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奴 作者:针是一 简介:   伪善又疯批男鬼的皇帝攻x冷清黑化狠辣绿茶宦官受   一个借奸奴为刀坐稳朝堂,一个借皇权要血债血偿。各取所需,恶龙疯犬,天作之合。   先皇驾崩,因无子嗣,旁支的裴承权被太后选为新帝,他只求一道恩准。   自幼相伴的赵清和以为等的是迎亲聘纸,结果却是太后懿旨:“念尔与新帝情谊,特赏净身入宫,终身侍奉。”   “若没此一遭,我应是你的小君。”   “朕会还你的,求大人可怜可怜朕,让朕侍寝。”   赵清和成为了执笔掌印的宦官赵大人,青梅竹马成了当今圣上。   心伤难抚,用权来平。   摔碎的玉玺一角成了赵清和的小章,章印如皇权御旨。   皇帝专宠,朝臣暗骂那阉人惑乱朝政,以色侍君,祸国殃民。那日大雨泛舟,赵大人若有所指一句:“满塘荷叶被雨欺。”多言之人落得三族被夷。   “朕是天,雨便不会欺到你头上。”   宫变之日,天还能护住“奸奴”?   避雷:受是真太监(都没了)俩人都非常疯,这是畸形的爱,架空背景。 第1章 叫娘亲能同床吗?   明月照积雪,朔风劲且哀。   冬夜刮起的狂风吹的人脸生疼,鹅毛飞雪卷入宫闱红墙之中,宫人匆匆,手中提着的灯笼烛火都换成了白绸白蜡。   “走走走,快些,快些!”   “出了此等大事,宫里是要变天了。”   奴才们相互催促着,都怕紧要关头触主子们的霉头。   长信殿中,烛火通明。凄凉艾艾的抽泣声聚集在寝殿外,龙床边,太后身上的墨狐裘外氅都忘了脱下,手中攥着帕子,再看脸上两行清泪。   “我的儿啊,哀家还是没赶得上见你一面,白发人送黑发人…”她哭腔悲痛,床上的男人已闭双目无半点生气。宣成帝才过而立之年,在年二十九亥时龙驭宾天。此前已是积病已久,消瘦无比。   “你让母后如何…,如何是好,儿,后妃们无德,留不住你的血脉,如今你也撒手去了,母后该怎么做啊。”周后伤心,眼泪滴在明黄绫缎的褥面。眼下棘手的是皇帝无子嗣,如今撒手人寰,皇位如何?   在下面跪着的嫔妃寥寥几人,唯有皇后劝着:“母后莫要再伤了身子。”   “你啊…你”周太后看了一眼侄女,怒其不争气没留下一个子嗣,眼下又说不得什么。   皇帝宾天乃是国丧大事,内阁首辅与内阁的几位大人已在长信殿外跪着。再有就是周太后的母家人,顺阳侯也在。   周太后面容憔悴被人扶着出来,她一手轻搭在太监衣袖上,一手用手帕擦掉眼泪,哽咽道:“都快起身,这夜深寒重,哀家顾不得什么礼仪尊教,实在是没办法才唤几位大人来想想办法如何是好?”   “皇帝没有子嗣,去的急又未留下遗诏。国不能无主,哀家一妇道人家,久居深宫,实在是慌了神没了法。几位都是老臣,都是我儿信得过的忠臣,今夜必要有个结果,这皇位究竟该传给谁…?   几位老臣面面相窥,事关重大,怎能轻言?   还是首辅大人率先开口,他只道:“自古百姓家中主家若是没了顶梁柱,打断骨头连着筋,那便从手足至亲中选一个,不能让家没了主心骨。主家之人要品行端正,没半点私心所扰才能将这个家管好。”说完,首辅轻叹一声。   他两鬓已经白,哀愁尽在眉宇间,儒雅随和中透着苍老:又道:“先帝的手足不多。”   不说谁可用,谁不行,而是说出条条框框,让真正能做主的人来选谁能填进框中。   为官之道,揣摩人心。   周太后站在几人身前,也不表态,手帕擦拭眼尾泪痕,擦了又擦。殿里肃穆,窗外的雪愈演愈烈。   原本是瑞雪兆丰年,明天就是年三十了。   旁边的内阁学士王其白把话接了过去:“皇帝的手足要么是擅骑马狩猎,要么被软禁,…唉,倒是有一人未成家业,品行俱佳,生母在世时位分不高。”   就差挑明说选此人,他生母也碍不了你周太后的位置。王其白余光偷瞥向旁边一言不发的顺阳候,所有人都在揣摩现在在场之人的心思。   周太后强忍着悲痛,点了点头:“承权是不错,总之先把朝堂稳住。安抚住朝臣们。沈大人,王大人,你们先拟旨吧。”要无人扶着,周太后似要晕厥,儿子过世给她的打击太大。   “哀家幸得几位觐言,不然真是不知如何。”   整座皇宫都沉浸在帝君宾天的哀伤中,毫无新年景象。   献王府内。   寝卧里淡素浅紫的帷幔遮得紫檀荷花纹大床里面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是何情况。   暖香安神,烛火昏暗。   “清和,我真不能上床睡吗?”声音是从寝卧外同模样的紫檀睡榻上传过来的。只见上面躺着一人,正侧头直白地往里面望去:“外面下雪呢,真挺冷的。”   “屋里烧了两盆碳,你若还是冷就请太医瞧瞧是哪里虚。”床里的声音不近人情,又说:“你不拦着说雪天路滑回家不易,非要我留宿,就不会在那睡了。”   “虚不虚不是得你看?”   里面男人又是一句:“我不是太医,你虚不虚和我有什么关系?”   “赵清和你存心惹本王生气呢?”裴承权脸上没了笑模样,眼中戾气一闪而过。   帷幔伸出一截手臂,撩开后里面的人眼神清澈透着倦意。赵清和长得干净,左眼眉底、眼角,右唇嘴角个生一颗小痣。   赵清和不卑不亢:“我就是伴读,王爷生哪门子气?”   这是和自己生气了,看到那张脸裴承权那点火气烟消云散,甚至有两分欢喜。自己和他置什么气,幽幽看着,心思算盘成一场空。面上倒是云淡风轻,回到:“都是男人,我过去睡又不做什么。”   “本朝律法,男子亦可嫁人。”   裴承权:“所以你是生我的气怎么还不提亲?”   赵清和手撤回帷幔里,沉默不语。在对方看不见下,神色落寞。   自己与裴承权并不门当户对,对方再怎么不得宠不得权势也是献王,他不过是礼部尚书的妾室之子。身份差了一大截,就是本朝男子亦可嫁人,配献王…呵,除非现在的献王是半身不遂再加有癔症,婚事才算良缘。   可献王现在好端端的。   赵清和也能理解对方没上门提亲,也恼火对方不娶妻不纳妾就这么干耗自己的态度。   还不如对方现在赶紧大病一场,自己还能冲个喜了。   “斩衰三年,我是不想装什么孝子,当他一回儿子规矩真大。眼下又是年三十,等出了十五,本王肯定去提亲。”裴承权说得诚恳,离他父皇崩逝才出三年孝期。他是真想不管不顾提亲,礼法压得他恶心。   里面还是无言。   “你就真不怕我冻坏?”裴承权不死心,侧躺撑起头,墨黑长发泄过手臂。眼睛似多情透又着淡漠,对方如此回怼自己,他倒是心情更好:“看,你知道要嫁给我的,都留宿在这儿了。怕什么,母妃和我那父皇早就死透了。”   “你嫁过来,我就是叫你娘亲也没人说三道四。”   “别再胡说了。”赵清和忍不了对方越说越过,烦躁地拽开帷幔轻纱,皱眉看着外面睡榻上的人:“留宿是因他们把我当成你的陪读,献王的一个门客,再难听点就是玩物。”   “谁这样看你?”裴承权虽带笑,但透着阴冷。对方皮笑肉不笑的模样赵清和可太清楚意味着什么,别看裴承权平时好说话愿意伏小做低,实则心思重,睚眦必报。   “不重要,只是难免有这么想的。”赵清和打岔翻篇。   他年七岁就被送来给裴承权伴读,其中的弯弯绕赵清和心知肚明,无非是生父表忠又不舍家中长子次子。他啊,不过是醉酒后通房丫鬟的产物,因是男丁,母亲才被提成妾室。   裴承权在皇室中也是边缘人,都不受宠的孩子会对彼此生出情愫在情理之中。   “还能空穴来风?我还不知府邸里有长这样眼睛的人。”裴承权越是淡然越是渗人,他道:“明日我来问问,他们总会有人承认的。”   至于怎么问,赵清和隐隐有预感。   “你这…”   裴承权:“我都想叫你娘亲,他们是怎么敢轻视作践你?”   赵清和怒问:“你叫我娘亲做什么?”   “我想上你那边睡,从束发后你就未曾和我共枕过。”裴承权侧身神情严肃,说得是极其正经:“还不如叫你娘亲,娘和儿子睡一下无伤大雅。”   束发时已十五,他们俩已有梦中遗出之事,还怎么一起睡?   “什么叫无伤大雅?你,你都弱冠之年了,你混不混?”此话让赵清和羞愤的脸通红,狠狠剜了对方一眼。对方最近时常有如此胆大有伤斯文的话,训斥完裴承权反倒兴奋,然后下次变本加厉。   裴承权不以为然:“无所谓,只要能过去睡。我啊,想和你说悄悄话。”   臊得赵清和没办法再说,暖炉里热气腾腾,背后却直冒冷气,死死拽紧帷幔。对方最近盯着自己就像豺狼虎豹多日未食,见到了荤腥野味。   就当裴承权还要再言,门外有人轻轻拍门,是府中冯管事,他规规矩矩唤着:“王爷,宫里头来信,催得急。奴才斗胆扰您休息,太后身边的陈公公侯着您,说有旨意。”   话传到了,就等主子出来。   屋内两人都听的真真,当赵清和要起来,一只手伸进纱帐中按住了他的肩膀,低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睡吧,离天亮还有几个时辰。”   裴承权收回手,正人君子的模样仿佛刚才说混话的不是他。   他只推开半扇门,堵着屋子里热气蹑手蹑脚出来,外面飘落的雪立刻落在他的大氅上,墨发高束。站在台阶上,背后的门紧紧闭着,他睥睨看着下面传话的人,轻道:“陈公公辛苦。”眼神过去,冯管事心领神会送上银锭。   宫中人贯是见眼色、讨赏赐的。陈公公心领神会,在雪中多站那么一会的怨气也没了,礼数跪拜极其标准:“奴才请献王安,请随奴才进宫吧。”   既然对方没说出因由,自是在宫外不能说。裴承权受冷漠的时日多了,察言观色揣摩人心炉火纯青?,不多问。   脚刚踩在软雪上,余光瞥向一旁的冯管事,和门廊侯着的几个仆人。   嚼舌根这事怎么查也是手段,他猜到是哪几个,无非仗着是伺候他的老人,长了胆子。裴承权嘴边含笑,跟冯管事说:“夜里风重,现在就让那几个人在门廊端着水候着,屋里的人醒过来水要热的。他们几个是府中老人,本王信得着。”   端洗漱水在廊中等着,一两个时辰就够折磨人了,何况夜里更难熬,现在又有风雪。   裴承权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明晨府中就该知道怎么对屋里的人了。他不明晃晃立威,也不说如何偏疼赵清和,含沙射影让下面人去猜,去怕,再去做。   冯管事知道献王所指是谁,他深知自己该做什么,不该说什么。不像那几个嬷嬷和老太监仗着照顾过年幼的献王,就居功自傲。主子对屋里那位的态度,他们心里揣测人之常情,真从口舌谈出不屑讽刺,浑然是昏头,这罚也应当。   明月高悬,狂风怒雪,总要有人大病一场才不枉雪下一场。   进宫已是寅时(大约凌晨三点),来的路上裴承权对发生什么事隐隐有了预感。再见长信殿外挂起白灯,那灯笼和风雪融合一起,心中已经可以确定了。   皇兄没了。   他刚说完自己的母妃父皇死透了,现在皇兄也去了。这皇宫养人别有一番手段,裴承权不喜不怒,只是不懂叫他一个闲散王爷在这时候来做什么?   操办皇兄的丧事?   接着裴承权就意识到一件事,又遇丧事他怎么去登赵清和家门提亲?   心头蒙上层阴霾,有丝怨气。   当裴承权走进长信殿,幽幽抽泣的哭声彻底坐实宫内的大事,他猜测皇兄已在弥留之际或是已经驾崩。他和皇兄关系还算和气,难免悲凉伤心。   再看内阁几位老臣也在,紧接着周太后哭哭啼啼迎了出来。裴承权虽猜不出找他究竟何时,但先行礼再跪拜问太后安总是没错。   “承权…你皇兄他…”周太后再也说不出来,眼泪再度泛起。她是哭了又哭,华服难掩憔悴,哽咽不止:“你皇兄他还是走了…”   “哀家这心,这心啊!”她捶胸顿足,眼泪止不住。此时此刻没有什么周太后,只有一个失去儿子的母亲,悲痛仿佛要淹没这位妇人。   裴承权顿时换上不可置信的神情,转而红了眼眶:“皇兄他怎么会这么突然,不是说风寒而已,怎么会如此?母后…我不信。”说完他起身似要闯进去,非要亲眼见到才敢相信。   “本王不信皇兄会匆匆离去,皇兄!”   还是老臣们拦着,才稳住裴承权。他们将人按在一旁的牡丹青鸾纹路的大椅上,裴承权满脸哀痛,拳头死死的攥着,眼中含泪在打转反复问着周太后:“是真的吗?皇兄真的…真驾崩了吗?”   谁也看不出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周太后可算是找到能感同身受的人,紧紧抓着裴承权的手,呢喃着:“真的,哀家也没想到,前夜人就进不了药了。权儿,你皇兄没有子嗣啊。天一亮,百官就要知这北宁的天变了。”   “母后唤儿臣来如何能为其分忧,只要能为了您好,为了北宁,承权就是挫骨扬灰也做。”裴承权说得那叫一个真。   “好孩子!”周太后感激地拍着人手背,闭上眼哭尽最后一行泪:“你皇兄无嗣,承权,你来撑起这北宁的天吧。哀家是个妇道人家,都交给你了,我的儿!”   竟然是让他做皇帝!裴承权的泪还在眼中,余光一打量周围,前因后果,一目了然。   裴承权趁机提出:“母后…儿臣只有一个要求,我与清和情分难舍,只要赵清和进宫相伴。”裴承权说是抓上太后袍袖,恳求:“母妃去得早,儿臣自幼得您照养,再就只有清和一人伴在身边…”   话还没说完就被对方打断,周太后点头哭道:“都允,儿,只要你替皇兄守住这北宁。”   长信殿里哭哭闹闹,终有散场时。已定下国君,现在内阁有内阁的事,周太后有后宫的事。   他们让裴承权就留在宫内,只等天亮所有事都有一结果。裴承权轻轻抹掉眼底的泪痕,四下无人处眼底流出一丝麻木。   母子情深,兄弟情深,真累。   不过倒省了去赵清和家里提亲下聘,国丧也耽误不了他的婚事了。   当皇帝裴承权没有丝毫准备,心中有慌乱有茫然,还有对这群人算计的厌恶。 第2章 身伤心伤   天亮,皇帝崩逝皆知。   许有一人还没得信,就是留宿在献王府中的赵清和。   风雪已停,献王府中的院子中积雪早被扫除,为主子出门见一个干净愉悦。门廊外树头梅花满天,白中唯有一树红。   赵清和开门望见雪景,冷气扑面彻底清醒。侧头余光一瞥,吓了一跳。   门廊站着五六人,其中两三人面孔他再熟悉不过。他们前几日还在深院的小厨房边摘菜边窃窃私语:“我看王爷就是把他当个暖床的小玩意儿。”   “诶诶诶,人家说了,说是伴读。”   “得了吧,都多大年岁了。王爷要真想弄进门,哪怕是纳进来也该八字有一撇了。”   他们之中有的是从宫里跟出来的老人,念他们年岁稍大,所以就在这儿摘摘菜,或是安排安排活儿轻的差事。   他们却三五成群在这儿嚼舌根,洒扫的小厮也搭腔:“王爷也不娶,说不定就是他狐媚勾引,主子多半是念在情分狠不下心赶他走。”   惹得挑起话头的年长丫鬟嘴边是得意痛快的笑意,丫鬟接腔还说:“赵清和真还当自己是主子了,我听说他虽然是礼部尚书赵大人的三子,但是就是一通房生的。在他家里没人把他当回事,嘁。”   不屑、讽刺都让碰巧经过的赵清和听个仔细,现在再看这群人站在这儿,见到自己又连忙跪下。他们的脸被冻的通红,铜盆里的水还是热的他们的手指却是紫红。   显然,他们在这儿有些时辰了。   裴承权杀鸡儆猴,变相告诉府内的人,赵清和在这儿是什么地位。   “你们这是?”赵清和也不揭开明说,他秉持着做人留一线,长了记性还是给他们留些尊严。   冯公公在旁连忙奉上朱漆孔雀衔羽的手炉,暖得恰到好处。他才是府里通透的,对赵清和不敢怠慢:“伺候您洗漱,他们都是老仆,手稳有分寸,您放心吧。”转头对着那几位冻得麻木的呵道:”还不快点进去干活儿?”   他们冻了一夜腿脚哪还听话?   “罢了,我已洗漱过了,让他们下去吧。”赵清和无意再为难,他在赵家宅邸里也见过风使舵的下人,势利市侩人之常情,他早就不甚在意。不过这是在裴承权府里,他忍气吞声不言语只会让他们轻视自己越来越放肆。   事没挑明,挑不出什么来。他们低着头,规规矩矩低头退下,可又有人眼睛中含怨的。   裴承权一夜都没回来,不免让人担心。赵清和托着手炉,张嘴哈出白雾可见有多冷:“怎么王爷还没回来?”今年年三十,府里也没有挂红灯笼的喜气。   冯公公稍胖乎的脸显露愁容,解释说:“唉,宫里出大事了,皇上…”原委说清,又道:“王爷让奴才安排了车送您回府,等着信就成。”   等着信?   赵清和神色凝重,又有国丧,是要上门告诉他再等几年?   北宁律法可娶男子,是指男女皆可娶男。高门大户唯有女儿的人家会娶落魄门第的男人,留的后随女姓。被娶的,是不可再考功名,其余倒也没什么新鲜。   他是愿意为裴承权放弃些东西,现在听闻这事心里堵得慌。面上镇定,却大逆不道想着裴承权他们家的人都他妈的够短命的。   “行,有劳公公送我回去了。”   当然,冯公公不知献王要登基的消息,口信是这么交代的,他也这么跟赵清和说的。   冯公公扶人上马车时还说着好听的话:“王爷还在宫里,着急传话的人看样是好事。”   好事?裴承权能在国丧期间迎亲还是在在宫里把死人能救活?   赵清和挤出一丝轻笑:“王爷说等,我先回去。”雪中披着大氅的他看似身形单薄,眼底眉尾小痣衬托中有柔情万般。   他啊,一张脸让人觉得此人温润如白玉。   四月荼靡瓣瓣似玉,与这遍地白雪正相配。   赵清和回到家里说不出的厌烦,所有人都觉得他碍眼。觉得他除了给献王伴读一无是处,就是废物。   他而今十九,不成家,风言风语多少都钻进过家里人的耳中。   府里没有年三十气氛,也没人愿意理会不成器的偏房三子。赵清和要是母亲还在可能还好些,要是得宠还能更好些。可她死的早,死的时候也就一口棺材,一身衣裳,能带进棺材里的只有一只破口的玉镯。   赵方说:“偏房罢了,铺张浪费落人口舌。“他还是礼部尚书,掌朝堂礼仪祭祀之事,连给死人一个葬礼都不想。   其实就是不爱,当时又没管住下半身有了赵清和。赵方眼中是不得不办,是她无权无势,不过买来的丫鬟,是她不配。   宫内发生此等大事,赵方身为礼部尚书自然忙得不可开交。一家之主不在,年三十就这么敷衍过去了。   赵清和一直等,等到初三。他每晚都在暗骂裴承权混账,当赵府中传话小厮推开他书房门时,心一惊。   “少爷快去前厅,宫里来宣旨了。”   赵清和的心猛地一跳,镇定之下是快压不住的情绪。   裴承权请旨了?   下聘?!   穿过中庭,赵清和瞧见宫里宣旨的阵仗,赵方和其余都跪在那。激动,狂喜,赵清和跪下接旨时眼底藏不住的开心。   宣旨之人乃周太后身边陈公公,明黄绢绸展开,又柔又细的声宣道:“太后圣谕,礼部尚书赵方三子赵清和,念尔与新帝情谊,特赏净身入宫,终身侍奉…”   赵清和抬头愣住,脸色瞬间惨白,耳边嗡鸣不止。不可置信,茫然,紧接着是皱眉愤怒:“不,不是。”   “接旨吧。”陈公公笑着,弯腰将旨递了过去:“起身跟咱家走吧,终身侍奉这可是天家赏赐。”听他的话是觉得是赵清和的福分。   “怎么会…?”赵清和不肯接旨,双膝跪在地上,此时此刻眼中含满了泪水。掌心是冷汗,身边的雪还是二十九夜里的雪。还有身边的父亲,对方脸色极其难看,其余人都似看乐子偷瞄。   “抗旨可是重罪,拿好吧。”陈公公虽带笑,也能看出他的冷漠,他劝道:“这是赏,走吧。”   “我不信,他…是他裴承权求的吗?!”赵清和声音猛地拔高,嘴唇颤抖着。   裴承权成新帝了,他不娶自己就罢了,为何要这么羞辱自己?   “大胆!”陈公公也不再好言:“新帝名讳是你能叫的?”一个眼神瞥向身旁,命令到:“拽起来带走。”   赵清和犹如跌入寒水中,挣扎也拗不过侍卫。陈公公将绢绸往人怀里一塞,扭脸就对赵方道:“赵大人,咱家就告退了。公子不日送还,不过新帝登基后他就要进宫了。”   人浩浩汤汤的从正门走了,赵清和被拧着胳膊拽走眼中泪滑过眼底小痣,悲痛绝望中他还在念着:“我不信…我不信啊!”   二十九那天夜里,他说的,他说的早晚要嫁与他!他说的!   召文今晨已宣,朝堂皆知。但新帝还没登基,现在太后的旨意就是天。   旨意是净身,那就是干干净净,全都不留。   北宁的朝都名为建北,沿着宫城边儿有一深巷,最里庭院门前挂着下弦月三字。月有阴晴圆缺,下弦乃残月,小门牌暗代了宫内宦官净身的地方。   赵清和被强拽到庭院里,落雪积在院中枯塘中。阴沉沉,门前的老人三白眼死气沉沉望着嘴被死死塞住的赵清和,突然又咧嘴一笑:“放心吧,虽然年岁大点才进了这儿,我保你能活着出去。”   他的眼泪还没淌尽,攥紧的拳头从未松开。还不相信裴承权会这样对自己,掌心是指甲化破皮肉的血,嘴角破损,口中的麻布染血已晕开。   赵清和奋力挣出堵着嘴的麻布,他的头发散乱狼狈至极。被押进去时还在奋起反抗,咆哮嘶吼着:“放开,放开啊,我要见他!”   “…不是真的…都不是真的,他怎么会这么对我…?景衡!!”这一声撕心裂肺。   裴承权,字景衡。   两行清泪不止,哭腔响彻昏暗封闭的房内。雪中红梅刺眼,一盆热水泼在屋边的雪堆上。水中带血,淡梅绽放。   再绝望的事没办法阻止就只能接受。   赵清和躺软榻被抬回赵府时已是深夜,脸上泪痕干涸,苍白的脸没有一丝血色。空洞洞的望着上方,泪流干,浑身只剩冷噤噤的疼。夜沉无月,黑漆漆的天俯视直奔赵清和而来,要将他吞食。   他的耳中听不见任何,什么都已经死了。   将赵清和抬回家的是陈公公派过来的,两名年轻力强的小太监。   人得势时自有前呼后拥,失势时还不如条狗。   熙熙攘攘皆为利往,难得的是不趋炎附势,也拒不拜高踩低。   两人知赵清和此时此刻的苦楚难受,抬得极稳,走的路也是小径避人耳目。他们知赵清和来日伴驾,称一声大人不为过。   “赵大人若是疼得紧就知会我二人,那处上了顶好的回春再生膏,莫要怕。”   说什么都难抚伤痛。   赵清和漠然无神,一抹泪滑出眼尾没入发鬓。   再看赵府门前两盏灯明亮,门匾下的赵方冷漠地站在下方,下身提着暖炉伺候在身旁两边。烛光映亮他石青挑花丝棉氅衣,眸里阴厉望不到底。   家中出了如此丑闻,虽对三子情分不多,总归是他的血脉,虽然说不上宠爱有加寄予厚望,但总归是有段养育之情。儿子被赏做了宦官,赵方颜面无光,更甚在同僚面前如何抬头?   他珍名声,惜仕途。再看被送到门前的人,厌恶之情溢出言表。   今年北宁的冬也没赵方说出的话冷,他道:“就不劳烦二位公公将人抬进来了。”   两人抬着榻辇被堵在门前,望上台阶,前头的人圆滑接话:“赵大人有礼,离进宫还有些时日呢。”   “太后的旨意是赵清和进宫终身侍奉,从此以后他就是天家的人了。先君臣,后父子,先国,后家。我再念他是我的儿岂不是枉顾太后恩赐?”赵方说的话没有一丝感情,不屑地目光扫过他们抬着的东西:“族谱,家中,再无赵清和。”   断绝父子情说的决绝,说完赵方甩袖转身,暖炉跟在身后。赵府大门紧紧关上,隔绝府内的景象,顿时寂静无声。   别人家的事两位公公也不敢多言,寒夜里站在赵府门前。   “这,这这咱们送哪儿去啊?!”   他们都恼火赵方的无情,愤恨之余也愁,上头的旨意人不能死,可送哪儿?人身上的伤怎么都得养些时日。   后面的人提议说:“要不带回咱们那儿?”   “这…咱们说的也不算啊。”   躺在那里的赵清和锦袍一角沾血,污秽怎么可能跨进那道被礼仪廉耻垒起的门槛?他艰难侧过头,模糊的视线凝视着那道关上的大门。始终一言不发的他突然漏出一声极轻的干笑,越笑越苦涩:“哈…”净身之疼也没有心疼。   他是宦官了,是阉人,是不男不女的玩意,玩物…   抬他的两人吓了一跳。   赵清和气若游丝:“就把我扔在雪地里,死了干净,一了百了。”   “这怎么能行?大人,我们还得活。”   两人都皱着眉,心里不是滋味,他们也曾经历过,但是是为了活下去才选的这一条路。他们和赵清和同样的结局,原因截然相反。   最终还是更圆滑的那个定主意,把人送去献王府。   冯管事听到信瞬间如坠冰窖,手忙脚乱焦急万分迎到门前才知通报的人一句谎都没说。   “快,快!抬进来!”冯公公嗓子破出尖音:“生碳火!”   躺着的人有进气没多少出气,冯奇心都凉了,寒冬腊月,汗顺着脸直流。指着旁边的小太监:“去,快去宫里请献王回府…”这事已经不是他能兜管住得了。   “快!”冯奇都快哭了:“快去!”整个心都悬起来,这事,这事怎么搞得哦!他跺脚砸手,呵斥催促着下人:“紧着点吧!”   人被抬进屋里,赵清和脸色青白跟死人别无二致。他们将人轻抬到床榻上,血迹刺眼。   祖宗诶,你千万别死啊!   冯奇在两位同僚那打听清前因后果就放人离开。不是他们的错,他担忧自家主子迁怒送赵清和回来的小太监们。   都不容易,能派他俩来的人也不在乎他们的死活。   裴承权几乎是冲进府邸里寝卧,传话来的人支支吾吾,只说赵清和伤了。赶过来的路上才敢说实情,裴承权瞬间天旋地转。   瞧见床上闭着眼眉头紧蹙呢赵清和,对方唇色惨白,床边的水盆混着血水,浓重的药味,一切的一切都让人恐惧害怕。   裴承权脑袋里一片空白,外氅没来得及脱惊慌失措地半跪在在床边伸手去攥对方的手,冰凉…   “…清和,你,你醒醒。”他的嘴唇在颤抖,慌乱地搓着手中攥着的手试图让对方有点温度。   “我回来了清和,你,你别吓我。”裴承权双眼通红,哭腔抑制不住:“我回来了你和我说句话…”   听着熟悉的声赵清和倒气艰难地睁开点眼睛,一股憎恨、委屈、耻辱的情绪糅杂一起。   “滚…”   下人们低头匆忙收拾脏乱,在寝卧里的都听见赵清和极小的声音了。   裴承权刚说出一字:“我…”   “滚!滚!”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许是人气到极致的回光返照。赵清和痛苦地撑起身子抓起一旁的药碗狠摔向骗得他好苦的裴承权身上,温柔双眸中只剩下恨意,浑身都在发抖,破着音崩溃地骂着:“畜生,骗子,滚…给我滚!”   药汤溅他一脸,发丝滴答着温热的药汤,裴承权怔怔地望着对方。他求的是娶赵清和,怎么会成这样? 第3章 羞辱   动怒让赵清和下身的伤有再次撕裂趋势,剧痛疼得他蜷起身子摔在床褥上。屁股下面的褥子晕上一块血,都被裴承权看在眼中。   裴承权茫然,手足无措,手忙脚乱地爬上床想要碰对方可又无从下手:“清和…”   血点刺眼,他从立王府后就再也没掉过眼泪,现在眼底的泪呼之欲出。攥着赵清和的手,对旁人吼道:“传太医!愣着做什么,冯奇!”   赵清和被阉已超出裴承权理智范围,脑子里像浆糊似混在一起,除去心疼剩下的是对他们关系下场的恐惧。   说好除了正月十五上门提亲,他们应在来年的春结亲…下一瞬,耳光抽在裴承权脸上。很响,他却感觉不到疼。   “假惺惺…做什么?”赵清和冷汗淋漓,咬着牙狠狠道:“裴,裴承权,你说的惊喜就是让我进宫?”人愤怒过头就是绝望的冷静,他抽出对方紧握的手反手又对着那张脸一巴掌。怎么都不解恨,他用尽全身力气又是一下,这次对方脸上留下了红痕。   虚伪!   赵清和通红的眼中化不开的恨,嘴唇颤抖:“我,我真是好惊喜,现在应该称你为皇上,奴才我真的好惊喜…谁是你的皇后?裴承权,这几天你在宫里都已经定好了吧。奴才我好惊喜啊!”字字诛心,赵清和崩溃决堤。   他勉强撑起来身子,模样狼狈拽住裴承权的衣领:“念尔与新帝情谊,入宫终身侍奉…”话实在是无法继续说出口,满脸的泪痕,发丝凌乱不堪。   “清和,真不是我!”裴承权有口难辩,那句话如锥子戳在他心头,不顾对方挣扎死死搂住赵清和,仿佛这样能贴近那个心:“你听我说,我求旨让你与我一同入宫。”   “立后就不必守孝。”   这话赵清和根本不信,被抱住没法反抗,他索性张嘴咬住对方的脖颈。可着实不剩什么力气,只留下浅浅齿痕,他的眼泪蹭在裴承权缂丝衣领,涕泗横流。发丝被津液黏在唇上,脸侧:“你骗我…骗我!皇帝怎么可能娶男妻,北宁的法再怎么写,没有男子为皇后…”   “骗子,我恨你…现在还在骗我…”   现在说什么赵清和都不会信,裴承权拍着对方的后背一遍遍苍白解释着:“我真的没骗你,真的…”   刚才甩在裴承权脸上的巴掌震得寝卧忙活的下人们大气不敢喘,现在情况冯公公连忙上前,谨言劝着:“您别动手,王爷他…”冯奇被献王杀人的目光吓得把话噎下去,他心思透亮连忙话锋一转:“王爷先让太医治伤。”   好不容易劝裴承权松手,对方提起所有力气又甩在裴承权脸上一下,两边脸都是火热热。被打这么多巴掌裴承权脸色阴沉,再看对方,憋下的火和委屈无处发泄。   两人都没做错什么,事就是发生成这样。   冯奇在府中能管事自然人精,另一人说不得就劝主子:“王爷您先出去,在这儿也不利于太医治伤。”   太医是连忙翻箱找带来的止血药,在旁说:“王爷先让臣给血止住,伤者情绪不稳伤口难止血啊。”   床榻上瘫躺的赵清和眼中只有恨意,裴承权伸手被厌恶憎恨吓住。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从寝卧里退出来的,走出门浑浑噩噩跌坐在台阶上。   寒冬腊月,献王府后宅不得安生。   裴承权不觉得冷,眼角湿润抬手捂住了那双眼睛,长叹息以掩涕兮。他已明白周太后为何会打断自己的话,清和能看清,当时的自己怎么就被允诺弄晕头了?   当宦官太监也是入宫相伴…   冯奇在旁,轻声细语试探劝着:“王爷地凉,您有什么闪失更没法儿向赵公子解释了。”他能看出其中的误会,当局者迷。   “他还会信我吗?”裴承权挪开手,眼眶泛红:“我要去宫里问个清楚。”他有一身硬骨头,有玉石俱焚的狠劲儿,   冯奇通透,扶起来主子劝到:“您现在回宫里问,又能如何呢?”叹气后发自肺腑道:“您与赵公子的情谊是真真的,误会早晚解开。您登基后时日多着呢,这节骨眼…”点到为止,他是家奴,自然多替主子想。   登基后您就是皇帝,怎么给赵公子出气还是补偿都有时日。   眼前没有外人,身后的房间里乱哄哄伴随着赵清和撕心裂肺哭腔的尖叫。裴承权冷静下来,满身的戾气。他不言,轻轻推开冯奇,声音沧桑疲惫:“用最好的药,我不管是用千年的人参还是万年的血参,就是用我的血入药也要赵清和活着!”   周太后给的下马威彻底激起裴承权的狠戾,他扶在门廊柱子,不敢转头:“去,去看看屋内怎么样了!”   自己是棋子便也罢了,他认。他们千不该万不该用赵清和给自己下马威。为的不就是看自己咽下去这口气,看看他裴承权是不是好控制。   杀,杀周太后,杀这些把他们当棋子的!裴承权扶着柱子的手紧紧攥上,麻木的神情中痛苦被掩盖化作恨。   庭中长哀,杜鹃啼血。   以血还血,以情偿他。   明日就是先皇下葬入陵的日子,嫔位以下皆殉葬,共有二十余人。皇宫的今夜也不安稳,鸩酒白绫赏下去,周太后在寝宫里也等一个结果。   仪元殿里,她一身素白未着粉黛,手中持着金剪修整着血沁牡丹瓶里的白牡丹。平静如水,悲伤已淡去。   “献王回去多久了?”   陈公公恭敬地回应道:“回太后已经有两个时辰了。”   周太后的金剪咔嚓剪掉一支绿叶,不以为然地继续问到:“没什么信?”   “请了太医,别的就没了。”陈公公侍奉太后多年,能揣摩心思一二:“娘娘,这献王没太大反应,看起来是认下,也是个能忍不能忍的脾气,真登基翻不起来浪花。”   周太后眼里都是对修剪好白牡丹的欣赏,漫不经心将剪子放下,冷笑一声:“还没进宫就和哀家提条件,一个皇帝的皇后怎么能是男子。哀家不给他点苦头,往后的日子里岂不是看他眼色?”   “看来他为了皇位也割弃了那个伴读的,什么一往情深都是纸糊的,宫里哪有生死相随的真情?哀家让他记住这皇位是哀家给的,哀家可以给,他不准要。”周太后这般地位年岁,不惧隔墙有耳,况且仪元殿里在她掌中,应该说现在的宫里权势都握在她的手中。   “献王想翻腾起水花也无权无势,登基后也要依附您。”   她的野心不过是冰山一角,熬死先帝,好不容易儿子登基享三年顺心,她断不可能放走手中权势。所以没娘的献王必然是最佳选择,那小贱人当初为了儿子周全死的好啊。   周太后深呼吸一口气。洁白高贵的白牡丹在瓶中独立,完美无瑕,冷冷道:“先帝在时我那个侄女肚子不争气,也是看在哀家与她同族,呵。算她识趣儿,请了带发修行,挑个偏僻点的殿给她修行,少出来刺眼。等新皇登基在族里挑个好生养的,后位总归在自己人手里哀家才安心啊。”   她在长信殿里悲痛欲绝有七分真,但人死都死了,日子还要往下过。   宫里就是这样,你不吃人,就要被吃。朱墙上的红,是血。   先帝入陵下葬,新帝昭旨已宣与朝臣。裴承权在浑浑噩噩中接旨,接下来是筹备登基大典,由礼部着手,吉时规制都是小事,新帝从王府进入宫中走哪个门他们却吵的没完没了。   一方持言裴承权是旁支继位,先皇手足,应从东门入宫。有人上谏裴承权应过继周太后名下方是正统,正统必然从正门入宫。   裴承权冷漠地听着这些,上谏的是谁的人他一清二楚。都道周太后是温良贤淑不问世事的深宫妇道,下旨之事剥开的面目让裴承权看了个清楚。   一言不发是裴承权的态度,两个提议他都不爽。   大典僵持,裴承权真正愁心难受的事还在献王府。他回到府中,后宅寝卧里的人好歹是命保下来,只剩养伤。   可赵清和根本不听他解释,也不肯再信他。从那夜过后对方再也没和他说过一句话,甚至没有一个眼神。   献王府里的人没有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喜气,个个是夹紧尾巴伺候着赵清和。   裴承权轻轻推开门,屋里焚着香,暖炉从未停过碳。往里走,床上的帷幔半遮能看见人半靠在软枕,长发披散脸色极差。   他端着药碗又一次往人身边凑过去,试探着:“清和,我喂你喝药?”   “滚。”   净身后赵清和吃不下东西,又要喝大量的汤药,排泄的水有冲刷着伤口无一不是一种折磨。   裴承权坐到床边,对方就别过脸避开。   心伤难好,裴承权姿态极低仿佛没听见让他滚,低头轻舀褐色的汤药,吹了吹:“太苦了是吧?我让人拿蜜饯来,你含一含。”   “我让你滚。”   裴承权自顾自:“药凉了就没效果了,我喂你。”   “我让你滚听不见吗?”   根本没有一点好脸色,赵清和光是看到对方就觉得恨,现在不男不女的身子都是拜他所赐。被子下的手紧揪着褥子,屈辱仍在眼前挥散不去。下面的伤虽不出血了,空荡荡的,谁能忘却?   勺子喂到赵清和嘴边,刹那间就被打翻,温热的药汤都泼在裴承权脸上。清苦的味儿浓郁,他伏小做低两天见不到一点笑脸也有火气:“赵清和,你!”   说什么?别太过分?   赵清和拔高声音:“忍不了了是吗?皇帝,赶紧下旨赐死我吧。”愤恨中带着一丝报复的快感,他也只能用这样的手段让裴承权生气。   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再看赵清和一张苍白的脸,火瞬间又忍在肚子里,裴承权的发梢还滴药汤,咬牙解释:“你怎么就不能信我?”   “信你?”赵清和苦笑:“我信你,从年三十我就信你!现在满朝堂都知你要继位,就差登基大典了。现在的你我…主仆,呵呵。”赵清和不想再提及成亲的约定了,水中花罢了,就算他没被净身,后位也不可能是他。现在,哪怕是妃,是嫔,都不可能了。   “清和,我会娶你,信我一次行吗?”   屋子里只剩下沉默,赵清和闭上眼冷漠至极。   “赵清和!”裴承权受不了对方的态度,整颗心都送过去却连看都不看,他摔下手中的药碗:“我在宫里什么都不知情,你就不能听我说清楚?”   “赵清和!”   “你狠!我比不上你,有本事你这辈子都别理我。”裴承权伸手掐住对方下巴强迫正过来脑袋,他恶狠狠道:“旨意让你进宫,就是身子残了你我也是绑在一起了!”   解释又能怎样,他们已经回不到二十九那天了。   只有裴承权气得甩袖而去,湿了一身,被冷风一吹冷静下来。   自己和他置什么气啊。   汤药重新熬了一碗,这回事冯公公送进去的,劝着:“您喝点吧,要不然遭罪的还是自己。”他也挨过一刀,感同身受,眼中带着一丝怜悯:“您这就是为难自己,真一死了之痛快的还是别人。”   赵清和听此缓缓睁开眼睛,这回没拒绝冯公公喂过来的汤药。非常苦,苦得直犯恶心。   门外传来闷闷沙哑的声音:“刚才没控制好脾气,你别恼我。”   “滚!”   火气攻心,赵清和呛咳不止。对方见状冲进来拍着人后背,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又恢复之前任打任骂的态度:“慢点,慢点。冯奇你怎么喂的?!”   夹在中间的冯奇连忙跪下,认错道:“是奴才马虎。”   赵清和挣开对方的搂抱,最后还是冯奇把药哄喂进去的。两人就这么僵持到正月十五,赵清和的伤敢下地了。   朝堂上对登基大典争论没有结果,裴承权眼底乌青烦心事都压在身上。正月十五团圆日,连月都是圆的,偏偏他成了孤家寡人。   夜里透着清冷,他多饮半壶酒,虽清醒但胸膛里是燥热愤怒。他想靠近赵清和,直直的寻上门推开那道紧闭的雕花木门。   屋里暖热如春,赵清和近几日只能躺卧,突然的动静吓了一跳。撩开床纱就见双眼通红的裴承权一身酒气,凶悍匪气惧人。   只听扑通一声,裴承权突然就跪在地上:“清和我知道怎么都补偿不了你,母妃过世后只有你陪在我身边,你就是我的命。”   “你不信我说的,这皇帝我当不当没什么稀罕,既已这样,我绝不立后。”他说得透着一股狠劲,说罢抽出腰间佩剑,蟒纹腰带一同拽开。   裴承权通红的双眼凝望着床榻之人,一字一顿决绝说到:“我只要你,忠于你赵清和,你不信我的心也该信我的身。切了那根孽物,你该信我了!”说罢竟真的挥剑下去,毫无留恋之意。 第4章 耻处   ”你疯了?!”   赵清和被对方突然要自宫的举动惊到,闻到对方身上的酒气意识到绝非是演戏。惊慌地踉踉跄跄冲过去一把抽飞匕首,刀刃甩飞摔在远处。   那一刀贴着腿根划了一道,血瞬间淌出。   对方真是对着那根东西去的!   “你要做什么!”赵清和情绪激动,眼中更多的是恐惧。血与那日身下流的血重叠,手指颤抖拽着自己的袖子擦那血迹。   “止住…会没事的。”   “都还在,血止住就没事了!”   豆大的水砸在莲枝地砖上,赵清和的后背轻颤,双手的血迹越来越多,怎么也擦不干净对方大腿上的血。   “不要这样,裴承权你别这样…”   听闻哽咽的声音裴承权冷静不少,宽掌抓住了对方沾染血污的手。大腿上的伤皮肉之痛罢了,比不得心里的苦。   孽根还在,冲颜色能看出裴承权以往挺洁身自好。   “我不要这东西,皇不皇位我也不在乎。”裴承权垂目,将人拉进怀里死死抱着。万分真诚,偏执认真地说道:“从我还是个不得势的皇子你就伴我读书,我顽劣惰学,每每都是你挨戒尺,那时我并未觉得你可怜,反倒是这一种痛快,活该你陪我这个皇子。”   裴承权死死按着对方抵在肩膀上的头,要揉进身体里般,他借由酒劲把心里话说个痛快:“后来,你说你也不得宠,让不得宠的人陪不得宠的人很配,那种通透又带点看开的性子我觉得有你有意思。你被抽肿了掌心躲在芙蓉池偷哭我都看见了,谁会边哭边往嘴里塞蜜饯啊?那时你闯进我狭窄妒恨周围任何人的心里,我舍不得你被打手心,那些书读一读也没什么所谓了。“   “母妃死了,父皇愧疚赏了我这么个王爷,葬礼唯有你是真的掉了两滴泪,我问你为什么,你说是替我掉的,我们都没有母亲的庇护了。”裴承权声音逐渐地悲凉哽咽起来,对方要从怀里挣出来,热烫的水滴在赵清和的脖颈上。   “…别挣,我只有你,别离开我。”裴承权哭得极其狼狈:“你不原谅我也好,折磨我也罢,每晚给你磕一百个头也行,只要你赏我一个眼神,还在身边…”   “清和,我求求你,哪怕是把我当作路边的一条狗,施舍点残羹剩饭给狗续命。”能感到他的痛,泪顺着下颌淌在赵清和脖颈。   双手的血污已干涸,现在他们身上一人一道伤。赵清和那些怨恨成了泪,他不狠心看着对方真切下来,也狠不下心抹杀对裴承权的感情。   他们是最相像的两人,伴随对方十二年,点点滴滴的日子和爱融进骨血之中。   “…我恨你!”赵清和在充斥酒味的怀中宣泄压抑已久的情绪,那肩也湿润。血迹干涸的手指抓上人衣袍,他嘶喊着:“我恨你,恨你!裴承权你欠我的,你还我!你必须还我…”   “我还!该是你的,我必偿还!”   抱在一起的两人泣不成声,裴承权的酒醒没醒只有他自己清楚,今夜是他第一次放声痛哭。伤了赵清和的身,这份债今生今世来还。   今生相见,定有亏欠。   裴承权衣袍的肩处湿透,等对方的情绪平稳才横抱起来对方放回床上。他大腿上的血迹没有对方那日的吓人,只不过伤了皮肉,而赵清和是伤了根基。   没说原谅,也没说不原谅。躺在紫檀荷纹的架子床上,赵清和心情今日不同往日,苍白的脸泪痕未干。   裴承权轻轻拨开沾在人脸颊上的发丝,眼仍泛红:“还疼吗?”   涉及到下身和那道伤赵清和只感觉耻辱和恶心,挪开眼神,只说:“叫太医处理你的伤吧。”   两人的吵架模糊收尾,待裴承权收拾好自己拉下床上的纱幔才让人传唤太医。他不愿旁人见到自己脆弱一面,也顾及着赵清和的情绪。   裴承权大腿上的伤不算太深,太医谨小慎微地为其上止血生肉的药膏又包扎好,告退之际又被叫住。   “太医留步,这药效果真的那么好?”裴承权坐在床边拿着手中白玉似的瓷瓶询问,两边的纱遮得床死死的。   前两日这府邸出了什么事太医清楚的很,那人的伤也是自己医治的。官场皇宫内的人有颗玲珑心才能活的久,他自然明白对方所问为何,答道:“此药伤其筋骨都可再生新肉,您请放心,前两日送来的也是。”   裴承权是摆明在问这药效果真那么好,给没给赵清和用。帝王心术说话的弯弯绕绕,他早就有些皮毛。   当送走太医,门外的仆人立刻将房门关合好,生怕热气跑出来惹主子不高兴。   房里的烛火暗下,裴承权脱下衣袍在换上寝衣爬进纱幔内,他从来没想过和清和同床共枕回事这种情形。手中的瓷瓶攥了又攥,寝衣被贴身奴仆用暖香熏过,身上的酒气已经散光只剩清淡的梅香,与外面雪地里的梅有相似味道。   “清和,我能看看那伤吗?”   半晌也没应答,裴承权试探地掀开那被角,突然就被是一把按住手。   裴承权解释:“上药也得看,我知你这么多日在硬挺着,不去上药只靠喝点汤药来治伤。你不好来,我来。”   “你不要得寸进尺。”一想到要脱下遮挡的裤子面对那伤,赵清和只剩羞愤:“下去,不然我走!”   “你要走去哪儿?”   是啊,赵清和能走去哪儿?他怔怔地看着裴承权,喃喃问道:“…你都知道了?”赵方把他赶出来的事是不是人尽皆知了?   裴承权倒不是那个意思,轻轻挪开对方地手,叹气解释说:“我不是威胁你,他们把你送过来的事下人都通报我了。”为门楣脸面,与被赐给新帝的宦官儿子划清界限,再低调也会传出去。   “我早就无父无母,你现在也没了父母,你我只有彼此,何必在我面前遮掩。”裴承权低头,长发垂下,温柔似水地拽下对方的长裤。   ”别…!”赵清和惊慌失措,那里着实难堪。他夹紧腿拼命的躲,推搡着身上的人:“别看。”   “有什么看不得的?”   赵清和难堪不已,别过头声音如蚊子般:“丑,一个残废有什么可看的了。”   话就似刀子在锥裴承权的心,他神色黯淡,片刻自言自语说:“都是你,有什么丑的。”   架子床里光线柔暗,只有彼此,隐秘的氛围就像两人情义,旁人不会明了。两条腿被分开,那道伤就在那已结痂,没有肮脏的欲望,只是裴承权心疼的一具身体。   什么都没有了。   赵清和头转过一侧,羞愤充斥着胸膛。始终不愿接受的事实显露出来,紧闭着双眼不敢看对方的反应。   下一瞬间,一个温热的触感贴了上来。   “脏!”赵清和惊慌失措喊出声,伤被对方亲上,两条腿要踢时又被按住。   太过羞臊,他觉得裴承权疯了。   “那里不行,你怎么能…裴承权!”就算没有伤,他也没想过…,脸彻底红透,慌乱急躁地阻止对方:“别,你别这样。”   “不脏。”俯下身的裴承权对着轻轻吹了一口气,没什么味道,只是淡淡的血腥一点肌肤的味道。他将瓷瓶的药倒在指尖,慢慢触碰一道长伤,有头发的遮挡赵清和看不见对方的表情,但他快被羞耻吞没了。   药膏很凉,涂上去缓解不少不舒服。   弄完,裴承权倒在床上只是安静地抱着对方,贴在耳边时不时轻亲着人耳廓。   很痒…   破镜重圆,裂缝只是对合上。赵清和在这几天也想明白了,之前过不了心里的坎,面对不了裴承权,刚才对方挥刀的架势,他有八成信对方的无辜。   现在的自己无权无势,血债需要血偿就要依附上一个人。   “…别闹我。”赵清和手肘碰了碰身后的人,俩人好久没同床共枕,时间好像又回到对方刚立王府的光景,无拘无束。   冷静下来,赵清和也是缓解气氛问到:“登基的事安排在哪天了?”   提及这个,裴承权长叹一口气:“没定下来。”   “我听冯公公说旨意都下来了,新帝登基是重中之重,怎么还没定?”   现在是小夫妻的私房话,裴承权乐意与对方谈心,甚至说他喜欢这样。若非谈话内容是皇权朝堂,单这情况只是一对夫妻的秉烛夜话。   裴承权手指绕着人头发打圈,眼底疲惫中是眷恋:“朝中有人说先帝早有旨尊周氏为太后,现在我登基,生母要追封。那群人吵的没完,有说我母妃已以后妃仪制下葬,若要追封岂不是要起棺再以太后规格入陵,劳民伤财。有提议让我继入周太后膝下,嫡子死,次子继位,名正言顺。”   他冷笑一声:“死人不做数,他们连个小小的虚名也不愿给死人,呵。”   “还有提议登基时让我从侧门入宫,说是皇兄无子嗣,手足与子嗣有别,我怎么就不是父皇的血脉了?”   不在朝堂漩涡中,亦不在利益中心,赵清和旁观者清。他转过身淡淡看了对方一眼,眼尾的哀愁和痛楚还未消散,与同一起笑了笑:“你是碍到某位的眼了,朝中就无人站在你这边?”他刚明白自己被阉是给裴承权的下马威,好奇现在外面的局势。   “少啊。”   赵清和又问:“你那是从了还是…?”他想知道对方的态度。   “立我为帝不过是周太后看我好操控,背后没有旁余的势力,她依旧能稳坐后宫,为她的周氏再续上旺火。现在我为新帝的旨意已宣,随了她的愿以后只剩被牵鼻子走。”裴承权知她的心思,不屑至极:”父皇在时周令仪就贯会用推人出来挡箭的手段,拖着吧,要么是她妥协,要么我死换人。”   赵清和看的通透:“少不代表没有,你死,我这一刀算什么?”他对着裴承权皱眉,生出一丝阴狠:“我已被赵方在族谱除名,你死了我会沦落到哪儿?宫里?当一个任人欺辱的小太监?”   “好端端的怎么又恼了?”裴承权连忙哄着,拇指抚平对方眉宇:“他们早晚得妥协,除了我,周令仪没有人能选。扶持瑞王,他有王妃子嗣,她不会肯后宫的权势落入旁人的手里。先拖着,之前我无心朝堂里局势,现在不敢不知,也看看拥护周氏外戚的一党有多少人。”   “你若不做这个皇帝,这一刀只是我白遭罪。”被子底下,那道抹了药的伤还似有若无的泛凉。赵清和挣开对方的怀,抓住对方的衣领:“你必须做皇帝。”   挨过痛楚的人要么重生,要么堕落。赵清和显然是挺了过来,不再是之前仍有一丝道德良心的赵清和。   “好,你让我做皇帝,那我就做。清和,入宫恐怕没有风平浪静了,但我想你陪我,皇后的位置该是你的,怎么都会还给你。”看得裴承权满眼欣喜,怎能辜负对方。   “只委屈你忍一段时间。”   赵清和看着对方的双眼,对方没有一点退却闪躲,认真到极致。但对方说的又像痴人说梦,他不知葫芦里是什么药。   都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政局权谋环环相扣实属不易,能走好下一步知第二步已经是人定胜天。赵清和眼下除了依附裴承权个入宫,没有其余选择。   哦,不是没有,还有一条路可走,死。   赵清和说:“文人都有风骨,登基大典归礼部操办,赵方极其遵守那些礼仪教条。你是皇家血脉,继承皇位也是天命可归,反对的是有人希望他们反对。总有清流不愿与其同流合污,文人风骨,那些文臣最大的荣耀就是为死谏清誉撞死在金銮殿上。”   “所以?”裴承权眯起眼睛,笑看才生出坏水的对方。   “少数变成多数,清流就能冲刷污秽。”赵清和又道:“而赵方也会死守礼仪,我已然成这样,他绝对会刚正不阿毫无私心来支持正统。”赵清和伴读不白陪,东西看过想忘很难。   “只需要一点风声,你有,周太后没有的,她也不能做的。”   是什么裴承权懂,赵清和也懂,两人在寝卧的床上亦如推心置腹的夫妻。   又养一日,上药的事裴承权亲力亲为,终于在晨起时赵清和敢下地走出寝卧的屋子。梳洗有人伺候,除了脸色不好,石青翠竹暗纹的锦袍穿着好,谁也看不出他与之前有何不同。   冯公公扶着他在府中逛逛,知他痛楚,变着花哄着人开心:“闷在屋子里怎能受得住,后院里的梅花开的那叫一个漂亮。公子的阿姐前天来探望关心过,不如今天让人请人过来?”冯奇是好心,有人关心赵清和能让人心里舒坦点。   刚过海棠门,就见后院里红梅满枝。而赵清和再次听见闲言碎语,仍旧是上回那几个被罚的下人。他们被遣为粗使也不悔改,记恨着赵清和,洒扫也聚堆说着:“这回不神气了,混来混去到最后成了王爷身边的一个太监。”   裴承权的后宅里没有女主人,原本是给人留着位置,现在倒成了那些下人偷懒闲聊的好地方。   “听说王爷马上就要成皇帝了,你说咱们这群人能不能也跟着进宫?”   一旁的老妇捂住一笑:“那人倒是跟着进宫,不男不女的阉人。”   窸窸窣窣的嘲讽不屑都被赵清和听个仔细,话落在冯奇耳朵里也是一股火,当即请示询问道:“您看该怎么罚?”   赵清和单手扶在对方的胳膊上,雪中海棠门前身影单薄,冷冷地看着前方没有上次的怜悯,嘴角含有一丝笑意,那是一种轻蔑的笑。   “恶仆如害群之马,有一有二无再三,冯公公你觉得割掉他们的舌头如何呢?” 第5章 仗势   打死或是赶出府太轻,变卖出去也是别人的府中容下这些嚼舌根的恶奴。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积羽沉舟,群轻折轴。   微不足道的恶多了,总有会压死人的一天。他们见不得旁人好,这里人就是阴暗里的虫,沟里的蛆。   冯奇扶着赵清和站在一枝红梅下,厉声唤道:“你们几个滚过来!”   “听说昨夜他还用残废的身子勾引王爷…”他们正乐此不疲突然听见冯管事的声音吓了一跳,抬头便看见当事人之一正冷冰冰的看着他们。   那夜赵清和被抬进来的事在府内都传开了,有些人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闭口不谈。而他们见前些日还趾高气昂的人残废了,巴不得上来踩一脚。上次是冰天雪地里罚站半宿,可这次他们认定赵清和不过是献王高兴时宠一宠的小玩意儿,因为谁的王妃会是阉人?何况献王要登基了。   这李崔两位老妇伺候献王十余年,现在被打发这出力气的活,自然心中不满。身后还有被连累的小厮,几人在这儿出出嘴上痛快,不想被抓个正行。   为首老妇看得是冯管事的面子,几人噤声凑过来,她还好笑着问:“公公有什么吩咐啊?”她这声公公说出口时余光还偷瞄赵清和。   冯奇只道:“当真是咱家今日疏于管教你们,一个个蹬鼻子上脸,来人,拖下去把他们几人的舌头都割了,养好伤遣到见不得人的地方做活去!。”   “您,您凭什么?!”李崔两位嬷嬷脸色大变,扯嗓子质问:“你是管事也要看在我们伺候王爷多年,等王爷回来下令。况且我们犯了什么错,是活儿没做还是手脚不干净犯了法,罚也有个由头,不清不白的算什么?”   几人非但不跪,被赵清和身后跟着的王府家奴围上来还怨恨地瞪着,忿忿不平,你一言我一嘴:“什么就割我们的舌头?”   崔嬷嬷弯着背,双手插在棉袖的衣服里,嘲讽冷哼:“是你冯管事要割我舌头,还是这位要动手?他算这院子的主子吗,我记得王爷可没说过。”   “他算哪位主子呢?”   一旁姓李的附和:“这是献王府,这位公子不是赵府的?”   冯奇抬手就要大嘴巴抽两人,被赵清和按下。   如果是以往的赵清和会恼怒,现在心如止水,轻描淡写地一句:“让他们割就完了,裴承权回来是他回来的事。”   眼见真的要动手,这群人开始畏惧惊慌,后面两个扑通跪下:“公子饶了我们吧…”   “我们真的不敢了,饶了我吧…”俩稍微年轻的丫鬟小厮磕头认错。   李崔二人面露惧色,还强词夺理地嘴硬说:“他算什么?我们不过说了两句闲话有什么重错?”   崔在旁跳脚倚老卖老:“就是犯错了,我是王府老人了,从宫里跟出来的,罚的是不是也太重?   因赵清和近日只进水和米汤,站在石子路没有冯奇的扶着似乎就要跌倒,但他说的话可丝毫不柔弱:“那我在你们几人面前犯了什么错要被你们羞辱?”   “罚重了自有裴承权来罚我,是杀我还是割我的舌头不劳你们费心。”赵清和无意为难这群不相干的人,是他们撞上来的。磕头落在眼中是厌烦无比,他们哪里是知错,是知舌头要被割了的恐惧。   “割了舌头的人还能说出残废两字吗?”赵清和露出一丝笑意。   家仆们涌向几人围住,拧着胳膊拖拽去府内偏僻的杂院。未扫的微雪上留下凌乱脚印,咆哮还是喊叫赵清和丝毫没有理会   冯奇很懂眼色,稳稳扶着对方说道:“您留他们一条命,他们还不知感激,要我说就该打死几个,让府里的人都知道什么话该说。”   “我这样割了他们的舌头属实僭越,这王府里我算什么呢?”赵清和突然轻笑一声,嘲讽着自己。伸手接下一片掉落的红梅:“风雪无情,梅又何错?”   “您可千万别这么想。”冯奇是通透的人,他也是太监,感同身受中多了分同情:“王爷回来知道了也只会怪奴才没管教好下人。”   他知这献王府里第二个主人是谁,今天就是将那几人杀了,献王回来也不会生气。   “你又怎能遏制住他们对我的想法,本来我在这府里也没什么名分,无非就是一个伴读。”赵清和碾碎手中梅花,一吹散入雪地,他道:“你如实的告诉他就好,罚我还是将我赶出去,都好。”他很洒脱,按着对方的手臂轻拍两下:“冯公公,陪我再逛一逛。透透气我心里舒坦多了。”   心底倒是痛快了那么一口气,从前得饶人处且饶人换不来别人的一点情。现在东西没了,和赵方的关系也断了,彻底没东西能束缚住赵清和,生出些狠辣。   “您可千万别这样想。”冯奇是贴身伺候的人,太清楚自己主子脾气。真实的裴承权心思难以看透,唯一可知的就是心尖上的人是赵清和。   “真要和这群人置气,奴才有几条命都不够折罪的。”   赵清和问:“冯公公,我是不是太恶毒了?”   远处隐隐传出撕心裂肺的惨叫,一声接着一声。割舌头的事应该正在做着,赵清和轻声叹气。   “您早该这样,有些人贯会得寸进尺,踩您一脚,您不言语下次就是两脚。见人善就去欺,压根不值得同情。”冯奇说得透着恨,他又道:“您早晚要和主子进宫去,那里的人更是。”   “这才只是割人舌头,您就受不了,往后需要狠心的时候多着呢。”   赵清和突然停下,认真地看着对方:“ 是我们这种人身不全所以心也变了才狠吗?冯公公,那时候疼吗?”   旁人问或许是讽刺,但现在的赵清和绝对是悲悯问一个答案。   “那时奴才我才五六岁,哪里还记得疼不疼。”冯奇一笑,胖乎乎的脸上颇为喜感又透着无奈:“有人不残缺可心也狠,乐子就是作践别人。您进去那四方的天里,不狠那能行啊?往前看就开春了,那春夏在哪儿都能看见。”他看出赵清和的转变,也是给对方的行为解答。   人做完事总希望旁人能理解,冯奇揣摩出今天这事的一点意思。   紧接着又听赵清和说到:“你对我一直很尊重,冯奇,我也从未瞧不起你。我现在的身子你也知道,所以再陪我和你主子走一段路吧,身边人,放心。”   从割舌头到此时此刻赵清和的意思才显露出来,进宫之后要放心的人做事,等着冯奇表忠心呢。原本太后的旨意赐赵清和净身入宫伴驾,自然是伺候新帝起居。   冯奇原以为自己要年纪轻轻颐养天年,如今赵清和这样说,是告知要给冯奇一个位置。   那新帝到底要给赵清和一个什么身份?   “奴才一直跟着献王,往后自然也是跟着主子。”冯奇也不知是祸是福,宫里确实是好差事,可往后是伴君如伴虎。   “外面天寒,奴才扶您回去吧。”   远处的哀嚎声戛然而止,赵清和眯起眼睛,苍白的脸上只剩一丝微笑,他眼底、嘴边的,眼尾的小痣,纯良无比。   “是吗,我却不觉得冷。”赵清和拖着病殃殃的身子被扶回去,他对冯奇说:“我阿姐再来,麻烦冯公公请人来见见我。幼时她疼我,虽然我和赵方彻底断绝父子关系,但和她姐弟一场,让她看看我还有气,也好安心。”   “奴才去办。”   这是给冯奇下套还是在府中立威?还是赵清和给自己要彻底狠下心的考验?   本人不说,谁又能知?   冯奇扶人这一逛,棉袍里都是冷汗,他信这三种都是。或许也是主子的意思,他跟进宫里必有他的用处。   越深想,越品出它意。   午时的阳光照在冬季里也会太暖,亮堂却让人觉得对春时有盼头。裴承权还没回府,登基大典耽搁住,那道圣旨已宣,他就是新帝,该熟悉各部的情况不能耽误。   还不知家中有几条舌头被割下来。   北宁的冬日里是干冷,等候在献王府后门的小丫鬟脸蛋冻得红扑扑。那是赵清和阿姐身边的人,赵梨每天都派她去献王府打听赵清和的情况,家里出了那样的事,即使她嫁人也瞒不住。她夫君是翰林院编修,夫妻独处的时候自然也与她说朝堂近日的事,况且他这个小舅子还时不时接济他们家一二。   靠编修那点俸禄完全不够看,赵梨的陪嫁也不多。赵方重男轻女,泼出去的水自然不会贴补。不受待见的姐弟俩关系却不错,只因赵梨未出阁时很是照顾不受宠的赵清和。   今日丫鬟可算带回来好消息,她气喘吁吁地和宅里夫人说:“献王府里头回话,请您过去。”   “快,快备轿。”   她是从后门被请进的王府,就是怕旁人看见。   兰花纹水蓝琵琶袖大衫走进献王府太明亮,前面带路的小厮也感觉到她的急迫。   刚走到内宅正卧的院里,赵梨与回府的裴承权撞个正面。身为女眷的她顿时尴尬不已,连忙是行礼低头,还没张嘴请礼就被打断。   “免了,快起身。”裴承权一挥袖,天家贵胄的气势凶悍强势,墨狐裘大氅将他的脸衬得更白,眼底的淡青也明显。   “清和就在屋里,随我进去吧。”   赵梨起身面露一丝尴尬,看样子对方是要和自己同行进去。她对裴承权没有什么好印象,弟弟被折腾成这样大部分原因都因为对方。可对方是献王时就不是她这样的女眷能惹得起的,何况现在。   “是…。”   两扇门一推开,暖意明显。赵梨见到清和时,对方正窝在美人榻半卧。光看那憔悴脸色,她就鼻子一酸,红了眼。   她这弟弟,吃了多大的苦。   碍于宅邸主人在,赵梨只现在原地,哽咽地唤了声:“清和…”她真不忍再多问一句,她怕勾起人伤心。   “阿姐来了快坐,我没事。”   她想问的,他想说的,都化作这两句话。   赵清和扯出一抹笑,想起身又怕阿姐见到自己狼狈的模样,指着着旁边的空座。   “你没事阿姐的心就放下了,清和,你…”她话欲言又止。赵梨余光瞥向裴承权,见其没什么反应,犹犹豫豫坐下。想说些体己话,可有外人在。   “我已经听说父亲把你赶出家门,他和你断绝了往来。可我是我,血浓于水,阿姐能帮你的一定帮你。”说此,赵梨是怨恨裴承权的。她见对方就是活生生的一个负心汉,权势压人,她恨对方戏耍清和。   她想让清和去她府中,又不能在人面前直说。   房间里暖香从未断过,裴承权拽下大氅扔给旁边的奴才。熟视无睹地端起送过来的汤药,坐在赵清和旁边舀起轻吹,喂到人嘴边,又劝着:“该喝药了,慢点,试试烫不烫。”   赵梨眼睛不知该放何处,以往她只知亲弟弟对对方的情分,还是头次见献王对人嘘寒问暖。   待客小厅里旁的奴才低头仿佛没有看见,对两人的相处似习以为常。赵清和被喂着,喝光那碗汤药苦得很,眉头刚皱就被人又喂进糖渍蜜饯。   赵清和一侧头,对方的手掌就伸到唇边。蜜饯的残核吐在裴承权手中,对方很淡然地起身扔进旁边侯着的冷玉渣斗中,又出去洗手。   旁边的人都被遣走,只剩他们姐弟。   “我是不缺什么的,赵方把我赶出来,族谱已没有赵清和这个人了,阿姐是阿姐,我记得幼时阿姐的照顾。”赵清和笑笑,又道:“恐怕往后我就只能是一宦官,恐辱阿姐名声,让阿姐抬不起头,不如也断了吧。恩情我不会忘,只要阿姐有…”   “胡说什么,我怎会嫌你?”赵梨情绪激动,没了外人再忍不住悲痛,眼泪落下小丫鬟连忙拿出手帕,弯身仔仔细细擦拭。   “那府里只有你是真心对阿姐,嫁出去后也是你接济我,我怎么会因为那些就嫌你!什么名声,我若在乎怎么会日日派人来,只求你无事…”赵梨是真的伤心了,拿过手帕不断点擦泪痕。   “嘶…”   “别动!”赵梨制止住要起身的对方。   “阿姐你别气,我只怕日后会让阿姐为难。”赵清和说得真切,他始终是温温柔柔的调子:“不用担心我。”   赵梨更坚定地说着:“他日有阿姐能帮你的,只需你开口,没有什么为难不为难,无论你怎样,你始终是我的弟弟。”她叹气后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问出最关心的事:“你和我说,他对你究竟是何心思?你们…”   “唉!”赵梨明白有些话不该问出口,裴承权已经没办法给弟弟一个名分了。最后,化作一句:“他对你真的好吗?”   没等赵清和开口,门外传来隐隐约约的声音。那是冯奇端着盖着布的木盘,将前些时辰发生的事如实禀报。   冯奇毕恭毕敬地道:“主子,赵公子让人把那几个嚼舌根的奴才舌头割了。现在他们在杂院里要死要活哭着不知何意,这舌头是怎么…”点到为止,恰到好处。   说不出来话肯定不知何意啊。   “清和在院里就是主子,他罚几个顶撞的奴才不必知会我。”