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抢我的功德点》 作者:陆三川 状态:连载 字数:311082 分类:原创-纯爱-架空历史-爱情-主攻视角 标签:强强 年下 灵异神怪 欢喜冤家 前世今生 失忆 主角:谢无忧,净舟 配角:未知 【简介】 正文已完结,番外连载中 【年下|风骚将军攻 x 清冷判官受|强强】 谢无忧死了,功德簿上一片漆黑,众阴差一致认为,此人必是恶鬼。 坏消息,他被阴差押着喝下了孟婆汤,准备去地狱受苦 好消息,被人拦下来了 大判官净舟翻阅了整份卷宗,越看越不对劲,也没有保家卫国的功德,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去哪里杀三千余人? 这案子有鬼。 谢无忧往地上一坐,嬉皮笑脸地看着他:“老子孟婆汤都喝了,你现在跟我讲这个?” -- 于是,一个失忆的恶鬼,跟着新上任的判官,被迫回人间查案。期望自己能记起来些什么,也好早日翻案。 也许是运气太好,第一天,他就发现自己曾是战功赫赫正文已完结,番外连载中 【年下|风骚将军攻 x 清冷判官受|强强】 谢无忧死了,功德簿上一片漆黑,众阴差一致认为,此人必是恶鬼。 坏消息,他被阴差押着喝下了孟婆汤,准备去地狱受苦 好消息,被人拦下来了 大判官净舟翻阅了整份卷宗,越看越不对劲,也没有保家卫国的功德,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去哪里杀三千余人? 这案子有鬼。 谢无忧往地上一坐,嬉皮笑脸地看着他:“老子孟婆汤都喝了,你现在跟我讲这个?” -- 于是,一个失忆的恶鬼,跟着新上任的判官,被迫回人间查案。期望自己能记起来些什么,也好早日翻案。 也许是运气太好,第一天,他就发现自己曾是战功赫赫的大将军,可功德簿上,连一个字都没留下。 很显然,有人偷了他的功德点。 谢无忧半躺在床榻上,懒洋洋地笑着看他:“大人你看,我就是大好人一个。” 净舟避开那笑,淡声道:“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事情还没搞清楚呢。” 谢无忧:“这不有大人在吗?可一定帮我把功德点拿回来。” -- 在人间的最后一日,风停在窗棂上,烛影摇曳。谢无忧坐在床沿,手指在酒盏边打着转。 谢无忧:“我不想要功德点了。” 净舟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屁话?你应当是功德赫赫的将军,理应有个最好的结局。” 谢无忧没有回答,只是忽然伸手,一把拉过净舟,唇上带着酒气。 良久,他低声道:“别装了。你记得我。” 你我早就相识,在那段人间的血色岁月里。 阅读指南: 1. 前世今生双线剧情,1v1,互宠,HE 2. 因为找寻的是攻的记忆,所以视角为攻,但作者本人不控任何东西,一切以故事叙述为主 3. 本文含有大量回忆杀 (查看全部) ──────────────────────────── 第1章 独 家vi p小说资 源 群,原 价108,现特·价60元,每周1-4更新资源,长佩,连 城,晋 江都有,群 内每 月续费6元(不是进群6元 )GV 片网 址65元 扣扣群号741952694 黄泉 我这么帅,怎么会是恶鬼   哐当——   粗瓷大碗砸在地上,摔了个稀碎。   谢无忧晃晃脑袋,只觉得头晕眼花,还没等他睁开眼,就听一记破锣嗓在耳畔炸响:“醒醒,下地狱啦!”   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逼近。一根哭丧棒重重砸在他背上,谢无忧猝不及防,整个人滚出去两圈,后脑勺结结实实磕上铁栅栏。   这一脑袋磕得他眼前一阵发黑,耳边嗡嗡直响,像塞了一窝苍蝇。   谢无忧艰难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个牢房模样的地方,眼前两个黑影正一左一右地逼近。他甩甩脑袋,这才看清那两人一高一矮,一瘦一肥,头上各顶着足有两个脑袋高的红帽子,扛着根三尺长的哭丧棒。那两张脸白得跟纸糊的一样,额头正中拍了坨胭脂,头上还戴着朵大红牡丹花。   尤其是那胖子,一走起来,脸上的白粉跟着横肉一块儿乱颤。   “我靠!什么鬼东西!”谢无忧一激灵,彻底清醒了。   “真有用嘿!”胖子见他的反应,咯咯一笑,道:“还是大哥你道行高!那么多人压不住这家伙,一碗孟婆汤就把他撂倒了。”   那破锣嗓瘦子冷哼一声,显然很吃这通马屁,却还端着架子,道:“学着点。也不知道人间什么情况,最近厉鬼这么多。赶紧的,趁着药劲还没过,捆上送地狱交差,别一会儿醒透了又闹腾得鸡飞狗跳。今夜戌时新判官就要上任了,赶紧把烂摊子收拾了,给人留个好印象。”   谢无忧听着这话,阵阵发懵。   他是谁?   他在哪?   他……这是死了吗?   这三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一个能答上来。他闭上眼睛试图回想,可脑袋跟装了一包浆糊一样,就有那么一瞬之间,他眼前晃过苍茫茫一片天地,雪落得铺天盖地,血浸透了地面。   可这些模模糊糊的画面很快消散了,一丝一丝抽离去,直到记忆被彻底洗劫一空。   什么都没抓住。   他刚愣神了片刻,脑门上方倏地伸过来两只手,这一胖一瘦正拽着他的后领将他往牢门方向拖。   谢无忧正被头疼折腾得火气直窜,这二位又动作粗鲁,顿时把他惹急了。他眼神一沉,双手撑地翻身而起,顺势左右一推,两名阴差立刻东倒西歪退了好几步。   他站起身,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才清楚了些。   两声闷响,瘦子后脑勺重重磕在铁门上,高帽滚落,露出一颗锃亮的大秃头。他慌忙去捡,气得手直发抖,指着谢无忧大叫:“你你你,无礼!大胆!”   那胖子也摔了个屁股墩,连忙爬起来,跟着嚷道:“无礼!大胆!”   那秃瓢鬼差骂骂咧咧地站起来,趾高气扬道:“谢无忧,今几个就是你的死期,你要下地狱了!”   胖兄弟见状也回过神来,赶忙挺胸抬头跟着:“对!你要下地狱了!”   谢无忧挑了挑眉,朝胖子瞥了一眼,哼笑道:“你属鹦鹉啊?”   胖阴差那张纸白的脸憋成了猪肝色,指着他半天喘不上气:“你,你你你你!”   谢无忧学着他的腔调慢悠悠道:“我,我我我我,我怎么了?结巴是病,得治。”   胖子气得眼看就要炸,秃瓢却一把拽住他,在继续待着和快溜之间只犹豫了半秒,就拖着胖子蹿出牢房,反手哐当一声落了锁,临走还骂道:“这谢无忧怎么这么快醒了,赶紧去叫人,我还不信收拾不了他了!”   等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谢无忧靠在墙边,继续头晕眼花了好一阵,这才慢慢站起身,眯着眼往外打量。   这屋里屋外竟是一色的暗沉。   牢房外是一条望不到头的长廊,阴风打着旋往骨缝里钻。廊下挂着一排惨白纸灯笼,在风里幽幽晃动。再往远处看,长廊尽头翻涌着灰白浓雾,看起来确实不像什么阳间地方。   地上的孟婆汤泼洒了大半,积成一滩浅浅的水光。谢无忧蹲下身,借着灯光往水影里一看,映出一张意气风发的脸。   瞧着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眉目清朗,神采飞扬。要不是此时长发零乱,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俊俏少年郎。   他啧了一声,长这么好看,还这么年轻,怎么就死了呢?   谢无忧一边感叹,一边整理着刚才被扯散的衣襟。目光往下一落,这才发现身上罩着一件宽大的棉服。只是那衣服破得实在离谱,上上下下全是豁口,棉絮从裂口里往外钻,连块完整的布面都找不见。   他皱了皱眉,伸手扯开衣带。   这一看,谢无忧吸了口冷气。   胸口密密麻麻全是伤口,刀痕交错,皮肉翻卷。   他索性把那件破棉衣脱了下来,周身检查一遍,发现那伤口从前胸一路蔓延到后背,连手臂和腿上也没落下几处好地方。除了这张颇有姿色的脸,其他地方都堪称惨不忍睹。   好嘛,看样子不仅是个穷鬼,还是个惨死鬼。   谢无忧哀叹一声,穿好衣服,抬眼环顾一圈。   石牢统共就那么大,一丈见方,除了门口铁栅栏都是不透气的石头,墙高处开了道窄窗,对于地府那不辨晨昏的混沌天色来说,开着与堵死了也没什么分别。墙角堆了些枯草,霉味和土腥味搅在一处,直往人鼻子里钻,除此之外,四壁空空。   他负着手在屋里踱了一圈,忽然觉得脚下踩到了个什么东西。   谢无忧低头一瞧,是一本深青色封皮的薄册子。这玩意儿跟地砖差不多颜色,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想来是方才那两个阴差摔得人仰马翻时,从怀里颠落的。   捡起册子,谢无忧随手翻了两页,就见里头密密麻麻全是鬼差的笔录,字里行间夹着不少牢骚话,看着语气大约是那胖阴差写的。   他饶有兴致地往后翻去,直到翻到最后几页,忽然瞧见谢无忧三个字,稍一回想,那瘦阴差方才好像是叫他这个名字来着。低头看去,那名字被用红笔圈了起来,旁边歪歪扭扭地批注着四个大字,极凶之类。   极凶之类?我吗?怎么个极凶之类法?   他来了兴致,往枯草堆上一靠,敲起二郎腿,仔细翻看起来。   谢无忧,大齐元成二十五年生人,祖籍漠北易州平庄。长庆七年,死于漠北朔方山,死时十八岁。那册子上对他生平的勾勒极其吝啬,只有“出身卑贱,死因不明”这寥寥八字。   倒是下面那两行记录,十分引人注目。   罪孽点:三万八千七百一十三。   这三万多点罪孽,几乎都是杀人,谢无忧粗略一算,零零总总加起来,竟杀了大几千人。区区一个十八岁毛头小子,居然有耐杀这么多人?   谢无忧点点头:不愧是我。   他往下看。   功德点:零。   谢无忧盯着这个字看了一会儿。   甚至不是个位数,是零。干干净净,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   这杀人放火坏事做绝也不是不能理解,可这人哪怕是随手给路边的野狗扔块骨头,也不至于在功德那一栏留个白茫茫的大鸭蛋吧?   这功德,当真没算错吗?   除去以上寥寥数笔的记载,那册子上还声泪俱下地哭诉了,这人戾气滔天,刚来地府的时候,徒手掀翻了接引的鬼轿,还在黄泉路上拳打十六名勾魂鬼差,堪称冥府百年未见之悍匪。   这册子上有关他的内容,前后拢共也就两页,但字字带着恨意,不难看出这胖阴差是真的拿他很是头疼了。谢无忧看完深吸一口气,把册子往怀里一揣,又跑到地上那滩积水前蹲下来。   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这么纯良一张脸,能干出这么伤天害理的事?   能吗?   不能吧?   谢无忧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脸,捏得脸都发红了,脑子里却还是一片空。   他叹了口气,哀叹这孟婆汤药力怎么这么霸道,还真是一丁点儿都记不得了。   没等他唏嘘完,高处那扇窄窗外便传来了稀里哗啦的杂乱动静。外头一堆脚步声,骂骂咧咧的,伴随着那瘦阴差特有的公鸭嗓门,听这阵仗,少说也搬来了十几二十号救兵。   谢无忧这才慢半拍地想起来,对喔,这帮人正打算把他往阿鼻地狱里送呢。   “阿鼻地狱啊……”他脑补了一下那刀山火海油锅炸鬼的惨状,顿时打了个寒颤,“不行不行,小爷这皮细肉嫩的,那地儿去不得。”   他当即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弹了起来,大步跨到铁栅栏前,低头盯着那把脸盆大的玄铁锁打量了不到一秒,当机立断,暴力拆除。   抬起就是一脚,伴随着一声巨响,走廊里尘土飞扬。那把锁纹丝未动,倒是整扇铁门咣当一声平平地拍在了地上。   谢无忧低头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百年未见之悍匪,果真名不虚传。   他刚迈出牢门,正撞上那胖瘦阴差领着十几号青面獠牙的鬼将杀到廊尽头。两拨人隔着一廊雾气打了个对脸,那帮阴差的眼珠子险些瞪出来,七嘴八舌地尖叫道:“怎么跑出来了!妈的妈我的姥姥耶,快给我拿住他!”   谢无忧冲他们一咧嘴:“这牢门也质量太次了,你们吃一堑长一智吧,回头记得换。”   话音未落,他撒腿就跑。   身后一阵妖魔鬼怪的乱喊。   “不能让他跑了!”   “那可是三万多罪孽的厉鬼!要是新判官知道,得把我脑袋撇了!”   “快拦住他!”   谢无忧虽然不认得路,但凭着直觉七拐八拐,还是没一会就把身后的大小鬼甩得影子都看不见了。   从地牢里冲出来,眼前陡然开阔,脚下是几条交错的岔路。灰白色的浓雾像潮水般涌动,漫过石道,吞没了路的尽头。   谢无忧往身后看去,那群鬼差已经不知道追哪儿去了。他这才放慢脚步,站在岔路口。   迷蒙的远处,几盏引魂灯在雾气里飘摇。灯火忽明忽暗,像悬在幽冥里的几只眼睛,静静看着这片虚无。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诵经声,那声音沙哑慈悲,一字一顿地漫进这空旷的幽冥里。   “此去一程,生死殊途,人间万物,皆不可追。”   谢无忧就这么听着,忽然脑子里一阵刺痛。   他晃晃脑袋,隐约觉得自己忘了件很重要的事。   又或是,他还想等一个什么人。 作者有话说: 欧耶欧耶终于开新文啦!构思了特别久的文,希望大家喜欢!谢无忧是攻,主攻视角,但是本文和主攻主受没什么关系,非控控文。受下章出场!!!!推推下本预收《白日盲潮》,预计年底开【末世来临,请活下去!】【别让他们发现,你能看见】【你愿意为了人类,献出自己吗?】突如其来的丧尸爆发,世界一片大乱。而丧尸病毒诡异地靠目光传播,更是让所有人陷入恐慌。林屿混在求生者队伍里,远处传来丧尸的嘶吼,而他站在夕阳下,静静看着同伴们发白的瞳孔。越来越多人看不见了。除了他。逃亡路上,林屿告诉自己两件事:第一,不要多管闲事,第二,远离喜欢多管闲事的人。当然,如果早知道会遇上戚北,他肯定宁愿和丧尸肉搏,也不想被这狗男人掐着脖子按在车盖上。戚北:“跟我走。”林屿:“你确定?不怕半夜睡觉的时候,被小爷一刀在床上干死?”戚北:“床上?有意思。”林屿:“……你是不是有病?”-戚北确实有病。第一次见到林屿时,这人浑身是血狼狈得要命,望向他的眼神却又凶又亮,像只龇牙咧嘴的小狼崽子,可爱得很。这么可爱的人,当然要带在身边,每天都看着。至于林屿愿不愿意,不重要,戚北想带走的人,还没有能从他手里跑掉的。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哄不动就直接扛上车,林屿跟他斗了一路,甚至拿枪口指过他的脑门。所有人都心惊胆战,觉得这两个人迟早得死一个,只有戚北觉得,闹得也挺有意思。直到有一天,小狼崽子露出獠牙,将他反绑在椅子上时,戚北还不忘嬉皮笑脸地对着他说:“要不要亲我一下?”林屿站在他面前很久,没有说话。戚北收住笑容,忽然说:“等我死了,你就亲不到了。”话音刚落,门口的人回头给了他一巴掌:“谁允许你死的?”戚北感叹:比巴掌先来的,果然是香气啊。阅读指南:1. 年上,腹黑狙击手攻x刺头混混受,1v1,HE,对抗路小情侣的恩爱情仇2. 末日人类失明设定,无异能,吵吵闹闹拯救全人类记录 第2章 无忧 美人提枪,从天而降   眼前就是岔路口,谢无忧在黄泉道旁转来转去,跟拉磨似的绕了三圈,也没琢磨出自己该往哪条路上走。   没办法,头一回来,不熟,属实抓瞎。   好在这条黄泉路荒凉得很,四下空荡荡的,除了远处几团飘忽不定的鬼火,连半个魂影也看不见。   他百无聊赖地蹲下身,随手从路畔揪下一朵彼岸花,一片一片扯下那细长的花瓣,心里嘀咕着:左边、右边、前边……   最后一片落地。   得,前边。   他刚准备起身,脑子里忽然嗡地一声,紧接着,一阵刺耳的刀剑争鸣在脑海深处骤然炸开。天地一晃,在杂乱的喊杀声中,有个声音穿透重重迷雾,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谢无忧皱着眉,揉了揉额角,心想:这孟婆汤后劲这么大的吗?搞得跟地震了一样。   他缓了口气,刚睁开眼,脚下忽然一软。   低头看去,只见青石板路正一寸一寸裂开。细密的纹路顺着石缝往外爬,像蛛网一样迅速蔓延,碎石簌簌往下掉,整条石道都在轻轻发抖,雾气翻涌着四散开来。   什么情况?还真地震了?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身后忽然炸开一阵乱七八糟的脚步声。紧接着,那熟悉的公鸭嗓哀嚎了一声:“快跑!”   他猛地回头,只见地牢那一头黑压压冲过来一大片影子。胖瘦阴差跑在最前头,身后乌泱泱跟着一群鬼差,粗略一数也有上百个之多,气势汹汹地冲过来。   谢无忧一惊,这虽说册子上确实写着他是极凶之类,但抓他一个人,至于这么多人吗?这排场,未免也太给他脸了。   心里嘀咕归嘀咕,他脚下倒是一点没耽搁,转头就往前冲。   谁知刚冲出没几步,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他像是迎头撞上了一块铁板。这一撞震得他眼冒金星,五脏六腑都跟着挪了位,狼狈地摔在地上。   他捂着脑门爬起来,骂骂咧咧地往前一看。前方空空荡荡,一条长路笔直延伸出去,连半点遮挡也没有。他试探着往前一摸,指尖却碰上了一层冰冷坚硬的东西,那触感像是石块,又或者是铁壁,却偏偏看不见。   眼前景致清清楚楚,远处烛火摇曳,看着有路,可就是过不去。   看来地狱还有结界,怕不是因为他是个恶鬼,黄泉道走不得,轮回入不了,只能乖乖下地狱去。   要真是这样,那也就是天意该着,只是多少有些遗憾,这难得死一回,还没来得及把地府逛个通透。   也罢。   谢无忧转过身来,两手一摊,往路中央大字一站,摆出一副束手就擒的架势,神情坦荡,倒颇有几分慷慨赴义的气概。   然而那上百号鬼差连眼皮都没撩他一下,一群人呼啸着从他身边擦过,个个面色惨白,眼神空洞,脚下踩得风火带雷,绕过他,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黄泉道最深处。   只留尚未平息的阴风,和原地呆若木鸡的谢无忧。   ……   合着没一个人是来抓他的?   一个鬼差跑得太卖力,鞋都甩飞了一只,一个没踩稳摔在了谢无忧脚边,半天没爬起来。   谢无忧顺手一捞,跟拎小鸡仔似的把他扯了起来,挑眉道:“大哥,干嘛呢?这大晚上的练脚程呢?”   那鬼差惊魂未定,连头都不敢回,哆哆嗦嗦地喊:“练……练个屁!今夜厉鬼暴动,鬼门关都给撞烂了,正顺着黄泉路往这边杀过来呢,你是哪来的生魂,还不跟着跑,再晚连鬼都没得做了!”   话音刚落,人已经挣脱谢无忧的手,撒腿就跑,一眨眼没影了。   谢无忧抬头往远处看了一眼,从方才鬼差奔逃而来的方向,不知何时翻涌起一股深紫色雾气,一层一层往外涌。雾里隐约有影子在动,嘶哑的嚎声一阵一阵传过来,越来越近。   这都什么事啊,真够背的。   他啧了一声,不过反正高低是跑不了,不如打一架试试。   谢无忧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子,原地蹦了两下,朝虚空处试探着挥出两记重拳。劲风过处,旁边一簇彼岸花拦腰折了,花瓣簌簌飘落。   哟,身手还不赖。反正大家都是厉鬼,谁怕谁。   谢无忧歪了歪脖子,颈骨发出清脆声响。   那团深紫色的浓雾贴着地面漫卷而来,一寸一寸吞没石道。   忽然那雾气中传出一声凄厉的呼救,一个鬼差跑得慢了半步,半个身子已经被雾气卷住。他死死扒着青石板缝隙,声嘶力竭地挣扎,但整个人仍旧被一点点往后拖去。   谢无忧眼神一凛,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雾气湿冷粘滞,像一潭久经腐败的死水。他手腕一转,在雾里摸索了片刻,便摸到一截冰冷的东西。他没想太多,腰胯沉力,脚下一错,借着巧劲猛然往外一拽。   那名鬼差被他像麻袋一样甩出雾气,落在石道上。紧接着,雾里还跟出来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谢无忧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似乎对自己这出手也有点意外。   低头一看,地上那万一浑身罩着残破甲胄,甲片之间的缝隙里渗着黑红的粘液,头上歪戴着头盔,缨穗早已烧焦大半。谢无忧那一拽力道太大,那东西整个被掼在石砖上,石砖被砸出一道长长的裂痕,甲片碎裂,身体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他正要再凑近些看,身后那名鬼差却忽然尖声大叫起来。   谢无忧猛地抬头。那团紫雾借着风势平地拔起,遮天蔽日,血腥气扑面而来,兜头朝他当面压下。   他一皱眉,足尖点地刚要拧身,忽然——   叮铃。   一声银铃脆响从黄泉道尽头荡开,声音穿过浓雾,切断了漫天厉鬼的嘶吼与阴风的咆哮。方才还暴戾喧嚣的忘川河上,竟在这一瞬之间,陷入了静默。   谢无忧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回头,耳畔骤然掠过一阵疾风,他身体比脑子快,本能往旁一偏。   脚还没站稳,就见浓雾中探出一只修长白净的手,指节分明,稳稳扣住了他的手。   来人腕上系着一只黑绳银铃,铃铛随着动作轻轻一响。那人顺势一拽,谢无忧只觉一股清香扑面,下一瞬,整个人已经被拉到那人身后。   他顺着那只手抬头看去,只见一人站在他面前,素白长衣,广袖垂落。   那人身量清瘦而挺拔,气质卓然,落地时微微抬袖,衣袂无风自动。额心一点银色火光若隐若现,他抬起眼时,正好与谢无忧的视线撞上。   那一眼冷冽澄明,像光落在深海底。   谢无忧眯了眯眼,脑子里山呼海啸地绕了一圈,却什么都没抓住,等回过神来,就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见鬼了,这人真好看。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清逸温雅的美人,此刻却提着一杆寒光熠熠的银龙长枪。他足尖点地,腾至半空,额心银火乍起,他宽袖一拂,银枪随之横扫而出,席卷乾坤。   那团翻涌的紫雾霎时被劈开一道口子,雾气轰然溃散,枪风所过之处,黄泉路上的石砖寸寸崩裂,忘川水被震得波涛骤起,浪头拍上两岸。   谢无忧喉头上下一滚。   这也太霸道了。   那人甚至没给那些厉鬼哀嚎的机会,不消片刻,便已将它们悉数从雾气中揪出。随着紫雾褪尽,黄泉道上横七竖八地跌了一地动弹不得的厉鬼,再没有方才那般凶恶气焰。   白衣翻飞,那人从半空中飘然落下,稳稳立在道路正中央。   他低头看了眼地上腿软没站起来的鬼差,然后视线落在谢无忧身上,丹凤眼里透出几分寒意。   他银枪一抖,枪尖指向谢无忧。   “厉鬼。”   识时务者为俊杰,谢无忧扑通一声跪下了,伸手慢慢把枪尖推开,连声道:“我不是!我好人,好人,绝对的好人。”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估计是觉得厉鬼大约不会如此厚脸皮,便收了枪,叫地上的鬼差道:“去把其他人都叫回来,把地上的这些绑了送到察查司去。”   地上的鬼差愣了片刻,接着赶紧一个咕噜爬起来,端端正正地跪下了,问道:“是大人。可我似乎没见过大人,请问您是?”   “无尽灯。”那人淡淡开口。   他的眼睛乌沉如夜,深不见底,倒是很搭无尽灯这个名字。   方才那帮跑得比兔子还快的鬼差,见这边动静平了,立刻又折了回来。打头那个破锣嗓阴差待看清那白衣人的正脸,脸色瞬间煞白,立马跪倒在地,脑门重重磕在青石板上。“不知……不知判官大人已至,卑职范有缺,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此言一出,那些愣神的鬼差这才恍然大悟,呼啦啦跪倒了一大圈,齐声喊道:“恭迎判官大人!”   谢无忧眼珠子一转,趁着众人跪地的当口,猫腰悄悄往人群里拱,打算蒙混过关。   谁知,无尽灯抬手一指,问道:“范有缺,这生魂哪来的?”   那破锣嗓范有缺赶忙抬头,一眼就瞧见那个头号通缉犯正撅着屁股往阴差堆里钻,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大喊:“禀无尽灯大人,就是这厮!这恶鬼蛮横至极,方才在地牢里踹塌了牢门潜逃而出。小的们原本正要抓捕,没成想鬼门关那出事了,这才被他钻了空子。”   无尽灯闻言,眉心一动。   谢无忧心里暗道一声不好,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当机立断,拔腿就要溜。脚才迈出去一步,后颈衣领倏地被人攥住了。   无尽灯:“跑什么?不是好人吗?”   谢无忧干笑两声,“好人被冤枉了,不跑难道等死?”   范有缺见状,赶紧抢上一步,抬手一指:“大人明鉴!此人是极凶之类,干翻了我们好几个阴差!”   “误会!绝对的误会!”谢无忧立刻高声喊冤。   范有缺唯恐无尽灯手一松,人又跑了,声音都尖了八度:“没有误会!此人名下背着三万八千多点罪孽,红彤彤一片全是血债,在人间铁定是个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大恶霸!”   谢无忧听见这数字,心里虚了一下,但嘴上却绝不认:“肯定是功德簿记错了。”   “功德簿从不出错!”   “那我怎么可能一点功德点都没有?小爷我长得这么英俊潇洒,难道还能一辈子连一件好事都没干过?”   “那只能说明你丫的一辈子光干畜生事了!你——”   “够了。”无尽灯只说了两个字,范有缺立刻噤了声。   谢无忧刚准备接着叫冤,无尽灯抬手,指尖虚空一点。他唇间倏地一凉,像是被什么东西糊住了,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吵。”无尽灯松开他,转向范有缺,“他功德簿呢?拿来我看看。”   范有缺连忙从怀里掏出一本金色封皮的册子,躬身递上。   无尽灯翻开册子,看了谢无忧一眼,道:“谢却,谢无忧。名字倒取得好,可见你父母用心,盼你谢却风霜,与世无忧。”   谢无忧刚打算笑着附和一声“那可不”,就想起嘴皮子动不了,只好作罢。   无尽灯眼睛抬都没抬,淡淡续了一句:“不过看你眼下这样,似乎哪一点都没沾上。”   说着他低头翻了几页,眉心微蹙,问道:“杀了这么多人,前世做什么的?”   “他……”范有缺愣了愣,看起来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他急中生智,抬肘猛捅了一下身旁装死的胖阴差。   胖阴差恨不得把整颗头埋到地里,见躲不过去,才苦着脸道:“我也不知道啊。”   范有缺一听这厮要把球踢回来,顿时急了眼:“费有余!生平册呢?那不一直在你手上吗?”   费有余嘴角耷拉着道:“被上一任判官垫了桌角,打瞌睡的时候不小心烧了。”   谢无忧扑哧一乐,范有缺,费有余,一个什么都缺,一个什么都剩,搁一块儿,天生一对。   刚笑完,就听无尽灯淡淡道:“好笑吗?”   接着谢无忧嘴上倏地一松,他动了动嘴皮子,发现能开口了。   无尽灯转头看向他,“他们说不清,那你说说,前世都做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葱花 谁倒霉催的爱吃葱   谢无忧两手一摊,肩膀一耸,回答得那叫一个心安理得:“回大人,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   “他们两个让我喝了孟婆汤,我要是还能记得,那你们这汤得重新改方子了。”   无尽灯蹙眉道:“谁准的喝孟婆汤?”   范有缺一听这话冷汗都下来了,这冥府千万年来,向来是糊涂人办糊涂账,反正生魂死都死了,又没处去告御状。遇上谢无忧这种刺头恶鬼,他们惯用的手段就是先灌汤,趁着人神志不清,往地狱一送,事情也就算结了。   谁曾想今天被新判官逮了个正着,看那神情,大概不是什么好糊弄的主。   “既是察查司的事,那我正好亲自过问。”无尽灯将册子合上,指着满地狼藉神志不醒的厉鬼,“这些都收起来,送去察查司。”   说罢,视线落在谢无忧身上,抬手一指,“你,跟我走。”   谢无忧嘿嘿一笑,跟他走好啊,凶是凶了点,但人好看,总比留在这儿对着一地妖魔鬼怪强。   察查司府门前,正是一派活见鬼的热闹。   朱漆大门威严耸立,门前石狮子扎上了红绸,威风凛凛中透着股急于讨好的局促。铜锣敲得震天响,唢呐声直冲云霄,察查司的鬼差们几乎倾巢出动,就为了迎接这位大有来头的新任判官。   无尽灯走在最前头,白衣翩跹,依旧面无表情。反观他身后,范有缺和费有余耷拉着脑袋,像两棵霜打的茄子。   前头领头的鬼差此时正抡圆了胳膊敲得起劲,冷不丁一抬头,就撞见自家老大那副大难临头的丧气脸,锣声顿时乱了,没一会儿,连唢呐也跟着收了音。   谢无忧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煽风点火道:“别停啊,挺好听的!”   “就你话多。”范有缺正愁没处撒火,反手照着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   回到察查司,鬼差带着那一串被无尽灯抓来的厉鬼,一股脑塞进了牢房,谢无忧扒着门框往里张望:“这么多死鬼塞一个坑,挤得下吗?”   “挤得下,这不还差你一个吗!”   费有余没好气地抬脚一踹,谢无忧一个踉跄也进去了,牢门哐当合拢。   谢无忧揉着屁股爬起来,打量了一圈新居。得,这还不如刚才那宽敞的单间呢。   昏暗潮湿的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四五个昏迷不醒的死鬼,身上隐隐还带着紫雾侵蚀过的焦黑痕迹。   谢无忧闲着无事,挨个儿把他们翻过来瞧了瞧。   这些鬼个个都穿着残破的铁甲,满身泥污,看起来全是当兵的。   其中一个看起来还挺年轻,瞧着比谢无忧还小上几岁,就是死相太惨了些。谢无忧伸手拍了拍那张脸,对方没有半点反应。   他摇摇头,心想:这无尽灯,下手可真够黑的。   正想着,牢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接着无尽灯的声音隔着铁栏传来:“有什么办法能查到他的生平,或者恢复他的记忆?”   谢无忧扒着牢门往外一看,就见费有余站在门外,低眉顺眼地回道:“大人,这难就难在生平册没了,孟婆汤又喝了……怕是——”   “能有办法!”范有缺像是要戴罪立功,抢着插了一嘴,“这生魂刚死不久,人间还残留着未散尽的记忆碎片。若能带他重回旧地,或许能记起些什么。”   费有余闻言,脸色骤变,连声摆手:“去人间?使不得,使不得!人间近日战乱不断,阴阳失衡,厉鬼四起,早就乱成一团。咱们一旦踏入人间,阳气压身,能保住条命都不容易,实在去不得。”   无尽灯略一思忖,道:“厉鬼四起,本就归察查司管,秦广王命我为判官,便是要我收拾这摊子。我正要去人间一趟,顺道带上他。”   谢无忧正扒着铁栏往外看,无尽灯像是忽然察觉到什么,毫无预兆地转过头来,两人的视线在半空撞了个正着。   灯火摇曳下,无尽灯负手而立,端的是霜雪其神,月华其姿,真是好看得紧。   谢无忧不自觉一笑,谁知无尽灯立刻移开了视线,转回头道:“这间牢房多上几层锁。谢却此人油嘴滑舌,一看便知不老实。”   谢无忧笑意僵在嘴边,脸颊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长得好看有屁用,这心肠比碳还黑。   无尽灯吩咐完便带着人匆匆走了,脚步声渐远,牢里牢外都静下来。   没人说话了,谢无忧顿时闲得骨头缝都发痒,他低头看了看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那四五个小鬼,抬脚轻轻踢了踢,“喂,起来聊两句。”   四下一片死寂,没人,也没鬼搭理他。   他长叹一声,刚坐下,就听肚子咕噜一声,饿了。   按理说鬼是不会饿的,可他当初打翻了接引鬼轿,自然也没能分到供品滋养,这会儿是真饿了。   谢无忧伸着脖子左右张望了一圈。牢道空荡荡的,连个巡逻的影儿都没有。再说,就算真叫来人,多半也不会给他弄吃的,反正都是鬼了,饿也饿不死。   求人不如求己,做鬼不如做贼。   他的目光落到门上那几道沉甸甸的铁锁上,啧了一声:“多上几道有什么用。”   说着,谢无忧俯身从身后那个昏迷小鬼的铁甲内,抽出一根细长的铁丝,在指间转了两圈。他蹲在门前,不过片刻功夫,锁就都开了。   他拍拍手,推开一条缝,侧身溜了出去。   硕大一个察查司,此刻居然人迹寥寥,长廊灯火昏黄,四下空荡荡的,偶尔才见着两三个巡逻的鬼差。想来都被无尽灯支使去办差了,新官上任三把火,加上那人一看就不好惹,这伙稀里糊涂的鬼差,往后怕是有得受倆。   谢无忧顺着廊道溜了一段,就见面前月亮门洞后,有个独立的小院,里头格局清简,连多余摆设都没有,倒很像那位新判官会住的地方。   院中房门虚掩着,谢无忧的好奇心立刻冒了头,他走上前抬手轻轻一推,门开了。   屋里陈设简单,四壁素白,一张木桌,一张窄床,别无长物。倒是空气里残着一缕清淡气息,谢无忧吸了吸鼻子,没错了,是无尽灯身上的味道。   他左右看了一圈,心想房里多少该有点吃的,便迈步走了进去。   屋里正中的桌案上码着厚厚一摞卷宗,码得整整齐齐,边角对得严丝合缝。谢无忧随手翻开一本,批注从旁密密麻麻一路压到页脚,朱墨分明,字迹冷峻利落。   卷宗旁还搁着几枚镇鬼符印,位置更是摆得横平竖直,分毫不差。   他放下卷宗,往旁边一瞧,角落里立着一杆银枪。枪身修长,寒光隐隐,正是方才镇压厉鬼时用的那一把。   谢无忧走过去,伸手提了一下,他自觉能一脚踹开牢门,力气已经不小,可这一掂量还是觉得分量沉得很。无尽灯看着身形清瘦,居然能把这东西使得那么利落,难怪方才一枪下去,那些厉鬼连哀嚎的机会都没有。   等前后转了一圈,他这才发现屋里没有酒壶,没有茶具,更没有半点吃食。   谢无忧闷闷不乐地在房间里杵了片刻,“算了,耗子来了都得饿死。”   说着他缩着脖子溜出了门。   穿过几道月亮门,他这才终于找到了小厨房。   比起无尽灯的卧房,这地方简直是人间天堂。谢无忧翻箱倒柜了一阵,居然在角落里翻出了不少精细面粉和陈年调料。看这架势,八成是前任判官留下的遗产,那位爷倒是个俗人,也没放下这点口腹之欲。   一见有吃的,谢无忧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哼着不知名的野调小曲,兴致盎然地挽起袖子开始擀面。   水开了,热气氤氲而上,他细细地擀着面条,在碗底加了盐巴,白胡椒和香油。面下锅煮开捞起,热气翻滚,他顺手又切了一把葱花,撒在面上,葱香被热气一激,瞬间漫进整间屋子。   那股葱香刚钻进鼻腔,谢无忧便愣住了。   碗里那层翠绿的葱花浮在汤面上,被热气一托,轻轻晃着,晃着,像是在等他想起什么来。   他,不爱吃葱。   这事他很确定。孟婆汤能抹去记忆,但抹不去这种天生的喜好,身体不会骗人。   可他方才那一把葱花撒得那样自然,像是习惯了,像是做过许多次,像是——   是给谁加的?   谁那么倒霉催的爱吃葱?   想不起来。   谢无忧揉了揉太阳穴,把那碗葱花面推到一边。看着桌上还剩了一半面剂子,他心想算了,再做一碗得了。   他重新把面剂子扔到案板上,擀面下锅,热气升腾,锅里咕嘟作响,他又哼起小曲。   面条刚要出锅,身后,门忽然开了。   谢无忧听到动静回头一看,就见无尽灯立在门口,眉峰微压,森然道:“好大的胆子。”   方才面做得太投入,这一回头猛地撞上那张冷脸,谢无忧吓得一个哆嗦。手里刚捞起来的面条,噼里啪啦掉在了碗里,汤汁瞬间漫了出来。   他顾不上别的,连忙蹲下身,用嘴凑到碗边吸了一大口面汤,舔净嘴角后,这才冲门口一笑,嬉皮笑脸道:“进屋不敲门,没礼貌,吓我一跳。”   无尽灯面无表情:“谁放你出来乱晃的?”   “我饿了嘛。”谢无忧理直气壮,“大人别这么小气,你这府院这么气派,借我用用厨房又不亏。”   无尽灯眉头一蹙,显然对这种油嘴滑舌毫无耐心。他上前一步,抬手就扣住了谢无忧的手腕,往外拽。   谢无忧被他扯得往前一晃,立刻叫唤起来:“哎哎哎!等等!让我先把面吃完!现在不吃,一会儿就坨了!”   说着,他顺势一转,肩膀轻轻一错,无尽灯手上的劲道被他四两拨千斤般卸去,整个人像一尾滑腻的鱼,从他的钳制中滑开。脚尖一点,整个人已经绕到灶台另一侧。   谢无忧抄起筷子,迅雷不及掩耳地吸溜了两口,碗里面瞬时没了一大半,他长长嗯了一声,“真好吃,我这独门手艺真不一般。那还有一碗,大人你要不也尝尝?”   无尽灯抬眼看向谢无忧,额间银火一闪,冷光映进丹凤眼里,眸色沉了几分。   “放肆。”   话音未落,无尽灯单手撑上灶台,身形一纵,眨眼间落在灶台另一侧。   谢无忧还未来得及后退,就见那只手带着冷风朝他肩头扣来。他反应也快,脚下一错,身子往旁一闪,堪堪避了开去。   掌风擦着他的衣袖掠过,谢无忧嘴角一勾,笑道:“大人身手够好的啊。”   还没笑完,那半碗没吃完的面叫掌风一带,从灶台边缘滑了下来。   人早晚要被抓,面可不能白白糟蹋。   谢无忧眼疾手快,长臂一探,把碗一把捞进怀里,低头“吸溜吸溜”两口,把剩下的面卷得干干净净,这才把碗往桌上一搁,往灶台上一靠,抬头道:“行,吃完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反正我死都死了,总不能再死一回。”   无尽灯冷声道:“放你一个人,你便在我府里胡作非为。原本打算让你休息一夜再去人间,现在看来不必等了。”   他一把揪住谢无忧后领,“现在就走。”   “啊?”谢无忧被拎得脚下一晃,“去人间?”   无尽灯不答,只沉着脸,拖着他往外走。   谢无忧脚在地上磨蹭着挣扎,扭头往灶台那头望:“哎哎,慢着!那还有一碗面呢!你不让我吃也行,你自己尝尝呗,那味儿可正好!再不吃一会儿就真坨了!”   他被一路拖出门,声音还在后头飘着。   “浪费粮食要遭天谴的!” 作者有话说: 谢无忧:哪个混蛋爱吃葱?嚯嚯我一碗好面地府部分热身就要结束啦,下一章开始人间剧情! 第4章 漠北 人间第一站:挖洞   别说,忘川还真好看。   放眼望去,黄泉道横贯在忘川之上,青灰石板一路铺开,悬在幽冥之中,远远延伸进雾气深处。道旁层层叠叠开满彼岸花,花开无叶,红得像一路烧不尽的火。   脚下的忘川水色昏沉如铅,幽冥火光落在水面上,碎成细细的冷芒,随波晃动。   谢无忧支着下巴,望着远处星星点点的亡魂。   在这深沉的长河面前,无论生前是王侯将相还是贩夫走卒,到了这儿,都成了那一江浑水里溅起的一朵不起眼的浪花。   众生往来,不过尔尔。   身侧的无尽灯依旧面无表情,显得格外不近人情。   谢无忧生平最见不得这种端着的正经人,他嘿嘿一笑,抬起手,流里流气地一搡身边的人。   无尽灯的身形纹丝未动,只是额间那道银色印记忽然冒出一道细细火光。   那人缓缓侧过头,垂下目光,眼神里写满了嫌弃。   谢无忧不仅没收敛,反而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肩头轻轻戳了一下,银火随之一颤。   诶嘿,好玩。   他正玩得高兴,可无尽灯的耐心终于告罄。指尖白气一炸,寒意沿着空气迅速凝结,眨眼化作一根缚魂索。谢无忧还没看清那东西是从哪儿生出来的,只觉身上一紧,整个人已被捆得严严实实。   无尽灯转过脸,眉心银火平息,一双眼里透着些寒意。   “你要是手痒,我不介意将你扔进阿鼻地狱去洗洗手。”   谢无忧双手动弹不得,倒是一副怡然自得的神情:“要扔早扔了,何必多此一举带我去人间。”   无尽灯懒得理他,径直往前走。谢无忧被拖在后头,脚下磨磨蹭蹭地较劲,两人一路拉拉扯扯。   不多时,前方雾气渐渐散开,一座石拱门在鬼火里现出轮廓。   这就是传说中的鬼门关。   鬼门关是地府第一道关隘,本应当是森严肃穆的,此刻却乱成一团。不知为何关外怨气冲天,厉鬼如潮水般涌入,哭号声震得耳膜发疼。阴兵戈戟横陈,正中央,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拄着大刀,忙得焦头烂额,正是镇守此地的鬼王。   鬼门关都这么不太平,人间大约也是,大凶之年。   无尽灯拖着谢无忧径直走了过去。   鬼王抬眼打量着这白衣年轻人,虽然头一次见,但这人第一天上任便单枪匹马杀进万鬼窟,一柄银枪镇压厉鬼的事,地府上下早已传了个遍。   两人寒暄了几句,鬼王一听说无尽灯要去人间,咧了咧嘴:“你自己看看,这么多厉鬼一刻不停地往里灌,鬼门关都快给冲烂了,人间肯定不太平,这当口去人间,不是件清闲事。”   无尽灯道:“我便是要去查这怨气的源头。”   “行吧,”鬼王摇摇头,又忍不住多叮嘱了几句:“莫怪我啰嗦,大人新任判官,有些事怕是还不太熟,你在人间只能待十日。人间阳气重,魂体受压,术法威力会大打折扣。再加之近来那边也不太平,大人还是多留几分心。”   人间十日,对于地府来说,不过区区几个时辰。   无尽灯道:“多谢大人提点,劳烦开放鬼门关送我们去人间。”   鬼王问:“大人打算去人间的哪里?”   无尽灯一指谢无忧:“功德簿上说,他死在长岭,先去那。”   鬼王:“长岭范围可很大,有具体地点吗?”   无尽灯:“范围内,哪都行。”   鬼王点点头,抖开通行令上的阵纹:“那就随机落点了。”   无尽灯谢过鬼王,转身要走,鬼王又追了一句:“到了人间尽量别动术法,用多了魂体吃不消。”   谢无忧听到这话,顿时精神一振,心里暗自盘算:这可好办了,不能用术法,就凭拳脚功夫,那么无尽灯未必是他的对手。   他正高兴着,阵纹已旋转起来,在空中凝成一道如漏斗般翻卷的霜雾。无尽灯提着谢无忧纵身一跃,两人的身影瞬间没入其中。   眼前天地骤然翻覆,阴阳界在眼前扭曲撕裂,隔绝在轮回之外的厉鬼闻到活气,四面八方呼啸而至。   就在厉鬼即将逼近时,周遭景象骤然收拢,一股巨力从下方骤然拉扯。   天地一晃。   下一秒,谢无忧刚站稳,就是一个哆嗦。   他晃了晃脑袋,周围的景象才慢慢清晰起来。   只见眼前日落西斜,脚下不是城镇,不是道路,而是望不见尽头的雪原。群山起伏,层层叠叠铺向远方,一眼望去只有几棵瘦高的松树孤零零地立着,像是黑色的利刃插在白茫茫的大地上。   这里没有鸟鸣,不见走兽,四野空无生机。   还没等他明白过来,一阵狂风忽然从山脊卷下来,顺着衣袖毫不客气地贴上胸背。刺骨的寒意顺着布料往里渗。   谢无忧一个哆嗦,骂骂咧咧地道:“大爷的……怎么就哪都行了?这都什么破地方。”   他被冻得直跺脚,两只手捂着耳朵狠狠搓了几下,好在他生前就死在这片地方,倒是穿着一身厚棉衣,勉强能扛上一会。   再抬头往前一看,无尽灯站在不远处。那身本该飘逸出尘的素白衣袍,此刻被狂风灌得像一只充气的皮囊,猎猎作响。   无尽灯闻声回头,此刻那人被寒风刮得脸色发白,眉睫上都染了细霜,鼻尖与耳尖冻得通红,眼见着这活人气就要消散殆尽了,居然还是一副天塌不惊的样子。   “你这都怎么挑的地方啊?”谢无忧哈出一口白气,牙关打着颤。   无尽灯眉心微动,双手虚虚一展,一道避风屏障倒扣而下,将咆哮的狂风挡在三尺之外。谢无忧嘴里嘀嘀咕咕,身体倒是很诚实,一头钻了进去,周身凝固的寒意慢慢消融,总算缓过来几分。   他这才凑近了些,抬眼打量无尽灯。   这一看,就是不太对劲。   那人的五官依旧清冷锋利,但眼角微压,鼻梁的线条柔和,眉心那抹银色印记也不见了,与在地府时的模样不尽相同。   谢无忧眯起眼:“嗯?你长这样吗?”   “阴魂从鬼门关入阳间,形貌都会变,你现在也不是原来的样子。”   谢无忧心头一跳,立刻伸手在自己脸上胡乱摸了一把,奈何四周没有镜子,摸了个寂寞。   “我现在长什么样啊?我这么英俊一张脸,不能给变丑了吧!”   无尽灯冷然道:“放心,还是一副不知廉耻的模样。”   谢无忧:“……”   他刚要开口反驳,狂风倏地大起,寒意排山倒海地扑来,冻得他一个激灵。他回头一看,方才还严丝合缝的避风罩已不知去向,四面又是咆哮的风雪。   “怎么回事?你避风罩呢?”   无尽灯眉心微蹙,似乎也有些意外。他抬手凝神,指间灵光刚刚汇起,一层淡淡的屏障还未成形,便碎散在空中。   谢无忧啧了一声,看来这鬼王说的还真不是假话,一到人间那些个术法就不管用了。   果然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   他环顾四周,只见身后不远处的坡下有一片松林,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先进去躲躲,手腕忽然一紧,无尽灯抓着他转身就往那片松林里奔。   那人的声音穿透呼啸的北风:“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冲进林子,一进松树林,粗壮的树干和密集的松针形成了一道天然屏障,狂风的呼啸声减弱了不少。   无尽灯松开手,两人在林地里先缓了口气。虽然风力弱了大半,可还是冷啊!   谢无忧生于漠北,死于漠北,哪怕记忆没了,刻在骨子里的反应忘不了。在这种鬼地方想不冻死,就得先挖个雪洞。那玩意儿能挡风,洞里温度也比外头强得多。   二话没说,谢无忧挑了棵最能挡风的大树,弯腰在雪里翻找,手指探进去被冰得生疼,扒拉了好一阵,才从雪层底下摸出一截粗壮的断枝。   他举起树枝正要动工,一抬头,就见无尽灯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他旁边,同样拎着一根差不多粗细的树枝。雪光映在那人脸上,把一双细长的眼衬得清冽又锋利。   无尽灯没看他,只是沉腰发力,将树枝戳进雪里,一下一下挖了起来。   谢无忧心里一动,眼睛慢慢眯了起来,三两步靠过去,紧挨着无尽灯在同一块雪地上挖。   他笑道:“哟,看不出来,你也知道要挖个坑?你在这种鬼地方住过?”   无尽灯没搭话,沉默着继续往下挖。   两个人一块动手就是快,没费多少工夫,一个勉强能容两人的雪洞就成了形。   他跟着无尽灯钻进洞里,风声被隔绝在外,耳边一静,温度也比外头暖和许多。他靠着雪壁坐下,抬眼去看无尽灯,那人的脸色仍然是苍白一片,眼睫上的冰霜还未完全融化,白皙修长的手指微微蜷缩着,指节泛着淡红。   无尽灯忽然问:“冷吗?”   谢无忧瞪了他一眼:“这不废话吗?”   “那你在这别动,”无尽灯撑着冰冷的雪壁站起身,说着便弯腰朝洞口钻去,“我出去找些能生火的东西。”   谢无忧伸手一把拽住他:“术法都不管用了,还逞什么英雄?你知道这有多冷吗?穿这点衣服出去找死呢?”   无尽灯:“我自有办法。”   话音未落,他已经挣开手,从洞口钻了出去。   洞外风雪正紧。谢无忧探头望去,人影已经在雪地尽头一闪,朝着东边的坡下去了。   他愣了片刻,忽然骂了一句:“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   他们刚到的时候就已近黄昏,现在天色渐暗,雪地的光亮正在一点点被夜色吞没,照这架势,再有半个时辰天就要彻底黑透了。   无尽灯现在连术法都用不了,别说能不能找到生火的材料,这荒无人烟的地方,他再冻一冻迷个路,能不能活着都是个问题。   谢无忧越想越烦,他猛地一骨碌从雪洞里爬了出去。   “喂——!”谢无忧冲着风里喊了一声。   风雪呼啸,没有人应。   他咬了咬牙,低声骂道:“懒得管你,冻死你算了。”   话虽这么说,他迅速撕下一截腰带,绑在刚才用来挖洞的粗枝上,把那根枝子牢牢插在雪洞入口,这样从远处也能看见。做完这一切,他朝着无尽灯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没了太阳,外头一下子更冷了。   无尽灯留下的脚印早被风吹得没了影子。谢无忧站在林子边上往四周张望了一圈,什么都看不见,风雪中一片茫茫。   看来追是追不上了。   瞎跑没用,谢无忧深吸了口冷气,冷静下来。   这附近要有村落,这个点也该亮灯了。现在暮色四合,反倒更容易看清远处的光。   想到这里,他转身往来时方向绕去,走到松林与雪原交界的地方。   谢无忧眯起眼,顺着荒原与天际那条模糊的线一点点扫过去。可看了半天,眼睛都看酸了,还是什么都没找着。   不能这么倒霉吧,真十里八荒什么都没有?   这么想着,他又往前迈了几步。   脚才落下,雪地底下忽然传来一声脆响,有什么东西突然断了。   谢无忧当即一拧身,身形侧出去半步,避开了可能塌陷的点,整个人稳稳落在另一侧雪地上。   他眯着眼望过去,就看见刚才站过的那片雪地已经塌下去了个小坑,露出一截暗沉的金属,冰霜爬满纹路。   周遭的风声戛然而止,空气静得诡异。   谢无忧顺手折来一截树枝,半蹲下身,把周围积雪一点一点拨开。树枝刮过金属,发出刺耳的声响。   那东西的形状逐渐清晰。   是个头盔。   他心头一顿。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上来。下一秒,随着最后一层积雪滑落,头盔的下方彻底暴露出来。   一只眼睛睁得极大,瞳孔浑浊发灰,正直直地望着他。   准确来说,是一只死人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谢无忧:随机落点功能建议优化一下,至少别把人扔冰箱里。 第5章 闹鬼 一件棉袄引发的旧案   那双眼睛睁得很大,眼白被寒气冻得浑浊一片,就那么直勾勾地,毫无生气地盯着谢无忧。   仿佛它已经在雪下,默不作声地等了他很久。   随着谢无忧指尖拨开的积雪纷纷塌落,那张埋在冰层下的脸也一点点显露了出来。   谢无忧原本只想随便扫一眼,却又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那竟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郎。   他嘴角边那两绺刚冒出来的细小绒胡,被冰霜死死地冻在脸上。也不知道他在这儿死了多久了,这高山上终年冰封,尸身被保护得很好,面容没有半点腐坏,仿佛上一秒还活生生在人眼前的样子。   少年长得清秀可爱,俨然就是个还没长开的小崽子。   可偏偏这么个年纪,却横尸在这鸟不拉屎的荒郊野岭,甚至无人知晓来路,就这么孤零零地扎在雪堆里,透着股说不出的凄凉劲儿。   谢无忧又往下刨了几把雪,彻底露出了这少年的身量。   这小子身上穿的并非寻常百姓的短打,而是一件齐整厚实的军用棉衣,缝线也是特别粗壮扎实,一瞧就是最能抗风保命的好东西。   谢无忧伸手拎起那件棉衣一角,眨了眨眼。   嘿,这不是想要什么来什么?   在“死者为大”和“保命要紧”之间,他象征性地挣扎了约莫一眨眼的功夫,便果断选择了后者。   谢无忧低低叹了口气,双手合十,对着那少年煞有介事地拜了三拜,嘴里念念有词:“小兄弟,得罪得罪,莫要见怪。你这身衣服先借我顶一顶,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回头我保管给你安顿妥帖,埋得严严实实,让你一路好走,行不行?”   说罢,他小心翼翼地把人从那半人深的雪窝里刨出来,横抱着挪到一旁的苍松底下。   他扯开少年棉衣的衣襟,将那僵冷的身躯翻转过来。   也不知道在这冰天雪地里冻了多久,那衣服硬得跟块铁板似的,撕扯间还带着冰渣碎裂的细响。谢无忧折腾了老半天,才算把那件沉甸甸的棉衣从少年身上脱了下来。   他手一松,整个人虚脱地往雪地里一坐,大口大口地喘粗气。   缓了片刻,他正琢磨着该在哪儿挖个坑好生把人埋了,余光却不经意地往那少年身上一瞥。   只这一眼,谢无忧笑意尽散。   那少年后心处,直挺挺地没入了一柄长刀。   刀刃齐根没入,捅穿了前胸,只余下短短的小半截刀柄露在外面。残存的刀柄早已同周遭浓黑的血迹一起,被冰雪冻成了铁青色的一整块,难怪方才谢无忧竟没能察觉。   谢无忧目光落在那把刀上,拧起眉头。   就在这时,身后的雪地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无尽灯的声音冷不丁落了下来。   “不是让你呆在原地不要走?”   他一回头,无尽灯正从风中走来,白衣被寒风卷得翻飞招展,脸被吹得发紫,睫毛上挂着细碎的冰,手里拎着一大捆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干枯松枝。   走到近前,无尽灯停下脚步,一双眼先在谢无忧身上剐了一圈,才慢吞吞地移向地上那具刚被“非礼”过的尸身。   “你在干什么?”   谢无忧拍拍手站起身,把那件棉衣抖开,举到无尽灯面前:“给你找件衣服穿。”   无尽灯的眼角不露痕迹地抽动了一下。   他没搭理谢无忧,只默不作声地蹲下身,视线从那件被扒下来的棉衣,一路扫到雪地里那具倒伏在地上的尸体,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谢无忧心里门儿清,像无尽灯这种人,让他穿死人的衣服简直是要他的命。他本就是存心逗人玩,眼见对方吃瘪,心里憋着笑,这才做出一副大发慈悲的样子。   “怕脏你就直说,这样,我吃点亏,我穿这件死人衣服,你穿我身上这件,你就算欠我个人情,这样总行了吧?”   无尽灯没搭理他,他抬手握住刀柄,用力一抽。被冻住的血块裂开了几道缝,长刀应声而出。   紧接着,他将尸体翻了回来,拂去眉眼间的霜雪,抬手合上少年的双眼。   谢无忧在一旁,抱着手瞧着。没想到这闷葫芦面上冷冰冰的,竟也有这般温柔慈悲的时候。   还没等他感慨完,就见无尽灯手心一翻,从死者腰间掏出一样东西。定睛一看,似是一枚腰牌。   谢无忧这下直接看直了眼。   “喂喂喂,你这可就不厚道了啊!我顶多是想借件衣服,你倒好,好歹是个地府大判官,怎么还拿人家小孩的东西呢?”   无尽灯却像压根没听见他的话,他长睫微垂,指尖沿着那凹凸不平的刻纹缓慢摩挲着。半晌,才听他声音沉沉地开了口:“这小孩,还是死在自己人手上的。”   谢无忧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哪儿看出来的?”   无尽灯抬手,将那柄沾着血渣的长刀与腰牌并排横在他眼皮子底下。   “看这里。”他指了指刀柄末端。“刀柄上的纹样,与腰牌上的一样。”   谢无忧伸手接过这两样东西,就着那点昏惨惨的天光仔细看去,果然是一模一样。   他转了转手里的长刀,问:“你怎么断定这不是他自己的刀?万一是和敌人打斗时被夺了兵器呢?”   无尽灯:“我刚才摸过了。他身上没有打斗的痕迹,说明这是从背后一招毙命。”   谢无忧一扶额,这位判官大人还真是死生不忌,连死人的身子都要上下摸个遍。   他重新打量地上的死尸,还真就正如无尽灯所说,衣着整齐,那一刀显然来得很快,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命丧于此。   这么小的年纪,带着保家卫国的心气,跋山涉水跑到这塞外雪岭,却在自己人手下一刀毙命。   谢无忧摇摇头,他垂下眼,重新看向那枚刻纹。在那展翅压夜的枭影正中,端端正正地凿着一个字。   程。   那几笔横竖撇捺撞进眼底,他脑仁一疼,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孟婆汤的迷雾,冷不丁在他脑子里扎了一下。   一股没来由的熟悉感顺着指尖爬上心头,搅得他心烦意乱。   谢无忧晃了晃脑袋。   好像,忘掉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寒风陡转,呼啸而过,凭空卷起一阵迟来的萧索寒意。   无尽灯望了一眼远天,长臂一伸,在谢无忧还没反应过来时,便从他怀里接过了那件皱巴巴的棉衣。   他随手一抖,将上头残留的碎雪打落,顺势往自己肩上一披。   天色在此时迅速暗了下去。   “天要黑了。”无尽灯沉声道,“先入土为安,其他的回去再说。”   谢无忧点点头,两人没再说话,低着头,一抔接一抔地将雪推回深坑。   那少年的身影,就这么再一次寂寂无声地没入了这片荒凉雪原,依然无人知晓他的姓名与来路。   直到雪地重新填平,谢无忧拍了拍地上压实的雪,长长地呵出一口白汽,念念有词道:“行啦,这位小兄弟,你我萍水相逢一场,我借了你的棉衣,我也给你埋严实了,可千万不要大半夜的回头来找麻烦呀。”   雪岭沉默着,不知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两人也没再耽搁,深一脚浅一脚,顺着原路往回赶。   等回到洞口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无尽灯把捡来的松枝铺在洞口,火光滋溜一下窜了起来,暖橘色的光把这窄巴巴的小雪洞照得亮堂堂的。地方本就这么大点,两人不得不挨在一起坐着。   那棉衣本就是寻常少年的尺寸,套在无尽灯身上,横竖怎么瞧都透着股憋屈。袖口短了一大截,刚好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被那昏黄的火光一燎,能清晰地瞧见腕骨处微微绷紧的线条。   再往下看,他那几根修长的手指,已经冻成了通红一片。   谢无忧歪着头斜眼瞧了他半晌,终于看不过眼了,挪了挪屁股,拿肩膀撞了他一下:“你往里边坐,我在这儿守着火。”   无尽灯道:“不用,你管好你自己,少说废话。”   谢无忧啧了一声:“你这人,真是好赖不分。”   他才懒得讲道理,直接伸手一把揪住无尽灯的领口,也没管对方是个什么脸色,仗着一身蛮劲,不由分说地把人往洞内深处拖了半尺。   无尽灯猝不及防被他拽得肩头一晃,一双眼睛都睁大了:“你!”   “你什么你?还端着你那判官大人的架子呢?”谢无忧非但没撒手,反而凑近了几分,那张带着几分挑衅的脸就悬在无尽灯鼻尖不远处。   他眉梢轻扬,眼里映着洞外细碎的火光,道:“要不是这鬼地方冷得要命,小爷现在就把你按雪地里狠狠干一架。看看你这没了术法,到底还打不打得过我。”   话音刚落,就见无尽灯手腕忽地一翻,反手精准扣住谢无忧的手,紧接着他整个人借势前倾,瞬时将谢无忧按倒在雪地上。   狭窄的雪洞里,两人的力道猛地撞在一处,直震得雪洞顶上簌簌两声,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两块碎雪。   谢无忧眼见这洞顶摇摇欲坠,心说这闷葫芦怎么这么较真,连忙高举双手作投降状,叫唤道:“行行行!你厉害,你最打得过,成不?这洞可是咱好不容易刨出来的,再折腾两下它就塌了!我可不想大晚上的还得重新再刨一个雪坑。”   无尽灯没松手,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谢无忧,我劝你最好还是老实点。”   “行行行,你是祖宗,你是老大,全听你的行吗?”   谢无忧仰躺在雪地上,倒也懒得再跟这人较劲,虽然他打从心底里觉着,自己要是想动手,这人绝对不是他的对手。   无尽灯冷哼一声,这才撤了力道坐起身来,拍了拍袖子上沾到的碎雪。   谢无忧也跟着撑起半个身子,拍了拍后脑勺,嘟囔道:“你这人,真真是没劲透了。跟你开个玩笑而已,怎么还较上真——”   “嘘。”   无尽灯脊背陡然绷直,短促地截断了他的话。   谢无忧下意识地接茬:“行行行,我闭——”   那个“嘴”字还没来得及蹦出喉咙,谢无忧面色忽地一变。他猛地反应过来,无尽灯这声“嘘”不是嫌他聒噪。   而是这外头,有东西。   死寂的洞穴外,竟在此时,传来了一阵诡异的响动。   “哒……哒……哒……” 作者有话说: 本文前期会有很多鬼鬼怪怪 第6章 阿顺 今日收获:小哭包x1   那声音离得很近,慢悠悠地响起,倒不像是野兽在刨抓,反而像是有谁正捏着根枯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雪洞顶。   在这荒山野岭的雪夜里,那声音听得人一阵头皮发麻。   谢无忧呼吸顿住,凑近了问:“喂……你听到了吗?”   无尽灯很轻地“嗯”了一声。   谢无忧喉结上下滚了滚,咽下一口唾沫,小声道:“这荒山野岭的,这时间点……什么邪门东西会在外头敲雪玩儿?”   没人回答。   雪洞里只剩他们两人的呼吸声,火光跳动得颇不安分,照在洞壁上,把影子映得长长短短。   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无尽灯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身形微微挡在谢无忧身前,紧紧盯着洞口方向。   那敲击声从洞顶一路滑到了洞口,然后戛然而止。   四下里死寂得可怕,也不知等待了多久,久到谢无忧紧绷的神经刚刚松懈那么一寸。   突然——   啪嗒。   一小簇积雪,从洞口上方簌簌落了下来。   两人几乎同时仰头望去。   洞口边缘,一张熟悉的脸正倒挂在那里。   一个小孩!   就是白天被他们从雪堆里刨出来,剥了衣服又埋回去的那个小孩!   那小孩眉间凝着一团黑气,先前明明已被无尽灯亲手合上的双眼,此刻竟诡异地大张着,两枚漆黑的瞳仁幽幽地转动,直勾勾地钉在两人身上。   不是,这世上还真能半夜闹鬼啊?!   谢无忧心里叫苦不迭,早知这小祖宗气性这么大,这身破衣服打死也不扒了啊!   不是明明都商量好了,怎么还带说话不算话,半夜查岗的呢?   说时迟那时快,他与无尽灯对视一眼,两人心领神会,齐齐从雪洞侧缝翻滚而出。   寒夜苍茫,跳动的火光映照下,那少年正悄无声息地蹲在洞顶上,歪着头,一言不发地盯着雪地里的两人。   谢无忧看着他那诡异的姿势,哭笑不得,道:“喂,小兄弟,这就是你不厚道了。咱当时可是当面说好了的啊!我借你衣服穿两天,也把你妥妥当当地葬了,大家两不相欠。这你怎么还大半夜出来遛弯儿了呢?”   那小鬼仍旧倒吊在洞顶上,脖颈咔啦一声,硬生生折成了一个活人根本做不出来的诡异角度。下一秒,他突然松开手,落在距离谢无忧三丈开外。他四肢着地,五指插进雪下硬冻的土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洞内火光一跳,照得那张苍白的脸宛如贴着皮的骷髅。   无尽灯站在谢无忧身侧,衣摆轻轻一动,显然是准备出手了。   谢无忧瞳孔一缩。   他对人有数,对鬼却没有底。虽然无尽灯在地府一枪镇鬼,战斗力彪悍得很,但在人间术法施展受限,连个避风罩都打不开,也不知道这人只凭拳脚功夫到底有几成胜算。   他不放心。   就在无尽灯迈步的一瞬间,谢无忧右手从后面一把掐住了无尽灯的腰带,生生把人给拽了回来。   “你别动,我来。”   无尽灯侧过头,那双清冷的眼睛深不见底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竟真的收了手,往旁侧让开半步。   这家伙还真不客气。   谢无忧想到这里,身形一闪。   那小鬼五指成爪,带着腥风直取他咽喉。谢无忧不退反进,身子诡异地一折,滑到小鬼侧后,右手精准地扣住它手腕,五指发力,骨骼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小鬼吃痛,反踢一脚,谢无忧顺势翻身,单手卡住它两只手腕往后一拧,把这玩意儿结结实实压进了雪里。   前前后后,不过一个晃身的功夫。   谢无忧单膝抵住小鬼的脊背,潇洒地一抬头,冲着无尽灯扬了扬下巴,眼神里写满了:瞧见没?这叫实力。   无尽灯微微点头,抬手一点,一道细细的符文没入小鬼眉心。   谁知下一秒,身下的小鬼猛地一抖。   谢无忧眉头一皱,心道这小鬼气性真大,还不服气,他正准备再加些力气,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啕大哭猛地炸开了。   “哇啊啊啊啊啊——!!!”   那声音十足十就是个十来岁的孩子,中气十足,响声震天,哭得那叫一个凄凄惨惨戚戚,不知道的还以为谢无忧怎么欺负他了。   谢无忧被震得耳膜生疼,整个人都懵了:“哭什么!闭嘴!”   小鬼不但没闭嘴,反而哭得一抽一抽的,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谢无忧低头一看,方才小鬼眉间的黑气消失了,煞白的脸被哭得红扑扑的,倒是露出几分孩子气。   见状,谢无忧手上的劲儿不自觉地松了半分,语气也有点虚了:“行了行了,别哭了,我又没真使劲。”   这下可好,小鬼哭得更凶了。   谢无忧一个头两个大,赶紧撒开了手。结果那小鬼也不跑了,就地蜷在雪坑里,抱着膝盖哭得天崩地裂,压根不管旁边还站着两个煞星。   谢无忧满脸写着“我服了”,无奈地抬头求助,却见无尽灯正气定神闲地靠在树干上。那人双手拢在袖里,摆出一副看戏的模样。   “喂!你别看热闹了!这怎么还哭个没完了?你不是判官吗,这种情况怎么处理啊?”   无尽灯浅浅一笑,慢条斯理道:“你不是让我别动,你来吗?”   谢无忧吃了个瘪,道:“行行行,我的判官大人,算我求您,劳烦您大驾,让他别哭了行吗?哭得我脑仁疼。”   无尽灯这才站直了身子走到近前,抬手揉了揉那小鬼的脑袋。   惊天动地的哭喊声一下子停了。   世界安静了。   场中死寂了片刻,小鬼慢慢抬起头来,原本空洞死寂的瞳仁里,竟奇异地浮上了一丝属于活人的清明。他有些茫然地眨了两下眼睛,抽抽搭搭地哑着嗓子开口:“你们是谁呀?”   谢无忧抬头看向无尽灯:“……什么情况?怎么还会说话?”   “死了多年的游魂,不免多生怨怼,适才沾了人气,有点发狂,让他冷静一下就行。”   说话间,那小鬼晃晃悠悠地扶着膝盖站起身来。谢无忧才发现,这少年的个头才堪堪到他的胸口。   刚才倒挂着看像个索命冤魂,现在仔细瞧去,倒真是个挺可爱的小家伙。   谢无忧:“那接下来怎么办?”   无尽灯:“遇上了,那就审审。”   谢无忧和无尽灯把小鬼拉回洞里,本就不宽敞的地界,这下挤了三个鬼,更是拥挤了。   三个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半晌。   谢无忧道:“我说无尽灯大人,这人间怎么真能随地冒出鬼来啊?这是正常的吗?还是我们运气特别好?”   “近些年来人间死者众多,怨气又重,黑白无常处理不过来,鬼门关才是那番景象。何况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漏一两个,也不稀奇。凡人看不见鬼,我们刚从地府来,自然能看见。”   那小孩仰着头,一脸新奇地盯着无尽灯看,问道:“你们也是鬼啊?”   “我是鬼,”谢无忧一指无尽灯:“他是地府判官。”   小孩歪着头:“地府判官怎么在人间呢?”   谢无忧见这小孩不像有什么威胁,便大大咧咧地半躺了下来,单手枕着脑袋,翘着二郎腿道:“我来给你解释,这前因后果呢,可以说是闻者流泪,听者伤心。简单来说,哥哥我谢无忧,大好人一个,莫名其妙被地府扣了一身业障。”   他抬起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朝着无尽灯一点:“但是这位判官大人,对我一见如故,一眼就看出我天生菩萨相,看不下去我被冤枉,带我来人间找寻线索,为我平反昭雪呢。”   无尽灯面无表情地抬脚,在他那乱晃的小腿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记。   谢无忧哎哟一声,还没来得及喊冤,就听无尽灯淡淡道:“你别听他胡说八道。他就是个满身杀孽的恶鬼,等查明真相,就押回地府送下十八层地狱。”   无尽灯看向那少年,说话间带上了一层难得的温和:“我是地府新上任的判官,你可以叫我,净舟。”   净舟?   谢无忧原本还在一旁晃腿,听到这两个字时动作倏地一顿。   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被风刮开了一条缝,一些遥远的事悄悄钻进他心里。   谢无忧慢慢直起身子,一双桃花眼里少见地正经起来。   “净舟?你不是叫无尽灯吗?什么时候改的名?我怎么不知道?”   “我一直叫净舟,无尽灯是秦广王给的封号,怎么,你总不会天真地以为,那牛头马面当真就是姓牛名头,姓马名面吧?”   谢无忧一愣神,挠了挠头道:“这样吗?我还以为真叫牛头马面呢,所以牛头马面叫什么?”   “你不是见过吗?范有缺和费有余。”无尽灯转头看向小孩,问道:“所以你呢,你叫什么?”   小鬼憨憨一笑:“我叫阿顺,我也不知道我姓什么,从小时候起,大家就叫我阿顺。”   无尽灯低头看了看他前胸的血洞,“你为什么死在这了?”   阿顺哦了一声,也低头看看:“你别看我小,我可是正儿八经吃公家饭的。我以前可是玄戍军里数一数二的夜不归。”   夜不归,谢无忧不知为何,知道这个名字。   夜不归是军中的一支小队,他们负责深入敌腹侦查,截断情报,或是孤军奇袭。这些人常年出没于大漠戈壁,为了守住那一道关口,往往彻夜游荡在无人接应的旷野之中,天明未必能回,故名夜不归。   “你是夜不归?”谢无忧打量了他一眼,“夜不归不都是探情报的,你这还没马背高,也能当?”   阿顺一惊:“你居然知道夜不归?你以前难道也是玄戍军里的人?”   一旁的净舟若有所思地侧过头,也看向他。   谢无忧被两人盯得一愣,下意识往记忆里搜了一圈,却什么都没有捞着。   他为什么会对这个名字如此熟悉?是哪年哪月,听谁提起过?他见过别的夜不归吗?更或是,他也曾与这样一群向死而生的人,同生共死过?   所有的过往,如今只剩下一个干巴巴的名字,孤零零地浮在心头。   还是想不起来,谢无忧只是冲阿顺扬了扬眉道:“也许吧。可能我上辈子是个什么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也说不定呢。”   如果不是,他为什么会杀了那么多人,死在漠北。   可如果是,他为什么功德簿上功绩全无,落得个要下阿鼻地狱,万劫不复的下场?   就在他心神不定的当口,一旁的净舟突然开口:“你还记得,你死在哪年吗?”   阿顺想了想,道:“我记得,那是长庆七年的冬天。”   “长庆七年,”净舟转过头,“谢无忧,你也是那一年冬天死的。”   地府管辖人间千年万年,死人比地上的沙子还多。他们这一趟来人间找寻过往,本就是大海捞针,全凭运气。谁能想到,第一晚就能遇到当年的同路鬼。   这随机落点,竟还真给他们找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查无此人 长庆七年那些事   篝火旁,谢无忧和净舟从阿顺颠三倒四的叙述中,拼凑出了当年的事。   长庆五年,阿顺死的两年前,赫连人一路顺着漠川九州杀到大齐领土,烧尽田亩,屠过村镇,家没了,父母也没了。   他跟着一群孩子在死人堆里刨食时,才十岁。   小镇远侯程牧带着玄戍军赶来,把他们从死人堆里捡了出来。程牧没有丢下这些小孩,而是将他们尽数送回大齐,若有年满十岁,愿意留在军中的,便准他们随军吃一口军粮。   军中不养闲人,这些还没马背高的小鬼虽然上不了阵,却被程牧练成了一双双神出鬼没的眼睛。他们学会了在没过膝盖的深雪里藏身,学会了辨别行军残迹,来无影去无踪。久而久之,这群孩子便被编成了一支专做探查的队伍。   玄戍军里第一支由孩童组成的斥候,名字就叫,夜不归。   那两年的仗打得顺风顺水,到了长庆七年冬天,他们硬是把赫连人一路撵到了老家门口,也就是他们当下所在的地方,长岭,朔方山。   阿顺说,那时的军营里罕见的热闹。大家都在传,只要翻过这最后一道山脊,这仗就算打完了,侯爷会带所有人回京领赏,到那时封王加爵,自是不在话下。全军上下都憋着一股劲儿,连说梦话都在盘算要如何衣锦还乡。   出征前的那晚,阿顺照例当值。   不知为何,程将军竟破天荒地亲自来到了夜不归的营帐。他那日叮嘱得格外仔细,角角落落都提醒到了。   阿顺当时便觉得有些奇怪,毕竟将军平日军务繁忙,营中那么多人,哪能都亲自管。可转念一想,这朔方山打下来,就能回京了,成败在此一举,程将军小心些也是正常。   就在他准备出发时,程牧突然伸出手,沉甸甸地在他肩头拍了一下。   “都注意安全。”   就为了这一声温柔的嘱托,阿顺那晚像是浑身攒了使不完的劲儿,干活格外卖力。他们在山坳和山脊寻了一圈都一无所获,可就在他无意间抬头之时,山顶最高处有光一晃。   他没多想,自己先冲了上去,几名伙伴紧跟其后。那夜风冷得能把人骨头冻断,可阿顺顾不上,越爬越高,越跑越快。   山顶上,他找到了敌人大规模行军留下的痕迹。   那一刻,他心里还一阵狂喜,想着这回可算立了大功,可就在他准备回去报信的刹那,一股透骨的凉意从他背后穿胸而过。   等阿顺再次睁开眼看到这个世界时,整片荒原已经寂静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风雪掩埋了一切,而他早已死在了那个寒夜里,成了一个不知岁月流逝的孤魂。   阿顺讲得乱七八糟,很多细节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至于那一刀究竟是谁捅的,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可同是长庆七年,同是漠北朔方山。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凑巧的事。   谢无忧盯着火堆,火光在眼里一跳一跳。   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到,在那场被大雪掩埋的惨烈战事里,他大约也是死了的亡魂之一。   既然身份对上了,那背了一路的杀孽似乎也就有了最妥帖的解释。   他是军中的人,既然上了战场,干的就是刀口舔血,取人首级的活。为了保家卫国杀敌,手里沾点血腥那不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吗?   合情,非常合理。   有道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这头一天就把事情搞明白了。   谢无忧心情大好,往左边一歪,整个人大喇喇地靠到净舟肩上,用胳膊肘拱了他一下:“你看,这不就查明白了?我肯定是你那镇远侯手底下的哪位威风大将军,杀敌报国嘛,手里人命多点也正常。肯定就是你那功德簿出错了,没给我的功德记上,把我这护国英雄,当成了杀人魔头。”   他说得眉飞色舞,净舟却偏过身,避开了他整个人压过来的重量。   他左手指腹慢慢摩过拇指的侧面,淡淡开口道:“功德簿从不出错。”   谢无忧脸上的笑意僵住了,一转头,指着还在那发愣的小鬼问:“来来来阿顺,我问你,在那玄戍军里,有没有一个叫谢无忧的将军?就是那种威风凛凛杀伐果决的大将军。”   阿顺很给面子地认真思考了半晌,他扣了扣脑门,最后憋出了两个字:“没有。”   谢无忧急了:“肯定有,谢却,谢无忧,你再好好想想。”   “真没有。”   “肯定是你这小兵官衔太低,品级不够,那些个大将军你哪能个个都认得?”   阿顺一听这话,自尊心一下子被激了起来,急赤白脸地争辩道:“我虽然是小兵,但我可是夜不归!整个北境军营里,就没我打听不到的消息。咱们军里那几个叫得出名号的大人物,我闭着眼都能数出来。我说没有,就肯定没有!”   谢无忧顿时泄了气,嘴里仍不甘心地小声嘟囔着:“没道理啊,我肯定是个大将军,要不然怎么会杀那么多人。”   净舟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急,我们还有九天半的时间。”   谢无忧没好气地抖开他的手。   净舟没再去逗弄他,问阿顺:“你在这里见过别的魂吗?你知道那场仗战况如何吗?”   阿顺摇摇头:“我死了之后,被这方圆几百米的地界给锁住了,出不去,也没见过别的鬼。虽然我不知道结果,但我想玄戍军肯定是赢了的。程将军那是多厉害的人物啊,他带了那么多人,个个都是能以一当十的大英雄。而且当时大家那么兴奋,士气大振,这一仗怎么可能会输呢?”   那稚嫩又笃定的声音在洞壁间回荡着。   谢无忧没说话。   一个坚信必胜却被自己人灭口的小兵,一个功德簿上背负着成千上万条人命,却查无此人的恶鬼。   两件事摆在一块儿,却找不出相连的踪迹。   如果一切真的如阿顺所说,自己并非玄戍军中的将军,那自己身上洗不清的血债,又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他不是将军,他又到底是什么人?   雪洞里陷入了一段漫长的死寂,只有偶尔爆开的火星噼啪作响。   就在三人都沉在各自心思里的时候,谢无忧的肚子却极不合时宜地,惊天动地,“咕”了一声。   这一声响,在空旷的雪洞里甚至激起了几分回音,仿佛在认真替他复述:“饿了!饿了!饿了!”   谢无忧:“……”   那些所谓的深仇大恨前世今生,在这五脏庙的抗议面前,瞬间显得虚无缥缈了起来。   他低头摸摸肚子,真是饿得前胸贴后背。鬼可以不吃饭,但肉身绝对不行。他现在这具皮囊是货真价实的人,一顿没吃,肚子就已抗议得声泪俱下。   先前那点沉重被这一声响搅得稀碎,这一饿,他就想起净舟家里那两碗面。谢无忧一撇嘴,又在心里已经把净舟翻来覆去骂了几十遍。   那碗面还没吃呢!   虽然有葱他不喜欢,可那也是碗正经的阳春面啊!   净舟似乎察觉到了这份幽怨,主动打破了沉默,问出了眼下最现实的一个问题:“阿顺,这附近还有人家吗?”   这是个重要问题,要没有,他俩估计也不用再等十天了,立刻嗝屁了回地府报到了。   阿顺:“有。”   谢无忧那颗金贵的头,终于慢吞吞地转了回来,问:“在哪?我天黑前放眼望了一圈,没看到人家啊。”   “不在那个方向,往北坡地势低的地方走。翻过那个坡,再走上一个时辰不到,就能瞧见个村落,那里叫归云村。”   “大军当年行军经过那里,那时候村里的人心眼可好了,见我们穿得薄,还拿了好多粮食米面出来。要是你们真的缺衣少食,去求求村里的阿公阿婆,准能成。”   有村子好啊。   在滴水成冰的朔方山上,这个消息无疑给了谢无忧一点盼头。   夜已过半,这肉体凡胎不仅饿了,还困了。有了阿顺这个地头蛇帮忙看守火堆,洞里的寒气似乎也散去了几分。谢无忧与净舟和衣而卧,抓紧时间眯了一会儿。   等谢无忧悠悠转醒时,天色才刚破晓,雪山的清晨安静得过分,天地像被一层冷光洗过。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抬头一看,身侧空无一人。   谢无忧探头出去,就见净舟正站在雪地里,抬脚碾灭火堆里最后一点暗红的余烬。半焦的柴火在寒气中轻轻一响,火星熄灭,只留下几缕几不可见的白气,在空中打了个旋,便彻底消散了。   他左右看了一圈,没见着阿顺的影子,“那小子呢?”   净舟从衣袍里取出一个银色的小瓶子,道:“在这里。”   “这是什么?”谢无忧伸手接过来翻看。   “聚魂瓶。阿顺走不出这个地界,聚魂瓶可以带他出去,也能护着魂魄不散。”   谢无忧点了点瓶身,像在点阿顺的额头:“再过几天带你去地府,从此你呀,就不是孤魂野鬼了。”   “你要去看看他吗?”净舟将瓶子拿回来揣进胸口。   “看什么?”话刚出口,谢无忧这才反应过来,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雪,“我去看看,马上回来。”   他沿着山脊走去,那块昨夜埋人的雪地上有新掩埋的痕迹,上面端端正正地立着块牌子,清秀端正地刻着“阿顺”两个字,透着一股子矜贵劲儿,一看就是那闷葫芦的手笔。   谢无忧在坑边蹲下身,伸手拨开了最上层松散的薄雪。   阿顺就静静地躺在那儿,闭着眼,昨晚叽叽喳喳的闹腾样子全没了,又回到了原本死气沉沉面色发青的模样。   就在他的头边,靠着一个白生生圆滚滚的物件。   那是个捏得极潦草的小雪人,巴掌大小。看得出捏它的人并不擅长此道,雪揉得不匀,两根细瘦的枯枝歪歪扭扭插在两旁,权当胳膊。眼睛和鼻子是随手拾来的黑色砂砾,一大一小,位置也不太对,透着一股子憨气。   在这呵气成霜的雪原上,它就这样贴着阿顺冰冷的耳侧,安安静静地陪着。   有了这只小雪人,躺在这里的仿佛不再是一具面目青灰的行尸,而只是个在寻常人家雪地里玩累了,靠着歇一会儿的孩子。   谢无忧盯着那只雪人看了半晌,伸出手,在阿顺的额前轻轻碰了碰,低声道:“行了小鬼,别苦着张脸。再给我十天,就带着你回地府。到时候那个闷葫芦要是不长眼,不给你在那功德簿上批个大富大贵的投胎路,我就一把火撕了他那宝贝本子,拿去给察查司的澡堂子烧火。听见没?”   空旷荒凉的山野间,除了远处偶尔传来的风声,没有人回答他。   他一回头,才发现净舟不知何时站在了远处的山脊上。   雪色铺陈,他一身白衣立在风里,身影被天光勾出清清冷冷的一道线。   谢无忧扬声喊:“雪人你捏的?”   那边的人没有应声,仍是那副闷声不响的样子,只略一停顿,便转身朝山下走去。   谢无忧啧了一声,胡乱把松开的雪重新拍实,起身追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那片晨雾之中。   谢无忧道:“到了归云村之后,若你不急,就先去找找我的尸体吧,我也挺好奇,现在成什么样了。”   净舟看了他一眼,应道:“好。” 作者有话说: 今日进度:线索+1,自信-1,饥饿值+100。 第8章 归云村 论如何用队友的美貌换一顿饭   正如阿顺说的那样,翻过北坡陡峭的山岗,绕过林子,地势便开始一路向下。   往山下走,气温逐渐回暖。当他们绕过最后一道被积雪覆盖的断崖时,只见山脚下,大片大片金灿灿的油菜花漫山遍野地铺陈开来。   微风拂过,花浪翻涌,绽放着最鼎盛的生机。   原来这荒原之外的人间,已是夏天了。   谢无忧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草木香气。他想不起自己从前是否来过这样的夏天。但人活着的时候,大概都是会喜欢这样的地方的。   他顺手从路边折了根细草,绕到净舟跟前,草梢一晃,挡住了他的去路。   “你翻过我的功德簿,对我倒是门儿清,”他说着,语气漫不经心,“可我呢,到现在连你是什么来头都不知道。”   净舟连眼皮都没抬,侧身就要绕过去。   谢无忧早料到他这反应,浑不在意地嘿嘿一笑,长臂一张,拦在路中间:“行行行,知道你惜字如金,不指望你答,我自己来猜。”   他绕着净舟转了半圈,摸着下巴:“看你这通身的做派,浑身上下这股子讲究劲儿,我敢打赌,你生前准是个世家小公子。”   “每天早起有丫鬟伺候洗漱,出门有小厮撑伞遮阳,从小有最好的先生教你习文,有名师带你练武。怕是连你家那马厩里的草,都得挑最嫩的喂,是也不是?”   净舟侧目瞥了他一眼,身形一错,已从他身旁绕了过去。   “哎,你别走啊!”谢无忧拔腿急急追上去,跟在后面不依不饶地碎碎念,“我都不用你多说,你就点个头摇个头总行吧?是或不是,这很难吗?好歹咱们昨夜也算是生死与共了,接下来十天还要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连出身也不让打听,判官大人,你这防备心未免也太重了吧?”   他说着就伸手去搭净舟的肩。   谁料净舟抬脚一绊,偏偏前头又是个下坡,谢无忧一个不防,整个人往前冲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   他回头瞪人:“喂,你也太不厚道了吧?还带暗算人的?”   “闷葫芦,真没劲。”   吃了瘪,谢无忧也懒得再去招惹,自己顺着坡道往下走。走着走着,在那金黄色的浪潮尽头,几缕淡青色的炊烟正慢悠悠地升起,在风中打着旋儿。   这应该就是阿顺说的,归云村了。   远远望去,归云村的村口这会儿热闹得很。挽着袖子的壮汉,个个满头大汗,三五成群地抬着刚宰杀好的肥猪壮牛来回穿梭,大红的绸布拴在牲口角上。   泥地里,一群赤脚的孩子正疯跑着刨萝卜土豆。   家家户户烟囱里都有白气腾空而起,混着肉香和米香。   谢无忧鼻尖耸动,往空气里使劲嗅了嗅。那一股子油水充足的香气,勾得他肚子里的馋虫集体造反。   “原以为这偏远山脚下是个破落村呢,”谢无忧摸了摸下巴,感叹道,“瞧这架势,家家户户锅里都炖着大肉。咱们这运气,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一直落后半步的闷葫芦终于舍得开了金口:“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什么?”谢无忧回过头。   “今日正值五月初十,不年不节,不祭不庆。为何家家户户都要宰猪杀羊?”   谢无忧不以为意地一摆手:“说不定是这村子地脉好,家底厚实,想吃肉了呢!”   “漠北荒凉,何来富庶之说?”   谢无忧一撇嘴,思量了片刻觉得他说得也有些道理,道:“去问问这些村民?”   净舟点了点头,谢无忧当然不指望这个闷葫芦开口,当即挂起一副人畜无害的笑脸,大喇喇地走向菜地里几个正弯腰忙活的农家女。   那几名女子年纪都不大,乍见个生面孔靠近,眼里满是警惕。可谢无忧生得好看,嘴也甜。几句闲话说下来,连夸带笑地寒暄了几句,才总算让人放下戒心。   当谢无忧状似无意地提起那满村子的肉香,又问起村里是不是在办什么喜事时,几名女子的脸色却齐齐一变。她们互相看了几眼,迟疑了好一会儿,其中一个姑娘才吞吞吐吐地同他说了起来。   谢无忧一边听,一边点头。末了,他不知开了个什么俏皮玩笑,引得几位农家女面色舒展,忍不住掩着嘴笑了出来。   远处的净舟站在原地看着,等了一阵,见谢无忧半点没有要回来的意思,倒像是真的聊得兴致正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还沾着血的棉衣,想了想,便把它脱了下来叠好,以免吓着人。   再抬头时,正看见谢无忧随手从草地里揪了几根鲜草,指尖翻飞,三两下就编出一个小巧的草圈,像变戏法似的递给了那位说得最起劲的姑娘。那姑娘接过来,低下头,耳根悄悄红了半截。说话间,谢无忧抬手一指净舟,几位姑娘齐齐把眼神瞥了过来,笑着点了点头。   净舟一时无言,正打算上前问问,谢无忧已经一步一摇慢悠悠踱了回来。   净舟淡淡道:“聊得挺投机。”   谢无忧笑道:“莺儿姑娘人美心善,心思单纯,哄两句就什么都说了。”   净舟轻哼了一声:“看来你深谙此道。”   谢无忧摆摆手:“哪里哪里。这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要是能想起来,说不定更厉害。”   眼见谢无忧给三分颜色还开上染房了,净舟冷下脸来,问道:“所以问出什么了?”   谢无忧:“也不是什么大事,今日村子里有祭祀罢了,正好多做了吃食,方才都讲好了,莺儿姑娘邀请我们去她家吃顿热乎饭。”   净舟:“我们?”   “那是,我总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村口喝西北风。”谢无忧冲他努了努嘴,“我跟她们说,那边那位玉树临风的公子尚未婚配,她们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说不定人家相中你了。”   净舟眉尖一抽:“胡闹。”   他话音刚落,那几位农家姑娘已面带羞怯地迎了过来。她们的目光在谢无忧与净舟之间来回打转,嬉笑着领着二人往村里去。   穿过田间小道,村里的喧嚣声扑面而来。   谢无忧在前头眉飞色舞地跟莺儿姑娘搭着话,净舟不远不近跟在后头,满脸都是生人勿近的冷冽,其他姑娘也不敢上前与他攀谈。   刚踏进村口,坐在石墩上摘菜的一名老妇抬起头,倏然皱起眉头:“莺儿,他们是什么人?”   莺儿道:“是过路的,口渴得紧,来讨碗水喝,我带他们上我家去。”   谢无忧刚要跟着进村,谁知那老妇脸色一变,手里的菜盆重重掷在地上。她撑着膝盖起身,步履匆匆地往村子里去了,不多时,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传来,一群人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领头的是个拄着拐杖,白发稀疏的老头。   他站定,拐杖在地上重重一磕:“谁叫你领外人进村的?”   莺儿脸色有些难堪,红着脸辩解道:“村长,这两位是迷了路的过路人。今日村里大祭,多添两副碗筷的事,何必闹出这么大阵仗,平白叫人看轻了咱们村小气。”   村长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过路的?漠北这么荒的地方,也能有过路的?”   眼见气氛要僵,谢无忧忙换上一副诚恳的笑脸,大喇喇地上前一步,躬身行了个晚辈礼:“阿公有所不知,这位是我家小公子,打小身子骨弱,前些日子听闻漠北这地界有位能起死回生的神医,我才带他来碰碰运气。可这长岭这么大,走着走着便迷了路,好不容易见到烟火人家,这才想着叨扰。”   说着,他胳膊肘不动声色地捅了捅身边的人。   净舟微微一顿,随即低头掩住唇,配合地咳了两声。   那村长老头抬眼瞥了瞥净舟清瘦的身板,鼻子里哼了一声,收起那副如临大敌的架势,道:“算了,也罢,那就随我来吧。”   村长阴着脸,打发走了围在两人身边看热闹的姑娘们,领着他们进了村子。一路走来,村里人陆陆续续停下了手中的活,站在门前廊下,不声不响地盯着两人。三弯五绕之后,老头停在了一户离村口最远的老屋门前。   推开木门,院里坐着个枯木般的阿婆,正低头搓着细细的麻绳。   老头走上前去,与她耳语了几句,阿婆手下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来,浑浊的目光在谢无忧和净舟身上剐了一圈。半晌,她才慢吞吞地点了点头,大约是应下了。   谢无忧靠着门框,凑到净舟身旁低声道:“大人神机妙算啊,这地方果然有点问题。”   净舟道:“见机行事。”   老头走了,那阿婆缓缓抬起眼皮,道:“既然要讨碗饭吃,那在外头站着干什么,进来吧。”   两人应声走进院子。这院落不大,收拾得还算齐整,只是家什寥寥,墙根下堆着几根旧木料,院中堆了一地麻绳,想来也是为祭祀准备的。其实进村一路走来,房屋村舍大多如此,可见这村子并不富庶。   穷困之地,却能办出飘香十里的祭祀。这村里供的,怕是不一般的鬼神。   谢无忧正眯着眼打量,那老媪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净舟身前,抬手指着他手里那件棉衣。   “你们拿着死人衣服,也不嫌不吉利。” 作者有话说: 净舟今日贡献:尚未婚配。 第9章 伤痕 美人后背斯哈斯哈   一听这话,谢无忧心头一跳,立刻回头去看净舟,那件棉袄早被他叠得整整齐齐,看不出半点血迹。这老太婆难不成开了天眼,一眼就瞧出了那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玩意儿?   净舟此时也正望着他,眉心微微蹙起。   那老阿婆却没给他们盘问的机会,转身进屋,扯出两套干净长衫往桌上一掼:“山下天热,去那边的侧房,把衣服换了。”   谢无忧往净舟那边靠了两步,小声嘀咕道:“这老太太瞧着,怎么神神鬼鬼的,不太对劲啊……”   谁知他话音刚落,老阿婆冷冷地哼出一声:“老身虽然一把年纪,耳目倒还算清明。你若想说,大可以再凑近些。”   谢无忧:“……”   他那张能言善辩的嘴头一回卡了壳,饶是他脸皮有城墙厚,这会儿也有些挂不住。谢无忧尴尬地摸了摸鼻尖,干咳一声,再低头一瞅自己这身厚袄,也确实热得慌,干脆顺坡下驴。   “哪能啊,阿婆您听岔了,我正夸您这儿地界儿灵气呢。”   说着他也不再客气,拎起衣服就钻进了侧房。山下已是入夏,漠北的天气也跟着暖了起来。方才还裹在那身厚重的棉袄里,一路闷得人难受。此刻换下衣裳,谢无忧扯开领口透了口气,胸口那股积着的燥热总算散去几分。   他把上衣脱下来,随手丢在一旁破旧的木凳上。随后掬起一捧微凉的清水,往脸上狠狠一抹。水珠顺着额角滑下,下颌一路滴进胸膛。   谢无忧抬起头,站到斑驳的铜镜前。   镜中人眉眼确实与之前不大一样,少了些少年英气,多了些桀骜俊朗。不过差点归差点,依旧是万里挑一的相貌,照样能去勾搭小姑娘。   谢无忧很是满意。   目光下移,这身体腰腹紧实,肩背开阔,肌理分明,是一身结实又漂亮的筋骨。只是皮肉间纵横交错着不少旧伤,深浅不一。   最显眼的是脖颈左侧那道疤。从喉结下方一路往下,一直延到锁骨处,又长又深,颜色暗沉,边缘起伏不平。   这一身的伤,一看便是从战场上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加上自己对军中那些说法那么熟悉,一定是军中之人,阿顺怎么会说没听过自己的名字呢?   想不明白。   左右烦恼也是无用,填饱肚子要紧,谢无忧换上衣服,推门出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净舟大约还在房里换衣服,老阿婆也不见踪影。   他在院子里百无聊赖地转了两圈,正打算找那老媪套套话,眼角余光却忽然扫到旁边的侧房。   谢无忧原本晃荡着往前走,此刻脚步忽然顿住了。   那扇门没关严,门缝之中,净舟背对着他站着,上身的白衣刚褪下。   阳光从破旧的窗棂斜斜切入,正好笼在他的身上。   他长发整个挽起,大片肩背与腰际都暴露在光里。谢无忧知道他清瘦,却不曾想这人竟然瘦至如此。肩胛骨棱角分明地抵着皮肤,脊柱一节一节清晰可见,蜿蜒到极细的腰线里。   谢无忧本以为,无尽灯那一手神出鬼没的功夫,即便身形瘦削,皮肉之下也该藏着紧实筋骨。   可眼前这副身子,瘦得近乎可以称上嶙峋二字。仿佛不过薄薄的一层素瓷皮,覆着一把潇潇美人骨。   可偏偏净舟骨架生得宽阔修长,线条利落,撑住了那一身单薄,非但不显病气,反倒生得格外清俊。   谢无忧怔怔地看着,但他绝不是因为这后背有多好看而愣住的,再美也不过是个男人,更何况整日都是个闷葫芦。   真正让他无法移开视线的,是那截劲瘦腰背上的东西。   那里纵横交错布满了伤口,深浅不一,层层叠叠。最刺目的,是后腰处那一道疤。它自一侧斜斜划过,几乎贯穿了整个腰际,疤口宽而深,边缘粗糙翻起,像是被什么利器硬生生剜过一刀。   谢无忧一时竟想不出,世间什么样的伤势,能在人身上留下这样的痕迹。   阴司判官,向来是功德圆满之人。   可这功德圆满之人,身上又怎会有这样的痕迹?   他正纳闷着,房中的人一个侧身,拎起青色长衫,往身上一披。   谢无忧身体比脑子快,一个闪身,躲在了院中那棵歪脖老树后。   还没等他缓过这口气,一个阴沉的声音响起:“躲什么呢?”   谢无忧一回头,正撞见老阿婆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大米饭,从后屋走出来,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尴尬一笑:“瞧您说的,我这不是……看这树长得别致,想给它相个面嘛。”   他硬着头皮从树后绕出来,正好这时,净舟也推门而出,那一身粗布青衫穿在他身上,竟被那骨相撑出了几分长身鹤立的味道。   谢无忧目光虚虚地往他腰腹处晃了一眼,随即有些心虚地冲阿婆作了个揖:“多谢阿婆念着,正饿得前胸贴后背呢。对了,还没问起,阿婆如何称呼?”   “杜婆。”   杜婆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将大米饭搁在院里的石桌上,又端上来两碟青翠的小菜。   谢无忧落了座,眼睛在那两个碟子上扫来扫去,扫得快要冒出火星子了,也没瞧见半点荤腥。   他抬头瞥了眼净舟,那人将袖口挽到小臂中央,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谢无忧喉头上下一滚,抄起木勺,将自己碗里冒尖的白饭不由分说匀了一大半过去。   净舟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做什么?”   谢无忧道:“你多吃点。”   净舟:“你方才在路上不是一直在喊饿?”   谢无忧:“这一桌绿的,跟喂兔子——”   话还没说完,桌子底下突然横过来一只脚,结结实实地在他小腿上踹了一记。谢无忧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余下的话被生生憋了回去。   他抬头,净舟正瞪着他,那目光里却明明白白写着警告:闭嘴,吃你的饭。   谢无忧摸了摸被踹疼的小腿,撇了撇嘴道:“山下天热,我这人喜冷不喜热,吃不下,你多吃点。”   说完,立马换上一副乖顺模样,顺手抄起碗筷,把嘴给堵严实了。   许是真的饿了,这白米饭吃着也香,不过三两下,半碗就下了肚。   这么大高个子,半碗饭其实远没吃饱,可漠北向来贫瘠,这院子看着也清苦,他也不好再开口要第二碗。   谢无忧把碗搁下,懒懒往身后的树干上一靠。余光一瞥,却见杜婆并没回屋。她仍站在檐下阴影里,双手抄在袖中,阴沉沉地看着他们。见谢无忧风卷残云般扫光了一碗,她一言不发,转身进屋,又端出了两碗,往桌上一墩。   “你们刚才换下的衣服呢?拿给我。”杜婆摊开那只干枯如柴的手。   净舟不紧不慢地搁下了筷子,笑道:“阿婆刚才不是说了,那是死人衣服,既然晦气,还要它做什么?”   “这时候你们倒知道嫌晦气了?你们两个后生,年纪轻轻,瞧着人模狗样,心倒是黑得很,人家在前头保家卫国丢了性命,你们还拔了人家衣服穿,也真下得去手。”   谢无忧和净舟对望一眼,两人心中都是一凛。   这杜婆话里有话,难道她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边境将士的衣装?   谢无忧眼珠一转,存了心思试探:“杜婆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兄弟俩在那荒山野岭冻得够呛,随手捡了一件蔽体的衣裳,倒是还有什么故事不成?”   “这衣服你们从哪儿,怎么弄到手的,你们自己心里最清楚。”   她似乎真的知道。   那她也许还知道些别的。   谢无忧正思忖着如何开口,忽觉膝盖上一轻,净舟修长的指尖在那儿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别急。   谢无忧没来由地读懂了这两下里的意思。   他侧头,正撞上净舟递过来的一个极其细微的点头。   净舟拿出阿顺的短袄,递了过去,道:“那边劳烦阿婆处理了。”   杜婆接过衣服,转头看向谢无忧身后,伸手道:“你的也给我。”   谢无忧:“我这件不是。”   杜婆哼笑一声:“怎么不是了?”   “这衣服真是我自己的。”   “当我老婆子瞎?”她声音陡然冷了下来,“这一山的人,都是我亲手埋的。”   说着,她一把将谢无忧身后的棉衣拽过去,抱在怀里,脸色沉沉:“饭吃完就走,别在村子里逗留。”   谢无忧心里一震,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杜婆,我不跟您抢衣服。你说这一山的人都是你埋的,那么穿这衣服的人,你见过吗?他在哪?”   “在哪?”杜婆定定地看了他一眼,“死了八年多了,白骨都烂进土里了,你问在哪有什么意义?”   谢无忧一时怔住,她或许真见过自己的尸体。   就在他失神的当口,杜婆猛地一推。谢无忧生怕自己手劲太重伤着老人,连忙松开手,可老人用力过猛,脚下却已踉跄着往后仰去。   一道身影从旁掠出。   净舟不知何时已经起身,在她倒下之前稳稳托住了她的后背,将人扶到廊下阴影里坐好。   “抱歉,他只有些心急,并无恶意。”净舟低声开口。   谢无忧刚松了口气,眼角余光倏地一跳。   就在净舟身后,在那廊檐的阴影里,正无声无息地立着一个人。   那是个三四十岁的汉子,身披残破甲胄,浑身都被暗红血迹浸透了,凝成一片。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眉间黑气翻涌,就要从阴影里溢出来。   那不是人。   是鬼!   谢无忧惊道:“净舟,小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难兄难弟 线索再起   电光石火间,廊檐深处的厉鬼骤然暴起,翻涌着满身血腥气,直扑净舟后心。   净舟反应极快,长臂一展,将杜婆揽入怀中,脚尖一点,身形掠出廊檐,稳稳落在院落中央。   他将杜婆推进谢无忧怀里,道:“我去引开他。”   话音未落,人已翻身跃上矮墙。这老屋本就在村子边缘,墙外便是林子。净舟身形一晃,径直往林间掠去。那团黑影在廊檐下猛地一扭,立刻追了上去。   院子里转眼只剩下两人。   谢无忧低头一看,杜婆正皱着眉骂道:“你们两个,一惊一乍做什么?”   看来这常人还真看不见鬼。   他蹲下身,捡起地上散落的几缕麻绳,塞进杜婆手中:“杜婆打扰了,咱们兄弟突然想起还有急事,就不陪您唠了。您只管安心编您的麻绳,外头哪怕天塌下来,也跟您老没关系啊。”   说完也不再多解释,翻身跃过泥墙,朝净舟离开的方向追去。   其实根本不用寻,不远处密林深处,惊鸟炸群,叶子哗哗往下掉。谢无忧赶到时,就被眼前的景象晃了一下神。   净舟单膝抵在厉鬼后脊上,他左手扣住对方沾满血污的甲胄,指节收紧,右手两指并拢,指尖浮着一缕暗金流光。那金光没入厉鬼眉间,原本扭曲挣扎的肢体骤然一僵,继而如烂泥般彻底趴伏在地上,再也没了动静。   谢无忧倚在一旁的树干上,把从阿顺身上顺来的那把小刀收回袖中,懒洋洋笑了一声。   “够快的啊,早知道这样,我方才就慢点走了。”   净舟站起身,垂眼拂了拂掌心。   谢无忧走上前去,蹲下身将那厉鬼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目光最后落在那身残破甲胄上。这一身越看越眼熟,他仔细回忆,终于想起来,这不是跟地府大牢那群厉鬼一个装束吗?   这么想来,阿顺身上的盔甲,与这个也有九分相似。   “这……”谢无忧指了指地上的人,抬头看向净舟。   净舟忽然一摆手:“嘘。”   谢无忧立刻闭上嘴,凝神一听,就听见林子远方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两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个眼神,谢无忧将地上那人拖进树丛里,接着两人脚尖点地,一跃而起,蹲在高高的树杈子上。   不多时,两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孩一前一后从村道里钻出来,在林子里警惕地转了一大圈。   “应该是走了。”   “行,那咱们回去告诉杜婆吧。”   谢无忧眯着眼盯梢,那两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交错的屋瓦间。   又等了一会,见人真的走远了,他才压低嗓门道:“你耳力倒是够好的,要我说,这村子真有问题,阴气冲天不说,还要派两个小孩来确认我们是不是真走了,行事鬼鬼祟祟,指定有事。”   说着,他下意识地侧过头想找净舟,谁知头刚回了一半,屁股上突然挨了一脚。   “我操——!”   猝不及防的失重感袭来,谢无忧在半空中先是问候了那人祖宗十八代,然后腰腹发力,拧出一个漂亮的后空翻,稳稳落地。   他怒火中烧地仰起头,就看见净舟正四平八稳地立在他刚才蹲着的树杈子上。   “你大爷的!”   那闷葫芦面色平静,甚至透着几分如沐春风的平和,他从树梢上轻轻一跃,衣摆一荡,人已落在地上,连半点声响都没有。   他抬起食指,抵在唇边:“别那么大声,人还没走远。”   “你有病吧!”谢无忧气得牙痒,拍了拍衣摆上的土,嘴里骂骂咧咧。   骂着骂着,他忽然一顿,眼神一转,凑上去道:“等等,你该不会还在记仇吧?难道是因为我刚才跟那莺儿姑娘说你尚未婚配?”   净舟连眼皮都没抬,径直走到一旁,把方才藏起来的厉鬼拖了出来。   “还是说……”谢无忧不肯放过他,半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弯着腰凑过去,眯起那双桃花眼细细打量,“你其实早就名花有主了?这种事儿你早说啊。你要真是妻管严,怕嫂子知道了生气,只要跟我言语一声,我以后不开这样的玩笑就是了,放心都是男人,我懂你的。”   净舟充耳不闻,自顾自将那没了动静的厉鬼扶起来靠在树桩上。   谢无忧绕到他面前,仰着头堵住他的视线:“所以你到底婚配没有。”   净舟被磨得没了耐心,道:“不知道。”   “不知道?”谢无忧一噎,“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这有什么不知道的?”   净舟不说话,抬手把他拨到一边,继续蹲下来看那厉鬼。   谢无忧又舔着脸蹭回来,凑到他耳边:“喂闷葫芦,话说一半让人很难受你知道吗?”   净舟脸色沉沉地回头,与他四目相对,一字一顿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喂,你不能这么小气啊,你对我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倒是摸得门清,我连你几岁,哪儿人,干嘛的都不知道,咱们俩好歹要在一起呆十天,你不能真什么都不告诉我吧。”   “你就跟我分享一下呗,透露一丁点也成啊。”   “无尽灯大人?”   “净舟?”   净舟额角青筋跳了一下,像是忍到了极限,他身形暴起,抬手朝谢无忧的衣领薅去。谁知谢无忧早有防备,腰身一塌,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往下一滑,险之又险地从那一抓下溜了出去,还顺势往后一撤,笑得一脸得意。   谢无忧道:“几岁?哪儿人?干嘛的?我要求不高,你三选一就行。”   净舟冷冷道:“不知道。”   谢无忧一噎:“三样都不知道?”   净舟:“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怎么,你们当判官的也要喝孟婆汤啊?”   “我没喝过孟婆汤。”   “没喝过孟婆汤为什么不记得?”   “我不知道,”净舟眼里翻涌起一丝烦躁,“我不知道为什么不记得,这样说,你满意了吗?”   林子里忽然安静了一瞬,谢无忧看着他,一时间没有接话。   遗忘过去,并不是一件好受的事情,他太明白这种滋味了。   在这世间踽踽独行,既不知道来处,也不知道归途。   他盯着净舟看了两秒,轻描淡写地开了口:“行了,不记得就不记得,我又不查户口,生什么气嘛。”   说着,他大喇喇地伸出手去勾净舟的肩膀:“咱俩这叫同病相怜,难兄难弟,这人间一遭,谁也别嫌弃谁。”   净舟毫不客气地把他那只爪子拍开,道:“干正事。”   谢无忧啧了一声,甩了甩手背,这回倒是安分了。他顺着净舟的视线看去,那厉鬼没戴头盔,一头散发披在脸前,满面血渍和泥沙。看着三四十岁的年纪,下颌圆润,五官生得颇为敦厚,右脸上一颗小小黑痣,看着倒也不像个穷凶极恶之辈。   他眯了眯眼,道:“你不觉得这身装束眼熟嘛?你在鬼门关降服的那些个厉鬼,不都是这一样的衣服。”   净舟点头,“线索汇到了一处,看来带你来人间倒还是有些用处。”   “那是,我这可是吉人自有天相,”谢无忧道:“所以这在地府暴乱的厉鬼,和人间怨气横生的异相,都是这阿顺所说的玄戍军?”   “审一审便知。”   说着,净舟在他对面坐下,手指轻点那厉鬼的眉心。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四周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声。那厉鬼如同一截腐朽的枯木,歪在树干上,连眼皮都没颤一下。   谢无忧歪着头等了半晌,终于忍不住低笑一声:“临走时鬼王不是说了,在人间呆得越久术法效力越差,你这不会第二天就不管用了吧。”   话音刚落,那男子猛地抽搐了一下,原本低垂的头一点点抬起。一双盛满浓稠黑气的眼睛骤然睁开,死死地对准了近在咫尺的两人。   “你们……不准欺负村里人。”那嗓音干涩如砂石磨砺。   谢无忧下意识地挑眉看了净舟一眼。   净舟没理会他的挤眉弄眼,只是淡淡道:“姓名,来处,死于何年何月?”   那男子像是根本听不懂这复杂的讯问,依旧是一双愣愣地眼睛盯着他们,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咯咯声:“不准……欺负……村里人。”   “得,这还是个死心眼。”谢无忧有些无语地摸了摸下巴,“阿顺那小子瞧着灵光得很,怎么这哥们儿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不准……”   “行了行了,知道了!”谢无忧赶紧摆摆手,敷衍地应着,“没欺负那杜婆,问你话呢,叫什么?”   那男子又不说话了。   净舟眉头微蹙,指尖轻捻,又一道金光没入心口,那男子浑身一颤,道:“我是……我是……不准欺负村里人。”   翻来覆去,也就这样一句话。   谢无忧:“什么情况?真是你这术法不好使了?”   “不是术法的问题。”净舟收回手,“阿顺死在荒郊野岭,魂魄尚算完整。可这一个在村落附近逗留太久,被人间阳气侵蚀得太深,魂识已经七零八落,怕是记不得事了。”   谢无忧撇了撇嘴,蹲下身去翻那男人的衣物,那男人任他摆弄,毫无反应,谢无忧在他身上摸索了一阵,很快从腰间摸出一块腰牌。   他拿起来一看,果然,刻着一个“程”字。   谢无忧眉梢一挑,把腰牌递给净舟:“还真是程家的玄戍军。阿顺说长庆七年朔方山大战,再看看那鬼门关前的怨气,和这哥们儿的死样,说不定那一仗最后输了,死伤惨重,在这儿留了一山的孤魂野鬼,才闹出人间怨气横生的异相。”   净舟点头道:“许是如此。”   谢无忧若有所思:“这人都这样了,还念叨着村子,八成跟这地方脱不开干系。”   他抬头望向林外那片隐约可见的村落,鼻尖轻轻嗅了一下,“闻着没,刚才我们一进村子他们就停下了手上的活,我们这一走,那股肉香又飘出来了,正好回去看看,这祭祀到底在做什么,至于这么躲着外人,也顺便找找有没有人认识这鬼。”   净舟顺着风的方向望向远处。果然,村子里又升起了缕缕炊烟,那股浓郁的肉香味,再次顺着林间的缝隙钻进鼻腔。   和他们刚到这村子的时候一模一样。   净舟应声,取出聚魂瓶,将那男子的魂魄收了进去。   此刻,天色已经渐暗。   两人借着暮色,轻巧地跃上了屋顶,在高低错落的瓦脊间穿梭,悄无声息地向村子深处潜去。 作者有话说: 两个失忆鬼还是不要互相查户口了,容易查出感情来。 第11章 面具 祭风祭雪祭旧人   随着远处最后一抹光被群山吞没,夜色逐渐笼罩大地。   漠北气候干燥,白日里太阳还晒得人热涔涔的,一入夜,气温便开始陡然下降,寒意从山风里钻出来。   可村子里却在这时候忙活了起来。   家家户户的烛火次第亮起,昏黄的光从窗户中漏出来,竟将半个山脚都照得亮堂起来。   谢无忧和净舟原路折回杜婆家,却发现屋里早已空无一人。   二人对视一眼,纵身掠上一处屋檐,只见村民们陆陆续续从各家走出,手里端着托盘,吵吵闹闹地朝村口聚集而去。两人便借着屋脊和树影遮掩,一路跟了过去。   村口,老村长正拄着木拐,神色肃穆地站在路中央。他时不时抬手点一点,叫这家往前些,那家莫要挤乱。   村民们很快排成一条长龙。   谢无忧趴在屋脊上,探着脑袋往下看。   白日里招待他们的杜婆此时正站在村长身侧,她左手拎着一卷麻绳,右手掐着一把黄表纸。   后头的村民都换上了粗麻白衣,队伍最前头的几个人扛着麻袋,袋口敞着,里头装满纸元宝和扎好的纸衣纸马。再往后,众人手中端着托盘,盘里堆着刚出锅的肉食。浓郁的肉香混着热气一缕缕往上冒,在夜色里聚成白雾。   随着村长一声令下,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沿着村口狭窄的山路,沉默地往漆黑的山头行去。   谢无忧转头看向净舟:“这么看,不就是寻常祭祀吗?”   民间祭祀多如牛毛,祭天酬地,祈雨求丰,一年四季总要折腾个三四回。尤其在这些偏远乡间,山精野怪土神仙数不胜数,供奉几个保平安的神位,是司空见惯的事。   谢无忧不解道:“祭就祭呗,有什么好躲着外人的?”   净舟:“跟上去看看。”   两人屏息敛声,借着老林里丛生的灌木与乱石做掩护,悄无声息地跟在队伍末端。   