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封建大爹的作精男妾-jjwxc 作者:柑橙泡芙 简介:   【养成日常】   【貌美作精纨绔受vs封建大爹摄政王攻】   1.   男妾——大周贵胄之家最低贱之辈。   一生只能依附于家主,任其玩弄买卖、交换转手,最终结局大多是成为勾栏里的相公。   谁家儿子被卖给人当男妾,这家人将让人戳一辈子的脊梁骨!   江宴被卖了。   为讨好当今圣上与太子,挽救摇摇欲坠的国公府,瑞国公将自己的庶出的幼子江宴,卖给了九皇子萧裕当男妾。   那年,江宴仅3岁。   2.   嘉泰十三年。   九皇子萧裕因一句“子克父,杀神转世”,被贬至西北监军。   那年冬天,年仅13岁的他带着自己被迫纳进门,还在尿床的男妾,灰溜溜地出了京。   一去就是十年。   谁也不曾想到,这十年萧裕不仅没让边关犯境的蛮族杀死,反而屡破敌军,令周遭部落小国闻风丧胆,留下了许多宛若地狱修罗般的事迹。   消息传回京中,众人对其又敬又怕!   都道九皇子果真是杀神转世,他那男妾年幼身小,怕早让他玩得不成人样了。   3.   隆昌元年。   继嘉泰帝驾崩不到两年,新帝紧跟着崩逝,不足一岁的隆昌帝登基。   当年被勒令永不许回京的萧裕,成了手握百万大军的摄政王,被朝廷风风光光地迎了回来。   至于从前先帝赐给他的那名男妾……   有人说,萧裕弑杀,那男妾恐被他拿来练兵当靶子杀了;   有人说,萧裕嗜欲,那男妾应是被他玩死在了军账内;   还有人说,早年军中缺银子,那男妾恐是被萧裕和其手下人玩腻了,卖给胡商换成了军饷……   因此,当众人得知萧裕回京后立马为那男妾办了场灯会时,纷纷前去看热闹,江宴的爹瑞国公也惊疑不定地去了。   灯会上,人头攒动。   江宴爹问: “那男妾在哪儿呢?”   周围人:“嚯!没瞧见?在摄政王头上骑着呢!”   ——   那日起,京中众人才知,江宴哪儿是什么下等的男妾?   他是萧裕当爹当娘当兄长,捧在手心里当宝贝养大的活祖宗!   【阅读指南】   1.养成日常!略慢热!从受十岁开始写!主要是养成日常!   2.攻受的感情在受到了可以恋爱的年龄后,才会逐渐变质!在此之前纯粹兄弟情!   但不管恋爱前还是恋爱后,受始终都是攻小心翼翼捧在心尖尖上的宝贝!   3.没有什么跌宕起伏的大剧情,略有狗血!   4.温馨甜饼!温馨甜饼!温馨甜饼!   5.不攻控/不受控/不端水;   6.禁梦/禁拆/禁逆/禁拿小两口互相拉踩!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种田文 甜文 日常 团宠 先婚后爱 第1章 西北承安王府(1)   大周隆昌元年,云朔城扼守西陲,军威赫赫,商旅不绝。   十月孟冬。   一夜大雪后,天朗气清,朝霞似锦。   “嘎吱——”   城门在戍卒悠长的号子声中开启,驼队、马帮与行贩们带着盐袋、皮货、西域香料鱼贯而入。   驼铃声铛铛,混杂着车轱辘碾过冻土的;沉闷声响和胡商粗粝的吆喝,城内街市瞬间热闹起来。   “哎——羊杂汤!热乎的羊杂汤!配馕管饱!赶路不慌!”   “刚出炉的胡麻饧,甜掉牙!五文钱一块喽——”   “蒸饼!蒸饼!大个儿的四文,小个儿的三文!”   “皮囊!骆驼胃做的水囊——”   “……”   倏地,一阵迅疾整齐的马蹄声破开市声,由城门方向疾驰而来,惊得行人牲口纷纷急避——   一队约莫二十人的精骑,高举着绛红金徽“周”字旗,直扑承安王府。   见此,人们驻足议论道:   “又是钦差?这月第几拨了?”   “谁知道?听说连王爷的生母淑太妃都来了!”   “乖乖!也不知京里究竟出了什么要紧事儿……”   ……   云朔镇安戎门附近,镇北都护府西侧,承安王府巍然盘踞于此,宛若一条峥嵘威严的黑龙,扼守着北境咽喉之地,令诸国胆寒。   此时,一群等求见承安王的朝廷肱骨正静立在正院主屋廊下,听着屋内传来少年的哭骂声,面面相觑,神色复杂——   “我管他什么要紧事儿?!我不回去!就不回去——”   “当初是他们赶我们出来的!如今又要请回去?是断不能的!”   “别说什么淑太妃……就是太后、皇上亲自来请!我也不回!”   “咣当——!”   十岁的江宴将床头鎏金嵌宝珐琅彩的大肚瓶往地上一砸,各色记名符、平安扣“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吓得众丫鬟婆子慌慌张张地俯身去拾。   大丫鬟泽兰更是急得跺脚:   “我的小祖宗!你生气,多少玛瑙碗、翡翠缸你砸不得?何苦摔这菩萨跟前求来的东西?王爷千叮咛万嘱咐,这些保你平安的东西,万不能糟践了去!”   江宴哪儿理会这些?   只一味地哭,哭得狠了又猛地咳嗽了起来,冷不防岔了气,“哇”地将方才喝下去的桂枝散寒汤吐了出来。   见此,屋子里的丫头婆子们登时乱作一团!   忙围上前来,捶背的捶背、端水的端水、赶着将他吐湿的衣裳、被子换下。   江宴闹着性子,不肯让她们靠近,俯在床头边咳边哭着喊:   “萧裕、萧裕……萧裕!你是死了吗——”   ……   闻此,廊下众朝臣面面相觑,神色复杂。   礼部侍郎仲孙郸今日才至云朔,对此不明就里,他掰了掰自己展脚幞头的帽翅,微微偏头,低声问身旁的都察院副都御史道梁丘锦道:   “屋里是谁?淑太妃可是王爷生母,他竟敢如此不尊重!”   闻言,梁御史脸色一变,侧头压着嗓子答道:   “能是谁?当年嘉泰爷赏的那个。”   “那小男妾?!”仲侍郎蓦地瞪大眼,“不是说,让王爷扔进军营弄死了吗?怎么……”   “哈,弄死?现今承安王府上下都拿他当祖宗供着!你是没瞧见,这小子撒气性子来,连王爷都敢打……”   他二人正说着,只听屋内“啪啦”一声,不知里头的小祖宗又将什么东西砸了,惹得丫头婆子们一阵惊呼。   此时,守院门的小厮冲着院内,扯着嗓子高喊了一声:   “王爷回来了——”   霎时,主屋内寂静一片,仲梁二人亦屏息凝神,垂首不语。   不多时,但见一群乌帽玉带的朱衣内侍簇拥着一身长九尺,颀长峻拔的男子,进了月洞门,浩浩荡荡地沿着抄手游廊穿过园内枯枝残雪的杏林往主屋来。   那男子着一袭玄色缂丝妆花蟒袍,外罩墨貂氅,腰束赤金嵌宝蹀躞带,面如冷玉,鼻似悬胆,眉如墨画,鬓似刀裁,顾盼间自有凛冽威仪。   他大步流星至主屋廊下,众朝臣拱手行礼:   “参见王爷。”   “免。”萧裕道。   只见他一挥袖,随口吩咐身边的内侍道:“且带他们去东暖阁候着,我稍后便至。”   说罢,他便匆匆推门进了屋,连个眼神都未曾给他们,两个朱衣内侍向几人行了礼,领着人往东暖阁走。   主屋内,暖香拂面——   外间,众丫头婆子屏息垂首,鸦雀无声,唯那炭盆内的玉骨炭“哔啵”作响。   绕过十二扇缂丝金绿山水屏,迈入里间。   满地残珠碎玉,一片狼藉。   四个穿红着绿、戴宝簪珠的大丫鬟围在描金彩漆的拔步床前,急得额间冒汗。   床上,江宴将自己裹在鹅黄缂丝锦被中,蜷成小小团儿,正呜呜咽咽地哭着,单露了小半个乌蓬蓬的发顶在外头。   他一抽一抽地哭,被团一颤一颤地晃,看着好不可怜。   见此,萧裕微蹙的眉心一松,神色柔和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上前将被团捞进怀里,小心翼翼地拨开了被团的一角——   但见一张哭得红扑扑的猫儿脸露了出来,乌溜溜的眼睛里噙满了泪,嗔怨地瞪着他,鸦黑的长睫湿漉漉地扇着,小嘴委屈地翘得老高,都能挂油壶了!   萧裕眸光一颤,心像是被人猛攥了一把!   他忙将锦被往江宴颈下密密地揶了又揶,严严实实地团紧了,生怕灌一点风进去,而后隔着被子,在这裹得只露一张小脸的人儿的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训道:   “闹,又闹!身子才见好,又折腾!夜里谁再咳嗽,就让大夫往他药里加黄连。”   江宴一愣,更委屈了,嘴一撇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萧裕!你欺负我——!”   见此,收拾完屋内狼藉的丫头婆子们,忙躲了出去,只剩江宴的身边四个大丫鬟立在一旁,相视摇头。   而萧裕则驾轻就熟地将人像抱小孩似的抱在怀里,轻摇轻拍着,哄道:   “乖,知道怕药苦?知道怕苦,就乖乖养好身子、乖乖听话,嗯?”   江宴不听,仍旧闹。   他边哭边在被子里乱挣,连踹了萧裕好几脚都不解气。   萧裕无奈,只得将人裹着被子横抱在怀里,像每个哄小孩儿的父母似的,抱着人在屋里溜达着边拍边哄。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江宴好歹是不哭了,萧裕这才抱着人坐回床上。   看着怀里满脸泪痕,身子哭得一抽一抽的小人儿,萧裕心疼得不行。   他先是叫人端水来洗了脸,又怕江宴哭了这许久伤脾胃,一面隔着里衣替他揉肚子,一面叫人端了碗归芪暖玉汤来。   谁知,勺子还没递到嘴边,这小祖宗就将脸一偏,在萧裕怀中扭着身子哼哼道:   “不要这个……要芙蓉玉的!”   萧裕明白他说的是碗。   这些年,他总想着将世上最好的都堆在江宴面前,惯得江宴成日里比宫里的皇子还讲究!   喝什么汤还得专配个什么碗,夹什么菜还须拿特定的筷子,一不顺他的心,这祖宗就会这般撇开头,看都不看一眼。   同萧裕相熟的几位下属将军不止一次同萧裕说过:   “太惯着了!哪怕是京里养闺女的人家,都不见这么养的!”   “该有的规矩还是得有。如今哥儿年纪小尚且不论,待过几年,十四五岁的光景,若还是这个性子,那真得翻天!”   从前萧裕对此不以为意,但近些日子江宴确是愈发的任性了!   前儿个是夜里闹着不肯睡,他抱着在屋里转悠了半宿,才勉强哄着;   昨日是犟着不肯喝药,一屋子的丫头婆子轮流哄,就是不肯张嘴,无奈只得将在公廨批折子的他请回来亲自伺候,这小祖宗才撇着嘴喝了两口。   今儿大清早的,床还没起呢!又闹了起来,还砸了菩萨跟前求来的平安福——   再不管,当真要翻天!   故此,萧裕抛下公务急匆匆回来,打算今儿给这小混账好好立立规矩、正正家法!   现不过是瞧着江宴还没起床,再闹怕又着凉,才压着没发作。   谁曾想,这小东西竟还敢挂着泪珠赖赖唧唧地要这要那?!   萧裕脸一沉:“只这个了,旁的都没有。”   他话音刚,江宴嘴一撇,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倏地滚落下来,头一仰,“哇”地哭出了声:   “萧裕你混蛋!你混蛋——”   冬日暖融融的阳光里,小孩的哭声瞬间响彻整个承安王府主院,惊落一地梅雪。   萧裕当机立断将碗放回丫鬟捧着的红漆承案上,挥袖道:“快!芙蓉玉的碗!蠕蠕国进贡的嵌宝石珠子那套!快去!”   “我偏不要了!偏不要了!你端来我也砸了它!”   江宴脾气彻底上来了,在萧裕怀里连踢带踹,哭着骂道:   “我晓得!现下京里派人来接你了!你要回去当太子了!你就不要我了!在你回京前就会随便找个走商的把我卖掉——!”   “胡说八道什么?!”   “就算你回京前不卖我,回京后也会卖我!你不卖我,你回京后娶了媳妇,你媳妇看我不顺眼也会卖我!”   “你再胡说?!”   “难道不是吗?!难道不是吗?!”   江宴一边在萧裕怀里踢踹着,一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们说了……我是你的男妾,是你爹逼着你要我的,不是你想要的!所以……你回京前后一定会把我卖掉——!”   闻言,萧裕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   ————————   注意事项:   1.本文架空,会出现各个朝代的名词和官称,不要较真!本文架空![让我康康]   2.权谋和宅斗都很儿戏,不要太较真!就是一篇甜甜的养成小甜饼而已![彩虹屁]   3.希望大家看得开心!也希望大家可以看看预收——   《小可怜改嫁封建大爹岳父后》   1.   沈止是个可怜人。   三岁丧父、五岁丧母,十四岁被叔父卖给闹着发疯出家的摄政王世子冲喜。   谁料,拜堂时原本要出家的世子突然和情/人私奔了!   众人都骂沈止是克夫的扫把星!   待摄政王回来定将他或休或卖、或绞了头发扔进庙里供人赏/玩替世子祈福!   沈止自己也这么认为,吓得在囍床上一动不敢动。   因此,当萧玦踏入洞房,撩起红帐后,看到的便是——   床上浑身发颤、泪眼婆娑,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的儿媳,怯生生地望着他,颤巍巍地唤道:   “公、公爹……”   萧玦一愣,原本到了嘴边的“休书”二字又默默咽了回去:   “嗯。”   2.   众人都道他们位高权重、阴鸷狠戾的摄政王萧玦疯了!   不仅没把将世子克到弃家的儿媳扔出去,竟还将人千娇百宠地养了起来?!   一养还是五年?!   “他还小,总能等到昱澄回心转意,届时得相处和睦。”   五年间,每每有人问起萧玦,为何要对将自己儿子克到弃家的儿子这么好时,他总是这么回答。   是的。   他对儿媳好,不过是为了等到儿子回心转意。   他教儿媳读书写字、为人处世、管教严格。   也都是为了待儿子回来时,儿子儿媳能夫妻和睦——   为了儿子儿媳夫妻和睦,他为儿媳揽尽天下华服珍宝;   为了儿子儿媳夫妻和睦,他在儿媳情/潮初至时手把手的亲自教导;   为了儿子儿媳夫妻和睦,他既当爹又当妈,将胆小怯懦的儿媳揣在心窝里宠得无法无天、肆无忌惮!   然后,他那该死的便宜儿子真的回来了……   ——   五年后,被人骗财骗色伤透身心的萧昱澄,决定浪子回头,与沈止做一对恩爱的真夫妻。   谁料,当他兴致勃勃地回家时——   却听见自己和媳妇屋里传来了父亲的声音:   “乖,腰再往上抬点,像爹爹之前教你的那样……对,乖孩子。”   萧昱澄:“——?!”   【阅读指南】   1.双洁1V1!   2.儿子是好友遗孤,没有血缘关系;   3.受和前夫的婚姻关系只存在了一天,只是没公开,除了攻所有人都不知道,故攻受后续情感发展并没有真正违背道德和法律(先叠个甲);   4.攻在受未成年时只是单纯的怜爱,感情线在成年后才发展;   5.儿子不是完全消失五年,中途会时不时回家,因此雄竞修罗场会拉满!   6.为什么文案是公爹,文名写岳父?   答:二者都是对伴侣父亲的称呼,感觉文名写岳父顺口一点。   7.年龄差10岁!   ——基友文推推——   《假少爷骗钱跑路后》by却与惊鸿   我是豪门被抱错的假少爷。   爹不疼,娘不爱,估计日后唯一的结局就是被联姻一个又老又丑的糟老头子。   我不想,于是我在学校广撒网,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有人带我逃离这个窘境。   就在我广撒网一个月之后,我无意中听见学校后花园里学院F4的交谈。   “半个月,我肯定能把夏文清拿下。”   “夏文清这种拜金人,小爷一个月就能搞定。”   “我没那么自负,一个半月吧,夏文清跪地上求我别分手。”   “两个月,夏文清就会成为我的狗。”   他们不仅这样说,还私底下偷偷建了个网站,拉上一伙人进行了一场轰轰烈烈的赌博,看谁能把夏文清泡到手。   现在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坏消息:我就叫夏文清。   好消息:我好像知道要怎么才能赚一大笔钱逃离这个家了。   ——   顾昱最后悔的就是和别人打了那个该死的赌。   所以在东窗事发之后,他完全没有任何的招架之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爱人对自己彻底失望,随后离去。   但是渐渐的,他发现了一些不对劲,他的几个死党好像和他一样,都失恋了。   而且失恋的理由和他一模一样。   甚至连分手对象都是一个!   紧接着,之前开的盘被一个不认识的人赢走了两千多万。   经过多方查找,f4终于锁定了真凶——夏文清。   失恋了33天的学院F4第一次炸了。   该死的,这是个骗子!!!   #你想骗我感情?对不起我只想骗钱#   #钱到手了就行了,你的感情我可不稀罕# 第2章 西北承安王府(2)   “这些浑话你从哪儿听来的?”   萧裕冷冷问道。   江宴窝在他怀里抽咽着不答,一张小脸哭得红扑扑的,泪珠顺着玉白的小脸一颗颗往下砸,砸得萧裕心口一阵一阵的疼。   他指腹轻柔地摩挲着江宴哭得发烫的脸颊,压下脾气,小心翼翼地轻哄道:   “乖,安宝告诉哥哥这些话是谁同你说的?”   安宝——江宴的乳名。   江宴四岁那年,萧裕见手下诸将子弟与江宴同龄皆者有乳名,偏江宴没有,于是他上了心,决意也要给江宴取一个。   民间习俗,小儿乳名要取贱,方才好养活。   但萧裕在一堆“狗子”、“拴子”、“奴儿”里琢磨来琢磨去,觉得他捧在心尖儿上的人,如何能取个贱名呢?   故尽数弃之。   后在房中苦想了整整七日,才给江宴定下了“安宝”二字。   意为一生平安顺遂的宝贝。   然江宴这两年年岁渐长,嫌“安宝”此名不如好友们的“阿狰”、“阿蛮”、“黑狗”等乳名霸气,故闹着不肯让萧裕再叫。   萧裕拗不过他,只得依了。   平日里都唤他“阿宴”,只在他哭闹、耍浑时,才唤“安宝”。   “安宝?”   江宴泄愤似地隔着衣裳在萧裕肩膀咬了一口,而后才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儿望着他,乌溜溜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扁着小嘴一抽一抽地告状道:   “就、就是京里来的……那群赖在咱们家里不肯走的……他们还说我贱……说我什么、什么连下九流的都不如……”   “萧裕……什么是下九流啊?”   啪啦——   一只粉彩缠枝莲纹玉壶春瓶摔在地上,砸了个粉碎。   萧裕怒极,忙唤了泽兰来,让其将伺候江宴的丫头、嬷嬷、奶母、小厮等近百来号人,尽数叫来主院。   《大周律》载有明文——   “男妾者,主家之私产也,生杀鬻售皆由主所掌,律比畜产。”   一旦沦为男妾,终生不得赎身、不得脱籍、不得自由。   任由主家买卖、招待宾客,若主家不喜了,或玩儿出了病,再卖给下一家。   越卖越贱,最后若没死在老爷们的买来卖去间,归宿便是那低贱腌臜的相公堂子了!   因此,那些将儿子卖去做男妾的人家,多是穷得实在没了活路的。   但江宴不同,他乃当今瑞国公江敏才的第六子,是名正言顺的国公府少爷。   至于其因何被卖给了萧裕做男妾,需得从七年前的一桩旧案说起——   嘉泰十三年,圣上大病了一场,久治不愈。   幸得太子外祖英国公于坊间寻得一名“应真”道人,用了个不知是什么的游方,暂缓苛疾。   之后那道人称皇帝此病,乃是有一病根儿作祟,而这“病根”可不得了!是谓“子克父”——   此子,乃贵妃所生的九皇子萧裕。   此言一出,宠冠六宫,令中宫皇后和太子生母都要忌惮三分的淑贵妃骤然失宠!   嘉泰帝痛骂九皇子萧裕是“克父克君的煞星”,命其即日奉敕,赴西北军中历练。   这时,应真道人又向嘉泰爷进言,说九皇子乃七杀星下凡,离京可谓治标不治本,还需寻一件秽物镇其命格。   要何秽物?   一房可供千人骑、万人枕的男妾。   跛脚道人说了串一生辰八字,好巧不巧瑞国公江敏才那三岁的小儿子江宴,刚好对上!   要说大周百姓数千万,八字吻合的定不止江宴一人。   奈何,彼时瑞国公府因江敏才那辈爷们儿几个,日日花天酒地,挥霍无度!   以至瑞国公府虽袭爵而无实宦,帑藏匮竭,已然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江宴是庶子,母亲不过是瑞国公府的家生丫头。   瑞国公思来想去,将这孩子献上去,上解帝忧,下结英国公府与东宫之欢,举族可续,何乐而不为?   如此,嘉泰十三年冬月初六,江宴被其父献于帝前。   翌日,圣旨降,册江宴为皇子裕妾,瑞国公府赏银五万。   戊申,尚在尿床的江宴,就这么可怜巴巴的跟着家主九皇子萧裕远戍西北。   现今,已有七年了。   这七年,被家人抛弃同病相怜的俩小孩儿相依为命,只在来西北的路上就好几次死里逃生,而他们能依靠的只是彼此,也只有彼此。   故,自萧裕从死人堆里爬出,打得北境诸国臣服,封爵开府,成了位高权重的承安王之后,便不允许江宴受一点委屈。   “男妾”二字,更是王府上下的忌讳。   现今,他父皇驾崩,太子登基,接连派人来西北,甚至还大发慈悲放了他母亲来西北与他团聚,又谓为怜他在西北苦了多年,请他回京,补偿他这些年在西北所吃的苦楚。   然这出兄友弟恭戏码后是些什么心思,他们彼此心知肚明。   对此,萧裕不甚在意。   京里来多少,云朔便能住多少,云朔住不下,北境尚有六城四省,由得他皇兄将京城搬空。   只一点,便是这群京里来的,万不可在他的安宝面前乱嚼舌根。   他也早早嘱咐了江宴身边伺候的人,但凡逮着一个在江宴面前胡说八道的,管他什么娘娘内侍、天子近臣,一率杖责三十,撵出府去!   谁曾想,如今不仅“男妾”二字入了江宴的耳,甚至连“买卖”这种话都让江宴听了去!   萧裕岂有不怒的?   故他命人将伺候江宴的下人尽数叫来主院,自己先伺候了江宴换好衣裳、穿好鞋袜,盥漱毕,喂江宴喝了两口枣儿熬的胭脂米粥后,又叫泽兰、菖蒲、白芷、杜若四人伺候江宴继续用早饭,方才到廊下亲自训人。   然而,江宴却不乐意了。   他向来护短,尤其是对他身边的人。   因此,萧裕的喝骂声刚起,江宴便将吃了半个的翡翠糜蓉饺往碗里一扔,不顾身后泽兰几人的阻拦,提着袍角冲到屋外,叉腰对着萧裕骂道:   “萧裕!你就指着我的人欺负!”   外头正下雪,萧裕怕他被风扑着忙将他往怀里搂,江宴趁势朝他胸口锤了两下,骂道:   “有本事你骂那群皇帝派来的人去!骂伺候你娘的人去!”   萧裕将江宴像抱小孩儿似的抱在怀里,沉声对身边人喝道:   “去!叫荣建弼来!”   荣建弼是承安王府的大管家。   其原是城东卖骆驼胡商的账房,早些在萧裕和江宴落魄时,曾接济过二人。   后那胡商不知因何家败,荣建弼没了去处,想找新的活儿,又因他这人虽性格圆滑但做事却过于刻板、认死理,所以一直没找到新的门路。   幸而萧裕和江宴记恩,将人寻来安置进了王府,令其一家老小不至于在那个冬日饿死。   荣建弼也不负所望,一路从王府的小账房,成了现如今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面面俱到的大管家。   荣建弼至廊下,行礼道:“见过王爷、小爷。”   萧裕抱着江宴沉声吩咐道:“将那京里来的,不论是谁,皆传到前院去等着,若有那托大不肯去的、去迟了的,仗一百,打了扔出去!”   “是!”   …… 第3章 西北承安王府(3)   少顷,一众京里来的内侍、女使、六部郎官皆在承安王府东侧四层仪门外的启瑞堂外候着,乌泱泱地站了一院子。   仲侍郎、梁御史等朝臣则在堂内坐着吃茶静候,淑太妃跟前贴身的太监、宫婢,并几个京里的大内监立在堂下,等着王爷来。   熏笼内,玉骨炭烧得“哔啵”作响。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忽听正堂锦绣大插屏后传来几声响。   众人闻声抬头,隔着朦胧的锦绣大插屏和轻晃的绣帘,隐约瞧见影影绰绰两道人影:   “我不穿这个!”   “闹什么?外头虽烧了炭盆,到底比不得屋里暖和,仔细一会儿冻着,快穿上。”   “我不冷!这难看死了,我不要!”   “哪儿难看了?伊吾国上贡的料子,统共就这么一匹,尽给你做了衣裳!连宫里的皇帝都没份,你还嫌?穿上!”   “不要!上回穿去学里,赵玉璘说我像个孙猴子!”   “他懂个屁!这风毛出得多好?看着就华贵!你穿着好看得像天上下来的!快过来套上,一会儿可真冻着了……”   “不要!天上下来的是猪八戒——”   一阵衣料窸窣拉扯声后,正堂上的大插屏被撞得一声响,微微晃了晃。   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小孩儿跑了出来——   他身着一袭大红织金百蝶穿花窄袖袍,外罩银灰妆缎白狐狸里的对襟罩甲,头戴束发嵌宝紫金冠,顶缀一颗核桃大小的绛绒簪璎,生得面若桃李、眉目如画,眉心一点朱砂痣,更是衬得他宛若天上仙童下凡。   仲侍郎心头一跳,双眸倏地亮了一分。   这便是王爷的那个小男妾?   啧啧……可真好个模样儿!怪道王爷这般喜欢。   只见,那孩子朝堂上众人扫了一眼,见这许多不熟识的大人在场,非但不怯,反将下巴一扬,“哼”的一声大踏步地往正堂主位走去,嚣张得跟个小霸王似的。   然而没走两步,便被一双修长的手臂强势地揽了回去。   江宴当即挣扎起来:“萧裕!你放开我萧裕!我不穿——!”   但他咳嗽还没好,昨儿夜里还在发热,萧裕绝不会在这个时候由着他任性。   只见萧裕三下五除二,将手中流光溢彩的大毛衣裳强行穿在了江宴身上,再将人牢牢抱在怀里,任江宴在他怀里乱蹬乱挣。   江宴挣不过他,又见堂下这么多人,觉得自己丢了面子,嘴一撇,又要哭。   萧裕忙哄道:“当真好看!荣叔,你说说!”   候在主位旁的荣建弼忙陪笑,夸赞道:“好看极了!这衣裳也就咱们小爷配穿,穿上像只小凤凰呢!”   立在插屏旁的泽兰、菖蒲、白芷三人,也连忙笑着附和。   在众人一番赞哄下,江宴好歹是不闹了,任由萧裕抱着他在主位坐下,但小嘴依旧不高兴地翘得老高,嘟囔着:   “你们都不懂……”   “赵玉璘才不懂!”萧裕替江宴拢了拢前襟,又好笑地捏了捏他气鼓鼓的脸,道,“小屁孩儿懂什么衣裳好不好看?”   江宴轻哼一声,故意在他腿上颠了颠。   萧裕怕他从膝上掉下去,又将人往怀里搂了搂,这才冷眼扫向堂下。   此时,堂下众人已是目瞪口呆。   仲侍郎更是惊得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见此,他身旁的梁御史微微侧身,压着嗓子低声道:   “如何?我先前说得不差吧?”   仲侍郎正要答,此时堂上王爷的视线已落在了他身上:   “新来的?”   仲孙郸忙整冠趋前,伏拜于地:   “臣礼部侍郎仲孙郸,奉旨协理王爷返京仪注,在此恭请王爷福寿康宁,如意吉祥!”   “免。”   萧裕微微抬手,他怀中的江宴跟着扬了扬下巴。   接着,萧裕冷笑一声道:“回京之事本王先前早说过,当年皇考的圣旨,是命我永世不得回京。如今本王不过二十出头,自然不到永世之期。”   “今虽承皇兄明诏,然孤岂敢奉兄命而违皇考遗训乎?”   “至于皇兄偏要搅我清静,尽管派人来!哪怕将他大明宫的人都遣尽了,我这承安王府也容得下、养得起!”   如此大逆不道之言,这般堂而皇之地讲出来,令满堂悚然一惊,众人皆肝胆俱颤。   刚回到座上的仲侍郎,更是吓得差点没再跪下。   对此,萧裕全然不理会,他继续漫不经心道:   “只是诸位留在我承安王府,便要依着我承安王府的规矩行事,切莫再说什么‘京里原是这样’的话。而我承安王府最大的规矩,便是事事以小爷为先,小爷的事儿须得排在本王前头——   轻慢本王者,或可宽宥;若敢轻慢亵辱小爷,轻则笞五十,逐出府去,重则当场诛杀!   想来这些荣管家和下面的管家娘子,没同诸位交代清楚?”   萧裕语毕,坐在他怀里的江宴直起了腰,将小胸脯挺得高高的!站在主位旁的荣建弼垂眸不语。   而堂下众人则诚惶诚恐地连声附和道:   “交代清楚了、交代清楚了……”   闻言,萧裕话锋一转,沉声呵斥道:   “既交代清楚了,你们哪儿来的胆子在小爷面前妄议‘男妾’之事?!又哪来的胆子,在小爷面前造谣生事,说什么本王迟早要回京,还会卖了小爷?!”   闻言,堂下众人连带着仲、梁等几位朝臣,皆伏身跪地,不敢言语。   “王兴!”萧裕呵斥一声道。   人群里,一个锦袍乌纱的太监,忙颤抖着应道:“奴、奴才在!”   “本王年底便要卖了小爷这话,可是你说的?”萧裕道。   “回、回王爷,奴才断没说过这话!”王兴惶恐地辩驳道,“小爷身份特殊,奴才背地里好奇,的确同底下人言语过两句,也拉着小爷问过两句玩笑话,但这等大逆不道之言,奴才绝不曾说过!”   “你放屁!”   江宴当即怒骂道。   “昨儿午后,在府上松蔚园廊后的月洞门前,你背着小爷我同你手底下的小太监说了些什么,你就忘了不成?!”   “‘什么小爷?不过是个连下九流都不如的小男妾!王爷腻歪了,迟早或卖或赏人!依我看早则下月,迟则年底,王爷定会同意回京,回京前自然是要卖了他的’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江宴话刚说完,萧裕便不悦地轻斥了他一句:“安宝!”   江宴委屈地在他怀里扭了扭身子,道:“是他说我的!他还说……”   萧裕立马伸手捂住了他的嘴,蹙着眉将人搂得更紧了些。   他不允许任何人说江宴的不好,哪怕是江宴自己。   被捂住嘴的江宴哼哼了两声,抬起胳膊环上了萧裕的脖子,不再说了。   而,跪在地上的王兴立马解释道:   “王爷明鉴!小爷实属冤枉奴才了!”   “奴才昨日午后确去过府上松蔚园,那不过是为太妃娘娘折松枝!与小爷的事全然无干!”   “奴才又怎会好端端地说起小爷来?想是小爷听差了,又或是将哪个宫里的太监,错认成了奴才?”   “狗屁!你是萧裕他娘的贴身太监,我还能认不出你?!”江宴怒道。   “小爷可有凭证?奴才死不足惜!可奴才是太妃娘娘的人,在太妃娘娘身边伺候多年!小爷若因妄听使王爷错杀了奴才,岂不是让王爷与太妃娘娘母子离心?”   闻言,萧裕双眸一凛,正要发作。   却见怀中的人大笑一声,道:   “小爷我就晓得,尔等到了萧裕跟前绝不会认账!哼!早有准备!”   言罢,只见江宴便小手一挥,从怀中掏出了一本小书。   那书只寻常书本一半的大小,他翻开一页,细密的白纸上赫然由炭笔勾画着,府后松蔚园的景致——   游廊后月洞门前,几个锦袍太监,手持松枝,面露讥讽地说着什么,其中还有人哈哈大笑。   而月洞门后,则是一小孩儿,带着俩小厮躲在染雪的梅树下偷听。   俩小厮气得愤愤跺脚,那小孩拿着炭笔和小书,咬牙切齿地画着。   画技不算高超,一看便是小孩涂鸦之作,但画得惟妙惟肖!明眼人一眼就能认出画中人谁是谁。   画中人旁边还用歪歪扭扭的毛笔字写着他们当时所说的话,与江宴方才所言一字不差,画的底部提着一行小字——   【壬戌年冬月初九申时二刻,承安王府松蔚园】   此画一出,众人目瞪口呆,萧裕微微挑眉。   江宴得意地扬起了下巴!   若非此时萧裕紧紧搂着他的腰,他定要在堂内院外晃荡一圈,炫耀他的画!   看着底下人惊愕的目光,萧裕挑了挑眉,故作嗔怒地拍了拍江宴的屁股,低声训斥道:   “书不好好念!尽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下功夫!画梅画得起劲,上回先生让你背一首咏梅诗,如何就……”   江宴脸瞬间垮了下来,拿着小画书的胳膊肘,不满地顶了萧裕的胸口一下。   不要在他正威风的时候拆他的台!   萧裕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扶了扶他金冠上颤巍巍地簪缨,不再言语。   接着,就见江宴拿着小画书趾高气扬地抖了抖,俯视着地上的王兴,道:   “如何?小爷我都给你画下来了!你还从何抵赖?别以为你是萧裕他娘身边的人,就能踩到小爷我头上来!没门儿!”   萧裕顺着他的视线瞥向地上的锦袍太监,冷冷道:   “王兴,你还有何可说?” 第4章 西北承安王府(4)   见此,王兴嗔目结舌!   不过是小儿涂鸦之作,如何能做得数?又如何能信以为真?!   然而,他跟着淑太妃在深宫多年,最擅长的便是察言观色,此时看着堂上的王爷,他深知对方已然是被这小男妾迷了心窍了!   现下,他说什么都没用,王爷这是打定了主意要为那小男妾撑腰!   且昨日午后他的确去过松蔚园,也的确说了那小男妾几句,府上估摸着不止一人晓得,若此时他推脱不认,王爷着人查下去,再查出他背地里干的那几宗大事……   岂不更糟?   故,王兴干脆利落地叩首认罪道:   “求王爷开恩!奴才昨儿午后是被底下人劝着多吃了几杯酒,被人引着说了些混账话!至于说的什么,奴才自己都记不清了!”   “小爷要怪罪奴才言语不妥,奴才不敢再驳!实在痛悔不已!”   “但请王爷明鉴!奴才一心为王爷和太妃娘娘!王爷心疼小爷,奴才哪儿敢当真怠慢了他去?”   “望王爷看在奴才伺候了太妃娘娘这么多年,对王爷、对太妃娘娘一片忠心的份儿上,饶过奴才酒后失德!”   王兴说得言辞恳切,语气间甚至还带了些哭腔,仿佛已然是又怕又悔!   但,实则他心底正直骂贱人!   本就是个连下九流都不如的小男妾,说几句又怎地?   王爷现如今喜欢,不许旁人说嘴,待这小孩年岁大了、颜色不在,保不准儿卖得比扔得还快!   而此时,他身旁伺候淑太妃的其他太监、宫婢女,也忙开口替他求饶:   “求王爷开恩!王公公伺候太妃娘娘多年,向来一心为主啊!”   “此事确是王公公是酒醉之过!但请王爷看在侍主多年的辛苦上,饶他这一回!”   ”王公公是太妃娘娘身边的老人了,还请王爷看在太妃娘娘的面上,饶他这一次吧!”   “……”   几位朝臣和宫里的大内监们眼观鼻、鼻观心。   现下,他们都看得明白,王爷今儿摆这么大阵仗,原是为杀鸡儆猴,给他怀里那位小祖宗抬架子。   但这王兴乃淑太妃心腹,王爷顾念母子之情,也断不会将这只“鸡”真宰了!   已然闹了这么一场,如今淑太妃身边的宫人们一劝,王爷不过是顺着台阶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也就罢了。   哪能当真为了一个低贱的男妾,伤了母子和气?   因此,都不作声,等着王爷下令罚王兴点银米,这出戏也就算是唱完了。   谁曾想,王爷开口说的却是:   “既如此,便将王兴拖进院里,打五十军棍,逐出云朔,永世不得回!”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而萧裕却面不改色继续道:“小爷画中在王兴身边那几个帮腔的,各打三十军棍,撵出府去!”   他话音刚落,几名年轻力壮的王府小厮,拿着绳、棍等物冲了进来,当着众人的面儿捆了王兴就往外拖!   直至拖到启瑞堂门口,王兴才扒着门槛,挣扎着哀求道:   “王爷!王爷开恩啊!!奴才知罪了!奴才是太妃娘娘的……”   他话还来不及说完,架着他的小厮干脆利落地用一块儿麻布塞了他的嘴,王兴再说不出来,只能“呜呜”地叫唤,下裳被吓出来的尿浸湿,终被拖至院内。   不一会儿,又有几名小厮进来,捆了两个刚才跪在王兴身边的小厮走,院外也是一阵嘈杂,想是也捆人。   直到,院内雪地里响起了军棍打在人身上的响动,以及王兴等人发出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阵阵哀嚎,堂内被惊得僵直的众人,这才回过神。   王爷处置了王兴?!   王兴可是淑妃娘娘的人,王爷身为人子,怎可擅自处置母亲的奴才?!   就为了一个低贱的小男妾,竟做出如此有悖人子孝道之事,王爷这是昏头了?!   见此,梁御史自认身为御史,当行劝谏之,于是正义凌然地起身行礼道:   “王爷,子曰……”   萧裕当即冷冷打断道:“本王在战场多年,从不在意什么子不子的,先前便说过,承安王府只依着本王和小爷的规矩行事——   诸位若有不满,早日回京去罢!”   梁御史脸色一白,回到座上,不敢再言语。   而后,萧裕又命堂内众人去院子里看着王兴等人受杖,他自己也将江宴身上的衣裳裹严实了,抱着江宴往外走。   雪下又下了起来。   鹅毛般的雪片打着旋儿往下落,不一会儿就在檐角便积起厚厚一层,将王府的青瓦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些黛色的檐边。   启瑞堂院子中央,王兴几人扒了裤子趴在长凳上,手腕粗细的漆黑乌亮的军杖,一下下落在那白花花的皮肉上,不一会儿就见了红。   血浸透整个青紫破烂的臀腿,刀子般的雪风一吹,竟比割肉还疼!   王兴几人哀嚎不绝!   见此,院内京城众人皆吓得魂不附体!   宫里磋磨人,皆是用阴小的伎俩,除却下狱受刑的,日常处置宫人,再严酷也不过是拿根白绫悄悄勒死。   这般摆在明面上的血淋淋的手段,他们何曾见过?   廊上,江宴扭着身子非要从萧裕身上下来,待萧裕放下他后,趁着萧裕不注意,江宴抬脚就往院中央,几人受刑的地方跑。   见此,几个行刑的小厮忙拦住了他:“小爷!看不得,吓人得很!”   江宴哪管这些?   早几年他和萧裕还落魄时住在军营,什么血啊、脓啊,破的整的,他都见过!   他才不怕呢!   小厮们拗不过他,只得让了。   江宴走到中央,抬着下巴扫了眼院里其他人,对身边的小厮道:   “把我抱起来!”   小厮一愣:“这……”   江宴不满地翘起嘴,刚想说什么,腰被一双大手握住,下一秒他被举了起来。   江宴瞬间笑了,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抱他的人是谁。   江宴笑着指挥道:“高些!”   萧裕默默将他举高了些。   “还要高些!”   萧裕又再将他往上举了举。   “再高些!”   萧裕无奈地笑了:“祖宗!你直说想骑在我头上罢!”   说罢,他将江宴举过头顶,让其坐在自己的脖子上,小心翼翼地护着对方的两条腿。   见此,院内众人皆瞪大了双眸,倒吸一口凉气。   而江宴是当真成小霸王了,威风得不行!   他抖了抖身上流光溢彩的大毛衣裳,将自己的小画书高举过头顶,希望所有人能看见,而后气势十足地说道:   “这几个人说我坏话!你们应该知道!今后谁要再敢有人背地里说什么谁都能卖了我……”   “安宝。”   萧裕沉声警告道。   江宴晓得自己失言了,撇了撇嘴,继续道:   “谁再敢背地里说我坏话!就是这个下场!!”   他说完后,萧裕怕他被风扑着,立马将他托了下来,像抱小孩似的抱在了怀里,用自己的大氅裹着他,挡住风雪。   虽说,此时江宴身上的那身衣裳遇雪不沾,比他身上这身还要好。   江宴靠在萧裕怀里搂着他的脖子,扬了扬下巴,吩咐行刑的小厮道:“不用打了。”   小厮们停下军杖,道:“小爷,还没打够数呢!”   江宴摆摆手:“罢了!挨过就够了。”   小厮小心翼翼地看向萧裕,萧裕不置可否,小厮立马会意,将几人抬了下去。   萧裕抱着江宴回到廊下,交代了荣建弼和泽兰几句,便带着江宴乘着小轿,回主院去了。   承安王府里,大事儿都是荣建弼管,照理女眷的事儿该由王妃身边的陪嫁女官们做主,但现因萧裕尚未娶亲,故现下女眷之事都经由江宴身边以泽兰为首的四个大丫头说了算。   这也是萧裕怕江宴小小年纪,手上没权,恐下面的人在不经意间小瞧了他去,因此故意为之。   荣建弼和泽兰得了王爷的吩咐后,站在廊下对院内京城众人,重申了几遍王府以王爷和小爷为尊的规矩。   太妃娘娘现下暂住王府,是长辈,王府上上下下自然得尊重,但王府始终是王爷和小爷说了算!   之后又处置了几个平日里,手上、嘴上都不太干净的宫婢、太监,这才叫众人散了。   直至走到启瑞院门口,仲侍郎方才如梦初醒!   他有些惊魂未定地拽着身边梁御史的袖子道,压着嗓子道:   “京里都道这小男妾不是让王爷卖给胡商充作商/妓,便是早扔进军营让下面的人玩死了,谁能想到他竟有这般造化?!”   “嘘!”   梁御史连忙低声斥道:“作死呢?方才的情景你也看见了,你再一口一个小男妾不改口,总有一天,也得挨军棍!”   仲侍郎自觉失言,慌忙左右顾盼,幸得无人听见。   梁御史语重心长的嘱咐道:“日后见了那孩子,咱们也得唤上一句小爷!在这承安王府里,宁可得罪王爷,也千万别得罪了那小祖宗!”   仲侍郎连连点头,而后他有些怅然道:   “也不知,瑞国公晓得后,会是何等心情?”   “谁知道呢?要说儿子还活着,怎么都是件好事,但不知瑞国公究竟想不想这个儿子活……”   ……   ————————   来晚了!来晚了!! 第5章 西北承安王府(5)   而江宴不晓得什么瑞国公,更不晓得遥远的京城和当下的西北究竟发生着什么翻天覆地的变故。   他还太小,连大人们鄙夷嘲讽的浑话都半懂不懂的。   如今,他只知道自己打了场“胜仗”!一回主院就欢欢喜喜地钻进自己的小书房,让杜若给他准备纸笔,预备将自己“勇斗恶仆”的英勇风姿画下来!   杜若作为江宴身边的四大丫头之一,方才没跟去启瑞堂,是萧裕怕下面的丫头和嬷嬷们不称江宴的意,又怕底下人瞧着他这个小爷年纪小,躲懒哄着敷衍他。   故定下规矩,即便出门,她们四个也总要留一个在主院,待江宴回来侍候茶水。   “裁多大的雪浪纸?”杜若一边替他系绑袖子的襻膊,一边问道。   “我又不画山水,要雪浪纸作甚?”江宴乖乖举着胳膊,骄傲地扬着下巴道,“找一块我这案桌大小的上好重绢来!我要表起来,挂那启瑞堂上!”   闻言,正在屋内换衣裳的萧裕,隔着雕花窗子与摇曳的疏枝梅影,斥道:   “成日家里,净在这些事情上肯下功夫!书是一日也不肯好好念的!”   江宴不满地抬高声音回嘴:“要你管!你做你的事儿去吧!不要说话!”   萧裕一噎,他身边侍候换衣的丫头、嬷嬷们不禁笑出了声。   “这几年咱们小爷的脾气可是见涨了!”给萧裕戴冠的老嬷嬷,玩笑道。   萧裕无奈道:“惯的!总要找个日子给这小子好好立立规矩,不然真得翻天了!”   “小爷还小呢!”老嬷嬷笑道。   萧裕顺着台阶就立马下来了:“是还小,所以不急,由得他去!待过几年,他年岁长些,若再这般惫懒不将心思用在读书上,我是真要好好教训教训!”   闻言,捧着衣饰的丫头、嬷嬷们笑着相视撇嘴。   这话,也不知说过多少次了。   次次都是“待过几年”“再过些年”,都过了这么多年了,不也还是这句话吗?   萧裕却不觉得有什么,一来他的安宝确实还小,二来他虽然有时确实惯着,却并非溺爱无度,平日里管得也算严。   这不!   他换好衣裳,预备去前院忙公务,出门前因不放心,去江宴的小书房里转悠了一圈。   小书房内,粉油大案上铺着毡子,案大的重绢铺在毡子上,绢已矾过了,落笔着色甚好,江宴正趴在上头画得起劲儿。   萧裕进屋后,被里头的风炉上熬化的花汁子呛得咳嗽了两声,忙命小丫头开点窗透透气,免得江宴闷着,而后又摸了摸江宴画案旁矮几上的茶盏,确认是热的,再叫人拿了几个小手炉来,垫在点心碟子下,好让江宴要吃的时候能温温的下肚,不然恐他闹肚子。   直闹得江宴不耐烦,扔了笔将他往外推,萧裕这才作罢。   出门时,他还和下面的人抱怨道:“瞧,这稍微管得严些,他就不乐意。”   众人:“……”   却说,赶走了搅事的,江宴总算能好好画了。   他几乎是整个人跪在了案上趴着,一手捏着好几支掸笔,另一只手单执兔毫在重绢上细细描摹——   小儿涂鸦之风,让人见之一笑,却又活灵活现!   江宴其实会正经画画。   在几年前,萧裕发现他爱自己画小人书时,特地去江南一带,请了大周顶好的先生来,教了江宴足足两年。   什么工细楼台、花鸟鱼虫、美人坐卧,他都是会画的。   但,他总嫌那些画老气横秋,偏爱自己胡乱涂鸦。   勾完线便是着颜色,待到整幅画画完已是晌午了,泽兰进来叫他吃饭。   彼时,江宴衣裳、小脸上沾满了各种颜色,见泽兰回来了,他哼了一声问道:   “那几个人可撵出去了?”   泽兰笑道:“撵出去了,快盥洗完换衣裳吃饭,王爷已经等着了。”   江宴听了,从案上下来,小手一挥指着案上的画道:   “你着人临个一二十张,贴在他们京里人住的南苑各处,警醒警醒他们!再让人将这幅表起来,挂到启瑞堂上去。”   泽兰一看那画——   王兴等人画得小得不行,全然看不出挨打受刑的严酷。   而江宴自己却画得大大的,穿着流光溢彩的大毛衣裳,手里举着自己的小画书,连小画书上的画儿都一比一还原了,不知是不是堂上荣建弼夸他像小凤凰,夸到了他的心坎儿上,画里他还给自己添上了一对流光溢彩的翅膀,看着威风极了!   尤其是他正骑在这座承安王府的王爷的脖子上,更显威武!   泽兰眉尾微微一挑。   嗯……确实非常让人警醒!   之后,她替江宴解了襻膊,打发小丫头领他去盥洗吃饭,自己留下亲自收拾他的画。   这时,杜若走了进来,低声问她道:“当真撵出去了?”   泽兰理着排笔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地道:“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儿?王爷下令直接打死了。”   杜若惊道:“那不是淑太妃身边的人?”   “凭他是谁,那般欺辱小爷还想活?”   泽兰抬眸,压着嗓子对身边的杜若道:“况且,他不止这一件,荣管家还查出了这段时日,他仗着是淑太妃的亲信,借着承安王府之名,在云朔干了好几件欺男霸女的事儿,其中还夹着一件人命官司!”   闻言,杜若忿忿道:“如此,便是死不足惜!”   “可不是?”泽兰道,“只是这事儿你可别透露给小爷知道。王爷吩咐了,小爷年纪小,见多了这些深宅大院里的打打杀杀,对他不好。”   “这还用你来嘱咐我啊?”杜若笑道。   说罢,她又忧虑道:“只是……王兴毕竟是淑太妃的亲信,淑太妃要是知道了又岂可甘休?若她老人家是王爷的亲娘,她要亲自找咱们小爷的麻烦,那……”   闻言,泽兰笑道:“这事用得找你来想?王爷早虑到了!”   “王爷怎么说?”   “怎么说?便是嘱咐,这个王府终究是他和小爷做主,若谁要给小爷委屈受,凭他是谁,不必给面子,让我们自行处置。”   “若有人仗着辈分高,偏要胡搅蛮缠,派人去找他就是了。”   “不过,咱们能不让小爷和接触,便不和他们接触,总归是王爷的亲娘。”   “这话倒是正理。”   说着,泽兰笑了一声,意味深长道:“哎!我方才回来时,从孟公公嘴里听见了一桩瑞国公府新鲜事儿,你且猜猜是什么?”   “瑞国公府?”这许多年不曾听见的名字让杜若一愣,“小爷娘家?有何新鲜事儿?”   “呵!你是不知道,如今人家是找着升官发财发财的门路了!又卖了个儿子当男妾。”   “什么?!”   “听说这回可是十万两银子,而且……卖进宫。”   ……   京城,天寒肃杀。   瑞国公府上西侧一处不起眼的院子内,正办着一场简陋至极的喜事——   褪色的旧窗棂上,草草扎着几绺簇新的红绸;斑驳的廊柱间,歪歪挂几盏纸糊的赤底金字的“囍”灯笼。   一挂粗劣的红纸爆竹挂在院门上:   “噼里啪啦……”   “噼里啪啦……”   “……”   残雪未消的青石阶上,落满了细碎的红。   未几,院内传来小儿啼哭和妇人呜咽的咒骂声:   “造孽……造孽!可怜太爷随太祖皇帝一生戎马,创下这偌大家业……谁承望,竟生出你们这些个倾家败业、卖儿卖女的畜生来!”   瑞国公江敏才在院前悠闲踱步,对此充耳不闻。这时,一锦袍华服的中年管事匆匆走来,将一方折好的三寸小纸恭敬地递给了他。   江敏才捻了捻须,打开一看,纸上只有短短两行字:   “人尚在,现于承安王府。伏请国公启奏陛下,少安毋躁。”   ……   对自己远在京城的曾经的家中发生的一切,江宴全然不知。   处置了嘴碎的下人,又得到萧裕承诺绝不回京的他,今天心情颇好!   平日里吃饭都要萧裕追着、哄着,磨上半个时辰才肯吃小半碗的人,今儿不用人喂,自己就喝大半碗骆驼奶熬的粳米粥。   还夹了两筷子青笋丝,和三块儿五味杏酪鹅。   喜得萧裕给厨房上下都发了赏银。   吃完饭后,江宴照例午睡,萧裕在床边守了他一会儿,待江宴醒时他已经不在了。   江宴因还病着,故这几天都不用去上学。   萧裕吩咐泽兰几人督着江宴午睡起来后温书,待他回来要抽备背。   但江宴全当耳旁风,任由泽兰几人如何诱哄、恐吓,就是不肯将那书翻开一页。   菖蒲得气不行,道:“不念便罢,任他去!日后当个白字先生,笑话的也不是咱们。”   江宴叉着腰哼一声:“我又不是不认得字?怎么会是白字先生?”   说罢,他还冲着菖蒲吐舌做鬼脸。   菖蒲脾气本就火爆,见此气得直嚷道:“你要是我亲弟弟,今儿非得让你好好吃一顿藤条炒肉!”   而后,她选择眼不见为净,转身拿着绣活儿,去了暖阁,留泽兰、杜若、白芷三人同江宴周旋。   磨了半天,江宴就是不肯做功课。   泽兰沉着脸道:“你今儿就算不温书,也别想出府去玩儿!咳嗽没好利索,就得在府上待着,待好全了,就得立马上学去!”   江宴梗着脖子:“不出门便不出门!”   现在,他的小伙伴们都在学堂里,他出去也没人陪他玩儿,那自然也没什么好玩儿的。   但,这么待一下午总不是个法儿,怪无聊的。   江宴趴在案上琢磨着该给自己找点什么乐子。   画画?   他上午已经画够了。   听戏?   府上的漱玉轩、锦鹦阁,以及那按照胡风修建的圆顶白驼楼内,养着萧裕从各处各国买来的八九个小戏班子。   原是他怕江宴闲暇无聊,让一些心思不纯的人勾着往那些腌臜之地去学坏了,才买来的。   后来,府上宴请宾客时,偶尔也会张罗,倒比外头请来得方便。   但,萧裕走之前让他温书,若晓得他不仅没有看书,反而是去听曲儿看戏了……他估计真的会挨顿揍!   不读书不过是淘气惫懒,读完书去看戏,不过贪图玩乐,但不读书却去听曲儿看戏,这便是膏粱纨绔!   萧裕生平最厌此类人,不止一次对江宴说过,他要是学了那些招猫逗狗的习气,腿给他打折!   虽然人人都道萧裕惯着他,但江宴从小到大也是实打实被萧裕揍过的。   因此断断不敢,当真丢开书去看戏。   不能看戏,那去王府南边的灵囿里还养着各国仅供的奇珍异兽?   江宴幼时喜欢那些,萧裕便叫人全天下搜罗,什么狮子、老虎、大象、脖子比房子还长的鹿、长角的马……无奇不有!   在王府南边特地开辟了一大块地来养着,取名灵囿,给江宴解闷儿。   但……又没人陪他,他自己去看老虎呲牙有什么意思?   江宴一边想,一边开始拔手边笔尖上的毛玩儿。   见此,泽兰直接气笑了:“你有这功夫,先生布置的文章已经念了好几遍了!那书是长了牙要咬你不成?宁可闲着玩儿笔也不肯看一眼?”   江宴撇嘴哼了一声,而后他眼前一亮,突然想到了什么,直起腰对泽兰道:   “去!让人把萧裕的亲王仪仗给我备好!”   ————————   叠个甲:爱护野生动物,人人有责! 第6章 西北承安王府(6)   “我的小祖宗!你这又是要折腾什么?!”   泽兰一面无奈嗔斥,一面派人去告诉荣建弼并亲王府的仪卫司和典仪所,让他们给江宴备下仪仗。   论理,不通知王爷擅自动用亲王仪仗,无论何朝何代都是大罪!   而泽兰一个内宅的丫头,虽说现暂领王府宫正司宫正一职,但无论如何也管不了王府外头的事儿。   然而,仪卫司和典仪所一听是泽兰让传的话,依旧便忙不迭地准备起来。   原因无他,泽兰姑娘敢传这个话,就只能是府上小爷的意思。   敢越过王爷,做这些犯法违礼的事儿,全天下也就小爷一人了。   “这小祖宗又要做什么?”   “谁知道呢?”   “……”   这头,江宴正在主院里命小丫头们翻箱倒柜地给他找衣裳。   彼时,泽兰被荣建弼请去问如今住在王府的京中命妇们的相关事宜,菖蒲坐在花厅做绣活儿懒得管他,杜若去账房支主院丫头、婆子们这月的月银,留白芷看着江宴。   谁知,白芷转头倒个茶的工夫,回来就见屋里箱柜全开——   各色锦衣丝缎铺了一地,几个雕花螺钿的首饰盒子敞开摆在桌上,各类珍珠、玛瑙、翡翠的珠子、玉佩、扇坠淌了出来,纠缠着乱七八糟的头冠发簪等物滚了一地。   “抄家呢?!”   白芷瞪大眼睛惊道。   她忙将手中的茶盏放在桌上,绕过十二扇缂丝金绿山水大插屏进到里间,但见江宴正站在穿衣镜前,周围围着一圈丫头嬷嬷们,正拿着各色衣裳、冠簪在他身上比画着。   只是,瞧他丧着一张脸的模样,显然都不怎么满意。   “这又是做什么?”白芷问道。   江宴抬头,见她进来了,忙挥开身边的丫头婆子问她道:“我大红缂丝的蟒纹袍子呢?怎么就这几件了?”   白芷“哎呦”一声,一面让人赶紧收拾,一面随手拿起一件白狐狸子的衣裳给他裹上,斥道:   “还在病着,又瞎闹!你的衣裳哪在这屋子里?你要找衣裳也该叫鱼芙、玉兰她们帮你找,这群小丫头、婆子知道什么?”   鱼芙、玉兰、宫秋等八人是江宴身边的二等丫鬟,平时负责帮着泽兰她们几个侍候江宴的行起坐卧。   泽兰几人日常还要忙着王府内的其他事务,一时忙起来,有看顾不到的地方,便是她们看顾着。   而她们只负责江宴和主院儿的事儿,其他事都不与她们相干,而渔芙和玉兰便是专负责收管江宴首饰衣裳的。   “她们几个这是去哪儿了?也不知在屋里守着你,趁我不防备都躲懒玩儿去了!”白芷有些生气道。   “这么多人守着我呢!要她们守着我做什么?”江宴道,“是我打发她们去花厅和菖蒲做伴去了。”   闻言,白芷笑道:“哟!你倒是会疼人!怎的不见也心疼心疼我?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脱了衣裳胡闹,晚上要是又烧起来了可怎么好?给我作祸呢?”   江宴哼哼地扭了扭身子,道:“我要大红蟒纹衣裳!”   闻言,白芷给他拢了拢袍子,立马叫小丫头去找渔芙和玉兰,叫开箱子给江宴找衣裳。   不一会儿,俩身着宝蓝缂丝银鼠小袄,簪珠戴宝的丫鬟领着二十几个小丫头,端着盛衣裳的小案,捧了一堆大红锦袍、金玉头冠进来。   见了江宴,渔芙笑着抱怨道:“我的小祖宗!只说是要大红缂丝蟒纹的,也不说个衣裳的样式出来,可是要累死我们?”   说着,她顺手将手中的衣裳摆在了一旁的贵妃榻上,指着身后一溜排队从里间站到了外间捧着衣裳首饰的小丫头道:   “你且挑挑,若不成,再给你找!要我说直接做新的罢了!翻来找去的,多麻烦?”   “我现在就要穿!做新的哪儿赶得及?”   江宴说着,便让人将衣裳都堆在榻上,他自己翻。   见此,渔芙好奇地看向一旁的白芷,道:“姐姐,他这是怎的?既不出门也不见客,怎就突然挑起衣裳来了?”   白芷笑着撇了撇嘴:“谁知道呢?刚才还叫泽兰派人给他传王爷的仪仗!谁知道他又憋着要捣什么乱?王爷走前叮嘱他看书,反正书是看不进去半点的。”   一听她又开始念叨看书,江宴不满地回头冲她做了个鬼脸。   又在面前的锦绣堆里翻找了一阵后,江宴疑惑地问渔芙道:   “我去年中秋的那身大红缂丝的坐蟒纹袍呢?就上面有卐字暗纹的那件。”   渔芙笑着答道:“你都长了一个头了,去年的衣裳今年哪儿还穿得下?就算穿得下,你的衣裳哪儿有今年穿去年的?”   闻言,江宴不高兴了:“可我想要那件!”   白芷怕他要开始闹脾气,忙哄道:“那件不好看!太板正了!我和泽兰她们都私下跟渔芙说,让底下人别再给你做那个样式的衣裳。”   江宴震惊地瞪大双眸:“真的?”   白芷悄悄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渔芙的腰,渔芙忙应道:“是啊是啊!穿着像个裹了红布的木头桩子似的,我当时就叫人去嘱咐司衣局,别再送这样式的来了!”   “裹,裹了红布的木头桩子?!”江宴眼睛瞪得更大了。   他向来爱漂亮,对穿的戴的十分上心,自封是云朔最会穿衣打扮的小郎君!   去年中秋那么大的日子,他居然穿得像个裹了布的红木头?!   “我、我去年中秋还和萧裕坐骆驼花车游街来着!”江宴一脸被雷劈懵了的表情。   见此,白芷“啧”了一声,做势拍了渔芙两下。   说句不好看便罢了!说什么像木头?!   渔芙则一边捂着嘴偷笑,一边往身旁的玉兰身后躲。   江宴面无表情地转过头:“你们就看着我在整个云朔城和我同窗们以及那个讨厌的蠕蠕国小皇子拓跋沛面前……穿得像个裹了红布的木头?”   白芷连忙哄道:“渔芙逗你呢?!你怎么会像木头呢?哪儿有这么好看的木头?”   玉兰用手肘捅了躲在自己身后捂嘴笑的渔芙,而后也跟着白芷一块,笑着哄道:   “是啊是啊!渔芙的嘴向来就坏!你也不是第一天才晓得。不过是说你去年穿那身衣裳有点木讷……”   “木……讷?”江宴的声音微微颤抖。   “就是过于庄重了!”渔芙笑过了,忙将话往回找补道。   “那日许多第一次见你的人都说‘哟!王爷身边怎么坐了个小观音呀’这不!你眉心又有一枚胭脂记,穿得又那么庄重,别人可不就觉得你是个庙里的小观音?”   一听不是木头,是观音江宴的心情瞬间好了起来。   他哼哼了两声,道:“不过……木讷的确不好!”   “可不是?”渔芙拉过他来,道,“你今儿要做什么呢?费那么大劲儿非要亲自挑衣裳?说说我给你挑!”   “我要坐着萧裕的仪仗,去王府各处,尤其是去京里来的人住的那几个院子!让那些朝廷官员也好、内监宫女也好,都看看我!”   江宴叉着腰,将胸膛挺得高高的,得意道。   这回换白芷、渔芙、玉兰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睛。   江宴继续道:“光是让人去给出贴我的画儿还不成,总得让他们看看我的模样,也让他们知道我不好惹!”   “你……你叫人给你准备王爷的仪仗就是为这个?!”白芷惊道。   “不然呢?”江宴理直气壮,“到时候你们都要跟我去!泽兰和杜若有正事忙也就罢了!你和菖蒲跟着我去,渔芙你们几个也要跟着!”   渔芙笑了:“呦?架子这么大呢?”   江宴将下巴一扬,笑道:“那是!”   白芷欲言又止。   江宴忙道:“我可没说要出府去玩儿!怎么着?现在我连在府上逛逛都不能了?”   白芷为难,一时又不知该如何劝,只得道:“现在,那些朝中官员都在前院儿呢!虽然朝廷不在咱们这儿,可人家来云朔也是为了办差,你怎么去给人家看?你当谁都像你似的,只知道玩儿?”   “那我便去前院遛一圈儿!”   “不成!”   “为何?”   “……你这么带着王爷的仪仗跑去前院儿像个什么样子?”   闻言,江宴理直气壮道:“我怎么了?我又没说要出府去玩儿,在府里溜达还不行吗?是我动不得萧裕的仪仗?还是我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人?”   “呸呸呸!又说这种话!”   白芷气得轻轻拍了江宴的嘴一下。   江宴扭头哼了一声道:“我不管!我偏要去!”   白芷拗不过他,琢磨着既不出府,又有她们看着,应当不会有什么事儿,于是无奈道:“去吧去吧!这么折腾一下午,待王爷看见了,知道你没有做功课,回来打你的屁股!”   江宴完全不怕,嚣张道:“他有种打死我!”   “呸呸呸!又说这种不知忌讳的话?快过年了这些话也是能乱说的?让王爷听见可真得打你!”白芷教训道。   江宴十分不服气地冲他吐了吐舌头。   渔芙则是笑着拉过江宴道:“那今儿可得咱们小爷好好挑一身鲜亮的衣裳!让他们那群京里来的土包子都开开眼!”   ……   “王爷,蠕蠕国使臣求见。”   “宣。”   承安王府前院,宫阙林立、殿阁威仪、一派辉煌壮丽,有侍卫着甲持器立于各处甬道,庄严肃穆,哪怕京城的皇庭与之相比也要逊色几分。   早上萧裕对朝廷派来的人说的那句,即便是掏空朝廷他承安王府也容得下、养得起,可不是气话。   不仅如此,他承安王府上下的月银赏钱,都比宫里给得大方。   言此为僭越谋逆?   若论僭越,那是从嘉泰爷后面几年,萧裕横扫北境诸国,引得万国来朝之后,便是摆在明面儿上的事了。   朝廷内每天雪花一样的折子往皇帝案上飞,骂他:“睥睨宗庙,窥觎鼎宝!”   而谋逆……   萧裕在内殿由内侍们侍候换衣裳,他看着穿衣镜中玄色袍服上绣着的天子才能用的纹章,神情自若。   那便看他和他宫里的那位好哥哥,谁更能沉得住气了!   若是他先沉不住,那他便是“戕兄夺位,谋权弑君,有悖人伦”之徒;   若是他二哥先沉不住,那他二哥成了“嫉贤妒能,戕害肱骨,自毁柱石”之君……   想着,萧裕换好了衣裳,将一个丑丑的、歪歪扭扭的平安结在了腰间。   这是江宴去年他生辰时送他的,小小的人儿,自己跟着身边的丫头悄悄学,编了足足三个月才编好。   萧裕知道后又窝心又心疼,平日里都舍不得戴,但今日那个蠕蠕国的使臣中有他们的太子拓跋斡,此子成日家里爱炫耀他的幼弟九皇子拓跋沛。   在人不上学堂的时候,恨不得将人拴在裤腰带上!   见人便要夸他幼弟多么聪明伶俐、玉雪可爱!尤其是见了萧裕,除却公事外,这人在萧裕面前夸弟弟的嘴就不会停。   头几年,拓跋斡不会中原话,叽里呱啦地说一大堆,萧裕听不太懂,当成麻雀叫也就罢了!   谁知,这几年这家伙特意学了一口中原话,还学了不少诗书典故,见了萧裕便开始引经据典地夸他幼弟。   夸完后,还要强调连他的中原话都是他幼弟教的。   对此,萧裕不胜其烦。   至于拓跋斡为何偏爱在萧裕面前夸耀自己的弟弟?   原因无他,皆因蠕蠕国被萧裕打服后,近年来一直在学习中原文化,与大周保持着良好的贸易往来,还特地将他们的小皇子送来云朔念书。   说是念书,其实也有为质示好之意。   但每每学堂放假时,那小皇子要回蠕蠕皇庭,萧裕也从未拦着。   坏就坏在,那小皇子和江宴上的是一个学堂!二人还是同一个先生!   而更坏的就是,那小皇子的学业成绩……比江宴好!   故,拓跋斡这厮见了萧裕就爱显摆。   思及此处,萧裕忍不住冷笑一声。   呵。   念书好有什么用?   不是自己偏心。   俩孩子放在一块儿,他家安宝的模样、气度样样胜过那小皇子。   况且,那小皇子会做平安结吗?   料想拓跋斡生日时,他那幼弟不过是送些寻常的金石玉器应付罢了!断不会像他家安宝这般精心准备礼物。   想到这儿,萧裕心下愈发得意了起来,抚了抚腰间的平安结,由人簇拥着往麟阁殿去。   此时,拓跋斡率使团来云朔的目的很简单,不过是眼见着大周快过年了,赶在年底前向萧裕递交国书,商量明年两国的边境贸易与岁贡事宜。   谈判起先很顺利。   蠕蠕国明年给大周的岁贡照例是牛羊、胡椒、象牙、犀角、毛皮、香料等物,并赋上当初战后条约中所述的五万两岁银。   原是十万两,但近年来两国贸易邦交关系不错,互相都从对方手上赚了钱,目前看来将来还会长期在一起赚钱。   且萧裕还得处理朝廷大事,多个友好的邦国总是好的。   故在蠕蠕国新开放了几座对大周商队免税的榷场后,顺着对方的交换条件,将原本的每年十万两岁银,降了一半。   明年,不过也是照此行事。   但,谈到官贸时两人便开始拉扯起来。   拓跋斡提出,明年云朔向蠕蠕国买的三万匹战马,蠕蠕国可以七成的价格卖给云朔,同时希望云朔这边原定的二十万匹丝绸,也可以七成的价格卖给蠕蠕。   萧裕果断拒绝,表示撑死九成!   若蠕蠕愿以五成的价格将战马卖给云朔,他可以考虑让出两成的利。   “五成?三万匹战马?!你怎么不来直接抢呢?!”   拓跋斡气笑了,连蠕蠕话都不说了,也不必身边的使官翻译,直接用中原话对萧裕道。   “呵!我大周乃礼义之邦,岂会效蛮夷之行,掳掠他国?”   “装什么?你又不是没来抢过?”   “那分明是你们先犯我边境百姓!”   “……”   两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甚至中间还一度屏退左右,激烈交谈谈判,中途甚至互相用对方的语言说了两句话。   将近两个时辰后,终于达成一致。   云朔找蠕蠕国买的五万匹战马,蠕蠕国按七成的价格卖给云硕,而蠕蠕国找云朔定的二十万匹丝绸,云朔按八成的价格卖给蠕蠕。   此结果对双方而言,都算得上差强人意。   谈判过后,萧裕照例行地主之谊,摆宴宴请蠕蠕使团。   只是现下离夜宴还有几个时辰,故先请拓跋斡一行人去白驼楼看那龟兹的舞蹈班子跳胡舞、耍杂技。   他刚说完,拓跋斡笑道:“我幼弟今儿陪我一起来的,王爷一会儿可别忘了他的位置?”   “小孩儿大了,懂事儿了,去哪儿做客都闹着要自己坐!说什么,不肯再坐哥哥怀里,是怕给哥哥添麻烦!我倒情愿他不要这么懂事……”   萧裕眉尾抽搐,面无表情。   呵,来了。   ……   ————————   贸易和权谋剧情都是乱编的!   三万匹战马和二十万匹丝绸是完全脱离了古代生产力的!   王朝结构,亲王府的结构都是乱编和各个朝代东拼西凑的!   架空的东西,大家看一乐!千万别较真![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第7章 西北承安王府(7)   去白驼楼的路上,萧裕与拓跋斡虽乘坐的两顶轿撵,但拓跋斡硬是要偏着脑袋同萧裕说话。   他身边坐了个高鼻深目,浅瞳褐发的蠕蠕小孩儿——   约莫和江宴差不多大的年纪,头戴缀翡翠卷檐貂皮暖帽,身着宝蓝地联珠纹缂丝锦袍,领襟镶白色獭皮边,外罩一件驼毛坎肩,腰系鹅黄绦带,悬一柄嵌满各类宝石的小胡刀。   生的高鼻深目,浅瞳褐发,和他哥哥长得倒是像,只是拓跋斡是属于成年男子的俊美,而他年纪小,让人感觉只觉得精致可爱。   不过在萧裕眼里,这小孩儿是断比不上他家安宝的。   偏偏这拓跋斡不知何为云泥之别,非要在他面前点眼。   “本来今儿是要去学堂上课的,但我不是难得来云朔一趟吗?阿彘非要来陪我!”   “我说,哥哥是去忙正事儿,你一个人待着无聊,不如在学堂里还有朋友一块儿玩儿?他偏不!说什么都要来陪我。”   “……”   拓拔斡一边笑着对萧裕炫耀,一边是不是捏捏身旁小孩儿的脸、拉拉小孩儿的手、拢拢小孩儿的衣裳。   对此,萧裕冷笑:“这个年纪还是该以读书为重。”   一听到读书二字,拓跋斡眼前一亮,更来劲了:   “是啊!这个年纪是该以读书为重,前些时日陶夫子布置的课业让背咏梅诗,我们家阿彘背得最多,整整七首,在学里拔得头筹!令陶夫子赞不绝口!”   萧裕:“……”   拓跋斡又说了些他弟弟天资如何聪颖,背书如何刻苦、对中原的经史子集的涉猎如何繁多,说到兴头处,他更是直接将身边的小孩抱在了腿上,道:   “来!阿彘!将你当日在学里背的七首咏梅诗,背给萧王爷听听!”   拓跋沛仰头看着哥哥道:“那我背卢梅坡的《雪梅》中的一首,可好?”   萧裕:“……”   卢梅坡。   安宝……认识这个人吗?   拓跋沛得到哥哥的肯定后,开始脆生生的背起诗来——   “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阁笔费评章。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口齿伶俐,落落大方,挑不出半点错处。   “好极了!顶顶的好!”拓跋沛话音刚落,拓跋斡便忙不迭地夸了起来,“咱们家也无人学过这些,我们家阿彘怎么就如此优秀?!”   说着,他又开始滔滔不绝地夸起怀中的人儿来——   什么我们阿彘不仅读书好,骑射也是一骑绝尘!   什么我们家阿彘还精通音律,现在已经会弹胡琴了!   什么我们家阿彘算数也是顶好的,最近还开始夜观星宿了……   萧裕皮笑肉不笑,只觉得聒噪不堪。   呵,得好像他弟弟就是世间绝无仅有的天才似的,既如此不如把太子之位让给他坐啊!   就在拓跋斡说到“下月是我的寿辰,我们家阿彘早早的寻了我国境内最好的匠人,打了一柄嵌宝金刀。”之际,萧裕挑了眉,立马打断道:   “小皇子确实贴心又聪明,小小年纪便懂寻得匠人做刀,只不像我们家阿宴,心眼儿太实,送我的贺礼偏爱亲手做!”   拓跋斡脸上的笑容一僵。   只见萧裕伸手解下了腰间歪歪扭扭的平安结,小心翼翼地举到了拓跋斡眼前,又生怕对方多看一眼会抢似的,往回收了收,道:   “这是去岁我生辰时,我们家阿宴自己悄悄学来,亲手为我做的平安结。”   拓跋斡:“……”   萧裕看着手里歪歪扭扭的平安结,像是看见了送他平安结人似的,唇边勾起了一抹宠溺的笑:   “要我说,平安结何处买不来?”   “再者这银丝线也不是什么名贵之物,就是要更名贵的,又如何不能得?况且咱们这样人家的孩子,哪儿会做这些?也不该是做这些的。”   “但他偏偏觉得平安结这东西,就得他亲手做,说是他亲手做的他才放心。”   “说来惭愧,我们家安宝自幼体弱,成日家里总是三病两痛的,我悬心得不行,去各处各国给他请的平安福不下百个!却从未亲手给他做过一个。”   “而我是阎王见了都要躲着的命,我们家安宝却偏偏要亲手为我做平安结……唉!”   拓跋斡皮笑肉不笑:   “在我国只有夫妻、情人,才会互送亲手做的平安结,兄弟间没有这个传统。”   闻言,萧裕唇边的笑容更深了几分:   “我大周也没这个传统。”萧裕嘴角勾起了一抹得意的笑,“所以我和我们家安宝,到比亲兄弟更亲些!”   拓跋斡:“……”   紧接着,萧裕又唤了两个跟在轿撵后的青衣小太监上前来,其中一个捧着个精致的楠木小箱子,两人站在萧裕与拓跋斡的轿撵之间,开了箱子,将里头的物件一样一样的拿出来。   拿一样,萧裕便炫耀一样。   什么这是我们家阿宴画的金绿山水图和工笔花鸟图,书画大家们都赞他有名士之风!   什么这是我们家阿宴的小画书,他偏爱这类涂鸦之作,偏偏就算是涂鸦之作也画得灵气逼人!   什么这是我家阿宴自己考究绘出的西域诸国关防图,精细无比,拿到军中将军们都能直接用……   拓跋斡肉笑皮不笑,只觉得吵闹。   呵,说得好像他那小男妾多么能文能武似的,既如此这承安王的位置不如退位让贤,让那孩子来守边城罢了!   说来,萧裕向来是寡言的,偏偏碰见这个拓跋斡!   为着他家安宝,他一次能将一个月的话都说尽了。   就在他说道,按照他征战多年的经验来看,他家阿宴就是名将之姿!不过他不愿他家阿宴带兵,只因实在太苦,他更愿其将来做个风流名士时,拓跋斡忍无可忍地打断道:   “咳!不如将贵府上的小爷一块儿叫来看歌舞如何?他和我们家阿彘是同窗,两人也能一块儿玩儿。”   “他夜宴的时候才来,现下在屋里温书呢!我也让他歇息的,可他偏不。”萧裕笑道。   “是吗?”拓跋斡嘴角抽搐,“不知贵府小爷在看什么书?我听说上回陶夫子让背咏梅时,他……”   “四书。”萧裕直接打断道。   拓跋斡:“……”   “《中庸》。”   萧裕挑眉道:“我们家阿宴确实不喜欢诗书,但要论起来,这些诗书不过是杂学。科考场上,只四书五经算正经经书,我们家阿宴偏就爱在这些正经书上下功夫。”   他话音刚落,忽闻前方宫道拐角处传来一阵礼乐声。   不一会儿,萧裕就看见自己的亲王仪仗赫赫扬扬地走了出来——   正前方两排身着甲胄的仪卫司校尉手持兵戈开道,而后仅跟着十来个盛装丽服的宫娥捧灯提香,中间的金辂庄严华丽,贵气逼人,四面只挂珠帘。   白芷和菖蒲两个原该在内宅的丫头站在金辂两侧,渔芙等几个二等丫头跟在后头手持华盖等物,接着是仪卫司的诸多属官、乐师。   而最引人夺目的,还得是坐在金辂里的那小孩儿——   一身红缂丝江崖海水盘龙纹箭袖,外罩一件流光溢彩、璀璨夺目的大氅,头束錾珠点翠的金冠,冠上还高插两支雄尾,身后更是背着两扇小小的黑底植筋暗纹的旌旗……再配上眉心的那一点朱砂痣,英气逼人,活像是戏本子里的小天兵。   对,浮夸得像是戏本子里的,不天上下来的。   萧裕、拓跋斡等人一眼就认出了金辂上的人儿,但因离得远江宴却没看清挡路的是谁,他正威风着呢!   见有人挡路,江宴直接站起身,掀起珠帘道:“哪个不长眼的?看见亲王仪仗不知避让?”   说着,他双手叉着腰道:“小爷我今儿在内廷逛了一下午,还没遇见敢挡道的!尔等皆系何人?速速报上名来!”   “……”   拓跋斡转头看向萧裕:“这……便是中原的《中庸》之道吗?”   萧裕:“……”   ————————   拓跋斡:“中原文化竟如此博大精深吗?” 第8章 西北承安王府(8)   一时间,四下鸦雀无声。   轿辇后,荣建弼身边的朱衣内侍压着嗓子,悄声道:“现下你明白,刚才咱家去仪卫司要仪仗为何要不来了吧?”   荣建弼:“……”   朱衣内侍“啧”了一声,又说道:“自打进了城安王府,咱家都不再羡慕那些有生养的了,要是不慎生出个小爷来……”   荣建弼挑眉冷哼一声,答曰:   “俗话说‘黄荆条下出好人’,几鞭子下去就没有教不乖的,偏王爷舍不得。”   “不过,你且瞧着吧!小爷今儿定要结结实实地挨上一顿了。”   他话音刚落,就听轿中的王爷沉声唤道:“荣建弼。”   “奴才在。”   ……   那头,江宴瞧挡路之人见了他的亲王仪仗不仅不让道,竟还下了轿大摇大摆地朝他走了过来,顿时更来气了!   “何方鼠辈安敢如此放肆?!”   他当即将脚一跺,高声道:   “来人!给我将前头那俩不知天高地厚之徒……”   “参见王爷!”   他话音未落,但见前方开道的仪卫司校尉们齐齐跪地行礼道。   王……?!   江宴一怔,倏地瞪大了双眼。   菖蒲转头冲他微微一笑:“看来今儿有个胡闹的人要挨揍了。”   ……   少顷,萧裕像拧猫似的,拧着正准备跳车的江宴的后领子,提溜进了怀里,隔着厚实的衣裳朝他的小屁股上狠拍了两下!   江宴忙扑腾起来,双手乱挥着在萧裕头上胡乱地敲。   一时间,赫赫扬扬的金辂前鸡飞狗跳——   “背个什么?跟个盘丝洞里出来的似的!万一摔了这玩意伤着脑袋可怎么好?!”   “你懂个屁!这是当下最时兴的装扮!”   “时兴?你看看满街有谁往自己头上插鸡毛?!”   “这叫雉鸡翎——!!”   不多时,江宴背后威风凛凛的小旌旗就让萧裕拆了个干净,他只得忙不迭地护住自己头顶的两根雉尾,口里嚷道:   “萧裕你无赖!你自个儿走路不长眼冲撞了我,现下还来欺负我!”   一句冲撞,听得满地人不住地暗中咋舌,但江宴却觉得自己有理极了!   他一没偷偷溜出府去乱跑,二没放着书去看戏听曲儿,萧裕凭什么管他?!还当着这么多人拆他的台!   思及此,他一手护着头顶的雉鸡翎,另一只手挥着小拳头,哐哐往萧裕头上一顿砸,口中直骂萧裕混蛋。   十岁小孩儿的拳头带着一股孩子气的蛮劲儿,砸在身上疼得人直咧嘴。   萧裕忍无可忍地又在江宴的屁股上狠拍了两下,斥道:   “再闹?!现下有外人在,别怪我当真不给你留面子!”   “哪儿有什么外——”   江宴的声音戛然而止。   这时,他方才看清不远处与萧裕的轿辇并列的轿辇上挂着蠕蠕国的旌旗,此时轿中的人正撩起了一半的轿帘,显然正瞧着他们。   江宴:“……”   萧裕在他颊上一拧:“还闹?”   晓得自己这闯祸了的江宴,已然老实了,他扁了扁嘴,双手乖乖地环住了萧裕的脖子,口中嘟囔着唤着对方的名字,全无方才任性骄纵的模样。   萧裕冷哼一声,将直往他脸上戳的鸡毛拨开。   江宴误以为他要拔,又忙伸手护住自己的雉鸡翎。   萧裕都气笑了,又隔着衣裳在他的屁股上狠拍了一下,道:   “回去再收拾你。”   说罢,便抱着江宴往自己的轿撵方向走去。   闻言,江宴心头顿时凉了半截。   都道萧裕疼他,但只他自己知道,萧裕每次揍他的时候可没少下狠手!   今儿他若只是不温书,坐着萧裕的仪仗领着下人满府乱逛也就罢了!萧裕顶多叨叨他两句。   偏是他倒霉,竟让他冲撞了外客,还在他国使臣面前直呼对方为“鼠辈”……如此,萧裕岂有不揍他之理?!   江宴越想心里越发慌。   他每每拨到萧裕的老虎须时,萧裕总是会扒了他裤子打屁股。   虽说他平时也没少打,但那都不过是隔着裤子拍两下,应个景儿。   真要正经教训他时,萧裕会直接扒了他的裤子,巴掌结结实实地落下。   萧裕手又大,一巴掌下去他整个小屁/股上就是一个巴掌印,火辣辣地疼,好几天才会消。   待去学堂里,一群人相约小解时,裤子一脱,大伙儿就都会晓得他挨揍了。   从前倒也罢!   六七岁上下,谁不皮?谁不挨揍?   日日都有几个屁股上挂着巴掌印儿的,谁也别笑话谁。   但今年则与往年不大同了。   江宴满了十岁,已过龆龀。   学堂里的同窗们或是同他一般大,或是比他大个一两岁,也勉强算是半大小子了,甚至还有和家里丫头偷上了的。   故,自今年起江宴再没见过谁的屁股上挂着巴掌印儿。   便是有那挨揍的,也都是鞭痕、戒尺印,几个将军家的便是挨军棍。   上个月,薛嘉贞因在他舅舅生日时,不知犯了何事,让他爹按在凳上用军棍狠狠打了一顿,五日没来上学。   待伤好后,那厮头一件事便是来他和赵玉璘面前炫耀——   “从此爷再也不会被打屁股了!爷是个男人了!”   当时江宴虽面上同赵玉璘一块儿笑话他,但心下却暗自羡慕了好一阵。   如今大伙儿都不被打屁股了,偏他还要被打,待过两日上学,他顶着一屁/股的巴掌印去,岂不丢脸?   一时间,江宴心头对“顶着巴掌印会被同窗嘲笑”的恐惧,远远超过了他的小屁股即将挨巴掌的恐惧。   他小脑袋耷拉着,一双水杏似的乌溜双眸没了神采,就连头上的雉鸡翎都没那么威风了。   像是小凤凰刚飞出去就被打湿了毛,蔫蔫地缩回了窝里。   江宴就这么可怜兮兮地蔫了一路,直到萧裕抱着他坐进轿后,他听到旁边蠕蠕国的轿辇里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江宴,听说你这么久没去学堂是病了,现在可好些了?”   江宴一怔,猛地抬头望去,然后他看见了那张让他十分讨厌的脸——   “拓跋沛?!”江宴震惊道。   这泼才安得在此?!   拓跋沛坐在哥哥怀里,冲他露出了一个挑衅的笑:   “许久未见,听你哥哥说你已经开始念《中庸》了?那如何前儿个,先生让背咏梅诗,你却一首都背不出?”   闻言,江宴瞬间精神抖擞起来!   一时间,什么闯祸、什么挨揍,什么屁股上挂巴掌印儿丢脸,都全顾不得了!   他挺直腰背,头上的雉鸡翎一抖,小凤凰又开起屏来:   “我念什么书与你何干?”   “且会背几首咏梅诗有何可夸口的?那日先生布置算术,某人还念着七七四十一呢!”   “你——”   “我怎的?!”   “……”   于是乎,此去白驼楼的路上,俩小孩便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舌战了一路。   两个小孩儿立刻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吵到兴起,还不忘向对方炫耀自己的装扮。江宴得意地抖着雉鸡翎,拓跋沛则抽出腰间的小胡刀耍得眼花缭乱。   拓跋斡被弟弟顶了好几肘,劝他安分些,反被嫌弃“碍事”;萧裕则一直被江宴头顶的鸡毛糊脸,刚说了句“坐好”,胸口就挨了一记小拳头。   原本针锋相对的俩,竟在这一刻生出了同病相怜之感。   江宴因脑袋晃得太厉害,渐渐有些头晕眼花,落了下风。他愤愤地踹了萧裕一脚,心里暗骂:都怪这混蛋拆了他的旌旗,不然他怎会如此狼狈?   萧裕再次气笑了!   他一面心疼地替怀中人揉着太阳穴,一面咬牙切齿地想着——   闹吧!待回去再收拾你这小孽障!   ……   至白驼楼,众人入座。   龟兹舞姬足系金铃,纤腰袅娜,随着鼓点翩然起舞,引得满堂喝彩。席间,蠕蠕国使臣与承安王府的属官们觥筹交错,相谈甚欢,暂且不表。   只说江宴和拓跋沛这俩小祖宗,依旧是谁也不肯让谁,竟连吃饭都生怕比对方少吃一口。   然而江宴打小吃饭就是萧裕抱着喂的,少有自己吃的时候。   且他脾胃不好,吃多一点儿就要积食,吃少一点儿又要反酸的疼,什么生冷的、油腻的、腥辣的,都不太能吃,甚至鸡鸭鱼肉、果子点心也不能多吃,皆要萧裕细心看着。   故他哪儿能同人家打小腥膻、烈酒一样不忌的拓跋沛比?   可到了席间,江宴瞧着拓跋沛吃炙羊肉,偏也要吃。   羊肉乃发物,他还病着,萧裕怎可能让他入口?   谁知,江宴当场闹着不依。   还是拓跋斡看不下去了,哄他说肉都是一样的,炙羊肉吃不了,炙鹿肉也行,萧裕又忙命人赶着端了去膘少香的炙鹿肉到他面前这才作罢。   然而消停了没一会儿,江宴又开始闹了。   此番是因他为了和拓跋沛比,乘着萧裕错开眼的工夫,一口气吃了整整八块拇指大小的炙鹿肉,又吃了些软馍,眼见着撑得自己小肚子滚圆,还要往里塞!   萧裕见状,立刻命人将盘子撤了,任凭江宴如何哭闹,也不肯再让他多吃一口。   江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拓跋沛嚣张地吃下第九块炙羊肉……   席散后,萧裕按照礼节先吩咐了人将蠕蠕国使团送出府去,又留了几个属官交代了几件要紧的事儿,方才抱着江宴坐了暖轿回主院去。   江宴今儿吃得多,有些不舒服,故一进轿子就躺在了萧裕的腿上,闹着让他给自己揉肚子,但口中还要哼哼地教训道:   “都怨你!我明明能吃十块儿肉的!现下好了,那拓跋沛赢了我不知该多得意!”   “我都多大了?那么多人面前你也不说给我留脸!”   “你瞧瞧人家拓跋沛的哥哥!人家从头到尾管过拓跋沛什么?偏我多吃一块肉你都不许!”   萧裕一面替他揉着肚子,一面在他脸上拧了一把,咬牙斥道:   “你要有人拓跋沛那大冬天跑马都不可咳一声的体格儿,纵是吃座肉山我也不管你。”   闻言,江宴瞬间来劲了,蹬了蹬腿,跷着嘴嚷道:   “我如何不能跑马?你准吗?!”   “冬日里不准也就罢了,开春儿了你也不准!还威胁底下人谁纵着我跑马,就罚谁!”   “每每旁人都骑马上学时,偏我一人坐车……一点面子都没有!你从来就不会给我留脸!”   萧裕气笑了:“我还要如何给你留脸?”   “你就是没有!就是没有!”   江宴乱蹬着腿,又开始闹了起来,萧裕怕他吃多了乱动会岔气,忙按住他的腿,道:   “好好好!我没有、我没有。”   说罢,萧裕看着怀中的人儿气得恨不得吃了他算了!   今儿当着那么多人,犯了那么大的错,他都没教训他,还不算给他留脸?   席间又不顾自己的身子瞎折腾,那八块炙鹿肉好歹是被他看见了,若是没看见,撑着了如何是好?   现在已经撑着了!   真是越大越不像话!   今儿回去,他非得给这小孽障的屁/股醒醒皮!   虽是这般想,但萧裕给江宴揉肚子的动作却愈发仔细。   躺在他腿上的江宴舒服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故完全没看见他越来越阴沉的脸色,更是完全没想起自己今儿下午闯的祸,他还没找他算账呢!   此时,江宴就这么闭着眼,窝在萧裕怀里,让萧裕伺候着,数落着萧裕的不是——   什么赵玉璘、薛嘉贞他们都能喝酒了,萧裕还不准他吃果子;   什么他多给萧裕留脸,萧裕却从来只会在外人跟前拆他的台……   江宴一面说着,一面还要闭着眼哼哼地提旁的要求:   “揉揉右边……”   “萧裕!挠挠背,下面点……”   对此,萧裕只是时不时地冷笑一声,并不辩驳。   彼时,天色已黑尽了,浓云低垂,笼罩在巍峨的承安王府之上。   朔风卷着雪粒子掠过王府重檐,吹得甬道两侧灯笼忽明忽暗。   几个上夜的婆子、小厮打好了酒,正准备往各处院子去,忽闻远处一阵靴子响,一对对明角灯引着一乘朱幄暖轿而来。   再一看,跟轿之人竟是王府的荣管家和王爷的大伴孟公公,便唬得忙藏了酒,转过身垂手侍立。   待轿行过时,江宴的任性的数落声从传轿内传出,闻此几人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   不是满府上下都传遍了,小爷今儿下午闯下了大祸要结实地挨上一顿吗?   怎么看着……不像啊?   此时,轿子里的江宴也开始察觉不对劲儿了。   萧裕虽惯着他,平日里对旁人是少言寡语,但在他面前却总是有话说的。   尤其是在他不听话的时候,同他犟嘴的时候。   纵是萧裕说不过他,但他说三句,萧裕总是要驳一句的,偶尔气狠了便在他屁/股上拍一下,或是脸上拧一把,断没有他张着嘴数落了他这么半天,他一言不发的理。   故此,原本越说越困的江宴,又越说越清醒了。   他忽地睁眼去看萧裕的脸色——   萧裕冲他挑眉一笑。   江宴莫名打了个寒战,但一时又看不出什么异常,心里越发觉得古怪起来。   这人到底怎么了?当真要转性了不成?   嘶……不可能啊?   江宴琢磨了一路也没想通,但口里却是不停的,翻来覆去的都是对萧裕专制的控诉。   直到回了主院,萧裕没哄着他盥漱,而且抱着他直奔那张梅雪争春描金彩漆拔步床时,萧裕那句阴恻恻的话忽地再次回荡在了他耳边——   “回去再收拾你。”   江宴瞳孔猛地一缩!   他瞬间回过神,忙在萧裕怀里又踢又踹,挣扎着想跑,但为时已晚——   他已被萧裕按在了腿上。   紧接着,就听萧裕大喝一声道:“泽兰!带着人尽数退下!”   言罢,萧裕的不由分说地扒下了他的裤子……   ————————   又重写了一遍!   注意——鹿肉似乎也是发物。   我查资料的时候,有的说是,有的说不是,有的说是但是没有那么厉害,这里就当它不是吧。 第9章 西北承安王府(9)   “萧裕!萧裕你放开我!!”   “我还病着!萧裕你不能这样……”   明晃晃的灯烛下,石榴红撒花袷裤滑落,露出两条白嫩嫩的小细腿儿来,江宴趴在萧裕腿上,不断挣扎扑腾着,哭得撕心裂肺!   而平日里他一掉泪珠子心颤的萧裕,今儿只是按着他的身子,任他哭闹,待确保面前白花花的小屁/股适应了屋里的暖热,打下去不会吓着惊着后,萧裕干脆利落地将手一扬——   “啪!”   原本充满小孩哭闹的屋里倏地一静。   江宴怔怔地圆睁着眼,似乎没有反应过来,直到那火辣辣的疼从臀尖蔓延开来,他才“哇”地一声哭嚎出声:   “萧裕!!萧裕你这个王八蛋!你个混账王八羔子——!!”   躲在主屋廊下凑热闹偷听的一众丫鬟婆子并荣建弼、孟静等管事、公公们被这一声哭骂唬得一怔!   一阵长吁短叹后,众人压着嗓子道:   “听听这都骂的什么?!”   “打!再不打真得窜天上去了!”   “早该教训了!再这么惯着,将来不知如何呢!”   “……”   隆昌元年,十月二十三日夜,承安王府小爷挨了今年第一顿打,满府同庆!   趴在萧裕腿上的江宴,嗓子都哭哑了,全然不敢去想身后屁股的光景,但当萧裕怒问他错没错时,他依旧梗着脖子,哭道:   “没错……我没错!”   打都挨了,脸都丢没了,还错什么错?!   闻言,萧裕气得又是两巴掌,屋内又是一阵惊叫哭嚎。   江宴虽已哭得满脸狼藉,却依旧不肯服软,他乱蹬着两条光溜溜的腿,隔着袍子在萧裕地大腿上狠咬了一口,哭骂道:   “萧裕……你个王八蛋!呜呜……你不过就是为着我没在拓拔沛哥哥跟前儿你留脸,你觉得臊了……拿我出气!”   闻言,萧裕又在他屁股上狠拍了两下,怒斥道:   “问你错没错!你扯什么蠕蠕太子?!便是冲撞了皇帝又值什么?!只说你为何将那车壁拆了单挂帘子?你还晓得嚷嚷自己病着?!那甬道上的风多大?你单挂个帘子让风扑着了怎么好?!”   “这倒也罢!那金辂多高?你还敢站在里头蹦跶?若是摔出个好歹来又如何呢?”   此言一出,江宴和廊外听热闹的人具是一愣!   未几,众人又是一阵咋舌:   “冲撞外臣、擅动仪仗,竟还成了小事了?”   “嗐……惯的!惯的!还在惯!”   “……”   江宴回过神后,哭得更委屈了:   “你……你就不能同我好好说?!你偏要打我!偏不给我留脸!!我看透你了……我再不要理你了!”   “好好说?好好说你可听进去了?”萧裕板着脸,斥道。   从前他一度担心江宴养不大,送到他怀里时就那么小小一团儿,三天两头的病着,还要陪他周旋在父皇和兄弟们的明枪暗箭中,他无一日不悬心!   故此,他才拼着这条命不要去挣来了这个承安王,为的就是能庇护着江宴健健康康、富贵平安的长大。   哪晓得这小混账越大越不听话!   身子不好好养、书不好好读,成日里拿他的话当耳旁风,就知道什么脸面不脸面的。   小孩子家家的哪来的什么脸面?   既然话听不进去,打总该记住了!   想着,萧裕又是两巴掌落下,江宴又是一阵哭嚎。   就这么直闹到翻亥时,待江宴的小屁股被揍得透红,像颗熟透了的柿子,方才算完。   外间玻璃罩里的珐琅雕花西洋座钟敲了九下,众丫头婆子们端着寝前的东西鱼贯而入。   藕荷色撒花绫珍珠帐内,江宴顶着又红又花的小脸儿和小屁股,趴在大红银线如意纹枕上哭得伤心。   消了气的萧裕正一边苦口婆心地念叨着“听话”“懂事”云云,一边亲自拧了凉帕子给他敷屁股。   江宴只是呜呜地哭着,并不搭理他。   见此,众人不由得撇嘴。   之后,众人上前伺候江宴洗漱,江宴扭着身子哭闹着不依,无奈之下,萧裕只得让她们退出去,自己亲自来。   尤其是在伺候闹脾气的江宴上,颇有心得——   首先要将人托着小屁股稳稳抱在怀里,手把手的洗脸、漱口、擦身、通发,一气呵成,再细细将茉莉香膏涂满人全身,最后换上小混蛋喜欢的中衣,往那熏得香暖的绣被里一塞,方才算完。   期间,免不了要被挠几下、咬几口、踹几脚,万不可再发脾气,需得低三下四地亲着、哄着,由得这小混蛋给他留一身的抓痕和牙印儿,出口气。   憋着气睡觉,伤脾胃,半夜容易肚子疼。   如此一番下来,竟不知是谁挨了谁的教训。   而窝进被子里的江宴立马卷着被子滚到里头贴着墙,只给萧裕留下一个气鼓鼓的背影和乌蓬蓬的小后脑勺。   萧裕挨着他躺下,他哼哼地扭扭身子,不搭理。   萧裕伸手要去抱他,他连踢带踹将人蹬开。   萧裕无奈道:“何苦来?倒像是我错了。”   江宴背对着他咕哝了一句,继续生气。   萧裕笑着叹了口气,反思自己今晚是不是太性急了些。   但如今他同宫里的那位已然到了水火不容、不死不休的地步。   今儿下午他接到底下夜不收的消息,说本该在京城的昭毅将军云骑尉江宥,突然在紧邻兰丰道,与云朔、怀野隔山相望的奉阳府现身,虽没有明旨,确已获封蓟辽参将,这意味着他那位兄长已做好了和他兵戎相见的准备。   而这位被派来奉阳的江参将不是别人,正是江宴庶出的大哥。   据探听消息的夜不收道,这位江参将至奉阳后一直在暗中打探江宴的下落,也不知是何用意。   故此,他才希望江宴能懂事些,读书倒也罢,好歹自己顾着身子,别让他忧心。   想着,萧裕替身侧的人掖了掖被,再次长叹了口气。   他私心,不想江宴那么快长大,情愿这小混蛋能在他怀里多赖几年,但盼着江宴能无忧无虑、平安康健。   这些话他平日里没少在江宴面前念叨,奈何江宴太小,听不进去,也听不明白。   就像如今过了加冠之年的他,也不明白江宴至始至终在意的都不是这顿打,而是这顿打留在屁股的巴掌印儿。   更不明白,就这完全不起眼的巴掌印儿,对一个十岁小孩儿而言,竟是比天还大的事!   十岁小孩儿不懂朝廷的风诡云谲、大人们的尔虞我诈,所谓天大的事,就是夫子留堂、读书抽背、堂上罚站、同窗嘲笑……   萧裕讨厌!   萧裕混蛋!   萧裕王八羔子!   江宴紧贴着墙,抽抽噎噎地在心里骂人。   改明儿他去学堂,定会被赵玉璘、薛嘉贞他们笑话死!   他也同萧裕讲过不止一次,给他留脸。   但在萧裕那儿,小孩儿是没有脸面的,就像小孩儿没有腰,每每他说腰如何如何,萧裕也都会驳一句:   “小孩子家家的腰什么腰?!”   若小孩没有腰,那他屁/股往上那一截儿叫什么?   他倒不信萧裕生下来屁/股是连着脑袋的!   江宴越想越伤心。   他发誓再也不同萧裕说话了!   不仅如此,打明儿起,他也不再玩儿、不再笑了!萧裕不是常怨他不读书吗?他便如萧裕的愿日夜苦读!   他要将自个儿变成个愣头愣脑的书呆子,让萧裕晓得什么叫悔不当初——!   江宴忿忿地咬着被角,慢慢睡着了。   夜半风急。   朔风穿廊过,空庭卷雪尘。   被窝里,江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呜咽着往萧裕怀里钻……   如他所愿,萧裕当即就悔不当初了!倒不是因为他梦里受仙人点化,半夜就成了书呆子,而是萧裕在搂他入怀里,发现——   竟是滚烫的!   “来人!快!叫属医!”   ————————   非常抱歉让大家久等了!!欠下的章节后面几天会全部补上!!![爆哭][爆哭] 第10章 您 。的 。找 。文 。工具:https://mbd.baidu.com/ma/s/7jZf9TAX 西北承安王府(10)   “水!先端了来给他喂两口!”   “凉帕子呢?!赶紧的……别拧太干!”   “让药房快煎了桂枝散寒汤来……”   “……”   寅时,承安王府灯火通明,众婆子丫头们慌慌张张地进进出出。   萧裕披着袍子用抱小孩的姿势,抱着江宴在里间来回踱步,轻轻拍着哄。   看着怀中小脸烧得红扑扑的,连哭声都弱得像只小猫似的人,萧裕懊悔自己今晚不该动手。   安宝才十岁,本就是淘气的年纪,不懂事是常态,他该耐心教导才是,怎么就动起手来?   纵要立规矩,也该等人大好了再说!   此时,江宴觉得头昏脑胀、全身都疼,胃里又翻江倒海的,想吐又吐不出,想睡又睡不着,整个人难受得不行,窝在萧裕怀里,手心握着萧裕的一缕头发,抽抽搭搭地哭着:   “萧裕……萧裕……”   萧裕听着,心里揪着疼,只恨为什么病的不是自己。   不多时,王府的属医们尽数来了,泽兰等年轻丫鬟们退到珠帘后,几个老嬷嬷领着他们两两进到里间,替江宴把脉,再退回外间和同僚们探讨病情。   约莫一刻钟后,众属医探讨出了结果,王府属医正堂候阳德隔着屏风,冲里头的萧裕躬身拱手道:   “回王爷,小爷并无别症,不过是之前风寒未愈,今儿吃多了积食,将前头的病又引了出来。药照旧是前几日的方子,多吃些天,再清减些饮食,净饿两顿,暖着一点儿,就好了。”   一听是吃多了,萧裕的心疼瞬间散了一大半,没忍住在江宴的小屁股上又轻轻拍了一下。   江宴哭声高了一瞬,闭着眼在萧裕肩头咬了一口。   真是半点亏都吃不得!   萧裕摇了摇头,又心疼又好笑。   属医走后,众丫头婆子们进里间换了铺盖枕头等物,药房照着药方熬了药来,并附上了几枚山楂丸。   萧裕先哄着江宴吃了药,又命人用糖水将山楂丸化开,喂了江宴两口,再让人打了水来,亲自给江宴擦了遍身子,最后才抱着人在屋里边走边拍,哄着睡觉。   江宴一病就像个奶娃娃似的要闹觉,非得萧裕这么抱着边拍边哄,在屋里走上半宿才能睡着。   不知内情的人见此,定会说江宴太娇气,萧裕太惯着,但只萧裕晓得,江宴这不是娇气,是害怕。   当年他们刚来西北,承安王府就是一片断壁残垣,只有他和江宴,与从小照顾他的大伴太监孟青三人。   西北苦寒,别说年仅三岁的江宴,便是萧裕都接二连三地病了好几场,朝廷又克扣了王府的禄银,以至于孟公公当时不得不在白日里去做一些散碎的活计回来补贴家用。   那时的江宴还不是现在这副骄纵蛮横的模样,养在深宅大院里的小孩儿,从小没有母亲,嫡母和父亲不管不顾,家里下人照顾得自然也就不尽心。   以至于那时的江宴乖得出奇,小小的一团,饿了病了都不哭不闹的,话都说不流利,却在萧裕病时抱着小凳,踮着脚去给萧裕倒水。   萧裕接过水时碰到他的手,发现竟比自己还烫!   萧裕当时又心疼又内疚。   彼时他因小小年纪便遭到父兄背叛,母舅抛弃,觉得今生无望了,不忍看着无辜被卷入皇室争斗的江宴跟着自己吃苦,还要背着男妾这么低贱的名头,故命孟公公找个好人家,将江宴送过去,对外只说是病死了。   孟青找到了一胡商,那胡商早年送货时伤了身子,无法生育,承诺会将江宴当亲儿子养,并带江宴去蠕蠕王都生活,彻底摆脱男妾的贱籍。   彼时江宴已病得糊里糊涂的,连吃了好几天药都不管用,萧裕也请不起更好的大夫了,于是便连夜抱着江宴去到了那胡商的宅邸,叮嘱他们务必要请好大夫来医治。   萧裕还记得,那天夜里也是这么大的风雪。   他坐在牛车上呆呆地望着胡商后院紧闭的门扉良久,孟公公劝他道:   “九爷,咱们回去吧。这是那孩子最好的路。”   他又何尝不知道?   可……他听见江宴哭了。   就这样,他在雪夜里挨到天明,最终还是没忍住敲响了胡商后院的门……   ……   思及此,萧裕长叹了口气,看着怀里握着自己头发,渐渐睡熟了的小人儿,想到当年将他抱回来时,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心疼得仿佛让人剜了去。   自那以后每回江宴病了,就生怕自己会将他送走。   如今多年过去,江宴虽已记不得幼时的事情,但一生病就闹觉,非要他抱着睡这点,却一直没改。   虽然小混蛋闹腾起来实在欠揍,但比起他现在这样不哭不闹乖得可怜的模样,他倒情愿他闹腾些。   窗外风刮断了院里的梅枝,刚睡熟的江宴身子颤了一下,他将萧裕的头发握得更紧了些,闭着眼在梦里抽噎地呢喃:   “萧裕……萧裕……”   萧裕忙边走边拍着人哄,低声道: “在呢……萧裕在这儿呢……”   ……   江宴这一病,病了一个多月。   头两日是夜里发烧,第三日倒是不烧了,却开始不停咳嗽,且吃不下东西,总闹着说肚子不舒服。   候属医说咳嗽是风寒入了肺,照例养着,每日多加一碗冰糖雪梨炖银耳即可。   吃不下东西,则是因那晚上的九块炙鹿肉,伤了脾胃,本来就病着,自然更难好了。   倒也不用吃药,照旧是清清净净地饿一饿,每日只吃点健脾胃的药粥,养一两个月便好了。   虽大夫反复强调没有大碍,不过是小孩子家身子弱,养养就好,但江宴病一日不愈,萧裕的心就跟着悬一日。   这些日子,王府属医们日日都要来替江宴诊两次脉,萧裕日日都要亲自过一遍脉案,公务暂且搬回内宅处理,亲自照顾江宴的饮食起居。   家下人每每进出主屋,隔着那十二扇金绿山水屏总能看见屏风后,萧裕抱着江宴在屋里来回踱步的身影,以及哄小孩的声音:   “是萧裕的错、萧裕不好、萧裕混蛋……我们打萧裕?嗯?”   不仅如此,为给江宴祈福,整个王府在江宴病好前不许升烟食荤,并下令给农商免税,开仓放粮赈济孤贫。   云朔城里有一座永安塔,嘉泰十七年,萧裕为给江宴祈福所建——   高约四十九丈,刹上宝瓶硕大,宝瓶下有承露金盘一十一重,周垂金铎,浮图朱户,扉悬金铃,绣柱金铺,璀璨夺目。   每每江宴生病时,寺内僧侣总要诵经祈福,昼夜不停,闻记十余里。   这次自然也不例外。   非但如此,萧裕又命人去各处请了一堆平安结、记名符回来,放进床头被江宴摔过的瓶中,并又在他屁股上拍了两巴掌,教训道:   “再摔,还得打!”   引得江宴又是一阵哭闹。   自此,整个西北都晓得承安王府的小爷病了。不少人想登门探望,但萧裕怕影响江宴养病,皆挡了回去。   拓跋斡也托人送了一枚从蠕蠕国国寺请来的平安福来,并写信关切地问道:   “何以病耶?”   萧裕回道:“昼夜苦读尔。”   “……”   如今,一个多月过去,江宴总算是大好了,因怕病情反复,萧裕让他在家多养几日再去上学,不过倒允许人来探望了。   这日午后,萧裕刚从公廨的廊庑出来,便遇见了西北中军都护府都督同知赵戎和云朔总兵薛承泽二人。   赵戎与萧裕同岁,是江宴同窗好友赵玉璘的长兄;薛承泽比他二人大了几岁,乃江宴同窗好友薛嘉贞的父亲。   二人一见萧裕便问江宴的情况,一听已大好了,二人便说家中妇人们前些日子去城外的三清庙给江宴求了平安福,预备送到王府探望江宴,也顺便去给淑太妃请个安。   闻言,萧裕客气道:“小孩子家的生病是常事,何须这般兴师动众?且现在已经大好了。”   赵戎道:“王爷这是哪儿的话?她们每月初一十五本就要去府上给太妃娘娘请安,如今小爷病好了,去探望探望是应该的。”   “且我们家阿狰日日念叨着小爷,再不让他去看看,我看他在学堂里怕是越发学不进去了。”   薛承泽笑道:“就是就是!我说句不该说的,这些日子能借着小爷的名头去三清庙拜一拜,我娘子高兴得都睡不着觉。托了咱们小爷的福,她高兴,就不找我的事儿了!”   萧裕挑眉笑了笑。   薛承泽乃左军都府右都督薛鹏薛老将军的第五子。   薛老将军家教森严,他本人不信鬼神之说,也一概不许家里人信,女眷们去庙里烧个香,都得跟做贼似的。   而薛承泽的夫人因出生时身子弱,是在道观里长大的,最信这些!   如今嫁了人连香都不许正大光明地烧,她心里怨得不行,又不能冲着薛老将军去,便成日在薛承泽、薛嘉贞爷俩身上找麻烦。   如今能借着江宴的名头,去城外烧一个多月的香,她自然是高兴的。   萧裕琢磨着,江宴在府里关了有两个月了,确实闷得慌。   现在身子好了,让赵玉璘、薛嘉贞陪他玩玩儿也挺好,免得这小混蛋闲得无事,又给他乱闯祸,于是道:   “那便辛苦嫂嫂们了,这仨小混世魔王闹到一处,得多费些心。”   “嗐!她们乐得一处看孩子呢!”薛承泽道,“且前个儿回京省亲的云朔布政使夫人也要一块儿去。我家娘子说过,她是最喜欢小孩子的,又是王爷您的表姐,将那三个小皮猴子交给她们,没什么不放心!”   “表姐?”萧裕蹙眉。   “嗯?”赵戎接过话道,“王爷您不记得了?那云朔布政使洪英卫娶的是您二舅舅的次女。”   “哦。”萧裕淡淡道。   自从被贬西北后,他与外祖家便再无往来,他曾写过信给外祖父,但全都石沉大海。   后来他从九皇子成了承安王,外祖父曾派人来过云朔,他一概不见,甚至他嫡亲的大舅舅登门也是如此。   故,至于他那庶出的二舅舅的次女嫁给了谁,他当然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   只是如今,他母亲住进了承安王府,外祖一家自是理所应当地贴上来了。   这时,薛承泽又道:   “听我家娘子说,那冯夫人回来还提得起了瑞国公府。”   “哦?”   ————————   那个塔的描述,引用的《洛阳伽蓝记·永宁寺》的描述,有所简化更改。 第11章 西北承安王府(11)   “说是瑞国公府里那位极有体面且素不爱见客会友的老太君,一听她回来了,特地递了名帖上门拜访。”薛承泽道,“找她打听了些小爷的事儿。”   “呵,是吗?”萧裕冷笑一声。   瑞国公府老太太、江宴的奶奶,姓叶,单名一个嵘字——   因娘家镇国公府与太祖爷有过拜把子的交情,母亲又是东河郡主,故素来傲气。   自打其夫去世后,便不再轻易走动,旁人递了拜帖上门,她也推脱年迈不见。   哪怕后来子侄们不成器,瑞国公府开支无度,落魄到卖她的嫁妆周转,她也依旧端着郡主女儿的架子,拒绝娘家和郡主府的接济。   如今竟为了一个从未养在她膝下且卖了多年的孙子,给一个毫无封诰的小小二品布政使的夫人递了拜帖?   呵,稀罕。   既这般慈爱挂心,当初卖孙子时如何没见她说话?这会儿倒来装菩萨了!   “他们瑞国公府近日倒关心安宝得很。”萧裕冷淡道。   “京里的人回报,上月瑞国公府又朝宫里送了名男妾。”赵戎道,“估摸着他们是瞧当下局势不明,妄图两头下注?”   萧裕不答,抬头眺向远方,几只苍鹰正在天边盘旋着蓄势待发。   “江宥那儿如何?”他问道   “除了一直在打听小爷外,没什么异常。”赵戎答道。   “盯紧了。”   “明白!”   ……   几日后,趁着雪映晴光的明媚天气,赵戎媳妇、赵玉璘的嫂嫂廉氏,薛承泽媳妇、薛嘉贞的娘崔氏,带着赵玉璘和薛嘉贞二人,与云朔布政使之妻、萧裕二舅舅之女冯氏并几名命妇前往承安王府向淑太妃请安。   淑太妃住在承安王府东苑,众人自王府西角门入,下车换轿,再由王府内侍门抬着往东走。   中途行至一处垂花门,廉氏和崔氏停轿将赵玉璘和薛嘉贞扔了下去,候在门前的几个衣着华贵的小厮迎上来拥着二人上了轿,朝着主院的方向去了。   当赵玉璘和薛嘉贞兴奋地喊着江宴的名字,将下人们甩在身后风风火火地跑过主院回廊,撞开江宴小书房的门时,江宴正将襻膊一头系在房梁上,另一头吊着自己手腕,手里同时拿着三支笔抄书。   见他俩来,江宴抬起头,漂亮的小脸皱成一团,嘴不满地翘着,眼尾红红的明显是哭过的痕迹。   赵玉璘和薛嘉贞站在门口一愣,不约而同地问道:“怎么了?”   见到小伙伴儿,江宴更委屈了,嘴一扁,泪珠子就挂在了睫毛上,骂道:   “萧裕就是个混蛋!混蛋!!”   原是他接连生了两场病,有两月没去学堂,近些天他身子好了,萧裕虽依旧不放心送他去上学。令他在家再将养些日子,但也记挂着他落下的功课,因此决定亲自辅导他。   谁知那混蛋一点耐心都没有!   他只稍微出了一点点错,那混蛋就打他!   “啊?王爷还打你啊?!”赵玉璘和薛嘉贞震惊道。   “对啊!他可心黑了!”   江宴一边控诉,眼泪一边吧嗒吧嗒地掉,因为右手吊着襻膊,且并排握着三支笔,他只能抬起左手胳膊擦眼泪,看着好不可怜。   此时,被冠上“黑心”名头的萧裕,正在承安王府正门外千步廊的公廨内,在下属们面前语气平静地崩溃道:   “一首七律,背了整整三天。”   “终于,第四天告诉我他会背了,结果开口就是:‘《登高》唐李白’。”   “李白……李白?!”   薛承泽微微偏头,低声问身边的赵戎道:“《登高》不是李白写的?”   赵戎道:“杜甫。”   薛承泽“哦”了一声,一抬头就见萧裕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薛承泽:“……”   萧裕:“天黑前把这首诗抄三十遍。”   薛承泽:“?!!!”   ……   萧裕勒令江宴将这首诗与其注解抄三十遍,抄不完不准去玩儿。夜里他回来检查,若少一遍,江宴的小屁/股就又要遭殃了。   江宴虽然委屈不满,但也只能抄。   不过,让他老老实实地抄是不可能的。   这不!手里并排握了三支笔同时写,纸上的字七扭八歪的,又因一边写一边吧嗒吧嗒的掉眼泪,时不时落一滴在纸上,未干的墨被晕开,整个小本子乌七八糟像鬼画符似的。   他不管,反正他抄了。   萧裕又没说字要漂亮,若萧裕因此打他,他绝对不依!   江宴坐在案前磨磨蹭蹭了一个时辰,待赵玉璘和薛嘉贞来时,才勉勉强强写满九遍。   抄诗其实容易,不过一首七律,短短五十多个字,但诗的注解却密密麻麻一大篇,见江宴还差整整二十一遍,赵玉璘和薛嘉贞非常仗义的决定帮兄弟分担!   一人写七遍,潦草些,很快就能出去玩儿了。   至于萧裕能不能看出来,在江宴眼里是不能的。   反正写得潦草,萧裕夜里回来,自己就在床上给他看,床帐子一笼,萧裕哪儿能看得出来谁是写的?   他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他当然不知道,萧裕让他抄不过是为了让他多写几遍,只要他写了一大半,剩下糊弄糊弄,萧裕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而萧裕每次检查的时候,抱着他说的那句:“让你抄不是为了罚你,是为了让你真的记住学的东西。”也是真的语重心长。   只是江宴还太小并不能理解萧裕的苦心,每每听到这话,他都会扁扁嘴,再在萧裕肩头泄愤地咬上一口——   萧裕就是不想他出去玩儿!   窗映梅枝的小书房里,赵玉璘和薛嘉贞并排坐在江宴对面,帮他抄书。   白芷和菖蒲送纸笔点心进来时,问要不要再抬两张案进来,三人拒绝,非要挤在一张案上!两人替赵薛二人系好了襻膊,便由他们去了。   走前嘱咐他们好好抄书,不要胡闹,要茶要点心喊人便是。   待合上门后,江宴立马向两个小伙伴,声泪俱下地控诉着萧裕的“暴行”:   “萧裕他混蛋!他打我……他打了我还不承认!”   “他今年明明天天都在打我……还,还非要说只打过我一次……怎么?平时不算打?偏偏要揍得我躺一个月,才算打?   “你们不知道……我这回原本病都好些了,就是他一顿打,才让我多病了这一个月……”   闻言,和他对坐在粉油大案前,提着笔的赵玉璘和薛嘉贞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啊?王爷打得你躺了一个月??!”   “可不是嘛!”江宴愤愤道。   “他用什么打的?”薛嘉贞问道。   此时,江宴满脑子都是萧裕气势汹汹扒下裤子,巴掌狠狠落在他屁股上的画面,愤愤道:“他……”话说到了一半,他突然顿住了。   他抬头对上薛嘉贞那双好奇的眼睛,轻咳了一声,道:“军杖。”   薛赵二人似羡慕似感叹地“啊”了一声。   “可上回我爹用军杖揍我,我只躺了几天。”薛嘉贞道。   “那是你爹疼你,下手轻!萧裕打我可从不留手。”江宴道。   “我爹下手轻?!”薛嘉贞夸张道,“他上回可是把我逮去军营里,按在校场上打的!要不是我娘得了消息赶来,他就把我打死了!”   “那……那萧裕是把我按在院子里打的——这么粗的军杖!”   说着,江宴放下笔,用双手比出一个海碗大小的圆,然后在薛嘉贞和赵玉璘惊骇的目光中,得意地抬起了下巴,道:“你还有你娘给你求情,都没人给我求情。”   薛嘉贞有些不服气,道:“那他打了个你多少杖?”   “两……三百杖!”   “我爹打了我四百杖呢!”   “我……还没挨过打。但我同你们说,我前段时间让一种叫八角丁的虫给咬了!”   “八角丁?!”   “对啊!就是长了八只角的虫子!”   “哇——”   “……”   三个小孩就在这你一言我一语的诡异攀比中,抄完了剩下的二十一遍杜甫《登高》的诗和注解。   一个时辰后,三人浑身是墨,像小花猫似的,推开了书房门。   守在廊下,围着火炉打络子的丫头们见了,齐齐“哎哟”一声,忙领着三人进屋换衣裳。   三人一般大的年纪,虽然江宴因体弱多病更瘦弱一些,赵玉璘、薛嘉贞更壮一些,但衣裳还是能换着穿的,且他俩常来,江宴身子好的时候也常去两家府上,换着穿衣裳也不是一两回了。   换完衣裳后,三人被领到暖阁里喝茶吃点心。   因属医说甜食伤脾胃,故萧裕从不许江宴多吃,主院平日里的点心也多是枣泥山药糕、牛乳山楂丸子等药食。   萧裕还嘱咐底下人盯着江宴,不许他多吃,怕他到饭点不肯吃饭。   但,每回赵玉璘和薛嘉贞来的时候,就会端上一些正经的点心,但依旧会嘱咐江宴不能多吃,还会拜托赵玉璘、薛嘉贞二人盯着他,而赵薛二人也乐得当这个“差”,将江宴看得牢牢的。   但凡,江宴多动一块儿,两人就要摆出小大人的架势来教育他。   对此,江宴十分不满!   他才不屑吃这些甜食,都是小孩儿才吃的玩意儿!   江宴拈着一块胭脂糖酥卷,一点一点啃着,问道:“我们待会儿去哪儿玩儿?”   “我们东城外打猎吧!”薛嘉贞提议道。   江宴呷了口茶:“萧裕不让我自己骑马,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我们坐车出去呀!东城外有骡马市,咱们租三匹,让小厮们不许说就是了。”薛嘉贞道。   江宴想了想摇摇头:“不成。春茂他们几个倒罢,来顺他们几个定是要跟萧裕说的。”   “那要不咱们去城北玩儿?”赵玉麟口中咬着一块儿蜜渍海棠脯道,“那儿的春枝巷新开了一间茶寮,听说里头唱弹词的有个是江南的秀才,唱的都是云朔没听过的。”   江宴又摇了摇头:“不成。萧裕之前说过城北人又多又杂,容易被叫花子拐走。”   赵玉璘和薛嘉贞齐齐“唉”了一声。   “咱们都不是小孩儿了,王爷怎么管你还管得这么严?”赵玉璘无奈又不解道。   “就是!”   江宴愤愤地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放在案上。   三人蔫蔫地沉默了下去。   突然,江宴想到了什么,双眸一亮,兴奋道:   “哎!你娘和你嫂嫂不是来给萧裕他娘请安了吗?不如……咱们就去找老太妃玩儿如何?我还没见过她呢!”   ————————   非常抱歉断更了这么久!   最近三次意外频发,本来以为7号可以回来,但奶奶突然去世了,并且爷爷同时检查除了前/列/腺/癌,所以导致这些日子家里很乱,我也没有及时登录晋江跟大家请假说明,非常抱歉!   