看不出裴承权喜怒,他淡然地扫了一眼:“他在府中做什么,罚了谁,以后也不必和我说。”   冯奇立刻明白木盘里的舌头怎么处理该问谁了。   对话都被屋内的赵梨听清,一切都足以说明他弟弟在新帝心中的位置。 第6章 碎如残雪   屋内还有客在,冯奇肯定不会端舌头进去请示这么没有眼色,他默默退下。   里头的赵清和轻唤:“阿姐靠近我些。”他起身费力。只等赵梨凑近,他从怀里摸出藏蓝色荷包塞进人手中,对方推搡不肯:“我是来看你的,怎么可这样?”   “开春后给央央做身新衣服,姐夫的月例你们一家子还要开销。”   赵梨心里难受,弟弟遭了罪还要记挂着自己。实在是不忍收下这份沉甸甸的银子,往人手里推着:“你哪里用不上银子?听阿姐的,收回去,往后进了宫,势力的人拜高踩低,他们唯看这银子亲切。”   “阿姐这是急于和我划清关系了,终究是我现在丢人。”赵清和苍白憔悴的脸透着郁闷,也是靠在美人榻的扶手上,不然那薄弱的身子摇摇欲坠。   “不是,你我怎么样都是亲人。”   赵清和淡淡地把话堵死:“那就收下。”   藏蓝色的荷包在手里发烫,赵梨欲言又止。这时裴承权恰到好处的回来,那荷包只能被收起来。   有裴承权在怎么都不自在,见清和的状态还好,赵梨就要起身告退了。赵清和想去送,可一起身又倒吸一口凉气:“嘶…”无疑不牵拽着裴承权的心,他道:“我去送,你在这儿别乱动。”   “麻烦你送我阿姐了。”   北宁朝廷里现在是风口浪尖,她不懂朝堂风云诡谲却知人多眼杂,执意从后门走。   从那屋到后门一路赵梨都诚惶诚恐,之前赵清和接济她时,也是私下或是派小厮送来,和裴承权没接触过。   她和将来的皇帝一路无话可谈,尴尬无比。   送到后门前,裴承权抬手示意旁边人退后。赵梨下意识心生畏意,她莫名其妙觉得对方身上有一种渗人的恐惧,就像春季时在府里摘花,猛然间看见一条冬眠苏醒的蛇,心有余悸。   “别担心清和,他在我这儿我会护着他,那样的事发生一次人都会长教训。”裴承权说的很认真,他真诚地看着对方眼睛:“于情于理我应该跟清和一样唤你声阿姐。翰林院的月例是有些微薄,他给你的银子安心收下,在我这儿,他不缺银子花。”   这让赵梨不知说什么好,她真真切切看到对方对清和的感情。   她谨慎又礼数周全道谢后又拜别,回家的路上偷偷打开了荷包,看到里面白花花的银子她只替清和难受。   送客回来的裴承权刚好看到冯奇端着那几条舌头请示,对方眯着睛不冷不淡说:“告诉那几个恶奴,他们主子知道我做的事了,把舌头还给他们吧。”   就当门口裴承权以为这事又轻轻放下没了后续,对方轻笑中多了些狠毒道:“都说身上缺东西来世投不了胎,让他们吃下去。”   冯奇也冒出冷汗,恭敬地应下后退出去。   “想不到你现在杀伐果断了,以后我的东西你管起来得心应手。”裴承权挺满意,以往对方受了欺负就是逼到份上才要出一口气,然后不了了之。他乐于当护着对方,也心疼对方总是留一线善让自己委屈。   现在,成长后的赵清和能和他一起狠毒的活着了。   “要是嫌恶毒丑陋就趁早把我赶出去,死街上还是当乞丐我也有个痛快。”赵清和眼睛睁开一条缝,瞥向门口的男人。   裴承权叹气:“我怎会嫌你丑?”上前去扶榻上的人,将人拖入怀中抱着,平静又自然:“你当乞丐我也得沿街要饭,到了晚上你我二人在破庙里相互取暖,再在草席上野合,当着破败残缺的神像前…。”   前面说的还挺好,最后一句让赵清和耳朵泛红,瞪着人:“吃都吃不饱,你还想着那事?”   “我没做过还不能想了吗?”   赵清和别过头,心情复杂。以往是没名没分,现在不用在乎那些身体却残了,最后他闷闷地回道:“你想吧。”   两人关系好似又回到年三十前,裴承权一扫在和几个迂腐老臣那里惹的气,带了点笑模样调侃:“你连阿姐都算计了,我哪里舍得赶你走。”   “我何时算计阿姐了?”   裴承权直言:“刚才。”   都被裴承权看出来了,赵清和也不掩饰:“你住进宫里我才有指望,需要替你说话的舌头。刚好翰林院多的是想有机会撞死在殿前进谏的文人,有些没机会结党,现在有表忠心的机会,哪里是算计?”   “清和对我真好。”   两人都有心思,结合在一起脑筋转的让人猝不及防。   今天赵清和的身子比前两天强了不少,裴承权心思活泛起来,手不动声色往人衣襟里探,边摸还说:“瘦了好多。”   最近他根本没正经吃过东西,病殃殃的,隔着衣服按着裴承权的手也没多少力气:“你做什么?”   “我想等你身子好了洞房。”衣襟里的手兜住对方胸膛,平也能抓起点肉。   裴承权喜欢,缓慢着揉着。   衣服皱了,心口也难受。   臊得赵清和一言不发紧紧按着那手,半晌才说出一句:“你,下流。”   手突然撤了出去,赵清和诧异起身。认为是把对方惹生气了,衣领凌乱起皱,眼中紧张:“生我气了?”   裴承权拿起自己的一缕发,手起刀落发丝捏在手指间,说:“结发为夫,两不相疑,你可愿意?”一缕发交给赵清和手中,轻飘飘却如山重。   新帝的结发妻子…赵清和净身后想都不敢想。   两缕头发绑在一起,揣进裴承权的衣怀里,他又重新搂住对方。他放下在外人面前装出来的样子,眼底里融不开的冰冷,却温柔地说着:“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最自在,不用演,怎么会和你生气?”随后话锋一转:“为夫该你擦药了。”   让赵清和措手不及,刚才喝药汤药下腹有些微紧,现在绝不能擦药,痒意会让他克制不住。净身后远不止疼,每次小解才是身心折磨。   “不行,我,我自己来。”他现在生出小解的念头,腰带被没有防备解开他拽着裤子死活不让对方近,单手推着对方:“出去,你先出去。”   那天晚上烛火下虽看清那道伤,可赵清和心里对自己残缺的身子还是别扭。   “有什么是我不能看的?”   赵清和紧张:“你出去就是了,我自己会擦药!”   越是这样裴承权越是担心那道伤又成为他们的隔阂,拿着药瓶固执:“不丑,我喜欢那里,你为什么就不信,我亲给你看也不够吗?”   赵清和憋的额头渗出热汗,最后实在没办法,抓着裤腰难堪地说到:“我想小解,你出去!”   哦…   这样啊。   这样裴承权就更不可能出去了,他强势地把人拽到内室,随手把两边帘子放下。心中升起隐秘的快感,对方的全部都该是他的,赵清和的羞臊和只对自己展露的无助让他颤栗亢奋。   如虎如洪水猛兽的对方让赵清和下意识想逃,被拦腰抱住瞬间慌神,压得他下腹更是一紧:“你别胡闹!”   两条腿挣着,衣衫长袍在身上晃荡。被人抱坐在怀里,赵清和急得快哭了:“放开我吧,我,我真要忍不住了。”   “…别闹我。”   裴承权坐在床边,认真:“没闹你,我有什么看不得的?”他强势地把人按住。   大腿浑白竟然难得有点肉,那道伤在屋子里彻底无所遁形。没有人可又似被人看干净,羞耻感让赵清和面红耳赤,双手死死扣住腰间的手,求饶:“不行,太丢人了,难看!”   “我不觉得的。”   净身后那里成了赵清和最厌恶的地方,就是现在也觉得自己是不男不女的怪物。   赵清和带上哽咽:“别看,你别看了!那里有什么可看的,丑死了,脏死了!”   “我喜欢。”裴承权没有花言巧语说哪里不丑、不脏,一句我喜欢那些都无所谓了。   “是不是尿不出来,为夫帮帮你,可怜的。”裴承权说完就贴在对方耳廓,轻轻吹起口哨。另一只手压在人小腹突然一压,突然漏出一声闷笑:“他们作践了你,为什么是你要遮遮掩掩不敢见人?”   “不该有这样的道理。”   耳边湿热,口哨声一个劲钻入耳中,赵清和再也忍不住了。他仰起头浅喘,脖颈修长勾人去咬,他神情似痛苦似解脱。   赵清和犹如小儿被对方抱在怀中,水滴滴答答漏在地上了,脚趾蜷着。   耳边男人低沉的声音从未停止,他在说:“脏吗?我不觉得,这是欠你的,就该这样报复。”   “放松,大胆的做,有人会收拾。”   小解伴随胀疼,也淋湿身后人的衣袍,一滩水就在地上,隐隐映出二人身形。   随之一股轻松感升起,赵清和避免不了难堪的羞耻感,扭头低目。   自己真脏…   赵清和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刚一挣动就感觉身后不对劲。身后出乎意料的含笑闷声,他瞬间不敢再动。   裴承权从人身后贴紧,在其耳边低声:“我都说了,我喜欢。”手掌又伸过去揉按对方的肚子,他的话让人脊梁冒冷汗:“想舔过每一寸肌肤,包括那。之前是,现在是,从未变过。呵,你应该不知道被封献王有府邸那日我非要你在这儿住一晚发生了什么。”   说话是轻轻的,可听的人心没由的打颤。   “睡沉的你真的好乖,对着你的脸我做了很龌龊的事。我一直在克制,在等,等去提亲,等一颗蜜饯可以含住。”裴承权单刨开一件事而已,他听着又揉出来的水声愉悦地长呼一口气,道:“你知道我全部的所做所想,会害怕。”   平时闹自己的裴承权是点到为止,今日听到的话太陌生,赵清和身体僵硬地坐在人怀里。   过片刻,赵清和缓过神,闷闷地回道:“我已经成了这样还会怕什么?”他苦笑两声,两条腿合拢想藏住伤疤,却被人按住紧搂住。   “…我现在怕你对我这腌臜的下面厌恶,也怕你的登基成竹篮打水,怕这一刀白白遭罪…”赵清和声音越来越小,垂着头不可闻的一句:“怕什么都没有了,成了丧家之犬。最差,你还是献王,那我却不知道我是谁了…”   “快了,你让冯奇也钻进套里来拴住他,他也是宫里的老人,能搭上些宦官,主子登基他才能安稳,他会让那些人也会替我说话。”裴承权动作温柔用手帕擦拭那道细长的伤,柔白的绸上留下水痕。   又说到:“割舌头这事清和想的很妙,试探了我,拴住了冯奇,又杀鸡儆猴。我怎么能离得开你。”他真是爱紧了赵清和,收好帕子,丝毫不觉得脏。   被看出来心思的赵清和也不慌,只是腿根的东西在似有若无,让他格外留心在意。   “…别戏弄我了。”   “你身子没养好,我知道。”裴承权还有理智,随后冲着外面喊到:“进来人收拾。”   赵清和吓得脸白,还没从怀里挣脱大氅就盖在身上。他还在裴承权怀里,伺候的丫鬟仆人低头进屋一言不发开始清扫,跪在地上擦掉了羞耻。   好像被浑身看透,赵清和坐立不安的不适应。   很快屋子里熏上荷雪暖香,一盆谁也打来端到内卧床边。这是冯管事新挑出来的一批人,丫鬟蒙着眼睛,规规矩矩捧着粉彩瓷盆。   裴承权拿着新帕子沾水,扯开大氅给人擦洗,被人握住腕。   赵清和的脸彻底红透了:“她还在这儿。”丫鬟蒙着眼,但他别扭。不管怎样,太羞耻了。   “进宫后你早晚要习惯,我若不在了,也要有人伺候你。”裴承权不以为然,继续给人擦洗。   “我自己可以…。”   裴承权;“为什么你要自己做?你就是一人之下也该是在洞房时。”   再多说下去也是无意,赵清和看着擦洗干净手帕扔回盆中,那丫鬟蒙眼也如履平地退了出去。   “她不错,留你身边照顾吧。”   药擦完,裴承权起身说去沐浴一下在回来陪他,殊不知对方去了沐房有些东西也没消退。水是只温温的,旁人都在屏风外伺候。褪去衣袍长发散开的裴承权淡漠在水中。他对自给自足的事很熟练,光想着刚才就亢奋不已。   人言可畏,三人成虎。想到要不了几天就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裴承权嘴边就扬起丝笑。   当天夜里,后门送进来一封信。冯奇接过后一刻也耽搁送到内宅里那间寝卧门前,得了允许后送入。   冯管事默默将烛火点亮两盏,裴承权就在床边拆开还泛凉气的信,看了大概后就扔给床纱里的人。   信中对裴承权称呼的是圣上,对大典之事愤愤,列出数道有违礼数的言论,又提及翰林院内多少人对主忠心。   看来赵梨等夫君回家就把今日献王府的事绘声绘色讲述了一遍,赵清和看将手伸出去,信递给外面的冯公公:“烧了吧。”可惜信上遒劲有力的字了。   信成了灰,写了什么再无人知晓。   裴承权坐在床边,对着冯奇道:“南风吹了一正月,刮得人头疼,明天应该变变风了,下去休息吧。”   “主子,哪有一直不变的风向啊,明天肯定是个好天!”冯奇一笑起来很喜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乐呵呵退下。出了门,他转头对身边的人道:“去告诉门外的人,风该往哪边吹知道了吗?” 第7章 北宁第一届自由搏击   文人较劲起来的犟劲要命,他们站住一个理,恨不得粉身碎骨,只为一个清白明理的正直。   议政殿里吵的不可开交。   “新帝乃正统,偏门走是哪里来的道理?”   “先帝无子嗣,献王虽是手足血亲,可他不是先帝的子嗣。真宗皇帝封其为献王,现在是先帝的皇位继给献王,尊卑有别,当从东华门侧而进!”遵从这种声音的人较多,顺阳侯一言不发,他的次子却在其中声音极高。   次子周如豹咄咄逼人问到:“若从正门进,置真宗皇帝何地,岂不是要给献王的母妃太后尊号,与真宗皇帝合葬?起棺再入北陵与真宗皇帝合葬,百年后我姐姐又处何位?”   “我姐姐在他母妃还在的时候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后,现在是名正言顺的太后。你们想让她百年以后受这委屈,没有的道理!”周如豹脸红脖子粗,额角青筋暴起指着礼部的:“你们倒是说说合乎礼法吗?”   小辈说话可为擅作主张,周太后之父不言无人有闲话。先帝驾崩,顺阳侯就没参言,看似他处在朝堂事外,不表态反而是他的态度。   赵方持中不言,家里出的丑事他不想在这种场合被揭短。   内阁也分成两派,首辅不语,闭着眼直叹气。   当初提及献王无子嗣的内阁王其白也在其中,身着红袍胸前孔雀补官袍的王其白冷哼一声:“献王入周太后膝下,合乎礼,合乎情,你们究竟在吵什么!”入周太后膝下,就不必追封献王的亲生母亲了。   争吵中有一个声音突兀:“新帝登基没有从旁门而入的先例,你们遵守礼法还是周氏要保住太后的位置?”   “北宁的天是姓裴还是姓周?”   此话一出是彻底沸腾了,憋得周如豹脸色通红。顺阳侯再也坐不住了,抬眼顺着声音来源望去:“是谁在此污蔑?”   一人站出,翰林院魏敛既说得出就不怕人,身姿挺拔,凌然无惧。   他道:“何来污蔑,周大人句句想得是周太后,天子颜面倒成次之。侯爷,历朝历代有天子登基有走旁门的吗?”质问让人哑口无言。   有一人敢站出来,就有其他人敢站出来,七嘴八舌一多,又是一场争辩。   “混账玩意儿!”周如豹本就是急性子的是,又有所依仗,目中无人冲上前去动手。动手是比动嘴痛快,一拳打在魏敛的脸上。   眼冒金星是真贴切,魏敛恍惚后退数步被同僚扶住才站稳,鼻底瞬间一抹鲜红。   “周如豹你一个工部侍郎胆敢殴打翰林学士!”   “无法无天了!”   红了眼谁还管顺阳侯的面子,议政殿里自由比武开始。谁也争辩不过谁,动手来的直接。话说的要多难听有多难听,有些人忍着周氏的气不是一天两天。   周氏一脉占据北宁朝堂多年了,之前周太后是皇后,成了太后又扶持侄女成皇后。前朝后宫都有她家的枝系,好在她这个侄女主动请旨带发修行去了。   外戚干政,说的就是现如今。   头破血流,数十名臣子大打出手。最开始动手的周如豹被按在中央,一人一句非要个说法不可。   “朝臣怎么可以随意殴打,你算什么东西,都是同朝为官…!”群情激愤。   儿子被围攻,顺阳侯动怒,上前去拽碍于颜面,他年过六十仍老当益壮中气十足喊着:“都停!休得胡闹!”   混入其中的还有王其白,都气上头怎么会这么容易停?首辅直跺脚,吼着:“够了!够了!”   最后都不得不上手阻拦,闹到陈公公扶着太后赶来才呵止住。见其弟鼻青脸肿,周令仪蹙眉心中的心疼转瞬即逝,呵斥震慑道:“简直匪夷所思,成何体统。”她簪着素花,淡妆衬出近日劳累的愁容。鬓有白丝,却容依旧。   三十多的年岁,深宫养尊处优,她仍留红颜。   比武在群臣跪拜中结束,周如豹眼神左看右看之后,扑通晕厥在地上。他不是伤的最重,但最能牵动周太后的心。   北宁皇宫内,周令仪坐在仪元殿的殿上,纤细的手指扶着额头看不出喜怒。   门外陈公公快步行至她身前,问安礼数缺一不可,随后才禀道:“娘娘,大人受了些皮外伤,太医看过了。”   周令仪不动声色瞥去一眼,神色如常未有变化问到:”哀家的父亲说什么了吗?”   “回娘娘,顺阳侯告诉奴才,娘娘安好,家中就安好。”   是周如豹先动的手,话中别有深意。周太后长出一口气,疲惫道:“哀家累了,登基的事本就不该是哀家这深宫妇人能多言的,管不了管不了,让新帝去操办吧。”   登基大典的礼仪彻底是对峙上,闹出这么一档子事谁也绝不会退步。周令仪让陈公公去与新帝说,烂摊子扔给裴承权,无非是看对方如何去做。   站在哪边都是为难,大臣动手也要有个赏罚分明才能平息众怒。   她也想看裴承权这个庶出的儿子听不听话,当初对方的母妃是听话又怯懦,自己是低估了那贱人的心思,才让她生下龙子。原本就该是自己手里的一枚棋,怎料她真狠得下心一死给儿子谋出路。   每每想起往事,周令仪就恨,也恨不得将昔日之人都碎尸万段。   她闭眼轻叹:“都是贱人。”手一伸,陈公公立马甩袖扶了上去,对方阴柔地劝慰着:“哪还有贱人能惹您不痛快,后宫只尊一位太后。”   太妃没几个,要么陪葬,要么对她已经没了威胁在颐养天年呢。   不多时裴承权就知道一摊烂事,他与赵清和正用着午膳。黄花梨青鸾百合的饭桌上饭菜太素,奶子糖炖雪燕,翡翠玉菇,煎酿桂豆腐…,没有一点荤腥。   赵清和蔫蔫地喝着炖出来的雪燕,几乎就是水汤进肚。他抬眼看一脸淡然无所谓的对方,于心不忍:“你不用随我,吃了好几天这些东西你脸色都不好了。你那一刀落偏了,哪里用忌口。”   “夫妻本是同林鸟,我自己享福扔下你还算是一个夫君吗?别管我,和你吃一样的东西我乐意着呢。”裴承权的筷子戳在白嫩嫩豆腐,破了。   饭桌上两人闲谈轻松,他又道:“这豆腐可真容易破,夹起来费力,尝到味道的时候就已经不成型了。”   赵清和:“不成型也总归是豆腐。”对方哪里说的是豆腐,呵笑一声:“现在还要和我打哑谜,不管登基大典怎样,你都是皇帝,坐上那个位置他们跪的就是你。”   “今天大臣们又为这个事吵的没完,你姐夫做文官可惜了,做个武将也绰绰有余。和周如豹动手落了下风也没妥协求饶,太后传来的意思是她不管了,登基大典全都让我来决定。”裴承权的筷子还在戳那豆腐,一块豆腐碎得四分五裂。   魏敛就是赵清和姐夫。   “我姐夫伤的重不重?”赵清和有些担心,毕竟这事与他有多少关系。   裴承权:“不重,他们都是皮外伤。”   赵清和没心思再喝那些汤汤水水,心里一股内疚的感觉。   “有人受伤就受不了了?”裴承权饶有趣味的看着对方,欣赏着自己身上没有的东西。他又为人添汤,哄到:”皮肉伤你别担心。心这么软,为夫心疼。”   赵清和垂目,侧脸清瘦不少。眼底嘴边和眼尾的小痣衬托他可怜兮兮,招人怜爱。他轻搅动碗里的汤水,说的话却是:“她哪里是为你好,认了从侧门进伤了站你的人,反之就要给周氏一个说法,里外不是人。”他突然一下,拿筷子夹起菇块放到人碗中:“既然豆腐难夹,换一道菜尝尝吧。”   说道裴承权心坎里了,不忍伤了对方那份心软,心中一阵翻搅。对方夹来的是毒药,也会吃,吃完他平静地嘱咐着:“等会我要去进宫见太后了,回来的不能太早,伤快好了也别偷懒懈怠上药。”   提及上药赵清和耳垂有点发烫,转移话题道:“晚些我想去看看姐夫,可以吗?”   “有什么不行的,需要什么就让冯奇给你准备。”   赵清和抬头冲人笑着,故意说:“现在没了家我是寄人篱下,自然要问问陛下。”   裴承权瞬间神情冷下,不悦不加掩饰:“谁热惹的你胡思乱想?”伸手抬起对方的下颌,拇指擦过嘴唇抹掉奶白的汤水:“我不爱听,夫人你我已经结发,说寄人篱下是在打我的脸。心里不舒服,为夫替你料理了礼部尚书?”   “流放还是杀了?”   他问的是认真的,是真的能处理将赵清和赶出家门的人。   “那太没意思了。”赵清和望向对方的眼睛,比以往多了狠辣:“我的恨没痛快,谁也不能去死。落井下石的、把我逐出家门的,越是觉得我见不得人我越要让他们跪下来。” 第8章 温柔刀   “你说我还心软吗?”   裴承权:“软,在为夫心里你就是最无辜最手无缚鸡之力的。”   恰逢冯奇进来,他恭敬地请着:“主子,轿子备好了。”   裴承权轻筷子放下,舔掉手指残留的对方唇上汤渍,起身又捏了一下对方脸颊:“走了,晚膳不喜欢这些就让厨房换,别忘了上药。”   “这里你是主子。”   “你放心,我已经准备好了进宫和她斗一斗,身子会养好。”赵清和说似轻松,心里对周太后的恨是铭刻在心。   裴承权走出门,回头时对方稳稳坐在饭桌正位,对方正不紧不慢夹起块碎的豆腐放在嘴里。看见他回头,赵清和又淡淡笑了一下,温婉如玉。   看着他的口型,分明在说:“去吧,早晚我会亲手杀了她。”   夫人真体贴又温柔,裴承权心情大好。   进宫就又要演母慈子孝,换道菜品尝,不变的是饭局上还是那些菜,那些人。   怎么吃,味道可不一样。   裴承权踏进仪元殿隐隐听见抽泣声,通报的小太监通传完他才往里面走。内殿里,陈设素雅也能看出华贵,裴承权心如明镜知对方想演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   紫地粉彩蝴蝶纹筒瓶口处还掐了一圈金丝,插着一支白梅,太像周令仪这个人,面子总归是什么场合什么样,不变的是筒瓶。   看见周令一落泪伤心,裴承权再不屑也先行礼跪拜:“儿臣拜见母后。”   周令仪一抬头,泪痕在脸上未干。指着身边,如慈母般:“来人,赐坐。离哀家近点,我儿近日来劳累的脸色怎么这么差…”似有说不完的心疼。   “都是登基大典的事,儿臣不想大家为难,可怎么也想不出个好办法。唉,连带母后跟着伤心,是儿臣不孝,儿臣有罪。”裴承权才刚坐下,又要起身跪下请罪。   被周太后用手按住,她收起情绪,虚与委蛇道:“事怎能怪你呢?如豹也是急昏头,话赶话都收不住了才动的手,哀家一个妇道人家管不了前朝的事。儿,怎么办是好?”她轻轻握住对方的手,语重心长:“哀家现在能依仗的唯有儿了。”   裴承权看着那只手,装出一副孝子模样,脸上是理解心疼。既然问了,那他就说:“也不能罚那些学士,周如豹也是为母后着想,要说双方有错又都没错,没错又都有错,总归都是为登基的事。眼下儿臣还没登基,端不好这碗水,想着操办完登基大典给被打的学士补偿一番,人员调动再给周如豹升至工部尚书。”   听到给周如豹升官,周令仪虽还是愁容不展,心里却是松了一口气。   水端的平,应该说还偏给周家几分。   但这一切都基于裴承权登基后,周太后也满意对方的态度,对周氏的示好说明新帝在笼络她。好拿捏,好操控,周令仪顺心了。   “哀家是不懂这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好,你刚登基正是用人时。”   现在就剩登基大典从哪里进,怎么尊裴承权生母了。周令仪容忍不了一个贱人和她平起平坐,生前不行,死后也别想。   她不说,等对方的话。两条狐狸都各怀心思,裴承权不介意再养一段时间的虎。毕竟虎皮够大,赵清和盖着才舒心。   来之前他就想好应对之策,他道:“至于我生母的尊号,儿臣是这样想的,起棺入陵兴师动众,尊卑有别,若非皇兄无嗣这皇位也轮不到儿臣。生母只给其封号,入葬规格依旧是以妃子规格,不与父皇合墓。在母后封号冠以嫡母,以您为尊长,百年后与父皇同穴而眠,儿也好从正门入宫。”裴承权又接一句:“思虑不周,还看母后意愿。”   已经是最大的让步,封号都是给虚名,又入不了正陵。几乎是明说裴承权母妃是死后凭子贵,对方的尊荣不伦不类正中周令仪的心,看得出裴承权的妥协,目的达成。   现在她需要对方登基,毕竟周如豹还要升官。   “承权,你是一国之主,你做主就好。只是这样委屈你了,哀家于心不忍,可怜你自幼丧母,哀家和你母妃也是姐妹,看她连一份哀荣都如此委曲求全,心里苦闷。”说罢,周令仪蹙眉悲痛。   眼泪有时是女人最好的工具,滴滴让人难以招架。   裴承权耐性子劝解对方:“我与母妃不敢奢望如何,母后可要保重身体,再为这事添烦,那便是儿臣不孝了。”保重身体,等他入宫才有得好斗。   裴承权从对方的仪元殿出来厌烦不已,神情麻木冰冷。绕了一大圈才达成目的,从正门进绝不能松口。被其彻底拿捏就无翻身抬头日,给点甜头先稳住对方。   站得高,摔时惨。   半黑天坐轿子穿过宫墙中,裴承权有些索然无味。想到了赵清和,没伤身之前的他要是入宫会被这吃人的红墙吞掉吧。   “再狠一点,再恶一点,成为杀人的刀,咬人的犬,清和我们就更配了。”裴承权自私得这么想着,甚至扭曲的爱着对方这种变化。纯良的赵清和他喜欢,小恶的他也爱,彻底狠毒的才是他的同类。   一个人太孤单了,之前他舍不得一块玉染上血,现在,血玉也有别样的美。 第9章 昏君   风真的变了,北风呼啸,门前的积雪被扫开。大门上朱漆斑驳,宅子很是老旧。里面俭朴,其中佣人只有寥寥几人,还是婚时妻家带来的,此是魏敛的家中。   白天北宁议政殿比武,晚上魏敛的脸就青一块紫一块。赵梨心疼不已,拿着手帕轻轻给点擦药油,气愤问着:“殿前怎么能动手打人?你们是文官还是武将,下这般重手。”   换了常服的魏敛坐在桌前抬头,内疚劝着:“也不是特别重的伤,没事儿。”他穿的太朴素,墨蓝麻布的衣裳,反观赵梨穿的是绸缎。   “嘶…”   “疼了吧?还说没事,你真是让我…”   魏敛抬眼,被说得一句不敢反驳。殿上他敢怒斥不公,家中他是不敢惹恼夫人。   夫妻俩的对话让在场第三人也心虚无比,此人正是白天议政殿里的火星子——王其白。他叹气弯着身子坐在一旁,内阁三臣之一肯定比小小翰林院的魏敛穿的要好,在屋内尤为突兀。   与白天的针锋相对不同,他张口便是:“委屈你了,没这由头,还不知他们要怎么拖到新帝妥协。周氏快无法无天了,先帝养虎为患,我只盼新帝能制衡周氏。”王其白才是白天殿内心思最重之人,推献王是他,殿内站周如豹也是他。   他想要的,首辅之位。   等擦完药,魏敛才出声道:“一朝天子一朝臣,为臣之道,学生怎会忘了。比起周氏把持朝政,这点伤不算什么。”何况新帝和他的小舅子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赵清和也总是接济他家。   裴承权登基这事,每人都有自己的小九九。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魏敛为从翰林院出头,为挣一个仕途。唯有抱住新帝的大腿,他方可能一展心中抱负。   赵梨还是心疼,就当要去端汤药时。奴仆小厮进屋来通报,他道:“老爷,有客求见。”   这么晚,客人?   王其白适时道:“见你没什么大碍,这样我也先回去。”   魏敛让夫人先回屋内,自己和则去送老师和门前迎客。   一辆马车停在北宁国都建北的一间偏僻的旧宅前,魏敛这偏远破宅有人深夜拜访能是何事?   来客下车有仆从去扶,暖炉提灯跟在身边两侧。冬日里见海棠,那身妆花缎上海棠花的淡雅,从头到尾都透着贵气,人站在魏敛家的门前让陋居生辉。   狐皮貂裘御寒风,人如新生断于旧。   魏敛连忙请人进来:“清和,你怎么来了,外面冷,快进屋里。”说实话有身侧的两个暖炉提灯冷是肯定不会的。   “姐夫我来给你送些药,今天就不进去了。”看着姐夫鼻青脸肿的模样,赵清和难免有些愧疚,他道:“听说今早的事了,姐夫你好好养伤。这里是些补气血的药材,让我姐慢慢煮着。”说完就有仆从将锦盒交与院中小厮手中。   一看就贵重,魏敛不好意思收,出声婉拒:“小舅子你已经帮衬我们很多了,食其禄,分其忧,不过一点伤罢了。”   “车内那位的意思,姐夫别拒绝了。”   听见车内那位,王其白瞬间就只马车内还有何人。撩袍要跪行礼,赵清和抬手扶住人胳膊,嘴角含笑若有所指:“王大人就免了礼吧,那位不想让旁人知道。”   王其白被扶起,看着门外马车,道:“老臣太无用,只想出这般办法来为新帝分忧,恕臣无能。”   赵清和把话接过:“王大人已是尽力,生长数十年的树,攀枝错节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拔出来的。若没有王大人,这一根枝蔓也让人头疼。”   王其白有功,除了魏敛他也联络长期被周氏压迫的官僚。   王其白谦虚回到:“公子太恭维老臣了,不忠则是不臣,天无二日,臣无二主,新帝继位,臣当忠心,此为臣之道。如今周氏实属太过僭越,有违祖训。北宁的天,不应有变。”他是两朝臣,自然知周氏一系的勾当。   他又道:“内阁里的人,也有从周的,朝堂乌烟瘴气,唉。老臣拥立新帝,盼新风将邪气吹个干净。”   周氏不倒,内阁首辅不倒。   赵清和不管对方有什么算盘,目前为止站到自己一方就够,奉承回着:“清和知王大人的忠心,那位也知。”再看自己姐夫,对方现在这是棋盘一子。   赵清和从容看着:“我就不留了,愁不留夜,明日委屈就散了。”他摆手道别。   魏敛还想叫夫人出来送送,对方被仆从扶上马车转头打断:“还是不见了,避嫌。”   魏敛无比认真,不是为那些帮衬,是发自肺腑:“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小舅子,我们都是一家人。赵府的事管不住我魏府,只要你不嫌姐夫这里破。”   “破也有好起来的一天。”赵清和似笑非笑,撩起来马车的门帘,里面隐隐一个人影坐在里面。   等赵清和进去,马车没动,里面传开闷沉的男人声音:“王公,朕不会忘谁对朕忠心的。”   车外的王其白又要跪,连魏敛也要行礼,一只手伸出马车窗外,一抬示意不必。   “起驾。”随着声落,马车才敢挥鞭启程。门庭前两人望着远去的马车,他们都清楚陪赵清和来的是谁。   是故意来之,还是陪赵清和,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王其白面色沉稳,心底里却已是升起一团火来。雪中送炭,才能让人铭记。投新帝门下,才能挣出一条新仕途。   朝堂上的周人不信一个无权无势的献王,其先帝也被周氏一系玩弄股掌之中。他要一赌,无权无势是献王的弱处,也是献王的优势。和周氏疏远,那便没多少情分可被左右。   今夜的寒风吹的人清醒,舒服。   马车内裴承权伸手搂住人的窄腰,前方是熏炉暖香,手不自觉隔着衣袍摩挲,叹道:“好细,今晚的药喝了吗?”   “喝了,别动手动脚外面还有旁人。”赵清和按住腰间下流的手,身体恢复的差不多了,他觉得其实那药不用也可:“伤已经好了,可以停药了吧?”   “继续喝吧,伤了元气难补好,腰都比之前瘦多了。“裴承权故意往人身边凑,贴在其耳廓轻声道:“他们敢撩帘吗?就算清和叫出声,他们也会听而不闻。”说罢,轻咬住人耳垂。   吓得赵清和一激灵,伸手抵住对方肩膀:“你,别闹。”   “刚才赵大人的气势,听的本王心热。”裴承权吐出的气息是烫的,对方越是强势越让他亢奋。袍子底下的东西也烫,迫不及待亲吻上对方露在衣襟在的脖颈:“好香。”   自从那夜过后,裴承权是彻底难缠起来,脖颈上很痒,赵清和被刺激的躲也不是,别过头焦躁:“别,你别太轻浮了。”   曾经还能维持君子风范,现在好似彻底不装了。   裴承权在人脖颈吮出一块红印,舌尖轻舔过去。惹得赵清和瞬间绷直腰身,似有若无让心都悸动。   “你…!”   “身上的海棠比不上这肌肤上的痕。”裴承权现在兴致愈演愈烈,亢奋自己养出一朵艳丽有毒的花,这样谁也不敢觊觎了。他突然双手一搂,把人抱在怀里,坐在自己的腿上,脸颊贴着其脖颈蹭动:“可惜啊,这是马车。”   硬硬的枪就戳在赵清和腿根,他惊慌,一动不敢动坐在其腿上。脸上绯色难掩,其实表明心意之时就料想到以后会发生的事,可真面临,羞臊难压。   赵清和招架对方的亲吻的同时问到:“你真舍得让母妃委屈不与真宗皇帝同墓?不光是哀荣,是史书…嘶。”   裴承权咬完脖颈松开,无所谓的态度:“封号名声都是做给活人看的,死人不算数。当初母妃也没与他合葬,何必打扰死者安宁。”他也想母妃死后清净。   “还没登上那位置就有身不由己的事。”赵清和与人是真感同身受,他垂目看着华服,眼中是忧愁。   裴承权的手趁机顺势探进对方的衣襟内,轻嗅着人发丝,幽幽道:“不过我死后是要和你合葬的,你挨着我的棺椁,我若早亡就留一道墓门等你。”   周太后的旨意伤了赵清和的身,更让裴承权对于生生世世在一起这事偏执。   “我入宫侍奉你也是宦官身份,怎么能死同穴?”赵清和轻叹,也不想再扫兴,于是说道:“你在时我能陪你,能狗仗人势我就知足了。”   “为何不能?”身后的裴承权脸色沉下来,手已摸到怀中人胸膛,咬住人一缕发丝阴狠地说着:“我偏要你与我共同在那皇宫里分一片天,该是你的,就必须是你的。把他们都处死,朕也要你坐在身旁看着,陪着朕做昏君。”执拗又透着戾气,话是真动了杀心。   该是赵清和的,皇后之位吗?可自古以来,哪有男人为皇后?况且如今他已是残缺不全的身体。   听的赵清和后背发麻。   裴承权继续说到:“你是狐狸精,我是昏君,多配。”   “可…”赵清和把话咽下去,皇帝该有子嗣该有妃子,这话说出去又恐对方再发疯要切掉身下正抵着的东西。   “可什么?”裴承权贴着人脸颊淡然问到,随之手一下一下揉着那胸膛,呼吸炙热:“明日针工局的就来量裁登基的袍服,要你穿红袍龙凤纹,随我身后,正如我们成亲。”   太疯了,他现在才知道裴承权有多固执认真。   “别揉了,…举止太轻浮了。”赵清和被撩拨的有些躁动,心口发痒。面露难色不知所措,腿也不自觉合拢。   “你得允许我想这些,我只有你,守身如玉随时等你验。”   赵清和耳朵发烫,蹙眉忍耐着,低声:“我怎么以前没发现你如此…好色。”   手掌下的肉感让人痴迷,裴承权贴在人耳边尽说暧昧臊人的话:“摸你这让我的心舒畅,登基那晚,我们洞房花烛好吗?”   赵清和臊得恨不得跑出马车去,这里太热了,热得他头脑发昏,半推半就就应了一声:“…嗯。”低头就看衣襟处鼓囊囊,臊得不行拽着人胳膊又不知如何是好。   像只受惊的鹌鹑。   马车行驶平缓,偶有不平坦的路,难免颠簸一下。赵清和就重坐在硬枪上,磨一下,就听身后闷笑。   “真怕了?明日让宫里的找几本书看看,心里有准备就没那么紧张了。”   赵清和不能再纵容对方,狠狠拽出来捣乱的手,转头含怨气看着:“你真是做昏君的料。”   “那你榻上来训斥昏君,教教我怎么做一个好皇帝,老师?”裴承权不怒反笑,被对方掐住下巴强迫唇与人那缕发丝分开。   “明君不该好色。”赵清和半认真的警告着。   “做贤臣是要挨板子的,龙床上老师受得了吗?”   赵清和联想到在床榻上跪趴被打的场景,小肚子发紧,愣了下神。   马车突然颠簸一下,赵清和坐在人腿上往下一蹭。结果刚和自己调侃拌嘴的男人浅喘两下,笑意浓浓地看过来。   坐着的地方好像有点潮。   赵清和不知所措,有些打结:“你,你,怎么了?”   “就是你想的那样。”裴承权理所应当承认,心情大好环搂住“狐媚惑主”的人,说到:“床笫之间发生如此是正常的,明天我让人把书都送来。没有这些乱糟的事,你我成亲之前也会有宫里的人送来让你学习,不然洞房的时候大眼瞪小眼吗?”   这么安慰那羞臊好歹是减弱不少,赵清和在意的是那潮感,想从人身上起来却被按住。   赵清和:“你等会怎么下去?”   “走下去。”   当事人根本不在乎是否令人多想,马车比平时慢,不知前面的人怎么赶车的。下车时裴承权却和迎过来搀扶的冯奇说:“赏赶车的。“听的赵清和紧抿唇,一言不发。   裤子虽然不用赵清和洗,但脱下来看见潮湿的水迹和那乳色也让他的脸烫人,斜瞥床上泰然自若之人,闷闷讽刺:“色胚。”   第二天宫里的针宫局浩浩荡荡进入献王府,跪拜新帝后才开始献上登基袍服的样式,供裴承权挑选。   裴承权看那些花样都差不多,没什么区别。手指向身边的赵清和,说道:“先为他量身,太后的旨意让清和与我一同入宫,终身侍奉我,自然登基时伴我身侧。”   针工局大监连忙应答:“奴才知道。”他早就得新帝所示,怎么做心知肚明。   门外又有宫里的太监抬东西进来,那是一箱书。裴承权起身,对正在量衣的赵清和嘱咐说道:“等会别忘了把汤药喝了。”   那些书比登基朝服有吸引力,赵清和瞥对方一眼,不能当众发作。   温热褐色的汤药被丫鬟端着,候在一旁。   裴承权在门廊前打开箱子,看着里面的书没有什么出错又关上。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昨夜摸到赵清和胸膛时,他没有说感觉那里软了些。   汤药还要再喝段时间,净身伤了根基,那些药滋补还是有用的。 第10章 人说花似锦   议正殿动手的事翻页,群臣对登基大典最后的结果勉强是都满意。裴承权舍下生母哀荣,周氏一脉平息下来。   周太后则也满意,看到选出来的新帝能掌控,好掌控,她的心甚安。   登基日子定在二月二,寓意龙抬头。赵方对裴承权毕恭毕敬,表面上如死水,仿佛没有赵清和被净身和逐出家门那档子事。   登基大典的所有事都上述清楚,赵方就鞠躬拱手告退,眼底微青的一张脸是淡然无味。   等人走后,赵清和从玉石山水的屏风后走出。他的伤已经好利索了,经过一段时间的汤药滋补,气色卓卓,而眉眼间比以往多了成熟后的心思。   身伤让赵清和的双眼不再清澈,反倒是阴柔中透着狠,他慢慢道:“他可真是鞠躬尽瘁的忠臣啊。”   那些汤药不但治好了伤,还让他多了几分阴柔。没办法,下面没了,不添点滋补的药,赵清和身子会虚亏。   变化都是悄悄积累,这些裴承权都没告诉对方。   “夫人看脸他就心情不好,等二月二过后我找由头将他流放到苦寒的地界去。”裴承权轻描淡写,饶有兴致地看着对方。现在的书房沉木桌案已有两摞奏章,他已经逐渐担起新帝的位置。   赵清和:“我怎能左右朝堂政事?”他不是偏要试探对方,是从横祸临身后才发现青梅竹马的另一面。发现裴承权的权术,发现对方的心也够脏。他怕权力让对方迷了眼,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要时刻知道裴承权对自己的纵容是否如初。   赵清和余光不动声色扫过那些奏章,对方直接大大方方将其中之一打开。   裴承权起身拉过对方,将人按在桌前。他是磨墨,递笔:“左右吧,在这纸批红的权力交与夫人,写完让冯奇送去给内阁就好。”   真拿起含满朱墨的狼毫笔,赵清和手一顿,抬眼看发现对方是认真的。   赵清和:“你不怕吗?朝政无小事,宠信奸臣成亡国之君怎办?”眼前的奏章禀告的是边疆干旱,粮食收成不佳,希望朝廷为驻扎的军营派粮。   “今天亡了,我还管什么明天?”   也不知道对方葫芦里究竟装的什么,赵清和边看着对方的眼睛,边执笔在奏章上批红,朱红的字劲气潇洒。   裴承权很满意,附身贴在人耳边又问一遍:“所以是杀了还是流放?”   “留着,见他惶惶不可终日我才舒畅。”   只要对方开心,裴承权也就舒心。他贴在人耳边故意往耳垂吹了一下热气,问到关心的事:“那些书你看了吗?”   说到书,赵清和耳垂突然发烫。笔放在螭龙纹的笔架上,扭着头躲人恶意的吹撩:“你怎么好意思要来那些东西,简直不堪入目。”书里都是侍君的技巧,当然还有一些春宫图。   赵清和只看一眼就把书扔远,简直…不可描述。   “都是书,夫人伴读的时候总劝我读,如今你自己却要不学无术。我不学的时候,你在背地里都怎么骂我的?”裴承权从后面紧搂住人窄腰,贴近人侧脸笑着调侃:“你骂我是朽木,就是傻子打几顿也该学会了,我都听见了。”   背地里骂对方的话没成想正主都听见了,赵清和面露尴尬。挣不开紧箍,起身也被紧搂住腰:“那,那也没有那样的做的,什么秘药暖玉,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裴承权精挑细选的书都是指导男子承恩的,其中以秘药沁暖玉,松弛有度不易受伤之论,让人面红耳赤。   “舍不得夫人受伤,那方子是真的。”裴承权说得诚恳,转头就唤来侍女。白玉瓷的罐子送到桌上,裴承权松开对方的腰,献上罐子示意人打开。   书房的门窗紧闭,赵清和隐隐觉得罐子的东西会是烫手山芋,还是打开。草药混合杏甜的香气溢出,淡褐色的药汤里泡着两指粗形状不可言说的玉。   浑白的玉沁入药色,顶端细尾端粗,似葫芦的玉。   裴承权贴心道:“药方太医院院判看过,对身子有益无害,改了两位狠药,药效柔和多了。”   瓷罐真是烫手山芋,赵清和将东西重放在桌子上,羞愤阴郁的看着男人:“你…”   “北宁男子可嫁,这方子民间也有。男子身不像女子,史书记载这方是位帝王为宠爱的男妃配此药方,为人行房时少受苦楚。若我还是献王,娶清和也要经此一遭,你脸皮薄,我就没提及过。”裴承权眼底闪过没落,手轻轻摩挲瓷罐盖子,又道:“还是你不愿与我结成真夫妻?若觉得难堪,我不舍得你为难,就罢了。”   赵清和眼睛一瞥,柔声说到:“你是真心待我,早晚是要行这种事,不嫌我现在残废身子我就很开心了。”论拿捏人,赵清和更胜一筹,接的话让裴承权既内疚又想许点东西补偿对方。   话可能是三分假,七分真,裴承权就愿意相信那七分真,听在耳朵里就是全真。伸手抓住对方胳膊往怀中一带,极其认真地告诉对方:“你是真能在我的心口划一刀,那事我只想和你做。要是可以刨心掏出来给你看就好了,每次都试探我,可我是真心想和你有夫妻之实。”   “那来吧。”   赵清和答应地痛快,他现在能抓住的只有对方一根稻草。他知道他们现在比起两情相悦更多了一层是一根绳上蚂蚱的关系,裴承权不开心,他是就命如草芥。   裴承权:“真的?”   “真的。”赵清和平静,扬起一抹笑:“我早晚要和你在一起的。”说完,他从人怀里出来,背对着对方扶在书桌上。看不见对方可以掩饰住羞臊,他的脸是红的,那三个小痣在这张脸添了别样韵味。   裴承权的心被狠攥一下,伸手去解对方腰带时好像如梦似幻。衣袍撩起,景象让他呼吸突然一沉。   书房里两人都无言,外面冬日冷风屋内缺如初春。杏香扩散,暖玉被裴承权捞出,骨节分明的手指滴淌淡色药汤。   裴承权声音沙哑:“现在是最小,适应后慢慢再换。”   原来这还不是最难熬的,含住那杏香就够让赵清和难受。药没多刺激,可接触皮肉时会逐渐变热好吸收那些滋养的药。   “你,我真是上你的当一次又一次。”感觉太怪,他身子虚亏遇药发补得热。赵清和怕又强迫自己忍受,全都服下后下意识就抓皱扯烂桌子上的宣纸。   看在眼里,裴承权目光晦暗狂热,满手秘药杏香。   暖处含白玉,春景入人眼,不与春争,却入人心。   “真绝色。”裴承权咬紧牙感叹出一句,他真想现在就将人彻底拥入怀中。该是他的,不怕晚,他轻磨着牙,等待良久的东西他要一点一点品尝,舔骨食肉。   “好热,会不会有事?”赵清和别过头。流露出的担忧太过破碎。身前他不肯露出来,起身用手拽着衣袍。   因为净身太过彻底,药的催化中前面伤势也发紧。而看见对方的情况,裴承权挪开眼睛。他怕对方克制不住,可仍蹲下帮赵清和提好裤子。手似有若无不经意抚过那道伤,再帮人系好腰带。   好痒,赵清和一颤。   裴承权淡然自若,手指凑到鼻子轻嗅,安慰道:“药引换了,不会有事。日后都我来为你上药,别怕。”   桌子上还有其他奏章要批,裴承权让人坐下,可服着玉的赵清和拘谨,实在是不适、惊慌。   拿笔也抖,越来越热。   “热。”赵清和浅喘,越不想注意越没办法忽略。   裴承权推开一扇窗,冷风吹进,暴露书房一角,令人平添紧张。赵清和瞪去没什么威慑力,欲言又止。   “夫人,再勾我我可不敢保证能忍住。等不到登基你别恼我,现在我是强忍着。忙忙政事就降火不热了,为夫教你。”裴承权深呼吸,掌心撑在桌上,另手盖在对方执笔的手带着人运笔批奏。   往后几日都是,白天学着批阅奏折和服药,入寝前再沐浴。逐渐,软韧能吸指尖。夜深人静,赵清和睡不着就会胡思乱想,羞于下身,对那些作践他的人恨得又入骨三分。   二月初二,登基大典,百官朝拜。虽还是冷冬节气,可有初春之意,日头高照。   裴承权从正门入宫,脚踩在宫内砖上,心情却不似往日。这里的砖他踩过,殿宇楼阁他住过,曾经他是不受宠的皇子,宫内人的冷眼见过。后来,母妃以死为自己换出宫立府的机会,他是闲散被养着的献王。   现在他身着玄衣纁裳的冕服、领织升龙,十二章纹,日月山河。冕冠垂十二旒,白玉珠随他走上正殿石阶晃动。   今日他又重新住进宫里,他是新帝。   百换跪在殿前,背朝天面朝地,不可直视真龙君父。跟在裴承权身后半步的是奉太后懿旨入宫伴驾之人,赵清和衣袍的凤纹暗线所绣,在太阳下隐隐。两人就差半步,他听见前面新帝压低声音的调侃:“像不像我们真的成亲了?“   像。   两套服制是那样般配,他们在所有人眼底私相授受。   “我很知足了。”   可裴承权仍不满足,他轻笑从海水江崖祥云金龙的丹陛石旁走上去,看清前中间的皇位。总有一天,他要下面的人还给赵清和该有的东西。   赵清和也随对方从百官跪拜中走过,自己的父亲也在下面跪着,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赵府容不下他,那他眼里也容不得对方。   他从赵方身边走过,随着裴承权走入金銮殿,站在皇位上新帝的身边。   “平身。”   第一道旨意传下,殿外跪着的百官异口同声谢恩,再缓缓起身。   裴承权坐在金銮殿的皇位往外看去,人渺小看不清脸。视线也只有一方门来往外望去,自己倒像是被关进红墙朱漆金龙宝顶的笼子里。   好在身边还有一人陪他,幼时伴读,对方陪着自己,出宫立府,对方跟在身边,现在也站进这殿中。坐在万人之上位置,他倒不惶恐,相反是甚是安心。   登基大典是最劳心费神的累事,真坐在皇位上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   天黑后宫里就挂上宫灯,长信殿也是如此。   目前裴承权的后宫无人,他只能就寝在历来君王居住的长信殿里,他的皇兄先帝也是死在这里。陈设布置大部分焕然一新,烛火通明。他已命人换上龙凤红烛,除了囍没贴门窗,现在的长信殿与洞房无二样。 第11章 舍身饲臣   蒙眼伺候过赵清和的侍女山栀被带入宫内,成了裴承权身边贴身伺候的宫女,她正捧着东西站在寝卧里的门前。   死过人也不碍大喜,何况宫里哪里都有可能死过人。   裴承权身上冕服没换就牵住赵清和的手走进寝卧,床褥皆是大红色,贴身伺候的人都是裴承权挑出来的,绝非可能是周太后的人。他们都低垂着头,知道该干什么,不该看什么。   山栀端上正红色坠明珠的盖头,由裴承权拿起往人赵清和的头顶盖去。   赵清和在红盖头落下前叫停,出于担心问到:“会不会传出去,现在你已经是皇帝,在宫里这样…”   “你会说出去?”   赵清和:“自然不会。”   裴承权继续将盖头盖了上去,他说:“那就是在场的其余人会说,朕的身边绝不能有别人的舌头,不管是谁传出去,今日在场伺候的连坐处死。”警告过后他们都听清楚,一人犯事,皆同处死,手段凌厉有效。   蒙上盖头的赵清和视线黑下来看不清东西,隐秘的雀跃在心底里。这是从年前的二十九之后难得能让他开心的事,他被人牵手领到龙床边坐下。   金秤杆挑开正红色的布,两人对上视线。成亲的情形和想象中不一样,但该属于赵清和的目前只还回一些。   裴承权端着两杯酒,说:”合卺酒,山河日月可鉴,白头之约,永不负你。”他拿着酒杯递递过去,等着对方挽挎。   成婚着实有些简陋,裴承权心里是不痛快的。对方低头难掩的喜悦端起酒杯挎上胳膊,刺痛他,他只觉得自己做夫君的太无能。   赵清和与人碰杯,同时饮尽清酒,浓重神情看着人双眼道:“我心唯你一人。”现在说的话是真情流露,也有一分拴住对方的念想。   酒是柔的,裴承权却觉得辛辣无比。因他所起伤了对方,只能来日必偿。   酒喝过,礼成。接下来该干的事让赵清和紧张地扣手指,低着头坐在床边沉默不语,直到侍女山栀捧送上的东西被裴承权拎起。   丝绸上绣的并蒂双荷鸳鸯,料子是又薄又光滑。   但赵清和的脸就跟火烧一样,嗔怒:“你要让我穿肚兜?”   “穿上后夫君从身后剪开,寓意拆福。”裴承权显得不自在,咳嗽一声命令旁人:“都出去。”   “就剩我们两人,就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了。”   “你,别诓我。”赵清和是骑虎难下,抓着衣袍,看着薄垂垂有些透烛光的丝绸。脸皮薄,羞臊得慌。   裴承权:“我怎么敢,今晚朕伺候赵大人。”   赵清和眯眼一笑,手指抵在对方下颌轻轻往上抬起,道:“辛苦皇上舍身饲臣。”   “怎么伺候?”赵清和又问到。   裴承权拎着肚兜在人眼前晃动:“你先穿上就知道了。“并蒂莲的肚兜着实太羞耻,赵清和拿在手里只觉得烫手。   宫内的交杯酒都有助兴的东西,他们喝下去的也不例外。龙床的帷幔遮得严严实实,门外侯着宫人,新帝登基的喜气覆盖前些日子里的沉寂。   过去的皇帝已是先帝,宫内又开始新的周而复始。   一角丝绸垂在空瘪瘪的那处,赵清和两条腿紧闭着。   他们是青梅竹马,走到今日。   “别看我。”赵清和眼神飘忽地别过头。   裴承权嗓子发紧,不肯放过今夜对方的每一个表情。捏住对方的下巴强迫人转过头,欲言又止的神情令他心怦怦地跳。   “为什么不看,是不是又在心里骂我呢?”裴承权声音沙哑的取笑到。   赵清和:“我什么时候骂过你?”   “每次我答不出侍教的问题,你代我受罚时偷骂我,我都知道。”裴承权的拇指擦上对方的唇肉,触感柔软,贴近几分便令人紧张,他声音低缓沙哑:“这张嘴好会骂我,等会还会骂我吗?”   这是他们彼此的洞房夜,虽比曾经想象中的大相径庭相差甚多,可赵清和仍觉得满心都是对方。   “再骂你是不是欺君犯上?”   裴承权拇指压进对方唇缝中,摸上湿软的舌尖。眼神晦暗,答道:“永远,朕都恕你无罪。”金口玉言,这是口谕圣旨。   他含住对方的手指,青涩地一下下轻舔,唾液沾满整个指腹。他们身份有变,他认下这命,赵清和苦涩中尝到一丝甜。   动作无异于火上浇油,裴承权一动不动盯着被含住的拇指,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这是你在书上学的吗?”裴承权不冷不淡又一句:“真是好学的好学生。”   “我来看看暖玉取出来了没有。”他没急着去剪对方的肚兜,反倒是去捉对方的脚踝,作势要掰开。   下身那道伤赵清和还是介怀,两条腿夹得紧紧死活不让人分开。急着说到:“拿出来了,你别看那儿了,就,就洞房直接来吧。没有什么好看的。”他的脸红透了,倒在锦缎的被褥上两条腿蜷着夹紧。   人离不开欲念,而赵清和是残落的花有破碎的美。   人道洛阳花似锦,偏他来时不逢春。现在能得这一结果,赵清和觉得自己心里已经舒畅多了,往后的事,往后再说吧。   过程让人心跳加速,裴承权彻底时撕掉斯文温柔的伪装,教人的话简直是不堪入耳。   嘴里布料的一角湿透,赵清和已经眼神涣散,青丝凌乱。   “都淌出来了。”裴承权故意叹气,若有所指:“这些都给你一人,喜欢吗?。”   “陛下,给,给臣…”   裴承权打断:“现在是臣妾或是妾身了。”   臊人,赵清和忍着羞又答一遍:“陛下给臣妾,妾,妾身谢,谢恩。”洞房也折腾得他快散架了,也长见识了。无耻和下流为什么会总在一起,都有原因。他又偷偷合上腿,遮掩残处。   裴承权心情很好,还能再继续却惦记对方身子,所以披上寝衣,拽过干净的被褥将赵清和裹严实,对帷幔外唤道:”来人收拾了,备热水。”   他横抱起赵清和,帷幔由宫女拉开,立马就有人撤下重新布置。   他双手搂着新帝的胳膊,半张脸窝在人肩窝藏起。事后被旁人伺候,还是有些羞耻。   裴承权把旁人视若无物,贴人耳旁声音沙哑懒倦:“明日我让人重新修葺香汤沐浴的池子,今日先委屈赵大人在屋内清洗,好吗?”现在的他只需要上嘴皮碰下嘴皮,下面的人就得费心思去忙。   檀香桶满是热水也被太监抬了进来,他们都知在主子面前不多言多看,很快寝殿里就被收拾干净。熏香点上,热水散发暖气。   殿门被重新关合,门外有守夜的小宦官。在长廊听见一两句不该出现的声音,是刚才收拾床褥的宫女俩。   两人在拐角处交头接耳,小声抱怨着:“这么快就爬上皇帝的床了,听说就是前两日那个被净身的。”   “还是太监啊。”   俩人似乎是知道多么可笑的事,厌恶中又是一丝揶揄:“别说了,人家也是有本事。”   小剧场   赵清和:“今天晚上的事跟谁也不能说!”   裴承权:“那怎么证明我的能力,当皇帝最重要的是什么知道吗?”   赵清和:“什么?”   裴承权:“耐力。”   赵清和羞臊动手打人:“我去你的吧!”   裴承权:“我说的是把他们都熬死,你想什么呢?”   ……   裴承权:“要不要玩个游戏,猜中数字就能预测我的耐力如何。”   “八九?十七?三十?五百五十七?这些数字?”   裴承权:“关上门,我给你证明。” 第12章 下马威   天刚蒙蒙亮。   裴承权就起来要上朝去了,登基后第一次上朝,估计难缠的事少不了。进来伺候他更衣的是冯奇,团龙玄红朝服被送进来,龙床两边的帷幔垂下让人看不见里面。   侍女跪在一旁,洗漱完,冯奇拿起朝珠为新帝佩戴好。   裴承权闭合双目,说到:“冯奇,朕还没给你赏你个一官半职,委屈你了。”   “老奴不委屈,您登上这位置不容易,前头的事才是大事。”冯奇回的诚恳。   从出宫立府就跟着自己的冯奇,现在本分分整理着新帝身上朝服。裴承权知道对方的忠心,再睁开眼睛看见对方弯着身仔仔细细配挂着腰间饰物,他轻笑道:“冯奇,以后你不用再做这些事了。”   冯奇的手一顿,连忙惶恐地跪下来,头低垂着不明自己何处做错了。惶恐不安,不知主子话的含义是不是要赏自己个体面,毕竟自己贴身伺候主子多年,什么事都知道点。   皇权面前,他这样的老太监能有什么骨气?   “老奴真无半点不甘委屈,圣上您明鉴啊。”   裴承权不冷不淡说到:“去御马监干吧,让那儿管事的退了,留一善终。你去那,朕安心。你留下个懂事机灵的伺候清和,明日就去那儿吧。”司礼监他要给赵清和,暂时没有冯奇的位置。   御马监可并非是个只养马的地儿,是真真的实权差事,那是掌兵符令旗和禁军的职。   大惊过后是大喜。   “谢主隆恩。”他不敢太大声,吵醒里面的人自己就是触霉头。能赏他这样的差事足以说明皇帝对自己信任和厚恩,更是提醒冯奇,朕是念旧情的,你是家奴。   “谢过就起身,留人在这儿侯着,人醒了伺候。”裴承权已经戴好朝冠,走出门后这长信殿里又只剩寂静。   冯奇小心翼翼起身,对身旁小太监道:“去,把思远给咱找来。”他们这样没了后的人都会念着养老送终的事,不想老无所依,所以有权势的大铛都会收一两个贴心的干儿子。   冯奇也免不了俗,不过他是曾在宫中又随献王出宫,比不上之前在宫里的大太监有权,干儿子也只是不起眼的小太监。如今是瓦片终有翻身日,东风也有转南时。   那是个懂眼色的人,冯奇要将他留给赵清和。受过恩惠庇护的,才会多分忠心,念着好才放心让人养老送终。有甜头总归是要自己人尝,分给旁人因只有一个,那是旁人要成自己人了,官场之道,就是如此。   今日不光前朝有动荡,这内廷也该变风了。   赵清和醒来浑身酸疼,不过床褥和污秽是都清理干净的。他手刚从帷幔里伸出,就有人甩袖递过去胳膊让他扶着。起先赵清和也是一惊,外面年轻清亮的声音道:“赵大人您慢些,温水已备好,您先洗漱?”   “你是何人?”赵清和音调透着睡醒的慵懒,修长如青葱叶的手指紧抓住那一截手臂,用力极狠。未见其人,看着手就能知床上的人是何美色。   “奴才随思远。”   冯奇在旁道:“主子爷让老奴找放心的人伺候您,以后您有事吩咐他就行。”   “他真是用心。”这句话不知是不是自嘲,赵清和也不清楚裴承权这是给自己找了个帮手还是找人看着自己点?   “圣上是真的关心您。”冯奇回到。   帷幔中走出来之人长发未束,颈处红紫色痕迹斑驳。眉宇间懒倦淡淡,温润的一张脸让人挪不开视线。随思远谦卑低着头,余光扫见也被小小惊艳一下。   冯奇道:“主子上朝前吩咐,司礼监以后就归您治理,随思远是老奴看着长大的,干活有分寸。您有什么事大可交给他去干。您是现在用膳,还是要等主子回来再用膳?”   赵清和对这话没有丝毫意外,平静如常道:“下旨了吗?”   “都传下去了。”   现在已是巳时,外面天上太阳悬空,该赏的,该安抚的圣旨都见光了。   赵清和:“那先去司礼监。”他该与曾经掌印执笔的宦官接洽,趁着冯奇还在,摸下司礼监的水有多深多凉。   侍候赵清和的宫人万分小心,山栀成了长信殿的大宫女,她捧着御赏的深红色蟒袍为人穿戴。脸侧长发两缕被金丝点缀珊瑚的锦带束起,双蟒捧珠的冠帽戴上,赵清和的身份位置就是这皇宫内的宦官。   床上是床上的事,裴承权的宠爱也是皇帝的宠爱,论身份,他就是司礼监未来的掌印执笔宦官。   劳累过度的腰还发酸,赵清和的手搭在随思远的胳膊上。走过宫道,往上望去只有窄窄的天,红墙绿瓦冬雪未化。和他小时入宫为皇子伴读的红墙一样,这里从来没有变化。   司礼监曾经的掌印执笔太监就算百般不情愿也得交权,他们宦官和其他的官、奴才不同,他们没有世家背景,是一朝天子一朝奴。他们的权,全依仗着上位者身上。   不过宦官之间也拉帮结派,掌印和执笔的两位交权出去是事实,倒也没毕恭毕敬心悦臣服。不过是一半路出家的太监,何来羽翼?若是冯奇把权拿过去,他们还能服气一二,偏偏是一个被太后赐了净身的“新人”,并且谁都知这人是礼部尚书之子,他们也觉得可笑丢人。挨那一刀是要么被逼无奈,要么是家里贫苦进宫是出路,赵清和的出身反倒成了他们不屑讽刺的因果。   走进司礼监的时候,几位管事的大太监正围着圆桌喝清粥,当中两人连一个正眼也没给赵清和。倒是旁边有位胖乎乎的太监放下碗筷,迎了上去:“这位就是新来的大人吧?”顺便向冯奇也问好:“冯公公辛苦啊。”   脸蛋有点圆润的太监看起来随和喜气,为人做事是司礼监里顾念着情义的人。   冯奇回着:“王公公玩笑了,这位是赵大人,以后印和笔就交与他管了,司礼监的事儿可以交过来了。”   赵清和站在那里突兀,身上还残留着点文人温润的风韵。他不语,只看着前方还在桌子上低头喝粥的几人。   “咳,你们是不是也该停一停?”冯奇忍不住提醒道。司礼监的人还不知赵清和在献王府的位置,也不知进宫后新帝对赵大人的情分。   “又不是接旨,印章就在那放着,要是熟悉各个监的事传人就是了。”曾经掌印的太监是不以为然,暗讽对方,心里憋着一股火。对方不是圣上,难不成还要他三跪九叩?   旨意中卸权也没给两人安排别的去处,不知是裴承权有意为之还是忘了。他们认为还是在这司礼监当班,若是这位大人惹圣上恼火,他们也未尝不能再次掌权。   人不死,机会总是有的。   他们都是同样的玩意儿,对方不过是现在得势,何必高看一眼,况且不过一太监,他们真不信新帝会为司礼监的小摩擦上心。   另一人甩着筷子,瞥过去:“我说冯奇,你也是宫里老人了,也是十二监出去的,就带着大人熟悉呗,还有用咱家集合做什么?”阴狠地目光又看向一旁扶着赵清和的小太监,嗤笑一声:“北边花园里有颗杏树长出来攀上墙上瓦,得修剪下来,赵大人莫要怪罪奴才,琐事多,快开春,见生机,花草树木都横长了,奴才过会就去打理。”   刚才一脸福相的王公公呵斥着:“你说的话什么意思啊,不如直接说出来了痛快。”   “王公公管好你自己就好,你想趋炎附势,别人还得看看是不是好收下。”   下马威赵清和看过了,心里是丝毫没有波澜。手狠抓要言的随思远,他笑眯眯打量司礼监屋内一圈,温温文文说:“都是生面孔,近些来让我识识人。”   四周忙手中活的小太监有些犹豫,有些也是看曾经老祖宗的眼色。   随思远颇有指桑骂槐的意思骂道:“都耳朵聋了?”那些犹豫的才凑过来,都是些年轻生嫩的面孔,年纪都不大。看来是没拜入老祖宗门下,或者是没机会巴结上面的人。   无动于衷的依旧无动于衷,赵清和不自找没趣,也没再理那饭桌上的。   赵清和从始至终淡然,他一笑温柔极了,又一句:“既然这样我也不打扰大人们用膳了,印我接下了。各忙各的去吧。”他来司礼监就开口说了两句话,对于无理也没表率,让人摸不着头脑。   只有冯奇知道,这位祖宗生气咯,要有好戏看了。   往长信殿回的这路,随思远尽心尽力扶稳人,他离赵清和近,能闻见对方身上似有若无的淡香。味道熟悉的很,是御用熏衣的香方。   随思远忿忿不平:“大人他们这是看您心好故意在拿乔,怎么不罚一个杀鸡儆猴?”   “皇上没下旨,我是掌印执笔,又不执刃谈何杀鸡?”话如掉入水里的针,泛起涟漪又扎了进去。他腰酸的太明显,尤其是腿缝间的不适让赵清和难以忽略。虽夫妻之实已有,裴承权能忍受他做的底线还未可知。   他是清醒地沉沦,知道宠爱都有限度,何况他的献王现在是新帝。 