我恨圣父龙傲天-jjwxc 作者:何所往 简介:   江幸看了一本龙傲天小说。   男主是他最厌恶的类型,不仅家庭幸福天资卓越,还是个究极大圣父,每每路见不平必要拔剑相助,惹一屁股事,就算对方欺负过他,也能慈悲善良地原谅对方,看得江幸憋了一肚子火。   江幸之所以能看下去这本书,是因为他代入的是反派视角。   只要反派给主角使绊子,他就会得到一丝隐秘的快感,巴不得反派把主角早点弄死。   然而一朝猝死,他竟然穿成了这本书的路人甲,身处去讨伐妖魔的队伍里,他很快找到全文大圣父男主,子书白。   对方果然正在大发善心,邀请弱小弟子加入自己的除魔队伍。   江幸不屑冷笑,扭头便加入了自己崇拜的反派队。   结果刚遇到魔物,他就被反派一脚踹出去当炮灰。   江幸惨死在魔物手下,恨得牙痒痒,一转眼竟然重生了。   靠着重生金手指,他决心要自己闯出一番事业报仇,结果再次遇到魔物被秒杀。   反复重生第十次,他突然悟了。   没有主角光环庇护,路人甲的结局只有死。   江幸不得已加入主角队,子书白却笑容温柔,轻轻牵住他的手。   “我帮你。”   此后他举剑挡在江幸身前,遇妖杀妖遇魔杀魔,连半滴血也不会叫江幸沾染。   可这一切却没有感动江幸,他还是背叛了子书白,一剑贯穿心口,为的就是让这死圣父知道,人生不会一直这么顺。   子书白不可置信地死去,临死仍直勾勾盯着江幸,似是想要问个明白,喉咙却被鲜血溢满。   下一刻,江幸竟然重生了。   眼前仍是第一次组队那日,子书白遥遥地站在人群中央,江幸在人群外。   他浑身悚然,还没明白发生什么事,却清清楚楚看见子书白的视线,越过人群朝他望来。   冷沉的、洞黑的眸子,是江幸从没在他那见过的眼神。   心跳骤停。   子书白,好像重生了。   *   要问江幸这辈子有没有后悔过什么事,他最后悔的一定是不该捅那一剑。   他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被人翻折来摆弄去,欺负到满脸泪水意识模糊的江幸,第一次真心悔过。   求饶、卖惨、装可怜,什么都没用了。   ——子书白要弄死他。   *受有心理问题,会治好。   *原文案搁置太久没有灵感遂换成这个,非常抱歉。   内容标签:   仙侠修真 相爱相杀 成长 龙傲天 [1]相逢便是缘:他就是死也不会去找子书白。   (一)   沙镇。   烈日当空,明昼晃眼。   滚烫的热沙如一口油锅,烹煎着每一双踩在上面的脚。一阵黄风拂来,万粒沙子贴着地面游走,簌簌而响,似是蛇在蜕皮的声音。   数十道足印落在这片一望无垠的黄沙上,很快被风抿去。所有人都口干舌燥,意志昏沉,好像被大漠吸干了精气。   “又有人晕去了,方师兄,方师兄!”   随着一声惊呼,众人瞬间清醒过来,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方文杰眉宇紧皱,粗暴地扒开围观的人群,扬声道,“闪开,都围着做什么,继续走。”   待人群散去,他眉蹙得更紧,望着那地上文弱的小弟子,抬足踹了一脚,发现小弟子是真晕了过去,冷冷道,“谁认得他?”   有人怯怯地答,“似乎是叫江幸,剑峰的。”   剑峰的。   方文杰眼底划过一丝不屑,宗门真是什么阿猫阿狗也招进来,剑峰都沦落到会收这种废物弟子了。   还没到任务地点就先晕了过去,倘若真面对上妖魔,怕不是晕得更快。   “伤暑了,喂点水,你二人拖着他走。”方文杰冷淡交代两句,转身便快步离开。   他的任务只是带新弟子来参加除魔试验,弟子们的死活与他无关,就算现在医活了,这种废物也必定扛不过接下来的除魔试验,左右都是死,何必浪费时间。   红日平西,霞光将大漠染成无边的金红,太阳很快垂入连绵的沙丘,迎来一轮寒凉的圆月。   江幸是被冻醒的。   身体僵硬麻木,好像死了有一阵似的,他恍惚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那轮苍白的月。   他皱了下眉,轻吸了口气,却吸进满口呛人的粗沙。   “咳咳……”   听到他的声音,身旁人顿然凑了上来,语气激动不已,“你终于醒了!”   江幸木然地望向对方,相貌勉强端正,头戴一支成色极佳的玉簪,颈间是纯金打的长命锁,腕子上还有一圈金灿灿的大镯子,身着莲花暗纹的束腰道服,衣料很不错,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暴发户的气质。   什么情况?他不是死了么。阴曹地府的人,穿搭怎么这么没品。   四周看去全是休息的弟子们,满脸疲惫,东倒西歪地靠在瓦房土墙上睡觉。   对方见他呆愣愣的,忙送来一只葫芦,“喝点水吧,你白天得了伤暑,沙镇果然名不虚传,加上你今天都有十几人伤暑了。”   沙镇。   江幸眼眸微睁,猛地坐直身子仔细望向四周,不光是眼前的暴发户,他周遭每个人都穿着清一色的莲花暗纹道服,包括他自己。   他不可置信地低头望向自己身上的道服,抬手摸了摸上面的暗纹。   这是无妄宗的道服,当年无妄宗老祖用一招无相莲覆灭上万魔修一战成名,后来老祖把这招亲传给主角,主角那个脑残嫌无相莲容易伤及无辜再也没用过……   这不是关键,关键是他竟然穿书了!   《大道无魔》,一本写脑残主角的脑残书,男主子书白说好听点叫灵珠,说难听点就是个死圣父。无论谁有困难只要大喊一声子书白帮帮我,他就会屁颠屁颠跑去给人家当牛做马,哪怕没有酬劳没有感谢,忙活半天自己一身伤也没关系,只要他觉得自己帮助了别人就高兴,一天天不知道在傻乐些什么。   甚至于就算对方是反派,曾经欺负辱骂过他,子书白也会不计前嫌出手相救,被背刺了还能慈悲为怀地原谅。   这个蠢货,让江幸气得肝疼。别人的爽文都是打怪为了升级,我的法宝是我的,你的法宝也是我的,你看我不爽我弄死你。子书白的爽文是,打怪为了救人,没有奖励也没关系,你的法宝是你的,我的法宝你真想要的话送给你,让你不爽真的对不起。   而江幸之所以能把这本书看下去,全是因为他代入的视角是反派,每次看到反派欺负子书白,他都忍不住拍手叫好,巴不得反派把子书白弄死。   死圣父能忍就继续忍吧,活该受着!   代入反派视角,这本书一下子就变成真爽文,他四肢百骸都通畅了。   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会穿进这本破书,既然如此,他当然要跟反派混,反派才能活得滋润,跟子书白混估计连饭都吃不上。   江幸激动地咳嗽起来,喉咙里像是被刀割般疼,他接过葫芦润了润,“你叫什么?”   对方诧异地望向他,“昨天不是告诉过你,我叫燕准,符峰弟子。今天我还扛了你一路呢。”   符峰,那更是路边一条,弱的没边。除了扔扔符纸画画阵法以外也没什么用。   江幸上下扫了一眼燕准,心里断定此人也就是个炮灰路人甲,嘴上却颇为感恩道,“多谢燕兄,我晕过去时,方师兄可曾让我们开始组队了?”   从听到燕准说这里是沙镇时,江幸就猜到这是哪一段剧情,主角拜入宗门后的第一次除魔试验。   无妄宗是四大宗门之一,故招收的新弟子足足有上千人,除魔试验便也分别设置了许多,沙镇只是其中一个。   而遍地黄沙的沙镇,有一种名叫天虫的魔物,成群出动,食人为生。参加试验的新弟子们可以自行组队除魔,每组最多三人。即便如此,弟子们还是在沙镇死了一半,可见试验有多么凶险。   弟子们的死活,宗门是不会管的,只有活下来才能入门,就算如此,每年想要进入无妄宗的人还是挤破了头,所有人都期盼着能成为无妄宗修士,此后平步青云,声名鹊起,哪怕只是外门弟子,挂着无妄宗的头衔也会高人一等。   “组队明日才会开始,你想好要跟谁组队了?”燕准期待地看着江幸,眼里写满选我吧选我吧。   江幸默默挪开视线,平静道,“没想好,先多结识几人再看吧。”   这可是要命的事情,站错队就没命了,他自然要认真考虑。   燕准有些失望,却没再问,他忧愁望向茫茫夜色,低声道,“早知如此,当初真不该选符峰,哪里有人会愿意与符峰弟子组队呢……”   你也知道你弱啊。   江幸瞥他一眼,盯着他腕子上那只金镯,忽地起了心思,“而且我听说,今年试验无比凶险,至少要死一半人,燕兄可得找个靠谱之人组队。”   燕准眼皮跳了跳,更是一阵胆寒,“你听谁说的,当真?哎呦,这可怎么办好,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逃都比别人逃得慢,岂不是死定了!”   江幸被他吵得头疼,压低声音道,“别怕,我这有则小道消息,燕兄可愿买来一听?”   闻言,燕准微愣了愣,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凑上前来,“我就知道你这么弱还能进剑峰,肯定上面有人。什么小道消息尽管说来,我有的是钱。”说罢便把手上的金镯子撸下来,塞进江幸手里。   江幸,“……”   他有些不爽地接过那镯子塞进怀里,朝对方招招手。   燕准将耳朵递上去,便听江幸压低声音道,“明日你去找一个名叫子书白的人,他乃剑峰弟子,天赋过人,心地善良,保准会答应跟你组队。”   听到他的话,燕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低声重复着,“子书白,子书白。成,我记住了,多谢你。”   江幸自认给他指了条明路,心安理得地受了他一声谢。毕竟像燕准这种炮灰,子书白救得多了,压根不嫌多。   他挪动身体,找个舒适的角度,同样倚靠着粗粝的土墙闭目养神。   江幸想好了。   明天,他要去加入反派秦上彦的队伍,虽说秦上彦这个人在书里被描写的极尽恶毒狠辣,但他喜欢这种性子,至少不像子书白那么圣父伪善,令人作呕。   跟子书白待一刻他都想吐,别提组队,他就是死也不会去找子书白。   翌日一早,江幸被热醒。   沙漠里独有的夜晚极冷白昼极热,温差太大,稍有不慎就会生病,幸好他这具身体不算太过羸弱才幸免于难。   天色已经亮全,弟子们听到指令纷纷从瓦房里出来,在一处空地站好。方文杰随意交代了几句任务要求便离开了。   在天黑之前将所有魔物杀死,保护好流亡的百姓,这就是试验的全部内容。   江幸抬眼望向留在原地手足无措的新弟子们,目标明确地开始找人。   推开身前的人群,他四处寻找着秦上彦的身影,却忽然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你就是子书白,太好了,我终于找到你了!”   江幸脚下微顿,循着声音朝那人看去,果不其然,正是昨夜苦恼没人要的燕准。   而在燕准的对面,一道长身玉立、仙姿佚色的挺拔身影,背对着江幸,看不清容貌,但一看便知绝非等闲之辈。   “你认得我?”   声音如清泉乍响般透而温沉,柔和干净,令人莫名心情平静下来。   江幸看到燕准脸上写满兴奋,激动地抓住对方手腕,仿佛见到救世主般语无伦次地开口,“是你朋友叫我来找你,他说你人特别好,心地善良,一定会和我组队,保护我安全,死也不会让我受一丁点伤的。”   后面那句他绝对没说过。   江幸嘴角微抽,索然无味地挪开眼。   “我的朋友?”   “对,他叫江幸。”   乍然听到自己的名字,江幸脚下猛地一绊,如同被鬼撵了般飞快离开。   不远处,负剑少年若有所感般偏过头来,疑惑地望向江幸的背影,纤密的睫尖微颤。   江幸。   完全不认识。   视线蜻蜓点水般收回,子书白缓慢望向面前满怀希冀的燕准,神情仍有些疑惑,良久,却只轻轻笑了笑,“原来如此,我会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素未相识,对方却如此信任他,他很高兴。   奶奶说了,相逢便是缘。   ——想来,他们很有缘吧。 [2]圣父就是圣父:你需要我,我帮你。   (二)   江幸用脚趾猜也猜得到子书白会是什么反应,他非但不会怀疑到底是谁这么了解他,也不会担心燕准会不会拖他的后腿,他只会欣然接受燕准,甚至很高兴竟然会有人这么信任他,把朋友交给他照顾。   子书白就是这样的蠢货,江幸太了解他,毕竟一千多章的剧情里,子书白的人设从来没有崩过。   心底冷笑一声,江幸抬手整理衣襟上的褶皱,从怀中取出条红绳将墨发利落束起。   上天让他重活一次还穿进这本书里,说不定正是希望他能把剧情改成一本虐圣父爽文,他现在再怎么说也是穿书主角,按照穿书小说套路,原主角自然是要被他用来打脸的。   他会一点点摧毁子书白那碍眼的、令人作呕的伪善。   时辰不早,江幸四下打听一番,终于找到反派秦上彦。   说是反派,其实江幸倒很能共情秦上彦。   原书里两人从入门大典那日便已结仇,秦上彦在测天资时,为了能获得内门弟子的名额偷偷作弊,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换做江幸自己也会这么做。   然而他作弊时却正好被爱管闲事的子书白发现,子书白当场揭穿他,还说什么这对其他弟子很不公平,希望他别再这样做,结果招致秦上彦的记恨。   江幸当初看到这段险些气死,难道就非得当面戳穿,不能私底下去跟长老们匿名举报么?   再者言,人家作弊关你子书白什么事,你一个大山里出来的山炮,在宗门初来乍到没有人脉背景,竟然敢去招惹秦上彦这种能提前获得测试内容作弊的弟子,不是明摆着找死?   要是没有主角光环,子书白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遍了。   “你想加入?”   秦上彦仔细打量着江幸,眼眸微眯,淡声道,“灵根资质如何,是哪一峰弟子?”   江幸猜到他会这么问,早就预备好弟子名牌递上去,这名牌跟学生证的作用差不多,对方看一眼就能知道。   秦上彦自他手心接过名牌随意扫了一眼,眉头微皱,“风灵根还能拜入剑峰,剑峰弟子不都是金火灵根?”   江幸哪里清楚,他这角色不过是个路人甲,资质也差,原书里的设定只有五行里的灵根才是上乘,其他衍生出来的风、冰、雷等等则为下乘,属于不纯粹的灵根。   或许跟燕准说的一样,没准他上面真的有人呢。   “本来是不能拜入剑峰的,后来有人帮了点小忙。”江幸压低声音道,“秦兄若愿意接纳我,我必定不会拖你后腿,我的小道消息可以共享给秦兄。”   听到他的话,秦上彦眉头松动,明白他言下之意,旋即露出些了然的笑,“原来如此,你方才说你叫江幸,对吧?”   江幸微微颔首,“正是。”   “我们这里刚好缺人,你便同我们一起吧。”秦上彦的态度很快变得热情,揽过江幸的肩膀跟身边人介绍起来,“这位是江幸,以后咱们就是兄弟要互相照应……”   江幸熟练地露出些假笑,还没来得及开口附和,余光却忽然瞥见两道熟悉的身影,笑容顿然僵滞在脸上。   不远处,燕准背着满满一包袱的干粮,时不时还掏出个饼子啃一口,同身边人侃侃而谈,“上战场怎么能不吃东西,小白兄你真不饿么,吃点垫一垫呗。”   而他身边的人,目光却直直地朝江幸看来。   那眼神莫名令江幸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地回避开他的视线。   不知道子书白有没有听见秦上彦叫他的名字……   滚,别来搭话。   万一叫秦上彦知道他跟子书白有什么“关系”,岂不是会把他也记恨上?   一阵风沙毫无征兆地吹过,子书白怔立在原地,眼底倒映着江幸那张矜秀精致的脸,睫羽纤长浓密,唇薄薄的,透着些浅粉,皮肤极白,以至于气质看起来有些阴冷。   虽然如此形容有失恰当,但,他的确长得很漂亮。   耳边倏忽传来燕准絮絮叨叨的声音,“你真不吃么,这可是我从兴禾斋买来的荷叶饼,喷香。”   他恍惚收回视线,低声道谢,“多谢,我不饿。”   那人也叫江幸,是重名么?   秦上彦是个不择手段,睚眦必报之人,与他同道的人想来也不会是良善之辈。   是重名吧。   他兀自在心底回答了自己的问题,转而对燕准轻快地笑道,“等除魔试验结束,我们请江幸一起去吃兴禾斋如何?”   “必须的,我请你们吃山珍海味,想吃凤凰都成。”   *   该死,该死!   杀了你,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身上的疼痛几乎已经变为了麻木,到处都是飞溅的肉沫与血水,凝固进身下的黄沙里。   天虫的嗡鸣声铺天盖地,仿佛刻入了神经深处。眼睛已经被吃得一干二净,整张脸也面目全非,内脏正在被渐渐掏空,只剩下大脑还在绝望的思考。   江幸要死了。   谁也没有料到天虫会来得如此突然,正午时分刚到,一阵沙尘暴便自南向北席卷而来,天空乌压压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如同日全食般骤然陷入了黑夜。   尽管江幸知道天虫畏水,也提前准备了很多水来应对。可他没想到原书里被主角轻松解决一笔带过的天虫,竟然会有铺满整片天空那么多,那点水根本不够用。   他们拼命地逃跑,终于找到一个水灵根弟子的队伍,那水灵根弟子做了一道屏障保护他们,可却维持不了太久。   眼看屏障破碎,而那一刻,秦上彦为了拖延时间,毫不犹豫把江幸推向了天虫。   虽然江幸有所防备,甚至已经准备先下手为强,但秦上彦修为比他略高一筹,他被硬生生打断了双腿,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畜生扔下他逃走。   如果重来一次,他一定要杀了秦上彦……   懊悔、痛苦,什么都无所谓了,江幸心里只剩下怨毒的恨。   沙尘褪去,气息断绝。   广袤的大漠恢复往日的宁静,风吹过,了无痕迹,一切如常。   “咳咳……”   江幸心口倏地一窒,猛然睁开双眼,身上暴汗淋漓。   “你想加入?”   声音忽远忽近,渐渐变得清晰,一道有如毒蛇般的视线在他身上游走,江幸浑身颤抖,下意识抬起头来望向出声的那人。   秦上彦自高而下地打量着他,声音轻蔑,“灵根资质如何,是哪一峰弟子?”   怎么回事?   江幸脸色煞白,四下看去,天边的白日灼灼晃眼,让人一阵晕眩恶心。   他竟然还活着,身体完好无损,没有爬满密密麻麻的虫子,内脏和肠子也没有流出来。   “问你话为何不答,你是哪一峰弟子?”   方才发生的一切还清晰的存在脑海里,甚至还能感觉到有天虫如同锯木般的嗡鸣声,他很快反应过来,他重生了。   而且这场景是……他来找秦上彦组队的时候。   原来他也有金手指,可以重生回做出错误选择的节点!   秦上彦拧起眉头,沉沉盯着江幸,还没来得及再开口,便听对方冷声道,“罢了,我只是个风灵根,便不打扰了。”   区区一个风灵根,算他有点自知之明。   秦上彦显然有些不屑,没再理会江幸,自然也没看到江幸眼底一闪而过的浓郁恨意。   他迟早要杀了秦上彦,但当务之急,是尽快组建一个属于他的队伍。   靠谁不如靠自己,有了上次的经验,至少他知道队里必须得有水灵根弟子,否则对付不了那么多的天虫。   当夜,他便组建好了队伍,除他以外还有两个水灵根弟子,已经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队友。江幸又靠那只从燕准那里骗来的金镯子,从当地人那买了许多水桶。   有这些准备应该足够了,江幸被疲倦笼罩,靠着土墙沉沉睡去。   一整夜都反复被噩梦惊醒,他梦到身体被天虫蚕食殆尽,梦到秦上彦狞笑着踩断他的腿,还梦到子书白和燕准那两个蠢货……梦到他们靠弟子名牌认出他的尸骨,挖坑埋起来,还在他坟头放了包荷叶饼。   实在奇怪的梦,谁要他们可怜?   翌日醒来时,江幸脸色很难看,眼底一片乌青,显得格外没精神。   天虫很快就要来了。   一想到这,身体便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遏制住心底的恐惧,逼迫自己镇定下来。   这次,他要靠自己活着走出沙镇,什么子书白秦上彦,全都去死。   ……   再度睁开双眼,江幸从未如此绝望过。   他又重生了。   望着秦上彦那张丑恶至极的脸,他差点吐出来。   江幸千算万算没算到那两个水灵根弟子,竟然一上来就被铺天盖地的天虫吓得六神无主,不听他的指令四处乱窜,导致他们全都被天虫吃了个一干二净!   他恶狠狠地攥紧指,反正能无限重生,他就不信这个邪。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江幸信邪了。   现在只要事态不妙,他就立刻拔剑自杀,总比被天虫吃掉死得痛快。   到底要怎样他才能活着从沙镇逃出去?江幸已经把他能想到的办法全都试了一遍,可还是改变不了一切,每次都会阴差阳错死于非命。   难道路人甲的结局注定无法更改么?   第十次了,江幸不知道自己的重生次数有没有上限,兴许这就是最后一条命,再这样下去他不死也会被折磨疯。   凭什么?   凭什么他总是这么倒霉?   凭什么老天爷非要这么对他!   “喂,问你话呢,你到底是哪一峰弟子?”秦上彦仍在问他。   江幸呼吸困难,头痛欲裂,不断的自杀、复活、再自杀,像一场无休止的噩梦。他现在的精神状态已经差到极致,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连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他脱力地半跪在地,止不住地干呕。   秦上彦皱眉盯了他一会,漠然离开。   “有病还来找我组队,也不撒泡尿照照。”   耳鸣阵阵,江幸根本听不见他的话,努力逼迫自己镇定下来。   不知过去多久,肩头忽然搭上一只手。   “你怎么了?”   江幸身形一僵,缓慢转过头去。   少年微微蹙着眉,那双蕴着春水般的眸子,悯然而担忧地望着他。   一阵风吹过,天地仿佛在刹那间变得空白。   他呆滞地望着对方,脸上还有不知何时淌下的、湿润的泪痕。   是子书白。   对了,那时候子书白也在他附近,他还担心会被子书白和燕准认出来……   这一幕好熟悉,江幸倏忽愣了愣。   梦里子书白和燕准立在他的尸骨前,那人也是这样神色悲悯地望着他,还说什么本来等试验结束后,可以一起去兴禾斋吃饭……   他突然想到——   倘若那个梦是真的,那么燕准这个原书里压根没提到过的路人甲,竟然也活了下来。   心头某根弦被轻轻拨动,像是蝴蝶振动双翼,掀起一阵愈演愈烈的微风。   原来是这样啊。   拨云见日,雾散天明。   江幸全都明白了。   原来这才是唯一的生路,只有靠子书白的主角光环,路人甲才能活下来。   他死死盯着他,伸出手,用力攥住子书白的腕子,像是捉住最后的救命稻草,恶狠狠地开口。   “你得帮我。”   无比任性不讲道理的一句话,江幸知道自己或许应该央求子书白,故作可怜获取他的怜悯,但他实在没有力气再去处心积虑,于是脱口而出的,便是这样一句没头脑不讨喜的话。   反正,只要是子书白,一定会帮他。   子书白怔忡地望着他,片刻,轻柔而坚定地握住他的手。   “好,我帮你。”   圣父就是圣父。   无需理由,不必解释。   你需要我,我帮你。 [3]火爆辣椒:自刎谢罪吧你!   (三)   子书白解开包袱,把自己带来的干粮取出来,递给正在狼吞虎咽的江幸。   鼻梁高挺秀致,睫如鸦羽,唇薄而苍白,气质有些阴郁,是很特别的相貌。   吃东西的样子像一只金贵的猫被迫流浪,一边警惕着一边毫不客气地接受他的好意。他就这样怔怔地看着江幸把他三天的口粮吃了个精光。   “水。”   子书白愣了愣,下意识摸出水壶来递给江幸,温声道:“慢些吃,还有很多。”没想到如此清瘦的人,竟然这么能吃,他不禁怀疑地看了看江幸的小腹,到底怎么塞下去的。   江幸看也没看他一眼,接过水壶灌了自己一大口,神经处于紧绷恐慌的状态时他没察觉到饿,等精神放松下来,才后知后觉自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   “江幸,你怎么也在这?”燕准握着两个饼子走来,有些讶然道,“你不是要找其他人组队么?”   当然,他前几次没死的时候的确是那么想的,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其他炮灰路人甲都只会碍事。   江幸眯了眯眼,淡声道:“我想了想,觉得还是跟你们一起比较知根知底。”   子书白眼眸微睁,低声道:“你就是江幸?”   “是,”江幸毫不避讳道,“你想问我怎么会认识你,我从别人口中听说的,你是个好人。”   好人。   子书白眨了眨眼,低声道:“受之有愧。”   这傻子还以为夸他呢。   在江幸这,说别人是个好人无异于是在说这人好欺负好拿捏又好骗,可以随意使唤。   他希望别人对他的评价是,江幸这个人坏得没边了,千万不能招惹他,否则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这才叫夸。   燕准却很高兴,热情地递来一个饼子,“那敢情好,我们正好差一个人呢。”   江幸已经吃撑了,没接过他的饼子,只冷淡道:“马上就要正午,天虫很快就会来,你们什么打算?”   他怎么知道天虫什么时候来?燕准呆了呆,把饼子塞进嘴里。   子书白沉吟了声,说道:“我们打算去捣毁天虫的老巢。”   这又是什么时候打算的,有谁问过他意见么?燕准不可思议地看向子书白。   “老巢?”江幸怔愣了瞬,他竟然完全没想到还有这回事,那么多天虫不可能一朝一夕就出现,肯定是不断孵化出来的,既然如此就肯定存在天虫巢穴,“那你知道巢穴位置在哪里么?”   子书白随手指向一个方向,有些困惑地低声道:“那边魔气最强,你们都没有察觉到么?只要除掉老巢,一切都会结束。”   闻言,江幸暗自磨了磨牙。   怪不得原书里这段剧情直接一笔带过了,原来对于子书白而言除魔是这么简单的事情,是啊,他们都眼瞎,法力低微天资又差,拼尽全力还死了九次,哪里像他老人家似的一眼就能看出哪里魔气最盛?   主角光环真是恶心!   “原来如此,那我们就直接去老巢吧。”江幸语气骤冷下来,转头就走。   子书白察觉到他似乎有点不高兴,却又不知自己方才哪句话说错惹到他,只得抿了抿唇,安静跟上他的脚步。   燕准扛着包袱,左瞧瞧右瞧瞧发现一切都计划好了,干脆闭上了嘴默默跟在他们身后。   “你有没有发觉他生气了?”子书白压低声音小声问。   闻言,燕准瞥了一眼江幸,低声道:“你误会了,他脾气可好了,定是因为伤暑的缘故心情不佳,他昨天晕倒还是我一路把他背来沙镇呢。”   子书白恍然大悟,有些惭愧地望向江幸,怪不得总是用一副生人勿近嫌弃恼火的眼神看他,原来是生病的缘故,他还以为是被讨厌了呢。   有了九次重生的经历,江幸带着他们轻松避开天虫出没的路线,再往前走他便不清楚了,因为他最多只走到这么远。   一路上,这两个蠢货都在兴致盎然地聊天,好像小学生出来踏青似的,丝毫没有紧张感。   呵,没死过的人是这样的。   听着他们有说有笑,江幸心头更加烦躁,他们越舒坦,越显得他前九次死无全尸有多可笑。   “我还听说宗门里的师姐特别温柔漂亮,不知道我这辈子能不能有幸跟一位兴趣相投的师姐结为道侣……”燕准话最多,嘴皮子一刻也不肯停,“对了,你看过最近新出的八仙春光图么,每个男人都看过吧,你敢说你没看过?”   八仙春光图……   子书白耳尖刹那红透,有些赧赧地道,“我的确没看过。”   见他那副模样,燕准调笑着道:“得了吧,还装上了,都是人哪有无欲无求的,你要真没看过,我改天把我那本送你。”   “我……”子书白支支吾吾地挪开视线,轻声道,“我没想过这些事,我只想好好修炼除魔卫道。”   走在最前头的江幸忍无可忍地深吸了口气,转过头来看向他们,眼眸微眯,“说完了么?”   两人同时望向他,被他眼神吓到,乖乖闭上了嘴。   燕准倒没什么,很快便又拿起饼子吃起来。子书白的目光却悄然地落在江幸身上,紧蹙的眉头矜冷而倨傲,稍显纤细的手臂,微微泛着些许的青筋,很漂亮,即便是在如此炎热的大漠,也像是冰凉细腻的。   他撒了谎。   人无欲非人,他也有欲,只是作为君子要压抑欲望,有些事必须深埋心底,一辈子到死也不能展露人前——比如,他是断袖。。   子书白家中管教严格,然而越是严格,他越是想做爹娘不许他做的事,故此小时候他常常偷看些离经叛道的书,那些书里,他最感兴趣的便是八仙春光图那样的画卷,却不是看男子与女子,而是男子和男子。   想起往事,子书白更觉得羞耻得要命,眼神又难以控制地落在江幸身上。   原本他一直都把自己控制得很好,可偏偏今天遇见了江幸。   江幸长得很好看,第一眼见到便这么觉得。分明是看起来高傲冷漠的模样,却满脸泪痕地抓着他的手求他帮忙。   那实在是……很有冲击力的画面,总是不断在脑海频繁浮现,江幸比画卷上的人更好看,让他忍不住胡思乱想。   不能再想了,才刚刚认识,怎能如此臆想他人。   子书白,你实在该死,再如此亵渎无辜的江幸就去自刎谢罪吧!   他强行逼迫自己挪开视线,心底的羞耻和自厌几乎把整个人淹没。   振作些,子书白,你是君子,怎能被邪念击倒。   “快到了么?”   一道漠然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子书白浑身一颤,有些仓惶失措地望向对方。   江幸蹙眉盯着他,耐着性子又重复一遍,“我问你快到了么,路线对不对?”   子书白抬眼看去,脸色骤变:“走、走反了。”   一瞬间,江幸表情难看至极,咬紧牙关走上前来,猛地掐住他的脸,一字一顿质问道:“那你怎么不早说?”   知不知道天气有多热,知不知道走路有多累,知不知道他时时刻刻都在提心吊胆会有天虫出现?   真的是凉的。   奇怪,难道他的体温素来如此么,其他地方也是凉的?   不,好像是他太热了。   子书白咬住下唇,痛斥自己的肮脏念头片刻,才轻声道:“对不起,我走神了。”   江幸真是快要被他气死了,在心底骂了一万遍子书白这个蠢货,可最后说出口的却是:“罢了,快点赶路,这次你带路。”   骂他有什么用,这蠢货的脑子里肯定惦记着什么其他弟子的安危,或者是担忧自己能不能保护好他们。   子书白低低应声,低垂着头走在前方带路。   江幸余光瞥过他,却发现他耳根红得厉害,好像被火烧过似的。   活该,热死你。   要不是子书白犯蠢,他们现在说不准都已经剿灭天虫回宗门享受开山宴了,那是为所有入门的新弟子准备的宴会,原书里描写的极尽奢侈,仿佛神仙的天宫盛宴一般,真是越想越气。   一行人又往回走,也不知是不是主角光环太厉害,他们竟然从始至终没碰到过天虫。   江幸心理愈发不平衡,一股火气憋在胸口无处发泄。   “太热了,”燕准已经没了来时的精神,像是蔫了的茄子般,有气无力地道,“太阳怎么这么大,咱们还要走多久啊?”   子书白望了望远处的沙丘,轻声道:“还有一段路程,需要我做些冰么?”   他是天灵根,可以使用所有灵根擅长的法术,故此冰系法术他也修习过。   “你怎么不早说?”   江幸和燕准异口同声地喊。   子书白有些自责地小声道:“是我思虑不周,我以为你们不热。”   大哥,这特么是沙漠。   江幸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一个火爆辣椒,子书白随便一句话就能让他爆炸。   这谁听了不想弄死他?   燕准同样有些无语:“我们法力低微,都快热晕了,哪里比得上你的体质?”   见他们神情恼火,子书白赶忙用灵力造了几块冰递给他们,“抱歉,是我不好。”   灵力造的冰不会轻易融化,哪怕是在大漠里也不会受天气影响。   江幸接过冰块,毫不犹豫扯开衣襟,把冰块丢了进去。冰块的确散了些热气,心头也不那么急躁了。   他丝毫没有觉得自己的动作有任何不妥,跟这两个蠢货待在大沙漠里都快被热死了,哪还有那么多讲究?   子书白错愕地望着他半敞的衣襟,好半晌,他憋出一句:“你不能这样,会冻伤的。”   闻言,江幸没好气地瞥他一眼,只得又解开衣襟,把那块冰取出来,随手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行了,别废话,赶紧带路。”   听到他的话,子书白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抿紧了唇,只是目光在江幸脸上掠过,身形微微僵住。   唇被冰得好红,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好漂亮。   似乎太凉了,他忽然又将那块冰吐出来,殷红柔软的舌尖稍微吐露一小点,又很快收回,像是故意藏了起来。   脑袋嗡鸣了声,子书白呆滞地望着江幸,直到对方困惑地朝他看来。   江幸纳闷地问:“又怎么了?”   他若有似无地吸了口气,平静而颤抖地挪开眼。   “没事。” [4]救命:活下来的感觉真好。   (四)   江幸实在讨厌子书白,从头到脚都看这个人不顺眼。   没事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做什么,难道在怀疑他别有用心?   他承认自己的确是想利用子书白走出沙镇,但他又没做伤天害理的事,凭什么怀疑他,就算要做,他不还没开始呢?   他挪开眼,掩去眼底的厌恶与烦躁。   快了,只要除掉天虫,他就不再需要子书白了。   不多时,三人终于走到了天虫的巢穴附近。   令所有人没料到的是,天虫的巢穴竟是一个巨大的天坑,天坑附近不断有密密麻麻的天虫盘旋着,像一团永恒不散的乌云。尸水的腥臭味隔几十米都闻得见,臭气熏天。   江幸吃的那些干粮险些都吐出来,忍了又忍,沉声道:“天虫太多了,要全部解决太麻烦,不过天虫畏水,你可以用水系法术开路……”   他一转头,却见子书白不知从哪里抓来些落单的天虫,用一团灵气牢牢将天虫困住,朝他投来天真无邪的视线,“我们可以伪装,如此可以不惊动那些天虫。”   江幸:“?”   子书白取出一块布,将那些天虫轻易碾碎,把混合着尸水的天虫的血涂抹在身上,江幸这下真的吐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子书白拿着那块布朝自己走来,下意识地后退,“我不,你别过来……拿远点!”   江幸有洁癖,而且很严重,他不嫌弃自己,只嫌弃别人,子书白都拿那块布擦过自己,怎么还能拿来擦他,何况就算他没有洁癖,是个正常人也没法接受那沾满尸臭味的血水吧?   另一边,燕准已经有样学样地照着子书白的方法,抓住几只天虫,把尸水涂抹在身上,“江幸,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意这个,很简单的,你就当给自己刷酱。”   “我奶奶说,野兽都靠气味辨别同类,倘若你不涂,如何能跟我们一起进去?”子书白耐心地劝导他,循循善诱道,“快来,我可以给你施一个屏蔽嗅觉的法术。”   江幸深吸了最后一口新鲜空气,不得已望向他手心那块臭烘烘的抹布,“算了,随便吧。”   死都死过,还怕这个?   他从子书白手里夺过那块破布,把自己全身上下都涂好尸水。   子书白有些高兴地夸赞道:“很好,江幸,你做的特别好。”   江幸眉头微皱,总觉得他这话听着怪怪的,像是什么哄孩子的话术。   然而不等他细想,便见子书白又抓来一些天虫。   “接下来只要再试验一下是否能瞒过天虫就好了。”   他小心翼翼地用灵气包裹着那些天虫,然后放在自己面前,三人都屏息凝视,不敢出声。   灵气罩子解开的刹那,里面的天虫一窝蜂的直奔子书白的脸上而去。   子书白瞬间抽出剑来,将天虫全部斩杀干净,才抬头望向大眼瞪小眼的江幸和燕准,羞赧地小声道:“抱歉,好像没用。”   江幸觉得自己有口气没喘上来,不知道是被臭晕了还是要被气晕了。   他方才怎么就那么信任子书白,这蠢货的奶奶又不是什么世外高人,就是个村子里种地的大娘,江幸竟然还真信了那些鬼话!   “没事,不试试怎么知道有用没用?”燕准接受良好地抹了把脸,笑呵呵道,“况且你也是为我们的安危着想,别总是道歉。退一步说,你愿意一路保护我们两个活到现在已经很感激了,还做冰块给我吃呢。”   江幸却丝毫不领情地冷冷道:“这一路上压根没有天虫,他保护什么了?”   那全是他的功劳,是他靠重生九次的经验带了一条没有天虫的路,关子书白屁事?   燕准用胳膊轻轻顶了他一下,低声劝解道:“你今天火气真大,好了,回去洗个澡的事儿。”   江幸脸色紧绷,看着低垂着头不知所措的子书白,许久,逼迫自己吐出一句:“行了,你用水系法术去开路。”   他的确火气很大,关于子书白的每件事都让他不爽。他就是跟这个人犯冲,看到那张脸就烦。   说到底,也有他对子书白抱有期待的缘故,他已经死了九次,不想第十次重生再出任何差错,可这一路走过来,子书白总在犯错。   这些分明是原书里子书白根本不会犯的愚蠢到家的错误,他认识上千章的子书白,里面没有一个会像今天的子书白一样不停地犯傻。就算他是圣父常常多管闲事,但该做的每件事都做得很好。   他甚至都要怀疑子书白是故意整他了。   听到江幸的话,子书白缓缓抬起眼望向他,轻声道:“嗯,我知道了。”   他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怎么了,总是担心自己会再惹江幸生气,担心江幸会觉得自己很没用或是不值得依靠,越想做好,反而越频频出错。   真丢脸。   他自掌心释放出灵力,用一道水系屏障将江幸和燕准牢牢罩好,低低道:“我分了很多灵力在屏障上,除非我死,否则这道屏障不会被打破。”   指尖轻触在水屏障上,荡开柔和的涟漪,至纯至正的灵气包裹住指尖,以柔化力,很快恢复平整。主角的天赋果然不是路人甲能比,这比他先前找的那两个水系弟子做出来的屏障好上百倍。   子书白回眸看了他们一眼,确认屏障都将他们裹好,于是便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那深不见底的天坑中。   “注意安全!”燕准趴在天坑边缘,望着子书白的背影高喊一声,良久,低声叹息道,“他真是个好人,那么多的天虫,他宁肯自己一个人去对付也不肯叫我们有危险。”   江幸抱臂而立,冷淡道:“他自己乐意。”   话音落下,燕准偏过头来盯着他,蓦然开口:“没有人乐意受伤,你不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么?”   江幸拧了拧眉,缓慢走到他面前,居高而下地睨着他,漠然道:“没觉得,你有什么资格评价我?”   像燕准这种废物,如果没有他早就不知死在什么地方,有什么资格在这评判他的不是?   目光落在那张脸上,燕准沉默片刻,低声道:“我没想跟你吵,我只是觉得你跟我之前认识的江幸很不一样。”   可笑,就算是之前的江幸,死九次后估计也跟他现在差不了多少。   江幸嗤之以鼻,毫不在意地道:“那是因为你根本不了解我。”   听到这话,燕准终于忍不住皱了皱眉,起身平视他:“江幸,我觉得应该有人告诉你,你现在这副模样,特别欠收拾,而且是狠狠地收拾你。”   江幸眯了眯眼,自腰间拔出剑来,“你试试?”   “我做不到,但以你的性子,迟早有人会教训你。”燕准兀自扔下这句话,转身走到离他远点的地方,“你等着吧,到时别后悔。”   后悔?开玩笑,他都不知道那两个字怎么写。   江幸从来不做任何让自己后悔的事,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叫天下人负我。有仇必报,譬如现在。   他一把扯住燕准的衣襟,两个水系屏障触在一起瞬间交融,江幸毫不客气一拳砸在燕准的眼眶上。   燕准吃痛低呼了声,不可置信地望向他,同样被激起些怒气,“你打我?我爹娘都没打过我。”   当然了,养尊处优的暴发户少爷哪挨过揍。   江幸冷冷盯着他,挽起袖子,又是一拳,“那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爹。”   “行!你行!”燕准火气上头,反手便把江幸按住重重砸了他一拳,“我告诉你,我不修仙之前也是我们城里的老大。”   “我管你是谁,没有我帮你你早就死了,你就是个白眼狼。”   “我白眼狼,你伤暑我他妈背了你一路!”   两个修仙之人,就这样你一拳我一拳打起了肉搏。   最后还是江幸占了上风,燕准被压在地上揍得鼻青脸肿,恼羞成怒地道:“不是我打不过你,是我不想跟你一般见识,你这忘恩负义的人渣。”   江幸掐住他的颈子,冷笑道:“多谢夸奖。”   燕准被他气得够呛,刚想再骂他几句,余光却忽然瞥见什么,脸色瞬间煞白,颤抖着道:“江幸,江幸……”   “求饶也没用。”   江幸抬手便要砸他,拳头却被燕准接住,他脸色难看极了,指了指江幸的身后。   循着他的指,江幸眉宇紧蹙着缓缓回头,却看到铺天盖地的天虫密不透风地围着他们,水系屏障上甚至已经被天虫冲撞啃咬出触目惊心的裂痕。   咔嚓一声,屏障在天虫的疯狂攻击下,又添一道裂痕。   那声音和骨头被咬碎时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脸色骤变,应激反应般浑身僵直住,前九次被天虫折磨的痛苦回忆如同潮水般袭来,瞬间将他整个人淹没。   会死的,又要死了。   割喉很疼,喉咙里会喷出很多血,只被天虫吃的感觉好上那么一点。   他不想自杀,他真的好想活下去。   可是,子书白不在。   江幸脑海一片空白,只听到有道声音忽远忽近地自耳畔传来。   “要跳了,我数三个数。”   “听见了么,三……”   “二……”   一只手抓住他的腕子,江幸倏然回过神来,却发现身体已然垂直往下跌去。   “用法术,法术!”   燕准焦急地大喊着什么,他的耳朵却根本听不见。   见他没有任何反应,燕准绝望片刻,旋即看向那深不见底的天坑,撕心裂肺地大喊一声:“子书白,救命!”   江幸知道自己或许又要死了,他刚穿越过来,不会法术,跌落天坑怎么可能活下来?   这倒是新奇的死法。   死对他来说好像已经变成常事,但说习以为常绝对不可能,人对死亡的恐惧是刻进骨髓的,任何生物都不例外。   眼睫湿漉,视线变得模糊,江幸控制不住的掉眼泪,纯粹的生理反应。   他没有悲伤,只是愤怒。   什么狗屁江幸,他的一生,太不幸了。   身体飞快的下坠,倏然间,一道柔和的灵气稳稳接住了他。   江幸怔愣了瞬,身体已经被用力抱紧,好久违的力度,从十岁之后就再没有过。   “江幸。”   对方拂去他脸上的泪,捧住他的脸,迫使他与自己四目相对,眉宇蹙紧,声音很沉,“你不会喊救命么?”   万一他没有看到他们跌下来,万一他距离此地很远……江幸难道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去死?   胸口开始起伏,停滞的呼吸终于恢复,江幸颤抖着唇,脱力地靠在他肩头喘息。   混沌昏暗的天,好像突然有一束光照进来。   什么都无所谓了。活下来的感觉真好。 [5]慈悲与无能:我告诉你,我很讨厌你,非常讨厌。   (五)   子书白完全没想到江幸和燕准居然会从天坑上跳下来,尤其没想到两个人还鼻青脸肿,一副惨不忍睹的模样。   他倒吸一口冷气,捧住江幸那张嘴角被打破的脸,低声问:“这是天虫做的?屏障不是没破么?”   江幸还处于死里逃生的后劲里,没空答他。   另一边同样心有余悸的燕准,有气无力地道,“不是,那是我打的。”   顿了顿,他又发起牢骚:“你那屏障差点就碎了,我没办法,只能抓着他跳下来找你……”   当时江幸就跟着魔了似的,整个人一动不动,把他也吓得够呛。   子书白沉默片刻,指尖在屏障上轻轻一点,上面的裂痕迅速恢复原状,“不会碎的,我不是说过了,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碎。”   闻言,燕准尴尬地咳嗽了声,低低道:“当时刚跟他打完,把这茬给忘了。”   这样说来还是他的错了,江幸当时就没打算跳,是他硬把江幸拽下来。   “为何动手?”   子书白敛眸低声问,“你们不是感情很好么?”   燕准张了张口,余光瞥见江幸那苍白脆弱的脸色,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敷衍道:“没什么,斗了几句嘴。”   见他不愿细说,子书白也没有再问,安静望着江幸。   方才他的眼神写满了怨恨、不甘,好像知道自己就要死了,绝望而愤怒地掉着眼泪。他甚至连求救也不会,似乎笃定一定不会有人来救他。   怎么可能有人连求救都不会呢?   形容不上来那是怎样的感受,他只觉得心口被重重撞了一下,倘若没有救到江幸,他绝对会悔恨一生。   “还有力气么?”子书白俯身下来,朝他伸出手去。   江幸甩开他的手,调整好呼吸,“怎么样了?”   子书白抿紧唇,片刻,轻声道:“毁掉这里很简单,可是……”   可是什么?   江幸阴沉着脸,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神色忽然一滞。   这深广的天坑里,竟然布满了大大小小数不胜数的虫茧。有的虫茧甚至还在蠕动,隐约能看到里面被黏液包裹着的人形。   远处传来燕准的声音,急切地喊着:“这里还有人活着。”   子书白登时应声赶去,一剑割开那厚重的茧,把人救出来。   他已经救了很多,只是光他一个远远不足以救出这么多人。除魔试验实在太过残酷,他原本不想参与这种藐视性命的竞争,可他有不得不来的理由。   子书白心底叹息了声,继续埋头救人。   江幸木然地站在原地,看向地上那人,冷淡道:“他鼻子里已经灌满了黏液,肺里估计也是,活不了了。”   两人皆错愕地望向他,便见江幸一个个揭开那些虫茧,声音漠然:“这些人都活不了了,天虫有时会把一些人当成备用粮存起来,为了防止他们挣脱虫茧,第一时间就会用黏液灌进身体里,不会很快死,也绝对活不了。”   江幸之所以知道,因为这是他第七次重生时的死法。只不过他运气好些,在肺里灌满黏液之前自杀了,故此才没被带到这天坑里来。   子书白怔忡地望着他,低声喃喃:“可是他还有气。”   “很快就没了,你根本救不走这些人,离开这个天坑他们就会全部断气。”江幸无情地告诉他真相,他才不在乎子书白的感受,只想赶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话音刚落,子书白还没开口,便见到他身边刚救出来的那人脑袋忽然不自然地垂下,他瞳孔疾缩了瞬,跪在地上捧住那人的脑袋,颤声道:“别、别,再坚持一下……”   天地之大,无人回应他的声音。   江幸干脆利落地抽出剑来,砍断那些挡路的虫茧,既然这些魔物跟虫子很像,说不定会有什么虫母存在,找到虫母一切就能结束了。   “唉,我觉得江幸这回说的有道理,”燕准蹲在子书白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再拖下去,说不定会有更多人被天虫害死。”   子书白闭了闭眼,用力攥紧手心的长剑,直至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正在翻找虫母的江幸忽然被一只手拉开,他皱了下眉,困惑地望向对方。   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便见子书白将他拽到身后,随后举起剑来,自上而下直直地捅进这道天坑。   刹那间,鲜红腥臭的血液喷涌而出,几乎把江幸那层水系屏障溅满,他下意识后退半步,看到子书白浑身是血地走进更深处,一剑复一剑地贯穿。   “地下有东西。”燕准不可思议地把江幸拉走,低声道,“难不成我们现在就站在这东西上面?”   “是虫母。”江幸神色一凛。   原来他早就找到了,一直迟迟不下手是因为顾忌那些活人虫茧,这死圣父。   天虫疯狂地朝子书白冲去,尽数被凛冽的剑风挡下,不知捅了多少剑,子书白终于停了手。   紧接着,整个天坑飞快地下陷成一个冒着狂风的大洞,那铺天盖地的天虫尽数被吸进去,江幸身形摇晃站不稳,下意识紧紧抓住燕准的衣襟。   “江幸,我快被你勒死了……松手!”燕准咬牙切齿地攥住他的手腕,不仅要想办法逃开那风洞,还要努力防止被江幸勒死。   下一刻,江幸和燕准在坠入大洞之前被子书白带出来,两人都累得没了力气,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没了天虫,大漠的天空靛蓝无边,澄澈至极,微风柔柔地吹来,携走脸上的汗珠。   子书白却孤坐在天坑边缘,沉默地望向那道归于平静的地洞。   “得救了……总算结束了。”   燕准缓过神来,余光瞥见什么,用足靴踢了踢江幸:“哎,你瞧他,多心善的人。”   闻言,江幸撑起身子,回头看去,子书白竟然还在那枯坐着。   不知怎的,他又开始恼火。   或许是因为想到原书里的剧情,每次有什么人死了,子书白都是这样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他最看不惯这一点,别人死活关他什么事?搁那默哪门子的哀?演给谁看?   江幸从地上爬起来,燕准有些惊讶地望向他,小声道:“你管住死嘴,悠着点说话,他正难过呢。”   难过关他屁事?   江幸走上前去,粗暴地扯住子书白的衣襟,逼他转过脸来,却猝不及防地看到他脸上湿漉的泪痕,分明是混着未干的血淌下来的,却能清晰分辨出那是泪。   他喉头倏然一噎,竟在那一刻把原本想骂人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脑海里倏忽浮现一个瑟缩在衣柜里的小孩,在昏暗狭窄的柜子里静默地流泪,好像只要不离开那个小柜子,外面的一切就还和昨天一样,什么都没改变。   实在可笑,死了些跟他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居然哭成这样。   “你很不甘心,是不是?”   子书白怔忡地抬头。   江幸松开紧攥着他衣襟的手,语气出奇的平静:“你觉得刚才是你放弃了他们的生命,或许其中还有些人能救活对不对?”   “你太高高在上了,子书白,你以为你是观音菩萨还是玉皇大帝,你法力无边无所不能么?”他每个字都不带任何情绪,像一潭平静的水,不知不觉地令人主动走进那潭水里。   子书白唇瓣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江幸却淡声打断他,“这世上每时每刻都在死人,有些人昨天还跟你有说有笑,第二天可能就死了。你不是神仙,你无法操控生死,你得承认你还差得远,差到不够改变现状,差到不能让世上一切事情按你的心意运转。   你越是慈悲,越显得你无能,你难道不讨厌这样的自己么?我告诉你,我很讨厌你,非常讨厌。”   正是因为他在书里太过代入子书白这个主角,才会愈发地怨恨子书白,如果江幸有子书白的天资修为,如果他的人生像子书白的人生一样有无数选择,有爱他的家人有绝处逢生的运气——他绝不会只是坐在这哭。   子书白脸色泛青,却无话可说。   江幸俯身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声音冷漠而戏谑:“你是要继续在这伤春悲秋做无用功,还是回宗门去拼死修炼,直到有一天这种事再也不会在眼前发生?自己想清楚吧,蠢货。”   他说完最后一句,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子书白却仍在原处跪坐着,怔怔地看着江幸离去的方向。   良久,他握着剑撑起身体,一道天光不偏不倚越过浮云洒在面前,灼烫明亮,烧得他心尖剧颤。   他也讨厌无能的自己,除了江幸,从没有人如此斥责过他,说如此刺耳的、不留情面的话。   江幸说得对,他想的太多但能力不足,如果变得更强,就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燕准目瞪口呆地望着江幸走远,好半晌,直到人影从视线里消失才回过神来,“他、他就这么走了?”   连句谢谢也不说,反倒把子书白这救命恩人骂了一通。   “我要回去。”   子书白收剑入鞘,掐了个清洁咒将自己清理干净,“江幸是为了让我振作才那样说,他比我坚强得多。”   不想被江幸讨厌,更不想让江幸觉得他是个软弱无能的蠢货。   “坚强……?”   燕准纳闷地看着他,没感觉出江幸哪里坚强,但见子书白的确振作起来,只能小声嘟哝道,“行吧,你说了算。咱们得把方才斩杀的魔物灵核带回宗门,我听方师兄说会按灵核的等级评分,你杀的那只虫母说不定都足够让你进入内门了。”   闻言,子书白身形一顿,低声道:“虫母的尸体已经掉进洞里了。”   “什么,你没挖灵核?”燕准连滚带爬地走到那天坑边,“进入内门的机会有多难得你知道么?”   他话音刚落,神色忽顿,燕准想起就在刚刚一片混乱的时候,虫母的尸体往下坠落,江幸似乎在虫母的尸体上做了什么。   燕准恍然大悟,脸色骤变:“怪不得江幸说完就跑,你的灵核一定被他偷了。快走,我们找他要回来!”   子书白却摇了摇头,挣开他拽住自己的手,温声道:“那便归他了。”   灵核而已,不必偷他也会给的,此等身外之物,他并不在乎。   燕准震撼地望着他,半晌,憋闷地深吸一口气,恨铁不成钢道:“你日后最好离他远一些。”   否则就子书白这个性子,毫无疑问迟早会被江幸玩死。   与此同时,另一边。   江幸展开白帕,将沾满鲜血的虫母灵核递给方师兄。   他当然知道子书白会怎么想,那人根本不会追究功劳被谁抢了,哪怕不是江幸是秦上彦也无所谓。   真是个淡泊名利的大好人。   他要这样一步步踩着子书白,把属于子书白的东西全都夺走。   谁叫子书白除了当救世主什么都不在意呢,与其便宜其他反派,不如便宜他。 [6]考核:“天底下只有你能帮我。”   (六)   方师兄捏着那灵核端详片刻,平淡开口:“不错,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江幸可是冒着掉进风洞的危险,拼命挖出来的。   方师兄居高而下地睨他一眼,将虫母的灵核丢还给他,“回去准备参加三日后的内门考核吧。”   还得考核?   江幸身形微僵,难道虫母的灵核还不足以让他直接进入内门么,那可是足足让他死了九次的虫母。   方师兄似乎猜到他心中所想,不紧不慢补上一句:“再提醒你一句,新弟子想入内门,最低也要筑基期,而你……似乎只有炼气期。”   三天时间,他怎么可能升一个境界?何况他连法术都不会。   江幸脸色青了又白,内门的法宝资源远比外门弟子要多几倍,于他这种路人甲而言是一朝翻身的机会。   进入内门,他想报复秦上彦会更轻松,子书白见到他也得恭恭敬敬喊一声师兄……   一定会有办法的。他都从沙镇活下来了,还有什么不可能。   江幸握着那枚灵核,刚要收回怀里,忽听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真厉害,竟然能靠自己一个人拿到虫母的灵核。”   他眼眸微眯,转过身去,果然看到燕准和子书白朝他走来。   子书白轻咳了声,拽住燕准的衣角,压低声音道:“不是说好不提此事么?”   “拉我干什么,”燕准瞥他一眼,继续阴阳怪气道,“我巴结巴结江幸而已,毕竟人家马上要升入内门,咱们以后可高攀不起了。”   从天虫手底下幸存的弟子们陆陆续续回来,听到这话,众人皆朝江幸投来或是好奇、或是恶意的视线。   他环视四周,眉头皱得更紧,碍于方师兄还在场,只得暂且忍下这口恶气,万一被燕准戳穿灵核的来路,他不好解释。   除掉秦上彦后,第二个就是燕准和子书白,一个也别想跑。   “多谢。”江幸风轻云淡似的路过他们,目光在子书白身上扫过,似是警告般狠狠剜了他一眼。   子书白眼睫微颤,下意识侧身为他让出一条路。   直到江幸走远,他才听到燕准一脸憋火的说:“你怕他干什么,他能进内门全都靠你,你以为你在帮他么,你是在害他!等着瞧吧,江幸没有真本事就算进了内门也只会被识破,期瞒长老师兄,到时候他的下场就是被彻底逐出宗门。”   逐出宗门。   这四个字落在子书白耳朵里如同一道惊雷炸响。   他只是觉得自己不需要灵核,所以被谁拿走都没关系,却从没想过这么做会害了江幸。   如果江幸因为此事被逐出无妄宗,其他宗门也绝不会要他,或许他原本可以成为无妄宗的外门弟子,慢慢修炼,迟早有朝一日也会顺理成章地进入内门……可这一切都因为他没有阻止江幸拿走那枚灵核被毁了。   子书白呼吸微滞,脑海里已然浮现江幸被扫地出门,扛着破破烂烂的小包袱,灰头土脸的凄惨模样。   好可怜。   “是我错了。”子书白懊恼地道,掩在袖内的指微微蜷紧,“责任全在我,我得去跟他说清楚。”   燕准抱臂看他,良久,深深叹了口气:“他成绩优异,估计已经乘着方师兄的仙鹤回去了,不急,等回去之后我同你一起去找他商量……”   再怎么说他们也是同患难过的兄弟,燕准并不厌恨江幸,只是不明白他为何变成现在这幅模样而已。   自沙镇离开的弟子们,果然如原书所写只活下一半人,因来之前所有人皆签下了生死状,所以宗门只派人把他们的尸体好好安葬,又给了那些弟子的家庭一些补偿,此事便就此作罢。   除魔不是儿戏,进入宗门的那一刻,就要时刻面对沙镇这样的生死危机,倘若在沙镇面对那些没有心智的魔物都无法活下来,往后遇到真正狡猾阴狠的魔修只会死得更惨。   不过这些事江幸已经全然抛之脑后,他现在只在乎如何通过三日后的内门考核。   炼气期和筑基期听起来只差了一个境界,实际上很多人终其一生才能勉强修炼至筑基期。   他坐在窗边,自书案上拿来一本修炼术法,翻开来仔细察看。   正值三月中旬,春寒料峭,南天欠暖。无妄宗的山梅在窗台垂下一枝,于书页上拂过浅色的花影。   江幸很擅长读书,从小到大在学校都是前几名,大学也是全国前几的顶尖学府,对他来说学习的难易程度跟喝水差不多,但这些修炼术法上面写的内容,他看了半天居然还是一头雾水。   引月华自泥丸宫下,温养三焦,运转六个小周天……这都什么乱七八糟?   他又抽出几本书来翻看,结果都差不了多少。   没有继承原身的记忆,江幸连具体怎么修炼都无从得知。   他忍不住掐紧额头,逼迫自己努力看下去。   “江幸,外面有人找。”   同住的弟子朝殿里扬声喊了一句,江幸身形微顿,搁下掌心的书。   谁?   研心殿里住着所有拜入无妄宗的新弟子,说不定是原身认识的朋友,他倒可以借机问一问书上的内容。   然而刚走出殿外,江幸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扭头便要回去。   “且慢。”   子书白一身雪衣道服立在红梅树下,有些拘谨地抬头望向他,“江幸,我有话想同你说。”   他来干什么,难道想把虫母的灵核要回去?这不像子书白的作风,肯定是燕准撺掇他来的。   “滚。”江幸干脆利落地扔给他一个字,转身进殿,顺手便要将殿门关上。   门还没掩好,一只手却抵住了殿门,任凭江幸使多大的力气也不能再合上。   子书白垂眸望着他,轻而易举便把殿门打开,诚恳低声道:“我有话跟你说,你不听,我不会走。”   有病吧,狗皮膏药似的黏着他干什么?   眼见附近朝他们看来的弟子越来越多,江幸深吸了口气,还是抬手将子书白拽进殿内。   带着子书白一路走到自己的房间,江幸毫不客气地把人推进去,重重关上房门。   房间洁净整齐,一尘不染,陈设简单到没有任何一件多余的物件。子书白略微打量,榆木书案上放着一本有关修炼术法的书,白瓷香炉里的檀香已燃了小半,说明在他来之前,江幸正在看书。   他在想办法修炼?   子书白怔了怔,刚要收回视线,肩头却被用力一推,整个人被推搡到墙上。   江幸冷冷地盯着他,沉声质问:“你来干什么?”   离得好近,甚至可以感受到他的呼吸喷洒在颈间,子书白连忙后退了些,直到后背完全贴在冰凉的墙壁上。   江幸身上有很淡的香气,不像是花,更像是一杯刚沏好的名贵茶水,略微沾染着檀香的味道,泛一些清雅的苦。   很好闻,不知是什么茶。   “你耳朵聋是不是?”   子书白猛然回过神来,有些支吾地答他:“我来找你商量那枚虫母灵核的事。”原本燕准也要来劝说江幸,但回来路上吃了包袱里不新鲜的荷叶饼,上吐下泻,故此只能他独自前来。   听到他的话,江幸如有所料般冷笑了声,放开子书白,缓缓坐回书案前,“商量?”   子书白点点头,忧心忡忡地望向他:“你不该拿走那枚灵核,倘若你进了内门,却没办法同他们证明你的实力,你会被长老以欺瞒之罪逐出宗门。”   原来如此,燕准就是用这招让子书白来找他要东西。   江幸心底不屑嗤了声,斜睨着他:“所以,你想要回那枚灵核,却没想过我为什么非要得到它不可?”   子书白的确没想过,他只想着那个被逐出宗门的江幸,光明美好的人生被自己不小心毁掉的江幸,一想到那个场景,心里就莫名酸涩。   顿了顿,他轻声问:“你愿意告诉我理由么?”   “当然。”   江幸忽而起身,缓缓走到子书白面前,安静望着他,半晌,突然捉住了他的手腕。   子书白睁了睁眼,浑身僵硬地任他动作。   “实话告诉你,我身世相当凄惨。”江幸闭了闭眼,声音很沉,“我家族家规严苛,自幼便被父母教导必须要争第一。倘若我不能进入内门,我爹娘一定会将我乱棍打死,他们已经打死了我的哥哥,如果你把那枚灵核带走,下一个被打死的就是我。”   “百善孝为先,我怎能违抗,你忍心看着我被爹娘活活打死么?   听着他的话,子书白愕然地张了张口:“可是,任何人不可能永远第一,况且就算是你亲生父母,也不该如此对待你和你哥哥,或许我可以去帮你劝说……”   江幸叹息一声打断他,“没用的,他们太过固执。”   房内骤然陷入寂静,子书白哑口无言地看着他,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罢了。”   见他久久不出声,江幸抿紧唇,自怀中取出那枚虫母灵核,塞进子书白的掌心。他转过身去,恢复冷淡的语气,“这毕竟是我的家事,你就当什么都没听过。我会去跟方师兄禀明是我太过虚荣,抢走了原本属于你的东西。”   掌心的那枚虫母灵核已经被擦拭干净,散发着阵阵冰冷的魔气。   子书白垂眸,指腹在灵核上轻轻摩挲,似乎还能感受到些许江幸的体温。   他生在幸福的家,从不知世上还有人的爹娘如此不明道理,不辨是非。换做是他自己,兴许会比江幸苦恼百倍。   良久,子书白抬起头来,无比坚定地轻声说:“灵核给你,有任何需要帮忙之处,尽管告诉我便是。”   江幸唇畔微勾,缓慢回过头来,拿走那枚灵核。   “好啊,我正愁一件事。”   他就知道子书白最心善,最温柔,也最好骗。   “天底下,只有你能帮我了。”   他要子书白的法力。 [7]烙印:好想看一眼,脸上的表情。   (七)   说起《大道无魔》这本书,江幸其实记不太清里面的细节,甚至很多人物的名字都忘了,毕竟整本书有一千多章,他也只是在每天上完课之后才会看两眼。   但他隐约记得里面是有夺取他人法力的法术的,只不过记不住那些拗口的名字。   “夺取他人法力的法术?”   子书白蹙眉,迅速否决了他的想法,“那是禁术,我也并没有修习过任何类似的法术。”   江幸磨了磨牙,只得又委婉开口:“那有没有借别人法力的那种法术,只是借,我会还。”   他当然不会还,但不这样说子书白绝对不会教他那种法术。   见他一副急功近利的模样,子书白低低叹息了声,拾起那本书案上的修炼术法,温声道:“你现在更适合从这本书开始学起,放心,哪里不懂我会教你。”   距离内门考核只剩三天,他哪还有功夫去看书?   江幸毫不犹豫夺过那本书,远远地甩到一边,“没时间了,我必须三天内突破筑基期,你当真没有办法?”   修炼最忌走捷径,子书白从小接受的教导里,修炼要一步一个脚印,踏实认真地悟道锻炼,绝不能妄想一蹴而就,否则极易走火入魔,踏上歧途。   于是他思考片刻,为难地摇了摇头。   江幸深吸了口气,险些就要骂人,他到底为了什么跟这蠢货又是演戏又是浪费口舌,到头来还是什么办法都没有。   不是主角吗,不是有光环吗,开一下挂啊。   “出去。”江幸毫不留情地赶客,坐回书案边捡起那本破书继续看,“三天后你就能见到我被逐出宗门了,到时你可以跟燕准放两挂鞭庆祝。”   听到他自暴自弃的话,子书白连忙解释道:“我和燕准绝不会如此,我们是真心想要帮你。”   江幸却懒得再听,干脆起身把人推出门外。   房门快要关上时,子书白又焦急地抵住门。   还来这套?没完没了是吧?   江幸刚要开口骂他,便听子书白急切道:“其实有一个办法。”   他动作倏滞,狐疑地望向对方,上下打量片刻,凉凉开口:“说。”   然而子书白却像是做贼一样,耳尖泛红,颇为心虚地左右看看,小声道:“我、我想进去说。”   江幸在心底翻了个白眼,把门敞开任他进来。   最好真的是个有用的办法,否则他要直接把这蠢货一脚踹出去。   子书白进了门,有些局促地立在江幸面前,神色犹犹豫豫,脸上却愈发的红。   “说啊。”   江幸的耐心很有限。   好半晌,子书白仍迟迟没有要开口的意思,正当江幸快要忍不了时,他才低低出声,声音轻得几不可闻,离他只有半米距离的江幸硬是一个字没听清楚。   “办法就是……”   “是什么?”江幸把耳朵递上去,就差怀疑自己是不是聋了,“大声点,你哑巴么。”   靠得更近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江幸对他一丁点防备都没有。   虽然总是对他很凶很暴躁,却比任何人都更信任他。   他真的要说么?   为了帮江幸升入内门,为了江幸不会被逐出宗门,为了江幸的父母不会再打他……他应该说。   子书白咬了咬唇,眸光闪烁着,害怕自己的心跳声会被听到,只得硬着头皮逼迫自己将那句话说出口。   “办法就是,和别人神识交融。我看过一本书,书上说如此可以让两人修为同时飞速增长。”   江幸终于听清楚了他的话,却没听懂。   神识交融,这个词怎么从来没在书里出现过。子书白从哪学来的,他竟然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怀疑地盯着子书白那张几乎红透的脸,淡声道:“你自己编的?”   子书白赧赧地垂下眼,摇头:“不是。”   不管是不是编的,江幸有种预感,神识交融肯定不是什么好办法,否则子书白怎么能心虚成这样。   目光掠过案上那本厚重的书,他掐了掐额头,还是问道:“神识交融,能在三天内让我筑基成功么?”   听到他的话,子书白声音更低,“要、要看跟谁的神识交融。”   “你。”   江幸毫不犹豫地道。   他还能选谁?难不成选燕准,秦上彦?   子书白没想到他第一个说出口的人选竟然就是自己,短暂怔愣片刻,耳尖的红很快蔓延至全身,热得厉害。   他还是得说清楚,不然江幸会误会他别有用心。   “神识交融并非邪术,却也有些不好的影响。”子书白挪开眼,轻轻地说,“一旦交融,你我的神识会无比熟悉彼此,你可能会常常做梦梦见我。”   做梦。   这算什么副作用。   江幸眯了眯眼,俨然不大相信只有这么简单,“还有呢?”   “还有……”子书白小声道,“过程可能会很激烈,结束后身体会有些奇怪的反应。”   “什么反应?”   “我也不知道,我从来没试过,只是小时候在书上看过相关的法术。”   江幸直勾勾地盯着他,许久,干脆利落地开口:“来吧。”   就算真有什么副作用,子书白也好不到哪去。如果是子书白都能承受的反应,那他也能。   见他如此果断,子书白呼吸稍停,立刻又道:“我可能还是没说清楚,神识交融是很私密的事,通常…通常只有道侣可以做。”   闻言,江幸不可置信地抬眼,“你说什么?”   怪不得又是做梦梦见,又是奇怪的反应,合着是道侣间的双修法术!   这蠢货小时候看这种东西干什么?   江幸觉得嘴里好像被人猝不及防塞了什么东西,仔细尝了两口才知道那是屎。   不,吃屎都没这么恶心!   看到江幸脸色骤变,子书白眼底有些许黯然,轻声道:“我还是来教你修炼吧,三天时间虽不能到筑基期,但一定会有所成效。”   江幸却一把攥住他的领子,咬牙切齿道:“三天之内,我必须筑基。”   子书白愣了愣,试探着道:“可你我都是男子……”   “男的怎么了,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江幸恶狠狠地凑近他些,幽幽开口,“你若敢把此事泄露半个字出去,我绝对饶不了你。”   又不是他一个人恶心,子书白不也要跟他一起恶心么?   子书白:“……我知道了。”   他轻轻拍了两下江幸紧攥着他衣襟的手,下意识舔了舔唇,轻声道:“别紧张,我不会对你做任何事,只需把神识放出来就好。”   江幸越听越别扭,什么叫别紧张,不会对他做任何事,他有什么可紧张?   为了入内门,必要的牺牲他可以接受,这种程度的副作用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更何况,神识交融又不会有肢体接触,严格来说不应该叫双修才对。   江幸脑海里闪过各种繁杂的念头,烦躁而不安。   “静心。”   温热的指尖忽然轻轻点在他额头,神奇地将他心头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扫而空。   子书白呼吸滚烫,拉开身边的小凳,循循善诱般开口:“坐过来。”   江幸闭了闭眼,坐在他对面。   睫如鸦羽般垂落下来,在白皙的脸上遮出一片淡蓝色的阴翳,不皱眉的时候,江幸的模样看起来很柔软,没有那么强硬冷漠、生人勿近的感觉了。   子书白微微怔滞,就好像突然窥见了他的另外一面,另一个绝不会轻易显露人前的江幸。   他真的很信任他,完完全全不会担心发生什么意料之外的事,这种无条件的信任究竟从何而来?   想不出答案。   “将灵力汇聚于额头,把神识放出来。”   “怎么汇聚?”   子书白一噎,耐心讲解道:“想象你的灵力是一根根散落在身体各处的丝线,牵着那些丝线,系到额头上。”   很直白,但江幸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   他努力想象了一阵,额头渗出点点细汗,好在这副身体似乎能熟练使用那些灵力,很快江幸便找到了子书白所说的丝线。   实在奇妙的感觉,那些丝线真的随他意念而动,被他牵引着来到额头上。   这么抽象的事情他都能做到,说不定他真的有点修炼天赋呢?   “把额头的那些丝线,放出来。”   子书白声音很慢很轻,像是瑜伽老师上课时的语调,江幸不由自主地听从他的引导,把神识从额头处放了出来。   忽然间,他察觉到那根丝线被另一根丝线轻柔地缠绕住。   浑身颤抖了瞬,江幸不知道神识竟然是这么敏感的东西。他下意识想逃,却被那根丝线缠得更紧。   身体好像被对方完全控制住,不再属于他自己,每一个地方都毫无保留的袒露在对方面前,没有任何遮掩。   江幸本能般地逃避,抵抗,却什么都做不了,喊也喊不出声,身体压根动弹不得,一股没来由的恐慌感席卷而来。   丝与丝紧紧纠缠,无孔不入,温柔而不容拒绝地彻底交融在一起。   停!   停下来!   该死的子书白,该死的子书白!   他要杀了子书白!   不知过去多久,纠缠黏连的丝线终于解开,恋恋不舍地离开彼此,回归体内。   浑身被汗水浸透,江幸脱力地瘫倒在书案上,耳尖红得滴血。   子书白同样喘息不止,心脏在胸口狂跳着,那是从未有过的感受,新奇的、刺激的,在任何人那都不曾得到过的快意。   仿佛刚刚有那么一刻,面前这个人被他打上了属于自己的烙印。   原来神识交融是这么有趣的事情……   他喉结轻滚了下,还没开口,便听伏在案上的江幸闷沉出声。   “滚出去。”   他抿紧唇,眼底尽是江幸那仿若被蒸透般通红的耳尖,小巧而精致,看起来很软、很烫。   好想看一眼,脸上的表情。   子书白扶了扶额,缓慢稳住呼吸,小声说:“对不起。”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只觉得现在的情况好像应该这样说。   檀香早已燃尽,房内静得落针可闻。   他放心不下地轻声嘱咐:“明后两天倘若还需要,可以来北殿寻我。”   仍旧没有回应,子书白咽了咽口水,只得起身离开。   吱嘎一声。房门开了又关。   江幸终于抬起头,脸色铁青,攥紧拳头,用力砸在书案上。   好半晌,他起身脱掉衣服,换上一身崭新干净的里衣。 [8]开山宴:这世界不是没了他就不转。   (八)   丹峰。   殿内药柜林立,到处摆满晒药的竹筛,一只刻着经络图的巨大铜鼎立在大殿中央,药气蜿蜒流转,白烟袅袅,散发苦涩的异香。   燕准坐在那铜鼎边,借着鼎上的铜光,悄悄去看为自己抓药的师姐。   真好看,仙姿佚貌,优雅端庄,正是他憧憬的类型。   丹峰到处都是仙女般的师姐们,说是人间仙境也不为过。   “止泻散,两餐之间服用。”师姐神色冷淡地把药包丢在燕准面前的小桌上,“真不知什么人像你这样笨,馊了的饼子还吃。”   燕准小心接过那枚药包,尴尬地咳嗽两声。   在此之前他还真不知道饼子会馊,素来都是下人端来饼子给他吃。   他还想解释些什么,师姐却漠然地扭头离开,燕准几次想搭话都没能搭上。   哎,以前在城里分明都是别人来找他搭话的。   无妄宗果然不愧是四大宗门之一,能入门的弟子个个都是自家城池的天才佼佼者。   燕准垂头丧气地握着那枚药包往回走,心想若是他能像子书白那样是天灵根,或者像江幸那般相貌出众,说不定师姐们才会多看他两眼。   刚想到子书白,他便遥遥看见一道雪衣身影从自己身旁走过,燕准愣了愣,赶忙转身回去仔细瞧了瞧。   “小白兄,还真是你,你也住在南殿?”   子书白摇了摇头,有些心不在焉似的,神色恍惚道:“我在北殿。”   燕准很快发觉出他不对劲,脸上颈子都红得可怕,他方才看见师姐都没红成这副模样,“你病了,脸怎么这么红?”   “没……”子书白似乎更羞赧几分,将衣襟扯了扯,遮住颈间的绯色,声音低若蚊蝇,“我刚刚去见了江幸。”   燕准担心地道:“他欺负你了是不是,我早告诉过你,还是等我们两人都在的时候再去劝他才好。”   子书白又是轻轻地摇头,脑袋扎得更低,“他没有欺负我,是我做了让他不高兴的事。抱歉,我得先回去了。”   那怎么可能呢。   燕准纳闷地盯着他走远,实在想不出子书白能对江幸做出什么不好的事。   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子书白是个善良到连蚂蚁都不忍心踩死的温顺之人吧?   而且方才他那副模样,看起来就好像被江幸狠狠折辱了一番似的。   燕准轻车熟路地推开江幸的房门,想要一探究竟,却正好撞见江幸坐在小凳上洗衣服。   什么年月了,修仙界还有人用手洗衣服。   他瞪圆眼睛,忍不住道:“你怎么不用清洁咒?”   江幸冷冷抬头看他一眼,“滚。”   “滚哪去?”燕准抬手指向角落里的另一张小榻,险些被他气笑了,“你该不会忘了我也住这儿?”   要不是他们被分配到同一间房,他也不会认识江幸,更不会在除魔试验的时候一路背着江幸到沙镇。   出发前还好好的,江幸态度友善又温和,还同他说无论发生什么事都绝对不会抛弃彼此,要做一辈子的好兄弟云云。   结果从沙镇回来,两人竟就此反目成仇。   洗衣桶里的衣服看起来已经搓了很多遍,江幸的手通红一片,还在反复地洗那件贴身的里衣。   到底发生什么事?   见他不理人,燕准干脆站到他面前。   “还洗,再洗就洗烂了,衣服沾了什么脏东西?”   不知听到哪几个字,江幸身形僵滞了瞬,又很快继续用力搓洗衣服,神情固执,像是在发泄什么怒气。   今天发生的一切他永远不会告诉任何人。   一想到他竟然被子书白这种蠢货用神识玩弄到难以自抑,脑袋就一阵阵眩晕疼痛,江幸胸口剧烈起伏,半晌,将那衣服恨恨地甩进洗衣桶里。   那蠢货一定是故意的。   说不定子书白拿了什么反杀穿书者的剧本,所以才总是刻意接近他,给他出这种不靠谱恶心人的主意。   还说什么明后两天去北殿找他,找他干什么,继续让他玩弄自己?   江幸不会去的,死也不去。   他站起身,用力推开碍事的燕准,回到书案边落座。   燕准被他推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恼火地盯着他道:“你真是……不识好人心。”他关心江幸,江幸还不领情,难道这人开始对他那么和善友好都是装的,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江幸没空搭理他,顾自翻开桌上的书,那些乱七八糟的词句他依然看不懂,但肯定有别人能看懂。   今晚为了庆祝除魔试验结束将会举办开山宴,他得尽快结识一些自己的人脉,届时便再也不用依赖子书白。   他记得原书在开山宴里还出现过一个反派,名字他记不清了,只依稀记得是个内门弟子。   那内门弟子嚣张跋扈,张狂至极。原书里子书白不小心撞洒了他手心里的酒杯,那弟子当即大怒,逼迫子书白跪下来给他把鞋子舔干净。   老套到家的剧情,子书白自然不从,两人即将动手之际,一位老者出面说了几句话,将一切阻止。   子书白热情地同对方道谢,还邀请对方一起喝酒,聊天说地,最后成了很好的朋友。   很久之后子书白才得知,那个老者的真实身份是无妄宗的宗主。   江幸不想吐槽为什么主角总是能从一开始就受到大佬赏识,在他眼里,子书白从头到脚没有一处让人觉得舒心,书里的大佬为什么全都喜欢这种蠢货?   如果换了其他穿书者,兴许会选择仿照子书白去结识大佬,可江幸不会。说到底但凡子书白不是天灵根,宗主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人。换做是路人甲,早就被反派按在地上舔鞋了。   他想结识的,是那个内门弟子。   江幸想入内门,拉拢内门的人脉再合适不过。   打定主意,江幸把那本修炼术法揣进怀里,对镜整理好衣襟,眼底一片阴冷。   他要子书白知道,这世界不是没了他就不转,他有的是其他办法往上爬,直到有天把他踩在脚下。   *   开山宴。   三月,无妄宗祭台。   汉白玉高台方正而端严,石阶上来往着神色匆匆的道童,端着四季瓜果和上好的美酒佳肴,搁在铺满锦帛的紫檀木桌上。   粉釉瓶中梅枝带露,莹莹地亮。铜炉香烟细细,隐入夜色。   月缺一角,清辉与灯火交融。云海翻涌,花气袭人。   很快,各峰弟子身着清一色的莲花道服鱼贯而入,腰间皆悬着佩剑,神采奕奕。   高台之上,身穿墨色莲花道服的弟子们率先入座,隔着玉石栏杆,可以一扫祭台上所有光景。   一个弟子刚坐在小案边,眼前倏忽笼罩上一层阴影,他下意识抬头看去,待看清对方的脸后,瞬间被吓出一身冷汗。   对方冷冷盯着他,只字未言,却把那弟子吓得立刻站起身来。   “师兄,您坐。”   乌莫寻眯了眯眼,毫不留情地一脚将他踹开,随后缓缓坐在他的位置。   周围的人听到动静,却无一人敢出声,皆胆战心惊地挪开视线,生怕被乌莫寻发现自己在偷看。   “什么东西,也配坐在内门弟子的位置,这届新弟子实在太不懂规矩。”   听到身旁小弟的话,乌莫寻不屑地低嗤了声,从那栏杆朝下望去,看到无数新弟子欢欣雀跃地走进祭台,好奇地四下张望。   都是些没见过世面的蠢货,还以为无妄宗是可以随便撒野的地方。   不过,开山宴的莲心酿倒是很不错。莲心酿每五年才开一壶,入口醇香,是无妄宗的绝品,天底下除此地之外哪里也喝不到。   身旁的小弟为他开了一壶新酒,殷切地递上来,乌莫寻却摆了摆手,颇有耐心道:“不急,这莲心酿要配合千山红荔一起喝,酒香与果香结合,那才是真正的享受。”   寻常人哪里懂如此高雅的品味,这可是他自己研究出来的。往年千山红荔都是最后才呈上来,他五年都等了,再等一等无妨。   宴席很快开始,长老们轮番到高台上祝贺新弟子们通过试验,一派欣欣向荣之象。   而对于每届开山宴都来参加的乌莫寻而言,那些陈词滥调无聊至极,他对一切都不感兴趣,只在乎那壶美酒。   不知等了多久,宴席终于接近尾声,道童们流水般从青阶上走来,手心端着的正是他盼望已久的千山红荔。   乌莫寻登时坐直了身子,目光紧盯着那千山红荔朝自己走来,迫不及待命令道:“开酒。”   酒液潺潺淌入酒盏,散发着莹亮柔美的光泽,乌莫寻将一枚红荔剥开,丢入酒盏内,随后小心翼翼举起酒杯,在月色下轻嗅那动人的香气。   他情不自禁喃喃道:“不枉费我苦等五年,这才是世上最……”   话音未落,肩头忽然被人一撞,乌莫寻手心里的酒杯瞬间泼洒出去,浸透了身上的道服。   他呆滞片刻,耳边传来一道低低的声音。   “实在抱歉。”   子书白见他被酒水浇透,连忙道歉。宴席实在太多人了,方才有个小道童匆匆忙忙端着果盘直冲他奔来,他为了躲闪才不小心撞上身边人。   他下意识想用清洁咒帮对方清理衣衫,却见对方缓慢地转过头来望向自己,脸色黑沉阴戾。   看起来好生气的样子。   子书白心头更加过意不去,轻轻道:“对不起师兄,我把衣裳赔给你,抑或者我可以帮你手洗干净。”   身边所有人连大气也不敢喘,屏息凝视着他们,谁不知道乌莫寻的脾气,在整个内门都是数一数二的难缠暴戾,这个新来的小弟子死定了!   果不其然,乌莫寻猛地扯住子书白的衣襟,冷冷道:“赔?你拿什么赔?”   子书白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对方狞笑道:“跪下来把我的鞋舔干净,我便原谅你,如何?”   