本来想给大家抽个奖作为补偿的,但刚刚发现抽奖需要入V文才可以。[爆哭]   再次向大家道歉咕咕了这么久!   目前的更新计划是,这周保持隔日更——   因为有守灵之类的乱七八糟的事情,所以并不能保证一定能24:00更新,有可能是像现在这样凌晨四点突然更新,所以大家不用等。   等下周停灵+葬礼结束后,恢复日更。[求你了]   ————接下来是碎碎念——   ——————   (无聊三次/大家想看的八卦和碎碎念的可以看看,但请不要在文下讨论/希望大家开心的讨论文文[撒花])   ——————   其实,因为不是亲奶奶,她之前经常欺负我妈妈,所以我以为我不会难过,但在得知她不行了的时候还是……很复杂[裂开]。   然后家里乱糟糟的,导致我整个人也乱糟糟的。   没有哭,也没有什么好哭的、也没有难过(确实不难过),我和她没有在一起生活过,也没有设么感情。   但就是乱糟糟的,同时又感觉很空,感觉这整个人处在又乱又空的状态,非常非常想要找事情做,来填满自己。   之后为了转移注意力,我尝试了在红薯剪辑自己文的视频,和基友连麦直播码字,试图通过这些让我“满”起来,但是都失败了。   很奇怪为什么我没有登录晋江挂个请假条呢?我也不知道。对不起,再次向大家道歉!   这几天就是乱七八糟的做事,乱七八糟的找事情做,然后中途长辈们让我帮忙干什么,我就帮忙做什么……   不过,现在好多了!   今天还和基友分享了四川葬礼的习俗(可能只是成都的)——灵堂麻将!   【碎碎念结束!大家开开心心的看文!!我们安宝这章真的超级超级可爱有没有![撒花][撒花]】 第12章 西北承安王府(12)   淑太妃住在王府东苑,与江宴和萧裕住的主院离了有四五里地,中间还隔着两座萧裕为迎母亲而新建的园子,若要过去非得坐车坐轿很是麻烦。   三个月前,淑太妃刚来时江宴就嚷嚷着要去瞧,萧裕以那头在修园子,乱糟糟的为由拒绝了。   后来园子修好了,江宴却又病了,萧裕便不准他乱跑。   江宴也曾带着小厮悄悄往东苑跑过,谁知刚跑到松蔚园就听见那个老太监王兴和人说他坏话,把他气了个半死,悄悄画下那人的罪状就回来了。   之后他坐着萧裕仪仗领着人耀武扬威的满府乱逛时,也因东苑太远且只住着老太妃一个人,就没去,只去了其他京官所住的南苑。   故江宴至今都不晓得萧裕他娘到底长什么样,想着今天是个机会,和赵玉璘、薛嘉贞一块瞅瞅,却怎么都没想到会被拒绝——   “为什么不行?!”   江宴气鼓鼓地看着坐在暖阁熏笼前,被小丫头们围着,用胭脂草染指甲的菖蒲。   泽兰不在,主院儿里的事,包括江宴在内都由菖蒲管。   若菖蒲不在,便是杜若,杜若不在就是白芷,这是她们四个的次位。   “没有为什么,王爷说不许。”菖蒲吹了吹自己裹好的指甲道。   “他凭什么不许?!我又不抢他娘,他凭什么不许?!”江宴气得跺脚。   萧裕一定是瞧自己没娘,又讨人喜欢,生怕他娘喜欢自己,自己趁机抢了他娘,所以才这么藏着!   “萧裕混蛋!”   “萧裕小气鬼——”   江宴愤愤的骂道。   一屋子丫头面面相觑,一言不敢发。   菖蒲虽素来伶牙俐齿,但此时却不知该如何同江宴说。   她能说什么呢?   说因为小爷你是王爷的男妾,在老太妃眼里身份低贱,又是当年太子一党算计着用来打压羞辱王爷而硬塞给王爷的——   您的“娘家”瑞国公府,因此成了太子门下的座上宾,这些年一直在同老太妃娘家作对,所以老太妃不喜欢你?   还是说,因为王爷身边只有一个你,为了你不肯纳旁人,别说什么侧妃侍妾,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老太妃没法抱孙子,故此看你不顺眼,王爷不让你见她,是护着你?   那必然都不行!   王爷千叮咛万嘱咐,这些深宅大院里钩心斗角的闲话,不能进小爷耳朵。   尤其是说小爷的闲话,更是半点不能透!怕小爷闲话听多了,当真自怨自艾起来。   小孩子家心思只需放在课业上,无忧无虑地长大便好。   但眼见着江宴嘴一扁就要闹了,一旁的赵玉璘和薛嘉贞也都不满地梗着脖子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一时间菖蒲慌得不行。   就小爷一个小天魔星闹起来就已经够要命了,若再加璘哥儿和贞哥儿这俩小太岁,怕是要翻天覆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听院里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们家小爷在院里吗?”   是孟公公。   江宴双眸一亮,不再和菖蒲纠缠,转身拉着赵玉璘、薛嘉贞两个跑出去了暖阁。   菖蒲和屋里的丫头们长舒了一口气。   孟公公披着大红羽缎斗篷揣着手立在廊下,江宴跑出来朝他怀里一扑,扑了个满怀。   孟公公是江宴记忆里第一位,也是那段时日里唯一的长辈,早年承安王府落魄时,他和萧裕全赖对方一手照料——   因此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萧裕是哥哥,孟公公则是扮演着接近父亲的角色。   江宴小时候还常说以后长大了要当大官,给孟公公养老之类的话。   只是这几年,萧裕这个承安王越做越大,孟公公俨然成了西北的内相,公务繁忙,内院来得少了,与江宴见面的次数也少了。   加之萧裕对江宴的控制欲越来越强、管教越来越严,故现如今萧裕不仅是哥哥,父亲的位置也被他占了去。   但即便如此,孟公公在江宴心里,也与旁人不同。   而孟青虽说少来内院,大多事务都扔给了荣建弼与泽兰,但隔三岔五一有空就会来主院逛逛,或是在外头得了个什么新奇的玩意儿,也会惦记着拿来给江宴。   譬如今日,江宴扑进他怀里后,听到了不应这个季节出现的虫鸣声。   “你怀里揣了什么?”   江宴忙去巴拉他的斗篷,赵玉璘和薛嘉贞先大声地向孟青问了好,也跟着拥上去拽孟青的衣裳。   孟青被拽得差点儿摔了,忙笑着告饶,而后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拳头大的金丝缠枝笼——   “蝈蝈?!”   三个小孩眼睛都亮了!   蝈蝈乃夏虫,冬日绝迹,如此京城贵胄们偏爱冬天玩儿此虫。   一是为了用这“不合时宜”的玩意彰显自己的富贵;   二是冬日漫漫,满目枯寂,确实贪恋这抹夏日之声。   此虫冬天育出实在不易,更何况是西北的冬天!   “你哪儿来的?”江宴晃了晃蝈蝈笼子问道。   “在城北春枝巷一个唱弹词的江南秀才手里买的。”孟公公答道。   说着,孟公公怕这虫见了风冻死,忙往江宴的怀里塞,在将江宴斗篷拢紧后,看着江宴空无一人的身后,有些责怪道:“怎么没揣手炉就出来了?身边伺候的人呢?”   江宴听着怀里“滋哇滋哇”的蝈蝈叫本来还笑着,一听这话小脸儿又垮了下去,嘴不满地翘了起来。   “呦?这是怎么了?”见此孟青蹲下身捏了捏他的小脸,道,“敢情谁惹咱们小爷生气了?说出来,孟公公替你揭了他的皮!”   江宴委屈地大声告状道:“菖蒲!”   他话音刚落,便听菖蒲的声音从窗内传来,道:“得!你若非要去,便让孟公公带你去!届时你闯了祸,不与我相干。”   “去哪儿?”孟公公不明所以。   “去东苑!”   “看老太妃!”   “看萧裕他娘!”   江宴三人齐声道。   孟公公脸上神情倏地一僵:“这个……”   江宴的脸再次垮了下来:“你也不准吗?为什么?我为什么不能见萧裕他娘?!”   这时,窗内传来了菖蒲幸灾乐祸的笑。   孟公公:“……”   见孟公公不说话,江宴的小脸越来越沉,小嘴都翘得快能挂油壶了,一双乌亮的双眸瞪着孟青,一副对方但凡敢点头说出一个“是”字,今日他就要在承安王府主院,演一出“水淹陈塘关”的模样。   这时,孟公公忽然笑了,俯身拨了拨他头顶金冠上颤巍巍的簪缨,道:“谁说见不得?咱们小爷是王爷的宝贝!老太妃疼王爷,自然也是疼小爷的,当然见得。”   江宴微微一愣,有些不相信道:“真……真的吗?”   虽然没见过,但江宴隐隐感觉萧裕他娘可能不怎么喜欢他,不然她都来了三个月了,为何一次都没来看过他?就连他生病时,也不曾来探望。   这也是他今日偏要去的原因——他想让萧裕他娘喜欢他。   他已经十岁了,不是小孩子了。   他明白如果萧裕的娘不喜欢他,他不喜欢萧裕的娘,届时若他二人吵起架来,萧裕夹在中间会伤心难过。   他不想萧裕伤心。   他这么讨人喜欢,只要萧裕他娘见到他,定然会喜欢他!就像赵玉璘的嫂嫂、薛嘉贞的娘,还有学堂里的夫子、王府里的下人都喜欢他一样。   只是,孟公公说萧裕他娘……现在就很疼他?   “真的吗?”江宴眨了眨眼,又问了一遍。   “那当然是真的!”孟公公哄他道,“她前儿个还在咱家面前提起小爷呢!问小爷功课可好?咱家说咱们小爷读书用功着呢!”   听读书,江宴瞬间不好意思起来,但他依旧扬着下巴道:“那……那是!”   见此,孟公公笑道:“可是,咱家听闻今早王爷问你的书,你连杜甫的《登高》都记错了?不如现在赶紧回去背熟,待老太妃见你,问你功课时,你背给她听!”   说着,他拉着江宴的小手就要往小书房的方向去,不料没走两步就被江宴一把甩开。   江宴脆生生地笑道:“你也太小瞧人了,我早背熟了!萧裕让我抄了三十遍,我连注解都会背了。不但我,阿狰和阿蛮也都会背!”   阿狰是赵玉璘的小名,阿蛮是薛嘉贞的小名。   闻言,二人同样得意地点点头。   孟青:“……”   然后,就见江宴拉着赵薛二人就要往外走,道:“走!我们这就去背给老太妃听!”   “哎——!不行不行!”孟青忙拦住三人。   “为何?”江宴不解。   “因为……这……”这时孟公公突然灵光一闪,道,“因为今日云朔各府的夫人都在府上,老太妃有要事要同她们商议,小孩子不能去打搅。”   “哦?什么要事?”江宴好奇道。   孟公公故作深沉地轻咳了一声:“这是大人的事情。”   他话音刚落,就听薛嘉贞兴奋道:“我知道我知道!”   江宴和赵玉璘的目光倏地看向他:“你知道?!”   薛嘉贞手环胸,得意道:“当然!我娘都跟我说了!她们今儿来不单单是给老太妃请安的,还有——”   “还有什么?”江宴好奇道。   “还有要给王爷选媳妇!”   “——?!”   ————————   等完结后我一定要数一数安宝到底骂了多少句“萧裕混蛋”[狗头][狗头] 第13章 西北承安王府(13)   “啊?萧裕……要娶媳妇了?”江宴震惊道。   “断无此事!”孟公公立马否认道,“贞哥儿莫要胡诌!”   “我才没胡诌!”薛嘉贞不服气道,“我亲耳听见我娘对我爹说的!”   “我娘还说,老太妃特地叮嘱她们,今日将家里适龄的未出嫁的女儿、妹妹都带上,说是为了赏梅,实则就是为给王爷挑人呢!可惜她们崔家和我们薛家都没合适的女儿。”   闻言,赵玉璘恍然大悟:“怪道我说我嫂嫂和我四姐姐,姑嫂二人素来不合,今日我嫂嫂带我来玩儿,怎么还带上了我四姐姐?原是带她来选秀的?”   “什么选秀!小孩子家不懂别乱说!”孟公公有些慌乱地摆了摆手,“就是赏梅吃茶!”   “这就是选秀嘛!”   “就是就是!”   “……”   江宴懵懵地愣在原地。   萧裕要娶媳妇了?   他当真要娶媳妇了?   一时间,江宴觉得心里怪怪的、空空的,还有些新奇和害怕,说不清到底是何滋味。   小时候不懂事,看别人娶媳妇儿,有高头大马、喜缎红绸、爆竹喜糖,热闹安逸得不行!他便窝在萧裕怀里直嚷嚷:“萧裕娶个媳妇吧!萧裕娶个媳妇吧!”   起初,萧裕以为他是想多个嫂嫂,愁了好几日!后来发现他只是眼馋别人家的喜糖和热闹,这才长松了口气,转头凑钱买了些爆竹喜糖来哄他开心。   那时他们穷,萧裕刚在军中冒头,钱给他买了些东西,自己悄悄啃了两个月玉米面窝头,没让他知道。   后来他大了几岁,刚明白娶媳妇是何意,就赶上赵玉璘的哥哥赵戎小将军娶妻。   赵玉璘多了个嫂嫂,像多了个娘似的,疼他疼得不行!   江宴羡慕不已,也盼着萧裕能给他娶个这样的嫂嫂回来。   谁知两个多月前,突然有人对他说,他是萧裕的男妾。   萧裕的媳妇不会像赵玉璘的嫂嫂那样如娘般疼他,而是会讨厌他、欺负他、打他,甚至卖掉他……   他当时气疯了,在屋里大闹了一场!直到萧裕哄他说,在这王府里永远没有人敢欺负他,并承诺:   “就算要娶妻,也要先等我们安宝长大。”   他这才勉强作罢。   可……他现在还没长大呀。   陶夫子说过,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萧裕他娘要他成亲,萧裕也不能违拗。   可……他还没长大呀。   思及此,江宴感觉心口像被人猛地揪了一把。   ……   “小爷会背吗?”   孟公公的声音将神游中的江宴拽了回来,他懵懵地眨了眨眼:“啊?”   “让背《论语.子罕》篇中的子四绝。”一旁的赵玉璘低声提醒他道。   原是孟公公见赵玉璘、薛嘉贞逮着选秀这事儿不依不饶,便当即正色问他们《论语.子罕》中,“子四绝”是什么?   他二人嗫嚅着背不出,这才点了正站着发呆的江宴。   闻言,江宴也跟着摇头。   孟公公脸色沉了几分,轻斥道:   “子四绝乃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意为不凭空臆测、不绝对肯定、不拘泥固执、不自以为是。”   “此番老太妃不过请人吃茶,璘哥儿和贞哥儿就偏说是选秀,便是犯了此四毋!而小爷竟将学过的书忘得一干二净,罪加一等!”   说罢,便将他三人撵回了小书房,勒令他们需得在此将《论语.子罕》篇重新背熟了才能去玩儿。   临走前还撂下话,改日抽背,若有谁背不出,他便将此告诉王爷和赵薛两位将军,届时他们仨的小屁股都得开花!   “砰。”   雕花楠木门合上。   留下眼巴巴望着房门的三人,和江宴怀里“滋哇滋哇”叫着的蝈蝈。   待门外脚步声远去,赵玉璘才不服气地低声道:“那就是选秀!”   “就是就是!”   薛嘉贞附和,末了还冲着紧闭的房门做了个鬼脸。   ……   却说终于摆脱了三人的孟青,如获大释!   他先嘱咐了廊下烤火的丫头婆子们好生伺候,又叮嘱暖阁内的菖蒲看紧人,别让他们乱跑,最后在菖蒲玩笑的奚落间,逃也似的离开了主院。   边逃边庆幸自己是个太监,不会生到这等难缠的小鬼头。   出了主院,至甬道旁的翠幄青车前,他脚步一顿,回头朝东苑方望去——   看着那一片雕梁画栋、层檐叠嶂的殿宇,不由得摇头长叹了口气。   这小老太太!放着如此富贵清福不享,偏瞎折腾作甚?   殊不知,儿女之事,过操则疏,多管生厌。   “公公,咱们回千步廊吗?”   坐上车,驾车的小火者问道。   “王爷何在?”   “这个时辰,当在文华殿。”   “去文华殿。”   “是。”   ……   一个时辰后。   承安王府东苑,西小园内。   碧瓦朱甍间,满园梅枝垂阴相映,落英幡纚中,艳婢娇童衣袂翩跹。   园中各处梅树下设桌椅案几、熏笼小炉,众婀娜纤巧的姑娘小姐们围坐树下,烹茶赏梅,嬉笑玩闹。   园中设有一亭,亭内也设案几众多,雍容典雅的妇人们各自围坐,有那不合群或觉得外头冷的姑娘,也同自己的母亲、嫂嫂挤在一处,品茶吟诗、畅谈说笑。   虽是隆冬,小园内却香暖融融,宛若瑶池之境。   无人发现园外倚墙而立的高耸榆树的枝丫后,悄悄探出了三颗戴着不同式样的金冠的小脑袋——   江宴悄悄探出头往里望去,看了半晌疑惑道:“怎么没看见老太妃呢?”   闻言,他左右两颗小脑袋同时冒了出来。   “选秀老太妃怎么可能不在?”赵玉璘一边说着一边往里望,紧接着在江宴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朝亭中一指,“那么大个人坐在那儿你眼瞎啊!”   江宴定睛一看,但见飞檐亭正中央的那六扇气派显赫、富贵华美的百鸟朝凤缂丝屏风前的芙蓉榻上,端坐着一名妇人。   那妇人头戴赤金嵌宝凤冠,上着百蝶穿花大红缂丝袄,下穿宝蓝撒花绫裙,外罩金雀斗篷,皓齿红唇、鬓若乌云,眉目英秀、容貌艳绝,好似一朵盛开的牡丹。   “你才眼瞎!”江宴一巴掌拍了回去,“睁眼看看那是个老太太?”   “谁跟你说是老太太?”赵玉璘道,“老太妃泰昌二十年进宫时才十四岁,次年生了王爷,如今也不过三十五六的年纪。不过是辈分到了,众人才尊称一句老太妃。你不知道吗?”   江宴一愣:“不知道,萧裕从不跟我说这些。”   赵玉璘和薛嘉贞默默伸出了鄙夷的手势,江宴恼羞成怒,手肘左右开弓,顶了他二人一下。   见此,三人身下扶梯子的三名小厮纷纷压着嗓子喊道:“我的爷!要玩儿下来玩儿,别在上面闹啊!这么高摔下来,可不是玩儿的!”   三人话音刚落,一旁躲在树后的小厮探出头,望着墙头焦急道:“我的小爷!看够了吗?快下来吧!要让人晓得我们擅自带你们来这儿,定要罚我们了!”   “少在这儿蝎蝎螫螫的!小爷什么时候让你们挨过罚?出了事儿我担着!”江宴低声道。   闻言,墙下四人相视一眼,略微放下心来。   扶梯子的三人分别是夏松、秋石、冬青,树后望风的是春茂,四人是江宴的贴身小厮,与其年龄相近,日常跟着出门、陪着读书玩耍的。   虽说萧裕、泽兰等对他们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们好好看着江宴,不要任他胡闹,若他要乱跑,定要派人回来告诉云云,但他们四个却对江宴唯命是从,指哪儿打哪儿。   原因无他,就是江宴说的那样,他担着。   他向来一人做事一人当,且颇为护短,他的人他自己可以罚,但旁人轻易动不得,哪怕是萧裕也不行!   这也是春茂四人虽然害怕,但也带着江宴来了东苑的原因——   一个时辰前。   被孟公公撵回小书房的江宴三人重新围坐在案前,盯着摆在中央的金丝蝈蝈笼子发愣。   半晌后,赵玉璘率先开口,他看着江宴有些担忧地问道:“阿宴,你预备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   能如何是好?   江宴双手撑在案上,捧着脸看着笼子里“滋哇”乱叫的蝈蝈,长叹了口气,道:   “不知道……我还没做好准备。”   他知道萧裕总有一天会娶媳妇,但因之前萧裕答应过他,要等他长大,因此他现在完全没有做好他和萧裕的生活里要多出一个人来的准备。   见此,赵玉璘像个小大人似的,语重心长地道:“既是父母之命,那此事便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岂容不备?”   闻言,江宴觉得十分有理!   因从小被萧裕宠着长大,他并非那等遇事悒郁自怜之人,他迅速打起精神,思忖片刻后,他直起身子宣布道:   “既然父母之命,萧裕不可违,那江宴之命,他也不能违。”   闻言,赵玉璘和薛嘉贞一愣,而后道:“这话如何说?”   “他自己说的呀!”江宴坐直了身子,下巴微微上扬。   从小萧裕就告诉他,萧裕有萧裕的任务,安宝有安宝的任务。   萧裕的任务是退敌安民、勤政养家;   安宝的任务是努力读书,好好长大。   萧裕是哥哥,萧裕的话安宝得听。   但只要不是任性胡闹,如:不乖乖读书、不乖乖吃饭睡觉,不肯好好穿衣服害自己着凉等,会阻碍安宝“好好长大”之事,那安宝的话,萧裕也得听。   如此,既然老太妃要给萧裕娶媳妇,萧裕不能违背,那他娶便是了!   但娶谁、娶个什么样的,得由他江宴说了算!   得知前因后果,赵玉璘和薛嘉贞当即对江宴露出了羡慕又敬佩的目光——   王爷可真好!   他们在家若敢这么和哥哥或爹爹谈条件,只会挨顿揍。   接着,赵玉璘问他道:“那你想要王爷娶个什么样的?”   江宴思忖了片刻,答道:“像你嫂嫂这样的……不!比你嫂嫂还好的!”   说着,他开始一条条细数:   “要温柔、要对我好!要在萧裕骂我的时候,替我出头;在萧裕揍我的时候,帮我拦着,最好再凶一点,能在我生气的时候帮我揍萧裕……还有,睡觉不能太占地方!”   “睡觉?”薛嘉贞不解道。   “我睡觉不老实,每晚得踹萧裕好几脚。”江宴解释道,“若他娶个媳妇回来,睡觉也不老实,那晚上我们三个一块睡的时候,不得打起来吗?”   “等等!怎会是你们三个一起睡?”赵玉璘道。   江宴立马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认真道:“娶了媳妇,是不是就要和媳妇一块睡?”   “是。”   “那萧裕是不是就要和他媳妇一块儿睡?”   “是!”   “可现在我和萧裕睡一块儿,如此萧裕娶了媳妇后,我们仨是不是就得一起睡?”   “是……不对!当然不是!”赵玉璘连忙否定道,“王爷娶了媳妇后,就是他和他媳妇一块儿睡,你须得单独一个院子,不能和王爷睡一块儿了。”   “对!”薛嘉贞道,“说来你现在就该分院子了。我娘都说你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和王爷睡一块。”   “不是我要和他睡一块儿。”江宴严肃地纠正道,“是他非要我和睡一块儿!”   说起这个江宴就来气!   如今学堂里,包括赵玉璘、薛嘉贞在内,有一个算一个,皆已独居一院,只他和几个家贫同窗还同大人一块儿住。   人家是家里条件有限,屋舍不足,不得已而为之,可承安王府这么大,萧裕就是舍不得单分一个院子给他!   说什么他还小,夜里睡觉不老实,爱乱蹬被子,必须得人抱着。   荒唐!   他都十岁了,小什么小?!   还乱蹬被子?   他是个傻子吗?蹬了被子会冻着自己他能不知?便是睡着了不知,但他从未被半夜冻醒过,可见蹬被子这事分明是萧裕扯谎。   后来,他缠着萧裕闹了许久。   谁知萧裕不仅不知反省,竟还直接将他抱到腿上,脱裤子揍了一顿!   该死的混蛋!   这下好了!   他要娶媳妇了,他们就只能三个人挤着睡。   思及此,江宴长叹了口气,而后愤愤道:“萧裕说,我在及冠前都别想和他分床,单独一个院子更是妄想。”   “可……娶了媳妇就该和媳妇一起睡了。”赵玉璘道。   “对啊!所以我才要他娶一个睡觉老实的嘛!”江宴理所应当道。   闻言,赵玉璘和薛嘉贞目瞪口呆。   他们觉得哪儿不太对,可一时间又说不清是哪儿。   “当时我嫂嫂刚进门,我闹着要和他俩一块儿睡,我哥还将我揍了一顿。”赵玉璘喃喃道。   江宴抽了抽鼻子,羡慕道:“看你哥多好,萧裕就是个混蛋!”   ……   商量了半晌,最终江宴决定亲自来东苑掌掌眼,看看老太妃到底选谁,也看看有没有合他眼缘的。   若老太妃选中的他不喜欢,他喜欢的老太妃没选中,那萧裕也必须娶他喜欢的!   纵然老太妃是萧裕他娘又如何?   于是,三人底下人不注意,悄悄从主院溜出来,唤了春茂四人来。   四人起先一听江宴要到东苑去,忙唬得摆手!最后江宴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四人才勉强同意偷偷带他过来,只看一会儿就走。   然而,说是来帮萧裕看新媳妇,但此时江宴看了半天,都在看萧裕他娘。   他原本以为是个老太太,没想到这么年轻,萧裕长得还挺像。   “哎!我看到我四姐姐和嫂嫂了!”赵玉璘用手肘顶了顶江宴,往亭中一指,道,“看到了吗?老太妃左下方的那张案上!”   江宴和薛嘉贞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但见一名身着鹅黄小锦袄、葱绿凤尾裙,生得玲珑娇俏的姑娘正侧身与同伴说着话。   这时,端坐在上的老太妃对她说了句什么,她笑着低了低头,而后伸手拈了块儿手边的梅子。   见此,赵玉璘瞬间瞪大了双眸,压着嗓子震惊道:“她竟翘着兰花指!呕!她在家都是直接抓一把塞嘴里的!”   江宴也震惊道:“你四姐姐竟可以笑得如此温柔?怎么我们每次去你家,她都张牙舞爪地追着我们打?”   “是我,不是你们。”赵玉璘纠正道,“她在家天天揍我!”   “那这样能看出个什么?保不准都是装的,过了门就追着阿宴打!”薛嘉贞担忧道。   江宴一听,有道理!   而后,三人开始趴在墙头冥思苦想如何是好。   ……   亭中,淑太妃命人将自己案上的一碟胭脂牡丹卷,端给了赵家四姑娘赵蓁。   赵蓁起身行礼谢过,落落大方。   见此,淑太妃笑着道:“听说如今你嫂嫂让你帮着管家了?你们家人口多,如今家里的弟弟妹妹们又都在淘气的年纪,辛苦你了。”   赵蓁颔首一笑,道:“娘娘过奖!家中诸事,全仗着我嫂嫂辛劳操持,我不过是帮着打个下手,略尽些心力而已,哪里谈得上什么辛苦?家中弟妹也都乖巧懂事。”   她话音刚落,淑太妃身边的云朔按察使夫人娄氏打量着淑太妃的神色,而后忙笑着附和道:   “哟!瞧赵四姑娘这话说得多谦逊!你们赵家那么大,岂是你嫂嫂一人能忙得过来的?”   闻言,赵蓁笑着,头更低了。   见此,淑太妃笑道:“罢了!小姑娘脸皮薄。别站着了,坐吧!”   赵蓁颔首称“是”,款款落座。   坐下后,她无意间往外瞥了一眼,余光中西边墙头的榆树枝后有什么东西在动。   嗯?   赵蓁以为自己看错了,又转头定睛一瞧——   然后,她就看见她“乖巧懂事”的弟弟正和承安王府的小爷、薛家的贞哥儿趴在墙头,小爷对上她的视线,冲她笑着挥手,嘴一张一合无声道:   “四姐姐!”   赵蓁瞳孔猛地一缩,端了半天的谦逊得体的笑,瞬间僵在了脸上。   “怎么了?”   见她神色有异,淑太妃关切地问道。顺着她的视线往外望去,却只看见了沾着残雪的院墙和窥上墙头微微晃动的老榆树的枝。   赵蓁干笑了两声道:“刚才……墙头有几只雀儿在打架,我一时看迷了,还请娘娘赎罪。”   “这何罪之有?”淑太妃慈爱地笑道,“我当年做姑娘时,也爱看这些小玩意儿。小姑娘家还是活泼些好!”   “娘娘说得是!”娄氏笑盈盈地附和道,“且府上小爷便是个爱闹腾的,将来进府的娘娘们能活泼些,他定也喜欢!只要小爷喜欢,王爷便也高兴。”   闻言,淑太妃脸色一变,冷笑道:   “怎么?王爷娶妻纳妾,倒要看一个低贱的小男妾的脸色?”   “小男妾”三个字一出,亭内暖融融的气氛骤然凝滞,众人眼观鼻鼻观心,不敢言语。   娄氏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悻悻地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掩饰尴尬。   赵蓁不着痕迹地瞪了娄氏,心底疯狂地骂着脏话——   囚攘的!   这仨该死的混账小王八羔子,可知外男私窥闺阁是多大的罪?!   便是当场打死都不为过!   且太妃不喜阿宴久矣,这若让人逮着了,不是自己往人手里递把柄吗?!   三个挨千刀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混账畜生!   这时,忽听亭外传来一声尖叫——   “登徒子!!”   赵蓁心头咯噔一下!   完了。   ————————   《论语.子罕》:“子四绝——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提前说明:   这个赵四姑娘后半章的戏份看起来有点多,只是视角缘故,她没有什么特殊戏份和剧情,也不是重要配角,她就单纯的只是赵玉璘的姐姐,和安宝的关系还算可以,仅此而已。   她更不会和萧裕有任何联系和瓜葛,他俩完全不熟![好运莲莲]   后续也不会有任何人和萧裕有任何“桃花”上的瓜葛!   也不存在安宝不开窍,然后因误会萧裕和某个人有不正当的关系,从而开窍了的这种狗血剧情——不存在!!   萧裕不会允许安宝受这种委屈!   (萧裕吃醋、暗戳戳雄竞的剧情倒是可能有,但是不会狗血,他俩的感情线狗血不了一点。[猫爪]) 第14章 西北承安王府(14)   骤然间,园内一阵骚乱。   姑娘们纷纷尖叫着往太妃所在的亭子里躲,衣裙绊倒茶器花皿,碎了一地。   “这是怎么了?!”   淑太妃惊起,由身边的丫头搀扶被亭内的妇人们拥着来到亭外。   却听躲回亭内的姑娘们吓得直哭道:“娘娘!了不得了!那墙上有人……是戴冠的!”   “怎么可能?!”淑太妃惊道。   而后,她顺着姑娘们手指方向望去——   但见南边那片被老榆树稀疏的枝丫笼罩着的墙上,确有几道人影。   虽看不清形貌,但隐隐能瞧见束顶戴冠的装扮,是男子无疑!   见状,淑太妃勃然大怒:“放肆!哪儿来的悖逆狂徒,安敢在此撒野?!”   赵蓁腿都吓软了,忙趁乱带着丫头去找自己嫂嫂。   墙上,江宴、赵玉璘、薛嘉贞三人早在第一声“登徒子”响起时,便大叫不好!   知道闯祸了的三人正准备开溜,岂料有个胆子大的姑娘站在树下朝他们扔了一颗石子,好巧不巧刚好砸在薛嘉贞脑袋上。   薛嘉贞“哎哟”一声,踩着梯子的脚一蹬,扶梯子的冬青一时不防,被蹬地往后一仰,梯子砸了下来,冬青整个人跌坐在地,被梯子压住动弹不得。   一旁的夏松和秋石下意识地去搀他,松了扶梯子的手,结果连带着江宴和赵玉璘脚下的梯子也应声倒下,吓得树后望风的春茂直叫“娘”!   好在三人平日里淘气惯了,又打小在军营里混着,江宴身子虽比赵薛二人弱些,但就翻墙爬树这等事儿,自是易如反掌!   因此,只见三人挂在墙头“哎哎”地叫了两声,便互相拉拽着爬了上去。   待骑上墙后,他们发现老太妃和夫人们,不知何时已步出亭外,正齐齐往他们这边望。   其间,老太妃还指着他们大声说了句什么。   但因隔得太远,江宴没听清,于是他问身边二人道:“萧裕他娘是在同我们说话?”   “速擒此獠,即刻杖毙!”淑太妃指着墙头怒喝。   “是!她好像在说……什么酱腻。”薛嘉贞答道。   “酱腻?什么酱?”江宴不解。   “定是我嫂嫂和四姐姐带来的山楂酱!”赵玉璘笃定道。   “我家蜜煎局新捣鼓的。我说那酱太腻,她俩非说你病着胃口不好,吃这个正合适!故今儿特地带了来。”   “想是她们刚刚给老太妃尝了,老太妃也觉得腻?”   闻言,江宴笑道:“那她定是看见我了,知道是带给我吃的,特地告诉我一声!”   孟公公说得不错,萧裕他娘果真是疼他的!吃个山楂酱觉得腻了,都还要特地出来同他说一声。   想着,江宴开心极了!   他坐在墙头朝亭子的方向挥了挥手,笑容灿烂。   然而,这一幕落在淑太妃等人眼中却是——   狗彘贼子!   擅闯宫禁、私窥内帷被逮个正着不说,非但不惧,竟还敢向她们挥手挑衅?!   简直凶悖已极!   故,一些性子泼辣的妇人直接破口大骂道:   “杀千刀的淫贼,青天白日下竟敢作此畜生行径?!”   “等着挨天雷劈吧!”   “悖逆没纲常的混帐羔子,合该将眼睛剜出来!”   “……”   淑太妃更是眼睛都气红了,当即大喝一声:“来人!拿弓弩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畜生给我射下来!”   “娘娘使不得!”   她话音刚落,但见赵蓁和其嫂嫂廉氏、薛嘉贞他娘崔氏忙上前伏跪在地。   淑太妃疑惑,刚想细问,便听亭外一名妇人惊道:   “呀!穿红衣裳的那个像是小爷?!”   此言一出,原本哭泣、嗔骂不绝的园内,骤然一静。   众人再次向那片墙头望去,隔着榆树枯枝细细分辨,这回认识的人都看清了——   穿红衣裳那个确是小爷不错!   旁边那俩不是赵家的四哥儿和薛家的大哥儿又是谁?   于是,众人顿时都不吭声了。   原本还在啜泣的姑娘们,也在自己母亲、嫂嫂的示意下,纷纷止住。   见此,淑太妃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冷笑一声道:   “哦!我当是谁?原来是咱们府里大名鼎鼎的小爷?那我该去拜见拜见了。”   说罢,她淡淡地扫了眼跪在地上的赵蓁姑嫂三人,抬脚就要往江宴的方向去。   谁曾想,刚走没几步,便被身旁的云朔布政使夫人、她的内侄女儿抬手拦住了。   “姑母。”冯氏有些担忧地唤道。   淑太妃挑了挑眉:“怎么?他是王府的祖宗、王爷的心肝!我没资格见他?”   “姑母说笑了。”冯氏垂眸道,“只是小爷年纪小,又生性顽劣,侄女是怕他冒犯到姑母。”   “冒犯?”   淑太妃直接气得笑出了声:“他都带着外男翻墙闯我的内院了,还能有比这更冒犯的事?”   “姑母……”   “滚开!他今儿就是个哪吒,我也要见一见!”   说罢,淑太妃一把将冯氏推到一边,头也不回地朝江宴的方向走去。   冯氏被推得一个踉跄,原本跪在地上的赵蓁姑嫂三人忙起身接住她,身边的妇人们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们一眼,不敢言语,只得紧跟在淑太妃身后。   ……   墙上,江宴见老太妃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过来了,忙整冠理带,想给对方留下一个乖巧听话的好印象。   赵玉璘和薛嘉贞亦然。   故当淑太妃一行人来到墙根时,便见三个金冠绣服的半大孩子,端坐在墙头,笑着向她们弯腰拱手道:   “请太妃娘娘安!向各位夫人、姐姐们问安!”   声音清脆,落落大方。   若非此情此景,还当真是三个讨喜的孩子。   淑太妃只淡淡地扫了一眼赵玉璘和薛嘉贞两个,目光便直勾勾地落在了江宴身上。   “呦!这便是我们承安王府里大名鼎鼎的小爷了?”淑太妃冷笑道。   这么多年来,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差点毁了自己儿子一生,又将自己儿子蛊惑得神魂颠倒的小男妾——   但见他头戴攒珠璎珞紫金冠,身穿大红织金缠枝莲纹袍,胸前还挂着个赤金点翠的麒麟纹项圈,面若晓花、眸灿似星。   虽年纪尚小,身量未长,却不难看出待过几年,定是个风流无双的俏郎君。   可惜这么个清灵神秀的孩子,竟成了男妾这等低贱浊物。   刹那间,淑太妃心底竟生出一丝惋惜,但转瞬即逝。   她冷冷地看着江宴,红唇一勾,挖苦道:“呵!说来是哀家的错,今日赏梅竟忘了给您发帖子,还请小爷莫怪。”   奈何墙上三人年纪小,完全听不懂她的阴阳怪气。   尤其是江宴!   听她这么说眼睛都亮了!只觉得她慈爱又和善,心底一面感叹孟公公所言非虚,一面想着——   怪道萧裕不准他来东苑找老太妃玩儿,那混蛋定是觉得他更讨人喜欢,怕老太妃偏宠他!   而后他坐在墙头,开心地晃着腿,笑道:“不妨不妨!先前萧裕不准我来拜访您,您没见过我,一时想不到请我来,也是应当的!”   “哦?如此说,竟是王爷的错了?”   “本就是他的错!”   江宴坐在墙头捧着脸,笑盈盈道:“娘娘如今您来了,定要替我好好管管萧裕!”   “您是不知道,从前萧裕总是仗着自己是哥哥,我们府里又没有长辈,就各种管着我。”   “众人都道他疼我,可他欺负我时大伙儿都没看见!他总是白日里不说什么,可到了夜里……”   “混账东西!还不闭嘴!”   江宴话才说到一半,突然被淑太妃一声怒喝打断。   江宴一愣。   就见刚才还对他笑盈盈的太妃娘娘,此时目眦尽裂、满脸嫌恶地盯着他,咬牙切齿地骂道:   “什么欺负?不要脸的小贱蹄子!青天白日的,当着这么多夫人姑娘们的面,竟敢说出这等恬不知耻的话来?!”   见此,周围妇人忙劝道:   “娘娘息怒,小爷才多大,哪儿懂这些?”   “是啊!小孩子家,难免淘气些,娘娘千万别同他一般见识。”   “……”   “小孩子家?”   淑太妃冷笑一声,道:“你们年轻不知事。这娈/童、男妾之流,一个个最爱仗着年幼,扮单纯无知,争宠献媚。专管挑唆得主子昏头,做出些混账事来!我都是经过的。”   “原本我还想着,他若是个安分守己的,王爷实在喜欢,养在身边当个玩意儿未尝不可。”   “可你们睁眼瞧瞧!他这是已经骑到我头上来了!今日我断断容不得他!”   说罢,她高声唤道:“来人!给我将他逮下来!”   一时数十个年轻力壮的太监,手持杖、绳、梯等物围拢过来。   “姑母!”   冯氏见状立马再次着急劝道:“小爷此番确实闯下大祸,您要罚他,也是应当。只是还望姑母看在小爷年纪小,又是晚辈的份上……”   “晚辈?”   淑太妃冷冷地看着她:“他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在我面前称晚辈?!”   “冯瑛!你别是这次回京喝了那江家老太婆一盅茶,便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那老太婆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今日这般为这小蹄子说话?!”   “侄女不敢!”冯氏忙赔罪道。   淑太妃冷笑:“不敢便罢!当我不知他们江家打的什么主意?”   “当初卖的时候没说一句话,如今倒装起菩萨来了?只怕我现在要卖回给他们,他们还不肯要呢!”   “想两头吃?做梦!”   说罢,她再次对身边太监们喝道:“还不动手?等什么!”   “给我抓住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下流种子——杖毙!”   “是!”   说着,太监们架起梯子就要往上爬。   ————————   还有两章!我可以! 第15章 西北承安王府(15)   见状,冯氏、廉氏、崔氏并周遭妇人们再次忙劝不止。   墙上三人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懵了。   此时,江宴看着墙下珠翠摇颤、怒目圆睁的淑太妃,觉得她同萧裕哄他睡觉时讲的志怪故事里,披着人皮的夜叉鬼没什么两样——   前一刻还笑脸相迎,下一刻便立马张开血盆大口要吃人。   再看底下那群架着梯子往上爬的太监,只觉得像极了夜叉手下勾魂的无常!怕人得紧!   “不好!撤!”   赵玉璘忙拉了他和薛嘉贞两人道,而后让墙外的春茂等人赶紧重新架梯子。   这时,忽听墙下的淑太妃在周围人苦苦劝诫中,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今儿便是留他一命,也定要发卖了去!这等轻狂浪荡、凶顽有性之徒,我是断断容不得的!”   此言一出,原本已转过身准备顺梯而下的江宴,性子瞬间被激了起来!他当即回头骂道:   “夜叉婆!你要卖谁?!”   整个小梅园内倏地一静!   连梯子上爬到一半的太监们也顿住了。   半晌后,淑太妃才不可置信道:“他……敢是在骂我?!”   周遭妇人立马回过神,连忙解释道:   “娘娘听错了!小爷怎敢?”   “是啊是啊!不过小儿口中混吣罢!”   一面说一面还朝墙上江宴三人使眼色,让赶紧溜。   江宴不乐意了!   先前他让这夜叉婆骂了半晌没言语,不过是一时没回过神,加之她乃萧裕的亲娘,骂他两句也罢!   说什么“杖毙”,他也只当是为吓唬他们。   但“买卖”二字实乃他的大忌!   自打王兴那事后,他最恨的便是别人说卖他!   府里也再没人敢提“卖”这个字,便是门房或买办们平日在王府内外行走采买,都会尽量避开这俩字,转用“市易”“沽售”,就是怕犯了他的忌讳。   这夜叉婆竟还敢在大庭广众下说卖他?!   江宴气极了,随手拾起一块儿染雪的碎瓦,朝着淑太妃当头掷去!   淑太妃在众人的惊呼中被拥着退了一步,碎瓦落在她身前,虽没打中,却也将她吓得不轻。   但见江宴扶着身旁的榆树干,站起身,叉腰骂道:   “就是骂你!怎么的?!呸!夜叉婆!”   “反了!反了!!”淑太妃又惊又怒!   她一把挣开拥着她的妇人们,高喊道:“给我拿箭矢将他射下来!”   闻言,众妇人又是一阵惊呼。   “好哇!还要动兵器了?!”   原本拉着人要走的赵玉璘也回过了身。   身为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兄弟,江宴让人欺负了,他自不会罢休!   他话音刚落,忽听耳畔“嗖”的一声,又一枚碎瓦飞出,这回堪堪砸在了淑太妃额角。   淑太妃捂着额头惊叫一声,众妇人忙围拢过去,但见其细白的额间多了一抹血痕。   众夫人瞬间倒吸一口凉气朝墙头望去,但见薛嘉贞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制作精良的弹弓,此时他正又拿起一块碎瓦,冲着淑太妃瞄准。   “阿蛮!!不得放肆!”   崔氏忙冲着儿子吼道。   薛嘉贞举着弹弓冲他娘挑了挑眉。   嗖——!   又一块碎瓦飞出。   众妇人惊惧骇然忙拥着淑太妃往后躲,碎瓦堪堪落在了淑太妃脚边   淑太妃指着墙头三人,怒不可遏道:“快将他们给我逮下来!今儿必得打死不可!”   这时,梯子上有个太监爬到了顶,伸手就要去抓江宴。   江宴吓了一跳!抬脚便要踹,不曾想却被这厮顺势握住了脚踝。   眼见江宴已成了瓮中鳖,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根马鞭“啪”的一声,抽在了太监手上,太监“啊”的一声大叫从墙头摔了下去,连带着砸中了好几个人。   江宴一回头,只见赵玉璘正甩着不知从哪儿来的马鞭,冲着墙下叫嚣道:“你赵爷爷在此!看谁敢放肆?!”   江宴懵了:“你们怎的都带了家伙?”   赵玉璘和薛嘉贞朝他投来了鄙夷的目光:   “前儿个说好的,我们今后便是堂前扫花客笔下的‘雁门三侠’!”   “行走江湖,怎可不带兵器?”   江宴:“……”   三人说话间,墙外的春茂、夏松、秋石、冬青四人也已登上墙头。   他们四人本就和江宴三人一般大,性子也闹,平日里没少仗着江宴横行霸道的!   方才害怕,乃是怕他们带着江宴来东苑,被荣建弼、泽兰等责骂,如今见江宴被人欺负了,那自是不肯甘休的!   什么老太妃不老太妃的?他们眼里只一个小爷!   但见他四人一脚将又一个爬上来的太监踹了下去,接着随手拔下墙头的青瓦,不管不顾地朝下砸,边砸边叫嚷着:   “好小子们!来跟你大爷会会!”   一时间,太监们叫痛不跌,竟一时无法再往墙头爬。   见此,淑太妃捂着被砸得额角,气得涨红了脸,道:   “反了!当真是反了!奴才小子都敢如此,可见他猖狂到了何等地步?!怎能再留他?!”   然而,此时园内已乱作一团,已无人理会她。   伴着马鞭“呼呼”作响,碎瓦、石子、树枝到处飞,砸得园内花残雪落、碗碎茶流。   众妇人被时不时落在脚边的碎瓦吓得惊叫连连。   此时,墙上的七个顽童已不再是单纯为给江宴出气,而是觉得这事儿好玩起来。   江宴更是开始模仿起萧裕作战的模样,指挥着身旁六人攻守:   “火力集中在两翼!”   “将人往中间逼,再一网打尽!”   “——金莲阵准备!”   “放肆——!”   一声低沉的怒喝响起,园内骤然一静。   众人闻声望去,但见萧裕不知何时站立在园门口,手里拿了一件江宴的大红羽纱缎斗篷,身后跟着孟青、泽兰、菖蒲,以及刚才偷偷溜出去的赵蓁并府上的一众内侍丫头。   “还不下来?”   萧裕大步走到墙根处,看着墙头满手青苔,脸都花了的小人儿,面色阴沉,低声斥道。   墙上七个孩子当即回过神,纷纷收起自己的兵器,你碰碰我、我碰碰你,春茂他们四个更是缩着脖子往江宴身后躲。   “怎么?还要我拿八抬大轿请你们下来?”萧裕冷冷道。   这时,忽闻一声啜泣:“景嗣……你要为母亲做主!”   而后便见散了钗环、松了发髻的淑太妃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由丫头搀扶着款款走来。   “你看看!你看看他!这是当真骑到我头上来了!”   “你不许我去寻他,我也懒得见!奈何人家偏要来寻我的麻烦?!”   “母亲从小到大就没受过这种委屈……便是在宫里失宠的那些年,也没被人这么作践过!今儿你若是不处置了他,我定是不依的!”   此言一出,众人大气不敢喘,一时目光齐齐落在墙头的江宴身上。   有担忧、有幸灾乐祸。   整个西北都晓得小爷是王爷的宝贝命根子,王爷待之如手足,但到底不是亲生的。   而淑太妃则是王爷实打实的生母,就像“景嗣”这个表字,如今除了王爷的老师陶夫子,也就淑太妃能叫得。   且此事,终究是小爷带着外男私窥闺阁在先,扔瓦伤人在后,王爷断没有为了个情好的小男妾,委屈自己亲生母亲的道理。   众人这般想着,那头江宴等七个小孩已在孟公公、泽兰、菖蒲半哄半吓唬的喝骂声中,顺着梯子爬下来了。   春茂四人当场被泽兰、菖蒲等人拧着耳朵提溜到了后头去,廉氏和崔氏上前,一个拽小叔子,一个拽儿子,纷纷跪地赔罪。   独江宴站在原地,顶着张小花脸,一脸不服气地望着下颚紧绷、面色阴沉的萧裕,道:   “是她先骂我的!是她先要人来抓我的!”   “道歉。”萧裕沉声道。   江宴一愣,众人神色各异,暗自唏嘘。   看吧!   再如何疼,究竟不可能越得过亲娘去!   淑太妃也得意起来,她轻拭眼角的泪,拢了拢发髻道:   “只赔不是算什么?他这般猖狂,皆是你平日太过骄纵之故,我只找你算账!今儿务必处置了他!便是不打死,也得卖了去!”   一听“卖”这个字,江宴的嘴瞬间变扁了起来,但他依旧不肯低头,梗着脖子望着萧裕。   见此,周遭妇人心底又是一阵长吁短叹。   还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谁能想到,那么得宠的小爷,竟会折在一场赏梅宴上?   可惜了!   这孩子是个男妾,若当真卖出了承安王府,今后……唉!   这时,忽听萧裕再次开口道:   “我记得我一个月前便定下过规矩,整个王府,不得再有人提买人卖人的话,更不得提起‘男妾’二字。”   众人一愣。   接着,就见萧裕抖开手里的斗篷,将小花猫似的江宴裹起来抱在了怀里,转头冷冷地看着淑太妃道:   “母亲您忘了?”   众人:“——?!”   淑太妃瞬间瞪大了眼:“你、你说什么?”   萧裕在怀里人脏得像小花猫似的脸上贴了贴,确定人没发烧松了口气,而后再次冷冷地看着淑太妃道:   “我说,你现在向安宝赔个不是。” 第16章 西北承安王府(16)   “你让我向一个低贱的小男妾陪不是?!”   淑太妃不可置信地惊叫道。   闻言,江宴嘴一扁“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萧裕——你快帮我打她!!”   他哭声一响,淑太妃顿时也怒不可遏地哭骂起来,飞珠四溅。   赵玉璘和薛嘉贞见状不顾自己嫂嫂、母亲的阻拦,“蹭”地蹬地而起,手舞足蹈、唧唧喳喳地开始告状,被提溜到后头去的春茂等人,也时不时探出头说嘴,菖蒲和泽兰按住这个,又漏了那个。   一时园内有乱作一团,众人忙劝不止。   淑太妃哭骂了半晌,见面前的儿子并不理她,只一味哄着怀里的小男妾,口中还说着什么:   “不哭不哭!尽是冷风,喝进去,夜里又该肚子疼了。”气得头昏脑胀。   她伸手推了萧裕一把,哭骂道:“可怜我十月怀胎,竟生出你这不孝无德的畜生来!”   说罢,一时气涌上心头,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后倒去。   众人忙拥上去,惊呼道:   “快!传属医——!”   ……   一阵兵荒马乱后,由孟青出面,将江宴、赵玉璘、薛嘉贞被提溜去了东苑的镜漪园中洗手、洗脸、换衣裳。   众妇人、姑娘们则被请到了栖云斋里吃茶压惊。   这头,菖蒲一边替江宴擦脸,一边斥道:“成日家的捣蛋!我不过错眼的功夫,竟带着人跑这么老远来了?谁给你们牵的马?”   “一会儿我就去典厩所的人算账!没个人同意,竟敢直接牵马给你们?索性这回只是在家里跑跑,若是哪日你们偷偷跑出去了,又如何呢?!”   正给薛嘉贞系玉带的泽兰听了,冷笑一声说道:“行了!若非你故意,他能带着人跑出院子?”   菖蒲一顿,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   泽兰继续斥道:“平日里说嘴,你比谁都厉害!偏偏惯起他来和王爷一比都不遑多让!让你别纵着他的性子胡闹,这下可好,闯了这么大的祸!”   菖蒲冲着面前的江宴吐了吐舌,江宴回了她一个鬼脸。   “萧裕呢?”   换好衣裳后,江宴问道。   “你将老太妃气晕过去了,王爷自然得在床前陪着。”正替赵玉璘戴冠的杜若道。   闻言,江宴当场不乐意了,叉着腰道:“分明是她先欺负我的!她说要杖毙我,还说要把我卖掉!”   “又说这个字!”泽兰回头斥道。   “是萧裕他娘说的!你们且骂她去!”江宴不服气道。   说罢,他心底不免担心起来。   萧裕他娘跟个夜叉似的,动不动就要打人卖人,凶神恶煞的,萧裕守着她会不会被欺负?   他自是不怕那夜叉婆的,那人敢打他,他也就敢打回去!   只是萧裕是她儿子,娘打儿子天经地义,萧裕断不能还手……万一那夜叉婆因没在他身上占到便宜,故拿着萧裕出气,将萧裕往死里打,可如何是好?!   想着,江宴心急如焚,不断朝屋外望。   似看出他在想什么,替薛嘉贞穿好衣裳后的泽兰,转身戳了戳他的额头,道:“老实在这儿呆着,别又想着捣蛋。这事儿没完呢!回去后还得挨顿揍!”   江宴捂着被戳的额头,不服气地扁扁嘴,冲她龇了龇牙,心底仍惦记着萧裕。   此时,萧裕正坐在东苑主院的外屋,听王府属医们说淑太妃的病。   “老太妃不过是上了年纪,一时气涌,痰迷心窍,故晕了过去。现已醒了,便不妨事。”   萧裕轻呷了一口茶,道:“无碍便好。你们且拟了方子,去药房抓药,煎完送来。”   “是。”   待人走后,淑太妃的贴身丫头菱香,打了帘子走了出来,行礼道:“王爷,娘娘唤您进去。”   萧裕只吃茶,并无动作。   见此,掀着帘子的菱香有些手足无措。   僵持半刻,最终立在一旁的孟青,语重心长地开口道:“王爷!”   萧裕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迈步进了里屋。   ……   屋内,炭盆里玉骨碳“哔啵”作响,鎏金兽耳香炉中点着安神香,香暖宜人,宛若仲春。   淑太妃散着头发半靠在绣床上,隔着珠帘,遥遥望着走进来的人,冷笑道:   “若非今日那孩子来闹这么一场,我还见不到王爷吧?”   自她迁来西北,满打满算,她这儿子就来了东苑三次。   一次是她来云朔的那日;一次是东苑修葺完善时;   再一次便是因那小男妾生病,满府上下需禁食荤腥,为那小男妾祈福。   且回回来都是坐一坐,吃盏茶便走,连留下吃顿饭都不肯。   后来她找人打听了才晓得,原是那小男妾吃饭得人哄着,旁人都不好使,偏得他回去哄着喂才使得。   呵。   思及此,淑太妃不由得冷笑。   外头人见着,东苑修得如何壮丽,她的吃穿用度如何富贵,连宫里的那位太后都比不得,皆道王爷至情至孝。   哪儿晓得不过都是些面子功夫,实则她竟是连个小男妾都比不过!   今日这么一闹,便是连这层面子也给撕没了。   淑太妃冷冷打量着帘外的人——   一袭鸩羽色织金蟒袍,外罩墨色银狐滚边大氅,头束金冠,腰系玉带,身高腿长,冷冽俊美。   俊美得让她陌生。   看着看着,她有些恍惚。   这是她的儿子吗?   这当真是她的景嗣吗?   ……   这时,但见萧裕揖手躬身,道:   “今日翻墙扰了母亲的赏梅宴,确是安宝不对。只是安宝年幼,皆是我教导无方,在此向母亲赔礼。”   淑太妃瞥过脸去冷笑道:“我哪儿敢受王爷的礼?王爷快休如此,没得折我的寿。”   萧裕并不理会她的阴阳怪气,直起身后,便话锋一转道:“一码归一码。”   “母亲今日多次提起男妾二字,且还说什么买卖安宝的话,一会儿需得去给安宝赔个不是,再按府上规矩,禁足食素三个月。”   淑太妃瞳孔猛地一缩,抓起床头的八宝攒珠盒,朝着萧裕当头砸去,怒斥道:   “萧景嗣!你当真要为了个低贱的男妾,将你亲娘作践到这个地步?!”   “哗啦”一声响,珠翠撒了一地。   萧裕并不躲,只淡淡道:“四个月。”   他话音刚落,又一个白玉瓶砸了过去。   “怕啦——!”   碎玉迸溅。   听到动静的孟青和菱香,忙抬脚进来。   见这满地狼藉,两人纷纷各自围在自己主子身边劝和。   “王爷,这是做甚?娘娘才醒过来,你有话好好说便是!”孟青伸手去拉萧裕的袖子。   菱香忙走到床边,替捂着胸口喘气淑太妃拍背:“娘娘!王爷年轻,难免性子急些。您不能拿自己的身子跟他置气啊!”   “我跟他置气?!分明是他让那小男妾骑到我头上,使我无容身之地了!”   “五个月。”   “王爷!”   孟青将萧裕往后拽了拽,让他别说话了。   淑太妃倚在床头,再次哭骂不止:“你也别跟我四个月、五个月的!你现在干脆拿根绳子来勒死我罢!勒死了我!你也就清净了!”   “娘娘!眼见着就到年下了!这种话说不得!”   孟青和菱香齐齐劝道:   “王爷不过一时糊涂,您可千万不能糊涂啊!”   “母子间哪儿有过不去的仇?”   “母子?!”   闻言,淑太妃边哭边颤抖着指着萧裕道:   “这……这不是我的儿子……这不是我的景嗣!”   “娘娘!”   孟青和菱香惊呼。   淑太妃不顾一切,咬牙切齿道:   “我的景嗣,从来都是孝顺体贴的好孩子……他自幼聪慧,性喜笑,善娱亲心,上至先帝、太后、满宫妃嫔,下有诸多皇子公主,无不喜爱他!”   “他断不是你这么个冷心冷情……为个小男妾,置生母于不顾的孽障!”   “六个月。”萧裕道。   说罢,他笑了一下:“性喜笑,善娱亲心?”   “那我在这西北数年,我的尊亲们何在?”   淑太妃的哭声一顿。   萧裕眸光沉沉地看着帘内的女人。   坦白说,淑太妃近些年容貌变化不大,是萧裕记忆里母亲的模样,但他也不知为何,竟感到无比陌生。   或许,正是因她容貌变化不大。   “我在西北这么多年,母亲可曾记挂?”   不待淑太妃回答,菱香立马抱不平道:“王爷这是什么话?!您是娘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娘娘岂有不牵挂的?”   “您在这西北一日,娘娘便在宫里心焦一日!每逢大节,都要去您的宫室哭一场……”说着菱香自顾自地红了眼眶。   闻言,萧裕却是冷笑:“如此挂心,这么多年却是连信也不肯写一封。”   “我如何写?!”   “你是戴罪离宫,后又成了边镇重臣,我一后宫妇人,哪儿敢给你写信?!”淑太妃声嘶力竭道。   接着,她不顾菱香的阻拦,摔了帘子从屋内走出来,与萧裕对峙道:   “就因如此!你恨我恨到这般田地?!”   “你在西北受苦,我在宫里难道是享福不成?!”   “皇后权重,贵妃跋扈……她们又都有儿女傍身,而我唯一的儿子,竟成了克父的罪臣,被流放西北……”   “你只顾自己在西北吃了苦、受了罪,可曾想过我是怎么过来的?!我难道是在宫里享福吗?!”   “您当然也在吃苦。”萧裕淡淡答道。   “您既要让父皇将我这个克父的罪臣赐死削爵,彰显您和英国公府的大义,好让父皇不再与您隔心。”   “又要忙着保养自己,好再生一个皇子傍身,确实够辛苦的。”   闻言,淑太妃的哭声戛然而止。   “王爷……”   孟青拉了拉他的袖子。   萧裕不理,只一字一句道:   “可惜!也不知是父皇晚年磕多了丹药伤了身子,还是因生我这个孽障,害您落下了病根,这么多年您都未能如愿……”   “啪——!”   淑太妃扬起手,一巴掌扇在萧裕脸上。   屋内骤然一静。   这时,忽听窗外传来一声怒喝:   “夜叉婆!你凭什么打他?!”   萧裕一愣!   还未回过神,便见江宴像头小牛犊似地推窗冲了进来,朝着淑太妃一头撞去—— 第17章 西北承安王府(17)   “哎呦!”   淑太妃冷不防被江宴撞了个满怀,跌坐在地。   孟青和菱香惊呼一声,忙将人扶起来。   萧裕则一把将江宴搂进怀里,仔细看他摔着没,江宴挣着想从他怀里出来,隔空冲着淑太妃挥着胳膊,怒道:   “你凭什么打他?!你凭什么打他?!”   他就晓得,这夜叉婆趁他不在就会欺负萧裕!   萧裕是他的人,只有他可以打!   旁人都不可以碰!   凭她什么亲娘不亲娘的!   有他江宴在一天,他就不允许萧裕被旁人欺负了去!   屋内登时乱作一团,淑太妃指着他,气得上气不接下气:   “反了!当真反了!!”   江宴在萧裕怀里乱蹬着,梗着脖子骂她“夜叉婆”。   孟公公扶着淑太妃站稳,转头斥道:“咄!阿宴不得胡闹!”   “是她先打萧裕的!”   江宴不听,反倒挣得更厉害了,一面挣一面还努力将萧裕护在身后,活像只嫩黄的小鸡仔,扇着毛都还没张齐的小翅膀,拼尽全力要保护一只健壮的雄鹰。   萧裕看得心头一软。   奈何江宴依旧挣个不停,他干脆将人抱了起来,贴着对方气得涨红的脸,低声哄道:“好了安宝!好了好了!”   江宴又隔空朝着淑太妃蹬了一脚,这才作罢,转头心疼地捧起萧裕的脸,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小嘴扁扁地问道:   “疼不疼?萧裕,疼不疼?”   萧裕亲昵地抵着他的额头,道:“不疼。”   的确不疼。   不知是淑太妃没怎么用力,还是萧裕皮糙肉厚,此时萧裕的脸连红都不曾红。   见此,江宴松了口气,但心底依旧心疼得不行,越想越委屈,搂着萧裕的脖子,带着哭腔道:   “把她撵出去……萧裕!把她撵出去!”   他不需要娘!萧裕也不需要!   他们明明在这里过得好好的,平白无故跑出来个什么娘,不仅欺负他,还欺负萧裕!   撵出去!   把她撵出去!   萧裕只要有他,他只要有萧裕便够了。   他们谁都不需要……   想着,江宴将脸埋在萧裕的颈窝里,呜呜地哭出了声。   萧裕顿时心疼得不行,一时也顾不上搭理他娘,只想赶紧抱着江宴离开这是非之地。   谁料,刚掀起帘子,便听他娘的哭声再次传来:   “你便当真恨娘至此?!”   萧裕脚步一顿,垂眸道:“怨是有的,但恨谈不上。”   “将我流放西北的不是您,害我九死一生的也不是您。冤有头债有主,我又为何要恨您?况且若没这一劫,我还不知何时才能遇见我的安宝。”   “我也清楚,但凡当年我还有一线生机,您都不会弃我不顾。后来的取舍,不过是为了保全自己。”   “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您身后还有个偌大的英国公府。”   闻言,淑太妃已是泣不成声。   萧裕刚走了两步,又听他母亲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罢了……你若当真要留下这个小男妾也罢!但你身边总得有个正经的妻妾才是!男妾之流终究上不得台面。不为别的……就说萧襕比你小两岁,都已是三个孩子的爹了。”   “八个月。”萧裕道。   提一次“男妾”二字,便多禁足食素一个月。   淑太妃:“……”   “且我和安宝情同手足,母亲今后切勿再用这等腌臜的心思,揣测我二人。”   说罢,萧裕便抱着江宴拂袖而去。   他刚踏出房门,便听身后再次传来淑太妃的斥骂:   “手足?!”   “你能永远当他是手足?!”   “你最好永远当这个小男妾是手足!”   “……”   萧裕站在院儿里叹了口气,对紧跟着出来的孟青道:   “这一年,便别让母亲出来了。”   “命妇们也不必月月来请安。年后只令冯氏等与她相熟的妇人,时不时来陪她坐坐罢。”   说着,他想到了什么,又道:“听闻城外三清庙道士的清净经讲得极好!你派人张罗着将人请来,日日讲给她听,好让她静静心。”   “王爷……”   孟青语重心长道:“娘娘她……只是性子如此,心底是疼您的。”   “您想想她十四岁进宫,十五岁就生了您……说来也就比现在的阿宴大那么一点儿,她自然不知该如何做母亲,后来好不容易长大些,您又被迫离她而去。”   “骨肉分离,她如何不痛?”   说着孟青长叹了口气:“您今日不该用这事,戳她心窝子。”   “她也万不该欺负安宝。”萧裕面色阴沉道。   “虽说带着外男爬墙,私窥内帷,自是安宝的错。”   “她若以长辈的身份,惩罚教训,我也不会说什么,反倒还要说她教训得好。”   一听这话,江宴不乐意了,在萧裕怀里“哼哼”着扭了扭身子,萧裕顺手在他屁股上拍了两下,江宴叫唤了两声,十分不服气地一口咬在了萧裕肩头。   孟青“啧”了一声。   江宴转头冲他吐舌做了鬼脸,又接着将脸埋回了萧裕怀里。   孟青无奈摇了摇头,萧裕笑了笑,而后脸色再次沉了下来:“但她千不该万不该,这般欺负安宝。”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那些个难听的话!   且当时安宝还在墙上,她让太监去捉拿,万一安宝稍不注意摔下来,又如何是好?   此番种种,实在不是长辈应有的作为。   想着,萧裕道:“我若当真不喜她、当真怨恨,便不会将她从宫里接出来,而是该放任她在宫里,被太后一党磋磨。”   “且她在宫里,我那皇兄手里握着我生母这么个人质,还会对我更加放心些。”   孟青叹了口气,点点头:“娘娘心里定是知道的。”   “我不在意她知不知道。”萧裕冷冷道,“她要享福便老老实实的享,别打扰我和安宝过日子便是了。”   说着,他抱着江宴一路步出院外,一乘朱幄暖轿候在院门口。   萧裕抱着江宴上轿,隔着帘子对轿外的孟青道:   “让她静静心!让她明白云朔不是京城,承安王府更不是皇宫大内,别拿宫里那套做派在王府后院使,这儿没人要和她斗。”   “是。”   孟青垂手躬身道。   目送萧裕的轿撵离去,孟青抬头看了看天,阳光灿烂,碧空如洗,他不免再次长叹了口气:   “这小老太太何必呢?”   “这还不是认真的儿媳妇呢!何苦计较这些?”   “……”   ……   之后,孟青先是安抚敲打了淑太妃一通,又折去栖云斋同泽兰一块儿,向众妇人、姑娘们赔礼,并道今日是小爷冒犯了,小孩子家家不懂事,望诸位莫要计较,改日必带着他亲自登门致歉。   而后又好茶好饭的招待一番,再恭恭敬敬地将人送出府去。   赵玉璘和薛嘉贞则闹着不肯跟着回家,只说明儿个反正要上学,今日偏要留宿王府,方便明日同江宴一块儿上学。   实则是料定了回去后必得遭到一顿毒打。   尤其是赵玉璘,他瞧着他四姐姐咬牙切齿的模样,分明是牙根痒痒,想嗦骨头呢!   回去不得!   这是万万回去不得!   只叫他四姐姐和嫂嫂先回去,走前还叫她们将山楂酱留下,明早他们上学他们好就着胡饼分着吃。   赵蓁当即就想直接将装酱的瓷罐砸他头上了!最后堪堪忍住。   直到她嫂嫂劝她说:“罢了!今儿已闹了那么大一场,便别再叫人看笑话了!他要留便留,总归这顿打是逃不过的。明儿放学回家,你哥哥的棍子可是等着呢!”   说着,亷氏还冷冷看了赵玉璘一眼:“听闻贞哥儿和小爷都挨过军杖了,偏你小子还没挨过,如今总算是要轮到你了。”   闻言,赵玉璘抱着瓷罐嘴一扁,忙往萧裕身边的江宴身后躲,完全没发现江宴朝他投来了羡慕的目光——   军杖哎!   想着,江宴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   也不知萧裕何时才能改掉打他屁股的毛病。   军杖多好!   是男人就该被这么打!   故他拍了拍赵玉璘地肩膀,十分仗义道:“别怕!明儿我跟你回家去,你哥哥若要打你,我替你挨!”   “还有我!”薛嘉贞得意道,“我可是挨过五百杖的人!”   “你先前不是说四百杖吗?”江宴道。   “我……记错了,是五百杖。”薛嘉贞道。   闻言,萧裕气笑了,眉尾直跳。   最终,忍无可忍地转身在三人屁股上各拍了一巴掌,斥道:   “还得意起来了?得意起来了?!”   三人“嗷嗷”地叫唤,而后撒腿开溜,边跑边回头冲萧裕做鬼脸。   见此,萧裕无奈地笑着摇头:“总有一日,要结结实实地打一顿,知道疼了,才会学乖。”   闻言,菖蒲笑着挖苦道:“得了吧!我看届时他还不知道疼,您就心疼得要命了!”   萧裕:“……”   ……   江宴三人又一次被关进了小书房。   先是百无聊赖地玩了会儿蝈蝈,后又当起“雁门三侠”来,拿着折来的梅枝当宝剑,在主院各处爬上爬下,疯玩儿了一下午,   吃晚饭时,又被迫换了一套衣裳。   夜里,赵玉璘和薛嘉贞由泽兰等人带着睡在了主院西厢房。   江宴闹着要同他们一块睡,被萧裕毫不留情地拒绝了,只得噙着泪、扁着嘴,由萧裕抱着不情不愿地跟二人挥手告别。   直到萧裕褪了他的鞋袜,抱着他替他洗脚时,他还不满地嘟囔道:   “凭什么我就只能跟你睡!人家都单独一个院儿了!我却连个单独的厢房都睡不上!”   萧裕不理他,只将他的双脚往用各类药材熬煮成的热水里按。   今日在雪里疯跑了那么久,鞋袜都湿了两回,需得好好泡泡,去去寒气,不然又得生病。   江宴“嘶”了一声,见萧裕不理他,又开始乱挣起来,不满道:   “你欺负我!你就是欺负我!”   说着,腿一抬,水溅了萧裕一身。   萧裕“啧”了一下,当即将人按在膝上,不顾江宴“哇哇”大叫,扒了裤子朝着那白花花小屁股就是两巴掌!   “萧裕你混蛋——!”   江宴带着哭腔大声骂道。   “喊!再喊大声点!”萧裕又在他屁股上拍了拍,道,“让西厢房的璘哥儿和贞哥儿都听听,你不听话,还在被打屁股。”   正准备放声大哭的江宴一顿,瞬间蔫了下去,任由萧裕摆布。   萧裕顺势脱了他的裤子,起身去拧了热帕子来给他擦身,又拆了他的发冠,替他通了发,最后将他抹上脂膏,香喷喷地塞进了暖烘烘地被窝里。   接着,方才自己起身去净室盥漱。   离开时,江宴正从被子里探出个小脑袋,扁着小嘴不断低声骂他,回来时还在骂,翻来覆去就那么一句:   “萧裕混蛋!萧裕混蛋!”   “萧裕欺负人!萧裕大混蛋!”   萧裕无奈,上床后将人揽进怀里,拍着他的被轻哄道:“好好好!萧裕混蛋……快睡了!”   江宴不乐意地扭了扭身子!   今儿发生的事情太多,他一时睡不着。   他趴在萧裕怀里,想到了他那凶神恶煞的娘,而后忽然想到了什么“呀”了一声,拍了拍萧裕的脸,担忧道:   “萧裕!咱们今儿闹了一场,万一你娘一气之下给你娶个凶神恶煞的媳妇回来,天天打我俩怎么办?”   “你是大人了倒是不怕,可万一她追着我打……那可如何是好?!”   萧裕闭着眼,轻笑了一声,道:“你不也是大人了吗?不是已经十岁了?不再是小孩了?都要自己睡了?”   “跟你说正经事呢!你还打趣我!”   江宴不满地一个翻身,整个人压在了萧裕身上,伸手去捏萧裕的脸。   萧裕被他闹得没法子,一手抓住了他两只小手,无奈地看着他道:“你放心,她让我娶我不娶便是了。”   “可……她是你娘啊!”江宴趴在他胸口,“陶夫子说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萧裕轻笑了一声,声音有些冷,定定看着他道:“母是有,父何在?更遑论媒人!”   要说父——   他的父也就将怀里这人赐给了他。   江宴一听,双眸一亮:“有理啊!”   见此,萧裕的神情微微柔和了些,伸手摸了摸江宴的顺滑的长发,道:“她自己瞎折腾,你不必搭理她。今后她也不会再这般折腾了。”   “那你什么时候娶媳妇?”江宴趴在他身上,乌溜溜地双眸直直望着他,一副答错了就要当场咬死他的摸样。   “从前不是说过吗?等你长大。”萧裕道。   “那我长大后多久呢?”江宴追问。   这……萧裕还真没考虑过。   他想了想,答道:“待你娶了媳妇再说吧。”   说罢,萧裕翻身将压在身上的人带进了怀里,闭上眼轻拍着怀中人的背,准备哄着他赶紧睡。   谁料,这时江宴突然来了句:   “可是萧裕……”   “嗯?”   “我长大后不是要给你当小老婆的吗?” 第18章 西北承安王府(18)   萧裕“蹭”地睁开了眼,顿时睡意全无!   但见怀里的江宴正睁着那双乌溜溜地眼睛,望着他。   “谁告诉你的?”萧裕问道。   “难道不是吗?我是你的男妾……妾不就是小老婆吗?”   “只是我现在还没长大,故不能给你当小老婆,待我长大了,你有大老婆了,我不就是小老婆吗?”   “……”   隆昌元年,冬月二十五日夜,亥时正刻。   月色落中庭,梅雪相宜。   承安王府主院正屋里忽传来一阵孩童哭喊——   “萧裕你混蛋!!你混蛋!!”   “说!哪儿听来的这些混账话?”   “或者是偷偷去了什么不三不四的地方,哪个混账人同你说了些什么?!老实交代!”   闻声,主院众人忙披了衣裳,悄悄溜到廊下窗户外听,却被从西厢房出来的泽兰尽数撵了回去:   “平日里就罢!没听见今儿在吵什么?还不快滚回去!这也是能听的?!”   闻言,众人悻悻离开。   但闻屋里的江宴哭着骂道:   “什么混账话?!别人都这么说,我是耳朵聋吗?!”   “我便是不知道什么是男妾,妾是什么我还能不知道?!”   “你就知道欺负我——!!”   “你可知道什么是小老婆?   “我当然知道!”   “你还知道什么是小老婆?!”   “啪!啪!”   “萧裕你混蛋!你混蛋!”   主屋里,层层帷幔后,那描金彩漆的拔步床上,江宴被按在萧裕腿上拼命挣着,将身下的鹅黄锦被蹬得乱做一团!   萧裕气极了!   照着他的小屁股就又是一巴掌,斥道:   “成日里书不知道认真读,反倒研究起什么大老婆、小老婆来了?”   “跟你说过多少次,让你不许理会这种话!谁要再敢在你面前说这些混账话,你只管料理他!”   “若有那等不服你管的,便来回我!就是我亲娘如此,也不例外!”   “你倒好!听了这些混账话非但不抛在脑后,反倒还心里去了?!”   说着,又是一巴掌。   江宴哭着十分不服道:“难道他们说得有错吗?!我不就是你的男妾?连你娘都这么说……”   他话还没说话,屁股上“啪啪”又挨了两巴掌,江宴又一阵哭嚎。   萧裕怒道:“还提?!还提?!让你不准再说那两个字!”   “我今儿便同你说明白,也是警告——”   “我永远都是你的哥哥,你永远都只能是我的弟弟。”   “什么小老婆不小老婆的?那是混账口里的胡吣!”   “旁人便罢!放在你我身上就是乱/伦之举!那是禽兽不如!你可听明白了?”   江宴只觉得屁股火辣辣地疼,纵是心里满是不服与疑惑,却也不敢再同他争辩,只能抽抽噎噎地答道:   “明、明白……”   如此,萧裕方才消了气,又叫人打了水进来,重新给江宴擦了身子,将人搂进怀里,哄着睡了。   江宴泄愤地在萧裕身上乱咬一通,而后嘟嘟囔囔地边骂萧裕边闭上眼,在萧裕低沉温柔地轻哄中缓缓睡去。   ……   是日,天晴。   江宴早早被萧裕叫了起来,半合着眼,哼哼唧唧地由萧裕抱着穿衣盥漱。   今日是他要去上学的日子。   病了这么许久,如今大好了,说什么都要去上学了。   若是往日,江宴定要赖在萧裕怀里,耍混一番才肯上马车,但今日不同。   先是昨夜萧裕将江宴打了一顿,江宴正同他闹脾气,不愿意看见他、也不愿同他说话。   再是今日赵玉璘和薛嘉贞也在府上,他们仨结伴上学,江宴便干干脆脆地上了马车。   泽兰将书笔文物、大毛衣裳、脚炉手炉并炭火等收拾好,交给了春茂几人,嘱咐道:   “去学堂要仔细着添减,别躲懒,也别纵着他性子来。好容易病才好些,这都快过年了,千万病不得!若因你们的疏忽又病了,仔细我揭了你们的皮!”   春茂几人吐了吐舌头,忙点头称是。   待马车驶离了承安王府的那条街后,薛嘉贞和赵玉璘忙问道:“昨夜王爷揍你了?”   闻言,刚捧起茶盏的江宴脸瞬间垮了下来:“可不是嘛!”   “他不是用军杖打的,他是手打的,我听见了。”薛嘉贞道。   江宴神色一僵,而后轻咳一声,面无表情道:“他故意的,为了羞辱我。”   羞辱?!   赵玉璘和薛嘉贞肃然起敬。   他们还没被羞辱过。   “为了什么?就为昨日我们翻墙,在他娘的赏梅宴上闹了一场?”赵玉璘问道。   江宴连连摇头,而后将昨夜他和萧裕之间,关于他是不是萧裕小老婆这件事所起的争执一一道来。   赵玉璘和薛嘉贞听得目瞪口呆,并不完全明白。   别说他俩,其实江宴自己也不完全明白。   他呷了一口杯中的牛乳茶,疑惑道:“你们说……乱/伦是什么?”   赵玉璘和薛嘉贞摇摇头。   ……   “哈!竟是连乱/伦都不知道!果真是一帮小孩子!”   至学堂,先生还没来,三人便围坐在斋舍的窗下叽叽咕咕地讨论着昨晚的事儿,忽听一声清亮的嗤笑从一旁传来。   三人闻声望去,但见隔了着两张桌子,一名身着红狐滚边缠金小团纹长袍,头戴织金貂鼠抹额,高鼻深目,浅瞳褐发的外域小孩儿由两三个其他外域小孩围着,正冲他们一脸不屑地笑着。   这不是拓跋沛又是谁?   江宴当即扬起下巴,回以鄙夷的眼神,道:“哦?你知道?”   “那是自然!”拓跋沛傲慢道。   “那说说?”   “凭什么告诉你?”   “呵!我看你就是不知道,在这儿装腔作势!”   “谁说我不知道?”   拓跋沛被一激,忙道:“乱/伦者,渎人伦、紊昭穆、逆天常之谓也。”   “伦者序也。”   “《孟子》云:‘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五伦既定,礼法生焉。乱之者,若决堤溃防,禽兽莫别。”   说罢,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道:“这都是你们中原的礼法和典籍,你们竟不知道?”   江宴三人听地云里雾里,仍旧不太明白其中的意思,只大约知道了这是违背礼法且非常严重的悖逆之举。   可江宴想不通,这和他长大了要给萧裕当小老婆有什么关系。   不多时,陶夫子来了。   陶夫子乃嘉泰二年的榜眼,原是萧裕在京城当皇子时的老师。   为人刚正,秉节似竹。   在萧裕出事时,他顶着触怒圣颜的杀身之祸,在大殿外跪了三日,只为给自己的学生求情。   众人皆道他视萧裕为亲子,实则不然。   他对萧裕是喜欢的,但也就是普通老师对学生的喜欢,更何况他和萧裕之间还隔着一层君臣的关系,谈不上有多亲近。   只是,他认为圣上为那无稽之谈,便要将自己毫无过错的儿子流放边境,任其自生自灭,还赐下一名男妾羞辱——   实在是昏君之举!   他不允许圣上行如此昏庸之事,也不允许自己的学生,在无罪的情况下,遭此横祸,方才这般为之。   嘉泰帝也了解他的性情,故只将他打发了回去,没同他计较。   谁知,陶夫子偏是爱较真的性格。   嘉泰帝日日将他打发回去,他便回回都第二日再来,折子像雪花似的往嘉泰帝案桌前送。   后来嘉泰帝实在厌烦了,干脆将他褫职,令他入不得内廷。   他便日日身着白衣,跪在宫门口,举着谏文,狂敲登闻鼓。   大理寺、刑部都拿他没有办法。   有人上书劝嘉泰帝杀此讪君卖直之人!   嘉泰帝虽然昏聩,但还不至于傻,明白陶鹏海是忠臣,杀了自己便要遗臭万年,故捏着鼻子忍了两年。   到第三年,他实在是忍无可忍了,最终道:“你既这般为萧裕那小儿求情,那便去西北陪他吧!”   说罢,一道圣旨,将陶夫子流至了西北。   陶夫子来时,萧裕立马将人迎进府中,三年过去,萧裕已在军中崭露头角,承安王府虽还没彻底兴旺,但养一个陶夫子还是不再话下的。   起初,萧裕想让老师当自己的幕僚,陶夫子断然拒绝,只说道:“我教了半辈子书,后半辈子也只打算教书了。”   就这样,他从萧裕的老师,成了江宴的老师。   但,对陶夫子而言,教过萧裕后,来教江宴宛若历劫!   他从未见过这么不听话的学生!   偏偏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   想他第二日上课时,江宴布置的作业没写完,给了他一竹板,萧裕便不知从什么地方“蹭”地冒了出来!   江宴本来梗着脖子同他犟,但见到萧裕就“哇”地一声哭了,好似挨了什么重罚。   萧裕当即心疼的不行,抱起江宴开始控诉老师实在过于严厉,安宝年纪还小云云。   陶夫子气得瞪大了眼:“就因还小,才需如此!童蒙之训若不早立,成人后如何能端庄正直?你幼时我不就是这么教你的?”   萧裕当即反驳,当年就是老师太过严厉,令他每夜做梦都是课业,心力憔悴。   安宝身子弱,断断吃不得这种苦,还望老师手下留情。   气得陶夫子胡子都歪了,干脆抓起竹板往萧裕身上打!   陶夫子此人尊崇孔圣人的有教无类。   在王府教了江宴半年后,也不知是被江宴和萧裕折磨得不行,还是当真觉得云朔地处蛮荒,孩子们没能读书明礼实在可惜,故提出让萧裕在云朔给他开间书院。   萧裕当即同意了!   他也觉得云朔该开开民智,且陶夫子开了书院,安宝去了书院读书,还能交上不少同窗好友。   常言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让安宝多和爱读书的人在一块玩儿,届时既有良师,又有益友,那他的安宝自然读书就会发奋刻苦了。   只是,萧裕没想到的书院里不仅有益友,还有狐朋狗友。   而比起人家的朱来,江宴则自己就是那个黑。   书读了几年,学问长进了多少不好说,但江宴确实玩得很开心!   好比今日,陶夫子讲的是江宴最讨厌的《楚辞》里最讨厌的人——屈原。   他领着学生们诵读: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   江宴就自己偷偷躲在同学背后,用书挡着,悄悄画小人儿。   不出半刻功夫,一个小儿涂鸦的陶夫子便跃然纸上——   头戴纶巾,双眸似牛,嘴角两撇山羊小胡子,正因说话翘得高高的。   画完后,他美美欣赏了片刻,团成团扔给了薛嘉贞。   薛嘉贞看了眼,笑着在上头添了几笔,悄悄扔给了赵玉璘,赵玉璘打开后笑了半晌,又添了两笔,往前扔,扔给了吉蟠、李嗣宗二人。   此二人比江宴三人还要混不吝!   兼之吉蟠比江宴等大了好几岁,听闻屋里已经有了不止一个丫头了!   他尝到了甜头,便日日沉浸其中,上课时也常偷偷看些混账书,他还曾给江宴看过,江宴看不懂,只觉得男男女女光着身子打架,无甚乐趣!   吉蟠直骂他暴殄天物!   待纸团传到他手上,他打开一看——   江宴画了陶夫子,薛嘉贞在旁边画了个鬼脸,赵玉璘则促狭地在陶夫子鬓角画了朵花。   吉蟠撇撇嘴,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了不止从何而来的胭脂,将陶夫子鬓角的花涂成了红色,端详了一阵后又觉得不太满意,他回头看了看江宴,坏笑着从自己的桌下撕下一页书来,裹在画中,趁着陶夫子背过身时,扔给了江宴。   纸团刚落在课桌上,便被拓跋沛眼尖看见了,他立马站起身告状道:“先生!他们在扔纸团,传小话!”   陶夫子一顿,本能地回头望向江宴,目光炯炯。   江宴一慌,纸团冷不防从手里掉了出来——   人赃并获。   “拿来。”陶夫子走到江宴面前伸出手。   江宴不情不愿地将纸团递了出去,余光中瞥见拓跋沛冲他露出了幸灾乐祸得意的笑。   告状精!   江宴无声地张口道。   拓跋沛冲他吐了吐舌。   “让读书不好好读!明儿个又道背不出!为何背不出?便是没有熟读!”   陶夫子骂骂咧咧地接过纸团,缓缓打开,看清里头的东西后,脸色瞬间涨红,又转紫,再转绿,看得江宴一愣一愣的。   而后,就见陶夫子将此拍在他桌上,怒喝道:“江宴!你都读的些什么书?!王爷将你送来上学,是让你学这些荒淫之术的?!”   江宴被吼得一愣。   什么荒淫之术?   他从前又不是没画过陶夫子的小像,今日何故反应这么大?   而后他看向桌上,但见陶夫子的小像被包在外头,里头是张洒金的宣纸,上面正画着两个没穿衣裳的男人,其中一个男人鬓角戴着朵花,用胭脂膏子涂成了红色。   江宴眼睛都瞪大了!   “这……这不是我画的,先生!”江宴忙解释道,“外头这张是我画的不假,里头这张断然不是!”   陶夫子气过了,也冷静下来。   他清楚自己每个学生的品性,江宴年纪小,虽然懒惰顽劣,不喜读书,但确实不会画这种混账画。   且这孩子尚未通人事,便是想画,也不懂。   既不是江宴,那便是……   陶夫子倏地回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吉蟠、李嗣宗,厉声道:   “你们两个谁干的?自己认!”   吉蟠、李嗣宗缩了缩脖子,最终吉蟠默默地站起身。   陶夫子踱步到他面前,厉声问道:“东西呢?交出来!”   吉蟠犹犹豫豫。   “交出来!”陶夫子一声怒喝。   吉蟠才垂着头,从桌子底下摸出了一本书,上书《春荫秘戏图》五个大字。   陶夫子气得不行,当即拿起毛竹板在吉蟠手上狠狠打了几下,怒斥道:“让你读圣贤书!你读得是什么?!这种东西竟敢拿来学堂?还敢扔给同窗?!”   吉蟠吃痛,不满地犟嘴:“这……不是可以用来辟火吗?我怕学堂着火还不行?”   “还犟!”   闻言,陶夫子又在他手上狠狠打了两板,斥道:“拿着书,给我滚去外头廊下站着!”   吉蟠抖着被打得红肿的手,捧着书出去了。   待吉蟠走后,江宴刚松了口气,便见陶夫子朝他走了过来:“手摊开。”   江宴瞪大了眼,委屈道:“那又不是我……”   “我的小像不是你画的?”陶夫子厉声问道,“对!旁的鬼脸和鬓角的那朵花不是你的笔触,是谁自己站起来!”   他虽口中问道,但眼神却毫不犹豫地锁定了赵玉璘、薛嘉贞两个。   二人也垂着头站了起来。   陶夫子给了他们一人一手板而后斥道:“都去外头廊下站着听!”   江宴三人抖着手,翘着嘴,拿上书出去了。   走时,还听见陶夫子在背后训道:“偏偏就你们不肯认真。瞧瞧人家拓跋沛!人家还是蠕蠕国的人,学这些经史子集,都比你们认真!”   江宴三人不满地撇撇嘴。   待三人站在廊上后,斋舍内又响起了朗朗读书声,三人在外面捧着书心不在焉地跟读。   读着读着发现身旁的吉蟠正趴在窗上,悄悄看着手里的东西。   江宴好奇地探过头去,低声问道:“你又看什么呢?”   吉蟠嘿嘿一笑:“好东西!”   说着,他摊开手给江宴三人看——   那是一本手掌大的小书,估摸着就是专给人偷偷看的,故此才做得这般小。   书页上半截画着画字,下半截写着字。   画的依旧是没穿衣裳的男男女女。   江宴一看全无兴趣,撇嘴道:“也不知,这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吉蟠笑道:“你细品品,其中好滋味不少呢!”   江宴细看了一番,依旧不解道:“女子便罢了,平日里见不着,这男子有何可看?难道大伙儿都有的,你没有不成?”   吉蟠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嫌弃道:“我跟你们几个没通人事的小孩儿说这么多作甚?暴殄天物。”   江宴冲他不屑地吐舌。   而后,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哎!蟠哥儿你家里给你娶小老婆了对吧?”   江宴记得,之前吉蟠将他房里的丫头收做了妾,还请他们去吃了酒。   当时他同萧裕说的时候,萧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道:“这才多大?”   然后,听见吉蟠比他们大了几岁,便只“啧啧”了两声,没多说什么。   “那是!”吉蟠得意道,“保不准我明年就要当爹了。”   闻言,江宴三人倏地瞪大了眼,愣了半刻后,连声恭喜。   吉蟠抱拳回礼。   江宴又问道:“那妾就是小老婆对吧?”   “是啊。”   “男妾呢?”   吉蟠一愣,想到了江宴的身份,故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道:“你……问这个作甚?”   江宴轻咳了两声道:“你不是常说我们年纪小,未通人事。这不!我们现在想通一通,故特地向你请教。”   闻言,吉蟠拖长声音“哦”,而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冲着江宴暧昧地笑道:“难道王爷和你?”   江宴以为他猜到了,于是忙点头,严肃道:“所以我想向你请教一下。”   吉蟠轻咳了两声,向江宴三人招了招手,三颗小脑袋忙围了上去。   伴随着屋内郎朗的读书声,吉蟠低声传授道:“男人和男人,同男人和女人的滋味不一样!那法子也不一样。”   江宴了然地点头:“我同萧裕说妾是小老婆,男妾是什么我不知道,但应该也是小老婆,他一听就训我,想来男人和女人的确不同。”   吉蟠唇角微微抽了抽:“妾和男妾……的确不同。”   说着,他厉声呵斥江宴道:“但你和他们都不一样,可别往自个儿身上套!”   “我自然和旁人不一样!”江宴催促他道,“行了!你快跟我们讲讲正事。”   吉蟠又清了清嗓,继续道:“那妾啊!她是女子……男妾是男子,所以嘛……这个……咳!上下就有所不同。”   “故此,这个法子呢……咳!你得先用脂膏,不能只图刺激……”   江宴听了半天,觉得他说话没个重点,不耐烦道:“你能不能说点正经的?”   吉蟠不解:“这……还不够正经?”   “我才不想听什么脂膏不脂膏的,与那有何干?”   “那你想听什么正经的?”   “正经的,譬如……乱/伦。”   吉蟠:“!!!!!”   ————————   “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孟子》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离骚》 第19章 西北承安王府(19)   “好啊!江宴!”   吉蟠双眸瞪得老大:“我瞧你小子浓眉大眼的,还当你是个正经人!不料你竟……”   “咳!”   堂内陶夫子重重地咳了一声,斥道:“再不老实,就拿着书到廊庑外头去!”   吉蟠缩了缩脖子,立马噤声,江宴三人忙捧着书站好。   待陶夫子的讲课声再次响起,吉蟠才微微侧身压着嗓子对江宴道:“你从哪儿知道的这些混账事?仔细王爷晓得了,有你好果子吃!”   江宴一听,竟连吉蟠都说是混帐话,那的确够混账的!   他用书挡着脸,低声回道:“就是萧裕同我说的。”   吉蟠目瞪口呆。   江宴道:“我问他,我长大了不是要给他当小老婆?他说这是乱/伦。我因不懂,故特来请教你。”   吉蟠松了口气,了然道:“王爷一向视你为亲弟,你那般问,他自然这般答。”   而后他解释道:“且说亲兄弟姊妹间狎/昵、父子聚/麀,公媳爬灰,皆为乱/伦,行此事者个个禽兽不如!”   “时下这类话本戏文倒是不少,不过是给看客们解解眼馋、看看新鲜,没人会真这么干。”   “若有那等畜生,看了这些杂文,偏去照着做了,那是要被官府开刀问斩,死后堕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的!”   闻言,江宴、赵玉璘、薛嘉贞三人皆是一惊:“这么严重?!”   吉蟠严肃地点了点头。   又说,他娘有个远房表叔,因和儿媳爬灰让儿子逮住了,一时羞愤吊了颈。本以为这事儿便这么了了,谁知——   “死后坟上劈下了十八道天雷,坟头都给炸没了!”   江宴三人肃然起敬。   “怪道王爷昨儿个那么生气,还羞辱了你!”薛嘉贞捧着书恍然道。   “毕竟死后连坟都要遭雷劈的事儿,换我我也急。”赵玉璘点头道。   “可妾原本不就是小老婆的意思吗?”江宴仍是不解,“我是他的男妾,长大了给他当小老婆,不是天经地义?”   “呸!”   吉蟠忍不住斥道:“你当小老婆是什么好话?男妾更是比小老婆还不如!都说了王爷拿你当亲弟,你和那些男妾不一样,日后不准再把这话挂在嘴上说了。”   说罢,他仗着个子比江宴高一个头,伸手按住江宴脑袋猛揉了两下,道:“再让我听见,我就告诉陶夫子!”   江宴愤愤地挣开他的魔掌,不轻不重地踹了他一脚,忙整理自己的冠带。   “咳!”   堂内陶夫子瞥见四人在窗外不老实,又重重咳了一声。   四人忙捧好书,站直了身子。   待陶夫子的讲书声再次响起,吉蟠再次悄悄撇过脸来,压着嗓子道:“阿宴。”   “嗯?”   “想不想去见识见识,真正的男妾什么样儿?”   ……   五日后。   辰时正刻,云朔城北章台坊外——   一辆八匹马拉的黑漆描金彩绘、挂珍珠帐大车,引得众多走商、行人、小贩频频驻足。   原因无他,太奢靡了!   哪怕是在云朔这座当下被称为“宝货堆积,万国商贾竞逐珍奇,通宵酒帜不歇”的金玉之城中,哪怕是在这座城内最穷奢极欲、纸醉金迷的销金窟外,它也格外引人注目。   众人都暗自揣测,该是眼见着到了年下,各国走商们要么准备回中原,要么准备乘着过节大赚一笔,因此都在云朔驻足,故这该是哪国大商贾的车吧?   瞧那描金的纹饰!   既有中原纹样,又有西域图腾,错不了!   任谁也想不到,车内坐着的是几个十来岁的半大小孩儿——   “所以,我们为什么要坐着蠕蠕国朝贡的金车来逛窑子?”吉蟠面无表情。   “因为他要来啊。”江宴指了指身边的人。   “所以我们为什么要带他?!”   吉蟠愤怒地看向正坐在江宴身边捧着块山楂糕的啃的拓跋沛。   拓跋沛转过头微微一笑:“敢不带我,我就去告诉陶夫子,你们来逛窑子了。”   江宴、赵玉璘、薛嘉贞三人无奈耸肩,一旁的李嗣宗默默饮茶。   吉蟠:“……”   原是五日前,吉蟠问江宴三人要不要见识真正的男妾。   江宴三人自然幸甚至哉,愿安承教!   而后吉蟠又叫上了好友李嗣宗。   四人约好次日放学后,借口李嗣宗四妹妹的周岁宴,去他家吃酒。   趁着看戏时,几人偷偷从后院溜出去,策马来城北,见见世面,赶在子时前回去,如此神不知鬼不觉。   奈何天有不测风云!   计划定下的当日夜里,赵玉璘和薛嘉贞就因在承安王府翻墙私窥闺阁事儿被狠揍了一顿,躺了整整两日。   尤其是赵玉璘!   据他所言,他被他爹、他哥、他四姐姐,三个人轮番狠揍了一通——   整整挨了七百军棍,外加两百鞭!   相比之下,薛嘉贞就要幸运许多。   他只被他爹一个人揍了,之后在他娘的拼命袒护下,最终只浅浅挨了七百军棍。   不过,二人因没有遭到“羞辱”,故同江宴这个在出事当晚就被萧裕狠狠“羞辱”了一番的“好汉”比起来,略逊一筹。   因赵玉璘和薛嘉贞的这一变故,几人“长见识”的计划不得不推迟。   三日前,养好伤的赵玉璘和薛嘉贞回来上学。   几人趁着午休吃饭时,约在书院外漱玉斋的雅间内商量此事。   谁曾想竟被拓跋沛这厮听了去!   他拦着江宴说,若不带上他,他便要将此事捅到陶夫子面前。   江宴直骂他告状精,但又拿他没办法,故只能算他一个。   “若没我,你们其他几个便罢。阿宴定是出不来的!”   拓跋沛靠在车壁上神色得意道。   江宴转头朝他不屑地吐了吐舌,却无法反驳。   整个学堂里,属他被家里管得最严。   萧裕恨不得成日将他拴在裤腰带上,事实上那混蛋从前也这么干过。   在江宴还小的时候,以云朔为首的北境六城日日被笼罩在西域各国的阴霾之下,兼之中央贵族轻视边陲镇将与军户,粮草、兵器、甲胄、军饷,拖欠不发不说,补来的士兵大多是流犯,纪律松散,全无一战之力。   那时,每至年下寒冬腊月之际,总有外族趁机攻城掳掠,城头号角一日三响,逼得刚刚统帅边军的萧裕需得整日整夜守在军中,不眠不休。   而孟公公作为萧裕但是仅有的亲信,自然也忙得脚不沾地。   如此一来,江宴便无人照管了。   萧裕没办法,只得将他带来军中,不论做什么都背着、抱着,骑马时直接用外袍一裹,包在胸前。   再后来,江宴大了些,不耐烦成日只窝在萧裕怀里。萧裕便将自己的衣带系在江宴衣带上,允许他在自己周围一丈之地跑跳一会儿。   即使如此,萧裕仍要时不时拽着衣带将人捞回来抱进怀里,直到江宴再次不耐烦,开始挣扎着咬他,他才会不得已松手让人在地上跑跳一会儿。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陶夫子被贬至云朔,江宴必须得启蒙念书之后。   事实上,如今萧裕对他的管束并没有因为解开衣带而放松。   他每一天的行起坐卧萧裕都要让人汇报给他,连他多吃了块点心都得特地说明!他若要出门儿,萧裕更是像审犯人似的——   “去哪儿?”   “和谁?”   “何时回来?”   “预备吃什么点心?喝什么茶?”   ……   他每每不耐烦之际,萧裕便会语重心长道:“这是为了你好,万一被拐子拐走了怎么办?”   哪儿来的那么多拐子?   他从小到大就没见过什么拐子!   但在萧裕眼里,任何人都可能会拐走他,甚至赵玉璘、薛嘉贞都有可能变成拐子。   简直荒谬!   天知道,他这回出来又是多么不易!   他先在萧裕那混蛋怀里乖乖窝了一整天,任那混蛋将他抱着当手把件似地盘,让做什么做什么,喂什么吃什么,没一句怨言!   谁知,当他提出今日要和同窗们在李嗣宗家的新园子里相邀联诗时,这混蛋竟断然拒绝,并嘲讽他道:   “安宝,哥哥平时白日做梦都不敢梦你会好好发奋读书,你还联诗?”   江宴气得不行,任他如何哭闹都不管用,最终亏得拓跋沛及时递来了一封拜帖——   萧裕知道他和拓跋沛素来不对付,又见拓跋沛的拜帖写得极其轻蔑挑衅,只当他是又和拓跋沛杠上了,不肯服输,非去不可,故这才打消疑虑,放了他出来。   作为回报,他将这辆奢靡至极的蠕蠕国朝贡的大车驾了出来,迎接拓跋沛。   这才有了当下这一幕。   “确实有点太招摇了。”江宴一边从纱窗往外瞧,一边有些担忧地说道。   路过的人都在盯着他们看,一会儿他们下车,人家就知道咱们这一车都是小孩儿。吉蟠和李嗣宗虽说大几岁,却也没个大人样儿。   此时,江宴想起萧裕说过,那些拐子就喜欢拐没大人看着的小孩儿,聚得越多越喜欢,他们这足足有六个……   这时,忽听身旁的拓跋沛嘲讽道:“怎么怕了?”   江宴瞬间来了精神:“谁怕了?!”   “你啊!”拓跋沛嘲讽道,“怕你的王爷哥哥派人在暗处盯着你,一会儿逮着你逛窑子,抓你回去打屁股?”   江宴气笑了,道:“首先!从我七岁起,萧裕就不会打我的屁股了,不像你被哥哥打屁股到九岁。”   “你……”   “其次!”   拓跋沛反驳的话还没出口,就被江宴直接打断:   “如今年底,萧裕每日要焦心城防部署,以防你们这些胡人趁我们过年过节之际出兵偷袭,夜不收都派出去了,没多余人手再来盯着我。”   此话不假,若萧裕当真派人盯着他,他们的车压根不可能驶来这章台坊。   想到这儿,江宴得意道:“不过是风月一之地!萧裕就算知道,也不会拿我如何,保不准还会觉得我是长大了,倍感欣慰。”   “倍感欣慰?”   拓跋沛笑了,立马挑衅道:“是吗?既如此那你怂什么?”   “谁怂了?”   “不怂下车啊!”   “下就下!”   说罢,江宴不顾身后吉蟠、赵玉璘、薛嘉贞的阻拦,掀起车帘率先跳下车去—— 第20章 西北承安王府(20)   “哎!阿宴!”   “等等!”   “呵!像谁不敢似的!”   “……”   几人陆续下车,遥遥喝住跟在大车后的那辆青幄小车上的企图跟上来的小厮们:   “去街那头的沭阳斋等着!晌午前我们就出来!”   说罢,在街边行人商贩惊愕的目光中,没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顺着人流涌出曲巷,来到章台坊主街——   章台坊主街。   一条能容三辆象车并排同行的青石阔道纵贯南北,路上宝马香车、金骆驼来来往往,络绎不绝,期间行人各色冠巾珠翠令人眼花缭乱。   道路两侧重楼叠影,宵台林立、酒旗招展如林,楼上有那簪花的娘子或郎君倚窗而坐,袅袅的丝竹声绕着飞檐,檐角铃铛清脆作响。   迎面拂来的凌冽北风里,似都染上了浸着酒意的胭脂香气。   江宴几人微微一愣,而后撒了欢似的往里跑。   “哎!慢点!你们慢点儿别丢了!”   周遭人声鼎沸,吉蟠垫着脚扯着嗓子喊道,手里还拖着个魂在后头飘的李嗣宗。   李嗣宗被吉蟠拽着,又被路过的人撞了好几次后,总算回过神,不满道:   “好好的,你答应带他们来做什么?毛都没张齐的小毛崽子,能干什么?”   吉蟠嘿嘿一笑:“不过是个一时兴起的玩笑,谁料他们竟当真了?如此,带他们来见见也罢!”   李嗣宗挣开吉蟠的束缚,斥道:“见见世面?若是让王爷或陶夫子知道,咱们带着阿宴来章台坊见世面,如何说?”   “章台坊如何?不过是些弹词唱曲儿的!云朔有律法,那些暗处的东西,哪个敢摆到台面上来?”吉蟠道。   此话不假。   自萧裕成了西北的绝对话事人后,北境六城四省的律法便不在遵循《大周律》,而是以萧裕颁布的《昭明律》为准。   而《昭明律》中,明文规定,禁止卖/淫/嫖/娼——   “诸买奸、卖奸者,各杖八十。犯三次以上者,徒一年,不赦。”   “官吏宿娼者,革职,杖一百,徒一年,不赦。”   “良家子为娼,杖其父兄。”   “强迫他人为娼者,杖一百,徒五年,倍赃没官。”   “……”   故章台坊明面上,就是个喝酒、听戏、唱曲儿之地,每座酒楼戏院都干干净净的,连跳胡璇的龟兹舞姬们都是捂好了肚皮的。   问就是卖艺不卖身,大伙儿都是老实做生意的正经人。   若非熟客或有心人,轻易接触不到底下的生意。   “不过是阿宴好奇真正的男妾究竟什么样儿,咱们带他们去兰公子处喝盏茶,咱们就走,绝不往南曲的院子里去。”   “王爷又如何知道呢?”   吉蟠笑道,一副所谓的模样。   然后,下一秒他就看见江宴站在一买房中之物的小摊前,举着两个不断振响的鎏金缅铃,天真无邪地笑道:   “这玩意儿有趣!像里头有只小虫似的,比冬天的蝈蝈好。”   “我买回去送萧裕和孟公公一人一个!”   吉蟠:“!!!”   李嗣宗:“……”   ……   至此,吉蟠才惊觉自己犯了个多大的错——   《昭明律》规定不能卖皮肉,却没规定不能卖房中之物。   所谓食色,性也,且延绵子嗣乃人生大事,这些东西正经人家也要用。   因此,章台坊的皮肉买卖虽不敢摆在明面上,但那些风流物什的买卖却堂而皇之的满街都是!   什么金链、纱衣、暖情酒;   又是鸳枕、角子、避火图……   就连各类吃食饮子的名字都沾着春意,用的碗盏上的图样都令人意味深长。   这些东西江宴几人的确看不懂,但正因为看不懂,所以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几人又都是富贵窝里出来的,看到新奇的玩意想也不想,直接掏钱就买。   吉蟠和李嗣宗连拉带拽,好歹拦住了其于三个。   但任吉蟠如何做小伏低,江宴都不放弃怀里的缅玲。   吉蟠无奈,只得央告江宴私下里悄悄玩玩罢,千万不能让王爷知道,否则他二人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江宴被他缠得不耐烦,只得应道:   “你放心,我只在自个儿屋里玩儿,绝不拿到萧裕面前去晃悠。”   “屋里都不成!”   吉蟠急道:“若让王府里的丫鬟瞧见了,我俩还是一个死!你自个儿躲在床帐子听听响儿就罢了。”   “行行行!”江宴敷衍地应道。   吉蟠显然不知道,他和萧裕还睡在一张床上。   从吉蟠的反应来看,江宴大概知道这铃铛一定某种房中之物,但他左看右看也没看出个什么名堂。   他认不出,那萧裕自然也认不出。   思及此,江宴暗暗挑眉——   呵,无所畏惧!   之后,吉、李二人怕再带他们逛下去,还会节外生枝,干脆直接江宴四人领来了兰公子所在的留仙楼。   留仙楼是一座茶坊,而非酒楼。   如今正是清早,大堂里没什么客人,仅有两个宿醉的胡人趴在桌上打鼾,一名鬓角簪花的小郎君正立在柜台前拨着算盘。   见他们六人来,小郎君忙笑盈盈地迎上来招呼。   “其他人呢?怎么只你一个?”   李嗣宗四处张望,好奇问道。   簪花小郎嘴角的笑容不着痕迹地僵一僵,而后笑道:   “大清早的,能有什么生意?只有我一个守着够了。”   说着,他目光落在了江宴几人身上:“这四位爷是?”   “同窗。”吉蟠道,“带他们来见见世面。也不用叫其他人,照例只兰、柳两位公子便可。”   簪花小郎了然一笑,接着将他们领到了二楼的一处雅室内——   但见桌上点着清暖的熏香,墙上挂着米芾的字和吴道子的画。   中间置一大案,案上已斟好了四盏清茶,摆着各色果品点心,旁边置一小案,上头摆着一把素琴,笼罩在青纱帐后。   这样一间兰馨雅室,与江宴书里看到的、脑海里想象的红香翠玉的青楼模样全然不同。   待入座后,他还没开口,拓跋沛当即不解地问道:“这是窑子?”   吉蟠端着茶,轻斥道:“咄!说什么呢?云朔何来的窑子?小孩子家别看些杂书就乱说话。”   拓跋沛嘴角微微抽搐,一脸“你当我是傻子吗”的表情看着吉蟠。   李嗣宗:“……”   江宴捧着茶闻了闻没喝,又放了回去,点心也只扫了一眼,没动。   倒不是他谨慎,记得萧裕的嘱咐,不能随便喝外人烹的茶,也不能随便吃外头的东西。   只是他单纯的嘴刁,向来喝不来、吃不惯,萧裕没喂进过他嘴里的茶饮吃食。   在座几人和他同窗多年,也知道他这习惯,因此见怪不怪。   几人坐了半刻,不见人来。   李嗣宗道兰、柳两位公子不轻易见客,需得多等等。   闻言,江宴因问道:“这兰公子和柳公子都是男妾?”   “曾经是。”吉蟠捧着茶盏道。   “曾经?”   江宴好奇道:“那现在他们可是因长大了,故不当男妾了,来此寻了这个活计?”   吉蟠:“……额,算是吧。”   “算是吧?”江宴微微蹙眉。   吉蟠一时语塞。   说江宴不懂吧?他似乎又懂些。   说江宴懂吧?他似乎又都不太懂。   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在不犯忌讳的情况下跟江宴解释——   “男妾”需得在后宅、有家主方才能称作“妾”。   待被家中主君几经转手,最后卖进勾栏后,便不能被称为“男妾”了,而是照例被称作“相公”。   只是从前当过男妾的相公又与寻常的相公不同,他们没有赎身的机会。   “兰公子和柳公子都是幼时被家中父母卖给了大户人家当男妾。”   “后几经飘零,方被卖到了这留仙楼里,也是两个苦命人。”   李嗣宗捧着茶盏淡淡说道。   江宴微微垂头:“果然……男妾是要被卖的。”   “别多想!你和他们不一样。”吉蟠忙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可是我们北境六城四省的小爷!”   说话间,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吉蟠眼睛一亮,而后一把搂过江宴,笑容变得猥琐道:   “来了来了!一会儿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男妾。”   江宴好奇地朝着门口望去,但见两名头戴白玉冠、鬓角簪花,身着素色锦袍的俊雅公子款款走了进来。   至几人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吉蟠忙笑着摆手道:“不消这些虚礼,这几个毛小子没见过世面,快让他们开开眼!”   “哦?不知爷开什么眼?”兰公子温润笑道。   吉蟠的笑容意味深长起来,道:“他们没见过男妾,你们只管从前在家中学的那些,露两手也够他们开眼了。”   闻言,江宴好奇道:“男妾还有专门学的东西?”   “我说了你和他们不一样。”吉蟠笑得愈发放荡,“人家正经男妾在后宅学得东西可不一般!”   “是吗?你们都学些什么?”江宴来了兴致。   赵玉璘、薛嘉贞和拓跋沛三人也跟着好奇起来,四双乌黑纯净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兰柳二人。   但见兰公子暧昧一笑:“自是男妾该学的东西。”   “如此……什么是男妾该学东西?”江宴追问道。   闻言,吉蟠的脸上的笑却越来越下流放荡,李嗣宗神色晦暗不明。   就在众人屏息凝神之际,但见兰公子薄唇轻启道:   “《大学》《中庸》《孟子》《论语》等科举必考经史子集,除此外,还有朱熹朱夫子的《四书章句集注》。”   吉蟠:“……哈?”   李嗣宗:“……”   江宴四人:“???” 第21章 西北承安王府(21)   而后,兰、柳二人在吉蟠见鬼了的眼神中,一脸认真道:   “非但如此!男妾还不得轻易出门。”   “需日日在家,昼夜苦读。”   “每日需抄写经书千字,背诵诗词若干。”   “但凡错抄错或背错一字,便要——罚抄万遍。”   “万、万遍?!需一日内抄完?”江宴惊道。   兰、柳二人严肃地点头。   见此,余者赵玉璘、薛嘉贞、拓跋沛三人俱是惊骇地瞪大了眼。   ……   此时,他们隔壁雅室内——   身着鱼纹青袍的巡检司的官吏们肃穆而立,面前跌坐着一对被绑着手脚堵着嘴的中年夫妇。   两人约莫四十来岁,皆是簪花敷粉的模样,此时正浑身发颤,额前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   不远处,璀璨华贵的黑漆螺钿大案前,正围坐着四名俊美的青年,其中一个高鼻深目,头发褐卷,显然不是中原人。   拓跋斡轻呷了一口茶,听着隔壁的动静,一脸不认同地摇头:   “要我说,堵不如疏!该知道的总是要知道。”   “他们这个年纪,你越不让他知道,他就偏要知道,不如干脆就让他们见见罢了。”   萧裕冷冷地看着他:“既如此,你又何必来同我说这事儿?今儿又何必跟来?章台坊这么大,让你弟弟尽逛去啊!”   拓跋斡端茶的手一顿,轻咳了一声道:“我是看你如此小题大做,怕你背着我为难我们家阿彘。”   萧裕:“……”   说来,这事还多亏了拓跋沛!   这孩子在威逼江宴几人答应带他一块来章台坊后兴奋不已。   又因承诺了不得将让陶夫子知晓,他怕告诉学堂里交好的尔朱衍、阿什那荣几人会泄密,于是决定将这一开心的消息,写信分享给自己最敬爱、最信任的皇兄!   一直以为自己弟弟又乖又听话,在东周学堂里品学兼优,每日勤奋苦读的拓跋斡,在收到弟弟说要去逛窑/子的信后:   “……”   末了,拓跋沛还贴心地写道:   “我已应允此事需瞒着陶夫子,兄长这边也请万万莫要同他提起。”   拓跋斡:“……”   片刻后,拓跋斡立马给萧裕写信。   不出两刻钟的功夫,便写出了万字辱骂的脏话,强烈谴责萧裕教弟无方,竟还妄图带累坏他家阿彘!!   并表示,萧裕需得立马严肃处理此事,而他自己已经在来云朔的路上了。   萧裕在收到信后,气得脸都绿了!   赵戎和薛嘉贞二人更是当即就要去学里,将那几个小崽子提溜出来暴揍一顿!并对萧裕道:   “就是王爷往日太过骄纵,才惯得小爷如此!连带着阿狰和阿蛮也跟着有恃无恐!今儿必得将这几个小崽子揍得三天下不得床,才他们才知道利害!”   “来人!跟我去校场,抬军棍来!”   萧裕原本还跟着硬气地附和,说着什么今儿必定要给他们好看云云,但见赵戎当真要动军棍来后,他当即拦住了:   “使不得!”   见此,薛承泽不满道:“王爷这是作何?想您在战场上,是何等杀伐决断?何以在小爷的管教上总是这般蝎蝎螫螫的?!”   “眼见着他们当真要成那膏粱纨绔之辈了!您还要护着?!”   萧裕立马道:“若打就能成才,天下便不会有荒唐之辈!那些膏粱纨绔,哪个不是书香世家?哪个不是家教森严?”   “想我父皇,那般荒淫无道,他幼时也没少挨太宗皇帝的打!”   赵戎和薛承泽:“……”   萧裕轻咳一声:“咳!孤失言了。”   身为人子,纵父行有亏,也不得言其过,此为大周孝道之本。   何况他的父,还是身为天子的君父。   再之后,拓跋斡昼夜兼程赶来了云朔,憋在胸口的一腔怒气,在路上就消了大半,只想着如何处理这事儿。   他也认可萧裕所言——   打,是没有用的。   或者说,一味只管打是不行的。   他们这个年纪,往往越打越反。   便是今日不去,明日也要去,明日不去,来年总要偷偷去。   他们管得了一时,也管不了一世。   那些父亲兄长在时乖巧老实,待尊亲离世后,立马行荒淫混账之事的人也不少。   “如此,便让他们去。”萧裕沉思后道。   “哈?”   其余三人不解。   而后萧裕道,他们既是想听想看,便让他们听个够、看个够!   只是,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得由自己安排。   只要让他们听过看过,并知晓这没什么好看的,今后便不会想着往这些地方钻了。   并且,还能借此机会,顺藤摸瓜,将章台坊暗处的虫豸畜生们好好清扫一番!   回头再将那几个小孽障打一顿!   是的,还是得打!   这几个小孽障如此胆大包天,犯下这等大错,如何能不打?   如此双管齐下,方才能让他们歇了那蠢蠢欲动的好奇之心。   闻言,赵戎、薛承泽立马道:“王爷英明。”   之后,便有了今天这出戏码。   否则,他们那什么诗会的小把戏,怎能瞒过在朝堂战场的尔虞我诈中厮杀过来的萧裕?   他们那辆无比奢靡扎眼的大车,又如何能堂而皇之地驶来章台坊?   便是依江宴所言,如今快过年了,夜不收都派去了外头,但巡检司和街道司也不是吃素的,瞧见那车如何不清楚缘故?   如何能不来向萧裕回禀?   不过,对今日这出拓跋斡一直秉持反对态度,譬如现在,他依旧锲而不舍道:   “我说,他们是小孩儿,但不是三岁小孩儿。再过几年也都是要议亲的年纪了。”   “且这些东西,人人都要知道,乃符合天理人性之事,纵是提前知道了又如何?”   “只需要教育他们不要来这些腌臜之地,小小年纪更不可贪欲纵欲,将他们往正道上引即可。”   “你们这般将这种事,像洪水猛兽似的防着,待他们将来成亲,什么都不懂该怎么办?”   萧裕淡淡道:“我们大周男子,都要年过二十才能成婚。”   “哦?是吗?”   拓跋斡冷笑一声,指着身边的薛承泽道:“那他为何有个十岁的儿子?”   薛承泽:“……”   见此,拓跋斡轻蔑地笑道:   “就你这出戏,估计也就哄得了他们这么一刻半刻,保准晌午不到都能反应过来!”   萧裕轻呷了一口茶,淡淡道:“就没打算哄到晌午。”   拓跋斡:“嗯?” 第22章 西北承安王府(22)   且见隔壁雅室内,桌上兽耳香炉中清香冉冉。   兰、柳二人还在一脸严肃地向江宴等人讲授男妾必修之艺——   “所谓诗词歌赋,抄文写字,都还只是幼时所学。待到及冠之后,要学的东西又大不相同了。”   “长大后又有不同?”   江宴认真道:“故……男妾长大后不是给哥哥当小老婆?”   “什么小老婆?”   “怎能给哥哥做小老婆?”   “那是天理不容的禽兽之事!”   兰、柳二人道。   “今儿一定是撞鬼了……”吉蟠端茶的手都开始抖。   兰柳二人不理他,自顾自对江宴道:   “男妾长大后是要成为国之栋梁、朝廷柱石!”   “凡为男妾者及冠之后,都要参与强行参与科考!”   “若有落榜者,将日日扒衣鞭笞三百!”   江宴:“鞭、鞭笞?”   兰柳二人严肃地点头:“两次不中者,杖一百。”   江宴:“!!”   见此,赵玉璘立马非常义气道:“别怕阿宴!纵是将来王爷要打你,我可替你挨!我之前挨了整整七百杖!”   薛嘉贞不服道:“你一共才挨了七百杖,我前前后后加一块已经挨了上千杖了!”   闻言,隔壁的正端着茶盏的赵戎挑眉:“我们何其有幸,能见到两滩肉酱来逛烟花巷。”   然而,就在兰柳二人还想继续说些什么时,江宴蓦地抬手打断道:   “慢着!”   众人一愣。   但见江宴蹙眉道:   “照你们这么说,男妾既需要如此苦心钻研学业,及冠后还得被强压至科场,那朝中大大小小的官员都该是男妾才对。”   “我如何一个都没见着?”   