第13章 赵大人茶艺训犬   “您今日容下他们一次,只会蹬鼻子上脸。他们在司礼监是以权谋私惯了,越善越欺…”随思远实话实说,旁边的冯奇咳嗽一声。   赵清和慢条斯理道:“人就这样,好欺负的才欺负得顺手,硬骨头啃不动不说,容易满嘴血。你说这些,这是向我投诚吗?”   随思远相信干爹给他安排伺候这位的用意是好的,能拽他出低三下四换点人过的日子中,可对方良善的劲儿又让他犹豫。宫里就是人善被人欺,他攀上这根绳子,可就是和另一边的老太监老祖宗翻脸。   人只能选择一条船。   “嗯。”随思远低着头,轻声应下。他选择信干爹,冯奇心里也松一口气。   “呵呵。”赵清和突然笑了两声,转而又说:“我收下你。”不是冯奇推上来的人他就信,试过才知能不能用。   回长信殿这路上偶有宫人忙碌,北宁的皇宫里死了谁都不要紧,就算是皇帝,也总有人顶上来继续活在这儿。   长信殿里用膳的小厅,裴承权是等人回来才命人传膳,上来的都较为清淡,是体谅又忧心赵清和的身子。   裴承权已经换上紫袍金龙的常服,他的眉宇间多了威严肃穆的气韵,拿汤勺为人盛了半碗用嫩鸭煨出来的豆腐汤。   “尝尝味道喜欢吗?”   赵清和的座椅是特意搬来的宝座,身后都是软枕香枕堆着,生怕人不舒服。他靠在上面,脸色不佳却又有欢好后被滋润的艳气,端着碗喝得斯文,赏心悦目。   两人的关系任谁看了都认为是赵清和是狐媚的勾引皇帝,宫闱秘事不敢乱想。在旁侍候的随思远在想,对方能有这般地位为什么不向皇上告那几个不长眼的状。   “还不错。”   裴承权又问:“不高兴了?”   “腰疼不舒服罢了。“   “还以为冯奇能找个年纪大点的。”裴承权话一说完,一旁的冯奇心一颤。年轻的站在赵清和身边,裴承权觉得碍眼。   他没来得及解释,话被赵清和接过去:“有年纪阅历的不一定老实。”   裴承权眯起眼睛看去,看来这是受气了。他带着讨好的口吻,说:“看来今天一早我们过的都不舒心,告诉为夫,是哪个年纪大的不老实,说不定我可以帮帮你。”   皇帝对一个太监自称为夫就够匪夷所思,随思远知道对方受宠和皇帝的隐秘关系,但也未曾想会到此等地步。他白净秀气的脸上不敢露出震惊,心里是翻江倒海。   裴承权敢肆无忌惮的说,认定贴身伺候的不敢起风浪。站在身边的人要么是之前在王府就忠心的,要么就是选出来新的忠奴。   有些话说出来就没意思了,赵清和不提在司礼监的事,只说:”前面老的叫我公公,后面老的讽我之前的身份,没意思极了。”前所指朝堂,后所指宫内。   “那你处理后面老的那些了吗?”   赵清和抬眼,纯良的一张脸丝毫没矫揉造作的故意问到:“那样好吗?”   饭桌上的两人都知对方想什么,又都不说破。裴承权的圣旨是故意没说明老太监的去留,他想看养出来的花吃不吃人,对方现在是试探自己到底能容忍他怎么吃人,吃多少人。   “冯奇去传旨,仰承皇太后懿旨赵清和入宫侍奉朕,念其恩情,以抚忠心,赐恩典皆称大人。”   他喜欢赵清和用一张清纯的脸做恶,是因为他喜欢的是这个人,有血有肉的真实,很就是恨。不似他幼时见到的沾上皇权变得假惺惺的那群人。那些人就是捅刀子杀人也要掉两滴眼泪装出来自己的慈悲,裴承权知道自己也是这种人——伪善,所以幼时的他才会惦记上背地里偷骂自己的清和。   裴承权为人夹入一片胭脂鹿肉,药膳补气血是上品。见人吃下后,又从容说到:“现在就差一件事了,为夫也能解决,再拟一道旨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所以,朕的小君想怎么处理腰才能不疼,才能再让朕伺候你。”   三两句话就调戏他,赵清和耳垂红,气势却稳着道:“白天明晃晃血见得清楚,再晚些。”等宫门关紧了,有些在深宫的人才没办法参合。   司礼监的门前跪了许多人,白天还觉得和赵清和是阉人应该平起平坐的几人就在下前方跪着。   赵清和站在台阶前,看着下面这一片跪着的。多亏冯奇派来的随思远,他太知道宫内宦官的党派站队,谁和谁一党都是他告诉的赵清和。   下面的人战战兢兢,也并非因为赵清和,是因为他手里捧着的一道圣旨。   “圣上下旨,怎么处置你们交由赵大人。”随思远充当着传声人,搬来椅子扶着人落座。   赵清和一直就是淡然的样子,甚至懒得再瞥下面的人一眼,直接坐在身后搬来的椅子上。早上的场景换了人,他的腰还是酸疼,翘着腿半靠身后芙蓉香枕,清澈的眼睛里没有心软,沉默不语看着下面战战兢兢的人。   原来站在上面心是这么舒畅,依仗的权势是这么迷人。   正午那道旨意传出来时,给赵清和甩脸子的两位大太监就后悔了。新帝传出来的态度、偏爱,足够使赵清和的权压他们一头。   “…咱有眼无珠,求大人给咱家一条活路,”   低三下四卑微的声音在下面,早上对方可不是这幅嘴脸,赵清和升起出恶气的爽感。   “听不清。”赵清和手指轻轻勾动示意:“爬过来。”   此人正是之前对赵清和冷嘲热讽的掌印宦官崔公公,现下顾不得脸面,手脚并用地爬上台阶凑上前过去。现在是赵清和坐在上面,要是他站在上面,想出来的手段也轻不了。正因知道他们这样的人整治人的手段,他不怕死,怕生不如死。   赵清和翘起的腿,脚尖挑起跪爬之人的下巴,对方一张脸惨白有不甘心、有畏惧。   赵清和头一歪,打趣儿问:“北边花园里的杏枝修剪了吗?”镶着翠玉的官靴狠狠地抬着对方下颌,笑得温柔:“那枝杏花开的漂亮,我命人留下,它就留下,崔公公现在也想趋炎附势了?”   “咱听令做事,上头说什么,咱做。大人,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奴才的眼珠子蒙了猪油,您饶奴才一命,往后所有的脏活咱来,您不好做的事,咱做。”崔公公望着那张温弱弱纯良的脸,唯有惧意。   “能有什么脏活儿?”   投诚来的太晚,赵清和已不是之前的性子了,按他在献王府时,能留崔公公一命。现在他是明白了人善被人欺,松口保不齐这人什么时候咬自己一口。净身后的他,就是这个心态,要咬死下旨的太后。   宫里不缺脏活儿,放在台面说不得。崔公公可怜兮兮跪着,像一条狗蹭着赵清和的靴面,讨好。   “您说什么,奴才就做什么。”   赵清和:“靴子脏了。”对方是连忙抓起袖口,捧上靴子要擦拭。他一抬脚,眼神冷漠:“用舔的。”   一句话就能决定崔公公的命运,看出来纯粹的羞辱又能如何?羞辱至此,忍着难堪伸出舌头要舔的瞬间,上位者发出闷笑。   “呵呵,我也求过人不要落刀,刀还是落下来了。”赵清和冷冷看去,自言自语问着:“处处为难作践我,我不知究竟怎么得罪了你们?“   官靴托着崔公公的下巴,狠决凌厉,赵清和又唤另一人上前,轻飘飘两字:“抽他。”坐在饭桌上的也有这人,他们一同刁难赵清和,现在可是抡圆了巴掌抽崔公公。   巴掌声响,司礼监的门前“啪啪”不绝于耳。赵清和终于有笑模样,身依在靠枕,笑靥微露花不尽,似得意畅快。身边提灯笼的小太监噤若寒蝉,下面听着巴掌声不敢抬头。   崔公公是嘴角淌血,陪笑认错:“是奴才犯贱,该抽!”   “好啊,该抽那就抽,打死为止。”赵清和抬脚将崔公公踢到一旁,对方惨白着一张脸,以为姿态降到足够低能保住一命,怎料如此。   ”姓赵的!你你你…!”崔公公变了脸,阴毒地瞪着对方,手指着人脸:“你个不要脸的狗,爬上床真当自己是个娘娘了,你可真他妈的会咬人啊,咱家看你能长久几时?”死已成定局,痛快痛快嘴。   赵清和淡淡地:“你今夜就得死在这儿,看不到也别想了。”   下面有哀求的,痛哭的,还有极力撇清关系自保的。可惜赵清和一律懒得听,司礼监改朝换代的消息白天就传出去,负责廷杖审讯刑罚的锦衣卫也攀附新的掌印执笔,打得是卖力十足。   没得罪赵清和改换门楣来得及,底下的是没机会了。   开春后夜里没多冷,赵清和是刚养好身子又遭昨夜折腾,显得是单薄,做的事可挺狠戾。随思远奉上热茶,察言观色伺候人的能耐是游刃有余,道:“大人,要不您先回屋里,等消停了我再回您?”   赵清和端着茶杯,余光扫去:“他怎么会骂我爬上床真当自己是娘娘了?”昨晚进屋内收拾的宫人都应是嘴严的,他是和裴承权好,可在旁人眼里最多也是新帝偏宠一个玩伴宦官。   昨夜里伺候的,有人和崔公公多言了。   “这…”随思远思量再三,附耳道:“大人,应是身边伺候的有崔公公的人,您容我查查?”   冲随思远的聪明劲儿,赵清和打消疑虑。崔公公被棍子打得下身鲜血淋漓,嘴已经被堵住喊不出谩骂赵清和的话了。   刚才抽崔公公的人率先服了,他撕心裂肺地喊着:“大人饶奴才一命,奴才有事告知…此事是万般紧要,求,求您饶奴才一命,哎呦…”   行刑人棍子对准了腰眼,正要猛砸下去被叫停。赵清和手一指,道:“拖上来,我想听听。”   血腥味难闻,赵清和不习惯看忍着不适,低头摩挲温热的茶杯。   那人爬到他的脚边,脸色苍白,冷汗直流,怕自己弄脏对方的衣袍,手祈求地作揖拜拜:“大人…奴才是真受不了了,您饶…”   赵清和不耐烦打断:“说事。”实则是血让他触景生情,从净身处出来的自己也是这幅模样。   对方眼神四处看看,拘谨姿态。赵清和一个眼神,身边的人退下,对方用仅二人能听闻的声音说道:“奴才知一张方子,能不能换一条狗命?”他真是被逼到了份上,眼中哀求地看着赵清和:“白天奴才是不知天高地厚,可奴才…奴才也没说难您的话。”看似没有行动,却以言语为针,他这样的人享受漠视他人的脸面,以旁观给人下马威。   不好说他和崔公公谁更可恶。 第14章 恶人   “我当是什么,一张破药方是能长生不老还是能枯木逢春?该不会当我好骗,骗我能医好我的身?”赵清和失望厌烦。   “先帝食过的药方…”那人撑着身子凑上前,赵清和将信将疑地倾身贴近。   “药性凶狠无比,先帝最后餐食服过此药…”他若不是实在没办法了绝不可能脱口,先帝身亡的因由在此方。   “话可不得乱说,生不如死的法子可是很多。”赵清和轻声恐吓到。对方的话若是真,先帝驾崩死于毒害的话,谋害之人的九族也不够抵罪。   那人拘谨不安,身后连绵不断的惨叫刺耳,已有崔公公的干儿子们气绝身亡,那帮锦衣卫动手是真狠。   他咬了咬牙,为活命不顾一切:“奴才不敢,是崔公公经手,恰逢奴才当职窥得。您饶奴才一命,那药方奴才知在何处。”   “先帝的死与我何干?”赵清和眯起眼睛,冷笑:“这事翻出来起浪花,人仰马翻麻烦不已。新帝登基,风平浪静点好。”   事揭出来麻烦,赵清和想听的是其他。   那人咬着嘴唇,心一狠:“奴才知道您是被太后赐的净身,这事和太后脱不了关系。饶奴才一命,奴才能帮您…您就不恨她吗?”   “你把这事说出来时就该死了,这么多双眼睛呢。与我耳语几句,我就放了你,有人多疑,你活不了的。就是我想留你一命,难。”赵清和直起身长叹一口气,随手一甩:“说些无用的,拖下去。”   “饶奴才一命吧!奴才愿当牛做马…大人…求您了!”砰砰的磕头声没换来赵清和的恻隐之心。   今夜司礼监的门前是哀嚎渗人,有这些人做例子,野猴们也会提心吊胆装出一副人样,下马威该是这样。   手指勾勾,随思远凑上前来,耳边风透着一股淡香,对方说话温柔又轻:“剩下的你看着办吧,姓崔的,还有他。”   赵清和起身,重重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随后向旁观的其余宫人道:“都看过了就散了,各自手里明日还有要忙的事。”   随思远是看出来对方柔柔弱弱温润的外表下狠劲,又得皇帝宠爱,跟这样的主子能活得久。他懂“看着办”三个字的意思,揣测着另一层含义。   死人拖走,宫人们鸦雀无声泼水冲洗新砖。   宫灯照亮皇宫里的街路,晚上走在这里青砖高墙窄窄的天,路似没有尽头,说不出的渗人。隐隐有哭声钻入赵清和的耳朵,刚杀了不少人,现在听见幽怨抽泣不免背后发凉。   “谁在哭?”   一个黑影猛地在前面闪过,随后就被前面的小太监按住。   哭声从压抑到克制不住的哽咽,宫灯提到跟前,照亮出来一张稚嫩青涩的脸。原来只是一小太监,看起来也就十二三岁。   他满脸泪痕,可怜兮兮身上还有股倔劲被按在赵清和眼前。   赵清和问到:“有什么可哭的?”   对方硬着脖子,委屈克制不住溢出来:“你知道什么,哭还不让人哭了?呜呜呜,你要是使了两年的俸例银子孝敬人换差事,结果那人还没办事就死了,你哭得比我还惨。”他吸了两下鼻子,满脸泪,心里一股怨气无处发泄,眼泪还在不争气往外淌。   “松开。”   对方被放开再怯生生看了眼赵清和,不认识对方也看出来对方应是管事的。意识到失言,低头磕头,声音含着哭腔道:“胡言乱语的话,您别往心里去。”   “你给谁使了银子?”   对方不敢再多言,支支吾吾:“只是,只是上面的。是我自愿给的,算不上什么…”他有点怨恨新来司礼监的赵大人,没有他,自己就调开苦差了。   赵清和笑了,还有这样傻的人在宫里,生出点乐趣问着:“你给银子那人怎么死的?”   “刚死,就新来的赵大人下令打死的。”一时间脱口而出,意识到失态紧低着头。他是真的委屈坏了,哪怕晚一天打死,他就能离开花房,哪怕去洒扫处也行啊。他也是昏头,攒了这么久银子,犹犹豫豫才信那老太监的话。   宫里使银子换轻松点的活计常见,赵清和不恼反问:“你叫什么?”   “么小亭。”   赵清和:“好,既然是我害得你两年的银子打水漂,明日让人安排你去轻松的地方当职。”   么小亭跪在那里傻眼,心突突乱跳有多半原因是被吓得,他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再想谢,只能看见赵清和瘦窄的背影。   他使劲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是真的。这位大人好像和那些钻钱眼里的老太监不太一样,说不出的感觉。   该不会是要他…   宫里寂寞,太监算不得健全的人,行不了房,有些人则是抓着脸蛋漂亮年轻的小太监折磨泄火。   崔公公死的信传进周太后耳朵里,人死她不在乎,可皇帝借她名义下旨赐给那曾经伴读小童尊称,她心里可不痛快。   仪元殿里关系最疏远的母子维持着体面,周令仪借着用晚膳的由头把皇帝请来,她想扮慈母,劳心费力地为裴承权盛一碗莲藕花参黄芪炖出来的鸡汤。   “做皇帝辛苦,儿啊,尝尝母后为你亲手熬的汤。”周令仪习惯伪装出贤惠体贴。   “母后也辛苦,这样劳心劳力的事让伺候的人去做。“裴承权是见招拆招,点到为止不继续往下沿展,让喝就小抿一口。   见状,周令仪也不兜圈子:”近贤远奸,方是明君。皇帝念旧重情是仁,可有人要恃宠弄权,怕是要乱。”   “母后,儿臣赐赵清和一个称呼是安抚礼部赵方。若不赏,说出去赵方脸上总归是不好看的,时间久了,难免心生怨恨。”裴承权以柔劲还回去,顾着皇家里的人都要的遮脸窗户纸,他没直接说你把人儿子弄成这样,朕这么做都是为你好啊。   用对方总是为你好的手段捅回去,看着周令仪吃瘪,裴承权舒畅,入口的汤也美味。   皇帝刚提拔了她弟弟,这件小事虽令她不悦,但也在容忍范围内。周令仪叹气,故作愧疚:“是哀家考虑不周了。”   裴承权又道:“母后是心心念念为我,朕知道。时辰不早了,朕就不扰母后休息了。”他起身,特意礼数周全行礼道别,俩人都是在做面上功夫。   等人走了,周令仪脸色立马沉下来,随之又换上和颜悦色。裴承权难掌控稍微出乎点她的意料,不过照比其他旁支是好掌控的,至少他还没有正室妻子,现在没有立后,更没有子嗣。宠个宦官没什么大不了,况且是她亲手做下对方残缺的身子,一想到硬生生拆散一对“恩爱”,她就开心。   如今周如豹升官,她的依仗又稳上一点。周太后慢条斯理享用着晚膳,岁月只在她脸上留下轻薄痕迹,眼尾细纹不甚明显。今日的晚膳和曾经先帝在时似乎一样,周令仪突然轻蔑一笑:“把那两道菜撤掉,先帝死了,和他宠爱的那些莺莺燕燕都闭眼睛了,不用再做他爱吃的。”   “明日为新帝选上一位皇后,再挑新的莺莺燕燕,哀家喜欢看她们争风吃醋发疯的样子。”周令仪出了一口痛快的气:“哀家不信他们姓裴的男人有专情的,坐上了这个位置还会一心一意?哈哈哈。”   长信殿的寝宫里宫内安静,贴身伺候的宫人站成一排。赵清和坐在龙床边,丝毫没觉得有何僭越的。他已经褪下来长袍,素暖黄色寝衣的衣襟绣了两条混金线的红艳金鱼,一正一反看似围游,   “你们当中有人嘴好松。”赵清和抬眼漫不经心打量过去,突然笑了笑:“所以到底是谁在外面说了点不该说的事呢?”他手上沾血,破了那条线就不在乎再多解决几个了。   反正都这样了,何不顺自己的心来呢?   何况那种人留着早晚也是祸患,他想让周太后血债血偿那就必须要掌控内廷,架空周令仪。   现在长信殿掌事宫女是献王府的山栀,她立刻跪下来回话道:“主子,是奴才无能没管好底下的人。”   “那你知道是谁多嘴了吗?”   山栀白着一张脸,畏惧地低头回话:“奴才不知。”   进宫的第二晚就烦心事不少,赵清和发现不管是在献王府还是现在,总是有人觉得他下贱恬不知耻攀附裴承权。他们之间的地位身份,注定了旁人无法理解他们的感情。   世俗偏见刺痛赵清和的神经,他冷眼看着战战兢兢沉默不语的一群宫人。   头好疼啊。   “在这儿伺候嘴严是最基本的,我也不是心狠的人。”赵清和神情转变,笑起来是柔柔地:“找出来就作罢,你们其中有人说出来是忠心,忠心的人用着才放心。”   “找不出,你们就都出宫吧。”   话说得是轻飘飘甚至可以说是温柔,可听着让人不寒而栗。进宫的宫人要么是为自己,要么是为家人,赶出宫足够让他们提心吊胆。   站在后面的一名小太监扑通跪了下来,毫不犹豫指认说:”大人,奴才昨夜守夜听见玉棠、小满窃窃私语。听的不是那么真亮,但好似提及大人,奴才念着可能是两人闲话,所以没有禀报。大人,求您恕奴才的过失之罪。”   提及的两名宫女惶恐跪下,辩解道:“奴婢没有说什么,都是他妄言乱说。”那是在外率先开口说闲话的小满慌张说着:“他曾经想和奴婢结伴,奴婢没有依,所以这才诬赖奴婢…”   “奴才是有过不知检点的念头,被拒后才知小满已和崔公公结为对食。”他重重地磕头认错,求道:“大人,奴才知罪。”长信殿里谁说的算他现在清楚明了,他的小罪在嚼舌根二人面前根本不够看的。   “山栀起来吧。”赵清和颇欣赏地看着守夜的小太监,问到:“你不怕我心狠手辣杀了你?”   “大人刚才说过要忠心,奴才是怕,但昨夜的事所说没有半分谎言。”小太监隐隐感知到这是个上位的机会。   “事就到此。”赵清和看着跪着颤抖的两名宫女,心中已有结果,说到:“山栀你也有过失,罚你和那小太监把这两个宫女的嘴缝起来。该说的,不该说的,记住。   针线被呈上来,同时一匣子金瓜子。赵清和伸手在匣子中抓上小把,唤其余宫人上前:“做错事才该罚,你们伺候的不错,应赏。”赏罚分明,恩威并施。赵清和褪去曾经留一丝恻隐的善心,他懂这宫里是人善被人欺。   赵清和:“缝。” 第15章 为夫   一声令下,两人就被小太监拧住胳膊按住,山栀拿着穿线的银针。害怕之余硬着头皮上前,她在献王府听过割舌头的故事,她家中还有人要靠她。   针穿进人嘴皮肉那一刹那是疼的,紧接着是火热热的麻。宫女两人呜咽落泪,眼里是恐惧与怨恨。她们张不开嘴所以没法求饶,山栀手抖但强迫自己捏住细针,旁边的两人持着针线,一针又一针…   哭声在长信殿不是第一次响起了。   赵清和:“太吵了。”话落,有人就掐着被缝嘴之人的脑袋和下颌施压按合住,声音闷了进去。   两张嘴缝的够快,看得人是心惊肉跳直起鸡皮疙瘩。等缝完,赵清和平静地说道:“拖出去,趁没人时扔出宫。”   密密麻麻的针线,血糊了满嘴。人被拖出去,剩余的宫人鸦雀无声。看见的人不会有胆子再说,想在宫里活下去,谁得权势春风就往哪儿吹。   “你和山栀一同打理长信殿,别让我失望。”赵清和一指刚才的小太监,垂目脸上的柔色透着渗人寒意:“我也不喜仗势欺人的奴才,懂吗?”   “奴才谨记。”   宫人散去各司其职,山栀脸色苍白忍着情绪下去洗手。手指没入铜盆水中,血迹被洗掉,手也在颤抖。她的绣工很好,但从未想过人嘴做布,银针穿过皮肉。   此时,她对看起来温顺的主子充满畏意。   做奴婢的挨巴掌也要笑作无事,山栀看得通透。擦了擦手后深呼吸,转身命人备好伺候主子清洗的东西:“仔细点,温水里兑芍药茉莉精露的养肤油。”   重新回寝殿伺候,她半跪着,一旁的小宫女也跪着捧紫藤花釉底的瓷玉洗盆送上。   “主子,您试试水温。”   山栀轻柔地扶过赵清和的双手,撩起盆中水淋在人手背,见人点头示意才放心将人手全部没入水中。   淡香的水洗过修长的手指,白透干净。他却觉得这双手已经脏了,赵清和闪过一丝落寞情绪:“山栀,我是不是很恶毒?”   今天杀人又缝嘴,赵清和想起胸口就发闷恶心。人啊,不怕作恶行善,就怕作恶也不彻底,善人也当不成。   两边晃荡,折磨着良心。   深夜里的寝宫寂静,裴承权没回来,有些话也没法和对方说。赵清和心里不舒坦,他已经没有家族门楣,入宫后和曾经朋友也疏远几分,现在的他除了依附裴承权没别的路能选择。   “主子你别这样想,他们做的事您不舒坦什么?”山栀低头托起水中的手指,仔细擦干净水珠又抹上一层茉莉油,玉轮滚过修长的手指按摩。要的是赵清和这双手干净,不染琐事劳累。   “主子难受皇上会担忧。”   赵清和享受着对方的伺候,恍惚有名正言顺嫁给裴承权的错觉。眼底柔意再现,说道:“刚才让你缝人嘴,你恨我吗?”   “奴婢不敢。”   赵清和:“是不敢不代表不恨,对吗?”低头看着玉轮滚过指节,打断对方的解释:“刚刚你不缝就会被赶出长信殿,我想让你管住这里。如果有一人出去闲言碎语,我躺在这床上会多一分危险。”   “人言亦可杀人,山栀,我不想死。”赵清和失笑,有种自嘲的味道:“我已经被人折辱毁了,但我想陪着裴承权,就用这残废的身子也想跟他。”   这些话掏自肺腑听在山栀耳中,对方温温柔柔不造作的气势让人接触舒服。山栀心底的那股惧怕和怨恨被冲淡一些,她表露着忠心:“奴婢不恨您,长信殿交予奴婢打理,那奴婢就当这里是王府,曾经如何,日后便如何,绝不再有一人胆敢嚼主子舌根。”在这里,赵清和的身份位置就是裴承权的夫人、小君。   一双手保养好,骨节分明透玉感。   等裴承权回到寝殿,烛火灭去多盏只留床边两束火。他伸手拨开床幔,锦被里躺着一人。墨色长发柔顺散开,脸上三颗小痣是别样风情。   那人睁着眼,两人相对无言。   裴承权唇角上扬,在别处的不悦消失殆尽,他维持着撩纱幔的姿势。目光流转,停留在床榻上露出的半截脚背。   “是不能躺在这儿?我僭越了?”赵清和忍不住开口问到。侧躺的他撑起身,锦被顺着肩滑下,在昏暗中肩处皮肤泛着光泽。   “我就不能看看你?”裴承权跻身走近,床帐落下。他肆无忌惮看着对方残留斑驳痕迹的皮肤,欺身压上,打趣儿问:“这是给为夫暖床,还是等着朕来侍寝?”   “是我侍寝等着垂爱。”赵清和伸手揽住人脖颈,那截被子挡住的地方可以想象是光裸的。   他道:“要赶我出去吗?”   “夜深风重,哪里舍得。”裴承权捏住人下颌轻轻抬起,眼底的迷恋痴狂掩饰不住:“就留赵大人在这儿侍寝吧,爬龙床可是要吃点苦头,知道吧?”   赵清和耳根瞬间红了,比不过对方的轻浮,松手拉开距离:“你不正经。”   “真够大胆的,敢说朕。”   “奴才不敢。”声音很轻,赵清和眼中闯入一丝惊觉,转而是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一看,裴承权就知对方把话当真了。心中不免泛起心疼,他低头凑近人嘴唇,亲吻唇角又吮上皮肉,开口放劝语气:“别这么说自己,怎么还当真了,不禁逗。”   对方不语,垂下视线悄悄地往上拉锦被遮住身体。   裴承权:“我错了。”   “娘娘,是为夫混账了。”裴承权唤了几声,对方情绪仍是不高。他突然掐着对方下巴狠狠吻了上去,舌足够有侵略者顶进去,强迫人承受津液交换。   “唔!”赵清和只感觉嘴唇被吻得发麻,舌尖被迫缠绵勾舔。手从推搡对方变成揪拽衣襟,分开时津液是满唇。   裴承权用拇指擦匀对方唇上的水,严肃阴沉:“别在我面前自称奴才,你是我的小君,我的命。”   “再听见你自称一声奴才,我能干出来在金銮殿拉上帘子疼爱你的荒唐事。”裴承权透着阴森森的狠厉:“清和,别怕我。”他知道对方若即若离的缺乏安心,明白刚才流露出的害怕。   对方怕自己对他的感情变了。   突如其来的转变确实吓到了赵清和,光想象对方说的画面就足够颠覆礼义廉耻。   “我要让你做我的皇后娘娘。”   “…你疯了。”赵清和当然清楚自己已经失了正大光明和对方在一起的身份,岔开话题道:“你从我身上下来。“   “我没疯,早晚的事,”裴承权说得认真,丝毫看不出他是在说笑。伸手拽扯身上的衣袍,说:“看来赵大人是忘了昨夜的夫妻之实。”   “不怕,再温故知新。”   腿间还有丝丝拉拉的酸疼,赵清和急忙拽住对方的衣襟往回拉拢,为难又羞耻不已:“不行,今夜不行。”   “为何?”   赵清和眼中怀疑对方明知故问,使劲推人肩膀一把:“难受。”   裴承权没想太多,脱口而出问到:“哪难受?传太医。”   “你说呢?”赵清和狠剜人一眼,从外面喊:“不必传太医。”   “我弄得那么狠?”裴承权摸进被底,抓住人小腿:“我看看,那你岂不是难受一整天了?怎么不和我说?”   “传太医。”   “没有事,我忍一忍就好了。这,这怎么让太医看。”赵清和极力阻拦,盖在身上的被褥被掀开。没遮挡,两条腿紧紧并拢掩盖难堪的疤痕,面露难色:“不行,这里不能让太医看!”给对方看已经是他的底线,被彻底去势耻辱的事被别人看是极其难为情。   “讳疾忌医,太医不敢多言。”   赵清和憋闷的一口气可算是有宣泄口了,他没好气道:“他们不敢多言皇帝,还不敢多言我?”   “谁说什么话了?”裴承权脸色变了,起身掀床帐的手臂被对方搂住。   “昨晚的两宫女说了闲话。”赵清和别过头,犹豫一下将自己所作所为坦白:“我让山栀缝了她们的嘴。”   人都是新选的,裴承权没想到手底伺候的人还是有别人的眼睛。不悦却未浮现在脸上,眼前的清和真的是被迫狠了许多。   “我不像你想象中那么好的了。”赵清和看着手:“手沾血了。”   “我不在乎。”   赵清和:“司礼监里也死人了。”   “哦。”裴承权不以为然,反倒是牵起对方的手,含住其中的中指。舌尖舔过指缝,惹得人下意识抽手,被他死死捉住。   轻咬住指尖,他故意在其眼前一根一根含住,直到人手上沾满津液水痕。   “沾满血朕就为你舔干净,朕在乎的从始至终只有你。”   疯了!赵清和才知道对方的疯。   裴承权继续说到:“想舔遍你每一寸的皮肤,尤其是那道让你我之间有了一道的疤。”   “好甜。”   他将人拉入怀里,暧昧地亲吻被舔遍的手,凑在人耳边低声说到:“夫人别再试探我了,那些人杀了就杀了,你知道我想的,我知道你想的。冯奇派给你的小太监不都告诉你谁是太后的人或是其他人的人了吗,杀了,宫里才能属于你我。”   “早晚可是要解决的,夫人真贤惠。“   “你想让我成为你的刀。”赵清和仰头看着对方,情绪复杂。生气?倒也不是,是种相依为命又只有彼此的感情,从某种角度来看,他们真的很默契。   他的指尖顶进对方的唇缝里,大胆妄为地戏弄皇帝的舌尖。赤裸的他坐在人怀中搅动对方的口舌,坐的是真正的龙椅。   “不是,我想让你当我的皇后。”裴承权吞咽着津液,轻喘亢奋地舔过人指腹。是有想法做些什么,要看对方的身体,轻叹道:“传沈太医来,那地方受伤耽误不得。”   “朕就这么一个舒坦的地方。”   刚说完,赵清和皱眉:“…你。”   “朕管你叫娘亲都行,只要清和你好好爱护那里,还有这儿。”裴承权摸上人胸膛,趁人没羞愤之前又埋进人肩窝,叹气:“我今晚去见了周太后,她又要算计阴我了。“无奈的语气让赵清和心软。 第16章 做皇帝也会被催婚   受伤那处要抹药,赵清和不自在地趴在人腿上。两人这时候是最坦然的。   “她又憋了什么坏?”   “左右都要使在我身上,早晚会知道的,她不重要。”裴承权从玉瓷的小罐子里挖出一抹白润半透的膏体,先是在指尖搓化,才摸入伤势的上中。那地方热烫,接触到冰凉的指尖赵清和下意识一紧。   转过头,欲言又止看着那人。   裴承权淡然:“不舒服了?”   指尖尽心尽力擦药,浅色泛粉的芍药花被指按开,药膏融化,药膏的声在床榻传出似有若无。   赵清和欲言又止问道:“…对吗?”   裴承权答复:“这里伤了,不对吗?”   话让赵清和耳根发烫,对方还故意拍了两下翘挺的肉:“这就这里的肉多些。”   “别乱说。”   裴承权:“赵大人害羞了?脸皮这么薄,以后巴结你的还多着呢,求大人别抛弃朕。”   “你现在是九五之尊,哪有人能抛弃你,别再逗我了。”赵清和说得不是滋味。指节压进芍药花中,含入多半,沾染了露水,惹得赵清和颇不自在得发紧。   “在你面前,我只是你的竹马,现在也是你的结发夫君。”   对方的嘴说的话越来越荤,之前在王府俩人没做到最后一步该能维持点谦谦君子的模样,现在没顾及了,裴承权本性是慢慢显露。   赵清和相信这些话,要是手指没过多针对那伤就好了,身后的呼吸声微重。   深夜中,摘花的手指触碰芍药花蕊的动作越来越重。   那些药膏滑腻腻更容易吸收,趴俯着上药的赵清和着实是受不住,恼羞成怒:“趁人之危,你,下流。”   “对。”   修长手指拂过芍药花,揉开花瓣。   赵清和受不住上药的过程,两条腿颤颤。自从净身后,那条伤缝受多了刺激就会发紧得难受,他尝不到正常的感受,但和裴承权在一起那份感情占据满心。   对方承认所有的下流混账,他拿裴承权真没办法,俩人在拉起纱帐的床榻上坦诚,像一对新婚燕尔。   至于周令仪又想到什么手段为难她的“新儿子”,第二天早朝赵清和就知道了。   “臣有事上书,圣上,后位无主,六宫失序,臣伏请圣上选秀以充掖庭,定坤位,上慰先祖之灵,下安百官之心。”请柬的是内阁首辅一派的人,而内阁首辅杨明贤维持着谦逊卑悯的姿态站在下方,老态的脸甚是无害。   那人还在继续说道:“圣上曾是献王时就未有婚配,内安则外和,贤,母仪天下,德是辅佐之本,而子嗣又是国本,国本永固,万代不绝,臣斗胆请旨。”   议政殿里的话传上来声音不真,但钻进伴驾的赵清和耳朵里只剩刺耳。朝臣请旨劝裴承权选秀,他现在只是一个太监,又有什么身份能反驳?   威严金晃的大殿上,没有他赵清和说话的份。每个字都在往他心口窝戳,又不能向这群人说出他和皇帝的关系。许了他称呼和权势,可也只能是站在龙椅旁边。   朝臣结党拦不住,自古以来从未止过。裴承权余光瞥见身旁人,他是心思缜密,再愚钝也能看出对方的不痛快。   裴承权向来习惯装作性子和脾气好,选秀逼到眼前,他淡然随和问到:“万代不绝,卿家可是在说先帝,有意在指朕的皇兄?”   “臣不敢。”跪下和请罪的磕头声响起来。   裴承权:“那卿家想说什么呢?朕与皇兄手足之情,如今还在皇兄丧期,卿家请旨选秀,是觉得朕不仁不义不该坐在这位置?”说罢,他脸上竟真有一丝不敢相信的痛心。裴承权的脸真是多变,挤出的良善真似仁心慈悲。   反问让那人诚惶诚恐,解释道:“臣绝无此意!新帝登基是祖宗礼制,社稷大计…”有人在附和。裴承权坐在龙椅上眯眼睛看这群人,看似坐在这位置,皇帝的权不全在自己手中。他们或多或少、千丝万缕的结党,在周氏,看太后。   “卿家可有立后人选?”裴承权说完,一旁的赵清和袖子里攥紧了拳头,指甲压进掌心。面上淡漠,心在难受。   议政殿里的人都各怀心思,没等下面的回话,裴承权又道:“选秀,那不如立卿家的女儿为后?朕信卿家的家教,贤惠淑德是面面俱到吧?”商讨的语气却能听出天子隐怒。推裴承权上位的王其白也不言,在看这位新帝的手段。   “臣不敢,臣有罪。”挑事端之后。他又只会认罪,绝口不提如何解决,纯心让新帝不痛快。   新上任的户部侍郎,也就是赵清和的姐夫,魏敛站出来质疑道:“刚修完先帝陵寝,选秀又是要动国库的,圣上才刚刚登基,一笔一笔算下来,国库如何周转游刃有余?”   心悦臣服甘愿认裴承权这个皇帝的大臣不是很多,他们不清这位新帝的手腕,又觉对方全靠周太后扶持上来的不得势皇子,朝中多半还是看中周氏这支外戚。   一直没开口的内阁首辅杨明贤终于开口说话,沧桑低沉地嗓音道:“后位是空悬,南方有水患,北方又有小国侵扰,国库是要吃紧些。”他圆滑的将事按下,眯着眼叹气:“臣子本分应替圣上分忧,轻重缓急,不要本末倒置,眼下选秀的事是应放一放,圣上顾着与先帝的兄弟情,仁心圣明。”六十多岁的他越是人畜无害,看得裴承权越牙痒痒。   看起来是为皇帝着想,在裴承权眼里就是在秀他内阁首辅的能力。找不出毛病,裴承权还要把话接过来赞许对方的“忠”。引出来的两件事,水患,边疆,都要经过他们内阁的商议   裴承权笑了,龙椅上的他单手撑着头:“杨爱卿是三朝老臣,从父皇那朝起就鞠躬尽瘁,朕心甚安。北宁你最清楚不过,外患可有主意?”   “臣认为不如先与边疆之地和亲,解了内忧再解外患。”杨明贤对得起他的名字,先帝驾崩让北宁边疆西域国隐隐有意试探起兵趋势。   刚登基不易动兵讨伐,和亲是先稳住局势的上上策。   裴承权:“可惜朕的皇兄没有子嗣,父皇的女儿们中大多都已嫁人。”目光扫到还在跪着的那位身上,他说到:“冯卿平身,朕见你是忠心耿耿,既提了选秀让朕想起你的家里也还有未嫁儿女,北宁又有男子可嫁娶的例律在,就由你家里找出一人去和亲,朕破格令其以皇室仪仗出嫁。”   旨意足够让满朝堂的人震到,刚站起的冯卿家不可置信:“圣上不可啊…”   “朕知道你们都是忠心为北宁,这事交给司礼监和礼部去办吧。水患的事杨阁老和内阁商议,西南的水患如何,朕书房等着,再议。”说完,裴承权极为大胆地拽过一旁沉默不语赵清和的手掌,攥在手里摩挲着。   他抬头看向赵清和,轻声问:“好吗?”   “好,遵旨。”身份的别扭处境,赵清和既不想称自己是奴才,也没法称臣。目光和礼部尚书赵方对上,曾经的父子,现在一个在上,一个是臣。   司礼监和礼部来办,赵清和揣摩圣意是给他机会让心里痛快。他父亲低估了他在新帝心里的分量,毕竟那净身的耻辱在别人眼里没有情分。   两人的视线短暂对上,随之赵方压低头。朝堂不可直视君主,他也看不得新帝身边的人。   裴承权:“杨阁老你说呢?”   “古有昭君出塞,选一没有皇室血脉的人和亲也并非没有先例。”杨明贤点到为止,新帝已把能回绝的路堵死。他沉着气,不会为一不轻不重的人而得罪新帝。   隔岸观火,也是一法。   何况,三件事,选秀暂定,其余两件事至少是有一件合了内阁的杨阁老心思。   裴承权摸着人手就没松开过,为难叹气:“边疆历来是附属北宁,以喜平乱暂时之举。朕初登基,水患了了,小国该归顺。”言外之意小国不归顺还是要打得。裴承权垂目挤出怜悯看着面色不佳的冯卿家,轻声道:“朕相信冯爱卿能选出一贤良之人,为安稳,为边疆。”   选秀的刀,刀刀戳回请旨之人身上。   “无事就退朝吧。” 第17章 伴君如伴虎   裴承权从龙椅起身,年老的杨明贤也要跪送。   在无人敢直视的上面,他牵着赵清和的手,远离朝臣人群,露出一丝疲惫:“那妇人真是好手段,挑拨我与夫人之间的感情,险些就让你有休夫的心。”   刚才威严阴沉的是裴承权,现在在这儿放下皇帝身段的也是裴承权。赵清和恍惚,不禁怀疑自己真的看清对方了吗?   他压低声音,道:“乱说,现在还是白天。让那群臣子听见,又有上奏的事了,再冠我一个祸乱朝政的罪,到时候就不是一刀,是凌迟了。”   “朕不乐意听。”裴承权冷下脸:“贤良淑德哪字不是说你,该和朕平起平坐的后位是你的,再忍忍吧,信你的夫君。”   早朝话与话环环相扣,裴承权能接住周旋实属不易。今天一见,赵清和真心心疼对方,稍有不慎就被牵着走,坐在皇位上是一个人算计一群人,同时也窥见裴承权的心思是有些黑的。   许给他的后位太虚幻,赵清和强迫自己去信,也是安抚对方应了一声:“嗯。”   走好一步游刃有余已是不易,人无法预料每人之心,算三四五步。   在司礼监的赵清和愁眉不展,曾经掌印执笔的老祖宗东西都被清干净,一切都是崭新的。想巴结新祖宗的人不少,就论赵清和现在坐的月牙扶手交椅,上面嵌着夜明珠,是锦衣卫那头送来贺他的。   赵清和靠在椅背,手撑着头,心思不在这群小太监的巴结上,他想起陪裴承权在念书时,情愫蒙蒙,对方在一日午后趁日头昏沉他在犯困偷亲了他的嘴角,他被吓到甩人的那一巴掌。   打的重了,裴承权刚脱离少年感的脸浮现红痕。从没被打过脸,他一瞬没压住的火气赵清和看得清楚。他以为对方还会罚自己,打皇子的脸怎么也该拖下去打几板子。书房里静悄悄的,裴承权没说话,看了他一会,随后换上一副笑呵呵含情的脸,说:“天热容易犯困,清和你要不要去小睡一会?”   自然的好像刚才亲嘴的不是他,赵清和忐忑不安,以为对方会报复回来那一巴掌,结果是平风浪静。   原本淡忘的事,是变脸的模样和今日下朝时异曲同工才又想起。赵清和心思复杂,失神想着,眉头也越发紧皱。   “大人心情不佳?”   “大人?”   随思远唤了两声才让他回神,他转过头看去问到:“有事?”   司礼监里的小太监在忙碌,有那夜不敬赵大人的前车之鉴,他们现在恨不得是打起十二分精神整理交接的本子册子。   “看大人好像有愁心的事,门外有一小娃叫么小亭,说是来求见您的。”随思远机灵又稳重,他的脸清秀多几分阴柔,他是从小就净了身,喉结也不明显。靠近就能闻见一股茉莉香粉的味道,给人感觉随和。   “让他进来吧。”   赵清和突然一顿,自己还没适应宦官这一身份。对方在宫里侍候的年月长,冯奇走了,能说话的也只有对方了。   “你说你我这样的人年岁大了,怎么办?”   随思远使眼色,让路过的小太监去找外面的么小亭。他走到新主子身边,蹲下身卑慎姿态抬头去说:“干爹认下我是为了年岁大有人养老送终,奴才挨一刀后,后代的事是绝无可能了。有些人是认新的小太监当干儿子,所以宦官之间有这么个干爹干儿子的叫法,也有和搭伴的。”他想劝对方有皇帝宠爱不用忧心往后,话在脑子里转了一下,转而说:“外面想孝敬大人的不在少数,奴才替您置办一处宅邸?”   赵清和疑惑:“什么意思?”   “日后有一落脚地。”随思远话没说太透,让人明白在这儿当差的这么做是常态。   “我们净身后能依仗的不多,做打算也是为了活着。”随思远见人不语,不知是不是说错话,于是解释着:“大人若是担心,奴才去办时宅邸记挂在空名上。还是您觉得这么做…不合适?”他蹲着,看交椅上的人大约琢磨出对方在担心什么,又愁心对方会不会站在皇帝的位置觉得他们这帮阉人不老实。   “不是。”赵清和突然发觉自己和对方也没什么不同,宦官和朝臣不同,他们能依仗的只有皇帝。若是有天这些都黄粱梦,下场是粉身碎骨。   他看着随思远,眼神中流露闪过一丝悲悯的难受:“是都这么做吗?”   “哪能啊,大多数都是默默无闻有个伴就不错了。”随思远觉得对方前一夜杀伐果断,现在透着脆弱,违和感给人一种是被逼迫到不得不狠辣,让他有种觉得心疼的荒诞。   提及这,赵清和想到一事,手招呼人贴近:“姓崔的还活着吗?”   “您交代的,他活着。”随思远谨慎道:“刚吊起来一口气,他说想见您。”   说话之际,么小亭进来先行礼,他身上的衣袍与这里宦官的服饰不能比拟。孩子年岁不大,头次进到司礼监心里拘谨,胆怯偷瞄着椅子上的人,犹豫再三壮胆子道:“大人,您还记得答应奴才么小亭的事吗?”   “莫不是…骗,骗骗我吧?”   赵清和被逗笑,略显无奈:“骗你你能拿出什么?”   么小亭憋屈地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毕恭毕敬低着头双手俸了上去。随即被随思远起身拧住耳朵,质问:“你的脑袋是新买的?在大人面前装疯卖傻。”   “疼,疼。”么小亭小脸皱起,不敢反抗憋屈地求饶:“大人饶命,我,我想做点轻快点的活计。”他踮着脚,可怜兮兮地解释说:“不为别的,是,是我实在是干不动现在的活了,天不亮就要起来搬水伺候花房,然后洒扫庭除,夜深了又有新的活儿,我…”他才十四五岁,干不动情有可原。   话说的赶在赵清和情绪低落时,再看么小亭的哭脸,仅剩的恻隐之心被触动。他瞥眼随思远,示意松手,问眼前小娃:“那你想做什么?”   么小亭小心翼翼揉着耳朵,小声:“最好是轻松点,银子多…”他心思不复杂想什么说什么,知道是妄想,脸上涨红。   “呵,年纪小倒想着享福的命。”赵清和没瞧那锭银子,淡淡一句:“先跟着我吧,干什么再说。”刚在司礼监站住脚,赵清和需要养着自己的人,这是逃不开的事。提携谁都是提携,价值其次,心才要紧。   么小亭跪下磕头感激万分,被领下去换身衣服的时候还小心翼翼把银子揣好。   愁心事一件接着一件,赵清和坐在这位置上也品出身不由己的滋味。   和亲的事要礼部和司礼监商量着来,礼部已经派人问过。清理一堆人后,随思远在司礼监现在就是二把手,原来胖乎乎恭敬新掌印执笔的王公公职位没变。   皇帝死了都不影响日出日,落少了谁,宫里该运转还是运转。   随思远能被冯奇留给赵清和自然有过人之处,他太知道怎么说话,怎么看眼色。这是在宫里必不可少的能耐,人人都会,偏又未必真会。   他是真会,为赵清和奉上热茶同时不经意提道:“大人,十二监的那些人等您说说呢,他们手头里的活儿这两天能清出来禀上来,礼部那头说和亲的东西看是以什么规格?”   赵清和端着茶,不以为然:”时间长着呢,外面的早晚会认得我,就不必说了。”终身相伴,是这辈子都要在宫里。他们不必急着认他,早晚都会认得的。   “至于礼部,等吧。”就让他曾经的父亲好好等等。   茶杯放回随思远手中,赵清和垂下目光对方便凑近,他轻声道:“我想见姓崔的。”   “奴才知道了。”   只跟随思远说,意味着这事不能让其余人知道。姓崔的现在是不在宫内,那晚留了他一口气,将人拖去乱葬岗后,随思远命捡尸人将人裹着草席拖回北宁皇城根附近的一间宅子里,含着参片吊住气儿。   赵清和好歹是比皇帝自在点,至少他能走出宫门。太监们都有换班休息的时辰,走出宫门也不引人怀疑。   宅子不大但敞亮,是姓崔自己攒下的底气。里面的守门老头已经被随思远打发走了,赵清和穿着常服登门时宅子里空荡荡。   雪青挑花丝袍常服衬得他人温润,净身的时间短,眉宇间和身上还有和宦官不同感觉。都说宦官阴狠阴柔,不男不女,可能是赵清和眼底眼尾的小痣,托得他良善。   外面日头处在西半,推开最里面的屋子,一股血腥难闻的气味扑面而来。姓崔的下身被打的血肉模糊,上过顶好的药还是渗纱布一片血痕。他只能趴着,披头散发抬头狼狈茫茫看着来人。   惨状出乎赵清和的意料,脚步停在门前,他道:“要见我,现在说吧。”   崔公公惨笑一声,尖锐沙哑的嗓音凄凉:“赵大人不进来?”他风光半生,落得这般下场,浑浊的双眼恨毒了对方,趴着床上道:“这是怕了?咱家现在哪还有能耐,大人不必怕一废人,进来吧。”   “咱家要说的事,见不得外头的光。” 第18章 隐晦之事   赵清和丝毫没有要挪步进去的意头,他受够摆布,绝不可能再由姓崔的摆弄。远处是随思远候着,这距离没人能听见他们的谈话声。   “不说我走了。”   “别!”崔公公没联想到对方能这么强硬,他手里的事应该是钓人胃口的。皮肉的痛楚连说话都牵动,崔公公满头大汗咬咬牙愤恨妥协道:“咱知一方子。”他现在的命全都依仗对方抬手,经过那晚更是畏惧死亡。   “什么方值得让我留你一命?”赵清和很冷漠,强迫自己去看那触目惊心的伤,装作着镇定。   “此方药性猛烈,御十神女方,男子服之,侍寝者可孕。”   赵清和皱眉不悦,只道:“一刀下去,你应该知道服什么都没用。你用这方子讨好我,痴人说梦还是嫌现在不够痛快。”方子纯是在伤口撒盐,就算他还有能力,服之令谁可孕?   侍寝的裴承权?天方夜谭。   “你与咱俩当然不行,先帝服过。”崔公公露出狡黠凄凉的笑,一双眼睛就像夜里咬住鸡脖子吸血的黄鼠狼。他翻着眼皮,阴森森地看向逆光看不清脸的门前人:“年二十九那夜里可是皇后娘娘侍寝,赵大人敢咬赐你净身的那位?咱家是说了,想查就去太医院,想杀咱家到此为止,咱家也痛快了!”说出这事,他把握不是十成能活。逼到份上,唯有把肚子里这事掏出来,赵清和才有望留他一命。   崔公公瞪着灰白色的眼睛,在赌。赌赵清和有没有种,也想看自己的今日未必不是对方的明天。   御十神女方,事不但指向周太后,更指向太医院。   从院子里出来,两人的对话旁人不知。但赵清和脸色苍白,脚一个跄踉不稳滑下门口的石阶,一只手恰好好处的出现托扶住他。   “大人,小心。”   赵清和反手攥住对方的胳膊,死死紧抓:“院子里的人不准死,你,你必须看住他,我要他活着。”   随思远急忙应下:“奴才明白,放心,这里绝不会有人能查到,先扶您先上轿撵。”   车内安静极了,前头有赶车的人,随思远就在里面等伺候。门窗帘子晃荡,从宅子里出来赵清和的脸色差极了。   思绪乱糟糟,他已明白那晚的杀鸡儆猴正中周令仪的心思,走错一计,替人灭口了。可杀不杀他都称了对方的心。不杀,碍眼也碍事,杀,替人解决麻烦。   马车平稳,赵清和问到:“那天晚上打死的人都埋了吗?一个活口都没有吗?”   “他们没有能埋的地儿,身不全入不了正经的坟,都扔进都城外的乱葬岗了。”   乱葬岗,赵清和头疼中联想到自己。往后如果没裴承权的偏爱宠信,他现在无父无母无家,横死的结果也是乱葬岗吧?   “有提前买好葬地的吗?”   随思远很平静:“没有。”没有太监会提前买好墓地,死了没有靠得住的人,墓地也是白白花钱。有靠得住的人,不必提前买。他面色平静如水,当太监的生存之道摸透,这是命,趟得人多了,改不了。   “如崔公公,到老了放出宫赎回命根再有一宅子养老,已是颐养天年的福分恩爱了。死后,他养的干儿子得了他的家产,管他的身后事,这也是善终。”   净身入宫的人,无奈太多。   赵清和侧头看向一旁麻木的对方,眼底哀伤:“你呢,那东西一定要赎回来吗?”   随思远苦笑:“都说身子不全的人没有来世,所以才有这么一说。净身后,那东西都是放在净身处充公以示证明动刀的人没有弄虚作假。”他净身早,五六岁就干净了,遭的罪印象模糊了,只记得疼。而他和赵清和又不同,他是内书堂出来的,识字,随思远的笑让人觉得含丝温温又欲的姿态:“奴才之前就是一宫内的小管事,干爹没了我要管他的身后事。”   想落得一个入土为安不是所有太监都能做到的易事,他们注定没有子嗣后代。随思远没有崔公公和冯奇得势有钱,办不了宅子,等冯奇死了能接下对方的家产。   赵清和半只脚踩进宦官太监的门中,才知道这么多弯弯绕。   他问:“赎回来那东西要多少银子?”   “一千两,两千两。”   赵清和不解:“怎么还不一样?”   马车外是微微吵杂,随思远当然听说了主子的事,对方原本是礼部尚书的公子不懂他们阉人的门道太正常,耐心解释:“奴才是半白的,没全净,所以就是一千两。”   没全净让赵清和愣神,视线下意识落在人下身。车内的熏香炉冒着淡香,随思远坐在侧座被主子盯着下神有些尴尬。解释说:“半白也没法行事,您…”他猜出来对方是全没了,不免心里替人难受。   像他们是没法选,从小就被选入内书堂,命注定了。对方曾经可是家世良好的少爷公子,赵方尚在,家门也并无过错,赵清和不应落得这样的身子。   全白,半白,赵清和一时间分不清到底那种是幸运了。自嘲一笑,笑的是都是挨一刀,一巴掌能比两巴掌好吗?   “全没了。”赵清和说完转过头,指尖挑开窗帘缝隙看向外面,掩饰着难堪。他又说:“改道,我想拿回我的肉。”   马车改了方向,钻入一条偏巷中。路赵清和熟悉,那天夜里他被人抬回家时走过。   赵清和余光瞥向车里的人,说道:“你跟了我,就置办个自己的宅子吧。我虽然和圣上有那么一层关系,可说不好那天也是过眼云烟抓不住什么。我看你知分寸,别跟了我白跟。”   “大人你别这么说。”   “怎么了?   随思远脸上浮现出突兀的红晕,别扭结巴解释着:“跟这个说法我们搭伴那个才说。”再通白说点,好上了。   “…是指…?”赵清和欲言又止,那太监和太监怎么…睡?   “嗯。”随思远点头,又给人解释一通:“除了认干爹这种事,也有搭伴跟人,就睡在一起慰藉慰藉,也有和宫女,女伴…。有些人为了脸面,也娶妻。”   听完赵清和耳根都发烫,无措说道:“我不是要和你那个意思。”   “嗯。”   差点暗指让随思远跟自己,赵清和闹乌龙红一张脸。他真想象不出两残缺的身体怎么慰藉,事实是比裴承权拿来那些书画的更令人吃惊。   再到净身那处,赵清和没下马车,没见到里面的人已经换了的嘴脸,他们毕恭毕敬,也知宫内的权势更迭,收了银票送还锦盒。   随思远捧上锦盒送到人眼前,赵清和看人一眼问到:“你怎么没赎?”   “奴才…”   赵清和抬手打断,扔给人银票,淡淡道:“赎回来吧。”   令随思远触动,他本以为对方不过身和他们太监一样,心是不会感同的。光是有皇帝偏爱,对方就不太可能垂下眼看奴才、和他们太监平起平坐。   微微感动不假,他嘴上仍说着:“您有什么事让奴才做都是应该的,有没有恩赏咱都心甘情愿。”   “没什么想让你做的,随思远。“赵清和用手指抬起人下巴,一个在里,一个屈伸半个身子探入车内。   “你脑袋里的我很市侩,官场那套对我来说没什么意思了。我有裴承权,爬上了他的床一切都在手里了。”赵清和收回手,淡然哄着:“所以去吧,赎回你自己的东西。”   “心里觉得不安,那就替我找个能教留住男人心的人吧。“   随思远看着对方那张温柔良善的脸,一时失神。这么说反倒让他认清对方没有多余的心思,不掺任何旁的东西,只是想着让他赎回东西…   这东西若不是出宫的人绝赎不回,他是借了赵清和的势。随思远习惯装作稳重日水不漏的人,现鼻尖酸楚。   “谢大人。”   赵清和看着锦盒五味杂陈,从他身上切下去的东西在里面。不再完整,他也不是赵清和了。   回宫里已是午后,御书房里裴承权一人。   先是通报,随后赵清和才抬腿踏进门里,两边的门被宫人从外再关上,往里走,临危正坐的裴承权正看奏折。   赵清和提嗓音故意问到:“圣上,我要行礼请安吗?”   裴承权带着笑意抬头,若有所想看着人:“那你要给夫君请安,朕也不拦着。”他放下手中的折子,对着大腿请人:“来,坐朕怀里来。”他知今天的早朝对方不痛快了,想讨好哄对方的心思明显。   “我偶然得一药方,想请圣上看看。”   见赵清和在在那处神情没有笑模样和羞臊,裴承权心悬起,坐在桌案后方表面维持淡笑,实际掌心冒汗,看似镇定反问着:“什么药方?”   心里是杀意骤起,命太医院为赵清和配的药让对方发现了?不动声色地轻磨后牙,已经准备赐死漏风声的太医。 第19章 猛药   “御十神女方。”   听见方子的名裴承权暗松一口气,好在他没心虚率先露怯。他面不改色,装出好奇配合问着:“这药方有什么用?”   “能夜御十女,不知疲惫。”   裴承权:“你对我的能力不满意?”他皱眉,带着点不甘:“朕表现得有那么差劲吗,你要去求方子?”   哪能跟哪儿啊。   赵清和闭上眼睛不可闻地轻叹,再睁眼轻飘飘说道:“你皇兄用过。”   “就在年前二十九那日。”   “也是你皇兄驾崩之日。”   凑在一起,很难不让人多想。御书房里突然寂静,两人互相看着,大眼瞪小眼。   半晌,裴承权张嘴说:“还以为皇兄死的挺痛苦,现在看来不然,他走的应该挺舒服。”语气中还有丁点艳羡,听得赵清和茫然。   “夜御十女,那晚谁侍寝,挺厉害的。”   先帝死于马上风的宫闱秘闻是多大的丑闻,在裴承权嘴里成了感叹。角度刁钻,赵清和脑袋一片空白。   他缓过神,微微皱起眉看着皇帝:“你就注意到这个了?”   裴承权:“还有,我也想试试。”他含着笑,看得出是逗着对方开心故意这样说的。他拍了拍腿,漫不经心:”坐下再说。”   对方真是没有一点皇帝该有的庄重,赵清和心里不是滋味。看着人身上金线绣龙只有帝王能穿的玄色常服,举止还似王府中。   好像都没变,还是偏爱他又有点恶劣的裴承权。   “你,你正经些。”赵清和走过去,有些话不适合大声说。刚走到人身边,就被裴承权一把搂住腰拽入怀里。戏文台上的下流登徒子都没有裴承权生动,他仰着头看着他的赵大人:“嫌朕下流也晚了。”   “朕已经是你的人了。”   赵清和冷淡淡:“那晚侍寝的是前皇后。”   “哦。”   赵清和忍无可忍了,伸手掐住人脸肉扽拽:“你就一点不深想吗?”对方显然是没心思想别的,一门心思往他身上扑。手已经顺着腰往上摸,解开衣襟摸进里面了。   “你说,听着呢。”裴承权总算是摸到人腰间的皮肉,爱看对方佯装生气的模样。和他撒脾气还是动手,都是和他亲近。   “我让你深想,你这是听着吗?”赵清和眉头紧锁,隔着衣服按住那只捣乱温热的手掌,压低声音呵斥着:“这在御书房,你要干什么?”   “深想不就是皇嫂是周氏一族的,皇兄的死不光彩和周令仪有关系,那张方是催命符。”裴承权当然,手指摸上人滑嫩的肌肤:“好嫩,今天用药了吗?”   赵清和能查到的彤史记录中皇后侍寝的次数在驾崩之前的两月余频繁,还想再说点正事,结果对方就这德行。   “天天用那药做什么,你难不成想天天…你把我当什么?”赵清和皱眉真带怒意,余光向下一瞥,瞧见对方那衣袍不自然的地方,顿时羞臊:“你检点一点,纵欲伤身,致虚极,守静笃…”   “自然把你当做…”裴承权故意打断人说话,轻浮地贴近闻人脖颈,顿顿低声道:“爱妃啊。”   “起开吧你!”赵清和谈不下去,管他是什么皇帝还是献王。粗鲁地推开对方,转而就被人抓开衣袍,外袍留在对方的手中。   裴承权配合地凑近捉人,闷声调侃着:“赵大人,你欲拒还迎好手段啊。”   “裴承权!”   裴承权道:“朕偏要闻闻是哪里来的香气。”   太不正经,赵清和不知对方脑袋里到底怎么想的。俩人围着御书房的桌子开始转圈,他低声斥责对方试图让人清醒:“你要当昏君吗,裴承权!”两人奇妙的围着桌案转圈。   “敢忤逆朕,看朕怎么罚你。”裴承权故意装出来淫晃晃的邪气,一拽,扯开对方内襟。一截白滑的肩颈裸出,看得他喉咙发紧。   做昏君很不错。   奏折散乱在地上,俩人幼稚的躲猫猫。赵清和气急败坏,阴霾乱遭的情绪一扫而光,现在只剩下绝不能让下流坯子得逞的念头。   “你是皇上,够了!”   裴承权突然转方向,伸手一把抓住人手腕将人拉进,贴上去居高临下看着人。鼻梁高挺,鹰隼之目,长发被金作冷丝和凉冰冰的珠子铸成的小冠束起,帝王之相,早褪去少年之姿。   仔细看,眼底深不见底。   只是裴承权在他面前,笑意盈盈:“越叫,朕越觉得兴奋。”   手一挥,桌子上剩余的奏折也被摔到了地上。替而代之的是赵清和,衣袍被拽散开,他胸膛若隐若现。被人压在桌案上,头一侧,又臊得隐忍,何处不可怜?   “所及之处,所视之物,皆是天子所有。当皇帝还不能和你做这些,那我这皇帝当个什么劲儿?”   裴承权心底无限的眷爱对方,强撑起来的狠辣还是时不时流露出的茫然,无一不勾着他的心。   他们之间隔着一道伤,赵清和想脱口而出也有不得已的事,最终压在嗓子里化开了。   “你别生我气。”裴承权怎会看不出对方的心思,俯身凑近人耳边,低沉的声音无比郑重:“欠你的,是你的,我会亲手为赵大人奉上。”字成寒刃,刻在骨上。   对方从未有过食言的时候,可那些东西不是轻而易举就能办的。杀周太后,还是和他白头偕老,生同衾,死同穴,皆是。   赵清和一恍神,对方掐着自己下巴就吻了上来。舌尖强势不由分说就顶进,津液粘稠交换。   “唔,停下。”赵清和扭头抗拒,要说些什么又被是按着头硬亲上。脸颊嘴角湿漉漉的口水,有…已迫不及待。   再不说都来不及了,裴承权显然是动侍寝心思。   “喂,从年二十九到现在已经三个多月,若二十九那日你皇嫂真有孕,你…”赵清和死命推搡着舔着自己嘴唇的脑袋,色中饿鬼也抵不过对方。   对方摸到人,滑腻的手感就如摸一块上成的绸缎。“我知道你想什么,想做什么就做,朕是你的夫君,是你的党羽。宠妃什么都做得的,既说我是昏君,你还不敢什么?”闷声中裴承权不管不顾拽开腰间的带子,翡翠玉珠散落一地。   皇权特许。   强烈的占有欲充斥裴承权的胸膛,他咬上人脖颈,在那些已经变淡的痕迹上覆盖上新的。偏执阴沉都在在眼底浮现,他的,谁也不猛窥视、伤之。   死太轻饶了这群人。   “没有药玉,别弄到…”   赵清和又被挑拨起一丝异样的痒意。实话实说,那次起初他没多少好感觉,多少是因对方得舒服而舒服。最后才尝出点滋味,但很快就完事了。   这事,就挺奇怪。   可能太监的身子就这样吧。   胡思乱想之际,对方突然拧了一下衣襟遮掩的淡色。前所未有的发疼,惹得赵清和猝不及防惊呼:“嗯!”   “…怎么回事?怎么这么疼?”松开也不见好转。   “你太单薄了。”裴承权只这样说,转而兜住揉了又揉。察觉出对方颇有思虑,话锋一转问到:“那日你没感觉?”   羞耻快让赵清和找地缝转进去了,好在御书房现在没别人。他坐在桌案虚抓着人手腕,跟着一晃一晃,衣衫凌乱。犹豫一会,低头说到:“也不是。”   “那药玉是太医院用古方配出来专用来给男妻的,不应该觉得不舒服。”裴承权还在不断轻吻着人耳廓,喃喃低语:“告诉夫君,左想右想的犹豫那是为何?”   方子有方子的作用,太医院绝不会乱开,都是养赵清和伤过的身子的。普通人家娶人,也有类似的膏药,不应该会不舒服。   难不成是他太差?   “…嘶,你别碰,心口那疼。”赵清和那肉疼得碰不得,他弓身子,坦然说:“就偶尔你弄得紧一下,然后是好点。   “可能是…没有了,和常人不同。”   是那日裴承权太过欣喜,行为得章法有点乱。娶男妻,不同的地方还很多。   说得裴承权心一酸,怜爱地吻了吻人耳垂:“你就是你。有什么不一样的,还痛吗,帮你吹一吹,含一含?”疼都是因为那些汤药,让人别这么单薄,长着肉,他心知肚明。裴承权心里盘算着一件事,不能停。   “是你想吧。”赵清和清醒,拽人手腕往旁一扔。   “朕都叫过赵大人娘了,有何妨?”裴承权坦荡自然:“娘,让一下嘛。”   “别,你,你怎么这么下流?”赵清和彻底拿人没办法,挣着:“知不知道人伦纲常,那能乱叫吗?”   “我们姓裴的都不正常。我更不正常,叫你娘我也兴奋。”   俩人的气氛越来越怪,御书房里的靡靡之音细微引人遐想。门外轻轻扣门,一声尖细通报声带着谨小询问的意味说:“圣上,工部尚书周如豹请安求见,奴才何时宣传?”   屋内声音威胁:“让他等着。”   赵清和连忙按住还要继续的男人,劝诫:“等会他还要进书房里来,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又不是正弄着让他进来说事。” 第20章 毒夫故事会   说不通,赵清和焦急地拽住人脱衣服的手,脸发烫:“你脑袋里想的…”他说不出口,换而说到:“弄完味道散不去,让人闻了你还要不要脸了?”   裴承权抓着人最后一层内衬不肯松手,不紧不慢道:“那他应该谢恩。”   “国家大事要紧,你先和他商讨南方水患的事。”赵清和急得满头汗:“晚上,晚上补给你还不行吗?”   “你可不要欺君。”   劝住裴承权,把衣服拢好整理平整才唤人进来收拾。裴承权恢复淡漠肃重的深色,伺候的小太监跪在地上找散落的翡翠珠子,清秀的小太监在跪着给皇帝整理衣袍,就对着还没下去之物也面不改色。   这一幕看在门外的赵清和眼里,心里的滋味变了,那小太监侧脸干净秀气。人对已经拥有却无法掌控的东西若即若离,看得心中生出一口气。   现在拥有,却时刻担忧失去,嫉恨就这么生出来的。   在宫里,上到皇帝,下到奴才,都有该做的事。赵清和该做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他回司礼监内室,只唤来一人。   “我要你找一信得过的太医。”赵清和贴在随思远耳边:“入春有春困,当差犯困是大忌,配些苦寒清泄的,都喝一喝。”   “许么小亭那轻快点儿的差事就派他去临竹轩,那位带发修行的去尘居士怎样都曾经是皇后,需有人伺候。”   伺候先帝的妃子是比较轻松的,她们在宫内是养老等死。少了勾心斗角,也没有重活儿,是相对花房轻松。   “咱这就去办。”   随思远找来的太医才入职太医院两年,年轻看着又老实温吞。内室的门一关,赵清和请人坐下,倒茶边说:“不知该怎么称呼?”   “晚生孙文元,不知大人身体有何微恙症状?”孙文元不敢怠慢眼前的宦官,那道赐尊称的旨意可是传遍。他恭敬地坐在凳椅上,姿态谦卑。   赵清和还是不习惯用“咱家”自称,斟满茶将杯推去对面,看向太医的眼中有一丝玩味:“不知孙大人听没听过一则故事,说是有一富商,家业颇大却有一规矩,不可分家唯有一人能继承家业。到这一代的家主可子嗣凋零,撒手人寰时家中无男丁承袭家业。家主之母恐家业散去,于是找富商之弟来承袭家业,总归都是本家血脉,堵住了旁人亲戚的嘴。