听到他的话,子书白皱了皱眉,低声道:“恕难从命,我是人,也有自尊。”   乌莫寻险些被他气笑,从座上起身,拔出腰间长剑来,“好,我今日就教教你,废物是没有自尊的。”   子书白抿紧唇,只得也拔出剑来。   不远处,身着素衣的少年自瓷盘里捻起一枚千山红荔,指尖轻轻剥开,将盈白的果肉搁入口中。   好戏。   真是好戏。   江幸斜倚在栏杆上,悠然地欣赏着子书白脸上的隐忍神色,从怀里取出一只金镯,丢给身旁的小道童,淡声问:“附近那个老头走了么?”   他可不能让宗主老头来破坏这美妙的氛围。   “多谢师兄,那老头已经被我引走,绝不会误您的事。您让我办的事都办完了,下回还有这样轻松的活儿,您再来找我。”小道童笑眯眯地把金镯收入囊中。 [9]猫:或许在江幸那里,他从来不算是朋友。   (九)   奶奶曾经说过,学剑是为了除魔卫道、锄强扶弱,绝不是用来欺凌弱小,伤害无辜的。   子书白自幼便极具修炼天赋,剑道也无师自通般强大。还记得小时候他只是拿了树枝和朋友玩耍,不慎把朋友打伤,那时奶奶发了好大的火,命令他跪在祠堂里,不许吃饭也不许任何人同他说话,一直从天亮跪到天黑。   从那时起他便深深记住,剑绝不能用来伤人,哪怕是树枝也不行。   他在心底叹息了声,抬眸望向怒火中烧的乌莫寻。   这件事说到底是他的错,不该那么毛躁,撞翻师兄的酒杯污了衣裳。   要怎么做才能让对方消气?   子书白望向手心里的长剑,良久,他举起剑来对向乌莫寻。   “他疯了不成,竟敢跟乌莫寻对打。”人群里传来其他弟子的声音,“新弟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乌莫寻可是内门弟子。”   乌莫寻见他不仅不求饶,反而拔剑相对,冷笑一声,立刻飞身上前直逼他面门。   子书白略微侧身躲开,抬手回之一剑,二人登时缠斗起来。   不知几个回合,乌莫寻额头冒了些细汗,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脾气温和好欺负的新弟子竟然能跟他过招。   他咬了咬牙,干脆拿出些真本事来,一剑捅向子书白的小腹,这一剑必定会被挡下,而后他再迅速调转身体,一脚踢向膝盖逼他跪下来,还从没人能反应过来这一招。   然而令乌莫寻始料未及的事,剑尖在刺向小腹时并没有被挡住。   子书白抬起左手,任由那锋利的剑尖刺穿掌心,手臂因疼痛而泛起青筋,他忍耐那剧痛,抬眸望向乌莫寻。   “师兄,对不起。”他低声道,“我绝非故意挑衅才去撞你,当真只是误会。”   乌莫寻愣了愣,看着剑尖上流淌的鲜血,脸色难看几分。   他本意只想吓唬吓唬子书白,好叫他跪地求饶,倘若在开山宴当中伤害同门,必定会被长老问责。   他只得冷嗤一声,收剑入鞘。   “别再让我看见你,滚。”   子书白颤抖着握住手掌,疼得说不出话来,即将转身离开时,却看到不远处江幸眼神冰冷地望着自己。   被看到了。   或许又会说他是没用的废物之类的话。   没用的废物——江幸的确是这么想的。   明明能打赢,却故意漏出破绽让对方伤到自己,以为受伤就能让对方消气。   用这种蠢到极点的办法获得原谅的人,或许天底下也只有子书白一个。   亏他还以为能看到子书白打败乌莫寻,从此被乌莫寻记恨上的场景,结果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真让人失望。   子书白按耐着剧痛,走上前去想跟江幸搭话,却见对方朝自己走来,又擦肩而过。   “闭嘴。”   他怔了怔,看到江幸竟然视若无物般略过自己,走到乌莫寻身边落座。   子书白愣在原地,很快明白过来自己被江幸嫌弃了,他黯然地抿了抿唇,片刻,还是想去拦住江幸。   毕竟那位师兄现在怒火正盛,最好还是不要去招惹为妙,万一被迁怒怎么办?   “你又是谁?”   乌莫寻正一肚子憋火,看到还有不长眼的新弟子坐在他身边,登时便要发怒,“活腻了是不是,你也找死?”   江幸坐在他对面,微微笑道:“我是来帮师兄消气的,听闻内门有位叫乌莫寻的师兄剑技高超,江幸特来投靠。”   他从怀里取出那枚虫母灵核,轻轻搁在紫檀桌上,“方才见师兄剑术精湛,想必一定就是传闻中的乌师兄了,还请师兄务必笑纳。”   原书里所有妖魔的灵核都可以卖出高价,那只虫母的等级能让他一跃进入内门,一定无比珍贵价格不菲。   果不其然,乌莫寻脸色好转了些,捏起那枚虫母灵核,眉头微挑,“原来你就是那个斩杀沙镇虫母的新弟子,后天便是内门考核,你还有闲心来赴宴?”   “倘若真有机会能入内门,届时肯定少不了师兄的照拂……”江幸恭敬地替他斟酒,低声道,“所以特地先来感谢师兄,无论能否进入内门,有用得到师弟之处还请尽管吩咐。”   乌莫寻看到他抬手自瓷盘中拿起一枚千山红荔,神色微顿。   江幸缓缓剥开红荔,将果肉搁入酒盏中,温声道:“师兄,请。”   乌莫寻直勾勾盯着江幸,半晌,接过他手心的酒杯轻抿一口,仔细品味,心情顿然舒畅不少。   没错,正是记忆里那个味道。   这些废物新弟子里,还算有几个懂事省心的。   “你也喜欢喝酒?”   江幸摇了摇头,笑道:“原先是不爱喝的,但是今日突然发现,用千山红荔来配莲心酿味道极佳。”   乌莫寻挑了挑眉,将一支酒盏随意推到他面前,俨然是已经接纳了江幸,“我早在六年前入门时就发现这事了,还算你有些品味,一起喝吧。”   另一边。   子书白怔忡地望着和乌莫寻谈笑风生的江幸。   好厉害。   能让那么爱发脾气的师兄心情变好,像朋友一样坐在一起喝酒聊天。   掌心仍在淌血,沿着洁白的道服袖子滴落在地。不知为何,看到江幸对乌莫寻的笑容,他心里有些难言的感受。   或许在江幸那里,他从来不算是朋友,因为江幸从没对他那样笑过,一次都没有。   “你怎么受伤了?”   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子书白下意识回过头去,对上燕准担忧的目光。   他赶忙藏起那只手,低声道:“没什么,不小心划伤而已,你方才去了哪?”   燕准轻啧了声,从怀里取出些备用的药膏来递给他,“你怎么那么不小心……对了,我正要跟你说这事呢!”   他恼火地指向不远处一个小道童,说道:“看见他手上那只镯子没,那原本是我送给江幸的,不知怎的到了他手里!”   子书白循着他的指看去,待看清那小道童后神色忽滞,那正是刚刚端着果盘朝他奔来的小道童,他为了躲闪才撞到乌莫寻。   “然后我就去问他镯子哪里来的,”燕准还在气冲冲地说,“你猜怎么着,他说是替别人做事,别人给他的报酬,还能有哪个别人肯定是江幸。”   刹那间,子书白眼睫微颤,他如有所感般望向江幸,耳边仍传来燕准的不满嘟哝声,“我跟你说,江幸肯定是被那道童骗了,那镯子很贵的,纯金呢……”   不,他那么聪明怎么会被骗。   子书白闭了闭眼,轻声道:“回去吧。”   燕准不明所以地道:“怎么,你累了?”   “有点。”   *   “内门这次各峰只有三个名额,考核内容每年都一样。”乌莫寻捏着那枚虫母灵核细细察看,唇角微勾,将灵核放入储物戒内,继续道,“你明后两天来东殿找我,我亲自教导你便是。”   江幸恭敬应声,又从怀里取出那本修炼术法,递上前去,“师兄,能否请你讲解一下这本书?”   乌莫寻随意瞥了一眼,险些把酒喷出去,“这不是最基础的筑基术?”   “……”   坏了,原来是最基础的。   江幸心头一紧,万一被乌莫寻看出他其实实力很弱,说不定对方会出尔反尔,从此不再帮他。   他刚想解释一番,却见乌莫寻接过那本书来,狐疑地望着他,“虫母真是你杀的?”   江幸张了张口,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对方又打断他,“罢了,随便你,能从别人手里抢走也算本事。”   乌莫寻翻开书来,语气平淡地问,“哪里不懂?”   竟然愿意教他?   江幸试探着指向那些他看不懂的词。   “泥丸,这也不懂?”乌莫寻倒吸了一口凉气,指尖摁在江幸的脑袋上,用力点了两下,“这就是泥丸,你什么都不懂怎么入的门?”   呵呵。   上一次有这种被人看不起的感觉,还是小学考了第二名的时候,第一名狠狠嘲笑了他,除那以外江幸从来没在学习上搞砸过任何事。   乌莫寻把书丢还给他,嫌弃道,“行了,明天再仔细教你。”   江幸微微松了口气,安心陪着他喝酒。   月明星稀,山雾弥漫,开山宴终于接近尾声。   喝了太多酒,胃里一阵热燥翻腾。江幸很少喝酒,没有特别的理由,只是没有朋友约他一起喝,喝酒也并不是他用来发泄的方式,所以没有机会像这样开怀畅饮。   脸上肯定很红,脑袋也开始发晕,仅仅是还没到天旋地转的程度。   江幸搀扶着乌莫寻走在山阶上,心底一阵烦躁,分明这人那么爱喝酒,酒量居然这么差。   “我当年……我当年也是试验第一名,长老说、说我是几十年一见的天才……”乌莫寻整个人几乎压在江幸身上,醉醺醺的说着胡话,“你找我算、算是找对人了。”   身旁还有几个内门弟子附和着他的话,听得江幸更加心烦。再怎么厉害,后来不还是被子书白在宗门大比打废了。   忽然间,一道黑影从草丛里冒出来,在江幸面前停下。   他吓了一跳,仔细看去,发现是只山上的野猫。   橘色的,很胖乎,好像常常被人投喂,所以不怕人。   野猫亲昵地在江幸腿上蹭了蹭,似乎在讨食。   他眉头微皱,想把猫赶开,肩头的乌莫寻却忽然动了动。   一声惨叫,瞬间划破寂静的夜。   “什么东西,挡老子的路。”乌莫寻毫不在意地说完,继续同江幸聊他当年入门时的丰功伟绩。   江幸望向那只被踹开的猫,小小的身体在草丛里微弱的起伏着。   片刻,他默然收回视线,头也不回地离开。 [10]梦里见:“怎么连这种事也说……”   (十)   树影簌簌,虫鸟安眠,天地唯余春风拂过山巅时的低吟。   野猫在树下低弱的喘息,时不时发出几声痛苦的哀叫,空气弥漫着腥甜的气息。   一道影倏忽笼罩在它头顶,野猫警惕地盯着面前的人,想要爬起来,后腿却软塌塌的动弹不得,它恐惧地自喉咙里挤出些威胁的气音,浑身柔软的毛立刻炸开。   那人递出手去,掌心是几块撕碎的鸡肉。   没有催促,也没有不耐烦,他安静地等,直到猫按耐不住饥饿,试探着把脑袋伸过来,大口大口地吃着那些肉。   掌心被吃干净,他解开腰间的袋子,取出些水来,倒进一只小盏里。   猫也渴坏了,埋头喝着水,身前人忽然一动,令它受惊地想要后退,可已经来不及了。   那人手法熟练地将它抱起来,仔细观察着它的后腿。   果然断了。   猫害怕地挣扎着,一爪子狠狠挠在他的手上,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对方却毫不在意般继续抱着它,从怀里取出些药粉,倾倒在后腿的伤口上。   “江幸?”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猫的挣扎更加剧烈,那白皙的手背又添两道血痕。   子书白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江幸抱着一只受伤的野猫。   不知怎的,他居然觉得这场面很令人意外,就好像他认识的江幸绝对不会这么做似的。   “当心些,别被抓伤!”他下意识地凑上前来,看到江幸伤痕累累的手,急切道,“你流血了。”   江幸眸光瞬间沉下,脸色难看几分,“你怎么在这?”   听出他语气冷淡,子书白低垂下眼,轻声道:“我原本想回去休息,路上碰到一位善谈的老者,便多留了一会。”   燕准酒量不好,喝了半杯就晕晕乎乎地回去睡觉,他回殿路上恰巧在路边看到一个同样喝醉的老人,想着夜凉风冷,应该把老人送回去。   结果那老人见到他后便两眼放光,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骨骼清奇、天赋异禀,还问他想不想学独门功法,子书白无可奈何地听完那些醉话,好不容易才脱身。   然而话音刚落,江幸的脸色更加阴沉如墨,一言不发地自他身上收回视线。   没想到他都已经派人拦住宗主老头,最后还是被子书白在路边随随便便就抓住了机遇。   主角光环真恶心。   他回过头来,继续给那野猫上药,伤口不赶紧处理会化脓。   莲心酿的酒气在夜色里氤氲,任谁也看得出他喝了酒,而且还喝了不少。   子书白看着江幸动作熟练地照顾那只猫,心头好像被什么东西稍稍撞了一下。   原来江幸没有看起来那么冷硬,至少心底某一处是柔软的,只在酒后会稍微流露出来一点点,一点点。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来,试探着道,“我帮你抱着,你来上药。”   江幸丝毫没有要理会他的意思,充耳不闻地涂着药膏。   现在连让他帮忙都不肯了,就那么嫌弃他?   子书白轻抿了下唇,有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几遍,还是忍不住说出口:“到底为什么?”   江幸动作微滞,依旧没有回答,好像把他整个人当成空气。   “为什么不愿意跟我做朋友?”子书白实在困惑,他不知自己究竟哪里做错,分明刚开始在沙镇时都好好的,“你先前不是说天底下只有我能帮你?”   听到这话,江幸终于转过头来望向他。   子书白下意识咽了咽口水,等待着他开口。   “帮忙?”   江幸冷然盯着他,“你所谓的帮忙,就是用双修法术羞辱我?”   子书白登时愣住。   “还有,你不是说法力会增长么,为什么我什么都没感受到?”江幸冷笑了声,一把推开他,“不如挑明了说,其实你是故意的吧,看到我的反应很得意是不是?”   子书白猝不及防被他推倒,愕然地望着他,好半晌才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般,低声喃喃,“那不是双修法术……”   江幸沉声道:“是你自己说的,道侣之间才会用那种法术。我是同意了没错,但我不知道会有那么奇怪的反应,你故意没告诉我!”   “我……”子书白哑口无言地看着他,许久,轻吸了口气道:“神识交融的不良反应是神志恍惚、心跳变快。因为那是道侣之间用来谈心的法术,可以在梦中与对方交谈,以此感悟天地灵气,从而令修为上涨。”   那根本不是双修法术,他怎么可能跟刚认识不久的人双修?   话音落下,江幸浑身一僵。   “如果你不信,我可以去把那本记载着神识交融术法的书找来给你看。”一想到江幸对自己态度冷淡是在误会他,子书白急切地辩解着,“天地可鉴,我绝不骗你,也没有要羞辱你的意思。你的反应太激烈,或许与体质有关,应该当时便告诉我,我第一次用这个法术,不知道还会有这种情况发生。”   江幸沉默下来。   子书白觉得自己似乎已经解释清楚了,絮絮叨叨地担心起他:“所以,你的反应是什么,哪里不舒服,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见他还是不说话,子书白只得攥住他的腕子,试图帮他察看,却被狠狠甩开了手。   “滚。”声音低低的,没有先前的冷硬,反而听起来有些憋闷。   子书白定定看着他,无比认真道:“你不说清楚,我不走。”   又来这套,狗皮膏药。   江幸深吸了口气,抬眸盯着他。   靠得这么近,子书白似乎可以闻到江幸身上甜腻的荔枝香气和温热的酒气,奇异的好闻。   “我泄身了。”   毫无征兆的回答。   子书白脑海空白一瞬,呆滞在原地。   “听清楚了,满意了?”   视线相对,那双平日漠然冷淡的眸子被醉意晕染,子书白像是被那目光烫到般飞快挪开眼,睫羽微颤,耳尖迅速攀上热燥的绯色,明明他一滴酒都没有喝,却好像跟着喝醉了似的。   他小声嘟哝:“怎么连这种事也说……”   江幸额头青筋跳了跳,一脚将他踹开,险些骂出脏话,“不是你一直问问问?”   怕他又生气,子书白连忙道:“是我的错,我应该先调查清楚再用法术,一定是体质问题,你的体质与常人不同,太敏感脆弱了。”   “你没完了?”   子书白老老实实闭上了嘴。   江幸掐了掐额头,转眸看向怀里的野猫,居然已经累得在他怀里睡着了。   他轻轻摸了两下那毛茸茸的小身体,手感相当不错,跟他从前养的大肥猫一样。   “按你的意思,只要今晚做梦,我便可以在梦中跟你交谈悟道,增长修为?”   “嗯。”   子书白一个字也不多说了。   听到修为可以增长,江幸心里的郁结消散了些,顿了顿,又皱眉道:“你不是会治疗类的法术么?”   “你怎么知道?”子书白吃惊地望向他。   当然是在原书里看到的,江幸怎么可能告诉他,眉头皱得更紧,答非所问道,“那你愣着干什么,把它治好。”   闻言,子书白有些犹豫地说:“我的医术现在还不熟练,可能会有些不良反应。”   还来不良反应?   江幸发现自己真是跟子书白八字不合,子书白随便一句话就能让他气的够呛。   他磨了磨牙,挤出几个字,“治不死就给我治。”   “倒是不会治死,”子书白叹息了声,抬手搁在他怀里的野猫身上,“就是可能会出些小差错。”   下一刻,他掌心溢出柔和的灵气,将野猫的身体温柔地包裹住。   好胖的猫,平日一定被照顾得很好,后腿怎么会断了呢,实在可怜。   半柱香过去,野猫总算从熟睡中醒来,懒洋洋地伸长身体,尾巴竖得直直的,看起来心情不错,伤口已经不疼了。   江幸现在彻底相信子书白不会撒谎这件事了,他的确不擅医术,至少绝对没有书里后期写得那般妙手回春。   望着野猫那足足肥硕了两倍的身体,以及身上凭空出现的像老虎似的花纹,他眼皮骤跳。   下一次这肥猫再撞到人身上讨食,估计会把人撞死。   子书白摸了摸鼻尖,羞耻低声道:“腿接上了。”   野猫欢快地跳进草丛里,不见踪迹。   江幸长长呼出一口气,他决定了,往后他绝不会再让子书白帮他办任何事,最起码在子书白成长为真正的龙傲天之前,有多远死多远,太不靠谱了。   他收拾好地上的狼藉,招呼也不打,起身便要离开。   子书白立在原地目送他,俨然一副很高兴的模样,“早些休息,江幸。”   这蠢货是不是觉得跟他解释清楚误会之后还能当朋友,或者是把一只野猫治成野猪之后,觉得帮到了他的忙沾沾自喜?   江幸不得已折返回来,冷声警告他:“我告诉你,别以为你跟我关系很好,在乌莫寻面前不准同我搭话,更不许跟任何人说你是我朋友。”他可不想沾染子书白这个招仇恨体质。   子书白不知听没听懂他的意思,怔忡片刻,试探着问,“那私下里可以搭话?”   蠢猪!   江幸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指向北殿的方向,冷声命令道:“滚。”   “哦。”子书白听话离开。   临走前,他又回头望向江幸远去的背影,轻声笑了笑。   梦里见。 [11]梦:敞开心扉的奖励。   (十一)   薄雾弥漫,月牙懒倚在梅枝上,映照一片浅蓝柔和的微光。   拨开挂露的花枝,江幸不明所以地向花深处看去,分明觉得尽头就在眼前,可下一秒看到的仍是重重叠叠的殷红花瓣。   不知走了多久,随着最后一枝湿漉的花被拨开,他终于看到一道再熟稔不过的背影。   洁白如雪的道服洋洋洒洒地铺陈在地,暗香浮动月的梅花与轻晃的树影交相辉映,明月清晖伴着沉浮的冷雾,仿若天上的仙人降临凡世。   江幸一时怔忡,很快回过神来,有些恼火自己竟然真有那么一刻觉得对方是神仙。   分明是子书白那个蠢货。   “你怎么在这?”   他对子书白似乎总是这么冷酷地发问,言语里带一些嫌弃和不耐烦。   但子书白的回复也永远不会出乎他的意料,一定是温柔平和,极尽善意的回答。   “等你。”   子书白微微偏过头来望向他,唇畔轻轻笑着。   江幸这才发现他怀里抱着只橘色的小猫,正是他们救的那只,猫亲昵地在他怀里撒着娇,翻出毛茸茸的肚子,爪子在道服上乱抓。   可这只猫不是被子书白变成野猪了么?   顿了顿,江幸恍然大悟,他是在做梦。   算子书白这次还算靠谱,接下来只需在梦里跟假子书白聊聊天谈谈心就能悟道了。   他坐在青阶上,百无聊赖地淡声道:“开始吧。”   “慢慢来也没关系。”子书白将怀里的猫搁下,低声同他解释,“梦境里发生的一切,尘世间的我并不会知晓,所以你我可以随心所欲。”   江幸明白了,原来这就是一个子书白的分.身,还是只能在梦里出现的幻象。   对方忽而轻笑了下,温声道:“或者,你对我有什么怨气,也可以随意发泄。”   闻言,江幸挑了挑眉,指尖搭上腰间的剑柄,“杀了你也可以?”   “当然。”子书白毫不犹豫地答他,“梦境里的我是为你而生的,任你支配。”   没意思。   江幸顿时失了兴致,他没有虐待蠢货的癖好,何况这蠢货不过是个幻象。   他懒散地靠在梅树边,对猫招了招手,淡声道:“我没闲工夫对你发泄,我要增长法力。”   猫立刻从子书白怀里跳下来奔向他,一跃进他怀里。   江幸无视身前的人,肆意揉弄那只肥猫,倘若真正的子书白在此,他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   “唔。”子书白沉吟了声,若有所思道,“好啊,我教你练剑怎么样?”   他站起身来,倏忽捉住江幸的手腕,将他拽进怀里。   江幸不可思议地看向他,后知后觉地恼火起来,方要动手,掌心却被塞进一把长剑。   耳畔传来若有似无的温热呼吸,让他整个人瞬间僵硬。   “胆子好小,跟猫一样。”子书白忍不住笑了声,捏住他的腕子,稍稍轻抖,便带着他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声音沉沉,“有人说过你很像猫么?”   “再说这种话我就捅死你,”江幸额头跳了跳,“还有,你非得要靠这么近教我?”   子书白丝毫没觉得有任何问题,坦然道,“我娘当初也是这么教我的。”   不知怎的,江幸觉得梦里这个子书白和真正的子书白很不同,硬要说的话,梦里的子书白似乎更放开了些,跟他说话不会吞吞吐吐,犹犹豫豫……   他突然想明白了,梦里的子书白,不怕他。   不怕他生气,不怕他讨厌自己。   “知道么,我幼时练剑,三岁就战胜我爹,六岁赢过了我娘,十岁就已经在蓬蒿山无有敌手了。”   子书白握着江幸的手腕,把剑轻轻一挑,登时斩开面前飘落的浅红花瓣,又邀功似的望向他,得意道,“很厉害是不是?”   还挺爱吹牛。   江幸嗤笑了声,他以为吹嘘自己这种事只会出现在乌莫寻那种反派炮灰身上,原来子书白也会在心里暗自得意,觉得自己很厉害。   “幼稚。”他冷淡评价。   子书白被他无情打击一句,不服气似的低声反驳道,“一点也不幼稚,这很难的,不然你试试。”   还犟嘴。   江幸被气笑几分,“试试就试试。”   他推开子书白,执着长剑,瞄准空中飞舞飘零的花瓣。   一剑,没刺中。   两剑,也没中。   分明看得见摸得着,可每次那些花瓣快要触碰到剑尖时,又飞快从剑刃旁溜走了。   他知道可能是剑风扫过的缘故,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连碰也碰不到。   江幸愈发恼火,余光瞥去,却见子书白低低笑着,背手而立。   一刹那,他眯起眼,上前去捉住子书白的手,这蠢货果然在掐咒语控制那些花瓣。   “你敢耍我?”   江幸狠狠将他推倒在草丛,霎时间飞花溅露,流雾含香,雪白的道服倾泻在满地花瓣里,子书白仍忍不住笑着:“我早说了这很难。”   难个屁,还不是你从中搞鬼。   “你到底能不能教?”江幸忍无可忍道。   子书白敛起笑容,轻声道:“你把修炼想得太正经,不是非要为了达成什么目标才可以修炼,而是你觉得他有趣,自然而然便能进步神速。”   他自草地拢起一堆花瓣,扬向天空,“再来,这回我不会掐咒。”   江幸攥紧手心的剑,半晌,还是执起剑来去对付那些花瓣。   砍不到,哪里有趣?   那些花瓣落下的角度愈发刁钻了,有时甚至竟然从他颈间钻过去。   他不信他砍不到。   江幸屏息凝神,仔细盯着其中一片,直到那片花瓣即将飘落到他面前时,飞快出剑。   剑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逼近那枚花瓣,却在即将斩断的那一刻,变成了一只振翅嗡鸣的天虫。   他瞳孔疾缩了瞬,可剑已来不及收回,堪堪将那只天虫斩杀。   “原来如此,你害怕的就是这个。”身后响起子书白的声音,他回过头,看到子书白拾起一片花瓣,低声说,“你害怕内门考核还会出现魔物,你害怕靠自己没办法战胜,你害怕自己会死。”   “废话。”江幸沉声打断他,“谁不怕死,如果我有你那样的运气,我也不怕死。”   子书白抬眸盯着他,轻声道,“有我在就不用怕。”   神色微滞,江幸看向他,忍不住低嗤了声。   有时候真好奇他的蠢脑子究竟怎么长的,竟然连这种大言不惭的话也说得出口。   “你能在我身边一辈子?”   江幸冷笑,还没来得及再开口讽刺几句,对方忽然凑近过来,像是终于发现他的失误,声音意味深长,“你怎么没反驳有我在你就不害怕这件事,是不是因为你的确需要我?”   喉咙哽住,方才想说的话全都被这一句噎了回去。   他当然需要子书白,没有子书白他连沙镇都走不出去,但那全都因为子书白是主角有主角光环,仅此而已。   子书白又温声道:“或许你没有你想象中那么讨厌我呢?”   怎么可能,他最讨厌的就是子书白,上千章的追更,江幸没有一章没在骂子书白。   “或许你挺喜欢我的?”   这更是痴人说梦,他不弄死子书白都算好的,这人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还是说,难道子书白一直在心里觉得他挺喜欢他的?   疯了吧,自恋到这种程度。   子书白见他依旧沉默着不说话,轻轻笑了一下,出言提醒他,“江幸,天快亮了。”   天快亮了,那岂不是意味着他的梦要结束了,可他们还什么都没干呢。   江幸终于忍不住焦躁道:“修为呢,不是说要悟道?”   “如果你承认你的确需要我,再跟我说说你的真心话,”子书白将他肩头的花瓣摘下,低声道,“届时等你醒了,修为就会上涨。”   神识交融本就是用来给道侣谈心的,江幸却一直不肯开口。   闻言,江幸深吸了口气,不得已道,“我确实需要你。”   “还有?”   江幸抿紧唇。   反正,又不是真正的子书白。   他沉沉盯着面前人,冷声道:“我讨厌你每次出任务都要节外生枝去救人,也讨厌你圣父心泛滥到处找存在感,讨厌你没眼力见不识时务,总能轻易招来仇恨,你真是蠢得无药可救,蠢到我恨不得一剑捅死你。”   子书白:“……好吧。”   江幸掐了掐额头,良久,仿佛做出什么违背祖宗的决定般,低低道:“我不讨厌你除此之外的任何,我知道你有天赋,很聪明,善良,对朋友很好。”   他讨厌这个人,却没有严重到不共戴天的程度。   一千多章字字不落的看完,子书白的优点他当然清楚。   江幸不愿意承认他需要子书白,不仅仅是需要主角光环,也需要子书白的聪明,善良,对朋友很好。   如果他承认,岂不是更加衬托子书白的无私伟大,而他就是自私自利的小人?想想就恶心。   听到他的话,子书白原本黯然下去的眼底又微微亮起一簇光,他轻笑道:“是为了能增长修为才这么说的?”   江幸嘴角微抽,已在忍耐的极限:“你觉得呢?”   忽然间,冰凉的指沾着花香,轻轻贴覆在他的脸侧。   月牙隐入山巅,天空亮起鱼肚白。   耳边传来对方温柔的声音,似乎带着些笑,随后指尖离去。   “敞开心扉的奖励。”   江幸眼睫忽颤了下,在脸上摸了摸,摸到一片纯白色的花瓣,冰冰凉凉,如同雪水般很快融化进他的掌心。   源源不断的灵气,在身体内流淌。   江幸如释重负地舒出一口气,绕这么大圈子,总算是拿到法力了。   等他醒了……   要揍死那个真货。 [12]不舒服:“我不喜欢他。”   (十二)   “你修为是不是增长了些?”   乌莫寻靠在门框上,眯眼打量着门外的人,明显能感觉到他身体有所变化,比初见时的灵气要更丰盈一些。他分明记着昨天看到江幸的时候,不过只是个炼气期。   江幸动作微滞,低声道:“我不清楚,还请师兄提点。”   一夜之间怎么可能瞬间从炼气跃至筑基,想来是昨天酒喝太多他看走眼。   思及此处,乌莫寻打了个哈欠,给他让出路来进门,“进来再说。”   东殿是内门弟子的住所,所有弟子皆是一人一间宽敞明亮的大屋,江幸随意扫了几眼,眸光渐暗。   他一定要进内门,这样至少不用再跟燕准那个蠢货睡同间房,夜里还要被呼噜声吵醒。   乌莫寻在书架上翻找出几本典籍远远丢给他,江幸只得勉强抬手去接。   “内门考核其中一项是道法,考验的是对修炼的悟性,会给你从未修习过的偏门法术,谁掌握的最快最好,便能获得高分。”   “先看这几本书,学会就稳了大半。”   说起来,乌莫寻此人是个说话算数的人,他在原书里除了脾气暴戾、性情倨傲,容不得任何人比他更强以外,似乎并没有坏到哪去,对待自己的小弟也很不错,比秦上彦那种小人要好百倍。   江幸翻开那些书,听着乌莫寻边哈欠连天,边同他讲解法术。   两炷香过去。   “这么快学会凝结灵气了?”乌莫寻看到江幸手心腾起的灵气,有些得意道,“没想到我还有些当师尊的天赋。”   江幸沉默片刻,那分明是他聪明才学得快。   他只是看不懂书上那些拗口生僻的文字而已,又不是傻子。   乌莫寻来了兴致,又教给他几个小法术,江幸果然一点就通,在悟性上面绝对足够进入内门。   不过他还是觉得主要是自己教得好。   “近来魔域那边封印松动,所以很多残存的魔头纷纷躁动,你先前在沙镇杀的魔物天虫便是其一。内门考核里最重要的一项也是除魔,不过却与你先前参加的除魔试验不一样。”   乌莫寻翻开一本书丢给江幸,继续道,“内门考核是要斩杀魔修,魔修狡诈阴险,恶毒狠辣,长老们会从镇魔殿挑一个魔修出来,专门给你杀。”   原书里这段也被简化了,因为子书白是天灵根,被宗主老头发现之后,直接大手一挥让长老把他归进了内门。   子书白压根都没参加内门考核。   江幸努力不去想子书白的主角光环,却还是忍不住心生妒忌,他为了进内门花费了多少心思,但子书白只在开山宴露个脸就保研了。   怪不得乌莫寻厌恶子书白,任谁都会看子书白不爽。   这个人就不该出现在这世上。   脑海里闪过几个阴暗的念头,江幸走神了。   “琢磨什么呢?”   乌莫寻乍然出声,眼眸微眯,声音也冷下来,“再让我看到你走神你就死定了,想学就给我认真学,届时若是进不了内门丢我的脸,我饶不了你。”   他语气冷酷,江幸却丝毫没生气,反而很享受乌莫寻这种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说话方式,直白、干脆,直来直往,比子书白那些听起来高高在上,虚伪慈悲的圣父言论要舒心多了。   乌莫寻很对他胃口,这还是江幸头一回这么想。   “是我的错,”他又递去几本书,低声道,“我今日会把这些全都学完,劳烦师兄教导。”   闻言,乌莫寻脸上的冷气稍稍缓解,接过书来,“这还差不多,把我刚刚给你的书看完,那上面有魔修禁术的讲解,知己知彼才能有胜算。”   接下来整整两日,江幸都在白天看书,晚上练剑,他几乎没怎么睡过觉,不过神奇的是,筑基之后他再也没有困过,连饥饿感都极少出现,或许是可以辟谷了。   期间,他没见过子书白,倒是听过几次燕准提起那人,说什么一起去山下的酒楼吃饭,逛街看灯,总之都是些没用的废话。   过得很舒坦吧子书白,等进了内门才是真正的地狱。乌莫寻不会放过他,秦上彦也是,其他反派也会纷纷找上门来。   他的人生不会一直这么顺下去。   江幸一想到这些心里就舒服多了,练剑都更有力气了。   只可惜,直到考核当天,不论付出多少努力,他的剑法依旧很差,毕竟不是靠一朝一夕就能弥补的东西。   内门,千仙峰。   新弟子们陆陆徐徐赶来,皆在远处好奇地瞧着,谁都知道内门考核将会筛选出无妄宗这一届最顶尖的天才弟子们,只是不知道会是哪些人。   燕准从怀里掏出把瓜子来递给子书白,困惑道,“江幸还真敢去参加内门考核,他不怕露馅么?”   这几日他倒是知道江幸在努力修炼,不过他看不出他有什么变化来。   子书白没有接过那把瓜子,只微微抬头,望向远处的人群,轻声道,“不要小看他,他很努力,进步很大。”   他一眼便看到了江幸,极突出的阴郁气质,和身旁张扬夺目的其他天才弟子们大不相同。   已经筑基期了,又有乌莫寻的教导,想来入内门没有问题。   他心底有些高兴,可那点高兴并未持续太久,很快子书白便看到乌莫寻走到江幸的身边,抬手搭在江幸的肩头。   就像是在跟所有人宣布江幸是他的人,谁也不能招惹。   子书白唇畔的笑意缓缓消失,甚至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感到一丝不舒服。   这两日他担心会打扰江幸,所以一直没有去见,想来江幸也不需要他,原本这很正常,他没觉得有什么。   可在看到乌莫寻同江幸亲密谈笑时,脑海又一次涌现那天看到江幸和乌莫寻喝酒的场景,   ——他们似乎很合得来。   这突兀冒出来的念头令子书白唇角压得更低,他忽地挪开眼,不想再看。   燕准没察觉到他的情绪,在找到江幸后兴奋地拽了拽他,“我找到他了,江幸旁边那人是谁啊,穿着黑色道服,那不是内门弟子么?”   指尖在掌心掐得更紧,子书白仍旧没看,低垂着头,淡声道,“我不喜欢他。”   话音落下,燕准忽然愣住,回头望向他,眨了眨眼,“你说什么?”   子书白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了什么,呼吸骤停,他连忙改口道,“抱歉,我不该如此评价他,或许他对江幸很好。”   为什么会突然说出那样的话?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子书白抿紧唇,心头一阵难言的罪恶,掌心的力道更重,几乎快要掐破。   燕准却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安慰道:“别紧张,我知道你肯定有你的道理。”   子书白没再开口,好像打定主意一个错字也不再说了。   另一边。   唯独江幸自己清楚,乌莫寻走到江幸身边,只是笑着同他小声说了一句,“要是考核没过,你绝对死定了。”   内门已经有很多弟子知道乌莫寻在教导一个新弟子,但凡江幸没过,乌莫寻颜面尽失定会把气撒在他身上。   “乌莫寻,这就是你教的那个弟子?”方文杰抱臂打量着他们,淡声道,“前几日在沙镇还是炼气,这么快就筑基了,看来你教导有方啊。”   江幸心中咯噔了声,这个方文杰正是沙镇时带领他们的师兄,原来他也是内门弟子,还和乌莫寻认识。   “炼气?”乌莫寻眯了眯眼,看向江幸,凉嗖嗖道,“是啊,进步真快。”   他就说他那日怎么可能醉得连修为都看不清,这小子一天时间跨了一个大境界,绝对有高人相助,竟敢对他有所隐瞒。   乌莫寻冷冷剜他一眼,拂袖离开,所有人皆坐在高台上准备观看考核。   终于,考核开始。   从早到晚一整日的时间,直到天都黑透考核才结束,分数当场颁布,只有排在前几名的弟子们才能进入内门。   长老握着那考核名单,捋着胡须步入台上,将名次一个个念出来。   除魔考核,江幸发挥得极差,他的剑法远不及在场任何一个人,甚至可以说他跟燕准对打都不一定能赢,又如何跟魔修对打。   输得极其惨烈,遍体鳞伤,最后还是长老叫停,他才勉强从魔修手心活下来。   不过奇怪的是,江幸看到魔修并没觉得恐惧,或许是因为魔修和人一样,魔物却没有人性吧。   果不其然,除魔这一项他垫底。   乌莫寻在台下脸色青了又黑,一副恨不得冲上来将他掐死的模样。   江幸深吸了口气,镇定下来。   不急。   “接下来,颁布道法名次,”   老头又捋了捋胡须,神色微顿,有些讶然地又看了两遍,“第一名,江幸。”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   乌莫寻腾地坐正了些。   “第二名……”   直到长老的声音再度响起,众人才反应过来,那个除魔考核的吊车尾,竟然是道法考核的第一。   江幸颤抖着呼出一口气,身上被魔修造成的伤势似乎都不疼了。   道法考核考的是悟性,谁学新法术越快越好分数越高,而学东西恰巧是他的强项。   真是相当久违的第一名。   从路人甲开局一路爬进四大宗门无妄宗的内门,在原书里估计也不过是寥寥几笔,可他对自己很满意,其他人连这几笔都没有。   子书白立在台下,远远地看着江幸的背影。   他已经伤得很厉害,衣衫划破,沾满灰尘和凝固的血,脊背却依旧挺得直直的。   没有人会不被他吸引,哪怕已经在公布其他人的名字,所有人的视线仍落在他身上。   江幸总是人群中最特别的那个。   子书白迫切地想去祝贺他,跟他说话,说什么都好,就像那日在梅树下救治小猫的时候一样。但下一刻,子书白便看到乌莫寻满脸自豪地走上台,亲昵揽住他的肩膀。   夕阳落下,万物被笼罩上暖色的余晖,江幸似乎朝这边看了一眼,又很快若无其事般挪开视线,对乌莫寻露出笑容。   动作倏滞,子书白立在原地,眸光渐渐黯淡。   倘若那天他没有故意输给乌莫寻,而是让江幸觉得他是个值得信赖依靠、实力强大的朋友。   或许江幸现在身边站着的人,是他。   不舒服。   他抬手攥住胸前的衣襟。   这里不舒服。 [13]朋友:一个没本事,一个没志气。   (十三)   天色昏沉,围观内门考核的人群渐渐散去,斜阳隐入山林,灿烂的晚霞如太阳的余烬,一点点被夜幕吞没。   燕准还在为江幸居然能拿到第一名而震撼,滔滔不绝地说着方才考核的场景,丝毫没察觉到子书白的沉默,“他是怎么学会那些法术的,前几日他连清洁术都不会,难道说他其实会用,只是不屑于用那么简单的法术?”   真是深藏不露,没想到江幸还有这一手,说不定先前真是他们小看他了。   子书白兴致缺缺地轻声应和,心头想着的仍是江幸和乌莫寻勾肩搭背离开的那一幕,他有点喘不上气,胸口闷闷的。   走到南北殿的分叉路时,他终于打断了燕准,低低出声:“有点累,我得先回去了。”   燕准这才发觉他心情不好,轻声道:“不去我那祝贺一下江幸么,他估计很快就要搬去内门了。”   他知道子书白重情重义,一直把江幸当朋友看待,绝不可能因此嫉妒江幸拿到第一名,所以子书白应该是真的累了。   子书白缓缓摇头,“同在一个宗门,以后总有机会祝贺。”   见他这样说,燕准也没再挽留,“成,我帮你把话带到,快去休息吧。”   两人就此分别,子书白不知自己怎么回到房间的,整个人像被霜打的茄子般无精打采。   他坐在桌案前,铺开信纸,提笔蘸墨。   离家这些日子来,这还是子书白第一次写信。   奶奶是村子里活得最久的老人,她见多识广,久经风霜,在子书白眼里她似乎什么都懂,任何难解的谜题,只要告诉奶奶,一定能给他最正确的答案。   他认认真真地把今日发生的事全都告诉奶奶,对江幸的好感,没来由的情绪,以及不知为何憋在心头郁结难熄的火。   指尖燃起火焰,将写好的信用灵力送回家乡。   只片刻功夫,他便收到了回信。   【贤孙亲启,我身体康健,无需挂念。   来信已逐字看过。   你喜爱江幸,重视他,想要得到认可,以至于你迷失本心。对好友萌生独占欲并非坏事,而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难题。   去试着跟其他弟子交朋友,眼睛不要只盯在他身上。不去追逐他,兴许反会得到他的喜欢。】   子书白怔忡地看完那封信,恍然地想,原来他今日失态,是对朋友的独占欲。   从前在村子里他朋友很多,大家都其乐融融的相处,故此从未对某个人如此关注。来到无妄宗后,他除了燕准和江幸之外再没有其他好友,所以他才极其珍视这为数不多的朋友。   奶奶果然一针见血,他的确应该再多交一些朋友,这样就不会在意江幸和乌莫寻关系有多好。   心头豁然开朗,胸口的郁闷随之解开,子书白将那封信工整折好,搁在书架上。   躺到软榻上时,他忽然想到自从跟江幸神识交融后,还未曾做梦梦见江幸。   想了想,他还是决定不睡觉继续修炼,防止自己梦到江幸之后,再对江幸产生更加过分的独占欲。   只是不知江幸梦到了他什么……好想知道。   子书白抿紧唇,片刻,低低叹息一声。   看来要想消磨这份独占欲,需要去交很多很多朋友才行了。   *   翌日一大早。   江幸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准备搬去东殿。   总算可以摆脱燕准这蠢货,从今往后再也不用忍受震天响的呼噜声,光是这点都足够他好好庆祝一番。   虽说他搬来无妄宗没多久,但原身的东西实在太多,江幸光收拾都收拾了整整一上午,原身恐怕是连全家都搬来了,甚至连锅碗瓢盆都有。   江幸扔了大半,剩下的东西还是要分几趟搬,让乌莫寻来帮他的忙肯定是不可能的,最后还是燕准看不过眼,帮他搬书。   “你早说啊,我还能喊小白兄一块来帮你搬。”燕准忙活得满头大汗,“要是小白兄在,掐个咒就给你送去东殿了。”   子书白。   分明才几天没见,江幸却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被这蠢货纠缠过。   昨天内门考核时他有来么?   江幸原本想问一句,可转念一想,子书白不再来纠缠他是好事,他又何必管子书白在干什么。   人家子书白可是要被宗主亲自送进内门的,哪用得着他这种炮灰操心。   正琢磨着,江幸怀里的包袱掉下一本书,他有些费力地弯腰去捡,一只手却先他一步将书拾了起来。   神色忽顿,他抬起头,果然是子书白。   真是哪都有他,大清早来南殿做什么,该不是来祝贺他吧?   江幸心头不屑嗤了声,他还有笔账没跟子书白算,在梦里逼他说出那种恶心的话,真没想到子书白私下里那么自恋,不要脸。   他凉飕飕地盯着子书白,对方将书放回他怀里,如往常般轻声问:“需要我帮忙么?”   “不需要。”江幸想也没想就吐出这么一句,语气难掩嫌弃。   “嗯。”   子书白极随意地应了一声,转眸望向燕准,“我想请我在东殿的朋友吃饭,我们晌午在山下的八宝斋吃如何?”   江幸抱着那沉重的包袱,神色僵滞了瞬。   什么意思?   燕准抱着一兜子比头还要高的书,压根看不见他们脸上表情,扬声道:“你在东殿还有朋友,我怎么没听说过?”   “刚认识的。”子书白轻笑了声,顺手帮他分担了一部分书,“你肯定会跟他们合得来,其中一位也是符峰弟子,还跟你一样是木灵根。”   “这么有缘,那我请客,就吃八宝斋!”   “不,每次都是你请,这次总该让我来了。”   “我最不缺的就是钱,跟我还客气什么……”   他们兴致勃勃地聊着,全然没发现江幸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一言不发地抱着行李,直到走进他在东殿的新房间。   的确宽敞许多,却空空荡荡,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寂寥。   子书白和燕准聊了一路,将行李搁下,又帮他打扫了房间。   江幸始终一个字没有开口,顾自垂头整理着自己的小榻。   直到燕准回过神来,拍了拍他的肩头,“对了,你去不去?”   江幸身形微顿,片刻,他冷冷道:“不去。”   燕准仿佛早已料到般,揶揄地笑道:“进内门后看不上我们了吧,我就知道,你肯定是要跟那位内门师兄去吃饭。”   听到他们的话,子书白眼底的期待一点点消散,把书搁在书架上仔细整理,低声道:“没关系,我理解,我们去便是。”   他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架,微笑着道:“东西都收好了,我们走了,再见江幸。”   江幸掩在袖内的指微微蜷紧,没有理会他们,身后很快传来房门开关的声音,偌大的房间登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江幸自己。   他不需要那两个蠢货。   进内门后他也可以结识其他人,任何一个都会比他们两个要好。   一个没本事,一个没志气,他根本不需要这种朋友,这种人只会是累赘。   说到底所谓的朋友没有任何意义,不过是弱者依偎在一起互相取暖罢了。   他抬起头来,却看到方才空空荡荡的房间被布置得干净整洁,桌案上的花瓶插着生机蓬勃的梅枝,窗外投下暖色的阳光,柔和而明亮。   江幸走到桌前,将那花瓶里的梅枝摘下来,狠狠丢去窗外。   *   日月如梭,春去夏至。   今年初夏的雨水格外频繁,一下便是三五天不停,淅淅沥沥的雨让整片天空都密密濛濛。   进入内门整两个月,江幸每日除了去听长老讲课便是练剑。   内门弟子大多都是各峰顶尖的天才,性情高傲,独来独往,江幸唯二能说上话的人就是乌莫寻和方文杰,乌莫寻待他还算不错,有时会喊他练一会剑,只是往往很快就嫌弃他剑法太差,叫他滚回去自己学。方文杰则仅仅是点头之交。   江幸好像已经习惯了这样平淡无波的,有些无聊的修仙生活。   子书白和燕准再没来找过他。   这也很正常,毕竟东殿离南北两殿都很远,寻常外门弟子也不敢随意出入内门弟子的寝殿。   只是让江幸奇怪的是,和原书里写的不同,子书白一直没有进内门。   或许宗主跟子书白聊过进内门的事情,但子书白却没有同意。   说了他没志气就是没志气,但凡他有点出息,读者看书的时候也不会那么憋屈。   对于子书白来说,没有必要的理由,他不会往上多爬一步。他只喜欢平静快乐的生活,如果不是他爹娘非要他来无妄宗修炼,估计子书白会心甘情愿地在他家乡那个小村子里,当一辈子的庄稼汉。   现在那蠢货说不定正跟他那些所谓的“朋友”吃喝玩乐玩呢,只是不知是八宝斋还是兴禾斋,吃的是什么山珍海味饕餮盛宴?   江幸心底冷嘲一声,不再去想子书白,今日是他第一次接除魔任务,比起这些事,他还是更在乎任务的内容。   方文杰把写有除魔任务的卷轴交给他,将大致需要注意的地方交代几句,“内门弟子出任务可以自由组队,也可以选外门弟子,你想点谁用就点谁用,长老会派人通知。”   听到这话,江幸神色微动,淡声道:“倘若我点的人不愿意去呢?”   方文杰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内门弟子的权力,远比你想象中要大得多。”   江幸瞬间明白他的意思,外门弟子只有被选择的命运,内门弟子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反正外门最不缺的就是炮灰。   他垂眸望向手心里的卷轴,缓缓合紧掌心,低笑道:“多谢师兄提点,我有人选了。”   半柱香后。   正在教燕准法术的子书白,忽然听到房门被人叩响。   他和燕准对视一眼,低声道:“我去看看,许是谁来喊我们出去踏青。”   这几日天气放晴,他们早就约好要去踏青,如此想着,子书白推开房门,却看到一张许久未见的脸。   白皙到有些泛冷的面容,眉宇稍压,那双眼睛像山巅上方化了一点的薄雪,在云翳下显得格外寒凉、难以琢磨。   心脏没来由的快跳了下,像是有人忽然拨弄一根原本平寂的弦。   子书白眼睫微颤,搭在门框上的手竟有些不知该放在哪里是好。   “江幸,你来找我么……”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   只是话还没说完,子书白便见江幸无视他,径直走向燕准,一把薅住领子提起来,冷声道,“跟我走。”   燕准:“??” [14]橡皮:你更重要。   (十四)   自从沙镇组队被各种蠢货队友轮番坑害开始,江幸对于组队这件事十分排斥。   如果让他来挑选,队里的人一定要听话,而且必要的时候可以踹出去当人肉盾牌用。   燕准完美符合标准,第一,燕准脑袋不聪明很好骗,当初江幸让他去找子书白,他毫不犹豫就去了,丝毫没有怀疑江幸会不会转手把他卖给人贩子。   第二,他没什么本事,天资不高修为也低,极好拿捏。   第三,他虽然跟子书白一样心地善良,但是胆子小不敢多管闲事,不会招惹是非、横生事端。   这样想来,燕准简直是最合适的队友。   见江幸抓着燕准便要离开,子书白连忙挡在门前,担忧地问:“你们要去哪?”   江幸被拦住去路,脸色沉沉,语气也不善:“让开。”   又关子书白什么事?   不是在东殿还有其他朋友么,多一个燕准少一个燕准有什么所谓?燕准这种路人甲小炮灰,不配进入神通广大高手如云的主角团。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把他带走?”   子书白本就身材高大,把门挡得密不透风,江幸想绕开他都做不到。   他只得抬头看向子书白,对方神色紧张,好像觉得他会把燕准带出去卖掉似的。   江幸冷笑了声,从怀里取出任务卷轴来,哗啦啦散开,抵到他面前去,“看清楚,我带他是要出山除魔,怎么,此事还要跟你报备?”   卷轴上写得明明白白,内门弟子有权选择自己想要组队的外门弟子,且外门弟子不得以任何理由推拒。   将上面所有内容看完,子书白呼吸微滞,他低声道:“这个任务有魔修,很危险,你还选了谁当队友?”   魔修?   江幸还没详细看他的任务究竟是什么,不过就算真有魔修,也不可能很危险,宗门怎么会把危险的任务交给一个刚入内门的弟子?   所以,这个任务有他和燕准就够了。   子书白抿了抿唇,仿佛猜透他的心思般,轻声道:“你该不会打算两个人去?”   听到这话,燕准脸色骤变,不可思议地望向江幸,“你就带我去?开什么玩笑,别说大妖,我连小妖都打不赢!”   江幸抓着他的肩膀,冷声打断道:“闭嘴,你若不想去尽管去找长老抗议,看长老答不答应。”   闻言,燕准满脸绝望地看向子书白,眼底写满求救二字。   即便江幸的确靠自己的实力进了内门,但燕准同样也没忘记江幸那一手的烂剑法,以及除魔考核差点被魔修活活打死的场景。   “我们两个去打大妖,绝对是去送死,”燕准苦口婆心地规劝着江幸,语气极尽诚恳和求生欲,“何况这里不是还有一位外门高手么,为什么不带上小白兄?”   江幸不耐烦地无视他的话,准备强行带人离开,却又被子书白略一侧身拦住。   他抬起头,正对上子书白直勾勾的目光,似乎带着些许探究之意,试探着低声问他,“你为什么不去找乌师兄一起?”   话音落下,江幸身形微僵,下意识冷声道:“关你什么事?”   子书白仍盯着他看,那眼神令江幸没来由的恼火,就好像他整个人都已经被剥光看透了似的,他忍不住更加冷厉道,“你有什么资格干预我的选择,我想选谁就选谁,不想选谁就不选谁。你是我什么人,也配在这对我指手画脚?”   燕准被江幸的怒火吓住,拽了拽他的衣袖,低声道:“你怎么了,没必要说的这么难听吧,小白兄只是问问而已。”   然而江幸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又沉声道,“我说话难听?是他一直在这挡我的路,我没拔剑砍他已经算留情面了。”   为什么不跟乌莫寻一起,哪来那么多为什么,难道是故意想让他说出乌莫寻嫌弃他剑法太差,不可能跟一起出任务这种话么?   就这么想羞辱他?   “我只是想说,”子书白眼睫低垂,声音轻轻的,“如果他不陪你去,我可以陪你。”   听到他的话,江幸掐紧掌心,冷冷道,“我不需要你。”   就算没有子书白,他照样可以活下来。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不管子书白问他多少次,他的答案都是不需要!   子书白静默地看着他,半晌,小声道:“可是我想跟你一起去,我们已经很久没说过话了。”   不是怜悯,也无关担忧,他只是想跟江幸一起去除魔,先前说的那些话,只是为了铺垫这一句而已。   江幸神色倏然一顿,又听到子书白几近恳求的声音,“我保证不会给你添麻烦,我剑法好,一定比燕准更有用。”   燕准:“……他说的没错。”   “而且我最近新学了许多法术,你在内门考核用的那一招我也学会了。”   “的确,他刚才就在教我,但我学不会,你们两人又有剑法又懂法术,不是正好匹配么?”   两人一唱一和,一个竭尽全力推销自己,另一个竭尽全力推销对方,江幸连插嘴的时机都找不到。   “你觉得呢?”子书白说了半天才发现江幸没有反应,又忍不住道,“倘若你真的很想让燕准去,把我带上,我们三人一起去也好。”   燕准深吸了口气,低声道:“如果不让我去就更好了,我可以在宗门为你们祈福,让祖师爷保佑你们。”   江幸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片刻,淡淡挪开视线,冷嘲热讽般对子书白道:“我看还是算了,你不是还要陪你那些朋友?”   子书白愣了愣,轻声道:“你的事更重要。”   奶奶说如果能交到更多朋友,或许能够冲淡他对江幸的独占欲。可如果真要他选择,他更想和江幸一起,做什么都好,哪怕不是出任务,只是聊聊天吃吃饭,看看无妄宗的风景,只要江幸愿意。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但子书白偶尔见过江幸几次,见过他跟乌莫寻一起练剑,也见过江幸和方文杰聊天,他以为江幸的世界里不缺他一个,所以才没有去打扰。   燕准的视线在他们两人之间游走,他似乎察觉到什么般,低笑了声:“小白兄,怎么没听你对我说过我的事更重要这种话?”   被他调侃,子书白脸上顿然热烫起来,赧赧道:“你哪里有重要的事,江幸的事是正事。”   “哦……”燕准耐人寻味地拖长音调,笑道,“我还以为是江幸在你心里比我更重要呢。”   话音落下,子书白脸憋得更红,支支吾吾地想要辩驳,却听江幸冷不丁出声:“说完了么?”   两人皆停下来望向他,江幸把卷轴收好搁回衣襟内,面无波澜地开口,“想跟我去也可以,可我要事先说好,得到的报酬四六分,你们两个四,我六。”   闻言,燕准忍不住低骂了声,“我们两个各分二成,你也太奸诈了!”   “有本事你也进内门。”江幸低嗤了声,轻描淡写道,“没本事就闭嘴受着。”   尽管他语气依旧不算好,可子书白莫名觉得江幸的心情似乎好了那么一点点。   他说不准是他们方才哪句话消解了江幸的怒火,可是看到江幸心情变好,他也跟着高兴起来。   “我不要报酬,你们四六分就是。”子书白轻轻笑着,忽然上前将他们两个紧紧抱住,声音温柔,“太好了,我们三个又能在一起。”   江幸猝不及防地被他抱紧,几乎一瞬间鼻腔涌入了属于对方的气息,淡淡的栀子花香,干净而清爽,把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他不习惯被人拥抱,也可以说他很少被人这么抱着,身体下意识地抗拒这份陌生的感受,他别扭地推开子书白,语气厌恶,“离我远点。”   燕准却一把又将他拽回来,嘲笑道:“抱一下怎么了,你还害臊啊,我当初背你的时候你怎么不害臊?”   就这么个破事让他念叨一辈子,江幸磨了磨牙,抬腿给了他一下,疼得燕准嗷嗷乱叫。   “你有病吧,我以后生不了孩子都赖你。”   江幸出了气心情大好,一抬头,毫无防备地撞进子书白笑意清浅的眸子里。   脑海倏忽回想起他方才那句你的事更重要,江幸心头骤跳,躲闪般立刻错开了目光。   他的确不需要朋友。   没有朋友也没关系,自己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可小时候的那个江幸,最懵懂无知的时候,也曾期待过有人会愿意陪他。   “你就是江幸?”   “我的橡皮分你一半,不用还啦。”   “别跟他说话,他身上脏兮兮臭烘烘的,还总是打架,是没爸没妈的野小孩。”   “老师,江幸又在打人了!”   “不写检讨书就不许回家,真不知道你家里怎么教出你这样的孩子,怪不得其他同学不愿意跟你一起玩。”   那一半被小刀切开的橡皮,是他曾经想要却没能得到的东西。   如果有人给了他,他不会再还,哪怕他不想要,也绝不会让任何人拿走。   不讲道理,自私任性,江幸就是如此。   是子书白先来招惹他的。 [15]别告诉别人:再靠近些吧。   (十五)   距无妄宗百里外的一座山林里,冷月高悬,鸦声阵阵。   一道黑影在夜色里疾行,身上沾染着浓重的血气,分明伤得很重,步履却丝毫不敢停歇。   “别让他跑了,燕准,用缚魔符拦住他!”   身后传来一声冷喝,那黑影瞬间逃得更快,几乎要把两条腿跑出残影。   然而尽管他用尽全力地逃跑,还是被身后飞来的一张符纸缠住,那符纸生长出无数长满荆棘的藤蔓,在他身上添下一道道血痕。   正当他拼命挣开那些藤蔓时,身后的人却已经赶到。   他绝望地回过头,看着那面容阴冷的少年,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在月色笼罩下显得那么可怖,如同地府里爬出来的恶鬼。   “跑啊?”   江幸额头也布满汗珠,他平复呼吸,抬手掐诀设下一道困阵,脸上露出些许笑意,“怎么不继续跑了?”   “跟魔修说那么多废话干嘛,瞧他给我打的。”燕准鼻青脸肿地从草丛冒出来,躲在江幸身后,“赶紧杀了回去交差吧,我可真跑不动了。”   那魔修死死盯着他们,攥紧手心的长剑。   还有机会,那个人还没追来,他还能逃走……   下一刻,一道雪衣身影自他们身后缓缓走来,长剑在月下泛着凛冽冰冷的清晖。   魔修神情凝固,眼底掠过一丝绝望,手心的剑松动坠地,他跪在地上极尽哀求地道:“求求你们放过我,我真的已经知错了,我保证从今往后再也不修魔,也绝不作恶!”   江幸还未注意到身后人赶来,只以为那魔修是死到临头妄图跟他求饶,他不屑地打断,“你哪是知道错了,分明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听到他的话,那魔修眸光骤然沉下,既然他们不给他留活路,那谁也别想活!   他方要施展同归于尽的禁术,一柄长剑却精准贯穿了他的胸口,剑身缠绕着的至纯灵气锋锐无比,在体内疯狂的搅动肆虐,直到泯灭所有生机。   魔修不可置信地抬起眼,对上那人沉静的目光。   “被你杀的人,曾经也如此祈求过你饶命。”子书白将长剑一寸寸递进,似乎决意要置他于死地,确保他再也不能留一口气,“为那些枉死的人偿命吧。”   他抽出剑来,那魔修的身形轰然倒地,血在地上蜿蜒流淌,汇聚成一条小溪。   江幸和燕准这才缓过神来,有些愕然地看着他。   平日里的子书白太过于温善,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发现这人在除魔时下手这么狠辣。   仔细想想,这倒也不是第一次。先前在沙镇时,子书白杀那只虫母也很凶残,不过当时他们都被虫母害惨了,看到虫母被杀死心头只觉得松了口气,所以才没多想。   子书白从怀里取出手帕,擦去脸上溅到的血,又认认真真地把长剑擦干净收回鞘内,转头望向江幸他们,轻笑道:“太好了,这下村子里的百姓再也不用害怕了,咱们回去吧?”   江幸瞥他一眼,轻车熟路地去剖开那魔修的灵核收入囊中。   下手真快,本来他自己也能杀。这魔修果然很弱,是给内门弟子练手用的。   瞧见他又去剖灵核,燕准赶忙凑上前来蹲在他身边,紧张开口:“说好的你六我四,你可别忘了。”   江幸被他那副斤斤计较的模样气笑,“你干什么了,不就是挨了顿揍,又扔了几张符纸?”   “什么叫不就是挨了顿揍,我牙都差点被打掉!”燕准不服气道,“要不是我去当诱饵,你们能这么快抓到他吗?”   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子书白拍了拍江幸的肩头,低低道:“时间还早,好不容易出山,我们可以在附近逛一逛。”   听到他的话,江幸把灵核擦干净放进怀里,不感兴趣地道:“有什么好逛?”   “那可多了,”燕准果然轻易地被子书白带跑偏,顾不上吵架,如数家珍地念叨起来,“这里离我家开河城很近,再多走三十里路,我带你们上我家去。我们城里有全修真界最大的酒庄,还有修士们的交易行,铸剑铺……对了,我们那里还有世上最好吃的酒水鸭!”   子书白听得一阵心神向往,喃喃道:“好厉害,我们村子很小,什么都没有,我还从未去过那样繁华的城池。”   这两个蠢货,脑子里怎么只有吃喝玩乐,真是一点上进心也没有。   江幸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们:“不去,立刻返程,我要回宗门交差。”   话音落下,燕准和子书白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一丝失落。   “你这人真没情趣。”燕准愤愤道,“就知道交差交差修炼修炼,你来人世走一遭就为了学那些破法术么?”   好熟悉的台词。   江幸依稀记得自己上辈子也被人这么骂过,上大学时同学问他要不要去聚会,那时他正忙着考试,便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对方就是这么说他的。   就知道学习学习,喊你出去交朋友也不领情,你这辈子活的到底有什么意思?   他的人生关别人什么事。   那种无聊的聚会,去了之后也只是坐在无人理睬的角落,看别人和朋友兴致勃勃的聊天,那才是真正的没意思。   目光忽而落在子书白身上,江幸发现他还在满眼失落地看着自己,嘴角微抽。   真是有病。刚刚才杀了一个活生生的魔修,下一秒就变回那副无辜可怜的表情,不觉得自己很反差么?   就那么想去玩?   还是说,某人跟“东殿的那些朋友”也常常这么出去玩,所以对他很失望?   江幸心底冷笑了声,那他就看看这两个蠢货平时究竟在跟“东殿的那些朋友”玩什么。   “开河城在哪儿?”   燕准听到他的话,神情瞬间激动起来,“你愿意去了?不远,就在附近!”   江幸不耐烦道:“我怎么知道附近是哪,带路。”   “得嘞!”   燕准兴冲冲地跑到前面带路,子书白悄然站在江幸身边,语气难掩高兴,声音却轻轻的,带着些小心翼翼:“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闻言,江幸眉宇微蹙,抬眸看他。   “你做梦梦到我什么了?”子书白真的很想知道,他猜测过太多可能,尽管他清楚大概两人只是在梦里随便聊了几句,可万一还发生什么有意思的事了呢?   听到他的话,江幸神色微滞,脑海顿然回想起那个讨厌的梦,某人在梦里逼他承认对方心地善良,性格温柔,天赋异禀,而且对朋友很好。   他死也不会再对子书白重复这段话的。   顿了顿,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唇畔缓缓勾起一抹笑容,“我还真记得一件事,我梦到你自吹自擂,说你幼时练剑,三岁就战胜你爹,六岁赢过你娘,十岁在蓬蒿山无有敌手,没想到你这么厉害?”   子书白呆滞片刻,随后整张脸瞬间红透,一寸寸蔓延到耳根和颈子。   他脚步突然慢下来,江幸回头去看,见他立在原地,一只手捂着红得滴血的脸。   声音低若蚊蝇,带着些羞耻,几乎听不真切。   “别告诉别人。”   江幸没忍住嗤笑了声,回过头不再看他,“蠢货。”   挨了句骂,子书白尴尬地追上去,小声哀求他。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他的确觉得自己很厉害没错,但是他只是在心底偶尔偷偷自满一下,怎么能在梦里说出来呢?   最重要的是,还是当面说给江幸听,江幸一定觉得他厚颜无耻,自命不凡,天底下再找不出比他更不要脸的人……早知道就不问了,唉,真是多此一举。   *   不多时,三人终于抵达开河城。   他们早知道燕准是大少爷出身,却不知道那个所谓的世上最大的酒庄,竟然就是他家的酒庄。   江幸看着燕准让人抬出来一壶又一壶的莲心酿,心头只觉得想笑。   乌莫寻最爱喝的美酒,无妄宗五年才给弟子们品尝一次的珍品,竟然在燕准家里摆得到处都是,有钱人果然在哪个时代都能过得很好。   喝了一点酒,醉意微醺,放眼望去,花窗外的湖光山色美不胜收。   江幸怔忡地看向那广阔的天地,耳畔是子书白和燕准吟诵行酒令的热闹声音,忽然觉得自己有了那么一点点的归属感。   实在奇怪,他在现实世界都没有这种感受,真实的在活着的感受。   他没能出神太久,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其中缘由,一只手突然把他抓了过去。   燕准把他推到子书白身边,俨然已经喝多了,说话都前言不搭后语,“小白兄,你让江幸来评价,我方才做的那首小鸭诗比起你的吟梅诗如何?”   被他推了一下,江幸猝不及防倒在子书白身上,他磨了磨牙,抬眸望向燕准,毫不留情道:“你做的那也配叫诗,还有脸叫我评价?”   温热的体温靠在肩头,子书白身形骤然僵硬,下意识想要躲开,可不知为何又没办法驱动自己的身体。   “哪里不叫诗了!”燕准还在骂骂咧咧着,“你怎么偏心小白兄呢,当初可是我一路把你背到沙镇……”   这傻叉又来了。   江幸浑然不察子书白变化的神情,沉浸在痛骂燕准中。   子书白可以清晰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每次都是如此,只在喝醉了酒,意识不清醒时,江幸才对他没有那么多的抗拒,甚至可以这样靠在他身上,像普通朋友那样。   他小心而珍惜地感受着这来之不易的亲近,不敢动弹,唯恐身体一个小小的幅度,会让对方发觉他们本不该如此亲密。   就像对待一只胆小的猫,用安静的等待来向猫证明——   再靠近些吧,我保证不会伤害你。 [16]酱烧鹅:我应该重新跟你介绍。   (十六)   日上三竿,晴空万里,窗外鲜艳欲滴的石榴花沉甸甸垂在枝头上,微风送来沁人的芳香。   吱嘎一声轻响,房门被缓缓推开。   子书白小心拾起地上散落的酒壶搁回原位,轻手轻脚地走到小榻边,望着四仰八叉呼噜震天的燕准,和眉头紧皱好像没睡好的江幸,他忍不住低低笑了声。   自从辟谷之后子书白就没怎么睡过觉,修炼对他而言就相当于休息了。想来昨夜在他走后这两人又喝了不少,都已经晌午了还没醒。   他俯身下来,安静地盯着江幸。平常没有这种机会盯着看,总觉得一旦对上江幸那双阴冷锋利的眼神,就会没来由的手足无措。   可那双眼睛合上时,又觉得这分明是一张恬静乖巧的脸,睫毛很长很纤细,在阳光下垂落一片柔和的暖色阴影。   眉头为什么总是皱得紧紧的,在梦里也不开心么?   好想为他抚平紧皱的眉,连带那些烦恼一起抹去。   子书白看了许久,直到身旁传来燕准嘟嘟囔囔的梦话声音,他才终于回过神来,分外不舍地戳了戳江幸的肩头。   没醒。   看来真的醉的不轻。   子书白暗暗笑着,又轻轻戳了他两下,“江幸,快醒醒,要回宗门了。”   听到他的声音,小榻上的人幽幽转醒。   江幸睁开眼,被刺目的阳光晃得眯起眸子,待看清眼前人时,他恍惚了瞬,还以为自己在梦里。   昨晚又梦到子书白了,神识交融的后遗症真是没完没了。   莲心酿果然是好酒,喝了那么多,第二日竟然没有宿醉头疼。   他缓慢从床上爬起来,忽地又看向窗外的天光,脸色突变,“什么时辰了?”   子书白笑吟吟答他:“再多睡一会就午时了。”   话音落下,江幸脸色更黑,咬牙切齿道:“怎么不早点叫醒我?”   任务虽然没有时限,但他原本还打算今天回宗门听长老的早课,这下完了,缺的那堂课谁来给他补?   见他着急,子书白也慌乱起来,有些愧疚地解释:“看你们睡得太熟,我便没忍心叫醒,抱歉……”   江幸没心思理会他,一脚踢在还在打呼噜说梦话的燕准屁股上,不耐烦地催促道:“起床。”   燕准被他踢醒,不满地翻了个身继续睡,“我还没睡够,着什么急啊?”   这蠢货该不会以为是下人在喊他起床吧?   江幸磨了磨牙,干脆一脚将他从床上踹下去。   哐当一声,这下他彻底清醒了。   燕准脑袋上又添一个大包,一边敢怒不敢言地瞪着江幸一边穿衣服,毕竟江幸发起脾气来真会动手揍他。   三人收拾好赶回宗门,百余里地御剑飞行,抵达宗门时刚好午时。   江幸把杀掉的魔修灵核交给方文杰,得到的报酬是两千灵石外加三瓶上品回元丹。   “这么早就完成任务回来了,在新弟子里面,你是最快的那个。”方文杰把回元丹交到江幸手心,余光瞥见江幸身后跟着的子书白和燕准,微微眯了眯眼,“哦……那两人就是你选的外门弟子?”   江幸本不想带他们两个来,奈何燕准怕他贪掉那四成报酬,一定要亲眼来见证不可,他只能勉为其难把人带来了。   “是。”他低声承认,又轻声问,“难道宗门不许三人组队?”   闻言,方文杰缓缓摇了摇头,淡笑一声,“没那回事,只是其中一个人看着眼熟,故此随便问问。”   宗主当时命他去给子书白送内门的邀请信,孰料子书白竟然毫不犹豫拒绝了,方文杰这才记住了这张脸。   何况,千年难遇的天灵根弟子,想不眼熟也难。此人为人低调,除了测灵根那日大出风头以外,再没人听说过他的近况,原来是在外门给江幸当陪衬去了,实在是不思进取,枉费天资。   把所有报酬拿到手,江幸回头望向燕准,把回元丹分他一瓶,“灵石要到宗门的记账处去领,你自己去便是。”   灵石他不在乎,那种东西想要多少有多少,宗门里丹药才是稀缺资源。   燕准接住回元丹,美滋滋地打开,在掌心里倒出一半来塞进兜里,把剩下的半瓶递给子书白。   “给我?”子书白讶然地望着那瓶丹药,低声道,“说好了我不要报酬,你拿着吧。”   而燕准却执意把那丹药怼进他怀里,义正言辞道:“你帮我们那么多忙,理应收下,快别客气了。”   原来他是为了子书白的那份报酬,才一直斤斤计较着找江幸讨要。   江幸看着他们新奇地摆弄那些丹药,高高兴兴得像两个孩子似的,不过是瓶回元丹罢了,也值得乐成这样。他心底嘲笑了声,唇畔却微微上扬了些弧度,片刻,又在对方朝他看来时立刻收回。   “你回来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江幸身形微僵。   他转过头去看,乌莫寻不知何时立在了方文杰身边,正抱臂看着他。   坏了。   乌莫寻和子书白有过节,万一叫他知道……   江幸还没来得及想出辩解的理由,便见乌莫寻脸色冷冷的开口,“滚过来。”   听到他的语气,江幸皱了下眉,心头不爽,本欲向前解释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乌莫寻见他立在原地不动,脸色更沉,语气不善道:“你就是跟这两个废物出任务?”   他声音不算小,子书白和燕准都听到了他的话。   见到乌莫寻沉郁的脸色,子书白心头一紧,猜到或许是自己给江幸带来了麻烦,连忙走上前去低声解释道:“抱歉,师兄,我们跟江幸并不熟悉,只是碰巧组成一队……”   他撒谎的水平真是差的要命。   江幸扫他一眼,抬手将子书白推开,平静地望向乌莫寻,“是,怎么了,师兄?”   话音落下,子书白和乌莫寻皆愣了愣。   望着江幸那不甘示弱的目光,乌莫寻心底莫名腾起一股怒火,江幸明明知道这个子书白跟他有过节,却还是选择子书白一起出任务,什么意思?   “你翅膀硬了,”乌莫寻冷笑了声,“是不是忘了当初是谁教你法术,辛苦提拔你入内门?”   江幸眼眸微眯,轻描淡写道:“没忘。”   说得好像全是乌莫寻的功劳似的,能入内门大部分原因还不是他学得够快,真以为教他两天就能一辈子驱使他?   说到底,那不是他拿虫母灵核跟乌莫寻换来的么。何必把利益交换说得那么动听,他们彼此不都是一样的趋利之徒?   “师兄到底想说什么?”   乌莫寻攥紧指,死死盯着江幸,沉声道:“从今往后,不准再跟这两个废物来往,你去出任务,我会给你安排人。”   江幸眉宇紧蹙,越听越觉得刺耳。   他以为他是谁,凭什么操控他?   乌莫寻根本没把他当成平等的人看待,只是当成一个可以随叫随到好使唤的小弟而已。   可乌莫寻错了,江幸从不给任何人伏低做小,想拿所谓的“恩情”压他一辈子,做梦去吧!   他沉下眸子,把子书白拽回身边,漠然望着乌莫寻,冷声道:“师兄,我应该重新跟你介绍。”   子书白错愕地望着他,听到江幸毫不犹豫地开口,“这是我朋友,子书白,后面那个叫燕准。你再喊他们是废物,休怪我不顾往日情面。”   最后一句话说得极冷极果决,江幸直勾勾盯着乌莫寻,毫无畏惧之意。   乌莫寻脸色铁青,气极反笑,指着江幸一连说了三个好,“好,好,江幸,真好。不顾往日情面,这是你说的。”   他愤然拂袖离去。   另一边的方文杰目睹了这么一场大戏,摸了摸下巴,低笑着对江幸道:“我头一次见乌莫寻气成这样,嗯,有本事。”   语气难掩幸灾乐祸,江幸自然听得出来,便不冷不热地回他,“多谢师兄夸奖。”   方文杰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我可没真夸你,你自求多福吧,得罪了乌莫寻,往后在内门怕是没有从前那么舒服的日子过了。”他意味深长地说完,转身离去。   江幸当然知道得罪乌莫寻的后果,原书里写的明明白白,不过是在他出任务时下点绊子,平日里给他甩几个冷眼,除此之外乌莫寻还能干什么?   他应付得来。   江幸转过头,却看到子书白和燕准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又怎么了?”他皱眉问。   燕准小声道:“真对不住,没想到给你添麻烦了。”   他没见过这么嚣张跋扈的师兄,从前他还一直以为江幸和内门师兄在一起过得很滋润,所以才不来找他们这些外门的旧友玩,现在想想,或许江幸受了不少苦。   子书白也低垂下头,自责地开口:“对不起。”   方才他应该躲开的,江幸之前就嘱咐过他,不可以在任何人面前亲密相处,也不能让乌莫寻知道他们的关系。   这次出任务的经历实在太过于美好,以至于他飘飘然忘记了先前的承诺。   江幸眉头蹙得更紧,冷声道:“抬头。”   子书白怔怔地抬头望向他。   “是你的错么你就道歉?”江幸有时实在搞不懂他,分明是别人辱骂到他头上,他第一反应竟然不是为自己受辱生气,而是担心别人会不会受牵连,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他孤立你是他的错,难道你真的觉得跟我一起就是连累我?”   闻言,子书白沉默了一会,低声道:“我总是不够讨人喜欢,跟我在一起确会被连累。”   江幸噎了噎。   这话实在耳熟,仔细想想,他以前似乎也常在心里这么说,就子书白那个性子到处树敌,谁跟他混才是倒了大霉。   “但是你刚刚对乌师兄说我们是你的朋友,”子书白缓慢展露了些笑容,眼底蕴着一点柔软明亮的水光,温声道,“我真的特别高兴,真的。”   江幸哑口无言地望着他,方才他只是说了一通气话,故意想叫乌莫寻不痛快而已。   这人真是傻透了。   别人稍微表露一点点善意就感激的不得了。   “放心吧,我的事我会自己处理好。”江幸低声道,“用不着你们操心。”   他没有否认子书白和燕准是他的朋友这件事,或许是在某个跟他们斗嘴吵架的时刻,也或许是在听着燕准和子书白在耳边做那些烂诗的时候,他开始不那么讨厌他们了。   “无论有什么事咱仨一起担着,还怕他一个内门师兄不成?”燕准感动地冲上前来抱住他,“而且说实话,你刚刚特别帅,比我都帅,我真没想到你会对那个师兄那么硬气,从前是我看走眼了,我还以为你就是个欺软怕硬的小人呢。”   江幸嫌弃地推开他,“滚,别把鼻涕蹭我身上。”   谁欺软怕硬了,他分明平等地瞧不起所有人。   眼见他把燕准狠狠推开,本打算顺势上来一起抱一下的子书白顿在原地,默默收回了手。   “如此感人至深的时刻,我请你们吃饭吧?”   “你除了吃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八宝斋新出了酱烧鹅。”   “……” [17]赌约:把你最贵重的东西给我。   (十七)   东殿内,哗啦啦一阵巨响,瓷瓶茶壶尽皆被摔落在地,桌子被整个掀翻,茶水在地砖上缓缓流淌。   方文杰不紧不慢地踱步进来,自地上拾起一枝桃花,顺手插回窗台的青色花瓶里,他抬眸望向那还在到处摔打东西的人,淡笑了声:“至于么,一个新弟子罢了,他想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此后不再理会这等忘恩负义之辈便是,又何必发这么大火?”   听到他的声音,乌莫寻停下动作,双手撑在桌上,一点点平复呼吸。   半晌,他转过头来,眼底一片阴狠,“他是我教出来的,没我帮他他什么都不是,他哪来的本事跟我叫嚣,以为攀上一个天灵根就了不起了,难道觉得我不如那种废物?”   方文杰叹息了声,缓缓落座,“那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乌莫寻额头冒起青筋,怒意沉沉道,“我有的是办法收拾他,我要让他在内门一日不得好过!”   说了半天,不还是没什么办法。   方文杰拄着下巴看他,淡声道:“你是要他死呢,还是要他受点罪呢?”   乌莫寻神色微顿,片刻,他冷冷道:“我要他知道什么人才是他应该攀附的,像那种货色根本不配跟我相提并论,我还要他跪着祈求我原谅……”   话音未落,方文杰指尖在桌上轻扣,没耐心地打断他,“就是舍不得他死呗。”   乌莫寻噎了噎,不由恼火道:“你到底干什么来了,连你也要让我不痛快?”   他在这内门真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我是来帮你,”方文杰倚在椅子上,懒散开口,“既然你不想江幸死,不妨把那个陈年的烂摊子丢给他去办,”   闻言,乌莫寻紧皱的眉微微舒展,低声道:“你是说滕龙城的烂摊子?”   滕龙城盘踞着一只蛇妖,以人为食,作恶多端,但城里却有一条流传百年的规矩,那里的百姓奉蛇妖为神,认为只要每年献祭,蛇妖就会保佑他们三十年风调雨顺。   除掉那只蛇妖的任务已经在宗门留了很多年,至今还没有人能成功杀掉那只蛇妖,且不说对付蛇妖有多危险,城里护佑蛇妖的百姓也是一大难题。   “这个任务是不可能完成的,”方文杰循循善诱般道,“任务完成不了,我便可以借此为由让他滚回外门,届时你想怎么收拾他就怎么收拾他,等他吃了苦受了罪,自然会发现还是从前跟着你的日子更好。”   乌莫寻恍然地听着他在耳边低语,“先前江幸来找你不就是为了要进内门么,这说明除你之外,他在宗门没有别的倚仗。所以,你想怎么玩他都没关系。”   听到最后一句,乌莫寻嘴角微抽,“说那么恶心干什么,我又不是断袖。”   方文杰顿了顿,淡声道:“哦,我以为你发那么大火是看上他了,毕竟长得确实不错。”   被他调侃,乌莫寻脸色青了又黑,精彩纷呈。   从见到江幸第一眼他就知道,这个人跟他很像。   那股不择手段要变得更强的狠劲,还有那副谁都看不顺眼的表情,简直跟他从前一模一样,何况他们连喝酒的品味都那么相似。   这个人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所有法术都是他倾囊相授,整个内门都知道江幸是他的人,所以江幸为了那两个废物跟他作对才更令他愤怒。   “行了,我去帮你安排。”方文杰起身离开,临走之前又望向乌莫寻,沉声叮嘱,“那个天灵根是宗主看好的人,别轻举妄动。”   乌莫寻心烦意乱地应声下来,“知道了,改日请你吃饭。”   “没诚意,下回从你家里给我带把好剑还差不多。”方文杰嗤笑了声,推门离去。   四大家族里铸剑世家的嫡子,这才是乌莫寻绝不能被得罪的缘由。   江幸有乌莫寻这样背景雄厚的师兄做靠山,竟还执意要去跟几个出身平凡的外门弟子当朋友,当真是愚蠢至极。   *   内门玄极峰。   江幸明显能够感受到周围人朝他投来的视线和以往不同,他清楚这一定是乌莫寻的态度,其他弟子不愿跟乌莫寻起冲突,也只能选择对他敬而远之。   无所谓。   他从小到大早就习惯被别人用审视的目光盯着看,这种程度的报复于他而言根本不痛不痒。   推开殿门,所有弟子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他,江幸视若无睹般走到发放任务的告示栏前,取下属于他的任务卷轴。   “今日来这么早?”   他刚要打开卷轴看一看,便听身后传来方文杰平静的声音。   江幸动作微顿,淡声道:“嗯,师兄有事?”   方文杰笑着摇了摇头,顾自越过他去,将新的任务卷轴放在告示栏前,低声道:“没事,倘若今日出山,祝你一路顺风。”   他留下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便离开了,江幸皱了皱眉,察觉到些许不对劲,他迅速抖开手心的卷轴仔细查看,神色微变。   滕龙城,这是哪里,原书里没有这个名字。   灭除蛇妖,看起来倒是没什么不妥之处,可直觉告诉他,这一定是乌莫寻和方文杰给他设下的圈套,故意把他派去高难度的任务,想叫他死在任务里。   江幸面色黑沉,捏紧那副卷轴。   半晌,北殿。   卷轴被搁在小桌上摊开,两颗脑袋凑在一起,聚精会神地察看着上面的字迹。   燕准小声问,“这字念什么?”   “滕,滕龙城。”子书白低声答他。   滕龙城,这地方燕准竟然没听说过,估计是偏僻到不能再偏僻的地方,毕竟他家酒庄只开在富裕的城池里,不会去这种人少地偏的地方。   子书白同样闻所未闻,但主要原因是因为他除了自己的家乡和无妄宗以外,哪里都不认识。   两人嘀嘀咕咕地研究着那卷轴上的任务,“蛇妖听起来很厉害啊,上面写着会吃人呢。”   “没见过,或许是很厉害。”   江幸搁下手心里的茶盏,不耐烦道:“看完了么?”   两颗脑袋同时朝他看去,点了点头。   “看完就走吧。”江幸把包袱丢给子书白,干脆利落地指挥他收拾行李,“赶紧把东西装好,入夜前应该能到。”   