山路泥泞,杂草丛生,半山间雾气渐浓。队伍前头没人说话,只有后头的孩子嬉嬉闹闹,等到被大人低声喝止,才不情愿地噤了声,缩在最后头,偷偷眉来眼去。   可越往山上走,林子越是阴沉,不多时,那些嬉皮笑脸的孩子也渐渐没了声响,紧紧跟在大人身后,警惕地往四周张望。   直到远处忽然惊起一群飞鸟,扑棱棱掠过树梢,林子深处,一座低矮的坟墓出现在眼前。   那坟头不高,却规规整整,看来有人时常来打扫。   坟头前方,矗立着一块青石碑。那碑比寻常墓碑高大许多,几乎有一人来高,放在这鸟不拉屎的荒野地方,显得十分突兀。   谢无忧眯起眼看去。   石碑宽阔,碑面却空无一字,没有姓名,没有生卒,也没有半句祭文。   一块无字碑。   而就在这片光秃秃的碑面正中,刻着一张面具。   那面具以漆黑重墨勾线,又用碎金轻轻晕开。笔触细腻,眉眼被拉成两条纤长斜挑的弧度,嘴角极轻地勾起,似笑非笑。整张脸孔透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在这阴森的荒坟前,竟显出几分神灵俯瞰众生般的疏离与悲悯。   村民们依次将托盘里的食物放到坟前。没一会儿,矮坟前的空地便堆满了烧鸡腊鸭和各色肉食,油光在火光下亮得晃眼。   谢无忧伏在草丛里,不自觉咽了口口水。   这阴森森的地方,他竟有些不合时宜地馋了。   肚子咕咕叫,他只好收回视线,强迫自己看向别的地方。   杜婆从人群中挪步上前,重重地跪在地上,火折子一亮,黄表纸燃烧起来。   那火苗起初只是豆大的一点橘红,随即贪婪地舔舐开来,将纸页焚成炭黑的残渣。   深山里的夜风打着旋儿掠过,卷起那星星点点的火光。漆黑的纸灰随风盘旋而上,围着那张黑底描金的面具绕了几圈,最后没入了高处浓稠不见底的夜色中。   就在灰烬升腾之间,杜婆忽然昂起头,喊了一声:   “程将军!”   这一声落地,村民们几乎在同一瞬间跪了下去,几个还没反应过来的孩子也被大人拽着按在地上。   程将军?   难不成是阿顺口中说的,率领玄戍军的镇远将军,程牧?   他,死了?   谢无忧压低身子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净舟,净舟此刻也皱着眉,只是抬手做了个噤声手势,示意他别出声。   然而在老阿婆那一声喊之后,就再也没人开口说话。   死寂在林间铺开,只有纸灰在火里炸裂的细碎声一下一下跳动着。   短暂的沉默里,不知是谁先哽咽了一下,紧接着,人群间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响起,被夜色一点点放大,最终汇成一片低沉的啜泣。   跪在大人身边的孩子们不明所以,懵懵地左右张望,他们不知道这座坟里埋的是谁,不知道大人们为什么哭,只是隐隐觉得此刻不该出声,便也跟着沉默下来。   谢无忧和净舟伏在草丛中,静静看着。冷风一阵阵掠过,吹得枯叶沙沙作响。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   直到月上树梢,跪着的人群才陆续站起,三三两两往村里去,只有几人还留在坟前。   谢无忧伸手拍了拍净舟的肩膀,低声道:“我去抓个嘴松的问问。”   净舟还没来得及开口,谢无忧已经目光一扫,锁定了队伍末尾,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那男人生得瘦小,此刻还在抽抽嗒嗒地抹着眼泪,与前面的大部队拉开了三五丈的距离,一个人落在最后头。   谢无忧伏低身形,借草丛遮掩骤然窜出,大步抢到那人眼前,猿臂一舒,跟拎小鸡崽子似的,直接把那瘦小汉子拦腰扛上了肩。   他脚下发力,一个晃身纵上树梢,转眼便飞掠而去。   那中年汉子趴在他肩头上,被颠得东倒西歪,脸色惨白,喉咙里不断冒出干呕声。   眼看就要吐他一身,谢无忧赶紧收住步子。他从树上跳下来,落在一片林中空地,顺手将肩上的人卸在地上。   那汉子一沾地就瘫了下去,趴在泥地里吐了个天昏地暗,他一边颤抖着,一边惊惧交加地撑起半个身子,抬头便对上了谢无忧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他浑身猛地一激灵,蹬着两条腿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这时净舟也追到了。   男子一看人又多一个,嘴一张就要喊,谢无忧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别喊。”   男子的声音从他的指缝里冒出来:“你你你你……你们想干嘛?”   谢无忧蹲下身:“不干嘛,问你点小事。你们祭拜的是谁?”   男子抖得跟筛糠一样,左看右看,就是不敢开口。   “啧,敬酒不吃。”谢无忧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从阿顺那摸来的小刀,拿着刀背往男子脖子上一架:“不说,我可要宰你了哦。”   男子立刻脖子一缩,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   谢无忧眼皮跳了跳,他最怕的就是人家没事冲他抹眼泪,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啧了一声,收起刀,悻悻地回头看向净舟。   净舟拍了拍他的胳膊让他起开,自己半蹲下身道:“你们祭拜的人,是程牧?”   那男人先是一愣,然后连忙摇头,“不是!不是!什么程牧,我们这穷乡僻壤,哪认得什么大将军!”   净舟:“既然不认得,我方才只提了程牧二字,你又从何得知他是个大将军?”   那汉子一滞,脸色瞬间变了,这才发现自己被套了话,整张脸都皱成一团:“我就知道,杜婆说得一点没错,你们果然是官府养的狗!”   也不知是哪儿来的邪勇,这瘦小的汉子竟腾地一下从泥地里蹦了起来,带着一股子同归于尽的狠劲,抡起拳头直直砸向净舟的面门。   净舟连眼睫都没颤一下,抬手轻描淡写地扣住了对方的手腕。   他沉声道:“我们不是官府的人。”   可那汉子却像是失了魂,根本听不进半个字。他挣脱不开,索性在那儿凄声号哭起来,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我们才不管程将军是不是叛军,他就是漠北的英雄!没有他,整个漠北哪还有汉人能活的地儿?现在人都死了,连个名字都不敢刻,连祭都不让人祭……”   谢无忧拧起眉,从那一连串哭喊里抓住了最要紧的几个字。   阿顺嘴里的那个镇远将军程牧,果真死了。   下一瞬,毫无征兆的剧痛从心口炸开。谢无忧连闷哼都来不及发出,双膝一软,整个人跌在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十指死死扣入泥土,手背青筋暴起。   明明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却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耳边嗡的一声,脑中一片混沌。   恍惚间,有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你不吃葱?”   “那玩意儿一股草味儿。”   “山猪吃不了细糠。”   话说着,像风一吹,就散了。   谢无忧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手臂却不听使唤,力气一泄,人踉跄了一下,额头抵在泥地上。   净舟察觉到身后的异样,猛地回过头,一见他状态不对,他立刻松开那汉子的手腕,几步赶过来,一把将人扶住。   “你怎么了?”   谢无忧指尖微微抖,他张了张口,却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他下意识地反手抓住了净舟的衣袖,将那平整的青衫揉成一团。   “喂,看着我。”净舟扳过谢无忧的肩膀,逼着他看向自己。   见他依旧神志恍惚,净舟眉头紧锁,强行将他扶了起来,半靠在自己怀里。   “谢无忧!”   谢无忧只觉得眼前的人影在晃,耳朵里还有那个声音的余音,断断续续地绕在耳边。   他右手从地上抓起一把碎青石,指节一寸寸收紧,那石头在他掌心碎成粉末,细屑夹着血从指缝里往下掉。   那点刺痛顺着掌心往上爬,脑子里的混乱才跟着一点一点平静下来。   谢无忧慢慢坐直了些,他抖抖手,把手上的血和碎石粉甩开,笑道:“没事没事,中午没吃荤不经饿,腿一软就倒了,丢人了丢人了。”   净舟没接话,只低头盯着他那只正在往下滴血的右手。见那汉子还呆在原地,他便从自己衣襟上撕下一条青布,一把掰开谢无忧的手,把混着血肉的石粉拨干净,三两下扎了个漂亮的结。   “让你中午只吃半碗饭。”他叹了口气,“你在这别动。”   “我没事,”谢无忧扶着树干慢慢站起来,“我有事想问问他。”   说罢,他慢悠悠地晃到那汉子跟前。   那男人被方才这一闹打断了情绪,哭声也止了,整个人冷静下来几分,却还是梗着脖子盯着他。   谢无忧蹲下身,郑重其事道:“大兄弟,我们不是官府的人。”   “少来套近乎。”那男人咬牙,“不是官府的人,这个日子跑这荒山野岭来干什么?”   谢无忧面不改色一指净舟:“给他找漠北神医。”   “放屁,漠北哪来的神医,这地方乱了近百年,这几年才勉强安生。哪个神医想不开,跑这鬼地方来?”   谢无忧啧了一声,神神秘秘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行,那我和你说实话,其实,我是来寻故人的。”   “我有一个朋友,叫谢无忧,他在长庆七年冬天死在朔方山。前两天他忽然给我托梦,哭天喊地地抱怨山里太冷,尸骨没人收,非要托我来带他回去。我就来这找找,看看是不是这么回事。”   身后的净舟:“……”   说找自己的尸体到底还是太惊悚了,编排个朋友显得更合情理些。   那汉子闻言就是一愣:“他是玄戍军的人?”   谢无忧:“是啊,你认识吗?”   那男人将信将疑地撑着膝盖站起身,神情复杂道:“你当真不是官府派来的走狗?”   谢无忧:“我要是当官的,我跟你扯什么鬼神之说?”   那男人想了片刻,道:“我不知道,但是杜婆也许知道,那一片的尸体,一半都是她收的。”   谢无忧回头看向净舟。   白天被那厉鬼一打断,险些忘了,杜婆确实说过。   她或许真见过自己的尸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扣扣群号741952694 太平 如今,太平已至   等两人挟着男人折返时,长风过岗,孤零零的矮坟前,人群已散了大半,只剩几个人还坐在那里。   杜婆不哭也不喊,就只是木然坐着,静静烧着黄表纸。   火光明灭,纸灰与枯叶在脚边打着旋儿,被风卷得四处飘。   身后脚步声接近,杜婆猛地回过头来。等看清来人是谢无忧和净舟,她脸色顿时变了:“你们怎么又回来了?想做什么?”   谢无忧没急着开口,只把那汉子往前一推。   那汉子踉跄了一下,忙帮着解释道:“杜婆,这两个人不是官府派来的,是来寻旧友的。说是那朋友七年前冬天死在了朔方山,前两日托了梦,哭诉尸骨未寒,非要他们寻过来。我想着七年前冬天,那不就是把赫连人打回老家那年嘛。”   把赫连人打回老家,难道说大齐赢了?   居然还真如阿顺所说,这仗打赢了?   他正想着,杜婆将信将疑地瞥了两人一眼,显然是不信。   谢无忧忙道:“阿婆,您今日说我身上穿的是死人衣服,您见过衣服的主人吗?”   杜婆那双浑浊的眼珠在谢无忧脸上打了个转,狐疑地皱起眉:“那衣服不是你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说来您都不一定信,”谢无忧一指净舟,言之凿凿,“他上个月做了个梦,梦见我那朋友,醒来这件衣服就在他枕边了,你说这事怪也不怪?”   这话编得离谱,可杜婆竟没有反驳。   荒漠孤远,天高野阔,人命贱如草芥。世人抓不住浮世安稳,心寄亡者庇佑,才能得一点慰藉。   她多少还是有些犹豫,便抬头去看净舟,比起眼前这个嬉皮笑脸的,一旁那位气度非凡的青年,显然看起来更靠谱些。   察觉到视线,净舟只好附和谢无忧的信口胡诌,道:“确实如此。”   杜婆沉默了良久:“你那件衣服,我确实见过。”   “在哪?”谢无忧神情一震。   “在朔方山的山坳口。那人,我记得很清楚。他的年纪和你们两个差不多,身高……”说着她抬头看了看,一指谢无忧,“和你一般高。”   “那里满地都是尸体,唯独他穿得和旁人不一样,他身上没披甲胄,就穿了一件也不是军中制式的棉衣,被血浸得看不出原色了。我一开始当他是赫连人,可翻过来一看,倒是汉人长相。他死在山口,四周横七竖八叠着的,全是被削首断肢的赫连人,那场面瞧着,倒像都是他一个人杀的。”   她抬起头,定定看着两人:“你们当真是他朋友?”   谢无忧直接略过了死状,脑子里只剩下一句“倒像都是他一个人杀的”。他闻言嘴角忍不住地往上翘,抬眼去瞥净舟,用口型悄悄比划:我真厉害。   净舟瞪了他一眼,不想理他这股没正形的劲儿,转而对杜婆道:“我们是在找他,杜婆知道他埋在哪里吗?”   “归云村往南五十里,顺着官道一直走,在朔方山山坳口前头。如今大齐在那儿设了驿站传递军报,他就埋在驿站后头的山坡上。我给他立了块牌子,远远就能看见。只是……”   她皱起布满褶皱的眉头,有些不解地看向谢无忧:“只是我亲手把那人埋了的,入土为安了这么些年,又怎么会尸骨未寒呢?”   谢无忧眼珠子转了转,没吭声。   他总不能告诉杜婆,刚才都是他瞎掰的,而那个死在山坳口的人,此刻正站在这里,听着自己当年的死状。   “也许漠北风沙大,这些年过去,给大风刮开了,杜婆别往心上去。”   他嘴上打着哈哈,一双桃花眼里流光一转,心里不免松快了几分。   才到人间一天半,就找到了尸体的下落。   只要把自己刨出来,或许前世那些事也能跟着想起一些来。到时候查清前因后果,万一他当真是什么功德无量的大将军,回了地府,不用说投个好胎了,说不定还能讨个一官半职当当。   最好也做个判官。   到时候同那闷葫芦平起平坐,看那人还敢不敢拿脸色给他瞧。   谢无忧啊谢无忧,看来老天爷还是疼你的。   即便成了死鬼,也定是个福大命大的死鬼。   想到这里,他恨不得拔腿就走,可还没迈出两步,后颈皮陡然一紧。净舟单手拎住他的后领,又将人拽了回来。   “哎呦,干嘛!”   谢无忧正要抗议,一回头却见净舟视线落在杜婆身上,他问道:“杜婆,敢问可有相识的故人,也曾在那玄戍军中?”   杜婆一愣:“什么意思?”   “一个三四十岁的汉子。下颌方正,生了副敦厚的长相。其右脸正中处——”   “……有一颗米粒大的黑痣。” 杜婆失声打断,声音颤抖着。   净舟:“你认识他?”   “你是谁?你……你为何会知道这些?那是我家孩子杜玮,你在哪里见过他吗?他难道还……活着吗?”   净舟没有立刻回答,在背后悄悄拧开了聚魂瓶。他手指轻轻叩了叩瓶身,没片刻,那汉子在半空中凝聚成形,他低垂着双手,站在杜婆身侧。   或许是夜里阴气重,他比白天清醒了些,眉心依旧团着些许黑气。   谢无忧眼神一闪,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将身子横在那汉子和杜婆之间。   净舟道:“在朋友托的梦里,我似是见过他,若下次还能梦见,你可有话要对他说?”   杜婆茫然地看着净舟,继而眼眶一点点红了起来,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半晌,她颤抖着抬起手,掩住了自己的脸,老泪纵横。   净舟没有催,就那么静静等着。等到她红着眼睛抬起头,哭着哭着,忽而笑了。   “你要是再梦到他,和他说,我一切都好,身体康健,村子里一切平安。他的宝贝女儿莺儿也长大了,不用惦记。她如今也是长成了个大姑娘了,现在跟着村里的阿平学木匠手艺,说是明年想去潼关看看。”   “我想也好,出去能看到不一样的天地。从前在漠北,到处躲来躲去,如今已是大不相同了。”   “如今,太平已至。”   太平已至,所以得以自由地行走在山川河流之中,仰头便是星辰日月,而不再是生死别离。   杜婆絮絮叨叨道:“你说这孩子,许是因为不是我亲生的,不好意思来找我?当年我在北境捡着他的时候,他才这么点大。”说着,她用手比了比,“后来他自己要去参军,我拦不住,骂了他好几顿,他还是去了。”   她顿了顿,眼眶湿润着:“你跟他说,我没生他的气。他是个好孩子,要是想来,就来我梦里,我不怕。要是在下面过得不好,一定要告诉我。他小时候兵荒马乱的,总是吃不饱,不能死了还得受苦饿肚子。”   杜玮呆呆地站在一旁,慢吞吞地张望了一圈,眼神落在杜婆身上。许久,他慢慢地蹲下了身,眉心的黑气悄无声息地散进夜色里,继而忽然笑了。   夜深了,起风了,吹散了烧成灰烬的黄表纸,盘旋而上,消散在火光之间。   愁也好,怨也罢,一同散了。   净舟道:“好,若是下次相遇,我会转告给他。”   谢无忧没说话,悄悄绕到杜玮身后,往他背上轻轻一推。那汉子打了个踉跄,向前迈出一大步,双臂虚虚地展开,穿过她的身影,抱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原本刮得紧的山风忽而一缓,轻轻地掠过了老人的肩头。   杜婆颤巍巍地转过头,在身后空空的地方看了一眼,她愣了片刻,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杜玮的身影散入夜色,净舟将瓶子收回怀中,道了声别,转身顺着山路往下走。   谢无忧看了杜婆一眼,见她仍在低头抹泪,搓了搓指尖,厚着脸皮凑了过去,“哎,我说阿婆,您这纸钱还剩不少,我那朋友在底下也是个穷光蛋,整天嚷嚷饿肚子。您给杜玮烧纸钱的时候,也顺带给他烧点行吗?全当积德行善了。”   杜婆擦了把眼泪,瞪他一眼:“你当真是个没皮脸的,我连你那朋友叫什么都不知道,阎王爷知道是烧给谁?”   谢无忧也不恼,笑得眉眼弯弯,“他啊,叫谢无忧。”   他说完便直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转身往山下走去,背影晃晃悠悠的,只远远丢下一句:“别忘了啊,给他多烧点纸。”   那语调轻飘飘的,转瞬就没入了漆黑的林莽。   出了村,两人朝着官道的方向走去。夜色深了下来,四周只剩下他们的脚步声。   谢无忧走在前头,正无聊地踢着路边的石子,腰侧忽然被人轻轻戳了一下。他一激灵,侧身回头,就见净舟面无表情地站在昏沉的月色里。   谢无忧道:“戳我做什么?”   净舟没答,只抬手递过来一个油纸包,包得严实。   谢无忧接过来,凑近闻了闻,眼睛立刻亮了。他手下利索,三两下拆开油纸,果不其然,里头躺着一只油光水滑,色泽红润的鸭腿。   “嗯?鸭腿?给我的?”谢无忧捧着鸭腿,一脸不可置信。   净舟淡淡道:“你方才不是快饿晕了?”   “哪来的?”   “别问,吃就是了。”   谢无忧也不推辞,当即一口咬下去。牙齿陷进紧实的鸭肉里,汁水混着肉香和香料气息顺着嘴角往外溢,在这冷飕飕的荒郊野岭,这一口下去,从舌尖暖到了脚底板。他嚼得心满意足,恨不得连骨头都一并嚼碎了咽下去。   然而,正嚼到兴头上,他突然一顿。   ……等等。   大半夜的哪来的鸭腿。   他慢慢抬起头,直勾勾盯着净舟:“喂,你不会是从程牧坟前顺的贡品吧?”   净舟正用手帕慢慢擦着指尖油渍,闻言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自顾自地转身便走。   “哎,别走啊!”谢无忧笑出声来,三两步追上去,手臂一搭,整个人便没骨头似的歪了过去,挂在他肩上,“想不到啊,咱们堂堂无尽灯大人,居然还会偷死人的东西?”   净舟面无表情地拍开那只油爪子,冷冷丢下一个背影。   “喂,别不理人嘛——”谢无忧跟上去。   “食不言寝不语,闭嘴,吃你的。”说着,净舟的脚步走得更快了。   谢无忧偏不消停,他绕到净舟身侧,脸凑上前去,挤眉弄眼道:“人家程牧可是战功赫赫的大将军,你偷他的贡品,不怕以后阴间见面了找你麻烦啊?”   净舟终于忍无可忍,指尖微微一动。   “唔……唔唔!”   谢无忧只觉得唇间倏地一凉,他瞪大了眼睛,满腹俏皮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又来!不是说在人间动用术法费劲吗?怎么一用到他身上,就这么舍得了?   他非但没消停,反而变本加厉地绕到净舟跟前,张牙舞爪,手脚并用地比划,腮帮子憋得滚圆。   净舟站定,闭了闭眼,他冷冷地瞪了谢无忧一眼,才无奈地抬手解了那道禁言诀。   “你还有什么屁话要说?”净舟咬牙道。   谢无忧如获大赦,先是猛吸了一口新鲜空气,随即嘿嘿一笑,指了指手里还没啃完的鸭腿,理直气壮道:“你把我嘴封上了,我怎么吃。”   净舟冷哼一声,拂袖便走。   谢无忧倒也不恼,他三下五除二把骨头上的最后一点肉啃了个精光,意犹未尽地吮了吮指尖,这才心满意足。   他随手将骨头往林子里一扬,拍了拍手,长腿一迈,几步便轻车熟路地蹭回了净舟身侧。   两人并肩走在月色里,谢无忧双手枕在脑后,懒洋洋道:“酒足饭饱,月色正好,刨尸趁早。” 作者有话说: 滴滴,第一段回忆正在接近中 第13章 朔方山 刨尸去喽   两人在苍茫荒野中走走停停,夜色褪去,可四周依旧荒凉得见不到半个人影,更别提杜婆口中的驿站。直到天边透出一线青灰色的微光,路边的景色才勉强在薄雾中现了形。   谢无忧本还闲闲晃着,忽然停住脚步,往路边一蹲。   “这儿有块牌子。”   那木牌粗陋得很,一截旧木板插在泥里,风雨打久了,颜色发黑,边角烂得参差不齐,孤零零立在道旁。   他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顺着那牌子望过去。昏暗的天光缓缓铺开,越过官道,漫上荒坡。眼前山石嶙峋,坡面起伏不平,就在那一片灰褐之间,密密麻麻立着无数木牌,高的低的,歪的直的,一层挨着一层,往远处延去,没入薄雾里,看不见尽头。   谢无忧倒抽一口冷气:“这么多牌子,该不会都埋着人吧。”   净舟点头:“我们怕是走进朔方山旧战场了。”   两人沿着官道往前走,穿行在这些高低错落的木牌间。   山谷之中没有风,很静。空气沉沉压在身上,说不清楚是阴森,是可怖,抑或者只是悲伤。   “喂。”谢无忧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按你们地府功德簿的算法,这里的将士,生前手里都沾过人命,是不是死后都得去下地狱?”   “那自然不是,保家卫国而亡,本身便是功德。判官之中,十有八九都是战功卓著的将军。”   “那我呢。为什么我没有功德?”   他也死在战场之上,和这数万骸骨一样,曝尸荒野。   净舟摇摇头:“功德簿上这么写,一定有他的原因。也许找到尸体就能知道。”   谢无忧似真似假地问:“那你相信我是个好人吗?”   净舟指腹慢慢摩过拇指的侧面,淡淡开口:“我并无信或不信。我是判官,判官只看证据,不谈人心。”   谢无忧被这意料之中的回答哽了一下,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   “哼,无情无义。”   说话之间,日头越过山脊,一束晨光倾泻下来。   谢无忧转头往山间一瞥,山野之间,晨光彻底铺满了整座山脊,金辉照在那万千错落的木牌上。   青山无言,处处埋忠骨。   就在他出神的时候,肩头被人轻轻拍了一下。他回头,撞进无尽灯的眼睛。   那双平日里冷若深潭的眼,此刻却被满山的晨光映得柔了些。   净舟道:“走吧,证据自己会说话。”   天光已然大亮,晨雾在日光下消散,眼前的路渐渐清晰开阔起来。   两人又顺着路走了大半日,直到日头偏西,余光压低下来,远处地势起伏之间,才露出一角低矮的屋檐。   那屋舍搭得粗陋,后头的马棚里拴着两匹高头大马,毛色顺亮,一看就是能长途奔行的快马。   屋旁支着个茶摊,几张木桌油光发亮。一个包着头巾的老汉弓着腰往炉子里添柴,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傍晚的风里飘散开来。   这大约就是杜婆所说的驿站了。   谢无忧看了一眼,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   那老汉擦着桌子,远远见官道上来了人,立刻直起身来,手里的布帕一甩,声音热络:“二位走累了吧!天干地燥的,来坐坐,喝口茶润润喉!”   谢无忧用胳膊肘捅了捅身侧的净舟:“坐会儿,走这半天嗓子都要冒烟了。”   老汉忙不迭地把人请进了茶铺。此时铺子里还散坐着几桌客,大多是些皮肤黝黑,赤着膀子的脚夫和驿差。   谢无忧大咧咧地往板凳上一坐,连灌了三大碗粗茶,又叫了许多吃食,才舒服地呼了一口气。   那老汉拉了把凳子坐到一旁,眼珠子在那两人身上打转。那些常年奔波的伙夫商贩见得多了,可像这二位这般模样的,委实罕见。尤其是后头那位,虽穿了身粗布长衫,依旧是气度不凡。   “二位客官打哪儿来啊?”老汉眯着眼,试探着问道,“这长岭荒无人烟的,怎么跑这来了?”   谢无忧搂了一筷子酱牛肉:“老先生见多识广,不如你来猜猜。”   “你看着像是漠北人。”老汉打量了谢无忧一番,又转头看了看无尽灯,“这位嘛,我倒是一般不怎么能见着这么……这么……”   “这么俊俏的公子?”谢无忧笑道。   “是,”老汉搓着手上老茧,哈哈一笑,“没见过这么俊俏的公子,这眉眼生的轻灵,瞧着不像漠北的,想来应该是南边来的。二位来这里做什么?”   谢无忧道:“我们哥俩喝完这口茶,打算进那朔方山里寻个人。”   “朔方山?”老汉原本还带着笑,闻言神情一凛,连连摆手,“你莫要说笑,这朔方山里哪有人。看样子,二位当真不是本地人,听小老儿一句劝,那地方可是万万去不得的,更何况这太阳眼看着就要落山了。”   净舟:“为何去不得?”   “哎哟,这都不知道还敢来啊。”说着,他凑到两人近前,压低声音道:“这朔方山里啊,闹鬼!”   闹鬼?   谢无忧来了兴趣,闹鬼这事一回生二回熟,如今他最不怕的就是闹鬼了。   他将茶碗送到嘴边,问:“怎么个闹鬼法?”   老汉道:“这大山里,埋了十万人啊!”   “十万人?这么多?”   老汉摇摇头:“哎看来你年纪尚轻,当年那场惊天动地的朔方山大战时,你怕还是个垂髫小儿。当年程牧仗着手握兵权,在漠北占山为王,意图谋反,大齐朝廷震怒发兵剿杀,就是此地。那一仗打得昏天黑地,十万反贼全给埋在了这朔方山下。你说这些本就是凶恶之人,死在一处,这阴气得有多重?一到日落西山,那石壁缝隙里就往外传鬼哭狼嚎的声音。你们啊,还好遇着我了,这要是自己跑进去,十有八九出不来了。”   谢无忧呛了一口:“谋反?”   “你们连这事儿都不知道?”老汉觉得不可思议。   谢无忧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当初朝廷正和赫连议和,和亲文书都快定下了,这仗本该停了。”老汉压低声音,“偏偏就在那时候,程牧违了回朝的圣旨,私自带玄戍军偷袭朔方山。他哪是为大齐,不过是怕战事一停,手里的兵权被收走。就这么个东西!”   老汉说得唾沫横飞,痛心疾首地一拍大腿:“也正是这一仗,把赫连人彻底逼翻脸。还好现在大齐骑兵今非昔比,马壮甲利,这八年来赫连人每次来犯都没占到便宜,不然咱漠北百姓有的苦头吃了。你说他这拥兵自重,要不是安阳侯将他围死在朔方山,估计等站稳脚跟,立刻就要打回京城去,到时候又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哦。这种狼子野心的畜生,死了真是老天有眼。”   原来如此,难怪归云村的人祭拜程牧要鬼鬼祟祟,开口就问他们是不是官府的人,程牧顶着谋反的罪名,这种事要是叫人知道,全村都得跟着遭殃。   谢无忧愣愣点头。   可不对啊,既然如此,杜婆为何还要祭他?十万玄戍军因他意图谋反而死,杜玮也在其中,她不恨他,反而立了碑,烧了纸。   这是什么道理?   谢无忧反复思索,也没想清楚个一二三来。   那老汉说到兴头上,伸手搭上他的肩膀,“我不是漠北人,我南方来的,这是天下太平了我才来这谋生活,不过我听说啊,这一仗打的那叫一个昏天黑地,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尤其是这朔方山,死了不知多少人,你看着这天都快黑了,我劝你呀,要么在此地住下,要么往南边去,千万别进山!”   谢无忧扭头去看净舟,只见净舟从怀里拿出几个铜板,扣在桌上道:“多谢老伯指点,那我们这就走。”   “哎!这就走啦?”   谢无忧见净舟起身,忙不迭地将最后几口肉胡乱塞进嘴里,又抻着脖子灌下剩下的半碗茶水,抹了一把嘴,赶紧追了上去。   “真走啊?就算有鬼不是有你在吗,有什么鬼是你震不住的?”   净舟哼道:“你倒是信任我。”   “那是,我这命都捏在你手里,不信你信谁?”谢无忧嘴快,顺杆爬的本事也是一流,话锋一转,又幽幽地叹了口气,“可怜我这一片赤诚,某些人到现在也不信我是个好人,真是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啊……”   “没有不信。”净舟看他一眼,“与其在这多说废话,不如早些进山去。”   “你要进山?”   谢无忧还没反应过来,净舟已经一折身,绕到驿站后头,顺着一条杂草丛生的小径往朔方山里去了。   “诶,等等我!”谢无忧快步上前跟在净舟身后,脑子里还转着方才老汉说的话,“你说程牧谋反了,归云村为什么还要祭拜他?”   前头传来一声:“不知道。”   “也是,问你也是白问。”谢无忧撩开一把杂草,“人家老汉阅人无数,他都说你是江南大户人家的俊俏公子,这些弯弯绕肯定不能知道。”   两人顺着嶙峋的乱石一路而上,从这往下看去,驿站已经缩成了一个小点,淹没在暮色里。   而前方,就是朔方山的山坳口。   塞外苦寒,长岭横贯漠北,如一道铁闸横在那里。往东南,是平坦的漠川九州,往西,是无边的塞外草场。   长岭群山之间,唯有朔方山的山谷这一线可通。   自古兵家必争之地,要么据山川天险,要么扼往来要道,而朔方山二者兼备。   此处山谷地势低洼,四面群山环抱,高峰层叠,将这一方谷地死死围住。寻常林木无法在贫瘠的石缝中扎根,漫山遍野只有风化了千年的灰褐色巨石。   而山谷之间只有几十丈宽,前后山口一旦被掐住,任是万夫不当之勇,也只能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天色暗沉,寒鸦忽然惊起,从崖间掠过,拖出一声长鸣。声音在谷中来回撞着,回音一层叠一层,久久不散。   净舟望向山里,皱眉道,“倒是地势险要。”   谢无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道,“如果我是敌军将领,就在这两座山上埋伏几千人马,再把这山坳口堵死,任你有千军万马,进了这山口,也只能是有去无回。这么看,能死这么多人,倒也不奇怪。”   随着最后一抹夕阳余晖被远处的群山吞噬,山谷里的光线迅速黯淡下去。风声穿过石缝,发出尖锐的啸叫,到真似鬼哭狼嚎一般。   谢无忧大咧咧往前走,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喂,这地方,不会真有鬼吧。”   “说不定。”   “要真一会儿出来一群,你能不能保护我?”   净舟淡淡道,“你那点本事,还用我护?”   谢无忧嘿嘿一笑,“那自然是比不上无尽灯大人。”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风从山坳里灌出来,越往深处,天色越低。   净舟慢慢停下脚步,抬手往前一指:“你看那儿。”   天色正一点点沉下去,最后一线光卡在山坳边缘,将灭未灭。那点余光擦过一处斜坡,在乱石与荒冢之间,映出一根孤零零立着的长杆。在那线即将散去的光里,投下一道狭长的阴影。   隔着漫长的山道与岁月,谢无忧那股子漫不经心的劲儿瞬间消散。   直觉告诉他,就是这儿了。   他的终点,他的坟茔。   没有人比他更想弄清楚,自己从前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好人吗?他真的十恶不赦吗?   这个答案,或许就埋在那根枯败的长杆之下。   他心脏狂跳,刚往前迈了一步,手腕忽然一紧。   谢无忧低头,只见净舟扣着他的手。   “谢无忧,”净舟盯着他,“你死在这里已经八年了,下面……未必还剩完整尸身。”   暮色压下来,四周静得只剩远处偶尔一声鸦啼。   “你想清楚。”   谢无忧难得思考了片刻,道:“大判官,要是我真是那极凶之类,你会送我一程吗?那阿鼻地狱听着属实恐怖,一个人去有点害怕。”   净舟蹙着眉,没有回答。   山风掠过荒坡,吹得碎石轻响。   “放心。”谢无忧轻笑着,反手一点点掰开了净舟的手,“都走到这了,老子还能怕见一堆骨头架子?我连死都死过了。”   他说完这句话,便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他站定在那根高耸的杆子前,单手发力,一把将其从土里拔起,随手扔在一旁。接着蹲下身,双手探进碎石间,一块一块地往外扒。   净舟沉默地走到他身侧蹲下,道:“我帮你。”   碎石不过覆着薄薄一层。最上面的灰岩被掀开,一抹惨白的颜色猝然撞入眼帘。   谢无忧只觉寒意瞬间从脊背窜起。   仿佛回到了,荒芜的雪原。 作者有话说: 前方即将开启短暂回忆杀 第14章 回忆 谁是镇远侯   谢无忧的意识有一瞬的恍惚。   他突然想起,长庆七年的那个冬天,特别冷。   大齐定都金陵,一路北上的玄戍军,大多是吃着稻米,听着吴侬软语长大的。他们这辈子见过最凶的白色,也不过是漫天柳絮,又或是一场落地即化的残雪。   可漠北的冬,却是个会吃人的怪物。   自那年九月起,这片荒原就被霜刀割开了口子,从此大雪经月不息。   正午的日头应当正盛,可在那铺天盖地的暴雪之下,天色都暗了几分,营地里巡逻兵的脚步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交班了,没什么异常。”   “再过一刻钟怕是要起大风,楼岗上的都把眼珠子抠出来盯紧点。”   两支小队错身而过,甲胄声渐渐远去。   就在那短暂的空隙里,一道身影贴着营帐掠出。   谢无忧压低身形,避开所有视线死角,在错落的帐子间轻巧穿梭。直到靠近一处偏僻的营帐,他才收住脚步。   他余光飞快扫过周遭,确认四下无人,才将手指弯成圈抵在唇边,送出几声短促而清亮的鸟鸣。   没过多久,那厚重的毡帘挑开一个角,一个小脑袋先探了出来。   那小鬼眉目清秀,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他一边呵着白气,一边猫着腰钻出来,一双黑溜溜的眼珠子正紧巴巴地朝四周打量。   小鬼转了半圈,也没瞧见半个人影,正纳闷呢,一颗小石子从上方落下,不偏不倚,正好敲在他的脑门上。   小孩吃痛,一把捂住额头,立刻抬头去看。   谢无忧正懒洋洋地蹲在营帐顶上,笑得眉眼弯弯,他压低声音,轻轻喊了一声:“腓腓。”   “说多少次了,不要叫我腓腓!我有名有姓,我叫叶平笙——”   说着叶平笙气鼓鼓地捡起地上的石头,往谢无忧头上扔过去。   谢无忧抬手,两指一夹,稳稳地将那石子夹在了指缝间。他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他大步上前,一把捂住了那张还在碎碎念的小嘴。   他低声道:“嘘!小祖宗,小声点,你再这么大嗓门,真想把巡逻队招来请咱俩喝军棍茶啊?”   叶平笙挣扎着掰开那只热乎乎的大手,气喘吁吁地瞪着他:“谢无忧!你这回又找我干什么?”   “直呼大名,真不礼貌,”谢无忧蹲下身,抬手在他额头上轻轻敲了个毛栗子,语气慢悠悠的,“我问你,你几天没吃肉了?”   叶平笙捂着再度受伤的额头,想了想,小声道:“……十多天了吧。”   “这不就对了。”谢无忧松开手,顺势在他的脑袋上胡乱揉了一把,“你看看哥哥们,一个个五大三粗的,十天不见肉,像话吗?走,跟我去打点野味,给大家开开荤。”   叶平笙一皱眉,小声嘟囔:“程将军前两日才刚训过你,叫你少出来瞎转悠,你这么快就忘了?”   谢无忧一笑,伸出食指在他胸口点了点,“这事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叶平笙抿着嘴,明显还在心里掂量。   下一瞬,谢无忧就把人往胳肢窝下一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茫茫山野。   一出营垒,凛冽的寒风登时刮得呼呼作响。   叶平笙眼看贼船已上,索性心一横,嗓门也跟着风声拔高了几分。   “谢无忧!你干什么!我还没答应要去呢!”他在谢无忧胳肢窝底下乱蹬着腿,扯着脖子喊,“程将军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生气了!”   “程将军程将军,你一天到晚就知道个程将军。”谢无忧照着小孩屁股上来了一巴掌,“小兔崽子,当初谁把你捡回来的?你倒跟我讲起三五六了,真好心没好报。”   说话间,谢无忧已从高处一跃而下,轻稳落地,顺手将腋下的小孩放了下来。   叶平笙双脚刚沾地,憋了一肚子的话就要往外蹦。谢无忧却眼神一凛,侧身挡在他前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警惕地看着前方的树丛。   他慢慢伸手探向后背,反手握住身后那张乌木长弓,五指从羽尾间一扫,准确地夹出一支,箭杆贴着弓弦滑入指间。拇指扣弦,手臂后引,弓身在他掌中一寸寸绷开。   他的视线锁定前方,转瞬之间,弓弦震响,箭影破空而去。   紧接着,远处的雪丛里爆发出一阵混乱的嘶吼。   谢无忧松弦,手腕一转,不紧不慢地将弓收回背后。   “你确定死了?”叶平笙在后头跟着,探着脑袋往前头看。   “也不看看你这跟的是谁,我能有失误的时候?”谢无忧侧过身,一巴掌按在叶平笙头顶,没好气地揉了一把:“腓腓,你好歹也是夜不归的伍长了,这么近的响动你都没察觉?看来这些日子只顾着念叨程将军,怕是连耳力都废了一半。不想死在战场上,就赶紧跟着哥多练练,别整天净学那些古板规矩。”   叶平笙撅着个嘴,低头盯着地面,不说话了。   谢无忧抬腿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别愣着啊,赶紧给捡回来。”   叶平笙被训得没了脾气,只好自己生着闷气,向猎物倒地的方向走去。   谢无忧抱着手看着,耳廓却轻轻一动。   不对!   远处呼啸的风声里,混进了一串粗重的喘息声。   谢无忧面色陡变,身形猛地窜出去:“腓腓!退后!”   他冲至近前,只见叶平笙站在雪地里,双拳攥得死紧。而在小孩身前不足数步的地方,一只小狼倒伏在地,喉咙被箭矢贯穿,仍在无力抽搐,暗红的血在雪地上洇开。   但这不是最可怕的。   谢无忧顺着血迹抬头望去,前方重重的林子里,一双幽绿的眼睛正盯着他们。   “还有个大的。”谢无忧暗骂一声,再没半点调笑的心思。他一步过去挡在叶平笙身前,手一探,抓住小孩后衣,将人甩到自己背上,“抓紧了,别松手。”   话音未落,林子里骤然一动,黑影破风而出,裹挟着冲天的腥气扑杀而来。   太快了。   这么近的距离,如果第一箭落空,不等他搭第二支箭,他们便会瞬间沦为狼口下的碎肉。   谢无忧面不改色,反手抽箭搭弦,弓身拉满。风雪翻卷间,他闭上了眼,微微侧头。万物俱寂,只剩那利爪踏雪的声响,在他耳际被无限放大。   接着,弓弦一松。   巨狼已逼至近前,前爪腾空,獠牙在暗里一闪,箭矢迎面透喉而入。   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前冲的势头骤然垮了,四蹄踉跄着又往前蹿了两步,轰然扑倒在谢无忧脚下,碎雪四溅。喉间的血沿着箭杆汩汩涌出,热气蒸腾,在雪地上晕开一片猩红。   谢无忧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抬起靴底在雪上蹭了两下,把溅上的血擦去。   他往后退开几步,回身将背上的叶平笙放下,顺手捏了捏他的小脸:“没吓尿裤子吧?”   叶平笙抿着小嘴,摇了摇头。   “真不错,临危不乱,是个有骨气的。”谢无忧眯起眼,随即话锋一转,压低声音叮嘱道,“这事不许跟程牧告状啊,听见没?”   叶平笙点点头,望着谢无忧手中的大弓,道:“你这个我也想学。”   谢无忧笑道,“行啊小子,等我们把赫连人打回老家,小爷天天带你上山射兔子。到时候你身板长开了,指不定这弓还不够你拉的!”   他说着,蹲下身去从死狼身上把箭拔出来,在雪上抹了两下血,收回箭囊。四下看了一圈,确认再没动静,这才起身。   两人没急着走,沿着林子边缘又转了一段。雪地上零零散散留着些野兽踪迹,谢无忧带着他顺着痕迹追,这一趟收获不少,猎物拎了满手。   等到日头渐渐偏低,这一大一小猫着腰,跟两只在自家地盘里偷食的猫似的,轻车熟路地溜回了营地。   谢无忧反手将背上那头死沉死沉的巨狼卸了下来,在叶平笙身上捆好,那一堆猎物比小孩整个人都沉,叶平笙却咬着牙没吭声,晃晃悠悠地扛着往伙房去了。   谢无忧目送着那座小肉山远去,在营帐之间找了个背风的地方蹲下,慢悠悠地等着。   没过多久,那小孩又蹦又跳地跑了出来。   “杨将军夸我厉害呢!”叶平笙压着嗓子,却怎么也藏不住得意。   “那是。”谢无忧伸手刮了下他的鼻子,“我们家腓腓最厉害。”   叶平笙的笑一下子僵住,立刻板起脸来,一本正经:“说了多少次,不许叫我腓腓!我有大名。”   谢无忧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好好好,不叫了。我们腓腓长大了,要叫叶平笙了。”   突然,远处营门方向传来一阵马蹄嘶鸣。   谢无忧立刻蹲下身,隐在阴影中,低声道:“程牧回来了。”   说话之间,他就看见军营大门口,风雪之中,一阵整齐的铁蹄声如闷雷般滚滚而来。   为首那人策马而立,黑色的披风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周身透着股刀锋般的肃杀气。他脸上覆着一张银白色的面具,看不出喜怒,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马未停稳,营中已有人高声呼唤:“程将军回来了!”   趁着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营门处,谢无忧闪身掠回了中军大帐。他屏息躲在暗处,指尖撩开帘子一角,注视着帐外那道玄黑的身影。   风雪中,一名骑兵疾步上前,在程牧身侧低语了几句。   程牧微微颔首,随即单手按住鞍桥,翻身下马。落地的瞬间,他左腿明显一晃,他立刻攥紧手中的缰绳,周身甲片一碰,发出一声低沉的响。   旁人还没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站稳了。   “侯爷!”一旁的副将抢步上前,双手悬在半空,想扶却又不敢轻易上前。   程牧生得一副剑眉星目,眉眼间带着久经沙场的锐气。   他一摆手,道:“我没事,姜元,你带人去巡视北侧暗哨。”   姜元抱拳:“末将领命!”   “还有,没我的吩咐,谁都不许进中帐,都离远点。”   左右将士应声退开,营门前很快空下来。   风雪之中只剩程牧一人,他独自朝着主帐走去。这段路其实并不长,他的步子却放得很慢。   谢无忧看了一眼,往后退开两步。下一瞬,帐帘被掀起,风雪卷着冷气一齐灌进来。   程牧慢慢走进帐中,面具后的眼眸微微敛起,自上而下打量了谢无忧一遭。   帘子落下,程牧开口。   “你又去哪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影子 人在朔方山,鬼从四面来   谢无忧迎着那满身的肃杀寒气,眼皮不自觉跳了一下。电光火石之间,他把这几天干的好事坏事在脑子里盘算了个遍,也没琢磨出这人为什么突然生这么大的气。   他面上不露声色,仍是那副松散模样:“干嘛呀,一回来就这脸色,我也没去哪。”   话音未落,程牧一瘸一拐地抢步上前,一把拽住了谢无忧的衣领,面具几乎贴在了谢无忧的鼻尖上,他咬牙道:“我这些时日说过多少次!叫你哪儿都别去,老老实实呆在大帐,你是全当耳旁风了吗?”   说着,他猛地一推,谢无忧猝不及防,一个踉跄没站稳,摔在地上。   谢无忧心头的火气跟着窜了上来:“程牧,你发什么疯?总不能方才在众将士跟前踉跄了一下,面子挂不住,转头就把这火撒在我头上吧!我就带叶平笙掏了点野味,兄弟们几天没见荤腥了,这算是什么大事,值得你跟我这儿动手?”   他就这样坐在地上,仰着头盯着那张银白色的面具。面具后的神色全被遮住,只剩下一双眼露在外面,怒意几乎要溢出来。   营帐里安静得可怕,只听得见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在这片死寂里格外清晰。   程牧就这么站着,低头看他,一句话不说。   那目光压得人浑身不自在,谢无忧低下头,闷声呼出一口气,小声嘀咕道:“行了行了,我以后不出去了就是,可以了吧?”   面具之下,程牧闭上眼睛,长叹一声。   他没再看谢无忧,拖着左腿一步一停地慢慢走到案桌前,他抬手扣住面具边缘,将那张银白的面具摘下,搁在一旁。   随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字条,在烛火上点燃。纸张卷曲发黑,很快化成一撮灰。   昏黄的火光在案几上摇曳,将程牧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昧,他开口道:“我不需要你了。”   谢无忧本还坐在地上揉着腰,闻言一个骨碌翻身爬起:“这话是什么意思?”   程牧依旧盯着烛火,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大拇指的指腹,淡淡道:“字面意思。你可以走了,从今天起,你与我程牧,与玄戍军,山水不相逢,再无半点瓜葛。”   “你谢却不过是一介籍籍无名的草民,而这收复漠川九州的功勋,自始至终,都该是我程牧一个人的,我无意与你共享。”   谢无忧眯起眼睛,“你再说一遍?”   “再说几遍也是一样。你也知道,要是你的身份被人知道了,我犯的可是欺君灭族的死罪。过去这些年,你做我的影子,做我的刀,帮我打下这么多地方,我自然是感激你。三日后,我就会率玄戍军踏平朔方山,此后漠北至少能有十多年的太平,等我凯旋回京,便要封侯拜相。我可不希望那时候,身边还带着你这么一个不听指挥的人,万一你哪天兴致来了,也像今天一样不知轻重地溜出去,引来不该知道的人,谢却,那我可是都要人头落地的。”   谢无忧死死盯着程牧:“你有话好好说,出什么事了?”   “出事?能出什么事?赫连人在朔方山中已经是强弩之末,这场仗我可以自己打,不需要你,如此我大可以在大军获胜之时,摘下这面具。这大齐的镇远将军,过去是一个人,将来也只会是一个人。”   说着,程牧面无表情地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随手丢在案上,“看在你替我打了两年仗的份上,这些是给你的酬劳,你不是总说要在金陵娶三个老婆吗?这些足够了。”   谢无忧盯着那叠银票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一声,抬手一挥。   银票被掀得四散飞起,如雪片般在帐中飘落。   谢无忧上前一步拽住程牧领口,“这都什么狗屁话,你别用这些来激我。”   程牧闻言,眉梢轻挑,一根根掰开谢无忧的手指,然后从袖中抽出手帕,擦了擦。   他语气平淡道:“我激你什么?怎么我随口说几句好听的话,你该不会真当自己配与我同生共死吧?”   程牧静了片刻。随即,他低低笑了一声,然后越笑越是放肆,那刺耳的笑声在空荡的营帐里回荡。   而后那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抬眼,眼神直勾勾地钉进谢无忧眼底。   “不会吧?你不过就是一个影子。影子,也配和我同生共死?我有腿疾,让你帮我打几场仗,你这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能与我这么说话了?”   他弯下腰,不紧不慢地将散落在靴边的银票一张张捡回,指尖细致地捻去上面的灰尘,重新将银票码齐,“你搞明白没有,你现在是我的污点,但我今日心情不错,所以还能留你一条狗命。这样,我说得够明白了吗?”   谢无忧立在原地,眼底翻涌的血色一点点退了下去,他看着程牧,整个人反而平静下来:“程牧,你少在我面前演戏。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   程牧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嗤地笑出了声,连肩膀都跟着抖了起来。他转过身去,笑道:“你清楚?你未免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凭什么?凭你在程家当了五年下人?”   他背对着谢无忧,慢条斯理地解开身上的玄铁重甲。甲胄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谢无忧没有反驳,也没再被激怒。他只是沉着脸,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程牧。   就在这一片死寂中,谢无忧突然开口:“好,就当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既然你要当你的大将军,要你的通天功名,那我问你,三天后你要怎么打?姓梁的运个粮,一个月了,一粒米都没见着,兄弟们饿着肚子打吗?还有你这条腿,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你旧疾又犯了,你真能上得去马?朔方山可是险境,就算赫连人现在已是强弩之末,也不是你说打就打的!”   程牧脊背挺得笔直,始终没有回头,“你是这张面具戴得久了,真觉得你就是镇远侯了?你未免管得太宽了吧。”   谢无忧怒道:“程牧!你到底要做什么?”   话音未落,剑鸣乍起。程牧骤然转身,长剑出鞘,寒光一闪,剑尖稳稳抵在谢无忧喉前。   “谢却,我不杀你,是我仅剩的仁慈。”程牧盯着他,眼底泛着血丝,“我劝你现在就滚。否则——”   他剑锋微微一送,锋刃贴着谢无忧的颈侧,划开了一道血口。血立刻渗出来,顺着脖颈往下淌,滴在地上。   程牧没有再动,只低声道:“否则,我不保证,我还能忍得住,不亲手杀了你。”   谢无忧喉间发出一声怒吼,他没有躲,只是并起两指夹住剑尖,手腕一沉。   一声刺耳的裂响炸开,剑应声而碎。   他一抬手,剑尖飞出去,钉进帐内的立柱上,发出嗡嗡的余鸣。   帐外立刻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显然是被这声巨响惊动了。   “将军!出什么事了?”   程牧猛地回头,大声吼道:“没事!都离远点!”   外头的人被这暴戾吼声吓得不轻,脚步声忙乱地退开,片刻后,营帐周围重归死寂。   谢无忧抬手随意抹去颈侧渗出的血迹,血色在指尖晕开。他低头看了一眼,眉目冷下来,一字一句落下:“好啊,你让我走,我就走。”   他弯腰捡起桌案上的面具,掌心掂了掂,低头看了一眼,随手扣在自己脸上:“这个我拿走了,反正你以后,也用不上了。”   “谢无忧!”   “谢无忧!”   “谢无忧!”   “醒醒!”   清脆的银铃声在耳畔悠悠荡开,声音近在咫尺。谢无忧的意识还留在漠北漫长而肆虐的冬天里,脑中一阵发空,眼前也跟着晃得厉害。   过了好一阵,他才慢慢睁开眼,手撑着地面坐起身。   视线里先是一片泛白,像雪光未散,随后才一点点收拢,凝出一道仙风道骨的孤傲身影。衣袍素白,身形挺直,立在那片虚晃的光里。   谢无忧怔了一下,用力甩了甩头,眼前重影交叠又散开,那张脸才清晰下来。   原来是净舟。   谢无忧下意识抬手去摸自己的脸,没有面具,也没有血。他定定地看着自己的手,仿佛方才只是一场梦。   正在这时,一声凄厉的呼啸骤然撕裂了空气。他猛地抬眼,只见四周不知何时已被浓稠如墨的黑气彻底吞没。那些黑影在半空扭曲翻卷,夹着压不住的怨意与嘶鸣,景象与鬼门关时一模一样。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一道黑影似是察觉了他的气息,尖啸乍起,黑气在他面前骤然凝实,化作一双森白的利爪,指骨嶙峋,带着冷意直扑而来。   太快了,谢无忧刚醒过来,还没来得及起身,更是退无可退,眼见脑袋就要被戳个窟窿,突然就见一抹白影横在眼前,净舟一步切入,将他挡在身后,那一爪重重勾在他右肩膀,衣袖撕裂,鲜血横飞,血渍沿着白衣洇开。   他闷哼一声,却仍一步不退地立在谢无忧面前。净舟抽出腰间软剑,顺着腕力一送,金光在剑尖骤然炸开。他借势腾起,剑光一线,直贯黑雾,一声尖厉的啸叫在雾中炸开。   谢无忧一怔,脱口道:“喂,你的肩——”   净舟厉声道:“醒了就躲远点!”   他没有回头,反手一掌推出,把谢无忧径直送进了旁边一处山石的缝隙里。   紧接着,净舟宽袖横拂,剑气如长河落日,将面前的石壁削得轰然炸裂。碎石连着残土一起炸开,纷纷坠下,烟尘腾起。   净舟持剑立在那片尘雾之中,剑在手中转了一圈,光芒顺着剑锋漫开,白袍翻飞。他出手没有停顿,软剑绞进黑雾,一地的厉鬼叮叮当当地散了形。   然而,这山中的阴气实在太重了。举目望去,重重浓雾如潮水般层层推进。   那老汉说的当真不假,这朔方山还真闹鬼!   这当口已顾不上多想。眼见一团黑气从侧后绕开,贴地掠来,直指净舟后背心口。谢无忧当即拔出匕首飞身而出,将那团阴冷的黑气从中劈开,他顺势翻腕一搅,将那挣扎的恶鬼从雾气拽出,随即一个旋身落定,脊背稳稳地贴住了净舟的后背。   净舟厉声道:“不是让你躲着吗?”   谢无忧偏头一笑:“看你这双拳难敌四手的,小爷我勉为其难,来帮你个小忙。”   他手中匕首短小,却又准又狠。身形在黑雾边缘游走,专挑净舟剑势收回的空隙补刀,一下下落得干净利落。   可四周的厉鬼如潮水般不断涌上,甚至层层叠叠聚成了恐怖的肉墙。净舟的软剑虽然每一记都能扫平丈余,可这些东西像是这山里的永不枯竭的瘴气,斩断一波,后面千百波很快便咆哮着挨了过来。   谢无忧侧身避开一爪,顺嘴问:“你就没有什么大招?再这么耗下去,天亮了咱俩也得埋这儿。”   净舟剑势一震,剑身发出低低的嗡鸣:“有。”   “那你还不使?等什么呢,等它们请你吃饭?”   净舟动作微微一顿。在那满山鬼哭狼嚎之中,他侧过头,露出半张沾了血的侧脸,淡淡道:“你站着别动。”   只见净舟将软剑交于没有受伤的左手,指尖从剑锋上掠过。眉间银光猛地炸开,光焰外涌,映得他整张脸冷白如霜。   他抬手向天一扬,那柄软剑竟在半空炸裂成夺目的碎光。   细碎的光点如雨坠下,连成一片,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道直压而下。黑雾在那一瞬被撕碎,翻涌的影子来不及成形便被碾开,尖啸一声接一声断在半空。   无数残肢断臂的鬼影,霎时从半空中密密麻麻地砸落下来,重重地摔在两人脚边,堆叠成一座座腐臭腥邪的肉山。   一时间天昏地暗,飞沙走石。   谢无忧横过匕首护住脸,在那片石浪里勉强睁开眼。只见满地尽是抽搐的鬼影,而净舟在乱石之中孑然而立,白袍在狂风中猎猎翻飞,虽然半边肩膀已经叫血浸透了,却依然强悍得让人不敢直视。   直到金光渐灭,化成点点碎星辰。   谢无忧拍了拍身上的灰,走上前去,笑道:“这么厉害你一开始怎么不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收尸 判官大人受伤了   净舟依旧紧蹙着眉,面色苍白,半晌没有开口。他右肩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碎石上。   他没有回答谢无忧的问题,只面无表情地取出地府通行令,指尖在上面轻叩两声。   红光一闪。   下一刻,两簇幽绿冥火在空中腾起。火光一晃,范有缺与费有余那一瘦一胖的身形从中显出。   范有缺刚落地,看清满地狼藉,一双眼差点从干巴的眼眶里掉出来,他脱口而出:“大人!您怎么还在人间用这招,会——”   净舟抬了抬眼皮,只是这么一个动作,范有缺后半截话就咽回去了,喉结动了一下,没再出声。   “将这些东西悉数清点后带回酆都,关入大牢,等我回去再审。”净舟侧过身,目光在谢无忧脸上虚虚一晃,“还有,看着他,别让他乱走。”   交代完,他便转过身去,忍不住拧起眉,嘴角溢出一丝血渍。他没有停留,带着那一身未散的血腥气,没入了幽暗的山坳口。   “诶!你去哪!”谢无忧喊道。   “我去去就回。”远处传来净舟仍旧淡淡的,波澜不惊的声音。   谢无忧抬脚就要跟过去,眼前寒芒一闪,范有缺那柄哭丧棒已横在了他胸前。   谢无忧道:“他受伤了,你们瞎吗?”   “那可是无尽灯大人,”范有缺扯着破锣嗓,“用得着你在这儿咸吃萝卜淡操心?”   谢无忧被堵了一句,嘴角一撇。道理虽是这个道理,但他一想到方才净舟那滴血的手,总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他瞥了眼范有缺那副怒目圆睁的神情,往后退了半步,语气也软和了几分:“老哥,好说好说,我现在又不是恶鬼了,老实着呢。”   范有缺眯着眼打量他两眼,见这人确实没什么动静,这才哼了一声,慢慢把棒子收回去,转身去整理地上那堆厉鬼。   眼见净舟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谢无忧啧了一声,悻悻地蹲下身,帮着一胖一瘦两尊阴差,收拾这满地半死不活的厉鬼。他一边将昏迷不醒的鬼都扔进魂袋,一边不住地勾着脑袋往山坳口张望,嘴里没话找话地搭讪:“这厉鬼一窝一窝地往外蹦,地府是开了闸了还是怎么着?这是常有的事吗?”   范有缺懒得理他,倒是费有余停下动作嘀咕道:“这哪儿能啊!平日里清净得很,我在地府三百年了,这种阵仗,就见过这一回,最近真是邪门得很。”   谢无忧见费有余肯搭理他,熟络地凑上前,帮他拎起沉重的锁魂袋,语气带着几分亲近:“您在这地府三百年了,一直都在察查司当差?我看您这红光满面的,地府油水不少吧?”   “你小子说话真损。”费有余被气乐了,“地府吃的是香火,那是虚补,懂吗?再说了,我这是过劳肥!你当这差事好干?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干不完的苦力活,我跟你讲,这不比下地狱舒服多少。”   他左右瞅了瞅,见净舟还没回来,这才压低声音吐槽道:“不然你当前任判官为啥撂挑子不干了?尤其是咱们这察查司,人间地府两头跑,最是消耗精气神。这任大判官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敢在人间随便用这样的术法,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回去指不定要修养多久呢。”   “你们俩磨磨蹭蹭干嘛呢?”范有缺在身后扯着个破锣嗓子大喊。   费有余立刻应声:“来了来了!”   他将塞满的锁魂袋递给谢无忧,道:“帮我把这一袋子拎过去给范哥登记。”   谢无忧脑子还转着费有余方才那番话,嘴上应了声“得嘞”,弯腰去提脚边那只还没扎口的魂袋。   手刚搭上去,目光往袋口一瞥,便停住了。   袋口里歪着一张脸。二十出头,满面泥污血迹,却盖不住那眉清目秀,薄唇紧抿,带着一股子宁折不弯的倔劲儿。谢无忧盯着看了片刻,总觉得眼熟,又说不上在哪里见过。   他把袋口彻底扯开,往里看了看。   那人浑身血透,残破的甲胄上密密插着十来柄弯刀,而他手指之间,攥着一张发黄的信纸。   谢无忧鬼使神差地伸出手,一根根掰开那冰冷僵硬的指头,将那封信抽了出来。   信纸展开,抬头便是一行娟秀的字迹。   “姜元,见字如晤。”   他正要往下看,周遭空气陡地一沉。   原本闭着眼的姜元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他眉骨锋利,目光直直逼人。   都已经死成这样了,眼底依旧有股子杀伐锐气。   只这一眼,谢无忧便想起来了。   方才记忆之中,程牧身边跟着的副将,就是叫姜元这个名字。   瞬息之间,姜元猛地扑了过来。双手如钩,直奔谢无忧手中的信。   谢无忧立刻闪身往旁边一躲,手中却还攥着半张信纸,只听嘶啦一声,信纸从中间裂开,碎片纷纷扬扬地落进满地残甲之中。   姜元盯着那些碎纸,愣了一瞬,喉间立刻溢出一声低吼。他猛地从魂袋中挣出来,双眼发红,发了疯地往地上扑,去捡那些散碎的纸屑。   谢无忧甩了甩手,把剩下那几片也往空中一抛,“这可不怪我!你自己扯——”   话还没说完,姜元已猛地站起身,周身煞气骤然炸开,直扑谢无忧而来,出手狠厉,招招带命。   谢无忧没想着伤他,只得一边后撤一边周旋,身形在乱石间连连转开。姜元一记锁喉掠来,他侧身避过,反手扣住对方腕骨,顺势一拧。   费有余在一旁吓得魂儿都要飞了,胖脸煞白:“这不是大人亲手封印的吗?怎么还能动?诈鬼了!”   两人在荒岭上缠作一团,谢无忧让了几招,眼看再这么下去没完没了的,便趁姜元扑来的力道侧身一闪,反手压住他后颈。他膝盖一顶,把人摁进碎石地里,双手反绞住他两条胳膊。   姜元却像疯了一样挣扎,整个人在碎石地上猛撞,带得一地白骨咔咔作响。   “愣着干嘛!想个法子封一下啊!”谢无忧冲着费有余吼。   费有余咽了口口水,扭头看向范有缺,“哥,你帮帮忙。”   范有缺左右看看,净舟还没回来,只好硬着头皮往前凑,嘴里嘟囔着:“谢无忧,你你你,按好啊,别让他起来。”   他手抖得厉害,从怀里哆哆嗦嗦摸出一张黄符,小心翼翼地往姜元头顶靠近。指尖离姜元后脑还有一拳远时,姜元猛地回头,冲着他龇牙怒吼。   “妈呀!”范有缺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符纸飞出去老远。   谢无忧看得眼皮直跳:“你们行不行啊,不行把符给我,我来。”   正闹得一片狼藉时,身侧忽然有白影一晃,幽冷气息贴近过来。一只修长干净的手伸出,屈指一弹,一张符纸精准地贴在了姜元的后脑。   刚才还暴躁不已的姜元身体一僵,终于软软地趴了下去,不再动弹。   谢无忧松了口气,他抬头一看,就见净舟长衫的下摆被撕成了布条,此刻歪歪斜斜地缠在他肩头,棉纱绕了一圈又一圈,毫无章法,叠得跟捆螃蟹似的。即便如此,血还是渗出来了,洇在那团乱糟糟的白布上,触目惊心。   他脸色惨白如纸,神情却还是那副样子,面无表情,眼神平静,像这不过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谢无忧刚想开口,净舟已冷淡地掠过他,看向两名阴差:“都收拾好了吗?”   范有缺连忙应道:“回大人,差不多了,就剩这一个了。”   “嗯。”净舟合了合眼,长睫轻颤,“这些时日的动乱,大约都是由这朔方山附近的冤鬼所生,如今都一并清理完了,你们先回去清点,等我回去再详做审查。”   费有余一愣:“大人不与我们一同回酆都?”   “谢无忧的事还未理清,我在人间再留几日。”   范有缺看着他肩上的伤口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深深低头,低声道:“那大人务必保重。”   “诶,这个能不能留下。”谢无忧忽然开口,抬手点了点地上的姜元。   净舟:“为什么?”   谢无忧往他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我想起来一些事,这人我认识。”   净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人,微微点头:“这个留下,其他的带走。”   随后他一摆手,幽绿的鬼火一闪,范有缺费有余两人的身影便从原地消散,只余山间一片寂静。   谢无忧目光落在净舟身上,落在那片被血浸透的白布上。   净舟察觉到他的视线,问:“你想起来什么了?这人是谁?”   “想起来一些,不过有件事更要紧,”谢无忧没等净舟反应,轻轻将人搂过来,低头打量了两眼,“你这包扎的是什么玩意儿,捆螃蟹都没你这么糟践绳子的。”   净舟眉头一蹙,刚要开口,便觉肩头微凉。谢无忧的手法极其老练,不由分说褪下净舟那半边染血的衣袖,将那些糊弄事的纱布一层层揭开。   棉帛被鲜血浸透,黏连在皮肉上,每撕开一寸,都带着细微的黏连声。待到尽数拆落,底下是一个深可见骨的窟窿,仅仅是看着,都能让人后颈发麻。   谢无忧眼皮一跳,问:“疼吗?”   净舟垂着眼,只是淡淡地说了声:“还好。”   “还好个屁。”   谢无忧从自己内衫上撕下几条布。这荒郊野岭的,别说仙丹妙药,连根止血的草药都难寻。他看着根本没止住血的伤口,额角青筋跳了跳。   谢无忧捏住布条一端,低头开始缠,他缠得很紧,一道压一道,没什么温柔可言。   “忍着点,不勒紧止不住血。”   净舟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就那么由着他。   布条缠到一半,谢无忧指尖感觉那人轻轻颤了一下,从牙间溢出一丝闷哼。那细微的战栗顺着指尖,一路烧进了谢无忧的心窝。   他抬起手臂,往前递过去:“真是闷葫芦,要你忍着你还就真一声不吭啊。你要疼得受不住,就咬我一口。”   净舟眉头一蹙,侧开了脸。谢无忧把最后一圈收住,将结打紧。   折腾了大半宿,天色竟已在不知不觉中蒙蒙亮了。和煦的春风吹在荒芜的北境原野之上,卷走了几分浓重的血腥气。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伶仃的鸟鸣,啁啾着提醒世人,春寒已尽,再过些时日,便该入夏了。   净舟将破碎的衣襟拢了拢,在一块凸起的乱石上坐下。初升的旭日从山脊漫上来,把他冷硬的眉眼镀了一层金边。   谢无忧坐在他身侧,隔着半步的距离。   地上枯草稀疏,他随手薅了一根,在指间慢慢折着,没一会儿,一只歪歪扭扭的草蚂蚱成了形。   他举起手中草蚂蚱,递到净舟眼前,道:“我是想起来了一些事。”   刚醒就撞上一场血雨腥风,脑海中本就纷乱的画面被冲得七零八落,细节全都消散了,可他记住了一件事。   他是程牧的影子。   顶着人家的名头,在漠川九州冲锋陷阵,拼得半条命,换了一方太平。结果到头来,功勋是别人的,脸是别人的,自己怕是连个名字都没有留下,该不会连那谋反的罪孽都结结实实落在自己身上了吧?   这也太冤了!   要不是赶上净舟这个闷葫芦,换了地府那帮糊涂鬼来查,怕是早就稀里糊涂地下了地狱。   谢无忧苦笑一声。   程牧,真好一个镇远大将军。自己在这儿当了半辈子无名之辈,到头来,只成了别人功成名就的垫脚石。   “所以你记起什么了?”净舟从怀里取出一本册子,笔尖落下,沙沙作响。   谢无忧陆陆续续将想起的事讲给他听,净舟听着听着蹙起眉,他手中的笔随之一顿,抬起眼,目光一点点沉下去。   “你的意思是,镇远将军程牧,左腿残废,是你替他上阵杀敌,功德许是记在了他名下。而你,背下了所有杀伐罪孽,”   “我能记起来的就是这些。大人,你看,这么看下来,我算个好人吧?”   净舟合上册子,仔细思考了片刻,问:“你说记忆中你走了,那你为什么会死在这里?”   谢无忧一愣,他低着头,手里那只草蚂蚱捏在指尖,在风中轻轻晃着。   按他记起的那点零碎记忆,他确实是转身就走了。离开军营,离开程牧,离开这片风雪和杀伐。那之后,无论是在江南的酒肆里老死,或者在塞外的马背上快活,都不该再回到朔方山。   可他偏偏死在这里。   他为什么没有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姜元 我不要面子的吗   谢无忧在脑海里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想了许多遍,可到头来能抓住的,始终只有这么一小段回忆。其余的记忆像是被水冲散了,无论怎么捞,都捞不回来。   心口又泛起一阵钝痛,沉沉闷闷地压着。他没来由地烦躁起来,耸了耸肩,随口道:“谁知道呢,兴许是一时脑子发热,又跑回来了。反正我能想起来的就这么多,大人若是不信,就当我在胡说吧。”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转身就要走。   净舟抬手扣住他的手腕,道:“我不是不信你。但谢无忧,翻案不能只凭记忆,我需要证据。”   “我上哪给你找证据去?”谢无忧语气有点冲。   净舟一指地上躺着的姜元,问:“你不是认识这个人吗?他会知道吗?”   谢无忧蹲下身,托着下巴打量了那人片刻,摇头道:“不好说,我也记不得了。不过既然人都在这了,要不,你替我问问?”   净舟屈指点在姜元额间:“魂识倒是还存了三成。”   说罢,他揭下符纸,一道安魂咒化作金光,没入姜元眉心。   金光沿着姜元灰败的皮肤缓缓流转,原本瘫倒在地的人忽然猛地一颤,周身骨节接连作响。下一瞬,他骤然吸进一口气,双眼圆睁,嘶声喊道:“阿文!”   “什么阿文阿武的?别叫这么大声。”谢无忧双手大喇喇地搭在膝盖上,歪着头盯着他,“小爷且问你,你认不认识一个叫谢无忧的人嘛?”   姜元神情恍惚地转过头,定定看了他许久。眼中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只剩下一片茫然。他干裂的嘴唇开合了几下,问出的第一句话却是:“我……我还活着?”   “活个屁。”谢无忧被他气乐了,抬手虚虚晃了下他的脑壳:“你早死了,死在朔方山了。”   “死了?”姜元愣愣地举起双手,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茫然地扫了一圈这片荒凉的原野,最后目光落在自己残破的甲胄上,喃喃道,“我……我死了?那我怎么会在这儿?”   谢无忧朝净舟一指:“看见没,那位是判官,来接你去地府的,把你叫醒,是要问你点事。”   “啊?”姜元傻傻地抬起头,原本剑眉星目的威武劲儿,此刻被一脸呆滞冲得干干净净。   “程牧的副将,不会真是个傻的吧?”谢无忧撇了撇嘴,连连摇头。   听到那个名字,姜元混沌的眼神骤然一缩,整个人一下子坐直:“程将军!程将军在哪?援军呢?援军到了没有?”   净舟垂下眼帘,抬手按住他的肩,声音放得很轻:“距你战死,人间已过八年,当年的旧事,早已物是人非了。”   八年。   姜元呆住了,他低下头,开始反复数着自己的手指,数到五就乱了,又重头开始数。   谢无忧趁热打铁,半哄半骗地将这几日在归云村的所见所闻讲了一遍。当听到老汉说玄戍军谋反被合力围剿时,姜元本来听得一愣一愣的,突然之间像是被抢了玩具的孩子,急得满脸通红,“骗人!不可能!不会谋反!”   “哎,这个不重要,”谢无忧有些急躁地打断他,“我问你个正经的,你记不记得一个叫谢无忧的人?”   姜元还沉浸在方才的巨大冲击之中,本就残缺了大半的魂识显然有些不够使。谢无忧见状,在他眼前清脆地打了个响指:“嘿!问你呢,记不记得谢无忧?”   姜元这才回过神,皱眉想了许久:“谢无忧?你是说谢却,谢无忧?”   这一句出口,谢无忧心头顿时狂喜,险些当场跳起来。他下意识抬手想去撞一下身边的净舟,可手伸到半空,忽然想起那人肩头还有伤,便又硬生生收了回来,转而冲他挤了挤眼。   “对对对!就是他!你认得他吗?”   姜元歪着脑袋抠了抠指甲里的泥,沉思了良久才如实评价道:“认得。他在程家混吃混喝,整日游手好闲,长了一张招蜂引蝶的脸,不干半点正事,算得上是个顶有名的泼皮无赖。”   空气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谢无忧那张眉飞色舞的脸瞬间僵住了。   原本他已经在心里把接下来的场面都想好了,姜元一开口,最好是把他当年如何仗义,如何惨遭冤枉说得明明白白。哪怕不这么感人,至少也该给他留三分体面。   他嘴角抽了抽,甚至能听见自己面子碎了一地的声音。   站在一旁的净舟原本神色淡淡,在听到这评价的瞬间,唇角却轻轻抽动了一下,看起来忍得很辛苦。   “笑屁!这里头肯定有误会。”谢无忧咳了一声,语气有点发紧,“你等等,我再问清楚。”   他往前凑了凑:“姜元,你再仔细想想,程牧腿有伤,根本跨不了鞍上不了阵,是不是谢无忧替他披甲上阵杀敌?这事儿你总该有点印象吧?”   姜元摇头,“不是。”   谢无忧:“那换个问题,谢无忧有没有随军出征?”   姜元:“没有。”   谢无忧猛地往后一仰,闷闷呼出一大口气,对着净舟笃定道:“这家伙死久了,魂识不清了,人还傻了。”   “是吗?”净舟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快,“我倒觉得他说得很像那么回事。”   “像什么回事!我真是那上天入地万夫莫敌的镇远大将军!真的!”谢无忧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现在就给净舟耍一套枪法看。   净舟轻哼一声,转回正题:“既然他不知情,那这世上,还会有其他人知道吗?”   “我怎么知——”   话说到一半,谢无忧忽然停住了。   还真有一个。   在他这段零碎的记忆中,那个吵吵闹闹的叫做叶平笙的小孩认得他!   谢无忧喜道:“有个人知道!叶平笙!他和阿顺一样,也是玄戍军中的夜不归。”   在他的记忆里,他躲着所有的玄戍军战士,只接触了叶平笙一个人,从对话里,那小孩应当是知道自己与程牧的关系。如果能找到他,那就是板上钉钉的证据。   可这朔方山白骨遍地,那孩子会活着吗?   “姜元,”谢无忧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看向姜元,“你认得叶平笙吗?他在哪儿?”   姜元没有回答,低着头数脚下的石头,忽然看见散落在脚边的那些碎纸片,整个人焦急起来,跪在地上把纸片一片片收拢,嘴里不停地喊着:“信!信!阿文!”   “诶!”谢无忧按住姜元,哄道,“别急别急,我给你捡。”   他弯腰把那一地的碎纸收拢起来,递到姜元面前。姜元刚伸手,他又缩手回去,盯着他问:“你先告诉我,认不认得叶平笙,说了我就还给你。”   姜元急得支支吾吾,只断断续续道:“叶平笙,叶平笙是夜不归,不跟着一起打仗的。”   不跟着一起打仗,谢无忧眼神一动。   也就是说,叶平笙很可能没有随玄戍军进入朔方山,那这孩子,或许还活着。   谢无忧把信纸塞进姜元怀里,道:“还给你,等下了山找个人给你拼拼看。”   姜元捧着那一把碎纸片,像捧着什么宝贝,低头细细地拢着,不说话了。   谢无忧回过头,正撞上净舟投来的目光。   净舟道:“或许人还活着,事已至此,先找了再说。”   此时,第一缕晨光终于彻底漫过远山,如一道金色的潮水,缓缓漫过长岭,浩荡地铺在每一寸向阳的土地上。   谢无忧抬头看了眼这漫开来的金色,点了点头道:“行,先找了再说,要实在找不到,就当是下地狱前先来人间遛个弯,看看这大好河山,也算不冤。”   说完,他顺手扯了扯姜元衣领,把那个还蹲在地上数纸片的傻副将拎起来。   “行了,别数了,少不了一片。”谢无忧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净舟,“这小子能带上吗?”   净舟垂眸扫了一眼姜元,安魂咒的金光仍笼着他的魂体,虽说魂识依旧残缺,煞气却已经散尽,魂魄也算安稳。   净舟道:“可以,他受了我的法力,不用进锁魂瓶。凡夫俗子看他不见,听他不到,而且他或许还有用。”   “得嘞,”谢无忧拍了拍姜元的后脑勺,“听见没,走了。”   说着他便往山下去了。姜元呆呆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当真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他身后。   谢无忧自顾自走在前头,嘴却一刻也没闲着:“诶,净舟,你平时在地府都干什么?就审案子?你说这地府当差的日子是不是也太苦了点,打打杀杀也就算了,还得收尸,还得背锅。你看刚才那俩,搞得苦不堪言的,我都替他们累。你有休沐日吗?休沐日都做些什么?在地府能逛街吗?你爱吃什么?”   他说得正起劲,半晌却没听见回应,还以为那闷葫芦又嫌他话多。回头一看,才发现净舟并没有跟上来,仍停留在山头上。   那人此刻正半跪在那堆被谢无忧翻开的白骨旁,将散乱的骸骨一块一块拢回去。末了,又寻来几块干净的碎石,认认真真压在坑上。   谢无忧站在不远处看着,一时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   净舟拍了拍指尖沾上的尘土,起身时,那双清冷的眸子斜斜地睨了谢无忧一眼,道:“把自己的骸骨刨出来了,也不知道埋回去。做事这么没头没尾,难怪会被人算计。”   说完,他看也不看谢无忧一眼,径自朝山下走去。   谢无忧摸了摸鼻子,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扫过,又痒又软。   他快步跟了上去,“诶!净舟,你这人讲不讲理?我这将军是打仗打出来的,又不是埋死人埋出来的,这种活儿我哪有你专业啊!”   眼见净舟没理他,谢无忧一侧头看向姜元,试图寻找盟友:“姜元,你评评理,将军是不是只要掌控大局,运筹帷幄就够了?抓大事,放小节,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你在军中待过,你最清楚,将军需要亲自埋死人吗?”   姜元极其坚定地摇了摇头。   谢无忧:“你看吧,姜元都说不用。”   姜元:“不是,我说你说的没有道理。”   谢无忧气道:“闭嘴!你要搞清楚现在的形势,要不是小爷我保你,你现在就在地府大牢里关着呢,也不说感激感激我。”   姜元:“嗯,感谢无尽灯大人。”   谢无忧:“你谢他干什么?谢我!”   净舟脚步未停,淡淡道:“姜元魂识虽乱,分辨倒还清楚。”   “哟,你这闷葫芦,什么时候还学会拐着弯骂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永乐 关乎生死且刻不容缓的问题   找人这事,说起来简单,真要做起来实在是难上加难。   他们在人间,一无亲朋好友,二无邻里街坊。兜兜转转,只能往人多的地方去打听。   两人一鬼顺着官道一路向南走,足足走了两日,才远远地望见远处城楼门,凑近细看,才发现是个叫永乐的小镇。   虽然名为永乐,其实不过是个商贾往来的枢纽小镇。两人身上那身破破烂烂的衣服实在扎眼,谢无忧这种爱俏的人受不了这份委屈,拽着净舟就进了一间成衣铺。   谢无忧给自己挑了件利落的藏青色窄袖袍子。他本就生得英挺,这颜色压住了他身上的那点轻浮气,反倒衬出几分沉稳劲儿。   他对着铜镜正了正腰带,侧耳听见店里几个姑娘在小声议论,说他好看。谢无忧嘴角一弯,回头刚要搭话,就见帘子一掀,净舟换了身月白色宽袖长袍缓步而出。   他站在那里,便是霜雪初霁,月映寒江。   那几个姑娘的目光齐齐转了向,嘴里叽叽喳喳的都朝那边去了。   “啧,小白脸长相,倒是招蜂引蝶。”谢无忧酸溜溜地收回目光,反手戳了戳身边的姜元,低声问道,“喂,拿出你男人的眼光来看,我和他,谁更胜一筹?”   姜元盯着净舟看了半晌,又诚实地转头看了看谢无忧,语调平平地扎了一刀:“那位大人好看。”   “放屁!”谢无忧一个毛栗子敲在姜元头上,“你懂个屁的男人味!他那身板跟个弱不禁风的细白竹竿子似的,你看我这宽肩阔背,这才叫威武不凡,你懂不懂?”   姜元揉着脑袋,还是那副死心眼的模样:“可是……大人就是好看。”   “你们两个嘀咕什么呢?”净舟在柜台边落下一串铜板,侧头扫了两个鬼鬼祟祟的家伙一眼,“走了。”   一行人离开铺子,此刻正逢集市,街巷里人声攒动,尘土混着货摊的热气蒸腾而起,好一派鲜活的烟火景象。   谢无忧百无聊赖地跟在净舟身后,一步一瞧,鼻尖却忽然被一缕钻空子蹿过来的香气勾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在空气里狠狠吸了一口,扣肉,还是带梅菜的!地道!   寻味望去,只见街角立着一座朱漆斑驳的小楼,一杆招牌旗幡在风中懒洋洋地晃荡,上书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香来客”。   门口一名跑堂的伙计正甩着白汗巾,扯开嗓子吆喝得地动山摇:“诸位爷里边儿请喽!漠北梅菜扣肉,刚出锅的走油扣肉,糯而不腻,入口即化,保准您吃一回惦记三年!”   谢无忧一把拽住净舟的袖子,神情严肃道:“等等,有个关乎生死且刻不容缓的问题,必须要问你。”   净舟垂眸冷冷地扫了一眼那只不安分的手,淡淡道:“讲。”   谢无忧一脸正色道:“你有钱没有?”   净舟看了他半晌,就在谢无忧以为他要叫自己“滚”的时候,他慢悠悠地从怀中摸出一个锦囊,拨开了束口的绳结。   这一拨不要紧,谢无忧的眼睛差点被那锦囊里溢出来的金光晃瞎了。   那袋子里哪是什么碎银铜板,分明是堆得满满当当,金灿灿的小金锞子!   “我的祖宗……”谢无忧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几乎放出绿光来,口水和理智齐飞,伸手便是一记饿虎扑食。   可惜他动作快,净舟动作更快。   净舟手腕一翻,在谢无忧指尖快要触到金光的瞬间,又把锦囊收回手中。   谢无忧抓了个空,五指在空气里虚虚一握,登时满脸悲愤,抓着姜元道:“你看,他这人怎么如此小气?有福同享嘛!”   姜元愣愣摇头:“那是大人的钱。”   “你吃里扒外!”   净舟没有理会两人这一来一回,只是慢条斯理地收紧了钱袋的绳扣。不知是不是谢无忧眼花了,那一瞬间,他瞧见净舟那常年如冰封雪盖般的脸,似乎笑了一下。   还没等谢无忧看真切,净舟已然转过身,撩起衣摆,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了。   “哎!你别走啊,等等我!”谢无忧自然不肯罢休,像条尾巴似的在后头紧紧追着,“喂喂喂,你跟我交个实底,这么多金子,难不成是你们察查司的公差经费?你们衙门还缺不缺打杂的,你看我这样的成不成?”   净舟步子不停,声音从前方冷冷地飘过来:“私房钱。”   谢无忧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撞在他后背上。   他愣在原地,瞪大了眼睛,半晌没转过弯来。这人刚才说什么?私房钱?   这人看着两袖清风的样子,这么有钱?   还没等他从这三个字带来的巨大冲击中回过神来,就见姜元突然停住了脚步,目光落在街角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喃喃道:“程将军。”   “程牧都死透多少年了,哪来的程将——”谢无忧的话断在半截。   顺着姜元的视线望去,在巷口最深处的背阴处,有人用碎石砌了一个狭小的神龛,若不细看,只当是堆乱石块。   这方寸大的砖龛前,却密密麻麻地摆了一排粗瓷大碗,碗里盛着高高堆起的白米饭,饭头上插着燃了大半的香烛,火星在晨影里忽明忽暗。   谢无忧蹲下身,就见那神龛之内,端端正正供着一张银白色的面具,那样式,他再熟悉不过。   几个行色匆匆的百姓路过巷口,不约而同地弯下腰,对着那张面具极快地拜了三拜,又匆匆走了。   谢无忧盯着那张面具,嗓子眼里像塞了把没熟的青梅,又酸又涩,低声道:“有什么好供的……”   姜元在旁边老实道:“程将军打下了漠川九州,漠北百姓感激他,应该的。”   “那也该感激我!”谢无忧转头瞪他,“再说了,他最后不还是谋反了吗?谋反是大罪,大逆不道。这些人还供他,就不怕被连坐砍了脑袋?你也真是,被他害死了还替他说话。”   那面具下的脸是他的,那些血是他流的,漠川九州的每一寸土,都是他谢无忧一刀一枪砍回来的。可如今,他这个真正的将军,无人知晓,这功德是程牧的,名声是程牧的,哪怕死后最后这口香火,也该是祭给程牧的。   他站在那里,心里憋着股气。   姜元被他瞪地倒退两步,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好了,别欺负他一个意识不清的冤魂。”净舟在谢无忧肩头轻轻一拍,“该是你的,都会是你的。行了,别看了,走,吃扣肉去。”   这一拍下去,气散得倒是快。   谢无忧这人,也不知是没心没肺还是真的通透,前一刻还凶神恶煞地为自己鸣不平,一听有肉吃,立马眼角眉梢都挑了起来。   “扣肉?刚才那家吗?”   “哎哟,”他拖着调子感叹了一声,“我们无尽灯大人真是活菩萨,瞧瞧这气度,这心襟。不仅生得一副惊世骇俗的好皮囊,连这出手的阔绰劲儿,也是教全天下的男人都羞愤欲死。”   净舟猛地停下脚步,侧过脸来,冷冷丢下一句:“闭嘴。”   谢无忧笑得愈发灿烂,做出一副“我懂我懂”的模样,脚下三两步跟上净舟的步子,一前一后,往酒楼上去。   明知道那是人家的私房钱,谢无忧下起手来半点不带客气的。   菜单一展开,指尖一路往下点,什么扣肉肘子烧鸭熏鱼,统统来了一遍,点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毫不心虚。要不是净舟淡淡扫了他一眼,他差点顺手再添一壶桂花酿。   伙计一看就是来了大主顾,笑得合不拢嘴,菜上得飞快。   谢无忧这下可半点没客气,端起碗就开造,风卷残云,吃得那叫一个忘我。   净舟坐在对面,举手投足间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矜贵模样。   谢无忧嚼着块酱牛肉,顺手给旁边空处夹了一筷子,冲姜元挑眉:“来,你也整一口?”   “他是魂,不是人。”净舟手腕微动,筷子斜斜一挑,将他的筷子挡了回去。“有旁人看着,别胡来。”   “魂怎么了,我和姜元说不定是同生共死的好兄弟,讲究的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话没说完,谢无忧嘿嘿一笑,他冷不丁伸手一探,直取姜元怀里,“诶,话说回来,你那封当宝贝供着的信,到底谁写给你的,给我瞧瞧?”   姜元猛地一缩,从饭桌旁一下子蹦出三尺远。阴风平地而起,扫得桌上的汤碗哐当作响,险些翻了一桌。   谢无忧赶紧伸手扶稳汤碗,看着姜元那副一脸警惕的模样,忍不住乐了,“还害羞了,不就是情书吗?跟我讲讲呗。虽说你现在是没机会了,说不定哪天人姑娘也死了,你们还能在奈何桥头续个前缘呢?”   净舟在桌下踹了他一脚,“你可真会说话。”   谢无忧一摆手,“哎,人都是要死的嘛。姜元你这愣头愣脑的模样,要不我指点你两招?教教你怎么讨姑娘欢心?”   净舟端起茶盏,眼皮都没抬一下,不咸不淡地抛出一句:“你很有经验?”   “那还用说。”谢无忧一挑眉,顺手将额前碎发往后一拨,端的是一副风流倜傥的浪荡相,“就我这长相,这身板,当年在漠北,那得是多少姑娘的梦中情人。”   他这刚说到一半,街上就传来一阵嘈杂。   谢无忧本还要接着往下吹,话音却顿了一下,耳朵往外偏了偏,那嘈杂声中夹着几声骂骂咧咧的喝喊。   他抬头与净舟对视了一眼,随即放下筷子,起身走到楼边,反手一撑窗沿,探头往下看去。   只见楼下人群哗地一散,刚才还热热闹闹的街道转眼空了大半。   一队人从街口横冲直撞地闯进来,打头的壮汉歪戴草帽斜着眼,满脸横肉。前头四匹高头大马开道,马背上的人挥着油亮的皮鞭,边走边骂:“滚开!都给爷闪开!”   而在这闹哄哄乱糟糟的人墙后头,竟由几个人抬着一个极为古怪的物什。   那是一张不伦不类的方桌,四只桌腿滑稽地朝天翘着,四周被粗糙的厚布密密实实地围了一圈,乍一看去,倒像是个临时拼凑的蹩脚土轿。这模样古怪得很,下头的人瞧不出名堂,可谢无忧站在高处,一眼便看穿了那帘子之中的猫腻。   那“轿子”里头,竟然蜷缩着一个弱质纤纤的姑娘,从上头看下去,看不清神情。   谢无忧眉头一皱,还没来得及细看,那伙人已经拐进巷口,转眼不见了。   正这时,伙计端着梅菜扣肉上来。   谢无忧心头一动,叫住了他,指指街口:“哎,这位小哥,打听个新鲜事。刚才我看见有人用八仙桌抬了个姑娘,往东边去了。怎么你们这儿成亲,不用轿子?”   伙计脸色一变,连忙摆手:“这事儿您二位别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谢无忧一听这话中有话,一伸手把伙计拉了回来,道:“你跟我说说呗,我这人好奇心重,就随便听听,解个闷儿而已,也从来不当真。”   他说着看了一眼对面的净舟,又笑着补了一句:“那位爷兜里金子多,你要是把他讲高兴了,一会多给辛苦钱。”   那伙计本就是个见钱眼开的主,见净舟气度不凡,他四下一打量,周遭也无人注意,这才鬼鬼祟祟地凑近,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既然二位非要问,那小的就多嘴一句。刚才那伙人啊,都是梁兆雄的人。”   谢无忧:“梁兆雄?”   “安阳侯梁兆雄,二位不认识?那是大齐玄戍军的大将军,漠川九州的土皇帝!”   谢无忧听罢一皱眉。   玄戍军不是程家的吗?什么时候姓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智取 献上一条美人计   伙计见他们当真不知道,索性叹了口气,这话匣子一开,便有些收不住了。   “那梁兆雄是玄戍军主将,他爹是当今宰相梁文远,他姑姑是皇太后梁氏,现在半个大齐都是他们梁家的,在这儿,谁敢惹他们?今儿这是看上了镇西老宋家的姑娘宋婉乔,想娶,人家不肯,就直接抢。人被抬走了,能不能活过明天都难说。所以我才不愿提,说了也不过是白白生气,又有什么用呢?”   谢无忧的手指一点点收紧,筷子在指间发出一声细响。   那一连串显赫的名头落进耳里,他只轻轻扯了下嘴角。目光越过窗棂,落在外头那一片狼藉的街道上,心底浮现出玄戍军那面曾经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战旗。   不管程牧与他之间如何,背叛也好,谋反也罢,至少从百姓至今仍肯祭拜来看,玄戍军曾经受人敬仰,并非虚言。   可如今程牧已死,玄戍军的主将怎么竟成了这副模样?   谢无忧听得心头冒火,面上却没显露分毫。直到那伙计走远了,他才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那伙人应该还没走远。要不,我们跟上去看看?”   净舟慢条斯理地搁下竹筷:“你要英雄救美?”   谢无忧一摆手:“我可不是无事生非啊,刚才那伙计说了,梁兆雄是现在的玄戍军主将,他那说不定有叶平笙的消息,这么要紧的线索,怎么能错过?”   净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隔着袅袅水汽看着他。   谢无忧冲他一笑:“再说这去都去了,凭你我的身手,救个姑娘而已,那不就是顺手的事吗?”   “就凭你还想救人?”净舟哼笑一声,“别忘了,你自己是个鬼,你现在在人间干涉他人因果,是要扣功德的。”   谢无忧咧嘴一笑:“我功德都挂零了,还能怕他再扣?你放心,肯定不让你动手。功德要扣也全扣我头上,到时候回去就说是我非要干的。”   净舟盯着他没说话。   谢无忧:“你同意了?”   净舟:“你倒是赶紧吃啊,别一会赶不上了。”   他另一只手从袖中取出聚魂瓶,不动声色地将姜元收了进去,道:“这事伤功德,就别牵扯他了。”   那盘扣肉到底没能细细品完,谢无忧随手抹了把嘴,两人当即结账出门。   那伙人张扬得很,一路鞭声马嘶,行人纷纷避让,根本不难找。顺着路人的指点,谢无忧和净舟贴着官道疾行,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悄然缀上了那群人的尾巴。   几经转折,那伙人抬着那张荒唐的八仙桌出了永乐镇。   再往前走,人声渐密,商旅络绎,官道两侧尽是往来的客商与赶路的车马。   就在这片繁华尽头,一道高大的城影横亘在视野中,城墙巍然耸立,气势逼人。   那伙人抬着方桌,毫不避让地闯进城门。守军视若无睹,长街上人来人往,却在他们经过时齐齐退开,人人低头噤声。   谢无忧驻足仰头,城门之上,写着潼关二字。   潼关果然是大州城,城墙高阔,门楼巍然,檐下彩旗迎风招展,城门口车马往来,一片热闹景象。   谢无忧跟着前头那支顶缸抛球的杂耍班子往前走,一时看入了神,等他进了城,才察觉身边空落落的,回头看去,净舟竟还站在城门外。   那人仰头望着高耸的城门,视线久久停在门楼之上。   谢无忧折回来,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有什么不寻常的。   “你看什么呢?”   净舟这才收回目光,道:“没看什么,走吧。”   谢无忧看热闹心切,也没管他。等两人进到城里,那伙人三晃两晃已经没了影子,不过都到了潼关,再要打听安阳侯府也不是什么难事。   街面上人头攒动,吆喝声此起彼伏,满目皆是市井烟火。   谢无忧混在人流里,非但不急着赶路,反而东瞧瞧西看看,一会儿蹲在卖珠钗首饰的小摊前挑拣,一会儿又探头去看人家刚出锅的糖糕。   净舟跟在他身后,终于忍不住了:“你这是打算逛完一条街?人不救了?”   “救,当然得救。”谢无忧正凑在一个首饰摊子前,头也不回,“但不能贸贸然去救,我们现在动手,梁兆雄要是得知消息跑了,再想找他问叶平笙的消息就麻烦了。”   他转过身,对着净舟眨了眨眼,“我是这么盘算的,一会等那轿子进了安阳侯府,咱们悄悄进去,把姑娘换出来,这样不会打草惊蛇,色胆包天的梁兆雄今晚也定会露面。”   净舟:“怎么换?”   “我们先把姑娘弄走,然后再找一个人装扮上,穿着那姑娘的衣服在房里守株待兔。”   他说完不走了,双手抱胸,站在原地,一脸不怀好意地盯着净舟看。   净舟看着他,慢慢觉出哪里不对。   果不其然,谢无忧笑吟吟地凑近道:“这就得麻烦咱们无尽灯大人屈尊降贵,帮个小忙了。我看大人你生得这般眉清目秀绝色倾城,若是换上女装,定能把那梁兆雄迷得魂飞魄散。”   “你放心,我一定守在旁边寸步不离。若是那梁大将军敢动你一个手指头,我保管叫他明年今日坟头草长得比人还高。”   净舟的神情一下子冷了下去,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谢!却——!”   谢无忧不仅没退,反而变本加厉地凑了上来,一张脸笑得没心没肺,手更是贼心不死,大喇喇地往净舟胸口摸去。   “哎哟,别动怒,别动怒嘛。”他一边厚着脸皮在人家胸前又是顺毛又是乱蹭,一边压低声音哄劝道,“你听我跟你细细分说这其中的妙处。除了你这副惊为天人的相貌,旁人哪能让那梁兆雄一眼丢了魂,连防备都忘了?”   净舟猛地往后一闪身,如避蛇蝎般拉开距离,厉声喝道:“绝无可能!”   “别这么肯定嘛,听我细细拆解这其中的巧妙之处。”   谢无忧伸出三根手指,煞有介事地晃了晃。   “这偷梁换柱有三妙,一来引蛇出洞,肯定能见到梁兆雄。二来不会打草惊蛇,我们毕竟阴间来客,不能闹得动静太大,梁兆雄肯定要面子,不会把这事到处宣扬。这三来,另一个人有时间把那姑娘送回去,护着她和家人逃远些。否则咱们前脚一走,那畜生定要秋后算账。”   “一石三鸟,绝好的计策。”   净舟抿唇不语。   谢无忧眼看有戏,当即顺杆往上爬,又补了一刀:“你实在不肯,那只能我上了。可你看看我这德行,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被人看穿的概率,比你高多了。真要坏了事,梁兆雄躲上个十天半个月的,我们白白浪费了时间还是小事,要是那梁兆雄直接找上姑娘家,那我们不就好心办坏事了。”   “你就当舍身取义,委屈你这一晚。等事成了,我请你吃十顿扣肉,行不行?”   净舟气笑了:“你有钱?”   谢无忧:“哎呀,这不是先跟大人你借点儿嘛。等日后我洗刷了冤屈,说不定挣的功德比大人你还多呢。到时候我在阴间谋个一官半职当当,定会加倍还给大人,连本带利,绝不赖账。”   净舟侧过脸去,没有说话。   谢无忧一看他这反应,心里便有了数。他目光在身旁的首饰摊上飞快一扫,修长的指尖轻巧地勾起一串物事,那是一根细细的黑绳,底下缀着枚精巧银铃,一晃便是一声清越的脆响。   他将那铃铛举到净舟眼前晃了晃,“那就多谢大人了,这个送你。”   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身溜得飞快。   净舟下意识要追,身后却传来摊主急促的叫喊:“哎!还没给钱呢!”   他脚步猛地一顿,只得折返回来,道:“抱歉,不要了。”   说着,他正要把那串银铃放下,指尖却在半空中顿住了。   那枚银铃在日光下轻轻晃着,净舟眉心一动,慢慢抬起手腕。衣袖滑落,左腕上一串银铃露了出来,大小样式,竟与手上这枚有八分相似。   还没等他看清楚,摊主从他手中将这串手绳抽了回去,不耐烦道:“不买就别乱碰!”   净舟连声道歉,转身追上谢无忧。两人身形一错,便融入人声鼎沸的街市,借着嘈杂的人流作掩护,避开巡防的目光,悄无声息地掠上屋脊。   不多时,一座阔气的府邸便横亘在眼前。高墙深院,朱门森严,墙内假山叠翠,楼阁重重,映得一片金碧辉煌,满是压不住的富贵气。   两人绕着府邸悄无声息地转了一圈,很快就发现一处院落屋门外守着好几名仆从,来回巡看,院中些许女子吵闹声。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翻上房顶。谢无忧掀开一片瓦,探头往下一看。   屋内是一片扎眼的红,俨然一副新房模样,缎子被褥鸳鸯枕,红油漆地板新床罩,满屋的珠光宝气。   那张精致的雕花床边,他一眼便瞧见了宋婉乔。   先前被塞在八仙桌里的姑娘,此刻穿着一身红色嫁衣,双手反绑在身后,脚踝被绳索死死系在床腿上,她头上盖着一块红盖头,看不见神情。   谢无忧就是一皱眉。   宋婉乔面前站了一个年近五十的婆子,正在劝说她:“我说你这姑娘,怎么就这么不识抬举?嫁进侯府是天大的造化,别人求都求不来,你还哭哭啼啼的不情不愿。”   “你嫁得好,你爹也能跟着沾光。再闹下去有什么用?你还能逃得出去不成?我可把话说在前头,真把侯爷惹恼了,你这条命保不住不说,你爹也得跟着倒霉。到时候,可没人替你喊冤。”   “我们这都给你装扮上了,你别再寻死觅活的了,好好想清楚,侯爷方才已经吩咐过了,你若还是不识好歹,宁可打死,也不会放你回去的。”   话说完,她转身出门,嘴里还低低啐了一声:“这贱蹄子,真是个硬骨头。”   房里人声散尽,谢无忧与净舟对了个眼色,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后窗外。   两人一前一后翻身入屋。   听见动静,床边的宋婉乔一抬头,盖头掉下,见两名陌生男子破窗而入,脸色瞬间煞白,惊惧之下张口欲喊。   下一瞬,一只手轻轻捂住了她的嘴。   “嘘。”谢无忧贴近低声道,“姑娘别怕,我们是来带你走的。” 作者有话说: 哦哦哦哦耶!下章净舟女装!推推下本预收,预计年底开【末世来临,请活下去!】【别让他们发现,你能看见】【你愿意为了人类,献出自己吗?】突如其来的丧尸爆发,世界一片大乱。而丧尸病毒诡异地靠目光传播,更是让所有人陷入恐慌。林屿混在求生者队伍里,远处传来丧尸的嘶吼,而他站在夕阳下,静静看着同伴们发白的瞳孔。越来越多人看不见了。除了他。逃亡路上,林屿告诉自己两件事:第一,不要多管闲事,第二,远离喜欢多管闲事的人。当然,如果早知道会遇上戚北,他肯定宁愿和丧尸肉搏,也不想被这狗男人掐着脖子按在车盖上。戚北:“跟我走。”林屿:“你确定?不怕半夜睡觉的时候,被小爷一刀在床上干死?”戚北:“床上?有意思。”林屿:“……你是不是有病?”-戚北确实有病。第一次见到林屿时,这人浑身是血狼狈得要命,望向他的眼神却又凶又亮,像只龇牙咧嘴的小狼崽子,可爱得很。这么可爱的人,当然要带在身边,每天都看着。至于林屿愿不愿意,不重要,戚北想带走的人,还没有能从他手里跑掉的。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哄不动就直接扛上车,林屿跟他斗了一路,甚至拿枪口指过他的脑门。所有人都心惊胆战,觉得这两个人迟早得死一个,只有戚北觉得,闹得也挺有意思。直到有一天,小狼崽子露出獠牙,将他反绑在椅子上时,戚北还不忘嬉皮笑脸地对着他说:“要不要亲我一下?”林屿站在他面前很久,没有说话。戚北收住笑容,忽然说:“等我死了,你就亲不到了。”话音刚落,门口的人回头给了他一巴掌:“谁允许你死的?”戚北感叹:比巴掌先来的,果然是香气啊。阅读指南:1. 年上,腹黑狙击手攻x刺头混混受,1v1,HE,对抗路小情侣的恩爱情仇2. 末日人类失明设定,无异能,吵吵闹闹拯救全人类记录 第20章 新娘 哦耶是女装   净舟二话不说, 迅速解开了宋婉乔身上的绑绳。   宋婉乔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她额角磕破了一大块,血迹沿着鬓角往下淌, 还没干透。她发髻散乱, 眼眶发红,人显然还没回过神。   谢无忧没有废话,一指净舟:“姑娘, 我这就带你走, 但是你先同他换个衣服, 不然这身衣服出去怕被人认出来。”   说着,谢无忧扯下桌上那块宽大的绸罗缎子,双手各拎一角猛地抖开, 像道屏风似的挡在二人之间,隔出了一方狭小的隐私空间。   宋婉乔也是个极聪明的姑娘, 立刻反应过来, 眼眶一红, 哽咽道:“多谢二位侠士舍命相救……”   “哎,打住打住!”谢无忧看那动静就知道小姑娘要哭, 赶忙宽慰道, “现在可不是哭的时候, 把眼泪收着,等出了这虎狼窝, 随你怎么哭。来,快换!”   宋婉乔用力抹了一把眼睛,咬牙点头,转身钻进了那层绸罗遮挡之后。   一阵悉悉索索的布料摩擦声在寂静的房内响起,净舟站在屏障这头, 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青。   谢无忧撞了他一下,“别愣着啊大人,快脱呀。看人家姑娘多干脆,咱们这都大老爷们的,难不成大人还要我也给你支个帐子?”   净舟抿紧了唇,一记眼刀冷冷地甩了过去。   可箭在弦上,现在再反悔已经晚了。   他闷声不吭地垂下头,快步绕到一处厚重的帐幔后面。   不过片刻,一只修长的手从帐幔边缘探了出来,将褪下的那套衣物递到了谢无忧面前。   “……拿走。”   隔着厚实的织锦帐子,那声音听起来沉闷得很。   谢无忧顺势接过,怀里立刻被那股微凉如雪的冷香侵了个满怀。他半点没有退后的意思,反而抱着衣服又往前凑了两步,几乎贴在了帐幔上。   他抬手掀开两层帐幔,笑嘻嘻地低声逗弄道:“你怎么脸皮这么薄?都是男——”   调笑的话语戛然而止。   最后一层半透明的薄纱轻轻晃着,纱后的人已然转身,与他正面相对。   近在咫尺,避无可避。   果然是判官大人,他肩头的伤已经好了七八分。   再往下看,上次看到的后腰那道疤竟然横贯而过,自前至后,绕了一整圈。不仅如此,他瘦削的皮肉上几乎找不到一块干净的地方,刀伤纵横,新旧叠压,其中几处暗红的凹痕嵌在心口附近,像烙铁烫下的印子。   这一身的累累伤痕,与他那张清冷出尘的脸格格不入。   谢无忧原本想好的那些浑话,全卡在了嗓子眼。   随着目光上移,他忽然瞥见净舟脖颈左侧有一道又深又长的伤痕,从颈侧一路蔓延进锁骨。   谢无忧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在一样的位置,也有一道相差无几的伤疤。   长度深浅都差不多少。   还有这么巧的事?   两人视线交汇,净舟立刻撇过头去,伸手猛地一拽,帐幔又扯下了。   谢无忧几乎是同时松了手,指尖在半空蜷紧,声音低了下去:“你脖子上——”   “少废话,”帐幔后传来净舟冷冷的声音,“把要换的衣服拿过来。”   救人要紧,别的先放着。   谢无忧回过神来,在中间来回递着衣物,没等多久,一抬眼,就看见净舟从帐幔后走了出来。   他披着一身红色嫁衣,宽大的衣裙层层垂落,将本就清瘦的身形尽数掩住。此刻净舟松了发髻,满头乌发如墨瀑般披散,要不是那俊冷肃杀的眼神,还真有几分我见犹怜的感觉。   净舟在床沿坐下,淡淡道:“捆上吧,做戏做全套。”   谢无忧应了一声,半跪在床前,依着原样,轻轻把绳索一圈圈缠上去。   待到手腕脚腕都被捆好,谢无忧将红色的盖头盖在净舟的脸上。远远一看,还真看不出换了人。   谢无忧道:“我很快就回来。绳子打的是活结,要是真出事,你先挣开绳子走。”   盖头下的人顿了顿,随即冷冷回了一句:“我心里有数,少啰嗦,快滚。”   谢无忧背起宋婉乔,从后窗翻了出去,落地时,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房中一片静默,那个身影被厚重的帐幔遮住了。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己似乎不应该,把那个人独自留下。   宋婉乔身上还裹着净舟的衣服,布料贴在谢无忧肩头,春风一吹,鼻息间尽是那人的清淡气息。   谢无忧将人往背上托了托,压低声音道:“抱紧了。”   他脚下生风,三两步掠回永乐镇,循着宋婉乔断断续续的指引,将人送到了家门口。   谢无忧将她放下,轻声道:“这地方最近或许不安稳,你们要是有亲戚,先避一避,总归稳妥些。”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心里却并不痛快。   若依着他往日的脾气,这种事从来轮不到受害之人仓皇逃命,梁兆雄那样的货色,早该付出代价。可偏偏此刻,他只是被判官带出来的小鬼。   他自己倒是不怕魂飞魄散,只是这事万一闹大了,不知净舟会因此受什么样的牵连。   他伸手推开院门,两间低矮的屋子冷冷清清。四壁萧条,屋里空荡得一眼就能望到头。   宋婉乔的父亲此刻坐在门槛上,背塌着,眼圈通红。抬头一看见竟然是女儿回来了,愣了一瞬,随即哽住了声。父女俩一句未言,已然抱在了一起。   “你……你怎么回来的?”他声音发颤,“我这是在做梦吗?”   “有两位恩公救的我。”   “恩公在哪?”   她回头望去,院中空空如也,人早已不见踪影。   日头西斜,暮色将合。谢无忧脚下不停,几乎是贴着地疾行。   等他翻过那道高耸的院墙潜回房外时,安阳侯府已是华灯初上,院子里错落的红灯笼在夜色里透着股诡异的喜色。   他一个翻身轻巧落地,正要推窗,却发现院落里静得出奇。   谢无忧心下一沉,他三两步跨进屋内。原本该坐着新娘子的喜床上,此刻竟是空空如也,伸手一探,连半点余温都没有,人显然早走了。   他立刻在屋内扫了一圈,没有人。   院子里也没有。   房间里也没有解开的麻绳。   他立刻飞身上房,一眼望去,侯府里一切如常,不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的样子。   谢无忧脑子嗡的一声。   那闷葫芦,不会笨得没解开绳结吧?   他心中腾起一股狂躁的不安,理智告诉他净舟身手能以一当千,真要动手,没人能近得了他的身。   可理智只撑了一瞬,下一秒,无数阴暗可怖的念头像是被放了闸,一股脑儿涌了上来。   万一茶水里下了药呢?   万一点了迷魂香呢?   他旧伤还未愈,要是一时失察,被人趁虚而入,直接拖走了呢?   他手指扣住桌沿,指甲几乎陷进木头里,那双眼睛里此时盛满了狂乱的戾气。   他恨不能立刻回到今天上午,照着那个自作聪明的自己狠狠甩上一巴掌。   当时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他竟然还觉得这主意妙极了,带着一肚子坏水,想看那平日里冷若冰霜的判官大人,被塞进女子服饰里时,会是怎样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明明是他要救人,凭什么让净舟去涉险?   他越想越觉荒唐,越想越觉得自己可恶至极。   他急急翻上屋顶,可整座侯府,院落层叠,屋瓦连绵,屋子没有上百也有数十间,根本不知道从哪开始找。   谢无忧正急得要发疯,隔壁院里有个侍卫匆匆经过。   他身形一晃,已落在那侍卫身后,一把捂住口鼻,将人拖进阴影里。   “别出声,”他顺手抽出对方腰间的剑,低声道,“你要敢叫,我保证你绝对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那侍卫吓得骨头都酥了,抖得像筛糠一般,连连点头,硬是一点声都不敢出。   谢无忧贴近了些,“我问你,今天有人用八仙桌捆着一个女人进侯府,那人现在在哪里?”   那侍卫哆嗦着道:“就在隔壁院子。”他说着,手指的正是谢无忧方才翻进去的那处。   谢无忧:“放屁!那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那侍卫一愣:“怎么会没有呢?侯爷一刻钟前才进去的,还吩咐我们全都退下,哪能这么快就没人了?”   一刻钟之前。   时间不算久,人就算要走,也走不出多远。   谢无忧稍微冷静了些,“梁兆雄长什么样?今天穿的什么?”   “侯爷他个头不高,有些发福,今天为了办喜事,特意换了一身暗红色的团花锦袍,腰里还系着金腰带。”   “喜事?好一桩喜事。”谢无忧冷笑一声,“还有呢?他身上有没有什么一眼就能认出来的?”   “有……有!侯爷左边眉骨上方有一块疤,很显眼!”   谢无忧记下这几样,手起一下将人敲晕,顺手拖到墙角一塞,转身便走。   他提着剑在侯府的重重院落间无声穿行,一间间搜过去,从后院到厢房,都不见梁兆雄和净舟的身影。   直到搜寻至前院书房附近,那里有一处偏僻颓圮的小院,显然久无人居,连叶子都堆了几寸厚。就在这时,屋内传来一声闷响。   谢无忧眼神一厉,飞身进了院子,半开的窗内,正好露出一人的侧脸。   额角有疤,暗红锦袍,金腰带!   梁兆雄!这混账总算找着了!   他急急推开窗户翻进去,抬腿便是一记重踹,直直踢在梁兆雄的胸口。   梁兆雄惨叫一声,重重撞在书架上,木架倾倒,书卷哗啦散了一地。   谢无忧紧随其后,长剑出鞘,抵在梁兆雄的咽喉,他怒道:“新娘子人呢!”   这一脚几乎要了梁兆雄半条命,又被这柄透着寒气的长剑抵住命门,整个人彻底瘫成了一滩泥。   他勉强睁开一只肿得像核桃的眼睛,一脸惊恐又极度委屈地看着眼前这个快要发疯的男人,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尖哆哆嗦嗦地指向谢无忧身后。   “人不是在那呢吗?” 作者有话说: 谢无忧:我有一计,万无一失。净舟:你最好是。谢无忧:现在看来,稍微失了一点。净舟:哪里?谢无忧:我快急死了。 第21章 定论 倒霉洞房夜   谢无忧闻声, 身形僵硬地转过头去。   摇曳的烛影里,净舟已经换下嫁衣,不知从哪找的一身素白长衫, 清清冷冷, 与谢无忧初见无尽灯时差不多少。他安安稳稳坐在书案前,袖口随意挽起,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他神色淡然, 左手修长的手指划过纸页, 右手执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头都没抬。   谢无忧那一腔戾气,在这一眼里,骤然熄了火。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 一把扣住净舟的手腕:“你没事吧?”   净舟笔尖一顿,终于舍得抬起眼看他, “我能有什么事?”   “他能有什么事!”身后梁兆雄一声哀嚎, 嗓子都劈了, “有事的是我!是老子!这哪是什么新娘子,分明是个活阎王!”   谢无忧回头一看, 刚才心急如焚没注意, 现在才看见, 那梁兆雄鼻青脸肿,两只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 嘴角挂着血,头发散得不成样子。   他这才放下心来,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果然,不愧是净舟。   “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谢无忧道,“我找你找得差点把侯府掀了。”   “这侯府不仅奢华, 书籍资料也是格外多。”   “怎么说?”   “你自己看。”   净舟把手中的史册递了过来,封皮写着长庆实录草本第五卷,谢无忧接过来,席地而坐,细细读来。   册子上密密麻麻记了许多事,净舟翻开的那一页,正是有关叶平笙。   叶平笙,太和三年生人,年十七。长庆五年从军,隶程牧麾下,其后转入梁兆雄麾下,长庆八年归编玄戍军。此后随军西进,连战连捷,将赫连人一路逼退数千里,如今官拜玄戍军副都指挥使。   往前数页,数页都是对梁家的歌功颂德。   再往前看,记载着朔方山一役的前后经过。册页上的字迹工整严冷,一笔一划皆是定论。   长庆五年,赫连铁骑南侵,围困潼关月余。镇远侯程牧奉命北上,收失地驱胡虏,连战连捷,将赫连残部驱赶至长岭。   长庆七年,赫连求和,遣使臣与公主入京,修两国百年交好。圣谕下达,命程牧即刻班师,然程牧抗旨不尊,贪功自傲。在议和当日私率铁骑直取朔方山,意图据险称王,谋反自立。   变生肘腋,裨将叶平笙向潼关求援。监军梁兆雄临危受命,以五万后勤兵奇袭长岭,乱臣程牧负隅顽抗,致使十万玄戍军血染朔方。此后,潼关守将裴朔挥师赶到,合兵一处,终将赫连人逐回肃风关外。   至此,梁兆雄封安阳侯,接掌余下玄戍军,而裴朔官封武宁侯。   “贪功自傲,负隅顽抗。”   谢无忧反复咀嚼着这八个字,灯火在视野里微微晃了下。   史册摆在眼前,白纸黑字,言之凿凿。程牧贪心不足,妄图登天造反,生生将十万玄戍军推进了死局。更叫人没脸看的是,整整十万精锐,竟被梁兆雄那五万筹粮运草的辎重兵一击即溃,全军覆没。   这不更是印证了,他谢无忧,才是那个在风沙里横刀立马,浴血而归的人。   一切都对上了。   按理说,他该痛快才是。   可他不知为何,开心不起来。   他回头看了看蜷缩在墙角的梁兆雄。这样一个肥头大耳,只会欺辱弱小的烂人,就这么个东西,究竟是怎么力挽狂澜,把屡战屡捷的十万玄戍军打得全军覆没的?   还是说,人这玩意儿,本就能长出两张皮来?   这个念头一起,脑子里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一句话跟着浮了上来。   “姓梁的运个粮,一个月了,一粒米都没见着,兄弟们饿着肚子打吗?”   他自己说的话,他还记得。   在那段零碎的记忆里,他之所以带着叶平笙出去打野味,正是因为后勤补给迟迟没到,负责押运粮草的,正是一个姓梁的。   那姓梁的和梁兆雄是同一个人吗?   他想不明白,这时,一只手忽然按住了他的腕骨。   净舟不知何时靠了过来,低声道:“别在梁兆雄面前提叶平笙,别将他牵扯进救人一事里。”   谢无忧回神,点了点头。   不论当年事是如何,至少有一件事是清楚的。   叶平笙还活着。   人海茫茫,但这人活着,还有官职,那就好找了。   净舟将书册收进怀里,道:“走吧。”   谢无忧:“你先走吧,我一会跟上。”   “别做太过。”净舟没有回头,只是丢下这一句,便出了门。   门关上了,屋内只剩下烛火噼啪作响。   谢无忧从书案边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角落里的梁兆雄,嗤了一声。   方才还哀嚎不止的梁侯爷,此时被目光一扫,连滚带爬往后缩了两步,“我,我,我警告你们不要乱来!这里可是侯府!”   话音未落,谢无忧已一步逼近,脚踩在他胸口上:“就乱来了,怎么呢?”   “我可是堂堂安阳侯……我爹是当朝宰相,我姑姑是当今太后!”梁兆雄痛得眼珠暴突,却还是梗着脖子嚎道,“你们若敢动我,他们定会叫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谢无忧缓缓俯下身,凑到他面前。烛火明灭,那张俊秀的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突然勾起一个阴森的笑。   “侯爷,你想错了。”他声音压得极低,“我可不是什么讨公道的好汉。我啊……是刚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不怕你那朝中的爹,更不怕那宫里的皇太后。”   话音未落,谢无忧顺手抄起书案上的一册书,三两下揉成团,在梁兆雄惊叫出声前,迅速塞进他嘴里。   接着,他不疾不徐地扣住梁兆雄的左腕,指下微一用力,咔嚓。   “这一记,”谢无忧语气平静,“是替今天差点被你欺辱的姑娘。”   梁兆雄浑身猛地一抖,脸色瞬间惨白,喉咙里被纸团堵住,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话音未歇,他又如法炮制,拎起那只肥腻的右手,他五指慢慢收紧。骨节被挤压得咔咔作响。   “侯爷,先别急着抖,我还有点事情要问你,若是敢说半句假话,这只手,下场也是一样。”   梁兆雄连连点头,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谢无忧问:“长庆七年,你可是负责后勤运粮?”   梁兆雄明显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眼神一晃,点了点头。   “那粮草为什么没到?”   梁兆雄脸色骤变,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谢无忧,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呜咽。   谢无忧伸手,把他嘴里的纸团扯了出来,梁兆雄颤声道:“你是什么人?”   谢无忧摇摇头:“我可没让你问我问题。”   说着他把纸团塞回去,下一瞬,他扣住梁兆雄的右手,小指被他生生向后一掰。   梁兆雄浑身猛地一抖,惨叫被堵在喉咙里,只剩断断续续的闷响。   “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听见了吗?”   梁兆雄满头冷汗,疯狂点头。   “那我再问一遍,粮草为什么迟迟没到?”   他将纸团抽了出来。   梁兆雄面色苍白,喉咙滚了滚,“北境那年九月初便开始连月大雪,道路难行,再说了,那趟粮草并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朝廷派了钦差同行,沿途耽搁了不少时间。”   “我当时想着,玄戍军饿上几天,总不至于出大事。”他说到这里,语速忽然快了些,“我也写信知会程牧了,再一两天就能到,不过谁曾想,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朔方山叛乱,程牧谋反,还好这粮草没能按时送达,不然还真镇压不住。”   粮草一两日便到,程牧却偏偏如此急不可耐?   当真是愚不可及,还是另有所图?   谢无忧眉头一紧,梁兆雄最是会察言观色,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原本就发颤的声音猛地拔高,带上了凄厉的哭腔:“我说的真的是实话!半句虚的都没有!”   “行,我知道了。”谢无忧缓缓站起身。   梁兆雄心口一松,那口气还没等彻底喘匀,却见谢无忧毫无预兆地俯下身,一把攥住了他的右手。   咔嚓一声。   谢无忧面不改色,生生折断了他的右手腕骨。   “啊——!”梁兆雄爆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整个人疼得蜷缩成一团,冷汗如雨下,他颤抖着嘶吼:“你……你不是说……只要说真话就行吗?”   “哦是吗?”谢无忧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我好像已经告诉过你了,我又不是什么来讨公道的好汉,我是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不需要言而有信。”   说完,他神色冷淡地松了手,任由梁兆雄像一滩烂泥似的瘫在地上。他垂眼看了看指尖,方才碰过梁兆雄的地方沾了些油汗,谢无忧皱起眉,在书册上擦了擦,转身推门而出。   外头夜色澄明,月朗星稀。   谢无忧抬头一看,只见不远处的飞檐脊兽之上,净舟正静静地坐在一片月色中。他那一身素白的长衫被晚风吹得翻飞招展,在这复杂浑浊的人世间,显得尤为干净。   谢无忧飞上瓦脊,几步掠过去。   净舟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够狠的。”   “我也不总是这样,”谢无忧在他旁边坐下,侧过脸,语气懒懒的,“平日里还是很温柔的,不信你多盯着我瞧瞧?”   他本以为按这闷葫芦的脾性,定会甩个冷脸拂袖而去。谁知话音刚落,净舟竟当真转过头来。那双眼睛如深山冰涧,当真就这么定定地落在谢无忧脸上。   燥热的晚风卷过长街,远处依稀起了蝉鸣,两人在大眼瞪小眼间僵持了许久,反倒是他自己先不自在了起来,他眼神飘忽地挪向别处,问:“你一直看着我干嘛?”   净舟道:“不是你说多盯着你瞧瞧?”   这四两拨千斤的一句,叫谢无忧无话可说,他干咳一声,岔开话题:“今天还说的不用你出手,刚人你也揍了,你回去不会被记一笔吧?”   净舟道:“不会,我功德多,倒是你,自求多福。”   也是。   这人功德多到刚死就能直接上任当判官,他在这儿替人担心,属实多余。   “谢无忧。”净舟道。   谢无忧:“嗯?怎么了?”   净舟:“没什么。”   谢无忧:“你怎么看起来不太对劲?”   净舟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来。   此时的潼关城内灯火如昼,瓦肆酒楼间的欢声笑语穿透了夜色,鼎沸的人声在街道上空升腾盘旋。   谢无忧与净舟身如轻燕,在那起伏错落的黑瓦脊梁上无声掠过。就在此时,城中心的钟楼毫无预兆地撞出了一声苍凉的轰鸣。   当——   悠远绵长的钟声在空中打着旋,像是横跨时空而来的叹息,与下方百姓的嬉笑怒骂撞在一起,竟透出一种温柔的慈悲。   净舟的脚步不觉放慢,身形一跃,落入巷中,转眼便融进了灯火通明的主街。   这闷葫芦,竟也会来凑这种热闹。   谢无忧失笑一声,跟了上去,与他并肩走在人流之中。   钟声渐歇,人声愈盛。   大城镇不同于小村子,天一黑,街上灯火次第亮起,反而热闹起来。   街边支着个简陋却收拾得利落的小摊,一口大锅在夜风里咕嘟翻滚,牛肉汤翻着白汽,浓郁的肉香混着香料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摊主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妇人,袖口挽起,在灯下低头捞面。   谢无忧揉了揉肚子,目光牢牢黏在那锅汤上,偏头朝净舟挑了挑眉:“来一碗?”   净舟皱眉看他:“你就吃饭最积极。”   谢无忧理直气壮:“一顿不吃饿得慌嘛,吃饱饭才有力气继续查。”   净舟无奈,应了一声。   谢无忧两三步跨到摊前,“姐姐,来两碗牛肉面!”   那妇人正往锅里下面,被这声叫得一愣,抬头一看,是个模样俊俏的小伙子。那声姐姐叫得顺口,听得她心里舒坦极了,忙在围裙上擦了手,嗔道:“哎哟,多大的人了还叫姐姐?我这岁数再大些都能当你奶奶了!”   “姐姐莫要诓我啊?”谢无忧煞有介事地睁大眼,道,“你这看着,顶多二十五!”   妇人被他逗得合不拢嘴,笑骂着扬起手里的长筷虚晃了一下:“真真是个小冤家,行,给你多切两片肉。”   净舟站在一旁:“劳烦一碗重青。”   谢无忧立刻插话:“我那碗不要葱!一点都不要,辣子可以多来点。”   热腾腾的面很快端上来,汤气翻涌,香味直往人脸上扑。谢无忧也不客气,低头先嗦了一大口。   就在这一片氤氲的热气中,对面的净舟却没急着动筷。   他隔着白蒙蒙的雾气,忽然开口:“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谢无忧一愣,他抬头看向这座在喧嚣中岿然不动的雄关。   他一定是来过的。   他跟着程牧一路北征,金戈铁马,大漠孤烟。这潼关,他一定是来过的。   可他搜遍脑海,都记不起关于这里的任何一点。   他笑道:“应该吧,记不得了。”   顿了顿,又反问,“怎么,你来过?”   净舟没有看他,只低头道:“没有。” 作者有话说: 感谢霸王票!我猛猛加更一章!今晚还有一章! 第22章 潼关 一起挤挤挤   半碗红油辣汤下肚, 谢无忧往竹椅上一瘫,只觉浑身舒坦极了,他长腿一勾, 百无聊赖地盯着对面的净舟看。   这人吃面, 甚至都吃出了几分禅意。在这种满是油烟的小摊上,净舟依旧坐得端正,动作慢悠悠的, 身上一个油点子都没沾上。   谢无忧这边碗都见底了, 他那头才吃了小半。   谢无忧看得牙痒, 瞥了眼他碗里那撮青葱,啧道:“那玩意儿一股草味儿,有什么好吃的?还一根一根地夹。”   净舟淡淡道:“面是面, 汤是汤。你那种吃法,辣子一盖, 什么味道都一样了。”   谢无忧啧了一声, 摇摇头。   净舟突然问:“看到书册上的记载, 你怎么想?”   谢无忧头一回看着闷葫芦居然自己找了个话题,特别新奇, 马上坐端正了, “还能怎么想?不都对上了吗。我给程牧当影子, 他意图谋反,把我支走了, 没想到连个梁兆雄都没打过。”   “现在只差一个人能证明,我确实是那个影子。因果一合,我的功德点就能拿回来,事情也就清楚了。”   净舟低头夹了一筷子面,像是不经意地问道:“他拿走了你的功德点, 你心里,就不恨他吗?”   谢无忧笑了笑,语气却淡了下去:“恨不恨的,那人都死了,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   话是这么说的,但他自己也说不清。   恨吗?   不恨吗?   说不清。   此刻夜色正好,灯火温软,人声喧哗。   桌案对面的人,正低头吃面,清冷的眉眼被腾起的热气一点点熏散,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在这满街的喧闹里,他却像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另一处天地中,让人不由自主地跟着心安下来。   漫漫长夜,又有美人作伴,何必自找烦恼。   谢无忧抬手把碗里剩下的辣汤一口喝干,语气又轻快起来:“要是我拿回了我的功德点,我能不能也讨个判官做做?”   净舟:“你觉得当判官好玩?”   谢无忧懒洋洋道:“不好玩就算了。要是跟你一样,天天板着张脸翻册子,那我还是当个散鬼自在点。”   他说着,又补了一句:“不过要是能跟你搭个班,倒也不是不能勉强忍忍。”   他正等着这位判官的回应,却见净舟夹面的动作忽地一顿,抬起眼,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看向街口。   原本喧闹的人群不知为何瞬间炸开了锅,惊叫着四散退开。急促的马蹄声骤然逼近,震得青石板路都在发颤。   谢无忧跟着回头,只见数骑高头大马冲破夜色而来。   为首那人勒住缰绳,马匹嘶鸣着扬起前蹄。他目光往摊位上一扫,随即盯住两人,抬手厉喝:“好小子,闹完侯府还敢在这悠哉悠哉吃面!抓住他们!”   马蹄声已逼到摊前。谢无忧来不及思考,起身侧步,一把将吓僵了的卖面妇人揽到身后,手腕一送,直接把人推进了旁边的酒肆里。   “外头危险,别出来。”   他一回头,就见净舟已经到了路中间。他白衣一掠而过,弯腰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捞起来,侧身避开冲过来的马,几步送回到手忙脚乱的父母怀里。   漫天烟尘里,谢无忧隔着人影望过去,正好对上了净舟的视线。   只见净舟从怀里摸出一颗碎金子,指尖一弹,金芒在昏暗的夜色中划过一道弧线,直直冲谢无忧飞了过来。   谢无忧抬手接住,反身便将金子塞进那卖面妇人的怀里,沉声道:“惊扰了,对不住。”   那妇人哪见过这么大的场面,捧着金子直哆嗦,下意识喊道:“哎,小伙子!要不了这么多……”   “剩下的是赔桌椅的!”谢无忧说着,已经跑远了。   眼看最前头的骑兵已冲至近前,净舟不退反进,身形一晃,迎着那匹狂奔的骏马直冲而上。   同时,谢无忧手腕一抖,反手拽出腰间那柄从侯府顺来的长剑,扬声道:“接着!”   长剑破空而去。   净舟纵身跃起,在半空接住剑柄,剑锋随他腕势一转,寒光如电,下一刻,已正正抵在那统领胸甲之上。   只听一声闷响,那人连惊呼都来不及,便被掀了个人仰马翻,整个人倒飞出去,砸翻了后头一串追兵。   净舟身形旋落,足尖在马鞍上一点,稳稳落在那匹惊魂未定的黑马背上。他冷着脸一勒缰绳,控住受惊的马匹,调头疾驰到谢无忧跟前。   “上来。”他俯身伸手,指节修长而有力。   谢无忧眼也不眨,反手扣住他的腕骨,借着那一下拉力凌空翻起,贴在净舟身后坐上马背。   隔着衣料与呼吸,两人几乎是撞在了一起。   净舟低声道:“坐稳了!”   他双手收紧缰绳,身下的骏马发出一声长嘶,两人避开了乱跑的人群,在空出的长街上飞跃而过。   “还愣着干什么!给我追!”   气急败坏的喝骂声被甩在了身后。   风声迎面扑来,净舟骑马疯得很,在街口忽然一折,马身侧倾。   谢无忧被惯性带得往外一晃,脚下一空,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捞,扣住了净舟的腰。   隔着厚实的衣料,他仍清晰地感觉到那人一下子绷紧了。净舟控马的手微微一抖,缰绳险些失控,随即才重新稳住。   谢无忧低低笑了一声,声音贴着风落下,“大人这马骑得这么疯,不借我抱一下,我可真要掉下去了。”   身前那人肩背绷得跟块钢板一样。   谢无忧松开手,顺着颠簸欺身而上,微热的长指覆住净舟的手背,将缰绳稳稳接了过来。   气息擦过耳侧。   “既然不让抱,那我来吧。”   说着他双臂一收,把人圈进怀里,净舟竟破天荒地没反手给他一记肘击。   谢无忧正啧啧称奇呢,这才发现,自己不认路。   暗巷纵横交错,他也没多想,直接一头扎了进去。马蹄踏在狭窄的青石路上,回声逼仄,在巷中来回撞着。他接连转了几道弯,越走越深,马头却忽然一顿。   前头是一堵高墙。   身后的追兵并未被甩开,马蹄声隔着巷口传来,近得很。   谢无忧勒住缰绳,看着眼前那条路,停了一下,才笑道:“……不好意思,走死胡同了。”   净舟被他圈在怀里憋了半晌,此刻终于忍无可忍地闭了闭眼。   “松手。”   他勒住缰绳,借着马势一偏身,翻身落地。接着净舟反手扣住谢无忧的手腕,没给人反应的余地,直接把人从马上拽了下来。   谢无忧被拽得一踉跄,道:“诶!去哪!”   净舟道:“跟我来。”   他抬手在马屁股上重重一拍,马嘶鸣一声,朝巷子另一头冲了出去。净舟拉着谢无忧,三弯两绕转进一条幽暗的巷子。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拐过两个巷口,谢无忧一眼看见街角一处废弃的窝棚。   他刚要说“躲那”,就感觉自己衣领被人一扯,他一个踉跄,一头栽进了废弃的草棚。   草屑四散,人还没站稳,净舟也跟着挤了进来,反手把入口挡住。   这棚子本就狭窄,又被杂物塞得满满当当,只剩下一点空隙。谢无忧身量高挑,净舟也只略矮他半寸,这地方连站一个人都嫌局促,更别提这么人高马大两个人。退无可退之下,只能正对着贴在一起。   外头火光掠过,影子从棚外一扫而过,净舟俯下身,动作一急,呼吸贴着谢无忧的脖颈扫过,躲都躲不开。   那股清淡的,带着微凉草木的香气再次钻入鼻息。   净舟:“过去点。”   谢无忧应了一声,试着往里挪了挪,结果一不留神,头撞上了顶棚,闷闷一声响。   净舟低声喝道:“喂!”   谢无忧:“不是你让我过去点吗?”   净舟:“行了,别动。”   棚里终于安静了。   就在这时,杂乱的马蹄声和脚步声涌到棚外。   “人呢!刚才还在这儿!”   “分头搜!把这几条街给我翻过来!”   “叶将军,你怎么在这?”   “废话,大将军遭人暗算,本将岂能坐视不理?”   “那多谢叶将军了。”   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贴着墙响起,吵嚷声近在咫尺。谢无忧能感觉到身前的人瞬间绷紧,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近在咫尺的棚外,响起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眼看就到了棚子边上,突然,不知是谁高喊一声:“那两个混账在那!”   谢无忧心口一紧,手已经落在剑柄上。   真要动手,谢无忧心里并不慌,这点人还拦不住他。   只是对方不过是奉命行事的小兵,也不见得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动起手来刀剑无眼,实在没有必要多生事端。   正想着,棚外的脚步声忽然停住了,那人还在踌躇,靴底在泥地上蹭了蹭,像是拿不定主意。   “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吗?往西边药铺后头去了,你们在这再磨蹭人就跑出城了!”   棚外那人脚步一转,跑远了。草棚外,很快又安静下来。   净舟抬起头时,恰好与他视线相撞。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他们——”   “可以——”   谢无忧的话戛然而止。   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在昏暗中投下的浅影,近到呼吸几乎要交织在一起,近到只要谁再动半分,便会碰到。   那一瞬谁都没动,只有呼吸轻轻碰了一下。   净舟微微偏开脸,低声把那句话补完:“可以出去了。”   谢无忧喉结一动,仓促应了一声,掀开草帘便往外走。   可就在踏出棚外的那一瞬,夜风灌了进来,一点淡淡的铁器气味擦过鼻尖。   谢无忧脚步倏地一顿。   刚才所有心神都在那方狭窄的棚子里,被净舟的呼吸搅得一塌糊涂,他竟直到此刻才察觉。   这外面,还有第三个人!   念头刚起,一道冷冽的剑光破风而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叶平笙 捡到小小孩   剑光自背后破风而至。   谢无忧几乎是凭着本能察觉到那股寒意, 身形一矮,低头避开锋芒,顺势探手, 一把扣住了出剑人的手腕。   力道刚合上, 对方便已反应过来,腕骨一翻,利落抽手, 剑锋贴着谢无忧指尖滑走, 反手又是数招连进, 招式干脆,没有半点多余。   又快,又准, 又狠。   这人,可不简单。   谢无忧不再托大, 一改浑身松散气, 腰间长剑已被他反手抽出。剑身出鞘的清鸣声压过风声, 他脚下一转,借势回身。   月光下, 对面立着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青年。   那人身量修长, 披着一身轻甲, 甲叶在月色里映出冷亮的光。他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的英气,只是这么站着, 自有一股锋芒在身,锐而不躁。   谢无忧眉头一皱。   有点眼熟。   但是想不起来。   净舟这时也从草棚里走了出来,停在两人之间。   那青年原本的肃杀之气在这一刻顿住了。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又一圈,剑尖也垂低了几分。   月光映在他脸上,那点冷硬的神色被撬开了一道缝。   仿佛在某个旧日的影子里, 看见了重叠的轮廓。   谢无忧:“哟哟哟,好快的剑啊,这要不是我反应及时,怕是已经被你削成肉片了吧。”   那青年张了张嘴,急促地吸了两口气,忽然上前两步,目光几乎是贴在两人近前,目光来回扫过,等把那张脸看清了,神情才猛地一变。   方才那点愣神散得干干净净,眉眼一沉,剑柄在掌中紧了一下。   “你们便是在安阳侯府作乱的人?”   谢无忧坦然道:“嗯,是我。”   那青年冷哼一声,“倒是理直气壮。”   他说着举起剑,却并没有立刻递出,脚步往前一错。   谢无忧往后退了两步,摆摆手:“小将军既然不打算杀我,又何必还要跟我打一架呢?怪累人的。”   青年一笑:“何以见得我不打算杀你?”   谢无忧:“刚才那大喊一声把追兵引开的不是你的人?”   “倒是个聪明人。”青年这才将手中的剑插回剑鞘,“失敬失敬,我只是想看看,敢在侯府翻天的人,究竟是有什么本事。”   谢无忧挑眉:“那你刚才那一下,看够了吗?要不我再多露两手?方才我可只用了七分力。”   青年眉峰一压,显然已经懒得搭理他这副没脸没皮的做派。   净舟见状,眼疾手快地按住了谢无忧晃悠的肩膀,向前拱了拱手,道:“我二人,多谢小将军方才救命之恩。”   青年这才正眼看向净舟,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扫回谢无忧,淡淡道:“学学人家,你要是不会说话大可闭上嘴。”   谢无忧当即不满:“哎,你这话什么意思?”   青年已经转过身去,显然不打算回答。   “半柱香后城门换防,我带你们出城。”   说完,从暗处牵出两匹马来。   谢无忧一脸莫名,凑到净舟身侧,压低声音:“他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净舟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他为什么对我有意见?”   “太吵。”   谢无忧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不服:“哪里吵了?”   他正叫嚷着,那青年牵着两匹马折返回来,把缰绳往前一递:“这马给你们。”   谢无忧接过,又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青年没有看他,只冷声道:“别多问。”   谢无忧站在一旁,心里忍不住嘀咕了一声。   怎么回事,自己真的看起来就这么不招人待见?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眼看向净舟。   嗯……这么一比,倒也确实。那人站在那儿,眉眼清净,神情淡然温和,倒确实是长了一副好人样。   谢无忧撇了撇嘴,别开脸。   两人正要动身,净舟却忽然开口:“敢问恩人尊姓大名?”   那青年明显迟疑了一下,目光在净舟脸上转了一圈。   “我姓叶。”   “我叫叶平笙。”   话音落下,谢无忧猛地回过头。   他的视线在叶平笙身上停住,上上下下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记忆里原本只剩下零碎的影子,也记不太清人脸,可他这么一说,那些轮廓又从记忆深处被拽了出来,一笔一划,重新在骨血里塑了形。   那个当年还没他胸高的小孩,此刻站在月光里,披甲执剑,锋芒毕露。   叶平笙。   那小孩,竟然长这么大了啊。   谢无忧看着他,胸口闷闷地发痒,只觉得酸涩又快慰。   就在这一片混乱的感知之间,回忆涌了进来。   叶平笙被捡回军营的时候,才九岁。   那时,赫连人的铁蹄刚像蝗虫一样踏平了漠北。焦土之上,活人几乎被屠戮殆尽。   一路北上,最怕的事,莫过于从那层层叠叠冻得邦硬的尸山人海里刨出小孩。   年岁稍长有些力气的,若没了爹娘,还能就地编入预备营,军中总归不差那一口糊口的饭,就权当养了个未来的兵。可再小一点的,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岁里,谁家也没有多余的粮食,再去供养一张嘴。   叶平笙是他带进军营的孩子里,年纪最小的一个。   再小的,基本都烂在了泥里。   军中自有军法,只收十岁以上的孩子。再小的,连伙头军的大锅都抬不动,上了战场,不过是添一具尸首。   那一日,谢无忧在荒村翻找活口时,一个矮小的身影横在一群小孩面前,拿着一根树枝,哆哆嗦嗦地护着身后的人。   那是九岁的叶平笙。   他那时还没有一柄剑高。荒原辽阔,尸山堆叠,他站在正中,像一粒被风雪随意丢弃的干瘪草籽。   谢无忧道:“一会见到旁人,你就说你十岁了,记住了吗?”   叶平笙点点头。   于是他成了整个军营里个头最小的小娃娃兵。   大部分小孩经历这一遭都会很吃苦耐劳,叶平笙尤其如此。也许是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有十岁了,他永远都是起得最早,干活最卖力的那个。分派活计,他从不挑拣,能多干一分是一分。哪怕是在伙头军里,切起菜来也不含糊,干活麻利得很。   小鬼很是机灵,但就有一点不好。   老想出去打仗。   谢无忧扶了扶脸上的面具,在那才到自己腰际的小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你这么点大,打什么仗。”他说得凶巴巴的,“人家一不留神,嘎巴一下就能把你踩没了,知不知道?老老实实在伙头军那儿待着,别天天想些有的没的。”   叶平笙捂着脑袋,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程将军你昨天不是这么说的!”   “哦?我昨天怎么说的?”   小孩仰着脸道:“你昨天还说,我机灵耳目聪慧,可以先从哨探学起,大点就能带兵大战,将来能保家卫国,把大齐被赫连人抢走的地方全夺回来!”   谢无忧一怔。   “我这样说的?”   叶平笙睁着个大眼睛看着他,点点头。   谢无忧失笑,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小孩还眼巴巴地望着他。   “不行。”谢无忧板起脸来,“就算我这么说过,也不作数。等你再大点再说,你这个年纪,想着怎么吃怎么玩就行了,别一天天学得心思这么深沉,听见没有!”   叶平笙腮帮子一鼓,扭过头去,不理人了。   谢无忧伸出一根手指,在那鼓起的腮帮子上轻轻戳了一下。   “哎,小河豚。”   小孩抱着手,气得更明显了。   谢无忧倒是来了兴致,左右又各戳一下。   “行了,别气了,小河豚。”   话音刚落,叶平笙猛地转过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在他胸口重重砸了一下。   “不许叫我小河豚!”   话一丢下,人已经转身跑开了。   “哎,别走啊!”谢无忧在后头喊了一声,“嫌河豚丑是吧?行,那不叫小河豚了,叫腓腓怎么样?上古神兽,听着多威风!”   话还没说完,那小孩跑着跑着忽然停下,一屁股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出了声。   谢无忧这下笑不出来了。   他快步走过去,伸手把小小的一团圈进怀里,声音低了下来:“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是我不对。”   怀里的人抽噎着,过了好一会儿,才一边吸气一边倔强地说:“男子汉大丈夫……我不哭。”   谢无忧没忍住又笑了一声:“好好好,你男子汉,你大丈夫,不哭不哭。”   怀里的小孩还在抽抽嗒嗒的。   谢无忧虽然杀伐果断,但最怕的就是这种张口就哭的软包子。   不知怎的,他忽然间想起有人说过,小孩子其实很好哄。   谢无忧也不太确定这话对叶平笙管不管用,只好照着记忆里的样子来。他蹲下身,从路边随手扯了几根枯草,指尖翻了几下,不过片刻,一只草蚂蚱便在掌心成了形。   “咱们不哭了,行吗?”谢无忧把草蚂蚱递过去,难得放软了语调,“这个给你,给你赔个不是。”   叶平笙一边抽噎,一边把蚂蚱接了过去,用那截黑乎乎的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原本脏兮兮的小脸哭得通红,鼻尖也红。   谢无忧看着,忍不住又起了点坏心思:“瞧你这哭鼻子样……以后我叫你腓腓可以吗?”   “不行。”   “可以嘛,腓腓,多可爱啊!”   “不可爱!”   “腓腓。”   “不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哭包 谢三与沈既   记忆深处, 那个在泥地里打了个滚慌张跑远的小黑点,终究是穿过了漫长的时光,走到了谢无忧面前。   原来已经长这么大了。   当年被他欺负得嚎啕大哭的小孩, 如今身量与他相差无几, 眉眼褪了稚气,看起来冷硬而锋利。   谢无忧怔了片刻,不自觉往前走了两步。叶平笙只当他是来牵马, 神情不耐地把缰绳递了过去。   谁知谢无忧根本没看那马绳,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在那张线条冷硬的脸上,轻轻戳了一下。   叶平笙懵了好一阵,瞬间往后退开了好几步, 一把拔出腰间的剑,涨红着脸咆哮道:“干什么呢!”   谢无忧收回手, 心想, 还是小时候可爱一点。   他满不在乎地笑道:“这不看小将军长得俊俏, 一时没控制住。”   叶平笙:“流氓!你死断袖啊!”   谢无忧双手一抱胸,“我也没说我好人呐。”   叶平笙提剑便要上前, 寒光方起, 净舟已一步横到两人中间, 抬手拦住,语气淡淡:“够了, 别闹。”   谢无忧一怔。   有那么一刹那,他竟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错觉,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站在他面前,用相似的语气, 对他说过这句话。   街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有人压着嗓子喊:“叶将军!人我引走了,你们快走!”   那人一冲进巷子里,就看见了这边剑拔弩张的架势,摸摸脑袋道:“叶将军,你不是说来救那两个胖揍梁狗熊的好汉的吗?怎么打起来了?”   叶平笙冷声道:“好汉谈不上,分明是泼皮无赖。”   他说这话时语调平直,听不出多少怒气,可显然耐心已经即将耗尽。   一直站在旁边的净舟忽然向前一步,抬起手,隔着甲胄,在叶平笙紧绷的后背上轻轻一拍。   “好了好了,有什么账,先出城再说。”   叶平笙回头看了净舟一眼,莫名地被他这一拍顺了毛,将剑重新按回鞘中,道:“上马。”   三人各自翻身上马,在叶平笙的引路下直奔城门而去。城门守卫远远瞧见他,只喊了一声“叶将军”,便干脆利落地放了行。   谢无忧跟在后头,看着前面那道挺直的背影,忍不住咂了下嘴。   小腓腓也是出息了。   三人三骑如疾风般掠过城郊的荒野,直到城墙的轮廓在月色下逐渐模糊,确定追兵再无可能赶上,叶平笙才猛地勒住缰绳。   叶平笙翻身下马,道:“行了,就送到这儿。两位,快走吧,不过得把马留下,这是军中的战马,不能送给你们。”   谢无忧应声跃下。叶平笙伸手来接缰绳,却发现对方并未立刻松手。   叶平笙不知道这人又要玩什么花样,没好气道:“怎么?你想跟我抢马?”   谢无忧却没接话,只偏头看了净舟一眼。   净舟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谢无忧这才回过头来,看向叶平笙,问道:“叶小将军,你有没有听过,一个叫谢无忧的人?”   荒野上的风似乎突然静止了。   叶平笙原本正要伸去接缰绳的手,僵在半空,指尖控制不住地颤了一下。   下一瞬,他猛地一把扯过缰绳。   “不认识。”   他说着,双腿一夹马腹,转身便要走。   “我是谢无忧的远房堂弟。”谢无忧在身后大喊。   马又往前踏出七八步,叶平笙手指一收,轻轻勒住缰绳,马速随之慢了下来。   “他前些日子托梦给我,说他死了,地府的功德簿上记他是杀戮成性的恶鬼。但他说自己是大将军,立过赫赫战功,可那些事,一笔都没记上去,所以没人信他。”   “他说照这样下去,要入地狱,永世不得轮回。他让我帮他,说世上有一个人能证明,他杀人不是为私,是为守土护民,他叫我去找一个叫叶平笙的人。”   夜风掠过荒野,草叶贴着马蹄轻轻摩擦,马儿不安地喷了口气,温热的白雾在黑暗里一闪就散。   “那个叫叶平笙的人,是你吗?”   叶平笙停住了马,握着缰绳,久久没有动。   死寂在荒野蔓延,唯有远处田垄间偶然响起的几声凄切蛙鸣。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转过身来。月色落在他脸上,那双凌厉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红了一圈。   “谢无忧他……”   话只起了个头,喉咙便哑住了。   “他……死了?”   风又起了,卷着尘土掠过脚边。   一滴泪忽然砸在尘土里,没声没息。   接着,叶平笙兀自笑了一下,“也是,他那样的人,要是还活着,又怎么会……”   话断在半空里。   他仰起头,狠狠吸了一口气,胸腔起伏了一下,却终究再也没能发出半点声音。   只是眼眶里止不住的泪水,顺着他的下颌,一滴滴往下砸。   还是那个他认识的小哭包小孩啊。   谢无忧站在一旁,指尖已经扣进了掌心。   他最怕人哭了。   从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从前在军营里,只要有谁一红眼,他就算是有天大的火气也瞬间熄了,总会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笨拙地哄着人。   那种坐立难安的焦灼感,此刻又从骨头缝里翻了上来。   他下意识向前走了一步。他想大步跨过去,像从前那样一把揽过这小孩的肩膀,拍着他的后背说一声“哭个屁,多大点事”。   可是他已经不是谢无忧了。   他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孤魂,是早就死透的人。他在人间,早已连皮肉都不剩,只剩白骨了。   哪怕如今还在人间行走,也再不能是谢无忧了。   就在这片沉默里,净舟上前一步,伸手在叶平笙的马头上轻轻拍了拍。   那匹马竟顺从地垂下头,任他抚过鬃毛。   叶平笙也像是被这一点细微的动静拉回了神。他抬手抹了把脸,勉强扯出一个笑,只是嗓音依旧有点哑。   “见笑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握紧缰绳,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们跟我回军营细说吧。”   三人重新翻身上马,叶平笙侧过脸,问:“对了,出城匆忙,还未正式请教二位尊姓大名。”   谢无忧反应极快,眼睛一转,张口就来:“免贵姓谢,名谢三。家中排行老三,没什么本事,走南闯北混口饭吃,谢无忧是我堂兄,比我大上几岁。”   这套话说得顺溜又自然,叶平笙点了点头,又看向净舟。   净舟看着他好一会,然后略一沉吟,语气平稳:“我姓沈,名既白。”   谢无忧忍不住偏头看了他一眼,心里暗暗嘀咕,他不能顶着谢无忧的名字,需要个假名,这人怎么也装上了?   还沈既白,搞得文绉绉的,反倒显得他这谢三寒酸得不行。   “好,两位壮士,随我来吧。”   三匹快马破夜而来,掠过一望无际的黑色荒原。   玄戍军驻扎在潼关外五十里的咽喉要道。这段路,寻常马匹少说也要走上大半日,可这军中悍马脚力惊人,踏地如雷,不出半个时辰,连绵起伏的军营轮廓便已在夜色中显现。   营帐依着地势排布,层层递进,黑影伏地,静默如兵。   赤红的火光在风里跳动着,映得营门箭楼格外森严。巡逻的甲兵步伐一致,声声分明,隔着荒野都能听出那股久经沙场的金戈肃杀气。   三个人还没靠近,箭楼上的弓手已齐齐举弓,门内步兵迅速列阵,长矛寒光如林。   直到领头的将领看清来人。   “是叶将军!”   “叶将军回来了!”   楼上一声高喝。紧接着,巨大的营门缓缓向两侧敞开。   谢无忧骑着高头大马,跟着叶平笙走进了军营里。   马蹄踏进营道的一刻,那股久违的熟悉感便悄然涌上来。   一名副将快步迎上来,接过叶平笙的缰绳,低声道:“叶将军回来了。这两位是?”   叶平笙道:“朋友。”   副将一愣,随即凑近他耳边,压着声音道:“该不会……就是劫了梁狗熊的那两位吧?”   叶平笙无奈地应了一声。   副将脸色当即变了:“将军,这要是被梁——”   话未说完,便被叶平笙抬手按住了嘴:“轻点声。今夜巡营的都是自家人,那些眼线早歇了。你不说,我不说,传不出去。”   副将怔了怔,这才缓缓点头。   叶平笙又问:“其余人呢?都回来了吗?”   “都回来了,就等将军。见你迟迟未归,还以为出了岔子,差点要派人去寻。”   叶平笙点了点头:“把人带去我帐中,我先去巡视一圈。”   那副将大步流星地走到谢无忧和净舟面前,他生得魁梧,眼睛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随后,他接过两人手中的缰绳,道:“二位幸会,我叫贺钊。”   说罢一挥手,领着他们往营地深处行去。   借着营中连绵的灯火,谢无忧不动声色地边走边打量。   这军营的规制和他记忆里的玄戍军相差无几,可每一处都透着些许酸臭的阔气。巡逻的军士身着挺括的短打,铁甲崭新,兵器寒芒冷冽,连帐篷用的都是防风避雨的厚重油毡,撑得四四方方,严严实实。   再也不是那支在塞外吃风咽沙的苦哈哈军队,看着倒是殷实阔绰。   想当初玄戍军,三个人抢不着一副完整的盔甲,中原缺铁,一小半兵卒甚至都分不到兵器,要么是塞外百姓支援的木棍铁镐,要么是从赫连人尸堆里捡回来的豁口断刀。说是十万将士,可算遍全军,也不过寥寥两三千匹马,连马革裹尸还都做不到。   他负手往前走,行至一片开阔地时,远处传来一阵响动。谢无忧脚步一停,循着火光望过去,这才看清那是一整片马厩。   马厩一眼望不到头,少说也有上万匹战马。夜里火把照着,马身泛着光,皮毛紧实油润。马匹偶尔甩头喷鼻,声音低沉有力,在夜色里一阵一阵地传开。   谢无忧就是一愣。   大齐哪来这么多马?   中原少草场,马一直是稀罕东西。大齐领土虽广阔,但大多都是庄稼地,要能养出长途奔袭的战马,需要优质牧草和广阔旷野。就算能靠岁贡和边境市场换回些马匹,但在中原湿热的气候下也难以养成规模,更别提繁育出真正的精锐骑兵。   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这近百年来,面对赫连人的骑兵,汉人才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谢无忧看着成片的马厩,忍不住感慨:“这么多马?”   贺钊闻言,胸膛不自觉地挺起几分,眉宇间尽是藏不住的自豪:“都是这几年一点点养起来的,早些年在中原,那些草料喂出来的马都虚胖,跑几步就喘。但自从咱们打下了长岭,那儿的野草才叫养马,天生地长的草场,风一吹,养出来的马个个骨架宽大,膘肥体壮。从前总说大齐没有骑兵,现在咱们这大齐铁骑真要拉出去,别说赫连人,就是塔元勒人,也得掂量掂量。”   谢无忧闻言,颇为满意地点点头。   等他再回过头时,只见净舟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远处的马厩与夜色之间,那张永远冷冰冰的脸上,忽然之间,笑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就亲嘴 第25章 好久不见 亲上了   贺钊把两个人带进军营, 道:“你们先坐,叶将军夜间巡视,没一会儿就回来了。”   说完也不多停留, 转身便走了。   谢无忧在硬邦邦的矮案旁也就老实坐了三秒, 随即像根没骨头的烂面条似的往后一仰,大喇喇地躺倒在厚实的地毡上,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行了, 判官大人, 差事算是快办完了。等叶平笙回来做个证, 咱们就能收工回去交差了。”   净舟道:“你倒是笃定他会替你说话,方才他可是一口一个不认识你。”   “啧,那是小孩子家家闹别扭, 脸皮薄!你没瞧见他刚才那神情?话还没说两句,眼圈就先红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情分在那儿, 藏都藏不住。再说了, 我谢无忧在这群小屁孩心里, 肯定是天神下凡军中战神。就这份交情,他要是真不替我说话, 那才叫天理难容。别说做个证了, 要他给谢无忧写篇颂文, 他也得边哭边写……”   谢无忧正唾沫横飞地吹得起劲,耳朵突然敏锐地捕捉到了帐外的脚步声。还没等脑子转过弯来, 谢无忧已经一个利落的后滚翻,悄无声息地缩进了大帐深处的暗影里,扯过一面垂挂的软帐遮住了身形。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谁要写颂文?”   几乎是同时,大帐帘子猛地一挑,叶平笙带着一身寒露大步跨了进来。   他环顾一圈, 没见到谢无忧,眉头一挑:“谢三呢?方才还在外头听见他嚷嚷。”   谢无忧僵在阴影里,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躲什么?   有什么好躲的?   他这才干咳一声,摸了摸鼻子,略显尴尬地拨开帐幔,又若无其事地走了出来。等走近了,才发现叶平笙怀里横抱着三四坛封了泥漆的烈酒。   谢无忧一愣,目光在那几坛酒上来回扫了一圈。   ……不是,军中不是明令禁酒吗?   怎么记得这小崽子以前挺老实乖巧的啊?怎么学坏了呢?   叶平笙把酒坛往桌上一放,沉闷一声响,连净舟都怔了一下。   泥封被拍开,酒香瞬间散开。叶平笙提着坛子,给三人各倒了一碗。   叶平笙:“喝点。”   谢无忧:“不太合适吧?我们不是还有正事要聊。”   叶平笙:“先喝点。”   谢无忧话卡在一半,只好转头去看净舟,指望这人多少拦一句。结果净舟已经端起酒碗,说了句“多谢”,直接一饮而尽。   叶平笙见状,顺手给他又添满。两人碗沿一碰,清脆一声,各自又是一碗下肚。   谢无忧:“……?”   不是,说好的来查真相的呢?怎么就喝上了?   他生怕自己被彻底落下,忙不迭地凑过去,也跟着碰了一下碗,稀里糊涂灌下一口。酒一入口便烧了起来,辛辣直冲喉咙,转眼又化开,暖意顺着四肢散开,暖得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   酒,还真是个好东西。   转眼间叶平笙又给自己倒了一碗,坐在地上仰头便干了。不多时,他脸上泛起一点红意,刚缓过气没多久,便再满上了一碗。   就在这沉默的推杯换盏之中,叶平笙忽然笑了一下,自言自语道:“谢无忧那家伙啊,真不是个东西。”   “整天没个正形,上房揭瓦,下水摸鱼,满脑子都是些招猫逗狗的损主意,军中不许干什么他总要干什么。”   “有一年冬至,西北那鬼天气冷得能把人的耳朵冻掉,湖面上结了一层亮锃锃的冰。他倒好,非说冰下钓上来的鱼肥美,硬是拎着鱼篓,连哄带骗地把我和贺钊拽到了湖边。”   “他那个人精,自己先绕着岸边溜了一圈,猫在冰最厚的地方凿了个眼,转头却一脸坏笑地逗贺钊,说大鱼都在湖心扎堆呢,让贺钊往中间走。阿钊那个实心眼啊,真就信了他的邪,眼看都要走到湖心,那冰层薄得都开始嘎吱乱响了。谢无忧明明什么都知道,却生生憋着坏不肯拦着,非要等那冰面塌了。”   说到这儿,叶平笙笑出了声,可眼眶却突然红了。   “阿钊整个人砸进了冰窟窿里,就算这塞外的孩子会凫水,可那地冻天寒的,谁能爬得起来啊?贺钊在水里冻得直翻白眼,他这才舍得跳下去把人给拎上来。上来之后,他一边给阿钊拧衣服,一边还笑话人家是落水狗。你们说这世上还有比他更可恶的人吗?要不是程将军——”   “诶诶诶,”谢无忧连声开口打断,“我刚跟你说了,现在这个谢无忧在地狱混得挺惨,等着你给他作证,说他是个保家卫国的大将军。你翻这些陈年黑账,做什么?”   他说着下意识用胳膊肘碰了下净舟,想让人帮着说句话,却没想到一抬头,正对上那张微微泛红的脸。   净舟不知何时眯起了眼,正乐呵呵地盯着他看。   谢无忧一拍脑门,怎么这也是个指望不上的。   桌上两坛子酒转眼就空了,他眼疾手快,赶忙把剩下那一坛子酒塞进桌下,这才回头看向叶平笙,正色道:“说正事说正事。叶小将军,谢无忧跟我说,他是程牧的影子,替程牧出征,所以功德簿上才没记他的名字,因为他无名无份。这话,是真的吧?”   叶平笙这会儿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一听这话,抬手就重重拍在谢无忧肩上:“你们谢家是不是专出这种人?那混账,跟你一模一样!我刚才差点都认错了!”   他说着自己先乐了,笑得前仰后合。   谢无忧一看不行,再拖下去这人真醉了,赶紧捧住他的脸,强行把人拽回来:“叶将军,谢无忧他才是面具底下那个将军,对不对?”   叶平笙不笑了,只是直勾勾地看着他,眼神发散,像是想点头,又像是在努力对焦。   谢无忧立刻伸出右手,低声哄道:“对,你说话太麻烦了,要是我说得对,你握手就行,握这只。”   叶平笙慢慢抬起手,眼看就要搭上来——   下一刻,一声闷响,他整个人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矮案上,随后直挺挺地滑到了地毯上,人事不省了。   谢无忧:“……”   他蹲下身,伸手晃了晃叶平笙的肩膀,对方只含糊地打了个酒嗝,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谢无忧一皱鼻子,小声嘀咕:“这小崽子,人没长大呢,学什么喝酒,酒量还这么差。”   他叹了口气,转头道:“净舟,你刚才看见了吧?他都要握手了,这说明他知道我是程牧的影——”   话还没说完,他就看见桌案那头,清瘦的肩背微微前倾,酒盏歪在一旁,净舟一手撑着额角,闭着眼睛不动弹了。   谢无忧站在原地,看了看地上一个,又看了看桌上一个。   “……”   得,全军覆没。   谢无忧插着手在帐子里来回转了两圈,差点气笑了。   说好的给他洗刷冤屈,结果呢?一个比一个喝得快。   他低低骂了一声,也懒得再指望这俩祖宗,掀开帐帘,把贺钊叫了过来。   贺钊一进帐,看见自家将军躺得人事不省,眉头当即一皱,什么也没多问,转身在隔壁给谢无忧和净舟腾了个干净营帐。   帐子里清静下来。   谢无忧转回身,去扶净舟。这人看着清瘦,骨架却实打实,往怀里一靠,分量一点不轻。   他刚把人半扶起来,便觉怀里那人轻轻抖了一下。   净舟发冠歪了,几缕乌发散在鬓边,有些被汗意浸湿了,湿漉漉地贴在那截修长白皙的脖颈上。   他眉心微蹙,贴着谢无忧耳侧含糊地吐出一个字:“……晕。”   那一道呼吸贴着脖颈漫过来,谢无忧打了个激灵。   他低头一看,那人此刻仰着头,平日里冷峻的眸子此刻半开半合,脸上因着酒意泛了红,嘴角还沾着一点酒渍,完全没了那副不苟言笑的判官做派。   他心里一动,嘴上却没留情:“现在知道晕了?刚才喝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几斤几两?”   外头北境夜风正烈,偏偏喝过酒的人,最是怕风。   谢无忧啧了一声,伸手搂住净舟腿弯,把人稳稳横抱起来。又顺手将自己的外衣扯过来,兜头罩住了净舟的头。   净舟额角贴着他的肩,呼吸沉缓,酒意一上来,整个人倒是乖得很。这要是平时,没打起来都算给面子了。   谢无忧低头看了一眼,轻声嘀咕:“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营帐里只点着一盏灯,火光低低的,在他的呼吸之间晃着。   他把人放到榻上,刚要起身,那人却无意识地翻了个身。衣襟一歪,露出颈侧那道旧疤,顺着锁骨没入影子里。   帐中一静。   谢无忧的呼吸声在这片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等他回过神来时,手已伸了出去,指腹落在那道伤疤上,轻轻擦过。   帐中烛火噼啪。   他的手停在那,迟迟没有收回,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指尖竟顺着衣襟边缘悄悄探了进去。   才进去一个指节,腕上猛地一紧,一只微凉的手扣住了他。   谢无忧心下一惊,这趁人之危的流氓举动被抓了个现行,瞬间冷汗直流。可他等了一会,那人却没动静了。   他一点点抬起眼皮看去,却见净舟依旧闭着眼,眉心舒展,没有半点要醒来的样子。   谢无忧慢慢掰开扣在手腕上的手,将自己的手抽回,试探着问:“净舟?”   没有回应。   他这才松了口气,蹲下身给净舟盖上被子,边角都掖严实了,才自己回去睡。   叶平笙这酒确实烈,谢无忧自认酒量尚可,却也没撑过多久,头刚一沾枕头,人便睡了过去。   沉沉黑夜,寂寂无声。   随着谢无忧的呼吸渐渐匀稳下来,另一侧的床榻上,净舟睁开了眼。   他静静躺了片刻,随后掀被起身,轻轻走到床前,低头看着谢无忧。   烛芯早已暗下去,只余一点将灭未灭的红光,映不清眉眼。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停在离谢无忧脸侧一指开外,虚虚地勾勒着对方的轮廓。   “谢无忧,好久不见。”   他闭了闭眼,再也克制不住,低头在谢无忧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芜湖,终于亲上了,可算憋死我了给小情侣庆祝一下,明天加更一章 第26章 军报 是谁醋坛子   塞外的天还没亮, 号角声已先一步响起,在营中一声声荡开。玄戍军这帮汉子起得比鸡早,练兵场的喊杀声隔着几层帐子传进来, 吵得人睡不着觉。   谢无忧坐起身, 整个人还迷迷瞪瞪的。不知道是不是昨晚那几坛酒后劲太足,他这一觉睡得出奇的沉。   回头看去,净舟的床铺已经空了。   营帐里空空荡荡, 谢无忧揉了揉眼睛, 掀帘走出去, 晨风一扑,人就清醒了大半。   营中已经忙开了,来来往往的军士各有去处, 远处传来阵阵整齐的号令声,顺着山势往上飘。谢无忧循着声音走, 绕过几处营帐, 沿着山道往上, 号令声越来越清晰。   上了半山腰,演武场豁然开阔。   晨光下, 数千精锐列阵而立, 铁甲森然。一副将站在高台上执旗发令, 口令落下,整座阵列齐齐而动, 进退如一。   一眼可见,治军严明。   叶平笙身着轻甲,黑色披风自肩头垂落,负手站在场边。他那张昨晚还又哭又笑的脸,此时早已挂上了三军统帅的威严, 目光如炬,带着几分从容不迫的气度,倒是颇有些定海神针的意思。   然而,谢无忧的视线只在自家好大儿身上停了半秒,便被旁边那个身影拽了过去。   净舟就站在他身边。   他此刻微微侧着身,正听叶平笙低声说话,两人对着场中兵阵指点几下。净舟唇角轻轻一动,对着叶平笙笑着点了点头。   谢无忧就是一皱眉。   这位爷平时对自己不是冷嘲热讽就是眼刀乱飞,怎么这会儿对着叶平笙就笑得跟朵喇叭花似的?   还有,他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谢无忧看了半晌,心里颇没滋味,便一路匆匆下山,直往演武场去。刚到门口,半只脚都还没踏进去,就被门口小兵横枪拦住了。   “军事重地,闲人勿入。”   那将士枪杆一抬,正好挡在他胸前。   谢无忧指着里头的净舟骂骂咧咧道:“那站里头那个算什么?他不也是闲人?”   将士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面不改色:“那是我们叶将军的朋友。”   谢无忧:“我也是!”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从枪杆旁边生生挤了过去,撒腿就往里跑。那将士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人这么不讲道理,连忙追上去:“你给我站住!”   谢无忧一路闯到高台下,才被人七手八脚拦住。那名将士气喘吁吁地跑到叶平笙面前,抱拳急声道:“将军!此人擅闯军营——”   叶平笙扫了谢无忧一眼,眉头一皱,抬手打断:“行了。”   他语气里满是不耐,走上前一把拽住谢无忧的胳膊,直接把人往外带。   出了演武场,谢无忧还不服气,挣了下:“干什么?我就看看你们演兵。”   叶平笙:“你能看明白吗?”   谢无忧一指旁边的净舟:“那他呢?他看得明白吗?”   叶平笙:“沈先生文韬武略样样在行,我二人早上聊得正合拍。哪像你,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我是真没想明白,你们俩怎么会走到一块儿。”   “合拍?”谢无忧哼了一声。   他肚子里那点酸水都快漫到嗓子眼了,刚要开口刺挠两句,便见一名传令兵急匆匆穿过演武场,几步赶到叶平笙身侧,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叶平笙面色一肃,只丢下一句“我有些事”,便转身大步离去。   谢无忧那半句酸话被堵在喉咙里,没上没下,憋得很不痛快。   偏在这时,净舟从演武场里慢悠悠走了出来。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叶平笙离开的方向,一直到人远去。   谢无忧看看叶平笙离开的方向,又看看净舟,脸色一点点微妙起来。   昨天才见面,当晚这两人就当着他的面,一句话不说,一碗接一碗地喝。今天一早就聊天,还没几个时辰,就相谈甚欢了?   叶平笙那小子不就是年轻了点,意气风发了点,生得周正了点,功夫厉害了点。他谢无忧什么没有?而且这论起风流倜傥,那小子再练个十年半载,也比不上他半根手指头。   可道理是这个道理,谁知道这判官大人的审美是不是出了什么偏差。   他左右一扫,见无人注意,一把拽住净舟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将人拉到了演武场边的一棵歪脖子树后。   “喂,判官大人,咱俩得好好唠唠。”   谢无忧压低了嗓音:“你跟我说实话,你不会是见惯了阴气森森的,一来人间就觉得这种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看着特顺眼吧?”   净舟:“……”   他抬眼静静地看着谢无忧,盯了他半晌,才淡淡应了一声:“嗯。”   “嗯?”谢无忧当场一噎,声音都拔高了半分:“你这嗯是什么意思啊?那不行啊!你这身份好歹是地府判官,阴阳两隔的,等我这事了了,你迟早得回去的,怎么也不能找个还活着的吧?”   净舟看着他,语气依旧平静如水:“你说得对。”   谢无忧被这连环两记闷雷劈得哑火了。他本来预演了一肚子撒泼打滚的话,结果净舟这么一配合,他反倒像是个拳头打在棉花上的铁憨憨,支支吾吾了半天,又憋回去了。   他气急败坏地往树根下一坐,闷头薅了根草在手里拧。   “行吧,你要怎样我也管不着。不过我说大人,你们昨晚喝那么多烈酒干嘛?这正事还没开始干呢,就直接干了两坛,万一酒后吐真言,把咱俩的底给漏了怎么办?”   净舟道:“我没忘正事。”   “你还没忘呢?”谢无忧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一见叶平笙,哐哐就是喝,昨晚也不知道是谁,醉得跟滩烂泥似的。”   净舟没有接他的话茬,反倒问:“你后来有再想起来些什么吗?”   谢无忧摇头道:“还是只有那几个片段,只能说这地府的孟婆汤名不虚传。”   净舟道:“记不起来,倒也未必是坏事。”   说着他伸手入怀,取出那本随身的册子,递到谢无忧面前,“我已经从叶平笙那里,拿到了能为你正名的证据。”   证据?   谢无忧一脸狐疑地接过来,翻开细看。   册页上密密麻麻,都是净舟这一路所见所行,一桩一件,全被列得清清楚楚。直到最后一页,更是条理分明。书页上记载,叶平笙亲口证实,程牧是如何借他之才代其领兵,他又是如何隐于其名下,以身为刀,为大齐换来多年太平。   字字分明,句句确凿。   有了这人证,他就能洗去一身恶名,从该下阿鼻地狱的厉鬼,翻成名正言顺的盖世英雄。凭着这些功德,别说下地狱了,甚至说不定能混个不错的来世转生,又或是在地府捞个官当当。   本是件大好事,可谢无忧翻到最后,眉头却慢慢皱起,心里总有一丝说不清的别扭。   他合上册子,皱眉道:“叶平笙是这么说的?”   净舟:“大致是如此。”   谢无忧:“那岂不是我们可以回去了?”   净舟:“我们在人间还有五日空余,你这就想回去了?不想再逛逛?”   这话听着倒是通情达理,人间到底还是比地府有意思多了。谢无忧心里一松,正要顺势接话,一声凄厉的马嘶便撞碎了山谷的寂静。   营门口方向尘土大起。急促的马蹄声如密集的鼓点砸向地面,震感顺着脚心直往上钻。谢无忧眯眼望去,只见叶平笙胯下战马腾踏,长枪横在鞍前,正带着百余名精锐骑兵破雾而出。   什么事这么急?   谢无忧和净舟对视一眼,避开操练中的阵列,朝营门方向快步走去。   此时营内也是一阵骚动,不少将士都停下手中的动作,循声望去。谢无忧逆着人流往前,转过一排马厩时,迎面撞上一名兵丁。   那人低着头,身形削瘦。谢无忧脚下没收住,肩头擦了一下,连忙道了声歉。那兵丁没有回应,只低头错身而过。   两人很快走到军营大帐前,贺钊迎上来,冲他们打了个招呼。   谢无忧问:“这么急,是出什么事了?”   贺钊面上带喜,压低声音:“天大的喜事!刚才武宁侯裴朔那边来人通报,说是抓住了赫连黑水狼王耶毕!”   黑水狼王耶毕。   这人谢无忧有印象,梁兆雄家的史书里记载,长庆五年率军一路南下,又被玄戍军打回去的,就是这个黑水狼王耶毕。这人嗜血成性,最擅长奔袭屠城,不仅最近这一次,还在太和年间领兵长驱直入漠北腹地三千里,所到之处尽成焦土。如果不是玄戍军当年死守潼关,把他挡在外头,大齐怕是早就改朝换代了。   可人既然已经抓住了,那武宁侯自有办法处置他,用得着叶平笙这么急着赶过去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还没来得及细想,净舟忽然变了神色。   “你说的武宁侯派来报信的兵丁,人呢?”   贺钊愣了一下,抬手往马厩方向一指:“往那边去了。”   谢无忧回头看去,脑子里忽然一跳。   方才在马厩旁与一个兵丁擦肩而过,鼻端就扫过的一点奇怪味道。当时没放在心上,这会儿却一下子清晰起来。   那不是酒气,也不是汗味,而是一股很淡的奶腥味。   大齐人向来少饮牛羊乳,喝了十有八九要闹肚子,能将那气味带在身上的,必是平日里就以乳食为常的人。   那人,绝不是大齐军中之人!   谢无忧与净舟同时回头,那人还未走远,两人如离弦之箭,穿过密集营帐。谢无忧目光一扫,转角处,那人正要混入人群之中。   “站住!”   他暴喝一声,足尖点地身形骤起,五指扣住对方后领,猛地一拽。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已被谢无忧拖进旁侧营帐,撞得帐杆一晃。   “你疯了!干什么?”那人倒在地上,气势汹汹地盯着谢无忧,“我是武宁侯派来报信的,耽误了军情,你担待得起吗?”   “裴朔若是派你这种东西来报信,他那侯爷也就当到头了。”谢无忧一脚踩在他的胸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你是赫连人。”   那人脸色一僵,神情闪烁,却立刻反驳:“胡说!我是大齐人!”   净舟上前,反手扯下那人的发髻,拨开左侧鬓发。发根深处,一道指尖大小暗红色的疤痕赫然露出。   赫连部族的传统,男儿十岁都要受淬火礼,也就是非要用个烧火棍捅一下脑壳。这大齐的娘胎,可生不出烫了火印的孩子。   谢无忧右手骤然收紧,五指扣住那人脖颈,猛地将人掼向帐中立柱:“我劝你最好把舌头捋直了说,来干什么的?”   那人被掐得眼球暴突,双手死命去掰谢无忧的手腕,只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我说……我……说……”   谢无忧指间一松。   那人立刻瘫倒在地,伏着身子大口喘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耶毕……是耶毕……命我来……引叶平笙去……”   “去哪里?!大声点!”   那人的声音越来越细,最后细得像蚊子叫。谢无忧眉头紧锁,下意识俯身凑近去听。   “去送你见阎王!”   那人眼中寒芒一闪,一直蜷着的右手猛地抬起,匕首直取谢无忧咽喉!   谢无忧一个侧身闪开,再回头时,却见净舟不知何时已近身,五指握住刀刃,生生将那一击截住。刃口割开掌心,鲜血顺着他的指间淌下,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他面无表情,眼底冷得像冰。   而那人见没能得逞,便从怀中摸出一粒药丸送入口中,紧接着人仰面栽倒,唇角溢出黑紫色的血来。   “净舟!”谢无忧一步上前。   “我没事,追叶平笙要紧。”   净舟已经松了手,匕首落地清脆一声。他随手拎起桌上的水壶往掌心一冲,血水顺着壶口淌下去,连看都没看一眼,撕下一截衣襟草草一缠。   谢无忧目光在那截染血的布上停了一瞬,眉头一紧。   净舟顾不得许多,伸手一把拽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就冲出帐外。   谢无忧找到贺钊,劈头便道:“借两匹快马,立刻!”   “啊?要马做什么?”   “别问这么多,快点!”   “军马不能外借,”贺钊摇头道,“这事需要先提交审批,或者等上头的调令……”   “等个屁!”谢无忧脱口而出。   净舟已经没耐心再耗,转身就往马厩冲,谢无忧紧跟其后,直接把贺钊晾在了原地。   净舟翻身跃入马厩,环视一周,目光立刻锁定在一匹通体墨黑,正暴躁踢腾着马厩围栏的高头大马身上,他手掌在围栏上一撑,轻盈一跃,稳稳落在了马背上。   谢无忧则挑了旁边一匹红鬃烈马,抓住马鬃一跃翻身上马。两人交汇了一个眼神,无需多言,同时一夹马腹。   “走!”   两匹烈马受惊,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直接撞出营门。   贺钊这才反应过来,追在后面扯着嗓子喊:“喂!那两匹是还没训好的生马!没套马鞍也没上嚼子,快回来,会出事的!”   风声呼啸,谢无忧皱着眉伏在马背上。   出事?   比起这不听话的畜生,那掉进陷阱里的傻小子才是真的要出大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护短 亲完人跑   烈马纵蹄, 踏风而行。   这两匹烈马在旷野上狂奔,马背起伏剧烈,没有马鞍可以借力, 但凡换个旁人, 早就被甩下马背了。可谢无忧抓着马鬃,稳稳低伏着,气息分毫不乱。   他看着前方, 身侧那道并行的身影始终在视野里。   净舟单手控缰, 纵马疾驰, 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还草草裹着撕下的衣摆,血色透了出来, 他也浑不在意。   风声里,前方的道路一点点被拉近。   不多时, 路上尘土渐起。他们终于在原野尽头, 看到了正在疾行的玄戍骑兵。   前方的人察觉动静, 叶平笙勒马回头,微微一怔, 随即抬手, 骑兵队列迅速收拢。   两匹快马破风而至。   叶平笙遥遥喊道:“你们怎么来了?”   谢无忧翻身下马, 脚还没站稳,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傻子, 你被赫连人算计了都不知道!”   叶平笙一愣,面色沉了下来:“什么意思?”   “刚才那传信的是赫连人,根本不是什么裴朔的亲信。”谢无忧三言两语将事情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叶平笙听完皱起了眉。   “你还不信?”谢无忧轻轻扣住净舟受伤的手腕,往前一带,“看!那人还给了净……沈既白一刀。”   叶平笙沉默良久, “多谢,我知道了。”   说罢他一摆手,就要继续前进。   谢无忧:“什么叫知道了?都知道是陷阱了你还去干嘛?嫌命长?”   叶平笙:“他们要是把局设在檀州,裴朔可能出事了。”   说着,他已掉转马头。   “叶平笙!”谢无忧眼皮狂跳,一个箭步冲上去,牢牢抓住他的缰绳,“你有病吗?你这是去送死!”   一瞬之间,寒光乍起。   叶平笙旁边的副将腰间佩剑出鞘,剑锋抵在谢无忧颈侧,“放肆!竟敢惊扰统帅军马!”   谢无忧甚至连眼睫毛都没颤一下,只是仰着头,盯着马背上的叶平笙。   叶平笙居高临下目光冷硬,一字一顿道:“独来独往的人,是不会明白的,有些人是哪怕豁出这条命,也非救不可的。”   风沙掠过。   谢无忧盯着叶平笙的眼睛,喉咙深处忽然溢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他扯了扯嘴角,终究还是松开了手,缰绳从掌心滑脱。   叶平笙正要调转马头。   “等等!”谢无忧突然抬高嗓门喊了一句。   叶平笙不耐烦地勒住马,回头看他:“又怎么了?”   谢无忧:“有金疮药吗?要最好的。”   叶平笙目光落在净舟那只血迹斑驳的手上,随即对他微微颔首:“多谢沈先生。”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白玉瓷瓶,抬手抛给谢无忧,接着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带着百余轻骑如一阵狂风,瞬间消失在视线尽头。   “你怎么就这么把人放走了?”看着人群远去,净舟翻身便要上马。   “别动!”谢无忧一把拽住他的手臂,强行将人拉了回来,“坐下,先给你包扎。”   他按着净舟的肩,将人压回草地上。   净舟视线仍追着远处的尘烟:“他要是出事了怎么办!”   “出不了事,他又不是小孩子了,人家现在是玄戍军副都尉,心里有数。再说,这两匹生马脚力不慢,耽误这一会的功夫也能追上,出不了事。”   说话间,他已伸手去解那条被血浸透,缠得乱七八糟的衣带。碎布一层层揭开,最里头几层早已与皮肉黏在一起。谢无忧手上力道放得极轻,一点点将布料从伤口上剥离。每揭开一寸,便有浓稠的新血顺着指缝滴落。   他用牙咬开瓷瓶塞子,将金疮药细细地洒在创口上。   药粉触及血肉,净舟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抖了一下。   谢无忧:“痛吗?”   “算了你肯定要说不痛。”   “不痛。”   两人异口同声,谢无忧哼笑道:“你看我就知道,这么深的口子,肉都翻出来了,你是铁打的还是泥塑的?痛不知道喊吗?你爹娘都怎么教你的,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喝。”   他从里衣上撕下一条干净的白布,动作熟练而轻柔地绕过净舟的掌心,一圈圈缠紧。最后,他打了个死扣,指腹隔着布料在那伤口处轻轻摩挲了一下,才抬眼看向净舟的眼睛。   “你刚才为什么要出手?那种货色我会躲不开?以后这种事你别瞎管,我都一个死人了,大不了再死一次就行了。”   净舟涩声道:“不行。”   谢无忧:“为什么不行?你一个判官,往后要见的凶神恶鬼多了去了,别这么心软。”   净舟垂下眼帘,不说话了。   人善被人欺,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谢无忧蹲在草地上,两手往袖口里一揣,歪着头看着净舟,忽然觉得这位素来冷淡的大判官,看着竟有些好欺负。   他坏念头乍起,伸手握住了净舟没受伤的左手,在那截修长微凉的指尖上,快速地亲了一下。   只一下,便松开了。   净舟如遭雷击,猛地收回了手。   谢无忧看着净舟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放肆地哈哈大笑起来。   就在他等着这位大判官恼羞成怒,发作一番的时候,净舟却只是站起身,拇指摩挲了一下指尖,他垂着眸子,半晌没说一个字。   居然……没生气?   嗯?   谢无忧的笑声慢慢停住了。   还没等他琢磨明白,净舟已翻身上马,缰绳一抖,跑了?!   不是,要打要骂的都行,这跑了是怎么回事啊?   不会以后都不理他了吧?   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啊,不用这么当真吧!   谢无忧立刻上马就想追上去,可也不知道净舟那匹马发什么疯,越跑越快。谢无忧在后面看得眼皮直跳,暗骂一声,整个人几乎伏在了马背上,死命催马去追。   可身下的战马跑得肺腑都要炸了,就差飞起来了,愣是追不上。   眼看着前头那道身影越拉越远,谢无忧却只能一边吃着飞扬的尘土,一边干瞪眼。   直到路尽头,叶平笙那队人马留下的烟尘已隐约可见,他仍没能拉近距离。   前头的净舟却在这时直起身,勒慢了马。   谢无忧心头一动,正要追上前去,目光往四周一扫,立即五指死死勒入马鬃之中。   这里距离檀州不到二十里。   檀州在长岭以外,是漠川九州之中,离大齐都城最远的一座城。这座城算不得雄伟,城廓狭小,人口稀落。可再往北,便不再是大齐的山河,而是赫连人的万里荒原。   这座城孤悬在边境线上,周围群山一层层围拢,道路被夹在谷中。两侧林木浓密,视线受限,前后只余狭窄去路。   这种地方,要是两边树林里有人埋伏,那是神仙也插翅难飞。   这不就是,小朔方山?   不远处,叶平笙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马队停下,众人都下了马。   谢无忧没出声,也跟着翻身下马,靴底踩进松软的泥地里,他放轻了动作,悄声挪到净舟身侧。   他望着林影深处,低声道:“好一个大瓮。”   净舟目光锁在两侧山头,低声道:“你左我右。”   谢无忧点了下头。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没入林中。   谢无忧伏低身子,贴着山脊一路潜行向上。   大概是刚下过雨的缘故,林间的泥土湿软粘稠,一脚踩下去连个清晰的坑都留不住,脚步更是无迹可查。   山谷之间回声很大,方才叶平笙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要是这里真的有人埋伏,应当早就听到了,可是此时林子里一片寂静,只有些许鸟鸣。   要么,他们猜错了,这林子里确实空无一人。要么,就是这林子里藏着一群颇沉得住气的家伙。   他们在等,等人全数入谷,等前后去路一并封死。   谢无忧抬眼警惕四周,层叠林间,忽然漏出几声鸟鸣。   那叫声短促清脆,乍听之下不过是寻常鸟雀叫声,可谢无忧侧耳细听,却发现只有叫声,没有半点鸟雀振翅的动静。   谢无忧目光一沉,屏住呼吸,循声望去。   果不其然,在一片枯叶堆叠的阴影处,正低伏着一个人。   那人身材魁梧,深褐色的皮袄上扎满了干枯的杂草,与周遭枯败的林色几乎融为一体。那张脸一看便是赫连人的长相,他此刻趴在地上,嘴里含着一枚小哨。   谢无忧贴着树影逼近,脚下悄无声息。在近身的一瞬,他突然出手捂住对方口鼻,手起刀落。   那人连挣动都来不及,身子一软,被他轻轻放倒在地。   前后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林中依旧寂静非常。   他换了个方向,如法炮制。片刻之后,草丛深处已横七竖八倒下了不少。   正要再探,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细碎的脆响。   谢无忧额角青筋一跳,猛一回头,却见一张熟悉的脸,正是先前那位动不动就拔刀架在他脖子上的副将,他此刻脚下正踩着一截折断的枯枝,整个人僵在那里。   谢无忧嗤笑一声:还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废物。   还没等他笑完,空中忽然炸开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一支长箭裹挟着杀气破风而来,直奔那副将的后心。那副将倒也是耳聪目明,足尖点地强行拧身,长箭擦着护心镜飞过,激起一串刺目的火星。   谢无忧一笑,哟,倒是也还没那么废物。   他刚松口气,侧翼密林中第二支箭斜飞而出,直奔那副将后心,而他身形犹在半空,再要躲已经来不及了。   以那箭的角度,若是扎实了,怕是能当场给他对穿个透心凉。   他低低骂了一声,飞身而出,掠到那副将身后,反手揽住对方肩颈,借力一扣,直接将人带翻在地。   两人滚进枯叶堆的同时,箭簇贴着谢无忧肩侧擦过,衣料应声破开,肩头随即见血。   谢无忧往肩头上一摸,指尖一片红,他立马痛心疾首地哀嚎一声:“老子的新衣服!”   那可是净舟掏钱给他买的。   谢无忧骂骂咧咧起身,把还没反应过来的废物副将提溜到树后。他一脚将人按趴在地,手掌压住那颗还想往外探的脑袋,就差给人直接摁进湿冷的泥里了。   “老实趴着别乱动。你再抬头,下一箭就给你掀了天灵盖。”   说完,谢无忧往外看去。   林子里一瞬间又安静下来。   方才那一箭又快又狠,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精兵强将,赫连人倒是把精锐都端上来了。   谢无忧松手起身,借着树影掠了出去,直奔暗箭来的方向。   俗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功夫再好也怕这三寸铁。更何况在这林间放冷箭的,不止一个。   他伏低身子,在树干与灌木间穿行,突然前方寒光一闪,有人正张弓搭箭,他刚要靠近,就见草叶间血光一现,那名弓箭手连半点声响都没出,就倒了下去。   谢无忧停下脚步,顺着方向看过去。   草丛后露出半个身影。叶平笙侧身站着,长剑仍在手中。他抬眼扫了谢无忧一下,没有出声。   紧接着,他并起两指,朝东南方向虚虚一划,比了个二。   谢无忧立刻明白过来。   两人对了个眼神,身形分开,各自没入林中。   谢无忧眼疾手快,立刻锁定一人,瞬间贴近手起刀落。几乎同时,另一侧寒光一闪,叶平笙那边也解决了一个。   他一口气还没松完,侧后方又一声破空声。   那一箭来得又快又狠,角度刁钻,直奔叶平笙的脑袋。   谢无忧脑子一片空白,还没反应过来,人却已经冲了出去,他张开双臂,把叶平笙死死抱进怀里。   叶平笙被他撞得一晃,却并未惊慌失措。他顺着谢无忧扑来的力道一拧身,长剑横起。   火星一闪,箭身被当空劈飞,残羽贴着两人发侧掠过。   叶平笙眼神一沉,反手将剑掷出。   百步之外,传来一声沉闷的重物坠地声。   死了。   叶平笙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两下,顺势推开:“行了行了行了,抱这么紧做什么。”   谢无忧愣了一下,手一松,退开半步。   叶平笙快步上前查看那人的尸首,等确认无误,这才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刚才是要救我吗?我有这么菜,还需要你来救?要不是我眼疾手快,你现在就是死尸一具了。下次遇到这种事,先管好自己,真的是。”   谢无忧垂了下眼,忽然笑了一声,随即又摇了摇头。   哎,这小崽子。   这几句话说的,还真颇有几分自己当年的风采啊。   他看着叶平笙,不知怎么的,另一个念头忽然浮了上来。   净舟方才救他时,也是同样的心情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黑水狼王 仇人见面分   叶平笙带的人全都是玄戍军的精锐, 人多力量大,山头很快被清了一遍。这一侧伏着的,也不过几百号人, 没跑掉几个。   整个山头上下翻了三遍, 大家才重新聚在一起。   那名副将走到谢无忧面前,方才横眉冷目的一张脸此刻绷紧了,站了半晌, 终于僵硬地俯下身去, 重重一抱拳:“谢先生, 多谢救命之恩。”   这声“先生”叫得可谓是百转千回,若非当真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以他那脾性, 怕是低不下这个头。   “哟,这会儿知道叫先生了。”谢无忧往前凑了凑, 干脆把脖子往他面前一横, 指尖在先前被剑锋抵过的地方虚虚一划, 似笑非笑睨着他,道:“刚才是谁, 啊?要砍我来着。哟哟哟, 吓死我了!”   那人哪受得住他这套, 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几下, 愣是一个字没挤出来。   叶平笙收了剑,一回头就看见谢无忧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忍不住出声:“差不多得了,卢峰脸皮薄,少逗他两句。”   卢峰如蒙大赦, 红着脸匆匆走了。   等人走远了,叶平笙突然走近一步,伸手将谢无忧拽到一旁的树荫里。   两人站得近了,谢无忧借机把叶平笙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   八年不见,当初那个才及他腰际,伸手便能揉乱一头短发的倔小子,到底是长高了不少,如今也只比他矮半拳了。此刻他甲胄在身,眉宇间攒聚着塞外的狂野,端的是一副气宇轩昂的少年将军相。   ……净舟要是喜欢这样的,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叶平笙目光在谢无忧脸上转了一圈,一言不发地抬起手,指尖落在谢无忧眉骨上,顺着鼻梁一点点往下摸。   谢无忧一把扣住他的手腕:“你干嘛呢?”   “别动。”叶平笙语气低沉,一把掰开他的手,手指未停,沿着下颚一路探到颈侧,指腹在皮肤上仔细地揉按,不知在摸什么东西。   谢无忧:“喂喂喂,君子动口不动手,你别是因为方才那一抱,这就打算对我以身相许了吧?现在的小年轻可不兴这么传统。”   叶平笙没有接话,摸了半天什么都没摸着,眼角眉梢一片失望,他叹了口气,问道:“你这身手,哪里学的?”   这家伙发现了?   谢无忧心里一紧,随即哈哈一笑,“家传的,跟我堂兄师出同门。”   叶平笙皱着眉,盯着他,问:“谢无忧当真死了?”   “死了。”   “死在哪了?”   “朔方山。”   “你怎么知道他死在朔方山?”   谢无忧刚要回答,叶平笙突然松开了手,苦笑道:“算了,他一定是死了,不然……”   谢无忧:“不然什么?”   叶平笙轻笑一声:“不然他不会不去救程将军。”   谢无忧一愣,他会去救程牧?   净舟的册子里写得明明白白,叶平笙供述那镇远侯程牧庸碌无能,靠着谢无忧打下战功,谢无忧是影子,是弃子。作为一个弃子,恨还来不及呢,他有什么一定去救程牧的理由?   他正困惑着,卢峰的声音已从不远处传来:“将军!这边有个活口!”   卢峰快步赶来,手里拎着个人,那人嘴被堵得严严实实,挣扎得厉害。卢峰道:“其他的被抓住就服毒了,这个慢了一步,被我堵了嘴,毒药也搜出来了。”   那士兵方才跟着同僚一起吞毒时,想必也是热血上头,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可这会儿求死不成,被按在泥地里,虚张声势的勇气散了精光,整个人不住地哆嗦。   叶平笙抬手示意,卢峰把他嘴里的东西扯了出来。   他手里的长剑尚带余温,剑尖平平递出,抵在那人下颚,将他的头一点点挑起。   “你们的头是谁?有多少人?在这埋伏谁?”   那人猛地扭过头去,梗着脖子不发一语。   叶平笙笑了一下,抬手掰回他的脸,语气不急不恼:“不说也行。”   剑尖微移,贴着他的颈侧滑了滑。   “我这剑快,把你片成肉片,从脚趾尖一点点往上剐。片得你浑身是血,却偏让你这口气绝不了。把你留在这林子里,熬上十天半月,再咽气,你说好不好?”   谢无忧立在一旁,眼底闪过一阵错愕。   这小子审讯手段有点东西啊。   在记忆里的叶平笙,总是个乖小孩,安静地跟在身边,叫一声应一声,做事不声不响。可眼前这人,说起狠话来风轻云淡,叫人脊背发寒。   那赫连兵显然被吓住了,张大嘴急促地抽气。   “说!”   叶平笙手腕一沉,剑尖扎进对方大腿一寸。他没拔剑,而是掐着剑柄,在那皮肉里慢腾腾地搅动。   “我说,我说!”那人彻底崩溃,嗓子里挤出杀猪般的嚎叫,“一共千余人……是黑水狼王亲率的精锐!为的是……为的是在这儿伏杀玄戍军副都尉,叶平笙!”   叶平笙听见自己的名字,眉梢都没动一下,只冷笑一声:“倒是新鲜。两军对垒,你们放着玄戍军的统帅梁兆雄不杀,这么大费周章来杀个副的?倒当真是看得起我。耶毕人呢?”   “在南边的山头。”   “你们在檀州动手了?”   “檀州的事我不知道。”   叶平笙眼神骤冷,剑尖从大腿里拔出来,手腕一送,剑尖直逼那人眼珠,停在一寸之外。   那士兵吓得魂飞魄散,□□处瞬间湿了一大片,一股腥臊恶臭弥漫开来,他闭着眼歇斯底里地嘶吼:“我真的不知道!求求你!我真不知道啊——!”   叶平笙收剑入鞘,语气干脆利落:“走。下山,去找耶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命令一下,大部队当即调头。   谢无忧跟在叶平笙身旁,凑上去道:“叶将军这手段跟谁学的?教你这招的人真是缺了大德了。我没算错的话你今年刚及冠吧,年纪轻轻这么狠,小心找不到媳妇。”   叶平笙咬牙道:“去问你那早死的堂兄,是够缺德的。”   谢无忧愣了一下。   他教的?他这么善良机敏的人,还会教这种东西?   不能吧?   他晃了晃脑袋,还没等他琢磨明白,众人已经下了山。远远地,就见山谷中净舟负手而立,身后跟着一队将士,脚边捆着一个人。   卢峰眼尖,大喊一声:“那不是耶毕吗?”   谢无忧循声望去,视线穿过重重兵甲,落在那个被称为黑水狼王的男人身上。   那人四十多岁的年纪,散着一头乱发,脸颊凹陷,双眼布满血丝,颇不服气地被人按在地上跪着。   谢无忧盯着他看了半天,虽然他已经不记得耶毕长什么样了,但隐约觉得应该见过,也觉得他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八年了,是老了。   叶平笙走上前,半蹲在耶毕面前,笑道:“老朋友,一别经年,好久不见。”   耶毕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里慢慢浮起一丝笑意:“好久不见,送你一份大礼。”   叶平笙点头:“能把你抓住,确实是份大礼。”   “呵……”耶毕发出一串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不,不是这份。”   叶平笙眉心猛地一拧,反手揪住耶毕的衣领将他半提起来,厉声道:“什么意思,说清楚!”   耶毕半眯起眼,目光越过叶平笙的肩膀,望向天边斜挂的太阳。   “再等等……”他呢喃着,“不用太久,算算时辰……大约……就是现在!”   话音未落,远方檀州方向的林海尽头,飞鸟忽然成片惊起,黑压压地冲上天际。紧接着,一声低沉的轰鸣顺着山谷滚了过来,地面随之微微震动。   即使没有记忆,谢无忧也对这动静再熟悉不过了,是火药。   大量的火药,在同一时间,爆炸了。   山谷间的鸟鸣乱作一团,凄厉得像是无数双尖锐的手,抓挠着人的耳膜。   耶毕的笑声却越发放肆,他朗声道:“军营里动你是不容易,只能碰碰运气。可檀州城里就一个武安侯府,要找裴朔,那可太容易了。叶将军,当年你看着程牧死在你面前,如今又要看着裴朔化成灰烬,你说,这算不算一份大礼啊?”   叶平笙双目赤红,猛地上前,一把掐住了耶毕的脖子:“你——”   耶毕仍在笑,笑声被掐断在喉咙里,喘不上气,只睁着一双眼死死盯着他。   “叶平笙!”   净舟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别中他的激,先去檀州。”   叶平笙浑身一震,他抬头看着净舟,如梦初醒地松开手,抹了一把眼角,随后转过身嘱咐道:“卢峰!回去送信,让贺钊立刻带一万兵来!剩下的人跟我走!”   说完他翻身上马,直奔檀州。   身后众人立刻跟上,马蹄声接连响起,一下一下敲进山谷深处,很快拉成一线。   净舟刚要去追,一回头却傻了眼。   方才还在山谷中的那匹马,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没影了。没受过训的马到底是野性子,哪知道什么原地等候,撒开蹄子就跑了个干净。   反倒是谢无忧那匹,此刻竟真还在树下等着,只是不耐烦地撂了下蹄子,从鼻腔哼出一股闷气。   谢无忧长腿一跨,翻身上马。他勒转马头,掠到净舟身侧,伸出左手,“上来吧。”   净舟迟疑了片刻。   谢无忧眼尾一挑,心想不会是因为刚才碰了一下手吧,这种时候,哪有功夫磨叽。   他俯身探手,直接拉过净舟的手腕,一把将人拽了上来。   净舟借力跃起,身形一轻,稳稳落在他身后。   “坐稳了!”   谢无忧低喝一声,双腿狠劲一夹马腹,胯下骏马吃痛,登时四蹄腾空,几乎贴着地面冲了出去。   他骑马向来野得很,又急又猛。马背剧烈起伏间,他清楚地感觉到身后人身形一晃,下一瞬,一双微凉的手仓促攀上了他的肩。   可单凭指尖那点力气根本挂不住。谢无忧甚至能觉出身后的人像个飘摇的纸鸢,被扯得东倒西歪。   他右手松开马鬃,反手扣住净舟手腕,毫不客气地往前一拽,后背顿时贴上一片温热的胸膛。没等对方反应,谢无忧已抓着那只手往自己腰上一环,又顺势抓过另一只,一并扣住。   “抱紧我。”   身后那人明显僵了一瞬。   风声扑面而来,几乎盖过了一切。谢无忧却还是清楚地感觉到,那双按在他腰侧的手先是绷紧,继而一点点放松下来,净舟的手臂终于环上来,呼吸贴着他的后颈。   “净舟,”他低声开口,“我想问你件事。”   身后的人:“嗯。”   “册子上记的那些事,叶平笙当真是那么说的吗?”   那双按在他腰间的手轻轻一颤。   “为什么这么问?”   “叶平笙说,如果谢无忧活着,他不会不去救程牧,为什么?”   身后的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马蹄踏碎落叶,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谢无忧以为得不到答案时,才听见净舟的声音,在耳畔缓缓响起:   “因为你是个好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救火 二话不说就   远处檀州城, 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城北方向,赫连人的兵马不知何时蜂拥而至, 密密匝匝铺开, 刀枪如林,少说也有数千之众。叶平笙手里就这百余轻骑,这时候硬冲北门是找死。   “绕道, 从南门进!”叶平笙高喊一句。   众人直扑城南。   城南口早已乱成了一锅粥。守军奔走呼喊, 正慌乱间, 就听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沉沉压过满城的喧嚣。   等看清是玄戍军甲胄,满城楼的兵卒登时喜出望外, 就差没当场哭出来。   城门大开,叶平笙纵马冲进去, 他吩咐手下道:“留二十人守南门, 其余人跟我去北门, 贺钊来之前都给我顶住。”   谢无忧和净舟刚准备跟上,叶平笙却勒住缰绳, 战马长嘶立起。   他眼睛微红, 嗓音嘶哑:“二位……能帮我个忙吗。”   谢无忧:“说。”   “玄戍军必须去北门守城, ”他望着城中翻涌的烟火,语调中带了一丝哽咽, “我分不出人手了,城中百姓,还有武安侯府……还要仰仗二位。”   谢无忧一手拍上他肩头:“你放心。”   叶平笙喉结一动。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在这生死关头,他竟然会将这样重要的事, 交托给两个才结识不到一日的陌生人。   他深深看了谢无忧一眼,调转马头,冲进了北边的黑烟里。   谢无忧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转头看向净舟:“走吧,我们去救火,守城那小子肯定没问题。”   平日里宽敞的街巷,此刻满是人,远处火光冲天,浓烟翻滚而来,焦苦味呛进喉咙。   人群之间惊叫声四起。   “走水了!”   “快救火!”   谢无忧翻身下马,艰难地挤进入潮。   周围人来人往,有人提着水桶往里冲,有人抱着锅碗瓢盆匆匆跑过,实在找不到容器的,索性拎着倒空的痰盂就上了。街上人挤人,不时有人被绊倒,低骂一声爬起来,又被后头的人流裹着往前推。   不远处,一个孩童被人群挤得踉跄,哭声断断续续,很快又淹进了四周的嘈杂里。   谢无忧站在人潮之中,他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塞外一直都是这样的。   前朝倾覆之后,这片土地便再没真正回到汉人手中。中原动荡了百余年,漠川九州就在那些年岁里悄无声息地丢了。一直到大齐建国,天下称颂太平,可那些欢呼声,却从来传不到漠北来。安居乐业的中原人,大概很少会去想,关外的百姓在过什么样的日子。   赫连人与汉人不同宗,也就不必讲什么情分。城池也好,村镇也罢,来时从不问缘由,走时能带走的便带走,带不走的,一把火烧了便是,顺手再杀几个人,也不算什么新鲜事。   最初那几年,大家还盼着,等中原局势稳定,总会有人想着赶走赫连人,拿回漠北。   可日子一年一年过去,记得太平是什么模样的人慢慢死光了,剩下的人,在漫长的岁月里,学会了低头服软,学会了给赫连人当牛做马。   谢无忧,就是在这样的漠北长大的。   从小到大,阿妈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在家呆着,别出去。”   可小孩子哪里听得进这种话。外头什么都新鲜,追猫赶狗,翻石头看虫子,什么事都能盯上半天。   那天他还是没听话。   不过是在山里看见了一只兔子,灰扑扑的,蹿得飞快。他一路追,一路摔,在泥里滚了好几圈,终于把兔子按住了,怀里暖烘烘的。他想着带回去,阿妈大概就不会骂他乱跑了。   家里已经好几个月没沾过荤腥了,阿妈一定会高兴的。   回家的路上,挤满了人。   邻里三五成群站着,看着他。那目光让他有点不自在,可他没多想,只觉得今天不知为何格外热闹。他手里还抓着兔子,一蹦一跳地往家跑。   都快到家门口了,隔壁奶奶拨开人群冲过来,一把将他抱进怀里,用手遮住了他的眼睛。   眼前骤然一黑,他一个没抱住,兔子从怀里挣脱,蹿进了草丛。   他急了,挣开人就要去追。   可一转头,却看见自家院门大开,点点滴滴的血迹从门口一路拖进屋里,爬到床前。   他再也没有阿妈了。   隔壁奶奶把他抱在怀里,一遍遍地说:“幸好你不在家,幸好你没事。”   可他却觉得,要是听了阿妈的话就好了。   一起死就好了。   “阿妈——”   人群里不知被谁撞了一下,原本抽抽噎噎的小女孩跌坐在地,放声大哭。   谢无忧拨开人群,将那个呛声大哭的孩子抱了起来,低声问:“你阿妈呢?”   孩子啜泣着,话都说不清:“走……走散了。”   他将小女孩托到头顶,高声喊:“谁家的孩子走丢了——”   没过一会,一个女人踉踉跄跄冲了过来,一把将孩子接回怀里,手忙脚乱地拍着她的背,颤声道:“囡囡不怕,阿妈在这儿呢。”   她连声道谢,抱着孩子又匆匆挤进入群。   谢无忧站在原地,目光追着那一大一小,直至他们消失在人群中。   他想,到底还是太平盛世好。哪怕只是为了让那些走丢的孩子,在满城惊惶的哭喊声里,还能有一个跌跌撞撞寻回阿妈怀抱的机会。   就在这一瞬走神间,有只手轻轻落在了他背上。   谢无忧回头,正对上净舟那双沉静的眼。   净舟像是要说什么。   谢无忧却已收起那点情绪,道:“走吧,先去裴府,救火要紧。”   话落,他借力跃上屋脊,顺着浓烟升起的方向掠了过去。   谢无忧原以为,这裴府哪怕不像安阳侯府那样雕栏画栋朱门绣户,再不济也该是个高门宅院。可等他赶到火场中心,却不由得怔了一下。   那处被火围住的院子位于檀州城西南角,只是个局促的三进小院,灰墙旧瓦,夹在一堆寻常民宅中,实在不起眼。   可也正因为四周挤得太紧,火一烧起来,连个回旋的余地都没有,火舌顺着屋檐墙角一路窜开,转眼就把周围的房子一并拖进了火海,烧起来的房子能有上百间。   街道上早已乱作一团。百姓们哭喊推搡着,却只能在外围一桶一桶地往里泼水,不过是杯水车薪。   周围的房子火势压下去了四五成,但裴府正处在火势最凶的中心,四周民房接连坍塌,断墙碎梁横七竖八,把所有去路封得严严实实。热浪翻滚着扑面而来,寻常人连靠近都做不到,更别提进去救人了。   谢无忧眯起眼,只见百步外的断墙上,几个家兵打扮的人灰头土脸地蹲成一排,水桶在手里飞快传递,拼了命地往火里浇。   可还是,太远了。   “净舟,你能不能用个术法把火灭了?”   他刚要回头,忽然看见裴府滚滚浓烟里,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离得近了,谢无忧才看清,那竟是个七八岁的孩子。   小孩满身满脸都是灰,肩上却扛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大人。那人身量高大,大半个身子都压在他背上。   身后火舌翻卷,小孩咬紧牙关,一步一挪,走得吃力,却始终没有松手。可还没走出几步,他脚下一软,整个人猛地栽倒在地。背上的大人随之压下来,将他死死压在底下。   那小孩挣扎着想爬起来,手掌撑在满是灰烬的地上,可尝试了好几次,手臂抖得越来越厉害,却始终没能把身上的人推开。   眼看火舌已顺着断梁烧到近前,谢无忧刚要朝前掠去,就听街上传来一声大喝:“谢无忧!接着!”   他低头看去,净舟站在人群边上,手里拖着两床粗布被子,显然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水顺着被角往下淌。他抡臂一甩,湿被带着水声砸上屋脊。   谢无忧伸手接住,被子沉得往下一坠。他抖开湿被往身上一裹,再回头时,净舟已经到了他身侧。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屋脊,直接跳进了火里。   被火燎过的屋梁早就脆了。净舟刚掠过一段屋脊,脚下猛地一空,咔嚓一声,整条瓦脊塌了下去。   “净舟!”   谢无忧眼皮一跳,他清清楚楚地看见净舟脚下失了支点。碎瓦翻落,人随之往下坠。   半空中,净舟扔掉了沉重的湿被,借着塌陷的力道顺势一翻,避开直落的方向。   他落地时砸在滚烫的地面上,就地一滚,卸掉冲势。碎木瓦砾在身后接连坠下,砸得火星四溅,烟尘猛地腾起。   灰烟翻卷间,净舟微微一晃,脚下很快站稳了。他抬手挡在脸前,挥开扑面的烟灰。   “你怎么样?”   谢无忧已掠到近前,他左手抓住净舟的肩,将人往后一带,右手掀开了净舟被火星燎得斑驳的后襟。   衣袍翻起,精瘦的脊背暴露在空气中。深浅交错的旧伤之上,又新添了一片红肿,渗着细密的血珠。   净舟浑身骤然一僵,有些仓皇地抓回了衣袍。   他眼里飞快地掠过一抹紧张,别开视线道:“我没事,先救人。”   说着,净舟已快步走到庭院中央,俯身将那昏迷不醒的人一把扛了起来。   那人身量高大,衣衫被烟火燎得发黑,脸上焦痕斑驳,五官几乎看不清原样。原本被压在下面的孩子趁机翻身爬起,用满是灰的小手胡乱抹了把脸。   “你抱孩子,这个我来。”   谢无忧伸手扣住那人的胳膊,把重量接了过去,转身将人背到自己背上。   那小孩急急道:“屋里头还有人,你先救他们,不用管我。”   这小子还挺不怕死。   谢无忧笑道:“放心,一个都落不下。”   说着净舟已将那孩子抱进怀里,两人半点不敢停,在断墙塌瓦间飞快穿行。火星劈啪乱溅,火舌几次贴着衣角扫过,焦味直往鼻子里钻。等终于冲出烟障,把那一大一小安置在街边空地上,立刻有大夫围了上来。   谢无忧刚松手,余光一扫,便见净舟连气都没缓,转身就要再往火里冲。   “站住!”他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净舟的手腕,“你那床湿棉被都留在火场里了,现在空手进去不找死吗?你有这舍生取义的劲儿,不如现在就掐个诀使个术法,把这漫天的大火给灭了。”   净舟嘴唇动了动,半晌没有开口。   谢无忧见状一愣,“不是吧?你真使不出术法了?那你还在这跟不要命了一样?”   他伸手拽住旁边一个提水的玄戍军士兵,直接把净舟的手腕塞进那人手里。   “他身上有伤,帮我盯着他,别让他乱跑。”   净舟指尖一紧,下意识就要抽手。   谢无忧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毫无预兆地俯身上前,手掌扣在他后颈,将人拉到近前。两人贴得极近,额头相抵,呼吸几乎撞在一起。   火光晃着眼,周围的声音渐渐模糊。   谢无忧盯着净舟的眼睛,沉声道:   “你就在这儿待着。有我在,只要是裴府里还喘气的,老子掘地三尺也给你救出来。如果需要,我会告诉你。不准乱跑!听见了没?” 作者有话说: 檀州城是恢复记忆前最后一个剧情点啦~ 第30章 裴朔 世间难得少   火还在往上蹿。   谢无忧在火场里来回奔走, 烟气弥漫,他被熏得眼睛发涩,只能眯着看路。身上衣服早已被湿被洇透, 贴在身上又沉又热, 呼吸之间,喉咙里都是焦辣味。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进出过多少回了,只知道他搜遍了边边角角, 确认没有一个活物被落下了, 这才转身往外撤。   脚刚跨过门槛, 地面猛地一震。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热浪猛地推了上来。他被掀得踉跄一步,再回头时, 裴府已经在火光里塌了下去,只剩翻滚的灰烬。   满城的喊声渐渐歇了, 只剩一柱浓烟从废墟中升起, 打着旋儿, 慢慢散进天际。   谢无忧累得连胳膊都抬不动了,索性也不再硬撑, 顾不得脚下是污水还是焦炭, 就这么随便地一屁股坐了下去。   他靠在墙边, 从怀里摸出两个灰扑扑的小团子。两只小狗被吓得不轻,小爪子死死扒着他的袖子, 鼻尖贴在他胸口,一下一下地抖。   谢无忧垂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满是泥灰的手指挠了挠两个小家伙的下巴。   等他察觉有人走近时,净舟已经站在他跟前了。   谢无忧费劲地仰起头, 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都出来了,老子厉害吗?”   净舟没有立刻开口。   他抬手撩起衣摆屈膝蹲下,目光在谢无忧脸上停了停,从额角到眼底,一寸寸看过,最后又回到那双眼睛里,沉淀成一抹浓得化不开的波光。   “多谢。”   “谢什么?”谢无忧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要不是我,你也不会被拖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里。难怪阴间那些小鬼一听说要来人间出差,一个个都不情不愿。说起来,真该道谢的是我——”   话没说完,净舟忽然向前倾身,在迟疑了一瞬之后,伸手一把抱住了他。   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谢无忧瞬间僵成了一块石头。   脑子里一瞬空白,等他反应过来时,心跳已经乱了拍,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他张了张嘴,却没立刻说出话来。   怀里两只毛团子被挤在两人胸膛之间,艰难地动了动。   谢无忧好半晌才抬起手,落在对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怎么了?我这不活着呢吗?”他低笑一声,嗓音被烟火熏过有些沙哑,“虽然我其实已经死了,也不能算活,但我这不没事嘛。”   对方没说话,温热的呼吸细细密密拂过他的颈侧。   谢无忧忍不住开口:“你再这么抱下去,我可要误会了。”   净舟:“误会什么?”   谢无忧:“误会你被老子的英雄壮举吸引了,从此一颗芳心暗许,心悦于我了。”   他说这话,其实是等着净舟开口骂他。这种时候,那大判官照例该说一句“滚”,或者立马冷脸走人。   可净舟没有反驳,回应他的,是一声轻轻的哼笑。   那笑声就落在他的耳根处,像是一根轻软的羽毛,挠得谢无忧半边身子都酥了一瞬。   随即,净舟撤了力道,站起身来。   谢无忧还没来得及细想方才那一下,眼前忽然一阵风似的掠过,刚被救出来的孩子拎着个有他半人高的水桶,急匆匆往外跑。   他眼疾手快地探出手,一把拽住他后脖领子:“小孩,用不着你帮忙,别乱跑。”   “说谁小孩儿呢!撒开!”   谢无忧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已然一空。那孩子拎着水桶,一溜烟跑远了。   他跑到一名躺在地上的伤者旁,蹲下身,把水桶放稳,又捡起一把大勺。他手抖得厉害,却动作仔细,一勺一勺慢慢将井水浇在烧伤处,给伤口降温。   街巷间依旧人头攒动,有限的几个大夫根本不够用,到处是满身焦黑的伤患。   一片嘈杂中,远处长街尽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叶平笙勒住马绳,翻身跃下。   他一眼就看见谢无忧,此刻那人正没骨头似的瘫坐在地上,低着头逗怀里的两个毛团子。   叶平笙三两步冲到跟前,问道:“怎么样了?”   “放心,活着的都出来了。”谢无忧连眼皮都没抬,手指顺着狗毛。   叶平笙盯着他那身几乎看不出原色的衣袍,问:“你呢,你怎么样?”   “我能有什么事。”谢无忧一笑,拍了拍手上的灰,“北城呢?”   “贺钊带着大军赶到了,剿灭城外那些赫连军只是时间问题。”   叶平笙一转头,就看见了那个小孩,忙喊道:“裴述!你爹呢?”   “阿爹今天去郊外巡视,不在府里,已经有人去找了。阿娘被烟呛了眼,但应该无大事。府里家丁仆役二十四人,死了十三个。有八人受伤,也都抬出来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手里的勺子轻轻磕在桶沿。   “就是……就是,大哥为了救人,被坍下来的主梁砸了后背,我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   说到最后几个字,裴述那双大大的眼眶瞬间红了个透。他抬头看了眼天,又用力吸了口气,把眼泪吸了回去。   叶平笙走到他身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将人揽进怀里。   “不哭,阿述不哭,哥哥已经叫人去请全城最好的郎中,裴游他肯定没事。阿述已经做得很好了,咱们阿述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谢无忧正听着,忽然看见一旁白色身影一动。   “你又要去哪?”他急急拉住了人。   净舟:“去看看裴家大哥。”   谢无忧嘟囔道:“这么积极,你认识人家嘛?都不知道在哪怎么看?”   还没等他嚷完,净舟已经一头扎进入群里,顺着抬担架的人往前走了,谢无忧赶紧跟上。如果说潼关他多少还有点印象,檀州对他来说就是完全摸瞎,只能被人潮裹着走。   恰在这时,城门方向几骑快马冲破烟尘奔来,为首一人四十多岁,盔甲未卸,满身风尘。马还没停稳,他就跳了下来,落地时没站住,往前踉跄了两步。   他随手拽住路边一名百姓,低声急问了几句,听完后转身直奔医馆方向。   谢无忧立即跟了上去。   还没进医馆,一股血腥味先冲了出来,呛得人直想反胃。   狭窄的堂厅里,横七竖八躺满了人,耳边全是哀嚎声。血水顺着石板缝往下淌,脚下踩着,全是一片黏稠的暗红。   不少人其实是在抬来的路上就没了气。医官们忙得顾不上清理,只能先救还在喘气的,那些尸身便被暂时放在一旁,和伤者挤在一起。   那些死者只圆睁着一双眼睛,扩散的瞳孔里映着医馆里来回晃动的人影。   方才城门口下马的那人一进门,就有人喊:“裴将军!少将军在这!”   那人原来就是裴朔。   谢无忧看着这位曾在大漠黄沙中横刀立马的将军,一身沉重的甲胄磕在地上,整个人扑倒在那满地的血污里。   他忽然想起,自己确实是认识裴朔的。   长庆五年,赫连人一路南下。   那一年,朝中老将凋零,新贵满座,议和退让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说大齐没有马也没有骑兵,一向打不过塞外的铁骑。   可他们忘了,五十年前,大齐开国之初,国力未稳,中原连年征战,土地贫瘠不堪。那些他们口中打不过的蛮族,正是那时被一点一点打退关外的。   那样的年月都能守住的地方,怎么到了太平盛世,反倒守不住了?   就在所有人都在商量着要不要南渡的时候,边关传来一则消息,裴朔在没有补给的情况下,守住了潼关。   那时还几乎没人知道他是谁。   他不过是偏远边陲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守城副将,官职微末到连上奏折的资格都没有。   可潼关在,大齐就在。   潼关在,就没有退让的理由。   谢无忧第一次见到裴朔,是在潼关城外的焦土之上。   那时裴朔身后跟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正是裴游。少年一身烟灰,脸脏得看不出原样,却遮不住眼底那股子锋利劲儿。援军刚到,他连寒暄都省了,直接一步踏前,气势汹汹地给他来了个下马威:   “潼关围城四十五天!四十五天!”   “你们这些京里来的大爷,现在才到,是赶着来收尸的吗?”   正说着,裴游一个箭步上前,借着那股初生牛犊的莽劲,趁谢无忧还在马上未及反应,猛地伸手,直抓他脸上的面具。   “成天藏头露尾,装什么花架子?真当戴个鬼面具,你就是兰陵王再世了?”   谢无忧完全没料到这一出,面具被扯得一偏。他仓促转身躲避,一手劈开少年的手,一手按住面具。   幸好,没有露馅。   还没等他发作,裴朔已经大步走了过来。脸上不见怒色,却一个巴掌打在裴游脸上。他反手一扣,单手便绞住裴游还想再动的双手,膝盖一顶,生生将人按跪在地上。   这个守城四十五天,脊梁从未弯过的将军,也随之跪了下来。   “末将教子无方,逆子鲁莽。还请程将军看在逆子守城有功的份上,放他一马,莫要与他计较。”   谢无忧张了张嘴:“你这儿子,真是——”   身后忽然有人轻咳了一声。   面具下,谢无忧撇了下嘴,还是上前一步,把裴朔扶了起来。   “哪的话,你儿子身手不错。”   几年不见,裴游的身量又大了许多。   方才在裴府的火场里,谢无忧把人甩上肩背时,就能感觉到这人身上尽是紧绷的筋肉,硬得硌手。那个当年莽莽撞撞的少年,不知何时已长成了个如山岭般壮硕的汉子。   现在要是再正儿八经地跟他过上几招,还真保不齐会栽在他手里。   可此刻,裴游却安静地躺在地上,满脸焦黑,眼睛半睁着。   裴朔在他身旁蹲下,拉住那只布满伤痕的手,声音压得很低:“阿游,爹爹回来了。”   只这一句,他眼眶便红了。   一旁的大夫提着药箱匆匆赶来,看着这一幕,眼中亦是不忍。低声宽慰道:“裴帅宽心,少将军底子厚,性命已无大碍。只是脊背受到重击,以后如何,还得等少将军醒来之后看。”   谢无忧站在旁边,脚下却忽然有些发虚。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与这人还有没有其他的过往,他对裴游的记忆,其实只剩下当年潼关城外那点零碎的印象。可就在这一刻,那零碎的片段竟像是生了根,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楚,顺着四肢百骸一下子涌了上来,堵得他嗓子眼发烫。   