可这家主在死前与妻子同房,妻子肚子里若有子嗣才是名正言顺之人,有还是没有,谁也未可知。新的家主又该置于何地?”   “听闻孙大人天智卓越,聪慧过人,此局何解?”   “谁说的?”孙文元是下意识脱口而出,他性子直又楞,不懂圆滑巴结。进太医院傍不上人,默默无名。不得不说,随思远找人一把好手。   气氛诡谲,茶盏冒着热气。   孙文元听完冷汗直流如坐针毡,说得哪里是富商的故事,就是宫中。   “品茶吧,我还没为圣上沏过茶,也不知孙大人能不能赏脸试试?”   这是命他为现在的家主效力,孙文元端着茶杯的手颤抖。机会摆到眼前,太医院的人处处给自己冷眼刁难,他心一狠,猛地将茶水饮尽。   “烫烫烫…”太烫,孙文元失态呼着气,皱着脸。年轻的孙太医,滑稽毫不稳重。   赵清和笑意僵硬,这人靠谱吗?   孙文元放下被,被烫破皮的舌头说话囔囔,压低声一副算计狡猾的嘴脸:“晚生有一破局之法,宅中奴仆伺候的清热饮方不尽相同,每方中取出一二味药成一新方。事已成定局,家主已有何必在翻起风雨。那夫人有或没有,灌下一服活血化瘀的药,有,自然救化淤,没有,就当清热解毒,百利无害。有后宅的主母查不到方子案底,牵扯不到现在家主身上。”   人是聪明的,一点就知道赵清和的意思。他起身伸手拍了拍孙文元肩膀,若有所指:“孙大人果真是聪慧过人,往后我还会有小故事和你分享的,前途无量。”   “愿为赵大人排忧解难。”孙文元起身撩袍行礼,他是看开了,旁人骂他投入宦官门下不要脸面也无甚所谓。   想站着当人,太医院嫌他举止无状难堪大用。跪下给眼前宦官当鹰犬,至少前途无量。   夜深,宫中点起明晃晃烛火。司礼监的圆桌盛放夜食,赵清和没上桌,其余的几位大铛没敢先动。   赵清从内堂出来,抬手一挥:“用吧,都是在这儿当差的,敬重我这事儿不在这些上面。”他吃食都在长信殿,今天竟也坐了下来。   桌子上是莲子绿豆阿达子,没有刺鼻味道也是为当差身上不沾味道,以免让主子烦厌。   圆桌上重新坐上了人,赵清和安然处于主位。   “么小亭呢?”   么小亭正忐忑地在内堂,看着留予赵大人休息的床榻。左右为难,脸蛋红热。   他咬了咬牙,一狠心。   么小亭脑子里想的是,安排轻松的差事必然要付出代价。对方不要银子,他听那些当差的年长的公公说天下没有白吃的饭,去了势也能磋磨年轻的小太监。   约摸着赵清和大抵是要磋磨自己,于是他脱得光溜溜钻进内堂的床上。   说是内堂,也不过是晚上宫门落了,在司礼监后面的四方院子里留给伺候皇帝换班下来的宦官暂时休息的。赵清和现在是掌印又执笔,房间自然是最好的。   但他睡长信殿,皇帝的床。   这间屋成了新祖宗身边的红人随思远的屋子,烛火暗淡,床幔半垂下来。被褥底的人等来一声吱嘎开门声,心思忐忑。   随思远进门就发现房间里的古怪,放轻脚步小心翼翼走进去。房间内鸦雀无声,细长的手指轻挑开帷幔,与床上之人对上眼。   “你进来做什么?”么小亭大惊失色,连忙抓着被子遮在胸前。   随思远被惊一下,随之冷笑一声:“咱的屋,不能进?”他走到床边,伸手抓住么小亭的头发,拽近眼前。   “疼疼疼!”   “倒是你,大人安排你去了前皇后的身边当差,不去临竹轩,爬上这里的床欲意何为?”随思远不松手提着人头发,被子下滑一寸就看见青涩的一寸皮。一眯狭长的眼睛,心里通透:“原来是想爬赵大人的床,野心不小啊。”   “不劳而获想走捷径?”随思远话里有话:“你有那个命吗?”   “你!”么小亭被臊得脸通红,双手护着自己被拽得头发。这种事都是私下隐晦的,搬上台说透简直是撕开遮羞布。况且宫里有这么做的,凭什么单说他,么小亭脾气直,急躁地苍白解释着:“你松手,我,我就是报答…”   “报答到床上去了?”随思远故意又道:“咱喊人过来见见,这是怎么个报恩法。”   被子脱落,即将要露出他们最不愿让人见到的地方。么小亭急了,手忙脚乱往上捡被子。他年纪小没随思远那么多弯弯绕,眼泪在打圈:“作践我作甚,你们都仗势欺人。什么活都往我身上推,好不容易攒了钱能换差,姓崔的又倒台。我他奶奶的倒想不劳而获,哪有机会?”眼泪落了下来,么小亭想到在花房的日子,没干爹没师傅罩着,最累最脏的活都扔他身上,吃点水煮白菜还要被管事太监抢去半碗。。   越想越憋屈,他怨恨抬头瞪着随思远:“大人赏了我轻松的差事去处,又不要银子,还能要什么?”   “你们这样的大铛不都好…好弄年轻的吗!”   话直戳随思远脊梁骨,对方身子如青枝还没张开,往下看隐隐能看出么小亭净身是全白的,他看到了疤缝边缘。全白的不适合做重活,时间长再一劳累,容易不受控制漏尿。他顿时明白么小亭为什么这么执着要轻快点的活儿了,手一松,人又跌坐回床上。   “嘶…”   “谁告诉你我好弄年轻的?”随思远皮笑肉不笑,掐上人下巴强迫其抬头看过来:“你们是指谁?”   么小亭眼神躲闪不说话了,他没傻到把管事的供出来。说出来外一随思远和那人相熟呢,倒霉的还是自己。   “行了,擦眼泪擦干净。”随思远突然贴近,把人下一跳往后躲,挣开他的手。明明怕亲切,还要暖床要献身,又愣又傻。   “赶紧穿上衣服滚出我的屋。”随思远不动声色拽下来另一边的帷幔,他们这样的人已经残了身,就剩最后一张脸皮。他在外面背过身,轻声告诫:“不管之前你认识的谁有那爱好,我是没有,也没凌辱小太监的喜好。。”   “不是什么床都能爬的,想活就断了今天想干什么事儿的心思。”随思远镇定冷静,烛火烧出的有油响被他的话遮住:“今天的事我可以不说出去。”   “真的?”么小亭从帷幔的缝里探出头,眼泪被擦抹点,正急忙系着衣服。他带着孩子气,认真追问:“你当真不会说?”   “只要你听话。”随思远转过身,视线垂下:“听我的话。”   “你…你什么意思?”   “你不是说我们这样的人最喜年轻的?猜猜是什么意思。”随思远眉眼如画,嘴角含笑垂视比他小一轮的么小亭,怎么看怎么让人发冷。   “咱让你…”随思远欲言又止恰到好处。   宫里磋磨人的手段太多,宫女太监对食慰藉也不光是感情上有个伴。有些寂寞久的,邪火怎么发泄?虽行不了房,也骑在人身上咿咿呀呀,当回男人。 第21章 惊蛰夜   不全的男人,也总归是人,是人就有欲望。   么小亭眼底闪过一丝畏惧,脸色又变了。藏不住心事,白纸让随思远觉得很是有趣儿,他闷笑一声使劲掐着人脸颊皮肉:“叫声干爹听听。”   这,这什么意思啊?   么小亭茫然又气愤,脸颊被掐红一片,叫不出口,憋屈地狠狠系上自己的衣袍。   “我现在是司礼监的随堂,叫声干爹,你吃不得亏。”随思远说的是实话,现在的宦官内廷的头是赵清和,他是对方身边的亲信,多少人想巴结。   抛出橄榄枝对方还不给面子,他是看么小亭实在是傻得可笑、有意思,他还没收过干儿子呢。   有人罩着是么小亭之前梦寐以求的,真拜到随思远这样的大铛面前,他又局促,吭哧片刻才吐出一句:”…干爹。”   对方穿好衣服从床上下来,看着自己的新儿子,随思远轻叹:“叫一声干爹,我就提点你一条。赵大人那张床,想不都不要想,那不是你我这样的能肖想的事。往日里看见不能看的,闭上嘴,在他面前当差未必是好事。”   “…那大人在哪儿睡?”么小亭实在憋不住好奇。   随思远拎起人耳朵,严厉说着:“宫里这么大,自有大人的去处。干爹再告诉你一事,去了临竹轩,发生什么,见到什么,别怕,别参合,别多言,回来告诉你干爹我。”   “嘶,知道了,干爹,”么小亭这么叫对方还是觉得别扭,憋着气偷白对方一眼。心里骂着对方的谦逊体贴都是装的,偷想临竹轩能发生什么事,前皇后已经带发修行又能出什么事。   “小傻子听话,干爹就保着你。”听话的语调就知道随思远心情不错,他对么小亭又道:“不白爬我床一回。”   亥时的临竹轩,么小亭进到宫人休息的偏房,房内昏暗窄小倒也干净。就一小太监在,对方昏昏沉沉被惊醒一愣,慌忙问着:“主子还难受呢?”   “什么难受?”么小亭摸不着头脑,把随身的衣物放在一旁桌子上。大通铺上的上小太监彻底醒了,爬起来点上油灯,借着火光打量着来人:“你谁啊?”他还以为是另一人换班来了。   贴身伺候的宫人都住在偏房,一屋大通铺,一宫管事的才有可能落一个单人睡的地儿。么小亭被差派来,也得住这儿。   “咱是被分来的新人。”   那人年纪也不大,长出一口气,泄了气又躺回去嘟囔着说:“还当是过来换班的,你自己收拾收拾,小点声。咱再眯会,你一新人就先休息吧,还没熟悉这的活儿,换班咱不叫你。”   “你刚刚说主子难受?”   “可不嘛,主子从戍时就开始肚子疼。”那人摆摆手:“临竹轩算你就是太监四个,宫女四个,活不重,不像外勾心斗角。今天是居士身子不舒坦,其他人在前面伺候呢,过会换班不用你去,你要是奔着挣个前程高下就趁早想办法走。”小太监清凉凉嗓音警告着。   伺候先帝留下的妃嫔本就是事少的养老差事,何况是带发修行的前皇后。在这儿没有大出息也担不上大过错,总结起来就是没出息。   外面淅淅沥沥往下掉雨点了。   临竹轩里的竹子趁着春雨正往外顶芽,伴随的是主屋里似有若无闷痛凄凉的喊声:”好疼,…叫太医,叫太医。”   “见红了,怎么会见红呢?”宫女刻意压低的惊慌声被木门遮在了屋里。   雨势越来越大,猛烈地砸向宫中的砖瓦,屋檐上蹲兽承受着雨露恩泽。   一声惊雷,赵清和猛然惊醒,他浑身被汗湿透。雷劈下闪过的光影映出他脸上的汗和苍白的脸色,长信殿里甪端香炉内冷香未断。   “清和你怎么了?”与其一同醒来的裴承权紧张得不行,将人搂在怀中才发现对方的寝衣已被汗水打湿。   “清和?”   “怎么浑身都是汗,清和…”   “…你,你会立皇后吗?”赵清和将脸埋进皇帝的肩窝问出压在心底的问题。黑暗里,龙床上,裴承权将他抱在怀中,两颗心再贴近也有两层人皮隔开。   赵清和做了一个噩梦,梦里的自己垂垂老矣已有白发皱纹。裴承权坐在明晃晃九龙盘踞的皇位上,身边新人相伴,梦里看不清那人的五官,他却可以肯定是那人容颜惊艳。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裴承权你和谁搂在一起呢!”梦里的赵清和愤怒,质问,却被一群宦官拧着胳膊按住。   似真非真,又有人跪下为裴承权换上团龙红袍,他竟弯腰捏住那小太监脸颊,怜爱在眼中,嘴一张一合:“生的不错,留下伴驾吧。”   “你说什么?裴承权你在说什么啊!”   赵清和崩溃不可置信,挣却挣不脱,那些人在他身上压着。   裴承权却连一个眼神也不愿给他,无比厌恶地说道:“腌臜之人污了朕的清净,拖出去扒下官服扔出宫外。”   “裴承权…!”   无数的手拽赵清和身上的衣服,撕碎,露出他最不堪的地方,而皇位上的人冷漠搂着新欢视若无物。   “我是清和啊,景衡,我是清和啊…”   怎么哭怎么喊都无用,最后一片遮羞布被撕碎,那条伤疤彻底暴露在殿堂中。有人嗤笑,讥笑,视他为皇权之下过了劲头的玩意儿。   “恶心。”   “立你。”   两句话重叠,两种极端。裴承权温柔地将人脸颊发丝拨开,怜爱珍视没有掩饰,轻轻拍哄着对方的后背:“朕的清和吓到了。”   “有朝一日我会年老色衰,你身边年轻漂亮的人不会断,求景衡你能让我体面的离去,让我在外面自生自灭行吗?”说出这话赵清和极尽卑微,声带着颤与哽咽:“景衡你别再哄我了,陪你身边,我知足。后位我不敢想,我知道自己现在这样不配坐在你身边,更别提后位…”   “你为什么要抛下我离去?”裴承权不解,头顶没有十二旒冕,他的愁闷在赵清和面前显露。他不过也是刚褪去少年感,被强按在这个位置上。   “清和,我只有你。这宫里太黑太冷,靠近你,我才活着。”裴承权把人抱在怀里,垂下头眼瞳中只剩对方:“从七岁上书房时只有你陪着我,现在也只有你跟我在这皇宫里。你说的,我们只剩彼此了。我不放手,也不准你离去。”   “样貌是不重要的东西,这里只有你我相伴了。”裴承权低头轻轻地亲了一下对方的淡色的薄唇,尝到汗混着香气。他的身上突然多了温柔悲悯色彩,像抱着受惊的孩子一样抱着赵清和,拍着他的后背:“别怕,等我拿回兵权。”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没有永远不停的雨,快了,别再怕了。”和亲有目的,最上一层是借题发挥。   赵清和抬手抚平人眉间:“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以此话问对方的长情。   “我可。”裴承权认真果决,低头看去:“慎终如始,则无败事。清和,为夫在你的伴读下学的还行吗?”他闷笑,说到:“内阁的杨明贤和周氏、顺阳侯是一丘之貉,推我坐上皇位有两人功劳。”最后两字裴承权重音咬牙。   “杨明贤门生颇多,贸然清理伤筋动骨,王其白上柬只有八字,循序渐进,重在兵权。日后为夫把周令仪的皮剥下来制成灯笼,日日夜里点在这长信殿中,不会再有噩梦扰清和了”   对方说的太狠,盖过了他的噩梦,闪过的雷电照出裴承权脸上的阴狠。阴霾笼罩中是面无表情的麻木,说话的声音格外温柔:“为夫哄你入睡,别再怕了。”外头的雨砸在宫内青砖,床榻帷幔轻晃,长信殿中一片漆黑。   裴承权拍着人后背,哼着母妃曾哄过他的歌谣:“果子果子熟透要摘,果子果子熟透便不在,落在墙外没人理睬,落在墙内任它腐坏…花花叶叶终不相见…”过去的夜里,他也被人抱着、哄着。   夜深人静,屋外大雨。   长信殿中,床榻之上,他们只有对方。无父无母无家之人,依偎在一起。   “你会不会厌恶我的狠毒?”赵清和闻着对方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松木味儿。他埋进人怀中,喃喃自语:“我可能杀了一个无辜的孩子。”   “没生出来睁开眼睛的都只是一团血肉,算不得人。”   “是吗…”赵清和从怀里挣起身,晚上喝了不少水。情绪激动过后肚子有涨意,自从净身后,他那里就不太能忍住尿意。   “怎么了?”   “…想那个,你转过去别看。”   宽口瓷壶绘着石榴纹,掰开处是口。赵清和拎着壶,需要紧紧贴在那道伤疤裂口,才能接住。   水声没落雨连续,赵清和还是觉得羞耻。   裴承权是背过身了,可也扭脸偷窥着,恨自己,心疼地看着。   门外一声缓声在请示着:“皇上,临竹居的居士有恙,恐是不好。”   “无关紧要,送碗安神汤进来。”裴承权正拿着沁湿的帕子为他的赵大人擦拭小孔,惹得对方拽着衣袍推搡遮掩着。   裴承权:“为夫给你擦干净,躲什么?”   “…你。”他被人搞得羞耻尴尬,憋出一句:“你,你闻我时,我身上有没有味道?”他听随思远说有些侍人净身后时常漏几滴尿,身上会有异味,他很在意。   “朕闻闻再说。” 第22章 杏油   “你,你又开始胡闹。“   雨夜里,长信殿中未点宫灯,漆黑鬼魅,床帐晃动,靡靡之音引人遐想。   “不可…真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   “脏,我得洗一下…。”赵清和被逼到床尾,一手提着寝衣裤子,一手推搡压在自己身上屹然不动的男人。   “朕就是闻闻清和身上的味道。”   话说得太暧昧,像细针扎进赵清和的皮肤里,就闻味道比真做点什么更臊人。热气喷在脖颈处,赵清和夹紧腿,躲着。   “皇上,安神汤。”   床帐外面的声音恰到好处,裴承权脸色一沉。发怒的前一秒被人搂住脖颈,轻声勾人:“你生气了。”   裴承权贴上去,离人嘴唇很近:“大人让不让朕生气?扰了兴质,让他多跪一会不好吗?”快到嘴的肉被阻止,任谁都会有火气。   发不发,现在看赵清和。   从赵清和净身后,裴承权极尽宠溺补偿着对方,还仍觉得不够。哪怕是让对方凌驾于皇权之上,也认为是理所应当。   “不让。”   简单一句,赵清和掌控着这条乖张的龙。   两人的对话在偌大的寝殿里模糊,可跪在床边的侍人听的真亮。一只手伸出床帐,端走奉上来的安神汤药。   片刻,里头传问到:“知不知道太医院谁去给前皇后问诊了?”   “回大人话,是钱太医。”   赵清和在里面说到:“下去吧。”   对方提到嗓子眼的心才落下,劫后余生庆幸中静悄悄退下去,关门连丝声音也没有。外殿点着火烛,值夜的宫人在此依靠着门框能偷偷眯一会,时刻等着里头主子有吩咐。   撩水的声悦耳,赵清和伤疤处被一条绸帕遮住,显然是已被擦洗过。罪魁祸首正在洗手,裴承权擦干净手才端起瓷碗,伺候着对方喝汤药。   “压压惊。”   赵清和靠在软枕,心安理得地喝下淡褐色的汤药。味道不算好,两人窝在床上没有旁余烦心事,做夫妻般自然寻常。   “对了,养身子的药能不能停一停?”赵清和问到。   裴承权拿瓷勺的手停顿一下,表面镇定自若,随口问到:“怎么就不想喝了?调的药不伤身,你身子受伤坏了根基,男人承欢伤身,寻常人家娶了男妻也是要调理养着。”   “喝完有时有些奇怪。”赵清和皱眉,难以启齿。对方是不会害自己,他信裴承权,可有时真的挺…   “怎么奇怪法?”裴承权放下瓷碗,仔细给人擦嘴边。心里担心自己做的事被捅漏,转念一想,为对方开方的太医应该不敢拿三族冒风险,说到:“朕传他来。”   “别,就是…”赵清和为难,轻拽开寝服衣襟。脸扭到一旁,难为情,身子骨看起来比之前要瘦弱的样子好多了:“喝完那些补药热,有时候还骨头里疼。”   昏暗中肌肤是白的,裴承权目光晦暗,率先行动的是手。覆在上面,轻揉一下腰,引得对方一激灵。人比之前胖点了,补气血的汤药的效果不错,燥热得皮疼也是正常现象。   “补药都是补阳气的,热也正常。”裴承权话一转:“还是说…你想为夫了?”话说的够轻浮,他笑着凑近赵清和:“只要大人吩咐,朕就侍寝。”   越说越没正形,对方的手不老实赵清和也没心思纠结这问题。身后退无可退,何况揉得也缓解难受,他只虚握住对方的手腕,唇缝张合狠骂着:“下流的登徒子。”   那汤药确实是养身的,只不过有几味药副作用会令人长肉。他喜欢摸赵清和长胖点,也需要这样,因为对方受伤之后虚亏。但事不能让人知道,否则对方该多心了。   手心倒上珍珠杏仁油,裴承权用油按摩,手指似有若无用巧劲儿。   和小孩长个子时生长痛一样,按摩能缓解不少。   喜欢极了对方隐忍又羞臊的表情,裴承权调戏人的馋瘾蠢蠢欲动,旁敲侧击问到:“还难受吗?”   “嗯,你想做什么?”   裴承权脸皮厚:“我想伺候大人。”   赵清和比对方像君主,而对方像绞尽脑汁求恩宠的妖妃。   赵清和忍着痒意,皮肤泛起一层油润光泽,伸手捧着对方的脸,无奈叹气:“你怎么就一点不担忧太医院里周太后的人?钱太医去临竹轩,小产这样密事他能去,我没记错他可是院判之一,景衡我不想哪一天你如你皇兄般,突然身子就虚起来,再就没了。”眼中担忧掺不了假,赵清和温润如玉气质的脸满是害怕。   太医院牵着的是宫内所有看诊治病的活儿,周令仪歪心思一动,保不准又是一张御十神女方。   ”死不了,留你一人在宫里我怕。”裴承权倾身,吻上人唇角。舌尝到味道,轻声感叹道:“你很好闻。清和,我不敢死,你没坐到该坐的位置上,我死了那些人会剥下你所有的东西撕碎,羞辱你,直到吃了你。”   “没了我,你该怎么办啊…”裴承权的心顿时被刀割开,对方还不够狠,还是容易破碎。从人嘴角吻到脖颈,鼻尖蹭着那皮肉,他道:“午夜梦回,要是可以变鬼缠着你,掐死那些拽你的恶人,该多好啊…”感叹着,他手中按摩的动作没丝毫减慢,慢慢滑按着,然后挑起手帕。   “那样时时刻刻都能看见你,在你睡着时,一遍一遍的占有你。”   赵清和一紧张,刚起身又被压住。珍珠杏仁油淋到淡痕处,顺着往下淌,油腻腻的。   从脖颈嗅探,都是淡淡杏子的清香味。   长信殿里,淡淡的杏香,好似一颗杏树正缀着皮薄多汁的果实。   “你别乱来,喂…。”   还是不适,这次比之前动作要慢,似在摸索力度。   裴承权自顾自说到:“临竹轩唤钱太医去,一我不知是前皇后小产,二我知这事。一步棋,两种走法,前者虚与委蛇,我不知情钱太医还能再用。二则弃车保帅,借你的手杀了钱太医,替他们灭口。”   “嗯…我知道这些,但我怕,怕你哪天的药里就多了一味药。他极刑处死或是诛九族我不关心,但你…你是我夫君。”他攀上裴承权肩背,靠近对方,两颗心扑通扑通真挚的跳着。   “宫里凉薄,恩…!我既被你的皇位拖进来,啊,你就得陪我。”赵清和说这话也透着一丝报复的痛快,他们注定纠缠在一起了。   死,做梦。   活着才能血债血偿。   龙床纱帐轻晃,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大,掩盖两人夜话的声音。   靠近裴承权掌控着对方的情绪,是一种诡异的满足,占有让赵清和生出意思安全感。   哪怕越来越重,哪怕他狠毒到双手沾血。难受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舒心,对方将上次的话听进去,残身开始尝到甜头。   “啊…”   “啊…”赵清和深呼一口气,雨过天晴,空气真不错。腰微酸,不妨碍他心情。   临竹轩哀嚎一夜的动静也停了,血水泼洒在屋后被大雨冲刷干净。除去轩内伺候前皇后的,还有一人知道夜里发生什么。   仪元殿中的周令仪扶着额头盘坐软塌上,愁容满面,跪在下方是请脉的钱太医。忙碌一夜的太医脸色憔悴,回话谨慎着:“臣尽力了,娘娘前夜里就见红,随之脉劲紧有力,再转细弱,传臣时已经暴然出血,实在是保不住了。”   眼看要满四个月的身孕,快显怀时竟然落了。她儿最后的血脉断了,周令仪气郁堵在胸口。她立裴承权时是无奈之举,发现皇后有孕又时机不对,想等对方身孕到弃母保子胎儿也可活的月份再宣。借血脉正统,逼裴承权让位,再立幼子。   现在都完了。   空了,都空了。   周令仪深呼一口气,闭目问到:“胎象一直都稳,怎会突然如此?”   钱太医本本分分答复:“臣一直是小心谨慎,稳胎的药每日都亲自斟酌检查。前皇后为有身孕用过那药方,近日又忧思,再遇雨夜受惊,胎儿才三个月多些…小产也是有可能的。”话里话外将自己摘干净,他为前皇后开的助孕方,药性强悍,那时的皇帝已是内虚外强,也是用猛方催壮。   强行同房所怀的胎儿,小产怨不得旁人。   “无用!”周令仪猛地睁开眼睛,凌厉地看向太医:“事已成定局,哀家要风平浪静绝无此事。”她隐隐感觉事情蹊跷,现下却没办法声张去查。知道先帝死前与皇后同房的那些人,都被她赏净身的小玩意儿杀干净了。   白费了,都白费了。她给自己儿子灌了半年多的药,到头来只有皇后争气,现在看来,她也是个不争气的东西。   “臣还有一事,前皇后伤了根基,身子需要调养,派一内侍医女?”   “派什么派,让她自生自灭。留不住这个胎儿,她有什么福分。我儿已经死了,她还有什么价值,陪我儿一遭死了吧!”周令仪是真动怒,顾不得维持温柔慈母的样子。手一拍桌子,痛心疾首。幼子比裴承权好掌控,这步棋没了,她还要依仗着对方。   她已无夫无子,手中能攥的只有权利。 第23章 溺爱   等钱太医走后,侍奉的陈公公上前为太后娘娘轻按太阳穴,他翘着手指,动作轻揉,说到:”您也别气了,多少风雨您都走过来了。这孩子没了,也妨碍不了什么。眼下的局势没变,再有一个幼子,还是一样的。”   金饰珠钿缀在周令仪的发髻,她眯着眼,威仪仍在。已不是初入宫时天真烂漫的年纪,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宫里磋磨得她凌厉心狠。   “新帝的皇后一定要是哀家周氏一脉,传话给哀家的父亲,选一选漂亮年轻的脸蛋进宫让哀家看看。”   是啊,都不要紧,再有一个好掌控的不就好了。   裴承权到底不是自己的亲儿子,看见对方就能想起他的母妃,黏在她夫君身边的娇柔作态装出来与世无争的模样,恶心。   周令仪轻叹一口气,唤道:“陈迫,难为你一直伴着哀家这个疯女人了。”   陈公公眼里只剩柔情淡然,指尖轻轻为人按摩着太阳穴,阴柔的嗓音低声道:“太后怎么会是疯女人,您是一国之母。奴才一家都饿死干净,没有您心善求侯爷收留奴才,奴才早就饿死在北宁的街角巷尾了,奴才伺候在您身边知足。”陈迫一家是穷苦人家,家人在他幼时就为他切了,想要送他进宫,奈何缺二两银子。   他在宅子里就陪着周令仪,从小姐叫到娘娘再到太后。   为了她,陈迫什么都做的出来。   “选秀再缓也有头,早晚都是要立后的。皇帝和那个小宦官,呵。”陈迫冷笑:“不过是现在狗仗人势,长久不了。”   阴天散去,红墙宫内依旧。无人在意以前的事,失势的人。现在受宠爬上来的是赵清和,想巴结他的人也得看能不能碰到司礼监的门楣。   让礼部和司礼监商量和亲的规格礼仪,曾经的父子见面稍显尴尬。在厅堂中,礼部尚书赵方站在下位,冷漠地看着坐在上位没有起身意图的赵清和。   两人是相看无言,随思远端上热茶,说道:“大人,小天池的庐山云雾,您试试。”茶都是皇帝特赏,转过头又向另一位赵大人道:“您行礼上座,商量和亲的事时辰短不了。”   “本官向他行礼,恐怕不妥。”   随思远眼一抬,笑呵呵和气道:“赵大人是圣上御旨替皇上来操办和亲之事,向您行礼恐是更不妥吧?”   赵方黑着脸神情凝重,他视次子为耻辱,想他以宦官身入宫没想过对方能做到此高位。被羞辱得温怒,为官的傲骨撑着他,直视儿子不甘落于下风:“大人,本官真要行礼?”他的脸与赵清和有几分相似,只不过对方被生母温润中和。   “本大人受得起,行礼吧。”赵清和端着茶杯漫不经心,轻吹杯边抿上小口。再抬头,笑意温润:“我记得咱们早就断绝父子关系了,你是你,我是我,尚书是这么说的吧?”   心里憋着的气看着对方受屈顺畅两分,赵清和眉眼含笑,清秀手将茶放置一边:“哪有什么不妥的,不过不能称呼尚书为赵大人了,这称呼圣上和太后赏给我了。”看死板不通人性的赵方,他的恨意在心底翻涌。   把他逐出门的那夜,历历在目。除去他母亲的名分牌位的话,不可能忘。   “臣请赵大人安。”赵方再恼火,在皇权规矩面前也能弯腰行礼,标标准准向自己的儿子请安。心里咒骂着小人得志,窝火使得额角的青筋暴起。   “坐吧。”赵清和随手一指,态度极尽傲慢。扬眉吐气的机会,怎可放过,他现在想要折腾“赵家”太容易,尝到权力的快感,怪不得这东西这么迷人。   “听闻尚书的长子沉稳机敏,和亲做送亲使是不是不错啊?”赵清和的笑里藏刀,他知道他这个曾经的父亲最疼爱的孩子就是大哥。和亲路途遥远,变故常有,难保不会遇见什么天灾人祸。   刀要往最疼处割,才伤人杀人。   赵清和:“好差事,这可是长脸的事,能为赵尚书争气不说,你也觉得面上有光会欢喜吧?”   赵方的长子刚成家立业,他夫人还在孕期。若是一去出事,剩下的可是孤儿寡母,家里该怎么办?他再厌烦赵清和,也只能软下脾气,卑微拱手劝说着:“臣长子难担此大任,求大人高抬贵手。”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赵清和似笑非笑,眼中阴郁:“尚书是真疼爱长子。”   赵方没见过赵清和的另一边,平时温润优柔寡断的样子现在咄咄逼人又狠毒。   “臣求您高抬贵手。”   赵清和背后是皇帝,不然区区阉人,赵方不会伏小做低,他在心里鄙夷不屑他这三子。   “可我的父亲在我身上半分爱都没有。”赵清和垂下目光,似笑非笑地摩挲手中的茶杯:“求人啊,得看诚意。尚书光靠嘴说,本大人岂不是谁的脸都看?”   “都舍不得,我去?”赵清和说话是笑眯眯的。可透着阴冷。   礼部的人在一旁捧着折子不言,哪能不知道赵清和与赵方的关系,子为难父的场面他们噤若寒蝉,生怕引火烧身。现在赵清和是皇帝面前的红人,得罪不得。   赵方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搭在坐椅扶手上的手紧攥着。万般愤怒,都吞入喉中,恨自己当初怎么就没摔死这畜生。他巍然不动,面容刚毅。   “自不能让大人去。”赵方忍着羞辱,道:“莫要为难下官,臣长子家中夫人临近产期,求大人念未出生孩子的面上。大人需要什么,本官有,定当奉上。”说完,赵方强挤出一丝讨好。恨自己没站对人,谁能想当皇位会落到无权无势的王爷身上。   “凭什么念?”赵清和直言:“我与那未出世的孩子又什么关系,先国后家。还是尚书认为先顾得家,再是北宁?”   寸步不让,让赵方毫无颜面。手中的扶手快被攥碎,赵方脸色铁青,额角血管暴起,话到嘴边最终还是转为一句:“我知道你是想为难我,这些场面漂亮话咱们还是收起来吧。曾经父子一场,现在大人想要臣如何做?”   从小赵清和就被送去给皇子当伴读,看似好差事,实则就是送给裴承权的小玩意儿,博一个好名声。   裴承权惰学,他要替人受罚。打手板,罚站,抄写…   当初他真以为父亲是有意培养,其实是皇帝的旨意不好违抗,那又是个不受宠的皇子,他这可有可无的儿子是最好的选择。   “既是礼部尚书,行一大礼,我受得起。”赵清和冷冰冰看着对方,等着。   只见赵方起身撩袍,众目睽睽之下跪拜叩首。越是为长子做到如此,赵清和越是心寒。看人俯首在眼前,净身那夜被拒之门外的仇也痛快了点。   权力的滋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原来这么舒畅。   赵清和起身,一旁的随思远就立刻扶过来。他指节漂亮秀气,搭在红袖袍子上养眼,随之说到:“把我母亲的牌位送出你赵府交还给我,送亲使的事再议。”他扫过旁人捧的折子,再道:“仪仗从简,两队护卫,那些随品司礼监看过再给你礼部一个答复。” 玉岩屋  其实原本的送亲使赵清和心里就已经有数,出了一口恶气他走出堂厅都觉得豁然开朗。   雨过之后就正式入春,从宫内红墙走过能闻到春季特有的泥土味儿。   和亲的人是谁还没定下来,赵清和今日还要去往冯府一趟。当时在朝堂进言选秀的冯卿家,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冯府里是闹腾一片,后宅里是打砸撒泼。   “凭什么我要去和亲?连要嫁的是谁我都不知,好你个冯长风去提什么选秀,这下好了!你女儿我要去那苦寒偏远的地方。”一阵凄凄惨惨娇声地哭泣后,又是摔砸瓷器的动静。   冯长风躲在门外,有心无力哄着里面的祖宗:“我的小姐啊,你爹也是被逼上去的,没得办法,我能怎么办,杨阁老和顺阳侯找上门,官场之道,爹也没路可走了啊。”   啪!   又是一个花瓶砸出来,里面的女子哭得更凶。冯长风是个宠孩子的人,女儿被宠溺的任性惯了。   冯长风恼火瞪起眼睛,呵斥着:“你不要再给我任性妄为!”   这时小厮来报,避开满地的瓷器碎片到老爷跟前:“老爷宫里来人了。”   这时宫里来人,还能是什么事,肯定是为和亲的人是谁。   冯长风起身叹气,背着手摇头离开女儿的闺房门前。是福是祸,都躲不过。他怪自己的无能,夹在新帝和周氏之中,唉。   冯府的前厅空地,赵清和踩在青砖上体会到陈公公去赵府宣旨的滋味。那是一种凌驾在他人之上,掌控他人畏惧的感受,极令人上瘾。   身着常服的冯长风要跪,却被制止住。 第24章 威势   赵清和:“冯大人就不必行礼了,不是来宣旨的。不过是来询问和亲之人是哪位,司礼监好命人准备喜服。”   冯长风心一沉,上岁数的脸还要强颜欢笑,请着客套着:“您请屋里上座,大人用没用过午膳?”他心里是厌烦看不起对方阉人仗势的姿态,刻板地认为这类人都一个样,小人得势。   “午膳就不必了。”   两人来至前厅,赵清和落座于上位。   冯长风:“上茶,请大人尝尝白茶牡丹。”他还没机会讨好这位新上来的掌印大人,一时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试探问着:“大人能否给指指方向,和亲的事…”   他咬咬牙,捶着大腿长叹一声:“不怕大人笑话,小女被下官惯的已经无法无天。我知道大人在皇上面前可说得上话,大人能不能替下官多言一句啊。”   “下官愿为大人鞍前马后。”   茶端上来,赵清和没端,开口说道:“来此前我已端过一杯,再品也尝不出白茶牡丹的香味。”   冯长风听出点所指,接话回到:“宫里的茶肯定是比我府上的要好。”他遣去周边侍奉的仆人,真是舍不得自己的儿女,索性坦率道:“大人,我是想只端一杯茶,能不能给下官机会放下一杯啊。”   晚了。   赵清和心里多少是有芥蒂,虽说进言选秀并非是冯长风一人主意,但心里有怨气。逼迫裴承权选妃,他不痛快。   “祸从口出,圣上也不想有和亲这事。自古以来北宁就没有先例,北方边疆小国不安,圣上刚登基。你说是不是你自己提及的事在逼你自己。”   冯长风肠子已经悔青了,又道:“唉,下官也有难处,那日就是没有我冯长风,还会有张长风,孙长风。”   赵清和侧头摸着茶盏上的瓷盖,杯盖的温热恰到好处。侧脸清秀,眼底眉尾小痣尽显良善,他道:“你现在放下茶杯,急了里面的茶就撒出来烫手了。”   “烫手也得放啊。”冯长风顺应地果断放下茶杯,果真被茶水溢出烫到手背。面不改色,动作坚决。   “圣上也无意为难冯卿家…”   偏门突然响起一声:“我去。”   赵清和的话没说完被打断,那人走进堂中,眉目明秀,身子挺拔。   冯长风拍桌动怒:“你胡闹什么,有你说话的份吗,滚下去!”   后面跟着的小厮惶恐解释着:“老爷我们拦了,是公子硬往里闯,是我们无能。”   “爹,长姐不愿去,那我去。省得你在这儿人面前伏小做低。”男人不屑看起赵清和,打心眼里骂着对方狗宦官。   “冯钰,滚!”   对方的举动快气死冯长风,他的儿子真去和亲以后可就和仕途功名彻底断了。他狠拍桌子,骂着:“还不将少爷拖走!”   赵清和不怒反笑,指着少年:“好,就你了。”   “大人!”冯长风又急又恼,膝盖一软,跪下央求:“我就是这么一个儿啊,大人…”   冯钰在旁挣脱小厮,扯嗓子喊道:“爹你不用求他,不就是嫁人。”   “起来吧。”赵清和缓缓端起茶杯,心里黯然神伤。人家里的父子情深,当初家里来宣旨时赵方就是求情一句,他的心也不会碎成沫。   “…大人…。”冯长风哀求着,四十多岁的他动容可怜。   赵清和二指夹着茶盖轻轻刮抹过茶水,品了一口,白茶甘香。面色从容不迫,抬眼看去两父子,漏出今天拜访的真话:“要的就是脾气不好的人去。”   “在路上惹出事,和不了亲最好。”   父子二人一愣,赵清和弯腰伸手托起冯长风胳膊,将人扶起,又说到:“大人别怕,公子一去再回,入翰林。”   “这是…何意?”   “圣上的意思。”赵清和的态度一直是镇定自若,放下茶杯轻呼一口气:“喝了你冯大人家的茶,我也不白喝,和亲肯定是必然。要是想让你儿回建北,你手中的白茶牡丹就得放下,剩下就是我和令公子的事了。”   白茶牡丹产自杨明贤的籍贯老家。   “大人说的可是真的?”冯长风需要肯定,他颤抖着手扶着桌子:“我儿此去还能再回?回来真的入翰林院吗?   “真。”   赵清和起身,走向少年伸手拍了拍对方肩膀:“跟我走吧,有和你说的话。”   冯钰拘谨,脸色涨红。他也没想到会成这样,还许自己一前途。对方拍过的肩膀不自在,他憋出一句:“你怎么身上好香。”思量着这宦官好像还行。   “你是找打吗?”赵清和余光瞥去,因这句不悦。   “不是,是真的有淡香。”冯钰真诚,他真在对方身上闻到淡香。   殊不知,那是珍珠杏仁油的味道。   冯钰被带走,去的地方是随思远置办的外宅,私密性很好。路上他心思复杂,不知对方到底有什么话可说,等到私宅,推开主厅的大门也是一愣。   不光冯钰一愣,赵清和也是。   主厅中一又壮又胖的男子眯眯眼睛正剥橘子,见赵清和进来,熟络热情:“清和!”   “…你怎么胖成这个球样?”赵清和皱眉震惊,他与对方是发小,关系感情不错。找对方前来,是因他在军营中有官职,却又不得志。   “闲着没有事吃呗,清和听说你出事了之后我去过你家找你,可你那个死爹闭门不见,再有消息我就和你搭不上话了。”男人剥完橘子往人手里塞一半,胖得脸都圆了,五官也走样。   …   “他现在不是我爹了。”   冯钰云里雾里,插话问到:“大人他是谁啊?”   “护送你和亲的…和亲使。”   冯钰指着胖子:“他?!”站在门口,他直言不讳:“他,他骑马,马能行吗?!”   “你说谁呢?”男人不满发火,嗓门洪亮:“小爷我骑马狩猎的时候你还玩蛋呢吧。”   赵清和突然头疼,他也不知道发小怎么会胖成现如今这样。眼神一扫命人关门,屋中只剩三人。   赵清和坐在圆桌边,放下手中橘子不忍直视发小:“派你护送和亲,你这身肥膘能行吗?”   “几天就减下去了。”男人虎背熊腰,高壮肥,能把其余两人罩住。   冯钰还是不懂,眼睛在二人身上轮流剜着:“我都认命和亲了,逗弄我有什么劲儿?你打哑谜我听不懂,我要走了。”说罢就要起身。   赵清和厉声:“坐下。”神情严肃起来。   “严十夫护送你和亲,和亲得到队伍不单有护卫队,还有锦衣卫,到时严十夫可任意差遣他们。”   严十夫问到:“要我做啥啊?”   “夺边境兵权。”赵清和的声音压低下来,这步棋是和他裴承权商讨后的结果,没必要对两人遮掩,全盘托出:“只有借和亲的由头,才能提严十夫的官职,到时可领一队兵马。并不是真的和亲,希望你可以在这路上闹起来没完,到边疆怎么闹都看你,要作到严十夫入驻守边疆的军队休养队伍。”   “然后夺权。“赵清和看着两人:“此事是有风险,十夫你从小的抱负有机会实现了,夺下边疆兵权你就是将军,圣旨启程时随你带在身上,但只有成事后才可宣。”   说完,屋内沉默。旁得两人被震惊的说不出话,此事成了是功臣新贵,风险也是极大,败了人头落地都是小。   严十夫在家中过得也不如意,母亲早亡,父亲再娶,继母熬死了他爹,家里哪还有他的位置。所以早早入军营为得是靠军功授爵,另立门户。   三人中的两人心都提到嗓子眼,冯钰脑袋是一片空白。和亲怎么就变成朝堂的权势更迭,对方说到这地步他再笨也听出来是新帝有所谋划。   见人不语,赵清和轻轻叹气:“是强人所难,可裴承权现在军中无人可用。”   冯钰又震惊与对方直呼新帝名讳。   “难得你记得我的志气。”严十夫咬了下牙,将剩余的橘子扔进嘴里,当即就狠下心:“臣接旨。”他多少知道发小和新帝的事,他和裴承权也算是熟悉。   “立功从龙的机会到眼前了,我没理由拒绝。”严十夫伸手捏了捏赵清和的肩膀,笑道:“身子骨也太单薄了,等哥回来,带着兵权给你撑腰。”别看他现在是胖乎乎,心是一堆孔,当即就明白新帝的意图。   对方净身的事他都听说了,想帮忙帮不上,同情他这个兄弟,也有对官职权势的渴望。   冯钰在旁,凝重说到:“和亲我避不开,就是他现在这个形状。”边说手边比划:“我担忧。”   “我他妈的都说我能减了。”严十夫恼火针对他身材的话,拽着小兔崽子衣领要教训被赵清和拦了下来。   赵清和无奈解释着:“十夫以前不这样,骑马打仗是出类拔萃的。信他吧,路上你再监督点。”   事定下来,喜忧参半,赵清和也不知道这事能否成。   都忙完,送走两人,随思远才凑上前,提及道:“大人上次说找一教您留住男人心的,都安排好了,今日见不见?”   “什么人?”   随思远回:“秦淮选艳夺魁的折问,说是被誉千金只求扫一眼,仙人入凡,玉颈丹唇。”   画舫花魁啊…   烟花地要勾男人的心确实跟玩一样简单。 第25章 春夜   天刚有黑下来的趋势,灯笼就高挂。露舫靠水,水面映出曲折的灯笼火光。   虽叫舫,但却是临建北的苍河边的院子,建筑布局是由开朝书画大家邱道洗一手设计。晚年的邱道洗落没也无法再执笔,他吊死在舫中梁上,这房子一直有闹鬼传闻,价格是一降再降。   赵清和没想到夺魁的李折问居住在这儿,千金难求的人,住在闹鬼的居所,百思不得其解。   舫内有北宁开朝时留下的痕迹,意境绝美,柱梁金漆斑驳,门框窗棂都着重雕画,灯笼光影映出木芙蓉的花影。   小仆迎客,引赵清和入舫中邻水边的房间。他见到李折问,又是一惊。   从背影看去,纤骨轻柔,露出的一截浑白脖颈让人挪不开眼。   脸转过来,赵清和二惊。   原本应是绝色的容颜右边竟一道深疤从眼底划到嘴旁,李折问的嘴和鼻子生的绝妙,他的唇上挑微微,如果没有疤,他的脸让赵清和也会惊艳。   三惊,李折问说话的声音很低沉。   “请大人安。”李折问起身行礼,性子是柔和让人舒服,他道:“妾身温了小吊梨汤,请大人不要嫌弃。今日得大人照顾,妾当作蒲苇。”容貌毁后,他靠着昔日攒下的家底度日,所能攀附上赵清和,他有层保障。   早就不接恩客,李折问是知对方身有残损,才接下对方见面。做不得什么,他那夫君才不会生气。   都是人精,赵清和落坐在案前,一天的忙碌实在是再难费心与人弯弯绕绕,直言直语:“不用客套,我想学的,你还能教得了吗?”话似有所指他的脸。   “我只想问大人,您想留住心的人,位高权重吗?”   赵清和嘴角含笑,低头看着碗中清汤:“对,万人之上。”没有一人之下,他要留住心的人是北宁的天。   “您这张脸,本身就很勾人,温柔中眼睛又透着一丝决绝。”李折问大胆起来,倾身伸手轻抬起对方下颌:“不知您想学的只是相处之道还是真的栓住一个人的心。”他在人字咬上重音。   “人都会老,今朝看花花灼灼,明日看花花欲落。”赵清和猛然间扣住对方手腕,闪过狠戾:“这人如果对我腻了,万劫不复。要死前的不厌烦,是新鲜感。”   窗外的风刮过,屋内金鱼形状的风铃碰撞。舫在的水沉静着,时辰交叠,水面照成日月同天的奇妙景象。   “今日大人和昨日的大人就不同,十七的人和十八的人怎么会相同?新鲜感一直在,需要人看罢了。”怪不得李折问能成为花魁,他从不忧虑自身。李折问的手不挣开手腕的桎梏,反倒是从赵清和下颌摸到脖颈,轻飘飘说道:“人总会对自己的东西抱有强烈的占据,妾身会教大人一点小技巧,最重要的是留下你属于他的痕迹。”   “大人,睹物思人,睹人思物。靠这个,人就不会厌恶腻烦。”李折问如果真想耍弄一个人,手段颇多,稍微一动手指,人就会上钩。   赵清和被摸得痒了,松了手退回位置上。心里赞叹随思远找的人,又对自己对裴承权患得患失的滋味感到不争气。   他看着对方的疤,开窍悟出来点东西,问:“所以你脸上的疤也是?”   “自然,我为他毁了容貌,他为我残了双腿,所以这辈子怎么会厌烦呢?”李折问坦然自若,转身从身后拿出几本淡黄的书籍,其中一本叫做《花奇秘戏》,画的、写的都是整理出来的夫夫感情的指点。   “还有一事,你为男子身为何自称妾身?”   李折问:“有些特殊,那时当选花魁时,我还在教坊司。”   至于怎么特殊,赵清和猜到一二。今日时辰还早,他还能学一小会,陪裴承权读书时都没如此好学。   当人展开那本书时,赵清和顿时羞臊难挡。比之前裴承权给他看得还要露骨,每个器具的使用都详细写出,他的脸一抹绯色。   李折问抬眼,调侃:“大人您脸皮真薄,青涩固然别有情趣。可可惜了您的这张脸,比起羞耻,妾身信您若是主动,没人会不动心。”   ”这…这如何坦然?”赵清和皱眉。   “您要的是旁人的想法,还是吊住万人之上的那位?”李折问句句如刀,挑破羞耻直言不讳:“让他一人之下,您当上主子,他自然就不会厌恶腻烦。”   话让赵清和心动,接下来的教导简直是叹为观止。   窗外一人影出现,头看向窗里说到:“他是宫里的,李折问你清楚他要用在谁身上就教他这些手段?小心引火自焚。”男人冷峻凛然,瞳如鹰隼,目不转睛看着赵清和说到:“小心和他学个狐媚惑主出来。”   对方竟然知道自己要拴住谁,赵清和不悦之情溢出。   下一秒李折问起身端着茶水泼在男人脸上,颐指气使:“少来指点我的客人,你还想不想晚上同寝,信不信我让你在破椅子上坐一夜?”   “回屋换衣服去。”   男人被泼了一身水,也不恼,平静地应道:“哦。”他坐在轮椅冷不丁出来,无非是想看看人招待得什么客。趁着窗户被人关上的前夕,男人不紧不慢补一句:“李折问你有点分寸,对方招惹的是皇帝。”   “嘭”地窗户紧关上,李折问赔笑解释说:“我夫君这张嘴不好,因为这嘴已经落得残疾,大人高抬贵手,别和一小民一般见识。”   赵清和反说道:“他说的很对,你也猜出来了只不过没说。”捅破窗户纸反倒没多少羞耻,他正坐淡然有笑意:“既然说开了,请倾囊相授。我失势,魅惑君主的罪是连同的。”   他的船上,又上一人。   李折问没多少害怕,说道:“当然,见大人之前我都清楚。帮大人一二,也是小人有一点小所求。”   “什么事?”   “我那残腿夫君的事,还有我这张脸的事。”李折问叹气:“眼下不是说的时机,妾身还没为大人出力。若妾身教的有用,那时还望大人顾念。”   什么事李折问没说,还没为人提供价值,就求赏,不是规矩。   “他快生辰了,六月初六。”赵清和也没应下,首先他要知道李折问的手段有没有用,再者对方求的事他有没有能力办。   患得患失中,抓住李折问这么一个军师,让赵清和手里至少有一根虚幻的稻草,绑住他与裴承权的感情。   门窗关闭,这回能说的私话可肆无忌惮。   李折问张开唇,软舌湿润,展示着如何舔,如何感,如何亲。   外面,男人被人从门廊退过,遇见候主的随思远。二人熟悉,男人按住扶手示意停下,赶走身后推他的人。   “你这是在把我们往火坑里推。”   随思远揣着手,维持如常的神态:“咱只是办主子交代的事,主子要收拾周氏,曾经的镇抚司千守入不入局是你自己决定。”说完,眸底深沉:“豹子咬死的可是你夫人全家,还有你的一双腿,是男人都有血性。”   “咱家是你,玉石俱焚也不能忍气吞声。”   男人失笑,凌厉的眼底满是讥讽,轻挑问到:“靠谁?他?”随手一指紧闭的窗户,不屑:“一个以色侍君的人,如何长久?眼下你是登上他的船,摇摇欲坠,何时沉都说不好,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他冷哼一声,闭上双目:“指他翻散玉案,呵呵。随思远,我看你是在宫里被欺负的久了,抓到点东西都当成宝,小心成你的三尺白绫,吊死你。”   散玉案先帝登基一年后发生的案子,盐运使司进贡白玉昆仑仙床。先帝将仙床赏给那时有身孕的贵妃,岂料玉中含毒一尸两命,彻查后牵扯出来是李嫔嫉恨争宠,谋害皇嗣。遂,灭门诛族。   若贵妃不死,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先帝第一个子嗣。   “大人他不一样。”   男人抬手招呼丫鬟过来,走前讽刺说:“有什么不一样,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他不信一新帝玩物能斗得过攀枝错节的周氏一支。有周氏在,北宁这颗为百姓遮风避雨的树,根系在烂。   随思远不管对方是否能听到,他信自己投诚的主子,喃喃低语道:“大人会把我们看做人,他不一样。”   “他要是能翻散玉案,我真不知该笑还是该哭。新帝被他左右,北宁还有明日?以色得宠,哈哈哈,等你的大人当上皇后,我就信他在新帝心里的分量。”男人被丫鬟推走,两条残废的腿阴天下雨是不是就发疼。   在宫里生活,看官运,看为人,看站队,更看皇帝的心思能否偏向自己一分。   信不信的,随思远没办法解释。他这朋友,想翻案,又不信别人。没看过新帝对赵清和态度的人,不信对方在皇帝心里的分量,正常。   人都有私心,随思远也有。他找李折问,一方面是为主子扳倒周如豹递去一把刀,另一方面为他朋友申冤。   从舫屋出来,赵清和脸颊红晕还没褪去,总结起来是叹为观止。现在,学的东西需要找人试试才知道管不管用。   入春后的夜里,星繁月明。宫内的景和楼台无可挑剔,几代人的修葺,眼光差不了。   东南池被赐名小凤麟洲,池中荷刚出叶,荷花苞未绽。夜中的池水平静,冷丝丝的风中一股淡香,别有一番景色。   小凤麟洲被圈住,宫人被遣散在外不得靠近。裴承权把随身伺候的人也留在入洲的长廊上,自己一人走进去。   手中的小纸条赫然是赵清和如松韧劲的字,写着:夜中幽会不要让旁人捉见,小凤麟洲见。   朝堂恼火烦躁的事被扫散,裴承权身着金丝暗线的龙纹紫袍常服,束发冠简单只嵌着一颗南红珊瑚。身姿挺拔,帝王气相显露。   对方写下的幽会两字勾着他的心,走到池边不见到人影。昏暗的池边,一挺小船浮于池边。   船头一人躺于木板之上,墨色长发垂在船侧落于水中,几尾鲤鱼挺出水面吐着泡泡咬着发为。男人的衣襟领口敞开,吸引着裴承权的视线。   “你是在勾引朕吗?”裴承权低头挪不开视线,喉结滚动,低声提醒着说:“是要求位份还是赏赐?知不知道朕的夫人有多凶?”   “有多凶?”赵清和手指轻挑开衣襟,里面是什么都没穿。肌肤在月下,白玉般。他手肘撑起半边身子,伸手抓住池边人的衣袖:“有夫人还敢过来,好大的胆子。”   “所以敢不敢,下来尝酒游池?”赵清和松开对方的衣袖,拿起旁边的酒壶从脖颈倾倒,一直淌入胸膛。   酒水化作露珠,挂在淡色的茱萸上。   裴承权眸底一暗,口干舌燥。若非人耳廓的透红,他都怀疑对方被狐狸精附体了。   “好啊。”   船身摇晃,池边没有人了。不一会,小船离岸,缓慢滑向池中。水中船上,只有彼此,赵清和没那么怕旁人看见,主动地环搂住对方的脖颈,拉倒对方压在自己身上。   “你真禁不起诱惑。”赵清和指责着,似笑非笑地轻骂道:“昏君。”   “有狐狸勾引我,我血气方刚忍不住。”他在人嘴唇轻吻两下,顺着下颌吻上脖颈,却被人突然掐住脸抬起。   赵清和问:“你说我是狐狸精?”   今夜的对方反常,裴承权摸不准对方是否生气,看着对方又被青涩的风情搞得心怦怦跳,不由地脱口而出说着:“想在这儿吻你。”   “我也希望自己是狐狸精,书本上说精怪吸精气,你就离不开我了。”说着,赵清和的腿往上一蹭,有点挑衅当今圣上的意思。小船晃悠一下,荡起涟漪。   “圣上,你来划船好吗?” 第26章 夜游荷池   春夜里的风凉人,裴承权却觉得闷热。船不太稳的摇晃让人心也忐忑,也亢奋。知道对方的主动、变化都是为了自己,对方一颗心时时都在担心他的感情会不会变,被需求、被人觊觎、被人意图独占的滋味。   一只饿久的野狗,将一块骨头拖回窝,这感情就像野狗护食,而那块骨头也有了窝。   裴承权感受到被人爱着,哪怕这份感情怪异、扭曲。他张嘴,听从命令,对方撑起身只含住舌尖,似有若无地轻舔令他招架不住,急迫地想加深这吻。   却被对方按住,被松开舌尖。   赵清和平淡镇定地看着对方,眼尾眼底左嘴边的小痣只有一个羞辱的字能形容。   色。   “你不听话。”赵清和说。   “我听话的。”裴承权闷声回着,急迫地攥住对方的手腕,从手指开始亲吻到手腕,出眼底是认真深情:“清和,我只听你话的。”   赵清和拉起衣袍,目光有些躲闪:“让我骑马,你肯不肯?“第一回这么放开提僭越要求,他不安又紧张。   牙齿咬得作响,裴承权红了眼笑容都带着亢奋:“清和,你要我的命我都肯。这北宁,天下,我都给你”   “坐在朕身上吧,坐在朕的头顶,朝臣和我都该跪拜你的!”裴承权的疯隐藏不住,宫廷里的事让裴承权厌烦无比,和对方在一起,私下里,才舒坦,自己才像是一个活着的人。   小船在池子中心晃动得厉害。水面荡起涟漪,搅碎水里的月亮。赵清和团花纹淡青色长衫敞开,船外的荷叶如出一辙。他仰着头,脖颈光滑滚落朝露,眼眸微眯,似欢愉,似隐忍。   两人的声音回荡在小凤麟洲里,一双手搭在赵清和的腰间,天地间,池水中央。   荷花未绽,他作荷。   裴承权有一段时间堕学不学无术,后来父皇找来赵清和伴读,他起了娶人家的心思才好转,捡起来骑射文章,才有现在年轻力壮的身子。   游湖夜景美不胜收,赵清和想起两人初见,谁也看不惯对方,又谁也不肯说出来。毕竟他们都是被迫,那时裴承权不得宠,他也是被家里人压着才给对方做伴读。   互相都反感,可又无可奈何。   “景衡,你想到过我们会在一起吗?”赵清和坐在人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问着对方。   裴承权诚实地摇头,回忆着曾经,淡淡道:“怎么会想到,那时你除了长的漂亮,性子闷又怯懦,除了会替我收拾书本课业,从未对我露出来过乐模样。”   造化弄人,谁会想到裴承权会对人动这么深的感情。他牵起赵清和的手,轻轻吻上去,又说到:“你对我露出来的第一个表情不是笑。”和那些可惜讨好他的人不同,那是个不加掩饰极其真诚的表情。   “是什么?”   “落泪。”裴承权从亲对方的手到撑起身,吻在人眼角。虽然现在已没有泪痕,当初的眼泪却滴进自己的心里。   “你因为我被罚打手心,哭着骂我,可后来却又因为我母妃过世哄着我说我们都是没娘的孩子了。”   “我们很像。”   裴承权慢慢地亲到人嘴边,卸下伪装,痴迷眷恋地看着人清澈如这池中荷的双眼:“你说的,我们是一样的人,所以我动心了,我要你陪我。”   “一直,一直…”   “我是条疯狗,你拴在我身上就要陪我一辈子。”   满池的荷花摇晃,夜里点点星光。   多谢月相怜,今宵不忍圆。   赵清和苦笑,手掌贴在人脸颊轻轻摩挲着:“可我做不了你的皇后了,只能以这残身陪着你。”   “说实话,景衡,我是有点恨你的。我的这辈子已经毁了,所以你也得陪着我,伴着我…”赵清和虽然如此说着,眼中却流露出的是温润又痛楚的神色。   他道:“有时我会想报复你,这样我的心里才痛快一点…甚至有时我想毁了你的朝堂,没有那些你只是献王,而我还有可能成为你的正妃,都回不去了,回不到年三十前的那夜。”   “好像我们从始至终都裹挟着“被迫”两字,那你对我的感情呢,是被迫吗,能始终如一吗?”   “我知道,朕都知道,知道你恨我。”   裴承权的嗓子里好像被塞进去一颗苦果,却又释怀地闷笑一声:“你爱为夫才会恨,感情是被迫不了的。”那道伤有了就是有了,怎么也抹不掉。   “皇后的位置会是你的,为夫也是你的,我从来都不想要皇位,把北宁毁了,亡国了,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是他们非要把位置送到我的手中。”   “从始至终,我想要的只有你,你陪着我。”   船行驶到荷深处,被大片的荷拦住两人的去路。那些荷瓣绽放,赵清和静静地垂目,凝视着躺在船板上的九五之尊。   他们之间的感情真,伤也真的留下,世间种种皆是如此,发生了唯有往前看去。   “朕把北宁拱手送给你,夫人…”裴承权恨自己当初的无能为力,恨自己当初只是个无权无势的闲散王爷。他不想挣什么东西,献王时他对俸禄也无所谓。   到头来,他还是被周令仪推到皇位上。   裴承权紧攥着对方的手,悔恨又认真地承诺着:“北宁的以后朕也送到你的手里。求夫人可怜可怜我,恨藏在心里也好,看着为夫被你玩弄在掌心里能痛快点,我心甘情愿。”   “留在宫里,陪着我。”   “别离开我,清和。”   赵清和在对方找到被需求的滋味,他们两人的爱是扭曲的。恨裴承权是真,可离不开也是真。   已经不男不女,刀伤就在身下结疤。   他又能拿裴承权怎样?攥紧对方,攀附对方,两人犹如在荷中唯能窥见彼此真实般,在这宫里活着。   “我的手已经沾上血,脏了。恶贯满盈,狰狞丑陋都是因为你,所以…”赵清和挑起对方一缕长发,攥在手中,轻声道:“下无边地狱皇上也要跟臣妾一同啊。”   裴承权听完呵呵笑起来,捉住对方的手在指尖轻咬一口:“为夫还怕夫人不肯呢,给为夫点时间,血债该由血偿。”   荷花初开,露出的粉色在夜里竟有些瘆人,配着荷叶微动。是妖龙在其中缠上了有血有肉的赵清和,蛊惑着,精心供养着。   他要赵清和坐在皇位旁,自古说妖龙恶凤才是绝配。   赵清和轻叹一口气,对于如何掌控裴承权他已逐渐熟练起来,夜话的目的是栓住对方,试着对方纵容的底线。带着人唾液的手指挑上人下颌,抬起,再道:“我身残了,骑不了马了,怎么办?”   “朕也可以做马,哄着夫人开心。”   和孩童骑大马的游戏差不多,哄着小孩玩,只不过赵清和骑着的是九五之尊。   “啊!”   引人遐想的暧昧惊呼声在小凤麟洲外隐约能听见,侍候的随从宫人充耳不闻,提着手中宫灯等着主子出来。 第27章 鱼和水   下身那道伤疤跟着也是一酸,赵清和在骑马颠簸起伏。对方真是极尽兑现答应他的每一件事,除了那件事,裴承权没食言过一次。   赵清和像小孩骑父亲做大马一样,作践着做皇帝的裴承权。颠簸中,一时间他累得说不出话,闷笑和浅喘都从喉咙里淌出来。   “慢些,慢些!”   “唔,我真的该抽你,够坏的,坏马!”   赵清和抓住人肩背,不经意就留下抓痕。   也许是故意的,为心里的痛快。   裴承权亲住人耳垂,边继续当马边说:“夫人抽吧,我认了。”   “好会,也是学的?   赵清和回道:“你说的,让我骑马,慢点,别颠弄到我了。”   太监被去势体会不到正常感觉,别样的滋味复杂。心理上凌驾皇权之上的快感与开心重叠,一瞬间赵清和听不见旁余其他。   体温很烫,甚至有两分痴迷现在和对方游湖把人当马骑的游戏。诡异畸形的想法证明裴承权什么事都会答应他,他在占据对方的心。   两人的感情旁人是不会懂得,因身为变化,赵清和有时会畏惧害怕。想完全看透裴承权不容易,可现在他依附的就是他们的感情。   两缕发结系一起,承诺,有一定分量。赵清和选择不去深想纠结,不然太累,他的脑袋会疯的?   “…喂,喂要不行了…啊“   “船!啊…喂,船要翻了…”   “翻不了,我在,什么都翻不了。”   对方哄着他,体验到另一种漫长发紧的滋味,心缩着发紧着。纵容到匪夷所思,赵清和怎么会不痴迷着无法无天的权势?   除了当爹的,谁会让另一人把自己当马骑?   玩闹期间,二人又嘴对嘴喂酒,赵清和喜欢的杏香酒。俩人谈过朝堂,又说到曾经,随后又滚到一起亲昵。船是晃了又停,停了又晃。半月高挂在正空,潮热又混春夜小风,两人是纠缠在一起。   “嗯,别,不玩了,要掉下去了。”   “搂紧为夫,船稳着呢,掉不下去。”   水中鲤鱼游动,鱼和水在欢,刚绽开的荷垂垂倒在船板上。赵清和气喘吁吁,船的下面是一片压断的荷叶。他身上盖着淡青色长袍,长发是凌乱不堪转过头凶狠得看着男人,气若游丝:“你倒是胃口不错。”   “要想马儿跑,得让马吃草,光干活儿,不让朕吃东西?”裴承权裸露上身坐在人身旁,同样长发散乱,背后是两道抓破的红痕,手中刚咬过的点心送到人嘴边:“夫人吃点。”   心里好像被填满,赵清和一点胃口也没有,别过头:“不想吃。”潮重疲惫残留的滋味他连手指都不想抬,伏在船头手臂下,指尖触碰到水里的鱼儿。   它们以为是饵料,争先恐后嘬咬着手指。   裴承权调侃:“也是,朕怎么舍得让夫人饿肚子,从来都是好生供养着,大人快掏空我的家底了。”舔掉嘴边的残渣,他俯下身在人嘴边亲了又亲:“有没有难受不舒服的地儿?”   “你乱说话。”赵清和嘴上抱怨有几分娇嗔的味道,手指点过水面。   “刚才可是大人偏要欺负我,朕好无辜啊。”   每每交谈过后,是最平静、感情也是浓烈的时刻,两人如寻常夫妻般,聊的东西推心置腹。   虽然先置腹的东西还有其他。   赵清和说:“和亲的事已经筹备办好了,即日就可以起身。内患何时能平?”   “水患的事朕已交给周如豹的工部,自古水利动土都是肥差。周氏贪墨的事皇兄忍了,我不想忍,他敛财最好,不敛还有治水决堤的过错,找到一个缺口,楼会塌陷,到最后上面的砖也得粉身碎骨。”裴承权悠闲地吃着点心,淡然透着狠决。这几日已经将事吩咐下去,他等得是时间。   “决堤的事要人为吗,下方的土地人口怎么办?”   裴承权:“或许要人为,本就遭了天灾,修缮水利是与天争。人命和除周氏相比,显然周如豹的分量重些。没有水患,也有层层剥削他们的乡绅官员,魏敛上的秘折里私下查过户部的账本,国库虽然不亏空,但也不富裕。每年收上来的税一年比一年少,用不了几年就会亏。土地控制在地方官手里,地方官再往上奉贡,最后多半都揣进周氏的府邸中。”   到头来苦的还是百姓,赵清和知道这些为官的手段。乡绅把土地卖给官人,靠着律法当朝官员的土地可减三成赋税,官商勾结,百姓该交的银子可一分不少。   “真到那步,我会尽量让人疏散百姓的。”   “你掀桌也是无计可施,我可怜底层的人。”赵清和无奈叹气,真进到宫里坐在位置上真的需要心狠。   “欺上瞒下,怪不得皇帝要自称寡人,你要看穿所有人的小心思,还要提防算计。”赵清和翻过身,仰头看去:“你好累。”   决策之间死人是正常,承受死几百上千人的良心光想一下就有压力。   “再被他们控制几年,国库亏空,到时不但朕要向他们低头,百姓也会骂我,百官也会觉得我昏庸。”裴承权伸手抚上人脸颊,眷恋柔情道:“到时我更护不住你,他们会吃了你,后宫前朝都会插手。与其到时说朕偏宠宦官,不如现在就坐实。趁着一些反周氏的臣子没对朕失望,快刀斩了周氏也就斩了,淌血就淌血。”   裴承权看得明白,想做的事也够果断。为治周如豹的罪,自损淹几个县狠得下来。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罪落不到身上,是臣子逼天做的。   