见子书白温顺听话地接过包袱去收拾行李,燕准眨了眨眼,抬手指向自己,眼含期待地轻声问:“这次我不用去了?”   “不用,去了也是拖后腿。”江幸毫不留情地淡声道。   燕准:“……有道理。”   他不以为耻,甚至在暗暗在心底欢呼了声,立刻积极地帮他们收拾东西。   像是送自家孩子出远门般,燕准给子书白的包袱里塞了一堆干粮,还有路上要用的银票盘缠,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别省着花,自己想吃什么买什么。你心眼太好了,不要某些人一找你要钱你就给,记住了么?”   某些人是谁?江幸觉得自己拳头开始有点痒。   子书白无奈地笑了笑,把那些钱还给他,温声道:“我会尽快回来的,别担心。”   “好吧……”燕准刚要把那些钱收回去,一只手便毫不客气地从他掌心夺走。   “我替他收了。”   江幸敷衍一句,把钱装进口袋,抓着子书白扭头便走。   燕准立在原地,望着门外眨眼间走远的两人,子书白还在微微笑着跟他挥手告别。   他深吸了口气,憋住想骂人的冲动,也朝子书白挥手。   傻孩子,还乐呢。   到底是什么样的爹娘养出这么单纯天真的人来?   又是什么样的家庭养出江幸这种脸皮比城墙还厚的人?   *   抵达滕龙城时夜色已深,天上的星子零零散散的挂在月牙边,城外静得只闻蚊虫嗡鸣。   果然是偏僻到不能再偏僻的地方,他们一路上问了许多人才找到这里。   站在城门前,江幸转眸看向子书白,这人还跟出门踏青似的悠哉悠哉,心情看起来很好,路上还摘朵芍药花送给他。   他自然转手扔掉,子书白却依旧兴致不减,好像只要跟他待在一块就高兴似的。这蠢货还不知道这次任务是乌莫寻给他们设下的圈套,倘若知道恐怕就没这么好的心情了。   就算是圈套,他也必须得来。   无妄宗门规如此,内门弟子享受了许多优待,就该比其他弟子更拼命,所以宗主严令不允许任何人拒接任务。   况且有子书白在,江幸知道他们不可能死在这里,有什么事跟子书白的主角光环说去吧。   思及此处,他心头稍稍放松了些,带着子书白走到城门前。   还没来得及进去,两人便被门口的守卫拦下。   “站住,交入城费。”   江幸神色微顿,自怀里取出从燕准那里抢来的钱递去,没想到还真能派上用场。   守卫却盯着他们,眉头紧锁,没有接过江幸手心的钱,“你们是修士,要交灵气。”   江幸:“……?”   找茬吧你?   那守卫抬手在城墙上贴的告示上拍了拍,淡声道:“上面写的清清楚楚,此乃城主之令,任何修士要进城,必须要交一部分灵气用以保佑城民。我们有收集灵气的法器,只要稍微触一下法器就好,不会损伤身体。”   普天之下江幸从来没听说过这种要求,开什么玩笑,这些灵气可是他辛苦修炼得到的,凭什么说给就给?   江幸刚要发作,转眼间便见子书白抬手搁在那法器上,礼貌问道:“连他的一起交,这样可以么?”   “可以,进去吧。”   江幸沉默片刻,忍下心头的火气,和子书白一起走进城门。   交都交了,他还能说什么……   “你就不能不那么守规矩?”江幸终究还是没忍住,“让你交你就交,万一把你灵气榨干了呢?”   子书白冷不丁挨了骂,有些茫然地道:“可是他们说灵气是用来保佑城民的。”   江幸更加恼火:“你怎么知道他们没骗你?”   闻言,子书白轻轻笑了笑,抬手指向身前,低声道:“你看。”   循着他的指看去,江幸微微怔住,眼前的城池灯火通明,祥和宁静,即使夜深也有许多人在街上喝酒吃茶,卖宵夜的摊子香味四溢,烟气缭绕,城内和城外简直天差地别。   竟然没有一个人惧怕蛇妖会不会出现吃人。   这里真的是滕龙城么?   “现在你相信了?”子书白温声道,“城主一定是很好的人,我能感受到,这座城里生活的百姓都很幸福。”   这里就像他的家乡一样,百姓们安居乐业,丰衣足食,若没有一个善良正直的城主是不可能管理得如此井井有条的。   江幸不信。   他冷冷道:“那些灵气一定是被城主私吞了,说不定城主就是那条要杀的蛇妖。”小说里都这么写。   子书白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讶然之余,又笑着道:“那我们来打赌吧?”   江幸抬眸望向他:“赌什么?”   “就赌城主是好人还是坏人。”子书白从包袱里翻翻找找,把自己所有的钱掏出来,认真数了数,“输了的人要请对方吃一个月的饭。”   江幸冷嗤了声,本想骂他一句幼稚,转念一想,又觉得是个好机会,他意味深长地盯着子书白,幽幽开口:“不赌吃饭,倘若你输了,你要把你最贵重的东西给我,我也可以把我最贵重的东西给你。”   他压根没有最贵重的东西,到时候随便丢给子书白一件首饰说是传家宝就行。而子书白身上的好东西可太多了,这蠢货机缘逆天,多的是各种各样的法宝,他稳赚不赔。   子书白懵懂地听完,沉思片刻,似乎在思考自己最贵重的东西是什么。   半晌,他不知想到什么,眸光闪动了下,低声答应:“好,我们一言为定。” [18]青主:没关系,他会一直在这里等。   (十八)   沿着主街漫步,城里的百姓们皆好奇地朝他们看来,似乎是没怎么见过外来的旅人,尤其是像他们这样穿着道服的修士。   江幸一路紧锁眉头,仔细观察着周围人,或许蛇妖就隐藏在这些百姓当中,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   子书白却毫无顾忌,许是他法力高强,已经猜到这些人里没有蛇妖。   “大哥,请问城主府怎么走?”   “向东直行,走到尽头就是。”   从宵夜小摊的摊主那里得到指路,子书白又笑吟吟地凑到江幸面前道,“你看,摊主知道我没吃饭,送了我两个饼子,城里的人都很好。”   他把饼子分给江幸,江幸瞥他一眼,没有接过。   这能证明什么,只能说明那卖宵夜的老板还算大方,不能说明所有人都是好人。子书白总是那么天真,下意识觉得全世界都和他一样善良。   没有夸他的意思。   两人向东直行,果然看到了所谓的城主府。   江幸怔愣片刻,抓住身边路过的行人,不可思议地问道,“这里就是城主府?”   行人点了点头,同他解释道:“对,城主在这里住了三十年了,不过我们都不称这里叫城主府,只叫城主家。”   江幸嘴角微抽,抬眸看去,脑海里预想的那奢华高贵的城主府瞬间化为泡沫,眼前的只是一座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老宅子,青砖黛瓦,朴旧木门,门口连石狮子都没有,只栓了一条大黄狗。   城主就住在这种地方?   子书白与他对视一眼,唇角微勾,分明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这蠢货一定在想,“我赢定啦,城主如此清廉正直,再坏能坏到哪去呢?准备把你最贵重的东西交出来吧。”   呵呵。   他知道自己这样笑起来多蠢多贱么?   江幸不耐烦地将他推到门前,没好气道,“敲门。”   咚咚两声,来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看打扮像是府里的下人,声音慢悠悠地问:“你们有什么事?”   “我们是无妄宗弟子,因宗门任务前来拜访城主大人。”子书白客客气气地回话,“今日天色已晚,倘若城主大人休息,我们便改日再来。”   老人摇了摇头,笑着道:“城主大人睡得很少,这会应当还在正在处理公事,你们进来吧。”   这么晚了还在处理公事,真是宵衣旰食呕心沥血的好城主啊。   子书白又回头看向江幸,眨了眨眼。   江幸:“……”   真想给他一拳。   跟随老人进了城主家里,虽说外面看起来简陋些,里面却没想象中那么破败,到处都整理得干净整洁,该有的东西都有,怎么看都是一间普通老百姓的宅子。   在老人的引见下,他们终于见到了滕龙城的城主,是个精神抖擞、容光焕发的中年男人,身材高大,看得出来平日有练武,隐约还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蓬勃的灵气,此人修为绝对不低。   江幸将人上下打量个遍,眼眸微眯,那些征收走的灵气绝对是被城主私吞了,否则一个偏僻小城的城主,修为怎么可能比修士还高?   “你们是无妄宗弟子?”城主豪迈地笑了笑,大手一挥,带着他们朝正厅走去,“还没吃饭吧,正好我也没吃,老李,让萱娘炒几个大菜来我们一起吃。”   江幸淡声道:“城主大人,夜深叨扰还望包涵,饭就不必吃了,我们此行前来是为调查蛇妖,还请大人帮忙搜查那蛇妖的下落。”   听到他的话,城主身形一顿,回头笑道:“不必唤我城主,我叫陆步云,唤我陆大哥便是。”   “我叫子书白,这位是江幸。”子书白轻轻拉过江幸,热情地同陆步云介绍,“陆大哥不必再招待,我们完成任务之后就离开。”   闻言,陆步云却摇了摇头,低声道:“你们远道而来,怎么也得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何况……当心脚下!”   他忽然心急如焚地喊了一声,江幸立刻惊疑不定地抬头望向他。   陆步云走到江幸面前,缓缓俯身下来,温声道:“这儿有一窝蚂蚁正在搬家,当心些不要踩到,万物有灵,不可杀生。”   江幸垂眸看去,方才他经过的地方竟然还真有一排小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蚂蚁。   他嘴角微抽,听到子书白在耳边轻笑了声。   “陆大哥真是心善。”   “哪里哪里,只是些微不足道力所能及的小事。”陆步云笑着转身继续带路。   然而等陆步云刚扭头过去,江幸一脚踩在蚂蚁头顶。   什么万物有灵不可杀生,在他们面前立什么人设,这话说出来自己不想笑吗?   他踩完蚂蚁,抬起头来,正巧对上子书白吃惊的眼神。   江幸平静从子书白身旁掠过,声音冷淡,“看什么看,再看连你一块踩。”   子书白摇了摇头,眉宇轻蹙,一副不认可的模样,用只能两个人听到的声音低低道:“你是因为那个赌约在生气?”   生气?   开玩笑,他怎么可能因为这么幼稚的赌约生气,况且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江幸懒得理会他,却听到子书白有些自责地小声说,“早知如此,我们应该改一下规则。”   他追上江幸,轻声道:“倘若你赢了,你把你最贵重的东西给我。倘若我赢了,我把我最贵重的东西给你……这样无论是输是赢,你都会很高兴,如何?”   听到他的话,江幸神色微滞,眼睫忽颤,心尖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软软的撞了一下,他下意识错开那灼灼明亮的视线。   这蠢货难道以为他已经赢定了?   还早得很呢。   “你既然这么想让我高兴,不如直接把东西给我。”江幸不冷不热地丢给他一句。   子书白短暂怔愣,旋即露出些笑容,“好啊。”   这么轻易就答应了,难道子书白原本赌给他的“最贵重”的东西是件破烂?   江幸狐疑地望向他,只见子书白解开衣襟的一枚襟扣,从颈子上摘下一串镶嵌着红珊瑚珠子的小玉坠。   他把吊坠递来,江幸接过时甚至还能感受到上面属于子书白的温热体温。   这是什么东西,书里没提过。   子书白身上竟然还有他不知道的宝贝?   “这是我娘亲手给我做的平安符。”子书白笑容明朗,无比自信地开口,“我娘说它可以保佑我平安喜乐,长命百岁。这就是我身上最贵重的东西,现在送给你了。”   “……”   沉默,漫长的沉默。   江幸磨了磨牙,将那玉坠捏进掌心,这跟他打算骗子书白自己的东西是传家宝有什么区别!   算了,不要白不要,玉和珠子看着成色不错,没准还能卖点钱。   在子书白期待的眼神中,他把那吊坠戴在颈间,又像是想起什么般,困惑道:“你把你娘给你的东西就这么随便送人?”   子书白以为他担心自己舍不得,轻声笑道:“没关系,我娘随时可以再给我做一个。”   靠,还是个大众款,想做多少做多少。   江幸觉得自己额头突突乱跳,从今往后他绝不会再跟子书白玩这种幼稚的游戏,简直让他的智商都被拉低了几分。   身前人忽然停下脚步,他抬眼望去,原来是已经到了正厅。   “二位随便坐,不必拘束。”陆步云亲自为他们沏了两杯茶来,毫无一城之主的架子,“家妻在厨房做饭,不知二位可有什么忌口?”   别扯这些有的没的了,赶紧把真面目露出来。   江幸耐心告罄,随意扯开一张凳子坐下,沉声道:“方才我几次三番询问大人有关那蛇妖的事情,大人为何避而不答?”   话音落下,陆步云脸色僵了僵,似是没料到他会这么开门见山。   良久,陆步云叹息一声,搁下手心的茶壶,转身走到正厅中央,那里悬挂着一张青龙图,只是奇怪的是,图里的青龙竟然没有四足。   “二位看到这张画像了吧?”   江幸敏锐发觉出一丝不对劲,声音骤然沉下:“这是那只蛇妖,你们在家里悬挂蛇妖的画像?”   龙没有四足,不能腾云驾雾,跟地上的蛇有什么区别?   青龙图前搁着香案贡品,堂堂一城之主竟然在祭拜吃人的蛇妖!   ——他就说他的直觉不会错吧。   眼见江幸态度突变,似有要拔剑动手的架势,陆步云拧紧眉头,无可奈何地解释道:“还请你们冷静下来听我说。”   闻言,子书白轻轻拽了拽江幸的衣角,示意他稍安勿躁。   “这是滕龙城的妖神,其名为青主。”陆步云将所有事情娓娓道来,“早在很多年前,许多宗门都曾派人前来此地斩杀青主,可青主并非你们所认为的坏妖,它久居深山极少外出,是真正保佑这座城池的妖神。”   “你们来的时候都看到了吧,城里的百姓从不缺衣少食,所有人安居乐业,这都是青主的功劳。原本滕龙城地处偏僻,常常不是大旱就是大涝,百姓们水深火热民不聊生,地里连一棵庄稼都没有。”   “百年前,青主来到这附近的山上定居,当时的城主去拜见了它,与青主做了交易。”   子书白皱了皱眉,低声道:“什么交易?”   陆步云闭上眼,缓慢开口:“只要我们献祭一位金丹期修士,它就可以保佑我们十年风调雨顺,还能不受妖魔侵扰。”   话音落下,子书白怔忡地望向他,“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似乎正是金丹期。你要献祭的人,是你自己?”   “正是如此,”陆步云表情轻松地笑了笑,“虽然我自己每日勤加修炼,但偶尔也会朝过路的修士讨要一些灵气,否则我担心五年时限一到修不成金丹会破坏交易,你们来的时候都交了吧?”   子书白没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   陆步云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笑道:“没交也没事,反正我已经金丹了,那些灵气是给下一位城主预备的……”   话音未落,江幸忽然拂袖起身,冷笑道:“太可笑了,你以为你把自己献祭就能满足那蛇妖的胃口?你满足的不过是你想要被人夸赞你伟大无私的欲望!”   他真是一句也听不下去了,这个人从头到脚都让江幸感到恶心!   装什么高尚圣人,演什么牺牲自己感动大家的戏码,恶心,想吐!   见他转身就走,子书白连忙起身,跟城主道了声歉便去追江幸。   “为什么发这么大火?”   子书白当真被江幸方才的反应吓了一跳。   他把人拦住,扳过身子来,看到江幸眼睛红红的,眸底一片厌恨愤怒,一看便知被气得不轻。   江幸抬手将他狠狠推去一边,继续朝门外走去,语气不善道,“滚开。”   这也是个死圣父,看见就烦。   走了几步,身后突然没了声音,江幸停下脚步回头看去,子书白仍立在原地,有些委屈地望着他。   “你不能这样迁怒于我。”   江幸默了默,看到那副稍显可怜的脸,胸口的火气莫名减弱几分,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   半晌,他呼出口气,低声道:“没有迁怒你,我很心烦,让我自己一个人待一会。”   子书白担忧地盯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我会在这等你。”   他想问问是什么事让江幸心烦,他能不能帮江幸的忙,可如果说了,恐怕只会让江幸更加心烦。   与界限分明的人相处,进一步退一步都要仔细思量。他们的关系,或许还没有到能互诉心事的地步。   没关系,他会一直在这里等,等到江幸愿意对他敞开心扉为止。 [19]活该:别让我说第二次,好吗?   (十九)   夜幕繁星点点,没有高楼大厦遮挡,天空好似没有边际般延伸去远方,晚风柔柔地吹拂在脸侧,缓慢将心尖的燥郁不安抚慰平整。   江幸坐在房檐上,凝望着那轮宁静沉默的月。   幽微的灯火在足靴下闪烁,尘嚣的一切仿佛都离他远去。   他想明白了,既然陆步云主动想要牺牲自己献祭,那他何必为此恼怒?   这是陆步云自己的选择,他只需要冷眼旁观就好。   有些人活该去死,不珍惜自己的性命,难道还想让别人替他珍惜么?   他没有任何理由生气,压根就不该多管闲事,只要笑着附和两句,“城主大人真是大善人,”或者“我实在太佩服你了,牺牲小我成全大我,世上根本没有几个人能做到像你这样伟大。”   这样一来陆步云兴许还会沾沾自喜,得意地想自己死后没准还会有人给他立碑纪念呢。   对,这种人就是活该。   江幸开解好自己,起身从房檐上跃下,堪堪站稳,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惊恐的低呼。   他蹙眉回头,见到一个小孩抱着盛满衣服的篮子,满脸恐惧地盯着他。   “你、你是谁?”小孩看起来也就七八岁的模样,个子不高,有些瘦,声音颤颤巍巍低低弱弱,甚至看不出是男孩还是女孩。   江幸冷淡扫他一眼,握住腰间长剑,“看不出来?杀手。”   小孩愕然望着他,声音更加颤抖:“你来杀谁?”   “杀小孩,我最喜欢宰半夜不睡觉的小孩。”   听到他的话,小孩吓得张大嘴,还没来得及尖叫出声,就被一把堵住了嘴。   江幸掐了掐额头,俯身下来,低声道:“喊什么,滚回去睡觉不就是了?”   小孩哆哆嗦嗦地点点头,江幸这才把手挪开。   “啊啊啊有杀手,救——”   还没喊完,嘴又被堵上了。   江幸真是服气了,“怎么那么笨呢,我这身打扮怎么看也是府上的贵客吧?”   闻言,小孩这才敢抬头看他一眼,仿佛要记住他的脸似的使劲地看,忽然间,他看到江幸身上的道服,面色微顿,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修士?”   江幸没理会他,见他不再喊,转身便要离开。   一只小手却轻轻揪住了他的衣角。   “等一等。”   小孩竟完全不怕他了,还好奇地盯着他瞧,“我见过你这身衣服,以前也有人穿着这种衣服来,他们都是很厉害的修士,你也很厉害么?”   江幸没心思跟他废话,从他小小的手心扯回自己的衣摆,然而又听那小孩轻轻说,“你是来除掉青主大人的?”   话音落下,江幸嗤笑了声,掐住那张小脸毫不客气地揉捏,“青主大人是你们城主的宝贝,我哪里敢去除掉,我不仅不除,还要亲自把城主送去给青主大人吃,清蒸油炸红烧爆炒,想怎么吃怎么吃。”   小孩柔软的脸颊被他捏得不成样子,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江幸,吐字不清地道:“不要,那样爹爹会很痛。”   江幸动作猛然一僵,他仔细看向那小孩,声音骤然变冷,“你是陆步云的孩子?”   “嗯。”   小孩朝他露出个天真的笑容,“我叫陆泽民,我爹爹说是泽被生民,死生不悔的泽民。”   刹那间,江幸浑身的血都冷透了,他定定看着那满脸笑容的小孩,低声道:“你知道你爹要去送死么?”   “那叫献祭,我知道,”陆泽民似乎根本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仍然轻轻笑着,好像很自豪般道,“我爹爹是大英雄,他要把自己献祭给青主大人,这样一来青主大人就会一直保佑我们滕龙城平安。城里的百姓们都敬重爹爹,夸他是世上最心善的人。”   江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沉声打断:“胡说!”   语气很重,陆泽民被他吓了一跳,眼眶里积蓄了些许泪水,委屈轻声道:“我没有,我说的都是真的……”   “就算有一万个人告诉你你爹是英雄,唯独你不该这么认为!”江幸扳过他的肩膀,冷沉开口,“你爹是世上最自私的人,他抛弃了你,你知道他死后你的生活会如何么,那些百姓最多只记住你爹五年,五年之后连你爹姓什么都未必知道了!后面可想而知,你清高的爹什么都没留给你,你娘会独自把你拉扯大,家里渐渐穷得连饭都吃不上,新衣服也穿不起,只能勉强靠拾荒度日,然后那些原先崇拜羡慕你的朋友们都会疏远你……”   “你走开!”陆泽民不知听没听懂,哭着推开他,狠狠在江幸的手上咬下一口,“我讨厌你,不要抓着我!”   手上的痛楚短暂唤醒了江幸的理智,他怔忪地回过神来,放开陆泽民,任由他丢下篮子哭着跑远。   篮子里的衣服掉落在地,江幸木然地俯身下来去拾,动作倏忽一滞。   这些衣服,全都是那孩子自己的小衣服,人还没有灶台高,已经开始自己照顾自己。   胸口闷得喘不上气,眼前一阵阵的眩晕,他用力攥紧胸前的衣襟,努力调整渐次急促的呼吸。   这些人只顾自己的高洁名声,只顾外面那些与自己毫无干系的百姓,却从来不在意生下的孩子。既然不在意,干嘛要把孩子生下来?   全都该死。   这里每一寸土地每一个人,就连空气都让他恶心。   江幸缓慢放开胸口紧攥的衣襟,呼吸渐渐平复,眸光变得冰冷。   ——他改主意了。   他记得陆步云说过,蛇妖就住在这附近的山上。   他要陆步云亲眼看着他不惜抛妻弃子以死护佑的百姓们,是怎么被他殷勤供奉的蛇妖杀光的。   *   月沉日出,红通通的太阳自城楼上升起,如一盏明亮的灯点燃整片天地。   子书白抱剑坐在回廊里,闭目小憩,身旁传来细微的声响,他睁开眼,看到陆步云端着饭菜坐在他身边。   “吃点吧。”   闻言,子书白摇了摇头,低声道:“抱歉,我朋友还没回来,我没什么胃口。”一想到江幸那副眼眸通红的表情,他就很担心。   见他不肯吃,陆步云也没强求,只把饭菜搁到一边,低声道:“他叫江幸,对吧?”   子书白点点头。   “他是个好孩子,他生气是因为我不够珍惜自己的性命,跟妖魔做交易。”陆步云长长叹息一声,眼底流露出些许愁绪,“但这是唯一能够让滕龙城延续下去的办法,没有青主大人,滕龙城将会再度经历数不尽的天灾,百姓们流离失所无家可归。我们别无选择,你能理解么?”   听到他的话,子书白微微蹙了下眉,声音很淡,“我不能理解。”   陆步云怔愣了瞬,似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没想到你也认为必须要除掉青主大人,毁掉滕龙城百年来的安宁?”   子书白神色平静,缓缓开口:“我只是认为,人不会被天灾所打倒。”   千百年来没有妖魔的帮助,人还是在天灾下找到了生路,这片土地生活不下去,就迁居到另一片土地,山挡了路就移山,海挡了路就填海,用自己的双手双脚创造适宜生存的家乡,这才是人的强大之处。靠妖魔施舍才能勉强维系的平安幸福,如同水中泡沫般根本不牢固。   陆步云抿紧唇,眼底杀意尽显,声音沉沉:“那便对不住了,为了城里百姓的未来,我绝不会让你们破坏这场交易。”   百姓对他寄托了太多期望,这些年来的敬重信赖,他无法辜负。   “陆大哥,陆大哥!”   院门忽然被用力砸响,陆步云短暂收敛眼底的杀气,深深看了子书白一眼,起身去开门。   大门打开,一群百姓慌慌张张地围上前来,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青主大人发怒了,城里有好多蛇!”   “献祭时间不是还没到么,为什么青主大人要伤害我们?”   “我老婆孩子都受伤了,你怎么还不去献祭?”   陆步云怔愣片刻,反应过来之后神色一凛,“大家别担心,先藏在家里不要出门,我去西山看看!”   一定是那个叫江幸的修士做了什么,该死,离献祭的时间只差三日,怎么偏偏这时候无妄宗派修士来添乱!   子书白自然也听到了那些话,他心头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立刻掐诀用遁地术赶到西山。   他速度比陆步云要快得多,抵达西山时,漫山遍野的青蛇还没有完全爬进城里。   长剑斩开一条血路,所有扑上来的青蛇皆被凌厉的剑风扫成数段,子书白爬到山巅上时,一眼看到江幸那道熟悉的身影立在庞然大物般的青蟒身旁,蛇群竟然避开了那人的四周,好像与他达成了某种合作。   心中不祥的预感,成真了。   “江幸!”   子书白震撼地望着他,斩掉飞扑而来的蛇群,焦急万分地开口,“快过来!”   听到他的声音,江幸身形微僵,他缓慢转过头来,望向浑身染血的子书白。   对方还在努力朝他奔来,好像不顾一切也要到他身边。   掩在袖内的指用力掐进掌心,很快又缓缓松开,他淡声道:“我跟青主大人说了,要想永远不受修士的打扰,就得变得更强。”   望着愣在原地的子书白,江幸无所谓似的笑了笑,“五年吃一个金丹期有什么用,把全城人都吃掉,修为会增长得更快,如此一来再也不会有人敢打扰青主大人清修。”   青主盘伏在地上,蛇尾落在江幸身旁,意味深长道:“你的朋友?”   江幸漠然地看了一眼子书白,收回视线,“不熟。”   子书白脸色苍白,攥着长剑的手微微颤抖着。   他不明白。   为什么江幸会去帮蛇妖杀人,难道是觉得蛇妖杀光百姓,城主才会幡然醒悟自己犯下的错误?   倘若要以害死全城的百姓为代价完成任务,他们斩妖除魔的意义是什么?   他不死心地又伸出手,小心翼翼的祈求,“江幸,快回来,蛇妖很危险。我们慢慢商量,一定会有更好的办法。”   蛇群锋锐的牙齿咬穿手臂,刺骨的疼,潺潺流出血来。   子书白却浑然不觉般盯着江幸,那眼神让江幸没来由的憋闷,就好像他相信自己一定会到他身边去,然后一切难题都会解决,所有事都会有完美的结局。   “区区外门弟子,你没资格命令我。”江幸冷沉出声,“我今日就是要毁了这座城,你有本事连我一块杀。”   话音落下,子书白眸底那点微弱的、希冀的光也逐渐消散了。   他死死盯着江幸,片刻,举起长剑用掌心的鲜血浸透,蛇群被狂暴凶残的剑气尽皆卷成碎片,子书白不再多说半个字,一步步朝他走来。   江幸心口漏跳半拍,脑海里冷不丁想起一件事,书里对子书白的修为从未提及过,但这蠢货从来没打输过任何人,思及此处,他急切地对青主喊道:“还等什么,快进城去……”   话还没说完,一只手狠狠掐住他的脸,迫使他转过头去。   子书白居高而下地沉沉望着他,一字一顿道,“等我除掉蛇妖之后,希望你能好好解释清楚。”   浑身僵滞,江幸呼吸都停了片刻,手脚麻木着不听使唤。   他抬手用一道法术屏障笼罩在江幸身上,将人推去身后,声音泛冷。   “回城,保护百姓。”   江幸愕然地看着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反对,又被打断。   “我真的很生气。”   子书白声音隐忍而压抑,身上磅礴汹涌的灵气蓄势待发,令人胆战心惊。   “所以,别让我说第二次,好吗?” [20]可怜:我有话想问你。   (二十)   脑海一片空白,身体不知怎的已经听从对方的命令行动,直至走到半山腰,江幸才回过神来,冰冷的四肢恢复往日的温度。   他凭什么要听子书白的话说走就走?   真是昏了头了,江幸方才竟有一种如果不赶快离开,后果会很严重的错觉,就像野兽对于危险的感知,那一刻脑子里什么都不剩,唯有逃跑的本能。   仔细想想,就子书白那个软弱可欺的性子,能把他怎样?   江幸咬紧牙关,越想越是一阵难言的羞辱,倘若重来一次他一定骂回去,子书白算什么东西凭什么那样对他说话,以为自己是谁?   不会觉得他之前承认他们是朋友,就可以对他发号施令,干涉他的选择吧?   江幸气得抬脚狠狠踹在树上,连踢了几脚总算出了些邪火。   他果然跟那蠢货不是一路人。   在子书白的世界或许是不存在绝望这件事的,他永远对自己充满信心,认为自己能改变糟糕的现状,让所有人获得救赎,天真烂漫到令人发笑。   那蠢货的一生都太顺利了,顺利到恰巧能够把每个问题都解决,老天爷从不为难他,即便是绝境也会给他留一线生机。   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人,完全相反的性格。   子书白最痛恨妖魔,也极厌恶那些会伤害无辜的人。   而江幸喜恶全看心情,厌恶一个人会想尽办法用最阴狠的办法折磨对方。   说到底,他们根本就不适合做朋友,三观大相径庭,况且谁都不是会为对方改变原则的性子,注定只能同走一小段路,很快就会迎来命运的分叉口,而后分道扬镳各奔东西。   不过分道扬镳又如何,他不在乎,大不了反目成仇,他继续去当他的炮灰反派。   江幸窝火地靠在树上,望向山巅,他偏偏不回去保护那些百姓,子书白能把他怎样,把他杀了?死圣父有那个胆量吗?   不多时,那些蜿蜒爬行的蛇群似乎慢慢变少了,江幸心头愈发没来由的慌乱,没想到子书白竟然能把青主压制到这种地步,那他的计划岂不是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他正想去做些什么,身后却传来几道踏空的声音。   “混账,站住!”   江幸顿了顿,回过头去,果然是陆步云赶来了。   他怒不可遏地掐住江幸的喉咙,将他狠狠掼倒在地,沉声道:“你都做了什么!”   金丹期的威压果然非同小可,只这几声怒吼便震得山林里鸟雀四散。   江幸却毫不畏惧地盯着他笑,“大英雄来了,来给青主大人献祭?正好,青主大人现在饿得很,快快去给他填饱肚子吧。”   简单几句话,便让陆步云嗔目切齿,恨不得将江幸杀之而后快,可他终究还是忍住了,抬手把江幸粗暴地甩至一边,恨声道:“此事绝不轻饶于你,无妄宗必须给个说法。”   闻言,江幸冷笑一声,每个字都像淬了毒般阴寒,“我的任务从始至终都是除掉蛇妖,里面没有一条写着要保护滕龙城,找宗门要说法,还不如去跪求你那蛇妖主人给你个说法。”   陆步云从未见过像他这样的人,一阵急火攻心,提起剑来便朝江幸刺去。   剑尖还未触碰到江幸,便被一只手攥住,再不能向前挪动半分。   鲜血自剑刃上流淌下来,那只手却丝毫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陆大哥,息怒。”   子书白整个人仿佛从血海里捞出来般,雪白的道服早已沾满凝固的血,变成刺目的赤红色。   而他的手心里,正提着那只蛇妖的头颅。   陆步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提着的那颗头颅,长剑松动,他踉跄几步,险些栽倒在地,“青主大人……”   江幸同样错愕不已,他还以为子书白至少要跟那蛇妖多打一阵,毕竟那是每五年吃掉一个金丹期的大妖,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地被子书白杀掉?   “你们……”陆步云声音哽咽,俨然已经彻底绝望,脸上流下两行热泪,“你们怎能如此加害滕龙城的百姓,我好心好意地招待,半分未曾得罪,没了青主大人,滕龙城往后何去何从?”   子书白静静看着他,将头颅搁在地上,把陆步云扶起来,“你还没想明白么?”   他声音很淡,带一些嘶哑,似乎已经累到没有力气。   “即便今日不是江幸来说动那蛇妖吃人,蛇妖迟早也会心生歹念。妖魔的胃口是永远不会满足的,每五年献祭一次,不过是它在休养生息,待它成长到无人能敌的地步,滕龙城会是它第一个毁掉的地方。”   陆步云执拗地推开他,愤怒道:“你懂什么,侍奉青主大人是百年来的传统,百年里从未出过这种事……”   子书白闭了闭眼,温声道:“抱歉,我没有精神再与你辩驳,事已至此,还请城主大人速速回城照顾受伤的百姓,我与江幸也会尽力弥补。”   陆步云终于停下指责,他缓了许久,想到那些或许还在被残余蛇群骚扰的百姓,心头如刀割般疼痛。他清楚一切无可挽回,只能努力善后,于是冷然剜了他们一眼,转身飞奔向山下。   在他走后,这片弥漫着血腥气的山林总算归于平静。   子书白缓慢松下一口气,收剑入鞘时,手腕微不可察的发着抖。   他偏头望向被推倒在地的江幸,伸出手去。   江幸没有发现他指尖的颤抖,也并没有搭上他的手,而是转身走向山巅。   子书白叹息了声,默默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动作熟练地取出那蛇妖的灵核收入囊中。   好像他的存在,远远不如那枚灵核有意义。   片刻,江幸回头望向他,忽然抬手搭在剑柄上。   刹那间,子书白眼眸微睁,下意识捉住了他的腕子,耳畔却听到一声轻轻的笑,浓浓的讽刺意味。   “你已经不信任我了,还装什么体贴温柔。”   子书白分外不解地问:“我很想信任你,可你到底为什么这样做?”   为什么要蛊惑蛇妖伤害普通的百姓,为什么非要用这样极端的办法处理问题,为什么会对陆步云有那么深的怨恨?   他真的不明白。   江幸静静看着他,淡声道:“我本就是这样的人,阴险狡诈自私自利,没有人性草菅性命,我以为你早知道呢。”   “我不信。”子书白不相信一个会救助受伤野猫的人,会狠心到害死一座城的无辜百姓,他试探着道,“你知道我一定会来帮你除掉蛇妖,所以才故意引诱蛇妖伤人,这样一来城主就没理由阻拦我们除妖,对不对?”   江幸面色微顿了下,半晌,他又嗤笑道:“你简直蠢得无可救药了,我只是觉得陆步云虚伪恶心至极,想要让蛇妖杀了他而已,别再给我找借口,我听了只想笑。“   子书白脸色苍白,声音极轻:“恶心,哪里恶心?”   一个全心全意为百姓着想的人,就算有些愚钝,也依旧是个善良到几乎没有缺点的好人,究竟哪里恶心?   江幸张了张口,却始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真可怜,连自己因何而怨恨都不知道。”   子书白无奈地垂下眼,落寞地转身离去,“或许你知道,只是不愿对我说。”   “罢了。”   江幸额头泛起青筋,指尖死死掐着掌心,直到对方走远,才一拳砸在身旁的树上。   手指渗出血来,疼痛短暂缓冲了怒火。   没关系,他不在乎。   良久,江幸抹了抹眼睛,将那灵核仔细收好,朝宗门的方向御剑而去,两个人的身影终于背道而驰。   *   滕龙城。   无数百姓堵在城主家门前,那条可怜的大黄狗被挤到角落瑟瑟发抖。   “陆步云,滚出来给我们个说法!”   “青主大人为什么生气,为什么伤害我们?”   “你究竟做了什么,滕龙城百年来从未出过这样的祸事,你算什么城主!”   陆步云除掉残余蛇群,回到家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他沉默地走到众人面前,缓缓跪下来,两行眼泪自脸上淌落,他俯身叩首,“乡亲们,青主死了,都是我的错,要打要罚我都认,从今往后我不再是城主,只是滕龙城的罪人。”   众人皆看向他,有些人甚至激动地冲上去动手打他,摊贩们也用烂菜叶子和鸡蛋招呼上来。   陆步云无言以对,只静默地承受这一切。   直到太阳西沉,黄昏落幕。   百姓们一个接一个失望地离开,陆步云仍跪在原地,身上散发出菜叶鸡蛋腐烂恶臭的气息。   忽然间,一条整洁干净绣着小花的手帕出现在他眼前。   “陆大伯,你别哭。”   陆步云怔忡地抬起头来。   小女孩笨拙地用那条手帕为陆步云擦拭着眼泪,摘掉他头顶的烂菜叶,口齿不清道:“你上次教我种的水仙花开了,什么时候到我家来看看?”   他嘴唇翕动,喉头却哽着,什么都说不出口。   视线微顿,陆步云看到小女孩身后还站着许多目光担忧的百姓。   “幺儿,去。”   有人轻轻推动自家的孩子,紧接着,一个接一个的孩子跑过来为他整理身上的污秽。   陆步云紧紧抱住那些懵懂茫然的孩子们,终于痛哭出声。   *   夜色黑沉,滕龙城亮起灯火。   子书白拖着疲倦的身躯走进陆家,他还欠陆步云一声道歉。   然而走到正厅,他却看到陆步云坐在桌边,身旁是他的妻子和孩子。   “泽民,慢点,爹把鱼刺挑好了你再吃。”陆步云话音落下,察觉到门外有客,抬头看清来人后,眸底掠过一丝复杂神色。   他低低叹息了声,递上一副碗筷,“坐下一起吃吧。”   子书白身形微顿,片刻,还是坐在了饭桌前。   菜式很简单,一条剩草鱼,其后是三样素菜。   “城主大人,我……”   “还是叫陆大哥吧。”陆步云低声打断他道,“都结束了,好的坏的都结束了,你说得对,迟早都会有这么一天。”   他应该承担这份责任,让滕龙城百姓自力更生对抗天灾的责任。一味地忍让,换来的只是妖魔欲壑难填。   今日回到家,看到萱娘煮好了饭,泽民像是看到陌生人般惊讶地望着他,他忽然察觉到自己除了身为一城之主外,还有另一个身份,这个家里的父亲。   “陆大哥,滕龙城一定会好起来的。”子书白心头仿佛卸下了一道重担,微微笑着道,“百姓不能没有你,滕龙城也是。”   陆步云抿了抿唇,忍住眼泪,“别说这些了,吃饭吧。”   小泽民把自己爱吃的鱼肉夹起一块,搁进了子书白的碗里,轻声道:“那个很坏的哥哥没有跟你一起回来吗?”   子书白怔愣地看向他,“什么?”   “就是那个爱欺负小孩的坏哥哥。”小泽民扒了两口饭,小声道,“他跟我说了好多话,把我气哭了,他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是出什么事了吗?“   虽然他不喜欢那个坏哥哥,但也不希望坏哥哥有事。   陆步云也一脸错愕,摸了摸孩子的小脸,“泽民,他都跟你说什么了?”那混账修士可别把他家好孩子教坏了。   小泽民努力回忆了下,学着坏哥哥的模样说道:“就算有一万个人告诉你你爹是英雄,但你不该这么认为。等你爹死之后,百姓最多只记住你爹五年,五年之后连你爹姓什么都不知道……你家里会变得很穷,你娘会独自把你养大,靠拾荒生活,其他孩子不再羡慕你,而是嫌弃疏远你……就这些了。”   呼,他可真厉害,这么长的话都记得住。   小泽民抬起头,却发现陆步云和子书白皆愣愣地看着他,他小声道:“不过我已经不生他的气了,哥哥还回来吃饭吗?”   子书白神色一点点变得难看,他猛然起身,抓起剑来,“抱歉,我得回去找他。”   陆步云怔愕地坐在原地,甚至没注意到子书白的离去,他没想到江幸是因为这件事而去蛊惑蛇妖——因为他死之后,他的孩子会悲惨的度过一生。   为什么从前他从未想过这件事?   为百姓殚精竭虑刻苦修炼,却从没有管过家里的萱娘和泽民。   陆步云俯身下来,用力抱紧小泽民,哽咽着开口,   “他说得对,爹不是你的英雄。”   他牺牲的从来不只是他自己,而是这一家三口人的未来。   与此同时,子书白一刻不敢停歇地来到西山,没寻见江幸的踪影,又赶忙调转方向朝宗门而去。   风在耳侧袭掠而过,他有种原本触手可得的东西,忽然自指缝间溜走,再也回不来的预感。   江幸。   我有话想问你。   ——是不是也有人曾经如此伤害过你?   说不出怨恨的理由,是因为你并非在怨恨,而是在痛苦。 [21]废话:“对不起,我撒谎了。”   (二十一)   清早落了雨,玄极峰的桃花仿佛比先前开得更盛些,斜斜地探出身来,垂下一枝蓬勃灼艳的花团。   一道剑气斩落桃枝,沾挂着雨露的花瓣洋洋洒洒地坠下来,如同下了一场花雨。   乌莫寻得意地挽了道剑花,收剑如鞘,朝对面小桌旁安静品茶的人挑了挑眉,“如何,我刚练成的这招惊虹剑法。”   方文杰随意瞥他一眼,搁下手心的茶盏,答非所问地淡声道:“有人来了。”   闻言,乌莫寻疑惑地循着他的视线看去,面色倏然冷下,他自齿缝里挤出一声不怀好意的笑来,低嗤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小叛徒回来了。”   山阶上,江幸神色沉郁,分明有阳光洒在他身上,周身却好似笼罩着阴寒难化的冷气。   一看便知心情差得要命。   见他不好受,乌莫寻心里可太好受了,脸上写满难以掩饰的幸灾乐祸。   他缓缓走到江幸面前,拦住他的去路,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怎么灰头土脸的回来了,你那位天灵根好兄弟没陪你一起?”   听到熟悉的声音,江幸漠然地抬眸望去,一言不发地绕开他。   被无视的乌莫寻脸色泛青,伸手抓住他的肩膀,把人扳回来,沉声道:“耳朵聋了是不是,我问你话。”   话音刚落,乌莫寻神色倏然一滞,他看到江幸眼底一片绯色,眼睫也好像湿漉漉的,像刚哭过。   他登时噎住,手被对方用力甩开。   江幸兀自走到方文杰面前,取出怀里的灵核搁在小桌上。   见到那枚灵核,方文杰抬手将其捏在指尖看了看,有些讶然地笑了声,“厉害。”   那蛇妖可不是寻常新弟子能对付得了的角色,难怪宗主会那么看好那子书白,天灵根果真名不虚传。   江幸依旧没说话,沉默地转身要走。   “站住。”   乌莫寻又上前来挡住他,把人上下打量一番,冷嗤道:“怎么,受委屈了?”   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拦住去路,江幸终于耐心耗尽,抬眼望向乌莫寻,“滚。”   “我凭什么滚?”乌莫寻见他回话,非但没有被他惹恼,反而低低笑出声来,抬手揽住江幸肩膀,意味深长道,“跟你的好兄弟闹别扭了是不是?”   虽不知为何江幸能完成那个不可能的任务,但他们的计划好像阴差阳错的成功了。   江幸闭了闭眼,如果不是清楚打不过,他一定会揍死他。   为什么老天总是要派一群傻叉来折磨他?   “我早跟你说过,跟我作对有什么好下场,你以为依靠那天灵根就能青云直上么,还不如老老实实地跟着我……”   乌莫寻还在耳畔循循善诱般说着那些恶心人的话,江幸忍无可忍地刚要把人推开,余光却忽然看到山阶上匆匆赶来一道身影。   他动作骤然顿住,眸光也冷下来。   子书白风尘仆仆地一路赶回宗门,见到江幸之后,眼前瞬间亮了亮,全然忽视了在他身旁的乌莫寻。   “江幸!”他急切地走上前来,迫不及待地道,“我有话想跟你说……”   听到他的声音,乌莫寻滔滔不绝的长篇大论停了下来,他转眸看向来人,发现是子书白,心头又是一阵无名火起,“闭嘴,看不到师兄在此么,规矩礼数叫你忘到狗肚子里去了?”   子书白终于发现他的存在,他愣了愣,对乌莫寻行了一礼,“哦,见过师兄。”   说罢,他又立刻着急地望向江幸,轻声道:“江幸,我方才想明白了一些事……”   乌莫寻何尝看不出他在敷衍自己,气得够呛,刚要拔出剑来好好教训他一顿,却被一只手轻轻握住了手腕。   “师兄何必对这种蠢货动怒。”   话音落下,子书白和乌莫寻皆怔了怔。   “从前是我对师兄多有得罪,”江幸平静开口,眸光丝毫没有分给子书白一缕,淡声道,“跟某些人待在一起,实在让我倍感恶心,还是跟师兄在一起舒服自在,还望师兄不计前嫌原谅我。”   心像是被一把生锈的钝刀轻轻划了一下,不至于要命,却绵长持久,闷闷的疼着。   子书白怔忡地望着江幸,他想说自己感受到了他的痛苦,想要帮他的忙,替他分担。   可看到乌莫寻揽住江幸的手,张了张口,一切皆哽在喉咙,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不傻,看得出来江幸在故意跟他划分界限,宁肯跟乌莫寻道歉,也不愿再跟他说半句话,铁了心要把他从江幸的世界赶出去。   但是,他不想走。   “我先前教导你的时候你怎么不听,吃了亏想起我来了,”乌莫寻脸上的得意之色压根藏也不藏,看着子书白那副丢了魂的模样,心情瞬间大好,“这次我大发慈悲原谅你,再有下次我可绝不轻饶你。走吧,我带你看我新练的剑法。”   江幸神色冷漠地跟着乌莫寻离开,那身墨色的莲花道服,矜贵疏冷,高不可攀,立在乌莫寻身边是那么匹配。   就好像从始至终他们才是一类人,而子书白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挤进他们的世界。   结束了。   他跟江幸不再是朋友。   心头好像被剜走一块肉,子书白默然地望着江幸远去的背影,良久,缓缓回过头,踩着湿冷的山阶朝山下走去。   身上被蛇妖打伤的伤口后知后觉般刺痛起来,子书白行尸走肉般到丹峰拿药,正好撞见在搭讪师姐的燕准。   见到燕准,他又想起临出发前,他们三个是那么亲密无间,一起在开河城喝酒作诗,打闹说笑。   子书白从另一位师姐手里接过药材,望了燕准许久,还是没有上前打扰燕准的兴致,疲惫沉默地离开。   回到北殿,他小心地给自己上药,清理身上的血污,而后躺在熟悉柔软的小榻上。从没睡过这张榻,原来竟那么短那么窄,根本盛不下他,子书白只好稍微蜷缩起身体,安静地闭上眼。   爹,娘,奶奶……好累啊。   或许一觉睡醒就会轻松了,由于神识交融后遗症的缘故,梦里还能梦见江幸——一个不会讨厌他,不会疏远他的江幸。   说不出口的话,在梦里说出来吧。   呼吸渐渐变得清浅绵长,天色也步入黄昏,天地一片宁静温柔,只闻虫鸟轻喃。   天空零落着灰濛濛湿漉漉的小雨,山阶上出现一道模糊的身影,忽远又忽近。   拨开遮掩的云雾,那道身影也一点点变得清晰。   子书白怔在原地,望着那抱着小猫的人,轻轻唤了一声,“江幸。”   对方转过头来,视线没有冰冷,没有厌恶,只平静地看着他。   成功了,他果然梦到江幸了。   那只猫是江幸先前救下的小猫,他记得呢,那时他还没有学太多治疗伤势的法术,把可怜的小猫变成了野猪一样的大猫。   不知怎的,看到这样的江幸,子书白反而更局促几分。   因为他清楚,现实里的江幸已经不会再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对方没有说话,只安静坐在树下,抚摸着那只小猫的脊背。猫舒服地伸着懒腰,毫无防备地翻出肚皮来,一切显得那样宁静温柔。   他捏了捏指,鼓起勇气走上前去,坐在江幸身旁。   “什么事?”   熟悉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子书白眼睫微颤,转眸望向他,谨慎斟酌着措辞。   江幸似是看出他的紧张,淡淡道:“想说什么就说,我不过是他残留在你脑海内的神识,他不会知道梦境发生的一切。”   顿了顿,他话锋忽转,低嗤了声,“换言之,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子书白呆了呆,好像被这句话给冲击到了,好半晌都没反应过来。   “我……”   他结结巴巴地开口,对方却忽然扯起唇角,猛地凑近他些,“所以,你想对我做什么?”   突如其来的靠近令子书白本能地后退,呼吸停滞,心口莫名开始狂跳,那柔软殷红的唇,距他仅有几寸,仿佛稍稍靠近便会感受到其中的温度。   “我不会做。”他抿紧唇,推开江幸,无比认真地开口,像在对自己发什么誓,“即便是在梦里,我也绝不会亵渎于你,我对你只是朋友之间的欣赏。”   闻言,江幸如同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淡淡嗤了声,敷衍着道:“好好,随你。”   说罢,他不再理睬子书白,只专注地为怀里的野猫摘下毛发里夹杂的树叶。   天地安静极了,子书白直勾勾盯着他,片刻,缓缓挪动身体,更靠近他一些。   “我想跟你说话。”   “说。”江幸头也没抬,仍旧只顾怀里的猫。   子书白抿了抿唇,低低道:“我想你看着我。”   话音落下,江幸微顿了顿,抬眸望向他,语气稍显讥讽,“这不是很会发号施令么。”   被他戳中心思,子书白赧赧地小声道,“抱歉。”   “无妨,反正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拒绝你。”江幸懒散地打了个哈欠,淡淡道,“所以你能不能快点说,到底来找我干什么?”   子书白有很多很多的话想说,以至于他竟一时不知从何开始说起。   他仔细挑挑拣拣着,终于挑出一句心底最想知道的问题,“你有没有把我当成朋友?”   说完,他屏息凝神等待着江幸的答案,指尖无意识地紧紧蜷起。   “废话。”   胸口的石头一瞬间落地,紧绷的神经刹那舒缓,紧接着涌上来的是澎湃如潮的激动。   子书白深深吸了口气平复心情,低声道:“我有好多话想问你,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对陆大哥的孩子说那些话,是不是曾经受过委屈,是谁伤害你,还有……”   听到他的话,江幸却只是静静望着他,“这些问题,你不觉得你更应该当面问出口么?”   子书白倏然怔滞,又听对方道,“我当然可以直接告诉你原因,让你知道有关我的一切,我从哪里出生长大,经历了什么事,为何会变成这样,可然后呢?”   “什么都不会改变,我依旧会讨厌你,你我从此再也没有任何联系,这是你想要的结局么?”   不。   绝不。   子书白凝望着他,轻轻道:“我会亲自去问出答案。”   江幸微微笑了笑,“好啊,不送。”   闻言,子书白却仍待在原地一动不动。   江幸困惑地看向他,不明所以道:“怎么,还有事?”   怀里的猫看到一只小虫飞过,兴冲冲地从江幸膝头跳下,欢快地追逐着小虫跑远。   整片天地,徒剩他们两人。   “对不起,我撒谎了。”   声音极轻,几乎听不真切。   正当江幸无语地想问他撒了什么谎时,对方倏忽俯身下来,轻轻吻在他脸侧。   蜻蜓点水般,那个吻稍稍碰触便立即分开,极尽克制,忍耐小心,轻柔得好似一阵微风吹拂过,不留半分痕迹。 [22]圣父救世主大人:你凭什么认为我做不到。   (二十二)   夏至一过,天气逐渐变得燥热,玄极峰的仙鹤躲在大殿檐下纳凉,仔细梳理羽毛。恰逢千山红荔的时节,道童们端着盘子步入殿内,为内门弟子呈上最新鲜甜软的荔枝。   小道童净手把荔枝剥开,搁在瓷盘里,行过一礼便转身离开。   乌莫寻把荔枝搁进酒盏里,醇厚的酒液登时变得清甜,他浅浅嘬饮一口,舒适得眯了眯眼,他把酒壶搁到身旁看书的人面前,低声道:“陪我喝点。”   闻言,对方却无动于衷地又翻一页,仿佛根本没听到他的话似的。   真是使唤不动他,还说不是翅膀硬了。   乌莫寻磨了磨牙道:“天天看那些死书,有空不如多练练剑,你那剑法还不如三岁孩子有力气。”   听到这话,对方终于搁下手心的书,冷冷朝他看来。   “看什么看,不服气?”乌莫寻抬手在他额头上点了点,被那副不耐烦的表情气笑几分,“求我我就教你。”   现在倔的跟头牛似的,那天当着子书白的面不是把话说得很好听?   乌莫寻刚想再说些什么气一气他,忽而见到殿外有人急匆匆走来。   “师兄。”   那弟子走上前来,俯身凑在乌莫寻耳畔低声道,“那人今日又来了。”   乌莫寻皱紧眉头,瞬间猜到是谁,他余光瞥向身旁继续看书的江幸,眉宇又很快舒展开来,“打发走。”   真是缠人的鬼,没人待见还日日都来。就算他不拦住子书白,江幸也不会愿意见他的。   待那弟子走远,乌莫寻端起酒盏,还没喝进嘴里,便听身旁人开了口,声音很淡,“什么人。”   他动作微顿,转眸望向江幸,低低笑道:“你还偷听呢,看来这几日修为见涨,耳力也变好了。”   见江幸直勾勾盯着他,乌莫寻轻嗤了声,若无其事般道:“我帮你打发走黏人的苍蝇而已,那天灵根每日都来找你,非要跟你说些话……怎么,你想见他?”   听到这话,江幸顿然失了兴致,平静开口:“不。”   他不会再见子书白,并非在责怪,而是清楚他们本就不是同路人,没必要再浪费感情。   “我就猜到你会这么说。”乌莫寻满意地将酒盏推到他面前,低声道,“放心,师兄绝不会让他再来打扰你。”   江幸没有说话,只沉默地接过酒盏一饮而尽,起身走入内殿,扔下一句,“困了。”   乌莫寻拄着下巴看他走远,笑意沉沉地扬声道:“睡我那张小榻便是。”   与此同时,殿外山阶上。   燕准叼着根不知哪里摘来的草叶,闲闲散散道:“我看还是别等了,肯定又不见咱们。”他不知道子书白和江幸为何闹别扭,但依他所见,江幸那个脾气怪得很,反倒不用如此上赶着去求他原谅,没准哪天江幸自己气消了就会回来的,他们之间又没什么深仇大恨。   子书白却执着地立在山阶上,定定望着内门弟子修炼的大殿,轻声道:“你回去吧,不必陪我一起等。”   他必须要见江幸,无论如何也要把那些话问出口,遇到问题就解决问题,而绝不是解决这段感情。   燕准知道他认定的事谁来也劝说不动,无奈地叹息了声,却也不忍心看他独自苦等,只好坐在一边的山石上陪他一起。   片刻,他忽然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眼前一亮,连忙朝对方招了招手,“柳师兄沈师兄,你们来上早课?”   被他喊住的那两人正是子书白先前那“东殿的朋友们”,二人也是内门弟子,和子书白是在剑峰练剑时相识,颇为投缘。   两人见到他们,脸色皆有几分难看,左右环视片刻,柳师兄走上前来,压低声音道:“怎么还在这,让乌莫寻看到怕是又会刁难你们。”   乌莫寻此前已放了话,谁也不准把“个别外门弟子”随意放进玄极峰来,否则扰了他修炼的清净,必定会找对方算账。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在故意针对子书白,毕竟也没有别的外门弟子整日跑来玄极峰等人。   子书白抿了抿唇,有些失落地道:“不必担忧,师兄且当不认识我便是,不要给你们添麻烦。”   听到他的话,柳师兄和沈师兄对视一眼,心头都有点不自在。   这乌莫寻也实在欺人太甚,子书师弟如此温善的性子,到底哪处得罪了他,还不是妒忌人家是天灵根,天资卓越比他要强,于是眼红得不得了,真不要脸。   半晌,沈师兄突然灵光一闪,轻轻道:“你这样干等要等到什么时候去,不就是想见江幸么?”   听到那个名字,子书白心尖微颤,有些不可思议,“师兄怎么知道……”   “嗨呀,这谁不知道。”   他们用脚趾猜都猜得出子书白肯定是跟江幸有了矛盾,故此才每日来玄极峰等江幸,沈师兄凑他更近些,小声道:“过两日正是三月一度的宗门大考,届时成绩优异的弟子将有机会进入内门。以你的本事拔得头筹简直绰绰有余,只要进了内门,还怕见不到江幸,乌莫寻又如何拦得住你?”   话音落下,子书白仿佛听到天籁之音般,眸光一点点亮起来,他感激地道:“多谢师兄提点,我明白了!”   没错!   他要进内门,这样他就不会被当成废物,说不定乌莫寻不会再那么讨厌他,最重要的是,江幸没办法这样躲他。   就算讨厌他,至少也干脆了当地把话说开,让他死心吧。   沈师兄欣慰地点了点头,轻声道:“你是个踏实的人,好好修炼有朝一日肯定会大有作为,我们都很相信你。”   子书白认真点点头。   片刻,沈师兄又把目光投向他身后的燕准,嘴角微抽:“还有你,整日不要总往丹峰跑,你师姐跟我说了很多次,你没活干么,有空好好画符,听见没?”   燕准讨好地笑了笑,退到子书白身后躲起来:“听见了听见了,谨遵师兄之命。”   两人乖巧地跟师兄告别,心情欢快地朝山下走去。   望着他们的背影,沈师兄和柳师兄看了看彼此,低笑道:“想当年咱们也是这般有活力。”   “是啊,只那江幸不同。”柳师兄不大认可地摇了摇头,“能跟乌莫寻相处不错的人能是什么好人,也不知子书师弟为何如此执念,我看迟早有一日,他要栽在那江幸身上。”   沈师兄拍拍他的肩膀,轻声道:“别说这种话,江幸并没做过什么仗势欺人的事,每日只在殿里读书,看着是个好孩子。”   “……我说不过你,咱俩且走着瞧吧,我肯定不会错。”   *   两日后,江幸为宗门大考得极其充分,虽然剑法上面还是比不上其他弟子技艺精湛,但也算有些长进,排名勉强不再垫底。   大考结束,乌莫寻把与他交好的内门弟子全都喊到无妄宗山下的八宝斋去吃饭,美名其曰庆祝他又夺得内门第一,其实就是找个由头喝酒罢了。   江幸自然也去了,免费的饭不蹭白不蹭。   坐在酒桌角落,他倚在窗边望向窗外的山川景色,脑海里无端浮现出开河城的美景。   那时他身边坐着的没有这么多人,只有醉醺醺的燕准和子书白两个。   可为什么那时候的心境格外宁静祥和,而现在他听着乌莫寻的醉话只觉得无聊至极。   “方师兄来了!”   众人声音顿然尊敬起来,一听便知是方文杰大驾光临,“方师兄快请坐。”   江幸也是前些日子才知道方文杰是内门首徒,怪不得所有任务都是他负责发放,也是他负责交付酬劳。这是个人精中的人精,他一眼就看得出来,方文杰跟所有人的关系都恰到好处,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只对有利益价值的人稍稍示好,听闻就连宗主和长老们也极信赖他,是个很有手段的人。   见到他来,乌莫寻醉意朦胧地递上一壶酒去,被方文杰抬手推去,“不喝了吧。”   “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   “唉,岂敢不给乌少面子。”   方文杰只得接过酒壶喝了一口,余光瞥见坐在角落的江幸,唇畔勾起一抹笑,将酒壶丢还给乌莫寻。   半晌,江幸察觉到身旁坐下了什么人,他蹙眉看去,却见方文杰微微笑着,朝他递来一张名单。   “什么?”他狐疑地盯着方文杰,总觉得这人没安好心。   对方淡淡道,“此次宗门大考的外门弟子成绩,前三名可以参加内门考核,不想看看?”   闻言,江幸面色微顿,他几乎一瞬间猜到方文杰的用意,可偏偏他望向那张薄薄的名单,犹豫再三,还是伸手接过来。   果不其然。   心情刹那沉闷下来,他盯着第一名那明晃晃的“子书白”三个大字,分明没有醉酒也开始有些头疼了。   江幸刚要把那张名单丢还给方文杰,却在看到名单上另一个名字时,猛然停下动作。   瞳孔骤然疾缩,他紧紧捏着那张纸,直到纸页被他掐皱。   方文杰敏锐地发觉他神色异常,低笑了声道:“不至于气成这样吧,我还以为你看到他来会高兴呢。”   江幸眼底掠过一丝寒光,那阴森狠绝的眼神让方文杰有些惊讶,绝对是恨之入骨才会有的神情。   他从江幸手里拿过名单来,挑了挑眉,“第二名,孙绪,你的仇人?”   江幸没有开口说话,只端起酒盏将里面所有的酒一口喝尽,抓起新的酒壶,起身坐到了乌莫寻身边。   “看来不是第二名,那就是第三名了……”见他走远,方文杰意味深长地望向那张名单,缓慢念出那个名字。   “秦上彦啊。”   江幸全都想起来了。   被人生生踩断双腿,血流干了,内脏被掏空了,天虫嗡鸣振翅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环绕,漫天的黄沙找不到任何生路,他被活活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他与秦上彦,是嚼穿龈血的刻骨之仇,其他人都无所谓,唯独秦上彦,他必须要亲手折磨死他。   当时江幸满心绝望,只想活着从沙镇走出去,所以才把这份仇恨暂时搁置,如今他全都想起来了。   第三名,想必又是靠作弊拿到的成绩吧,就这么想进入内门?   好啊,他在内门等着呢。   瞧见江幸破天荒地坐到自己身边,乌莫寻醉醺醺地仰倒在椅子上,轻嘲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何事?”   江幸提起酒壶来,将两人的酒盏各倒上满满一杯,轻笑了声:“自然是陪师兄喝酒。”   闻言,乌莫寻敛起唇边的笑,朝他勾了勾指。   江幸微蹙了下眉,片刻,还是耐着性子附耳过去。   “你当我傻么,一招来回用。”   还记得上次江幸在开山宴陪他喝酒,就是这副神情。   乌莫寻低低笑着,声音淡下来,“说吧,什么事求我?”   这人平日烦是烦了些,但的确一点就通,跟聪明人说话实在简单省事。   江幸抬眸望向他,干脆也不再遮遮掩掩,“师兄可否帮我收拾一个人?”   乌莫寻眉头微挑:“谁?”   “一个外门弟子,秦上彦,明日要参加内门考核。”   闻言,乌莫寻似是觉得这名字有几分耳熟,却想不起来是在哪处听过,目光落在江幸脸上,他低声问:“他怎么惹了你?”   江幸忽而笑了笑,“没惹我,看他不爽。”这一世秦上彦的确还没惹到他,可前世的债,他要秦上彦千倍百倍奉还。   这理由倒像是乌莫寻自己会说的话,他也笑了笑,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在陈述今夜要吃什么饭,“想让他受罪还是死?”   “打断他的腿。”江幸用手心酒盏碰了碰乌莫寻的杯,云淡风轻道,“剩下的我自己来。”   秦上彦在原书里家族势力庞大,又有各种天材地宝喂养,修为也不算差,他的剑法还不够熟练,所以才需借助乌莫寻的手帮他先打断那两条狗腿。   乌莫寻将酒喝尽,两人都没再多说,却已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夜色昏沉,秦上彦取得第三名,恰巧也和几个狐朋狗友喝酒庆祝,刚刚归山。   方走到半山腰,他便见不远处立着几道陌生的身影,没有穿着道服,而是清一色的黑衣,在浓浓夜色下提着长剑,透着瘆人的诡异。   喝了太多酒,秦上彦醉极了,恍惚地抬眼看去,不耐烦地喊了声:“让开。”   不日他就要升入内门,这些不长眼的竟还敢挡他的路,等他成了内门弟子,定要好好收拾这些蠢猪。   那群人当中为首的黑衣人淡嗤了声,漠然冷冽的目光似是在看一个已死之人,声音随意,   “打断他的腿,我要听骨裂的声音,谁打得越响,我有重赏。”   秦上彦难以置信地听着他的话,看到那些人朝自己走来,惊慌失措地想要逃跑,一条铁链却甩了过来,精准拴住他的喉咙,把他硬生生拖了回去。   救命……救命!   这些人究竟是谁!!   *   翌日,内门考核。   燕准揣了一大包瓜子,兴奋地挤开围观的人群,走到最前面落座,见到子书白走上高台,激动地挥了挥手。   “看见没,那是我兄弟,子书白!”燕准扒拉两下身旁坐着的小弟子,全然不顾对方脸上嫌弃的神情,得意地介绍道,“他是宗门大考外门弟子里的第一名,上千人里的第一!你知道有多厉害么?”   对方如同见到神经病般挪了挪凳子,离他更远一些。   燕准却毫不在意,眼里只有台上的子书白,太帅了,他兄弟简直是世上最帅的人,也就比他稍微逊色那么一点点。   高台上,子书白视线在人群里扫过,在看到朝他挥手的燕准之后,终于露出些许微笑,也挥了挥手示意他放心。   他会成功的,一定把江幸带回他们身边。   “听说了么,昨晚出了大事,那个第三名的秦上彦不知道被谁活活打断了双腿!”   子书白耳力极佳,听到这句话,他神色忽滞,偏头望向身后那些窃窃私语的内门弟子们。   “怪不得今日那第三名迟迟没来参加考核,也不知是得罪了谁,偏在这紧要关头去收拾他。”   “非也非也,你入门晚没见识过,这种事从前也发生过,有的人说是参加考核的弟子们趁机陷害,也有的人说,宗门里混进了魔修卧底!”   “什么,当真有此事?宗主和长老们怎么不管?”   “没有线索,根本查不出来,何况宗主他们整日要处理无数事务,哪里有闲心管一个小弟子的死活。”   子书白错愕地看向四周,果然没有看到秦上彦的踪影,他记得这个人,从一开始测灵根时他们就认识了。虽然子书白非常不喜秦上彦的处事作风,觉得他很讨厌,却也不愿看着他被魔修害死。   如果宗门里真的有魔修,岂不是时刻都有可能再次伤人,如此一来大家都会有危险,不止是秦上彦,还有燕准……甚至是江幸。   一道钟声悠然响起,考核正式开始。   子书白望着那空缺的位置,心事重重地收回视线,眸光渐渐变得坚定。   ——他要查清楚,把幕后黑手抓出来。   *   玄极峰殿内,江幸借着明媚的天光,半倚在小榻上看书。   眼前的书页忽然被一道阴影覆盖,他困惑抬眼,见到方文杰那张面带微笑的脸。   “乌莫寻不在。”   他随口敷衍一句,翻动手上的书看下一页。   方文杰背手而立,安静地盯着他,片刻,唇角轻勾:“我不是来找他。”   不找乌莫寻?   江幸神色微滞,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他搁下手心的书,余光将殿内扫视一圈,蓦然发现整座大殿竟连一个人都没有。   今日所有人都去观看内门考核,就连乌莫寻也去凑了热闹。   他警觉地暗自摸向小案上的长剑,低声道:“所以,方师兄找我何事?”   方文杰缓缓坐在他身边,声音很慢:“听乌莫寻说,你叫他把秦上彦的腿打断,还打算亲自去解决那人?”   这傻叉怎么什么都往外说,就那么信任方文杰,看不出来这是个八面玲珑的蜂窝煤心眼?   江幸深吸了口气,沉思片刻道:“原来师兄是为此事找我,难道师兄是想捉拿我和乌师兄去宗主长老面前问罪?”   不可能吧,以他的观察,方文杰绝不会因为这种事去得罪乌莫寻,如此心机深沉唯利是图的人,自然会选择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听到他的话,方文杰果然笑了笑,“我们是朋友,我怎会捉拿你呢?”   朋友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实在怪极了,江幸紧皱着眉,还没想清楚他的真实意图,却听方文杰又兀然开口。   “我是要帮你。”   开什么玩笑,他跟方文杰非亲非故,交集甚少,如果不是因为乌莫寻,估计方文杰根本不会和他多说几句话。   帮他?恐怕是想害他吧。   “实话告诉你,”方文杰悠悠地望向窗外,淡声道,“昨夜的事,宗主已经知道了,是我帮你们暂且瞒过。那秦上彦同样也是四大世家之子,虽说只是庶子,却也颇受喜爱,秦家清早时已经派了许多高手来宗门彻查此事。”   江幸拧眉听着,后续发展他早有预料,但方文杰会帮他隐瞒,他不信此人有那么好心。   方文杰没得到他的回应,低声道:“我的意思是,倘若你现在要去亲手解决掉他太麻烦,他有诸多高手保护,以你的修为如何能做到暗中杀人,即便那人已经是个残废。”   闻言,江幸更加不解:“师兄到底想说什么?”   他知道此事很难,但江幸有自己的办法,他这几日在内门藏书阁看书,偷学了几样暗度陈仓的高难禁术,暗杀秦上彦绝对足够了。   见他发问,方文杰总算将视线落回到他身上,唇畔仍带着浅淡的笑意:“我是魔修。”   江幸怔愣了瞬,对上那双笑意不达眼底的眸子,唇色一点点泛白。   他迅速起身要拔出案上的长剑,一只手却攥住他的喉咙,将他狠狠砸回那张小榻上。   方文杰漫不经心地掐住他的腕子,逼迫江幸松开手心的剑,轻声道:“我看好你,所以才想帮你,怕什么。”   江幸明白他所谓的帮忙是什么意思了,这疯子想要让他也变成魔修,走火入魔后修为大涨,绝对能杀掉秦上彦。   可堕魔之后,人会渐渐失去本性,变成一个只知杀戮,听从于魔尊指令的傀儡。   他绝不要变成那样。   江幸竭力想要挣开他,然而方文杰的大手却像铁钳一样无法撼动分毫。   “你自己选吧,”方文杰一副怜悯的模样,静静看着他,声音轻轻,“是入魔呢,还是就这样被我掐死?”   该死!   为什么偏偏穿成一个路人甲!   凭什么他的一生总是要拼尽全力才能赶上别人,实在太弱了!   没有背景,没有实力,没有天赋,老天爷从不偏爱他,他总是什么都没有!   江幸死死盯着方文杰,咬紧牙关,自齿缝里恨恨挤出字来。   “我、偏、不。”   大不了一死,从头再来又如何!   听到他的话,方文杰神色稍顿,垂眸望向他,漠然地收紧五指,“真有骨气呢。”   呼吸被阻断,直至肺里再没有剩余的空气,江幸头脑昏沉,眼前阵阵发黑,手上的力气也愈发的轻弱,渐渐无力挣扎。   片刻,气管骤然通畅,无数空气争先恐后般挤进肺里,他如同即将溺死的人般狠狠吸了一口气,整个人止不住地喘息、咳嗽,像是要把血咳出来。   方文杰用手背拍了拍他的脸,淡声道:“醒醒,别睡了。”   江幸恶狠狠地抬眼看向他,却听方文杰又笑着道:“现在你我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就别这般恨我了吧?”   话音落下,他猛然发现自己体内有一股横冲直撞的凶猛力量,江幸睁了睁眼,清晰地看到自己的手腕上有一道散发着阴冷气息的墨色咒文。   这咒文,他认识。   魔尊手下护法的标志,原书里写过,只有护法能够做到强行让他人堕魔……这个疯子,竟然强行把他变成了魔修。   方文杰好整以暇地勾了勾唇,低声道:“你以为你不想,我就会放过你?”   杀人是最简单的事,但江幸这样心毒至极的人,留着做魔修才会发挥更大的作用。   江幸闭了闭眼,已经没有力气开口说话。   “好了,消消火气。”方文杰笑眯眯道,“往后我会更加关照你,要好好帮师兄做事。”   无人回应。   许久,殿门吱嘎一声轻响,方文杰走了。   江幸撑起身体,冷然盯着那道紧闭的殿门,他实在没有料到方文杰会是魔修,竟然藏得那么深,连宗主长老们都不曾发现。他不记得书里对此人有什么描述,或许可能有,是他没仔细看。   魔尊座下的护法们倒是出场过几次,只是不知道方文杰的真实身份是哪一个。   他没心思再去细想,抬起手来,望着手腕上那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咒文,尽管肉眼看不见,可他清楚一旦成为魔修,在这本书里绝对会死的很惨——这书的名字就叫《大道无魔》啊。   就算子书白现在仍把他当朋友看待,可他得知自己变成魔修之后,一定还是会毫不犹豫杀掉他。   脑海里浮现子书白斩杀魔修时那狠绝无情的场面,江幸掐了掐额角,愤恨地一拳砸在小榻上。   哐当一声巨响,那张属于乌莫寻的小榻竟被他一拳砸裂。   江幸怔愣片刻,从小榻上爬起来,望着自己的手。   他居然真的变强了。   魔修比普通修士更强的缘由,是因为只要走火入魔便会得到更强的力量。邪修总是比正道快。   他眸光微暗,指尖腾然冒出一簇幽沉浓重的魔气,如同火焰般熊熊燃烧着,倒映在眼底。   事已至此,或许,堕魔也并非一件坏事。   *   “那子书白当真厉害,竟然剑法与法术都拿了历年来的最高分,听见长老方才夸他什么没,说他是千年难遇的天才中的顶尖天才!”   “真夸张,我瞧着也就那样,不就是剑招厉害些。”   铺满黄昏晚霞的山阶上,一道墨色身影自阶上缓缓走过,身上道服的莲花暗纹在霞光下泛着浅淡矜冷的光色,满是生人勿近的寞然气息。   见到是内门弟子路过,小弟子们纷纷噤声,恭敬地行了一礼。   江幸视若无物地路过他们,朝着北殿的方向而去,仿佛根本没听到他们方才说了什么。   忽然间,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了树下蜷缩的猫身上。   猫身体不知被哪位好心修士恢复了原状,不再那么庞大,变回小小胖胖的一坨。认出是给它饭吃的江幸,猫殷勤地凑上前来,绕贴着他的腿转圈。   耳边传来喵喵的叫声,江幸短暂顿了一下,却没有如往常那般俯身下来摸一摸猫。   很奇怪。   心情出离的平静。   没有喜爱的情绪,也没有厌恶的感觉,这就是堕魔的代价么?   他绕开那只猫,继续朝北殿走去。   “江幸?”   身后倏忽传来道声音,带着些许不敢相信的吃惊。   江幸淡淡转眸望去,看向山阶上的那人。   燕准错愕地看着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来捉住他的腕子,“可算逮住你了,混蛋,你别跑!”   真是的,子书白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去了玄极峰找江幸,就该跟他一块回寝殿的。   他刚想抓着江幸问清楚为什么冷落他们,对方却猛地甩开他的手。   燕准愣了愣,抬起眼,看到江幸眼底一片孤冷疏离。   好怪。   就算从前江幸最不待见他的时候,也不曾用这种眼神看他。最起码也是有情绪的,厌恶的、嫌弃的、叫人看了就来气的……生动的情绪。   “你怎么了?”燕准不自觉软下声音,轻轻问他,“最近有什么事不好过么?”   江幸没有回答,只冷漠地收回视线,转身离开。   燕准连忙追上前去,有些懊恼自责地低声道:“那乌师兄又欺负你了是不是,是我不对,我没关心你……江幸,你说说话。”   他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抓住江幸的胳膊,耳边却听到对方极轻极淡的声音,“不想死就滚。”   脑袋嗡的一声,燕准呆在原地,怔忡地看着江幸远去的背影。   不知怎的,方才脑海里有道莫名其妙的声音在告诉他,江幸没有在跟他开玩笑。   他们真的渐行渐远,就此别过了。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燕准茫然地转过头去,看到子书白匆匆赶来。   “我听人说江幸来了北殿。”子书白期待地看着燕准,“你见到他了么?”   江幸是来找他的,一定是。   燕准还没回过神来,脑海里一片混乱,没有回答他的话。   见状,子书白着急地拉住他便要去见江幸,尚未多走几步,便被燕准一把拽了回去。   “别去。”燕准抿了抿唇,神色黯然,“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你别去。”   子书白不明所以地望着他,有些不甘心地轻声道:“为什么?”   燕准犹豫半晌,勉强吐出一句:“我也说不上来原因,只是直觉告诉我现在的江幸很危险,千万不要接近。”   “你说不出理由,我不会听。”子书白抿紧唇,低声道,“虽然不知道你为何担心,但江幸绝不会伤害我。”   他已经不信任过江幸一次,那时他抓住了江幸搭在剑柄上的手,可什么都没发生,是他的不信任伤害了江幸。   那个会给小猫喂饭,会帮孩子留住父亲,会为认定的朋友出头的江幸,值得他相信。   子书白轻轻扯开他的手,安慰地拍了拍燕准的肩膀,温声道:“别胡思乱想,回寝殿休息吧。”   他今天会把一切都说开,跟江幸和好如初。   他们会像从前那样继续做世上最好的朋友,一定。   *   北殿。   秦上彦的房门外,驻守着四位金丹期高手护卫,看来方文杰没有骗他。   江幸冷冷看着那几个护卫,原书里秦上彦就是靠着自己家族厉害才苟活了几十章,当然,也有子书白太过心软没用的原因。   但今朝不同往日了,他可不是子书白那种圣父。   他抬手掐诀,悄然用禁术将身形隐匿,一步步朝着秦上彦的房间走去。   就在他即将走到附近时,一只手猛然抓住他,将他拖进了拐角黑暗处。   江幸不可置信地睁了睁眼,就算是金丹期,也绝不可能识破那道藏匿身形的禁术,究竟是谁!   他立刻抽出剑来转身对向那人,待看清那张脸后,面色却僵滞了瞬,江幸不自觉地攥紧手心的剑,沉声道:“你怎么会在这?”   那张脸自黑暗处一点点浮现,子书白静默地望着他,低声道:“这也是我想问你的话。”   就在片刻前,他没在自己的房间见到江幸,遍寻无果,便猜到江幸兴许用了隐匿身形的法术,而他正好会一些探察气息的法术。   他好奇地循着江幸留下的气息找去,一路来到了秦上彦的房门附近,一个不好的念头无端浮现在脑海里。   他告诉自己不可能。   他们没有任何交集,甚至不认识彼此,然而偏偏江幸真的在这里。   子书白缓缓闭上眼,耳边仿佛又响起燕准的声音。   ——“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你别去。”   ——“我也说不上来原因,只是直觉告诉我现在的江幸很危险,千万不要接近。”   半晌,在彼此漫长的沉默中,子书白睁开眼,低声道:“还没有想好如何解释么?”   江幸冷笑了声。   “我凭什么跟你解释?”   是啊,凭什么。   子书白想。   他没有任何身份来质问了,以前好歹是朋友,现在就连朋友也不是。   江幸淡嗤了声,绕开他便要朝秦上彦的房间走去,手腕却被握住,轻而易举拽回来。   子书白捉着他的腕子,稍渡进些灵气,腕间登时显露出一道魔气四溢的咒文。   “放开我。”江幸用力挣开他,狠狠怒视他一眼,“我警告你,别再多管闲事。”   听到他的话,子书白眼睫低垂,颤抖轻声道:“什么是闲事,看着你堕魔,放任你去杀人,如此是闲事么?”   江幸没时间跟他废话,他已经观察了一阵,那四个大成金丹期护卫,虽然在秦上彦的房间周围下了一道阵法,但每半个时辰就要交接换人维持阵法。   只要抓住那个间隙,他便能神不知鬼不觉进去杀掉秦上彦。   时间不多了,谁也别想拦他,他今日要秦上彦非死不可。   然而还没走远,身边人用力攥住他的手,这一次,任凭江幸用怎样的力气挣扎都没能挣脱开。   他怒上心头,抬头望向子书白:“你找死?”   子书白静静看着他,眼底一片悲悯,轻声祈求:“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会帮你,不要什么都瞒着我,不要什么都防备我,求你。”   江幸冷笑了声,告诉他什么,难道告诉他自己早就死过很多次,前世被秦上彦踩断双腿丢进魔物堆里活活被吃掉,所以今生才来报仇?还是告诉他自己是被方文杰逼迫堕魔,一切并非他所愿,但他还是选择借用这魔气来杀秦上彦?   这里面哪一个字,他们悲天悯人、正直善良的圣父救世主大人会相信?   就算全部相信,子书白真的能做到眼睁睁看着他杀掉秦上彦?   可笑。   江幸沉沉开口,举剑指向他:“我只说最后一次,滚,再敢拦我连你一起杀。”   别来妨他,别来阻他,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这样对谁都好。   子书白执拗地抓着他的手,坚定不移的,一字一顿重复:“我会帮你。”   “帮我什么,帮我杀人,你做得到么?”江幸的忍耐已到极限,时辰马上就到,错过这一次绝佳的机会,又要等到什么时候,他等不了了,他今天就要手刃秦上彦!   听到江幸的话,子书白眸光暗下,张了张口,刚要给他答案。   身后倏然传来一道警惕的声音。   “什么人在那!”   霎那间,子书白无比清晰地看到江幸恨恨地剜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已经恨毒了他,对他整个人彻底宣判死刑。   江幸毫不犹豫一剑砍来,子书白本能般避开他的剑,也放开了他的手,绝望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胸口像是沉没进水底,溺亡般喘不上气。   没能说出口的话,永远没机会说了。   ——你凭什么认为我做不到。 [23]重生:能不能就这样死了啊?   (二十三)   江幸太了解子书白,或者说他太了解大道无魔这本书,作者是那么偏爱他的主角,尽管这本书全文到处都是逻辑漏洞,然而为了衬托主角的善良无私是多么正确,不管发生什么危机都能被子书白轻松化解,并让所有人对他心悦诚服。   子书白是不会有错的,错的永远是跟他作对的人。   堕入魔道,相当于彻底站到子书白的对立面,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只剩必死的结局。   就算他们曾经有过几分浅薄的情谊,最终还是会变成子书白强忍不舍与难过,上演一出兄弟情深的戏码,然后将他一剑捅死。   什么兄弟什么朋友,都不如子书白的人间正道重要。   想到那场景,江幸便恶心得要命。   他一路疾驰赶回东殿,甫一进门便见两道熟悉的身影坐在小桌前喝茶,正是方文杰和乌莫寻。   江幸心情烦躁,莫名有种被人强行在脑门上打了个反派标签的感觉,屋里出现的不是狠毒魔修就是不讨喜的反派,他是喜欢反派没错,但这种被迫站队的感觉实在憋屈。   “回来了?”方文杰笑眯眯地拿起茶杯,给江幸斟了杯茶,“快坐,等你很久了。除掉那秦上彦没有?”   提起此事,江幸深吸了口气,一言不发地将长剑摔在桌上,打开窗子透气。   乌莫寻和方文杰对视一眼,登时猜到事情不顺利。   “谁碍了你的事?”方文杰难得有些困惑,以江幸现在入魔后的实力,半步金丹期绝对是有的,杀一个残废岂不是手到擒来么,除非有人妨碍。   听到他的话,乌莫寻忽然想到什么般,意味深长靠在椅子上,淡嗤道:“他总共才认识几个人,肯定是那天灵根吧。”   真是狗皮膏药,竟然还在缠着江幸不放。他早就觉得放任子书白不管迟早有一日会误事,应该趁此人羽翼未丰时毁掉那根骨踩碎他脊梁,让他沦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届时便再也不可能碍他们的事。   方文杰眉头微挑,缓缓走到江幸身边,上下打量他片刻,用只能两人听见的声音低低道:“收收性子,身上的魔气快暴露了。”   江幸的目光冷然掠过他,又恍若未闻般收回视线。   “哎,”方文杰无奈地靠在他身边,轻声叹息道,“我帮你想个法子便是,正巧宗主今日命我彻查此案,秦上彦的腿被人暗算打断,最有可能做出此事的,唯有能从中获利之人。也巧,那子书白正好跟秦上彦一同参加内门考核……”   江幸知道他要说什么。   把这件事栽赃在子书白身上简直天.衣无缝,这两人本就在入门之前就有些不对付,后又一起参加内门考核,谁表现更好更容易进入内门,要说最有可能陷害秦上彦的人,看起来非子书白莫属。   更何况,就在今日,子书白也出现在了秦上彦的房门外。   方文杰仔细揣度着他的神情,低声道:“看来你也想到了,为什么不做,是舍不得除掉子书白?”   江幸没说话,垂眸看向窗外的梅枝,入了夏,梅花早已不见了。