这满屋子的药味与血气,突然就变得难以忍受起来。   谢无忧往后退了一步,这一退,正撞上身后的人。   净舟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他本想扯个笑脸打个哈哈,可话还没出口,人却愣在了原地。   他这才看见,有什么顺着净舟的脸颊滑了下来,悄无声息地没进衣襟里。   净舟哭了。   谢无忧天不怕地不怕,可唯独最见不得人哭了,扎得他一颗心瞬间兵荒马乱,什么都顾不得想了。   “怎么了这是?”谢无忧慌了神,有些不知所措地凑近,乱七八糟地帮他擦着眼泪。   净舟微微偏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勉强牵起嘴角,“没事,刚才被烟熏了眼。”说完便抬手抹了下眼角,“走吧,街上还有不少伤者,大夫忙不过来,我们再去看看。”   说着他转身就要走,谢无忧下意识追了两步,刚要说“你先歇口气”,却一眼看见净舟后背的白衣已经被血浸开,颜色一块一块地晕出来。   他这才想起来。   方才在火场里,这人摔过一次,当时只当是蹭伤,加上一路救人奔走,净舟一声不吭,没料到居然这么严重。   他满心都是别人,却把自己落在了后头。   “别走。”   谢无忧伸手拉住他,没再给对方反应的空当,直接把人往外带。等出了医馆,他弯下身,将净舟背了起来。   “干嘛?”净舟一愣。   “你忘了,你受伤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记忆 呼呼就不痛   谢无忧背着净舟, 避开了人群,一头扎进了一处僻静街巷。   此时人都去武安侯府帮忙了,长街空空荡荡, 唯余几点残阳斜斜地落在斑驳的砖墙上。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 一轻一重。   谢无忧寻了半天,找到了一处城隍庙,庙不大, 香灰散落在角落里, 风一吹就轻轻浮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今早叶平笙给的金创药, 低头看了一眼,忍不住啧了一声。   “这玩意儿,”他低声嘀咕了一句, “一天用两回,还真是够本了。”   他拧开瓶塞, 指尖沾了点药粉, 便低头去找那几处被火燎过的伤。   他刚掀起衣服一角, 净舟便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道:“我自己来。”   “你自己来?”谢无忧头也没抬, “你后背看得见?还是手能拐过去?”   “我不习惯……”净舟的手指还扣在他腕上。   谢无忧被他这点执拗气笑了, 他停住动作, 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净舟脸上, 盯了片刻,才慢悠悠开口:“大人若是不乐意,我也不是没有别的法子。我现在就去扯两根麻绳,把你捆在这石柱子上,再一刀一刀把衣服剪开, 慢慢给你上药。”   “是乖乖上药,还是劳烦我跑这一趟?二选一,自己挑。”   他说完这话,就只是停在那里,等着。   净舟迟疑了片刻,才一点点松开。   谢无忧低下头,把那件被血浸透的外衫慢慢往上褪,尽量小心避开伤处。衣料离开肩背时,凉风从敞开的庙门口吹进来,净舟轻轻颤了一下。   谢无忧顺势把衣服拢到一旁,掌心已经落在他后腰。   那一片皮肉并不平整。   腰间横贯而过的旧疤起伏粗糙,谢无忧手上的力道不自觉收了些,只在伤痕边缘慢慢挪,避开最深的那一段。   “你是……怎么死的?你从前的事,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嗯,记不得了。”   “你怎么会受这么多伤,好几道看着都没处理过。你从前是不是也总这样,受了伤也不说,然后让它自己放着?”   “不是。”   “你都不记得了,还不是呢,我看就是。”   “……”   “你这回来人间,尽受伤了。”谢无忧指尖沾了些金创药,掌心还带着温度。他将药一点点按上去,顺着伤口边缘慢慢抹开。   药粉触上去的那一瞬,净舟肩背的肌肉轻轻绷了一下。   “疼了就说,别忍着。”   “不疼。”   鬼才不疼。   他看着这满背的伤痕,这些伤口一看就从未被温柔对待过,大抵只是在无数个深夜里,血水凝结成痂,又由着新肉在血痂下蛮横地长出来。   无数念头在他脑中不可遏制地生长开来。   净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这样的伤,是如何留下的?   他这样的人,从前难道真的就没有一个人心疼他?怎么会忍心让他伤成这个样子呢?   要是他从前认识净舟就好了。   要是有人替他把伤口处理干净,仔细抹上药,低头吹一吹,这伤口也不至于结得这般冷硬孤苦。   想着,谢无忧鬼使神差地蹲下身来,在那道刚抹过药的伤口旁,吹了一口气。那温湿的气息落在皮肤上,轻轻痒痒。   净舟一下子攥紧了拳头。   他一声不吭,只是那样静静地垂着头。   这份近乎默许的纵容,让谢无忧的胆子没来由地大了起来。   他抬起手,指尖落在那些旧疤旁,避开最狰狞的伤痕,只沿着边缘,一寸一寸地抚过去。他指腹带着薄茧,落下去却是温热的。每滑过一处,都会停一停,再低头吹一口气。   净舟的肩背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避开。   谢无忧只是这样一处一处地来过,像是在替那些从未被认真对待的旧痛,补上一点迟到的安抚。   “净舟。”   “我们回去吧。”   两人同时开口。   谢无忧一愣,先开了口:“回哪儿?”   净舟:“回地府。”   “不再多呆几日了吗?”   净舟垂着眼:“事情已经明了,再待下去……”   只会横生枝节。   “好啊。”谢无忧仔细地帮净舟拢好衣襟,“你说,等咱们回了地府,靠我攒下的这点子功德,有没有可能也在阴司里谋个一官半职当当?”   净舟正整理着微乱的袖口,闻言动作微微一顿,抬眸看他:“你……不想去轮回转世?”   谢无忧没说话,只是盯着巷子口那抹快要沉入地底的残阳,半晌才自嘲地摇了摇头。   “这辈子做人,过得着实窝囊,也没见有什么意思。”他顿了顿,目光悄然转回到净舟脸上,藏着未宣之于口的贪恋,“要是能留在阴间,跟费有缺范有余一样当个差官,哪怕只是跑腿的,也挺好,我看那地府几个小鬼也是威风得很。”   “人家那叫范有缺和费有余。”   “差不多啦。”   “我这点功德,够不够?”   净舟低头思索了一下,“够的。”   说话间,城隍庙里陡然起了一阵风,檐下那几条褪色的红绸被吹得啪啪作响。   “哎哟哟,这老腰……”   一个圆滚滚的黑影从土地像底下的神龛里挤了出来,滚了半圈,才勉强站稳。   竟然是费有余!   他揉着腰晃晃悠悠地抬头,一眼对上谢无忧,整个人吓得浑身一抖,转身死死抱住庙里那根斑驳的朱漆柱子。随即目光却一转,瞥见了谢无忧身侧正慢条斯理整理袖口的净舟。   他立刻换上笑脸:“无尽灯大人!你们怎么在这?”   净舟淡淡道:“这话我倒想问你。”   “我……”胖阴差眼睛一瞟两人,咽了口唾沫,“这不是檀州城里出了事,人死太多了,管这片的无常忙不过来,临时抽调我来帮个忙。”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两人的神色,总觉得这两人之间的气氛古怪得很,便忙不迭地摆手:“既然大人在忙,那……那小的就不打扰了,我办完差事立刻走!!”   “不急。”净舟抬手一拦,“正好,此处事了,我们也打算动身回去,一道吧。”   费有余一听“一道”,脸都苦了。他犹豫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隔着老远指了指谢无忧,压低声音:“那谢无忧的事……已经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净舟道,“不是恶鬼,是好人。”   费有余那双陷在肉褶里的眼睛猛地瞪大,在谢无忧脸上来回扫了好几圈。   谢无忧半点不把自己当外人,大喇喇地晃过去,胳膊一伸,一下捞住费有余的脖子:“怎么,还是不信我?”   费有余被这一拽带得身子一矮,忙不迭堆起笑来:“信信信!哪敢不信,大人说是,那肯定就是!”   净舟看了一眼他俩这勾肩搭背的样子,一撩袍子,径直向外走去。   谢无忧就这么勾着费有余缀在后头,两人走得一步一晃,没多久便落了老远,净舟的背影早不见了。   费有余一边斜眼向前张望,一边缩着脖子往外蹭,想从那条胳膊底下钻出去。他刚往外挪出一点,谢无忧的手臂便猛地一收,把人又拽了回来。   “费哥,别走啊。”   费有余被这一声叫得脸上肥肉一颤,警惕地瞪他一眼:“干嘛?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瞧费哥说的。”谢无忧一脸诚恳,“我这是打心底里觉着亲切。您这面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看就不是寻常人。费哥从前是做什么的?”   费有余狐疑地打量着他,可架不住谢无忧那表情实在诚恳,马屁又拍得精准,紧绷的神情才渐渐松了下来:“嘿,算你有眼力见儿。我乃三百年前巨贾费家第四代长子,本名费江天。那时候,长安城半数的布料生意都是我费家说了算,良田千顷,庄子多得我自己都没数清楚过,天天锦衣玉食的日子。”   “这么厉害,”谢无忧趁机接话:“那你怎么年纪轻轻就死了?”   “后来赶上大荒年,饿殍遍野,讨饭的把我庄门口挤了个水泄不通。我当时也没多想,心一横,把祖上传的庄子全卖了,都换米了。结果费家就在我手里败落了,他们都叫我费心眼,我当时还不高兴,结果没多久我自己也饿死了。死了以后阴差说我功德挺高,问我想不想在地府当个官,混个永生。”   谢无忧:“然后你就答应了?”   “哎,”费有余嘟囔,“我当时也是昏了头,结果这一当差就是三百年,早知道是在这儿当牛做马,我肯定选投胎去啊。”   谢无忧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你记性挺好的,三百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当然,”费有余拍了拍肚子,一脸理所当然,“在阴间当差的都不用喝孟婆汤,前世的事想忘都忘不掉。你别看范有缺现在这个样子,都是被这牛马生活逼的,他八百年前可是铁骨铮铮直言不讳的言官。”   “那无尽灯呢?”谢无忧忽然开口。   费有余愣了一下:“啊?”   “他前世是什么样的人?”   费有余张了张嘴,又闭上,眼神往巷子前头瞥了一眼,手在衣摆上蹭了蹭,“这我们哪敢问啊,这你跟着他都五六天了,为什么不自己问?”   “问了。”谢无忧道,“他说他不记得。”   费有余挠了挠头,皱起脸:“不记得……这也不算少见。”   谢无忧:“你不是说,大家都能记得吗?”   费有余伸出三根手指,道:“能在阴间当差的都是功德圆满之人,若是不记得前世,横竖不过三个缘由。一是在过奈何桥时出了岔子,误服了孟婆汤。”   他收起一根手指。   “二是其生前身份牵扯到天机大秘,被强行抹去了因果。”   再收起一根。   只剩最后一根手指孤零零地悬着。   “至于这最后一种嘛,便是生前太惨,痛苦超出了魂魄能承受的极限,记忆被盖住了,不过这种时间久了就能想起来。”   随着最后一根手指收拢,暮色彻底落下。   净舟那道横亘了整个腰身的狰狞疤痕,在谢无忧脑子里反复横跳   不会是这最后一种吧?   他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趁着他这片刻失神,费有余缩着脖子往下一出溜,圆滚滚地从他胳膊底下钻了出去。   他一边倒腾着两条短腿,一边扯着嗓子喊,“大人!大人等等小人呐!”   费有余跑得飞快,眨眼就往前追净舟去了。   谢无忧这才回过神,他站在原地,心里隐隐有点烦。   城西的火早已熄透,废墟还冒着缕缕青烟,白日里散不掉的焦煳味,被夜风一吹,慢慢散开。长街上人散了大半,空荡下来,可却在入夜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喧哗。   当然,寻常人听不见。   断墙塌瓦间,一道道影子慢慢浮现。那些白日里没能熬过大火和坍塌的人,此刻游荡在原地,尚未来得及进阴司,却也回不了人间。   白日里那个在人群中哭着找阿娘的小女孩,此刻正跪在地上。她和阿娘并排坐着,面前横着一具覆了白布的尸身。女孩跪在白布旁,一声一声喊阿爹。   而她们身侧半步之外,那个被火烧得残缺的魂影,正迟钝地抬起手。他的手指穿向女孩的发间,却只带起一阵冷风。   谢无忧三人藏在街角阴影里,费有余从怀里摸出勾魂牌,对着那道残缺的魂影核对了一眼,正要抬手勾魂,一只手却先一步按住了他。   “再给他一炷香。”净舟道。   费有余连忙点头应声,把尚未甩开的锁魂链收回袖中。   谢无忧立在一旁,看着那一高一矮,一阴一阳的两个世界,心中思绪万千。   他死的时候,会不会也是这样,贪恋着什么,又或者有过那么一丁点儿放不下的牵挂?   可任凭他如何搜肠刮肚,脑海里依旧只有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没有。   那一片空白,在那男人低低的哭声里,被一寸寸拉扯开,铺天盖地。   久违的酸涩萦上心头。   他好像忘记了什么绝不该忘记的事。 作者有话说: 距离恢复记忆还有3章! 第32章 恶鬼 听墙角   夜色如浓墨般泼开。   谢无忧坐在屋檐上, 单腿垂着,看着街上净舟与费有余一前一后,把那些徘徊不去的魂影逐一带走。   他托着下巴, 望着那片漫开的月色, 长叹一声。   此去一别,大约就不会再回来了。谢无忧的这辈子,大约就到这里了。   记起来的事情不多, 零零碎碎, 甚至拼凑不成一个完整的谢无忧。可哪怕只有这些, 也有诸多遗憾。   裴游不知伤得如何,能否恢复。   叶平笙还没有娶媳妇。   还有姜元——   姜元的信还没有给他补好,他答应过要找人给补的, 结果这两天事情一件连着一件,忙到现在还没来得及办, 那几片碎纸还在锁魂瓶里跟着姜元颠来颠去, 也不知道有没有丢了一两片。   他啧了一声, 翻身从屋顶跳下去。   锁魂瓶就挂在净舟腰间,谢无忧蹲在旁边, 好声好气哄了半天, 才把昏昏沉沉的姜元从里头叫醒。姜元迷迷糊糊睁开眼, 怀里还死死护着那几片皱巴巴的信纸,谁碰都不肯松手。   谢无忧又费了好一番口舌, 连哄带骗,才总算将那些碎纸片拿到手。   碎片摊在掌心,娟秀的字迹断断续续。   谢无忧把纸片小心收好:“我答应过他的,得去找人给他补一补。不然这小子就这么点念想,别投胎路上还得哭鼻子。”   净舟问:“这更深露重的, 你去哪里找?”   “我去问问叶平笙。”谢无忧把碎片揣进怀里,转身往街口走。   他拦下一名巡街的玄戍军士兵,问了两句,得知叶平笙此刻人正在知州衙门。谢无忧懒得再绕路,脚下一蹬,翻上屋檐,直往知州衙门奔去。   夜色沉下来,长街空荡,偶有巡逻的火把一晃一晃。   他掠过一处岔口,正要转向,忽然见长街尽头有人影晃动。一队人护着一顶轿子匆匆往东边去。那轿子很是奢华,四角垂下的流苏缀着鸽子蛋大的圆润明珠,轿顶压着赤金瑞兽。就连那些护送的随从家丁,也清一色穿着暗纹云锦长衫,脚蹬鹿皮靴。   在这不大的檀州城里,就连武安侯府都不过一个寒酸的三进小院,这是哪位大人有这么奢华的轿子?   谢无忧不免多看了两眼。   恰好此刻夜风卷过,轿帘的一角被撩起来,里头的人影一闪而过。   谢无忧眼眉瞬间沉了下去。   梁兆雄,他怎么会在这儿?   他当即跟上那顶轿子,那轿子倒是与他顺路,来到了檀州知州衙门。轿帘还没掀,衙门里先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叶平笙带头一路小跑出来,身后跟着一溜玄戍军。   他此时脱去了一身甲胄,只穿了一件浅青色便服,更显少年英气。他没等轿子里的人露面,已然抢上一步,单膝跪地,行了个规规矩矩的军礼。   “大将军怎么来了,也不和卑职打声招呼,不然我早去城门口迎您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半弯着腰,极有眼色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虚扶着,准备将梁兆雄从轿子里搀出来。   梁兆雄还没来得及开口,叶平笙便又抢道:“今日赫连人使了诡计,炸了武安侯府,裴家长子裴游受了重伤,此事闹得满城风雨。裴将军爱子心切,卑职便擅作主张没叫他来,大将军要怪就怪卑职。”   梁兆雄一摆手,作势要掀帘下轿,右手往轿沿上一搭,指节才一碰到木框,登时就缩了回去,显然被谢无忧掰断的手还没好利索。   他嘶了一声,半张脸皱成一团,缓了好一会才开口问道:“听说你抓了耶毕?干得不错,到底是我教出来的人,没丢玄戍军的脸。人呢?”   这梁兆雄倒是消息灵通,从抓住耶毕到现在不过半天功夫,这就上门来问人了。   叶平笙连忙抱拳道:“禀大将军,耶毕现在关押在檀州府大牢里,有重兵看管。”   “带路,我去看看。”   “是,是!大将军这边请,今日城中救火,地上湿滑,还请当心脚下。”叶平笙侧身让开,抬手示意。   手下在前引路,梁兆雄重新上了轿。叶平笙随行在侧,语气带着几分客套的笑意:“大帅夜深还亲自过问要犯,实在辛苦。陛下若是知道,必定体恤大帅劳苦。”   梁兆雄哼笑一声:“玄戍军旧部里,还是你最懂事。放心,这回功劳少不了你的。”   “多谢将军。”叶平笙一笑,慢慢放下帘子,退到队尾。   他侧头递了个眼神,把一名小兵叫到近前,低声吩咐:“去,把耶毕换个牢房。隔壁要通风,能听见动静的,我倒要看看这人大半夜折腾什么。”   小兵心领神会,点了下头,转身便走。   屋脊上,谢无忧把这话听得一清二楚,忍不住勾了下嘴角。   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也不知道这小子什么时候学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一行人各怀鬼胎,浩浩荡荡地来到檀州府衙大牢。   大牢修在地下,常年不见天光。脚步一落进去,腐土味霉味便扑面而来。前头守卫忙着跪迎梁兆雄,一时间乱作一团。趁着这空当,谢无忧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没入阴影。   他在交错的梁柱间绕了一圈,最后挑了个视野开阔,又恰好位于下风口的梁柱上头猫着,将底下的动静尽收眼底。   大牢深处,耶毕正孤零零地坐在枯草堆里。   他身上加了三道重枷,铁链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牢房里光线昏暗,只有墙上一盏孤灯明明灭灭,将他的神情映得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狼一样的眼睛,在暗处透着幽幽的冷光。   梁兆雄半点没客气,命人搬了把宽大的交椅,稳稳当当地往牢门口一坐,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耶毕,许久不见啊。”   “哟,梁大少爷,是好久不见。”   梁兆雄:“怎么,又成阶下囚了?”   耶毕一笑,“是啊,又成了您梁大将军邀功请赏的垫脚石。”   “你说你,放着好好的赫连不待,大老远跑来檀州搞这一出,到底图个什么?”   “好好的赫连?”耶毕哼了一声,抬眼扫了叶平笙一眼,语气冷下来,“你少在这揣着明白装糊涂,漠川九州是整个塞外最肥硕的土地,如今全部归属大齐。没了这九州之地,赫连百姓整日为口吃食奔波,从此再难成气候,还哪来的好好的赫连?要说还是你们太贪心,非要把这漠川九州全部拿走,不肯给赫连留条活路。”   叶平笙冷声开口:“当年漠川九州在你们手里时,可曾想过给大齐百姓留条活路?如今大齐没有屠戮过一个赫连百姓,你倒先急着狗急跳墙,在这檀州城里草菅人命。”   耶毕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天大笑起来,震得身上重枷哗啦作响。笑到最后,他慢慢收声,眼里的狠意却更重了。   他幽幽道:“各为其主,成王败寇,和我说这些废话做什么?只是也许这赫连当真命数已尽,竟然被你躲了过去,这裴朔又正好不在府中,但凡此事成了,往后未必没有赫连三百年河山。”   说到这里,他目光一偏,越过叶平笙,落在梁兆雄身上。   “不过,我这抓都抓了,梁大少爷百忙之中特意屈尊跑这一趟,总不会是来听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家国大义吧?是不是还有什么悄悄话,想单独同我说说?”   梁兆雄脸色一沉,转头看向叶平笙:“你们先出去。有些事情,我要亲自问。”   叶平笙没有任何迟疑,只低头道了声“是”,一挥手领着玄戍军撤出了大牢。   梁柱之上,谢无忧看得正起劲,忽然察觉到一阵细微的风动。他眉梢一挑,前方阴影里,人影一闪。原本已经撤走的叶平笙,不知何时又折了回来,身形贴着牢顶横梁潜行,悄无声息地趴在不远处。   谢无忧眯了下眼,突然来了兴致。   他收敛气息慢慢滑过去,凑到叶平笙身后,低头往他后脖颈吹了口气。   叶平笙后颈汗毛瞬间立起,电光火石之间,他转身便是一记掌劈,劲风凌厉。   谢无忧早有准备,抬手扣住他腕骨,另一只手顺势捂住了他的嘴。   “嘘。”他贴在叶平笙耳边低声道,“是我,谢三。”   叶平笙胸口起伏了两下,这才把眼里的杀气收回来。他一把扒拉开谢无忧的手,压低嗓音咬牙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巧了。”谢无忧低低一笑,“跟你一个打算。”   他说完,这才慢条斯理地松开手。   叶平笙眉头拧得更紧,刚要开口,谢无忧已经先一步竖起手指。   “嘘,认真听。”   他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随后不由分说地按住叶平笙的后脑勺,硬生生将他的脑袋给扳转了回去,对准底下的牢房。   横梁上积着一层薄灰。   两人一前一后伏了下来,前胸贴着木梁,静静听着底下的动静。   牢房里,耶毕向后一仰,笑道:“梁大将军,费这么大劲屏退左右,是终于等不及,要杀我灭口了?”   梁兆雄冷冷看着他道:“不愧是黑水狼王。”   “哈!”耶毕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笑,带着血气,“卸磨杀驴,这套把戏,你们大齐的人用得还少吗?”   他一笑,铁链随之拖动,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让我想想……是梁大将军思来想去觉得不稳妥,还是觉得只有死人的嘴,才是最严的?”   梁兆雄道:“耶毕,当年没能摘下你的脑袋,算你运气好。”   “哦,是吗?”耶毕慢悠悠地扬起头,“那时你就想杀我?那可不行,我还替你守着秘密呢。再说,老子好歹帮你铲除了心头大患,才让你平步青云走到今天,你转头就想杀人灭口,好不仗义。”   “不过也对,像你这样首鼠两端的小人,本就是这种行事风格。要不是为了联手除掉程牧,我这辈子都不会想和你这种货色合作。”   “程牧”两个字一出口,梁兆雄脸色骤变,怒声暴喝:“闭嘴!给我把他拖出来!”   几名心腹亲兵立刻冲入牢房,猛地一拽铁链,将耶毕像拖死狗一样从枯草堆里拽到过道上。   耶毕半张脸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可他却笑得更响了。   那笑声在大牢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快意:“梁兆雄啊梁兆雄!你怕了?你听到这个名字就抖成这样?要我说,你这辈子下辈子,哪怕是再投胎十回,也比不上程牧一根手指头。就凭你,也配坐玄戍军主帅这把交椅?你夜里抱着那枚主帅大印睡觉的时候,就不怕他回来找你索命?大齐小皇帝让你这种人领兵打仗,真他娘的好笑。我赫连部竟然能败在这样的大齐手里,真是……”   横梁上的谢无忧和叶平笙同时一愣。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联手除掉程牧?   还没等他们从那句石破天惊的话里缓过神来,底下的梁兆雄已经彻底失了耐性。   他脸色一沉,眼中凶光毕露,猛地一挥手:“送他上路!”   心腹亲兵立刻上前,铁链猛地一收,狠狠勒住耶毕的脖颈。   耶毕的身体在地上剧烈抽动,双手抓着石板徒劳地挣扎,喉咙里只剩断断续续的气声。   不行。   耶毕现在还不能死。   叶平笙双目充血,眼见就要起身冲下去,谢无忧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你是玄戍军副都尉,我去。你在这儿待着别动。”   话音未落,谢无忧从横梁上一跃而下,身影一闪,落在地上。   几名正使劲的亲兵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冷风扑面而来,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人就已经摔了个七荤八素,铁链脱手,砸在石板上乱响。   他们还没来得及拔刀,谢无忧已经近身,他顺手一扯铁链,反腕一送,瞬息之间,人倒了一片,只剩压不住的闷哼声。   地上耶毕不住地喘着气。   谢无忧拎着那条铁链,慢慢站直身子。链条在他指间轻轻晃着,火光下影子拉得老长,一下一下,晃进入心里。   梁兆雄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里,双目圆睁,脸色刷白。   谢无忧一步一步走近,脚步不急不缓。   “侯爷,这是又干哪门子见不得光的事呢?”   梁兆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你你,你怎么在这!”   “我不是早说过了吗?”谢无忧抬手晃了晃铁链,链声清脆,“我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你在哪儿作孽,我就能从哪儿找上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程牧 亲者痛仇者   谢无忧三两下将梁兆雄那些手下全部捆了起来, 打晕了扔进大牢隔间。   地上耶毕还在抽搐,满脸是血。谢无忧一把拽住锁链,将人拖起, 反手按到梁兆雄背后的椅柱上。绳子一紧, 两人一左一右,被牢牢绑在了一处。   “现在,这地方归我说了算。”   谢无忧的声音在大牢里回荡。梁兆雄瘫在太师椅上, 眼睛死死盯着谢无忧靠近, 牙关止不住地打颤, 细碎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楚。   谢无忧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捏住了他那只裹着纱布的手。他右手一动,刀尖挑断了布带, 露出下头还没消肿的皮肉,梁兆雄倒抽一口气, 下意识想缩手, 却被那只手死死按住, 动弹不得。   “哟,还红着呢。”谢无忧语气平静, 刀尖在伤口上方虚虚划过, 离皮肉不过半寸, “梁大将军,真是不长记性, 怎么又落我手里了?”   梁兆雄终于失声:“你他娘的到底是什么人!”   谢无忧摇摇头,“轮不到你问问题。”   他突然逼近梁兆雄,“刚才耶毕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联手除掉程牧?”   梁兆雄避开他的视线,“你……你听他胡说八道!他那是临死拉个垫背的……没有的事!”   “哦?是吗?”   “我们又不是头一回打交道。是我再动点手,还是你自己说?”   梁兆雄:“都是些莫须有的罪名。”   谢无忧没再多说一句, 手已经扣了上去。五指收紧,正掐在他喉骨下方。   指尖一用力,梁兆雄眼白翻起,额角青筋暴起。   之前在安阳侯府,这人可是动他一个手指头就哭着求饶的。如今便是这样,他也一句话不肯说。   一旁的耶毕慢慢抬起头,笑道:“你想知道什么?他不敢说,我讲给你听啊。”   谢无忧看着他幸灾乐祸的样子,慢慢松了手,梁兆雄像一滩烂泥般瘫回椅中,贪婪地喘着气。   谢无忧走到耶毕面前,道:“行,你说。”   耶毕眯了眯眼,道:“你想从哪听起?”   “从头讲。”   “那就从长庆七年程牧一路打到了朔方山开始讲吧。”   还没等他说完,梁兆雄猛地嘶吼起来:“你闭嘴!你给我闭嘴!”   他不管不顾地向后撞去,这一撞下了死力,连带着身后被捆在一处的耶毕一同失了重心。两人滚作一团,重重摔在石地上。   谢无忧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跨步上前,抬手一记手刀,干脆利落地劈在梁兆雄后颈。   聒噪的声响戛然而止,梁兆雄脖子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现在安静了,你说。”   耶毕还被捆着,半张脸贴在冰冷的石板上,喘了两口粗气,侧过眼看他:“先把我弄起来。老子好歹也是黑水狼王,这样子也太不体面。”   谢无忧直接攥住他的后领,往上一提。这么一拽的功夫,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耶毕脸上。   那张脸满是污血,轮廓却依稀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塞外的风沙和荒原的烈日,一瞬间撞进脑海。   透过面具的窟窿,他曾无数次看到耶毕大马金刀地立于荒原之上,弯刀映月,黑水狼王。   那时,他是赫连部最锋利的刀。   也是必须尊重,不能有任何轻慢的对手。   可如今,八年光阴倏忽而过。眼前的男人鬓角已白,眉宇沉沉,往日那点张扬的锐气,被年月一点点磨没了,只剩下一身迟暮的颓唐。   谢无忧怔了一瞬,移开了目光。   耶毕眯起眼,忽然低声道:“你有点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谢无忧:“哦是吗?什么人?”   耶毕盯着他看了许久,道:“一个死了的人。”   “死了的人?”   耶毕低下头:“算了,不说这些。”   没了他人的干扰,耶毕说起了长庆七年的冬天。   那年冬天特别冷,九月刚过,北境就开始下雪,一场接一场,下个不停。那是赫连铁骑南下的第三个年头,头一年战线一路推进,铁蹄踏过的地方连喘气的机会都没给人留。最盛的时候,前锋甚至逼到了潼关外,只差一步,便能越过那道关隘,直插中原腹地。   按理说,那一仗已经没有悬念了,可偏偏天不遂人愿。   大齐军心涣散,朝野惶惶之际,名不见经传的镇远小侯爷程牧,率领着一支东拼西凑的大齐军队,一路北上。这群大多从未见过北境冰雪的中原士兵,在程牧的带领下,如同从雪底钻出的利刃,与气势正盛的赫连铁骑撞了个正着。   起初,耶毕并未将这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放在眼里。一来,耶毕听闻这人是个残废。二来,在赫连人的认知中,大齐将领大多贪生怕死,即便偶尔丢了一两座城池,也不过是战术上的疏漏。更何况,大齐无马,更无骑兵,在荒芜的塞外本就占尽劣势。   可这一仗,却打得不对劲。   程牧不讲章法,他像头孤狼,在最冷的冬天里,一寸一寸咬开赫连人的阵线。那种打法,耶毕从军数十年,从未见过。   耶毕带着残余的军队,聚集在黑水河,想要背水一战,集结了部族里所有精锐血性。然而最终的结果,却是黑水河被赫连人的血冻红了,漫山遍野皆是残肢断臂。   曾经不可一世的赫连将士在雪原上丢盔弃甲,一路狼狈窜逃至朔方山。士气已然跌入谷底,剩下的残部只顾埋头逃命。耶毕坐在帅帐里,看着地图上被撕得七零八落的防线,第一次生出了走投无路的念头。   他虽然不愿意,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次败了。他与赫连可汗去信,期望以和亲的名义暂停这场战争,给赫连留下朔方山以北的大片草原,和檀州烽州二城,等休整兵马以后,不愁没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信送出后,他便开始等。半个月之后,一个自称大齐特使的人,走进了他的营帐。   他原以为,这人只是来通知合议结果的。   可那人开口便说:“程牧后日将奇袭朔方山。”   耶毕盯着他看了很久,帐外风雪呼啸。   “这是什么意思?不是已经在议和了吗?”   “什么意思?将军想着和亲给赫连人留下二州,皇上已经答应了,可程牧意图违逆圣旨,把朔方山拿下,不会给赫连一点东山再起的机会,打算,赶尽杀绝。”   “你为何将此事告知于我?”   “奉梁大人之命,来和将军谈桩双赢的买卖。你这部队已经是残兵败将了,想必是挡不住气势汹汹的玄戍军的。可祁连山地势险要,但凡知道了对方的进攻时间,能不能守住,就看将军的手段了。”   “梁大人?什么梁大人?”   “梁兆雄大人。”   “谁?”   “当朝宰相梁昆的嫡长子,皇太后的亲侄子。”   “没听过,”耶毕笑了一声,“不过我凭什么信你?要是我们埋伏在山里,程牧却不来,拖到断粮,全死在山中,算谁的?又或者你们是想把我引进去,一网打尽?”   特使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残酷:“将军当真是多虑了。要收拾如今的赫连,用不着费这些心思。”   耶毕轻轻摇头。   这话不假。照眼下的局势,赫连撑不了多久,大齐没必要绕这么一圈。   所以这封信,不是为了救赫连。这封信,是为了杀程牧。   他眉头一皱:“杀了自己的大将军,你们图什么?”   “将军常年在战场上,未必懂朝堂的规矩。能打仗的人不少,肯听话的却不多。程牧仗着将在外,公然违抗圣旨,这样的人,若真生了别的心思,谁担得起?这样的道理,将军竟然想不明白吗?”   耶毕冷笑:“你们就不怕老子守住了朔方山,转头再打回你们的中原腹地去?”   “将军多虑了,大齐又不是只有程牧一个将军。如此赫连能多活几年,程牧战死沙场,忠烈之名一盖,朝中各位都能松口气。三方得利,不是件大好事吗?”   耶毕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你们大齐的人,心可真脏。”   他在战场上被程牧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虽然恨得牙痒痒,却在心里敬那少年是一条真正的汉子。那样的人,最好是能死在他手里,可偏偏不应该死在自己人手里。   特使起身:“将军若无意合作,那就当我没来过。后日朔方山,照样血流成河。”   耶毕道:“好,这买卖,老子接了。”   那一夜,朔方山风雪骤紧。   耶毕连夜把还能上的人马全都点了出来,在山里布下埋伏。这里地势狭窄,进得来,退不出去,他等的就是程牧。   正如那特使所言,第三日天光乍亮,山谷里果然响起脚步声。   玄戍军按原定路线入谷,毫无防备。耶毕一声令下,伏兵齐出,他们早已预先封死了山谷的入口,这种打法就像是一个口袋,两端的绳头都被死死扎牢,将毫无防备的玄戍军生生困在了逼仄的谷底。   玄戍军显然没想到,本该落荒而逃的赫连人竟会在这里设伏。尽管没有阵脚大乱,但赫连人占据着地势之利,箭雨从高处俯冲而下,谷底的将士们成了活生生的靶子,他们打不到高处的敌军,只能硬扛。   很快,雪地被血浸透,尸体一层一层倒下。   原本按照耶毕的算计,这数万玄戍军今日必将全军覆没,程牧的头颅已是他囊中之物。可就在包围即将合拢时,后方忽然出了乱子。   朔方山山坳口的伏兵,被人从背后撞开了一道口子。   程牧浑身是血,带着剩下的人,从那道口子里硬杀了出来,撤向平原。   耶毕正要追,远处却忽然扬起大片烟尘。另一支大齐骑兵,从侧翼冲进了朔方山。   那一刻,耶毕才反应过来。   梁兆雄既不是傻子,也不是慷慨的盟友。   他想看鹬蚌相争,想做渔翁得利。   他把程牧的行军时间送给赫连,是要借赫连人的手,先把程家军打残。等两边拼得差不多,程牧战死时,他再带兵出现。   程牧要死,赫连也要死,他要踩着程家军的尸骨,再拎着耶毕的首级,回京城去领受那份独属于平乱战神的泼天功勋。   说到这里,耶毕忽然住了口。   他低低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胸腔里积了多年的浊气一并放了出来。紧接着,他笑了。   铁链随着他的胸口起伏轻轻作响,一下一下,敲在青石板上。   “真可惜啊,这么生动的一课我也是没学明白。要是老子当年就能看透这所谓的官场制衡,明白这同胞相残的乐子,我也不至于今天如此。”   他说着,越笑越大声。   那笑声在阴暗潮湿的地牢里横冲直撞,回荡不止。   谢无忧静静地站在那看着耶毕,垂在身侧的手毫无征兆地抖了一下。   他刚要开口,原本伏在房梁上的叶平笙忽然翻身而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掉马 他想起来了   叶平笙落地时脚下一滑, 险些站不稳,他连气都还没缓过来,已一步冲到耶毕跟前, 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一瞬之间, 他眼眶通红,急急问道:“你刚才说的……当真?每一个字,都当真?!”   耶毕被他拽得猛地一晃, 这突然冒出来的第三个人, 显然出乎他的意料。他看着眼前的人, 瞳孔一缩,显然是没料到叶平笙会在这。   在片刻的愣神之后,他反倒笑了。那笑意慢慢浮上来, 带着点疲惫。   “小叶将军,我一直听说, 你是程牧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我还以为你给梁兆雄当了八年的狗, 是当真为了仕途什么都不顾了。”耶毕凑近他, 用那沙哑的嗓音一字一顿地扎着他的心,“不然呢?你跟在程牧身边那么久, 他是会谋反的人吗?梁兆雄何德何能坐上玄戍军主帅的交椅啊, 你就没想过吗?”   “我当然知道他不是!我——”   话音断在半空, 后半句话再也说不出来,他揪着耶毕衣领的手一点点松开。   他当然知道。   可这八年, 他只能装作不知道。   眼眶里的泪水晃了一下,叶平笙猛地转过身,几步走到梁兆雄面前,喉咙里压着一声低吼,抬手便是一拳。   那一拳砸得又闷又重, 梁兆雄的头猛地偏向一侧,嘴角立刻渗出血来。   叶平笙像是疯了一样,双眼赤红,眼看抡起拳头就要砸下第二拳,谢无忧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叶平笙,冷静点。”   叶平笙猛地回头,咬牙道:“放开,你懂个屁!”   谢无忧没有松手,只道:“现在打死他,除了让他少受点苦,没有任何意义。叫你的人进来,把耶毕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带梁兆雄回京受审,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不要浪费。”   这话一出,叶平笙咬紧牙关,半晌,才一点点松开拳头。   耶毕歪着头冷笑了一声,“我凭什么帮你们录这劳什子口供?老子都要死了,死前拉个垫背的挺好,何必帮你们大齐肃清朝堂?”   谢无忧道:“你今天带来的那几百号人,都是赫连最后一点拿得出手的精锐了。如果你配合,口供签押之后,作为交换,我们把剩下的人放回塞外。”   牢里安静了一瞬。   耶毕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嘴角僵在那里,半晌没再动。他垂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喘息。   过了很久,他才抬头,声音沙哑:“你是谁?你能保证?”   谢无忧没有回答。   他伸手扣住叶平笙的后领,手腕一提,直接把人拎到了耶毕面前。   “他保证。”   叶平笙被拽得一个踉跄,回过神来后,抬手拨开谢无忧的手。他站定,抬眼看向耶毕。   “我保证。”   “只要你录下口供,签字画押,剩下的人,一个不少,放回塞外。”   耶毕沉默了很久,火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些风吹日刻的纹路。那一瞬,他像是忽然老了许多。   他长叹一声:“成交。”   叶平笙看了谢无忧一眼:“你帮我看着他们,我去叫人。”   说完他转身跌跌撞撞出了大牢,铁门在他身后合上,锁扣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地牢里一下静了下来。   火把摇着光,照见满地横七竖八的人影。   谢无忧兀自站了一会,然后抬手按住半张脸,指腹抵在眉骨处。他闭了闭眼,脑海中全是漫天的雪。   “我问你,”他突然开口,“程牧他没有死在朔方山?”   耶毕道:“你又是什么人?怎么哪里都有你?”   谢无忧没有回答,只重复了一遍:“程牧,他没有死在朔方山?”   “没有。那小子命硬得很。我那时只剩不到五千人,还抽了两千精锐去堵山口。就这样,也被他冲了出去。”   谢无忧的声音低了下去:“既然逃出去了,那后来——”   “他……是怎么死的?”   耶毕嗤了一声,道:“这你得去问叶平笙,问梁兆雄,或者问你们大齐坐在龙椅上的那位。我兵败退回赫连,边境动荡,百姓离散,还有那些惦记我兵权的兄弟,我都快是废人一个了,哪有闲情雅致去管他程牧的死活?”   谢无忧道:“既然都废人了,你又为什么要搞这一出?”   “大齐拿走了塞外最肥沃的土地,赫连部这八年来年年大灾,牛羊死尽,再不抢不打,就只剩下一群等死的人。我好歹是赫连的黑水狼王,狼走到绝境,是要咬人的。”   谢无忧:“你这样做,只会让边境永无宁日,死更多的人。”   “永无宁日?这世间哪来的太平?”耶毕抬起被铁链锁住的手,指了指头顶,又指了指脚下,”肥沃的土地就那么多,不过就是,你死你活,成王败寇罢了。怨就怨这老天爷不公平,为何关内便是土地肥沃岁岁丰收,塞外就得风吹日晒颗粒无收?为何赫连人就不配享一享这清福?”   谢无忧冷笑一声:“赫连若真吞下江南,你猜你的王会分百姓几个银钱?倒是战死的,九成九都是普通牧民。”   “说什么民族大义,”他顿了顿,“不过是拿同族的血,去铺几个人的奢靡路。”   牢里一时无人再开口。   火把烧到最后一节,噼啪一响,火星落在湿冷的石地上,很快熄灭。   脚步声从甬道深处传来,由远及近。   不多时,叶平笙带着几名亲兵折返。   他们把耶毕和昏迷中的梁兆雄五花大绑,其余的手下也一并带走。原本喧闹的死牢瞬间清缴一空,只剩下满地狼藉。   谢无忧立在阴影中,看了一眼那一排玄甲,没有说话,转身朝出口走去。   “你等等。”   叶平笙的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响起。   谢无忧脚下一顿,正要回头,背后已生出一线寒意。一股风声来者不善,直取后心。   他尚未来得及回头,身体己先一步侧开,脚下顺势一转,避开了那迎面而来的一掌。   谢无忧回身,看清来人,抬手便拆开对方紧接而来的腿法,道:“你这又是哪一出?”   叶平笙没有应声。他出手很快,拳脚连贯,步步逼近,招式直取要害。谢无忧一路后退,只守不攻,挡下每一次贴近。攻势却并没有停下,反而越逼越紧,像是要把他逼到不得不还手为止。   叶平笙出招沉稳,内力雄浑,功夫早已不可同日而语。他再次逼近,手臂翻转扣向谢无忧喉间。   谢无忧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了墙上。   这人一套连招来得莫名其妙,他一时摸不清意图,但再退也无路可退了。   谢无忧啧了一声,矮身进步,抬手扣住对方肩头,借力一别。   叶平笙被带得转了半圈,双臂被反扣在身后,被按在石墙上。   “你到底发什么疯!”   被压制在墙上的叶平笙不再挣扎。他面朝石墙,脊背因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双手被拧在身后,姿势狼狈到了极点。   可沉默片刻之后,他竟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断断续续。   “谢无忧,还真是你。”   谢无忧如遭雷击,手上的力道顷刻散了。   手一松,叶平笙已转过身来,站在他面前,那张在北境风雪中磨砺得愈发凌厉的脸,此刻泪流满面。   谢无忧涩声道:“我……我不是。”   叶平笙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你死了吗?”   这句话来得突兀得近乎荒唐。   谢无忧本能地想笑,此时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叶平笙已经不需要答案了。   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说话时不自觉的语调,出手时的路数,这些刻进骨子里的东西,并不会因为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个样貌就消失。   他没办法再骗下去了。   谢无忧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唤了一句:“腓腓。”   那两个字落下,叶平笙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即便在此之前有过无数次模模糊糊的猜测,甚至那些零散的念头,在刚才交手的时候就已经拼凑成形,可当这个名字真的从谢无忧口中念出来时,他还是没能站稳,整个人踉跄了一下,耳边一阵发空,连眼前的人都变得模糊起来。   片刻的静默里,他什么也没想明白。   下一瞬,所有压抑的情绪忽然一齐涌了上来。   叶平笙猛地揪住谢无忧的衣襟:“谢无忧!”   他脸上神情混乱不堪,眼眶发红,那交织在一起的狂喜与狂怒,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张被拉扯到极限的弓。   “你没死!那你这些年都死哪去了!你知道死了多少兄弟吗?你到底去哪了!”   “你换了模样,一个人苟活着,开心吗?!”   “你为什么不去救程将军!”   他声音一声比一声高,眼泪和着鼻涕糊满了整张脸,方才那一点欣喜早已不知所踪,留下的不知是痛还是恨。   谢无忧如鲠在喉。   死了多少人,他当然知道死了多少人。自漠北而来的这一路上,白骨遍地,满目疮痍,那曾经铁甲映日的十万雄师,如今都成了朔方山下惊不起的一抔黄土。   那漫山遍野躺着的,全是大齐最硬的骨头。   他要怎么解释呢?从哪里开始解释呢?   谢无忧张了张嘴,话语在嗓子眼里滚了又滚,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混乱之间,记忆忽然一齐涌上来,在脑子里翻涌。荒芜的塞外,遍地的血迹,还有喊不清名字的声音,全都混在一起,让他分不清这是现在,还是很多年前。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痛顺着脑后漫开。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发颤,视线一阵阵发黑,冷汗很快浸湿了鬓角,顺着衣领往下滑。   以至于叶平笙一拳打在他身上时,他几乎没有反应,只是顺着力道向后倒去,后脑重重撞上不知什么硬物,一阵剧烈钝痛之后,他眼前瞬间漆黑一片。   在意识将散未散的一瞬,一缕熟悉的冷香先一步撞进来。   随后,一双手稳稳地托住了他。   谢无忧吃力地睁开眼,视线里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白,近在咫尺,却怎么也看不真切。   但他知道,净舟来了。   一瞬之间,他突然想起来了,为什么他会死在朔方山山坳口。   他想起来了。   什么都想起来了。   他怎么会忘呢?   程牧。   程净舟。 作者有话说: 啊终于掉马了!!!进入回忆章!应该没人意外吧…… 第35章 金陵 来吧!回忆   长庆元年, 新皇登基。   这是大齐立国以来的第三位皇帝。   春雷乍起,山中积了一冬的冰雪,化作湍急的水流, 顺着久旱的河床倾泻而下。中原地势平阔, 河道纵横,水势来得又急又猛,漫过堤岸, 吞没沿途的田地与村落, 一路咆哮而去。   然而那吃人的水漫到京城内外, 穿过层层水闸,浊浪消散。等再流入城中之时,已成了清浅的望京河, 悠哉哉穿城而过。   那是京城最温柔的一场春色。   水光潋滟,雕梁画栋的画舫停泊其上, 灯影倒映在水中, 随波轻晃。   “都醒醒, 快到了!”   一声粗暴的喝骂之后,谢却还没来得及反应, 颈间的铁链便骤然一紧, 将他从蜷着的草堆里生生拖起, 背脊重重撞在铁栅上,震得胸口一阵发闷。   船晃得厉害。   从小长在北境的谢却是实打实的旱鸭子, 这辈子头一回见识南方的水,便被这颠簸折磨得丢了大半条命。刚才趴着还能缓口气,现在一拽起身来,本来就翻江倒海的胃瞬间控制不住了。   谢却手指扣住笼边,俯下身去, 止不住地干呕起来。   胃里空空如也,折腾了半天,只呕出几口带着苦味的黄水。   这阴暗潮湿的船舱里,有四五个大铁笼子,每个笼子里都横七竖八地塞满了十岁上下的孩子。   他们大多和谢却一个样,是北境没人要的孩子。那片地方如今不归大齐管,赫连人烧杀抢掠,没爹没妈的,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对于人牙子来说,这些孩子是最廉价,也最无穷无尽的货源。   从漠北到京城,走水路也要月余,一路上身体不好的孩子死了很多,但是没关系,在漠北,富裕的人家不好找,没家的孩子多得是。   “吐什么吐!给老子憋着!弄得这一地脏死了。”那人厌恶地皱起眉。   谢却费力地掀开眼皮,扯出一个笑来:“好哥哥,赏口水喝吧,真不行了。”   “一天天的,就你这小兔崽子屁事最多!”   那人瞪了他一眼,虽满脸不耐烦,还是骂骂咧咧地端了水。水碗从铁笼的缝隙间递进来,撒了大半碗,冰冷的水浇在谢却手背上。   谢却也不嫌弃,仰头一口气将剩下的水喝了个干净。末了,他用指尖抹了抹嘴角的水渍,对着那守卫勾了勾手指,示意他凑近些。   那人一脸狐疑地俯下身,“你又想耍什么花…… ”   “噗!”   谢却猛地抬头,将含在嘴里的最后一口水,精准无比地全喷在了那人脸上。   “兔崽子,找死是吧!”   那人猝不及防被喷了一脸,瞬间暴跳如雷,打开牢门,将铁链狠命一拽。   谢却被铁链拖拽着拉出笼子,却没有反抗,顺着那股劲儿在地上翻滚一圈。趁着守卫抬手抹脸的当口,瞄准了那人桌上的半块烧饼,当即揣进怀里,随即蜷缩起身子,双手死死护住头部和胸口。   那守卫气急了,哪还顾得上细看他的小动作。他一手勒紧铁链,抬起皮靴照着他背上狠狠踹了一脚。   “老子不弄死你!看你还敢不敢作死!”   谢却弓起身子,喉间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眼前一阵阵发黑。可那张涨红的脸上,却还挂着点嬉皮笑脸的意味,他费力吸了口气,声音断断续续的:“你们老大可说了,这一船小鬼里,就我最贵,你弄死我,上哪再找个这么值钱的?”   从漠北贩来的孩子,对这些人而言不过是货物。模样差些的,打断了手脚,丢出去讨饭。模样好的,也许会被哪个青楼买了,养成童伶。   这一船能装下六七十个孩子,可加在一起,也比不过谢却一个。   谢却年纪虽小,可相貌秀逸,一双桃花眼黑白分明,哪怕此刻衣衫褴褛,也遮不住那股天生的漂亮劲儿。   这可是万里难挑一的品相,是足以在京城的销金窟里卖出天价的奇货。   “那也不能让你好过。”那人骂骂咧咧,拽着铁链没有松,直到谢却双眼快要瞪出来,手脚挣扎的幅度小了,这才不情不愿地松了手,把那瘦骨嶙峋的小孩塞回笼里,气呼呼地走了。   船舱重新陷入黑暗。   谢却扶着笼门大喘气,缓了很久,才慢慢猫着腰,爬回了角落里。   角落里躺着个脸色发白的小女孩。   谢却把饼递过去:“阿文,你吃。”   阿文咳了两声,摇头:“我还不饿,你吃吧。”   “少废话,给你就拿着。”谢却直接把草饼塞进她手里,“放心,他们才舍不得饿死我。”   阿文推脱不过,接下那半块饼,刚小口小口咽下去,船底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船身猛地一晃,紧接着是一阵粗重的摩擦声,绳索绷紧木桩,船身整个往前冲撞了一下。晃动过后,那一路不曾停歇的浪声忽然断了,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船板轻微的吱呀声。   船停了。   脚步声杂乱地涌进底舱。几个人进来,不由分说举起厚重的黑布,将铁笼四周罩了个密不透风。光线一点一点被遮断,最后彻底没入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剩下四周此起彼伏的急促呼吸声。   很快,铁笼一轻。   笼子被人抬起来,离开甲板时晃了一下,随后一路向外。那些人走得或快或慢,笼子便跟着一高一低荡着。黑布的针脚不密,缝隙里漏进来一丝夜风,带着南方特有的阴湿寒冷,冻得人手脚发麻。   谢却指甲扣住黑布粗糙的纹路,耐着性子慢慢抠着,抠了好半天,才撕开一道细小的裂缝,他把左眼贴了上去。   外头已经入夜,看起来是在码头一带。远处街市灯火通明,张灯结彩,人声隐约传来,显得格外热闹。十几个壮汉扛着五六个大箱子,沿着狭窄小巷快步穿行,显然是刻意避开了人群。   夜风一起,寒意扑面,比船舱里还要冷上许多。谢却回头看了一眼,阿文和另外两个年纪更小的女孩缩成一团,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他解下外套,给她们披上,自己只剩下一件单衣。他向手心哈了口气,又把目光移回那道裂缝,继续盯着外头。   这偏僻的小巷子里安静得很,只能隐隐约约听见前后笼子里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有人大喝一声:“都给老子把嘴闭上!谁要是再弄出动静,直接拎出来,扔井里。”   这话一出,周遭顿时没了声息。   没人敢怀疑这话的真假。   这一路上生病的小孩至少四成,他们是怎么消失的,大家心知肚明。   四周刚静下去,风声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   “快快快,躲!”   为首的人贩子压低嗓音喝令,一群人手忙脚乱地扛着铁笼子钻进小巷子。笼子上下颠簸,里头的小孩撞得七荤八素,可没人敢叫出声,只是死命地咬住嘴唇。   谢却抓着铁栏,在那摇晃的视野里,透过裂缝里往外看。   巷口尘土翻起,几匹快马掠过街口,影子一闪而逝,转眼便没了踪影。   就在这时,身后的阿文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   她已经一路忍了太久,这口气终究是没能憋住,几声咳嗽从喉间冲出,在狭窄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阿文脸色一白,立刻抬手死死捂住嘴,整个人害怕得不住颤抖起来。   “你还好吗?”谢却将阿文揽到身旁,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   还没等阿文回答,那刚才已经远去的马蹄声,不知何时又折了回来,由远及近,一声一声踏在地面上,越来越清楚。   巷口忽然一暗,为首的勒住缰绳,骏马前蹄扬起,又重重落下。   紧接着后头六七骑马也跟着挤在狭窄的巷口,由于天色昏暗,谢却看不清那些人的面容,只能看见来人深色披风下穿着清一色的素白,在夜里很是亮眼。   夜已深了。   狭窄的巷子里没有一丝光亮,人贩子们刻意躲进屋檐下最深的阴影里,从巷口望进去,也不大看得清轮廓。   巷口那人勒住马,身子微微前倾,朝里探看。   “有人吗?”   声音清亮,落在夜里,带着一点回音。   是个女子。   巷子里死一般地寂静,人贩子们手已经按在腰间的短刀上。几十个孩子缩在笼中,几乎都屏住了呼吸,刚才的警告还在耳边,没有人敢发出半点声响。   那女子迟疑了一会儿,低声自语:“奇怪,我刚才明明听见有小孩子在咳嗽,难道真是我听岔了?”   她回头问:“季延,你听见了吗?”   季延道:“没听见。”   “算了,回府吧。”女子勒转马头,眼看就要彻底消失在巷口。   谢却盯着那道背影,手指一点一点攥紧铁栏。就在那女子翻身上马的瞬间,他闭了闭眼,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声喊了出去:“救命啊!”   声音撞进夜色里,孤注一掷。   这就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了。   马队瞬间收缰,几匹马齐齐回头,那女子道:“季延,这回不聋了吧。”   季延从马侧抽出火把,火石一擦,火焰亮起。他策马入巷,火光蔓延开去,原本隐在暗处的景象逐一显露出来。   黑布覆着的铁笼,成排站着的壮汉,密密麻麻挤在狭窄的巷道里。   季延目光一沉,喝道:“什么人?!”   为首的人贩子见势不对,心下一横,反手从后腰抽出长刀,喊道:“识相的少管闲事,免得自找麻烦!”   “有意思。”   为首的那位姐姐轻轻笑了一声,一挥手,“看着就不像好东西,拿下。”   谢却贴着缝隙往外看,淡淡一笑。   赌对了。   转瞬之间,只见季延没有拔刀,只握着剑鞘往前一步,抬手便是一下,正中最近一人的腕骨。长刀脱手落地,那人闷哼一声,整条胳膊垂了下去。   季延在狭窄的巷道里左突右进。没片刻的功夫,那十几个凶神恶煞的壮汉惨叫着齐刷刷倒了一地。   还有一人绕到侧面,想趁乱扑向那女子。她眼帘微垂,一个飞身飘然下马,落地瞬间借力一记利落的扫堂腿,只听一声闷响,那人腿骨应声折断,整个人失了支撑,重重栽倒在青砖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这点三脚猫身手,也好意思跟姑奶奶打。”   她嫌弃地在地上蹭了蹭鞋尖,一挥手,身后的随从鱼贯而入,立刻将哀鸿遍野的人贩子们捆成了一串。   那姐姐径直走向铁笼,从腰间抽出长刀,抬手一挑,黑布扑簌簌滑落。   火光照进去,一张张惨白的小脸在笼中显露出来,齐齐望向外头。   她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住,神情冷了下来。   她沿着铁笼一路走过去,将黑布一个接一个掀开,孩子们大多缩在角落里,抱在一起,不敢抬头。   直到她停在了谢却的笼子前。   一群瑟缩的小孩子之中,唯有谢却跪在笼边,双手扒着铁杆,抬眼看着她。他骨相清秀,眉眼分明,一双眼睛黑得发亮,既不躲闪也不哭闹。她目光从头到脚扫过谢却,又回身看了看其余几个笼子,在心里默数了一遍人数。   看罢她一皱眉,回头看着地上的人,“谁是头?”   这群人刚才对着小孩挺横,却都是欺软怕硬的货,一遇到真刺头就怂了,立刻有人指认。   被指到的那人原本缩着脖子,下一刻便被那姐姐拎着衣领拽了出来,脚下踉跄。   “你给我解释一下。”   那领头的喘了好久的气,色厉内荏地叫嚣道:“小娘儿们,我劝你趁早把手松开!少在这儿充什么大侠管什么闲事。这一笼笼货,那可都是京城里头有头有脸的达官贵人们,早早砸了真金白银定下的,你要是得罪了那些大人们,那可是没你好果子吃!”   “哦,是吗?哪家达官贵人?”她冷哼一声,目光落在他脸上,“我就说这两年京城怎么多了不少从漠北带来的孩子,有钱人养在府里,当个玩物,供着取乐,我当都是哪里来的,今天可算是给我撞上了。”   领头的高喊:“我说出来吓死你,我这可认识兵部侍郎徐庭!你别不知好歹啊,还敢动大人的人?”   “徐庭算哪根葱,”她那双带着英气的眼里寒意一闪,“还卖弄到我头上了,统统捆了,一个不留,连夜押送大理寺。人送到,就说是我交的。”   那人被按在地上,还在破口大骂:“你好大的胆子!一个女人不在家里待着,偏要出来多管闲事!等官爷们知道了,有你受的!”   “哦?是吗?”她俯下身道,“省得你的官爷找不到人,你告诉他们,我是程宁,让他们到镇远侯府来找我。”   镇远侯府。   谢却一愣。 作者有话说: 这个时候谢无忧还没有表字,所以从这章开始会有很多章都叫谢却青梅竹马的故事现在开始~ 第36章 镇远侯 这里有个娇   在这大齐建国这三十年里, 镇远侯府这四个字,重逾千钧。   镇远侯程恺,是陪着太祖高平昌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开国第一功臣, 也是这乱世之中赫赫威名的不败战神。中原战火渐歇, 唯独漠川九州仍在赫连人手里,成了大齐心头剜不掉的一根刺。   谢却从小听街坊邻里说起这些。   镇远侯的军队,一次次北上, 一次次打到关下。这样的消息, 在漠北之地反复传开, 像风一样,吹过村头,又吹进入心里。   那些大爷大妈, 会坐在田埂上,他们望着南方, 喃喃道:“镇远侯一定能打下来, 以后咱们就再也不用受赫连人的气了。”   风掠过田野, 尘土翻起,那些话一字一字落进谢却的记忆里。   谢却还怔怔望着眼前那身白衣, 程宁已走到笼前。她抬手, 用匕首在锁上一敲, 只听一声脆响,锁扣当即崩开。   她头也不回吩咐道:“季延, 这些杂碎你给我押去大理寺。姜元,你立刻折回西郊大营,调一小队玄戍军进城,把这些孩子先送去兴国寺,请妙空方丈暂时先照看着。”   姜元皱眉, 迟疑道:“大小姐,这个时候调玄戍军进城,要是被旁人知道了,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程宁回过身,斜眼瞧着姜元,“怎么,我爹不在了,你就被那些只会摇唇鼓舌的文官吓破了胆么?做事变得这般畏首畏脚!还是说我的话,在你这儿已经不管用了?”   姜元背后一凉,当即跪下:“末将不敢,末将这就去办。”   “快去。”   姜元低头应了一声,转身翻身上马,一骨碌跑远了。   程宁将锁一一解开后,反手将匕首插回靴筒,对着身后一挥手:“还杵着当木头?没看见这群小孩冷吗?把外袍都脱下来。”   侍从们听罢纷纷解下身上的衣服,递进笼中。   程宁顺着铁笼一路走过,一眼就瞧见了蜷缩在角落面白如纸的阿文,她皱着眉,俯身伸手探了探女孩的额头,神色一沉。   她还没开口,旁边的谢却先出了声,“她只是受了风寒,不是疫病。”   程宁转头看向他,上下打量了一遍,问道:“刚才喊救命的,是你?”   谢却点头。   “你叫什么?几岁了?”   “我叫谢却,十岁了。”   “你倒是机灵,胆子还挺大。”她顺势蹲下身,伸出手想去揉一把这小子的脑袋。   谢却立刻绷起脸,偏头躲开。   “哟,还有点脾气。”程宁哼了一声,才不搭理他愿不愿意,伸手一捞,把人拖到眼前,大手按在他头上,狠狠揉了几下。   谢却被揉得东倒西歪,却没恼,反而弯起那双黑亮的眼,语气半真半假:“姐姐,我们漠北的男人不兴摸头,你这样不太礼貌,不过看在姐姐生得这般天仙下凡的份上,我今日便大方一回,不与你计较了。”   程宁先是一愣,随即笑出了声。   谢却趁机站稳,状似无意地问道:“姐姐,镇远侯是你什么人。”   程宁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挑了挑眉:“嗯?那是我爹,怎么了?”   谢却道:“我总以为京城的高门小姐出门都八抬大轿,整日绣花弹琴。可姐姐不仅长得好看,行事还这么英姿飒爽。你方才用匕首敲断铁链,寻常男子一百个里也难挑出一个能有姐姐这般神威的。”   这一番话,简直挠到了程宁的痒处,她顿时笑得更开了,眉眼间的得意毫不遮掩,显然被哄得十分受用。   “你是吃什么长的?这么会说话。”   其他孩子本就一直在偷偷打量这边,见这边聊得热火,先前的惶恐褪去几分,胆子大的已经凑了上来,小声问:“姐姐,我们一会儿要去哪儿啊?”   程宁站起身,双手往腰间一搭,看着这群惊魂未定的小泥猴,道:“都别怕。我这人啊,最爱管闲事。既然让我撞上了,就不会不管你们。一会儿会有几个大哥哥带你们去兴国寺。那儿伙食管够。先去把肚子填圆了,剩下的,等睡醒了再说!”   “过几天,我会让人去查你们是从哪儿来的。不管老家在多偏的地方,只要找得到,我都会把你们送回家。”   听到回家两个字,谢却被刺了一下。   那没有家的呢?   程宁低下头,就看见谢却盯着地上不知在想什么,笑道:“京城挺好的,要是不想回去,就留下来。寺里有活做,有书读,等慢慢长大了,再各自出去讨生活,总会比漠北好过些。”   谢却抬起头,就看见程宁站在火光里,英飒又温柔。他忽然有点明白了,在杀戮不断的漠北,镇远侯为何会被人传得如同神迹。   姜元回来的时候,已经差不多三更天了。   他身后跟着的一小队人,没骑马没佩刀,都穿着短打劲装,带着三辆长檐大马车停在巷口。   侍卫们动作极快,三两下便将小孩子们都抱上了车。   程宁把姜元拉到一旁,从腰间扯下腰牌递给他:“出城的时候机灵些。”   姜元点头。   “还有,”程宁压低声音道,“头一辆车里有两个女孩子看着不太好,不知道是什么病。到了兴国寺,和妙空方丈说一声,单独安排。”   说完,她一回头,就看见谢却正跟那辆高大马车较劲。纵然在一群孩子里算个子高的,车辕却仍几乎到他胸口。他手脚并用,愣是凭着一股蛮劲把自己挂了上去。   “喂,谢却。”   谢却回头:“姐姐还有事?”   程宁抿了下嘴。方才收拾那帮人时干脆利落,这会儿反倒局促起来,右手下意识地按上腰间匕首柄,指尖不停地揉搓着那颗圆润的红宝石。   谢却从车上跳下来:“什么事,你说嘛。”   程宁:“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谢却:“好。”   程宁:“我都还没说是什么事呢,你就答应了?”   谢却:“什么事我都答应。”   程宁一笑:“也不是什么特别麻烦的事,我有个弟弟,近日来心情不好,我看你这么机灵,还惯会说话的,帮我去哄哄他行吗?”   谢却听完,险些当场翻个白眼。还以为是什么难开口的大事,兜了一圈,就哄个人。这种事,不就是把面子往地上一扔,上下嘴皮子一碰,是个人都行吗?   他自信地一拍胸脯,道:“我还以为什么事呢,放心,只要姐姐一句话,我保准把他哄得找不着北,小事一桩。”   “这事,可能没那么容易。”程宁叹了口气,摇摇头。   谢却在心里暗暗嘀咕,什么大少爷这么难哄?   他这几年,每天睁开眼,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怎么多活一天。可这位小侯爷倒好,生在锦绣堆里,养在蜜罐子中,还整天闲着没事干闹脾气。   真是够娇气的。   他以为,能有程宁这样的姐姐,那这当弟弟的,不说是个策马扬鞭豪气干云的小将军吧,怎么说也不能是个需要雇人来哄的娇气包。   心里这么想,他面上还是笑着应道:“放心姐姐,我肯定给他盘圆了。”   程宁低着头,短促地笑了一声,“但愿吧。”   谢却答应了程宁,转头掀起马车的帘子。小文靠在车厢上,脸色白得厉害,呼吸又浅又急。   “阿文,”他低声道,“我有些其他事,暂时不能陪你了。”   阿文原本就有些局促不安,这话一出,整个人立刻紧张起来,她猛地咳了两声,伸出瘦瘦的手指,攥住了他的衣角。   谢却心里一软,没有立刻抽开。他反手覆住那只冰凉的小手,另一只手在她满是灰尘的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别怕,你会好起来的,等我这边办完事,就来看你。你这么乖的小姑娘,以后福气大着呢。”   “要是真找不到我,或者有人欺负你,”他说着,抬手随意一指姜元,“就跟他说。”   莫名其妙被一指的姜元猛地皱起眉,心想哪来的小毛孩子还使唤起他来了。还没发作,他转头就见一旁的程宁正看得乐不可支,只好把话咽了回去,脸色顿时有些复杂。   马车渐渐远去。   程宁翻身上马,伸手一捞,像拎一只小猫小狗一样,将谢却带到身前,稳坐在马鞍上。夜深了,他们纵马疾行,直到转入朱雀大街,周围都是民宅,程宁才收了速度,不惊扰这一城好梦。   程宁:“过了这个街口就到了。”   谢却仰着头问:“姐姐,我是不是也能见着镇远侯?这要是以后我真回了漠北,能跟村里人吹一辈子的牛。”   程宁轻轻一勒马绳。   马踏过街角,谢却入目就见好一座气派宅邸。   门头阔大,足有五六丈宽,暗红色的大门之上覆着厚重的黑瓦,脊吻处的石狮挺立其上,俯瞰着街巷,一派富贵人家的气度。   可原本应该悬着红灯的檐下,此刻一溜排开的却是白色大灯笼,合抱粗的朱漆大柱,自上而下被白绸紧紧包裹,绸带垂落到地,随风卷动,搅得那朱红与素白并在一处。   谢却一惊,下意识转回头,这才发现不论是程宁还是身后跟着的人,都是一身素色。   乡下人穿衣向来简省,没那么多讲究,也舍不得买染料,素色再寻常不过。他头一回进京,还当城里人也兴这一套,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直到此刻才明白,原来,是有白事。   程宁开口道:“抱歉刚才匆忙忘了告诉你。”   “家父一个月前过世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初遇 初期见面,   镇远侯程恺, 死了。   谢却犹如当头棒喝。   他这段时日一直困在船上,与外头断了音讯。这样大的消息,也不知道是否已经从京城飞了出去, 飞过重重关隘, 落到了那片满目疮痍的漠北。   隔壁的王婆常念叨,她的姊妹夫家在潼关做生意,等哪天程家军收复北境, 她就去看看, 说不定他们已经混出了名堂, 说不定还能帮衬一把。   镇远侯死了,那下一个敢提刀北望说收复漠北的人,又要等多少年?是十年, 五十年,还是他们这辈子都等不到了?   谢却手指收紧, 攥住马鬃, 坐骑不耐地喷了口气, 前蹄在地上虚踏两下。   一只手轻轻落在他肩上。   程宁轻声道:“也别太往心里去。人总归是要走的,只是父亲没有能如他所愿, 死在战场上。”   她说得云淡风轻, 将缰绳往前一送, 眼神落在夜色深处。   马停在侯府门前,程宁翻身下马, 顺手将神思游离的谢却接了下来。   大门打开,门口的家丁快步迎上来:“小姐,您可算回来了,怎么耽搁到这时候?夫人那边怎么样?”   “好多了。”程宁一边解披风一边往里走,“妙空方丈在山上陪着, 她白日里吃斋念经,手里有事,心里也能歇一歇。”   说着,她脚步一顿:“严叔,净舟今天吃东西了吗?”   管家严曹嘴角一咧:“还是老样子,勉强喝了碗粥,其余原封不动,又给端下来了。”   程宁闷闷叹了口气,指尖在披风扣上揉搓了许久,随即才继续往前。   严曹这才注意到她身后站着的谢却,多看了两眼:“小姐,这是谁家孩子?”   “回来路上遇到人贩子了,顺手救了几个小孩。这小子机灵,嘴也甜。净舟如今那副鬼样子,看来是不乐意同我们说半个字了。我想着要不找个小孩来试试,你就当我是死马当活马医吧。”   严曹闻言,低头看了谢却一眼,神情有些一言难尽。   谢却也不怯,仰头冲他一笑,随即跟着程宁一路往府邸深处走。   从前听村头说书的讲起富贵人家,谢却总以为大户人家就是屋子多几间,炕头大一些。可真一脚踏进这镇远侯府,他才知道那点想象实在可笑。   正厅之后还有正厅,垂花门一重接一重地往里延伸,抄手游廊蜿蜒四通,廊下凿池引水,叠石为山,远处竹林疏疏落落地立着,月色从花窗的镂空里漏进来,落在青砖地上,碎成一地细碎的光影。连空气里都浮着淡淡的清香,也不知是什么花,只觉得好闻。   这样一片地,怕是能容下一整个村子的人。   院落开阔,却少见奇花异草金漆彩绘。空出来的地宽敞得能跑马,地上整齐地码放着石锁木桩和兵器架。   只是这宅子此刻到处都被重重白幔遮掩,夜风一动,便在窃窃私语。   谢却跟着程宁走了很久,最后在一处偏僻的小院门口停下来。   院门虚掩着,屋里没有点灯,只有院中孤零零地燃着一盏灯,风一过,火焰细细地晃了一下。   院子里什么都没有。月光照下来,地面平整,却能看见曾经放过兵器架的痕迹,一道道浅浅的印子横在青砖上。   “我弟弟,就住在这儿。”说着程宁指着院子隔壁的厢房,“你这几天就住他这院子后头的厢房好了,也离他近些。找你来,也是因为我实在是没辙了,这一个多月,他没走出过这房门,也没开口说过一个字。”   谢却看着那间黑沉沉的屋子,迟疑了一下:“因为侯爷过世吗?”   “我也不知道。”程宁叹了口气,“一个月前,他和我父亲一起出城巡营。等人找到他们的时候,我父亲已经没了,他摔断了腿。可问他发生了什么,他一句话都不肯说。”   她蹲下身看着谢却,道:“我也不求他能和以前一样,只要你能哄得他开口说话,正常吃饭,我可以答应你一个愿望。”   谢却一字一句地确认道:“什么愿望都可以?”   程宁点头:“什么愿望都可以。”   谢却:“成交。”   此刻,听完事情的大致原委,谢却原先的成见少了七成。   之前还觉得这位素未谋面的小侯爷娇气得很,现在看来,确实是突遭变故,茶饭不进,倒也算不得稀奇。   但他谢却是什么人?   在塞外见惯了生死,看多了被屠戮的村庄和易子而食的惨象,在他的逻辑里,这世上压根就没有迈不过去的坎,最多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就像程宁说的,人总归是要死的,意外总是会发生。   难过正常,可日子总得往前走,明天太阳还是会照常升起。时间是最好的良药,这本来也不算是什么难事。   更何况,还有镇远侯千金许诺的任何报酬,这个诱惑可太大了,说不定就能拥有想都不敢想的滔天富贵。   谢却垂下眼睑,心里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敲得飞快。   到时候开口问程宁要什么呢?金银虽好,但在北境估计没几天就会被赫连人抢了去,说不定连带上命都没了。吃食倒是实在,可是总不能背着几大麻袋的粮食跨过半个大齐。   不如让程宁派人,把村里的人一道接来大齐。   大齐地厚,能种田,能安生过日子,不必天天提防刀兵。阿娘的坟,也一并迁来。   这是个好主意。   就在谢却胡思乱想之际,程宁朝着屋里大喊了一声:“程牧!”   谢却抬头,就看见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想来大概是睡了。   不等他多想,程宁便拽着他直走到门前,抬手一推。门纹丝不动,只有门轴闷响一声,分明是从里头落了锁。   谢却拉了她一把,低声道:“大概小少爷歇下了,也不着急,明日再说。”   程宁:“他成天呆在床上,现在这个时辰,他要是真能睡得着,那才是活见鬼了。”   说着她抬手便重重地拍在门板上,喊道:“程牧!你小子怎么还上锁了!给我把门打开!我给你介绍个朋友。”   屋里还是没有动静。   拍半天没人理,程宁的火气立时上来了,往后一退,抬脚就要往门上招呼。谢却眼疾手快,伸手将她胳膊一把抱住。   他心说难怪这位小侯爷不开门呢,换了谁摊上这么个动不动就破门而入的阿姐,恐怕都得把门闩再加厚两层。   这要是真让她踹了,那小侯爷肯定对自己印象极差,往后再想好好说话,可就难了。   谢却忙换了副笑脸,凑过去道:“好姐姐,给我个面子。今晚先算了,明日我来,总能说动他。”   程宁看了他半晌,慢慢收回了脚。   这头终于不踹门了,在院门口候着的严曹才上前来,招呼了几声,带着几个丫鬟捧着被褥衣物,将谢却引去了隔壁厢房,又吩咐人抬了热水送进来,院里这才重新安静下来。   天知道他有多久没洗过澡了,谢却在水里泡着,热意一寸寸往骨头里渗,整个人都松快了。   等收拾妥当,他换了衣裳,便一头钻进被褥。   这是他这段日子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个晚上。   在漠北,他睁眼闭眼想的都是明天该去哪讨饭,后来被困在船上,一个月里日日听江水拍舷,胃里翻搅,连梦都是潮湿的带着霉气。   可这儿不一样。   没有风,没有雨,没有饥饿,没有赫连人。   不用再担心天亮之后会发生什么。   被褥间透着一股淡淡的香气,谢却像只餍足的小猫一样在枕头上蹭了蹭,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他是被一声闷响惊醒的。   那动静其实并不算大,更不用说还隔着两道厚实的墙壁,但多年在外养出的警觉,使谢却立刻睁开了眼睛。   很快,又一声闷响,响起来没完了。   听这距离,大约是程牧房里传来的,他迅速穿好衣服,轻手轻脚打开门。   此时,晨光熹微,院子里静悄悄的,谢却贴到隔壁房门前,侧着耳朵听了听。   很快,屋子里传来了细碎杂乱的响动,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   谢却心头一跳,直觉出了事。他顺着墙根绕到窗下,伸手在窗棂纸上戳了个小洞,屏住呼吸,把眼睛凑了上去。   屋里没开窗,光线昏暗,桌上只燃着一盏灯。在微弱的火光里,谢却第一次看清了这位小侯爷。   他看着比谢却大个几岁,身形修长,骨架舒展,已然脱了孩童的稚气,透出几分大人的轮廓来。   程牧侧对着灯,只露出半张脸,烛光打在他的侧脸上。他剑眉斜入鬓角,鼻梁挺直,轮廓清冷利落,端的是一副明俊无俦的少年模样。只是眸光冷淡,平白透出一股凛冽孤傲来。   谢却忍不住咂了下嘴,倒没想到这位小侯爷生得这样出挑,活脱脱就是画里走出来的少年将军。   “看起来也没什么事啊,这一大早的折腾什么呢?”   谢却缩在窗下,正嘀咕着,就看见程牧双手按在桌面,忽然发力,将身子一点点撑起,桌脚轻响,他整个人在止不住发抖。   程牧深吸一口气,慢慢松开一只手,喘了几口气。稳住片刻,又去松另一只。   手刚离案,整个身体就一歪。他勉强挣扎了一下,还是没稳住重心,整个人重重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谢却一皱眉。   这动静原来是这么回事。   昨日听说程牧摔断了腿,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才一个多月,就想站起来,这位小侯爷未免也太心急了。   屋里静了不到两秒,那只手再次扣住桌沿。谢却透过小洞看到,程牧正发着狠,硬生生把身体往上拽。可是身子刚离地,重心就偏了。   沉重的梨木桌猛地歪斜,轰然倒地。砚台笔架和成摞的书册劈头盖脸砸下去,连带烛台也跟着一齐倾倒下来,油火溅了一地。   火星子溅开的一瞬,谢却听见了一声低低的闷哼。   谢却叹了口气,祖宗诶,真会挑时候出事。   他也顾不得偷看了,扯开嗓子吼道,“有人在呢!别急,我这就进来了!”   他冲到正门使劲推,等推了三下都纹丝不动,他才想起程宁昨晚说过,这门从里头上了锁。他又转身去拽窗户,结果窗户也推不开。   此时火苗已经蹿上了程牧的衣角,他在地上翻滚着想压灭火苗,可那双腿使不上劲,只能眼睁睁看着火顺着布料往皮肉上燎。   谢却连喊了两声,四周没个活人。他目光扫向墙根,瞧见几块大青石,当即脱下身上那件新衣服往地上一铺,将石头裹在里头。   他两手攥紧衣袖,抡圆胳膊,朝着窗户狠狠砸去,木屑瞬间飞落一地。   窗子到底没有门结实,几下便裂开了口子。他也顾不得多想,当即爬了进去。   一进屋,谢却便看见程牧身上冒着火光,这时候哪顾得上什么礼仪尊卑,他顺手拎起床头的壶,连看都没看,抬手就是一泼,“哗啦”一声,给程牧从头到脚浇了个透。   黑烟腾起,屋里漫开一股焦味。   谢却拎着空壶站在原地,程牧伏在地上,浑身湿透,发梢和衣襟都在滴水。   周遭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杂乱的喘气声。   屋中的气氛,在这一刻显得有些诡异。   谢却正想开口讨个好,鼻子却突然一皱,往空气里嗅了嗅,一股不太妙的味道顺着腾起的白烟泛了上来。   他纳闷地拎起手里那只雕着瑞兽云纹的青瓷壶,凑到眼前仔细打量了一番。   他眼皮突然一跳。   我靠!   也没人告诉我有钱人家夜壶长这么精致啊! 作者有话说: 谢无忧:我现在说我不是故意的还来得及吗?= = 第38章 开口 手拉手洗澡   谢却咽了口唾沫, 一抬头,正撞进程牧的眼睛。   他原本想厚着脸皮耍个赖,嘻嘻哈哈地把这尴尬的状况混过去, 可还没等他笑, 就见程牧别过头去,闭上了眼睛,轻轻吁出一口气。   他双手撑地, 把湿透的身子挪到一旁。   角落里停着把木轮椅, 墙边钉了一圈扶手和缓坡, 直通门口。程牧攥住扶手,撑起双臂将自己拽进椅座里。   谢却一步上前想帮忙扶稳轮椅,手刚伸出一半, 程牧猝然抬头,目光狠戾, 看得谢却嘴角一咧, 识趣地把手又缩了回来。   程牧拨动轮毂, 轮子在地上划出一串水痕,直往门口去。锁一开, 清晨的冷风顺着门缝灌了进来。   谢却还拎着那只空壶, 有些不服气地撇了撇嘴。   他心说:这事儿能怪我吗?谁知道你家尿壶长得比茶壶还体面?   这些话在嗓子眼转了一圈, 到底没敢蹦出来。   他倒是宁愿程牧此时能指着他鼻子痛骂一顿,或者干脆叫人把他乱棍打出去。可偏偏这少爷是个闷葫芦, 什么话也不说,反倒让谢却有些心虚起来。   他探头望出去,只见程牧背脊笔直地坐在轮椅上。水珠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在晨光里泛着光,透着股说不出的落魄劲儿。   谢却叹了口气, 只能抬脚跟上去。   程牧转动轮椅,三弯两绕地转到院子后方僻静之处,屋檐下摆着一口大缸。   谢却贴着墙根偷偷探头,就见程牧停下轮椅,费劲吧啦地脱去了那身湿哒哒的寝衣。   他还以为这人是打算衣服扔了,可下一秒,他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程牧赤着上身,从缸里捞起一只木瓢,舀满一瓢凉水,对准自己的头顶就要浇下去。   这三四月的时节,虽不是冰天雪地,但也还春寒料峭。这冷水要是真激下去,他那本来就病恹恹的身子骨,怕是要雪上加霜了。   谢却也不躲了,几步冲上前。在水瓢离程牧额头只剩半寸的时候,一把劈手夺了下来。   两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就这么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   谢却张了张嘴,本想甩一句“你有病啊”,可话到嘴边撞上程牧那双冷冰冰的眼,又吞了回去。   他干笑一声:“你这是干嘛啊,你堂堂侯府小侯爷,又不是用不起热水。你等着,我去叫人。”   他说着便把瓢里的冷水往地上一甩,扭头就走。   程牧猛地伸手去拽,指尖只擦过谢却的衣角,落了空。   谢却半只脚跨出门槛,左右一扫,正好瞧见不远处有个丫鬟端着水盆路过。   他正要招手喊人,就听身后传来干巴巴的一声:“别叫人。”   嗓音沙沙的,带着许久不曾发声的干涩。   谢却诧异地回过头,就看见程牧已经转动轮椅追到了跟前,冰凉的手扣住他的手腕。   “别叫人。”程牧又说了一遍。   谢却就是一愣。   昨晚程宁说,程牧已经整整一个多月没肯吐过半个字了,谁说都不管用,他姐都快急疯了。   结果这就开口了?而且还说了两次。   可谢却心里半点得意都没有,只觉胸口那儿像被一拳不轻不重地杵了一下。   那丫鬟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已经走远了,谢却把跨出去的那只脚慢慢收回来,手往后一勾,把院门轻轻合上。   谢却道:“好,没事,那我去给你烧水。”   他不再啰嗦,从轮椅后绕过去,推着程牧回屋。程牧这回没再给他脸色,就只是安安稳稳坐着,让他推。   正巧昨日程宁叫人备下的洗浴大桶还没撤走,旁边剩的几桶清水也还在。谢却在院子正中找了个避风的位置,架起柴火,支起两口大铁锅,不过片刻,热水便咕嘟咕嘟地翻起了白烟。   等水温调得差不多,他把轮椅推到浴桶旁。   “行了,咱洗澡。”   谢却挽起袖子,露出两条精瘦的胳膊,俯身就要去捞程牧。可真正上手了,他才发觉这活儿远比想象中棘手。   木桶很高,程牧的腿软得提不起半分劲,只能靠两只手扣住桶沿,先把上半身挪进去。谢却赶紧托着他的腿,想把人送稳稳进去。   结果两人一前一后力道没对上,重心一歪。程牧整个人头朝下翻进了桶里,半桶热水被挤得哗地一下往外冲,直接兜头浇了谢却满身。   谢却忙不迭伸手去捞,两个人折腾了好一阵,才总算把人扶正。程牧的腿一点劲都使不上,只能靠双手扒着木桶边缘稳住自己。   谢却往脸上抹了一把从发尖淌下来的水珠,眯缝着眼瞧了程牧一会,笑道:“你看把我这一身弄的,看来我也得洗个澡了。”   接着,他二话没说,动作利落地扯掉外衫,把自己扒得只剩条兜裆布。随手一撑桶沿,像条滑溜的泥鳅,“噗通”一声也钻了进去。   这浴桶本是按着侯府规制做的,成年壮汉坐进去都绰绰有余,塞下他们两个半大的少年,倒也不显得拥挤。   但程牧显然是从没和别人一个桶里泡过澡,估计这辈子也没遇见过这么不讲理,还不知廉耻的人。   他苍白脸色在热气里慢慢涨开,一层薄红从颧骨蔓延到耳尖。他慢慢皱起眉头,一脸不悦地看着谢却。   “别这么小气嘛。我这一身衣服全湿透了,穿着怪难受,顺便一起洗洗嘛。”谢却一边说,一边心安理得地往身上撩着热水。   程牧不说话,双手还扣着桶沿,显然是腿部无力支撑,全靠两条手臂撑着。谢却算是看明白了,小少爷是真要面子,想等这闷葫芦自己开口求助,估计是得等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哎,这热水真舒服。”   谢却嘴上嘟囔着,一个侧身钻到了程牧身后。他伸出手,从后方稳稳地垫住了程牧的腋下。   程牧比他高出一截。   他赤着上身,皮肤并不细腻,不见养尊处优的娇贵,倒像是常年在外风吹日晒出来的。背脊虽见清瘦,骨架却大,肌肉匀实地贴在骨骼上,透着股韧劲。   只是最显眼的是,那人从颈侧到胸口有一条长长的伤口。那伤口刚刚结痂,皮肉翻卷处还泛着红。   谢却一只手舀起热水,避开了他脖子上的伤口,慢慢浇下。   温热的水流顺着他修长的颈项缓缓滑落,程牧身子一僵,手指攥紧了。   “忙活这一通,我还没来得及介绍自己呢,我叫谢却,从漠北易州来的。”   谢却忽然开了口,声音在氤氲的热气里听起来有些低沉。   程牧没有搭话,谢却就自顾自说了下去。   “你去过漠北吗?我在尔布尔河旁长大,那里每年九月就开始下雪,一直下到开年的五月。大雪封山时,夜里总是能听到狼嚎,连狼都饿得前胸贴后背。”   “大雪天打不到猎物,又没有庄稼,村里人就成群结队去尔布尔河上捕鱼。村里有个捕鱼高手,我们都叫他福伯,福伯瘸了条腿,他夏天打猎不行,冬天捕鱼却最是擅长。一入冬,我就跟着他去河上。每次凿开冰眼,那久避冰层之下的大鱼便以为春天到了,摇头摆尾游过来。这时只要一看到冰眼漩起了水涡,立刻抛出鱼叉,准能叉中鱼。”   “我叉一条的功夫,福伯总能叉中三条。我问他怎么能和他一样,他就是笑嘻嘻跟我讲,这事,熟能生巧。”   程牧攥紧的手指慢慢松下来。   他垂着头,水汽打湿了额发,几缕发丝贴在眼角。   “但福伯就有一个不好,他不爱洗澡。冬天还好,裹在皮袄里闻不着,等到了夏天,他那一身味儿熏得跟院子里的咸鱼没两样。”   “有一回我实在是受不住了,嘴欠说了他两句。哪成想那老小子也是个属驴的,脾气一上来,二话不说就跳进了河里,非说要洗个干净给我瞧瞧。跳就跳吧,他非要顺带着把我也拽下去,说给我也洗洗。”   “你说,那是人干的事儿吗?我又不会水,都以为自己这回肯定要交代在那了。”   “不瞒你说,那次之后,我再也没洗过澡。”   程牧猛地回过头看他,一脸不可置信。   谢却嘻嘻哈哈一笑:“你放心,昨天你姐把我带回来以后,我就洗干净了,不脏。”   程牧喉头滚了滚,看起来是想骂人,可见他这嬉皮笑脸,理直气壮的样子,最后还是一句话没说又挪开了视线。   可这个故事谢却没有说完。   福伯死在了去年冬天,就死在那条他引以为傲的尔布尔河旁。   那天两人钓了满筐的肥鱼,谢却扛着背篓先一路小跑回去了,福伯腿脚不好,慢悠悠在后头跟着,接着就遇到了游荡的赫连兵。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兴许是赫连人问福伯要鱼,福伯不肯给,又或许什么都没发生。谢却只知道,掌灯时分,乡亲们在村口吵吵嚷嚷,抬回了福伯的尸体,那鱼筐里空空的,也不知道总是偏爱福伯的鱼儿都去了哪。   热气在两人之间打着旋,桶里只剩水声淅沥,谢却舀起一瓢,从程牧头顶慢慢往下淋,把他刚才碰上的污渍细细冲干净。   “我姐带你回来做什么?”   这是程牧说的第二句话。   不错,进步神速,这次快十个字了。   “还能做什么?带我回来给你当个伴呗。”眼看洗得差不多了,谢却翻身出了水,三两下擦干套好外衣。   “我不需要伴。”程牧冷冰冰地回了一句,声音里透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硬气。   “行。”谢却也不争,顺手抄起一条厚浴巾,往他头上一罩,“那你自个儿起来,我先走了。”   说着,他当真一甩湿漉漉的头发,头也不回地就往门外迈步。   程牧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人说风就是雨,说不管他就真要走。心里一急,下意识想撑着桶沿起身,可腿上一软,身子一歪,折腾出一阵水花。   谢却精准地掐着这点动静回了头,斜倚在门框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嘴角挂着抹坏笑。   程牧被浴巾盖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死死瞪着他。   谢却:“要帮忙就开口,又不丢人。”   程牧别过脸,半晌,低声挤出一句:“拉我一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门 一石二鸟(   谢却在镇远侯府这一住, 就是一个多月。   除开第一天的小意外,刚开始的日子里,程牧多半闭门不出, 照旧一个人在屋里闷着, 不见人,也不让人见。   可谢却上辈子大概是块赖皮膏药。   门锁了,他翻窗。窗锁了, 他上房揭瓦。程牧总不能真把屋子封死, 折腾几回, 也就由他来去。   这些时日,程牧开口的次数确实多了些。只不过,他说得最多的通常只有一个字, “滚。”   谢却听罢不仅不滚,反而还要凑上来些, 举起手里的点心盒。   “你姐说季延又买多了桂花糕, 给我们分一盒。”他晃了晃手中的盒子, “你说季延这人是不是脑子不大灵光?知道你姐爱吃桂花糕,就日日买, 天天买, 恨不得把松鹤楼的桂花糕全包圆了。京城那么多点心, 他就不能换个花样?”   说着,他打开盒盖, 里头是一排三块桂花糕。   他低头闻了闻,道:“这桂花是什么花?闻着倒挺香。不过这就三块够谁吃的?再说了,要给也给个对数啊,给个单数这怎么分。”   说着他也不客气,直接拿了一块塞嘴里。   程牧半倚在床头, 手中翻着书页,没有理他,权当屋子里这个大活人是团空气。   谢却坐在旁边的小凳上,一边嚼着桂花糕,一边侧眼打量他。   他在心里啧了一声:程牧这人生得实在端正,眉眼清朗。就凭这张脸,若是放在漠北,怕是十里八村的姑娘为了看他一眼都能把路给踩塌了。   可惜了,这人是半个哑巴,半天憋不出个屁来,好生无趣。   看了好一会儿,谢却终究坐不住,起身挪到床边,探头去瞧那书页。纸上字迹密密麻麻,在他眼里绕成一团,也认不出个一二三来。   “这书上讲的什么宝贝?值得你一天看到黑?”   程牧纹丝不动。   谢却:“程牧。”   依旧是充耳不闻。   谢却:“你腿瘸了,耳朵也聋了?”   程牧翻书的手指一顿,终于目光冷淡地抬头望他,谢却干笑一声:“我随口一说,你别生气。”   程牧道:“说了你也不懂。”   “瞧不起谁呢?”谢却大咧咧一屁股坐在程牧床榻上,“认几个字算什么。我是没念过书,真学了未必比你慢。你会读这些书,我还能闭着眼打树上的鸟呢,各有各的本事,有什么稀奇?”   程牧半信半疑:“闭眼打鸟?”   “对啊,怎么样,厉害吧?”   谢却一转头,正撞见程牧微微眯起眼,显然是不太相信。这么多天来,这还是头一次见这闷葫芦对什么东西有兴趣,谢却哪能放过这机会,立马顺杆爬了上去。   “不信?不信你盯着瞧好了,这就给你露一手!”   说着他立刻起身,压根不给程牧拒绝的机会,一把将他从床榻上拽了起来,塞进轮椅里,风风火火地就把人推到了院子里。   此时春光正好,侯府院深林茂,树梢间鸟鸣清脆。谢却在地上捡了个均匀的树杈子,从腰间抽出一根皮筋,三两下一个简易的弹弓便成了形。   他扯下一条布带蒙住眼,在脑后打了个结,冲着轮椅上的程牧扬了扬下巴:“小侯爷,听个响儿啊。”   说罢,他屏息凝神,耳尖一动。   漠北的小孩,从小就学这个。每逢捕猎季,大人们带着弓弩去林子打野兽,像他们这种半大的孩子,就爱凑在一起比试打鸟。   谢却侧耳听着,枝头一阵细碎振翅掠过。   左前方,约莫五丈远,两人高的树梢上。   他抬手,拉满,指尖一松。   一声脆响穿过密密层层的枝叶,惊起了一林子的鸦雀。那东西砸进枯叶堆里,扑通一声响,不用看,就知道没跑了。   谢却扯下布带,只见几步外的草丛里,一只灰羽小雀正扑腾着翅膀。他手下留了情,没用石子,只用了一颗揉硬的泥丸。那小雀在地上晕头转向地蹦了两下,很快便回过神来,扑扇着翅膀飞走了。   程牧看着他,破天荒地点了点头,伸出手道:“我也试试。”   “哟,心动了?要我教你吗?”谢却把弹弓和泥丸递给程牧。   程牧接过来,感受着皮筋的力道,随后又摊开掌心,向上扬了扬。   谢却:“还要什么?”   程牧:“布带。”   “什么布带?”谢却一时没转过弯来。   程牧修长的手指直接一勾,从他掌心抽出了那条布带,双手绕后,覆在自己眼睛上。   谢却这时才回过味来。   好家伙,这小侯爷好胜心够强的,还想学他,能打中就有鬼了。这可是他的绝活,村里天天打鸟的小孩那么多,也就他一个学会了。   不过他存了一点看人吃瘪的坏心思,就也没拦着,反而抱着手往后退了一步,幸灾乐祸地等着看。   程牧单手按住轮椅的转轮,将轮椅转过半圈,对准院外林子,侧耳听着。   谢却原本还在一旁津津有味地打量,心里暗赞这小侯爷摆出的架势倒真有那么回事,可紧接着,他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程牧动作极快。他食指与中指夹住泥丸,只一瞬的功夫,弹弓已举到身前。一拉一松之间,指尖仿佛只是轻盈地一拨,远处林子深处便传来一声闷响。   谢却惊得手一抖,差点没揪掉自己的几根头发,原本歪斜的站姿瞬间挺直了。   还没等他从“这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程牧已经面无表情地摸出了第二颗泥丸。   枝叶深处又是一声结结实实的撞击声,伴随着林间一声惊恐的鸟鸣,远处那只倒霉的麻雀落了地。   如果说第一颗中了,还能勉强说是瞎猫撞上死耗子,那这紧随其后的第二颗,那便是实打实的技巧了。   谢却站在一旁,从牙缝里挤出一声酸溜溜的“啧”。   程牧原本已经抬起手绕到脑后,准备将布带摘下来了,可听到谢却那声不知是服气还是不服气的一声“啧”,手指一顿,不知怎么变了卦。   他重新垂下手,微微低头,在风中细细捕捉着每一丝动静。   忽然,他再次出手。   远处一只麻雀惊起,泥丸擦过它,偏了方向,又撞上树梢另一只。闷响叠在一起,两只鸟双双落地。   “靠!”谢却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程牧这才慢条斯理地解开了蒙眼的布带,面无表情地将布带和树杈子递还给谢却。   谢却一把抢过,不信邪地站在原地又试了几把。他打一只倒是驾轻就熟,可想要像程牧那样一石二鸟,那可太难了。他一连打了十几发,连根鸟毛都没再碰着,最后气得鼻翼发抖,一屁股坐在了石砖地上,像个斗败了的公鸡。   程牧转动着轮椅,滑行到他面前。   谢却低头盯着脚下的枯叶,闷闷道:“教我。”   程牧:“你说什么?”   谢却偏过头去:“没什么。”   程牧:“行啊。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进我屋里,你要是答应,我就教你。”   那天之后,谢却倒是真守信用,再也没干过翻窗揭瓦的事了,每回都老老实实在门外敲两下,等里头应声,才从正门进去。   与此同时,程牧那扇终日紧闭的屋门,却不知从哪一日起,也开得多了些。   日光一点点探进去,又一点点带他出来。   大多时候,他总是冷着一张脸,指点一下谢却那怎么也开不了窍的一石二鸟。可偶尔有些时候,他也会独自一人转着轮椅,慢慢行过回廊与石径。   那日黄昏,晚霞铺满半院。谢却端着从厨房领来的饭菜,哼着小调进门。   程牧没像往常那样闷在屋里,他换了身青蓝织锦长衫,坐在梧桐树下,晚风拂过,长衫的衣摆垂落在轮椅边,平添了几分清雅文气。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过来,问:“你吃过了吗?”   “没呢,你先吃吧。”谢却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放,“我一会再去厨房随便找点吃的。”   程牧摇头道:“今天不吃这个,我们去正堂吃,那里饭菜花样多些。”   说着他转动轮椅往外去。   “啊?好。”谢却难得卡了壳,呆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赶忙三两步跟了上去,“行啊,正好蹭顿好的。”   他不远不近地跟在轮椅后头。   来侯府这些天,他一直窝在程牧那个小院里,出来也不过是替程牧去厨房取饭,来来去去就那么一条路,认识的人也只有厨房几个伙头军。   正堂是什么模样,谢却并不清楚,但想来那定是整座侯府最讲究最体面的地方。   趁着程牧没回头,他抬手掸了掸衣襟,把发髻扎紧了些。   两人刚行至正堂,就见程宁从侧门转了进来。她今日穿着一身淡银色的轻甲,在夕阳下流转着光芒,愈发衬得她眉眼英气飒爽,像一支开在寒风里的俏红梅。   当她抬头看见正堂门口的程牧时,眼睛猛地睁圆了,一下子站住了,微张着嘴,好半晌没缓过神来,伸手拽住身后季延的衣袖,“季延,我眼花了吗?”   季延微微躬身:“没看错,是少将军。”   程宁大喊:“净舟,你怎么出来了?”   程牧低着头,淡淡开口:“天天两菜一汤,厌了,出来寻点好吃的。”   说着,程牧从轮椅后取出一副木制的双拐。正堂门前有好几层台阶,没有铺设坡道,他也没有等人扶,自己撑着那副拐杖颤巍巍站了起来,慢慢地一阶一阶往上挪。   这段时日,他每天都在屋里练,右腿恢复得稍快些,勉强能着一点力,左腿却还是绵软地垂着,但拄着拐也能走几步了。   程宁痴痴地看了一会,随即突然回过身去,冲着一旁候着的严曹大声吩咐道:“听见了没?赶紧叫后厨多添几个大菜,挑净舟平时最爱吃的做,快去!”   说着她一个闪身转到谢却面前,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行啊你,真有你的。说吧,你有什么愿望,姐姐都能满足你。”   谢却一笑:“我还没想好呢,让我再想段时间。” 作者有话说: 感谢霸王票和营养液!加更一章 第40章 故事 听墙头   谢却既然没提要走, 程宁自然乐得装糊涂。   侯府什么都好,好吃好喝好睡好玩,也没那么多的规矩, 除了天天面对一个闷葫芦有些无聊之外, 没什么不好的。   谢却有心思就上程牧屋里翻翻书,吵着程牧给他讲。没心思了他就满院子打鸟,偶尔也陪着程牧练练腿。   有时发起疯来, 他也会推着程牧的轮椅, 在侯府里飞速地奔一圈, 闹得下人们鸡飞狗跳。   程牧嫌弃得要命,却又拿这厚脸皮的家伙没办法。   这天傍晚,程牧拄着拐在正堂等饭, 谢却也不客气地坐在一旁。程宁摘下腰间佩剑,吃了几口, 装作不经意道:“净舟, 你明日收拾一下, 随我出去一趟。”   程牧:“去哪?”   程宁:“兴国寺。”   “我不去,我去做什么?”程牧搁下了筷子, “我是母亲此生最不想见的人。”   程宁急道:“那都是气话, 你怎么还当真了?”   她说着, 左右望了望。   谢却最是懂看人脸色,立刻站起身往外走, 顺手将屋里伺候的人一并带了出去。   就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他隐约听到了程牧的声音:“都是我的错。”   再次见到程牧,院里已经掌灯了。   谢却蹲在院门口,用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天气又热了几分,晚风吹过来也没什么凉意。刚才在正堂, 他听见程牧那口气就不太对,一会等他回来,得跟他聊点别的。   正走神呢,身后忽地传来一阵木轮碾过青石砖的声响。   “回来了?”   谢却忙不迭丢开树枝站起身,一脸笑意地迎上去。可还没等他抬手去推轮椅,程牧就一个转弯,从他身边擦了过去。那人眼睫低垂,自顾自进了屋,门嘭的一声关上了,接着是里头落锁的声音。   谢却暗叫不妙。   这段日子他费了老鼻子的劲,才打开的门,这怎么一顿饭的功夫,又把自己关起来了?   他凑到门边,轻叩两声:“小侯爷?”   里面没动静。   “程牧?”   屋里的灯倏然灭了,黑暗中传来一句:“我睡了。”   “哦,行。那我走了啊。”   谢却闷闷地吐了口气,故意把脚步踏得很响,他往自己屋子的方向走了几步,等了一会,才又轻手轻脚地折了回来,顺着墙根坐下。   屋里传来响动,大约是那人费力地把自己挪上了床。   夜风渐渐凉了,草丛里的虫鸣此起彼伏。   半晌都没有动静,就在谢却困得直打哈欠时,屋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他原本有些模糊的睡意瞬间散了个干净,下意识要翻窗进去,手刚搭上窗沿,又停住了。   谢却头一次觉得自己那些插科打诨的本事全没了用处。   他在做什么?   他在难过什么?   他母亲为何不愿见他?   相处了一个多月,谢却快把自己尿过几次床都说出去了,可程牧的事,他还一概不知。   也是,他算个什么?不过是个从漠北流落而来,没人要的野孩子,程牧不肯说,再正常不过。他除了会说两句漂亮话,又能分担什么呢?   谢却把手从窗沿上收回来。   在这层薄薄的窗纸背后,很快传来了第二声,第三声闷响,伴随着程牧压抑的喘息。   谢却听出来了,那是拳头重重砸在身体上的声音。   他垂下头,双臂环住膝盖,背贴着墙根坐下去。   就这么坐着,直到听着那疯狂的喘气慢慢平息下来,最后只剩下满屋死寂。不知过了多久,他也迷迷糊糊歪着头,就着这满院清冷的月色,睡了过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谢却就被冷醒了。   他打了个激灵,等想起来自己为什么睡在院子里之后,他连忙起身往自己屋里走,还没走几步,就听见门吱呀一声开了。他立刻在那假模假式地摆起了出拳的架势,然后才一脸惊讶地转过头去。   他信口胡诌道:“哟,小侯爷也起这么早啊,我今天早起锻炼呢。”   程牧今日换了一件素白色的暗纹大衫,一言不发地转动木轮,径直往院门外走去。   谢却连忙跟了上去,“你去哪呀?”   程牧:“我今日要出门,你不用跟着。”   谢却:“你要去兴国寺吗?带我一个呗,我也去。”   程牧抬头看他,眼里藏着些未散的红血丝,道:“兴国寺是佛门净地,你去凑什么热闹?”   谢却道:“我来京城一路上的朋友都在兴国寺呢,我总要去看望一下他们,顺便也炫耀一下我在侯府过的好日子。”   程牧闷声道:“随便你。”   程府门口的车马已经备好,季延把程牧背上了马车。   程宁翻身上马,看了一眼正打算往随从队伍里钻的谢却,招了招手:“你上车里吧。”   谢却摇头拒绝:“我坐不惯那摇摇晃晃的轿厢,再说我还没见过京城呢,正好一路看看。”   四五月间的京城,夏意初浓,整座皇城像是在一场温润的雨后被彻底唤醒了。   谢却穿行在朱红翠绿的街景与人声鼎沸的浪潮里,到处张望。   真搞不懂这京城哪来这么多的人。跟这种热闹比起来,平庄村口那些只卖粗布和锄头的集市,简直称得上是荒凉寂寞了。   可他也只是左瞧右瞅了两眼,那股子新鲜劲儿便像被风吹散了烟。   那马车帘子一直挂着,一路上连条缝儿都没开过,也不知道小侯爷今天心情好些了没。   不知走了多久,空中传来一声悠长的钟声。   那钟声沉闷而厚重,越过层层叠叠的苍松翠柏。谢却抽了抽鼻子,空气里满是带着草木清苦的味道。   这是谢却头一回闻见香火味。   漠北的人,从来只信天地,不信神佛。   在这一片被诸神遗忘的苦寒地之上,再虔诚的叩首,也换不来安稳与温饱。   求神不如求己,久而久之,那些中原盛行的求神拜佛,便彻底从漠北人的骨血里消失了。   谢却抬头望着那钟声传来的方向。   兴国寺是一座在城外巫山上的高大寺庙,它并非大齐新建的,真要论起来,大概能往前追溯上百年。这百年间,山下的王朝更迭如走马灯,唯独这整座山的黄墙青瓦,晨钟暮鼓,半点都没动过。   世道民生可以烂如泥潭,战火可以烧透荒原,但只要这半山的香火不灭,贵人们总能给那颗千疮百孔的良心寻个安稳的去处。   众人翻身下马,程宁走在最前,程牧则自行拄着拐拾阶而上。   两旁洒扫的僧人认出他们,赶忙停下手里的活计,垂首肃立行礼。   程宁一摆手:“我来见母亲,对了,把之前送来养在这里的那孩子也叫出来吧。”   僧人躬身领命,快步往寺里走去。   没一会,谢却就听见一声:“谢却哥哥!”   还没等他回过头,后背便被一个温软的小身体扎扎实实地撞了个满怀,两只胳膊搂住了他的腰。   谢却被撞得往前一个踉跄,他稳住身子,歪着脑袋一瞅,顿时乐了。   身后的阿文哪还有半点灰头土脸的样子?   她穿着件鹅黄色外衫,罩着一层薄纱衣,被山间的晨光一照,衬得她整个人清凌凌的。   就说她是大美人胚子,还真是好看。   谢却顺手摸了一把她的脸蛋,笑嘻嘻道:“哟,哪儿来的仙女,你的病好了?”   阿文被他逗得脸通红,“都好了,这些天还吃胖了些呢。”   “你这样正好,简直美妙绝伦,你呆在这怕是和尚都要起了凡心。”   旁边带路的小和尚听得眼皮直跳,一张脸瞬间撂了下来。若非碍于程家大姐的威严,他怕是恨不得当场拿扫帚把这满口胡言的登徒子扇下山去。   谢却才不管这么多,他大笑了两声,余光一晃,程牧不知何时回了头,正静静地看着他,透出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两人视线撞了个正着,程牧脸色一僵,立刻把脑袋转了回去。   程宁走过来,道:“你在这跟你的朋友们叙叙旧,我和净舟还有些事,你在这里等我们。”   说着她弯下腰,轻声道:“这里不比程府,别太闹腾。”   谢却点点头,目送着众人走远。   程牧走得很吃力,每往上爬一级石阶,身子都要晃上一晃。   “你看什么呢?”阿文扯了扯他的袖子。   谢却回过神,冷不丁间了一句:“阿文,你在这里,认识一位夫人吗?”   “夫人?这山上求佛的夫人们多了去了,你说的是哪一家?”   长阶尽头,已看不见程牧的身影了。   谢却心不在焉地摆了摆手,“算了,没事,我就随便一间。”   他跟着阿文漫无目的地在山间走,这里地界高,极目望去,大半个京城的繁华尽收眼底。层叠的青瓦如鳞,在稀薄的晨光下连绵成片,远处的街道纵横交错,透着人间烟火气。   阿文仰头间他:“谢却哥哥,你这段日子住在哪里?”   “在镇远侯府,对了你知道那天救下我们的是镇远侯的人吗?”   阿文大吃一惊:“镇远侯?就是从前叔叔伯伯们口中说的那个镇远侯?”   谢却点点头:“今天小侯爷来寺里,是来找他母亲的。”   阿文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手,压低声音凑近过来:“你方才间住在寺里的夫人,间的可是镇远侯夫人?”   “嗯,你认识她?”   “她身份显赫,我哪有机会认识。”阿文摇摇头,声音压低了,“不过总听山里的小僧议论。这位夫人姓丁,听说镇远侯几个月前意外去世,她一夜白头。后来又不知怎的,和儿子闹翻了,说要死生不相见。”   死生不相见?   谢却一皱眉,难怪程牧难过。   谢却间:“你知道她住在哪吗?”   “你要见她?”阿文眨了眨眼,“我带你去,不过说好了,我就带你到地方,我可不敢进去。”   说走就走,谢却跟着阿文一路绕过层层叠叠的禅院。越往深处走,人烟越是稀少。   行至一处偏院前,谢却按住了阿文的肩膀。他远远望见季延正守在院门口。他虽没怎么和这人接触过,但看面相就知道不太好招惹。   谢却对阿文打了个手势,示意她先行离开,他借着院墙边那株歪脖子老松的遮掩,悄无声息地翻身入内。   听墙角这种事,头一次不好意思,但是一回生二回熟。   谢却轻车熟路绕到窗下。   刚蹲下,就听屋里传来程宁的声音:“母亲息怒,带他过来都是我的意思,是我自作主张。”   “滚出去!”   谢却心里咯噔一下,他小心地在窗户纸上扣开一个黄豆大小的洞。   屋里没有点灯,门窗紧闭,十分昏暗。程牧跪在地上,全凭一双手撑着地面。   一个沉甸甸的黄铜药壶从帘幕后飞出,扎扎实实地砸在了程牧的右肩上。   那一重击让程牧的身体猛地歪向一侧,摔在地上,可他一声闷哼都没有,立刻摇摇晃晃地跪正了。   “母亲——”   “住口!你别叫我母亲!”   桌旁坐着的女人,眉眼神态都与程牧有着七八分相似。要不是那满头白发,看着真也就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依旧美丽。   “当初我就千叮咛万嘱咐,你爹老来得子,恨不得把命都舍了去宠你,可这天底下的权势最是吃人,我让你收敛些,不能什么话都乱说,什么事都乱做,你呢?你都做了些什么?”   “程牧,若不是你口出狂言,你父亲何须死?”   程牧原本撑在地上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整个人伏下身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上,没有出声。   “母亲,您别再说了……”程宁红着眼眶想要伸手去拉。   丁夫人冷哼一声,“程家迟早断送在你手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破立 小侯爷站起   谢却怔怔地贴着墙根, 心里翻江倒海。   他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初见程宁时的碎片。她是大约提过一些旧事的,可那时候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混口饭吃,没当一回事。后来在程府住久了, 也从来无人提起过, 他便理所当然地把镇远侯去世的事当成一个意外。   但显然,并非如此。   听着丁夫人说的话,谢却总觉得她口中的程牧, 和他认识的程牧, 不像是同一个人。   口出狂言, 恃宠而骄。   这怎么听也不是程牧啊?   从他踏进侯府的第一日起,程牧便就跟个闷葫芦一样。他总坐在那方窄窄的轮椅里,神色淡淡。   谢却甚至想不起来, 认识这么久,程牧什么时候一次性说过超过十个字的话。他总是惜字如金, 甚至连被自己气狠了, 也只是冷冷地垂下睫毛, 说一句滚。   谢却皱起了眉。他这神思一晃,脚下跟着在碎石路上打了个滑。   “谁!”程宁猛地回过头看向窗纸。   谢却心口一跳, 暗骂自己也太不小心。他动作比脑子快, 瞬时矮下身子, 肩背贴地,顺着墙根滚开, 快步转到屋后。   他连大气都不敢喘,借着墙边一棵梧桐树,三两下窜上了墙头。他前脚刚跳出院子,后脚就听见身后院门砰的一声撞开了。   季延疾步而入,正与推门而出的程宁撞了个正着。   程宁:“方才有人, 追。”   谢却心道真是要命,也顾不上许多,赶紧撒丫子跑了。   