兰、柳二人:“……”   原本被哄得晕头转向的赵玉璘、薛嘉贞、拓跋沛三人瞬间醒过神来,吉蟠当即拍案怒喝:   “你们果然是在糊弄爷!”   李嗣宗:“……”   ……   片刻后,兰柳二人被几个小孩儿用抹额将双手束在了背后,团团围住。   吉蟠拍案怒斥道:“说说!你们究竟怎么回事?!”   李嗣宗面无表情:“怎么回事?当然是我们之中出了叛徒,让王爷知道了。”   说罢,目光刺向了拓跋沛。   拓跋沛当即慌了:“什、什么叛徒?你血口喷人!我甚至连尔朱衍和阿什那荣都不曾告诉。”   “那你皇兄呢?”赵玉璘冷冷道。   拓跋沛瞬间哑言。   见此,薛嘉贞的暴脾气立马上来了,一把拽住了拓跋沛的领子,怒道:   “你他爹的当真说了?!”   “我、我皇兄素来与萧王爷不睦,他不会……”拓跋沛心虚地反驳。   “别扯你爹的闲淡!”薛嘉贞怒道,“我们这儿只你一人对外说了!现在此事让王爷知道了,不是你还能是谁?你这个叛徒!”   说着,薛嘉贞一把将拓跋沛扑倒在地,就在他准备狠狠教训一顿这叛变的浑小子时,江宴立马打断道:   “阿蛮等等!”   薛嘉贞挥拳的动作一顿,几人朝江宴看去。   但见江宴双手环胸,思忖道:   “此事,的确应当不是他泄的密。”   薛嘉贞瞪大眼:“可……就他说了!”   江宴摆了摆手,严肃道:“你们想想,若当真是阿彘告诉了他皇兄,他皇兄又告诉了萧裕。“   “那按萧裕那混账的脾气,在得知此消息时,就该扒了我的裤子按在腿上揍了!我今日如何能出得了门?”   众人愣住。   江宴继续道:“退一万步,萧裕今儿忍住了。”   “他想要放长线钓大鱼,将我抓个现行,再打我一顿狠的。但萧裕知道了,这意味诸位的父兄也都该知道了——”   “别人不论!就阿狰哥哥那脾气能忍住?”   众人恍然大悟!   “是啊!我哥哥若是提前得知此事,此刻我应当被吊在房梁上抽着呢!如何能在这儿?”赵玉璘道。   隔壁听到这话的赵戎:“……”   萧裕淡定地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宽慰。   又听隔壁几个小孩继续分析着——   “如此,既不是王爷,又是何人派他们来的?”   李嗣宗总算认真了起来,抬头道。   拓跋沛有些心虚道:“难不成……是我哥哥?”   “断无可能。”江宴否定道。   “为何?”拓跋沛不解。   “这里是云朔!”   江宴挑眉道:“你皇兄身为蠕蠕国的太子若有将手伸到云朔腹地,伸到我们几个云朔重臣的子侄身上,那萧裕这个承安王该退位让贤了。”   闻言,隔壁的拓跋斡有些惊奇道:   “这阿宴平日看着骄纵跋扈,念书也不行。我当他不过是个只知哭闹玩耍的小儿,不曾想竟还能有这等见识?”   萧裕唇角微勾,眼角眉梢尽是得意:“我们这样人家的孩子,哪有只知哭闹玩耍的?”   “早些年云朔动荡,安宝虽年幼,但被我抱在怀里日日耳濡目染,自然懂些。”   “况且,他本来就是个聪明的孩子,只是不爱读书罢了!”   说罢,萧裕不由得长叹了口气,但眼里满是宠溺。   拓跋斡见不得他这故作谦逊,实则炫耀的模样,于是当即转移话题道:   “事已至此,你预备如何收场?”   萧裕微微挑眉,但笑不语。   ……   只见,雅室内江宴几人猜不出个所以然来,开始审问兰公子与柳公子这两罪魁。   一张大案摆在前,江宴、赵玉璘、拓跋沛、李嗣宗四人并排而坐。   薛嘉贞和吉蟠二人非要当衙役,站在兰、柳二人两侧,喊着:   “威——武——”   “啪!”   江宴以刚从后头多宝阁上面寻来的棋盒作惊堂木,而后有模有样地厉声喝问道:   “说!你二人是何来头?为何扮作男妾诓骗小爷?受何人指使?!”   “速速从实招来,否则就送你们去见官!”   闻言,兰公子抬眸一笑:“哦?不知几位爷预备以何理由送我二人见官?”   江宴一时噎住。   坐在他身侧的赵玉璘立马道:“《昭明律》:凡用计诈伪欺瞒官、私,以取财物者,并计诈欺之赃,准窃盗论!轻者杖,重者斩!”   说着,他指了指吉蟠道:“阿螭,你且花了多少银子?”   吉蟠一愣,而后忙道:“五、五十两!若算上前头给他二人花的银子,约有数千两了!”   闻言,赵玉璘当即又道:   “据《昭明律》及《问刑条例》:诈窃银钱五十两以上,一百二十两以下者,杖二十,徒半年。”   “凡诈窃一百二十两以上者,杖一百,流三千里!”   闻言,隔壁的萧裕四人,以及屋内的街道司官吏们俱是一愣。   “你家阿狰竟熟背《昭明律》吗?”薛承泽惊诧道。   “我……竟不知。”赵戎同样惊讶,“只是从前外祖在云朔按察使任上时,每断大案,他总爱闹着去听。”   他们的外祖,杜兴业杜大人,乃天下有名的提刑官。   铁面无私,断案如神,一生深受百姓爱戴。   其离世后云朔各地百姓,更是自发为其修祠立庙,纪念他的功德。   思及此,赵戎眸光微颤,神情复杂。   ……   雅室内,赵玉璘扬着下巴,看着堂下不肯屈从的人犯,得意道: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你二人若肯交代背后指使之人,此事尚可转圜。若仍负隅顽抗,包庇主犯?莫怪我等押了你们去见官!”   他话音落下,柳公子抬眸望向他,眼底透着些许欣赏之色,道:   “爷小小年纪便熟读律法条文,令柳某敬服。”   闻言,赵玉璘愈发得意了起来。   这时,只听柳公子话锋一转道:   “只是爷难道不知,三日前官府颁布了一则新令,曰《肃章台事》?”   赵玉璘一愣:“此令何谓?”   柳公子勾唇一笑:“此令规定:凡年未满十五者,严禁潜入章台坊。若有私匿潜入者——”   “令当立行拿获,送官究治。”   他话音刚落,忽闻一声巨响,雅室门被从外撞开——   但见一名四十来岁穿红簪花的妇人站在门口,身后乌泱泱跟着数十名巡检司官吏。   妇人脸上的脂粉已花得不成样子,她指着屋内江宴几人,对身后的官差们带着哭腔道:   “官爷!就是他们几个!”   “未满十五悄入章台坊,擅闯我店,强迫我儿给他们讲男妾之事!”   江宴几人:“?!!!” 第23章 西北承安王府(23)   不等江宴几人回神。   数十名身材高大,身着鱼纹青袍、腰佩短刀、头戴幞头的巡检司官吏涌入室内,将他们团团围住。   接着,一名身材高大魁梧,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右眼眼尾处还有一道贯穿的伤疤的男人站了出来,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们道:   “都没满十五?”   几个小孩被突如其来的这阵仗吓懵了,一时都没吭声。   见此,男人突然大喝一声道:   “问你们话!哑巴了?!”   几人吓得一抖,吉蟠更是直接躲到了李嗣宗身后。   最后还是江宴先回过神,他扬起下巴,不甘示弱道:“满、满了!”   男人挑眉:“满了?”   “对、对啊!”江宴虚张声势道。   男人盯着他沉默了片刻,而后大喝一声道:   “放屁!”   “就你这毛都还没张齐的三寸丁模样,竟敢说自己十五?!诈伪者,罪加一等。”   “来人!拿下!”   江宴几人:“!!!”   ……   少顷,江宴六人被这群壮硕如虎豹般的巡检司差役,粗爆地用他们自己的抹额、腰带等物将双手反绑在了身后。   几个小少爷哪儿受过这种委屈?   当即叫嚷起来——   “放开我!”   “松开!松开!”   “大胆!你弄疼我了!”   “你们知道我们是谁吗?胆敢这般无礼?!”   闻言,正给兰柳二人解开束缚的豹子头男人蓦地抬头,意味深长道:   “哦?你们是谁啊?”   几人一怔。   薛嘉贞率先沉不住道:“爷今儿便告诉你!我爹可是……”   他话还未说完,豹子头男人直接打断道:“《肃章台事》有令——”   “凡官员子弟犯此令者,罪加一等,并究其父兄教诫不严之过。”   “轻则罚俸、降级,重则夺职、答杖,以儆效尤。”   薛嘉贞猛地一顿。   “怎么不说话了?”豹子头男人笑着问他道:“你爹是谁?快说来吓吓我?”   薛嘉贞将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咬着唇愤愤地瞪着眼前的男人,不断用腿轻踹着身边的江宴。   阿宴你说话啊!   他爹怕被连累,王爷总是不怕的!   阿宴你说句话啊!   不止薛嘉贞,其他人也都断地向江宴使着眼色!   但江宴却扁着嘴完全不敢吭声了。   若说方才他还有七分自爆身份的心思,现下便是半分都无!   他太了解萧裕了。   凡律令颁布初期,萧裕最喜的就是能逮住一个犯法违理的亲近之人,杀鸡儆猴,以展示他的大公无私。   他若这时自爆身份,那这次那只可怜的“鸡”就是……不!   想今日他都做了些什么——   骗萧裕今日要联诗;   瞒着萧裕来这烟柳之地;   如今更是触犯了萧裕新颁的律令……   如此三宗罪下来,他定然连从前的那些“鸡”都不如!   萧裕绝不止单单将他“杀”给众人看,届时怕是连“鸡下水”都得一并掏出来!   保不准,扒了他的裤子当中打屁股都是轻的……   思及此,江宴心里又怕又委屈,扁着嘴一声不吭,眼泪开始在眼珠里打转。   见此,豹子头男人一愣,眼神有些心虚地飘了一下。   直到身后一声轻咳传来,他又立马恢复了凶神恶煞的模样,抬头大喝一声道:   “行了!带走!”   就这样,江宴六人像一根藤上的小葫芦似的被穿成了一串,不由分说地押送至楼下。   楼外街边,一辆粗木为栅的高大囚车停靠在此。   江宴六人被差役提着后领,一个一个往上扔,引得众人频频侧目,议论纷纷。   本是坐着黑漆描金彩绘、挂珍珠帐大车来的拓拔沛,在被扔进这简陋的囚车后当即哭闹了起来:   “我不坐这个车!我才不要坐这个车!哥哥……哥哥……”   他完全想不到,此时最疼爱他的哥哥正站在二楼的红纱窗下,看着他可怜窘迫的模样,倚窗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拓跋斡边笑边拍身边萧裕的肩,道:   “还真有你的!”   “这么吓唬一通,这群小崽子,保准儿两年不敢在踏足这章台坊了!”   他话音刚落,隔壁原江宴几人待的雅室内忽地传来两声惊恐地叫喊:   “大人!我们再不敢了!再不敢了!我们……不过是见他二人无处可去,故才收留……”   “收留?!”   “收留是扣着他二人的身契不放,迫其卖色卖笑?!《昭明律》明文,略人为贱者,徒三年!巡检司和街道司月月上门讲律,你们是长耳朵?!”   “是我们一时猪油蒙了心,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接着是一阵磕头如捣蒜的声音。   拓跋斡眉尾一挑,看向萧裕的神色有几分微妙,又迅速遮掩了过去。   此时,萧裕正目光沉沉地看着囚车角落里蔫头蔫脑,扁嘴噙泪的江宴。   看着那刚还像个小孔雀似的翘尾巴的小人儿,如今蔫成了只落水的小鹌鹑,好不可怜见儿!   他家安宝自记事起何时受过这般委屈?   那囚车的木栏怎么回事?谁安排的?   那么大的缝,风直往里灌,这不得人冻坏吗?   思及此,萧裕眉心轻蹙,强忍着此时冲下楼去,将人裹好抱在怀里的冲动,只是将挂着江宴小斗篷的臂弯默默收紧了些。   他劝自己这回一定要狠下心!   这小混蛋已经胆大妄为、无法无天到这个地步了!实在不能不收拾!   事实上,他早该这么狠下心将人收拾一番了!   这一通吓唬还不算完,就怕他还不长教训,且知道是吓唬他的后,转头下回还敢。   因此,回去还得打一顿!   这回还得狠打,管教他屁股开啦花!看他日后还敢不敢不听话、敢不敢跟他撒谎、敢不敢四处乱跑、不学无数,和吉蟠这种混账小子来往了!   萧裕咬牙切齿的想着,忽听耳畔传来阵阵破风声,他疑惑转头——   但见,赵戎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根细细的竹条,正挥得“呼呼”作响,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萧裕:“你……”   赵戎抬眸:“嗯?”   萧裕:“……没事。”   ……   囚车的轱辘在青石板街上碾过,发出辚辚的声响,在一众宝马香车中尤为醒目,在绕着留仙楼前后两条街转了一圈后,又在留仙楼不远处停了下来。   这一路,引得行人小贩频频侧目,议论纷纷。   说只是寻常的陶侃嘲笑倒也罢,也不知今儿是怎么,来路边看热闹的似乎都是秀才,脱口而出的嘲讽之言,竟都是些什么——   “小小年纪,不知读书?!且不知子曰;‘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   “这是哪几家的小郎君?竟不知《大学》中有言:‘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   “……”   若是平常的嘲讽戏谑也就罢了!   别人不知,但按江宴的脾气,他非但不会因此羞不敢言,反倒还能跳起来和人对骂!   如今这般,令江宴身心皆受重创!   此时囚车里,六个小孩儿可怜巴巴地挤在一处,各个包着眼泪,拓跋沛更是不断地嚎啕大哭着:   “放我出去……你们放我出去——!!”   见此,押送他们的差役非但毫不同情,反倒用手中的鞭子不断抽打着囚车轱辘,喝骂道:   “哭什么?!有什么可哭的?!”   “小小年纪不学好,竟学着人来这等荒唐之地!来的时候怎么不哭?现在知道怕了?!”   “我告诉你们!晚了!且到公堂上领罚去吧!”   “还、还要上公堂?”   整个人挂在李嗣宗身上的吉蟠瞬间瞪大了眼,颤声道。   豹子头男人冷哼一声:“你们有违律法,如今羁押了你们,不去公堂去何处?”   “何、何处公堂?”赵玉璘忙问道。   “自是云朔府衙大堂。”   闻言,吉蟠原本在眼眶里打转的泪“刷”地掉了下来。   完了!   他舅舅是云朔同知,此时恐正在府衙内当值呢!   思及此,吉蟠嘴一撇,吊着李嗣宗的脖子跟着拓跋沛一块儿嚎啕起来!   见此,除江宴外原本憋着不哭的其余几人,包括最为成熟稳重的李嗣宗在内都跟着啜泣起来。   赵玉璘将头靠在江宴的肩膀上,咬着唇“呜呜”哭了半晌,而后有些疑惑地抬头:   “阿宴……你为何不哭?”   要说平日里,他们几个就阿宴最娇气、最爱哭。   稍微受点委屈,或吃了点疼,不管眼泪有没有,当即仰头就是嚎!   故此,每每他们骂拓跋沛是告状精时,拓跋沛总是反过来骂江宴是爱哭鬼。   今日这么大的事儿,拓跋沛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为何阿宴……   江宴倏地转过头,脸已哭得胀红,花成一片,两行泪珠跟断了线似的,还在不断往下滚。   赵玉璘:“……!”   江宴小胸脯一颤一颤的,整个人像只落水的小鸡,可怜得不行。   他哪是不哭?他是不敢哭出声。   他平日里爱嚎,那是为了让萧裕听见。   哭不仅仅是因委屈,还带了些威胁的意味。且每每他一哭,萧裕不论在何处,总会赶到为他撑腰,抱着他哄。   但今日这事儿实在太严重了……他们违反了律法!   他是万不敢让萧裕知道的。   可……如今他们要被押送至云朔府衙,届时萧裕定然会知道,那……   思及此,江宴咬了咬唇,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而后,他压着嗓子对靠在他左右肩头的赵玉璘和薛嘉贞,一抽一抽的低声道:   “不、不行……咱们得想办法……脱身。”   薛嘉贞呜咽道:“能……能有什么办法……他们是大人,我们是小孩……我们打不过……”   赵玉璘也抽噎道:“可、可惜……今日没带武器在身上……”   说到此处,他悔恨不已:“便是没有武器,若有一枚小针在身上也是好的啊!云朔府衙囚车的锁我从小撬着玩儿……”   闻言,江宴和薛嘉贞瞬间止住了哭,目光如炬的盯着他。   赵玉璘:“作……做甚?”   ……   两刻钟后,停在留仙楼外的囚车内,忽地传来了一声小孩儿惊天动地地嚎哭!   “安宝!”   萧裕心头一紧,但见那停囚车的路口被人团团围住,看不清情状。   见此,他二话不说揽着江宴的小斗篷就往楼下走。   谁知,刚踏出留仙楼的门就被身后的赵戎和薛承泽一左一右抱着了胳膊。   “你们放开,安宝在哭。”萧裕有些焦急。   “不行!”   “说好了这回要好好收拾他们一回!让他们彻底长记性,保准儿他们这辈子再不敢犯!您这么一去,不就前功尽弃了?”薛承泽道。   “可安宝在哭!”萧裕蹙眉道。   “哭是寻常。”   赵戎劝道:“方才尽听见那蠕蠕小皇子哭了,没听见小爷哭我还觉得古怪。应当是刚才没反应过来,现在晓得还要送他们去公堂问话,故吓着了。”   紧跟着出来的拓跋斡点头道:“咱们不就是要吓吓他们?哭就说明真吓着了!办法有效!”   萧裕抿着唇,脑海里满是江宴哭得脸色涨红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沉声道:   “安宝哭得这样厉害,恐是遇到其他事了。”   说着,萧裕就要挣开赵戎和薛承泽,但两人仍旧不为所动:   “那么多人看着呢!能有什么事儿?人家蠕蠕小皇子嚎半天了,小爷哭几声怎么了?我还没见哪个小孩儿是哭死的!”   “惯子如杀子!都背着我们来逛窑子了,当真不能再惯着了!”   萧裕蹙眉:“我家安宝和你们家的孩子比不得!他自幼腼腆胆小,又身娇体弱的……”   萧裕话还没说完,忽听一声大喝:   “不好!有人越狱了——!!”   话音刚落,几人还没回过神,就见江宴像只小猴子似的跳到了一辆象车顶部,车内女眷被吓得惊叫出声。   而江宴却叉腰而立,嚣张道:   “尔等鼠辈!想抓住小爷?下辈子吧!”   说罢!他顶着泪痕未干的小花脸儿,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叉腰哈哈大笑,并朝着人群扔了一个不知名的“暗器”。   “暗器”在人群中弹了几下,正巧滚到了萧裕脚边,几人低头一看——   一颗缅铃。   ————————   之前买过的大家,记得倒回去看看上一章,不然剧情接不上![求你了][求你了] 第24章 西北承安王府(24)   (感谢大家依旧买了,后续替换字数只会多不会少,不用再给一次钱——但是!求求先别看!剧情感觉赶榜赶得崩坏了TVT)   车顶,赵玉璘疑惑地问江宴:“你把什么东西扔出去了?”   江宴正被风吹得很自由,他无所谓地耸耸肩,灿然笑道:   “不知道,管它呢!”   ……   见此,赵戎和薛承泽二人适时松开了萧裕,两人不约而同地挑眉道:   “自幼胆小?”   “身娇体弱?”   萧裕:“……”   此时他的脸色已完全阴沉了下来。   沉默片刻后,萧裕拧着江宴小斗篷的手猛地收紧,而后一脚踩碎了脚边的缅铃,咬牙切齿道:   “给我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孽障逮下来!”   ……   “就在那儿!”   “快拦住他们!!”   “别让他们跑了!!”   “……”   见巡检司的人追来了,江宴几人忙溜下了象车,而后仗着个子小,在熙熙攘攘的车辆中穿梭逃窜!   不少骆驼、马、大象的步子被扰乱,街上开始拥堵。   甚至好几次那些牲畜的蹄子差点踏到江宴等人的身上,引得众人惊呼一片!   但他们却不怕,只将身一扭,或是绕或跳,轻松躲过,看的众人提心吊胆。   身后紧追不舍的巡检司众人更是吓得魂儿都要飞了!为首豹子头忙对身边的属下道:   “别喊了!别喊了!”   “随便追追就得了,别穷追不舍。”   “仔细他们磕着碰着,咱们吃不了兜着走!”   他身边的差役面容年轻,估摸着也就二十岁左右,应是刚刚当差,对此分外不解:   “为何?王爷的命令是无比将他们捉拿归案!”   他话音刚落,豹子头一巴掌拍在他的脑壳上:   “王爷说!王爷说!”   “你知道他们是谁吗?真拿他们当钦犯?!”   “王爷刚刚还气得直说要将他们就地正法,以证效尤呢!你抓来当众打一个试试?”   “别的不说,就那穿红衣裳的小爷,他但凡破点皮,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年轻差役不解,固执地瞪大双眸:“他们罔顾律法……”   豹子头又是一巴掌,恨铁不成钢地咬牙切齿道:“什么律法?何来的律法?”   “什么十五不能进章台坊?多少人十五都成亲了,还不能进章台坊?”   “这一听就是王爷编来吓唬小孩的,还将你一道哄了?”   年轻差役委屈地低下头。   这时他身边一个年长的差役拍了拍他的肩道:“头儿是为了你好。当差嘛!不过是为混口饭吃。上头让我们做什么我们照做便是。”   “今儿不过是王爷哄着小孩玩玩儿,眼下快过年了,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玩玩儿?”   年轻差役不解,指着不远处道:“这……天听卫都出来了,只是玩玩儿?”   闻言,年长的差役和豹子头一愣,二人顺着年轻差役手指的方向看去,待看见人群中那群身材高大、鹤立鸡群,身着鱼纹银袍、腰佩横刀的青年时,瞬间目瞪口呆。   “不、不是吧?!”   “什、什情况?!”   ……   天听卫——直隶于萧裕的秘密监察与情报机构,类似于京城皇帝身边的锦衣卫。   核心职能有三:   一、侦缉北境四省六城的民情,暗察不法,直达萧裕;   二、执行皇帝钦定的秘密缉捕、刑讯与处决。   三、掌管“诏狱”,审理涉谋逆、叛乱等重大钦案。   其权柄极重,可跨越常规司法程序,是萧裕的耳目与利刃。   想当年天听卫组建之初,仅因这个名字,就引得朝中无数官员御史上书弹劾萧裕,折子像纸片似的往萧裕父亲嘉泰帝的案上飞: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承安往不臣之心,已昭然若揭!”   “天听天听!天子之地方才能称之为天!承安王此举非人臣之所宜有也!”   “如今西北唯知有王而不知有皇,伏望陛下早做绝断!”   “……”   然而,此番种种,最后都被嘉泰帝一句:“景嗣乃朕之爱子,自幼为人秉直,忠贞纯孝,朕信得过。”给压了下去。   见此,众朝臣只得叹气。   他们心里明白,哪里是皇帝偏爱?哪里是承安王忠贞纯孝?   不过承安王已在西北坐大,朝廷不能掣肘罢了!   而天听卫的建立,也是承安王几乎摆明了要和朝廷撕破脸。   而嘉泰帝对此不置可否,也不仅仅是因为萧裕做大了,他管不了。   还有一点则是,他清楚萧裕不会做出弑父篡位之事。   既然如此,那将来且留给他们兄弟去争吧!   不论谁争赢了,这天下依旧是他们萧家的天下。   且不论是萧裕也好、或是太子也好,只要坐上了这个位置,哪怕再不愿意,都要供奉自己这位先帝皇父。   如此,他死后管他洪水滔天?   争吧争吧!   且让他们争去吧!   事实上,不知嘉泰帝,朝中许多重臣在后期也这么想。   更有甚者,甚至直接上书请嘉泰帝立萧裕为太子。   而这波人在如今的皇帝登基后,理所应当遭到了报复——   问斩、下狱、流放……   不过最后大多被萧裕连带着家眷一块薅来了西北,驰援的正是天听卫。   今日,为了逮这几个小毛崽子,王爷竟将天听卫都遣出来了?!   豹子头和老差役不由得惊掉了下巴。   萧裕这回是当真气极了!   这天杀的小孽障,犯下这么大的错,被恐吓教育了一番后,非但不认错、不知惧怕、不知悔改,竟还敢公然越狱?!   他将律法置于何地?!   将云朔百姓置于何地?!   如今小小年纪便敢如此,再不管长大后岂不得成那等目无王法、欺男霸女之徒?!   但,抓个江宴他还不至于出动天听卫。   而此时,正在逃窜的江宴几人,躲进了一辆运满干草的骆驼车内,透过草料的缝隙悄悄观察着外头的情况,在看见天听卫时,几人差点魂都吓没了:   “不、不是吧?!来抓我们吗?”薛嘉贞震惊道。   “天听卫?!”赵玉璘瞪大了眼:“这……有必要吗?”   “我们……我们就逛了个章台坊,进来还不到半个时辰……”吉蟠整个人都若筛糠,颤颤巍巍道,“有必要吗……有必要吗……”   “我们甚至都没有听曲儿看戏,就只是请了两个男妾来说说话……”李嗣宗也震惊道。   江宴喉头滚动,紧张道:“完了……完了玩了……”   萧裕定然无比重视这一新颁布的法令,而他们定然是第一皮触犯此条例的人,故此才会招惹上天听卫!   这是当真要杀鸡儆猴啊!   这要是当真被带回去,那他这只鸡就当定了……   “不行!我们更不能被抓住了!”江宴急匆匆道。   “那现在如何是好?”李嗣宗慌忙问道。   拓跋沛吓得当即张嘴就要嚎:“哥……”   他一个音刚发出来,便被江宴一把捂住了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江宴警告他道:“天听卫个个都是精锐中的精锐,耳朵比猫尖、鼻子比狗灵!哪怕是在闹市中,有丝毫不对劲的动静,他们都能察觉!”   “你现在敢哭,就等于将我们一网打尽。”   拓跋沛一把拍开江宴的手,抽泣道:“一网打尽便一网打尽吧!萧王爷还能杀了我不成?!我只要我皇兄!”   说着,他作势要扒开干草出去。   江宴几人慌忙按住他!   拓跋沛不断挣扎:“你们放开我!放开我!我要我哥哥!!”   吉蟠怒道:“当时就说不该带他的!告状精!”   一听他骂自己,拓跋沛不满道:“我何时告状了?!我何时告状了?!”   “我许诺不让陶夫子知道,我甚至连尔朱衍和阿什那荣都没告诉,凭什么骂我告状精!”   “你告诉你哥哥了!”薛嘉贞道。   “那又如何?”拓跋沛不服气道,“现在派人来抓我们的可不是我哥哥!”   说着,拓跋沛狠狠瞪向江宴:“是他的王爷!”   “都是他!萧王爷颁布了新的律令,他竟不知道?!害我们被捕!”   “被捕便被捕吧……如今竟还成了逃犯……”   说着,拓跋沛又慌了起来,嘴一撇:“我成逃犯了……我成逃犯了……”   眼见着他又仰头要哭,江宴立马喝住他道:   “行了!你且呆在这里,待我们出逃后,你去跟天听卫自首吧!”   拓跋沛瞬间不哭了,他挺直了身子:“好……”   众人:“……”   李嗣宗叹了口气:“眼下,我们是该琢磨着如何逃出去。”   闻言,江宴悄悄扒开干草。   目光紧锁着远处穿梭在人群中间鱼纹银袍的天听卫——   他们不像巡检司衙役那样大呼小叫,相反在不慎撞到人后甚至会极其有礼貌的道歉,若是不慎碰倒了小摊上的物品,还会非常贴心地帮其捡起。   但周围人也就对他们避之不及。   其实若是其他地方的人看见他们还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但这是章台坊。   虽然明面上没有什么,但来这儿的人当真仅仅是为了看戏听曲儿喝茶??   呵!   十个里八个都是心头有鬼的!   天听卫直属萧裕,看见任何违背律法的行为,或是逮住任何违背律法的人可直接越过云朔府衙,将嫌疑人拖入诏狱。   因此,章台坊自然人人对其避之不及。   江宴曾听萧裕说过天听卫的布置,以及一个天听卫能盯多远、多少人,以及每次出动时的规模阵型对应着的不同的任务。   且天听卫大多是和夜不收一起出动的。   天听卫在明,夜不收在暗。   一明一暗配合执行任务。   然,就此时他目之所及的天听卫的人数,让他触目惊心,甚至那边的望楼上的斥候身边也多了一名天听卫。   若再算上暗处的夜不收,说是天罗地网都不为过。   江宴忍不住蹙眉——   这真的是来抓他们的?   就因为有不满十五的小孩儿,违背了那个什么什么令,所以用天罗地网来抓捕??   萧裕……不能吧?   见江宴不吭声,赵玉璘忙问道:“阿宴,怎么了?”   江宴立马回过神,说了句:“没什么。”   现在也的确不是想天听卫来此目的时候。   不管天听卫是不是来抓他们的,但只要被天听卫抓住就意味着萧裕知道了此事,届时其他人如何不好说,但他一定是吃不了兜着走!   想着这儿,江宴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小伙伴们道:“不能一起跑了!”   “为何?”李嗣宗问道。   “就算拓跋沛不跟着,我们五个人,目标太大!且只要一个被抓住,基本就意味着全军覆没,所以还是分开跑!”江宴解释道。   “可……”   吉蟠还想说什么,被李嗣宗拽了一把。   但见李嗣宗严肃道:“阿宴说得对!我们得分开跑。”   “只是……”江宴为难道,“我们该往哪儿跑呢?”   他们是第一次来章台坊,完全不识路!   他话音刚落,李嗣宗从怀里掏出了几张章台坊的舆图,分别塞给了他们几人,而后安排道:   “上头画红圈的是西边的西边货栈区跑,那边板车和货箱多,容易逃窜,且货物又大多是脂粉香料一类,听说天听卫的鼻子很灵,跑到哪儿应当也能遮挡一二。”   “从此地再往东,便是章台坊南曲,从哪儿咱们届时在哪儿汇合!”   他说罢一抬头,见江宴几人都瞪着眼,一脸震惊的望着他。   李嗣宗一愣:“怎、怎么了?”   “你……是提前知道我们要被捕,所以以前布置的?”江宴道。   李嗣宗轻咳一声,无奈道:“不知道,但未雨绸缪。”   简单来说,李嗣宗从头到尾就觉得吉蟠带江宴他们几个章台坊这件事就完全不靠谱!   更不用说,中间竟还带了个天天爱告状,和他们完全不对付的拓跋沛。   他觉得被逮的几率非常高,因此未雨绸缪,准备好了逃跑的舆图和路线。   只是他没想到,今儿他们不是被陶夫子或者是被谁家尊长派来的家丁抓,而是被官府亲自捉拿,竟还牵扯到了天听卫?!   先前是那俩男妾的异常,让吉蟠以为是在做梦,现在官府和天听卫的大张旗鼓,让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了!   他和江宴一样,也察觉到了不寻常。   再如何,也不该派天听卫来才是。   想着,李嗣宗不着痕迹地瞥了江宴一眼。   此时,他心里猜想着约莫是王爷知道了这件事,天听卫是来捉拿江宴的。   因此,他刚才就想单独跑了,他几乎肯定,只要不和江宴一块跑,应当就不会有追兵捉拿。   但在刚才那种情况下,他若提出分头行动,或是直接抛下江宴自己跑,定然会被打上“胆小鬼”“叛徒”的标签。   他不想成为一个不讲义气之人,故此才一直没说。   而刚才听见江宴提出分头跑时,他着实长舒了一口气。   江宴并没多想,冲他竖了个大拇指,而后还提醒众人道:“大伙儿将外袍脱下反过来穿。”   他们的衣裳绣工和做工都是一流的,而且如今是冬日里,外袍里头是皮子。   章台坊来来往往的客商多,皮子穿在外头也没什么奇怪。   他话音刚落,几人在这狭小的车厢里匆匆脱了衣裳,开始将其反过来穿。   见此,拓跋沛有些慌乱道:“你们当真要走?我不要一个呆在这儿!”   江宴道:“那你去自首啊!”   “你说的对,你是蠕蠕国的皇子,萧裕不会当真为难你,你去自首,萧裕就会把你送回到你哥哥身边了。”   说罢,他冲着拓跋沛吐了吐舌,做了个鬼脸。   拓跋沛立马不服气道:“你以为我是怕了吗?我也要跑!”   他话音刚落,李嗣宗便将一张舆图也塞进了他的怀里,拓跋沛一愣!   而后开始硬着头皮脱衣服。   待众人换完衣裳后,江宴又悄悄扒开面前的草垛往外查看——   但见远处一名天听卫的目光似乎扫向了这辆骆驼车,而后穿过人群缓缓朝着这头走来——   “不好!我们似乎要被发现了!”   “快走!”   江宴低喝一声,五人如同投林鸟一般,从干草车后不同方向猛地窜出,瞬间没入混乱的街市。   “快!!”   “他们在那儿呢!!”   随着一声大喝,双方开始你追我赶,原本就熙攘的街市顿时骚乱了起来——   骆驼受惊昂首嘶鸣,大象不安地踏步,拉车的马匹打着响鼻试图人立而起。   “我的陶罐!”   “我的鸡!赔我的鸡!”   “天杀的谁碰了我?!没瞧见正在画糖画?!”   叫骂声、惊呼声、牲畜嘶鸣声、器物碎裂声响成一片,年关热闹的街市彻底乱了套。   巡检司的豹子头带着手下一边慌不择路地吆喝追人,一边又要帮着老百姓捡起在慌乱中被撞掉的物品,或扶起不慎跌坐在地人,还要向人家低头赔不是,牙都快咬碎了!   要不是王爷承诺诺,今日这一出有三倍俸禄,年下还会有额外的赏钱,他定然当场不干了!   这时,他面前的一辆骆驼车惊了一下。   骆驼摇晃踱步,连带着车也跟着摇。   他忙帮着车夫拉紧缰绳,稳住骆驼,而后遥遥对车内的人抱歉道:   “不好意思!今儿有些乱。”   “无碍。”   车内的男人回应道。   豹子头微微愣愣,这声音挺年轻,别说还怪好听的。   不过他也没多想,又笑着赔了个不是后,转头又做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来:   “等着!!人在那儿呢!!”   “给我抓住他!!”   “……”   待他走远后,车内的男人低声开口问道:“可看清楚了?”   车夫脸上原本憨厚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小少爷从小就长得好,应当不会错。”   闻言,车内人沉吟一声:“那便追。”   “是。”   ……   赵玉璘和薛嘉贞就像两条滑溜的小鱼,专往最拥挤、货物最杂乱的地方钻。   但有个眼尖的巡检司差役仍发现了他,当即高声喊道:   “在哪儿呢!!”   “快!!追!!”   “拦住他!!别让他跑了!!!”   “……”   赵玉璘一时只敢埋头往前跑,头也不敢回。   这时,前方也有一队人马围了过来,眼前着前路被堵后有追兵,他即将网之际——   一旁的薛嘉贞将他猛地拽到一边,而后顺手扯下货摊上一块靛蓝粗布,兜头将自己和赵玉璘一盖,矮身躲在小摊后一摞高高的竹编箩筐后。   追来的两队巡检司人马停在了这里,四下打量:   “确定是在这儿?”为首的那个问道。   “对!就是在这儿!亲眼看着他们往这处藏了!”   差役们目光如炬。   而后其中一人干脆利落地掀开了几个箩筐,但靛蓝布下早已空空如也——   彼时,赵玉璘、薛嘉贞已从摊位底下的空隙爬到了隔壁胭脂铺子里。   两人躲在窗后,透过破洞地窗户纸往外看,捂着嘴嬉笑了两声,而后大摇大摆地推开从胭脂铺子的前门偷偷溜了出去。   走时还冲正围着那几个蓝布下的箩筐转的差役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然而,就在两人刚松一口气,拉着手蹦蹦跳跳地跑出曲巷时,却发现赵戎和薛承泽正站在巷口,双手抱胸,静静地看着他们。   两人欢快地脚步一顿,差点没摔地上,而后神色惊恐地磕磕巴巴地唤道:   “哥、哥哥……”   “爹……”   薛承泽冷笑一声,道:“好啊!你爹我都还没来逛过呢!你小子小小年纪还知道学人逛窑子了!可当真给我长脸!”   赵戎:“……”   另一头的吉蟠和李嗣宗——   “站住!!别跑!”   “已经看见你们了!跑没用!!”   见身后追兵穷追不舍——   李嗣宗胆大,故意踢翻了一个卖陶器的摊子,哗啦巨响中碎片四溅,人群惊叫躲避,制造了一大片混乱。   吉蟠趁乱埋头猛跑,却被受惊的马匹扬蹄拦住去路,差点撞上。   李嗣宗回头拽他,两人跌跌撞撞冲进一家宾客盈门的酒楼,想从厨房后门脱身。   厨房热气蒸腾,人来人往,他们刚看到后门的亮光,却见门口光影被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堵住——   竟是一名天听卫。   “天……天呐!”   吉蟠差点没吓得尿在原地!   李嗣宗咬牙,猛地将旁边一筐刚择好的青菜朝对方掀去,拉着吉蟠转头就往楼上跑,木楼梯被踩得咚咚狂响。   但见那名天听卫眉尾一挑,转头跟了上去。   ……   此时,江宴仗着自己身子小,灵活地穿梭在人群中,并没有被追兵跟上。   但他也没来不及看什么舆图了,只得七拐八拐的胡乱跑了一通。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此时在哪儿,只知道自己应该往那些刁钻古怪的地方钻。   故此,江宴毫不客气地拐入一条异常幽闭的窄巷,两旁是高耸无窗的灰墙,墙头遮天,青石板路湿滑苔藓遍布,寂静得只闻自己喘息和水滴声。   再往前走,四周开阔了些,是一处处独立的小院子。   这里的房屋挤挤挨挨,屋檐几乎相接,晾衣竹竿横七竖八,上头挂着各色玲珑绸缎,门前的河里都浸着一股弄弄的脂粉响起   江宴不知道此时做自己已经来到了章台坊最隐秘之地——   南曲。   江宴慌慌张张的跑着,谁料刚穿过一道窄巷,便被一道高大的身影拦住了去路。   江宴一愣。   拦住他的男人似乎也愣住了。   而后,江宴还未回过神,那男人一把拽住了他! 第25章 西北承安王府(25)   “总算……总算是找到你了。”   男人紧盯着江宴,神情激动,赤红的眼底泛起了潮意,拽着江宴手腕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江宴被他拽得生疼,忙挣道:“您……您认错人了。”   男子不为所动,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江宴身上,不断上下打量着,颤声道:“怎会认错?小六……你不记得哥哥了吗?”   “您认错人了,我不是小六,我是江宴!”江宴扭着身子挣扎道。   “对!江宴!你是江宴……你是江宴!”   闻言,男子拽江宴的大手像铁箍一般,非但没有半分松动,反倒抓得更紧了,眼波颤动。   “知道我是江宴还不快放开?!”江宴怒道。   身为承安王府的小爷,自他记事起就没被人这么粗暴地对待过。   今儿实在是时运不济,逛个章台坊连曲子都没听上一首,就被巡检司的人缉捕不说,现在还让一怪人绊住了脚!   想着,江宴挣得更厉害了,花猫一样的小脸气得红扑扑的,连眉心的那点朱砂都似更艳了些,他喝道:“胆敢对小爷这般无礼,仔细让你走不出云朔!”   言罢,见男子仍不松手,他愤愤地朝人小腿踹了一脚。   谁料,拽着他的男子没动,反倒他怀里剩下的那颗缅铃不慎滚了出来,“叮”的一声落在地上,咕噜噜地滚到了车轮边。   待看所掉何物后,拽着江宴的男子和一旁的车夫面色陡然一变。   下一秒,男人像疯了似的用双手紧箍着江宴的肩膀,不断摇晃,咬牙切齿地喝问道:   “是他教你的?!是他教你的?!他果真这般作践你?!他果真这般作践你?!”   一时间,男人原本赤红的双眸布满了红丝,俊朗的五官狰狞扭曲,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江宴被吓到了,此时在他眼里男人就像陶夫子给他们讲的志怪故事里的罗刹鬼,一副要将他敲骨吸髓模样,箍着他肩膀的大手也将他捏得生疼,仿佛要捏碎他的骨头。   江宴挣扎着大叫起来:“放肆!!你放开我!放开!!!”   而男人仿佛听不见,箍着他肩膀的手越收越紧,口中不断地重复质问着:“他果真这般作践你?!”   一时,二人僵持不下。   这时,一旁的车夫捕捉到了一阵不寻常的风声,他瞬间看向墙头,眸光锐利,但入目的只有酒楼纷飞的招幌,他眉心一蹙,忙对紧拽着江宴的男人道:   “将军,此地不宜久了,带走六哥儿才是正紧。”   闻言,男人瞬间冷静了下来,他深深地看了江宴一眼,而后单手揽着江宴的腰,抱着就要往骆驼车上走。   见此,江宴突然想到萧裕同他说过,那些拐子都是直接将小孩儿掳到车上就跑!   回头再将其折断手脚,割耳削鼻毁去面容,强迫其沿街乞讨,世曰“采生折割”。   届时,他就再也见不到萧裕、见不到孟公公、见不到阿狰、阿蛮、陶夫子、泽兰、菖蒲他们……   萧裕也找不到他……   思及此,江宴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挣扎得更厉害了,对箍着自己腰的男人连踢带踹,口中叫喊道:   “混账!!你放开我!!放开我!!”   “救命!!救命——有拐子!!”   喊着,江宴还在男人胳膊上狠狠咬了一口。   男人吃痛的“嘶”了一声,却仍不放手,而是干脆将像小猪般不断乱拱的江宴一把扛在了肩头,口中安抚道:   “小六不哭、小六不哭!哥哥带你走!”   “我不是小六!!你不是我哥哥!!你放开我!!”   江宴倒挂在男人宽阔的肩头,一阵乱蹬乱锤,高声哭喊着。   眼见着那辆骆驼车离自己越来越近,江宴越挣越厉害,越哭越大声,不断哭喊着:   “萧裕!萧裕——!”   “嗖——”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穿云箭破风而来,正中男人扛着江宴的那只胳膊。   男人“嘶”的一声,江宴趁机又在其胳膊上咬了一口,腿一蹬,整个人从男人肩头掉了下去。   就在他即将摔在地上的那一刻,一抹绣着鱼纹的银白袍角从他眼前掠过,接着他被人拧着后领提了起来,一阵天旋地转后,他终于落进了那个熟悉的怀抱。   萧裕用斗篷将人一裹,而后站在巷尾冷冷地看着巷口的男子,眸似深潭,沉声道:   “恭候多时了——江参将。”   男子死死盯着萧裕,猛地拔出插在臂间的箭矢,额间布上了一层薄汗,他咬牙切齿地唤道:   “九殿下。”   倏地,数十名身着鱼纹银袍的天听卫从两侧楼上一跃而下,将男子团团围住,男子身后的车夫瞬间从怀中拔出短刀,护在男子身后。   与此同时,萧裕身边的赵戎、薛承泽以及众天听卫也纷纷拔刀。   就在双方僵持之际,萧裕怀里的江宴“哇”地哭出了声——   萧裕一愣,忙低头去哄怀里的人,不远处捂着臂间伤口的男人也紧盯着江宴,焦急地唤道:“小六!”   最终,男子和其护卫被天听卫成功缉拿。   回程路上,江宴窝在萧裕怀里号啕大哭,怎么哄都哄不好。   起初萧裕以为他是伤到了,将人检查了一圈儿,发现就是小脸儿花了些、衣裳脏了些,手腕处被那男人拽得有些红其余没什么,于是又忙用前额去贴江宴的额头,温度也正常,不由得松了口气,明白这小孽障只是单纯被吓到了。   于是,萧裕用温热的湿帕子给江宴擦了脸,又用车内暖炉温烧好的热水给他净了手脚,再提前备好的衣裳给他换上,最后将哭得抽抽的人搂进怀里,斥道:   “现在知道怕了?嗯?!”   说着,他隔着袍子往那小屁股上狠拍了一下,江宴哭着叫唤了一声,萧裕不为所动,冷脸斥道:   “说了多少次,去哪儿要说明!你倒好,学会撒谎骗人了?!这章台坊是你能来的?!”   江宴不语,只搂着他的脖子,仰着头一味地哭。   虽说车里烧着炉子,暖如仲春,但萧裕依旧怕他喝太多冷风进肚子里,夜里会肚子疼,伤脾胃。   且那人同江宴撞上纯属意外。   他原本的计划是待江宴跑累了,让天听卫将其捉回去,再将这几个孩子尽数押至云朔府衙,好好吓唬一通,今儿便别出来了。   待他白天审理完这蓟辽参将无旨擅闯边陲重城之事,傍晚再去云朔府衙将那小混蛋接回,夜里再拿着竹条仔仔细细同他算账。   谁知,这小混蛋竟一头撞进了天听卫布置的罗网里。   当天听卫来报,是否要将小爷引出来,或就地“缉拿”时,他思忖片刻拒绝了。   那人就是冲着安宝来的,索性借那人将这小混蛋好好吓一吓,看他日后还敢不敢乱跑?!   思及此,萧裕又在怀里人屁股上狠拍了两巴掌,怒道:“现在知道怕了?跟你说过多少了,外头有拐子,专拐你这种不听话的小孩儿!你偏是不信!今儿可算是遇到了?”   “要是我没来,你就被他拐走了!届时,被人打成小叫花子,日日在街头要饭,我们找你都没地儿找!”   闻言,江宴哭得更厉害了,他哆嗦着举起自己的小手,给萧裕看自己被拽红的手腕,告状道:“萧裕他捏我……他捏我好痛……”   见此,萧裕气瞬间消了,顿时心疼得不行,忙替他吹了吹,又将人紧紧搂在怀里,半哄半斥地教育着。   终于,江宴哭累了。   萧裕又命随车的小厮端了提前备下的桂枝散寒汤来,让江宴喝了两口,又拈了方才让天听卫去买的香云酥,喂了江宴半块儿,让他垫垫肚子。   温热的甜汤和糕点下肚,江宴总算是缓了过来,他抽抽噎噎地窝在萧裕怀里,刚想问赵玉璘、薛嘉贞他们几个在哪儿,就听一旁的同行的车里传来了二人撕心裂肺的哭嚎。   江宴:“……”   萧裕挑眉,轻轻拍了拍他的小屁股,冷笑着说他们已全部落网了。   他和赵玉璘、薛嘉贞因赶上自己和赵玉璘他哥哥、薛嘉贞他爹恰好在此执行公务,故暂且带回王府自行处置,而吉蟠、李嗣宗此时已被巡检司的人拿下,押至云朔衙门了!   闻言,江宴嘴又扁了起来,忙问道:“那……拓跋沛呢?”   萧裕顿了顿,轻咳了一声:“还在逃窜,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江宴默默将头埋进了萧裕怀里。   事实上,拓跋沛那小子同众人一块儿从那堆满干草的骆驼车内窜出来后,刚拐过街角便直直撞进了拓跋斡怀里。   拓跋斡笑眯眯地哄骗他说:“我们阿彘不是说今儿和同窗一块儿来逛章台坊?哥哥好奇,故也跟着来瞧瞧,没想到这么巧,竟刚好碰见了我们阿彘!”   拓跋沛对此深信不疑,当即抱住了哥哥,总算是找到靠山了!   而后拓跋斡这厮当真带着人在坊内逛了起来,一路看一路给拓跋沛买吃的,此时二人还没出来呢!   而吉蟠、李嗣宗确实被带回了云朔衙门,由吉蟠的舅舅云朔府衙同知吕徐亲自羁押,现在估摸着应该已经到了。   江宴靠在萧裕怀里,蔫了一路,到半道上时他又想起刚刚那个拐子来。   此时他脑子清醒了许多,问萧裕道:“你刚刚……叫他江参将?”   萧裕沉默了片刻:“嗯。”   江参将,姓江。   刚才那人又叫自己小六……   江宴咬了咬唇,不说话了。   见状,萧裕眼神暗了暗,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将怀里的人又搂紧了一些。   至承安王府。   江宴、赵玉璘、薛嘉贞三人在公廨前就被从车上扔了下来,交给了已恭候多时的荣建弼等人。   赵戎还警告扁着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赵玉璘道:“回去再跟你小子算账!”   赵玉璘当即仰头哭得更厉害了,待他哥哥的车走后,他又一抹眼泪,冲着车喊道:   “回去说就回去说!有种你就打死爷!”   说罢,一抹眼泪又是一条好汉。   见此,荣建弼等人:“……”   之后,三人坐上了暖轿,被送回了承安王府主院。   一回主院,菖蒲便没忍住,拿着手中打了一半的络子,在他三人身上各抽了一下:“好啊!现在都学着做那些混账事了?!”   说罢,她还想骂人,被杜若和白芷忙拉走了。   泽兰看着他们仨愤愤叹气,一边絮叨着礼义廉耻,一边拽着三人又去换了衣裳,而后将三人领到了主院的花厅内吃茶,又在案上摆了些雅戏玩具,让他们自己玩儿,等着吃午饭。   这期间,江宴一直沉默着,没说一句话。   赵玉璘和薛嘉贞以为他是被吓到了,听说他遇见了拐子,差点被拐走,于是忙七嘴八舌地安慰他。   见效果不明显,二人又忙转移话题,说起自己逃跑时的所见所闻,江宴捧着茶静静地听着,偶尔赵薛二人讲到开怀处是,也跟着笑笑。   不多时,花厅外传来了孟公公的声音:“我们小爷在吗?”   “在!”   赵薛二人忙答道。   紧接着,就见孟公公笑盈盈地推开花厅门掀了大红毡帘走了进来,他一手背在身后,微微弯腰,对坐在案前的江宴三人,笑道:   “猜猜孟公公又给我们小爷带什么来了?”   不待三人回答,他就从背后掏出了三个泥人儿,竟是照着江宴三人的模样捏的,惟妙惟肖。   三人眼前一亮,当即扑了上去。   孟公公将他们各自的泥人递到他们手里,又将总算笑出来的江宴抱了起来,笑眯眯地哄道:   “我们小爷可好些了?刚听荣管家说咱们小爷被王爷罚了,不自在得紧。”   闻言,江宴小脸又垮了下去,低下头,闷闷道:“不是,萧裕还没来得及罚我。”   见此,赵玉璘和薛嘉贞忙道:“阿宴遇见拐子了!”   “我爹说那人差点把阿宴拐走!”   “阿宴别怕,待会儿我们吃完饭陪你去诏狱打他!”   拐子……   孟公公看着怀里闷闷的小孩儿眼神暗了暗。   江宴知道孟公公一定知道前头的事儿,故沉默片刻后,他咬了咬唇,将刚才想问萧裕但没问的话问了出来:   “他是谁?”   孟公公一愣。   江宴又重复道:“他是谁?”   薛嘉贞不解:“谁?那个拐子吗?”   孟公公没有回答,只是定定地看了江宴片刻,而将江宴放回了案前的椅子上,叹了口气道:   “蓟辽参将,瑞国公府的庶长子——江宥。”   江宴凛然一震。   赵玉璘和薛嘉贞也愣了。   “瑞国公府?!如此那个拐子岂不是阿宴的……”说着,赵玉璘转头看向江宴,适时噤声。   瑞国公府的庶长子——江宴的亲大哥。   虽然早已猜到了,但从孟公公口中得到确定答案的时候,江宴心里还是不好受,他颤声道:   “他要拐走我?他……又想要把我卖掉?”   说着,江宴望着孟公公的乌溜溜的眼睛,再次噙满了泪:   “之前……他们卖了我一次,现在是钱花完了,故……又要来拐走我……卖掉?”   ————————   这是四号的更新!昨天的!昨天的!!今天的还在写!! 第26章 西北承安王府(26)   京城,大雪,天色微阴。   瑞国公江敏才自皇城出,在内监们殷勤谄媚的恭送声中,坐上暖轿,回到国公府。   如今正值年下,一路上各处张灯结彩,喜庆祥和,至瑞国公府所在的街市,更是热闹繁华、人烟阜盛,乃别处所不能比。   见此,轿内的瑞国公不由得眯眼捻续得意起来。   想先祖随太祖爷创下这偌大家业,中途虽有山穷水尽之时,但终究是在他手里兴旺起来了!   这时,他又想到方才在御书房皇帝所言之事,一时又不由得蹙眉忧虑起来。   回到府中,他匆匆换了衣裳,去见母亲。   萱茂院的堂屋内,一名头发花白、衣着简朴的老妇人端坐在上,手里捻着佛珠,垂眸静静地听着面前儿子的抱怨。   “圣上非说是我们不得力!可纵是承安王再不喜欢那孩子,依照国师所言,承安王能得此造化,皆是因有那孩子镇住其七杀星的命格,如此承安王又怎会放了他?”   江敏才蹙着眉,在屋内来回踱步,一袭宝蓝缂丝滚边的墨狐里子的袍子,与这清雅素净得宛若庵堂的屋子格格不入。   “要我说,都是那国师的不是!”   “当初说我儿为秽物,须得做了那承安王的男妾,方才能镇其克父克君的命格。如今承安王有了造化,那国师方又说,当初我儿年幼看得不清——”   “那不是秽物的命格,是金麟命。得之者可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利国利家!万不能继续在承安王那等篡逆贼子手里!”   “呵!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当初陛下若直接收了我儿,能纵得承安王坐大?咱们家也不会背上卖儿为妾之名,供人耻笑。”   说着,江敏才愤愤地叹了口气。   闻言,座上的老妇人微微掀起眼帘:“老爷如今就没卖儿了?前个儿送进宫的又是什么?”   她语调平平,听不出波动。   江敏才被母亲说得有些窘,忙道:“母亲这是什么话?那是陛下召幸,何谈买卖?且男妾入了后宫,便是宫中人,将来也不会流落到那些腌臜之地,惹得家族蒙羞。”   说到这儿,他不禁捻须叹道:“陛下若当真那时就收了小六,这几个也不用进宫了。想那小六从小乖顺听话,模样生得又好,又有这命格,必然是得宠的。”   “若现今是他在宫里,那他这些姊妹兄弟,怕是更得圣上重用,保不准将来的……”   “没影的事就别想了。现如今这家里花团锦簇的,不也是靠那孩子?人要知足,得了这个,还想着那个,是要遭报应的。”老太太冷冷地道。   江敏才悻悻地笑笑:“我不也是想为小六好吗?他当初要是被陛下得了去,现下哪需在西北那蛮荒不化之地熬着?又何须巴巴地伺候承安王和他手底下的兵?”   说着,江敏才坐到了老妇人下手,端起手边的茶盏,刚轻轻吹了吹准备入口,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探过身子对老妇人道:   “母亲,您说……那孩子让承安王狎玩了这么些年,就算咱们将其弄回来了,他……还能有个人样儿?若到时候是个残的,那这金麟命会不会折损?前个儿淑太妃的内侄女儿回来省亲,您到她府上去拜访,可打探到了什么?”   闻言,老妇人又垂下眼帘,不冷不淡道:“能探到什么?那冯氏乃淑太妃的内侄女儿,夫家如今算承安王手下的旧臣了,会同我们家说些什么?不过,告诉我人还活着,且没缺胳膊少腿儿,王爷分外钟爱。”   江敏才重复了“分外钟爱”四字,口中啧啧了两声。   听闻早些年,承安王行军时都要带着他,那孩子在军营里早被……   江敏才叹了口气,低头呷了口茶,而后脸上浮起了一丝暧昧戏谑的笑:“哼!陛下当真要吃承安王的剩饭呐!”   “砰!”   老妇人将手中的佛珠拍在案上,紧紧盯着身边的儿子,咬牙切齿道:“那是你亲生儿子!”   江敏才登时明白自己说错话了,忙拘谨地站起来,拱手认错道:“母亲息怒!是儿子口不择言了。”   老妇人烦躁地挥了挥手,似不想再听他多言,道:“我只问你,待宥哥儿将那孩子带回来,陛下预备如何?”   江敏才战战兢兢,恭敬答道:“陛下之意,是咱们家对外称那孩子已被承安王虐待而死,而后将人悄悄送入内宫,净了身,自此便常伴陛下左右。”   “净身?!”老妇人的声音提高了些,“便是让那孩子无名无分地当个太监?!”   “太监总比男妾好!”江敏才忙劝慰道,“男妾在后宫虽说不会同在外头般被买来买去,但到底名声不好听!且那孩子又……能当个太监伺候陛下左右,已是福气了。”   “且太监又不是不能有出息!远的不说,就说如今承安王身边的孟青孟公公,以及咱们陛下身边的司礼监掌印戎正文戎公公,不都是权倾朝野?便是内阁里的几位阁老,都要对其礼让三分。”   “那孩子将来能有这造化,也是祖宗之幸!”   “你……”老妇人一口气没喘上来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旁默不作声的老妈妈忙上前替其拍背顺气,劝道:“老太太!您可别急!您是上了年纪的人了,急不得!”   江敏才也在一旁不断作揖道:“是儿子说错话了!儿子说错话了!惹母亲不快!母亲万万别生气,这全家上下哪儿能少得了母亲?”   闻言,老妇人一边咳喘,一边挥手驱道:“你走!你走!”   江敏才仍在不停作揖认错,老妇人咳喘得越发厉害,不断驱他离开,一旁的老妈妈见状也跟着道:“老爷!您且先回去罢!老太太现今年岁大了,方才说了那么会子话,如今该歇了。”   但见江敏才又诚惶诚恐地深深做了个揖,口中喃喃着母亲保重身体,好生将养,而后便慌慌忙忙地退了出去。   待他走后,老妇人深深喘了好几口气,歇了半晌,才缓过来。   一旁的老妈妈忙递来茶水,老妇人默默拨开她的手,神色悲戚道:“我如何偏养出这么个畜生来!再过几年……我见了太爷,如何同他交代?我如何有脸见江家的列祖列宗……”   老妈妈忙宽慰道:“老太太这话怎么说?老爷虽平日有些不耐俗物,但对您还是颇为孝顺的。且……您又不是老爷亲娘,从前太爷在的时候,老爷也不是养在您膝下的,就算老爷有不是,也是那张姨娘的不是,如何怪得到您身上?”   “再说,前些年咱们府艰难成什么样了?全靠老太太您的嫁妆撑着!就算江家的先太爷、太奶奶们要怪……也万万怪不到您身上!”说着,老妈妈跟着抽噎起来。   老妇人摇了摇头,悲恸道:“我对不住檀云,她五岁便被卖来了江家,只在我身边过了几天好日子,就让老爷要了去……好容易生了个哥儿,眼见着就要出头了,偏偏……”   “若说老太太对云姨娘还不好,那只能是那些狼心狗肺的!”老妈妈含泪忿忿道,“云姨娘一进门便伺候在您身边,一直都是一等丫头!过着半个主子般的日子。”   “后来老爷抬了她做姨娘,还让她生了个哥儿,已是她前世的造化了!是她自己没福,病死了,哪儿能怨得了老太太?”   “便是六哥儿……他当年在府里时,若是没老太太的庇护,他哪儿能无病无灾地长到三岁?”   闻言,老妇人含泪道:“我庇护了他什么?他爹卖他给人当男妾,我不曾说一句……我庇护了他什么?”   说着,老妇人有些神游道:“罢了!终归是要下地狱的……咱们这些人,都是要下地狱的。”   言罢,老妇人坐着愣愣地出了会儿神,而后又拿起手边的佛珠捻了起来,口中喃喃地念着经。   屋子里惊了半晌。   不知过了多久,老妈妈又小心翼翼地问道:“老太太,那六哥儿的事儿?”   老妇人语调平静,叹了口气道:“老爷如何说,便如何办就是了。总归人是活着,将来……”   “他便是不再姓江,当个相熟的亲戚走着,他的姊妹弟兄们也好多个臂膀……”   “……”   承安王府主院花厅内。   江宴手里举着泥人儿,两眼噙着泪抽泣着:“他、他们当初把我卖了多少银子?如今竟都花光了?又……又要来拐我,再卖一次?”   见状,孟公公心疼不已,忙再次抱起江宴,一边替他拭泪,一边哄道:   “说什么呢?!什么卖不卖?什么多少银子?你咱们阿宴现在可是承安王府的小爷,与那江家有何干系?别说江家,如今在西北,就算是王爷也得排在咱们小爷之后不是?”   “那江参将想拐走小爷,是他作死!现在王爷正审他呢!保准给小爷出气!”   渐渐地江宴止了哭,却仍翘着嘴抽抽噎噎道:“你且让萧裕问问他……这回又预备将我卖多少银子?”   闻言,孟公公愤愤地在江宴屁股上拍了拍,道:   “胡说八道什么呢!王爷可是说过,如今府里再提不得什么买卖的话,你又说?因你今儿遇到了拐子,你背着大人偷偷去逛章台坊一事,王爷还没跟你计较呢!你又说这种话?这小屁股又欠揍了?”   一听这话,江宴当即撇嘴不说了,不过哭了这么一场,孟公公又哄了他这些话,他心里的气已散了大半,扭着从孟公公怀里下来。   孟公公将他放下,笑着捏了捏他的脸,道:“我们小爷长大了,如今孟公公抱着,都要气喘了。”   江宴扭扭身子坐在赵玉璘旁边,把玩着手里的泥人儿哼哼道:“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孟公公又笑着用哄小孩的语气恭维了他两句,而后让丫头打了热水来,亲自伺候江宴洗了脸,再嘱咐泽兰一干人等好生伺候,接着离开了主院。   而江宴三人则举着泥人院内你追我赶地打架玩儿,看似已将什么拐子、章台坊暂时抛在脑后了。   却说,孟公公这头,哄完了江宴后,他便着坐车来了诏狱。   云朔天听卫的诏狱乃是比着镇抚司诏狱所建,但规模与里头的手段有过之而无不及。   凡入狱者,不死也得脱层皮。   此时,一间幽暗的牢房外,承安王萧裕一袭墨色缂金丝蟒袍,外罩黑色羽纱面白狐狸里的滚边大氅,坐在铺银貂鼠椅搭的花梨木圈椅内,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狱中人,面色阴鸷,眸似深潭。   西北中军都护府都督同知赵戎、云朔总兵薛承泽、天听卫指挥使顾策与夜不收千总聂永年静立其侧。   其中,聂永年穿着斗篷罩着兜帽,脸上还戴着面甲,捂得严严实实,除萧裕外,无人知其真容。   孟公公在天听卫的指引下走了进来,同赵戎四人点头示意打了招呼后,上前在萧裕耳畔耳语了几句。   萧裕蹙眉:“又哭了?”   孟公公笑道:“已经好了!”   而后,他劝萧裕道:“要我说,今儿章台坊的事您暂且放过罢!如今他已得了教训,现在好容易哄好,您回头再提起,恐将今日拐子的事儿给勾出来。”   说着,他叹了口气道:“我瞧着当初被卖一事,俨然成了小爷的心结。”   闻言,萧裕蹙眉道:“他那时才多大?压根就不记事,怎会有什么心结?”   “您就依奴才说的,暂且放放过。”孟公公道。   萧裕沉默了一会儿,道:“罢了!章台坊的事过些日子再论。”   得了准信的孟公公松了口气,静立在萧裕身侧。   这时,他们面前狱中,处理好了伤口、被锁着手脚的江宥并不知他们说的是谁,但丝毫不放过挖苦萧裕的机会,于是听了这话,当即冷笑道:   “逆臣!你当天下人都同你这般,冷心冷肺?!便是襁褓小儿也是知哭号父母的,越是年幼时遇事,心结越是难解!”   闻言,萧裕眉头蹙得更紧了,冷冷地看着他:“说得好!只是安宝父何在?母何在?!他心结何来?他的心结正是他那好父亲,用五万两银子,将他……”   萧裕深吸一口气,他说不出那个字,他目光紧盯着狱中的江宥,沉声道:   “当初安宝送到我怀里时,瘦得像个小猫儿似的,三天两头的病,我几度担心养不活!如今好容易将他养成了现在这般能顽能笑的模样——”   说到此处,萧裕又不免想起往事来。   想当初,萧裕刚得知父皇赐给自己的小男妾竟年仅三岁时,悲恸、震惊、不解、荒诞之后,便是恐惧和烦躁。   一个三岁小儿,若是一路上昼夜啼哭,该如何是好?   他最烦小儿哭闹,那小男妾又是他今生的耻辱与累赘,因此生怕届时自己被哭声闹得头疼,一时受不住将那小儿扔在半路自生自灭,那他也同他的父皇、瑞国公一干人等一样,成了畜生。   十三岁的萧裕希望自己能成为一名君子。   他自幼读的诗书、学的道理,都是如何成为一名君子。   “芝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为穷困而改节” ——此乃临行前,陶夫子同他说的话。   但……他真的很讨厌小儿哭闹。   就这样,萧裕在惴惴不安中等来了自己的小男妾,令他出乎意料的是,江宴别说哭闹了,竟连哭都不怎么会哭。   难过、无助或生气时,只会睁着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出神,实在难过狠了,就一个人缩在角落啜泣,哭声还不及猫大,整个人乖得不行。   起先,萧裕对此很满意,也跟着更加心疼江宴。   小小年纪就被亲生父亲卖做男妾,实在是可怜,因此决意从此将江宴当作亲弟弟疼。   但渐渐地,他对江宴不会哭这事儿越来越不满意了。   每次看见那瘦瘦小小的一团缩在角落自己掉眼泪,被发现后慌慌张张的用小手抹脸,怯生生地说着:“哥哥……阿宴不哭,阿宴会乖……”萧裕的心就像滚油煎似的疼!   于是,他开始手把手地教江宴哭、教江宴闹——   教江宴哭一定要号啕大哭,哭得惊天动地,哥哥才能听见;   教江宴委屈时只知道哭是不行的,得知道边哭边打,将那些让他委屈的、不满的人都打走!   光打不解气,得连踢带踹!   谁敢还手,便叫哥哥来,哥哥替你打!   江宴从前哭的时候喜欢咬唇,有时候哭狠的,能咬得见血,他便教江宴往他身上咬。   终于,他费尽心血,将江宴从哭都不会哭的小孩儿,教成了如今这般,淘气跋扈、嚣张任性的模样。   一不高兴仰头就嚎,脱口而出便是“萧裕混蛋”!生气起来,不管自己有理没理,先咬得他一身小牙印儿!   对此,萧裕满意极了!   谁曾想,这么多年过去,江家又偏要一头撞进来!   思及此,萧裕看江宥的眼神更冷了些,他有些咬牙切齿道:“你今儿不来云朔这一遭,他断不会被勾起什么心结!”   江宥先是一愣,虽说他不知江宴的小名,但此时萧裕口中的“安宝”是谁,他还是能分辨的,明白自己失言了。   但听到萧裕那个“养”字时,他又想起了在京中听到的那些传闻,将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养?承安王这个‘养’字可真说得出口!”   “当年,我只当九殿下也是受人辖制,故苦苦哀求莫要欺负六哥儿,可你是如何?你将他带到了军营里……”   江宥顿了顿,实在不忍说出那些腌臜之言,他痛心地控诉道:“这许多年,京中传闻不断,我们甚至不知他究竟是死是活!他今年才十岁不到啊——你怎能做出这般畜生之事?!”   “放肆!”   一旁的天听卫指挥使顾策大声呵斥,夜不收千总聂永年更是直接“锃”地拔出了腰间的短刀。   萧裕抬手制止了他二人,而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声嘶力竭的江宥道:“京中是这般传的?”   江宥冷笑:“怎么?承安王不想认?”   萧裕不语。   京里的传闻有多么不堪他是晓得的。   要说因何江宴在西北是人人皆知的被承安王捧在手心里的王府小爷,到了京城就成了被承安王狎玩无度,人人同情的可怜男妾了,那自是多亏了他们的好皇帝!   眼见自嘉泰帝时起萧裕就在西北屡立战功,引得西域诸国来朝,甚至朝中已有了让嘉泰帝改立萧裕为太子的言论,从前的太子现在的隆昌帝又岂会袖手旁观?   可彼时萧裕已在西北坐大,且因大周多年重文轻武,武将在朝中多年来一直遭受打压,现在想再挑个人出来取代萧裕,统帅大军,实在找不出人。   且屯留在边境的将领、军户们也早对朝廷寒了心,如今横空出世一个承安王,纷纷对其马首是瞻,西北的大军随着一次次同萧裕冲锋,早已拧作一股,待朝廷想插手时已然为时已晚。   故,隆昌帝便四处散播舆论,称萧裕乃七杀的命格、阎罗转世,性情残暴、弑杀嗜/欲,其大军所到之处,生灵涂炭、龆龀不留!   可仅这些还不够,对享尽清平繁华的大周腹地子民而言,这些话在戏言话本里已看过无数次,听了最多啧啧两声也就罢了,而承安王平定边境、保大周太平却是实打实的。   再说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承安王纵是弑杀,杀的也是外族人,他们屡犯大周边界,如何不该杀?   承安王也杀大周人?   那断不可能!若当真如此,大军如何会对其马首是瞻?西北如何不见有流民逃出来?   因此,隆昌帝需在大周腹地子民心中使萧裕残暴嗜虐的形象深入人心,只能将目光放在萧裕身边的那个小男妾身上——   一是世人天生爱嚼舌,而萧裕乃大周史上第一位被赐下男妾的皇子,且其男妾竟还只是个三岁小儿,天下人茶余饭后,谁不拿这事儿说两句嘴?   故从江宴入手,不用隆昌帝如何费尽心力,流传度自然能得到保障。   二是男妾在大周本就是不堪之物,萧裕任意狎玩虐待也是常事,众人自会深信不疑。   但江宴终归是瑞国公府的正经少爷,且又如此年幼,但凡有点儿良心的人在得知承安王对其狎虐时,都会于心不忍。   如此残暴变态之徒,做一名猛将镇守边关尚可,当皇帝还是罢了!   天子当仁也!   这样一来,萧裕的杀星转世之命,便在京城百官以及大周腹地百姓心里坐实了。   隆昌帝此举虽不能瓦解萧裕半分势力,但常言道得民心者得天下,坏了萧裕的名声,京城百官除了那些个冥顽不灵的,再无人提起改立萧裕太子之事。   若萧裕妄图率兵入京强夺天子之位……那杀君弑父逼兄的罪名可就逃不掉了!   当百姓看见那性情暴虐、弑杀嗜/欲的承安王,调兵入关,做了乱臣贼子,必为官军马首是瞻,届时谁赢谁输还真不一定。   纵使他输了,萧裕恶名在外,又是杀父弑兄篡位,这天下又能坐得稳多久?   其余皇子亲王见了,又如何不会想着打着“讨伐逆贼”“为父兄报仇”的旗号,也来分一杯羹,给自己挣个称孤道寡、万古流芳?   因此,这些年京中有关江宴和萧裕的传闻,向来都是往下三路走,自今年隆昌帝登基后,则愈发不堪。   至于萧裕为何没阻止其流言。   一是前几年他的心思全在边疆战事之上,还要应付京城的父兄时不时使下的绊子,至于京城流言如何,他全没心思关注。   二是萧裕前几年也不过十几岁,能带兵全靠天赋异禀,他都被他二哥用计撵出京城了,论起阴谋诡计来,全然不是他二哥的对手。   事实上,他当时压根就没想到这些流言是他二哥在背后添油加醋、推波助澜,真的只当是京中众人爱嚼舌根,觉得那蠹禄腐儒无知又恶心,不屑理会。   且他当时幼稚,抱着同父兄赌气的心思,想着今生他再不会踏足关内一步!   那些人要说便说去!他和安宝在西北安安生生过他们的日子,京城再多的流言也碍不着他们什么。   三是这几年萧裕心中所想,虽与从前大不相同,但这流言已经传了这么些年了,且大周腹地是他二哥深耕多年之地,且他从前乃名正言顺的储君,现在乃名正言顺的皇帝。   萧裕一个盘踞西北的藩王想要不着痕迹地插手,一时没那么容易,就像如今隆昌帝想动西北而不得。   第四则是,其实那些传闻……隆昌帝自己就信了大半。   虽然,临近西北省份的官员会时不时上书上报萧裕对江宴宠溺无度之举,虽然西域诸国的商贾们也会经常带些此类消息入京。   但隆昌帝一个字都不信!   一个低贱的小男妾罢了!   还是被作为秽物硬塞给萧裕,专门恶心他的,萧裕能当真对他好?   且,萧裕曾将江宴带进军营是事实,一个男人带着男妾入军营,能做什么?   所谓宠溺无度……一个男人对男妾的宠,应该是如何宠的?无非就是日日行那狎戏之事!   因此,他全没将此放在心上。   而萧裕乐得如此,隆昌帝不将安宝放在眼里,那就不会针对安宝行事,如此他的安宝就更安全些。   不过,隆昌帝一直认为按照萧裕对江宴的“宠溺无度”,江宴又在军营里待了那么些年,不死也该残了,应该没几年好活才是。   谁曾想,江宴竟还活蹦乱跳了这么久?!   这让隆昌帝起了疑,尤其是他登基后的这一年。   他派遣去西北试探和膈应萧裕的京官们递回来的折子,每每谈到萧裕那个小男妾时,都是说萧裕对其如何如何宠爱,那小男妾在府上如何如何跋扈。   这令隆昌帝更加疑心了。   但,要说萧裕当真对这小男妾产生了感情,隆昌帝也是断然不信的!   想当年他们兄弟幼时,关系还不错之际,也没见得萧裕对他们这群亲兄弟有什么太过突出的感情。   一个非亲非故、恃宠而骄,极爱哭闹的小男妾,萧裕怎可能同他产生什么感情?   既如此,那萧裕为何待这小男妾这般好?   隆昌帝在宫里琢磨来琢磨去,觉得一定是这小男妾身上有什么猫腻,故将与他效力多年的“应真”道人请来了。   虽说,当初为撵萧裕出京,应真道人同嘉泰帝所言的“父子相克”是假,但他身上的本事却是真。   至少,隆昌帝认为是真。   因此,当应真道人蹙着眉,严肃地同他说,当年算岔了,萧裕身边那小男妾不是什么秽物,乃是切切实实利国利家的“金麟命”时,隆昌帝大惊,却也深信不疑!   想萧裕当年在京时,虽因淑妃得宠,且他读书够好,颇得父皇宠爱,但要说其才华多么惊才绝艳,也不见得。   至于什么带兵打仗,更是无稽之谈!   如何去了西北后,不过十几岁的年纪,突然如同天将般对领兵之事不学自通,将令大周苦恼多年的西域诸夷打得抱头鼠窜,还给人家柔然改名为蠕蠕?   虽然柔然不认,但大周和西域诸国都这么叫了,柔然近些年咬着牙同萧裕套近乎,估摸着也是想让其将名字改回来。   听闻,那柔然还将小皇子送到西北为质,同那小男妾当了同窗,自此后柔然的国力也日渐强盛了起来……   隆昌帝越想越觉得,这些可不都是因萧裕那小男妾乃是“金麟命”的缘故吗?!   此时,应真道人也不由得懊悔道:“早知如此,当初断不该将此子送与那承安王!”   隆昌帝也恨得没办法,一时手又伸不到西北来,于是便将主意打到了江宴兄弟姊妹们身上,接连纳了好几位江家女入宫。   前个儿还因江家幼子模样同江宴长得像,眉心也有一点朱砂痣,且虽出生年份不同,但出生时辰竟恰巧一致,故着急忙慌的将那孩子纳进宫里做了男妾。   但,显然这些人的“功效”都不及一个江宴……   思及此,萧裕想到了夜不收递到他手上的消息,面色愈来愈沉,看向江宥的眼神也越来越深。   “克父克君的逆贼!竟对一幼童行那般畜生之事,你就不怕下地狱吗?!”   狱中的江宥隔着牢栅,双目赤红,咬牙切齿地控诉辱骂着萧裕的非人之举。   此时,立在萧裕身边的四人皆紧握双拳,只待萧裕一声令下,他们便会让江宥当场体会到天听卫诏狱的厉害。   但萧裕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任他骂。   直到江宥骂得没词儿,开始翻来覆去说车轱辘话了,萧裕才淡淡挑眉道:“知道孤为何现在都还不曾对你用刑吗?”   江宥冷笑,讽刺道:“你敢吗?我乃朝廷的昭毅将军云骑尉,陛下亲封的蓟辽参将,来云朔是奉了圣上的旨意!你身为藩王,不得不对我以礼相待,竟还将我抓入狱中,此为大不敬!”   “对我用刑?待我回京,我身上的伤便可坐实你的谋逆之罪!”   薛承泽抱臂嗤笑道:“你以为你还能走出云朔?”   闻言,江宥依旧不惧,冷笑道:“哦?承安王还打算杀了我不成?呵!我江宥身为武将,为朝廷效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做好了战死沙场的准备!”   “死在你们这群逆贼小人手中虽然可惜,但能将你们定死在史书之上,千载后遗臭万年,也是我为朝廷、为陛下尽了一丝绵薄之力!”   萧裕笑了:“好刚毅的将军!”   “只是你猜猜你的陛下会不会命史官记下,你是为我所杀?我现在一道折子递到御前,参你个私闯边境重城之罪,你的陛下会不会掏出他的密旨,告诉百官和世人,你是奉旨而来?”   孟青眼帘微垂,语调平平:“隆昌帝怎可能为了你一个毫无建树的小将,得罪王爷?不说王爷镇守西北战功赫赫,且说君臣有别,江参将焉能不知疏不间亲的道理?”   “君臣有别?”江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说得好啊!承安王你别忘了,你也是臣。”   “我此时此刻自然还是臣。”萧裕道,“故此我也恪守君臣礼节,他都派人来西北拐我的人,我也没说现在动身去京城将他从龙椅上踹下来。”   “逆臣贼子!”江宥目眦尽裂地怒骂。   “你是忠臣孝子。”萧裕点了点头,冷冷地道:“故奉旨潜入西北当拐子,要拐走我承安王府的小爷,去孝敬你的君?”   “陛下仁善!小六已被你糟践了去……跟着陛下是最好的结果,陛下自会善待他。”一提到江宴,江宥的双眸更红了,眼底的心疼和怜惜做不得假。   见此,萧裕长叹了口气道:“若今儿来拐安宝的是旁人,此时他已在这诏狱里将身上皮扒下来了。”   接着,他重复问了刚才的那句话:“知道孤为何既没对你用刑,又没要你的性命,还坐在这儿同你废话这么久吗?”   江宥微微蹙眉。   萧裕轻笑了一声,淡淡道:“因为当年我和安宝来西北的前一天,你是你们江家唯一一个,来求我善待他的人。”   江宥一顿。   “当日在城外,那么多人做出哭天抹泪、伤心欲绝之态,只有你不断地给我塞银子,共是十二两三钱。”   萧裕似回忆起了当日的情景,长叹了口气道:   “你是庶子,母亲不受重视,姨娘跋扈、嫡母善妒,父亲不管不顾,那时你比我大不了几岁,身上哪里来的什么钱?我知道,那已经是你的所有了。”   江宥垂眸,待再睁开时,看向萧裕的眼神愈发恨了:“而你又是如何待他的呢?终日狎戏,还将他带到军营……”   萧裕蹙眉:“若是旁人,我也不屑同他解释这些,但这人是你,故……”   说着,他招了招手,孟青从怀中掏出了一本册子来,隔着狱栅递给了江宥。   江宥警惕地接过,疑惑地望了萧裕一眼,而后蹙眉翻阅起来。   谁料,当他翻开第一页时,瞳孔猛地一缩——   “这、这是?!”   ……   萧裕没在诏狱逗留太久。   一是江宥看了那些东西,一时半会儿情绪无法平复,他便是想问也问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二是他惦记着孟公公说的江宴的心结,怕那小孽障不肯好好吃饭,故赶在午饭前匆匆回了王府内院。   谁知,一进园子就见江宴同赵玉璘、薛嘉贞二人,在一处水榭前的假山上举着不知从何处来的泥人,玩得正欢。   江宴见了他来,还叉着腰哼哼地说道:“我乃千岁山大王!”   萧裕不由得长舒了口气。   他便说,当年安宝才几岁,事儿都不记得,哪里有什么心结?   但他也暂时不敢提章台坊一事,只笑着将王府新的山大王抱下来,伺候大王吃午饭。   午饭时,因有赵玉璘和薛嘉贞在,三个小孩比着吃,江宴没怎么让萧裕哄,自己就吃了不少。   萧裕怕他撑着,又给他喂了颗山楂丸子。   正值隆冬,天越发短了,三个小孩也就不肯睡中觉,闹着要接着玩儿,萧裕也就随他们去了,吃了饭,自顾自地回到公廨处理公务。   一整天下来,江宴看着都乐呵呵的,与平时没什么分别。   傍晚,送了赵玉璘和薛嘉贞出府,又由萧裕哄着吃了晚饭,早早地便盥漱完上床歇着了。   睡前还缠着萧裕讲故事,不断将脚往萧裕胸口蹬,还乱踹被子。   萧裕怕他着凉,说了他几次都不听,最后忍无可忍地在他屁股上拍了两巴掌,愤愤地想着:   心结?!   这小混蛋向来是记吃不记打的,哪会有什么心结?!   江宴挨了打不乐意了,扁着嘴带着哭腔直骂道:“萧裕混蛋!!”   最后,他连踹了萧裕好几脚,又在萧裕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才不情不愿地窝在萧裕怀里,哼哼地睡去,缓缓进入梦乡。   但今日的梦十分古怪,与往日都不大相同。   江宴第一次在梦里看不清人。   梦中,他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屋子里,周遭陈设简陋,点心粗粝。   围在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无比高大,且脸笼罩在薄雾之中,浑然不清,他只能看见他们身上那些半旧衣裳上的华丽纹饰。   他想找萧裕,可是萧裕似乎不在这里。   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接着,围在他身边的人开始七嘴八舌地说话了——   “六哥儿……来,娘要走了,跟娘说再见……”   “六哥儿,你姨娘走了。你要乖,要听话,不然你母亲和父亲可容不得你!记住,要乖啊!”   “……”   “五万两银子。”   “只五万两?!”   “已是天恩了……”   “父亲!六哥儿才三岁……”   “这是圣上的旨意!能为陛下尽忠,是小六的福气!”   “……”   “混账?!今儿是你弟弟的大日子!你们真是要反了?!给我打——!”   “畜生啊!一群猪狗不如的畜生!就是亲生儿子竟也舍得这般糟践!!”   一个老妈妈声嘶力竭的哭喊让江宴吓得不行。   他害怕极了。   萧裕……萧裕……萧裕呢?   萧裕……   江宴在心里号啕着,可口中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哭不出声了,他哭不出声萧裕就找不到他了。   怎么办……怎么办……萧裕……   “卖了五万两。”   “到时候转手卖出去不知能卖出个什么价?”   ……   别卖我……不要卖掉我……萧裕……   这时,眼前突然有人弯下了腰,江宴看不清她的脸,却知道应当是一名老妇人。   她带着悲痛欲绝的哭腔,颤抖着对他说道:   “六哥儿,你且记住千万不能再被卖出去了……他们若将你买到那腌臜的地方,将生不如死!你切记要听九皇子的话,要乖,要听话啊?”   “若有那日,他非要卖你……你便找口井跳下去!别怕,你娘会在那头等着你,跳下去就能见着娘了……”   他会乖……他会很听话……   他不哭……他不哭……   江宴咬着唇无声地抽噎着,整张脸憋得通红,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焦急地唤着他——   “安宝!安宝?!”   江宴紧咬着唇抽噎着,从梦中迷迷糊糊睁开眼,朦胧中他看到萧裕焦急的神色,枕头早被他哭湿了,他呜咽着小心翼翼地对萧裕道:   “萧裕……我听话……你别卖我……”   ————————   一万字!!   这是五号!六号和今天七号!三天的!!!   本来是想拆的,但是没拆开,它是一个比较完整的情节……我也想快点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大人的剧情过掉,我们安宝应该快快乐乐的,还是更喜欢写小孩的快乐日常![爆哭][爆哭][爆哭]   明天开始补一二三号的更新!! 第27章 西北承安王府(27)   闻言,萧裕只感觉心像是被人猛地拽了一把,生疼得厉害!   他忙将江宴抱在怀里,冲着外头上夜的丫头婆子们喊道:“来人!掌灯!”   待孟青匆匆赶来时,屋内灯火通明,丫头婆子们焦急地端着各种物什进进出出,十二扇金绿山水屏后人影绰约——   萧裕披了衣裳,像抱小孩似的将江宴抱在怀里,来回踱步,口中低喃着哄人的话,还时不时用低下头用前额贴贴江宴的额头。   江宴被软锦金丝八团吉祥如意面的白狐裘软毡团团裹着,只一张哭得红扑扑的小脸露在外头,泪眼婆娑的双眸半阖着,将醒未醒的模样,口中发出小猫般的呜咽。   孟公公进到里间,见江宴这般模样忙伸手去萧裕怀里探江宴的前额,有些发热,但不厉害。   而后,他又轻抚着江宴的脸蛋,低哄着唤道:“小爷?小爷?孟公公来了!”   江宴不理,咬着唇低低地啜泣着,泪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   见此,萧裕又心疼又焦急道:“方才在梦里就一直哭,醒后说了句什么别卖他的话,再就一直这样了。”   “这是被梦魇住了。”孟公公看着他怀里的小人儿心疼地叹了口气,又忙问道,“可请属医了?”   “适才菖蒲已亲自去了。”   萧裕抱着人轻摇轻拍着,一边哄人一边蹙眉道:“我还让荣建弼派人去了崇仁坊和城外,将永安寺和三清庙的和尚、道士请来。”   “那章台坊不干净,暗处不知冤害了多少性命,安宝年幼体弱、眼又净,我怕是冲撞了什么。”   他向来对鬼神之说嗤之以鼻。   什么恶鬼还魂、阴司报应,一概不怕!   这些年在战场上他手里已不知沾了多少人命,听了多少贼人临死前的不甘、愤懑与诅咒,那些人在被割下头颅前,哪个不是目眦尽裂、满口诅咒?   也没见得有哪个当真敢从牛头马面手里爬回来找他。   然一旦牵扯到江宴就不同了!   不管是佛、是道,还是西域诸国乱七八糟的教派,他都信!   只要能保佑他的安宝健康平安,不论神佛鬼妖,他都不介意拜拜。   想着,萧裕又低头贴了贴江宴的额头,满眼心焦。   孟公公叹了口气,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忙唤了泽兰进来。   让她派人拿着江宴白天穿的袍子,从今儿清早江宴出府的那个角门,沿着江宴今日去章台坊的路,一边唤江宴的名字一边走,万不可叫“小爷”,需得唤大名。   他怕江宴今日被江宥吓了一大跳,恐是路上惊丢了魂儿。   泽兰得了令,匆匆出去了。   不多时,属医来了。   挨个里间进替江宴把了脉,又端看了他的模样后,属医正堂候阳德干脆走了进来,神色担忧地对萧裕道:   “小爷脉象左关弦细如循刀刃,右寸沉弱似絮浮水——乃肝气郁结,化火灼阴,上扰心神,下汲肾水之候。”   “此非寻常六淫外邪所感,乃七情内伤,神机郁遏之象啊!”   萧裕眼一瞪:“说人话!”   “小爷这是心病。”候阳德忙道。   “且病根颇深,以至于肝血亏虚致魂不守舍,为梦所魇;心窍又为痰瘀所蒙,以至悲泣迷障、阴阳不交、失魂落魄。”   闻言,孟公公心疼地叹气道:“我便说当初被卖一事,成了小爷的心结!”   “可……当年的事儿他早不记得了!”   “现今他连他那混账老子叫什么都不晓得,适才也没认出江宥是谁,如何还能有心结?”萧裕疑惑道。   “王爷此言差矣。”   侯阳德恭敬道:“小爷虽不记得往事,但这心结未得疏泄,故一直深结于心肝两经。所谓‘神舍其形,而郁伏于脏’。”   “平日看不出,但今日由外邪相激,引动伏郁,故骤然勃发,是为旧伤溃脓。”   萧裕听得心惊胆战,不由得将怀里人抱得更紧了些,忙问道:“那该如何是好?”   侯阳德答道:“当下之要,首在柔肝缓急,滋水涵木,清心中虚火而滋养真阴……”   “行了行了!”   萧裕焦急地摆手打断道:“你别同我扯这些药理,抓紧该施针施针、该用药用药!治好小爷才是正经!”   侯阳德连连称是,而后又道:   “只是常言道,心病还得心药医。药石能通经脉,难解心牢。小爷此病还需得从其心症入手。”   言罢,侯阳德拱手弯腰行了个礼,匆匆出去与下属们商量如何施针配药去了。   屋内,萧裕抱着江宴继续一边踱步,一边轻摇着低哄。   孟公公也跟在身边,时不时伸手摸摸江宴的脸,轻唤着他的名字。   但江宴始终一副半醒不醒的模样,只在萧裕怀里抽抽噎噎地哭,偶尔眼神忽然清明些,口中说的仍是:“萧裕……你别卖我……”   听得萧裕一颗心跟滚油煎似的疼,眼圈跟着泛红。   孟公公更是止不住抹泪,口中念着:“作孽啊!”   隆昌元年,腊月初二夜。   承安王府的小爷被梦魇住了。   当夜,从承安王府西角门出,至崇仁坊永昌街,一路朝着章台坊的方向,各家各户都听见了王府里的下人,给小爷喊魂的声音。   未至天明,那坐落在云朔中央高耸参天的永安塔内,又传来了僧侣们的诵经声,三日未绝。   承安王府内,更是开坛设祭。   和尚道士们又是斋醮,又是放焰口,各类道场佛会,终日不绝。   不仅如此,萧裕还将什么祆教、景教、大食教的僧侣都请了来,大家各显神通。   同时,医生们也是少不了的。   王府属医同云朔坊间的名医们终日守在王府主院的厢房内,昼夜探讨。   各类安神滋补的汤药一碗又一碗地往主屋里送,但江宴仍不怎么见好。   终日是一副半梦半醒的模样,只在萧裕怀里窝着,虽说没一直哭了,但想起什么来时,依旧会咬唇抽泣,若是萧裕稍稍离了一会儿,整个小脸能憋着哭得通红。   故萧裕半点舍不得撒手,暂将公务交给孟青、廖宜民、杨岱等几个心腹能臣处理,实在要紧的,便让孟青送进院儿里来。   次日,赵玉璘、薛嘉贞一听说江宴被梦魇着了,便向陶夫子告了假,由嫂嫂和母亲领着,匆匆来王府探望。   一进屋,看到萧裕怀里的江宴那呆愣愣的模样,二人当即落下泪来,焦急地围着江宴唤他的名字。   这时,江宴稍稍清明些,盯着他二人瞧,却不说话。   众人惊觉江宴这回病得险,乃是从前受风寒、闹肚子,卧病在床不能比的。   萧裕更是痛悔不已!   早知如此,就该在得知这小混蛋要去章台坊之际狠狠揍一顿作罢!   那江宥更是该在他踏进云朔城门的那一刻,直接瓮中捉鳖,断了他与安宝见面的由头。   他哪里知道,当初那么小小一个人儿,连话都说不太清楚,如何能记得那些事情,如今老子娘和兄弟姊妹也早就忘干净了,如何还能将其勾起来?   越二日,陶夫子携其夫人前来探望。   见江宴这般模样,他也心疼不已。   这孩子虽然不好读书,但心性好,性子活泼讨喜,兼之也是他看着长大的,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如何能不心疼?   又听萧裕说江宴这是心病,还是幼年在瑞国公府时就落下的病根儿,不由得长叹了口气:   “你也知道阿宴虽不爱读书,但却是个聪慧的孩子。”   “只是从前在瑞国公府时,年幼身小,无父亲教养、无亲娘庇佑,故才将自己蜷起来,做出乖巧懂事的模样,不讨人嫌。”   “从前受的那些委屈,说是忘了,但心里都记着呢!”   说着,陶夫子不觉也有些眼圈发热,叹道:“今日方知苏东坡所言‘唯愿吾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是何意。”   “与其这般,这孩子还不如愚鲁些。”   闻言,萧裕焦急地问道:“那……先生可有什么法子?”   这两日他是什么法子都用尽了!   大夫和僧侣们都道是,心病还得心药医。   然,无论他如何对江宴许诺,这世上再无人敢卖他,哪怕是敢动这念头人,哥哥也会帮他打走,江宴虽当时眼神会晴明些,但过后还是那样——   终日半梦半醒着,吃不下去东西,睡也睡不踏实,每每睡着后不出一个时辰必得哭着惊醒。   大夫们又不敢给他开大人们喝的安神药。   一是是药三分毒,大人喝的安神药对大人而言都是伤身子的,更遑论年仅十岁的江宴?   再者江宴梦魇严重,若让他一直睡着,困在噩梦中醒不过来,恐情况更糟。   因此,只得开些滋补温和的药,给他吊着身子。   每每看着他咬着唇,自梦里哭醒,小脸儿憋得通红的模样,萧裕心头跟着滴血。   这两日他也熬得憔悴不少,双眸满是红血丝,下巴冒了些青色的胡茬,食不下咽。   如今,见了先生,想着先生满腹经纶或能有新的办法,不论是什么,他都得试一试。   陶夫子捻须沉默片刻,而后道:“常言道,解铃还须系铃人,阿宴这心结既是江宥勾起来的,便需得江宥来解。”   萧裕抱着江宴蹙眉:“他如何解?让他告诉安宝,他不会卖他?”   说到这儿,萧裕眉心蹙得更紧了声音沉了下来:   “他不配在安宝跟前说这种话!再者,安宝这病就是他吓出来的,万一见了他吓得更厉害了,那可如何是好?”   闻言,陶夫子严肃打断道:“所谓以毒攻毒,以火攻火!”   而后,他解释道:   “阿宴这心结是藏在心底多年的,这回勾了出来,是因陡然见了故人,忆起了当年之事。”   “日往月来,人的记忆都会有所偏差,故常有那对年少的情人念念不忘,以为对方千好万好,实则多年后真的相见才发现,不过尔尔之事。”   “阿宴这事儿,与之相反——此乃惧之者愈惧!”   “幼年那些害怕糟心的事儿一直压在他心底,这么多年也没人去碰,他自己可能都以为自己忘了,实则是藏在心底,愈来愈害怕!”   “如今骤然勃发,当然得病一场。”   闻言,萧裕认真地点点头:“先生说得甚是。”   陶夫子继续道:“故不如让江宥来,将从前在瑞国公府的事儿,自阿宴他亲娘起始,再到他被亲爹卖了换银子,桩桩件件都同阿宴说清楚、讲明了——”   “阿宴虽记得怕、记得疼,却未必记得全部往事。”   “待同他说清讲明,让他明白自己在怕的究竟是什么,此为以毒攻毒。”   “届时再让他知道,如今他承安王府的小爷了,同那江家再无瓜葛,或许这心结就暂可解了。”   萧裕思忖着蹙眉点头,道:“先生说得有理。”   而后他回过神来,满是谢意:“还得是先生指点迷津!”   说罢,他抱着江宴试图起身向陶夫子行礼,却被陶夫子一把按住了。   陶夫子满眼心疼道:“这些虚礼便罢了!”   “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我虽是君臣,我断不敢逾矩。”   “但,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学生,阿宴亦是。你们没有父亲,我没有儿子,我虽有众多学生,但多偏疼你二人一些,也不为过。”   闻言,萧裕感激不尽。   之后,陶夫子又坐了会儿,同江宴说了会儿话。   走时,他指着床前珍珠帐上挂着的各色护身符,严肃地斥责萧裕,便是着急也不该去寻这等怪力乱神!   之后,他回到书院,找了好几幅孔孟等人的画像,让小幺儿送来承安王府,命萧裕挂在室内,并附文道:   “唯圣人清气,方才能化解阴邪!”   “那些和尚道士念经屁用没有,赶紧打发了!”   “你不如在阿宴面前念念《论语》,听闻魇障中的人通常记性好,顺便还能给这小子巩固巩固功课。”   还别说,当萧裕念完这话时,捧起《论语》时,江宴这两日除了木然就是惊惶的小脸儿上居然当真多了一丝别的表情——   厌恶和不可置信。   ————————   昨天8号的!![摸头]   本来是想干脆两章合成一章,赶紧把这段剧情过掉,我们安宝生病,真的心疼得我心口一抽一抽的,但是写不完了。   还是先发吧!   (之前看到有人说我直播时看着忙忙碌碌,结果一看没写几个字……扎心了!![爆哭][爆哭])   立个flag!   我今天一定要把安宝生病和江宥这段剧情写完!!我要甜甜的日常!!!   孩子现在爱生病,等过几年(几章)就不会了!   安宝应该长大了!![撒花][撒花] 第28章 西北承安王府(28)   云朔诏狱内。   “我说,你这水米不沾牙两日了,再过一日,我们可就得给你灌汤药了!”   两名天听卫站在江宥所在的牢房前,其中一个手里端着个乌木漆雕食案,上盛着一碗碧莹莹的碧粳米饭并四样小菜。   皆是京城的菜式,以清淡滋补为主。   “你难道还想以此自尽不成?”二人问狱中人道。   但见,江宥靠墙坐在席上,面容苍白,几缕青丝自头上的幅巾里垂落,抚在面庞,整个人看上去颇为憔悴,活像是已经死了一般。   见此,其中一名天听卫双手抱臂叹了口气,沉声道:   “何苦来?若非王爷和顾指挥使交代,你是小爷的亲哥哥,从前也曾对王爷和小爷有过‘一饭之恩’,让我们看顾你,你当你能有这样悠哉的日子?”   “坦白告诉你,进了天听卫诏狱,想活不容易,想死更是不能的!”   “这样好的饭菜浪着不肯张嘴吃,明儿那汤药可就不是从你嘴里灌进去了,届时你想张嘴,怕也是都不能了!”   江宥仍旧闭目不答,仿佛没听见一般,一副铁了心要饿死自己的模样。   两名天听卫看不惯他这副模样,端着食案的那个嗤笑一声,嘲讽道:   “不就是东北那二城九县的事儿?你们那皇帝干的伤天害理的事儿岂止这么一件?这就受不了?那他当太子时的那些腌臜事儿你们当真是一点都不晓得?”   他话音刚落,狱中原本像死人一样的江宥突然睁开眼,猛地扑到牢栅前,大吼道:   “贼子!!竟敢妄议陛下?!”   他双眸布满红血丝,神色狰狞,宛若一头落入猎人陷阱受伤后垂死挣扎的野兽。   “妄议?”   端着食案的天听卫挑了挑眉,嘴角不屑的弧度加深了几分,道:   “既如此,王爷也说了,不会杀您,待过几日还会放您回京复命,您赶着北上去看看鄘、邿二城,再去白水戍瞅瞅,不就明了了?”   江宥一愣,面色又更惨白了几分。   天听卫所言的鄘、邿二城与白水戍等九个边陲县镇,乃隆昌帝登基后,大周与外族所打的第一场战役所在之地。   此战亦是自嘉泰帝起,大周打过的唯一一场非承安王率领的胜仗!   隆昌元年,四月初一,盘踞大周东北的呼揭蠢蠢欲动,新任可汗挛鞮邵亨野心勃勃,屡次犯境抢掠,一时鄘、邿二城周边县镇的百姓民不聊生。   起初,朝野上下没将这当回事儿。   认为这群蛮族不过是为了抢夺银钱粮食,抢够了便会离开,早些年在没有承安王时,边境都是这么过来的,不过是暂且苦一苦百姓罢了。   然,至隆昌元年五月二十八,呼揭大军突然南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仅三日内便攻破了邯平、密苍、芜云三镇,兵临鄘城之下。   彼时,鄘城守将张守珪率兵出城迎敌,不幸战死。   六月初三,呼揭拿下鄘城,而后快马加鞭直扑邿城。   六月十六,呼揭十五万大军的号角响彻邿城上下,邿城太守高归仁、守将刘涣有心御敌,却因甲库内器械朽坏、兵士皆执棍棒,全无可战之力,故无奈投降。   待消息传至京城时,已是七月初一,此时呼揭大军已接连攻下两城,剑指辛州。   一时间朝廷上下人心惶惶!   众臣皆道,挛鞮邵亨来势汹汹,朝中能与之一战者,恐只有承安王,需陛下速速下旨,遣之东进御敌!   但,隆昌帝却迟疑了。   原因无他,现在萧裕已坐断了西北,若此时让他领兵东进,岂不将大周东北也拱手让了出去?   届时,整个大周北部都在萧裕的统治之下,他还算什么大周皇帝?   有人猜出了皇帝的心思,竟上书道,东北乃苦寒蛮荒之地,其民亦不得教化,呼揭既要不如干脆送与他去!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满朝文武吵得不可开交。   彼时的江宥没有上朝的资格,听到父亲下朝回来如是说,气得不行!   他当即就上书请命,直言自己愿带兵御敌,若不能除敌寇,便自刎殉国。   隆昌帝极赞他的忠义,次日便召他入宫,拉着手说了许多肺腑之言,江宥被感动得热泪盈眶!   就在他预备接下带兵的旨意时,不曾想隆昌帝却告诉他道:   “朕欲率兵亲自破敌!”   江宥一愣,但闻隆昌帝语重心长地拉着他的手道:   “天子自当为百姓而战!朕若不幸为国捐躯,大周的江山便要靠卿这等忠义之士了。”   江宥顿时感动得涕泪横流,伏跪在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五日后,隆昌帝不顾群臣反对,率十万大军御驾亲征。   满朝文武人心惶惶,想着若陛下当真有个三长两短,如今宫里的几个活着的皇子尚在襁褓之中,如何能镇得住西北那位拥兵自重的九皇叔?!   有些人甚至已经琢磨着,届时不如迎承安王回京罢了!   然而,令众人都没想到的是,此前被先帝评价“不擅武”的隆昌帝,第一次领兵出征竟大获全胜!   大军至邿城城下后,不到四十天便将失陷的鄘、邿两城及周围县镇全部收回,后与敌军在白水戍决战,歼敌数万,呼揭大军溃败而逃。   战报传回京中,一时满朝惊叹!   原本隆昌帝上位初期,因西北的承安王之故,朝廷上下难免人心浮动,此战一出,满朝文武无不拜服,皆道天命所归……   思及此,狱中的江宥握着牢栅的双手越收越紧,指节泛白。   前几日承安王给他的,不是旁的,正是白水戍一战的军报,满朝文武从未见过的军报——   “兵久不克,帝密敕决汴河以灌之……”   “城中百姓避水不及,溺毙者十之七八,尸塞于道,浮殍蔽江……”   “积骸腐于野,暑气蒸熏,遂发大疫……”   江宥的手一松,陡然垂下。   “流民妄图南下逃生,及至辛州便被砍杀驱赶。彼时正值中秋,城内火树银花、鱼龙灯舞,城外饿殍遍地、尸横遍野……”天听卫眸光阴沉,咬牙切齿。   “还是王爷仁慈,命西北集碌、怀野二城太守、参将,收容流民,拨银遣粮,才稍稍弥补一二。”   江宥颓然地跌坐在地上:“陛下……陛下断不会……”   “那江参将回京时,去东北亲眼看一看不就知道了?”天听卫重复道,语气嘲讽又挑衅,“还是说,你不敢?”   江宥面色惨白如纸,宛若死人,他颤抖着开口:“纵……总是如此,陛下亦是君父……”   闻言,一旁双手抱臂的天听卫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儿,道:“那你便好好吃饭,才能活着回去见你的君父。”   说罢,他打开狱门,让同僚赶紧将食案端进去。   端着食案的天听卫将饭菜往毡席旁的小几上一摆,退出后,关上狱门时,忍不住抱怨道:   “若非这两日小爷病了,王爷没闲工夫搭理你,我们早就审完你扔出去了!真当谁想伺候你?”   此言一出,江宥黯淡无光的眼神突然亮了一分,他忙抬头看向狱外的两名天听卫,担忧道:“小六病了?!什么病?!”   “什么病?就是让你给吓病的!”   其中一名天听卫“啧”了一声道:“谁让你当拐子的?生生把小爷吓病了,听说病得不轻,像是让你吓丢魂儿了,王爷请了许多僧道来,都不抵事。”   闻言,江宥陡然激动了起来:“承安王荒唐!小孩病了,不叫大夫,求僧问道又何用?!他便是不想小六好!”   “我要见小六!我要见小六!!”   “小爷就是让你给吓病的,你还想见他?做梦呢!”另一名天听卫斥道。   “你当庆幸如今王爷整颗心都扑在小爷身上,没空搭理你!否则,现在恐将你的皮扒了!”   但江宥恍若没听到一般,只嚷着要见江宴。   两个天听卫烦得将后槽牙磨得“咯咯”响,琢磨着如何揍他一顿,又能瞒过王爷去。   他们平时的那些手段王爷都是晓得的,这么几天没动手,也是怕王爷发现不好遮掩。   谁知,就在这时,忽听外头传来了他们顾指挥使顾策的声音:   “将那个江宥拾掇干净了带出来,王爷下令速带他去王府!”   两名天听卫:“……哈?!”   ……   半个时辰后,江宥被带到了云朔镇抚司衙门,沐浴换衣、梳头熏香。   看守他的两名天听卫一块儿跟了出来,按照顾策的指示,一会儿人得由他俩和他一块儿送进王府。   此时,二人看着屏风后整理冠帽的江宥,一脸不耐烦,非常不解地问顾策道:   “不是说小爷就是让他给吓病的吗?王爷为何还要见他?不怕小爷见了这厮吓得更厉害?”   顾策叹了口气道:“说是陶夫子想了个以毒攻毒的法子……嗐!小爷这回的病虽不算多凶险,但古怪促狭得很!王爷也是没法子了,只能什么都试试。”   说话间,江宥冠带整齐地走了出来,或许是沐浴之故,又或许即将要见到心心念念的六弟,他脸色稍微好看了些。   接着,三人坐上了刻有天听卫纹章的黑色大车,穿过千步廊,一路来到了王府。   进西角门,江宥换了顶六名王府小厮抬的青幄小轿,顾策与其他两名天听卫随行左右,一行人急匆匆地往王府主院来。   因前院有众多僧侣在办法事,王爷又请了不少秀才诵读各类经典子集,一时间混乱嘈杂,故江宥一行人是从主院后院进来的。   一踏进后院的月洞门,江宥便被眼前这片葱绿的幽篁震惊了!   西北这地儿,竟能种得活竹子?!   顾策隔着窗纱瞥了一眼轿内的人,似看出了他的疑惑,而后挑眉解释道:   “这是王爷特地为小爷种的!”   “因小爷性子浮躁,陶夫子说屋后种竹可修身养性,君子当倚竹而居,故王爷特地从南边弄了这些竹子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种活。”   但,显然竹子能修身养性、去浮躁这一说,是个谣言。   顾策想到江宴平日里那上窜下跳的模样,嘴角不着痕迹地抽了抽。   江宥微微蹙眉,神色不明。   沿竹林内的青石小径步行数十步,走进一片密密匝匝的枯木林,江宥有些疑惑。   顾策又得意地笑道:“此乃一片蟠桃御梨林,也是王爷为小爷种的。”   “待到春日,这一片落英簌簌,美不胜收!所结的果子,也是香甜可口,十分喜人。”   “原是小爷幼时极其崇拜孙大圣,非闹着也要同孙大圣一样守桃林,王爷无奈只得先在此种了数十棵蟠桃树。”   “后因小爷带着赵家和薛家的两个哥儿,在林子里上蹿下跳,扮猴玩儿。”   “一次不慎从树上摔下来,将脚扭了,王爷心疼得不行——觉得定是这片林子种的都是桃儿,桃是给猴吃的,小爷自然就更猴儿了。”   “于是又连忙着人种了数十棵御梨,想着梨子清心润肺,能降降小爷的身上躁意。”   事实证明,这梨和竹子一样没用。   江宥双眉蹙得更紧了,神色复杂。   步出这片林子,眼前的视野陡然开阔起来,一片占地数十亩的莲池映入眼帘,湖中有亭,岸边停船,东岸还有一座石画舫,静静立在被皑雪覆盖的湖面之上。   除此外,岸上的亭台楼阁、水榭花榭、山石草木,无不令人惊叹称奇!   江宥乃国公府公子出生。   哪怕瑞国公府曾经再如何落魄,祖上的荫庇犹在,况且如今因江宴之故,瑞国公府已成了京中有名的富户,因此江宥算得上是长在富贵窝里的。   但,此时见到院内的景致仍不由得瞪大了眼。   这……还仅仅只是一个院子的后院吗?   那府上真正的园子里又该是何等景致?!   而顾策则得意地滔滔不绝——   这处王爷何时为小爷置办的、那处又是小爷因什么什么耍浑要来的;   此座山寓意小爷平安康健、那颗石是愿小爷学业有成……   总之院内上上下下每一处,都离不开两个字:“小爷”。   江宥越听双眉蹙得越紧,越听神色越复杂。   他在京城时,素闻承安王对小六无比痴迷,日夜要其相伴在侧,做的尽是些不堪入耳、禽兽不如之事!   小六小小年纪受尽那非人般的折磨,能有一口气在已是奇迹。   甚至,还有不少传言直接说,小六其实早在军营里时就让承安王和其手下的将士玩腻了,充作了牲畜的口粮,如今陪在承安王身边的男妾,早已换了人。   对此,一有人提及承安王他便恨不得生啖其肉!   两个月前,他获封蓟辽参将来了奉阳府,近水楼台,他总算得知小六还活着,没死在军营。   这让他心头安慰不少。   又得知,小六不仅没死,还颇受承安王宠爱,现如今西北六城四省人人都要唤一句小爷,他又忿忿起来!   宠爱?   如何宠爱?   一个亲王能如何宠爱自己的男妾?   若是他弟弟年已及冠也就罢了!   他已然是承安王的男妾,若能受宠自己这个做哥哥的还会为其高兴。   可他如今才几岁?!承安王怎能下得去手?!   后来他又打听到承安王将其带进军营有整整两年之久,西北军中不少兵将都曾在营前见过江宴时,他更是怒不可遏!   承安王这该死的畜生!   他总有一日,定要亲自砍下其头颅,为圣上除却心腹大患,为弟弟报仇!   这一想法,在他潜入云朔,得知江宴会在云朔章台坊出没,并在章台坊见到江宴时,对方怀里掉出了一颗缅铃而被推到极致!   缅铃……缅铃?!   小六才十岁,竟随身带着这种腌臜之物!这定是承安王这个畜生教的!   对此,他当时真的恨不得从萧裕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这几日,天听卫的人也在耳畔说着,萧裕对他六弟究竟有多宠爱,但在他的耳朵里,所谓“宠爱”就是非人的凌辱——   承安王他就是个该死的畜生!   在得知承安王召他来内院探望小六的病时,他做好了看见满园不堪入目的荒/淫之景的准备,不料园内竟是这般精致奢华,且静谧祥和。   那竹子、蟠桃、御梨、红莲都是寓意极好的,那些花谢水榭之上的楹联也多是劝学之词。   若说承安王只将他六弟当作一个心爱的男妾,大可不必望他如此好学读书……   一时江宥心头有些动摇。   他又想被关进诏狱后的第一日,身边这个天听卫指挥使顾策,便同他说:   “少用你们京城那些腌臜之念想王爷和小爷!”   “这么多年,王爷只将小爷当作亲弟教养,无半分邪念,那是捧在手里怕掉、含在嘴里怕化,只得放在心窝儿里疼着!岂是你们这些人能置喙的?”   “整个西北无人敢议论小爷实为男妾之事,更无人敢口出秽语!甚至王爷的亲生母亲淑太妃也不例外!”   “外头人不知道,但我们天听卫可晓得,淑太妃就是因对小爷口出秽语,才被王爷禁足。你别以为你是小爷的哥哥,便可言语放肆!”   当时,他只觉得是承安王敢作不敢当,怕人提及此事,揭露了他嗜虐嗜欲的真面目,故才有了这般说辞。   且,为了一个小小男妾,竟连生母都不顾——   这更看出承安王是何等的荒淫无道!   但此时园内入目的景致,以及身边天听卫指挥使顾策口中所言种种,以及之前所见的鄘、邿二城之战的战报,让江宥对关于承安王的种种言论动摇了。   想他幼时便与承安王相识,那是他唤其一句九殿下。   那时的承安王无论是人品、样貌都是诸皇子中最出挑的,在太学里,其他人都因瑞国公府没落对他多少有些轻视,唯有承安王待他如常。   故此,他才会在小六被卖的前一夜去求对方善待他的幼弟,并在临行前给出了自己的全部积蓄。   难道是那些传闻有假?   想着,轿撵已绕过那片莲池、穿过了一座抱厦,至主屋回廊停了下来,江宥下轿在顾策和另两名天听卫的押送下往主屋正门走。   越往前走,前院阵阵诵经与诵文之声便越发清晰,江宥心头越发自责与慰藉——   看来当真是他冤枉了承安王……想那些不堪入耳的传言,皆是那等腌臜之人胡诌!   承安王却是个磊落之人。   江宥正想着,不料刚走到窗下就听屋里传来承安王的轻笑的低哄:   “对!安宝,使劲咬哥哥……我们咬萧裕!不高兴就咬萧裕!”   闻言,江宥瞬间瞪大双眸,横眉怒目,大喝一声:“畜生!!”   而后不待顾策三人反应,一脚踹开了主屋的雕花楠木门——   ————————   非常来晚了……这是9号+10号的!11号的等我白天写……   来晚的原因:   因为我从昨天晚上开始莫名其妙的肚子疼。[爆哭][爆哭]   就是拉肚子的那种疼,但是每次去厕所,只能拉一丢丢,也不窜稀,就是拉一丢丢,拉完就不疼了,但是没过多久又想拉……[爆哭][爆哭]   我已经买了肠炎宁+阿莫西林,吃了一点,但是效果不明显,准备一会儿睡一觉去医院开药了……[爆哭][爆哭]   话说,写这个江宥的心里描写,真的让我觉得恶心+烦躁![摊手][摊手]   尤其是他还是一个自以为很善良(确实还有那么一丢丢良心)的蠢货(比起坏,他更蠢)……这就让我更加恶心和烦躁了。[摊手][摊手]   明天一定要给他写下线!!不然我恶心!(我现在肚子疼,也不知道是写得生理意义上恶心了,还是单纯的肠胃不舒服,总之恶心到我凌晨三点的时候吐了一次)[裂开][裂开]   最后,权谋的戏份大家当乐子看就好!纯粹胡诌!![摸头][摸头] 第29章 西北承安王府(29)   屋内,正捧着《四书》诵读的小丫头们吓了一跳,满屋悬挂的圣人画像、诗赋楹联、提满文章词句的轻纱幔帐皆被破门的风卷得纷飞。   江宥一愣。   接着就听那十二扇锦绣大屏后传来一声低沉怒喝:“做什么?!不晓得小爷正病着?这般大呼小叫的?!拖出去,打六十板子!”   言罢,萧裕回头心疼地看着整个人缩进葱绿缠枝莲洒金湖缎被子里的江宴,忙哄道:   “安宝不怕!萧裕在这儿,萧裕帮你打他们。”   江宴将被子裹得更紧了些,翁生翁气地说了一个字:“滚。”   闻言,萧裕叹了口气,心底又生出些许欣慰。   不得不说,陶夫子的法子当真不错!   昨夜他捧着《论语》抱着安宝念了一宿,今早安宝原本惊惶无措的眼神,就沉稳了不少。   而后,他忙命人将屋里屋外挂满圣人画像、诗词楹联。   那些幔帐上的文章字句乃是今早陶夫子来亲自题写的,说这些是江宴近些日子落下的功课,让萧裕抱着人转悠的时候,让江宴能潜移默化地温习。   之前那篇江宴通过在手心打小抄,才磕磕巴巴背完的《离骚》更是直接写在了床帐上。   说是让江宴伴着屈子的文章入睡,定能震慑梦中的魇障!   不得不说,效果十分显著!   方才江宴再次从梦中醒来,这一次他没再抽噎着说什么“别卖我”,而是在萧裕将他抱起来时,咬牙切齿地吐出了一个字:   “滚!”   萧裕顿时激动不已!   三日!   整整三日!   安宝终于又会骂人了!   故他忙让外屋的小丫头们读得更大声些,并通知外院的秀才,先拣屈子的文章念,什么《离骚》《天问》《九歌》,这些似乎最有效。   谁承想,就在他吩咐完后,他怀里的人竟一口咬在了他的胳膊上?!   萧裕顿时欣喜若狂!   三日!   整整三日!   安宝总算又会咬人了!!   他忙不迭地将人抱在怀里,哄着人往他身上使劲儿咬,谁知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响打断,吓得他的安宝又缩回了被子里。   思及此,正轻拍着鼓鼓囊囊被子的萧裕,脸色又阴沉了几分——   狗杀才!   他好容易才重新哄得安宝会骂又咬,现今又给吓乖了。   萧裕看着面前缩在被子里不肯出来的人儿心疼得不行,一时觉得六十板子还不甚解气。   然而,就在他刚想再吩咐时,却听外头顾策清了清嗓,细声细气道:   “王爷,这是江参将,我们将他带来了。”   闻言,萧裕眉心蹙得更紧了些。   他没搭理顾策,而是对外头被骤然吓得失了声的小丫头们道:   “停下作甚?继续念!”   小丫头们正和江宥大眼瞪小眼呢!闻言又纷纷捧起手中的书开始诵读: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清甜的声音让江宥有些恍惚。   顾策适时向他解释道:“这是陶夫子提的法子,小爷被梦魇住了,说是多诵读圣贤的诗赋文章,可驱除阴邪。”   “那方才承安王让小六咬他是作甚?”江宥蹙眉问道。   顾策翻了白眼儿,道:“那是小爷正发脾气呢!小孩儿发脾气可不就是又咬又踹的?”   他话音刚落,身边的下属便道:“听说小爷已魔障两日,不是哭就是木木地出神!现今竟会咬人了,也难怪刚才听王爷的声音里带着笑。”   “刚才是笑,现在定是让这蠢材气到了。”顾策淡淡地瞥了身边的江宥一眼。   知是自己误会了的江宥,一时有些讪讪地。   他没看到身边的顾策嘴角不着痕迹地勾起了一抹幸灾乐祸的笑。   江宥虽是武将,身手不错,但在他这个云朔天听卫指挥使面前压根不够看!而跟他一块来的魏三和瞿七的亦是天听卫中数一数二的高手!   故此,刚才江宥的那一脚,其实根本踹不出去。   