记得刚搬来这里时,屋子空空荡荡,有人为他折了一枝生机盎然的野梅花搁在瓶里,将整间屋子点亮,可最后连花带瓶被他丢掉了。   一切美好温柔的东西,总是与他格格不入,仿佛他天生就该是事物腐烂的、枯朽的、丑陋的那一面。   罢了,要坏就坏到底,好坏参半算什么?   与其等到子书白演着深情大戏前来杀他的那一天,不如他先下手为强。   铲除子书白这个祸患,此后再没人能阻碍他做任何事,想杀谁便杀谁。   子书白是原书主角又如何,他也是穿书主角。   “没有舍不得。”江幸眸光冷沉下来,缓缓开口,“告诉秦上彦,此事已经查得水落石出,将他双腿打断的人正是子书白,我来作证——昨夜奉命去调查此事时,在北殿抓住了意图下手的子书白。”   顿了顿,江幸又平静道:“再告诉他,子书白天赋异禀被宗主看好,宗主必定保他周全,叫他息事宁人,别再追查。”   如此一来,以秦上彦睚眦必报的性子,绝对会私下派高手去杀子书白。   闻言,方文杰欣慰地望着他,温声道:“这才是我看好的江幸。”   江幸没有应声,只沉默地望向窗外的梅树,掐紧掌心。   就这样吧。   他们早就不同路了。   *   闷雷滚过天顶,轰隆隆地响彻整片寰宇,疾风与骤雨毫无预兆地来临,千万条银丝砸在山阶上,将阶上的血痕眨眼间冲刷干净。   剑光如电,破开阴郁的天色。   天地被重叠的雨声和雷声覆盖,只在偶然能听见一道急促的喘息。   “朝西山去了,拦住他!”   白衣已然湿透,沾着泥泞和鲜血,子书白捂住肩膀上的血洞,咬牙提着剑打退追上来的人。   他不明白。   “我已经说过,不是我做的。”子书白一剑荡开杀上来的两人,隐忍而恼火,“不是我做的事我绝不会认,你们没有证据,凭何将罪责安在我身上!”   他一生都谨遵爹娘和奶奶的教导,从不做任何卑劣龌龊、丧尽天良的恶事,不是他的罪,他死也不认!   秦上彦坐在椅子上被护卫抬来,目光如同毒蛇般死死盯着子书白,狞笑道:“还装什么无辜,你带人打断我的腿时,怎么没想到今天?”   从测试灵根那天开始,这个子书白就三番五次地跟他作对,他本以为此人就是个没有眼力的蠢货,没想到啊没想到,竟在他即将参加内门考核的前一天,被这蠢货给暗算了!   装得真好,可惜根本没人欣赏他这出大戏。   子书白努力挡下四面八方袭来的剑风,沉声道:“你有何证据指认我,没有证据,你只是借机泄愤,就算有,也该通报宗主长老仔细调查!”   他不愿伤人,更不愿杀人,不想让这件事再有任何人受伤害。   “证据?”   秦上彦阴戾地盯着子书白,冷声道,“你该不会以为我真的没有证据吧?”   闻言,子书白偏头过去,浑身的血刹那间凉透,整个人如遭雷劈般愣住,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看错。   肩头挨了一剑,他却浑然不觉有多痛。   一道墨色身影背手立在秦上彦身侧,神色平静极了。   昏沉沉的天,被白闪照亮。   江幸如同望着陌生人般,朝他投来浅淡的目光,面色毫无波澜。   “我作证。”   “昨日我奉方师兄之命去查案,正巧看到你行迹诡异,带剑埋伏,你还敢说不是你做的?”   大雨倾盆而落,子书白怔怔地立在原地,脑海一片空白。   为什么?   他到底哪里做的不好?   为什么这样对待他?   “听清楚了?别以为你有宗主做靠山我便不能奈何你,我告诉你,我要让你千刀万剐碎尸万段,永世不得超生!”   子书白好似什么都听不见了,木然地攥住朝他刺来的剑刃,抬手一剑,干脆利落地将对方的长剑从中劈断。   “为什么?”   他定定看着江幸,踩着雨水,一步步朝他们走去。   周围的护卫冲上前来,皆被子书白举剑抵开,他目光直勾勾盯着江幸,分寸不移,那眼神无端令人毛骨悚然。   秦上彦见他逼近自己,急切开口:“你们这群废物,还不快杀了他!”   江幸对上那决绝的视线,心头倏然漏跳,几乎是本能般拔出腰间的长剑。   “我问你为什么?”   子书白又问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偏偏能穿透漫天的大雨和电闪雷鸣,落入江幸的耳里。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从子书白开始妨碍他那一刻开始,他们就永远不可能回到从前。   江幸提剑而上,铁了心要置他于死地,已经撕破脸面,断绝最后的情谊,再没什么好顾忌了,今日不是子书白死就是他死。   长剑相击,发出刺耳的锵鸣。   江幸招招直逼死穴,却无论如何不能伤到子书白分毫。   “刺他下路啊!”秦上彦看得直急,这内门弟子怎么那么没用,还不如他的金丹期护卫呢。   没人理会他,江幸额头的汗珠被雨水冲去,他咬紧牙关,使出所有自己学过的剑招,然而每一招都被子书白轻易化解。   子书白且进且退,忽然抓住他的失误,一把攥住他握剑的手腕,眸光在晦暗的天色下看不清情绪。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为什么?”   他只要个理由。   江幸竭力挣扎没能挣脱,猛然抬眼看向他,执拗地不愿告诉他任何。   谁也不能挡他的路,妨碍他的人生,他想做恶人就做恶人,还要恶得彻底,恶得令人恨之入骨。   得不到答案,子书白默然地放开他的手,低声道:“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谁要他留情!   江幸趁此机会又是一剑,没能刺中,他缓缓抬眼望向子书白,平复错乱的呼吸。   打不过,子书白的修为深不可测,他们不可能杀得了他。   忽然间,他冲上前,一把扑抱住子书白。   温热的、湿润的恬淡香气将子书白整个人包裹其中,如一盏送客的冷茶,泛着轻描淡写的苦味。   江幸第一次主动抱他。   子书白不可置信地望着他,那展露眼前的,脆弱白皙的颈子,只消随手一掐就会断。   他是那么笃定自己绝不会杀他,以至于暴露弱点也敢冲上来。   江幸抬起头来,后退半步。   子书白垂下眼,胸口已然被一柄长剑没入,喉咙被鲜血溢满,怔愕地抬眸望向江幸。   对方无动于衷地立在大雨里,终于在最后时刻对他开了口:“没有为什么,我只要你死。”   “你的一生那么顺利,从没经历过任何挫折,没人告诉你心善仁慈的代价,没人告诉你心软就是懦弱,慈悲就是无能。”江幸捧住他的脸,轻轻道,“你阻碍我报仇,我就只能把仇记在你头上,等你死后,我想杀谁就杀谁,这都是你太无能心软造成的后果——在黄泉路上慢慢看吧。”   子书白无力地用长剑撑住身体,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梅树下安静抱着小猫的江幸,想起那个轻柔得好似从没存在过的吻,眼泪一颗颗地掉下来,融化进磅礴的雨。   最后一点声息,随着江幸的剑刃抽出而被一并带走,终究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不是因为心软,也不是因为慈悲,才一次次地自欺欺人放过江幸。   你根本从不了解我。   *   雨连下了三日,像是永远不再有晴天似的,乌云幽沉沉的压在天际,落下潮湿阴冷挥之不去的影。   内门弟子子书白凭空失踪,在宗门引起轩然大波,为了彻查此事,常居洞府修炼的宗主也提前出关,无妄宗上下人心惶惶。   而始作俑者却什么都不在意,原本是该在意的,可江幸提不起兴致。   不知道为什么,子书白死之后,他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尤其是在燕准日日都来求他帮忙找寻子书白下落的时候,他总是避之不见,心里像是堵着什么,不上不下地梗在胸口。   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感觉?   他入魔后,情绪愈发地冷漠,于是无论江幸如何绞尽脑汁地思考,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枯坐到天色黑下,江幸也不觉乏味,直到夜深,他才终于起身,把长剑悬在腰间。   他轻车熟路地来到北殿,秦上彦的那些护卫已经撤走了,似乎是认为自己不会再有危险,简直是个蠢到令人发笑的货色,没有秦家的护佑,秦上彦根本什么也不是。   方文杰和乌莫寻关了他三天,不许他在宗主查案的节骨眼上去杀秦上彦,担心他会被查出来。   可江幸明知这不是最佳的时机,还是选择来了。   推开房门,他看着面露惊讶的秦上彦,缓缓将身后房门关紧。   “你要干什么?”见他逼近自己,秦上彦终于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你叫江幸对吧,我们不是一伙的么,你帮我杀人,我还没谢你。”   江幸没说话,拔出腰间的剑。   秦上彦终于慌了,挣扎着想要从软榻上爬起身来求救,江幸却一剑钉在他已经残废地双腿上,把人从榻上拽下来。   “别喊了,我用了噤声的阵法。”   他声音很淡,没有任何起伏。   秦上彦绝望地看着他,连忙祈求道:“你是谁派来的,我有钱,什么都有,你想要什么我给你就是!”   江幸什么都不缺了,也什么都不想要。   雨打在窗子上,流下模糊不清的水痕。   他一剑捅在秦上彦的小腹,听着对方痛苦的叫声,又是一剑。   看出他眼底的漠然杀意,秦上彦攥住他的剑,怨毒地盯着他:“你杀了我,你也会死,秦家绝不会放过你!”   江幸恍若未闻般继续折磨着他,一剑又一剑刺下。   死怕什么,又不是没死过。   真奇怪,明明应该感觉很畅快,可怎么就是高兴不起来呢?   “我懂了,那日来杀我的人是你,是你栽赃给子书白!”秦上彦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目眦欲裂道,“我到底哪里得罪过你,你要置我于死地!”   乍然听到那个名字,江幸动作一顿。   他好像有点明白自己为什么不听所有人劝阻也要来杀秦上彦了,要是不杀,子书白岂不是白死了?   这些天来,他一直在想,子书白临死之前直勾勾盯着他,似乎要跟他说什么话。   究竟是想说什么啊?   是要说什么对他失望透顶之类的话,还是想说后悔认识你、后悔没有早点杀了你云云……   大概两者都有吧。   他实在想知道子书白没能说出口的话是什么,好像那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有种如果不弄清楚就会一直这样憋闷在心底的感觉。   江幸垂眸看向还在试图挣扎着逃走的秦上彦,缓缓闭上双眼。   罢了,不想了。   人都死了还想什么,就算知道答案也没用。   他举起剑来,对准秦上彦的心口,直直地落下。   秦上彦骇然地高喊一声:“不要!!!”   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   江幸被一道凶悍至极的灵气狠狠甩飞,他猛地自喉咙吐出一口血来,脑袋嗡鸣着震颤,眼前忽明忽暗。   许久,他挣扎着从地上费力的爬起来,望着已成残尸的秦上彦,愣愣地擦去唇边的血。   是护体法宝。   怪不得秦上彦说杀了他,江幸也会死,原来是藏着可以同归于尽的东西。   可是为什么他还活着?   片刻,江幸缓缓垂下眸子,目光落在衣襟上,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扎他,他怔忡了瞬,从衣襟内取出一枚已经碎裂的小玉坠,漂亮的珊瑚珠子已黯然失色,骨碌碌地散落在地。   “这是我娘亲手给我做的平安符,它可以保佑我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记忆里那人笑容明朗极了,像一轮永不西沉的太阳。   “这就是我身上最贵重的东西,现在送给你了。”   江幸眼睫忽颤,脸上仿佛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滑落,他抬手摸了摸,摸到一片湿润。   他居然在哭。   哭什么呢?   *   漫长的山阶上,一道墨色身影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在阶上行走,忽然一个踉跄,他栽倒在地,却没有再爬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足靴立在他面前。   “江幸?”   听到那声音,江幸勉强抬起头来,沾着血的眼睫模糊地看到对方的面容。   燕准提着一盏小灯,暖色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脸,眸光急切地望着他,赶忙把他扶起来,“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是谁打伤你!”   江幸张了张口,声音哑极了,“你怎么在这?”   燕准轻手轻脚地把他背起来,慌张地道:“小白兄失踪了,我每夜都来找……先不说这个,你伤得好重得赶紧去丹峰!”   缘分真是奇妙。   江幸还记得燕准从前总是念叨着当初在一路把他背到沙镇的恩情,没成想现在又是燕准背着他去丹峰。   最后还是他们两个路人甲在一起。   他趴在燕准的后背上,好像已经累极了,声音轻轻的:“是我杀了子书白。”   燕准动作倏然一僵,他停在原地,干笑了声:“别胡闹了。”   半晌,他却没有等到江幸的回应。   燕准颤抖着将江幸放下来,死死盯着他。   江幸抿了抿唇,淡声道:“是我诬陷他打断了秦上彦的腿,秦上彦为了报私仇派人去杀他,可子书白实在厉害,没办法,最后只能我亲自动手……”   啪的一声。   脸被狠狠打偏,火辣辣的痛楚,短暂地令江幸郁结的胸口好受了那么一点。   他安静垂着头,等待燕准动手。   然而片刻后燕准却一把抓起他,将他背回身上,朝丹峰狂奔而去。   江幸愕然地望着他,沉声道:“你没听清楚?我说了,是我杀了子书白……”   “闭嘴!”   燕准厉声打断他,   “你以为我想救你这畜生?”   江幸倏然噎住,听到他强忍怒火的哽咽声音,   “如果是子书白,一定会这么做。”   活下去,一辈子活在对他的愧疚里痛不欲生,我不信你真的从不为他动容!   片刻,江幸看出他的执拗和仇恨,缓缓闭上眼,叹息一声。   他迅速拔出燕准腰间的长剑,对准颈子,熟练至极、毫不犹豫地割开喉咙。   鲜血喷涌而出,江幸望着天上那片好像永远消散不了的乌云,瞳孔一点点失焦涣散。   老天爷,能不能就这样死了啊?   这辈子,实在太没意思。   ……   不知多久,乌云悄然散去。   一轮皎洁的圆月浮出云端,清晖安静地洒遍整片天地。   一切恢复如常。   *   “喂,问你话呢,你到底是哪一峰弟子?”   秦上彦上下打量着眼前人,半晌没有回应,他耐心耗尽,低骂了句脏话,“是个傻子,浪费老子时间,我们走。”   他带着自己招募的一帮小弟转身离去,边走边骂晦气。   待他们离开,徒剩一个神色恍惚的少年立在原地,怔愣愣地望着眼前的大漠。   真是没完没了。   无限次的重生,究竟是他的金手指,还是他迟来的报应?   江幸只觉得自己没有力气再琢磨,他现在只想找个阴凉的地方歇一歇,喘口气。   还没来得及挪动步子,足靴忽然顿在原地。   喉结轻滚了下,他呆滞地看着不远处人群里那道白衣身影,心跳骤停,浑身悚然发颤。   江幸发誓自己清清楚楚看到了对方的视线,越过人群朝他看来。   子书白漠然地望着他。   冷沉的、洞黑的眸子,不见半点光。   那是江幸从没在他那见过的眼神,绝无仅有。   怎么可能呢?   他想过会跟那人再见面,见到那人眼睛带着淡淡的笑,没有任何攻击性,以至于看起来有点软弱可欺,像上辈子那样对他傻乎乎的示好,唯独不可能用这种眼神看着他,除非……   江幸下意识后退半步,手脚僵硬,脊背冰凉。   ——除非,子书白也重生了。 [24]两清:爽了是吧?   (二十四)   脑海一团乱麻,江幸骤然想起那日磅礴的雨,他伙同秦上彦给子书白安上莫须有的罪名,把人逼至绝境,一剑穿心。   那个时候,子书白有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么?   没有,绝对没有。   一定是这人重生得比他更早,已经反反复复把那日的委屈怨念在心底回味了一遍又一遍,每多想一遍,恨意愈深一层。   可子书白凭什么重生呢,江幸就这么一个拉胯的金手指,子书白居然也有,老天爷真是不公平,什么东西都塞给他。   如果子书白真的重生,他现在应该赶紧跑,跑得越远越好。可不知怎的,只要看到那张脸,心底就抱着些许侥幸。   不会有事的,原书里那么多反派都曾对付过子书白,子书白最后不也没把他们怎么样么,这死圣父总是心软极了,别人一求他一掉泪演演戏服个软,他就会相信对方真的有苦衷。   江幸觉得轮到自己应该也不例外,毕竟他们好歹也做过几日朋友,比起那些跟子书白毫无关系的反派们,更容易得到原谅才对。   好吧,倘若子书白真重生了,他就先服个软,承认自己那时鬼迷心窍,堕魔之后本性泯灭,所以才对子书白痛下杀手。   只有子书白的主角光环才能带他走出沙镇,脱离路人甲的命运,他必须这么做。   思及此处,江幸深吸了口气,挪动步伐朝对方走去,越靠近子书白一点,心口便突突地跳得更快,掌心也渗出些细汗。   真是怪了,他在怕什么,一个蠢货而已。   只要演得可怜委屈些,子书白会如从前那般原谅他的。   待江幸即将走到子书白面前时,对方忽然自他脸上收回了视线,转身便要离开。   江幸愣了愣,下意识加快脚步冲上前去捉住他的腕子,“等等。”   子书白回头望向他,沉默不语,缓慢扯开了江幸的手。   直到最后一根指也被他拨开,江幸眼皮跳了跳,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道:“你去哪,我有话想跟你说……”   好熟悉的台词,好像某人先前也这么跟江幸说过,只不过当时他没心思听。   听到他的话,子书白自高而下地冷淡望着他,不等江幸开口,平静道:“我拒绝。”   江幸眼眸微微睁大,看着他那副故作深沉,漠不关心的模样,硬生生被气笑几分。   拒绝?   拒绝什么?   这蠢货不会以为只有他自己重生了吧?   上辈子被炮灰路人甲陷害致死,这辈子重生拒绝路人甲的组队申请?   搁这写爽文呢?   江幸忍耐下心头微妙的不爽,轻轻呼出口气来,低声道:“我知道你重生了,如此也好,从前我没能跟你解释清楚的事,现在都好解释了。”   话音落下,子书白本欲离开的身形微顿,他回眸望向江幸,漠声道:“我们认识么?”   还装?   江幸额头泛起青筋,说不上为什么,子书白每个字都让他极其火大。   要彻底跟他撇清关系是吧,是不是在想从此以后再也不要靠近他这个吸血鬼扫把星?   江幸偏不教他如意。   “怎么不认识,”江幸凉凉嗤了声,又靠近他些,直勾勾盯着那张脸,“你忘了,你亲口说过的,我在你心里最重要。”   子书白眉宇紧蹙,抬手将他推开。   “离我远点。”   被他推得一个踉跄,江幸指尖掐进掌心,他就是受不了子书白这么跟他说话,烦心,恶心,听着就想一把将人掐死!   他努力平复好情绪,告诉自己,子书白正是最怨恨厌恶他的时候,这种情况很正常,他应该有心理准备。   没事的,子书白天下第一心软,只要他装装可怜就好了。   江幸酝酿着情绪,方要低低弱弱地同他忏悔几句,忽听身后传来一道惊喜的声音。   “江幸,你怎么在这?”   回过头,燕准仍如前世那般握着两个饼子朝他们走来,眼底一片惊讶,“你不是要找别人组队么?“   见到这张熟悉的笑脸,江幸莫名怔忪了瞬,脑海浮现前世燕准眼眸猩红,冷绝仇恨的神色,真是恍如隔世,他都忘了,原来燕准平日笑起来的表情是这样的。   他张了张口,刚要说些什么。   一只手却倏然越过他,抓住燕准的腕子,把人从江幸眼前拽开。   江幸怔了怔,反应过来后,愕然看向子书白。   “别靠近他。”   子书白眸色极暗,警戒而防备地盯着江幸,声音很沉,将燕准严严实实护在身后。   什么意思?   江幸神情僵硬,心底的火仿佛在这一刻彻底被点燃,烧得脑袋发热发晕。   “什么意思?”燕准也如此问出口,懵懵地看着他们,低声道,“小白兄,这是江幸啊,我先前跟你说过的,就是他介绍我来认识你。怎么看样子……”你们关系不太好?   子书白仍紧皱着眉,抓着燕准转身就走,仿佛想要带着燕准尽快逃离江幸的身边,“我们走。”   话音落下,江幸猛地上前也攥住燕准的腕子,将人用力拽回来。   燕准吓了一跳,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俩,手腕被捏得酸痛,连忙讨饶道:“能不能先放开我,咱们有话好好说。”   气氛凝固而沉重,充斥着浓重的硝烟味,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两人在较劲,谁也不肯松手。   “放手。”子书白终究还是先开了口,沉沉盯着江幸,眼底渐次染上些许郁色。   江幸冷笑了声,将什么装可怜示弱服软全都忘到了脑后,“我凭什么放手,你认识我么,有什么资格命令我?”   不认识你俩较什么劲,燕准一脸不解。   子书白闭了闭眼,半晌,望向燕准道,“燕准,跟我走吧,我保证会保护好你……”   他还没说完,便听对面传来冷嘲热讽的嗤笑,“我看未必吧,谁说得准你是不是打算把燕准当挡箭牌用,万一有危险把燕准先推出去可怎么办?”   燕准默了默,小声道:“那你当时还让我来找他组队?”   江幸:“闭嘴。”   他从怀里掏出当初从燕准那里骗来的金镯子,丢还给对方,“镯子还你,你跟我走。”   他非要燕准不可,不止为了膈应子书白,还因为只要有燕准在他身边,子书白就绝不可能对燕准的安危坐视不管。   似是猜出他的心思,子书白眸光更暗,蕴着沉浮不定的怒火。   “你的揣测,恐怕是你自己内心所想,你休想利用燕准,我决不会让他被你毒害。”   江幸浑身发抖,恨不得上前扯住子书白的衣襟,逼问清楚他究竟什么时候毒害过燕准,凭什么如此臆测,断定他有罪。   然而,还没等他想出最难听的话来讽刺子书白,却听身边人率先替他反驳。   “你到底在说什么?”   燕准拧紧眉头,疑惑不解地盯着子书白,“江幸是我的朋友,我相信他不会害我,倘若不是江幸让我来找你组队,我就不会跟你认识。”   正是因为信任江幸,他才会毫不犹疑地把镯子送给江幸,而后来投奔子书白。   他显然有些生气了,扯开子书白的手,低声道:“我不喜欢听别人说我朋友的坏话,所以,还是算了。”   江幸微愣了瞬,看着燕准朝自己露出笑容,递来一个饼子,“江幸,咱们走吧。”   他明知子书白是天灵根,跟着子书白会更有胜算,却还是选了江幸。   简直傻透了。   “不行。”子书白同样始料未及般看向他们,有些急切地对燕准道,“你不能跟着他。”   见他这般着急的模样,心头的火气蓦然消散大半,江幸如同打了胜仗般,嗤笑一声,把燕准拽到身后去,“管天管地你还管得了别人的腿往哪走?你现在求我,我倒是可以让你勉强同我们一起。”   子书白冷冷看他一眼,那凛冽的眼神陡然令江幸脊背发凉,脸上的笑容也僵滞几分。   他微不可察地轻吸了口气,对身旁的燕准道:“去打点水来。”   燕准不明所以地举起自己的葫芦,“我这有水,你喝么?”   “让你去就去。”江幸把自己的水壶塞进燕准怀里,将人推远些,“路上慢点,越慢越好。”   “……哦。”   待打发走燕准,江幸抬眸望向子书白,声音放软下来:“现在可以跟我好好聊聊么?”   子书白沉默地盯着他,又抬眼望向燕准离去的背影,半晌,转身走进身后的瓦房内。   江幸稍稍松了口气,跟着他身后进门,还没靠近对方,子书白便避之不及般快步走远,恨不得要站他十米开外去似的。   有必要么?   他又不吃人。   江幸掩在袖内的指一点点捏紧,又慢慢放开,“我先前没有跟你解释为什么要杀秦上彦,是因为我怕你不相信我重生过,现在你也重生了,应该能明白了吧……”   “我说过了,我听不懂。”子书白再度打断他,一副坚决不愿再跟他有任何牵扯的态度,“我们之间没什么可聊,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江幸觉得有一口气闷在胸口,他头一次觉得原来被人打断说话是这么憋屈。   子书白抬手搭在剑上,眸光冷沉,缓慢启唇:“你若敢对燕准做任何伤害他的事,我绝不放过你,我说到做到。”   最后半句,是再赤.裸不过的威胁。   江幸真的忍不了了。   他什么时候伤害过燕准,换言之,他伤害一个路人甲有什么好处。子书白凭什么认定他会对燕准不利,难道就因为他当时杀了子书白?   既然恨他,不如直接说出来,在这拐弯抹角阴阳怪气算什么本事。   “呵。”   半晌,江幸冷不丁淡笑了声。   “你说对了,我就是要害他。”   谁叫他不好受,他也不会让对方好受。   子书白瞳孔骤缩,听着他平静悠然的声音,仿佛在描述如何捏死一只蚂蚁般轻松。   “他那么信任我,我不害他害谁呢,有谁会像燕准那么蠢,那么好骗?”江幸一边说,一边缓缓朝他走来,脸上挂着残忍的微笑,“我便全告诉你吧,我准备把他骗走是因为……倘若我们不慎撞上天虫,我就把他的双腿打断,丢给那群天虫吃,如此一来我就能全身而退。死一个燕准,想必宗门也没有任何人会在意,谁叫他就是个无用至极的废物,任谁都能在他头上踩一脚。”   “猜猜看,被吃掉是什么滋味?”江幸已然走得很近了,他欺身过来,死死盯着子书白,“我来告诉你,最先被吃干净的是眼睛,他会变成一个瞎子什么都看不见,而后是嘴唇、身上的皮肤,紧接着就是肚皮里的内脏,他不会死得那么快,而是活着感受内脏被魔物一点点吞吃干净的感觉,生不如死……”   话音未落,一只手猛然掐住他的颈子,将他狠狠掼倒在桌上。   江幸被摔得咳嗽一声,唇边却带着罔顾一切的肆意笑容,声音发哑:“不是爱装不熟么,怎么不继续装了,嗯?”   他望着子书白那怒意翻腾的眼,同样被激出更炽烈的怒火,“恨我就杀了我,你有那个胆子么,动手啊,来报仇。”   听到他的话,子书白倏然力道一松。   江幸胸腔起伏着,恨声道:“废物。”   子书白缓慢直起身子,静静地看着他,眸底情绪不明。   “你想激我杀你,是觉得这样便不再亏欠于我,同我两清。”   心思被戳穿,江幸脸色难看,自唇畔溢出声冷笑:“随你怎么想,我只知道你是个不敢杀人的蠢货。”   忽然间,他看到子书白自怀中取出一条雪色短带,指尖掐诀,那条短带瞬间朝江幸飞来,结结实实勒住他的双手。   江幸愣了愣,看着他朝自己一步步走来,只当他想通了要报仇,又嗤笑道:“好啊,动手吧,反正对你而言,我不过是个罪大恶极的混账,杀了也没什么可惜……”   声音陡然一滞。   一只冰冷的手忽而在腰侧缓慢游弋,脑袋嗡的一声,江幸呼吸停下来,怔愣好半晌才回过神,声音微颤:“你干什么呢?”   子书白一言不发,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腾出只手,用力扯断他腰间的衣带。   一种恐怖的预感在心头油然而生,江幸挣扎着想起身,却被毫不客气地摁倒在桌上。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对方,见子书白有条不紊地解开自己的衣带,终于忍不住慌乱道:“你要干什么,你疯了?”   回应他的只有一阵死寂。   江幸仓惶地想要撑起身子,却又被轻易按倒,他气急败坏喊道:“子书白,你发什么疯,要杀就杀!”   话音落下,冰凉的指腹倏忽抵在他的下唇,捏住他的下巴。   江幸从没见过这样的他,甚至比刚重生时看到的那眼神还要可怖千万倍,浑身本能般因畏惧而止不住的发抖,他用力咬在那根指上,妄图以此令对方清醒。   下一刻,子书白俯身下来,狠狠咬在他的唇上,直至鲜血的腥味在口腔漫开,江幸吃痛低呼了声,却给了对方更加深入的时机。   舌尖抵开牙齿,凶猛而残暴的夺走他的呼吸,颈子被用力掐住,江幸因窒息而不得不张开口,被迫承受着对方愈发疯狂的侵略,眼角生理性的泛了泪光,脑袋昏沉,眼前阵阵发黑,他几乎以为自己就要被这样活活掐死了。   不知过去多久,就在他快要昏过去的前夕,那只铁钳般的大手终于松开他的颈子。   “你咬我多痛,我便咬你多痛,直到你知道我的痛为止。”   江幸已然在不知不觉中满脸泪水,他呛咳几声,在模糊不清的泪光里,看到子书白不紧不慢地扯开了他的腿。   他努力想要凭借仅存的理智推搡开对方,可无论如何也撼动不了半分那高大的身躯。   疯了,子书白被他逼疯了。   江幸惊恐绝望地看着他,再顾不得其他,颤声道:“是我错了,我不该这么对你,我应该跟你解释清楚,我杀秦上彦是因为我和他有仇,不该迁怒于你……我不应该伤害你,我真的知错了。”   无人回应。   手被高高举过头顶,那条雪色的短带柔软而坚韧,任凭使了多大力气也无法挣脱。   “子书白,对不起,”江幸挤出几滴眼泪,哀求道,“我知错了,你原谅我可好,当时我入了魔,忘记我们是最要好的朋友,你在我心里也很重要,真的,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他将朋友二字咬得极重,企图以此让子书白回想起从前的情谊,想起朋友之间绝不应该对对方做这种事。   “你不是知道错了,你只是知道自己要完了。”   声音淡极。   这句话,正是从前江幸对别人说过的。   江幸愕然望着他,还没来得及再解释一番,对方却不再给他机会。   他猛然仰过头去,露出半截白皙修长的颈子,痛得浑身发抖,彻底连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该死!   该死!!   该死的子书白……竟然真敢这么对他!!   小桌摇晃吱嘎作响,那无比羞辱的暧昧声音在破败的瓦房内愈发清晰剧烈。   “停……”   江幸声音破碎,紧咬着牙关,染着些许哭腔,“我叫你停!”   对方非但没有遵命,反而一把扯开他的衣襟,俯身下来狠狠咬住。   “操……”江幸这下真的哽咽出声了,一半是疼的,一半是气的。   疯子,变态,恶心!   哪有这样报复人的,还不如杀了他!   对方似是还不知足,又将他翻过去,攥着他的后颈,攻势更猛。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轻轻的敲门声。   燕准的声音如同救世主般响起:“我打水回来了,你们还在聊么?”   江幸眼底短暂的亮起一簇微弱的光,刚张了张口,便被大手掐住了脸。   “江幸说劳烦你再去多打一点,拜托了。”   声音不疾不徐,气息丝毫不乱。   靠。   眼泪淌落在小桌上,模糊了视线,江幸从没像今天这样后悔过一件事。   他真的不该捅那一剑,如果当时他能跟子书白好好解释清楚,或是能早点看清子书白其实没那么好惹,说不定一切不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他要被子书白弄死了。   *   不知过去多久,子书白整理好衣襟上的褶皱,将长剑挂回腰间。   燕准搬了一大桶水进来,累得气喘吁吁,擦了下脑门上的汗,分外不解地望着子书白,“要这么多水干嘛啊,对付天虫?”   子书白微顿了下,慢慢点了点头,神色已然恢复如常,轻声道:“你再在门外稍等一会,很快。”   闻言,燕准狐疑地盯着他,纳闷道:“怎么又等,你俩到底在里面干啥呢?”   先是江幸故意找借口支开他,又是子书白让他打一大桶水来,最后又不让他进门。   而且就在刚刚这俩人不是还在吵架么,这么快就和好了?   子书白不自然地挪开视线,小声道:“别问了,没什么事的。”   燕准:“……你最好别欺负我兄弟,不然我饶不了你。”   听到这话,子书白头垂得更低了些,轻轻应声,“嗯。”   房门缓缓关上。   子书白转眸看向角落里裹着自己外衣的那人,浑身上下满是被啃咬过的痕迹,眼尾红红的,肩头轻轻发着抖,当真看起来可怜极了——倘若忽视那双盛满戾气的眼睛的话。   喉结轻滚了下,他缓慢走向对方,迎接他的却是冷冽怨恨的眼神,像一把刀子在他身上剜了一刀。   子书白沉默片刻,把他轻抱起来,搁进那桶水里,抬手要为他清理干净。   “别他妈碰我。”   他顿了顿,收回手去,抿紧唇,“随你,我们已两清了。”   江幸窝在那被太阳晒得热乎乎的水里,刚缓和了身上的疲惫,听见这话,立刻抬眼看向子书白的背影,磨了磨牙,似是恨不得将他乱剑砍死。   两清你八辈祖宗。   爽了是吧? [25]定情信物:他跟我是那种关系,明白么?   (二十五)   指尖小心地沾着药膏送到红肿疼痛的患处,江幸这辈子没有像现在这样羞辱愤恨,可竟没有冒出要杀人的念头来。   脑海里浮现方才那人俯身下来时,颈间垂落轻晃的青色玉坠,哪怕心头的火烧得再旺,也像被一盆凉水浇熄了似的。   那是子书白在他这里的免死金牌,仅限使用一次。胸口郁结不散的那份憋闷感受,也在此刻烟消云散。   江幸不觉得自己再欠子书白什么了,现在是子书白欠他。   他有理由继续纠缠着折磨子书白,而且一切都是子书白活该。谁叫他给过子书白机会动手杀他,这蠢货却选择用这种恶心透顶的办法羞辱他。   可有一点江幸想不通,子书白究竟是怎么想到用这种恶心的办法来报复他的,原书里除了友情亲情以外没有任何其他感情线,即便偶尔有配角对他表达好感,子书白也完全看不出来,和没开窍的傻子一样察觉不到半分。   修炼和除魔卫道是贯穿整本书的主线,他从没见子书白对谁做过这么不符合人设的事情,除非……   江幸心底有种奇异的感觉,他不知道自己的猜测究竟对不对。   他将身体擦干,拿起搭在木桶上的衣服,看到上面被捏得乱七八糟的皱痕,深吸一口气,还是缓缓穿上,动作轻且慢,因为一但幅度变大,便能清晰感受到被无情折磨过的地方隐隐作痛。   江幸磨了磨牙,抬眼望向不远处静默打坐的人,他倒是穿得一丝不苟,人模狗样的。   片刻,子书白发觉有人靠近,微抬起眼。   江幸立在他面前,自上而下冷然打量着他,视线分毫不移地审视着他。   “你是断袖?”   眼睫微颤,子书白眼底掠过一丝慌乱的错愕,又很快消失不见。   他冷静而镇定地开口:“什么意思?”   江幸细细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每一个微妙的神态,可是尽管他看出子书白的吃惊,却猜不出那是因为他问了一个惊世骇俗的问题,还是因为子书白真的有什么变态嗜好。   唇畔溢出一道嗤笑,江幸仍目光紧锁,直勾勾地看着他,“你是断袖,喜欢男人。你所谓的报复,不过是趁机在我身上泄欲,我说的没错吧?”   听到他咄咄逼人的质问,子书白抿紧唇,没有说话。   江幸却仿佛认定他的沉默就是默认,冷笑了声,淡淡道:“好啊,子书白。你爹娘真是养了个好儿子,没想到你平日装得那么纯真善良,内里其实是个人面兽心的淫贼,打着报复的幌子在我身上发泄你的肮脏欲望。”   子书白终于忍无可忍,低声道:“够了。”   “够什么了?”江幸毫不客气道,“戳穿你了是吧,你敢对天发誓说你没有……”   下一刻,衣襟被猛然拽住,江幸身体失衡,整个人向前跌去。   唇被严严实实地堵住,舌尖猝不及防地探进来,似是要彻底叫他说不出半个字,一只手紧扣着他的后脑,不准他逃开。   “呜……”   本就被咬破的唇,碾磨着伤口更疼几分,江幸气得咬在他舌尖,趁他吃痛的间隙,终于得到机会推开对方。   他下意识啐了几口,余光瞥见子书白颇为怨念的盯着他,心头暗道不妙。   果不其然,衣襟又被对方拽回去,江幸唇上又被重重咬了一下。   疼痛激出些许眼泪,他不可置信地碰了碰唇角,指腹摸到一点血。   “不是报复,也并非泄欲。”   江幸愣了愣,看到子书白站起身来,肩头的阴影登时将他覆盖完全,眸底蕴着些许冷冽的寒星。   “这是你堕魔的惩罚。”   话音落下,江幸似乎听到自己脑袋里有一根弦嘣的一声断了,他难以置信地望着面前人,“你说什么?”   子书白淡淡扫他一眼,转身便要离开,“倘若你再做任何坏事,或如前世一般堕魔,我势必还会重罚你。”   ?   他以为他是谁啊?   江幸被他气得发笑,摸了摸腰间,没摸到自己的剑,干脆指着他道:“你真把你自己当救世主了是吧,还在这罚上我了,我想堕魔就堕魔跟你有什么关系?”   不,不对,这不是重点。   脑袋都气懵了,他掐紧额角,抬手把人扯住,“我问你,谁教你这样惩罚的?”   子书白不留情面地拉开他的手,低声道:“你一心求死,杀你并不能让你悔过,只有做你反感的事惩罚你,才能让你知道自己犯了错。”   “少来。”江幸咬牙切齿地道,“你就是在对我泄欲,你这变态,恶心,虚伪下作!你就是喜欢我,对我有欲!”   此话一出,房内刹那安静下来,江幸心头咯噔一声,一不小心,把后半句说出去了。   子书白微微吸了口气,推开房门,“别自作多情,我不曾喜欢你。”   门轻轻地合上了,风裹着沙子吹进破旧的瓦房,江幸面色铁青,捏紧拳头。   他本来只是猜测着,想诈子书白露馅,没想直接说出口。   此刻的羞辱远比方才被压在小桌上时更折磨,江幸恨不得现在就提着剑把人砍了,此后世上就再没人知道他刚刚说了什么。   他在心底用最恶毒的话语把子书白问候了一个遍,才稍微缓解了那份耻辱难堪的感觉。   江幸抬手整理好衣襟,遮住被人啃咬出来的痕迹,缓慢呼出口气。没关系,没什么好丢人的,该感到羞耻的是子书白,如果他爹娘知道他这样“惩罚”别人,肯定会后悔生出这个孽障。   片刻,江幸从小桌上抄起剑来踹开房门。   还是砍了他吧。   *   “终于出来了。”燕准打了个哈欠,见到子书白出来,从屋檐下站起身,瞅了瞅他身后,“江幸呢?”   子书白一副神色恍惚的模样,低垂着头,好像根本没听到他发问。   燕准困惑地绕到他面前,好奇道:“没和好,你们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半晌,待看到子书白脸上的表情,他眼睛瞬间睁大,吃惊地问:“你怎么了?”   子书白摇了摇头,挪开脸,“没事。”   他兀自走向大漠深处,声音极低极轻,听不出情绪,“我去除掉魔物,很快一切就会结束了。”   闻言,燕准茫然地眨了眨眼,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风沙中。   不知是不是错觉。   他好像看到小白兄在哭。   未等他想明白,身后的瓦房小门被砰地一声踹开,将燕准吓得浑身一抖。   “人呢?”江幸提剑杀出来,气势汹汹地问。   燕准愕然看着他,指向子书白离去的方向:“如果你是问小白兄的话,他前脚刚走。”   跑得真快!   江幸磨了磨牙,沉声道:“他干什么去了?”   “他说要去除掉魔物……”燕准不知自己应不应该说方才看到的那一幕,可仔细想想又觉得大抵是自己的错觉,毕竟子书白看起来挺坚强的,兴许只是沙子迷了眼睛。他自己刚刚也哭了呢,叫一大坨沙子迷的。   听到这话,江幸瞬间明白子书白要做什么,上一世子书白看到那些包裹着“活人”的虫茧懊恼不甘,所以现在他要在更多人受害之前,提前到天坑去除掉虫母。   这死圣父竟敢就这么扔下他们。   他恼怒地踹了一脚沙子,有火发不出来。   忽然间,江幸似乎想到什么,抬头望向那一望无际的沙海。   子书白不在,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去杀虫母的时候,就没办法腾出手来管秦上彦的死活了吧。   可没有子书白那平安符护身,江幸极有可能被秦上彦身上的法宝拉着同归于尽,尽管他现在有记忆,记得前世所学的全部法术。   只要能拿到那平安符,在这片沙漠里杀掉秦上彦,风一吹沙子一埋,秦家想查也无从查起。   江幸越想越觉得这是最好的时机,必须得把子书白那平安符拿到手不可。   顿了顿,他转眸看向一脸无辜的燕准,朝对方招了招手。   燕准凑近他些,试探着低声问:“你跟小白兄是怎么回事?”   江幸亲切地揽住他肩头,温声道:“他跟我是那种关系,你能明白么?”   “……?”燕准疑惑地摇了摇头。   半晌,他看到江幸指了指自己的唇角,惊呼道:“子书白竟敢打你,这个混蛋!”   江幸嘴角微抽,耐着性子循循善诱道:“这是他咬的。”   话音落下,燕准的身形肉眼可见地僵硬起来,片刻,他缓缓把江幸搭在自己肩头的手拿了下来,讪讪干笑了声。   见他明白自己的意思,江幸心底忍不住嗤笑,又道:“我们方才吵了架,他一气之下把放在我这里的定情信物拿走了,你能不能帮我去要回来。那不是多贵重的东西,所以只要你开口,他肯定会同意的。”   怪不得。   怪不得他们两个看起来好像有很多不为人知的故事。   怪不得……小白兄会哭,原来那不是错觉。   燕准脸上浮现真相大白的恍然,旋即又道:“当然可以,可我不知道他去哪了。”   江幸抬头看了眼太阳,距离正午还有好些时间,天虫一时半会不会出现。   他做出一副黯然神色,低低道,“我知道他在哪,可你千万不能说是我让你帮我要回信物,否则他不会给我的。”   燕准不解地道:“为什么?”   “因为……”   江幸垂下眼睫,轻轻地说,“他移情别恋,不再喜欢我了,我想要回那份信物拿来纪念,仅此而已。” [26]平安符:“你早该如此。”   (二十六)   炎热的太阳似是要将每一粒沙子烤化,热浪扭曲了远方的地平线。沙丘脊线柔和无害,阴影里却偶尔露出半截枯骨。天空蓝得发白,偶尔有秃鹫的黑影无声滑过,又很快消失不见踪影,整片大漠徒剩死寂的金黄。   行走在滚烫的沙地上,子书白清晰记得这里的风景,尽管沙漠的每一处看起来都大差不差,可他偏偏就是知道,在哪里走反方向惹江幸生了气,又在哪里给他们做了冰块降温,甚至连江幸当初含着那块冰的模样都记得一清二楚。   有一点,江幸没有说错,他的确对江幸并不清白。   但子书白没办法承认这一点,倘若江幸知道这件事后会更加肆无忌惮,认定自己会纵容他。   子书白永远不想再看到属于魔修的咒文出现在江幸的手腕上,一旦堕魔,人会失去本心,变成一个没有感情只知杀戮的野兽,那是世上最可怕的事。   江幸说他以惩罚为名泄欲,他没有。   他只是觉得自己拿江幸没办法了。   连死也不怕的人,没有任何软肋和牵挂。   眼眶泛热,子书白抬手揉了揉眼,脑海里想起他的家,他死以后,爹娘,奶奶和弟弟妹妹会多么悲痛欲绝。   每每思及此处,便不敢再深想。   “小白兄!”   足靴微顿,他有些讶然地回过头去,看到燕准边挥着手边朝他气喘吁吁奔来。   燕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抬手搭在子书白肩头,断断续续道:“总算、总算找到你了……”   子书白下意识看向他身后,没有发现江幸的身影,心头倏忽一紧,“江幸呢?”   闻言,燕准平复下呼吸,面不改色道:“他没事,只说要休息一下,等正午再出发。”   子书白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找我何事?”   燕准轻咳了声,低低道:“虽说我们是不在一起组队了,可你也知道我实力太弱,你有没有什么可以保护我的法宝相赠,例如护身符之类的……”   这是江幸教给他的话,他不知道江幸为什么那么信誓旦旦,好像只要把这话说出口子书白就会把东西给他似的。   法宝能是随便给的么?   果不其然,子书白愣了愣,抿唇不语,好像在思考什么。   燕准额头渗出些细汗来,仔细观察他的神色。   他就说行不通吧,哪有让别人白占便宜的傻子。   “我不白拿,我给你钱,或者你想要什么告诉我……”他还没说完,便见子书白从衣襟内翻出一条青色的小玉坠。   子书白有些赧赧道:“抱歉,我身上没有什么法宝,硬要说的话,这道平安符应当能保护你,里面有我母亲的一道灵气。”   燕准错愕地看着他把那平安符递进自己的掌心,抬起头来,对方的眼睛是那么真诚温柔,好似不管跟他开口要什么,他都愿意给。   “你我之间不必在意财物,我们是朋友。”子书白轻轻笑了下,又低声道,“快回去吧,再往前走是魔物老巢,会很危险。”   燕准呆呆地握住那枚小玉坠,走了两步,又回头望向子书白,对方已然朝着魔物的巢穴前进。   要不是江幸说子书白是个会移情别恋抛弃旧爱的人渣,燕准当真半分都看不出来,这分明是个心地善良无私无畏的人,难道子书白可以伪装自己到这种天.衣无缝的地步么?   而且,未免太好骗了吧。   帮到燕准的忙,子书白心情稍微好了一些,至少这一世大家都活着,上一世的事情不要再想了,那道平安符里有元婴期的灵气,保护燕准肯定没问题,可惜用过一次就会坏掉。   忽然间,子书白停下脚步。   所以,前世江幸用过他的平安符么?   如果他们两人都重生了,是不是意味着江幸前世也死了?   为什么有平安符护佑却还是没活下来,子书白眼皮骤跳,心底隐隐的不安。   良久,他轻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兴许是想太多了,江幸应该是意外去世,生了一场无药可医的大病,或者是喝水的时候不小心呛死,过路时被疾驰的大马车撞飞……   不对,怎么想都不应该,除非是平安符出了差错。   想到这里,子书白整个人都不好了,脸色煞白。   如果燕准用了他的平安符,出意外时坚信平安符能护佑他,所以没有任何抵抗,和江幸一样也被他害死怎么办?   子书白惴惴难安,立刻御剑赶去天坑。   他要赶快把天虫虫母解决掉,而后去找燕准把平安符要回来,仔细检查一番。   *   另一边。   望着在瓦房里悠哉纳凉的江幸,燕准心底有些不是滋味,他们在这里享受着,而子书白自己一个人冒着生命危险去除魔,这样真的合适么?   “拿到手了?”江幸摇着把不知从哪得到的小扇,掀起眼皮望向他,似乎笃定燕准绝不可能失手般,朝他伸出手。   燕准把那枚平安符搁进他掌心,垂下眼帘,轻轻道:“咱们是不是应该帮帮子书白?”   江幸将那青色的小玉坠捏起来仔细打量,声音很淡:“用不着,对他而言不过是小事一桩,你去了也帮不上忙。”   “原来他这么厉害,”听他这么说,燕准心里稍微好受了那么一点,“倒也有些道理,我们去了没准还会给他帮倒忙呢。”   江幸从椅子上缓缓起身,脸色有些难看。   还是疼。   这蠢货发起狠来跟疯子一样,死命地撞,到现在仿佛还能感受到被抽动的异样感。   他强行忽略掉那感觉,若无其事地对燕准道:“你在这等我,我有些事要做,很快就回来。”   闻言,燕准担忧地道:“你也要走?”   “嗯。”江幸随口敷衍一声,走到门边,又回过头来,“以防万一别乱跑,否则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没有子书白在身边,他们能不能像前世那样活下来还未可知,路人甲的性命太不值钱,稍有闪失就会死无全尸。   燕准点了点头,颇为感动地道:“幸好还有你陪着我,江幸,能认识你真的太幸运了。”   他承认刚开始把伤暑的江幸背到沙镇,是存着跟江幸打好关系一起组队的心思,为了能有个伴互相照应,他只能这样做。   虽然江幸给他的感觉和先前不太一样了,可却还是那么关心他,他没有看错人。   听到燕准的话,江幸神色微动,片刻,却没再应声,静静推开门离去。   没什么幸运的,是不幸才对吧。   他沿着记忆里第一世和秦上彦同队时走过的路线,静默地走在大漠里。   无论重生多少次,他都必须要杀掉秦上彦。   江幸忍受不了这个畜生在自己眼前晃,更别提原书里这畜生还活了几十章,是前期最恶心的小反派,秦上彦要是活着,指不定后面还要怎么害他。   祸患留不得。   不多时,他终于看到了远处秦上彦和几个队友的影子。   那几个喽啰倒是好对付,不必放在心上,只要用法术制造天虫来临的幻象,他们就会吓得四散而逃,剩下秦上彦一个就好办了。   不过大规模的幻象需要太多的法力,这副身体目前只有炼气期,幻象维持不了很久,最多只有半刻钟时间。   半刻钟,也足够了。   江幸死死盯着秦上彦的身影,抬手掐诀,仅一息之间,天空被乌云覆盖,大漠的尽头浮现黑压压的虫群,伴随着令人战栗不已的嗡鸣声。   他抽出腰间的剑,潜伏在沙丘后,眼底划过一丝嗜血的兴奋,安静地等待秦上彦落单的时机。   忽然间,那大片大片的虫群幻象,在眨眼间消散不见了。   江幸瞳孔微缩,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突然觉察到有一道目光紧锁在自己身上。   他下意识朝对方看去,却看到沙尘当中静立着一道雪白身影。   刹那间,身上汗毛倒竖,不寒而栗,江幸本能般从沙丘上爬起来,飞快朝反方向逃去。   然而还没跑出几步,一条短带紧紧缠住了他的脚踝。脚下猛地一绊,江幸失衡跌倒,吃了满嘴的沙子。   他愤愤低骂了声,吐出嘴里的沙子,一抬头,面前已然凭空出现了眼熟的足靴。   子书白静静看着他,眸底喜怒不明。   江幸略显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想扯开那条缠住自己的短带,却怎么也解不开。   他干脆放弃抵抗,咬牙看向对方:“这么快就除掉虫母了?”   动作真快,连一炷香时间都还没到吧?   子书白缄默不言。   江幸可没时间跟他耗,举起长剑将那该死的雪色短带斩断,低声道:“有本事你就拦我一辈子。”   “为什么要杀他?”子书白终于开口。   江幸默了默,半晌,他硬生生笑出来,“你到底是装没听见还是真聋了,我记得我已经告诉过你,我跟他有仇。怎么,当时光盘算着要怎么扯我裤腰带了?”   子书白神情仍旧没有变化,只是目光落在他颈间的平安符上,一扫而过,淡声道:“我要听你说详细的理由,什么仇,什么怨,不得有半句假话。”   听到他的话,江幸牙关紧咬,他平生最讨厌别人用这种命令的口吻跟他说话。   听了就烦!   “行,我告诉你。”他嗤笑道,“我看他不顺眼,就想弄死他不可,如何?”   话音落下,子书白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郁沉下来。   他盯着江幸那张沾着沙子的脸,一字一顿地道,“你真是,死性不改。”   如此便罢,还要教唆燕准来骗走他的平安符,实在罪无可恕,若非他及时回去发现平安符没有在燕准身上,岂不是连他也成了江幸的帮凶。   见他那副怒气沉沉的模样,江幸心里痛快不少,浑身都舒畅了。   有本事在这跟他野战啊,不是喜欢“惩罚”他么?在秦上彦面前做,谁怂谁孙子。   然而下一刻,子书白忽地抬手,把江幸颈间那条平安符扯断,攥进掌心。   江幸怔愣了瞬,脸色骤变,“还给我!”   他伸手便要去抢,却被子书白略一侧身躲开。   子书白无法接受江幸的理由,更无法接受,他前世竟然将娘亲手做的平安符送给了江幸。   如果娘知道,她辛苦做出来的平安符,保护的却是杀掉她孩子的凶手,该有多么痛苦?   都是他的错,识人不清。   子书白冷然望着他,漠声道:“你这样的人,不配戴它。”   此话一出,江幸似是有些愕然,片刻,又冲上前去想抢回来,“你玩不起是吧,这本来就是我的,送出去的东西没有要回的道理!”   这次子书白没有躲开他,而是掐住江幸的手腕,眼眶通红地盯着他:“我恨你,听清楚了么,我真的很恨你。”   江幸动作微滞,半晌,他眨了眨眼:“气哭了?”   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子书白从没这么悲伤过,他痛恨自己竟然会喜欢这样一个人,信任这样一个人,他是天底下最蠢的蠢货。   见他哭得梨花带雨,可怜极了,江幸莫名笑出声,心头的火气也在不知不觉中消散。   良久,他低低道:“我被秦上彦害死了。”   子书白微微抬头。   “我那时法力不敌他,正好撞上铺天盖地的天虫,”江幸声音很淡,仿佛只是在讲述与他无关的事情,“他为了能逃走把我的腿踩断,然后将我丢进魔物堆里。就这样。”   把这种事说出来实在太丢脸了,就好像在告诉别人,我很惨我很可怜,求你快来救救我帮帮我吧。   只有没本事的废物才会这样做。   尽管江幸清楚他也并没有多大的本事,可他就是不愿被任何人看低。   许久,没听到回应,江幸有些不自在地道:“把东西还我,你既然把平安符送我就该归我了,出尔反尔不是男人。”   子书白怔忡地看着他,片刻,将那枚小玉坠轻轻搁进了江幸的掌心。   江幸把玉坠搁进衣襟内贴身放着,长舒一口气,“别再拦我,你拦得了初一,拦不了十五,我迟早会杀他……”   话还没说完,便见子书白径直朝身后走去。   他愣了愣,转眸去看,那蠢货竟然直奔秦上彦而去。   江幸立刻扑上去抓住子书白,额头狂跳:“干什么去,想提醒他?”   子书白回过头来,眼眶似乎更红了些,定定望着他,拔出腰间的长剑。   剑尖抖出寒芒,即便在酷热的沙漠,也像是覆上一层山巅陈年的冻雪般,刺骨冰凉。   “江幸,你早该如此。”   信任他,把痛苦分给他,连同深入骨髓的仇恨一起,交由他承担。 [27]爱慕(二合一):还是很坏。   (二十七)   子书白想明白了很多事。   譬如江幸为什么和未曾谋面的秦上彦有不共戴天之仇,前世秦上彦看起来并不认识江幸,否则也不会轻易被江幸的“证词”欺骗,认定子书白才是真凶。如此想来,江幸的第一世的确认识秦上彦没错。   他难以想象江幸说的那些话倘若真的发生在眼前,该有多么绝望恐怖。天虫的威力他不是不知道,仅片刻功夫就能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啃到徒剩白骨。   眼睛,鼻子,而后是内脏,血肉,骨头……江幸说的那些详细而残忍的话,皆是他自己的亲身经历。   为什么没能早点察觉到?   子书白眼前阵阵发黑,胸口沉闷着喘不上气,脑海里尽是江幸躺在血泊里的模样,努力拖着断腿想要逃离魔物的撕咬,却根本不可能逃得开,所有人都冷眼旁观着江幸的死,期盼着能用他的性命换来一线生机——而江幸甚至连求救都不会。   从没有人帮他,所以他不相信有人能来救他,一切都是秦上彦的错,江幸本该是个更善良正直的人,全都是秦上彦害了他,将他逼到走火入魔。   眸色渐暗,子书白眼底掠过一抹决绝的杀意。   他轻轻拉开江幸的手,淡声道:“站远些。”   江幸错愕地望着他飞身而上,下一刻,猛烈的沙尘被强劲的剑风带起,将视线尽数模糊。   他下意识抹了把脸,很快在空气里嗅到一丝浓烈的血腥味。   沙尘散去,江幸怔愣地看着那道雪色身影立在秦上彦面前,手心的长剑将人捅了个对穿,紧接着,秦上彦身上的护体法宝瞬间迸发可怖的灵气,爆炸声夹杂着一道惨叫响彻云霄。   江幸瞳孔疾缩,脸色登时煞白一片。   不好,他没告诉子书白对方身上有护体法宝。   别被炸死了。   他赶忙顶着那爆炸的余波,穿进磅礴的沙尘,却意外地看到子书白完好无损地立在原地。   一点事也没有?   江幸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呆滞片刻,转眼又看到方才那些被天虫幻象吓得四散而逃的喽啰们正在赶回来,他立刻回神,冲上前去抓住子书白的手腕。   “快走。”   江幸抓着他的手把剑拔出来,喷涌而出的鲜血险些溅到他身上时,子书白抬手为他挡下来,眸光仍落在秦上彦那已然面目全非、血肉模糊的脸上。   “如此一来,一切都结束了,你不会再堕魔了。”   江幸身形微顿,一把将子书白拽到身边,“赶紧走,胡说八道什么?”   这都哪跟哪啊,他堕魔跟秦上彦又没关系。杀了人还废话那么多,一看就没有杀人的经验。   要是让那些喽啰们发现子书白杀了同门弟子,无妄宗必定会以门规处置他,秦家也断然不会善罢甘休。   思及此处,江幸抓着子书白借由风沙的掩护,在大漠里狂奔,不知跑了多久,眼前出现一座高耸的沙丘,他们迅速滚入沙丘后躲藏起来,动作行云流水无比丝滑。   两人靠在一处,胸口仍止不住的砰砰乱跳着。   江幸一点点平复急促的呼吸,总算从杀掉秦上彦的兴奋中脱离出来,心情舒畅得不得了。   偏头看去,子书白低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很了解子书白,有时候又觉得这人实在叫他捉摸不透。   竟然真敢凭他一面之辞就冲去杀人,子书白不怕他在撒谎么?   就算他没撒谎,以子书白那心慈手软的性子,居然能对不是魔修的人痛下杀手。   太不可思议了。   江幸狐疑地盯着他,压低声音道:“你不怕我又骗你?”   子书白掐了个清洁咒,不紧不慢地将自己身上的血清理干净,声音平静:“我相信的是我自己的判断。”   他跟江幸相处的点点滴滴,足以证明江幸绝不是无缘无故杀人的人,一直以来,子书白只是想从江幸那里得知他必须这么做的真正理由而已。   况且,子书白清楚秦上彦的秉性。   为了能进入宗门,不惜在灵根测验时用毒针刺伤有天赋的弟子,以此作弊让自己成为天资最好的弟子。   他正是看到了那一幕才对此人深恶痛绝,当场向长老揭发秦上彦的恶行,孰知那长老不知为何对秦上彦格外关照,到最后也没有处罚秦上彦的罪责,反倒骂他多管闲事。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此等恶行在他的村子里,要被所有人唾骂到死的。   江幸听到他的解释,低低嗤笑了声,意味深长道:“其实我刚刚的确都是骗你的,没想到你竟然真会去帮我杀人,多谢你了,真是帮了我大忙。”   话音落下,子书白缓缓挪眼望向他。   看到他眸底的哀怨,江幸心情更好,忍不住笑出声来:“蠢死了,天底下怎么有你这么蠢的人?”   “一点也不好笑。”子书白闷闷地道。   总是说反话,说假话,就像狼来了的故事一样,迟早有一日会把别人的信任消磨殆尽。   江幸不屑地轻哼了声,淡淡道:“我觉得好笑就够了,怎么,你还沉浸在第一次杀人的愧疚里?”   闻言,子书白不明所以地望向他,“我为什么愧疚?”   江幸噎了噎,哪有为什么,他就是觉得以子书白在原书里几十章都放任秦上彦骑在头上拉屎的人设,让他杀人一定会自责不安。   先前不是看到虫茧里有人半死不活,还在那伤春悲秋地沉浸在痛苦里走不出来么?   “他恃强凌弱,手段残忍,已经不再是人了。”子书白觉得江幸对他的偏见很深,似乎他在江幸眼中只能做一个唯唯诺诺的老好人。   江幸愕然听着他的话,倏忽明白了原书里的子书白为什么对秦上彦心慈手软,合着在子书白眼里,反派欺负他不算欺凌弱小,因为他不觉得自己弱。   但是反派欺负江幸和燕准就不行了,因为他们是真的弱。   神人逻辑。   “神经病。”   江幸匪夷所思地低骂一句,终于在此刻理解为什么他会看这本破书看得那么憋屈,因为读者代入都是主角,这死主角就一直在任由别人欺负自己啊。   子书白平白无故挨了句骂,困惑地望着他:“什么是神经病?”   江幸嘴角微抽:“夸你的,好词。”   子书白盯了他一会,低声嘟哝道:“那你也是神经病。”   “你……”江幸不信他听不出来自己在骂人,分明就是趁机回骂,他狠狠剜了子书白一眼,“现在你可是有把柄在我手上,说话小心点。”   把柄?   子书白皱了皱眉,他沉声道:“你休想再要挟我为你做任何事,方才我所做是为了惩恶扬善,不是为了你,我一点也不喜欢你。”   谁问他了?   听到他故意撇清界限,江幸心头又是一阵无名火起,硬生生气笑几分:“我的意思是你杀害同门的把柄在我手上,还有,你倒提醒我了,方才羞辱我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你我的仇一码归一码。”   “随你,去告发吧。”子书白沉着脸将长剑归入剑鞘,悬在腰间,起身便要离开。   江幸死死盯着他的背影,磨了磨牙。   随你大爷随你。   好不容易对这蠢货改观一些,几句话就原形毕露,还是那么叫人火冒三丈,听不出来那是开玩笑吗?   没劲,死心眼,猪脑子。   江幸深吸一口气,还是迈步越到他身前去,一拳头将人怼开:“滚开,别挡道。”   子书白捂着被他怼了一拳的肩膀,望着扬长而去的江幸,抿了抿唇。   疼。   还是很坏。   *   破败瓦房里,炙热的阳光透过小窗照进来,将阴凉处都照得一片沉闷燥热。   燕准飞快摇着那只小扇,额头汗流涔涔,后背也被汗水浸得湿透,再这样等下去,他恐怕要被活活蒸干了。   其他弟子们都已经外出除魔,沙镇的村民也早就迁居别处,现在偌大的镇子里恐怕只剩下他一个。   他也想出去看看,可江幸和子书白都说让他留在这不要乱跑,他只能按耐下心头的躁动继续等待。   想起子书白临走之前那副沉郁的脸色,燕准更加担忧起江幸来。   没想到子书白竟然会那么快除掉魔物回来,还一眼发现了他身上没有戴那只平安符。   “燕准,平安符呢?”   “那么贵重的东西,我收起来了。”   “那上面有丰沛的灵气,所以,我看得出来你身上戴没戴。”   “……哦,我说丢了,你信吗?”   子书白环顾四周,很快一副了然模样,脸色难看地道:“在江幸那,他去哪了?”   燕准本来真的没打算告诉他的,可是那时子书白的脸色实在太可怕了,还说什么此事事关某人的性命,必须从实招来……   他一听事关人命,担心江幸会出什么事,就全招了。   希望他们能平平安安地回来。   燕准焦虑地忍不住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   哐当一声。   房门忽然被踹开,那本就破烂不堪的小门,已经印上了好几道深刻的脚印,看起来相当可怜。   “江幸,你回来了!”燕准心中的巨石落地,激动地走上前察看他身上有没有伤口,“没事吧?”   江幸凉飕飕瞥他一眼,揪住他的领子:“子书白怎么会知道我在哪?”   燕准赶忙解释道:“我担心你会有危险,子书白说平安符可能有问题。”   有个屁的问题。   好啊,子书白现在都学会撒谎了,真是了不得。   江幸缓缓松开燕准,冷笑道:“他在骗你。”   “骗我?”燕准不解地问,“为什么骗我?”   闻言,江幸眯了眯眼,不知想到什么,唇畔忽而勾起一抹笑容,轻声道:“当然是因为他想抢回我的定情信物,你也知道,像他这种人渣都自私自利,睡完人提裤子就跑,毫无人性地玩弄感情……”   燕准余光看到他身后有道熟悉的人影迈入门槛,脸色微变,“江幸……”   还没等他说完,江幸又毫不犹豫打断他道:“别被他衣冠禽兽的外表给骗了,否则我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我当初那么全心全意地信赖他,爱慕他,可我得到了什么?连定情信物他都不留给我,简直就是个畜生!”   燕准被他义正言辞的话语打动,心头也渐渐生出几分不满来,“子书白,你真的太过分了。”   话音落下,江幸面色忽滞,循着燕准愤慨的视线,缓缓转过头。   四目相对,子书白沉默良久,似乎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口,又缓慢闭上。   脸上一片火辣辣的热意,整个人烫得仿佛要烧起来,江幸死死捏紧指尖,好像被人定住了般,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燕准却又在此时气愤填膺地开口:“亏我以为你是个良善君子,没想到你竟做出这么龌龊的事,江幸那么喜欢你,你难道就没有半分愧疚么?”   子书白看了一眼仍僵立在原地的江幸,半晌,低声道:“嗯,对不起。”   “对不起就完了?江幸爱慕你至深,他内心的伤痕怎么办,今天你必须给他个说法,不然我……”燕准还没说完,衣袖忽然被身旁人扯住。   江幸咬紧牙关,自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来:“有点饿了,去吃饭吧。”   燕准顿了顿,故作凶恶地瞪了一眼子书白,揽过江幸来,“我这有荷叶饼你先垫一垫,回去请你吃兴禾斋。天下何处无芳草,改日我给你找个更好的男人。”   真是谢谢你啊。   江幸接过他掏出来的荷叶饼,额头突突地跳,人生头一回发现撒谎真的会遭报应。   这一定是什么书里的子书白定律,只要做子书白不认可的事就会倒霉,以此来印证子书白的绝对正确。   他又极其熟练地将黑锅扣在了子书白头上。   头顶被扣了不知多少黑锅的某人却安静地坐在角落,仔细擦着自己的剑。   他知道江幸在骗人,江幸不喜欢男人,被亲了会恶心得吐口水,长眼睛的都看得出来,江幸是为了让燕准讨厌他才不择手段地出此下策。   没关系,日久见人心,清者自清。   片刻,一道身影忽然兴冲冲地走到他面前来,子书白微顿了顿,抬眸看去,燕准朝他摊开手心。   “江幸说,把虫母灵核交出来,你玩弄他感情这事就不再计较了。”   子书白:………   他深吸了口气,还是从怀中取出那枚虫母灵核,轻轻搁进燕准的掌心。   他喜欢江幸在内门考核时拼尽全力与魔修战斗的样子,也喜欢看他在道法考核拿下第一时的英姿飒爽,如果这枚灵核能让江幸认真修炼,回归正途,便算真正发挥了它的作用。   燕准还想再为难为难他,趁机为江幸出几口气,没想到子书白竟痛痛快快地给了,这下反倒是燕准有些不自在起来。   除魔一定很辛苦吧,冒着生命危险得到的灵核,就这么拱手送人,他们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他酝酿片刻,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道:“你是不是傻,江幸不过是在气头上,你去哄一哄他不就好了,难道你真的移情别恋?”   子书白默了默,轻声道:“没有。”   “我知道了,你嘴笨不会开口,行吧,我去帮你说。”燕准瞧着他也不像很坏的人,长得也挺聪明的,怎么连哄人也不会。   闻言,子书白连忙拉住他,低低道:“别乱说,我跟江幸的事,我会处理好。”   燕准将信将疑地盯着他,半晌,只当他暂时没想好要怎么跟江幸求和,叹息一声道:“好吧。”   缠绕着魔气的金黄色灵核被轻轻搁在小桌上,江幸咬下一口荷叶饼,视线微顿,目光落在那枚灵核上。   他以为子书白不会给他的,不过是想叫燕准去恶心子书白一下。   怎么有人上辈子吃过的亏,这辈子还要再吃一遍。   兴许换做其他人来讨要,子书白也会慷慨地把灵核赠送出去吧。   江幸不再多想,把灵核搁进衣襟内,指尖轻触到那块沾染体温的小玉坠,他低垂下眼,眸底情绪不明。   你这样的人,不配戴它。   可江幸偏要戴,非戴不可。   *   弟子寝殿,南殿。   回到无妄宗后,江幸没有把虫母灵核交给方文杰,一是因为他暂时不想进内门整日出任务,二是因为方文杰这魔修卧底实在太危险。   他没有把方文杰的身份告诉给子书白,子书白信不信他且说不准,万一那蠢货知道之后,像当众揭发秦上彦那般去揭发方文杰可怎么办?   方文杰能在宗主眼皮子底下隐藏这么多年,就连子书白都没能发现他的身份,乍然揭穿他不仅不会成功,反而会打草惊蛇、自寻死路。   所以,缓缓图之吧。   两人打扫着屋里的陈设,阳光在头顶洒落下来,空气中漂浮着金色的尘粒,初夏不寒不热,云影悠然,天光温柔,正是好光景。   “长老说我们这一批弟子是历年来死伤最少的,大部分人都活下来了,只有小半部分人在大漠里迷路失踪,是百年不遇的奇事。咱们可真命大,听说前几批弟子全都死了大半……”   耳边传来燕准絮絮叨叨的声音,似是在说着那些道听途说的消息,江幸推开小窗,目光落在窗外浅开几朵的梅花上。   稍顿,他伸出手折下一枝,轻轻搁进桌上的花瓶。   燕准正扫着地,眼尖地发现他的动作,忍不住笑道:“还没开全呢,怎么现在就折了?”   江幸没搭理他,执起剪刀,精心地修剪那多余的花枝,直到整枝花变得完美至极才满意地停下手。   燕准已经习惯他经常这样无视自己,丝毫不恼,反而凑上前来,神神秘秘道:“对了,晚上的开山宴肯定有很多师兄师姐,到时候你帮我参看,我帮你参看,怎么样?”   “我不去。”   江幸对开山宴不感兴趣了,参加过一次,也就那样。   “什么?”燕准大惊失色,“那可是开山宴,你怎么舍得不去,听说有每五年才开一壶的莲心酿,你不想尝尝?”   闻言,江幸懒懒瞥他一眼:“你家窖里不是多得很么?”   还想用这种小伎俩骗他,蠢。   燕准微微睁大双眼,愈发不可思议:“你怎么知道?”   他明明记得自己没跟江幸提过他家里的事,本来还打算等到一个特殊的时机狠狠炫耀一下的,难道他已经在不经意中跟江幸炫耀过了么?   江幸轻嗤了声,坐在桌案前拿出本书来看,不再理他。   “好吧,不去就算了。”燕准无奈地倚在桌边,百无聊赖地摆弄着自己的刘海,“过几日问亲假,我回家给你带一壶陈酿,保准比无妄宗的还好喝。”   问亲假?   江幸对这个词有些熟悉,他记得原书开头也提到过这件事,应当是子书白拜入宗门之后不久之后,所有新弟子都有为期三日的问亲假,可以回老家探望亲人,告诉他们自己被宗门收下的好消息。   而江幸那时已经拜入内门,还跟子书白断了联系,身边能说上话的,只有乌莫寻这个没有问亲假的师兄,故才忘记了这件事。   原书里,子书白也回了家,得知他成功留在无妄宗,家里很为他自豪,作者连写了四五章他与家人温馨相处的情节,比如弟弟妹妹们高兴地围着他转来转去,比如爹娘亲自下厨做了一顿丰盛大餐,再比如奶奶摸着他的脑袋,说早就知道他的孙子最厉害。   那时江幸看得嗤之以鼻,觉得这情节完全没必要,纯粹是作者水字数,可不知为何,他偏偏将这段情节记得极清楚。   指尖无意识地掐在纸页上,他几乎没看进去一行字。   “知道么,我爹说了,只要我能进无妄宗,往后家里我就是老大,酒庄全归我继承,不过他也没别的孩子继承就是了……”燕准没发觉江幸的沉默,碎碎念地说着,“别看我平日不怎么靠谱,其实我在家可老实了,我爹我娘都对我寄予厚望,盼着我能有出息,谁让我是家里唯一有修炼天赋的人,责任实在重大啊。”   江幸忽地起身,淡声道:“赶紧走吧,开山宴快开始了。”   “不是,天还没黑你让我去哪啊……”   他推着人,把燕准一路推搡出门外,又严严实实地把门用力关紧。   世界终于清净,江幸靠在门板上,微微吐出口气。   无所谓。   这段时间他可以潜心修炼,他不需要假期,以往在学校时的节假日也是在宿舍度过的,没什么两样。   兴许这个世界的江幸有他的家人,但江幸不想去了解那虚构的不属于他的家。   他方要继续回小桌前看书,身后的房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微微的振动,透过薄薄的门板,清晰传到脊背处心口的位置。   “开门。”   江幸眼睫微颤,立刻起身。   他脸色说不上好看,警惕地将房门锁死,“你来干什么?”   他绝不会再跟这人独处了,有多远死多远。   门外,子书白听到落锁的声音,默然片刻,淡声道:“我找燕准,不是找你。”   那头传来闷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生气,   “不在,滚。”   子书白驻足原地,半晌,他平静开口:“你为什么没把灵核交给方师兄?”   关他屁事啊,整天问问问。   江幸随意编了个借口,只想快点把他打发走:“我留着卖钱,我的东西你管我怎么用。”   听到这话,子书白眉宇微蹙,似是在认真思考他这次说的话是真还是假。   片刻,他不知想到什么,轻声道:“哦,那你过几日跟我回家吧。”   江幸顿在原地,不可置信地道:“我凭什么跟你回……”   “你不参加内门考核,就跟我回去。”子书白低声道,“我奶奶是个很厉害的人,可以教导你人生的道理。”如此江幸便不会再如前世般走上歧路,他相信奶奶的智慧,不比宗门的长老们差,江幸一定会受益匪浅的。   另一边,江幸这回真笑出了声,他没想到子书白竟然打算让他奶奶来感化他。   当他三岁小孩么?   “不去,滚。”   他兀自走回桌边,权当外面站了个傻子,他跟傻子聊个什么劲。   然而,一道清晰无比的咔哒声落入耳内。   江幸呼吸倏然停滞,飞快扑上去将门死死抵住,“你敢进来!”   门外,子书白微微勾唇,轻声道:“这是警告,七日后我在山门等你。”   江幸气得一脚踹在门上,反倒弄疼自己,痛得弯下身子。   去死吧。   七天后让子书白找到他,他就不姓江。 [28]切磋:即便他们是那么不同。   (二十八)   天近黄昏,无妄宗的竹灯台被点燃,如同一条焰龙长长地蔓延至山阶尽头,弟子们勾肩搭背有说有笑地走在阶上,小道童流水般端着玉盘佳肴步入祭台,白玉高台两侧,有人投壶,有人写诗,还有人在比划拳脚,腾然仙雾与饭菜的烟火气交织相融,不似人间。   开山宴还没开始,已然热闹非凡。   江幸提着食盒,背离那些去往高台的人群,朝山阶下走。   上一世太在意子书白那个蠢货,又太想往上爬,几乎没怎么像现在悠哉地享受过这个世界。   无妄宗的风景其实很美,雾锁仙山,青峰半隐,山涧在崖间泠泠地流淌,时不时还能看到白鹤伏在石上静默梳翎。初夏夜风沁凉不寒,拂在脸侧格外舒心。   遥遥望见记忆里的那棵斜出梅树,江幸不由得想起先前做过的梦,梦里子书白那个蠢货还没有现在这么可恶,至少只是贱了那么一点,不会突然脱人裤子。   算了,不想他了,想到就烦。   他得赶紧去喂饱梅树下那只蠢猫,省得今夜又跑出来觅食,被人踢断腿。   待走得更近些,江幸却意外地看到了另一道熟悉的身影,墨色衣摆在树下铺开,散落着几枚沾挂露水的梅花花瓣,那人怀里抱着猫,仔细地给那只肥猫梳理毛发。   江幸愣了愣,有些不可思议。   “你怎么在这?”   乌莫寻转过头来,看到是个没见过的小弟子,眉宇微蹙,语气不善道:“放肆,谁准你这样对师兄说话?”   怀里的猫被他声音吓到,下意识想跑,却被乌莫寻轻易抬手抓回来。   江幸立刻反应过来,他们今世是第一次见面,乌莫寻并不认识他。   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前世他分明记得很清楚,他扶着醉酒的乌莫寻回东殿时,那只野猫飞扑过来,朝他们讨食,结果被乌莫寻一脚踹飞了。   他压下心头的疑惑,缓慢靠近他们,低声道:“抱歉,原来是师兄,我方才认错了人。”   乌莫寻懒得理会他,专注地逗弄那只野猫,“滚。”   江幸嘴角微抽,还有些不习惯他用这种态度跟自己说话,将手心的食盒放在地上打开,取出半只白斩鸡来,淡声道:“它饿了。”   闻言,乌莫寻终于抬头看他一眼,望见他手心里那盘白斩鸡,轻嗤了声:“你以为我不知道?”   知道你不喂?   江幸心底暗骂了声装货,把白斩鸡撕开,朝乌莫寻递去一半。   乌莫寻动作微顿,半晌,还是伸手接过来,搁在猫面前,“吃吧,霸天。”   霸天?   江幸险些笑出声来,没想到这傻叉还给猫取了名字,还是个这么蠢的名字。   见乌莫寻抬眼朝他看来,江幸强忍住嘲笑他的冲动,把鸡肉一点点撕成小块,低声道:“这样方便它吃。”   “我知道。”乌莫寻皱眉道,“师兄需要你教?”   江幸真是想笑得不得了。   他好像知道了为什么前世这只肥猫会那么精准地飞扑到他们面前,因为这只肥猫一直是乌莫寻在喂,所以一看到他就亲昵地跑过来讨食。   然而那日这人喝多了酒,天色又黑,以为有东西挡路,便一脚把猫踹飞了。   后来那只野猫被子书白治成了野猪,又不知是被哪位好心修士变了回去,说不定那“好心修士”正是某个把猫踢瘸的罪魁祸首。   江幸愈想愈觉得这就是事实真相,忍笑忍得发抖,忽然听到乌莫寻冷淡开口:“怎么不去开山宴,反倒故意来跟我套近乎?”   谁来跟他套近乎了,江幸不过是打算把猫喂饱一点,省得夜里被某个瞎子踢死。   他微微勾唇,轻声道:“谁不想结识身为内门第一人的乌师兄,不过我今日的确是来喂猫的。”   听到他的话,乌莫寻挑了挑眉,轻嗤道:“不是什么人都配认识我,以你的资质来看,十年都爬不进内门吧?”   给他点颜色就开染坊,江幸懒得再理会他,反正这辈子他又不急着进内门。   他喂完猫便要离开,一起身,却听到乌莫寻又淡声道:“那边那个人,你们认识?”   江幸皱了下眉,循着他的视线看去,却见子书白竟然立在不远处,不知看了他们多久。   这蠢货怎么在这,不是去找燕准了?   “不熟。”   乌莫寻抬起头来,不屑地打量了子书白一眼,似是觉得对方也是来讨好自己的,“这人比你资质好多了,只是不知是什么灵根,若是金灵根,倒有资格进入内门。”   闻言,江幸总算找到能还击他的机会,低笑了声,意味深长道:“师兄竟不知道么,他就是这届新弟子里那个千年不遇的天灵根。”   话音落下,乌莫寻身形骤僵,缓慢转过头去,目光落在子书白身上,“他?”   内门弟子大多都听说了新弟子里出了个天灵根的事,只那天灵根在除魔测验里并未大出风头,反而低调极了,故此乌莫寻尚还没见过子书白。   乌莫寻的心情瞬间差极了,脸色阴沉沉的,“原来传闻中的天灵根就是这种货色。”   “师兄怎么脸色这样差?”江幸幸灾乐祸地道。   乌莫寻冷冷地说:“分明有傲人的天资,却连内门考核都没参加的蠢货,实在令人生厌。”   是故意的吧,想让别人觉得他有进内门的实力,只是自己不屑于进内门,看不上内门弟子。   他越想越不爽,这天灵根最好别惹到他,否则他必定要给这蠢货一个狠狠的下马威。   江幸虽然嫌弃乌莫寻,却对他这番话无比认同,压低声音道:“谁说不是,装什么出淤泥而不染,只会叫人更厌烦他,以为不争不抢就比别人更高贵?”   想要的东西就拼尽全力抢到手,哪怕被人骂不择手段不知廉耻也没关系。这才是江幸的座右铭。   在这一点上,两人迅速达成了共识,你来我往地说着子书白这种人有多么讨厌。   “我要是有天道垂怜,不知道要比他要强上多少倍……”   他们正说着,江幸忽而发现子书白似乎朝他们走了过来,立刻抿住了唇。   不多时,子书白竟然径直走到他们面前,停下了脚步。   江幸:“……”   干什么来了?   乌莫寻:“……”   站这干嘛,有病?   子书白俯身行礼,淡声开口:“见过师兄。”   听到他的话,乌莫寻皱了下眉,权当没听见般无视。   子书白兀自立了一会,忽然从袖子里取出一只小碗,用水壶倒了些水,轻轻搁在野猫面前。   原来也是喂猫来的。   江幸轻嗤了声,他们这救世主大人还真是忙得不可开交,又要管人,又要管猫。   两人都默契地没搭理子书白,把他当成空气般无视,自顾自聊起天来。   “你若想进内门也未尝不可,错过这次内门考核,还有三月一次的宗门大考,你除魔测验时成绩如何?”   “不怎么样,但我对法术略有精通,如果师兄愿指点我的剑法,便更好不过了。”   子书白抿了抿唇,望向和乌莫寻侃侃而谈的江幸,即便重来一世,他们的关系还是那么要好。   即便不用那枚虫母灵核,乌莫寻还是会愿意跟江幸做朋友。可即便子书白这一世没有撞洒酒杯惹怒乌莫寻,乌莫寻还是会讨厌他。   甚至他现在就站在他们两人中间,还是融入不进去半分。   人和人的缘分,兴许是命中注定吧。   如果是奶奶,此刻会跟他说什么呢?   ——不要怯懦,努力试一试。   子书白捏紧了指,有些紧张地低声道:“师兄,久仰大名,听说你曾是内门考核第一名,可否跟你切磋剑法?”   话音落下,江幸和乌莫寻同时错愕地抬眼看向他。   挑衅?   “切磋?好啊……”乌莫寻气得发笑,摸了摸腰间,发现自己没带着剑,朝江幸摊开手心,“把你的剑给我。”   江幸嘴角微抽,他有时候真是搞不懂子书白的脑袋里究竟在想些什么,闲的没事切磋什么剑法?把乌莫寻打输了,岂不是叫乌莫寻记恨一辈子?   他转眸盯着子书白,毫不客气道:“开山宴马上就要开始,师兄还要赴宴,哪来时间跟你切磋?”   听到他的话,子书白垂下眼睫,心里不知怎的更不舒服了些,胸口闷闷的,很难受。   “我有时间。”乌莫寻却上头了,抬手便把江幸腰间的剑抽出来,扯起唇角,皮笑肉不笑道,“今日就让师兄教教你,为什么我当年能拿第一名。”   江幸:……   这傻叉是真没见过天道之子。   见拦不住他们,江幸深吸了口气,对子书白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放点水。   子书白好像看懂了,微不可察的点点头,从腰间拔出剑来,轻声道:“师兄,请。”   两人走到一处空地,像模像样地举剑对向彼此。   江幸抱着吃饱喝足的猫,心头一阵无语。他到底为什么要在这待着,喂完猫走就是了。   可看到子书白那副努力想跟乌莫寻打交道的模样,江幸眸光微暗,心底一阵憋闷。   他想起小时候为了交个朋友,故意编了笑话去讨大家高兴,结果却瞬间冷场,所有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盯着他。那种尴尬难堪,余生都难忘怀。   为什么非要跟乌莫寻认识不可,他不喜欢你,就换个喜欢你的人去结识不就好了?道不同不相为谋,这话你奶奶没教过?   切磋开始,江幸看着乌莫寻被长剑击退,一次又一次,发鬓都凌乱几分,甚至有些不忍再看。   这蠢货果然没看懂他的暗示,把乌莫寻打成这样,乌莫寻非得气得回玄极峰练三个月的剑不可。   不多时,胜负分晓。   乌莫寻牙关紧咬,脱力地撑着手心的剑,额头布满汗水,而子书白的剑刃就悬在他的颈间三寸外。   他恶狠狠地剜了一眼对面气定神闲的人,恼怒地甩开子书白的剑,面色阴沉地走向江幸。   长剑被乌莫寻丢回面前,江幸默了默,高情商地开口:“许是我的剑不好。”   乌莫寻脸色更差几分,沉声道:“技不如人就是技不如人,我用不着你给我找借口。”   他转过身去,死死盯着子书白:“你叫什么?”   听到他问及自己的名字,子书白有些高兴地道:“我姓子书,名白,师兄唤我子书师弟便是。”   乌莫寻冷呵了声道:“子书白,好,我记住你了。”   他愤愤地拂袖离去,连他心爱的霸天也没再多看一眼。   “师兄,再会。”子书白全然没察觉到乌莫寻的羞愤,只当他是切磋之后尽兴而归。   毕竟从前每次他去找别人切磋时,无论输赢都会心情舒畅。   