他借着兴国寺后山苍茫的林海,三弯两绕地往深处扎去。跑了半天,实在是累得不行了,他这才扶着一棵树停下来,大口喘气。仔细一听,只有沙沙一片的风声,季延似乎并没有追上来。   谢却抹了把脸,手心全是冷汗。他撑着膝盖四下张望,只见周遭老松参天,层林叠嶂,哪还有半点寺院的影子。   他颓然往地上一坐,后背撞在粗糙的树皮上。一安静下来,脑子里全是刚才丁夫人的话,一句一句往外冒。   他有些茫然地挠了挠头,想不明白,原本该是最亲的母子,怎么能说出那样的话来?   他想起自己在漠北的日子,每每闯了祸,阿娘也就是作势举起扫帚,不痛不痒地骂几句小冤家,转头还是会往他碗里藏一个热乎的煮蛋。   那丁夫人说的话,程牧听了,得多难过啊。   谢却闷闷从地上捡了块石头扔向远处,远处的一丛宿鸟惊起,扑棱棱地飞进天色里。   在后山坐了半天,他才往回走,这里山路纵横交错,林子里到处是岔口。谢却在林间绕来绕去,转得满头大汗,好不容易摸准了方向,折返回兴国寺时,原本高悬正空的日头已经偏了西。   他里里外外寻了个遍,别说程牧了,就连侯府那些家仆的影子都没见着半个。   谢却随手抓了个小和尚问道:“麻烦打听下,镇远侯府的人呢?”   “大小姐在方丈那里,小侯爷我见他自己下山去了。”   “他一个人?”   “一个人。”   一个人下山?   谢却顾不上道谢,扭头就往山下冲。   等冲下山门口,视野豁然开阔。山脚下那条原本平缓的望京河,因受了连日春雨的滋养,水位猛涨,竟显得比往日宽出了数丈。   在那石桥边上,谢却一眼便瞧见了坐在轮椅之上的程牧。   他刚要松口气,就见到程牧面前密密匝匝地围了一大圈人。那些人三五成群,个个锦衣玉带。与一身素净的程牧相比,这群人活像一群五颜六色的富贵鹦鹉。   望京河的水拍打着长满青苔的石岸,发出沉闷的声响。   谢却放慢了脚步,隔着一段距离,远远地听见程牧说了句:“梁兆雄,我再说一次,让开。”   谢却一下子警惕起来,他借着河边的柳树遮住身形,往那边看去。   为首那人年纪不过十八九岁,生得浑圆,穿着一身藏蓝暗纹的袍子,金丝勾边的腰带几乎被挤到了肚子下面。他戴着一顶小金冠,额头上有一道疤,看着陡添了几分凶狠气。   程牧一言不发地拨动轮椅的轮圈,想从侧方绕过去。可那小胖子却阴恻恻一笑,伸出右脚抵在了木轮上。   “程牧,你在京城不是横得很吗?不是仗着自己功夫厉害,谁都瞧不起吗?不是还给我脸上留道印吗?”梁兆雄指了指自己额头上的那道疤,笑着弯下腰,将右脸贴近了,“来啊,程小侯爷,我脸就在这,你再打一个试试?”   程牧别开了头。   “哟,怎么,死了老爹这回终于学会夹着尾巴做人了?还是这腿一断,横不起来了?”   梁兆雄见他不还手,眼底闪过一丝快感,抬腿对准程牧的双腿就是一脚。   这脚刚抬到一半,就见一道身影从旁边冲出来。   梁兆雄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右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拳,整个人趔趄着往后退了五六步,才狼狈地站住了。   他捂着脸,怒气冲冲地抬头看去,却发现面前站这个半大小孩,瞧着个头还没到自己胸口,正一脸天真烂漫地望着他。   梁兆雄气极反笑,“哪来的小瘪三?找死?”   谢却极其无辜地缩了缩脖子,撇着嘴装出一副被吓坏的可怜样,“这位爷怎么还骂人呢?我打小就是听话孩子,刚才隔老远就听见您在这儿喊,打一个试试,长这么大我头回进城,不知道城里人时兴这个,既然您这么诚心实意地想试试,那我就勉为其难,帮您试试嘛。”   话音一落,周围竟有几个没憋住的,“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笑什么!”梁兆雄气急了,指着他的鼻子吼道:“来人,给我绑了他。”   谢却刚要回嘴,只觉得手腕上一紧。   程牧一把将他拉到自己身后,皱眉道:“你来这瞎掺和什么?”   “那我也不能看你在这挨打啊。”   程牧盯着他,额角青筋直跳,无奈地摇摇头。随即微微抬起下颌,横过一只手臂挡在谢却身前,道:“别动他。”   梁兆雄:“哟,原来是你的狗啊。都说打狗也要看主人,既然是你的狗,那我今天就非打不可了。”   他一招手,“上。”   眼看身后一群家奴气势汹汹就要上来,程牧回身拉住谢却的衣襟往身前一拽,凑近他耳朵低声道:“往山上跑,别回头!”   谢却:“我跑了你怎么办?”   程牧:“我是镇远小侯爷,他们不敢拿我怎样。”   谢却:“万一那胖子也照着你脸上留道疤,多丑啊?你现在这样,好看得很,我瞧着顺眼,谁也别想动。”   眼见着梁兆雄身后的小厮撩起袖子就要冲上来,谢却身形一矮,像条滑不溜手的泥鳅就要往人堆里钻。   “谢却!你给我回来!”程牧心头一震,拼了命地探出身去抓他的衣袖,却没抓住。   别的事情不好说,打架这事,谢却可太擅长了。   他在漠北的深山老林里摸爬滚打了十年,那都是跟饿狼抢过食,跟黑瞎子赛过跑的野路数。山里的野猪皮糙肉厚他尚且敢捅上几刀,眼前这几个家奴罢了,根本不带怕的。   谢却仗着身量尚小,扎进入堆里就开始横冲直撞,那些仆从都没有防备,瞬间摔了个七歪八道。   一开始他还如鱼得水,可几个回合一过,形势就变了。   这些仆从毕竟是梁府养出来的打手,手里多少都有几分真功夫,这会被谢却一个半大孩子打得颜面扫地,当下收起了轻蔑,几人眼神一对,将谢却围在了中间。   有道是一力降十会,力气是硬道理,谢却到底还是个十岁的小孩,跟成人的气力没法比。他刚一拳捣在一人肋下,左右两侧便各有两只大手袭来。他身法再诡谲,也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   混乱中,他借势腾身落地,堪堪避开迎面兜头而来的胳膊肘,刚要落地,脚踝却骤然一紧,被人一把扣住了。   “抓到了!”   那大汉发出一声狞笑,仗着力气大,竟单手将他整个人倒提起来。   天地骤然翻转。   谢却只觉血气猛地往头顶冲去,耳中嗡鸣作响。他本能地收紧腰腹,挥舞双拳反击,可脑子因充血阵阵发晕,眼前的人已晃成了重叠的影子。   还没等他想出办法,黑影从眼前一掠而过,方才还在狞笑的壮汉闷哼一声,身形猛地向后一晃,手劲一松,人踉跄着倒退了几步。   失重感随之而来,谢却下意识缩紧身体,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该抱头还是抱脖子之际,整个人已被一把拢进怀里。   谢却撞在那硬邦邦的胸膛上,鼻尖全是那股熟悉的苦涩味道。   他愕然抬头,对上的是程牧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那人没有拄拐,也没有轮椅,就这么站着。   谢却贴得近,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细微的颤抖,可他脸上还是面无表情,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还没等谢却反应过来,程牧已经将他放在地上。   他刚要伸手去扶,就见眼前人身影一闪。   程牧一步上前挥拳而出,转瞬之间,方才还吆五喝六的人便一个个倒下,横七竖八摔在地上,连声喊都来不及。   他立在哀嚎遍地的人群中,抬眼扫向梁兆雄,淡淡道:“你说得对,打狗也要看主人。”   梁兆雄白日见鬼,吓了一跳:“你你你……你怎么站起来了?”   他赶忙挥手,“快!快走!撤!”   那群五颜六色的富贵鹦鹉们终于在一片鬼哭狼嚎中滚远了。   见人都散了,程牧身形一晃,猝然往前一歪。谢却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去,稳稳地将人接进了怀里。   “喂!程牧!”   程牧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淌,整个人都在不住地颤抖。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死死咬着牙,道:“我没事。”   “放什么狗屁呢你!”   谢却不由分说地背过身,伏下腰,将程牧往自己背上一甩。程牧比他高出许多,两条软绵绵的长腿垂下来,脚尖竟还拖在地上。谢却用力往上托了托,好不容易才托住了他的腿弯。   程牧伏在他背上,呼吸喷在他的颈窝里。   谢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心里闷闷地想:回去得拼命吃饭,赶紧长高。等小爷长到八尺高,以后背他,就不这么吃力了。 作者有话说: 这大约是梁兆雄这辈子干过的最好的事(不是) 第42章 卖身 一坛酒十金   程宁在庭院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房门刚开,她就扑了上去:“周大夫,怎么样?”   “大小姐, 天大的喜事啊。小侯爷当时摔得太狠, 腿上经脉断了大半,本是站不起来了的。可方才老夫查看,发现他这筋脉竟然续上了几分, 慢慢恢复了。”   周大夫说着, 连连摇头称奇, “老夫行医半生,像小侯爷这般伤到筋骨几近废去,还能重新站起的, 实在少见。想来一是身体底子好,二是心志坚强, 这可是大好消息。”   程宁眼眉都笑起来:“你说的当真?没有哄骗我?”   “千真万确, 往后勤加练习, 虽谈不上如镇远侯那般驰马冲阵,但短途行走, 已可无碍。”   听到这话, 谢却一阵风似地冲进屋里。   程牧半倚在床榻上, 淡淡道:“你又不敲门。”   “都什么时候了,还敲什么门啊!”谢却一个箭步冲到床边, 捧着程牧的脸笑道,“刚才大夫说,你能站起来了!你听见没?你能站起来了!”   程牧拍开他那双上下乱摸的手,道:“我听见了。”   说罢,他自顾自地翻了个身, 背对着谢却,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谢却哪管他这些弯弯绕绕,当下脑子一热,直接扑了上去,一把揽住人肩膀将人翻了回来,随即手臂用力,将他整个人一把背起。   程牧急道:“谢却!你做什么!放我下来!”   谢却非但不放,反而驮着他在屋子里撒了欢地跑了三圈。   程牧被他颠得头晕目眩,羞恼交加,手底下也没了轻重,直接勾住谢却的脖子往后勒,咬牙切齿道:“放我下来!”   谢却眼前一黑,脚下一个趔趄没站稳,两人顿时丁零咣当地砸在了一块。   伴随着一阵乱七八糟的撞击声,两人滚作一团。谢却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板上,非但不喊疼,反而对着房梁没心没肺地大笑出声。   程牧发丝散乱,狼狈地从他身上爬起来,沉着脸道:“无聊!幼稚!”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没憋住,轻轻笑了一下。   门外,季延看着这满地狼藉,一皱眉头,对着程宁小声嘀咕:“这小孩真是愈发没大没小了,怎么能这么对小侯爷,像什么样子。”   程宁一拍他的脑袋:“你懂什么,净舟就吃这套呢,都像你这样死板的,才哄不得他开心。”   季延吃痛,一撇嘴,不吭声了。   程宁:“以后我不在,还是得有个人这么闹着他好。”   季延低下头:“大小姐北上和亲的事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小侯爷?”   程宁道:“再过几天吧,等他过完生日。今天母亲也松口了,如今还有这么个好消息,我不能现在扫兴。”   季延道:“他要早晚知道的。”   “季延。”程宁回过头,轻轻唤了他一声,“我想过了,你还是留在京城的好。”   季延急问:“为什么?不都说好了我送你去塔元勒吗?”   程宁摇摇头,道:“父亲不在了,母亲闭门礼佛,不理俗世。净舟才十三岁。没你在,我不放心。”   季延:“程宁……”   程宁拍拍他的肩:“干嘛哭丧个脸,我是去和亲又不是去赴死。我还指望着你好好教导程牧,说不定没几年,我们净舟就把赫连跟塔元勒一并打下来了,到时候,他会亲自去塞外接阿姐回家,你也跟着一起来。”   季延:“不行。”   程宁眼神一凛:“这是命令。”   庭院里静下来,只有穿堂而过的风卷起几片树叶,啪啦啪啦拍在地上。   季延低下头:“末将遵命。”   屋里还在吵吵闹闹,谢却正没皮没脸地推搡着程牧,“我听阿文说,城外山上落了好大一片油菜花,亮闪闪的一眼望不到头,反正你也能走点路了,带我去瞧瞧呗?”   程牧拍开他的手:“你们俩去不好吗?”   谢却:“小侯爷您可是腰缠万贯,有您跟着,出门才能吃香的喝辣的嘛。”   “想得美。”他冷冷地斜了谢却一眼,一回身不理人了。   谢却挠了挠头,只觉得这人今天怎么心情反反复复的,真是难伺候极了。   可再难伺候的小侯爷,也终是被他缠得松了口。   雨水连着下了几场,五月初五,京城外,远远的平山上,黄色的油菜花已经只剩星星点点了。   取而代之的,是漫山遍野疯长的绿色,顺着山脊一直蔓延到望不到头的阴云深处。   谢却好久没见到如此广阔的天地了,彻底撒了欢,拉着程牧就往山上冲。温柔的春风裹挟着残余的花香扑面而来,撞得少年衣襟猎猎作响。   程牧腿脚没好利索,只好拄着拐杖一步一停地被他拉着跑。   这日季延被程宁叫出去办事了,换了姜元跟着他们。姜元头一回见谢却这么带人撒欢,吓得脸都白了,跟在后头扯着嗓子喊:“谢却!慢点!小侯爷腿还没好呢!”   谢却才不管他说什么,季延那人冷面冷心刀枪不入,姜元就不一样了,是个嘴软心软的软柿子。谢却早就摸准了他的脾气,不理他,他也不过哭丧着脸站在一旁,耐不了几何。   他跑得气喘吁吁,一鼓作气冲上了山头。   程牧跟在他身后,发丝微乱,脸上浮起了一层薄薄的血色。他扶着拐杖,在那满山风声中,一点点站直了身子,望着远远的天际线。   谢却顺着他的目光使劲儿瞅了半天,什么也没瞧见。   “你看什么呢?”   程牧抬手指着苍茫的西北天际,道:“尔布尔河在那个方向。”   谢却惊道:“你怎么会知道尔布尔河在哪?你去过?”   漠北宽阔,尔布尔河和边境之间,虽然城镇寥寥,但少说有两千多里。中原人平日连边关都少有踏足,更别说那样深入草原腹地的河流了。   “我没去过,但是地图上有。按地势算,漠北大概能分三段。第一段是大齐边关到牙山。关外是大片平原,地势宽阔,赫连人的骑兵最是喜欢这种地势。但牙山地势高,只要占据了牙山,便进可攻退可守。”   “第二段是尔布尔河。冬日结冰能横渡,夏日冰雪消融水流湍急,是可吞金化骨的天险。”   “最后一道是朔方山,中原这些年在漠北屡屡受制,说到底还是骑兵不如人。大齐平川沃野虽富庶,却养不出良驹战马,铁矿稀少,造不出钢盔铁甲。祁连山草场连绵,最是适合养马,山中又有铁矿。若能占住那片地方,圈地养马,自行冶铁铸甲,练出一支属于大齐的骁骑,漠北才能有长久的太平。”   谢却歪着头看了他半晌,道:“这么好的风景,你就在想这些?”   程牧有些吃力地捏了把尚且麻木的左腿腿根,慢慢靠在一旁的大树上,问道:“那你每天想些什么?”   谢却半点不讲究地往那满是泥泞的草地上一坐,双手撑在身后,道:“我不想那些大事。我只想,春天在茂密的草原上数羊,夏天扎进尔布尔河里透个清凉,秋天爬到最高的松树顶上看日落,冬天阿娘帮我庆生,做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然后我去福伯的院子里,偷一尾腌得干干的咸鱼。”   “要是被福伯发现了,他准得一边吹胡子瞪眼,一边一瘸一拐地拎着拐棍满院子追我,阿娘呢,就举着扫帚骂上两句,然后我就听着他俩吵吵闹闹的,把咸鱼掰一口,混在面汤里吃。”   程牧问道:“你想回家吗?”   谢却一摆手,笑道:“谁会不想回家?”   五月京城的日头正毒,明晃晃地倾泻下来,照得人身上泛起一阵暖意。谢却仰起头,搁在额头上遮住了日光,可细碎的日光依旧顺着指缝钻进来,刺痛了眼睛。   在那一片白茫茫的视野中,他隐约看见了,正翻涌着细碎银鳞的尔布尔河。   谁会不想回家呢?   可是他已经没有家了。   突然,一个凉冰冰的东西毫无预兆地刺了他一下。   谢却猛地回神,放下手,就看见一抹绿色正悬在他的鼻尖前。   细细的草叶勾勒出一只蚂蚱,长长的触须微微打着卷。它被挑在一根细长的草茎尖儿上,随着山头的风,正一晃一晃地冲着他点头。   程牧垂着眸子,手停在半空,半边侧脸被日光晕染得有些模糊。   谢却伸手接过,指尖在那蚂蚱脑袋上弹了一下,看着它在风里狂乱地晃悠,乐道:“这是什么?”   程牧道:“哄小孩的。”   谢却背过身去,摆弄着蚂蚱,道:“小爷我可是纯爷们儿,哪儿像小孩了?”   程牧没搭理他,反问:“你生辰在冬天?”   谢却将蚂蚱揣进怀里,“嗯,腊月二十七。你呢?”   程牧目光掠过漫山翻涌的绿浪,道:“今天。”   谢却:“今天?”   程牧:“嗯。”   谢却一下子跳起来:“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不早说?这搞得我多尴尬,我都没准备礼物。哎,你怎么能不跟我说呀!”   程牧没回话,自顾自看着湛蓝色的天空,看起来心情很好。   谢却凑上前,问道:“你想要什么礼物?”   程牧慢条斯理地吐出几个字:“我想喝松鹤楼的罗浮春。”   “行,不就是酒吗?我一会儿回城就去买。”谢却答应得豪气干云。   程牧淡淡道:“一坛十金。”   谢却惊道:“啊?什么酒这么贵?”   他在原地转了三圈,抓耳挠腮地盘算了一阵。   “要不这样小侯爷,你给我十金,打今儿起,小爷我这条命就算卖给你们程府了,以后鞍前马后,专门给你当那个提刀拿剑的跟班。这桩买卖,你不亏吧?”   程牧挑眉道:“好啊。不过程府的规矩森严,下人可没你这么自在。进了府,你就得早起给我倒痰盂,伺候人穿衣洗漱,还得看我脸色,让你往东绝不能往西。”   谢却一张脸顿时皱成了苦瓜,“那不行,小爷我也是有尊严的。”   程牧看着他那副避之不及的模样,没说话,只是对着那满山风声,轻轻哼笑了一声。   两人沉默着吹了一会儿山风,漫山翠浪起伏。   谢却闷头想了半晌,才低声蹦出一句:“不过如果只伺候你一个人,也不是不行。”   程牧原本平静的目光倏地颤了一下,很快侧过脸去,“你这毛手毛脚的,能伺候谁?”   谢却难得在那儿掏心窝子说句软话,还被人驳了面子,脸上立刻挂不住了,他梗着脖子嚷嚷道:“切!谁稀罕啊!当谁真上赶着要给你当下人似的?”   他一骨碌蹿起,边走边在心里恨恨地念叨:果然,这种高门大户里出来的少爷,心都是石头打的。相处了几个月了,说到底,在他程牧眼里,自己也不过是个随时能招来、也能随口打发的下人。他还以为他俩好歹能算是个过命的朋友。   他转身刚要走,一只手倏地探出,拽住了他的手腕。   谢却做了个鬼脸,“后悔了?没有后悔药吃,我就提这么一嘴,你错过了,等下次吧。”   程牧看着他,片刻后松开手:“方才是玩笑。我不要罗浮春。”   谢却:“那你想要什么?金子没有,命也不卖。”   程牧看着他,闷了半天撇开了头,道:“你给我唱支歌。”   “什么歌?”   “漠北的民谣。”   谢却愣了下:“这也算礼物?”   程牧的目光越过山脊,落向远处:“从前我陪着父亲去边关巡视,夜里扎营时,他便常唱一些漠北的歌给我听,我很久没听到了。”   谢却看了他一眼,也不再追问,盘腿坐下,清了清嗓子,道:“行,你想听什么?”   “随便。”   “那我可真随便唱了。”   他仰起头,声音一出,浑厚开阔,在山间铺开,带着北地特有的粗直与辽远。   山风在这一刻似乎也静了,只剩下那古拙的词句,和着他的呼吸,一字一句地荡在山谷的回响里。   山云为幕,天野苍茫。   谁与我歌,声入高冈。   长风催海,归心自往。   不问归处,行遍四方。   唱完最后一句,余音飘向远山,在山谷里转了一圈,又慢慢荡到耳边。   谢却歪头看向程牧,挑眉一笑:“我唱得怎么样?”   “难听。”   “你方才都快掉眼泪了,还说难听,心口不一。”   “闭嘴。”   “不闭。”   程牧扛起拐杖作势要打,还没碰到,谢却一个打滚蹿远了,笑着嚷道:“打人啦!镇远小侯爷打人啦!”   “喂!小点声,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程牧站在那里,喊了一声。   谢却已经笑着跑远了。   山风穿过两人之间,带着那首歌最后一缕余音,和着他的笑声,在山谷里悠悠地转。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终于入v啦!!这周六开始从20章开始倒v,感谢大家! 第43章 醉春 千金一诺桂   等两人被姜元从山上薅下来, 已经是傍晚了,满城暮色沉沉。   一回府谢却就见程宁风风火火跑来,问道:“你们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离得近了, 谢却才猛地一愣。程宁今日竟罕见地没披铠甲, 往日里束起长发此刻青丝半垂,落在那身柳色长裙的肩头。她站在回廊的暮色里,平添了几分温柔, 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谢却:“阿姐, 怎么穿成这样?”   程牧:“这是我阿姐不是你阿姐, 谁许你这么叫了?”   程宁:“都行都行,都是自家弟弟。”   程牧哼了一声,拄着拐慢慢走着, 目光从程宁身上掠过,随即轻飘飘地斜向一旁跟在她身后的季延。   “季将军, 你看我姐今天这身, 好看吗?”   季延手指猛地一缩, 连半秒的迟疑都不敢有,仓促地低下头, “大小姐, 穿什么都好看。”   程牧似是并不打算放过他:“我觉得今日格外好看。”   季延盯着自己的靴尖, 一双手在那儿搓也不是垂也不是。   程宁大喇喇地一伸手,捞过程牧的胳膊就往里拽:“行了, 我也知道好看,快进来,今日你生辰,我可是为你亲自下了一回厨。”   “啊?”程牧心里生出一点不妙的预感。   果然一进花厅,一股子难以言喻的焦香便扑面而来。   谢却定睛一瞧, 只见那红木圆桌上整整齐齐地摆了八个盘子,那色彩当真是绚烂夺目。除了深不可测的漆黑,就是浓淡不一的焦褐,乍一看还以为程府今日摆的是一桌子五颜六色的煤球。   程牧沉默了半晌,指着桌边一盘,问道:“姐,这个是什么菜?”   程宁一掀袖子,单手叉腰,方才那点温柔气又散了个干净,“啊?你小子什么眼神,这都看不出?红烧鲫鱼啊!”   程牧嘴角抽搐了一下,“那个呢?”   “龙井虾仁。”   谢却心底发虚,下意识看向程牧。却见程小侯爷面色如常,点了点头,道:“看着不错。”   谢却差点翻了个白眼。   眼瞎吗?哪门子的不错啊!这菜真的能吃吗,吃下去真的不会当场暴毙吗?   程宁兴冲冲地搓着手,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几人,“快吃吧。”   程牧先落了座,半分迟疑也无,夹起一筷子黑炭鲫鱼送入口中。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甚至还点了点头,道:“火候稍微重了一点,但胜在入味。阿姐,不错,有进步。”   谢却瞧得头皮发麻,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你怎么不坐?”程宁回头看他。   谢却咽了口唾沫,干笑道:“那什么,大小姐亲手操刀的家宴,我一个下人,哪有这种福气消受啊,呵呵。”   程宁眉头一拧,两个字砸下来:“坐下。”   “诶!好嘞!”谢却骨气全无,麻溜地一屁股钉在凳子上。   “季延你也坐。”   季延更是一个字不敢多放,立刻戳在位子上。   “吃,都给我多吃点。”   谢却抱着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勉为其难地夹起了一颗“龙井虾仁”。   这哪儿是虾仁?入舌的一瞬间,一股直冲天灵盖的苦涩味轰然炸开。他险些当场飞升,却在程宁威胁的目光下,生生伸长脖子,一闭眼,把那团不明物体给咽了下去。   虽说谢却是荒原里滚大的,从小就不挑食,饿急了连带血的生肉都能啃上两口,可这一口,真是魂都飞了一半。   席间很安静,三个人沉默地挥动筷子,伴随着漫长的咀嚼声,在静谧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悲壮。   大伙沉默着吃了好久,程宁终于放下筷子,拎起酒壶给四个人的杯子悉数满上,随后霍然起身。   “这杯,祝净舟生辰吉乐。”   程牧:“谢谢阿姐。”   说完,他半点不带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谢却也跟着干了。   这是他头一次喝酒,从小粮食都是保命的东西,平日里极少拿来酿酒。这一口入喉,谢却只觉得像是吞了一把滚烫的火炭,一路从嗓子眼烧到了心窝里,辣得他当场咳出声来。   其他三人登时笑起来,转眼程宁又给众人倒上一杯。   “这杯,愿净舟早日康复,能再骑快马,纵横四海。”   四人齐齐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三巡过后,酒气在小小的花厅里氤氲开来,程宁又将酒杯满上。   “这杯……”   还没等她把话说完,季延已伸手夺过酒壶,他一言不发,仰头便干了个底朝天。   “季延!”程宁一惊,想要去拦。   季延再抬眼时,他那张冷峻的脸已是从脖颈红到了耳根,眼睛里像是被大雾封了山。   他晃了晃身子,拿起一壶新酒,又给自己满上一杯,摇摇欲坠地举到程宁面前,沉沉地望着程宁。   “这杯,愿大小姐北上塔元勒和亲,一路上风雪不惊,岁岁无忧。”   “你喝醉了!”程宁手一抖,惊恐地转头望向程牧。   可程牧却只是一言不发地拎起酒壶,给自己斟上了满满的一杯。随即仰头,将那辛辣的烈酒尽数灌入喉中。   清亮的酒水顺着他的嘴角滑落,湿漉漉地淌过下颌和颈侧,没入松散的衣襟。   那里,横梗着一道狰狞的伤疤。   那伤口早已结痂,皮肉收拢,却仍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粗长而醒目,横在那里,划着一笔无法抹去的旧事。   他一杯酒下肚,反手就要再去够酒壶,却被程宁一把按住了手背。   “净舟,我听我解释……”   程牧问:“什么时候的事?”   “这事跟你没关系,和亲的事在那之前就定了,和你没关系。三个多月前塔元勒派使臣来大齐,那时太后就定下了。”   程牧红着一双眼:“她凭什么定?这天下姓高又不姓梁!”   “净舟!”程宁的声音骤然沉下,“陛下年幼,太后自当垂帘听政,你以后不许再说这样的话!太后选我自有她的道理,这大齐除了你姐我,还有谁还能在塔元勒那帮虎狼面前,撑得起大齐的体面?”   她神情缓和下来,揉了一把程牧的头发,豪迈一笑:“再者说,若有一天你带着玄戍军打到塔元勒家门口,阿姐我还要亲自帮你开门呢。”   “她要你嫁给谁?”   “四太子完颜术。”   “什么时候走?”   “五月十五。”   话落,厅里安静下来。   程牧盯着桌上的饭菜,忽然端起碗,一口接一口往嘴里塞。   谢却坐在一旁,什么也没说,只低头陪着他吃。   方才吃了半晌才破了个皮的家宴,不过眨眼工夫,席间已是杯盘狼藉。   就在这一片咀嚼声中,原本摇摇欲坠的季延突然“砰”地一声趴倒在桌上。他没有任何征兆地突然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撕心裂肺,惊碎了满地的月光。   程宁一皱眉,“你哭什么?”   季延这人平日里最是克己复礼,规矩持重,谁也没想到他酒量竟这样浅,几杯烈酒下肚,便醉得不行了。此刻伏在桌上鬼哭狼嚎,鼻涕眼泪糊了满脸,肩膀一抽一抽,活像个被丢了魂的丧家之犬。   程宁心头大乱,终究还是忍不下心,伸手一把将他从桌上架了起来:“别哭了!你好歹也是玄戍军的偏将,在大营里也是个说一不二的人物,哭成这样成什么体统?回头叫你那帮弟兄看了,你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阿宁……”季延含含糊糊地喊道。   程宁面色微变,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对着程牧一笑:“季延喝醉了,我先把这丢人现眼的东西弄回营里去。”   她单手架着季延往外走,柳色的长裙掠过门槛,在清冷的月色里停了一停。她没有回头,只轻声道:“净舟,别难过。阿姐总归是要嫁人的,早一年晚一年,也没什么两样。”   “还有,别再吃了,我做的东西,向来是难以下咽的。这会儿都冷透了,没得回头再吃坏了肚子。”   说完,她一招手,“谢却你过来,我有话要和你说。”   谢却看了程牧一眼,对方轻轻点头,他便立刻放下筷子跟了上去。前头的人扛着醉得不省人事的季延一路往外,直到湖心亭旁,才将人放下。   程宁弯下腰,道:“谢却,我还欠你个愿望呢,这事儿我可没忘。不过你要是还没想好,我就走了,过期不候啊。”   谢却道:“想好了,我要十两金子。”   “才十两?”程宁挑起半边眉毛,在谢却额头上轻轻敲了个毛栗子,“你小子平时敲诈勒索的劲儿哪去了?这回真是狮子小开口,寒碜谁呢?”   “我就要十两。”   “好,没问题,”程宁从怀里掏出个沉甸甸的钱袋,随手往他怀里一抛,“里头差不多有三十两,剩下的赏你了,不用找。”   谢却掂了掂钱袋,道:“我还有个愿望。”   程宁乐了,拿手指着他:“我就知道你这小兔崽子没这么好打发。不行啊,说好一个就一个,哪有临时加码的道理?”   谢却却没理会,自顾自说道:“这个愿望是,阿姐以后回大齐的那日,要请我吃桂花糕。”   再多的金子不过是身外物,唯有这“回大齐”三个字,像根针扎进了程宁心尖最软的地方。   她眼眶猝然一红,当即回过头去,嘴上笑骂道:“馋死你得了。好,我答应你,等我回来带你去松鹤楼点一桌子的桂花糕,到时候你就是撑得满地打滚,我也得让人拿筷子给你塞进去。”   她没有再回头,只背对着他摆了摆手,“天色晚了,你去陪陪净舟。他那性子,没你搅和得憋死。”   说完,她弯腰重新扛起烂醉如泥的季延,柳色裙摆消失在门槛后。   谢却将钱袋揣进怀里,头也不回地出了府门。   等他回到小院时,程牧正独自坐在院子中央。   这几日阴晴不定,今日夜里又凉了,满天月光泼洒在他肩头,将他那道单薄身影衬得尤为孤寂。   听见身后脚步声,程牧开口道:“我想再喝些酒,你去帮我拿。”   “早给你拿来了。”谢却将一直藏在背后的两只酒坛子拎到跟前,轻轻一碰,发出一声瓷实的脆响。   他盘腿在程牧身侧坐下,拍开泥封,醇厚的酒香瞬间在院子里横冲直撞,透着股草木发酵后的微苦与冷冽。   程牧有些迟钝地回过头,等看清酒坛上的红泥印子,明显愣了一下:“罗浮春?”   “不是你说要喝吗?今晚喝个痛快。”   谢却给自己倒了一小杯,一口下肚,他也品不出个中好坏,只觉得苦涩辛辣,一路烧到心窝里去。   他又倒了一杯递过去,谁知程牧连看都没看那酒杯一眼,直接伸手夺过酒坛,扬起脖子便是猛灌。   酒水顺着他的下颌滚落,洇湿了衣领,一瞬之间,一坛子烈酒见了底。   谢却有些看不下去了,伸手在程牧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喂,好酒哪有这么喝的?这么喝滋味都没品出来就醉了,先说好啊,你要是醉了,我可不背你回去,把你丢这儿让蚊虫叮。”   程牧半垂着眼睑,神情有些恹恹的,“要能喝醉就好了。”   能喝得人事不省万事皆休才好。   说着,他压根不给谢却阻拦的机会,反手一抄,将另一坛酒也拎了过来,仰头又灌下去半坛。   “小时候父亲总爱骗我喝酒,想看我醉酒出丑,可惜我千杯不醉。”程牧拎着酒坛子在眼前晃了晃,声音低了下去,“都走了,阿姐也走了。”   这世间,生死离别时常事。   但谢却说不出口,因为经历过的人才最清楚,每一次的剜肉剔骨,都不会因为次数多了就变得轻松。   此时此刻,言语反倒成了最廉价的东西。他搜肠刮肚,却也找不出一句能捂人的话来。正如阿娘离开的日子里,他不记得是如何安慰自己的,大约只是独自挨过那漫漫长夜。   思来想去,也许还是不说的好。   他叹口气,再一回头,却突然僵住了。   月光落在程牧脸上,冷白一片,把他脸边那道未干的泪痕照得分明。   谢却心道:“要命!”   他这人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唯独眼泪这东西,最是克他。要是换个旁人也就罢了,偏偏是程牧这种平素冷硬如冰的人。这样不动声色的落泪,简直比季延那种撕心裂肺的哭嚎还要叫人手足无措。   镇远侯身亡,母亲疏远,双腿不知何时才能恢复,如今连姐姐也要北上和亲。换作谁都是灭顶的打击,更何况是从小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小侯爷呢。   谢却站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把头别开,半晌才干巴巴地开口道:“我在这陪你。”   程牧闷了口酒,道:“人总要走的。你能陪得了一时,还能陪得了一辈子不成?我听季延说,这几日便会派人把那些同你一样被拐来的孩子送回漠北。到时候,你也一道回去吧。”   谢却摇头:“我不走。”   “京城这地界儿好吃好喝好玩,北境那是什么破地方?一年到头能有八个月都冰天雪地的,跟这儿比起来简直差远了。再者说了,我留在这儿,托你的福过的是锦衣玉食的日子,傻子才要回去吃风咽沙过苦日子呢。”   见程牧依旧垂着眼帘没反应,谢却慢慢弯下腰,直到视线与那双微红的眸子平齐。   “程牧,我这人脸皮薄,有些话,再一再二,不会再三再四。程府对我有恩,我愿意给你当个鞍前马后的跟班,行吗?你要是不愿意,那我明日就去兴国寺,和阿文一起回漠北,从此山高路远,再也不讨你的嫌。”   程牧抬起头,涩声问:“当多久?”   谢却:“你要多久便多久。” 作者有话说: 推一下朋友的文《一剑无明》~桀骜傲娇小公子×偏执毒舌剑客===初次见到青崖时,玄霁正赤着上半身仓惶逃命。危急时刻,一道剑光从天而降,来人修为极高不说,连相貌都是一等一的出挑。他一双桃花眼凉凉一瞥:“不成体统。”玄霁腆着脸刚要答谢,就认出这位神仙正是传说中那位最擅阴谋诡计的敌国门客,也是他此番出行最想杀掉的人之一。剑指鼻尖,他骂得毫不留情:“敌国走狗!”两人打得昏天黑地,险些同归于尽。最终决定各退一步,只盼此生永不相见。可惜天不遂人愿,江湖再生风云。深夜的客栈房顶,明枪暗箭将他二人团团围住。玄霁不知为何鬼迷心窍,千钧一发之际飞身上前,替那个他早想杀了八百遍的人挡了一刀。昏迷三天幽幽转醒时,他身上盖着那人的衣服,枕在那人膝上。玄霁:“能别占我便宜吗?”这次青崖什么也没说,而是默默背着他走出那片雾气,逃过无数追杀。----竹影婆娑,青崖捧着玄霁的手腕,细细为他包扎伤口。他发丝垂落在玄霁胳膊上,莫名让人觉着痒。“你是个好人,但我是个灾星,你我这样纠缠不清乃是孽缘。”玄霁一本正经,“快快松手。”腕上一阵痛楚,青崖单膝跪地,吻在他手腕内侧的伤口上:“不松。”千重旧梦,百世因果,为的是今生人间相逢,一眼万年。 第44章 同甘共苦 阿姐将他带   程宁和亲那日, 没有乘车,她披着一身赤红嫁衣,在满城沸反盈天的喜乐中, 翻身上马。   这一步踏出皇城, 从此大齐少了一个程宁,多了一位远赴北境的穆宁公主。   今日的京城格外热闹,和亲这样的盛事几年才见一回, 大街小巷挤满了伸长脖子看稀奇的百姓。   程牧没有拄拐, 也没让任何人搀扶。他一路一言不发地跟在送亲队伍里, 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谢却沉默地混在程府家仆堆里,再往后,是近百名玄戍军将领, 黑甲森森。在这红绸招展的长街上,列出一支格格不入的黑色长队。   队伍一路行至城外十里长亭。   可长亭已至, 关山将远, 再送, 也终究只能到这里。   程宁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了几步, 停在程牧面前。   她看着自家弟弟, 忽然弯起眉眼笑了笑。像是小时候那样, 抬起手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   直到此时她才恍然发现,这个曾经总跟在她身后闯祸的小少年, 竟在不知不觉间长得比她还要高了。   “净舟,”她声音清亮,只有指尖微微颤抖,“以后阿姐不在,也要记得好好吃饭。若遇上难处, 只管去寻季延商量。别担心,我不在京中,玄戍军那几万人也还在,你不是一个人。”   程牧:“阿姐才是别怕。若是受了委屈,只要你一封家书过来,我也一定接你回来。”   时值五月中旬,知了声已经开始响起来了,一声接着一声,吵得人心烦意乱。   程宁迅速侧过头,抬手飞快地往脸上抹了一把,再转过脸时,又是一副张扬恣意的模样,只是鼻尖红得厉害。   “好。”她轻声应道,“我们净舟,是真的长大了。”   程宁再不看他,猛地拽过马缰,对着荒野厉声喝道:“启程!”   送亲的号角应声而起,呜呜咽咽地割裂了燥热的空气。   队伍正要动身,忽然就听京城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十里长亭外的官道被暑气蒸腾得发白,远处景物都微微发虚。就在那片晃动的热浪里,一骑单影冲破尘土疾驰而来。   马蹄踏碎碎石,卷起滚滚黄尘。马背上的人长发散乱,银白的发丝在风中翻飞。   谢却起初只觉眼熟,等到了近处才认出来,是丁夫人。   马尚未站稳,丁芷戈已勒紧缰绳,骏马嘶鸣扬蹄,她却借势一跃落地,几步上前,将程宁紧紧抱进怀里。   她手指粗粝,看着就不似寻常官家妇人那般养尊处优。指节突出,虎口带着厚茧,透着股苍劲的力道。   “母亲。”程宁只是喊了一声,忍了一路的眼泪便落了下来。   “好阿宁,不哭。”丁芷戈托着她的脸,用拇指一点点替她抹去泪水,“程家的儿女,到哪儿都要把脊梁骨挺直了。”   她替程宁将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接着从衣襟里抽出一柄半尺长的匕首。   刀鞘乌沉,柄端嵌着颗宝石,在日光下折出细碎的火彩。   她没有多言,只把那匕首塞进程宁掌心,凑在程宁耳边说了许多话。谢却隔得远,听不清内容,却只见程宁听罢神色一震,随即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丁芷戈最后看了一眼马背上那个赤红如火的身影,喊道:“阿宁,走吧,别回头。”   那一抹红,汇入了浩浩荡荡的数百人的和亲队伍之中。送亲的队伍渐行渐远,鼓乐声压着风声,一路拖出长长的尘土。   官道尽头在热浪里慢慢模糊,直到那抹红色也消失在天际尽头。   丁夫人慢慢转过身,看了程牧一眼,抬手将散乱的白发挽起。   “走,回家。”   从前程府里,总是程宁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这回她一走,整个府里上下都冷清了许多。   谢却跟在程牧后头,见丁夫人并未回兴国寺,而是径直进了府门,忍不住凑近程牧低声问:“丁夫人这是往后都要在府里住了?”   程牧步子一顿,皱眉侧过脸,“你怎么知道我母亲姓丁?”   谢却心里一跳,这才想起上回在兴国寺后院墙根偷听的事,程牧还不知情。   他正琢磨该怎么圆过去,前头的人忽然停下,丁夫人回过身来,三两步上前,不由分说一把拎住他的衣领,“你是谁?”   想起丁夫人之前的阵仗,谢却不敢怠慢,赶紧恭恭敬敬行礼,“夫人,我是——”   “他叫谢却,生在北境,被人贩子拐来京城,”程牧立即上前一步,拦在丁夫人面前,“阿姐带回来的,如今在我身边做书童——”   “我问你了吗?”丁芷戈眼帘一掀,凉飕飕地扫了程牧一眼,“怎么,他是哑巴,要你替他开口?”   程牧立刻闭了口。   谢却是个识时务的,眼看这场面,二话不说便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地:“夫人——”   “不用说了。”丁夫人冷声打断,却并不让他起身。她双手背在身后,绕着谢却不紧不慢地转了两圈。   “上回在兴国寺,净舟和阿宁在屋里议事,院子里多了个鬼鬼祟祟的人。”她停在谢却身后,“就是你吧?”   谢却脸色一瞬间白了下来,凉意从脚底窜到头顶。   他原以为那日在兴国寺的事无人察觉,没想到丁夫人心思如此细,竟能一下怀疑到他头上。正当他搜肠刮肚想说辞时,就看见身边的程牧忽然跪了下来。   程牧膝盖重重落地,身形跟着晃了一下,直到手撑在地上才稳住,他急声道:“谢却心性不坏,这事,或许有误会。”   丁夫人慢条斯理地蹲下身,道:“阿宁识人不善,带回来个听墙根的货色,你倒是当个宝。说是书童,半分规矩没有,程牧你干什么吃的?我不在三个月,这府里就反了天了?”   谢却抬起头,道:“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夫人骂我可以,骂小侯爷做什么?”   丁夫人显然没料到他有这般胆色,也是一愣。   她冷笑一声,“好个一人做事一人当,既然你这么有骨气,程家这尊小庙也容不下你这种大佛。来人,把他给我撵出去。”   一声令下,后头两个五大三粗的家兵当即黑着脸大步跨出。   谢却冷哼一声,当着丁夫人的面大剌剌地站了起来。“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我还不乐意呆了呢。”   “等等!”程牧膝行两步,生生横在了谢却面前。他仰起头,直视丁夫人那双凌厉的眼,嗓音沙哑却掷地有声,“母亲,阿姐亲手将他带回来给我,他便是我的人,要管教也是我的事。”   丁夫人眉毛一挑:“你倒是为个外人和我顶嘴了。你的人?你知道他几分根底?他出身哪里,来自何方,说话几句真几句假?”   程牧道:“我确实不知道他在兴国寺的事,但谢却并非歹人,此前所作种种,今后我自当管教他。从今往后,他犯错,我同罚。”   “你同罚?”   “我同罚。”   丁夫人看了谢却一眼,半晌冷笑一声,“好啊,我可以今日不赶他走,这小子行事鬼祟逾矩,偷听家主议事。按程家的规矩,家法该当如何?”   一旁老管家严曹低声道:“回夫人,家法当杖责十下。”   “那就杖责十下,两日跪思,两人同罚,领罚去吧。”   严曹一惊:“可小侯爷的腿——”   程牧重重一磕头,“多谢母亲成全。”   丁夫人一摆衣袖,头也不回走了。直到此时,老管家才敢直起腰,颤巍巍地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愁得直拍大腿,“我的小侯爷诶,您这又是何苦呢?明知道夫人是铁打的脾气,又是刚回府的头一天,您顺着她说几句软话不就结了?就您这身骨头,这杖责……”   他长长叹了口气,“若是老侯爷还在,或是大小姐没走……总还有人能说几句软乎话护着您。如今可好,两个倔脾气顶在一起,疼的还不是您自个儿?”   “小侯爷,真是没这必要。”谢却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满不在乎地接过话,“你是怕我离了程府活不下去?放心,我在北境混大的,风雪里都能找口饭吃,哪儿都饿不死。”   “闭嘴。”程牧的话里带了三分怒气,“你昨日自己说的,没有我许可,你就留在侯府,哪都不许去。”   这话确实是他说的,谢却撇了撇嘴,没再反驳。   他见程牧在青砖上跪得久了,起身时身形一晃,险些失了平衡,当即伸手去扶,手还未碰到衣袖,程牧已经侧身避开,神色冷淡,硬撑着站直了。   “走,去祠堂领罚。”   丁夫人既然开了口,便没有收回的余地。家兵列队,将二人带到祠堂前。   两条长凳,一左一右,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下。谢却惯是滚刀肉的性子,大剌剌地往凳子上一趴,心里还盘算着:从小挨揍挨到大,十板子而已不算什么。程牧到底是他们的小侯爷,这帮家兵总会留些情面,下手轻点。   “啪——!”   第一棍落下,谢却就笑不出来了。   他疼得头皮一麻,这一棍子还真是没有半分敷衍。沉重的红木杖结结实实地抡在皮肉上,带起一阵火烧火燎的剧痛。他倒抽一口凉气,咬牙扭头去看。   只见程牧那边的家杖同样呼啸而下,实打实的力道,不过一下,程牧便脸色苍白。   “喂!”谢却猛地挣起身,却被人按回长凳。他声音发哑,“真打啊?他腿还没好!”   家兵面无表情,甚至没看他一眼,手中的木杖依旧不停起落。   谢却挣扎了半天也拧不过两个大汉,自己身下也一波波剧痛袭来,他疼得浑身打颤,却顾不得自己,只是梗着脖子对家兵大喊:“打快点!听见没有?给老子打快点!”   家兵略一迟疑,手下的动作果然快了几分。   十杖打完,谢却一个趔趄滚下凳子。耳边又是一声闷响,程牧那边才到第六下。   程牧的十指死死扣住条凳的边缘,指甲几乎陷进了木头缝里,整个人大汗淋漓。   谢却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整个人结结实实地覆在程牧剧烈颤抖的身体上。   家兵的木杖悬在半空,眉头一皱:“让开。”   “让个屁!”谢却死死扒住程牧的肩膀,回头怒喝,“丁夫人说的是同罚,老子替他受了,也是同罚!她又没说非得这十下都要打在他身上!”   两名执行的家兵对视一眼。   丁夫人的脾气他们再明白不过,打是一定要打的,可小侯爷脸色确实不好看,再打下去真是怕出事。于是两人默契地没吭声,任由谢却挡在那儿。   杖子落下。   谢却屁股上本就挨了十杖,再叠上去简直要了命。他只觉得那处皮肉已经不再是自己的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他甚至能感觉到血星子顺着破碎的衣料直接蹦了出来。   直到十下打完,他从条凳上一个轱辘翻滚落地,大口大口不停喘气。   视线模糊之际,他隐约看见祠堂门口站着个侍女,见他望过来立刻转身隐入了回廊深处。   想来应该是丁夫人的侍女,来看什么?看他们的笑话?   家将们收了杖,脚步声远去,偌大的祠堂转眼只剩下他们两人。   “嗷——疼死我了……”   谢却趴在地上,憋了许久的那声哀嚎终于从嗓子眼里漏了出来。他费劲地撑起半个脑袋去看程牧,见那人正伏在条凳上,双眼微睁,眸子里此刻满是细碎的血丝,正皱着眉盯着他。   “你没事吧?”程牧声音有些哑。   “我自然是没事,吓死我了,刚才我都怕直接给你打死了。”   谢却吐掉嘴里的铁腥气,看着两人这一个趴在凳子上,一个趴在地上的狼狈样子,真是难兄难弟。他一时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扯动了伤口,又疼得一阵龇牙咧嘴。   程牧:“你还笑!”   谢却:“不然呢,还能哭吗?你们程家人下手可真够狠的。”   祠堂里只有长明灯在静静燃烧,火光摇曳。   程牧望着他,“你那天在兴国寺,到底为什么要偷听?”   谢却:“你猜?”   程牧重重地合上眼,将头撇向一侧,“猜不到。”   “这其实还真不怪我,那天阿文跟我讲,说兴国寺后山的禅房里,有位国色天香的夫人,我想着这么难得的机会,绝世美人不能错过。可惜美人没瞧见,看见一个大魔头。”   “你……!”   程牧猛地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盯着他,然后举起手照着谢却的脑门就是一记暴栗。   谢却捂着脑袋:“干嘛啊!你有没有良心!我刚可帮你挡了四棍!”   程牧没理他的鬼叫,撑着凳子边缘慢慢趴了回去,垂下的发丝遮住了他落寞又复杂的眼神,半晌才闷闷地憋出一句:“早知道你是因为这个,刚才就该让母亲把你撵出府去。”   谢却慢慢爬起身,硬要凑到程牧面前,嬉皮笑脸道:“不然你以为呢?”   “我怎么知道。”程牧厌烦地将他脑袋拍开。   好在是谢却帮他挡了接近一半的惩罚,程牧伤得不算太重,他缓了片刻,慢慢站起身来,一点点挪到厅堂中央,端端正正地跪在了蒲团上。   谢却见状,也有样学样地拽过一个蒲团,歪歪扭扭地挤在他身旁跪下。   “人都撤了,你跪得这么标准给谁看?”   程牧没有理他。   “我这屁股痛得不行,根本跪不住啊,你说怎么办?”   程牧从怀里摸出一瓶金创药,往谢却手里一扔。   谢却半空中探手一抓,稳稳地抄在手里,“好东西。多谢了啊!”   话音未落,只听一阵悉悉索索的布料摩擦声。程牧察觉不对,刚一睁眼,就见谢却已经扯开了衣带,将外套脱了下来。   他锁骨分明,肩背舒展,青涩的身形里藏着蓬勃的力道。   然而紧接着,谢却手下一用力,竟是又要去拉裤腰。   程牧脸色骤变:“你做什么?”   谢却摊手道:“上药啊,还能干什么?”   程牧道:“这里是祠堂!要换滚出去换!”   谢却被吼得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了一句:“真麻烦,讲究真多。”   他提着裤子站起身,悻悻地撇了撇嘴,在门外上完药才重新进来。刚踏进祠堂,他的目光便落在正中的那块牌位上。   那牌位漆色尚新,立在无数灵位的正中间。谢却盯着上头那行龙飞凤舞的金字,他原本不认识几个字,可前些日子程牧教了他一些,如今他也能认出上头有个程字。   谢却问道:“那是镇远侯的牌位吗?”   大齐的镇远侯,无数北境百姓盼望着见到的人。   程牧盯着那跳动的烛火,低低应了一声:“嗯。”   谢却收敛了神色,走到程牧身旁,规规矩矩跪在蒲团上,对着那块金漆牌位,磕了一个头。   祠堂外,月上中天。   在寂静中,只有烛火灯芯偶尔爆开的一声微响。   良久,程牧望着牌位,低声道:“我和你讲一个故事。” 作者有话说: 设置了抽奖!中奖率将近100%! 第45章 狼 嗷呜嗷呜嗷   祠堂里的冷风卷过, 长明灯的火苗一晃。   “谢却,你见过狼吗?”   “从前山里有一群狼,老狼王在的时候, 狼群壮硕, 夜里一嚎,整片山都要应声。他身边有一只黑狼,常年陪伴他左右, 是老狼王的左膀右臂。”   “后来老狼王死在一场风雪里。群狼无首, 眼看就要散了心气, 黑狼接过头,死守山口不肯退半步。白日守,夜里巡, 连喝水都得警惕着四周。”   “老狼王留下一只小狼崽,黑狼一心盼着小狼崽早日长大, 可那位守着洞穴和狼王崽的狼后, 却并不这么想。黑狼走到哪里, 别的狼都跟着他转。狼后只觉得黑狼那身厚实的皮毛下,藏着当狼王的野心。”   “有一天黑狼带着他自己的小黑狼崽子巡山, 小黑狼崽子贪玩, 咬伤了狼后的亲信, 还站在山头,大声嚷嚷着, 要不是他爹,这山头早被山背面狮子占了。”   “狼后彻底坐不住了。她不仅想要黑狼的命,还要趁机剪除那支只认黑狼气味、不认狼后尊严的精锐狼群。黑狼嗅到了风里的杀机,他知道他可以死,可是狼群不能没有守卫。山背面的狮群野心勃勃, 早就看上了他们的地盘,若是他们自相残杀,只能是便宜了狮群。”   “于是,在一个落日的黄昏,黑狼把那只闯了祸的小黑狼带到了山上的断崖边。他最后一次教导小黑狼如何捕猎,以及如何收敛爪牙。小黑狼听得不耐烦,问它什么时候下山。黑狼用鼻尖顶了顶小狼的脑袋,说,你先走吧,我去猎头肥羊,总不能空手回去。”   “小黑狼先下了山。他走出去没多远,回头看了一眼。等小狼崽察觉不对,拼命跑回去时,断崖上已经不见黑狼踪影了。”   谢却歪着脑袋,托腮等了半天,见程牧没动静了,才大失所望地撇撇嘴:“这就完啦?”   程牧:“你还想听什么?”   谢却:“故事啊!起承转合,快意恩仇才叫故事。你这讲得也太干巴了,平铺直叙跟报丧似的。说给十个人听,能睡倒九个半。”   程牧:“那你觉得,什么样才叫好故事?”   “那得带劲儿啊!好故事应该是,黑狼刚一断气,隔壁山的狮子就闻着血腥味儿来了,张牙舞爪地要抢地盘。那狼后平时端得挺高,关键时刻却是个怂包,带着小狼崽子缩在洞里吓得直哆嗦,眼看家都要没了。”   “这时候,小黑狼突然从斜刺里杀出来,嗷呜一嗓子,把黑狼留下的那帮老部下全给吼醒了!他带着狼群横冲直撞,不仅守住了山口,还把山背面那块肥得流油的土地一口啃下来!老狼王的心愿,就这么叫小黑狼给办成了。”   “经历这么一遭,狼后再也不敢动坏心思,还得巴巴地把最好的肉都供到小黑狼嘴边。”   “这才叫故事!”   谢却凑上前,“怎么样,这么改是不是爽多了?”   程牧扭过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真多余和你废话。”   谢却难得安静地坐了一会,看着那块漆色尚新的牌位,思前想后了半晌,才开口道:“那只黑狼,肯定不怪小黑狼崽。”   程牧:“为什么?”   “黑狼又不蠢,他要是觉得小黑狼崽子没用,临了还费那个劲教什么捕猎?直接一爪子拍死不好吗?”   “他敢跳,是因为他信这小黑狼准能长成比他更狠的头狼,能替他守好这块地盘。”   程牧低下头,道:“在兴国寺,你听了多少?”   谢却:“就听了两句。”   程牧忽然抬手,往他头上狠狠一拍:“以后不许听墙头。”   谢却被打得一缩脖子,揉着后脑勺嘟囔:“真小气,不听就不听嘛,耳朵长在我身上,它自己要往里钻,我能有什么办法?”   程牧冷冷地横他一眼,道:“以后在府里规矩些,母亲和家姐不同,治家极严。”   谢却:“不规矩能怎样?大不了以后不在这儿待了。天高地阔,自有去处。”   程牧脸色一沉,“你想走,现在就可以走,我准了。”   “现在不走。”   “为什么现在不走?”   “我这人没别的爱好,就爱看美人。”谢却整个人没骨头似的凑近了,忽然往他脸上摸了一把,“这里就有一个。”   程牧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重重一掌将他推开,怒喝道:“谢却!你能不能有点正形!”   谢却理直气壮道:“不能。”   “……”程牧气极反笑,喃喃道,“方才确实不该拦着母亲,让你滚出去自生自灭才好。”   祠堂重新归于寂静,可没过几刻,谢却蹭着膝盖又挪到了程牧身边,非要把那张讨打的脸凑到程牧眼皮子底下,压低声音唤道:“小黑狼。”   程牧额角青筋直跳:“闭嘴。”   谢却嬉皮笑脸:“小黑狼!”   程牧忽然起身,压根没给谢却逃跑的机会,一瞬之间转到谢却身后,死死勒住了谢却的脖子。   谢却瞬间涨红了脸,手脚并用地扑腾着,拼命拍打程牧的手臂,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求饶声。眼看这小子真要断气了,程牧才冷哼一声,撒了手。   谢却瘫在地上咳了半天,缓过气来第一句便是:“你功夫这么好,教教我呗!”   程牧冷着脸一撩衣摆,重新端正地跪回原位:“不教。”   “小气!”谢却往前一扑,直接仰面躺在了程牧的大腿上。   程牧:“起开!你做什么!”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谢却跟长在了他腿上似的,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腰。   程牧:“谢却,你少给我撒泼打滚,这招对我没用。”   话音刚落,谢却便把脸埋进他腰腹间,像只小狗嗅闻领地一样往他怀里猛钻。程牧哪见过这种流氓行径,只觉一股热气直透脊背,狼狈地立时起身,谢却像块牛皮糖跟着站了起来,张开双臂就要往他胸口抱。   “好了好了!”程牧连连后退,“行,教你!”   “还说这招没用,这不挺好使的吗?”谢却这才计谋得逞,乖乖跪回蒲团上。   这一跪就是整整两日。   两日期满,再出来时,谢却还真就规矩了许多,没事也不往枪口上撞,见着丁夫人便规规矩矩的,半点不敢造次。   再几个月将养下来,程牧的腿脚也见好了许多。不拄拐杖也能走上半天。只是左腿的伤还是落了根,平地慢走还行,要是走得快了,仍能看出几分滞重。春夏晴天还好,一到秋冬天冷下雨,左腿便使不上劲。   但程牧一诺千金,功夫这事说学就学,两人谁也没赖账。   五年春去秋来,院中草木荣枯往复。   故事也好,过往也罢,终究被一季又一季的蝉鸣与落雪,层层叠叠地洇没在时光的深处。   日子朝朝暮暮在走,人也月月年年在变。   长庆五年,又是一年仲夏。   正午的日头毒辣,连风都是烫人的。   谢却在榻上翻来覆去,本就闷热难当,树上的知了还一声高过一声,吵得人心里发躁。这午觉看来高低是睡不着了,他索性一骨碌爬起来。   他掀帘出门,撇着嘴在院中那几棵树下转了一圈,倒是要瞧瞧是哪棵树上的东西这么不长眼,赶在小爷午睡的当口叫个不停。   谢却随手往兜里揣了把碎石,衣摆一甩纵身上树。他蹲在树杈子之间,微微眯起一只眼,指尖扣紧,只听“嗖”的一声,小石子破空而去,一弹一个准。两只正叫得欢的知了同时失了声,啪唧一下砸在地上。   谢却打得兴起,可这夏天的蝉像是杀不尽似的,这边刚哑,那边又起。他摸了摸兜,碎石已见了底,正准备翻身下树再抓一把,忽觉脚下一沉,身后的树杈子微微晃了晃。   谢却回过头,只见满眼葱郁的绿叶间,程牧正立在离他半丈远的地方。他穿了一身素净的淡青长衫,在毒辣的日光下显得格外出尘清爽。   谢却一挑眉,“嗯?你也被吵得睡不着觉?”   程牧垂眼看着他,点了点头。   “行了,别这么看着我。”谢却转回头去,掂了掂掌心最后两颗石子,“知道你爱清静,我这不是正处理着嘛。你再——”   “等”字还没说出口,后腰便挨了一脚。   “诶——!”   这一脚来得毫无防备,还没等谢却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向前栽去。眼见离地只剩一丈,他腰腹一收,拧出一个后空翻,衣袂翻飞间,稳稳点地。   本来天就燥热,这么一来谢却更是火气蹭蹭往上窜。   刚一落地,他气急败坏地仰起头,就见程牧站在他方才蹲着的位置,神色淡淡,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大爷的!”   谢却气得牙痒痒,刚准备纵身上树跟他拼个高下,就见那人翩翩然从树梢上一跃而下,悄声落地。   五年光阴,程牧褪尽了少年时的青涩,眉眼愈发深邃凌厉,他身形修长,肩背宽阔。而谢却不知何时,竟已长得和他一般高了,肩宽腿长,眉目舒朗,那股飞扬劲儿几乎要溢出来。   见程牧落了地,谢却劈手便是一掌,程牧滑步避开,反手推向他胸口。两人瞬间交上手,拳脚翻飞,你来我往。   程牧身法灵巧,出招变幻莫测。谢却力道沉稳,招招带风。明明同一个路数,却在两人手中演化出截然不同的风骨。几个回合下来,竟势均力敌,谁也占不了便宜,两人都热出一身薄汗。   谢却长腿一横,一记扫堂腿带起劲风,程牧纵身跃起避过。就在落地的刹那,他的左腿轻微一晃,膝盖竟无端软了一下。   谢却原本一记重拳已然挥出,眼看就要击中程牧那心窝要害。他心下一紧,哪还顾得上什么胜负,急急收势,伸手就要去扶。   谁知就在这一瞬,程牧拽住他腰带,脚尖点在他膝弯,借力一带。   “……?”   谢却一个踉跄,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   “你耍赖!”   程牧:“没人耍赖,是你自己轻敌了,大丈夫得输得起。”   “胡说!”谢却灰头土脸地爬起来,“要不是我看你那左腿没力了,你能进得了我的身?不行,再来一把!”   程牧却只哼了一声,也不接话,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屋里走。   谢却心底那点火瞬间散了个干净,紧赶慢赶地跟上去:“喂喂喂,你腿又不舒服了?”   他刚凑近,程牧却猛地一个回身,指尖点在他的颈侧,道:“防人之心不可无。谢却,你还得再练练。”   说完,他也不等谢却反应,便乐悠悠地转回身去。   谢却看着程牧的背影,气极反笑,突然一个箭步冲上前,趁对方防备松懈,长臂一舒,竟是将人整个横抱了起来!   他不由分说地大步迈进屋子,将程牧稳稳地放在床榻上,凑近他耳边,咬牙笑道:“防人之心不可无,这句话也还给你,搞得好像我真打不过你一样。”   程牧竟也不恼,淡声道:“等你真打得过再说吧。”   说着他长腿一搁,倚在榻上看起了书。   也不知是相处久了,还是程牧真的解开了小黑狼的枷锁,渐渐的,谢却发现程牧似乎有些不同了。   他开始能在那层厚重冰冷的壳里,窥见几点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模样。   谢却也说不上来这究竟是长大带来的变化,还是跟自己混久了,多少沾染了些肆意的样子。   又或许,程牧本来就是如此的。 作者有话说: 设置了抽奖!大家看一眼!!! 第46章 表字 谢却风霜,   从小侯爷到镇远侯, 也不过是一朝一夕之间。   除去最初养伤吊唁的那段日子,程牧每日忙得脚不离地。天刚亮,他便要换上朝服入宫面圣, 一下朝, 家都来不及回,又要赶往玄戍军的大营巡查。   谢却总也琢磨不透,这世袭的侯爵既不入文官流派, 又算不得武将, 更何况如今大齐四海升平, 也没有战事。在兵田制下,玄戍军大半时间都在地里干活,究竟能有多少军务, 非得要他这位大忙人亲力亲为夙兴夜寐不可?   可程牧不歇,谢却便也跟着不得安生。   为了在那紧凑的牙缝里挤出丁点相处的时间, 谢却也是拿出了拼命劲儿, 起得比鸡早, 睡得比狗晚。三五更天,两人便在后院飞砂走石地过上几招。   大汗淋漓之后, 喝一碗清粥, 程牧便甩下一沓书册, 给谢却派定今日的功课,随后便各自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谢却偶尔也会趁着丁夫人出门礼佛或走亲访友的空当, 溜出府去,找兴国寺的那帮旧相识胡闹两番,又或者在长街闹市里贪几口烟火气。可他总归是不敢闲逛太久,倒不是他真怕了丁夫人,只是他实在不想因为自己的事, 再让程牧与他一起同罚。   在府里时,谢却多半窝在程牧房里。书柜最里头压着几卷发黄的兵书,平日里程牧不许人动,等人一出门,他便钻进去翻。   泛黄的纸页卷了边,密密麻麻的小楷写满旁注。   谢却原本对这些不太上心,但想着程牧要带玄戍军,便怎么也得翻上几页,能看懂多少算多少。   日子一天天过,等回过神来,寒意已深,侯府檐下又挂起了红灯。   这样一晃,就到了年末。   太阳落山没多久,天色便沉了下来,一入夜,碎雪便漫天飞了。   谢却抄着手,在侯府门前来回踱了两圈。平日这个时辰,程牧早该回来了,今夜却迟迟不见人影。   自打今年入春以来,也不知道是什么事,程牧整个人忙得跟个陀螺一样,片刻不停歇。   平日里倒也还好,偏偏今日白天下了些雨,那人的左腿旧伤最是见不得潮气,这又是雨又是雪的折腾,也不知道有没有发作。   谢却越想越坐不住,他拢了拢衣领,出了府门。   也许是下了雪的缘故,长街上冷冷清清,只剩几盏临街的灯笼在风里打着旋儿,映得地上那些半化不化的雪水亮晃晃的一片。   谢却顺着程牧平日回府的路,漫无目的地往城门方向走。这眼看都要二更天了,还不见人影,程牧这人素来守礼,要是不回家,也应当不会不给府里递个口信。   该不会当真是出了什么事?   他在城门口盘算着该怎么编个瞎话,去忽悠那帮看城门的守卫放他出城寻人。   正在这时,城门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谢却一抬头,就见程牧踏雪而来,一身墨色大氅裹着满肩的寒霜。他内里束着一身贴身轻甲,冷沁沁的银甲在月光下泛着凌厉的光。   他很少见程牧穿甲。平日里这人总是一副清冷出尘的文官模样,此刻被这亮闪闪的冷铁一衬,竟显出一股肃杀与英气,那真是……   好看得叫人移不开眼。   程牧一眼便瞧见了雪地里那个杵着不动的身影,猛地勒马,“你怎么在这?”   谢却:“你丫回来这么晚也不知道说一声?我还当你死外头了。”   程牧翻身下马,淡淡道:“今日军营里有些要紧事,耽搁了。”   谢却立刻接过马绳,道:“有事那你就别摸黑往回了,下着雪路又滑,你就不能找个人通报一声,在军营里歇了?”   程牧看着他,“我要回要留还要你管?”   谢却摇头哧了一声:“行,你是侯爷,我管不着你。”   风雪愈发密了些,两人肩上都落了薄薄一层白。程牧走得并不快,步伐很稳,只是每走一步,左腿都会多停半刻。   谢却侧着看了他一眼,“骑马吧,我牵着。”   程牧摇摇头,语气平平:“没事,今日就想走走。”   雪落在肩上,又被风吹散。两人并肩往前,脚印在雪地里深深浅浅地排开。   转过街角,程牧望着门口高悬的红色灯笼,微微皱眉道:“要过年了。”   谢却总觉得他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问道:“怎么了?过年不是好事嘛,怎么还伤春悲秋的呢?”   “没什么。”他转头看向迎上来的管家,问:“厨房收拾了吗?”   “哎哟,侯爷这是饿了?这厨房灶台已经熄了,不过不打紧,我在叫人去点上。”   “不用,我自己去。”程牧摆摆手,径直往后厨走去。   谢却跟在程牧身后,一进厨房便熟练地撩起袖子,将灶膛里的火点上,问道:“想吃点什么?”   “我自己来。”说着,程牧挽起衣袖,露出一截劲瘦有力的手臂。   “你自己来?”谢却抱着手倚在门边看热闹,他还真没见过程牧下厨。   程牧神情专注,但动作却属实是有些生疏,他大力揉面,用力间手臂线条尽显。只是这拉出的面条,有的如绳有的似丝,粗细全凭天意。   锅里的水已翻滚起来,氤氲的水雾瞬间弥漫开来,将那张脸浸得模糊了几分。   片刻后,他拿出两个碗,将面条捞起,淋上一勺香油。油香混着面香,在冬夜里缓缓散开。   他又抓了把小葱,刀落得利索,葱花细碎,落在面上,一片青意点在白汤之中。   面看着不怎么样,刀工倒是看着不错,谢却抱着手点点头,问道:“这么晚吃两碗,不怕半夜撑得睡不着觉?”   程牧将一碗推到他面前,一双乌木筷子横搁在碗沿,道:“这碗是给你的。”   谢却:“我又不饿,大半夜的喂猪呢?”   程牧:“小寿星,长寿面总得吃一口。”   谢却一怔。   他当然知道今天是自己的生辰。哪怕如今他已生得一副人高马大的大人模样,可说到底毕竟是今天才刚满十六岁的少年,带着半分小孩子心性,总还是爱凑热闹的。   他盯着那碗面,视线一点点往上挪,落在了程牧身上。那人褪下轻甲,身上只剩一件苏青色的长衫,袖口凌乱地卷在手肘边,手指上还沾着一点面粉。   “你当我忘了?”程牧径直拿起筷子,挑起面条便塞进嘴里。   “我当你日理万机,记不得这些事。”   谢却拿起筷子在碗里划拉了一圈,盯着那碗飘着厚厚一层青翠的面,眉头一皱,嫌弃地拿筷子尖把葱花往碗沿拨拉,“不过话说回来,就是你这手也太抖了,撒这么多葱干什么?喂兔子呢?”   程牧抬眼扫向他那副挑肥拣瘦的模样:“你不吃葱?”   “那玩意儿一股草味儿。”谢却一边咕哝着,一边耐着性子把碎碎点点的葱花挑出来。   还没等他挑干净,横刺里伸过来一双竹筷。   程牧径直从谢却碗里把那堆被嫌弃的葱花给夹了出来,顺手拨进自己碗里,道:“真是山猪吃不了细糠。”   谢却挑了挑眉,拿筷子尖在碗沿上敲得叮当响,“嫌我吃不了细糠?那你倒是拉得细点儿啊!你瞅瞅这面,粗得跟拴马绳似的。”   程牧也不恼,就自己静静吃面,大约是对自己的手艺满意极了,没一会功夫面条就见了底,连带着半碗热汤也一并灌进了肚里。   他慢慢放下筷子,取了帕子擦了擦唇角,又把方才挽起的袖口一层层理平。   “说起来,你十六岁了,还没个表字。”   谢却塞了一大口面,口齿不清道:“那是你们有钱人家才讲究的东西。我们那儿,满街都是阿旺阿狗的,贱名好养活。像我这样还能正经有个名字,都算是读过一两本书的人家了,哪还有什么表字?”   灶火微明,光影落在程牧脸上,将神色遮去大半。他说:“我给你取一个。”   谢却抬眼:“嗯?”   “谢却,谢无忧。”   “谢却风霜,与世无忧。”   “如何?”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风雪被门板隔在外头,只剩灶膛里未熄的炉火噼里啪啦响。   “谢无忧……”谢却低声念了一遍。那三个字在唇齿间缓缓转过,瞬间落了根。   “好啊,那小爷以后就叫谢无忧了。”   程牧静静地望着他,目光在那张满是意气的脸上停驻良久,喊了一声:“谢无忧。”   “嗯。”谢却应得干脆,紧接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眉弯起,道:“程净舟。”   这一声声音不高,却如平地惊雷,震得程牧整个人猛地僵住。   已经很久没有人用这个名字唤过他了。   自从阿姐远去和亲后,这世间剩下的便只有镇远侯,再多便是一句程将军。除了丁夫人会喊他一声程牧,也只有谢却这个浑不吝的,会大喇喇地直呼其名。   “净舟”二字,仿佛被留在了旧日光阴里。   程牧目光微微一动,像水面被风掠过,起了一圈细小的涟漪。   谢无忧最是个会察言观色的,见他半晌不语,不但没退缩,反而变本加厉地凑近了几分:“我不能这么叫你?”   程牧低垂下眼睫,道:“可以。”   “净舟。”   谢无忧像是得了什么免死金牌,紧接着又喊了一声。   程牧只觉得那股子热气顺着脖颈一路烧上了耳根。他猛地抬起手,在谢无忧脑门上弹了一下。   “算了,不行,我是大齐镇远侯,你这么没大没小地唤我,别人听了怎么办?”   谢无忧:“外人面前还是侯爷,行吗,净舟?”   程牧耳尖愈发红了,他别开目光,低声道:“……随你。”   炉火未灭,水汽在小小的厨房里缓缓弥漫,空气似乎被这面汤的余温煮得黏腻了些。   就在这时,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奔进,厨房门被拍得砰砰响。   “侯爷!”   门外人急急道:“姜元来了,说是有急事求见。” 作者有话说: 从这章往后都是谢无忧咯~ 第47章 有忧 未经世事,   木门再次被叩响, 连续不断的几声急促敲门。严曹向来是个稳重之人,此刻嗓音里也带了几分仓皇。   程牧起身,谢无忧下意识便也想跟着站起来, 椅子刚一动, 就被人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他指指桌上还剩了一半的面条,道:“我给你煮面,你还有不吃完的道理?我有点事去去就回, 你就呆在这把面吃了, 一会我回来检查。”   说着, 程牧推门而出。   不过是一开一合的功夫,北风夹杂着冰冷的碎雪,从门缝里扑进来, 一瞬间灶膛的余烬悄无声息地熄了。满屋氤氲的水汽便被吹散了大半,刚才还暖烘烘的小厨房, 眨眼间便冷透了。   谢无忧挑起窗户帘子, 透过消散的水汽, 瞧见程牧跟着老管家匆匆往正堂方向去了。   跟在程牧身边久了,玄戍军的人也认了个七七八八。姜元是玄戍军先锋军首领, 地位仅在季延之下。   谢无忧在初到京城时就见过他, 当时还是他派玄戍军将那群漠北的小孩送到兴国寺的。后来他也见过这人几面, 那人年纪不大,比起其他玄戍军的将领, 总更好说话一些。   不过姜元很少来侯府,通常有什么事都是季延代为转达。   正因如此,他这深更半夜突然找程牧,一定出事了。   谢却抬头瞥见程牧搭在椅子上的大氅,这么冷的天, 这人连外袍都没穿就急急赶出去,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好事。   要么程宁出事了。   要么,边关出事了。   哪件都不是好事。   他自然不会听话留在原地。谢无忧几筷子将碗里剩下的面扒拉干净,面汤也一饮而尽,顺手拎起程牧的大氅。   门一开,寒风迎面而来,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拢紧外袍,沿着两人方才离开的回廊追了过去。   夜色沉沉。   他贴着廊柱的阴影往前摸去,只见正堂门前灯火映亮一片。程牧站在那里,姜元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不知什么递过去,两人一句话没说便并肩进了屋,门随即合上。   谢无忧抿了抿嘴。   听墙根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   他踩着石栏借力一跃,攀上廊柱。上回在兴国寺听墙根,蹲在窗边露了馅,他这人最是吃一堑长一智,这回索性双腿一钩,整个人倒挂在了廊顶横梁上。   他扭过身,在窗棂纸上扣开一个小洞。   屋里一片灯火通明,程牧立在案前,正迅速翻看着手里的信件,他一蹙眉头,问:“这是裴朔的书信?”   “是,裴将军也给兵部递了折子。”姜元站在下首,原本一身周正的衣服此刻沾满了泥泞,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嗓音沙哑。   程牧:“石沉大海了?”   姜元:“侯爷料事如神,裴将军说折子已经递上去有近一个多月了,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话到这里,姜元撩袍跪倒在程牧面前。   “诚然北境冰封已有月余,此时动兵在常理看来确是疯子行径,可如今领军的是赤水狼王耶毕,那人向来行事无常。裴朔探得消息,连月来赫连在暗中招募兵马,数目恐已超十万。若要突袭,此刻正是大齐最为松懈的时候。”   “但若是提前布防增援,便一定能守住潼关。”   说着,姜元俯下身去,额头重重地撞在砖上,“侯爷,虽然裴朔不过一个边关守将,可末将与他年少相识,我信他的判断。如今年关将近,朝中上上下下歌舞升平,裴朔人微言轻,可此事紧急,不可耽搁。”   “我知道了,我信你,也信裴朔所言属实。”程牧将人从地上拽了起来,“耶毕这人不安分,我是知道的,玄戍军也随时准备抽调精锐。只是如今太后将兵权视作虎狼,我手中虽有协理之名,却无调兵之实,不可能越过御前与后宫私自发兵。不过你放心,明日休沐,我后日上朝就会将裴朔的信直接递于堂上。”   “多谢侯爷。”姜元一抱拳。   “谢什么?你我都是一家兄弟。”程牧拍拍他的肩膀,“你放心,有我在,不会让潼关出事。”   屋脊上,谢无忧伏在瓦间,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程牧。   他知道程牧袭了爵,是大齐实打实的镇远侯,京城内外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喊一声侯爷,可除了这个头衔,谢无忧还没见过程牧以侯爷身份行事的样子。   程牧只比他大三岁,今年也不过十八而已。   论年纪,他比姜元还要小上几岁,可此时此刻,在那摇曳的灯火中,程牧不急不躁,几句话便也让他觉得今夜之事不是大事。   他忽然有点不认识眼前的程牧了。   在谢无忧眼里,那人虽然武功高强,更像个被世家规矩束着的小少爷。他生得那般好看,性子又闷,平日里被自己逗得狠了,也不过是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强装镇定地炸一下毛,最后却总会放他一马。   他从没有见过程牧眼里有这样的凌厉深沉。   他真的认识程牧吗?   算起来,程牧虽然也会时不时和他说些朝中上下的事,但多半都是些闲人杂事。他从没有和自己说过家国大事,生死存亡,甚至连兵书都不让自己碰。   有时,谢却还真以为,那人是个闲散侯爷。   说到底,他不过是个在侯府混饭吃的,不过借着几分机灵劲儿,能哄得侯爷一笑,不过一个连规矩都学不全,总是撒泼耍赖的混不吝少年。   他和那个能在灯火下指点山河,从容不迫的镇远侯,中间隔着万重关山。   谢无忧皱起眉。   突然间,他不想只做那个只能在灶台边讨碗面吃的谢无忧了。   风雪簌簌,姜元怀着重重心事走了。   谢无忧见人已离开,正准备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之大吉,却忽听得屋内传来一声冷浸浸的喝骂:“滚下来。”   谢无忧猛地僵住,他顺着那道小孔望进去,只见程牧依旧端坐在案前,连眼皮都未曾撩起一下,只专注地盯着手里的信笺,神色晦暗不明。   叫谁呢?不可能是叫我吧?   谢无忧心头打鼓,抱着万一的侥幸,猫着腰往后缩了缩,假装没听见。   谁知下一刻,程牧的声音便穿透了房梁,“谢无忧,还要我出去请你吗?滚下来。”   谢无忧头皮发麻,指尖一秃噜,整个人竟是结结实实地从梁上倒栽了下去。眼看就要摔个狗吃屎,还好在半空一拧身,抓住了檐角,这才稳住了身形,漂亮地落了地。   他立马扯下刚才挂在灯柱上的大氅,硬着头皮推开了房门。   “你走得急,大氅落下了。”他把衣服往前递了递,“我给你送过来。”   程牧依旧坐在案前,却没伸手去接那件衣服,只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屋里的灯火跳动了一下,程牧脸上带了几分怒色。   认识这人这么久,这人总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这样的神色并不多见。   谢无忧攥着大氅的手指缩了缩,下意识地撇开了视线。   程牧问:“这墙根好听吗?”   谢无忧大喇喇地将手里的大氅往桌上一摊,道:“好听啊。这世上的事,越是不叫我知道,我就越是想去瞧瞧,人之常情嘛。”   程牧猛地一拍桌案,怒道:“偷香窃听,鼠辈行径!你当真是……上不了台面!”   谢无忧嘴角一抽:“你这骂人骂得够温柔的。”   程牧:“你以后不许再有如此举动。”   谢无忧耸肩道:“保证不了。”   程牧气笑了,顺手抄起桌上的茶杯,想也没想便直直地朝谢无忧肩头扔了过去。这种距离,这种力道,以谢无忧的身手,闭着眼也能躲开。   但是谢无忧站在原地,连眼睫都没颤一下。茶盏重重地砸在他左肩,滚烫的茶水瞬间洇透了衣服。   程牧眼神微微一颤,动了动嘴,可话到了舌尖,又咽了下去。他沉默着站起身,拉过大氅披在肩头。   过了很久,程牧才道:“不闻不问,才能无忧,你以后不要再听了。”   谢无忧低低地笑了一声,“那我还是当谢却比较好。”   程牧道:“你这是未经世事,不知苦难。”   未经世事,不知苦难。   程牧到底把他当什么了?没见过风吹雨打的三岁孩童?   一股无名火腾地从脚底窜起,烧得他五内俱焚,谢无忧一耸肩,道:“哦,好啊,那我玩泥巴去了。”   说完,他转身便撞进了那场没完没了的风雪里。   谢无忧一路疾行回了屋,也不点灯,和衣把自己重重地掼在床上。   原本这一天该是极好的,程牧记得他的生辰,不仅亲手给他拉了一碗面,还郑重其事送了他一个表字。可那“不闻不问,方能无忧”八个字,萦绕在心头,他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越想越觉得自己在程牧眼里或许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又或者是个累赘。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随着年岁渐长,程牧早已搬去了规制森严的主屋,这处原本两人抵足而眠的小院,如今只剩他一个人。横竖是合不上眼,他索性一个翻身跳下床,大步跨进了院子里。   外头雪落无声,兵器架和假人都被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白,显得有些模糊。   谢无忧随手捞起一杆长枪,他身形如电,在那狭小的院落里舞动起来,一整套枪法练得虎虎生风。   接着是刀,是剑,是戟……他换了一样又一样。   北风夹杂着雪粒往他脖子里钻,他越练越快,招式衔接得密不透风,渐渐地,热汗顺着脊梁淌下来,湿透了单薄的里衣,在这极冷的夜里冒出一阵阵白色的热气。   他练到双臂发酸,练到大汗淋漓喘不上气,这才猛地一收势,一屁股坐在石阶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雪在地上积起了薄薄一层。   谢无忧拿着一根树杈子,指尖用力,在雪地上缓慢而生硬地划拉着。   无忧。   程牧他,有很多忧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惊变 焐脚   窗外的雪落了一整夜, 院里积了厚厚的一层白,连风也懒得动。往日里总在枝头扑腾的麻雀,这会儿也不知都缩在哪处墙角猫冬去了。   谢无忧这一觉睡得很沉, 再睁眼, 天已经亮了。   今日休沐,程牧难得在家。   谢无忧这人最是记不住仇,想起昨天程牧大雪天回来给他过生辰, 再想想后来那鸡飞狗跳的, 越想越觉得没意思极了。   他一个鲤鱼打挺翻下床, 飞速拾掇好自己,就往小厨房那边钻。   “哟,谢小哥儿, 可算醒了?”伙头正拎着抹布在灶台边忙活,探头一瞧, “怎么着?想吃点什么?”   谢无忧眼神在热气腾腾的蒸笼上转了一圈, 问道:“侯爷早饭吃过了吗?要是还没动, 给我吧,我顺道去送。”   “侯爷?他刚出门, 不知什么事这么着急, 连口粥都没来得及喝。”   谢无忧:“他去哪了?”   伙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我还能过问侯爷的事吗?”   谢无忧一皱眉。   程牧最是古板孝顺,每月难得的休沐日, 他都雷打不动要先去丁夫人那陪上半日。哪怕丁夫人对他总是冷脸相对,甚至连门都未必让他进,他也从未缺过这一遭。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谢无忧顾不得多想,撩起袍子就往外跑, 在穿廊尽头一把截住了行色匆匆的严曹,问道:“侯爷去哪了?”   “我这正要去告诉夫人呢,今天天还没亮,宫里就来了口谕,说是皇上连下了三道急诏,命侯爷即刻进宫议事。连轿子都没让备,侯爷是直接骑马走的。”   急诏。   谢无忧心口猛地一沉,那股子不祥的预感一点点爬了上来。   昨晚姜元来的时候,程牧说等休沐结束便会上朝通报此事,不会就这么巧,赫连人打过来了吧?   管家叹了口气,“侯爷他的腿……”   谢无忧急急地一抬头,“他的腿怎么了?”   “昨夜又是雨又是雪的,侯爷的旧疾怕是犯——诶!你去哪?”   谢无忧一个字也听不下去了,直奔马厩翻身上马。   晨雾还没散,大雪后的长街落针可闻,谢无忧策马疾行,很快就来到了宫城门口。   宫门口已是人头攒动,那些往日里金尊玉贵的达官显贵,此时神色惶急地聚在一起,许多人正在整理着胡乱穿上的官服,看着就像是刚从被窝里拽出来的。谢无忧在那一片红绿官服里来回找了两圈,却始终没见到程牧的影子。   等到百官陆续入了宫门,门前很快只剩下零零散散候着的车夫与家仆。   这一等,便是一整天。   冬日白昼短得很,转眼又沉进暮色里。   宫门口起初还挤着不少人,到了夜里,寒气愈发重了。有人跺着脚,有人缩着脖子,小声议论几句,说今夜只怕出不来了。没过多久,众人便三三两两散去,各家只留下个把人守着,好回去报信。   谢无忧将衣袍拢紧,蹲在街角的石阶边。   夜色沉沉,宫墙高耸。风从长街尽头吹过来,卷着一点细雪。   他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正估摸着几更天了,突然“吱呀”一声,宫门开了。   人影从里头一拨一拨地出来。谢无忧在人群里扫了几眼,没见着程牧,却一眼认出了一张熟面孔。   “姜元!”   姜元正从宫门里出来。他身后跟着几名亲随,谢无忧多半认得,都是玄戍军里叫得上名号的副将。姜元今天披挂着一身冷浸浸的银色甲胄,甲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我来找侯爷。”谢无忧迎上两步,往他身后张望,“他人呢?”   “谢却?”姜元抬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你在这瞎操什么心,赶紧回府去,侯爷他一时半会还回不去。”   正说着,一旁的副将压低声音道:“姜将军,事不宜迟。咱们在这儿慢一分,潼关就多一分危险。”   姜元点了点头,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已踏出几步。他忽又回头看向谢无忧,道:“回去告诉府里,备辆暖和些的马车来,再多带几条厚毯子。”   谢无忧张了张嘴,“你们——”话还没出口,对方已一夹马腹。马蹄踏碎夜色,一行人顺着空荡的长街疾驰而去,直奔城门。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队人影渐渐没入风雪之中,眉头一点点皱紧。   潼关,当真出事了。   姜元是玄戍先锋军统帅,照这阵势,若前线真已吃紧,只怕今夜便要动身。   那程牧呢?   自老侯爷程恺过世后,玄戍军的虎符一直握在太后手中。程牧名义上仍是镇远侯,是玄戍军的操练主帅,可一来手中无兵权,二来腿伤未愈。北境又是冰天雪地的地方,按理说,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领兵。   那他为什么还留在宫里?姜元又为什么让他备车?   谢无忧忽然想起早上出门时,管家和他说程牧恐怕旧疾复发了,他如今怎样了?   念头一多,心就不安定起来。谢无忧心里那股子不对劲越攒越重,但他还是听了姜元的话,先回府一趟。   他一进门便叫管家备车,让人赶去宫门外候着。转念又想到程牧在宫里待了一整天,也不知道有没有吃上东西,他便拐进厨房,顺手拿了两个厚实的大饼。饼还烫着,他用油纸一裹,直接揣进怀里最里层。   等他再次回到宫门口时,已经是三更天了。   夜凉如水。   宫门外的长街上,各府留下的车夫仆从早已熬不住寒气,三三两两缩在车辕下马腹旁,裹着棉袍打着哈欠。只有谢无忧还站在风口,时不时把僵硬的手拢到嘴边呵口气。   他一夜没敢合眼。   夜太长了,风从宫墙外一阵阵刮过来,吹得灯笼晃个不停。他就这么站着,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宫门。   直到天色微微发白,宫门才在寒冷的晨风中缓缓开启。   一群大臣从宫门里踉跄而出,脚步都有些虚,个个像是在冰窟里浸了一整夜。谢无忧站在阴影里,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很快就看见了兵部尚书梁兆雄。   梁兆雄刚跨出宫门,两名随从立刻把厚重的狐裘往他肩上裹。那人缩着脖子,脸色发青,连体面也顾不上了,嘴里含含糊糊骂着:“疯了……姑妈竟想让我去边关……”   仆从把暖手炉塞进他手里,梁兆雄一骨碌钻进马车里。   宫门外渐渐聚起一小圈人,有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   谢无忧在人群里又看了一圈,依旧不见程牧的身影。他皱了皱眉,绕到宫门侧边,探身往里看。   宫道很长。   两侧宫墙笔直,风从尽头灌进来,地上的雪被踩得乱糟糟,冻成一层灰白的硬壳。   远处,一个人影慢慢走来。   程牧披着深色大氅,整条宫道空空荡荡,只剩他一个人往外走。步子不快,每落下一步,左腿都会略停一瞬。   可他的脊背始终笔直。   破晓的晨光从宫墙上方落下来,照在他脸上。远远看去,像是整条宫道都在为他让路。   若不是谢无忧见惯了他犯腿疾的模样,只会以为这人走得这样慢,是故意的。   一年里风霜雨雪的那几日,都是程牧最不好挨的时候。谢无忧不知道那到底是酸是痛,只知道像程牧这样一声不吭的闷葫芦,也会在走了几程后停下脚步,手搭在他肩上,说一句“腿麻了,缓一缓。”   谢无忧看着鼻尖一酸,抬腿就要往里冲。   “站住!”守门的禁军横过长戟,“大胆!擅闯宫门禁地,死罪!”   戟尖几乎抵到他胸口。   宫道那头,程牧听见动静,抬眼看过来,脚步立刻快了几分。   “谢无忧,”他声音不高,“休得胡闹。”   他快步走到宫门前,一把揪住谢无忧后领往外拽。谢无忧被扯得往后一仰,脚下踉跄两步,却本能地伸手去扶他。   一拽一扶,两人脚步顿时乱了,险些一起栽个跟头。   程牧眼疾手快地松了手,这才没让两人在大庭广众下摔得太难看。   谢无忧已经绕到他左边,一把托住他的胳膊:“你没事吧?”   程牧拍开他的手,眉头拧紧:“你在这儿胡闹什么?你有几个脑袋?”   “我脑袋多着呢。”谢无忧嘴上回得飞快,“倒是你,腿怎么样?”   话没说完,他已经钻到程牧身侧,把他的胳膊往自己肩上一架。   周围的人目光都聚了过来。   不远处那辆描金马车的帘子忽然掀起,梁兆雄不知为何又从车上下来了。   谢无忧看到他就是一皱眉。   多年前兴国寺外,这人当街为难程牧的样子,他到现在还记得。这些年在京城混下来,梁家大少爷的名声他也听得够多,打仗未见本事,仗势欺人的事却没少干。   如今皇上尚幼,梁太后垂帘听政,梁兆雄的爹梁坤又时任当朝宰相,可谓权倾朝野。太后这些年从程家收走的兵权,明里暗里都归了梁家。   这草包忽然凑上来,多半没安好心。   “哟,镇远侯这是怎么了?”梁兆雄似笑非笑地凑过来,眼神在程牧左腿上转了一圈,“我还当你这冰天雪地跪一夜,这腿能跪得更有长进呢。这副模样还硬要揽下北上的差事,镇远侯,你是真打算给自个儿挣个马革裹尸还的美名啊?”   谢无忧只觉肩头那条胳膊猛地绷紧。他冷冷扫了梁兆雄一眼,没有作声,只把程牧扶得更稳了些。   程牧却连眼神都懒得给对方,语气淡淡道:“自然是比不上兵部尚书,听说要出征,怕是吓得尿裤子了。”   梁兆雄顿时整张脸都绿了,“我倒要看看,一个连马都骑不稳的人,怎么带十万玄戍军!战场上刀箭无眼,镇远侯是打算让人抬着你走,还是让那十万玄戍军陪你一起送命?”   程牧这才轻轻侧过头:“那就不劳梁尚书费心了。”   他只看了梁兆雄一眼,那目光冷得像刀,梁兆雄竟下意识退了半步,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得冷哼一声,甩袖钻回马车。   车轮碾过薄雪,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谢无忧盯着那远去的车驾出了一会儿神,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程牧低声道:“别管他,回府。”   谢无忧这才回过神来,半扶半抱地把人往马车里送。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把程牧塞进车厢。程牧刚坐稳,肚子忽然“咕噜”响了一声。   谢无忧抬眼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往对面一坐,低头开始解自己的衣襟。   “你干嘛?”程牧皱眉。   谢无忧没应声,只是低头在怀里摸索了一下,从贴身处掏出个油纸包。   冷气趁着扯开衣领的空当钻了进来,他低头一看,胸口那一片皮肉烫得红了一大块,大约是一路贴着热饼捂出来的。   可外头风雪太重,纵使他一路揣在胸口,那饼也早就凉透了。都不用把油纸拆开,就能摸到这饼硬邦邦的。   他皱了皱眉,刚想把饼重新塞回怀里,一只手忽然扣住了他的手腕。   程牧的指尖冰得厉害,带着一层寒气。他的目光却落在谢无忧胸口那块被烫出的红印上。   “拿来。”   “都凉了,吃了胃里难受,回去正好赶上早饭,喝点粥再睡,不差这一时半会——”   话还没说完,饼已经被程牧拿走了。   谢无忧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掰开一角。那饼硬得厉害,掰开时“咔”地一声闷响,程牧低头,慢慢咬了一口。   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外头细雪落在车顶,沙沙地响。   谢无忧把下巴支在手背上,歪着头看他,懒洋洋地问:“宫里这么抠搜,一天没让你们吃饭么,这么饿?”   程牧喉结动了一下,像费了点劲才把那口又冷又硬的饼咽下去,道:“嗯,饿了。”   “也是,要不是饿疯了谁吃这饼,又干又硬,剌嗓子。”   程牧掀起眼帘看了他一眼,没答话,只是又掰了一块衔在嘴里,剩下的大半个连同油纸一并攥成团,虚张声势地往谢无忧头上丢去。   谢无忧眼疾手快,一把接住,道:“还有力气砸人。”   说着,没等程牧反应过来,谢无忧已经钻到了软榻边,探手便去抓程牧的左腿。   “你做什么!”程牧面色骤变,手猛地按住谢无忧的肩膀,“撒开,谢无忧,你放肆!”   谢无忧却像没听见似的,那股蛮劲一上来,反手就扣住了他的脚踝。程牧往回抽,他偏不松手,整个人顺势贴过去,死死压住。   “喂,你住手!”程牧一时急了,试着屈膝把腿抽回来。可这一动,疼意猛地窜上来,顺着脊梁直冲后脑,冷汗立刻从额角冒了出来。   谢无忧趁机两手一绞,不仅没滚,反而动作利落地卸了他的靴袜。   这人不知在雪地里站了多久,鞋袜早已被雪水浸透,又在风里冻得半干不干,贴在脚上像块冷硬的布。   程牧的脚冻得青紫,连带着整条腿都冷得没有温度。   “你——”   程牧话才出口一半,谢无忧一把扯开了自己的外袍,不由分说地将程牧的小腿直接抵在了自己温热的腰腹上。   那一瞬,谢无忧感觉到程牧整个人颤了一下。   冰冷的皮肤贴上来,谢无忧整个人也跟着一抖,倒抽了一口冷气。   那寒意像一块冰贴进衣襟里,瞬间透了进去。   可他非但没松手,反而低着头,两只手在程牧小腿上来回搓起来,一下接一下,掌心摩擦得发热,试图把那股冻得发僵的寒气一点点揉散。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车厢里安静了好一阵,头顶才落下一声极轻的叹息。   “……你真是,胡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代面 若说这个世   马车走得并不平稳, 车轮碾过积雪与冻水,时不时重重一顿。   谢无忧半跪在软榻旁,掌心贴着程牧冰凉的小腿。隔着一层单薄的裤料, 他一下一下地揉着僵硬的筋骨。   程牧微偏过头, 抬指挑开一条极窄的帘缝,目光沉沉地望向外头灰白的天色。   谢无忧道:“潼关出事了。”   “嗯。”程牧应了一声。   谢无忧点了点头,本以为这话会像往常一样, 在程牧的寡言里就此打住。没想到沉默了一会儿, 那人忽然开了口。   “赫连人打过来了, 昨晚你大概也听到一些。边关守将裴朔三个月前就收到前线密探的消息,说赤水狼王耶毕在暗中招兵买马。那时裴朔便上奏朝廷,只是如今兵部在梁兆雄手里, 那封奏折到底有没有递到御前,就不好说了。”   “昨夜姜元来找我, 因为他与裴朔是旧相识, 给他送了一封信。我原本打算等休沐结束再上奏, 没想到赫连人动作这么快。”   车子颠了一下。   “潼关已经被围城有半个月了,这才有人突围出来送信。离京城最近的只有玄戍军, 姜元领先锋军先去支援。”   谢无忧道:“梁兆雄说你要出征北上。”   程牧沉默了很久, 他靠在车壁上, 眼神穿过摇晃的帘缝望向北方的阴云。   “有姜元和裴朔在,潼关至少能撑上一个月, 这些天我还要在京城筹备,十万大军开拔不是儿戏,光是粮草辎重就要准备许久,没有粮草去就是送死。二十日后,我会带着剩余的玄戍军北上。”   “潼关不能破。潼关一破, 后头就是一马平川,大齐万里疆土,再没有险可守。而十万玄戍军,都是大齐的精锐,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程牧收回目光,看着谢无忧,道:“我走之后,这侯府大小事,还得你帮我守着。”   车外风声掠过。   谢无忧盯着程牧,一时没说话。   战场是你死我活的地方。光是这一夜,他都快站不住了。真到了北境那样的冰天雪地,又要怎么打仗?   旧疾会不会犯?会不会受伤?会不会……死?   这些丧气话在喉咙里滚了三圈,最后伴着一声没好气的冷笑被他喷了出来:“自己出去信马由缰,让我在一亩三分地上留守,门都没有,我跟你一起去。”   “胡闹!”程牧被气笑了,“你当战场是什么好玩的地方吗?那是你死我活,茹毛饮血的地方。”   “我知道。”谢无忧耸了耸肩,“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程牧:“你要去做什么?”   谢无忧:“保护你啊。”   他抬手推了推程牧的肩:“我认真的。我人高马大,能打能扛,你那些副将未必是我对手。我去给你当贴身护卫,保护你。”   “不行。”   “凭什么不行?”   “凭我是镇远侯,我说了算,你就给我在京城老实待着。”   谢无忧嗤笑一声,耍赖似的往后一靠:“那可由不得你。你不带我,我就自己去投军。天下姓谢的多得是,我换个名字混进营里,你还能把我揪出来不成?”   程牧咬牙:“谢无忧,你真是一天比一天混账。”   “多谢夸奖。”谢无忧满不在乎地回了一句,手伸进毯子里,隔着衣物,不轻不重地替他揉搓着腿。   就在此时,马车外却忽然炸开一阵震天的锣鼓声,铛铛锵锵,震得车窗纸都微微打颤。   谢无忧回头挑起车帘往外看去。   年关将近,清晨的寒气还未散,长街上却不知何时闯进了一队舞狮的人。锣鼓开道,红绸翻飞。   雪刚停不久,街面上的积雪化开,混成一片灰黑的水渍。一只金红相间的狮头在街心翻跃腾挪,颜色亮得刺眼。   围观的百姓很快围成了一圈,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   谢无忧原本只扫了一眼,却忽然被狮子后头的一列武生吸引了去。   那群汉子个个扎着红腰带,踩着高跷,在队伍里一字排开。有人扮关云长,红脸长须,青龙偃月刀横在肩上,眼眉一挑气势逼人,甚至有人戴着一副铁青狰狞的兰陵王面具。   那面具雕得十分狰狞,眉骨高突獠牙外露,遮住整张脸,只留下两道深黑的眼孔。   那武生踏着高跷翻身一跃,披风猛地一甩,在街心立住身形。   明明只是街头戏班子的人,偏偏那面具一戴,竟也带出几分将领临阵的气势,周围百姓顿时爆出一阵喝彩。   那武生兴致正高,又连着耍了几个招式。谁知一个翻身没稳住,面具“啪嗒”一声掉了下来,底下竟是一张圆乎乎的娃娃脸。人群里先是一愣,随即哄地笑开。   那小胖子耳朵一下红了,慌忙把面具重新扣回脸上,又连着翻了两个跟头。   锣鼓再一敲,喝彩声又重新响了起来。   那队伍一路往前走,离马车越来越近,随后又带着震天响的喜庆渐渐远去。   盛世虚像,年关如沸。   谢无忧心里有些闷。赫连人的兵马已逼到潼关门口,这京城里却仍是一片热闹,人们张灯结彩,等着守岁。等战事的消息真正传到百姓耳朵里,多半已是明年的事了。   倒也是好事,至少这满城的男女老少,还能揣着个太平的念头,安安稳稳过个大年。   他正盯着路边一个炸爆竹的小鬼出神,身后传来程牧冷冰冰的一声:“我再说一遍,你不许去。”   他漫不经心地撩起眼皮,“腿长我身上,除非你把我锁起来。”   话音刚落,马车猛地一顿,外面传来管家的嗓音,侯府到了。   车帘一掀,寒风灌进来。   程牧忽然伸手,解下自己束发的发带,发丝散落下来。那人本就生得清俊,平日里总是一丝不苟。此刻发带一松,乌黑的长发顺着肩背落下来,灯影一晃,那些棱角也跟着柔和了几分,叫人不知该往哪儿看。   谢无忧一时有些愣。   等他回过神来,那条发带已经在他手腕上绕了两圈。   程牧顺势一扯,把人半拖半拽地从车厢里拉了下去,对着仆从道:“去,寻条粗些的铁链子,把他给我锁起来,派人盯着。”   两个时辰后,侯府内院。   谢无忧歪靠在床上,这回是一点也笑不出来了。谁能想到程净舟这家伙这么开不起玩笑,说锁还真锁。   平日里侯府这帮侍卫仆从跟他称兄道弟,勾肩搭背时恨不得穿一条裤子,结果程牧一句话下去,一个个翻脸比翻书还快。   他们甚至没用普通的绳索,愣是从库房里翻出一条乌金铁链。沉甸甸地往床柱上一扣,链子绕过他的手脚,把人结结实实困在床上。   第一天,谢无忧还躺床上安慰自己,程牧这人嘴硬心软,顶多关个一两天,气消了也就放了。   可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过去了。就只有送饭的仆从,每日推门进来,把托盘往桌上一放就走,连眼都不往床上瞟一眼。   屋里安静得很。   窗外更漏一声一声敲着,叫人心烦。   程牧该不会就这样悄没声儿走了吧,想到这里,谢无忧彻底坐不住了。   他眼珠一转,下一刻,人已经从床上翻了下来。他整个人结结实实摔在地砖上,那条铁链随之哗啦一声,屋里本就静,这一下动静在夜里格外刺耳。   果然,门外立刻有脚步声逼近。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进来的卫兵是个生面孔。   谢无忧已经蜷在地上,整个人抽搐得厉害,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声音,手指死死扣着地砖。那卫兵吓了一跳,几步冲过来,单膝跪下去查看:“你怎么了?”   就在他俯身的一瞬,谢无忧忽然睁开眼,他腰身猛地一拧,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手里的铁链顺势甩出,绕上那卫兵的后颈。手臂一收,铁链勒紧。   卫兵喉咙被卡住,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脸迅速涨红。谢无忧膝盖顶住他的后腰,反手一掌劈在后脑,那人立刻软了下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无忧蹲下,在那人身上翻找了一阵,也没摸到钥匙,倒从靴筒里翻出一把巴掌大的小尖刀。只要带尖就够用,他咬住刀柄,对着锁眼拨弄几下,铁锁很快被挑开。   他把链子甩到一旁,活动了一下手腕,又扯下床单塞进卫兵嘴里,再用铁链把人捆成一团,拖到床上,胡乱盖好被子。远远看去,像有人还在被窝里睡着。   谢无忧在窗边停了片刻,听了听外头,院子里一片寂静,没有其他人。   他迅速推开窗,身影一闪,翻身上了屋檐。   侯府的路他闭着眼都能走明白。谢无忧沿着屋脊轻快地掠过去,避开几拨巡夜的侍卫,悄无声息地翻进了程牧的院子。   还没靠近,就听见屋里人声杂乱。   他立即停住脚步,屋子里头不止程牧一个人,声音里混着好几位玄戍军将领的语气,都是他熟悉的。   他没有敢靠得太近,悄悄退开两步,翻上侧院的屋顶,伏在瓦脊上,听风把零碎的话送过来。   “姜元的急报刚送到,耶毕这回是动真格了,潼关外密密麻麻全是赫连人,远不止十万。姜元说,顶多再撑一个月,一个月之后,若是援军不到,他就只能跟潼关共存亡了。”   屋里静了一瞬。   程牧道:“我知道,二十日之内粮草备齐,玄戍军整军北上。”   几名将领齐声应是。   过了一会儿,有人迟疑着开口:“侯爷,还有一事,末将不知当不当说。”   “说。”   那人顿了顿:“这次北上,侯爷是打算坐镇中军,还是……与兄弟们一同上阵?”   话音刚落,屋里立刻有人不悦:“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侯爷什么时候贪生怕死过?又不是兵部那些只会坐衙门的草包。”   几个人立刻跟着附和,屋里顿时有些乱。   “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人连忙道,“兄弟们自然都信侯爷。只是为了凑齐十万人,还需紧急招募新兵,新兵多了,许多人没跟侯爷打过仗。若侯爷一直在大帐里坐镇,难免有人心里犯嘀咕,可若是亲自上阵,北境天寒地冻,侯爷的腿……”   屋里一时沉默下来。   程牧这才开口:“我既领兵北上,自然与兄弟们共生死同进退。至于我的腿,我心里有数,绝不会在阵前发作,坏了军心。”   谢无忧在屋顶听得皱了皱眉。   他说得轻松,还绝不会在阵前发作,他当自己是大夫还是神仙?到时候若真是犯了病,除了硬扛,还能有什么办法?   屋里沉默片刻,程牧又道:“还有别的事吗?”   没人再开口。   “没事早点回去,养精蓄锐,我们有硬仗要打。”   众人这才纷纷起身,脚步声陆续出了院门。   院子里彻底静了下来。   谢无忧坐在房脊上,屋瓦被夜里的寒气笼得冰凉,他一条腿垂着,一条腿屈起,手肘搭在膝上。   侯府地势高,从这里望出去,重重青瓦一层层铺开,越过屋檐,便是京城的长街。   他忽然想起,今日已是除夕夜了。   今夜灯火通明。   街市上挂满了灯,红得像一条一条火龙,从街头一直蜿蜒到远处。人声笑声爆竹声混在一起,在冬夜里翻滚。   远远看去,晃出一片太平盛世。   夜风吹过来,带着爆竹的硝烟味。忽然院中“吱呀”一声,房门开了。   谢无忧立刻伏低身子,顺着屋脊往下看去。   程牧站在庭院正中,寒凉的月色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他换下了官服,只穿这一身利落的藏青短打。他走到院中兵器架前,一排兵器立在架上,枪戟刀矛,在月色里泛着冷光。   他伸手摸过去,指尖从一件一件兵器上滑过。最后,稳稳握住了一杆长枪。   这起手式谢无忧再熟悉不过了,毕竟他这一身本事,一招一式,都是从程牧手上学来的。   枪锋轻轻一抖,“嗡——”,带起一圈凌厉的劲风。   下一瞬,枪影已经铺开。   横扫,回挑,突刺。   程牧身形在院子里一转一折,长枪在他手中像一条银龙。枪锋凌厉,一式接一式,把院子里的寒气都搅了起来。   银亮的长枪在他手中如游龙破水,随着一个干脆的旋身,他猛地一甩枪花,枪尖直指虚空——   “好!”   几乎在同一瞬间,长街上猛然爆发出一阵排山倒海般的喝彩。   谢无忧托着下巴,顺着声浪望去。就在程府外不远处,前几日见过的那支舞狮车队不知什么时候又转回来了。高台搭起,彩烟蒸腾,灯笼围了一圈,台上有人踩着高跷翻跃,围成圈的大人孩子正对着高台上的演艺疯狂鼓掌。   墙内的枪声,墙外的锣鼓声,忽然重叠在一起。   程牧在院中枪影如水,武生在台上翻跃腾挪。   一里之隔,两场戏。   程牧长枪一转,随着一个旋身,按下银枪就是一个跳跃。   “哎呀!”   长街上猛然爆发出一阵惊呼。   扮演兰陵王的武生翻过狮头时,脚下一滑,高跷一歪,整个人从台上直坠下来。   程牧左腿猛地一软,他重重跪在青砖地上。枪尾撞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武生落地时打了个滚,那副狰狞的兰陵王面具“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谢无忧分明记得前两天那扮兰陵王的是个身形灵活的小胖子,可面具一掉,才发现后头竟然藏着个满脸稚气的小姑娘。   长街上的百姓先是一愣,接着忽而哄笑起来。那小姑娘脸涨得通红,却不见半分局促,她不急不躁地弯腰捡起面具,重新扣回脸上,在那欢笑声中,再次跃上高台,她单膝跪地披风一甩,活脱脱就是英武的兰陵王。   “好!”人群中喝彩声雷动,锣鼓又重新敲起来。   谢无忧的目光落在那副面具上,很久没有移开。   夜风吹过屋脊。   那兰陵王是谁扮的,其实并不重要。可只要面具一戴,人群看见的就是兰陵王。   程牧说,玄戍军是程家心血,我不放心交给旁人。   谢无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一层薄茧,那是这些年一式一式打出来的。   若说这个世上有谁能最像程牧……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程牧咬着牙,用枪杆撑着地,一点一点站了起来。他抬头望向屋脊,皱眉道:“你什么时候跑出来的?”   谢无忧站起身来,将一头碎发梳在脑后,立在屋脊之上,他忽然问道:“喂,程牧,你觉得我和你长得像吗?”   说着,他从屋脊上一跃而下。人影如鹰隼掠空,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稳稳停在程牧三步之外。   程牧眉心一拧,手中银枪骤然抖开,冷光掠过,枪尖已稳稳停在谢无忧喉前三寸。   “像什么像。”他冷声道,“没有我允许,你怎么出来的?守卫呢?”   谢无忧没躲,反而嘴角一勾,右手猛地探出,五指如钩,直接攥住了仍在微颤的枪杆。   程牧眼神一凌,变招极快,沉腰撤步间,枪尾如毒蛇摆尾般横扫谢无忧下盘。谢无忧身形一折,避开这一击,顺势贴身逼近。   两人瞬间在方寸之地缠斗在一起。   枪影翻飞,脚步错落,残雪被劲风带得四散。   谢无忧这一次出手极狠,完全没有往日的打闹嬉笑。他抽身上前,几乎是贴着程牧的鼻尖掠过,压低声音道:“我认真的,程牧,咱们像吗?”   程牧一皱眉。他侧身让过这一击,左手并指如刀直取谢无忧喉间,右手同时回夺枪杆,腕上一抖,银枪震出一圈寒光。   “不像。”   谢无忧偏头避开,借着格挡的力道顺势绕到他左侧。   “我倒觉得挺像。”他语气懒散,手下却毫不留情,“个头差不多,身架子也差不多。武功路数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顶多就是你瘦了点,这不算事,多吃两口肉就补回来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程牧脸色沉了下来,银枪再度直出,这一枪带了三分杀气。   谢无忧一双眼紧盯着程牧的身形起落,就在程牧转身换步的一瞬,他忽然凌空跃起,一记飞踢猛然踹在枪杆末端。   程牧虎口被这一股蛮劲震得发麻,五指一松。   长枪脱手,在空中旋了一圈。等他反应过来再要去抢时,那杆银枪已经被谢无忧一个翻身接在了手里。   谢无忧反手挽了一个枪花,枪杆一震,清亮的颤鸣在院中荡开。下一瞬,枪尖已稳稳抵在程牧胸口。   清冷的月光从屋脊落下,谢无忧逆光而立,眉眼被夜色勾得锋利,隐约带了几分冷厉。   他看着程牧,忽然笑了一下。   “你再看看,不像吗?”   程牧盯着他看了片刻,那目光从他执枪的手一寸寸扫到他的脸上。   下一瞬,他忽然上前一步,反手扣住枪身,将长枪从谢无忧手里抽了回来,顺势在他头顶重重拍了一记。   他冷声道:“不像。”   谢无忧急急跟上两步:“哎呀,像不像不重要,你看有没有可能我——”   程牧打断他。   “没可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扣扣群号741952694 双簧 脖子上那条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怎么就没可能了?”谢无忧揉了揉被打疼的脑袋,“净舟我和你讲,我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闭嘴!”   程牧声音陡然沉了下来。   “谢无忧,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打仗不是过家家, 不是你上房揭瓦撒泼打滚就能糊弄过去的东西。你是什么人?你上过战场吗?你杀过人吗?”   谢无忧看着程牧,忽然笑道:“你也想过。”   不是问句。   程牧没有说话。   “你竟然也想过。”谢无忧低下头,又笑了一下, 声音却有点哑, “看来我也不是一点用都没有。”   “净舟。”谢无忧往前走了一步, 声音压低了,像是怕被谁听见,又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 “你坐镇大帐,运筹帷幄, 我替你提枪上马, 神挡杀神, 佛挡杀佛。你既然想过,为什么不和我说?”   程牧:“我没想过。”   “没想过。”谢无忧慢慢重复了一遍, “没想过那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为什么也不问我的想法是什么就拒绝?”   程牧没有接话, 转过身去, 抬手将长枪架回兵器架上,背对着他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的这一身枪法, 和你的招式一模一样。”谢无忧抬起眼,声音放慢了,“就跟那兰陵王一样,戴上面具,没人能看出来马上之人是谁。你说去哪我去哪, 你说怎么打我怎么打。”   程牧松开手,枪杆落入木架的空槽里,发出一声低低的脆响。   “净舟,”谢无忧往前走了一步,“你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人了。”   夜风掠过院子,院外一声爆竹响。   是新的一年了。   程牧背对着谢无忧,对着远处暗红的天光,道:“战场不是儿戏,刀剑无眼,会死的。”   谢无忧:“你身为大将,又是漠北那冰天雪地的地方,日日旧疾复发,在瞬息万变的前线,身上带着十万人的性命,才是儿戏。”   程牧沉默了。他此时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练功服,立在料峭的晚风里。   谢无忧叹了口气,把自己的外袍脱了下来,上前两步,不由分说地往程牧头上蒙去,“出了汗别吹风,前几天跪了一晚上还没好利索呢。”   