真到那时,两人就只剩被动,现在不是他们死,就是两人亡。   赵清和视线挪到是身下,别过头躲开脸上的手:“你把衣服穿上。”对方从刚才就一直不知检点地光着吃东西。   “你都弄湿了怎么穿?”   “那我们怎么回去?总不能…光着回长信殿。”赵清和回神意识到,紧张地撑起身:“你刚才怎么不阻止?”   “船入了池水中肯定会湿的,而且你也没给朕阻止的时间啊。”裴承权笑得像一只偷了鸡腿的狐狸,却还装作无辜,手一摊:“这样,朕光着,夫人把脸捂住,我们走回去没人能看出来朕怀里抱着的是你。”   都不用天亮,半个时辰就能传遍内廷。   赵清和冷下脸,拽起衣衫就砸人脸上:“你是存心臊我,往后别想大人我再骑你这匹恶马。”   “这主意不好吗?朕是不怕被看,毕竟下面还是挺有分量。”裴承权越说越过分,看得出他今晚心情特别好,贱兮兮往人身上压:“总不能让夫人抛头露面。”   “够了!”赵清和脸红,手指戳着人脸:“打小我就看你一肚子坏水,果然。”   “那我打小看你就觉得清和将来会是我的东西呢。”   “啊!你真的太…无耻!”   从正经事又聊到不着调,裴承权逗弄够人才恋恋不舍作罢,将紫袍衣衫围在腰间站起身感叹:“我是皇宫的天,怎么会让夫人衣衫不整羞臊的从这走。”他拎起船桨:“躺着歇息会,为夫带你回去。”   船缓缓驶动,赵清和余光瞥见人后腰背部,抓痕在皮肤上太过明显。   荷叶摇晃,鲤鱼追船。   他多希望现在是在献王府中的小池里,他和裴承权什么事都不用多想,领着俸禄逍遥,而他也能离开赵府,也能让赵方畏惧。   裴承权随身伺候的宫人送进来的衣服,他们全程低着头不敢多看一眼。他为赵清和穿好外袍,随手就将人拦腰横抱起。   “这样太引人注目,我跟在你身后回长信殿。”   裴承权严肃认真:“现在北宁的天是朕,他们算什么?夫人捉弄我玩的两条腿发软,能自己走回去吗?”说罢凑近赵清和的耳边,闷声道:“脸埋进朕怀中就不会被看见了。”   “你别混账啊。”   裴承权坚决地横抱着对方,赵清和只能是把脸紧紧埋在人胸口。人走出小凤麟洲就上轿撵,又命道:“放下帘子,他受不得风。”   撂下帘子就没人能见到皇帝怀中抱着人,赵清和惊吓过度的小心脏松了一口气,暗中使劲掐人大腿内侧。惹得裴承权闷哼一声,摸着人后腰阴沉沉轻磨着后牙,轻声低语道:“谋杀亲夫可是重罪,要游街示众骑木驴沉塘。”   “你吓我。”   裴承权闷笑:“真罚,木驴就免了,还骑着朕玩吧。” 第28章 贱命   又过两日,和亲的事敲定让赵方心里也松一口气,因为和亲使不是自己的长子。   和亲使的人选在北宁的权贵圈里成为饭后茶语谈资,在朝为官的在暗暗嘲讽:“竟然派出去那样一个人去,酒囊饭袋,他的马能撑到走出去北宁吗,哈哈哈哈。”   他们嘲笑严十夫的身材,他们的听闻和眼中看到的,认定严十夫是在军营中混日子的兵痞,仗着家中残声混上的一官半职。   不过是一和亲,走面子过场,派谁去微不足道。人选的挑不出新帝的不是,也看不出这支和亲队伍的真正意图。以内阁杨明贤为首的周氏一党也对此点头同意,而顺阳侯长子周如豹沉浸在工部的肥差之中。   只是都城中似有若无的风丝传出,司礼监的新祖宗想让谁得势就让谁得势。   送严十夫出行那日,在浩浩荡荡的队伍前。裴承权身着朝服,十二旒冕翠珠晃晃,他一手端酒杯一手拍在严十夫肩膀,天家威严尽显:“这一路护送,和亲使辛苦。”说完用力捏了捏对方肩膀。   旁人只见严十夫臃肿身形,他眼里是欣赏。   旁人觉得是乐子,夺权的秘旨就安全。   严十夫心里有知遇的感激,挤在一起的眼睛郑重看着君主,随之抱拳一拜:“臣定不辱圣上任命,此去定然将和亲之人平安送至,为两地安稳。”   士为知己者死,冲裴承权敢信现在德行的自己,严十夫就下定决心夺取边疆兵权只许成功。除去发小和圣上,不会再有人能给他仕途机遇。   成是彻底翻身成为新贵,死也是他的命了。一将功成万骨枯,将军死社稷,值!   裴承权仰头饮尽杯中酒,笑而许诺:“严副将归来,朕许你宴席三日。”他们都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亲随行的护卫只有四百人,靠这四百人去夺驻扎边疆的兵权。   “谢恩!”   喝完御赐的一杯酒,裴承权扶起对方,用仅能二人听见的声音轻言道:“朕和清和的命都攥在你的手中了,启程吧。”   “臣绝不负圣恩。”严十夫胖乎乎的脸是渗人的严肃,小眼睛余光瞥向一旁的发小。想嘱咐裴承权莫要欺辱他,可对方选的男人又不是普通人,无法说,谁敢震慑皇帝。   “他伤身之后情绪反复,臣斗胆求一事,来日若有触怒,饶臣这朋友一命。”   “严卿多虑了。”裴承权维持着淡然浅笑的表情,低声道:“朕舍不得他死。”随之抬手,和亲队伍浩浩荡荡启程。   赵清和望着已出发的马车队伍,四百人密密麻麻的,看起来也挺多人。他与发小严十夫最后对视一眼,纯黑无杂毛的宝马稳稳托着宽壮的严副将。   马车的窗布被掀开,车内和亲的冯钰打扮一番让人惊艳,身姿挺拔,萧萧肃肃,扬眉果决。一张嘴对着在骑马在侧的严十夫调侃,问:“你这马叫什么名字啊?”   “三千。”严十夫眼睛一瞥,哼笑:“和我套近乎呢?”   “我还以为叫愚公呢。”冯钰咯咯咯笑起来,趴在窗户边挑衅。   愚公移山。   严十夫咬着牙,眼睛一眯:“你知道刚才圣上和我说什么吗?”   “什么?”   “圣上说和亲的公子不老实可以教训,你等晚上驻扎休息的时候,试试山要是抽人手劲有多大。”   冯钰立马笑不出来了,双手抓着窗户边:“喂,我开玩笑的,其实能看出来你瘦一点了,诶,理我一下啊。我第一次出远门紧张,找点话聊,你别认真啊。”   一旁严十夫手底下官听见,忍着笑。吆喝一嗓子,故意喊到:“全速前进,早些到驻扎点,早些休息!”   冯钰突然意识到跟着严十夫去的,都是对方挑的人。   此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事情落定,送走和亲队伍,宫内再度安宁。赵清和的腰彻底没有休息时间,白天司礼监有各地方送来的奏折,晚上还有人眼巴巴要侍寝。几乎是魔怔,回长信殿关门,脱衣,干,比上朝还准时。   事出有因,因严十夫那日义气的请恩,裴承权就在回长信殿的途中摸着他的手,似笑非笑说:“他可真担心你,不知是朕陪清和的时间长,还是你这发小陪伴的时间长。”   “我怎么会伤害夫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夫人,是不是我表现得不够好?”   一连几日,赵清和感觉对方才是狐狸精,男狐狸精,吸人精血。若没有每日的补药,可能他这小身板就要被折腾碎了。   清苦的药也尝出一丝甜味,只是喝完赵清和都觉得胸口会暖热热的,到晚上还偶尔发紧得疼。一想到裴承权不要脸地贴在胸膛,张嘴就是:“好娘亲,让儿子含一含就好了。”胡作非为,脸都发烫。   谁能想到坐在龙椅上的人,不为人知的一面如此下流。   史书上荒唐淫乱的帝王不在少数,有些行为举止可称作兽行。但表面正气凌然英明圣上,私下里这样分裂的可能没有。   赵清和都想给先帝挖出来,让人现身说法劝一劝他皇弟“沉迷那种事是会死的”。他们老裴家的男子,都有点说法。   可能能力强,就要证明吧。   雨季已来,细雨无声落在北宁国都的红墙内。么小亭急冲冲从临竹轩跑出来,顾不得撑伞,他的目的地直奔司礼监的方向。   临竹轩里的前皇后已经奄奄一息,眼看着要香消玉殒了。   半个时辰前。   女人躺在寝卧的床榻,脸色苍白,病态愁容如一薄玉随时会碎,还伴随着一股淡臭味。哪里还有昔日明眸善睐,神采灵动的模样。   伺候她的宫人都跪在床头,其中还有么小亭。   女人望着上方,眼神空洞,嗓子丝丝拉拉地说道:“我已经到油尽灯枯之日了,难为你们几人跟着我在这儿冷清的地方没有出头日了。姑母已经放弃我了,我也求不得什么恩赐把你们弄出去谋一个好差事。我与孙尚宫有点交情,她答应我会照顾安排你们三个宫女…至于几位公公的去处,也会尽力安排。”   这番交代后事让伺候她的宫人鼻子一酸,主子在这时还惦念安排着他们,他们入宫后能跟一个把奴才看做人的主子不易,他们的命在上位者眼里是卑贱的。   跪在其中的么小亭,他低着头表情不多,才来几日他也没多感动。抱怨着,才找到的轻松差事又覆水东流。   这时床榻上女人转过头,空洞的双眼看向么小亭,笑容苦涩:“小亭,是我对不住你,才来几日便被拖累。梳妆台的首饰,还有零零星星值钱的,你们分了吧。”话说的让么小亭心里不是滋味。   “他跟我时间最短,钱财多分他一些,不是我偏心。是他年纪最小,来临竹轩摊上无妄之灾,需要多点银子在这宫里谋个能往上走的差事。”   关照让么小亭心一酸,这里人不知道他与司礼监如今得势的随思远关系,居士的话真诚至极没有半点虚情假意。   宫中真心罕见,么小亭自幼就被卖进宫里,看到的都是虚伪。无权无势时,花房最苦最累的活儿是他的,老太监进他的班房摸进被子里拧他的皮肉,觊觎他的年轻,耳边恶心的粗喘…   与其对比,鼻子也酸了。   “主子您别说话了,养好身子还会跟以前一样。”   女人苦笑,从小产过后,身下的撕疼她自己清楚,她自嘲说着:“请了几次太医,张太医来过吗?连餐食都一天比一天差,没有上面人的态度,膳房敢苛待吗,姑母眼里我已经没有价值。”说着说着她又开始咳嗽,说这么多话是真气若游丝。   底下压抑着哽咽声,居士身边伺候的都是宫人奴才,他们除了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得。   么小亭攥紧了拳头,眼睛酸酸的。他想狠下心拿钱再找份差事,可心在难受。   他在雨中跑着,想着,他和那些势利眼的老太监不一样。他身残了,可还是人,是太监也有感情,知道真心。   求到随思远面前时,他身上的衣袍潮乎乎贴在身上。屋内的随思远正往下吩咐差事,十二监的请示都由他暂时过目。   香炉生出暖气,么小亭在门外期期望去,紧张地扶着门框,试探唤道:“干爹。”对方才抬眼看向声音源头。   随思远合上内宫监递上来为皇帝采办新床的条子,散去旁人,向么小亭招手示意进来:“瞧你这一身,雨天也不知道打伞,脑子是傻的吗?”   进来就发现里面比外面暖多了,么小亭的衣服湿皱起看着可笑,湿发黏在他的脸上,眼神在屋内四处寻找着什么。   “你是来找干爹我问好的,还是找别人的?”随思远伸手捏住人脸颊,不满“啧”一声:“瞧瞧,像是落汤鸡,来人拿身干净的衣服过来,你随咱去里头换了。”   换衣服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随思远看出对方有话要说。   进了内堂,干净的衣袍摆在桌上,热茶和熏炉一并送上。么小亭才认干爹,心里忐忑,事不知道开口,对方能否帮忙。   “怎么,还得咱亲自给你换?”随思远落座翘腿,品着茶冷笑一声:“现在没人了,说吧。”重音狠狠在“说吧”二字上。   么小亭犹犹豫豫解开腰带,吭哧结巴说着:“有事求干爹。”   “哦。”   茶杯放在桌面发出清脆响声,么小亭那身潮湿的衣服脱掉里面干瘦,肋骨印子清晰。在随思远脚边干脆跪下,像犯了错的孩子低着头:“干爹,我想求你救救临竹轩的主子。”   随思远知道临竹轩带里发修行的前皇后,那之前有周太后管,现在太后松手了,处境可想而知。   “什么主子,她现在是带发修行,称居士。”随思远面上是云淡风轻,却没叫人起身,接着说到:“她怎么还用你一小太监操心?管好你自己,真出事了干爹会捞你去别的地方,何必蹚浑水。”   么小亭执拗,拽住人衣袍底角哀求:“她人都快死了,干爹那是一条活生生的命,叫太医去瞧瞧也不是什么难办的事…”话音刚落,他被人强硬地掐住脸颊皮肉,抬起来对视上一双严肃的眼睛。 第29章 身不由己   随思远没了笑模样,反问着么小亭:“不是难办的事?”   “她都病的快死了,怎么没太医去?”么小亭不懂背后藏着什么,问着干爹听起来愚蠢的问题。   前皇后背后的博弈代表的是赵清和与周太后两股势力,神仙打架是他们这些凡人敢妄然上香的吗?   “那我去求大人。”   么小亭才去前皇后身边伺候几日,怎么就生出患难的主仆情?随思远百思不得其解,觉得对方傻过头了。   “你当你是个什么东西,见大人是这么容易的事?是不是只要你张嘴,所有事都要听你的被解决?”   随思远怒其对方脑子的拗劲,抬手要抽醒对方。在落到脸上前又停下,这股子傻劲像自己入宫时,心软一顿。   “干爹你打吧,我狠不下心看她死在我面前,差事能换,可她交代身后事还惦念着我这个刚去的小太监,哪有几个主子会这样把我们阉人当人看?”么小亭贴上人掌心,跪着抱住人大腿:“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干爹…就让太医院去瞧上一眼,救不了也死心死的安。”   “这事不是咱能办的。”   么小亭还要再张嘴,巴掌这回是结结实实落在他的脸上。   “大人在休息,不是你贱命能去的。”   么小亭捂住脸,一身脊梁硬着反驳:“可人已经要没了,干爹我求求你,你肯定有办法。”   “你真当我是神仙。”随思远咬牙,窝火对方的善心。他闭上眼睛,沉淀过后不愿再看脚边的干儿子,说道:“你求的,死活都是你的造化。”   窗外的雨绵如针,虽是过晌午,阴沉沉的天让人困倦正浓。长信殿的寝卧窗棂半开迎入雨季的清爽,床榻上缠人精正贴着另一人,明明没有午睡习惯,偏要拽人在床上。   朝服和深红衣袍一同搭在虎归山林芍药图的屏风上,黑白棋子和点心散在寝殿中央。   么小亭被蒙上双眼,被人进到长信殿中。他本人是不知道身处何地,手中朱漆的托盘里是要送进来的汤药,蒙住的双眼只能隐约能看见东西的轮廓,他踉踉跄跄轻手轻脚往前走。   干爹说大约往里走八十六步,他数着,随后毕恭毕敬跪下。托盘高举过头顶,谨慎请道:“大人,药送到了。”他已经紧张到说不出什么哄人开心的漂亮话。   汤药在瓷白的眼中微晃,床榻帷幔纱帐被撩开。风吹进屋内,一只白生生的脚踩在青砖上。   赵清和惊奇:“怎么是你送来的?”   “临竹轩的主子已经病得严重,奴才斗胆想求大人一事,求您救救她…”么小亭人愣,没有弯弯绕就这么直接说出来。   一听赵清和心里就有数了,是他命太医院孙文元做的,看来汤药送走前皇后肚子里的孩子了。   周太后的弃子,他要不要伸手救?伸手容易惹周令仪的注意和猜疑,赵清和在权衡。   么小亭举着托盘,极尽卑微恳求道:“大人,求求您可怜可怜她,叫太医院瞧瞧吧,奴才愿当牛做马报答您…”他哪有什么东西能入赵清和眼里的东西,除了嘴上恳求,就剩一腔勇劲。   当奴才,没权没势,无力感时刻压在身上。   “你倒是心善。”赵清和坐在床边,端起那药碗一饮而尽,苦涩让他皱眉。接着,一颗蜜饯送到他嘴边。   赵清和突然闷笑,说出的话刺骨寒意:“还教上本大人了,你是善心大发,我就是恶人了,不怕死?”汤药的碗扔回托盘。   蒙着眼睛分辨不出对方有多动怒,么小亭咽下口水,在权面前被震慑发抖。犹豫一下,还是选择自认为不亏心:“杀罚奴才都行,奴才求您能救救临竹轩的居士。”   “还真不怕死。”赵清和轻叹:“这事不用你管。”   一道低沉的男声响起,惊得么小亭背后一身白毛汗。   “清和,怎么你还真要这小东西做牛做马?”男人声音威严渗人,从半边帷幔后伸出手臂搭搂住赵清和肩膀:“你算是什么东西要给清和做牛做马。”   “你别动怒,弃棋也有弃棋的作用,周太后用不上的人或许对我有用。”赵清和转头,探入纱帐后凑近人耳边咬耳朵:“何况那人也是你嫂子啊,你不为你那死去的皇兄想想?”   真正的命悬一线,么小亭大气不敢出跪趴着伏底头。他的牙关在打架,浑身都在颤抖。   么小亭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殿里退出来的,手脚冰凉。他想过赵清和有慰藉的伴儿,却也不敢想竟是那人。   名讳称呼不可说,他拽下眼前蒙着的布,怪不得要这样送进去。   跨出门槛,转角随思远在伞下静静地望着。青石长街湿淋淋,棉雨未绝。   “偏要闯进雨中,淋湿了你也莫怪别人。”   么小亭心思复杂,脸色苍白唤到:“干爹。”   随思远轻叹:“你求的轻快差事自己放进水中的,现在成了水中花,捧起来易散。当时我同情心泛滥,想给你平平稳稳在这宫中当差,赶上天恩赏赐或许还能出宫,今天近身伺候了,你就是死也得死在宫里。”进去长信殿伺候守口如瓶是底线,秘密带不出宫,想下船除非死。   “走吧,有情有义的傻子。”随思远招手示意再次淋湿的么小亭,让出身边的位置:“入伞避雨,和光同尘。”   么小亭浑浑噩噩地走进伞下,天上的雨是淋不到身上,走的路是要和随思远一同了。他一个花房小太监,从未想过会走在这么一条路上。安逸的领月银,侥幸偷偷懒,熬到年岁被放出宫就是他人生全部的念想,现在都成泡影。   通往司礼监的路走长又寂静,伞在忙碌的宫人雨声擦肩而过。伞下,他贴紧随思远身边。   穿过一道道宫门,长街的路越走越深。   宫门落锁天已黑,小雨还是没停,倒是让竹子都从土里拔出,生出新的节段。临竹轩就挂一对门口灯笼,院子里昏暗暗肃穆,当差的宫人不敢有一丝一毫懈怠,全因屋子里那位随时都有可能薨去。   么小亭频频望着大门的位置,焦急忐忑。不是答应了吗,为何还不来人,为何还不见太医?   从黄昏等到人定,淅沥沥的雨不断落下压在心头,烦躁喘不过气。寝卧里的人偶然穿出来一声咳嗽,证明还没断气。   门前响起的脚步声让靠在门框迷糊的么小亭顿时精神,那人身后还跟着一斜挎药箱的人,顿时升起希望。他连忙行礼跪迎,被人打断。   “人多眼杂,不要多言,你守住门就行。”   房门被推开,等人进屋后面,撑伞的孙文元才敢收伞,免得一滴水落在那人的锦贵华服上。屋里淡淡的腥臭味扑鼻而来,响声惊动贴身伺候的婢女。   “是谁!”   “不想你主子死就闭嘴。”赵清和声音凌厉,腥味令他不适,从怀中抽出手帕掩住口鼻。奴婢点亮烛火,照亮神情冰冷的脸,半张脸看不清三颗小痣只见嘴角旁的一点。   深青蓝交领袍衫上面的是赐服蟒纹,婢女不认识赵清和却也认得蟒纹是皇帝御赐,来人她得罪不起。   “奴婢不知大人深夜到处所为何事?”她小心翼翼道:“居士已经睡下,大人能否移步稍等。”   “治她。”   两字说出奴婢就没有拦人的理由,悄悄抬头打量去。临竹轩里她的主子已经是掉了毛的凤凰,求告几天都没人来医治,突然来人她心中多几分怀疑。   里头一个虚弱轻到不可闻的声音响起,听着就病殃殃:“是钱太医吗?”她还抱着一丝幻想。   寝卧的门被推开,前皇后的病容恐怖,瘦瘪的脸上两个眼珠子凸出来,脱水的鱼临死前一般。而且随着门被推开,腥臭味加重。   “臣孙文元,来为居士请脉。”   她侧头看着陌生的两人,搞不清楚状况,防备警惕着:“之身都是钱太医料理我的身子。”   “那你病成这样钱太医为何不来?”赵清和讽刺到,手帕遮掩鼻子居高临下:“他来治你,让旁人都退下去。”对方的模样因于他,说没有愧疚是假,可他不得不这样做。对方肚子里的胎儿真落地,死的就是他与裴承权了。   是宫里逼迫他狠毒,真正的因是周令仪,他是果。   她示意婢女下去,已为鱼肉,渔网中挣扎又改变不了什么。   “为何要治我,我已经不是皇后,救我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她躺在床榻,眼中死水,手被孙文元诊着脉。   “你不是皇后却是景衡的嫂子。”   女人缓缓侧过头,苦笑道:“你就是被姑母赐旨进宫的那位吧?”   “嗯。”   女人又道:“那我们还真像,都被她推进这宫里。” 第30章 恨比爱浓   孙文元思量半晌,眉头是越皱越紧。脉象他再清楚不过,对方为何如此他也清楚,怎么说要看他这张嘴了。   还能把提携他的赵清和推出去?他还不嫌命太长呢。   女人看出太医的为难,询问到:“孙太医你直说吧,我知道我命不久矣…束手无策我也认了。”   “不是,是居士之症实乃崩漏的遗症,臣…能医,但恐怕也不能如初。”孙文元实话实话,对方拖得时间太久,他现在用药吊住对方的性命,恢复如初是痴人说梦了。   听见崩漏之症赵清和瞥向床上的女人,站于床边,平静说:“尽力而为,你先下去。”   孙文元应声退下,顺势将门关好。   一男一女独处是不合礼数,女子失节,但赵清和现在不男不女,就无所谓了。   女人行尸肉走没有精气神,躺在床褥上靠嗓子眼一口气没断活着。在这临竹轩里,活着和死没区别。   她问:“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不过我不一定回答。”   “崩漏,你是小产了?”   女人:”嗯。”   “肚子里的孩子是先帝的吗?”   女人无奈一笑:“不然还能是谁的?”   赵清和垂目,眉尾也垂下。眼尾眼底小痣柔情流露,纵有愁绪轻叹:“我想知先帝究竟怎么死的?接手司礼监后,起居录和彤史我翻阅过,先帝走的那晚那夜本是你侍寝。”   问题要人性命,屋内良久的沉默中。小飞虫扑向烛火,任由火苗焚烧吞噬。   “为什么纠结这些,皇弟已经登基为帝了。”她认为是裴承权令人前来的。   赵清和回:“他是你夫君。”   “他算什么夫君,呵,把我困在那后位上却又不曾真心待我。听说新帝下旨赐你尊称,大人,你自己都困在宫中了,弄清楚又有什么用?不男不女拜谁所赐,你和我又有什么区别啊,你走吧,你救不了我,也救不了别人。”女人语气中怨恨满满,她恨姑母令她入宫。   赵清和不怒反笑,淡漠地口吻讲到:“你不说,我才救不了你。死之前放过她我是做不到,你若真无所谓那就不说吧,孙太医还是会医你。我避着人,找太医又要躲着太医院里你姑母的人不易,除了这次见面恐怕你再没机会和我说了。左右是么小亭饶一圈求来的,你不珍惜,我不强求。”说罢,赵清和干脆得转身就走。   原来是那新来不久的小太监…想到对方为得她的事在这宫里求人。才相处几天的人都能生出真情,再想那她姑母。   女人犹豫一刻,出声叫住走出门对方:“大人留步,看来我们都恨她。”情绪一激动,连续的咳嗽听得让人心疼。   门再次关上,赵清和与人产生同病相怜的滋味,好似他被一刀割去半条命时。忍下屋子里的腥臭味,手帕被揣入怀中后,他为女人倒水,坐在床边扶起人喂去:“缓缓。“对方真的太轻,身上都是骨头。   随着水杯的温水渐少,女人瞳孔中多出名为恨得活气儿:“我一生是出不了这宫了,死也是死在这里,抬出去也是和先帝困在那陵寝吧。宫内四方的天是无比的恶心,就那么大的地方,肚子里的孩子幸好走了,不必受她摆布,不必一出生就蹲在这皇宫里一眼望到头。姑母摆出来恩赐的架子,选我入宫为后折断我的自由。还要我感恩戴德感激她提携我们一家,…哈呵呵,”她笑得凄凉,又说得无奈:“我若不自愿带发修行,大人,接下来的话你永远不会听到。”   女人缓缓闭上眼睛,一口气长出,回忆起那夜。   “先帝厌烦我,只因我是周太后的侄女。他们母子间有嫌隙,周令仪掌控着后宫也摆布着景明。”景明是先帝的字,听到这些赵清和不意外。   女人继续说着:“周氏一族的封赏,任命,姑母都要偏心自家人些,逐渐朝中的一些官员去巴结顺阳侯,景明就更加厌恶我了。一个月也见不上一面,可姑母说太子必须是周氏女子肚子里生出去的,有她的强迫哄劝,景明无可奈何也得来我宫中。我想好好与我的丈夫相处,他是国君,我想那我就做好贤良淑德的皇后,可他却觉得是虚情假意,要架空他的皇权。我肚子里始终没有动静,姑母命人寻来一药方,日日加在景明的饮食中,我也没少喝坐胎的药。”   “咳咳咳,那药强劲,是让人生龙活虎,可也掏空了景明的底子,外强中干人也消瘦起来。姑母还在逼我们,第一个嫡子绝对要我所生出。景明很多事都不得已,他顾念母子情,那夜他被逼到我宫中,姑母命人送来了新药,他平时已经日积月累服下过很多药,可景明只能喝…”   想起裴玄无可奈何的痛苦,例行公事的行为,女人的眼尾湿润。   她恨周令仪,也恨裴玄,可她又在多年的夫妻相处中生出别样的感情,她对裴玄有真心。记着他许自己的小凤麒洲,记得对方因自己的所求,在百般为难的朝堂中强硬下旨为自己的妹妹寻得好人家。   他们之间夹着周令仪,她总是在想或许没有姑母,他们会是一对寻常的帝后。   周令仪总说裴玄软弱,她知他是孝顺,记得他父皇要他多听母后的话。   “开始景明只是鼻子淌血,然后是咳血,最后他死在我的身下。我吓坏了,一直在擦那些血,可怎么都擦不完。”在想起那夜,依旧痛彻心扉,她用颤抖哭腔说着:“最后景明攥着我的手,他嘴里在淌血还在告诫我不要挣太后的名分才能活,带发修行才能保住一命。孩子就是那次怀上的,一想起景明如何死的,我对肚子里的东西没半点感情。”   “景明没留遗诏,他知道在那位置又要受周令仪的摆布,他不想兄弟们被他推进火坑,而且周令仪会自己选人的。”女人苦笑:“没想到选到了献王头上。”   先帝的死因和赵清和料想的一样,太医院钱太医配的药方,崔公公送的药,周令仪则是因。   “裴玄在位时后宫也有其他妃子,你能怀上证明他没问题,为什么在你之前一个子嗣都没留下来?”赵清和察觉到不对劲,既然能让皇后怀孕,怎么会一个子嗣都留不下来。   “沈贵妃曾怀过一子,当年的散玉案让贵妃一尸两命,景明赏赐给贵妃压惊的玉床,遇热生毒,最后查来查去的结果是上贡之人和李嫔满门抄斩。那蛊毒侵蚀血肉甚是罕见,可真难为李嫔一深宫妇人。再然后,皇后未有身孕,谁也不敢有。”   赵清和明知故问:“与周令仪有关?”   女人不正面作答,而是说:“盐运使司是肥差,多少人挣抢,李嫔被家里送进宫,她父亲一年后就被提上这位置。那时李嫔与我交好,虽然共侍一夫,都身不由己。我与景明不睦时她想方设法哄着我开心,那日她做了两双小孩的虎头鞋,一双送给了我,说沾沾喜说不定明日就有喜了,她也盼着我早点有孕。”女人回想起那些日子,苦中带甜才熬到如今。此时此刻眼中的泪是为李嫔流的,哽咽说着:“沾喜气…蠢笨的女人,藏着掖着自己的身孕。”   女人突然崩溃大哭:“是我,是我说漏了嘴,明明我只想讨要点东西为她养身子,她进宫时身子就不好,有了身孕后更是,还要藏着掖着…她说她的孩子也要唤我一声母亲,我是欣喜开心的,这宫里的日子有了盼望,可是我害了我第一个和第二个孩子…!”眼泪止不住,压抑的秘密终于能有人倾诉,每夜折磨自己的东西说出口了。   不是一尸两命,散玉案是两个妃子,四条人命。   赵清和扶住人孱弱的身子,将人轻轻平放躺会去。神情凝重,他劝到:“你现在要是耗精血薨逝,说的这些彻底死无对证了。”   “所以你不能死。”   女人吸着鼻子,断断续续哭腔凄凉:“已经死无对证了,该死的都死了。你能找谁翻案呢,那玉床经过多少人的手,那毒怎么进去的我都不知道,你知道是周令仪做的也查不到她,床是盐运使司进贡,那是李嫔的父亲,又是皇帝赏给沈贵妃的。”   “如果查到最后,需要你死呢?”赵清和定定地看着女人:“你愿意吗?”   “我离不开这宫中,只能看见这一片天,我的命已经是这样了。能减轻我的罪孽,我想我会。”她突然攥住赵清和的手,切切地问:“只是我想和景明葬在一起,我和他哪怕是两生相厌也是在这宫里相互陪伴,我怕那四方的棺材和这宫中一样,我怕景和被困在那里也在害怕…”   “我能答应你。”   “能告诉我太医院除了钱太医还有谁是周令仪的人?”   女人不吝啬坦白:“两位副院判也是。”   “你好好养病吧,今夜发生的事绝不能泄露。一直装病吧,快死的人才能活着。”   临别之际,女人婉转浅笑,柔柔轻轻地问到:“大人那你呢,你能斗得过她吗?”   “我活在年前,死在初三那日了。”赵清和背对着人,波澜不惊的平静,他又说到:“死人已经没有害怕的东西,也没有什么斗不倒,已经死了又还能怎样呢?”   门外,孙文元送进来汤药又嘱咐婢女为居士清洗后再涂膏药,心里有数东西都没记在医案。   天上的雨落入皇宫内,它也得适应这方方框框的宫墙。入了这四方的地方,就是这里的东西。赵清和走出门就有人撑伞,么小亭无言的在门旁跪好,重重地磕头谢恩。   走出临竹轩,赵清和轻声命身旁孙文元:“交代你一事,你说这侵蚀血肉的蛊毒哪里能弄到?” 第31章 小要求   “这要不要给司礼监新上来的赵清和分一份?”   顺阳侯府内的饭桌上,父子俩正宴请宾客,内阁首辅杨明贤也在。桌上的菜极尽奢华,与皇宫内比有之过而无不及。   说话的人是杨明贤门下学生,也在内阁,他在旁为老师斟酒,谨小慎微的样子极尽谄媚。   周如豹放下酒杯,不悦:“他算个什么东西,不来侯府请安送拜帖,还要分银子?新帝身边的一条狗,说句难听的,他裴承权也是沾我长姐面子当上的皇帝。司礼监想分这次修缮水坝治水的银子,该是他跪在我们面前。”   “如豹。”顺阳侯出声提点对方收敛,余光瞥向一旁的杨明贤:“杨阁老怎么看?”   丝竹声缱绻柔柔,还有歌舞助兴。饭桌上杨阁老佝偻着身子,细细品味嘴里的鳝丝。权势在手的滋味,如同嘴里的吃食,越品越有味道。   “新帝根基不稳,而司礼监依仗的是皇权。”杨明贤放下筷子,端起小酒杯示意向父子二人:“如豹新婚之喜再有这治水的差事,老夫敬你一杯。”   杨明贤不挑明说,却也是默认不拜赵清和这个新司礼监祖宗。新帝的想法最后还是被他左右,周如豹的升迁,他们觊觎已久治水赈灾的银子。现在工部已成周如豹的囊中物,以后得修缮其余事的银子也是源源不断。   周如豹也要迎娶第八房妾室,周氏的奢靡放浪已经僭越。   “哪敢啊,杨阁老抬爱。”周如豹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端起酒杯以小辈姿态杯子往下低些碰杯,饮尽杯中酒,眉宇间溢出傲气:“银子还是按照四六分,六成放下去,两成送入杨阁老的府中。”   放下去这六成也未必真用到治水上,能有四成到地方已经不错了,而周如豹到治水的地方,还有当地官员的孝敬。   一直没怎么发言的顺阳侯开口,他嗓音沧桑中气十足:“我有一言,司礼监还是打点一二,崔公公死了,再拉拢一个自己人有益无害。”   “爹,是长姐给人下马威阉了对方,这仇能拉拢?”周如豹摇头讽笑:“宫里陈公公传出来话了,长姐让咱们在族里挑个年轻漂亮好控制的女孩送进去,等新皇后怀孕有没有那位应运上圣衡元帝君都无所谓了,没必要拉拢现在的司礼监。”   应运上圣衡元帝君是裴承权的尊号,在周如豹和杨明贤眼中,对方是纸糊的金龙。   顺阳侯轻叹出一口长气,儿子说的有理,他是老了,官场应该放手让儿子做。就算最后周如豹犯错,他还有护下对方的功绩。   杨明贤笑着:“当皇上的早晚是要选一位中宫皇后的,侯爷天要下雨,人可避之,人多了,修起来遮风避雨的屋顶,天怒任它怒,又有何可惧?”   “是人活在天之下,人无天也可活,天无人无可惧。”   杨明贤的一番话引起几人发笑,再次推杯换盏,酒肉酒香,歌女舞女都在讨好着。   官员贪墨,沆瀣一气,结党营私,攀附周氏,他们说这是同光合尘。   宫里长信殿中,门窗紧闭除去贴身伺候的宫女山栀没蒙上眼睛,剩下的人都蒙住眼睛,隐约能见摆设轮廓。   床帐里,裴承权慵懒地枕在“夫人”的大腿上,正感叹着:“原来皇兄的死法这么香艳,朕有些羡慕了。”   “…这有什么可羡慕的?”   裴承权侧身,似有若无地抚摸着人大腿皮肉:“朕也想死在你身下,给个机会。我也想那样,清和做一回要人命的狐狸精吧,狠狠地吸干朕的阳气。”   “呵呵,你皇兄在下面在骂你。”   裴承权无所谓:“朕和他关系没多亲近,他是周令仪的儿子,生来就是做太子等着要继承大统。与我这种不受宠的皇子能有什么交集,在时没说过几句话,他有太傅亲自教导,周令仪对他很严格,每次见他都是一副麻木冷静的死人脸。”   “我想查下去。”赵清和剥开瓜子,仁儿塞进对方嘴里。对方却含住指尖,故意地舔过,惹得他一紧。赵清和的指头顺势摸着戏弄,边说:“翻散玉案事成能清了太医院周令仪的人,你的名声也好,或许还能给周氏一刀。”   裴承权再舔着指尖,故意一下一下捉弄着,抬眼又观察人表情,不多时对方就发觉不对。   “你…!”赵清和耳根发热。抽出手指拉出一条水线,断开。指头彻底湿润了,低头看去抱怨道:“你有点太下流了,明君有你这样的吗?到底听没听我说的?”   “听见了。”裴承权躺在大腿上,死盯对方:“陪朕睡一觉,就让你查,镇抚司的人任大人调遣。”   “我要不陪呢?”赵清和故意说到,沾着人唾液的手指挑上人下颌。两人的目光交在一起,裴承权突然一笑:“那朕陪你睡一觉,行吗?”   “我考虑考虑吧,手指都被你舔湿了,不好拿瓜子怎么喂你?”   赵清和发散的想着,幸好对方没去和李折问学一招半式,学完还得了?有时他真感觉对方更像男狐狸精,妖孽。   “我想吃你嘴里的。“   赵清和皱眉:“脏不脏?”   话音刚落,裴承权突然伸手搂住人脖颈拉近距离,毫无预兆地强势吻上去。舌尖顶进口腔,纠缠,交换。   床褥上装瓜子的瓷罐被掀翻滚落掉地上,瓜子撒在床边一地。等伺候跪在一旁的山栀默默将收拾好,床里的动静是她不该听的。   赵清和品出点乐趣,不断周旋含住人的舌轻吮,水声缠绵。真分开,裴承权恋恋不舍地亲了又亲。   “我想吃的是夫人。”裴承权说完去拽人寝衣袖子,意图再明显不过。起势的地方毫无遮掩,说着:“唉,夫人勾人的能耐见长,朕若是不证明一下,恐怕降不住夫人了。”   “都是为你生辰在准备,你觉得不好,我就不学了。”赵清和被人压在身下,听见对方说的有些羞臊。好像自己在学做以色侍人,抿着嘴,光裸白净的脚蹬踩在人胸膛上撑开距离。   “我喜欢还来不及呢,夫人再浪一点,朕死在龙床上心甘情愿。”裴承权将人脚踝抓住,边问:“为朕的生辰准备什么了?”   ”说出来还有什么意思,六月初六你就知道了。”赵清和半枕软枕,寝衣松散,若隐若现的肌肤一张细腻人皮。一颗漂亮的果实,诱人去尝。   白翠如身,容似醉后清月。   裴承权喉结滚动,咽下口中津液,他不言语一味地摩挲人脚踝的皮肉。对方终于被他放纵惯养的极好,越来越与自己相得益彰。   “吃这儿吧。”   干净光滑的脚抬到人眼前,下一瞬对方连犹豫都没有,在赵清和的是眼前张嘴。   慢慢划过,足底留下一道水痕。   看得赵清和心“咚咚”乱跳,愣神任由对方心甘情愿的虔诚。好痒,他想挣开已经晚了。脚踝被人使劲攥住,尝着味道,又再次扫过趾缝。   “够了,好痒的…”   “君无戏言。”裴承权强势,不肯放过对方每一个表情,直到都沾满津液。   床帐里安静下来,过片刻,闷声和隐隐细小的声音交叠。为能使唤镇抚司,赵清和付出点代价。翻案的目的还是为索要报酬的人,里外里都是他吃亏。   脚踩着对方戏弄,对方却甚是满意。   满眼都是赵清和,现在要天上的月亮,裴承权也会办法去弄,去找,去把月亮拽下来送给对方。   “夫人,…重些,不然出不来,。”   《花奇秘戏》那本书讲的是夫妻相处之道,为新婚二人指点明路。他们从前还有磕磕绊绊,有了那道伤后,裴承权就剩想恢复如初的偏执,千依百顺纵容着赵清和。   宫中的藏书很多,有用没用的,那日裴承权还翻到教人沐浴的,要多少时辰,怎么在沐浴水中放什么香料。   文人也并非都学些有用的东西   “求我。”   裴承权闷笑,嘴一张一合,说了什么赵清和听得真亮。悄悄话彼此清楚,两人之间容不下第三个人的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春露溅白玉,暖阁踏磨刃。   吃得半饱的裴承权俯身去哄侧躺背对自己的“夫人”,贴在耳边哄着:“怎么敢做不敢当了?”   脚底还是湿漉漉的感觉,赵清和闷声:“脏了。”   “外面的,准备好温水。”裴承权淡漠地吩咐下去,又和颜悦色道:“赵大人真娇,等会为夫为你洗干净好吗?”   “你先把寝裤提上行吗?”   裴承权侧是从后面搂住人,随心所欲地去拽人寝都,嘴上说着:“哪有一次就结束的,朕正值壮年,又逢新婚。”   “你就不怕体虚气弱吗?”   “还有皇兄用的御十神女方,怕什么?”   怎么还惦记这张方子,赵清和又气又无语,他们姓裴的是不是都要死在这上面?他被人磨得没脾气,半推半就被得逞,长信殿的寝殿里,是献王府。   赵清和柔软温润,包裹着裴承权的性子。   伤疤被人怜爱的抚摸,侧身看不清裴承权的表情,动作却是很轻,他们在长信殿的寝卧里,床帐的遮掩中,交融,坦诚。   触碰到这道疤,裴承权就会想起自己怎样的无能,狠狠锥戳着他的心。他想抹除哪里,祛除那道疤痕恢复如初。   可一切都不可能了。   若是没有周令仪插手,裴承权还是献王,他们现在应该在王府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   裴承权抿唇,冰冷深黑的瞳孔里映出对方的身影,复杂、怜爱。他的长相偏多像母妃一些,矜贵中可又多疏离冷漠,沉默不语时的威压令人生畏,跟赵清和相处时才有人气儿温柔,应对朝堂和宫里只剩一个字“演。”   母妃说:“做人七分演,三分真。别人信假的你,你就不会受伤被骗。”   他信,因为父皇的妃子们都盼着他们母子死,他本无意皇位,可他们都不信。他的血脉,碍到一些人的眼,例如周令仪。   现在,无心皇位的他得到了权力。说实话,坐在皇位上的感觉他喜欢。   想起母妃被陷害善妒欺凌父皇旁的妃子,他也跟着不受宠。上书房中,其他兄弟都有精挑细选的人陪着,他只有随意被塞过来的赵清和,人看起来软弱不堪。   初相处对方的蠢笨,他瞧不上赵清和,却被人剥开了伪装。   作弄教训一个小伴读,不受宠的皇子也轻而易举。裴承权起初在人身上找到畅快,对方被不被骂,被不被抽手心,都随他心情而定。他以为赵清和不敢多言只会懦弱的忍受,那日对方直言不讳地冲他喊道:“你就是一混账…我恨你,你以为我想陪你读书吗,我在家里不受待见才会要忍受这些,你故意折腾我也改变不了什么,你有本事就让先生打死我吧。”   对方的哭腔和无奈委屈撬开自己的心,对方不似外人明明厌恶他还要演,可能是感同身受让裴承权生出一丝良心。   “啊…啊…”   老天塞给他的赵清和,裴承权在那时起了占有欲。点点滴滴浸入心里,对方占据全部的回忆,感情旁人是不会懂的。年少初遇,相伴至今,从不得宠到皇位身旁。   那是他的伴读,他的朋友,他的情窦初开,他的爱人,他的一切感情。   熟悉的哭腔在耳边哽咽,挑动裴承权的心弦。   “饶了我吧…”   裴承权咬住人一缕发丝,轻轻调侃道:“清和,…夫人,为夫教过你怎么说。”   “…饶了,嗯,饶了臣妾。”   “饶了小臣。”   恍惚间和伴读时赵清和他责罚的委屈声重叠,赵清和咬着被子的一角眼角淌出本能地眼泪,浸湿眼底小痣。实在是承受不住,心里一阵一阵得发紧,下意识的配合对方,想让人开心,说明俩人扭曲的关系自己已经食髓知味,不知餍足。   他喜欢裴承权,不单有恨。 第32章 天作之合   在被需要之中,让赵清和有安全感。   “为夫真的心疼夫人,快了,马上就好。”   裴承权弄得重,心疼因为自己而颤抖的清和。手指的抚摸中伤疤也湿润起来,这是避免不了的。双方都踩到云端飘飘然已经是半个多时辰后的事了,倦怠感侵袭全身。   裴承权掌心接到一捧水,还有些撒到床褥上。在看始作俑者,正失神茫然。   床帐拉开,裴承权掌心的一捧水倾倒进宽口玉瓶中,在宫女捧上的手盆里清洗干净。转头凑到赵清和耳边,用慵懒沙哑嗓音调侃问:“夫人你这不算童子尿了吧?”   “你自己清楚。”赵清和狠瞪人一眼,被臊得不行:“用不用我给你看一看?”   “好啊,夫人要分开给朕看,求之不得。”   论道行,还得是裴承权道行深。   说不过,赵清和抓过对方胳膊咬一口,对方忍着疼无动于衷,甚至又靠近指着脖颈:“这也要。”   等脚泡在盆中温水里,裴承权为人仔细洗着的时候,赵清和已经脱力了。洗干净,还是有残留的感觉。   “镇抚司的腰牌什么时候给?”   裴承权给人擦干净脚,餍足后嘴角留着淡笑,回答道:“夫人都陪好朕了,现在。”   一旁送上今天的汤药,裴承权端起瓷碗坐在床边:“先喂你喝完的。”   “这药还要喝?停了不行吗?”赵清和不太情愿,药味清苦天天喝有些忍不住了。   “养你身子的,忍忍。”   汤药让赵清和的身体在悄无声息变化,那道伤需要养着。裴承权隐瞒着,对方身上总算是有点肉感了。   “喝完朕让镇抚司的人过来见你。”   次日天未亮时,长信殿里的双龙铜镜前,赵清和的长发又密又长,乌黑垂顺。镜中映出他的脸,眼底眉尾嘴边的小痣还是那三颗小痣,眉宇之间却多狠戾,清秀依旧甚至比年前瘦些。   离早朝还有一个时辰,而裴承权还穿着寝衣在后面温柔为人梳发。   “夫人怎么没一丝笑模样?“裴承权明知故问:“还在生为夫的气?”   “气有什么好生的,还不如为朕生皇子,我们再回床上,为夫还有很多本事没展示呢。”   赵清和冲着镜子看向身后人,抿抿嘴嘴反问到:“你这么喜欢孩子?”他生不了,问题回到对方登基后肯定是要留下子嗣继承大统上。   问题一直不提,不代表不在。   玩笑话戳进赵清和心中,裴承权收起笑模样走到人身前蹲下,他的心眼比对方多上一倍,知道对方的顾虑。   其实从入宫后,他感觉到赵清和的担忧,感觉到他们之间多一层看不见的隔阂。可惜时间回不到过去,他尽可能的讨好赵清和,遮掩关系的裂纹。   他知道,不能说赵清和对他的感情不够真不够多,只是多了顾虑。   “夫人,朕不喜欢孩子。”裴承权抓起对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尽显虔诚真挚:“朕也不是傻子,知道你的性别,也知道和你有不了子嗣。”   “皇位呢?”   “旁支挑出来一个,就算朕没有子嗣,皇位不会空的。”裴承权看着对方眼睛:“打朕两下出出气吧,朕喜欢的是和你造人的过程,对孩子真没兴趣,如果你能生,朕倒是会欢喜。”他的称呼是朕,并不单单指是赵清和的夫君,可见话的分量。   毕竟君无戏言,说出口的话可视为圣旨。   “要不然朕切了,不过行不了房晚上夫人玩什么?”   “胡言乱语。”赵清和轻笑一声,定定低目看去:“真不怕臣妾欺君?”   赵清和不齿自己总试探对方真心的行为,可他如飘摇小舟,需要时时肯定水面的包容。手贴在对方脸颊,真抬起手猛然落下,狠劲和严肃看不出赵清和的巴掌是玩笑,可对方淡然连眼都没眨。   “夫人打下来朕怕得是伤了你的手,疼,是最微不足道的。”   当然,赵清和没打下来,而是在最后一瞬轻了力气,贴在人脸颊蹭过去,似调情。   “我真成狐媚惑主的祸水了。”   不知道话是哄他开心还是真的,赵清和的心情确实好点。他愿意信九分,想往后的事是杞人忧天徒增伤心,就剩一条命,能失去也就这东西了。   裴承权:“真是祸水床上可千依百顺妩媚柔情,夫人是抓朕骂朕喊着不要不要,大人还得勤加学习。”哄好人他起身,眯起眼眸看着铜镜里他染上色的芙蓉花,养出来的赵清和正逐渐学着如何做他宫内的“皇后”。   “你还上不上朝?”   裴承权看似思考一会,脱口而出:“其实不想上,那群官员看着就烦。等会上朝,让人拉起来珠帘,清和坐在为夫腿上。”在皇帝眼色下,管事大宫女唤入近身伺候的宫人,捧上来的东西都是银作局新制的东西。   裴承权:“昏君,祸水,我们还真配。”   等皇上梳好赵清和长发,山栀唯唯诺诺请示道:“主子,外面镇抚司的人请安。”   驭艳微没人理山栀,她就跪着奉上手中宝托供皇帝挑选固定长发的簪子。   裴承权拿起一支冰蓝通透的荷花玉簪,银作局的巧思不错,银作蜻蜓而双翅织金是薄如蝉翼,似要离开荷花又像要落下。他为赵清和束好发,随意一句:“下面的人还算有心,知道怎么讨朕欢心。”下面银作局小太监如释重负,低头缓缓退下去。   “等针工局送来新花样,夫人挑喜欢的,以后他们就知该怎么做了。”   在他眼里,赵清和才是重中之重。   如此的偏爱,有血有肉的人都能感觉出来,镜中映出的好似他们未进宫时的相处。或许,要没有变故,献王府里的清晨还是如此。   “镇抚司的人还在外面。”赵清和轻声提醒,他脑子转得很快,起身要回避被一只手按住肩膀。   “传他进来。”   赵清和:“瞧见的人多了会麻烦。”   裴承权却说:“事从他嘴里出去,就说明此人不可用。”   长信殿厅中放下纱幔,隐约可见人影。人被传进殿内是先跪拜,头压得低,额头搁置在双手手背再回话:“臣北镇抚司镇守使沈独玉叩见圣上,圣上圣躬万安。”   北镇抚司直办重案,直接听命于圣上亲旨,比平时监用百官的南镇抚司要高出一头来。   没有旨意平身,他就得维持请安大礼的姿势。殿内静到沈独玉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喉结轻轻滚动。   “起身吧。”这声音并不是圣上的,反倒是轻缓中带沙哑,又有点勾人心的味道。沈独玉未敢动,脑子里转得是新帝好男色的传闻,默不作声猜想是哪位男宠。   “呵,还是得你来应许他起身,我的话不值一提。”声音中掺有抱怨味道,听得沈独玉心头一惊,不过再想想就算圣上娇惯此人,能娇惯到凌驾于皇帝之上吗?   给裴承权穿完衣,赵清和擦手的手帕往人身上一扔:“给我个使不动的木头。”对方很吃他的娇纵耍横,弯腰捡起人擦手的帕子揣入内怀里。   “不好用可以烧。”   对方越是跟自己有小脾气小性子,裴承权越是感觉亲密。不怕人耍脾气,怕心死,怕没了脾气,对方的心捂活过来点了,裴承权舒心些,他轻声回道:“夫人能使动朕,还有长枪,就够了。”后面半句话的长枪说得声音小到他们两人能听见。   两边的锦衣卫裴承权还没摸透,不过沈独玉是冯奇举荐的人,这次可以先试试刀。   站在一旁的赵清和白人一眼,展开双臂等着宫人为他穿戴整齐。想站在裴承权身边并肩,他得狠心成刀。   有时赵清和也在想,对方的偏爱是不是建立在为其清理道路上。再一想,两人一致对外双手沾血才能在位置上活下去,想讨清楚根本因果,难。   天作之合,一把刀,一颗黑心。   “我看你是想让我劈柴。”   外面跪着膝盖发疼,纱幔才被一只手撩推开。走出的人朝服庄严,十二旒冕、袍上日月山河同在,团龙金线的鞋靴停在沈独玉手前。   “朕命你一事。”   沈独玉还维持着跪拜姿势,表忠心郑重回着:“臣领旨。”   “还没说什么事,你就敢领旨?”   沈独玉回:“圣上的旨意为臣子不领是不忠,臣忠心所向。”面圣是机遇,为官最终的目的就是在极尽靠近皇权。他刚被提拔上来,急功近利。   “散玉案。”裴承权吐出这三字,随之继续说到:“你表忠心,朕是你主子,里面的也是你的主子,领下了去与他说吧,他即是朕意。想起身,问他吧。”   “是朕皇兄在时的案子,朕不想满城风雨,沈使酌情去办。”   沈独玉背后冒出冷汗,伴君如伴虎,主子冷冰冰威严的声音摸不清是喜是怒,他表出来的忠心会不会弄巧成拙?   散玉案当年就已结案,如今再提,是圣上有翻案心思?   “诺!”沈独玉先领旨,头顶身前的人是天,皇权之下他的性命就在天的一念之间。   再怎么根基不稳的皇帝,想杀人抛下顾虑也能硬杀,这就是权。   那时应人声起身也未必是好选择,沈独玉已经想到若是起身是否又被扣上一条失德之罪。现在,他要去向里面的主子“告罪”,同时,也好奇里面那位主子是何人。   听闻当今圣人和司礼监的新掌印大人关系匪浅,沈独玉低头爬进纱幔后,余光偷瞄到第二位主子,没太惊讶对方身份,只对皇帝对对方的纵容震惊。   两人无言,赵清和抬脚将将要蹬穿官靴,对方跪步上前,捧靴为其穿上,大腿搁于人鞋底,他道:“大人请使。”间接回答他到底是不是一块能使动的木头。   “当真?踩下去沈使的飞鱼服可会脏。” 第33章 早朝   “愿为主子效力,沈某在镇抚司得主子们提拔才任职镇守使,自当忠心报答知遇之恩。“沈独玉曾有一身傲气,可在屋檐下也得低头。如今他攀上屋檐,不愿再回到下面淋雨,何况彻查散玉案也可是为至亲好友。   赵清和当真狠踩下去,一脚用的力气十足,那人却面不改色提携靴筒将鞋为自己穿好。   “好啊,你将当年散玉案的卷宗翻出来吧。”赵清和清清楚楚告诉对方:“我要翻此案。”俩人一唱一和,裴承权打哑谜,赵清和是单刀直入清晰明了。   外人看来,赵清和就是旨意的传声人。   过去的案子再翻出来,烫手山芋扔到沈独玉的手中,他也不能扔出去。风头和现眼,一线之隔,沈独玉垂下眼睫,嘴角噙着奔向权势的狠劲儿。   “沈某领令。”   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裴承权着手培养自己的人。肃清周氏还有杨明贤一党,赵清和是最好的刀,也是他唯一能完全信任的人。   赵清和走的洒脱肆意,走出纱幔就见到皇帝在等候自己。俩人并肩走出长信殿,天光刚冒出头,红墙外的远边儿橘红的光照亮飘云。   “不想家里有人打扰我们,还要想法设法清除他们,结果倒像我们是恶人,那群人成了为国为家忠义的好人。实则贪墨敛财,结党营私,欺上瞒下,视朕为儿戏,伤朕心爱之人,朕杀他们已是厌恶无比忍无可忍。”裴承权牵住身边人的手,紧攥在手心:“终是为夫亏欠了你。”   “有什么亏不亏欠的,走上这路也不是我们选的。世事总归簪上雪,望寄明日翁头春,事到眼前尽人事,终有风雪消融时。前面的冬日我也挺过来了,家里也总有一天干净的时候,你是一家之主,怎么会是恶人?雷霆雨露,均是天恩。”赵清和嘴角淡笑抚平人情绪,俩人走向早朝的议政殿。   对方越来越像一个皇帝,赵清和也越来越懂人心的弯弯绕,做能与对方相配的刀。   两人背影拉长,高出人些的裴承权任由掌印的赵清和依偎着。   让赵清和没想到的是,早朝真拉起来帷幔垂下珠帘。对方坐在龙椅上,拍着大腿意图再明显不过,目光充满玩味的仗势欺人,他知道对方不敢声张,颇有借机让人妥协的意思。   口型在说:“过来。”   下面的朝臣看不透遮挡,又有一层珠帘,赵清和的薄脸皮也在锻炼下强韧不少,硬着头皮坐过去。下面的人上奏,在遮挡下裴承权愈发过分,手搂着人窄腰悄悄地摸着。   赵清和突然瞪大眼睛,紧接着眉头紧蹙。忍着羞,外面有人上奏在说皇帝寿辰该如何操办。虽隔绝外面之人,仍有众目睽睽的羞耻。   对方的指尖似有若无在剐蹭,慢慢又不知足。   “你…检点些。”赵清和压低声音告诫皇帝,看似暧昧地凑其耳边,耳语说的是:“弄玉体横陈那出小心我动手。”   “朕可舍不得让那群人欣赏夫人的乐趣。”   俩人窃窃私语都藏在帘后,外面没察觉异样。赵清和又气又羞,不敢轻举妄动,拿对方没有办法只能忍人手指捣乱。   昨夜两人过火,今早上了药。   和昨夜大致相同,他搂着人亲昵,和人一起坐在皇位上,本应如此的事却被迫“见不得人”。裴承权心里恨,弥补和内疚成了执念。   赵清和难受,气息轻乱起来,那声音彼此能听见。他张嘴低声警告着:“…别闹。”   人是暖热发烫的,对方专挑紧张的时候逗弄他,赵清和咬着牙关,仰起头脖颈修长,呼吸克制,喉结一上一下。同时,他伸手掐着对方的腰侧,对方一恶劣捉弄他,他就用力拧一把。   裴承权留意外面枯燥的上奏,还能分出来心和赵清和玩。面色波澜不惊,嘴边笑意是不加掩饰的。   “清和开窍后如弯刀刮朕的骨头,怪不得说色字头上一把刀。”   赵清和汗津津担心,心里一麻一痒和紧张交织重叠,隐忍缓慢地吐出一句:“…怎么不刮疼你?“   “疼也舒服。”对外又继续”道:“皇兄刚去,朕时感伤心,今年的寿辰从简,不宜大庆。”裴承权知道要是松口,选秀的事也会被推到前头。他维持着兄弟情深,那群人无话可说。   随着低声急促呼吸声,裴承权肩膀也挨了一拳头。   “你简直淫得没边儿了。”   在裴承权忍俊不禁的闷笑声音里早朝结束,他的手也湿了大片。   外面的天亮彻底了,风暖鸟声碎,黄鹂一两声。   沈独玉在露舫门前求见,小厮通传后坐在木轮椅上的男人被推出来。堵在门前,冷若冰霜的一张消瘦的脸,质问道:“你来何事?”   “散玉案的卷宗你这儿比镇抚司全,我想向你讨来。”   男人:”滚,我没有什么卷宗。散玉案已经结案,老子与你们也没什么瓜葛,好狗不挡道,离老子门前远点!”   人脾气暴躁,沈独玉再说几句就会动手,幸好,对方瘫了。   沈独玉凝眸,郑重严肃反问一句:“姓仇的,你到底想不想翻案?腿断了心气儿也没了,不想翻案申冤,你趁早别姓仇,不配。”   另一边皇宫里面,早朝散去。   赵清和驳回和皇帝去书房的提议,裤子已经换过一条,他今天还不想换第二条。   “都经人事了,清和脸皮怎么还这么薄?”   赵清和耳根发烫,面上维持着清冷镇定:“对,我脸皮薄,不敢爬圣上的龙床,更不敢让圣上侍寝,那可是欺君犯上,圣上今夜就自己睡。”   “朕错了。”一听要独守空房,裴承权急了,在书房的门前攥住对方的手挽留:“夫人,没人给你暖床身子能受了吗?别罚为夫这个。”   “松手。”   裴承权不语,眸子盯着人看。他不说话时,压迫感让人腿软,尤其是不笑严肃时那张人皮下的戾气呼之欲出。   “夫人。”   赵清和敢和当今皇上硬气,挣开对方的手:“下流。”   裴承权:“好凶,吓到朕了,吓坏了可没办法让大人舒服了,摸摸这胸口都乱跳。”说完又去牵人手放在胸膛上,隔着团龙纹心跳有力。   “来,娘亲摸摸就不怕了。”赵清和是暗讽人小孩没断奶般幼稚,岂料对方张口就是虎狼之词:“那娘亲让我吃一口奶吧,含上就不怕了。”   赵清和狠抓手底的胸膛,脸发烫:“你少看点那些不正经的书吧。”   “嘶,好疼,你给朕掐坏了,走吧,进屋里脱衣服给我看看。”   赵清和:“别闹,我得去看翻出来的卷宗了。”对方堵着他,光天化日之下不顾及别人撞见,指尖嘴唇缓缓划下直划到脖颈,点在那凸起的喉结处。   裴承权没告诉对方,这里有些变小了。赵清和是成年后净身,喉结不会消失,变小也有每日喝下去药的功劳。   他将人困在身体和门前之间,学着刚才的频率戳顶人的喉结。搞得赵清和嗓子眼里痒痒的,不自觉昂头吞咽口中津液。   痒意吐不出咽不下,一说话喉结又在人指尖滚动:“你不是说今日要找王大人,专心处理那些事,我仪仗你呢。”   “嗯,为夫知道,朕等你看完卷宗回来用膳。”说是这么说,可裴承权没有挪开的意思,得了趣在戏弄在手指流转的喉结。胸腔里一团火,好在是常服衣袍能遮掩住异状。   “…起身,皇上。”   裴承权:“舍不得。”   赵清和深吸一口气,拿捏对方的手段他学得精妙,扬起嘴角轻声暧昧地唤到:“裴郎,低头。”声音沙沙,他在人低头时迎上去,唇贴在皇帝的唇肉上轻轻吮了一下,触感柔软又带了一点湿润。   在人愣住之际推开对方,连忙快步走出书房的门廊前,头也不回背影闯入回头的裴承权眼中。   呵,学得不错。   裴承权还在品残留的滋味,听见人离远说到:“晚膳要炙鸭和狮子头。”   “嗯,朕知道了。”裴承权闷笑一声,都是荤菜,看来昨夜是累到对方了。   静好二字钻入裴承权心里,幸好他遇见对方,不幸中又好在对方也伴他入这宫中。等拨乱反正,一切就都对了。   药玉倒成裴承权的乐趣。   等人离了身边,裴承权的神色立刻冷下来没笑模样,平静如水之下戾气威压不再收敛。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漂浮着一朵清荷,谁妄图去摘,必要沾碰到死水融骨化肉。因为那朵荷是这潭唯一要守着的东西,证明它这潭水有活气儿的象征。   御书房里,王其白坐在御赐的凳子上恭敬谦逊。皇帝独独召见他一人,要说的话自然是只有他一人可听。   “朕应该尊称王卿一声老师,老师的谋划着实精妙。严十夫已在路上,指日可待了。”   王其白心领神会,推辞道:“圣上过赞,老臣不敢受。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国本稳固,在于根基,臣不能看着根基被蚁穴侵蚀。”   “朕知你的忠心,这一声老师受得起。”裴承权没抬头,而是在桌案上认真写着什么。旁边没有伺候的宫人,说什么话也只有二人知。 第34章 休妻   “朝堂中,朕传下去的话为臣的听未必做,做未必按规矩做,按规矩又要算计自己是否好做。现在看似尊朕的旨意,朕坐在龙椅上看似能用他杨明贤,实则他在用他官场之中的影响架空朕。”裴承权落笔,抬眼看向王其白:“首辅的位置朕要你来坐。”   王其白从凳子上起身,连忙跪下谢恩。   “把他拉下来,这道圣旨交于你。”   “谢圣上恩!”   裴承权随手卷好秘旨,走到人身边扶起王其白。有御玺的皇旨交放到人手中,裴承权又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事可以不急,等严十夫的消息。但朕要老师提前有应对手段,杨明贤门下学生,可留,也可不留。”   “臣遵旨。”王其白拿着圣旨时手微微颤抖,一直被杨明贤压着,如今首辅就在手中。择新主,他觉得是自己做出的明智选择。   “臣还有一言,圣上想要做的那事,是不是…”王其白欲言又止,今日早朝拉起来的纱幔让他有些话憋在心里。   “现在有些捕风捉影的话,但赵大人这把刀是好用,圣上用完真要那么做?”   “老师知朕对清和的感情。”   王其白皱着眉:“圣上,可赵大人没法诞下子嗣啊。”   “朕要他坐在那个位置上。”裴承权眼色阴沉下来:“周氏妄图用皇子干政,朕实在是怕了。老师,那事朕心已决,不必再劝,这事你我二人知。”他的手轻拍在对方肩膀上,他比先帝、他的皇兄更适合坐在皇位上。   “旁支还有皇室血脉出生,朕的皇位不也是这么来的。清和在翻当年的散玉案,可以是伐周氏的一个口子,能牵扯出多少人来,看结果了。”   “臣明白了。”   王其白不能再说其他,心里是被惊到的。在刚宣继位者是献王时,二人有过一场对话,棋局在那时已经布好。   他为新帝进言谋划,是先坐上位置,稳住朝堂,捧周,借刀杀人,夺兵权再灭周。   王其白赞叹对方的魄力和谋算,唯一让他不理解甚至震惊的是——对方要立赵清和为后。   想想也是荒谬,王其白秉持怀疑。   “老师,都在有条不紊进行着呢。就连那件事也是,清和已经喝一段时间的药了。”   对方似乎能看穿自己般,王其白隐隐欣慰。新帝才更适合龙椅,他为北宁选了一位良主,而不是任由摆布的傀儡。   文人风骨都有这么个毛病,喜居群臣向南我向北,自诩清流大忠,好似这天下有他们才稳定如江如山。   “周如豹娶完妻妾就起身前往治水,臣已知会户部派下去的银子要有数。圣上放心,魏敛做事万无一失,只是还需派一人随行周如豹,此人最好得周氏信任,又绝无二心。”   “贪吧,银子太沉船会翻的。再让周氏吃饱点,民脂民膏流出来还是要养万民。”   裴承权有狠劲又不是完全的暴戾昏庸,知道自己爱民的前提是能彻底掌权让下面的人听话。一味的顾虑其他,只会畏手畏脚,下面的人依旧是压榨最底层的人。   王其白:“如何上奏,如何列举罪条,臣会安排好。”   水灾流民成为牺牲品,是够狠,一般人的良心背负起来人命是折磨。治水失败,人死的超过数,裴承权就能借势处置周如豹,撕开一条口就难再滴水不漏。这是周令仪教他的,他和赵清和的关系亦是如此,有那道伤在,总归不一样了。   这批人一部分被放弃成为灭周的燃料,可又有一部分能活着,功过难评。   文臣都有一个治国安邦辅佐一代君主名留青史的梦,他王其白做到最高的首辅位极人臣仍不够,北宁的天是他亲手推上去的,选天的权利快感令王其白痴迷。   “水灾流民死伤会有五成,等南方水患结束,朕会下罪己诏。“   王其白张嘴劝道:“圣上也是无奈之举,不除他们,百姓的苦见不到头。”   “老师多虑了,朕是都认罪。”裴承权轻笑一声,弦外之音对方听懂。天认罪,人再言是欺天。   王其白垂下眼,一时间难以摸清圣心究竟是愧疚,还是这也是一步谋算。不过,以仁治天下,以谦逊受谏可稳朝堂。   御书房里,君臣推心置腹,为下一步算计好。   日头高照,沈独玉被请进露舫也没有被好脸色招待。   “喝完茶赶紧给老子滚。”木轮椅上的男人在屋厅里远处,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苦大仇深的脸,余光怒视自己“夫人”:“一天天没事找事,你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沈守使是我的客人,轮不到你多嘴。露舫也是我买下来的,你不爱待就走出去。”明知道男人瘫了,李折问故意说着。他为沈独玉斟茶,换一副态度,温温柔柔道:“先喝茶,别理那块臭石头。一会我去拿那些卷宗,你带回去。”   三人是老相识,沈独玉不客气:“能吃完饭再走吗,我来得急。早起被召见,到现在一点东西都没吃,饿得难受。”   “我让人先给你煮点面。”   远处的男人破口大骂:“你嫌我瘸赶紧把我扔出去,给他做什么饭,让他滚。”越说越过,冲动中说着:“李折问你知不知那些卷宗会要你的命,还是你他妈的还想被扔进教坊司当个官妓,忘了自己因为什么沦落那里了,我他妈的没钱再赎你一回!”   “啪!”   重重地一巴掌甩在瘫坐的男人脸上,李折问少有的激动暴怒,清秀惊艳的脸上刺眼的伤疤跟着狰狞:“仇怜你就是混账东西!小玉,我们走,我就是再回去当婊子也不和他一个屋檐下了。明明知道我做梦都想翻案,还李家一个清白,还我姐姐一个公道,你…”他被气得哆嗦,瞳孔水汽模糊视线。   “你忍下这仇,我却记着你骑马持刀潇洒的样子,我忍不了,你的腿成这样,凭什么那些人没有报应?”   “凭什么?”   仇怜被抽一耳光耳朵里嗡嗡的,看着自己夫人被气成这样,倔劲也减了几分:“没有那么多凭什么,现在的日子就挺好。你别脑子有病上赶着回教坊司,沈守使不像我能为了你不要命。”   前一瞬沈独玉还因俩人争吵心怀愧疚,过去阻拦听见挚友这番言论,怒不可遏:“你说话丧不丧良心?我何时没护着你们?就李折问花魁艳名,没有我,这露舫还能安生?”   “还有你,你得罪的仇人没有几十个也有十几个,没他妈的有我在镇抚司,没有下令让锦衣卫关照这里,你他妈的早就横死街头了。”沈独玉吵得脸红脖子粗,手指使劲戳向人肩膀:“现在露舫里当起缩头王八了,当初查案时你仇怜是人见怕鬼见愁,我真不敢信现在翻案的机会来了,你居然窝囊不敢了。”   仇怜脸色铁青牙咬得咯吱作响,拳头紧攥起来。若不是现在起不来,他高低给两人一人一脚。他是怕自己没命吗,他是怕李折问再次因为散玉案落入教坊司。   因为他仇怜现在瘫了,没能力再救人一回,他的腿已经断了,断不了第二回,护不住再一次。   现在已经很好了,为什么要翻案,他自己都忍气吞声认命了。   再气愤仇怜也站不起来,甚至他的脚趾没有一丝感觉。   二人见仇怜不语,李折问恼恨对方的沉默隐忍。当年他出事,他被卖到教坊司对方玩命凑钱的样子和现在简直不是一个人。   镇抚司一年银子才三十两,才够点李折问一次。所以仇怜是追杀嫌犯又领悬赏,还要帮他翻案,真情让李折问心甘情愿毁了自己的容貌,忠于他仇怜一人。可最后一个落得双腿被打断的下场,一个容貌毁了家人全死。彻底没翻案的可能磨灭两人的心气,种种之下,俩人的感情却真。   李折问忍不了这恨,这仇。   “你他妈的就是个窝囊废!”李折问气急败坏的哭腔响彻屋里,拽起沈独玉的胳膊:“走,我死不死和他没关系,去拿卷宗。”   “你敢去,我就休妻。”仇怜胸膛起伏,恶狠狠说出这句。轮椅两侧漆木扶手攥出深陷的指痕,他脖颈额角青筋暴起,抬眼冷冽如刃望去门口:“李折问,我不怕死。我他妈的怕你有事,你能不能清楚你男人我已经瘫了。”   休妻两字如针,李折问倔起来心狠。他抿着嘴,愤慨强硬地踏出那道门,背对着男人:“一会我就给你拿笔,你写。”   “李折问!”   夹在中间的沈独玉不好受,厉声呵斥:“够了!”   “你们两个能不能好好说话,以前也是谁也不让步,腿瘫了毁容了才好转。散玉案肯定是要翻的,而且必须要翻案。”沈独玉现在没法说这是圣旨,长呼出一口气,发誓说:“我拿我的命保李折问,如若他出事,我断子绝孙横死街头。”事关他的前程仕途,他绝没信口雌黄。   这事只能成,不保两人,他也得死。   没人说话。   沈独玉极其认真,拽下腰间佩刀扔给轮椅上的男人:“我若食言,你用这把刀杀我。你我兄弟多年,应知我所言分量。”   冲沈独玉在人落魄时没落井下石反倒雪中送炭就可以看出,二人的情义是真。不然一个北镇抚司镇守使何苦在一个失势没官职的人这里受气伏小,仇怜风光时他不献媚,失势也一如往常交往。   “仇怜,若非有你们俩的缘故,再翻散玉案我也思量。“   片刻,仇怜闭上被仇恨占据的双目,吐出两字:“东屋。”   李折问头也不回奔向东边,屋内,仇怜没睁开眼,而手攥住怀中冰凉的刀身,官家的绣春刀他也有过一把。   “你在为谁办这事?”   面对闭目质问的男人,沈独玉知道说谎也没用,淡淡说出:“赵清和,赵大人。”   “呵,信一阉人,我们三个都等死吧。” 第35章 散玉案   赵清和被请到镇抚司衙门,沈独玉对人毕恭毕敬,上下都知对方是宫里头新宠,恨不得跪下为赵清和擦鞋提靴巴结上去。   他们这群锦衣卫,同样依附皇权或者。耍刀玩命累死累活,可能顶不上赵大人的一句话。   赵清和随手赏下去银豆子,反正是裴承权的体己钱,他不花,给谁花?   “谢大人!”   “谢赵大人…”   此起彼伏,沈独玉请人进偏厅单独面见,他命外面人:“为大人沏被贡眉。”这已经是镇抚司能拿出最好的茶,在赵清和眼里却不算什么。   “沈守使,卷宗呢?”赵清和负手,一身浅青金绣团花纹常服,腰间挂的是宫里当差的令牌。束起头发的簪、冠,精致无比。   玉缀珊瑚镶玛瑙,眼间是冬恨未曾同春去。   “下臣斗胆,请大人随臣去一地儿。人多眼杂,卷宗在那处才安全。”沈独玉没将卷宗领回来,此事出差错,小命不保都是小。   至于去哪儿,赵清和乘坐轿撵这一路上可是眼熟的很。这不是随思远曾经找教他技巧的李折问露舫去处,心中有疑按下不表。   真停在露舫,扣门,进去。   赵清和心里已猜到七七八八,院子里一棵半死不活的柿子树,正是春夏交汇的前夕,它却只有稀稀疏疏的叶子。可能是露舫临水,土也水分大。   两人停在门前,里面隐隐有争吵声。小厮在旁欲言又止,沈独玉摆手示意让人下去。“呼啦”一声门被拽开,入眼的是李折问怒气汹汹拽着轮椅上男人的衣领,另只手还攥着毛笔和纸。   “写!写休书啊,我看着你写。”   说完,两人转过头看向访客。李折问身上的艳气挥之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怒火,和教赵清和取悦手段的形同两人。   仇怜的脸上指痕印若隐若现,隐忍中死活不肯接笔。挨到好友解救,他用拙劣借口回避之前的硬气:“腿疼,推我出去上药。”   “腿疼你手也没残。”   仇怜:“有客人在。”余光瞅向赵清和。   门口的赵清和嘴角提起似有若无的笑意,意味深长:“哦,原来打的是这主意,那就差一个人了,将他也唤来吧,不然费心思给我搭唱台,就白费了。”   沈独玉不知情带着疑惑,听这位的语气是连忙跪下来请罪:“下臣不知大人所说,请大人明示。”   “传宫里的随思远来此,见我。”   算计到自己头上,赵清和倒不是有多震怒,相反有一种微妙的感觉。自己倒成救命稻草,底下的人费尽心思,他站在上面看,切身实意感受到自己手中的权。   好像他一伸手,能捞起来池中的小鱼,稍微用力它们就会死。   纸笔掉落在地,李折问一改那日勾人姿态,跪在地上请罪道:“都是贱民的错,与求大人不要动怒。”   “我有说我要动怒吗?”   仇怜见不得心尖上的人卑微如尘埃般,伸手去拽人胳膊,虽没冲着赵清和,话却是直指赵清和:“不是我们求他,是他想看那些卷宗。”   “你在和谁说话?”赵清和斜目看去,讽笑道:“翻这案子对我来说可有可无,费尽心机竹篮打水你若甘心可以再说一遍。随思远,你,他,还有沈独玉,算计我,这叫欺瞒犯上,按北宁律轻则杖责,重则流放。”   此话一出,露舫小厅里气氛焦灼。仇怜是一身倔骨,一双眼睛恨上对方,心里不屑,想的是宦官算哪门子上?他是挂念着李折问,才忍气吞声不敢多言。   轮椅上,他很无能。   “大人息怒,仇怜曾在镇抚司任职千户,此人对散玉案熟知,两条腿皆因此案而伤。下臣愿为他担保,他绝无欺上之心,只是性子耿直不知深浅冲撞了大人,下臣二人可为此案肝脑涂地。”沈独玉跪下请罪的模样看在赵清和眼中,不知何时,他竟也被吃人的官场同化,多出几分权势逼人的心性。   赵清和眼中冰霜,不知是厌恶现在的自己还是真被惹怒。   沈独玉去拽仇怜衣袖,轮椅上的人直着身不知何种想法。   李折问:“草民过错,不要连罪他们。杖责、流放,大人肯翻散玉案,草民皆受着。草民原是先帝李嫔之弟,散玉案源起长姐,说长姐因妒谋害皇嗣,长姐家父家母皆死,草民与府中仆人一同被变卖为奴。”其中的凌辱他说不出口,停顿一下后继续道:“说是供奉的玉床有毒害死先帝的妃子,可草民敢肯定,那床绝对无毒。”   李折问的额头狠狠磕在地上,听得仇怜心疼。硬气的男人折下骨头,咬着牙用尽可能谦卑的声音道:“小人言语无状,大人责罚。”说罢,双手撑在扶手“咚“得一声摔跪在地上,心没那么甘,情也没那么愿。   但为李折问,他心甘情愿。   “大人责罚。”   李折问心疼难受,低声求到:“仇怜他双膝跪不得,大人开恩。”   赵清和来露舫好似拆散这对苦命鸳鸯,他越来越像一个恶人。   垂目看着在自己身前跪下的三人,仗着裴承权的势,再硬的刀在他眼前也要收进刀鞘。他们没办法反抗,正如当初自己没办法反抗周太后赐他净身的旨意。   “起来。”赵清和眼含淡漠,弯腰将李折问扶起。果真,对方额头青紫一块。   “卷宗。”   赵清和上坐,不在多说什么。淡淡瞥着两人将双腿残疾的男人扶起,才又道:“去,随思远给我叫过来”   “是。”   尘封的卷宗终于见光,热茶奉上。露舫的小厅内归于平静,仇怜拿着手帕心疼得为李折问擦拭着额头,糙手动作轻柔将人一缕散发别过耳后:“疼不疼?”   俩人没人再提休书的事,李折问抿着嘴摇头。一道长疤毁了的脸,依稀能看出往日花魁的惊艳之姿,手偷偷抚上仇怜的膝上,轻声道:“疼不疼,晚些我用药酒给你敷敷。”   在教坊司的日子,李折问想死过,可旧仇未报他死不瞑目。他没想过曾经针锋相对的镇抚司一千户能追来寻他,为他赎身,甚至还娶他…   “无碍。”仇怜虽硬着一张脸,却能听出不想让对方担心。   李折问有时自责,怪自己将对方害到这般田地,若不是执意要为自己翻案,这双腿怎么会被挑断脚筋。   能抬手抽仇怜嘴巴的是他,夜夜为人擦药酒泡脚的也是他。   两人可怜兮兮的恩爱刺进赵清和眼中,他抬眼,直奔仇怜:“你既清楚这案,说说吧,有何看法。”苦命鸳鸯令赵清和看着不舒服,人与人哪有什么感同身受,是触景生情。   对方却是冷漠不语,轻轻为李折问整理发丝。   “你们目的已达到,身已入局我没必要再为难你们二人。”赵清和看向李折问,对方虽毁容,透出来性子里的倔劲和美好让他都有几分动容。   人果然对美好的东西有向往,接近后就会想占有,那是扭曲怪异的向往。在掌心揉碎一朵绝色的花,最后一刻的美只有施虐者才可窥见,这才叫真正的拥有,翻手覆手见的权势快感就在此。   见仇怜还是不愿出声,李折问按耐不住,在人看不见处掐上人腿根肉,一拧。   仇怜是站不起来,不是没感觉。瞬间脸色涨红,复杂的看向对方。   李折问还是温温柔柔的模样,嘴型在说:再不说,我拧别的地方。   他太想平反,压在他身上的痛苦终于有机会宣泄。哪怕攥住的是一根虚晃的稻草,犹如被鬼遮住双眼,强迫自己去信这么一个宦官。   拧别的地方就不光是疼了,仇怜不是没被拧过…当中的滋味,火辣辣的疼…。何况他站不起来,小解要李折问伺候,那时又疼又恼的羞耻才折磨他。   “盐运使司是为先帝献上玉床,所说是他下毒,那他就是谋害先帝,此计太过肤浅。”仇怜缓缓讲述到:“沈贵妃因玉床含毒而一尸两命,事发后玉床已被先帝盛怒之下命人砸碎。我能接触到时已是残破不堪的碎渣了,镇抚司归档卷宗写到,是李嫔嫉妒生恨与其家中里应外合在玉床中浸入可使人小产滑胎的药液,夜夜躺,日日碰,所致沈贵妃小产血崩一尸两命。”   “前因后果,说不通。”仇怜闭上眼,当年查案的画面历历在目。通透温润的白玉呈现在他前面时,已是破碎无比,分不出哪块玉含毒。用脚拨开一片碎玉,雕出来的龙无数裂纹贯穿鳞片,剥鳞般触目惊心。   散玉案,由此称。   “当时沈贵妃与李嫔交好,进沈贵妃寝宫是容易,在玉床下毒是否太繁琐了,何况这张床还是她父亲进贡。贵妃尸体次日后就下葬,案子搜查速度极快,紧接着就是处死李嫔,降罪其父,怎么看都像是迫切的死无对证。”   “嗯。”赵清和波澜不惊,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这些话在他耳中就和司礼监里呈上来的奏折一样,冠冕堂皇。   “大人您这是怎么意思?”   仇怜看不惯对方的态度,心里咒骂着得了势的狗宦官。明面上没火药味,背地里都各怀心事。   “你说的都是废话,我不知散玉案有冤情错判会来翻案?”茶杯被重放在桌案,里面的水空了,杯子颤晃。赵清和目光凌厉一斜,冷笑一声:“说点心里话吧,我耐心不多,不用兜圈子了。”   仇怜只是相对从前相比落魄狼狈,眉峰弯起脸色一沉:“我的卷宗里记有沈贵妃小产那夜几个嬷嬷的供词,沈贵妃小产情况异常,并非是见红而已。”   人嘴一张一合,吐出的话却让人头皮发麻:“而是肠穿肚烂,肚子里淌出来的是蠕动的虫子。先帝如此决绝果断快速结案,也不难猜出此事是真是假。” 第36章 伸冤   妃子小产出来的是虫子,不祥恶兆足够令皇帝崩溃。肌肤之亲的贵妃,肚子里的东西并非是自己皇子,而且蛆虫…,丑闻见不得光,就算李嫔真无辜,可当时查到她身上,只能是她。   当初的裴玄极力压下此事,他分不清贵妃肚子里的胎儿是真是假,还是一开始对方怀的就是虫子。   “嬷嬷们在我询问完的第二日不见踪影,任我如何去寻,没有蛛丝马迹。”   赵清和提到真相:“灭口。”   仇怜又道:“你也看过那些卷宗了,下半年朝堂调动,新任盐运使司在一年前为杨明贤在老家购置多少良地,大人知道吗?”   “多少?”   仇怜:“天子脚下,不如老家奚阳,家中白银,铺满百亩良田。大人,自己想吧。”   能查到这些,脚筋被挑断都算走运。   赵清和反问到:“杨明贤知道你说的家中白银铺满百亩良田吗?”他在变相问仇怜查到这种程度,知情人到何处为止。   “我还活着在这就说明桌子上的卷宗除李折问没人看过。”仇怜轻蔑地讽刺说到:“当年的人证几乎是全没了,一件上面极力压下来的案子,我真不知赵大人该如何翻案。”   散玉案不单牵扯前朝后宫,还有先帝的脸面。这张板上钉的钉子,想拔,不是那么容易。   一旁的李折问脸色不佳,手指在揪扯衣袍边缘。焦躁不安掩藏不住,他清楚对方说的这些。   可人不甘心,日日难眠。   赵清和手边的卷宗上劲气小字写到:玉床取温泉养出的暖玉所制,触及如日头晒过的玉石般,绝不生凉。   “证人的事不需你管,我只要散玉案完完整整的真相。”赵清和刚说完话,门口处沈独玉已赶回,唤来的人进屋就跪下,头压得太低看不清他的神色。   “大人…”   “凑近些。”赵清和随意地一招手,对方维持着跪伏的姿势,以膝盖为腿一点点凑到他的身边。   请他入局的人都全了,赵清和合上手边的卷宗。纤细骨节分明的手指划过对方眼前,轻轻地抬住人下颌。   随思远的脸被迫抬起直视过去,对方和初见时没有任何差别,可身上的威压令人喘不上气。   “奴才知错,可事出有因,求您放过奴才这一回。   赵清和垂目看去,掐住对方的脸,问到:“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奴才真再无事欺瞒。”   掐着脸颊皮肉的手指微微用力,缓缓松开后,赵清和的手掌在其红印上轻拍两下。不痛不痒,却让随思远毛骨悚然。   “随公公,绝无二次。”紧接着,赵清和话锋一转:“翻案的前提是有人申冤,人齐了,你们谁来申冤呢?”   最好的人选就是李折问,翻案等同于告御状,麻烦也会接踵而来。最重要的一点是,李折问是奴籍,当初侥幸活下来,落入教坊司虽被赎身,可他的存在仍是打先帝的脸。   人心隔肚皮,他们只知赵清和是个爬上新帝床的宦官。再受宠,这层关系的为人不齿,搬不上台面。   露舫的小屋里凝固般无声,赵清和漫不经心扫过在场每个人的脸,表情变化都入眼瞳之中。原来揣测人心,玩弄人性,弄权弄势在手掌心的感觉是挺有意思。   杯中茶水再添,温热的水再冲茶叶,味道是比第一杯淡了两分。   片刻过后。   “无人申冤,我也没必要再浪费时间。散玉案我来申冤,名不正,言不顺,机会摆在这儿,想要一血不流,一丁点危险不担,那么当年就不会满门凄惨。”   赵清和的话说完,李折问脸上闪过一丝痛苦。并非懦弱,是记挂他身有残疾的夫君。自己死活无所谓,可仇怜不能没人照顾,站不起来的人自尊脾气都大,旁人受不了他的。   仇怜是从始至终不看好眼前得势小人,沉默不语是不愿人走进泥潭。   在座的人都个怀心思,人的本性都会有限考虑自己的问题。   “我来,我一个废人,无所谓。”仇怜刚张嘴说完就被李折问一把捂住嘴,对方恼火至极,   李折问:“你来算奔谁去的?原意是翻案,讲的是冤亲债主,你被挑断脚筋是因查案涉及周氏隐晦,才落得残疾。你去申冤,索的债主是周如豹,现在是要散玉案的真相,不是官场中官官相护。这件案子只能是在翻案中提及他们的以权谋私,顺带查到他们的罪行。”   主次需分,散玉案只能是翻散玉案,期间查出的才能另算。   仇怜的嘴被捂得死死,热气闷在掌心中。   “申冤轮不到他,李家的事,我来最合适。”   赵清和:“有人就行,我无所谓你们谁来。”   现在他是上位者,别人插不上话,仇怜被闷得满脸通红,争辩的话堵在嗓子眼。事后夫夫两人肯定又有一番争吵,左右日常也会吵。   李折问在外人眼中表现的一直是温柔惊艳的花魁气质,波水粼粼的双眸望向他的“学生”,话中哀怨:“大人,妾身能信您吗?”   怎么告御状需要机遇,首先,李折问这个罪臣之子要有面圣的机会。   “六月初六是皇帝的生辰。”赵清和起身走到李折问眼前,弯腰扶起来招人心疼的脸:“所以啊,你要好好教我这个学生了。”其实安排李折问面圣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不过人们往往不相信轻而易举的事。   太容易得到不会珍惜,也是李折问教他的。   见人调戏自己“夫人”,坐在轮椅上的仇怜忍不住,但又被“夫人”按住手。在这件事上,可怜的仇怜被李折问玩弄于股掌之中。   “也只能指望着我这么个宦官了。”赵清和扫向仇怜,看似自嘲,实则讽刺仇怜。   当官的正常人,心黑透了,反倒是他们嘴里的阉人奸奴要替他们平反,说来也挺可笑的。两人的心悬起来,所以抓着这根稻草的力气越来越大,他们的利益关系稳固。   “妾身会竭尽全力,大人…请放心。”   “累了。”赵清和闭上眼长处一口气,刚伸手随思远就伸出手臂扶上。路过镇守使沈独玉身边,他又停下,视线看得是门外,话是对人说得:“你去找太医院太医孙文元,传我的意思命他和你一起查散玉案中沈贵妃中得何种毒。”   外头阳光不错,光投在院中半死不活的柿子树上。   赵清和看向只有几片叶子的树,他能见到的景色宫里的裴承权看不见。当上皇帝就不是献王,出宫一趟难,能看见的景都是精心打理后的,春天还有春天样儿,冬天就该有雪。   四方的天困住的不仅仅是赵清和,还有对方。   对方能看见的,都是别人想让他看见的,做皇帝似乎是挺悲哀的。   露舫里的生活还要继续,赵清和也得回他该回的地方。对于算计他入局这事,他最后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随思远,说出一句:“你欠我一件事。”怎么还,何时还,攥在赵清和手中。   随思远也知道做的事是站在刀尖上,没想到露馅这么快罢了。他低着头,轻声应诺着。   今夜赵清和本来应在长信殿中用膳,事与愿违,裴承权连带着他来到仪元殿。其中不乏周令仪刻意为之,踩准时机,令人不得不来。   仪元殿里的膳食一桌,说是体恤她的儿辛苦,做得合裴承权口味,实则全都是是周令仪喜欢的,就是仪元殿平常的一餐。   她看似还没从先帝去世的悲痛中走出来,殿内依旧素雅,周令仪身上的金饰华物去除多数。   她坐在圆桌主位,连裴承权都要请安。   “母后安。”   周令仪从容温和地回到:“快起来儿,先用膳吧。”她没给人身后的赵清和一点眼色,完全无视对方。   即便赵清和卑躬屈膝请安,唤到自己自称“奴才。”听到裴承权耳中是令他极度不悦的,他面上维持着体面平静。   这对半路母子,一个比一个会演戏。   周令仪虚伪地为人布菜,嘘寒问暖道:“皇帝近日来劳累,哀家看着也心疼,菜试一试合不合口味?”她丝毫没有想让赵清和起来的意图,不清楚是不是下马威。   “哀家看你都清瘦了,也不知奴才们是怎么伺候的。”他们俩哪有母子情,纯粹是问罪赵清和。   “是奴才伺候不周,太后责罚。”赵清和跪着,低着头,恨得是牙根痒痒又无可奈何。   白天他在露舫是上位者,走进仪元殿他就是奴才,就是皇帝身边的一个宦官。   周令仪请放下手中象牙玉筷,轻蔑地冷笑一声,道:“皇帝赏赵大人尊称是看重赵大人,哀家一个妇道人家不敢多责。”问题被抛回给裴承权。   她的精明处就是三言两语能挑拨起别人的关系,要看她的儿子如何来说,是要不顾她这个太后的颜面来维护一个太监吗?   以进为退,偏要看裴承权的为难。看对方羞辱赵清和,似乎她的喜悦快溢出。   两人走进泥潭,赵清和的余光瞥向坐在此位的皇帝。   “伺候在朕身边的奴仆母后没什么不能说的。”裴承权说出口的话平淡,没有过多激动的情绪在。装出来的坦然是一把钝刀,割在他身上。夫人受辱,就是他的无能。   心底在咬牙,恨不得杀了周令仪。   但他们姓裴的都有疯病,要么彻底一滩烂泥,要么虚伪至极,裴承权属于后者。   周令仪满意对方的好拿捏,眼神之下身旁伺候的宫女奉上瓷玉小盅放于桌面,她说:“哀家亲手煲的汤,五宝龙骨汤。身边没有人贴身照顾你怎么能行呢?”转过头,她又看着俯首称奴的赵大人:“你在皇帝身边伺候,再怎么尽心尽力很多事也难免不周到。”   “赵大人你说呢?”   赵清和白净的一张脸藏住难看的情绪。低着头谦顺,柔柔轻轻地应付回着:“太后说的是。”恶婆婆,可怜的继子儿媳妇。   “该选个女人了,近身照顾哀家也好放心,赵大人再怎么贴心有些事也做不得。”周令仪若有所指,随之抬抬手示意人可以起身了。   起身后膝盖的酸麻随之而来,一股闷气憋在赵清和嗓子里。两人之间敏感的话题被再度提及,旧伤有再痛趋势。   赵清和:“太后教训的是。”垂目低眉扯出来淡笑,三颗小痣衬着温柔,平静的水面下恨如坚冰。袖袍底下的手攥着,骨节泛白,生缝周令仪嘴唇的冲动滋生着。   白瓷盅经宫女开启,一盅清汤,里面的东西都是补阳壮肾的。一碗汤都能控制裴承权,点她操心子嗣的事。   周令仪:“还在先帝的丧期是不宜婚娶,但没人照顾你,哀家也心疼。这样,哀家让人选几个女子入宫你先看看,不一定非要先成亲。”   仪元殿里的东西令裴承权无比反胃,桌子上的珍馐美味如腐蛆烂肉。 第37章 无能   对方是故意的,存心让他与赵清和生嫌隙。可他现在又不能偷看清和的神情,从被推到北宁的台前,总有不得已。   裴承权淡然中挤出一丝悲伤,低头舀着瓷盅里的清汤,他道:“提及婚姻大事朕又想起皇兄,心里总归是伤心。想起皇兄在时,学堂还是骑射,在兄弟中都是出类拔萃,他对我们兄弟也是照顾有加。”四两拨千斤的话术把事推回去。   连一个兄弟都对裴玄的死久久不能平静,她一个亲生母亲要着急给别的女人儿子安排女人,超之过急中透着不体面。   周令仪挤出悲痛的表情,哀伤叹气:“哀家也知,可皇帝你总是要有皇后的。”   “儿,先看看吧。”   裴承权轻品着汤,不动如山的外表下心里七上八下,他怕“夫人”再和自己生气。皇后的事俩人默契闭口不谈,现在被这贱人翻出来,杀人的心与日俱增。   “没名没分入宫,朕怕苛待了人。”裴承权放下瓷盅,死水的双眸直直看向桌对面的周令仪,轻声问:“是吧,母后。”   周令仪:“后天春日宴,诰命们和请安的夫人们来哀家的宫里,下朝后皇帝就过来吧。”   她是要强行控制裴承权,也不管怎样的说辞了,当太后的好处就是,必要时可用身份来用强硬的手段。一顿饭索然无味,从仪元殿出来,两人并肩往回走,赵清和情绪不高一言不发。   对方过来牵他的手,他不拒绝也不回应,冰凉的手被人宽掌包裹。走在宫中的石板路上,裴承权柔声细语问到:“生气了?”   “嗯。”   恶毒的女人,无能的丈夫,痛苦的他。   裴承权与掌里冰凉的手十指相扣,在对对方身边没有身为皇帝的架子,他只是一个娶了男妻的男人。   “我不会娶女人的,只要你一个。”   他们看似站在权力中心,下面的人算计,周令仪和朝堂的施压,自由又没那么自由。太多人揣测他们,裹挟的恶意不留着就会被它吞食。   裴承权说得认真坚定,春日里的夜偶有鸟鸣,对方不语,他便继续说着:“朕真的只认你一个人,别生我的气,清和好吗?”   快到长信殿了,后面跟着伺候的宫人离两人一段距离。   “我不生你的气,只是觉得你好可怜。”赵清和闷声答复着,昂着头看着被宫墙划出来长条的天,他说:“她对你没有真心,你在她眼里就是一个物件,而我连一个物件都不如。景衡,我生气是她对你的恶,还有她对我恶意羞辱,对你,我心疼又觉得自己无能,杀不了她。”   赵清和停下,在宫街中央踮脚抚摸上皇帝的脸颊,声音小到不可闻:“当皇帝好苦,你的心在我这儿吗?”   “在。”   赵清和挤出一丝笑容,凑到了他夫君的耳边:“除掉她吧,剥掉她的皮,我想看看她到底是不是一个披着人皮的畜生。”   心狠手辣,还能闻到赵清和身上荷叶和丝丝发甜的香气:“好。”裴承权咽下口中津液,亢奋无比,自己将一朵无害的白花养成缠上人嗜血的毒夫,只属于他的特殊占有感要命。   回到长信殿里,赵清和已经没有用膳的欲望,早早洗漱好。墨色长发披散开泛着潮气,风露冰雪不胜他。   挨了一刀趋势后,赵清和总觉得下面怪污秽的,香粉熏香每日不断,他身上总残留淡香。侧躺下,裴承权就安排人将小桌搬于床边,白天对方点的菜热着,光泽诱人。   “还没用晚膳,吃过再休息。”   赵清和依在床榻的惯软枕,半躺。半边床纱帘落下,颇有狐媚惑主的姿态。   “不吃了,没什么胃口。”   裴承权坐在床边,一只手盖在人小腹位置:“是怀了朕的龙种吗,朕宣太医。”说完,就被人踢了一脚。   “谋杀亲夫?”   赵清和:“你少看点宫里那些下流的书吧,满嘴胡话,我怎么可能…怀龙种。”   “朕每次都很卖力灌进去,有信心。”裴承权不以为然,为人盛饭又舀一些狮子头混合着香米喂过去。   说得让人耳根发热,不吃不知道对方还会说什么荤话。赵清和直起点身配合地张嘴含住瓷勺,一动,衣襟松开些,露出浅绿的长带绕过脖颈系在后面。   裴承权双目发直,喉结上下滚过,故作镇定问到:“清和你里面穿了什么?”   春日宴安排女子给赵大人的危机感不小,他嘴上不说心里是翻起浪花。手指从锁骨滑进衣襟,挑开,几乎是薄如蝉翼的丝绸小布彻底暴露在皇帝眼前。   赵大人穿了一件浅绿兰花的肚兜,面染紧张羞臊,丝绸是真的透,胸膛一览无余。男子的轻叹,却又有点微鼓,多亏没断过的汤药。   “是我,是臣,臣看了那些书,找到有意思的东西。”摸出来的漆盒打开,两枚小巧荷花状的饰品躺在里面。花瓣下藏着的银针极细如发丝,精妙的小扣可以固定,光看是看不出是佩戴在何处的。   裴承权眼神猛然一暗,没心思再喂手中的饭。燥热从脊梁往上窜,看对方的视线充满悍气,鼻底一热。   “…景衡,你怎么淌鼻血了,快,快仰头。”赵清和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连忙过去扶人脑袋。   “不碍事。”边说裴承权边拽着人手腕往床上拉。   周令仪的补汤劲儿真大,裴承权的鼻血流了一大摊。孙文元问诊时心是提到嗓子眼,手指按在脉搏上,思虑再三。   急得旁边赵清和神色凝重,到底严不严重。   孙文元顾虑的是怎么委婉的将病症说出口,总不能直白说:皇上,你这是憋的。   “到底如何,孙太医。”   裴承权躺在床榻仰着头,一言不发看着赵清和,嘴边的笑含着窃喜。看人为自己担忧,心里舒畅得不行,他就是那种想着自己死了看夫人掉眼泪伤心暗爽的怪人。   孙文元:“圣上是血热之症,阴亏阳亢。”   赵清和皱眉,追问道:“所以怎么治?好端端就淌鼻血,阴亏阳亢可会影响以后吗?他今晚用膳用过一碗汤,可有原因?”   “赵大人您别急,微臣问下是什么汤?”   赵清和闹心烦躁,对仪元殿疯女人憎恨无比,说话语气急躁:“不是我煲的汤,我怎么会知道。太医诊不出来吗,怎么可能不急,他到底严不严重?”   “没事,朕不敢死,留你一个人在我不放心。”裴承权说声,反手握住人的手轻抚:“太后说是五宝龙骨汤,孙太医可知道?”   “壮阳的。”   三个字一出,寝殿里寂静下来。   裴承权长出一口气,抿了抿嘴,说到:“朕在她眼里就是一男妓,想来她要选一人塞到朕床上,等有子嗣朕也没用了,呵呵,有意思。”笑声讽刺不屑。   孙文元跪在下方,心中腹诽这是他能听的吗?   对方提及的后半句,再有春日宴的印子,赵清和心泛起涟漪。下一瞬,皇帝死死抓紧他的手,铿锵有力:“朕不会碰别人,口谕也是圣旨。”   有旁人在,裴承权丝毫不收敛自己对赵清和的态度。重要就是重要,他有一颗真心,捧在赵清和面前只为人看一眼,信一下。   那道伤需要太多东西弥补,权、人、真心、一切。   “一碗汤就能搞出来这么多花花肠子,你的母后手段不低。”赵清和垂目饶有兴趣看着皇帝,手摸着人暖热的掌心,道:“壮阳,等你在朝堂淌血,他们又有话说了。推波助澜,绞尽脑汁安排她的人进来。”周令仪的心思防不胜防,赵清和眼中的她是带毒的蜘蛛,不知何时就会落入衣领子里,咬你的皮肉,种下剧毒。   “表的,我母妃早死了。”裴承权笑着说着:“真关心我疼我的就你一人了,朕都想叫夫人一声娘…”口无遮拦的话没说完就被人严厉堵住嘴。   赵清和扭头,问孙文元:“怎么给他降降火?”   还能怎么降,孙文元明知道二人何种关系,还要委婉提点到:“堵则疏,或者微臣下两副清热的药。”做太医不易,好不容易要从太医院出头的更不易。以往他口无遮拦,现在把握住前途是三思而行。   “绝不能留医案。”赵清和敏锐反应过来,留下清热方子就是把小辫子递到周令仪手中。阴亏阳亢,多好的安排人进皇帝寝宫的借口。   “怎么疏?”   低头的孙文元脑子在飞快转动,如何将窗户纸捅破是门学问。没法直白告诉对方你们睡一睡,弄一弄,泄出来就好了。   长信殿里熏香轻飘,裴承权闷笑挥手:“下去吧,医案如何写,你斟酌有数。”   “一会又流鼻血了怎么办?”急中生乱,赵清和根本没往那一头想。   裴承权半撑起身,拉对方的手往怀里一带,沉稳的声音有着调侃意味:“朕的傻夫人,都经人事怎么还不懂?”   寝殿里的门轻轻合上,赵清和半个身子被拽着趴入对方的怀中。可能是对方火气旺,他清楚感受到裴承权的心跳扑通扑通强有力在跳。   在宫里一条刚蜕皮化龙的龙缠绕住自小的珍宝,那颗宝贝珠子被人恶劣的划破出一道破损,龙用它的血肉滋养着宝珠。   哪怕要他的命,这天,这地,他要和赵清和一人一半。   金鳞剥落血污化作黑鳞,它会成一条妖龙,心头血修补的珍宝里养出的是它的伴侣——凤。   传说凤为雄性,才有凤求凰。所以妖龙的伴侣是雄性合乎常理,两人在北宁的天下面相依为命。   裴承权凑到人耳边,暧昧轻轻地说到:“你把为夫…,病就好了。”呼出的热气轻吹人耳廓,手指探入人刚才急忙穿好的外袍衣襟。   “再给朕看看。”   “再看你还要淌鼻血怎么办?”赵清和轻笑嘲讽到,双手自然环扣住人脖颈,拉近距离:“吸阳气,搞得我好像真是狐狸精。”   “男狐狸精,要为夫命那种。”裴承权信誓旦旦:“不会淌了,求你了让为夫看看,玩一下那对荷花小坠子。”   提及这些下流的事,比任何权势都吸引裴承权。   裴承权急切恳求着:“娘,惯儿子这回吧。” 第38章 医方   能乱叫这个吗?赵清和耳朵瞬间发烫,手堵住人嘴压制住昏话,无害的双眼凶起来狠剜人一眼:“胡叫,那成什么了?”   “想看想和我玩就不准乱叫。”   裴承权表现的极听话,点头应下。他愿意做赵清和手里的玩物,皇权皇位还是曾经献王的头衔,不过是强加在他身上的东西、称呼。   做丈夫、伴侣、爱人、身边的一条忠诚的狗,缠住对方,那双眼底眉尾点上小痣的眼睛里全被自己占据,才是裴承权心底最扭曲的愿望。   赵清和坐着,平静淡然,不急“治”对方,先提及散玉案的事,又道:“你生辰过后要面见李折问,坏我的戏罚你。”   “是,朕谨遵大人圣旨。”裴承权急迫得不行,早就蓄势待发,刚才靠过来的刹那已经是长枪已备,等着赵大人练枪呢。   “周如豹也筹备起治水的事了,早晚剥下来开他们家里人的皮,给朕的夫人做灯笼。”裴承权渴求着,手指不着痕迹隔着衣袍偷摸人窄腰皮肉,沉声说到:“求大人救救朕吧。”   “解开我衣服,用嘴。”   裴承权现在是一条藏起乖张暴戾只剩温顺的恶龙,身着团龙寝衣墨发直顺而下,张嘴凑近对方的衣襟。轻轻一扯,露出刚才艳欲惊鸿一现的浅绿薄纱。   似露非露,坦荡荡挺在他的眼前。   无暇。   赵清和直起身,垂头看去:”真这么听话?”   “唯夫人马首是瞻。”   赵清和真想看对方能做到何种地步,他身后没有家族可以仪仗。退一万步来讲,真坐在皇后位置,他能靠的依旧是裴承权的宠爱。   皇帝的纵容,到底能纵容他到哪种地步呢?   杀人试过了,狐假虎威试过了,还有能试的。   “学声狗叫听听。”   话音落下,寝殿里没有声响。裴承权眯眼含笑地仰头望着赵大人,双手托扶着对方的后腰。心思沉重的双眸里是深不见底的水,指尖似有若无的抚过人腰窝曲线。   裴承权脾气算不得好,只是他善于装作风度翩翩,谦逊有礼。内里的睚眦必报、阴狠偏执赵清和清楚。   对方嘴角的笑不寒而栗,就当赵清和以为对方生气,赵清和似能感受到压在皮肉下的隐怒时,对方的嘴唇一张一合。   “汪。”   狗叫声出于意料又在意料之中,裴承权凑近碰到人,他开始一点点试探着。身前,双眼死死地盯着对方,问到:“夫人想要什么,朕都给,做一条恶犬咬死那些欺辱夫人的人好不好?”   皮肉上留下红痕,赵清和的心在剧烈跳动着。少数原因是胸膛前的触感,多数是因为对方癫狂的话语。   当今的皇上,北宁的天,被他骑在身下还能牵在手中。   “轻点…嘶。”   疼被包含其中,动作的力气是极大。   隔着青绿薄纱,舔卷绸缎尽湿。   又热又痒,赵清和的手抓住人肩膀,看似阻止却也没怎么用力。   “你是恶犬…嗯,我成了什么?”   裴承权牙齿咬着,让颜色深上几分。松开时,津液让薄纱贴在皮肤上,离开温热一凉加重了痒意。   对方笑意没有收敛,张嘴一张一合没有发出声音。   赵清和看懂那些话,轻轻抽人脸颊一下,羞怒道:“你现在净说混账话。”   “咬死他们每天和夫人不好吗?锁在一起分不开,汪。”裴承权咯咯咯地笑着,贴近人故意又叫了几声。   “你,你真不知羞。”   从登上皇位,裴承权对赵清和的偏爱放纵已到了离谱的境地。以往还会流露出点脾气,现在那点脾气被伤疤磨得粉碎。   帝王的真情一分足以令人羡慕,裴承权掏出全部修补一道裂缝。赵清和能感受到,都说真心是最不要紧的东西,那么北宁上头天的一颗真心呢?   够不够有重量?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就在赵清和握住的一颗心手中。   “夫人知羞那是从哪里弄来的这种小玩意儿?”裴承权衔住金荷花的坠子,碰过金荷花的底座,玩味地打量着对方:“做工还算精细,能入夫人的眼。”   守着宫里的藏书对方就不可能学好,光他撞见看那种书的次数就不下五六次。   当然,他也偷摸看了点,还有李折问这个曾经教坊司花魁的指点。   “你就说你想不想玩吧?”   “当然想。”裴承权叼着东西说话,真像条听话的犬。   当铃铛出现在赵清和手中,裴承权眼睛放光,饿久了见到肉荤一样亢奋。   “夫人知道这东西怎么玩吗?”   赵清和轻蔑一笑:“我曾经是你伴读,你读什么书我会不知道吗吗?一牵一动。”指尖压在对方的喉结处,轻轻一按就得到意料之中的吞咽。   “对。”   “…嗯。”细微声音引人遐想。   荷花坠子颤晃,好像小凤麟洲湖泊里被风吹过的荷花。荷花坠子和铃铛是一套,铃也颤,相辅相成。   “夫人真乃绝色,要朕性命。。”   拍拍声和铃铛叮叮不停,床帐晃动,雨丝锦奢华,遮光的同时稍微一动料子上纹路犹如绵密细雨灵动。   “汪…”   多一会过后,赵清和医不动这条“患病”的妖龙可,漏出的口水淌到下颌。嘴边、眼底,眼尾,三个小痣淡红,欲念显露。   “可惜了,一点阳气没吸到,夫人肚子饿不饿?”裴承权伸手抓住人腿,将向后瘫躺的对方拽近,说:“为夫是不是苛待夫人了?”   长发凌乱散在碧山绿的绮被上,两朵金荷起伏轻晃,口型未出声音道:“…再来。”   小溪清澈潺潺的水被欲侵染,湍急的水又温柔包含闯入的鱼。   他真要掏干净裴承权的身心、家底,权势。   裴承权俯身,手指为人擦拭点嘴边,不苟言笑极其认真地知会忍:“你这骚狐狸,清和你哭了也不能叫停,听到了吗?”   “听不见,先继续。”   满床狼藉,《花奇秘戏》中图画试了三四个,才偃旗息鼓。   裴承权后背被抓破,六七道指痕。他倒颇不在意,命着外面候着伺候的:“备温水。”还是一样的清理过程,他抱着人再回床榻时所有都收拾干净。   “疼不疼?”   床帐落下来就是两人的小天地,赵清和拿着药油小心翼翼给人擦着抓破的皮肉。光看后背触目惊心,刚才抓的时候也没用太大力气啊。   裴承权趴在床褥享受着对方小心翼翼的触碰,不在乎后背那点疼,调侃着说:“疼也是夫人抓的,为夫忍着。”   “疼也没见你停,还怨上我了。”   裴承权说:“夫人一个劲儿挽留我,拿不出来啊,嘶…”说一说就下道,赵清和绷着脸用力擦过一道见血的抓痕。   他腰也酸的厉害,找谁说理去?   天然去雕饰,赵清和长发简单扎着,脸色白兮兮微微一丝倦态配着那三颗小痣,勾人心魄。   能有多少像李折问当花魁绝艳的容貌,赵清和的感觉是浸入温水的美,全身心的泡进去发现之时已晚了。   “圣上…”床帐外宫女山栀小声请示到。   裴承权起身从里面伸出一只胳膊,端走呈上来的东西。山栀退到寝殿门外跪坐在地,等着主子再唤,也看着炉子正温的汤药。   “尝尝烫不烫?”裴承权端着碗,舀一小馄饨喂到人嘴边。对方慵懒地靠在软枕上,潮欲过后胃口央央的,咬下半口道:“不烫,没毒你吃吧。”   说者有心,听者有意。   “折腾那么久是怕你难受,什么试毒。”裴承权认真严肃,眉头紧皱:“有时候我真想收拾你,故意往我心窝捅一刀。当我看不出来夫人的试探吗?明日春日宴…”   赵清和恰到好处凑过去亲在对方说话的嘴上,吮了又吮:“知道了就不用说出口了,看圣上怎么做。”他不想听保证,明日春日宴就揭晓裴承权的态度了。   端着燕窝鸡丝小馄饨的裴承权眉宇舒展,升起来的火又被按灭。对方越来越会掌控着圣心君意,勺子再送到人嘴边,裴承权哄着:“再吃点。”   “吃不下,总觉得肚子里撑得难受。”   一句话又回温,裴承权听完小腹一紧,似笑非笑道:“那为夫这算喂饱夫人了吧,还会不会再闹春?”   求偶的猫叫称闹春,赵清和脸一热,抬脚压在男人肩膀一踩拉开距离:“那以后都没有了。”   “那不行,为夫说的是今天。”   两人分食完一碗,再喂赵清和服下汤药才躺下。裴承权将人圈搂在怀中,待人睡沉,他也没用闭上眼睛。   透不进来烛光的床帐里柜桌上夜明珠被盖住,漆黑无光正如裴承权的眼瞳。手指摩挲过赵清和的嘴角,动作轻柔是无比的怜爱。   怀里的人是真的,那疤横在他们中间也是真的。不坐朝堂上,裴承权只是对方的男人,夜深的愧疚都压在心底。他明白对方的恐惧担忧,不断试探着他的纵容无非是怕未来一天的抛弃,若即若离的忧虑最难消除。   “可朕不会啊,相依为命的东西分开是活不长的,离了你,朕就没办法装成一个人了。没有你,什么北宁,什么江山社稷,跟我有什么关系…”他贪婪地搂紧赵清和,感受着对方温热的温度。   不会娶其他人,更不会放开你放走。   赵清和是一道理智,拴着裴承权的当人感知。   一双眼睛在黑暗里如鬼魅盯着人安静的睡脸,裴承权心里将造成现在一切的周令仪狠绝了,扒皮拆骨,仍不解恨,他要人尝尽失去再慢慢折磨到死。   “睡吧,在朕怀里睡吧,只要朕是一天的皇帝,你就是凌驾皇帝之上的人。” 第39章 恨恨恨   以后种种,皆为因果。明月已非昨日月,只照一池清。山河无恙人间安,杀业千千,人难做,功过难讲,留与史书讲。   周太后办春日宴受邀的人都要赏脸,宫人们早就将宫内的兰台收拾出来。花房新培出来的牡丹占据半个兰台园,周令仪贴身太监陈公公按照以往的规格又添了点置办,规格够大,够气派。   受邀的是官家妇人,其实今日着重的重点是周令仪让家族里选出来的女子。品酒赏花的雅事都带目的,周太后的心看似真心疼和偏爱新帝,实际每步都有自己的利益在。   她维持着慈善的模样,金饰珠宝佩戴很少,也难掩太后威严。陈公公在旁托扶着她胳膊,一众女眷跟在其身后赏花。   周令仪说到:“哀家看今年的花照此往年的花还要艳丽,做花如做人,挣春才让人挪不开眼啊。”身后的女眷捧着,附和着:“借太后娘娘的春日宴才让妾身们见识到花中之王的艳丽。”   ”妾身们谢太后娘娘恩赏见世面的机会。”   她享受女人们的恭维,喜悦掌权的滋味。无人敢反驳,唯她是尊,这才是她需要的,儿子过世的苦楚被冲淡,她依旧是太后。   今年的春日宴与往年的无任何不同,宫中就是这般,谁死了,操办的事也不会停。   来兰台的不光女眷们,裴承权下早朝后也来此处,他身边跟着赵清和。他先是向周令仪请安,起身后再命周令仪后面跟着的女眷们平身。   好一出母慈子孝。   “皇帝辛苦,哀家看在眼里也是心疼,今日春日宴,陪哀家就当散散心。”   对方喜欢在外人眼里装贤良淑德家中和睦,裴承权配合着,一一应下来。   八百个心眼的半路母子,都虚伪笑着。   明面是太后春日宴找女眷们赏花消遣,实则是想选女子充实表儿子的后宫。领女儿们来的妇人们心思活泛,今日她们的打扮都够明媚娇艳的漂亮。   牡丹盛放,团团重重,日头明媚,兰台春日的气息浓郁。   “哀家看你们是个顶个的如花似玉。”周令仪浅笑着,伸手招一女子来于身边:“哀家看你可眼熟。”   “回太后,臣女周季之女,周鱼灯。”女子到人身前行礼,一张素脸干净,就是看起来疏离冷淡淡的。   “哀家堂弟的女儿啊,长这么大了。”   其实周令仪根本没见过这堂侄女,温柔地牵起侄女的手,拍了又拍:“长的不错,今年多大,可有婚嫁?”   “臣女十七,还未婚配。”   周令仪余光瞥向裴承权,好意提及:“皇帝何不赏个恩典?”贱人生下来的儿子,她推举到皇位已经是给脸了。未来的皇位、后位,她都要攥在手里才安心。   站在一旁的赵清和似笑非笑,打量女子一番。没有想象中的愤怒,他好奇他这个“为夫”又会如何回答。   裴承权故作沉思,点头感叹:“母后提及的是,朝中的青年才俊朕选一选,挑一挑,指婚也是一段佳偶天成。”   见招拆招两人竟真生出点“母子”默契,周令仪不急,牵着女孩的手边逛边说:“以后多进宫陪陪哀家,催催你皇帝表哥哥别忘了这事,其实也并非要在朝中找一个良人,心悦才是姻缘。”   周鱼灯是提线木偶,小声应答着:“是。”   她放手,示意着周鱼灯:“想逛就逛一会,去和皇帝说说想要个什么良缘也好,哀家喜欢看你们年轻人情投意合的故事。”   假的。   她不信有人痴情专一,更不信沾上功名利禄的人会有情。   周令仪的道行不是一般的深,短短几句话就四两拨千斤。全了以后能见面的机会,又暗示着挑出来的周鱼灯以后装也要装出来心悦皇帝,她的目的水到渠成。   几句话挑拨的还有赵清和的心,所有人不舒服,周令仪就畅快。她扭曲的享受姓裴的人不如意,心情大好道:“时辰差不多了,花也看过了,开席吧。”她率领着女眷们往回走,被簇拥如牡丹。   都走远,留皇帝和他身边的人在原地。   赵清和在无人窥见时伸手偷拧皇帝的后腰,冷呵一声:“呵,太后想指婚的是你,圣上。”   “别生气,戏才刚唱,夫人爱听的地方快唱到了。”裴承权靠过去,哄着:“大人委屈了,朕亲亲。”   光天化日,人群才刚走远,竟然真的凑过来要亲赵清和,属实令人心惊胆跳。头一躲,只碰到点嘴角。   赵清和耳根通红,压低声音呵斥:“你不怕别人看见吗!”   “不怕。”裴承权的理所应当吓人:“为夫这辈子估计是只怕夫人生气。”   “别急,她让夫人的心里不好受,她的春日宴也别想高兴消停。”   跟在女眷最后面的周鱼灯咬着牙,冷若冰霜的一张脸浮现出恨意。若在她身边,隐约能听见她在说:“老妖婆,装什么装…”   “恶心死了。”   前面准备入席的妇人们突然停步,有人在惊道:“这儿怎么会有死鸟?”话音刚落,又一只飞鸟撞向一颗树。   鲜血在树干炸开,鸟直直地坠落树根。   怪事惹人瞠目结舌,人群里有惊恐的,有茫然无措的。周令仪神色下沉,晦气将将高兴一扫而光。主子不高兴,陈公公立刻命着伺候的宫人:“还不快收拾了!”   扫了太后的兴致,宫人们都屏着气麻利收拾掉鸟的尸体,刚清空又一只鸟飞奔而来。陈公公一个眼神,宫人挥赶走鸟。   鸟鸣尖锐,女眷中难免有人小声疑问着:“这鸟是发了什么疯…”   “非要撞这树…疯了吧。”   一口气堵在周令仪嗓子里,今天的事稀奇了,鸟拼死也要撞这棵树惹晦气,她缓缓张口道:“估计是有飞隼追着这些鸟,它们才慌怕乱了智往树上撞,可怜。哀家看不得杀生之事,来人,将这棵树拔了。”   “是。”   三言两语稳住局面,周令仪沉稳地说着:“别让这点小事扰心情,入席吧。”   拔树的事一时半会完不了,周令仪先入主坐,看似没受什么影响,底下的人也不敢多言什么。   品的是初春酿的酒,赏周围千重牡丹与春景。   丝竹管弦刚要开奏,先赶过来禀事的小太监贴在陈公公耳边耳语几句,顿时他面色沉重起来。他再上前弯着身,谨慎委婉地向周令仪说着。   周令仪向次位看去,裴承权正低头淡漠地品着糕点,刚才反常的事对方是从她这儿听到的,看不出人有什么异样来。   树已经被连根拔起,复命的宫人跪在小亭主次位前,支支吾吾说得模糊。   周令仪宽口长袖下手攥紧,面色慈善:“交代你的差事做完就好了。”   “太后娘娘,您,您还是去看一眼吧。“   “大胆。”裴承权隐怒,抬头狠厉地看着来报宫人:“分不清场合?”   要是裴承权往上面问,这事还真有可能是他做的。冲人态度,周令仪摸不准了。   这么一个机会,对方应该不可能会放过的。   有其他女眷在逛赏花,要真看到,宫人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回话的宫人跪着,战战兢兢道:“奴才不敢,可那树拔出来底下有东西,圣上,太后娘娘…”   话已至此,只能去看。   周令仪还要装作若无其事,按着陈公公的胳膊起身,轻叹着:“皇帝和哀家去吧,别惊动这些女眷们了。”   鸟撞的是颗石榴,树被横放外地上,坑洞还没有回填,拔树的宫人们鸦雀无声。   周令仪走到跟前,问:“究竟怎么了?”   “太后娘娘,您…您看吧。”   坑洞里一团红布破漏一角,眼眶正与周令仪对上。那是个没有皮肉的眼眶,没有眼球,森森白骨,一看就是婴儿头骨包裹其中。   周令仪虽提前听闻,还是被惊吓一跳,厉声:“让哀家看的是个什么?”   “捞出来!”   东西被小心翼翼捞出来,红布拆开,一具小儿骸骨暴露在阳光之下。两个巴掌大小,白骨上还保留树的根系须子,不像是新埋进去的东西。   红布上还有金线绣的字,铺平了映入眼帘。   冤冤冤,周令仪害吾儿魂断。   恨恨恨,她不得好死,断子绝孙。   怨怨怨,神佛睁眼,以牙还牙。   周令仪的心跳加剧,怒气难掩:“是谁埋下这晦气怪力乱神的东西冤枉哀家!?”有旁人在,就不能从她嘴里说烧了,她袖子底的手哆嗦。   不是怕,是恼怒气的。   “母后先消消气,人多眼杂看见了难免有人说闲话,先将人散了吧。”裴承权严肃认真,看着那团东西呵斥道:”还不将这脏东西拿下去烧了!”   “是。”   裴承权命人烧了太出乎意料,周令仪诧异至极。对方竟然不借机查一查,转念一想,对方是羽翼未丰露出的示好。   春日宴草草散去,裴承权的目的达到了。   骸骨的意外着实让周令仪不痛快,看在赵清和的眼中,他心里舒服了。尤其是对方露出的惊恐神色,一种报仇的痛快油然而生。   虽然不知道骸骨是怎么埋进去的,但赵清和可以肯定是裴承权干的。对方说烧了他也没多意外,真查起来也未必能有什么风浪,反倒是打草惊蛇。   兰台的人散了,赵清和隐隐地勾起嘴角。   办啊,春日宴,舒服了。   他耳边突然一股热风,闷闷低沉地声音问到:“夫人,为夫的表现满意吗?” 第40章 他的鸟儿   “才恶心她一次,不够。”   春日宴被这么一档子事搞砸,赵清和的心情是不错,连午膳都多用了些,这对裴承权而言就够了。   北宁春入夏的时节雨多,上午还能赏花品酒,下午就突来急雨。黑压压的云盖在皇宫上方,淅沥沥的雨棉如针,出了雾。   死鸟和骸骨被焚烧干净,宫里再也找不出东西存在过的痕迹。其实光靠这件事没办法把周令仪如何,不痛不痒的。   无非是碍她的眼,不舒坦一下。   又能如何周令仪怎样呢?   春日宴上发生的事太突然,周令仪也猜不出是人刻意为之还是侥幸发生,不过裹着红布的小孩尸骸还是在她心里留了影。   仪元殿的门窗半敞,通风放出潮闷之气。门廊的牡丹盛开依旧,透过窗,隐约间寝殿外厅的美人榻上一人撑着头,容华染哀思,岁月饶美人。   周令仪虽然上年纪,仍能窥见她年轻时的风华。   陈公公端着温热的姜汤牡丹精露兑出来的水,铜盆里的水平静无波,他跪在榻边,道:“娘娘,别着了风寒,奴才伺候您浸浸水,驱寒气。”   丈夫死了,儿子也死了,这宫里她才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你说今日的事是不是皇帝算计出来的?”周令仪扔下手中的书,任由人褪去鞋袜。水撩到白净的足背试水温,再慢慢捧着没入温水中   伺候周令仪的事,陈迫做的是熟练心细。他低着头,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只回话说:“尸骸烧的时候奴才去见了,有树根缠着,不像刚埋进去的东西。就算皇帝算计,也能看出新土回填的痕迹。”   言之有理,周令仪坐在榻边闭目养神,感受着温水里姜热。   “脏东西能是谁埋的,又是谁存心和哀家过不去呢?”   陈迫又回话到:“是谁都不重要了,人死如灯灭,现在您是太后。他们,重要吗?”他知道周令仪手里流淌过的所有人命,太多,哪个能对上号他也咬不准。   “是他姓裴的朝三暮四,海誓山盟许了我还要再有别人,一个两个都是贱人!怀的孩子也是贱人,都是贱人…”周令仪咬牙切齿地说些,撕下来慈善的面具,她双眼通红狰狞。眼前浮现出往日的时光,她与先帝,也是她的夫君,在这红墙内枇杷树下。秋千晃晃,春日荡荡。   天初暖,日初长,好春光。   万汇此时皆得意,竞芬芳。   “令仪,朕此生只爱你一人,你当朕的皇后,别离开朕。”   身后人长相已经模糊,秋千推得越来越高,周令仪那时还是少女,她笑着说:“廷归,我好像能看见外面了。”   “外面的树好像花开了。”   那人说:“令仪你喜欢赏花,以后的春日都赏花,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周令仪扭过头问去:“为什么不愿郎君千岁?”   “你身常健朕就满足。“   他们曾经真的爱过,周令仪凝视铜盆中的水,一双手扫破映照出来的面容。朝堂的事她也曾不懂,世家大族的关系,还有母亲进宫探望每每念叨着那些官场的诡谲,封后一直没有的子嗣…   直到臣子们进谏,后宫再添新贵人,又添妃子,一个个年轻貌美多姿多样的女孩送进来。   裴廷归嘴一张一合,他说:“令仪,朕没有办法啊,你无所出,她们生下的孩子也是你的孩子。朕的心里还是只有你一人。“   没经过她肚子里的孩子,算什么她的?   周令仪质问过,可皇后要贤良淑德,为皇帝留下子嗣才是她这个皇后需要做的事。   一条条有理有据的谏言捂住她的嘴,连母族家中都在劝她一国之母要大度,还要尽早为皇帝开枝散叶。   那些女人攀附上裴廷归,为家族争取着利益。   她的廷归也越来越像一个皇帝,像这北宁的天,也不再单是她一人的夫君。   凭什么…   是她先来的,这宫里是她和裴廷归的家啊!   “都是贱人…”周令仪喃喃细语,随后看开似地一笑:“是啊,都死了,哀家纠结这些做什么。”足底暖了,心也暖了。   她又说:“让哀家那个侄女多进宫陪陪哀家,人瞅着老实,他家在周氏里也说不上话没什么地位,好掌控。占着个姓周,抬举她了。”   “和皇帝挺配的,您是赏他们脸。”陈迫一颗心忠主,潜邸里就伺候小姐,亲眼看周令仪到如今。他的心里只恨姓裴的,恨那些妃子,为难自己的主子,逼周令仪的不得已。   “呵,你总会让哀家的心没那么堵着。”   低头的陈迫眼中暗流缓缓的是掩藏的情绪,他拽过一旁的丝帛,轻柔地擦拭掉太后足背上的水珠。   他不敢僭越一点,从前不敢,现在也是。对方是他的主子,是他的小姐。   周令仪做过的孽,她也记不清多少了。多了,也没所谓了,打掉的胎儿何止只有裴廷归的,她儿裴玄的也有。   阴雨不绝,末时竟打起来响雷,皇宫上方炸开的雷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孙文元拿着小扇子催动炉火,上面坐着的药咕噜咕噜。驱寒的汤药,一股子姜辣味儿。他随手扔出几个黄豆大小的圆球,停在吊架上的白隼飞快滑落将圆球一口一个啄碎吞下。   “别喂我的鸟儿乱吃东西,吃坏了你担待得了?”   孙文元不屑讥讽:“骨肉虫的卵比大人的鸟儿金贵多了,鸟食之可令飞羽流光溢彩,延其寿,明其目。虫卵只有密林苗疆产,而且只产在尸肉中,所以得名骨肉虫。密林与群山环绕,那里人迹罕至常年白雾,飞鸟猛兽轻易入不得。”   “所以,大人的鸟儿吃的可是金子。”   一双与白隼如出一辙凌厉的眼睛落在孙文元身上,男人从阴暗处走出。沈独玉常服肃穆冷冽,挎着银柄雕重明鸟的绣春刀,一声口哨,白隼飞落在他的手臂上擎停着。   “大人让你查的是毒,你耗费时日寻来喂鸟虚舟飘瓦玩意儿。浪费时间,不知所谓。”沈独玉重音狠狠,瞥着吊儿郎当的孙太医,威胁警告着:“小你的人头不想要,不要拖着我们。”   “火气这么大,驱寒生热的姜汤沈大人就别喝了,省得过会火气冲天,烧了这露舫。”孙文元悠悠回话,余光往人身上打量:“大人的鸟儿惹不起,我这还喂错了,怎么才能让它消消火?”   说起来荤话的孙文元不像外边那般老实,意有所指调戏着对方。   刀要被拇指推出鞘时,孙文元连接话说着:“这就是大人要的结果。”一颗豆子大小的东西随手扔进熬汤的火中,“啪嗒”,东西开裂的声音后紧接着是尖锐如婴儿哭喊的尖叫在火光里响起,焚烧中又再消失。   “骨肉虫从落生藏于卵中,若非遇热十年不会孵化,喜血食肉,遇热生长,破茧声如婴儿啼哭。虫卵碾磨如割生肉见血,其味可引百里飞禽,入药可温肾,也壮阳,腐肉生新肉。”   屋檐滴雨,露舫冷清清,院中半死不活的树也没因为春雨而死灰复燃。   姜汤倒入三只杯中,秀气漂亮的手端起两杯,一个慢条斯理轻柔的声音说到:“孙太医的意思是当年沈贵妃肚子里的毒是骨肉虫,暖玉床成了温床,对吧?”李折问将杯子往轮椅坐着的男人手中一塞,玩味的目光打量着孙文元:“虫卵遇热孵化,在沈贵妃肚子里就应该当即孵化,未必非要扯上暖玉床,还有,应该服下不多时就应有反应。骨肉虫在里撕咬啃食,在身体中应该痛苦万分,怎么会像小产苦在腹中?”   “缺一不可。”孙文元轻抿一口姜汤,露舫中他的话和天上的雷一同炸开:“纠正一下,应称它为蛊。”   “是种进去的,并非吃进去。人可不像火那样热,人的温度最多加快骨肉虫的孵化,是暖玉床让沈贵妃一直保持着温度。它的成虫如蚁般大小,从脐寻热而入,刚产的卵小又小,附着在肉里吸血时被寄生的人或动物并无异样。”   沈独玉问:“你刚才喂鸟的卵是哪里弄来的?”他皱着眉,怒气止不住:“你说的这样危险,竟然随手喂给我的鸟儿?!”   “沈大人能不能仔细听我说的话,枉你还是镇抚使,都说鸟食之可令飞羽流光溢彩,延其寿,明其目,你的鸟儿好有力,都啄碎了吃的,怎么会有危险?”   孙文元说的话太欠揍。怪不得他在太医院遭受排挤。   沈独玉额头青筋爆起,忍了又忍。 第41章 各怀心事   孙文元又道:“相生相克,太医院里的药都是这个道理,用在这个方里是毒药,用在另一个方里就是救命药。骨肉虫怎么在太医院的,就是你北镇抚司锦衣卫的事了,我能告诉你的就是没有特殊需要,太医院不会有,至少在先皇登基前太医院药品登录中没有。”   顺藤摸瓜的事是沈独玉的活儿了,能摸到什么瓜,未可知。   散玉案这颗石头压在李折问身上太久,终于有松动的迹象。越是有希望,人越是会有疑虑,不敢相信这丝光。   李折问试探问到:“孙太医入太医院几年了?”   “两年。”   才两年,散玉案发生时对方还没入太医院呢,知道的未免也太多。现在尽心尽力冒着风险,图什么?   孙文元笑眯眯又抛出颗骨肉虫的卵,看白隼飞跃衔咬住,咬碎后雀跃的鸣叫在雨幕中悦耳。   鸟儿的主人忍无可忍,伸手狠拽住对方的衣领:“别再碰我的鸟儿,听没听见?”   “我也没碰你的鸟儿啊,我们还不太熟,非分之想是不是有点过?”   孙文元每句话都是奔着要挨打去的。人真动手他又怕,尴尬一笑,捂住衣领挣开:“我开玩笑的,沈大人大人不记小人过。”   “我想登的是赵清和这条船,别管我是两年三年,咱们可都是一条绳上的小蚂蚱。”孙文元拎起来一旁的雨伞,左看看右看看对方的脸:“今日得见昔日的花魁一饱眼福,不过脸上的疤太碍眼了。我医术没那么精明,恢复如初做不到,淡一点还是可以的。”   轮椅上一直没说话的男人投去凌厉目光:“我不觉得刺眼。孙太医,他是有夫之夫,我还能拿得动陌刀。”沙哑低沉的嗓音像砂纸磋磨过的树皮,带刺,让人背后发毛:“劳烦孙太医费心了。”   “不费心,刚才的姜汤我也添了两味药,能令旧疾在雨天除去阴疼难受。”   孙文元让露舫的三人心中都扎进不痛不痒的毛毛刺,让人在意,多想。   “不早了,我还得回宫为那位大人配药熬药。”孙文元撑开伞走入雨中,雨水淋在兰草的伞面倒像是清晨露水。   入雨的人难免沾惹春露,脏了湿了才能去想去的地方。   仇怜盯着那人背影,生出不快,却也被那句能淡伤疤勾起念头。他不觉得李折问丑,只是那道疤让李折问伤心,能淡一些也是好的。   “还有人上赶着当阉党,呵。”仇怜冷笑。   “人家给你添药治腿就这么说人家?”李折问没好气:“咱们现在都是阉党,说什么说。”   能治仇怜的还得是他,李折问扭过头指着另一个:“你要想晚上在这儿吃饭,赶紧把你的鸟放好,玩玩玩,你还动手,人走了,我怎么问治我男人腿的方子!”   “…”沈独玉下意识看向兄弟,轮椅上的人默不作声别过头。   孙文元真的是很神奇的一个人,让人想抽两巴掌,又会觉得这人有用。怪不得在需要恭维论资排辈拜入门下的太医院里,他得不了什么志。   太医院不看谁医术好,看得是师承谁,会不会拜高的人情世故。   驱寒汤也分高低,寻常不过是姜汤,在裴承权手中的那碗是姜丸熬煮在添入栀子,滤过后再入金丝小枣泡出甜味。是由宫人端到床榻前,再倒入温热的牛乳,   长信殿的内寝外殿,宫人们鸦雀无声等着里面传唤,掌事的山栀往香炉里添着新香,那道隔着门暂没有唤人的声音。   “骨肉虫的用处是挺多,还能招鸟啊,那尸骸你到底是怎么放进那树底的?”   裴承权舀着碗中的汤水,他的“夫人”正靠躺在怀中。瓷勺送到人嘴边,他声音是温柔似水:“啊,喝完亲为夫一口,就告诉你。”   两人屏烛雨话,寝殿里焚着暖碳,雨夜的凉感和暖气对撞,让人浑身轻松舒服。   “你想对我有秘密了吗?”赵清和抬头,手指点在人左边胸膛上,然后隔着寝衣覆在上面:“摸到了,是我的吗?”   “夫人真是越来越会了。”裴承权低头,唇印在人唇肉上舔干净残留的牛乳。   “朕这颗心是你的。”   裴承权靠在软枕,搂着他唯一珍视的,嘴角似笑非笑,说到:“不需我埋在那里,只需要我知道那里有就可以了。”   石榴树下的小孩应该叫做他的兄弟,他年幼时和母妃偷见到父皇的一位贵人埋在那儿的。   “靠虫卵扳不倒周令仪。”   裴承权:”恩,为夫知道,没完呢,该夫人出气了。”   “原来你想的是这样啊。”赵清和突然笑了,两人的默契不需多说。想到即将发生的事,他心中畅快无比。   门外刮起风来,呼啸瘆人,吹刮着雨水胡乱拍完门窗,啪嗒啪嗒。   闷雷和雨声此起彼伏,仪元殿的寝卧中,周令仪突然惊醒,隐隐地哭声令她心中发毛。   随着一声雷落下,孩童尖锐的哭啼尤为明显。   “陈迫!陈迫…!去,外面是谁在鬼哭狼嚎,去看!”   外面哪有人啊,院中空旷,青石板只有落雨水一摊。   孩童凄厉的哭声就在仪元殿里,怎么找也找不出源头。周令仪头疼欲裂,未施粉黛的她身着法翠寝衣,皱着眉坐于寝榻之上。   “找!给哀家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究竟是谁在装神弄鬼!”   雨夜中的仪元殿宫人提心吊胆,取暖焚的炭火驱散着寝殿里的潮气。