江幸默然地目送乌莫寻远去,偏头望向子书白,不冷不热道:“你到底干什么来了,先前不是说要去找燕准?”   子书白将长剑归入鞘内,低声道:“燕准要去陪师姐喝酒,叫我不要跟着他。”   “……”江幸把地上的残羹冷炙收拾一番,状似不经意地淡声道,“所以,你就跑来跟乌莫寻挑衅?”   “挑衅?”   子书白怔了怔,立刻反驳道,“我是来同他结交,并非挑衅。”   呵,人家可不这么认为。   江幸不解地道:“你结交他干嘛,他明摆着看你不顺眼,非要热脸去贴冷屁股,我都替你害臊。”   话音落下,子书白身形微滞,方才的喜悦顿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来方才他所做的一切,落在江幸和乌莫寻眼中,只是挑衅。   他静默下来,看着那只被养的胖乎乎的猫,低声道,“我只是想证明,我与乌莫寻就算性格迥异,也能做朋友,与你亦是如此。”   江幸神色顿了顿,心弦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弄,撩起轻微却漫长的回音与波动。   子书白抬眼直勾勾望向他,“我们可以走到一条不会分开的路上去。”   即便他们是那么不同。 [29]伯母:这真的是江幸吗?   (二十九)   江幸有时候会想,写出子书白这个人物的作者,一开始究竟在想些什么,为什么会创造这样一个天真烂漫至极,对所有事都抱有积极幻想的角色。   作者的生活一定没经历什么坎坷吧,所以才这样宠爱他笔下的人物,把一切美好的品质,幸福的要素,全都慷慨赋予了子书白。   能不能走到一条路上去,绝不是子书白能够决定的,反正在江幸看过的所有小说里,主角立下这种flag后,一定会被打脸。   他们前世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子书白惨死在他剑下,换做旁人,早就跟江幸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只不过子书白是个圣父,从始至终没有以此事报复过他,甚至他给过子书白机会来杀他,子书白却不知好歹没有珍惜,反而还想着能够用那愚蠢的“惩罚”来逼他回归正道。   太天真了,太可笑了。   难道子书白认为只要不跟他一条路的人,全都是有罪的人吗?   他轻吸口气,放开怀里的猫,起身离开,“痴心妄想,谁和你一条路。滚远点,别再偷偷跟踪我。”   闻言,子书白立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远去,眸光渐暗,低声道:“七日后在山门前汇合,别忘了。”   听出他语气里的威胁,江幸暗自磨了磨牙,权当自己没听见。   跟子书白回家有什么意义,坐在角落看着他跟爹娘孺慕情深,还是听他奶奶唠唠叨叨地教育自己一通?   子书白真是闲的没事干了,怎么就没有个反派过来给他找点事干。   顿了顿,江幸沉默下来。   他想起来了,原先是有的,只不过那个本应在前期骚扰子书白几十章的反派,现在被一剑捅死,掩埋在大漠里了。   无形中帮了这蠢货的忙,江幸有种吃了苍蝇的感觉。难道就没有什么别的人能管管子书白了么?   足靴倏停,他忽然想到,倘若子书白真的带他回家,那他岂不是可以告诉子书白的爹娘,这混账在沙镇是如何羞辱他的。   以他爹娘刚正不阿的性子,一定会对这蠢货深以为耻,痛恨自己生出这样愧天怍人的儿子,然后重重严罚子书白。   江幸唇边勾起一抹冷笑,脑海仿佛已经浮现了子书白跪在祠堂里被混合双打憋屈认罪的模样。   没错,他应该跟子书白回去,沙镇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况且是子书白盛情邀请他在先,他又怎么忍心拒绝呢?   *   转眼过去,七日后。   山门口熙熙攘攘地挤满了背着行囊的弟子们,江幸立在角落,冷眼旁观着那些意气风发的新弟子。   能进入四大宗门之一的无妄宗,这些弟子已经是人中翘楚,最起码家境也不会太过贫寒,在修仙世界能修的起仙的,不是天赋傲人,就是家里有钱,譬如燕准。   “你不回家了?”燕准斜挎着一只包袱,分外不舍地望着江幸,低声道,“你要是实在不想回自己家,不如就跟我回开河城吧,我家宅子大得很,到我家去我保证带你玩个痛快。”   江幸抱臂而立,冷淡道:“不去。”   被他毫不犹豫拒绝,燕准无奈地轻声道:“那你在宗门照顾好自己,倘若钱不够花,到我床头的小木盒里拿便是。”   闻言,江幸神色微松,踢了一脚他的屁股:“赶紧滚,我用不着你担心。”   燕准只得叹息一声,长吁短叹地背着小包袱走远。   待他走后,江幸靠在梅树上安静地等,目光落在那些满面喜色的弟子脸上,有些烦躁地挪开视线。   怎么还不来,不是说好在山门口汇合?   这蠢货竟敢迟到。   不知过去多久,山门前的弟子近乎寥寥无几时,一道眼熟的身影终于姗姗来迟。   子书白不可置信地望着倚在梅树边的江幸,慢慢平复呼吸,他还以为江幸一定不会来,所以专门去南殿抓人来着。   找了南殿、北殿甚至是玄极峰,哪里都不见人影,子书白才试着来山门碰碰运气,没想到江幸竟然真的在这里等他。   怎么可能呢?   那时江幸明明很反感此事,一副明摆着要逃走不给他抓到的模样。子书白莫名有种失落的感觉。   “怎么才来?”江幸压着恼火,在他身上剜了几眼。   子书白抿了抿唇,淡声道:“我以为你不敢来。”   话音落下,江幸险些被他气笑。   有什么不敢,听他奶奶几句唠叨是什么很可怕的事么?这蠢货挑衅人的本事还真是厉害。   两人一前一后地下山,谁也没开口说话。   直到到了山下,子书白才将视线落在他身上,低声道:“先去你家,你家在哪里?”   江幸愕然抬眼,又听子书白理所当然般开口:“第一日去你家探望,后两日在我家听取奶奶的教诲。”   开什么玩笑,江幸压根不知道原身的家在哪,尽管在宗门弟子名册上可以查到,但他一点也不好奇,也没有回去探望的心思。   大清早的就这么多烦心事,江幸脸色难看几分,沉声道:“我不回去,赶紧去你家。”   他已经等不及要跟子书白爹娘告状了,今天必须得看到子书白挨打他才能舒坦。   听到他的话,子书白想起些什么,试探着低声道:“家人会想念你的。”   想个屁,江幸掐了掐额角,起身道:“你走不走,不走我回宗门了。”   闻言,子书白连忙抬手将他拽回来,像是生怕他跑了般紧紧攥着他的腕子,“走。”   江幸没好气地盯着他,看到他从怀里取出两张符纸来,递给自己一张。   “传送符。”子书白温声道,“我娘给我画的,只消点燃,顷刻间便能到蓬蒿山。”   行了行了,知道你家庭幸福爹娘疼爱,舍不得让你日夜赶路还专门画一堆符纸,不用一直强调。   江幸今日格外看他不顺眼,自子书白手心抽走那张符纸,用灵气点燃。   刹那间,一股蒸腾的雾气迅速将他包裹住,江幸被那浓雾呛得咳嗽两声,待到雾散时,眼前竟是层层叠叠漫山遍野的桃林。   山石流淌着山涧,溪水绕着石根凉凉地响,几片花瓣落在水面,打着旋儿慢悠悠地漂远。   分明还没到开花的季节,这里的桃树竟然开得那样争奇斗艳,雾气散尽,桃花漫天,周遭仿佛仙境一般美不胜收。   江幸短暂呆滞片刻,身后一阵凉雾迭起,他却恍若未闻地望着面前的美景。   直到一只手在他肩头拍了拍。   “是不是很美。”声音轻轻的,隐约能听出几分高兴。   子书白非常喜欢他的家乡,而且他无比确信,江幸也一定会喜欢蓬蒿山的。   没有人会不喜欢这里。   “丑。”   子书白面色微滞,眼睁睁看着江幸面色冷淡地一脚踹在桃树上。   “死花,开那么多,有病。”   闻言,子书白深深吸了口气,在心底对自己道,江幸一向如此,爱说反话。   没关系的,只要听过奶奶的教导,他一定会意识到这样做并不妥当,然后就会变成善良真诚的江幸。   他安慰好自己,带着江幸穿过桃林,来到山脚下的小镇。   镇上的村民很少,江幸掠眼看了看,除了铁匠铺和几个卖吃食的小摊,这里几乎连个像样的牌楼都没有,实在穷酸不已。   “小白回来了?”   有人认出子书白来,兴高采烈地同他热情挥手,“拜入无妄宗了吧?”   子书白乖顺地点头,同对方寒暄两句。   紧接着,又来几个认出子书白的村民将他们团团围住。   “小白,这位是谁?”   “同门的道友啊,长得真俊俏,我瞧着比村东头的阿策还好看呢,这烧鸡拿去吃别客气。”   “你爹娘知道你回来肯定高兴坏了,正好帮我送坛酒回去,上回你爹帮我修了大门,我还没答谢他哩。”   江幸和子书白很快被围了个水泄不通,这么小的镇子,邻里街坊互相都认识,一个接一个地上前来热情招呼,江幸几乎连说话的时机都找不到。   他眉宇紧蹙,愈发心头不爽,只想催促子书白快点走,可子书白却依旧老老实实地站在那,跟每个村民聊天,甚至还时不时把他拽过去介绍。   搞什么,难道要等到把整个镇子的人全见一遍再回家吗?   他一把抓住子书白的手臂,压低声音沉沉道:“赶紧回家,再多说半句废话,我立刻就走。”   听到这话,子书白才终于恋恋不舍地跟邻里街坊们挥手告别,带着人朝家中走去,只是怀里已经比来时多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吃食和物件,全都是村民们强塞进来的。   江幸也未能幸免,手心多了只用油纸包裹的、喷香流油的烧鸡。   真是服了,蓬蒿山的村民简直比滕龙城的那些百姓还要离谱,热情好客也该有个限度吧,他们很熟吗?   想到方才还有人拉着他的袖子,感谢他平日照顾子书白,江幸心头更加不舒服了些。   说不上原因,他讨厌这里。   硬要说的话,蓬蒿山的一切都太不现实了,虚假得令人浑身不适,这种地方,根本就不可能存在。   不多时,两人爬上半山腰,江幸终于看到一间被桃枝半掩的竹木小筑。   他微微捏紧指,想到原书里描写的子书白阖家团圆的场景,忽然有些犹豫自己究竟应不应该进去。   子书白却已经迫不及待地走上前去,推开竹门。   门没有锁。   江幸眸光微沉,跟在子书白身后。   罢了,来都来了。   反正他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告状,原书里不是写他们有多么幸福么,那他就把这份幸福毁掉。谁叫子书白羞辱他来着,活该。   然而刚踏入门内,便听一道温柔的声音自小院角落里响起。   “小白回来了。”   菜地里,一个农妇打扮的女子抬起头来,擦了擦额角的汗珠,脸上带着清浅的笑容,目光落在了子书白身后的江幸身上,微微疑惑道:“还带了朋友回来?”   江幸身形骤然僵硬,动弹不得,整个人仿佛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   ——声音,实在太像了。   “今天放学这么早啊?”   “妈妈从书店里给你买了好多书,不过得吃完饭才能看,知道么?”   “小脸怎么弄得这么脏呀,快过来,妈给擦擦。”   即便那张脸与记忆里大不相同,可这声音,实在太像了。   子书白强压下心头的喜悦,转眸望向身旁的江幸,想给母亲介绍,却发现江幸脸色煞白,唇上几乎没了颜色。   想到在滕龙城时江幸的痛苦失控,他登时敛起唇畔的笑容,抿了抿唇,故作淡淡地道:“嗯,这是江幸。”   林绾有些奇怪地瞥了子书白一眼,取出腰间的手帕擦干净手,低声道:“怎么有阵子不见,还跟娘生分了,快带江幸进屋来,多亏娘知道你今天回来,灶上正炖着肉呢,正好招待你们俩。”   听到她唤起自己的名字,江幸眼睫微颤,几乎是下意识般,追随着对方走进屋里。   子书白讶然地看着江幸先自己一步进门,连忙快步跟上,用只能两个人听到的声音,紧张地问:“怎么了?”   江幸没有理会他,目光仍盯着林绾。   “坐到桌边去,我去倒杯茶来。”   听到这话,江幸缓缓走到桌边坐下,接过林绾递来的茶水,小声道:“多谢伯母,辛苦了。”   子书白错愕地望着他那副温顺懂事的模样,自打认识他以来,从没见过如此听话的江幸,这真的是江幸吗?   是不是被谁夺舍了? [30]挚友:“你朋友?”   (三十)   江幸大致扫了一眼,对于子书白这种一家六口的人而言,房子简直小得可怜。   三间卧房,一间住爹娘,一间住奶奶,还有一间恐怕就是子书白和弟弟妹妹的房间。   正中是间勉强算得上前厅的屋子,小是小了些,却井井有条。角落垒着灶台铁锅、油盐罐子各归其位,灶沿不见油腻,连柴火都码得整齐极了。正中一张小方桌,漆面擦得干干净净,摆着漂亮的花瓶和几只粉釉茶碗,格外清新雅趣。   林绾动作利落地泡好新茶,又递来一盘梨子,笑眯眯道:“就当在自己家一样,别拘束。”   江幸点点头,又望着她起身去照看锅里炖的肉,烟气缭绕在她身边,恍惚得有些不真切。   “你爹非说要钓一条大鱼给你吃,便去南山钓鱼了,估计要等些时候才回来,小幸平日口重还是口轻?”   子书白仍疑惑地打量着江幸,落座在他身边,听到江幸温声细语地应声:“都可以,伯母不必为我劳烦。”   这样的江幸令子书白有些新奇,身上阴郁冷漠的气质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好像他只是一个平凡人家的普通孩子,乖巧懂事,见到长辈会很恭敬。   尤其是端坐在桌边喝茶的模样,实在有趣极了。   他忍不住看了又看,直到江幸发觉他的视线,冷冷地瞥来一眼,似是警告他别再盯着自己。   子书白讶然,原来那副温柔懂事的模样,是仅限于娘才能拥有的,换成他就会立刻变回他认识的那个江幸。   他默默收回视线,转头望向林绾:“娘,怎么不见奶奶和清儿雅儿。”   林绾尝了口汤勺里的肉汤,低笑道:“谁知道你这么早到家,奶奶带着他们两个去外面集市上买东西,别急,开饭前肯定回来。”   “哦……”子书白压下心头的思念,执起小刀削了只梨子,递给江幸,“先吃饭吧,吃过饭再去见奶奶。”   江幸没接,甚至看也没看他一眼,轻声道:“伯母,需要我帮忙么?”   林绾微愣了下,便见江幸起身走到她身边,帮她洗菜。   她连忙道:“你是客人,怎能让你来帮忙,去跟小白坐着等便是……”   江幸却轻笑着道:“伯母既然说叫我不必拘束,那便是拿我当自家人了,总归闲着也是闲着,打个下手而已。”   闻言,林绾失笑了声,越看江幸越顺眼了些,“说的也是,小白真是交了个好朋友,平日里没少受你照顾吧?”   子书白:“……”   倘若忽略江幸栽赃他,用剑捅他,以及各种打骂的话,应该还算是照顾吧。   他叹息一声,起身帮忙洗菜,却又换来江幸一记眼刀。   子书白清晰地看到江幸用口型说了一个滚字,好像很不情愿看到他似的。   他抿了抿唇,固执地挤到江幸身边,紧挨着他一起洗菜。   被他挤到角落,江幸心头一阵恼火,碍于林绾就在身边又不能发作,只得强忍下来。   真是讨人厌。   这么大的地方,非要跟他挤在一起做什么?   “小幸,问亲假怎么没回家看看?”   听到那温柔的声音,江幸神色微滞,怒气顿消,他低声道:“家里离得太远,来去不便。”   林绾惋惜地道:“改日叫小白给你画几张传送符,你爹娘肯定盼着你回去呢。”   “嗯,多谢伯母。”江幸轻轻应声,将洗好的菜递给林绾。   对方笑着伸手接过,除了那张脸不像以外,声音和性格,都微妙地很像。   巧合吧。   他记忆里的那人连长相都模糊了,怎么可能还把声音记得那么清楚。许是太久没听见过那道声音,下意识便把同样性格的人当成对方。   江幸安静地看她切菜,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看起来心情极好,原本想要告状的心思不知不觉歇了大半。   不想让她知道他和子书白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事。   太丢人,太下作,太恶心,根本说不出口。   所以,还是算了。   另一边,林绾也在悄悄地打量江幸和子书白。   自家孩子的性子她是最清楚的,脑袋太直太简单,很多时候得罪人而不自知,原本拜入无妄宗这事,林绾是极力反对的,奈何子书白一意孤行,认为自己有修炼天赋,不能浪费天资,必须要到无妄宗除魔卫道,完成天道给予他的责任不可。   有责任心是好事,但是以子书白的性格,在宗门里那鱼龙混杂的地方,不消细想也能猜到会受多少磨难委屈。   就算修为高深,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谁能说得准天才就不会被人害死呢?   反倒是越光彩夺目的人,越容易被人针对,所以林绾在他出发前仔细叮嘱,不许太过拔尖,凡事都要低调,还连夜做了一条平安符给他护身。   然而,那条护身用的平安符,现在竟系在了江幸的颈子里。   上面有她的灵气,稍微探查一番就能发现。看来他们感情的确很好——小白绝不可能轻易把她做的东西随手送人。   江幸这样礼数周全,又会说话讨人喜欢的孩子,居然会愿意跟小白做朋友。   她得好好表现一番,说不定江幸对他们有好感后,以后会对小白更照顾些。   思及此处,林绾轻咳了声,低低道:“小白,跟娘出来一下。”   “哦。”   江幸不明所以地望着他们从自己身旁走过,眸光倏然沉下。   林绾把子书白拽到屋外,解下腰间的荷包塞进他手心:“去镇上给小幸买床新被褥,枕头要决明子芯的,买最贵的,知道么?”   “娘,我有。”宗门每月都会给弟子发俸,即便不出任务也绝不会饿死,子书白开销又少,钱基本上没怎么用过。   他把荷包还给林绾,又像是想起什么般,试探着轻轻道:“今晚江幸睡在哪好些?”   闻言,林绾面露窘迫之色,声音低下几分:“家里地方太小了,恐怕只能委屈你们二人同住一间。清儿跟爹娘睡,雅儿跟奶奶睡,如此便能腾出地方了。”   听到这话,子书白心口快跳了下,面上却平静地道:“没事,我可以把床让给他。”   林绾踮起足尖,心疼地揉了揉他的脑袋,轻声道:“实在长得太高了,要是还如小时候那般矮矮的一小个,肯定就能一起睡下了。”   话音落下,子书白耳根攀上些许绯色,余光倏忽瞥见江幸立在门边朝他们看来,他赶忙拉下头顶林绾的手,低声道:“我这就去镇上。”   实在尴尬,娘怎么总是把他当孩子,都让江幸看见了。   他抬手想跟江幸打声招呼,却见对方漠然地转身回了屋内,只得默默收回了手。   子书白已经逐渐摸清了他的脾气,江幸生气时的表现,骂人蠢货是最轻微的,动手打人是稍稍严重一些,如此默不作声地冷脸相对,是已经气到无话可说,恨不得把人撕碎。   一定是他跟娘太亲密,让江幸回忆起自己痛苦的过往很受伤。   等回来之后,他得告诉娘要稍微收敛一些。   如此想着,子书白叹息一声,转身离去。   刚推开竹门,却迎面撞上了一道匆匆奔来的身影,两人撞了个满怀。   额头被撞痛,子书白疼得轻轻抽气,听到身前人激动惊喜的声音,“你还真是今天回来,归家都不同我来信知会一声,真是混蛋。”   他抬头望去,眼底很快也覆上一片喜色,“阿策,玉霄宗也放问亲假了?”   苏星策抹了把额头散落的碎发,低笑道:“是啊,听伯父说你今日回来,我到家连口水都没喝就跑来了。”   他是子书白自幼时起的挚友,他们一起长大,一起读书识礼,一起修行练剑,几乎形影不离,可惜两人拜入了不同的宗门,这才不得已分开。   子书白笑着道:“不过我现在要去镇上买些东西,一起吧?”   苏星策亲昵地揽住他的肩头,“还没见过伯母呢,我打声招呼再陪你去。”   “好。”   子书白温声应下,高兴地带着他进门。   “不知道伯母还认不认得出我呢,我整日练剑,脸都晒黑了……”   苏星策抬手撩开细细的门帘,方要扬声喊一声伯母,视线却倏忽落在了林绾身边的人,声音骤然卡壳。   江幸将洗好的菜搁进雪白的瓷盘里,唇边带着浅浅的笑意。   “伯母,我来烧菜吧,你去歇息。”   十指修长白皙,敛起清澈干净、泛着碎光的水,轻柔搓洗着几颗青白的小葱。   他一时怔住。   子书白跟随他身后进门,见他还愣在原地,有些困惑地问:“怎么了?”   苏星策不自觉地滚了下喉结,低声道:“你朋友?”   循着他的视线看去,子书白目光落在江幸身上,心头咯噔一声。   他下意识抓住了苏星策的手腕,稍显急切道:“好了,打完招呼就走吧,我们得赶快去买东西。”   苏星策一把扯开他的手,压低声音道:“你快去吧,我在这帮你招待客人,你放心,我很会交朋友。”   子书白愕然地望着他,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憋闷极了。   的确,阿策从小就比他更会交朋友,但江幸不一样,他未必就会喜欢阿策。   他抬头看了眼江幸,他似乎正在跟娘说什么话,把娘逗得乐不可支,丝毫没注意到他们的存在。   没错,江幸不会对阿策感兴趣的,毕竟阿策跟他一样都是那种正直到有些犯蠢的人。   江幸不喜欢他,也就不可能会喜欢阿策。   想到这里,子书白稍稍松了口气,勉强笑了笑道:“那你坐吧,我去去就回。”   无人回应,他转身朝门外走去,步履飞快,像是生怕耽误了时间。   不多时子书白便赶到了镇上,将手心里的荷包拍在掌柜的桌上。   “麻烦您,拿最贵的被褥,快。”   掌柜一瞧见他,眼前亮了亮:“这不是小白么,好些日子不见了,宗门的日子过得怎么样?”   子书白额头冒了些汗,低声道:“还好。能不能快一些,我有急用。”   闻言,掌柜点了点头,带着他走进堂内,指着桌上叠好的一排排的被褥,慢悠悠道:“别急,这挑被子可是大事,你想想,人这一辈子能盖几床被子,可得挑一床好的才行……”   子书白从未如此焦急过,脑海里甚至已经浮现苏星策和江幸谈笑风生的画面,他连忙道:“最贵的就好。”   “最贵的也分好几种呐,你是要缎面的、棉的、还是充了鹅羽的,红的还是素的?”   听到他的话,子书白声音甚至染上了几分恳求:“都可以,快包起来吧。”   “枕头呢,枕头要不要,还是要最贵的?”   子书白还牢记着林绾的嘱咐,赶紧点点头,“要决明子的。”   掌柜不紧不慢捋了捋胡须,皱眉道:“哎呦,正巧没有这决明子的枕芯了,我叫人去给你取,你且等半个时辰……”   子书白登时沉默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抱歉,我等不了了。”   他随手拿起一个枕头,又抄起那包了一半的被子,丢下荷包便夺门而出。   掌柜讶异地望着他,摸了摸胡须,百思不得其解。   “拿一床喜被走……究竟是谁要成亲了?” [31]公平竞争:我求你放弃。   (三十一)   “伯母。”   一道爽朗声音自门外响起,江幸眉头微皱,冷冷瞥去一眼,却见是张陌生的脸。   麻烦死了,估计又是来见子书白的亲戚朋友。   回趟家像市长光临似的,乡亲百姓夹道相迎就算了,还要追到家里来。   他不冷不热地收回目光,安静地执起菜刀将小葱切段。   做菜对他来说不算难,只是长大后他很少做,大多数时候都是点外卖吃,没有时间浪费在这种耗时耗力的事上。   苏星策笑吟吟地把自己带来的礼物搁在桌上,轻声道:“伯母,真是好久不见,可还记得我是谁?”   林绾取出巾帕擦了擦手,故作困惑道:“你是?”   “阿策啊,伯母还真不记得了。”苏星策也故作生气地抱着胳膊走上前来,“我可是你家大儿子的挚交好友,再忘了我就去揍子书白出气。”   林绾被他逗得笑个不停,拉着他左看右看,低声道:“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小仙长呢,真是神采奕奕,我都不敢相认了。”   顿了顿,林绾又望向背对他们沉默切菜的江幸,轻柔地拍了拍他的肩头,温声道:“这位是江幸,小白在宗门里的朋友。”   江幸搁下手心里的刀,扬起些礼貌的笑:“见过道友。”   苏星策仿佛刚刚才看到他般,低笑着道:“江幸,好名字。在下苏星策,玉霄宗弟子。”   话音落下,江幸眼眸微睁了些。   他知道这个人,子书白的发小,书里刚进玉霄宗不久便以斩杀一名魔尊护法而名声大噪,被玉霄宗宗主破格收为亲传弟子,后面还时不时会出来帮子书白救场。   龙傲天的兄弟也是小龙傲天,不同的是,苏星策做人更聪明些,没子书白那么蠢。   “你认得我?”苏星策敏锐地发觉他神色变化,笑意沉沉道,“不过我倒是第一次见你。”   听到他的话,江幸立刻收回视线,“不认识。”   “哦……”苏星策意味深长地低笑了声,“无妨,现在就认识了。”   还是个口是心非的,分明就是认出他,却偏要撒谎,想必是从子书白口中听说过他的名字吧。   江幸不喜欢被人如此审视,皱了皱眉,刚想继续切菜,却见对方忽然靠过来,替他拿起菜刀。   “我来便是。”苏星策垂眸盯着他,目光灼灼,“我好歹也算子书家的半个儿子,哪能叫客人备菜。”   江幸呼吸一滞,因他突然的靠近而后退半步,险些撞到身后的林绾。   他不由恼火起来,抬眸看向苏星策,对方却声音含笑道:“抱歉,别生气啊,我不是故意的。”   这人怎么连他在想什么都知道?   江幸脸色更加难看几分,对上林绾好奇的视线,只得忍耐低声道:“怎会生气,那这里便交给你了,子书白在哪?”   他现在极需要那个出气筒发泄一下。   苏星策贴心地递来一条帕子,低声道:“他去山下镇子上了,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便是。”   江幸心烦意乱地越过他,声音稍显冷淡:“我有些事只能找他,失陪。”   闻言,苏星策连忙搁下菜刀:“下山的路你不熟,我陪你。”   话音落下,林绾眨了眨眼,望着他们一前一后地出门,忍不住轻笑。   这些孩子们真是有趣啊。   “江幸,你跟子书白怎么相识的?”   “对了,问亲假怎么不回自己家探望?”   “你今年多大了,怎么看着比我小很多,可有婚配?”   苏星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简直没完没了,江幸不耐烦地无视他。   似是察觉出他的排斥,苏星策忍了忍心底的那些问题,思酌片刻,轻声道:“哦,我明白了,是因为没给你带见面礼的缘故。”   眼前忽然垂下一只小小的檀木盒。   江幸动作微顿,抬头望向斜卧在树上的人,“什么意思?”   苏星策自树上一跃而下,把那檀木盒塞进他手心,微笑道:“补气丹,于修炼大有进益,不喜欢?”   江幸压了下眉,还没开口说话,对方又轻转指间的戒指,变戏法般取出两三只相差无几的小盒子。   “回元丹,安神丹,还有破障丹,无垢丹……”   苏星策笑眯眯地摘下指间的戒指,搁在那堆小盒子最顶上,“这些见面礼,可还够了?”   江幸哑然地看着怀里这堆满是极品丹药的盒子,无比清楚这些东西有多么来之不易,先前他去出任务斩杀一个魔修才能得到两瓶品质一般的丹药,到苏星策这里上品丹药竟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拿。   他的态度是有点差,怎能对第一次见面的道友抱有这么大的敌意。   “失敬了。”江幸从容地把盒子收入那枚储物戒,戴在指间,越看越满意,“方才苏兄问我什么?”   见他心情瞬间变好,苏星策终于忍不住笑起来,点到即止,“没什么,你不生气了就好。”   子书白背着那床被子急匆匆赶回来时,一眼便看到江幸与苏星策坐在桃树下亲密耳语。   他怔在原地,预想中的场景,还是出现了。   “隐匿行踪的法术,我也会一点。”江幸低声道,“在无妄宗的藏书阁里偷学来的,你又从哪学来的?”   苏星策附在他耳边,沉沉笑着道:“实话告诉你,我还知道好几门禁术,想不想学?”   江幸挑了挑眉,毫不犹豫道:“当然。”   “好啊,一会吃过饭后……”苏星策还想说些什么,却倏然发觉有人过来,惋惜不已地止了话题,扬手招呼对方,“怎么这么快回来了,饭还没做好,快去帮伯母打打下手吧。”   闻言,江幸抬眼看向从山间小路走来的子书白,眸光复杂,看不出情绪,身上似乎背了一床被子,应该是晚上给他盖的。   江幸随意掠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又对苏星策道:“吃过饭后你来教我。”   “可我得收一点拜师费,不能白教给你……”   子书白伫立在路边注视着他们,半晌,缄默地推开院门,走进屋内。   “这么快买到了。”林绾不可思议地看向他,搁下锅铲来,“没仔细挑挑?”   子书白淡淡应声,把被褥放进自己的卧房,很快又转身出了门。   林绾何其了解他,见他那副模样便知他的心情如何,她微微轻吸了口气,担忧地嘟哝道:“这孩子,谁惹他了?”   依稀记得小时候,清儿和雅儿因为一件小事吵起来,两个孩子大打出手,清儿把雅儿打得鼻子流血不止,正巧被子书白撞见。   那是林绾头一次见子书白发火,脸上并没有太多的表情,声音却冷冰冰地质问清儿。   “雅儿的脸怎么回事?”   清儿觉得子书白平日最疼他们,不忍心罚他,嘴硬不肯认错,还把责任推给妹妹。   结果子书白转身从屋里拿出根晾衣杆来,把清儿绑在长凳上打了一顿,任凭清儿如何求饶也无所动容。   自那以后,清儿再没敢欺负过妹妹。   她这个孩子脾性向来温和,却并不是没有底线原则的温和,一旦惹他生气,那副模样实在可怕极了,就连林绾看了都难免心惊。   许是家中长子的缘故,子书白时常自觉地替林绾管教弟弟妹妹,故此承担了太多本该属于爹娘的那部分责任。   但愿别是谁又惹到他,惹到也只能自求多福了。   林绾缓缓叹息,舀起汤来浅尝一口,满意地眯起眼。   嗯,美味。   *   整本书里,苏星策的出场其实很少,但每次赶来为男主救场时,都能收获许多书粉的喜爱,角色人气简直跟小说世界里的人气差不多。   江幸原本对他没什么兴趣,奈何此人的确很懂投其所好,聊的内容全是他喜欢的。   譬如某某秘境有什么法宝,什么不传秘籍落在谁手里,哪位大能跟谁有仇……   苏星策风趣极了,随便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能聊得很有意思,还时不时掏出些值钱的东西出来,江幸实在难以拒绝。   比起乌莫寻、方文杰,或是子书白和燕准而言,苏星策的双商显然跟他们不是一个级别。   至少他是第一个不会让江幸感到无趣或恼火的人。   交这个朋友,似乎也不错。   “聊了这么半天,都是在说我,不妨聊聊你的事?”苏星策状似不经意般轻声道,“你是怎么和子书白认识的?”   江幸毫无防备地淡声答他:“除魔试验时认识的。”   “原来如此,”苏星策了然地笑笑,“若你拜入的是玉霄宗就好了,我也能帮上你的忙。”   江幸忽皱了下眉,抬眸瞥他。   凭什么默认他认识子书白是为了让子书白帮他的忙,虽然事实如此。   对方悠哉地倚在桃树上,望着天边浮云,低声道:“知道我跟子书白如何认识么?”   “我们打出生起就躺过一张床,两家亲如一家,子书白学什么都比我学得快,我佩服极了,拿他当亲兄长一般对待,下定决心要向他靠近,如此一来说不定我也能变成像他那样厉害的人。”   “他是我此生挚友,我想这世上再没人能比我们感情更好。”   此生挚友。   好新奇的词,他不记得子书白此前跟他提及过这位一生挚友的名字,连提都不提几句的所谓挚友,岂不是贻笑大方?   江幸扯起唇角,无动于衷地冷淡笑着:“是么。”   “不过也有例外,除非……”   苏星策倏然起身,直勾勾盯着他,话锋忽转,“除非我娶妻,妻子才是最重要的。”   “阿策,别聊了。”   身后倏然传来隐忍沉闷的声音,如同石子投入湖心,乍然激起一片涟漪。   苏星策和江幸同时回过头去。   “哎,这不是帮你招待客人么。”苏星策实在拿子书白没办法了,怎么就看不懂他的眼色呢,他都那么极力表现要跟江幸独处的样子,子书白怎么还来打扰,一定是没理解他的暗示。   于是他悄悄对子书白摆了摆手,示意对方走开。   子书白却仿佛没看到般无视,只垂下眼看向江幸,声音很淡:“去铺被褥吧。”   很熟悉的语气。   江幸眼皮跳了跳,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听闻此话,苏星策却笑着道:“你家哪还住得下江幸,不如到我家去,我家正好有间空房,又宽敞又舒服……”   “阿策。”   子书白又低低唤了他一声,打断他的声音。   苏星策只得暂且望向子书白,不解询问:“怎么了?”   “可否请你先回家,我改日去你家拜访你,今天家里实在人太多,我怕照顾不周。”   他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苏星策困惑地走上前,干脆揽住他的肩膀,把子书白带到院门外去。   “你今天怎么回事,一而再再而三的阻挠我,还是不是兄弟,”苏星策佯装朝他挥拳头,颇为不满道,“你明明看得出来我对你这朋友不一般,让我试一试怎么了?没准他会喜欢我的,我好不容易碰上个有意思的人,不勾到手绝不会走……”   “不许。”   苏星策声音戛然而止,有些好笑地看向子书白:“不许什么,大声点,我没听清楚。”   子书白缓缓抬起眼,眸光幽若寒潭,深不见底,“我说,不许试。”   视线相对,苏星策身上蓦然一冷,嘴唇翕动,脊背攀上刺骨的凉意。   良久,他沉默地把搭在子书白肩头的手收回来,低声道:“修为涨得真快,分明上次见你时还是炼虚。”   没成想有朝一日,他会被子书白身上的威压吓到。   子书白静静看着他,似是意识到自己态度不妥,语气稍缓和些,“阿策,改日我去你家登门道歉。”   闻言,苏星策紧抿着唇,不甘心道:“我只想知道你凭何不许,他无婚配我也尚未嫁娶,彼此性格投缘,你有什么理由……”   忽然间,他不知想到什么,微顿了顿,不可置信地抬眸望向子书白。   见他明悟,子书白默然轻声道:“抱歉。”   “你们已经心意相通?”苏星策冷静下来想了片刻,很快又恼怒道,“不对,倘若你们心意相通,你便会早早告诉我了。子书白,没这个道理,你强逼我放弃是强盗做派!”   子书白抿了抿唇,“我求你放弃。”   苏星策喉头一噎,愤愤道:“你出山一趟别处没什么长进,脸皮倒厚了不少,以前你可不会如此无赖,既然你我都对他有意,就该公正地竞争。”   “他讨厌我。”子书白眼底暗色更深,低声道,“你我明明不差什么,他应该也要讨厌你的,可是他没有。”   江幸独独厌恶他,无论他怎么做都只厌恶他,即便是在前世两人无怨无仇的时候也仍然如此。   心底泛上难言的酸苦,像是被无数细密的针扎进心尖上的软肉,好难受。   他没办法跟任何人竞争,因为江幸对他不公正。 [32]陌路人(二更):江幸不是一般人。   (三十二)   苏星策不明白子书白为什么如此认死理,既然江幸讨厌子书白,就不能认清现实,放下这段没有结果的感情么?   让给他不就是了。   “不管你怎么说,我不会轻易放弃,就像小时候那样,你样样都比我强,我也从未逼你让着我。”苏星策沉声道,“你我各凭本事去争取,还有,你不许因为我跟你争抢而厌憎我,否则我会瞧不起你。”   子书白掩在袖内的指紧紧蜷起,他知道苏星策说的对,每个字他都无法反驳。   各凭本事,他有什么本事能叫江幸不再讨厌他?   做什么都没用,他改变不了江幸的心意,掌控不了江幸的喜恶。   真是废物。   小院里,江幸望着院外那两道身影,缓慢收回目光,他不知道这两人在搞什么鬼,也并不感兴趣。   他留在这是因为林绾。   林绾撩开帘子,从屋里走出来,朝江幸招了招手,喊他来帮自己摘菜,“小幸快来,摘点新鲜的蕨菜,用来炖鱼最香了。”   江幸点了点头,跟随她走进菜园。   指尖掐下那鲜嫩的菜根,耳边传来林绾轻轻的声音,“家里地方太小,今夜恐怕要委屈你跟小白同睡。”   闻言,江幸嘴角微抽,脑海浮现一些不大美好的回忆,“我可以睡在前厅,铺张垫子就好。”   “那怎么行呢?”林绾轻笑道,“小白说他会睡在地上,自然不能委屈你的。”   江幸还是不想跟那蠢货睡在一间房,谁知道会不会半夜发疯跑到他床上——刚刚看子书白的表情就已经有发疯的前兆了。   还没等他想出如何拒绝,又听林绾温柔叹息了声,“都是我不好,以前我和他爹常常外出除魔,忽视了孩子们。小白从小就睡在那张小床上,和弟弟妹妹们一起挤着。其实早就该买张新床,但那时我们谁也没注意到这件事,小白也从来不提,他实在太懂事。”   话音落下,江幸眸光泛了几分冷意,声音很淡,“外出除魔,恐怕不能算理由吧?”   林绾顿了顿,转眸望向他,低声道:“你说的是,我的确忽略他们许多,没有尽到为人父母的责任。只能说幸好小白是个懂事的孩子,经常照顾弟弟妹妹,否则这个家绝没有现在这般美好和睦。”   江幸莫名有些心烦,低声道:“在家里过好自己的日子不就得了,何必外出除魔,天下少了你们也不会怎样。”   话刚脱口,江幸没听到回应,很快反应过来自己语气太重,望向怔忡的林绾轻声道,“抱歉。”   林绾温声道:“没事。”   两人有些尴尬,沉默了一会。   林绾忽然开口,低低道:“正是因为我们过的很幸福,才想让别人也能过得很幸福,天下少了我们不会怎样,但多了我们会更好。”   她俯身下来,捏着那把小蕨菜,温柔地望着江幸:“让自己幸福和让别人幸福并不冲突,你能明白么?”   江幸不明白,也并不想听她的大道理。   他突然开始有些厌烦,厌烦眼前这个人,厌烦她身上和子书白如出一辙的无私大爱。   什么并不冲突,不过是林绾运气好,没死而已。   见他没有理会自己,林绾抿了抿唇,忽然又笑着道:“不聊这些,我们现在早就不再除魔,已经颐养天年了,我还等着过两年能见到小白带一个心上人回来,没准还能帮他带孩子。”   江幸顺利地被她转移开注意力,默了默,淡声道:“那恐怕有点难。”   “为什么?”林绾眨了眨眼,“无妄宗应当有很多与小白同龄的姑娘吧?”   是有很多没错,但你儿子有怪癖,尽管他自己不承认。   “我开玩笑而已,他肯定会跟伯母一样过得很幸福。”江幸随口敷衍一句,起身便要离开,余光却见子书白和苏星策走进了院子里。   两人脸色都说不上好看,好像刚吵过一架似的。   林绾压低声音道:“原来是阿策惹他不高兴了。”   江幸眉头微挑,“什么意思?”   “没看出来么?”林绾神神秘秘凑到江幸耳边道,“小白那副表情一看就是很生气,说不定两人又因为修炼的事情吵架了,从前就常常如此,非要争谁的剑法最厉害。”   闻言,江幸忽然想到曾经在梦里听某人得意地跟自己炫耀过,什么三岁战胜他爹五岁打赢他娘之类的鬼话。   这人小时候一定特别欠揍爱显摆,苏星策竟然能忍他这么多年,还愿意跟他做朋友,也是忍者来的。   “哎呀,不过小白认真的时候也很可爱,我还记得他小时候拿把小树枝要跟我们切磋,我们哄着他假装被打败,他高兴得不得了,午饭都多吃了三大碗呢。”   江幸:……   他倏忽笑了声,想起子书白在梦境里那副得意模样,越想越好笑,真是个蠢货。   林绾怔怔看着他唇边的笑容,忍不住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这才对嘛,长得这么俊俏,应该多笑一笑。”   江幸身形一僵,那只手却很快自头顶离开。林绾将蕨菜都放进篮子里,哼着小曲进屋去了。   他立在原地,好半晌,学着她的动作,轻轻摸了下自己的发顶。   忽然间,苏星策的声音打断了江幸的思绪,令他微微蹙眉。   “江幸,今夜去我家睡吧,我家房子大些,届时便不用跟某个人挤在一起。”   他抬眼看向对方,又听子书白沉声道:“我已经买了新的被褥,绝不可能让他受冻受凉,何况江幸还没见过奶奶,他不会去。”   江幸听出他们两个语气里的针锋相对,凉凉扫了他们一眼,淡声道:“谁说我不会去。”   正巧他还在琢磨怎么才能不跟子书白睡在一间房,苏星策真是瞌睡送枕头。   “阿策,今夜便打扰你了。”江幸轻笑了声,缓慢走到苏星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头,“我这人平日睡觉爱翻身,喜欢大一些的床。如果是坐北朝南的屋子,早上能自然醒来便再好不过。”   听到他唤自己的名字,苏星策短暂愣神,立刻激动道:“好,我这就回家去准备。”   他与子书白擦肩而过,飞快跑出小院。   而子书白仍木然地望着江幸,看到对方漫不经心地转身进屋,眼睫颤动了下,兀地伸手攥住他的腕子。   江幸皱眉看他,不耐烦地想抽回手,没能抽动。   “我买了新的被子和枕头。”   江幸蔑然淡嗤了声,“自己留着盖吧。”   子书白执拗地抬眼,不肯放手,“你是我家的客人,不该住在苏家。”   “你家这几间破屋哪有地方住?”江幸被他气笑,用力扯开他的手,“发哪门子疯,我没做错什么事,需要你来‘惩罚’我吧?”   子书白哑口无言。   他没有资格对江幸的选择指手画脚,他们甚至不能算朋友。   他早该清楚这一点,他在江幸那只是无关紧要的人,江幸讨厌他,待在他身边是想报复他,叫他不痛快,不安生,或是他身上有利可图。   江幸会跟他回家是存了别的心思,无论是什么原因,都绝不可能是心甘情愿想跟他回家。   “少管我,别逼我在你爹娘面前把你对我做过的那些破事说出来。”   江幸冷冷丢下一句,转身进屋。   子书白默然垂眼,仿佛已经麻木了,直到人走了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原来如此,跟他回来的原因,是想让爹娘责罚他。   他真是……自作多情。   *   午饭做好,一家人终于聚齐。   子书白坐在冷清的角落,看着家人兴致勃勃地和江幸聊天,有一搭没一搭地附和。   “哥哥,无妄宗大不大,有蓬蒿山这么大吗?”   “这就是道服啊,真漂亮,奶奶你看上面绣着还莲花呢。”   “小白今天怎么不说话?”   众人望向子书白,他勉强笑了笑,说道:“我在听你们说。”   江幸扫他一眼,毫不在意地夹起块肉搁进嘴里,味道很好,林绾的手艺真不错。   “多吃一点。”奶奶在江幸碗里夹去一只鸡腿,笑着道,“你太瘦了,要是再胖点就结实了。”   传闻中的奶奶看起来跟普通老妇人没什么区别,笑容慈祥和蔼,时不时夹菜给他,真不知道子书白这蠢货为什么那么笃信他奶奶能感化他。   江幸收回目光,吃过饭后便说要去苏家看一看。   “苏家?小幸今夜不在这里住?”林绾有些不舍地道,“也是,阿策家房子大,只不过我还想着晚上能跟你们聊聊宗门的事……”   闻言,江幸难得犹豫几分,可转念一想要跟子书白那蠢货共处一室,还是狠心拒绝了,“伯母明日再聊也是一样的。”   见他执意要走,林绾只好惋惜地催促子书白道:“小白,快去送一送小幸。”   子书白恍惚回神,乖顺地点了点头,跟在江幸身后。   两人一路无话,直到走到山腰处,江幸终究忍不住瞥他一眼。   板着个脸给谁看呢?   饭不好好吃,话也不好好说,就因为他要去苏星策家住?   怎么,不是此生挚友么。感情那么要好,在意这点小事干嘛?   桃花如雨般飘然落下,子书白忽然立定,低声道:“前面左拐就是。”   说罢,他沉默地回过身去便要离开。   “站住。”   江幸额头跳了跳,沉声道,“伯母说让你送我,你就是这么送的?”   子书白淡淡应了声,走下山阶,“嗯,已经到了。”   不知为何,见他那副要死不死的模样,江幸心底就萌生一阵不爽,快走两步到他身边,将人拽过来。   “又哭!”江幸磨了磨牙,忍住给他一巴掌的冲动,“哭什么,谁欠你的?”   “没人欠我。”   子书白眼眶泛红,声音轻轻。   “我决定了,前尘往事让它随风去吧,我不再对你任何事指手画脚。回到宗门之后,你我只做陌路人。”   江幸错愕片刻,胸口蓦然腾起一股熊熊烈火,连他也不清楚那股愤怒从何而来,又为何如此旺盛,几乎要将理智烧干。   他突然攥住子书白的衣襟,冷笑了声:“好啊,做陌路人,这是你说的。”   “嗯……”子书白刚要说些什么,唇上倏忽覆上一片温软,他睁了睁眼,衣襟被拽得更低,湿滑的舌尖肆无忌惮地侵入口腔,生疏而笨拙地加深这个吻。   脑袋一片空白,直到江幸恨恨地甩开他,子书白才难以置信地抚上自己的唇,耳边传来对方讽刺的声音:“别忘了你今天说的话。”   有本事就跟他继续做陌路人。   真当他看不出来子书白那点心思,一个蠢到家的蠢货,以为只要自己死不承认,别人就看不出他喜欢谁。   江幸的确讨厌子书白,但他偏要让子书白一直追着他走,偏要子书白忘不掉他放不下他,偏要子书白一辈子都葬送在他手里。   这个人的一切已经属于他了,从前世子书白说他最重要时开始就定下了,想跟他断得一干二净,做梦!   江幸怒冲冲地踏上山阶,还没走两步,手腕又被人抓住。   他回过头刚想骂人,却见子书白仿佛还在回味一般,指尖轻触了下自己的唇。   那动作看得江幸眉心一跳。   “不许去。”   子书白抬眸望向他,不容拒绝般淡声道,   “跟我回家。”   他明白了一件事。   江幸不是一般人,永远不会把内心真正的想法说出口。所以,对待一般人的办法,忍让、放纵亦或是循循善诱的引导,对江幸通通不起作用。   就像那时他把人按在桌上时,才能听到江幸求饶般说出他是江幸最重要的朋友——当时他只以为江幸是在骗他,可现在想想,说不定是真的呢?   他应该更主动一些,更强硬一些,把人绑起来,关起来,直到江幸逼不得已吐露真心,说出为什么会在意他的心情,为什么因为他难过掉泪而生气,又为什么在听到他要断绝关系的时候,如此自投罗网般吻上来。 [33]画册:我得去看看黄历了。   (三十三)   “滚开、放手!”   江幸挣扎着想掰开他的手,却丝毫不能撼动对方半分,反倒就这样被硬生生拖着往山上走。   “我不会放手的。”子书白干脆将他揽进怀里,实在太清瘦,一只手就能将人轻松挟持住。   心情前所未有的美好,唇上的触感那么清晰,久久不散。此刻无论江幸说什么难听的话,他都不会再难过伤心了。   江幸挣不开他,气得抓住他的手狠咬一口,看到对方微微蹙起的眉头,冷笑道:“你抓着我干什么,这位陌生道友,我跟你认识么,我们很熟么?”   闻言,子书白轻轻“唔”了一声,平静道:“不知道,但你刚才亲了这位陌生的道友,应当负责。”   江幸:?   他哑口无言,震惊于此人的脸皮竟然可以厚到这种程度。   两人你推我拽,明里暗里的较着劲,最后还是子书白更胜一筹,江幸就这样被他强行挟持着带回了家。   林绾见到他们回来,有些讶然道:“怎么回事,阿策家里也没地方住了?”   不等江幸开口,子书白便飞快点了点头,好像一路上都在盘算怎么解释般,谎话说得极流利,一点也不卡壳,“江幸说还是想跟我同住。”   “你胡说什么,明明是……”江幸不可置信地抬眼望向他,刚想当众戳穿他的谎言,就被子书白一手揽过去,匆匆拽走,坚决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东屋,子书白推开房门,把人塞进去,而后轻车熟路地咔嗒一声落锁。   江幸听到那落锁的声音,神经瞬间紧绷,咬牙道:“子书白,你敢对我做什么,我一定全都告诉你爹娘!”   家里就这么大点地方,两间屋隔得也不远,但凡有些动静肯定能被爹娘听见,哪怕用了隔音的阵法,也会被爹娘察觉端倪,故此子书白并没打算对他做任何事。   他轻描淡写道:“锁门只是不想让你乱跑,我什么也不会做。”   什么叫不想让他乱跑,正常人哪会说这种话,江幸额头青筋狂跳,目光落在屋内的小窗上,倘若子书白真要干什么,翻窗子应该能行。   “真的。”   像是为了打消他心头的防备,子书白拎起那包自己买来的被褥,温声道,“我只想帮你铺被褥而已。”   他一点点拆开那包裹着被褥的布片,脸色渐渐凝固。   一条红得不能再红的鸳鸯软被,当中还用金线绣着一个硕大的囍字。   房内顿然安静下来。   江幸望着那明晃晃的鸳鸯红被,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毫不犹豫转身跃上窗台,还没来得及跳出去,就被人一把拉了回来。   “我……”子书白脸上憋得通红,急忙解释道,“我买的时候太急,没注意看,不是你想的那样。”   “放开。”江幸恼怒地想踹他一脚,却被硬生生拽去了怀里。   这蠢货力气大得离谱,常年握剑的手布着一层薄薄的茧,抓住他时磨得手腕都泛疼,这还仅仅是子书白没用任何法术的情况下,倘若用了法术,他就更不可能跑掉了。   两人力量实在悬殊,江幸只得硬着头皮忍下来,暂且听他怎么说。   子书白额头冒汗,低声道:“不想盖这条,我拿我的被褥跟你换,你在屋里看会书吧,我保证不会打扰你。”   他把江幸按到书案旁坐下,稍松了口气,架子上罗列着许多他曾经爱读的书,江幸同样是个爱看书的人,一定也会感兴趣的。   “别碰我。”江幸嫌弃地甩开他搭在自己肩头的手,低声骂道,“死断袖。”   真该死,都怪原书没有感情线,否则江幸肯定对他有所防备。   他瞎了眼,前世竟然一点都没看出来子书白有这方面的倾向,可就算前世他知道子书白的性取向,也完全想象不到子书白会对他有意。   这怎么可能呢,他什么时候给过子书白好脸色,就这么上赶着被他虐?这蠢货简直贱到家了。   他承认自己自杀重生,是想着能改变前世跟某人的关系,但绝对不是想变成这种关系。   退一万步说,难道断袖不能治好么,喝点中药调理行不行,总不能比癌症还难治?   他心头暗自腹诽着,自书架上翻找起书来,余光瞥见书架最底下似乎掖着什么东西,江幸困惑地将那东西抽出来,缓慢翻开。   “我这里有流雨剑法,九圩真文,太乙易星咒……”子书白仔细地同他介绍自己的藏书,这些书都是爹娘早年间除魔时四处收集来的,内容百看不厌,是他最喜欢的几本。他把那些书挑出来摞好,刚要交到江幸手边,却见对方神情僵滞地盯着手心的书。   “你已经在看了,是哪本?”   子书白高兴地凑上前去看,然而待他看清那上面的图画,脑海轰的一声炸开,他脸色涨红,迅速从江幸手心抽走那本画册藏到身后,手心汗涔涔的。   “可、可能是阿策留下的。”   他没说谎,他小时候看的这些离经叛道的画册,的确都是苏星策偷偷带给他分享的。   江幸缓缓抬眼看向他,片刻,他深吸了口气,平静说道:“我相信你。”   “真的?”子书白紧张地盯着他。   “嗯。”江幸点了点头,从桌边起身,皮笑肉不笑道,“我信你,我只是突然有点想出去散散步,蓬蒿山桃花开的这样好,不逛一逛真是可惜了。”   果然还是在怀疑他。   子书白抿紧唇,忽地抬手将江幸摁回座位上,无比认真地开口:“哪也不许去,否则我真要对你做什么了。”   话音落下,江幸愕然抬眸望向他,半晌,他深吸了口气,从他手心夺过那本画册来,当着子书白的面撕了个粉碎。   子书白眼巴巴看着那本画册的碎片零落在地,抿了抿唇,默默执起扫帚将那些破碎的纸页扫干净。   他就这么一本。   江幸冷眼看着他扫地,怎可能看不出他眼底的失落,漠然地收回视线。   失落个屁,断袖是病,子书白绝对是小时候总看这些恶心的书才把脑子看坏的。   现在都学会威胁他了,什么狗屁圣父,分明就是个伪装极好的重欲人渣。   把地扫干净,子书白又自觉地去铺床,他的被褥都很干净,尽管他不在家住,爹娘还是会把他的房间打扫得整洁如新。   从前他跟清儿一起睡,所以床也并不算很小,睡下两个人肯定没问题。   他悄悄看向椅子上那叠鸳鸯红被,又望向书案边静坐看书的江幸,心头止不住地快跳起来。   就盖这张被子又怎样,不过是一条被子而已,又不是真要成亲。   何况,江幸刚刚也没说不盖。   他将那喜被拿过来,轻轻摊开铺在床上,指尖抚上那对戏水鸳鸯,心跳怦然。   说实话,子书白对那天在沙镇的事已经记不清了。   那时他被怒火冲昏头脑,只以为江幸真的堕魔已深要害燕准,所以全凭本能去“惩罚”了江幸。   一切就那么发生了,又很快就那么结束了。   子书白怒火消弭之后,就把此事的过程全忘光了,毫无半分印象,记忆比做梦还要模糊。他只记得江幸那时真的太让他失望,心头的悲恸与怒火远远压过了欲念。   现在想想,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江幸会很痛吧,书上说没有提前准备好都会痛的。   是他不好。   他懊恼地责怪着自己,转眸却看到江幸安静地拄着下巴看书,一缕天光正正好地洒在他脸侧,镀上一层柔和明亮的清晖。   神色微怔,子书白目不转睛地盯了他许久。   不怪阿策会一见钟情,任谁看到江幸都会驻足不前的。   “再看我把你眼睛挖出来。”   ——只要江幸不开口说话。   子书白收回视线,他还是觉得江幸对他不一样。   毕竟他都对江幸做了那样的事,江幸居然没有恨到想杀了他,仔细想想,这简直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一件事。   前世在他死后一定发生了什么,所以江幸才会有如此的改变。   兴许是结识了几位良师益友,不再执着于报仇雪恨,而是一心向道,涤净魔气,而后才发现子书白其实也没有那么讨厌,还是可以当成朋友相处的。   子书白越想越觉得事实如此,他由衷地替江幸高兴。   过得好就好,有没有他不重要。   一晃入夜,更漏将近。   窗外虫鸟低鸣,月牙攀上树梢。   子书摸到案上的火镰,嚓地一声,火星溅出,第三下才点着纸煤。他轻轻吹动火焰,一豆暖光在灯芯绽开。   青烟细如游丝,灯焰终于立稳,他小心翼翼地端着灯台搁在书案上。   真厉害,足足看了整个午后。   江幸真的很爱看书,而且看书时全神贯注,安静极了,就连他悄然靠近都没发觉。   子书白随意扫了几眼,发现江幸并没动他那些珍爱的藏书,而是一直在看话本子。   他有些忍俊不禁地想,他还以为江幸会对修炼有关的书感兴趣呢,或许江幸内心住着一个小孩,那个小孩对话本子里的爱恨纠葛格外向往,是不是也常常幻想自己变成书里的人呢?   这么一想,子书白愈发觉得他可爱极了。   “谁准你靠我这么近。”   被发现了。   子书白脸上的笑意顿然收敛,轻咳一声,“该吃饭了。”   江幸凉飕飕瞥他一眼,搁下手心里的书,毫不客气地将人推开。   关了他一下午,这下总没理由再关他了吧。   两人相继出门,遥遥便见小院里的林绾和苏星策正在聊着什么。   见到他们出来,苏星策眼前倏然一亮。   “江幸,你怎么没来?”他急切道,“我都收拾好了,只等你来住,被什么事绊住脚了?”   他意味明显地瞪了一眼子书白,似乎在控诉某人横插一脚夺其所爱。   子书白神色紧张地刚要开口,却听江幸淡淡道:“不去了。”   他愣了愣,看到江幸旁若无人般撩开帘子,走进前厅,“有人不许我住,否则要给我甩脸色看呢。”   林绾惊讶地捂唇低呼一声,不大认可地望向子书白:“小白。”   子书白脸上红透,捏紧指,低声嘟哝道:“本来也不该住到阿策家去。”   闻言,林绾走上前来,在他头顶敲了一下,抿唇道:“不能这样。”   苏星策咬牙切齿地凑过来道:“我就知道是你干的好事,子书白,你要气死我啊?”   说好的各凭本事呢?用这种手段,这还是他认识的子书白么!   听到他的话,子书白缓缓垂眼,轻声道:“娘,阿策,我不会让江幸离开。”   “为什么?”   子书白沉默片刻,微微吸了口气。   半晌,他抬起头,无比坚定地道:“我心仪他,是那种男女之间的心仪,这就是原因。”   林绾呆在原地,眼底的震撼无以言表,张了张口,什么都没说出来。   子书白仿佛卸下心头的重任般,微笑着道:“我去吃饭了,阿策要不要来?”   苏星策同样哑口无言地看着他,即便他们两人从小一起长大,还常常一起偷看那些乱七八糟的画册,但苏星策从不敢告诉家人自己的秘密,因为毫无疑问一定会被打死。   他憋得脸色铁青,只能听着子书白又轻轻开口:“不吃的话,那我去陪江幸吃了,回见。”   二人见他进门,对视一眼。   林绾大口大口喘气,努力拍了拍胸口平复呼吸,“你、你知道么?”   苏星策攥紧拳头,分外不甘地道:“抱歉,伯母。”他当然知道,还是他给子书白带画册看呢。   听到他的话,林绾又是一阵大口大口的喘气,眼前阵阵发黑。   夕阳的余晖洒在二人身上,好像木雕般一动不动。   “那、那我以后是不是带不了孩子了?”   “嗯,应该是吧。”   “可是两个男子,能成亲么?”   “嗯,应该能吧。”   “我得去看看黄历了……”   苏星策彻底听不下去,他死死抿着唇,轻声告别林绾。   真让人羡慕,子书白,你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什么都能轻易得到手。   老天究竟为何如此宠爱你,我实在想不通。   *   饭桌上,交杯换盏间。   江幸敏锐地发觉气氛不太对。   林绾似乎与白天不同,眼神不敢往他身上看,每每对上视线便下意识地躲闪,还时不时叫子书白给他夹菜。   而且,苏星策也没留下吃饭,实在奇怪。   难道他刚刚那招挑拨离间没成功吗?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肯定跟身边这个一直笑容满面的蠢货有关。   一整顿饭,子书白都肉眼可见的高兴。   除了将要去休息的时候,被林绾拦了下来。   “还是不要跟小幸一起住了吧?”林绾声音低若蚊蝇,似是生怕被江幸听见。   子书白皱了皱眉,轻声道:“娘,连你也不信我?”   林绾被他噎住,眼睁睁看着子书白信誓旦旦道,“我不会乱来,你放心。”   “嘶——”   她是应该相信小白,小白不像会做坏事的孩子,他向来很守规矩。   应该吧。   林绾焦头烂额地看着他们两个走进东屋,抓住孩子他爹的衣袖,“你瞧他们……”   孩子他爹喝了些酒,醉醺醺地笑道:“感情真好啊,就跟我当年和老苏一样。”   林绾磨了磨牙,将他推开。   哪里一样,真是笨死了。   但愿今晚平安无事,如果真有事的话……不行,她得去买点东西给他们预备着。 [34]被子(二更):这个人真的很坏,很可怕。   (三十四)   夜晚的风自小窗凉凉的吹进来,浑身爽快,江幸坐到书案边,执起那本还没看完的书。   九幽还魂录,比大道无魔这破书好看多了,讲的是一个被人残害致死的剑客还魂报仇的故事,书里会喘气的全杀了个干净,实在看得人身心舒畅。   不过这本书崭新极了,显然子书白平日里压根没怎么翻开过这本书。   他兴味盎然地翻着书页,动作忽然一顿,转眸看向不知何时坐到他身边的人。   子书白也拿起一本书来,认认真真地看。   那书他刚看过,烂得要命,写的是一个无名散修救世济人的故事,每次那散修做了一件好事,很快就会阴差阳错得到好报,譬如没钱吃饭了正好得到饭钱,喜欢的人忽然对他另眼相看,重病的爹娘意外痊愈……   难怪子书白那么蠢,看书都把脑子看傻了。   他不屑轻嗤了声,又见子书白搁下书,好像无所事事般在屋里转了一会,开始在地上铺被褥。   闲就滚出去修炼啊,不是法力高强用不着睡觉么?   寂静的夜色里,谁也没率先开口说话。   子书白把自己的被褥铺好,半跪上去试了试,很软和,他满意地解开衣带,褪下外衣,钻进柔软沁凉的被子里。   家里有种令他很安心的味道,和宗门很不一样,桃花的香气从小窗幽幽飘来,不知不觉间,他竟开始有些困倦。   江幸终于把手心里的书看完,眼睛有些酸痛,他揉了揉眼,起身想倒杯水喝。   刚接好水,还没走两步,便被一个横在房间里的庞然大物绊倒。   江幸整个人栽在柔软的被子上,愣了一下,没觉出疼来,这才发现竟然是子书白在地上睡着,登时恼怒几分:“什么时辰就睡觉?”   子书白被他手心里的水泼了一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望向他。   “我困了。”声音轻轻的,还带着些茫然。   江幸从他身上爬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没好气地道:“滚远点睡,到角落里去。”   他重新倒了杯水,清凉的茶水稍微平息了心头的不满,江幸转过头去,却见子书白跪坐在垫子上,怀里抱着那条被水浸湿的小被。   发丝散落在肩头,墨发如瀑,那张脸虽没有苏星策那么耀眼夺目,硬要说的话,却也是好看的,像现在这般平静没有波动的面容,是他脸上最好看的表情,眼睛盈盈的泛着浅淡微光,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天悯人的神性。   “我的被子湿了。”   好吧,流露这种表情的时候,也可能只是在犯蠢。   江幸嘴角微抽:“湿了就换条被子盖,猪么,这也要教?”   “另一条在宗门。”子书白抬眼望向他,忽然轻滚了下喉结,“我没有别的被子了。”   话音落下,江幸瞬间反应过来,“你他妈少来这套。”   大脑飞速转动,还真叫他想出了解决办法,“你不是会法术么,蒸干不就是了?”这可是修仙世界,一条破被子还能难住救世主?   子书白顿了顿,一副失落神色。   “哦,说得也是。”   他默默地把被子用灵气烘干,闻了闻,上面还残留着茶水的味道,又只好施了个清洁咒。   江幸真小气,让他睡床上又如何,他当真不会做什么的。   见他乖乖抱着被褥走到角落里去睡,江幸提着的心总算放下。   不多时,鸟倦归巢,万籁俱寂。   江幸犹豫片刻,还是把烛火吹灭。   天地陷入一片宁静暗色,只剩下窗外温柔的月光和轻晃的树影。   他走到床边,清楚看到那条鸳鸯红被横在床上,江幸磨了磨牙,看在子书白已经睡着的份上没多计较。   毕竟把那蠢货吵醒了,说不定又要多事。   褪下外衣,钻进软被,江幸仍有些不自在。   屋里有个死断袖,任谁都会不自在。   他闭上眼,努力想劝自己凑合一晚,就这样睡吧。   可闭上眼后,脑海又浮现子书白的脸。   数不清的往事像是电影倒带一样重现,沙镇里他们三个争吵斗嘴,在开河城喝酒打闹,当面对乌莫寻宣称子书白和燕准是他的朋友……   子书白得知他蛊惑蛇妖后的失望与愤怒,日日蹲守在玄极峰想要见他。后来又被方文杰强逼着堕魔,去找秦上彦报仇的路上子书白又来碍他的事……   他那时真的想杀了他。   没想那么多。   只是想着碍他事的人都该死。   对了,那时子书白临死前直勾勾盯着他,到底是想说什么?   半晌。   小屋的角落,江幸立在子书白身边,看到他毫无防备的睡着,心底嗤笑了声,坏心眼用足尖踢了踢他的脑袋。   “嗯……”   见他有反应,江幸缓缓俯身下来,低声道:“醒醒,我有话问你。”   对方却忽然伸手揽住他的颈子,将他轻轻地抱住。   江幸浑身僵硬了瞬,被他带进怀里,刚想挣脱,发顶忽然被轻轻揉了下,耳边传来对方微有些沙哑的声音。   “睡吧,清儿……别闹哥哥了。”   原来如此,这蠢货从小都是跟他弟弟一起睡,故此把他当成了清儿。   头顶的触感仿佛还未散去,江幸怔怔地被他抱着,手臂的温度和轻微的呼吸声,还有那触手可及的有力心跳,竟让他忍住了没有把人推开。   生在子书白的家,一定是很幸福的事。   他最后还是扯开了子书白的手,从那温柔的怀抱离开。   “子书白。”   江幸静静地看着他,眸底晦暗不明,   “你死之前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无人回应。   江幸有些来气,推了他一把,声音也重了些:“我问你,被我捅死的时候到底想说什么?”   子书白微微睁开眼,显然是已经困得不行了,下意识道:“什么?”   “算了!”   江幸觉得自己真是在这鬼地方待久了,变得跟子书白一样蠢。   这种问题,有没有答案重要么?   事情已经发生了,一切都无法逆转了。   就算子书白死后重生,发生过的事永远都不会改变。   如果子书白不是断袖,只拿他当成朋友,绝不可能原谅他。   燕准已经替子书白回答过了,那一巴掌就是最好的证明。   子书白愣愣地望着他,见他起身要走,本能般捉住江幸的腕子。   “往后没人帮你,要照顾好自己。”   江幸身形顿在原地,半晌,他颤抖着轻吸了口气。   月光从窗棂纸透进来,薄薄一层。卧房里静极了,只那月色不声不响,抚过两人紧握的手。   子书白抿了抿唇,微微起身,轻抱了那清瘦肩膀一下。   “朋友间的拥抱。”他小声强调,“我知道,不是你的错。”   都怪秦上彦,还有那些曾经伤害过江幸的人,这一世,什么都不会再发生了。   江幸没有推开他。   子书白有些担忧地望着他的背影,良久,试探着道:“不然,一起睡?”   “滚。”   江幸终于出声,只是嗓音沙沙的。   子书白听到他开口,稍稍放心下来,笑着道:“那我到床上去睡,地上好硬,睡得不舒服。”   话音落下,江幸恼火地回头瞪他一眼,什么睡得不舒服,刚刚不还睡得跟猪一样怎么叫都不醒?   看到他泛红的眼眶,子书白默了默,干脆起身,将他打横抱起。   江幸吓了一跳,还没挣扎两下就被他强塞进了那鸳鸯红被里。   子书白也钻进来,背对着他,淡声道:“好了,睡吧,再不睡我就会做出一些很淫秽无耻的事情。”   听到这话,江幸方才的情绪顿然一扫而空,毫不客气地踹他一脚,险些将人踹下床去。   “我阉了你。”   子书白被他踢痛,忍了忍,抿紧唇。   怪他吧。   全都怪他,一切都是他的错,如果那时他能不顾乌莫寻的阻拦,到玄极峰问清楚为什么江幸会痛苦,如果那时他能及时发现江幸堕魔,知道秦上彦曾如何折磨过江幸,如果那时他能把自己未说出口的话全都告诉江幸——告诉他自己也能用手心的剑为他报仇。   那样就不会有后来的事,所以,他从来不怪江幸杀人,非要说的话,他只怪江幸什么都不说,独自承受,根本不拿他当朋友。   这个人真的很坏,很可怕。   被他杀掉还要为他担忧。   月光攀上红被,金线绣的鸳鸯交颈而卧,正中的囍字格外温柔。   江幸没再踢他,别过脸去,枕头被一点点浸得湿透。 [35]十月廿四:江幸,忍住。   (三十五)   翌日清晨。   天方亮起时,江幸便早早地醒了。   睁开眼看到身边躺着的人,江幸像是被人从头浇了盆凉水般瞬间清醒,好半晌才忍住没把人踹下去。   当然,是看在昨天子书白在他这刷了点好感度的份上。不过江幸的好感度是消耗品,没准什么时候就消耗完了。   他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子书白睡相很好,安静规矩地侧卧着,看起来跟昨晚睡前没什么差别,至少不像燕准那样又打呼噜又流口水。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一到家就这么嗜睡,想来是平常在宗门都没怎么睡过,所以一睡就睡得不省人事吧。   他默默收回视线,越过子书白下床,那床鸳鸯软被实在太令人不忍直视,难以想象他昨晚上究竟怎么就鬼迷心窍把人放上了床。   圣父的感染力还是太强了,连他在不知不觉中都被感染成一个容易心软的蠢货。   江幸喝了点水,用清洁咒将自己清理干净,穿好外衣,推门而出,却见门口欲盖弥彰般放着一瓶小小的药膏,用一块绣着花的小手帕盖着。   他纳闷地拾起来,不知道这药膏是谁送来的,还是顺手揣进衣襟内。   地上捡的不要白不要。   桃花裹着莹莹的晨露,微薄的云雾在远山的峰顶弥漫,如同被墨笔晕开的水色。   江幸微微吸了口气,余光看到子书白的奶奶坐在小院里喂鸡。   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浅赭色的简朴布衣,鸡群围着她脚边转,只这样看着,跟街上随便一个老妇人都没有任何不同之处。   他缓缓走上前,也从米袋里抓了把黍米,丢在地上,毛茸茸的鸡仔立刻争先恐后地跑来啄米。   “这么早就醒啦。”奶奶.头也没抬便道,声音还是那么柔和慈祥。   “子书白说带我回来,听一听奶奶的教导,故此前来求教。”江幸声音很淡很轻,他并不觉得子书白的奶奶能教他什么,只是想借此证明子书白就是个蠢货而已。   听到他的话,奶奶笑眯眯地抬头望向他,轻声道:“我不过是个半截入土的老妪,哪能教得了你什么,这孩子真是胡闹。”   江幸也这么觉得。   子书白就是一个山里长大的傻子,只不过他天资聪颖法力高强才显得他没那么蠢。   心里这么想着,江幸嘴上却道:“他这么说应当也有他的道理。”   奶奶把手心里的黍米洒在地上,拍了拍手,有些费力地撑着腿起身,温声道:“孩子,过来。”   江幸不明所以地皱了皱眉,稍顿,还是走到她面前去。   奶奶从怀里取出一只小布包来,塞进他掌心,亲切地道:“不到关键时候不要打开,记住了么?”   话音落下,江幸神色微滞,望向那只小布包,“什么东西,锦囊妙计?”   见江幸那副吃惊的表情,奶奶忍不住笑起来,“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小白既然希望老妪能帮你,那便收下吧,会对你有用的。”   说罢,她便提着扫帚到小院外去扫路,徒剩江幸立在原地,望着那只毫无特别之处的小布包。   开什么玩笑?   突然拿出一个一看就是锦囊的东西,还说要在关键的时候用。   江幸竟真有一丝丝的动摇,或许子书白没有那么蠢,他的奶奶可能也真的有点实力?   可他偏要现在打开看,管他什么关键不关键,都穿进书里了,难不成还要继续被书里的人吊胃口吗?   他打定主意,将那小布包小心拆开,刚拆了一半,又有些犹豫起来。   万一提前打开就失效了怎么办?   说不定是什么能帮他杀敌制胜的法宝,就像林绾给子书白做的护身符那样。   忽然间,他想到了一个更好的办法。   江幸不动声色地走回东屋,把那小布包搁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子书白睡得正熟,便被江幸毫不留情地自床上拽起来。   他茫然起身,还没反应过来,又被推搡着坐到桌边。   “给你泡壶茶,坐着等。”   江幸提着茶壶便出了房门,子书白懵懂地望着桌上那只小布包,半晌,他有些困惑地将那布包拿起来,仔细端详了一会,缓缓拆开。   下一刻,江幸去而复返,沉声道:“谁准你拆了!”   子书白被他骂得一愣,下意识解释道:“抱歉,放在桌上,我以为是我的……”   他不知道这是江幸的布包,还以为是自己屋里的东西,又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便想拆开看一眼。   江幸没再骂他,定定观察着他脸上的反应。   片刻,子书白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轻声道:“对不起。”   竟然什么反应都没有,难道没看清楚?   江幸抿了抿唇,有些不甘心地将那布包从他手心夺回来。   还是直接打开看吧,管它什么法宝锦囊。   江幸随意扯开那布包,却见里面只有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空白一片。   靠,还真是必须关键时刻打开,现在看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他郁闷地将小布包收起来,抬眸望向子书白:“你奶奶是什么会算命的隐世高人?”   听到这话,子书白登时明白过来,那只小布包是奶奶给江幸的,江幸故意诈他打开。   他轻吸了口气道:“我不知道,知道也不会告诉你。”   见他有些不高兴的模样,江幸反而心情好了不少,倚在桌边抱臂看他,“方才我已经接受过你奶奶的教导,你奶奶说没什么可教我的。”   闻言,子书白低笑了声,“是么,你一早就去找奶奶了?”   江幸脸上的笑容微敛,这话说得好像他是因为听子书白的话,才去找他奶奶似的。   他俯下身来,眯了眯眼道:“我只是想证明你并非永远都对。”   子书白目光落在他唇上,又回忆起昨日温软的触感,微不可察地挪开视线,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我本来也不是永远都对。”   他常常会犯错,是人就会犯错,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江幸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心底翻了个白眼,某些人嘴上说自己不是永远都对,但身上主角光环开得比谁都大。   届时到了关键时刻,他倒要看看,主角的奶奶究竟是何方高人,留的锦囊究竟有何妙用。   *   一整个上午,子书白都在陪清儿雅儿练剑,江幸坐在窗边安静地看。   清儿跟子书白长得很像,说不上哪里很像,兴许是眉眼有几分相似,多了些许的少年英气,若说子书白是一杯无色无味的白水,清儿大概那杯白水里应该加了点盐。   雅儿更像林绾一些,秀气可爱,有点古灵精怪,剑招比清儿更刁钻,身体的柔韧程度常常能叫她做出出人意料的动作。   林绾把两个孩子都教得很好,江幸不由看入了神,脑海浮现一双温柔的手,握着他的手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字。   “小幸,来吃饭了。”   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江幸眼睫倏颤,回过神来时,林绾站在门边,笑着招呼他,“今天的饭菜可丰盛极了,保证叫你大饱口福,有些菜样只有蓬蒿山有,别的地方都没有呢。”   他怔忡片刻,点了点头,跟随对方走进前厅,桌上果然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硬菜,比昨日刚到家时还要夸张几倍。   “果真丰盛,伯父伯母的手艺可以去酒楼当大厨了。”江幸笑了笑道:“不过做了这么多,应该吃不完吧?”   为了招待客人,连家里的母鸡都宰了,未免太隆重。   听到他的夸奖,林绾更高兴了些,温声道:“没事,今天是小白生辰,自然该多做些,不会浪费的。”   子书白……生辰?   怪不得,他还以为是为了招待他呢。   江幸愣了愣,失笑道:“原来如此,今天是他生辰啊,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你当然没听说过了,”林绾又从灶台旁端来一盘白灼虾,烫得用毛巾湿了湿手,笑着道,“其实小白的生辰还早着呢,十月廿四才到,可你们明日就要回宗门……”   她说着说着便伤感起来,低头用毛巾擦了擦小桌。   “日后久居宗门潜心修道,斩妖除魔更是繁忙,自然不能随时回家,我们便想着提前帮他把生辰过了。”   半晌,没听到回应,林绾有些困惑地抬眼望向江幸,“怎么了,小幸?”   江幸怔怔地望着她,轻声道:“我的生日也是十月二十四。”   话音落下,林绾不可思议地道:“这么巧?”   是啊,怎么会这么巧。   林绾还未从震惊中缓过来,捂住唇轻轻开口:“想来我跟你娘也很投缘,正好,就当为你们二人提前庆祝生辰了。”   江幸看向那满桌为子书白准备的丰盛佳肴,眸光微沉,心头涌上一阵难以控制的恶意。   半晌,他闭了闭眼,缓慢吐出一口气,对林绾绽开些笑容:“好,多谢伯母一番美意。”   本来就不是他的。   这里的一切都是子书白的,房子是,人是,桌上的饭菜也是,全部都跟江幸没有任何关系。   不要再想了,只是巧合而已,子书白什么都没抢他的,也什么都不欠他。   何况昨夜他和子书白的关系已经缓和了,好不容易能变回前世那样,不能重蹈覆辙。   江幸静坐在桌前,看着子书白带清儿雅儿进门,笑着同他轻轻点了下头,目光落在桌上那多到几乎盛不下的菜肴上,有些吃惊地道:“怎么做了这么多饭菜?”   “提前为你过生辰啊,你从小到大每一次生辰爹娘都陪你过,这恐怕是第一个爹娘不能在你身边的生辰了……”林绾声音有些哽咽,背过身去抹了抹眼角。   时光不饶人,她总觉得子书白还是那个不到膝盖高、走路都走不利索的小不点,一晃眼已是子书白第十九个生辰了。   子书白习以为常般沉默片刻,低声道:“也太提前了些,我生辰是秋日,现在还是初夏。”   “吃你的就是,娘想庆祝就庆祝,真是多嘴。”   “……”   江幸坐在角落,默然攥紧手心里的筷子。   就当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反正明天就会离开这里了。   看在子书白昨夜那句话的份上,江幸,忍住。 [36]酒:我说的话永远作数。   (三十六)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如同嚼蜡。   江幸几乎在饭桌上听完了子书白小时候的所有丢脸事迹。   什么练剑法跑到屋檐上,结果被大风吹下来险些摔成傻子,什么偷偷跟爹娘一起去除魔,结果被魔修抓住当成人质,还有五岁时跟苏星策跑到山下去喝酒,结果喝得烂醉如泥,险些被人贩子拐跑……   子书白小时候还挺叛逆的,也就是林绾脾气好,教育方式比较温和,换做江幸有这样的孩子,早就打死他了。   他安静看向对座的人,脸上涨红一片,脑袋几乎要扎进碗里。   亏他还知道害臊。   江幸挪开眼,默默地将碗里的饭吃完。   他小时候也很淘气的,明明可以考试考得很好,却故意不填试卷,老师对他头疼得厉害,常常请他家长到学校。为了不上学假装生病,让上班的爸妈请假回来照顾他,一个星期要装四次病,剩下三天都在叫家长,现在想想,真是个叫人讨厌的孩子。   可不知怎的,无论他装病的技巧多么拙劣,一次也没被识破过。   他深吸了口气,将饭碗搁在桌上,耳边是子书白一家人的欢声笑语,江幸轻声说了句:“我吃饱了。”   没人听见。   他悄然起身离席,却听子书白在身后喊他的名字,声音有些担忧:“江幸?”   江幸身形微顿,又重复一遍,“我吃饱了,去休息会,不用管我。”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外。   天蓝得吓人,一望无边。   他想回宗门了,想今天就走。   漫山遍野鲜艳欲滴的桃花,的确美不胜收,但没有一朵花属于他。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江幸微微蹙眉,回头看去,子书白竟追了出来。   “我陪你。”他轻咳了声,又道,“今天天气正好,适合到山顶上逛逛,我带你去看山顶上的老桃树吧……”   江幸盯着他的脸,仿佛可以想象出小时候的子书白,是如何在爹娘疼爱下长大,感觉他绝对可以问得出那句话——“你感受不到这个世界的美好么?”   他压下心头翻涌不宁的心绪,低声道:“伯父伯母给你过生辰,你陪我干什么,回去吧,别浪费他们一番好意。”   子书白仔细打量着他的神情,不放过一点蛛丝马迹,轻声道:“你真的没事么,如果你有事要告诉我,不要藏在心里。”   “我能有什么事,只是不想再听你小时候干的那些蠢事而已。”江幸淡嗤了声,“放心吧,我不去找苏星策。”   闻言,子书白脸上更热了几分,低声嘟哝道:“爹娘说得太夸张了,其实没有那么蠢。而且,我不是担心你去找阿策……”   他是担心爹娘触及到江幸的伤心事,可又不好明说,爹娘许久没见到他,为他准备生辰也颇费心思,子书白更不忍心拒绝爹娘的好意。   如果他对江幸说自己其实愿意把一切都跟他共享,听起来会不会像是高高在上的施舍?   思酌片刻,子书白倏然抓住江幸的手,认真开口:“我家就是你家,我的就是你的,换做燕准也是一样,他一定也会这么说。”   江幸神色顿了顿,嘲讽地看向他:“我要你家干什么,燕准家好歹有钱。”   子书白:“……我是说,万一你想要的话。”   “滚一边去。”江幸嫌弃地将他推向屋里,“这几间破屋留着自己稀罕吧,我不要。”   被他推走,子书白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听屋里传来清儿的声音。   “哥哥,快来拆我送你的生辰礼。”   他抿了抿唇,临走前深深看了江幸一眼,轻声道:“你明白我的意思,我说的话永远作数。”   待他走后,江幸坐在小院的板凳上,从米袋里抓了一把黍米。   这个人实在太完美,完美到让他恨不起来,即便有嫉妒,也会让他生不出任何跟他作对的心思。   真是讨厌。   江幸将手心的黍米狠狠丢在地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知道,有问题的是他,不是子书白。   *   从蓬蒿山离开前,林绾给他们两个大包小包带了许多东西,针线、香囊、草药、历本袋还有亲手做的烤饼和肉干,林林总总二三十样,险些把包裹皮撑破。   “在宗门要彼此照应,不要吵架,多给家里来信……”林绾含着眼泪在山路尽头望着他们,谁也不知道这一去下次见面会是何时。   原书里子书白自这次回家之后,便再也没回过家了,兴许回过几次,书里也没有提到过。主角总有忙不完的事要做,一个危机紧接一个危机,像在蓬蒿山跟家人团聚这样温馨的剧情只会越来越少。   江幸默默退到角落,给他们腾出空间,半柱香后,子书白抱了抱林绾,转身走到他身边来。   “走吧。”   子书白将包裹背在肩头,眼底晕开些红,声音也闷闷的。   江幸眸色微黯,刚想说些什么安慰,顿了顿,又觉得自己简直有病,竟然心疼一个幸福美满的人,于是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什么都没说。   回到无妄宗,刚到山阶,他们迎头便撞见了一群将路都堵住的弟子们,似乎有人正在吵架。   “我这酒是给我朋友带的,不卖,多少钱也不卖。”   燕准急切地护着怀里的酒,在他身前,竟然是乌莫寻和他的小弟们。   “师兄想要你的酒是给你面子,你竟敢不领情?”小弟不屑地推了燕准一把,差点把人推倒。   乌莫寻冷声斥道:“推他做什么,万一酒摔洒了怎么办?”   他不紧不慢从怀里掏出几张高阶符纸来,在燕准脸上拍了拍:“你刚刚说你是符峰的,我拿这几张符跟你换,如何?”   脸上被符纸拍了两下,燕准大受屈辱,可碍于对方是内门弟子,只能强忍下来,低声道:“师兄,这酒是我从家里专门给朋友带来的,你若想喝,我改日让家里再寄来便是。”   这人真是可恶,他刚才只不过是想提前打开酒壶试一试酒的味道,结果乌莫寻就跟长了狗鼻子似的闻着味就来了。   见他不识好歹,乌莫寻脸色陡然沉下,刚要发作,却听身后响起一道含笑的声音:“这么巧,师兄也在这?”   