程牧被那件衣服压低了头,道:“是,我想过。”   他声音很轻。   “可这对你有什么好处?你留在京城,好歹平平安安,边关刀剑无眼,说不定一个不小心,真的搭上性命。”   谢无忧:“好处可大了。”   程牧:“什么好处?”   谢无忧笑嘻嘻地绕到他身前,“你想啊,咱俩要是真把赫连人打回老家,那得多风光。到时候凯旋回京,你继续当你的镇远侯,威震四方。”   他一边说着,一边煞有介事地掐着指头算账:“至于我嘛,也不贪心,等仗打完,你给我在京城买个大宅子,再帮我娶个漂亮媳妇,后半辈子吃香喝辣。总比给你当书童强吧,一天到晚看你这个闷葫芦的脸色,还一言不合就被关个三五天,哪有这个划算。”   程牧看着他,许久,道:“就为这些豁出命?”   谢无忧托着下巴认真想了想,道:“确实少了点,一个漂亮老婆不够,来三个吧。”   程牧先是一愣,心里那点惆怅被这话冲得七零八落。当下抬手就是一个爆栗,结结实实敲在谢无忧脑袋上。   “大丈夫立于天地一心一意,你还想娶三个?”   谢无忧疼得龇牙咧嘴,小声咕哝道:“三个也不多啊,那梁兆雄妻妾成群,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呢。”   程牧冷冷看着他,“就你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我能放心把玄戍军交给你?”   谢无忧:“你也没得选啊,还有半个月你就要出征,这半个月治不好你的腿,这点你比我清楚。”   “但这半个月,只要你点头,我可以不睡觉,学战场领兵的阵法,学你的行事仪态,我学得很快的。而且我在程府五年了,你这个人我还不清楚吗。我保证,半个月后,没人能分辨出真假。”   程牧:“装不像的。”   谢无忧:“试都没试,凭什么这么说?”   程牧皱眉,突然抬手拉开自己的衣襟,指着脖子上的疤,“光是这条疤,别人日日能看见,你要怎么装?”   月色下,他颈侧一道旧疤赫然在目,从锁骨往上斜斜一道,颜色比旁处深些,边缘参差不齐。这条疤长了五年,也没有长好。   程牧:“光是这条疤就够把你认出来十回了。”   谢无忧看了片刻,一歪头道:“这还不简单。”   他说着往前一步。   两人身量相差无几,站得近了,连呼吸都能感受到。谢无忧抬起手,指尖落在那道疤上,轻轻按了一下。   程牧方才练完枪,颈侧的皮肉还带着热意,血管在薄薄皮肉下跳动。谢无忧指尖微凉,贴上去的那一瞬,程牧呼吸微微一窒,立即扣住了他的手腕。   “你又要做什么?”   谢无忧指尖在那道疤痕上从头到尾细细摩摹了一遍,笑道:“量一下长度。”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动,抽出那柄从卫兵身上顺来的短匕,月光在刀锋上晃了一下。   程牧还没从那句话里反应过来,眼前便是一抹寒光。   谢无忧连眼都没眨一下,他右手执刀,抵住自己颈侧。   噗嗤一声,刀锋没进皮肉,小半寸。   紧接着他手腕一翻,刀刃贴着喉骨从上往下一划,一直到锁骨处才停下。   收刀落鞘时,他脖子上已然多了一道长长的血痕。位置长度,竟真的与程牧脖子上那道旧伤有九分相似。   血很快就涌了出来。   暗红的血顺着他颈线淌下,沿着锁骨滑进衣襟,转眼便把衣领染红了一片。   谢无忧抬手抹去刀尖的血迹,抬眼看他,笑道:“这不就像了?”   “谢无忧!”   程牧脸色大变。他大步上前,一把扣住谢无忧的下颌,强迫他仰起头,掌心死死压上那道伤口。   温热的血从他指缝间一点点漫出来,沿着掌心滑下,腥甜的,把两个人的皮肤黏在一起。   “你疯了!”   程牧低声喝骂,声音却发着抖,眼眶一片通红。他一刻不敢松手,另一只手半拎半押地拽着人,脚步踉跄地往屋里走。   进了屋,他把人往椅子上一按,转身就去翻书柜与暗格。瓶瓶罐罐撞在一起,丁零当啷响个不停。   谢无忧少见程牧这副样子。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血还在不停往外渗,一下子半个手掌都红了。   说疼,倒也不至于。   可他忽然想起程牧受伤那年才十三岁,又觉得,还是很疼的。   谢无忧把手上的血随手抹在自己衣摆上,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   自从程牧重新入朝,搬进这处院子,从前的小侯爷就长成了如今的镇远侯。从那之后,他便很少进这间书房。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他想了想,却没想起来。   书桌上摞着厚厚一叠书信和折子,边角压得整整齐齐。烛台旁那根蜡烛已经烧去大半,凝下来的烛泪一层层挂在台座上。   墙边立着一张硕大的牛皮地图,从墙角一直铺到房梁,大城小镇密密麻麻全标注在上头,连通往各处的官道都用细线描出来了。   谢无忧的目光落在漠北那一块,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他以为自己很熟悉北境,从小在那里跑马撒野,哪条河哪片坡他都叫得出名字。可看到地图上那些从未听说过的地方,他才惊觉自以为熟悉的地方,还藏着这么多他不曾听闻的荒原与河谷。   在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沟壑与荒漠里,不知正游荡着多少因为战火而居无定所的人。   正出神间,肩头猛地一沉。   程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他面前,掌心托着一捧金创药,抬手对着那道伤口就按下去。   “嘶——”谢无忧倒吸一口冷气,“轻点!”   “闭嘴。”   程牧低着头,没松手。   从谢无忧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他压低的眉眼,眉心紧皱在一起,虽然好看,但这回脸上半点好颜色都没有。   程牧扯过一条白布,绕过谢无忧后颈,一圈一圈缠上去,缠得又紧又狠。   谢无忧被勒得直翻白眼,双手去拍他的手背:“松点松点,喘不过气来了。”   程牧没好气道:“松了怎么止血?”   他嘴上说着,手下又加了两分力。   谢无忧五官皱在一起,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疼,疼疼疼疼!”   “你也知道疼?”程牧脸色沉沉,手上的力道终究松了一点,“知道疼了以后就不要胡来。”   谢无忧:“那要怎么办嘛,不是你说的,没有这条疤,别人一眼就认出来了。”   程牧:“我什么时候答应你这馊主意了?”   谢无忧:“我这割都割了,你这时候不答应,那我平白无故为你添条疤,你心里过意的去吗?”   程牧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抬手,一掌拍在他伤口上。   “嗷——”谢无忧捂着脖子跳起来,“程净舟你有没有良心!”   程牧握紧了拳,片刻之后,松开了手。   “听着,上了战场,我绝不会分心管你生死。我此番出征,为的是大齐的万家灯火,为的是这江山社稷。若是不听指挥,让玄戍军陷入险境——”   他转过半张脸去。   “我第一个要取的,就是你的人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玩脱 腿伤的真相   谢无忧定了定神, 摆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颔首道:“季延。”   季延站在原处没动。早上的晨光兜头压下来,把他的脸劈成半明半暗, 那双眼睛藏在阴影里, 冷冷地盯着谢无忧,一个字也不说。   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   方才还带着几分暖意的二月春风,好像忽然冷了。   谢无忧被他盯得心里发毛, 面上却愈发镇定, 主动往前走了两步, 问:“有事要说?”   话音刚落,季延忽然大步走上来,和他并肩交错。   两人背向而立, 谢无忧听见他凑近耳边道:“跟我来。”   谢无忧一愣:“去哪?”   季延回过头,隔着面具的两个孔洞, 直盯着他的眼睛。   “谢却。”   他声音压得很低, 但谢无忧脑子依然轰地一声炸开了。   他怎么会知道?就方才那一句没留神的话, 这人就听出来了?还是在诈他?   万千思绪在电光石火间碾过,谢无忧冷哼一声道:“季将军昨夜没睡好吧, 莫说梦话。”   季延抬起一根手指, 抵在谢无忧的面具正中, 轻轻一点。   “你懂我在说什么,”他说, “这里人多眼杂,跟我走。”   谢无忧扯了扯嘴角,看来这人是真知道了。   这季延平日看着五大三粗的,谁想到心思居然这么细。他在心里把人骂了个遍,但已经被发现了, 他索性也不再磨蹭,一咬牙,跟着季延骑马出营。   两人一路疾行,直到奔出一里多地,到了一处能俯瞰整座营盘的荒凉高坡,季延才勒住马。   战马嘶鸣一声,原地打了个转。   谢无忧前脚刚落地,后脚便觉后颈汗毛倒竖。   杀气逼人!   季延竟是连半句废话也无,伸手直取谢无忧面门上的那张面具。   “喂,真不厚道,动手也不打声招呼!”   谢无忧反应很快,身形向后一折,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一记手刀。   两人就这么打起来了。   打了能有五六十个来回,谢无忧一个侧身,借着季延出拳的惯性从他身侧滑过,手指扣住了他的手腕。紧接着回身就是一个扫堂腿,季延整个人被掀翻在地。   草丛被压倒一片。   谢无忧欺身而上,反手将他双臂死死扣在身后。   “季将军二话不说就要打我,实在是没道理。”   季延用力挣了两下,没甩动,怒道:“兔崽子你给我放开!”   谢无忧摇头:“不放不放,放了你,回头你又得跟我玩命。”   季延鼻翼微张,喉间溢出一声闷沉沉的冷哼。   谢无忧心里咯噔一下,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声音!他见过季延发火,每次都这样,跟头水牛似的。   他忙不迭松开手,往后一弹,连退好几步,直接退到草丛边上蹲下来,两手往前一摊。   “好了好了,不生气。我这不是已经放开了。”   季延从地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道:“把面具摘下来。”   谢无忧还蹲在草里,抬眼看他:“你都看出来了,我摘不摘的有什么区别。”   季延怒道:“摘了!”   谢无忧叹了口气。   真是倒霉,还没来得及在季延面前威风两下,就这么穿帮了。本来还想着能让这老古板对自己客气两句,可惜可惜。   他抬手往脑后一挑,将那张面具揭了下来。漫天日光猛地撞进瞳孔,他微微眯了眯眼。   季延定定地看着他,咬牙切齿道:“你的破主意?”   “哎,伤人了啊。”谢无忧晃了晃手里的面具,“这叫绝妙的好主意。”   季延见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火气蹭地就上来了,猛地向前跨了两步。谢无忧见势不妙,立刻向后滑出数尺,始终和季延隔着一段距离。   季延怒道:“谢却!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知道,知道。不就是上战场掉脑袋那点子事儿吗?难为你还如此为我着想,不过不用担心,我都想过了,为国捐躯而已嘛。”   “谁管你死活!”季延啐了一声。   “侯爷本来就是梁氏眼中钉,整个玄戍军都被忌惮。若不是朝中实在无人能当大任,他们断不会放侯爷领兵出征。你倒好,还敢在这风口浪尖上撺掇侯爷玩这种把戏。若是被旁人抓住了把柄捅上去,你知不知道侯爷会是什么下场?你到底有没有脑子!”   “那我不被认出来就好了嘛。”   “你!”   “你什么你啊,我不上,就程牧那腿,真让他披甲上阵,不也是照样横着回来,横竖都是死。”   季延只觉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猛地一抬手,将自己那顶玄铁头盔拽了下来,朝谢无忧砸去。   谢无忧一抬手,稳稳当当地将那头盔抱进了怀里。   “季将军,消消火,冷静,冷静。”   “冷静个屁!”季延急火攻心,“对牛弹琴!无可救药!早知今日,当初大小姐就不应该救你。”   季延在原地转了好几个来回,眼看这打也打不着,骂也骂不听。末了,他停下来,背对着谢无忧,一拳砸在旁边的枯树上。   荒坡上顿时安静下来。   季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谢无忧在后面站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劲,绕到他侧面瞄了一眼。   这一眼看过去,他差点没站稳,季延眼眶居然红了。   靠,这他妈都叫什么事儿?怎么一个两个的,偏偏都挑哭这一招来对付他?简直专戳他命门。   他哪还敢躲,忙抱着头盔屁颠屁颠地凑上去,道:”季将军,我错了,你别生气。“   季延半分不领情,一扭头,给他留了个后脑勺。   谢无忧不依不饶,又嘿咻嘿咻地绕到他正面,苦着脸道:”对不起成不成?我脑子里装的确实是馊主意。“   季延一把夺过他怀里那顶头盔,顺势在他脑门上磕了一下。   “你什么都不知道。”   谢无忧赶忙捂住脑袋,原想着趁机卖个惨,可揉了半天,那力道轻得跟挠痒痒似的,连个红印子都没留,实在没脸皮再装下去。   他索性也敛了嬉皮笑脸,一屁股跌坐在土坡上。   远处是连绵的营帐和沉默的潼关城,旌旗飘摇。   谢无忧问:“我不知道什么?”   季延苦笑了一下。   “你知道小侯爷的腿是如何断的吗?”   谢无忧:“我听说过。”   季延:“你都听说了些什么?”   “小侯爷年少轻狂,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了梁氏的不是,这才惹来灭顶之灾。老侯爷为了保全程家满门与玄戍军,不惜自戕。小侯爷为救镇远侯,情急之下,失足坠入山崖,摔断了腿。”   季延低下头,道:“小侯爷是这么说的啊。”   “难道……不是这样?”   季延缓缓摇了摇头,道:“他的腿是老侯爷给敲断的。”   谢无忧如遭雷击,脑中轰然一声,“什么!?”   季延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絮絮叨叨地说起了从前。   “小侯爷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有灵气的小将军。文能运筹帷幄,武能开山裂石,打小就是这块料。”   “老侯爷那时候把他当眼珠子护着,玄戍军那帮大老粗也都稀罕他。老侯爷每次带他进军营,那帮浑人就不练兵了,乌压压围过去抢着逗他。可小侯爷从小就不爱这些。别人闹得再欢,他也不理,板着一张小脸就往演武帐里钻,就爱听人讲排兵布阵。”   “他头一回披甲上战场,才八岁,个头还没腰带子高。大家都劝老侯爷,说刀剑无眼,这么个玉雕的小洋葱头,万一磕着碰着,是剜全军的心。老侯爷却说,不在沙场里滚一身血泥,日后如何镇得住万里边疆?”   季延沉默了一会。   “漠北迟早能收回来。那时候军里的人都这么说。就算不是老侯爷,也一定是小侯爷。”   “程家能后继有人,本来是好事。可越是这样,就越有人看不顺眼。”   “程老侯爷当年追随太祖皇帝高平昌南征北战,打下了大齐的半壁江山。后来太祖驾崩,太宗高显继位,两人本就年岁相仿,自少年时就一同驰骋沙场,一起在尸山血海里杀进杀出,那是同生共死的交情。我不夸张说,就算高显当了皇帝,对老侯爷也是当兄长对待。”   “五年前,老侯爷和高显为平定漠北绸缪许久,都准备出兵了,偏偏那时高显积劳成疾突然病逝,新帝年幼,朝中大权尽落在外戚梁氏手中。高显信程家,可梁氏不这么想,兵权若还握在程家手里,梁氏如何安心?何况老侯爷若真收复漠川九州,那是不世之功,程家从此根基稳如泰山,梁氏就更动不了了。”   “此外还有一桩旧怨。”   “当年老侯爷北征时,还带着当时的太子。太宗皇帝常说,人要见过山川湖海,也见过民生苍凉,才能做一个好君王。可边关是吃人的地方。太子最终没能活着回来。太宗皇帝也是自小在军中长大,知道战场上刀剑无眼,生死无常,从未因此怪罪老侯爷。可梁氏不同,那毕竟是她的长子,自那以后,她便对老侯爷恨之入骨。”   “丁夫人总说这一切是因为小侯爷说的那句话,可要我说,他说与不说,都是一样的。”   谢无忧皱起了眉,他指尖用力扣住面具内侧,精铁刚硬,却被生生掐出一道痕来。   季延仰起头,闭上眼。   “那日,老侯爷把小侯爷叫到了城外的荒山上。他心里其实早就想明白了,梁氏那帮人要的是兵权,光靠他一颗人头,填不满他们的胃口。”   “小侯爷是何等惊才绝艳的人?只要他还能站着,还能提枪上马,梁氏就一日睡不安稳。”   “你怎么……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谢无忧声音里带了一些颤抖。   季延说:“因为我就在那儿。我就在那座山上,眼睁睁地看着。”   “老侯爷终究是疼儿子的。他怕自己下手太重,真要了小侯爷的命,提前让我守在那里,等事成之后,把小侯爷安全带回去,保住他这条命……”   这些事,程牧从未在黑狼的故事中提到过。   荒坡上的风一阵一阵地刮过去,草叶哗哗作响。   季延看着他,声音沉了下来。   “现在你总该知道,小侯爷是什么处境了。梁氏盯着他的人,比你想的多得多。小侯爷现在身有旧疾,你要替他便替了。只是往后行事,不能再如此我行我素,不然,被梁氏抓了把柄,哪怕漠北真的打下来了,他也未必能活着回去。”   “这些话,你听明白了吗?”   谢无忧抬起手,指腹从面具上缓慢抹过去。那张银面具的嘴角刻着一点浅浅的弧度,似笑非笑。   风从荒坡上吹过,面具后的系带被吹得轻轻晃动。   他抬起头。   “我明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成熟 没有听到的   谢无忧回到军营时, 日头已经偏西了。   旷野上的风带着一点傍晚的凉意,把连营里的军旗吹得呼啦啦直响。   他一路走到中军大帐,掀开帐帘进去。   帐中安静得很, 灯还没有点起来, 帐顶透下来的光已经有些暗了。   谢无忧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轻轻咳了一声。   声音刚落,帅案底下忽然有了动静。黑布垂下的桌案边缘被顶了一下, 紧接着一只手撑了出来。程牧费劲地支着身子, 从桌案底下慢慢钻出来。   他大概在里面蹲得久了, 起身的时候腿脚有些使不上劲。平日束得整整齐齐的黑发,此刻被蹭乱了几缕,松松地落在耳边。   程牧站直身子, 看见他,先是松了一口气, “你去哪了, 怎么这么久?”   谢无忧:“你怎么藏在这里?”   程牧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道:“谁知道会不会有人进来,以防万一。”   想到方才季延说的那些话, 谢无忧心里颇不是滋味。这玄戍军大营瞧着固若金汤, 实则耳目混杂, 以后行事,还是要倍加小心才是。   谢无忧抬起手, 绕到耳后将面具摘下来,扣在掌心里。   程牧盯着他的脸,皱眉道:“你怎么了?”   “怎么?我表情很难看吗?”   程牧道:“有事说事。”   谢无忧摇头:“没事。”   程牧:“说。”   “被季延发现了。”   谢无忧低着头,余光瞥着对方的反应。他原以为程牧会发火,或者至少也该骂他几句, 可程牧只是点了点头。   “到底还是瞒不过他。季延从小看着我长大,要想瞒过他,本来就不容易。”   “那天你率军出击,他没看出来,我已经觉得很是难得了,没事。”   程牧平日话很少,一句话能说清的事,从不多说半句。像这样连着解释两句的时候,其实不多。   他走到案前,把灯点了起来,烛火亮起,在他眼底轻轻晃动。   “别想了,”程牧忽然开口,“收拾一下,陪我去趟潼关。”   谢无忧一愣:“这么晚去潼关做什么?”   程牧道:“今日龙抬头,潼关围城之战大捷,城里百姓必定集会庆祝,你不是最喜欢热闹?”   谢无忧摇摇头:“不喜欢了。”   话还没说完,一件厚实的青色披风已经从那边丢了过来。披风带着一点淡淡的清香,落下来正好罩在他头上。   “废什么话,换衣服,跟我走。”程牧的声音隔着衣服传来。   谢无忧把披风从头上扒下来,再抬眼看过去时,程牧正在整理衣冠。他已经很久没见过程牧穿便服的样子了,这段日子里,不是官服就是甲胄。   今日程牧换了一身月白织锦的长袍,烛火落在他脸上,剑眉凛冽,眼尾微挑,鼻梁高直,那身肃杀气淡下来,整个人竟显得有些清雅。   仿佛是个不谙世事的富家公子。   要真是这样,就好了。   谢无忧跟着程牧一路快马赶到潼关时,天色刚刚暗下来。   正如程牧所料,收复未久的潼关城没有多少战后的冷清,反倒处处是人声。许是积攒了太久的惊惧,又或是大家没能过上一个年,此前种种,总要有个宣泄的地方。   街上灯火一盏盏亮起,锣鼓声从远处传来,巷口到处都是出来看热闹的人。   入城之后,笔直宽阔的青石长街直抵城心,尽头处,一座巍峨的钟楼沉默地伫立在暮色中。   这楼说新也新,说旧也旧。这么多年战火不断,塌了又建,建了又塌,往往复复,却也一直在这里。   酉时刚过,撞木击上古钟,一声长长的钟鸣荡开。   悠远的回响混着城里热闹的说笑,在夜色里一圈圈散出去。   程牧轻车熟路地带着谢无忧走到钟楼下,有当值的卫兵认出他来,正要俯首作礼,被程牧摆手止住,“不用多礼,我去钟楼上看看。”   钟楼的石阶狭窄而陡峭,两人顺着阶梯堪堪走到一半,程牧的身形忽然微微一晃,左手扶住了侧旁的栏杆。   谢无忧回身便攥住了他的胳膊:“你腿怎么样?”   程牧:“没事,就是一下子走急了。”   “跟我这装什么?”谢无忧压根不听,一矮身,宽阔的后背不由分说地怼到程牧面前,伸手往后一抄,把人背了起来。   程牧这腿,一入冬便时常旧疾发作,更不要说他们一路往北。轻则行动不便,严重起来,夜里睡不安稳,能疼出一头冷汗。   可潼关再往北,只会越来越冷。   谢无忧背着程牧一路而上,敲钟的人已经离开,只剩那口大钟在风里轻轻晃着,和着还没散尽的余音。   两人站在钟楼顶上,四周是穿堂而过的寒风。   谢无忧方才在军营里还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可一登上来,人立刻精神了。他三两步就抢到围栏边,半个身子几乎探出去,一双桃花眼里,映满了红尘烟火。   不愧是二月二龙抬头,站在高处往下看,长街两侧的灯笼连成一片,绵延出去,像条火龙卧在街道上。   舞狮的队伍从小巷里蹿出来,锣鼓一敲,沿街挨家走过去。   更远的天际尽头,几点流光攒动,旋即炸响,无数绚烂的烟火在半空盛放,把漆黑的天幕烧得通透,流光四溢,满天繁华。   这样热闹的日子里,总是更容易忘掉悲伤的事。   “好大的烟花!”   谢无忧迎着那满天坠落的碎金,忽然朗声笑了起来。   夜空里一团团火光炸开,碎金般往下落。他双指并拢,在一片灿烂的流光中缓缓合上了眼。   他忽然想许个愿。   说来也怪,他长这么大,从没做过这种事。   北境的人,十有八九不信神佛。在这片被风沙吹透了的土地上,从来只有横刀立马的英雄,没有慈眉善目的神佛。   向来,求神不如求己。   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也许可以破一回例。   他没有求自己。   他只想求此番出征顺遂无阻,求这天底下再无白骨露野,无战事无屠戮,求世间太平,求山河无恙。   这样的话,那个人就可以不用披甲上马,不用流血,不用再管这么多是是非非。   一阵微凉的夜风拂过钟楼,吹乱了他鬓边的几缕碎发。那一瞬,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点错觉,好像神佛当真伸出手,收走了他的祈愿。   他慢慢睁开眼,回过头,就见程牧立在楼梯口。   那人一身月白长袍,双臂环抱胸前,清冷的月色与桔红的火光在他侧脸交汇。他就那样静静地望着谢无忧,眼底盛着一泓看不透的深潭。   程牧问:“你在做什么?”   谢无忧道:“我许了个愿望。”   程牧道:“什么愿望?”   谢无忧道:“祝你做个闲散侯爷。”   程牧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道:“我也许了个愿。”   谢无忧:“什么愿望?”   程牧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就在这一刻,一团巨大的紫金烟火忽然在两人头顶炸开。声音像雷一样滚下来,把整片夜空都震得发亮。   他隐约听见程牧说了什么,却一个字也没听清。   他忙上前两步,“你刚才说什么?声音太大了我半个字都没听清。”   程牧微微侧过脸,没有再说话。   谢无忧急道:“你再说一遍。”   程牧道:“我只说一遍。”   谢无忧当场炸了,“我靠!你这也太缺德了吧,说话说一半,你知不知道这有多难受?”   程牧淡淡道:“不知道。”   他说完便转身,衣摆一晃,一脚已经踏上了台阶,像是真打算就这么走了。   “哎!你这人……”   谢无忧一步跨过去,长腿直接卡在那道窄窄的石阶口,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程牧面无波澜,侧身要从旁边绕。   谢无忧伸出手臂,一把从身后将人捞进怀里。程牧显然没料到他会在钟楼上这样胡来,脚下微晃,整个人向后跌去,后背正撞上谢无忧胸膛。   谢无忧顺势把下巴搁到他肩上,双臂收紧,把人牢牢锁在怀里,语气很是不讲道理,“不许走,我都告诉你我的愿望了,你还跟我卖官司。”   程牧:“放开。”   “不放。”   “给我放开。”   谢无忧这回是铁了心,任由程牧去掰他的手,指骨被捏得生疼,也死死不松。整个人贴得紧紧的,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他理直气壮道:“你说了我就放。”   程牧身子忽然下沉,手肘猛地后顶,这一击正中谢无忧肋下。力道不重,位置却刁钻,谢无忧半边手臂顿时发麻。偏偏他的腿还卡在台阶口,两人重心骤乱,齐齐往后倒去。   下面就是石阶。   电光火石间,谢无忧一手护住程牧的后脑,一手抓住了身旁的栏杆。两个人的重量全压在他手臂上,他闷哼一声,手臂猛地绷紧,将两个人拽住。   程牧刚要开口,谢无忧却已经先把手松开了,笑意也跟着淡下去了。   他忽然想起季延说的那些话,有时候自己,也许是该收敛些。   谢无忧道:“算了,你不想说就不说。”   程牧站稳身形,低头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襟,眼角余光却一直锁在谢无忧身上。谢无忧这回出奇地安静,他别过头去,视线虚虚地落在远处沸腾的灯火里。   程牧问:“怎么了?”   谢无忧道:“没事。”   程牧:“你又抽什么风?”   谢无忧:“我成熟了。”   程牧:“有病。”   谢无忧没反驳,只是嘿嘿乐了两声。   夜风从钟楼上掠过,吹得两人的衣摆轻轻翻动。   谢无忧靠在石栏边,任那风往脸上吹,忽然问了一句:“要是我像你一样,做事稳当一点,少说点废话,你是不是能放心不少?”   程牧慢慢走过来,在他身边停下,两个人并肩站在栏前,遥望着远方灯火阑珊。   程牧道:“不会。”   “你现在这样,就很好。” 作者有话说: 我保证!!!关于这里程牧说了什么,会出一篇番外!!!!我保证!!!! 第57章 好哥哥 上辈子是条   潼关之战, 玄戍军大获全胜。   这一仗像是长夜里燃起的一把火,对困守孤城多时的将士百姓是如此,对多年未曾大举出征的玄戍军亦是如此。   几家欢喜几家愁, 关外的赫连人便是另一番景象, 耶毕举全族之力南下,迎面撞上玄戍军这块硬石头,阵脚大乱, 横行关外多年的骄悍气焰被打得七零八落。   百年来, 大齐重夺漠川九州的机会, 从未像此刻这般近过。   玄戍军在潼关养精蓄锐,一个月后,墨色的玄戍大旗再度在风中扬起, 直指漠北。   裴朔留守潼关,统理后勤。   全军开拔那日, 半座城的百姓都涌出城门相送。   这里是大齐关内的最后一座重镇, 再往前走, 只剩零星城镇,和被风沙侵蚀了百年的旧日山河。   关外山川起伏, 高岭横陈, 地势崎岖。北风终年不息, 风里裹着细沙,迎面扑来, 连远山的轮廓都看不清楚。   大军行进多日,风沙里,前方渐渐显出一处村落。   一路北上,军中最不愿见的,偏偏就是这些村庄。   败退的赫连残部四散奔逃, 像被激怒的蝗群,所到之处洗劫一空,他们将满腔戾气全都倾泻在手无寸铁的百姓身上。   风沙压住了一切声响。谢无忧眯起眼,只见一簇簇茅草顶的土屋歪斜地立在风里。天地之间只有风穿过断墙破屋的呜咽声,不但没有人声,连鸡鸣犬吠都听不到一丝。   程牧勒住马缰,道:“去看看。”   季延道:“怕是没有活口了。”   程牧只重复了一遍:“去看看。”   众人领命下马,谢无忧默不作声地跟在程牧身后进了村。   还没到村口,就已经能望见满地横七竖八的尸骸,大多被风沙掩了半截,成了一个个隆起在荒原上的小土包。风沙将那些凝固在脸上的血迹与惊恐一并抹平,只剩灰扑扑的一片,瞧不清眉目。   关外严寒,朔风如刀,尸身虽未腐坏,却被冻得如青紫色的铁块,这副栩栩如生的惨状,反倒比腐朽更叫人心惊。   脚下的积雪混着血迹,每落下一步,鞋底都发出黏腻的声响。   谢无忧皱眉道:“看着不像有活口的样子。”   程牧道:“挨家挨户找找。”   众人得令,四散开来。   村中一片寂静,一扇扇破败的木门半开半掩,有的人家门口还贴着红色春联,只是被风沙磨得只剩半张暗红的纸,在墙上无声地晃。   村口不远处立着一座较大的宅院,院墙用红砖砌成,如今塌了半边。   顺着那断壁的缺口望进去,院里歪着半口石磨,磨旁倒着两个幼童,看着不过五六岁的年纪,被冻得青紫,横在雪沙之间。   这里是关外,是赫连人的地界。   在这片土地上,汉人不过是任人践踏的枯草。没有人为他们鸣冤,也没有人为他们收尸。   那一刻,地图上那轻飘飘的一片,忽而重若千钧,带着淋漓的鲜血,压在每个人身上。   谢无忧喉头微微动了动,移开了眼。他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窄巷折返,满目尽是残肢断臂。   走出几步,风忽然一卷,掠过断墙。   他脚下微微一顿,就在这片风声里,似乎夹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异响。   他停住脚步,侧耳听了片刻。风沙在残墙间穿梭,呜呜作响,再没有别的动静。   就在他以为是误听时,忽然又是一声,这回他听清楚了,那声音是从身旁的小院里传来的。   谢无忧贴着门缝往里看去,这院子里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石磨被掀翻在地,一截断裂的铁耙斜插在土里。   他抬手推门,那残破的门板便哗啦一声倒在地上,扬起一阵尘土。   院子里空空荡荡,竟连一具尸身也没有,只有几堆被砸烂的箩筐和断架子歪在角落里。他走进里屋看了一眼,屋里更是家徒四壁,什么都没有。   奇了怪了。   他正站在院中思索,忽然又听见闷闷一声。   这回听清楚了,院子的西南角堆着一堆杂物,声音正是从那下面传出来的。   谢无忧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把上头的破箩筐烂架子一股脑掀开,底下露出一块被浮土盖住的厚木板。   他用刀柄敲了一下,声音空空地往下坠。   有地窖。   谢无忧当即俯身,刀尖探进木板缝隙,将那块盖板撬了起来。盖板掀开的一瞬,一股陈旧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捂住口鼻,俯身朝地窖里探去,“有人吗?”   声音一出,窖下忽然一阵窸窸窣窣,但很快又安静下来。   谢无忧没再多想,纵身跳了下去。   地窖下一片漆黑,只从头顶漏下一线惨淡的日色,在尘土间缓缓打着旋。   谢无忧脚还没落地,就感觉什么东西向他冲过来。他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也不知对方善恶,只凭着耳朵迅速捕捉到来人的动静,黑暗中,他手腕一翻,准确扣住对方袭来的手。   紧接着,谢无忧矮身向前,扣住对方肩头猛力一别,那人被带着转了半圈,双臂被反剪在背后,整个人重重撞在石墙上,灰尘扑簌簌落了一脸。   谢无忧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起初什么也看不见,等眼睛渐渐适应了昏暗,才发现眼前有什么一晃。   他眯起眼,那是个还没到他腰高的小孩,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死死瞪着他。   他转头望去,就见地窖里还有一对,两对……一排乌溜溜的眼睛,在箱笼后头挤在一起,静静地看着他。   那是一窝孩子。   大的不过十一二岁,小的看着才四五岁。他们缩在地窖角落里,一声不敢出。   两边大眼瞪小眼地对看了半晌。   在小孩眼里,谢无忧一身盔甲立在那束光里,整张脸叫围巾裹着,只露出一双眼,加上他本就身形高大,这么一站,活脱脱一个凶神恶煞。   没多久,有个胆子小的哇一声就哭了出来。   谢无忧手下一松,那瘦得只剩骨架的男孩当即一个翻身滚开,从地上攥起根削尖的木棍,横在胸前,木头尖直直指着谢无忧。   “你别过来。”   谢无忧喉头轻轻一颤,没忍住笑了。他眼睫微垂,伸出两指在那截颤抖的木棍上一搭。几乎没用什么力,木棍就被他抽走了。   男孩被这一拽,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泥地上,却很快站稳了身子,双臂大张,仍旧挡在那些小孩前头。   谢无忧拿着那根破木棍,在地上随意戳了两下,撇了撇嘴道:“干嘛,我看着这么不像好人吗?”   那男孩愣在原地,借着地窖口漏下来的光,瞪大一双黑溜溜的小眼睛,眨巴眨巴地看了他一会,才道:“你是汉人?”   谢无忧摘下面罩,蹲下身将木棍递还回去,道:“对不起,来晚了。”   那小孩低头盯着递过来的木棍看了许久,忽然之间,眼圈就红了。方才还颇为硬气的小家伙,嘴一撇,眼泪就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谢无忧一看,抬手捂了下脸。   “哎,别哭啊……”   他顿时有些手忙脚乱,忙在那毛茸茸的小脑袋上揉了一把,又一弯腰,直接将那没几两肉的小孩一把捞进怀里。   他在那小孩背上轻轻拍了两把,道:“没事了,不怕不怕,以后天大地大,都没人敢动你们一根手指头了。”   谁知这一个哭了,立刻带哭了一片。谢无忧手忙脚乱地东哄西哄,安慰完这个又去安慰那个,忙得团团转。   等把地窖里的孩子一个个抱上来,仔细数了一遍,竟有八个之多。虽然个个面黄肌瘦,脏得看不出原样,却都还活蹦乱跳的。   谢无忧刚从怀里掏出随身带的干粮,几只小手已经迫不及待地抢了过去。孩子们挤成一堆,顾不上满脸泥灰,低头就狼吞虎咽地啃起来。   他还不放心,下窖去又摸了一圈。直到确定里面再没别人,这才翻身上来,在方才那个举着小木棍的男孩面前蹲下。   “吃这个,”谢无忧从怀里摸出一块梅干菜饼,“这个比干粮好吃。”   这饼还是他在潼关夜市特意买的,一路行军粮食寡淡,本想私藏着等嘴巴淡出鸟来的时候打个牙祭。   谁知小男孩低头看了一眼,没领情,转手分给了旁边的孩子。刚才还红着鼻子掉眼泪,这会儿又老练得像个小大人,仿佛哭的根本不是他。   谢无忧又揉了一把他的头发,笑道:“你小子,这饼我自己都舍不得吃,你说给就给别人了?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孩道:“不先报自己名字就问别人,不礼貌。”   谢无忧一愣,被噎得一时没回过神,反倒笑起来了。   “行,我叫谢无忧,感谢的谢,与世无忧的无忧。”   他说着又扣扣搜搜,从兜里掏出最后剩下的半块饼递过去,这回那小孩没再推,低头一口一口吃起来。   他嘴里塞着东西,含糊不清地说:“我叫叶平笙,百步穿杨的叶。”   谢无忧啧了一声,“胡说,你给我讲讲,百步穿杨这四个字哪来的叶?”   叶平笙一笑,吧砸吧砸又吃起来。   “你是这里的老大?”   叶平笙点点头,“嗯。”   “你几岁了?”   “过完年刚九岁。”   九岁,比他当年被拐到京城时还小上一岁。   谢无忧正想着,忽然觉得腰侧被人轻轻顶了一下。他低头一看,叶平笙正用手肘拱他,那小孩整个人往他这边挪了挪,像是有话要说。   他俯下身,叶平笙凑到他耳边,小声问:“你们是玄戍军吗?会把我们送去哪?”   大概是怕其他孩子听见害怕,谢无忧也压低了声音:“程将军会派人送你们去潼关,给你们找地方暂住,放心,肯定安全得很。”   叶平笙低着头,脚尖在地上晃来晃去。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凑过来,闷声问了一句:“我能参军吗?”   谢无忧一听这话,差点没笑出声,他伸手在小孩肩上轻轻推了一下,道:“玄戍军不招小孩。再说了,上战场刀剑无眼的,去潼关多安全。”   “我不是小孩。”叶平笙撅起小嘴。   谢无忧看着他,这小小子,个子不高,主意倒是挺大,个头还没剑高呢,还想参军。   “战场上又不好玩,天天吃糠咽菜,行军苦得掉皮,打仗更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指不定哪天就成了这地头的一抔黄土。”   叶平笙小声道:“我知道。”   见过亲人血溅三尺,见过家园沦为焦土,再小的孩子,也知道战场是什么地方。   谢无忧什么都明白,他看着叶平笙闷闷不乐的样子,凑近小声道:“喂,要是你真想从军,我教你个办法。”   叶平笙一下子眼睛亮了,“什么办法?”   谢无忧:“有个条件。”   叶平笙:“什么条件?”   谢无忧托着下巴,一本正经道:“叫声好哥哥,我就告诉你。”   叶平笙皱起鼻子,在小脑子里纠结了好半天,才极不情愿地挤出三个字:“好哥哥。”   谢无忧乐得肩膀都抖了,“好,听着。一会儿好哥哥带个戴面具的大将军过来,他要是问你多大了,你就说自己十一岁,想跟着队伍走。听明白没有?”   玄戍军只收十岁以上的小孩,再小的,连伙头军的大锅都抬不动,变成了累赘,上了战场,不过是添一具尸首。   谢无忧平日里虽爱胡闹,却不是个滥发慈悲的人,轻易不做这种给军中添麻烦的事。   只是这小子,又机灵又有胆子,刚才抡着木棍冲出来那一下,还真需要些胆量。这要好好练一练,说不定是根不错的苗子。   他话刚说完,院外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都回来了吗?”   紧接着,脚步声渐进,谢无忧听到动静立刻将围巾重新绕回脸上。   程牧一身玄甲立在门口,夕阳从他背后照进来,在地上拖出一道修长的影子。他站在那里,目光先落在谢无忧身上,随即微微一顿,又扫向院里,落在了那一地狼吞虎咽的孩子身上。   谢无忧凑到叶平笙耳边,像个兜售假药的江湖骗子,每一个字都透着股不安好心的狐狸味儿:“就是他,那人心肠软,一次不答应就多磨几句。”   叶平笙听得一愣一愣的,问道:“怎么磨?”   “嘴甜点,好哥哥大将军的乱叫一通。实在不行就钻他怀里,撒泼打滚,卖个惨撒个娇,他最吃这一套。”   叶平笙满脸狐疑地望了谢无忧一眼,这怎么听都不像是什么正经主意。   谢无忧嘱咐完,几步蹦跶到程牧身边,“看,我找到的人。”   程牧:“这么多。”   谢无忧得意地一扬下巴:“那是,说不定我上辈子是条狗,鼻子灵。”   程牧听了,面具后嘴角轻轻一扯,他笑着摇了摇头,似是在笑这人不知道脑子里都装的什么,上辈子是什么不好,非要是条狗。   “都带走,先安置在军营里,烧些热粥,别让他们冻着了。”程牧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出去的时候,把他们的眼睛遮上。”   小孩子一个一个被抱走,没一会儿,院子里便空了下来,只剩叶平笙还站在原地。一名兵卒上前去抱他,手刚伸过来,叶平笙却往后一躲。   程牧见状以为是小孩害怕,便让随行的人都先出去了,他走过来,在叶平笙面前蹲下,温柔道:“怎么了?”   叶平笙没答,下意识往程牧身后瞟了一眼。   谢无忧正斜倚在半塌的泥墙边,见他看过来,立刻眉飞色舞地冲他一顿挤眉弄眼,那双飞扬的桃花眼里写满了:快啊!还愣什么!   叶平笙深吸一口气,一把攥住了程牧的衣袖,挺直了背,“大将军,我能留在军中吗?我力气很大,挑水劈柴什么都行,绝不添乱!”   程牧伸手在那灰扑扑的小脑门上揉了一把,道:“你还小,去潼关吧。那里安全,能吃饱,也能穿暖。”   叶平笙咬住嘴唇,忍不住又往后瞟了一眼。   谢无忧在程牧背后正看得津津有味,见他回头,立刻咧嘴一笑,两只手在胸前比了个抱抱的姿势。   叶平笙耳根顿时红了,他心一横,决定相信谢无忧一回。他一头扎进程牧怀里,软声软气道:“大哥哥,我想和你们一起走嘛。”   这一声出口,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程牧僵在原地,半晌,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谢无忧脸上,一字一顿:“你都教了他什么?”   谢无忧终于憋不住了,笑得前仰后合,一不留神,那本来就摇摇欲坠的墙彻底塌了。   叶平笙一张小脸涨得通红,他忙不迭地直起身,左瞧瞧大笑不止的谢无忧,右看看带着面具看不出神色的大将军,怎么看都是自己被耍了的样子。一时间,满腔的孤勇全化作了委屈,嘴角一撇,眼眶瞬间红了大半,眼看着那小金豆就要成串地砸下来。   谢无忧眼疾手快,大手一抄,把叶平笙直接举过了头顶,在程牧跟前晃了晃。   “我跟你说,这小子收了不亏。”他一脸认真,“他是那群小孩的老大,这么些天了还能都活蹦乱跳的,这小子有点本事。刚才见着我,不仅没怂,还抄了根破木棍要跟我拼命。这骨气,这胆色,可塑之才啊。”   叶平笙羞恼交加,在他手里拼命蹬腿。谢无忧浑不在意,长臂一收,把他往自个儿腋下一夹。   程牧皱眉,“胡闹。”   “不胡闹,你认真看看,真不错的。”   程牧没搭理谢无忧,目光落到叶平笙脸上,问:“你几岁了?”   叶平笙被夹得胸口发闷,小脸憋得青紫,闻言想起谢无忧先前的交代,忙挺起胸膛,却又底气不足地喊了一句:“十一岁了!”   程牧缓缓直起身,面具下的唇角似乎抽动了一下,“这也是你教的?”   这显然是个要命的问题。   “真十一岁了!”叶平笙急道,“就是平时吃不饱,个头小了点,我很快就能长高的!”   程牧沉默了片刻,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像是拿这两个一大一小的活宝彻底没了办法,他摆了摆手,道:“行吧,以后你带。”   “我带就我带。”谢无忧把叶平笙放下来,拍了拍他的脑袋,“小家伙,你以后跟着我了。”   叶平笙站在原地,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他开始认真地反思:现在反悔,求着回潼关,还来得及吗?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纠结焦虑了两个月,赶在八月底我终于换了个组,告别现在痛苦的工作!喜大普奔!!!顺便庆祝终于这一家三口团聚了(叶平笙:才比我大几岁啊,休想当我爹!!!)普天同庆一下,这章29号晚上9点之前发评论就发红包!!!!见者有份! 第58章 并州 什么,你说   玄戍军一路向北。   南方这会儿早该是草长莺飞的五月天了, 可塞外的荒原却像还困在冬天里。鹅毛大雪没日没夜地砸在荒原上,天地灰蒙蒙一片,没有半点明媚颜色。   大军顶着风雪前行, 一路上与赫连军队接连遭遇了几场白刃战。往日横冲直撞悍不畏死的赫连精骑, 这回却像是转了性,半点不肯恋战,且战且退, 连经营多年的漠北重镇并州城都弃了, 一路退守到尔布尔河畔的应州。   并州城外的官道许多年没人修了, 路面坑洼,道边杂草长得比人膝盖还高,枯了又生, 生了又枯,把原本的路肩都漫过去了。   谢无忧没骨头似地坠在队伍末尾, 手里晃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枯枝, 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数着身后的人头。   一路走来, 玄戍军捡着孩子,就先带回军营, 等攒够一茬, 再派人送回潼关安置。可时日一长, 像叶平笙这样死活赶不走的小尾巴却还是越来越多。   “叶平笙,”谢无忧凑到他耳边, 从围巾里哈出一口白气,“去,把后面那几个催一催,都落后十几步了。”   叶平笙斜他一眼:“你怎么不去?”   “你是老大嘛,你说话最管用。”   叶平笙显然很吃这套, 眉毛一扬,“那倒也是。”   他刚要走,又停下脚步,狐疑地回头:“等等,你是不是又在偷懒?”   谢无忧一脸正气:“我这是统筹大局。”   叶平笙翻了个白眼。   谢无忧哼了一声:“程将军让你干活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多话?”   “那可是镇远侯。”叶平笙一吐舌头,“你一个小兵卒,那能一样?”   “好小子!”谢无忧轻轻拧了一把叶平笙的耳朵,“谁叫你这么没良心的?”   叶平笙得意洋洋:“跟你学的。”   谢无忧抬脚轻轻踹了他一下:“滚去干活。”   他望着叶平笙一溜烟跑远,心里忽然有点犯嘀咕,难道自己当真是上梁不正,怎么之前那么正经的下梁也歪了呢?   眼见身后的小尾巴们慢慢跟上了,谢无忧这才重新混入兵将队伍之中。   风雪漫天,他抬眼望去,只见前方季延策马靠到程牧身侧,道:“赫连人就这么把并州城让出来了?”   程牧端坐在黑鬃马上,素白面具在灰沉沉的天光下泛着一层冷光。   “确实有些蹊跷。他们退守应州,背靠尔布尔河,倒确实是更易守之地。但并州经营多年,就这么放弃了,不像耶毕的作风。”   “我已叫斥候反复摸过三遍,城里确实没有赫连人了。以防万一,你随我领五千精锐入城探个虚实,姜元带余部在城外五里扎营候命。若真有埋伏,这点阵仗,他们也翻不出什么花样。”   季延闻言领命,点了五千人,随程牧进城。   并州是漠川九州之中,最靠近大齐的一座州城。   可此时并州长街之上,一片冷清。   与潼关不同,大军入城时,没有人潮涌动,没有锣鼓,只有三三两两的人缩在城门边,隔着老远张望。偌大一个并州城,街面上开着的商铺不过一成,其余的门板都合得严严实实。   队伍行进时,路边陆陆续续有人探出头来。可一撞见这望不到头的铁甲洪流,又惊惧地缩了回去。   程牧勒住马,沉声吩咐道:“全军下马,兵刃入鞘。”   随着一阵整齐的甲胄摩擦声,五千精锐齐刷刷步战而行,原本肃杀的气势瞬间沉了下来。   人群里,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头挤到前面,他盯着那杆在风里卷动的黑旗,忽然喊了一声:“程家军!是程家军回来了!”   上一次程家军来到并州,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高平昌初定中原,便派了程恺与儿子高显北上。那一仗打得气吞万里,两人配合无间,一路横扫到了尔布尔河畔,从赫连人手里夺回了并州与应州。   可惜不久之后,南方战事骤起,大齐腹背受敌,程恺与高显不得不撤兵回援。赫连人卷土重来,并州又一次落回关外风雪之中。   三十年一晃而过,却依旧是那个程家军。   程牧在并州城里驻扎下来。   并州被赫连人占了多年,原本守城的赫连官员早已撤走,官府宅院空了一大片。程牧在府衙里忙得脚不沾地,一边整顿城防,一边安抚城中百姓。   谢无忧却一早就溜没了影。   并州城防如何,赫连人退到哪儿,这些事今天都轮不到他操心。   现在只有一件事打紧。   明天是程净舟的生辰。   那人一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如今刚进并州,光是清点粮草,安顿百姓,修补城防,就够他从早忙到晚,多半早把这事忘干净了。   谢无忧换了身不起眼的藏青色短打,脚下一点,上了屋脊。   生辰总得吃碗长寿面,可程牧那人嘴刁,吃面非得有葱不可,还得是带着新泥的小葱,辛辣回甘的那种。谢无忧虽然不太明白这有什么讲究,但程牧喜欢,那就得给他找来。   这事说来容易,可谢无忧找了一路,沿途连个活物都难见着,更别说这不顶饱的精细玩意儿。   他在街市上转了半圈,只在零星几个菜摊上看见几捆干巴巴的大葱。谢无忧把大葱在手里跟花枪似的转了一圈,皱了皱眉。   这东西皮厚味重,和小葱差得远。程牧那种嘴刁的,多半吃不惯。   谢无忧叹了口气,决定自食其力。   他一个纵身翻上屋脊,在房檐上飞檐走壁,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干什么大事,实际上这人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人家后院的菜盆子。   几乎把半个并州城的房头都踩遍了,谢无忧终于在一条僻静巷子里停住了脚。   那院子不大,墙根下摆着几只青瓷小盆,盆里几丛小葱长得嫩生生的。谢无忧眼睛一下亮了,心说:宝贝,可算逮着你了。   他左右看了一眼,见四下没人,翻墙落地,蹲到窗下,伸手一掐,挑最粗的揪了三根。   正当他美滋滋地打算撤退时,就听“咣当”一声!   紧闭的窗户突然被人从里面推开,谢无忧还保持着那个半蹲的姿势,手里攥着葱,一抬头,正对上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姑娘。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死寂了两秒。   “啊——!救命啊!有淫贼啊——!”这一嗓子几乎把整条巷子都喊醒了。   谢无忧手忙脚乱地把那三根救命葱往怀里一胡乱塞,下意识就伸手想去捂小姑娘的嘴,伸到一半,又觉得这男女授受不亲的不太好。   就这么一犹豫的功夫,院门一开,半条街的邻里拎着烧火棍和菜刀就冲了进来。   “淫贼!”   谢无忧老脸涨得通红:“不是!我是偷葱……不对,我是来借……哎呀说不清了!”   三十六计走为上,他也再不敢多待一秒,脚尖点地,一个箭步蹿上房顶。   谢无忧这辈子大概都没这么狼狈过。   他一路狂奔,在房檐上翻来跳去,跑了好一阵,直到身后再听不见半点动静,才停在府衙后墙外的一棵大树上,扶着树干直喘气。   他缓了两口气,赶紧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三根小葱。还好,只是折了两根须子。   二更天,并州府衙沉在夜色里。   门口还有巡逻的兵,内院却已经安静下来。   谢无忧熟门熟路溜进伙房,点起灶火,把面下进锅里。那三根来之不易的小葱被他切得细细的,一点点撒在面上。   热汤一滚,葱香立刻散开。   谢无忧低头看着那碗面,忽然觉得这一晚上折腾,也算值了。   他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避开巡逻的哨兵,悄声猫进程牧的院落。   院门虚掩,满地清霜。   程牧院子里的灯还亮着,照他这一路的作息,多半又要熬到天亮。   谢无忧腾出一只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屋里很快传来一句带着浓重倦意的声音。   “滚进来。”   他单手推开门,挤进屋里,有些心虚地咧了咧嘴,“你怎么知道是我?”   程牧揉了揉眉心,“半夜三更还能有谁敲我房门。”   谢无忧立刻顺杆往上爬:“知我者,净舟也。”   “少来这一套。”程牧重重搁下笔,抬眼看他,“大半夜不睡觉,去偷看人家姑娘洗澡?都闹到我这儿来了。”   谢无忧整个人愣住:“……啊?你怎么知道这事?”   程牧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冷笑了一声,“还真是你。”   那一瞬间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显然是动了怒。他低头把笔重新抓起来,在公文上重重划了一笔,墨迹洇开。   “大半夜的不见你人影,想我程家军满营铁血汉子,能干出这种不要脸的事且有这身手的,除了你,还能有谁?”   “冤枉!比窦娥还冤!”谢无忧险些把碗摔了,“谁偷看她洗澡了?她明明穿着衣服!”   “那你半夜三更去人家院子里做什么。”   这回不是问句。   谢无忧被这一声冷冷的话堵住了,忽而攥紧了手,想说的话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能乐呵三百六十天的谢无忧,难得地沉下脸。平日里怎么被骂,被说“不要脸”,他都能笑嘻嘻揭过去,可他没想过,程净舟竟然会把他往那种地方想。   他不开心了,是真的不开心了。   他大半夜的逛遍了并州城,就为了找那几根小葱,难道是为了跑来挨这一顿骂的?   他一言不发,把一直背在身后的手往前一送。   “咣当”一声,瓷碗重重磕在案几上,碗里的汤水晃了晃,溅出几滴,沿着碗沿往下淌。   随着这一晃,油香混着葱香,漫开满屋。   谢无忧一耸肩,道:“我做什么都行,横竖在你眼里,都不是什么好事。”   他说完就转身往外走,门被他一把推开,冷风卷着霜气灌进屋里。   他刚走出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你等等。”   他没回头,继续往外走,身后传来几声急促的脚步,紧接着就是一声闷响。   谢无忧撇了撇嘴,没出息,真是半点出息都没有。   他到底是没忍住回了头。   程牧正扶着门框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进院中,他连外袍都没有披,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素白里衣,每走一步左腿都在止不住地打颤。   他怕是旧疾又犯了。   “你大爷的……”谢无忧喉咙里滚了一下,伸手一拦,“跟出来干嘛,回去,吃你的长寿面去,撑死你算了。”   程牧一手搭上他肩头,站稳了,低低道:“我都忘了,多谢你还记得。”   谢无忧鼻子里哼了一声,“废话,老子为了给你找小葱,大半夜寒风里跑了半座城,好不容易在姑娘院里偷了三根。”   他说到这儿还忍不住气。   “结果一进门就挨你一顿骂。”   那点子少年心性,全都在脸上。   程牧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嘴角动了一下。   “行了行了,”谢无忧不耐烦地摆手,“赶紧进去吃,再磨蹭一会儿,面都坨了。”   他说着一手扶住程牧,把人往屋里拖。   门一关,屋里又重新暖融融的。   一碗面下去,程牧连汤底都喝了个干干净净。   谢无忧就大喇喇地坐在一旁的圈椅上,双手抱胸,拿鼻孔对着人。眼瞧着程牧搁下碗望过来,他立刻哼了一声,脑袋一甩,把脸转到另一边去。   程牧搁下筷子,笑道:“还生气呢?”   “道歉。”谢无忧连头都没回,声音闷声闷气的。   “好,我道歉,是我失言。”程牧应得倒是干脆。   谢无忧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气顺了一点。   结果程牧话锋一转,较真劲儿又冒了头,“不过你以后这种事还是少做,偷人家的东西也不是什么好事。”   谢无忧刚被前半句哄好,瞬间又被后半句噎住了,他猛地转过头,狠狠瞪了程牧一眼。   程牧看着他那样子,忍不住笑了笑,摆了摆手,声音也软下来。   “好,不说不说了。要怎样你才解气?”   谢无忧:“你觉得呢?”   程牧沉吟片刻,视线掠过窗外那抹被月色染成银色的荒原。   “并州城外山色不错,去看日出吗?”   谢无忧撑着下巴仔细咂摸这个提议,倒觉得不错,这些日子他扮作影子,整日里东躲西藏的,确实是快要憋出屁来了。   他刚要答应,忽然听到院子里一阵杂乱且急促的脚步声。   一瞬之间,谢无忧甚至没来得及给程牧递个眼色,他站起身,抱住房顶那根横梁借力一荡,整个人便翻了上去。   帘帐层层垂落,屋内烛火微晃,仿佛真的只有一个人而已。   刚躲好,就听见有人急急敲门。   程牧道:“进来。”   门被猛地推开,一股带着寒意的冷风倒灌而入。一名副将甲胄歪斜,扶着门框大口喘着粗气。   “侯爷……出……出大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血战 打仗是真的   并州城出事了, 出大事了。   副将气喘吁吁说了大半天,程牧和房梁上的谢无忧才渐渐拼凑出事情的始末。   并州城里没有赫连伏兵,城外雪原空阔, 也没有铁骑围城的痕迹。这两件程牧一路上最提防的变数, 一样都没有发生。   让程牧始料未及的,是城中那几万名流着汉家血脉的人,那些他誓要守护的漠北百姓, 竟有一小半, 从未向着大齐。   并州沦陷太久了。   整整三代人的光阴, 足以让沧海变桑田。   这数万人中,有不少人从出生起,看见的就是赫连人的旗号, 听见的也是赫连人的法度。他们在这片土地上耕作婚嫁,生老病死, 接受着在赫连人之下的卑微身份, 却也在这样的秩序里, 一点一点学会怎样活下去。   久而久之,这里就是他们的城, 这就是他们的活法。   于他们而言, 赫连人的统治虽如刀悬颈, 却是已知且习惯的常态,如今大齐军队忽然踏进城来, 反倒成了打破日常的变数。   他们并不觉得这是回家,因为他们的家就在这里,反倒是这些披甲执刃闯进城来的人,像极了陌生人。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句旧话, 到头来却像是并州百姓送给玄戍军的一句挽歌。   程牧没有想到,自己带着满腔热血而来,到这一刻才忽然发现,在这些人眼里,他却并非自己人。   赫连人撤走之前,显然有安排,他们与城中之人商量好,此刻并州城中五万余人,约莫有一万多人分据各处城门与楼台。   程牧带了五千玄戍军进城,这些都是久经沙场的精锐,按理来说能以一当十,可这些人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在城中对自己人举起兵刃。   街巷之间一片混乱。   许多程家军是仓促迎敌,甲胄尚未来得及披整,连兵刃都不在手中。有人提着木棒,有人抄着门闩,有人甚至只是空手去拦。   他们本不打算伤人。   可对面的人,却并不是一样的打算。   青石路上很快就见了血。   玄色军袍在地上铺开,触目皆是。   副将话一说完,立刻又转身冲了出去,屋门被他带得一晃,在冷风里吱呀作响。   房梁上谢无忧身形直坠而下,他飞速关上了房门,伸手就抄起桌上那张泛着冷光的素白面具。他抓住程牧肩膀,直接将人按进了桌案底下。   “你待在这里。”谢无忧低声道,“从现在起,我是镇远侯,外头的事,交给我。”   程牧反手抓住他的手腕,“你知道如何处置?”   谢无忧未必知道。   但他此刻已经不是谢无忧了。   “放心。”他在程牧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手腕从他掌中抽了出来。   谢无忧直起身,将那张冰冷的面具扣在脸上,道:“你在这里,保护好自己。”   话音落下,他已经转身取甲,推门而出。   外头早已乱成一片。   奇怪的是,一片喊杀声中,却不见半点火光。赫连人显然对此早有安排,一旦城中起火,城外的玄戍军必然察觉,援军很快就会赶来,他们要的,是让这座城保持沉寂。   像一口合拢的黑罐,把这支入城的汉军困在其中,一点一点闷死。   若能在这片混乱里,取下程牧的性命,自然更好。   谢无忧刚踏出门槛,便撞见季延提刀赶来。   季延脸上溅着未干的血,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那张素白面具上,眉头随即皱紧,他几步凑上前,低声问:“侯爷呢?”   “放心,他安全。”谢无忧隔着面具朝他微微颔首,再开口时,声音透过面具冷冷传出来,“城中现在什么情况?”   季延抱拳,单膝点地,道:“禀侯爷,方才只来得及粗略清点,他们在东南西门大约各两千,北门最多,约莫五千。剩下的一些混在百姓队伍里,在城中各处游走。”   谢无忧:“伤亡多少?”   “已折损约有一千余人。”   这么短短的时间里,一千余人?   面具后谢无忧紧锁眉头,当初潼关围城,玄戍军强行突袭破阵,血战了整日,死伤也不到两千,那还是两军对垒刀兵相见的情况。   如今在并州城里,竟然阴沟里翻了船。   谢无忧问:“怎么会伤亡这么多?”   季延道:“那群人混在普通百姓之中,天色昏暗,街上来来往往的,全是汉人的面孔,咱们的人根本分不清谁有二心。他们就是算准了我们不会伤及无辜,故意往人群里钻,一旦我们的人放松警惕,就从背后下手。”   “许多弟兄连人是谁都没看清,就倒在街上了。”   说着,季延握刀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谢无忧眯起眼,略一思索,随即开口:“传令,全军即刻合拢,不准再有单兵游斗。以七人为一哨,前后各一人楔入,左右两翼双人护边,一人居中调度。以哨为阵,沿街推进。凡是在大街小巷仍在外游荡的人,一律拿下。”   季延微微一怔,“全都抓起来?”   谢无忧道:“此刻还能在街上晃悠的,十有八九都不是什么好人,先拿下再说。阵型三步之内,若有人靠近,准许当场格杀,保护玄戍军的兄弟们比什么都重要。”   “末将领命。”季延猛地抬起头,他看向谢无忧的目光,已与方才已截然不同。   说完他转身便要走,谢无忧一把扣住了他的肩胛,问道:“叶平笙那几个小子呢?”   季延道:“在城西城隍庙避乱,那边拨了两百玄戍军精锐守着。”   谢无忧没有多言,径直往城隍庙去。   季延在身后看了一眼,本想开口说一句那边应当没事,不必亲自过去。可转念一想,谢无忧一定有他自己的打算,于是他没多说,两人各自分头而去。   玄戍军本就训练严整,一旦结成小队阵势,街巷里那种零散突袭便再难得手。   他们需要的,只是时间。   谢无忧没打算去管那四座城门,他沿着街巷间的阴影一路向西。   他现在要找叶平笙。   城隍庙附近果然只有玄戍军自己人。   四周人影密集,守得严整。也许正因为这里玄戍军人数太多,外头那些人只在远处徘徊,没有人敢真正靠近。   谢无忧踏进庙门,守在外头的将士一见他来,神色顿时一振,齐声喊:“将军!”   谢无忧径直往里走,目光在庙中扫了一圈,问道:“叶平笙呢?”   话音刚落,人群里立刻钻出一个脑袋,“程将军!我在这儿!”   叶平笙一路挤出来,气还没喘匀,谢无忧半蹲下来,一把按住他的肩膀,道:“听着,我有事需要你去做。”   叶平笙喉头上下移动,谢无忧的手沉沉按在他肩上,他整个人微微发着颤,却不是因为害怕。这是他头一次被通知,要去做一件不是跑腿,也不是打杂的事。   这份被重用的战栗感顺着脊梁骨直冲脑门,他甚至没问是什么事,便挺起胸膛,重重一点头。   谢无忧道:“从小孩里,选上十个你信任的人,换上你们来时穿的衣服,不要穿军装,你们都会说关外话,直接混进城中百姓之间,去往高处,放火。”   “放……放火?”他眉头皱了起来。   军中行事一向戒火,尤其在城中,更少听说主动纵火的。   谢无忧语气却没有半点迟疑:“对,放火,火势越大越好,城外的玄戍军看见火光,很快就会来接应。这样,能最早结束巷战,将玄戍军的伤亡降到最低,听明白了吗?”   叶平笙愣愣地点了点头。   谢无忧见他失神,双手猛地晃了晃他的肩膀,“这件事很要紧,我交给你,我信你,告诉我,你能做好吗?”   那声“我信你”一锤砸进少年胸口,他紧绷的脸忽然松开,露出一个明亮笑容。   “程将军请放心,我定不辱命。”   交代完后,谢无忧没有停留,立刻翻身上马匆匆赶往城北,披风在夜色中猎猎作响。   城北人数最多,却也是离城外援军最近的方向,守住这里至关重要。   谢无忧带着十余骑沿狭窄的巷道疾行,街巷两侧尽是黑暗,马蹄踏过青石路,急促的声响在巷中层层回荡。   忽然之间,前方的巷口毫无征兆地炸开了成片的火光,无数道人影从幽暗的小巷中涌出,密密麻麻地封死了去路。谢无忧猛地勒马,他冷冷地回头,巷尾不知何时也已站满了人,将退路彻底堵死。   “呵。”谢无忧轻笑一声,“在这儿等着我呢……打得好算盘。”   他翻身下马,长枪滑入掌心,侧头看向身后的十余名亲兵,沉声道:“别慌。”   话音未落,前后人群已经一齐压了上来。   谢无忧身先士卒,径直冲进入群,长枪在他手中一抖,枪锋骤然划开一道雪亮的弧线。他手中长枪如银龙出洞,每一式直刺都直取心门,不过眨眼之间,冲在最前的几人就已经几乎同时倒下。   可对方的人实在太多了,仿佛整座城的黑暗都化作了杀之不尽的敌人。   “小心!”   身后忽然有人惊呼,一名玄戍军兄弟脚下一滑,眼看一杆生锈的铁叉就要扎进胸膛,谢无忧脚下一转,长枪侧旋而出,铛一声震飞了对方铁叉,探手将那人从地上拉起。   谢无忧一记横扫,枪风逼得前后众人齐齐后退。而后他站直身子,长枪横陈,立在巷子正中。   那十余步宽的街口,被这一人一枪硬生生截住。对面叫嚣的人群在这股杀气前,竟不由自主地齐齐退了半步。   在短暂地静了那么一瞬之后,人群后方传来一声嘶吼,   “怕什么!他们统共就十来个人,磨也磨死了!上啊!”   这话一出,一呼百应,那些同样长着汉人面孔的陌生人再度扑杀上来,前后夹击。   谢无忧分身乏术,很快,在最后头的三个亲兵全都重伤倒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听房顶上一阵响动,还没来得及抬头看,就看见一道银亮的身影从上空一跃而下。   季延来了。   他飞身踏过低矮的屋檐,飞过汹涌的人群,重重落在最后头的队伍前,长刀一横,瞬间将背后的包围圈劈开了一道血路。   “季将军?”谢无忧一枪挑开眼前的腰刀,抽空回身喊了一句,“你怎么在这儿?”   季延看着四周黑压压的人群,啐了一口唾沫,大骂道,“我说怎么到处找不见人,合着全聚在这儿,擒贼先擒王来了!”   谢无忧一笑,“你怎么管自己人叫贼呢?”   季延想都没想,脱口而出道:“笑屁,管好你前头!老子守后头!我已经放了响箭叫了人,再撑一炷香时间!”   这一声吼像炸雷一样滚过巷子。那十几名几乎力竭的亲卫听见,胸口那口气猛地提了上来。众人低吼着,又一次冲进入堆。   可是,一炷香,真的好久啊。   久到连北地的寒风都吹不散空气里的血腥气,久到那十几个亲卫接连倒下,久到最后这条窄窄的巷弄里,只剩下了背靠着背的季延与谢无忧。   两人胸膛起伏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味。对方像是不知疲倦的蚁群,死了一波又填上一波,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的人海战术,却成了最磨人的刀。   谢无忧眼尾扫到身后寒光一闪,大喊一声,“季将军,小心!”   他扭转身形,枪锋呼啸而过,帮季延劈开那一记偷袭。可这一转身,他的后背便彻底空了出来,身后杀气骤至,刀尖直指他的心口。   谢无忧心头一凉,再回身,已经来不及了。   “谢无忧!”   季延忽然怒吼一声,他猛地扑上来,双臂一展,将谢无忧整个护进怀里。   噗嗤。   刀刃没入皮肉的声音很轻,滚烫的血却一下子涌了出来。   鲜血顺着季延胸口淌下,顷刻间浇透了谢无忧的后背。   谢无忧胸腔里那点杀意轰地烧了起来,他甚至没敢回头去看,只是反手扣住季延,另一手猛地抡起长枪。   长枪呼啸着横扫而出,将扑上来的几人齐齐震飞,硬是在血泊中扫出一片空地。   四周的人被这一下震住,纷纷惊恐后退。   季延却已经撑不住了,他身体一沉,从谢无忧背上慢慢滑落。谢无忧心头骤然一空,拼了命地回身将人接在怀里。   他低头看去,那一刀从季延后背扎进来,刀锋透胸而出。胸口大片血迹迅速洇开,血正一股一股往外涌。   “季延!”谢无忧泪水夺眶而出。“你不许死!我不许你死!”   季延喉头剧烈起伏,可一张嘴,除了翻涌的血沫,再发不出半个完整的音节。   一时间,谢无忧猛地仰起头,对着并州漆黑的天穹爆发出一声嘶吼。   他再直起腰时,面具后的双眸已是一片猩红。他紧握长枪,死死盯住前后望不到头的黑影。   “哈……哈哈……”   谢无忧低低地笑了一声。   长枪重重一顿,枪尾砸在青石板上,声音在巷中回荡。   他横枪而立,大喊一声,“来啊!有种就一起上啊!”   站在前头的人,见这么久了终于倒了一个,士气大振。他们推搡着,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疯狂地朝那孤身一人的谢无忧扑杀上来。   就在此时,夜色里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哨音。   一支箭从黑暗中直射而来,箭锋贴着风声掠过,正中冲在最前头那人的喉咙。那人连惨叫都未发出,便捂着脖颈颓然倒地。   周围的人瞬即吓住了,齐刷刷止步。   谢无忧猛地抬头,视线有些模糊,但他仍然看见了。   不远处的屋脊上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身月白长衣,脸上绑着一块白布,在北风里被掀得不停翻动,却遮不住那双眼睛。   通红的,写满了杀意的眼睛。   谢无忧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程牧为什么在这?   他明明今日旧疾复发,连站立都难以为继,怎么会在这里?   他是怎么出来的,又是怎么在这兵荒马乱的满城叛乱之中,爬上这高处的?   一念之间,箭羽又至。   屋脊之上,程牧指尖一捻,三支羽箭同时搭上弓弦。弓开如满月,箭去如流星,弦声一响,三道寒光破空而去,箭箭入喉。   巷子里,谢无忧抹了把脸上的血,长枪一抖,枪尖带着不顾一切的锐气再度撞入人群。   枪出必见血,步步不退。   街道尽头终于传来了马蹄声。   玄戍军冲进街口,瞬间冲垮了巷弄里的人群,那些叛民一看大势已去,兵器丢了一地,哄地散开,眨眼间跑了个干净。   谢无忧抬起头,屋脊上的那道人影忽然晃了一下,身形猛地失去重心,整个人在瓦面上重重跪了下去。   他心口一紧,正要冲过去,就见程牧低垂着头,缓缓抬起一只手,在风里挥了挥,又往旁边一点,示意他先去看季延。   季延此刻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谢无忧手忙脚乱地撕下一片衣襟,死死压在他胸口上,“季延!别睡!援军到了,马上大夫就来了。你别睡!”   血还是不停地往外渗,布一层层湿透,顺着谢无忧的指缝淌下去,怎么压都压不住。   季延费力地将眼睛掀开一条缝,发散的眼神落在他身上,慢慢地摇了摇头。   谢无忧低着头,眼泪顺着面具的边缘往下淌,一滴一滴落下来,砸在季延脸上。   他颤抖着低声道:“你救我做什么!我又不是……”   “咳……”季延费力地吸了口气,无力地抬起手,用手背蹭了蹭那副面具,“说什么呢,老子救的就是你。”   “你别说话了!”谢无忧急道。   季延轻轻笑了一声,那点笑刚浮出来,嘴角又涌出一线血。   他缓了很久,才断断续续地开口道:“保护好侯爷。还有,阿宁她,你们以后要把她接回来。”   谢无忧猛地抬起头,“胡说!你接就你自己去接!让别人接算什么男人!”   季延听见这话,像是又想笑,只是气息已经跟不上。   他摇了摇头,费力地抬起手,满是血的指节悬了片刻,最后扣在谢无忧那张面具上。   一声轻响散进风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长夜 文死谏武死   叶平笙没有辜负谢无忧的信任。   那群少年兵灵活地在城中穿行, 各处高塔接连腾起冲天的火龙。黑烟滚滚,把半边夜空都烧红了。城外的姜元见城内火光四起,当即发兵入城支援。   赫连人本是打算趁人不备, 将进城的玄戍军连同程牧一并绞杀在城里, 只要动手够快,城外的大军未必来得及反应。   可这一把火,烧乱了所有的部署。   玄戍军只用了半个时辰就拿下北城门, 援军一入城, 叛军当即土崩瓦解。   街巷里零星的厮杀持续了一阵, 渐渐也平息下来。   黎明将至,并州城的喧嚣慢慢归于沉寂。   最后清点时,玄戍军折损不到三千人。在那样敌暗我明, 四面受敌的局面里,这已经是极为难得的结果。   若非叶平笙那把火烧得及时, 若非援军迅速入城驰援, 这数字恐怕要翻倍不止。   这一战, 算得上是赢了。   只是那数千将士没有回来,季延, 也没有回来。   谢无忧记忆中的最后一幕, 是夜色里满城余火, 和怀中那具逐渐冰冷的身体。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入目是一片陌生的房梁, 屋子里很安静,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金创药味。   神智回笼的瞬间,谢无忧猛地惊坐而起。   “嘶!”   疼痛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灌进来,他倒吸一口冷气,低头看了一眼。胸腹手臂脊背, 层层叠叠的绷带几乎把他裹了个严实。   昨夜混战时透支了每一寸筋骨,那些当时没来得及察觉的伤口,在这会儿一并找上门来,疼得他眼角直抽。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指尖触到的不是冷硬的面具,是带着温热的皮肤。   面具不在了。   那一瞬间,恐惧甚至压过了全身的疼。   谁摘了他的面具?是程牧吗?是别人吗?他被其他人发现了吗?   听见屋内动静,外头桌椅轻响,守候的人从门外低低地问了一句:“醒了?”   谢无忧一皱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手捂住脸,整个人隐在幔帐之间,目光冷冷地盯着门口。   门帘一挑,一股带着药苦味的凉风卷进来。   叶平笙双手端着一碗墨色的汤药,见他捂着半张脸,顿了一下,“你捂着脸干嘛?”   谢无忧眯起眼,等看清来人,才慢慢放下手。   “怎么是你?你在这干什么?我睡了多久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干什么?还能干什么?”叶平笙走到床边,把药碗往他手里一塞,“给你这大伤员当牛做马呗,你这都昏睡快两天了,我差点以为你醒不过来了,既然醒了就先把药喝了。”   谢无忧端着碗,低头凑近闻了一下,脸立刻皱了起来。他斜睨了叶平笙一眼,“这药怎么苦成这样,没给我下毒吧?”   “没事给你下毒干嘛。”叶平笙没什么好气,“还是你平日里坏事干多了,自己心里有鬼?”   “有鬼个屁,老子这叫……谨慎。”   谢无忧嘴上不饶人,仰头还是把那碗药灌了下去。苦味直冲喉咙,他倒吸了一口气,把碗往旁边一搁,探手在被褥间摸索起来。   最后的记忆里,他明明还戴着面具。   那张面具去哪了?有没有人看见面具底下的脸?   摸了一圈没摸到,谢无忧旁敲侧击问道:“你知道是谁帮我换的衣服吗?谁把我送过来的?我的东西呢?”   叶平笙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轻轻放在床褥上。   “你在找这个吗?”   那张素白面具安静地躺着,唇角仍旧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面具眉心还沾着一抹血迹,谢无忧伸手拿起面具,指腹在那处轻轻一抹,血迹已经干了。   一瞬之间,他想起来,那是季延的血。   季延最后抬手,扣在他额上的那一记。   屋里药味很重,苦得人喉咙发涩。叶平笙还站在床边,眼下乌青一片,不知正在说些什么,谢无忧有片刻什么都没听清。   那夜过去了,世间没有季延了。   谢无忧垂下眼,眼眶红了一圈,他沉默许久,才将面具翻了过去。   谢无忧:“除了你还有别人知道吗?”   叶平笙:“就我知道。”   谢无忧:“我为什么在这?”   “那日你叫我去高楼上放火。高处什么都看得清楚。我看见你被围困在巷子里,屋脊上却有一人在帮你。那人腿脚不便,身子也不好,可箭箭入喉,百发百中。玄戍军里这样的人,我想来想去,大概也就只有程将军。”他顿了顿,“那巷子里的人是谁,是谁这么信任我,我大概就猜到了。”   “后来叛军四散,我从高楼下来,看见你躺在地上不动了,程将军在屋脊上动弹不得。我怕有人先过来,看见你的脸,就把你拖进旁边的小巷子里。”   谢无忧轻拍他后脑勺,道:“不愧是我捡回来的小孩,聪明劲随我。”   叶平笙哼了一声,从他手中拿起面具,不客气地扣在他脸上。   “你还是这样顺眼一些。我就说怎么程将军有时候说话温温和和的,有时候又总欺负我。原来都是你在搞鬼。”   谢无忧抬手扶正了面具,声音透过眼孔显得有些闷,“程牧知道我在这儿吗?”   “你当程将军是瞎的?”叶平笙翻了个白眼,“那天我拖你走,将军就跟在后头。我看他腿病发作得厉害,在那些个巷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寻你。”   “是他让我带你在这养伤的,如今并州城里到处是缺胳膊断腿的伤号,军医恨不得一个人掰成八个用,他特意挑了个最好的来照看你。外头药都紧着用,旁人只能凑合用土方子,你这儿好药材却从没断过。程将军日理万机,还每日来看你八回,你说你哪里好了,能得他这般看重。”   “我这可是豁出命换来的待遇。”谢无忧抬手在叶平笙脑门上敲了个毛栗子,“你去和那军医说,去诊治别人吧,我没事了。”   叶平笙捂着脑门瞪他:“程将军说了,军医什么时候说你能下床,你才能下床。”   谢无忧啧了一声:“你倒是学会拿程牧压我了?”   “好用。”叶平笙理直气壮道。   谢无忧被他噎了一下,半晌才笑出声来:“行啊,两天不见,都会狐假虎威了。”   “谁狐假虎威了?本来就是程将军吩咐的。”叶平笙说着,又小声嘟囔,“真看不出他到底瞧上你哪一点。”   谢无忧懒洋洋抬眼:“怎么,羡慕啊?”   叶平笙满脸不服气:“谁羡慕了。就是……要是他也能这么赏识我就好了。”   谢无忧笑道:“哪里不赏识你了?那天交给你放火那么大的事,干得不是挺漂亮吗?”   叶平笙气得跳脚:“那是你叫我去的!又不是程将军!”   “我叫的怎么了?那你倒是说说,我跟他比,到底差在哪了?”   “那自然是天差地别!你喝个药都磨磨唧唧嫌苦,可程将军却能每日天不亮就坐在案前处理军务,什么事都亲自过问,安排得妥妥当当。这天塌下来,都有程将军顶着。你呢?哪有一丁点大将之风?”   谢无忧哼了一声,尾巴快要翘到天上去了,“那个闷葫芦是有点能耐,可要是没了我,能上阵杀敌稳住军心?昨晚要是换他去,早死八百回了好吗?”   他说着,眼神在叶平笙身上溜了一圈,忽然话锋一转:“诶,三天不见,你这小鬼是不是长高了?”   叶平笙一听,方才的怨气顿时散了个干净,兴奋地跳下床转了一圈:“真的?高了多少?”   谢无忧用拇指和食指比划出一个微不可察的缝隙,揶揄道:“就这么一点点。没办法,你还是全军最矮的小豆丁,这点长进,聊胜于无吧。”   “你!”叶平笙气急败坏,一屁股坐回床边,背对着他不理人了。   谢无忧伸出一根指头,坏心眼地戳了戳他气鼓鼓的脸颊。叶平笙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猛地把脸扭到另一边去了。   见他似是真生气了,谢无忧眼珠一转,倒吸一口冷气,捂着胸口闷哼起来。   叶平笙脸色大变,急忙转身凑过来,“怎么了?哪儿疼?是不是伤口裂了?”   “哪儿都疼。”谢无忧看着他那副紧张样,憋着笑说道。   叶平笙这才反应过来,脸一下涨得通红,“大坏蛋!”   谢无忧笑了半天,笑到伤口真有些疼了,这才收敛了笑意,语气忽然正经起来,“说认真的,你们这群半大的孩子,个头小又灵活,旁人即便瞧见了,多半也不会起什么疑心。我在想,等回头跟程牧商量商量,组建一支专门探测军情的精锐,至于这队长嘛——”   他拱了拱叶平笙,“队长你来当,好不好?”   叶平笙眼睛立刻亮起来,没片刻又把脸耷拉下去,“我不会再被你骗了。”   “谁有闲工夫没事骗小孩玩。”谢无忧懒洋洋靠回床头。   叶平笙皱了皱鼻子,“不就是你吗?你最爱骗小孩了。”   “行了,这回我认真的,”谢无忧看着他,“这队长给你,你能担大任吗?”   叶平笙点点头:“能。”   谢无忧在床上躺了半天,他再次见到程牧,已是那日的深夜。   城里看不出什么异样了,血迹被清理干净,被火燎黑的墙也重新抹上了新灰。临街的食肆升起炊烟,酒香顺着风飘出来。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据俘获的叛军交代,赫连人原本的盘算,是借城中内乱之机先取主将。只要程牧一死,玄戍军一时无主,再从应州南下,里应外合,整支玄戍军可能会被一口吞下。   可并州平定得太快了,快到那些潜伏在暗处的眼线还没来得及传回消息,抬眼一看,城里已经恢复如常。   再次南下对战的念头,只好就此搁置。   谢无忧鬼鬼祟祟掀开后窗,本想跟从前一样身姿轻巧地翻过窗棂,结果翻到一半,身上的伤口冷不丁扯了一下,整个人失去重心,跟颗石头似的结结实实砸在了地上。   书案后,程牧披着玄色大氅,低着头翻看堆成一摞的军报与口供。听到动静,他连头都没抬,开口道:“你是伤好了,这就又开始上房揭瓦了?”   谢无忧晃到书案前,在程牧身侧盘腿往地上一坐,整个人往前一趴,额头磕在案沿上。   “那我哪敢走正门,你正门都是守卫,我还是走后门来得方便些。”   程牧搁下笔,眼中神色微动,问道:“伤怎么样了?”   “没事,我这年纪,半夜里都还在长骨头呢,这点伤,睡两觉就好了。”   他说着一把扯开衣襟,胸口和腹侧还缠着几圈绷带,隐约能看见下头浅红色的疤痕。   程牧从上往下扫过去,目光在他颈侧那道深长的疤痕上顿了一下,接着他抬起手,指尖压在谢无忧胸口的纱布上。   谢无忧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他连忙把衣襟一拢,往后缩了一点,然后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小截,强撑着面子嘀咕道:“也不是完全不疼,就这么一点点。”   程牧收回手,沉默了好一会,才道:“那日,多谢你。”   “净舟你跟我说什么谢啊,这不是我应该的吗?”   程牧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中还要好。”   谢无忧闻言,双眼一眯,把脸凑到程牧跟前,几乎要抵上他额头,大言不惭道:“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是谁教出来的。”   程牧被他这副样子逗得唇角一动,刚要开口,就听谢无忧冷不丁问了一句:“哎,我问你啊,那天我要是真死在乱军里了,你会难过吗?”   “不会。”   “不会。”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谢无忧那张脸瞬间垮了下去,哀嚎着四仰八叉倒在地上,嚷嚷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要说不会!”   程牧没看他,指尖稳稳地捏着一封刚拆开的密信,就着案上的残烛将其引燃,映得他眼底一片忽明忽暗的深沉。   他开口道:“你若死了,我来不及换回程牧的身份,主帅战死的消息一旦传开,玄戍军军心必乱。赫连铁骑趁势南下,并州城破,不过是转眼之间的事,我哪有时间去难过?”   “切,不难过就不难过,找这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做什么?”谢无忧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半晌又自顾自地感叹,“不过小爷我这也算是大难不死,季将军救我一命,往后我这条命就是大齐的,是玄戍军的,是你的。”   说着,谢无忧的声音忽然颤了一下。他低下头,避开程牧的视线。   “对不起啊,”他闷声说道,“没能把季将军也带回来。”   屋里安静下来。   几乎一瞬之间,程牧的眼眶红了。   程净舟真的是个很爱哭的人啊。   从小到大,谢无忧见过他哭过好多回。   他明明那么容易疼,那么容易难过,可为什么全天下的人,就连叶平笙都觉得,他是个连天塌下来都能面色不改、无坚不摧的镇远侯呢?   程牧抬手,指尖飞快地揩过眼角,忽而一笑。   “季延能死在战场上,是他的荣幸。文死谏武死战,对从军之人而言,没有比裹尸还乡更好的归宿了。”   他顿了顿,道:“如果可以,我也想死在战场上。”   “呸呸呸!”谢无忧伸出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说什么丧气话呢!赶紧给我呸!快点!”   程牧被他按着嘴,只能无奈地看着他,最后还是配合地“呸”了一声。   谢无忧这才悻悻地收回手,一脸不高兴,皱着鼻子嘟囔开来:“一天到晚把那个死字挂在嘴上,嫌命长还是怎么着?多不吉利!”   程牧看着他,神色间多了几分淡然:“人总归是要死的,早晚而已。”   “放屁!你才十九小爷我才十六,大好年华刚刚开始,想这么晦气的事干什么?活够了也得问问我答应不答应!”   程牧看了他许久,温声道:“好,那不想死,想点开心的。”   “那日我生辰你给我做了碗小葱汤面,我记得答应过你,要一起去看日出。今日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拉钩 你的鬼卒   原本谢无忧想着, 既然要出城夜游,那便一人一骑,在大漠雪原上跑个痛快。   可程牧的腿还没好全, 刚走到近前, 就看见他攥着缰绳坐在马上,左腿使不上劲,人有些不稳, 马稍微一晃, 他整个人就跟着晃了一下。   谢无忧盯着他晃晃悠悠的背影, 叹了口气,走上前去,一抬手直接托住了程牧的腰。   他一靠近, 程牧的发尾从他鼻梁一路滑到他的锁骨上,有一撮不听话的, 钻进了他的衣襟, 挠得心口有些痒。   程牧半个身子落在他臂弯里。   出征前, 为了让两人身形看起来更相近,程牧硬逼着自己多吃了许多, 勉强养出点肉来。可不过几个月, 那些临行前好不容易添上的分量, 又消减了许多。   谢无忧翻身上马,两个人都稳稳当当地坐在了马背上。   这半年里他又长高了不少, 大大咧咧坐在程牧身后,整个人几乎能把人圈住。   身下的黑马突然打了个响鼻。   玄夜跟了程牧许多年了,是个极有灵性的傲气种,此时察觉到背上多了一个不速之客,登时有些不乐意, 蹄子在雪地上刨了两下。   谢无忧长臂一伸,极其自然地伸进程牧的腋下。   他向前俯身,安抚似的拍了拍马脖子,道:“大黑,你这可太不厚道了啊,在京城那阵子,是谁半夜偷了府里的上好豆料喂你?不就骑一下嘛,你长这么壮,三个人都能载,少娇气了。”   “谁叫大黑。”程牧被他两条胳膊圈在前头,背后全是热气,整个人有点不自在,“这是玄夜。”   “又玄又夜的,不就是黑嘛。”谢无忧又拍了拍马脖子,“对吧,大黑。”   玄夜甩了一下脑袋,表示强烈不赞同。   关外夜风冷得厉害,可隔着两层衣裳,两人贴着的地方却一下子暖了起来。谢无忧只觉得这样骑马省劲又暖和,索性双臂一环,把缰绳从程牧手里接了过去,人也顺势又靠近了点。   程牧的背忽然僵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谢无忧温热的呼吸就喷在他的耳后,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程牧手指收紧,攥住袖口,悄悄往前挪了一点,可刚动了一下,腿根就不可避免地蹭到了身后人的腿。   那点距离本来就不多,这一动反而更贴近了。   谢无忧感觉到怀里的人来来回回地扭动,蹭得他浑身发痒,低头往他耳边凑了凑,“你干嘛呢?”   程牧轻咳了一声,喉结上下滚了滚,道:“绳给我,我来牵。”   谢无忧“哦”了一声,把缰绳递了过去,程牧刚把绳子接到手里,谢无忧的两只手已经顺势环上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诶!做什么?”   程牧猛地一僵,连带着两个人在马背上跟着晃了一下,玄夜不满地喷了个响鼻。   “我没地方抓,”谢无忧理直气壮,“不抱着你,掉下去怎么办?”   他说完,就感觉怀里的人身子一紧,隔着衣服,背上那点温度像是一下子升起来了。   谢无忧低下头,往他耳边凑了凑,“怎么了?”   程牧沉默了一息,“算了,还是你牵吧。”   谢无忧:“莫名其妙,这一出那一出的。”   他重新拿回缰绳,向前一靠,歪着脑袋打量他,程牧的耳根在夜色里隐隐透着点红,叫他瞧了个正着。   谢无忧拖长了声音,不厚道地笑起来:“搞得跟大姑娘似的,怎么还害羞上了?我跟你谁跟谁啊,一起骑个马还不行吗?以后你要是看上哪家姑娘,邀人策马同游,总不能也是这样吧。一上马,人姑娘还没开口呢,你这就闹个大红脸。”   程牧额角青筋跳了一下:“闭嘴,快走。”   并州地势很高,出城数里,整片苍茫原野便在脚下徐徐铺开。   东方天际透出一线淡色,远山的轮廓还沉在浓稠的夜色里,不辨深浅。这片如画的山河,过去的岁岁年年里,吞噬过无数铁甲,也见证过无数离散。   谢无忧翻身下马,他也不问程牧,直接一抄手,将程牧稳稳驮在了背上。   谢无忧问:“去哪儿看看?”   程牧道:“随处走走。”   这一路北上,每天不是赶路就是打仗,到了地方又是整顿军务安顿百姓。谢无忧自从被季延训了一遭,能不出门就不出门,憋得整个人都快长毛了。   说到季延……   谢无忧闭上眼,长叹一声。   他脚步慢了下来,背着人,一步一步往高处走。   山巅上,远天之际,一道晨光在云层中撕开一个口子,那抹光顺着远山奔流而下,将北边平原之上的尔布尔河瞬间激成一片跃动的碎金。   谢无忧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小时候不懂什么叫烦心事,每天赤着脚在田里跑,抓虫抓虾,天黑了才回家,日子总是过得很简单。   “你看见前面了吗?”谢无忧忽然开口。   “看见了。”程牧伏在他肩头,温热的呼吸落在他颈侧,“那是你家。”   “等等啊,我给你找找我以前住哪。”   说着,谢无忧煞有介事地眯缝起眼睛。其实隔着几十里地,除了一片白茫茫什么都看不清,可谢无忧愣是指着一个方向,笃定地扬了扬下巴,道:“瞧见没?就那个方向。”   程牧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会儿,道:“等来日打到应州,收复失地,我放你的假,让你回去看看。”   谢无忧晃了晃脑袋,“我家那破草房估计早塌了,就算没塌,里头也住了别人。村里的人估摸着死的死散的散,都没人认识我了,回去能干嘛?”   程牧问:“你不想家吗?”   谢无忧想了一会,道:“我家现在不是在京城吗?”   程牧没有立刻接话。   他依旧记得,很久以前,在京城外的山坡上,谢无忧眉飞色舞地讲着草原牛羊和尔布尔河的故事。   那里原本是他的家。   程牧安静了一会,才问道:“你小时候最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   山顶的风大了一些,把他的声音刮得碎碎的。   若是可以自己选,最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   谢无忧望着远处的旷野,细细地想着。   也许是在并州,不像京城离关外那么远,又不像北境离程牧那么远,寻一处闹中取静的巷子。推门是叫卖早点的小贩,关门是带葡萄架的小院。院子里得有一棵老槐树,夏天能躺在树影里睡大觉,冬天能埋几坛子桃花酿。   上战场杀的人够多了,以后连鸡鸭鱼都不想杀,最好这辈子再也不见血腥,当个混吃等死的纨绔,成日里揣着把破折扇,在瓦舍里听听戏,在街头跟人斗斗鸡。手头紧了,就去坑几个为富不仁的贪官,劫富济贫太累,劫富济我倒是刚好。   若是……若是程牧也在那,就更好了。   想到这里,他忽而一愣。   程牧怎么会在那儿呢。他是大齐的镇远侯,关外百姓心里的程家军统帅,是朝廷里说一不二的程将军。他有太多事要做,有太多人要管,怎么会跟自己这种没志气的人,一起在小巷子里混日子。   风又吹过来,把他的思绪刮得散了。   “想这么久?”身后温热的吐息拂过颈窝。   谢无忧一笑,道:“我当然是想吃饱了睡,睡醒了吃,兜里揣着花不完的银子,成日里往瓦舍钻,听最红的角儿唱最俗的戏。在并州城里有个小院子,地下埋的都是好酒。再养只斗鸡、遛只画眉,那简直是神仙也不换的快活日子。”   身后的人忽然没动静了。   远处的天际正慢慢亮起来,一道金色的光从地平线上裂开,光一点一点往外漫,云层边缘被染成淡淡的橘白。   谢无忧问:“怎么了,是不是觉得我说的很没出息。”   程牧道:“不是。”   “那是什么?”   “只是觉得,你本来现在就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程净舟,你少来。”谢无忧哼了口气,笑道,“照你这么说,我哪天真在并州弄个小院子,躺在葡萄藤底下喝桂花酒,结果赫连人一炮打过来,把我炸死了,那不是更冤?”   他顿了顿,越说越得意,“再说了,我好歹也当过一回大将军。你信不信,这仗都是我打的,等我哪天两腿一蹬进了地府,翻一翻生死簿,那些流芳百世的丰功伟绩,说不定全记在我头上。到时候我就跟阎王爷讨个官做做。说起来要当官的话,我要当判官,等梁兆雄死了,直接给他扔进阿鼻地狱里去。”   程牧忽然扑哧一声笑出来。   谢无忧背着他,先是感觉到一阵轻轻的颤动,笑声闷在胸口,轻轻地发颤。   他似乎忍了一会儿。   接着像是彻底忍不住了,笑声一下子放开,在风里越笑越大,越笑越远,仿佛顺着北地的旷野一路荡出去,穿过关外漫漫平原山川。   谢无忧头一回听他笑得这么放肆,不自觉也跟着笑起来,侧过头问:“干嘛,我说的话这么好笑?”   程牧没回话,只是笑得胸膛震荡,他笑到最后,连眼角都渗出了零星的泪意,抬手胡乱擦了把脸。   “好啊,”程牧的声音里透着股前所未有的松快,“以后功劳都记在你名下,我去给你当鬼卒。”   “行啊,这可是你说的,我说什么你就得做什么,别到时候又反悔。”   说着,他腾出一只手,极其幼稚地往肩后一探,伸出一根小指,在身后晃了晃。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片刻后,一根微凉的小指从后面伸过来。那指节上带着薄薄一层茧,轻轻勾住了他的手。   “我们一起把漠川九州拿回来,到时候十里长街,凯旋而归。”   “好。”   “百年之后到了地下,你得给小爷当手下,换我天天支使你。”   “好。”   “回京城后,我要娶三个老婆。”   山头的日光正一点点漫上来,越过城关,落在半空中勾在一起的那两根小指上。   “嗯?怎么不说话了?”   “不行。”   “什么不行?”   “娶三个老婆不行。”   “凭什么不行?”   “就是不行。” 作者有话说: 回忆杀暂告一段落!让这俩人先纠缠一会儿,嘿嘿嘿嘿嘿 第62章 故地 回忆停止,   程牧总是这样, 古板又执拗。明明其他的都能答应,却唯独总不许他娶三个老婆。   谢无忧慢慢睁开眼。   入目是破晓的红日,光晕勾勒着远处并州城的轮廓, 日光打在脸上, 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视线一晃一晃的,他恍惚了许久,才发现自己正在马上, 马蹄踏过晨雾, 身下起伏不断, 连带着眼前的天光也跟着轻轻摇晃。   他迟钝地低下头,看见一双手臂圈在他的腰间。   混沌之间,一个念头慢吞吞浮上来。   哦, 原来,他已经死了。   程净舟, 也死了。   谢无忧费力抬起头, 视线慢慢聚拢。   纵马之人似乎察觉到了动静, 轻轻一勒缰绳,马速随之慢了下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醒了?”   熟悉的声音, 伴随着那股深入骨髓, 怎么也忘不掉的熟悉气味, 瞬间铺天盖地地裹了过来。   谢无忧慢慢回过头去。   好久不见。   他盯着眼前这张相似却又不完全相同的脸,思绪万千。   想念, 委屈,愤怒,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一股脑涌上心头,搅成一团, 反倒什么都分不清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脱口喊一声程净舟。   可那三个字滚到舌尖,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如今是判官,是铁面无私的无尽灯大人。   谢无忧垂下眼,忽然有点想笑。   上辈子明明说好的,等百年以后进了地府,他当判官,程牧给他当小弟。怎么如今大家都死透了,自己还是低人一等呢?   那人见他不吭声,只是盯着自己发愣,便松开一只手,覆上他的额头:“怎么了?头还疼吗?”   谢无忧下意识抬手一摸,才发现脑袋上被严严实实包了好几层。指尖触到后脑的一瞬,一股钝痛钻心而来,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好像是被叶平笙揍了一拳。   这小子也是真出息了,敢揍他了。   “叶平笙这家伙,为老不尊。”谢无忧晃了晃脑袋,想把那点混沌一并甩开。   净舟:“他比你小。”   “如今已经比我大了。”谢无忧有气无力地往后一靠,靠在身后人的胸膛之上。那人只是僵了一瞬,便就这样任由他靠着。   八年时光倏忽间一晃而过,时至今日,叶平笙已经比他大了。   谢无忧懒洋洋地眯起眼,迎着晨光看向前方。   叶平笙正驱马走在最前,身后压着一整队玄戍军,肃杀无声。再往后,四匹马拖着两只木笼,梁兆雄与耶毕蓬头垢面地锁在其中。   眼前是记忆中的并州。   谢无忧眨了眨眼,终于从那场太长的旧梦里慢慢醒过来。   他哑声问:“我们要去哪?”   “去京城。”   “去京城做什么?”   “为玄戍军平反。”   谢无忧怔了一下,脑中浮现出耶毕的供词。   朔方山一役,十万玄戍军葬身漠北雪原,成了有人争权夺利时,拿来垫路的一茬人命。   荒原上的风轻轻吹拂,谢无忧肆无忌惮地靠在净舟怀中,轻笑一声,“平反?人都化成灰了,平反给谁看?叶平笙要平反就让他去,我们两个死人凑什么热闹。”   他嘴上这么说着,可垂在袖中的手却一点点攥紧了。   阿顺死了,姜元死了,季延死了,他死了,程牧,也死了。   十万玄戍军葬身朔方山,人死不能复生,可若连一句清白都讨不回来,就真只剩下史书里轻飘飘的谋逆二字了。   净舟垂着眼,神色如常:“玄戍军怨气经年不散,才有恶鬼冲撞鬼门关之事。为他们平反,也是还阴阳两界一个太平,这本就是察查司职责所在。”   “查察司……也是,毕竟你是大判官无尽灯,阴阳两界你都得管。”   此时并州城门在晨曦中缓缓开启,一抹晨光落在他眼底,竟倒映出了多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春日。   当年他们离开并州的时候,整支玄戍军士气如虹。大军北上,接连拿下了应州和云州,一路势如破竹,铁蹄踏过了尔布尔河的滩涂。   那时春汛已至,尔布尔河上冰雪消融,巨冰撞击着湍急的河流,溅起丈许高的浪花,万马奔腾也遮不住那股子吞吐山河的壮阔,那是谢无忧见过最美的山川图景。   那时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拿下漠川九州,风光回京。   晨光下,尔布尔河还在远处闪耀,并州城门已近在眼前。叶平笙领着千余玄戍军入城,铁骑声低低压过街道。   净舟翻身下马。   谢无忧其实早就清醒了,后脑那点疼也可以忽略不计,可他望着并州的长街,心里莫名空了一下,忽然不太想自己走进去了。   于是他十分自然地往马鞍上一歪,半点没有要挪窝的意思,拖长了调子哼唧道:“我晕,走不动。”   净舟抬眼看他。   谢无忧也回看他,脸不红心不跳,一副自己下一刻就要当场晕死过去的模样。   半晌,净舟叹了一声,转过身去。   “上来吧。”   谢无忧等的就是这一句,手臂熟门熟路地往那人肩上一搭,整个人便松松垮垮地趴了上去。   净舟双手拖住他的大腿,将他稳稳背了起来。   说实话,谢无忧从前还真没想过,自己这辈子竟还有被程牧背着走的一天。从前程牧那破腿,能自己稳稳当当走几步就不错了,哪还指望他背人。如今死了一遭,这人倒是步履生风,甚是矫健。   谢无忧趴在他背上,懒洋洋地想:看来人死了,也不全是坏处。   净舟背着他沿长街往前走,谢无忧就隔着他的肩头,垂着眼看街边景象一点点向后退去。   并州城晨市也开得早,早点摊前支起炉火,白气从锅里腾腾往上冒,卖炊饼的小贩一边揉面,一边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街边有人牵着孩子让到檐下,却也只是为了躲开马队扬起的尘土。   玄戍军踏过长街,铁甲声沉沉压过青石路。   没有人尖叫,也没有人逃散。   当然,也没有人夹道相迎,喊什么将军万胜。   酒肆照旧开门,茶棚照旧添水,卖菜的妇人在同人讨价还价,街边老花眼的老太太,也还瘫在摇椅里晒太阳。   天下太平太久了。   久到军队入城,也不过是清晨里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谢无忧看了许久,忽然下巴往净舟肩上一搁,那些翻涌上来的旧事,便被他轻飘飘地压回了心底。   程牧什么都不记得了,是件好事。   “我们去哪?”谢无忧问。   “找处地方歇一歇,叶平笙说下午再启程。”   谢无忧哦了一声,趴在他背上往前头看去,叶平笙下了马,不知和身边的人说了什么,步履匆匆走了。   他盯着看了半晌,忽然道:“叶平笙是不是知道我是谢无忧以后,就不想理我了?”   “他只是一时没转过弯来。”净舟脚步未停。   “他从前可是我捡回来的小孩。”谢无忧闷闷道,“要是真不理我,那就叫忘恩负义。”   “昨夜事发突然,梁兆雄与耶毕都在眼前,他顾不上想这些。等事了,你再和他说清楚就是。”   说话间,净舟背着他穿过半条长街,脚步忽然一转,避开街上来往的人群,足尖在墙上一点,背着他掠上了屋檐。   风迎面扑来,谢无忧猝不及防,被颠得往前一撞,前胸正磕在对方肩胛上,硌得他皱了皱眉。   程牧比起从前,瘦了好多。   哪怕隔着好几层衣服,谢无忧贴着他的背,仍能清楚觉出那一道一道突起的骨线。肩胛像被风削薄了,脊骨沿着衣料一点点顶出来。   从前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程牧为了与他互换身份不露破绽,总是与他同吃同练,两个人的身形几乎一模一样,往人前一站,连最亲近的人都分不清谁是谁。   那时候的程牧,也是宽肩阔背的。   不像现在。   风从屋檐上掠过去,衣摆贴着他的脊背轻轻一荡,竟显出几分空落落的薄。   谢无忧心里忽然一动,手指也跟着不大老实起来,顺着那道脊骨慢慢往下摸了摸。   净舟脚步一顿,道:“你做什么?”   “不做什么。”谢无忧立刻缩回手,老老实实又贴了回去。   “你若醒了就自己走。”净舟一俯身,就要把他放下来。   “别别别别!”谢无忧反应极快,趁他还没撒手,两手猛地一收,死死勒住净舟的脖子,双腿顺势一盘,整个人像块狗皮膏药严丝合缝地贴在他背上。   “下来。”   “不下。”   净舟反手去掰他的手指。谢无忧早有防备,十根手指扣得死紧,整个人扒在他背上,纹丝不动。   掰了两下,没掰开。谢无忧干脆闭上眼,开始装死。   “不行不行,”他瓮声瓮气道,“方才说了几句话,晕得更厉害了。再背会儿。”   净舟沉默了。   谢无忧闭着眼等了半天,没等来他真把自己扔下去,只听那人长叹一声。   那声叹息里有几分无奈,又像藏着一点说不清的纵容。   谢无忧一笑,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趴在净舟背上。   耳边风声掠过去,底下长街渐渐远了,唯有那人沉稳的心跳隔着脊背传来,一下一下,听得人有些恍惚。   已经有多久没有这样与程牧说过话了?   他一时竟想不起来。   记忆的后半段,就像漠北冬日经月不散的风雪。   谢无忧已经记不清,程牧究竟是从哪一日开始变的。也许是收复暨北之后,也许是出征第三年的那个冬天。起初,只是话少了,后来无论他说什么,那人总是冷着一张脸,不苟言笑。   一开始,谢无忧以为是战事吃紧,毕竟越往北走,大雪越是没日没夜地肆虐。粮草用起来扣扣搜搜,过冬的衣物也不够,一桩桩压下来,换了谁,脾气都不会太好。   于是他难得收敛了许多。   程牧莫名发脾气的时候,他总是闭上嘴。可不知为什么,他越是守规矩,那人反而离他越远。   就当他陷在这些乱七八糟的陈年旧账里捯饬不清时,净舟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谢无忧懒洋洋地抬眼往下一扫,视线掠过周遭灰扑扑的瓦檐,忽然觉得眼熟。   这地方他认得。   这里是并州的城东,当年他半夜在并州城里到处找葱,就是在这一片摸来摸去的。   那天他蹲在人家窗根底下,刚拔了两根葱,还没来得及揣进怀里,一个愣头愣脑的小姑娘就打开窗探出头来,两人对了个正着,那姑娘的大嗓门,以至于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耳膜隐隐发疼。   这些年并州归了大齐,城里安稳了许多。那姑娘如今兴许快二十了,正是好年纪。也许在街上开了个小铺子,生意热闹。又或许已经嫁了人,家里有几个孩子。   而那些年月里出生的孩子,从小到大没见过战火,不知道什么叫围城和逃难。   谢无忧心里忽然有点高兴。   刚想到这里,净舟足尖一点,背着他从屋檐上轻轻跃下。   两人稳稳落在一座不起眼的小院之中。   谢无忧当场愣在原地。   等等……他在干嘛?   青天白日的,怎么突然跑进别人家去了? 作者有话说: 谢无忧:哈哈哈哈哈哈哈,忘了好啊,忘了以后就可以随便调戏了无情的作者:下一章你就笑不出来了回到现在时间线,让谢无忧懵逼一小章,下章开始发疯,顺便祝还在上学的大家开学快乐 ( ̄︶ ̄)↗ 第63章 净舟 耍酒疯   谢无忧:“喂喂喂, 无尽灯大人,你不是跟着我学坏了吧?这可是私闯民宅,小心被叶平笙抓起来。”   净舟:“放心, 没人住。”   他微微俯身, 将人放了下来。   谢无忧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落地之后没有立刻往前走,先侧耳听了听四周动静。院子里头静悄悄的, 除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确实没有半点人声。   他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此时日上三竿, 也不知是不是今年特别热些,五月的并州已经暖了,阳光从天井当院洒下来, 照得院中一片明亮。这里看起来像是许久没人住了,墙角结着蛛网, 石缝里钻出细细的杂草, 葡萄架上也攀了几缕野藤。   可这院子虽荒, 却不显破败,看来设计之人颇有巧思。   铺地的青石从院门一路延到屋檐下, 旁边特意留出几畦土, 许是从前种过花草。东边墙下摆着几只空陶盆, 西边搭着葡萄架,架子不高不低, 正好遮出一块阴凉地。院中那棵老槐树生得极好,枝叶铺开,将大半个院子都拢进影里。   这要是好好收拾一番,夏日傍晚在树下摆一壶酒,躺在椅子里吹风, 想来很是舒服。   谢无忧站在院子里,脚步慢慢停下来。   他不自觉一笑,这院子长得真好啊,和他曾经想要的一模一样,老槐树,躺椅,葡萄架——   等等。   谢无忧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了,他抬起眼,重新将这院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老槐树,躺椅,葡萄架。   风从院墙上掠过去,叶影轻轻一晃。他心口忽然剧烈一跳,猛地抬头看向净舟。   净舟没有看他,那人只是走到墙根,俯身拿起一把旧铁锹,拨开树根旁的杂草,沿着松软的泥土往下翻。没过多久,铁锹尖便碰出一声闷响。   他弯腰将泥土一点点拂开,两只酒坛从墙根下露了出来。   红色封泥已经旧了,沾着一圈潮湿的土,可谢无忧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那是松鹤楼的罗浮春,一坛十金的罗浮春。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净舟,看着他一点一点拧开封口,浓郁的酒香漫开来,在这个小院里四散开去。   谢无忧喉咙轻轻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觉得脑子一阵发空。他没有立刻走上前去,只是背靠在门板上,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静静看着院子里的那个人。   净舟已经从屋里取出两个大瓷碗,放在槐树下的石桌上。他动作从容,仿佛这院子就是他的。   “哎,无尽灯大人,”谢无忧终于开了口,“这并州城大得很,你怎么就这么巧,偏偏知道这处院子没人住?”   清冽的酒液倒进瓷碗里,哗啦一声响。   净舟没有抬头,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来之前,我问过叶平笙,他说这城里有一处旧部留下的私宅,地处偏僻,正好可以落脚。”   “哦?是嘛。”谢无忧不置可否地拉长了音调,他慢悠悠踱到石桌旁,撩袍坐进那张摇椅里。   碗中酒液轻轻晃着,罗浮春的香气直往鼻端钻,勾得人心口发酸。   谢无忧端起碗,闭眼深吸一口酒香,随即仰头饮下半碗,熟悉的辛辣一路烧过喉间,又在舌根慢慢回出一点甘甜。   “真是好酒。”他感叹了一声,转而撩起眼皮,盯着对面那个依旧面无表情的人,“这埋的酒也是叶平笙同你说的?”   净舟淡淡道,“我闻出来的。”   “哦,是吗?”谢无忧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问:“你不喝吗?这么好的酒,只看着我喝,多没意思。”   净舟这才拿起碗,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他的下颌滑下来,落进衣襟里,沾湿了一小片。湿透的白衣贴在胸口,衬得颈侧那道伤疤更加明显了。   他垂着眼,把空碗搁回石桌上,发出清脆一声响。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动,风穿过枝叶,细碎的光落了满院。   谢无忧靠在椅背上,抬头看了看树梢间漏下来的日光,忽然道:“这院子不错。”   “我也觉得。”说着,净舟给自己又倒了一碗。   谢无忧整个人陷在椅子里,姿态懒散。他晃着空了一半的酒碗,语调漫漫地飘在风里:“你说,要是我还活着,定要在并州寻个这样的院子。喝喝小酒,吹吹小风,管它什么军令如山家国天下。”   净舟低声“嗯”了一声,再次端碗,仰头灌下。   谢无忧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伸手把那坛罗浮春拿了过来,给自己又添满了。酒香在风里慢慢散开,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谢无忧忽然轻声笑了一下。   “大人,那本册子呢?再拿来我瞧瞧。”   净舟:“做什么?”   “看看我这上辈子都做了什么。”   净舟迟疑了一瞬,还是从怀中取出那本深青色封皮的薄册子,递了过去。   