在众人寻找之际,怪诞的声音戛然而止,人一多,声音消失的突然,很难不联想到白日里石榴树下挖出来的尸骸。   陈迫上前,隔着床帐向里头的人复命:“娘娘,奴才们翻遍了宫里,什么都没有。”   “都退下去。”   超出掌心的事令周令仪烦躁,睡意全无。她猜忌裴承权,又没有证据是对方所为,想起对方无害淡然的一张脸,她咬紧牙。唯有她一人的昏暗的床帐内不用再装贤惠温柔,憎恨狰狞悄然无声。   白天的事成功横在周令仪心头,红布绣的字如一块黄莲塞进嗓子眼,咳不出咽不下。   风雨凄凄,北宁的宫殿里都焚碳驱潮。孙文元尽心尽责,为大人熬好的汤药被长信殿的宫人取走,他一人坐在熬药的火炉前,望着炙热的火苗。   啪,里面焚烧的裂开声炸开。   “火一烧什么都没了,什么都不见了。”火光映出孙文元的脸,他嘴角边的微笑别有深意。一只小虫爬到他的指尖,通体碧绿半透,看似一小粒翡翠。   活着人都有各自的事,有人在宫内压抑,有人在宫外自由。北宁的建北有雨,前往边疆的路上可没有。越往北走春意来的越晚,送亲走出国都两月余,离边疆越近越人烟稀少。   安营扎寨的地还在北宁范围,此处山林茂密,往里走是与世无争的寨子村落。相传,苗疆女子貌美擅蛊惑人心,不知真假。不过这里虫子野兽着实多,送亲队伍里的人都打起十二分精神。   火堆熊熊燃烧,架着打来的两只野味,皮肉烤的流油。   冯钰怀里抱着拼死保下来小猫幼崽,是他们白天路过意外捡到的。小猫应该是已经饿了两三天,叫声虚弱,队伍里有人说看窝的情况是被遗弃,大概是大猫外出觅食遭了意外。   “这肯定不是猫,养大了伤人,还是就在这儿听天由命吧,本来它的命就应该老天爷说的算。”送亲队伍里的副官在火堆边劝着,又说:“猫耳朵上哪有尖毛的,分明是只猞猁幼崽。”   “那就眼睁睁看着它饿死吗?我不管,它就是猫。”冯钰倔得很,他和队伍里的人已经熟络,有什么说什么:“它怎么就该死了?”   他们这群人被派来送亲,和这只猞猁猫的命也差不多。   “你有奶喂它吗?”   一句话给冯钰脸臊通红,抬头瞪着说话之人。严十夫已经瘦了两大圈,结实身形下隐约能见意气风发了,他调侃着:“养就养吧,留着当冯少爷陪嫁。”   冯钰抓身边土块砸过去,咬牙切齿违心地说着:“死胖子,对,我最喜欢和亲了,巴不得现在就飞过去。”   副官和几个亲近手下眼神互相交换一下,他们也不是傻子,两月多相处,自己家将军和和亲公子擦出来的火花谁能熟视无睹。   “诶,烤兔子熟了。”年轻的亲兵房卓缓和气氛,他和冯钰处的关系不错,拽下来一只兔腿递过去:“上次在驿站补充干粮还剩点羊奶,喂喂看,能不能活就是它的造化了,我去拿过来热热。”   有人起身,火堆就有空缺,严十夫刚要趁机坐下来就被一条腿挡住,冯钰道:“你晚上吃过干粮了,别忘了你怎么答应我的,半途而废吗?”   减重的人在深夜看见烤肉无比折磨人,严十夫抿着嘴深呼吸,忍下馋对着冯钰说:“你过来,我有事和你说。”   “什么事不能在这儿说?”   严十夫:“那我就在这儿说了?”   似想到什么,冯钰表情不自然,将怀里幼猫交给一旁的副官,不情不愿地起身跟人走到旁边树林里。   火堆前,有人小心翼翼问到:“老大和人还能挺到和亲的时候吗?”   副官:“和亲本来就是假的,咱们跟着将军为的什么出发前不就清楚?”   他们这群人尊的是新帝圣旨,领的是天命所归。   “姜副官,那你说咱们将军这算不算冯公子的外室?”   姜池神色复杂,手中弯刀剐下来一片兔子肉,想了半晌才答到:“算吧…?但冯公子也不算和亲,不算吧…咱们是送亲队伍。”一想到魁梧的严十夫塞进应该诱惑力十足的外室身份,所有人都恶寒。   接近苗疆地界的这里夜里风冷拂过,林中树叶哗啦啦晃动。   树下,严十夫正和冯钰对峙。   “什么叫你巴不得飞过去?最喜欢和亲?”   冯钰被问的气势软下来,不服道:“你都给我找好陪嫁了,不就是巴不得我赶紧和亲。”他被人捏住下巴,强迫抬头对视过去。   “你是真和亲去的吗?”严十夫虎着一张脸,神情严肃:“逗一句都不行?”减重许多的他下颌线清晰,曾经挤在一起的眼睛也分开了竟是一双上挑深邃的眸子,剑眉英气。   “嫌我胖?” 第42章 无道   冯钰反驳:”我嫌你胖会亲你?你之前胖的跟个球一样,眼瞅着再有一个多月就要到边疆,笨笨重重有多危险你自己不清楚吗?”在没有外人时,担心脱口而出。   严十夫一笑,松开手哄着人:“这不是瘦挺多了吗,晚上帐篷里让你检查。”   “我不去。”   “为啥不来啊,我不得贴身保护你?”严十夫转念故作恍然大悟:“你要喂猫啊?”   “今天不想和你偷情。”冯钰脾气没消,一句话噎回去。他俩是一个月前苟且上的,从出发的针锋相对,到那次他被蛇咬,严十夫毫不犹豫脱他鞋袜将毒血吸出来,当时若处理的不及时,他的脚趾都得烂。   有恩之后,冯钰很难再和对方明讽暗骂。关系缓和后,监督减重的过程俩人又聊了很多,当初最看不上的人是最臭味相投的。   冯钰被家里养的太好,有脾气、不吃亏、学识多,聊兵法也能和严十夫有来有回,他是严十夫羡慕想当的那类人。严十夫家里事乱七八糟,从小没娘,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爸,会被冯钰吸引太简单。   对方会对严十夫害羞的时候,那时严十夫的球形身材没小多少。   “老子他妈到现在就亲到过嘴好吗,哪来的偷情?”严十夫板着一张脸,不满。他道:“那他妈的还是昨天。”   “谁让你减重这么慢的?是我吗?”   奖励制是冯钰后来定下的,目的是让人有奔头。其实严十夫减得已经够快了,不能纯饿还要锻炼,现在每次看见冯钰在眼前晃都憋着火。   严十夫抱着胳低头凑近人耳边,幽幽地说到:“我可听说越靠近苗疆怪事越多,咱们现在安营扎寨的地方周围有一些寨子,有些风俗叫抢亲。遇见漂亮的,无论男女,他们一招手人就迷糊跟着回去了,你自己一个人睡不怕?”   “招回去做什么…?”   看冯钰染上畏惧的脸,严十夫一耸肩:“能做的事太多,我也不好说。”   风猛地刮过树叶,凉风灌入冯钰的衣领顿时毛骨悚然。咔嚓咔嚓的细微响动,听的人胆战心惊,好像林子中有人走过般。   “呵呵,你吓唬我。”   严十夫:“你不怕被人抓回寨子栓起来就行,我是不怕自己睡。”   “哩!听不下去哩!”   冯钰瞬间跳起来,窜到严十夫身上:“谁!谁在那儿!”   林丛站起一身影,严十夫拇指推出刀刃,严阵以待死盯着声音方向。   “寨子的名声就是被你这种人搞坏哩,我们成亲都过聘礼,都和神主阿达吱过声。下蛊那是强人所难,很少有人那么干哩。”人影走上前来,少年一身苗疆银饰,极其不满打量着两人:“呵,观察你们半天了,干啥子的?”   不是没有那么干的,是很少那么干的。   看少年穿着模样就是附近寨子的本地人,严十夫警惕不减,说到:“路过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休息一晚就走。”   “还以为你们也是那群瘟神,又来我们百姓家里的牲口还把人带走了。”他说话有点混乱,应该是牲口又来我们百姓家里。朝廷的人来过这里,所以少年才警觉偷听。他打量着两人,语气不善:“耍朋友就耍,不要诋毁寨子。”   “人?”这引起严十夫注意,他将身上的人放到地上,继续问到:“抢的你们什么东西,把什么人带走了?是官府的人吗?”   少年冷眼:“是哩,把我们寨子养虫姑姑带走了,二表哥出寨子寻人两年多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事透着蹊跷古怪,严十夫与冯钰交换了眼神。   “能细说呢?“   少年目光停在严十夫腰间另一侧佩戴的弯刀匕首,努努头示意:“哩那个漂亮,我们讲交朋友才掏心窝。我是来采药的,得赶紧回去,说啥子都得明天哈。”意思是信我就把刀送我,明天再细说。   弯刀摘下来扔给少年,少年将刀抽出,锋利无比的刀刃砍在一旁树枝上,毫不费力就断了。   “以后打草方便多哩,明天找你哈,你们继续耍朋友吧。”   人走后,冯钰拽住人胳膊:“那小子要是骗你不来呢?”   严十夫看去一眼,笑而不语。   “这事有什么好笑的,你别不说话。”冯钰使劲儿拧人腰间的皮肉,掐,狠狠掐。手感是比出发时薄多了。   “没听他说官府把人带走了吗,我觉得有故事,说不定清和和皇上有兴趣知道。”严十夫握住腰间的手,皮肉疼深呼吸一口:“他蹲半天明显不信任我们,让我们明天等着也是试探。”   “叫的可真亲切。”   严十夫追上去:“不是啊,这醋你也吃?”   ”喂,这醋也吃啊?赵大人就是我发小,喂,冯钰!钰钰…”   回营地一路,冯钰都绷着脸,他并非真生气,只是觉得捉弄人有意思。   被带走的养虫姑姑,消失的二表哥,事有离奇古怪。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皇帝在北宁宫墙中,看不见的事太多,下面的人想瞒上面,话和事是传不到北宁国都的建北的。   宫内的雨也在天亮时停下,推开窗潮气带着春意绿叶味儿。天还是阴沉沉,好似雨没下痛快。   赵清和趴俯在窗棂边,寝袍松散露出半抹肩。外面海棠花开,经过一夜雨水洗礼,残瓣躺落青石路上。   一双手从来他身后搂来,紧接着是暖热的胸膛贴上。   “看什么呢?”   赵清和睡眼惺忪,懒倦倦长发未束。眉眼间风韵勾人,吸饱阳气滋养般的艳,手指轻推身后人的肩膀:“开窗户呢,皇上也不怕人瞧见。”   “长信殿里有别人吗,传出去就是下面的人多嘴,车裂,腰斩。”他吻上赵清和后颈,手搂的更紧,不在乎是否开窗还是关门。宠爱赵清和对他来说是理所应当,顺其自然的天理。   他在长信殿养着自己的夫人,不够,以后整片天之下供养才够。   海棠花落,淡粉沾露的花瓣停落在赵清和的肩处皮肤。   “皇上,用极刑和偏宠宦官,容易后世落一个暴君名号。”赵清和偏过头,他一笑格外温柔,眼尾眉尾的小痣闯入人眼中。   “朕宠自己的夫人他们愿意说三道四随他们,后世称谓,死了谁知道。他们怎么会懂我对你的感情,你是夫人,宦官的职位早晚是要拿掉的。”裴承权叼咬住人肩膀的花瓣,一吹,离开了两人之间。   “他们嘴闭紧,朕怎么会无缘无故罚他们。现在我是皇帝,说的话是圣旨,我只不过要的是下面的人臣服遵旨这么简单,抗旨是不忠,不忠就该死。”裴承权说的话字字狠厉,脸贴着人肩窝蹭了又蹭:“还没告诉为夫看什么呢?”   “你昨夜说的话,仪元殿里该有点反应了。”   身体贴得紧,赵清和被完全压在窗棂边,身后被意一硬物顶住,瞬间耳廓发烫。问到:“一清早就这么精神?”   “夫人勾得紧,怨不得我吧。”   窗被拉回大半虚掩着,隐约能见赵清和背后细腻肌肤,似乎被人抱坐在窗边。后腰凹陷的线条笔直,斑驳的吻痕,腰间两侧淡淡青紫的指痕,   “唔,裴承权,恩…你是我的小狗吗?”胸膛热感不减,对方就像没断奶的狗崽一直在拱舔那里,还用一只手兜住软肉,挤压揉弄。   格外的发紧,那里碰一下都够刺痛发痒。   回答赵清和的只有一声:“汪。”狗叫声顺着未关严的窗户缝传出去。   外面庭院海棠花正盛,一半春休。   “奴才随思远参见圣上。”门前人跪得规矩,头低伏不敢多看其他,继续参道:“太后娘娘昨晚遇见异相,派人来请圣上过去看看是否要请钦天监看看,做场法事。”   “殿外等着。”屋里声音很闷带着粗重的呼吸声,随思远告退时弓腰低着头后退。走到月洞拱门时余光一扫,瞬间背后发麻。   偷窥所见是他不该看的,半掩的窗边一道背影浑白,散发沾染海棠花朵朵。似虎如狼阴鸷的眼神在他主子身前似向他投来,男人赤裸上身精壮,正扶着赵清和的下颌深吻,依稀可见舌在纠缠,吞咽品尝着他主子的味道。   光是背影,对方的艳气让随思远面红耳赤,他躲在拱门墙后,冷汗直流。皇上到底看没看见自己的偷看,触怒天威忐忑不安。   精怪异闻的事传播快,尤其是在四方天的宫里。人人都敬畏鬼神之事,不敢大庭广众去说,背地小声议论声音不绝。   其中也有赵清和的助力,没有他的默许和纵容,风声起不来多高。多少也飘进周令仪的耳朵里,杀鸡儆猴也得找到最开始传的人,可风声已经起来了,哪有人会认下是从自己嘴里说出去的。   赵清和的指尖故意划过裴承权小腹皮肉,一路往上一道红痕浮现,倦态轻呼:“还不去,早朝和你母后的事都要晚了。”他坐在窗边,身后海棠花飘落,衣袍虚搭在身上,那处伤疤也被遮掩住,两条腿又长又直。   潮热的汗珠未退,两人显然是大干一场。   每每看到人耻骨处的疤,一把锥子在戳裴承权的皮肉,说他的无能无用。   “我母妃早死了,她在我这儿就是一贱人。若不是我现在拿她没办法,早就剥皮给夫人做灯笼拎着了。”裴承权往前凑,故意往人手指头上顶:“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上朝,朕真不想去了,就想在夫人这里。”   “你还想荒淫无道?”说话都是沙沙的,赵清和抬脚,足尖支着人拉开点距离:“昏君。”   “光前面的行不行?”裴承权笑眯眯,像咬住猎物的野狼凶虎。顺势捉住人白玉,抬起用唇贴了贴:“好凉。”   这一举动令赵清和瞬间脸红,想抽回来脸又怕从窗边摔下去。   “别胡闹了,你再不去早朝真该有人议论纷纷了。” 第43章 业障   裴承权嘴唇张开,在人视线下慢慢…,舌如蛇信子轻扫过,深情痴迷。似有杏香,他闻赵清和肌肤上同样似有若无的香气,勾心。   “好香,你的脚好凉,为夫担心。”   触感袭上,赵清和从头麻到脊梁骨,地上残留水滴,预示着小雨已过。对方的混账话炉火纯青了,赵清和羞臊起来:“好痒…,别胡闹了,你快点换朝服,别让大臣们等着,王大人他们还等你上朝呢。”   慢慢已滑到足底,赵清和痒得受不住蜷起脚挣动,仰头破开半扇窗,如玉凝脂唯有一道残破。   眼见对方又有胡作非为的念头,不能再纵容了了。   “唔…再不松开我,晚上你别回长信殿了。”   裴承权离开,放过对方,拉出一道水线。对方越被养的娇纵,他越舒畅,怎么也补偿不了对人的亏欠。   他偏执要将他宝贝的一块玉上裂纹补全,可碎了就是碎了,怎么补也不会修复如初。   裴承权只能往缝隙里填补,用他手中的一切,包括他。   “晚上朕还想回寝殿照顾大人呢。”裴承权将人从窗边抱下来,故意往人身上蹭两下,他问:“夫人梳洗好随我上朝。”   隐隐有东西淌出来,赵清和摇摇头:“今天你自己去吧,清洗完怎么也要半个时辰,都说不要弄在里面,你还抓着不放。朝臣上奏的事司礼监晚点也会知道,况且今天朝堂上的戏没有后宫的精彩。”   说得裴承权心痒痒,喉结滚动,说:“我也不想去了,不如我们今天就在床上玩吧。”   “不行。”   裴承权长出一口气,贴在人耳边:“夫人好贤惠,好凶,为夫好怕。”   东西已经顶赵清和腿上了,他推搡着对方:“你是不是找参呢?站周捧杨的人本就处处为难你,找着机会想在早朝往你身上泼一泡惰政昏庸沉迷享乐的脏水,说不定我也要跟着被骂。”   缠人犯浑的劲儿好似回到从前,那时的裴承权不愿去学堂早读,也是这番缠着他磨蹭。不过那时恪守着底线,没有如此直白不着一丝地往上蹭。   “为夫身上只让你淋,好不好?”   暗指受不住时滴滴答答淌出来的东西,赵清和瞬间脸烫,温怒剜人一眼。   裴承权:“想到清和哭腔和为夫撒娇的模样,消不下去。每次抖出来的水洒在朕身上,我恨不得把这宫里的人都杀了,只有你我。”越说越过,呼吸粗重几分。   对方忍不了裴承权的胡闹,强硬地为他赶紧把衣袍穿戴好。再唤宫人进来伺候、收拾。   “备好沐浴热水,给朕仔细伺候赵大人。”   裴承权身着正紫四团龙袍朝服,金龙逐日金冠束发,黑眸淡漠疏离,已有帝王之气。刚走出门后又折回,冲着寝殿内的人轻声嘱咐:“地上凉,等朕回来。“   余光瞥向伺候的宫人带着阴戾,见人立即在地上铺上软毯才转身离开。   他走出院子月洞拱门,随思远毕恭毕敬请安行礼。裴承权居高临下的视线落在跪在一边的人身上,停下。   跟在皇帝身后伺候的随身宫人小心翼翼,停在应停的距离。   周围安静压抑,畏惧悄然攀升。   裴承权开口:“进去伺候你主子吧。”声音冰冷不夹杂一丝多余情感,不明意义地呵笑一声又道:“挖眼的话清和会不高兴怨恨朕,平身进去吧。”   说完,裴承权漠视离去。   “是…。”随思远一身冷汗,回答干涸带着颤音。   那双眼睛看见他了。   皇上看见了,看见他偷窥到海棠花下窗边春景。   多雨季烦事如雨丝,连绵不断。海棠珠缀一重重,落于青砖点点红。随思远胸膛里心跳砰砰,走近长信殿深处寝殿门外,向他的主子说着该说的事。   冤魂不散缠着周太后的事儿不胫而走,有说是当年太后害死的婴儿,还有说是先帝沈贵妃夭折腹中的孩子来向太后申冤。   一股当年沈贵妃一尸两命的案子另有隐情,亡魂申冤虚无缥缈嚼舌根的话在慢慢扩散。   赵清和的心在往狠辣倾斜,裴承权是一开始心已经黑透了,唯一有一点血肉的地方是赵清和的闯入,那一点红被占据填满了。   雨过后的小凤麟洲景色异常绝美,微风吹过湖边唯有绿叶的红山茶树,满湖荷花,鱼藏叶下。   湖边小亭微倾,一端台阶入水偶有鲤鱼游上,鱼戏莲,博龙一笑,小凤麟洲的荷池由来。   亭中美人榻,美人自在悠闲。长发简束,侧倚软枕,一把鱼粮撒入水中。   “大人,钦天监去了。”   “恩。”   随思远又提醒到:“风重,需不需添衣?”   “我倒不觉得冷,太医院调配养身子的药还是有点用的。原以为等皇帝生辰再提及散玉案,现在是太后为他人做嫁衣,机缘巧合种种,算不过天。”赵清和笑着,心情大好:“没指着闲言碎语成事,不过恶心她一下,埋下点疑心病也是好的。”   他侧头看向随思远,问到:“你这么尽心尽力想翻案,搜罗来一圈人,为何呢?”   随思远跪下,不卑不亢真诚答道:“奴才和仇怜沈独玉有些交情,奴才受过沈贵妃恩…”   “好了,什么恩我不想听,知恩图报希望你对我也是如此吧。”   什么恩怎么感激,都是自己的事。赵清和打断是让人藏在心中就好,多说无益。   鱼粮落入水池,平静的水面下是即将扑食的鱼儿们。水搅混,投入的的鱼粮也难以看清,鱼张嘴夺的是不是食儿也没那么重要了。   “钦天监该怎么说,他们知道是吗?”   随思远:“沈独玉办得利落,人有软肋,又有圣上默许,他们不敢乱说。”刀架在脖子上,又有几个真宁死不屈的硬骨头。   “临竹轩那边派人来说有所好转。”   “坐吧,还有那么多事要说,跪着伤身。”赵清和示意下搬来小坐,扔给人一小果:“六月初六快到了,让沈独玉抓紧点时间。皇帝生辰怎么去办,你听李折问的想法,他教的东西确实受益匪浅。”随后的喃喃自语极为小声,坐在一旁的随思远也没听个真亮。   “深一点,记得再深一点,他永远忘不掉才好。”   天天看自己的人发现不了自己的变化,随思远敏锐的察觉到主子身上添了艳气。和李折问身上的不同,李折问未毁容时凭借一张脸就够绝色,再装出来三分温柔娇气,手段勾人。而赵清和现在是温良柔和的一张脸,眼尾眼尾嘴边各一颗小痣温柔,小鹿般双眸却带钩子抓心,让人不敢直视双目。   “江齐上书,今年的茶商供大于求…”随着一件件事念着,随思远为赵清和设套的石头落下。   在献王府不觉得入天家有什么烦心事,入宫后所有事都凑到眼前,一件比一件棘手,赵清和生出几分心疼他“夫君”的念头。   他们都是被逼着坐到这个位置上的,还有仇恨。奇耻大辱之后,赵清和的心是碎了,他最恨的是周令仪,也不光是她。在对裴承权的感情中夹杂一丝恨,恨他的皇位,如果没有…他不会被净身。   感情难以说清,爱大过恨,所以每一次的试探,目的是每一次对方的纵容,他们现在纠缠在一起的相依为命,赵清和都生出一丝畅快。   一碗都脏了的水,谁又能分清哪些脏了?   赵清和已经和裴承权拧在了一切,你中我有,我中有你,要死一起死吧。   裴承权下朝后就来到仪元殿,五屏风罗汉床上位有周令仪,她右手边坐着的裴承权,俩人还在演母子情深。   周令仪脸色不佳,淡白中有忧思没睡好的疲惫,扶着额头撑在床横桌台:“不知是不是春日宴那日招惹到的晦气,哀家这一夜总觉得有小童在哭。儿,究竟是有人装神弄鬼,还是脏东西作祟?哀家心里犹如乱麻,你皇兄早亡,一个孤寡的妇道人家能倚仗的剩皇帝你了。”她说得可怜,字字惹人同情。   仿佛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儿子早亡,丈夫过世,可怜至极。她善于用自身的苦,让旁人觉得她的可怜无害。   “母后安心,那脏东西一把火烧干净了,作祟也有玄殿真人们超度,有人装神弄鬼更不足为惧,处理干净就能解决。”裴承权出言安慰得极佳,无论前后哪种,都有方法解决。   看不出始作俑者就是他,他担忧地劝着周令仪:“没母后哪有承权的今日,兄终弟继,皇兄走了,儿臣自是要照顾好母后。”说的真,所做皆依周令仪。   表现对人的感激不像掺假,又表露着自己的好掌控,知道忌惮周氏。   裴承权传钦天监入仪元殿,所说一番掐算后,道:“臣禀圣上太后,钦天监夜观星象发觉房日兔星离位,臣又补一卦象,兑门离主。”   “何意?”裴承权皱眉不解。房内肃穆,一旁的周令仪疲态下心也被所说牵动。   那人如实回答:“房日兔为青龙腹房,再知那石榴树多年没有结果,可视子嗣业障,种种相辅相成得一大凶。”   钦天监没直接所指先帝没有子嗣的因,子嗣业障泛指甚多,怎么理解就看心中有愧的人如何看待。   周令仪不语,转瞬即逝的情绪谁也没有看见。   “你只说如何消这业障,对太后可有损伤影响?”   “请玄殿道士来超度即消,对太后没有损伤。”   裴承权抬手示意人退下,等人走后才出言安慰:“母后不必多虑多想,从开国,皇宫里就有早逝的孩子,长年累月下来成了业障也属正常。母后近日来为儿臣劳累,才会被晦气缠上,是儿臣有失连累了母后。”   “传朕口谕,让玄殿的道士们看着来办。”   句句没提红布yan驭vip上直指周令仪的话,越不提当事人越留意,事已在她心里留了影。   裴承权不查,没有一个结果,人控制不住自己的胡思乱想。有些事钻进脑子里,就忘掉不了。 第44章 天灾人祸   让玄殿的道士们来处理,又没多余所为,周令仪是怎么也看不出对这件事对裴承权有什么真实利益。怀疑是对方所为,对方表现得嫌繁琐,只想安抚住她不生多余的事。   周令仪演出一丝被宽慰的笑意:“哀家的心乱好一些了。”她松了一口气,没听见她最不想听见的,惴惴不安烟消云散。   你谋害丈夫的皇子嫔妃,还有你儿子的,甚至还给裴玄下猛药,他的早亡和没有子嗣都是报应。这些都依旧压在角落里生灰,腐烂,直到彻底成秘密。   “儿臣还有南方治水的事要处理,就先行告退。晚些,儿臣再来请安。母后保重身体,有玄殿的道士们来处理此事,您好好休息。”裴承权起身行礼告退,论一个“孝”字,挑不出毛病。   走出仪元殿,裴承权神色如常坐在轿撵銮驾,八人稳抬。   “小凤麟洲。”   他和赵清和都无辜,裴承权更恨,他也被推到现在这位置。他不想要皇位,也没挣过。一个不想要的东西非要塞进他的手里,摔裂了他视如生命的宝贝,他的恨浸入到骨子里。   那些仇恨暗流涌动,在他平静的皮囊下等寻着决堤。他要权势,要天下,为得只是修补上那块玉的裂缝。   光杀人不够,他也要夺走毁了他们最珍贵的,感同身受后再死,这才是绝望。   求天象安慰自己的人,她需要信这个天象安慰自己的心虚,所以她不会自己对天象动手脚,知道假了,如何信?   信了,周令仪近段时间日夜会想。   一场大雨不光是宫里发生事情,在宫外,南方,田坝决堤淹了两个县,人命和周令仪的愧疚,后者不关心前者。   都淹了,今年的稻子菜地,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再看江北,茶叶丰收。   不同的地方,有人欢喜有人忧,最后都要汇成奏折入宫。   “都淹了,现在水是堵不住了,疏通,怎么疏通,你说的到容易!”负责治水的下方官员急得跳脚。   “谁会知道刚修好的坝会坍塌,我想吗!”   官员争吵喋喋不休,周如豹镇定自若地坐于上位,手中请抚着一只通体雪白双瞳异色的猫,唤名虎玉。   他手抓着猫的脖颈,怀中虎玉咕噜咕噜享受着。好似水患天灾、决堤淹田与他毫无关系。   “现在如何上奏给皇上,淹了的县需要赈灾,安置,总归是要向户部伸手要银子的。”下面官员偷偷打量着周如豹的神情,又道:”说到底还是银子的事,赈灾发粮安抚好百姓,皇上满意也挑不出来我们工部的事。”   “天灾,咱们人怎么能预料得到。”   预料不到,可偷工减料是真。田坝年年修,水也年年治,从裴承权他爹裴廷归在位时,南方也发生过水患,那时治理得当,到皇兄裴玄时,水患偶有发生如今的场面。   现如今裴承权刚坐在皇位没几天就发生,天灾还是人祸?   虎玉毛顺油量,蓬松的颈猫佩戴鸽子蛋大小的红珊瑚珠子,圆润无暇价值连城。周如豹一拍爱宠屁股,猫顺势跳下他的腿。   “灾民何时没有,工部是尽人事治水,现在决堤淹田是天要如此,未必是坏事。水坝还要再修,赈灾也要拨过来银子,坏事吗?急什么急?”周如豹眼里看到是白花花的银子流入自己的府邸,有水患,他这个工部主管才有事干。   “国家养着工部,不就是为了治水?”   侍郎主事们不言,心中的小算盘也在作响。   周如豹道:“才两个县,先上奏皇上赈灾。真有什么事还有当地的官员在,地方官才是百姓父母。”话中有话,真出什么意外还有地方官顶着。   “水淹不到建北,淹不到各位的脚下。”   有人犹豫:“这…”   周如豹凌厉的目光往去一扫,说:“两成的银子送进杨阁老的家里,轮得到你担惊受怕?当臣子的想让圣上舒心,有些事需当机立断,东西坏了能修补最好,修补不了就赶紧扔了吧,省得到头来费心费力又碍眼不痛快。”   同流合污也是为官之道。   “是,下官明了。”   北宁官场的运作被周氏和内阁杨明贤占据一半,他们能做事,也能做狠事、恶事。   有用的人就用一用,他们知自己登不上那皇位,可若能遮上皇帝的眼睛,做他们想做的事,做不做皇帝有什么关系呢?   下人静悄悄走至周如豹身边,耳语几句,他眉微微皱起。   “各位,我还有事,就不留各位再议了。”   官员们是在周如豹的府邸论事,可见都是和他同光和尘的人。   周如豹送别下属后走入后宅,偌大的周府雕梁画栋,门廊顶内描金,将夜明珠打碎了混在漆中,晚上过人时上头淡淡幽光照亮。奢靡、华贵,都可形容周府。   假山过后,偏僻一间房窗上锁,丫鬟站在门前,手中端着餐食不知所措。   周如豹推开门,屋内昏暗无比却有奇香。他脚踩进屋内,撩开遮住寝卧的纱帐。一只虫子从地面爬过,被他踩碾,死透了。   “为什么不吃饭。”不是疑问,是厉声要一答案。   往里看去,床边坐着的女人双目紧闭。脖颈拴着一条极长的铁链拴着,铁链长度最多可拉到门口。   她容貌看起来极佳,被人囚禁与此脸蛋也干净无尘。   周如豹嘲讽地笑了:“忘了,你舌头被割下来了。”   女人无动于衷,只是坐着。   “只要你把我身上的东西解了,我就让你死个痛快。”周如豹压抑着愤怒,磨着牙死盯着女人:“你听得见,当初只割了你的舌头挖了你的眼睛,又不是弄聋了你。不就是想死吗,解毒,让你痛快。”   回应周如豹的是安静,拳头打在平静的水面,溅起来水花只会让施暴的人很愤怒。   当初周如豹逼迫女人帮忙神不知鬼不觉打掉先帝沈贵妃的胎儿时,用尽极刑才得食骨虫卵的法子。想杀人灭口,双目已瞎的女人却说:“杀了我吧,哈哈哈哈,有你绝后陪着我,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啊!”   对方太多古怪,周如豹心中存疑留人一命,囚禁此处又割掉女人舌头,以防她对别人说出谋害贵妃皇嗣的秘密。   从那天起,周如豹无论怎么和妻子行房,也无所出。再娶妾室,依旧如此。   外人都当他是风流好命,连娶七房,羡慕艳福,却不知他的妻妾孕不得。他的妻妾都当是她们自己有问题,全然不知内情。   当真绝后了,他彻底信了女人的话,想让她死时,她不想死。周如豹不想让她死,她偏求死。   以死折磨周如豹的报复,听着人愤怒无能的声音,生不如死的女人嘴角提起一丝诡异的微笑。   那时她说:“每家蛊虫饲养方法都不同,解法也不同,我的虫子是独一无二,绝无仅有。”她死了,周如豹这一生都不会有孩子。   “死女人!”周如豹抬手给女人一记响亮的耳光,破口大骂:“婊子你想死我偏不让你死!信不信我杀光你们寨子里的人,都杀了!”   女人张口却不见舌头,淡色嘴唇一张一合发不出声音:“那,就,等,着,生,怪,物,吧。”口型看得清楚。   屋子外听见愤怒到极致的怒吼,打砸摔响不绝,耳光声掺杂其中。   “婊子!贱婊子!”   周如豹双眼通红,袖袍底的手抖着:“进来!你想死我偏不让你死,把人栓住了,灌进去,把饭灌进去。”   女人也不反抗,麻木超脱肉体苦楚般任由麻绳粗暴地拴在手上。   毫无反应,一具死肉尸体。她害死了一些人,认下下场这般是惩罚。   她就是那位养虫姑姑。   “一天不解毒,你就生不如死一天,你死不了,煎熬着吧!”周如豹出了房间摔关上门,他动过派人再去苗寨抓人的心思。   却不知对方如何知道的消息,当天夜里他的二房妾室就生出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他怕了,又愤怒又恐惧。   “啊啊啊啊啊!”   “啊。”   “你倒是张嘴啊。”赵清和剥好的葡萄喂到人嘴边,对方低头不光是含住葡萄,还有指尖。舌尖舔干净上面残留的葡萄汁水,好似故意的。   令人不禁想起灵活的舌尖另一种用处,赵清和小腹发紧。   后半夜的种种都浮上来,耳根泛红。   “你不好好吃就不要吃了。”   裴承权:“夫人冤枉啊,舔手指怎么想到什么了吗?”他撑起身凑过去,闻人脖颈的淡香。   小凤麟洲的湖边亭放下帷幔,俩人窝在一张美人榻上。皇帝枕在赵清和的大腿上,奏折堆放一旁。   “想到你的下流了。”   裴承权没想到对方回答的坦诚,心一紧,馋瘾又被勾出来。就当快吻上脖颈皮肉时,赵清和手指点住人嘴唇阻止。   “还有这么多奏折处理,不行。”   “可是夫人好香,好像在勾着朕,不能怪为夫,你摸…”   赵清和淡淡瞥人一眼,嘴角的笑意浓重:“从前不知道你这样色急,怎么,你也和春日里的猫一样,犯病了?”   “唉,夫人是狐狸精变得,勾人心魄,朕都交在你这里了。”裴承权故意在人耳边,问一句:“昨夜够不够多?”他的手摸在赵清和身上的位置。   “再调戏我,我就拧你的兄弟了。”赵清和把一本奏折塞进人手里,道:“大水淹了南方两个县,工部伸手要银子呢。”   “上次拨下去治水修坝的银子这么快就用干净了?魏敛算了,他们在上面用上五成银子,水坝也不会塌断。”   偷工减料,中饱私囊,两条重罪落在周如豹身上。   裴承权枕回人大腿,眼睛里亮晶晶故作耳背问到:“修什么?”   “坝。”   “恩?什么?”   赵清和些许不耐烦:“坝。”   “欸,在呢。”   赵清和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忍着乐心里一团火,伸手去掐那张温润勾人的脸蛋:“下回床上也这么叫一叫为夫行吗?”   “骨头都酥了,太子和皇后的位置都都给朕的夫人做。”   被占便宜的赵清和板着一张脸,揪一颗葡萄往人嘴里塞。对方的荤话实在是太多,他听得耳朵烫人。   “那你算太子妃?”   “好啊。”裴承权又舔人手指。   “说正经的,水灾你准备怎么办,那两个县的百姓现在流离失所。真拨给周如豹银子,有多少会到地方,又有多少真的用给灾民。”   裴承权伸出两根手指:“层层剥削后,两成吧。”   “其实皇兄心里也清楚,他能有什么办法,太后是她娘。周如豹是舅舅。朕这皇兄,死了扔下这么一烂摊子,朕都想开棺把人拽出来鞭尸了。” 第45章 龌龊   一股清风刮过小凤麟洲,官员贪墨并不罕见,如此嚣张全倚仗他的皇兄纵容周氏。   裴承权原本就是一闲散王爷,吃着宗室俸禄不闻朝堂之事,和裴玄关系也很一般。他的皇兄永远是一张顺从的脸,隐隐有疲惫的麻木,对方是周令仪的好儿子,顺理成章的继位人。但不是个好皇帝,上位以后想大展拳脚却被周太后栓住了手脚。   “玄儿,你舅舅和姥爷为你的皇位出了多少力,周家人夺不了你的皇位,除了他们真心盼着你当皇帝,还有谁真心啊?”   他是他母后手中的小玩意儿。   手足之情被周令仪称为虚情假意,“你是太子,他们都是你的臣子。”父子之情中间又夹着一个周令仪,他在皇帝盼望中长成一个太子该有的样子。   裴玄的一辈子,是压抑麻木的一生。   裴承权不同,看似正常的他隐隐有这一种疯感,伤了他所有物的人就算是亲生父母,他也要反咬一口到鲜血淋漓。   何况周令仪是表的。   装正常人的疯子不可怕,正常里也透着疯感的疯子才吓人。   “赈灾的事派一人去监视着点吧。”赵清和这般提议,手里拿着的是工部刚递上来的折子,笔墨在旁候着。   “那两个县早晚要淹的,索性快点,趁着周如豹刚到工部,铲新草比拔一颗扎进土里的草要容易点。朕准备让他去那两个县亲自赈灾,赵大人说派谁去监视点合适?”   “那两个县被淹你伸手了。”   裴承权笑而不语,工部修缮的田坝是只纸老虎,真要质量过硬,他想伸手也做不成,天时地利罢了。人和则指派去监修的官员,王其白举荐的。   赵清和怜悯受淹的县,权势之争,最可怜的必是百姓。   怪谁呢?   周如豹杨明贤贪墨,底下官员的遮掩,裴承权的推波助澜。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但缝是谁,是谁敲裂的呢,其中又有先帝裴玄的纵容。   裴承权道:“长痛不如短痛,现在淹了,流离失所朕还能赈灾。真到被杨明贤和周氏架空,他们啊,就剩一个惨字了。”   这就是他与裴玄的不同,裴玄是温顺明晃晃悬在那里供人敬仰的金龙,他是条妖龙,呼来的风唤来的雨,皆为目的不择手段。   他抬手轻抚上赵清和的脸颊,问到:“觉得为夫心太狠?”   “不是,你只不过越来越像一个皇帝了而已。”   “朕只想做你的夫君,是他们不让朕如愿。”裴承权闭上双眼深沉一口气,嘴里淡淡的葡萄味不敌人指尖美味。   “让你姐夫去?”   赵清和抚着人散发,道:“不行,魏敛在议政殿公然反对过周如豹,又拥立你从正门入宫登基。和他下南赈灾,必遭暗算。可怜可怜我姐和孩子吧,我姐夫家里也清廉,不是什么大门大户,留孤儿寡母怎么办?”   ”是啊,留孤儿寡母怎么办。”裴承权攥住对方的手,有一丝感同身受。闭着眼看不见赵清和的脸,想起的都是伴读时和献王府时期待和自己成婚的那张脸。   含着所有的爱意,没有惴惴不安的患得患失。   袒露心迹时对方犹豫不敢接受,后来接受了赵清和也只敢偷偷和他接吻。能成婚时,父皇死了,他要守孝,不想委屈赵清和简陋的入府,他要明媒正娶从正门迎进他的献王妃。   等啊等,终于能请旨成婚了,皇兄死了,一群贱人把他卷进这宫里。   阴差阳错围绕着裴承权,他每次都差一步。   所以现在他不要再差一步,他要趁着活着处理了那些危险的东西,他不要再慢了。   “让镇抚司的沈独玉安排吧。”赵清和蹦出来最佳人选,他摸着腿上的长发:“锦衣卫随着去,至少是你的眼睛。”   “不明不白就死了,不够,朕要周如豹死在罪上。”裴承权抓过人手贴在脸上,眯着眼笑着:“拟旨吧,完了好在寝殿里好好安慰朕,朕的刀都起来硬得疼了。”   候着的人低头走入帷幔,呈上笔墨纸砚,赵清和拿起御赐,朱红笔墨在工部递上来的折子上大写一字:准。   朕唯信卿家,你是母后兄弟,自是朕最亲近之人,此次赈灾朕信你前去,方才安心,即日启程。   周如豹启程赈灾的消息传开,有恭维的,有道贺的,吹捧得更是不少。   启程前天,在杨明贤的府邸里。   饭桌上,内敛沉稳的杨明贤语重心长道出:“此去赈灾,小心行事,风雨欲来,不是你我这样的凡人可挡得住的,天要下雨,堵是逆天而行,只能遮雨,避雨。”   饭桌玉文盐上没有旁人,他们说起话不委婉兜圈子。   周如豹端起杨府的酒杯,饮尽,说到:“杨阁老的心就放在肚子里,到时两成送到您的老家里。”他说指的是赈灾银子。   “折子已经批了,户部再怎么有话说也翻不了天。皇上抬举那个魏敛,把他从翰林院拽出来,真当自己是铁骨不弯的清官,别人都是奸臣了。我早晚要让他滚出建北,贬去穷乡僻壤的地儿等着老死去吧。”   杨明贤不似对方狠厉,说话缓慢沉沉:“皇上不像先帝,赈灾治水是皇上刚登基后的第一件重要的差事,小心吧。”他十八入翰林,二十三被贬,三十再入建北皇城中。三十一又被贬,四十岁才得真宗皇帝重用,入内阁。   谁曾经不是满腔热血,清廉为官,为太平,为百姓。为官之道,看天,看人,看如何和光同尘,门生党派不是他想为,是朝堂必须存在。   经两代天子,如今又伴新帝。杨明贤隐隐感到新天子的不同,又看不清现在的水是清是浊。   “杨阁老,喝酒吧。明日启程,再回来许就是盛夏了,天下的灾民何时没有过,”   不也是看自己姐姐推上那位置的,周如豹的心里话没说出口。宫里有自己当太后的姐姐,周家对裴承权的“恩”,大过一切了。   裴承权不过是顶替先帝坐在那位置上的皇子罢了,他从不认为对方真有九五之尊的真龙贵胄的气场。   可坐上那位置了,皇帝就是皇帝。   朝堂上要起来的风被按住,水患治水有周如豹下去,站在下面的官员看起来又一团和气。   裴承权含着笑若有所思地坐在龙椅上,望着下面。坐着不想要的东西,非塞给他,造化弄人啊。   他的目光短短扫过杨明贤,对方双鬓已白,看似恪守为臣本分的老实。   裴承权听完所有的上奏后,最后淡然说道:“使鸡司夜,令狸执鼠,皆用其能,上乃无事,朕心甚安。”   退朝中臣子的恭送谦卑,裴承权却得累的慌,哪能各个忠心不生二事,面子上过得去罢了。   春意就如熟透葡萄,正浓。正如裴承权所说,人各司其职,做着自己该做的事,应对着躲不过去的事。   玄殿的道士们在肃清污秽做着法事,焚烧黄纸禀天驱邪。   太后被陈迫扶着站在玄殿前,看一张张黄纸扔入火焰中,心里多了些安慰在。被诡谲哭声惊扰的畏,随着火一点一点被焚烧干净。   道长用公鸡血画一道驱邪压惊的符箓,往火中一送,刚刚还火势凶猛瞬间熄灭,徒留一张烧去一半的符箓落于热烫灰上。   此幕令在场之人无比震惊,火灭的太快,让人毫无反应的余地。道长紧皱起眉头。将那道未燃尽的符箓捡起,鸡血所作画之处完好无损。   “道长…”周令仪的心悬起来,转好的心情跌入谷底,她试探问到:“此为何意?”   “化业不收,还存心结。”道长没直白地说是有冤情,他将符叠好用红布缠裹交与周令仪。   红布轻飘飘,压在周令仪胸口上。   道长:“贫道说一法化太后娘娘心中业障,这七日太后娘娘可想心结是什么,万物负阴抱阳,极过头了自会平衡。七日后再焚此符,无忧。”   玄殿诵声隐隐,钟声洪重威严。周令仪看着手中的红布,心中对自己的业障茫然不可见。   她嘴上说:“多谢道长。”心里满是恶毒之言,无用无能之徒,解不了她的心畏。面上浅笑雍容华贵,口蜜腹剑太贴切。   陈迫扶着她回去的一路,周令仪都在回忆着前事。   业障,呵呵,有什么业障的。   她杀的,罚的,哪个不是贱人?裴廷归是她的夫君,贱人们来她家中分一杯羹还成了她的孽?   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可言。   周令仪停下,一看身边的陈迫,对方就知有话吩咐。   “给那几个小产和死了的贱人生辰八字翻出来,死了还不安生,那就都别安生了。”她笑得慈祥温顺,眼中里是温柔。轻拍了拍陈迫的肩膀,柔声细语:“从始至终,唯你能为哀家分忧。”   “奴才这条命都是太后给的,分忧是理所应当。肝脑涂地,不足报太后恩情。”陈迫低着头,他从不敢多看一眼周令仪。   “奴才午后就送上那些人的生辰八字。”   残身藏着龌龊的心思,那份心思叫做爱慕。陈迫知自己的不配,知自己的低贱,恨自己那份藏起来的心思,那是对主子的一种侮辱,伴人身边日日夜夜钝刀剜心。   烧不掉的化业符箓蒙在周令仪心上,裴承权恶心对方的目的也就达大了。心中一旦有影子,都会不受控制去想,去多虑。   才刚开始呢,还有散玉案呢。 第46章 心病   奏折上“准”字落笔铿锵有力,赵清和站在桌前,有皇帝磨墨。   “真不可燃?”   小凤麟洲成了第二个御书房,奏折堆放在亭中桌旁。司礼监的人在拱门外院里候着,留随思远一人等在亭外。   赵清和:“孙文元说鸡血里掺不烬木的树灰遇火不燃,那东西在建北少见,说是偏远山林里也要碰运气,恰好他有。”   研磨的手停下,男人从身后抱住赵清和,手自然而然环搂住人腰身。亭子里焚的是杨妃帷中衙香,传是玄宗特为宠妃杨氏所配,其中一两龙脑香可直两千五百文,文银可换于普通农户一年口粮。   淡甜又有沉香厚重之气,在二人身边流转。   裴承权只笑,下巴搁在人肩膀上享受着此时此刻的安心宁静。   赵清和得宠的劲儿,不比史书上的宠妃差。   “你不说话我也知道你想说什么,孙太医这些东西有的太凑巧。从食骨蛊虫到不烬木,他懂得比一般太医多多了,不碍事,他想往上爬还是报复谁无所谓,至少心是在散玉案上面的。”   “挑明了就没意思了,索性装糊涂。”赵清和手肘顶身后人胸膛上,冷呵一声:“不说话不就是想提醒我这个?”   “为夫想什么都逃不过夫人,那大人再猜猜,现在朕想的是什么?”裴承权保持环搂的姿势,奖励性地亲人脖颈皮肉一下,爱不释手又用鼻尖沿着若隐若现的青色血管轻蹭,轻声喃喃:“好香…。”   “你现在想把这些奏折都批完。”   裴承权很果断:“不想。”他有撒娇嫌疑,贴在人身后,偶尔瞥过两眼奏折,嘴里的话说出来令人匪夷所思:“清和做皇帝吧。”   “你真是疯了,别乱说话。”   “你做皇帝,我当你的男人就够了,每天晚上翻翻我的牌子,怜爱怜爱我。”   话是真是假赵清和一时间分不清,手中批红的笔放下,侧过头看着眉眼含笑的对方。裴承权笑起来让人胆战心惊,狡黠中又似一股狠厉,   “一个宦官谋权篡位?说出去都可笑。”   裴承权贴近,鼻尖几乎是能碰到对方的鼻尖。宦官两个字十足十戳在他的逆鳞,他的不痛快。他捏住赵清和的下巴,低沉沙哑极尽温柔地说到:“不准再称自己是宦官,你是朕的夫人,自当是万岁,万年富贵。”   “好吗?”   他捏着赵清和的下巴,吻了上去。只简单的吸吮过,尝到唇肉的柔软后放开,留着一层水痕。   赵清和手撑在桌案上,抿过唇上的水痕,心不知为何扑通扑通直跳。有时他都觉得不能再试探裴承权的心意了,对方疯得吓人。   “等那案子翻完,朕让人将小凤麟洲重新修缮,清和喜欢什么,朕都听你的。”裴承权的手掌盖在对方手背,乖张暴戾的龙缠在人身上般,他说:“把笔拿起来吧,我们继续批阅奏折。”   “瑞王上奏,你生辰时要进建北道贺。登基时没让藩王回来,现在你坐上这位置了,要不要准他来?”   裴廷归一共有五子,裴玄长子已亡,次子早年因罪被贬流放,三子裴承权母妃身份低微不受宠没有封地,只有献王称号,四子就是瑞王,五子年幼随母妃在封地老实本分。   瑞王要来,裴承权没觉得是什么兄友弟恭的亲情。   他问:“他来做什么?我生辰只想和夫人过,朕也不睡他。”   “你生辰就一个打算吗?”赵清和有些头疼。   “惊喜不是那个吗?”裴承权收紧胳膊,勒住人腰身:“欺君之罪,朕可小心眼。”   “说瑞王,所以你的意思是?”   没多少亲情的弟弟早晚也得面圣,裴承权轻叹口气:“批吧,周氏还没处理干净,削藩腾不出手,先装手足之情吧。”   裴承权演的太真,有时真的让赵清和心生忧惧,对方对自己的真情又有几分演的?   不怪他疑神疑鬼,对方越珍贵他,他越是恐惧摔下来。水中花,镜中月,黄粱一梦,比鬼神人心险恶都可怕。   趁着赵清和愣神,一只手压在挺翘的位置,腰身瞬间僵硬。   “你,你脑子里能不能排空一下那事。”   “朕已经很隐忍了,批阅奏折这么久才克制不住。”他凑到赵清和耳边:“夫人含药玉了吗?”   哪有人时时刻刻都准备做的?   赵清和耳根泛红,忍着羞愤斥责道:“你演昏君上瘾了是不是?没含,手里还有别的奏折呢,你再捣乱,今天晚上自己在长信殿睡吧。”   “就弄弄腿呢?”裴承权贴在上耳边小声。哄着:“离不了夫人。”   “赈灾治水我去了好了。”   “绝对不行,夫人这么好,野狗野男人看一眼朕都想剜下他们的眼珠子。绝不可能放你离开身边,你走出宫里,朕会疯的。”   其实赵清和去赈灾也是优选,但栓妖龙的链子松了,当皇帝的人真会发疯。   气氛甜腻,裴承权不断啄吻着人后颈露出的皮肤,扰着认真的赵大人。天上飞过鸟群,小凤麟洲上方是在宫里不多的能见到宽阔一片天的地方。   虽有红墙立于四周,但看似自由。   荷花盛开,鲤鱼遥遥,小凤麟洲里微风吹过,风被蟠龙纹齐紫鎏金线常服挡住,岁月静好。   飞鸽落在亭子栏杆,咕咕咕叫声引人注意。鸟脚栓挂信筒,赵清和挣开身后磨人的男人,修长漂亮的手指伸向鸽子。   鸽子咕咕两声,歪头不抗拒人的亲近,脚上的信筒被取下,一张信被展开呈现。   “严十夫来信了。”   裴承权说话一股醋意:“在这儿,他的信鸽都能找到你,真够聪明的。”   “你自己看吧。”赵清和冷下脸,拽下来人腰间香囊往其身上一砸:“和亲队伍出发前你自己命严十夫想办法通信,严十夫养的鸽子经过训练识香囊里的气味,他把香囊交给了你。”   “阴阳怪气猜忌我,我…!”   裴承权强硬地拦腰抱住人,奏折挥落在地,将人放在桌案上和自己平视,话锋变得快:“我都说自己小心眼了,他和你是发小,我嫉妒。”   “他见过我没见过的你。”   “你应该全都是我的。”最后一句带着幽怨劲儿。   裴承权的占有欲愈发控制不住,迫切的想要抹平那人身上的那道伤疤,九五之尊也惴惴不安,想跪在人脚边表露自己的忠心。   手贴在赵清和脸颊,低头逐渐要亲在唇肉印上去。   亲起来就没完没了,赵清和别过头躲开,手推人肩膀一下:“先看信。”听起来让人拒绝不了,那个将要没得到的吻让裴承权心痒渴望着。   信上字体娟秀笔运劲力,应是冯钰的字。   信上写送亲队伍暂在一苗寨附近扎营,又讲述了寨中之事。裴承权看完,将信递到赵清和手中:“他们还需两到三个月才能到边疆,信里说那里寨子村落的奇闻异事,地方官府去过那苗寨寻人。”   “挺有意思的,寻人的时间刚好在我那倒霉皇兄的贵妃胎死腹中那年。信里还说,寨子里有人精通巫医养蛊治病,夫人自己看吧。”   裴承权目不转睛盯着低头看信的人,手指怜爱地抚过人脸颊。   这番认真,好似回到书堂陪他读书时。   好漂亮又纯善的脸,不夹杂算计的关心自己,不像宫里那些虚伪的人发怒也要掩藏几分,所以吸引着他。   “夫人,孙文元有问题啊。”   赵清和看完心中有了猜想,张嘴咬住人乱摸的手指,他坐在桌案上抬眼看着对方,模糊不清地说到:“你能帮我查查他吗?”   又乖又有点坏心眼的赵清和难以招架,应该说裴承权爱极了这样。   “为夫遵旨,不光能查他,还可以满足夫人查查夫人。”最后两个查查重音说到,惹得赵清和狠咬口中手指,留下一排牙印。   裴玄的沈贵妃一尸两命的时间,和飞鸽传书传回来的消息中官府在苗寨带走人的时间,前后呼应。   读完信,赵清和心中揭开散玉案的一角了。   散玉案现在等撕开真相,让蛆虫暴露在阳光下。   宫中的流言蜚语越来越多,陈迫拿到那些曾经被周令仪害过的妃嫔生辰八字,其中还有裴承权母亲的名字。   孟氏,孟云芸。   周令仪手中摆弄着写着生辰八字的纸张,似有若无地笑着。儿子当上皇帝又如何,还不是早就死了,人死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是怎么死的?   她皱着眉想了又想,想起来了。是她略施小计离间了孟云芸和裴廷归的感情,那时人还怀着身孕,肚子里装的就是裴承权。俩人离心离德,裴承权出生后也没受到多少宠爱。而不受宠的妃子想给儿子挣一条路出来,恰逢玄殿为裴廷归批出大凶卦象,裴廷归终日忧心。   孟云芸留下一封信,妾替君上问天地可否收回卦象,妾身不愿夫君忧心苦恼,只愿郎君万岁常健,得成比目何辞死。   对一个已经不受宠见不到皇帝的妃嫔,家中也无权无势,孟氏的父亲早亡,母亲帮不上什么,穷途末路的无奈之举就是以自己做局。   裴廷归见到信时,孟氏安详无比,人已凉了,看不出是服毒还是自缢,犹如睡着了办容颜依旧。信中诉尽对夫君的情谊,勾起裴廷归心里的愧疚和情分。   他一边觉得这女人傻透了,一边又爱极了女人全心全意的“傻”。   献王的献由此而来,她的儿子顺理成章有了称谓,虽没有封地,但立了王府。   按周令仪的心思,对方连献王的称谓也不该有。   “造化弄人啊,偏偏这个献王现在成了皇帝。”周令仪手一捏生辰八字,她喃喃自语:“不过你还是输了,有了尊封又如何,你儿子现在要叫我母后,尊哀家,你入不了廷归的陵寝,为了皇位你的亲儿子委曲求全。云芸啊云芸,就当哀家的侍女不好吗,抢哀家的夫君,如今哀家赏你儿子脸做皇帝,他也不配。等有了皇嗣,你的子子孙孙都要以哀家为尊。”   周令仪痴迷可以摆弄一个活人的权力滋味,自己才是真正的赢家,一张张生辰八字都是她太后位置的垫脚石。   “陈迫把这些生辰八字都给哀家烧了,日日烧!有怨气是吗,这七日哀家要让她们也尝尽烈火灼烧的苦楚!”   心病以心药医,这是周令仪自己给自己开的一味药。   有没有用就另说了。 第47章 折骨   周令仪心里不痛快,赵清和的心里就舒服多了。上面人一句话,下面的人就要劳心劳神费力去讨好的干事。想翻散玉案,总不能让赵清和亲自去一件事一件事查。   人就是这样,上面的人压下面人,最下面总是有人的,垒起来形成了权。   赵清和外宅里刚移植过来一株冠幅十六尺的绿樱,在院子里尤为显眼,三人叠起来那么高,满枝缀着花。池塘才修砌好,放入的水清清亮亮,还没放鱼。   看一草一木,门廊雕花,如红墙里的寝宫搬挪过来。   他的私宅,用的银子都是皇帝的私人银子。   添置的东西都从裴承权个人的账本走,裴承权还故意叹气说:”唉,朕得努力了,不然养不起夫人”有些物件是从献王府搬过来的。   今时不同往日,往日不同今时。赵清和现在站在万人之上的身边,同样权势滔天,但他的心境不同了,受了折磨,狠劲露出锋芒藏不起来了。   “这些都是下官收集到的罪证,请大人过目。”   沈独玉单膝跪在绿樱下,手中提着一摞文书章本。他对散玉案上心程度不亚于那对“夫夫”,申冤的心急切,卖力至极。   “先坐下吧。”赵清和赏人在对面落座,树下小桌糕点茶饮尽有。描金小碟托着花尖淡粉的荷花酥推到沈独玉眼前,骨节分明看着又格外细腻的手指扎眼。   双手天天被茉莉玫瑰的精露泡着,养得是格外好看。赵清和不在意这些事,可有人在意,万千宠爱集一身。   “尝尝。”   没穿官服的赵清和一身翡青的上衣下裳,料子自不必说有多好,都是上贡入宫的。翠玉金鱼发簪插在发丝中,鱼尾的一抹红是珊瑚,看似无拘无束。   沈独玉坐跪在对面颇为不安,离上一次长信殿第一次见面过了多天,脸还是那张脸,不知为何自己竟不敢直视对方。   僭越、冒犯,惶恐,在沈独玉心里交织。看着碟子里的荷花酥,他伸手去拿,酥皮掉落,咬下一口尝到的是淡甜。   “沈守使受伤了?”   沈独玉谨慎回着:“回大人,下官查伺候过沈贵妃的人时遭逢意外,不过大人放心,下官除去人证,其余人处理干净绝无后患走漏风声。”   简单四字遭逢意外,就将刀光剑影一概而过。   沈独玉的脸侧一道结痂的伤,衣服下的肩处也是一道刀伤。北镇抚司干的就是刀尖舔血的活儿,镇守使又如何,也得听上面的话。   “你做事,我放心。”赵清和为人斟茶,葫芦里卖得药还没倒出来。目光又落到一摞文书上,不,应该叫做物证。   “现在物证有了,缺人证,办案都讲人赃并获。”   沈独玉道:“大人,有李折问呢。”   “不够,他不过是击鼓鸣冤的人,他做证是锦上添花,缺得是锦。”   “当年涉此案的人除去和周氏沆瀣一气的,旁余人要么远离建北不知去向,要么已死,下官尽力搜罗那些离开都城的宫人差使。”   散玉案牵连的宫人在那年就被遣出宫,要么就是一死,其中谁的手笔不言而喻。   赵清和端起茶,小抿一口,评道:“凉了。”   “茶尚是如此,何况寻人。离开建北在各地找人去要不要时间,找要不要时间,北宁这么大,沈守使要找到何时?”   对方不像前司礼监祖宗,前祖宗刻薄狠辣,对方句句温润,更像一把软刀子,让人会下意识忽略对方是个宦官,没有刻板的厌恶感,可软刀子也有刃。   沈独玉立即担保:“下官可保证一个月内定能搜到人证。”   “你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   沈独玉抬头看向起身的人,视线随着挪移。对方的手指点在他脸上的伤,转瞬即逝的触感却让他如临大敌。   明明没有感觉到什么,轻轻的一划可能都没有碰到,却紧张万分,他似闻到淡淡杏香味。   碰这一下,也够皇上想要他的脑袋了,   “大人…!”   “伤得挺重,从衣领都能隐隐见到包扎。”赵清和居高临下审视着男人,说出的话听起来温柔似水:“看你这么辛苦,送你一个惊喜吧。”   “跟上。”   沈独玉起身跟在人身后忐忑,走一路参观了赵大人的私宅。和皇宫没区别,很多风水布局看得出天师亲手的影子。   在宅邸最里的一处房间门前停下,门一开,里面不过是陈设普通的一间屋子。沈独玉看不出有什么惊喜,想问的话堵在喉咙。   “进去就知道了,怕我干什么,我吃人吗?”赵清和颇为无奈,他们好像都怕自己。年前还有人敢在背后嚼他的舌根,现在都变了。   他以为自己走出赵府入的是献王府,没想到是在外面有自己的宅邸。北宁法律允许男子婚嫁,女子娶男子也可,就是双方都是女子也能婚嫁,唯有一条就是嫁了就与仕途功名无缘,看来哪条路赵清和都要失去点东西。   命难测,路难走。   “大人说笑了。”沈独玉边说边走进屋子,官靴落地,屋内发出细响。再往里入,便见一脸色苍白身材消瘦之人坐在椅子上,长发凌乱人不人鬼不鬼。冷笑声尖锐,不屑地盯着沈独玉。   “他应该知道散玉案的细节,毕竟在先帝身边伺候多年,宫里的脏事他肯定知道一二。撬开他的嘴就是你的事了,怎么让他听话也是你的事。”赵清和说完走过去,面带微笑如沐春风:“这位崔公公就不必为你引荐了。”   自从崔公公吐出来御十神女方保住一命后,他就被圈养在私宅中。脑袋里知道的东西就是保命符,崔公公摸准了赵清和迟早有一天会用到自己,所以养好棍伤后又恢复那小人嘴脸。   沈独玉是没想到能见到崔公公,对方不是应该已经死了…吗?   见人三白眼一翻,苍白干枯的一张脸,穿得是粗布衣衫,哪里还有曾经老祖宗的威势。人肯定是人,还是一股子让人恨得牙痒痒的贱样。沈独玉曾经也受过对方的打压,一直在北镇抚司受气怎么会忘这张老脸。   “他怎么还活着?”沈独玉余光瞥向赵清和,说到:“下官得知大人上任时就将此人仗毙了。”   “我想让他活着,他就得活着。”   幸好当初赵清和一念之间留崔公公一命,不然怎么会牵扯出往后的种种。现在看来,周令仪借刀杀人用的太高明精湛。   世间由阴差阳错交织而成,少一步,事都有不同的路。所以,路难走。   沈独玉问到:“大人为何不亲自动手问想问的?”   下不去手吗?   岂料赵清和云淡风轻答道:“怕下手太重死了,他现在活着比死了有价值。而且,审讯的手段沈守使更擅长,够不够惊喜?”   “你个姓赵的阉人又想从老子嘴里知道什么,跳梁小丑,用刑又怎样,老子已经不怕了,大不了再被扔进那死人堆里。“崔公公尖细的嗓子说出的话满满嘲讽,看着人拿自己无可奈何就解气。   崔公公是癞蛤蟆跳脚面,现在不咬人膈应人,舒服一会是一会。   “交给下官吧,大人您可以先出去。”   赵清和:“我看着。”   沈独玉眉头微皱,提醒道:“可能会见血,场面或许会影响大人心情。”   “总要学学撬开人嘴巴的手段,不然以后我下手没有轻重,人弄死了误事。”赵清和嘴角还是淡淡笑意,现在让人品出一丝阴森森恐惧。   “你以为是你不怕死?可笑,是我想学习学习,缺一个东西示范。”赵清和走到一旁的厅堂里坐下,唤下人送入热茶点心,随之做出手势:“请吧,别客气。”   荷花酥,软酪,热茶。   拔甲钳,老虎凳,挑刀…   一前一后的仆人送进小屋子里,沈独玉面无表情缓缓地将门合上。他认为自己是条金鱼,被对方攥在手里,即将扔进院子里空空的池塘里。   外面艳阳高照,吹过远处庭院里的绿樱,刚移栽过来的花树,花勤勤恳恳盛放着。   赵清和小口咬上荷花酥,酥皮沾在唇上,再咬一口,里面的内陷漏出来。   心如莲花不着水,又如日月不住空。   “赵清和你不是人!!!!啊…!”   赵清和低头吹了口热茶,淡然道:“太吵了,他不想吐散玉案的事就先堵住嘴吧,不会死吧?”   “不会,舌下塞一参片提着气儿,皮外伤就是疼,死不了人。伤筋,动骨,大刑才会死人。”沈独玉掂量着拔甲钳子,心里无波澜。审讯的事他做过,而且可以做的很好。曾经会有不忍心,但面对令自己在镇抚司碌碌为无处处被欺的人,得心应手。   “好,学无止境啊。”   沈独玉低声闷笑,手中的钳子紧握,感叹到:”大人的惊喜实在是惊喜,崔公公会愿意上堂作证的,只是年纪大了容他好好想想。”   第一日。   宫内的周令仪烧曾经嫔妃生辰,宽自己的心。   私宅里,五片指甲放在托盘上,崔公公大汗淋漓咬破了嘴里麻布不肯脱口。   第二日。   周令仪睡上一日好觉,对化业的事半信半疑,用膳闲暇时会想起曾经所做之事。   私宅内,崔公公坐上老虎凳,两条腿撅断般巨疼,可他昏厥的机会都没有。   第三日。   周令仪又夜闻哭声仪元殿里,摔砸泄愤。   赵清和在着手准备着皇帝生辰,私宅内小屋里有一点血腥之气。   第四日。   梦魇折磨周令仪的心,一件件双手沾血的事想起。她愤怒焦躁,迫切要除赖在身边的业障。   外邦进贡,贡品被裴承权用来讨夫人欢心。   第五日。   崔公公身心皆受折磨,看着沈独玉下意识发抖恐惧,他失禁了。   第六日。   周令仪想起自己侄女肚子里流过一胎,于是乎前皇后的生辰八字也被焚烧。她疑神疑鬼,猜忌着究竟谁死了还不安生要如此害自己。   第七日。   “是…是周如豹…是他,沈贵妃饮食里有…问题,一尸两命。”   崔公公松口了,他瘫在地上痉挛打着寒颤,痛苦的不光是刑罚肉体的剧痛,尊严、一切都被磨碎了,最难堪的被沈独玉攥在手中。   赵清和学的尽兴,血腥也忍着恶心看在眼中,受益匪浅。   沈独玉的刑罚不是一直持续直到人松口,是在人坚持不住时让其休息,等缓过来再继续。无休无止,看不到尽头的绝望。   最后在你所有刑罚都挺过来的时候,他会往最痛的地方戳,不是肉体,是狠戳在心上。不光绝望,让最后的体面也消失殆尽。   他说:“崔公公铁骨铮铮,佩服。既然所有手段我用尽了,那就只能扒光了公公拖到街上遛一遛了,让百姓看看一条好汉。” 第48章 六月初六   六月初六,皇帝生辰。   裴承权对外的说法是手足情深没心思过生辰,他心中还顾念着先帝裴玄。大臣们称之皇帝仁心,顾念亲情。不少清流之臣叹新帝的节俭体恤国库。   生辰简办为裴承权割不少的人心,内阁首辅杨明贤不语,送奉两样珍宝。一碧绿通透翡翠扳指,二为玉石所雕梧桐树,树下纯金树叶熠熠生辉。   一众贺礼中,这两件拔得头筹。看过这两样,其余人的平平无奇。   杨明贤此举,像向皇帝示好。   不过裴承权的心思没空留意在这些东西上,有一样,他期待太久,抓心挠肝辗转反侧。   赵清和。   天空不做美,飘下来蒙蒙细雨,将皇宫笼罩在白雾中,竟有种江南烟雨的意思。   密封锦盒里的纸条简单几字,申时,小凤麟洲。小雨连绵不断,天色昏昏。裴承权命宫人在小凤麟洲外院候着,他独自撑伞脚步踏入月洞门,满塘的荷淋于雨中轻摇,管弦丝竹响起。   乐技们蒙着眼,琵琶、琴声靡靡,美到令人微怔住。裴承权眼神寻觅着期待的身影,不见其人,心却已被抓的死死。   “清和?”   一声唤,荷瓣漫天随雨落,裴承权寻声抬头,薄雾中身影越来越近。那人容貌逐渐清楚,薄唇淡淡,长发微飘,苏州进贡的浮光锦在其身上似透非透,能见其肌肤皮肉般。   润玉笼绡,檀樱倚扇,比不上他一张脸上三颗勾心小痣。   赵清和从雾中而来,从天而落,飘飘然,疏离又仙又美。   仙落凡尘,不过也就是这般了吧。   裴承权呼吸一沉,那人已经轻轻搂住他的脖颈,轻轻落于怀中。嘴边残留一瓣花,一吹,飘向他的脸上。   “圣上,喜欢吗?”   赵清和赤足踩于地,伞下两人唯有彼此。裴承权的心扑通扑通重跳,一把紧搂住那窄腰。沉声阴鹫,忍着最本能的冲动。   “终于现原形了是吧,清和,你是狐狸精要朕的江山,朕的一切,是吧?”   他没想到裴承权会如此激动,呼吸是最明显,还有其他。裴承权环搂着人,目不转眼。   赵清和:“要你的江山做什么,我只要你。”   下一秒,他被裴承权亲上来。