他皱了皱眉,偏头看去,江幸和子书白从山阶上缓缓走开。   子书白走得更快些,三步并作两步迈到燕准身边,有些警惕地望着乌莫寻,压低声音对燕准道:“没事吧?”   燕准摇了摇头,有些困惑地道:“江幸怎么跟你一起回来?”他还以为江幸住在宗门哪也没去呢,难道两人和好如初了?   子书白仍盯着乌莫寻,像是生怕他对燕准做什么,“此事过后再说。”   得罪乌莫寻的下场,他见识过,故此绝不能让燕准也经受一遍。   山阶附近已经聚集了不少弟子在看戏,大多都是刚从家中回来的新弟子们。   乌莫寻又是个极要脸面的人,今日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是你?”乌莫寻淡淡扫了一眼江幸,见到是那日假借喂猫为名想结识自己的人,不甚在意道:“没空搭理你,哪凉快哪待着去。”   江幸心底嗤笑了声,走上前来,朝燕准伸出手,“把酒给我。”   燕准毫不犹豫把酒递给了他,轻声道:“我专门给你带的,七十年的陈酿呢。”   话音刚落,乌莫寻仿佛听到天方夜谭般愕然地道:“多少年?”   七十年的莲心酿,有价无市,天下难得,他不自觉滚了下喉结,怪不得方才只是路过闻了一下便被勾起了酒瘾。   江幸掂了掂那酒坛,动作看得人心惊肉跳,生怕他一个不当心摔在地上。   乌莫寻刚要恼火地叫他把酒放下,又听江幸笑眯眯道:“如此好酒,自然要跟师兄一起分享,都是朋友,师兄不妨跟我们到北殿共饮?”   谁跟他是朋友?   乌莫寻心下腹诽,又见江幸缓慢走到他身前来,低声道:“师兄若喝了觉得满意,再买不迟,反正燕准家里专酿此酒,窖子里堆得满地都是。”   话音落下,乌莫寻脸色变了变,抬眼望向不远处刚被他羞辱过的燕准,“原来如此,是该先试一试。”   他自然听得出江幸的暗示,虽说以他的家资买酒绰绰有余,可莲心酿专供给无妄宗一家独有,从不卖给旁人。倘若跟这小子打好关系,日后绝对不愁酒喝。   况且,一个天资极差的外门小弟子而已,他只要随手提携一下对方就会感恩戴德,实在是百利而无一害的选择。   他转身对身后的小弟们道:“都散了吧,我迟些再回玄极峰。”   转过头来,乌莫寻又亲昵地揽住一脸茫然的燕准,“师兄方才没有恶意,既然大家都是朋友,你也该原谅师兄吧?”   燕准:“……”   变脸变得也太快了,刚才拿符纸抽他脸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德行。   他抬眼望向江幸,见他们似乎真的认识,心头的敌意也打消大半,轻声道:“江幸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失礼了。”   酒本来就是带给江幸喝的,江幸想怎么处置都行。   见气氛缓和下来,子书白也稍稍松了口气,按在剑柄上的手悄然松开。   四人以一种诡异至极的方式达成共识,“和睦友好”地回到北殿。   子书白前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们四个会坐在一起喝酒,可这件事的确真正发生了。   他偏头望向角落里正在收拾包裹的江幸,不由心想,一切都是江幸的功劳。   没有江幸,他们绝做不到这样。   桌上摆着几碟下酒小菜,还有乌莫寻特地从东殿取来的千山红荔。   江幸把林绾给他的东西都仔细分类规整好,余光瞥见乌莫寻抓着燕准侃侃而谈意图讨好的模样,忍不住想笑。   真是一物降一物。   “你家虽然是酿酒的,但论起喝酒未必比我懂行。”乌莫寻给燕准展示自己的独门喝法,将千山红荔泡进酒液里,顿然芳香四溢。   燕准拧眉看了一会,低声道:“这怎么行,千山红荔太甜,甜味盖过了酒香,简直就是乱喝。”   话音落下,乌莫寻脸色微僵,隐隐有要发火的前兆,“那你说,怎么喝?”   “我爹教过我,这莲心酿饮前含半粒盐渍梅核,以咸酸唤醒味蕾,而后杯中滴一滴鹅油,油花浮面封香,入口时油破酒出,醇厚如绸。要是能再佐一片风干三年的生火腿,酒脂与肉脂在舌尖交汇,那才叫真正的香。”燕准形容得绘声绘色,听得在座几人皆呆了呆。   他打开自己的包袱,把方才提起的东西全取出来,自豪地道:“你俩有口福了,这些我原本都是给江幸准备的。”   江幸听着他的话,神色微松,半晌,还是走到燕准身边坐下。   虽然他并不是很喜欢喝酒,但难为某人千里迢迢抱着酒坛子来,就喝一点吧。   乌莫寻和子书白都小心翼翼地学着燕准的模样,将鹅油滴进酒盏里,而后捧着酒盏,轻抿一口。   半晌,两人眼前顿然一亮。   乌莫寻已然说不出话,沉浸在美酒之中无法自拔,好半晌他才回过神,一把揽住燕准道:“从今天起,你就是师兄的知己,在无妄宗绝不会有人敢欺辱你。”   燕准:“……”   本来也没人欺负他,除了乌莫寻。   “好喝。”子书白则是毫不吝惜地夸赞起来,立刻如法炮制一杯递给江幸,眼睛仍亮亮的,“快试试。”   江幸接过酒盏,抬眼望向他们,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味直冲头顶,眼角激起些许泪花,他沉默地想。   真可恨,子书白又对了。   燕准就算与乌莫寻性格迥异,也能做朋友。   ——他们兴许真的可以走到一条不会分开的路上去。 [37]三重保险:你死我也跟你死一块。   (三十七)   花香还未散尽,蝉声已如潮水般涌来。阳光从淡金变成浓得化不开的白,白驹过隙间,初夏已被盛夏接管。   没有进入内门,没有繁杂的任务,也没有各种反派的侵扰,江幸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经活得比前世更长。   乌莫寻偶尔会带他们去出任务,单喊江幸和燕准,从来不叫子书白,就算子书白眼巴巴地看着,想跟他们一起去除魔,他也权当没看见。   别的不提,乌莫寻的内门第一人身份还是没什么水分的,带着江幸和燕准两个吉祥物都能轻松把魔修杀穿,两人完全没有出手机会,只能负责在他杀完之后去挖灵核。   外门弟子的日子实在太悠闲,只要不出什么大事,便能在宗门里好吃好喝的活一辈子。江幸已经把藏书阁里的书看了大半,修为也靠自己的努力升到筑基期,剑法也熟练许多。   对这样的生活,他说不上讨厌,也谈不上多喜欢,但总归比他前世的路走得顺畅多了。   从北殿出来,江幸便撞上了刚从玄极峰回来的燕准。   对方慌慌张张地冲来,险些将江幸撞个趔趄,他一把将人按住,皱眉道:“怎么了,急什么?”   “出事了,出大事了!”燕准语无伦次地道,“方才我听乌莫寻说开河城有魔修护法出没,事态严重,已经死了数十人,我给爹娘去了信,他们到现在也没回……”   江幸顿然想起原书里的这段情节,四大护法之一的宋凛时为了复活魔尊,四处寻找一具能够承载住魔尊魂魄的躯体,但到最后也没找到,只是乱杀了一堆人。   没想到宋凛时这么快就找到了开河城,那人算是书里第一个有名有姓的魔修,法力高深,不好对付。   他正琢磨的功夫,燕准却已顾不得其他,匆匆挤开他,跑到房里收拾东西。   “干什么去?”江幸拧眉看他。   燕准头也不抬道:“这次任务我也去,不跟你说了,我们马上就要出发了。”   话音落下,江幸立刻走上前攥住他的手腕,沉声道:“不行,让子书白去就是,你去有什么用,这次跟以往的任务都不同,不是你该掺和的……”   书里这段为了围剿宋凛时,无妄宗派去了五名内门弟子还有数十名外门弟子,最后只活下来寥寥几人,这还是在有子书白的情况下,没有子书白早就全军覆没了。   宋凛时活了一千多年,功力深不可测,下手残忍狠毒,如果不是子书白死战到底,绝不可能留半个活口。   “我当然知道我没本事。”燕准扯开他的手,急切道,“可换做是你,你也会回去,所以,别拦着我了。”   话音落下,江幸登时噎住,看着他搜罗出自己画的符纸们装进包袱里,扛在肩上。   像他们这种路人甲,去了只有死路一条。   他沉下眸光,冷声喝住燕准:“站住。”   燕准被吼得一愣,便见江幸缓缓走到他面前。   “第一,去找子书白,无论什么时候没有子书白在场不要轻举妄动,有他在你一定不会出事。”江幸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将他的袖子抹开,指尖掐诀,手腕上登时浮现了一道邪异的咒文,   “第二,这是魔修护法的印记,平常不要示人,如果真到了孤立无援的时刻,把这印记亮出来给魔修看,就说你是潜伏在无妄宗的卧底。”   燕准不可思议地看着手腕上的咒文,难以置信道:“你从哪知道魔修的印记?”   “少问那么多,”江幸面色极沉,没心情跟他开玩笑扯谎,从颈间摘下那条平安符,塞进燕准的掌心,“第三,这东西借你一次,回来必须还我。”   这是他能想出来的万全之法,如果做到这种地步燕准还是死了,那只可能是老天铁了心要整死燕准,大罗神仙来了也没救。   燕准握着那枚小小的玉坠,眼眶渐渐红透,半晌,他擦了擦脸,提起包袱夺门而出。   “谢了。”   他们三个之间,总是子书白和江幸在照顾他,燕准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分明他只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   很多事他都想不明白,一直以来都是如此过一天算一天地混日子。   他也想能帮一帮江幸和子书白,那两人却从没有需要他的时机。   如果能活着回来……他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再也不混日子,好好修炼,直到追赶上那两人的步伐。   江幸目送他离开,紧绷的神经终于松缓些许,有三重保险,一定会没事的。   他实在是过度焦虑,其实有子书白在就会没事了,那死圣父绝不可能让燕准陷入险境。   如此想着,江幸回到房间,开始收拾燕准留下的一地狼藉。   一炷香后,他总算把所有东西都各归其位,虽然那些东西并没乱到哪去,但他总觉得还是给自己找点事干心里踏实。   不多时,房门倏然被人轻轻推开。   江幸扫地的动作微顿,有些困惑地回过头去,对上一张笑意沉沉的脸。   “是不是没想到我来?”   子书白左右手各提着两只窑鸡,温声道,“今日下山时路过了一个人满为患的小摊,听说他们的窑鸡是天下一绝,我等了许久才买到两只……”   话说了一半,他便发觉江幸脸色煞白,仿佛见鬼了般直勾勾盯着他。   “怎么了?”子书白有些不解地用胳膊蹭了蹭脸,轻声道,“我脸上有东西?”   江幸后背冷汗如瀑,快步走到他面前,将他手心那两只烧鸡狠狠丢在地上,“昨天不下山明天不下山,你偏偏今天下山!”   被他没头没脑地怒骂一通,子书白颇为无辜地道:“发生何事?”   “燕准要出事了,还不快走!”   江幸扯住他便走,一刻不敢耽搁地赶到玄极峰。   然而待他们赶到时,玄极峰的师兄却说,乌莫寻等人已经早早走了。   真该死,燕准一定去找了子书白,但子书白正巧不在,乌莫寻那边又催得紧,他便只能跟着乌莫寻走了。   原书里子书白得罪了乌莫寻,乌莫寻是故意叫子书白去送死的,而现在,他们把一切都改变了,两人不再为敌,子书白也并没得知魔修作乱的消息。   人家在开河城拼死除魔,主角还在山下排队买烤鸡呢!   “燕准出了什么事?”子书白神色也严肃起来。   江幸没心思跟他解释,拔出腰间长剑,沉声道:“路上再说,御剑到开河城去。”   闻言,子书白压了压眉,干脆将他拽进怀里,“闭眼。”   话音刚落,江幸尚未反应过来,眼前便腾起一股刺骨寒冷的白雾,将他们二人的身形紧紧包裹住。   雾气呛得他咳了两声,眼睛也睁不开了,待到那阵冷雾消散,他才终于勉强能睁开双眼。   “到了。”   子书白的声音在耳畔低低响起。   江幸怔愣片刻,眼前已经是开河城的城门,赤红的大门敞开着,街道上竟空无一人,隐约能感受到令人浑身不适的气息。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兴许就是子书白先前提到过的魔气。   “原来你会遁地术,之前怎么不用?”江幸转眸望向子书白,遁地术是最高阶的法术,距离越远,消耗的灵气越多。   从宗门到开河城,两个人,竟然还瞬间抵达,子书白究竟强到什么地步了。   子书白抬手将他拉到身后,声音低沉:“一直会,只是平时不用。此地魔气极重,当心。”   江幸:“……”   他懒得再追问,目光落在那空荡荡的长街上,轻吸了口气。   如果方才没看到子书白的话,他本不打算来的,以他的法力来这里,跟燕准的作用差不了多少。   可现在来都来了,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况且就算待在宗门,江幸也始终会焦躁不安,来了反而心底踏实大半。   至少他知道原书剧情,不会完全拖后腿。   “开河城里的魔修是魔尊的四大护法之一宋凛时,传言说他曾经是玉霄宗开山祖师,所以会用玉霄宗的剑法,而且此人极擅幻术,会伪装成亲近之人的脸,不要着了他的道。”   江幸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又估摸了一下时间,“乌莫寻他们应该已经进去了,燕准跟他们在一起,他们一定会先去燕家休整。”   子书白点了点头,将腰间的剑拔出来,颌线紧绷,声音却轻:“平安符给燕准了?”   听到他的话,江幸张了张口,又缓缓闭上,“嗯。”   见他承认,子书白脸色难看几分,下意识道:“从现在开始,不要离开我身边半步。”   江幸:“……少废话,赶紧进去。”   对方却抬手把他又拽到面前,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在江幸身上严严实实套上一层护体屏障。   “这一世什么都不会发生,我保证。”子书白定定望着他,“相信我。”   江幸抿了抿唇,扯开他的手,有些不耐烦似的道:“我哪也不去就跟着你,你死我也跟你死一块,行了吧?”   真是讨厌的人,非要逼他说这种恶心腻歪的话不可。 [38]一碗:掉一滴眼泪你试试看。   (三十八)   上次来开河城时,这里还是一片富饶繁华的景象,而现如今家家户户都紧闭大门。   长街上到处皆是翻倒的摊子,破碎的竹筐与散落的药材被践踏进泥里,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焦糊的气味,偶有黑雾从城北涌来,将整条街巷吞入死寂。   江幸踢开挡路的牌匾,从牌匾下看到一具不成人形的尸体,腐臭味一下子激得胃里翻江倒海,他险些吐出来。   这群魔修干的事跟强盗土匪也差不了多少了,地上到处散落着城主散发的告示,大意就是让所有人不要出门,告示上还画着咒文,兴许是用来抵御魔修的,但掠眼一看就知道没什么用,最多只能算个心理安慰罢了。   子书白似是察觉到这次魔修非同小可,从一进城便冷着脸,那神情让江幸更不自在了些,总感觉下一刻就会有什么大事发生。   “是修士……”   小巷里,一道低低的声音响起,“是修士来了。”   子书白皱了下眉,循声朝那条小巷望去。   “被发现了!”   江幸见他神色有异,立刻警惕起来,举起手心的剑:“什么人,滚出来。”   下一刻,一个怀抱孩子的女人颤颤巍巍地走出来,扑通一声跪在了他们面前。   子书白睁了睁眼,下意识便要去扶他,却被江幸一把拦住。   “说不定是魔修伪装。”   “不是。”子书白斩钉截铁地答他,又轻轻拉开他的手,走到那女子面前把人扶起来。   见他说不是,江幸也只得磨了磨牙,跟他一起走过去。   谁叫子书白永远都对。   “快请起。”   子书白试图将人扶起,对方却执意跪在地上,泪眼婆娑地叩首道:“求你救救我的孩子,求你了!”   话音落下,两人这才发现他怀里的孩子脸上有一块浓重如墨的巨大黑斑,从额头延伸到耳根,几乎将半张脸侵蚀殆尽。   江幸拧紧眉头,低声道:“我们不是大夫,如何能救?”   乌莫寻那里应该有丹峰的医修弟子,难道他们来的时候没看到这里有人得病?   子书白倒是会医,不过以他医猫都费劲的程度来看,医人就更别提了。   那女子直勾勾盯着他们,舔了舔唇,轻声道:“只要半碗血。”   江幸神色忽顿,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只要半碗血就好,我儿染上的是魔障,必须要喝修士的血才能活……”她声音越来越低,话说了一半,那女子骤然从袖内抖出一把小刀,猛地朝子书白刺去。   江幸早有防备,瞬间攥住她的手腕,立刻就要挥剑,手心的剑却被子书白按住。   那女子眼见失了手,赶忙求饶道:“我真的只是想要一点血,我儿还小,前两日才刚办了满月宴,求你们施舍半碗好不好,我拿灵石跟你买,你要多少尽管开价,让我当牛做马也行!”   江幸此刻一个字也不信她,冷声道:“方才怎么不这么说?”他还是觉得这人像是魔修伪装,子书白就是太心软,别人哭一哭就圣父病发作,他最烦子书白这点。   女子眼泪掉得更凶,紧紧拽着子书白的裤腿,像是看出他脾气好似的,“先前来的修士们没人愿意给我,我逼不得已只能出此下策,我知道你们都是好心的修士,我要得不多,半碗血能救我的娃儿便是。”   当然不能给,魔障蔓延全城,染病的人数不胜数,给了这半碗,肯定还有下一个半碗,修士就这么多,难不成要把他们的血都喝干?   他正要严词拒绝对方,却见子书白抬手在他的剑上轻轻抹开。   鲜血自掌心一滴滴渗出,渐渐汇聚成一簇,淌进那只沾着灰尘的雪白瓷碗。   “你疯了!”江幸恨不得撬开他的脑子看看里面究竟是不是空的,不是都听到她说之前的修士没人愿意给她了么,也不想想乌莫寻他们为什么会视而不见,真以为别人见死不救是因为冷血么,那是为了自保。   他抓住子书白的手,试图带人离开这里,可子书白却岿然不动,任凭掌心的血液流进碗里。   江幸忍无可忍,刚要破口大骂,便听子书白低声道:“给他喝下吧。”   算了,随便吧。子书白爱当好人就让他当,一会被人抽成人干就知道老实了。   江幸又开始觉得自己跟子书白合不来,跟这蠢货出任务,每次都能把他气个半死。   那女子感恩戴德地接住那碗血,连声道着谢,将温热的鲜血喂到孩子嘴边,急切道:“莹儿,快喝,快喝呀……”   孩子因疼痛而哭闹着,眼泪将衣裳浸得湿透。   子书白沉默地看着那张哭皱成一团的小脸,嚎啕大哭着,那么稚嫩,那么脆弱,不知道自己为何生了病,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喝别人的血。   看着无辜之人求救,让他视若无睹,他做不到。   一切都是魔修造成的,并非百姓的错。   半碗血下肚,孩子脸上的黑斑果然迅速褪色,肉眼可见得恢复正常,呼吸也不再那么急促。   子书白松了口气,用那只完好无损的手轻抚孩子的发顶,温声笑道:“他不哭了。”   “谢谢你,”女子感动得又要抱着孩子跪下,脸上满是泪水,“你就是这孩子的再生父母,方才我真是……我真是对不住你。”   即将落地的膝头被子书白接住,她从怀里掏出灵石,一股脑地往子书白手心里塞,不管子书白要不要,抱着孩子便匆匆离去。   望着手心里的灵石,子书白静默片刻,仔细收入衣襟内。   然而等他抬起头时,原本空无一人的街道,居然不知何时开始稀稀落落地冒出人影。   抱着孩子的,扛着夫君的,背着爹娘的……无一例外脸上都有硕大的黑斑,有的甚至已经蔓延到喉咙。   江幸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后退半步,咬牙切齿道:“你满意了吧,这下得从脖子开刀才能救活所有人。”   他毫不犹豫朝着燕家的方向跑去,还没跑两步,便发现身后人仍怔立在原地。   江幸深吸了口气,只得调转回来拽他,拔高声音道:“子书白,你差不多得了,想死别拉着我!”   半晌,子书白转眸望向他,眼底空无一片,声音哽咽:“我真的很恨他们。”   话音落下,江幸愣了愣,他知道子书白口中的他们是谁,他怪得并非百姓,而是那些将百姓害得人不人鬼不鬼的魔修。   他看到孩子会想到家中弟弟妹妹,看到老人便想到慈爱的奶奶,看到青中年,就想到疼爱他的爹娘,那些魔修害的人,在他眼里就是受害的亲人。   恐怕只有他这种得到很多爱的人,才能如此无私地把爱分给别人。   江幸恰恰相反,他只在乎他自己,在乎他自己的一切,只是这个一切里面现在包括子书白和燕准。   “走,”他不容置疑地攥住子书白的手腕,沉声威胁道,“别逼我动手。”   *   不多时,燕家酒庄。   江幸生拉硬拽地把人拽到门前,忍了一肚子火,一脚踹开大门,毫不客气地将子书白推进去,“滚进去。”   要不是这段时间他心平气和惯了,性子没有以前那么暴躁,搁在从前早就踹他了。   子书白眼底泛上浅浅的红,看样子是又要哭。   “憋回去。”江幸指着他,冷声道,“掉一滴眼泪你试试看。”   闻言,子书白抿紧唇,轻轻道:“我不是要哭,你方才逃跑时用的法术,烟雾迷眼而已。”   还学会犟嘴了,江幸磨了磨牙,指向门内:“我说让你进去。”   “听见了。”子书白闷闷地答他。   两人前后脚进门,甫一步入前厅,便听到一阵低弱的哭声。   江幸心头暗道不妙,脚下加快,果然看到是燕准伏在桌上掉泪,乌莫寻和其他弟子们则是坐在堂内,沉默地望着他。   “出什么事了?”   话音落下,乌莫寻诧异地抬眼看向他们,旋即又蹙紧眉头,厉声道:“谁准你们来的,外门弟子没有任务不得私自跟随,当门规是玩笑么,还不快滚回去。”   江幸理也没理他,径直走向燕准,扳过他的脸来,重复一遍:“出什么事了?”   燕准一看到他,眼泪便彻底止不住,断断续续到:“爹娘得了魔障,但是我的血不管用。”   话音落下,江幸指尖掐进掌心,冷斥道:“别哭了,得病比死了强,还不快想办法。”   “说得轻巧,就算找到能用的血,这魔障还会反复,方才我的血已喂进半碗,只维持了半个时辰便又发作了。”乌莫寻觉得自己已经善良过头了,尽管是看在他家里的那几坛子酒的份上。   “需要修士的血,是因为血里的灵气可以压制魔障。”   此话一出,所有人皆朝出声的人看去。   子书白缓缓拆开手上刚缠好的布条,走到桌边。   乌莫寻皮笑肉不笑道:“你的意思是,我的灵气不够,所以才会反复?”   “嗯。”子书白诚实地颔首,执起桌上的小刀,用帕巾擦干净。   “你……”乌莫寻被他气的够呛,顿然想起先前切磋时败在这蠢货剑下的场景,“好,我倒要看看你的血有多灵验。”   他将那把刀搁在掌心,刚要划下,便被一只手用力握住。   “子书白,我说的话你全当耳旁风是么?”   听到这熟悉的语气,子书白眼皮骤跳,偏头望去,江幸的脸色果真已经差到极点,阴沉得仿佛能滴出墨来。   他喉结轻滚,小心翼翼道:“就一碗。”   江幸余光瞥见满脸泪痕的燕准,捏紧指,转身走到门外去,声音冷极:“随便你,死了也不关我事。”   去死吧,他到底为什么要管这种人,吃饱了撑的,变得跟子书白一样贱,去死吧! [39]效仿:至于世间死了谁,他不在乎。   (三十九)   旧伤又添新伤,子书白用小刀划开掌心,眉头轻微皱了皱,他是怕痛的,为了救人便能忍一忍。   血一滴滴砸进白瓷碗里,发出黏稠的声响。碗底很快覆上一层红,暗而浓。新血不断盖上来,泛起细碎的泡沫,沿碗壁缓缓淌下去。空气里浮起铁锈般的气味。碗终于满了,边缘凝着一圈深色的血珠。   燕准抿紧了唇,无比感激地望向子书白,轻轻道:“小白兄,谢谢。”   小白兄是个好人,他想起自己之前指着对方的鼻子骂,心底升起一阵难言的愧疚。   恩情叠得越来越重了,不知要怎样才能还清。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子书白有些虚弱地笑了笑,血流得太多太快,眼前有些发黑,“快拿去给伯父伯母吧。”   燕准重重点头,小心谨慎地捧着那只碗,一滴不敢洒出来,去往卧房。   待他走后,乌莫寻目光落在子书白泛白的脸上,冷嘲了声,“现在是不是该聊一聊你们私自离开宗门,干扰内门弟子任务的事了?”   子书白唇几近无色,眼睫低垂,仿佛已经累极了,声音有气无力:“抱歉师兄,违背门规是我的错,回宗门之后我甘愿受罚。”   见他那副模样,乌莫寻莫名更加厌烦,装什么委屈可怜,好像世上所有人都在欺负他似的,又没人逼他放血救人,也没人逼他违背门规。   众人都在看着他,有人忍不住开口道:“我看还是算了吧,这位师弟估计只是担忧朋友,故此才不顾门规赶来帮忙。”   子书白循声看去,发现居然是前世与他交好的那位沈师兄,于是朝对方微微笑了一下。   “说得轻巧,万一他添了乱闯了祸,沈青澜,责任你来承担?”乌莫寻抱臂睨他一眼,眸底尽是威胁,“你承担得起么?”   沈青澜脸色变了变,不敢再惹怒他,只得把话咽回去,默然地低下头。   房内安静下来,子书白叹息一声。   魔修当前,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我自己承担,无论发生什么事,罪责皆在我。”他轻轻说完,对乌莫寻俯身行礼,“师兄放心,我不会添乱,一切听从师兄安排。”   听到他的话,乌莫寻扯起一抹耐人寻味的冷笑:“这可是你说的,但凡你不听从我的命令,立刻滚回宗门受罚吧。”他有的是办法对付这惹人厌的天灵根,迟早叫他受不住自己滚蛋。   风波平息,子书白点了点头,忍住脑袋涌上来的晕眩感,走到门外,却没看到江幸的身影。   心下一空,他顿时清醒,赶忙放出神识探查江幸的去向。   子书白一路推开院门,却见江幸被人群围在正中,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缓缓抬眼,朝他笑着挥了挥手心的刀。   “江幸,你在这做什么?”子书白挤开人群,冲上前拉住他的手腕,急切道,“快回去。”   江幸猛地推开他,用那把小刀在手腕上比了比,声音淡淡:“我做什么,当然是效仿你这位救世主,放血救人,你不必管我,我是在做好事。所有人都等好了不要急,人人有份。”   话音落下,子书白本就苍白的脸色更难看了些,忍不住将那些涌上来的人群推开,抓住他的手腕便要带他离开,江幸却执拗地不肯走,作势要用那把刀割开腕子。   见他当真下了狠心,子书白再顾不得其他,下意识祈求道:“不许,我可以这样你不行,别生气了,放血救人至少比除魔削减寿命要好……”   江幸愣了愣,僵握着手心的刀。   “什么?”   自知失言,子书白咬紧下唇,不知该如何解释。眼见百姓们即将把他们围堵得水泄不通,只得将江幸揽进怀里,抬手掐诀带人离开。   回到燕家酒庄。   两人对面而立,子书白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开口:“别生气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不愿我受伤……”   江幸仍直勾勾地盯着他,一言不发。   那眼神看得子书白愈发不知所措,正纠结要说什么来弥补一番方才的失言时,却见对方浅浅笑了声。   “原来如此。”   江幸安抚般拍了拍他的肩头,温声道,“你为了我们实在付出太多,我方才不是跟你置气,只是想帮你分担而已。”   好奇怪。   语气,态度,还有脸上的神情都好奇怪,可又挑不出问题。   子书白担忧地望着他,小声说:“我不是故意瞒你,此事只有爹娘知道。我出生时便含金丹而生,爹娘带我去求了天道石的箴言,箴言上说我是为救世而生,故此灵力才非同常人,代价便是……”   “怪不得你平日从不用高阶法术,从前是我对你多有误解,以后不会了。”江幸淡笑了声打断他,“好了,快回去看看燕准爹娘的情况吧。”   闻言,子书白仍有些放心不下,轻握住他的手腕,带着他一起进门。   太平静了,以至于他看不出江幸是在生气,还是真的对此感到无所谓。   兴许是真的无所谓吧。   子书白时不时用余光看向江幸,把人拉到身边来,不敢再让他离开身边半步。   “小白兄,我爹娘醒过来了!”燕准见到子书白,激动地扑抱住他,“果真如你所说,血能不能起效跟灵力高低有关,难怪我的血不管用,你真是厉害!”   子书白现在是他世上最佩服的人,就连宗主在他面前都不够格了。   “魔障还残留在体内,别高兴太早。”乌莫寻在一旁说起风凉话,嗤笑道,“不找出藏在城里的魔修,迟早还会复发。”   燕准心头的激动霎那消散,张了张口还想说些什么,身后病床上的母亲却朝他招了招手。   “准儿,准儿。”   他立刻回身,跪在母亲身前,握住她的手搁在脸侧:“娘,我在呢。”   母亲欣慰地望着他,低声道:“你在我放心,娘知道你现在是大人物了,区区几个魔修,娘一点都不怕,准儿肯定能把他们全除掉……”   燕准脸色僵了僵,上次问亲假他回家时是那么春风得意,风光无两,到处跟人吹嘘自己在宗门有多么厉害。   爹娘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他们的儿子现在是大人物了,只知道燕准回来一切就会变好了,却不知那一切都是他撒的谎。   他不是什么大人物,不过是个派不上任何用场的废物。   见他不出声,燕母有些困惑,目光又望向他身后的乌莫寻和江幸他们,笑着道:“你们是准儿的手下吧,准儿,从我的匣子里拿些银票来赏给他们。”   话音落下,满堂皆静,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望向燕准,不知道他究竟跟爹娘撒了什么弥天大谎。   乌莫寻这辈子没被人如此瞧不起过,登时便要发作,却被江幸手疾眼快地捂住了嘴。   “多谢伯母。”   江幸死死堵着乌莫寻的嘴,低声道,“倘若能尝一尝燕家酒庄的窖藏就再好不过了。”   听到这话,乌莫寻堪堪忍住火气,没再出声。   真是蹬鼻子上脸,之后再跟姓燕的算账。   “原是一群贪嘴的,”燕母虚弱地轻笑,“好好,准儿带他们去拿吧。”   几人迫不及待从卧房里出来,相视一眼。   燕准脸上一片通红,尴尬地望向他们,小声解释:“我是家里唯一一个有修炼天资的孩子,故此爹娘格外看重我些,当然,我也的确跟他们把自己形容得比较夸张……”   听到这话,乌莫寻不屑冷笑,用燕母给的银票抽在他脸上,“你怎么不跟你爹娘说你在无妄宗当宗主,我这内门师兄你也瞧不上吧,燕准,你真有本事。”   燕准羞臊不已,缩着脑袋,彻底无话可说,老老实实地带着他们到自家酒窖去取酒。   一路上,江幸都没再多说半句话。   子书白忧心忡忡地跟在他身后,每每想搭句话,皆被对方若有似无般避开。   看起来不像无所谓的样子,却装出好像无所谓的模样,反而更叫人抓心挠肝,不知如何是好。   江幸没有任何话要跟他说了。   一个注定早死的人,他们有什么话好说。   他只恨这本破书里,竟然从没有提及过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没有对子书白的灵力从何而来有过解释。   作者一定是打算留到大结局子书白灵力耗尽身死道消的时候,再说出真相骗读者的眼泪。   太好了,他又在一个不该花费心思、付诸感情的人身上,浪费了他人生宝贵的时间。   如果命中注定要离开他,那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来。就像把他生下来的爸妈,如果决定了要当一辈子的好人,决定了要为别人献出生命,那就不该生下他!   他恨这本书,恨那所谓的救世主设定,恨狗屁天道,恨明知道自己会早死还来接近他的子书白!   太让他恶心了。   江幸发誓从今天起,他们就是陌路人,永远不会走到一条路上。   江幸压抑着喷薄欲发的怒意,掩在袖内的指缓缓蜷紧。   他要让子书白再也不能除魔卫道,让子书白再也做不成那救世主。   至于这世间死了谁,死多少人,他不在乎。 [40]诛仙索:半刻钟,瞧不起谁。   (四十)   燕家酒庄。   穿过青砖雨廊时,便听廊下活泉引流,水声泠泠,泉水中沉着一排排陶坛,坛口封着朱漆泥,养着新酒,而后地势陡然下沉,露出一片半地下的藏酒窟,窟中不点明火,只以夜明珠照明。珠光冷澈如水,照得满室幽森。   燕准走进最深处,取出一坛祖窖来,上面用千年不腐的纸墨写着“祖训有言,非时不取”八个大字,他扯下那张祖训,拿块毛巾擦去坛上厚厚的青灰,在泉水里仔细濯洗一番,待洗得干干净净后才交到乌莫寻手上。   开河城遭此大劫,乌莫寻和其他师兄弟们千里迢迢赶来相助,别说是几坛祖窖,就是一百坛他也舍得给,什么狗屁祖训,人都死光,留下酒有什么用。   乌莫寻懒散接过酒来瞧了瞧,心尖的不爽顿然消散,淡声道:“你倒是舍得,祖窖里的酒也肯拿出来”   别的不说,燕准的确是个慷慨大方的人,从不扭捏小气。   在他身旁,沈青澜一脸愁容盯着他们,犹豫许久,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咱们现在还不是喝酒的时候,魔修的下落尚未查出来……”   “你去查啊,我有拦着你?”乌莫寻毫不客气地同他呛声,尽管二人论辈分而言,他还得唤沈青澜一声师兄,乌莫寻却半分不给沈青澜面子,甚至再没给他一个眼神,使唤起身边的小弟子,“去,帮他搬酒。”   沈青澜被他噎了回去,脸色难看地和身旁另一位内门弟子对视一眼。   掌事长老亲定下由乌莫寻带队,他们怎能私自行动,更何况,就算他们真去查了,乌莫寻也只会觉得自己威严受损,反倒要想法子来恶心他们。   让这样的人来指挥他们,真不知此行究竟是福是祸。   “师兄。”   身后倏忽传来一道低低声音,沈青澜神色微顿,回眸看去,子书白抬手在他肩头轻轻拍了拍,“请随我来。”   沈青澜对这个弟子印象不错,尽管只是外门弟子,却敢将责任尽数揽在身上,而且看起来天资也不错,想来有朝一日定能成为无妄宗的栋梁之辈。   他微微颔首,跟随子书白从酒窖出来,到了廊下,他才注意到江幸。   这个弟子也不面生,之前曾看到过他跟乌莫寻一起去出任务,没想到今日会在这见到,看起来倒是跟子书白关系很好,这些人到底是怎么联系到一起的,实在奇怪。   “师兄来得早,可曾查探到什么消息?”子书白开门见山地问。   沈青澜愣了愣,旋即将自己知道的线索告诉给他,不知为何,子书白就长了一张叫人想要信任他的脸,好像无论任何事都能安心地交给他。   他们来时并没有见到魔修,只看到了被魔障侵蚀的百姓们,那些百姓深信喝了修士的血就能治愈魔障,个个像是疯了般纠缠不休,听说附近小宗门的弟子也曾来此地除魔,最后却都因这里的百姓刀戈相向,被迫离开。   沈青澜当下便意识到这是魔修在故意离间他们,却不知魔修的真正目的,他派了几个人去追查消息是谁放出来的,依旧一无所获。   “查不到,兴许是因为那些魔修伪装成了百姓。”子书白沉思片刻,低声道,“那魔修护法极擅幻术,对方一定躲在暗处窥视着我们,说不准离我们的距离很近。”   话音落下,沈青澜一阵胆寒,又有些不解道:“你从何得知护法极擅幻术?”   话音落下,子书白微怔了瞬,他还以为这件事是他们告诉给江幸的,所以江幸才转达给他,可没想到沈青澜居然一点也不清楚。   余光望向靠在廊柱边的江幸,子书白低声道:“我听说的。我爹娘曾经四处游历除魔。”   两句话都是真的,虽然没有任何因果关系,只为了帮他隐瞒。   江幸居然知道沈青澜他们都不知道的事,究竟是怎么做到的,难道他曾经还重生过一次么?   沈青澜半信半疑地看他一眼,沉思道:“倘若当真如此,此事便麻烦了,我等都是剑修,对破解幻术并不擅长。”   子书白亦如此,虽然他天资好一些,但他更擅长剑法,对法术知之甚少,平日能不用则不用。   他转眸望向江幸,轻轻唤了一声:“江幸。”   靠在廊柱边的那人施舍来一个眼神,不冷不热,没有任何情绪。   “你知不知道破解幻术的办法?”子书白声音莫名更低了些,语气小心。   江幸常去藏书阁读书,又知道许多旁人不知道的事,若说这里有谁有破局之法,兴许只有江幸。   “不知道。”   回答得极其果断,像是压根没思考过。   原书里的确没写过宋凛时的幻术要如何才能解开,但写了另一件事。   他们的藏身之处。   “没事,那我再想想别的办法,那魔修一定就藏在城里。”子书白见他肯理会自己,朝他略显讨好的笑笑,温声道,“一会我打算去城里逛一逛,我们一起吧。”   江幸挪开视线,冷淡开口:“不去。”   被他拒绝,子书白抿了抿唇,又故作强硬般道:“现在城里很危险,你得跟我去。”   他想去查清楚真相,但又不放心江幸离开自己身边。   “我说不去你听不懂吗?”江幸声音沉下来,“我累了,要休息,你自己去。”   说罢,他转身便朝前院走去,还没走远,便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   江幸眸光顿暗,捏紧了指。   真是缠人得要命,必须得甩开他。   江幸轻车熟路地按照前世记忆里的路线,走进燕准的卧房里。   推开房门,果然一切如旧。   还记得前世他们就是在这里举杯对饮,吟诗作对,虽然江幸并没参与,只是在一旁看着,却也莫名的安心。   子书白还在身后步步紧跟着,作势要随他一起进门。上次就是一个没看住,江幸跑出去险些被百姓们瓜分蚕食掉,太可怕了,他绝不能再让江幸离开他视线。   江幸额头跳了跳,回头望向他。   被他冷冷看着,子书白紧张得咽了咽口水,低声道:“我们不能分开太远,你说过的,死也跟我死在一起。”   呵。   难为他还记着。   江幸眯了眯眼,没有开口,只是兀自解开了衣襟,又干脆利落地抽下腰带。   “江幸……”子书白怔愣地看着他,很快明白过来他要干什么,脸上霎然红透,匆匆挪开视线,背对着他低声道,“你、你真要休息?”   没人回应,房内安静得只听得见衣衫簌簌落地的声响,听得人愈发心跳加快。   子书白犹豫不决着立在原地,忽然又听不见他的声音,有些担忧地道:“你要睡了?”   “不睡。”   听到他的声音,子书白无端快跳了下。   “那你是要沐浴么?”   “我要自*。”声音平静极了,仿佛只是在诉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子书白如雷灌顶般呆了呆,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喜欢听就在这听吧,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江幸盯着他的背影,扯起唇,眼底却无笑意。   “现在不是干这种事的时候……”子书白心乱如麻地道,“你还是睡吧,我就在这陪着你。”   “不走?”江幸淡声道,“那我开始了。”   听到他的话,子书白呼吸倏滞,隐约想起了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也想起了那具布满红痕的清瘦身体。江幸说话总是那么大胆,但上次吻他时动作却很生疏。江幸是如何做那种事的,他一点也想象不出来,也不敢细想。   喉间发紧,半晌,子书白还是低低开口,“半刻钟后,我再进来。”   房门开了又关,江幸心底冷笑了声,迅速把衣服套回去。   半刻钟,瞧不起谁。   蠢货就是蠢货,对付他都不需要动脑子。   江幸干脆利落地从窗子翻身跃出,顺手整理好衣襟。   宋凛时的藏身之地其实并不难找,他有一身伪装的本事,越是招眼的地方,越不容易被人发现。   书里描写那人正悠哉地倚在金榻上,喝着美酒佳酿,所以,他一定是藏在开河城的最招摇的酒楼里,只要随手抓一个人问哪处酒楼最奢靡、最显眼,便能知道他在哪了。   那宋凛时有一样上古法宝名叫诛仙索,无声无色无息,只要捆住修士便能让对方法力全失,与凡人无异,不过代价是自己也会变成凡人。   所以宋凛时自己不用,从来是丢给手下去用。   那诛仙索,对江幸而言是再好不过的东西了。   能当上救世主,不就是因为有一身无人能敌的法力么?没有那身法力,他倒要看看子书白拿什么救世济人。   片刻,江幸抬头望向那刻有“烟青楼”三个大字的金字招牌,翻开手腕,在上面附上方文杰曾留给他的咒文。   心跳得快极了,他沉下气,抬手推开了那间酒楼的门。   “什么人?”   酒楼的小二急忙上来拦他,“我们今日不开张,快出去。”   江幸没理会他,只望去二楼的方向,低声道:“不开张,怎么还有客人的声音?”   酒楼的小二哑了嗓,不知道他的耳朵怎么那么灵,又赶紧祈求道:“那是我们的老主顾,小仙长,如今魔修在城中肆意横行,我们也就只能靠这些老主顾维持生意,您便别为难我们了,快快去除魔吧。”   见他承认楼上有人,江幸毫不犹豫一把推开他,直奔二楼而去。   “小仙长,小仙长,您到底干什么来了,别砸了我们的招牌啊!”   那小二还赶来纠缠,江幸却已经目标明确地推开了那天字一号的房门。   房内吟词诵曲的声音戛然而止,几个妓子惊讶地望向他,而窗边那倚在榻上,阖眸小憩的人,缓缓睁开了眼。   男人视线惊讶地落在他身上,有些慌张地从榻上爬起来,低声道:“出什么事了?”   “都下去吧。”   江幸直勾勾盯着那男人,对那些妓子道,“我跟这位贵客有话要说。”   那张脸看起来跟寻常的纨绔子弟没什么不同,宋凛时的幻术的确高超,不仅没有半分魔气,神态也演得极其到位。   小二还在身边拦他,江幸不耐烦地甩开他,将腰间的剑稍稍拔出来一截,“所有人都滚,我是来找魔修的。”   这下没人再拦他,身边那小二忽地伸手按在他肩头,笑意沉沉地开口:“所以,我不是问了你好几遍么,找我什么事?”   刹那间,江幸浑身毛骨悚然,强忍下心头的震撼,面不改色地偏头望向身边的小二。   对方仍笑眯眯的,相貌忠厚老实,看起来温和而无害。   房内的妓子和那个纨绔子弟慌不择路地便要逃走,仅在片刻间,便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颈子般,紧紧扼住自己的喉咙,惨死当场。   脊背浸汗,江幸清晰听到对方缓慢的呼吸声,像是野兽在觊觎猎物。   他抬起手来,将那道方文杰的咒文亮给对方。   身边人短暂顿了下,一言不发地捏住他的腕子,仔细地瞧着。   “哦……”   宋凛时又笑了笑,说出一句令江幸头皮发麻的话,   “这不是我的咒文么,我为何不记得自己曾给过你?”   怎么可能?   凭什么他总是这么倒霉,四个护法选一,还能精准选到应该在宗门里的本人?   江幸绝望地停下呼吸。   ——方文杰的真身,竟然就是宋凛时。 [41]不:他们会回到蓬蒿山去,当凡人也挺好的。   (四十一)   为什么他总是这么倒霉,事事都不顺,在沙镇的时候想要靠自己活下来,却倒霉碰上两个不听指挥的弟子,后来又想了其他办法,依旧不起作用,足足死了就此,他每次都是这样精准地选出那条死路。   老天到底还要折磨他到什么时候?   江幸已经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次像现在这样绝望过。   “怎么不说话了?”方文杰好奇地望着他,半晌,又缓缓扯开那长榻上的死人,不紧不慢地落座,拿起桌上的珠串在指间转动,“不是说找我有事么,说吧。”   江幸没什么好说的了,就算说了也没什么用,原本是打算假装成卧底,骗来那诛仙索。   可偏偏在这里的护法是方文杰。   他手腕上这道咒文,成了他的催命符。   得知了方文杰的咒文,就相当于知道了方文杰的秘密,为了防止江幸把咒文散播出去给别人知道,方文杰绝不会放过他。   “没想到会是你。”江幸索性笑了声,心头升起一阵莫名的解脱感,“如果我早知道就不会来了。”   随便吧,大不了就是一死,死了还能重开呢,没什么可怕。   照子书白这个愿为天下苍生去死的性子来看,想来用不了多久也会灵气耗尽而死,陪他重生。   听到他的话,方文杰反而起了些许兴致,低声道:“什么意思,你认识我?”   江幸毫不客气地坐在另一张小榻上,拿起桌上用来削皮的小刀,对着自己的颈子比了比。   他的剑没怎么用过,兴许会钝,小刀看起来倒是锋利,不过扎不准动脉会更痛苦地死去。   见他不理会自己,方文杰微眯了下眼,朝他招了招手。   下一刻,江幸的身体便像是被什么用力拽动一般,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跪到了方文杰面前。   “没礼数。”方文杰俯身下来,掸了掸他道服衣沾染上的灰尘,淡淡道,“好歹是你先来找我,问你话怎能不答?”   江幸抬起头来,死死盯着他:“好啊,那我告诉你,我是来给你算卦的,你命中注定会被一个人所杀,而且是粉身碎骨神魂俱灭,连具全尸都没留下,这就是你的下场。”   方文杰挑了挑眉,似是没想到他还真的认识自己,拄着下巴懒散看他,“继续。”   江幸没什么可跟他废话的了,他现在只想赶紧重开,反正无论说什么最后都逃不过被杀。   他攥紧手心的小刀,猛然朝自己颈间刺去,还没刺入皮肤,便被一只手抓住腕子,再不能向前半分。   “这是做什么,你来找我就为了自杀?”方文杰实在没见过像他这么有意思的人,他捏着那截腕子,缓缓拧过来,又盯着那咒文瞧,“还真是我的咒文,究竟是从何处得知的?”   江幸冷着脸没有答他。   方文杰又笑了笑:“我有很多办法知道真相,比如将你神识尽毁的搜魂之术,再比如严刑逼供……后者只会比前者更痛苦,你想死没那么容易。”   “来啊。”江幸跟着嗤笑了声,定定看着他,“搜魂也好,逼供也罢,随便你。”   闻言,方文杰缓慢敛起笑意,低声道:“我好心问你,不要等到我耐心耗尽再开口。”   “好心?”江幸听了太想笑了,“我说我重生过,上辈子你把我逼成了魔修,你信吗?”   方文杰神色倏然一顿,“信。”   江幸:“……?”   “我现在正是打算让尊主重生,为什么不信?”方文杰意味深长地望着他,“何况这咒文只可能是我亲自给别人,每一道咒文都不尽相同,而你这个,虽然我记忆里没给过任何人,但很显然是出自我手。”   只是他没料到,前世他居然会选中这样一个既无资质,又无背景的弟子。   江幸同样没想到,方文杰居然会相信他的话,甚至还帮他补充得如此有理有据。   事情似乎还有转机。   方文杰沉沉盯着他,将手心的珠串一颗颗捏成齑粉,淡漠出声,“我实在好奇你带着假咒文来找我做什么,别浪费时间了,说出来,我衡量之后兴许会成全你。”   “我要你的诛仙索用来对付子书白。”江幸冷静下来,直勾勾地望着他,“他法力高深,日后定会阻你的路,只要他法力全失再也不能除魔,对你来说应该是件大好事吧。”   子书白,那个天灵根,天资的确不错,但迄今为止没什么令人刮目相看之处,除非他故意隐藏了实力。   方文杰兴致缺缺地淡声道:“一个外门弟子,何需用诛仙索来对付?”   “他修为在你之上。”江幸想也不想便道,耸了耸肩,“你不信我我也没办法,那就弄死我吧。”   光脚不怕穿鞋的,随便方文杰信不信。   半晌,方文杰脸上笑容僵滞,微吸了口气,状似沉思了一阵,低声道:“既然是交易,我把诛仙索给你,你也该换点有用的东西给我吧?”   “什么都没有,弄死我吧。”   “……”   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方文杰沉默片刻,淡笑道:“好吧,我今日发发善心,除去诛仙索之外,再附赠你一样东西。”   江幸敏锐地发觉出一丝不对劲,下一刻喉咙便被用力攥住,眼前渐渐开始模糊。   “滚……”   嗓子连个完整的音节也发不出,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方文杰在他的手腕上印下一道真正的魔修咒文,而后毫不留情地将他甩去一边。   “这下好了,自己人不会出卖自己人。”方文杰附在他耳边,如同地府爬出来的恶鬼般低声喃喃,“我会在你身上先覆一道暂时隐去魔气的幻术,助你去绑住他。   只要诛仙索将你们二人连在一起,念动咒语后,你们都会变成凡人。可如果那诛仙索被你解开,你魔修的身份就会立刻暴露。”   如此一来,为了自保,江幸必不会解开那道诛仙索的。   江幸被他甩到墙上,五脏肺腑都疼得厉害,止不住地咳嗽着,眼底流露出一抹浓浓的恨意。   该死,还是没逃过他这一手。   不过他本来也不打算解开那诛仙索,至少目的达到了,也没损失什么。   他强撑起身体,往地上啐了口血,面前被丢来一条平平无奇的细绳,江幸忍住疼痛,将那绳子拾起来。   “哦,再提醒你一句,如果他真有你说的那么法力高强,恐怕不会那么轻易被你绑住,最好趁他没有防备的时候。”   不会。   那蠢货好骗得很,从不防备他。   江幸攥紧手心里的绳子,刚要起身离开,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哐当一声巨响,房门被人猛地推开。   他愣了愣,不可置信地望向门外那道雪色身影。   子书白提着剑,面色焦急地一把将他抓进怀里。   “我不是说过不要乱跑?”他语气沉了些,握着江幸的手力道也重,“现在城里到处都很危险,你到底出来干什么?”   江幸喉头一噎,下意识望向方文杰的方向,原来人已经跑了,就连地上的那些尸体也消失不见,简直滴水不漏。   这疯子的幻术伪装真是厉害,子书白连半点魔气都没察觉。   “你管我干什么,我想去哪就去哪。”他抬眸望向子书白,眼神那么紧张,是怕他死外面么。   不会了,谁也不会再死。   他们会回到蓬蒿山去,当凡人也挺好的。   世上的事总会有别的人来管,不是非得子书白管不可。   “可是……”   子书白抿紧唇,眼神还是有些生气,又开口数落起他,那模样跟林绾有些相像了,“我担心你,你答应过我不会离开我身边的,你怎能出尔反尔。我快把开河城找遍了,假如你今日出来遇到了那魔尊护法,我又不知道你在哪里……”   “子书白。”   江幸忽然打断他。   子书白声音停下来,困惑地望向他,“怎么了?”   “把手伸出来。”   对付眼前这个人,不用任何阴谋诡计。   子书白不解看着他,还是将手递给江幸,“你要干什么?”   江幸望着那摊开的手心,指节分明,布着一层薄茧,似乎比自己的手要大上一些。   子书白就是这么蠢,这么好骗,甚至什么都不必开口解释。   他牵起那条绳子来,当着子书白的面,牢牢地系在对方的手腕上,然后他牵起另一头,绑在自己的手腕上,在心底念动咒语。   “这是什么?”子书白不明所以地敛起那绳子,很快发现那绳子在眼下一点点变成透明无色,而后消失不见,与此同时,丹田里的灵气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千丝万缕地锁住般,顷刻间便再也感应不到半分。   他愕然地抬眸看向江幸,又重复一遍,“江幸,这到底是什么?”   这次江幸终于答他了。   “诛仙索。”   江幸平静地述说着,“被捆住的人将会法力尽失,变为凡人,现在你跟街上那些百姓没什么不同。”   子书白身形骤僵,似是不愿相信般,反复摸了摸腕子上那条绳子,却什么也摸不到。   江幸无动于衷地看着,诛仙索无色无味无息,一旦捆上就会彻底消失不见,除非下咒之人自己解开。   子书白试着凝结些许灵气出来,依旧什么都没有,他心急如焚地低声道:“江幸,快解开。”   “不。”   江幸静静看着他,忽地上前攥住他的衣襟,冷声道,“我永远不会解开,你不是喜欢当救世主么,没了法力,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当?”   子书白怔愣地看着他,顿然明白过来一切:“你是担心我使用灵力会消耗寿命,所以才这么做?”   听到他的话,江幸狠狠推开他,怒意沉沉:“不是为你,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你对我而言根本一文不值。”   “我就是要你尝尝失败的滋味,尝尝什么都做不到的感觉有多痛苦,你之所以爱当救世主,不就因为你法力高强么,如果没有那天资,你根本什么都不是。”   “醒醒吧,子书白,你就是个废物,你救不了任何人,甚至连你自己都救不了!”   话音未落,子书白忽地抬手将他揽进怀里,紧紧地抱住,声音有些颤抖,“别这样,江幸,你不是这么想的,你只是怕我会离开你。先解开好么,现在危机重重,我不能让你们有事……”   “我、说、不。”   江幸一字一顿地开口,击碎了子书白最后的希望,   “除非我死。” [42]去吧:他不再管了。   (四十二)   江幸从小就是个性子执拗的人,认定的事无论如何都要做下去,课文背不过,连饭也不吃,硬背一整日,小小的年纪就开始跟自己较劲。   小时候老师说他是不撞南墙不回头,那时候他想,他喜欢这句话,再加一个字更好,不撞破南墙不回头。要撞就把墙撞得粉碎,撞得不重不轻,疼了自己,墙也没破,有什么意义?   子书白也是如此,他们两个分明同月同日生,却性格迥异,要说相似的地方,恐怕只有性格倔强这一点最像。明明每次除魔都会消耗寿命,吃力不讨好,这样任何回报都没有的事,他却还是凭着所谓的信念坚持到底,这就是倔。   两个执拗的人撞在一起,不把其中一个撞得头破血流是不会停的。   子书白紧攥着他的腕子,脸色阴云密布,带着人朝燕家赶回去,江幸不给他解开,兴许乌师兄沈师兄他们可以帮忙解开,这诛仙索闻所未闻、吊诡至极,他竟没办法冲破束缚。   “你就算去找乌莫寻也没用,只有下咒的人才能解开诛仙索。”江幸猜出他的想法,任由他拽着自己走,冷冷道,“说到底这里发生的事,如果当初不是我喊你来,你也根本不会知情——所以,回去吧,这里不需要你了。”   他那会要是没喊子书白,子书白估计还在宗门山下买烧鸡呢。   江幸低嗤了声,又道:“况且就算开河城真出了事,宗门也会派更强的人过来处理魔修,可能是长老、师尊或是什么剑仙之类的角色。这本来就该是他们的责任,你只是一个外门弟子,根本没有任何人逼你独自承担。”   子书白还是没有理会他,将他一路拽到街上,眼看有几个百姓围上来,他下意识想掐诀带江幸离开,片刻,眼见什么都没发生,脸色更难看些。   “我们已经没有修为了,喝我们的血没有用。”他将江幸护在身后,努力挡开那些端着碗讨血的人群,动作尽量客气而温柔,“请让一让,我有急事……”   江幸冷眼看着他,淡声道:“没有底线的当好人,下场就是这样,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瞧。”   子书白蹙了蹙眉,还没想明白他的意思,忽然被人群里的某个人狠狠推了一把。   “少骗我们,你就是不想救,你们这些吃干饭的修士,为什么还没除掉魔修!”   “求你给我点血吧,我要救我儿子!我一家人全死光了,我家就剩一个孩子,不奢求你救我,救救孩子可好,难道你家里没有亲人,你忍心看他们也死在你面前吗?”   “拿血来,给我血!”   子书白哑口无言地望着他们,胸口一阵抽痛的心窒,难受得喘不上气来。   他原本想着,一切很快就会结束,他会查清楚魔修在哪里,除魔成功后大家都可以活下来,不必再因为想要活命而变得凶狠无情,刀戈相向,可现在他什么都做不到了,就连他的血也派不上用场。   为了保证江幸的安全,他只能推开那些人,拼命地往燕家酒庄的方向赶去,然而不管他再怎么努力,也根本挤不开层层围堵的人群,走了半天,两人离方才的位置只挪动了一点点。   与此同时,烟青楼天字一号。   先前空无一人的长榻上凭空浮现一道身影,方文杰倚在窗边,安静看着他们,微微笑了笑。   其实他不觉得子书白是个很大的威胁,他从此人进宗门开始就一直在观察这个传言中千年难见的天灵根,得出的结果是,子书白和其他同门天才比起来,几乎毫不起眼。   江幸知晓重生之法,日后留着还有大用,他是看在这点上才愿意达成交易。   不过,既然江幸说子书白法力高深,他自然要警惕防备一些。   “来人,去把那人杀了。”   方文杰轻描淡写地说罢,身后瞬间冒出一个俯首行礼的魔修,目光锁定在小窗外子书白的身影上,眼底杀意尽显。   “遵命。”   *   长街上汇聚的人愈来愈多,百姓们四面八方地从房子里出来。   “我们已经不再是修士,血也没有用了……”子书白一遍遍地同百姓们解释,声音却全都被人群群情激奋的叫嚷声淹没。   再这样下去,说不定会有人拿着刀朝他们刺过来,就像那个为了救孩子的女子一样。   子书白心急如焚,倘若现在有法力,至少他可以直接带江幸离开,“江幸,快解开。”   身边人仍冷淡地望着他,漠声道:“我不会解开的,你再说几遍也没用。看看这些人,真的值得你救么?”   “他们只是什么都不懂,难道你也不懂?”子书白不明白他为什么如此极端,认为这个世上所有人皆是非黑即白,任何事都要做绝为止。   江幸怎么不懂,他就是太懂这些百姓本性有多自私,才认定救这种人是浪费时间浪费生命。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子书白,忽听人群中传出一声惨叫。   一道滚烫的鲜血溅到足靴边,围堵他们的百姓刹那间惊恐万状地散开。   “救命,杀人了,魔修杀人了!”   子书白眸光一凛,立刻从腰间拔出长剑来,紧盯着对面提着刀缓缓走来的魔修。   见到那魔修,江幸脸色骤变,下意识抬眼看向烟青楼的方向,牙关紧咬。   方文杰!   他猜到方文杰是想试探他会不会给子书白解开诛仙索,也可能是觉得直接杀了子书白更省事。   这疯子实在太不可控了,他往后绝不要再跟这人有任何牵连。   看到那被杀的百姓死不瞑目地倒进血泊里,子书白怒意沉沉地道:“江幸,快解开诛仙索,等除掉魔修之后你对我做什么都好,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   江幸额头青筋暴起,压下心头的火气,从怀里取出几张符纸,是他平日里跟燕准学来的,虽说画得一般,但应当也能起到些作用,他将其中一张塞进子书白怀里。   “先跑,我有传送符。”   子书白回眸深深看了他一眼,将符纸还给他,低声道:“我不会跑。”   这些百姓们不都是这么过来的么,逃跑,或是等待别人来救,怎么轮到子书白就不行了?   他不会给子书白解开的,否则子书白只会次次为了除魔而要求他解开。何况子书白对他不再信任,下次也不一定能成功把人绑住。   江幸被他气得够呛,怒骂道:“你以为你能赢得了魔修?没有法力你就是个废物,什么都做不到,赶紧跑!为什么就是不肯认清现实,非要多管闲事救这些毫不相关的人!”   话音落下,子书白猛地转眸看向他,忍无可忍般道:“什么叫毫不相关的人,任何人有难,我看到了,就跟我有关!为什么就是不懂,为什么就是不明白,倘若我真能做到眼睁睁看着别人去死,当初也不会对你施以援手!”   江幸哑口无言的僵立在原地。   子书白深吸一口气道:“江幸,我最后再说一遍,不要一错再错。”   是,他错了,子书白总是对的。江幸本来也没觉得自己是个好人,每件事都做对难道有什么奖励么?没有奖励,当好人的下场就是失去一切,包括生命。   既然如此,今日他偏要将错就错。   江幸想用灵气把符纸点燃,却想起自己也没了灵气,恼火半晌,他赶忙去找火源,周围的人群见到他靠近,全部避之不及地躲开他,像是生怕被牵连一般。   四下看去,他快步走到地上翻倒的摊子前,翻找起火石。   好不容易才找到火折子,江幸心头倏然松了口气,赶紧将符纸点燃,身后却突兀传来人群尖叫的声音。   他愣了愣,回头望去,看到子书白的胸口被一柄长刀贯穿。   符纸烧到指尖,江幸却察觉不到痛。   他看着子书白握住刀身,将没入身体的长刀一寸寸拔出来,而后踉跄地举起剑。   江幸再顾不得其他,冲上前想将传送符贴在他身上,还没碰到人,就被对方毫不犹豫地推开。   子书白啐出一口血,目光仍死死盯着面前的魔修。   “我不走。”   爹娘说过,天道将那份无数修士艳羡不已的修炼天赋给予他,便意味着他生来就承担着比旁人更重的责任。   “丢下无辜遭殃的百姓们自己逃跑,这种事,我做不到。”子书白抬手将江幸推得更远一些,低声道,“   没有修为,他还有剑法,没有剑法,他还有力气,没有力气,他还有一颗心。   子书白义无反顾提着剑杀去,身上早已被砍得遍体鳞伤,鲜血被风裹挟着划过江幸的脸侧。   他颤抖着抬手去摸,望着指尖上赤红的颜色。   不该是这样,一起逃走不就好了,为什么就是不听他的话?   他改变不了子书白,就像子书白也改变不了他。   哪怕一次次被击倒,身上添了无数足以致命的伤口,子书白也绝不放弃。   忽然间,人群里不知是谁再也难以忍受般高喊了一声。   “去帮他!”   “对,去帮他,不然大家迟早都得死!”   “就一个魔修而已,我们一起上,还怕他不成?”   “把他弄死了,说不定魔障就消失了,去报仇!”   江幸错愕地回头看去,方才那些唯恐祸及自己的百姓,一个接一个地拿着锄头、棍棒,有的甚至只拿着一口破锅,众人纷纷从角落里走出来,朝着那魔修冲去。   刹那间,鲜血飞溅,子书白好歹有剑法傍身,那些百姓什么都没有,全凭一腔孤勇,宁死不退。   他怔怔地看着,半晌,抬起头,望向头顶那轮灼烈刺眼的白日。   是这样啊,老天总会证明子书白的选择没有错,错的一定是江幸。   江幸没来由地笑了声,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腕,将那条原本可以将子书白留下来的诛仙索,缓缓解开。   ——去吧。   他不再管了。 [43]其他人:这次肯定是反话,我听出来了。   (四十三)   燕家酒庄。   燕准正在前厅陪乌莫寻喝酒,忽见小院里走过一道低垂着头的人影,他搁下酒盏,立刻起身追出去。   定睛一看,果然是江幸,身上的道服不知为何染着鲜血。   “你这是怎么了?”燕准吓了一跳,急切道,“江幸,你受伤了?”   江幸摇了摇头,静默地拉开他拽着自己的手。   “我要回去了。”   回去?   燕准狐疑地盯着他看,那脸色实在说不上好看,他又把人仔细检查一番,发现他身上没有伤口稍稍松了口气,又问:“你要回哪里,这些血是怎么来的?”   对方似乎已经很累,没心情再回答他的问题,只抬头看了他一眼,“平安符你留着吧,我走了,不必远送。”   他不能在此久留,方文杰给他下的那道幻术不知能维持多久,兴许很快就会暴露魔气,他回来只是想再见见燕准而已。   江幸想好了,他打算找一个偏僻些的地方,最好杳无人烟,没人在意他是人是魔,也没人在意他是好是坏,他就在那过一辈子挺不错的。   “不行!”燕准惊慌地抓住他的手腕,从怀里取出手帕来擦去他脸侧的血迹,“你这幅模样我怎么能让你走啊,到底出什么事了?”   江幸沉默片刻,他想说没出什么事,一切都挺好的,但又觉得兴许这就是他跟燕准的最后一句话,不该如此敷衍,思来想去许久,还没等他斟酌好措辞,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沉沉的声音。   “江幸。”   身形微僵,江幸没想到他这么快就除掉魔修追了上来。   不过,都无所谓了。   这也是他跟子书白的最后一面,此后这些人全都与他无关了。   他缓缓扯开燕准抓着自己的手,低声道:“再见。”   说罢,江幸朝大门走去,在即将与子书白擦肩而过时,手腕忽然被一把握住,拉了回来。   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开口:“放手。”   察觉到他们之间气氛不对,燕准急忙挤在他们中间,将两人隔开些,“外面有魔修?怎么伤成这样,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倒是说呀!”   子书白遍体鳞伤,持剑的手臂上伤势最重,几乎深可见骨,他转眸望向燕准,低声道:“已经解决了,不必担忧,我跟江幸有话要说,可否借你房间一用?”   燕准瞪大双眼,不可思议道:“可以是可以,但你现在应该先去疗伤吧,什么话不能等等再说?”   不,不能等,是很要紧的话,如果不说出口,恐怕又会变成上一世那般,所以他等不了。   子书白微不可察地轻轻吸了口气,忍耐身上的痛楚,抓着江幸的手便要朝燕准的房间走去。   下一刻,江幸忽然拔出腰间的剑,声音听不出情绪。   “放手。”   见他的模样,子书白压了压眉,干脆取出那条雪色绸带,将人捆起来。   燕准连忙上来阻拦他,“你真应该去疗伤了,就算是钢筋铁骨也经不起这样耗着!而且你绑他做什么,江幸你也说句话啊。”   “我心里有数,不要再拦。”子书白深深看了燕准一眼,抬手将他定身在原地,“片刻就好,别担心。”   他将江幸打横抱起来,一路来到燕准的房间,缓缓搁在小榻上。   身上每一处都在疼,子书白简单给自己施了个疗伤法术将血止住,抬眸望向榻上的人。   魔气越来越浓了,想来是那个魔尊护法的幻术正在失效。   没成想,重来一世还是堕魔了。   他掐了掐额头,低声问:“你打算去哪?”   江幸仿佛没有听见般,只顾埋头用魔气去解开身上的绸带,似乎是铁了心打算一句话也不跟他说了。   子书白眸光渐暗,将自己的推测说出来:“诛仙索是那魔尊护法给你的,交换的条件是你要堕魔。”   只有这个可能,在此之前江幸完全没有要走火入魔的预兆。   “为了让我失去法力,不能再除魔,你才去找护法要那诛仙索。”子书白定定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为什么一定要我不再除魔?”   还是一句话不说。   子书白闭了闭眼,又道:“江幸,我想听你说话,哪怕你真的要走,明明白白的说清楚可好?”   话音落下,江幸倏忽嗤笑了声,低低道:“是,我堕魔了,所以才不许你去除魔,你杀了我吧。”   闻言,子书白蹙起眉头,“是因为我使用灵气会消耗寿命,对不对?”   其实他知道,只是想听江幸说出来。   江幸冷冷地望着他,淡漠开口:“对,你说什么都对。老天这么规定的,子书白永远不会犯错。”   听到他置气的话,子书白不明所以地问,“什么?”   “是老天眷顾你,所以无论你做什么都是正确的,你遇到的永远都是好人,所有人都会被你感化,以此来证明别人有多么愚蠢,难道我说的不对么?”   子书白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认为,茫然低声问:“谁愚蠢了?你?”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在江幸看来,如果他拯救的人是值得他去救的,那就证明江幸错了。可人本就复杂,不能一概而论,今日只能说是运气好,爹娘从前四处游历除魔时,遇到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人,有好有坏,难道因为那些百姓不讲理、不无私,就冷眼看着他们被魔修杀掉吗?   他可以理解那些选择不去救的人,却无法忍受自己坐视不管。   “你我之间没有谁对谁错,谁比谁高贵,你按你的想法行事,我按我的想法行事,我救人是对的,你担心我会消耗寿命也是对的。”子书白困惑地道,“还是说,你觉得是我的错?”   此话一出,江幸瞳孔微缩了瞬,沉声道:“是,这一切都是你的错,是你活该,你以为你除魔消耗一点寿命没关系,你的命只属于你自己,迟早有一天你会碰上比迄今为止遇到的所有魔修都要强大的对手,那时候你一定会死,而且是心甘情愿地抛弃一切去死,你死了,其他人呢!”   子书白愣在原地。   “其他人?”   江幸眼眶通红,死死盯着他,指节捏得发白。   房内陷入久久的沉寂,静得好像无人存在。   良久,子书白消化了片刻,按耐下心头呼之欲出的答案,缓缓开口:“我的生死对你很重要么?”   他一直想不通江幸为什么会如此极端,因为江幸能狠下心来杀他,他以为自己的性命对江幸而言并不是那么重要,至少没有重要到足以让江幸堕魔。   可如果,他的生命对江幸其实很重要呢?   “前世是怎么死的?”   子书白声音有些发抖,一个恐怖的念头莫名浮现在脑海,他不敢细想,也不敢相信。   江幸没有回答他,只冷然地自他脸上挪开视线,沉默而固执地去解开手上的绸带。   子书白按住他的手,眸光沉沉的盯着他,忽然俯身下来,用力吻住那双唇。   被他猝不及防地吻住,江幸眼眸微睁,想要推开他,却又被摁倒在床榻上。   呼吸急促地纠缠在一处,冰冷的鼻尖抵擦着磨蹭,混乱而迫切地想要占据对方的一切,舌尖尝到咸涩的滋味。   “我对你很重要,是不是?”   江幸恼火地重重咬他一口,厉声道:“不是,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管你任何事,我跟你再也不会有任何联系,你想死就死,你对我而言从来不重要,我根本……”   话音未落,胸前的衣襟倏然被粗暴地扯开,江幸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子书白。   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透着一股令人生怯的执拗与疯狂,“你不说实话,我也有别的办法。”   问是问不出来的,江幸绝不会承认,他只能这么做。   “滚……”江幸咬牙想逃脱开他的禁锢,奈何即便入了魔,对方也能轻松扼制住他的双手。   子书白一手按住他,一手捧住他的脸,轻轻地吻,从额头吻到双唇,一寸寸地缓慢下移,含住他的喉结,耐心地舔舐,轻柔地含咬。   头皮瞬间发麻,仿佛有一股电流自脊骨窜上来,江幸僵硬着望着他的发顶,莫名有种整个人都被对方完全掌控的错觉。   子书白似是察觉到什么,忽地抬起头来,有些惊喜地朝他笑了笑:“你喜欢?”   江幸脸色难看极了,阴沉得像是化不开的墨。   “原来真的很敏感,”之前神识交融的时候他就觉得江幸要比常人敏感更多,子书白低声喃喃,“我帮你?”   江幸羞辱难当地喊道:“我叫你滚!”   子书白默了默,小声道:“我早说过,你总是说反话,别人会误解你,譬如现在,我怎么知道你心里是不是想让我帮你?”   被他气得够呛,江幸胸腔剧烈起伏着,一方面是对自己竟然会有反应的不可思议和羞辱难当,一方面是对子书白的怒意。   为什么偏就来招惹他,纠缠他,不肯放他走!   子书白盯了他一会,自顾自地从软榻上下去,半跪下来。   “你敢!”江幸努力想撑起身体,又被他毫不客气地按了回去,“子书白,你真敢这么做,我就跟你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   “我不这么做你也会跟我恩断义绝的。”子书白淡声道,“你总是嘴上厉害,心却很脆弱。”   心口像是被插了一刀,江幸登时哑口无言。   “你一点也不比我聪明,圆滑世故不代表就是聪明。”子书白摸了摸他的脸,温声道,“比如说,你以为我一直除魔消耗寿命就会死,可若我修炼飞升会有无限的寿命。无论什么事,你总是想要靠自己去解决问题,甚至不惜为了我去跟魔修做交易,但是没想过或许我们可以一起来解决问题。”   他不觉得江幸有错,他只是难过,究竟什么事会让江幸变成这样,认为除了自己谁也靠不住。   ”你、爹娘还有燕准,还有许许多多在乎我的人都需要我活着,我会努力修炼陪在你们身边。”   “所以,别为我担心。”   “我来到你身边一定有原因,不管是什么原因,我唯一敢笃定的是,我绝不会是来让你伤心的。”   江幸怔愣地看着他,愈发觉得他奇怪极了。   每当江幸觉得天要塌了,子书白就会冲出来告诉他天没有塌,只是暂时黑沉沉的,下了一点雨,没什么大不了。然后江幸冷静下来,仔细去看,发现的确只是一场雨而已,为什么会觉得天要塌了呢?   别怕,只是下了一点雨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心头好像涌进一股滚烫的热流,汹涌澎湃着冲破他的心防,脸上有什么东西滑过,滴落在衣襟上,印下深深浅浅的湿痕。   望着他沉默着掉眼泪,子书白忽然想,江幸的心其实很软,而且小小的,盛不下几个人,所以他才会更加排斥别人挤进他的心里,因为一旦离开,会挖走他心头很大一块,鲜血淋漓地疼很多年。   拯救苍生的责任是责任,让江幸不为他痛苦也是责任,这两件事,不分孰轻孰重,不能两相权衡。   就算真的有那么一天,必须要在两件事间做决定,他选错了又有何妨——就像陆大哥那样,不再肩负那份责任,而是回家和心爱的人坐在一起吃饭,无论下一刻要面临什么风雨,吃饱之后再说吧,再难也终会度过的。   子书白抬起头来,自他的衣襟内摸索着取出那条诛仙索来,轻轻系在颈间,又将另一端递给江幸。   江幸有些难堪地挪过视线来望着他,语气隐忍:“又干什么?”   “给你。”子书白舔了下唇,眼底泛着些微光,“你来帮我控制灵气,只在必须用的时候再解开,如此还可以暂时掩盖你魔修的身份。”   他相信江幸。   江幸只是法力低弱,如果江幸有跟他一样的法力,也会选择去救人的,毕竟江幸对猫都会施之援手呢。   犹豫片刻,江幸还是接过那条绳子,握在掌心里,一言不发。   子书白干脆抬手帮他系在手腕上,又擦去江幸脸上的泪,心疼地在他额头亲了亲,“那我继续了?”   他抬起胳膊擦去脸上的泪,低声道:“滚。”   “这次肯定是反话,我听出来了。”   江幸气得抬脚就要踢他,这蠢货真是一丁点眼力见也没有,看不出来他的心情?   见他生气,子书白笑了声,“你堕魔的事我还是要跟你算账的,我说过你做坏事就会惩罚你。”   他俯身下来,虔诚地在江幸膝头吻了吻,“我们一起想办法,无论是堕魔的事还是飞升的事,都会有办法。”   江幸静默听着他的话,余光突然瞥见他正解开自己的衣带,还是忍不住按住他的脑袋。   “怎么还脱?”   非得在说正事的时候干这个?   子书白抬头望向他,抿了抿唇,小声道:“这是惩罚,你以为是跟你商量吗?”   “少他妈来这套。”江幸试图推开他的脑袋,咬牙道,“扯个破鸡毛当什么令箭,我叫你滚……”   话音未落,他轻轻抽了口气,震撼地看着那颗脑袋伏在腿间。   “子书白!你找死是不是……”   江幸脸上憋得涨红,这辈子上辈子十辈子加起来都没被人做过这种事,分明心里清楚自己不喜欢男人,可不知为何,想到是子书白这个蠢货,居然没有想象中那么抵触。   浑身发软,几乎要没有力气,脊背微微颤抖着,江幸不再说话了,房间里只听得见轻微的吞咽声。   太可怕了。   脑海一片空白。   实在太可怕了。   江幸目光落在对方身上,看到他小心而认真的模样。   如同被烫到般,他不自然地挪开眼,呼吸紧促。   子书白如有所察般抬眸,舌尖忽然抵住,听到江幸压抑而颤抖的闷哼声,像是又要哭了。   果然很喜欢。   心跳声,好快。 [44]这样更好:“我说过了,这是惩罚。”   (四十四)   “你没完了……差不多得了,不是还有正事要干?”   江幸抬手抵着那颗脑袋,可怎么也推搡不开,即便两人现在都没了法力,子书白常年练剑的身体素质也远比他要强得多。   推也推不开,打也打不走,真是缠人的要命。一旦稍微放纵他些,这蠢货就立刻得寸进尺,显然是一直想这么做但没有借口。   子书白攥住他的手腕,眸光灼灼地望向江幸,没有急着回答,只缓慢舔去唇畔的水痕,“现在就是正事。”   他们之间还是不够亲密,如果真的亲密到无比了解对方,愿意跟对方坦诚相待,全心全意信任彼此,今天的事就不会发生。   为了不再出现这种情况,必须更亲密一些。   江幸怔愣片刻,看着他不紧不慢地爬上床榻,解开腰间的衣带。   脑袋嗡的一声,江幸立刻从床上起身要跑,却被单手拦住,轻而易举按在身下。   “再跑我会打你。”   江幸难以置信地望向他,“你凭什么……”   唇被滚烫的指节轻轻压住,子书白敛眸看他,温声道,“我说过了,这是惩罚。”   眼皮乱跳,江幸轻吸了口气,“好,那你说我错哪了?”   “你不相信我。”子书白低头脱下外衣,平静地说,“如果你相信我,就不会去寻求魔修的帮助。”   话音落下,江幸准备的一箩筐狡辩的说辞噎在喉咙里,哪怕子书白怪他害死百姓,他都有几句辩护词能说。   “这算什么错,少在这强词夺理,乌莫寻也不信你,你怎么不这么罚他?”他绝不会再跟子书白做那种事,太疼了,简直像是要把人劈开似的,说到底他们本来也不是做那事的关系吧,子书白凭什么这么理所当然?   听他提起乌莫寻,子书白皱了皱眉,难得露出些许嫌弃的神情。   “不要提别人。”   太破坏气氛了,江幸真的一点情趣也没有。   子书白俯身下来,捧住他的脸,轻轻浅浅地啄吻在他唇上,江幸耳尖红透,不自然地挪开眼,却又被对方扳过脸去,他只得磨了磨牙道:“别亲了,恶心死了。”   “以后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子书白直勾勾盯着他,大义凛然般道,“你拒绝我也要做,你生气我也要做,不会再忍让纵容你了。”   江幸从没听过这么不要脸的话,气得在他手上狠咬一口,还正道主角呢,这不流氓吗?   刚咬完人,他就发现子书白的眸光似乎更沉几分,从怀中取出一瓶小小的药油来。   江幸呼吸微滞,眼睁睁看着他拧开那药油瓷瓶,在指尖淋淋漓漓地倾倒下来。   清澈的药油粘稠缓慢地指节间流淌,修长而白皙的指轻轻捻了一下,那动作看得江幸心惊肉跳,肩头也忍不住颤抖了瞬。   “唔。”   子书白偏头望向江幸,低声道:“书上学的,就是被你撕碎的那本。”   江幸:“…………”   不行,他真的得跑了,这蠢货真打算睡他!   他颤抖着手想要解开那条诛仙索用法术逃离这里,又被对方强行吻住,湿濡的舌尖毫不客气侵入进来,柔软而不容拒绝地深入,像是要将他全部的防御尽数击溃。   肩头一凉,外衣被扯下来远远丢开。   江幸努力撑开他压下来的胸膛,咬牙切齿道:“子书白,你要是真敢这么做,我保证你……”   狠话刚放了一半,江幸声音陡然停滞。   进来了,这蠢货真敢进来!   “子书白!”   “嗯。”对方敷衍着应了声,神情专注地研究着他的身体,头也不抬道,“放松些。”   江幸整张脸红得滴血,恨不得一脚给他踹死,可腿还没抬起来,就被对方捉住脚腕,归回原位。   他挣扎着想要翻身,却被子书白顺势按住脊背。   “这样更好。”   江幸呼吸紧促,大受震撼地偏头看向他,子书白眸光很暗,眼底倒映着浓郁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欲念。   这个神经病真的很喜欢男人。   他想不通自己究竟哪点让子书白对他有感觉,如果知道他一定改……现在还来得及吗?   软榻一片泥泞,房内安静得只听见细微隐忍的喘息声,还有那无法让人忽视半分的暧昧水声。   江幸脑海一片乱七八糟,什么仇怨什么痛苦此刻全都想不起来了,理智渐次融化消失。   他只知道他在跟子书白做那种事。   江幸从小到大都没有关系很好的朋友,在他心里子书白和燕准一样,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唯二能够放下心防的人,或许子书白比燕准更特殊一点,特殊在子书白常常惹他发火,常常叫他看不顺眼,子书白死了他接受不了,子书白活着也叫他格外闹心,江幸短暂的半生里从没有碰到过这样一个让他棘手的人。   即便如此,他们经历了这么多,勉强也应该算是好兄弟吧?   兄弟之间是不会上床的,他们之间真的不能只是纯粹的友谊么?   子书白动作很温柔,相比之前那次粗暴恐怖的“惩罚”而言,至少这次江幸还有闲心去思考他们现在这诡异的关系到底是什么,虽然他完全没思考出结果。   身上的人忽然低下头,亲昵地摸了摸他的发顶。   “我可以快一点么?”   有点忍得受不了了。   江幸迷迷糊糊地开口:“你去死吧。”   “那就是可以的意思。”   力道突如其来地加重,江幸眼眸睁大,唇畔终于控制不住溢出些许染着哭腔的声音,“你他妈捅死我算了。”   子书白又轻轻亲在他通红的耳尖上,温声道,“好。”   明知道子书白是故意的,可江幸现在却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双腿颤抖着,眼前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受到对方愈发肆无忌惮地占有自己。   不行了,他真的不行了。   不知过去多久,他的脊背倏然绷直了些,呼吸停止,眼泪也不受控的一颗颗掉下来,滴在面前的枕头上。   江幸脱力地瘫倒在床榻上,隐约听到子书白微微的闷哼声,紧接着滚烫的热流沿着腰线缓缓流下。   子书白凑上前来,又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声问:“要喝水吗?”   江幸没理他。   子书白抿了抿唇,自床上下来,到桌边倒了杯水,自己喝了一杯,又走回床边,把人捞进怀里,喂江幸喝水。   被喂了几口水,江幸脸上的潮红褪去些许,他低垂着眼,生无可恋般任由对方亲吻自己的脸侧,动作轻柔又难言迫切,像是对待喜爱至极的宝物。   “休息一下,一会还要继续。”   话音落下,江幸瞬间清醒,不可思议地望向他,抬手便掐住子书白的颈子。   子书白丝毫没有畏惧,反而怜惜地吻住他的指尖,好像亲哪里亲几次都亲不够。江幸真的很好看,哪里都好看,笑起来好看,掉眼泪好看,生气骂人也好看,他小时候以为阿策就是世上最俊俏的人,遇到江幸之后才知道另有其人。   “没时间陪你干这蠢事了!”江幸急眼了,收回手来顺便在他身上擦了擦,“一次不够你还想两次,你差不多得了,外面不是还有魔修吗,你去除魔吧,我不拦着你了!”   他用力推搡子书白,又试图道德绑架,“百姓你不管了,燕准他爹娘还在受魔障侵扰呢,你该去救人了,现在赶紧去。”   这次子书白嘎巴死外边他都不带多看一眼的!   子书白笑了笑,慢条斯理地将茶杯搁在地上,轻声道:“看来你还有力气啊。”   “子书白,我没跟你说笑,我不会再任由你……”江幸还没说完,就被扑倒进软榻里,他连忙换了说辞,软下声音道,“不行,不行,我要去如厕,你先放开我好不好……”   子书白压根不听他的借口,长驱直入,淡声道,“那就尿出来,我会清理。”   