但谁让这厮仗着自个儿是小爷的亲哥哥,又曾对王爷有过恩惠,看了点儿他们皇帝的秘闻,便在诏狱里做天作地,害弟兄们伺候得甚是辛苦。   合该他吃些苦头!   至于事后王爷怪罪他们因此惊到了小爷……那他更是不怕的!   他们仨前儿个,都已成了“千岁大王”的手下,亦是“雁门三侠”的拥趸,届时自有他们“大王”为他们求情,撑死不过挨王爷几鞭子。   躺个三四天,为弟兄们出口气——值。   想着,顾策看着江宥俊朗愚直的模样,微微挑了挑眉。   屋内,萧裕一直没开口召见。   外屋诵读的小丫头觉得冷了,竟当着四人的面,直接将门“砰”的一声合上,临了还喊了一声:   “麻烦把毡帘放下来!”   江宥瞬间瞪大了眼,他指着门“嗳”了一声,转头看向顾策,满脸都是——   什么丫头竟这般没规矩?!   顾策见怪不怪道:“小爷院子的人都不是当寻常丫头小厮养的。”   他一边说一边用剑柄将门上卷起的大红猩猩毡帘放下,毡帘上提着一首李太白的《登金陵凤凰台》。   闻言,江宥蹙眉道:“瞧她们竟个个读书认字,可是小六许的?”   “自然。”   “丫头小厮读什么书?没得不好好当差,还生出些旁的心思来。小六也太仁善了!”   江宥十分不认同道。   “那倒不是为这个。”顾策道。   “不过是小爷觉得整个院子就自己一人读书,实在太过悲苦!故他要让整个院子的人都陪着他苦。”   江宥:“……”   “不仅如此,小爷曾经的志向乃是成为一名小厮——”   “因他觉得当小厮不用念书,陪着他们去学堂后,就可以在书院里到处玩儿,待他们放学后跟着回家就行了。”   “故此,陶夫子为了定他的心,特地将春茂等小厮们逮了起来,扔到另一个院儿,由周夫子讲课。”   江宥:“……”   不知过了多久,待四人在廊下被寒风吹得眉毛都快白了,眼前的雕花楠木门总算再次打开了——   但见一名身着鹅黄银鼠小袄、葱绿撒花洋绉裙的小丫头站在门口,她先笑盈盈地向顾策三人行了礼,在转头看向江宥时脸瞬间垮了下来。   “王爷命你进来。”   她高傲地抬着下巴,冷冷道。   ————————   和大家商量一下我更新时间的问题——   因为我三次比较混乱也比较忙,所以经常回来更新都已经是半夜了。   原定的十二点更新,每次超过十二点没写完,我就会想着要不然干脆凑成两章或者三章,或者像今天这样凌晨更新(现在十二点半,虽然今天也算凌晨),我就考虑要不然把更新时间挪到中午十二点。   这样我熬夜写,大家也可以中午看,也不需要等到十二点没有等到我的更新而熬夜,我有一个晚上的时间写,也不会觉得写不完,慌慌张张的。   (怎么样?怎么样?!如果觉得可以,我就改了[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以及,我经常会因为一个情节点写不到而想着把它一口气写完,或者是觉得反正都没有更新了,那我不如干脆直接写完两章或者三章,让大家一口气看得更爽一些。   但是我看到有读者反馈,宁愿字数少一点也想要按时更新,所以这章就暂时两千字大家看起来会觉得不适或者觉得不够吗??[求你了][求你了]   (因为考虑到我写完可能就又是天亮了,所以先放出来吧!如果大家觉得这么看感觉不够,我就还是一个情节点一口气写完再放,[求你了][求你了])   最后,算算我还欠了几章的债:   1号、2号、3号、12号四章!!!   都会补上的!!![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第30章 西北承安王府(30)   “没规矩。”   江宥蹙眉咕哝道,但依旧跟着小丫头进了屋子。   穿过宛若卷帘般的一张张圣贤画像、悬挂着的诗词楹联,来到了提满辞赋的锦绣缂丝大插屏前刚要往里迈,就被身旁的小丫头一把拽住了。   “这么急三火四地往里闯作甚?”小丫头道,“小爷还病着,你且先站在这儿掸掸身上的寒气。”   她一边说,一边又有两个小丫头围了上来。   一人拿着个灰鼠皮子的雪掸在他身上掸了两下,而后又提着两个鎏金兽形小熏炉在他周身绕了一圈儿。   刚才领着他进门的小丫头才道:“行了,进去吧。”   说罢,还轻轻将他朝里推了一把,而后领着另外两个小丫头到外头去继续念诵诗书。   看着三人的背影,江宥蹙眉低声轻斥了一句:“没规矩!”   什么丫头,见了爷们不说羞怯地躲,竟还拉拉扯扯的?!   他还是个外客,竟都如此,那平日和承安王在一处,还不知是怎么样!   江宥不由得想起自己家里,父亲院儿里的丫头们,就都是这般妖妖俏俏的,结果就是乱得不成样儿,个个都成了“通房”。   原本刚刚在外头,他还觉得是否是自己误会了承安王,如今一看屋里的丫头,这承安王恐和传言一般,当真是个荒/淫之辈。   从外头院子里的景致来看,他待小六是不错,但竟纵得底下的丫头这样,这便是欺负他家小六年纪小不知事,同这群丫头一起,哄得他团团转!   既是想小六认真读书,又何必让这些个丫头在屋里?   真真是荒淫伪善之辈!   想着,江宥冷“哼”一声,愤愤地将袖一甩,迈步进了里间。   里屋,提满各种文章的幔帐寂寂垂着,层层叠叠,珠帘轻摇,隐隐能见里头人低低的轻哄。   江宥一边走,一边紧张着打量着屋里的陈设,生怕看到什么同缅/铃一般的器物,那意味着小六当真是受罪了。   索性入目的案几摆件、杯盏瓶器虽华丽秾艳,但好歹没有太过逾矩的。   此外他还看见了不少与屋里陈设格格不入之物:   笔直青翠的细竹棍、几块平平无奇的大卵石、多宝阁上细细摆着好几个精致的小泥人儿、一些草编的蛤/蟆、蚱蜢,墙上还贴着不少小孩儿涂鸦的画作和描红的字帖。   这些让江宥紧蹙的眉头,总算舒展了几分。   同时他的下巴不由得抬高了些,既然承安王是真心待小六好,那他这个哥哥倒要细细问问小六这些年的境况。   然而,当他撩起最后一层帷幔,摇曳的珠帘后坐在拔步床前一袭墨蓝暗纹蟒袍的承安王目光冷冷地扫过来时,他不由得一怵。   片刻后,他镇定心神,蹙眉拱手道:“承安王。”   萧裕一边轻拍着将自己埋在被子里裹成一坨的江宴,一边冷冷地盯了他许久。   若不是此时怕吓着安宝,且留此人还有用,方才门外那声响动,足以让他将这厮扔回天听卫诏狱“梳洗”一遍了。   不知那瑞国公江敏才怎么养的,竟能养出这么个……蠢善愚直的儿子了来?!   他二哥也不知是哪根筋不对,竟派了他来云朔。   江宥被他盯得有些脊背发凉,但他仍旧挺直腰背,不露丝毫异样。   他乃陛下重臣,怎可在这逆臣贼子面前露出怯色?   萧裕懒得去搭理他在想什么,半晌后冷冷道:“进来说话。”   江宥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撩起珠帘朝拔步床里迈。   至床边萧裕指了一旁的杌凳让他坐了,而后转身将身侧的被团儿捞进怀里,轻哄道:   “安宝,看看谁来了?嗯?”   葱绿的被团儿扭了扭,依旧不理。   萧裕又一边轻拍着被团,一边低声轻哄着说好话:   “我们看看?好不好安宝?我们就看一眼?”   “安宝前个儿不是想骑哥哥的马去城外打猎吗?我们看一眼,待开春后哥哥就许你骑可好?”   江宥看着这一幕,眼神有些复杂。   终于,半晌后萧裕怀里葱绿的被团又动了动,一颗乌蓬蓬的小脑袋从里头钻了出来,仅露出了一双眼睛往外瞧。   见此,江宥跟着激动了起来,他忙唤道:“小六!”   江宴一看是他,吓得瞬间缩了回去,颤声骂了一句:“滚……!”   而后在萧裕怀里不停地扭着身子,被子里传来低低的抽泣。   萧裕忙搂进怀里的人,不断哄着:“别怕别怕!萧裕在、萧裕在!谁也不能欺负我们安宝!”   江宴哪儿听得进去。   现在他脑子满是,外头的那个拐子……要将他拐走卖掉!   萧裕将拐子带来了家里……就是要卖掉他!   要卖掉他……都要卖掉他……   见此,江宥有些手足无措,直到萧裕一记凌冽的目光瞪过来,他才立马回过神。   刚才在来王府的路上,顾策已然告诉他需在江宴面前说些什么了。   但瞧小六如今这情状……他当真能听这些吗?   见此,萧裕压着嗓子,咬牙斥道:“怎么?你等着你的皇帝给你下旨呢?!”   江宥立马收了心绪,在江宴的低泣和萧裕的轻哄声中,他犹豫地开口道:   “小六,你可还记得云姨娘吗?”   此言一出,萧裕怀里的被团立马静了下来。   萧裕当即眼神示意江宥继续。   江宥再接再厉道:“你还记得吗?云姨娘。”   “你幼时和她一块儿住在祖母院子后的康绮斋里,那院子里有棵贼高的柿子树,你从前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娘!柿子’”   江宴小时候说话晚,两岁了都不开口叫人,导致全家上下都以为他是个哑巴,纷纷感叹云姨娘命不好。   好容易第一胎就是个哥儿,又生得跟天上下凡的童子似的,竟是个哑的。   云姨娘也愁得不行,仗着彼时江敏才的恩宠,以及江家老太太的偏爱,请了不少大夫来瞧,但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因江宴虽然不说话,但却是会哭会叫的,也能听见人说话,可就是说不出字来。   因此,最终大夫们也只能说一句“贵人语迟,六少爷再大些就会说了”,而后开一堆人参肉桂之类的补药便罢了。   彼时江家落魄,那些滋补的东西,还是老太太掏了嫁妆偷偷补贴给云姨娘的,但江宴喝下去总没效益。   因此,江敏才开始对这个儿子不喜起来,连带着老太太也对这个孙子淡淡的。   只云姨娘心疼自己的儿子,日日抱着在院里溜达,不断同他说着话,望他能早日开口。   据说,那日也是在腊月里。   乘着天气和暖,云姨娘又抱着江宴在院里溜达,絮絮叨叨地同江宴说着哄孩子的话时,江宴一个劲儿地探着脑袋往上瞧,口中“啊啊”地唤着。   云姨娘只当是他又看到了什么鸟雀儿之类的,笑眯眯地哄着他说道:“麻雀!麻雀!我们六哥儿最喜欢看小麻雀、小燕子是不是呀?”   江宴摇摇头,依旧指着上头“啊啊”地叫唤着。   云姨娘不知道他在叫唤什么,但也习惯了他这样,一边抱着他在院里的柿子树下来回踱步,一边笑着猜他在说什么。   猜了半天没猜出来,江宴急了,伸手去扯她头上的珠花。   云姨娘恼了,一巴掌拍在江宴的屁股上,斥道:“又淘!又淘!”   江宴被揍了,委屈得不行,一张小脸儿憋得通红,还是一个劲儿地往头顶指。   事后,云姨娘说她自己也不知那日是怎么的,若是往常她定会顺着江宴手指的方向抬头望,但那日她就像是和这孩子拧上了!   江宴越“啊啊”地叫着往上指,她就偏不抬头,娘儿俩在树下赌气。   最终,江宴气得从她怀里挣了下来。   她跟着挽袖子,叉着腰道:“怎么着儿?你今儿还非要同老娘打擂台?!”   就在她以为江宴是闹脾气,刚想将人揍一顿时,江宴指着头顶,愤愤地一跺脚:   “娘!柿子!”   云姨娘一愣,“吧唧”一颗熟透的柿子砸在了她头上,甜腻腻的汁水流了她满脸。   “我当即什么都顾不得了,草草用帕子抹了一把脸,抱着六哥儿就赶着往老太太这里跑!”云姨娘活着时常提起此事,每回都会忍不住红眼眶。   “都说贵人话迟,我们六哥儿将来定是有大出息的!”   ……   “这些……小六可还记得?”江宥小心翼翼地问道。   萧裕紧张地看着怀里的小人儿,但见那静下去的被团儿又动了动。   片刻后,那颗乌蓬蓬的小脑袋又探了出来,露出额间的胭脂记,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警惕地望着江宥。   见此,萧裕心头一喜!   他忙将人搂得更紧了些,催促江宥道:“多说些、多说些关于他娘的事儿!”   闻言,江宥长叹了口气,而后缓缓道来——   云姨娘,名为檀云。   这是江家老太太给她取的名字,她五岁那年被拐子卖给人牙子,而后来卖来的江家,原本姓甚名谁,无人知道,连她自己都记得不了。   江家老太太念佛,见她模样生得好,眉心又有一点胭脂记,觉得是观音像,故将其留在身边做了一等丫头。   彼时江家境况还好,国公府该有的架子都有。   而江家老太太又因是郡主娘娘的女儿,其排场自是旁人比不了,她身边的一等丫头,恐比外头那些中等人家的小姐还强些。   说来檀云当时才五岁,还未留头,是做不了一等丫头的。   奈何她模样生得好,人又机灵,甚至还会认几个字,老太太喜欢得不行,便留在身边当女儿般照顾,授其读书针幤、管家理账之事。   老太太说是希望她之后能做个管家娘子,帮着理事,待大姐儿出嫁时,陪嫁出去。   奈何,就在瑞国公府的大小姐、江宴的大姐姐,刚定亲那一年。   老太太说要看看大姐儿的嫁妆单子,自己再琢磨着给她添妆,便让檀云去太太的院子问太太要了来。   谁料,那日太太竟不在院里,檀云刚想走,转身却撞见了从外头吃酒回来的江敏才。   江敏才见檀云的时候不多,他知道老太太身边有这么个丫头,但每回去给老太太请安时,老太太大约知道儿子的德行,总是会让檀云避开。   因此,他对檀云的印象一直停在她刚入府时小丫头的模样。   却不想,如今十年过去,这小丫头竟出落得这般明艳娇俏!   于是他借着酒意,伸手就去拉檀云。   檀云吓了一跳,当即喊了出来!   这毕竟是太太的院子,且檀云是老太太身边的人,江敏才怕出事儿,忙松了手,借口自己吃醉了酒,一口一个姐姐的向檀云赔不是。   檀云也不敢同他计较,匆匆跑回了老太太的院子,躲进房里哭了半晌。   这事自然还没完!   翌日,江敏才便借口昨日冒犯了檀云,今日亲自来赔不是,到了老太太跟前。   老太太一听这事儿,当即痛骂了儿子一顿:   “不知廉耻的玩意儿!你太太屋里的丫头让你霸占了个干净还不算完,竟连母亲屋里的人也觊觎上了!”   而后将江敏才罚去祠堂跪了一宿,又安慰了檀云一夜:   “你是要跟着大姐儿去的,我断不会将你给他!”   但,这话还没捂几天,因江敏才在祠堂里要死要活地不肯出来,偏要檀云不可,太太也跑到老太太跟前儿苦求:   “老太太!老爷这是魔障了!还请老太太看在江家的列祖列宗的份上,可怜可怜我们……若老爷要有个万一,咱们这一家子孤儿寡母,可如何过啊?!”   “若……若老太太实在不愿意,不如将这引老爷魔障的孽障卖了去……也可保家宅安宁……”   至此,江家老太太无奈,只得将檀云给江敏才。   自此,檀云成了云姨娘。   但因太太晓得她是在自己院儿里撞见的老爷,且她还是老太太的人,故对她十分不喜。   起初有老太太护着,且江敏才对她颇为宠爱,故云姨娘的日子还能过得下去。   奈何江敏才的兴致来得快,去得也快。   且因云姨娘又不是自愿与他为妾的,每每他去时,总是横眉冷目,时不时还嘲讽他两句,甚至两人偶尔话赶话说急了,云姨娘还敢摔东西。   因此,没两个月江敏才便不再去她的屋子了。   云姨娘失宠后,太太和姨奶奶们的针对就跟着来了。   家下人都是扒高踩低的,加之云姨娘在当丫头时性子就不算好,甚至可以说颇为暴躁,被老太太纵得谁都敢骂,因此如今云姨娘失势众人也都来跟着踩一脚。   那段日子云姨娘难过,老太太虽有心护着,但因她如今在太太屋子里,鞭长莫及。   好在风水轮流转,没多久云姨娘便查出了身孕,老太太当即就将人接到了自己院子里照顾,一年后她生下了一个哥儿。   老太太喜得不行,在哥儿满月时,特地去大相国寺算了一卦,让主持亲自取了名字——   江宴。   自此,云姨娘再次得意起来。   太太原想将江宴抱到自己身边照顾。   奈何老太太不肯,说是要亲自照顾这个孙子,又说太太身子不好,向来三病两痛的,照顾好自己的儿女便罢了!   闻言,太太恨得后槽牙磨得“咯咯”响,但面上还是带着笑:   “老太太这是哪里话?照理我才是六哥儿的正经母亲。老爷的儿子,从谁肚子出来,不都是我的儿子?”   “老太太这话,知道的是您心疼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说我不贤德呢!”   江老太太冷哼一声:“你自是贤德的!家里的丫头、媳妇儿,只要老爷要,你就没有不给的。”   据说,太太那日回屋就哭了一场。   老太太装不知道,后面还将云姨娘从太太屋里挪了出来,在自己院子后头拨了个小院儿给他们母子住,将那些刀光剑影都挡在了外头。   虽然,江宴出生的前两年,因他不会说话,老太太从原本的疼惜,变成了后面淡淡的。   但自他会说话,老太太发现这孩子聪明伶俐更胜他母亲,又喜欢得不行!   那段日子,虽然父亲不在意。   但江宴在祖母和母亲的庇佑下,过得十分不错。   虽说论理正出庶出是一样的。   但正出的孩子难免有外祖家悄悄贴补些,太太自然也会偏心自己儿子些,国公府有爵位要继承,家下人自然也更巴结太太肚子里出来的爷们儿。   就拿江宥来说,虽然每月月钱、丫头婆子小厮的数量都是一样的,但他幼时始终要比太太肚子里出来的那几个兄弟拮据些。   然而,江宴那时候因有老太太的贴补,过得倒同太太膝下的几个哥哥姐姐无甚区别。   若能一直这般,虽然父亲叔叔们不成样子,但江宴就这么长大,日子也不能说不好过。   虽说前面有六个哥哥,这爵位无论如何都落不到他头上,但好歹是国公府养大的哥儿。   吃穿不缺,将来或考取功名或得个荫官,也都算得上是好出路。   云姨娘也是这么盼着的,她就盼将来江宴能自立门户,再将她接出去,说不定还能帮她找到亲父母。   奈何,就在江宴才刚开口说话不到几个月,云姨娘突染重疾,仅三日就病逝了。   “三日……”   江宴裹着被子缩在萧裕怀里,颤抖着开口道。   他脑海中模模糊糊地浮现出一些画面——   满是药气的屋子、进进出出的大夫、慌慌张张的丫头婆子、从床帐里传出来的女人凄凉痛苦地呻吟……   每每他想靠近时,床里的人总是会喊着:   “抱出去……快!将六哥儿抱出去!”   那时他总会在奶嬷嬷怀里哭闹,他也不知自己哭了多久,终于有一日,奶嬷嬷将他带到了床边,床里的妇人伸手将他抱了起来,笑道:   “六哥儿,娘要走了……跟娘说再见!”   江宴至今都记不得她的模样,却还能依稀回忆起她身上香香的味道。   他不知道娘要去哪儿,但娘说要跟她再见,于是他听话地说道:   “再见,娘。”   ……   之后,便是满院子的白,但除了照顾他的奶嬷嬷没有人哭。   江宴也没有哭。   他不明白奶嬷嬷在哭什么,还问:“嬷嬷你哭什么呢?”   奶嬷嬷紧紧抱着他,低泣:“我们六哥儿,这么小就没了娘……以后在这深宅大院里……可怎么熬啊!”   “没了娘好呀!没了娘,就没有人揍我了!”江宴当时还觉得很开心。   他知道他娘没了,因为他跟娘说了再见。   娘没了,她总会回来的。   就像太太偶尔会回娘家走亲戚,老太太偶尔会去庙里上香小住,父亲更是十日有五日都不在家。   但,过了那些日子他们都会回来。   他娘不在了,过日子也会回来,嬷嬷哭作甚?   那几天,江宴在院子里上蹿下跳淘得不行!   嬷嬷没忍住揍了他几顿,但揍完又会抱着他哭,不断同他说:“六哥儿,你娘没了……嬷嬷护不住你,你要听话……”   要听话,不然在这院子里可能活不到长大……   江宴一开始不解其意,后来开始处处被人欺负,被兄弟姐妹们排挤,甚至还有管事的儿子朝他扔石头。   他哭着想要找娘去打他们,但是娘不在了,他想去找祖母,但是祖母避而不见,他只能回去扑到嬷嬷怀里哭。   嬷嬷无可奈何,只能抱着他哭,反反复复告诉他要听话、不要哭,哭会让人讨厌。   他不听,他要找娘。   终于,那日因江宴哭得太大声,又因离老太太的院子近,他父亲来请安顺便吃饭午睡时被他吵醒了,当命人将他从院里拖出来,打了一顿,扔到祠堂跪了一宿。   才不满三岁的小孩,挨了顿毒打,又在四面透风的祠堂跪了一宿,第二日就发起了高热。   一连烧了七日,差点没挺过来。   江宴至今都还能记得,那七日他一直在做梦,梦里他娘抱着他一直哭。   好在江宴命大,最终痊愈。   但自此,他就学乖了。   不哭不闹,也不到处跑,一个人蜷在小院里和奶嬷嬷一起生活。   他也不问娘什么时候回来了,因他爹说,他娘是死了,死了就是再也回不来了。   江宴那时一直觉得娘是因自己只跟她说了再见,没问她什么时候回来,所以才回不来的。   他应该更懂事些,像每每太太归宁,来向老太太请安时,老太太都会问的那样,也问娘一句:   “几时回来?”   因他没问,所以他娘再回不来了。   之后,江宴常常跑到院里他娘抱着他溜达的那棵柿子树下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嬷嬷劝也不顶用。   就这样,从夏天到秋天,再到冬天。   又到了腊月,一颗颗红澄澄的柿子缀在枝头像一个个喜气洋洋的小灯笼似的,江宴就这么呆呆地坐在树下望着。   当其中一颗柿子摇摇欲坠时,江宴下意识地指着柿子唤了一句:   “娘!柿子!”   噗。   柿子砸在了地上,香甜的汁水流了满地。   ……   忆到此处,江宴开始抽噎起来,将自己的下唇咬得紧紧的。   萧裕见了,忙捏他的脸逼他松开,又将自己的手腕递过去给他咬。   这回江宴没像之前那般打死不动口,也没像放在那样咬一口就缩回去,而是狠狠地咬在了萧裕手腕上。   见此,江宥一惊!   生怕面前的承安王一时恼怒,对小六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来。   却不想,对方不仅没恼,还露出了十分欣慰的笑容,轻拍着怀里的人,转头对他道:   “继续说。”   江宥垂下双眸。   之后的事情,便满京皆知。   瑞国公府因挥霍无度、只出不进,故接连亏空,入不敷出。   承安王母子遭太子一党算计,背上克父之名被逐出京的同时,还要被迫纳一名男妾,好巧不巧江宴的生辰八字刚好符合。   江宴现在想起来,在被卖的前一天。   他父亲破天荒来了小院,第一次将他抱在怀里,后来还给他换了新衣裳,喂他吃了许多精致可口的点心,而后语重心长地对他说道:   “要伺候好九皇子,否则他再卖了你,你可就真不如死了,记住了吗?”   江宴捧着一块儿糕饼啃着,小脸鼓鼓的,懵懵懂懂地点头。   待回到院子,他问嬷嬷:“爹让我伺候好九皇子……可我该怎么伺候呢?”   嬷嬷当即就号啕痛哭!   江宴吓了一跳,他从未见嬷嬷这般哭过,就连他娘死时都没有。   嬷嬷虽然总是哭,但一直都是抱着他低声啜泣,第一次她抱着号啕大哭,口中不断辱骂着畜生!   就在江宴不知所措之时,他听见外头父亲似乎和大哥二哥吵起来了。   父亲气极,要动家法。   一家子下人忙劝不迭,但很快棍棒打在皮肉上的声音,少年的痛呼怒骂、妇人的哭喊尽数传进了院子。   嬷嬷也一个劲地哭骂着。   江宴不知所措。   那天晚上,一个又一个熟悉的、陌生的人将脑袋伸进院子里打量着他,一个又一个人开始在他面前或同情或鄙夷地说着同样的话——   别哭、要听话,千万别再被卖掉!   江宴明白过来,他是被他爹卖了。   虽然,他不太明白卖是什么意思。   但所有人都说,他要是再被卖掉,将生不如死、沦落到畜生不如的下场。   江宴不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但他明白什么叫畜生不如。   他见过太太院子里的三哥哥养的畜生,一些小兔子、小猫、小狗等物,它们总是被三哥哥打、被拔毛,甚至扒皮……叫得十分瘆人。   畜生不如……就是连它们都不如。   他不要变成畜生……他不要被卖掉……   江宴越想哭得越厉害,咬在萧裕手腕上的力道就越重,腥甜的气息在他口中蔓延。   而萧裕却仿佛感受不到疼,轻笑着哄着他:   “对!我们安宝真棒!我们会咬人了!重重地咬!”   江宴一边哭一边咬,一边又不断往萧裕怀里钻。   他还记得小时候萧裕也是这么教他咬人的。   一开始他只咬萧裕,后来还咬孟公公,再后来有一次在军营里,他和赵玉璘因抢着玩儿一只竹编的木马打起来了。   他当时哭得贼大声,萧裕以为他被赵玉璘揍惨了,慌慌忙忙地赶来。   结果一掀开帐子,就看见他将赵玉璘按在地上,边打边咬,哭得却被赵玉璘还大声。   萧裕当即笑了,抱起他哄道:“对!就这样。”   “受了委屈,只知道哭,不知道打那是不行的!那得边哭边打回去!”   自那日起,江宴重新学会了哭。   不但会哭,还会边哭边咬人,虽然之后这个被打被咬的人也总是萧裕……   想着,江宴抽噎着松开了萧裕的手腕,而后从被子探出半个身子,伸手搂住了萧裕的脖子。   萧裕刚欣慰一笑,谁知脖子上就被猛地咬了一口。   萧裕一时不妨,吃痛地“嘶”了一声,而后忙将被子拉起来,将身上的小人儿裹严实了,无奈地拍了拍他的屁股,笑道:   “咬得好!我们安宝咬得好!”   江宴像是不高兴他说这个话,又隔着被子在他怀里蹬了两脚。   然而,他越闹萧裕笑得越高兴,这证明陶夫子的法子当真有效!   他一边隔着被子轻拍着怀里开始任性的人,一边冲着江宥摆摆手,让他继续说。   见此,江宥震惊得不行。   不曾想,承安王待小六竟如此……   现在他全然信了之前顾策那番说辞,也信了承安王待小六如亲弟。   不,便是亲兄弟也极少这样。   哪有哥哥不教弟弟听话懂事,但教弟弟任性耍性子的?   他心里长舒了口气的同时,又震惊于承安王对小六的纵容。   为何?   他想不通。   承安王和小六非亲非故,又对小六无任何狎戏之意,为何对其如此溺爱?   若说因小六听话讨喜还说得过去,但……   江宥看着死命咬着承安王脖子,还在对方怀里不断踢踹着的幼弟。   大人们正同他说话,哪怕在病中也该知晓规矩分寸,况且现在承安王乃是他的家主,他竟如此胡闹、不知规矩,照理来说应该很难讨喜的孩子才对。   承安王为何……   “让你接着说话,哑巴了?”   萧裕见他又开始愣神,咬牙切齿道。   江宥有些不满地蹙眉。   想他家小六在家时是何等的乖巧懂事?尽是让这承安王给教坏的!   但,他最终仍继续开口说着从前的事。   说江宴被卖的那日,家里如何如何、外头如何如何,他们将人送到城外后又如何如何。   说着,他长叹了一口气对江宴道:   “父亲确实对不住你,但他毕竟是我们的父亲,你也不要怪他。”   “祖母和太太都是心疼你的!”   “每年还记得你的生日,每当你生日时还会提起你。”   “一切,不过是阴差阳错……”   说着,江宥的眼眶有些红了。   然而,这时原本在萧裕怀里耍着性子的江宴,松开了紧咬着萧裕不放的小牙齿,回头看着江宥,颤抖着缓缓道:   “阴差阳错……吗?”   江宥一愣。   但见江宴紧紧抱着萧裕,噙满泪的双眸直勾勾地盯着他:   “我娘一个不到二十岁、健健康康的姑娘,究竟得了什么病,仅三天就病死了?”   “萧裕又因何必须要一个男妾?我又因何刚好生辰八字对得上?”   “太太娘家的表姐……是贤贵妃的弟媳不是吗?”   贤贵妃——当今太后。   现在的隆昌帝、从前的太子的生母。   ————————   这是昨天十三号和今天十四号的更新!!   根据大家的反馈,从这周五(后天)开始,更新时间挪到每天中午十二点!   (明天不一定,明天可能依旧是晚上更,也可能不更修文,不知道大家会不会觉得现在节奏有点慢?我在考虑要不要修,但是这段剧情过去后,安宝就要长大了!没错要长大了!!!)   目前待补更新——1号、2号、3号、12号! 第31章 西北承安王府(31)   江宥心头大震,惊道:“这些……谁同你说的?”   言罢,他立马怒目瞪向萧裕:“他才多大?!你竟教他这些?!”   “用、用得着谁教?!”   江宴小脸儿气得涨红,虽被这“以毒攻毒”攻得会说话了,但口齿仍旧不甚清晰。   不过,此时他脑袋却已清明了!   “你自个儿是瞎子……也罢!就、就当我是傻子不成?”   “我一个十岁小儿,随意在来西北的京官口中就能打听到的事……你竟一无所知?”   那群京城来的朝廷命官在私下悄悄议论江宴时,难免饶上几句瑞国府的内宅事和当年承安王被逐出京的旧案。   前些日子江宴在四处打听谁说自己坏话,将这些旧事也听了七七八八。   只是当时他一门心思都在“他竟是萧裕的男妾”以及“萧裕全家都可以卖他”这两桩大事上。   且就像萧裕说的那样,他连他老子叫谁都记不得了,哪儿管什么江家的内宅事?故没有计较。   而眼前这人当年十几岁的年纪已然知事,这些年又生在江家、长在江家,对此岂会不知?   这混账拐子竟还想将错推到萧裕身上,还敢当着他的面凶萧裕?!   江宴瞪着江宥,扭扭身子,将萧裕搂得更紧了些,像小鸡护食似的,挡在萧裕身前。   萧裕是他的人,这世上只他一个人能凶萧裕!   其他谁都不能!   连萧裕他娘也不能!   见此,江宥眉心紧蹙,神色复杂,心头喜忧参半。   喜的是,小六能这般护着承安王,说明这些年承安王待他确实不错。   眼前两人虽抱在一起甚是亲昵,但毫无狎昵之意。   如此看来,外头的传言不过都是那些脏心烂肺之人胡诌的!   而忧的则是,这孩子聪明伶俐倒也罢,心思为何这般重?   不过是听到了几句闲话,便联想到他娘的死和他被卖之事。   所谓慧极早夭,小小年纪太过聪慧、心思过重可不是好事!   他这场病可不就是因心思过重而生的?但凡糊涂些也不止于此。   这定是承安王终日心怀叵测、工于心计之过,小六上行下效才会这般!   思及此,江宥心下又不禁责怪起萧裕来,他紧蹙着眉,劝江宴道:   “当年之事……父亲确有不对之处。他千不该万不该卖子求荣,对此我和你二哥亦是恨极了他!”   “但要说云姨娘的死,与承安王被逐出京的旧案,是父亲和太太之过,那是万万不能的!你切勿被小人言语挑唆,更不该擅自揣测尊亲。”   “父亲和太太再有不对之处,也是我们的父亲和母亲!”   “呸!”   江宴瞪着他怒道:“去……去你的父亲和母亲!我又不是他俩生的,他们是……狗屁的父亲母亲!”   闻言,江宥也怒了,他提高声音斥道:   “你这是什么话?!”   “父亲纵再不对,那也是父亲!太太先且不说,你如何不是父亲生的?!你的骨血皆由父亲所造!”   “太太虽不曾生养你,但终究是我们的母亲!你如今也是读书之人,忠孝二字,先生竟不曾教过?!”   江宴冷笑一声:“是……是吗?那你的忠孝让你来云朔找我做甚?让你当、当拐子,再卖……我一次?”   江宥一怔,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拐、拐子说话!”江宴咬牙切齿道,“这、这回你们是又打算将我卖给谁?卖、卖多少银子?”   “安宝!”   萧裕蹙眉捂住江宴的嘴,心疼地斥道:“说了多少次,不准说买卖这种话!”   江宴不满地咬了他一口!   凭什么不准提?   他们欺负他,将他当个玩意儿似的买来卖去,萧裕还不许他提?!   他去打他们呀!   江宴越想越气,在萧裕怀里扭了起来,连踹了他好几脚。   萧裕忙抱紧他,将其身上的被子裹紧了些,任他踢踹,又欢喜又心疼地叹了口气。   喜的是陶夫子这法子有效,安宝这病如今是见好了。   叹的是他的安宝受委屈了!   原想着他当时那么小,那些事应都不记得,不曾想这么多年竟一直压在心底。   自己对此竟不曾察觉分毫?   都是自己的错!   他一边轻哄着怀里人,一边淡淡地扫了杌凳上的面色惨白、浑身僵直的江宥,沉声道:   “行了!你且退下。”   现下安宝既会说话了,便不需这厮在此碍眼。   谁料,这时江宥忽然回过神,盯着江宴道:   “不……大哥此次来乃是奉陛下之命接你回去的。陛下疼惜你在承安王身边吃苦,故特命我接你……”   接他回去,入宫侍奉。   净身,成为男妾……真正的男妾。   江宥看着眼前被承安王抱在怀中,眉眼间满是骄纵江宴,话堵在喉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片刻后,他喉头微微滚了滚,颤抖着开口道:   “陛下……那些胡诌之言令陛下和家里都有所误会,陛下若知晓你并未被承安王糟践,定会另做打算,哪怕……哪怕……”   “陛下再如何亦是君父……虽你不是女子,不能有正经的名分,但侍奉君父之侧,也总比你待在这贼子身边,将来做个佞臣强!”   “够了!”   萧裕厉声斥道。   江宥的话戛然而止。   江宴嘴一扁,搂着萧裕的脖子,将脸埋进萧裕怀里,抽抽噎噎地低泣着。   “滚出去。”   萧裕冷冷地盯着江宥。   他话音刚落,鱼纹银袍一闪,顾策三人已将江宥重新押了起来,提着就要往外走。   “等等!”   江宥骤然开口道。   顾策三人停住了脚步。   但见,江宥回过身,红着眼眶歉疚又心疼地看着江宴,微微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接着,他挣开一只被顾策束缚的手,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到了江宴眼前,道:   “当年你一走,全家都觉得你活不过两年,父亲、太太、祖母便将你和云姨娘从前住的那个小院儿清空了。”   “我后脚赶着进去,见到了这个,便收了起来,总想着哪日能给你。”   说着,他摊开手——   一枚拇指大小的银制雕花珐琅彩的胭脂盒子,静静地躺在他手心。   “这是云姨娘留下的。”   江宴一愣,接着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而后一仰头,终于哇的一声大哭了出来!   见此,顾策三人手脚麻利地将江宥带了出去。   萧裕一边抱着怀里人不断哄,一边吩咐小丫头赶紧请属医。   不多时,大夫们来了。   看过后都说是好事,说任小爷哭,哭完就是好了!   只是接下来两日,小爷恐心绪波动还会有些发热、夜梦惊醒的情况,但都不碍事,开些安神滋补的药,静养几日就会大好。   对此,萧裕悬了整整三日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那日,江宴号啕哭了许久。   哭得酣畅淋漓,任萧裕如何抱着哄都没用,似要将幼时受的所有委屈全哭出来,边哭还边骂着:   “萧裕你帮我打他们……你帮我打他们……”   萧裕一边抱着他来屋里徘徊,时不时贴贴他的额头怕他发热,一边轻声哄道:   “好好好!萧裕帮你打他们!这世上谁都不许欺负我们安宝,但凡欺负我们安宝的,萧裕都打走!”   就这样,江宴在梦魇了三日后,又号哭了三日。   如属医所言,他开始发热,夜里时不时从梦中惊醒,醒后又接着哭。   每每这时,萧裕就会披了衣裳起来,抱着他在屋里来回徘徊,不断哄着,像哄刚刚出生夜闹的孩子。   ……   而江宥在被带回诏狱后,整个人也像是魔障了似的,愣愣地不说话。   此时他脑子很乱,满脑子都是——   承安王和小六,父亲和陛下、祖母、太太、云姨娘……以及他自己的娘。   每个人都同他说着不同的话。   他一时分不清究竟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小六没有被承安王糟践,这是好事。   可陛下……陛下又有明旨要他带小六回去做男妾。   圣旨不能不尊。   在来云朔之前,他以为小六遭到了承安王非人的凌虐作践,自是认为小六若能回到陛下身边做男妾是最好的选择。   可今日方知,承安王不仅没有作践小六,反倒将其养得极好……   要将小六带回去吗?   或许,陛下得知小六没真的成为承安王的男妾,会心生怜悯然后……   江宥坐在席子上,不由得握紧了拳。   他知道不会有然后。   小六虽没真的成为承安王男妾,但他已是贱籍,还是先帝亲自下旨降的贱籍。   且这孩子模样生得实在出挑,他在京中这么多年,见过的美人男男女女加起来都不及小六,如今才十岁的年纪,待将来长大了,恐更加绝色。   陛下素好美人,见了小六定是轻易不会放手的……   江宥盯着席子发呆,眼神空洞。   这时,狱门被打开,顾策双手环胸站在他面前,挑了挑眉:“来吧!你的六十杖。”   ……   自萧家坐了这龙椅以来,廷杖都是群臣惧廷杖,比杀头甚!   毕竟杀人不过头点地,若是因直言正谏,触怒天颜而被杀头,那更是给自己搏了个刚直不阿的“诤臣”之名。   那时能名垂青史、流芳千古的!   而廷杖则不同。   大庭广众之下,被人剥去衣袍,受辱不说,那海碗粗的大木棍打在屁股上,皮开肉绽!   常有那挨不过被打死的,只能说是命不好。   然若没死,而是残了的,往往还不如一死。   甚至太宗年间还有大臣被打得皮肉脱落,其妻将其拾回,风干成腊肉,挂在梁上收藏一事。   这还是皇城锦衣卫的手笔,据说承安王身边的天听卫更加龙精虎猛,落在他们手上都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但此时,江宥却无甚可怕,他面色苍白如纸,眼神毫无生机。   镇抚司校场。   四面围墙,中间一根枯树笔直地立着,俨然就是一个“困”字。   江宥被带到树前,他明显看到脚下砖石的颜色与别处不同,宛若淤泥浸透的斑驳的暗褐色,明摆着告诉他,此处已打死了不知多少人。   但江宥仍旧面不改色。   他麻木地任由周围的天听卫褪下他的外袍,将他按在眼前的横凳上。   西北冬日凛冽的寒风让他不禁打了个寒战,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四名天听卫在他两侧站定,四根海碗粗细的漆黑斑驳的廷杖抵在了他的背上。   这时,监刑的顾策来到他面前,微微弯下腰低声道:   “王爷让我问你,事到如今,你还认为你的父亲、你的皇帝值得你尽忠尽孝吗?你还想着要将小爷带回京交到他们手上吗?”   说罢,顾策又提醒他道:   “江参将当知道,廷杖这玩意儿有讲究。有些人挨一百杖也不过受些皮肉之苦,有些人则十杖都挨不到便死了——”   “故此,王爷的话该如何答,你心里应当有数。”   闻言,江宥眸光沉了沉,喉头微微滚了滚,道:   “为人当行忠孝之事!”   “陛下若有错处,为臣者可谏之,却不可不忠!”   “父亲纵有错处,为子者可劝之,却不可不孝!”   “至于小六……”   沉默半晌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坚定道:   “既是陛下之命,他服侍在陛下身边也是尽忠尽孝,陛下断不会亏待凌辱他!而他若一直跟着承安王,则成了乱党佞臣之辈!”   闻言,顾策没忍住蹙眉,道:“瑞国公到底是怎么养出你这样的儿子的?”   可惜了……   顾策长叹了口气,“啧”了一声,摇头道:“愚不可及。”   说罢他抬了抬手。   四名天听卫目光一碰,四根廷杖轮番抬起——   ————————   更新!!!![猫爪][猫爪](又修了一遍,还是决定将江宥打一顿)   目前差待补更新:1号、2号、3号、12号、15号。   (因为现在更新固定在了中午十二点,所以补更就随机掉落)[猫爪][猫爪] 第32章 西北承安王府(32)   海碗粗的棍棒连续不断地猛击江宥的臀腿,一声声的“砰”响令人毛骨悚然,血渍自袍服下渗出,绽破的皮肉黏成一片,映出触目惊心的红。   豆大的汗水自江宥额间滴落,他紧咬着牙关,一声不吭。   约莫打了二十杖左右,顾策忽然一抬手。   四名天听卫适时停了下来。   顾策上前,看着被打得面色如纸、气若游丝的江宥,慢慢蹲下身,贴在他耳边问道:   “看在你从前为小爷求过情,以及塞给王爷的那十二两三钱银子的份上,我再问你一次,刚才的说法要不要改改?”   江宥猛地咳了一声,而后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息。   他艰难地抬起头对上顾策的视线,眼神坚定而固执,口中断断续续地吐出一句话:   “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我断不会……与逆臣为伍!”   顾策失望起身,后退了两步,叹了口气道:   “继续吧。”   闻言,四名天听卫眸光一沉,默契地将棍子往上挪了半寸,重重落在江宥的腰腹之上。   只几棍便打碎了内脏,江宥没忍住闷哼了几声,鲜血登时从他口鼻间涌出。   在失去意识前,他似乎看见了父亲……   见江宥头耷拉了下去,整个人只有进气没有出气后,顾策吩咐道:   “且留一口气,待王爷定夺。”   说罢,他转身拂袖而去。   北风萧瑟,寒鸦盘旋。   云朔镇抚司空旷的校场上,廷杖击打皮肉的声音连绵不断……   ……   午后,顾策来到王府主院廊下向萧裕汇报江宥一事。   彼时,萧裕正坐在床头,用手轻轻替熟睡中的江宴梳着头发,过程中时不时给江宴按按小脑袋,属医说这样睡得更好些。   当廊外顾策竭力压着嗓子说完一切后,熟睡中的江宴蹙眉哼哼了两声,眼见着他嘴一扁又要哭,萧裕忙将人用被子裹了抱在怀里,轻拍着低哄。   廊下的顾策立马噤声。   萧裕抱着江宴哄了片刻,见人似睡熟了,刚要往床上放,江宴又哼哼了起来,比之刚才更厉害了。   见此,萧裕只得将人抱起来,像从前每一次那样,轻拍轻哄着,在屋里来回踱步。   待江宴攥着他前襟的小手缓缓松开后,他也不将人放回床上,而是继续抱着江宴在窗前来回踱步,低声问窗外的顾策道:   “还活着吗?”   “是。”   顾策压着嗓子答道:“还吊着口气。”   “那便送回京去。”萧裕眸光深邃,“务必让他最后这口气,由江敏才亲自了断,再推一把,借机将朝中的水搅得再浑些。”   “明白。”   萧裕挑了挑眉,冷笑道:“江敏才已卖了这么多个儿子了,再杀个儿子又算得了什么?江宥既如此忠君孝父,那死在自己崇敬的父亲手上,想必也遂他的心愿。”   害得安宝受了这么一场罪,他们也别想过个好年。   窗外顾策微微勾唇:“王爷仁慈。”   说着,他有些犹豫道:“只是如今江宥死了,那咱们之前的打算部署……”   萧裕垂眸看着怀中熟睡的小人儿,漫不经心道:“江敏才只江宥这么一个儿子?”   看在安宝以及那十二两三钱银子的份上,他本没打算要江宥的命。   且他以为江宥此人不过是愚直些,但是非对错还是能分辨的。   在晓得他那皇帝是何等昏庸无道后,应当会迷途知返,为自己所用,成为安插在江家和皇帝身边的钉子。   届时,有他这么个嫡亲的江家子侄在中间斡旋,他们之后行事会方便许多。   不曾想,此人竟如此愚不可及,留着对社稷无用不说,将来还恐对安宝不利,不如杀了干净。   不过,他也不是那嗜杀滥杀之辈,既要人死,便要人死得有价值。   思及此,萧裕抬眸,眼神幽深:   “幼弟被卖,大哥被杀,有这么个父亲,江敏才其他儿子当真继续忠君孝父?”   说罢,他唇角微微一勾,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将这个饵抛回京去,自有鱼儿会往这儿游的。”   顾策眸光一闪:“明白。”   就在他准备告退时,屋里的萧裕忽然问他道:   “江宥的母亲可是没有入江家祠堂?”   顾策一愣,答道:“是。”   “江宥母亲原是江家一个门房的媳妇儿。因颇有姿色,故在其夫去世后被江敏才抢占了去,而后生了他。”   “但因是在他嫡母过门前生的,他母亲又是寡妇,故江敏才并未将他母亲正式收房,也因此他母亲逝世后并未正式入江家祠堂。”   闻言,萧裕冷笑一声:“如此这江宥竟还”   也不知这江敏才究竟是怎么教儿子的。   而后,他一边轻拍着怀里的人,一边吩咐顾策道:   “你派人去京里走一趟,将江宥他娘的坟迁至西北来,找块儿风水宝地葬了。”   “出去时再吩咐荣建弼,之后将江宥母亲的牌位供在安宝他娘之下,由王府四时祭拜。”   “王爷仁德如天!”顾策叹道。   “行了,你且去吧。”   “是,臣告退。”   待顾策走后,萧裕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人儿,低哄道:   “处理掉欺负我们安宝的人,也得给我们安宝积德是不是?”   “是我们安宝心慈仁善,将来必定平安康健、福寿齐天!嗯?”   ……   天听卫的动作向来干净。   江宥被送回瑞国公府后,江家老太太原本要请大夫,却被江敏才赶着拦下。   “他身为边将,擅自回京,若是让人晓得了,陛下会如何想?”江敏才慌乱道。   “什么如何想?”江家老太太斥道,“宥哥儿这明摆着是遭人陷害,你明日就递封折子上去,让陛下务必为咱们家主持公道!”   “主持公道,主持什么公道?这明摆着就是承安王的手笔!”江敏才。   “你既知道,那便去参承安王一个擅自打杀朝廷命官之罪啊?!”江家老太太道。   “有用吗?!”   “陛下御桌上参承安王的折子,日日堆积如山!有何用?!”江敏才急道。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紧蹙着眉道:   “且宥哥儿此去西北,乃是奉陛下密旨为着六哥儿去的,既是秘旨便无人知道!”   “咱们一本折子参上去,届时承安王反咬一口宥哥儿私闯边境重城,当下这个局势陛下难道会拿出密旨,来同承安王打擂台?”   闻言,江家老太太一愣。   江敏才拍着脑袋叹道:“届时不止宥哥儿,恐怕咱们家都得摊上不是!”   “咱们家好容易才有了今日!外头多少人眼红?必得步步小心,万不能出岔子!”   “那……你说该如何是好?”江家老太太红着眼问道。   闻言,江敏才负手在屋里来回转了圈儿,最后停在床前,看着浑身是伤,下半截已烂成一片的儿子,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若让人发现或有嘴不严的下人传了出去,终是祸害!且宥哥儿这般也是受罪,不如……”   江家老太太骤然起身,瞪大双眸,不可置信道:   “你要作甚……他是你亲儿子!”   此时,站在屋顶一身黑衣的两名夜不收,看了看自己手中还没来得及投下去的千机药,默默揣在怀里,踮脚飞遁而去。   是日,江家报丧。   江敏才前脚在御前哭诉儿子在西北剿匪不慎牺牲,隆昌帝下旨安抚,追封江宥永宁伯,赏赐无数。   然而,没过几日就有人参江敏才虐杀亲子,又参江宥身为边将无召回京,并拿出数样物证。   见此,素来与江敏才不睦的清流一党立马群起而攻之!   江敏才咬死他们捏造污蔑、构陷忠良。   一时间,朝廷上下乱作一团。   官司接连打了数月,最后也没个结果。   隆昌十一年,二月。   原在岭南的瑞国公江敏才次子江容,获封昭勇将军、上轻车都尉,任新任蓟辽参将,驻奉阳府。   ……   不过,这都是些后话。   且说江宴自那日号哭后,又哭了三日,总算从梦魇中脱了出来。   在前头忙了几日的孟公公来看时,直接红了眼眶,搂着他哽咽道:   “我的小爷!这才几日,怎地就瘦成这样了?”   之后萧裕当即命全府上下,不得再提起江宥,亦不得再议论江家的任何事!除却江宴外,承安王府再不能出现第二个“江”字!   就这样,江宴在床上又静养了几日,临近过年方才大好了。   病愈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让命人将那些诗词楹联、提了字的屏风床帐尽数扔出去!再将那些僧道、秀才全部撵走!   萧裕本想留一两幅孔孟之画镇宅。   谁知,话刚说出口,就被江宴扑到身上一阵拳打脚踢,斥骂道:   “昨夜我才梦见他俩追着我跑,吓人得不行!还有那个落水的……想抓我做替身呢!”   “我病才好些!你便不让我安生!”   闻言,萧裕都气笑了!   “那是圣人!追着你跑便是想让你多读些书,多少人欲求圣人梦中指点而不得,你竟还跑?”   “让你读个书真就那么难受?”   “还有,什么叫那个落水的,要抓你去做替身?那是屈子,又不是水鬼!他抓你去做甚的替身?”   “就你这背个《离骚》都费劲的小混账,还想给屈子做替身?”   江宴当即恼羞成怒,抱着他萧裕的脖子就是一通乱咬。   翌日,萧裕走进公廨,摘下白狐围领,露出脖子上密密麻麻的咬痕时,惊呆了赵戎、薛承泽等人。   “王爷这是……要有喜事了?”薛承泽意味深长地问道。   “嗯?这自是安宝咬的,你们竟认不出来吗?”萧裕疑惑道。   薛承泽瞪大了眼睛:“小爷?!咬得这般重?”   小爷性子骄纵,在王爷身上看见他的牙印确是常事,但通常也就一两个小小浅浅的。   瞧王爷今日脖子上这红红紫紫的一片……这是下了死口咬的呀!   见此,一旁正举着一面菱花镜子梳着胡子的杨岱十分不认同地摇了摇头,蹙眉道:   “您这也太惯着了!哪能让孩子这样蹬鼻子上脸?”   “平时管得也严,只是他这几日病了,故才骄纵些。”萧裕道。   说罢,他上前夺过杨岱手中的镜子,对镜照着自己脖子上的小牙印儿,端详了一会儿颇为满意地笑道:   “瞧我们安宝这牙生得多好!愁了这么些天,总算又会咬人了!”   杨岱:“……”   众人:“……”   沉默了片刻后,赵戎轻咳了一声,关切地问道:“江家的事儿,小爷算是彻底不计较了吗?”   闻言,萧裕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将镜子随手还给杨岱,道:   “应当是不计较了。”   “压在心里多年的委屈,这些天也算是哭出来了,只是……前日跟我提到了他娘。”   萧裕长叹了口气道:“我同他说,之后定会查明他娘的死因,为他娘报仇。他当下最要紧的就是好好读书,将来成才,他娘在九泉之下方才能安心。”   闻言,众人纷纷叹了口气。   他们也都是看着江宴长大的,听到这些事儿也忍不住跟着心疼。   见此,薛承泽忙宽慰道:   “嗐!小爷才多大?哭了这么大一场,自是好了!今儿他们一群哥儿不还邀着一块去城外打猎了吗?”   “嗯?他们今日去城外打猎了?”萧裕疑惑。   “啊!你不知道吗?”   萧裕立马警觉起来。   ……   此时,云朔东城门外的十里铺,六个鲜衣怒马的半大的哥儿策马而来,在道旁的一家客栈停下了。   见状,客栈的掌柜、小二立马迎了上来,一边帮着牵马,一边热情洋溢地笑道:   “几位爷,打尖儿还是住店呀?”   “两间上房!”   “再备一桌上好的酒菜,给我们端到房里,不拘什么价格,只管拣最好的上。”   “对了!顺便问问掌柜的,去京城的路该怎么走?”   ————————   今天来晚了抱歉!明天仍旧是十二点!   权谋的戏份依旧稀烂啊!稀烂!大家不要纠结逻辑![狗头][狗头]   但是,这顿打挨完后,我们安宝马上就要长大啦!![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长大一点点不多,十几岁的小孩子长得很快的,蹭蹭的就长大了[墨镜])   “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孝经》。 第33章 西北承安王府(33)   “京城?”   临近过年,客栈内人满为患,几个孩子进大堂便引得众人注目,掌柜的一边领着六人往楼上走,一边打量着他们——   四名中原人,两名胡人,个个生得俊朗秀美。   其中那穿红袍的眉心还有一点胭脂记,衬得其面若春花,如珠似宝,令人见之忘俗。   再看衣饰冠带,穿的都是上好的羽纱狐裘,戴的都是嵌宝金冠,那两名胡人少年额间还勒着西域式样的缀宝石抹额。   一看便是富贵人家少爷。   又见他们身上都背了包袱,瞧着确是要出远门的样子,只是身边竟没侍仆跟着?   掌柜的觉得有些古怪,但面上却不显,将六人领到房内后,一边给他们倒茶,一边笑着答道:   “京城离云朔可有数千里呢!若此时去,寻常车马走到时,怕是已经开春了!”   “开春……”   但见那穿红袍的哥儿低吟了一声,沉思片刻后,道:“开春正好,届时行装轻便。”   见此,掌柜笑道:“开春是好!江南的春日繁花似锦、烟雨绵柔,乃是我们西北比不了的!几位小郎君,可是预备去游玩赏景?”   “不!报仇。”   红袍少年看着他,严肃答道。   掌柜的一愣:“啊?”   而后,就见其中一名胡人少年指着红袍少年,道:“我们预备将他爹和皇帝暴揍一顿,打得他们祖宗十八代都不认识!他爹和皇帝都在京里。”   “啊……哈?!”   ……   待掌柜的阖上门离去后,李嗣宗有些犹豫地问江宴道:   “阿宴……咱们当真要去京城啊?”   “那是自然!”薛嘉贞道,“阿宴被人这么欺负了!咱们自然得去帮他报仇!”   此事说来话长——   三日前,江宴病好后,头一日回学堂。   同窗们纷纷围上来关切地问他的病。   江宴摆手说已无碍,而后愤愤的自己病的原委一一讲明,又将自己从前在瑞国公的种种尽说了。   众人闻之,皆气愤不已!   尤其是赵玉璘和薛嘉贞,更是直接跳了起来:   “什么东西?!他们一家人竟敢这么欺负你?!”   “你那拐子大哥呢?!打死了没有!”   “死没死的我不知道,但纵是死了我也不解气!”江宴小脸气鼓鼓道,“他又不是罪魁!”   “说得对!罪魁是你爹、你祖母和那个太太的错!”赵玉璘愤愤道。   “还有王爷他爹和宫里的那个皇帝!”薛嘉贞气呼呼道。   “可不是嘛!”江宴怒道。   说着,他拍着自己的胸口,略带委屈地嘟囔道:“这些天一想到此,我就顺不过来气。”   见此,赵玉璘和薛嘉贞忙上前伸手替他顺气,一个拍胸口、一个拍背。   这时,拓跋沛忽地来了一句:“你自个儿生气有何用?能将你爹气死不成?”   “要换作我,我便干脆打到京城去!亲自出了这个恶气!”   闻言,江宴眼前一亮:“是啊!我可以自己去京城找他算账啊!”   于是,江宴开始在学堂里招募“好汉”,同自己一起进京“弑父”!   一时书院内,群雄竞赴、应者如云。   但本着事以密成的态度,江宴觉得只需五位“好汉”同自己一块儿前往便成了!   赵玉璘和薛嘉贞自是少不了的,如此便只剩下三位。   其中,李嗣宗因当时在章台坊表现颇佳,且还未雨绸缪准备了逃跑所需之舆图,弥补了江宴不识路这一缺点,故此胜出。   剩下两人,江宴觉得自己和赵玉璘、薛嘉贞、李嗣宗有点过于瘦小。   届时哪怕去了京城,亦不是瑞国公府的家丁与皇城守卫们的对手,因此他决定再招募两名“打手”。   因胡人的小孩儿总是比他们中原人高大壮硕些,且自幼猎狼、驯马、摔跤,故江宴决定这剩下两人便从自己的胡人同窗中选。   其中,拓跋沛踊跃争先!   但被江宴以在章台坊那日,他只知啼哭,简直羸弱不堪,给断然拒绝了!   最后,尔朱衍与阿什那荣两人脱颖而出——   据他们自述:   他们一个三岁便单枪匹马潜入狼窝,徒手猎杀狼王,成了一个家族的荣耀;   一个五岁仅靠一柄匕首,捅死了一头咬伤自己母亲的吊睛白额锦毛大虫,被部落奉为第一勇士!   江宴对此敬佩不已,诚邀二位“好汉”能助他一臂之力!   尔朱衍与阿什那荣欣然允之,气得拓跋沛直骂他俩是叛徒!   吉蟠也十分不服气:“都带阿鹜了!凭什么不带我?!”   阿鹜——李嗣宗小名。   江宴毫不客气道:“就凭那日在章台坊,你被你舅舅逮住后当场跪地求饶。”   吉蟠:“……”   士伍既具。   六人用整整一日的工夫,制定了详细的“进京弑父”计划,而后将进京的日子定在了今日。   吸取了上次章台坊的教训,江宴这回出来乃是做足了万全的准备!   首先,出门的理由就十分正当——   同周夫子学骑射。   周夫子乃是教他们骑射的夫子,为人散漫好顽,常同他们打成一片,时不时会帮着他们在陶夫子面前打掩护。   这回,江宴先是上门求了周夫子,说自己今日想去尔朱衍的府上,打羯鼓、摔跤玩儿,但萧裕非要他补落下的功课,那麻烦周夫子帮忙打个掩护。   周夫子自然没有拒绝。   而后他再同萧裕说,今日要加一节骑射课。   萧裕一开始不信,直到周夫子乐呵呵地亲自登门,同他说确实加了一节骑射课。   江宴虽不好读书,但对骑马打猎这种好玩儿的课向来积极,因此见了周夫子,萧裕便没生疑。   今早给他穿衣裳时,还嘱咐他,骑马时让春茂记得给他加减衣裳,免得出一身汗、风一吹又病了。   江宴乖巧地应了,没露半分破绽!   他打死没想到,薛嘉贞同他爹说的是,今天出来打猎,并且萧裕已经知晓了。   此时在他眼里,他们已成功出城。   离京城虽有千里,但实则也是寸步之遥,绝不能出岔子。   因此,当他看出了李嗣宗眼底的犹疑之色,贴心地劝道:   “阿鹜若有难处,现在也可以回去。此去山高路远,确实会十分艰辛。”   李嗣宗沉默了。   他自认为比江宴等人年长几岁,所以更加成熟稳重些。   阿宴邀他进京弑父如此幼稚的,他之所以会答应:   一是因当时确实心疼阿宴的遭遇,十分气愤江家人的所作所为;   二是他压根没将这事儿当真,觉得不过是一群小孩儿,情绪激动下的“过家家”。   甚至,今早出城时他都认为,今日只是他们几人借此出城来玩儿一圈儿。   毕竟阿宴病了这么些日子,定是闷得慌。   出来转转,在草场上猎个兔子什么的,再同尔朱衍和阿史那荣摔个跤,发泄发泄对生父的不满和从前在家中受到的委屈。   可,如今看来他们竟是当真想进京。   就他们六个。   六匹马、每人只一套换洗的衣裳,背着满包袱的金银首饰,且身边连一个正经大人都没有……想进京?!   要说此次计划中,江宴最满意的除了周夫子这一出,便是“轻装上阵”这一点了。   他不是不知道,此去京城路远迢迢,衣物吃食所需颇多。   但正因如此,若他们大包小包地出门,一眼就能让大人看出异常!   倒不如什么都不带,只管多带些钱财首饰,届时要什么路上买不就得了?   这不,他出来时,萧裕丝毫没有怀疑。   至于路上可能遇到山匪强盗?   他们有一名三岁能杀狼王的家族之光,以及一名五岁能斩猛虎的部落勇士,怕甚山匪?!   不仅不怕,这一路他们还能将这些山匪剿灭,为民除害!   届时沿途百姓定会对他们感激涕零,歌颂他们的功绩。   萧裕若是知道了,定会为他感到骄傲,想必便不会计较他偷偷跑出来了!   简直妙哉!   “阿鹜?”   见李嗣宗半晌没说话,江宴开口唤道。   “嗯?”   李嗣宗回过神,在对上众人的目光后,他轻咳了一声,道:“我没要回去的意思。”   首先,此时退出,哪怕江宴不会责怪他,但回去后,在学堂里定会被当作没义气和没胆量。   他绝对不要!   其次,他是在座唯一清楚,他们别说京城,连怀野都到不了就得被抓回去的!   但,如今临近过年,各地商贾来来往往,鱼龙混杂,让这几个小的在城外乱跑,实在不放心!   故在大人找到他们之前,他还是跟在一块儿比较好。   见此,江宴十分感动地拍了拍李嗣宗的肩。   而后他以茶代酒,学着堂前扫花客话本子里的模样,敬了几人一杯,还说了些豪情万丈的话。   听得赵玉璘、薛嘉贞、尔朱衍、阿什那荣四人热泪盈眶,激动不已!   李嗣宗装作模样地点头,努力合群。   然而,就在这时,房门忽地被人撞开了!   “砰”地一声巨响,吓了六人一跳,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待看清站在门口的人时,几人异口同声地震惊道:   “阿螭?!”   但见拓拔沛双手环胸,扬着下巴,傲娇地扫了他们一眼,而后转头高声道:   “陶夫子!他们在这儿呢!”   ————————   这顿打挨了,安宝就会长大一点点啦!   突然发现李嗣宗的小名阿鹜,是“啊呜”。 第34章 西北承安王府(34)   这头,萧裕得知家里那小混蛋又扯谎不知跑哪儿去了,立马火急火燎地派人去寻!   谁曾想,派出去的人前脚刚走,后脚孟青便领着陶夫子身边的小童进了来,说人已逮回来了,现在书院祠堂跪着,夫子让王爷和赵大人、薛大人赶紧过去。   “他们跑哪儿去了?”萧裕急着问道。   “东城门外十里铺的一家客栈。”小童答道。   “说是要打进京去,杀了皇帝和小爷他爹,给小爷报仇,连上房都订好了!”   “所幸沛哥儿一大早便跑来书院同夫子说了这事儿,夫子同书院内其他先生、年长的学生们匆匆追出去截住了人。”   “逮到他们时,几人正歃血为盟呢!”   “歃血为盟?!”   薛承泽气笑了:“看这几个小混账就是平日里挨揍挨轻了,就欠那屁股开花见见血!”   他话音刚落,就见赵戎随手操起多宝阁上的鸡毛掸子,在空中抽得“呼呼”作响,而后瞪向萧裕道:   “王爷今儿还要继续惯着吗?”   薛承泽立马附和道:“小爷如今这般,皆是王爷过于骄纵之过!”   “上回在章台坊,若干脆将这群小混账狠揍一顿,哪会有后面这些事儿?!小爷也不至于病这么一场!”   “你瞧瞧!这病才刚好几天?就要去杀父弑君,当土匪了!”   闻言,萧裕脸色铁青,咬牙切齿道:“今儿必得结结实实地给他立一顿规矩!这小混蛋当真是要反了天了!”   几人匆匆来到书院。   祠堂院外,因夫子们拦着不让进去,一群不上课的小的皆探着脑袋往里瞧,还有些直接挂在墙头看热闹。   夫子们不断呵斥驱赶着:“去!回去温书去!”   孩子们不听,嘻嘻哈哈地四处乱窜,但见萧裕几人来倒是乖乖地拱手行礼。   当萧裕几人跨进祠堂时,但见圣人画像前摆了六个小蒲团,六个小孩跪在蒲团上,个个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掌心被迫向上举着,小手都红彤彤的,明显是挨过打了。   见他们来,江宴当即哭着向萧裕伸手要抱,口中抽噎地唤着:   “萧裕……萧裕……”   萧裕心头一揪,刚想上前将人搂在怀里,却听身边传来一声咳嗽!   “咳!”   只见陶夫子拿着漆黑乌油的戒尺站在一旁,吹胡子瞪眼地盯着他。   赵戎和薛承泽也忙上前拦住他。   薛承泽低声道:“王爷!说好了今儿不能心软。”   萧裕深吸了一口气,止住了脚步,又气又疼地盯着跪在蒲团上小脸哭得红扑扑的人儿。   这小混蛋是该好好教训教训了!   往日他总是心疼舍不得,如今由夫子替他教训,让这小混蛋好好挨上一顿,长长记性也是好的。   看他下回还敢不敢!   见萧裕居然不过来抱自己,江宴当即仰着头哭得更大声了。   若是平时,他定会扑到萧裕身上乱踹乱咬一通,但今日有陶夫子在,他不敢,只能在心里不断骂着萧裕混蛋!   对此,赵戎和薛承泽松了口气,陶夫子瞥了萧裕一眼,冷哼了一声。   而后,陶夫子在跪在地上的六个小豆丁面前来回踱步,呵斥道:   “撒谎!私自出城!要去京城刺杀皇帝?!还学着山匪马贼那一套,歃血为盟?!我平时是这么教你们的?!”   说着,他停在江宴面前,恨铁不成钢地怒斥道:“一天天书是不知道念的!偏偏带这种头你最能!”   “你可知京城有多远?你们六个才多大?”   “不告诉大人、不带小厮,自个儿跑出去!还跑到客栈去住!”   “那十里铺的小客栈,三教九流什么人没有?!”   “光我去时便知道已有好几拨人盯上你们了!我若去得晚一些,该如何呢?!”   “若有那些脏心烂肺的,给你下了药,拐走了,现在大人们该去何处找人?!”   “前些日子你才差点被人拐走,就忘了?!”   “才……才不会被拐走!”江宴哭着抽噎道,“阿、阿獐和阿獜……会、会杀狼打老虎!”   “杀狼打老虎?”   陶夫子都气笑了!   他停在尔朱衍和阿什那荣身前,弯腰道:“哦?你俩会杀狼打老虎?”   说着,他用戒尺戳了戳尔朱衍的小脑袋,道:“你小子三岁让狼叼窝里去了,所幸那母狼是带崽儿的,拿你当个崽儿才没吃了你!你还不知后怕?!还拿来说嘴?!”   又一戒尺轻轻拍在阿什那荣屁股上,冷笑道:“打老虎?!”   “你小子五岁入林子,趁人家母老虎不在,抱了小崽子出来要当坐骑!”   “彼时你父亲哥哥并家中男丁都不在!所幸你娘是个有本事的!否则你小子现在骨头都让老虎嗦干净了!”   闻言,江宴哭都忘哭了,瞪大眼看向身边两人:“你俩吹牛呢?!”   “不然呢?!”陶夫子瞪着他呵斥道。   江宴瞬间扁着嘴低下头去。   陶夫子气呼呼道:“你们怎么就不跟人家沛哥儿学一学?将心思放在读书上?!瞧瞧人家!就从不理会这些事儿!”   闻言,站在一旁的拓跋沛背挺得笔直,下巴扬得高高的,得意地看着江宴几人。   见此,江宴几人愤怒地瞪着他,个个儿咬牙切齿。   告状精!   告状精!!   “上、上回在章台坊他也去了!他、他是没资格加入我们才告的状!”薛嘉贞一边抽泣,一边十分不服气。   陶夫子转头瞪着眼吼道:“告得不对?!你们当土匪还很得意?!”   “我、我们不是去当土匪的!”赵玉璘哭着吼道,“我们是去给阿宴出气的!他爹和那个皇帝欺负他……我们要给阿宴出气!”   “先生、先生你不给我们出气就、就罢了……还打我们!”   “阿宴都让人欺负成那样了,他、他爹还害死了他娘……”   闻言,江宴哇的一声哭得更厉害了。   萧裕看在眼里像是被人剜了似的,他刚想上前又被陶夫子一眼瞪了回去。   陶夫子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江宴,沉默片刻后,重重地叹了口气,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脑袋,道:   “宴哥儿受委屈了。”   “那皇帝和宴哥儿的爹的确犯了大错,的确该受到严惩!若他爹当真害死了他娘,哪怕不为自己,身为人子的宴哥儿也确该为母复仇。”   “这一点,先生认为你没错。”   祠堂内一时沉默了下来,只剩下小孩儿们的抽噎和大人的叹息   大家伙儿都晓得江宴从前的事儿,这孩子之前的确太苦。   “但你们也不该逞这匹夫之勇!”陶夫子话锋一转,严厉斥道。   “先生曾经教过你们,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而且复仇也要讲究个方式方法!”   “且不说你们现在还是小孩子,这样背着大人偷偷溜出城去,别说进京,云朔底下的镇都走不出,就能让拐子拐走给卖了!”   “就说你们现在是大人了,这样呼朋唤友地打上京去,又如何呢?!”   “将阿宴他爹打一顿?还是杀了他?!我大周是没有律法吗?!打人者徒、杀人者偿命!”   “还要去刺杀皇帝?!”   “是!当下皇帝是昏庸无道些,但他毕竟是君父!”   “我是不是同你们讲过,那三国时的司马家,就是因为当街杀了皇帝,被世人认为不正,才埋下了后世那些隐患?!”   “若皇帝是那么容易杀的,你们当王爷如今还在云朔当王爷呢?!”   萧裕:“……”   众人:“……”   陶夫子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轻咳了几声。   “可……可先生还曾赞荆轲刺秦是骁勇,如何荆轲使得,我们就使不得……既我们使不得,先生又如何要赞荆轲?”江宴不服气地辩驳道。   “我说过那么多话,你就得这一句!”陶夫子斥道,“你是荆轲吗?”   “我明个儿就改名叫江珂!”   “还犟嘴!”   说罢,陶夫子戒尺一挥,“啪”地抽在了江宴的手心。   江宴疼得一抖,仰头哭得更大声了。   萧裕忙上前一步:“先生……”   “你闭嘴!”   陶夫子瞪向他:“就是你惯的!好好的孩子都让你给教成土匪了!你小时候我是这么教你的?!”   萧裕一时不敢说话。   赵戎和薛承泽满意地挑眉一笑。   今儿若是换作旁人,萧裕恐早将江宴抱在怀里哄了。   保不准在江宴一通哭闹下,还当真派人进京去将江敏才打一顿给江宴出气。   但陶夫子不仅是江宴的先生,也是萧裕的先生。   这小老头在萧裕面前说话的分量,只怕比府里的老太妃还要更重些。   陶夫子瞪完了萧裕后,又转头将目光落在了,梗着脖子哭得十分不服气的江宴身上,语重心长道:   “君子报仇当堂堂正正,而不是行这等阴诡之事,逞这等匹夫之勇!”   “荆轲刺秦确是勇气可嘉,然结果如何?秦照样灭了燕国!”   “若那燕太子丹,不是将心思放在这等阴诡之事上,而是放在治国之上,燕国民富兵强,他又何须派荆轲刺秦?”   “是!彼时燕国确已无力回天,但若早几任燕王便励精图治呢?秦最初也只是个小国。”   “宴哥儿要为自己、为母亲复仇,最好的法子应当是努力读书上进,将来辅佐王爷成为一代能臣!”   “再堂堂正正地将你父亲之罪递到公堂上,让大周律法来惩治他!而不是逞匹夫之勇。”   “再者,就算你将来也做不到,还有王爷呢!还有那么多疼你的伯父!再不济还有先生我呢!”   “你现在还小!这些仇、怨都不是你该考虑的。”   “你要做的就是努力读书、健健康康地长大,长成一个堂堂正正的端方君子!”   闻言,江宴抽噎着扁着嘴,缓缓低下了头。   好好长大。   萧裕和孟公公也同他说,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长大,其他的都是大人们的事情,泽兰和菖蒲说他娘最大的愿望定是要他好好长大……   见他听进去了,陶夫子长叹了口气,而后又扫了旁边几个一眼,继续斥道:   “我今儿之所以这么生气!一则是你们撒谎私自出城,将自身置于危墙之下而不知!”   “二则便是你们这山匪马贼的做派!”   “什么生气了、受委屈了,想着的竟是自个儿将人打杀?!这是哪儿学来的?!”   “你们不是那些贫苦人家,任人欺负,告状无门的孩子!”   “那些孩子让地主、官吏欺压,律法不为他们做主,他们迫于无奈之下走上极端之路,先生虽不赞同,却也理解。”   “你们呢?个个儿都是官宦人家出身!若你们都罔顾律法,这世道该如何?”   “对!今儿你们要去打杀皇帝和宴哥儿他爹,此二人是罪有应得。”   “那若之后有谁不慎得罪了你们,你们是不是也任意打杀?”   “今儿宴哥儿受委屈了要打杀他爹!明儿璘哥儿在街上让人冲撞了,是不是要当街打杀那人?后日荣哥儿又同谁吵了架,是不是也要将其打杀?”   “还是那句话,你们都是官宦人家的孩子,都是家里的小祖宗!”   “你们若当真行此事,家里人再气,也不过打一顿,舍不得将你们送到公堂之上!”   “哪怕有人告,恐你们便成了那等律法管不住,逼得寻常百姓走投无路之人了!如此怎能了得?!”   此言一出,几个孩子都垂下头去,只哭不吭声了。   萧裕等人被叫来的大人们,也纷纷点头叹气。   陶夫子觉得差不多了,顾提高声量斥道:“可都知错了?!”   跪在一排的六颗小脑袋齐齐点了点。   见此,陶夫子满意地哼了一声,而后道:“知错了,还得挨罚!一顿戒尺是让你们长不了记性的!”   “且宴哥儿前个儿去章台坊一事,王爷可是没罚的!”   “以及前个儿一块去章台坊的!沛哥儿有你!外头将蟠哥儿给我抓进来!今儿一块严惩!”   说着,他冲外头喊道:“来人!摆好横凳!拿军棍来!!”   闻言,祠堂内外一片哗然,拓跋沛呆愣在原地。   几个小孩又惊又怕,但眼中又透着诡异的期待。   萧裕忙上前道:“先生使不得!我家安宝病才刚好,那是断断挨不住的!”   闻言,陶夫子看着江宴这小身板也有些犹豫。   见此,江宴当场不乐意了,扭身哭道:“我不嘛!我就要挨军棍!我就要挨军棍!”   “萧裕!我就要挨军棍……!”   ————————   来晚了!来晚了!因为今天多写了一千字……没收住!   珍惜这个小豆丁安宝!下一章就进入青春期了!(或许是下下章[让我康康]) 第35章 西北承安王府(35)   “安宝别闹!”   萧裕上前将江宴从蒲团上抱了起来,低声呵斥道。   “我没有胡闹!”   江宴在他怀里不满地扭着身子。   “萧裕你混蛋!我就要挨军杖!我就要挨军杖!!”   “……”   最终,萧裕拗不过,只得无奈同意,并冲陶夫子使眼色让他下手轻些。   陶夫子见江宴在他怀里乱蹬乱扭、骄纵至极的模样,冷哼一声,瞥过脸去。   不多时,外头院儿内已摆好两条横凳,四名书院堂役拿着乌木军棍站在横凳两侧候着。   萧裕想抱着江宴出去,却被怀里人扭着身子拒绝:“我要自己走!”   萧裕又挨了几脚只得将人放下。   江宴拉着赵玉璘、薛嘉贞就蹦蹦跳跳地往外跑,路过拓跋沛时,还齐齐停下来冲他吐舌做鬼脸:   “略!告状精!”   拓跋沛气得小脸通红,愤愤道:“本、本来就是你们不对!”   而后抬脚追了出去。   此时,正趴在墙头看热闹的吉蟠,也已经被堂役抓了下来,八个小孩儿站成一排。   吉蟠前一刻还挂在墙上嘲笑江宴他们,现下自个儿站在横凳前嘴立马扁了下去,不过仍旧憋着没哭。   李嗣宗面上没有太多表情,陶夫子知道他两回都只是“凑数”那个,因此刚刚让堂役悄悄同他说不会打太重。   而江宴等几个小的,则是顶着一张视死如归的脸,眼中满是期待。   军杖!   今儿将是他们成为真男人的一天!   ……   隆昌元年腊月二十,天大寒,新春将至。   云朔城漱石书院的祠堂院外,八个小孩站在两条横凳前排着队挨打。   上一个还没打完呢!   下一个就迫不及待地脱了裤子要往上趴了。   手腕粗的黑漆军杖落在一个个白花花的小屁/股上,哪怕堂役努力收了力道,一棍下去眼泪也都下来了。   然一个个都死咬着唇不出声!   明明从凳上下来时腿软得站都站不住,提裤子的手都在抖,眼泪挂了满脸,却都还要将脖子一梗,高声嚷道:   “一点儿都不疼!”   看得一旁大人们都气笑了。   离开书院时,萧裕见江宴疼得难受,伸手想要抱他。   奈何江宴偏不肯,扬着下巴、梗着脖子道:“谁疼了?!我一点儿都不疼!”   而后一瘸一拐地同小伙伴们一块走出去,胸脯挺得高高的,仿佛干了一件什么很了不得事情。   见此,赵戎双手环胸轻笑一声:“得!看来回家还能再打一顿!”   走在前头的几个小孩儿身子一僵,而后回头冲着赵戎做了鬼脸,而后相互拉拽着一瘸一拐地往外跑。   一上马车,待确定没有同窗看见了,江宴的小嘴就立马扁了下来,刚憋回去的泪珠子又悬在了眼眶里。   萧裕忙伸手将他抱在了怀里。   这回江宴没再挣扎,乖乖趴在萧裕腿上,任对方褪下他的裤子,看他的小屁股。   见状,萧裕笑道:“现在知道疼了?”   江宴依旧不肯服输,一边抽噎一边梗着脖子道:“谁、谁疼了?!我才不疼呢!”   萧裕又好笑又心疼摇摇头,而后低头细看他的伤。   书院里堂役都是有分寸的,只是有些红肿,估摸着三两日就好了。   但即使如此,这也是江宴第一次挨这么重的打。   他感觉自己的屁股都火辣辣的、麻麻的,似乎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刚才在外头怕被笑不敢哭,现在趴萧裕怀里,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萧裕顿时心疼得不行,心里埋怨陶夫子下手太重!   其他几个都是从小淘气惯了的,家里早打皮了,他家安宝如何能同他们比?   先生也真是!   从小教育他的因材施教呢?   江宴窝在萧裕怀里抽抽噎噎地哭了一路。   回到府上,萧裕一路将他抱回主院儿,而后忙叫泽兰吩咐厨房烧水、煎散寒汤、又叫传属医。   这下可好!   满府都知道江宴在学里挨揍了,还是挨得军杖!   满府同庆!   菖蒲带着人在廊下笑话他,气得江宴趴在床上扭个不停,直嚷道:   “谁疼哭了?!”   “我一点都不疼!”   彼时,萧裕和泽兰正给他上药,他一闹两人差点没按住,直到泽兰气冲冲打了帘子出来将菖蒲几人撵走才作罢!   之后萧裕还有公务,便先走了,嘱咐泽兰等好生伺候。   待他忙完回来时,已是亥时了。   江宴将府漱玉轩的小戏子传了来在外间给他唱戏,他自个儿趴在床上边听边解九连环玩儿。   萧裕回来后,第一件事便是查看江宴那上了药,正晾在外头的两瓣透红的小屁股。   这会儿江宴是当真不疼了,他得意地扭扭屁股,哼哼道:   “我可是挨过军杖了!你没挨过吧!”   瞧他这嘚瑟的模样,显然是既没记得打,也没记得错!   气得萧裕恨不得再在这小屁股上来两巴掌,却偏又舍不得,只冷笑一声,咬牙切齿道:   “既如此日后你再不听话,我也不亲自打了,拖去书院叫给陶夫子,让他尽管打!”   “萧裕你混蛋!!”   江宴忿忿地扑到萧裕身上又是一通咬。   ……   很快便到了除夕,书院提前五日放了假。   江宴不用上学,因过年了萧裕也不拘着他念书,他成日到处疯玩儿,乐得不行!   白日里跟着萧裕和孟公公去各个相熟的大人府上吃酒、听戏,腻了又同赵玉璘、薛嘉贞两个呼朋引伴,叫上吉蟠、李嗣宗等一众同窗好友打马游街去。   中原人过年,胡人是不过。   因此到了年节里,胡商们会摆出更多新奇有意思的玩意,沿街售卖,各大酒楼还会扎花车游街、散果子!   小孩们便穿着喜庆的衣裳乐呵呵地跟着花车跑。   像江宴等人也爱追着跑,不过他们也散果子、撒钱,甚至比花车撒得更多,常引得小孩和路人们嬉笑着追着他们跑。   从腊月二十五起,夜里日日有灯会。   各色彩灯、鱼龙灯璀璨纷繁,路边的杂耍、戏法更是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龟兹的舞姬和翔舞郎还会特地换上中原的新春服饰跳舞,周围人叫好声不绝!   今日腊月二十九,因府上下人们要预备过年的东西——   同承安王府来往的各家的年礼、年内需得回请的戏酒、江宴他娘的祭礼、大年初一江宴和萧裕的花车、散的果子、府上下人们年终的赏钱……   孟公公、泽兰、荣建弼三人忙得飞起,谁也顾不得江宴和萧裕,故干脆将这俩碍事的主子撵了出来。   对此江宴巴不得呢!   他戴着刚买了金色珐琅彩面具,拉着萧裕的手在人群里乱窜,看到有趣儿的物什便要买,看到有趣儿的戏法和人便要撒赏钱。   江宴对钱财没有概念,揣着一袋金叶子、一袋珍珠很快就撒完了。   买东西非但不还价,还会多给。   盖因细碎的金银在手上他分不清几两重,他又从不揣铜钱。   萧裕见了非但不会阻止,反倒还会吩咐跟着的人,再拿些金银锞子来,给江宴揣身上,方便他买东西和赏人。   江宴走累了,便要萧裕抱着逛,他就一路撒钱。   遇到那些面前前呼后拥全是人的杂耍摊位,他便骑到萧裕头上去看。   谁料,中途遇到了同样骑在哥哥头上逛灯会的拓跋沛!   两人见面就不对付,互相瞪了半晌,最后江宴下巴一扬,得意道:   “萧裕比你哥哥高!我现在比你高!”   拓跋沛气得在他哥哥脖子上扭,拓跋斡生怕他摔了,忙扶稳了他。   拓跋沛举着手里吃了一半的糖葫芦,冲着江宴忿忿道:   “明明就是我哥哥更高!你家王爷不过是戴的中原式样的冠,看起来高!我哥哥没戴冠罢了!”   “放屁!明明就是萧裕更高!萧裕有九尺!”   “我哥哥有十尺!”   “那萧裕有十一尺!”   “……”   萧裕和拓跋斡无奈,互相点个头就想走,奈何骑在他俩头上的这俩小混蛋又非要在一处。   一路上吵吵嚷嚷——   “我要这个!”   “我先看到的!”   “学人精!”   “你才学人精!”   “……”   闹得萧裕和拓跋斡两个头,四个大。   中途好死不死,又还遇见了赵玉璘、薛嘉贞,以及尔朱衍、阿什那荣等人。   尔朱衍和阿什那荣因上回拓跋沛告状,而同他闹了几日别扭。   但确实因他俩“背叛”拓跋沛在先,且三人又是一处长大的,故没两日又和好了。   几个小孩儿在一处更是了不得,在人群里四处乱窜,吵吵嚷嚷的,中途还因抢东西差点儿打起来,忙让萧裕等随行的大人们劝住了。   路上的行人小贩们倒是乐呵不行,一群行走的小财神爷,谁不喜欢!   这么闹腾了一夜,回府的路上,江宴刚上车便窝在萧裕睡着了。   任由萧裕抱着他下车、回院子、进屋。   回屋后,萧裕小心翼翼地给小祖宗脱了衣裳,伺候他盥洗擦身,最后再将睡得迷迷糊糊的人塞进香香暖暖的锦被中。   待萧裕自个儿盥漱毕,躺进被窝儿里时,身边的小人儿立马哼哼唧唧地缠了上来,手脚并用地搭在他身上。   萧裕将人抱在怀里搂紧,刚叫丫头婆子们熄灯,就听脸埋在他胸口的小人儿,黏黏糊糊地嘟囔道:   “萧裕……”   “嗯?”   “明儿过年,你要早早叫我起床……我、我要坐花车……”   萧裕心头一软,唇角勾起了一抹轻笑,低头在怀里人的额头亲了亲,低声哄道:   “好,快睡吧!我们安宝睡醒了就能坐花车了。”   ……   ————————   过完这个年安宝就进入青春期了!   气氛都到这儿了,那就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吧! 第36章 西北承安王府(36)   小孩儿心里惦记着事儿,第二天也会醒得很早。   隆昌元年腊月三十,除夕。   天还没亮,被窝里的江宴就开始在萧裕怀里迷迷糊糊地“哼哼”了。   萧裕本能地将人抱紧,轻拍着对方的背,闭着眼慵懒地低哄道:“安宝乖!再睡会儿,还早呢……”   江宴有些闹觉,明明是自己心里惦记着过年醒了,但又迷迷糊糊地困得很,蹙着眉一个劲儿地往萧裕怀里钻。   哼哼了两声便委屈地扁了嘴,开始在萧裕怀里乱蹬,仿佛是萧裕吵醒了他似的。   从前他只有生病时才会如此。   但自从因江家的那一摊子事儿病了一场后,他比从前更加娇气了些。   对此,萧裕非但不恼,相反他十分享受。   这小腿蹬得有劲儿,说明他的安宝健康!   他的安宝就该如此。   开心就笑,不开心就闹,什么都不必顾忌!只需安安心心地在他怀里长大。   萧裕唇角勾起一丝笑,也不睁眼,而是将额头贴在了怀里哼哼抽噎即将要闹起来的小东西额间,轻轻蹭了蹭,继续轻拍着对方的背,轻哄道:   “好了好了……安宝乖。再睡会儿、再睡会儿,天还没亮呢。等天亮了,我们去坐大花车,嗯?”   熟悉的声音和呼吸让江宴安心了下来,他扁扁嘴,湿湿的长睫颤了颤,呼吸逐渐再次平稳,而后沉沉睡去……   ……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天光大亮。   江宴被萧裕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一开始他还有点赖赖唧唧的,在萧裕怀里闹着,直到窗外传来了渔芙等丫头的笑声:   “小爷可起了?我们可等着给您拜年呢!”   闻言,江宴眼睛瞬间睁开了!   见此,萧裕忙笑着让丫头们进来。   渔芙捧着盛衣裳的朱漆小案,笑盈盈地对江宴道:“我给小爷挑了身好鲜亮的衣裳,保证小爷今儿是云朔最俊俏的小郎君!”   正任由萧裕伺候他盥漱的江宴眼前一亮,口中含着漱口的茶,咕哝着不知说了句什么。   萧裕蹙眉看着渔芙道:“别又在他脑袋上插什么鸡毛!”   “是!”   渔芙笑着应道。   刚漱完口,正被菖蒲掰着洗脸的江宴不满地伸腿踹了萧裕两脚,嚷道:“那叫雉鸡翎!”   萧裕蹙眉道:“管你什么翎!搞得跟个唱戏的似的,像什么样儿?”   接着,外头孟青说薛家和赵家来拜年,萧裕嘱咐丫头们好好伺候江宴,自己先出去迎客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江宴由泽兰领着来到待客的涵辉堂。   此时萧裕、赵戎、薛承泽三人正坐在上头说着话,底下坐着薛赵两家的子侄,姑娘们则由赵戎和薛嘉贞的夫人领着去东苑给淑太妃请安了。   虽说淑太妃尚在禁足,但萧裕却并没有亏待她。   只是不能出东苑,但该有的排场和用度仍旧一概是最好的,比之宫中的太后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江宴跨进门的一瞬,堂内的小子们皆是哇的一声!   赵戎和薛承泽挑眉,齐齐“哦呦”了一声,萧裕则是面色铁青——   但见江宴这回确实没往头上插鸡毛了,而是直接将那小旌旗做成了小巧如簪的模样,插在了冠上,像两个招幌似的,一颤一颤的。   身上一袭大红盘金五色绣龙的蟒袍,外罩金绿羽纱面白狐里子鹤氅,围着貂鼠的领子,下头却系着一条马面,竟是金灿灿的虎皮做的。   活像个小山大王!   “你……这是什么打扮?!”萧裕瞪着眼斥道,“还不快去将头上的旗子拆了,将下头那老虎皮脱下来!”   江宴“哼”了一声,不理他。   而后,在赵玉璘薛嘉贞等人惊艳的目光中,抬头挺胸,装模作样地迈着小四方步走了进来,先恭恭敬敬地冲赵戎、薛承泽行了礼,而后又扬着下巴对赵玉璘等人得意道:   “如何?这才是孙大圣的打扮呢!”   一群小孩儿围在江宴身边又齐齐“哇”了一声,几个年纪大点的只是笑。   萧裕黑着脸:“你家孙大圣往脑袋上插幌子?”   江宴转头瞪着他,不满地翘着嘴斥道:“你不懂别说话!”   萧裕:“……”   一群小孩儿围着江宴转了一圈儿,满眼的羡慕和欣赏,而后赵玉璘道:“我也要!”   “还有我!”   “我也想要!”   “……”   杜若笑道:“得!上回于阗国供来的上好的老虎皮子,渔芙让人尽给小爷做了衣裳,小爷能穿诸位哥儿自也是能穿的。可要去换?”   “要!”   “……”   于是,杜若和白芷带着一群小孩儿嘻嘻哈哈地回主院玩儿了。   留萧裕一行人在厅里又气又好笑。   江宴一行人穿着老虎皮子、顶着两个小旗子招摇了一天,处处引人注目。   江宴满意极了!   整天都在赏人撒钱。   那花车明明是明个儿初一才坐,他非要今儿带着赵玉璘、薛嘉贞一块坐,三个小孩,头上顶着六根小旗子一晃一晃的,得意得不行!   疯玩一天后,除夕当夜王府的下人们带着家里人,相邀来主院给萧裕和江宴拜年请安。   萧裕抱着江宴高坐在正厅上,身边摆着一垒得高高的各色金银锞子、珠玉首饰,等着人来磕头说吉祥话。   来一个磕一个头,江宴便抓一大把赏。   受完底下人的敬拜后,孟公公又抱着江宴来到门口。   先踢踢门槛儿。   “把今年的小病小灾都‘踢’走咯!”   再摸摸门框。   “来年我们小爷要长得比门还高!”   “我要长得比萧裕高!”江宴扬着下巴道。   萧裕笑着将他从孟公公怀里接了过来,道:“那你明年可得好好吃饭。”   闹完一场后,萧裕抱着江宴来到主院后院,但见那廊外的假山后的园中赫然多了一棵高耸的柿子树。   一颗颗红彤彤的柿子挂在上头,宛若一个个小灯笼,很是喜庆。   江宴眼前一亮:“什么时候种的?”   “昨个儿让人移过来的。那江宥不是说从前你和你娘住的院子里也有棵柿子树吗?我想你是喜欢的。”   萧裕边说边抱着他来到了树下,而后贴着他的额头问道:“安宝喜欢吗?”   “喜欢!”   萧裕眸中荡漾着暖意,笑道:“安宝乖乖听话,认真读书,所有喜欢的东西,萧裕都会给安宝弄来。”   江宴盯着树上的柿子笑得灿烂,乌油油的双眸在灯笼的映照下亮晶晶的,连“认真读书”四个字都没让他恼。   而后,他忽然指着树上道:   “萧裕!柿子!”   萧裕一伸手,刚好接住了那颗掉下来的柿子,塞进怀里人的手中。   ……   过完年后,萧裕开始清理他皇兄派来请他回京的云朔京官们。   要回去的便撵走,要留下的便需得将家眷一并接来云朔,且之后恐再回去不去了,一切前程皆由朝廷托给了承安王府。   虽说,如今西北官吏们的月俸,乃是朝廷远不能及的,且承安王比之如今求仙问道的陛下,确更有明主之姿。   然正如江宥所言,萧裕在多数朝臣眼里属于“逆臣”。   他们大多是正经科举出身,读的是四书五经、学的三纲五常,因此虽对承安王颇为欣赏,但多数还是选择了回京。   萧裕非常大方地给他们赏了路费,命人帮着打点了行装车马,恭恭敬敬地将人送出了城。   但也有那等对朝廷失望透顶,且觉得自己在朝中升迁无望的,决定留在承安王麾下搏一搏。   这一批人,萧裕也毫不吝啬地安排了差事,命人帮着分置屋舍、安置其家眷。   盖因他算是武将出身,西北六城四省,也是武将颇多,缺文官!   朝廷里这群正经读书科举出来的文官愿意留在西北效力,他自是求之不得,对其礼遇有加。   这群人大多是清流之辈,因不攀附于世家权势、常常直言讪君而不容易朝廷,而今来西北受承安王如此相待,个个儿感激涕零!   自然也有那等留下是为钻营之辈,但只要有本事,萧裕照用不误。   一个朝廷内既有清流,也需要浑水。   否则清流独大,没有个辖制,那掣肘的便是他这个“君”了。   帝王之道,当是制衡之术。   先生教他要做一个端方君子,而君王只需看着像个君子,既需受君子崇敬,亦需受小人敬仰。   ……   腊尽春回,一转眼三年过去。   隆昌三年,一开春朝廷便因一场波及整个江南的春汛搅得地覆天翻!   冠州、梅州、胡怀等州县淹死、饿死者数万,流民纷纷朝着京师周围的省份涌去。   然这些省份亦没有接纳这众多流民的能力,只能将人堵在城外,等着朝廷发赈灾粮。   然而,去年关中两场大旱,南边匪患,入冬后北边一场大雪,朝廷哪儿还有多余的银钱发赈灾粮?   既没有,那逃灾的百姓就只得饿死在城门外。   隆昌帝不忍苍生受苦,自腊月初六起,便同“应真”道人一块在宫里作罗天大醮,以求苍天庇佑。   与此同时,他还不忘一道圣旨发来西北,管萧裕要钱。   钱萧裕自是有的,给钱可以,但他要求需得告诉百姓这些银子是西北承安王府拨的,不是朝廷拨的。   按理来说,此话一出,便应当遭到御史们的严厉驳斥!   什么叫是承安王府出的?不是朝廷出的?   你承安王府不是朝廷的王府?!   但萧裕给出了一个非常冠冕堂皇的理由——   淑太妃病了,他要为母祈福,故需得让百姓晓得银子是承安王府拨的,百姓感谢承安王府,淑太妃才能接收到福泽。   且这三年来,朝廷常有大事小情管他要钱,为了百姓他也不曾推辞过。   这回也不是不给,只是要让百姓晓得,银子是他承安王拨的。   如此,御史们也不好说什么。   但,皇帝自然不会答应萧裕的要求,如今萧裕在关中百姓眼里,是个虽然骁勇善战,但残暴不仁的“杀星”。   若让百姓知道,承安王竟会拨款救灾,那无疑是降低朝廷的威信。   因此,他回复承安王道:   “太妃安否?”   “祈福之事,尔毋忧也。太妃乃朕之庶母!朕当亲偕国师,为太妃虔祈,必佑太妃福寿康宁,永享遐龄。”   对此,萧裕的回复则是:   “陛下连大水竟不能止,所谓福泽,安可望乎?”   并表示,朝廷国库年年亏损,恐是户部之人不尽力,若皇帝放心,不如将户部交给他好了!   总归户部回回都拿不出银子,朝廷回回都要管西北要。   气得皇帝当场撕了奏折,据说晚上在精舍中命应真道人施法诅咒了萧裕一夜。   而后兄弟二人便僵持了起来,半个月后皇帝又使出了三年前的那一招——   往西北派人。   这一次,礼部侍郎仲孙郸与都察院副都御史梁丘锦二人亦赫然在列。   三年过去,两人非但没升。   仲孙郸还从礼部侍郎,降至了户部郎中。   而梁丘锦则是从督察员调至了礼部,成了礼部清吏司主事。   此时故地重游,二人颇为感慨。   仲郎中一路上看着繁华依旧的云朔城不住地叹气,待至巍峨依旧的承安王府外,一下车便看见梁主事正等着他:   “仲兄!”   “梁兄!”   两人相顾无言,一时眼睛都有些湿润。   “走吧!王爷都命人安排好了。”梁侍郎有些哽咽道。   来到从前的王府南苑,安置好行装后,又沐浴更衣。   这回从京里来的不止有他们,据说淑太妃的娘家,英国公府也举家搬来了,今儿一并赴宴。   因此,当仲郎中由王府内侍们领着往前院来,行至昭阳殿看见那一袭红衣、明艳俊朗,遥遥向他们端正行礼,宛若谪仙般的少年郎时,惊叹地问身边的梁主事道:   “哎!那是英国公府家的哪位子侄?倒好个模样啊!”   梁主事遥遥回了礼,而后笑道:   “什么英国公府?那是承安王府的小爷!你竟没认出来?”   ————————   抱歉来得太晚了!   今天姨妈疼得我死去活来[爆哭][爆哭][爆哭]……明天可能也会晚一点点,但是不会像今天这么晚——   然后,恭喜我们安宝迎来了青春期![撒花][撒花]十三岁了!!初中叛逆的年龄!!   前面安宝那个虎皮裙,就是照着《西游记》原著的孙大圣写的,原著里是“却将那虎皮脱下,联接一处,打一个马面样的折”,大圣的虎皮裙就是马面样子的,所以我们安宝也COS一下!   那俩小旗子放在现在,大概和铠甲勇士或者奥特曼的头盔差不多。   最后!爱护动物!虎皮这种玩意在古代可以有,现代不可有! 第37章 西北承安王府(37)   “小爷?!”   仲郎中瞪大了眼。   待他想再细看那少年时,少年已带着人折入殿内,袍角轻扬。   仲郎中惊叹道:“上回见都还只是个不大点儿的娃娃,不曾想如今竟出落得这般风姿绰约了!”   不等梁主事回答,领着他们的内侍便笑道:“上回?诸位大人的上回可是三年前了!”   梁主事笑笑:“可不是?这个年纪的娃娃见风就长。小爷如今才不过十三岁,将来还有得长呢!”   仲郎中回想着刚才少年的模样,神思还有些恍惚,闻言“啧啧”感叹道:   “才不过十三岁,竟都这般模样了,再过几年必得是倾城之姿。怪道陛下朝思暮想的……”   “咳!”   梁主事重重咳了一声,狠狠剐了他一眼。   但见领着他二人往殿内走的几名朱衣内侍,刚才还堆满了笑的脸骤然阴沉了下来。   仲郎中当即回神,忙拱手赔礼道:“下官失言了!还请几位公公恕罪!”   为首的朱衣内侍依旧笑眯眯的,但眼神却冷得令人胆寒,只听他不咸不淡道:   “二位大人能回云朔便是我们承安王府的故友,我承安王府的规矩想来二人大人三年前便明了了。”   “若二位大人忘了,可去启瑞堂看看,小爷的画可还挂堂上呢。”   闻言,仲郎中汗都下来了,再次拱手行礼,口中忙道不敢。   朱衣内侍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照旧领着人往昭阳殿去。   梁主事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仲郎中悻悻笑笑。   内侍说得对,他们三年前就晓得承安王府的规矩。   无论关中传闻多么难听,小爷始终是小爷,承安王府上下事事以小爷为尊。   至于小爷乃是男妾一事,那是断断提不得的!   而仲郎中之所以一时忘了。   既是因方才乍然见了江宴的容貌气度如此不凡失了神,亦是这三年陛下信了什么“金麟命”,想这承安王府的小爷想得近乎疯魔。   前两年都还只是背地里偷偷念叨,朝中众臣也只当是传闻。   毕竟江宴乃承安王的男妾,且备受宠爱。   陛下身为兄长,再如何荒唐,也不该觊觎弟弟的房中人。   再者,传闻中江宴正是因为备受宠爱,早让承安王玩儿得不成样儿了,陛下九五之尊要什么样的男妾没有?   怎会想要一个承安王剩下的人?   然,就今年这场春询,陛下日日在精舍嚷嚷着“金麟命”。   甚至在朝中都不止一次向众臣痛悔,就是因那“金麟命”如今被握在承安王手中,大周才会灾害不断,以至于朝廷国库连年亏空,而西北六城四省却愈加繁华。   起初众臣还不知这所谓“金麟”是何物,后来才晓得竟是承安王的那个小男妾。   这三年,陛下一直不断暗中派人来西北,试图将这只“金麟”从承安王手中夺走,但无疑都连云朔周边军镇都入不了,便不知所终。   这些他们原是不该知道的。   但两月前,被派来西北夺“金麟”的那名暗卫虽没有抢来江宴,但意外得到了一幅如今江宴的画像。   陛下看到那幅画,竟似疯魔了一般!   接连……嗐!   思及此,仲郎中摇了摇头,不愿多想。   而后他低声对身边的梁主事道:“梁兄,不瞒你说。此次来云朔,我父母妻儿随我同来的,我……不打算还朝了。”   闻言,梁主事轻笑道:“仲兄同我想到了一处。”   接着,他叹了口气道:“三年前我们便不该还朝的。”   仲郎中同样叹了口气,接着又问道:“只是不知如今承安王府……又是个怎样的光景?”   梁侍郎笑道:“王爷虚怀纳谏、勤政爱民,你一路来见西北百姓们的情状便当知晓了。”   ……   二人一路低声说着话,由内侍们引至昭阳殿。   入席后同身边的朝中同僚与西北诸臣寒暄了一番,二人方才坐定。   因是接风宴,故今日西北许多臣公带了子侄一块来。   但见大殿的那头的金柱下站着两名少年,皆是一袭锦绣薄衫,腰系环佩,虽稚气未褪,但端的是挺拔俊朗,宛若两棵刚冒头的嫩绿青松。   仲郎中一时觉得有些眼熟,身边的梁主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道:   “那个穿秋香色如意妆花袍的,是怀野节度使赵巍昂赵将军家的幼子。就因父母皆不在云朔由哥嫂照顾,同小爷分外交好的那个!”   “哦!”   仲侍郎恍然道:“他叫赵玉……”   “赵玉璘。”   “哦!对对对!那另一个……”   “另一个自然是抚安刺史薛大人之孙,云朔总兵薛将军的长子了,名嘉贞,如今也有了表字,唤明卿。”   闻言,仲侍郎又是一阵长吁短叹:“感觉前个儿都还只是小娃娃呢!现如今竟都取了表字了!”   “都有了。”   梁主事道:“因他们在王爷的先生陶夫子门下读书,表字也都是由陶夫子亲自取的。”   “小爷唤作清嘉,赵家那哥儿唤作德璋。”   说到此处,梁主事笑道:“我王府的小太监们说,为着这个表字,小爷还同王爷闹过一场。”   “哦?”   “你也晓得,小爷有一小名唤作安宝,因小爷素来嫌弃此名不够威武,故只王爷叫得。”   “自去岁陶夫子赠了‘清嘉’二字为字,小爷喜得不行,故命王府上下以后提到他都得唤表字,连王爷也得如此。”   “王爷不同意,小爷便闹了起来,最终闹得王爷没法子了,只得依他。”   闻言,仲郎中不由得想起了三年前刚来云朔时,第一回在王府主院廊下听屋里小爷闹腾的情景。   他不由得“啧啧”了两声,而后压着嗓子对梁主事道:“怎么?那小祖宗现在的性子依旧那般?刚才匆匆一见,我瞧着挺稳重。”   梁主事同样低声道:“这我就不清楚了,我来了之后也只见过小爷几面,确是端方有礼,但……”   “但什么?”   “但我听西北的同僚们说,但凡西北有海,他恐连龙筋都不止抽了一根了。”   “……”   二人说话间,宾客皆已入席。   不多时,伴随着王府礼官唱喏,承安王携着王府小爷一块入殿,众人纷纷噤声,拱手肃立。   仲郎中悄悄抬头——   但见承安王萧裕头戴赤金冠,身着玄色缂金丝蟠龙纹蟒袍,腰系白玉蹀躞带,缀着金绿色丝绦,眉目深邃,贵气逼人。   比之三年前,看起来更加沉稳威严,令人一时不敢与忤视。   仲郎中忙将目光挪向了他身边的少年。   虽方才已匆匆见过一面,但如今再看他仍旧忍不住“啧啧”出神——   但见江宴一袭大红缂丝缠枝妆花圆领袍,头戴双龙抢珠赤金冠,面若桃李,玉质风流,眉心一点朱砂痣,更是衬得其华美无双,姿容佼然。   怪道陛下……   仲郎中眸光暗了暗。   二人携手入席后,众人参拜行礼。   礼毕,说话的不是承安王,却是小爷:   “不过是为京中诸位大人的接风宴,诸位大人不必拘礼,都坐吧!”   仲侍郎心头一跳,这样的场合,竟抢在王爷之前开口,成何体统?   却见周遭人见怪不怪,笑着谢了恩,纷纷再次落座,故他也连忙跟着谢恩落座。   席间,王爷并不曾说几句话,一应都是其身边的小爷说。   但其言辞落落大方,举手投足间气度非凡,令仲郎中惊叹不已。   不愧是承安王府精心养出来的!   这哪是个小男妾?   倒像是个小王爷!   而他说话时,王爷便一言不发地含笑看着,为他布菜。   待他说完后便会笑着低声在他耳边说一句什么,这时小爷便会拈起碗里王爷布好的菜吃两口。   仲郎中记得,这位小爷从前吃饭分外磨人,总是要王爷抱着哄着喂。   如今大了几岁,瞧着倒不用王爷喂了,但似乎仍旧挑嘴。   光是他刚刚看见的,这位小爷就不止一次将咬了一半的吃食,往身边王爷碗里扔。   王爷总是会对他说两句什么,应是哄着他再吃些,但他将头一偏不予理会。   而后便会王爷神情自若的,将他咬了半口的吃食吃下。   见此,仲郎中心底不断发出“哦呦呦”的惊叹,但周围人对此却都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再之后,众人三三两两相邀着上去给王爷和小爷敬酒,待到合适的时机,仲郎中与梁主事也相邀着上去了。   这时,江宴忽然看着面前的梁主事笑道:   “我记得你!”   “三年前我惩治淑太妃身边的王兴时,你曾站出来为他求情。”   梁主事眼前一亮,而后荣幸至极地笑道:“小爷好记性!多谢小爷竟还记得!”   小爷一说话,坐在一旁原本面无表情的王爷,瞬间勾起了唇,凛冽的眉眼顿时化开来,而后对二人笑道:   “我们家安……”   “咳!”   “清嘉,自幼就是个聪明的孩子。”   闻言,仲郎中和梁主事忙点头附和,紧接着二人狠狠夸了江宴一通。   萧裕听得眉眼含笑,满意地直点头,并问了二人的姓名,以及如今在朝中担任何差事。   二人喜不自胜,却又努力谦逊恭敬地答了,而后又敬了王爷和小爷一杯方才退下,丝毫没有注意到,此时小爷已在案桌下踹了王爷好几脚。   宴罢,江宴和萧裕在众人的恭送下离席。   整个席间二人虽亲近,却并没有太过亲昵的举动,而小爷全程举止贵气、从容得体。   仲郎中将此看在眼里,感叹着三年一晃,当年那个只知在王爷怀里哭闹撒娇的小孩儿果然是长大了。   然而,待萧裕和江宴的软轿刚在主院门口停下,两人下轿刚跨过主院门槛儿,便瞬间纠缠起来——   “萧裕你混蛋!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我不要你抱我……不准你抱我!不准抱!”   此时江宴脸上哪儿还有什么从容得体的笑容?   他秀眉微蹙,不满地抿着嘴,在萧裕怀里一阵拳打脚踢。   “又在闹什么?!”萧裕蹙眉斥道。   而后他不管不顾地将正闹腾不已的人,像抱小孩似托着屁股强行抱在怀里,并在那不老实的小屁股上狠狠拍了一巴掌,道:   “不是说好了在外头给你面子,回院里就任由哥哥抱,嗯?”   ————————   来晚了——   恭喜我们安宝进入青春期!   恭喜萧裕、承安王府诸位迎来魔丸2.0! 第38章 西北承安王府(38)   “你哪儿给我面子了?!我刚刚说话的时候你为什么插话?”   江宴双手搭在他肩头,不满地瞪着他。   说好的今儿这场接风宴是给他出风头的!   让那群京城来的蠹禄们瞅瞅他承安王府小爷的风采,顺便打压拓跋沛那厮因协助他兄长办了场蠕蠕国御宴的嚣张气焰。   如今,学堂里不少同窗都开始帮着家里办事儿了,偏他没有!   萧裕这混蛋成日里不准他这个、不准他那个,还当他是小孩子似的!   江宴越想越气,在萧裕肩头狠狠咬了一口,接着抱怨道:   “跟你说了多少次,在外头要唤我表字!今儿要不是我提醒,你又叫错了!”   “好好好!错了错了……萧裕知道错了。”   萧裕一边无奈点头,一边抱着人穿过游廊往屋里走。   近两年,这小混蛋的性子是越来越磨人了!   还不听话——真正的不听话。   像从前什么要人拘着念书、要人哄着吃饭、任性哭闹,这在萧裕眼里都不算不听话。   小孩儿嘛!非得闹腾些才好。   若江宴哪日不闹腾才真叫他心惊胆战。   如今江宴的不听话则体现在,事事爱同大人对着干!   让他认真读书、认真上学是当耳旁风的,越不让他做什么,他就越要去!   你但凡多说他两句,梗着脖子就同你吵。   也不是他娇惯,他平日里该管教时也是不手软的,奈何他越管这小混蛋越不听!   不说他,陶夫子那军杖这小混蛋也挨过好几回了,祠堂也跪过不少日了,偏还是如此!   且脾性喜好也古怪得不行!   你说他不爱读书吧?他如今倒是爱写一些诗词杂文。   但写完却不肯让萧裕看,翻都不准他翻!   萧裕哪儿受得了这个?   安宝从小在他怀里长大,就没瞒过他任何事!如今写了东西竟不准他看?   他偏就看了!   某日,趁着江宴去上学,他偷偷溜进江宴的小书房,找到江宴放杂记的乌木螺钿匣子,悄悄撬开了匣子上的小金锁,取出那本江宴不肯让他碰的杂记,细细翻阅。   原以为这小东西定是悄悄在杂记里谋划着什么例如逃学、不做功课等出格的事儿,害怕他晓得,故不许他看。   谁知竟都没有!   其中所记的不过就是些在学堂和家里发生的日常琐事,以及一些不知所云的诗词。   什么“落花都上燕巢泥,忍听林表杜鹃啼”;   又什么“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   萧裕只当他是在摘抄优美词句,没怎么在意,不过心下十分不解。   又没写什么,如何偏不让他看?   谁知,江宴回来后发现自己的杂记让人翻过了,当场摔门和萧裕大吵了一架!   萧裕觉得莫名其妙:“你又没写什么东西,不过就是些日常小事,哥哥如何看不得?你还有什么事儿是哥哥不能知道的?”   闻言,江宴气得更厉害了,直嚷着:   “你就是不能知道!就是不能知道!”   “让你不准看,你偏要看,你这是不尊重我!萧裕你混蛋——”   之后甚至闹着离家出走,跑去赵玉璘府上睡了半宿。   之所以是半宿,因他离了萧裕睡不着,夜里睡得模模糊糊的又要闹觉,萧裕连夜将人接回来,低声下气地赔不是,总算是将人哄好了。   但是日,江宴睡醒后,又就这事儿接着同他闹。   对此,萧裕百思不得其解,找到赵戎和薛嘉贞二人抱怨:   “他又没写什么见不得人的,如何就不让我看?”   “嗐!这个年纪的孩子都这样,古怪着呢!”   薛嘉贞摆手无奈道:“我家那小子如今也这样,在家同我和他娘说话,一个钉子一个眼儿!”   赵戎冷笑一声:“我时常想着要不然将那小孽障打死算了,偏那又是我亲弟弟。”   “不过……”赵戎话锋一转,“这个年纪的孩子,却是不爱同大人说心事了,也爱在心里藏事儿了。想想咱们这个年纪的时候?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我这个年纪时候,已经被先皇撵出京了。”萧裕道。   赵薛二人:“……”   不过这事儿很快就过去了。   就像萧裕所言,江宴从小到大什么事儿是他不知道的?   眼见着赵戎和薛承泽没什么好法子,他便去找了陶夫子,求先生赐教。   而陶夫子的态度同赵戎和薛承泽一样:“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是这样,古怪着呢!”   “觉得自己是个大人了,心里开始有了私忌,还格外的好强、要面子。”   “他不让你看,你偏看,那在他眼里便是你不尊重他。”   萧裕依旧不解:“怎么看他个杂记便是不尊重他?”   “他从小到大什么我不知道?什么没看过?他小时候在上学路上踩死只蚂蚁都要同我说的,如今倒还瞒起我来了?”   “通常只有鳏夫养儿才会这般想。”   萧裕:“……”   然杂记什么的倒是小事,不许他看,他偷偷让夜不收去拿来,任这小混蛋也发现不了。   让萧裕最无法忍受的是,江宴竟不许他抱了!   “我都多大了?你还像抱小孩儿似的抱我,让人看见了,会笑!”江宴抱怨道。   “谁敢笑?你自小就是哥哥抱着长大的,整个云朔谁人不知道?”   “那是幼时!我现在已经是大人了!”   “谁说成了大人哥哥就抱不得了?哪条律法规定的?我竟不知?”   “你这是强词夺理!我不管!反正就不准你抱!”   “……”   为此,两人又大吵了一架,这回谁都不肯往后退一步。   于是,萧裕又找到了先生解惑。   闻言,陶夫子笑了:“有哪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小子,爱天天赖在哥哥怀里的?”   “现今他的同窗们定亲、成亲的比比皆是。便是没有的,屋里也大多有丫头了,他还成日让你抱在怀里,他自是乐意的!”   “俗话说儿大不由娘!如今清嘉大了,你自是不能再像从前那般管着他!”   “如何就管不得了?”萧裕蹙眉。   “你能管他一时,还能管他一辈子不成?”   “我自是要管他一辈子。”   “那他将来娶妻生子,成家立业,你又如何管?”   “……”萧裕沉默了。   片刻后,他答道:“那也是将来的事儿。”   见此,陶夫子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有些语重心长道:   “那小雀儿总有一日是要离巢的,如今清嘉大了,你也该适当地放手才是。”   “……”   放手?   思及此,萧裕将怀里还在因今日宫宴之事喋喋不休抱怨着自己的人抱得更紧了些,双眸微微暗了下去——   ————————   来晚了!抱歉这张有点短,下章会超长!   “落花都上燕巢泥,忍听林表杜鹃啼”——周邦彦   “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辛弃疾   安宝青春期的为赋新词强说愁的“非主流”语录+2. 第39章 西北承安王府(39)   凭什么?   萧裕双眸深邃,薄唇微抿。   这小混蛋哪一寸不是他亲手养出来的?   从那哭都不会哭小小一团,到如今会笑、会闹、会读书识字、拉弓骑马……哪一步离得开他?   如今就为一句“长大了”“要面子”,便不许他抱、不许他管,还要他放手?   ——凭什么?   萧裕心下思绪翻涌,抱着江宴的双臂箍得更紧了些。   江宴不舒服地“唔”了一声,扭着身子抱怨道:“萧裕你抱疼我了。”   萧裕没什么反应,江宴又唤了几声,而后不耐烦地一拳砸在了他的肩上:   “萧裕!你做什么?!”   萧裕恍然回神:“嗯?”   “你方才想什么呢?”江宴问。   萧裕看着他,眸中闪过一丝晦暗,而后松了力道,将他往上托了托,抱得更舒服些,答道:   “无事。”   “无事你不听我说话?!”   江宴更恼了,张嘴在萧裕肩头咬了一口,而后斥道:   “就说你从不知尊重我!你偏还辩驳说没有!现下让我拿个正着不是?”   “我正同你说话,你如何不听?你就是觉得我的话无足轻重!”   萧裕吃痛地“嘶”了一声,在怀里人的屁股上一拍,斥道:   “怎就无足轻重了?!”   “你且说说你要什么没得?吃穿用度,哪样不是最好的?哪一样不是你说什么便是什么?这叫无足轻重?”   “谁同你说这个了?!”江宴不满道。   “那你说的是什么?”萧裕道。   “我说你不尊重我!”江宴强烈谴责。   “不尊重你,让你现在骑在我头上撒野?”萧裕莫名其妙。   “我说的不是这个!”   江宴恼极了,他觉得和这老混蛋无法用言语沟通。   “那你说的是什么?你说说我哪件事没依你?”   萧裕百思不得其解,觉得这小孽障如今脾气越发古怪了。   两人说着说着又吵了起来,偏偏都觉得和对方鸡同鸭讲。   江宴每每说急眼时,就在萧裕肩头咬上一口,萧裕吃痛,伸手拍他屁股,而后换来一句:   “萧裕你混蛋!”   见此,前后提着灯笼的两列小丫头纷纷敛眉偷笑,跟在一旁的杜若、白芷则满脸无奈。   这两年隔三岔五就要这么吵一回,这俩人也不觉闹腾得慌。   ……   回到主屋,丫头婆子们早将一切打点妥当,见二人回来,纷纷起身退了出去。   如今江宴大了,虽还未通人事,但萧裕觉得丫头们再成日待在屋里多有不便,故自去年始便不再留人在屋里伺候。   平日里守夜,也都命其在主屋旁的小厢房歇着。   包括泽兰、菖蒲、杜若、白芷四个,如今虽照旧同江宴玩笑,但也留意守着距离,不再像江宴小时候那般了。   起初,江宴颇为委屈。   萧裕沉着脸教训他说:“泽兰她们几个将来要放出去成亲的,若还成日同你拉拉扯扯的像什么?”   对此,江宴颇为不满:“那你将来不也是要成亲的?你不止同我拉拉扯扯,还成日搂搂抱抱的呢!”   气得萧裕按着他打了一顿。   那夜江宴嚎得惊天动地,十分不服。   直到淑太妃闲得没事插了一脚——   却说,淑太妃解了禁足后,对江宴更加厌恶了!   觉得这小男妾挑拨他们母子离心,无论如何也得想个法子将他打发走。   奈何冷眼看了一年,发现自己儿子对这小男妾虽异乎寻常的宝贝,平日里连路都舍不得他多走一步,常爱抱在怀里,但确无狎昵之意。   这让以为自己儿子日日耽溺娈/童的她稍稍放下心来,但又忍不住暗自愧悔,私下同身边的菱香抱怨道:   “若当年我当真给他生个弟弟,他如今怎会拿人家的孩子当宝贝?”   “奴婢之前就说过,小爷不是那等奸佞媚辈之辈,虽性子是骄纵了些,但确是个好孩子,娘娘不如放开手罢!”菱香语重心长地劝道。   淑太妃觉得她说得有理。   但她仍旧觉得,但那小男妾仗着景嗣的恩宠挑拨他们母子关系也是事实。   且她虽晓得他二人无阴私之情,但外头人可不晓得!   