那册子里字迹工整,详尽地记载了谢无忧之前说过的所有记忆,他如何作为影子,代程牧征战四方,如何死在朔方山。玄戍军恶鬼为何怨气滔天,梁兆雄与耶毕又如何设局陷害。桩桩件件,条理清楚,连他看了都觉得这无尽灯大人办差实在周全。   可唯独关于程牧,一个字都没有。   程牧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疤。横的竖的,新的旧的,层层叠叠地压在一起,究竟是哪里来的?   他又是如何死的?   净舟如此缜密的一个人,连姜元之事都有详细记载,却偏偏对程牧,没留下半点笔墨。   谢无忧指尖摩挲着纸页,问:“当初在梁兆雄家,史书上没写程牧是如何死的吗?”   “大约是写了。”净舟道。   “大约?怎么写的?”   “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谢无忧慢慢合上册子,抬眼看他。罗浮春后劲大,他脸上已经泛起一层薄红,眼神却清醒得很,“判官大人事事详尽,怎么偏偏这事不记得了?”   净舟垂下眼,没有回答。   谢无忧也不追问,只是没头没尾问道:“你不觉得他死得也有些冤吗?”   净舟端着酒碗的动作微微一顿。   那停顿很短,短到若不是谢无忧正盯着他,大概也察觉不到。   净舟面不改色道:“你如今已成了鬼,功德都被他抢了,还关心他冤不冤?”   谢无忧笑了:“你说的对,我关心他做什么?他这人啊,从前待我就没个好脸色。嫌我话多,嫌我碍眼,恨不得我只是个没嘴的泥塑木雕,可偏偏他又离不开我这影子替他上阵杀敌。”   “漠北那些年风里来雨里去,我这一天安生日子都没捞着,满身都是替他挨下的刀箭。他倒好,舒舒坦坦地稳坐后方当他的小侯爷,金衣玉食,要什么有什么。你说,我得是多没心没肺,才要去心疼他?”   “再说了,虽然我其他记不得,可他最后同我说的话,我可是想起来了的。他叫我滚,说我要是再不走,他就亲手杀了我。他说我是他的影子,是他的污点。”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说,我闲着没事关心他做什么?是吧,无尽灯大人?”   净舟执着酒碗的手指骤然收紧。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酒香都带了丝苦意,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他都这么对我了,听到耶毕说他被冤枉的时候,我本该高兴才是。可那时候,我这儿,”谢无忧抬手指了指心口,“就莫名其妙疼得厉害,总想着他或许是个好人,你说怪不怪?”   净舟:“是有些怪。”   谢无忧:“我也觉得怪,判官大人博古通今,不如替我断一断。”   “你说我会不会其实,一直都喜欢他?”   啪嗒——   净舟手一抖,半碗酒洒在了身上,酒碗脱手跌落,谢无忧眼疾手快,在半空中稳稳扣住了那只瓷碗。   他把碗递回去,歪着脑袋笑道:“我就开个玩笑,你这么大反应做什么?”   “你喝醉了。”净舟劈手将碗夺回,动作里带着一丝仓皇。   “醉了吗?”谢无忧不退反进,向前走了几步,把净舟逼在石桌边,故意喷了一口酒气在他脸上,“孟婆汤一喝,前尘尽散,连自己酒量好不好都不记得了。好像……是真的有些喝多了。”   他说着,眼睛半眯起来,盯着净舟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一只手,指尖虚虚地划过净舟的脸颊,“无尽灯大人,你知道吗,你长得真好看。”   “不过这张脸,没有你原来那张好看。”谢无忧语气飘飘忽忽的,像是在说梦话,“原来那张脸,真是……好看极了。”   “谢无——”   净舟抬起手想推开他,谢无忧却根本不给他退开的机会。猛地向前一扑,净舟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死死压在了石桌上,手里的酒碗脱手坠地,啪地一声摔得粉碎。   谢无忧把脸埋进那截僵硬的颈窝里,用力蹭了蹭,含含糊糊道:“醉了醉了。”   净舟眉头拧紧,正要把人推开,忽然听到谢无忧喃喃喊了一声。   “净舟。”   他的手僵在半空。   不是无尽灯,不是判官大人,是净舟。   谢无忧把脸压进他锁骨处,感受着对方瞬间屏住的呼吸,和那一颗隔着厚重衣料也遮掩不住的,剧烈跳动的心。   净舟没有动,那只原本要推开他的手僵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就这样任由他沉甸甸地压在身上。两个人贴得很近,呼吸几乎缠在一起,酒气混着罗浮春的香,慢慢散进风里。   谢无忧闭着眼,唇角却一点点冷了下来。   那片刻的迟疑,以及最终的纵容。   下一瞬,谢无忧眼神骤然清明,他猛地撑起身体,退开三步。   净舟的手肘还撑在石桌上,一时没有起身。他衣襟被酒浸湿了一片,领口被方才那一下扯得有些散,衣料乱作一团。几缕散发垂下来,耳后连着颈侧都泛着一点淡淡的红。   谢无忧居高临下盯着他,冷笑了一声,“怎么不推开我?无尽灯大人如此来者不拒吗?”   净舟听见他的语气,微微一愣。他很快直起身来,抬手将衣襟拢好,语气平淡道:“我不跟酒疯子计较。”   “哦,是吗?”谢无忧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问你,我的功德点既然是被程牧占了去,若我要拿回来,那人会怎样?”   “自然是失去功德点。至于之后如何,各有各的因果。”净舟不看他,蹲下身,将地上的碎瓷片一块块拾起来。   “各有各的因果?”谢无忧重复了一遍,似是觉得这话很有意思,“他要是没了功德点,会要下地狱吗?”   净舟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不知道。”   不知道。   可笑至极。   这么重要的事,他居然轻飘飘地说他不知道。   如今如此,从前也是如此。这个人向来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告诉他,一意孤行。   总是喜欢自作主张,总是这般傲慢,以为只要他不说,别人就能在弥天大谎里安稳一世。   日光从老槐树密密的枝叶间漏下来,零零碎碎落在地上,也落在他侧过来的半张脸上。那点光停在眉骨与鼻梁之间,另一半却沉在暗处,看不清神情。   谢无忧坐回摇椅里,合着眼,身子随着摇椅有一下没一下地晃。指尖搭在粗瓷酒碗的碗沿上,懒懒地转着圈,瓷沿与指腹相磨,发出细细的声响。   许久,谢无忧指尖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他微微仰起头,喉间溢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算了。”他闭着眼,“我不想要什么功德点了。” 作者有话说: 发酒疯!发酒疯!发酒疯!!o(*≧▽≦)ツ┏━┓亲上去!亲上去!亲上去!!(๑¯∀¯๑) 第64章 铃铛 那些年说过   净舟霍然转头:“你说什么?”   谢无忧睁开眼, 日光在他模糊的视线里慢慢聚拢,最后落成一道寂静的白影,如真似幻地立在他身前。   “我说我不想要功德点了。”他声音很平, 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看我这样的人,手上沾过血,心里也不干净。这辈子杀孽太重, 积下的恶业早就烂透了骨头。说到底我也不过是程家一条狗, 配不得这样的功德, 我不要了。”   净舟蹙眉盯着他,“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想过了,我生前无人在意, 死后亦是孤家寡人,去地狱受刑还是去轮回转世, 对我而言没什么分别, 要功德有什么用?”   “那功德是你拿命换来的!”   “那功德也是程牧拿命换来的。我拿走了功德, 他怎么办?他要去哪里?他会落得什么下场?”   净舟的指尖猛地蜷缩进掌心,他没有看谢无忧, 视线偏开, 落在不知什么地方。   “他死活如何, 与你何干?”   “与我……何干?”   谢无忧气极反笑。   他这种人,天生一副混账脾气。天塌下来也能当被子盖, 向来活得恣意放肆,极少有真正动怒的时候。可这一刻,心底那股被人当成傻子糊弄的羞恼,却在那一句“与你何干”里猛地窜了上来。   他忽然伸手,一把攥住净舟的领口, 猛地将人拽到自己眼前,一股子酒气喷在他脸上。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吗?”他整个人逼近过去,“那我死活如何,又与你何干?”   净舟偏过脸去,道:“别耍酒疯。”   “哦?耍酒疯?”谢无忧盯着他那截紧绷的脖颈,眼底一点点泛起红意,“我谢无忧活了这么多年,酒喝过不知多少回,可从来没耍过半点酒疯。怎么,你不记得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   “也是,我怎么忘了,你不是说过么,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对吧,程,净,舟。”   那三个字落下,像平地炸开一道惊雷。   净舟一把甩开他的手,连退数步,后背重重撞上老槐树的树干,震得头顶残叶扑簌而落。   他急促地喘着气,声音发涩,厉声道:“谢无忧,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我在说什么,”谢无忧站在原地,抱着手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你不应该最清楚吗?”   净舟:“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谢无忧眼角一跳,“别装了,你都记得。”   “程大将军,这死去活来一次,你怎么还没以前会撒谎了呢?”   净舟垂下眼,左手指腹慢慢摩过拇指侧面,指节抵住袖口,那截雪白衣袖轻轻晃了一下。   “你从前不是很会撒谎的吗?”   谢无忧上前一步,劈手扣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将衣袖往上一推,清瘦的腕骨之上,系着一条细细的黑绳银铃。黑绳已经旧了,边角磨出细碎的绒,银铃也不复当年光亮。   “我问你,这东西,你当年不是同我说你不需要,早就扔了吗?”   银铃在日光下轻轻晃了一下。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那一点细碎响声落进谢无忧耳里,却把许多年前那场风雪重新掀了起来。   长庆七年九月,漠川九州已下其七。   程牧原本想借着这一股势头,北上直取素凉。可天不遂人愿,一场百年难遇的暴风雪毫无征兆地封了整个漠北。   越往北,越冷。   冷到把所有的棉衣全都裹在身上,依旧有人冻掉了脚趾。   最开始打下潼关和并州时,朝廷的嘉奖来得很快。捷报刚送出去没多久,圣旨便追到了军中。   后来却渐渐不一样了。   拿下暨北之时,玄戍军在风雪里跪了整整一个时辰,听传旨太监捏着嗓子念完一篇洋洋洒洒的嘉奖圣旨。说来说去,却无非是在京中为玄戍军立一座功德碑,好叫万民瞻仰。   这话听着倒是好听,可碑既不能当饭吃,又不能当衣服穿。   粮草和冬衣总是迟迟不见踪迹,将士们没办法,只能往棉衣里塞干草,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睫毛上挂着细碎的冰碴,一眨眼就掉下来。   谢无忧夹在行军队伍里,正跟着往前走,忽然瞧见前头帅旗一晃。   “折回暨北!”   紧接着,队伍里压不住的低声传开:   “太好了,再走真的要冻死了。”   “不是说上个月就要新发一批棉衣吗?怎么到现在还没影?”   “别说棉衣了,都多少天没吃肉了。”   “嘘,都别说了。”   谢无忧哈出一口白气,回头看了一眼,叶平笙就跟在他身后。   这小子两年里窜高了不少,站在孩子堆里总算不再是最矮的那个了。只是这会儿整张脸冻得煞白,嘴唇泛青,两只手死死抱在胸前。   谢无忧眉头一皱,一把将他从队伍里拽了出来。   “喂,你棉衣呢?”   叶平笙牙关都在打颤:“贺钊要撑不住了,我给他先暖暖。”   “你倒是挺大方。”谢无忧抬手就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随即解开自己的外袍,不由分说地往叶平笙身上一裹,“程牧已经说要折回暨北了。从这儿沿原路往回,一日就能到,你给我撑住,别半道冻死了。”   叶平笙哆嗦道:“那你呢?这天气……”   外袍上还带着谢无忧的体温,兜头罩下来。   “先管好你自己吧。”谢无忧把衣领往他脖子底下塞紧,顺手在他冻僵的脸上揉了一把,“这点毛毛雪,冻不死我。”   叶平笙被他揉得脑袋一歪,还没来得及还嘴,就被谢无忧一把塞回了人群里。   谢无忧哈出一口白气,转眼便在睫毛上凝成碎冰。他把两只手揣进腋下,原地跺了跺脚,侧过头,目光穿过风雪,落在队伍最前方。   程牧一人一马立于帅旗之下,正低头同姜元说话。   他右手攥着缰绳,左手却死死掐在左腿上,脸色很是不好看,身影在漫天飞雪中摇晃不定。   谢无忧刚想上前一步,耳边又响起程牧不久前说的话。   他说在外人面前,不许和他说话,不许擅离职守,就当个小兵。没有他允许,不能进军帐。   谢无忧站在原地,攥紧了拳,隔着白茫茫四野看了半晌,最后只是闷闷地哼了一声。   大军在风雪里艰涩行进了整整一日,终于在夜幕降临时赶回暨北,在背风的山坳处扎下营来。   可入夜之后,风雪更急。   帐外火盆烧得噼啪作响,巡逻兵的脚步声踩在雪地里,发出吱嘎声响。   谢无忧在自己的小帐篷里翻来覆去好半天,越躺越烦心。最后还是一骨碌爬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截黑绳。   他揣着那截黑绳,避开巡夜的人,熟门熟路钻进中帐。   一进去,先扑面撞上一股苦药气。   程牧果然还没睡。   案前摊着地图与军报,程牧坐在后头,左腿搭在矮凳上,衣摆下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正按揉着大腿前侧。   听见帐帘响动,他迅速抬手,将案上的书信压进地图底下。抬眼看过来时,已然皱起了眉头。   “我说过,在军中不要随意来找我。”   谢无忧早练就了一身铜皮铁骨,对他这副冷脸向来不大往心里去。他反手把帐帘掩上,笑嘻嘻凑过去,“我又不是来找镇远侯的,我来找净舟的。”   “出去。”   “别这么凶嘛。”谢无忧自顾自在他跟前蹲下,手已经覆上他的膝头,指腹隔着布料按住穴位,“疼不疼?我看你都快从马上摔下来了。”   程牧猛地扣住他的手腕,“谢无忧,你到底能不能听得懂人话?”   谢无忧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去。他这次没有回嘴,只低着头,慢慢掰开程牧的手。随后两只手握住他的腿,力道不轻不重地替他揉搓经脉。   陪在程牧身边这么久,这人什么时候犯病,犯病时是什么样,怎么揉会舒服些,他早就一清二楚。   程牧低下头,攥紧了手指,眉头却到底一点点松了。   帐渐安静下来。   只能听见外头狂风拍打着毡帘。   谢无忧没有再说话,只一点点替他揉开腿上的僵痛。直到程牧整个人终于放松下来,他才收回手,起身从怀里取出那截黑绳,轻轻搁在案上。   “漠北风雪大,牛羊身上都会系这个,这东西声音传得远。”他声音还有点闷,“要是你哪天犯病,疼得忍不住了,又不方便叫我,你就摇一摇,多远我都听得见。”   程牧垂眼看着案上的黑绳。   黑绳编得不算齐整,边上还有几根没收干净的线头,一看就是某些人手笨得很。那黑绳中间串着一只银铃,烛火一晃,铃面上漾出一点很浅的光,在程牧眼底也跟着闪了一下。   “拿走。”他闭上眼,道,“我不需要。”   谢无忧脸色一僵。   “我是你养的狗吗?”他难看地笑了一下,“你现在同我说话,非得这样吆五喝六的?”   程牧没有答,只是伸手拿起那截黑绳,指腹在银铃上轻轻擦过。下一刻,他却忽然抬一手,将它随手扔远了。   铃铛落在毡毯上,闷闷响了一声,很快滚进暗处。   “不要做这种多余的事,别忘了你的身份。”   “程牧!”谢无忧终于有些恼了,“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帐中静了一瞬,程牧抬起眼,看着他。   “我是大齐镇远侯,玄戍军统帅,你觉得你是什么身份,站在这里同我说话?”   谢无忧怔了片刻,随即冷笑一声,眼底也压着火,“怎么,如今你要我跪着和你说话?你这些时日到底在犯什么毛病?有什么事为什么不能好好同我讲?”   “你想多了,”程牧神情一暗,他疲惫地抬起手,抵住额角,“战事将尽,我很快不需要你了,所以耐心没以前好,你忍忍。”   谢无忧看着他,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最后却只扯出一个难看至极的弧度。   “行,侯爷都这么说了,我还能如何?”   说完,谢无忧转身便走。   走到帐门前,他手刚要掀帘子,却又放了下来。   方才那些气话归气话,但季延交代过的小心行事,他始终放在心里。他从帘缝里往外扫了一眼,确认四下无人,这才压低身形,悄无声息地钻出军帐。   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那条黑绳。   也从未听过那铃铛响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谋反 吵架呢别闹   “你看错了。”程牧猛地抽回手, 缩进袖口中。   “我看错了?”谢无忧一口气噎在嗓子眼里,舌尖抵着腮帮子,“老子自己一个结一个结做的东西, 我能不认识?倒是你, 一条早就扔了的破绳子,为什么还在你手上戴着?”   程牧垂下眼,没有答话。这沉默落在谢无忧眼里, 比任何狡辩都刺眼。   谢无忧哼笑一声。   “你到底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来人间时?”   “还是更早?”   “……”   “还是你从头到尾, 根本就没有忘过?”   程牧低声道:“这不重要。”   “不重要?你觉得不重要?”脸上的笑意在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抬手戳在自己的心口上,“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你玩得团团转, 很有意思是不是?”   程牧声音低了些:“我想等你拿回功德——”   “又来了。”谢无忧打断他,“又是你想。”   “你少在那自作主张!你想让我拿回功德点, 你想让我滚远点, 你想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该走哪条路, 我该恨谁,我该原谅谁, 我该拿什么, 我该忘掉什么, 全都由你说了算,是不是?”   程牧急道:“不是!”   “不是?”谢无忧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衣襟, 五指卡住程牧的下颌,逼着他抬头看向自己,“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程牧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干净,袖中的手指蜷紧了。   谢无忧眼前已经有些模糊了,可他仍死死盯着眼前这张脸。   “程牧, 我是人!不是你养的狗!”他手臂上青筋暴起,压抑已久的话倾泻出来,“我不是每天给口吃的,摸两下脑袋,就能傻乐着什么都不问的东西。我不是非要躲在你身后,等你替我安排好一切。我有我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喜怒哀乐,我自己的执着,我有我想做的事,想保护的人!”   谢无忧说到最后,嗓音带了哑,却依旧红着眼眶步步紧逼。他撕开皮肉,露出心中烂透了的委屈。   “谁准你替我决定的?你凭什么骗我?凭什么不告诉我?凭什么到头来告诉我,这是为我好?你问过我了吗?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你问过我谢无忧想怎么活,又想怎么死吗!”   谢无忧活了两辈子,不记得自己流过泪,以至于当视线被温热的液体彻底模糊时,他竟有一瞬间的惊慌。   他喉头剧烈地滑动着,哽咽着,问出最后一句:“你凭什么觉得,我谢无忧不配跟你死在一块儿!”   话音落下,程牧那一身刀枪不入的冷静轰然碎裂。   他抬起手,刚要去抓谢无忧的手腕,谢无忧已经避开他,骤然拧身,扬起右拳,狠狠砸向院中那株老槐树。   砰的一声闷响,树皮皲裂,树叶簌簌往下落。   谢无忧的手背瞬间见了血,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只低着头,胡乱抹了两把脸。   再抬眼时,程牧还愣在石桌旁。那人衣襟凌乱,腕上那枚银铃轻轻垂着,一动不动。   “行,你又不说了是吧……”   谢无忧晃晃悠悠站起身,随手将摇椅拖到院门口,他一屁股坐下,双腿大喇喇地敞开,整个人横在那里,把门口堵得死死的。   “那就都别走了。”   他抓起那壶剩下的罗浮春,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如同一道烈火,一路从喉咙烧进肺腑,却怎么也压不住胸口那股子越翻越猛的闷气。   隔了这么久,他还是喝不懂程牧心心念念的罗浮春。   午后阳光晃眼,穿过槐树枝叶,打在他被泪水洇湿的睫毛上,折射出一片模糊的金芒。酒劲混着憋屈一股脑儿撞上脑门,谢无忧只觉得视线虚浮,整个人晕得发沉,可那一双眼却死死钩在程牧身上。   程牧胸口那片酒渍已经干了,留下一团洇开的痕迹。衣襟松垮地垂着,整个人显得清瘦得很。   随着他低头,前胸那片交错纵横的伤疤露出来,连带着露出了一半心口附近的暗红色凹痕。   只是看了两眼,谢无忧方才那股几乎要掀翻天地的怒火,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泄了气,只剩下一腔说不清的苦涩。   “还没想起来?”谢无忧有一下没一下地扣着瓷碗边缘,“程净舟,你再这么装聋作哑下去,我这坛酒可就见底了。到时候酒劲儿上头,我可保证不了会对你做出什么出格的混账事来。”   程牧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你想起来多少?”   谢无忧道:“全部。”   程牧抬起手,捂住了半张脸,道:“对不起。”   “少来这套,我不要道歉,你也不欠我什么。”   院中一时静了下来,酒坛里的余香还浮在空气里,谁都没有动。   许久,谢无忧才开口问:“你就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   程牧喉头一动,开了口。   院外平地一声高喊,把那个字截了个干净。   “谢无忧!谢无忧你人在哪儿!”   “有人说瞧见有人背着人往这儿来了,快!”   紧接着是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砰砰的砸门声。   谢无忧没有理会外头的动静,目光仍直勾勾地盯着程牧,催促道:“你要说什么,说完。”   话音刚落,墙头瓦片轻轻一响。   谢无忧眼皮一跳,还没来得及回头,一道黑影已经翻墙落进院中。   他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心道哪个混账东西这么不长眼。待那人站稳,才看清来的是叶平笙。   三个人就这么站在院中,气氛沉默了一瞬,诡异得有些微妙。   叶平笙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见一人领口凌乱,颓然坐在桌边,一人眼眶微红酒气熏天,再迟钝的人也能觉出一丝古怪,但他顾不上细想,拽着谢无忧急道:“我刚才在外面喊你,你是聋了吗?”   谢无忧懒懒道:“年纪大了,耳朵背,谅解一下。”   “你就别贫了!”叶平笙将谢无忧从摇椅上拉起来,急道:“耶毕死了!”   谢无忧的酒一下子醒了,“什么?重说一遍。”   “方才队伍休整之时,一个没看好,自戕了。用的是藏在靴底的一片小刀,正中喉管,没救回来。”   “耶毕?自戕?”   谢无忧眉头紧锁,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   他下意识转头望向石桌旁的程牧,那人也是不可置信地皱起了眉。   耶毕这人,旁人或许不了解,可他们再清楚不过。   他是赫连草原上最凶悍的将领,纵横漠北数十载,什么风浪没见过,绝不是受了几日阶下囚的屈辱,便会寻死觅活的人。   更何况,只要耶毕活着,大齐为了边境安稳,多半也不会立刻杀他。等哪日需要跟赫连换东西,他还能当一枚谈判的棋子,未必没有重回草原的一天。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他死了。   院中静了一瞬。   片刻后,程牧抬起眼,方才那些翻涌的情绪已经被他压了下去。他撑着石桌站起身,声音沉稳下来:“别慌,先回去。”   叶平笙这才回过神,立刻点头。   三人赶回军中之时,耶毕已经咽气很久了。   他靠坐在木牢笼的角落里,头微微歪着,颈侧豁开一道深长的口子,血淌了满地。那一刀下得极狠,半点没给自己留活路。   可他的眼睛仍睁着,唇角甚至还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对自己这个结局十分满意。   谢无忧蹲下身,盯着那双没闭上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真有你的。”   原本耶毕与梁兆雄二人一并押解回京,只要耶毕肯当堂对质,梁家通敌卖国的罪名便是铁证如山,神仙来了也难救。   可如今他这一死,死无对证。梁家宫中有太后撑腰,朝中有梁相坐镇,单凭几页口供,想撼动梁家这棵盘根错节的大树,怕是很难上加难。   而此时梁兆雄陷害程牧的消息多半已经走漏,一旦梁家脱罪,那曾浴血奋战的边关将士,会不会心寒,会不会兵变。   朝堂要保梁家,边军要杀梁家,两方一旦内耗纷争,大齐便会自乱阵脚。   耶毕啊耶毕,倒不愧是赫连第一大将。   程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叶平笙身旁,沉声道:“派人去各处边境驻军,稳住军心,这事一刻都不能拖。”   “先生周到,我立刻叫人去办。”叶平笙道,“可这人死了,没有人证了。”   谢无忧道:“当年玄戍军又不是都死了,朔方山一役的始末,他们都亲眼见过,不都是人证?”   “人我都能找到。”叶平笙叹了口气,“可恐怕只靠玄戍军的人,翻不了案。”   谢无忧问:“为什么?”   “因为当年程将军,是自认谋反的。”   谢无忧猛地抬头看向程牧。那个人侧开脸,避开了他的目光。   “他为什么会自认谋反?”   叶平笙眼眶通红,死死攥紧拳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是当时唯一能保下玄戍军的办法。”   “朔方山那一战,程将军带着不到两万弟兄杀出赫连人的包围,冲到山口时,等来的却不是援军,是梁兆雄。”   “那时候将士们已经精疲力竭,人人带伤,还以为终于等到了救兵。谁也没想到,梁兆雄一到,直接下令开战。后有赫连追兵,前有梁家堵路,腹背受敌。程将军也是到那时才明白,那根本不是什么迟来的援兵,是梁家早有预谋的清缴。”   叶平笙闭了闭眼。   “梁兆雄不是傻子,也不想真拼到两败俱伤,他给出的筹码很简单。要么,他给玄戍军扣上叛军的帽子,将这两万人斩草除根。要么,程将军签下那份通敌谋反的认罪书。只要主帅伏罪,剩下的两万残兵就是受蒙蔽的从犯,可以免受株连,保下一条命。”   “程将军为了护住那两万条人命,才在那份供状上按下了手印。”   谢无忧站在原地,耳畔嗡鸣作响。   他的目光有些迟钝地晃了晃,最后落到程牧身上。   “然后他就这样死了,是吗?” 作者有话说: 再给我两章!真的就两章!所有故事马上收网。 第66章 线索 最后的对手   程牧没有回答谢无忧的问题, 他沉默地走上前,缓缓抬起手,像是想按在谢无忧肩上。   谢无忧冷硬地往后退了半步, 错开了身, 那只手就这么尴尬地停在半空。   程牧低声道:“这事以后再说,先解决眼前的事。”   “以后再说,”谢无忧冷笑, “你最好是真的会说。”   程牧没有反驳, 谢无忧看着他这副万年不变的闷葫芦样子, 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人还真是,哪怕死了,也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算了说正事, ”他不再看程牧,只转向叶平笙, “耶毕提到梁兆雄派了一名大齐特使去和他详谈, 说不定这个人还活着。”   叶平笙满脸颓然:“可梁兆雄又不可能告诉我们, 上哪儿找这个特使?”   “耶毕知道,”程牧突然开口。   叶平笙不解, 问:“可耶毕已经死了, 难道沈先生还有办法让他开口?”   谢无忧这才侧过脸, 冷冷瞥了程牧一眼,嘴角扯了扯, “人家可是地府判官,只要是死了的,他想要谁开口,谁就得开口。”   叶平笙听得后背一凉,他已知道这两人都不是活人, 也知道眼前这位沈先生是阴司判官。可知道归知道,真要看他对着一具刚死的尸身问话,仍旧觉得头皮发麻。   他看了看耶毕的尸体,又看了看程牧,最后干巴巴道:“那……试试?”   三人一起将耶毕的尸身拖进了不远处的密林深处。   林子里暗得很,天光被枝叶压得只剩薄薄一层。风一过,满树叶子簌簌作响。   程牧蹲下身,指尖凝聚起一簇细碎的金芒,并指如刀,轻点在耶毕早已灰败的眉心,一点金光无声地没入。   原本已经僵死的人,眼珠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叶平笙只觉一股凉气顺着脊梁骨窜了上来,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谢无忧靠在树边,抱着手,声音轻飘飘的:“害怕就往你好哥哥身后躲躲,不丢人。”   叶平笙狠狠白了他一眼,“切,谁怕了。”   两人并肩立在林边,目光死死盯着程牧那边的动静。   程牧单手点在耶毕额头,林中一时静了下来。   半晌,叶平笙转头看着谢无忧,低声问道:“你是怎么死的?”   “我怎么死的?在战场上死的呗,”谢无忧语气懒散,“我现在身上都还是赫连人的弯刀口呢,跟改了花刀的猪肉一样,怎么,你要不要看看?”   说着谢无忧作势就要伸手去解腰带。   “不用了!”叶平笙一把按住他,脸色变了几变,半晌才闷闷地问,“你们能在人间待多久?”   “还有三天。”   “哦。”叶平笙低下头,脚尖不安地碾着地上的枯叶。   “怎么?舍不得了?在檀州打我一拳的时候,不是恨不得我立马消失吗?”   叶平笙咬牙:“那是你欠揍。”   “行行行,我欠揍。”谢无忧很大度地点点头,“要是真想我,等你以后死了,来底下找我就行。要是我那个时候没下地狱,肯定罩着你。”   “真晦气!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这还不好听?”谢无忧啧了一声,“那行,祝叶大将军长命百岁,活得比昆仑山上的老王八还长。”   叶平笙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谢无忧笑得没心没肺,可那是他的真心话。   叶平笙生在漠北,年少从军,这辈子除了沙场血腥,生死离别,就没见过多少好景致。谢无忧和程牧的上辈子已经折在了这里,但他真的希望,当年的小家伙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替他看看大齐往后的太平盛世。   叶平笙沉默了片刻,突然用肩膀撞了撞他,“你是不是跟判官大人,吵架了?”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和他吵架?”   “两只眼睛都看出来了,”叶平笙斜他一眼,压低声音道:“我看判官大人不像坏人。你这张嘴又向来不饶人,别把人气跑了。”   谢无忧挑眉:“哟,真是长大了,还管起我来了?”   “谁想管你,”叶平笙嘴上这么说,神色却认真起来,“活着的时候就欠揍,死了估计更讨嫌。你以后在下面也别逮谁呛谁,哪天真吃了亏,没人给你撑腰。”   谢无忧气笑了:“你这是劝人还是骂人?”   “算了管你也是多余,”叶平笙沉默片刻,突然问:“你在地府,见过程将军吗?”   谢无忧一愣,下意识抬头望去。   程牧正背对着他们,站在耶毕的尸身前。那一身素白衣衫被林风吹得微微浮动,衬得他身形越发单薄。   这人比从前瘦了太多,原本宽厚的肩膀如今只剩下伶仃的一道,难怪叶平笙认出了自己,却没有认出他来。   谢无忧道:“没见过,不过他是怎么死的?”   叶平笙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别开眼,道:“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谢无忧心口一沉。   林中风声擦过耳侧,树影晃了晃。   正这时,一道金光从耶毕眉心浮出,没入程牧指尖。他没有立刻起身,只垂着眼,缓了片刻。   谢无忧原本还靠在树边,见状,抱在胸前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程牧很快站了起来,只是起身那一下,身形一晃,他抬手扶了一下身旁树干才站稳了,然后转回身,走到叶平笙面前。   “耶毕说,那名特使当年约莫三十岁上下,身高七尺,右手食指与中指一般长,左脸颧骨处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胎记。”   叶平笙猛地抬头,“我知道这人!方闽!”   他声音骤然拔高,惊得林中几只飞鸟扑棱棱振翅而起。   “左脸颧骨处有胎记,右手食指与中指一般长,是兵部左侍郎方闽。八年前他还只是从九品司务,这些年连升数级,如今已经官拜兵部左侍郎。这还真能问得出来啊!”   程牧道:“认得便是好事。”   叶平笙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深吸了两口气,冷静了一些,一抱拳道:“多谢大人。”   得了线索,叶平笙随即通知大军启程。   林中又只剩下了谢无忧和程牧二人。   谢无忧看了眼他方才扶过的那棵树,又看向他:“问个死人,怎么变得这么费劲?”   程牧低下头,没开口。   谢无忧哼了一声,“爱说不说随便你。”   风从树梢间穿过,耶毕歪着脑袋靠在树边。那双眼仍旧半睁着,方才被魂术强行牵起的那点生气已经散了,脸上又只剩下一片灰败的死相。   程牧垂眼看了片刻,抬手合上了耶毕的双眼。   两人一时无言。   谢无忧蹲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捡了片叶子擦去了他脖子上已经发黑的血渍。   “这老畜生,活着的时候像条疯狗,死了倒还有几分硬气。”   程牧看向他。   谢无忧把那片染了血的叶子随手一扔,道:“别这么看我,我不是可怜他。”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土。   “但一码归一码,能把自己的命也算上,也是他有本事。”   说完,他弯下腰,一把将耶毕背到了背上。   程牧道:“你带他去哪?”   谢无忧背着人往外走,随便寻了匹马,翻身上去,道:“送他一程。”   他拽住马缰,随手拦下一个传令的小兵,道:“跟你们叶大将军说一声,让他先带兵启程进京。我有些私事要办,办完之后,肯定能在入京前赶上大队。”   说罢,他没等小兵回应,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沿着林外的窄道往北去了。   并州城外往北,离尔布尔河只有不到百里的路程。   谢无忧立在山头之上,山脚下便是奔流不息的尔布尔河,水光蜿蜒,绕着草原边缘一路向远处去。风从旷野尽头吹来,带着草腥气和湿冷的水汽。   他勒马回望,看见程牧果然不远不近地跟了上来。   谢无忧将耶毕的尸体抱下马,四周盘旋已久的秃鹫嗅到了死亡的气息,发出一阵阵令人胆寒的啼鸣,在高空盘旋起落。   程牧翻身下马,走到他身侧,什么也没说,只俯身托住耶毕的双脚。   两人一前一后,将这位曾经的赫连第一大将,抬上了山顶的巨石。   随后,他们默契地退开数步,站在簌簌山风里。   他们刚一让开,高空中盘旋已久的秃鹫便俯冲而下,一下咬开耶毕的皮肉。   谢无忧终是撇开眼去,嗤笑一声,道:“也不知道这赫连人是怎么想的,这种被鸟啄食,身首不全的葬法,竟也能叫体面。”   程牧望着远处的尔布尔河,道:“肉身不过是暂借人间的一副皮囊。生时骑马饮酒杀敌,死后便还给天地,血肉归鹰鹫,白骨归山河,唯有自由的魂灵,会借着鹰隼的翅膀,重归长生天的怀抱。”   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远处尔布尔河水奔流不息,一如许多年前。   谢无忧道:“听你这话,倒像是挺羡慕。”   程牧道:“是羡慕。”   谢无忧一愣,他本是随口一刺,没想到程牧竟认得这样干脆。   他扯了下嘴角,“羡慕什么?羡慕他死了,了无牵挂,你死了,还得在这儿跟我这块狗皮膏药纠缠不清?”   “谢无忧……”   “你大可放心,判官大人。”谢无忧突然拔高了音调,“等此事了结,回了地府,我直接再喝一碗孟婆汤,去阿鼻地狱报道,保准还你一个耳根清净。”   说完,他转身便走。   身后立刻响起脚步声,下一瞬,程牧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臂。   谢无忧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是低头盯着那只手,冷笑一声,道:“做什么?判官大人这又是何必?你从前不是厌烦我得很吗?不是嫌我碍事,一门心思赶我走吗?你不是要只身独行长明万世,根本不需要我吗?”   山脚下,春汛已至,尔布尔河水在奔腾咆哮。   程牧道:“不是如此。”   谢无忧道:“那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死的。”   程牧攥着他的手腕,指节一点点收紧。可那句话像是卡在喉咙里,几次到了唇边,却始终吞吞吐吐说不出口。   谢无忧没了耐心,“不是说以后再说吗?怎么,现在还不够以后?程净舟,你到底要什么时候,才算是以后?”   说完,他一根一根掰开程牧的手指。   程牧指尖一空,谢无忧没有再回头,冷着脸翻身上马,勒转马头。   马蹄踏过山间碎石,向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 加更一章,正好下章开始净舟坦白一切,不想让大家等太久,所有伏笔都会得到答案! 第67章 说书人 亲!狠狠亲   从并州到京城, 一路上风都变暖了。   漠北汹涌的河水流入江南的小桥人家,成了烟波江上一缕青烟。   谢无忧在京城百里外的驿站旁,重新追上了叶平笙的大队。他骑在马上, 半眯着眼, 整个人懒洋洋地斜靠在马鞍上。   叶平笙勒马回头,往他身后瞅了半天,没见着想见的人, 纳闷道:“那位沈大人……判官大人呢?”   谢无忧眼皮都没抬:“不知道。”   叶平笙伸长了脖子, 朝队伍末尾张望, 这才看见跟在最后头的程牧。   这一路上,他都在谢无忧身后跟着,不远不近, 始终保持着一个能看见他背影,又不会惹他心烦的距离。   叶平笙看了看前头这个, 又看了看后头那个。   “你们俩又怎么了?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吵架了?”   “好什么好?”谢无忧撇了撇嘴, 嗤笑一声, “我跟他从来就不熟。”   叶平笙:“……”   他懒得理会这张嘴,转头对身边亲兵道:“通知下去日落前到京城, 今日先在城外休整, 明日一早进城。还有, 你去请沈先生到前头来。”   谢无忧这才掀起眼皮:“怎么?”   叶平笙莫名其妙:“什么怎么?”   “你跟他倒是挺热络。”谢无忧眉头挑得老高,“什么时候认的亲?有这么多话要跟他讲?”   “你这人怎么这样?”叶平笙被他噎得够呛, “沈先生不愧是能当判官的人,经纬之才,胸有丘壑,这一路上出谋划策帮了咱们多少?且为人清雅端正,是个十足十的君子好人, 你少拿你那破嘴招惹他。”   谢无忧一听这话,心里更堵了。   上辈子叶平笙对程牧唯命是从,如今都不认识了,还这么向着他,也不知道程牧给这小子下了什么降头。   “行啊,他是君子,我是小人。”   谢无忧一撇嘴,他此刻只要一想到程牧,心里就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陈年烂棉花,堵得发慌。偏偏叶平笙还一口一个沈先生,听得他更烦。   他猛地一夹马腹,声音落在风里。   “你们正经人慢慢聊,小爷这地痞先滚一步。”   谢无忧撒马就跑,走到日头向西,道路尽头终于勾勒出金陵城巍峨的轮廓。   他一拽马绳,原本疾驰的黑马长嘶一声,渐渐慢了下来。   许多年前,他第一次踏进金陵城时,总觉得这城大得没个边际,红墙绿瓦重重叠叠,从城南走到城北,仿佛要走上一辈子那么长。   可如今,这死了一遭再回来,他却又觉得这城实在好小。小到即便将整座城的万家灯火都装进来,也填不满心中一隅。   谢无忧轻巧地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往腕上一缠,就这么牵着马,随着人流进了城。   金陵比从前更热闹了。   南来北往的人挤在长街上,各地口音混成一片。   高处酒楼丝竹不绝,富家公子倚栏而坐,豪掷千金。楼下穷酸书生凑在茶摊上,喝着二钱苦茶,议论着天下大事几和。   这座城像是从来不缺热闹。   从前程宁和亲那日,也是这样。大街小巷挤满了人,红绸招展,鼓乐喧天,人人都伸长脖子去看那位远嫁北境的穆宁公主。   如今许多年过去,长街还是长街,酒楼还是酒楼,只是少了许多人。   他脚步微微一顿,漫不经心地回过头去,程牧竟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   两人隔着半条长街的喧嚣对望。   上辈子,他老是跟在程牧身后,怕追不上那人的脚步,也怕那人一回头看不见自己。   谁能想到,如今倒是风水轮流转了。   谢无忧刚想要笑,街边伙计清脆的吆喝声便穿透人潮,直直撞进耳朵里。   “松鹤楼新开坛的罗浮春哟!一日只卖五十坛,来晚可就没了——”   谢无忧循声转过头去,长街尽头,一块黑底金漆的招牌高高挂着,正是松鹤楼。   他抬腿便往里走。   一进门,伙计立刻迎了上来,笑脸堆得殷勤:“客官,一位?”   谢无忧还没开口,身后便传来一道声音:“两位。”   “一位!”谢无忧一摆手。   伙计眼珠在两人之间一转,立刻看出后头那位气度不凡的才像是付钱的主,半句废话没有,扬声往楼上喊:“雅香阁,两位!”   真是狗眼看人低。   谢无忧嗤了一声,懒得同他计较,抬脚上了楼。   松鹤楼一共有三层,中间挑空,底下搭着一方小台。此刻正有个女子抱着琵琶坐在台上,指尖一拨,满楼珠玉声碎。   谢无忧跟着伙计进了雅香阁,往窗边一坐,正好能看见长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潮。   程牧在他对面坐下。   谢无忧没看他,只抬手招了招,叫伙计过来:“来一坛罗浮春,再随便上几个下酒小菜。”   伙计笑着应下,刚要转身,谢无忧指尖却忽然一动,又把人叫住了。   “等等。”   伙计连忙回头:“客官还有什么吩咐?”   谢无忧道:“再来一盘桂花糕。”   伙计一听,脸上露出几分为难,赔笑道:“客官不巧,这桂花糕是秋冬时节的点心。如今都入夏了,去年的桂花早用完了,若要吃,怕是得等今年秋天。”   等今年秋天。   谢无忧搭在桌沿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许多年前,程宁站在镇远侯府的廊下,一身柳色长裙,笑吟吟地与他说定,等以后回大齐那日,要带他来松鹤楼,点一桌子的桂花糕。   那时候谢无忧抱着那袋沉甸甸的金子,只觉得来日方长。   他垂眼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半晌,忽然一笑。   “桂花这种东西,倒是娇气。算了,机不逢时,没有就没有吧。”   伙计没听出其中意味,只连声应着,转身下去备酒菜。   雅香阁里一时安静下来,程牧抬眼看他。   谢无忧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懒洋洋往窗边一靠。没过多久,伙计抱着一坛罗浮春上来,红泥封口一拍开,酒香便漫了出来,辛辣里裹着一点熟悉的苦。   那味道太熟了。   熟到像是一瞬间又回到许多年前那个月夜。程牧抱着酒坛,一口接一口往下灌,脸上挂着一道浅浅的泪痕,问他能陪得了一时,还能陪得了一辈子不成。   那时他说,你想多久便多久。   谢无忧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   他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对面的人,没好气道:“你什么时候也这么狗皮膏药了?”   程牧倒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茶水落进杯中,漾开一圈浅浅的波纹。   “我有话要同你说。”   “哟,闷葫芦要开金口了?可小爷我还不乐意听了,”谢无忧往后一仰,双手抱臂,目光径直越过程牧,看向楼下的小台,“这楼下姑娘琵琶弹得真好,这人生苦短,我要听琵琶,不听废话。”   话音刚落,楼下最后一声琵琶音恰好收住。那女子抱着琵琶起身,朝满堂酒客盈盈一礼,转身下了台。   谢无忧:“……”   程牧道:“现在可以听我说了吗?”   谢无忧盯着空荡荡的小台看了片刻,面无表情地端起酒碗,一口饮尽。   “你要说就说。”   正当这时,楼下忽然爆出一阵热烈掌声。   只见几个伙计手脚麻利地上前,撤下方才的圆凳与屏风,又在小台正中摆上一桌一案。   没多时,一个戴黑色小帽的说书先生慢悠悠登上台来,撩袍落座,伸手拿起桌上的惊堂木。   “啪”的一声。   满堂酒客顿时静了下来。   说书人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开口:“列位,书接上文。要说当年那镇远侯程牧,祖上确有几分功劳,可功劳再大,也大不过君父二字。此人久在边关,手握十万玄戍军,天高皇帝远,竟渐渐生出不臣之心。”   程牧:“不是真心的。”   谢无忧:“什么不是真心的。”   “我同你说的那些话。”   楼下醒木又是一响。   “那时朝廷圣旨已下,要与赫连议和,休养生息。可程牧呢?他非但不肯领旨,反倒抗旨不尊,趁着朔方山大雪封路,私自调兵,占山为营!”   “哪些话?”   “在暨北之后的所有话。”   窗外人潮喧嚣,楼下说书人的声音高高扬起:“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程牧自以为漠北风雪能遮住他的罪行,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程牧闭了闭眼,“我不想你也死在漠北。”   “你知道梁兆雄的计划?”   楼下说书人道:“这消息,终究传到了兵部尚书梁兆雄梁大人耳中!梁大人一听,当即拍案而起!他说,程牧若反,北境必乱。北境一乱,大齐危矣!”   “那一日,朔方山大雪如席,狂风如刀。梁大人率军赶到山下,与程牧叛军迎面撞上。两军厮杀,刀枪并举,直杀得天昏地暗,鬼哭神嚎!”   程牧摇头:“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死在漠北?”   “有人知道了。”   说书人冷笑一声:“邪终究压不了正!任凭程牧如何负隅顽抗,终究敌不过朝廷天威!程牧兵败被擒,当着众将士的面,亲口认下自己通敌谋反抗旨不尊的罪名!”   楼下满堂喝彩,有人拍桌大笑:“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知道什么了?”   程牧攥紧了手指。   “你。”   “更荒唐的是,后来坊间又传出一桩秘闻。那程牧自幼腿有残疾,是个瘸子,可这些年在漠北屡战屡胜,哪里是什么用兵如神?”   “原来他暗中豢养了一个死士,日日戴着面具,充作他的影子,替他上阵杀敌,替他冲锋陷阵!”   “他自己坐在中军帐中,安享功名,却把欺君罔上的罪名藏得严严实实。诸位说说,这是不是该杀?”   底下立刻有人应和:“该杀!”   谢无忧怔住了。   楼下满堂叫好声仍在继续,可那些声音像是忽然隔了一层水,远远浮在耳边。   许多年前那些想不明白的事,在这一刻忽然都有了缘由。   谢无忧慢慢抬眼,看向程牧,“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应当是漠北草原上自由的鹰,不必同我一样困在这里。”   “后来程牧被押回京城。行刑那日,嚯,京城万人空巷!卖菜的不卖菜了,打铁的不打铁了,就连那茶楼酒肆里的伙计,都伸长了脖子往长街上瞧。为什么?都想看看这乱臣贼子,究竟是个什么下场!”   “长街两侧,人挤着人,人挨着人。程牧一露面,好家伙,骂声四起!有人提着一篮子臭鸡蛋,照着他的脸就扔过去。啪!蛋液顺着囚衣往下淌,那叫一个狼狈。”   “程牧被押上刑台时,一声不吭。诸位,你们说,这是不是死不悔改?”   茶客纷纷骂道:“死不悔改!”   说书人大喊:“午时三刻,腰斩!”   “诸位有所不知,这腰斩可没有砍头来得痛快。上半截身子还活着,就这么蜷在血泊里,迟迟断不了气。”   满座皆是倒吸冷气之声,人人面露骇色。   说书人一拍醒木,“所以才说,老天有眼,不叫他死得痛快!那程牧就这么趴在雪地里,上半截身子浸在血中,从午时一直捱到深夜——”   他停顿片刻,声音陡然一扬。   “昔日镇远侯程牧,终于在京城长街之上,血尽而亡!”   满楼轰然叫好。   谢无忧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眼前忽然看不见酒楼,看不见人潮,也看不见窗外那片热闹的金陵长街。   只剩下一场大雪,白茫茫糊住了天地。   雪地里有血。   很多很多血。   粗瓷酒碗在谢无忧手里裂开一道细缝,他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下一瞬,桌上的罗浮春被他一把扫落在地,酒坛砸得粉碎。辛辣酒香轰然炸开,酒液顺着木板淌了一地。   满楼看客齐齐朝雅香阁望来。   谢无忧站起身,他眼底红得吓人,反手死死扣住程牧的手腕。   “走。”   程牧被他拽得踉跄一步,“谢无忧。”   “我说走。”   两人撞开珠帘,珠串噼里啪啦砸在门框上,惊得邻座酒客纷纷回头。楼下说书人还在兴致勃勃地讲,茶客的叫好声一阵高过一阵,像潮水一样追在身后。   谢无忧头也不回,拽着程牧下楼,穿过人声鼎沸的大堂,一把推开后门,将人拽进了街后的窄巷。   远处酒楼里的喝彩声仍旧隐隐传来。   他背对着程牧,肩背剧烈起伏,扣着程牧手腕的五指一点点收紧,指尖都发了白。   程牧低声道:“谢无忧,都过去了。”   谢无忧没有动。   程牧又道:“其实也没他们说的——”   谢无忧猛地一把攥住他的衣襟,将人狠狠按到墙上,俯身用力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真相是假 杀了他   “当——”   兴国寺的晚钟悠悠响起。   那钟声宏大悲悯, 越过金陵城的重重朱檐,越过长街上熙攘的尘埃,最终撞进这方逼仄的弄堂。   谢无忧眼前模糊起来。   青砖灰墙一点点褪去, 远处的人声也像被风雪吞没, 只剩下一片铺天盖地的白。   他最后一次见到程牧时,也是这样的白。   从玄戍军中离开后,谢无忧独自骑着马, 在漠北荒原上走了一天一夜, 脑中满是程牧那句“我不需要你了”。   想不明白。   他死活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为何平白无故程牧要说这样的话, 更想不明白那个算无遗策的镇远侯,为什么非要在这种天不时,地不利, 人也不和的时候,强行攻打朔方山。   想不明白, 但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缘故, 因为程牧不是这样的人。   谢无忧这辈子, 大概就是个贱骨头。   纵使满腹火气,只要一想到程牧说三日后要攻打朔方山, 就放心不下。他第一件想起的事, 还是那几日军中缺粮的光景。   后方粮草补给部队原本半月前就该到了, 当时他问起,程牧只说是收到消息, 大雪封山,粮草迟滞。   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饿着肚子怎么打?   他一路策马南下,心想管他什么大雪封山,哪怕把漠北的冻土掘开三尺, 也得先把这批粮草找出来。   一路追寻到沧州附近,他终于在荒原上发现了大批车马碾过的痕迹。   车辙深重,马蹄杂乱,蜿蜒着没入暮色。   谢无忧顺着痕迹往前望去,只见沧州城外,营帐连绵成片。此时夕阳半坠,后勤军营里竟炊烟袅袅,锅灶旁人影晃动,隐隐还能听见说笑声。没多久,一阵浓郁的肉香顺着风飘出来,热腾腾的,几乎要把漠北的寒意都熏散了。   谢无忧眯起眼,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此处离朔方山不过数百里。   数百里地,骑快马只需半日的功夫。就算是步卒拖着粮车,撑死也不过两三日的脚程。   前方玄戍军的将士已经喝了近半月的稀粥,饿得眼窝都陷下去了。再这么拖下去,不等赫连人杀来,自己人就先要倒一半。可这群押粮的,竟还在这里安营扎寨,生火炖肉。   谢无忧想到这里,就火气上涌。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拴在城外树上,抽出长刀,朝着那片营火走去。   营门口两个守卫正说闲话,一个嘴里叼着草根,一个低头搓着手取暖。   谢无忧眼皮都没抬,径直从两杆长枪中间穿了过去。   他走得太理所当然,半点不像外人。那两个守卫只是扫了他一眼,问都没问一句。   进了营,肉香更浓了。   绕过几座营帐,后营灶火旁还架着几口锅,底下炭火没熄透,锅里剩着半锅肉汤,油花浮在上头,热气一阵一阵往外冒。   谢无忧低头看了看。   他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一顿像样的东西了,程牧更是。   军中缺粮,最先减的是主帅帐里的份例。程牧那人,最会拿自己开刀,底下将士一日两碗粥,他便只喝一碗。后来一人一碗,他便只喝半碗。   玄戍军上下,个个饿得眼都发绿。这里倒好,肉汤都能剩半锅。   谢无忧站着看了一会儿,忽然冷笑了一声。   他也不嫌脏,端起锅,仰头把那半锅汤喝了下去。   热的。   真香啊。   等最后一口咽下去,他抹了把嘴,转头一看,不远处一个瘦小伙夫正蹲在地上,费力地刷着那口半人高的大铁锅。   那人一边刷,一边小声骂骂咧咧:“他娘的,就会欺负老实人。一个两个吃饱了就拍拍屁股去耍钱,剩这么一大口锅,刷到明早也刷不干净……”   谢无忧垂眼看了他片刻,拎着刀走过去。   伙夫骂得正起劲,半点没察觉身后多了个人,谢无忧抬手,刀锋抵上他的脖子。   伙夫只觉得颈侧一凉,余光瞥过去就是浑身一抖,手里那把油腻腻的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刚要尖叫,身后的人已经低声道:“想活命,就把嘴闭上。”   伙夫双腿一软,当场跪了下去,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敢漏出半点声音。   谢无忧俯下身,刀锋往下压了压。“我问,你答,不要说多余的话。”   伙夫拼命点头。   “你们在沧州城外待了多久?”   “半……半个月了。”   半个月。   按行程,这批粮草半个月前就该送到朔方山。他们却在离前线不过数百里的地方,足足停了半个月。   “你们不是负责给玄戍军送粮草的吗?”谢无忧咬着牙道,“前线将士在吃马料喝稀粥,你们在这儿等什么?等给他们收尸吗!”   伙夫连连摆手求饶,“好汉饶命!这……这小人哪知道啊!我们就听上头吩咐,梁大人说不急着启程。说玄戍军军中还有余粮,我们这长途跋涉的,不如休整好再……”   谢无忧眉头一皱,“梁大人?哪个梁大人?梁兆雄?”   “是……是兵部尚书梁兆雄梁大人,这次他亲自督运……”   梁兆雄,坏了。   谢无忧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他早知道梁兆雄与程牧不对付,小时候程牧在梁兆雄脑袋上留了个疤,那姓梁的记恨到如今,也不算稀奇。   可这是战场,是几万将士的命。   梁兆雄怎么敢?他怎么敢在国难当头的时候,拿这几十万担救命的粮草做文章?   “梁兆雄人在哪?”   “在中帐……”   话音刚落,谢无忧抬手,刀柄狠狠敲在伙夫后颈。那人连哼都没哼全,软软地瘫了下去。   谢无忧转身直奔中帐。   玄戍军的中帐不好找,这里的中帐可太显眼了,帐外覆着厚厚毛皮,门口两盏避风灯幽幽晃着,生怕旁人不知道里头坐着位大人物。   他绕到营帐后头,刀尖轻轻一挑,在帐布上划开一道细缝。   暖意和香气一同扑了出来。   帐里火烧得正旺,金漆灯架上的火苗轻轻跳着。梁兆雄歪在虎皮椅里,指尖捏着一颗葡萄,慢悠悠送进嘴里。   “与耶毕那边,都谈妥了?”   一旁,方闽垂手站着:“大人放心,都谈妥了。只是下官的妻女……”   梁兆雄一摆手:“方大人的口才真是名不虚传。你放心,你妻女都在京中,好吃好喝养着,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多谢大人,只是下官愚钝,大人如何确信,程牧明日要出兵?”   梁兆雄笑了一声:“前日我让人快马送了封信,说粮草和圣旨,明日就到。”   “圣旨?什么圣旨?”   “赫连公主都送来和亲了,这仗自然打不成。圣旨是叫程牧班师回朝的。他要是不想带着整个玄戍军抗旨不尊,最好的办法,就是赶在圣旨到之前先把兵出了。”   “原来如此,耶毕那边说,朔方山北口已布下伏兵。只等程牧一入谷,便封住山口,到时前无进路,后无退处,便是插翅也难飞。”方闽迟疑了一下,“只是那粮草压了半月,玄戍军早就饿得没力气了。下官不明白,程牧为何偏要打朔方山?”   梁兆雄只是哼笑一声,没有回答。   谢无忧的指节骤然收紧。   为什么要打朔方山?   梁兆雄不会不明白。   出了潼关,除了那三道天险,便只有一望无际的平原。在那样的地方打仗,步兵再勇,也追不上草原人的马。   骑兵所需的马匹,放眼全境,也只有西北长岭与东北热察两处能养出来。高寒之地才能养好马,才能为骑兵长途追击之用。可如今这两片土地一个在赫连人手里,一个在塔元勒手中。   更何况,精铁矿脉也在那一带。   中原没铁没马,若现在不趁赫连败势拿下朔方山,等来日赫连喘过气,塔元勒再蠢蠢欲动,大齐还是只能年年守关,岁岁死人。   帐中方闽仍有些不安:“可若赫连借此翻身,当真打下来……”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带五万后勤军过来?还是你也当我真是草包?”梁兆雄把葡萄皮随手一丢,“朔方山这一仗,必是两败俱伤,程牧留在那儿,耶毕也别想走。”   “大人英明。”   梁兆雄懒洋洋摆了摆手:“行了,通知下去,传令三军,明日一早,拔营启程。”   帐外,风声掠过。   谢无忧五指死死扣进帐布里,手背青筋暴起。   这狗东西,拿几万将士的命当筹码,拿程牧的命当棋子。   他手摸上了刀,只要现在冲进去。   一步。   只要一步。   他就能冲进帐中,刀锋贴着姓梁的喉咙划过去,皮肉裂开,热血喷出,溅上桌案,也溅上那盘洗得干干净净的葡萄。   捂不住的血从他的指缝中漏出来,顺着袖口往下淌,染成梁兆雄最爱穿的暗红色。   方闽会吓得瘫软在地,甚至尿了裤子。   外头的亲兵会拔刀冲进来。   杀了他。   心底的声音在疯狂嘶吼。   杀了他,然后呢?   谢无忧的眼睛爆红,眼底布满了细密的血丝,他抬手将刀尖插入自己的左肩一寸,锋刃刺破皮肉,剧痛猛地窜上来。   他咬紧牙关,喉间溢出一声闷哼,那点疼终于将他从满脑子的血腥里拽了回来。   从这里快马赶回朔方山,最快也要四五个时辰。程牧明日一早便要出兵,他在这里杀人泄愤爽快了,耽误的是前线几万玄戍军的命。   更何况,梁兆雄现在不能死。兵部尚书带着收兵圣旨死在沧州,朝廷会怎么想?   程牧抗旨出兵在前,若再背上一条杀朝廷重臣的罪名,便真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了。   这一瞬,谢无忧牙关几乎咬出血。   他死死盯着帐中那道身影,眼底戾气翻涌,握刀的手一寸寸收紧。   他霍然起身,刀光横扫而出。   中帐外那根承重木柱应声断裂,厚重的白狐皮帐顶一歪,紧接着整座中帐轰然塌下。   营中顿时乱作一团。   谢无忧没有回头看一眼,借着这片混乱,转身掠入夜色之中。   他一路奔袭,在沧州城外找到自己的马时,左肩的血不知何时已经染透了衣襟。   谢无忧俯身一夹马腹,朝朔方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活着 你要是活不   漠北的风雪, 遮蔽了月光。   天地之间只剩两种颜色,近处是白茫茫的荒寒,远处是黑沉沉的混沌。   谢无忧伏在马背上, 迎着风雪往前冲。左肩那道伤被风一吹, 疼得半边身子都发麻,可他连低头看一眼的工夫都没有。   为了抄近路,他没有走官道, 而是进了山。   谢无忧抬头看了眼天色。   离天亮还有多久?   两个时辰?   一个时辰?   一想到这里, 他喉咙里便泛起一股血腥气。他俯下身, 几乎贴在马颈上,哑声道:“再快点。”   马鼻里喷出一团白气,四蹄踏碎积雪, 往前又冲出数丈。   风雪深处,忽然隐隐透出一点光。   谢无忧猛地抬起头。   是营火!   隔着漫天飞雪, 那点光亮微弱得几乎要被夜色吞没, 可他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那是玄戍军的营地。   照这个距离,最多还有半个多时辰就能赶到, 来得及!   谢无忧胸口那股吊了一整夜的气, 在此刻终于松了半分。   就这半分, 就这么一个眨眼的间隙,马蹄忽然往下一沉, 一声凄厉马嘶撕开长夜。   他只觉身下一空,天旋地转间,整个人被狠狠甩了出去。他在雪地上滚了几圈,肩背撞上山岩,骨头都像要裂开。喉头一甜, 呕出一口血来。   满世界都是嗡鸣声。   谢无忧趴在雪地里,手指动了动,随后一点点抠进雪中。   不能停。   他咬着牙,硬撑着从雪地里爬起来。   不能停在这里。   他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才看清前方雪面塌出一个黑洞。积雪太厚,将那处陷坑遮得严严实实,方才战马前蹄踏空,整匹马连人一并栽了进去。   坑底传来急促而痛苦的喘息,谢无忧脸色一变,立刻翻身跳下去。   战马倒在坑底,身子还在抽搐。它挣扎着想站起来,蹄子在雪地里胡乱刨了几下,却只刨出一片混着血的泥雪。   手掌沿着前腿摸下去,断骨已经错位了。   谢无忧整个人僵在原地。   风雪从坑口灌进来,吹得人睁不开眼。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那匹马一声一声痛苦的喘息。   他跪到马头旁,俯身将额头轻轻抵在它眼前,“对不起。”   声音碎在风里。   “对不起,我救不了你了。”   他闭了闭眼,拔出刀,“我送你一程。”   马最后抽搐了一下,温热的血很快洇开。它努力抬了抬头,用鼻尖轻轻蹭了一下他的掌心,随后发出一声微弱的哀鸣,彻底瘫软了下去。   谢无忧跪在原地,手中还握着那把沾血的刀。   他抬手抹了把眼睛,撑着坑壁爬了出去,迎着黑沉沉的山影,一步一滑地朝朔方山奔去。   等他一路跌撞着赶到玄戍军驻地时,天已经亮了,山风空荡荡地穿过营地。   谢无忧站在山头,浑身的血一点点冷了下去。   程牧已经出兵了。   他闭了闭眼,喉间那口血气几乎又要涌上来。   可现在不是难受的时候。   谢无忧咬紧牙关,顺着山坡一路滑下去。雪地太滑,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下滑,等终于滚到坡底,身上已经划得到处是口子。可他根本顾不上这些,爬起来便跌跌撞撞冲进马棚。   马棚里只剩下两匹烈马,谢无忧一把抓住离得最近的那匹,踩镫翻身上马。手刚碰到缰绳,身后风声骤紧。   一道寒光直奔他后颈而来。   他当即伏低身子,几乎整个人贴在马背上。刀锋擦着发冠掠过,削断几缕乱发。   谢无忧反手抽刀,借着马背一拧身,横斩回去。   下一瞬,两柄刀在半空堪堪停住,刀尖离彼此咽喉,都只剩半寸。   “谢无忧?你怎么在这?你不应该已经出兵了吗?”叶平笙睁大了眼睛,“难道今日走的……是程将军?”   谢无忧没时间解释,急声问:“他什么时候走的?”   叶平笙被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还是立刻答道:“半个时辰前。”   半个时辰前。这距离望过去最多还有半个多时辰算起来,此刻应该已经快进朔方山了。   谢无忧眼前黑了一瞬,他握着缰绳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他按住左肩的伤口,五指狠狠压下去。好不容易结住的血痂被硬生生挤开,热血涌出,人却随之冷静下来。   还来得及。   一定还来得及。   谢无忧几步走到叶平笙面前,半蹲下来,双手按住他的肩膀,“叶平笙,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你去做。”   叶平笙原本还想问点什么,可看清他眼里的血丝,还有他满身泥雪与血迹,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上一次谢无忧这样蹲在他面前,还是并州城里。   叶平笙站直了些。   谢无忧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现在没时间同你解释,你也不要问为什么。”   叶平笙点头:“好。”   “马棚里还剩一匹马,你现在立刻骑上它,去潼关找裴朔。告诉他,朔方山有伏兵,让他立刻出兵支援,要派骑兵来,越快越好。”   叶平笙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问,只道:“好。”   谢无忧松开他,转身去牵另一匹马。他替叶平笙套好马鞍,又将缰绳塞进他手里。   叶平笙个子还小,站在马旁,马镫几乎到了他胸口。他咬牙拽住缰绳,踩着马镫费力翻上马背。   他问:“还有别的命令吗?”   谢无忧看着他,风雪从空荡荡的营地穿过,吹得少年人眼睛眯了起来。   他摇了摇头,声音忽然轻了一些。   “腓腓。”   谢无忧替他把缰绳理顺,拍了拍马颈。   “这马不好骑,但你要骑快些。”   叶平笙点头。   谢无忧看着他,忽然又道:“还有一件事。”   叶平笙:“你说。”   “今日起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要先活着。”   叶平笙一怔,“你这话什么意思?”   谢无忧却笑了一下,抬手在他脑门上敲了一记,“意思就是别逞英雄。大丈夫要能屈能伸,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有你在就有夜不归在,就有玄戍军在。再说了你这小身板,冲上去也就给人添个菜。”   叶平笙眼眶红了:“你才添菜!”   “行了。”谢无忧一掌拍在马臀上,“快走!”   烈马长嘶一声,带着少年冲入风雪,朝潼关方向疾驰而去。   谢无忧翻身上了另一匹马,双腿一夹马腹,径直冲向朔方山。   他从未觉得这半个时辰是如此漫长。   长到每一息肺腑的开合都像是被钢刀反复割锯,长到连漫天落下的雪花都仿佛在空中凝固,成了阻挡他前行的铜墙铁壁。   马蹄踏碎积雪,山影在风雪里一点点近了。   等谢无忧终于冲破那片雪雾,看见朔方山时,山坳口前,赫连人的重甲铁骑已经铺开,黑压压一片,堵住了出山的路。   谢无忧停在山道口,单手勒马,横刀而立。   风雪从山口灌出来,卷起他破开的衣袖。他满身泥泞,脸色却很平静,甚至还弯了弯嘴角。   “喂!”他大喝一声,“孙子们,爷爷在这儿呢!”   赫连军末尾的士兵听见动静,纷纷回头。   他们看着这个单枪匹马,连甲都没披的人,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这是哪儿冒出来的疯子。   “找死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数名骑兵立刻调转马头,朝他冲来。谢无忧冷笑一声,一夹马腹,胯下战马猛地冲出,迎着那几名骑兵撞了过去。   刀锋出鞘,第一颗人头滚落雪地。   他从马背上俯身避过一枪,反手一刀劈开对方胸甲。热血溅上脸,他眨也没眨,顺势提刀横扫,又将另一名骑兵斩落马下。   几个来回,山口前便倒了一片。   可手里这把刀终究不是趁手的兵器,接连劈开数副重甲后,刃口很快卷了边。   谢无忧反手将长刀掷出,长刀破风而去,直直钉入一名赫连骑兵胸口。那人还没来得及从马上栽下去,谢无忧已经纵马擦身而过,探手扣住枪杆,将他手里的长枪夺了过来。   长枪入手,分量轻了些,比不过程牧那杆银枪。   不过杀人,够了。   谢无忧单手一转,枪尖在风雪里划出一道冷光。他抬起头,看着眼前黑压压的赫连铁骑,忽然笑了。   “来得匆忙,没带什么礼物,就借诸位的项上人头一用,当送给我家将军做下酒菜了!”   说罢,他双腿一夹马腹,枪出如龙,一头撞进了那片黑压压的人堆里。   耶毕这两年被程牧一路打到今日,十万大军折得只剩一万余人。为了这最后一场诱杀,他拨了三千精锐守在山口。   三千人,本该是谢无忧无论如何也凿不穿的铜墙铁壁。   可他此刻已经疯了,偏要从这道门里杀出一条生路来。   他早已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只知道掌心的血已经滑到握不住兵刃。断刀换成长枪,长枪折了便抢重矛,矛尖卡进甲缝拔不出来,他就反手夺过一把赫连弯刀。   杀到昏天黑地。   杀到双目充血。   杀到视野里所有的山川草木日月乾坤全都被失了颜色,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粘稠的红。   谢无忧浑身是血,肩背腰腹尽是伤口,可他感觉不到疼。   只是有些累了。   他拄着半截带血的长枪,单膝重重跪进雪地里。风从山口灌过来,吹乱他湿透的头发。那些发丝湿漉漉的黏在脸上,分不清是雪水,还是血。   “别停啊……”他哑声低笑着,喉咙里的血沫顺着嘴角淌下,“都来啊,小爷还没杀够呢。”   他说着,撑着枪杆想要站起来。可身子却不听使唤地晃了一下,一头栽倒在山口的石缝间。   就在这时,山口处那道密不透风的人墙轰然崩裂。赫连军突然四散溃退,紧接着,山谷深处传来阵阵喊杀声,玄戍军赤红的军旗迎着风雪,在那层层叠叠的人山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谢无忧倒在山口的乱石间,视线已经涣散。   模糊间,他看见一抹银白。   那是程牧。   他戴着那副银白色面具,骑在战马上,手中长枪破开风雪,带着玄戍军从山口撤出。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的将士从山口撤了出来。   谢无忧就那么躺着看他,看着那道身影在视线中起落,手中长枪如银龙探海,枪尖在寒风中激荡出刺耳的嗡鸣。   真好看啊。   这枪使得真好,不愧是程净舟。   他忽然想,若不是那条腿,那人说不定当真比他还厉害些。   眼前的重影越来越重,他笑了一下,想再喊一声净舟。可还没开口,血便先从喉咙里涌了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   他闭了闭眼。   算了,也罢。   终于脱困的玄戍军顺着那条生路一路冲出去,谢无忧看着程牧在风雪里一点点远去,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口尽头。   世界安静下来。   雪花大朵大朵地落下来,落在他满布伤口的胸膛,落在他那双再也握不住枪的手心。   他躺在血泊里,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突然觉得这辈子好像也没什么遗憾。   能如此走一遭,也是不枉此生。   若说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大约也只有程净舟了。   谢无忧嘴唇动了动,声音散进风雪里。   “程净舟,你给我活久一点。”   “小爷我今日亏大发了。”   “你要是活不长,我做鬼都要找你算账。” 作者有话说: 下章表白! 第70章 告白 程净舟,你   暮色沉沉, 兴国寺的晚钟余音未绝,一声一声,沉沉撞进窄巷。   谢无忧发了狠, 他一手垫在程牧脑后, 另一手扣住他的手腕,将人死死按在青砖墙上,俯身便压了上去, 吻得莽撞而暴戾。   程牧闷哼一声, 抬手抵住他的胸口, 想将人推开。   可这点挣扎犹如火上添油,程牧越是推,谢无忧压得越紧。他指尖收拢, 攥着那截清瘦的手腕,将程牧禁锢在方寸之间。   他此刻恨不得将眼前这人揉碎了嚼烂了, 生生咽进肚子里, 好叫他们从此血肉交融, 再不分什么此间彼方。   程牧被亲得呼吸发乱,胸口剧烈起伏, 他才刚偏过头去, 谢无忧便一把扣住他的下颌, 硬生生将那张脸又扳了回来。   “躲什么躲?”谢无忧的声音哑得厉害。   程牧睫毛颤了一下,没有答。   他眼眶湿润, 眼尾泛着薄红,呼吸乱作一团。嘴唇上方被咬破了一点,血色沾在唇边,叫他那张素来端正冷淡的脸,终于露出几分难以遮掩的失控。   谢无忧盯着他, 胸口那点火越烧越凶。   他急不可耐地俯身又吻了上去,吻得没个章法,唇齿磕在一起,满嘴都是血腥味。程牧被他困在墙和胸膛之间,本来抵在肩上的手突然像没了力气,垂落在身侧   他不躲了,也不推了。   只是任由谢无忧发了疯一样的亲他。   墙的另一侧,松鹤楼里满堂的喝彩声与笑骂声依旧如潮水般一阵阵拍打过来。   那一墙之隔,是金陵长街,是万家灯火,是程牧和十万玄戍军用命换来的太平盛世。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程牧在他怀中微微发颤,谢无忧的动作才终于慢下来。他松了些力道,脸埋在程牧颈窝里,好半天才哑着嗓子叫了一声:“程净舟……”   该说什么呢?   他也不知道。   就在这片空茫茫中,那只被他扣得发红的手腕忽然抬了起来,凉凉的指尖绕到他后颈,一下扣住了。   谢无忧呼吸一滞,还没来得及抬头——   程牧猛地将他往下一拽。   毫无预兆,谢无忧被拽进这个吻里。程牧吻得并不温柔,他扣在谢无忧后颈的手越收越紧,另一只手死死揪住他的衣领,把人往自己身上拉。   谢无忧低笑一声,反手搂住程牧的腰,将人重新按回墙上。   远处晚钟声一点点散尽,唇齿分开时,两人的呼吸仍缠在一处。   谢无忧仍紧抱着程牧,手指顺着他的腰线一点点往下探。隔着层层衣料,他终于摸到那道横在腰间的疤痕。   他的指尖停在那里。   “说书人说的是真的吗?”   程牧淡淡道:“说书人嘛,总爱添油加醋,没那么久。”   “疼吗?”他问。   程牧沉默了很久,久到谢无忧以为他又要轻描淡写地说一句“不疼”,又或是“都过去了”。   可这一次,程牧没有。   “有点,”程牧抬眼看他,目光落在他脸上,又慢慢往下,落到他衣襟遮住的胸腹之间,“那你呢?”   “我什么?”   “死在朔方山的时候,疼吗?”   “疼啊。”谢无忧坦然道,“当时都快疼疯了。”   “那你为什么不走?为什么要回来送死?”   “你还问为什么?”谢无忧不退反进,猛地向前一步,呼吸都喷在他的脸上,“程净舟,事到如今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   程牧喉结轻轻一动。   谢无忧抬手扣住他的下巴,拇指不轻不重地擦过他唇边那点红色血迹,一副混账样子。   “我为什么回来?我闲得慌?我命太长?还是朔方山风水太好,适合我千里迢迢赶去送死?”   程牧被他逼得偏不开脸,只能看着他。   “是不是我方才亲得太轻了,还没把你亲明白?你要是真想不通,那亲到你明白为止。”   说着,他压根不给程牧反应的机会,他扣住程牧的手腕往墙上一按,低头便要吻下去。   “谢无忧!”程牧被他这种流氓行径闹得方寸大乱,赶忙抬手抵住他越凑越近的脸,耳后那点红一路烧到颈侧。   谢无忧被他按着脸,也不恼,反倒歪了歪头,呼吸全落在他掌心里,问:“你刚才为什么亲我?”   程牧猛地低下头,紧抿着唇,眼中一片羞恼。   “行,你不说,那我说给你听。”   他一把攥住程牧的手腕,将那只抵在自己脸上的手拉下来,按在自己心口。   “程净舟,你给我听好了。”   “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当年在漠北饿晕了被人贩子捡走,稀里糊涂来了京城。”   “我回朔方山救你,是我自己愿意的。我替你杀人,替你冲锋陷阵,替你去死,都是我谢无忧自己选的。”   “能做你的刀,是我心甘情愿。”   “我以此为傲。”   “我无怨无悔。”   “如果还不明白,那我不妨把话说得更明白一点。”   “我喜欢你。”   这四个字落下,后街忽然起了一阵风。挂在巷口的灯笼晃了两下,跌在地上,噗的一声灭了。   四周骤然沉入了一片化不开的浓黑,唯有彼此的呼吸声,在这窄小的方寸间纠缠。   谢无忧刚要开口,便感觉程牧抬手环住了他的后背,那双手一点点收紧,直到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嵌进怀里。   许久,程牧在黑暗里开口。   “我也是。”   谢无忧整个人僵了许久,方才还横得像要把天捅个窟窿的人,这会儿反倒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只觉得两人胸膛紧密相贴,隔着薄薄一层衣料,两颗滚烫的心避无可避地撞在一起。谢无忧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程牧那颗心脏正在疯狂地跳动着。   “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   谢无忧带着一股子浓重的鼻音道:“那你以后,不许再骗我了。”   程牧哑声回道:“好。”   “不许替我决定。”   “好。”   “不许再说那些什么我无关,不需要我的屁话。”   “好。”   谢无忧狠狠道:“你最好是说话算数,要是再敢反悔,我就……”   就如何呢?他脑子里转了半天,也想不出个四五六来。   打也舍不得打,骂也舍不得骂,除了自己生会气,好像还真就拿这个人没什么办法。   程牧慢慢松开环在谢无忧背后的手,指尖顺着他的手臂滑下去,一点点掰开他攥紧的拳头。   在这浓得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他精准地寻到了谢无忧的小指。   随后,他伸出自己的小指,轻轻勾了上来。   “我说话算数。”   谢无忧看着两人勾在一处的手指,忽然笑了。   真幼稚,幼稚得像两个几岁大的小孩。   可他还是用力回勾住程牧的小指。   程牧道:“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当日回朔方山,如果那日你没有回去,也许今日大齐就没有玄戍军了。”   谢无忧轻嗤一声:“你倒是看得起我。”   “那日姜元带先锋军开路,我率人断后。朔方山山谷狭窄,赫连人占着高处,箭矢滚石一齐砸下来。越往外冲,死的人越多,打到最后,连我都以为玄戍军要留在那里了。可山口外赫连人的防线突然乱了,我当时还以为,是天无绝人之路。”   “后来才知道,原来是你。”   谢无忧喉咙一哽,本还想说几句玩笑话,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忽然都说不出来了。   半晌,他才低声道:“我看见你骑在马上,枪使得漂亮得很,我当时就想,死就死了,也值了。”   那时候他是真的以为,程牧会活很久。   活到白发苍苍,活到功成名就,活到大齐再无战火。   见关河安定,见海晏河清,见苍山负雪,见明烛天南。   凡是他这辈子没命看的,他都希望程牧能替他看个够,哪怕那些风景里,再也没有一个叫谢无忧的影子。   黑暗里,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巷外依旧是金陵城的热闹。人声鼎沸,酒楼里说书先生又换了一桩故事,醒木一响,不知又是谁的人生。   “行了。”谢无忧道,“哭也哭了,亲也亲了,话也说了。程大将军,再磨蹭下去,叶平笙那小子该以为咱俩私奔了。我们这一死,往后还有大把时间,但梁兆雄的事情,等不得。”   程牧点了点头:“我们去找方闽,这事叶平笙不方便出面。”   说罢,他刚要转身往巷口那点光亮处走,却忽然被人从后一把拽住。   “急什么?”谢无忧啧了一声,“你这衣服乱七八糟的,出去叫人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说着,他抬手替程牧把被揉乱的领口拢好。   程牧低头盯着他,没有说话。   谢无忧被他看得莫名有些心虚,手指一顿,又瞧见他唇边那点血。他装作若无其事地伸手,替他擦了一下。   “这儿也破了。”   程牧看着他,反问:“谁弄的?”   “……”   “喂,程净舟你什么时候学坏了。”   “和你学的。”   “行行行。”   谢无忧被他噎得没话说,转身往巷口走去。   灯火照着金陵长街,人来人往,热闹不休。   谢无忧:“走了,找活人算账去咯。” 作者有话说: 平反开始!大约还有十几章就完结啦 第71章 证据 是因为他是   金陵城分内外两重。   内城靠近皇城, 朱门高墙,住的多是王公勋贵与朝中重臣。外城东边酒楼瓦肆林立,夜里灯火能亮到三更。城西则安静许多, 窄巷旧屋, 住的多是寻常百姓和些不甚得意的小官。   按理说,方闽如今官拜兵部左侍郎,住处不该难找。可二人顺着官员宅邸最密的几条街摸了一圈, 却连个方府的影子都没瞧见。   最后还是谢无忧拦了个卖馄饨的老汉, 才打听到方闽住在城西槐花巷。   两人循着路找过去, 越往西走,街巷越窄。   方闽的宅子果然不起眼。灰墙黑瓦,要不是有人指路, 谁也想不到这竟是兵部左侍郎的住处。   从三品的官,住这样的房子, 属实寒酸了些。   此刻方家门口停了一辆马车, 车夫不见踪影, 车板上乱七八糟堆着各式箱笼。   谢无忧和程牧对视一眼,双双窜上房顶。   院子里,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正踮着脚, 火急火燎地扯着竹竿上的一床棉被。   方闽急匆匆追出来:“哎哟我的夫人呀!都什么时候了, 命都要没了,你还管那床被子做什么?捡紧要的拿!”   方闽的两鬓花白了大半, 他怀里抱着个大木盒,不由分说地塞进女人怀里:“拿好这个!快去放车上!”   “你懂个屁!”方夫人眼眶发红,一手抱着盒子,一手还死死拽着那床被子,“这是我爹当年给我备的嫁妆!”   她嘴上骂着, 眼泪已经掉了下来,“这辈子嫁给你方闽,真是倒了血霉了。你看看这左邻右舍住的都是什么人?你好歹是个从三品的官,我跟着你,享过一点福吗?如今大半夜的,还要我跟着你跑命!”   方闽急得额角全是汗:“先走,先走了再说!”   方夫人骂归骂,手脚却麻利,三两下把盒子塞进车厢。   谢无忧趴在屋脊上,低声道:“方闽要跑?”   “看样子是。”   “他跑什么?”   “耶毕和梁兆雄被抓的消息,大约已经传进京城了。”   谢无忧眯了眯眼。   思索间,巷口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那声音来得很急,听起来是直冲这边来的。   谢无忧和程牧同时伏低了身形。   夜色之中,巷口很快闯进一队黑衣人,个个蒙着脸,腰间挂刀,连马蹄都裹了布,显然是不想惊动太多人。   可惜这巷子太窄,马一进来,还是撞翻了路边一只空竹筐。   竹筐咕噜噜滚出去,撞在方家门前的石阶上。   方夫人正站在车边,听见动静,脸色顿时白了,转身就往院里跑。   “方闽!”她声音都变了调,“外面有……有人!”   话音未落,那群黑衣人已经撞开了院门。那扇本就不大结实的木门砸在墙上,震得门楣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方夫人吓得脚下一软,险些摔在地上。   领头那人一句废话也没有,提刀便上,刀光在夜色里一闪,直劈方夫人后心。   不得不出手了。   谢无忧单手撑地,身形一旋,长腿横扫而出,正踢在那人手腕上。那一刀擦着方夫人的肩头劈偏,砍进旁边的木柱里,木屑四溅。   方夫人尖叫一声,跌坐在地。   下一刻,程牧也落在院中,衣袖一拂,将方闽和方夫人挡在身后。   谢无忧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回头看了程牧一眼。   “真是活久了什么都能遇见。”他笑道,“上辈子没机会,死了一回,倒是还能和你并肩作战了。”   程牧淡淡道:“这些人,你一个人也能解决。”   “那不行。”谢无忧往他身边一站,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你得陪我。”   那群黑衣人原本气势汹汹,被这两个从屋顶上跳下来的人拦了一道,吓了一跳不说,见这两人居然还一唱一和聊起来了,就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们俩哪来的!这里没你们的事,想活命的滚远点!”   谢无忧摇摇头,笑道:“你不懂,这里最有我们的事了。”   话音未落,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已冲进入群。   院子本就不大,几个黑衣人还没来得及散开,便被谢无忧一脚踹翻了最前头那个。程牧从旁侧掠过,剑鞘横扫,正中一人胸口,那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整个人撞上矮墙,摔在地上。   这群人身手不差,但在他们两人面前,都还不够垫吧两盘菜的。   不过片刻工夫,方才还气势汹汹的杀手便倒了一院子。   谢无忧从马车上扯下捆箱笼的麻绳,三下五除二把人捆成一串。等方闽战战兢兢从屋里探头往外看时,院中已经消停了。   那些黑衣人被两两一捆,跟穿糖葫芦似的,整整齐齐拴在院墙根下。   谢无忧嫌他们乱叫吵耳朵,又从车上翻出几块抹布,一股脑儿塞进他们嘴里。   做完这些,他才慢悠悠晃到领头那人面前,蹲下身,他在对方身上摸了一圈,从后腰摸到靴底,愣是什么信物牌子都没摸出来。   “还挺谨慎。”谢无忧把那人嘴里的破布扯出来。   那领头的刚得了空,立刻梗着脖子,满脸视死如归:“要杀便杀!我誓死不会说的!你们休想从我嘴里撬出一个字!”   “知道知道。”谢无忧摆了摆手,一脸嫌弃,“梁家派来的嘛,不用说。”   领头人脸色骤变:“你……你怎么……”   谢无忧笑眯眯:“哦,还真是梁家派来的。”   领头人:“……”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诈了,气得吱哇乱叫。   谢无忧顺手又把破布塞回他嘴里,“行了,你省点力气吧。”   方闽这才从屋檐下踉跄着跑出来,“多谢二位好汉救命之恩!”   “小爷可不是来救你的。”谢无忧从黑衣人手里抽出一把刀,反手便架在了他脖子上,开门见山道:“长庆七年,你替梁兆雄去朔方山,给耶毕送了一份信。”   方闽本就惊魂未定,此刻听到这话,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什,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梁兆雄和耶毕在檀州被抓,梁家都派人来你家门口灭口了。方大人,这会还记不起来吗?还是说,这事需要我来帮你回忆回忆?”   谢无忧蹲下身,刀锋贴着他的脖颈,轻轻一压,方闽脖子上瞬间渗出一线血。   方闽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方夫人见他脖子上见了血,脸色一白,下意识便要扑上前来:“你们别伤他!”   方闽瞳孔骤缩,大喊:“你别过来!”   他额角的冷汗一层层往下淌,他眼神发直,先看了看谢无忧,又看了看不远处的程牧,最后目光落到方夫人脸上。   “你进屋,我和他们有话要说。”   “有什么事——”   “进去!”方闽突然发了狠,“我叫你进去就进去!”   方夫人被他吼得一怔,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   方闽不再看她,只偏过头去,嘴唇哆嗦了两下,对着谢无忧低声道:“……我们换个地方说。”   谢无忧与程牧对视一眼,两人一左一右将方闽提了出去,绕到院外僻静窄巷里。   等离开院子,方闽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谢无忧也不催,只抱着刀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方闽才勉强定了定神,哑着嗓子道:“是,长庆七年,梁兆雄是让我替他送过一封信去耶毕那里。”   “可他当时同我说,赫连已有和亲之意,这封信只是两边修好的意思。我不过是替他传个话,别的……别的我当真什么都不知道。”   谢无忧听完,忽然笑了一声,“是吗?”   方闽抬头看他,额上冷汗直流:“当真如此。”   “方大人记性不好,没关系,我记性不错。”谢无忧慢悠悠蹲下身,刀鞘拍了拍他的肩,“沧州城外,中军大帐,你站在边上,梁兆雄问你和耶毕谈得如何了。”   方闽瞳孔骤然紧缩。   “你怎么说的来着?”谢无忧盯着他,嘴角那点笑意一点点冷了下去,“哦,我想起来了。你说,耶毕那边说,朔方山北口已布下伏兵。只等程牧一入谷,便封住山口。到时前无近路,后无退处,插翅也难飞。”   方闽脸色煞白,嘴唇抖得几乎说不出话。   “方大人,”谢无忧声音轻了些,“这也算修好?”   方闽猛地摇头:“不,不是!我那时只是……只是奉命办事!我只是个跑腿的!我能怎么办?”   谢无忧道:“你能不去。”   “我妻女在梁兆雄手中!那是人之常情……那是人之常情啊!”   “怎么你妻女是人,十万玄戍军便不是人了?”   方闽肩膀一塌,瘫坐在地上。   一旁,程牧看着谢无忧,低声问:“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谢无忧一笑:“不然你以为你出兵之前我去了哪?”   风从墙头掠过去,卷着不知谁家檐下晾着的旧幡,发出细细的扑啦声。远处城东的人声,模模糊糊地浮在夜色里。   “怎么,你真以为我听了你那几句鬼话,就老老实实走了?”   “程净舟,我还能不知道你是什么人?”   “我去给你找粮草去了。”   这一句话,犹如一道惊雷炸响在程牧脑中,他整个人踉跄了一下,指节泛白,指甲几乎没入掌心。   万念交织之间,他眼眶不由得微微泛红。   谢无忧一看他这副样子,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哎哎哎,打住。”他大步走上前,“别哭,千万别哭。”   说完,谢无忧凑上前去,偏头在他耳垂上轻轻亲了一下。   程牧被这突如其来的流氓行径搞得整个人一僵,方才那点情绪卡在胸口,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他猛地抬眼,耳后一路红到颈侧。   谢无忧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贴着他耳边低声道:“这事还没办完呢。你要是这会儿哭,我可真不知道是先哄你,还是先审他。”   程牧:“……”   他下意识越过谢无忧的肩膀往旁边看了一眼,方闽正颓然瘫坐在地上,根本没留意这边发生了什么。   “放心,没看见。”谢无忧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语气坦然得很,“就算看见了又怎样。”   程牧:“无赖。”   谢无忧一笑,“你第一天认识我?”   说完,他转身走回方闽面前,蹲下身,刀尖在地上轻轻点了点,“想明白了吗?”   方闽抬起头,颤声道:“我都招了……我都招了!只求二位放我和我夫人一条生路。”   “你在这儿招没用。”谢无忧道,“你得去朝堂上招。”   方闽脸色骤变,连连摇头,“不行,这个不行!只要不提当年的事,怎么都好!我可以给你们钱!对,我有钱!”   “钱?方大人住这么破的院子,能有几个钱?”   “有,真的有!”   方闽连滚带爬扑到马车旁,从破被子底下拖出那个漆木盒子。   他手忙脚乱地打开盒盖,满院月色落进去,里头是一沓厚厚的银票。   程牧走上前去,从盒中抽出一张银票,看了看数额,眉梢微微一挑,“梁家的银庄,一张便是一万两。”   “我一分都没花过!”方闽仰着头,涕泪横流,“我真的一分都没花过!都给你们,放过我吧!”   “方闽……”院门口忽然传来女子声音。   方闽僵住了,他木然地回过头,方夫人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那里。   “夫人,你听我解释!”   方夫人一步一步走到方闽面前,忽然抬脚,狠狠踢翻了那个漆木盒。   厚厚一叠银票散了出来,被夜风一卷,扑啦啦飞了满院,像一场荒唐的祭奠。   方夫人没有看那些银票,只是死死盯着方闽,问道:“我只问你,镇远侯到底有没有谋反?”   方闽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方夫人便明白了,她闭上眼,眼泪不住滚落。   “我竟看错了你。”   她这一辈子都在抱怨。   抱怨丈夫当了大官,家里却还是吃不起几顿肉。抱怨旁人家的夫人都有金钗玉镯,自己却连一件像样的首饰也没有。抱怨女儿将来出嫁,怕是连一副体面的嫁妆都凑不出来。   可抱怨归抱怨,她心里一直觉得,方闽没钱,是因为他不肯贪。   是因为他是个顶天立地的读书人,是个干净的官。   方夫人忽然笑了一声,像是一下子把这些年的日子全笑完了。   她转身往院里走去。   方闽脸色骤变,连滚带爬往前扑:“夫人!”   程牧眼神一变,“不对!”   还没等三人赶到院中,就听“当啷”一声响。   已经晚了。   方夫人站在那床还没来得及收好的旧被旁,手中长刀横过颈侧。月光落在刀锋上,亮了一瞬。   血滴落下来,砸在几张被风吹进院里的银票上。她身子一软,倒进那床旧被里。   方闽怔怔跪在门槛前。   满院忽然静了。   风把银票吹得翻了个面,纸页轻轻刮过青石板,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膝行过去,看着血一点点洇进被面,原本洗得发白的布料,很快染出一大片暗色。   方闽看了很久,忽然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清脆的耳光声一下一下落在院子里。直到嘴角渗出血来,他才伏下身去,额头抵在青石板上,许久没有动。   再抬起头时,他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许多。   他没有再看满地银票,只跪到方夫人身边,用袖子一点点擦去她颈侧的血。随后他展开那床旧被,将人仔细裹好,弯腰抱进了屋里。   谢无忧刚要跟上去,程牧抬手拦了他一下,摇了摇头。   片刻之后,方闽从屋中走出来,望着满院狼藉,开口道:“我去朝堂上招。”   “还有,我有梁兆雄陷害程牧的证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铃声 从今往后,   “证据?”谢无忧闻言一怔, “什么证据?”   “当年梁兆雄给耶毕的那封信,我誊抄了一份,送到耶毕手里的, 是誊本。原件, 在我这里。”   谢无忧慢慢直起身,程牧也抬起眼,眸色沉了下去。   方闽没有再多说, 只转身往书房走去。   书房在院子偏角, 推门进去, 屋里陈设不多,一眼便能看尽。   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幅字,纸色旧了, 上头端端正正写着“清慎勤”三个字。   旁边还挂着一幅小画。   画上的墨色深浅不一,几处还被手指蹭开了, 看着像是幼童所画。画面上雨点歪歪扭扭落下来, 三个人站在树下。中间那个男人被画得格外高大, 撑着一把大伞,将旁边的妇人和小姑娘都罩在伞下。   方闽站在那幅画前, 抬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把画摘了下来。   他的手抖得厉害,叠了两次都没叠好。最后索性不叠了, 只小心卷起来,塞进怀里。   画后露出一片斑驳墙皮,方闽在墙角摸索片刻,指甲抠进砖缝,用力一拽, 一块青砖便松了出来。   墙洞里,藏着一个巴掌大的木匣。   “梁兆雄这些年做过的事,全都在这里了。”   程牧接过木匣,翻开最上头那几页,眉头便皱了起来。   里头不止朔方山一役。赈灾粮款的去向,科举舞弊的名单,收受贿赂的账目,□□的名册,一桩桩,一件件,全都记录在册。   梁兆雄或许做梦也想不到,这样一个唯唯诺诺的亲信,竟然私藏了这么多他的罪证。   程牧目光复杂地看向方闽:“方大人既然知道梁兆雄是什么人,为何还替他做事?”   “因为我是梁家的狗啊。”方闽一笑,那笑比哭还难看,“狗咬了主子,主子固然要死,狗难道就能活吗?”   “我留着这些,只是怕死罢了,梁家不会百日好,我给自己留个活路。”他的声音低下去,“只是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活的了。”   方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方才抱过方夫人的地方,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血,他用拇指蹭了蹭,没蹭掉,他叹了口气,道:“你们是叶平笙的人吧,带我去见他。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明日上朝,我会当众把这些东西呈上。”   他说完,又回头看了一眼屋内,“还有,我大约不会回来了,我夫人爱干净,劳烦二位,别让她一个人躺在这破院子里。”   谢无忧道:“你放心,我留下来,让他送你去城外见叶平笙。”   方闽没有异议,程牧也没多说,便将木匣合拢递还给他,抬手的瞬间,袖口向下滑了一截,露出腕间那根细细的黑绳。   月色照在那铃铛上,晃了一下方闽的眼。   他伸出去接匣子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盯着那根黑绳看了许久,面色一点点白下去。半晌,他才缓缓抬起眼,看了程牧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带着说不出的迟疑和畏惧。   他猛地缩回手,飞快地低下头,道:“不。”   谢无忧莫名其妙:“哈?不什么?”   “他留在这里。”方闽指了指程牧,又指向谢无忧,“你送我去见叶平笙。”   “方大人,你这是几个意思?不相信我能把你夫人安置体面?”   他还要再说,肩头却被人轻轻推了一下,程牧道:“你送他去吧,这里交给我。”   说完,方闽抱着木匣,头也不回便急匆匆往外走。   槐花巷里没有点灯,夜色沉沉。谢无忧追出去时,方闽已经走出好远,一路跌跌撞撞,好几次险些撞上墙角,却越走越快,转眼就不见了人影。   直绕过四五条巷子,谢无忧才终于赶上,他伸手一把拽住方闽的胳膊。   “方大人,你走这么快做什么?后头有鬼追你啊?”   一听这话,方闽整个人从肩膀到手指都抖了一下,怀里的木匣滑落下去。   谢无忧眼疾手快,抬手一抄,将落在半空的木匣接住。他起初以为方闽是因为夫人没了,伤心过度,可等他凑近一瞧,发现这老小子脸色青白,连牙关都在打战,看起来倒像是吓到了。   “怎么了这是?”谢无忧怕他再把这宝贝盒子摔了,索性往自己怀里一揣。   方闽摇了摇头,径直往前走了。   两人默不作声走了一路,方闽急匆匆在前面走,谢无忧也由着他去,就在身后慢悠悠跟着。直到城外军营的火光出现在眼前,方闽才终于停下脚步。   他站在营门前,僵了许久,才木然回过头来。那双眼睛直愣愣的,嘴唇抖了半天,才望着谢无忧挤出一句话:“你说……这世上真的有鬼吗?”   鬼?   谢无忧心说,你面前就站着一个。   但他自然不能这么说,这方闽突然神神叨叨的,要是再受点刺激,怕是还没等上朝作证,人就先疯了。   “哪来的鬼,这青天白日的……”谢无忧看了眼暗沉的天色,面不改色地改口,“这朗朗乾坤,别自己吓自己。”   “可是,刚才那个人……”   “哪个人?”   “和你一起的那个。”   “他怎么了?”谢无忧收敛了笑意。   “他腕上系着的那根黑绳……那个铃铛,我见过,那是程牧的东西。”   谢无忧一愣,“你见过?”   “见过。”方闽声音发抖,“在天牢里。”   谢无忧微微皱起眉头。   方闽像是怕他不信,急急道:“程牧被关在天牢的时候,每次行完刑,人就被拖回来丢在草堆上。我跟着梁兆雄去过几次,问他什么他都不说,就只是抬着手腕,不停地晃他手上的铃铛。”   “每次都是,我肯定没看错,那肯定是程牧的铃铛!”   叮铃——   谢无忧站在原地,耳边忽然只剩下那一点声音。   叮铃——   一声一声,一声漫过一声。   他说过的……   他说,要是你哪天疼得厉害忍不住了,又不方便叫我,你就摇一摇。   他说,多远我都听得见。   原来,程牧摇过,真的摇过。   可是谢无忧没有听见。   难怪程牧身上有那么多伤,难怪他瘦成了这副样子。   从前没有的,从前不是这样的……   谢无忧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猛地抢步上前,一把攥住了方闽的衣领,大吼道:“为什么要行刑?他不是在朔方山时就已经被你们逼得认罪了吗?”   方闽吓得脸色惨白,连忙摇头:“不是我!不是我!是梁家,是梁兆雄!他们说程牧私养死士,这几年都是那个人在替他打仗,他们要把那个人挖出来斩草除根。”   “可程牧不肯说,怎么问也不肯说,怎么打也不肯说,烙铁烫穿了皮肉,他也一声不吭。”   谢无忧霎时松了手。   方闽跌坐回去,捂着脖子大口喘气。   若那时候,程牧以为他还活着,以为他已经离开漠北,以为他在哪个乡野山间,做着当真无牵无挂的谢无忧……   想到这里,谢无忧整个人弯下腰去,胃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攥紧拳头,狠狠砸在一旁的树桩上,那树桩应声裂开,血也从他指骨处渗了出来。   营门口巡逻的贺钊听见动静,立刻提刀赶来。   “什么人?”等看清树影下的人,他才愣住:“谢三?你怎么回来了?你怎么了?”   谢无忧直起身,一把揪住方闽的衣领,将人往前推去。方闽踉跄几步,险些撞进贺钊怀里。   “去告诉叶平笙。”谢无忧声音有些哑,“方闽我带回来了。”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木匣,塞进贺钊手里,“证据都在这里,让他收好了。”   贺钊见他这凶神恶煞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把木匣抱紧:“你怎么不自己去?”   谢无忧:“我有重要的事要去做。”   说完他拔腿狂奔,直向金陵城而去。   城中灯火还未尽,夜色沉沉压在长街上。   谢无忧一路往回跑,夜风在耳边呼啸,可他什么也听不见。他的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了那一点铃声,叮铃,叮铃,叮铃个不停。   那零零碎碎的声音,合着方闽说的话,一下一下凿进他脑子里。慌乱之中,他忽然想起费有余曾经说过的话。   判官若死后记不得前尘,横竖不过三个缘由。要么误服孟婆汤,要么牵扯天机大秘,被强行抹去了因果。   还有最后一种,那就是死得太惨了,受的罪遭的痛,超出了魂魄能承受的极限,记忆被掩盖住了。   轰地一声,谢无忧僵在长街中央,四周的灯火仿佛在这一瞬间褪去了所有颜色。   那一瞬间,许多被他忽略过的事,忽然全都翻了上来。   他曾满心怨愤地质问程牧,究竟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当时程牧是怎么回答的?   程牧说这不重要。   他那时只觉得讽刺,只觉得这人又在装聋作哑,又在拿一句轻飘飘的“不重要”糊弄他。   可他是不是真的忘了?他是不是疼到忘了?   他怎么能冲他发火?他怎么能怪他隐瞒?   谢无忧站在路中央,看着长街上灯笼昏黄朦胧,零星的路人来来往往,突然之间,毫无预兆地跪了下去。   四周行人被吓了一跳,只当是哪家喝多了的醉汉,皱着眉避开,嘴里低声骂了句晦气。   偌大的金陵城,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也没有人知道他为何会跪在这里。   谢无忧双手捂着脸,哭了。   一向游刃有余,凡事都能插科打诨一笑了之的谢无忧,哭了。   他素来觉得哭是这天底下最没用的窝囊事。有哭的工夫,不如爬起来再往仇人脖子上补两刀。   所以此时此刻,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这回眼泪偏偏不听使唤,疯了似的从指缝里往外涌。   真是丢人现眼。   不知过了多久,指缝间的灯火忽然暗了一下,有一阵很淡的清香气,逆着风钻到他鼻间。   谢无忧慢慢放下手,他红着一双眼,视线被泪水糊得厉害,什么都看不清,可他还是一眼认出了眼前的人。   程牧半蹲在他面前,空落落的长衫在夜风中起起伏伏,一双手在半空中犹豫了许久,才终于伸过来,一点点揩去谢无忧脸上的泪。   “……怎么哭了?出什么事了?”   谢无忧没有答。   下一刻,他猛地倾身向前,一把将人死死抱进怀里。   “程净舟,从今往后,你休想再离开我半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故人归 天要下雨,   程牧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抱撞得一晃, 险些没站稳。他刚要抬手环住谢无忧,那人却忽然按住他的后脑,不管不顾地吻了上来。   程牧呼吸一乱, 偏过脸去, 低声道:“谢无忧……这在大街上,有人看着。”   谢无忧充耳不闻。   别说大街,天王老子来了, 他现在也不管。   他伸手扣住程牧的下颌, 硬是把人转回来, 又亲了上去,唇齿间满是咸涩的泪水。   程牧叹了口气,到底没有推开。他缓缓闭上眼睛, 任由谢无忧在他唇齿间胡搅蛮缠。   两人正亲得旁若无人,长街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 来人猛地拉紧缰绳, 马匹长嘶一声, 前蹄扬起,又重重踏回青石板上, 险险停在两人不远处。   谢无忧眉头一皱, 很是不情不愿地松开怀里的人, 回头看去。   这一看,正好对上叶平笙的脸。   叶平笙坐在马上, 手里还拽着缰绳,整个人僵在马背上,像是被雷从头到脚劈了一遍。   一片死寂之间,三个人隔着半条长街,面面相觑。   程牧素来沉稳的脸色, 在这一刻也隐隐发绿。他不动声色地抬起手,想把谢无忧还搭在自己腰上的手拿下去。谁知谢无忧非但没松手,反而扣得更紧了。   程牧:“……”   叶平笙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目光在谢无忧泛红的眼眶和程牧微肿的唇上来回扫了两圈,硬是没能拼出一句完整话。   最后,他艰难地憋出一句:“你们……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谢无忧面无表情:“你知道就好。”   叶平笙:“……”   程牧:“……”   他偏过头,轻轻闭上了眼。这辈子光明磊落,就从没觉得如此丢人过。   南方的夏夜,天色说变就变。   白日里分明还晴着,此时夜空却忽然滚过一声闷雷。紧接着,小雨淅淅沥沥落下来,砸在街道上,溅起一阵尘土气。   雨落得突然,叶平笙坐在马上,被淋了满脸。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才终于回过神来。   “不是。”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视线从程牧的领口和谢无忧的手上挪开,“能不能……能不能稍微分一下场合?”   谢无忧终于把手从程牧腰上拿开,却仍旧站得很近。   “分什么场合?”他理直气壮,“天要下雨,人要亲嘴,都是拦不住的事。”   叶平笙:“……”   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几人的额角往下流,三人急急躲入廊下避雨,这才总算将方才的尴尬冲散了几分。   程牧轻咳了一声,看向叶平笙问道:“出什么事了?”   叶平笙如梦方醒,这才终于想起正事,他压低声音道:“有人要灭梁兆雄的口。”   谢无忧眉头一皱:“人死了?”   “没有,但就差一点。方才有一伙人摸进营里,直奔囚车去,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劫囚,心想谁胆子这么大,在京城门口劫囚,后来发现是来灭口的。”   谢无忧:“我们在方家也遇到了,梁家派来的,要灭方闽的口。”   叶平笙:“这回梁家是真的急了。”   程牧眉心一动:“虎毒尚且不食子,看来这梁文远是真要弃车保帅了。”   谢无忧冷笑了一声:“亲儿子都杀,梁家这老东西倒是比他儿子出息。”   程牧道:“如今方闽没死,梁兆雄也没死,梁文远今夜睡不安稳了。”   叶平笙沉声道:“他也不会让我们睡安稳。”   谢无忧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抬眼望向宫城方向。   金陵雨夜,灯火如豆,他忽然笑了一声,“那就都别睡了。”   三人没有再耽搁,冒着雨一路赶回城外军营。营中灯火通明,巡逻的人比先前多了一倍。