听到这话,江幸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眼前倏然黑下。   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这混账没爽够之前不会停的。   ……   天近黄昏,斜阳沉入树梢,霞光万里,鸦雀嘶鸣。   子书白将房间整理得干干净净,恢复原样,才有些心虚地从屋里走出来,去找院子里的燕准。   甫一走进院里,便见燕准头顶不知为何多了只酒壶,脸上还画了几个墨痕未干的圆圈。   子书白:“……”   他快步走上前去,给燕准解开定身术,幸好定身术不难,只消点几个穴位也能解开,他还以为乌莫寻他们看到后会帮燕准解开呢,没想到两个时辰过去,人竟然还在这里站着。   “你还知道回来!”   头顶的那只酒壶登时掉下去,被子书白抬手稳稳接住。   燕准怒气冲冲地瞪着子书白,指着他鼻子道:“你到底干什么去了,江幸呢,你把江幸怎么了?”   他登时要冲去自己的房间找江幸,子书白连忙拦住他,轻声道:“他没事,别担心,倒是你脸上怎么回事?”   听他提起,燕准如同吃了苍蝇般,憋屈道:“还不是乌莫寻,明明看到我中了定身术,偏不给我解开,还在我脸上画东西,怎么有这样的人!”   子书白从怀里取出条帕子替他擦去脸上的墨痕,讪讪道:“抱歉,当时情况紧急,没时间同你解释,我只能出此下策。”   闻言,燕准狐疑地盯了他一会,半信半疑道:“所以现在江幸在哪,我要听江幸解释。”   子书白干咳了声,不自然地挪开视线,小声道:“他正在休息,过一会再去吧。”   燕准却顾不得了,他只记得当时江幸的脸色很差,就好像真的要永远离开他们似的,一定是发生了很可怕的事,他不能等,必须要去问清楚才行。   于是他推开子书白,飞快跑向自己的房间,一脚将门踹开。   燕准一眼看到浴桶里的那道身影,刚要急切地问他发生何事,却见对方转过头来,冷冷瞥他一眼,颈间满是再显眼不过的红痕。   半晌,他缓缓退出门槛,而后猛地将门关紧,转眸望向不远处的子书白。   两人对视一眼,皆尴尬地咳嗽了声。   “下次说清楚点。”   “嗯……床榻弄脏了,不过我已经清理干净了,对不起。”   “没事,反正我现在也不住……不用跟我说这么清楚!” [45]去摁住他:你不会杀我的,我对你很重要。   (四十五)   畜生、牲口、疯狗……!   江幸满脑子脏话,将某人骂了个底朝天,某处的疼痛时刻提醒着他刚刚发生了何事,江幸愈发恼羞成怒,恨不得先砍死子书白再砍死自己,这样谁都可以当做无事发生了。   他仔仔细细把自己洗干净,好像如此就能把那一段羞耻的记忆一并抹除似的。直到指尖洗得发白发皱,江幸才终于面色阴沉地把道服穿戴好,立在房里,竟有种不想出门见人的感觉。   丢人,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   他狠狠踹了一脚身边的小桌,门外立刻响起一道担忧的声音。   “怎么了?”   江幸动作微滞,暗暗捏紧了拳头。   他有什么好丢人的,不就是被睡了么,又不是没被睡过,子书白也就只能这么对付他。   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别想那么多,正事要紧。   当时他给子书白解开诛仙索的时候,方文杰一定就藏身在某处观察他们,知道他“叛变”,接下来说不定会想办法对付他,他得先下手为强,如果能在开河城解决掉方文杰这个祸患,日后定能省很多事。   想了一堆正事,江幸心头的羞耻尴尬稍微褪去些许,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房门。   门外,子书白抱剑倚在廊柱边,而燕准则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抬头望着天。   见他出来,子书白稍稍放下心,生怕他又跟上次一样一个不注意就偷溜出去,他们之间实在太需要信任了。   “怎么样,还难受吗?”   子书白抬手想摸一摸他的脸,却被江幸避如蛇蝎般一巴掌拍开。   江幸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警告:“不许再碰我。”   颈间满是暧昧的痕迹,说出口的狠话自然也毫无威慑力,子书白抿了抿唇,有些不高兴地小声道:“我还是喜欢你刚刚那样。”   刹那间,江幸脸色僵了僵,又听他低声嘟哝道,“只有在床上你才会跟我好好说话,我以后还是会碰你的,不管你愿不愿意,只要你不好好说话就碰你。”   见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江幸气的够呛,不知从何处翻出一把小刀来,抵在子书白的颈间,咬牙切齿道:“你真想死是不是?”   子书白垂眸看向他持刀的手,乖顺地将颈子又递进半寸,低笑道:“你不会杀我的,我对你很重要。”   “………”   世上怎么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江幸开始后悔了,他就不应该让子书白知道自己在乎他,可当时哪想得到子书白会是这种反应?   他以为两个人说开之后会大吵一架自此分道扬镳,现在想想,错就错在他把正常人的思维套用在了子书白光滑的大脑上,譬如他说了那么一大堆狠话,子书白只听见了很重要三个字。   “滚。”江幸恶狠狠地剜他一眼,而后径直越过他走向燕准。   对方还在装作一副四处看天的模样,江幸毫不客气地抬腿踹他一脚,“装什么,不都知道了?”   燕准踉跄着站稳,挠了挠脸,“你不说我当不知道也行,不过下次还是不要太意气用事,夫妻之间吵架很正常,有什么你跟我说,我帮你骂他……”   “你爹娘怎么样了?”江幸立刻打断道。   闻言,燕准果然被他轻易带偏思绪,想到爹娘卧在病榻上的模样,不禁有些忧虑道:“目前看来魔障没有再发作的迹象,但不清楚明天会不会发作。”   江幸微微颔首,淡声道,“乌莫寻他们呢?”   “你们离开后不久,他们也去寻找魔修的下落,现在应该回来了。”   听到他的话,江幸挑了挑眉,低声道:“都在家里就好办了。”   燕准望着他甩下他们朝前厅走去,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也赶紧快步跟上他。   子书白同样追上来,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们。   察觉到身后人的动静,燕准回头看向他,轻声问道:“你身上的伤没事了?”   子书白没想到他还惦记着自己的伤势,颇为感动道:“没事,不用担心我。”   他今天斩杀了一个魔修,还救了很多人的性命。疼是疼了些,但很值得。   听到他们的窃窃私语,江幸用余光瞥了他们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   他能有什么事,那么重的伤还能精力十足地折腾别人,有事才怪了。   反正江幸是不会担心他的,死了才好呢,可惜某人命硬得很啊。   三人到了前厅,临进门前,江幸把那条诛仙索解开。   他抬头望向子书白,淡声道:“一会进去,我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记住了么?”   子书白点了点头,视线落在他身上,又有些不放心地道:“你身上魔气太重了,会被发现。”   闻言,江幸眉头微皱,垂眸看向自己,果然身上魔气四溢,手腕上的咒文也显现出来。   这下麻烦了,想来是方文杰附在他身上的幻术已经失效了。   无计可施之际,子书白忽然抬手掐诀,在他身上下了一道咒,低声道:“这是我平日用来隐藏修为的咒语,只要你不用魔气,应该暂时不会被人发现。”   爹娘总说让他在外低调,故此他才隐藏了自己的修为,没想到咒语会在这时候派上用场。   江幸神色微顿,心头莫名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子书白在当他的帮凶似的,为魔修遮掩魔气,无论怎么看也不像一个正道主角该做的事。   兴许……子书白也在为他改变?   “不过,你不要以为我会一直帮你隐瞒,”子书白低声道,“等任务结束,回宗门之后我会想办法帮你清除魔气,堕魔的后果很严重,魔气会渐渐侵蚀你的心智……”   又来了,真是不能对他稍微改观一点,马上就会原形毕露。   江幸懒得听他唠叨自己,权当没听见般兀自走进前厅。   甫一进门,便见乌莫寻揉着肩膀,一副疲累的模样坐在主位上,而沈青澜则是垂头丧气地坐在角落,其他弟子也全都灰头土脸。   “发生什么事了?”   燕准吃惊地看着他们,怎么一个个都像遭了大罪似的。   一个外门小弟子唉声叹气道:“别提了,我们到处去找那魔修的下落,哪都找不到,还被百姓们追着要血喝,这也就算了,好不容易听说了魔修出没的消息,等我们火急火燎地赶到,那魔修居然已经叫人杀了。”   “对啊,也不知道是谁干的,就不能留口气叫我们审一审再杀么?“   话音落下,刚要踏入门槛的子书白,足靴微滞,有些尴尬地站在了角落里。   见他们进来,乌莫寻抬眸望向身上血迹斑斑的子书白,嘴角微抽。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沉声道:“就是你干的吧!”   子书白张了张口,试图解释一番:“当时情况特殊,我担心会有更多人受伤……”   “老子早就知道你会坏事,不听指挥就给我滚回宗门去!”   乌莫寻将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全都发泄在他头上,走到子书白面前扯住他的衣襟,“就因为你,所有人白忙活一天,你不是要承担责任么,现在承担啊。”   气氛顿然剑拔弩张起来,燕准连忙上前说和,却被乌莫寻毫不客气地推去一边。   另一边,江幸将前厅的人尽数扫了一遍,乌莫寻看起来倒不像是魔修伪装的,但方文杰的幻术实在厉害,又极擅长伪装成亲近之人,他们不得不防。   半晌,他缓慢收回视线,走到乌莫寻面前,淡声道:“师兄消气,我们是带着消息回来的。”   乌莫寻偏头望向他,拧眉道:“消息?”   “我们当时审问了那魔修,得到了一些消息,”江幸对子书白使了个眼色,示意他配合自己,“是吧?”   子书白这次真的看懂了他的暗示,抿紧唇,点了点头。   江幸在撒谎,他们没有审问魔修,不过江幸撒谎一定有他的道理,只需按他说的做就好。   “是么。”   乌莫寻半信半疑地盯着江幸,收回手来,颇为嫌弃地取出帕子擦了擦手,“那你倒是说来听听,得到了什么消息?”   江幸自然没有审问任何人,他知道的情报都是从书里看来的。   目光又在前厅内看了一圈,江幸不紧不慢地道:“那魔修护法最擅长伪装的幻术,说不定现在这里就有伪装成正常人的魔修。”   话音落下,乌莫寻瞳孔微缩了瞬,刚想反驳他不可能,又听江幸道:“要想知道他们是不是魔修伪装,只需抓住他们的手腕,检查上面有没有魔修护法的咒文就好。”   至于他怎么知道,因为前世他就是这么被子书白查出来的。   “咒文?”乌莫寻不屑冷嗤道,“这种传了几百年的传闻你也有脸拿出来说,这种假消息遍地都是,就连酒楼茶馆说书的都知道。要是真能那么轻易的查出咒文来,我们哪还需要煞费心思去找魔修?”   子书白轻声解释道:“只要把灵气渡进去一查便知,这是我爹娘教给我的办法。”   “你爹娘算什么东西?”乌莫寻听到他开口就烦,“你爹是世外高人还是你娘是隐世大能,恐怕只是大山里锄地种菜的愚蠢老农吧。”   听到他的话,子书白脸色也沉下来,显然有些生气:“我爹娘除魔二十余载,他们说的话绝没有错,不许你这般诋毁他们,你查不到是因为你的灵气太弱。”   “你说什么,现在就给我立刻滚回宗门去!”   眼见两人又要吵起来,江幸掐了掐额角,头疼不已地喊道:“吵什么,全都闭嘴!”   子书白登时收声,乌莫寻却不依不饶地要上来动手,被沈青澜堪堪拦下。   江幸深吸了口气,不再跟乌莫寻客气,冷声道:“那就先从他开始查,虽然我瞧他这蠢样不像被魔修伪装。去,把他摁住。”   话音落下,子书白毫不犹豫上前把乌莫寻按住,抬手攥住他的腕子,翻过来,渡进一道灵气。   乌莫寻气急败坏地挣扎,辱骂,但是一点用也没有,以他的修为,压根不可能撼动子书白分毫。   直到他手腕上什么都没显现出来,子书白才放开他。   “你们竟敢这么对我,好,等回了宗门之后……”   江幸没有理会他,目光又落在沈青澜身上,指挥道,“去查他。”   子书白点了点头,走到沈青澜面前,规矩地行了一礼,“还望师兄谅解。”   沈青澜已然被他们大胆放肆的行为惊呆了,下意识伸出手去任他检查,又忍不住低声提醒道:“你们这样得罪乌莫寻,日后恐怕会被他报复。”   报复?   又不是没被乌莫寻报复过,不痛不痒的,无人在意。   沈青澜的手腕上也没有显现咒文。   江幸偏头望向身边的燕准,把人拽过来,“你也去查。”   “我还用查啊?”燕准有些愤愤道,“我让小白兄定身定了那么久,连门都没出,脸上还被画了好几个圈呢。”   “那也得查。”   江幸亲眼见识过方文杰的幻术,也知道这些魔修有多么狡猾,但凡有一点错漏之处,都有可能酿成大祸。   燕准老老实实地把手递给子书白,半晌,被查完之后,他又摊开手给江幸看:“喏,清清白白之身。”   闻言,江幸捉住他的腕子,看到上面的确什么都没有才放心下来,刚要开口说些什么,便听一道拔剑出鞘的金鸣声。   他猛然回过头去,一个外门小弟子竟然抽出腰间的剑,直奔他刺来。   在那小弟子的剑尖即将触及江幸胸口三寸之前,子书白果断出剑,将那小弟子一剑穿心。   “是魔修。”   子书白沉声道。   霎那间,整间屋子安静下来。   乌莫寻不可置信地望着地上那人,脑海里回想起白天此人的确曾经离开过一段时间,回来之后就一直在他身边,竟然潜伏了这么久都没被任何人察觉到。   还未等他想明白魔修是如何做到的,其余的弟子们也突然朝他们冲来。   乌莫寻与沈青澜俱是神色一凛,瞬间拔出剑来。   不多时,前厅已满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桌椅倾倒,血流遍地。   燕准瑟瑟发抖地躲在江幸身后,直到所有魔修尽皆被除尽,才探出半个头来,小心翼翼地问:“都杀完了吗?”   乌莫寻、沈青澜和子书白三人立在血泊中,面色沉重。   除他们以外的弟子无一例外,居然全都被魔修掉了包,想必那些弟子早已经惨死在某处,被魔修毁尸灭迹了。   江幸望着地上那些尸体,冷淡道:“全杀完了,现在剩下的人可以确定没有魔修了。”   当然,不包括他。   听到他的话,燕准心惊肉跳地越过尸体,低声道:“太恐怖了,幸好我今天没跟着去,否则我岂不是也会……”   “你应该庆幸你身上有平安符。”江幸瞥他一眼,将脚下的尸体踢开,坐到主位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云淡风轻地开口:“现在,可以开始聊聊我们的计划了。”   所有人皆抬头望向他,血淋淋的事实摆在眼前,谁也不再有异议了。 [46]暗号:“你是谁?”   (四十六)   前厅内,燕准喊来几个下人,几人一通忙活,把地上的魔修尸体全都搬走扔出去。   满地鲜血横流,下人们都吓得不轻,燕准自己的胆子也没大到哪去,最后还是沈青澜施了个清洁咒才将屋子整理干净。   “你能有什么计划?”   乌莫寻心烦意乱,由他带队出任务,不算子书白和江幸这两个违反门规自行出山的蠢货,他们来时十八人,竟然一眨眼只剩下了三个,甚至其中还折损了一个内门弟子。   可想而知回宗之后宗主长老会如何大发雷霆,乌莫寻愈想愈恼火憋闷,若是知道那魔修护法如此难缠,当初他说什么也要多带些人来,至少应该把方文杰带上,真出了什么事,方文杰肯定能帮他担一部分责任。   他正琢磨着怎么才能把责任推卸到子书白他们头上时,却见江幸他们已经将他完全抛在脑后,自顾自开始聊起了他们的计划。   “计划很简单,那魔修护法来开河城的目的是为了找到可以复活魔尊的宿体,”江幸倚在座上,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淡声道,“之所以用魔障侵蚀百姓,是因为能够经受住魔障侵蚀而不死的人,就是他们要找的宿体。”   原书里这段剧情是子书白研究了很久才发现的,不过在原书里,宋凛时,也就是方文杰几乎找遍了整个开河城都没有找到真正的宿体,害死了许多无辜的百姓。   众人皆恍然大悟般看着他,沈青澜尤为不可思议:“你们竟然能从魔修口中审出这么多东西,未免太厉害了些。”   子书白一直感觉江幸好像什么都知道,只是他懒得说出来,兴许是觉得这些事对他而言不重要。   江幸淡淡道:“既然我们知道他们的目的,想找出那护法便简单多了。”   “你的意思是……”子书白很快明白他想做什么,“故意放出有人经受住魔障侵蚀的消息,如此一来,那魔修护法便一定会来找那个宿体。”   原书里子书白也是这么做的,放出消息,引蛇出洞,而后只需等待方文杰自己上钩就好,方文杰绝不可能不来,他们届时便可以瓮中捉鳖,将其一举拿下。   不过原书里子书白想出这个计划时,还不知道方文杰精通伪装的幻术,所以计划失败了。   方文杰混入他们当中,知道这只是一个陷阱,根本没有真正的宿体,直接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可江幸看过完整的剧情,同样的错误自然不会再犯第二次。   “现在所有潜伏我们身边的魔修全死了,没有那些魔修传递消息,魔尊护法一定会有所察觉。故此那护法极有可能亲自前来埋伏在我们身边。”江幸沉吟了声,指尖在桌上轻叩两下,缓缓抬眸,“那护法手腕上没有咒文,所以我们得定个暗号来确认身份。”   “暗号?”燕准虽然没听懂几句,但一听到要定暗号便兴奋起来,凑上前来道,“我来想我来想,就定个‘无妄宗五侠必拿下护法’怎么样?”   话音落下,众人顿然沉默下来,脸上再明显不过的嫌弃。   燕准干咳了声:“算了,还是你们想吧。”   江幸仰靠在椅子上,思索片刻,暗号的作用是在方文杰混入他们当中时,能确认出对方的身份,既然如此,就必须要定一个他们知道而方文杰不知道的暗号。   顿了顿,他忽然挑了挑眉,江幸记得方文杰跟乌莫寻关系很好,如果他是方文杰,要想伪装成他们当中一个人,首选便是乌莫寻。   江幸眸光微敛,轻笑道:“我们的暗号就是,莲心酿怎么喝最好喝。”   “你这暗号还不如我那个呢。”燕准嘟嘟囔囔地说,“要不还是无妄宗五侠吧?”   江幸毫不留情道,“闭嘴。”   那么土的暗号,是打算把方文杰笑死吗?   “我有一个问题,”沈青澜轻咳了声,“我不喝酒,也不知道莲心酿怎么喝最好喝。”   这是他们四个人的秘密,沈青澜自然不知道。   江幸转眸望向桌上的酒,那坛燕准从祖窖里取出来的七十载藏酒,还未启封。   他将酒拧开,乌莫寻嗅到酒香,登时睁大双眼:“谁准你开的,那是我要带回宗门的酒!”   江幸无视掉他,把酒倒进杯里递给燕准,“去,教沈师兄怎么喝,不会喝就学,为了除魔这点小事还做不到么?”   听到他的话,子书白忍不住低笑了声。   他喜欢看江幸发号施令,就好像当了皇帝一样,天下都是他的,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是那种虚张声势的发号施令,而是真的认为所有人都必须听他的话。   只有在这个时候,他会感觉江幸没有平日那么阴沉沉的灰蒙蒙的,像罩了一层浓重的雾,发号施令的时候,明显能察觉到他变得很有底气,是对自己那聪明头脑的自信,认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所有事都在他的计划当中进行。   子书白尤为喜欢他这一点,尽管江幸的计划大多时候都不是什么正当的计划,而是一些剑走偏锋的招数。可是看到他精神十足地颐指气使,子书白的心情也会跟着好起来。   “燕准,开河城是你的地盘,动用你所有的人脉务必把消息散播到魔修耳中,就说我们找到了能不受魔障侵蚀的人,兴许可以找到解决魔障的办法。”   江幸又望向子书白,“你去画五张传令符,在魔修来之前我们五人要暂时分散开,距离不要太远,足够给魔修可乘之机即可,一旦发现魔修,立刻传令彼此,全力剿杀魔修。”   说罢,他又指挥起沈青澜和乌莫寻,“沈师兄去守着燕准爹娘,确保他们的安危,乌莫寻什么也不用做,想去哪去哪,只要不离开酒庄范围就好。”   乌莫寻恼怒地瞪着他,这辈子没被外门弟子如此命令过,刚想责骂他越俎代庖,燕准却端着酒盏走到他面前,“师兄,你喝么?”   他神情微顿,忍下火气道:“倒满。”   话音落下,乌莫寻又不解气地道:“真是反了天了,竟敢骑到我头上来命令我!江幸,你是不是以为有子书白护着你,我拿你没办法?”   江幸皱了皱眉,将身边守着的子书白推开,走到乌莫寻面前,冷声道:“你要拿我怎么样?”   那双眼睛直勾勾地朝他看来,染着些沉浮的怒意,乌莫寻莫名哑了声。   “任务是你接下的,弟子死了大半不是我的错,现在我来帮你出谋划策,你还要拿我怎么样?”   如果不是看在前世乌莫寻的确帮过他几次的份上,江幸早就不想再忍他了。   “是啊。”燕准跟着附和一声,低低道:“江幸也是为了我们好,否则他怎么会冒着违反门规的风险,大老远跑过来帮我们对付魔修?况且这次的魔修如此可怖,和咱们之前对付过的都不一样,江幸是拿性命来帮我们的。”   话音落下,乌莫寻脸色铁青地抿紧唇,其实他并不讨厌江幸,先前还一直带他们两个去出任务,将报酬分给他们。这次任务危险,所以他才特地没有叫江幸,若不是燕准苦苦恳求他,他也不会带燕准来。   如果讨厌他们又怎会如此,乌莫寻只是受不了江幸整日跟子书白厮混在一起,分明刚开始的时候江幸还会讨好他几句,现在为了子书白,江幸一而再再而三地跟他作对,实在叫他恼火不已。   就好像他和子书白相比什么都不是,不值得江幸再花费心思。   是,他的确不如子书白,修为也好,人品也罢,哪哪都不如子书白,这里所有人都为子书白说话,全然忘记他才是这次任务的队长。   “我根本不需要你这种废物帮忙。”   乌莫寻一把将人推开,冷沉着脸转身离去。   燕准端着刚倒满的酒盏,不可思议朝他的背影喊道:“你不喝了?”   看样子是真的生气了,连最爱的酒都不喝了。   江幸被推了一把,额头突突地跳,他深吸了口气,说道:“不管他,去散播消息吧。”   见状,燕准也只得叹息了声,忧心忡忡地道:“好吧,过后我再去好好劝一劝他。”   他觉得乌莫寻不是那么坏,只是嚣张跋扈惯了,不习惯没人捧着他的感觉,但真正的朋友本就不该互相追捧,还是让他自己静一静吧。   很快,一切按计划进行,燕准几乎把自己在开河城认识的所有人都找了来,他原先在城里也算是个有名的纨绔子弟,故此狐朋狗友几只手都数不过来,消息很快传了出去。   子书白的传令符也画好了,乌莫寻的那张由燕准代为转交。   万事俱备,现在只等方文杰自投罗网。   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江幸反而有些惴惴不安,以他那倒霉的运气,不应该这么顺才对,他隐约觉得自己似乎漏掉了什么关键,可又想不起来是什么。   算了,不想了,见机行事吧。   *   另一边,乌莫寻回到自己的客房,一脚将门踹开,从储物戒里取出自己各式各样的法宝,罗列在桌上。   他用不着任何人帮忙,靠自己也能除掉那魔修。   不就是个魔尊护法而已,他再怎么落魄也不至于叫几个外门弟子帮他。   况且他朋友多得很,内门里哪个人见了他不规规矩矩客客气气的?   乌莫寻挑了几个能派上用场的法宝收入衣襟内,气势汹汹便要出门去除魔,刚踏出门槛,却迎面撞上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师兄。”燕准提着一坛子酒,有些惊讶地看向他,“急急忙忙的,这是要去哪?”   乌莫寻心底暗骂了声,冷冷道:“你来干什么,我说过了,我不需要任何人帮忙,去找你们的子书白吧,全都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听到他的话,燕准叹了口气,抬手揽住他的肩头,将手心里的酒拿给他看,“师兄别生气了,方才我们说的话有失妥当,我给你带了酒道歉,人有千万错,酒总没有错,你真不想喝一些?”   目光落在那酒坛上,半晌,乌莫寻沉默一阵,还是把人放进了屋里。   青玉壶微倾,琥珀色的酒液如丝绢般滑落,淌进白瓷杯中,激起细小的酒珠。   乌莫寻端起酒盏,轻抿了一口,冷声道,“这群人里也就只有你识相。”   “大家都没有恶意。”对方轻轻与他碰杯,低声道,“师兄你也是,说话太不中听,总针对子书白做什么,反正任务完成,功劳全都是你的,何必逞一时口舌之快。”   听到他的话,乌莫寻神色倏顿,抬眼望向面前的人。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燕准不是一贯喜欢叫子书白小白兄么?   他不动声色地摩挲着掌心的酒盏,淡声道:“算了,不提他,喝酒。”   “好,都听师兄的。”燕准又殷勤地起身,为他把酒盏斟满,“只要师兄消气,酒随便喝,反正我家里多得是。”   闻言,乌莫寻笑了声:“虽说你家到处都是酒,但论起喝酒来,恐怕你远不如我,知道这酒怎么喝最好喝么?”   燕准跟着轻笑了声,毫不犹豫道:“当然是配上千山红荔,师兄平日最喜欢这么喝了,我知道。”   霎那间,乌莫寻浑身的血瞬间冷透,脸色黑沉。   “你是谁?”   ——如此清楚他喜好的人,只会是他的身边人。 [47]学到了:我会为乌师兄吊唁的。   (四十七)   乌莫寻想象不到自己身边会有谁堕魔,硬要说的话,江幸看起来是最可能堕魔的一个,那小子长得就不像什么好人。   除了江幸还能有谁?   此时此刻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不管是谁今天必须死在这。   乌莫寻一脚踹开面前的小桌,迅速拔出腰间长剑,直取对方要害。   对方有些讶然地笑了声,一把攥住他的剑,却被那缠绕着凌厉剑气的剑锋割得皮开肉绽。   乌莫寻扭身踩在倒塌的小桌上借力,骨骼咯吱作响,将剑一寸一寸递进,剑气势如破竹般逼近那张面带笑容的脸。对方却好整以暇地笑了声,抬腿将他轻易踹开,掌心破损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愈合。   “上古名剑千寂,炼剑世家的传家宝,果然是把好剑。”   看到他伤口恢复原貌,乌莫寻神色凝固一瞬,他从没见过在眨眼间便能治愈伤势的魔修,而且那伤势还是千寂造成的。   千寂砍伤的魔修,伤口会疯狂溃烂,直到将那魔修整个人吞噬殆尽,但他的手看起来完好无损,这意味着他的自愈速度,远超千寂吞噬他的速度。   乌莫寻额头沁汗,不死心地使出浑身解数,断水、分光、碎月,几乎把自己学过的所有剑招都用了出来,然而尽皆被那魔修巧妙地躲开,剑刃甚至没能再划破他的衣摆。   后背被冷汗浸湿,如此强劲的对手还是他入门以来第一次碰见,眼前的魔修修为远在他之上,至少元婴期。   他一个金丹期,整整相差一个大境界,绝对杀不了。   思及此处,乌莫寻立刻从怀里取出那传令符点燃,手腕忽然猛地一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般,骨头咔嚓作响,疼得他面容扭曲,另一只手赶忙握住手腕却无济于事,燃烧的符纸从指间飘然落地。   “原来是个圈套啊。”对方漫不经心地抽出剑来,眸光落在乌莫寻身上,声音淡淡,“这种主意可不像你能想出来的。”   听这语气,此人绝对相当熟悉他,所以才会第一个选择来找他。   那魔修缓缓走到他面前,每一步都像是沉甸甸地踩在乌莫寻的心头上。   想到被亲近的人如此背叛,乌莫寻眸底划过一丝怒意:“你到底是谁!”   对方笑了笑,似乎丝毫没有将他放在眼里,“你告诉我那个承受住魔障的人究竟存不存在,我就告诉你我是谁,怎么样?”   “好啊,我告诉你,那人当然存在了,”乌莫寻咬紧牙关,用那只完好无损地手举起剑指向他,“现在该你说了。”   见他这副模样,那魔修低低叹息了声,“哎,本不想这么对你的,可你不说实话。”   听到他的话,乌莫寻瞳孔微缩,事已至此,唯有殊死一搏了。把动静闹大,反正其他人都在酒庄里,迟早会发现端倪。   他刚要动手,身前人却一脚踹在他小腹,将他整个人踢到墙上,呕出一口血来。   乌莫寻眼底流露出些许惊慌,从怀里取出法宝来,刚要启用,头发却被用力扯住,对方抓着他的脑袋狠狠砸向地面,不给他任何反应时间,重重砸了十几下,乌莫寻眼前渐渐黑下,额头有滚烫的血淌落。   失去意识之前,他听到对方附在他耳边,慢条斯理地低声道,“真是一如既往的没用。”   *   前厅内。   江幸紧攥着那张传令符,来来回回地踱步,他总感觉会出什么事,心头的焦虑愈发严重,他烦躁不耐地看向院子里,子书白依旧维持着那个抱剑的姿势,安静地守在他附近。   都说了五个人要分散开,这蠢货还是挑了个离他最近的地方守着。   说不定就是因为子书白在这跟个门神一样守着,方文杰才刻意避开他们,转头去找了其他三人。   “你能不能去找燕准待会?”江幸没好气地朝他喊了一声。   听到他的声音,子书白转过头来望向他,斩钉截铁道:“不能。”   燕准有平安符护身,江幸什么都没有。   江幸嘴角微抽,子书白犟嘴的时候实在让人想抽他,不过有他在,心底的确踏实不少。   算算时间,消息已经传出去这么久,方文杰应该有所行动了才对。   他正琢磨着,手心忽然被烫了一下,江幸垂眸去看,那张传令符竟然散发起光芒,凭空飞起,朝某个方向疾驰而去。   下一刻,子书白也反应过来,沉声道:“他来了!”   几乎同一时间,所有人皆追随着传令符赶到乌莫寻的客房。   可等他们赶到时,看到的却是方文杰安静地坐在桌边,脚下踩着乌莫寻的脑袋。   江幸呼吸一窒,立刻抽出剑来,“你把他杀了?”   方文杰悠哉地坐在原处,抬眸望向他,踢了一脚昏死过去的乌莫寻,“没有,还喘着气呢,不过你们要动手的话,就说不定了。”   听到他的话,众人面色皆沉下来。   江幸暗暗磨了磨牙,在心底唾骂乌莫寻这个蠢货,又抬眼看向方文杰:“所以呢,你想干什么?”   “我只是有点生气,”方文杰状似认真地摆弄着桌上乌莫寻的法宝,淡淡道,“有些人拿了我的东西,却反过来咬我一口,真是个白眼狼。”   江幸冷冷看着他,缓慢朝他走去,“你不会真以为用乌莫寻的性命可以威胁到我吧?”   “不可以么?听说你们关系很好啊,乌师兄那么喜欢你们,平日什么任务都喊你们一起,还将报酬都分给你们,”方文杰挪眼看向他,声音却轻,“再过来我就踩爆他的脑袋。”   “踩啊,踩爆了才好,你说的没错,我就是白眼狼,早看他不顺眼了,你说你没杀他,我还有点可惜呢,”江幸冷笑了声,“子书白,动手!”   方文杰那风轻云淡的脸上难得出现一丝裂痕,他直勾勾盯着他们,“他不会动手的,我知道,子书白心地善良,怎么忍心看着他的师兄血溅当场?”   话音未落,子书白已然一剑砍了过来,声音决绝,   “你错了,我很讨厌他。看在他舍生取义的份上,我会为乌师兄吊唁的。”   方文杰:“?”   那浩然磅礴的剑气直朝方文杰和乌莫寻劈去,似是要将他们两个一并砍死,他脸色难看,不得已闪身躲开。   见他躲开,子书白立刻收剑,紧接着,燕准趁机冲上前去,将昏死的乌莫寻扛起来带到角落,由沈青澜用疗伤法术为他止血。   他们好有默契。   子书白有些高兴地望向江幸,像是想要邀功一般。   江幸却毫不客气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砍死他!”   “哦。”子书白有些失落地应了声,提剑而上。   方文杰后知后觉自己被摆了一道,硬生生气笑几分,死死盯着江幸,“所以宿体的消息也是假的,你知道的真不少。”   “当然,我还知道你今天就会死在这。”江幸眸光浮现一抹杀意,“别让他跑了,只要有一缕魂魄存留,他就能逃跑。”   原书里方文杰就是这么逃掉的,子书白将他打至重伤濒死,方文杰弃身出窍,靠一缕残魂逃走苟活了下来。   听到他的话,方文杰眸光更凛,他忽然抬手,五指缓缓蜷起,紧接着江幸便不受控制般举起了手心的剑,对准了子书白。   靠。   江幸脸色骤变,想起来了,他忘记的那个关键——烙上那魔修护法的咒文之后,身体随时可以被对方所操控。   子书白同样始料未及,下意识想攥住江幸的手腕,可江幸的身体已然被方文杰操控住,就连剑法都比他原来的水平高出不少,伸出去的手险些被那锋利的剑砍断。   “你别管我,让沈青澜来拦住我!”江幸急切喊道。   幸好他才筑基期,就算被操控了也没什么用。   子书白微微抿紧唇,一副我早告诉过你的表情,低声道:“看到了吧,这就是堕魔的后果。”   都他妈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江幸真有点想结结实实砍他两剑。   下一刻,子书白从怀里取出那条雪白的绸带,调动灵气,将江幸的手牢牢捆住。   江幸神色一滞,无他,这个捆法实在太熟悉了。   脑海里浮现了一些不该在此时出现的场景,每次某人要对他做什么之前,总会这样捆他。   他深吸了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袋里赶出去,还好,至少身体无法动弹了。   刚放心些许,江幸便看到自己的手竟然把长剑往空中一丢,而后精准地反手握住那长剑,瞬间把绸带割断了,动作之快,险些划伤他的脸。   原来还可以这样。   学到了。   江幸恍然片刻,沈青澜和燕准来到他面前,一个攥住他的手夺走长剑,一个掏出绳子来捆他。   “这是怎么回事?”沈青澜拧眉望向江幸,按着他的手腕,“好重的魔气,你堕魔了?”   听到这话,燕准也呆了呆,他回想起江幸之前教自己在手腕上印刻假的魔修咒文的事,其实那时候他就有所怀疑,只是他以为那是江幸从别人口中听说的,故此没有深想。   “江幸,是不是那混账护法逼你堕魔……”   江幸抿了抿唇,低声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快去帮子书白。”   沈青澜深深看他一眼,抓起剑来,“燕准,你在这看着他们,乌莫寻应该很快就会醒过来。”   “嗯。”燕准担忧地望着江幸,待沈清澜刚走,他便迫不及待道,“你到底怎么回事?”   江幸默了默,其实他有很多办法骗过燕准,迄今为止他几乎没有跟燕准说过几句真话,可一想到日后说不定会渐渐失去感情,变成前世那副模样,他忽然不想再骗眼前这个蠢货了。   “我的确堕魔了。”   燕准错愕地吸了口气,“为什么?”   江幸抬眸望向他:“这件事很复杂,但我绝不是自愿的,你信么?”   话音落下,燕准凝视他片刻,点了点头,“我信,就算你骗我一万次,但你平日对我的好都不是假的。可我还是想知道,你究竟是怎么堕魔的?”   江幸顿然松了口气,轻声道:“那魔修护法其实就是内门的方文杰,他一直伪装潜伏在我们身边,我……”   “什么?”   声音戛然而止,江幸和燕准同时望向出声的人。   乌莫寻捂着额头上的伤口,撑着身体从地上爬起来,脸色阴沉至极,“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你现在醒了?”江幸没好气道,“方才差点因为你出事,你烧传令符的时候不知道避着点他烧么……”   衣襟忽然被攥住,乌莫寻死死盯着他,沉声重复道:“我问你那人究竟是谁?”   “是方文杰。”燕准试图扯开乌莫寻的手,拽不开,又赶紧把江幸护在身后,“既然师兄醒了,就快去除魔吧。”   乌莫寻猛地甩开他们,冷声道:“你撒谎。”   方文杰不会那么对他。 [48]跑:即便是利用。   (四十八)   “你撒谎,你什么时候亲眼看到了?凭什么说得这么信誓旦旦?”乌莫寻颤抖着自腰间拔出剑来,额头青筋暴起,“你现在也是魔修,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江幸硬是被他气笑了,扬起手腕来给他看手上的咒文:“这就是方文杰给我的,他本名叫宋凛时,魔尊四大护法之一,他之所以先去找你就是因为他了解你,知道应该怎么骗你,我不信你连这么简单的事都想不明白。还是说,你想杀我帮他掩盖?”   听完他的话,乌莫寻沉默地攥紧剑柄,将江幸一把推开,直奔门外走去。   见他如此,江幸松了一口气,如果乌莫寻真要杀他,他和燕准还真没什么办法,好在这蠢货还算有点良心。   顿了顿,江幸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猛然反应过来,“快去拦住他,他要救人!”   “救人?”燕准愣了愣,“他救谁啊?”   江幸毫不犹豫道:“废话,当然是魔修!”   虽然他对乌莫寻和方文杰的事一点也不了解,但江幸前世好歹也跟他们相处过一段时间,他知道乌莫寻极度信任方文杰。   之前他跟乌莫寻要对付秦上彦的事,就是乌莫寻告诉给方文杰的,那蠢货几乎什么事都会告诉对方。   江幸冥冥之中感觉到乌莫寻追出去一定会坏事,赶紧又道:“别愣着了,告诉子书白,无论如何今天必须斩草除根,把方文杰彻底除掉!”   燕准立刻从地上爬起来,临走之前还不忘给他身上的绳子加固一下,“那你在这等着别乱跑啊。”   跑个屁啊,被捆得跟个粽子似的还跑。   江幸按耐下心头的不安,如今他能做的,也只有祈祷子书白能一剑把方文杰捅得灰飞烟灭了。   另一边。   子书白已然截住方文杰的去路,凛然的剑气将院里的树都拦腰砍断。   方文杰浑身是血,狼狈不堪地靠在廊柱上,一边是来势汹汹的子书白,另一边是严防死守的沈青澜,彻底无路可退。   身上吃了不少剑招,分明子书白拿的只是把毫不起眼的破剑,却比乌莫寻的名剑千寂还要强上百倍。   此时此刻他终于相信江幸的话,从前是他太过轻视这天灵根了。   当时江幸用诛仙索捆住子书白时,他就该亲自出手把人了结。可惜,他没有江幸那样重生一世预知未来的机会。   “你有化神期?”方文杰抹去唇边的血,眼底戾气尽显,“不,不止,炼虚期?”   子书白没有回答他,只飞身上来,一剑捅向他的心口。   方文杰瞳孔疾缩,调动浑身的魔气想要挡下这一剑,可那把剑却好似能斩断世间万物般,任凭他如何努力都无法拦下那剑尖半分。   剑尖直穿胸口,将他死死钉在那廊柱上。   魔修引以为傲的自愈能力在此刻丝毫不起任何作用,喉间有鲜血涌上来,方文杰紧紧攥着那把剑,却只能眼看着子书白将剑在他心口扭转。   狂暴凶残的灵气搅动着他的五脏,似是要将他从内到外尽数摧毁。   真是可笑,尊主尚未复活,没想到他竟栽在了这里。   就在方文杰即将放弃挣扎时,一只手却代替他攥住了子书白的剑。   他神色微忪,抬眸看去,乌莫寻举剑便朝子书白砍去。   子书白没有料到他会帮方文杰,赶忙抽出剑来后退半步,不可置信地道:“你在做什么?”   就连沈青澜也难得沉下脸来:“乌莫寻,你够了!就算你平日再怎么看不惯子书白,也该分清时候!”   乌莫寻一言不发地挡在方文杰身前,转过头去,望着那张与记忆里相差甚远的脸,用只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淡淡开口,   “跑。”   话音落下,方文杰眼眸微眯,几乎毫不犹豫便掐诀逃走。   子书白刚要追上前去用剑气把人拦下来,乌莫寻却又用身体挡住他,举剑相对,势死不让。   逼不得已,子书白只得在剑尖离乌莫寻的颈子相差半寸时停了下来。   只这短暂一息之间,方文杰便没了踪影。   “我从前只以为你是性子古怪,没想到你会帮魔修逃走。”子书白脸色阴霾,身上的蓬勃杀意还未褪去,若非有良好的教养,说不定早就动手打人,“你知不知道城中有多少人因他而死,你又知不知道,因为你放他走,又会死多少人?”   沈青澜这次也彻底不再忍他,怒沉沉道:“回宗门后,我会清清楚楚的将一切全部禀明宗主!”   乌莫寻依旧沉默着,什么也没说。   “小白兄,江幸让我告诉你……”燕准匆匆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怒视着乌莫寻。   子书白强忍下心头的愤怒,转眸望向燕准:“告诉我什么?”   燕准咽了咽口水,小声道:“他说无论发生什么必须除掉魔修,不过……我应该是来晚一步。”   听到他的话,子书白更加恼火几分,这下好了,江幸肯定会怪他没用,说不准一生气又会不理他!   “我实在想不通你帮他逃走的理由,”子书白一把抓住乌莫寻,从未像现在这么生气过,“江幸为了能完成任务苦心谋划了这么多,回宗门后还要受罚,你有没有想过他原本可以什么都不管,却为你做到这种地步?”   乌莫寻缓缓抬起头,蔑然地将他推开,“什么为我,少说得那么大义凛然,他只是为了帮你除魔而已。我的事也用不着你们来管。”   理由?   要什么理由?   他是方文杰,这就是理由。   乌莫寻什么都没再说,兀自转身离开,   “责任我一个人担。”   额头上的血延着眼睫滴落,他一路走到长街上,在无人的小巷停下脚步。   眼泪夺眶而出,混着鲜血淌至腮边。   炼剑世家的嫡子,前半生乌莫寻的头上只有这个名号,家中除他以外还有十二个孩子,比他修为高、天资好的兄弟姐妹就有十一个,剩下那个才五岁。   从会走路时乌莫寻就开始学剑,炼器他一窍不通,只能当剑修,剑是他们乌家的立身之本,没有剑就没有乌家。   父亲曾辱骂过他无数次,说他是整个家族的耻辱,数百年来从没有像他这样无能无用的嫡子,哪怕父亲请来了自己的至交好友剑仙来教导他,他还是学不会那些高深难懂的剑招,这个家族绝不能由这样一个废物嫡子来继承。   母亲不得父亲喜爱,为了能保住地位,只能更加苛刻地逼迫乌莫寻学剑,他不知道自己从小挨了多少打,只记得光是用来抽打他的、手臂粗的木棍都断了许多根。   历代嫡子都是在家中培养,而父亲却放弃了他,因为乌莫寻迟迟没有突破筑基,直接将他扔到了无妄宗来。   “家里的一切,我什么都不会给你。”他记得父亲当时冷漠的眼神,像刀一样剜在他身上,把每一块肉割下来,“在外也不要提起乌家,我没你这样的儿子。”   乌莫寻哭求着他们再给自己一次机会,却还是被留在了无妄宗。   举目无亲,无依无靠。他看着那些家人送来的小弟子们,个个脸上都洋溢着欣喜的笑容,好像来到无妄宗是一件多么令他们春风得意的事。   他彻底颓废下去,整日抱着酒壶买醉,心想一辈子在宗门待着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没人再打骂他。   直到他遇到了方文杰。   还记得那时候,乌莫寻还没有入内门,没有炼剑世家嫡子的头衔,他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弟子。   而那时的方文杰却是高高在上的内门首徒,年纪轻轻就已经是金丹期修士,还深得宗主与长老的信任和喜爱。   开山宴上,所有人都恭维讨好他,唯独见惯了修炼天才的乌莫寻不屑一顾。   方文杰也因此注意到他,笑着穿过人群走到他身边,坐到他对面,端起酒盏来,“我陪你喝一杯?”   “随便你。”   然后两个人一句话也没说了,就坐在桌边,喝了一整晚的酒。   直到宴席散场,方文杰才悠哉起身,问他:“想不想进内门来,以你的天资,不该埋没在外门。”   乌莫寻听了想笑,他哪有什么天资,跟真正生下来就站在山巅上的人相比,他根本什么都不是。   可听完他的话,方文杰却笑吟吟地说,“我不会看错人的,你以后绝对会成大事,不信的话,来打个赌吧,就赌宗门大考上,你一定能夺得魁首。”   乌莫寻被勾起兴致,跟他赌了三壶莲心酿。   从那之后,方文杰开始教导他剑招,他很耐心,从不责骂他,总是在他出错时鼓励他再试一次,还说他就是整个无妄宗里最有天分、最强的弟子。   也不知怎的,分明他教的没有剑仙那么厉害,乌莫寻却进步飞快。   宗门大考当天,他竟然真的拿下了第一名。   那时他人生第一个第一名,所有人都崇拜羡慕地看着他,那种滋味,此生难忘。   他赌输了,抱着酒壶把那三壶莲心酿喝了个精光,烂醉如泥地大哭了一场,好像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哭光。   自此,他成了内门弟子乌莫寻,方文杰常常说任何人都不是他的对手,谁也不能忤逆他,但凡他看谁不顺眼,方文杰就会出手帮他解决。   秘境得到的法宝,长老给的奖励,方文杰也会拱手送给他。   甚至于在他顺利修成金丹之后,就连乌家对他的态度都好转了,父亲把家族的传家宝千寂给了他,叫他继续在无妄宗好好修炼,大有要让他成为乌家下一代家主的意思。   一切都顺风顺水起来。   乌莫寻愈发变的狂妄自大,跋扈嚣张,跟方文杰的纵容脱不了干系,但狂妄自大总比颓废自弃要强得多,没有方文杰就没有今日的他。   这世上他最信任的人,只有方文杰一个。   要他如何眼睁睁看着方文杰去死?   那是他的师兄,亲手将他从泥潭拽出来的、待他最好的师兄。   所以,乌莫寻会帮方文杰逃走的理由,跟燕准愿意相信江幸的理由一模一样。   就算骗他一万次,可曾经对他的好都不是假的。   即便是利用。 [49]好幸福:子书白身边还有他不认识的人?   (四十九)   东方既白,夜色渐褪。漏断人静,窗纸初透微明。云层裂开一线淡金,晨光如细丝般渗入,悄然拂过屋檐上的青瓦。   折腾了整整一夜,江幸实在困得要命,眼皮稍微碰一下好像就再也睁不开似的。   不知何时,他忽然发觉自己的身体好像不再受人操控了,江幸神色微顿,听到一道脚步声自门外走来。   紧接着,一只手轻轻将他从地上捞起,江幸抬起眼,正对上子书白有些愧疚的眼神,刹那间什么都明白了。   “让他跑了?”   “嗯。”子书白半抱着江幸,一点点给他解开身上缠得乱七八糟的绳子,也不知是谁绑的,毫无章法,到处乱成一团,绑了太久,到处都是可怜泛红的绳痕。   听到他应声,江幸深吸了口气,忍下心头的不爽,冷冷道:“无妨,杀他是迟早的事。”   没想到最后还是跟原书的走向一模一样,他还记得书里子书白让方文杰逃走之后,自己担下了所有罪责,回宗还被重罚了一番,险些就此一蹶不振。   思及此处,他又抬眼看向子书白,却发现他神色如常,好像没有书里写的那么痛苦自责。   江幸有些奇怪地瞥他一眼,淡声道:“怎么这回没哭?”   闻言,子书白动作微顿,垂下眸子望向他,低声道:“我不是每次都哭,况且这次是乌莫寻的错。”   比起伤心,他更多的是生气。   江幸猜到会是如此,当时乌莫寻的脸色就不对劲,从前世便能看出一二,但凡是乌莫寻认定的自己人,就算对方把天捅破了也会护到底。   那时他私下报复秦上彦,乌莫寻非但没有阻止,反倒帮他动手,替他隐瞒。在乌莫寻那里,与他无关的人的性命,他丝毫不在乎。   乌莫寻本就不是什么良善角色,故此他会这么做倒是在江幸意料之中。   只可惜放跑了方文杰,下次要想再逮住他恐怕不容易了,不过方文杰迟早还会来找他的,就算不为报复,也会为了复活魔尊找上他。   想到这里,江幸头更疼了几分。   子书白把人从绳套里剥出来,低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什么?”江幸捏了捏酸痛的手腕,不甚在意地道。   “所有事,魔修护法的幻术,他来开河城的目的,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子书白抬眼望向他,声音更轻,“全都是靠重生得知的?”   江幸面色微顿,随口搪塞道:“关你什么事,不该问的少问。”   他起身刚要出门,却发觉身后人还立在原处,江幸困惑地回头看去,对方安静地看着他。   “……”江幸掐紧额角,低声道,“你就非得知道不可?”   子书白摇了摇头,他并非要刨根问底,只是在想,江幸重生了多少次才走到今天。   很多时候遇到危险,江幸不会求救,兴许也是因为觉得自己随时可以重生,一切都可以重来,但事实上,每一世都是崭新的开始。   他抬起手,把人揽进怀里轻轻抱了抱。   “会没事的。”子书白温声道,“我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你。”   怀抱很凉,沾着些许腥甜的血气,江幸怔忡片刻,随即反应过来将他推开,嘴角微抽:“滚远点。”   真是惯的他越来越蹬鼻子上脸,找个机会就动手动脚。   子书白被他一推,脸色倏然难看几分,隐忍地低咳两声,唇角溢出丝血来。   江幸神色微滞,抬手掀开他的衣襟,看到他身上满是触目惊心的伤痕,往外一点点渗着血,他登时有些气恼:“你不是会疗伤法术么,不止血等死呢?”   “我不想浪费灵气。”子书白把血咽回去,低声道,“没有伤及要害,回宗门后去丹峰拿些丹药就好了。”   听到他的话,江幸沉默下来,不耐烦道:“坐着。”   子书白眼眸微睁,有些吃惊般盯着他,半晌,缓缓坐到小桌边。   江幸不知道堕魔之后灵气还能不能用,不过方文杰能在宗门伪装那么久没人识破,想来平日也是可以用灵气的。   他在藏书阁学过几个疗伤的法术,但从没对人用过,也不知道会不会像子书白那样把猫治成猪。   掌心轻覆在那血肉模糊的伤处,江幸眉头微皱,渡进一缕柔和的灵气。   子书白小心翼翼地抬眼望向他,忽而欺身上来,在他脸侧轻吻了下,“多谢。”   江幸猝不及防地被他偷袭,错愕片刻,毫不犹豫扬手扇了他一巴掌,“你没完没了了是吧?”   一巴掌不轻不重,不疼不痒,子书白眼睫微颤,适可而止地道:“抱歉,我只是很高兴。”   江幸会关心他了,还会主动帮他疗伤。虽然挨了打,可他还是很高兴。   爱则欲其生,恨则欲其死,被江幸厌恶时和被接纳时的感觉截然不同,他现在甚至觉得无论自己做什么,江幸都不会真正生他的气。   好幸福。   伤口缓慢地恢复,血也渐渐止住,不知是不是错觉,好像连疼痛都减轻了大半。   江幸颇为嫌弃地擦了擦脸,望向门外,“燕准他们人呢?”   子书白仔细系好衣襟,头也不抬地道:“燕准去看望他爹娘,沈师兄说要再去找一找那魔修护法,乌莫寻……不知道。”   话音刚落,便见燕准兴冲冲地从院里跑来,激动地喊道:“江幸,小白兄,我爹娘身上的魔障消失了!”   闻言,子书白眼前微亮,“真的?”   燕准重重点了点头,“方才我去看的时候,爹娘都已经能下地走路了,实在神奇,你说会不会是因为那魔修已经死了?”   “不可能。”江幸淡声打断他,“是他身受重伤,不得已要把那些用以魔障上的法力暂收回去。”   书里的魔障也是这么消失的,方文杰苟延残喘,被子书白伤到根基,只能把分散出去的法力全都收回,如此才能保全性命。   听到他的话,子书白和燕准皆有些失望。   燕准愤愤道:“这回全都赖乌莫寻,要不是他,咱们早就把那魔修护法除掉了。”   顿了顿,他转念想到乌莫寻为他放了半碗血给爹娘喝,长叹了口气道,“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就算跟方文杰关系再好,可他是魔修护法啊。”   “什么?”子书白眉宇紧蹙,诧异地道,“那护法是方师兄?”   见他竟然现在才知道,燕准有些意外地笑了声,“原来江幸还没告诉你,真稀奇,我还以为他什么秘密都会先告诉你呢。”   江幸:“……”   他不告诉子书白,是因为在宗门里他们没有证据不好对方文杰下手,子书白又是个嫉恶如仇眼里容不得沙子的蠢货,说不定会一怒之下强行去杀掉方文杰,若是被扣上残害同门的帽子,事情便麻烦多了。   子书白拧了拧眉,沉声道:“实在骇人听闻,无妄宗乃四大宗门之一,内门首徒竟然是魔修伪装,此事必须告诉给宗主。”   闻言,江幸微微笑着道:“你告诉宗主宗主就会信你?”   子书白认真颔首:“嗯,我们几人一起作证,相信宗主会处置方文杰的。”   话音落下,就连燕准也忍不住揽住他的肩膀,好奇地问:“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天真得甚至让人有点羡慕,这辈子一定没吃过什么苦吧。   要是作个证就能把仙宗的内门首徒搞死,方文杰这些年在无妄宗也是白混了,何况他们根本没有亲眼看到那魔修伪装成方文杰的模样,拿什么作证?   江幸低嗤了声,对燕准指了指脑袋,“他这有问题,你今天才看出来么?”   子书白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嘲笑自己,困惑地望向江幸,“我说得哪里不对?”   “对,”江幸敷衍一声,“当然对,回宗门后你就去跟宗主告发吧,别捎上我。”   他可不陪子书白丢这个脸,到时候吃了亏跌了跟头,子书白自己就会明白了,世上不是所有事都如他想象中那么美好——除非老天非要偏爱子书白,继续事事顺他心意,宗主当真相信了子书白的空口凭说下令缉杀方文杰,那就更好了,反正这两个神经病谁倒霉江幸都高兴。   “你们打算何时回宗门?”燕准是和乌莫寻他们一起来的,故此没有乌莫寻的允许,他还不能回去,况且他还想再陪一陪爹娘。但江幸和子书白没有任务在身,现在就能回去。   子书白望向门外湛蓝澄澈的天空,轻声道:“城中已经没有魔修的气息了,我们会尽快回去。”   他要回去找一找能够把江幸身上魔气祛除的办法,魔气一日不除,迟早会酿成大祸。   “好,不多时我也会回去。”燕准目送他们出门,又像是想起什么般,从颈间摘下那条平安符来,递还给江幸,低声道,“这次的恩情,我一定会报答你们。”   他们两个是为他而来的,燕准很清楚,原本他们可以什么都不做,只在宗门安稳惬意地待着就好。江幸那样一个惯会明哲保身的人,竟也冒如此大的风险来帮他,燕准虽不擅长说煽情的话,却是真真切切地感动的。   听到他的话,子书白心头顿然软塌下来,温声道:“我们是朋友,何谈恩情一说,不必如此客气,何况你也借了你的房间给我们……”   江幸恶狠狠地在他足靴上踩了一脚,咬牙切齿道:“闭嘴吧你。”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还敢提,他真是把这蠢货惯得无法无天了。   燕准忍不住笑了声:“你说得对,我们是过命的交情了,下回来还住我的房间,你俩想干什么我都没意见,就是把床弄塌了我都……”   江幸一脚踹在他腰窝,声音凉凉:“你也想死了?”   子书白赶忙把人拉走,低声道:“我们这就走了,好好照看伯父伯母,宗门见。”   燕准疼得呲牙咧嘴,朝他们挥了挥手,“宗门见。”   真是奇了,这两人脾气性格差这么多,居然能睡到一张床上去,不怕睡一半打起来吗,子书白真是勇气可嘉。   *   无妄宗,丹峰。   为了节省灵气,他们没有用遁地术,只能御剑回来,到宗门时已近正午时分。   某人身上的伤又开始流血,江幸不得不承认,疗伤法术的确是所有法术里最难学的一门,毕竟医学就算是在现代也是相当难学的,他给子书白施的疗伤法术,才这么会功夫就没了效果。   不知道子书白是不是装的,又说自己哪哪都疼得要命,走不动路,江幸只能把人从山门口一路扛到丹峰,到了大殿便立马将子书白丢到了地砖上,险些被累个半死。   一米八九的个子,比猪还沉,好在医修师姐们帮忙把子书白拖到了小榻上。   “江幸,还是好疼。”   江幸深吸了口气,揉着酸疼的肩膀,“疼你喊我有个屁用?”   “你在这里陪着我吧,毕竟我的伤势有你一部分责任。”   他现在真是一点脸也不要了。   江幸冷笑了声,转身就要离开,却听一道惊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小白,真的是你,你怎么伤得这么重?”   他身形微顿,循着那声音看去,眉宇微蹙。   一个丹峰小弟子担忧地越过江幸,挤到子书白面前,紧张的问:“你又去除魔了,不是说最近都没有任务么?”   听到他的话,江幸挑了挑眉,那是一张他从未见过的脸。   谁啊。   子书白身边还有他不认识的人? [50]丹药:你的情敌来了。   (五十)   子书白还未开口,身旁的师姐便不留情面地斥道:“全都闪开,看不到他身受重伤么,再耽搁时间他身上的血都要流干了!”   面色苍白,嘴唇无色,一看就是失血过多的症状,人没晕死过去已是万幸了,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活着回来的。   听到情况严重,那丹峰小弟子立刻噤声,赶忙退开几步,给师姐他们腾出地方施法治疗,只是视线仍旧忧心忡忡地落在子书白的身上。   江幸饶有兴味地盯着那小弟子,这或许就是原书里仰慕子书白的弟子之一吧。他还奇怪怎么穿书之后,子书白在书里的那些仰慕他的弟子一个也没见过,原来是他没来对地方。   半晌,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他的目光,偏过头来望向他。   “这位同门,劳烦你跟我来一下。”   那丹峰小弟子朝江幸招了招手,随后扭头走向药柜,声音急切:“快来,我先前炼制了一些丹药,应当能派上用场。”   江幸跟着他走到药柜旁,抱臂看着他收拾那些瓶瓶罐罐,淡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叫我檀心就好,快跟我说说小白的伤势是怎么来的,我好对症下药。”檀心心急如焚地翻箱倒柜,似是要把自己积攒的那些丹药全都掏出来献给子书白。   良久,没听到江幸的声音,檀心有些狐疑地抬头望向他,“怎么,难道你没跟小白一起出任务?”   江幸不是不愿理他,只是有些想笑,一看那些瓶瓶罐罐就知道根本派不上用场,他随手拿起一只小瓷瓶来,答非所问地淡声道:“全是低阶丹药,你这些药,也就只能治一治头疼脑热吧。”   高阶丹药不会用这种劣质的瓶子装,他前世在内门出任务后的报酬就是丹药,故此江幸多少了解一些。   檀心脸色登时涨红,羞赧窘迫地低声道:“效力是差了些,但总比没有好。”   江幸瞥他一眼,拧开手心的瓷瓶,把丹药倒在掌心,不是有裂痕的,便是粗糙泛黄的,大小不一,形状诡异,他随手捏起一颗来,还没怎么使力,那颗药竟直接粉碎在指尖。   有没有效力暂且不论,别再把子书白吃死了。   看到他把玩丹药的动作,檀心仿佛更无地自容了般,上前来从他手心夺走那丹药瓶,小声道:“不要闹了,生死攸关的时刻,小白伤得很重,需要这些丹药。”   江幸靠在药柜上,懒散地问:“你这么关心他做什么,你是断袖?”   “什么?”檀心吃惊地抬起头来,又有些欲盖弥彰道,“别乱说,我、我关心小白是因为他救过我的性命,小白是我的恩人,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跟小白一起去出任务,不巧碰上了魔修,如果不是他我早就死在外面……”   他一直想报答子书白,所以才攒了许多丹药,期盼着等子书白受伤之后就能把丹药送出去,可总是没有机会,现在子书白终于受伤了,却是那么严重的伤势,他的药远远不够。   瞧他那副不会撒谎的模样,江幸心底低嗤了声,淡淡道:“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有什么不敢承认,又没人瞧不起你。”   “哎呀,我不跟你说了,我丹炉里还有几颗药在蒸着,你先去把这些拿给小白吃……”檀心赶忙转移开话题,又忽然像是想到什么般抿了抿唇,小声道,“对了,你不要说是我送的,这样他会不好意思收下,说是你便宜买来的就好。”   闻言,江幸盯了那张脸一会,忽觉无趣。   原本瞧着檀心长得清秀俊俏,兴许会和子书白发展出什么,如此一来子书白日后就不会再来纠缠他,他们也就能顺理成章地继续当纯粹的朋友了。   可这人看起来实在不聪明,又太过心地善良,倘若子书白喜欢的是他这样狡诈自私的类型,两人大概率不会擦出什么火花来。   江幸接过檀心递来的瓶瓶罐罐们,随后走到子书白身边,坐在不远处的小凳上,拿起一瓶搁在阳光下仔细看了看。   一颗丹药要炼制多久,江幸不清楚,但这么多丹药,绝非一朝一夕便能炼就。   真是想不通子书白,分明有人对他这么好,却还是上赶着从江幸这里找不痛快。   江幸不喜欢男人,也不喜欢女人,他只喜欢自己。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江幸从没有生出过要和另外一个人共度余生的念头,更别提倾慕喜爱这种感情,于他而言太无聊、太低级了。   或许他可以想想办法撮合一番,没人帮忙,按照原书里那基本等同于无的感情线来看,这两人恐怕真的就会错过彼此了,因为子书白那个蠢货根本察觉不出来谁喜欢他,他当初连江幸讨厌他都看不出,更别提如此微妙懵懂的暗恋。   能让子书白移情别恋,打消对他的念头,是一件好事。   檀心多适合子书白啊,两个傻白甜凑在一起,谁也不嫌弃谁。   江幸琢磨许久要如何撮合他们,忽见师姐擦了把汗,走到桌边喝水。   师姐瞥他一眼,似是想起是他把人送来,搁下茶盏淡声道:“明后两日早午还得来丹峰继续疗伤,他体内失血严重,几乎只剩常人一半的血了。两百灵石一颗补血丹,去药房拿四颗记账上,从月俸里扣,他是哪一峰弟子?”   江幸:“剑峰,子书白。”   “子书白?”师姐声音微顿,“哦,我说瞧着这张脸眼熟,燕准的朋友是吧,那便按两百五一颗算。”   江幸:“?”   瞧他那副无语的表情,师姐忍不住笑出声来,“好了,逗你的,谁叫那混账整日来烦我,这几日倒没见他了,上哪处野去了?”   “出任务。”江幸言简意赅地答,起身便去帮子书白拿药。   瞧着他的背影,师姐有些讶然,没想到燕准的朋友里还有如此性子冷淡稳重的人,她还以为全都是像燕准那般不着调的混账呢。   从药房拿了丹药回来,小榻上的子书白正好悠悠转醒。   江幸将丹药盒连同檀心的那堆破烂儿一起丢给他,平静开口:“师姐交代明后两日继续疗伤,丹药早晚各服一次。”   说罢,他转身就要离开,手腕却被子书白轻轻握住。   他皱了皱眉,回头望向小榻上的人,“又干什么?”   “我伤得很重。”子书白抬眼望向他,低声说,“师姐方才说我只有常人一半的血了。”   被江幸关心的感觉实在太美好,子书白一想到那样冷漠倨傲不近人情的人,为他而心生恻隐,心便跳得很快,好像要从胸口蹦出来。   再关心他一些吧。   江幸垂眸看着他,冷冷道:“你失血过多是因为你犯贱非要给百姓喂血喝,身上的伤哪能叫你流那么多血。”   呵,还想道德绑架他,真是倒反天罡,这招还是江幸最擅长。   听到他的话,子书白默了默,又小声辩驳:“可我伤口很疼,没有人照看,万一我晕死过去怎么办?”   闻言,江幸深吸了口气,本想一走了之,忽而看到角落里守着丹炉的瘦小身影,正鬼鬼祟祟朝他们这边看来,一副想看又不敢看的样子。   他笑了笑,温声问道:“你的意思是必须得有人陪你了?”   子书白理所当然般点了点头,“嗯,必须。”   片刻,檀心被江幸抓到子书白面前落座。   子书白错愕地望着江幸,听到他沉声嘱咐檀心道,“你就在这看着他,哪也不许去,没人陪他就会晕死,记住了么?”   肩头被强行按住,檀心紧张地连头也不敢抬,低低怯怯道,“嗯,我记住了。”   见他答应,江幸唇角微勾,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江幸!”   子书白急忙想从小榻上起身去把人抓回来,却听身前人急切道,“小白,你别乱动,伤势会加重的。”   他不得已只能看向檀心,低声道:“抱歉,我没事,是装的。”   檀心不可置信地望向他:“可是师姐不是说……”   “这些伤不算什么,只要血止住就会没事了,”子书白立刻从小榻上起身,穿好鞋袜,匆匆道,“多谢你的丹药,不过我暂时用不上,你留着吧。”   檀心怔愣地看着对方远去,望向小榻上那堆自己辛苦炼制的丹药们,分明没有人告诉子书白丹药从何而来,子书白还是能猜出那些丹药是他给的,也是,只有他才会炼出那么烂的丹药。   会不会子书白其实心里也很嫌弃他的丹药呢?   他默默地收拾好那些药,忽地发现里面还有一个小盒子,里面是四颗光洁玉润的补血丹。   ——是师姐开的药,他忘记拿走了!   檀心顾不得其他,赶忙把药盒拿起来追出去,好在子书白还没走远,他在山阶上将人拦住:“你的药忘记拿了。”   子书白想也不想便道:“不用了,你留着吧。”   听到他的话,檀心攥紧手心里的药盒,轻轻吸了口气:“就算你再怎样嫌弃我的丹药,但这药盒里的药是师姐给你开的,不是我的。”   子书白动作微顿,回头望向他,有些愧疚道:“对不起,我不是嫌弃你的药,我只是……”   “没关系,你直说出来也没事,我清楚自己天赋不好,水平太差,以后保证不会再拿这种东西给你了。”檀心勉强笑了笑,将药盒递给他,声音有些不易觉察的哽咽,“你去吧,要注意身体,不要再让自己受那么重的伤。”   半晌,子书白连忙解释道:“我发誓绝不是嫌弃你的丹药不好,你很有天赋,也很适合炼丹,你的心意我会收下的……”   “你真的愿意收下?”檀心顿然高兴起来,抓着他便往殿里带,“我今日也炼了很多呢,还热乎着,我拿给你。”   看到他喜悦而期待的神情,子书白欲言又止,半晌,只得低低叹息了声,跟随他回到殿内。   另一边。   甩掉子书白后,江幸浑身舒畅。   断袖就该跟断袖在一起,他们两个简直天生一对。   他暗自佩服自己这红线牵的太精妙了,怎么能为子书白找到这么合适的姻缘呢?   一定要长长久久啊。   走下山阶,江幸遥遥便见几道穿着陌生道服的身影自山下走来。   墨底鹤纹的道服,干练肃杀,所过之处,无妄宗弟子皆好奇地投来视线。   江幸眉头微蹙,困惑地立在一旁,倏忽发现其中一张脸眼熟无比。   对方抬起头来,正正好同他对上视线。   “江幸,”   苏星策早有预料般朝他笑了笑,“又见面了。”   见到是他,江幸登时没了兴趣,淡声道:“子书白在丹峰,直走右拐就是。”   这位是主角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小时候还一起偷看过小黄书,关系好的不得了呢。   檀心,你的情敌来了。 [51]道侣:谁死心啊?   (五十一)   江幸对于苏星策的印象已经不深了,他只记得子书白因为他想住到苏星策家里,扬言要跟他当陌路人,一想到当时子书白那时的表情,江幸又隐隐生出一股怨气。   当时怎么没动手打死子书白呢,他还是变得太温柔善良了,搁在从前起码要把人按在地上捶。   他给苏星策指完路便要离开,却被对方笑吟吟地抬手拦住。   “别急着走,我不是来找他的。”苏星策略微俯身,凑近他些,仔细盯着他的脸,“阔别几日,修炼得真刻苦啊,已经筑基中期了?”   那当然,江幸又不是他们这种天赋怪,不勤加修炼更要被甩出几条街,虽然就算修炼了也不可能赶上他们,毕竟有些人刚出生就口含金丹呢。   他看了看苏星策和他身后那些玉霄宗弟子,淡声问:“不找子书白来做什么?”   闻言,苏星策转头对身后的弟子们道:“你们先去主峰,我稍后便到。”   “是。”几个弟子恭恭敬敬地应声离去。   瞧那一呼百应的架势,若非江幸提早在宗门外认识他,说不定会以为苏星策是玉霄宗的少宗主。   遣走旁人,苏星策方才低声道:“魔尊护法现身的消息现已传遍了四大宗门,因我曾斩杀过魔尊的护法,故此宗主派我前来相助。”   原来是为这事来的。   江幸皮笑肉不笑道:“那你来晚一步,人已经被放跑了。”   苏星策微微蹙眉,困惑地道:“子书白没去?”   倘若子书白也参与了除魔,怎可能把人从眼皮子底下放走,连他都能战胜魔尊护法,以子书白的修为,恐怕只会比他更轻松。   “此事说来话长,让子书白跟你讲吧。”江幸一夜没睡,又硬生生把子书白那头猪扛回宗门,现在又累又困,没闲心同他畅聊这些。   苏星策听出他的敷衍,抿了抿唇,温声道:“好吧,晚上我们可以趁此机会好好聚一聚。”   “聚不了了,有人身受重伤,正在丹峰瘫着呢。”江幸惫懒地打了个哈欠,朝他挥了挥手,转身离去,“去忙你的吧,回见。”   眼看着那道清瘦身影渐渐消失在青阶尽头,苏星策眼睫低垂,淡淡笑了声。   子书白,你的命真好,就算做错了事,也不会有任何人责怪你。   *   暮色如纱,缓缓覆上群峰。山门石阶褪了白日的燥热,晚钟荡过四野,惊起栖鸟二三。   一觉睡到天近黄昏,江幸彻底恢复精神,脑袋不疼了,腰也不酸了。   睁开眼,江幸坐在床榻边发了一会愣。   斜阳的余晖自小窗泄进地上,一片孤寂,天地安静得仿佛只剩他自己,寻常这种时候,燕准应当在他身边聊着晚上吃什么,或是喋喋不休地跟他讲自己和丹峰的师姐进展如何。   就算没有燕准,子书白或是乌莫寻也会找上门来,问他想不想跟自己一起去出任务,要不然就是去剑峰练练剑。   但是今天,谁也不在他身边。   江幸不喜欢这种感觉,莫名有种前世时所有人都离他而去的错觉。   他推开房门,几乎下意识地朝着北殿而去。   这个时辰,子书白应该已经从丹峰回来了,他不是想见子书白,只是想找个人随便说两句话而已。   然而待他走到北殿,却发现子书白的房间内空无一人。   江幸皱了皱眉,又从弟子寝殿出来,还没走多远,便见到那棵熟悉的梅树下,坐着两道身影。   他倏然怔住,足靴停在原地。   “这只猫有名字,叫霸天。”子书白把怀里的猫举起来给身边的檀心看,笑着说,“别怕,它很亲人的,你来摸摸看。”   檀心怯怯地伸出手,又害怕地缩回去,摇了摇头道:“我小时候被猫抓过,可疼了。”   听到他的话,子书白失笑了声,轻轻捉住他的手,搁在猫儿身上,温声道:“你瞧,没事吧?”   江幸目光落在他握着檀心的手上,不知为何,心底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进展还真迅速,这么快连手都握上了。   檀心小心翼翼感受着那毛茸茸的手感,惊讶地道:“它在蹭我的手,它是不是很喜欢我啊?”   那蠢猫怎么谁都蹭,有奶就是娘。   “是啊,它当然很喜欢你。”子书白垂眸看着他,唇畔噙着笑意,“我也是。”   江幸愕然地望向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什么?”檀心受宠若惊般颤了颤,脸上顿然通红一片,“你是说真的?”   子书白认真地点了点头,小声道:“当然是真的,你那么辛苦给我做丹药,从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不像江幸,只知道欺负我,你是不知道,他性格特别讨厌,曾经还栽赃陷害我,拿剑捅我,要不是因为我脾气好,换个人早就忍受不了他了。”   江幸:?   一股无名火在心头烧得愈演愈烈,江幸倒不知道原来子书白对他有这么多怨念,怎么当面不敢说出来?   是,他的确曾经做过一些过分的事,但子书白也没好到哪去吧,刚重生就把他按在桌上睡了,谁比谁清白了?   而且子书白不是口口声声说,那些都不是他的错么?难道全都是骗他的?   听到子书白的话,檀心吃惊地捂住唇,低声道:“原来他是这种人,真是叫人意想不到,你对他那么好,他怎么忍心如此对待你。”   “是啊是啊,如果你愿意跟我在一起,我以后绝对离他远远的。”子书白悄然伸出手,将檀心揽进怀里,“江幸管我管得可宽了,不许我除魔卫道,不让我救济百姓,换做是你,你肯定能理解我的。”   檀心害羞地点了点头,靠在他胸膛,轻声道:“我理解你,就算你要为了天下牺牲自己,我也会陪你一起的,毕竟我这条命就是你救回来的。他不懂你,是他的错。”   江幸拳头攥得死紧,额头青筋暴起,眸底喷薄着翻腾的怒火,缓慢从腰间拔出剑来。   好啊,全都是他的错,是他不通情理,是他多管闲事。   何必那么麻烦,与其等到子书白跟檀心为天下献身在黄泉重聚,不如他现在就成全了他们!   恶心,真是恶心透了!他竟为了这么个畜生处心积虑,百般忍耐。   他提剑而上,还未触及到子书白,眼前倏然一亮。   江幸颤抖着睁开眼,窗外依旧残阳如血,万籁俱寂。   额头渗出星星点点的冷汗,江幸脸色铁青,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他压下心头的火气,穿鞋下榻,从枕头边抄起自己的剑,刚要冲去丹峰找子书白,却见小桌边坐着一道雪色身影。   “醒了?”   子书白听到身后的动静,回过头来望向他,手心还捧着江幸的书。   江幸身形一滞,半晌,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疼,这回不是梦。   他深吸了口气,冷声道:“你在这干什么?”   子书白举起手心的书来,朝他笑了笑:“看书。”   看江幸的书实在有趣,每一页都有勾勾画画和详细的批注见解,有些法术措辞不当晦涩难懂,他还会在旁边冷嘲热讽创造这门法术的人光有修为没有文化,光是看那些批注,他都可以看一整天。   江幸凉凉地看着他,淡声道:“檀心呢?”   闻言,子书白微愣了愣,低声问:“你同他说过话了?”   江幸没有回答他,子书白却轻笑了声道,“檀心是我朋友,不过我们很少见面,故此没跟你提起过,他人很好,送了我一些丹药。”   这蠢货果然没察觉到檀心对他有好感。   “那你可要好好谢谢人家。”江幸冷淡开口,心头仍残留着些许梦中的烦躁。   子书白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忽地伸出手,在江幸的头顶轻轻捻了一下,忍俊不禁道:“头发翘起来了。”   江幸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没好气道:“我跟你说话没听见?”   子书白眨了眨眼,轻声道:“我听见了,要好好感谢檀心,我已经谢过了。为什么心情不好,是因为做了什么噩梦?”   话音落下,江幸喉头微噎,他总不能说他梦见子书白和檀心背着他说他坏话吧?搞得好像他很在意这两个人似的。   仔细想想也是,梦里那个子书白人设都崩到他奶奶家去了,他竟一点没发觉。   “没什么。”江幸皱眉低声道,“反正不关你事。”   子书白没有反驳他,似是已经习惯他跟自己划分界限,轻轻应了声,又转过头去捧着那本书看,“我买了八宝斋的酱烧鹅,在桌上,趁热吃。”   江幸走到桌边,果然看到桌上搁着备好的饭菜,还热腾腾的,像是掐着时间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醒,提前去买来的。   檀心会喜欢子书白,的确情有可原,子书白对谁都很好,不管是亲人、朋友,陌生人,还是有积怨的死对头,他都可以包容对方,温柔以待。那些讨厌子书白的人,多半都是因为嫉妒,嫉妒他完美无缺,嫉妒他不染世俗,嫉妒他像一颗永远不会熄灭的太阳,一直炽热的燃烧着。   没有檀心,还会有别的什么人喜欢他,万一有人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呢?   到时候子书白会将那个人看作是最重要的存在,任那个人驱使——子书白肯定会很听他道侣的话,不用想也知道,这蠢货完全就是个恋爱脑。   倘若那个人允许子书白为了救世而牺牲自己,届时江幸去阻止还管用么?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那是子书白的事,跟他也没什么关系。江幸清楚自己是不喜欢男人的,但子书白又有那么一点不同。   他想让子书白永远陪着他,永远只听他的话。   实在是很不讲道理,任性自私的想法。   江幸沉默片刻,坐到桌边拿起筷子,夹起一片酱烧鹅放入口中。   “子书白。”   听到他叫自己,子书白立刻放下书来,回眸看向他:“嗯?”   江幸捏紧手心的筷子,低声道:“倘若有个人愿意当你的道侣,但是你们两人平日还是以朋友相处,不双修,不亲密,你愿意吗?”   子书白:“……”   他困惑地望向江幸,小声道:“我不愿意。”   好奇怪的问题,这样的道侣跟朋友有什么区别?   “但你们的心很亲密,这还不够?”江幸磨了磨牙,“就像家人那般相处,不也很好么?”   子书白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不要。”   “如果那个人是我呢?”   屋内寂静一瞬,静得甚至令人有些尴尬。   子书白忽地轻笑了声,“你就更不行了。”   被他接连拒绝三次,江幸此刻比梦里还要恼怒几分,忍无可忍地将筷子摔在桌上,推门便要离开,又后知后觉地想起这是他的房间,该滚蛋的人是子书白。   他刚要叫人滚出去,却见子书白缓缓起身,朝他走过来。   高大的身影近乎将窗外的斜阳晚霞尽数遮住,眸底含着沉沉的笑意,江幸警觉地盯着他,下意识想跑,却被对方拦腰捞进怀里。   “我不会跟你只做朋友的,你死心吧。”   江幸:?   到底谁才应该死心啊? [52]小人之心:他是那么幸运,又那么强大。   (五十二)   “放开。”江幸几乎开始习惯他突如其来的亲近,像是被温水煮透的青蛙似的,嘴上却恶狠狠道,“子书白,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特别招人讨厌,特别恶心?”   子书白将他抱得紧紧的,轻声道:“我什么都不做你也会讨厌我的,你一觉睡醒就开始骂我。何况我只是抱一下你而已,朋友间的拥抱也不可以么?”   江幸:“……”   扯什么淡,朋友不会拿枪指着他。   他还是头一回发现子书白居然这么双标,想对他动手动脚的时候就用朋友的名义,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   他毫不客气地肘开子书白,冷嗤道:“我明确地告诉你,这辈子我都绝不可能跟你在一起,有本事你就跟我耗一辈子。”   子书白吃痛退后半步,捂着胸口小声道:“好疼。”   江幸动作微滞,方才那一下也没有多重,难道正好打到伤口上了?   那也是子书白活该,打死他正好。   他冷着脸指向房门,“疼就滚去丹峰找人给你看,以后没我的允许不准再进我的房间。”   见他一点也不心软,子书白抿了抿唇,小声嘟哝道:“这不是你的房间,是你跟燕准的房间。”   还敢犟嘴。   江幸彻底没了耐心,扯住他的衣襟便把人往外拽,一推开门,却正好撞见立在门外的苏星策。   “果然在这。”苏星策笑了笑,手上还提着些礼品,“我去了丹峰,他们说你已经回来了,又到北殿去找你也没找见,便猜到你兴许是在江幸这。”   子书白惊讶地望向他,低声道:“阿策,你怎么会来无妄宗?”   苏星策似是猜到他的反应,轻笑道:“一会再说,不请我进去坐坐么?”   话音落下,子书白转眸看向江幸。   江幸在心底翻了个白眼,看在苏星策带了礼品的份上,还是松开子书白,微微偏身放人进来。   苏星策从善如流地进门,把手心的礼品递给江幸,“这一天真是累死我了,从玉霄宗一路赶来,马不停蹄去见了你们宗主,从天亮就开始商议除魔的事,直到天都要黑了才放过我。”   听到他的话,子书白起身给他倒了杯茶,温声道:“什么除魔的事?”   苏星策接过茶盏轻抿一口,缓慢答他:“还是围剿那魔修护法的事,现在四大宗门下令派人到开河城去彻查,我明日就得启程赶去了。不过我今日又听江幸说,那魔修护法已经逃走了?”   闻言,子书白低垂下眼,低低道:“嗯,我没能杀了他。”   苏星策神情微顿,又抿了一口茶,语气平静:“太稀奇了,还有你除不掉的魔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见他问起,子书白立刻把那天发生的事告诉给他,绘声绘色地讲起他们原本配合得有多默契,却因为乌莫寻帮助魔修逃走而功亏一篑。他实在生气,一想起此事就对乌莫寻更多些不满。   听完他的描述,苏星策眸底划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暗色,声音也淡了几分:“原来如此,不是你的错,是那乌莫寻该死。”   角落里正在拆礼盒的江幸动作停了停,抬眼看向他。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苏星策这话听起来怪怪的,跟先前在蓬蒿山时给他的感觉全然不同。   不过他本来也跟苏星策不熟,原书里对苏星策的描写也不多,兴许他平日就是这么说话的。   “那魔修护法逃走,不知日后又会害了多少人。”子书白虽把他打成重伤,但魔修恢复速度极快,有一口气残留就能起死回生,而且有了这次死里逃生的经历,那魔修护法只会变得越来越狡猾,不会轻易再被逮住了。   苏星策若有所思地拄着下巴,半晌,指尖在桌上轻叩两下,“近日来魔修愈发猖獗,想来一定是在筹备什么阴谋诡计,与其坐等他们出现,不如想个办法诱他们上钩,今日和你们宗主见面时,听到他们提议说今年宗门大比用乌家的名剑来做第一名的奖励,夺得魁首之人,可以在乌家任选一把剑带走。”   听到这里,江幸猛然抬起头来:“宗门大比?”   那不是剧情大后期才出现的东西?   他记得很清楚,他看到的最新剧情里有人便提到了宗门大比,不过大比还没开始江幸就死了,故此没看到后续。   剧情怎么提前的这么快,难道是乌莫寻和秦上彦方文杰这些反派暂时都下线了的缘故?   他蹙紧眉头,隐约觉察出一丝不对劲:“为什么要用乌家的名剑做奖励?”   闻言,苏星策环顾四周,起身将门窗关好,而后才坐回他们身边,压低声音道:“我听他们说,乌家有一把泯无剑,剑里封着魔尊的魂魄。”   江幸愕然地睁了睁眼,又听他神神秘秘地继续说:“当年四大宗门和剑仙联手除掉了魔尊,但那魔尊的魂魄实在强悍,无论用什么办法都无法彻底消灭,除非那魔尊自己解决自己,否则谁也奈何不了他。   