虽说景嗣如今在外头都是同这小男妾以兄弟相称,但全天下都知道那是先帝赐给他的男妾,他又那么宝贝,日日同吃同住,谁还会往好处想?   这小男妾留在景嗣身边,始终是个污点和祸患,无论如何还是将其打发走为好。   淑太妃在东苑冥思苦想了三日,觉得既不能像寻常男妾那般将其发卖,那不如给他指一门亲事,让其成亲后分府单过。   如此,既解了外头对他二人的流言蜚语,又能让他远着些景嗣,二人离得远了,过几年感情自然就淡了。   亲兄弟成亲后都是如此,更何况他俩还不是亲兄弟。   届时,景嗣自然事事想着她这个母亲了。   而且,那小男妾成亲后,外头还会赞景嗣仁慈,往日那些污蔑景嗣荒淫弑杀的流言,亦可不攻自破。   于是,淑太妃从欢欢喜喜地给萧裕物色人选,改为了欢欢喜喜地给江宴物色人选。   她觉得江宴虽是瑞国公府的少爷出身,但如今毕竟是男妾。   能娶亲便是承安王府对他的大恩典了,若还要攀高门,那自是不配的,只拣个家世清白的普通女儿便好。   但她又怕在外头寻的,江宴会不乐意。   这两年她算是看明白了,若那小男妾不肯,景嗣自也是不肯的。   于是,她决定就在江宴身边的丫头间挑。   贵胄之家,少爷看上身边的丫头是常事,她儿子是个怪胎,但那小男妾想来是有喜欢的。   待她指婚,想必两人都会对她千恩万谢,再无不可。   就这样,淑太妃又冷眼看了大半年,在泽兰她们四个间看来看去,也没看出哪个同江宴过分亲近。   直到,她某次去松蔚园逛时,瞧见江宴在假山上踢球玩儿,一个面若桃李的小丫头拿件斗篷来给他披上,两人说了句什么话,而后齐齐笑了出来。   见此,淑太妃忙让人去打听那丫头是谁。   才知那丫头是主院里伺候江宴衣饰的二等丫头,名叫渔芙,只是平时不怎么往这边来,故她不曾见过。   闻得此言,淑太妃觉得他二人定然有意,不然好好说话笑什么笑?   于是,欢欢喜喜地找来萧裕和江宴,要给江宴指婚。   江宴一开始听到指婚,还挺高兴。   一听竟是渔芙,吓得杯盏都砸了!   萧裕更是气得不行,生平头一次,劈头盖脸地大骂了他母亲一通。   骂的时候还将江宴紧紧抱在怀里,生怕对方会将人抢走似的。   淑太妃觉得萧裕莫名其妙,她好心自降身份给一个小男妾指婚,还指出错来了?   故母子俩大吵一架。   萧裕这回也不让着她,什么话戳心窝子便说什么。   最后淑太妃气得拿起案上的珐琅掐丝双耳瓶就朝萧裕砸去!   萧裕闪身一躲,又下令禁了淑太妃两个月的足,而后抱着江宴扬长而去。   渔芙得知此事后,吓得不行!   整整半年没在江宴面前露过面,所有衣饰都由小丫头们给江宴捧进去。   在府中每每遥遥见了江宴,就躲得远远儿的,自己也不妆饰了,终日素面朝天,恨不得自己脸上多长几颗麻子。   直到孟公公宽慰她不必如此,又赏了她许多脂粉首饰,她才逐渐恢复如常,但便再不往淑太妃那边去了。   而淑太妃在禁足的两个月中,对自己的行为进行了反思。   她觉得江宴之所以不乐意,恐是不喜欢女子!   想那江宴从小就是个男妾,虽未同她儿子行敦伦之事,但身边人的话语耳熏目染的,估摸着他是对男子有兴趣。   于是,决定既然无法指婚,便给他指一个契兄弟吧!   她冷眼看了一个月,发现春茂常与江宴同进同出,两人还时常嘻嘻哈哈、勾肩搭背的,甚是亲昵。   想来这回错不了!   于是,她又将江宴和萧裕找来了。   这回是萧裕砸了杯盏。   ……   最后,他抱着江宴离开,又禁足了淑太妃半年。   彼时,得了消息的春茂生怕王爷觉得他在背地里带坏了小爷,两人回来时他已跪在厅里哭天抹泪的。   萧裕知道他虽平时爱同江宴胡闹,但终归是个好孩子,因此只借故吓唬了他一通。   让他日后不能再纵着小爷的性子行事,跟着小爷出门,小爷在外头的事需实时报备,而后便放他回去了。   春茂回去就吓病三天,病好后看见江宴就打哆嗦。   江宴百思不得其解:“又不是我吓唬你,你这般作甚。”   春茂一把鼻涕一把泪,道:“我……我听他们说,富贵人家的爷,不但祸害丫头,小厮书童也是不会放过的……”   “那丫头还好说……男女之事本是常事……可、可……男子和男子……我听说那痛得人都要劈成两半!”   说着,他噗通一声跪在江宴面前,拽着他的袍角哭号道:   “小爷……看在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这么多年我都对您忠心耿耿的份上——您就放过我的屁股吧!”   “滚!”   江宴气得踹了春茂一脚。   回去后,主院里的丫头们知道了这事,笑了江宴半晌。   江宴却是气得不行,待萧裕回来后,赖在他怀里抱怨道:   “我如今成个鬼了!人人见了我都躲!”   萧裕忙安慰他道:“又不是不让你同他们玩儿,只是不能再像小时候那般拉拉扯扯的了,到底是大了,得懂得避嫌和分寸。”   “但说笑还是同从前一样。”   “你瞧瞧!今儿渔芙又来同你说笑了不是?”   “她是来嘲笑我春茂这事的!”江宴辩驳道。   萧裕笑了笑,抱着他宽慰道:“过几日,春茂也会再同你亲近的。”   而后,他话锋一转,借机教育江宴道:   “从前我同你说,你还不信,如今晓得了?”   “你若是再像从前那般同底下的丫头、小子们没分寸,那不是同他们好,那是在害他们!”   “不单是咱们府里的丫头小子,你们学堂里的同窗好友们,你在交往时也该有分寸。”   “像小时候那般一块儿相约小解什么的,那是断断不行的!”   “便是璘哥儿、贞哥儿也不行!”   “往后去赵府、薛府玩儿时,也不能再同他们一块洗澡沐浴。”   “你也听见我母亲和春茂说的了,男子同男子之间,也当避嫌。”   江宴虽仍旧十分不服气,但渔芙和春茂的例子就摆在这儿,他也不得不认。   故,此后主院的丫头们在他和萧裕在时,便不大往屋里来,平时同他说笑,也多是在堂上、花厅,抱厦内,又或者干脆是在外头。   而伺候他日常起居、穿衣洗漱这件事,便完全落在了萧裕身上。   好在两人这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因此也没什么不习惯。   譬如今夜,两人虽鸡同鸭讲的吵了一路,但回到屋里,萧裕则是十分自然地抱着江宴去净室洗澡了。   江宴也没因闹脾气就不让他洗,而是躺在浴盆里,十分理所当然地指使起人来。   但因他还在生萧裕的气,故时不时地找茬。   一会儿要挠背,一会儿要按头;   一会儿说萧裕太用力,给他搓红了,一会儿又说萧裕没吃饭,力道不行。   气得萧裕将他从飘满桃花瓣的浴盆里提了起来,就冲着那光/溜/溜的屁/股就是两巴掌!   江宴当即恼了!   他十岁时就最讨厌萧裕打他屁股,遑论现在?!   他便说这混蛋从不知尊重他!   这混蛋压根就不知道尊重二字怎么写,成日里事事管着他,当他还是三岁小孩儿呢?!   他去外头瞧瞧,哪个家爷们十三岁了,还被父兄当成小孩似的抱来抱去?!   他都妥协了,允许萧裕回主院后随便抱他,任他揉搓。   他只想让萧裕在外头给他些面子,在旁的事上尊重他的意愿,他已经长大了,别再拿他当小孩儿,这混蛋都做不到!   人家拓跋沛都开始帮着他父兄处理国事了,尔朱衍前个儿都带着使节团去同吐火罗人谈互市一事了,偏萧裕连让他全权接个接风宴都不行!   还动不动打他屁股……   哪个爷们儿都到了议亲的年纪了,还在被父兄打屁股?!   萧裕平日时不时拍拍便罢了,今儿居然在他光屁股的时候打?!   江宴越想越气,眼圈都红了!   如今他已不再是早些年手无缚鸡之力的幼童。   他身量长了许多,这两年骑马拉弓没少练,在学堂里也没少同拓跋沛、尔朱衍他们几个打架,再过两年都能直接去参军了!   只见他腿一蹬,直接从萧裕怀里翻身挣了下来,站在水里叉着腰怒道:   “姓萧的!你打我屁股算什么?!有种跟爷到外头去练练?!”   萧裕也气得不行!   这小混蛋自踏进院门后就莫名其妙地发脾气,他一直不予理论,如今还越发上来了?!   还要同他练练?!   呵,行!   今晚他不好好收拾收拾这小混蛋一顿,他就不姓萧了。   接着,他随手拿起一旁架子上的袍子,将江宴一裹,而后将湿漉漉的人扛在肩头便往外走,任由江宴在他肩头又踢又踹又骂。   他咬牙切齿地冷笑道:“不是要练练?今儿哥哥就陪你好好练练!”   ————————   来晚啦!!但今天是长长的一张!   叛逆期的小孩要尊重。 第40章 西北承安王府(40)   回里屋后,萧裕先将这小混蛋按在怀里擦干。   期间江宴不断乱挣着,也弄了萧裕一身的水。   手一挥,又勾落了萧裕一缕头发。   萧裕忍无可忍,将人往腿上一按,又在那光溜的屁股上拍了两巴掌。   “萧裕你混蛋!”   江宴眼圈更红了,他觉得萧裕这是在故意欺辱他,决计今晚定要给萧裕些颜色瞧瞧。   否则这老混蛋真当他是好欺负的!   但见他乘着萧裕一时不防备,腿往萧裕腰上一绕,一个拧身挣脱了萧裕的怀抱。   萧裕一愣。   江宴趁势一个翻身,将萧裕压在了身下,双手松松地掐在对方的脖子上。   待萧裕回神时,就见这小混蛋骑在他身上,冲他得意地挑眉——   玉白银丝螭龙纹蜀锦袍松松挂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清瘦腰身,半湿的乌黑长发披散下来,衬得其肤色愈白,眉心的朱砂痣愈发艳丽。   萧裕眯了眯眼,笑道:“哟?还当真不是小孩儿了。”   “你早该知道了!”江宴笑容恣意张扬。   接着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压在身下的人,嚣张道:   “你说!说你服了小爷,今后再不会拿小爷当小孩看了,求小爷饶过你这一回,我便放了你。”   “说什么?”萧裕眸光微微沉了沉,挑了挑眉,“没听明白,你再说一遍。”   江宴不满地掐了他一下,蹙眉道:“说你服了小爷,今后——!”   江宴话还没说完,便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待再回过神,他已被萧裕重重压回了榻上,旋即沉实的巴掌在屁股上落下。   “萧裕你卑鄙!”   江宴抗挣着骂道。   萧裕冷笑一声,嘲讽道:   “不是小孩了?嗯?”   “就你这豆芽菜似的小身板儿,同我充大人?”   说罢,他朝着那不断扭动的小屁股,又是两巴掌。   “说!说你今后会好好听话、好好吃饭,不再胡闹。求哥哥担待你往日的不是。”萧裕有样学样地斥道。   “你做梦!”   “啪!”   清脆的巴掌声落下。   “说不说?”   “绝不!”   “啪!”   又一巴掌落下。   江宴箍着贵妃榻上边上的凤首,宁死不屈道:“萧裕卑鄙无耻!乘人之危!有种我们到外头院儿里去!将院儿里的人都叫出来,当着大伙儿的面一决雌雄!”   萧裕没忍住笑出了声,道:“行!今儿就让你过把瘾。”   说着,他将江宴重新抱在了怀里,江宴趁机想薅他的头发,他眼疾手快地箍住了人的手腕,斥道:“你是想就这么光着身子出去?”   江宴这才老实了下来,哼哼两声,像个小太爷似的任由萧裕伺候,给他穿衣裳。   萧裕一边给他穿衣裳一边忍不住抱怨道:“瞧瞧!这都瘦得只剩一把排骨了,仍是不肯好好吃饭,再这么下去可怎么得了?”   “我不穿这个!”   “不行!外头凉。”   ……   终于,折腾了一刻钟后,萧裕总算给江宴穿好了衣裳,来到了廊下。   因怕倒春寒,萧裕刚出门又折回去拿了件斗篷给他披上,而后问道: “当真要将所有人都叫出来看着?”   江宴挑眉:“你怕了?怕我赢了你,你这个承安王没面子?”   他这一两年来,闲得没事儿就同赵玉璘、薛嘉贞两个去军营里操练。   如今虽照样打不过拓跋沛他们几个胡儿,比之赵玉璘、薛嘉贞二人也有所逊色,但军中许多伍长都已不是他的对手了!   萧裕从前虽带过兵,但近几年一直俯于案前,为奏疏所劳,久疏战阵,自是今非昔比。   平日这混账欺负他,不过是他没防备,且被他欺负惯了才会如此。   认真比试起来,这人又怎会是他的对手?   “行,随你乐意。”萧裕无奈地笑道。   而后,萧裕便唤来泽兰命其将院儿里的丫头婆子们都叫了来。   江宴还不满意,偏要命人提着灯去请孟公公、荣管家,以及住在外院儿的春茂等小厮并内院一众管事和管事媳妇。   众人来时,皆不明就里。   “什么一决雌雄?大半夜的谁……”   “哈?王爷和小爷?”   “小爷这是让什么给迷了眼了?上赶着挨揍?”   闻言,原本因忙了一天,半夜被叫到主院来而颇有微词的下人们,个个儿都来了精神,忙忙往主院来。   片刻后,主院廊上便站满了人。   见此,萧裕好笑地问道:“你怎不派人去东苑,再将老太妃请来?   “我这是在你娘面前给你留脸呢!”   江宴颇为得意道,说罢他还要让春茂去将他的长槊取来。   萧裕忙制止了,蹙眉道:“别又弄得汗津津的,才给你洗干净。”   “又怎会不出汗?”江宴不满地嘟囔道。   但想着刀剑无眼,万一伤着萧裕就不好了,于是便也作罢。   待人到得差不多后,萧裕将江宴抱到了院中,将人放下,江宴退了几步,同他拉开距离。   这时,萧裕笑道:“只比试太过无趣,咱们再赌个什么彩头可好?”   “哦?”江宴看着他道,“你想赌什么彩头?”   萧裕看着他,道:“就赌,输的人要对赢的人言听计从。”   江宴眼前一亮:“当真?!”   “自然。”   “那……可有期限?”江宴期待道。   萧裕挑眉:“你想要什么期限?”   “一个月!不!三个月!”   江宴扬着下巴,伸手比了个三:“三个月,输的人对赢的人言听计从、千依百顺、毕恭毕敬!”   萧裕挑眉:“好。”   江宴兴奋极了,手一扬,高声笑道:“这么多人可都听见了!你不能反悔!”   萧裕双眸一暗,唇角一勾:“绝不反悔。”   见此,廊上众人议论纷纷。   孟青低声问身边的荣建弼道:“你说小爷这是上哪儿着的魔啊?”   “话本子看多了。”   荣建弼低声道:“我听学堂里说,如今那些打打杀杀的话本子在学堂里,风靡一时。陶夫子下令,四处搜剿。说他们看完后不思读书,尽学些山匪马贼的做派!”   说着,荣建弼捻须摇头道:“我前儿个听了还觉得陶夫子是小题大做,可你瞧瞧小爷现在这模样,可不就跟个山大王似的?”   “山大王?不至于吧?”孟公公道。   他话音刚落,就见庭中繁花满枝的梨树下,一袭玉白长袍、红绳束发,宛若谪仙般的小爷,冲王爷拱手,开口便是一句:   “吾乃云朔江宴,请足下赐教。”   “今日较量,以弓马为限,点到为止,可好?”   孟公公:“……”   荣建弼幽幽道:“你瞧,我说什么来着?”   ……   庭内,江宴说完见对面的人面无半天没反应,不满地跺脚低声催促道:“该你了!”   萧裕无奈地叹了口气,敷衍地拱手:“赐教赐教……”   江宴他是在故意挑衅自己,不满地咬牙道:“先说好!输的人可不许哭!”   他定要让萧裕这混蛋输得五体投地,此后三月对他言听计从!   “好。”   萧裕意味深长地勾唇一笑。   月色如水,庭内桃梨落英簌簌,疏影横斜中,两人的身影被拉得老长……   ————————   来晚了!来晚了!!   这章有点短,晚上还会有一张!!   不介意等,可能得过了十二点了……大家可以明天起来看! 第41章 西北承安王府(41)   据说,那夜月光如练如霰,满庭落花,廊上密密匝匝地站满了人。   只见数息之间,小爷先是使出了一招“孤鸿掠影”,飞速朝着向前,又接一式“踏雪无痕”,脚尖在梨枝上轻轻一点,几片梨花飘落,他整个人腾空而起,最后一招“推山填海”,直奔王爷面门而去!   然后——   ……   “萧、萧裕他就是个混蛋!”   江宴手里同时握着三支笔,边抄书边红着眼抽噎地控诉道。   书房内,案前正帮着他抄的赵玉璘和薛嘉贞闻言,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试探性地问道:   “所以,最后……”   “最后王爷动都没动,一条胳膊就给我们小爷撂趴下了!”   春茂举着笔从小案上扬起沾满墨水的脸笑道:   “自此,小爷要对王爷千依百顺、言听计从、毕恭毕敬三个月!这不!王爷开头就禁足了咱们小爷七天,让将这《中庸》里的‘君子修身之道’抄六十遍。”   “要你多嘴!”江宴斥道。   春茂不服气地冲他做了个鬼脸,而后道:   “前夜又不止我一人看见了,内院有头有脸的丫头、管事和管事媳妇们都看见了!您让王爷一条胳膊撂趴下了,而后被扛着回屋……不是您自个儿邀我们来看的吗?”   “那么多人看见了?”薛嘉贞瞪大了眼。   “你、你自己邀的?”赵玉璘百思不得其解。   江宴脸上挂着泪珠,牙都快咬碎了。   偏春茂还在火上浇油,兴冲冲道:“可不是!”   “因实在让人叹为观止,王爷扛着小爷回屋后,虽叫我们散了,但谁舍得走啊?故大伙儿都继续在廊下猫着。”   “然后就见,王爷让人打了水来,将小爷按又在净室搓了一遍,那梨花树后的窗子上映着小爷的影子,两腿直蹬——差点没踹王爷脸上!”   “而后被王爷按着揍了一顿,哭骂了大半夜呢!”   “昨日,东苑的老太妃得知此事后,还特地跑来笑话了我们小爷一通,让我们给打走了。”   “老太妃都知道?”   赵玉璘震惊道:“那岂不是承安王府上上下下都知道了?”   闻言,江宴当即趴在案上,捶胸顿足道:“拿根绳子来勒死我罢!”   见状,赵玉璘和薛嘉贞忙上前给他顺气拍背,春茂也赶忙端了茶来,三人劝了一阵,江宴好歹是止住了。   他从春茂手里接过茶盏,伸腿便是一脚。   春茂闪身一躲,让他踹了个空,而后冲他吐了吐舌,一脸嘚瑟地坐回了自己的小杌子上。   江宴愤愤地道:“你仔细着!改日别让我拿住什么把柄!”   春茂笑着摆手道:“小的再不敢了!”   这时,就听书房外杜若隔着窗子高唤道:“小爷!江大爷和江二爷来了!”   江宴一愣。   只听外头一阵靴子响,接着两名身材高挑的男子推门而入——   但见二人皆是华冠轻裘,面容俊朗,眉眼间还有些相似。   只是一人板着脸,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眉心因常年紧蹙,而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川字纹,让人觉得颇不好亲近。   而另一人则是满脸堆着笑,一双华美狭长的凤眸常年笑眯眯地弯做两条缝,令人观之可亲。   这两人不是别人,正是三年前封昭勇将军、就任蓟辽参将的江宴二哥江容。   以及本该死在京城,葬于瑞国公府祖祖茔的江宴的大哥——江宥。   且说,那日江宥被秘密送回瑞国公府后,夜不收原是想借牵机药断了他的那口气,而后再嫁祸给江敏才,让他背上杀子之罪。   谁料,江敏才竟狠下心来要亲自动手,夜不收乐得提前收工。   翌日,瑞国公府传来江宥死讯,停灵七日后破土发丧。   原本以为江宥这条命就这么到头了,谁料七日后夜不收悄悄开棺验尸,发现棺内江宥的尸体竟不翼而飞!   就在开棺的两名夜不收,以为他们是让江敏才那老奸贼给耍了!   估摸着那厮是晓得承安王府打定主意要江宥死,设计保自己儿子。   然而,二人当即决定回去汇报此消息时,江容从树后走了出来——   “我要见承安王。”   他冷冷地看着眼前两名着玄色暗鱼纹袍的夜不收,常年笑着眯成两道弯的凤眸,在那一刻幽深如潭。   两名夜不收眉心微微一蹙,下一秒一把泛着寒光的匕首抵在了江容咽喉处,另一人已如鬼魅般来到他身后,封住了他的退路。   “向来只有我们夜不收跟踪别人的,不曾想今夜我们自己身后跟了一尾鱼儿,我二人竟毫无察觉?”   “说!你是如何做到的?交代清楚,让你死得干脆些。”   说罢,握着匕首的夜不收微微用力,猩红的血珠自青年雪白的脖颈间渗出。   “我未曾跟着你们。”   江容沉静道:“不过是料定了你们回来开棺验尸,故提前三日在此等候。”   “提前三日?”   “西北的夜不收行动,向来会提前踩点埋伏。我若非提前三日来,你们今日定能提前发觉生人的气息。”江容道。   闻言,手执匕首的夜不收挑了挑眉:“你倒比你这大哥聪明多了。”   这才有点小爷兄长的模样。   可惜……   夜不收双眸沉了下去:“江宥是王爷下令要处死之人,你该知道西北夜不收,从不失手。”   “江宥已经死了。”   江容依旧沉静道:“今日是他破土发丧下葬的日子。”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了一枚小小的白玉平安锁,上面刻着一个“宴”字,他道:   “这是小六离家前送给我的。”   “皆因当时我和大哥为他顶撞了父亲,我被父亲打了个半死,那夜他悄悄潜入我的房间,将这个送给了我,说希望我快点儿好起来……”   似回忆起了从前的情景,江容看着手中的小白玉锁,双眸闪过一丝柔软,而后他再次抬眸看向面前的夜不收,沉沉道:   “我要见承安王。”   夜不收眸光幽深:“凭什么?”   “就凭我曾在父亲面前为小六求过情,凭我曾是小六在这个家里,唯二信任的哥哥。”江容道。   闻言,夜不收心头“咯噔”了一下,但面上依旧冷笑:“江宴?你以为他是谁?他不过是先皇赐给王爷的……”   “我有好友是云朔互市的牙郎。”江容打断他道。   夜不收一愣。   “我知道小爷是谁。”江容沉静道。   两名夜不收:“……”   之后,夜不收将此消息快马加鞭地递回了云朔。   萧裕早料到会有鱼儿主动往西北钻,也大约猜到这人会是老二江容,但原是想着将自己摘干净,抓着对方看见父亲杀死兄长的兔死狐悲之情,加以利用。   待江宥下葬月余后再派朝廷里清流的内线去与江容联络,加以拉拢。   却没想到,江容竟能看透这一切,并利用夜不收联系上了他。   这让萧裕不禁高看了他一眼,也多了几分防备。   “九殿下。”   江容被夜不收快马加鞭提来云朔后,第一次见到萧裕的称呼同江宥一样。   萧裕一袭玄色蟒袍坐在金丝楠蟠龙椅上,手中把玩着江容刚递上来的小白锁,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你要见孤?做什么?”   江容跪地叩首道:“求王爷饶我大哥一命,伺候臣愿为王爷肝脑涂地!”   萧裕眯了眯眼:“孤因何需要你肝脑涂地?”   “如今,我家与陛下……”江容撑在地上的手默默握成了拳,咬牙切齿道,“算得上儿女亲家。”   “现下宫中的二位皇子,皆由我姊妹所出。”   “王爷在朝中有人,但想来还是希望要一个离陛下、太后更近一些,为了小六也需得一个离江家更近些人。”   “想来王爷一开始是看中了我大哥,只是我大哥为人愚直,心中只有君父二人,恐是招了王爷的忌讳,方才有此一劫。”   “王爷只要饶我大哥一命,容愿做王爷在朝中离陛下、太后以及江家最近的那个人!”   闻言,萧裕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愈发有兴趣了,挑眉道:“你倒比你大哥聪明百倍!这才像是我家安宝的亲哥哥。”   “只是你大哥如此忠君孝父,你与他同出一父,同侍一君,如何保证你与他不同,而不是比他聪明些,装模作样地来诳孤的?”   “臣不为君为父,只为臣所在意的兄长和弟弟。”   江容再次叩头道:“王爷未曾凌辱六弟,还将其视作亲弟般养在身边,善加教养,对此臣感激不尽!若王爷再放我大哥一命,臣这条命将任由王爷驱使!”   萧裕看着他,沉默片刻后,冷冷道:“江宥如此愚忠愚孝,且孤还将他打成重伤,准备要了他的命。若他活过来,岂有不向孤这个逆臣贼子寻仇的道理?”   江容立马道:“瑞国公长子,昭毅将军江宥已死!忠君孝父……已由那条命还了。”   “王爷清楚,臣的兄长乃禀赋愚直之人。”   “若王爷愿救我兄长一命,兄长会谨记救命之恩,加之王爷多年来养育六弟之情,兄长定会想容一般,以命相报!”   萧裕盯着跪在殿内金砖上的青年看了半晌,又想到那个江宥,不禁开始联想他的安宝长大后的模样。   沉默片刻后,他微微眯了眯眼,道:“如此,孤便给你这个机会。”   江容喜不自胜,忙叩地谢恩道:“谢王爷!”   谁知,他刚一起身,便忽地从袖中抽出了一把匕首,直直朝萧裕刺去——   “王爷当心!”   一时,殿内天听卫们飞身腾空而起,朝萧裕扑去,妄图救驾。   而萧裕只是微微闪身一躲,顺手抽出案头的长剑,“锵”的一声将江容手中的匕首挑落在地,而后“噗呲”一声,长剑没入江容的肩头,自其后背贯出。   一时间,鲜血淋漓。   天听卫们纷纷落在螭龙椅阶下,室内骤然静了下来。   江容从口中呕出一口血,笑道:“……多谢王爷成全。”   ……   诚然江容没死,那一剑捅在肩头,并不致命。   萧裕知道他并不想寻死,也并非真心想刺杀他。   若江容当真有此意,他要么该在见面时便拔刀相刺,要么该在自己彻底放下防备,与之接近时再趁机抽刀。   无论如何也不该在两人已谈完条件,并离得八丈远时用一柄两寸长的小匕首行刺。   相反,与其说他是为行刺,不如说是故意想要接下自己的那一剑。   事后,萧裕百思不得其解地问江容。   彼时,江容面色惨白,笑着回应道:“王爷说得对,我和大哥乃一父所出,且一同长大。他是个忠君爱父之人,我自然也是。”   “故此,只有王爷捅了我这一剑,我将这条命还给了父亲,我才能为王爷效力。”   “也因此,我不恨王爷将大哥打得命悬一线,只因大哥只有死过一次,才能真正地活上一回……”   闻言,萧裕眉心紧蹙,而后仍旧不解道:   “江敏才……究竟是怎么养出你们这样的儿子的?”   再之后,江容与江宥的伤相继痊愈,其中江宥因被打得太狠,腿已没办法完全复原,但如今只是右腿有点跛行,其余全无大碍。   诚如江容所言,江宥丢了条命,又投入萧裕麾下后——   念及萧裕对他的救命之恩、对江宴的抚育之恩,以及萧裕竟着人安置了他的母亲,当即对萧裕感恩不已!   自此,他将那片忠君爱父之心,尽投在了萧裕身上。   因瑞国公府的长子、昭毅将军江宥已死,如今的他是西北承安王府,夜不收千总聂永年麾下的一名总旗。   常驻奉阳,时时跟在昭勇将军、蓟辽参将江容身边,探听京城的与瑞国公府的消息。   这也是为何这一年,隆昌帝愈发癫狂地想要得到江宴,派来西北的人却全都铩羽而归的原因之一——   奉阳这道门,就不容易跨过去。   这三年来,二人也常往承安王府来,一是为办事,二则是为来探望江宴。   这也是萧裕肯留他二人一命的原因。   安宝的母亲是被拐子卖到瑞国公府的,娘家人无迹可寻。   瑞国公府将来他自是要一并端掉的,届时他的安宝在这世上便再无亲人了。   安宝当然不在意,可他在意。   他希望他的安宝在这世上,有真心待他好的血亲。   将来安宝成婚之后,也能多几家亲戚可走,不会让媳妇一家欺负其孤寡。   但江宴却对自己这俩哥哥没什么好印象!   且说大哥江宥,从前就想拐走他,还吓得他病了那么一场,江宴能喜欢他就怪了!   本以为这人死了,江宴虽松了口气,但还是有一丝怅然,毕竟从前为他顶撞过父亲,还给过萧裕银子。   他只是蠢得过头,谈不上大奸大恶。   鬼知道,他竟还能活过来?!   而江宥从前见到他,嘴里念叨的是什么效忠陛下、什么父亲毕竟是咱们父亲云云。   如今重获新生后,每回见到他则不断念叨什么要效忠王爷、什么王爷待你如父如兄,你怎可顶撞?   每回江宴同萧裕闹别扭,江宥若恰巧在王府,定会训斥江宴,说是他不懂事,顶撞尊长。   那一副恨不得萧裕是他们亲爹的模样,令江宴实在厌恶至极!   而二哥江容,笑面虎一个。   成日里笑眯眯地,一副对谁都和善的模样,让江宴曾短暂地喜欢过他一段时间。   但,江容常爱恶作剧故意捉弄他。   还时不时爱在江宥和萧裕面前坑他,好似就喜欢看他吃瘪出丑的样子,不到半年就被江宴视为寇雠,发誓同其不共戴天!   因此,当二人出现在书房门口时,江宴瞪大了双眸,第一反应是:   “你……你们特地从奉阳跑来看我笑话?!”   第二反应是:“这事竟已经传到奉阳去了?!”   “那倒没有!”   江容笑眯眯地摆摆手:“我和大哥是赶巧来王府办事,听下人们议论纷纷,故来瞧瞧你。”   闻言,江宴瞬间警惕地盯着二人。   果不其然!   下一秒江容上前两步,看着他哭花的小脸,笑道:“你竟还敢同承安王斗阵呢?啊?”   “想当年善蒙一战,承安王率三千兵卒,对阵高车五万大军,战死六匹马,最终于万军中割下高车王储的头颅,令诸国胆寒。”   “你小子毛都还没长齐呢,竟敢同他叫板?”   说着,他伸手在江宴脸上拧了一把。   江宴忙挣开了他的手,十分不服道:“当时我也在啊!我也厮杀于万军之中,有什么了不起?”   没错,善蒙之战时,江宴就在萧裕怀里。   故江宴认为,萧裕十四岁上战场,他四岁就上战场了,他如何比不得萧裕?!   当他在战场上时,因刀剑无眼,萧裕也会给他穿上小小的全套甲胄,往他手中塞一根长槊防身,他见人就戳!   说来,他也是万军中杀过敌的,竟无人算过他的功绩!   奈何后来萧裕扩建了承安王府,买了下人,就不再抱着他上战场了,以至于害得他至今未有建树。   见此,江宥立马蹙眉沉声道:“胡闹!王爷是你的君父、你的兄长,你怎能做出与他斗将之举?!”   “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你……”   “够了!”   江宴不耐烦打断道:“你属唐三藏的?!”   见此,江容笑着揶揄江宥道:“我同你说了,小孩子不喜欢听你这些。你天天这么说,怪道小六讨厌你。”   “我也讨厌你!”   江宴瞪着他道。   “哦?为什么讨厌二哥?”   江容弯腰笑眯眯地看着他道。   看着那狐狸一样眯起的双眸,江宴心头咯噔一下。   他这二哥阴损整人的法子他是见识过的,萧裕也说过,他这二哥颇为狡诈。   比起萧裕、陶夫子、孟公公以及他那拐子大哥江宥,他其实更忌惮他这个二哥。   接着,江宴偏过脸去不看他,轻咳一声,摆手道:“你们不是找萧裕有事吗?快去快去!少打搅我念书。”   “哟?这会儿知道要念书了?”江容笑道。   江宴起身不耐烦地将他二人往屋外推:“快走!快走!”   江容江宥二人一个一边往外退一边笑着揶揄他,一个一边退一边念叨着忠孝之道,江宴好容易将人推出去了,最后“砰”的一声将书房门的雕花楠木门一关——   总算清静了。   江宴长舒一口气,而后却听外头传来泽兰的声音:“二位爷不吃盏茶再走吗?”   “不准留他们吃茶!”江宴在屋里喊道。   而后他生怕泽兰觉得他不懂事,要将二人留下,还特地补了一句:“他俩找萧裕有正事,你别留他们!”   但闻外头三人皆笑了一声,而后三人又说了几句什么,江宴没听清,不过很快便听见那靴子声往院外去了。   直到外头彻底听不见江容江宥二人的动静,江宴才长舒了一口气,回到案前。   他刚坐下,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泽兰和菖蒲便推门而入。   但见泽兰手里拿着一把精致的玄铁弓弩,菖蒲手里捧着一个红木雕花的八宝攒珍食盒。   泽兰笑道:“诺!这夜不收的玄铁弓弩王爷不让你玩儿,你上回同江大爷说你要,他特地给你带来的,不过让我叮嘱你不能拿来胡闹。”   “你上回说宫里的这彩糖好吃,江二爷今儿来叫人抬了好几箱子,但也嘱咐你别成日吃了这些零嘴就不爱吃饭。”   她说罢,菖蒲将那装着彩糖并各样点心果子的食盒摆在了江宴、赵玉璘、薛嘉贞三人围坐的乌木云纹大案中央。   接着,泽兰举着手里的弩道:“这个放哪儿?”   “给我放我兵器库的架子上。”江宴道。   江宴有个小兵器库,里头尽是他从小到大爱玩的刀枪棍棒等玩意。   从前都是些各种木竹制成的假把式,如今随着江宴年纪渐长,倒多了不少真东西,比如萧裕送他的长槊,又比如今日江宥送的这把弓弩。   泽兰得了吩咐后,便同菖蒲合上门出去了。   江宴向春茂招手让他来抓糖,春茂美滋滋地窜了过来,江宴抓了一大把在他怀里。   赵玉璘拈了一块塞进嘴里,甜味在口中浸开,他笑道:“我觉得你俩哥哥对你还挺不错。”   “他俩常与萧裕狼狈为奸,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江宴愤愤地道。   提到萧裕,江宴又想到了自己那耻辱的一战,以及战后萧裕制定的堪称“丧权辱国”的条约,嘴又撇了下来。   他再次向面前的赵薛二人委屈地控诉道:   “你们都不知道萧裕那混蛋有过多分!”   “他让我禁足抄书倒也罢了,还要我在外头就给他抱,还、还要在外头唤我乳名……”   闻言,赵玉璘的声音也不禁跟着发颤了:“你、你的乳名可是叫安宝啊……”   “可不是?整个西北就找不出第二个叫宝的男人。”   江宴愤愤地道:“我这仨月,除了上学,再不出门了。你们也别叫我出去……权当我死了!”   “那不成啊!”   薛嘉贞道:“这个月十五,述堂成亲你忘了?”   江宴一愣。   述堂——李嗣宗的字。   李嗣宗原比江宴他们三个大了三岁,今年十六。   去岁家中替他议亲,说的是去年从京城搬来云朔的忠勤侯府的六姑娘。   二人年龄相当、品貌相配、两家门当户对,又在永宁寺和三清庙合了八字,说是天作之合,故去年便下了定礼,预计今年三月十五成亲。   也就是这个月。   自上月月初,李嗣宗便没来上学了,陶夫子放了他两个月的假,让他安心在家中预备完婚,届时他们一众师生还要一块儿上门去吃酒。   江宴这些时日一直忙着王府的接风宴,昨夜又同萧裕打了一架,今日一时竟没想起这事来。   如今薛嘉贞骤然一提,江宴颤声道:“那……萧裕也要去吃酒。”   赵玉璘和薛嘉贞严肃地点头。   不但萧裕要去,那忠勤侯府还同淑太妃娘家英国公府有亲,届时淑太妃也会一块儿去。   “那么多人……”   “届时,萧裕要当着那么多人像抱小孩似的将我抱起来……还要管我叫安宝……那么多人……”   江宴失神地喃喃道。   赵玉璘和薛嘉贞再次严肃点头。   这时,江宴僵硬地转头看着他俩,已是面如死灰:   “你们说……述堂他有没有一种可能,成亲前一天逃婚呢?”   ————————   来晚了……我知道我会十二点后写完,没想到会是凌晨六点……更没想到我居然写了快7000字!   这一章是1号的补更+今天26号的更新!   (目前还欠2号、3号和12号的更新待补) 第42章 西北承安王府(42)   让李嗣宗逃婚自是不能的,故江宴便在府上日夜祈祷,十五那日赴宴的人能少些,让他不至于太过丢人。   然而,偏是这一点也未能如愿。   因江南春汛的赈灾粮一事,朝廷和西北僵持不下,眼见着再这么下去非激起民变不可,隆昌帝自不可能坐视不理。   既承安王不给钱,大周还有十多位藩王、诸多公侯,纵是不如承安王富贵,然蚊子腿再细也是肉。   且因承安王之故,隆昌帝早看自己这些兄弟不顺眼了,隐隐有削藩之意。   如今江南春汛,正是个要钱的好机会,不给钱便削权。   隆昌帝倒也不怕他们会反,先不说他们手里没什么兵。   纵是有,可如今西北有个虎视眈眈的承安王,这个节骨眼儿谁跳出来反,都是给承安王递“清君侧”的把柄,为他人作嫁衣。   因此,隆昌帝问萧裕要不来钱,转头便将矛头指向了自己其他兄弟和京城的公侯们。   故自年后,包括英国公府在内的与承安王或英国公府走得较近的公卿之家,以及近些年同萧裕关系不错的藩王们,便借着朝廷派人管西北要钱这一东风,悄悄将自己的部分家眷一并送来了。   届时京中若有什么变故,好歹他们在西北留了人。   若西北有所变故,终归他们本人是在京城的。   两头下注,以防万一。   而这一群妇人小孩儿,走得自是比日夜兼程的朝中大员们慢些,但好死不死正好能赶上这杯喜酒。   又因李家是西北新贵,忠勤伯府又同英国公府有亲,故此番来西北的一众贵胄们自是要借着这桩喜事巴结一番,乘机讨淑太妃的好。   江宴听闻这事时,十分不平!   他们承安王府落魄时没见沾英国公府什么光,如今好起来了,英国公府倒借此捞尽了好处,如今还要带着那么多人来看他的笑话!   为此,他还特地跑去东苑,趴在围墙上同淑太妃大吵了一架。   淑太妃转头去找萧裕告状,却被萧裕教训道:“他还是个孩子,你身为长辈,天天同他较劲作甚?!”   气得淑太妃回去后三天没吃晚饭,直骂这个儿子白养了。   在三月初三,英国国公府举家迁入云朔城南的新宅后,淑太妃第一时间就去找自己母亲英国公夫人哭诉。   既是哭这些年母女分离,如今终得团聚,也是哭萧裕如今长大了,竟不听她这个母亲的话。   而后,三月初九时,英国公夫人便举办了一场家宴,下帖子请了萧裕和江宴,言辞十分谦卑。   萧裕本不想去,但江宴执意要去。   赵玉璘和薛嘉贞闻言还劝他:“这不摆明了是那老太妃联合她娘家,给你摆鸿门宴呢?”   “那又如何?他们还真敢怎么着我不成?”江宴无所谓扬着下巴道。   “不过是试图借机言语敲打我,谁怕谁啊!她们敢惹我,我就跟他们吵架!”   “我要整整三个月对萧裕那混蛋言听计从,正愁没处撒火呢!是他们自己要撞上来的!”   “如今我奈何不了萧裕,我还不能骂他外祖家一顿?!”   说到此处,江宴不满地“哼哼”道:   “再说……他们早不来晚不来,偏要我输给萧裕后再来!十五那天,还要带着一群人去述堂喜宴上看我笑话,简直可恶!”   而泽兰几人对江宴要去赴宴,亦颇为不赞同。   她们觉得小爷还小,又从小被王爷捧在怀里长大的,加之承安王府人口简单,算上老太妃满打满算也才三个主子。   老太妃虽不喜欢小爷,时常挤兑,但其性子高傲憨直,不会也不屑用什么阴谋诡计,因此同小爷交锋时,常常是落败的那个。   而英国公府则不同了,深宅大院的,不知藏了多少阴私之事,那些夫人、太太们个个儿手腕了得,哪儿是她们小爷能对付得了的?   对此,江宴则表示:“狭路相逢勇者胜!我这回不去,她们日后就不对付我了?”   只要淑太妃活一日,那他们就一日无法摆脱作为淑太妃娘家的英国公府,而淑太妃如今四十不到,还要活好几十年呢!   他总不能日日躲着。   不如趁早见了,好知道对方是什么路数。   “而且……要我说,她们当真想要欺负我,才好呢!”江宴笑道。   “这话如何说?”菖蒲不解,“好端端地还想着让人欺负了去?”   江宴笑着,眼底闪过一丝促狭:“当年我们承安王府落魄时,英国公府连一钱银子都不曾给过。如今咱们好了,他们又贴上来了。”   “而英国公府来云朔又能做什么?戍边打仗?勤政为民?都不能!”   “他们冯家的子侄虽没有江家那般荒唐,却个个庸碌,毫无建树。”   “虽说确有他们乃萧裕外祖家,皇帝有所迁怒之故,但他们的确连个举人都不曾考中过!”   “自己没本事,全靠祖上的荫庇,朝廷不给荫官后,又抱怨自己是受了承安王府的牵连,好似我们承安王府欠了他们多大的情似的。”   “要我说,皇帝这回要拿他们这些公侯之家开涮是一点错都没有!”   “白躺在祖宗的功劳簿上吃皇粮,宰了又如何?”   说着,江宴哼了一声:“奈何他们是淑太妃是娘家人,淑太妃还活着,为着孝道,咱们也不接下英国公府这个摊子。”   “但若他们刚来云朔,就想着欺负我,那萧裕不就有借口料理他们了?”   江宴话锋一转,笑道: “况且,我也算是西北的‘新贵’一党。”   “他们京城来的旧贵们本就有骨子让人讨厌的傲气,萧裕正愁没只‘鸡’杀来儆猴呢!”   “英国公府若当真要借这场家宴欺负我,这‘鸡’不就是现成的了?”   “加之,英国公府还是淑太妃的娘家,萧裕借此料理,天下还会大赞萧裕铁面无私!”   “届时,京中那些本来有本事,却因与英国公府不睦,而不敢投奔咱们西北的清流之臣,不就少了几分顾虑?”   说到此处,江宴愈发得意了:   “如此,既能让我摸清她们英国公府的路数,日后有所防备,又能让我借机出口恶气,还能给萧裕料理他们的把柄,一箭三雕,有何不可?”   闻言,泽兰菖蒲等人目瞪口呆。   半晌后,泽兰才看着他神色复杂道:“我们家小爷还真是……还真是……”   “太聪明了!”菖蒲两眼放光地赞道。   江宴高傲地扬起了下巴。   赴宴当天,他特地让渔芙给他挑了身十分出挑的衣裳——   大红银滚边缂金丝蟒纹妆花袍,头戴二龙吐珠嵌宝紫金冠,腰束赤金龙纹蹀躞带,脚蹬螭龙纹皂靴,看着比萧裕这个王爷更像王爷。   不仅如此,他还带上了上回江宥给他的夜不收的玄铁弓弩,以及去岁他生辰时拓跋沛送他的雕花嵌宝小胡刀。   据说削铁如泥,轻轻一划便能割破人的喉管。   赴宴的马车上,他窝在萧裕怀里摆弄着这两样东西。   萧裕十分不解道:“吃个饭,你带兵器作甚?”   “谁知道你外祖一家听了你娘的挑唆预备如何对付我?”江宴理所应当道。   “本来我不觉得她们会蠢到,在酒菜里给我下毒,或是在帐后埋伏刀斧手趁机砍死我,但……看见你娘那个样子,我觉得未必!”   “以防万一,我还是得有所准备,顺便保护你。”江宴严肃道。   说罢,他还伸手拍了拍萧裕的胸口,仿佛是在安抚他不要害怕。   萧裕有些好笑道:“保护我?你吗?”   “对啊。”   江宴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   这眼神,萧裕再熟悉不过,只要他再多说一句,这小混蛋就要咬人了。   但他仍旧挑眉一笑,揶揄道:“凭你的‘孤鸿掠影’?”   他话音刚落,怀里的人瞬间暴起翻身将他压在了车内的褥子上,而后一口咬住了他的脖子。   很快,外头的车夫以及随车的一众下人们便听车内传来江宴的叫骂声:   “萧裕你个混蛋!去死吧!!”   而后,便是王爷的爽朗地笑。   ……   英国公府的新宅,位于云朔城南嘉鸣坊,京城迁来的旧贵们大多定居在此,因来得匆忙,大多宅邸皆是边住边修。   而英国公府则与别家不同,自淑太妃来云朔后,就成日琢磨着要将自己娘家接来。   因此自年前便从一名富商处买下了这座现成的宅子,又比着京中英国公府的排场,精心修葺了三年,一草一木都早早打点妥当,下人仆妇也俱是齐的。   如今英国公一家老小,只需将些箱笼细软搬进去,不用再操一点心。   这也是为何她们能在迁来云朔十日不到,就有余力办一场家宴。   而英国公府上上下下也对这场家宴颇为重视,天不亮就开始忙,午后便派人时不时去承安府探听消息。   申时初刻,得知王爷和太妃的车撵出府后,淑太妃的母亲、萧裕的外婆,英国公夫人岑氏更是亲自带着家中子侄、媳妇、姑娘们在大门口相迎。   其中家中有官身的子侄皆着朝服,身上有诰命的媳妇们皆按品级服妆。   淑太妃的车马先到,见此情形,她又忍不住红了眼眶,扑到岑氏怀中道:“不是说了是家宴,母亲何故如此?”   岑氏忙搂着她道:“娘娘!君臣之礼不可废。”   而后便命人将淑太妃请进去,淑太妃不肯走,偏要在这儿同她一块儿等萧裕,口中还不断抱怨着:   “娘!您瞧瞧他!家里长辈等他吃饭,他偏要来得比我这个做娘的还迟!像不像话!您待会儿定要帮我好好说说他!”   “还有他那个小男妾!您定要替我狠狠教训他!景嗣如今不听我的话都是他挑唆的!”   说罢,淑太妃愣了愣,而后对岑夫人道:“不过,您切记届时不能在景嗣面前提男妾二字。那小猴崽子,听不得这俩字,一听这俩字是六亲不认的!”   岑夫人六十出头的年纪,花白的头发,团脸细目,慈爱得宛若庙里的菩萨。   她看着怀里的女儿,怜爱地替她拢了拢鬓发,无奈地叹气道:“娘娘……王爷如今是王爷,不是什么小猴崽子,您纵是他娘,说话也得注意分寸。”   淑太妃颇为不服:“他今儿就算是皇帝,我也是他娘!他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还能越过我去?”   “娘娘!”岑夫人不认同地斥道。   淑太妃不满地偏过头去。   ————————   还有一章!还有一章! 第43章 西北承安王府(43)   最终,岑夫人好说歹说,总算将淑太妃劝进了府中。   看着淑太妃张扬的背影,岑夫人长叹了口气,伸手捂住了心口。   这时,她身侧一名华冠丽服的妇人忙上前扶住她,替她顺气拍背,安抚道:“母亲当心身子。”   见状,岑夫人欣慰地看了她一眼,而后拉着她的手惋惜地叹气道:   “当初进宫的原该是你,阴差阳错下才成了你四妹妹。”   “可惜你四妹妹空有一副好皮相,却无半点心机城府!在宫里斗不过人家便罢,来西北竟能让一个小男妾骑到头上。”   “若当初进宫的是你、生下承安王的是你,如今……唉!”   岑夫人摆摆手,表示不说了。   她身边的妇人低眉敛眸,并无太多表情,其身后的子侄、媳妇们亦是眼观鼻鼻观心,没人吭一声。   接着,岑夫人抬眸,低声嘱咐众人道:   “切记!一会儿那小男妾来,咱们务必得恭敬有礼,他越是跋扈,咱们就得越是恭敬。”   “是。”   众人低声应道。   戌时初刻,余霞散成绮。   江宴和萧裕的车撵才浩浩荡荡地驶来——   十六匹马拉的雕花描金的朱漆大车,前有数十名朱衣内侍提灯捧香,两侧是衣袂飘飘的随行宫娥,车后则是一群身披甲胄、手持槊戟的王府侍卫。   华贵威严、秩序井然,令人不禁望之肃立。   待车辇停稳后,岑夫人领着英国公府上下众人跪迎道:   “英国公府冯门岑氏,率阖家老小,恭迎王爷千岁,小爷金安。”   闻言,刚从车帘内探出的那只手微微一顿,又缩了回去。   江宴手里拿着玄铁弓弩,本打算出去大干一场,一听这话转头看向身后的萧裕,古怪道:   “他们在给我请安?”   萧裕搂着他的腰,挑眉道:“咱们大周可还有第二个小爷?”   “这……不应该啊!”江宴疑惑道。   他们应该像淑太妃那般,对萧裕百般殷勤,对他恶语相加、万般刁难,纵是在外头顾忌面子不会这般做,但也应该冷言冷语。   而后他看见谁对他翻白眼,就用弩箭射谁的冠髻,让对方出丑难堪!   因有萧裕在,他们又对他无可奈何,只得迎他入席。   席上,他们大约不会在酒里下毒,或在帐后埋伏刀斧手,这太蠢了!   但也该对他各种阴阳怪气,然后他反击;   他们再用他男妾的身份和所谓的大周礼法来压他,他骂人!   他们再恼羞成怒,像淑太妃那般扔杯盏来砸他,而他则将跳到案上,用他的玄铁弩大杀四方,再用他的“孤鸿掠影”、“踏雪无痕”,将他们全家打得屁滚尿流。   最后在他们将手伸向萧裕,妄图用可笑的孝道让萧裕惩戒他时,萧裕再下令命跟来的天听卫将他们全部拿下,并治其一个大不敬之罪!   留淑太妃怒不可遏,却徒呼奈何。   怎……怎么会给他请安呢?   江宴正想着,外头再次传来了那妇人的声音: “英国公府冯门岑氏,率阖家老小,恭迎王爷千岁,小爷金安。”   言罢,众人高呼千岁、金安。   江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直往萧裕怀里钻。   萧裕搂着他,低头笑着问道:“如何?小爷,这顿饭咱们可还要去吃?”   江宴抿抿唇,思索片刻,道:“去!”   萧裕扬眉:“行!”   说罢,他抱着江宴撩开了车帘。   若是平时,江宴定会在他怀里挣扎一番,踹他几脚才肯不情不愿地认命。   但许是没料到这英国公府会如此反常,今日江宴在他怀里异常乖顺,只将手中的玄铁弩握得紧紧的。   当二人从车内出来时,跪在地上的众人俱是一愣。   已听娘娘说过,这小男妾甚是得宠,王爷常爱抱在怀里,舍得不其多走一步路。   但,当真亲眼所见时,还是免不了惊愕。   再看王爷怀中的那小男妾,不由得又是一怔。   确是明艳俊俏,风流华美,乃万中挑一的小郎君,也难怪王爷会这般喜欢,只是……   还是太过了。   但仅一瞬,冯家众人便调整好了神色,没让江宴看出丝毫破绽。   萧裕抱着江宴下车后,将江宴放下,而后上前搀住了岑夫人:“外祖母何须如此?不过是家宴。”   岑夫人忙摆手道:“王爷,礼不可废。”   言罢,又率全家老小向萧裕行了个礼,可谓是谦卑恭敬到了极致。   江宴抱着他的玄铁弩在萧裕身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萧裕露出了一副万般无奈的神色,受完众人的礼后,抬手道:“外祖母、舅舅、舅母快请起!”   闻言,岑氏等人并未起身,竟齐齐抬头望向了江宴。   彼时江宴正出神,站在他和萧裕身后的孟公公轻咳了一声:“小爷。”   江宴恍然回神,而后也忙抬手道:“老夫人不必拘礼。”   这时,岑老夫人并冯家众人才叩头谢恩起身。   萧裕忙上前将岑夫人搀了起来。   起身后,岑老夫人泪眼婆娑地拉着他上下打量,那如菩萨般和蔼的脸上露出欣慰、谦卑又带着小心翼翼笑,她颤声道:   “论理,这话不该臣妇说。”   “王爷有先皇庇佑、娘娘惦记照拂,也轮不到臣妇在这里点眼。”   “只是……这些年,当真是苦了王爷了!”   “可不是吗?”   这时,岑老夫人身后,一名约莫四十岁,留着长髯、面容白皙,温文儒雅的男子上前搀住岑老夫人道。   他眼中同样闪着泪花,欣慰地看着萧裕:“想当年王爷回咱们府上玩儿时,还是个未留头的小娃娃,如今……是臣失言了,王爷莫怪。”   萧裕笑着摆手道:“舅舅何出此言?今儿是家宴,一家子骨肉,不必说如此见怪的话。”   闻言,岑夫人和男人皆点头称是。   而后两人又将目光放在了江宴身上。   “这便是小爷吧?当真是一表人才!”   岑老夫人亲热地笑着,试图去拉江宴的手。   下一秒,萧裕一把将江宴揽进了怀中,刚才脸上的笑意冷了几分:“这孩子身子弱。”   岑老夫人脸上的笑一僵,但又立马调整过来,歉疚地笑道:“是臣妇莽撞了。”   “臣妇乃年迈之人,又刚长途跋涉回来,身上难免有些病痛,小爷乃万金之躯体,臣妇确是不该冒犯,望小爷宽宥臣妇莽撞之罪。”   见此,江宴连连摆手:“不妨不妨!”   说罢,他还伸手拍了一下萧裕,轻斥道:“你身子才弱!小爷我壮着呢!小题大做。”   见此,岑老妇人那双和蔼的细眸中闪过一丝别样的光。   而后,众人又说了两句夸赞江宴的话,接着便簇拥着萧裕和江宴进了大门。   因嘉鸣坊乃京中一众旧贵所居,今儿又是英国公府和承安王府的家宴,英国公府又摆了这么大的排场,故虽然街道两侧皆罩了彩帐,但远处的楼上仍有不少人看热闹。   大多是周围其他公侯之家的管事佣人,或是行走采买的买办、牙郎,不少是被自家主人派来打探的。   见此,众人议论感慨道:   “不曾想英国公府竟如此谦卑?竟是个不拿大的。”   “我当淑太妃不喜小爷,英国公府上下亦会看不起小爷。”   “王爷也是大度,当年在云朔那般艰难,英国公府未曾伸出援手,王爷竟无半点责怪!”   “可……看英国公府这般,应当不是落井下石、见死不救之辈,或许当年是有旁的缘故?”   “不论有什么缘故,他们未曾帮过王爷和小爷分毫也是实情,王爷能容他们来西北已是大恩,不曾想竟还对其外祖、舅舅这般谦恭有礼,实在是难得!”   “是啊!咱们王爷真真是个至纯至孝之人!”   “……”   宴席摆在园子里的赏花阁中,园内桃花满枝。   因是家宴,且外男就只有一个萧裕和半个江宴,故也没有分什么男席女席。   淑太妃和萧裕坐在上位,江宴坐在萧裕身边,岑老夫人与英国世子冯文翰并其夫人屠莹屠夫人,陪坐一旁。   余者一众子侄、媳妇、出嫁的姑娘,皆坐在下位。   席间,江宴看见了常与赵玉璘他嫂嫂和薛嘉贞他娘来往的冯夫人,他向对方拱了拱手,算是打招呼了。   冯夫人冲他点头,淡淡一笑。   这一幕落在淑太妃眼中,她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   江宴冲她吐舌做了个鬼脸。   淑太妃顿时怒了,拍案而起:“放肆!这么多长辈在此,你做什么怪?简直无礼!”   说罢,她立马转头看向一旁的母亲,神色气愤委屈。   看看这小男妾嚣张成什么样了!   母亲可得为她做主才是!   见此,江宴两眼放光。   呵,终于要来了吗?   他伸手拽了拽萧裕的衣袖,默默地握紧了手中的玄铁弩,低声道:“你没带兵器,一会儿记得躲在我身后。”   萧裕微微挑眉,默默夹了块儿鱼蓉丸子递到了他嘴边:“这个好克化,吃一口。”   “不要!”   江宴当即撇开脸。   萧裕忙低声哄道:“不吃饱,你的‘孤鸿掠影’岂不是要少三成功力?”   江宴一听,十分有理!   于是张嘴咬了半口,但只半口便不吃了。   萧裕无奈,只得自己吃了剩下半口,又转头在案上挑挑,看看有没有其他能入江宴口的,哄着人吃点。   见此,冯家众人皆是一惊。   屠夫人忍不住低声道:“娘娘不是说,王爷只当这小男妾是兄弟吗?看着怎么……”   不像呢?   可要说是当小妾,也的确没半点狎昵之意。   倒像是……养儿子。   可就算是当儿子养,这小男妾也十三岁了,怎会如此娇惯?   她话音刚落,身边的丈夫睨了她一眼,见此她立马噤声。   而此时,淑太妃气得想将手中的玉竹筷子折了,她转头对岑老夫人道:   “母亲!您看看!这哪儿有半点规矩?!”   “如今,我这个做娘的说话,景嗣是听不进去一句了!您今儿得替我好好说说他!再给我好好教训教训这个小……”   江宴瞬间冲她瞪眼,萧裕的视线也淡淡地瞥了过来。   淑太妃对上他二人的目光,想到自己被禁足了快两年的日子,到了嘴边的“妾”字生生咽了回去,而后咬牙切齿道:   “……猴崽子。”   ————————   来晚了!来晚了!!!明天照样是六千!   但也会稍微晚一点……因为今天熬夜了!   今天的两章是2号的补更和27号的更新!   (目前差3号和12号的补更!最近几天都会是6000字的更新,时间不确定,建议等第二天看) 第44章 西北承安王府(44)   “我是小猴崽子,萧裕现在给我当哥哥,他就是大猴崽子!”   “你是萧裕的娘,你就是母猴崽子!”   言罢,江宴又龇牙咧嘴地冲淑太妃做了鬼脸。   淑太妃脸都气红了,“砰”的一声拍案而起:“你——!”   “娘娘。”   岑老夫人登时开口制止道。   淑太妃一顿,整个赏花阁瞬间静了下来,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了岑老夫人身上。   江宴则有恃无恐。   他虽私下被萧裕惯得骄纵了些,但他到底是王府教出来的,孟公公还是从宫里出来的皇子大伴。   这几年凡是云朔贵胄或西域各国的盛筵雅宴,他这个承安王府小爷可向来是礼数周到从未出过差错。   前些日子,王府办的那场“接风宴”。   萧裕不过只插了几句话,其余迎来送往都是他,赴宴者无有不赞的,都道他果真是长大了,仪止风度样样俱佳。   因此,论起这些贵胄之家的虚礼来,他懂的东西,比之他们这些所谓的京城旧贵的子弟们,可谓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他在外头,也向来不会理会淑太妃的刁难。   倒不是他给淑太妃面子。   起初他只是懒得理论,觉得在外头同淑太妃大呼小叫的,有损他小爷的风度。   因此他都是回府再翻墙去吵淑太妃吵架,并用他的弹弓对淑太妃进行反击,淑太妃也会试图扔杯盏或花瓶砸他。   奈何她是个养尊处优的娘娘,哪能是时时起码打猎的十三岁小郎君的对手?   故每回都是她吃亏。   气得她下回到了外头,还刁难江宴。   江宴不理会,回家继续报复。   如此循环往复,江宴发现,外头大家都开始说淑太妃的不是。   说她身为长辈常常刁难自己,而自己礼数周到,还得不到淑太妃的喜欢,淑太妃飞扬跋扈,欺负一个无父无母的小孩儿实在是不讲理!   对此,江宴惊喜不已。   萧裕教他,这便是以礼作兵、以退为进,引众论而制其人。   不但对付他娘可用,将来他入朝为官,或是成亲后治家理宅,对付朝中同僚,家中亲友都可用。   江宴学到了,此后便将这招在淑太妃身上用得炉火纯青,常气得淑太妃吃不下晚饭。   其实萧裕也不时提醒自己母亲。   让她别同江宴计较,也劝她少给自己找些闲气,已经是快四十的人了,应该撒开手享福,多保养自己的身子。   承安王府不是后宫,她和安宝也不需争宠,何苦同一个孩子计较?叫人看着不尊重。   这些话落在淑太妃耳朵里,就是萧裕嫌她老了。   有了那个小男妾日日当个宝贝似的护着,心里再没她这个娘了!   萧裕无奈且无语,实在不明白他娘为何能在后宫得宠那么多年。   而今夜,江宴故意同淑太妃较劲,为的便是激怒冯家人,借机替他和萧裕出口恶气,也顺便逮住这只颇适合用来“儆猴”的“鸡”。   他想着,淑太妃既是这个性子,那她母亲、兄弟姊妹的性子,自然也该所差不远。   这也是为何他刚才在外头,被冯家人谦恭的态度吓了一跳。   不过,江宴觉得他们估计是因这么多年初次见萧裕,且从前确有对不起萧裕之处,如今又要求着萧裕收留庇护,故在萧裕面前装一装。   且他们或许的确要比淑太妃聪明沉稳些,但常言道什么鸡生什么蛋。   淑太妃最看不惯自己任性,也见不得萧裕伺候他,料她家里人也是如此。   如今他同淑太妃闹起来了,想来冯家人先前想在萧裕面前装一装,如今也该装不下去了。   思及此,江宴看着岑老夫人那张菩萨般雍容慈爱的脸,期待着对方像淑太妃那般露出狰狞愠怒之态。   这时,萧裕又夹了一块儿蜜渍的胭脂鹅脯喂到他嘴边,江宴就着萧裕的筷子吃了,而后又顺势往萧裕身上一靠,扬起了下巴。   一副骄纵至极,乖张跋扈的模样。   见此,淑太妃气得后槽牙磨得“咯咯”响。   而岑老夫人则只是静静地盯着江宴看。   她看着江宴任性无礼,看着自己成了承安王的外孙,仿佛瞧不见自己的小男妾如此不敬重自己的母亲、挑衅自己的舅家,反倒顺手将那小男妾抱在了怀里,费心为其挑拣吃食,低眉轻哄着喂到对方嘴边。   仿佛此时这场家宴上所有人、所有事,都抵不过他怀里的小男妾是否多吃了一口东西。   而那小男妾自己面前的碗筷,自开席来就没动过一下。   两人纯粹就着一副碗筷在进膳,且其自然亲昵的程度,若非多年来时常如此,是做不到的。   岑老夫人那双如纤细的慈目中,闪过一丝凉意。   但紧接着,她又堆起笑来,转头春风化雨地劝淑太妃道:“小爷还小呢!娘娘何必同他计较?”   闻言,淑太妃和江宴同时瞪大了眼。   淑太妃惊愕地看向母亲:“娘……您说什么呢?”   说着,她指着江宴斥道:“您瞧瞧这小……王八羔子!他都跋扈成什么样儿了?!不敬长辈、坐没坐相、吃没吃相!合该拖出去一顿杖笞!”   她转过头,再看向母亲时眼神里满是委屈:“您方才答应过要替我好好教训他!如今怎么还帮他说起话来?”   “景嗣是有了他便不认我这个母亲了,您如今也要为着他说话,不要我这个女儿了不成?!”   “娘娘!”   岑夫人神情严肃了几分,看向淑太妃的眼神带着些怒其不争之意。   而后,她长叹口气,语重心长、苦口婆心道:“娘娘说的这是孩子话!”   “王爷是娘娘亲生的,且对娘娘孝顺至极!我们这一路从京城过来,沿途听闻了不少王爷至孝之事。”   “说王爷又是给娘娘修宫室、又是给娘娘修祠庙祈福——娘娘病时王爷还亲自服侍在床前,亲尝汤药,娘娘偶染微恙,王爷便会素服往侍。”   “这些天,你侄儿们出门逛时,都说云朔酒肆间,常有书生击节而叹,曰:‘古有彩衣娱亲,今见王爷衣素而孝愈淳’。”   “王爷如此至情至孝,其贤德堪比尧舜,您怎能说他不认您这个母亲呢?”   淑太妃一双美目瞪得溜圆,道:“他那是装的!”   “我身子好着呢!这三年就病过一次,还是让他那小男妾气病的!他不该来伺候我吗?”   “什么着素服?”   “他就是单纯地不爱穿那些鲜亮的颜色!我也常教导他说,年纪轻轻的不要穿得这样老气,不讨姑娘们喜欢,他偏不听啊!”   岑老夫人:“……”   众人:“……”   萧裕则是默默地勾了勾唇角,淡淡地看向他母亲道:“一个月。”   淑太妃:“——!!”   “母亲您瞧!”   淑太妃咬牙切齿地盯着萧裕,向一旁的岑夫人告状:“他还敢禁我的足!他……”   “娘娘!”   岑夫人不着痕迹地刮了她一眼,眸光寒凉。   淑太妃一愣,当即吓得不敢说话了。   从小她娘生气时便会用这种眼神看她,再之后便意味着她要倒大霉了。   罚完后,她母亲总是会搂着她向她道歉,但同时也会作出一副无比失望的神态道:   “今后便都随你罢!你想如何就如何……这也是我最后一次这般管你了!你回你姨娘身边去住吧!”   她总是会吓得哭得被挨罚更厉害,不住地向母亲道歉。   然而,她常常不知自己究竟做错了何事,就像今日一般……   “母、母亲……”   淑太妃下意识地伸手拽紧了自己的裙摆。   宝蓝撒花金彩洋绉裙,早已不是二十年前她在闺中做姑娘时常爱穿的式样,但母亲还是她二十年前的母亲。   淑太妃怔怔地不敢言语了。   见此,岑老夫人脸上再次堆起了菩萨般和善的笑,她自斟了一杯酒起身,敬萧裕、淑太妃和江宴道:   “方才臣妇失礼了!”   而后,她又转头慈爱诚切地劝慰淑太妃道:“娘娘,论理这话实不该臣妇说。”   “但小爷年纪小,这个年纪的小郎君向来是淘气的,若小爷有什么不当之处,娘娘耐心教导便是,实不该如此疾言厉色。”   说着,她又看向萧裕道:“也还望王爷能体谅娘娘一二,娘娘她也未养过这般年纪的哥儿。当年……”   “您为奸人所害,早早便离了娘娘,娘娘被贬至冷宫,日夜以泪洗面……”   说着,岑老夫人没再说下去,而是长叹了口气,眼眶略微红了。   闻言,阁中一众子侄、姑娘、媳妇儿无不摇头叹息,甚至还有不少媳妇,拿出帕子沾了沾眼角,瞧着竟已是落下泪来。   许是因做了母亲,所以更能理解母子生离之苦。   而此时萧裕的母亲淑太妃则有些怯生生地望着自己的母亲,一副不知自己该作何的表情,但看着一众姊妹们都叹气,她也跟着低下了头,全没了方才的跋扈任性。   见此,萧裕微微蹙了蹙眉,但没什么太大的反应,自顾自地舀了勺汤,吹凉了,碰了碰唇,觉得温度合适,又喂到江宴嘴边。   而此时的江宴则已经被吓傻了。   整个人完全缩在了萧裕怀里,见了鬼似的盯着淑太妃。   从前淑太妃同他干仗,那是天王老子来了,都是拦不住的!   且淑太妃向来是眼高于顶,哪怕是面对萧裕,脸上也永远是一副“老娘最大”的神情,孟公公甚至说过,她从前在宫里时,对先帝、当今太后曾经的皇后,也是如此。   “国公府出来的姑娘,难免骄傲些。”彼时孟公公如是说道。   可孟公公没说,淑太妃的母亲仅一个眼神就能让她乖得像鹌鹑似的!   而她的这些兄弟姊妹们,竟都这般的谦和有礼……   江宴靠在萧裕怀里,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岑老夫人看。   怎么看都觉得,这就是个和蔼可亲的老太太,没什么异样。   难道淑太妃就是因为自己十分听母亲的话,容不得萧裕半点不听她的,因此脾气才变得这般暴躁?   江宴这正想着,岑老夫人像是感受到他的目光,抬头对他慈爱一笑。   江宴一惊,立马抱住了萧裕的腰,将脸埋进了他的前襟,全然顾不得他在外头被萧裕抱着,是否损害他面子的事儿。   见此,萧裕则满意地挑了挑眉,眼底满是宠溺。   他轻轻拍了拍江宴的背,低声哄道:“安宝,喝口汤。”   江宴不肯,萧裕耐着性子哄了半晌,江宴才缓缓抬头,就着他的手喝了口汤。   这样的情景若是在寻常人家,定会大声斥责这孩子过于骄纵,哪怕不便斥责,也会颇为不满。   但这岑老夫人看向江宴的目光,却无比和蔼可亲,她还关切地问萧裕道:“小爷不爱吃饭,可是脾胃不好?”   原本萧裕是打定主意不搭理她的,但一听这话也少不得接一句:   “外祖母好眼力,这孩子从小就如此,吃少了容易胃疼,吃多了就不容易克化,还偏爱贪吃零嘴。”   若是平时,江宴定会当即表示不满,但今天江宴窝在他怀里乖得出奇。   而岑老太太则是依旧慈爱地笑着,关切地问道:“小爷年纪还小呢!待过几年便好了。”   萧裕认同地点了点头。   两人又就着江宴吃饭、睡觉、读书等事闲话了一番。   岑老夫人全程堆着菩萨般慈爱的笑,看江宴的眼神宛若看自己亲孙子似的疼爱。   还时不时拿自己的孙子孙女,包括曾经的萧裕和淑太妃来同江宴比较,但言语拿捏得十分有分寸,非但不会让人感到冒犯,反倒让人感觉和蔼可亲、如沐春风。   几番下来,原本紧张生疏,甚至夹杂着一些火药味的席间渐次言笑晏晏,酬酢甚欢,只江宴和淑太妃两人全程没怎么说话。   接着,又聊到过几日李嗣宗的婚宴,说起李嗣宗与江宴乃是多年的同窗,一群人小时候在书院学堂的趣事,又聊到李嗣宗未过门的媳妇。   而后,岑老夫人话锋一转,亲昵地问道:   “我来西北时便听说,王爷同小爷只论兄弟,如今看不怪王爷偏疼小爷,我也实在疼!”   “王爷的事情我不敢过问,且王爷素来是有盘算的。”   “不过,小爷可定了人家了?”   萧裕唇边的笑意微微一滞,将怀中的江宴搂得更紧了些,道:“尚未,他还小,过几年再说。”   闻言,岑夫人敛眉一笑,并未多劝,端得是和蔼有礼   最终,这场家宴没有淑太妃想的那样,娘家人为她撑腰,帮她训责萧裕,教训江宴。   也没有像江宴事先算计的那般,冯家人在他的挑衅下恼羞成怒,而后给了萧裕抓人的把柄,借此教训冯家,替他和萧裕出口恶气并敲打京城旧贵。   反倒是宾客尽欢!   宴罢,送他们一行人出门时,冯老太太抬了一个大箱子的见面礼,送给江宴。   接着,她又拉着萧裕和淑太妃在门口,红着眼圈说了好一会儿话,让他们没事多来走动,若不嫌弃,也请王爷允许她这个老婆子,常带着家眷去王府给太妃娘娘请安。   那语气,宛若一个寻常人家疼爱女儿外孙的老祖母。   其英国世子冯文翰夫妻俩,亦是一副颇为不舍的模样,甚至那冯文翰还拉着江宴说了好些话,仿佛他也是江宴的亲舅舅似的。   也就是英国公还留在京城,若他也一并来了云朔,只怕这送别的场景会更热闹。   对此,萧裕也应对有礼,让人挑不出丝毫破绽。   周围其他勋爵人家派来打探消息的下人们见状,纷纷感叹王爷的仁孝。   终于一番拉扯后,双方总算各自回府了。   大门一关,回到院中抱厦内坐定,遣散了一众仆妇后,岑夫人脸上菩萨般的笑瞬间淡了下来。   冯文翰与先前在大门处替她顺气的妇人围坐在她身边,屠氏则是替三人倒了茶,而后才在岑夫人身侧站定。   “母亲,今日……如何?”冯文翰小心翼翼地问道。   岑夫人不紧不慢地呷了口茶,幽幽道:“以为四丫头是那愚直的脾气,她儿子也当如此,该是个只知带兵打仗、直来直去的鲁夫。”   “不曾想如今竟这般沉稳,说话做事滴水不漏。不怪当年太傅病逝时,道先帝挑错了人。”   闻言,冯文翰扼腕叹道:“当年要是裕哥儿留在京城,稍稍长大些,又有咱们英国国府扶持,自然与当今那位有一争之力,咱们又何苦沦落到今日这个地步?”   “都是四妹妹不中用!竟让皇后和贤妃算计了去!”   岑老夫人冷冷地看着他,道:“不中用?她能生出这样的儿子,你呢?”   冯文翰一愣,忙起身道:“儿子失言了。”   见此,站在岑夫人身边的屠氏,紧张地揪起了手中的帕子。   好在岑老夫人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坐吧。”   冯文翰这才诚惶诚恐地重新坐下,而后他又接着问道:“娘……如今咱们该如何是好?”   “仍旧是我说的,在外头和承安王府众人面前,定要做出恭敬谦卑之态。你也切记,要约束家里的孩子们,在京城那些纨绔的行径,如今在云朔乃是万万做不得的。”岑老夫人严肃道。   “是,儿子明白。”冯文翰恭顺道。   岑老夫人眸光锐利:“如今京城旧贵们迁来西北的不少,并原跟着王爷打拼出来的西北重臣们自会有所不满。”   “他们都是王爷的心腹,王爷自是同他们站在一头的,如今恐想着找一户京城旧贵来杀鸡儆猴,既是警告咱们这些京城投奔来的,也是为安抚西北重臣们的心。”   闻言,冯文翰犹豫道:“可……咱们终是他的外祖家,王爷应当不至于……”   岑老夫人眸光一凛,厉声道:“你猜猜他若当真拿咱们英国公府开刀,世人是会斥他不孝,还是赞他至公无我、铁面无私?!”   冯文翰立马唯唯诺诺地低下头,口中嘟囔着认错。   岑老夫人嫌弃地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看一旁沉静的女儿,长叹了口气,心下感叹自己命不好。   膝下的儿子各个儿都这般庸碌,唯一一个随了自己的心机沉府的偏又是个女儿!   孙子也是各个不思进取,好容易有个出息的,偏又是外孙,还是与他们不甚亲近的外孙……   见岑老夫人不予计较,冯文翰又怯生生地问道:“那母亲,我们今后又该如何行事?”   “三娘,你说。”岑老夫人沉声道。   闻言,岑老夫人身边面容沉静的妇人,轻笑道:“王爷身边的那个小男妾,倒是有些意思。”   岑老夫人点了点头。   冯文翰不明所以:“那个小爷?可……王爷不是同他只论兄弟吗?”   岑老夫人恼怒地瞪了他一眼,斥道:“亏你还是个男人!”   “王爷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这些年身边竟连一个丫头小子都不曾有过,又将那小男妾当宝贝似的宠着,当真和他只论兄弟?!”   冯文翰瑟缩了一下,嗫嚅道:“可我瞧着……”   岑老夫人身边的冯三娘打断道:“咱们瞧着他二人之间没有狎昵之意,一来是王爷自己尊重,不是那等孟浪之人,二来是他的确疼那小男妾,在外头给他尊重。”   “只是二哥方才坐得离王爷那样近,竟没看见王爷领子下的牙印吗?”   冯文翰一愣。   “王爷身边确无其他人了,除了那个小男妾还能是谁咬的?”   “若当真只论兄弟……”冯三娘敛眉,轻笑一声道,“哪家做哥哥的会让已十三岁的弟弟,在自己身上乱咬一气?”   冯文翰大骇:“三妹妹说得有理!如此说来,咱们还得在这小男妾身上做文章了?”   岑老夫人无奈地叹了口气。   冯三娘眉含浅笑道:“若母亲和哥哥嫂嫂放心,此事便先交给我来办吧。”   ……   此时,承安王府内。   回来的路上,江宴和淑太妃都出奇的安静。   原本两人都以为,今晚回府后,将又要大战一场,不曾想淑太妃直接坐着软轿回东苑去了,而江宴则是一直赖在萧裕怀里,任由他一路抱着回主院。   萧裕见他蔫蔫的,于是便将其带到主院后院,竹林里的抱竹斋内泡汤泉。   这池子是去年挖的,引了去年承安王府外新挖出的一股活泉。   起初江宴对此十分喜爱,几乎日日都来泡,但府上的属医说汤泉偶尔泡泡有好处,但常泡容易让人身子虚,萧裕便管着不让他泡了。   只在他生病初痊,或心绪不佳、精神不济时,才会抱着他来泡泡。   直到两人褪下衣服入了汤池,萧裕开始给江宴顺头发,准备伺候小爷沐浴时——   江宴才似回过神般,往萧裕身上一跳,整个人挂在萧裕身上,盘在萧裕腰间的双腿胡乱蹬着,仰头喊道:   “萧裕!你姥姥全家怎么跟鬼一样啊?!”   萧裕抱着他光溜溜的身子,脸色瞬间黑了:   “着凉!着凉!现在是几月的天?!”   ————————   舅舅一家:他俩肯定有点啥……   萧裕:着凉!着凉!!小屁孩知不道会冻着!![裂开][裂开]   这是28号的更新+3号的补更。   (目前还差12号的补更!) 第45章 西北承安王府(45)   萧裕顺手就在江宴光溜溜的屁股上狠拍了两巴掌。   江宴叫唤了两声,慌忙从他身上下来,捂着屁股瞪着他,道:“你何时才能改掉这动不动就打我屁股的毛病?!”   “哦?”   萧裕微微挑眉,揶揄道:“那你说说你不听话时该如何罚?按在凳上拿军杖打?”   江宴脸色瞬间难看了起来。   他早已过了年幼无知的年纪,尤其是这些年他当真没少挨军杖。   多是陶夫子打的,打完还跪书院祠堂,那滋味……   萧裕这混蛋也打过!   一次是他前年年初又悄悄去了章台坊,让他那如今做了夜不收总旗的拐子大哥当场抓获。   一次是他去年六月打猎时,误把蓖麻子当野果子吃,将自己毒晕了过去,醒来后不信邪,拉着赵玉璘和薛嘉贞俩一起吃。   登时无甚反应,回去当夜三人就毒抽抽了。   尤其是薛嘉贞,吃了整整三颗蓖麻籽,九死一生才救回来,他娘差点哭死过去。   三人醒后说了缘故,却仍是不信邪地说道:“许是不能配酒吃,下回咱们试试别的。”   气得萧裕当场将他三人拖到军中校场,由赵戎亲自动手一顿打,打得他们整整三日下不来床……   思及此,江宴颇为忿忿道:“除了打你还会什么呀?懂不懂什么叫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以德服人者,心悦诚服?”   水雾氤氲,少年褪去稚嫩却仍旧青涩的脸被蒸得红扑扑的,乌发湿漉漉披垂肩头,鸦黑的长睫挂着水汽,眉心朱砂灼灼,已是风华俊俏得不可方物。   但落在萧裕眼里却是又瘦又矮,小屁孩儿一个!   看着这细胳膊细腿儿的就想到这小混蛋成日闹着不肯吃饭的模样,于是伸手一把将人拉进了怀里,又泄愤似的朝人屁股上拍了两巴掌,笑着斥道:   “以德服人?陶夫子日日讲了那么多道理,你这小混蛋可听进去了?”   江宴不满地扭着身子,试图从他怀里挣出来,口中仍是那万年不变的一句:   “萧裕你混蛋!混蛋!”   汤池被搅得哗哗作响,在外头侍候的菖蒲笑着对身边的泽兰道:   “原以为,他今日在冯家该被吓住了,回来也该沉稳些,没想到仍是这般不安生!”   而泽兰则没同往日那般同她一块儿打趣江宴。   她听着里头传来的水声,转头看向一旁架子上——   江宴和萧裕二人的衣物交叠着放在一起,不分你我,亲密无间。   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但今夜却让她忍不住蹙了眉。   ……   池内,两人闹完了。   江宴屁股红成了柿子,萧裕肩头又多了两个新鲜的牙印。   江宴靠在萧裕怀里,拨弄着漂在水面上的一溜孟公公弄来的哄他洗澡的木雕小玩意儿,任由萧裕伺候着给他洗头发。   “你外祖母一家,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啊?”   江宴拿着一只拇指大小的沉水木鸭子,一边玩儿,一边问萧裕道。   “你觉得是什么意思?他们今日待你我这般客气,你如何想?”   萧裕修长的手指轻柔地顺着他的头发,反问道。   他从前说过,他们这样人家的孩子,绝不是只知玩乐的。   江宴自幼在他怀里长大,他在朝中和军中的行事从未避过对方,而江宴又天生聪明,从小耳熏目染地学了不少。   但终究还是些小打小闹。   直到近一年,他才有意想让江宴学学这些东西。   虽说,他早已备好一切,哪怕他将来不在了,他的安宝也能富贵周全一生。   但他的安宝总要长大,将来入朝为官、成家立业,总要遇到这些事,届时他若有看顾不到之处,也不至于吃亏。   像赵玉璘、薛嘉贞他们几个,如今甚至已经跟着学管家理事了,虽说这些事情待成亲后自是媳妇料理,但用赵玉璘他廉嫂嫂的话来说:   “终究还是需要知道些,不然若将来媳妇性子软,两口子被底下管事的欺负了去,自己还不晓得呢!”   但这方面萧裕倒不打算让江宴学,届时他时时去安宝的府上替他查检便好。   否则若全权交予安宝和旁人,那安宝成家后,岂不是会逐渐不同他亲,去亲近旁人了?   萧裕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思及此,萧裕眼神微微闪了闪,又伸手替江宴按头,江宴靠在他怀里舒服得“哼哼”,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脖子。   萧裕微微勾唇。   说来他虽觉得安宝如今还小,但吉蟠、李嗣宗等相继成亲,还是让他心里有些不顺意。   尤其是今年开春后,薛承泽两口子,甚至也开始给薛嘉贞张罗着相看人家了!   他当时十分诧异,这薛嘉贞与安宝同岁,才十三的年纪成亲未免太早了些,然薛承泽答道:   “不早了!这事儿又不是一朝一夕便可办成的。”   “且说相看,既得看门户、看家风、看人品才貌,还得看俩孩子性情是否合适,哪儿能那么容易?”   “少则一两年,多则两三年,才能相中一个合适的。”   “之后再定亲、下聘、成亲,如此又得耗个一两年、两三年的工夫。”   “若人家舍不得女儿出阁,想多留些日子,恐还得等上四五年呢!现在相看实在不算早了!再晚些,人家好姑娘可都选定了人家了。”   今晚,岑老夫人又提到安宝的婚事,为此萧裕心里其实堵了一晚上。   好似他的安宝才稍微长大一丁点,世人就都来抢了!   但现在江宴的依赖和乖顺让他心底的烦闷瞬间清空,他不由得又将人搂得更紧了些。   江宴没注意到萧裕的异样,他自幼习惯了萧裕的怀抱,抱紧些就抱紧些。   此时,他脑中满是冯家的事,他靠在萧裕肩头,半合着眼慵懒道:   “他们待你客气那是应当的,在西北全仗着你吃饭呢!不过……他们因何待我这般客气?”   说罢,他细想了片刻,忽然睁眼道:“他们不会是想反将我一军?!”   他转身攀住萧裕的肩道:“他们是猜到我会挑食,故此任我胡作非为,他们不言语,届时便是我这个西北的欺负他们了?!”   萧裕笑道:“我们安宝果真聪明,但不全然如此。”   “那……还有什么?”   江宴攀在他的肩头,望着他道。   萧裕顺手环住他的腰,道:“往后看!你今晚没接招,他们自还会有下一步棋。”   江宴沉吟片刻,蹙眉道:“那万一他们就没有下一步呢?他们就愿意这么谨小慎微地过,咱们当如何?”   “那可真是大周之福。”萧裕道。   “那不成!”   江宴不服气地扬起下巴望着他:“当初咱们落魄时,连他们的一根草都不曾见过,唯一的银子还是我那拐子大哥给的!”   “如今咱们好了,他们就要来吃现成的?那不能够!”   江宴的想法,实则是西北诸多重臣的想法。   早些年西北是何等的苦寒?   那时边境六城根本不是城,而是军镇。   住在城里的也尽是军户,日日戍边御敌,却是连战甲棉衣都是要被克扣的!   非但如此,自己是军户,子子孙孙也都成了军户,全无迁回中原、科举升迁的指望。   到后来,补来的兵却都是钦犯之流,甚至不少是那等老弱病残之辈,以至于他们一度连山匪草寇都不如!   那时,这群京城的勋爵之家们在做什么?   他们在京城的锦绣窝里享福,可有半点记挂过这苦寒的边塞?   如今西北的富贵繁华,是他们跟着王爷从尸山血海中挣来的!   他们这群京城的勋爵人家半根头发的功劳没有,如今京城的富贵快要容不下他们了,张口就又要来西北吃现成的?   ——凭什么?   眼下这两拨人虽面上仍旧客气,但实则背地里早已暗流汹涌。   这便是萧裕最近棘手之事,现在就却一方捅破这层窗户纸,他再从京城旧贵之中找只“鸡”出来,杀鸡儆猴。   不过这个“猴”可不止京城的旧贵,云朔跟在他身边的重臣们,有些过于“恃宠而骄”也需打压警醒。   再之后便是借此将如今云朔的朝堂清洗一遍,让他用起来顺手些。   而这只“鸡”他怎么看都是他外祖家最合适!还能给他的安宝练练手。   而冯家今日的态度也在他意料之中,他们若能一直这般装下去倒也罢了!但当了那么多年的狐狸,又哪儿忍得住不露尾巴呢?   萧裕眸光微微沉了沉,看着怀里的人,耐心教导道:“我外祖一家能在京中这么多年岿然不动,甚至在我和我母亲的出事后也能不受牵连,所行之事便是一个‘忍’字。”   “但,他们也不会一直忍下去,而是会想尽办法在暗处使劲。”   “你且得仔细瞧着,也让璘哥儿和贞哥儿留心些。”   “知道你们要好,保不准人家不从你身上着手,而是给你身边的人下套,别钻进了人家的口袋里了?”   “我们又不傻!”江宴不服道。   萧裕笑了笑,低头用额头在江宴额头上碰了碰。   江宴顺势低下头,先是一愣,而后又看了看自己的,瞬间蹙起眉来:“萧裕……”   “嗯?”   “我怎么感觉,我的……好像没怎么长呢?”   ————————   抱歉今天熬得有点晚了!这是29号的更新,12号的补更和明天30号的凑6000字!   我要把这讨人厌的权谋戏份快速过掉! 第46章 西北承安王府(46)   萧裕:“……”   此时,江宴顾不得什么冯家不冯家了,他仔细看着自己,还用手比了一下,忧虑道:   “萧裕你快看看!我是不是就是没长?!”   不是江宴大惊小怪,而是自他们个头飞蹿,一个个开始由幼童长成少年之际,他这个自幼威风凛凛的小爷,就在事关男人的尊严之事上屡屡受挫——   男人需得高大威猛、身似虎豹!   便不似吕布、张飞顶天立地、虎背熊腰,也当像萧裕这般身长九尺、英姿挺拔。   而自去年始,他身边的同窗们一个个儿都似春日雨后嫩青的笋,一天一个模样地往上蹿!   像尔朱衍、阿什那荣那几个胡儿,今年开春后甚至只比萧裕矮一点儿了!   拓跋沛那厮也长到足足八尺!   江宴虽也长高了不少,但如今竟成了院儿里最矮的一个!   现今,他每每与拓跋沛吵架时,都得抬头望着对方,拓跋沛经常借此嘲笑他,这让他倍感屈辱!   这便罢,除了高大威猛,男人最在意的便是“别有所长”。   尤其是这个年纪的小郎君,身体刚开始变化,一个个兴奋得不得了!   虽说如今他们已经过了如幼时般,小解要手拉着手相约一起的年纪,但总有能看见的时候,比如相约泡汤泉之际。   虽说都是大家公子出身,不至于像那些流氓草寇般,口吐鄙俗不堪之言,但也难免相互攀比调侃。   偏偏江宴又是最短小白嫩的那一个!   是故每值此际,殊觉颜面尽失。   非但如此,如今吉蟠的“辟火图”在他们那个院儿里传疯了,再无人不看的!   其中吉蟠最是兴奋,早些年他拿来分享,这群没通人事的小孩儿根本不懂得其中的妙处,如今总算都明白了!   一时间,吉蟠甚至在书院里做起了生意,时不时还去章台坊采买些东西,转折卖给自己的同窗们。   后来因销量颇佳,他自个儿还去请那些落魄的士子替他写写画画,又转头卖回章台坊去,搞得好不红火。   他祖上本就是做边陲牙郎起家,做生意本对他而言乃是“承祖业”。   一时间,吉蟠甚至宣称自己将成为“云朔第一春/宫书画商”!   奈何,一次他在书院与尔朱衍交易时,不慎让陶夫子逮了个正着。   陶夫子气得胡子都卷了!   派人搜检了整个书院,又痛打了吉蟠五十大板,将其在祠堂里关了整整四日!   吉蟠被打得折了半条命。   之后成为“云朔第一春/宫书画商”的理想,自然遗憾地中道崩殂了。   不过,一代“云朔第一春/宫书画商”虽陨落了。   但随着少年们身量抽拔而萌生的好奇与炽念,如暗香潜度,仍在书院学堂里疯狂流窜着。   陶夫子每月都要缴上好几本,虽也气得斥他们不学无术。   但比起对“绿林好汉”类的话本戏文严防死守、深恶痛绝,对这类东西则是勒令他们只能在家中看。   并曾拿出一整日,来教导他们——“君子对色,当好而不贪”。   其余人都点头,只有江宴似懂非懂地滥竽充数,因为——   他根本没有“通人事”!   在同窗们兴奋地分享着那些旖旎的梦境、初次梦醒后的窘迫之时,他听得一脸茫然。   不过,陶夫子说这种事情有早有晚,且他们院里没有的当时也不止他一个,因此起初他也不觉得有什么。   可直到赵玉璘、薛嘉贞也陆续做了那样的梦,整个书院就剩他一人没做过梦时,他就开始慌了起来。   转头回去质问萧裕道:“萧裕!你是不是把我养坏了?!”   彼时萧裕正在内院书房里批折子,被他闯进来这么一通吼有些不明所以。   待听完他磕磕巴巴地解释一通后,不由得哑然笑,伸手将他抱到腿上,宽慰道:“这事有早有晚,早了反倒不好,不必急。”   “如何能不急呢?!”   江宴在萧裕怀里扭着身子,忍不住蹬了他两脚,道:“人家都有,偏我没有!”   萧裕顺手又在他屁股上轻轻拍了两巴掌,而后借机斥道:   “人家如何有?那是人家的个头比你蹿得快!你个子都不长,其他又怎会长?”   “你道人家如何能长个子?那是人家老老实实吃饭!”   “上回王府宫宴,我瞧着那几个与你同窗的胡儿,一人竟能吃半只坑羊,还饶上许多酒肉!你呢?”   “一小截羊腿肉,我喂了你一晚!”   “你如何同人家比得了?”   江宴撇嘴,心里颇为不服,却又觉得萧裕说得似乎不无道理,故下定决心日后要好好吃饭。   然,那日后只乖了两三日,又故态复萌仍是要萧裕哄着才肯吃一两口。   倒不是他破罐破摔了,而是孟公公找了王府属医正侯阳德来同他讲了许多东西,并宽慰他:   “只要还在长就是早晚的事儿,小爷长得比旁人慢些,也不必忧虑。”   故此,他才有恃无恐,但时时关注着自己生长的情况。   也正因此,他今夜看见萧裕又是免不得一惊,再看自己,感觉同三日前无甚差距,这才慌了起来。   “萧裕!萧裕你快看啊!”   江宴盯着自己,一个劲儿地去扒拉萧裕,慌张道:“它是不是就是没长?”   萧裕“啧”了一声,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道:“哪儿能日日都长的?再者,都同你说了要乖乖吃东西,你今夜又才吃了几口?”   “那还不是你外祖家的人跟一群鬼似的?!吓得我没了胃口?”江宴不服气道,“你不去骂他们,倒来说我?”   闻言,萧裕有些好笑道:“这竟又成了我的错了?”   “你不说我便不是你的错,你说我就是你的错了!”江宴龇牙道。   末了,他又在萧裕肩头咬了一口,又愤愤地盯着水下,心里十分不服!   这混蛋吃什么长大的?   再看看自己,心头十分不是滋味。   凭什么呀……   而萧裕全然不知江宴所想,只一边替人洗着身子,一边就英国公府之事嘱咐他道:   “今夜你也瞧见了,他们说话做事都是滴水不漏的,你对付我母亲那套,在他们身上不管用。”   “故只需静观其变、处处留神。待狐狸露了尾巴,再干脆利落地一把抓住!”   “可晓得了?”   “晓得了。”   江宴不耐烦地敷衍道。   此时他眼里全是自己和萧裕的差距,觉得男人的尊严受到了践踏和挑衅,心头堵得不行。   不过又想到萧裕比他年长十岁,许待他二十三岁时,就会同萧裕一样了。   若他没长成这样,定然是萧裕将他养坏了!   这混蛋只顾着好好养自己,不顾他!   到那时他定给他撅折咯!   思及此,江宴在萧裕看不见的地方冲他龇了龇牙。   对此,萧裕全然不知。   他汤池内泡得差不多了后,他又命人打了水来,将江宴洗了个干净,再草草披了衣裳,用毡毯将江宴细细裹在怀里,横抱着出了抱竹斋。   泽兰等一众丫头跟在后头。   但见江宴乖乖搂着萧裕的脖子,两条细白的小腿在毡毯外一晃一晃的,口中哼着不知从哪学来的调子。   萧裕看着怀里的人,冷峻的眉眼间透着淡淡笑意。   见此,泽兰的眉心蹙得更紧了。   回到屋里后,一众丫头将两人寝前的物什放进里屋后,便纷纷退了出来。   萧裕开始无比熟练地伺候江宴——   先用干帕子一点一点拧干头发,再在细细抹好养头发的茉莉花油,用梳子顺几遍;   而后便是给擦干了的身子抹膏子,因江宴要骑马打猎,故手脚总是要细细地多抹上几遍。   依旧是茉莉花味儿的,清甜喜人,抹过那么多膏子,江宴最喜欢这个味道。   说来只有小孩儿才会在睡前全身抹膏子擦粉,但江宴十三岁了,萧裕还是坚持给他抹。   江宴也习惯了,萧裕每夜给他抹膏子时,还会顺带给他按一按酸痛的地方,对此他十分受用。   以至于明明是个常爱骑马打猎的少年郎,就这么养出了一副珍珠般细润的身子。   抹完膏子后,江宴通常就开始迷糊了。   任由萧裕抱进被窝里,哼哼地在对方怀里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再将腿往萧裕身上一搭,很快就睡了过去。   近日,朝廷的事情多且繁杂。   萧裕每每将江宴哄睡着后,都会再次起身,披了衣裳去内院书房继续批改公务,至四更才会回来睡下。   这时,泽兰总会沏一壶茶端至书房内,再退出去候着,由孟公公在里头侍候。   萧裕不喜欢丫头们在江宴面前乱晃,也不喜欢在他面前乱晃。   然,今夜泽兰在替萧裕斟好一盅茶后却并没有退出去,而是静静地立在萧裕的案前。   案前的光被人影若有若无地挡住,萧裕微微蹙眉抬头。   一旁小案上的孟公公也奇怪地抬起头来,看着泽兰道:“怎么了?”   泽兰抿嘴不答。   见此,萧裕眉心蹙得更紧了些,放下笔道:“有事?”   泽兰搅着手中的帕子,半晌后她长叹了口气,而后向萧裕行了个礼,道:   “奴婢先向王爷告罪。”   而后,她直起身望着萧裕,缓缓道:   “论理,这话实不该奴婢说,但……”   “小爷也是奴婢看着长大的,这么多年奴婢一直将其看作亲弟一般。”   “且当年也是小爷花了二两三钱银子,将奴婢从人牙子手中买了来,奴婢才能有今日……”   “你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萧裕不耐烦听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端起手边的茶盏,打断她道。   闻言,泽兰定了定神,而后深吸了一口气,道:   “那奴婢便直说了,关于小爷……王爷究竟如何作想?”   ————————   这是30号的更新!   抱歉12号的更新还是没有补上,和31号的更新一起补!   我的作息有点过于紊乱了,都是凌晨三四点才写完,加上感冒,导致有点脑子转不动了……我明天努力早点写完!(准确来说是今天)   ——   顺便说一下萧裕的身高数据:195cm。   本文一尺21.63CM,所以萧裕是九尺有余。   (这个是我在古代的尺寸里选了个中间值,本文架空。)   安宝现在是168CM,最终会长到178CM(穿个鞋就180了!还是很高的!!)   ——   注:现在萧裕仍旧对安宝没有丝毫的想法,并且现在的他完全没有思考过,自己会对安宝有任何想法!   让我们静等安宝17岁![菜狗][菜狗] 第47章 西北承安王府(47)   萧裕端茶的手一顿,而后抬起头一脸古怪地看着她,不解地笑了声,问道:   “何谓如何作想?”   闻言,孟公公神色不由得严肃了几分,微微敛眸。   只见泽兰紧攥着手中的帕子,语重心长道:   “王爷同小爷感情好,是小爷之福,也是我们底下人的福气。”   “只是……如今小爷已年过十三,是可以说亲事的年纪了。”   “身边来往的其他少爷们,成亲的成亲,相看的相看,偏小爷仍旧赖在您怀里,同吃同住。”   “虽说这个西北都晓得,王爷同小爷只论兄弟,但小爷的身份到底摆在这儿……”   当年嘉泰帝一道圣旨,江宴是萧裕男妾之事,便载入青史中板上钉钉的了。   如今纵然萧裕已在西北废了男妾之制,且为江宴脱了贱籍,将其记在了自己名下,并不许任何人再议论旧事。   但哪怕是在西北,世人提到“承安王府小爷”,第一时间想到的仍旧是——   “此子曾是先帝爷赐给承安王的男妾”。   这也是泽兰最忧心的。   “从前小爷年纪小,到无妨。可如今小爷已到了通人事的年纪,还这般与王爷相处……”   说着,泽兰有些紧张地望着萧裕,道:“奴婢今日斗胆问王爷对小爷如何作想,便是想着王爷如今,若当真对小爷有意,不如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也可……两全其美?”   “放屁!”   萧裕将茶盏重重置在桌上,面色阴沉,劈头盖脸的斥道:   “胡说八道什么?!我待你小爷如亲生,哪来的什么窗户纸?!又什么两全其美?!”   “怎么?在你眼里,孤竟是那会狎戏幼弟的禽兽之辈?!”   “奴婢不敢!”   泽兰立即告罪,同时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   萧裕冷哼了一声,但并未降罪。   只因泽兰在府中多年,行事素来谨慎、处处小心妥协,对安宝也是忠心耿耿,再无不周到的。   今日难得没规矩一次,又是为安宝,他便允她放肆一回,故摆了摆手,让她继续说。   泽兰定了定神,仍垂手恭立,继续言辞恳切道:   “小爷的事,王爷定样样都是打算好了的!连太妃娘娘都没资格插手,自然也轮不到我一个丫头说嘴。”   “不过王爷既只当小爷是兄弟,小爷如今又到了通人事的年纪,那王爷多多少少该放开手才是。”   听到“放手”二字,萧裕脸色更加难看了。   近日总有人在他面前不断提起他的安宝长大了,就要离开他了!   如今,竟还来了一个让他放开手的?   他不明白了!   安宝从他怀里飞出去,就那么遂他们的意?   还是说……打量着安宝离了他,就能便宜了他们谁?   思及此,他看向泽兰的眼神一沉,比外头廊上的月还冷了几分。   见此,泽兰忙低头道:“奴婢此番,只为王爷与小爷,绝无半点私心!望王爷明鉴!”   “只是,眼见着小爷一天天大了,别说那些脏心烂肺之人,就是不了解内里的,见王爷同小爷这般亲昵,怕也不免会往歪处想!”   “王爷和小爷可以不在乎,可将来小爷说亲事,那些姑娘小姐家焉能不在乎?”   “如此,咱们小爷将来如何能说上好人家?”   “王爷没见着,如今去赵府、薛府登门的人有多少,可打听咱们小爷又有几个?”   “论理,这话实不该奴婢说……可王爷曾经说过‘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小爷无父无母,幸得王爷爱惜庇佑,还请王爷为小爷的将来着想!”   闻言,孟公公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这丫头,心眼儿忒实了!”   “你也知道小爷是王爷在怀里捂大的,旁人轻易动不得,竟也不怕因此触怒王爷?”   泽兰颔首道:“若是换了旁的主子,奴婢自不敢多言,然王爷向来虚怀纳谏、宽仁待下……”   “行了!少给我戴高帽。”   萧裕沉着脸,打断道。   孟公公挑了挑眉,与泽兰对视了一眼,而后转头笑眯眯地劝萧裕道:   “泽兰的虽重了些,但也不无道理。”   “诚然将来小爷要成婚,王爷下旨,是无人敢拒的,只是终究不得夫妻和睦,将来小爷也难免让岳家看低了。”   “为着小爷的名声,王爷也该稍稍放开手才是。”   “在家里自不必说,无人会误会什么,小爷也说了,家里任您如何抱。但在外头,确是该给小爷留些脸面了。”   闻言,萧裕蹙眉道:“小孩子家家的,哪儿来的什么脸面?”   “王爷!”   孟公公不认同地叹了口气:“小爷已经十三岁了。”   “如今在世的那几位王爷们,这个年纪大多都已封爵开府,当年若没那场变故,您也如此。”   “而现在,您若仍是将小爷那么搂着、抱着,落到那些腌臜之人眼里,只怕生出了不知多少污糟的念头!”   萧裕沉默了。   他静静地盯着案前的奏折,眼神比廊外的月还要冷上几分,指间的白玉龙纹扳指不着痕迹地转了半圈。   见此,孟公公冲泽兰使了个眼色。   泽兰会意,盈盈行礼告退。   待书房门合上后,孟公公转头看向沉默的萧裕,接着语重心长道:   “今儿在冯家,岑老夫那句人小爷是否说了亲事,哪儿是问小爷?分明是在试您!您竟没瞧出来?”   闻言,萧裕沉沉地盯着他,冷笑道:“还真没瞧出来。但我倒是瞧出泽兰今夜因何有这么大的胆子了!”   孟公公哑然失笑,道:“奴才辈子没有生养,但侥幸带大了王爷,又带大了小爷。”   “世人都道身家性命,奴才的身家性命,全托在王爷和小爷身上。”   “虽说我身为王爷的大伴不该说这话,但不怕您恼,这么些年,我确是将小爷当做亲生的看!故不忍他受一点委屈。”   “我也知道,王爷您疼小爷,自是胜过我百倍!只是王爷到底年轻,不晓得这其间的利害。”   “身家性命。”   萧裕沉声道:“安宝,就是我的身家性命。”   孟公公点了点头,叹气道:“只是您是兄弟情深,但落在旁人眼里,只怕就成了那不堪的私情。”   萧裕长叹了口气:“我明白了。”   之后,书房内陷入了冗长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孟公公突然开口道:“不过,若王爷当真对小爷有私情,还望王爷能问过小爷的意思,若小爷亦有此意,那就正大光明的结契,也算是两全其美。”   “美你个头!”   萧裕怒斥道:“这种违背纲常、罔顾人伦之事,你怎么说得出口?!”   孟公公笑着拱手:“是奴才失言了。”   “为老不尊。”   萧裕冷冷的睨了他一眼。   书房内,传来孟公公的几声笑,候在廊下的泽兰长舒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但见庭中月色空明,院内桃花簌簌。   ……   丑时正,萧裕回到主院,进屋后盥漱毕,遣散了众人回到床上,伸手将熟睡中的人重新揽入怀中。   梦中的江宴嗅到熟悉的气息,下意思的就往对方怀里钻,手脚一并缠了上去,乌蓬蓬的脑袋在萧裕颈窝蹭了蹭,迷迷糊糊的咕哝了一声。   萧裕将他搂得更紧了些,下颌轻轻抵在那柔软的发顶上,嗅着怀里清甜的茉莉花香,发出一声喟叹,今日的种种不顺心,都在此刻散尽了。   静静抱了一会儿后,他低下头,借着帐子内朦胧的月光,细细打量着怀里的人——   少年眉眼舒展,长睫轻颤,唇瓣微启,毫无防备的模样与幼时一般无二。   眉间一点朱砂,也同幼时一样可爱。   都道他的安宝长大了,这哪里长大了?   明明还这么小,如何能离得了他?   这时,江宴不知梦见了什么,眉心微微蹙了起来,嘴也像小时候生气那般翘着,双腿开始乱瞪。   萧裕见状,忙抱着人拍背哄着。   江宴在他怀里踢了两脚,而后在梦里嘟嘟囔囔地骂道:“萧裕混蛋……”   萧裕一愣,哑然失笑,而后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轻声道:“好,萧裕混蛋。”   江宴扭着身子“哼哼”了两声,又沉沉睡了过去。   萧裕唇角淡淡勾起,下巴再次抵在怀里人的发顶上轻轻蹭蹭,跟着闭上了眼。   春月清辉映入帐内,淡淡地笼罩着紧密相拥的两人——   青丝交缠在一处,不辨你我。   ……   那日萧裕、泽兰和孟公公三人的谈话,自是没有让江宴知道的。   但江宴却察觉到了萧裕的古怪——这混蛋居然没在外人面前抱他了!   非但不抱了,还处处敬着他。   且但凡有外人在,也只唤他清嘉,绝对不提安宝二字。   倒像是开始拿他当个大人了。   只是,回头无人时,却比从前更加变本加厉,仿佛是要补回来似的,死抱着他不放,竟是连处理公务时,也要抱着。   不过,这江宴倒不在意,他本就被萧裕揉搓习惯了,只要别在外人面前抱他就成。   从前他说了多次,这人偏是不听,非得他闹一闹,才会好两日。   如今自己得整整三个月对他言听计从,原以为这人会借此抱着他到处招摇,不曾想自冯家回来后,就突然变得……克制守礼??   不应该啊!   这老混蛋转性了?   ————————   来晚了!这是31号的,1号的我现在写。   因为今天收到通知,我那得癌症的爷爷突然病危,中途被叫走了。   不过不用担心他去世了我会不会像之前奔丧断更!   不会的!因为我有俩爷爷!!   因为一些过往的个人恩怨,这个去世了,我会加更一章!庆祝一下! 第48章 西北承安王府(48)   江宴琢磨了几日都没琢磨明白,他自也不会去问萧裕。   想着万一萧裕是同那些志怪故事中那样,是冲撞了什么神仙精怪,中了什么魇阵。   自己一问,将阵眼点破了,让他醒过来,那反倒不好!   总归萧裕除了不在外人面前对他动手动脚之外,也没有旁的谲怪,如此由得他去!   他也想过,萧裕许是做给冯家人看的。   自那日去冯家赴宴后,冯家的女眷们三日有两日都要往承安王府来,说是向淑太妃请安,实则每回都要来主院见一见江宴。   尤其是淑太妃那位三姐姐,每回来不论萧裕在不在都要拉着他说上好一会儿话。   头两次还好,第三回泽兰和菖蒲直接在花厅内放了帘子,表示小爷终归是外男,冯夫人虽是王爷的姨母,但见得多了,也该避一避。   若是旁人,听了这话只怕就恼了。   但冯三娘只笑盈盈地说道:“嗐!也是我糊涂!因我膝下没个哥儿,如今瞧着小爷心里便疼得不行,只把他当亲侄儿!一时忘情,竟坏了规矩。”   闻言,泽兰也笑眯眯地回道:“夫人既是将我们小爷当侄儿,如今咱们小爷可还没定亲呢!夫人若瞧见有好人家,可记得替我们小爷留心。”   冯三娘笑道:“姑娘这是又拿我开玩笑!小爷的事自有太妃娘娘和王爷做主,我一个寡居在家的孀妇如何当得起?”   这几日,江宴借着李嗣宗的亲事四处吃酒、看戏、听闲话。   加之如今淑太妃身边的陪嫁丫头菱香同菖蒲她们几个关系不错,常邀在一处,吃茶赏花打络子,故江宴已将他们英国公府的事儿听了个七七八八——   据菱香所言,淑太妃和她这位三姐姐,自闺中起就不对付。   皆因她的这位三姐姐乃是岑老夫人亲生的,而淑太妃乃是英国公身边的秀姨娘所出。   只是英国公府从不理论嫡庶一说,家里所有的姑娘、哥儿都养在岑老夫人膝下。   岑老夫人乃是个大贤惠人!   不论是不是自己肚子里出来,都一律视如己出。   因此,国公府里的兄弟姊妹间都颇为和睦。   又因淑太妃从小模样便生得最为出挑,性子虽鲁直了些,但做姑娘时这乃是俏皮活泼。   因此岑老夫人比起自己亲生的三姐儿,倒更疼淑太妃些,以致淑太妃在闺中时时常遭到这位三姐姐的忌恨。   “我们娘娘从小就是个直性子,不懂得什么阴狠算计人的法子,她这个三姐姐可就大不同了!”   “成日里笑眯眯的,瞧着和善得跟个观世音似的,背地里总是给咱们娘娘使绊子。”   彼时,菱香倚坐在主院后院的廊上,手里一边描着花样子,一边同身边围坐的菖蒲等人抱怨道:   “那些年,咱们娘娘不知在她手里吃了多少暗亏,要不是岑夫人时时护着,怕是都等不到入宫选秀。”   说着,她又看着廊下绑着襻膊在花丛里和春茂等小厮一块儿捉蚱蜢的江宴、赵玉璘、薛嘉贞三人,高声道:   “小爷如今同我们娘娘较劲儿,倒是时时占上风。可若当年入宫的是这位,小爷如今怕早不知栽了多少大跟头了!”   “我正想问呢!当年是如何淑太妃选秀入宫?这位冯夫人没选上吗?”江宴抬头问道。   提到这儿,菱香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不忿起来:   “说来皆是她偷鸡不成蚀把米!你们别不信,老天爷是讲报应的!”   而后,菱香便说——   因淑太妃和她这位三姐姐年龄不过差了几个月,因此到了论亲事的年纪也是一齐论。   嘉泰爷时的选秀,是各个勋爵人家只能有一位小姐参选,故淑太妃和她的三姐姐,便为着这事儿在家中争了起来。   “说来,只有三姑娘一心想着被选入宫,咱们娘娘不过是同她置气才争的。若三姑娘当年好言好语地同我们娘娘说,我们娘娘自会让出这个位置。”   “偏她什么下三烂的手段都用尽了,费尽心机将选秀的位置抢了去。”   “抢了去?”   菖蒲正坐在她身边给江宴绣荷包,闻言不由得抬头问道:“既是她抢了去,如何后来入宫的又是太妃娘娘?”   “说的正是这个呢!”菱香冷笑道。   说来,英国公和岑夫人本就更倾向于让那冯三姑娘进宫,就淑太妃那性子,进宫还不得让人给活吃了?   两姐妹之所以能争那么久,纯粹是淑太妃模样实在艳丽,入宫后得宠也是必然的。   但最终仍是她这个三姐姐,凭借菩萨般和善内敛的性子,加之不止一次害淑太妃在人前出丑,最终获得了选秀的资格。   三姑娘既定下要入宫,国公府便开始给淑太妃这位四姑娘相看人家了。   岑老夫人的意思是,淑太妃性子骄纵跋扈,若嫁得了高门大户难免吃亏,不如乘着春闱,在那些年轻士子中挑一个。   不论家族根基如何,只要人品才貌俱佳,能容得四姑娘的性子,将来夫妻和睦便好。   “咱们娘娘性子活泼,听了这话便要自己去看。”   “国公爷和夫人如何肯?勒令她不准胡来。可娘娘的性子哪闲得住?故带着我偷偷跑出去了。”   说到此处,菱香握着绣棚,神情开始有些恍惚:   “那时也是三月,春风骀荡,满京桃李纷飞……”   还是姑娘的淑太妃拉着还是小丫头的菱香,换了衣裳,悄悄从角门溜了出去。   彼时殿试放榜,士子们正跟在状元郎身后打马游街。   因人太多,淑太妃带着菱香登上了一座彩楼,谁知在往下张望时,不慎从栏上掉了下去,正好砸在了一名士子身上,而后两人一见钟情。   “我们姑娘事后说,当时其实是有人在背后推了她一把,但事后却如何都找不到这人,或许这就是天意吧。”菱香感叹道。   再之后,国公府就开始打听这名士子。   发现其家中虽贫仅有一位老母,但其人品、学识、才貌样样没话说,春闱放榜后他没有外放,而是被留在了翰林院任庶吉士,虽然暂时清苦些,却也前途无量。   非但如此,他与淑太妃实在是情投意合。   旁人都觉得淑太妃跋扈聒噪,他偏觉得这是活泼娇俏。   两人时常隔着院墙说话,放风筝寄相思之情,写诗送荷包……总归当世有情人该做的都做了,颇为甜蜜。   国公府也将他的老母自老家接来京中,商量淑太妃与他的婚事了。   “当时婚期都定下来,就在次年四月。”   闻言,众人皆是一愣:“那最后如何是淑太妃进宫了?”   说到此处,菱香冷笑了一声,道:“那自是咱们这位三姑娘做的孽了。”   说起这事儿,淑太妃至今都觉得定是什么妖魔作祟。   只因她三姐姐从前也不是没见过她的未婚夫婿,谁知自她三姐姐病了一场,高烧了三日,醒来后突然就对她的未婚夫婿情根深种!   从前一心想要选秀入宫的是她,如今一心不想进宫的人也是她。   “我们姑娘如何争得过她呢?”菱香冷笑道,“最终竟是掉了个儿,阴差阳错下娘娘进了宫,她倒是嫁给了我们娘娘的心上人。”   “啊?”   众人皆惊。   “这也错得太荒唐了!”江宴道,“怎么错的?”   他刚问出口,菱香脸色便难看起来,菖蒲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转头轻斥他道:“小孩子家!不该问的别问!”   江宴颇为不服:“淑太妃和她姐姐当时应该也比我大不了两岁吧?她们都做得出,我为何问不得?”   “我看你是又想挨陶夫子的板子了!”菖蒲吓唬他道。   就在江宴刚想反驳时,忽听菱香笑道:“说来那人小爷也认识,正是从前的兵部侍郎文榕,文大人。”   闻言,江宴一愣。   他还真认识。   嘉泰十五年冬,那时萧裕同室韦大军鏖战,被围困于怀野隰远山下,内外联系断绝,断粮六日,形势极危。   彼时,萧裕甚至觉得自己就要葬在那处了,第一时间想着将怀里的江宴安顿好,故将江宴匆匆交给了一名死士,命他带着江宴悄悄突围。   谁知,刚脱离室韦的包围圈,那死士不慎被羽箭射中,丢了性命,只剩下了江宴一人。   江宴只得背着包袱,在大漠里胡乱走,听到动静就就近找个沙丘或者土坑窝着。   他想回去找萧裕,却又辨不出方位。   眼见着天色已晚,萧裕给他小葫芦里装满的水早喝干了,包袱里的小糕饼,一路吃吃掉掉,也早没了。   这么下去他不是让狼给叼走,就是饿死渴死在这片大漠里。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竟是朝廷的人来找到了他!   彼时,江宴对朝廷的人颇为抵触,被从沙坑里抱起来时,还拼命地挣扎,并拔出小匕首试图来个鱼死网破,却被轻而易举地缴了械。   “这就是九皇子的宝贝?性子真差!”   提着他的后领子的中年男人,笑盈盈地说道。   江宴至今记得,那男人长得白皙文雅,周身的甲胄与其文质彬彬的气质颇为不符。   那人也没有像他想象中朝廷的人抓住他,将他转手卖掉,而是好吃好喝地照顾了他三日,最终将他送回了成功突围并大败敌军的萧裕怀中。   当时江宴正在吃馍馍,看着萧裕浑身是血走进帐内,瞬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张开手要抱。   萧裕也顾不得其他,忙将他搂进怀中,两人开始互相摸索对方身上是否有伤。   所幸江宴就是些擦伤淤青,早好得差不多了,而萧裕胳膊中了一箭,已无大碍,身上的血都是敌人的。   然后,那个身着甲胄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就开始告他的状:   “不吃东西、夜里不肯睡觉!”   “没事就哭,边哭边唤你的名字,夜里明明睡着了,还常常哭醒!”   “赶紧抱走!再养不了了!”   萧裕抱着他,向对方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文大人相救!”   那时江宴才晓得那人叫文榕,是当今兵部侍郎。 第49章 西北承安王府(49)   因大周朝廷乃文官当政掌权,武将们要么在朝廷坐冷板凳、要么在边塞吃草根子,因此哪怕是兵部,其尚书、侍郎等职位仍旧是文官把持。   如此,这个男人瞧着文质彬彬的模样倒不足为奇了。   然朝廷里的大人们,向来只顾弄权谋私,窝里斗得厉害,却是一概不管外头的事儿的。   就拿兵部来说,历任尚书侍郎,只图如何入内阁理政、如何借造船制箭等事捞银子、吃空饷。   莫说亲穿甲胄来边塞督战,怕是连兵书都不曾读过几部,前线发回去的战报,只原封不动往御前一递,便罢了。   且彼时萧裕已同柔然、室韦、铁勒诸部等周旋了良久,打了好几场漂亮仗,一时声名鹊起,已引得太子一党的不满。   当时朝中并无皇子能与太子抗衡,太子登基乃板上钉钉之事,可以说整个朝廷几乎都是“太子党”。   因此,照理说纵使西北的战报及时抵京,萧裕也几乎不可能等来援救。   礼部甚至都开始琢磨给萧裕拟谥号了,偏这文榕突然蹦了出来,顶着上锋和太子一党的压力,跪在嘉泰帝面前表示自己愿带兵运粮驰援九皇子:   “九皇子以孤军悬绝域,抗柔然、室韦之豺狼,使胡马不敢南窥,非为其一人之荣辱,实乃为大周屏翰,为陛下守社稷!”   “如今若因其势孤而坐视,任其忠勇而覆没,岂非自毁藩篱,以飨寇仇?”   “臣虽文吏,愿效一死,使天下知朝廷不负勋臣!”   此言一出,朝野虽惊,却并不骇然。   皆因这文榕性子向来孤高狷介,不与朝中诸党同流合污,当年在翰林院之时,就几乎将满朝文武都骂了个遍,甚至连嘉泰帝都骂!   偏他这人又清廉刻苦、忠孝烈性到极致,没有任何把柄可言,因此无人奈何得了他。   故如今九皇子战场遇劫,他跳出来说这番话也并不算离奇。   然太子等打定了主意要借此让萧裕死在塞外,故借口如今朝廷无钱无粮,实在力不从心、鞭长莫及。   若早两年,嘉泰帝定会顺着太子搭好的台阶下来,拒绝文榕去边塞驰援的请求。   但近两年,因朝中再无皇子可制衡太子,以至太子党势力愈来愈大,而他已经是条暮年的老龙了。   看着曾被自己紧攥在手的绝对权力不受控地流向年轻的儿子,哪怕这个儿子是自己亲选的、最满意的继承人,他也无法接受。   此为每个暮年帝王的通病。   因此,嘉泰帝有意想借此压一压太子的气焰,故同意了文榕的请命。   然粮草兵马都在太子手里,问就是没有,文大人既要去西北,可带的一共就三百人,您若不要,那不去便是了。   文榕也是倔,三百就三百!   如此,他就带着这三百人昼夜兼程赴往西北,中途甚至还劳累折了二十余人。   然他就利用这两百多人,制造出了莫大的动静。   彼时赵戎刚使计想法贿赂了室韦莫贺咄的妻子,使其劝说莫贺咄,萧裕乃周国皇子,被困这么久竟无援军,恐是有诈。   就在室韦莫贺咄心生疑窦之际,遥遥看见文榕这边的动静,以为是大周援兵的前军,一时乱了阵脚,使得萧裕有了突围之机。   且这文侍郎虽刚直却不迂腐。   他深知自己是个不善兵法的书生,见萧裕这边脱身出来,并不弄权拿大,将一切全权交由萧裕,转头去大漠里帮萧裕找他走失的心肝,这才又救了江宴一命。   说起来,他算是萧裕和江宴两人的救命恩人,萧裕也颇为敬重他。   可惜就是这么一个人,却在建川一战中,为救护一流民,挡下一箭,因伤重不治而猝然离世。   其去世时,彼时年纪尚小的萧裕拉着江宴和孟公公为他哭了一场。   后来他的棺椁被运回京城,但建川城外,萧裕和建川百姓为他修建的祠庙,其香火不断,前来祭拜者绎不绝。   “当时我就觉得萧裕同这位文大人说话时有些非比寻常,原来文大人竟是他姨父和他娘曾经的相好?!”江宴瞪大眼道。   “小爷快别提姨父了!若非那三姑娘从中作梗,这文大人本该……”   说到此处,菱香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摆了摆手,岔开了话头:   “想当年我跟着姑娘时,常听文大人同她讲,将来要如何如何齐家治国、辅佐圣上。”   “他还说,从前能为天下苍生而死,便是终生无憾,奈何又有了姑娘这么一个牵挂,故今后只想努力活着,多活一日便多为天下做点事,也多同我们姑娘厮守一日……”   说着,她长叹了口气,怅然道:   “好歹……他救了姑娘的儿子。”   菱香回忆道,那时因萧裕在边关屡立战功,淑太妃得以从冷宫出来,复位为美人,却仍不受宠,在皇后和贤妃的势力下惶惶度日。   当听闻九皇子被困隰远山下,危在旦夕,朝廷还不打算派兵驰援时,她终日以泪洗面,烧香拜佛。   在得知文榕请命带兵奔赴西北时,她愣了许久,而后每日烧香时口中呢喃着的一个名字,变成了两个。   最后,她等来了九皇子萧裕大败室韦,兵部侍郎文榕战死建川的消息。   又是一年三月,落英满天。   文大人漆黑的棺椁自京城西门而入,而淑美人因儿子的战功,再次被复位为贵妃。   “那日,娘娘身着吉服只带着我一人一步步走到宫墙下,盯着那高耸入云的红墙呆呆看了良久……”   “她哭了?”   “没有。”   江宴叹了口气,赵玉璘将一只蚂蚱放进了蝈蝈笼里,拍了拍江宴的肩膀道:   “瞧着这太妃娘娘也不容易,你以后少同她置气。”   江宴点了点头,十分郑重道:“以后我再拿弹弓打她,会换小一点的珠子。”   众人:“……”   “那……再之后,这位冯三姑娘就守寡了?”泽兰问道。   菱香点头,答道:“她和文大人无子嗣,文大人家中除了一老母亲,也再无其他人了。”   “文大人的母亲本就年迈多病,听到儿子战死的消息,等不到棺椁入京便与世长辞了。如此整个文家就只剩了三姑娘一人。"   “英国公和岑老夫人心疼女儿,便将其接回了家中,仍旧当姑娘待着。”   说到这儿,菱香忽然冷笑一声道:   “听闻文大人棺椁入京那日,她在棺椁前几乎哭死了过去,口中一直喃喃着什么‘不该是这样’,自此她就更加记恨咱们娘娘了!”   “说什么,若不是咱们娘娘,文大人会好好在翰林院任职,再进都察院,后进吏部,最后入阁为相。”   “呵!她做梦呢!”   “若非她横插一脚,我们娘娘与文大人情投意合、琴瑟和鸣,文大人想来确实不会淌兵部这趟浑水,这可不都是她自己作的孽?偏怪在咱们娘娘身上!”   说罢,她看着江宴,一脸认真道:“娘娘让我同你说,今后她来,你别搭理她,只管将她打发来东苑就是了,仔细她害你!”   江宴敷衍地点头。   他正巴不得这冯三娘来害他,这不是好让他和萧裕抓尾巴吗?   偏这冯三娘一日日往承安王府跑,同淑太妃和他说话,就当真只是说话,也没做什么其他。   不过,江宴也不着急。   正如萧裕所言,既是狐狸,总会忍不住露尾巴,他就只等着他们露尾巴就是了。   很快,到了李嗣宗成婚的日子。   江宴起了个大早,让渔芙精心搭配了一身既好看又不抢新郎官风头的衣裳,也不等萧裕,早早同赵玉璘、薛嘉贞他们几个一块儿骑马去李府闹李嗣宗了。   当天,李府张灯结彩,朱漆大门大开,朱红锦毡直铺到街市口,底下雁翅般排开十来个青衣小帽的干练仆人,专门迎来送往,接引宾客。   阶下乌压压一片车轿,马嘶人语,热闹得紧。   江宴几人因是同窗,乃是由李嗣宗的小厮领着从角门而入,不去前头同大人们挤。   进到李嗣宗的院子,但见他一袭大红织金云纹圆领袍,腰束镶玉革带,头戴乌纱折上巾,两侧各簪一朵宫花,衬得他面如冠玉、清朗俊逸   他本就已满十六,身长八尺有余,再做这大人的装扮,倒真的像一个大人了。   江宴等人涌进屋内后,当即上前拉扯他,笑道:“哟!这就是新郎官啊!”   李嗣宗原本站在镜前有些恍惚,被他们这么一闹,忙不迭地作揖告饶:“好弟弟们,往前头去吃酒吧!”   吉蟠笑着拉着他的袖子道:“他们是你弟弟,我可不是!今儿我可只管找你讨酒喝!”   而后又是一阵拉扯嬉笑,但众人知他后头有正事,并没有为难他,打趣之后再跟着小厮一并来到了前头。   前院乃是男女分席,分别摆了两处戏园子。   江宴来时,恰巧撞见了被众人簇拥着的淑太妃和其娘家的姊妹妯娌,其中那位冯三娘赫然在列。   “太妃娘娘!”   江宴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第50章 西北承安王府(50)   淑太妃正因上回在冯家家宴上气极了误说了句“小男妾”而被禁足一月,今日因是李家和忠勤侯府的亲事,暂时解了禁足,如今见了江宴,心底免不得来气。   故她沉着脸,高声斥道:“混钻什么?!今儿这么多夫人小姐在此,你若不慎冲撞了可还了得?还不快进里头去坐好?旁人瞧见了还当我承安王府没个规矩体统!”   江宴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叹了口气道:“娘娘!要只我一人在此,您这么说也就罢了!瞧不见德璋、明卿他们几个在前头?”   “我没个规矩体统,那他们岂不是都没了规矩体统?”   “再说,您就算没看见我们是从后院过来的,好歹认得出领着我们来的这位哥哥身上穿的是李家小厮的衣裳吧?”   “知道的是您心直口快不喜欢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拐着弯儿骂人主人家没规矩呢!”   “你……!”   淑太妃气得发抖,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只能干指着江宴瞪眼。   今儿是李嗣宗的大日子,江宴不欲在外头与她争执,闹得不好看,故不再理会她,至于她身边的冯三娘,更是看都不曾看一眼。   不露尾巴的狐狸,又不能抓,那就没什么好看了,还是李嗣宗成亲好玩儿。   于是,江宴又恭恭敬敬地向她行了个礼,转头去追前头的赵玉璘、薛嘉贞他们了。   看着江宴的背影,淑太妃拉着身边的屠夫人,道:“嫂嫂你瞧他!在外头都敢这么下我的面子!”   屠夫人还没说什么,她身边的冯三娘就笑眯眯地劝道:“娘娘!小爷才多大?您何苦同一个小孩子计较?”   “什么小爷?在我跟前儿不许唤他小爷!”淑太妃怒道。   “娘娘,这是王爷吩咐的,您这不是叫我们为难吗?”屠氏拍着她的手,语重心长道,而后又朝着后头瞥了一眼。   淑太妃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她那同赵家和薛家两家夫人素来交好的内侄女儿冯氏正规规矩矩地站在那儿,低眉敛眸,不声不响。   淑太妃咬牙切齿地嘲讽道:“差点儿忘了,咱们家还有这么个奸细!”   而后她冷哼一声,道:“那就只管唤他的名儿,或是表字。你们是景嗣的长辈,论起来就是唤景嗣的表字也使得!更遑论他?总之在我跟前儿没什么小爷的!”   “是。”   众妇人应道。   而后一行人来到女眷们所在的园中,众人忙不迭地向淑太妃行礼。   又因忠勤侯家与英国公家有亲,故由岑老妇人领着,一行人又姊妹姑姨的论了一场,方才入座。   彼时戏还没开锣,不少夫人领着自家姑娘来给淑太妃敬茶请安,其目的不言而喻。   淑太妃只笑盈盈地接过茶,说几句面子话。   其间,岑老夫人瞧着空儿,低声对淑太妃道:“如今只看着旁人办喜事热闹,咱们王爷的大事未定呢!娘娘瞧见哪家姑娘投缘,不如赏她个朱钗、荷包什么的?”   闻言,淑太妃脸色立马不悦起来,低声道:“母亲快休提此事!”   “我不是同您说过,前几年为着他的事儿,我特地办了个赏梅宴,谁知他竟为了那个小男妾当着那么多人给我没脸,还禁足了我整整一年!”   “事后将我气得病了一场,他倒是成了那个为母亲侍疾的孝子了!”   “从此,我再不管他的事儿!”   岑老夫人无奈地拍了拍她的手:“娘娘,您这是孩子话!”   “哪是孩子话?我当真不打算管他了!”淑太妃哼了一声,而后又看向那群姑娘道,“不过……他那小男妾我倒是打算管一管。”   “这是如何说?”岑老夫人不解。   淑太妃便道萧裕如今一心只扑在江宴身上,她打算先将江宴打发出去。   待江宴成了家,任萧裕再如何想同他亲,他也是外人了!   “等他那小男妾冷他个三五年,他的心思自然也就收回来了,定会安安心心地成家立业、不会再这般忤逆不孝了。”淑太妃笑盈盈道。   岑老夫人越听眉心蹙得越紧,待淑太妃说完后,她摇头道:“只怕是难。”   淑太妃不解:“为何?”   岑老夫人看了看周围的人,爱抚地拍了拍她的脸,不欲多说。   淑太妃缠着不依,这时岑老夫人身边的冯三娘,笑着开口道:   “娘娘既是要先给宁川挑人,也是好的,今日这么多姑娘在,咱们不妨一块儿看看?”   淑太妃不解:“谁是宁川?”   冯三娘顿了顿:“娘娘不是说,今后只能在您跟前唤小爷的表字?”   “是,可那小猴崽子的表字是清嘉,姐姐说的宁川是谁?”淑太妃疑惑道。   冯三娘脸上的笑容僵在了唇边。   ……   另一个院儿内。   江宴一行人被安排在了戏台对面的阁楼之上。   李嗣宗十分贴心地嘱咐了,这处只给他们同窗几个,让他们肆意玩儿,只要别将大人们招来就好。   因此,当江宴几人姗姗来迟时,先来的拓跋沛几人已喝了一会儿了,尔朱衍正打着羯鼓,阿什那荣和着他的拍子跳舞。   见此,几人嘻嘻哈哈地拥上去乱跳一气,直将阿什那荣的拍子搅乱了,任阿什那荣追着绕着屋子追着他们打。   如今,阿什那荣比只比萧裕矮个头,魁梧健壮、弓马娴熟,上月当真入林猎了头老虎回来,抓江宴几人像抓小鸡仔儿似的容易。   他将江宴四人一个叠一个的垒在铺了锦绣毡毯的地上,压着四人不让动,笑道:“还闹不闹?还闹不闹?”   四人连连告饶,他这才松了手,最上头的薛嘉贞率先起身。   然而,就在底下的江宴三人准备搀扶着起来时,薛嘉贞又突然往上一扑,江宴几人被压得猝不及防,胡乱骂道:   “靠!薛明卿你找死啊!”   “咳……快起来!”   “啊!爷的心肝脾肺……”   “……”   薛嘉贞笑着不依,只管压着几人不让动弹,见此尔朱衍和阿什那荣也索性压了上去,底下又是一阵惊呼。   见此,只顾着吃酒的拓跋沛忙站了起来去拉人,道:“行了行了!你们几个不妨事,清嘉这小身板儿如何禁得住?仔细伤着!”   几人原不理他,依旧一个叠着一个的闹。   见状拓跋沛沉声道:“陶夫子就在楼下呢!你们再闹,我就告诉他去!”   此言一出,几人悻悻地相互搀扶起身,理袍整冠坐回了座上。   拓跋沛一面替尔朱衍系他散掉的抹额,一面故作成熟地斥几人道:“一年大似一年了,还跟个孩子似的胡闹!”   近两年,他的个子也蹿得飞快,虽不及尔朱衍和阿什那荣二人,却也八尺三寸有余了,十分修长挺拔。   因年岁渐长,五官比从前更加深邃了,褐发浅瞳,颇为俊美。   但还是像从前那般掐尖要强,自他跟着他皇兄办过几回事后,自认为已是个大人了,便时常故作成熟地纠江宴几人的错。   薛嘉贞在一旁,十分不服地冲他龇牙做个了鬼脸。   待整理好冠带后,几人围坐在一处喝酒,开始笑着讨论李嗣宗这桩亲事。   新娘子和新娘子的娘家,他们自是不敢议论的。   因此,只说李嗣宗今日的装扮如何,瞧着他如何紧张、魂不守舍,又借此取笑去年吉蟠成亲时如何如何,转头又饶上了赵玉璘和薛嘉贞。   赵玉璘定的是娃娃亲,说的是卫国公府的幺女,比他大了三岁,却也无妨。   原本早些年赵家落难,被流放到云朔,这事儿就作罢了。   不过去年年底,卫国公因一纸弹劾“应真道人”的奏章,得罪了隆昌帝,举家迁来了云朔,故这门亲事又被提了起来。   突然天降了个媳妇儿,赵玉璘原本死活不同意,任谁劝都没用,甚至还叫嚣着若非让他娶,他就剃了头出家,惨遭他父亲和大哥轮流双打!   最后,江宴给他出了个主意,他们去说服那姑娘退亲。   如此,两人都不同意,想来双方父母也不会再强扭了。   赵玉璘觉得这个主意甚妙,而后派人打听到那姑娘三日后要去城外三清庙上香,故准备在途中拦住她,劝她退亲。   他当时还对江宴和薛嘉贞说,他得表现得像吉蟠那样粗俗不堪、猥/琐下流些,免得那姑娘对他一见钟情,不肯退亲。   谁承想,他只隔着竹林匆匆地看了那姑娘一眼,红着脸拉着江宴和薛嘉贞转头就跑,回去就问他母亲:   “我媳妇儿能不能明天过门?”   遭江宴和薛嘉贞嘲笑了好久。   如今提到他的亲事,吉蟠也没忍住笑道:“我听清嘉和明卿说,你媳妇儿竟比允泽还高些,你可不得抓紧往上蹿一窜?否则洞房花烛可怎么办?”   允泽乃拓跋沛的小字。   赵玉璘当即不乐意了:“她原比我年长些,比我个子高些,也是理所应当。待我十六之际,定有王爷那般高了!再说……”   “这洞房花烛,和个子高矮有何关系?”   闻言,吉蟠毫不意外地露出了一个下流的笑,几人这话也免不了开始往下三路走了。   如今,他们所有人虽有还未行过此事的,却也都通了人事,交谈起来虽含沙射影,但也都懂彼此在说什么——   除了江宴。   他至今还未通人事,完全不理解他们口中的“极乐”,究竟有多乐。   但他自不会让旁人知道,因此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别人说什么,他就跟着附和,别人笑他也跟着笑。   这时,薛嘉贞借着酒意拍他的肩膀问道:   “其实我一早就想问了。”   “你和王爷现在还睡一张床,你俩如何那什么呢?”   “什么叫那什么?”江宴不解。   薛嘉贞“啧”了一声,挤眉弄眼道:“那什么就是那什么呀!”   他话音刚落,余下几人也心照不宣地笑出声来,完全没发现,此时李嗣宗他父亲,已带着萧裕一行人上了楼,其中还有陶夫子。   他的话已被外头的大人们尽数听了去。   薛承泽当场就要踹门而入,却被萧裕拦住了。   他刚想说什么,就听见屋里江宴故作镇定地答道:   “哦!那什么呀!我和萧裕就……一起啊。” 第51章 西北承安王府(51)   霎时,屋外薛承泽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了萧裕身上——   萧裕:“……”   “啊?一、一起?!”   屋内薛嘉贞惊愕道:“这、这种事儿,怎、怎么能一起呢?”   “这为何不能一起?”   江宴不解。   从小到大,他做什么是不能和萧裕一起的?   自他记事以来,他的行住坐卧、吃穿住行哪样不经过萧裕的手?   衣裳是萧裕穿,饭是萧裕喂。   他俩在家里常共用一副碗碟,萧裕端着碗哄着喂他,他咬一口,不乐意吃了,萧裕吃剩下的,也无人说过不对。   小时候夜里起来小解,也都是萧裕抱着他去。   哪怕后来有了丫头婆子,夜里给他把尿这事儿萧裕也不愿让旁人沾手。   如今,萧裕说他大了,丫头婆子们是女子要避嫌,小厮也不便入内院侍候,他一切原本由丫头婆子们代劳的之事,又全都归萧裕亲力亲为。   尤其是近些天!   萧裕突然改掉了在外头对他动手动脚这一恶习之后,每每回到府里简直像恨不得将他吞入腹中似的,只抱着不肯撒手。   连夜里抱着他去小解这事儿都捡了起来。   好似饿极了的老虎,让人抢了块儿肉,必得叼回来。   因江宴如今大了,懂得羞,夜里闹着小解让哥哥抱着去这事儿,终归觉得臊。   因此,一开始还会迷迷糊糊在萧裕怀里乱蹬,想要自己去解。   但萧裕向来知道怎么哄他。   他这身子,萧裕尽心尽力、小心翼翼地伺候了十年,倒比江宴自己更了解。   故只需要在他耳畔轻哄几句,本就睡得迷迷糊糊的江宴自然就妥协了。   有了第一回,后头就没什么可臊的了。   他就习惯被萧裕伺候,夜里若有意,就只管踹人,再任萧裕抱着他去后头的净室内,完事儿了来再抱着他回来。   他从头到尾,则是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不过,江宴还年轻,照理说不该有起夜的习惯。   偏偏他近日觉得自己个头未长,向拓跋沛学了个什么睡前喝碗热牛乳的法子,故夜里总是要迷迷糊糊起来一趟,让萧裕抱着去。   有时他睡得沉,本可以早上再说。   但萧裕怕他憋得难受,反倒对身子不好。   故哪怕他不醒,萧裕也会半夜抱着他起来,哄着睡梦中的他小解一回。   这些家里下人们虽不能全知道,但外头上夜的丫头婆子们自是瞒不住的,却也无人议论过什么。   东苑的老太妃知不知道他不清楚,但他江宴视为长辈的孟公公和泽兰,并不曾对他说不该如此的话。   他俩只前些日子嘱咐过他,在外头不要同王爷过于亲昵,若王爷不尊重便回来告诉他们。   不过既然王爷在外头不抱他了,回来要如何,便由着王爷去罢。   “鳏夫养儿都这样,待你成亲后,自有你媳妇辖制他!”孟公公如是说道。   如此,江宴并不觉得有任何事情是不能和萧裕一块儿做的。   若当真有,只怕按那混蛋近日在府中拿他当块儿肉嗦的势头,也会强行和他一块儿做。   就像他的自个儿悄悄写的杂记。   真当他不知道这混蛋一直在派夜不收偷吗?!不过是他不理论罢了。   思及此,江宴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对薛嘉贞道:   “你也不是不晓得萧裕那老混蛋,如今对我管得越发严了!我在府上行动,哪儿离得了他?也只你们来找我玩儿的时候,才能松快松快。”   “每至无人之际,他那是恨不得直接将我吞进肚子里!”   闻言,薛嘉贞想到他和赵玉璘上回去找江宴抓蚱蜢玩儿时,江宴被王爷抱在怀里抄书的情形。   往日江宴也常被罚抄书,但都是自个儿抄。   偏前几日,竟是王爷抱着的。   那时王爷也并非无事,正看公文呢!   见他二人来,又当即松开了手,让他们一处玩儿。   他当时就觉得有点古怪,却又说不上来何处古怪。   如今,江宴一说,他倒是想到了怪在何处,不由得叹了口气,拍着江宴的肩道:   “也是王爷不好!你都这么大了,还将你当成个没断奶的娃娃。”   江宴一听这话不乐意了:   “他才是没断奶的娃娃呢!分明是他离不得我,你哪儿瞧见我离不得他了?”   说罢,他端着酒盏嘟囔着抱怨道:“那老混蛋也是越活越回去了,近些日子愈发难缠。”   闻言,门外薛承泽几人看着萧裕的眼神不由得微妙起来。   王爷对外都说同小爷只论兄弟。   兄弟会在一处做那事儿?   如今想想王爷身上时常有那些印子,从前他们只当是小爷发脾气咬的,如今……   思及此,陶夫子上去就揪住萧裕的袖子,怒目而视,压着嗓子道:“混账!清嘉如今才十三岁,你……”   李嗣宗的父亲和其余人忙拦住陶夫子。   萧裕无奈解释道:“那小兔崽子还未通人事!分明是压根没听懂明卿问的是什么,信口胡说呢!”   闻言,陶夫子冷静下来。   想他自己的学生人品如何他是晓得的,王爷对清嘉有多疼,这么些年他也看在眼里。   纵使他当真对清嘉有意,也不会在清嘉这么小的时候做出那等事来。   况且,他也了解清嘉那孩子,的确没有通人事。   恐是那小子要面子吹嘘,这个年纪的孩子惯是如此。   回过神的陶夫子松了口气,埋怨自己急躁了些。   但,皆因清嘉的身份摆在这儿。   虽说如今西北已废了男妾之制,但私下的男妾之风仍旧屡禁不止。   故他听到这话,只当是清嘉被哄骗着吃了亏。   思及此,他又不由得在萧裕身上拍了一下,低声斥道:   “上月便同你说过,如今那个院儿里的孩子,只剩清嘉一人为通人事,你该给他补补了!如今在这么多人跟前闹笑话了不是?!”   萧裕忙向老师拱手,表示知错。   见此,众人方知刚才是想岔了。   不过也是小爷这身份作祟。   当年嘉泰帝那道圣旨,以至于哪怕是他们这群,深知小爷和王爷这些年只论兄弟,看着小爷长大的叔伯,听到这种话也难免往别处想。   思及此,众人不由得暗自叹息,心里不由得心疼这孩子。   故薛承泽关切地问萧裕道:“小爷竟还未通人事?”   “上回我岳家送来的那头鹿王,我送到了王府上,嘱咐孟公公尽做给小爷吃,可做了?”   一提到这个,萧裕就颇为无奈,他恨铁不成钢道:   “哪能不给他做?”   “别说鹿王,这些年山珍海味可少过他的?也得那祖宗肯吃啊!只顾着吃那些没名堂的果子点心,到点儿就不肯吃饭,我费尽心力哄着喂,他才肯吃一两口!”   众人摇头。   陶夫子低声道:“还不都是你惯的?”   萧裕不认同道:“先生总说我管得太严,让放开手,如今却又说我惯着?”   陶夫子:“……”   接着,他低声道:“清嘉尚且年幼,这种事儿,过几年自然而然就会通了,不拘泥于这一时。”   他的安宝还小呢!   这种事儿,早晚都会有的。   而有了这种事儿,那就意味着他的安宝当真是长大了!   今后若懂了男女之事,万一让什么人勾了去,像赵玉麟那般闹着要娶媳妇、离他而去那可不好!   一想到这儿,萧裕心情就不由得烦闷起来。   他微微蹙眉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对身边今日的东道主,李嗣宗之父李弘和道:   “本就是来看看他们有没有乱跑胡闹,既没有,那咱们便到别处去罢。省得他们不自在。”   闻言,李弘和长舒了一口气,方才他生怕王爷觉得小爷在他家让人给带坏了而发作,好在王爷是明事理的。   于是他拱手笑道:   “王爷说得是!”   “都是些年轻小子,这些话虽淘气了些,但谁打小不是这么过来的呢?总归是私下与好友们说说,没到外头说去,也不算逾矩。”   这时,他身边的杨岱捋着胡子笑道:“诸公年轻时,恐比这群小子淘气的还有呢!别不承认啊!”   闻言,众人一阵笑。   原本尴尬凝滞的气氛瞬间轻快了起来。   萧裕眉眼跟着舒展开来。   然而,就在众人转身欲走时,忽听屋内传来了吉蟠的声音:   “说来……这事儿倒也不是不能和兄弟一块儿,只是常被人视作下/流/荒/淫。”   说着他话锋一转:“但我听说,这事确是人越多越乐。还是清嘉会享受!要不咱们今晚悄悄一块试……”   “砰!”   吉蟠话还没说完,门便被人一脚踹开了,随即便是一声怒喝:   “孽障!”   吉蟠把着酒盏一愣,转头看去时,瞬间瞪大了双眸——   但见一斯文俊秀、白面有须,头戴乌纱幅巾,身着赭色锦袍的中年男人,正如金刚怒目般圆睁着眼,咬牙切齿地瞪着他。   吉蟠吓得手里的酒盏一松,结巴道:   “舅、舅舅?”   “……”   少顷,李府春辉园的阁楼上传来了一阵哭喊,以及众人忙不迭地劝解:   “算了算了!蟠哥儿也还是个孩子!”   “什么孩子?!去年就已经当爹的人了还是孩子?!平日里不好好读书也就罢了!尽学些纨绔下流之事!!”   “哎呀!小孩子家年轻!淘气些也是常事!”   “他淘气倒罢!竟想着带坏小爷和其他少爷们!他有几颗脑袋?!竟敢做出这等事儿来!若小爷等当真跟着他学坏了!如何是好?!”   “……”   这阁楼建得高,楼上铺着毡毯,底下又有李家的小厮守着,外头戏台和底下看戏的人都喧喧嚷嚷的,照理说应不会走漏风声。   因此,吉蟠的舅舅才敢这么教训人,身为东道主的李弘和没有阻止,皆是为了给萧裕等人看。   都是孩子们淘气,他们的家教是严的!   但,吉蟠那杀猪般的哭声实在太有穿透力,有心人路过阁楼下难免听了去。   英国公世子冯文翰一面吃茶看戏,一面听着耳畔小厮汇报,面不改色地低声问道:“可听清是何事?”   小厮摇头。   冯文翰点点头:“去吧。”   小厮刚退下,他身边同是今年从京中来的锦宁侯,道:“冯兄,同底下人说什么呢?”   冯文翰斯文一笑:“没什么!”   这锦宁侯父亲去得早,年纪轻轻就继承了爵位,又无人管束,故也是一个有名的纨绔之辈!   但见他一袭富贵逼人的杏黄如意纹锦袍,体格健壮,面庞圆润,眼神带些鲁莽之气,四下张望片刻后,问道:“王爷还没来?”   冯文翰面不改色,似无意道:“应当快了吧!恐是小爷年轻,起得晚些。”   闻言,锦宁侯忽然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道:“小爷。”   而后,他忽然凑到冯文翰耳畔,低声暧昧地问道:   “冯兄!咱们这么多年的老交情,你实话告诉我,王爷那小男妾……如何?” 第52章 西北承安王府(52)   锦宁侯此人素来贪酒好色,且最喜貌美多姿的男妾。   单他家中此时豢养的男妾就有二十余人,更别提前前后后死的、送人的、或是卖掉的那些了。   非但如此,他若听闻旁人得了个貌美绝色的男妾,他定会想法子与之结交。   而男妾本就是能用来招待宾客的,他便借此将旁人的男妾摸上手。   若有那正得宠主人家不愿令其待客的,他便用自家绝色的男妾与之交换,总能成功。   故京中勋爵人家的男妾,几乎让他尝了个遍!   说来,早在京城时,他就久闻江宴大名。   心理一直好奇,这个让承安王盛宠了十年,又令当今陛下魂牵梦萦、近乎疯魔的小男妾,究竟何等绝色?   直到月初在承安王府的接风宴上遥遥一见——   果真是风华无双,小小年纪就有倾城之姿!   非但如此,他身上竟无半点儿寻常男妾身上或多或少都有的,被人赏玩的拘泥。   那形容举止间的气度,连许多勋爵人家的少爷都比不上!   都道他不像个小男妾,倒像是个小王爷。   可见京里那些承安王用其劳军的传闻都是假的,这分明是捧在手心里养了十年。   如此,锦宁侯心底更加痒痒了!   他已尝过那么多绝色的男妾,江宴这样的他还从未遇见过,若不尝一尝,今生岂不白活了?   然这些日子,他四处打探无论是云朔民间,还是西北那群素封们,都道王爷和那小男妾是只论兄弟,无半点儿狎昵之意。   呸!   这话谁信?   王爷眼神直勾勾地落在人身上,俩人虽无任何逾矩之举,但那骨子里透出的亲昵,若非日夜耳鬓厮磨决不能有!   且王爷正值少壮之年,如何能不想那事儿?   如今后院又只那小男妾一人,说是只论兄弟?   蒙傻子罢!   想是王爷舍得不拿他出来招待人,但次次不肯又难免抚了臣下人的面子,故才借此推脱。   不止他,他们从京城来的勋贵子弟们,人人都这般想。   只是旁人晓得王爷舍得不也就罢了,他锦宁侯偏就想要尝尝那小男妾的滋味。   今日恰巧坐在了英国公世子身边,他自要好好打探一番。   而冯文翰听了他的话,只是低眉浅笑,道:   “吕兄,这话你同我说说倒也罢了,可万不能向别人说去。什么小男妾?那是王爷亲封的,西北的小爷。”   闻言,锦宁侯不在意的笑道:   “当着外人我自不敢说。咱们弟兄乃多年故交,家中又是世交,如今又相伴来投奔西北,打小什么话说不得?”   京中谁人不知,英国国世子虽无大才且为人有些涌懦,却是有名的良善之人?   凡是亲朋故友,无论贵贱,只要寻上门去,他都会竭力相助,且不求回报。   就连乞儿去问他家门房要饭,都比去别家要得多些!   纵是有那等仗着他家得了势,转头就忘恩负义之辈,他也从不怨愤,或私下寻摸报复之事。   整个人宛若庙里的菩萨似的。   不悲不喜,良善平和,从不做那等趋炎附势,或落井下石之事,也从不会在背地里害人。   因此,哪怕换个人他问的都会委婉些,但在这位世子爷面前倒是不怕的。   锦宁侯伸手揽在冯文翰的肩膀上,一副哥俩好的模样,低声道:   “听闻上回英国公府家宴,王爷带这他一块儿去了。王爷不赏下人就罢了,家宴上难道也没将他赏给您这位亲舅舅?”   这话问得实在下流,但冯文翰也没恼,低眉笑道:“吕兄说笑了,那孩子可是金麟命,连陛下都不可得,我等能遥遥看上他一眼,已是福泽了。”   闻言,锦宁侯眼神一亮!   是了,金麟命。   听闻宫里的应真道人就是这么说的。   说那小男妾不是什么秽物,乃是千年难遇的吉命!   承安王从前在京城除了容貌无甚出挑,来了西北却在战场上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皆是由那小男妾的命格庇佑。   听闻早些年承安王上战场时,都会将那小男妾抱在怀里作护身符,这才多次死里逃生。   如今,能坐断西北,隐隐有取代朝廷之势,也皆是因那小男妾的“金麟命”在。   陛下如今日日想他,想得都快疯魔了!   如今后宫皆是他江家的兄弟姐妹,奈何没一个比得上他。   锦宁侯越想越激动——   这等稀世珍奇,他岂有不尝之理?!   就在他刚想再说些什么时,一名李家小厮传报王爷来了。   紧接着,就见承安王携着那名小男妾,身旁簇拥着孟青公公、赵家、薛家等人,由李家老爷李弘和领着,至众人身后,戏台正对着的飞檐斗拱的二楼入座。   众人纷纷转身,忙起身行礼。   锦宁侯借机盯着那站在王爷身旁的人贪婪的打量着,越看越痴迷。   连王爷抬手让众人免礼落座后,他也不免时时回头,朝身后的高台上望。   此时,江宴正生气呢!   萧裕这混蛋!   说好的今儿不会拘着他,让他在李嗣宗婚宴上玩儿得尽兴,结果转头就带着人在门外偷听他们说话!   他们说些悄悄话怎么了?   谁知,吉蟠那舅舅二话不说,冲进来就将人教训了一顿。   这哪是在打吉蟠?   分明是在打他的脸!   吉蟠是借着他的话头说的,这意思不就是他说错了什么?   可是他明明什么都没说!   江宴越想越气,却因这是李嗣宗的婚宴又不好发作,故只是沉着脸不言语,也不准萧裕牵他的手。   然萧裕今儿一早就没见到他,方才自阁楼一路过来,为了成全江宴的面子,也为了不给江宴惹来非议,也都一直忍着没碰。   如今坐下了,两人在案下拉手,外人自是看不见的,如此萧裕哪里忍得住?   故他直接强行握住了江宴的手。   江宴不依,还要挣。   萧裕沉声轻斥道:“乖一些。”   江宴哼了一声,倒是没挣了,而是抬脚在桌下踹了萧裕一脚。   萧裕无奈地掸掸衣裳,低声道:“再闹?再闹我就叫陶夫子过来了!”   江宴瞬间瞪大了眼,咬牙道:“告状精!拓跋沛是小告状精!你是大告状精!”   萧裕冷哼一声,道:“那你就是闯祸精。”   而后他低声斥道:“连人家说的是什么都不明白,你就敢随意接话?”   “什么叫我俩一起?幸而今儿外头是我和陶夫子,以及那几位从小看着你长大的叔伯。这若传到外人耳中,你不要面子,我还要呢!”   江宴仍就不解:“咱俩做什么是不能一起的?”   萧裕叹气:“回去同你说!好好看戏。”   闻言,江宴赌气地偏过头,刚好同那回头看他的锦宁侯的视线对上了。   锦宁侯被他看了这么一眼,整个人半边身子都稣了,嘴角甚至挂起了痴笑。   江宴蹙眉,低声对身边的萧裕道:“那个胖子是谁?一直回头看我,好恶心。”   萧裕顺着他的眼神望去,与锦宁侯对上眼的刹那,眸光一凛。   锦宁侯吓了得身子一抖,忙转过身,不敢再乱回头。   这时,他身边冯文翰端起面前的酒,轻呷了一口,仍是那副慈悲眉目,低声提醒道:   “吕兄,你可见哪个得宠的外臣埋进皇陵了?”   锦宁侯不解。   冯文翰继续低声道:“这福泽,哪有轻易拱手让人沾染的?你瞧方才我等向王爷行礼时,亦要同那小爷行礼,就该知道王爷有多宝贝他!”   “他可不是你后院里的那群男妾。”   “王爷允许他同西北那群贵族子弟、蠕蠕皇子等一同上学,还教他骑马射箭,任意出入王府,这是当正经世家子在养呢!”   “你就想想你院里的冉公子,你当初得他时就废了多少功夫?小爷又岂是你用常力能得的?”   “你我弟兄相识数十年,听为兄一句劝,今后好好敬着小爷,切莫再起那些忤逆的念头了!”   锦宁侯一愣。   他院儿里的冉公子,是一户落魄的仕宦之家的外室子,没上族谱。   饶是这般,他当出将人弄到手,也废了九牛二虎之力。   填了数以万计的银子,让他夫人对那户人家的主母内外联手,用了整整五六年的功夫,才将人弄来。   之后他爹还遭人弹劾,他自个儿还丢了在工部七品的差事。   这小爷得王爷如此钟爱……冯兄说得对,乃是以常力不可得的。   他虽好色,也常仗着家里的势力纨绔行事,但向来欺软怕硬,让他去招惹,纵是给他吃上十年的龙肝熊胆,他也是不敢的。   思及此,锦宁侯瞬间蔫了下去。   见此,冯文翰继续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的劝道:“那样的人,不是咱们能消遣得了的。若能侥幸得上那么一回,就是十世修来的福报了。今后再别起这样的念头了。”   一回……   锦宁侯有些恍惚。   对,哪怕是一回也好,若只是一回,那……   他脑海中忽然闪过方才承安王看他的眼神,整个人又忍不住哆嗦,慌忙端起案前的酒灌了一口压惊,一时不敢再想旁的。   见此,冯文翰再次拍了拍他,一副孺子可教的欣慰模样,面容慈悲,眉尾却不着痕迹地往上挑了挑。   此时,他脑海里回荡着他三妹妹的话:   “如今京城旧贵与西北新贵的矛盾尖锐,王爷定是要杀鸡儆猴的。”   “哪怕咱们再如何小心翼翼,但就凭‘外戚’这层关系,王爷的眼睛、那群西北新贵们的眼睛,都会时时刻刻落在咱们身上。”   “所以当务之急,是咱们替王爷找一只‘鸡’,让悬在咱们头顶的这柄剑,见了血,自然就收回鞘里了。”   “若只是寻常纨绔小打小闹当然不行,这只‘鸡’必须得叫得足够响,闹得足够大。”   “必须闹出足以让王爷借此敲打和清算整个京城勋贵们的事儿,让王爷立威,也让西北新贵们出气。”   “……”   思及此,冯文翰看着眼前神色中惊恐、遗憾又夹杂着不甘的锦宁侯,眼底的笑意微微冷了几分。   之后他又给自己斟了杯酒,看着台上的戏,若无其事地同身边的锦宁侯搭话。   锦宁侯一边敷衍着应他,一边不断地灌着酒。   此时他哪儿看得见什么戏?   满脑子都是江宴的模样,脑海中一直回荡着冯文翰的刚才的话——   一回。   那样的人,自是常力不可能,但若只一回…… 第53章 西北承安王府(53)   萧裕坐在高台上冷冷地看着那冯吕二人,沉声唤道:   “聂永年。”   “是。”   声音自梁上传来,却只江宴和萧裕二人听见。   江宴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却什么都没看见,一阵清风拂过,他知道聂永年走了。   而后他哼哼着抬脚踹了踹身边的萧裕:“你那狐狸舅舅和那胖子,定是在背后说我坏话,琢磨着算计我!”   说罢,他下意识地想往对方怀里倒,忽又想起这是在外头,又自顾自地坐直了身子。   见此,萧裕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强忍住将人搂进怀里的冲动,将手中的小手握得更紧了些,又在案上的点心碟子里,挑拣了一块儿瞧着好克化的,喂到江宴嘴边,嘱咐道:   “今儿还有宴席,点心可不能多吃了,嗯?”   江宴也不伸手接,就着萧裕的手,一口一口吃了,乖得不行。   萧裕心头又是一阵软。   这时他忽又想起方才在阁楼上的情形,唇边的笑意淡了些。   安宝那话虽说确实荒唐,但这个年纪的男孩儿胡闹些也是常有的事儿。   那话若是从璘哥儿或贞哥儿口中说出来,先生等人虽会斥之胡闹荒唐,却不会惊怒至此。   若是从那蟠哥儿口中说出,估摸着陶夫子恐只会冷哼一声,众人则是一笑了之,调侃其舅吕徐几句便罢。   偏只他的安宝说出这些,惹得众人惊怒,除了先生竟都不敢言语。   他自知道那是先生等人心疼安宝,怕他委屈吃亏。   但这也是应了那夜泽兰和孟公公所言,当年先皇一道圣旨,纵使他现在给安宝脱了贱籍,在西北废了男妾之制,但他和安宝稍微亲昵些,旁人仍旧会往歪处想。   如今他的安宝已然长大了,他不得不为其打算。   他不是没想过给他的安宝封侯赐爵,只是安宝才十三岁,又于社稷无功,骤然赐爵,只怕更会引人非议。   他甚至想过要不直接将那瑞国公的世子之位给安宝抢过来。   但江家人实在恶心至极,他不愿再让安宝与他家有纠葛。   且安宝本就是被瑞国公卖掉的,难道将来还让他做瑞国公,给那江家光耀门楣?此乃天大的笑话!   前个儿他和孟公公谈及此事,孟公公只说:   “如今有王爷护着小爷,自是什么都不怕。”   “至于将来,咱们小爷读书科举,考取功名后,堂堂正正地入阁拜相、加官晋爵,届时定再无人议论那些旧事了。”   萧裕何尝不知?   不过……   他有些为难地看着孟公公:“安宝自幼聪颖,比那陶夫子手里的一众孩子都要强百倍,这不假。但……你真的觉得,我们安宝是块读书的料吗?”   孟公公:“……”   “咳!”   孟公公轻咳道:“如今小爷年纪小,心性未定是有的。那苏老泉二十七才发奋读书呢!咱们小爷才十三岁,王爷不必操之过急。”   “即便小爷终生不喜那些经纶之学,但他自幼擅书画,将来纵使不能科举入仕,但当个名满天下的才子,亦能堵住那悠悠之口。”   “可他已经足足一年没动过画笔了,并且现在看样子也不沉于此道。”萧裕道。   孟公公:“……”   “那……”   孟公公思考片刻又道:“咱们小爷如今虽因个子未窜,以至武艺不显,但他弓马娴熟,其骑射乃是他们那群哥儿里最好的!连那几个胡儿都比不过。”   “将来或能继承王爷之志,为大周开疆拓土,为王爷定国安邦。”   “不成!”   萧裕当即严词拒绝道:“那沙场刀剑无眼,有多凶险无人比我清楚!”   “当年我之所以披甲上阵,其一是为护我大周百姓平安;其二就是为了拼出个功名来,让安宝一辈子富贵平安。我怎可能将他往上送?”   “那万一小爷将来就心向此道呢?”   “那他就心里想想便罢。”   “这一生,他休想离我半步!纵是我哪日死了,魂儿也得日日回来看他三次,待将来他百年后,也只能和我同葬一陵。”   孟公公:“……”   “王爷……”   孟公公叹气道:“小爷将来要同他的发妻同一陵,您也会有王妃。”   这事简直是萧裕心底的一根刺,一扎就疼,他立刻沉声道:“什么发妻?”   “他将来那劳什子的发妻估摸着要霸占安宝数十年,还不够?死后还要同我抢?做梦!”   孟公公:“……”   最后,商量来商量去,也没商量出个好法子。   且纵使孟公公所言都可行,但那都是安宝长大后的事儿,难道他的安宝就要白受这十几年的闲气不成?   就在萧裕思绪缥缈之际,一名朱衣内侍来到他跟前,行了礼,附在他耳畔低声将方才夜不收千总聂永年去查的事儿回了。   萧裕当即沉下脸来,又问道:“那冯文翰当真没说什么?”   朱衣内侍低声道:“聂大人悄悄派人问了四周的人,都说没有。四下当值的夜不收们,说那冯文翰确是说的那些劝诫之言。”   萧裕冷哼一声。   夜不收们都是些武夫,估摸着也听不出什么弯弯绕绕来。   见此,江宴立马问道:“什么事儿?可是那胖子和你那狐狸舅舅背后我说坏话?!”   朱衣内侍低头不敢答。   他不说,江宴也明白,当即起身就要去找那胖子算账,却被萧裕伸手揽着腰抱在了怀里。   “那胖子不必插手,今儿是你同窗的喜宴,一会儿你还要陪着新郎官儿结亲的,好好玩儿。”   江宴想想是这么个理儿,故赖在萧裕怀里,扬着下巴道:   “他定是拿我曾经是你男妾这事儿说事,让人提出去好好打一顿,让他再不敢说。”   萧裕眉心一蹙,道:“说了不许提那两个字!你常听见有人背后用那两个字议论你?”   江宴在他怀里蹭了蹭,摇头道:“那自然没有,谁敢啊?但猜也能猜着啊?”   “他们这群京里来的,当着我的面都是谄媚逢迎,背地里畏惧天听卫和夜不收,也怕自己言语失当让人拿住把柄告到你面前,故不敢多说什么。”   “但我稍微错开眼,就会有几个背后拿那种古怪的眼神瞧我,就像刚才那胖子。”   闻言,萧裕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他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   又低声吩咐聂永年,让其将那锦宁侯提到外头去,狠打一顿板子,再扔至接亲路上,让众人看着,这就是背地议论小爷的下场。   心里琢磨着果然只堵住那些人的嘴是不行的,他需得给他的安宝想出个永保无虞的法子来。   而江宴对他自己不能亲自去揍那个胖子,仍有些不满,赖在萧裕怀里乱扭着。   萧裕低声哄着他,又捻了小块儿糕饼喂给他。   江宴照旧在他手中吃完,而后一口叼住了萧裕手指,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松口后在萧裕修长的指节上留下了一圈小牙印儿。   萧裕任他咬,低头哄道:“不高兴,咬哥哥几口就高兴了?”   一时间,两人都忘了这是在外头。   戏台上,粉墨重彩的角儿,咿咿呀呀地唱着。   坐在一旁的孟公公看着这一幕不禁蹙起了眉,他起身至萧裕身边,低声道:“王爷,这般让人看着不尊重。”   两人这才回过神,江宴当即从萧裕怀里挣了出来,转头往身后看,果然看见身后众人正笑着看着他,拓跋沛那厮更是挑着眉一脸嘲讽。   对上他的视线后,那厮还挑衅地用口型说道:“黄口小儿。”   江宴当即“呸”了一口,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而后回过头,又踹了萧裕一脚。   都是这混蛋的错!   怀里骤然一空,萧裕面色同样不好看。   孟公公低声劝道:“待回府,王爷如何与小爷亲近都可,无人敢说什么。”   萧裕沉默不语。   此时,锦宁侯已被几名朱衣内侍提走了。   虽没说是什么事儿,但以锦宁侯的为人周围人或多或少都猜到了些,不由得战战兢兢地往后向那飞檐斗拱的高台上望去。   正好将刚才江宴赖在萧裕怀中的那一幕收进眼底。   心下汗颜这小男妾确实得宠。   但面上对上彼此的视线,却都是和气地笑道:   “王爷同小爷可真是要好!”   “兄弟和睦至此,实在令人艳羡。”   “……”   然众人都只当锦宁侯被提出去,终究不过小以惩戒。   毕竟他们都没听见什么,那就不是什么大事儿。   想来也就是那锦宁侯吃了酒,说了关于那小爷的话,王爷派人提出去,申斥几句也就罢了。   今日是李家和忠勤侯府的喜宴,寓意着西北新贵同京城旧贵们自此乃是一家人。   王爷当不会在这个时候,为了一个得宠的小男妾,严惩锦宁侯,打他们京城众人的脸。   然而,待众人看完了戏,喜气洋洋地去忠侯府接了新娘子,热热闹闹地回来之时,横在李府大门石狮子下的那人,让众人瞬间傻了眼——   但见锦宁侯如破麻袋般瘫软在石狮下,一袭锦袍已被血污浸透。   那张圆胖面孔青白肿胀,眼眶乌紫,口鼻处糊着半干的血痂,下半身血肉模糊,鲜红淋漓的皮肉与破碎的布料黏连在一处,嘴唇翕动间溢出断断续续的“哎呦”的呻吟,几乎辨不出人形。   整个人仿佛刚从阎罗殿爬回来。   京城旧贵们大惊,低声议论起来:   “锦宁侯这是……王爷未免罚得太重了!”   “几句玩笑话而已,申斥便可!何以至此?”   “锦宁侯奶奶可是太宗皇帝的姐姐,佳宁公主,论起来还同王爷有亲!王爷竟为了个小……竟这般残害宗室?”   “今儿可是人家李家的喜宴!王爷竟这般不给臣下面子?就为了个那无官无爵的小爷?”   “李家如何肯甘休?纵然王爷是君,也万不敢做这等事!”   然就在他们以为李家人会勃然大怒之际,身为主家的李家老爷李弘和与今日的新郎官李嗣宗非但没恼,反倒笑了。   原因无他,锦宁侯原是被天听卫扔在角门处,众人迎亲回来虽能看见,却能直接略过不采,是他们命人将其挪到了正门的这石狮子底下。   原因无他,他们结的这门亲是好。   但难免有从前的同僚觉得他们这是在巴结那群京城旧贵,要站到那一头去,与西北人的旧友们疏远了。   王爷虽有意平衡西北旧臣与京城这群人的关系,但心还是偏向西北的,他们还担心王爷是否也会同那些人那般想。   如今这锦宁侯偏作死敢拿小爷说嘴,他们自不会放过这表忠心的机会。   非但如此,忠勤侯府虽在京中已落魄,但仗着自己是几世勋贵,难免有些自傲。   倒不是他们故意要给这新结的亲家下马威,但这确实是送来门来的机会不是?   但见一身喜袍坐在系着红花的高头大马上的李嗣宗,身边骑在黑色骏马上的江宴拱手笑道:   “多谢小爷为我这喜宴添了道‘血光破煞’的彩头!”   江宴扬眉拱手道:“客气客气!”   而江宴身后赵玉璘、薛嘉贞等西北的世家子闻言,也个个昂首挺胸,扬眉得意,威风得不行。   见此,京城众人颇为恼怒,觉得这是李家和王爷提前算计好的,借着这场喜宴羞辱他们!   故有那等沉不住气的,直接站了出来,走到萧裕坐撵之前,拱手行礼,义正言辞道:   “王爷明鉴!锦宁侯不过是酒后失言,冒犯了小爷几句,申斥赔礼便罢了,如何竟未过公堂就受此酷刑,还要遭受这般屈辱?!”   萧裕淡淡地看着他:“哦?你为何知道他是因言语冒犯了小爷?”   那人一怔。   萧裕倏地沉下脸来,冷冷地扫视着座下众人道:   “怎么?难道你们常听见他在背后议论小爷,却未曾回禀。故此不必孤多说什么,便知锦宁侯是因冒犯了小爷获罪?” 第54章 西北承安王府(54)   那人当即不敢言语。   正义愤填膺,刚想站出来帮衬那人说话的锦宁侯亲友们也瞬间哑了火。   这时,忽听角门外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叫!   接着,一名打扮得珠光宝气的女子惊惶地奔出来,飞扑到锦宁侯身前,号啕大哭道:   “老爷!老爷……您这是怎么了?!”   瞧着应是锦宁侯夫人。   不多时,内院的女眷们也都纷纷赶了出来,又有几名姑娘和妇人,扑到锦宁侯跟前哭。   那几个姑娘边哭口中边唤着“父子”,惹得不少女眷们纷纷跟着拭泪。   此时,淑太妃被岑老夫人和屠夫人搀着走了出来,惊疑地问道:“景嗣,这是怎么了?”   见到淑太妃,又见其身边的岑老夫人,锦宁侯故交们又自以为得了靠山,不等萧裕说话,十分痛心地高声谴责道:   “我等皆是因听闻承安王文治武功、礼贤下士,方才举家迁至西北,欲投明主,共谋太平!不承想,王爷为此娈……”   萧裕视线淡淡扫过,那人喉头一哽,将那个字咽了回去:   “为此小事,如此大动干戈,岂不令忠臣寒心?”   身旁人热血上涌道:   “何止寒心?!今日李家大喜,王爷却血溅门庭,岂是为人君、为人上者之道?”   “莫非我辈京城之人,在王爷眼中皆可随意践踏?”   一名老臣更是老泪纵横,扑通一声向淑太妃跪下了:   “娘娘锦宁侯纵然言语有失,但罪不至此啊!”   “王爷为……为一无官无爵的黄口小儿,罔顾国法,折辱宗亲至此!”   “老臣……老臣实不忍睹!恳请娘娘劝谏王爷,还侯爷一个公道,也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求娘娘劝谏王爷!”   “求娘娘为我等主持公道!”   “……”   一时间,请愿声此起彼伏,一旁锦宁侯妻女们的哭喊声也更大了,祈祷淑太妃主持公道。   众人皆知淑太妃性子急躁、胸无城府,且与那小男妾素来不睦,如今势必为他们作主。   而淑太妃是王爷的亲生母亲,王爷纵是再如何宠爱那小男妾,当着这么朝臣,定不敢忤逆淑太妃之意,否则就是不孝。   果然,就见淑太妃听了众人之言,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见此,众人无不窃喜,都等着她发作。   她身边的岑老夫人等冯家众人,也都等着在她发作后拦着她,出言相劝,好在萧裕面前能卖个好。   谁知,淑太妃开口便斥道:“放肆!你们这是要反?!”   众人一怔。   但闻淑太妃怒道:“小爷乃是我承安王府的小爷!是王爷精心养大的幼弟。小小年纪就上过战场,也是陪王爷从尸山血海中苦过来的!岂容你们任意评说?”   “这且不论!”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西北律法明令禁止在背后用那些个不堪的言语议论小爷,违令者杖笞!老侯爷何谓纵然‘言语有失’?当我西北律法是儿戏不成?!”   那老臣瞬间慌了,忙道:“臣……不敢!”   “不敢便罢!”   淑太妃神色威严道:“尔等既来了西北,便要遵守我西北的律法、按我西北的规矩办事,若觉得我儿不是明主,不配让尔等效忠,那就干脆卷了铺盖投尔等的明主去!”   闻言,方才站出来的京中众臣,忙跪地叩首告罪:“臣等不敢!”   淑太妃冷哼一声:“不敢最好!今儿是人家李府和忠勤侯府的喜日子,新娘还没进门儿了,你们在这儿堵着做甚?”   说着,她又冲正伏在锦宁侯上号哭的锦宁侯的妻女们道:“够了!还不快将人挪回家去?又没断气哭什么?别影响人家新人的运势!”   瞬间,女人们哭声戛然而止。   接着,几名李家的小厮引着大夫来,替锦宁侯施了几针,将人抬上软轿,锦宁侯的家眷们抽抽噎噎地跟着走了。   一时,四下寂静无声。   见此,冯家众人都惊呆了,岑老夫人不可置信地望着身边的女儿,眼神有些复杂,身后的冯三娘却悄悄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淑太妃没注意家里人的变化,沉声道:   “行了!还不快将新娘子抬进去?若是误了吉时,可是耽误人家一辈子。”   她话音刚落,刚刚停下的喜乐再次响起。   李家和忠勤侯府家人脸上再次挂上了喜气洋洋的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将宾客们迎进门内。   淑太妃也由岑老夫人和屠氏搀扶着,领着一众女眷回到了后院儿。   江宴等人则是翻身下了马,跟在李嗣宗身后,一起吵吵嚷嚷的将新娘的轿子迎进去。   这时,赵玉璘低声在他耳畔问道:“今儿那太妃娘娘怎么?她在外头不是一贯逮准时机就给你难看,怎么今儿突然围着你说话?”   江宴挑眉一笑,低声道:“她是讨厌我,可萧裕是她亲儿子啊!”   “那群人说是看不惯我,但口口声声却是要让萧裕认错,摆明了是想借锦宁侯这事儿给萧裕下马威呢!”   “她是笨了些,但又不是真傻!”   “哪有帮着外人欺负自己儿子的道理?”   闻言,薛嘉贞轻笑道:“所幸太妃娘娘在这事儿上还是明事理的,没有当真老糊涂。”   ……   之后喜宴正常进行,席间觥筹交错,宾客言笑晏晏,无人再提及锦宁侯一时,仿佛方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存在过。   而那锦宁侯被送回府后,经过大夫全力救治,虽落了个半身残疾,却终究保住了一条命。   也是萧裕留了余地,毕竟是李家和忠勤侯府的喜宴,当场打死个侯爷不好看。   而那锦宁侯虽瘫了,却仍旧不消停。   伤好后就忙在家里摆酒请客,说是为答谢那日在李府喜宴上帮他说话之人,但请来的除却那几人外,还有不少会吃酒耍乐的。   那些人还将家中的男妾都带上了门,其目的地不言而喻。   锦宁侯虽下半身瘫了,但那处还能用。   如今他行动不便,终日能消遣的就只有这事儿,因此见到故友们的男妾自是喜不自胜,终日耽溺于床榻之间。   那些人知道他好此道,每每来时,又会给他带些新人,令他十分受用,但仍旧时不时会感伤自己废掉的双腿,在暗处咒骂江宴和萧裕。   直到这日,他正躺在一名男妾怀中,吃着对方嘴对嘴喂的葡萄,有一名常在一起厮混的纨绔来到他的榻边,神神秘秘道:   “我今日得了个新的哥儿!那模样、那身段,实在绝色!”   “听闻皇上都想要,但那位大人没给。如今竟机缘巧合,落到了我手上。”   “我想着这样绝色的人,我如何配享用?故今日给您送来了。”   闻言,锦宁侯一边吃着葡萄,一边不屑道:“什么哥儿我没见过?还皇上都想要?皇上想要的从来都只有那一个!如今谁又能碰的?”   想着江宴的模样,锦宁侯心底又是一阵痒。   自打这两条腿废了后,他对江宴简直恨之入骨。   但上回英国公世子冯文翰来,又劝了他许多话,让他别记恨王爷和小爷。   也不知怎的,他听了冯文翰的话,恨仍旧是恨的,折了两条腿他怎能不恨?却莫名其妙地又想起了那些念头来。   听见冯文翰说,小爷在李府的喜宴上投壶、射鹄子,样样拔得头筹,那飒爽英姿引得满堂喝彩,他心中不禁暗恨自己如何不能一见?   之后冯文翰又来开解了他几次,似瞧出了他的心思,又语重心长地劝了他许多话。   然而,越劝他偏是越想。   听闻他病中多思,夜里常睡不安稳,还带了两壶上好的药酒给他。   别说,那药酒喝了后,他不仅夜里安眠了,连那事儿都更加得心应手,夜夜都将枕边人折腾得死去活来。   只是不知为何,每夜睡着后,脑海里也尽是江宴的影子。   最近他还得了一本奇书。   写的是一名纨绔的王爷和一位出身世家的男妾之事。   那男妾姓江,名宁川,十七岁。   而那王爷自是萧家的,虽未点其姓名,但排行第九。   两人因一场荒唐的寿宴相识,这江宁川的第一回就给了那位萧王爷。   之后,两人便开始在各处荒唐,纠缠不清。   因那男妾终归是世家子出身,与萧王爷的第一回乃是被家里人算计,因此对其颇为憎恨。   但因其已沦为男妾,只能被迫依附于对方,却从头到尾都在想办法脱身逃跑。   于是两人就一个逃、一个追,追回来便拴在屋子里,各种荒唐,写得实在香艳异常!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两人暗指的是谁。   因此,他日日将此书拿在手中细细品味,仿佛当真窥到了王爷和那小爷床帷的一角。   而他面前的纨绔听了,只笑道:“那位是天仙!但我今儿带来的这个,说是地仙也行。”   “哦?”   锦宁侯来了兴致:“那便带进来瞅瞅。”   纨绔笑着唤道:“侯爷让你进来呢!”   话音刚落,但见一名身着玉白长袍的十七八岁的少年走了进来——   那少年身着一袭玉白轻衫,看着身子单薄,一头乌黑的长发由一根红绳松松绾在脑后,衬得其肤色似雪。   而少年的眉目也颇为俊秀,可以说是百里挑一,更加难得的是,他眉心还有一点红艳艳的朱砂痣。   见此,锦宁侯的眼睛骤然亮了—— 第55章 西北承安王府(55)   他伸出肥厚的手,冲那清俊的少年招了招,满是横肉的脸上挂着贪婪的笑:   “来!过来!”   少年垂眸没动,那名纨绔上前猛地将他拽了一把,斥道:“侯爷唤你呢!聋子吗?!”   少年被拽得一个踉跄跌在了锦宁侯的榻前。   锦宁侯忙伸手将人搂进了怀中,十分怜香惜玉地对那纨绔道:“嗳!别吓着他、别吓着他!”   言罢,他整个眼珠子都已落在了怀里的人身上,贪婪地上下打量着,搂着对方腰的手不断地抚弄磋磨,又伸手在其眉心的朱砂痣上点了点。   少年微微喘息,有些害怕扭了扭身子,却终是不敢反抗。   这欲拒还迎的模样让锦宁侯脸上的笑容更加荡漾了,他挑起怀里人的下巴,用自认为温柔的语气问道:   “别怕,你叫什么?”   少年垂着双眸,颤巍巍地答道:“江……名宁川。”   闻言,锦宁侯双眸迸发出惊奇的光芒,他紧紧握着少年的腰,问道:   “你说你叫什么?!”   少年鸦黑的长睫轻颤,嗫嚅道:“从前爹娘给的名儿已不记得了……如今,主子的赐的名,小的姓江……名宁川。”   锦宁侯惊喜地抬眸,问榻边的纨绔道:“刘兄也看过那部奇书不成?!”   那纨绔正伸手去捏锦宁侯身下,当软靠的少年的耳垂,闻言不解道:“什么奇书?”   见此,锦宁侯心下暗忖。   想那书中二人之事,在西北自是不能有的,而他在京中虽看过不少关于承安王和那小男妾的话本,但皆不能与那本奇书相比。   想来若京中有此书,早该风靡了!   如此,那书恐只有他在内的一二人看过。   思及此,锦宁侯心底不由得升起一股得意。   虽然他一时也记不起那书究竟是自己在何处、何人手中所得,那样好的东西,确实不该人人都能享用,如今能到他手里,如何不是天意?   就像怀里这人一样。   想着,锦宁侯看向怀中少年的眼神愈发垂涎。   见此,他榻边的纨绔在他身下少年嘴上偷了个香,笑道:“如何?侯爷说说我带来的这哥儿,可称得上地仙?现在您可知为何连皇上都想要了吧!”   说着,他又伸手在锦宁侯怀中少年的脸上摸了一把,后又神秘兮兮地贴在锦宁侯耳畔道:   “实不相瞒,我找人验过身了,这哥儿就没怎么伺候过人,身上干净着呢!”   “当真?!”   锦宁侯瞪大眼睛道。   “不信您试试?”纨绔笑道,“您在风流场上混了多年,这男妾是不是熟透的,您还不是一尝便知?”   闻言,锦宁侯直接激动地搂住少年翻身滚到了榻上,那纨绔也笑着将他身后的哥儿拉入了怀中……   自日起,锦宁侯几乎日日睡在那少年身上,行起坐卧样样离不得,凡近身之事都只让那少年伺候,连那素来得宠的冉公子也不怎么搭理,常赏给好友品鉴了。   他还常比着那本奇书中所述之事,与那少年在家中各种荒唐,各种“赏花宴”也办得愈发勤了,整个锦宁侯府上下,简直乱得不成样子。   他夫人偶尔路过他的院子往里一瞧,哪怕园内、廊上都找不到几个衣裳穿整齐的,简直不堪入目!   然因她本就是侍妾抬上来的续弦,竟半句都不敢劝,只能叹口气,转身离开,拘着家里的女孩儿们不许到父亲这边的院子里来。   锦宁侯在家中醉生梦死了一个月,其“赏花宴”的名气也越来越大。   渐渐地不拘京中的纨绔,西北那些个好玩儿的,也都纷纷向锦宁侯府递了拜帖,对此锦宁侯来者不拒。   他府上的所有公子,也照例都供宾客品鉴,只他怀里那位宁公子除外。   从前与他交好的纨绔们闻之纷纷震惊,这还是锦宁侯第一回吝啬,但当看见那宁公子眉心的那颗朱砂痣时,又都了然了,调侃着:   “侯爷虽得不了那天仙儿,可我看着这宁公子竟是比那天仙还好呢!”   锦宁侯却只搂着怀里的人,摆手道:“那还是比不过的,不过聊以慰藉罢!”   渐渐地这“俏似天仙”的宁公子,也随着锦宁侯的“赏花宴”在西北的纨绔们之中传开了。   而后传来传去,传到了正在纨绔边缘徘徊的吉蟠耳朵里。   当时,他正在章台坊喝花酒,身旁一名纨绔并不认识他,故那人吃醉后便窝在姑娘怀里将宁公子的事儿,当秘闻同他说了,末了还感叹道:   “咱们也是想不得那天仙的,若能尝一尝锦宁侯府中那仙儿的滋味也好啊!只是锦宁侯竟和王爷似的,不肯赏人。”   闻言,吉蟠当即大怒,将那纨绔按着暴揍了一顿,引来了街道司的人。   那纨绔当时酒就醒了,明白自己说错了话,因此当街道司的人来问时,他咬死自己什么都没说。   他也确实什么都没说不是?   至于提了王爷二字,大周可有十几位藩王,他说的是南边的静宁王不行吗?!   吉蟠也怕他喝花酒的事情闹大,让家里的夫人知道了,他吃不了兜着走。   且这事听起来根本就不是纨绔酒后胡言的事儿,因此也在街道司面前将此事大事化了。   然后,他回府上洗了个澡,转头就去了承安王府。   彼时,江宴正被萧裕禁足府中和赵玉璘、薛嘉贞在院儿里投壶。   这几个月,因天气和暖又还未至酷暑,因此萧裕并不拘着他,任他在外头肆意玩儿。   陶夫子又觉得此时正是生机盎然之际,故常给他们放假,让他们多去郊外骑马打猎,感受这山野间的好风光,激发激发诗性。   故此,江宴简直就像是脱了缰的野马!   日日骑马往城外跑,无所不玩无所不作,就差没把城门给拆了!   终于,三日前他同赵玉璘、薛嘉贞一并到承安王府城外新修的别院儿去玩儿,结果不知怎么的,三人将房子给烧了。   成功喜提一顿暴揍和禁足半月。   如今虽有赵玉璘和薛嘉贞陪着他坐牢,但他也闷得慌,见吉蟠来顿时喜得不行,忙放下手中的箭矢,冲吉蟠笑道:   “文起!今儿可给我带了好玩儿的来?”   文起乃吉蟠的字。   闻言,吉蟠并未像平时那般冲他露出纨绔不着调的笑,再神神秘秘地从怀中掏出个“见不得人”的玩意儿出来。   而是一脸严肃地让江宴命丫头们先下去,四周也别留人。   江宴一怔,明白他这是有事,故将人带到了花厅内,在菖蒲端来了茶点后命她将小丫头们都带下去,不需要伺候。   待花厅的门合上后,吉蟠才沉着脸将那纨绔口中所言之事一一告知。   闻言,赵玉璘和薛嘉贞气得头发都立起来了,薛嘉贞更是提起身下的圆凳,就要往外冲,一副当场要去锦宁侯府抄家的架势,吉蟠赶紧拉住了他。   而相比他俩,向来脾气最骄纵、暴躁的江宴,这回竟最沉得住气,只是捧着茶盏眉心紧蹙地坐着。   见此,吉蟠、赵玉璘、薛嘉贞三人以为他是气疯了,赵玉璘忙上前替他拍背顺气,安慰道:   “清嘉你别急,咱们这就去锦宁侯府,将那群畜生打个稀巴烂给你出气!再去禀告王爷,让他们知道什么叫不得好死!”   而江宴只是淡淡地拉着赵玉璘坐下,而后严肃地问吉蟠道:   “西北的律法,任何人家中不得蓄养男妾,也不得有买卖之事。”   “当时这群人从京城来,过关之时他们的家眷、所带人口,都是经官府查过的,你说那锦宁侯家中养着二十余名男妾,他哪儿来的?”   “难不成悄悄强掳了我云朔的良家子?还是那过关查验的官吏与他们沆瀣一气,扯了谎?”   若只是查验的官吏瞒报也就罢了!   但当时萧裕对这群京中旧臣进京格外重视,不然也会有那场接风宴,因此此事若只是查验的官吏瞒报根本瞒不住。   若那关口上下都……   想着,江宴眉心蹙得更紧了。   闻言,吉蟠一怔。   他没料到江宴此时所想竟是这个,而后叹了口气,无奈道:   “如何没查?怎么查?查身契?”   “只需将男妾身契一并烧了,改用‘家仆’身契即可。西北禁的是男妾,那人家带的是家仆小厮,你如何说?”   “若说为何那家仆小厮如此美貌,就不准人家选人的时候只选好看的?”   “怎么?家中丫头、小厮长得好看,在西北也犯法?”   闻言,江宴稍微松了口气,但十分不解道:   “既然身契都烧了,他们就是良人了,如何不跑呢?”   “跑?怎么跑?”   吉蟠笑道:“他们在西北无亲无故,跑哪儿去?再者,男妾的身契虽烧了,可小厮的身契尚在,他们若跑了,犯的就是逃奴罪!照样会被抓回去。”   “那……他们可以逃出去后向官府求救。”江宴道。   闻言,吉蟠笑得更无奈了:“我的小爷!身契一烧,他们就不是男妾而是家仆了,这事官府又如何管呢?”   “看他们身上的伤?”   “因如今西北禁止蓄养男妾,故这群男妾一个个都被看得矜贵极了!哪儿有人舍得打?就算是有那等特殊癖好之人,也打出来的也不过是些皮肉伤。”   “去了官府,只说他在家中当差犯了错,被主子打了两下,又无甚大事。难道在西北,底下人犯错,主子还打不得了?”   “你若是堂官,你如何说?” 第56章 西北承安王府(56)   (先别看!先别看!!)   江宴一时无言。   吉蟠叹了口气,劝道:   “别说这些可以打马虎眼儿的事儿。”   “就是杀人放火、打家劫舍,这等天下各国历朝历代都写进律法条文中的事儿,每天不照样有人犯?”   “多少明君圣人都无法根绝之事,何况你我?”   江宴垂下眼帘,默默咬唇。   见此,吉蟠道:   “如今这事儿,咱们能做的就是去禀告王爷,让王爷带着天听卫去料理,再狠打那锦宁侯一顿。要我说,那畜生直接打死都不为过!”   “萧裕又能如何料理呢?”   江宴忿忿然道:“你也说了人家桩桩件件都没违背律法,天听卫去了又能如何?”   “说他们冒犯我?”   “无论那位宁公子与我多像,也不管人家如何‘天仙’‘地仙’的,哪句话提及我这个小爷了?”   “那王爷总有暗中的法子,干脆直接悄悄料理了那锦宁侯,也是除了个祸害!”薛嘉贞道。   江宴沉默了片刻,而后道:“既然要暗中料理,哪用得着他?小爷我亲自去!”   说罢,他拍案而起,赵玉璘和薛嘉贞紧随其后。   三人气势汹汹,一副预备拆了锦宁侯府的模样。   吉蟠忙起身拦住他三人,瞪眼道:   “做什么?别胡来!”   “此事非同小可,咱们先禀明王爷才是正经。”   “上个月禹州一场突出起来的倒春寒成了白灾,底下康平、昌泽等郡受饿死、冻死牲口和百姓无数。”   “又有那突骑施、大食两国来往密切,对咱们虎视眈眈。为着这两件事,萧裕近些天忙得脚不沾地,每日只能有一两个时辰睡觉的功夫。”   说着,江宴抿了抿嘴,想到近些天萧裕忙碌的身影和眼下的淡淡地乌青满是心疼。   近些天他都乖乖的自己玩儿,不去给萧裕找麻烦。   至于他不慎烧了房子,被萧裕禁足这事儿,显然是萧裕没事找事、不知好歹,他大人有大量也没同他计较。   “这事既无法光明正大的过堂,那告诉他也无意,总归不过是给我出口恶气,那不如我亲自去,来得痛快!”   说罢,江宴抬脚便往外走,薛嘉贞嚷嚷着他今日新得了一堆兵器,说先去他府上拿。   吉蟠愣了片刻,追了出去:   “哎!清嘉,你不是还在禁足吗?!”   ……   禁足什么的对十岁的小爷有用,对十三岁的小爷全无用处。   如今他虽各子还没开始向上窜,但骑射、轻功这两样,是连萧裕都要夸赞的。   任那承安王府的红墙再高,非云梯不可攀,他也只需架着寻常梯子轻轻一跃就上去了。   至于赵玉璘、薛嘉贞和吉蟠三人,自是光明正大的走出去,守在墙根儿底下接应他。   谁知,他的“孤鸿掠影”刚要落地,后领子就直接被人拽住了。   江宴忙挣扎起来,双腿在半空中乱蹬着:“混账!哪个不要命的?!敢揪小爷的后领子?!德璋、明卿,快给我揍他!”   然而,赵玉璘和薛嘉贞不仅没扑上来揍人,反倒盯着江宴身后地人,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   接着,江宴就听见一身熟悉的咳嗽,他一愣,回头一瞧——   不是别人,正是他那成了夜不收的拐子大哥。   但见他穿着一袭深蓝绸布衣裳,是王府底下买办们常见的款式。   夜不收们白日当值时,常扮作下人、买办、商户等,隐匿在人群中,不让人察觉。   可这人不是该在奉阳吗?!   江宴默默后退了一步,躲到赵玉璘和薛嘉贞二人身后,警惕地盯着他:“你……为何在此?”   而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道:“难道二哥也来了?”   说罢,江宴慌忙在四下张望。   “他在奉阳。”江宥道。   江宴松了口气,他那眯缝眼的二哥总是跟个鬼一样,今儿若他在,自己定然走不了了。   而后,他瞪着江宥道:“那你如何再这儿?你不是跟着他办事吗?擅离职守。”   “今日营中事务繁忙,人手不够,故王爷将我调回了云朔。”说着,江宥顿了顿,盯着江宴道,“看着你。”   闻言,江宴三人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吉蟠倒是默默松了口气,他方才是真怕这小祖宗闹出什么事儿来。   打死锦宁侯和几个纨绔是小,但江宴若因此收了伤,或是牵扯进什么事儿来,那可就是他的罪过了。   但让他去转头自己去将这事儿禀告王爷,那他不就成了和拓跋沛一样的告状精了?   这种不讲义气的事儿他可做不来!   索性,王爷有先见之明!   想想也是,江宴刚烧了房子,王爷怎可能让不派人盯着他?   思及此,吉蟠从怀中掏出折扇一开,边扇边挑眉道:   “我就说咱们该将这事儿禀明王爷,且王爷迟早是要知道的,届时闹出来相瞒也瞒不住,不如早说。”   “如今倒好,禁足外逃让人抓个正着,还是要被提溜到王爷面前去!说不准还得挨罚,何苦来?”   他话音刚落,江宥盯着江宴道:“王爷有令,若发现你在禁足期间,仍不知反省,私自往外跑,到中秋之前,你就不必出府了。”   江宴瞬间瞪大了眼睛:“凭什么?!”   江宥挑眉:“你不如去问问老太妃那刚修好三个月不到的别院?现在就剩几根焦黑的柱子和一堆残瓦了。”   江宴:“……”   接着,江宥伸手又要去拎江宴的后领子,想将人带回府去。   江宴一边往赵玉璘、薛嘉贞身后躲,一边叫嚷道:“你这个可恶的拐子,你不许碰我!”   江宥一愣。   又想起了从前的事儿,那时江宴被他吓得生了好大一场病,每每想起这事儿他总是内疚。   这些年,这孩子一直排斥他,他心里也颇不是滋味,后悔当日吓着他了。   但……他性子本就冷硬,不像老二那般常年挂着一副如沐春风的笑,让人看着就想亲近,因此一直不知该怎么弥补。   只能是这孩子问他要什么,但凡是他能寻得来的,他都会给。   但效果不怎么显著,这孩子还是一直排斥他。   思及此,江宥默默放下了手,生怕自己又吓着江宴,但他自不会这么轻易放人走。   王爷吩咐了,这小混世魔王不多关几日好好沉沉性子,放出去就是“祸害苍生”,因此他从怀中掏出了夜不收的暗哨,准备唤同僚来将江宴抓回去。   然而,他哨子刚放到唇边,江宴从赵玉璘身后探出头来,瞪眼警告道:   “你若敢叫别人来,我这辈子都再不跟你说话了!”   江宥的动作一顿,沉默了片刻后,将哨子揣进怀里,道:   “你且在这儿等着,我亲自去告诉王爷。你若要跑也行,不出一刻钟,总是要被逮回来的。”   说完,他刚一转身,江宴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大哥!”   江宥身子一僵,没再有动作。   见此,江宴笑了笑,抱着他的胳膊道:   “大哥,我是要出去办正经事儿,你千万别告诉萧裕。”   “只要你不告诉萧裕,我以后就再不叫你拐子大哥了,只叫你大哥!好不好,大哥?”   江宥深吸了一口气,轻咳了两声,转头看着江宴道:“既是正经事,又如何不能告诉王爷?”   江宴纠结了片刻,想着只要江宥不去萧裕面前告状,那告诉他也没什么。   且江宥如今是夜不收。   若能干脆拉着江宥一道去,到时候打起来他们也怕对方人多,不仅如此,若那锦宁侯府有其他罪证,江宥能直接取证,给他们定罪。   倒比他们收集了证据,转头告到官府,再过堂审一遍来得便宜。   后续萧裕若要揪他的错,总归是江宥带着他一块儿去的,有江宥这个大人兼夜不收在,也不能算他错太多。   思及此,江宴松开了江宥的手,将方才吉蟠说的话,删繁就简的同江宥说了一遍。   闻言,江宥瞬间气得双眸赤红,他紧握着拳,咬牙切齿道:   “他们竟敢这般折辱你?!他们怎么敢?”   “有和不敢?你们京城来的,不都这么看我的吗?”江宴耸耸肩道。   这话就像根针似的扎进了江宥心口,刺得生疼,他想起过去的种种,心疼的看着江宴,最终低下头道:   “抱歉……清嘉,大哥……”   “行了!不重要。”   江宴摆手道:“你要不要同我一起去?”   江宥蹙眉,犹豫道:“可这事王爷……”   “他知道了,也不过是让你们夜不收和天听卫狠狠教训那锦宁侯一顿,和你带着我去有和不同?”江宴道。   江宥立马严肃起来:“那还是不一样的,身为人臣,咱们应当……”   “萧裕近日为着边境之事和地方受灾忙得觉都没时间睡了。”江宴直接打断他的长篇大论道,“身为人臣,你当为君分忧。”   而后,他苦口婆心道:“大哥,萧裕也不止一次说你,行事太过刻板了,应当懂得变通些。”   江宥一怔。   王爷……确实这么说过。   不过,他身为人臣,君主有命,他服从命令有何不对?   他实在不知需要如何变通。   江宴继续道:“而且萧裕也同你说了,我和他之间,你只管以我为准,不是吗?”   “王爷却是说过这话。”江宥点头,“但王爷也说了,你不听话时除外。”   “可我现在没有不听话呀!”   江宴道:“我让人折辱了,不该出气吗?那锦宁侯在述堂的喜宴上就提及我是男妾之事,后萧裕让人将他打残了,他还这般张狂,我难道不该教训他?”   闻言,江宥再次握紧了拳,眸光沉得可怕。   那畜生,合该被扒皮削骨!   “如今,萧裕为朝政忙得脚不沾地,我不用这等小事去叨扰他,而是自己处理,如何能叫不听话?我这分明是懂事至极!”江宴义正言辞道。   江宥一听,思索着点头:“似乎有理。”   吉蟠扇扇子的手瞬间顿住:“……”   见此,江宴再次抱住了他的胳膊,谄媚的笑道:“所以,你就别将这事儿告诉萧裕,陪着我们一块儿去,好不好?大哥!”   一声大哥,唤得江宥气血通畅。   他等这声大哥已等了许多年了,偏身边的幼弟还笑得如此明媚。   且这事儿确实……合情合理!   于是,江宥轻咳了一声,低头看着江宴道:“仅此一次。”   见此,赵玉璘、薛嘉贞眼前一亮,吉蟠生无可恋。   江宴笑容灿烂,继续拍马屁道:“大哥你最好了!”   “我就知道你是除了萧裕、孟公公、陶夫子、泽兰、菖蒲、杜若、白芷、渔芙,还有赵大哥、薛伯伯他们一干人等外,对我最好的人了!”   江宥:“……我排在这么后面吗?”   “没有啊!你排在淑太妃前面。”   江宥:“……”   ……   如今有了专业的打手,江宴几人办起事儿来就越发肆无忌惮了,让江宥给他们找来了夜不收的兵器和衣裳,骑着马就直奔锦宁侯府去。   路上,江宴还想到,他们若是直接从正门打进去,恐是不妥。   哪怕有江宥这个夜不收在,恐他们打到二门上时,人家里头就已经收拾干净了,若不能人赃俱获,就是他们无理取闹。   因此,江宴提议他们先悄悄溜进锦宁侯府,再潜入锦宁侯的院子,直接抓他们个措手不及!   届时他自有道理。   若只他们四个,尤其还带了吉蟠这么个武艺不通的,要如何潜入锦宁侯府还真是一大难题。   但有江宥在,这就变得简单了起来。   不仅如此,江宥因是夜不收,云朔城内所有勋爵人家、富商大户的宅邸,他都摸了个遍,因此在潜入锦宁侯府后,轻而易举就带他们找到了锦宁侯的院子。   五人蹲在墙头,借着院外一颗大榕树繁茂垂下的繁茂枝丫掩住身影。   江宥还从包袱里掏了几件绿色的轻袍让他们换上,如此哪怕底下的下人们抬头往上看,但只要看得不仔细,都发现不了他们的行踪。   江宴透过枝丫往院内张望着——   庭院幽深,山石磊落,花木扶苏,游廊蜿蜒,偶有一两名丫头婆子进出,看着同寻常大户人家的宅邸没有任何区别,不像是个藏污纳垢之地。   然而,就在江宴刚想说些什么的之时,就听那雕花窗内传来了一阵嬉笑和低泣。   江宴微微一愣。   紧接着,就听有人高声道:   “在这屋里实在没意思,既是赏花宴,也该赏花才是?”   “是啊!上回宁公子在那瑞云殿丛里的那只舞,可当真是天仙下凡,美不胜收啊!”   “对啊!求侯爷赏让我们见识见识吧!”   “哈哈哈哈!好!今儿就让你们见识见识!”   “……”   闻言,江宴疑惑道:“瑞云殿不是菊花吗?春天哪里有?”   瑞云殿乃是一种菊花,因花瓣卷曲如云,仙气飘飘,故得此名。   也是江宴难得喜欢的一种菊花。   从前他一直嫌菊花太俗,不如牡丹芍药艳丽大气,也不如桃花、梨花等娇小可爱,故不让人往院子种。   直到前几年他二哥给他送了一盆瑞云殿,他觉得好看,故去年秋天让人移种了一院子,还办了一场赏花宴,邀许多人来吃酒。   期间他乘着酒意,还在花丛中舞了一回剑引得满堂喝彩。   可如今已是初夏,哪里来的瑞云殿?   “定是假的!”   赵玉璘低声答道:“搞来了假的人,又搞来了假的花,这是生怕膈应不你!”   他话音刚落,果见得不少丫头婆子抱着一盆盆假的盆景往那花圃里挨个摆放,花倒是瑞云殿的模样。   “是通草花。”江宥蹙眉答道。   他身为夜不收,如今视力颇好。   “管他什么花!”   薛嘉贞咬牙切齿:“上回清嘉那群赏花宴的宾客席里,藏着畜生呢!”   江宴神色凝重。   去年秋天他办赏花宴之时,锦宁后还未离京。   且因是以他小爷的名义办的赏花宴,不是王府的正式宴会,故他请的都是与承安王府较为相熟的人家,若当真有那等畜生……   江宴心头不禁一阵恶心,他默默握紧了拳,但口中仍旧说道:“许是那畜生从别处听说了这事儿也未可知。”   接着又一群小厮抬来了十余张软榻,又在各处地上铺上了厚实华贵的毡毯等物,其目的不言而喻。   而最后四个小厮,抬着一架四扇的绢画屏风,往花圃北面朝阳处安置。江宴一眼认出那屏风上的图样——秋江待渡,远山如黛,近舟横泊。   那是他书房里那架紫檀座屏的图样,连舟中人的斗笠朝向都一样。   江宴的指尖嵌进掌心。   接着是琴案、香几、锦垫,一应器物依次摆开,俱是按着他去年那场赏花宴的陈设方位。   连那尊错金银的博山炉,都搁在香几正中的位置,炉盖上的仙鹤姿态与他常用的那一尊分毫不差。   见此,赵玉璘和薛嘉贞直接开始骂脏话了,江宥神色也跟着严肃起来。   这时,主屋的大门敞开,那些纨绔们衣衫不整地搂着一个个漂亮的少年从屋里走了出来,其中还有一个江宴几人都颇为熟悉的身影——   “王知府?!”江宴惊道。   云朔知府,王伯庸。   见此,赵玉璘和薛嘉贞也惊呆了。   反倒吉蟠像是意料之内似的,冷笑一声道:   “舅舅说,王伯庸在府衙里清正廉明,满云朔百姓都道他是青天大老爷。可他在自己府中……豢养娈童,夜夜笙歌。床笫之间玩得极大,极好龙阳,癖好特殊得连青楼楚馆都伺候不来。舅舅也是有一回办案误入他私宅,撞见了一星半点……”   他说着,自己先打了个寒噤。   “可那又如何?”吉蟠苦笑,“他当差清廉,不贪不占,断案公允,考评连年优等。只要不闹出人命,不被人拿住实证捅到御前,谁耐烦管他自家床上那点子事?”   江宴咬牙:“该死的畜生!!”   他话音未落,庭院里已然热闹起来。   那宁公子被人从厢房扶出,着一袭月白长衫,步态纤柔,行至花圃正中。有人递上一柄青锋剑,他接过,在那一盆盆假瑞云殿间摆开架势。   丝竹声起。   剑光流转,衣袂翩跹。   可那舞不过起了个势,席间便有人耐不住了。   靠东首那张长案后,一个蓄着短须的中年男人搂着身侧少年,手已探进人家衣襟里头。那少年生得白净,看着不过十五六岁,垂着眼睫任由他揉弄,唇角还挂着乖顺的笑。中年男人揉了一阵,低头去啃那少年的脖颈,咂出响亮的声儿来,周遭几人听见,非但不避,反倒笑着凑趣:   “周兄好兴致!”   “这嫩口的,侯爷从哪儿寻来的?”   那周姓男人抬起头,嘴角还挂着晶亮的水光,嘿嘿笑道:“侯爷赏的。上回我来,还没见着这货色呢。”   锦宁侯斜倚在软轿上,闻言抚掌:“周兄既喜欢,待会儿领家去玩几日也无妨。”   满堂哄笑。   那少年仍垂着眼,面上笑意未减分毫,只是细看时,唇角那弧度已僵了。   东首的荒唐只是个开头。   西边那架紫檀嵌螺钿的罗汉床上,已滚作两团人影。一个穿着石青袍子的年轻公子,瞧着不过二十出头,正把个少年按在锦褥上,扯他腰带。那少年羞得满脸通红,偏又不敢挣,只别过脸,手指攥着身下的褥子,攥得指节泛白。   “躲什么?”那公子喘着粗气,“方才斟酒时不还挨着你哥哥坐呢么?”   少年不答话,只那攥褥子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身旁另一张矮几边,有个老者,须发都已花白,搂着个年岁更小的。   那少年瞧着至多十六七岁,瘦伶伶一把骨头,被老者箍在怀里,喂果子似的往嘴里塞点心。   少年咽不下去,噎得眼圈泛红,老者也不管,又端了酒盏往他嘴边送。   “喝。”老者道,声音沙哑。   少年乖乖张嘴,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洇湿了领口。老者伸出拇指,将那酒渍抹开,又顺着那抹开的印子摸下去,摸进衣领里。   少年不敢动,只微微仰着脖颈,像一只被按住了喉咙的雏鸟。   庭院正中,剑舞已近尾声。   宁公子旋身、挑剑、收势,剑尖斜指地面。他立在那架秋江待渡的屏风前,衣带当风,周遭喝彩声四起。   锦宁侯笑着招手:“心肝儿,来。”   宁公子收了剑,垂首行至软轿前,乖顺地跪下。   锦宁侯抚过他的发顶,像抚摸一只驯良的猫。他抬起眼,对满院宾客笑道:   “诸位,这舞可还入眼?”   “入眼!入眼至极!”答话的是个面皮白净的年轻公子,瞧着像个读书人,此刻正揽着个少年在自己腿上揉捏,“侯爷调教人的手段,可真是不凡啊!”   锦宁侯笑得志得意满,挥挥手:“既如此,诸位自便。今日这赏花宴,不拘礼数。”   话音落地,满院便愈发没了忌讳。   东首那周姓男人已将少年按在长案上。少年仰面躺着,衣衫半褪,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肩颈。周姓男人俯身啃咬,那肩颈上不多时便绽开几处红痕,在白皙皮肉上格外刺目。   少年偏着头,望着头顶那架葡萄藤。藤叶尚嫩,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他眨了眨眼,没出声。   西边罗汉床上,那年轻公子总算得手。少年腰带散落,衣襟大敞,露出单薄的胸膛。公子压上去,床帐半落不落,遮住大半身形,只露出一截少年的小腿,绷得直直的,足尖蜷起,又慢慢松开。   旁边那老者还在喂那少年吃酒。   少年已咽不下,喉头滚动,酒液顺着下巴淌,滴在衣襟上,洇出一大片深色。老者也不替他擦,只把那濡湿的布料攥在手里,慢慢搓揉。   孩子闭着眼睛,睫毛湿透,不知是酒还是旁的什么。   庭院那头的花圃边,铺着张极大的毡毯,上头已滚作一团。两个纨绔一左一右夹着个少年,那少年瞧着比旁人都年长些,约莫十七八岁,面容姣好,只是神情木然。他任由两人摆弄,不躲闪,也不出声,只望着远处那架屏风,目光空茫。   屏风上绘着秋江待渡,远山如黛,近舟横泊。   那是承安王府江小爷书房里那架紫檀座屏的图样。   少年望着那屏风,忽然弯了弯唇角。   不知在笑谁。   王伯庸仍端坐席间。   他身侧跪着个斟酒的少年,瞧着约莫十四出头,眉眼生得清秀,正低着头替他斟酒。王伯庸接过酒盏,另一只手随意探进少年衣襟。   少年微微颤了一下,随即稳住,垂着眼睫,一动不动。   王伯庸面上仍是那副清正端肃的神色,仿佛此刻做的不是狎昵之事,不过是随手拂去一片落花。他慢慢揉着,漫不经心,偶尔与邻座谈论几句春雨水情、秋粮丰歉。   邻座那人也搂着个少年,一面应和,一面将手探进怀里少年的衣襟,与王伯庸如出一辙。   两只手,隔着半丈距离,在不同的衣襟里做同样的事。   面上两张脸,都在谈论今岁田赋。   庭院正中,锦宁侯揽着宁公子的腰,正低头同他说什么。宁公子乖顺地跪在他膝边,微微仰着脸听,时不时点头。锦宁侯说着说着,手便从腰侧滑下去,滑进宁公子衣摆里。   宁公子垂着眼,睫毛轻轻颤动,没有躲。   锦宁侯满意地笑了,转头对近旁一个腆着肚子的中年纨绔道:   “刘大人,今儿怎的这般安静?”   那刘大人讪笑一声,搂了搂怀里的少年:“侯爷说笑了,下官这不是……”   他说着,手上却没闲着。那少年坐在他腿上,衣襟已然松散,露出大片胸口。刘大人的手在那胸口揉来搓去,像揉一团发面。   少年低着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一动不动。   他胸口被揉得泛红,诱人欲滴。   东首长案边,周姓男人已完事。他直起身,系着腰带,那少年仍仰面躺在案上,衣衫凌乱,露出大片白腻的皮肉。他慢慢坐起来,垂头系自己的衣带,动作很慢,指节却攥得泛白。   周姓男人低头看他一眼,笑道:“怎的,没伺候够?”   少年摇头,声音很轻:“伺候够了。”   周姓男人弯下腰,捏着他的下巴,迫他抬起头来:   “那怎么丧着个脸?侯爷赏的好日子,该笑才是。”   少年望着他,慢慢弯起唇角。   周姓男人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脸:“这才像话。”   西边罗汉床上,那年轻公子也完事了。他翻身下来,靠在引枕上喘气,随手从几上摸过酒盏,仰头灌了一口。   那少年蜷在床角,慢慢拉拢衣襟,遮住满身痕迹。他垂着眼,睫毛湿漉漉的,不知是汗还是泪。   年轻公子瞥他一眼:“哭什么?”   少年摇头,声音喑哑:“没哭。”   公子嗤笑一声,不再理会。   旁边矮几边,那老者还在搂着那少年。   那少年已歪在他怀里,半睡半醒,嘴角还挂着未擦净的点心屑。老者的手在他衣襟里摩挲,慢慢悠悠,像抚弄一件把玩的器物。   孩子闭着眼,眉头时而蹙起,时而松开。   庭院那头的毡毯上,两个纨绔已换了个少年。这回是个生面孔,瞧着更小些,被按在毯子上时挣了一下,随即被一耳光扇得别过脸去。   “老实些。”其中一个纨绔压低声音,“今儿侯爷高兴,别扫兴。”   那少年捂着面颊,不敢再动。   他伏在毡毯上,脸贴着粗砺的织纹,望着不远处那架屏风。   屏风上秋江渺渺,舟子倚桨待渡。   他眨了眨眼,没出声。   花圃另一侧,又添了新的人影。   一个穿着绛紫袍子的中年男人,搂着个少年往山石后头去了。那少年脚步迟疑,被拽得踉跄,险些摔倒。中年男人不耐烦,一把将他扛上肩头,大步转过假山。   不多时,山石后头传来低低的呜咽声,像猫叫,旋即被什么捂住了。   庭院正中,锦宁侯揽着宁公子的腰,手还在衣摆里没抽出来。宁公子垂着头,额角沁出细密的汗,在夕晖下闪着碎光。   锦宁侯凑近他耳畔,不知说了句什么。   宁公子点头,声音轻得听不见:   “是,侯爷。”   他起身,乖顺地跨上锦宁侯的软轿,在锦宁侯身上跪坐下来。   锦宁侯揽着他,心满意足地靠回软枕上,环顾满院荒唐,笑意餍足。   王伯庸身侧又多了个少年。   不知是谁送来的,瞧着比先前那个还小些,眉眼生得寡淡,跪在那里像一截沉默的木头。王伯庸左手揽着原先那个,右手探进新来这个的衣襟,两手各得其所,面上一派淡然。   新来这个微微发抖,却不敢躲。   原先那个垂着眼睫,已惯了的模样。   东首,周姓男人又拉过一个少年。   这回他不往案上按了,拽着人往毡毯上带。那少年踉跄跟着,乖顺地跪下来,替他解衣带。   西边罗汉床上,年轻公子已歇过气来,招手又唤了个少年过去。那少年看着眼生,走路时有些跛,大约是腿脚不便。他跪在床沿,替公子斟酒,公子接过酒盏,顺手将他拽进怀里。   矮几边,那老者怀里的少年已睡熟了。老者仍不放手,手还在衣襟里摩挲着,一下一下,像哄睡,又像别的什么。   庭院那头的毡毯上,两个纨绔已尽兴,歪在那里吃茶闲话。方才被按住的少年蜷在毡毯角落,慢慢系着自己的衣带,动作很慢,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人。、   花圃边的锦垫上,又有新的人影交叠。   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   庭院里只剩喘息、呻吟、酒盏轻碰、衣那就买料窸窣,混着偶尔一两声低笑。   锦宁侯靠在软轿上,揽着宁公子,半阖着眼,神色餍足。   江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从前他不知道男妾是何物,后来知道了,但……   “他爹的一群畜生!!”   江宴怒喝一声,从树上一跃而下! 第57章 西北承安王府(57)   “王法何在?!这话该是我问你们!”   江宴猛地抬手,将染血的剑尖指向锦宁侯夫人,怒喝道。   锦宁侯夫人吓得惊叫出声。   “清嘉!”   赵玉璘和薛嘉贞忙赶到他身边。   “不好!”   因功夫不佳,此时还在墙头挣扎试探着试图从一旁树上下来的吉蟠,见此他顾不得其他,   直接往下一跳,摔得四脚朝天,而后疼得龇牙咧嘴,一瘸一拐地跑到了江宴身边,拉住江宴的胳膊,道:   “别……清嘉,别冲动!”   锦宁侯死有余辜,杀了他算为民除害!   可这锦宁侯夫人目前无任何罪状,可轻易动不得。   江宥和其余三名夜不收也来到了江宴身侧,另一名赶着回王府报信儿去了。   “小六!别冲动。”   江宥低声安抚道。   “闭嘴!你个拐子!”   江宴双眸通红,转头喝骂道:“你早知道男妾是这样?你早知道对不对?!”   江宥低下头,沉默不语。   江宴死死瞪着他,声音微颤,分外委屈道:   “你早知道……所以当年江敏才那个混账卖掉我时,你和二哥才会去顶撞父亲,不想我被卖掉……”   “然而三年前,你仍选择来云朔,想将我拐回去卖给那个皇帝!”   江宥一怔,抿了抿唇,不敢看去看江宴的眼睛,只垂眸道:“对不起……”   “对不起有个屁用!”江宴怒喝道。   此时,脑子里满是方才那残忍淫/靡,一幕幕把人当牲畜的场景。   不!   都是畜生……都是畜生!   没有一个人……   都是畜生!   见此,赵玉璘和薛嘉贞忙搂着他,一个给他拍胸口顺气,一个伸手捏他的脖子。   像小狗互相叼后脖子那样,这是这几年他们仨之间,相互安慰的一种方式——   “好了清嘉……好了好了没事了!”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两人细声安慰道。   吉蟠也叹气,拍着他的肩。   江宴此时心头又愤怒又委屈又害怕,他想见萧裕,想要萧裕抱着他。   这世上只有萧裕的怀里,才是他最安稳、最安心的存在……   想着,江宴的嘴就扁了下来,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萧、萧裕呢?”   “王爷在府里呢!咱们现在回去,嗯?”   赵玉璘轻声道。   江宴刚要点头,就听一旁的锦宁侯夫人转过身来哭号道:   “正好!几位爷将王爷请来问问!我家夫君犯了何罪?!”   闻言,江宴的眼泪瞬间收了回去,他将脸一抹,叉着腰怒道:   “云朔严禁豢养男妾!锦宁侯明知故犯,此为一罪!”   “淫/宴上影射折辱本小爷,以下犯上,此又为一罪!”   “狎戏男妾而致三人以上受害者,轻则流三千里,重则斩监候!”   “此三宗罪,锦宁侯何不该诛?!”   “小爷红口白牙一张嘴便是该诛,那罪证何在?!”锦宁侯夫人哭着驳斥道。   此时,锦宁侯的几个女儿听到动静也提着裙摆匆匆赶来。   看到父亲尸身的那一刻,几个姑娘均是吓得大叫,差点没吓晕过去,而后齐齐跪在父亲面前,号啕恸哭。   锦宁侯夫人抱着女儿们,哭得更加悲戚了:   “老天爷……你们承安王府骗得我们好苦!”   “说什么王爷爱民如子、秉公无私、仁德惠下,将我们拖家带口地哄来西北卖命——”   “谁承想,好好的一个人,在自己家里办个赏花宴,让人无凭无据、无缘无故地提着剑冲进家里杀了……如今竟还要说我们冲撞了他?!”   “天理何在啊——!!”   诸女恸哭愈甚。   寡妇孤女如此伶仃凄惶。   此情此景,见之者无不动容。   于是,就见那些躲在假山花丛后的京城纨绔们,此时纷纷起身站了出来,同江宴等人对峙道:   “夫人说得没错!”   “锦宁侯纵有死罪,也该是官府拿人!小爷擅自闯入府中,不由分说要了侯爷的性命!如此山匪马贼的作风,是什么道理?!”   “西、西北难道没有王法了吗?!”   “是啊!王法何在?!天理何在?!”   方才他们是吓懵了。   如今经锦宁侯夫人提醒才想起这小爷手上没有证据,反倒是他们将对方登堂杀人的铁证拿得真真儿的!   如此他们怕甚?   他们本就对萧裕偏宠西北诸臣,对他们京中众人时加挫抑而多有不满。   此时见锦宁侯妻女哭得如此可怜,又想到自己方才的狼狈,故心中更为不忿了!   一群人匆匆裹好衣裳,理直气壮道:   “夫人小姐莫哭!是他们欺人太甚!”   “咱们报官,到云朔府衙大堂理论去!”   “没错!上衙门打官司去!咱们也不知在这锦宁侯府半场赏花宴,怎就冲撞了小爷,竟二话不说将人杀了?!这事承安王府必须得给咱们个说法!”   说着,有一人冲锦宁侯身边已吓得失禁了的王文栋高喊道:   “士兴兄!回去给你爹递状子!咱要让全天下的士子百姓都看看,云朔究竟有无王法!”   听到“爹”这一字,原本已被吓得半死的王文栋眼神再次恢复了神采,他哆嗦地从地上爬起来:   “爹、爹……爹!”   “爹你个头!”   江宴咬牙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王文栋惨叫一声,而后拖着满身的血和伤口往外爬。   此时,园外各家的下人听见动静也纷纷来了。   王家的小厮见状,惊呼一声,忙冲上去将人背了起来,匆匆而去。   见此,一名纨绔高声道:   “不止无缘无故杀了锦宁侯,还将云朔知府家的四公子伤成这样!小爷如此欺压百姓,这官司咱们打定了!”   “打就打!小爷我还怕你们这群畜生不成!”江宴怒道。   ……   之后,江宴怒气冲冲地带着满园子的哥儿们,浩浩荡荡地离开了锦宁侯府,命余下三个夜不收将人带去安顿好,而后策马直奔云朔府衙而去。   此时,锦宁侯府早派了人往云朔府衙去击鼓鸣冤了。   府内,下人们匆匆收拾着院子里的狼藉,将锦宁侯的尸身抬出来擦净、换衣,又忙将先前锦宁侯挨打后重病时备下的那块儿冲白囍的板抬了出来,暂给他装裹。   在替锦宁侯擦身穿衣时,锦宁侯夫人抱着几个不是她生的女儿近乎快要哭死过去。   锦宁侯府没有长辈,锦宁侯也没有兄弟、子侄,只有几个未出嫁的女儿。   如今他人骤然身故,一切就都落在了她这个夫人身上。   因此她不能倒下,只能强忍悲痛,换好丧服,带着穿好孝的女儿们,拖着锦宁侯的棺椁,打着幡儿一路哭着往云朔府衙告状去了。   如此一闹,不到半天整个云朔就都知道了这事儿。   其中最先知道的是,云朔知府王伯庸王大人的妻子、王文栋的母亲于夫人。   听到前头小厮来报,说她儿子被小爷砍得满身是血,正被下面的人往家里抬时,她几乎快要昏死过去。   所幸,当时正在她家做客的冯三娘稳住了她,搀着她安抚道:   “姐姐莫急,且先问问什么事儿!小爷不是无故伤人之辈。”   于夫人用力掐着掌心,努力镇定下来,问那来回话的人。   那人将方才锦宁侯府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闻言,于夫人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一时间冯三娘慌忙让丫头将她搀到榻上,又赶紧叫人请大夫,大夫来折腾了一圈儿,施了几针,于夫人才悠悠转醒。   醒后她伏在枕上哭着骂道:“这该死的孽障!好端端地同那些京城纨绔混在一起作甚?!”   家下人忙转头去看一旁坐着的冯三娘,生怕夫人这话无意将人得罪了。   好在冯三娘并没有往心里去。   这几个月下来,云朔朝廷内京城与西北两派人已快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双方轻易不来往。   王大人又是西北的嫡系,且为人素来刚直,向来看不起京城众人的靡靡之风,故平日里连面子活都不愿做,也命其夫人不得与那些女眷吃茶,直接拒绝人上门儿。   而冯三娘因何例外?   一是因冯家乃淑太妃的娘家,而且这几个月下来,其家风严谨,令人赞不绝口。   二是冯三娘乃文大人的遗孀,王大人曾与文大人共事,对彼此的品行、能力颇为钦佩,乃是多年至交。   故,她常来王家府邸做客,这段日子已与于夫人成了手帕之交,二人无话不说。   此时,于夫人没了主意,家中老爷又在外头,故她泪眼婆娑地拉着榻边冯三娘的手道:   “好妹妹……你看这事儿该怎么办才好啊!”   冯三娘红着眼安抚道:“姐姐莫急!姐姐莫急……这事儿如今已经闹到堂上去了,最终是王大人料理,依姐姐看,王大人会如何?”   “老爷……老爷他素来秉公执法,从无偏私!何况还牵扯到小爷,老爷定会大义灭亲……”于夫人哭得悲戚。   但哭完她又恨铁不成钢地骂道:“这孽障闹出这么大的事儿来合该打死!”   “要我说,小爷就该像一剑杀了锦宁侯那般杀了他也不为过!杀了他……我和他爹倒清静了!”   闻言,冯三娘忙劝道:“姐姐这是气话!”   于夫人闭着眼流泪摇头:“按老爷的性子……这么大的事!还在这种局势之下……老爷是要杀鸡儆猴、大义灭亲的。”   而她从不会在朝政之事上多嘴。   当年在望州,她娘家弟弟犯事儿,让她王大人判了斩监候,任她娘家人如何登门跪求又如何叱骂她是白眼狼,她都不曾在王大人面前求过一句情。   自此她娘家人也同她断了来往,但成全了她家老爷大公无私的美名。   之后每每有人夸王大人秉公执法、大公无私之时,都会拿他斩了小舅子这事儿来说。   正是她懂得分寸,故他们夫妻成亲二十载,依旧感情甚笃。   也正因如此,她家老爷能放心将内宅之事全权交予她不过问一句,哪怕察觉到了不妥,却依旧护着她,偏疼她生的儿子,只要是不过分之事,还会帮忙遮掩。   但今日之事事关朝政,还牵扯到王爷和小爷……   按照老爷那执拗的性子,她儿的这条命,怕是要断送在此了!   想着,于夫人伏在枕上痛哭不已。   冯三娘忙替她拍着背,边哭边劝道:   “姐姐!这事儿本不与咱们孩子相干啊!是那锦宁侯攒的局,咱们孩子是让那畜生给带累坏了!”   “要不然小爷如何只杀了那锦宁侯,虽气极砍了咱们孩子几剑,但并未伤中要害?”   “小爷都知道咱们孩子罪不至死,您想办法劝劝王大人啊!”   “不中用……不中用!”于夫人恸哭摆手道。   见此,冯三娘长叹了口气,红着眼道:“天下人都知道王大人铁面无私……和我家那口子一样,心里只有朝廷。”   言罢,她抱着于夫人也恸哭起来,边哭边安慰道:   “姐姐无事……家里尚且还有几个哥儿姐儿,虽说不是姐姐亲生,但也都是姐姐你的孩子!”   “姐姐成全了王大人的大义,你是孩子们的母亲,将来他们也会孝顺你的……”   闻言,于夫人一愣:   “母亲……”   ……   此时,云朔府衙大堂内,杀威棒敲着地面,庄严肃穆。   “威——武——”   江宴和锦宁侯夫人皆立在公堂上,锦宁侯的黑棺摆在正中央。   待升堂后,披麻戴孝的锦宁侯夫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号啕大哭,控诉着江宴的种种罪行!   言其擅闯民宅,无故戕害人命,求王大人能给她们寡妇孤女讨个公道,并且还着重提到江宴还砍伤了王大人府上的四公子。   简直是,飞扬跋扈、横行不法、作恶多端!   王大人端坐在堂上,方面大耳,阔口微须,一派威严之相,黑着脸看着锦宁侯府递上来的状子。   其实不必看,方才之时早有小厮一五一十来报,而他家那孽障也已经被抬回府中了。   此时他心头气得不行,只恨小爷怎么没一剑结果了那畜生!   不过律法不可违!   看来也是天意,那畜生合该在他手里决判!   锦宁侯夫人哭诉完冤情后,伏地恸哭道:“求大人为我寡妇孤女讨个公道!”   见此,京城纨绔们纷纷帮腔:   “锦宁侯虽言行有失,但罪不至死啊!”   “小爷实在是欺人太甚!”   “登堂杀人,简直是将大周律法视如草芥!”   “整个大周都晓得王大人乃是白面青天,求王大人为锦宁侯一家讨个公道!”   “……”   “尔等擅自蓄养男妾、恃强凌弱!那满园子的哥儿皆是人证,还有胆子告我?!”江宴怒斥道,“尔等可敢传几人来当庭对峙?!”   他话音刚落,王大人便愤而拍案道:   “《昭明律》:诸买良家子为男妾者,与卖者同罪,各杖九十,徒二年!”   “诸狎戏买置之男妾者,视同逼良;其以势胁迫、以财诱狎者,杖一百,徒三年,倍赃没官。”   “凡以暴力、诈术强迫三人以上为男妾者,或窝藏、转卖多人以为利者,为首者斩立决,家产没官;从者绞监候,流三千里。”   “凡狎戏男妾而致三人以上受害者,或恃强凌虐、致使受害者死伤者,为首者斩监候,遇赦不原;若致人死亡者,斩立决。”   他狠狠瞪着堂下京城诸人。   “所谓认证也不是任他们说什么便是什么啊!”锦宁侯夫人哭道。   “小爷身份尊贵,背后又有天听卫和夜不收护着,什么人的嘴撬不开?什么话拿不到?”   “今儿赏花宴上的那群哥儿,别家的我不清楚,我们家皆是我府上清清白白的小厮,身契俱在!求大人明察!”   言罢,一旁的一众京城纨绔纷纷道:   “我的也可查!”   “还有我家的!”   “我家的那俩胡儿,也是正经买来的奴隶!”   “……”   见此,王大人强压下火气,抬手道:“既有身契,便将身契都取来,过堂验候。”   吉蟠直咂嘴,低声道:“完了!我就说这事儿咱们就该禀报王爷!”   京中众人派了下人回去后,对堂上的王大人道:   “王大人,既说了若那群哥儿是男妾我们有何罪,那便说说若他们不是男妾,小爷又该当何罪?!”   “对啊!若不是男妾!小爷擅闯民宅、持械伤人、登堂杀人,这三宗罪又该如何判?!”   王大人面色铁青:“《昭明律》明令:诸杀人者,死。”   “故杀、谋杀者,斩立决;斗杀者,绞监候;误杀、戏杀者,依律收赎,不在赦限。”   “诸无故入人家者,杖八十。”   “诸持兵刃伤人者,验其轻重——”   “轻者杖八十,徒一年;折人齿、指者,杖一百,徒三年;折人肋、眇人目者,绞监候。若持剑行凶、意在杀人者,依故杀律论斩。”   他话音刚落,那群纨绔便道:“好!王大人说得好!只怕王大人届时不敢这么判!”   王大人沉声道:“无论何人,哪怕是王爷、皇上!大周律法也不允践踏!”   江宴有些心虚,深知方才自己确是冲动了。   但,畜生该杀!   他不后悔!   因此,仍旧将下巴扬得高高的。   一旁的吉蟠却急得快哭了,他比谁都清楚那群混账都是能拿出身契的。   若是平时,以清嘉的身份,糊弄过去倒也罢。   可偏偏是这个节骨眼儿上,又是撞在了这王大人的手里!   怪他!都怪他!   他早该想到清嘉的性子急,沉不住气,就该直接去禀告王爷的!   而一旁易容后的江宥却十分淡定。   他已做好了,届时便说人是他杀的,直接给江宴顶罪的准备。   当时还有四名同僚在场,皆可做证人是他“杀”的,这群人不过是想借此污蔑小爷,将西北朝廷的水搅浑,其心可诛!   他本就是已死的人了。   届时王爷只需杀了他,再运作一番,小六便可安然无恙。   一群人心思各异。   这时,赵玉璘站了出来,他立在江宴身侧,冷冷地望着以锦宁侯夫人为首的众人,道:   “身契既都去取了,那咱们便说说尔等折辱小爷,以下犯上之罪!”   “《昭明律》明令——”   “诸以下犯上,冲撞、冒犯小爷者,视其轻重,轻则杖五十,徒一年;重则斩立决!小爷有亲斩之权。”   “今日纵是那满园子的哥儿,都能拿出身契,但锦宁侯与诸位勾结串联有意折辱小爷属实!小爷别说杀了锦宁侯,就是提剑将诸位都砍了也不为过!”   闻言,京城众纨绔小脸上志在必得的神情一滞,而后又齐齐理直气壮道:   “我们何时折辱小爷了?!”   “就是!我们的赏花宴原意为赏花!不过找几个小厮陪伴作耍,与小爷何干?”   江宴本不欲拿此说事儿。   因他也觉得这群人并未折辱到他,实实在在欺负到的是那位可怜的宁公子。   但听了这话,他也忍不住怒道:   “陪伴作耍?那宁公子如何说?!你们逼他舞剑,舞的正是小爷我去岁中秋那套剑!”   “这且不论!明明是夏日,你们为何却偏要搬来通草花做的瑞云殿?”   “还故意布置成去岁我承安王府松蔚园花圃之景,连那花圃中的大插屏,也要与小爷我去岁安插在花圃中的别无二致!还不惜去买了套赝品来,你们又如何说?!”   闻言,薛嘉贞同样怒道:   “不错!且那宁公子偏偏也姓江,偏偏眉心也有颗朱砂痣!”   “一两件事是巧合,这诸般种种皆是巧合不成?!”   闻言,京城纨绔们一时心虚,只嗫嚅着反驳着“确是巧合”之类的话,全无刚才那般理直气壮的架势。   见此,吉蟠长舒了一口气,江宴也默默将下巴抬得更高了些。   这时,忽听锦宁侯夫人又是一阵号哭,但见她哐哐朝王大人磕了几个响头,大有将这堂上青砖头凿穿巅峰架势,而后痛哭流涕道:   “大人明鉴!这番种种确是巧合!”   “那宁公子,原是友人送的,送来时便是姓江,我们家并未给他改过名。”   “可……不给小厮改名,竟是有罪吗?!”   “且天下姓江之人何其之多,便是姓萧都不须避讳,如何姓江还需要避讳了?!”   “且那什么小爷去岁的中秋宴……小爷去岁我们全家尚在京城,如何得知承安王府的中秋宴是何光景?又如何得知小爷舞了什么剑?”   “若此番种种不是巧合,那我夫君定是被人蛊惑着做了这些,如此有罪的当是那出言相惑之人,小爷杀我夫君是何道理?!”   “至于那宁公子眉心的朱砂痣,那更是宁公子从娘胎里带来的!”   “怎么?只因小爷眉心长了颗朱砂,旁人就长得不了?”   “如此,云朔还设那观音像作甚?干脆尽砸了去!让小爷坐那莲台上罢!”   言罢,她扑到锦宁侯的棺材上,俯身恸哭。   闻言,那些个纨绔们瞬间又昂首挺胸、理直气壮起来,甚至还夹杂着幸灾乐祸:   “说得对!这就是那蛊惑之人的过错!”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王大人府上的四哥儿啊!”   “小爷您杀错人了,该一剑刺穿那姓王的!”   “……”   闻言,王大人脸色黑到了极点,江宴几人面色也不好看,吉蟠手中的扇子都快拿不稳了。   争论间,各府的小厮快马加鞭地送来了身契,王大人接过后与身边的下属们一一查验,却无差错。   预料之内的结果。   王大人叹了口气。   锦宁侯夫人当即哭诉道:“大人核验过了,求大人还我夫君一个公道!”   见此,京城纨绔们嚣张挑衅道:   “王大人,裁决发签吧!”   “王大人,如今锦宁侯代你家公子而死,这案子您可当真得秉公无私的办啊!”   “是啊!大人发了签,将小爷递交刑部!让天下看看西北的《昭明律》是否当真那般清正严明!”   吉蟠手中扇子跌到了地上,闪着泪花颤声道:“完了……”   纨绔们的挑衅的起哄声越来越大。   江宴忍不住了,他转头破口大骂:   “你们这群豸狗!还想污蔑小爷我?!”   “对!一群不要脸的王八羔子!”赵玉璘和薛嘉贞咬牙跟着骂。   “小爷好大的威风!登门杀人还这般嚣张?!”   两拨人在公堂上吵了起来,而锦宁侯夫人不说话,只是伏在锦宁侯的棺材上哭。   一时间,整个公堂嘈杂不堪。   王大人黑着脸,猛拍惊堂木,无甚用处。   最终,是两名人高马大的衙役上前,用杀威棒将两名跳得最高的纨绔打了一棍,夹在地上,众人方才静了下来。   王大人沉着脸道:“咆哮公堂,喧哗不恭者,杖二十。”   那两名被杀威棒禁锢,趴在地上的纨绔颇不服气,冷笑道:   “呵!咆哮公堂的何止我二人?大人要打便罢!打完还判!”   “我二人咆哮公堂受杖责,那你们西北的小爷登堂杀人该当何罪?!”   “自是小爷事急从权,当场诛杀犯我西北《昭明律》者,为民除害!”   低沉华丽的声音自堂外响起。   众人一愣,闻声望去——   就见承安王的舆轿子停在外头,一身玄袍金冠的承安王身后跟着一群天听卫,赫赫扬扬地走进堂内。   江宴本来正叉着腰怒目圆睁,像只炸毛小凤凰似的凶得不行,然看见萧裕的那一刻,小嘴瞬间委屈地扁了下来,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一时间,他顾不得这是在外头,亦顾不得什么面子不面子,像只归巢的小雀似的,一头扎进了萧裕怀里—— 第58章 西北承安王府(58)   “萧、萧裕……”   在熟悉有力的双臂揽着他的腰,像抱小孩似的将他抱起来的那一刻,江宴很没出息地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见此,萧裕心口像是被人猛扎了一刀,生疼得厉害!   他的安宝素来要脸面,自十二岁后就没在外头这么哭过,也不爱在他怀里赖。   如今竟哭成这样,是当真受了大委屈了!   “好了好了。”   “萧裕来了,萧裕在这儿,安宝不哭。”   他托着江宴的小屁股,将人搂得更紧了些,额头抵着对方的额头,像哄小孩似的轻轻拍着怀里的人,低声安慰着。   江宴紧紧贴着萧裕的额头,两人呼吸交融。   熟悉的气息让方才那些在他心头乱撞的愤怒、慌乱、委屈全都沉了下来。   他双手紧揽着萧裕的脖子,扁着嘴,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萧裕喉咙发紧,心口被怀里人的眼泪珠子烫得生疼。   一路上他都咬牙切齿地想着该怎么教训这胆大包天,闯祸的小混蛋。   这么大的事儿竟不同他商量私自去了,实在该打!   他本打定了主意,今儿正好好借着公堂上的杀威棒,将这小混蛋狠揍一顿,看他还敢不敢如此胆大妄为!   然此时,这小小的人往他怀里一扑,委委屈屈地一声“萧裕”,令他瞬间缴械。   满腹火气烟消云散,只剩下了心疼。   此时,哪怕江宴说要吃他的心肝才能消气,他也会二话不说地掏出来,给江宴片着吃。   江宴哭过了,转头指向锦宁侯夫人和那群纨绔,扁着嘴委屈地告状道:   “他们欺负我……他们还欺负好多人,那些哥儿都被他们欺负了……”   “他们还来衙门告我……要和我打官司……还要让王大人判我斩刑……”   萧裕的目光冷冷地扫了过去。   见此,那群纨绔个个膝盖一软,差点儿没跪下。   此时,跪在地上的锦宁侯夫人哭诉道:   “小爷这话……我夫君好好在家中宴请宾客,您冲进来二话不说将人杀人,竟是我夫君一个死人欺负了您?!”   言罢,她转身冲着萧裕磕头边哭边将方才的种种同萧裕说了,言罢叩首哭求道:   “若说有不是,那也是蛊惑之人的罪!”   “如今那王文栋好好地在家,我夫君却枉死,求王爷为我夫君作主啊!”   闻言,纨绔们像是瞬间找到了主心骨,再次梗起了脖子:   “对……对!夫人说得对!要说有罪也是那王文栋有罪,与我们何干?!”   “没错!锦宁侯是枉死!”   “王爷当给锦宁侯一个公道!”   “……”   “闭嘴!”   萧裕沉着脸,斥道。   纨绔们瞬间噤声。   “公堂之上,岂容尔等起哄咆哮?当这是菜市口?!”萧裕斥道。   说着,他又冷冷地扫了一眼正被杀威棒夹在地上的两名纨绔,而后对差役道:   “这两个的打先记下,不止他二人,方才叫得大声的,有一个算一个,皆是二十棍,待退堂时打。”   “是!”   闻言,原本嚣张的纨绔们缩着脖子,个个儿像鹌鹑似的。   而萧裕则是抱着江宴往堂上走去,赵玉璘、薛嘉贞、吉蟠几人紧随其后。   王大人忙起身要让座。   萧裕拒绝道:“你是云朔衙门的知府,这案子由你来断,孤只坐一旁看着,你该如何断便如何断。”   他说完,几名衙役忙抬了一张乌木圈椅来置在一旁,比王大人的座稍稍高了那么一些,而后几名天听卫又端来了三张圆凳放在一旁,供赵玉璘、薛嘉贞、吉蟠三人坐。   见此,跪在公堂上的锦宁侯夫人含泪冷笑道:   “王大人不必审了。”   “如今我一个苦主寡妇跪在此哭,被告一群人竟坐着听审,还审什么呢?”   闻言,一旁的京城纨绔们虽不敢再高声叫嚣了,却仍不服地嘀咕道:   “是啊!人家都坐在王爷怀里了,还审什么?”   “都说西方朝廷清正严明,呵……实则天下乌鸦一般黑!”   “……”   闻言,本窝在萧裕怀里的江宴挣扎着就要下去一块儿跪,萧裕搂紧了他,沉声道:   “看来夫人是不熟悉我云朔的律法。”   “今儿你若告的是孤,孤倒是可以同你一块儿立在堂下,但偏小爷不行。”   “《昭明律》明文,小爷无论何时何地都不必跪,若威逼强迫小爷行礼下跪者,按以下犯上、冲撞小爷之罪论处。”   “王大人,孤说得可有错?”   王大人点头道:“王爷所言甚是!诸位若不信,可自行查看《昭明律》。”   萧裕搂着怀里的人,轻笑道:   “别说在云朔,前些年孤带着小爷去祭拜皇陵时,面对诸位先皇,孤也不曾让他跪,此事经御史弹劾,递到了皇兄面前,皇兄对此未有异议。”   “想来不止我西北的律法,整个大周的律法,都是许小爷不跪的。”   闻言,江宴窝在萧裕怀里,高高地扬起了下巴。   众人窸窸窣窣,却说不出什么来。   承安王的小男妾拜帝陵不跪。   此事当年闹得很大,他们在京城自然知道。   不过就像承安王所说,陛下并未说什么,因此最终不了了之。   后来又有传言说,此事是假的。   若是真的,一个先帝赏的小男妾如何敢如此嚣张?   因此定是假的!   那小男妾早死在西北了,承安王乃是一人去祭拜的皇陵,如此自然也不存在小男妾下跪,他人都不在了,如何跪?   像是承安王身边的人传出话来,御史们听差了,故才有此闹剧。   不然,为何陛下承安王均不表态?   纵是陛下忌惮承安王,如此不忠不孝之举,陛下怎能忍?   且说承安王。   纵使他与先帝不愉,但他怎么说也姓“萧”,皇陵里埋的是他的先祖,他自己都要毕恭毕敬,如何能纵容一个小男妾在他祖坟上撒野?   如此,看来此事当真假得不能再假了!   因此,他们都当成一个笑话听。   可如今看来……这个笑话怕是真的。   见此,锦宁侯夫人咬牙颇为不服,她脸上还挂着泪珠,指着赵玉璘三人,咬牙控诉道:   “若《昭明律》当有此明文便罢!”   “只是小爷坐得,那几个哥儿如何也坐得?难道《昭明律》也许他们不跪不成?”   “他们是西北的哥儿,王爷总是偏疼些!咱们京城的人就合该站着吗?”   这话便是将这几个月来云朔西北新贵与京中老臣们的矛盾摆到明面上来了。   