囚车里空荡荡的,梁兆雄已经被转移进了大帐。   贺钊提刀守在帐外,雨水顺着甲片往下淌。见叶平笙带着谢无忧和程牧回来,贺钊顿时松了口气。他凑到谢无忧身边,上下打量他一眼:“哟,你回来了,刚才看你脸色跟要杀人一样,现在怎么样了?”   谢无忧舔了一下嘴角,笑道:“现在好多了,遇到了好事。”   贺钊一愣:“什么好事?”   谢无忧十分不要脸地挑了下眉:“你遇不到的好事。”   贺钊是没听出什么,可旁边叶平笙刚翻下马背,闻言脚下一滑,险些摔了个狗吃屎,他扶住马鞍,脸色十分精彩。   好不容易忘掉的画面,又被不听使唤的脑子翻了出来。   叶平笙闭了闭眼,攥紧拳头才忍了下去,最后还是冷着脸掀帘进帐。   大帐里,梁兆雄正瘫坐在地上。   他身上囚衣湿了大半,头发乱糟糟贴在脸上,脸色白得像纸。昔日趾高气扬的安阳侯,此刻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眼珠子发直,嘴唇一直在抖。   谢无忧扫了他一眼:“人吓傻了?”   贺钊嗤了一声:“差不多吧。他刚开始看到黑衣人的时候,还高兴地喊了一声,谁知道人家根本不是来救他的,冲到笼子前,第一刀就往他脖子上砍,要不是我站得近,扛刀挡了一下,他这会脑袋早搬家了。就是那群黑衣人死的死,抓住的也咬毒自尽了,没留下活口。好不容易收拾完,回头一看,这位就成这样了。”   程牧问:“方闽呢?”   “沈先生放心,人在后头帐子里,有亲兵看着。”叶平笙说话时目光始终落在地上,愣是没好意思去看程牧,“还有一件事。今日我收到裴将军书信,他把朔方山那日所见所闻都写了下来,愿意作证自己赶到时,并未亲眼看见玄戍军谋反。”   “他愿意为程将军翻案。”   这话一出,大帐之中谁都没说话。   如今的大齐朝堂,皇权相权兵权都攥在梁家手里,可谓只手遮天,这时候站出来翻案作证,无异于引火上身。   叶平笙是玄戍军带大的,愿意为程牧铤而走险,也在情理之中。   可裴朔不同,裴朔与玄戍军并无瓜葛,大齐将领千千万,多得是明哲保身冷眼旁观之辈。可他却愿意主动站出来,赌上武安侯的功勋,赌自己全家的性命,以助一臂之力。   原来这世上,也不是人人都忘了程牧。   “没用的。”角落里,梁兆雄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几人同时看向他。   “我知道你们看不上我,呵,其实我爹也看不上我。”   梁兆雄瘫坐在地,望着几人,冷哼一声。   “可他和我不一样,梁家能走到今天,全是我爹这三四十年,一步一步经营起来的。你们以为他为什么放着那么多儿子不用,偏偏让我这个最没出息的去对付程牧?因为一旦事败,我就是他最容易割舍的那个儿子,你以为你们能算得过他?”   “程牧出征前,我爹就和我说,这人能拿下漠川九州。我那时不信,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残废,怎么可能有那么大本事?可结果呢?还真被他说中了。他什么都能预料到,所以你们觉得,他会没有想过今日?”   “梁家在朝中经营二十多年,六部里一半都要看梁家的脸色。我爹连我都杀,如今就凭你们几个有什么用?”   “八年了,你看看这偌大朝堂,有一个算一个,谁敢为他的死说过一句话?”   帐中一时静了下来。   是啊,程牧死了八年了。   谁会愿意为了一具黄土枯骨,去蹚这趟浑水?   见无人应答,梁兆雄终于像是抓住了他们的痛处,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不记得了吗?那我帮你们想想!当年丁芷戈为了儿子,穿着一品诰命服,在金殿上那叫一个大展神威,她一头撞死的时候,可是血溅了半座金殿。”   “可然后呢?整个丁家,连带那日敢站出来替程家说半句话的人,杀头的杀头,流放的流放。整整八年过去,你觉得还会有人想帮忙?还敢有人想帮忙?!”   “除了裴朔这种在京城没根基的,你们以为谁会为了一个死人,去得罪梁家?”   轰——   帐外骤然炸开一记惊雷。   谢无忧心口一沉,当即转头去看程牧。程牧站在原地,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他没有说话,只有长长的睫毛剧烈一颤。   下一刻,他身形猛地一晃,抬手按住胸口,喉间忽然涌上一股腥甜。   “净舟!”谢无忧一步抢上前去,将人扶住。   程牧反手抓住他的衣袖,唇边却先溢出一口血来,血珠顺着下颌滴落。   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程牧整个人恍恍惚惚的,他迟钝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血,那一点红落在他指尖,刺眼得厉害。   谢无忧眉头一皱,立刻察觉不对。程牧怕是急火攻心,还有半口血堵在胸口。他当机立断,抬手便在程牧后背重重一拍。   程牧浑身一震,仰头咳出一口黑红的血。   这一口血吐出来,他整个人才从方才那阵恍惚里醒了些,只是脸色仍旧白得厉害,唇边沾着血,低着头,一声不吭。   谢无忧知道他现在心里肯定不好受,默默地一句话也没问,只是一手扶住他,一手轻轻抚在他背上。   程牧紧紧地扣住谢无忧的手腕,过了好半天,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慢慢抬起右手,擦去唇边的血迹,轻声道:“没事,我就是着急了。”   谢无忧看着他这副样子,眼眶瞬间红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真是……”   后头的话到底没说出来。   他一把扶住程牧的肩,不由分说将人按到旁边木案边坐下。   帐中静了一瞬。   “你刚才叫他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干涩的声音。   谢无忧动作一顿,他回过头去,就见叶平笙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变了。他看看谢无忧,又看看坐在案边的程牧,嘴里不断念着这两个字。   净舟。   这世上,还能有谁叫净舟?   大帐外雨声如潮。   “贺钊!”叶平笙突然暴喝一声,“你带着梁兆雄出去!”   偏偏贺钊毫无眼力见,问道:“沈先生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要不要末将去请军医——”   “我让你出去!!”   贺钊被他吼得愣了一下,终于意识到气氛不对,立刻抱拳:“是,末将领命。”   他拽起角落里的梁兆雄,连拖带拉将人带了出去。   沉重的帐帘落下,将外面的雷鸣阻隔了些许。   雨水砸在帐顶,噼啪作响。   叶平笙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死死盯着两人,声音颤得几乎不成调子:“你再说一次,你刚才叫他什么?”   谢无忧闭了闭眼,长叹一口气。   叶平笙自顾自说着:“程将军……已经……”   程牧撑着案几,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他走到叶平笙面前,轻声道:“平笙,许久不见。”   叶平笙怔怔看着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他连连后退了好几步,嘴唇颤得厉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程牧看着他,低声道:“你做得很好。”   这一句话落下,叶平笙浑身发颤,接着膝盖一弯,重重跪了下去。   他捂着脸,突然笑出了声,可笑着笑着,眼泪便顺着手背流下来。然后,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跪在地上,毫无顾忌地嚎啕大哭起来。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哭过了。   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连马背都爬不上去的小豆丁。可偏偏只这一声“平笙”,他好像又突然变回了那个小孩。   那个总跟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的背影,跑得跌跌撞撞,却怎么也不肯停下的小孩。   叶平笙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他胡乱用手背去擦眼泪,可越擦越狼狈,鼻涕和方才雨水混在一起,糊了一脸,狼狈得不成样子。   谢无忧刚想上前安慰他两句,就见他突然踉跄着站了起来,在大帐里摆了个起手式。   谢无忧愣住:“这是干嘛?”   叶平笙没理他,红着眼,抽着气,一招一式地打下去。   那套拳并不复杂,是当年程牧教他们这群小孩强身健体用的。起初他打得晃晃悠悠,打到一半,才终于有点模样。   一套拳打完,叶平笙站在大帐中央,胸口剧烈起伏,忍着眼泪笑了一下。   “你教我的所有东西,我都没忘。”   程牧看着他,道:“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青萍 大风起于青   帐外雨声不歇, 砸在帐顶,一如许多年前漠北夜里的急雪。   叶平笙低下头,狠狠吸了一下鼻子。   八年, 整整八年, 他在梁兆雄手底下低三下四,阿谀奉承,做尽了自己从前最看不上的事。无数个夜里, 他也想过算了, 想过不如一刀杀了梁兆雄, 痛痛快快一了百了。   可他到底没有这么做。   当年玄戍军的大将几乎全死在了朔方山,侥幸活下来的那些人,在听闻程牧认罪伏诛后, 也大多心灰意冷,解甲归田。   当年那支横扫漠北的铁军, 早已散得七零八落, 如今所谓玄戍军, 不过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名号。   可哪怕如此,叶平笙也没有放手。   若是放手了, 程牧拼了命拿回来的漠川九州, 那片被无数袍泽鲜血浸透的山河, 就又要拱手让人。   他以为自己早就熬出了一副铁石心肠,以为就算这辈子再也没有人知道他的苦, 没有人夸他一句,也无所谓。   他从未想过,这样一句朝思暮想的夸奖,有朝一日,他还能从程牧口中听到。   尽管程牧已经不在人间。   尽管一切早已时过境迁。   叶平笙喉头一动, 眼眶又红了一圈。他抬着头,拼命想把眼泪忍回去,可越忍越不争气,眼泪还是扑簌簌往下掉。   谢无忧在旁边看了片刻,轻轻啧了一声。   下一刻,叶平笙只觉得脑袋一沉。   谢无忧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欠得很,三两下把他束得规规整整的发髻揉成了一团。   叶平笙带着哭腔怒道:“你干嘛?”   “哟,长大了还不让摸头了?”   “以前也不让!”   “胡说。”谢无忧一本正经,“你小时候最喜欢让我摸头了。”   叶平笙气得连眼泪都憋回去了,一张脸涨得通红:“谁喜欢了?!”   “行了行了,你说不喜欢就不喜欢吧,”谢无忧见好就收,“别哭啦,明天早朝,你可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叶平笙神色一凛,连忙抬袖擦干眼泪,“对,明天要上朝。”   他大口喘了两口气,努力让自己从刚才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可一想到梁兆雄说的话,眼神又暗了下去,“梁兆雄说得没错,梁家在朝中盘根错节,我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为程将军平反,不过我一定要跟他梁家拼个你死我活,不会放梁文远全身而退!”   叶平笙说得气势汹汹,程牧望着他,只觉得胸口又闷了一下。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道:“叶平笙。”   叶平笙抬头。   程牧道:“你明天上朝,只需将方闽搜集的证据呈上去,把梁兆雄□□收受贿赂的事说出去,至于有关我的事,不必说了。”   叶平笙一皱眉:“什么?”   程牧避开了他的视线,“我人都死了,名声也好,清白也罢,于我而言,都不重要了。可活人还活着,你或是裴朔没必要因为我的事受牵连。”   叶平笙愣了一下,过了半晌,才低声道:“侯爷也觉得,翻不了这个案?”   程牧没有答。   “可如果连我们都不信,就也不会有人信了。”   “朔方山那天死了的弟兄,多少至今仍曝尸荒山?程家丁家满门上下几百条人命,又何其冤枉?还有当年在朝堂上,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替程家说话,却落得下狱流放的那些人,铁骨铮铮又向谁诉说?若我也因为怕死闭了嘴,那以后这世上,再遇到这样的事,还有谁敢站出来?”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我也……我也想知道,我这八年到底是为了什么。”   “如果连试都不试,那我……”   谢无忧抱着手站在一旁,直到这时,才微微一点头。   “程净舟,你当年拦不住我,如今,也拦不住他。”   “你这人啊,总是太瞧不起别人。这世上,又不是只有你一个英雄,别操那么多心。再说了叶平笙不是小孩了,裴朔既然压上了身家,就一定已经想明白了。”   “还有丁夫人,我想她那时肯定恨极了梁家,恨极了朝廷。”   “可唯独最是以你为傲。”   大帐内,案几上的烛火摇曳,映得程牧眼底一晃,他攥紧了手指。   程牧:“我——”   “别你你我我了,有什么好担心的,”谢无忧一笑,说着抬手往叶平笙肩上一搭,“咱们叶平笙如今也是有勇有谋,能独当一面的大将军了,他觉得要做的事,那便由着他去做,我说得对吧,腓腓?”   叶平笙闻言哼了一声:“你这家伙,倒还会说几句人话。”   “小兔崽子!”谢无忧抬手就是一个毛栗子,敲在叶平笙脑壳上,“说谁这家伙那家伙呢?没大没小的。”   叶平笙咧嘴,吃痛地一捂脑袋,瞪了他一眼。   谢无忧只是懒洋洋一笑:“话说回来,你们又怎么就知道,这案子一定翻不了?”   帐外雨势渐大,雨水顺着帐沿淅淅沥沥往下滴。湿热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案上烛火轻轻晃了晃。   谢无忧话音刚落,雨声里忽然混进一串凌乱的脚步。   帐帘随即被人从外头掀开,一个浑身湿透的守营士兵快步入帐,单膝跪地,抱拳道:“禀将军,营门外有人求见。”   帐中几人同时抬眼。   叶平笙常年驻守边关,在京中并没有多少相熟之人。更何况,他押着梁兆雄回京的消息只怕早已传入城中,这个时候,谁会冒雨来见他?   那兵卒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双手托举上前,“那人只身前来,他说,他是太傅张简。”   叶平笙眉头一皱,这个名字分量太重,容不得他多想。   他转身从铜盆里掬了一捧冷水扑在脸上。方才哭得乱七八糟的狼狈被冷水一冲,倒是清醒了不少。   他随手用袖子抹了把脸,再抬头时,神色已经恢复了冷静凌厉,随即掀帘冒雨迎了出去。   谢无忧走上前,胳膊肘拱了一下程牧,“你先别多想了,跟去看看。”   程牧点头,两人很快跟了出去。   雨声淅沥,谢无忧走了几步,又凑到程牧耳边,压低声音问:“这位太傅张简,什么来头?”   程牧道:“太傅张简,三师之一。我幼时入宫,曾见过他几面。圣上还是太子时,张简便入东宫讲学。圣上五岁登基后,他一直在旁辅政。”   谢无忧挑眉:“这么大的人物,来这做什么?他与梁家什么关系?”   程牧摇摇头:“不知道,我与他交情不深,只听说这人行事圆融持重,朝中这些年梁家独大,他能一直当这太傅,想来绝不是寻常人。至于他是否向着梁家,见了面才知道。”   雨势正急,天地间茫茫一片,远处一切被雨幕吞没了。   玄戍军营外,站着一个人。那人披着一身蓑衣,头戴斗笠,布鞋踩在泥水里,早已湿透了。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火光一晃,照出一张清瘦冷白的脸。看着不过三十七八,眉目沉静,雨水顺着斗笠边缘往下滴,衬得那双眼格外清明。   叶平笙单膝砸地,双手抱拳高举过头,“末将叶平笙,参见太傅大人。”   张简稍一点头,雨水顺着斗笠边缘往下滴,“将军不必多礼,可否进去说话。”   叶平笙立即领着张简进入主帐,张简摘下斗笠蓑衣,放在一旁。他身上的青布长衫湿了大半,袖口还在往下滴水,可他并不在意,只低头将袖口折到手肘处。   “叶将军年少有为,又是武将出身,想必不喜弯绕。那我便直说了。你明日打算进京弹劾梁家,重翻八年前程牧谋反一案,是也不是?”   没想到张简一开口便如此直接,叶平笙指节微微收紧,一时没有答话。   这样一位朝中重臣,深夜冒雨而来,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张简看穿了他的戒备,开门见山道:“叶将军不必紧张,我今夜来,是想给将军带一份礼物,这份礼已经备下许久了,只是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油纸外头湿透了,里头却半点没有沾湿。张简将油纸一层层拆开,露出里面一卷卷轴。   他将卷轴放在案上,轻轻一推。   素白卷轴在桌案上徐徐滚开,白绢之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像一条,长长的路。   “这是弹劾梁文远祸乱朝纲,谋害忠良的奏章,满篇所求,不过一事,重启八年前镇远侯程牧谋反案。”   “上头共有一千三百八十二人署名,我张简,也在其中。”   叶平笙猛地抬头。   “镇远侯是否谋反,朝中并非人人都是瞎子,也并非人人都忘了。这些年,无人在明面上提起,却遍地都有人在暗处查访留证。若没有叶将军,我们兴许还会再等一段时间,等梁氏露出更大的破绽,等朝局有一日松动。可如今,正是天时地利人和之时。”   “上到御史台言官,下到州县小吏,都愿助将军一臂之力。”   程牧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张简的声音还在耳边,可隔着帐中雨声与烛火,竟像是隔了一层很远的雾。   半晌,他才缓缓上前一步,低头看向案上那卷白绢。   层层叠叠的名字从卷首一直铺到卷尾,其中绝大部分,程牧都从没有听过。许多人的官职也并不高,有七品言官,也有地方县丞,甚至还有些偏远州县的小吏。   这些人,很多大概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在金殿之上说一句话。   他们与他无亲无故,非师非友。   甚至连名字落在白绢上,也不过短短几笔。可一笔接着一笔,便铺成了这么长的一卷。   梁家或许盘根错节,然大风起于青萍之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吧唧 满脑子都是   夏夜的雨, 来得急,走得也快。   不知何时,帐外的大雨停了, 只剩檐下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程牧站在那卷白绢前, 许久没有动,他的目光从卷首慢慢移到卷尾,手指微微一颤。   谢无忧上前一步, 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 紧紧攥住了他的手。   程牧指尖冰凉, 谢无忧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扣进自己掌中,十指相扣,掌心相贴。   “我今夜来, 只是先与叶将军通个气,也好叫将军放宽心些。”张简将那卷白绢重新收好, 揣进怀里, 道:“我不多叨扰, 明日拂晓,我在承天门外等你。”   说罢, 他抬手扯了扯身上湿透的青衫, 转身便要走。   “张大人——”叶平笙开口叫住他。   他满腹疑虑涌到喉头, 却一时竟不知该从何问起。   张简自小皇帝登基后便在旁辅政,这么多年虽位高权重, 却从不轻易与人撕破脸。朝中风起云涌,他始终稳稳坐在太傅高位之上,谁也说不清他究竟偏向哪一边。   这样的人,为什么突然要帮他们?   张简停下脚步,回头一笑, 道:“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何要做这件事?没事,我可以说给你听。”   “于情,镇远侯府两代忠烈,程牧替大齐拿下漠川九州。若无这一战,大齐至今仍困守潼关以南,北方诸部骑兵南下,不过是早晚的事。朝中许多人只看见他抗旨不尊一意孤行,却不肯承认,是他替大齐换来如今难得的太平。这样的人,不该在史书上做个乱臣贼子。”   “于理,梁文远为固梁家权势,扣押粮草,还私通赫连构陷程牧谋反。这事害死的不只是程牧一人,还有朔方山数万将士。天理不容,王法不容。”   “于公,梁家把持朝政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连兵马也多受梁家掣肘。陛下即将弱冠,若梁家不倒,天子便无法亲政,重立朝纲。”   张简一口气说完,负手而立,夜风从帐帘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他半湿的青衫。   “还有这于私嘛。”他叹了口气,眉目间柔和了些,“我出生于并州,自幼父母双亡。如果不是当年程恺打到并州,收拢流民,我未必能活到今日。”   “那时我年纪小,许多事都记不清了,只记得看他从高头大马上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把糖,五颜六色的糖纸,分给我们这些孩子。”   “我个子小没抢到,他看见了,又摸出几颗,塞进我手里。那是我许多年里,吃过最甜的东西。”   张简抬手轻点眉心,笑道:“这卷白绢上的一千三百八十二人里,有一小半,都是当年从边境被程家军带回来的人。”   “这份恩情,没齿难忘。”   帐中一时无人开口,许久,叶平笙才低声道,“多谢张大人。”   张简却笑了一声:“不必谢我。如今咱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明日若败,谁也跑不了。叶将军有谢我的工夫,不如今晚多求求佛祖,保佑明日一切顺遂。”   说罢,他拎起一旁的斗笠蓑衣,往身上一披,说了一句“不必送了”,就掀帘走入夜色中。   那卷白绢已经被张简带走了,可方才铺满桌案的名字,仿佛仍旧留在几人眼前。   三人站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   方才谢无忧还说过,你们又怎么就知道,这案子一定翻不了?原来,他们真的不是孤军奋战。   叶平笙闭了闭眼,方才的浓重情绪慢慢消散,整个人松了口气。   他一回头,刚想开口,视线往下一扫,整个人却蓦地僵在了原地,只见谢无忧正站在程牧身旁,借着袖子遮掩,正明目张胆地牵着程牧的手。   叶平笙:“……”   更可气的是,这程将军竟也没有挣开,就由着他牵着。   叶平笙深吸一口气,可这口气还没吸到底,刚才两人在长街上接吻的画面,突然又不讲道理地闯进他脑子里。那画面摧枯拉朽地席卷过脑海,什么梁家张简,家国大事的,全都被挤到了一边。   他额角青筋跳了跳,抬手道:“等等……”   程牧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这才发现两人的小动作被抓了个正着。他指尖一僵,耳后慢慢红了起来,立刻要把手从谢无忧袖底抽出去。   可谢无忧是什么人?向来得寸进尺的人。   他察觉到程牧要躲,非但不松,反而五指一收,把那只手扣得更紧了些。   就这他还嫌不够,非得要火上浇油:“干什么大惊小怪的,刚才亲嘴都看见了,拉个手还看不得?”   叶平笙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似的僵在原地。   这一晚上,不仅知道了沈先生是程将军,还知道了程将军和谢无忧竟然……竟然……   叶平笙眼前一黑,哀嚎一声:“那可是程将军啊!”   那可是程将军啊!   十三岁随父出征,一杆长枪挑翻漠川铁骑的程将军!军中说一不二,让无数胡虏闻风丧胆的玄戍军大帅!是连衣角都不该被凡人碰一下的镇远侯!   怎么能和谢无忧……拉手……   ……还亲嘴!!!!   叶平笙觉得要么是自己刚才淋雨脑子进水了,要么是整个世界都疯了。   他僵在原地,眼珠子左看看谢无忧,右看看程牧。   一开始,他满脑子都是纲常败坏,可看着看着,他突然又莫名其妙觉得,好像也不是全无道理。   他才想通那么一点点,谢无忧就看热闹不嫌事大,长臂一揽,趁程牧还没反应过来,凑过去,在他那张冷冷淡淡的侧脸上,极其响亮地亲了一口。   吧唧!   “谢无忧!”程牧抬手将人推开,整张脸霎时红透了。   可还没等程牧发作,叶平笙就已经先崩溃了。   “啊——!”   他这一声嚎叫简直是惊天地泣鬼神,一把抱着脑袋,直接自闭地蹲在了地上。   大帐帘子瞬间被人一把掀开,贺钊提着长刀,杀气腾腾地冲进来:“将军!出什么事了?!”   叶平笙头也没抬,怒吼道:“滚滚滚!没你的事!滚出去!”   贺钊一头雾水,但还是识趣地抱着脑袋,立马又缩了出去。   帐帘重新落下,叶平笙这才慢吞吞站起来,揉了揉自己发麻的脸,大步走到谢无忧和程牧中间,他张开双臂,把两人硬生生隔开。   程牧自知理亏,刚要开口:“平——”   “都别说话!”叶平笙一摆手,急道,“你们俩也出去,让我一个人静静。”   接着威震漠北的镇远侯,硬是被自己捡回来的小泥孩给连推带搡,毫无脾气地轰了出去。   至于谢无忧,下场更惨,直接被一脚踹了出来。他在泥地里踉跄两步,刚站稳,又不死心地撩起帐帘,探进去半个脑袋,“我们可真走了啊,别静太久,你明日还得上朝。”   帐内传来叶平笙咬牙切齿的声音:“滚!”   谢无忧啧了一声,放下帐帘,“这小兔崽子,真不尊老爱幼。”   两人站在门外,正巧和守在门口的贺钊来了个大眼瞪小眼。贺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挠破了脑袋,也没琢磨出个四五六来。   程牧怕谢无忧再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举动,忙拽住他的袖子,将人带远了些。   夏夜的暴雨歇了,泥土混着青草的湿气扑面而来。树丛里的蝉鸣,在雨后又一声接一声地响了起来。   离开帐子好远,程牧扬起手,朝着谢无忧后脑勺上,反手就是轻轻一巴掌。   “你还嫌今晚不够乱是吗?”   谢无忧捂着后脑勺,回头冲他一笑,“不然呢?我就看你俩这一个哭一个吐的?”   程牧看着他,无奈地摇摇头,“你呀你。”   谢无忧原本还想再贫两句,可目光落到他脸上,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了。雨后云散,借着月光,程牧的脸色比方才更白,嘴唇上几乎没什么血色。   谢无忧上前一步,攥住他的手腕,问:“今天是我们来人间的第几天了?”   程牧道:“今日是第九日了。”   “九天了……”   来之前,鬼门关的鬼王提醒过他们,人间阳气重,魂体本就受压,术法用得越多,消耗越快,最多只能停留十天。程牧来到人间之后,不仅平了朔方山的恶鬼暴乱,还几次三番动用术法。   谢无忧盯着他:“你身体是不是快撑不住了?”   程牧安静了片刻,谢无忧也不急,就慢慢等。   要是以前,他大约又会不开口,或者轻描淡写一句不碍事。   可这一次,程牧点头道:“嗯,是不大舒服。从审耶毕之后便开始不太好。方才吐血,也不全是急火攻心。但我还不想回去。”他抬眼看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军帐,“我想等明日早朝的结果。”   谢无忧伸出手,将人抱进怀里,点头道:“好,我们一起等。”   程牧靠在他的肩头道:“可我们两个在这人间大闹了一场,干扰了那么多因果,怕是回去……有的罚了。”   “罚就罚呗,债多不压身,还差这一笔?”谢无忧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他的后背,笑道:“说不定明日玄戍军旧案一结,鬼门关那些怨气也散了。到时候我们回去,一看大牢里的玄戍军都醒了,大家还能再见一面,那不是好事一桩?若真如此,罚就罚了,怎么你还怕了不成?”   程牧一笑,摇摇头,“只是或许我因此犯了大忌,要下地狱。”   “那就一起去呗,我谢无忧本来就是恶鬼一个,要是能和你一起去,我赚大发了。”谢无忧低下头,在昏暗月色里寻到他冰凉的手,强硬地将自己的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谢无忧:“我们俩这凶神恶煞的,要真下了地狱,说不定还能吓死守卫的小鬼。到时候无常靠边,油锅让路,地狱又怎么了,地狱算个屁,只要你在,在哪儿不能圈个地盘过日子。”   周遭蝉鸣聒噪,雨后的夜风裹着青草湿气,黏在衣领间,闷得人心口发热。   程牧从来都说不过谢无忧,索性也就不说了,便就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胡说八道。   那些话荒唐又不讲理,却叫人安心。   半晌,程牧定定看了他片刻,忽然倾身上前,抬手攥住他的衣襟,闭着眼吻了上去。   谢无忧一怔。   程牧的唇很凉,混乱的呼吸扑在他脸上,痒痒的。他不大会这样主动,自然是生疏得很,唇齿间磕磕碰碰,亲得乱七八糟。   谢无忧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他抬手扣住程牧的后腰,想将人抱近些,可谁知程牧一时没站稳,身形轻轻一晃,指尖攥着他的衣襟,低低喘了一声。   真是要命了。   谢无忧闭了闭眼,手停在他腰后。   程牧察觉到他停顿的动作,睫毛一颤,抬眼看他。轻薄的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衬得眼尾那点微红越发明显。他唇上还有方才亲出来的水光,呼吸轻轻拂过来。   他偏偏还看得认真,像是全然不明白谢无忧为什么忽然不动了。   谢无忧咽了口口水,忽然低低骂了一句,“真会挑时候。”   程牧问:“什么时候?”   程牧问得过于认真,谢无忧都要被气笑了。   他坏心思一起,拉着程牧的腰往身前一带。两人本就离得近,这一下更是连半点空隙都没剩下,衣料之间一点细微的摩擦都无处可藏。   这回程牧就算再怎么不开窍,也懂了。   他整个人僵了一下,耳后的红一路烧到颈侧,立刻抬手抵住谢无忧胸口,想往后退。   可身后就是树干,退无可退。   谢无忧也没有松手,他的手从程牧散开的衣襟里探进去,掌心贴上那片微热的皮肤,顺着肩胛慢慢往下,在他的腰侧缠绵。他低头看着程牧,那人低垂着眼,强撑着一副镇定模样,偏偏更是火上浇油。   不能再往下了。   再往下,今晚就真的收不了场。   他闭了闭眼,终于松开手,替程牧将被扯开的衣襟一点点拢好。   “不行不行,等你身体好点再说。”   程牧喉结动了动,几次张嘴又闭上,半天才闷声憋出一句:“没关系。”   谢无忧动作一顿,险些被他这一句话逼疯。   他盯着程牧看了半晌,最后气笑了:“什么没关系?这荒野野外的,难不成你好这口啊?”   “你……”程牧别开眼。   “行了行了,你再说我可真忍不住了啊。”谢无忧一把打断他。   程牧果然闭上了嘴。   谢无忧把外袍往他肩上一披,叹了口气,然后转过身,在他面前半蹲下来。   程牧问:“做什么?”   “背你回去。”   “我不用背。”   “别废话,快上来。” 作者有话说: 谢无忧掏出小本本:记一下,程净舟喜欢野战。程牧:……谢无忧:还脸红,看来是真的。程牧一把夺过来,撕了。谢无忧:没用,我已经记脑子里了。程牧转身端来一碗汤。谢无忧:等等,这什么?靠,不会是孟婆汤吧? 第76章 良心 若世人皆蝇   谢无忧背着程牧, 并没有回营,反而顺着泥泞的山路,慢悠悠往高处走。   这一夜, 金陵城内外惊涛骇浪, 不知多少人难以入眠。此刻夜色深沉,远处山脊之上,重云被月色淡淡洇开一线, 银白色的月光顺着云缝漫下来, 照亮湿漉漉的草木。   谢无忧原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走到半山腰时,脚步忽然一顿。   他眯起眼,越看越觉得眼前这片小山头眼熟得很。   “程净舟, 这不是平山吗?”谢无忧微微侧过头,“我们以前来这看过油菜花。”   程牧伏在他背上, 下巴轻轻抵着他的肩窝, 道:“还行, 脑子难得好用。”   “切,我什么时候脑子差过。”   那一年他们来得晚, 又赶上连日春雨。平山上的油菜花被打落了大半, 只剩零星几片金色, 稀稀拉拉地铺在山坡上。程牧指着西北方向,同他说尔布尔河, 说牙山,说朔方山。   那时候谢无忧哪里听得进去这些,他只记得五月的日头晃眼得很,程牧半边侧脸被光照着,递给他一只草编的小蚂蚱。   说话间, 两人已经登上山头。   此时已是五月末,外加昨夜下了那样一场暴雨,可顺着山坡往下看去,满山的油菜花竟还开着。   天还没亮,稀薄月色落在花海上,暗暗的金光顺着平缓山坡一路铺开,带着雨后的湿意,在夜风里轻轻起伏。   谢无忧站在山风里看了片刻,忽然道:“呀,有件事我们给忘干净了。”   “什么事?”   “就你这样也好意思说我脑子不好呢,你仔细想想,从前谁带我们来的平山?”   程牧这才反应过来:“对,姜元,他的信。”   当年姜元追着他们在平山上跑了一路,如今再提起,却只剩聚魂瓶里那一抹神志不清的残魂。   谢无忧安静片刻,忽然叹了口气,“你说,阿文那丫头还活着吗?她要是一直留在京城,说不定早就已经嫁作人妇,儿女双全了。”   程牧看向他:“你希望她嫁人?”   “为什么不希望?”谢无忧道,“姜元都死了这么多年,难不成还要人家姑娘一辈子守着他?”   “人死了,就是一了百了。可活人不一样,活人呀得吃饭,得睡觉,还得在大好的春日里看见花开。要我说,阿文最好早就把他忘了,找个知心体己的人,踏踏实实过日子。”   程牧道:“姜元要是知道呢?”   “他会高兴的。”谢无忧道,“真喜欢一个人,哪里会舍得看她过得不好。”   程牧道:“也是。”   谢无忧还没来得及点头,就听他继续道:“所以要是我死了,你还活着,你是不是就拿我镇远侯府的家产,去给自己娶三个媳妇?”   “嗯?”谢无忧鼻子一动,在空气里闻了闻,“奇了怪了,这山上哪来的一股子酸味?”   程牧抬手,在他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谢无忧挨了打,反倒笑起来:“逗你的。要是你死了,我肯定不会活着,我跟你一起死。”   程牧沉默片刻,抬手又敲了他一下,这回力道重了点。   谢无忧哎哟一声,“怎么还真打呢?”   程牧道:“让你长记性。”   “我这记性好得很。”谢无忧背着他往山下走,嘴上还不肯认输,“我还记得当初阿文给了我一个香囊,我转手送给你,你当场就不高兴了。”   他侧过头,笑得很欠:“说实话,程净舟,你那时候是不是吃醋了?”   程牧:“……”   谢无忧说完,像是早有预料,立刻松开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后脑勺。   果不其然,程牧的手已经抬了起来。   谢无忧笑得肩膀直颤:“看吧,我就说我记性好。”   程牧被他气得一时没话说,又把手放下了,冷冷道:“好好走你的路。”   “遵命。”谢无忧拖长了声音。   两人从平山下来时,大约已是子时了。雨后的长街还积着浅浅的水,倒映着檐下未熄的灯。   好在金陵是座不夜城,不少铺子还开着,两人在街巷里绕了半圈,终于寻到一家正要关门的旧书铺。   掌柜原本困得眼皮打架,见他们半夜上门,脸上满是不情愿。直到程牧一锭金子摆在桌上,才瞬间清醒了。等他拿米浆修补好书信时,已经又过了一两个时辰。   长街上折腾了一夜的人潮散去许多,只剩几个早起的小贩推着车,滚过青石板,溅起几个泥点子。   程牧接过信,将它仔细收入怀中,道:“天要亮了。”   谢无忧抬头看去,东方天际果然已经泛起一线青白。这一夜太长,长到像是把前尘旧事都翻了一遍。   两人没有再耽搁,沿着长街赶往承天门。等到宫城前时,天光已经微亮了。   宫城高墙沉默地立在晨色里,朱红宫门尚未开启。远远望去,文武百官已经陆续到了,在宫门口排成几列,也无人说话。   张简和叶平笙也已经到了。   张简身着一身绛紫色朝服,神采奕奕,叶平笙则一身轻甲,站在一侧。   谢无忧和程牧既没有官职,也没有身份,自然不能跟着入宫。承天门外戒备森严,两人便退到不远处一条窄巷口,借着墙影站着,远远看向宫门前的人群。   叶平笙似有所觉,忽然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巷口阴影里,谢无忧立刻探出半个身子,冲他晃了晃手。   叶平笙:“……”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僵住了,随即冷着脸,把头别了过去。   看起来这小子一晚上还没缓过来。   谢无忧左右张望,宫门外的低语声忽然轻了下去,抬头望去,一顶青帷大轿穿过晨雾,缓缓停在承天门前。   轿帘被人掀开,鬓发微白的男人俯身走出。深色朝服压在身上,衬得那张清瘦的脸越发冷淡。   原本低声交谈的官员纷纷止住话头,朝两侧退开,让出一条路。   那人便这样不紧不慢地走到了最前头。   程牧低声道:“是梁文远。”   谢无忧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没想到梁兆雄肥头大耳的,这老子还真是一副儒雅文臣模样。   梁文远站定之后,先看了一眼张简,又望向叶平笙,脸上露出一点温和笑意。   “叶将军从边关远道而来,车马劳顿,今日还要入朝奏事,实在辛苦。”   “梁相说笑了。”叶平笙拱手,“末将不过赶了几日路,自然比不上梁相这几日昼夜谋划,殚精竭虑。”   梁文远挑眉淡淡一笑:“没想到叶将军身为武将,竟也会耍些嘴皮子功夫。年轻人气盛是好事,可武将说到底,一把刀而已,刀太快,握刀之人也未必心安。”   “梁相不必在宫门外做这些口舌之争。”张简轻掸朝服,上前拦在叶平笙面前,“今日过后,梁相未必还能这样气定神闲地走出承天门。”   梁文远迎着天边那一线泛白的天光,忽然哈哈大笑了两声。他拂了拂宽大的玄色衣袖,眼底不见丝毫慌乱,“走得出也好,走不出也罢,梁某这十年,都不亏。先帝骤崩,幼主登基,彼时朝局动荡,边境未定,是老夫辅幼君登基,治百官理万事,治十年盛世,梁某对得起这身相袍。”   叶平笙咬牙道:“你倒是一张嘴便是你的功绩,这十年太平,分明是镇远侯与十万玄戍军在漠北拿命打下来的!”   “哦?是吗?”梁文远的笑意骤然一收,“我从未否认程牧有功,可叶将军一介武夫不读史书,难道张简,你还不明白吗?”   “前朝末年,藩将拥兵,天下大乱。这数百年间强将悍兵层出不穷,哪个不曾打到过漠北?哪个没立下过不世之功?可结果呢?今日他功高震主,明日他便可另立新国。番邦之乱剜去了汉人的半壁江山,崔昀弑君,安延祚屠城,天街踏尽公卿骨!”   “这乱世年间,武夫拥兵自立,如走马灯一般。今日一个节度使,明日一个边关王。哪个起兵之前,不是说自己忠心耿耿?哪个披甲南下时,不是说为了天下苍生?可到最后,死的是谁?”   梁文远将手背在身后:“我且问你,你怎么知道镇远侯要是不死,天下就一定不能太平?”   叶平笙一步上前,斩钉截铁道:“程将军不会反。”   梁文远冷哼一声,“你说他不会反,他便不会反吗?”   “他程牧手握十万玄戍军,漠北军民只知镇远侯,不知大齐天子。他今天不反,明天不反,焉知他五年后十年后,被麾下那帮人黄袍加身的时候反不反?前朝血淋淋的教训犹在昨日,为了这天下太平,我梁某宁愿背负骂名做一次恶人,也不会去赌他程净舟到死也都是个忠臣。”   “天下安危,不能寄托在一个武将的良心上。”   梁文远一字一顿,回声在承天门外嗡嗡作响。   朱红宫墙下,密密麻麻站满了等待早朝的文武百官。许多人都不约而同地背过身去,唯恐被卷入这场风暴中。   就在这一片沉默之中,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梁相说得有理!”   众人皆是一惊。   只见一个穿青色官服的年轻文官,一把推开身旁试图阻拦他的同僚,从队列中走了出来,他站在宫门前,朝梁文远一拱手。   “前朝藩镇之祸,确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可下官斗胆一问,若朝廷因畏功臣日后或有异心,便先诛功臣戮忠骨,使边关将士皆知功高者死,功盛者危。如此一来,日后国有危难,还有谁肯为大齐披甲执戈?还有谁敢做下一个镇远侯?”   质问如金石掷地,百官队列里顿时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梁文远眼神冷漠,淡淡道:“区区七品言官,也敢妄——”   “有何不敢?!”一位老者将纱帽摘下,“若世人皆蝇营狗苟,谁来护我大齐万里江山?”   有一便有二,有二便有三。   “老大人说得是。”   “公道自在人心!”   短短几声,像石子落进死水里,终于激起层层涟漪。   长久沉默的百官队列,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一个又一个人从长长的队列里挣脱出来,站到了张简和叶平笙身后。   尽管仍有许多人留在梁文远身侧。   承天门前,天光一点点亮了。   吱呀一声,紧闭了一夜的宫门,在万道金光中,轰然大开。 作者有话说: 开始收尾啦~ 第77章 腓腓 往前走,别   百官分列两路, 顺着宫门鱼贯而入。   谢无忧这才把探出去的半个身子缩回来,眉梢眼角都带了笑,道:“看来我们要赢了。”   说着, 他整个人不着调地往程牧身上贴, 伸出两根手指,勾住了他的腰带,低声道:“这回, 你总可以放——”   心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他忽觉背后一凉。   谢无忧原本不该躲不开, 可他实在没想到,就这当口,居然还有人偷袭他, 于是就这么慢了半拍。   身后那人已矮身进步,手掌扣上他左肩肩头, 借力一别。   谢无忧只觉得眼前一晃, 整个人被带得转了半圈, 双臂反剪到身后,一个晃神就被按在了巷口冰冷的石墙上。   这动作分明是他的拿手好戏。   谢无忧额角青筋一跳, 他吃了一嘴的灰, 咬牙切齿道:“叶平笙!你大爷的!”   叶平笙一只手扣着谢无忧肩头, 另一只手压着他的腕骨,把人按得结结实实, 语气竟还挺平静:“别动。”   谢无忧歪着脑袋直哼哼:“长本事了啊?拿我的招来按我?小兔崽子,谁教你这么欺师灭祖的?”   他腰腹一沉,浑身较劲猛地一甩。谁知叶平笙这回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使出了全身力气按着他,谢无忧甩了两回竟没甩动。   两人就这么在墙根底下僵持了一会。   谢无忧侧过头, 就看见程牧双手抱胸站在一旁,脸上带着一抹笑意。   他气不打一出来:“你不是能看到我身后吗,怎么不提醒我?”   程牧微微挑眉,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刀:“我以为你躲得开。”   “行行行,我认栽。”谢无忧没脾气地叹了口气,拿脑袋撞了撞石墙,“承天门都开了,你不去上朝来这干嘛?”   叶平笙声音闷闷的:“你们……是不是今日就要走了?”   十日之期已至,今日便是最后一天了。   谢无忧道:“嗯,今天就要走了。”   听到这句回答,叶平笙扣在他肩上的手慢慢松开了,他低着头,声音轻了些:“今日宫里不知道要闹到什么时候。宫门一开,进去容易,出来就未必由得了我。我不想一回头发现,最后连句话都没跟说上,你们就走了。”   当——   苍凉的钟声从宫墙里传出来,在晨色里慢慢荡开。   叶平笙喉头一滚,低声道:“大帅,若是您,以后要如何治理玄戍军?”   程牧温和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将军,抬起手,按在他的肩甲上。   “平笙,我已经没有可以教你的了,”程牧微微弯起唇角,“你比我做得好,以后你只要做叶平笙就好。”   叶平笙手指一颤,眼眶刹那间红了。   谢无忧一见他要哭,抬手就在他硬邦邦的脑袋上呼了一把,“瞧你这点出息,多大人了,还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   叶平笙被他打得一懵,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谢无忧道:“别太想我们,地府五日人间一年,说不定用不了多久我们就又见面了。”   “你可真会说人话。”叶平笙掀起眼皮,狠狠白了他一眼,说完他深吸了一口气,道:“别的事我也想不明白,不过谢无忧,你不许欺负程将军。”   “啊?”谢无忧一抻脖子,“谁敢欺负他啊!我那可是捧在手心里供着的。”   程牧耳根一热,偏过头,低低咳了一声。   叶平笙看着他们,眼底却慢慢浮起一点笑意,“好,那我走了。”   程牧点头,叶平笙却仍旧站在那里,没有动。   谢无忧道:“还不走?再不去,别一会宫门都关了。”   叶平笙低着头,过了很久,才闷声道:“再叫我一声腓腓。”   谢无忧看着他,脸上的笑慢慢软下来,下一刻,他一步上前,将叶平笙抱进怀里,掌心重重揉了一把他的后脑勺,“腓腓,我们好腓腓。”   叶平笙猛地反搂住谢无忧,两条胳膊紧紧搂着他的背,浑身都在轻轻发抖,“还能再见你一面,真好。”   “你看我眼光多好,早说过你长大了一定厉害。”谢无忧笑了一声,扬声大喊,“往前走,别回头。”   叶平笙点头,转身朝巷口走去。天光早已大亮,承天门前百官入宫,他没有再回头,只是大步流星走进晨光中,汇入百官队列。   谢无忧一直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被宫门吞没。   许久,程牧忽然道:“没想到,你还会哭。”   谢无忧抬手摸了一把脸,低头看了眼指尖的水痕,笑道:“早上风大。”   程牧没有拆穿他,只从袖中伸出手,轻轻扣住他的掌心。   谢无忧转过身,轻声说道:“我们逛逛京城吧。”   程牧:“好。”   十日之期已到最后一天,叶平笙和张简带着所有证据入了朝,宫门一合,里头风云再如何翻涌,外头的人便再插不上手了。   晨光一点点漫过金陵长街,街边铺子陆续开门,蒸笼里冒出热气,有人挑着担子从巷口走过。   他们并肩漫步在长街上,穿过渐渐醒来的烟火人间,谢无忧一路在前头带着走,程牧也不问去哪,就在身后跟着。   “今早没吃东西,肚子都快饿穿了。”谢无忧一指长街旁边一家挂着破旧幡子的老字号,道,“吃个油饼呗!闻着挺香。”   程牧瞥了一眼,道:“这家不好吃。”   “这犄角旮旯的地方你也吃过?”   “嗯,小的时候坐不住,没事就在城里瞎溜达,那时候金陵城还没这么大,哪里都去过。”   谢无忧一皱鼻子,手一指街对岸,“那家的糖芋呢?”   程牧摇头道:“那家我不知道。”   “你不是吹牛说哪儿都去过吗?”   “那家原来不卖糖芋,从前是个生意不大好的铁匠铺子,那铺子和旁边的胭脂铺中间有大概两尺来宽的窄缝。我八岁那年调皮,一脚踩着一边的青砖墙,爬上去了。谁知道那铁匠铺顶上的瓦片年久失修,我一脚踩上去,半边屋顶塌了个大窟窿,底下的老铁匠正光着膀子拉风箱,就被砸了满头满脸。”   “我爹娘正巧一同来接我,老铁匠不知道他们的身份,指着我爹的鼻子破口大骂,我爹娘赶忙赔礼道歉,结果硬是被老铁匠扣下了,把那破屋顶给修好了才准走。当晚一回府,我母亲冷着脸把我拎进了祠堂,那还是我这辈子头一回跪祠堂。”   谢无忧眯起眼:“你还干过这种缺德事?”   程牧道:“嗯,我那时候也是,人憎狗嫌的年纪。”   谢无忧回头打量了一下那间糖芋铺子,右边还真有一道窄缝,他抱着手:“我们比试一场,看谁爬得快。”   程牧:“我爬它做什么?”   谢无忧:“怎么,你怕输给我?”   程牧一眼就看穿了,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道:“你这激将法未免也太拙劣了。”   他本该对这种小孩子掐架一样的挑衅不屑一顾,可大约是清晨的阳光太好了,竟真被这三言两语勾出了一丝胜负欲来。   程牧将衣袖向上卷起,双脚往两边墙面上一蹬,借着窄巷两侧的青砖,轻车熟路地往上窜去。   谢无忧一愣:“喂!你耍赖啊,我还没说开始呢!”   程牧停在一人高的地方,低头看他:“输了便输了,哪来这么多话。”   谢无忧:“谁输了?”   说着他也撸起袖子,有样学样,蹬了上去。   这两面夹墙年久失修,平日里承一个人还好,如今冷不丁挤上来两个大活人,顿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两人一惊,立马也不敢动了,狼狈地卡在那两尺宽的墙缝里。   糖芋铺子的店主正在后厨熬着糖水,突然听到外头吵闹,出来一看,就见两个人高马大的男子,滑稽地卡在墙缝之间。   他劈头盖脸便是一顿怒骂:“大清早的作什么死?!多大人了还爬墙玩!墙蹬塌了你们赔啊?!”   谢无忧立刻道:“快跑!”   两人几乎同时松手,从墙上跳下来,转身就跑。   那店主人拎着勺子追到巷口,急赤白脸地直跺脚,“长得人模人样的,游手好闲,净不干人事!”   两人一路狂奔,直到跑出两个街口,才终于停下来。程牧扶着墙喘了两口气,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放肆又爽朗。清晨的风从巷口吹过,他站在明媚的晨光里,眉眼都舒展开来,又浮上多年前的少年模样。   谢无忧站在一旁,仔仔细细地盯着他看。   程牧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那是他最喜欢的样子。   等程牧终于笑够了,谢无忧才开口:“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你去了就知道了。”   谢无忧说完,拉着他就往前走。   他在金陵时,其实并不经常出门,金陵的街巷他不大熟悉,可有些路,不会忘记。穿过卖早点的长街,绕过一处旧牌坊,再拐进一条窄巷,四周渐渐安静下来。   程牧一开始没有多问,可就要穿过某一个巷口时,他突然停住了脚步,反手拉住了谢无忧。   谢无忧回头道:“都回金陵了,回家看看吧。”   程牧望着巷子尽头,那里隐约能看见一线侯府后墙,他看了许久,道:“算了吧,都八年了,兴许早就换了主人。青天白日的,贸然进去也不好。”   谢无忧没有接话,只是绕到他身后,双手按住他的肩,推着他往前走了一小步。   程牧没有动,他便也不强推了,只凑近他耳边道:“你不想进去,那我们就不进去,就去门口看一眼,要是真换人了,咱们转身就走。要是没人住,咱们就进去瞧瞧。”   程牧的指尖轻轻一颤,谢无忧没有催他,只陪他站在巷口。晨风从巷子里穿过,吹起两人衣角,远处热腾腾的人声从长街那头慢慢漫过来。   过了许久,程牧才低声道:“那就……看一眼。”   谢无忧一笑:“好,就看一眼。”   程牧终于迈出了那一步,缓缓从街角阴影中走上晨光沐浴的街口,他的目光越过石板路,街尽头的镇远侯府便这样撞进眼里。   侯府还在那里。   和许多年前谢无忧初到京城时一样,青墙黑瓦,高门深院。门前那两只石狮子仍旧蹲在原处,张牙舞爪地守着这座宅院。   若说有什么不一样,大概是镇远侯府的牌匾不见了踪影,大门紧闭,门缝之间贴着褪了色的封条。可纵使门庭寂寂,却依旧很干净,四周既没有杂草,也没有落叶,倒真像主人家只是出门远游,过几日便会回来。   周围没有行人,谢无忧拾级而上,一把撕下封条,抬手推门。   门内锁链当啷一声响,大门却纹丝不动。许是年久失修,朱漆当场掉了两块下来,露出底下暗沉的木纹。   程牧站在石阶下,望着那扇门,没有说话。   谢无忧见门推不开,后退两步足尖一点,整个人轻巧地窜上了屋檐,眼看程牧也要跟上来,他忙摆摆手,道:“你等我一下。”   话音未落,人已经翻进去了。   他绕到门后,抬起门闩,三两下打开了门后的锁环。他双手一推,木轴嘎吱一声,大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谢无忧站在门内,低头掸了掸衣襟,又一本正经地整了整袖口,然后他抬起头,冲程牧笑了一下,大喊道:“小侯爷,回家啦。”   院中空空荡荡,无人应声,风却从长廊尽头轻轻吹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提前给大家说声抱歉,下一章延后,从本来的周三21:00改到周四0:30更,因为剩下字数不多了让我再蹭最后一个榜,抱歉抱歉,正文完结给追连载的大家发红包! 第78章 回家 以慰忧思,   侯府里花草本就不多, 如今无人打理,更是一点绿意也瞧不见了。   庭院寂寥,廊下几扇门窗破得厉害, 窗纸早已烂尽, 门框上还留着被刀斧劈砍过的痕迹,想来当年程府被抄家时,有些人也曾翻箱倒柜, 连墙缝地砖都恨不得撬开来看一眼。   可奇怪的是, 院中并没有多少积尘, 青石板缝里不见杂草,连斗拱处也没有结蛛网,倒像是有人打扫过的样子。   程牧一脚深一脚浅地穿过回廊, 谢无忧也一语不发地跟在他身后。   他太了解程牧了,不必问, 也知道他要去的是哪里。   穿廊过院, 程牧停在祠堂前, 他抬手,门轴低低一响。   晨光越过两人的肩头, 铺进屋内。浮尘在光里慢慢起落。   谢无忧眯起眼, 顺着那道光望过去。   那供桌之上, 一排排黑底金字的灵位静静地浸润在晨光中。   祖辈的,老侯爷的, 丁夫人的。   它们在这里沉默地坐了许多年,像是只为了在今天,等他们最骄傲的小侯爷,平冤昭雪,凯旋回家。   这些灵位摆得很整齐, 供桌上也不见积尘,想来是一直有人在打扫。   程牧的目光一寸寸扫过亲人的名字,以及,自己的名字。   而最边上,还有一块没有刻字的牌位。   朔方山下没能回家的玄戍军,或是大齐战旗下的每一个亡魂,都可以在此祭拜,以慰忧思,以寄长情。   程牧在门口站了很久,终于迈步走进去。他撩起衣摆,双膝跪地,重重磕了一个头。   谢无忧一同跪在一旁,深深一拜。   祠堂内寂静无声,只有金色的晨曦在灵位间静静流淌。   程牧额头抵着地面,夏日暖风吹过,像有人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发梢。   他听见有人在耳边,轻声地唤他。   “净舟,平定赫连万军,收复漠川九州,是为父想做而未能做成的事,为父以你为傲。”   “母亲也以你为傲。”   程牧骤然抬头。   那两道声音太轻太软,散在夏日的暖风里,伴着漫堂起落的微尘,一晃眼便消逝得无影无踪,空旷的祠堂里只剩下院里树叶沙沙的轻响。   可是,谢无忧道:“我听见了。”   程牧猛地站起身来,像个在闹市里弄丢了爹娘的孩子一般,仓皇而急切地四下寻找着。   可这里,除了灵位,什么都没有。   天地寂寂,只有风声。   就在这时,一双手从身后伸过来,将他紧紧抱住。程牧慢慢垂下眼,耳边是谢无忧一声声沉稳的心跳。   程牧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过了很久,才慢慢抬起,覆在谢无忧的手背上。   他轻声道:“爹,娘,我回来了。”   谢无忧抱着他,忽然想,若丁夫人瞧见他这样没规没矩地抱着程牧,怕是要气疯了,大概会叫人拖他出去罚十几棍,还不解气就绑在院子里挨鞭子,任凭他哭天抢地装死卖惨,都没有用。   可一抬头,丁夫人的灵位只是静静立在供桌上,一声不吭。   他低下头。   对不起啊丁夫人,我食言了,没把他活着带回来。   供桌上的香炉冰凉,香灰浅浅铺了一层。没有人责怪他,也没有人应他。   方才开门时扬起的浮尘,又一点点落回了寂静里,两人在祠堂中相拥许久,直到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一路朝着祠堂而来。   谢无忧先抬起头,程牧也随之回过神来,神色同时一变。   这侯府明显已经被抄封了,怎么还会有人来?   两人对视一眼,当即翻出后窗,纵身窜上祠堂屋顶。   刚伏下身,就见一个人急匆匆从院外跑进来。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粗布裙,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攥着一把长杆扫帚。   她生得很好看,一双杏眼睁得滚圆,眉头紧紧拧着,看起来又凶又怕。   谢无忧盯着她看了片刻,那眉眼轮廓总让他觉得说不出的熟悉,可电光火石之间,他死活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就见那姑娘把扫帚往身前一横,冲着空荡荡的祠堂怒道:“什么人在这儿?我都看见了!给我滚出来!”   若说一个人十年未见,容貌易改,可这声音不会变。   谢无忧一点点攥紧了拳头,他难以置信地偏过头,凑近程牧道:“是阿文,阿文她怎么在这?”   院里的阿文大喝一声,给自己壮了壮胆,又把扫帚攥紧了些。   她心一横,慢慢地往屋里挪去,屋里绕了一圈,桌底也看了,连半个人影都没瞧见。她不死心,又提着裙摆跑出来,在院中树根底下、后院墙根处都找了一遍,确定真没人,这才松了口气。   她把扫帚戳在地上,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纳闷地自言自语:“不可能啊,我出门前明明把门锁死了,难道大白天见鬼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抖了一下,赶紧呸呸两声。   缓过这口气后,阿文重新拿起扫帚,将整个院子仔仔细细扫了一遍。等落叶和浮尘都清干净了,她才轻手轻脚走进祠堂,把供桌和灵位也擦拭干净。   做完这一切,阿文把扫帚靠在墙边,面对满堂灵位,端端正正跪了下来。   她双手合十,低声念道:“侯爷,我今日听街上都在说,叶将军抓了梁兆雄,还查到了梁家当年构陷程家的证据。”   “老侯爷,丁夫人,还有府里诸位老爷夫人,你们若在天有灵,就保佑保佑他们吧。保佑叶将军旗开得胜,还侯爷一个清白,也还玄戍军一个清白。”   “等你们都清白了,我就不来了。”   说完,她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   阿文站起身,拿起扫帚,本要往外走。走到门口,却又停住脚步,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回头望向最边上那块没有名字的灵位。   她看了很久,闷闷道:“姜元,你这混帐东西,说好回来娶我的呢?我跟你说,我现在可吃香了。这几年媒婆来了一茬又一茬,门槛都快叫人踏断了,想娶我的男人,从这儿排到长安街,能排出三个街口。”   “你娶不着我,是你亏了。”她托着下巴,故意哼了一声:“这么多年不回来,你肯定是死了,死了也不知道给我托个梦,坏东西。”   话音刚落,毫无预兆地,一阵凭空席卷而来的长风穿堂而过,轻轻掀起她耳边一缕碎发。   这风怪极了,没有夏日的燥热,反而透着一缕清凉。   屋顶上,谢无忧歪了歪头,看着程牧手中打开的锁魂瓶,道:“你不是说他魂魄都快散了,这会儿可是正晌午,青天白日的,真没事吗?”   程牧道:“有我在,散不了。”   谢无忧看了他一眼:“你又瞎逞能。”   阿文身形一震,猝然回过头去,扫帚从她手里滑下去,轻轻砸在地上。   耳畔寂静无声,树梢上的叶子没有动,地上的尘土也没有起,万物都像被定住了一样。   唯独阿文一个人,衣袖与裙摆都被那一阵清风轻轻托起,长发从肩头散开,又缓缓贴回颈侧。   姜元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阿文的身侧,伸出一只手,轻轻抚了一下她的发丝。   阿文张了张嘴,她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忽然张开双手,任那股风钻进衣袖,将她包裹起来。   姜元弯起眉眼,虚虚地抱住阿文,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阿文兀地睁开眼,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可眼前什么都没有。她望着空荡荡的院子,轻声道:“姜元?”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那阵风轻轻绕过她的指尖,像是很舍不得似的,又碰了碰她的手。   谢无忧一拉程牧,道:“我们走吧。”   “怎么了?”   谢无忧:“我看不得这些。”   两人悄无声息翻下屋檐,沿着游廊往外走。   可刚走了没两步,程牧忽然停住了,他一抬手,姜元的魂魄化作一缕金光,重新没入锁魂瓶中。   瓶盖刚一盖上,程牧身形一晃,他伸手扶住廊柱,这才勉强站稳了。   谢无忧眼疾手快,侧身一揽,将他搂在怀中,“我就说你又瞎逞能,不舒服了?”   程牧闭了闭眼,缓了片刻,才轻轻摆手。   “你真的是……”谢无忧叹了口气,“我们回地府吧。”   程牧道:“我还想去正堂看一眼。”   “真的是个祖宗,”谢无忧说着背过身去,刚想把人背起来,却忽然灵光一现。   “你等我一下。”   程牧还没来得及问,他已转身穿过回廊,朝程牧从前住的院子跑去。   那院子离祠堂不远,从前这里东西就不多,如今更是空空如也。   屋子里的旧物件,连带着书画墨宝全都没了踪影,连桌椅都砸了个七零八落。谢无忧转了一圈,才在角落里找到了那把旧轮椅。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东西不值钱,只是落了些灰,扶手处结着几缕蛛网,却还算完好。   谢无忧走过去,抬手拂开灰尘,握住椅背一推,木轮碾过地面,轮齿间发出一声久未转动的吱呀。   没过多久,廊下便响起了轮子滚过石板路的声音。程牧抬眼看去,就见谢无忧推着那把旧轮椅,衣摆带风,正跨着大步从回廊尽头一路小跑着折返回来。   谢无忧停在他面前,拍了拍椅背:“小侯爷,委屈一下?”   程牧还没开口,人已经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喂!你!”程牧低喝了一声。   “别乱动。”谢无忧把他稳稳放进轮椅里,“不是想看正堂吗?我推着你去。”   这把轮椅当年做得宽大,如今坐一个程牧,倒也不显局促。   谢无忧推着轮椅,起初还走得慢,走着走着,忽然来了兴致,喊了一声:“坐稳了!”   话音未落,他便推着轮椅在廊下跑起来。   盛夏的阳光从廊柱间一格一格落下来,晃得人睁不开眼。风迎面灌来,掀起程牧额前的碎发,他猝不及防往后一晃,下意识抓紧了两侧扶手。   身后,谢无忧放肆地笑了。   木轮碰着石板吱嘎了一路,最后停在正堂前。   谢无忧撑着椅背微微喘息,额角挂着汗,目光跟着程牧一起望向堂内。   这里早已空空如也。从前摆在里头的长案屏风,全都没了踪影,只剩满屋空荡荡的晨光。   程牧看了很久,忽然轻轻嗅了一下。   谢无忧也跟着嗅了嗅:“闻到什么了?”   “闻到阿姐做的满汉全席了。”程牧说着笑了一声。   谢无忧认真闻了闻:“你别说,还真有股焦苦味。”   程牧道:“好了,我们走吧。”   谢无忧一语不发地绕到轮椅前,在程牧面前蹲下,抬眼看了他片刻。   程牧低声问:“怎么了?”   谢无忧没答,只撩起衣摆,单膝跪了下去。他低下头,吻上程牧的膝盖。   程牧的指尖微微蜷起。   谢无忧一路向上,他一点点吻过膝头,吻过腿侧,掌心顺着他的腰线往上,探进散开的衣襟里,贴住那片温热的皮肤。   正堂前空空荡荡,晨光落满两人肩头。   程牧垂着眼,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谢无忧抬起身,吻过他的胸口,吻过颈侧,最后扣住他的后颈,狠狠吻住了他的唇。   就在这一刻,远处忽然传来一声苍凉的丧钟。   闷沉沉的钟声,越过重重宫墙,越过金陵长街,落进了这座空寂的侯府。   钟声一下一下荡开,整座金陵像是慢慢安静下来,只剩那绵延不绝的丧钟,压过烟火,压过风声。   他们就在这钟声里拥吻。   丧钟一声又一声。   整整三十六声。   三十六声丧钟,是梁太后,薨了。   远处朝堂外,百官依旧林立两侧。   宫门大开,内侍捧着明黄色圣旨站在白玉阶上,尖细的声音穿过夏日的风,远远传开。   “梁文远把持朝政,结党营私,纵子通敌,构陷忠良,罪证确凿。即日起,褫夺相位,收系诏狱,候秋决凌迟枭示,以儆效尤。梁氏一党,凡涉朔方山旧案者,一律严查,不得姑息。”   “镇远侯程牧,少承父志,戍守北境,平赫连,收漠川,护我大齐山河。八年前朔方山一案,供状不实罪名有误,今撤镇远侯程牧谋逆之罪,复其忠烈之名。程氏丁氏旧案,着三司重审,凡受牵连者,一并追恤。”   “镇远侯程牧,忠勇无双,功在社稷。”   “八载沉冤,今得昭雪。布告中外,咸使闻之。”   “钦此。” 作者有话说: 收尾啦~还有最后三章,经历了这么多,必须来一场惊天动地的xx (¬◡¬)✧ 第79章 烟火 小厨房怎么   再睁眼时, 已经没有炙热的烈阳,只有地府深处,幽冷又漫长的风, 贴着耳畔吹过。   鬼门关外, 黑雾沉沉。   可这一次,之前那些嘶声力竭的厉鬼都不知去了哪,鬼门关前安静得出奇。   小鬼王正抄着袖子蹲在关口, 远远瞧见虚空裂开, 刚要抄家伙, 一看清来人,眼睛顿时亮了,“哎哟, 无尽灯大人,你可算回来了。”   程牧环顾四周, 问:“那些厉鬼呢?”   “说来也怪, 约莫一盏茶前, 那些原本怨气冲天的厉鬼,忽然全都不闹了。我怕夜长梦多, 立马安排人带去黄泉轮回去了, 连带着地府大牢里那些也都送去了。”   “你且守好你的鬼门关, 我去黄泉看看。”程牧反手攥紧了谢无忧的手腕,脚步带风, 拽着人直奔黄泉古道而去。   黄泉道上,长风不歇。   两侧彼岸花开得正盛,红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忘川水在远处无声流淌,桥头雾气沉沉,亡魂排着长队, 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些曾经在鬼门关前嘶吼挣扎的厉鬼,如今安安静静站在黄泉路上,残破甲胄挂在身上,刀痕血迹还留着,眼中的猩红却已经褪尽。   他们从孟婆手中讨过汤药,清铃一响,向下一世而去。   程牧站在河边,看着亡魂来来往往。萤火在雾气中起伏,他一直目送那些玄戍军魂魄走远。   片刻后,他轻轻拉开手中的聚魂瓶,三缕残魂从瓶口浮出,在黄泉的雾气里慢慢凝聚,化作了三道模糊的人影。   那是阿顺,杜玮和姜元。   比起双目清明的阿顺和杜玮,姜元的魂影淡淡的,就这么浑浑噩噩地飘在半空中。   谢无忧将修补好的书信塞进姜元手中,“我可没食言,给你修好了啊,人也见过了,你也要安安心心的。”   姜元怔怔低头,看着手里的信。他像是听懂了,又像是什么都没听懂,最后只是慢慢点了点头。   随后,他抬起头,盯着程牧看了许久,才张嘴道:“侯……侯爷。”   程牧浅浅一笑,“下一世,要平安喜乐。”   说着,他指尖一道金光注入他们的眉间,三人齐齐转身,向着孟婆桥去了。   “你倒是舍得就这么放姜元走了?不留他在察查司当个差?”谢无忧插着手站在一旁,看着他们走远。   程牧将空了的聚魂瓶重新系回腰间,道:“不是你说的吗,无论活着或是死去,都要往前走。姜元魂识不清,留在这只是困住他,不如早入轮回,若他们有缘,也许还会相见。”   两人并肩站在黄泉边,看着三人身影混入轮回长队,清铃声远远传来,一声轻过一声,散进忘川雾里。   “走吧。”说完,程牧攥住谢无忧手腕,转身就走。   “哎!”谢无忧被他拽得一个踉跄,“你身体好了?跑这么快做什么?”   程牧头也不回:“还有件很重要的事。”   他拉着谢无忧一路奔回察查司。   察查司门口,费有余和范有缺这两个倒霉鬼差正撅着屁股,苦哈哈地在门房收拾功德簿子,范有缺一抬头,正巧看见一白一黑两道人影卷着风冲了过来,眼睛顿时一亮。   “哎哟,无尽灯大人,您回来得还挺——”   话没说完,程牧已经拽着谢无忧从他们中间掠了过去。   费有余手里还抱着半摞簿子,被这阵风刮得往后一仰,差点一屁股坐进纸堆里。   他晃晃悠悠站起来,摸着后脑勺,问:“什么情况?”   程牧一路穿过后院,直到小厨房门前,才停下脚步。   谢无忧跟在后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是,你这跑得也太快了,什么大事非得来厨房办?”   话音刚落,程牧推门而入。   人间十日,地府不过一个半时辰,小厨房里热气未散,粗木桌上,那碗葱花面还摆在那里,汤面上浮着一层翠绿葱花,轻轻晃着。   程牧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低头便吃。   谢无忧怔了一下,随即也坐到他对面,双手托腮看着他。   “慢点。”   程牧没抬头。   谢无忧看了看那碗面,忍不住道:“是不是坨了?”   程牧咽下一口,轻轻点头。   谢无忧立刻来劲了:“我就说它得坨吧,你走之前吃了多好。”   程牧调转筷子,在谢无忧头上敲了一下。   面早已不如刚出锅时劲道,汤也不大热了,可他吃得好像这是天底下最好吃的面一样,三两下便见了底。   谢无忧道:“你倒是吃完了,我这肚子空空,还没得吃呢。”   程牧:“鬼不会饿。”   谢无忧盯着他看了片刻:“鬼是不饿,可我馋啊。”   程牧:“你馋什么?”   说着,他额头中间的银火印记,突然闪了一下。   谢无忧一愣,随即笑了。   “你看,还问我做什么,你明明知道。”他慢悠悠凑近些,抬手虚虚点了点程牧眉心那点银火,“我都快把你额头上这灯芯忘了。”   程牧眼睫微微一动,偏过脸去。   谢无忧却不肯放过他,俯身在他耳垂上亲了一下。   银火又亮了一瞬。   小厨房葱香与面汤的暖意还浮在空气里。桌上空碗轻轻晃着,碗底剩着一点汤水,映出那点银白的光。   “我果然还是更喜欢你这张脸。”   说着,谢无忧俯下身去,咬住程牧腰间的腰带,含糊不清地往外一扯,带扣轻轻一响,衣襟随之松开些许。   程牧呼吸一乱,耳根一直红到颈侧,额间银火也跟着闪个不停。   谢无忧皱眉道:“会不会有点太亮了,还是你喜欢这灯火通明的?”   “你够了。”程牧终于忍无可忍,抬手按住他的手腕。   谢无忧却顺势反握住他的手,贴到唇边亲了一下,道:“程净舟,你上回可不是这么说的。”   谢无忧指尖一勾,便轻轻松松挑开了他的衣襟。   程牧下意识侧身避开,可已经迟了。衣襟散开大半,胸口那些长长短短的伤疤,就这么无遮无拦地落进谢无忧眼里。   滑下去的衣料缠住他的手臂,将人困在原处,他一时进退不得,只能偏过脸去,耳后红得厉害,连喉结都轻轻滚了一下。   谢无忧没有说话,低头沿着那些疤痕一点点吻过去。   程牧浑身猛地一颤,向后一仰,靠在身后的墙上。谢无忧并不放过他,顺着那道疤痕一路向上,舌尖不轻不重地吮咬着。   他哑声问:“疼吗?”   程牧低下头,答非所问:“在地府久了,这些疤痕都会消失的。”   谢无忧的指腹沿着那一道道凹凸不平的痕迹慢慢摩挲过去。掌心滚烫,落在哪里,哪里便像被火燎过。   程牧终于受不住,肩背轻轻一颤,从喉间漏出一声很低的气音。   门外,费有余抱着一摞簿子路过,脚步忽然一停,抬手指向小厨房,“哎,你看,小厨房怎么一闪一闪的?”   范有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门缝里隐隐透出一点银白的光,亮一下,暗一下,又亮一下。   范有缺沉默片刻,道:“你去看看。”   费有余:“我怎么记得,无尽灯大人方才就是往这个方向来的。”   范有缺道:“所以才叫你去看看。”   费有余瞪他:“那你怎么不自己去?”   范有缺十分坦然:“我不敢。”   费有余:“……”   他抱紧怀里的簿子,也十分坦然:“我也不敢。”   两只鬼差站在原地,对着那一闪一闪的小厨房看了片刻。正看着,门缝里的银光忽然炸开了,半天没暗下去。   费有余眼皮一跳。   范有缺沉默片刻,认真道:“许是灯坏了。”   费有余立刻点头:“有理。”   两人对视一眼,十分默契地转身就走。   范有缺道:“那算了。”   费有余跟得飞快:“嗯,别管了。”   这一夜,察查司很不太平。   那银白色的火光先是在小厨房大放异彩,然后又惊天动地地亮到了后院卧房。银白色的光从窗缝里透出来,一闪一闪,照得小半个察查司都跟过年似的。   酆都负责观星记时的老鬼差半夜爬起来,盯着那一片银光看了许久,郑重其事地在簿子上添了一笔。   今夜东方有明,疑有异象。   那银火断断续续亮了大半夜,终于才慢慢停下来。   幔帐低垂的床榻间,谢无忧凑过去,偏头含住了程牧的耳垂。   程牧怒道:“你还来?”   谢无忧:“小爷当初征战沙场可是要打好几天几夜的,这才多久,你就受不了了?”   程牧:“……”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三声急促的叩门。   谢无忧动作一顿,脸色当即黑了,什么人这么没眼力见?   他抓起外袍披上,大步过去开门。   门一开,两张煞白如纸的死人脸,直勾勾杵在门口。   谢无忧后退半步,骂道:“你们俩杵这儿要吓死谁呢?!”   费有余和范有缺原本就有些拘谨,一见开门的竟是谢无忧,这人还衣衫不整头发散乱,二人当场眼珠子都快瞪掉出来了。   费有余颤巍巍抬起手,嘴唇哆哆嗦嗦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怎么在这?!”   谢无忧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倚在门框上:“我为什么不能在这?”   短短一瞬,两鬼脑子里八百个惊悚故事跟跑马灯一样在眼前转,还没等两人想明白,屋内突然伸出一只手,一把揪住谢无忧后领,将人拨到一边。   程牧衣着工整,只是面色不大好,看着有些疲惫。   他面无表情道:“怎么了,说正事。” 作者有话说: 推推下本预收《白日盲潮》,预计年底/明年初开【末世来临,请活下去!】【别让他们发现,你能看见】【你愿意为了人类,献出自己吗?】突如其来的丧尸爆发,世界一片大乱。而丧尸病毒诡异地靠目光传播,更是让所有人陷入恐慌。林屿混在求生者队伍里,远处传来丧尸的嘶吼,而他站在夕阳下,静静看着同伴们发白的瞳孔。越来越多人看不见了。除了他。逃亡路上,林屿告诉自己两件事:第一,不要多管闲事,第二,远离喜欢多管闲事的人。当然,如果早知道会遇上戚北,他肯定宁愿和丧尸肉搏,也不想被这狗男人掐着脖子按在车盖上。戚北:“跟我走。”林屿:“你确定?不怕半夜睡觉的时候,被小爷一刀在床上干死?”戚北:“床上?有意思。”林屿:“……你是不是有病?”-戚北确实有病。第一次见到林屿时,这人浑身是血狼狈得要命,望向他的眼神却又凶又亮,像只龇牙咧嘴的小狼崽子,可爱得很。这么可爱的人,当然要带在身边,每天都看着。至于林屿愿不愿意,不重要,戚北想带走的人,还没有能从他手里跑掉的。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哄不动就直接扛上车,林屿跟他斗了一路,甚至拿枪口指过他的脑门。所有人都心惊胆战,觉得这两个人迟早得死一个,只有戚北觉得,闹得也挺有意思。直到有一天,小狼崽子露出獠牙,将他反绑在椅子上时,戚北还不忘嬉皮笑脸地对着他说:“要不要亲我一下?”林屿站在他面前很久,没有说话。戚北收住笑容,忽然说:“等我死了,你就亲不到了。”话音刚落,门口的人回头给了他一巴掌:“谁允许你死的?”戚北感叹:比巴掌先来的,果然是香气啊。阅读指南:1. 年上,腹黑狙击手攻x刺头混混受,1v1,HE,对抗路小情侣的恩爱情仇2. 末日人类失明设定,无异能,吵吵闹闹拯救全人类记录 第80章 百年 净舟小崽好   费有余连忙抱拳道:“无尽灯大人, 酆都司命署来了人,手里捧着冥旨,叫大人立刻去前堂听旨。”   程牧问:“司命署?”   范有缺脸色发苦:“酆都司命署, 专掌阴官考课与神职升黜。平日里不来则已, 一来,多半没好事。”   程牧神色不动:“我知道了。”   费有余小心翼翼问:“大人知道是什么事?”   程牧淡淡道:“我在人间动了些因果,查谢无忧案子时, 救了几个人, 也死了几个人。”   “什么!”费有余倒吸一口冷气, “您改生死簿了?”   程牧一愣:“生死簿?”   范有缺脸色也变了:“若没有改动生死簿,人间命数不会凭空变动,阴官入阳世, 绝不可能改人生死。”   程牧道:“我没有动过生死簿。”   范有缺连连摇头:“为防阴官在阳间误碰因果,地府早就设置了重重的保险, 要是没有人在地府修改生死簿, 该死的人绝对活不下来, 本该活的人也绝不可能横死。”   谢无忧狐疑地看过来:“你是说我们在人间救的人都命不该绝,死的人都本就要死?”   “不会有这么多的巧合, 一定有人动了生死簿。”范有缺斩钉截铁道, “司命署多半察觉生死簿异动, 这才找上门来。”   程牧道:“猜测无用,先去看了再说。”   他撂下话, 便往大堂走去。费有余和范有缺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地僵持了半天,谁也不挪步。   “磨蹭什么呢?尽给你们大人丢脸。”   还没等两鬼想好,谢无忧不知何时晃悠到了他们身后,长臂一伸, 一边一个,轻轻松松拎住他们的后衣领,拖着便往前堂走。   几人赶到前堂时,那里已经站着一名黑袍鬼差。   那人头戴乌纱高帽,腰悬朱笔,手中捧着一卷黑底金纹的冥旨,满堂鬼火被他身上的阴气压得低伏下去。   一看清那人,费有余立刻扒住正堂外的柱子,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走:“我不去我不去,又没叫我,大人去就好了。”   谢无忧低头看他:“你怕什么?”   费有余嘟嘟囔囔道:“你懂个屁!那是酆都司命署大判官,崔玄简。”   谢无忧问:“很厉害?”   范有缺道:“上回见他出面,还是前任西方鬼帝私吞供奉,拿旁人的香火去养自己的庙。崔玄简亲自查办,当场削了他的帝号,押进寒狱,到今天还没出来呢。”   “无尽灯大人这回,怕是摊上大事了。”   谢无忧一撇嘴,他抬眼看向前堂里那道黑影,脸色一沉,几乎是下意识伸手,一把攥住程牧的手腕。   “程净舟,是打是罚,都是我们两个一起做的事。”谢无忧又攥紧了些,语气里收了玩笑,“听见没?同甘共苦。真要下地狱,也得一起。”   程牧看了他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他伸出一根手指,轻点他的胸口,道:“放心,这回你跑不了。”   谢无忧眉头一挑,还没来得及回嘴,前堂里那道黑影已经转过身来。   崔玄简展开手中卷轴,声音沉沉落下:“酆都司命署奉十殿冥旨,宣。”   程牧当即拽着谢无忧跪下了。   “原秦广王高显,初掌一殿,未熟阴司法度,私改生死簿,擅调察查司判官无尽灯入阳世,扰动人间因果。然念其生前治世有功,死后所为虽违阴律,却非谋私害命,今削其秦广王位,除阴司官籍,押入畜生道轮回。三世不得为人,以偿擅改因果之过。酆都将不日指派新秦广王,重掌宣判之职。”   高显。   齐太宗,高显。   谢无忧没有想到,会在这时听到这个人的名字。   这个人,他并不陌生,最早听程牧提起时,还是那个无趣故事里的老狼王。   从前在镇远侯府,季延喝多了酒,偶尔也会提起齐太宗高显,说他还是太子时,常年披甲在外,和镇远侯程恺一起征战四方。大齐最早那支玄戍军里,有程恺的半条命,也有高显的一半心血。   后来高显登基,漠北军中为此高兴了好一阵。那些老兵说,总算等到一个体恤将士苦楚的皇帝。   只可惜高显早逝,幼帝高悟仓促登基。此后梁氏一步步坐大,朝局终至今日。   谢无忧偷偷抬眼看向程牧,就见他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崔玄简接着念道:“无尽灯在人间取证,虽扰阳间因果,然平鬼门关之乱,送十万怨魂入轮回,功过相抵,不予追责。”   “谢无忧本为朔方山旧案冤魂,功德遭秦广王私改,误判为恶鬼。如今旧案昭雪,冤名既清,功德归位。”   话音刚落,那卷黑底金纹的冥旨忽然无风自动,纸页哗啦啦翻过。最后,一页薄薄的功德簿从冥旨中浮了出来,停在谢无忧面前。   谢无忧低头看去,纸页正中,端端正正写着他的名字。   原本空荡荡的功德栏里,忽然亮起一点金光。   起初只是米粒大小,随后一点点铺开,像有人重新提笔,把他这一生所做之事,一笔一笔写了回来。   那金光越来越盛,几乎照亮了整座前堂。   满堂鬼火在那片金光前尽数低伏,连崔玄简手中的冥旨都被映得一片灿然。   谢无忧眯了眯眼,连身后的哼哈二将都看傻了。   待那片灿然金光一点点敛回功德簿中,崔玄简道:“然你二人仍需领罚,罚什么自己看吧。”   他合上冥旨,往程牧手里一塞,“对了,还有件事。秦广王已经卸任轮回去了,他托我给无尽灯大人带一句话。”   “他说,净舟小崽,好久不见。”   程牧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一颤,他慢慢抬起头,望向崔玄简。   “净舟小崽,好久不见。”   高显从前总是这样叫他。   从程牧还在咿呀学步,到后来跟着程恺征战四方,每每见了面,高显总要先笑一声:“净舟小崽,好久不见。”   程牧那时年纪小,总嗔怪道:“高叔别总叫我小崽,我都大了。”   话音刚落,程恺便在后头照着他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叫什么高叔,叫陛下。”   程牧只好规规矩矩行礼:“陛下。”   高显哈哈大笑,“生分了,生分了啊,叫高叔就好。”   程恺抱着手站在一旁:“你少这样教他。叫旁人听见,又该说我程家恃宠而骄,连皇帝都不敬。”   高显斜睨他一眼:“这话谁教你的?你夫人?”   程恺脸色微妙一变:“你当了皇帝,倒真是手眼通天。”   “这还用打听?”高显摆摆手,“你个怕老婆的,这名号远近皆知。”   程恺恼羞成怒:“谁怕老婆?”   高显根本懒得理他,只弯腰把程牧抱在怀中掂了掂,笑道:“丁芷戈就是爱操心。怕什么?有我在,谁敢动程家?只要我高显还坐在这个位置上一日,谁敢动程家一根汗毛,老子先抄了他的九族!君无戏言!”   那时的程牧,也当真以为过,有这位大齐君王在,玄戍军便永远有归途,以为这一句“君无戏言”能保程家岁岁平安。   以为父亲守边,高叔治世,一定是长长久久的事。   此时此刻,再一次听到这一句“净舟小崽”,程牧不知心中该是什么滋味。   他喉咙一哽,几乎是下意识道:“高叔……”   “差点忘了,还有一句,”崔玄简道,“他说,对不起。”   说完他身形一晃,消失在黑雾里。   对不起。   轻轻一句对不起,重重一句对不起。   程牧手指攥紧了手中的冥旨,那卷轴边缘被他捏得皱成一团。好久好久,他都说不出话来。   谢无忧走近一步,把手轻轻落在程牧背上,慢慢拍了两下,“他大约是觉得,这样才算给程家一个交代,也给他自己一个交代。”   程牧沉默许久,才道:“这不怪他,父亲不会怪他,母亲不会怪他,玄戍军也不会怪他,我也不会。”   谢无忧一把搂紧了他,低头蹭了蹭他的发顶,道:“不就三世畜生道嘛,听着吓人而已。万一运气好,他投成一只漂亮小花猫,叫哪家心软的姑娘捡回去,日日有鱼吃,有软垫睡,除了不能说人话,日子过得比费有余还滋润。”   旁边费有余:“……”   “再不济,投成一头猪也不坏。”谢无忧继续道,“吃了睡,睡了吃,膘肥体壮,最后还能端上桌,为人间烟火添一道硬菜,也算功德圆满。”   程牧在他肩头一僵。   谢无忧还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或者投成一只蜉蝣也成。朝生暮死,眼睛一闭一睁,一世就过去了。三世嘛,快得很。”   程牧终于忍无可忍:“你这是安慰人?”   “当然,多实在的构想。等他三世回来,你把刚才那些话亲口再说给他听,我陪你一起去。”   程牧胡乱擦了把脸,终于低低笑了一声:“齐太宗要是真被你咒成了猪,回来第一件事,怕不是把你下油锅。”   谢无忧也跟着笑了:“那可不成,我这么大功德,油锅见了我都得退避三舍。”   他说着,从程牧手里抽出那卷判书,抖了抖:“行了,先看看咱俩的罚,这个很要紧。”   程牧翻开冥旨,只见最后一行写着一排小字。   命无尽灯仍掌察查司,谢无忧入察查司听用,百年之内,不得入轮回。   四下静了一瞬。   谢无忧歪了歪头:“这算什么罚?”   费有余不知何时已经凑到他身后,踮着脚尖往判书上瞄。等看清最后那一行字,他当场倒吸一口凉气:“在察查司当牛做马一百年,怎么不算罚?”   “不就一百年?”   费有余差点跳起来:“不就?地府一百年,人间七千多年都过去了!”   他捂着胸口,痛心疾首:“而且这是察查司!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这里是鬼来了都想投胎的地方!”   谢无忧看他一眼:“你在察查司过得这么惨?”   费有余:“……”   范有缺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大人,没有没有。我们察查司风景秀丽,人杰地灵。”   “绝对的人杰地灵!” 作者有话说: 写到这里感觉大家应该都已经不记得高显是谁了,回忆篇提到了一些,本来后面还要插一点的,感情线写太嗨了,回过头已经不知道要插哪了,对不起!磕头!会在番外补一些过往 第81章 大结局 从此长灯共   一个月后。   费有余哼哧哼哧地搬着一大叠卷宗, 结结实实地夯在了案几正中,震得桌案嘎吱一响。   谢无忧当场往椅背上一瘫,哀嚎一声:“怎么还有啊!”   费有余比他还想哭:“新任秦广王新官上任三把火, 说要把前头积下来的旧案全翻一遍。门口还有十三摞呢, 不说了,范有缺还等着我呢。”   说完,他有气无力地转身, 又去搬下一摞。   谢无忧盯着那堆比山都高的卷宗, 越想越觉得不对:“我跟你说, 这齐太宗高显绝对是阴险狡诈之人。他肯定是早看出来秦广王这差事不是人干的,才急着卸任轮回。什么三世畜生道,我看他那是脱身妙计!”   “闭嘴吧你, ”程牧继续低头奋笔疾书,“有抱怨的时间, 十个案子都处理好了。”   谢无忧不情不愿地从卷宗堆里抽出一本, 翻了两页。满纸功德来功德去, 看得他眼皮直打架。   他撑着下巴熬了片刻,终于把笔一搁, 整个人没骨头似的往程牧身上一歪。   程牧连眼皮都没抬:“坐好。”   谢无忧不仅没坐好, 反而顺势靠得更近, 手也不老实地往他腰上一搭,揉了一把, 满意地点点头,道:“嗯,没以前那么瘦了,摸起来舒服多了。”   程牧一把抓住他的手:“谢无忧,你再这样, 这剩下的案子都你来写。”   谢无忧往后一仰,干脆躺在地上,“案子案子,天天都是案子,你说我们都多久没有——”   “闭上你的嘴。”程牧抬手,抄起一本册子丢到他脸上。   谢无忧被砸得闷哼一声,扒拉开脸上的书,翻身坐起来。他瞥了一眼案上堆得快要冒尖的卷宗,忽然伸出胳膊,慢吞吞把最上头几册往旁边推开。   “反正都看不完,要不——”   程牧连眼皮都没抬,伸手把他推开的卷宗一本一本拿回来,重新摞好,继续批案。   谢无忧盯着他看了片刻。   不理是吧。   他索性膝行两步凑过去,肩膀往程牧手臂上一拱。   程牧手中的笔锋一歪,在判纸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谢无忧!”   “诶,我在呢。”   谢无忧答得十分乖巧,动作却半点不乖,整个人又往他怀里挤了挤,硬是把他和桌案之间那点空隙占了个严严实实。   程牧忍无可忍,抬手推他。   谢无忧等的就是这一推,当即顺着他的力道往后一倒,又反手扣住程牧的手腕,笑嘻嘻地一拽。   程牧猝不及防,被他拽得身形一歪。   两人推搡之间,案边几册卷宗哗啦啦掉了一地,毛笔滚过桌沿,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程牧刚要去捡,就被谢无忧一个翻身顺势压倒在地。   谢无忧双手撑在他身侧,垂眼看着他,笑得一脸欠揍:“你看,这下案子自己掉地上了,天意。”   “谢!无!忧!”   程牧抬手就要推他,谢无忧却早有防备,一把扣住他的手腕,顺势按到自己胸口,笑吟吟道:“嗯,你的心肝宝贝在这呢。”   程牧被他这句混账话气得耳根一热,膝盖一顶,便要把人掀下去。   谢无忧哪肯放手,整个人往下一沉,死皮赖脸地压住他。两人在满地卷宗之间滚了半圈,书册被撞得四散开来,墨迹蹭上衣袖,谁也没顾得上。   程牧一手抵着他的肩,另一只手刚抬起来,就被谢无忧低头咬住了指尖。   “你属狗的?”程牧咬牙,耳尖红透了。   谢无忧松开一点,舌尖轻轻擦过他的指腹,坏笑道:“咬一口怎么了?咬得还少吗?”   程牧动作一顿,谢无忧等的就是这一瞬。空出的那只手往他腰间一探,指尖勾住腰带,轻轻一扯。   程牧腰间的带扣松开,衣襟跟着散了些。   没等他反应过来,谢无忧已经俯身贴了上去,唇落在他颈侧。   地府养魂,果然很有些道理。   一个多月过去,程牧总算不再是那副身无二两肉的样子,连带着身上的旧疤也淡了不少。颈侧那一道原本狰狞的伤痕,如今只剩下一截浅浅白印。   以前这地方碰一碰,他都觉得心尖跟着发抖,如今张口便在那截白印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嗯,养好了果然更好欺负。   屋内银光一闪。   正蹲在院门外整理书册的范有缺被晃了一下眼,抬头望去,只见书房门缝里亮一下暗一下的。   他皱起眉头,心想不应该啊,这几个月察查司的灯怎么老坏?   范有缺拍了拍手上的灰,抱起怀里那一摞刚整理好的书册,往书房走去。   走到门口时,那点银光又从门缝里溢出来,晃得他眼皮一跳。   他下意识抬手,正要敲门,就发现门却没关严,留着一道窄缝。   范有缺也没多想,顺着那道缝往里一看。   这一看,可真要了命了。   “轰隆”一声,范有缺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一道惊天巨雷,震得他三魂七魄都快离了体。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啊!   他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巴,连怀里的书册都顾不上了,赶紧不动声色地往后退。   挪着挪着,眼看就要退到二门处的拐角,迎面就撞见费有余抱着一大摞书册晃晃悠悠地进来。   费有余累得两眼发直,嘴里还念念有词:“一天天的,事这么多。做鬼都不得清闲,早知道当年投胎做块石头……”   他一抬头,正看见范有缺鬼鬼祟祟贴着墙根往外溜。   “诶?范有缺,你在那干——”   最后一个“嘛”字还没出口,范有缺脸色骤变,猛地扑上去,一把捂住他的嘴,拖着人就往院外拽。   费有余怀里的书册哗啦啦掉了一地,他瞪大眼睛,含含糊糊地挣扎:“唔唔唔!”   范有缺一路把人拖到院外,确定离书房够远了,才终于松手。   费有余一把拍开他的爪子,气得脸上的肉都抖起来了:“干嘛呀!我刚整理好的书册,全乱了!”   范有缺没有说话,只阴森森地盯着他。   费有余被他看得后背发凉,问:“怎……怎么了?”   范有缺沉默片刻,郑重其事道:“我们大人被鬼上身了。”   “鬼?上身?”   范有缺斩钉截铁:“嗯!”   “哥,我们就是鬼哪来的鬼上身啊!”   “你不懂!我看见大人……大人……”   “大人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范有缺支支吾吾大半天,脸都憋红了,憋出来一句:“算了,跟你说不清楚。”   “说话说一半天打雷劈!”   “闭嘴吧,去搬卷宗。”   “不是刚搬完吗?”   “那就再搬一遍。”   总之,今日就是天塌下来,也绝不能再靠近那间小书房半步。   小书房里倒是终于安静下来,软榻边垂着被扯乱的帘帐,案上的卷宗乱成一团,墨迹蹭在纸角上,已经干成了浅浅一痕。   程牧在软榻上悠悠转醒。   谢无忧一见他醒了,立刻凑过去,在他红肿的唇上又亲了一口。   程牧耳垂还泛着一抹红,偏过脸去,嗓音微哑:“我睡了多久?”   谢无忧认真想了想:“两个时辰零一刻,比上回又少了两刻钟,很有进步。”   程牧恨恨道:“你在学会适可而止这事上,倒是没有一点进步。”   说着他闭了闭眼,撑着软榻便要起身,谢无忧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肩:“你再躺会儿。”   程牧:“还有卷宗要批。”   “批完了。”谢无忧得意洋洋地双手一摊,“全批完了。快,叫声好听的来夸夸我。”   程牧显然不信,狐疑地伸手抽过案边一本卷宗,翻开细看。上头朱批工整,条理分明,虽偶尔夹着两句看似不大正经的评语,但每一处判定都妥帖又细致。   “你能不能对我有点信任?”谢无忧在旁边啧了一声,“对了,梁家父子被打入阿鼻地狱了,我昨天问了一嘴,说是才进去三天,就已经受不住了,日日求死。可惜死过一回的人,没有第二回可死,你要不要去看看?”   程牧摇头,“没兴趣。”   “也是,那几个东西,确实没什么好看的。”他说着,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在程牧眼前晃了晃,“这个你应该有兴趣,昨天路过阳世录房,顺手摸来的,你看看。”   程牧抬眼:“你贼还没做够呢?”   “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偷?”谢无忧理直气壮,“我这叫查阅旧友近况。”   程牧懒得同他争,接过册子翻开,只看了第一行,指尖便微微一顿。   “叶平笙打到塔元勒了?”   谢无忧往他身边一躺,懒洋洋道:“不止呢。”   程牧垂眼继续往下看。   梁氏一族彻底倒台,家产抄没,党羽清算。叶平笙如今官封靖北侯,接掌玄戍军,他统北境诸军,将塔元勒逼退到渠水以北。   裴朔仍镇潼关,只是裴游当年在檀州火场伤了后背,后来弃武从文,如今官拜兵部左侍郎。倒是裴家次子裴述,当年还只是个葱头大的小孩,如今已随叶平笙出战,做了玄戍军先锋将军。   不知是不是张简教得好,在外戚梁氏手中做了十五年傀儡的小皇帝高悟,倒是长成了个明事理知轻重的君王。在铲除梁家势力后,朝堂清明了许多,四海升平,国泰民安。   谢无忧侧过身,支着脑袋看他:“这些小家伙是真有出息啊。”   程牧看着他:“当年你这个小家伙也很有出息。”   “哟,居然夸我了,难道是我今天的表现令你很是满意?”   程牧还没来得及开口,谢无忧已经翻身坐起,一把拉过他的手,转身便将人背了起来。   “你又要做什么?”程牧猝不及防,手臂下意识环住他的肩。   谢无忧背着他大步往外走:“成天待在察查司,闷得慌,出去转转。”   离开察查司,谢无忧背着程牧一路往外。他原本只是想去黄泉边吹吹风,看一眼忘川水,可走着走着,目光忽然被路旁一片小树林吸引了。   那林子不大,树影稀稀落落,阴风穿过枝桠,几只乌鸦蹲在枝头,歪着脑袋瞧他们。   谢无忧脚步一顿,弯腰将程牧放下来,蹲到地上抓了一把湿泥,三两下搓成几颗小泥丸,在掌心里颠了颠,笑道:“比一把?”   程牧一脸无奈摇摇头,伸手捏起一颗泥丸,指尖微微一弹。下一瞬,林间两只乌鸦扑簌簌从枝头栽了下来,落进草丛里,黑羽乱飞。   他一耸肩,道:“到你了。”   谢无忧不服气地颠了颠手里的泥丸,眯起眼,腕骨一抖。一只掉地上了,另一只却惊叫一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他咳了一声:“刚才这个不算,我没发挥好。”   程牧转身就走:“技不如人就是技不如人。”   “诶,你别走啊,再来一把!”   “你哪次能比得过?”   “再给一次机会!肯定赢你!”   程牧停下脚步,回过头去。   林间阴风微动,枝叶窸窣,那人仍蹲在地上,低着头,孜孜不倦地搓着手里的小泥丸。   有那么一瞬,程牧仿佛又看见了很多年前。   京城外长山春色正好,轮椅碾过青草与碎石,少年推着他慢悠悠往山上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风从山野间吹来,吹得那人发带轻晃,声音也悠悠荡荡,散开在漫天金光下。   啪——   两只乌鸦掉在了地上。   “你看你看你看!”   程牧一笑:“刚没看见。”   “你这人怎么这样!”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绕过林间小路,吵吵闹闹,一路远去。   从此长灯共携手,不问因果问白头。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祝贺我的第三篇小说完结啦!    谢无忧和程牧,他们相识于年少最不堪的日子,一起风风雨雨走过了许多路,从未误会过彼此,从青梅竹马走到携手并肩,再到生死两隔。  磨难留在前世,往后他们将拥有漫长的时光,好好陪在彼此身边。(然后由于一直腻着,整天吵吵闹闹( ੭ ˙ᗜ˙ )੭)    这本给我的写作体验和前两本完全不一样。写最后十几章我几乎天天跟着这两个人哭,写到说书人那段停下来缓了很久,我真的很喜欢他们之间的感情,混杂着友情爱情和亲情。并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写多了谢无忧,偶尔生活中也开始满嘴跑火车很不着调d(`・∀・)b    写这篇文的时候,其实出现了大量没有预先设计过的情节,也有很多想写的内容最终没有写,比如高显和程恺的兄弟情义,姜元和阿文,这些会在番外里慢慢补上,并且会补充一些程牧视角。    之后会开一本新文《夜不归》(预收已开),关于叶平笙和叶家后人的故事,然后也会在这本给程宁一个结局。但是这本还在脑洞阶段,应该会先把手上的两本现代文写完再开始写这个。    然后我要说,我目前为止数据最好的一本!终于不再是完结v了(哦耶),十分感谢一路连载追读的读者,每一条评论我都会看,短评会找到对应章节去看,感谢你们看到了这里,下跪m(_ _)m,  谢谢你们愿意把时间留给这个故事,每一条评论订阅对于我这样的小作者来说,都意义非凡。    我在写作这件事上没什么天赋,不过勤能补拙,爱能长出血肉。     写到最后,还是想说,感谢你们陪我写完这个故事,谢谢你们陪着谢无忧和程牧走了这么远。    希望以后我们还可以继续在文字里相见。    我们番外见。 第82章 番外1 父母爱情 与我成婚   元成初年, 天下大统,改国号为齐。   九鸣钟声刚落,太极殿前百官依次退朝。白玉阶上衣冠如流, 人人敛声屏气, 就程恺一个人低着头脚下生风,急匆匆挤过人群往外走。   “走这么急,赶着去投胎啊?”   横刺里突然伸出一只大手, 一把揪住了程恺崭新朝服的后领子。   程恺被拽得脚下一个踉跄, 回过头瞧见来人, 登时一阵头疼。他将人拽到一旁,四下张望,见百官并没有看过来, 才劈手扒拉掉后领上的那只手,他压低声音咬牙道:“高显, 你如今也是当太子的人了, 大庭广众的, 能不能有点储君样!”   高显双手往袖子里一揣,绕到他身前挡住去路, 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今日走这么急, 干什么去?”   “我……”程恺眼神有些飘忽,含糊道, “我家中有些急事,需得赶着回去处理。”   “你可想好了再说啊。”高显哼笑了一声,故意拿腔拿调的,“镇远侯,你自己也说了, 我如今可是大齐的太子,你要是敢编排瞎话来诓我,那可是大不敬。”   “你——!”程恺一口气好悬没提上来,被噎得满脸通红。   高显瞧着他这副模样,眼底坏笑更甚,索性胳膊肘往他肩上一搭:“行了,别你啊我啊的了,说吧,你最近是不是看上哪家的姑娘了?”   “不是!我没有!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呢!”   程恺险些从白玉阶上蹦起来,他一把推开高显,急急背过身去,一会儿扯腰带,一会儿扶梁冠,嘴里还在硬撑:“你少胡说。”   可那两只耳朵,已经从耳尖一路红到了脖子根。   “哟,八字还没一撇啊?”高显双手环胸,慢悠悠地挪到他身侧,偏过头去瞅他那张大红脸,拖长了音调道,“丁——芷戈是吧?”   “你莫……莫要瞎说!”程恺惊得险些咬破了自己的舌头,“我和丁姑娘什么事都没有!你堂堂一个太子,嘴上……嘴上能不能有个把门的?”   高显啧啧两声,故意斜着眼直摇头,“最好没有。我可听说丁芷戈出身将门,脾气烈得很,成日舞刀弄枪,动不动还要把人吊起来抽鞭子。哪个男人娶了她,往后怕是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你胡说八道!”程恺想都没想,跨前一步劈手就攥住了高显的领子,“丁姑娘那是将门风骨,英姿飒爽!她在西北单枪匹马从狼群里救过百姓,分明心细又良善,只是不似那些娇滴滴的千金做派罢了。谁若能娶到她,那是修了八辈子的福气!”   “哎!急了!你看看!急了!”高显笑得眉飞色舞,一边嘴上嚷嚷着,一边将程恺的手指掰开,“你还攥我衣领子,你刚才不是说我可是太子吗?”   程恺脖子一梗:“你太子怎么了!太子也不能诋毁人家姑娘。”   高显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没正形地拿胳膊肘一捅程恺的腰间,打趣道:“你这二十来年满脑子天天除了打仗就是练兵,这天下才刚太平几天啊,你这颗铁树就开花了?行了,别在这跟我死鸭子嘴硬了,你要是真喜欢丁芷戈,回头我去和父皇说,让他给你们下旨赐婚。”   “不行,你别瞎掺和啊!我还不知道丁姑娘同不同意呢。”   当——   宫门钟声敲响,午时三刻了。   “都午时了,我没时间跟你在这废话。”程恺撇开高显,就要走。   高显不紧不慢道:“你就这么去?”   程恺道:“我怎么了?我去军营还要怎么去!”   高显气乐了,“你个死脑筋的,别空着手去啊,你得带点礼物,姑娘最喜欢这种惊喜了。”   程恺停下脚步,搓了搓手指,半晌才问:“带什么合适?”   高显顿时大笑:“你还说你不是去见姑娘!”   这回他倒没再继续逗人,抬手招来宫女,风风火火吩咐了几句。没过多久,一只描金漆盒便塞进了程恺怀里,里头全是首饰胭脂。   程恺含含糊糊谢过高显,火烧屁股似的一路跑出了宫。   等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到长乐亭时,居然还比约定的时辰早了整整一炷香时间。   程恺一闪身,缩进了一蓬半人高的小树丛子后面。他借着树叶间漏下的碎光,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跑散的碎发。   “丁姑娘,许久不见,不知你在京中可还习惯?”   程恺清了清嗓子,对着一株无辜的灌木丛,板起一张俊脸,煞有介事地拱了拱手。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行不行,太文绉绉了,像个酸秀才。”   程恺又换了个稍微粗犷些的姿势,单手叉腰,“丁芷戈,本将军今日顺道巡防,看你在这,顺手买了些……哎呀,这什么浑话!听着像来找茬打架的!”   程恺在树丛后面抓耳挠腮,突然就听身后传来一声清亮的嗓音。   “程恺,躲在这和谁说话呢?”   程恺惊慌失措地回身,结果脚下一绊,膝盖磕在石头上,连带着怀里的漆盒瞬间噼里啪啦散落了一地。   红的簪子,翠的步摇在草地上滚得横七竖八。   他狼狈地抬头,就见丁芷戈站在两步开外,她今日穿了一身淡蓝色短打,一身简单飒爽。那张素来英气的脸上挂着一抹笑,此刻正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瞅着他。   完了。全砸了。   刚才排练了半天的话,全被风吹了个烟消云散,连个渣都不剩。程恺脑子里嗡的一声,只剩下一片浆糊。   “丁……丁……丁姑娘……”   程恺结巴得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他忙不迭地蹲下身去捡那些物事,因为手抖得厉害,捡起一个又掉下两个。   等他终于把掉落一地的东西拢进怀里,一张明俊的脸已经快从大红憋成猪肝色了。他甚至不敢直视丁芷戈的目光,只低着头,把怀里那堆花花绿绿的东西往前一递,闭着眼喊道:“这些送给你!”   丁芷戈只淡淡地扫了一眼,直截了当道:“我不喜欢。”   “啊?”程恺顿时蔫了,把漆盒往旁边一放,“那你喜欢什么?我下回买合你心意的。”   丁芷戈的目光往下一落,停在他腰间。那里挂着一把玄铁短匕,刀鞘乌沉,柄端嵌着一颗红宝石。   她抬手一指:“我喜欢这个。”   程恺愣了愣,立刻解下来递过去:“你喜欢就送你。”   丁芷戈接过短匕,利刃出鞘,寒光一闪。她眼底终于露出点笑意,啪地一声还刀入鞘,挂到自己腰间。   “这个不错。”   说完她唇角一勾,便自顾自地迈开大步往前走去。   程恺连忙跟上,眼角余光一个劲儿往她身上瞟,绞尽脑汁憋了半天,才试探着开口:“丁姑娘,今日天色还早,要不……我带你去西市逛逛?或者去春风楼听戏?”   丁芷戈脚步一停,回头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一遍,像是在看什么傻子。   “你想同我出去玩?”   程恺连连点头。   丁芷戈道:“好呀,那我们去骑马。”   这话一出,程恺反倒不慌了。逛街听戏他不会,赏景闲谈他也不会,可骑马,他太会了。   他看着丁芷戈,日光破开云层,落在她那身淡蓝色劲装上,衬得她眉眼格外明亮。   程恺心头一热,方才那点局促和结巴霎时散了个干净,“好呀,走,去骑马!”   程恺领着丁芷戈一路风风火火地直奔玄戍军大营。为了在丁芷戈面前显摆,他一口气让人牵出了十几匹性子温良毛色油亮的好马。可丁芷戈只是双手叉腰看了片刻,便连连摇头。   “怎么,颜色不喜欢?”程恺挠头。   丁芷戈绕着马厩转了一圈,一眼就看见一匹浑身漆黑如墨四蹄雪白的马,那马被拴在一旁,正不耐烦地尥着蹶子。   她眼睛一亮,“就它了!”   程恺脸色一变,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那家伙刚抓回来,野性未驯——”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丁芷戈已经凌空一纵,干脆利落地翻身上了马,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就见丁芷戈一抖缰绳,马扬起前蹄,朝着城外无边无际的旷野狂飙而去。   “丁芷戈!!”程恺惊得魂飞魄散,立马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整个人如狂风过境,追着漫天烟尘跟了上去。   城外的山野漫无边际,草色青青,舒展的绿意一路铺陈到天边。   两匹骏马一前一后,在这片浩瀚的荒原上肆意纵横。风把他们的衣襟高高吹起,在风中猎猎作响。   “丁姑娘——!慢点——!!”程恺伏在马背上,迎着风扯着嗓子大喊,“那匹马还没驯好呢,小心摔着!”   跑在最前方的丁芷戈回过头来,日光毫无遮拦地洒在她明媚飞扬的脸颊上,一头高高扎起的马尾在风里甩动。   她冲程恺一吐舌头,大声道:“少找借口!跑不过就是跑不过。瞧你那匹马,慢得跟乌龟似的!”   “哈!”程恺纵声一笑,猛地扬鞭,俯身贴近马背:“你怎么知道我追不上?”   两骑一前一后掠过野地,马蹄踏碎草叶,清气扑面而来。   丁芷戈侧头看他:“比一场?谁先跑回玄戍军营,谁就能让对方无条件答应一件事。”   “一言为定!”程恺笑道,“丁姑娘输了可不许哭鼻子!”   “你才像要哭鼻子。”   话音未落,丁芷戈双腿一夹马腹,再次冲了出去。   两人从烈日当空跑到夕阳斜照,玄戍军营门已近在眼前,两匹马仍咬得极紧。   程恺瞅准时机,猛地一勒缰绳,战马嘶鸣着斜切过去,硬生生抢出半个身位。   “丁姑娘,承让!”   他话刚出口,丁芷戈座下黑马忽然一蹶,她身形一歪,半个身子瞬间悬在马鞍外,眼看就要坠下去。   “芷戈!”   一瞬之间,程恺吓得魂飞魄散,什么胜负都忘了。他当即在疾驰的马背上侧过身去,伸长了手臂想要将她捞进自己怀里。因为动作太急太猛,他自己也失去了平衡,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马鞍。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丁芷戈衣角时,挂在马背右侧的丁芷戈突然冲他狡黠一笑。   还没等程恺反应过来,丁芷戈右脚牢牢勾住马镫,腰身猛地一拧,借着马匹前冲的力道,整个人轻巧地荡回了马背上。   “程将军,兵不厌诈,承让了。”丁芷戈眉眼飞扬,黑马率先撞过了军营大门。   等程恺牵着马回营时,还在呼呼喘着粗气,浑身又是泥又是草。丁芷戈早已等在那里,单手叉腰,挑眉看着他。   而他们周围的营帐后,不知何时已经“噌噌噌”地冒出了一大摞圆滚滚的脑袋。玄戍军那帮兵卒叼着草根,正伸长了脖子,等着看自家将军的大笑话。   程恺垂头丧气道:“行,大丈夫愿赌服输,你说吧,要我做什么?”   丁芷戈朝前跨了一步,迎着漫天的晚霞与微风,她一双清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程恺,没有半点扭捏和羞怯,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吐出四个字。   “同我成婚。”   轰隆——   程恺的大脑瞬间放了烟花,炸成了一片空白。   他嘴巴微张,血色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尖,转眼便红透了整张脸。   还没等他那当机的大脑转过弯来,玄戍军大营彻底炸了锅。   “嗷!!!!!!!”   “哦吼!!!夫人威武!!!”   刹那间,无数糙汉大头兵从营帐后面蹦了出来,拍腿的拍腿,吹哨的吹哨,起哄声险些把营门掀翻。   程恺被吵得耳朵都快冒烟,羞恼交加地转身吼道:“去去去!都给老子滚!看什么看!”   众人笑声更盛。   程恺气急败坏:“还笑?今日操练不够是不是?全都跑圈去!十圈!现在就去!”   在一片哀怨的笑骂声中,大头兵们终于轰然散去。   程恺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住快要撞出胸膛的心跳,重新走到丁芷戈面前,郑重抱拳:“丁姑娘,成婚是终身大事,总要三媒六聘,也该先问过丁老将军的意思。”   丁芷戈:“哦,怎么?你不乐意?”   “我乐意!!”三个字脱口而出,响得半个军营都听见了。   程恺说完才反应过来,耳尖瞬间又红透。他别开眼,声音低了些,却仍旧认真,“我做梦都乐意。”   丁芷戈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那不就成了,过几天你来丁家,同我父亲说,你要和我成婚。”   “丁老将军会不会觉得太唐突了?”   丁芷戈伸手拎住他的耳朵,“明日就来!” 作者有话说: 其实写正文的时候,我一直有点担心,丁夫人给人的印象会不会太严厉。但在我心里,她其实是一个很热烈的人。她热烈地爱着自己的丈夫,也热烈地爱着自己的孩子。程牧身上那一点放荡不羁敢想敢做,大约是从她这里继承来的。所以在失去丈夫的那段时间里,她一边责怪自己,一边也忍不住责怪那个最像自己的孩子。每每想到这里,就觉得,应该写一篇父母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