后来四大宗门便决定将他肉身销毁,魂魄封印于泯无剑中。泯无剑自带天道正气,可以压制削弱那魔尊的魂魄。此剑现在就在乌家,由乌家和剑仙一同保管。”   说完,苏星策轻咳了声,低低道:“这些事乃是宗门秘辛,你们可千万不要外传。”   原来如此。   江幸突然间想明白了很多事,譬如为什么方文杰会跟乌莫寻关系那么好,那魔头分明是故意接近乌莫寻,意图从乌莫寻那找机会进入乌家夺走泯无剑,有了魔尊的魂魄,再找到能够承受魂魄的宿体,他们就能使那魔尊复活重现人间。   宗主要拿乌家的名剑做宗门大比的奖励,为的也是引那些魔修护法上钩,好将其一网打尽。   子书白认真地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保证不会外传,可有一点我不明白。”   “哪里不明白?”   子书白眉宇微皱,轻声道:“万一拿到第一名的人是魔修伪装的修士怎么办?”   话音落下,江幸与苏星策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些许无语。   “这还用问,得奖的第一名自然是内定好的自己人。”苏星策耐着性子同他解释,“届时四大宗门和剑仙都在,那些魔修必然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拼死也会来夺剑的。”   子书白有些不大认可地拧紧眉,半晌,还是低声道:“好吧。”   他只是觉得对那些刻苦修炼多年的弟子们太不公平,可为了除掉魔修,宗门也只能如此。   三人又随意聊了几句除魔有关的事,直到天色黑沉,子书白带着苏星策起身告别。   带来的礼品自然全都留给了江幸,子书白笑吟吟地立在门边道:“早些休息,明日陪我一起去丹峰疗伤。”   江幸也朝他笑了笑,猛地将房门摔上,“滚。”   门板撞上鼻尖,子书白疼得眼角泛泪,捂着鼻子不死心地小声道:“我明天一早就来。”   夜色浮动,苏星策立在暗处静静看着他,半晌,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   两人从南殿出来,在月色下漫步在山阶上。   苏星策状似不经意般轻声问:“你跟江幸已经互通心意了?”   子书白略微抬眼望向他,诚实地答:“没有。”   顿了顿,又低声补充一句:“不过江幸现在对我很好。”   听到他的话,苏星策忍不住笑了声,“特地加这一句是怕我还跟你抢人么?子书白,你变得小心眼了,从前可不这样。”   他已经对江幸没有感觉了,从蓬蒿山分开之后,他也经历了很多事,情情爱爱于现在的他而言太过奢侈,他如今更在意自己何时能追赶到子书白的修为。   “抱歉。”子书白羞赧地挪开眼,轻声道,“是我小人之心了。”   苏星策敛眸望向他,忽又长叹一声,看向天边的圆月:“还记得小时候咱俩爬到山顶看月亮,那时候真是惬意自在,长大之后,很多事都变了,就连月亮也不如以前的圆。”   “月一直都是圆的,兴许是你的心境变了。”子书白低声说,“最近遇到什么烦心事了么?”   方才他们聊了许久,苏星策却只字未提自己在玉霄宗过得怎么样,想来是没有那么顺心。   “没有烦心事,”苏星策笑了笑,“我现在是宗主的亲传弟子,谁敢给我找不痛快?”   闻言,子书白点了点头,轻声道:“我听说了,前些日子爹娘来信时跟我提过此事,说你斩杀了一个魔修护法,实在厉害。”   苏星策脸上的笑容微滞,片刻,淡淡道:“没什么厉害的,比起你来还是差远了。”   “你我之间何必比较,”子书白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神情变化,低声道,“宗门大比我也会参加,届时若用得上我做什么,尽管吩咐。”   两人已走到分岔路口,苏星策沉沉地望着他,缓慢开口:“好,你回去吧。”   子书白笑着同他挥了挥手,转身离去。   目送那道雪色身影消失在山阶上,苏星策闭了闭眼,握紧腰间的剑柄,袖下手腕上,隐约浮现一道墨色的咒文。   他斩杀魔修护法,是和十几个内门弟子共同的努力,只不过其他人全都死了,只剩下他还残留半口气,那护法也身受重伤,临死之前用尽最后的力量强行逼他堕魔。   换做子书白,兴许根本不会发生这种事吧?   他是那么幸运,又那么强大。   真的好羡慕啊。 [53]悔:他在利用你,但我没有。   (五十三)   翌日一早。   宗门大比的消息传到了各峰,此次大比由无妄宗主办,外加十几个小宗门共同参与,汇聚着天南海北五湖四海的天才强者,时间在七日后。   江幸扫了几眼宗门下发的报名表,随意丢回桌上,他不是天才也不是强者,何况第一名已经被内定好了,没有去参加的必要。   最重要的是,他现在还是一届魔修,全靠那条诛仙索才能遮掩魔气,要是参加宗门大比,被正道人士们当成去夺剑的反派顺手杀了怎么办?   他推开窗,给屋子透透气,一转头的功夫,便听房门被推开。   “我回来了!”   燕准兴冲冲地高喊一声,将手心的包袱朝江幸丢去,“江幸,我跟你说,我爹娘的病好全了,他们还夸我有本事,以后要把家业全都传给我……”   江幸抬手接住他丢来的包袱,低嗤道:“你家不是本来就只有你一个孩子么,还能传给谁?”   “以前他们不放心,现在对我可放心了,我爹说燕家几辈子都没出过像我这么有出息的孩子,”燕准眉飞色舞地凑上前来,还不忘从怀里抽出一沓子银票,塞进江幸的手心,“我爹娘叫我给你们的谢礼,每人都有份。”   什么谢礼,估计是给他们这些“跑腿小弟”的酬劳吧。   江幸也不跟他客气,接过银票数了数,眉头微挑。   一万两银票,燕父燕母真是出手大方。   他把那厚厚的银票搁在盒子里,动作忽顿,低声道:“乌莫寻也回来了?”   燕准唇边的弧度消失,他点了点头道:“他说要去主殿领罚,叫我们都不必跟着他。”   “哦。”   江幸淡淡应了声,“我去看看他。”   话音落下,燕准讶然地道:“你去做什么,他已经说过了所有责任他一人承担,没事的,他毕竟是内门弟子,敢这么做一定是心里有数,况且这次错本就在他。”   乌莫寻心里有没有数,江幸不知道。   江幸只知道方文杰为了夺那把泯无剑,迟早还会找上乌莫寻,乌莫寻这蠢货万一再着了道,到时候他们还得给乌莫寻收拾烂摊子。   “我只是去跟他说几句话而已,没要帮他分担责任,”江幸瞥了燕准一眼,又道:“正好子书白今日要去丹峰看病要找人陪,你去陪他。”   闻言,燕准稍稍放心些许,一口答应下来,“行,那你去吧,小白兄尽管交给我。”   从南殿出来,一路直到玄极峰,路上看到许多陌生的面孔,穿着各宗各派的道服,应该都是前来参加宗门大比的弟子们。   宗门出手,消息传得真快。   江幸沿着山阶走上去,远远的瞧见一道身影跪在玄极殿前。   眸光微滞,江幸愕然地看着在众目睽睽之下跪得笔直的乌莫寻,其余围观的内门弟子和他一样吃惊。   这也算是无妄宗的奇景了。   他缓缓靠近人群,看到乌莫寻身前还站着一个男人,那男人岁数约莫四五十岁,面容方正,颧骨偏高,鬓角有些霜白,发丝却乌黑如墨,一丝不苟地束在赤金冠中,神情冷漠极了。   “啪”地一声,响亮的耳光几乎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乌莫寻的脑袋被打偏到一边,又缓缓跪正,从背后看不到他脸上的神情。   江幸皱了皱眉,听到那男人声音冷沉地开口:“继续说,私自放走魔修,究竟是不是你做的?”   “是。”   乌莫寻平静地回答他,“我做的,那魔修极擅伪装,我当时没有分辨出来真假,故此放走了他。”   又是一记重重的耳光,嘴角有血溅出来,乌莫寻抬起头,直直望向那男人:“你问多少遍,也是我做的,与其如此逼问,不如直接把我从乌家除名,我再怎么丢人现眼,也丢不到乌家头上。”   对面的男人听到他的话,眼底怒火中烧,“好,这是你说的,从今往后,乌家没有你这样的废物嫡子。”   男人说罢便拂袖而去,徒剩乌莫寻跪在原地,半晌,他爬起身来,一言不发地走进玄极峰内。   “活该,叫他平日里跟咱们耍威风,这回犯了大错,谁也保不住他。”   “听说宗主他们已经商议要将乌莫寻从内门除名,往后他就只能在外门待着了,家族也不再管他,看来乌莫寻彻底再难翻身了。”   江幸越过那些窃窃私语的弟子们,走进玄极峰殿内,看到乌莫寻正在角落收拾自己的东西。   “真是活该。”   乌莫寻动作一顿,转过头去,便见江幸抱臂倚在廊柱边,颇为讽刺地盯着他。   他眯了眯眼,没有说话,只回头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   江幸俯身下来,又低声道:“方才那是乌家家主吧,下手太轻了,我要是有你这么个儿子,非得往死里打不可。”   乌莫寻仍没有理会他,兀自将自己的所有东西装进储物戒,朝门外走去。   江幸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笑吟吟道:“从今往后你我就都是外门弟子了,你也该从东殿搬出来,住到南北两殿去,我那是挤不下你这尊大佛,也不知谁敢跟你住在一起,不然你去问问子书白,兴许他会愿意给你腾个地方。”   听到这里,乌莫寻终于忍无可忍地回头看向他,冷冷道:“滚。”   江幸却不依不饶地凑上前来,笑着道:“你凭什么命令我,认清你的身份,你现在可不是内门师兄了,你现在是无妄宗的罪人。”   此话一出,乌莫寻猛地抬眼望向他,眸底猩红,“你有完没完?”   看着那双通红的眼睛,江幸淡淡嗤了声:“没完,你把我要杀的人放跑了,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乌莫寻一把推开他,朝山下走去。   江幸立即跟上,悠哉散漫得像是在林间漫步般,与他保持着三步以内的距离。   直到走到东殿,乌莫寻实在忍受不了他,迈步踏进自己的房间,而后将房门狠狠摔上。   不多时,乌莫寻又听到门外传来他漫不经心的声音。   “乌师兄,把门关这么紧做什么,你该不会是在里面窝藏了哪个姓方的魔修吧?”   话音未落,乌莫寻猛地拉开房门,将江幸一把拽进房内。   他恨声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江幸敛起笑意,淡淡道:“我只是想来看看你宁肯抛弃一切也要救下方文杰的下场有多悲惨,真可怜啊,为了一个处心积虑接近你的魔修,把自己害成这副德行,世上还有比你更蠢的人么?”   闻言,乌莫寻神色更冷,“我的事用不着你管。”   “什么叫你的事,倘若方文杰为了报仇来杀我和子书白呢?”江幸猛地抬手掐住他的颈子,将人按到墙上,沉声道,“我告诉你,他不仅会杀我们,将来还会杀你,杀燕准,杀掉我们所有人,而这一切全都是你的错!”   乌莫寻逐渐冷静下来,沉默地看着他,用力攥住他的手腕,自颈间挪开,“是又怎样,你们的性命对我而言根本不重要,死就死,关我何事?”   啪的一声,房间登时安静下来。   乌莫寻不可置信地转眸望向他,“你打我?”   家主也就算了,江幸算什么东西?   江幸没有说话,只怒沉沉地盯着他,半晌,冲上前去又给了他一拳,把他掼倒在地,拳头毫不留情地砸在他脸上。   乌莫寻也被激起火气,攥住他的衣襟回敬一拳。   两人扭打起来,谁也没有动用法力,纯粹地互殴。   半晌,乌莫寻占了上风,把江幸死死按在地上,方要再打他一拳,却见江幸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   动作顿在半空,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   他收回手,往旁边啐了一口血沫,“别以为我真是好惹的,像你这种货色……”   话还没说完,脸上又猝不及防挨了一拳。   乌莫寻深吸了口气,咬牙切齿道:“你找死是不是?”   江幸就是看不惯他那副德行,好像全世界都欠他的,谁都对不起他,谁也不明白他的苦衷——简直跟江幸自己一模一样。   他们两个实在太相似,相似到江幸看到他就觉得恶心。他跟乌莫寻最大的不同之处,是他遇到的人是子书白,而乌莫寻遇到的是方文杰。   不过江幸比乌莫寻运气稍好一些,至少他爸妈没动手打过他,只是死了。   两人又缠打在一起,不知过去多久,谁也没了力气,气喘吁吁地休战片刻。   乌莫寻靠在书架边,胸腔起伏着,看着江幸被打破的嘴角,低骂了声:“有病,打不过还挑衅,换做旁人早就弄死你了。”   “你不也是一样?”江幸抹去嘴角的血,冷淡道,“我要是有子书白的修为,早就弄死你了。”   乌莫寻没好气地踹他一脚,“滚出去,滚!”   整天把那个子书白挂在嘴边,跟那蠢货绑一块了吗?   江幸眸光沉沉地看着他,良久,倏忽低声道:“我来只是想告诉你一句,你不是只有方文杰。”   话音突兀,乌莫寻神情微滞。   “有我,还有燕准,子书白也愿意跟你做朋友……”   “够了。”   乌莫寻出声打断他,起身把江幸从地上扯起来,丢出门外。   江幸静默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缓慢开口:“他在利用你,但我没有。”   或许前世他的确利用过乌莫寻,但今世却没有。   “倘若有一日方文杰要将我们全都害死,你当真不会有半分后悔么?”   他尝过后悔的滋味,没那么疼,却有点苦。   “我言尽于此。”江幸转身离去,“想清楚了来找我,跪着求我,我兴许会大发慈悲原谅你那日干的蠢事。”   待他走后,乌莫寻靠在门板上,脸侧落下一道滚烫的泪痕。 [54]偏爱:不,你跟我住。   (五十四)   北殿。   子书白抬起手来,方要敲门,又垂下眼,仔细整理好衣襟和发鬓,又在心底准备好措辞,而后才轻轻敲响房门。   吱嘎一声,门开了。   待看清眼前人后,子书白眸光划过一丝肉眼可见的失落:“你们回来了。”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应该在家中多陪一陪爹娘么?   “怎么,见到是我不高兴?”燕准仿佛看穿他内心所想般,笑呵呵地揽住他肩膀道,“你不高兴也没用,江幸说了今天让我陪你去疗伤。”   子书白朝他身后看去,轻声问:“江幸呢?”   “他有事要忙,你好歹也该装出一副惊喜的表情迎接一下我吧?”燕准将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感慨道,“有天资就是不一样,体质非同寻常,伤都比我们这些肉体凡胎好得快,你这样子看起来哪像受过伤的人?”   听到他的调侃,子书白低低笑了声:“没什么特别的,你好好修炼,肉身也会变强。”   啥意思,说得好像他不想好好修炼似的。   燕准嘴角微抽,语重心长道:“你这人哪都好,就是太不会说话,有时候也不怪江幸他们看到你就来气。”   闻言,子书白赧赧地轻声道:“我又说错话了?”   “没事,我善解人意。”燕准带着他出门,低笑道,“往后你担心自己说错话,就想一想换成我会怎么做,你瞧我长这么大从来不得罪人。”   两人一前一后地朝丹峰而去,子书白若有所思地道:“可我不想学你,你的确不得罪人,很多时候却是在忍耐自己,对别人妥协。”   燕准:“……那你想学谁,江幸?”   听他提起江幸,子书白笑了笑,小声道:“不了,江幸说话很难听。”   他学不来江幸,三句不离一个滚字,要么就是骂人废物,要么就是喊人蠢货,学江幸说话,爹娘会气到动手揍他的。   燕准噗嗤一声笑出来,又敛起笑意,回头指向子书白,“你等着吧,说江幸坏话,我回去就告诉他。”   “我只是说很难听,没说我不喜欢。”子书白赶紧补充,“我的意思是,如果真要学的话,我想学阿策。”   “阿策?”燕准没听过这个名字,狐疑地望向他。   子书白点了点头,轻声道:“阿策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他从小就很聪明,很可靠,所有人都喜欢他,任何人只要见他一面跟他说几句话,就会对他萌生好感,想跟他交朋友。改日我带你见见他,你就会明白了。”   小时候的子书白最崇拜的人除了爹娘和奶奶,便是苏星策。   如果他能变成苏星策那样,跟江幸相处的时候,江幸一定不会讨厌他,或是生他的气。   只可惜他好像天生就少那么一根筋,永远不如苏星策头脑灵活,说话讨喜。   “其实你现在这样也很好,”燕准温声道,“只要跟你相处过就会明白你这个人很善良,也很可靠。反正我不讨厌你。”   子书白轻笑了声:“你跟我说的话和奶奶教导我的一样,只要心是好的,不会说话也没关系。”   所以就算江幸有时说话很难听,他也半点不生气,因为他知道江幸的心是好的。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丹峰门口,甫一步入大殿,便见檀心守在那小榻边,似乎早就等候多时。   “小白,你来了。”   远远瞧见子书白,檀心立刻起身,紧张地攥紧衣角,有些结结巴巴道,“伤、伤口还疼吗?”   子书白神色微顿,摇了摇头:“有劳你费心,已经不是很疼了。”   话音落下,燕准的视线在他们两人之间游走片刻,低声道:“你们认识啊?”   他常往丹峰跑,自然也认得檀心,他们是同一届弟子,不过他之所以认得檀心,是因为总听到师姐们数落他办事不力。   比如丹炉的火怎么又熄了,为什么少放了两味药,去采的草药怎么全都蔫了……诸如此类的问题数不胜数,燕准这才记住了这个人。   子书白点点头,笑着道:“我们一起出过任务,檀心是随行的医修。”   燕准:“……”   子书白他们还真是命大,听师姐说,檀心可是自打进宗门后一颗像样的丹药都没炼成过。   “那次任务我什么也没做,但是小白救了我的性命。”檀心脸红红地望向子书白,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丹药瓶,有些期待地轻声道,“我今天又炼了两枚丹药,师姐夸我有进步了,你要不要尝尝?”   燕准敏锐地察觉出些许不对劲,目光落在檀心身上,看到他眼底那副紧张胆怯的神情,又转眸看向子书白。   “好啊。”子书白毫不介意地接过那丹药瓶,打开来便要吃下。   燕准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干笑了声道:“小白兄,我有话跟你说,你跟我出来一下。”   他将人拽出殿外,直勾勾地盯着子书白:“你不能收他的丹药。”   子书白困惑地望向他:“为什么?”   这是檀心的一片好意,倘若不收,檀心会以为他心生嫌弃的。   燕准深吸了口气,压低声音道:“这丹药能不能吃暂且不论,你难道看不出来檀心对你不同?”   子书白茫然地摇了摇头,思索片刻,又道:“因为我救了他的性命。”   “他对你有好感你看不出来?”燕准真是服了他了,这不明摆着长着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么,“你救了他无可厚非,可你不懂拒绝,他会以为你也对他有意的。”   话音落下,子书白眼眸微睁,下意识道:“你误会了,檀心和我只是朋友,他不是断袖……”   这世上怎么可能还有除了他和阿策以外的第三个断袖呢?   燕准默了默,抬手敲了两下他的脑袋,“一个男人在见到另一个男人的时候是不会紧张脸红的,我什么时候对你脸红过?”   子书白怔忡片刻,垂眸看向手心里的丹药瓶。   没错,江幸也从未对他脸红过。   “把东西还回去。”燕准煞有介事般指点起他,“你既然已经有了江幸,就不能再收别人的东西了,你懂不懂什么叫偏爱?”   偏爱,这个词很陌生。   子书白不喜欢这个词,家里有三个孩子,爹娘总说不会偏爱,但其实对清儿雅儿比对他要更温柔,他以前还因此跟爹娘吵过架,后来爹娘跟他道歉此事才算结束。   他刚想说些什么,又听燕准低声道:“你不偏爱江幸,就是对江幸不公平,因为江幸一直很偏爱你。”   话音落下,子书白眼眸微睁了些。   半晌,他缓缓走进丹峰大殿,将那瓶丹药递还给檀心。   燕准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见檀心脸色煞白,而后夺过那只小小的丹药瓶,飞快地跑走了。   “你跟他说什么了?”   待子书白回来,燕准迫不及待地问,“你这张嘴,不会直接说叫人家死心吧?”   子书白抿了抿唇,低低道:“我说,我很喜欢他的丹药,不过不用如此特地讨好我,我性情浪荡,来者不拒,谁都可以。”   燕准:“?”   子书白笑了笑:“他吓跑了,想必从今往后都会很讨厌我。”   燕准颇为不解道:“你直说你不想要不就好了,何必弄脏自己的名声?”   “我不想他为我伤心。”子书白轻轻道,“我理解那种伤心的感觉,被喜欢的人拒绝会很难过。”   江幸就总是拒绝他,那种滋味很不好受。   “那要是他没被吓跑呢?”燕准无语道,“万一他高高兴兴地扑进你怀里怎么办?”   子书白敛起笑容,低声道:“那我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拒绝他,而不必担忧这般无所顾忌的人会为我伤心了。”   闻言,燕准难以置信地喃喃道:“我活了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干的。”   子书白一直如此,遇到难解决的问题,能牺牲自己一些就不会主动伤害别人,倘若对方得寸进尺,便不会再顾及对方的感受。   “不过你方才说的话,我受益匪浅。”子书白躺到小榻上接受师姐疗伤,轻笑道,“我会一直记得的,多谢你的教导。”   燕准挠了挠脸,还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随口敷衍了声:“哦……对你有用就行。”   子书白,真是个奇人啊。   *   从丹峰回来,子书白和燕准又到山下买了糖炒栗子和荷叶鸡回来。   两人有说有笑地回到南殿,推开房门。   子书白提着那两包荷叶鸡,方要喊江幸来吃,话还没脱口,便见一道不速之客的身影立在房内,笑容瞬间凝固。   “看什么看。”   乌莫寻抱着被褥搁在燕准的床上,冷淡指使道,“去把衣柜腾出来。”   燕准错愕地嚼了嚼嘴里的糖炒栗子,不解道:“那是我的衣柜。”   乌莫寻淡嗤了声:“以后是我的了。”   听到他的话,子书白把燕准推去身后,眸光沉下:“你要干什么,凭什么把燕准赶出去?”   乌莫寻瞥他一眼,干脆扬声道:“江幸。”   江幸懒散地从里屋走出来,看向他们,“又吵什么?”   “子书白不让我睡这。”   闻言,子书白和燕准不可思议地看向江幸。   “哦,”江幸淡淡应了声,把乌莫寻的被褥从燕准床上拿起来,“我不是说让你睡地上么,谁叫你睡燕准的床?”   乌莫寻嘴角抽了抽:“老子从小到大没睡过地。”   “从今天开始睡,别忘了你的身份,一个戴罪的外门弟子有什么好挑的,让你睡就不错了。”江幸不容置疑地把他的被褥扔到地上,甚至还好心地帮他铺开,“就睡这,紧挨着窗子,整间屋采光最好的位置,早上第一缕阳光就能照到你,晚上还漏风进来凉快极了,我待你不错吧?”   燕准和子书白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一抹震惊。   “你当真让他睡在这里?”子书白脸色更难看了几分,“为什么?”   乌莫寻本还想再争辩几句,见到子书白那副欲言又止的不满神色,心情顿然好了不少:“我们关系比你好啊。”   江幸淡淡瞥他一眼,“没人要他,我大发善心,怎么了?”   还算乌莫寻有点良心,架没白打,掏心窝子的话也没白说。   “你方才说你是我朋友,现在我没地方可去了,没有弟子愿意跟我同住,我自然只能住你这。”——乌莫寻也是真的不要脸,连句道歉都没说,便自顾自抱着被褥过来找他收留。   江幸便叫他暂时住在这里,等风波过去再滚蛋。   “不行。”子书白抿紧唇,又道,“我不同意。”   燕准却从善如流地把栗子搁在桌上,温声道:“没事,要是真没去处了,你可以跟我挤一挤,明日我到山下给你买个垫子回来。”   乌莫寻挑衅地看向子书白:“大家都同意了,关你什么事,你又不住这。”   子书白捏紧指,片刻,又缓慢松开,看向若无其事的江幸,“我的房间空着,只住了我一个。”   察觉到那灼灼的视线,江幸眉心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躲避开那目光,“正好,那叫他去跟你住。”   “不。”子书白定定看着他,“你跟我住。”   话音落下,乌莫寻收拾被褥的动作一顿,纳闷地抬眼望向子书白。   有病吧。   怎么跟个断袖似的。   恶不恶心? [55]信你:真君子和假小人。   (五十五)   子书白对乌莫寻有很大的意见,作为一个修士,应该以保护百姓、除魔卫道为己任,何况作为内门师兄,乌莫寻更应该成为表率。   可乌莫寻都做了什么?   把害死同门,对百姓施加魔障,残害数百上千条人命的魔修护法私自放走。   子书白不明白乌莫寻为什么会这么做,他无法理解,而且很生气。从前他只以为乌莫寻是跟他性格不合,但在除魔卫道这件事上与他是一致的,现在看来,他们的确没办法成为朋友。   他不会原谅乌莫寻那日的所作所为,更不愿让江幸和燕准受乌莫寻的影响。   “我跟你住什么?”江幸磨了磨牙,只觉得他又趁机蹬鼻子上脸,“我们三个住一起碍你什么事了,管得比宗主还宽。”   子书白拧紧眉,抓住他的手,不由分说地将人拉出房门外。   “放开!”   江幸气得一脚朝他踢去,没好气道,“我平日太惯着你了是吧,你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乌莫寻此人蛮横无理,不辨是非还为虎作伥,你不能跟这样的人住在一起。”子书白被他踢痛也不肯放手,抿了抿唇,又道,“像他这般没有原则底线之人,日后说不定会做出跟魔修同流合污的事,古人云君子和而不流,小人同而不和,乌莫寻是小人之辈,你该远离而不是亲近……”   一套丝滑的小连招说得江幸头疼无比,他毫不客气地打断子书白:“我也是小人,照你这么说你也该远离我了,赶紧滚,有多远滚多远。”   子书白噎了噎,下意识辩解道:“你不是小人,你是……”君子这个词,对上江幸的脸,他的确有点说不出口。   见他沉默下来,江幸被他气笑几分,不屑地抬手拍了拍他的脸侧,低低道:“你说得对,我们都是小人,世上就你一个真君子,更有甚者我还是魔修呢,你整日跟我在一起不也是同流合污?”   “你没有做伤天害理之事,怎会是同流合污。”子书白捉住他的手,声音轻了许多,“总之你不能跟他住在一处,我理解你对他心生怜悯是出于朋友之情,但还是不能就这样轻易原谅他,否则他会觉得自己没有做错。”   江幸嘴角微抽,从他掌心抽出自己的手,“少跟我扯那些废话,你当我什么都不懂么?”   当时乌莫寻都被打成那副德行了,他能坐视不管?千错万错都是方文杰的错,若不是方文杰故意接近讨好乌莫寻,乌莫寻又怎么会对他心软?   人放走了,再杀一次不就是了。   江幸从不因对方是好人还是坏人而决定要不要跟这人交朋友,礼义道德这种东西江幸自己都没多少,更不会以此去要求别人。   如果因为乌莫寻做错一件事就将他整个人盖棺定论,那他们算得上什么朋友。   见他执迷不悟,子书白咬了咬唇,“既然如此,那我也搬进来。”   江幸猛然抬头望向他,语气无不嫌弃:“你搬进来干什么?”   神经病,本来就够挤的了,燕准那蠢货夜里还打呼。   一间破屋睡四个人,当这是猪圈吗。   “我也想跟你住在一起。”   子书白有些可怜地望着他,声音低低软软地祈求着,“求你了,我保证不会惹你生气,我也可以睡在地上,还能每天帮你打扫房间,帮你带饭。”   说了那么多废话,江幸怀疑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可不知怎的,他莫名没有像从前那般觉得子书白面目可憎了,看到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反倒有些想笑,怎么会有人这么蠢,蠢到叫人忍不住想要更加过分地欺负折磨他一番。   “不行。”他轻嗤了声,淡淡道:“我可不想让我们这一屋子的小人污了你这位真君子,哪凉快死哪去。”   江幸转身进门,子书白还想跟进来,却被一把推出门外。   房门在眼前被用力关紧,子书白张了张口,喃喃自语般嘟哝道:“荷叶鸡我还没吃……”   排了两个时辰的队才买来,一口都没吃到。   更难过了。   *   宗门大比在即,这几日无妄宗山上山下人满为患,上回如此热闹还是在开山宴时,然而宗门大比的弟子们比开山宴还要多出几倍。   燕准兴奋极了,絮絮叨叨地同江幸聊起其他宗门的天才弟子、绝色佳人或是世家纨绔……   江幸随意听了几句,才知道原来现在四大宗门里最名声大噪风光无两的正是玉霄宗的苏星策,这也难怪,苏星策实力强,出手大方,情商高还长得帅,会受人追捧不是什么稀奇事。   倘若子书白和苏星策一样不隐藏实力,不故意低调,兴许此刻也会被众人追捧喜爱吧,不过以子书白那淡泊名利的庄稼汉头脑来看,他应该不觉得被人追捧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江幸后知后觉地发觉自己又想起那蠢货,皱了皱眉,把那张脸从脑海里轰出去。   第一名早就被内定好了,不知四大宗门把这艰巨的任务交给了谁,大概是苏星策吧,除了他还能有谁呢。   乌莫寻这个曾经的无妄宗第一人已经被宗主从内门除名,剩余的人除了沈青澜外都难撑大梁,无妄宗真正是青黄不接,人才断层了。   无妄宗这些年估计早就被方文杰蛀空,一旦出现有天赋表现惊人的弟子,他便会利用内门首徒的身份,借乌莫寻的手将对方神不知地除掉。   原本的那个方文杰说不定早就死了,一个人被魔修取而代之竟是如此的简单轻易。   江幸胡思乱想着,倏忽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   他抬头看去,燕准汗流涔涔气喘吁吁地冲进屋里,上气不接下气。   “怎么了,又见到哪个美人了?”江幸习以为常地收回视线,目光落在面前的书上。   那是一本跟压制魔气有关的书,子书白从藏书阁找来的,叫他先暂时练习着清心稳性。   “不是、不是美人!”   燕准急匆匆地冲过来,拽着他便往门外去,语无伦次道:“出大事了,快跟我走,我们得赶紧去找小白兄。”   江幸眼皮一跳,每回听见他说出事这两个字就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把人抓住,沉声道:“出什么事了,说清楚。”   原本还赖在燕准小榻上的乌莫寻听到这话也抬起头来,懒懒散散地投来视线。   “方师兄、呸,方文杰回来了!”   话音落下,江幸和乌莫寻皆睁了睁眼,不可置信地望向燕准。   “怎么可能?他还敢回来?”   燕准使劲地点头,同他们形容当时的场景:“我不可能看错,就是他,刚才我路过玄极峰的时候见到的,他跟没事人一样去见宗主了!”   方文杰还看到他了,特地瞥他一眼,似是在笑。   这魔修护法简直太无法无天了,分明是赤裸裸的挑衅!   乌莫寻腾地一下从榻上起身,从桌上拿起自己的佩剑,连外衣都没顾上穿便要朝外冲去。   江幸立刻扑上去将他按住,冷声道:“干什么去?”   被拦了下来,乌莫寻不得不恼火地回头望向他道:“放手,你不信我?”   “关我信不信你什么事,我就问你去了能做什么?”江幸强行扳过他的脸来,迫使他看着自己,低声道,“他敢这样大张旗鼓地回来,就是笃定我们拿他没办法,他在离开宗门之前一定早就为自己找好了借口,说不定还专门找了人为他作证。”   乌莫寻眸底怒意沉浮,又深吸了口气,缓缓道:“我只想问他为什么堕魔。”   “他是活了上千年的魔尊护法,就算知道他堕魔的理由又有什么用,玉霄宗知道吧,他从前在那当过宗主。”江幸从他手心夺过那把剑,凝眸道,“在你认识方文杰的时候,他就已经是魔修了,不管你跟他说什么他都不可能改邪归正,明白么?”   原书里宋凛时便是一恶到底的纯粹反派,到死还在想着如何能在临死之前一道带走子书白。   此人凶残冷血,毫无人性,已经彻底没救了。   乌莫寻眸光闪动,半晌,自他脸上挪开视线,一言不发地走回小榻边躺下。   “哪也不许去。”江幸盯了他片刻,“还有,他若敢来找你,你要同他虚与委蛇,努力争取他的信任,知道么?”   乌莫寻救过方文杰,故此方文杰大抵会对他保留一些信任。靠着方文杰这条线,或许可以让他们顺手把其他魔修护法也揪出来一并杀掉,这样一来就再没人去处心积虑地复活那个魔尊,修真界重归太平,届时也便用不着救世主出场了。   小榻上,乌莫寻翻了个身,没吭声。   江幸眯了眯眼,走上前去踹他一脚。   “行了知道了。”乌莫寻从床上薅起枕头朝他砸去,分外不爽道,“什么都听你的,满意了?”   江幸接住那只枕头丢回床上,推门离开前,他望着小榻上的人,缓慢开口:“我信你,所以,别背叛我。”   声音很轻,如一阵微风拂过。   乌莫寻神色顿了顿,心尖烦躁郁结的火气,莫名被一点点吹灭浇熄。   “嗯。” [56]求我们帮忙:救世主,君子哥,永远不会犯错之人。   (五十六)   玄极峰内殿。   内门弟子们围绕着方文杰,瞧见他身上的伤势,一阵嘘寒问暖。   “师兄怎伤成了这样,难道碰上了极难缠的对手?”   “我这有些丹药,若师兄不嫌弃便收下吧。”   “师兄这几日不在,我们还担心你不能回来参加宗门大比了呢……”   方文杰立在人群中央,笑着抚慰他们:“无妨,不过是受宗主之命去办了些小事,是我自己小看敌人故才受伤,不用担心我,快去修炼吧。”   殿门外,江幸冷冷瞧着他那副惺惺作态的嘴脸,同身旁的燕准交换了个眼神。   “我方才打听过了,方文杰奉宗主之命去办事,今天刚刚回来。”燕准犹疑不定地望着那人的背影,转而对江幸道,“你说他是开河城的那个魔修,可怎么才能证明他们是同一个人,何况与他同去的还有其他弟子,那些弟子也证明了他们的确是一直待在一起的。”   江幸靠在门边,淡淡道:“他擅长伪装,定是叫其他魔修伪装成他的模样,故意留下证据。”   听到他的话,燕准恍然地点点头,“这倒说得通了,可我们怎么才能揭穿他?”   揭穿他干什么,没那个必要。   在宗门不好下手,只要方文杰离开宗门,他们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他,到时候一概推到魔修头上,就说宋凛时杀了方文杰。   只是他想不明白,方文杰到底为什么还敢回来,明知自己身份暴露,又重伤未愈不是对手,却还要强撑着回宗门,实在太蠢了,不像他的作风。   片刻,人群里的方文杰似乎也注意到了他们,微笑着推开那些簇拥着自己的弟子们,缓缓走到他们面前。   “听说你是参与围剿魔修护法的任务的幸存弟子?”方文杰目光落在燕准身上,笑意更深,“任务失败没关系,还活着就好,迟早还能再逮住那魔修护法。”   燕准吓了一跳,没想到他会跟自己说话,眼底划过一丝畏惧,警惕低声道:“难为师兄认得我,究竟是什么任务,叫师兄受了这么重的伤?”   “有劳你关心,”方文杰温声笑道,“因着那些魔尊护法实力强悍,多年未现世却忽然大开杀戒,宗主担忧会出大事,特命我去请剑仙出关,哪知半路上遇到魔修阻拦,为了保护其他弟子这才受了些伤,是我实力不济,给宗门添麻烦了。”   好话赖话全让他一个人说了,滴水不漏。   燕准想挑个毛病,半天也没挑出来,于是只得硬着头皮低声道:“好吧,师兄安静修养便是,我们便不叨扰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方文杰从始至终未将视线落在江幸身上,好像根本没发现这里还有另一个人存在似的。   燕准讨厌极了这个给爹娘下过魔障的魔修,转身欲带着江幸离开,却见江幸还立在原地。   “快走呀。”燕准急切地小声催促,子书白不在,他连站在方文杰身边都觉得怵得慌,尤其是看到那张笑脸,简直像是一个披着人皮的鬼一样,透着阴森森的鬼气。   江幸直勾勾盯着方文杰,对方也像是终于察觉到般转眸看向他。   “有事?”方文杰仍平静微笑着,眸底看不出情绪。   江幸和方文杰没什么深仇大恨,前世被迫堕魔,却间接帮了他获得魔气杀掉秦上彦,今生堕魔则是江幸自己换来的。他一味想杀方文杰并非因为怨恨,而是因为忌惮,忌惮这个不择手段狡诈阴险的魔修,迟早会对他和他身边人下手。   故此他也笑了笑,低声道:“师兄实在辛苦了,刚完成任务回来,还要参加宗门大比,若是我们能替你分担分担便好了。”   话音落下,方文杰眉头微挑,抬手按在他的肩头,凑近些许,似是要说些什么。   那动作看得燕准头皮都炸开了,连忙上前来想拉着江幸离开,却被江幸挣脱。   “我不会去参加宗门大比。”方文杰轻声笑着,手按在江幸肩头,力道稍稍加重了些,“受了这么重的伤,去了也是给无妄宗丢脸,还是得你们这些新弟子去参加才好,比如你的朋友,那位天灵根,我正打算推荐他去呢。”   江幸眼眸微眯,淡淡道:“你推荐他?”   “自然,”方文杰敛起笑意,附在他耳畔,低声道,“我听沈青澜说了,那位天灵根实在厉害,将魔尊护法打得落花流水,狼狈逃窜,这么厉害的人可不能埋没在外门。”   方文杰怎可能忍得住不去参加宗门大比,倘若能拿到魁首,进入乌家选剑,将会成为他离那把泯无剑最近的时候,他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的。   况且,他明知身份暴露,还要推荐子书白去参加宗门大比,岂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换做是江幸,别说让子书白去参加大比,他会想尽办法打压子书白,让子书白永无出头之日,而后再找机会除掉此人,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外门弟子死在哪里。   他不明白这么做有什么好处,除非,方文杰是不得已而为之。   思及此处,江幸缓慢勾唇,漫不经心道:“看来身受重伤,的确让师兄有些力不从心了。”   闻言,方文杰眸光暗下几分,似是万分惆怅般叹息了声,“是啊,要是我没有受伤一定会去,可惜在这关键时候错失良机,不能替无妄宗拿下魁首,可即便如此,我也不愿其他宗门拿到第一名,所以只能靠你们了。”   听到他的话,江幸眉心倏然一跳,隐约察觉到他的话外之音,“其他宗门?”   方文杰满意地望向江幸,似是欣赏他一点就通,低笑道:“是,届时四大宗门都会派出高手,万一叫别的人捷足先登就不好了。”   他自江幸肩头收回手来,声音略淡,“现在我们可得拧成一股绳对付外人,哪怕从前有什么龃龉嫌隙,还是暂且不要计较为好。”   目送他转身离开,江幸深深看了他一眼,耳边传来燕准嘀嘀咕咕的声音。   “他什么意思啊?”   江幸勾唇笑了笑:“求我们帮忙。”   怪不得方文杰身受重伤强撑着也要回来,原来是担心别的魔修护法会抢先一步复活魔尊。   先前他就奇怪了,以方文杰这些冷血魔修的性子,怎么可能对魔尊一个死人那么忠心耿耿,执意要把人复活不可,想必是魔尊许下了什么泼天的好处,谁能将他复活,就能得到魔尊许诺的奖赏。   所以,魔尊的四个护法并非同盟关系,而是竞争关系,他们彼此之间谁也不愿对方捷足先登,说不定还会自相残杀。   方文杰为了阻止其他护法,只能寄希望于子书白能把其他护法杀掉。   至于复活魔尊的事,死了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不着急。   燕准云里雾里地听着他分析,良久,无不感慨道:“他还真是不要脸,都被打成那样了,还能毫无芥蒂地来找咱们。”   “正常。”江幸平静开口,“尊严脸面是最基本的人性,堕魔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他什么都不在乎,只在乎自己的利益。”   燕准沉吟一声,“原来如此,论起堕魔果然还是你有经验。”   “……”   半晌,燕准脑袋上被揍了个大包,不服气地跟在江幸身后,朝弟子寝殿走去。   实话也不让说,江幸太霸道了。   两人回到南殿,还没进门,便见子书白面色不虞地走来。   江幸眼皮跳了跳,还以为他是知道方文杰回宗的消息才起这副表情,没成想子书白捉住他的手便将他拉到角落里。   “爹娘回了信来,他们说堕魔之人没有办法洗除魔气。”   原来是为这件事。   江幸早有预料,要是堕魔之人都能洗除魔气,那天底下哪还有那么多魔修。   子书白失望极了,他查阅了很多古籍,上面也的确没有任何能让魔修重回正道的办法,只能把希望全放在曾经游历四方见多识广的爹娘身上,然而爹娘也没有办法,现在他当真无计可施了。   “行了,哭丧着脸干什么,没办法就没办法。”江幸不觉得这是什么天塌了的大事,反正他可能明天就死了,死了还能重生,重生之后又是清清白白一条好汉。   与其想着怎么洗除魔气,江幸更想知道怎么重生不会疼,譬如找一个吃下立马就死但不会察觉到痛苦的灵丹妙药,或是在睡梦中施法,睡着觉死在梦中之类的法术,好让他重生得轻松点。   子书白听到他的想法,严肃地道:“不能总是想着重生,很多事重生之后都会改变,倘若总想着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能靠重生来解决,又怎么能过好这一世?”   稍顿,他又觉得自己语气重了些,软下声音说:“我不会让你再出事的,绝对不会。”   江幸浑不在意地掠过他,和燕准一起进门,阴阳怪气道:“要是什么问题都能靠你一张嘴解决就好了,救世主,君子哥,永远不会犯错之人。”   莫名被起了一堆外号,子书白抿了抿唇,追进屋里,“我没有只靠嘴说,我今日在藏书阁找了些清心咒,我教你。”   “你现在连灵力都没有拿什么教我?”   子书白凑上前去,从怀里掏出书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不用灵力,这些清心口诀连凡人也可以用的,我们去一个安静的地方练习,一定会有效果。”   恰逢乌莫寻从软榻上起身,路过子书白身侧,端起桌上的茶水轻抿一口,冷嘲道:“有个屁的效果,凡人都能用,说明没用。”   子书白不高兴地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乌莫寻搁下茶盏,踱步到他面前,嗤笑道:“试了也没用,你那破清心咒跟你一样废物,听明白了么?”   眼看他们又要吵架,江幸无奈地推开他们两个,抓住子书白的手离开,“我跟你练,走吧,正好有事跟你说。”   真是忙得脚不沾地,一天也不能消停。 [57]清心咒:“做你刚刚让我做的事。”   (五十七)   午后,北殿。   阳光斜斜地探进窗,尘埃在光柱里浮游。   骨节分明的指捻起一根檀香插入香炉,半晌,一缕青烟在香炉内袅袅升起,淡蓝的薄雾在光里慢慢弥散。   子书白从橱柜里翻出两个蒲团来,搁在屋内,又备了两杯茶。   江幸则是望向他屋内那张空了的床榻,前世他对子书白的一切都不甚感兴趣,也没关心过子书白为什么一个人住。   “跟你同住的弟子呢?”   听到他问,子书白微微抬头,边倒茶边道:“他前段日子升入内门了,他走后那张床便一直空着。”   那是个很刻苦的弟子,平日从不跟他说话,为了升入内门每天天还不亮就去剑峰练剑,子书白很钦佩他。   听他这么一说,江幸隐约想起来了些原书的剧情,书里跟子书白同住的那个弟子嫌弃他不知上进,明明是天灵根却故意藏拙,所以从来不搭理他,还暗暗给他使过几个绊子,不过子书白全然没有察觉到,真是笨得可以。   “我的房间很宽敞,你想住进来么?”子书白将茶水端来,垂眸望向他,不自觉滚了下喉结,“你们三个人住一间房太挤了,如果你想住进来……”   “不想。”   “……哦。”   江幸抬手端起茶盏,还没搁到唇边,便被子书白轻捏住手腕。   “先别急着喝,这是要用来练清心咒的。”他拿起那杯满到快溢出来的茶水,缓缓搁在了江幸的头顶。   江幸:“……?”   子书白仔细调整着那茶盏的位置,冰凉的指尖轻托在他的下巴,声音低低:“书上说,要做到无欲无求清心寡念,首先要修炼到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动如山。”   这则清心咒是他翻了很多古籍才找到的,传闻是一位上古大能的凡人妻子患了梦魇之症,所以专门研究出来帮助妻子安眠的。   温热的呼吸扑洒在脸侧,江幸有些不自然地挪开眼,淡淡道:“我今天去见了方文杰。”   咔擦一声,茶盏从江幸头顶摔落,洒了他满头满身的茶水。   “什么?”   子书白捧住他的脸,急切道:“你怎么见到他的,他来找你做什么,受伤了没有?”   江幸甩开他的手,抹了把脸,咬牙道:“我受伤还能在这跟你练这破咒?”   见他的确没有受伤,子书白稍微松了口气,赶忙施了个清洁咒帮他清理干净,蹙紧眉头,转身就要去道:“抱歉,我担心那魔头会对你做什么,他竟然还敢回来,实在胆大包天,我去跟宗主揭发他……”   “站住。”江幸扬声喝住他,眯了眯眼,“过来。”   子书白不解地望向他,还是听话地靠近他些。   江幸轻吸了口气,将在玄极峰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给他,难得耐心解释道:“方文杰一定有办法找出其他魔尊护法,我们只需等他把人找出来之后,禀告给宗门,再让宗门出手将他们一网打尽,明白么?”   离得这样近,似乎又能嗅到他身上那若隐若现的浅淡茶香,子书白敛眸望着他,轻轻应了声,“嗯。”   身上的道服用清洁咒刚洗过,哪里来的香气?   他不由微微低下头,想要找出那香气的来源,在那雪白颈间轻嗅。   耳朵倏然被狠狠掐住,子书白吃痛捉住那只手,低声讨饶道:“疼。”   江幸凉凉地看着他,不解气般又拧了一遍,“我刚刚说的话,你一个字没听是吧?”   “听了。”   子书白捂着被拧得通红的耳朵,赶忙重复他刚才的计划,“……最后再让宗主把他们一网打尽……我说得没错吧?”   没错是没错,但顶多算他记忆力超群,这蠢货方才那神情一看就是在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江幸冷笑了声,把人按到身旁落座,从桌上拿起那茶水搁在子书白的头顶:“清心咒你自己留着练,练好了再来教我。”   他转身欲走,又被子书白扯住衣摆。   “我们一起练。”子书白定定看着他,执意道,“你方才答应过我要跟我练的。”   知道他的倔劲又上头了,江幸只得坐回来,把那茶盏搁在头顶,“然后?”   “静心打坐,紧闭双眼,摒除杂念。”   片刻,两人对面而坐,头上各顶了半杯茶。   茶是云麓松针,偏寒凉清苦的味道,与江幸身上的香气正正好交织相融,舌尖生津,子书白莫名有些喉间发渴,忍了又忍,才勉强把那不知缘何而生的干渴之意强压下去。   约莫半柱香的时间,江幸有些坐不住了。   “咒语是什么?”   子书白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取出那本书,摊开来念道:“青山不动,白云自来,念起即觉,心空自明。”   这咒语听着也太随便了,江幸甚至怀疑这是从哪个话本子里抄来的。   他硬着头皮在心底默念几遍,不仅没感觉到心境有变化,反而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样。   江幸忽然想起来,子书白在关键时刻还算是很靠谱的,但只要不在关键的时刻,这蠢货完全靠不住,先前在沙镇的时候子书白就没少整他。   他昏了头了,竟真的乖乖听子书白的话在这修习凡人都能用的清心咒。   江幸脸色难看,从头顶取下那茶盏来:“乌莫寻说得没错,这咒语一点用也没有,我走了。”   “别。”子书白虽然也觉察出自己身上没有任何反应,但这已经是他现在能找到的唯一的办法,“兴许是因为我们两个凡人之身的时候心境本就平和简单,故此清心咒才没办法发挥作用。”   江幸瞥他一眼,淡声道:“你的意思是,你要把诛仙索解开?”   解开之后,他可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魔修了,这么些时日过去,残留的人性估计已经全部消耗殆尽。   “试一试,”子书白将门窗关紧,像是生怕江幸变回魔修之后会趁机逃走似的,“我会在这守着你,不会出事的。”   他是魔修能出什么事,江幸担心的是他会对子书白做些什么。   前世他堕魔之后亲手杀了子书白,今世万一重蹈覆辙该怎么办。心智不受自己控制的感觉太可怕了,他当时甚至觉得子书白的命和秦上彦的命没有任何区别,谁死了都一样。   良久,江幸迟疑着摸向手腕上那条诛仙索,“真解开?”   “不必担心,我能应付得来。”子书白似是猜透他内心所想,温声道,“解开吧。”   听他这么说,江幸便也无所顾忌了,反正天塌下来也有子书白顶着,这蠢货有时候性子倔得像头牛,不亲眼见识到清心咒有没有用是不会死心的。   他把那诛仙索自手腕上解开,顿时感受到一阵汹涌的力量自丹田处迸发,眼前天旋地转,手脚冰凉发软。   江幸掐紧额头,呼吸急促,整个人跌进子书白的怀里,那茶盏也将两人淋得湿透。   雪色道服被浇得更薄,好在茶早就凉了,能感受到的只有彼此身上的温度。   子书白将他稳稳接住,望着他虚弱的神情,悯然地擦拭去他额发上的汗水。   魔气压抑太久太强横了,一时半会不太好受。   一股清凉的茶水灌进嘴里,江幸总算清醒了些,睁开了双眼。   子书白把帕巾塞进他手心,低声道:“感觉怎么样?”   江幸看向他,风轻云淡地开口:“没什么感觉。”   闻言,子书白有些困惑地握住他的手腕,腕子上的确显现出了魔修咒文,怎么可能什么感觉都没有呢?   “你试一试念诵清心咒,看看会不会有些反应。”   江幸眸光意味深长地落在他身上,微微颔首。   “没有反应。”   子书白半信半疑地看他一眼,又捉住那只腕子,低低道:“你念诵出声,我来感受你体内魔气有没有反应。”   “我不念。”   听到他的话,子书白愣了愣,抬头望向他,“为什么?”   “这种没用的咒语也就只有你会相信了,什么上古大能为妻子创造的法术,什么凡人也能用,你自己不觉得可笑么?”江幸微笑着扯开他的手,每个字都直插子书白的心窝,“这种无聊到像是给小儿听的故事,世上也就只有你会相信,我没有时间跟你浪费,滚开。”   子书白睁了睁眼,讶然地看着他推开自己朝房门的方向走去。   有变化。   原来江幸平日里已经对他很温柔,堕魔之后明显可以感觉到他的语气冷漠疏远,神情也拒人于千里之外。   魔气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眼看江幸走到门边,子书白微一抬手,江幸便被灵气所包裹着带回了桌边。   他重新倒了杯茶,试图将茶盏搁在江幸的发顶,对方却毫不客气地一巴掌将他手心的茶打掉。   又碎了一只杯子,屋里这些杯子今天恐怕全都要遭殃了。   子书白拧紧眉,故作严肃道:“你不想练也要练,坐好,不要以为我拿你没办法。”   听到他的话,江幸不屑嗤笑一声,“你能拿我怎么办?”   子书白对付他还能有什么招数,他早就见识过了,要么就是哭,要么就是找借口惩罚他,说实话,没什么大不了,他一点也不在乎。   “快坐好,方才的咒语我再教你一遍,这次要好好记在心里,”子书白换了只新的茶杯搁在他头顶,又轻轻扳过他的脸望向自己,低声道,“跟我念,青山不动,白云自来……”   话音未落,一只手忽然探入雪色衣摆下。   子书白的声音骤然一滞,赶忙攥住他的腕子,不可置信地抬头道:“江幸?”   江幸拿下那只茶盏,搁在唇边浅抿一口,而后缓缓搁回桌上。   他直勾勾地盯着子书白的眸子,解开腰间衣带,“我知道你喊我来想干什么,别扯那些有的没的了,动作快点,做完我还有别的事要忙。”   他要去问问方文杰,魔尊当年许给他的好处究竟是什么,倘若他能趁乱分一杯羹就更好了。   子书白错愕地看着他,拿出那本清心咒来,摊开给他看,“那你念吧。”   喊江幸来只有这个目的,他是很喜欢江幸没错,但他分得清轻重缓急。   见状,江幸不耐烦地将那破书夺过来,当着子书白的面撕了个粉碎,“还装什么装,非要我自己来么?子书白,你真是假的可以。”   “我没有……”子书白心急如焚地把那书抢回来,试着拼回原状,“这是那位上古大能留下来的咒法孤本,普天之下仅此一部,珍贵无比,你怎么能撕了呢……”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猛地按倒在地。   破碎的瓷片扎进掌心,子书白下意识半托着江幸的身体,担心那瓷片会伤到他,回过神来时,自己的手已经鲜血淋漓。   “好了,不可再闹了。”子书白声音微微沉下几分,“念完清心咒后,立刻把诛仙索系回去。”   听到这话,江幸眼眸微眯,忽地俯身下来,一口咬在他唇上。   子书白疼得闷哼一声,紧接着耳边便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   “别装了,现在满意了吧。”   “我没心情跟你说废话,你也别再拦着我,否则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子书白抿紧唇,尝到一丝腥甜的血味,有些不高兴地望向身前人。   他不喜欢这样的江幸。   让他又忍不住想到前世被杀时,江幸那事不关己冷漠孤离的模样,就好像他的存在对江幸不再重要了,只是一个可以被随便打发的角色。   一想到前世的场景便胸口闷得难受,好似有一口气喘不上来似的。   江幸扫了子书白一眼,毫不在意地垂下眸光,将衣带重新系好,刚系了一半,忽地被捏住了手腕。   他蹙了下眉,抬头。   “干什么?”   子书白沉沉盯着他,将那衣带一寸寸抽开。   “做你刚刚让我做的事。” [58]不对:我就知道你说话不算话。   (五十八)   手腕被衣带紧紧的捆住,江幸呼吸急促,头被压得极低,迫不得已望向桌上被人拼凑起来的书页。   “念。”   身后传来对方不容置疑的声音,江幸咬着牙关努力想要挣脱,却被对方箍得更紧。   他偏不念,子书白凭什么管他?   当魔修也没什么不好,反正子书白也不会舍得杀他的,像他这样的路人甲,除了修魔还能怎么往上爬,就算勤勤恳恳修炼一辈子也不可能达到子书白的水平。   不修魔,谁都可以踩他一脚,方文杰乌莫寻他一个也打不过,如果他像子书白那么强,根本不用处心积虑的谋划那么多,想杀谁就杀谁……   子书白见他不肯开口,蹙眉望着江幸,抬手扭过他的脸来,又重复一遍,“念。”   下一刻,江幸狠狠咬在他的手上,印刻出一道清晰无比的血痕。   痛楚令子书白眉头皱得更深,也俯身下来在他肩头报复性地咬了一口。   江幸疼得半躬起身,更加激烈地挣扎起来,“滚开!”   “我不会滚的。”子书白沉沉盯着他道,“念出来,你不念,我今天不会放过你。”   江幸压下心头的怒意,唇畔扯起一道冷笑:“好,你放开我我就念。”   闻言,子书白犹豫片刻,似是在思考他这话有几分可信,半晌还是缓缓松开了他。   刚松开手,江幸立刻用魔气烧断那条衣带,转身过来,死死掐住他的颈子。   子书白攥住他的手腕扯开,深吸了口气。   全都是方文杰的错,把江幸害成这副模样,分明方才一切都好好的,解开那诛仙索后就立马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太可恶了。   眼下他只能把诛仙索先绑回去,再想其他办法。   他自掌心捋开那诛仙索,缠在自己的手腕上,方要再捉住江幸的手腕,江幸却竭尽全力地把他往外推。   挨了一阵拳打脚踢,子书白叹息了声,低低道:“别怪我,可能会有点疼,忍一忍。”   见他真要将那条诛仙索捆在自己手上,江幸后退半步,态度忽变,抬眸望向子书白:“你不能这么对我。”   子书白动作微顿,不由软下声音轻轻道:“那你念一念清心咒,方才我们不是商量好的么,如果能帮你控制魔气,日后便用不着这条诛仙索了。”   江幸目光炯炯地看着他,半晌,忽地凑上前来抱住他。   子书白怔愣一瞬,温声道:“怎么了?”   怀里的人少见流露出可怜的神情,轻轻靠在他胸前,“子书白,我不想念。”   喉结不自觉轻滚了下,子书白摸了摸他的发顶,低声同他讲着道理:“不行,如果不能控制好魔气,一直依赖这条诛仙索,日后我该怎么修炼飞升,又怎么永远陪在你和爹娘身边?你可以的,就试一次,如果没有用,我以后不会再逼你念咒。”   在他看不见的角度,江幸额头青筋跳了跳,俨然已经对他烦躁极了。   死就死呗,关他什么事?   他不在乎子书白,死了更清净,再也没人能管得了他。   来硬的没用,这蠢货不吃硬的。   江幸眸光暗下,指尖缓缓攀上子书白的脸侧,而后轻轻踮起足尖,吻在他的唇上。   子书白呼吸微滞,理智告诉他江幸这么主动有些不对劲,可那双唇好软,让他生不出任何反抗推拒的心思,不自觉地含住那柔软的唇,一点点加深这个吻。   “你喜欢么?”   脑海一片混沌,子书白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嗯。”   江幸心底冷笑了声,伸手探入他衣摆内,“这样呢,喜欢么?”   子书白说不出话,眼前的那张漂亮的脸几乎让人目眩神迷,脑袋更混乱了。   江幸轻轻将他推到椅子上,细细地吻在他颈侧,“我们现在这样不也很好么,堕魔没什么可怕的,我能控制好自己,你难道不相信我么?”   听到堕魔二字,子书白理智稍微回笼,下意识捉住他冰凉凉的手指,“不对……”   他想说江幸说得不对,可一时半会竟然想不出哪里不对,颈间的吻又轻又密,所过之处仿佛点燃了一簇又一簇燃烧的火苗,烧得他毫无抵抗之力。   江幸跨坐上来,解开衣襟,笑着道:“哪里不对,你不喜欢这样?”   看着他的动作,子书白哑口无言,心尖的干渴更甚。   “我搬来跟你住好不好,以后我们每天都可以做你喜欢的事……”   江幸循循善诱般俯下身来,剥开他的衣衫。   子书白不可思议地睁了睁眼,赶忙按住他的脑袋,“别。”   不对,不对。   江幸被魔气影响,已经彻底失去了自己的想法,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他怎么能趁人之危?   子书白赶忙起身,又被江幸扑抱住。   他急切地道:“不能这样,你会后悔的,清醒后还要骂我。”   “不会,”江幸果断地打断他,扳过他的脸来,“我不怪你,今天想做什么都可以,你真的不想?你敢拒绝,我保证你以后都没有机会了!”   子书白可耻地动摇了,他咬紧下唇,在心底默念那道清心咒。   青山不动,白云自来……后面是什么来着?   他居然忘了!   平常看什么书都是过目不忘,怎么今天四句的口诀忘了一半!   子书白连忙伸手去拿桌上的咒语,却听身边人冷冷开口:“你不喜欢我么,就这么讨厌我,不想跟我亲近?”   “我……”子书白平白被扣了一顶帽子,不知所措地望向他,“我没有讨厌你,从来没有。”   江幸掐住他的脸,沉声道:“你今天敢拒绝我,我永远不会原谅你,做不做?”   子书白愕然看着他,好半晌,自唇边挤出几个字:“你清醒之后会打我。”   “废话怎么那么多,我都说了不会怪你。”江幸将那张记载着咒文的纸拿起来远远丢开,冷静地调整好位置,按着子书白的肩膀缓缓坐下。   子书白轻吸了口气,咬住自己的指节。   房内顿然安静极了,只能听见些许隐约细碎的声音。   片刻,他还是忍耐不住,轻轻揽住对方的腰。   江幸疼得眉头紧蹙,慢慢地挪动着,找个让自己稍微舒服些的角度靠在他怀里,像拥抱着彼此般的姿势,减轻了些许不适。   子书白这蠢货实在好拿捏,只要能控制住子书白,其他人算得了什么,不过都是些炮灰反派和路人甲罢了。   “江幸……我想快一点。”   江幸有些不满地垂眼看向他,“闭嘴。”   子书白只得把话咽了回去,憋闷得挪开视线。   忍得好难受。   好吧,想一想清心咒后半句是什么……想起来了!   他反复在心底念了几遍,可是好像没什么用,不仅没能清心,反倒被折磨得脑海更加混乱。   那位上古大能创造这门咒法的时候,一定没想过会用在这种时候。   不多时,江幸结束了,缓缓从人身上起来,还饶有耐心地帮子书白擦拭掉身上的污浊痕迹。   子书白已经把指节咬得一片齿痕,他抬眸看向江幸,见他似乎很满意的样子,默默把心里想说的话忍了回去。   “让你爽也爽过了,”江幸抬手拍了拍他的脸,蔑然道,“日后就别再多管我的闲事,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保证会对你更好,记住了么?”   子书白沉默地挪开眼,没说话。   江幸冷嗤了声,只当他是贤者时间还没缓过来,兀自将衣服套回身上便要离开,还没起身,又被攥住腕子。   他不耐烦地转眸看向对方,冷声道:“又怎么了?”   子书白现在知道他为什么会主动对自己示好了,为的是将他迷惑住,这样一来江幸想做什么都没人再拦。   魔修真是太可怕了,如此利用人性的弱点来拿捏他。   他修炼不到家,倘若他能干脆利落地拒绝江幸,清心寡欲,六根清净,就不会受到江幸的蛊惑。   “放手。”江幸冷淡而嫌弃地开口,“你想要的都给你了,别不知足。”   子书白抿了抿唇,既然清心咒派不上用场,那就只能用另一种办法了。   他放出一缕神识,试着将那神识探入江幸的脑海。   “你干什么?”江幸敏锐地发觉出危险,下意识想要抵抗,却被子书白反手按在桌上。   他在书上看过,神识交融可以暂时帮助对方恢复理智,虽然不清楚对堕魔之人有没有用,但现在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子书白不由分说地将神识递入他的脑海,纠缠住那缕属于江幸的神识。   “没事的,不会痛。”子书白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小声安抚着,“很快就会结束了。”   江幸努力挣扎,可子书白的神识强横至极,丝毫不给他逃脱的机会,严丝合缝地包裹着他的神识,纠缠不休。   “滚开,子书白,你找死是不是,敢这么对我,我不会放过你的……”   怒骂的声音一点点消失,渐次变成了低低弱弱的呜咽声。   子书白轻抚着他的发顶,呼吸也紧促几分,良久,他视线下移,有些讶然。   好脆弱,只是神识交融而已,竟然这么快就承受不住了。   先前怎么没发现呢?   江幸额头布满汗水,无法自控地靠在他怀里,浑身软塌下去。   子书白发觉他不再挣扎,心疼地擦去他额头上的汗水,低声道:“感觉好些了没?”   “我要杀了你。”   看来是还没好,子书白有些难过地小声道,“还是用那诛仙索吧,我们两个做一辈子的凡人也挺好。”   “我清醒了。”   “……”   子书白怔忡了瞬,心头涌上一阵狂喜,“太好了,神识交融有用,这样一来我们以后……”   忽然间,他余光瞥见江幸冷冷地朝他看来,子书白轻咳了声,低低道:“刚才你说你不会怪我,不会打我也不会骂我。”   哐当一拳。   嘴角青紫一片,子书白捂着唇角,委屈道:“我就知道你说话不算话。”   江幸深吸了口气,恨不得将子书白和方才那个堕魔发癫的自己全都砍死。   不想活了。   人怎么能干出这么丢脸的事。 [59]血契:若背弃盟誓,我也能这么对你。   (五十九)   午后。   乌莫寻望着窗外灼灼的烈日,心头更加烦躁几分。   脑海里不是方文杰就是江幸,两张脸来回地出现,每当他忍不住生出想去见一见方文杰的念头,江幸的声音就会在耳边响起出言阻挠他。   今日江幸去见了方文杰,可看江幸回来时的表情却猜不出来两人聊了什么,偏偏这时候子书白又冒出来把江幸拉走,叫他愈发心痒难耐,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都快一个时辰了,练个清心咒有这么难?”乌莫寻指尖在桌上轻扣着,转眸望向打扫屋子的燕准,命令道,“别扫了,去催他们赶紧回来,那破咒练了也没用。”   燕准执着扫把认真扫着地,头也不抬道:“我不能去。”   乌莫寻皱了皱眉,分外不解:“为什么?”   燕准抬起头来,朝他笑了声:“原来你真没看出来啊?”   但凡长了眼睛都能察觉出些许不对劲吧,乌莫寻怎么也这么迟钝呢。   不过说来也是,这人除了喝酒和修炼以外对什么事都不甚感兴趣,自然看不出来。   乌莫寻拧紧眉头,手上敲桌的动作更快,“说啊,打什么哑谜?”   燕准拄着那扫帚,笑吟吟道:“他们两个肯定不仅仅是练清心咒去了,没准还会发生点别的什么,我去打扰万一坏了人家心情怎么办?”   听完这话,乌莫寻更加一头雾水,他想象不出那两个人还能发生点什么。   “哎,你真是不开窍。”燕准看他那副样子就猜到他没明白,无奈道,“两个情投意合的人在一起能干什么?”   话音落下,乌莫寻脸色微变,浑身鸡皮疙瘩冒出来,他捋了捋胳膊,不可置信道:“他们是……”   燕准见他明白,又继续埋头扫起地来,“是啊,他们似乎很早就认识了,在沙镇的时候还吵过架,好不容易才和好,你我就别去打扰他们了。”   乌莫寻仍处于震撼中,久久不能回神。   虽说修真界不乏癖好怪异之人,但是断袖少之又少,最关键的是,江幸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会喜欢男人的类型。   先前刚认识他的时候,不是还跟他说讨厌子书白这种人么?   他缓了许久,视线落在江幸的那张小榻上。   喜欢男人,也不是不行。怎么偏偏喜欢那么个令人生厌的蠢货,天底下男人多的是,真的不能换一个么?他瞧着燕准也挺好的,脾气好家境也不错,和江幸也很合适啊。   乌莫寻的思绪全然被这件事带跑偏,压低声音道:“那他们得分个上下吧,谁在上?”   燕准:“……我怎么知道。”   其实这个问题他也偷偷想过,他一直觉得以子书白的性子是绝不会欺负江幸的,故此应该是江幸占据主导,可那天在自家酒庄里,他亲眼见到了江幸满身的痕迹,彻底颠覆了他对子书白的看法。   太可怕了,简直像是把江幸打了一顿似的,真不会心疼人,不怪江幸总骂他。   “算了,不关我事。”   乌莫寻懒得再琢磨,目光落在房门上,他忽地起身道,“我出去一趟。”   燕准连忙拦住他:“去哪?”   “放心,我不去打扰他们。”乌莫寻巴不得江幸晚点回来,如此就没人能管他了,“倘若江幸回来,你就说我去山下逛逛。”   他毫不犹豫掰开燕准的手,推门离开。   一路上无数弟子投来异样的视线,许是那些平日里跟他有些仇怨在身的人,乌莫寻能清楚感觉到那些视线里尽是恶意和嘲讽,似是在说他也有今天,真是活该。   他脸色沉下几分,身上的外门道服更令人耻辱,自他入门以来,几乎从没见过有人从内门被调回外门,恐怕整个无妄宗也只有他一个吧。   半晌,玄极峰。   乌莫寻无视周遭人的窃窃私语,径直走进内殿。   “哟,乌师兄回来了。”   他身形微顿,转眸望向对方。   那人不怀好意地笑了笑:“难道还有什么东西落下了,我帮你找找?”   乌莫寻脸色黑沉下来,认出那是几个从前曾经跟随讨好过他的弟子,真是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这种以前事事要仰仗依靠他的废物,如今也敢来挑衅他了。   他忍下火气,在殿内寻找方文杰的身影,还未找到人,又被那几个弟子拦住。   “乌师兄,怎么不理人,听说你搬去外门后没有弟子愿意跟你同住,我早就提醒过你不要太嚣张跋扈,可你不听。”   “是啊,师兄现在如此落魄,也就只有我们愿意帮你,你却还不领情。”   乌莫寻忍无可忍地抬头望向他们,就算他去了外门,可修为还是金丹期,这些人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来找死了!   他抬手搭上腰间的剑,还未将剑拔出来,身前忽地被一道身影挡住。   “他是来找我的。”   心头猝然一跳,乌莫寻怔忡地看去,方文杰如往常般淡淡笑着,“今日的剑法都练完了么,都散了去修炼吧。”   那几个弟子见到方文杰,登时脸色一绿,灰溜溜地行礼告退。   待他们走后,方文杰才转过身来看向他,目光在他腰间长剑上扫过,低声道:“现在的你没有内门的身份,也没有家族的庇护,甚至刚犯下大错,他们正是要故意引你发火再做错事,将你彻底压在外门永无出头之日,你不该冲动行事。”   一切太过熟悉了。   每次他有什么需要解决的问题,方文杰总会如及时雨般出现,三言两语帮他解决。   良久,乌莫寻缓过神来,声音冷然如冰:“我犯下大错难道不是因为你?”   听出他语气不善,方文杰唇畔的笑容凝滞,他垂眸望向乌莫寻,淡声道:“此地人多口杂,你一定要在玄极峰跟我说这些?”   乌莫寻深深看他一眼,转身朝殿外走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到玄极峰殿外的海棠树下——一个远离人群,又不会太过冷清的地方,周遭偶尔有弟子路过,至少能保证方文杰不会对他做什么。   见他挑在这里,方文杰自然猜得出他对自己的防备,欲言又止般叹息了声,“我的确连累了你,可我绝非故意坑害你……”   “呵,”乌莫寻冷笑一声,眯了眯眼,指了指自己额头上尚未痊愈的伤疤,“你不是故意坑害我都把我害成这幅德行,若故意害我,我现在还能有全尸么?”   方文杰默了默,从怀里取出一个药膏瓶来递给他,“那是我计划里的一步,我的确利用了你,但我从头至尾都没有要害你的心思,如果我真要害你,我大可以直接将你杀了,岂不更加简单?”   望着那瓶药膏,乌莫寻没再说话。   “你只是为了能依赖我的关系潜入乌家吧。”身为乌家嫡子,他自然知道家中那把泯无剑的存在,只是他从没想过会有魔修因此而处心积虑地接近他。   听到他的话,方文杰却毫不避讳地承认下来:“的确如此。”   乌莫寻错愕地看向他,片刻,怒意沉沉地开口:“你装都不装了?”   “我是故意接近你又如何?”方文杰直勾勾地盯着他,“纵使我一开始的确目的不纯,可后来却是真心拿你当朋友,说到底,乌家对你难道就不是利用么,只要你不够强便弃你如敝履。我拿走那把泯无剑后,你跟着我回魔域,尊主的奖励我与你平分,往后我们再也不需要看别人的眼色,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岂不快活自在?”   乌莫寻眸光微动,低声道:“尊主的奖励是什么?”   闻言,方文杰俯身下来,凑在他耳边,声音幽然:“不老不死,寿与天齐,任何人都无法将你的存在抹除,我们会有数不尽的时间可以修炼,迟早有一日整个修真界都会是我们的天下,什么子书白什么剑仙,不过百年短寿,迟早都会沦为一捧黄土。魔尊之所以能成为魔尊,就是因为他有无限的寿命可以修炼,人们追求飞升,不就是为了长生么。”   顿了顿,他又轻声道,“我愿意跟你共享,是因为这世上除你之外再没人真心对我,那日你来救我,我的确没有料想到,我回来也是因为你,我怕你救了我犯了错会被重罚,可惜我还是来晚一步。”   乌莫寻眼睫颤抖,片刻,他挪开眼道:“魔修果然惯会蛊惑人心,真当我那么好骗么?”   “我没有骗你。”方文杰无比真诚地看着他,低声道,“我可以为你发誓,倘若我骗了你……”   “发誓有个屁用,”乌莫寻沉沉盯着他,缓慢开口,“我要你跟我立下生死血契,倘若你骗我,我便能让你当场爆体而亡,灰飞烟灭。”   听到他的话,方文杰神色微顿,忽而笑了声,“你就这么不相信我,是不是江幸跟你说了什么?”   见他提起江幸,乌莫寻拧眉打断他,“不关别人的事,你若立下契约,我便帮你,你不情愿,此后你的生死与我概不相干。”   话音落下,方文杰霎时沉默下来。   一片死寂中,他慢慢抬起头来,望向乌莫寻,“既然是血契,总不该只约束我一个,干脆将你我的性命连在一起。倘若我骗了你,你大可以叫我爆体而亡,灰飞烟灭,你若背弃盟誓,我也能这么对你。”   乌莫寻掩在袖内的指一点点蜷紧,良久,他轻轻应声,   “嗯。” [60]扑通:耳尖攀上的绯色,久久不散。   (六十)   房内安静得只剩衣衫摩挲的声响,子书白挨了一拳,默默地立在角落里看着江幸把衣服穿好,把每一缕褶皱都仔细捋平,而后抬眼看向他,他赶忙挪开视线,目光落在地上那被丢得到处都是的清心咒纸页。   可惜了这本上古大能亲笔所写的咒法,不过这件事也让他明白了,上古大能也不是无所不能,若是那位大能被妻子故意撩拨时念清心咒,一定会发现这咒语半点用处都没有。   江幸冷冷瞥他一眼,缓慢走到他面前,足靴正正好踩在那破碎的纸页上。   “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相信你的鬼话。”   语气咬牙切齿,不难听出江幸压抑的火气。   子书白头扎得更低了,小声道:“抱歉。”   抱歉有个屁用,抱歉能抹除今天发生的事么?   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他真是每次都会上这蠢货的当,当当不一样,每次他都以为子书白是主角,主角想出来的办法肯定跟普通人不一样,然而事实总是狠狠打他的脸。   当初就该听乌莫寻的,让乌莫寻骂死这蠢货算了。   江幸深吸了口气,身体还有些异样,他强压下去那些怪异的感觉,虽不知跟子书白神识交融为什么能压制他体内的魔气,但现在他的确觉得自己清醒不少,身上的魔气也弱得像是完全消失了。   “感觉好点了么?”子书白谨慎小心地开口。   江幸额头跳了跳,没理会他,又听他轻声道,“过两日我便要去参加宗门大比了,不能在你身边,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平安符不要摘。”   听到他的话,江幸整理衣摆的动作微顿,淡声道:“你去干什么,抓魔修是宗门的事,什么你都要硬掺一脚,多管闲事。”   子书白想去是因为宗门现在还不知道方文杰是魔修卧底,万一被方文杰欺骗可怎么办?   虽然江幸说了要跟方文杰合谋抓出其他魔修护法,但难保方文杰会不会临时反水,毕竟是魔,他们应该多加小心。   他不仅可以去盯着方文杰,万一宗门需要他的帮助,他也可以及时帮一把手,多个人多一份保障。   “不必担心我,我会控制好灵气,若非万不得已不会出手。”子书白满怀憧憬地道,“想必那日各大宗门的高手都在,肯定用不到我,届时我还可以问一问其他宗门的高手有没有洗除魔气的办法。”   魔气一日不除,始终是个祸患。不过他相信一定可以找到办法的,只是暂时还没头绪。   江幸嘴角微抽,甩他一记眼刀。“自作多情。”   谁担心他了,说得好像他没有子书白就活不了一样,天底下怎么有这么自恋的人。   子书白默然地俯身拾起地上那些破碎的纸页,低声道:“我没有自作多情,我知道你担心我,你心里有我。”   江幸:“……”   他看着子书白抬起头来朝他笑了笑,温声开口:“很多事你不用说我也知道的,一辈子不说出口也没关系。”   互诉衷肠,嫁娶成亲,像其他人那般甜蜜亲近,不是江幸的风格,他兴许永远不会主动敞开心扉,把自己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做一对寻常夫妻更不可能了。   江幸是个内敛谨慎的人,兴许他可以强行把江幸从那个保护自己的房间拽出来,江幸也会慢慢适应,变得和燕准一样开朗活泼,有什么说什么,不再心口不一,可那样未必就是江幸想要的。   子书白从没奢求过这些,他们就像现在这般就很好,谁也不必点破,安静地守候彼此,心意相通已经足够了。   “脸皮比燕准还厚。”江幸轻嗤了声,“不知道你因为什么默认我心里有你,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心里没你。”   子书白动作一滞,把手心的清心咒都摞好搁回桌上,轻笑道:“你说没有就是没有。”   话音落下,江幸更加不爽,皱眉盯着他:“什么叫我说没有就是没有,你这意思不就是想说我死不承认?子书白,你是不是太看得起你自己了,还是说这段时间我对你太好让你产生了错觉?”   子书白仔细拼着那些残破的纸页,轻轻道:“别生气,我没那么想。”   分明就是那么想了。   江幸被他气笑几分,走上前去将那些纸页拂乱,子书白默了默,有些不满地嘟哝道,“我刚拼好一张。”   “拼什么拼。”江幸定定看着他,扯住他胸前衣襟,恶狠狠道,“我今天让你死个明白,倘若我的心跳没有加快,就证明我不喜欢你,从今往后你也不可再对我有任何奢想,不然朋友也别做,听清楚了?”   子书白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要这么做,想了想,还是拒绝道:“不,万一你极力克制自己呢?”   “……”是什么让子书白觉得他喜欢这蠢货喜欢到需要竭尽全力克制心跳的地步?   他不由恼火几分,沉声道:“少废话。”   江幸毫不客气地吻上他的唇,又捉住他的手搁在心口,就这样贴了片刻,他缓缓退后半步,扯起唇角:“现在死心了?”   他一丁点波动都没有,心跳比睡着了还平静。   子书白垂眸望着他,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双唇的温度,不论多少次都好像第一次触碰般,惊讶于那份柔软。   ——莫名很想用力咬一口,真是可怕邪恶的念头。   见他盯着自己,江幸眉头拧得更紧:“耳朵聋了,希望破灭,不想接受现实?”   半晌,子书白浅浅笑了笑。   他只是忽然在想,江幸的确没有看上去那么精明,至少在感情上一窍不通,没有任何经验,只是装得很老道而已。   “你想吐吗?”   江幸被他突如其来的发难问得一愣,“什么意思?”   “那有没有恶心反胃,想吐口水,觉得我很脏?”   话音落下,江幸怔怔立在原地,眼睫倏忽轻颤。   子书白唇畔噙着些笑,把清心咒收好放回桌上,转过身来问他,“我要去山下,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带回来?”   江幸脑海一片混乱,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那就带你平日爱吃的酥酪。”子书白走到他面前,俯身下来在他额头印下蜻蜓点水般的一吻,“想不通的事不用多想,随心所欲地活着也很幸福。”   房门开了又关,动作极轻,一点声响也没发出。   扑通。   心头乍然快跳几下。   他迟钝地后知后觉,抬手拂上额头被亲吻过的地方,忽又欲盖弥彰般用力抹了抹,脸色难看至极。   怎么不恶心?   何止恶心,他现在马上就要吐了。   江幸恨恨地啐了一口,恼火不已地想到,就算他不讨厌男人,也不代表就是喜欢子书白,二者完全不能划等号,兴许他本来就是同性恋呢。   对啊,刚才他就应该这么说,只是一时没想起来这茬而已。   那蠢货定是怕他反应过来,才故意找借口逃走,还君子呢,阴险狡诈一小人!   耳尖攀上的绯色,久久不散。   *   “什么?”   江幸一回来就听说乌莫寻要搬走的事,他沉下声音道,“搬去哪?”   乌莫寻没有回答他,兀自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放入储物戒内,淡淡道:“你管我去哪。”   变脸变得也太快了。   江幸磨了磨牙,让子书白气得本就一肚子邪火,语气不善道:“你见了方文杰是吧?”   乌莫寻动作不停,声音依旧平淡:“关你什么事,死断袖,你再管我我会以为你对我图谋不轨,都是男人,恶不恶心?”   江幸:“?”   他不用猜都知道乌莫寻如此反常一定是方文杰跟他说了什么,真是蠢到家了,竟然让方文杰三言两语就给哄骗过去了,他仅仅才离开这么一小会而已!   “你少给我装蒜,今天你敢迈出这个门一步试试。”江幸冷笑了声,将房门一脚踹紧,哐当一声巨响。   燕准夹在他们两人中间努力说和,手上拎着壶茶,“你们先消消气,咱们难道就不能心平气和地边喝茶边说吗?”   “不能!”   二人异口同声地答他。   燕准噎了噎,干咳一声,装出副严肃的模样道:“好了,听我说几句,你们两个都不许吵了……”   “不听。”乌莫寻一只手便把他轻易推去了角落,“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管我,我想去哪就去哪。”   江幸额头青筋泛起,把燕准拽到身后,又挽起袖子,“滚后面去,我教你碰到这种白眼狼应该怎么收拾。”   乌莫寻沉沉盯着他,片刻,在江幸即将朝他走来之前,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剑刃散发着薄凉的寒气,离那羸弱的脖颈只有三寸距离。   江幸神色微顿,转而抬头看向他,脸色更加黑沉,“好啊,你砍。”   闻言,乌莫寻眯了眯眼,低声道:“我不砍,你当我傻么,砍了你我可彻底没办法留在宗门了。”   话音未落,他猛然抬手将人打晕,而后缓缓收回手来。   凝眸看了他一阵,乌莫寻敛起眸子,转身离开前,还拍了拍燕准的肩头。   “从现在开始我跟你们这群废物不再是朋友,所以,不想死,见到我绕着走。”   燕准错愕地看着他远去,急切地把江幸从地上扶起来,发现他只是被打晕身体无碍,又赶忙去追乌莫寻。   待他追出殿外,却见乌莫寻果然如江幸所言那般,立在了方文杰的身侧。   那两人如有所感般朝他看来,方文杰笑容满面地朝他招了招手。   完了。   乌莫寻彻底被魔修蛊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