萧裕偏疼西北一党,京城众人早已不服。   此时锦宁侯夫人这么一挑明,那些京城纨绔们再次不满起来:   “是啊!王爷就如此明目张胆的偏疼西北一系!”   “咱们京城来的就不是王爷的子民了?就不是王爷的朝臣了?”   “既如此,王爷不如将我们这些京官都撵了去!只用西北旧部难道不好?”   “……”   闻言,赵玉璘、薛嘉贞、吉蟠三人颇为不忿。   京城众人觉得萧裕偏疼西北旧部,然而西北众人却觉得萧裕却过于优待这群京城之人了!   尤其是文官!   西北武将多,缺文官,因此萧裕对那些有真才实学的文官,是当真优待。   简直拿出了周公握发吐哺的谦和!   那几个在京中就有讪君卖直之嫌的御史,天天写折子骂他,他也不生气,反倒还经常夸人骂得好?   还时不时亲自去参加他们的各种诗会,让他们这群西北旧部也跟着去,说是熏陶熏陶。   对此,他们跟在萧裕身边的西北旧部看着难免眼热。   觉得这西北的天下是他们陪王爷打下来的,王爷凭什么对这群后来者如此亲近?   因此,回家同自己的家眷子侄抱怨两句也是有的。   赵玉璘、薛嘉贞、吉蟠虽是尚在读书的哥儿,但也都听自己父兄抱怨过,并且他们同样对此颇有不忿。   赵玉璘还警告过江宴,不管他是否要交京城的朋友,自己和明卿都必须是他最好的朋友,他新交的朋友绝对不能越过他二人去!   否则他定会狠揍江宴一顿!   如今又听这群京城纨绔在这里叫嚣什么王爷偏疼他们西北之人,三人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当即开始细数王爷对他们京城的优待,并怒斥道:   “尔等来西北,寸功未立!王爷竟也如此相待,尔等竟还有不满?!”   “就是!你们竟想走又何必等着人撵?自己卷铺盖滚啊!”   “……”   闻言,京城纨绔们情绪再次被激了起来,几个不怕死的直接嚷道:   “瞧瞧!你们就是可以大声说话的,我们这般说话就是要挨板子的!”   “是啊!什么叫我们要走何必等人撵?你们这不就正在撵吗?!”   “……”   “够了!”   萧裕厉声斥道。   众人瞬间静下来,萧裕沉着脸道:“咆哮公堂者,均打二十板。”   瞬间,整个公堂上一片死寂。   王大人轻咳了一声,道:“板子记下,退堂再打。”   “至于锦宁侯夫人所言的坐着听审一事。”王大人拿起手中的讼状晃了晃,道,“这状子上夫人你只告了小爷,并未告赵玉璘、薛嘉贞、吉蟠三人啊!”   闻言,锦宁侯夫人脸色一僵。   王大人道:“他三人根本就不是原告,按《昭明律》,听审之人本就可坐于堂侧,天听卫替赵、薛、吉三人搬来凳子,乃是王爷心疼子侄,与本府衙门的公正无干。”   “诸位身后那几排长凳,本就是给听审之人预备的。诸位若要坐,自己搬来坐便是,难道还须旁人请?”   京城众人:“……”   见此,萧裕冷冷扫着堂下众人,道:“闹够了?可以认真审案子了?”   “人证物证为递、仵作为验尸,就吵吵嚷嚷的让王大人判?搅乱公堂,该当何罪?!”   闻言,京城众人纷纷拱手行礼告罪,锦宁侯夫人咬牙向王大人叩首。   折腾了一阵,喧闹的公堂上总算是静下来了。   王大人捻须冷哼一声,一拍惊堂木,继续审案。   他先命锦宁侯夫人将状子上的话,原原本本再说一遍,而后又命仵作开棺验尸了,确认锦宁侯是被剑所杀,现场众人也指认,是江宴提剑杀的人。   王大人转头问江宴如何说,江宴窝在萧裕怀里,抬头看向萧裕。   萧裕拍了拍他的背冲他点了点头。   江宴当即扬起下巴道:“没错!人是我杀的!”   闻言,堂上一片哗然。   赵玉璘、薛嘉贞皆转过头瞪着眼看着他,吉蟠更是快要惊呼出声:“清嘉……”   江宴不怕,他在萧裕怀里扭了扭身子。   萧裕让他说的,有萧裕在他什么都不怕。   但见他嚣张地叫嚣道:“人是我杀的!那锦宁侯豢养男妾,凌虐至惨,乃我亲眼所见!”   “那园子里的哥儿被他和你们这群畜生折磨得遍体鳞伤,生不如死!我只杀了他一人,已是便宜了你们!”   锦宁侯夫人当即哭着辩驳道:“臣妇早已回明,那些哥儿不是男妾,乃是屋里清俊的小厮!身契已交到了堂上,王大人也已验明,这要如何说?”   “那是因为他们本是男妾!”   江宴搂着萧裕的脖子,辩驳道:“不过是你们来西北过关口前,将他们的身契烧了,又逼他们签了奴契罢!”   锦宁侯夫人哭诉道:“小爷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   萧裕一面安抚地拍着怀里人的背,一边幽幽说道:“如此夫人便说说,那位宁公子在锦宁侯府当的什么差?每日是几时上值?其头层管事是谁?”   锦宁侯夫人一噎,此时她脑子里正乱着,一时间也不知该编出什么话来,直哭道:   “那宁公子是在我夫君院儿里当差,所当何值皆是由夫君安排,臣妇并不知道。”   “哦?”   萧裕道:“你身为当家娘子,竟连内宅之事一概不知?”   锦宁侯夫人叩首,哭得悲戚:“王爷明鉴!”   “臣妇乃是继室,虽说确有管家之权,但侯爷院子和身边之事,皆是由侯爷自己做主,臣妇无权插手,此事侯府上下都是知道的。”   萧裕颔首道:“原来如此……那冉、景、凌等诸位公子,在侯府所当何值夫人该知晓了吧?”   锦宁侯夫人咬着唇摇头:“他们也都是在夫君院里当值。”   “是吗?”   萧裕冷笑一声道:“那锦宁侯府可真是气派啊!只小厮竟有四十多个伺候,还各个儿都叫什么公子,还不算底下粗使的小厮,及丫鬟婆子。”   锦宁侯夫人咬着唇,默不作声。   见此,萧裕冷冷扫过那边的京城众人,道:“锦宁侯死了,他院儿里的小厮究竟所当何值连他夫人都不知晓,诸位可没死,今日带去锦宁侯府的那群‘小厮’平日在尔等的院子里都当何值?”   闻言,江宴眼前一亮!   他方才是气懵了,竟连这都没想到?!   他在萧裕怀里扭了扭,用头去蹭萧裕的下巴。   萧裕很是受用,轻轻拍了拍他的屁股,让他乖乖坐好。   此时,京城的纨绔们均吓傻了,王大人冷哼一声,开始点名:“温仪。”   一名身着紫袍金冠,年纪约莫二十的纨绔扑通一声跪下,颤声道:“回、回大人……这些事儿都是府上夫人在料理,今日我也是碰巧才带着他们出门的。”   “是吗?那陶弘光?”   “回……回大人,臣院子里的事儿,亦是家中夫人在打理……”   “哦?冷正平你说。”   “大、大人……臣亦然。”   “……”   王大人冷哼一声合上面前的名册,道:“如此看来,竟是要将各位的夫人传到堂上才,方才能知晓了。”   众人颤颤巍巍默不作声。   “各自的夫人自是围着各自的丈夫转,所得口供不一定属实。”萧裕冷冷道。   王大人拱手道:“依王爷所见如何?”   萧裕看着怀中扭来扭去的江宴,把玩着对方头顶还残留着一片的小叶子,幽幽道:   “此事牵扯甚大。”   “又是小爷、又是我西北明令禁止的男妾一事,还牵扯到了这么多京里来的老臣,自是要细查的,一个云朔知府衙门自是查不了,交给天听卫吧。”   “那些证人到时候由天听卫上门去提,交到诏狱去审。”   “天、天听卫?!”   此言一出,底下众人皆惊。   天听卫……   诏狱……   他们在京中久闻大名,那天听卫的诏狱乃是个堪比阎罗殿的地方,里头的天听卫们更个个都是活夜叉!   但见那陶弘光当即叩首道:“王爷开恩!那我夫人乃是闺中妇人,那天听卫的诏狱……是万万去不得的!”   他话音刚落,接着其余纨绔们也纷纷跪地请求。   萧裕淡淡道:“如何去不得?”   “尔等且放心,天听卫对待女证人,从不用酷刑,且女牢与男牢亦是分开两地,提审之人也都是卫所里的女官,必不会让你们的夫人受委屈,或是玷其清白。”   “非但她们,你们、小爷还有我,咱们都要去天听卫的诏狱里走一趟。”   闻言,众人瞬间抖若筛糠,忙叩首道: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而江宴却在萧裕怀里扭得更欢实了,像条被挠痒了肚皮的小狗,尾巴都要摇上天去。   他得意扬扬地扫了一眼底下那群吓得面如土色的纨绔,又往萧裕怀里拱了拱,压着嗓子兴奋道:“诏狱?!我要去诏狱被审了!”   见此,赵玉璘和薛嘉贞则投来了羡慕的目光,问萧裕道:“我们也可以被审吗?我们也是证人,也会被审的对吧?”   萧裕:“……”   ……   之后,王大人退了堂,这桩案子被提交到了天听卫。   萧裕的意思是天听卫查了,再由刑部、云朔衙门会审,因状是告到王大人这里的,故最后案子也是由云朔府衙来判。   待众人从云朔府衙大堂出来时,日头已偏西了。   江宴本想邀赵玉璘、薛嘉贞、吉蟠一块和他们回府,今晚他要办一场庆功宴!   而萧裕则二话不说,让人将三人送回各自府上,而后强行抱着正闹腾着的江宴坐车回到了王府。   江宴本来窝在萧裕怀里可得意了,也非常高兴裕近日帮他解围,本想着这几日就任萧裕揉搓,他都不反抗,谁知萧裕竟连他想邀赵玉璘他们几个吃个饭都不许?!   他今日宰了锦宁侯那个畜生,救了那么多的哥儿,如今也算是给萧裕逮了只“鸡”,虽然……因为一时冲动差点把他自己舌进去。   但是!   这怎么他都是功大于过的!   萧裕凭什么不准他办庆功宴?!   只要不粘着萧裕,江宴就是聪明懂事的,但只要一沾上萧裕他就是莫名其妙地要开始任性起来。   譬如今日这事,如今早不是他和锦宁侯的恩怨了。   明日一早,待此事传遍整个云朔,这事就是这数月以来西北与京城两派人马积怨的爆发,而他则不慎将自己置于了这场风暴的正中央。   但他不怕!   有萧裕在他什么都不怕。   一路上他都在萧裕怀里闹着,一直闹回到府上。   萧裕下车抱着他坐轿回主院,他闹!   萧裕吩咐人打水,亲自给他洗澡,他闹!   还将水溅了萧裕一身,逼得萧裕和他一块儿洗。   洗完澡后萧裕给他穿好衣裳,又请了永宁寺的和尚来给他作法,他还闹!   江宴从小也是跟萧裕在战场上待过,他手上也沾了不少的血,因此今日杀那锦宁侯时干脆利落,手都没有抖一下,如今杀完后仍旧自我感觉良好,丝毫不带怕的。   萧裕虽说从不信鬼神,但他怕那些血债会记在他的安宝身上。   故每次只要江宴手上沾了血,他就会请人来作法。   倒不是为了超度亡魂,他不信什么亡魂,只是为了将那些血债从江宴身上挪到他身上。   若世间当真有因果报应,那皆报应在他身上好了。   他的安宝只需一辈子平安康健、富贵荣华。   做完法事后,萧裕怕今日那些男妾之事让江宴做噩梦,此事本就是安宝的心结,故又忙命人在屋里挂好那孔孟等圣人的画像,来驱除魇邪。   江宴直接大闹特闹!   他直接赤着脚站在床上,将那些劳什子的画像尽数撕了。   见此,萧裕终于忍无可忍,上前将这闹了一路的小混蛋逮了下来,按在腿上,朝那小屁股狠狠揍了一顿!   “今儿犯了这么大的事儿,没教训你到罢!你还闹上了?!”   “还闹?!还闹!”   江宴蹬着双腿,挣扎着哭骂,直到他的屁股红成了颗小柿子,萧裕才停手,将他搂进怀里,心疼地替他拭泪,沉声道:   “还闹不闹?!闹了一路没个消停!”   江宴扁着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口中仍旧骂着那万年不变的一句:“萧裕你混蛋!混蛋!”   然而,骂着骂着他就开始哭着骂旁的了:   “一群畜生!畜生!只知道作践让人……欺负别人……”   他紧紧抱着萧裕,此时脑海里满是白天在锦宁侯府看到了,那淫/靡的景象,   他想到了那宁公子,他被一群人拖进花丛里,然后被一群人……   如果不是萧裕,他和那宁公子有何区别?   不,吉蟠说因那宁公子眉心也有颗朱砂痣,锦宁侯是想着占他的便宜而不得,才得了那个宁公子,之前对那宁公子还颇为优待。   他……他恐连那宁公子都不如!   江宴紧紧抱着萧裕,号啕大哭。   下午提着剑杀人,宣泄了愤怒,但委屈还在,只是萧裕不在他不敢委屈。   纵是在公堂上,在萧裕的怀里,他哭了一会儿,却也没哭到尽兴。   如今,他被洗得干干净净,香喷喷的、安安心心地窝在萧裕怀里,窝在他和萧裕的床上,心头的委屈就再也藏不住了。   萧裕心疼得不行,忙将他抱了起来,像小时候那般,抱着他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轻摇轻晃着哄道:   “不怕,我们安宝不怕,有萧裕呢。”   江宴扁着嘴,抽噎着:   “我……我是有你呢……可、可他们好可怜……他们被欺负了,他们被欺负了……”   “你都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被欺负的……我、我看见了……”   萧裕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先前他在府中,听到夜不收来报,顿时气得不行。   其中最气的不是安宝冲动杀了锦宁侯,也不是锦宁侯肖想他的安宝,更不是锦宁侯夫人将这事儿闹到了公堂之上,西北和京城众人的矛盾压不住了。   而是他的安宝竟看到了那些腌臜的东西。   这些年,他千防万防,就是怕这个。   他的安宝平时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心思重着呢!   早些年仅一个“卖”字,就在他心头放了许多年,如今若当真看见了那些男妾被磋磨的情状,定是会吓到的。   如今果然吓到了。   萧裕心疼地哄着怀里的人,时不时低头贴贴对方的额头,两人一次次的呼吸交融,约莫哭了半个时辰后,江宴终于渐渐平静下来。   萧裕抱着他回到床上,忙命泽兰端了压惊的甜汤来,又一口一口喂他喝。   喝完甜汤后,萧裕又让人打了水来,给江宴细细地擦脸、擦身子。   江宴哼哼着,说还要再擦一遍香香。   萧裕俯首听命,又伺候着他,又给他全身擦了一遍那茉莉膏子,才躺到了床上。   他刚躺下,江宴就立马往他怀里滚,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着不动了。   而后,他黏黏糊糊地向萧裕状告那锦宁侯那群人的罪行,又告他大哥当年竟想将他卖掉,他今日答应不叫他拐子大哥,不上算了,以后还叫!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又开始哽咽了起来:“萧裕……他们该怎么呢?”   “你信不信也不只有他们……那群京城……不!不止京城,就是咱们西北许多勋贵人家的家里也藏着的!我有你……可他们……该怎么办呀?”   萧裕叹了口气:“男妾一事,原是当年太祖皇帝做过了。”   闻言,江宴当即撑起了身子,黝黑的发丝垂在萧裕襟袍半敞的胸膛上,问道:“这话如何说?”   萧裕伸手重新将他揽进怀里,道:“咱们大周的女子没有贱妾,都是正经良妾,且妾同妻一样能和离自去,且欺辱妻妾乃是写进律法的罪过。”   “虽然那等欺辱妻妾之事也不少见,各处衙门每日都要受理多起,但律法在此,那些人始终要收敛些。”   “况且反正有男妾这个现成的口子在这儿,故那群畜生便将兽欲尽数泄在了男妾身上。其实他们许多人并无龙阳之好。”   只是单纯的,想要掌控、破坏些什么。   “那……我们该如何是好呢?”江宴问道。   “安宝觉得该如何是好?”萧裕低头问道。   江宴咬唇,不知道。   萧裕轻轻拍着他的背,哄道:“明日天听卫各处收集罪证,后日提审,这事儿估摸着得闹上一个多月,安宝便好好想想,该如何是好?”   江宴趴在他怀里,点了点头,瓮声瓮气得应了。   而后,萧裕哄着他睡了。   因怕他今日受到的刺激太大,还杀了个人,夜里会梦魇,偏江宴又不准人挂孔孟画像和诗词楹联,故萧裕只得让人留盏灯。   果不其然,江宴睡到半夜当真在梦中哼哼了起来。   萧裕瞬间惊醒,生怕他像小时候那般又被梦魇住,大病一场,故慌慌张张地将怀里人抱了起来,不断哄着:   “安宝不怕!安宝不怕……萧裕在这儿。”   江宴半阖着眼,委屈地看着他:“萧、萧裕……”   这一幕,如此熟悉,萧裕顿时吓得魂都要没了。   他一面高声叫泽兰请大夫,一面用毯子将江宴裹在怀里,抱着在屋里来回踱步,同江宴说话:   “安宝乖……安宝醒醒?看着萧裕。”   江宴眼神依旧迷茫,道:“萧裕……我做噩梦了……”   萧裕听他还能说话,心顿时放下了一半,忙哄着他道:“安宝梦见什么了?”   他以为江宴是梦见什么夜叉厉鬼之类的,再不就是梦见被人拐了去卖掉,正准备安慰,就见怀里人扁着嘴颇为委屈道:   “萧裕……你能不能不要把你那什么……往我屁/股里塞?我听春茂说……会好疼……” 第59章 西北承安王府(59)   萧裕:“……”   “你还咬我……以后我咬咬你轻点儿……你别咬回来好不好?”江宴委屈道。   萧裕深吸了一口气。   想着这小混蛋今儿看到那些个腌臜东西,心有余悸,梦见些荒唐事儿也是有的,故不打算同他计较,只在心底说着“童言无忌”,轻摇着怀里的人,安慰道:   “安宝乖,梦罢了。”   此时,江宴还沉浸在那荒唐的梦里,完全没注意到萧裕已经阴沉下来的脸色,还在委屈地抱怨着:   “怪道是你总喜欢打我屁股……原来我若当真是你的男妾,就该拿屁股伺候你……”   “不对!你如今有事没事就打两巴掌。如此说来……我现在不就还是拿屁股伺候着你?”   萧裕:“……”   月明星稀,落花簌簌。   泽兰刚端了甜汤来,还没到门口就听见江宴撕心裂肺地哭号——   “萧裕你个混蛋!!”   她忙推门进去:“这是怎么了?不是说小爷梦魇了吗?怎么又闹上了?”   “你听听他满嘴说的都是些什么话?!”   “看见那些污糟腌臜的东西,不知道忘了!还说嘴?!还拿他和我说嘴!这些话是他一个大家公子该说的吗?!”   “小爷我记性好,忘不掉不行吗?!你、你多了不起?我……还说不得了?!”   “记性好?!我让你记性好!”   接着又是一阵巴掌落下的声音和少年挣扎的哭嚎声。   ……   翌日,江宴率人闯入锦宁侯侯府,于众目睽睽之下将锦宁侯赐死,锦宁侯妻女披麻戴孝去府衙告状一事,传遍了整个云朔城。   有人感慨——   “从前只知道小爷顽劣淘气,不承想如今竟敢杀人了!啧啧!”   “有道是惯子如杀子,就是让王爷给惯坏的!”   “那句老话说得对,小时偷针,长大偷金!由此可见,这孩子就需得从小严加管教。”   “可怜了锦宁侯一家寡妇孤女,听说昨日在堂上几乎哭死过去了!”   “嗳!哭死有何用?杀人的是小爷。纵使王爷再如何贤明,恐也做不到让杀人者偿命罢!”   说到此处,就有人反驳——   “杀人者偿命?说得好!那锦宁侯在家蓄养男妾,不知糟践了多少无辜孩子,是该偿命!”   “是啊!那畜生在京城嚣张惯了,以为云朔也是那等污糟地方。哼!遇见小爷算是他的报应!”   “此话当真?”   “那还有假?我姐夫在云朔衙门当差!昨日的案子听得真真的!”   “可……不是说小爷无缘无故,率人登堂入室,一剑就将人杀了吗?”   “无缘无故?小爷虽是淘气顽劣些,但何时做过仗势欺人之事?”   “可不是?咱们小爷这么些年都好好的,偏他们京城的人一来,就杀了人了!可见就是他们欺人太甚!”   “嗳!我听说这回还牵扯到王大人的儿子?”   “……”   当日,萧裕下了道令旨,曰:   “锦宁侯一案,本王骇闻。杀人乃重罪;蓄养男妾,淫辱幼童,亦属重罪。着云朔府即日会同按察司、镇抚司,严加鞫问,务得实情,依律究办。本王唯法是依,绝不姑贷。”   此令旨一出,云朔朝廷内,西北与京城两派人就此事彻底撕破了脸!   西北一系指责京城众人,尸位素餐、蠹国耗饷、目无王法、鱼肉百姓!   京城一派指责西北众人,结党营私、恃功而骄、拥兵自重、蠹国害民!   并开始各自动作,彼此搜刮对方的罪证,甚至不拘这桩案子。   理论上而言,西北一系已在云朔根深蒂固,卷入此案中的西北一系的代表人物江宴,还是承安王的心肝宝贝,因此此案胜算应当极大。   但还是那句话,西北缺文官。   此番投奔云朔的京城一众之中像锦宁侯这类,只知声色犬马的纨绔不少,但也不乏似仲孙郸、梁丘锦等有真才实学之辈。   这些人在来西北后,虽未得高位,却被萧裕安排在了各大衙门的要职。   他们不是不知道,锦宁侯成日里走鸡斗狗、欺男霸女,乃是死有余辜,但朝廷之事往往不分对错,只看立场。   恩师、同门、同科;   姻亲、连襟、世交……   桩桩件件压下来,又有几人能不被推着走?   有了这帮“清流”的参与,此案鹿死谁手还真不一定。   而萧裕要的结果则是——   谁都别死!   折其锋锐、不伤筋骨,各留余地。   一是,他手下的西北诸将,随他征伐多年,个个战功赫赫,然现今承平日久,难免有些恃宠生骄。   若放任下去,待将来大事定下后,恐会闹到白刃相见的地步。   他可不想象他太祖爷那般,背上残害功臣之名!   故还是趁早打压其气焰为上。   至于京城那帮人——   有真才实学的,正好借机看看谁堪大用;   那些尸位素餐的,横行霸道的,也趁机一并收拾料理了。   杀鸡儆猴,让剩下的晓得,既来了西北,就需得守西北的规矩、尊西北的律法。   两边都打一打,两边也都再疼一疼。   如此,云朔这个朝廷方得清静。   二是,他清楚借小厮之名蓄养男妾一事,可不止京城那勋贵在做,西北这群也早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暗渡陈仓多年了。   王伯庸的儿子王文栋此次牵涉其中,就是最好的例子。   早些年安宝在章台坊看到的那位兰公子,也是从李家后院出去的。   虽说后来查到是李家分支的一名不成器的子侄,也按律料理了,但若说那兰公子的榻上只躺过此獠一人,李家其余的爷们儿未曾对其染指分毫,他自是不信的。   若当真如此,那李嗣宗和吉蟠又如何能寻上去?   只是他之前一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将各家后院彻底清理一遍。   也是这类偷偷摸摸的事情,料理起来实在麻烦。   历朝历代此类“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事颇多,多少圣君都拿这没法子!   有时候没闹到明面上,他也就跟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而今他发现男妾一事若不彻底清理一遭,那些家中蓄养男妾者,则会一直轻视他的安宝。   他的安宝将来还要在暗地里受不知多少委屈!   故这回就男妾一事,需得实实在在的下重手。   杀鸡儆猴——   此事上,整个天下都是“猴”。   之后天听卫和夜不收明里暗里各处搜集罪证,镇抚司、云朔府衙、按察使衙门,挨个传唤证人,整理卷宗。   嘉鸣坊与安兴坊外人来人往,进进出出,人心惶惶。   锦宁侯府家的纸钱几乎要淹了整座嘉鸣坊,哭声震天,令人闻之心颤。   东边崇仁坊内,王家府邸则是传来王大人大骂儿子的声音什么“忤逆不孝的畜生”“违背人伦的贼子”,伴随着其夫人的哭求声,让人感叹王大人果真铁面无私。   而此时,正顶着“擅闯民宅、无故杀人”两条大罪的江宴,正趴在床上养他那可怜的、命途多舛的屁股。   书院里的同窗们来看他时,见此情形不由得一愣。   “不是明日再提审吗?你家王爷这是……还没审就对你动私刑了?!”拓跋沛见他这副模样,惊道。   “这是那老混蛋被我说中了心事恼羞成怒!”   江宴趴在床上一边翻天听卫送来的关于此案的卷宗抄本,一边答道。   床边的杜若端着一小碗桂花圆子想让他吃一口,他看都不看一眼。   一时同萧裕赌气,二是此时他心思全在这卷宗上。   “你说什么了?”李嗣宗疑惑道。   “我说原来我真给他当男妾,需得拿屁股伺候他。”江宴慢悠悠道,“而我这屁股被他从小打到他,也算是拿屁股伺候他了,然后他就又揍了我一顿。”   众人:“……”   拓跋沛嘲讽一笑:“你这不是找打吗?这种话也是能说出口的?活该啊!”   “走开!”江宴道。   而后他不满地问赵玉璘和薛嘉贞道:“你们怎么带了这家伙来?他能盼着我什么好?”   说罢,他毫不客气地对拓跋沛道:“你要是来看我笑话的,现在笑过了,可以走了。”   杜若忙斥他没规矩,大家都是同窗,人家好心好意来看你,如何还撵起客人来了?   江宴扭了扭身子不理,只翻看着枕上的卷宗抄本。   萧裕答应了他,这事儿交给他自己办。   若他能自己成功从这个案子上脱身,之后的男妾之事也交给他办。   他一定要将此事办得妥帖漂亮,而后一鸣惊人!   让萧裕那混蛋明白,他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小孩儿了。   再者,还能狠狠压拓跋沛他们几个一头,看他们以后还如何拿着家里半点儿宴饮之事出来炫耀说嘴?   只是,此事他脱身不难。   但若要办得漂亮,将锦宁侯之辈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并且令众人心服口服,实属不易。   毕竟,要坐实对方蓄养男妾最直接的证据,就是身契。   但那群可怜的哥儿们的身契早在出关前就烧了,他现在得想法子再找出个什么切切实实的证据来,没工夫和拓跋沛他们这群小孩儿玩闹。   而这时,就见拓跋沛双手环胸,哼笑一声,道:“撵我走可以,只是白瞎了我特意来给你送这东西的心啊!”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沓票拟,做扇风状。   江宴原本一脸不屑地抬头,但看清那票上的字时,瞬间瞪大了眼:“那是……你哪儿来的?!”   ……   此时,王伯庸王大人的府邸。   今儿一大早王大人就冲进王文栋的院子,让人将其拖出来,吵着要将这不忠不孝、欺男霸女的畜生玩意儿,以儆效尤。   于夫人跪着拽着他的袖袍哭求,王文栋在里头挣扎不肯出来,发出杀猪般的哭喊。   一家人沸反盈天地闹了一上午,此时却不知为何骤然静了下来。   王文栋的院子里,下人都被遣尽了,此时屋内只剩他们一家三口。   午后的日光从西窗斜斜透入,光里细细的浮沉打着旋落在紫檀案上的那两张并排放着的纸上——   纸面上的簪花小楷密密麻麻,让人看得头晕目眩。   但“和离书”与“休书”几个字却格外清晰。   王大人颓然坐于椅上,叹了口气:“你……你这又是做什么呀!”   于夫人坐于他身侧,双手交叠膝上,指节泛白,直勾勾地盯着他道:   “你我自幼青梅竹马,结为夫妻二十多年,除了孩子的事儿我从未同你吵过。不……在柏哥儿和韶姐儿夭折前,哪怕是孩子的事儿,我也都依着你。”   王大人点头,叹道:“你是个好夫人,我从来都说你很好。”   于夫人嘲讽一笑,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是啊!我很好,所以落得个儿女双亡的下场。”   提到早逝的儿女,王大人神色凄怆:“那……只是意外。是我对不起你!”   此言一出,于夫人却突然哭着怒吼道:“那是什么意外?!那是什么意外?!”   “当日三个孩子发热,大夫尽数去了那贱人屋里!我使唤不动下人,派身边的王嬷嬷去衙门请你回来,你要巡查河堤,连派个人回来看看都不肯……我的柏哥儿和韶姐儿齐齐断送了性命!”   “你告诉我这是什么意外?!”   闻言,王大人神色彻底灰败了下去。   “娘……娘?”   跪在一旁的王文栋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   于夫人抹了把泪,努力平静下来,道:“我也不说什么寻死觅活的话,我也不会死。但栋哥儿不在了,我也和你过了。”   “是和离还是干脆休了我,随你的意,完事后我回我的益州去。”   说着,她冷笑道:“若是没有栋哥儿,咱俩也早散了。”   王大人颓然道:“可……那是小爷!”   “可他登堂杀人不是事实吗?!又没有身契那些人算什么男妾?!本就是没有十足证据的事儿,就因他是小爷,所以就该偏袒他吗?”   于夫人含泪嘲讽地看着他:“王大人……你的铁面无私呢?” 第60章 西北承安王府(60)   翌日,天朗气清,满城槐花簌簌。   镇府司开始拿人了。   一时间,整个嘉鸣坊和崇仁坊人心惶惶,拉拽、哭喊声不绝,惹得行人车马驻足。   有提前躲到乡下,试图逃过去的,但镇抚司既然敢隔日再抓人,那便不怕人逃。   纵是逃回京城去,他们也能将人重新逮回来。   而当天听卫们来书院缉拿嫌疑犯江宴时,气氛截然相反——   相比嘉鸣坊、崇仁坊那些鬼哭狼嚎、发怵腿软的大人们,江宴十分从容,从容中还带着不明意味的兴奋与骄傲。   非但如此,旁人都对“诏狱”二字避之不及。   偏来了这书院后,这群小子一个个儿的都争着表示自己嫌疑甚大,要进去配合调查。   赵玉璘和薛嘉贞表示,当日他们和吉蟠,同江宴一块儿去的锦宁侯府,并且也动手打人了,合该跟着去诏狱受审。   李嗣宗则是因那王文栋和他家有亲,其家仆的供词里提到了李家,又牵扯到了当年兰公子之事,故也要一并去。   拓跋沛颇为不服。   忙说昨日自己送了一份有力的罪证给江宴,还没交代其由来,故同样嫌疑甚大,说什么都要跟着江宴一块儿进诏狱受审。   见此,尔朱衍和阿什那荣搜肠刮肚地琢磨着自己与此事有何干系。   最终憋出一句,他们同拓跋沛和江宴相识多年,私交甚好,焉知江宴这回杀人不是他们撺掇的?   所以,他们也该一块儿配合调查!   一群半大小子兴奋地七嘴八舌,跃跃欲试。   搞得天听卫们都怀疑自己手中拿的不是锁枷,而是升官封赏的圣旨了,一时摸不着头脑。   只有陶夫子看出了这群小混蛋的心思,冷笑一声,道:   “都去吧!都不用上课。”   小子们眸光一亮。   “今儿去受审的,七日内交十篇策论来!”   小子们笑容一滞,纷纷开始推脱:   “那什么……其实那日我们仨只是在墙上看了看。”   “那票拟是我皇兄让我带给萧王爷的,是为结两国之好。”   “我们和江清嘉其实一向不熟!”   “……”   陶夫子脸都黑了,重重咳了一声。   天听卫的总旗会意,当即沉下脸来,严肃道:   “荒唐!诏狱是你们想进就进,不想进就不进的?全部带走!”   院内哀号一片,然为时已晚。   不多时,江宴一行人像一根藤上的青葫芦似的被串成一串,垂头丧气地被天听卫们押出了书院。   天听卫诏狱。   高墙重门,不见天日,此起彼伏的哀号声绕梁盘旋,令人遍体生寒。   越往深处走哀号声越凄厉,江宴等人纷纷打怵,早没了方才在书院里“英勇就义”的架势。   “我们……也会被这样用刑吗?”   江宴喉头滚了滚,怯生生地看向身边的天听卫指挥使顾策道。   顾策眉尾微微挑了挑,王爷的叮嘱犹在耳边,故他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道:   “王爷嘱咐了,这回需得秉公执法,不然不能服众啊!”   江宴立马压着嗓子道:“那你届时放点水,我叫大声点儿,这事儿咱就过去了?”   顾策道:“若是我动手,自然不会伤着小爷,然审问小爷之事,非我做主。”   “不是你?”江宴疑惑,“那是……聂永年?”   顾策摇头:“小爷到时候就知道了。”   “不过小爷放心,您的同窗们皆不用受刑,只需受审即可,受刑者只您一人。”   江宴瞬间瞪大了眼:“凭什么?!”   “因为杀人者只有您一人啊。”顾策答道。   江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闻言,赵玉璘等人齐齐长舒了口气,纷纷拍着江宴的肩安慰鼓励道:   “没事清嘉!不就是受刑吗?你向来是不怕的。”   “就是!你不是在四岁时就让那突厥人掳走,严刑拷打过吗?”   “梳洗你都熬过来了!天听卫这点儿伎俩,你肯定没有问题!”   梳……洗?   顾策瞪大眼。   “梳洗”乃本朝顶级酷刑——   将人剥光缚于铁床,沸水浇淋,再用铁刷一下下刷去皮肉,一层一层剥落,直至露骨。   受刑者往往气绝于中途,比之凌迟亦不遑多让。   小爷?   四岁?   顾策缓缓转过头,不可思议地看向江宴。   但见,此时江宴嘴已经扁下来了,强撑着没哭。   顾策:“……”   ……   而后,江宴等人被齐齐关进了一间牢房,而后挨个挨个被抓去提审。   待人都被提走后,江宴将自己蜷缩在角落里,耳畔的哀号和哭求,让他越听越想哭。   萧裕……   就在这时,顾策打开牢门,身后跟着两名天听卫,冲着江宴笑道:   “小爷,请吧。”   “……”   江宴被带到了一处刑房内。   里头阴冷潮湿,墙上挂满各式铁链刑具,地上血迹斑斑,墙角堆着几根焦黑的烙铁,炉中炭火未熄,映得满室通红。   江宴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他刚想说什么,就被顾策和那两名天听卫用铁链拴住了手腕,吊了起来。   他当即慌了,忙挣扎着蹬腿道:“你们做什么?你们做什么?!”   顾策安慰他道:“小爷别怕,这是正常刑讯的规矩。待会儿那审问之人来了,您有什么就说什么,少受罪。”   之后他便带着剩下两名天听卫出去了,留江宴一个人像挂柿饼似的荡在半空中。   这架势令江宴彻底慌了起来,他努力安慰自己。   不怕,没事的……   先不说他杀人本就有理由,锦宁侯那畜生着实该杀,就说他是西北的小爷、萧裕的弟弟。   镇抚司断不敢动他,绝对不敢!   他但凡当真伤着了,萧裕定不会甘休。   连顾策和聂永年都不敢动他,再往上就是孟公公,孟公公当然更舍不得伤他,他还不信其他人还有这个胆子!   所以,没事的……没事的……   然他一向憎恶那些狗仗人势之人,如今他自己倒是成了这等人了。   一时江宴心头又不好受起来。   想着,若他当真不受刑,皮都不破一点儿地从诏狱走出去,而王文栋等人都血淋淋的,又如何能服众呢?   罢了!   受刑就受刑吧!   思及此,江宴摆出一副“英勇就义”的架势。   片刻后,刑房门开了。   但见一名身长九尺,罩着夜不收的黑色斗篷、戴着鎏金兽形面具的男人走了进来,看到吊在半空中的江宴他微微愣了愣。   而后围着江宴绕了一圈儿,上下打量了一番,像是在欣赏。   江宴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镇定道:“你、你就是审本小爷之人?戴着面具作甚?摘下来!”   男人轻笑一声,缓缓摘下面具。   那是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深目高鼻,褐发浅眸。   但谈不上英俊,不过是云朔外藩男子的寻常长相,看过一次后扔到胡商扎堆的坊市中,再认不出来的。   男人轻笑道:   “小爷还真威武啊!只是如今这刑房之内,我说了算,您这一套威风,在这儿可不好使。”   他声音沙哑,粗犷似豹,中原话不太好,说话有些饶舌。   江宴一愣,疑惑道:“你是……突厥人?何时在萧裕身边当差的?我为何从未见过你?”   “我非云朔人,也算不上是在萧王爷身边当差,小爷自然不曾见过我。”   说着男人从怀中掏出了一方绢帕,上前细细塞进了他被吊着的手腕与锁链间的缝隙处,虽说方才只挂了片刻,但此时那处已被磨得有些红了。   “你们萧王爷吩咐,此事牵扯甚大。”   “小爷身份特殊,若是由镇抚司与云朔其他衙门来审,恐不能服众,故特地请了个奴才这个外人来。”   江宴闻到了男人身上有些呛鼻的香气,那是突厥皇室特用的熏香。   据说是用掺了数十种名贵香料,加以金粉和各种宝石粉调制的,故气味有些呛,但一两值千金。   萧裕向来恨不得将天下奇珍都捧到他跟前,因此这熏香从前王府的库里堆了好几车,只是他不喜欢这个呛人的味道,故后来尽数赏人了。   此人还是突厥皇族之人?   江宴蹙眉。   突厥自嘉泰十四年,因掳了他走,被萧裕一路打到皇庭,差点灭国后,自此成了云朔的藩属。   其皇室子弟每年来云朔朝拜时,都会向他请安,他为何会对此人没什么印象?   难道是这人模样太寻常之故?   不过,男人说的话倒是颇有道理!   若当真让孟公公或是顾策、聂永年来审他,定是不能服众的。   且这人还顾念着他被吊着的手腕,想来也不敢当真对他用酷刑。   他就说萧裕和孟公公怎会舍得?   思及此,江宴原本悬吊吊的心,瞬间放了下来。   但他也不是那等狗仗人势、以贵免刑之徒,寻常打一打他还是受得住的,且此次也需得做给天下人看。   故江宴轻咳了一声,下巴微微仰起,又大义凛然的模样道:   “既是王爷交代你的,那你秉公办事即可!要如何审便如何审,小爷我行得端、坐得正,自是不怕的!”   言罢,那男人将他腰带一解,瞬间褪下了他的裤子。   江宴:“……”   “你他爹的做什么?!你个混账!你想死吗?!”   沉默片刻后,江宴瞬间挣扎起来,不断地蹬腿。   而那男人却十分熟稔地抓住了他的脚踝,顺势将他的亵裤一并褪了下来。   很快江宴光溜溜的屁股就暴露在了空气中。   男人轻轻拍了拍,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而后转身朝挂满刑具的那面墙走去。   江宴在被吊在半空中晃荡着,又气又臊,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自打十岁后,他除了同赵玉璘他们一块儿泡汤,他就从未在萧裕之外的人面前赤过身子,更何况还是在一个陌生的蛮子面前。   他咬着牙斥骂道:“你敢如此羞辱小爷!等着我出去,告诉萧裕,让他给你好看!”   边骂两条光溜溜的腿,边在空气中踢踹着。   站在刑具墙前的男人轻笑了一声,幽幽道:“不是奴才有意要羞辱您,只是此刑是需要褪衣的。”   “呸!”   江宴骂道:“本朝挨板子都没有脱裤子的,何刑需要褪衣?!”   “梳洗。”   江宴一愣。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什么?”   “梳洗之刑自是要褪衣的。”男人幽幽说道。   但见他从墙上取下了一柄布满密密匝匝针尖的铁梳,回到了江宴身边,又拨了拨他的身子,轻轻在他屁股上拍了拍,道:   “此刑多剐上身,但实在太遭罪了,且稍有不慎便会要了性命。”   “但,若在下身动刑则不同。这屁股上肉多,刮个一两层也不妨事。”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你……敢刮我的肉?”   江宴瞪着眼,看着男人手里那柄血迹斑斑的铁梳,颤声道:“萧裕会杀了你!”   男人挑眉:“这正是萧王爷吩咐的。”   “王爷说,此番既不会伤筋骨,也不会损五脏,养个一年半载就肉就又回来了,故比打板子还要轻些。”   “不、不可能……萧裕他舍不得……”   “正是王爷舍不得,镇抚司众人与整个云朔朝廷亦无人敢这么做,故王爷再遣了奴才来呀!”   男人笑着,又拍了拍江宴的屁股,道:“小爷放心,一会儿奴才刮一层,您就认一回错,很快就结束了。”   “您不是四岁就受过我们突厥的梳洗之刑了吗?想来是不怕的。”   说着,他拿起了手中的铁梳。   “不、不行!”   江宴看着那密密匝匝的铁针逐渐靠近自己的屁股,当即狂蹬起来,挣扎道:“我要见萧裕……我要见萧裕……”   “萧裕——!!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声响彻了整个诏狱。   一听是江宴的所有人都懵了,包括正在动刑拷问的天听卫和夜不收们。   那是……小爷?   什……什么情况?   王爷这次来真的?   此时,一间牢房内,坐在黄花梨圈椅上的顾策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了一抹饶有兴致的笑。   他手指轻轻在椅扶手上点了点,歪头看着眼前吊在刑架上的王文栋,道:   “王少爷,可听见了?这可是小爷的声音。”   “王爷这回是打定了主意,要清肃此事。您若是知无不言,墙上的那些家伙也就不必用在您身上,但您若有意遮掩隐瞒,就别怪我顾某人不讲情面了。”   此时,王文栋哭得不成样子,早已被吓得淅淅沥沥地尿了出来,神志几近崩溃:   “我说……我说……” 第61章 西北承安王府(61)   江宴的一声哭号,如一柄利刃,划破了满狱之人的心防。   原本准备死扛纨绔们,大半都同王文栋一样,还没上刑就吓得颤巍巍地松了口。   天听卫们乐得轻松,顺便逼问了其不少其他事——   “你父亲在怀野任职时,欠收的捐米如何说?”   “贪了多少?如实招来!”   “京城的包御史为何与你家有书信往来?”   “没有结党?没结党写什么信?!”   “……”   不到两个时辰,顾策案桌上就堆满了各种画好押的供状。   其中既有早期调查但因各种缘故积压下来的旧案,也有此番顺藤摸瓜牵出的新罪。   当然,那些莫须有之罪也不少。   他们天听卫要拿捏朝臣,必要时当然需得有点非常手段。   鹰犬?   爪牙?   那群文官向来是这么称呼他们的。   讨人恨呐!   也不看看他们是为谁办事?   顾策看着手中的一张张供状,颇为满意的笑了。   感谢小爷赏的那一嗓子!   此时,刑房内的江宴还像吊柿饼似的吊在半空中。   只是手腕间的锁链换成了柔软的毡布,白狐狸毛的,留不下半分红痕,脚下也垫了个小圆凳让他站着,不必晃晃悠悠地拽得手腕疼儿。   小屁股已透红一片,刚才被打的。   江宴抽抽搭搭的,眼睛哭得通红,心头又臊又委屈。   萧裕说过,除了他和自己,任何人都不脱他的冠带衣袍!   他要告诉萧裕……   他要告诉萧裕这人欺负他!   若萧裕敢说是他允的……他就咬死那老混蛋!   “上月初三,陶夫子所布置的算数,你回府上对萧王爷撒谎说没有作业,是日大早去学堂抄的李嗣宗的,此事您认可?”   但见那该死的突厥男人坐在案前,手边摆着一把胳膊长的骆驼皮尺,提笔记着他的供词。   江宴十分不服,但看着那根皮尺,只得噙泪扁嘴道:“认……”   男人在状纸上添了几笔,满意地扫了扫,而后拿着那份供状走到江宴面前,江宴看着上头罗列的自己的数十条罪证。   头条是冲动杀人无疑,但后头都是些什么——   病期偷偷喝酒;   多日中午没吃饭,瞒着萧裕;   撒谎、逃课、考试作弊……   诸如此类有的没的。   男人将状纸抖了抖,问道:“小爷看清了?可都认?”   “认……”   江宴咬了咬唇,抽抽搭搭道。   都道是进了云朔的诏狱,菩萨都有三千罪。   从前只是听说,如今他算是真的见识了!   “行,既认了,那便画押吧。”男人道。   “你、你这么捆着我,我怎么画押?!”江宴抽噎着,不服道。   “嗯,有理。”男人道。   言罢,男人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江宴总觉得男人看他的眼神莫名地熟悉,但一时又说不上来熟悉在何处。   而后,就见男人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身出了刑房。   江宴当即蹬着腿斥道:“回来!你哪儿去?!还不快将小爷解开!”   看着紧闭的刑房门,江宴愈来愈委屈,他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不断冲着门口蹬腿。   混账!混账!   他要让萧裕宰了他!   不多时,男人回来了。   但见他手里拿着一个黑漆螺钿小茶盘,里头盛满了红彤彤的东西。   起初江宴没明白那是什么,直到男人走近后才看清,是印泥——   殷红秾丽、润泽似蜜,里头还掺着细细的金粉,星星点点、流光婉转,煞是好看。   江宴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他们府里常用的“霞金脂”。   工艺繁复,价值万金。   算云朔“御用”之物,非赏不可得。   江宴微微蹙眉,古怪道:“萧裕赏你的?”   因印泥乃文墨之物,故云朔所得之人屈指可数。   连赵玉璘和薛嘉贞家里都得的不多,萧裕竟赏了这么些给这个蛮子?   男人不答,只将小茶盘往案桌上一放,而后上前握住了江宴的脚踝,开始脱他的袜子。   “你、你做什么?!放肆!你做什么?!”   江宴蹬着腿,死命挣道。   “小爷既然手被捆着不方便,那用脚画押是一样的。”男人淡淡道。   他手上动作不停,三下两下便将江宴的袜子褪了下来,露出一只白生生的脚丫子。   而后转身将那盛着“霞金脂”的小茶盘端了过来,紧攥着江宴的脚往里一按,再往那状纸上一印——   一个泛着金粉殷红脚印,跃然纸上。   男人松开江宴的脚踝,在绑着手腕的人即将一脚踹到自己脸上时,熟稔地转身躲开。   而后他拿着状纸欣赏了片刻,待印泥干透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对正不断扑腾着试图踹他的江宴道:   “供词拿到了,奴才便告退了,一会儿会有人来接小爷。”   言罢,男人转身离开了刑房。   “混账!你先帮我把裤子穿上啊!”江宴蹬着腿高喊道。   看着紧闭的刑房门,他越想越委屈,眼泪再次盈满了眼眶,就在他仰头准备哭出来的那一刻,余光瞥见了自己沾满霞金脂的右脚,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古怪。   却又说不出古怪在什么地方。   因平时穿着鞋袜,极少有人知道他的右脚脚踝上也有颗朱砂痣。   萧裕替他洗澡、洗脚、穿袜抹脂膏时总爱习惯性地用大拇指轻轻摩挲一下。   方才那突厥蛮子褪下他袜子后……   “安宝!”   刑房门再次被推开,熟悉的声音打断了江宴的思绪。   他微微一愣,当抬头看见门口那个身着玄色蟒袍熟悉的身影时,嘴一扁哇地哭了出来!   萧裕忙上前解开了他手上的束缚,替他穿好裤子,将他抱在了怀里。   江宴窝在萧裕怀里哭着告状道:   “我让人欺负了……你遣来的那个突厥蛮子……他欺负我!”   “他脱了我的裤子打……你说过除了你和我自己,没有人能脱我的裤子……”   萧裕忙轻摇着怀中的人,一副心疼至极的模样,道:“我们安宝委屈了,回头萧裕替你收拾他!”   江宴刚想说,罢了,人家也是当差,打屁股虽说羞臊但好过真的受刑,忽然闻到萧裕今日身上的香气格外重,哭声戛然而止。   “你今日熏的什么香?”江宴泪珠子还挂在长睫上,疑惑地问道。   萧裕身子一僵。   没待他回答,江宴便将脸埋进了他的前襟,深深地嗅了嗅,嫌弃又不解道:   “怎么一股重重的脂粉味儿?还有些呛?”   萧裕轻咳一声,解释道:“约莫是方才去女牢那边沾上的。”   “是吗?”   江宴古怪地看着他。   “当然。”萧裕道。   之后不等江宴继续追问,萧裕便抱着他出了刑房,再一路出了诏狱,将他放在了镇抚司顾策的公廨内的软榻上。   榻上的枕衾早换作了王府内的物什,江宴不睡他人的枕衾。   萧裕先是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细细给江宴擦了沾满印泥的脚,又将帕子揣回了怀里。   又命随行伺候的小太监端了碗甜汤来,一口一口喂江宴喝了,心疼地摸着他的脸,安慰道:   “安宝乖,在这睡一会儿。”   “我下去再问些事,问完了就来接你,嗯?”   江宴乖乖地点了点头。   见此,萧裕眼神一柔,低头贴了贴江宴的额头,嘱咐跟着的两个小太监好生伺候,恋恋不舍地出门了。   待房门合上后,江宴微微挑眉,似自言自语,又似对身边的小太监道:   “他没查看我屁股上的伤,也没问我脚下为何沾了霞金脂?”   “嗯?小爷您说谁?”小太监不解道。   江宴冷笑一声:“没谁,说畜生呢。”   ……   “好看吧?我们安宝连小脚丫子都生得这么好!”   诏狱内孟公公案前,萧裕端坐在上,向立在一旁的孟公公展示着那份印着江宴足印的状纸,唇角微勾,眼神里满是得意。   “……这,为何押足印呢?”孟公公百思不得其解。   “民间多有小儿满月后押足印封存的习俗。”   “据说是能求孩子平安,也求其一步一个脚印,此生走得稳当顺遂。”萧裕解释道。   他看着面前的足印,眸光微漾,满是怜惜:“可惜我们安宝满月时我不在,没能留下,后来也一直不晓得还能如此祈求顺遂平安,故没能早早给他留下足印。”   “如今他大了,再如此他定是会觉得羞,说什么都不肯的。”   “今儿我也是临时起意,正好给他留下了。”   说着,他拿起手中的状纸,将那足印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轻声呢喃道:   “待此案一完,我们安宝定会此生顺遂。”   言罢,他又将那张状纸叠好,小心翼翼地揣进了怀里,像揣的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似的。   “王爷……那……额……”   孟公欲言又止。   萧裕不解地看着他:“怎么了?”   “没什么……”孟公公道。   而后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   王爷这……   就算是鳏夫养儿!   这儿都十三岁了这……这脚丫子……那……   他察觉到,那夜他同泽兰一唱一和说了那番话后,王爷听进去了,这几个月在外头确实没再同小爷太过亲近。   然,自那以后王爷私下里却越来越……   孟公公强行咽下了心底那两个大不敬的字。   罢了!   待王爷当真有亲儿子的那一日,应当就好了吧?   他宽慰着自己。   “顾策和陈绮兰如何还没来?”   “回王爷,他二人片刻就到。”   “……” 第62章 西北承安王府(62)   少顷,顾策与陈绮兰前后脚踏进孟公公的值房中。   二人先给萧裕和孟公公请了安,将那些画过押的状纸恭敬呈上,而后立在案前,将方才审讯所得之事拣紧要的回明了。   萧裕边听边翻看着手中的供状。   令他意外的是,与顾策这边的这群平日里说嘴,各种不可一世,结果被江宴“嗷”一嗓子就吓得什么都往外吐的膏粱纨绔不同。   女牢里那些个娇滴滴的妇人、姑娘们虽被那满墙的刑具吓得直哭,更有甚者直接吓晕过去了,但最终改口的却极少。   个个儿都咬死自家父兄未曾蓄养过男妾,那些只是家中小厮。   至于什么贪污受贿、结党营私?   那更是不知情!   她们只是内宅的妇人,如何知道外头的事?   为何她们会和那些人家的后院妇人有往来?   内宅妇人本就比不得他们外头的男子,平日里消遣之物甚少,难道凑一处喝茶赏花也是罪吗?   对此,萧裕颇为不解。   一旁青袍银冠的女官司印陈绮兰解释道:   “内宅女眷与外头男子不同。”   “男人们天宽地广,只要不是那抄家流放、砍头灭族的大罪,不过是被贬降职,亦或挨顿廷杖遭申斥几句,只要保住性命,再如何山穷水尽,也可能迎来柳暗花明的那一日。”   “而女眷们的天地就是她们的父亲、兄弟、丈夫,一旦这些人出事儿,她们这辈子也跟着断送尽了。当然!也可能是未用刑之故。”   “这群官家女眷也都是见过大世面的。知道镇抚司再如何拷掠之酷,也不可能当真对她们用刑。”   萧裕微微蹙眉。   见此,顾策问道:“王爷,要用刑吗?”   萧裕摆摆手:“她们本就不是嫌犯,传来镇抚司不过是配合调查,又都是内宅女眷,断没有问不出话就轻易用刑的道理。”   而后他又道:“关于王文栋,于夫人如何说?”   陈绮兰低眉敛眸,回道:“于夫人痛心至极。哭着说王四爷性情纯善,此番铸下大错,乃是让那些人带坏了。”   她说话间,萧裕翻出了于夫人的供状,垂眸细看。   满纸俱是慈母怜子之情,字字椎心泣血。   直言皆因自己为母不贤不慈,才会使得王文栋遭他人引向歧途,她甘愿代儿受过。   但对王文栋窥觊江宴之事,她先将江宴夸得有天无日、风华无双,言其乃云朔儿郎们的表率,王文栋对江宴有仰慕之情也是寻常,但定然绝无狎昵之意!   皆是锦宁侯等脏心烂肺之人往歪处了,既玷污了江宴,又冤枉了她儿子一片敬仰之心。   萧裕看完后不置一词。   孟公公适时开口道:“王大人实乃栋梁之材,可惜一心扑在朝廷上,没教好自己儿子。于夫人素有贤名,却又对这儿子太过骄纵了。”   说着,他轻咳了一声,道:“出门前太妃娘娘让奴才同您说,于夫人乃是她进宫前的闺中密友……”   萧裕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笑道:   “她来了云朔这么久,也没见于夫人同她有多亲近,是闹掰了?想是于夫人一片慈母心,儿子荒唐至此也拼死护着,与她道不同,故不相为谋?”   闻言,署内三人知道萧裕是想到了旧事,故皆不敢吭声。   而萧裕再看手中的供状,心头不由得生出几分羡慕来。   “罢了!总归王文栋自己吐了个干净,明日让母子俩到堂上自己辩去,看王伯庸如何裁夺。”   说罢,萧裕放下手中的状纸,又交代了顾策将那些只是带来问话的人好好送回去,尤其是女眷们,不可怠慢。而后便起身离开了。   孟公公一路送他出来。   至廊下,萧裕望着挂在镇抚司飞檐上蹲踞的角兽上的那轮太阳,有些出神。   孟公公叹了口气,劝道:“王爷,娘娘那时年纪小,于夫人是从前折了两……”   “我想的不是这个。”萧裕打断道。   “那王爷所虑何事?”   “安宝之事。”萧裕答道。   这些天,他一直琢磨着如何让他的安宝彻底不再受这些流言蜚语的闲气,但琢磨来琢磨去,一直没想出个好法子,今日于夫人这事儿,倒是让他有了个想法。   他转头对孟青道:“你说……我给安宝重新寻个母亲如何?”   “……啊?”   孟公公不解萧裕的意思。   萧裕也只是突然灵光一闪,可不可行,得等到这桩案子办完再说。   此案牵扯太大,他有意借此清理门户,因此慢不得也拖不得。   否则若是让北边虎视眈眈、蠢蠢欲动的突施骑和大食,或南边的朝廷乘机钻了空子,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故他摆摆手让孟公公回诏狱里看顾着些,免得顾策行事过于粗暴,此事待案子完后,他们再从长计议。   孟公公得令,作揖行礼转身折回了狱中。   萧裕则是沿着步廊一路往顾策公廨走。   他心中惦记着江宴方才受了惊吓,此时恐将自己蜷在榻上一脚,扁着小嘴泪眼婆娑地等自己回去,故长腿越迈越快,逼得身后随侍的朱衣太监们不得不小跑起来。   然而,他刚推开庑门一个青瓷梅瓶就直直砸了过来,擦着他的鬓角,“啪啦”一声摔在廊上,身后太监们吓了一跳。   接着就听屋内传来一声怒吼:   “滚!”   萧裕知是方才狱中之事暴露了。   他知道他的安宝聪明,恐瞒不了太久,但不曾想两刻钟不到,他的安宝就回过味儿来了。   只是他自认除了因怕江宴从他身上的气味察觉出他的身份,而用了江宴不喜欢的突厥皇室的熏香,后又让陈绮兰拿了些气味厚重的脂粉来遮掩这一点有些破绽外,其余明明天衣无缝!   尤其是聂永年的易容术堪称出神入化,安宝为何会察觉得这么快?   一时间萧裕既为江宴的聪明感到得意,又因自己理亏有些心虚。   他将立在战战兢兢立在榻前,大气不敢喘的小太监唤了出来,命太监们都在廊上候着,自己合上门准备开始赔礼哄人了。   堂庑内,江宴坐在三面雕花镂空的榆木弥勒榻上,脚还赤着,因生气十根年糕似的脚指头蜷在一起,右脚底还残留着几分未拭干净的红。   他咬着唇,乌溜潮湿的眼睛狠狠瞪着进门的人:“死蛮子!滚出去!”   萧裕无奈勾唇,上前坐到榻边将人揽进怀里。   江宴才不肯给他抱,挣扎着踹他,挣不过又开始在他身上咬。   萧裕吃痛的“嘶”了一声,但这么多年他早习惯了江宴这般闹脾气,故任咬任踹,只将人紧紧抱着,口中说着“好好好!萧裕是混账”之类的哄人的话。   但,这回江宴是当真气极了。   见踢咬无用,他一个翻身将萧裕压在身下,拿起手边的引枕就往其身上一通乱抡!   边揍边骂:“你个该死的混蛋!知道我被一个陌生的蛮子扒裤子有多羞、多委屈吗?!”   “你、你一开始还拿‘梳洗’吓唬我,要刮我屁股上的肉?!”   “吓得我叫唤了那么大一声……整个诏狱的人定都听见了!改明儿都在背地里笑话我!”   “混蛋!”   “该死的老混蛋!”   萧裕自知理亏,躺着任他打,还扶着江宴的腰,怕江宴从自己身上摔下去。   江宴抡了好一会儿,累了,于是将引枕一扔,双手松松掐在萧裕那已被自己咬得一片红紫的脖子上,居高临下咬牙切齿道:   “说!因何戏耍小爷!”   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就掐死这老混蛋!   萧裕躺在榻上,微微挑眉,搂着江宴腰的手往下移了半寸,在其屁股上轻轻一拍,道:   “为给你这小混蛋一点教训。”   “下回再这般冲动行事,当真闯下大祸,犯下十恶重罪,可真就是‘梳洗’伺候了!”   江宴颇不服气:“小爷我为人秉直,怎可能做出那等违背律法道义之事?”   “哦?那你可有想过,若锦宁侯只是有贼心没贼胆,那日你所见不过是他人特地引诱锦宁侯给你布下的一个局,你一时冲动,将锦宁侯一剑刺死,如今又该如何脱身呢?”萧裕神色认真了几分。   江宴一愣。   如何脱身?   那……   他思索了片刻,而后往萧裕怀里一扑,答案不言而喻。   有萧裕在,他什么都不怕!   萧裕眼神软了下来,搂着怀里人,轻抚着对方因方才乱挣而散落的长发,语重心长道:   “所以,今后切勿因人的一句话、看到的一处景就冲动行事。事前需得细细查明,晓得其利害才是。实在不知该不该动手,又委屈得紧,只管来找我告状。嗯?”   江宴将脸埋在他颈窝里,扭扭身子,十分不服气地哼哼道:“知道了。”   “不过,这次我们安宝闹得正是时候,等不到英国公府,锦宁侯府也是好的,刚好再趁机将咱们西北的虫豸清一清。”   说着萧裕起身倚在榻的雕花围屏上,将江宴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抱在怀里。   江宴靠在他的胸膛上,腿蹬了蹬,看着自己右脚脚底残留的红痕,有些不服气道:   “那你让我用脚画押作甚?”   闻言,萧裕将那番民间小儿印足印,寓意脚踏实地、平安顺遂之言同江宴说了,而后道:   “既印了,那不如将两只脚都印一遍。”   说着,他便高声唤门外的太监们端印泥来,而后又将方才给江宴擦脚的那方绢帕掏了出来,翻了个面铺在,预备让江宴踩在上头。   江宴瞪大眼,他都这么大了,学什么奶娃娃留足印?!   当即扭着身子,挣扎不肯。   直到萧裕挑眉掏出了那份他用脚画押的状纸,抖了抖威胁道:“哦?小爷若是不肯,那咱们来论论这上头的事儿?”   江宴一怔,瞬间蔫了下去。   当捧着盛满霞金脂的托盘的小太监推门进来时,就见王爷衣衫微乱地坐在榻上,怀里抱着散着头发、衣衫不整、赤着双脚的小爷,一只手把玩着小爷的两只脚,最后顺势握住了小爷右脚脚踝,漫不经心地摩挲着——   那儿竟也有颗朱砂痣!   见此,小太监心头猛地一跳,有些慌乱地低下了头。   但萧裕和江宴并没有发现他的异常,留下印泥便让他出去了。   小太监退堂庑,匆匆将门合上。   一旁的同僚见他眼神飘忽,不解地问道:“怎么了?”   “没、没什么。”小太监答道。   照理说,他在王爷和小爷身边伺候多年,小爷就是王爷抱在怀里养大了,再亲密的情形也见过,不该有这般反应。   但他也不知自己今日是怎么了,竟下意识地觉得……那不该看。   屋内,江宴被萧裕半哄半威胁地在那方绢帕上拓上了自己的足印,而后报复性蹬在萧裕身上擦脚。   将自己身上和萧裕的衣摆、胸前蹬得全是红泥印子,最后被萧裕按在榻上时,将腿一抬,一脚蹬在了萧裕的下巴上,当即又印下一块儿红色。   “不准擦!”   见萧裕要伸手拿帕子,江宴警告:“也不准让人换衣裳!”   萧裕看着自己和怀里人满身狼藉:“咱俩就这么回府?”   “谁让你欺负我?就这么回去!”江宴不满翘着嘴。   萧裕无奈,今日实在闹够了,他不准备再因这点子事让江宴再闹一次,故同意就怎么回去。   他刚从榻上下来,就将江宴张开双臂,扬着下巴,命令道:“抱!”   “好嘞!我的祖宗!”   萧裕笑着将他从榻上抱了起来,在怀里颠了颠,两人就这么出门,沿着步廊离开镇抚司衙门,坐上了回府的车驾。   路上见到他二人的镇抚司官吏,以及借着来递送卷宗,实则打探消息的西北重臣与京城的显贵、清流们都愣了!   “小爷这是衣裳都没穿好就出来了?”   “两只脚下红彤彤的是什么?衣裳上也斑斑驳驳地红了一片?”   “王爷的衣裳和脸上也染上了,那是什么呀?”   “别……别不是血吧?我方才出来时,听他们天听卫的人,小爷今日是实打实被用刑了?”   “对对对!尹大人也说,方才在诏狱中听见了小爷的惨叫!”   “不是?!天听卫当真敢动小爷?”   “听说王爷怕镇抚司有所顾忌,审小爷之人,乃是一名外藩的刑官。”   “天呐……”   当日,江宴于诏狱内受刑之事便在云朔城传扬开来。   闻之者纷纷感慨萧裕的大公无私,皆赞王爷圣明贤德,乃西北之福!   只有回到公廨的顾策,看到满室狼藉,以及榻上红了一片的锦衾百思不得其解——   王爷和小爷……这是做了什么?   就在他发愣时,一名朱衣内侍领着人抬着一张新榻和几个箱子来到了廊庑门口,冲他笑着行礼道:   “顾大人,王爷让我们向您将这张弥勒榻并上头的引枕、锦衾讨回去,给您搬新的来!”   顾策:“……??” 第63章 西北承安王府(63)   翌日,“锦宁侯于内宅蓄养男妾,被小爷一剑刺死”的大案,由镇抚司、云朔知府衙门、臬司衙门三堂会审,云朔巡按御史、兵备道监审。   又有不少清流翰林被拨来记录文书,帮忙辩护。   更有那等打着人证之名,实则来听审凑热闹的,如赵玉璘、薛嘉贞等一干世家子,又如赵蓁、冯三娘等各家女眷。   一场案子,上堂者竟有八九十人!   云朔府衙自是立不下的,故萧裕特地将王府西苑的昭明殿拨了出来,供他们审案,但他本人却没上堂来。   只说,因江宴是他的亲眷,他登堂恐有偏袒之嫌,有碍公正,故避于文华殿内处理政务。   众人闻之,无不赞萧裕圣德贤明,又纷纷说道昨日江宴在诏狱受刑之事,齐齐感叹西北吏治清明——   上至王府亲眷下至庶民百姓,皆以公义为先。   正因这股浩然正气,西北方有今日的繁盛气象啊!   江宴为了坐实昨日在诏狱认真受刑一事,今日一早起来被渔芙撸着袖子,好好妆扮了一番——   一袭月白的缠枝莲纹轻衫,腰系一条石青嵌白玉镂雕双鹿纹软带,未戴冠帽,只用一根素玉簪在头顶松松绾了个髻。   皎娇濯濯、清隽出尘,与平时大不相同!   末了还在他脸上扑了层粉,让他尽可能看起来病弱苍白些。   眉心一点朱砂,在这清冷素净的装扮下,愈发秾艳,但艳而不妖,反倒平添了几抹仙气,使他整个人看起来宛若一朵刚涤出水的佛莲。   “呀!”   他刚出门菖蒲便眼前一亮,赞道:“早这么打扮多好?不比你平时珠光宝气的,穿得像个唱戏的强?”   “你才像个唱戏的!”江宴不满地反驳。   “咱们这么看起来倒像是长了几岁。”泽兰拉着他,笑着上下打量道。   江宴刚扬起下巴,就听她唠叨道:“只是平日里得好好饭,如今还没蹿个子,仔细过几年人长了几岁,个子却不肯长高!”   江宴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小嘴不满地撅着:“你才长不高!”   任底下人拉着夸赞调侃了一番后,江宴才趾高气扬地走出了主院。   因是在王府前殿的昭明殿审,不必出府,故他只坐了撵轿。   一上轿他一副重病无力之态来,全程歪在秋香色弹墨花绫引枕上,时不时还捧心咳嗽两声。   至于受刑受的分明是皮肉之苦,为何要咳嗽?   别管!   话本子里那些重伤病弱之人,都这么咳。   以至于当他被人搀着下轿,坐在昭明殿阶下的那张紫檀圈椅上时,众人俱是一愣!   一是感叹江宴看着伤得确实不轻;   二是平时看江宴都穿那些大红大紫、缂丝满绣的衣裳,一向只觉得他明艳张扬,不承想如今病起来,竟有堪比卫阶的玉人之姿!   若放在平时,众人定会不遗余力地夸上两句,拍拍江宴马屁。   但今日他们因何聚在昭明殿,都没忘。   故谁还敢提江宴的外貌之事?   即便是夸也是不敢夸的,只敢在心底默默吸气,咋舌赞叹。   然,当冯三娘来时,看到伏靠在紫檀圈椅上捧心轻咳的江宴的一瞬,直接一个踉跄,什么温雅端庄一时全没了,瞪着眼指着他道:   “你……你怎么……”   她神色惊惶,仿佛见了鬼似的。   “咳……我怎么了?”   江宴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他努力虚弱地说话,但语气里那自幼被萧裕溺爱娇养出来的嚣张傲慢却是藏不住的。   冯三娘一愣,而后一副猛然回神的模样,她盈盈向江宴行礼,道:   “方才臣妇晃眼认错了人,失礼了,还望小爷勿怪。”   之后,便转身携着同样疑惑的嫂嫂屠氏的手,往妇人们所在的那架二十四扇锦绣花鸟大插屏后走去。   留江宴看着她的背影,百思不得其解。   围在江宴身边的其他人同样觉得古怪。   “看错了?”   吉蟠扇着扇子,道:“清嘉今日这模样,世间还有人能堪比之?竟能看错?”   “哎!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江宴抬手道,话虽是谦逊的,但眉尾却掩饰不住地得意扬扬,末了还不忘补上几声咳嗽。   大插屏后,携着冯三娘坐下的屠氏也觉得奇怪。   她这姑子性子素来沉稳,同她那婆婆一样,笑面虎一个,是天榻下来也面不改色推了旁人去顶的主。   今日怎会因看错了一个人,就如此失态?   她将那小男妾看成谁了?   屠氏看着身边冯三娘那张妆容精致、沉静秀美的脸,虽满腹狐疑但终究没问。   她不想招惹他们这一家人。   而此时,冯三娘的目光仍旧牢牢落在殿中央的江宴身上,隔着眼前的屏风,朦朦胧胧的,他歪靠在圈椅上那病病歪歪的模样——   更像了……也就是如今年龄还小些。   冯三娘默不作声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少顷,涉案之人与审案的官吏们陆陆续续地来齐。   中间那鎏金须弥座空着,之下首位坐的便是王伯庸,他是今日的主审官,掌管镇抚司的孟公公、臬司衙门的按察使黄泰宁,皆坐其下。   而翰林、御史、兵备副使、佥事们则皆坐一侧。   照理说,这些人之中,王伯庸的品秩属于末流,上有镇抚司、臬司衙门在,无论如何都轮不到他这个小小知府来主审。   但王爷就是这么安排的,王伯庸也知道王爷这么做的用意。   只是……   王伯庸从那张堆满卷宗的四角雕着獬豸的鸡翅木案上抬起头,望向了立在下方哆哆嗦嗦吓得魂不附体的儿子,儿子这几天已瘦了一大圈了。   又看了看立在一旁枯槁憔悴的妻子,如今立在底下的皆是戴冠的男子,只她和披麻戴孝的锦宁侯夫人并两个女儿,三名女眷站着。   锦宁侯妻女是因为家中再没了男子,且又是案子的苦主,故不得不来,而他的妻子则是因放心不下儿子,不肯到女眷们的屏风后去坐着。   思及此,王伯庸握着惊堂木的手不由得颤了颤。   “王大人,可以升堂了。”   一旁的孟公公笑眯眯地望着他。   江宴也直直地盯着他。   杀鸡儆猴,萧裕惯爱用的手段。   今日殿上众人,包括他在内都是“鸡”。   而他这只“鸡”昨日已被萧裕“宰”了,众人都晓得他受了酷刑,明白西北的律法森严、不容践踏。   而锦宁侯府是一定会杀来给京城众人看的,那西北自是轮到他王大人一家了,谁让这王文栋一头撞上来?   至于他家的“鸡”是杀一只,还是一窝端,皆看他王大人今日这案子如何断了。   “啪!”   王伯庸拍响了手中的惊堂木,肃穆道:“升堂!”   ……   之后,书吏宣读案状,镇抚司众人呈上昨日的供词,臬司衙门的人过了一遍,又递给了王伯庸,王伯庸再就案状、供词,神色肃穆地就案状上的名字问话。   与事发当日在云朔府衙不同,底下的纨绔们今日纷纷蔫了,齐齐跪在地上认罪告饶。   毕竟口供是他们自己写的,人证就是他们自个儿,抵赖无用。   再者,那诏狱他们没人再想进去一次。   整个堂上,只于夫人、锦宁侯夫人与两个女儿立着,仍旧倔强地喊冤,所言之事仍是老生常谈的一句——   没有物证。   锦宁侯已死,他没有留下口供,而他的妻女们也没有改口。   故,纵然这群纨绔纷纷反水,锦宁侯夫人仍旧咬死不认:   “什么男妾?府里一概不知!”   “这群混帐竟带着偷偷蓄养的男妾来我们侯府赴宴,陷害我夫君于不忠不义,引得小爷误会!”   “而小爷竟不分青红皂白,就将我夫君刺死了……还请诸位大人还我夫君一个公道!”   而王家则棘手不少。   王文栋认了,留下了口供,此时也一同跪地告饶了。   但于夫人却死不肯松口,只跪地哭诉道:   “这孩子素来胆小,经不得吓……昨日虽没受刑,但诏狱是什么地方?一吓自然让他说什么便说什么!没有切实的罪证,如何能定我儿的罪?!”   说完,这一席话,几乎用光了她全部力气。   她素来性子怯懦胆小,且这事关乎她儿子的性命,故此时她边哭边浑身抖得不行。   她抬眸望向高坐在上的丈夫,而王伯庸却心虚地撇开了目光,不敢看她。   而后,她听见她那从不说话中气十足的丈夫,第一次低声细气地对身边的人道:   “黄大人,那王文栋乃下官的亲子,此案……由下官主审实在不妥,不如还是您来吧?”   于夫人心头顿时一凉!   好啊!   王伯庸……   她心头冷笑。   如今此事闹到这个地步,小爷还为此进了诏狱、受了刑,王爷岂可甘休?   让黄大人来主审,黄大人自是会为讨好王爷,给小爷出气,将人往重了判。   如今这局面不掉几个人的脑袋,如何收场?   然,此刻罪魁锦宁侯已死,下一个得罪小爷之人便是她的栋哥儿……   呵!   让旁人来审……借着旁人的手砍了自己儿子,他既不需负罪内疚,又能保住他大公无私之名……这就是她的丈夫!   而此时,黄泰宁摆手笑道:“王大人为人忠正,向来秉公无私。王爷既将此案交给您,自是相信王大人,哪怕面对亲儿子也是能大义灭亲、不徇私情的。” 第64章 西北承安王府(64)   “是。”   王伯庸点头应道,面色却十分难看。   不徇私情……   他汲汲营营半生,何曾寻过什么私情?   正所谓:“前生不善,今生州县;前生作恶,知县附郭;恶贯满盈,附郭省城。”   他半条命都留在了地方治理上,一切为了朝廷、为了江山、为了百姓……只为百年后能像好友文榕那般,能在青史之上留下淡淡的一笔。   王伯庸看着阶下眼中满是悲怆、愤然的妻子,心酸又不解。   为何就不懂他的苦心呢?   “王大人?”孟公公唤了一句。   王伯庸骤然回神,   笑眯眯地唤了一声,那双狭长的眼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您当说话了。”   “是。”   王伯庸道,而后他有些颤抖地握着醒木缓缓抬起。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或惊恐或愤恨或探究或幸灾乐祸……   众所周知,他王伯庸向来铁面无私。   当年庆州茶税一案,为了百姓、为了公理,哪怕面对先帝降下的圣旨,他都宁死不屈,但——   他从未想过,今日摆在床头案前的休书与和离书,对他而言竟会比圣旨更重一些。   这瞬间,王伯庸脑海里浮现出许多画面。   为他求学在油灯下辛苦织补的母亲、在村口送他科考的乡邻;   初次进京时入目的繁花似锦、金榜题名时的春风得意;   与好友在安庆楼上对月把酒时许下的豪情壮志,以及在宅邸前看见那抹来自家乡的鹅黄色倩影时的怦然心动……   记忆中的那张笑盈盈的,如春桃般俏丽的面孔与此时阶下噙满泪水、鬓发微灰的妇人渐渐重合——   “啪!”   醒木落下,惊堂一声。   “查得锦宁侯一案,虽豢养男妾一事尚无实据,然强侵幼童、欺男霸女之劣迹,有供状可凭,有苦主可证,罪证确凿,无可抵赖。”   “至若觊觎小爷、言行不敬一节,众口铄金,人证俱在,实属大不韪,当按律发落。”   此言一出,殿内寂静了一瞬,而后瞬间沸腾!   “栋哥儿是你亲儿子!你亲儿子!!”   于夫人满脸泪水、双目赤红,声嘶力竭地往前扑,却被身边的王文栋抱住了身子。   然而她依旧拼命挣着,鬓角的头发微微散落下来,宛若夜叉鬼一般。   王伯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底微微泛起潮意。   但闻殿内众人议论纷纷:   “那可是亲儿子!王大人心可真狠!”   “当年王大人硬抗先帝圣旨时,可是将全家老小的性命都堵上了,何况一个亲儿子?”   “这才是真正的铁面无私啊!实乃云朔百姓之福!”   “……”   又见底下的小爷、身边的孟公公和黄大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中都带着些欣赏,王伯庸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眼底的不忍。   喧闹中,于夫人破罐破摔地口吼出:“在府中狎戏小子、对小爷有觊觎之心又岂止我儿一个?!既是仅凭口供就能定罪!那如今我也供出来!”   “与我儿交好的董荣、龚鸿风、云朔通判卫武等人个个儿都有份!”   “……”   于夫人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堆。   江宴伏在椅子上不住地咳嗽,这回是真咳——   气的。   一时间殿内与之有牵扯的人皆人心惶惶,忙指责道:   “疯了!她这是疯了!”   “满嘴疯话!”   “……”   王伯庸不料她竟想将事情闹大,来个鱼死网破,慌忙敲着醒木,道:“闭嘴!公堂之上岂可咆哮?!”   “都能说话?凭什么我说不得?!我的口供不算吗?!”   于夫人满脸是泪,咬牙切齿地盯着他,王文栋跪在地上抱着她的腰不住地哭求。   “你——”   王伯庸话还没说完,忽听殿后传来低沉的一句:“让她说。”   霎时,殿内一片寂静。   但见萧裕面色阴沉,携着淑太妃身后跟着数十个朱衣内侍、宫婢从殿后走出来。   众人一愣,纷纷起身行礼:“参见王爷、参见太妃娘娘。”   于夫人在对上淑太妃的一瞬,愣了愣,而后慌乱地低下头了。   淑太妃脸色复杂想上前说句什么,却被萧裕拉住了。   而后,萧裕恭恭敬敬地搀着她,走到了女眷们所在的那架顶天立地的二十四扇大插屏旁,再由宫婢们搀进去。   他自己则回到殿上将不断咳嗽的江宴抱了起来,回到阶上的须弥座上坐了。   接着他贴了贴江宴的额头,确定怀里人没有发烧,末了才抬手让众人起身。   他冷冷地扫了阶下诸人一眼,最后目光落在了于夫人身上,道:“夫人莫怕,但说无妨。”   于夫人方才那是气急了,才口无遮拦。   如今被萧裕的出现骤然打断,心气儿难免散了些,一时跌坐在地上不说话。   插屏后,宫婢们从殿后搬来了一张雕花楠木圈椅设于主座上,搀着淑太妃坐下,又将屠夫人和冯三娘请到两侧陪坐。   两人恭敬地寒暄了几句,淑太妃没应。   此时她不想搭理这两人,只沉默地盯着屏风外的于夫人。   屠夫人看了看她的脸色,又看了看外头的于夫人,轻声道:   “我记得娘娘从前同于夫人关系颇好?不如劝一劝王爷?”   “那王文栋虽是有些着三不着两,但大奸大恶是没有的。至于对小爷……”   她顿了顿笑道:“小爷模样生得好,如今又没定人家,多少闺中的小姑娘们都巴巴地念着呢!若因此就要被钉上不敬小爷的罪名,按律行事,未免闹得太大?”   闻言,淑太妃冷哼一声道:“我也这般说。”   “那宁公子原是锦宁侯的,与王文栋有何相干?”   “大周男风盛行,纵是皇家结契兄弟的也不少,那王文栋心悦宴哥儿,不过是件风流事儿!王伯庸又是个得力的人才,也不知一味捏着不放作甚?”   “小题大做。”淑太妃蹙眉道。   “如此,娘娘还是劝劝王爷为好。”屠氏语重心长道。   “劝过了,不中用。”   淑太妃抱怨道:“景嗣这孩子,什么都好。但只要一牵扯到他那小……就像踩了他尾巴似的,疯起来谁都咬!”   连她这亲娘都常吃亏,遑论外人?   更何况,此次牵扯到“男妾”一事,就是直接往景嗣心窝子戳!   他怎会放过?   淑太妃不满地看向上位的儿子,以她的眼界只能看到这一层,没注意到一边轻拍着怀里人的背,一边劝于夫人接着说的萧裕眼底的轻蔑与从容。   “夫人勿惧,按我西北的《昭明律》,凡举发他人之罪者,可将功折罪。”萧裕道。   此言一出,于夫人眼前一亮:“臣妇、臣妇说!”   内宅的女眷们,看似不参与朝事。   但丈夫和儿子从外头回来,茶余饭后、寝前岂有不说两句,让自己妻女帮着排解排解的?   更有甚者,在朝中想不通的事儿,还会带回家里,让妻子帮忙跟着出主意。   且她们管着内宅事,逢年过节,来往送礼、请客赴宴,谁家和谁家交好、谁家和谁家交恶、谁家忌讳什么、谁家专好什么,都探得门儿清!   男人们外头朝上打听不到的事儿,便托家里夫人在后院茶宴中打听,她们再于吃茶赏花的闲聊中,彼此互通机要,以易所需。   而于夫人身为王伯庸的正妻,在西北的贵眷之中,从来都是说得上话的那一个。   故她知道的恐比一向清高,要做孤臣,不怎么和同僚来往的王伯庸都多。   此时,她开始不管不顾,将自己晓得的一股脑地全倒了出来!   不止西北,连带她听闻的京城贵胄们的后院之事,不论真假也尽说了。   一时间,殿内原本打着凑热闹心态而来的人,也跟着慌了,生怕牵连到自己,插屏后的妇人们也跟着坐不住了:   “这疯婆娘!胡说八道什么?!”   “娘娘!这于氏怕是因她儿子犯了重罪,故胡言乱语,想拉满朝文武同归于尽呢!”   “闭嘴!”   淑太妃厉声呵斥道:“她是否胡言,朝廷和镇抚司自会查清楚!清者自清,你们怕什么?”   一时,插屏后寂静无声。   淑太妃看着屏外跪在地上声嘶力竭的旧友,眉心紧蹙。   她与于夫人算闺中好友。   二人之所以能相识相交,全是因为当年那个人和王伯庸是同科好友,后来都成了吏部侍郎詹国源詹大人的门生,有了同窗之谊,彼此又有着同样的志向和抱负,故引为此生挚交。   于是,当时已经同这俩至交定了亲的她和于平莹,自然也开始来往。   她性子直率洒脱,又是国公府小姐,故常拉着于平莹四处赴宴、满京疯玩儿,将对方在益州见过、听过的见识了个遍!   而于平莹性子娇俏活泼,乡下的姑娘,总有乡下消遣的玩意儿,而那些抓鸟捕兔、会跳的草蚂蚱,又都是她没见过的。   因此两人虽家世差异巨大,但很快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她本以为,过不了多久,她二人将会一同出嫁,之后同那俩“此生挚交”一般,要好一辈子。   无人处,她们还悄悄打趣过,若两人成亲后生若生的一男一女,那便定娃娃亲,若是两男、两女,那便结为兄弟或姐妹。   谁知,没多久她竟阴差阳错地进了宫,两人自此没了联系。   而那对“此生挚交”,也因那人的意外离世而告终。   如今,转眼二十多年过去。   她们生的两个儿子,一个成了高高在上的王爷,一个是溺在酒色里的纨绔,没能结成兄弟。   不仅没能结成兄弟,她儿子还正在判对方儿子的罪……命呐!   淑太妃有些怅然,但同时心底颇为不解。   于平莹俏丽活泼,然遇事性子软弱,是个没主意的,否则当年她那俩孩子也不会就那么没了。   若说她是因为没了俩孩子,故转了性,确有可能。   但转性转到让她能直接去逼她的丈夫王伯庸,这是绝无可能的!   毕竟当年没了两个孩子,她也不曾闹过。   是王伯庸回过神,念着青梅竹马的夫妻情分,这才将内宅事务和各个庶子、庶女,全权交给了她。   所以,究竟为何?   这时,一直打量着淑太妃神色的屠氏,低头敛眉一笑,道:   “三妹妹在家中还说,王大人与于夫人乃是自幼相伴的情谊,两人如今又只剩了王文栋这么一个儿子,王大人定会手下留情。”   “如今看来,王大人这大公无私的名头,可不只是说说而已,当真是天下清流的表率啊!”   冯三娘眉心一蹙,心弦骤紧:“你……”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打在了她脸上。   原本又开始窸窸窣窣的妇人们骤然噤声,皆惊骇不已地望着这边。   冯三娘被打懵了,她瞪着眼不可思议地看向此时正目光凛然死死盯着她的淑太妃:“你敢——”1   “哀家有何不敢?”淑太妃沉着脸打断道。 第65章 西北承安王府(65)   冯三娘一愣,瞬间冷静下来,立马起身跪地,颔首低眉道:“娘娘息怒,是臣妇的错。”   “娘娘息怒!”   一旁的屠氏也忙跪地,做出一副惊慌的模样:“这……可是臣妇方才那句话说得不好,激怒了娘娘?”   一时,周围人窸窸窣窣的议论起来。   淑太妃不欲在外头给娘家人难堪,故趁着脸坐正了身子,道:“罢了!不是什么大事儿,只是三姐姐今后说话该注意些。”   是她疏忽了。   前些日子孟青便同她说,这些日子她这三姐姐倒是常往王府跑,似和于夫人挺投缘,想是两人的夫君乃是多年好友之故。   她当时气得不行,恨她三姐姐什么都要和她争,争完丈夫不算,如今还要来争她的朋友!   简直可恶至极!   又恨于平莹明知自己同自己这个三姐姐最不对付,竟还同对方交好,就当从前白认得她了!   故全然没去想她三姐姐接近于平莹是否有其他目的。   淑太妃紧捏着身下椅子的扶手。   是啊!   她怎么没想到呢?   她那三姐姐自幼自负自己是国公府嫡出的女儿,连她们这些庶出的姊妹都时常看不起,于平莹一个乡野出身的农家女又怎会入得了她的眼?   若当真要借着与之交好来气自己,早该在二十年前与那人成亲后,文、王两家正交好时就这么做了。   而不是等到当了十余年的寡妇,千里迢迢来西北才如此。   想着,淑太妃冷笑了一声。   冯三娘和屠夫人坐回到椅子上。   感受到周围人投来的目光,冯夫人顶着半张被扇得薄红的脸,噙着泪向淑太妃解释道:   “此事的确皆是臣妇的不是。”   “那日我正巧在于妹妹家吃茶,不承想正巧撞见衙门的人回来报信说王文栋那孩子在锦宁侯府出了那事儿,被小爷派天听卫押去衙门了。”   “当时于姐姐哭得不行,她也就那么一个儿子……”   说着,冯三娘眼圈越来越红道:“正如娘娘方才所言,这事儿原可大可小,故臣妇便劝她向王大人求求情,但绝无让王大人罔顾私情之意!”   “只是想让王大人念着,于妹妹跟着他二十年,他屡遭贬斥,于妹妹跟着受苦,中途还没了两个半大的孩子……如今于妹妹眼见就是要年近半百的人了,膝下就栋哥儿一个儿子……好歹莫要了那孩子的性命……”   言罢,冯三娘当场落下泪来,开始抽泣。   闻言,不少妇人纷纷红了眼眶。   同是天涯沦落人,谁又不是跟着丈夫东奔西走,为着儿女操碎了心?   而淑太妃却直想翻白眼,冷笑一声道:“三姐姐当真是一点都没变,仍是这般……柔善。”   她将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一旦她俩发生争执,这人就总会想法子激怒自己,她再在众人面前楚楚可怜地哭着示弱,到后就全成了她的不是。   到最后,父亲母亲定会逼着她认错。   就连当年,逼着她进宫也……   淑太妃看着面前的冯三娘恨得牙根儿痒痒。   但如今不同了!   她是这大周的太妃,她儿子是权倾朝野的承安王,就连京城的那位皇帝都要对她毕恭毕敬,再无人敢按着她的头说她的不是。   思及此,淑太妃眉尾一扬,道:“三姐姐既是知错,那便在这儿跪着思过,待王爷审完案子再说吧。”   闻言,冯三娘一愣,而后颤巍巍地应道:“是……”   屠氏也愣住了,没想到淑太妃会这般不给面子,颤声道:“娘、娘娘……这……”   “你若是心疼三姐姐,便和她一起跪着。”淑太妃看也不看她。   她方才已经给过台阶了,是她三姐姐惯会给不要脸,若她这嫂嫂同样这般没眼力见儿便一同跪罢!   屠氏敛眉,默默坐了回去。   冯三娘低着头跪在地上,手中帕子攥得紧紧的,涂着蔻丹的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从小到大她何曾受过这般屈辱?!   她不明白……为何吃苦受辱的总是她?   明明她已经重新来过了,明明她选了对的那条路……为什么?   思及此,她转头抬眸望向了屏风外。   透过朦胧的丝面,她看着那个坐在须弥座上怀里抱着人高高在上的青年,脑子里全是对方方才搀着淑太妃入殿时,那孝顺至极的模样,心里恨得牙根儿痒痒!   为什么?   既是将那小男妾当成宝,为何偏又孝顺了?为何偏又争气了?为何偏还是要和她作对?!   此时,萧裕正一边听着于夫人口中的人名,一边拍着怀里人气得颤抖的身子。   随着于夫人一个名儿接着一个名儿的念出来,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地往外抖,殿内原本站在干岸上看戏的人中,不少瞬间脸色煞白,纷纷跪地喊冤。   原本势不两立的京城与西北两派人,全没了方才的剑拔弩张。   一旁的天听卫和翰林文书们,手中的笔齐齐写得飞起。   萧裕目光沉沉地看着底下的群臣,脑海中浮现出了嘉泰帝生前说过的一段话——   “所谓群臣,就是一群关在朝廷这个笼子里的张牙舞爪的兽。”   “为人君者,当是站在笼外的执鞭赏肉之人。”   “驯兽需得有章法——”   “一味挥鞭只会将兽打死,或将其逼入绝境齐心协力破笼而出。”   “但一味的赏肉,也只会令他们贪得无厌,且不听管教。”   “故需得抽一鞭子给一块肉。”   “而笼子里的兽惯会抱团取暖,为避免其成势,故在拉一派打一派的同时,还得谨记,时不时拨乱一下他们的派别,免得根深蒂固,为后世子孙留下祸患。”   思及此,萧裕眸光又暗了些。   虽然他对这老头沉迷术法、昏庸无道的行径颇为不齿,但这些年来对这句话倒是深以为然。   而江宴原本扑了层粉的脸都气红了!   若不是萧裕抱着,又因顾念着做戏做足,此刻他已飞下去咬人了。   一群畜生玩意儿!   他知道京城来的那群人大多看不起他,认为他是先帝赏给萧裕的玩意儿。   但此因京城天高皇帝远,且他大哥二哥之前就同他说过,这些年京里就没传过他的好话,故这群京城旧贵不知内情,一时拐不过弯来也是有的。   然西北这群跟在他和萧裕身边近十年的老臣中,竟也有这般想法之人?!   呸!   合该全都千刀万剐!千刀万剐!   江宴没办法明目张胆地撒气,便将气暗戳戳地撒在萧裕身上。   他故作虚弱地将头埋在萧裕怀里,隔着衣裳在人身上一个劲儿地咬,以此泄愤。   萧裕任他咬,江宴在他怀里拱着找地儿时,还悄悄地将另一只手的手腕递过去十分贴心。   江宴一口下去就是一圈整齐的小牙印儿,萧裕身上还不知被咬出了多少。   “咳、咳!”   底下的孟公公清了清嗓子,眼神示意萧裕不要太过。   萧裕面无表情地将手腕抽回来,还顺势装作不经意地挑了挑江宴的下巴,摸了摸他的小虎牙。   “呸呸!”   江宴压着嗓子不满道:“我脸上抹了粉,你摸完往我嘴里伸?”   言罢,江宴暗地里在萧裕腰间拧了一把。   该死的混蛋!   此时,阶下的于夫人也管不得自己茶宴花会间听来的消息是真是假了。   她已说了这么多,得罪了那么些人,纵是再得罪些,也无不可!   只要将水搅得更浑些,她儿子这点罪便不值什么!   于是她口中的人和事越来越离谱,直到她声嘶力竭地指向了站在一旁摇着扇子边看戏边蹙眉摇头的吉蟠:   “若说我儿对小爷有觊觎之心,这个吉三又何尝没有?!他曾带着小爷逛章台坊,还买与缅铃相赠!”   众人:“!!!”   吉蟠:“!!!”   赵玉璘、薛嘉贞等人:“……”   江宴:“?!!”   萧裕微微挑眉,低头看着怀里的江宴道:“缅铃?”   江宴心头瞬间警铃大作!   他并不知道,萧裕清楚缅铃之事。   在他的记忆中,他当年的确买了两颗缅铃,但皆在“越狱”的途中丢了。   他甚至连其中一颗是被他扔出去当了暗器一事都不清楚,更不可能想到那玩意儿当初阴差阳错下滚到了萧裕脚边。   事实上,那日在章台坊因后续遇到他那拐子大哥,害得他大病了一场,缅铃什么若不是今日于夫人提起,他早忘了!   当年他也是年纪小,懵懂不知事,故才胡乱买东西,于夫人是如何知道的?!   江宴下意识地瞪向正一脸无辜地瞪着于夫人的吉蟠。   定是这混账玩意儿四处吹嘘他们去逛了章台坊一事,阴差阳错之下传到于夫人耳中了!   江宴咬了咬牙。   他现在虽尚未通人事,但早不是无知幼童,自然清楚缅铃是什么,若是让这老混蛋知道他当真买过……   江宴想到自己昨日还被这混账吊起来打,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安宝?”   萧裕的声音微微往上扬,带着些戏谑的威胁的意味。   而江宴只听出了威胁,他慌乱地咳嗽了起来:   “咳、咳咳……” 第66章 西北承安王府(66)   “王、王爷!绝无此事啊!”不等江宴开口,吉蟠慌乱否认道。   他扇子都来不及收,转身向萧裕拱手:“当年我等年幼无知,一齐去章台坊瞎逛,还在夫子处挨了板子,此事您是知道的!至于小爷那缅铃,分明是……”   “流言!”   江宴当即张口打断了他。   “咳……想是传言有误!”   说罢,江宴忙伸手搂住萧裕的脖子,眼巴巴地望着对方,而后谄媚一笑。   萧裕不语,只微微挑眉,在他屁股上轻轻拍了拍,低声道:“回头再同你算这笔账。”   江宴:“……”   这时,底下原本喊冤的众人抓到了破绽,忙道:   “王爷明鉴!方才小爷亲口所说,吉三公子赠缅铃一事纯属子虚乌有,乃是流言。既是流言,可见于夫人所听所闻,尽是些捕风捉影、道听途说之事!”   “是啊王爷!既此事是流言,那她攀扯臣等之言,焉知不是同样的以讹传讹?”   “王爷明鉴!此刁妇不过是为给她儿子脱罪,故胡乱攀扯!王爷切莫信她!”   “求王爷明察!还臣等清白!”   “请王爷明鉴!”   “……”   萧裕沉声道:“也并未说过,当下就要定众卿的罪,此案涉及重大,自是还要细查的。”   他话音刚落,就见云朔藩司衙门参政廉元良道:   “臣等一介朝中大员,竟被一愚妇这般污蔑,王爷若当真要信她,那臣、臣……”   言及此处,廉元良竟号啕起来,做势便往殿内的金柱上撞去。   旁人慌忙拦住,一时间劝的劝、拉的拉,乱作一团。   这一闹,倒引得旁人纷纷效仿。   一个个捶胸顿足,哭天抢地,把那忠臣死谏的架势摆了个十足。   知道的,是晓得他们是在给自己脱罪,不知道的,还当这是在冒死进谏劝言呢!   直到萧裕怀中的江宴冷着脸大喝一声:“放肆!”   众人这才安静下来,但仍在窸窸窣窣的。   廉元良伏地恸哭道:   “小爷明鉴!那于氏攀扯臣等之事,既无真凭实据,又无旁证相佐,不过是一面之词,如何能信?”   “臣等世代沐受皇恩,忠心耿耿数十载,求小爷明鉴!”   说罢,他又以头抢地,砰砰作响,泪流满面。   见此,江宴冷笑一声:“无真凭实据?无旁证相佐?那这些又是什么!”   言罢,江宴从怀中掏出了一沓方纸,朝着空中一扬。   霎时,一张张泛黄的票据如雪片般落下。   待拾起落在身边的票拟一看,众人的眼睛倏地瞪得圆——   “立卖契人刘地生,系山东青州府人氏,今因年荒无食,愿将亲子土根,年七岁,卖与来巡抚李福府上为奴。凭中说合,得受身价银五十八两。”   “自卖之后,任凭府中使用,生死存亡,各安天命。恐后无凭,立此卖契存照——嘉泰十三年七月十八日。”   “立卖契人赵富贵,系河南开封府人氏,今因家贫,愿将次子赵立冬,年十三岁,卖与云朔臬司衙门参议朱圣杰府上为奴……”   “立卖契人钱三,系直隶真定府人氏,今因饥荒,愿将侄儿小柱,年八岁,卖与……”   “……”   一张接一张,落款皆是《昭明律》颁布后的这几年,所卖之人有三四岁至七八岁的幼童,亦有十二三岁至十七八岁的少年。   那票拟上的字迹虽旧,朱砂印却还鲜红,触目惊心。   江宴冷笑道:“你们以为绕道蠕蠕,将男妾充作奴隶买来,就能神不知鬼不觉了?”   云朔不许买卖男妾,但同样也不许买卖大周人为奴。   至于外族人奴儿,官府不管,他们本国人自己愿意卖。   但在西北,大周人只能为仆,不能为奴!   故买卖身契,只能签活契,不得签死契。   《昭明律》载有明文:   “凡买人卖人为奴者,杖一百,流三千里。若有恃势凌虐、致人死伤者,依律从重论。所买之人,即行释放,给还本籍。”   而西边的蠕蠕,则只允许买卖奴隶,不允许买卖男妾。   皆因男妾乃大周“特色”,在周边邦国看来,男人为妾简直是乱套!   故生怕大周的风气传到本国,纷纷严禁买卖男妾。   如今大周西北承安王的“封地”内,也不允许买卖男妾,故地下人便将男妾的身契上落下“小厮”之名。   然再漂亮的小厮,也卖不上男妾的身价啊!   且买卖男妾的人牙子与买卖小厮的并非同道,就像卖骆驼的和卖马的,虽都是卖牲口的营生,却是各买各的。   对卖男妾的人牙子而言,买回去主家要改成小厮还是管事,他们不管。   但要让他们将男妾当小厮卖了,他们是万万不肯的!   故他们想出了个法子,便是将男妾标做奴隶卖。   大周不能买卖奴隶,但接壤的邦国皆可!   云朔又在边境,商市互市发达,不过是多走几步路的事儿。   遂此事成了惯例——   将清俊的哥儿们贩至邻邦,充作奴隶交易,再携契归境,改“奴”为“仆”。   辗转易手之间,原本见不得光的男妾,便成了清清白白的家生小厮。   然,他们疏忽了,男妾们的契可以改,他们手中的票拟可以烧,但人牙子手里的票拟却是不会烧的。   且那些已经做大的人牙子,在周边邦国都有宅子,故也没有烧的必要。   做生意的都知道,票拟要收好,免得买主回头找茬、要打官司,好有凭证。   如今还真在堂上当了这个凭证。   成全了江宴和萧裕,也成全了那群被困在内宅凌虐欺负的哥儿。   这些票拟,正是当日拓跋沛来看他时给的。   思及此,江宴遥遥朝着站在赵玉璘、薛嘉贞身边的拓跋沛拱手一笑。   拓跋沛挑眉回礼,但目光却落在了江宴身后的萧裕身上。   这些东西是他皇兄派人给他,让他转交给江宴,卖个人情,结两国之好。   但如今他不是小孩儿了,近一年因他在云朔,也常协助着处理些两国邦交之事,故这两日将此事想得明白。   江宴刺杀锦宁侯一事事发突然,柔然皇城离云朔百里之遥。   他皇兄不可能在这短短几日内收到消息,再做出反应,让人搜罗证据,再递交到他手上。   并且若是为结两国之好,何不直接让他将此物交给云朔衙门,或呈递给萧王爷,而是让他直接交给江宴?   估摸着这些东西,其实压根不是他皇兄派出的柔然的暗卫们搜集到的。   而是大周的天听卫在周边搜罗来,交到萧王爷手上后,对方再送到了他皇兄手中,故他皇兄才会派人将此物给他,让他送给江宴。   至于,对方为何要这么做……   拓跋沛的目光落在了对方怀里的江宴身上。   此时,江宴心头得意极了!   若非他还需得装着孱弱的模样,他此时定要叉着腰站在阶上,狠狠叱骂这群牲口一顿,让众人看他出尽风头。   可惜了……   不过他重病之躯,舌战群僚,出铁证而定其罪,亦壮哉!   回头他定要将此情此景画下来,让人裱了,挂在这昭明殿之上。   想着,江宴又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沉着脸斥道:   “铁证如山,诸位大人可还有什么要狡辩的!”   而此时,面对这如山铁证,满殿伏跪之人面如死灰,哑然无声。   此时狡辩这是“奴”而非“男妾”已没有任何意义。   锦宁侯夫人伏跪恸哭,几乎快要昏死过去。   于夫人身形一晃,跌坐在地,但眼底还残留着一丝光亮。   她方才说的,并非全是道听途说,其中不少实情。   王爷说过,检举他人可将功折罪……   想着,她抬头望向那个高高在上的青年。   对方全然没看阶下任何人,目光只停留在怀人身上,满眼的宠溺和骄傲。   无意间抬眸对上她的哀求的视线后,却只是十分平静地停留了一瞬,而后又落到了怀里人身上。   但仅这一瞬,于夫人明白她儿子至少是没有性命之忧了,而后瞬间瘫软在地,伏地抽噎起来。   王文栋忙爬到她身边,搀着她,哭着唤“娘”。   见他二人如此,萧裕淡淡地扫了一眼一旁面色铁青的王伯庸。   他本就没打算正大光明地要了王文栋的命。   正如他母亲所言,王伯庸犯下的事可大可小,有了一个锦宁侯做例,再杀王文栋,倒显得他残暴了。   但,这该死的孽障竟对他的安宝抱有那般龌龊的心思,他自不会允许他容于世间。   故他是打算待此事完全平息后,过个一两月,让王文栋意外身死。   但……   如今看王伯庸这脸色,怕是更想他儿子死。   萧裕挑了挑眉。   王伯庸没让他失望,是个可用之人,只是太过冷情了。   这样的人得拣着用,当不得心腹。   接着,他低头对着江宴耳语了一句。   江宴一愣,转头颇为不解地看着他:“为何?”   而后不等他说话,又扭头颇为不悦道:“我才不呢!”   萧裕无奈一笑,又在他耳畔解释了几句,江宴的紧蹙的眉这才舒展开来,扬眉道:“如此……也不是不可。” 第67章 西北承安王府(67)   小混蛋,偏是爱出风头!   萧裕眼底含笑,在江宴脸上轻拧了一把,而后敛起笑意,唤道:“王伯庸。”   王伯庸回神,手中醒木一拍——   “啪!”   他沉声宣布道:   “经查得锦宁侯一案:强侵幼童、欺男霸女,有票拟为凭,有苦主可证,铁证如山,无可抵赖。锦宁侯虽死,其罪难逃——依律,家产籍没,妻孥流徙三千里!”   “王文栋,私通侯府,狎昵幼童,按律当杖两百,徒两年,流三千里!”   “涉案诸员,买奴为妾,私改身契者,皆按律处置!”   判词落地,满殿死寂一瞬,继而哭声犹如银瓶炸破般迸溅开来——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小爷开恩!臣等知罪!求小爷网开一面!”   “求王爷念在老臣鞠躬尽瘁的份上……”   哭喊声、求饶声、叩头声,响成一片,锦宁侯夫人更是直接昏死过去。   于夫人冲着阶声嘶力竭地喊着:“杖两百?!杖两百?!栋哥儿可还有命活吗?!”   她边喊边往上扑,似要去同王伯庸拼命,被身边的王文栋哭着抱住了,王伯庸痛心地看了她娘俩儿一眼,而后挪开了视线,面如沉水。   插屏后,家中受此牵连的妇人、姑娘们亦纷纷跪下,向淑太妃哭求。   一时间满殿哀声,几欲掀翻屋顶。   “罢了!”   须弥座上的一声长叹,让众人瞬间静了下来。   闻声望去,但见坐在萧裕怀中的江宴捧心咳嗽了两声,而后摆手道:   “此事因我起,我本不愿事态沸扬。且锦宁侯已伏诛,罪止一身足矣,何必牵连他人?”   众人瞬间屏住呼吸。   但闻江宴道:   “锦宁侯妻女,虽知情不报有罪,但妇人姑娘家到底受制于礼法,故免除流刑,放归原籍即可。”   “王文栋狎昵幼童,还对小爷我大不敬,罪实难恕!”   “然念其母一片慈心,又有供罪之功,且彼不过从犯,非元恶大憝。杖二百过重,量减为八十,徒两年,留他性命,以全其母晚年。”   “余者,诚然有罪,但念在诸位要么是初来西北,未明就里;要么是我西北的肱骨之臣,也算为西北鞠躬尽瘁了这么些年”   “故后经镇抚司与臬司衙门查实后,皆从轻发落,以儆将来罢!”   众人一愣,而后瞬间回过神来,不住叩首,涕泪横流的谢恩。   见此,王伯庸十分不认同的蹙起了眉,他起身望向萧裕,刚拱手道:“王爷……”   “但是!”   江宴话锋一转,打断了他的话。   接着,就听江宴厉声道:   “今日本小爷网开一面,是念在尔等初犯,或事出有因。且之后经镇抚司、臬司衙门查处,若有戕害人命、罪大恶极之徒,亦不得轻饶!”   “经此一事,此后若有敢故态复萌者,两罪并罚!”   王伯庸一震,此时殿内众人再次叩首谢恩:   “小爷圣明烛照!臣等万不敢再犯!”   “日后定当谨守律法,为朝廷、为百姓鞠躬尽瘁!”   “小爷仁慈宽厚,臣等感恩戴德!今日恩典,臣等没齿难忘!”   “……”   见此,江宴装模作样伏在萧裕肩头咳喘着,方才有点疾言厉色了,现在的多咳几声补回来。   底下众人见状,愈发感激涕零——   “小爷保重身体!”   “小爷千万珍重!”   “臣等该死,劳动小爷至此……”   如此,谢恩声中又添了无数关切,一片诚惶诚恐。   王伯庸一时不知该不该说话,直到身边的黄大人笑着对他道:   “王大人,您的差事就算完了,之后这桩案子,便交给我们臬司衙门和镇抚司即可。”   王伯庸愣了愣,拱手言是,坐回座上,目光再次落在阶下劫后余生相拥而泣的妻儿身上,眉心微蹙。   此时,插屏后的妇人们亦是哭做了一片。   “罢了!都起来吧。”淑太妃道。   说着,她斜斜地睨了一眼身边的冯三娘,高傲道:“三姐姐,你也起来吧。”   “谢娘娘恩典。”   冯三娘敛眉恭恭敬敬地叩首,而后被身边的丫头搀着起来。   跪了半晌她膝盖已酸疼不止,起身时还微微有些踉跄。   淑太妃微微挑眉,装作看不见。   幼时她常被三姐姐害得罚跪祠堂,如今让对方跪这么一会子,却是恩典了。   之后,她看向须弥座上的江宴,微微扬眉道:   “从前,我只当这个小猴崽子是个睚眦必报、得理不饶人的。不曾想这次受了这般委屈,竟还能如此识大体。到底是长大了!”   闻言,围坐她身边的一众妇人连连附和称是,又将江宴夸了一通。   一些赶着溜须拍马的,甚至直言江宴就是观世音转世的菩萨心肠!   冯三娘跟着附和了两句,之后她透过插屏,看向须弥座上那两个朦胧的身影,心头一阵冷笑。   什么识大体?   什么菩萨心肠?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承安王在给他的心肝收拢人心呢!   此时,江宴窝在萧裕怀里咳嗽着。   因今日没戴冠,他又在萧裕怀里乱蹭了一阵,故鬓角有几缕发丝垂落了下来,衬得他本就扑了粉的脸,愈发白皙,眉心的朱砂痣愈发秾艳,一双凤眸泠然如秋水。   萧裕蹙眉,轻拍着他的背,低声道:“好了,别咳嗽了,仔细一会儿真咳出病来。”   江宴伸手拽着他的前襟,咳喘道:“咳……我是当真想咳了……咳咳!” 第68章 西北承安王府(68)   萧裕见状,瞬间慌了起来,低头贴了贴江宴的额头,确定人没发热后,匆匆交代了几句,命孟青与黄泰宁善后,便抱着江宴拂袖而去。   众人见江宴不住地咳嗽,只当是他伤重难以支撑,纷纷跪送。   待目送二人踏出殿后——   “啪!”   王伯庸一拍醒目:“退堂!”   众人如释重负。   ……   承安王府内。   属医早已得了消息候在主院廊下。   见萧裕抱着人自回廊尽头匆匆而来,忙躬身行礼,提着药箱跟进了内室。   萧裕抱着江宴往外屋的那张花梨木嵌苏绣花鸟围屏的贵妃榻上坐了,让属医过来诊脉。   江宴一见大夫就不乐意,收缩在袖子里不肯拿出来,扭着身子道:“我、咳……我没事!”   萧裕顺手在他屁股上一拍,沉声道:“没事咳什么咳?!”   而后强拉了他的手,放在引枕上,让大夫诊治。   所幸没什么大碍,不过是自个儿咳久了,肺气失宣,喉间微有肿痛。   也不必吃药,只让用川贝、枇杷两样,加上冰糖,炖了雪梨来,喝两日便好。   如此,萧裕才松了口气,吩咐小丫头去炖了梨来。   待属医走后,泽兰等人从帘后出来,围在榻前,关切道:“不是装咳?怎么还真肺气失宣了?”   “让他装伤,偏装咳嗽,没病也咳出病来了!”萧裕蹙眉斥道,顺手就将江宴按在腿上,往屁股上拍了两巴掌。   “咳……你不懂!”   江宴颇不服气地挣道:“人家话本戏文里的那些重伤之人都这么咳的!”   说罢,他还偏又故意咳嗽了两声,气得萧裕想按着他结结实实地揍一顿,但想到这小混蛋这些天受了大委屈才作罢。   之后,小丫头捧了熬好的梨汤来,因怕江宴不爱喝纯甜的,还丢了几粒他喜欢的桂圆进去。   萧裕抱着江宴一口一口哄着喂了,因已至晌午,怕他喝了汤就不肯吃饭,故只喂了小半碗。   之后传饭,江宴惦记着这桩案子还未完,他被萧裕二话不说抱回来本就不乐意,故不肯吃,想换了衣裳上外头去。   萧裕端着碗他哄道:“孟公公还没回来,说明事儿来没了呢!估摸着待你吃完饭、睡了午觉起来,镇抚司才会去锦宁侯府抄家拿人,如此岂不正好?”   江宴听了这才作罢,但仍是不想吃。   最终还是萧裕搂着他半哄半斥的,喂了小半碗饭,饭后又替他揉了会儿肚子消食,哄着午睡。   直到确定他睡着后,萧裕才小心翼翼从拔步床上下来,笼好帘子,唤人进来更衣,嘱咐底下人留意屋里,才带着人出门。   因今日要上堂太过兴奋,江宴昨夜闹得很晚才睡,今儿又起了个大早,折腾了一上午,故这个午觉睡得格外沉。   泽兰和菖蒲进来看了他两次,都还睡着。   直到两个时辰后,里屋那尊芙蓉玉牡丹纹凤耳熏炉里的香快要燃尽时,春茂风风火火地闯进主院,一路高喊着:   “小爷!小爷!!”   江宴才被吵醒,迷迷瞪瞪地睁开眼。   午睡睡久了,醒来后总是头晕。   江宴从小睡觉就容易闹觉,如今大了虽好了许多,但每每醒来后有丁点不痛快就会有起床气。   故此时他下意识地去伸腿往身边蹬,想踹萧裕撒气,结果发现萧裕早就不在了,于是更气了。   自己将身上的薄毯乱蹬一通,而后盯着床顶的绯色织金绣花鸟帐子出神。   外头春茂刚跑到主屋门口,就被菖蒲压着嗓子骂了一通:   “小爷正睡着,你咋咋呼呼地瞎叫唤什么?!”   “王爷吩咐过,这睡熟了的人吓不得,容易丢了魂儿,若小爷惊着了,可仔细你的皮!”   春茂立马压低了嗓子道:“小爷还睡着呢?薛大爷和赵六爷来了,说镇抚司去锦宁侯府抄家了,邀小爷一块儿去看热闹!”   闻言,江宴蹭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忙撩了帘子唤道:“菖蒲!菖蒲!我醒了!让渔芙给我换衣裳!”   菖蒲和泽兰本打算就让江宴这么睡过去的。   那抄家哭天抢地的不知道有什么好看!   今儿又是锦宁侯的头七,小爷再去恐不吉利。   且这桩案子闹得这么大、扯了这么久,她们小爷也该抽身甩干净了,剩下的事交给王爷和孟公公去,小孩子家家的,不该管这些事。   谁知,她刚想让春茂去听赵玉璘和薛嘉贞说小爷病着,今儿就不去了,就听江宴在里头唤她了。   菖蒲无奈,只等带着小丫头们进来伺候江宴起床。   她刚进屋,外头赵玉璘和薛嘉贞风风火火地闯进主院,在月洞门外就高声嚷嚷着,从廊那头一路嚷到这头:   “清嘉!快起来!去锦宁侯府看抄家了!”   “如今外头都在议论你呢!咱们待会儿骑马去!”   “快!快!拓跋沛他们几个还在外头等着呢!”   “……”   两人直接推开了主屋的门,一边喊着一边绕过屏风掀了帘子往里走,见一群丫鬟端着洗漱的东西候着,江宴散着头发站在床下。   “你这是刚起啊?”赵玉璘惊讶道。   菖蒲一面帮他梳头,一面笑道:“昨个夜里就没怎么睡,故午后睡得沉。”   赵玉璘“哦”了一声,而后围着江宴兴奋道:“你是不知道,你走后孟公公他们是怎么判的!”   “怎么判的?”江宴好奇地转头,又被菖蒲手动摆正。   薛嘉贞笑道:“虽说你当时说往轻了判,但事情毕竟闹到了如此地步,孟公公说此为腐肉,不得不彻底剜处,故将没被调查过但被于夫人提到名字的,尽数抓回了镇抚司去!”   “其余凡是与‘男妾’二字有牵扯的,不论是谁,个个都当场挨了板子!”   说着,他笑道:“就连述堂和文起两个,因从前去章台坊狎戏过兰公子和柳公子,被人通了出来,也跟着挨了二十板子!”   “正午时,昭明殿外的广场上,一片白花花的屁股!你是没看到啊!”   “当真?!”   江宴瞪大了眼,不由得责怪萧裕这混账将自己抱回来作甚?!   “不过,你虽不在,但大家伙儿都议论着你呢!”赵玉璘道。   “今日殿内一散,就有人去外头传了,说你如何如何与奸佞对抗,又如何救了那些哥儿于水火之中。”   “孟公公说得对,男妾一事于咱们大周就是一块儿腐肉,百姓们早就觉得疼了!”   “更何况,此事还不知事关男妾,因着这事儿又牵扯出了许多贪污受贿、欺男霸女的阴私之事,王爷如今打算一并料理,也是给百姓们出了口恶气!”   “如今外头大家都赞你呢!”   “真的?!”   江宴眼前一亮。   “那可不!”   赵玉璘笑道:“一会儿咱们去锦宁侯府时,骑马去!到时候让满城人都看看!估摸着不到三日整个云朔就能传遍此事!”   “好好好!!”   江宴兴奋道:“让渔芙给我挑一身鲜艳的衣裳!”   菖蒲又将他的头在镜前摆正,劝道:“你今儿早还重病,今儿下午就换身鲜艳衣裳骑马了?”   “再者,今儿是锦宁侯的头七,那府里估摸着不太干净,还是别去了,仔细撞见什么。”   “撞见什么?”   江宴不服道:“他活着我都不怕,还怕个死鬼不成?!世间若当真有鬼,他锦宁侯早让那些折在他手上的哥儿拖进阎罗殿了,轮到等我来杀?!”   菖蒲无奈,只得任他去。   之后,渔芙捧了衣裳进来——   大红的织金缠枝麒麟妆花的曳撒,下摆一圈是洒金百蝶穿花的纹样。   江宴颇为满意!   这才是他该穿的衣裳,今儿早那一身,让他好不自在。   “冠呢?”江宴问道。   “别戴冠了,今儿早还病着,下午就金灿灿的不合适。”渔芙劝道。   江宴倒是没有反对,任由渔芙给他换了袍子,戴了顶乌黑的纱帽。   换了衣裳后,又被菖蒲拉着喝了小半碗梨汤,他才同赵玉璘、薛嘉贞三人带着春茂风风火火地出去了!   菖蒲立在廊下喊着让他们出门时多带几个人伺候,那抄家乱得很怕伤着他们,又叫春茂好生伺候,别纵着江宴的性子,任他乱来。   几人敷衍地应着。   然而,当到了前头,底下人牵了马来时,江宴有些犹豫道:“我上午病重,下午就骑马……确实不太合适?”   “要不……咱们还是坐车去?”赵玉璘道。   江宴当场否定,坐车去旁人如何能看到他的英姿呢?   思来想去后,他决定:“我和德璋坐一匹吧!”   “不成!”   赵玉璘果断拒绝。   “为何?!”江宴不解。   “我可是有了人家的!我的马只能岚姐儿坐。”赵玉璘坚定道。   江宴:“……”   薛嘉贞:“……”   云岚——   卫国公的幺女,赵玉璘的未婚妻。   江宴忍不住吐槽道:“那岚姐儿,都蹿得快和萧裕一样高了!你还能搂着她同乘一骑?!”   “那是我还没开始窜个子呢!”赵玉璘颇为不服。   最终,江宴冲他做了个鬼脸,转头上了薛嘉贞的马。   刚出王府,就见拓跋沛、阿什那荣和尔朱衍三人在门口等着,见江宴出来,笑着打了个招呼,调侃了几句“小爷英勇”,之后几人一块儿策马往锦宁侯府去了—— 第69章 西北承安王府(69)   几人从王府前的千步廊绕至永宁坊的长宁街,路上看见不少镇抚司的天听卫和臬司衙门的差役压着人往诏狱的方向走。   被羁押者个个面如死灰,不少还高呼冤枉,吵嚷着要见王爷,其中不乏江宴等人熟悉的面孔。   江宴几人的马驻足了片刻。   “自王爷抱着你走后,镇抚司就开始拿人了。”赵玉璘道。   “因此事牵连甚广,镇抚司人手不够,还找臬司衙门借了人,不止那些个在后院蓄养男妾的,凡与此事有所牵扯的,都在镇抚司挂了名儿。”   “即便没被抓去诏狱,全家上下要被彻查个遍。我家和明卿家,午后也有镇抚司的人去了。”   “你们两家也有人去?”江宴有些吃惊。   赵玉璘倒是坦然:“王爷此番雷霆手段,摆明了是要借此案肃清西北官场积弊,连你都进诏狱了,遑论其他?我们两家与承安王府走得最近,若是不查,定不能服众。”   他们两家自是不怕查的。   男妾一案,与他们沾不上半点关系。   至于贪污受贿、结党营私……   他们两家的钱财来路,哪怕确有阴私,但也都是在王爷跟前过了明路的。   至于非说他们有结党营私之嫌,那结的也是王爷的党!   对此,朝中不少人扼腕叹息!   纷纷悔恨当年也该在家中挑了与小爷年龄相仿的哥儿,送去陶夫子的书院,让其与小爷交好,待其成了小爷的心腹,他们也好直接傍上王府这条大船。   殊不知,是萧裕、赵戎与薛承泽三人先交好,三家小孩儿才玩儿到一处的。   而当年的承安王府也不是艘大船,而是一艘人人唾弃、随时会倾覆的破船。   无品无爵被父皇废弃贬至边关的十四岁小皇子,抱着个嗷嗷待哺的四岁小儿,莽莽撞撞地闯进军营,不知受了多少排挤和白眼。   彼时赵戎也顶着个流放至此的罪臣之子的头衔,薛承泽亦不过是个永无出头之日的世袭军户。   三人能相交,纯粹是缘分使然。   因薛承泽年纪比萧裕和赵戎长几岁,又算个当地的小头头,故常在银钱上接济他二人。   彼时江宴身体不好,常请大夫、吃药,有足足半年之久的要钱,都是薛家给的。   而赵家更是曾在江宴与萧裕走散遇险时,做出过让自己家的幼子赵玉璘同江宴换衣裳,试图用赵玉璘的命去换江宴的命之举。   更别提,这些年萧裕征战沙场,赵戎与薛承泽以及其父亲、兄弟、子侄随他一同出生入死,家里人的命都搭上了不止一条。   赵玉璘的四哥,赵峥便是在一次冲锋时,为萧裕挡剑而死。   萧裕这人心眼小,记仇也记恩。   连江宥当年那十二两三钱银子,他都能记到今日,江宥以此换得了两条命,况复薛赵两家这般相助。   故,此番萧裕借着锦宁侯一案,肃清朝堂之事,他们两家非但不怕,反倒同江宴一样,愿意充当这只“鸡”。   也因此,今日当镇抚司满城拿人之际,平时那些个日日吃酒听戏、走鸡斗马的纨绔们个个龟缩在府中。   连吉蟠和李嗣宗这几个同江宴关系不错的同窗都不敢出来张扬,偏赵玉璘和薛嘉贞还敢拉着江宴四处看热闹。   非但如此,薛嘉贞还笑着揭自己父亲的短:   “午后,镇抚司的人上我家去,刚好撞上我爹娘吵架。”   “我娘拿着鸡毛掸子追着他打,我爹拽着孟公公的袖子,求着人将他押到诏狱去了!估摸着没个三五天不会出来。”   江宴笑道:“崔姨有那么吓人吗?旁人都对诏狱避之不及,偏薛伯伯上赶着进去!”   “倒也不止他,那王伯庸王大人也是自个儿赶着进去的。”   薛嘉贞道:“王文栋犯下如此弥天大罪,他实在痛心,今日亲自监刑,待王文栋打了板子后,他便当众让顾指挥使锁了自己。”   “直言自己教子无方。对不起王爷、对不起朝廷,对不起大周历代先帝。”   “那模样!”   “好似恨不得今儿下午镇抚司先去抄了他家似的!”   说罢,薛嘉贞“啧啧”了两声。   江宴微微愣了愣,而后问道:“那王文栋呢?”   “结结实实挨了八十板子,让人抬回去了呗!”赵玉璘道。   “本来王大人说是要将王伯庸直接羁押的,不过临了太妃娘娘插了一手,下令所有挨了三十板以上的,皆抬回家将养三日再收监。”   “否则这些人若是因此不慎死在牢里,就有悖了你从轻发落的一片慈悲心肠了。”   “众人都对你感激涕零呢!”   薛嘉贞“哼”了一声,道:“这份恩情,他们当永世记得!”   一旁的拓跋沛微微挑了挑眉。   之后,几人沿着长宁街一路出了永宁坊,朝着锦宁侯府的方向去。   因江宴还“病重”,且《昭明律》有令,闹事不得纵马,故几人骑得不快。   一路上不少人认出了江宴,纷纷向他行礼,而后转头同身边的人谈论今日昭明殿上之事,对江宴赞不绝口。   说他冲去锦宁侯府刺死锦宁侯一事,乃是以身犯险为民除害。   又道他进诏狱受刑,今日过公堂断案,乃是王爷秉公无私、大义灭亲。   有他二人在,实乃西北百姓之福!   江宴坐在马上,听得飘飘然,但心底免不得起疑。   这话未免传得有些太快了?   不到三个时辰的工夫,竟当真满城人都知道了?   连昭明殿上的种种细节都一清二楚?   这时,拓跋沛轻哼了一声笑道:“这架势!你家萧王爷是要给你造势,让你当太子呢?”   一时赵玉璘、薛嘉贞、阿什那荣和尔朱衍的目光都停在了江宴身上,几人眼观鼻鼻观心,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而江宴微微扬眉,心头一时明了几分。   至锦宁侯府,镇抚司和臬司衙门的人早将此团团围住。   门上的黑漆描金匾额亦摘下来了,平时紧闭着的朱漆大门大敞着,天听卫们正一箱一箱往外搬着东西。   街道两侧人头攒动,来看热闹的百姓亦围得水泄不通。   江宴几人好容易挤了进去,向站在门口的顾策打招呼。   顾策看见江宴几人的瞬间先是一愣,而后一脸头疼。   他忙命人去将江宴几人的马牵了过来,又亲自将江宴从薛嘉贞的马上抱下来,无奈道:   “小祖宗,我这里正乱着,你过来做甚?”   “来看抄家呀!”江宴笑道。   赵玉璘、薛嘉贞与拓跋沛几人纷纷跃马而下。   “抄家有什么好看的?哭天抢地的!”顾策同菖蒲说了同样的话。   江宴不管!   他还没见过抄家,更何况锦宁侯府还是因他而抄的,他今儿当然得好好见识见识。   故任由顾策如何劝,他都不肯回去,非要进去瞅瞅。   顾策无奈,只得让人带着他进去,并吩咐道:“带他们几个去燕总旗那儿去。”   江宴一愣:“我大哥也在?”   燕七,江宥如今在夜不收里的名字。   瑞国公府的长公子江宥,已随着那具棺椁埋在了京城郊外的江家祖坟中。   “人手不够啊!”   顾策抱怨道:“这么大的案子,王爷又下令要快,镇抚司和臬司衙门哪儿忙得过来?只得找他们夜不收调人。”   “但即便加上他们也够呛,这几日怕是又要歇在公廨了!”   顾策长叹一口气。   而后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笑着江宴道:   “那日你同王爷在我的公廨内歇了片刻,一屋子的东西都摔在了地上,榻上一片乱,还沾满了红色印泥,最后王爷还让人将那张榻搬回去了。”   “我想了两个晚上都没想明白,你和王爷在里头究竟做了什么?” 第70章 西北承安王府(70)   江宴一怔。   回想起来那天萧裕逼着他拓足印的事儿,深觉丢人!   这种刚满月的小儿才会被大人抱着做的事,若是让他们知道自己这么大了,还被萧裕按着做,还不叫人笑掉大牙?   届时,他这小爷威名何在?   故江宴轻咳了一声,镇定自若道:“在镇抚司还能作甚?画押呗!”   “画押画得差点拆了我的榻?”   “他严刑逼供,我誓死不屈,不行吗?”江宴不服道。   “行行行!”   顾策本来也就随口一问,并没打算深究。   见江宴不愿意说,他也就打个哈哈,让一旁的缉骑带着几人往里头去。   跨过锦宁侯府大门门槛时,见没了外人,拓跋沛轻哼一声,阴阳怪气地笑道:   “你定是和你家萧王爷在人家屋子里做了什么没脸的事儿,别打量我不知道!”   江宴眼一瞪,刚想反驳,却听拓跋沛道:“不然,你耳朵怎么红了?”   江宴一时语塞。   赵玉璘几人一边往里走,目光一边落在了他透粉的耳朵尖儿上。   本来没怎么在意,这下不得不当真好奇起来。   江宴一时更臊了,忙道:“哎呀!那混蛋胡闹,让我用脚画押!我不肯,故才在顾指挥使公廨里闹了一场。”   “用脚画押?”   尔朱衍笑道:“这是什么规矩?”   “可不就是没这规矩,我才不肯。”江宴抱怨道,“那混蛋私下里惯会磋磨人。”   闻言,前头引路的那名鱼纹银袍的天听卫缉骑回过头来笑道:   “我们家乡倒是有满月的小儿,在宣纸上拓上足印,以作纪念的习俗。”   “云朔也有!”   薛嘉贞道:“我小时候就留了。”   “是、是吗?”江宴努力表现得镇定自若。   心里又将萧裕骂了一通。   满月小儿才做的事儿……他已经十三了!   这混蛋似乎永远意识不到,他已经长大了。   穿过乱哄哄的外院,一路看见了好几波被锁成一串往外走的下人,和一个接着一个往外抬的贴了封条的箱子,他们总算来到了锦宁侯主院。   此时,院儿里哭声震天。   穿着一身夜不收的墨蓝鱼纹斗篷、戴着面具的江宥抱胸靠在月洞门上,眼神漠然。   直到身后响起一声脆生生的:“大哥!”   江宥一愣。   一回头就见江宴带着几个小伙伴一路小跑过来,蹦跳着停在了自己面前。   而后是一声接着一声的“大哥”,只是其他几人的声音都已经开始沙哑了。   尤其是尔朱衍和阿什那荣两个,声音已完全低沉了下来,与他们的个头一般,已同成年男子别无二致,也就面上稚气未褪,五官还不够锋利。   只江宴一人,个子未窜、声音也没变。   站在其中,像是只绒毛未褪的雏鸟。   江宥微微蹙眉,想到江宴如今吃饭都还得王爷抱着喂,不由得叹了口气。   而后他问道:“你怎么来了?”   “来看抄家啊!”江宴兴奋地往院里望。   江宥的眉蹙得更紧了。   他很想斥江宴胡闹,抄家有什么好看的?乱糟糟的!   再者,今儿是锦宁侯的头七。   他虽不信鬼神,但锦宁侯毕竟是被江宴刺死的。   这小子就这么大剌剌地跑过来,万一当真冲撞了什么可不好!   数年前江宴被他吓丢魂儿闹的那一场,如今已然成了他的一块心病,每每想起就揪心。   但他却不敢开口这个。   江宴好容易对他没那么排斥了,也肯管他叫大哥了,如今他是不敢惹得江宴半点儿不快!   而后,他忽地想到了什么,伸手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荷包——   三角状,大红锦缎做的,上头用金线绣着一个复杂的纹样。   江宴看不懂,但隐隐能看出是个符篆的样子。   江宥将那小荷包往江宴怀里一揣,道:“这是你二哥在京郊妙真观里求的,据说去邪祟、保平安特别灵,你和江安一人一个。”   “江安是谁?”江宴打量着手里的荷包,问道。   “小七。”江宥道。   江宴一怔。   沉默了片刻,江宥道:“送进宫里的,除了几个已有位分的姊妹,也就他还活着了。”   江宴长睫微微一颤。   他向来是不管江家之事的,连打听也不爱打听。   偶尔听到一两句,也只当听闲话,从来不会认为自己有何干系。   几年前他听泽兰几个议论,江家生了个同他一样眉心长着朱砂痣的哥儿,也是不过才几岁的年纪,就送进宫去给陛下做男妾了。   当时虽然有唏嘘和同情,却还带着些幼稚的、事不关己的、赌气的痛快。   卖了他后,你们江家照样过得不好,还要接着卖儿子苟活——活该!   甚至当他得知他这拐子大哥想要将他拐去给那皇帝当男妾时,他恨不得让萧裕将他们江家人全砍了!   但前些日子,他在这个院子见识到了真正的男妾是怎样被人作践的。   如今江宥冷不防再提到那些被他父亲送进宫的磋磨的兄弟姊妹,江宴心头有了从前都没有过的微妙的难受。   他看着手中的荷包,眉心微蹙,眼神暗了下去:“一群畜生。”   他低声骂道。   赵玉璘他们拥上前搂着他,阿什那荣和尔朱衍则是在他脑袋上揉了两把,纷纷安慰道:   “清嘉,没事儿,这不是你的错!”   “他既还活着,就能等到你们这几个哥哥去救他!”   “就是,你小爷今儿能在西北料理了这群畜生,明儿杀进京去又有何……”   “咳!”   江宴猛咳了一声,转头瞪去。   薛嘉贞明白自己说错话了,但却不怕,只是笑笑闭上嘴。   “我们是来看抄家的。”拓跋沛一边打圆场一边往院子里瞧,道,“这都抄出现了什么呀?”   “不过就是些古玩器物、书画罢了。值钱的东西,方才已让顾指挥使抬走了。你们可进去挑挑,若有喜欢的,便拿去。”   说着,江宥侧身让出院门,让他们进去。   “真的?我们可以拿吗?”   刚蹦进院子里的江宴瞪大眼转头看着他道。   “理论上不可以。”江宥道。   江宴几人:“……”   江宥看着眼前几张稚嫩的小脸儿,微微一笑:“但你们拿几样无关紧要的小玩意儿无妨,我上报就是了。”   江宴几人瞬间笑开来,往院子去了。   江宥看着几人青涩的背影,眼神愈发柔和。   他想到前几日他跪在王爷面前,为带着小爷来锦宁侯府闯下的祸事负荆请罪,原以为少不得挨上一顿王爷的乌金鞭。   不承想,王爷只是一笑:“你这人呀!就是绷得太紧!杀个畜生罢了,有什么大不了?”   而后王爷有些语重心长地对他说道:   “都道是严父慈母。”   “这些年我、陶夫子、孟公公都对安宝管教甚严,我常担心他身边只有‘严’没有‘慈’,将来会不会觉得心头缺了一块儿。”   “如今你能带着他偶尔任性一回,也是好的。”   “但需得事前事后,都不得瞒我,否则那小混蛋尾巴得翘上天了!”   “你要拐他那事儿,他至今心里都有个坎儿。”   “但我们安宝心肠好、心地软,你多对他好,他是知道的。”   “……”   江宥思绪回笼,目光重新落在了院子里的少年们身上。   几人先盯着被锁成一串蹲在角落,哭天抢地的侯府管事们看了看,而后又穿梭在搬东西的天听卫里,好奇地东摸摸、西翻翻,却什么也没拿。   毕竟,这只是一个侯府。   这些古玩字画在旁人眼里或许是宝贝,但在江宴几人眼里,甚至算得上粗劣。   且鬼知道锦宁侯生前拿来做过什么?   他们嫌脏。   见此,江宥再次双手环胸,靠在月洞门上,道:“若是没有心仪的,那看完就回去罢!我待会儿还得带着人去王知府家。”   “王伯庸?”江宴问道。   江宥点头。   众人一惊。   “啊?他当真也抄家了?”薛嘉贞瞪大眼。   “那倒没有。”   江宥解释道:“是他自己上奏王爷,说他教子无方,让王爷将他的府邸好好抄查一遍,恐他那孽子还有隐匿未报之物。”   闻言,江宴几人颇为震惊。   “这……世间还有这等事,自己请旨抄自己家?”江宴道。   江宥眼底透出欣赏之色:“王大人是个难得的好官啊!可惜被他那不成器儿子连累得受了这么一场罪!”   江宴不置可否。   好官确是好官,王大人铁面无私,于朝廷、于百姓都是福气。   今日他在堂上铁面无私、未偏袒妻儿分毫,让萧裕十分满意。   但江宴总觉得王伯庸对自己的妻儿太过凉薄了。   不过,想想有那样的妻儿,凉薄些……也情有可原!   江宴几人看过后,觉得没什么新奇了,江宥便让方才领着他们来的缉骑,再将他们领着回去,出了侯府大门,到了顾策面前。   顾策塞给他们一人一个小荷包,里面是些银锞子。   与寻常如意元宝的银锞子不同,荷包里的这些制成了各式小人儿的模样,都是些传奇里的人物,什么哪吒、孙猴子之类的,虽不金贵但精致新奇。   让他们拿着玩儿,也不算白来一趟。   六人颇为满意!   之后,顾策又叫人将他们的马牵了来,他亲自将江宴抱到薛嘉贞马上,嘱咐他们小心着,别莽撞摔着。   江宴几人连连应了,没入街头看热闹的人群中。   一路上,不少百姓都认出了江宴,转头与身边人议论着——   “听说锦宁侯是小爷杀的?”   “那你这耳朵怕是要去治治,听得太慢了,闹这么大先前竟不知道?”   “就是!今儿都判了!”   “那锦宁侯就是畜生一个!小爷这是为民除害了!”   “可不!不知究竟多少人折在他手里,小爷一剑封喉,也是便宜了他!”   “……”   众人赞道。   但也有极个别的阴阳怪气的声音:   “嗐!人既是小爷杀的,那锦宁侯自然只能是个伤天害理畜生了!”   “嗳!说不得、说不得!”   “……”   江宴都不理会,只将下巴扬得高高的!   这时,人群中忽地窜出来一个清俊的哥儿,扑通一声往街边一跪,叩头道:   “草民叩谢小爷大恩!”   众人一愣。   但见那哥儿含泪道:“草民本是河州人,被锦宁侯拐骗至府内,自此误入贱籍……多亏小爷一刀结果了那畜生!草民得以重见天日!”   江宴恍然回过神:“不必如此!不必如此!”   然而,他话音刚落,接着又陆陆续续又清俊的哥儿叩首谢恩。   江宴忙劝道,不必如此。   但无人在意,只声泪俱下地哭高呼小爷圣德。   而后,看热闹地百姓们也纷纷开始感慨——   “瞧!我就说小爷杀那畜生杀得好啊!”   “多亏了小爷,这些哥儿方才得救。”   “何止这些哥儿,这锦宁侯府一案了结后,整个西北哪个敢再阳奉阴违蓄养男妾?!”   “多年积弊已除!小爷圣明烛照!”   “……”   这时,人群中不知何人,竟喊起“小爷千岁,王爷万岁”来。   百姓是最容易被煽动的,一人开始喊,众人皆跟着喊起来。   江宴先是吓了一跳,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但众人越来越兴奋,甚至有的开始直言,小爷是观音转世,来度化大周的!   江宴本就好面儿。   如此这般小尾巴直接翘起来了,下巴更是朝着天上指,脸都快笑烂了!   一旁的拓跋沛轻哼一声,笑道:“得!都千岁、万岁了,这是真要当太子了。”   眼见着日头偏西了。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整座嘉鸣坊被笼罩在秾艳的彤云里。   锦宁侯府的街前,被堵得水泄不通,众人欢欢喜喜地喊着“小爷千岁”,被簇拥在人群中坐在高头大马上的江宴笑颜如花。   不远处的转角,停靠着一辆华丽的马车。   岑老夫人微微掀起帘角看着不远处热闹盛大的一幕,脸上照旧挂着那菩萨般的笑容,双眸眯作一条缝儿。   “西北……这是要明着反了。”她低声道。   车内,英国公世子冯文翰与冯三娘并肩而坐。   “王爷要是当真……”冯文翰顿了顿,“那于咱们家也是有好处的,不如咱们将陛下那头断了?”   “什么好处?”   冯三娘蹙眉驳道:“王爷又不同咱们家亲近,娘娘的话他也不听。只要有那小男妾在,咱们便往王府塞不了人,平白担着个外戚的身份,有何好处?”   岑夫人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微微蹙眉:“你从小性子沉静,喜怒不常形于色,如何每每提到那江宴,就沉不住气了?” 第71章 西北承安王府(71)   冯三娘敛眸,神色镇定自若:“只是看不过眼罢了。”   说着,她冷笑一声:“这样的人不在后院儿藏着,到外头四处招摇,还成了爷了。”   岑老妇人微微眯了眯,不置可否。   沉默片刻后,她放下帘角,微微勾唇道:“王爷说他是小爷他就是小爷。更何况,经此一案,他可不仅仅是承安王府的小爷了!”   “刺杀奸佞、清除积弊、救百姓于水火。”   岑夫人微微一笑:“王爷再这般多来几次,估摸着西北的百姓给这位小爷修生祠了!待百年后,史书工笔,他就能和你丈夫相提并论了。”   闻言,冯三娘猛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但面上的表情却看不出破绽。   这时,冯文翰感叹道:“说来都是命!”   “当初景嗣这孩子弃子了,谁能他会有这般造化?”   “再说这小男妾,同样是男妾,瞧瞧他,再瞧瞧他宫里那些个兄弟们……啧啧!这就是命!”   命。   冯三娘敛眸,手中的帕子又攥紧了几分。   岑老夫人定定地看了她一眼,道:“回府罢!”   ……   这头,江宴几人足足两刻钟才脱身,但江宴却丝毫不觉厌烦,脸笑得跟朵花儿似的!   若不是马被挤得受不了,且围拢过来的百姓越来越多,严重影响了天听卫的抄家工作,恐江宴还要逗留不知多久。   问就是“与民同乐”!   “萧裕!萧裕!萧裕呢?”   一回府,江宴就忙不迭地找萧裕,声音里都透着一股兴奋劲儿!   被告知萧裕此时在文阁殿处理公务时,他想也没想便朝着文阁殿奔去,而后像只投林的小鸟般,一头扎进了萧裕的怀里。   “萧裕!”   江宴在萧裕怀里蹭着,一边唤着对方的名字,一边兴奋地扭着身子,全然没注意到殿内还有人。   直到立在一旁的孟公公重重咳嗽了一声:“咳!”   江宴这才回过神,一抬头发现殿内还坐着十几位锦袍玉带的朝臣。   其中有如赵戎、杨岱等他熟悉的叔伯,亦有面生的京城要员,此时目光都齐齐地看着他,面上带着些许微妙的笑容。   江宴脸上腾地一热,明白自己失态了,忙扭着身子想从萧裕怀里下来。   不料,萧裕却将搂着他腰的手守得更紧了些,坦然对底下的朝臣们笑道:“这孩子这些天病着,难免娇气些,莫见怪。”   闻言,众人纷纷笑了。   见怪?   这情形西北的众臣已看了十年了!   从前江宴生病,萧裕抱着他边哄边上朝的时候不是没有。   甚至,还出现过底下人争论得面红耳赤,萧裕忽地抱起江宴往殿后走,事后他们才知道是去给那发着烧睡得昏昏沉沉的小人儿把尿了。   他们有何可见怪的?   还别说!   最近这些日子,他们没看见小爷往王爷怀里钻,才觉得怪。   而京城的清流们,一来西北关于王爷多宠小爷之事就听了一耳朵。   更有甚者如梁丘锦、仲孙郸等人,更是早早就见识过了。   故大家伙都是见怪不怪的,只笑着调侃了江宴几句就罢了。   江宴有些臊,伸手悄悄在萧裕怀里拧了一把。   萧裕挑了挑眉,任他掐,只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难得这小混蛋在外头主动投怀送抱一次,他当然要抱个够本儿。   想着,萧裕唇角微勾,低头在江宴的小脑袋上蹭了蹭。   若是平时,江宴回去等会同萧裕闹一场,觉得萧裕在殿上的行为是不给他面子。   但今日他实在高兴!   不仅没同萧裕计较,回去这一路也给抱。   他双手搂着萧裕的脖子,叽叽喳喳地讲着,今日在锦宁侯府外百姓们叩拜他直呼“千岁”的场景。   “你是不知道,当时拓跋沛脸色可难看了!”江宴笑道,“还说酸酸溜溜的说什么,他不需要做任何事,整个蠕蠕国的百姓也都会唤他千岁!”   萧裕笑道:“我们小爷的千岁是自己挣来的,当然不一样!”   “就是!”   江宴下巴一扬,小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因心情好,他今晚吃饭都不折腾人了。   萧裕喂什么他吃什么,两人就着一副碗筷,吃完了两碗胭脂米饭。   萧裕估摸着有大半碗进了江宴的小肚子,对此十分满意。   吃完饭后,两人牵着手到园子里散步,消了会儿食,回来后一起洗漱泡汤泉。   脱了衣裳下池子后,江宴这才从兴奋劲儿里缓过来。   他趴在池边半阖着眼,任由萧裕给全身抹香露,半晌后缓缓开口道:“你今日让那些人唤我千岁、唤你万岁会不会太张扬了?”   他自然知道那些人是萧裕安排的。   否则,唤他千岁便罢,百姓再如何大胆也不敢直接唤萧裕万岁。   兴奋过后,江宴不由得有些担忧:“若这话传到京里……”   “无事。”   萧裕沾着香露泡沫的手捏了捏江宴的后脖颈,笑着安慰道:“就算没有这一遭,京里不照样这么看我吗?”   说着,他眼神暗了暗:“咱们这位万岁……怕是万岁不了了。”   江宴一愣,道:“京里出了变故?”   “没有。你现在还小,朝中之事不必理会。”   萧裕伸手将他抱在了怀里,两人温热地贴在一起,他低头蹭了蹭江宴的发顶,似有似无地喟叹了一声,而后道:   “今后,我绝不会再让我们安宝受这般委屈了。”   江宴微微愣了愣,而后道:“我没有委屈。”   这是实话。   那些人又不敢在他面前说三道四,背地里的事儿,他有什么好委屈的?   况且……   江宴想到了今日江宥同他说的话,他那几个被送进宫的弟弟……   江宴眼神暗了暗,伸手回抱住萧裕,紧紧靠在对方胸膛上,听着对方强健有力的心跳声道:“我就你就不委屈。”   还好他遇见的是萧裕。   “怎么了?”   察觉到怀里人的情绪忽然不太对,萧裕蹙眉问道。   “没什么。”   ……   两人洗完澡后,穿衣服时江宴照旧低头观察了一下自己的长势,感觉似乎长了些,忙兴奋地问萧裕。   萧裕细看,确实长了一截。   江宴高兴得忘乎所以,萧裕一边抱着他往屋里走,一边哄他道:“就是要多吃饭!你看你最近吃饭比往常多些,它就长了。”   回屋里,萧裕照旧给他全身抹了茉莉膏后,二人躺到床上,笼下帘子。   江宴盯着床顶的鹅黄纱帐,兴奋地问道:“萧裕!我是不是也要做那种梦了?”   哪种梦?   其实江宴自己也不甚清楚。   但他身边的同窗都做过那种梦了,赵玉璘说这是成为男人的标志!   “对。”萧裕无奈笑道,“你乖乖吃饭应该就快了。”   闻言,江宴兴奋地在床上滚了一圈,最后他滚回到萧裕怀里,抬起头好奇地问道:   “萧裕你什么时候做的那种梦?梦见得什么?”   “我那时是在宫里。至于梦见什么……”   萧裕在怀里人期盼的目光中回忆道:“当时好像是梦到了一个池子,我在池边走,然后忽地池子的水满了出来,将我淹了。”   “然后了?”   “然后我就醒了。”   江宴:“……这不是个噩梦吗?!”   “是啊。”萧裕道。   他倒没扯谎。   并非每个人都会做那么旖旎的梦,有些人是不做梦,也有他这种做噩梦的。   当时他年纪小,醒来吓得一身汗,低头腿间一片黏腻又不知道是什么,吓得他忙唤孟青。   孟公公进来一看,笑道:“我们九殿下长大了。”   一转眼,竟是十多年过去了。   萧裕有些感慨,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儿,道:“也不知我们安宝会梦见什么。”   他才不要做噩梦!   江宴撅了噘嘴,又往萧裕怀里靠了靠。   他想到自己从小到大不管梦到什么,梦里必定有萧裕,于是想了想,道:“大概……会梦见你吧?”   “不行!”   萧裕突然严肃起来,江宴吓了一跳。   “为、为什么呀?”江宴不解道。   “因为此乃有悖伦理之事。”萧裕低头看着他,严肃道。   江宴仍是不解:“可我从小到大只要做梦,梦里就都有你啊!”   萧裕一愣,心头一阵熨帖,眼神跟着软了下来,他轻轻拨了拨江宴落下的发丝,温柔又严厉道:   “但这个梦不行。”   “哦。”   江宴没有追问,而是又在萧裕怀里蹭了蹭。   菱花窗微微开了条缝,夏夜的裹着草木的气息吹入帐中,两人身上茉莉膏子的香气在帐内氤氲开来。   江宴忽地想到了什么,问道:“哎!那王伯庸今儿在诏狱怎么样啊?我听我大哥说,他竟自请抄家?”   萧裕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他的软软的耳垂,闻言漫不经心地轻笑道:   “这群清流文官素爱如此,而王伯庸又是其中之罪。”   “那你预备如何处置他?”江宴问道。   “处置?”   萧裕不解道:“犯事儿的是他儿子,帮着遮掩辩护的是他妻子,他顶多落个治家不严之罪,如今又是自请入诏狱、自请抄家的,我处置他做甚?”   “那……那治家不严他……”   江宴想了片刻,一时发现找不到什么可驳的。   萧裕接着道:“况且,王家又不止王文栋一个儿子,那几个庶出的,如何就清清白白?偏就王文栋长成了这般模样?焉知不是于夫人平日太过骄纵的之故?”   “正所谓,惯子如杀子。”   “她只想着护着儿子,却不想这反倒是将儿子给害了。”   说着,萧裕有些怅然地叹了口气,而后在怀里人的小屁股上轻轻一拍。   江宴一愣。   就见萧裕半眯着眼,盯着他轻笑道:“所以,不管得严些是不行的。”   “说别人呢!你又往我身上扯作甚?!”江宴不满道。   萧裕笑着语重心长道:“现成的例子摆在这儿!便是教你,我、陶夫子、孟公公,包括泽兰她们管你都是为了你好,事事迁就你,才是真的害你。”   江宴不耐烦他唠叨,扭着身子蹬腿道:“知道了!知道了!”   而后转身往床里滚去,不想再同这人说话。   萧裕长臂一揽,又搂着他的腰带回了怀里,任由江宴噘着嘴,一个劲儿地蹬他,笑着轻哄道: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我们安宝向来是最懂事的,不需人说。”   江宴蹬得更厉害了:“你还说!你还说!”   “真不说了、真不说了!”萧裕笑道。   江宴哼了一声,不满地在他肩头咬了一口。   闹过之后,他趴在萧裕怀里,把玩着萧裕的一缕头发,若有所思道:   “我就是觉得那个王大人……虽说他和文大人是好友,可他给我的感觉和文大人不一样。”   “很不一样!”   “……他对他妻儿实在凉薄了些。”   萧裕轻拍着他的背,哄他睡觉,道:“他对妻儿凉薄与否,与朝堂之事无干,也与天下百姓无干。”   “哪怕是装的,他这铁面无私能装一辈子,他便是个可用之才,亦是会青史留名的好官。”   江宴明白萧裕说得有理,但又觉得什么地方怪怪的,说不上来。   “”而后他想到了什么,忽然道:“那王伯庸……不如当真留他一命吧?”   “为何?”萧裕蹙眉。   那畜生竟对他的安宝有那般龌龊的想法,简直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江宴指尖绕着他的头发,道:“我瞧着那于夫人今日那般……虽说是她纵容儿子到今日之故,但实在可怜。”   “那王文栋本来也罪不至死,流三千里,撵出去得了!”   “留他一条命,给他娘留个念想,也算是给我积德?”   事实上,于夫人今日在堂上那般拼死维护自己儿子的模样,萧裕也颇为动容。   可惜他没有这么好的母亲,而安宝的母亲也早早去世了。   “罢了。”   萧裕叹了口气:“流三千里,他大约也活不成,若当真没死,算他的造化,随他去吧。”   闻言,江宴开心地蹭了蹭他的下巴。   萧裕拍了拍他的屁股道:“好了!不准说话了,该睡了。”   江宴扭了扭身子,在他怀里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闭上了眼。   月光漏入纱帐,映着两人相拥的轮廓,一室静谧。   是日,天将白。   熹微的晨光下,笼着拔步床的鹅黄纱帐映成了雾蓝色。   萧裕醒来觉得有些早,故没有唤人进来伺候盥洗,而是静静地盯着怀里熟睡的人看。   偶尔伸手捏捏小脸儿、捏捏下巴,拨弄拨弄软软的唇,感叹这小混蛋若平时也像睡着时这个乖,该多好。   谁知,这时梁上忽然传来聂永年的声音——   “王爷,王家出事了。”   “何事?”萧裕微微蹙眉。   聂永年压着嗓子道:“那于夫人忽然发了疯病,将王伯庸、王文栋以及府里的姨娘和几个庶出的子女,尽数乱刀砍死了!”   “什么?!” 第72章 西北承安王府(72)   江宴是在两个时辰后听说的此事。   那时他刚醒,萧裕从前殿回来伺候他盥漱。   就在萧裕替他刷牙时,荣建弼在窗外说了句王家什么的,被萧裕轻咳一声制止了。   他只当是王伯庸在诏狱里出了什么事儿,或是王家抄家抄出了什么东西,故没在意。   只靠在萧裕怀里,乖乖张着嘴任他弄。   盥漱毕,萧裕又替他穿好了内衫和袜子,匆匆喂他喝了小半碗碧粳粥,确保他的小肚子里装了点儿东西,不会伤脾胃,才匆匆回前殿去。   他坐在镜前,让渔芙给他梳头戴冠。   晴光透过琉璃花格窗洒在妆台前,窗外泽兰和菖蒲正对坐在廊下,一个拨算盘看账本、一个扎绣棚描花样。   院子里,小丫头们正做着各自的差事,一派静谧。   这时,春茂突然着急忙慌地从院外跑进来,口中喊着:   “哎哟!了不得!了不得了!那于夫人不知中了什么邪,竟自灭满门,将她全家尽数杀害了!”   “什么?!”   满院上下皆惊。   “小孩子家,别瞎说!”泽兰蹙眉。   “大清早什么说什么杀不杀的?!”菖蒲当即斥道,“没得给咱们小爷寻晦气!”   原是江宴前几日杀了人,这些天又为着这桩案子,进了诏狱、上了公堂。   他年纪小,只觉得紧张刺激,又能出风头,颇有意思,但落在大人们眼里这就是十足的晦气!   如今这事儿过了,荣管事和泽兰、菖蒲等便不允许底下人再提此事。   连带着与之相关的人也说不得,还得避口谶,不吉利的话不许说,以此给小爷积福。   但春茂年纪也小,不懂其中的利害。   加之,他向来以小爷为准,小爷不理会这些什么晦气不晦气的,他自然也不理会。   他自幼跟在小爷身边,天塌下来都是小爷罩着!   故被泽兰、菖蒲一通呵斥后,他颇不服气地驳道:   “我哪儿瞎说?如今城里都传遍了!”   彼时,江宴已换好衣裳、戴好冠帽,撩了帘子从屋里出来了,忙问春茂道:“什么快说说!究竟怎么个事儿?”   春茂兴冲冲道:“我听外头的人说,昨个儿王大人自请入诏狱,而后由镇抚司去抄了他自己的家,却没查出什么,故镇抚司的人早早将他送回府了。”   “当时都还相安无事。”   “谁料昨夜五更时,于夫人趁天黑,将王大人一刀抹了脖子,王大人连叫都没来的叫唤,就在床上咽了气。”   “而后她又若无其事的,将家里的姨娘、通房并几个庶出的子女、孙辈尽数召来了她的院子,说是王大人有事。”   “待人来后,将下人们都遣了出去,院门一锁……啧啧!”   春茂摇头咋舌道:“听说,满园花草都染上了血,连屋里的席子上都汪着血!一家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就活了一个两岁的小孙女儿。”   “说是奶嬷嬷带着睡着,她娘心疼她,故没叫她来。”   “谁知,如今竟成孤女了。”   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   “不对啊!”   江宴疑惑道:“于夫人一个弱女子,要说乘着王大人睡着,将其一刀抹了脖子,还好说。”   “可,哪怕她将下人都遣出去了,那她一家上下,什么姨娘通房、庶出的子女、孙辈,最少也得有十来个人吧?”   “她是如何一个人,将他们全部砍杀的?”   “更何况,她几个庶出的儿子还都是二十来岁、身强力壮的男子。”   “哪怕她拿着刀,也不该被她全部砍杀啊?”   “对啊!”   菖蒲道:“再说人被砍了,总会叫唤。”   “纵使下人们都被遣到院外了,但难道没人听见喊吗?”   “这……这我哪儿知道?”   春茂摸了摸头道:“估摸着……是院里伺候的多是体面的丫头婆子,一时听见,吓傻了?”   “一个吓傻也就罢了,几十个人还能都吓傻了?可见是扯谎。”泽兰道。   “真的!”   春茂道:“姐姐们不信,自个儿出去打听打听!我进来时,镇抚司都已去王家拿人了,现下只怕人已在诏狱里蹲着了!”   闻言,江宴眼前一亮,道:“我去诏狱看看。”   “不许去!”   泽兰和菖蒲否道。   “凭什么?!”江宴颇为不服。   “凭什么?”   泽兰沉着脸道:“这些天你还没折腾够不成?这事儿又与咱们无干,上赶着去寻晦气作甚?”   “再者,明儿个就要上学了,你文章背了几页,策论写了几篇?”   “今日不在家潜心温习,明日陶夫子问你书,你答不上来,又待如何?”   “待如何?挨板子呗!”菖蒲附和道。   而后,她笑着揶揄江宴道:“不过,咱们小爷已是进过诏狱的人了,像是不怕陶夫子的板子,挨上一百下,也使得?”   闻言,江宴脸瞬间垮了下来,小嘴不满地翘起。   见此,春茂忙帮衬道:“其实……咱们就在外头看看,不往诏狱去,也谈不上什么晦气。”   他话音刚落,菖蒲抡起手里的绣棚就砸在了他身上,斥道:“你这小兔崽子再撺掇,我现在就叫荣管事进来,打你一顿好的!”   春茂边躲边吐舌,冲着江宴使了个爱莫能助的眼色。   江宴不高兴极了。   这时,杜若和白芷从廊那头走了过来,显然是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又见江宴丧着个脸,便安慰道:   “太妃娘娘已经去了,小爷若想知道什么,待娘娘回来问问便是。”   “太妃娘娘?”江宴疑惑道,“她去作甚?”   “小爷不知?”   白芷道:“娘娘和那于夫人曾是闺中好友啊。”   ……   晴光和煦,长宁街的早市上一如既往的车水马龙,人头攒动。   “浆水面——酸汤浆水面!解暑开胃嘞!”   “酿皮!凉拌酿皮!辣子醋水调好的!”   “甜瓜!沙瓤的甜瓜!不甜不要钱!”   “烤羊杂!刚出炉的烤羊杂,孜然辣子面儿——”   “……”   随处可见几个胡商蹲在地上,面前摆着香料和皮货,操着一口不熟悉的中原口音跟大周人讨价还价,手势比画得比嘴还忙。   空气里混杂着烤肉的焦香、浆水的酸冽、甜醅的酒香。   一辆华丽的马车行驶在车流中,车夫随从皆是丽冠华服的模样,引得人频频侧目,纷纷猜测这会是哪家的贵人。   接着,就见那辆马车停在了一处卖果脯零嘴的小摊前。   摊主是个年轻的小妇人,瞧着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打扮得干净利落,见此忙笑着伶俐地招呼道:   “糖霜玉蜂儿,蜀中益州的零嘴儿,贵人可要尝尝?”   而后就见随车的仆从爽快地掏了银子,买了三两,呈进车内,而后驶离。   “贵人走好!”   “……”   马车缓缓向前行驶,宽敞华丽的车厢内,淑太妃静静地看着手中廉价油纸包着的果子。   对于国公府小姐出身,后来又进宫成了贵妃,如今成了西北太妃的她而言,这样的零嘴是实在粗粝。   但她二十年前她曾喜欢过。   糖霜玉蜂儿。   蜀中的零嘴儿,蜜糖和莲子制成,色泽莹白,其形似蜂蛹,故名玉蜂儿。   她还记得第一次吃这玩意儿时,那腻腻的甜味儿让她嫌弃又好奇。   将此物塞进她口中的姑娘,笑盈盈道:   “我就会背一句诗,苏东坡的:‘冰盘荐琥珀,何似糖霜美’,说的就是这玉蜂儿!只可惜这在京城倒不多见,味道也同益州的不大一样。”   “等日后,你来益州玩儿,我带你去吃!”   淑太妃长睫微微一颤。   之后马车停在了镇抚司门口,淑太妃被簇拥着从车上下来,一路往里走。   先是见了顾策,而后进到诏狱,见了女官司印陈绮兰,接着一路往下在诏狱中见到了那个人——   她坐在干草堆上,背挺得笔直。   身上穿着蜀锦制的宝蓝缂丝的褙子,袖口领边绣着缠枝兰花纹,只是如今皱得不成样子,前襟溅了大片暗褐色的血迹,早已干透。   灰白的髻发微松,鬓边的赤金点翠簪歪斜着,摇摇欲坠,却仍固执地插在那里,衬得她整个人像一尊被人硬妆点起来应付庙会的泥胎菩萨。   淑太妃还记得,第一次见她的样子。   一身鹅黄色小袄,葱绿撒花的裙子,都是普通花布的。   头上也挽着简单的双丫髻,戴着两三样小小的素银珠花,虽不名贵,却衬得她整个人伶俐可爱,像颗枝头嫩黄的杏儿。   与如今这般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但此时她看着她,却露出了一如当年的笑:“你来了。”   她笑得灿烂,没管她叫太妃娘娘,也没有往日见面时的低眉顺眼、小心翼翼,仿佛这是二十年前的一个寻常的上午,她们在约好的地点碰了面。   “来了。”淑太妃微微一笑。   而后她命陈绮兰等人退下,两人单独说话。   接着她隔着栏栅,将手里的油纸包递给了里面的人:“我给你带了这个。”   于夫人接过油纸包,打开了后一愣,而后笑道:“我都有二十多年没吃过了。”   说罢,她拈起一块塞入口中,笑容餍足。   “如何?同益州的味儿一样吗?”淑太妃问道。   于夫人笑了笑:“忘了。”   淑太妃一愣。   于夫人敛眉一笑道:“二十多年了,早不记得了。”   “是啊……二十多年了。”淑太妃垂下眼帘。   “所以为什么……会做这样的事儿?”淑太妃抬眸望着她。   “没什么,只是栋哥儿死了,我也没有什么指望了。”于夫人垂眸。   说罢,她又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他从诏狱回来打死的,我没拦住。”   闻言,淑太妃大惊:“为何?!”   “景嗣和宴哥儿都说了不再追究栋哥儿之事,虽是流刑,但只要他潜心悔改,还是能回来的!他为何……”   “为了他的铁面无私,大义凛然。”   于夫人低头拨弄着油纸包里的玉峰儿,轻描淡写地说道:   “栋哥儿活着一天,王爷和小爷便会膈应一天,天下百姓谈论起他时,也会提一嘴这道瑕。”   “他如何允许他清白的官身有瑕呢?”   “所以务必亲自打死,给王爷、小爷和天下人一个彻底的交代。”   牢栅外,淑太妃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时,于夫人忽然抬起头看着她笑道:“还有更可笑的——栋哥儿不是我亲生的。”   “什、什么?”淑太妃以为自己听错了。   于夫人笑着,眼底泛起泪光:   “我也是昨日,你三姐姐同我说,我才知道的。”   “我儿子生下来就夭折了,他悄悄抱了和我同日生产的春姨娘的儿子来,说是我生的。”   “就是……那个害死了我柏哥儿和韶姐儿的春姨娘……”   说着,她脸上的笑维持不住了,声音不断颤抖,泪开始止不住地淌:“栋哥儿……是她的儿子……我儿子二十年前就没了……”   淑太妃惊愕地瞪大了眼。   而后,于夫人将昨日之事缓缓道来。   原来昨日王文栋挨了八十杖,被抬回王家后,当即传了大夫来看。   当大夫说没有大碍,只需静养时,她心头憋着的那一股气瞬间消了,在堂上的那股子狠劲儿也骤然散了。   栋哥儿没事了,王爷和小爷也都不计较了。   那她们家的日子还得照样过。   她想到老爷最好面子,自己今日在堂上那般,着实抚了对方的面子,而栋哥儿也着实不成器,犯了老爷的大忌讳。   故便对栋哥儿说,待他父亲回来,他们娘俩好好向其赔个不是。   他父亲若要打要罚,便认下。   今后他保证不会再犯,他们一家人关起门来接着好好过日子。   栋哥儿忙哭着点头称是。   傍晚时分,他父亲回来了。   栋哥儿为了展示诚意和决心,拖着挨了八十杖的身子往地上一跪,忏悔自己的罪过,表示父亲要打要罚他都受着。   那时王伯庸脸色铁青,阴沉道:“好!这才是我的儿子。”   言罢,他便当场抄起门闩一通乱打!   第一下砸在头上时,王文栋便直接趴在地上吐了血。   她一愣,而后惊叫着冲上去拉拽。   原本底下的嬷嬷、小厮们也要上去拉,王伯庸却大喝一声:“我看谁敢动?!”   霎时,无人敢再上前。   她一个妇道人家,如何能拦住暴怒中的丈夫?   她拼命地又无力地抱着对方的胳膊,看着大口大口吐着鲜血的儿子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但毫无作用。   她嘶吼着向周围的下人求助,求他们能帮她一把。   然无人敢动。   这让她不由得想起了二十年前的那一天——   她的一双儿女发着高热,她也是这样的无助,也是这样跪在地上哭喊着苦苦哀求,求他们能帮她一帮,而他们也如今日这般。   戏谑、同情、不忍但冷漠地看着。   不知过了多久,栋哥儿终于趴在地上没了动静。   血从他身下漫开,沿着青砖的缝儿淌成细细的几道,一直流到门槛边上,才堪堪停住。   那根门闩还攥在王伯庸手里,栓头上沾着红白相间的东西,往下滴答着。   院子里静得出奇,只剩下她和王伯庸的喘息声。   而后,王伯庸将手中门闩一扔,夕阳正落在他脸上,把他半张脸染成金红色,另半张脸隐在阴影中,看不清神情。   “拖出去吧。”他对下人道。   “是,老爷。”   她跌坐在地,头发散乱,目光呆滞地看着这一切。   之后,发生了什么,她自己也记不清了。   感觉自己像是也被那顿门闩打死了似的。   似乎有大夫来过,又走了。   等她再回过神时,便是冯三娘坐在她床边哭,原是王伯庸想着她俩平时要好,特地请了对方来宽慰她的。   她看着冯三娘,面如死灰道: “好妹妹……你我也算好了一场,你若当真心疼我便去给我寻条白绫或一把剪子来吧。”   闻言,冯三娘扑到她身上,号啕道:“我的好姐姐……何苦来?栋哥儿虽没了,但家里的孩子不都是你的孩子吗?”   “更何况……栋哥儿他也不是你亲生的……这么多年不也过来了?一家人,日子总还是要过下去!”   她冷笑,泪不住地往下淌:“栋哥儿不是我亲生?他可是我怀胎十月,生了三天三夜,生下来的……”   “姐姐!”   冯三娘哭道:“我没生养过,但你是生养过的!你想想……难产三天三夜,大人保住了,孩子焉能保得住啊?”   她微微一愣,含着泪迷茫地看着对方:“你……在说什么?”   冯三娘似不忍又似下定了某种决心,咬了咬唇,将当年之事尽数道来。   原来当年她生产时,胎儿横卧,折腾了三天三夜,一直出不来。   眼见着再这么下去,就要落得个母子俱亡的下场。   产婆忙问王伯庸保大还是保小,王伯庸在外头急得满头是汗,闻言毫不犹豫地保大。   最终,她活下来了,孩子没保住。   因之前伯哥儿和韶姐儿夭折,她伤心欲绝,这个孩子几乎就是她的全部指望。   王伯庸怕她知道孩子没保住会撑不下去,故悄悄将当天和她一起生产的春姨娘的孩子换了来,转头说是春姨娘的孩子夭折了。   之后有了栋哥儿,她果然好了起来,而春姨娘则是因丧子兼失宠,郁郁而终。   “这……我原先也是无意中知道的,只当作一句闲话。只是如今看姐姐这样,便少不得说出来了!”   冯三娘哭道:“栋哥儿本就不是你亲生,疼了快二十年也够了……如今他没了,也是母子缘薄,姐姐切莫太过伤心。”   闻言,她如五雷轰顶,骇然色变。   不是她亲生……不是她亲生?   见她愣住的模样,冯三娘抽噎道:“姐姐若是不信……去问王大人便是。”   ……   说到此处,于夫人已是泪流满面:“之后你三姐姐何时走的我已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我整个人像识被人抽了魂似的,木木地下床为自己理好妆发,去书房找他,问他栋哥儿是不是春姨娘生的。”   “他瞬间瞪大了眼,问:‘你知道了什么?除了我和两个产婆没有…’”   说到此处,于夫人笑了:“他的话顿住了,我也明白了。”   她泪流满面地看着牢栅外惊在原地的淑太妃:“我疼了二十年的孩子……竟是我此生最大的仇人的孩子……可笑吗?”   “然后我就忽然明白……我最大的仇人其实不是春姨娘。”   她眼神骤然狠戾了起来:“是他……逼我至此的。”   其实,等到真的决心要做的那一刻,就会发现事情其实十分简单。   她服了软,扑到对方怀里哭了一场,王伯庸跟着红了眼眶。   当夜,王伯庸没去那最近得宠的柳姨娘房中,而是理所应当地留在了她的院子,安抚她的丧子之痛。   一刀。   当喉管割破时人是叫不出来的。   只能发出如野兽般“嗬嗬”的喘息声,眼神会透出牲口被宰杀时的惊恐。   她当时心里很平静,脑海中就一个念头——   哦,原来他也会怕,也会有想要求人的时候。   可惜,开不了口了。   再之后的事就更简单了,趁着天黑一包蒙汗药,一壶茶……   ……   于夫人流着泪,笑着讲完了一切。   外头菱香听得泪流满面,而陈绮兰和她身边的女官们,面无表情地记录着口供。   菱香转头看着她,抽噎:“陈大人……你、你们竟不哭吗?”   陈绮兰指了指身后的牢房,轻描淡写道:“这一排十个,有八个是杀夫进来的,大同小异,你要不去听听?”   菱香目瞪口呆:“……”   陈绮兰垂眸看着手里的口供,叹了口气:“这世道如此,又能奈何?咱们西北都算好的了……”   ……   此时,于夫人牢栅前,淑太妃两眼通红,泪流满面:“为何……为何会这样?阿莹……为何会这样?”   “你俩自幼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当年你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千里迢迢来京城寻他,那样的大胆无畏。”   “而他为了你,拼着仕途功名不要,毅然决然地拒绝了首辅的千金,闹得京城上下沸沸扬扬。”   “都说你们是金童玉女,天作之合……”   “为何最后……会是这样?”   说着她哽咽不止:“那些年,我在宫里……熬不下去的时候,常常想到你。”   “想到我虽落得那般境地,好在你是圆满的。”   “我常想着……你如今该多幸福,多舒心……若我当初没进宫……我们这辈子该多圆满……”   “我就日日想……仿佛在宫外,当真有另一个我和他……还有你们生活在一起似的……”   “我不明白……为何最后会是这样的?”   于夫人摇摇头,泪顺着她的双颊往下淌。   她最没有回答,只是一个劲儿地往自己嘴里塞糖霜玉蜂儿……   ……   淑太妃是一路哭回承安王府的。   回到府上,她和菱香两人找不到人排解,故往江宴和萧裕的院子来了。   彼时正赶上萧裕从前殿回来,哄着江宴吃午饭,孟公公刚好也在。   见淑太妃哭得跟个泪人儿似的,萧裕先吓了一跳:“母……母亲?”   此时淑太妃正悲痛欲绝,见他三人如此优哉游哉,顿时破口大骂道:   “你们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江宴:“???”   萧裕:“……”   孟公公:“……奴、奴才不算男人。”   “闭嘴!”淑太妃斥道。   之后,泽兰忙添了座儿和碗筷,让淑太妃和菱香一块坐了。   此时主仆俩哪儿有心情吃饭?   淑太妃边哭边骂,将诏狱里的所见所闻,在桌上倒了个干净,萧裕和孟公公几次打断都没能拦住。   江宴本就想去找她打听,偏萧裕和孟公公回来后拦着不让,说死人的事儿晦气,不准他上赶着去。   如今,淑太妃自己回来说了,他一开始是欢喜雀跃的。   谁知,听着听着就跟着红了眼眶,而后嘴又扁了下去,最后甚至直接和淑太妃一块儿哭了起来。   不但江宴,外头侍候的一众丫头婆子,无不低头淌眼抹泪。   萧裕却顾不得其他,只哄着怀里哭个不停的人儿,焦急道:“哎呀!安宝乖……不哭不哭!正吃着饭哭岔气了,伤了脾胃可如何是好?”   而后,他有些埋怨淑太妃道:“母亲既难过,就该回院子哭才是,何苦来惹安宝哭一场?”   说罢,他又抱着怀里的人忙哄不迭。   淑太妃哭声一顿,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你……竟这般冷心冷情?”   那于夫人这般境地,可谓见者伤心、闻者落泪。   她儿子……丝毫不见难过之色,反而担心他的小男妾会不会哭岔气、伤脾胃?   萧裕哄着江宴,无奈叹了口气。   倒不是他不同情于夫人。   只是首先,今早天还没亮他就得知了此事,震惊、同情已有过了。   故他母亲再回来讲一遍,他自然不会有什么太大的触动,孟公公亦然。   其次,十四岁上战场,厮杀这些年见过太多生离死别、无可奈何。   那些易子而食,边哭边啃婴儿腿之事,对旁人而言不过是志怪故事,但他却是眼睁睁见过的。   一开始他也会因此落泪,但见多了也就习以为常,众生皆苦。   他只求他的安宝能平安顺遂、富贵安乐一世。   不管什么事儿,都不及他的安宝要紧!   这孩子自幼脾胃就虚弱,如今吃饭时哭岔了气,夜里倘或肚子疼,又或是发起热来可不是大事儿?   再者……   萧裕目光沉沉地看着淑太妃,蹙眉道:“母亲不觉得其中有古怪?”   淑太妃抹泪,道:“是古怪!”   “他俩乃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情好甚笃、刻骨铭心,该一世恩爱相伴到老才是!如何那王伯庸忽地变心了?难道他是中了什么蛊不成?”   萧裕:“……我说的不是这个。”   什么情好甚笃,不过是男人骗小姑娘的把戏。   萧裕对此十分不屑,而后他接着道:   “我是说,王文栋不是于夫人亲生这件事,三姨娘是如何知道的?”   淑太妃一愣。   江宴红着眼抽噎道:“对……对哈。”   “王大人说这事儿除了他和俩产婆,无人知晓……想来他的确不敢让人知道,底下人也处理得干净……这也是二十年前的旧案了,那……”   冯三娘是如何知道的? 第73章 西北承安王府(73)   淑太妃微微愣了愣,而后想到了什么,抬手轻拭颊边的泪,冷笑一声道:   “还能如何?”   “旁人不知,那王大人曾与文大人是至交,我那三姐姐又文大人的夫人,自是文大人同她说的。”   “可……王大人不是说,此事只有他本人和两个产婆知道吗?”江宴窝在萧裕怀里疑惑道。   淑太妃愤愤地咬了咬唇:“说是这般说,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且那春姨娘曾是王伯庸的红颜知己,她因丧子失权之事郁郁而终,王伯庸难道没有伤心之时?”   “既伤心,那去找自己的挚交好友喝酒排解也是有的。”   “他二人向来无话不谈,只怕正是王伯庸告诉了他,他回头再同我三姐姐说的。”   江宴挂着泪珠子点头,似乎也合情理。   萧裕不语,只是搂着江宴替拭干了脸上的泪,又轻轻揉着他的小肚子,怕方才哭了一场,喝了冷风进去会肚子疼。   之后几人散了,淑太妃被菱香搀着哭哭啼啼地回了东苑儿。   孟公公抬脚去了前殿,这几日镇抚司的事儿忙得他脚不沾地,也就松快这么一顿饭的工夫。   江宴则是红着眼圈,被萧裕抱着哄着半晌才肯午睡。   待江宴睡着后,萧裕则坐在床前打着扇子,继续揉着小肚子,江宴舒服得“哼哼”。   但确定江宴彻底睡安稳后,他才让泽兰几人进来守着,嘱咐小心伺候,而后来内院书房,翻开了静置在案上的书,入目三个字——   江宁川。   萧裕静静地翻阅着,神色晦暗不明。   这书是顾策昨日呈上来的。   说是锦宁侯下半截儿瘫了之后,偶然所得,之后就当个宝贝似的日日拿在手里翻看,从不示人。   里头的内容不堪入目,原该同锦宁侯屋里那一堆秽亵的玩意儿一并封存留档的封存,该烧毁的烧毁。   但因这书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写的是他和安宝,顾策知道他忌讳烧毁有关的东西,觉得不吉利、怕对安宝不好,故特地呈递了上来,任他处置。   萧裕原以为不过是锦宁侯一派痴心妄想,找人写出来的这书。   然,当翻开书页看到“江宁川”三字时,他瞬间愣住了。   宁川,所谓“岁月长宁,江川安澜,海晏河清”。   当年安宝取表字时,陶夫子择了两个:一为清嘉、二为宁川,让他挑。   他当时颇中意“宁川”二字,觉得此字与安宝的小名也颇为契合,寓意平安长宁。   但就在他准备定下之际,他做了一个荒诞的噩梦。   梦里,是他长大后的安宝,苍白憔悴极了,静静地躺在他怀里,满屋子都弥漫着药气。   他静静地抱着病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人,贴着对方的脸,哽咽着一遍又一遍地唤着:“宁川……”   那只轻轻拽着他前襟,修长如玉竹般的手骤然滑落。   萧裕瞬间惊醒,浑身是汗。   他忙低头去看怀里的人。   江宴正顶着一张红扑扑的小脸儿趴在他胸口睡得酣甜,不知梦见了什么,小嘴还嘟嘟囔囔的,小脚丫还在被窝里蹬了他两下。   如珠似宝的一个小人儿,与梦里那苍白憔悴的模样天差地别。   萧裕顿时长舒了口气。   他忙抱紧怀里人温热的小身子,低头贴着对方光洁的额头,清甜的呼吸交融在一起后,他悬着直跳的心才渐渐平静下来。   翌日,萧裕还将这个梦同赵戎、薛承泽两个讲了。   那二人一开始还笑话他,说他是宠孩子宠到魔愣了。   然见他脸色当真难看,才又安慰他说,梦都是反的,梦见宴哥儿将来不好,就是将来极好的意思。   “就你这么一日三餐亲手喂着,穿衣洗漱亲自伺候着,宴哥儿怎可能病得那样?”薛承泽拍着他的肩安慰道。   是的。   有他在,他的安宝怎么可能被养得那样差?   不会,永远不会。   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萧裕都对这个梦心有余悸。   一想到梦里他唤安宝“宁川”,那“宁川”这个表字是万万不能用了,实在不吉利!   故定下了“清嘉”二字。   当日,安宝去锦宁侯府杀人,天听卫去将那一众被困内宅的少年救出后,他听顾策说那位宁公子全名叫江宁川时,愣了一愣。   但只觉得是巧合,世间同名同姓者多了去了。   结果,昨日顾策就将这本书呈到了他的案上。   而后,顾策言道锦宁侯是先得了这本书,再得的那位宁公子,又查到宁公子原不叫这名儿,从前在家中时叫王天生。   十三岁被卖给人做男妾后,改名叫“伏子默”,之后一直被唤作“默公子”。   “江宁川”这个名字,是在他被送给锦宁侯之前才改的。   而“江宁川”这个人和这本书,又都与他那外祖家英国公府有脱不开的干系,但因绕的圈子太大,人证物证一时都查不到。   他自然知道他外祖家的本事,这种事既做了,他们就是不会留下把柄的。   故他让顾策不必再查了,只消查出是英国公府里的谁说出的“江宁川”三个字。   直到今早,顾策将王家之事与此事的卷宗一并递了上来,矛头都指向同一个人——   冯三娘。   顾策道:“说来,当日李家那哥儿大婚之时,席间这冯三娘便曾对太妃娘娘提过宁川二字。”   “太妃娘娘不解地问她宁川是何人?”   “她言宁川不是小爷的字吗?”   “但因这不过是小事,我们只以为她是打听消息打听岔了,故没放在心上。”   “怎料这厮竟将错就错,给这书的小哥儿和那王天生都取了这名儿!”   说着,顾策有些愤然。   但,萧裕听了这话脸色却彻底阴沉了下来。   打听岔了。   宁川这表字,是陶夫子取的,后因他替安宝择了“清嘉”二字,便再不曾提起。   连安宝自己都不知道!   他三姨母是如何打听来的?   难道是今年京城一众朝臣投奔而来,其中清流之辈中不乏陶夫子的故友、同门之辈,这些日子陶夫子也与他们多有来往。   故陶夫子在闲谈间,偶然同他们提起,他给安宝择“清嘉”二字为表字时,还曾择过宁川这二字,而他三姨母打听时恰好漏掉了“清嘉”,听成了“宁川”?   倒也不是不可能,但萧裕总觉得什么地方有些不大对劲。   又像王家这事儿,照他娘所言,就是文大人从王伯庸口中得知了换子之事,然后回家告诉了身为妻子的三姨母也不是说不通。   但……   他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大对。   晴光穿牖,金色的浮尘在空中打着旋,室内鎏金兽耳香炉紫烟袅袅,萧裕坐在案前,敛眸盯着面前的书,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江宁川”这三个字。   …… 第74章 西北承安王府(74)   之后萧裕派人将他的这位三姨母细查了一番,连带着将文家上下也查了遍,最后聂永年甚至还派人回京去冯家的祖坟绕了一圈儿。   但没查出个所以然来。   萧裕对此不算意外。   国公府的姑娘,朝廷重臣的媳妇,最后守寡孀居在娘家。   纵是她再如何心思深沉,手段阴毒,终究不过是一个深宅大院里的妇道人家。   若当真有什么也是着借英国公府和文家的势,倒也不必单独查她。   萧裕看着镇抚司呈递上来的一份份卷宗时,也在心下问自己,他到底想要查出个什么呢?   安宝这事儿除了巧合,还能如何解释?   难不成他那三姨母是还能是同他睡前给安宝讲的那些志怪故事里一般,是什么狐狸鬼妖所化,有通天彻地的本事?   若当真如此她还当什么寡妇?   萧裕自己都觉得好笑。   说来都是那场噩梦之过!   梦里安宝苍白憔悴的模样,让他这几年一直心有余悸,每每想起心尖儿就跟着发颤,需得立马将人捞到怀里抱紧了才能安心。   但冷静想想那终究只是个梦罢了。   就像哪怕安宝当真择了“宁川”为字,他也不可能像梦中那样私下唤。   这声“安宝”,他是要喊到安宝百岁的。   待百年后两人合于一坟,再带到地下去,今后生生世世唤着。   之后,他便让镇抚司将此事揭过,最近朝廷的事儿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没必要将心思浪费在一个内宅妇人身上,只让他们暗中派人盯着些就是了。   而那本以江宁川和九王爷为主人公的春本子,他本想烧了。   但这江宁川三字,终归与他的安宝有关,若当真烧了他又觉得颇为不吉!   若说放着吧?   一想到这玩意是锦宁侯那龌龊东西拿着翻看许久的,他就嫌脏。   后来他随意翻看了几页,里头尽是些什么红绳缚身、珍珠打茱萸、玉肌作画、春水磨墨……简直不堪入目!   思来想去,萧裕让孟公公先悄悄在府中,将此书用香熏了整整十日,后用匣子封了,拿到永宁寺让和尚奉于佛前,念诵经文整整七七四十九日。   开过光方才取回,将其藏在了他内院书房的高阁之上。   而两个月来,西北朝廷则被他以雷霆手段从上到下彻底清洗了个遍!   无论是京中老臣还是西北新贵,几乎隔三岔五就有几个褫职下狱、抄家砍头流放的,百姓们见天儿的看热闹,又纷纷赞颂萧裕的天纵英明、圣明烛照!   但对百姓而言,最大的热闹还是王家灭门一案——   “杀别人满门的我见过,但这自灭满门的,还真是头一回听说!”   “她怕是中了什么邪,让什么东西给附上了吧?”   “什么啊!就是为着她儿子!”   “没见臬司衙门的公告?是因王大人打死了王文栋那个不成器的,于夫人一时受刺激,发了疯病,故才杀了全家。”   “……”   对此,坊间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感叹王大人是个难得的清官,没想到竟落得如此下场!那王文栋本就该死啊!   也有人同情于夫人,青梅竹马走到今日,所谓相敬如宾,其实就是夫妻情薄,陪着王大人吃了那么多年苦,如今唯一的儿子还被打死了,实在可怜!   那王大人将一个妇人家逼到拿起拿刀杀夫杀子,倒也不是全然无辜。   但,终归是支持和同情王伯庸的声量更大。   因王伯庸在任上确实从未有过贪污受贿之事,也确为百姓办了不少实事,无论他的初衷和目的是什么,于百姓而言他确实是个难得的好官。   然而,在云朔上层的妇人、姑娘们的圈子里,却都是惋惜同情于夫人的。   毕竟于夫人是与她们真真切切相处过的友人,且为人热心随和,从不曾与人交恶。   王伯庸于百姓们而言是个好人,那于夫人与她们而言又何尝不是?   更何况,同为内宅女子,于夫人如今的结局着实让她们兔死狐悲。   青梅竹马的少年夫妻,曾经王大人为着她拒婚内阁首辅的千金,闹得满京皆知!   众人都知王大人此生志向是做个清官纯臣、青史留名。   但当时他却是拼着连功名都不打算要了,宁可回益州老家种一辈子的地,也要拒婚,发誓非于夫人不娶。   当时满京女子无不羡艳。   所谓“生死契阔,与子成说”莫乎于是。   谁曾想,二十年后竟会是这般结局……   可,这是为何?   江宴想不明白。   “正所谓:‘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矣’!”拓跋沛扇着胡扇感叹道。   夏日炎炎,一群少年围坐在书院学堂的窗下。   堂内四角摆着各摆着一个能足足装下两个成年男子的大瓷缸,里头装满了冰,使得室内凉爽如春。   窗外蝉鸣鸟叫一声递一声,阳光透过浓密的槐树荫映入菱格窗子洒在少年们身上,落下一片斑驳的金绿。   薛嘉贞一边吃着面前的葡萄,一边叹气道:   “最近这些日子,我娘逮着机会就骂我爹,连带着我一块儿骂,说我们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天下确实是痴心女子,负心汉多。”赵玉璘手里正拿着块儿帕子绣鸳鸯。   “就是矫情!”   吉蟠捧着茶盏摇着头:“天下但凡有本事的男子,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的?情爱这玩意儿本来就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哦?你的情爱多快?”李嗣宗斜晲着他,揶揄地笑道,“不到半刻钟?”   “你他爹才不到半刻钟!”   吉蟠当即扑上去挠他,两人笑着扭打在一起。   堂内也就江宴一个还未通人事的没听懂,但他也托着腮,也跟着笑。   他看着身边绣帕子的赵玉璘,道:“又是绣给岚姐儿的?”   赵玉璘点点头,笑得甜蜜。   见此,尔朱衍十分不解地看着他,而后问道:“我一直很想问……为何是你给她绣?”   “我记得你们中原人不都是女子绣帕子和荷包给心仪的男子,男子再写诗馈赠吗?难道是我记岔了?还是说此乃你们最近兴起的习俗?”   赵玉璘穿着针线,笑道:“岚姐儿说她想让我做,她既喜欢我便做咯!”   “我娘和我几个嫂嫂都对我说,大婚前要尽可能对她好,事事迁就她些,婚后夫妻相处才会和睦。”   “所以你婚后就不给她做了?”江宴问道。   这话问得赵玉璘一愣,道:“大婚后……我也大了,自然是要学着办事当差的,如何还能做这些事儿?”   这回轮到江宴微微一愣。   见此,拓跋沛扇着扇子借机嘲讽他道:   “所谓成家立业,男子汉大丈夫,成家后自然是要闯荡一番事业的!你当谁都像你,还学着女子做什么平安结,每年送萧王爷一个?”   “要你管?我乐意!”江宴瞪着眼驳道。   自从九岁那年萧裕生辰,他做了个平安结给萧裕,看着萧裕那爱得比看见传国玉玺更甚的模样,他就打定主意之后每年都要做一个平安结给对方。   而萧裕每次拿到都会像第一次那般红眼眶,抱着他不断地蹭,感慨道:“我们安宝长大了,会疼人了!”   去年除了平安结,他还去城外猎了头黑熊给萧裕。   萧裕恨不得挂平安结,拉着熊满城游街!   后来,萧裕让人用那熊皮给他做了手褥子和护膝,虽是他送给萧裕的东西,却用在了他身上。   拓跋沛冲他吐了吐舌,哼哼道:“你也就这几年送,将来大了,娶妻生子,自然得围着媳妇转!”   “你刚不是说男子成亲后要出去闯荡一番事业吗?如何又是围着媳妇转?”江宴反驳道。   拓跋沛一时语塞。   江宴没理他,整个人心口沉沉的。   放学后回到家,他照例钻进书房做完了陶夫子今日布置的课业,而后画了会儿画、舞了会儿剑。   晚饭被萧裕抱着喂了小半碗,再由萧裕伺候着洗了澡,身上抹了膏子,躺到了床上。   “怎么了?感觉心不在焉的?”   萧裕躺下后,将人抱在怀里,垂眸问道。   天气虽热,但床前的大瓷翁里放着满满的冰,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屋里如早春般凉爽,故两人抱在一块儿并不觉得热。   江宴趴在萧裕胸口,闷闷道:“不知道。”   “不知道?”萧裕疑惑道。   萧裕清楚他的安宝并非那种受了委屈不说的性格,故如此这般应当不是心里不舒服。   他忙坐起来,靠在床头,搂着他将手放在他小肚子上按了按,关切地问道:“可是脾胃不舒服?这里?还是这儿?”   江宴躺在他怀里,敞着衣裳,任他四处乱按,但萧裕问他时,他都摇头。   萧裕更紧张了:“头疼?心口闷?”   就在他预备唤外头守夜的嬷嬷进来点灯,并叫泽兰赶紧传大夫时,江宴嘟囔着开口道:   “于夫人之事……我觉得不舒服。”   闻言,萧裕知道他不是身子不舒服,这才松了口气。   他搂紧怀里的人,轻摇着,笑着哄道:“我们安宝仁善。”   “至于于夫人……”萧裕垂眸叹了口气,“她确是个可怜人。”   “臬司衙门怎么判的?”江宴问道。   “斩立决。”萧裕答道。   江宴当即不乐意地将脸埋进了萧裕的胸膛。   萧裕轻拍着他背,宽慰道: “她若只杀王伯庸一个,或许还真有一线生机。”   “《昭明律》有令,凡杀夫者,若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被迫行凶,皆从宽惩处。虽说王伯庸算不算将她逼得走投无路,还待议,但的确还有回圜的余地。”   “但十几条人命……”   说着,萧裕的语气严肃了几分:“她家里的那些姨娘,也并非都是那等争风吃醋之辈,庶出的子女更是无辜,她须得偿命。”   “……我知道。”江宴闷闷道。   “可是!”   他在萧裕怀里扭了扭,而后道:“为什么呢?萧裕?”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王大人曾经那么喜欢她,非她不娶,后来又娶了别人?”   “为什么她既察觉到对方变心,不选择和离,最后将自己逼到杀夫弑子的地步?”   萧裕伸手将他垂到前头的头发拨到耳后,叹气道:“和离?哪儿那么容易,你不是女子自然不知道她们的艰难。”   “若是娘家不同意,或是娘家没了,她们和离了能去哪儿?就像于夫人,她娘家人早就死光了,宅子、田地也早卖完了。”   “不然你以为当年她一个出阁的女子,为何能只身进京找情郎?”   “至于王大人。”   萧裕轻笑了笑,略带嘲讽道:“他的确非于夫人不娶,后的那些都是小的,不是娶,而是纳。”   “对……对哈?”江宴恍然道。   但他还是觉得什么地方不得劲儿!   “这……这跟我看的话本子里的那些爱情故事不一样!”   江宴嘟囔着脸,在萧裕怀里蹭蹭,细数道:“你看人家梁祝……那都化蝶了!”   “这于夫人和王大人,一开始倒是一对佳偶,和话本子里一样,可……怎么成亲后就这样了?”   “说好的白头到老,举案齐眉呢?!”   萧裕笑着哄他道:“于夫人乃是正妻,王伯庸虽说有妾,却不算多。”   “从前王伯庸确有几年因过于宠幸妾室,导致于夫人受了委屈,但在两个孩子夭折后,他也悔过来了。”   “之后家里的妾室、庶出的子女都被于夫人牢牢拿捏在手里,王伯庸也不是那等会在外头眠花宿柳之辈。”   “若是于夫人肯认,好好子女,哪怕说王文栋没了,但剩下庶出的子女名义也都是她的孩子。”   “她只咽下这口气,他俩的确能白头到老、举案齐眉。”   江宴驳道:“可……他俩没有情爱了呀!”   见江宴这副认真的模样,萧裕觉得好笑。   小小年纪,人事还没通呢!   谈起爱情来了。   都是那些话本杂书闹的!   平日里正经书不知道看,净看些话本杂书,这回还将自己看得半魇着了!   想着,萧裕不由得在江宴屁股上轻轻一拍,但却不敢发作,怕安宝自此钻进去了钻不出来。   接着,他反问怀里人道:“何人告诉你,白头偕老、举案齐眉需要情爱?”   江宴瞬间瞪大眼。   他本来就是个重情义的,觉得于夫人可怜,之前还跟淑太妃一块儿哭了一场。   又是十三四岁对这些东西懵懵懂懂的年纪,但所知之事皆来自话本,不明白于夫人和王伯庸为何如此。   所谓山盟海誓,不就是要恩爱一生吗?   他还小,又被萧裕揣在怀里宠着长大的,故不明白这叫世事无常,人心易变。   只是想不通,为何现世里的恩爱夫妻会和他话本子里看到的不一样。   如今萧裕这么一句“何人告诉你,白头偕老、举案齐眉需要情爱”,还真把他问住了!   江宴想了想反驳道:“那梁祝……”   “他俩二十来岁就化蝶了。”   “那白娘子……”   “被镇雷峰塔了。”   “那乐府里的孔雀东南飞,刘兰芝和焦仲卿……”   “一个投湖自尽,一个自挂东南枝。”   江宴:“……”   见江宴目瞪口呆的模样,萧裕当即将他搂得更紧了些,乘机半恐吓半哄骗道:“安宝可看见了?古往今来相信情爱并沉迷者,没一个有好下场的!”   “故今后若有女子或是那等不要脸的男子哄着你说喜欢,一个字也不要信,更不准喜欢他们!那都是些花言巧语的骗子!”   说着,萧裕低头抵着怀里人光洁的额头蹭了蹭,低声道:   “这世上,当真能白头不改的情谊,只有你我。” 第75章 西北承安王府(75)   茉莉膏子的香气在帐内氤氲,萧裕抵着江宴的额头,感受着对方喷出的温热清甜的呼吸,感受着怀里温热的身子,心头说不出的满足。   他时常会有这种时候,觉得他的安宝像块儿点心,恨不得将这小东西拆吞入腹。   若是安宝小个几岁,他定会将人按在怀里亲上一亲。   事实上,安宝小时候他常这么做,那肉乎乎的小脸儿,一亲一个印儿。   可惜,现在安宝大了,再亲就不合适了。   别说亲,如今在外头都已经不给抱了。   待再过十年,成了亲,怕是连如今这般私下里抱着他的时候都少了。   瞧瞧,如今他的安宝都思考起情爱之事了……   思及此,萧裕眼神微微暗了下去,搂着人的胳膊再次收紧了些。   谁知,这时江宴忽然用手撑着他的胸口推开了他,道:“不对!”   萧裕:“嗯?”   但见江宴认真道:“我和赵玉璘、薛嘉贞的情谊也是一世不改的。你之前同我说过,所谓知己好友,就该一辈子相互扶持。”   萧裕:“……”   “不对吗?这话是你同我说啊。”江宴道。   萧裕面色铁青:“他俩再过几年就要成亲了。”   “待成亲后,他是一门心思围着媳妇转,虽然依旧同你要好,但你们的情谊当然会改!”   “是吗?”   “当然!”   “那还有孟公公和陶夫子呢?”   “他俩多大年纪了?比咱们死得早。”   “可你不也比我大十岁吗?”   萧裕:“……”   ……   翌日,承安王府主院里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往常每回上学的日子起床都要闹一场,吃个早饭更是要王爷抱在怀里,各种低声下气哄着喂的小爷,今儿起床时没哭没闹不说,吃饭时竟自个儿乖乖坐在了王爷腿上。   非但如此,还任由王爷喂什么吃什么!   这……   花厅内,一众丫鬟婆子看着这一幕目瞪口呆。   菖蒲更是退出去,站在廊下往天上看了看,进来道:“今儿太阳没打西边出来啊!”   泽兰压着嗓子道:“瞧王爷脸色,看着像是心情不好。”   菖蒲道:“咱们小爷闹起床气时,何时顾忌过王爷的心情?”   待萧裕又将一枚翡翠肉糜饺子递到嘴边时,江宴咬了半口,就将头偏了过去,道:“吃不下了。”   萧裕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肚子,确定鼓起来后,才将那被咬了半口的饺子塞进自己嘴里,之后才伺候着江宴漱口、净手。   接着,又同往常一般亲自检查了一遍江宴上学要带的东西,最后抱着人出了院子,上了马车。   与平时没什么不同,但又全程阴沉着一张脸。   虽说王爷平时除了和小爷相处之外,脸上也没什么太多的表情,但……如此这般,依旧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待看着江宴的马车走远后,萧裕才转头看向身后的荣建弼,一脸严肃道:“我老了吗?”   荣建弼:“……啊?”   那一整日,萧裕都不太正常。   晚上,江宴放学回来,他还是那副样子。   阴沉着一张脸,而后又任劳任怨地伺候他。   待两人盥洗完,躺到床上,笼下帘子。   萧裕抱着他半靠在床头,面无表情地拿起床头的话本子,开始毫无感情地念起来,哄他睡觉时,江宴忍无可忍了!   “好了好了!算我昨晚说错话了不行吗?”   说罢,江宴翻身跨坐在萧裕身上,搂着他的脖子,学着萧裕平时哄他那般,主动自己的额头贴着对方的额头蹭蹭,鼻尖轻轻相触。   但江宴哄还没开始哄人,自己反而先气了起来!   他蹭了两下萧裕的额头,就十分不忿地一口咬在了对方的下巴上,而后在萧裕怀里捶打了一番,嚷道:   “不就说你比我大吗?你可不就比我大?这么小气作甚?!”   “明明是你先说人家孟公公和陶夫子,比我们年纪大,比我们死得早的?我才接的这句话!有什么不对?!”   说罢,江宴在萧裕怀里扭着身子,连踢带踹:   “怎么这么小气?!怎么这么小气!”   见此,萧裕心头的怨气反倒散了一大半,他笑着忙将人搂紧了,道:   “好了好了!我的、我的错!”   “本来就是你的错!”江宴恼道。   而后扭着身子就要从萧裕身上下去,不肯给他抱了!   萧裕忙搂紧人,蹭着江宴的脸,哄道:“好好好!对不起、对不起!萧裕知错了,给小爷赔不是!小爷大人有大量,饶了小的这一回?嗯?”   江宴在他怀里乱打了一通,而后又在他肩头狠狠咬了一口,这才勉强泄愤!   任由萧裕将他抱在怀里,嘟嘟囔囔地抱怨着:“你不就是比我大十岁才是哥哥?你若不想当哥哥,今后我来当哥哥!”   “没有十岁。”   “哪儿没十岁?”江宴驳道,“我是嘉泰元年生的,你是……”   “九岁三个月。”   萧裕打断他道:“我是十一月的生日,安宝是二月的生日。”   “有什么区别吗?”江宴不解。   是啊,有什么区别吗?   萧裕自己都不明白,这有何区别吗?   但,昨晚刚说孟公公和陶夫子两个比他们去得早,再说到他比安宝大十岁,他心里就不好受。   更何况,他还是武将。   这些年在战场,身上落了不少伤病,他本就比安宝年长,万一……   他若当真比安宝先走个一二十年,届时没办法再护着他的安宝,他的安宝被人欺负了该如何是好?   思及此,萧裕搂着江宴的胳膊又收紧了些。   安宝的身份始终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哪怕这几个月,他又借着此事,将坊间男妾之风清剿了一遍,但……“先帝赏赐”这几个字,始终是定在安宝身上的。   即便当下众人心服口服,但私下如何?将来如何?   将来哪怕安宝封侯拜相,又有几个人当真相信他和安宝之间当真没有半点狎昵之情?   思及此,萧裕眸色深沉了几分。   他需得给他的安宝寻一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其实,他心头有了点眉目,故才会同孟公公说要不要给安宝换个娘,其实这法子……   “愣着做甚?接着念!”   就在他出神之际,怀里的人伸手拾起枕边的话本子,重重拍在他身上,不满道:“小爷我要睡了!”   萧裕回神,搂着怀里的人笑着哄着:“好,遵旨。小的这就伺候小爷睡觉。”   而后他搂着人躺下,半靠在床头,低声念着手里的话本子,江宴趴在他的怀里,嘟囔了两句,哼哼地闭上了眼…… 第76章 西北承安王府(76)   是日,萧裕特地将孟青召到内院书房里商量此事。   让他母亲淑太妃收安宝为义子,将安宝记在他母亲名下。   如此他和安宝就算是有了兄弟之实,那些流言蜚语自然也就不攻自破。   孟公公感叹萧裕为江宴的良苦用心,并欣慰道:“如此,将来小爷的婚丧嫁娶,便可理所应当落在咱们承安王府,再不与瑞国公府相干了。”   一提到“婚丧嫁娶”四个字,萧裕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安宝还小,且莫说这些。”   孟公公微微挑眉垂眸不语,心中暗叹:   王爷近年来对小爷是越来越放不开手了。   从前偶尔他还会主动谈起小爷将来的大事,如今却提都提不得!   何苦来?   难道王爷自己不提,也不让旁人提,小爷就不会长大了不成?   所谓儿大不由娘,终归是有那么一日的!   待过几年小爷大了,通了人事,像赵家璘哥儿那般有了心仪之人,非娶不可时,怎么办?   瞧王爷这样子,不将小爷留到三十岁,怕是不肯放人。   但小爷那性子早让王爷自己惯坏了!   从小到大,要什么得什么,半刻都等不了。   若真到了那一日,他们承安王府怕是得闹翻天了!   思及此,孟公公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萧裕不知他心中所想,他坐在案前,漫不经心地转动着左手上的白玉扳指,道:   “不过此事,还需要过段时间再议。”   “母亲素来不喜安宝,加之最近于夫人之事,这段日子她一直郁郁寡欢,如今贸然向她提起,定会让她驳回来。”   “等中秋后再说吧。下个月赵家四姑娘出嫁,你记得让泽兰看着些来往打点。”   孟公公垂眸浅笑:“是。”   ……   赵家四姑娘赵蓁今年满十七了。   亲事是前年定下的——其父亲的下属,怀野的都指挥佥事杨玉山。   杨乃寒门,家中世代务农,比之曾是侯爵府,如今又是西北新贵的赵家实在差得太远了。   哪怕杨玉山靠着自己多年军功,从一个农家子爬到了正三品都指挥佥事的位置,照理说也不可能高攀得上。   老赵将军虽对这位属下颇为看重,每每与人提起时,总是赞不绝口,但也从来没有动过将女儿许配给他的念头   不说家室,只说两人一个是务农出身,大字不识几个,另一个则是三岁启蒙,饱读诗书。   两人放一块儿,估摸着话都说不上两句,如何又成了这门亲呢?   说来,还是萧裕乱点鸳鸯之故。   两年前,赵四姑娘到了议亲的年纪,登门说媒之人,几乎踏破了赵家的门槛儿,但赵家一个都没看上!   倒不是当真没有合适的,只是赵家自个儿自相掣肘。   既觉得赵蓁年纪到了该找人家了,可赵老将军和韦夫人又实在舍不得这个女儿,但若只管舍不得,又怕将女儿耽误了。   所以怎么挑都不合适,故全家都为此犯愁。   那段时间,赵戎私下里天天对萧裕和薛承泽抱怨此事。   萧裕原本是不会管这种事了,但赵戎这厮日日唉声叹气,在他好心安慰时,居然还对他说:   “唉!待小爷谈论婚嫁时,王爷便会懂我如今的心情了。”   “……”   晦气!   萧裕脸色接连阴了好几天。   故,他虽说向来不会管手下人儿女婚嫁之事,这回也想着给赵家做个媒,了了这桩事,免得赵戎再给他寻晦气。   想来想去,最后想到了一个他认为颇为合适的人选——   江宴那个狐狸眼二哥,江容。   “论出身,江容是瑞国公府的二公子,瑞国公府的老太爷也是行伍发家,同先帝有拜把子的交情,为大周立下赫赫战功。”   “虽说,如今的瑞国公实在不是个东西,但咱们是要杀的,故不仅不成问题,反倒是件好事。”   “待他日大事既成,瑞国府满门抄斩,你妹妹嫁过去不就既没有了姊妹妯娌吃醋争执,也没有公婆苛待磋磨了?”   赵戎:“……”   自从萧裕封了承安王后,因有了君臣之别,赵戎再没对萧裕骂过脏话,但那日他实在没忍住。   但更让他没想到的是,他爹娘居然觉得王爷这个主意不错!   理由是,江容如今是王爷和小爷的人,与瑞国公府那群牲口自是不同。   待日后瑞国公府抄了家,可不就是王爷说的,上无公婆、下无妯娌了?   更重要的是,江容如今是西北插在朝廷的钉子,只要王爷一日未回京,他的身份就一日不能暴露,如今瞧着少说也得要三五年的光景。   如此,这桩亲事虽定在那里,但赵蓁还能多在家住三五年。   且老赵将军和韦夫人偶然见过江容一面,毕竟是小爷的哥哥,其品貌自是没话说的。   其如今这个位置虽是陛下给的,但他早早投到了王爷麾下,加上小爷哥哥这一层关系,将来定前途无量!   而赵蓁听说此事后,既没答应,也没反对,而是表示她要先亲自看看这位江二爷再说。   此实乃逾矩!   但赵老将军和韦夫人却一口答应了。   因江容身份不便常来云朔,故两人便派人接了赵蓁,预备让其悄悄到奉阳与怀野的交界处与江容见一面,说两句话,看看是否心仪。   派来的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杨玉山。   一开始,赵蓁看杨玉山是颇不顺眼的。   在至怀野与奉阳交界的安义镇与江容交谈了几句后,她的确看上江容,预备回来同意这门亲事。   对于杨玉山,她只觉得这人又冷又硬,还不会说话,实在令人讨厌。   而杨玉山也觉得自己上锋这位女儿,有些骄纵过头了。   又因赵蓁身边终日围着一群嬷嬷丫头,她和杨玉山平时话都没说过几句,故两人对彼此的印象都不是很好——   直到赵蓁的车驾回来的路上,竟然遇到了一群马匪。   之后的事情,便是如那些话本子里写的那般了。   杨玉山挺身而出,英雄救美,赵蓁遇到危险临危不乱,坚韧不拔。   两人颠覆了对对方之前的印象。   彼时,嬷嬷丫鬟们又被冲散了一大半,两人有了相处交流的时间。   这样的情感,自然比和江容见那一面,肤浅地看上了脸来得更加浓烈。   故赵蓁回家就对自己父亲说,她要嫁给杨玉山。   赵老将军一开始听,以为是杨玉山这混账,在路上引诱了他闺女,提起剑就要去砍!   韦夫人见多了内宅之事,对这些“家境贫寒,但有一颗赤忱真心”的后生们,向来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此事当年闹了好一阵,不过最终还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定下两年后成亲。   谁曾想,两年后的今日,竟会撞在于夫人这个节骨眼儿上。   韦夫人本来打算说,要不婚期往后延一年,不然这个节骨眼恐那些说闲话的多。   但赵蓁不同意。   她表示日子是自己的,管别人怎么说!   若成日听别人怎么说,她就怎么过,那她这辈子就别活了。   更何况,她已经绣了整整两年的嫁妆了,若再拖一年,她岂不是还得多绣一年的嫁妆?   杨玉山是个粗人,比不得她那心思细密的弟弟,能亲自给自己的新娘子绣嫁妆!   老赵将军和韦夫人拗不过她,故婚事照办。   八月初三,天高云淡,晴光清正,桂子香浓。   赵家的四姑娘出嫁了。   那日,前几日还兴奋地表示今后家中少了一个揍他的人的赵玉璘,骑着马跟在姐姐的花轿旁哭了一路。   连带着江宴和薛嘉贞也跟着伤感起来,席间吃酒的时候不由得多吃了几杯。   待回家时,江宴已有些微醉了。   乖乖地任萧裕摆弄着他盥漱,待上床后更是顶着张小脸红扑扑的一个劲儿往萧裕怀里钻,因嫌热,又胡乱蹬着腿,将身上的红菱薄被蹬开。   “着凉。”   萧裕顺手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斥道。   而后又将被子拉回来,给人掖得严严实实的,轻轻拍着他的背,哄他睡觉。   江宴倒是没再闹,而是有些迷迷糊糊地蹭着他,道:“萧裕……你说那赵四姐姐,之后也会和于夫人一样吗?”   这些天,江宴对这桩案子一直耿耿于怀。   他不明白所谓情爱为何是这样的,而赵蓁和杨玉山看着也很恩爱,也像是话本子写的那般,所以不免有些担心。   “不会。”萧裕道。   “那……杨大人会变得和王大人一样吗?”江宴又问道。   “不会。”萧裕道。   其实会不会又岂是当下能说清楚的?   二十年前那个愿意为了于夫人赌上前程的王大人,能想到几年后,自己会纵容一个小妾,害死自己和于夫人的儿女吗?   那时他恐怕连自己今后会纳妾都不相信。   人心易变,事实如此,确乎如此。   但江宴讨厌这种变化,更讨厌这种变化还有可能发生在他自己身上。   他绝不想变成王大人那般。   但,今日李嗣宗对他们说,大多数成了亲的男人都是会变坏的。   思及此,将脸在萧裕怀里埋得更深了一些,嘟囔着:“萧裕……我之后不想成亲了。”   萧裕眼前一亮,紧了紧江宴的腰,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翘,但仍沉下声来教育道:   “胡说!人哪儿能不成亲?成家立业,娶妻生子才是正道。”   “不过,你还小,这种事儿,三十五岁之后再说也不迟。”   说着,萧裕抱着江宴,贴着对方的鬓角轻哄道:“说罢!说醒了,过几日再给你安排一件大事。”   江宴哼哼了两声,在他怀里蹭了蹭,顺势将腿搭在了萧裕腰上。   然,萧裕没来得及安排那件事。   是日,云朔东城门外。   一轮猩红色的落日,高悬在远处旷野之上,城墙上的黑红的旌旗在狂风中凛凛飘着。   但见一风尘仆仆的斥候,骑着马飞驰而来,高喊着:   “八百里加急!快开城门!”   伴随着一阵巨大沉闷的咯吱声,城门打开,那斥候如投林鸟般消失在了门内。   不到半刻,消息出现在了萧裕的案桌上——   皇帝驾崩了。 第77章 西北承安王府(77)   萧裕得到消息时,正在抱着江宴坐在内院书房里间的罗汉榻上磨手指甲。   今日赵玉璘那小子非要拉着新姐夫比武,杨玉山新婚高兴,也乐得逗小舅子玩儿,让他们一群小子轮流上。   江宴拳脚功夫平平,但骑射绝佳,故射鹄子时当仁不让,连射十箭,箭箭正中靶心!   令原本抱着玩乐心态的杨玉山刮目相看!   这几年,他一直驻守怀野,对江宴的印象停留在“被宠坏了的奶团子,离了王爷活不了的主儿”。   前些日子再见,发现对方已长成了个风华无双、举止端方的少年,还着实惊艳了一番。   但瞧着其私下在王爷怀里的模样,只觉得应当是个徒有其表、骄纵任性的绣花枕头。   不曾想,江宴竟会有这般绝佳的射艺?!   秋日午后的靶场上,少年一袭麒麟妆花大红织金箭袖的袍子在秋阳下璀璨夺目,绣着如意云纹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娴熟地搭箭拉弓,气息沉静,眸光专注锐利。   嗖——!   又一箭正中靶心。   “好!小爷好箭法!”   杨玉山双眸一亮,拍手赞道。   江宴回眸一笑,张扬恣意。   杨玉山来了兴致,想试试江宴的深浅,二人你来我往,箭无虚发,连射数十箭。   江宴好胜心起,谁知最后一次拉弓时指节用力过猛,将右手拇指的指甲劈了,最后惜败。   即便如此,杨玉山仍对江宴刮目相看,一直拍着他的肩赞不绝口!   赵戎笑道:“小爷如今的箭术,可比十三岁时的王爷还强呢!”   杨玉山惊叹:“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江宴忙拱手笑着说不敢,表示自己技艺尚浅,十分恭谦有礼,然而一回府就冲进内院书房扑进萧裕怀里一通挠,埋怨萧裕没给他磨好指甲,害得他输掉了比试!   扰得萧裕桌上的公文、信件一团乱。   萧裕气得将人按在腿上打了一顿,江宴乱蹬着腿,仰头嗷嗷哭。   但打完后,萧裕又将人抱到内室的罗汉榻上,拿着锉子,小心翼翼地给江宴磨指甲。   江宴扁着小嘴,一抽一抽地抱怨着。   萧裕气过了,也愧疚最近太忙,竟将他的安宝养糙了些,手上动作不禁更加轻柔了几分。   抱怨完后,江宴又开始笑着炫耀今日在他靶场上的风采,直言赵戎夸自己的箭术超过了他!   萧裕唇角微微勾起,安宝那三脚猫似的“孤鸿掠影”确实没眼看,但这几年于骑射上确实有天赋。   也不知道是不是幼时练了那么些年的书画,故手比旁人稳些,加之不爱读书,所以视力好。   屋外斜阳暖融,枯枝上偶有一两片黄叶飘落,屋内香烟袅袅,榻上两人亲昵地一边磨指甲一边说话。   就在萧裕认认真真地给怀里的宝贝修好爪子,又细致给那双如玉竹般,指腹带着薄茧的手涂好脂膏,预备抱着人回主院吃晚饭时,孟公公拿着镇抚司的密报从外头匆匆撞开门,闯了进来!   他满头是汗,神色慌乱:“王爷!宫里出大事了!”   ……   一个时辰后,承安王府内书房内,赵戎、薛承泽与他们的父亲,老赵将军、老薛将军并西北军右都督戚兴运等西北军中大将,与廖宜民、杨岱、裴和安等西北朝中重臣并孟青静坐左右。   顾策和聂永年立在下头念着京中急报。   说皇帝是前日亥时在皇陵服下自己炼制的红丸后,驾崩西去的,如今整个大内都乱成了一锅粥,暂时还没有发丧。   “为何不会不发丧?”   薛承泽不解道:“皇帝驾崩,照例不该一个时辰后就敲钟击鼓告昭天下,让京城百姓们第一时间换缟衣吗?”   萧裕轻笑了一声,此时他面前的紫檀长案上清了公文书信,摆着几道小菜,他手里正端着一碗碧莹莹粳米饭一口一口地喂着怀里的江宴。   虽说,皇帝驾崩是大事,但安宝今日在外头折腾了那么久,吹了一下午的冷风,若晚饭不按时吃恐会伤脾胃,夜里容易肚子疼。   对此,在座各位也都见怪不怪了,这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萧裕将半块制成了牡丹花样式的鱼茸卷喂进江宴嘴里,而后沉声道:   “前些日子,静宁王的养母庆太妃去世,静宁王奉召回京奔丧,此时还在京中没走。”   “和其一块儿在京的,还有驻守京郊护送静宁王进京的两千静宁王府侍卫。”   众人恍然。   大周的规矩,藩王十五岁后都要离京就藩,无召不得入京。   纵观大周建立这一百多年,也就萧裕这个承安王是十三岁被赶出来的。   而嘉泰帝的十几位皇子,除却萧裕这个承安王坐断西北现今手里有五十万大军外,还有三位王爷有兵,藩地在蜀的静宁王正是其中之一。   如今皇帝骤然驾崩,一切太过突然。   嗣皇帝未定,皇子年幼,又有个已成年还带着兵的藩王在京中……局势未稳之前,大内确实不敢声张。   杨岱担忧道:“半年前太子逝世,先帝膝下几位皇子都没有养大,如今嗣皇帝完全没有着落,静宁王又在京中……”   “三日前戌时,江贵人于兴和宫产下一子,还未来得及昭告天下。”聂永年道。   江贵人?   众人一愣,下意识地朝萧裕怀里的江宴看去。   江宴也愣了,抬头看向底下的聂永年。   聂永年答道:“正是小爷的三姐姐,江妙芙。”   萧裕一笑:“江家,要鸡犬升天了。”   众人一震。   如今皇帝驾崩,膝下就这么一个三天前才出生的儿子,嗣皇帝是谁毫无疑问……江家可不就要鸡犬升天了!   “刚好就是这娃娃生的那天死的?!”薛承泽疑惑道。   就这么巧?   聂永年点头:“戌时六皇子降生,亥时皇帝暴毙。”   “死的这么巧,该不会是江家谋逆?!”老赵将军开口道。   “江家可没这通天的本事。”杨岱开口道。   若江家当真有这通天的本领,哪里还需要将自己的儿子们送进宫去做男妾?   众人低头议论了几句,萧裕不语只又给江宴喂了一小颗糯糯的水晶丸子,片刻后才漫不经心道:   “是当真死了吗?” 第78章 西北承安王府(78)   众人不解地看着他。   “王爷这是什么话?”薛承泽问道。   萧裕舀了勺甜汤,吹了吹,喂了江宴一口,而后思忖道:   “只是觉得有些巧,好端端的一个人,说死就死了?”   宫里的太医有他的人,故皇帝的身子他心里有数。   虽说那人因沉迷炼丹服药,兼之固执地宠幸江家送进去的那些孩子,早就被掏空了!   这也是这些年宫里没什么所出、皇子公主都养不大的根由。   但,到底还年轻,且早年间又是习武之人,底子在那儿,估摸着少说也还有十来年的寿数,如何说死就死了?   “丹药毒死的呗!”薛承泽道。   自古以来,沉迷方术炼丹最后将自己毒死之人比比皆是,哪怕是皇帝也不是没有。   可……   “皇帝是懂丹制药之人,他常年服用的金丹的确亏损身体,但他自己心里有数,故一直在让宫里的太医给他开解毒保养的方剂,没道理突然将自己毒死啊。”   还是特地在皇陵服药,搞得好像自尽似的。   萧裕蹙眉,又给江宴喂了一勺汤。   江宴乖乖张嘴,却觉得这皇帝有病。   一边给自己下毒,一边解毒什么道理?   “换方子了呗!”杨岱道,“不是说他这回服下的是一枚红丸吗?估摸着这回新制的丹药中,有几味看似无毒,实则相冲,故服下后坏了事。”   萧裕放下汤碗,又端起那碗碧粳米饭,拣了块蜜渍的鹅脯往江宴嘴边送,而后抬眸问聂永年道:   “那丸药你们可得了?”   聂永年摇头:“仅那一粒。”   “方子呢?”   “不知。”   萧裕微微蹙眉。   虽说西北势力大,天听卫和夜不收能在京里安插传递消息。   但皇帝可不是傀儡,皇城内外都让他控得死死的,并不是何物他们都能得。   而后他问道:“宫里的太医怎么说?”   “心悸暴毙。”   萧裕蹙眉:“不是中毒?”   “许多毒物服下后,都会造成心悸暴毙。”聂永年解释道。   萧裕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这时,听了半晌的江宴疑惑地问他道:“你怀疑他是诈死?”   萧裕拿起一旁的帕子,替他擦了擦嘴,道:“我只是觉得有些巧,刚生了个儿子说死就死了?”   这话说得众人更不解了,端着茶面面相觑。   江宴同样疑惑道:“可……他生不生儿子和他死不死有何关系?”   “他好好的皇帝不当,无故诈死作甚?当年他费尽心机撵你出来,又害死了那些兄弟,不就为了当这个皇帝吗?”   若是在外头,他说出这般大逆不道之言,孟公公定会第一时间斥他:“小孩子不许胡说!”但如今是在王府里,且在座又都是王府的心腹,故孟公公反而附和道:   “小爷说得是!”杨岱呷了一口茶,道。   “就算说他突然厌倦朝政,要禅位给儿子,也没道理禅让给一个才出生几个时辰的奶娃娃。就算要禅让,他该是退位当太上皇,自个儿死了算怎么个事儿?”   萧裕点头,此言有理。   照前头那几个的情形来看,这个能不能养活都难说。   哪怕养得活,让一个襁褓婴孩儿独自面对他们这群虎视眈眈的叔叔,确实没什么道理。   但萧裕就是觉得……   “王爷!此番计划大事才是要紧的!”赵戎神色肃穆。   “是啊!”   薛承泽压制着内心的焦急,竭力冷静道:“如今,静宁王就在京中,京郊还驻扎着两千亲兵!大内只剩了孤儿寡母……李世民玄武门可只用了八百人!”   此言一出,满座神色皆沉重起来。   待萧裕又夹了一块鱼肉脯到嘴边时,江宴偏头,表示自己吃饱了,而后懂事地从萧裕怀里钻出来,同各位叔叔伯伯打了个招呼,离开了内院书房。   “如今静宁王那边有何动静?”   “没有。但这事儿咱们既知道,那静宁王府自然也该知道了!”   “……”   这头,江宴刚一出内院书房的院门就让赵玉璘和薛嘉贞拿住了。   他俩一边拽着江宴,一边隔着门口守着的天听卫往院子里瞧,道:“怎么了?他们又商量什么事儿?”   此事事关重大,江宴也不敢乱说,故摇了摇头,没搭话。   三人相处多年,赵玉璘和薛嘉贞也是官家子弟,自然知道不该问的别问,故没多说什么,而是搂着江宴的肩,笑道:   “述堂今儿在岱柳楼摆了酒,我俩来的路上还想着王爷管你管得严,该如何捞你出去呢!”   “得!今儿难得他们有急事,王爷和孟公公也不拘着你,你先回主院,泽兰她们就以为你还在这儿!咱们正巧可以悄悄溜出去!”   闻言,江宴立马将那些大人的事儿抛到了脑后,三人悄悄换了春茂来,让他想办法支开看门的门房,而后从王府后面的一处角门溜了出去了。   待到萧裕与众人商议完大事后,回到主院却发现江宴没在!   一问泽兰等人,丫头们皆疑惑地看着他:“不是跟着王爷您在书房吗?”   众人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江宴不见了!   而后满府找了一圈儿,又打发人去东苑老太妃那里问了一圈,皆没有人!   萧裕再问,得知赵玉璘和薛嘉贞今儿是跟着其父兄一块儿来的,如今也没见人,就知道这小东西定是和那两个一块儿偷偷溜出去了。   再找人一打听,说是那蠕蠕国的小皇子在岱柳楼摆了酒。   萧裕便知道这小混蛋是悄悄溜出去吃酒了,瞬间脸色铁青。   如今正是非常时候,也不知京城或是其他人会不会派人来西北,若像上回那般被人掳了去可怎生是好?   上回还好遇见的是他大哥!   谁知道下回会是什么人?!   这小兔崽子都不跟大人说一声,竟就悄悄溜出去了!   萧裕立马阴沉着脸道:“去岱柳楼!”   ……   岱柳楼踞永宁坊东南,长宁街与坛华街交汇处。   楼高三层,朱栏碧瓦,飞檐翘角,俨然江南风致。楼前垂柳拂檐,故名“岱柳”——取“折柳送君,愿登岱岳”之意。   初为一名江南来的行商为送别友人而建,今成了云朔十大名楼之一。   也正因最初是为送别江南友人而建,岱柳的酒菜大多偏向江南菜式,口味清淡,而江宴他们几个在家中被拘惯了,每回出来就想吃点口味重的,故一向不爱往岱柳楼来。   而今日,拓跋沛之所以挑这出摆酒,也就一个缘故——   为了送别。   岱柳楼内,天字一号的雅间中,灯火璀璨,紫烟袅袅,有琵琶女隔着屏风和帘子,缓缓拨弦。   江宴和赵玉璘、薛嘉贞赶到时发现书院的一众人皆到齐了,但他发现众人都没有往日一块出来吃酒的兴奋,连吉蟠这向来混不吝的也安安静静地坐着。   他正疑惑,刚入席就见拓跋沛拍了拍身边阿什那荣的肩膀,起身举杯道:   “阿獜要回去了,今后……再见的时日恐不多了,咱们今日聚在一处,为他送行!”   听到阿獜二字江宴微微一愣,自打陶夫子给他们取了表字后,他们便再没用小名相互称呼了,但听拓跋沛后面所言,他瞬间回神,疑惑道:“回去?回哪儿去?”   “黠戛斯。”阿什那荣沉静道。   黠戛斯——阿什那荣的母国。   “回去便回去,再回来就是了,如何说今后再见的时日不多了?”赵玉璘不解道。   这时,坐在阿什那荣身边的尔朱衍叹了口气道:   “阿獜是回去复国的,他父兄……被他叔叔杀害了。”   江宴三人一惊。 第79章 西北承安王府(79)   “怎、怎会?”   江宴看着低垂着头的阿什那荣,怔怔地问道。   “七日前……”   阿什那荣声音有些哽咽,眼神中满是愤恨:“他们在父王与王兄送我回云朔上学的回城途中,设下的埋伏……”   闻言,江宴三人皆是一怔,满座寂然,只余琵琶声幽幽地淌着。   江宴想起萧裕曾经说过,阿什那荣的父亲,阿什那肆乃是黠戛斯近两百年来最厉害的大汗。   八年前的富河斯沙漠一战,被萧裕打败后,他们心服口服地朝贡,回去后痛定思痛在国内进行了一系列改革。   治理民生、重视教育、完善律法,修建城邦。   用了将近八年的时间,吞并了周围大大小小的其他部落,将原本偏富河斯盆地一隅的黠戛斯部落,建设成为如今盘踞整个富河斯盆地的黠戛斯汗国,成为北漠不可忽视的一股势力。   前几年,因黠戛斯的快速崛起和疯狂吞并周遭部落的行为,云朔高层还曾紧张过,考虑要不要打压。   但阿什那肆立马谦卑地派遣使臣来坊,表示即便黠戛斯从部落变成了汗国,依旧愿意做大周的外邦藩属,年年朝贡,互通往来,并将其幼子阿什那荣送来了云朔上学,以表友好之意。   除此之外,他也同周边如蠕蠕、西夏、高车等部落邦国交好、贸易通商,使得黠戛斯汗国在漠北的影响力越来越大。   如今黠戛斯汗国内部,水草丰茂,牛羊成群,商市繁荣,百姓安平乐业,正是蒸蒸日上的好时候,百姓无不爱戴阿什那肆大汗!   他们……怎么敢的?   江宴怔怔地看着阿什那荣,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问起。   阿什那荣端着一杯酒仰头,双眸发红,声音发涩:“此次回京,不为父王与兄长报仇……我誓不为人!”   尔朱衍一拳捶在桌上,忿忿道:“乱党逆臣,那是作茧自缚!”   说罢他对阿什那荣道:“阿獜放心,我已修书给我父汗,我薛延陀汗国定会助你一臂之力!”   拓跋沛也严肃道:“我已传讯北漠诸教坊,圣火照耀之地,必不容此等背信弃义之徒。他们不配再受圣火庇佑!”   煌煌烛光下,他浅琥珀色的双眸和发丝泛着金色的光芒,他神色庄严道:“阿獜,圣火不灭,你便不是孤身一人。”   圣火乃辉罗教的所尊。   走商夜宿,无火则冻毙于野;游牧迁徙,无火则不得炊饮。北漠之人赖火而生,因畏而敬,遂尊为圣。   此教遍行北漠,信众极广。   教中立“转世圣子”,代代相传,颇类大周喇嘛教之转世活佛。迄今四百余载,传承九世,而如今这第九世转世圣子,正是拓跋沛。   虽然这小子其实自己都不怎么信这玩意,毕竟祭祀、圣礼的表演性质是否大于实际意义,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对于王族而言,宗教这玩意儿的政治意义一直大于信仰。   当年,蠕蠕因“第九世圣子”是他们的小皇子抢占了周边部落邦国不少好处,直到遇到了只要与江宴无关,就压根啥也不信的大周承安王。   后来,拓跋沛来了大周,萧裕对北漠也没少拿这个圣子说事儿,但在云朔他就只是一个尚在读书的孩子,其蠕蠕国皇子的身份,远大于他圣子的身份。   陶夫子素来最讨厌这类怪力乱神,萧裕也怕拓跋沛神神叨叨地对江宴不好,故不让人提。   但,随着年龄的增长,近一年来拓跋沛逐渐开始接手辉罗教内的事务,学着成为同他的前辈们那般的“圣子”。   若在平日,听拓跋沛这般神神叨叨地故弄玄虚,江宴定会鄙夷地翻他一个白眼,再啐上一句“装神弄鬼”。   但此时,看着阿什那荣那双发红的眼睛,他却对拓跋沛的话感到宽慰。   他同样严肃认真对阿什那荣道:“黠戛斯是大周的藩属,与云朔签订盟约的是你的父王,此事现在应当已经送到萧裕案前了,他定不会坐视不理。”   闻言,阿什那荣给自己斟满了酒,起身各敬了三人一杯。   江宴心下怏怏的,不好受。   他感觉……他们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生着变化。   而后阿什那荣又斟满酒,向众人举杯,笑道:   “今后就不能在夫子座下读书了,你们可要好好学,将我的那份一块儿学了!”   这话听得在座众人不由得都红了眼。   尔朱衍一把搂着他的肩,骂骂咧咧地缓解气氛道:“你小子够了!平时也没见你爱读书,要走了还装起来了?”   此言一出,众人笑出声来,席面上瞬间轻松了不少。   吉蟠举杯起身,道:“罢了,不提那些。今夜既是为阿獜饯行,便当痛饮尽欢——君此一去,必当旗开得胜,一举剿除奸佞!”   众人纷纷举杯。   而后,赵玉璘嫌那琵琶乐太过萧索,让换一首轻快的来!   屏风后的琵琶女急急扫弦,其余丝竹管弦之音随着响起,煌煌烛光下,少年们勾肩搭背,推杯换盏,打闹嬉戏、笑骂不绝。   酒洒了一席,花落了满地,也浑不在意,只红着眼角笑成一团。   不多时,就都醉了。   阿什那荣靠在尔朱衍身上,冲着江宴举杯,道:“小爷!”   “嗯?”   江宴半倚在雕花镂空海棠纹围的须弥榻上,勾起嘴角,醉眼朦胧。   但听阿什那荣笑道:“我难得管你叫一句小爷,云朔是你的地盘儿,我走了你可得照顾好大家和夫子啊!”   不等江宴回答,赵玉璘已拧着酒壶跌坐在了江宴身旁,往江宴身上一倒,而后对阿什那荣笑道:   “放心吧!咱们小爷会一直在云朔镇着,等你随时回来!”   闻言,江宴唇边的笑容微微一滞,但终究没有说什么。   萧裕带着人追到岱柳楼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王爷,要进去吗?”荣建弼低声问道。   雕着秀致清雅竹柳纹样的榆木门外,萧裕站在微微推开的门前,隔着轻薄的纱帘和四扇花鸟插屏,看着室内朦胧的景象。   身后跟着荣建弼并几名王府的朱衣内侍,以及紧张得搓手的岱柳楼老板和掌柜。   楼下是热闹的食客与嘈杂的丝竹管弦之音,廊外夜风将檐角的铃铛吹得叮当作响。   “罢了!”   萧裕微微叹了口气:“随他们去。再回府上多叫些人来,一会儿挨个送回各府上。”   “是。”   ……   室内,一群少年说着笑着喝到了将近子时,最终个个不胜酒力,倒在了各处。   江宴正睡得昏昏沉沉的,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将自己抱了起来,微微睁眼,那张俊美熟悉的脸映入视线。   他也是醉糊涂了,完全没去想自己悄悄溜出府又偷偷喝酒醉得如此,如今被萧裕发现,这屁股还能不能保得住。   而是双手往萧裕脖子上一挂,又在萧裕怀里蹭了蹭,嗫嚅着唤道:   “萧裕、萧裕……”   萧裕垂眸看着怀里满身酒气,像小猫儿似的人,微微一笑,低头用颊贴了贴江宴的额头,确认没发烫后,才松了口气。   来接人的不止他一个。   赵戎和薛承泽各自将醉得不省人事的弟弟、儿子扛在肩头,吉家、李家、尔朱衍私宅的下人都派了人来接,而来接阿什那荣的几人虽做了寻常胡商的打扮,但能看出来是黠戛斯的精卫。   萧裕默默地看着他们。   拓跋斡抱着已经开始打起小呼噜的弟弟,站在萧裕身边,看着几名精卫怀里喝醉后大哭不止的阿什那荣,叹了口气,转头问他道:“你知道了?”   “嗯。”   萧裕抱着江宴轻声道。   他脸上没什么太多表情,这样的事儿在各国皇室间实在算不得稀奇,甚至……或许过不了多久,他那才出生几日的侄儿,也要经历这么一遭。   云朔虽似桃源,然终有涉世之日。   人迟早要长大的,况且阿什那荣也不小了——十三岁。   他被父兄赶出京城,贬至西北时,也是十三。   “你预备如何?”拓跋斡问他道。   “自是要管的。”萧裕道,“每年收了阿什那肆汗王那么多牛羊,若是不管,我大周底下的藩属国岂不寒心?”   拓跋斡笑了笑,道:“声势谴责,交给我们柔然即可。”   说罢,他将怀里熟睡的幼弟掂了掂。   此时,他怀里的拓跋沛正打着小嗝,呢喃着:“圣、圣火照耀之地……必不容此等背信弃义之徒……”   萧裕微微挑眉,拓跋斡冲他一笑,而后抱着幼弟离开了。   “啧!这个圣子可真好用。”   薛嘉贞扛着在他肩头不断蹬腿的儿子,看着拓跋斡的背影道:“虽无真章,然势可滔天啊!”   “然这种教于国而言,终究不是什么好事。”赵戎拧着赵玉璘的后领子,面无表情道。   萧裕不答,而是垂眸看向怀里的人,思忖着什么。   ……   回到府中,泽兰等人已早早熬好了解酒汤,萧裕一口一口喂江宴喝完后,就抱着人去沐浴泡解酒。   江宴中途吐了两次,整个人挂在萧裕身上哼哼地哭着,也弄了萧裕一身水,无奈萧裕只得干脆脱了衣裳和他一块儿洗。   下水后,他愤愤地在怀里人光溜溜的小屁股上拍了两巴掌,轻斥道:“今日情有可原便罢,日后再敢这般,定揍得你这小屁股三日坐不得!”   这时,萧裕余光瞥见了什么,低头仔细一瞧,眉心紧蹙:“这小玩意儿……怎么当真不见长呢?”   “嗯……”   江宴不知是不是在梦中感受到尊严受挫,哼哼着在萧裕怀里扭起了身子,腿开始乱蹬。   “好好好!不说你、不说你。”   萧裕替他洗完澡后,将他从水里捞出来擦干,抱回拔步床上轻哄着睡下了。   夜里,江宴时不时地带着哭腔哼哼两声,萧裕能准确判断出他是想尿还是想喝水,抱着他下床去。   躬亲照料,终夜不倦。   翌日,江宴头痛欲裂,在屋里昏昏沉沉地睡了一整日。   直到夜里萧裕回来了,听见动静的他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迷茫地盯着头顶霜朱色的柿蒂如意纹帐子,唤着:“萧裕!萧裕!”   萧裕正在外间净手,听见动静忙绕过那十二扇大插屏进到里间,匆匆来到床边,坐在床沿,撩起幔帐,低声轻哄着问道:“怎么了?头还疼吗?还是肚子不舒服?嗯?”   一边说,他一边伸手去试探江宴额头的温度,生怕他发烧。   如今入秋时节,最是容易生病的。   江宴十岁以前,每年这个时候都要病一场。   近两三年因年岁长了,加之萧裕这些年照看他照看得比自己眼珠子还要精细,故病得少了,但萧裕仍是无时无刻不挂心他的身子。   江宴摇摇头,被子里蹬了蹬,探出两只光溜溜的胳膊,迷迷瞪瞪地望着萧裕。   萧裕笑了一声,俯身将人捞进怀里。   江宴顺势往他颈窝里一埋,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不动了。   一头青丝散落,垂在萧裕手臂上,凉丝丝的。   萧裕侧头看他,那张小脸还带着刚睡醒的绯红,睫毛又密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心头一软,忙叫外间伺候的丫头将厨房里给江宴煨着的粥端来。   粥是胭脂米熬的,又添了鱼茸、火腿,江宴爱吃的几样菇笋丁,拿清炖的鸡汤熬了足足两个时辰,熬出来的。   因江宴整日没醒,故一直煨在火上。   萧裕一边拿勺子轻搅着,一边看着怀里还迷迷糊糊的人,道:“一整日没吃东西了,这脾胃如何受得了?”   说着,他舀了勺粥,先用自己的唇碰了碰,确定是温温的,不会太烫,才喂到江宴唇边。   江宴下意识地偏头不想喝,萧裕只得一遍又一遍地低声轻哄着:   “安宝乖,喝两口,我们就喝两口,好不好?”   江宴哼哼地蹬腿,小脸往萧裕颈窝里埋,萧裕耐着性子哄半天,他才肯赏脸吃一口。   萧裕也不急,就这么抱着他,哄一会儿,喂一口,哄一会儿,喂一口。   一番软磨硬泡下来,最终还是有小半碗粥进了江宴的小肚子。   后来,又叫人打了水来给江宴擦脸。   之后江宴靠在萧裕怀里,含糊不清地问道:“他们都回去了吗?”   闻言,刚端起洗脸水,正竹马往外走的菖蒲笑道:   “他们?你足足睡了一天!我的小祖宗!”   “一天?!”   江宴瞪大眼,瞬间从萧裕怀里坐起来,这回是真的醒了。   萧裕忙将他捞回怀里,道:“仔细头晕。”   说罢,他替江宴揉着太阳穴,低声问道:“头还疼吗?”   江宴乖乖地摇头。   萧裕松了口气,轻斥他之后不许再喝那么多酒。   江宴再次挣扎着从他怀里坐起来,双手搭在他的肩上问道:“阿獜的事儿,你……”   “我已知道了。”   “那我们云朔……”   “自然当尽宗主国之责。”   萧裕拍着他背,示意他别急,道:“阿什那荣今日一早便出城回黠戛斯了,陶夫子去送的他。”   那孩子抱着陶夫子哭了许久,让人看着心疼,都知道经此一别,今生大约也见不了几回了。   萧裕微微叹了口气。   闻言,江宴垂眸,长睫覆下一片淡淡的阴影,轻声道:   “萧裕……我们是不是也要离开云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