粗暴,霸道。占据每一寸和所有味道,纠缠着。   伞掉落在地上,管乐不曾停止。   赵清和艰难地避开头,分开。水线拉出,再断开,他搂着对方的脖颈,期待又怯地看着裴承权深邃如鹰犬凶悍的双眼。   “你喜欢吗?”   太惊艳,那一幕裴承权找不出任何形容。完完全全刻在他的骨头里,就算以后他老到忘记所有,他也不会忘记今日所见。   裴承权浅呼,磨着后牙带着急迫:“喜欢,何止是喜欢,我他妈的挪不开眼,赵清和你…”话说到一半,他找不出形容词。游刃有余还是平时的熟练,现在都被揭开。   “你想让我怎么做,怎么才能让清和满意?怎么才能…才能怜爱一下朕?”   那身浮光锦受潮贴在赵清和皮肤上,对方又想吻上来被赵清和用挡住。   “抱我去亭子那儿,别在这里。”   浮光锦如一层光笼在赵清和身上,他被横抱起。那条疤在两腿遮掩下看不见。伞落在小凤麟洲的草地上,雨同样淋湿裴承权的正紫团龙常服。   亭子围上一层纱帐,赵清和坐在美人榻,遮风的锦毯扔在一旁。而裴承权是急急躁躁,俯身要欺上去。   足尖踩在裴承权肩膀,再一看,底下空荡荡未穿丝缕。   大腿的肉感就在眼前,裴承权呼吸出来的气温热。躁动的心不停,伸手攥住人脚踝,声音沙哑:“什么意思?”   “欲擒故纵,不让朕亲近?”   赵清和居高临下,薄唇张合:“对啊,欲擒故纵你吃不吃这套?”对方还攥着脚踝,顺势顶在人下颌用足尖抬起人脸。   “张嘴。”   裴承权痴痴地看着人,慢慢张开嘴。   “你好听话。”赵清和手撑着美人榻笑眯眯,眼尾眼底两颗小痣别样风情,他又道:“跪过来,亲我。”   九五之尊当真跪下来挪来,双膝跪在赵清和眼前,仰着头索要赏赐。   “他们都跪你,那你跪我吧,这一辈子,这一生,为了这个。”赵清和牵起对方的手,摸到不应该有的那道伤疤。伤疤的皮肉愈合后很嫩,又敏感,手指能感受到体温,同时还有微颤。   裴承权只回一字:“好。”眼底的狂热已无法掩饰,胸膛起伏着,还没做什么就激动得不不行。   他成了赵大人脚边之奴,心甘情愿。   手勾着示意让人吻上来,裴承权挺直身寻上去,赵清和往后退一份。唇总是差一点就碰上,裴承权咬着牙克制着冲动。像一条饿疯了的狗,被食物逗弄着,偏偏又是自己纵容的。   “清和,让我亲一口。我真的爱你,把我当狗还是把我当你手里的玩意儿戏耍,我甘之如饴,没有你我会疯的。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来什么事,清和…”裴承权声音染上哽咽,磨着后牙,期待中隐隐又透着一丝痛苦崩溃。   对方身上的疤成了他的心魔,证明一个男人的无能。   只有赵清和伸手救救他,他的痛苦才能熄灭一些。渴望着盯着那张嘴唇,想尝,想要,心底的欲望吞噬理智。   “夫人…”   “在你面前朕就是一个卑劣等夫人看上一眼的男人。”   “嘘,别这么说。”赵清和双手捧上对方的脸颊,低下头垂视着:“你是皇上,北宁的天,是我的玉玺。”他没说已经原谅对方,永远也不会说。   李折问教他的,记住了就不会忘记了,刻在心里,他就是裴承权最重要的人。   哪怕容颜会老,今日之景也不会褪色。   他亲上裴承权,下一瞬,舌破开缝隙,将话和呜咽都堵回嗓子眼。   纠缠的水声,裴承权双手紧紧搂住对方的腰背,似要将人揉进身体里般。   今日的对方太过惊艳,撕开裴承权稳重镇定的伪装。现在他的痴迷尽显,男人强烈的占有欲癫狂不加掩饰,即便跪着漆黑的双瞳阴鹫悍厉,死死盯着对方。舌在尽可能的攻城掠地…吞咽着呼吸。   “唔…”   赵清和的喉结滚动,本能地咽下那些多余的口水。   在恋恋不舍中分开,水线滴落。浮光锦被揉裂开,裴承权粗喘着,抬眼一言不发。   管乐丝竹遮住大部分声音,赵清和在人精心补养下长了点肉,胸膛也不似之前清瘦,看在眼里就是一道诱人仙宴。   赵清和拇指擦掉对方嘴角的水痕,不可闻地声音命道:“把你自己袍子撩起来。”   裴承权喜欢至极,火热贪婪地视线不加掩饰反复打量着赵清和。   “…夫人。”   “夫君,他们都欺负我,本大人只有皇上能依靠,夫君…你帮我出这口恶气吧。”   “好不好?”   说什么裴承权都会答应,哪怕现在说把心剜出来看一眼,他第一时间找的是刀。   “把他们都杀了,骨头一根一根拆下来,给夫人做,做风筝玩,皮做灯笼,好不好?”   光想想赵清和就舒心了,他对周令仪的恨化成自身的毒。从前能捏一下的软柿子,现在手段颇多,狐媚惑主也会了。   两个无父无母的可怜人,相依为命,他们才是一家人。   一家人,演戏虚伪的,狠毒心机的,绝配。   俩人在一起时又意外真诚,他们知对方什么样子。   “哈哈哈…好。”笑声无奈又痛快,又有赵清和的温润,他拽着人衣袍,正紫团龙纹常服凌乱,裴承权挺直了身形…。 第49章 特赐   两人滚到一起,裴承权仰躺在美人榻上,见人主动到不可思议。双手自然地扶住人窄腰,撑起上身,去寻人脖颈。   斑驳点点浮在嫩滑的肌肤,裴承权忍到理智的弦终于“啪”得一声断了。脑子里一片空白,由本能支配动作,撕断浮光锦。   裴承权眯着眼,呼吸闷重问到:“你含过暖玉了?”   “对。”   人要坐起身被赵清和按回美人榻,他道:“我来。今日,我好好的奖励你。九五之尊,万人之上,也被我坐在身下了。”食指延人脖颈轻轻一滑,赵清和墨色长发散遮肩头,锁骨若隐若现。   勾人心魄,裴承权看直了眼,也看得胸膛里紧胀难忍。   “你是内皇帝,朕在你一人之下…。”   进去的节奏全由赵清和掌控,骑马驰骋需要有循序渐进的过程。   “夫人…”   “…好紧。”   相濡以沫,白雾融入雨中交融。   骑坐的身影被纱帐笼罩,美人榻床腿摩擦莲花纹地砖。   有人咬住…,赵清和仰头蹙眉抿住一瓣荷花。   时辰一长,有人出来的是水,声音也逐渐递增变大,明显是受不住了。有人是渐入佳境,越陷越深,骁勇善战。   小凤麟洲归于平静天已经黑透,不光有小雨留下来的水珠。旧伤也淌出清清亮亮的水,含过药玉的地方吐出似牛乳的水珠。   生辰过的裴承权很满意,身心都舒畅。   沐浴汤池中,裴承权双臂展开搭在池边,肉眼可见他背后数道指痕。场内暖洋洋,水面飘着花瓣。一缕湿发沾在赵清和肩头,而裴承权长发放下来眉宇之间也依存凌厉。   “明天还能不能继续过生辰啊?”   清洗干净的赵清和懒倦倦的,脸颊被温泉水蒸腾的红润。余光一撇,破锣嗓子道:“可以过生辰,但没有我今天这份贺礼了。”   “那是没什么意思了。”裴承权凑过去,手臂自然揽住人肩膀,俩人并排泡在温水里,说:“虽然是为夫生辰,但送夫人一个小玩意儿。”   “什么?”   “伸手。”   碧绿通透的翡翠扳指套在赵清和左手大拇指上,还算正好。修长漂亮的手多了几分贵气威严,裴承权满意:“杨明贤那老家伙送来的贺礼,适合夫人。”价值连城的东西,裴承权没放在眼里,能配赵清和才有意义。   “我戴着杨阁老看见算什么,人越老心眼越小,杨明贤再给你使绊子。”   裴承权自顾自说着:“还有座玉雕金叶梧桐树,你看得上眼就拿走。”   “梧桐树是为凤凰落脚的树。”赵清和不咸不淡笑了声:“寓意很好,杨阁老真有心。”   凤求凰?   在祝裴承权早日引来凤凰琴瑟和鸣,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那一会我扶你上去坐一会。”   此话一出,赵清和扬起水泼人一脸。裴承权淡然闭眼,随后抹掉脸上的水。   “等落梧桐树的就夫人一人,扳指还是梧桐树,朕想给谁还要他杨明贤乐不乐意?他为臣子,为官,为臣,为朕的子民。”裴承权嘴角噙一抹冷意的笑:“夫人小小的挑拨还稍显逊色,不过别担忧,他不能为我们所用,早晚是要除的。内阁和朝堂要的是平衡,人门生多了,心思就多了,王其白上的秘奏里,杨阁老的罪几乎是快罄竹难书了。”   “我挑拨离间的意思是你和杨明贤关系不错?”赵清和话锋一转,故意道:“那今夜你去找杨阁老睡吧。宫门虽关了,我借腰牌也能出去。”   “我和他睡什么,他一个糟老头子。为夫从始至终只有你一个,要说别的,也就平时看点书。”   赵清和:“你那书都正经吗?”   “反正都是书。”   说的理直气壮,那些书在长信殿的小箱子里宝贝着,都见不得人,看一眼都令人面红耳赤。别忘了你答应我的   赵清和撂下脸,水底摸在人大腿上很掐一把。   “嘶…”   赵清和正经认真道:“别忘了你答应我的恩典。”   裴承权搂紧人肩膀,享受着温水舒适,轻声道:“求恩典应该称臣妾,妾身…。”   “好好好,臣妾求皇上恩典。”   “忘不了,明日就召见李折问,就冲他把清和教得这么狐狸精,朕也该替他申冤。”   李折问跪在下方,心情是百般惶恐紧张。寻常人恐怕一生都没机会入宫面圣,何况他现在罪臣之后。又是奴籍。   他入宫时由随思远领着,宫墙朱红,走在过道里,人被困在其中。   对方是仇怜的朋友,对他多加照顾。随思远做事滴水不漏,待人有礼和气,他说:“我们大人求来的机会,公子等会面圣把所想说出来就好,嘱咐您一条,不可仰面视君。”   ”为何?”   “一是触怒天威,二是意图不轨。”   说法这么多,李折问默默记下。报仇雪恨申冤的机会触手可得,他怀疑过赵清和能否成事,如今竟真的到手了。   这宦官,有点呼风唤雨的能耐。   外人眼里怎会懂其中的弯弯绕,李折问对赵清和多了敬佩和感激。   鱼儿牡丹斋内,裴承权堂内上座,他穿的是正紫常服,手边一杯温茶,两边有宫人低头候着。赵清和在人身旁站着,看似谦卑。   “贱民叩见圣上…”李折问紧张,手掌冒出冷汗:“万岁万岁…”   “都下去。”说话声是赵清和,李折问叩首跪在那偷偷看去,只能见到一双金线龙纹紫气东来的靴子。   门被关合上,一道声音从前方传来,肃穆低沉:“抬头平身吧。”   “谢圣上隆恩。”   李折问喉结滚动,慢慢抬起头,记着随思远的嘱咐不敢直视皇帝。而偷窥扫过的一眼,已经颠覆了他最初的想象。   从对方贪恋一个宦官来看,他以为皇帝是好色的那种肥头大耳丑陋恩客般,在教坊司太多那样的达官贵人。没想到身姿挺拔,威严冷峻,太过极端,毁了李折问的想象。   “听闻你有事对朕说,说吧,别辜负赵大人的一番心意。”裴承权煞有介事地说到,余光往旁看。故意这么说,不过是想让人记“夫人”的恩情。   对方觉得事情太容易做到,怎么会记恩,记得赵清和的不易?   红脸白脸,俩人唱得不错。   可以说人对越不容易得到的东西记得越深,越容易珍惜感激。   “贱民李折问要告御状!为贱民的姐姐,我们李家申冤!”   裴承权疑惑微蹙眉,声音低沉:“哦?是吗,那你说说什么有冤情?”那些事他早心知肚明,装意外也装的太真。   “贱民一告当年散玉案为栽赃陷害,草民姐姐乃当年李嫔,那玉床是家父所献不假,但绝对无毒,因为当年贱民年幼曾好奇在此床上偷睡过几日,现如今贱民好端端在这儿!”   “二告当朝周如豹,徇私舞弊,当年查抄贱民家中时,银票珍宝多数贪入他自己府中。我,我流落教坊司时,遭他羞辱,入他周府时亲眼所见家中物品。”   “三告他结党营私,欺君犯上…”   李折问列出三条,条条都是重罪。他重重将头磕在地上,激动憋愤,忍了这么多年的事终于,终于说出口了。   “求圣上做主,求圣上还贱民一家一个清白…”   掌心的汗是热的,耳中嗡嗡鸣响。说出的岂止是话,是他蛰伏多年吊着自己的一口气啊。   都说出来了,他见到北宁顶头的天一吐为快。李折问身子微颤,瘦弱的身子跪在那是一小团。   “散玉案是皇兄在位时的案子,如今再翻,要朕打皇兄的脸扰他清净?”裴承权竟说出口如此的话,下面人心瞬间跌入冰点。   李折问的牙齿咬的紧紧,自己能听见吱吱作响。霎那间,他恨上赵清和,给了希望又查出那么多证据,现在要成一场空了。   凭什么?!   裴承权又话锋一转,轻描淡写:“可这真有冤情,朕又非昏庸之君。赵大人,你说呢?”他要顺水推舟,让人敬畏感激赵清和坐实。   人人敬畏臣服他有什么意思,跪在他”夫人“面前,所有人都要敬畏赵清和,知道权势在手里,讨好谁。   恨不得现在就昭告天下赵清和位置,谁敢轻贱就是和天作对。   “依臣来看,先帝也想圣上做明君,仁厚贤明,北宁河清海晏,时和岁丰。”赵清和慢条斯理劝着,配合着对方作戏。   “李折问,看来赵大人是一定要帮你了。”裴承权闷笑道:“遇见他,你是命好。你告御状豁的出去命,朕也不能叫臣子寒心,在皇兄和这事之间,朕只能选抽死人的脸。”   裴承权伸手去抓身旁人的手掌,被不动声色地扫开。对方眼神狠厉,看得裴承权又有点冲动上头。   赵清和默不作声暗示着还有人呢,虽然李折问低着头看不见。   “拟旨,命镇抚司,刑部现翻散玉案,司礼监赵清和协同,朕受草民李折问御状了。”   “,我,不,草民谢圣上天恩!!”峰回路转令李折问染上哭腔,额头再次叩首。事彻底落地,日日夜夜煎熬的心快有解脱之时了。   “不必谢朕,报答赵清和吧。”   裴承权挺期待对方多教赵清和点,那种报答才是他想要的。   “送他出宫。”皇帝命到。 第50章 恩威并施   李折问退出鱼儿牡丹斋,外面荷包牡丹垂挂正艳,看着像挂在花枝的金鱼,怪不得这里叫鱼儿牡丹斋。   阳光打在身上,出宫的路和进来时一样,心境截然不同。   有了盼头,李折问鼻尖酸楚忍着泪。再有些时日,该死的人就该有报应了,父母姐姐泉下有知,他终于是要替家里沉冤得雪了。   随思远在人身边走着,扯出一截手帕:“想哭就哭吧,忍了这么多年不用再忍着了。”   “我不敢相信真成了,真的要翻案了,好像做梦。”李折问接过手帕,低着头。走在长街青石板,虽无人多看,但脸上的疤他总归是在意的。   “圣旨宣了,你可以信了。”   眼泪不受控制从李折问眼眶里淌出来,若非狰狞疤痕横在那儿,点点泪,惹心碎。从无声无息,到抑制不住细碎的呜咽,手帕捂住了李折问的嘴。   “哭吧,哭吧,哭出来就痛快了。”随思远拍着人肩膀,走过宫里的路,尽心尽力将人送出宫交到好友身边。   仇怜在宫门外的马车里等着,他双腿残疾站不起来,在马车内用多年没用过的绣春刀刀柄撩开门帘。看着李折问脸上泪痕,心疼不已,面上却不流露。   宫门的侧门开着,两边侍卫知随思远的权势,毕恭毕敬。随思远赏了他们银子,答谢照顾马车的情。   “人我给你还回来了。”   仇怜不语,冷冷盯着随思远。   “这么看着咱家什么意思?”随思远轻笑,扶着李折问上马车。他还穿着当值的官服,丝毫没有架子。   “怎么样?”仇怜询问里透着别扭,紧接着说:“没见到皇上所以哭了?我都说过他不可信,宦官能左右得了什么,以色…”   “事成了,我见到皇上了。”李折问一把捂住自己夫君的嘴,生怕在宫门前口出狂言隔墙有耳,骂着:“你能不能说话别那么混账执拗!”   仇怜眉头紧皱,目光里有不可置信。   光靠赵清和一个宦官,还是刚在司礼监上位的,竟真能搅动朝堂翻散玉案。就算对方是新帝伴读玩伴,案子牵一发动全身,真宣旨彻查?   “圣旨宣下来了,皇上命镇抚司和刑部一同彻查,是真的。”李折问慢慢放下手。   “真的?”   随思远确认答道:“真的。”   “光凭一个赵清和?”   “恩。“李折问诚恳说到,他继续说着:“赵大人替我说话才成的,他不是你想的那种人,怎么来说对我都是恩人,你以后别那么说他。”   “咱说过赵大人和之前的掌权得势的人不同,沈大人会派人护着露舫,你们近日来也多多留心注意,圣旨宣完,怕有歹人起毒心。”   仇怜对人那些污名轻蔑被击碎,一开始他不信凭赵清和能翻散玉案,就算后来沈独玉领口谕,他也当是上面一时兴起的乐子。   现在真摆在他面前,仇怜恍惚了。官官相护磨碎了他的刚正不阿,曾经崔公公和一些司礼监狗腿子处处刁难羞辱才让他厌恶憎恨一些宦官阉党。   他脸色铁青靠回马车座椅上,扶稳李折问的胳膊让人坐好。   马车临走前,刀柄再次撩开门帘。   “是我看错了,我道歉,他是不同。”声音浑厚生硬。从仇怜口中说出不易,随后帘子再度落下。   马鞭扬起,马车缓缓行驶离开。   随思远站在原地,长呼一口气,让倔骨头认同低头不容易。   马车里仇怜小心翼翼给人擦拭脸颊上泪痕,没有人了,就他们夫夫二人,他语气放缓了不少:“不哭了,皇上不是已经下旨彻查了,你皮肤嫩,哭多了风一吹蛰得慌。”老茧带刀剑伤疤的手动作那叫一个温柔。   “你说风凉话还要休我,我现在喜极而泣也不准?”   仇怜有口难辩,认真严肃解释:“我不想你有事,何况休书没吓住你。”   “你刚才还在说!”   “那你还不让我说话了?”仇怜说不过对方,他脾气硬,憋闷的火气上来:“我说的话你什么时候听过,你听过一回吗,得理不饶人得德行。”   “你看谁德行好你找谁去!我一奴籍,现在还这么丑!休吧,回去你就写休书,谁不写谁是孙子。”   俩人一吵起来,又噎人又伤人。   仇怜不语,再说话只会愈演愈烈。对方的突然发难,一半因为如释重负,一半还有脸上那道疤的原因。上次他拿休书威胁对方后,对方心里留了一个影,难免不多想。   马车晃晃,往沿河的方向走着。建北城内商贩叫卖声,街头杂耍卖艺声,人来人往,酒楼戏班,热闹繁华。   北宁在表面看来是国富力强,裴廷归打下的底子好,他儿子裴玄养出来的蛀虫还没将底下蚕食空。也就官场底层官员有感触,等百姓能感觉那已经是蛀虫入骨,要治好北宁,就得伤筋动骨伤元气了。   “又开始装哑巴是不是?”李折问抱着胳膊坐在人身边咄咄逼人,倔劲让人恨的牙痒痒,想要的不过是对方一句妥协的话。   俩人从一开始的针锋相对,历尽万难走到一起,一个毁了容,一个腿残了,感情比想象深多了。   “你现在就给我写!”   仇怜冷着脸,找着借口驳回道:“车里没有笔墨纸砚。”   “好啊,你还真要写?”李折问瘪着嘴仿佛要哭出来了,抬手就去打人,被其攥住手腕子。   “闹够了吗?”仇怜皱着眉,脸又硬又臭。   李折问别过头,一股子莫名其妙的气堵在胸口。手腕上的力气又狠又重,皮肤泛红。按照他们以往没生出情愫时,仇怜真能打他。   冰凉的手指碰到李折问脸上的疤,他下意识别过又被手指追上来轻轻抚摸着。   “不丑。”   “我去求孙文元拿淡疤的药。”仇怜松开手,还是那副拽到所有人都欠他的态度,半命令的口吻道:“我不会写休书,也不觉得你丑,再作以后晚上别碰我。”   李折问涨红着一张脸说不出一句话,气焰瞬间灭了。寂静无声的马车里,他别着头手试探地搭在人膝盖上。   什么锅配什么盖,人也是。   宫内那对人一走,裴承权就把人拽进怀里坐在腿上,手自然地圈搂住腰身:“苦了夫人。腰酸还要站着。刚才坐在朕腿上,他也不会敢怎样的。”   “太容易得到,等你生辰和做那些准备他们会觉得多此一举。你存心为难对方的心思不就扑空了,忙起来,做起来,他们才会懂不易,懂天恩浩荡,懂忠诚,你用人的手段越来越熟练了。”赵清和冷冷揭穿。   “他会感激夫人的,到时别忘了为夫的功劳,大人奖励奖励朕。”   “怎么奖励你?”赵清和明知故问。   裴承权仰头示意人看过来,凑到耳边浑厚声线说到:“像昨夜那般,在为夫身上颠颠,缠着不撒开。”   “好啊。”赵清和竟然环搂住人脖颈,一抹笑流露出狡黠:“臣遵旨。”   “圣上生辰都那般,一年一次。”   裴承权被蛊惑的已不是真龙天子,是对方把玩在手里的一条小蛇。靠近赵清和,贪婪地嗅探对方身上淡淡杏香,冷呵一声眯着眼:“呵,忍一年,也不怕朕干死你。”   对方发狠折腾的样子瞬间涌现,赵清和下腹一紧,从怀中起身整理衣袍,泼上一盆冷水:“翻案的圣旨下去了,皇上你该想想你那内阁会不会波谲云涌。”   “杨明贤该怎么办?他和周氏走得可近。”   裴承权依旧镇定自若,起身腰间双蛇缠寿桃玉牌晃荡,旁边挂着的香囊绣图歪歪扭扭看不出是什么,不符合他现在的身份所带,   那是前面乞巧节,他死乞白赖在赵清和手里讨的,珍贵万分,时时炫耀。   “让杨明贤他自己想,为夫不缺一个内阁首辅,王其白隐其锋芒在虎视眈眈,他们终有一争。跟斗鸡没什么区别,两只公鸡只有胜负,他们斗起来疲乏,组局的庄家刺激它们再抖擞起来,斗鸡才好看。”说完,裴承权搂上对方肩膀:“走走,等会用晚膳。”   走出去鱼儿牡丹斋,繁花入眼,一串串金鱼拴在枝叶上。   赵清和开口:“我不喜欢这花,像串起来的金鱼,挣不脱在受苦,受制于人。”   裴承权立即命道:“来人,铲净。”   “大人喜欢什么花?”   “十丈垂帘。”   裴承权余光一扫身后,威严冷冰冰又道:“听清了?去办吧。” 第51章 斗鸡   “御状告到朕面前了,朕不管,落得什么名声?朕旨意下去了,杨阁老有何高见?”   裴承权在前殿单独召见内阁两人,其一杨明贤,二是王其白。都赐了坐,两人坐在紫檀圆凳上,杨明贤弯着腰,思索着长呼一口气。   当年的散玉案算不上多稀奇,没人想到会把这案子翻出来。杨明贤没参与其中,却知其中弯弯绕。红袍官服在其身,话音沧桑忠厚:“回圣上,依臣之见御状的事关乎圣上名声,翻案后关乎先帝名声,扁担两头。唉,不如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当年的事,先帝也判了,真有冤假错案那便补偿下李氏,免了大张旗鼓。”   杨明贤玉文盐又道:“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是非对错也是当时。”   裴承权先甩出去问题让杨明贤没了反驳翻案的理由,但他却主张落下时无声无息。   “王大人怎么看?”裴承权又看向王其白。   “臣认为,不查会失民心,再者,宫里现有些流言蜚语说有皇嗣怨气不散,太后不安,圣上孝心难安。”   杨明贤届时又道:“现在周如豹在南方治水,臣觉得水患要为重,翻案的事不必大张旗鼓。”   “好,既然如此,先查吧。”裴承权拍板定下。   两位内阁大臣告退,杨明贤刚要跪下,一只手托住他的胳膊:“两位免礼吧,杨阁老保重身体,你是朕的肱股之臣,内阁、朝臣,朕缺一不可。”裴承权语重心长,神情复杂轻笑着瞥向身边的杨明贤:“举贤任能治天下,北宁不是朕一人的北宁,天在若无民,要天何用。你们都是朕的臣子,杨阁老辛苦了。”   “臣愧不敢当。”杨明贤谦卑无比,又要谢恩跪拜被皇上的手稳稳托住制止。   表面君臣,客套恭维的话里皆是试探。   “事让镇抚司刑部去办,两位大人先退下吧。”   “臣等告退。”   杨明贤和王其白走在宫内的长街中,俩人身上红袍官服利落。杨明贤走路比面圣时的老态要挺拔多了,眉宇间平静如水。   “杨阁老,您说皇帝这是什么意思?”王其白不经意般问着。   “王大人是要揣测圣意?”   “老师就别和学生绕弯了,圣上今天特意单独召见老师和我,应该是要咱们揣测心思。学生和阁老一条心,您看…”王其白点到为止,话说一半。他在杨明贤面前真是有学生老实的样,恭维着对方,又道:“学生得珊瑚景供,一尺宽,珍珠白玉为土,送到老师府上。”   明明在意内阁首辅的位置,没彻底翻脸之前还是讨好杨明贤。王其白知道对方贪爱稀珍异宝,这些和宋瓷书画的爱好,门生、党羽官员也皆知。   “有心了。”杨明贤捋胡须,说话老腔老调:“皇上左右为难,既怕脏了手又恐得罪太后,事推到咱们手上,怎么做到时候都是咱们做的。皇上要的是名,两边都不想得罪。”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王其白如今和皇上是一边的,品出点别的味道。要名声不过是水面一层,真正是要杨明贤入局。   入局才能犯错,犯错才有机会。   王其白忍着心里的喜,品出皇帝给杨明贤两条路,站周还是向裴。对方的态度说明仍偏周,那他王其白的机会就来了。   那句保重身体,不就是再说杨明贤已老,王大人汝当勉之?   “老师是想如何呢?”   杨明贤道:“真宗皇帝曾托孤于我,先帝稚楚,太后孤身一人,要多加照拂。翻散玉案顾得先帝的名声,王大人,水至清则无鱼,朝堂如江,官员如鱼,就算先帝判李氏这案子真有错,那也得遮瞒一二。”   “学生知道了。”   裴承权这招高明就在,杨明贤怎么选都得入局。站周还是向裴,杨明贤都得有个态度。又看似裴承权不想得罪周太后又不想坏名声,急于找人背锅,又为王其白撒了一把饵,让这只鸡卯足劲精神起来。   他把杨、王二人当作斗鸡,帝王心术又拔高一个阶段。裴承权的心远比表面看起来脏、狠,或许他的先祖、父皇、皇兄是真龙天子,他则是条乖张暴戾披着真龙皮的妖龙。   世上就是一个大型的斗鸡场,不死还有口气就得斗下去。   孔雀合屏的屏风后,赵清和缓缓从后面走出来。恩赐大红蟒服,鹰纹玉带,发坠着珊瑚提溜,气势不凡,他看向慵懒坐在台阶上的男人。   “看来你早就想好布此局了,春日宴尸骸和红布上申冤的话,再到周太后梦魇,都是为让杨明贤走进来。”   男人招手示意赵清和过去,他慢慢走过去将手中热茶递给皇帝。说不清楚什么滋味,对方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为自己出气不假,计谋环环相扣算计进去这么多人,心思太深,他怕溺在裴承权这谭水中。   “为夫没想那么多,春日宴是真心讨夫人舒心。先有的那日想法,后来是为了让周令仪不痛快,再后来夫人查到那些东西我才想顺水推舟。之前也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他攥住赵清和手腕,用力一拉人跌入自己怀中。   “茶洒了!”   赵清和勉强稳住手中茶杯,在台阶上两人呈一个别扭的姿势。对方半躺慵懒将他圈入怀中,暧昧也够亲昵。   殿内暂无旁人,都在门外等伺候着。   “朕在乎的是夫人怕不怕,气不气。”   赵清和把茶往人眼前一送,接受靠在人身上的姿势,他道:“那你喝不喝?”   “下毒了吗?”   赵清和眼睛看着人那淡漠透着点阴郁的脸,默不作声。   对方突然一笑,金龙缀明珠的翼善冠夺目,彰显着皇帝的身份,却说:“夫人下的毒也是甜的。”他端过茶杯,抿尝过。   “别生为夫的气了,就是想逗一逗夫人。”   赵清和:“这能乱说吗,还是说你在试探我?”   “我为什么要试探夫人?”裴承权神情立刻冷下来,茶杯往台阶上重重一放,瓷器叮当响在空旷的殿内传开。他牵起赵清和的一只手,吻着每一个手指:“在你面前我就是一个等夫人垂爱的男人,那道伤是我废物,我知道无论我怎么做,它都在,你心里恨我也好,想杀我也好,只要对我有感情,我甘之如饴。所以,别怕我。”   原来裴承权看出对方的畏惧、担忧。   “我算计天下人,哪怕有一天算计夫人,也是为夫人好,相信我。”裴承权无比虔诚,攥住手起身,将人领到皇帝的座位上。这里虽比不上正殿龙椅威严,但紫檀木九龙腾云栩栩如生,他按着赵清和肩膀,道:“坐下来。”   僭越二字从赵清和脑中蹦出来,犹豫中对方强硬将他按坐在椅子上。从上往下看,底下全部都在眼底。   赵清和疑惑,坐在椅子上挺直身不自在:“你要干什么啊?”   对方从身侧凑到他耳边,低声讲道:“朕不怕死,朕只怕清和生气难受,怕留你一人无依无靠。毒死我,只要你开心,朕就喝。”食指指着下方,透着一股狠劲继续说到:“这里还不够,总有一天,为夫要让你坐在正殿,与朕同朝。整个北宁朕都要送到你手中,哪怕朕死了,朕也要你听政,百官朝拜臣服一国之后。”   疯了,裴承权越说越抑制不住本来的样子。   裴承权咬着牙,双瞳阴鹫,嘴角是痛快舒心的笑意:“朕要往后的君主都要尊你!   “你…你说什么胡话呢?”赵清和听完背后生出一股凉意,胆战心惊。心里七上八下,对方被自己的试探刺激疯了?   温热的触感碰在赵清和耳垂,他一惊转过头对上人真诚认真的双眸。裴承权从不说自己做不到的事,读书时就没有过对自己的食言。   “你,认真的?”   裴承权张嘴抿上人耳垂,恋恋不舍亲着。鼻息热气喷出,他空荡荡的心靠近人才能有满足,在耳边耳语答到:“对。”   满足过后是贪婪想占据,占据过后是独占。   赵清和忽然明白不是自己伴君伴驾,是他被妖龙缠上留在身边。   细微水声在耳边响起,赵清和忍着脸上发烫别过头躲闪。   “夫人,朕知错,饶了为夫好不好?”声音沙哑沉沉,蛊惑人心,听着不由得小腹一紧。   “不会伤害我是吗?”   裴承权点头应着,追寻着湿漉漉的耳垂去亲。   赵清和逐渐适应坐在紫檀九龙腾云的椅子上,往后靠稳,双手自然搭在两边龙身扶手上。羞臊拘谨中多出位极人臣凌驾皇权的傲慢,他轻声命令的口吻道:“我信你了,皇上谢恩吧。”   对方从呵笑转为大笑,发自肺腑的爽了。真跪在赵清和脚边,抬头盯着那吮红的耳垂,隆重谢到:”谢大人开恩,饶为夫一次。”   赵清和抬脚挑上人下巴,慢慢又蹭过喉结,对方甚是激动。   “景衡你真是当昏君的料,也不怕北宁被我毁了。”   “夫人的耳垂好漂亮,穿个耳洞吧?”   赵清和淡淡一笑,嘴角下、眼底眼尾小痣依旧如曾温柔:“散玉案还没有个结果,你就要赏。”   “贪心。”   读书时,裴承权抢走点心时,也曾被人这么骂过。不是想吃点心,想看对方因自己牵动的情绪,那时情窦未开,裴承权只能隐隐感觉到骨子里的东西呼之欲出。   北宁国都的夜里不缺寻乐地方,上有高雅吟诗作对品酒听戏的地方,下有赌博花街柳巷招揽生意,胡人舞姬观楼顶端亮相,比白日里的繁华有过不及。   临近水边的街道能偏冷些,露舫这种传闻中闹鬼的房子能更冷清清净点。门前挂着两盏灯笼,水中映出扭曲的光影,宅子内的屋内灯火通明。丫鬟往主厅送去温好的酒,看来露舫里有客人。   “有你这么求人的吗?就请吃个饭?”   桌面两荤三素,砂锅煨火腿,清蒸鱼,罗汉斋…闻起来喷香,孙文元坐在餐桌边绷架子,拿乔。   “孙太医医者仁心,我求上次说的能淡化伤疤的药。“   孙文元看向双腿残废的仇怜,对方极力忍耐做低姿态,但是看起来态度可还强硬。那表情分明在说,不给试试。   孙文元:“求人起码有个态度。”   “什么态度?”   孙文元手一指,咋舌:“你看看你,不情不愿的,哪里有镜子给你自己照照。真不知道你之前怎么在镇抚司当上千户的。”   “所以残了,被革职了。”仇怜冷漠,又臭又硬的石头洗干净就剩硬,他是还不如石头,改不了。   桌子底下李折问踢了仇怜一脚,然后才反应过来对方腿有疾,伸手去揉人膝盖,嘱咐着:“你脾气收敛点。”   “算了,看在当官都不容易同病相怜的份上,我给。”孙文元自顾自端起酒杯,尝了口温酒。   不够烈,太柔了,没家那边的有劲儿啊。   “不过得配药,你的腿,还有他的脸,一点点试,一次性给太猛的药你们受不住。”孙文元对治病医人的事严肃认真,他给不了两人肯定承诺,说到:“我回去配药,你们急也没用,丑话说在前头,药效因人而异,治到什么程度,我不保。”   李折问和气道谢:”有劳孙太医了。”他跟别人都能保持花魁时的气质,唯独仇怜是吵架动手行云流水。   “多谢。”仇怜生硬挤出两字。   饭桌上气氛很好,窗外微风拂过。仇怜突兀地放下筷子,皱着眉看向窗户方向。   李折问:”你怎么了?”   “别说话。”   曾是千户的仇怜听觉过人,双腿残废身为锦衣卫的能耐没废。他拽住李折问胳膊,严肃命令着:“你和孙太医立刻从后门走,别管我。”   “怎么了啊?”   “到底怎么了?”   孙文元和李折问异口同声,厅内突然压抑凝重。   仇怜不加隐瞒,坦白告知:”外面有人,今夜无风,刚才吹过的也不是起风了,是人。”他用力推李折问,丝毫不像开玩笑,厉声甚至带着火:“没听见我的话吗,从后门走。”   “你呢,来人又怎么了,你留在这儿干什么?”李折问费解,对方说的什么啊。攥住对方座椅扶手不撒,拽着轮椅:“你得和我在一起。”   “带我是拖油瓶,赶紧给我滚。”仇怜已怒,看着李折问的脸,眉头紧紧:“你刚告完御状,还不懂吗!”   “滚,孙文元拽他走。”   门被猛地踹开,身着夜行服的几人堵在门口。遮面只露眼睛,手中都拎着刀。   为首之人开口:“往哪儿去啊?”说话声音怪异尖锐,故意压低嗓子为之。那人看眼桌子,又道:“正好上路,也不浪费这桌饭菜,做个饱死鬼。”   逃也晚了,仇怜挡在两人前面与蒙面人对峙,问到:“死也死个清楚,谁派你们来的?”   刀刃横在门前,李折问看着泛起的寒光脑中一片空白,恐惧袭上。手指发颤还是攥住夫君的轮椅推手,咬着唇,眼前这些都勾起他的痛苦。   “说了不该说的话,就认命吧。过去的事翻页就没有翻回来的道理,翻回来自然有人不痛快,你们三人不反抗,我答应给你们一个痛快。”   仇怜横起眼睛,摸到腰间多年没见过血的绣春刀:”我要是不认呢?”   “那也得死。” 第52章 李折问   “别!别伤他们俩,杀我就够了,放他们一命行吗?”李折问脸色惨白哀求着,他不后悔告御状,内疚的是将仇怜牵扯进来。   李折问挣出身挡在两人前面,迎着戏谑讽刺的目光,极尽卑微的姿态求着:“几位老爷杀他们也没用,都是因我引起,用我一个人就能交差,何苦脏了手再杀其他人,我留下,几位老爷怎么都样都行。”如果脸没有被毁,花魁之姿还是令人心动的。   从李家家破人亡后,李折问成了奴籍被卖到教坊司尝尽人情百态,伏小做低成讨生活的手段,一张脸皮卖笑已是习惯。   “丑死了,脸像爬了条蜈蚣,倒胃口。”领头人听出弦外之音,那人用李折问最熟悉的眼神打量着。不屑,戏弄,玩味,充满艳丽龌龊地暗示:”真当自己是绝色美人,我们兄弟看你一张脸就高抬贵手?”   此话引起后面蒙面人的哄堂大笑,赤裸裸用下流的言语羞辱李折问。   “看身段是真不错,哈哈,大哥拿麻袋罩住头,吹了灯用起来一样。”   “先杀残废,后面那个留着一起。”   有人吐了口唾沫:“我他妈可对男的没兴趣。”   “上面只要人死,玩一玩又如何?”说这话的人用淫邪的目光打量李折问,他说:“这他妈可是当年建北城里的花魁,没毁容前玩不上,现在是丑了点,一样能玩。那些当官有钱的东西,咱们也尝尝味儿。”   话钻进仇怜耳朵里是怒火上淋油,握着绣春刀的手骨节泛白,一言不发。   屋内剑拔弩张,刀刃寒光乍现。   羞辱的话没引起李折问多少愤怒,教坊司遇见恶心的可比几人更过的都有。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花魁的头衔,不过是让李折问多卖上点价的虚名。   “认命上路吧,偏要告什么御状,苟延残喘活着不好吗?”领头人讥讽,一抹手中刀身,狭长眼睛瞄过去:“不过让兄弟们爽一爽不枉费你一条贱命,到时候咱们甩在入室抢劫见色起意的贼人身上,推出去几个毛贼顶罪,衙役们也开心。”   领头的蒙面男人猛然闯入房间,刀刃直奔李折问。下一瞬,李折问被伸手一只宽掌迅速推开,绣春刀锋利刀刃划过男人砍来的长刀,反手一卸瞬间击飞。   “…仇怜危险…啊!”李折问惊呼一声,惊慌中脸色凄白摔在一旁。   电光火石之间绣春刀扎入领头人的喉咙,瞬间通透,没用第二招。没人彻底看清仇怜的动作,男人单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强迫身体站起。再看,两条腿根本使不上劲。   血水顺着刀刃滴淌,领头人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面罩下口一张一合却发出去声音,喉咙咕咕两声喘气后就断了。   “想死的,就上前。”仇怜横眼杀气腾腾,刀插在死人喉咙里,那人挡在身前。那张嘴再也说不出自己不爱听的话了,昔日的千户残了也没忘锦衣卫杀人时的狠绝。   杀伐果断震慑住在场之人,孙文元也愣在一旁,没想到坐在轮椅上的男人竟有此狠毒手段。   “仇怜…”李折问再见杀人场面仍心有余悸,现在不是怕的时候。在打颤中爬起来,连忙扶住强撑的对方。   “滚!”仇怜怒斥,他粗喘着命道:“滚走啊!”   见血让杀手几人短暂畏惧,随之而来的是顶头人下的命令压迫。   “一起上!”   “不信他一残废能把咱们都杀了!”   李折问拽扶着仇怜胳膊往后门撤去,这份心意让仇怜心里百感交集的酸紧。   若非自己无用,若非自己残疾…   昔年vip 寓。仇怜可以一柄刀,一夜屠尽一府看家护院的人。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蒙面杀手们群起攻之。刀刃砍在挡在仇怜身前的尸体上,有人从左右围攻,尸体被李折问爆发出力量的一脚蹬开,压到前方之人。仇怜顺势抽出刀,挡之。   双拳难敌四手,何况仇怜残疾。手臂身上多处刀伤也不放开手中的刀,李折问扶着他往后退,仇怜拼劲全力去挡那些刀剑,身后孙文元踹开后门招呼着:“快点!”   “能过去用你多嘴吗?”仇怜怒气斥到,绣春刀划断一人喉咙之时,左边杀手砍向李折问。仇怜为挡这一刀,用肩背硬接住,衣袍断裂皮肉外翻。   屋内桌椅散乱一地,嘈杂血腥。杀手们趁机踹翻二人,刀刃砍下之际李折问紧紧压住仇怜护住,剧疼在身上划开,他被拽着头发拎起脑袋。   “松手!”   “…饶他一命…”眼泪在李折问眼眶里打转,素色衣袍被血污侵染,如大朵红花开放。他仍是紧搂住仇怜,护在怀中。   “饶他一命吧!”   哭腔撕心裂肺,李折问哀求着杀手,也像哀求着老天爷,巴掌甩他的脸上。仇怜逞强着一口气,使劲挥出一刀划破那人手臂。   李折问怀中露出一双怨恨无比阴沉的双眼,仇怜低沉的声音掷地有声:“不要求别人!我废物,护不住你,死在一起我知足了。”   “折问…下辈子,我也娶你!”仇怜的话有些哽咽,手中刀被蒙面杀手踢飞一旁。   “一个残废还能杀三个,操。”   当初说要蒙李折问脸的那人粗喘着,甩甩刀刃上的血蹲下身,使劲拽住李折问凌乱的头发一拽。光滑漂亮的脖颈暴露出来,别人的血珠滚过李折问细腻的皮肤。   看着一张脸淌下绝望崩溃眼泪,那人咯咯咯笑着,冲着仇怜说到:“他妈的今天兄弟们就在你眼前折磨完再杀,看你能有什么能耐,还能再杀我们一个?”   “哈哈哈哈…”剩余的四人哄笑,见过血的亢奋。突破了人性,恶一旦放开,人就是畜牲。   衣袍撕裂的声刺耳,李折问不在乎自己的清白,在教坊司能活下来,清白是最不要紧的东西。他一味地挡在仇怜身前,半边肩膀浑白入目,愤红欲泣血的双眼死盯着行凶之人,绝望让从不落泪的仇怜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愤怒中喘息汹涌说不出一句话。   他咬碎了牙,恨自己的残废无能。   他的手死紧死紧地搂住李折问,死死攥着人的衣襟扯紧。   “他还瞪咱们,等玩死曾经的花魁,再给你眼珠子抠出来。   估计他们今夜是在交代这里了,仇怜恨自己,恨给他夫人希望的赵清和,恨恨恨,恨这没有公平的世道!   恨!   孙文元已经从后门跑出来,眼见身后没有声音,停步皱眉,愤愤跺脚。   那腿真耽误事啊!   没人追他,可见就是奔灭李折问口的。见死不救他做不出来,治病救人的他又没仇怜那两下。事到如今,他咬咬嘴唇,往回跑的同时手伸向内怀兜里。   医者,治人,杀人,一念之间。   屋内,李折问被几人强硬拖拽开。仇怜又挨了几脚,按在地上掰着头让其目睹即将凌辱李折问的场面。   领头人拽着李折问头发,龌龊之际地看着每一寸:“说不定你待会叫的好听点,我兄弟们会给你情哥哥一个痛快。”   “滚…呸。”血沫子喷在人脸上,李折问自己可以屈辱活着,求不了仇怜的命,他懒得再演,委屈求全化开里面是骨气。   纵被风摧折,不问天轻我。   折问二字,取自此。   那人抬起地巴掌突然一怔停住,屋内血腥中几乎闻不到的暗香袭来。剩余的杀手四人犹如神志不清不知接下来要做什么般静止。   孙文元扶在后门,猛喘:“来,来…”   只是一刹那,院子里乌泱乌泱脚步马匹声传来。沈独玉率人赶到此处时入眼竟这番景象,顿时心提到嗓子眼。   “仇怜…!李折问你们俩怎么样,有没有事?!”   蒙面杀手恍然恢复常态,没等反抗之际就被沈独玉手下围住缴械。   沈独玉连忙拽下外袍将衣衫不整的李折问围住,院外火光通明,几人见已无力回天,刀刃摔落在地,按在地上双手被拧在身后。   局势瞬间变幻,李折问的脑子乱糟糟反应不过来,本能地冲过去扶起仇怜,颤音惶惶:“你流血了…孙太医!孙太医你快过来…”   “仇怜疼不疼,你说话,说话啊?到底有没有事?”   仇怜一条胳膊搂住人拍哄,强烈情绪后说不出话,贴在人肩窝无声安抚着人没事。   “皮肉伤没伤到筋骨,我先止血。你,你先等会再关心他,你身上也有伤。”孙文元立即为两人先止血,刀伤所需的药让下面的人去准备。   沈独玉率镇抚司锦衣卫将露舫封锁,院子里剩下的四名杀手被五花大绑。屋子里可算安全了,桌椅碗筷碎了一地,两人血止住,仇怜被扶坐在一边,孙文元在为人包扎。李折问病怏怏的脸没有一丝血色,外袍遮住凌乱人恢复点。   “你们两人还好吗?”沈独玉严肃中唇在轻颤,止不住的后怕。   仇怜疼出一额头冷汗,声音不大回到:“你看不出来吗?”   “你觉得呢?”仇怜的反问赤裸裸夹枪带棒。   自知理亏的沈独玉解释道:“我安排人在露舫周围日夜守着了,是今夜换班当职两人竟敢擅离职守,我…”他说不出来话了,一阵一阵后怕,再晚来一会后果不敢想象。强烈的自责内疚充斥沈独玉心里,他低着头声音轻颤懊恼:“如果今夜真…我这颗人头给你也不够!”   仇怜面无表情,静静地闭上眼睛。   沈独玉转身,身后两名锦衣卫立刻跪下,认罪道:“属下玩忽职守该罚,大人请息怒…”他们二人溜小差晚来一会的空挡没想到会酿成大祸,俩人一身冷汗自知大难临头。   不止是玩忽职守,他们二人是违抗命令,甚至说是违抗那位大人的话,在往上,抗旨。   沈独玉喉结滚动,道:“抚恤银会送至你二人家中。”   “大人…!饶命啊!”   “大人您饶小人一命,小人愿为您鞍前马后…!”   “大人…”   “来人,带下去处置。”沈独玉想亲自动手泄愤,怕惊到在场的太医和李折问。两人被拖走,后果可想而知。 第53章 佛口蛇心   仇怜不疑对方有做给他看的成分,瞬间情绪做不了假,他看的真。再则,沈独玉带人赶来的确实快,若非对方有布置,在这深夜赶来偏僻露舫要再慢些时辰。   “那些人你怎么处理?”仇怜看向门外,将几人碎尸万段不抵他心头痛楚。   “他们是奔李折问来的,你觉得他们身手如何?”   仇怜:“照比你们差,但习武,领头死了还知继续完成任务,绝非普通凶徒。”   “等我审出来禀明赵大人,之后会给你个交代。”   “留给我来送他们上路。”仇怜眼睛睁开一条缝,刚刚一幕幕犹如锥子戳他的心。   “露舫暂时不能住了。”沈独玉看这对苦命鸳鸯同情心疼,出言说到:“去我那儿吧,折问和你都有伤,得有人照顾。”   “你那就有多安全?”仇怜不冷不淡问到。   露舫里那些伺候的下人都被凶手杀干净,他们奔的是灭门。   几人说话之际,露舫门外又一阵杂乱。官府的人堵在露舫门前,为首的人亮出腰牌:“有人报官,麻烦各位让开让我等进去办差。”   来的巧妙,来的合乎常理又出乎意料。   这是他们安排好的,杀完人后衙役们过来当做一般谋财害命的案子,不利的东西好扫清销毁。如果沈独玉没赶到,这事他们做的真滴水不漏。   对面的还当沈独玉他们也是上面派来的解决的问题的,出言毫不客气。   “别挡着门口,都是当差办事的,赶紧查完赶紧结束。”来人这么说到。   门口说话的声太大,里面也能听见。   对方煞有其事说:“打更老王头说里面有打斗声,怕出事报的官,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好像他们也无可奈何。   院子里压着的四人松一口气,认为是救自己的到了。   下属上前来报,不等开口,沈独玉说到:“开门,放他们进来,我倒要看看是哪位官差大人。”   露舫大门一开,想进来容易,出去可难。   衙役们一进门就傻眼,血腥场面在意料之中,却没想过杀手被押绑在院内,再看站于门前的人,挎着刀,火光投下阴影看不清沈独玉的脸。   光那身飞鱼服够他们腿肚子软的了,还是当差捕头敢开口询问一二:“这里发生何事,不知大人们是接到什么命令了吗?”试探对面是否为自己人。   “呵,你还不够格问我,往上找人吧。”   捕头委婉提及:“大人就是办案也得给小人一明白,打更老王头报案说此处有异,小人方差得有回话。”   “你配我和你说话吗,怕你死都死的不明不白。叫你上面的人来,不然就是强盗劫匪怒杀捕头衙役畏罪潜逃的案子。”沈独玉话音落,下属按住腰间刀柄只等一声令下。   捆绑结实的四人心凉半截,之所以一开始没自我了断死无对证,是他们抱着一丝能活的指望。现在是彻底心凉,四人趴在地上眼神流转,下定决心般咬住舌头。   他们要咬舌自尽,静悄悄难以察觉。   正当四人正欲用力时,孙文元突兀跪下,震惊不已望着门外的天。   “你做什么?”李折问疑惑不已,旁人皆是。   门外四人一刹那感觉不到嘴的存在,用不上力玩舌头,口水顺着嘴角淌出。一条碧色蜈蚣悠哉悠哉在他们眼前爬走,四人被蛰后寻死也不能了。   “你们看住那四个蒙面人别让他们死了,我,我腿软。”孙文元尴尬一笑,站起身拍拍灰。刚才一瞬,他在看去的方向感知到蛊王在。   可能那人已经看热闹许久,所以才出手帮忙。   露舫现在进容易,出去难。捕头衙役们站在一旁,周围有盯紧的锦衣卫。   捕头也知道现在不是他一个小人物能解决的事了,许是派人回去向上回话。   一出贼喊捉贼唱成了瓮中捉鳖。   今夜月儿不全,一半都算不上,残缺又美地挂在夜里。   镇抚司持刀人严阵以待,屋内的孙文元处理二人刀伤,血水泼在院子当中。一个时辰后,一队人抬轿前簇后拥赶来露舫门前,轿子撩帘,里头的府台神情凝重,在天子脚下做知府可谓是八面玲珑心。   上面交代他的事不能办砸,听见回禀的人讲述完,他以最快的速度赶来。被捉的那几人只要弄出院子关押进自己手里,就万事大吉了。   金府台下轿直奔院中,余光打量周遭,顿时心凉半截。在捕头示意下,金府台走到沈独玉面前拱手恭敬:“本官金吾甫,不知道这位大人官职?”   沈独玉站在台阶上,颔首:“北镇抚司,沈独玉。”   “原来是镇抚司沈大人,不知大人有何事找?”金府台态度尚可,试探问着对方究竟何时。对于沈独玉的傲慢,他视若无睹,现在达成目的为重。   沈独玉的北镇抚司镇守使的官职才刚被提上去,有人不熟很正常。   沈独玉:“北镇抚司缉拿凶手还需要你们衙门过问?”   “本衙也是竟由打更人报案,捕头差人赶到现场。我府衙役差人来此发现发生命案,事发生在这地界,又有报案人,于情于理是不是应该归我们来管?”金府台赔着笑,劝到:“大人不如交给本府衙役,放北镇抚司来差大材小用了点。”   “本官定然给这案子查的水落石出,穷凶极恶之徒必依北宁律法来裁,还百姓一个安心。”   话滴水不漏,也在点沈独玉捉凶也得按规矩按律法。   岂料沈独玉丝毫不给面子,冷呵一声:“我叫你来是让你把你的差人领走,这事北镇抚司管了。”   “大人这不符章程吧?”金府台的笑凝在脸上。   “你听不懂吗?”   金府台嘴角缓缓下落,平成一条线。没了温度。眼角下垂松弛,不再给年轻的沈独玉面子,低声道:“人还是交于本官带走吧,我也是为沈大人着想。”哄不行,那就只能强硬。   “哦?金府台这意思是我们北镇抚司不够格管?”沈独玉故作惊讶,倾身靠近:“府台大人明示一下?”   “本官当然不是说北镇抚司不够格,只是大人犯不上因为两个毛贼……您说是不是?”   沈独玉:“我不懂。”   这般都听不懂,金府台怀疑对方是怎么当官的。事已至此,他靠近几分,说到:“杨阁老。”他不信这三字一出来,沈独玉还不知死活。   “哦…”沈独玉直起身拉开距离,在灯笼照亮的院子里,俩人对视一笑,好似心领神会。   金府台抬手一扬:“将贼人押回衙门!”   “我说准许带人走了吗?”   顿时剑拔弩张,锦衣卫当即拔刀拦住捕头差人挡在四名凶手前。   金府台变脸之快叹为观止,出言威胁道:“你敢得罪那位大人?本就是我衙门的事,轮不到你来插手,今晚本官必须要将他们收押!”   “那金府台今晚就试试,试试你们能不能走出去这个院子。”   金府台眯起眼,讽刺道:“你还敢杀朝廷命官?”   院子里的热闹着实吸引人,可惜屋内李折问被今夜的事吓得六神无主,仇怜重伤,孙文元再好奇也得顾及照顾着二人。   太热闹了,露舫门前兰花灯笼晃晃,火光映在不远处水中。   沈独玉不悦,攥紧腰间佩刀刀柄,“噌”一声刀刃出鞘,刀尖直直对着眼前金吾甫。飞鱼服肃穆,他眼中毫无对人威胁的畏怯,什么杨明贤,什么周氏…   “我的主子只有一人。”   “好,杀朝廷命官沈大人有胆子就试试。”   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步。金府台顶着压力,今天他必须要将行凶之人带走,他谅对方没胆子真动手。他一动,刀齐刷刷对准他和手下之人。   金府台冷笑:“沈大人不怕死,你们是也没家人不怕死?连坐之罪,亲朋好友介受牵连!”   刀刃仍旧没有退让的意思,金吾甫是热锅上的蚂蚁,僵持到如此,心一横。   “我上面有杨阁老,你们上面还有谁!”   当朝首辅,权势压人,不给金吾甫脸,他们北镇抚司还不卖杨明贤人情?   一声落帘声吸引人往门口处看去,金吾甫的轿子根本不能比。这顶轿顶硕大一颗夜明珠,门前帘子蟒纹御赐,当官的一看便知来者是宫里的。   小太监跨进门槛,走到金吾甫面前:“大人让你过去。”   “斗胆问公公一句,轿子里是哪位大人?”   “过去就知道了。”   杨阁老?   可对方的小厮不是太监啊。   金吾甫在疑惑不解中走过去,弯腰靠近轿帘,问到:“敢问是哪位大人?”   “大人官威不小,轿子里就能听见大人威武。”沙沙冰冷的声音在里头传出来,一只秀气修长的手探出帘子,慢慢撩开。稳坐在轿里的人看得金吾甫心一惊,此人蟒身盘过双肩头正居红袍官服正中,腰系鸾带。   金吾甫冷汗直流,换作谄媚嘴脸:“下官不敢,大人恕罪,何事劳烦您深夜来此啊?”   赵清和冷笑抬眼看去,眉眼不怒自威。从轿子出来,对方下意识伸手去扶,被他避开。   “不劳烦府台大人了,大人再告诉杨阁老掺我一罪。”浑白的手搭在一旁小太监的胳膊上,赵清和身形笔直,走进院中是扎进沈独玉心里的一根定海神针。   “下官惶恐,大人您别往心里去啊。“金吾甫跟在其后有口难辩,他不清楚来的人是谁,不认识赵清和。但光看架势,自知是得罪不起的人,他脑子一转,解释说:“这有人报案,本是我衙门的案子,这镇抚司偏要抢人,不合北宁理律本官也是没得办法了。”这么一说,他倒成了被迫害的好官了。   见到赵清和,沈独玉收刀入鞘,上前来抱拳复命:“臣沈独玉,请大人安。行凶之人已落网,三死,四人活口。”   “带走。”   金吾甫尴尬为难,在旁还试图阻止,委婉劝到:“大人这不好吧?这,这让衙门怎么办,大人要想要功劳也不至于在衙门里抢差事吧?”   “呵?”赵清和余光上下打量着人,嘴角下方小痣刚好被火光照的清楚,眯起狭长的眼睛看死人般可怜着金吾甫。   “我替你问问圣上是好还是不好。”他身上不光有慵倦感,还有佛口蛇心的表里不一。抬手示意沈独玉免礼去办,又张口冷冷说到:“北镇抚司奉命再此保护告御状的李折问,捕获凶徒七人,府台、衙役、捕头阻拦办案,一同押走。”   话音未落金吾甫双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他勉强稳住心神,不服不忿反驳问到:“全凭大人一张嘴收押本官牵强了些吧,欲加之罪,真闹到圣上面前您也难收场,不如人你们带走,我们衙门不管了,各退一步。”   杀人灭口金吾甫是做不成了,明哲保身应不算难。   赵清和收到出事的消息时,圣上还压着他,一口一个夫人可怜可怜朕,闷声着,长刃弯枪戳挑驰骋着。 第54章 苦命鸳鸯   “朕真想死在夫人身上。”   “不想出来…”   “能不去吗?”   商量的口吻没得逞,裴承权抓着赵清和的窄腰默不作声呼吸粗沉,脸色阴沉的要杀人。兴致被打断的妖龙,风雨欲来。   “你…你先出去。回来,回来的。”   裴承权咬牙切齿:“朕要杀了他们,回来朕的东西已经软了!”   赵清和蹬在人小腹上,一点一点将弯挺长刃拔出。耐心哄着,劝着:“回来我帮你摸,李折问死了,事就没,就没下文了。”   有时,裴承权真想做荒淫无度的昏君。   “…呵。”裴承权从人身上起身,躺到龙床一边儿。弯挺的长刃明晃晃,心中憋闷,一扭身一拽被:“去吧。”   “大人公务繁忙去吧。”   他不比赵清和自由,现在要自己夫人大半夜跑出去办差事,心里无用的愤恨点燃想杀人的冲动。   赵清和凑过去,在人脸颊留下一吻:”对不起,委屈你了。”话一软,跟刀子扎进裴承权心里,不是滋味覆盖在不满上。   “是你对不起吗?乱说胡话。”裴承权皱眉,掐上对方下巴重重一亲。下面再难受,他也不忍再多说什么,放柔声音道:“朕给夫人暖床,早些回来。”   “来人,备轿。“   衣袍是裴承权亲手穿的,金吾甫还不知天高地厚拿圣上威胁赵清和,殊不知圣上正欲千刀万剐杀了他。   和无知的人说什么都没用,金吾甫不配知道太多。赵清和懒得和人浪费口舌,好笑之余已想好自己的谋算。   赵清和道:“府台退一步吧,我就不退了。”柔润的眼中满是讥讽一暼:“押走。”   “你算什么官职,本官也是朝廷命官!岂有说押就押的道理!”   “还愣着干什么,押走!”沈独玉呵斥完下属,又大声喊到:“这几人通通带走,看好那四名贼人,若有一个咽气,就跟那两个玩忽职守的一样,死!”   “他是谁!宫里的就能擅自羁押朝廷…”金吾甫被押走,声音渐行渐远。   人马押走行凶之人,捕头差人嘴里不干不净,赵清和的心如止水平静地踏上台阶。腰身酸今,尤其是身下,张开撑满的滋味隐隐挥散不去,面上还要装作云淡风轻。   他从宫里到露舫,而且是正在进行中抽身,已经很快。快步走到受伤的二人跟前,眉头紧锁,担心不是假的。   “严不严重?”赵清和看向孙文元。   “回大人,都是皮肉的伤。”   孙文元在此赵清和没多大意外,他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见面是正常。   “去我的宅邸住一段时间吧。”赵清和真心安排着,再看李折问惨白的一张脸,心里不好受。伸手替人擦掉溅到脸上的血点,转头对孙文元轻声:“宫里的药用起来不用心疼,算在我身上,劳烦孙太医最近辛苦点,多多照顾他们两人。”   仇怜抬眼,伤势过重,气也虚浮,话却呛人:“你是怕我们死了。”   “对。”   赵清和没否认,明白对方是担心李折问而怨恨自己。他们两人的感情放在他自己身上,自己也会恨旁人。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什么也做不了了,我是怕。”赵清和同样看向仇怜,直视中有真诚有内疚:“都有不得已,都有无辜的命,我怕你们死是真的,让你们去我宅邸住也是真心。我那至少没人知道,就算知道了动手也有顾虑,露舫里死了人,查案清理也需要时间。”   “抬他们走。”   李折问抬头,通红含泪的眼睛看去:“谢谢大人。”   “呵。”仇怜夹人一眼闭上双目,提醒李折问不必这样:“你伤得那么重,保护起来应当应分。”   赵清和从来不是狠毒到没人性的人,那种人是疯妇周令仪。他的狠他的毒在情有可原,分事情,分人,不得不之中。   一开始他要是让二人去自己宅邸,仇怜不会领情,李折问也未必会去。   仇怜被两人前后抬着,犹如初三净身后的赵清和躺着被抬回赵府般。赵清和的宅子府邸比沈独玉的要安全,沈独玉也就没张嘴,尽心尽力护送好友前去。   他知道宅子在哪儿,毕竟审讯崔公公那几日他已经熟门熟路。   到了赵清和私宅,他将二人送进去有安排好住处,伺候的人也交代清楚。仇怜躺在寝卧,侧头打量着赵清和,难得从他嘴里说出夸赞的话:“多谢你的尽心尽力。”听起来有点别扭罢了。   “有什么需要吩咐下人,或者找沈独玉。”   赵清和又吩咐孙文元也先在这儿住下,旁边的屋子也收拾干净了。一切交代妥当,赵清和才说:“我先回宫了,散玉案和露舫都会有一个结果的。”   “大人。”仇怜叫住对方。   “恩?”   “大人今夜马不停蹄赶来的心我看到了,之前多有得罪。”仇怜话锋一转,道:“衣领没遮住那些痕迹。”红紫色斑斑点点随动作露出些许,都入仇怜眼中,细节中就察觉出赵清和是从床上那档子事中抽身赶来,实属不易。   仇怜的洞察力怪不得能将散玉案查到威胁到上面的地步。   “哈,多谢你这提点。”赵清和头也不回走出门槛,他和仇怜不对脾气,心中不免评价到也就李折问能和对方过吧。   不过,脖颈上真那么明显?   真明显,何止脖颈有,大腿、后腰都是,而胸膛两边都是被吸得微微破皮。   孙文元在外面配药煮药,李折问看着床榻上躺着的对方唇色没一点血色儿心疼不已。还没从惊吓中恢复过来他,小心翼翼爬上床跪坐在身边,手指不敢去摸对方的脸。   水滴砸在仇怜的脸颊上,颤颤的呜咽声从李折问喉咙里发出来,带着模糊不清字:“都怪我,疼吗…都怪我非要翻案。”   之前的哭腔是因为怕,现在也是因为怕,两种怕却不一样。   “怪你什么,又不是你拿刀砍的。”仇怜艰难地抬起相对于好点的手,轻轻擦拭过人眼尾,心疼地摸上被抽肿的脸颊:“没死呢,你还守不了寡,哭什么。”   “再哭不漂亮了。”   “呜呜呜呜呜呜…”这句话让李折问溃不成军,他蜷缩地侧躺在人身边,怕压到对方的伤小心翼翼。后怕和憋闷压抑不住化作呜咽的哭声,在赵清和私宅的房间里蔓延。   “吓坏了是不是…相公在呢。”仇怜温柔地拂过人乱糟糟的头发,慢慢通开:“身上还疼吗?一会孙太医送药进来了,哭一会就行了。”   “仇怜…你恨不恨我?没有我,你不会这样,腿也不会…等案子结束,你把我休了再,再娶个比我干净的,休了我,我我也还和以往一样伺候你。”李折问想说让仇怜正常娶妻生子,他伺候照顾仇怜依旧,也养着他的妻子孩子。嫉妒和醋劲又令他说不出口,他是真心的,可又委屈难受。   休妻的事落下病根了,仇怜听人这么说心里的火气瞬间暴涨。   “你李折问的脑袋里想什么呢?”   “把我仇怜当成什么人?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薄情寡义?真想让我娶妻生子委婉个什么劲儿,大大方方说出口啊。”仇怜躺在床榻上,失血过多让他的脸和唇惨白,死人也不过如此吧。   很少能见到他脸上有笑容,此时此刻又有这么一丝笑意,痛苦中夹杂着悲愤。他质问着李折问,审判着对方如刀子的话:“你只要说出口,就是我胳膊抬不起来用嘴叼着笔也把休书写了,八抬大轿娶别人,你远点滚着。”   “仇怜你娶…”   “你还真说?!”仇怜气得不行不可置信地吼问到,不顾的肩膀上的伤势抬手捂住对方嘴。两条腿被废时都没落泪,现在胸口窝发紧得疼,眼神痛苦可怜兮兮瞪着李折问。   手捂着不让对方说,他没做错也不可能低头。   “你到底有没有心?”   “李折问你有没有心!”   怎么会没有心,李折问的一颗心一半是替李家申冤,一半是仇怜,早就没了他自己。   李折问痴痴地看着仇怜,男人瘫痪在床上没血色的双唇颤抖,咒骂着:“你滚!滚出去,别再上老子的床了!”   “滚!”   “我就当真心喂给狗了,喂给狗了…”   泪水没从仇怜的眼眶里滴出来,他红着眼。脑袋嗡嗡混乱,不想从李折问嘴里听一句自己不愿再听的。   他从前瞧不起李折问纨绔的性子,厌烦对方的脾气差。沦落教坊司时,他本是去笑话,真看见人受屈受辱心却跟豁开般疼,对方不该是那般可怜的…   李折问该笑,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嚣张跋扈的…   帮忙查散玉案的因是仇怜想看人服软,结果折进去的是自己。   教坊司夜里,仇怜用刀鞘抬起李折问的脸,轻蔑戏谑告诉人:“帮你翻案可以,天下没有白吃的饭,怎么做你清楚?”   那时的李折问被教坊司磋磨的一张脸惊艳绝色,染上不甘的恨简直赏心悦目。愤怒的眼神仇怜记忆犹深,犹如昨日,发间玉兰珠花吊坠,脸颊贴着刀鞘直直地跪了下来。   仇怜便是救他的稻草,厌恨也得抓住。   “求你…”   仇怜:“说声好听的。” 第55章 情债难还   “…求大人帮帮妾身。”话都是教坊司教的,李折问折断了脊梁骨,性子软了下来。对方眼尾潮气涌起,看愣了仇怜。   “看你怎么做。”   一开始纯粹的戏耍,到局面仇怜也控制不住。他后退半步,却又被对方吸引,一颗心砰砰乱跳。   那夜,他弄疼了李折问。   有哭腔,有咒骂,李折问应该挺疼的。   因为仇怜不会,没弄过,完全凭借着本能。他更加没法说出口的事是,点李折问用了他一年半的俸禄银子。   每次查到的蛛丝马迹成了他找李折问的理由,销金窟掏干净仇怜攒下的钱,他开始接悬赏的私活。交给赵清和那些藏在露舫里的卷宗,是仇怜用心万分收集来的,何时沦陷进去仇怜和李折问谁也说不清。   后来,查到太岁头上,仇怜的双脚脚筋被挑断,他残了站不起来了。他不再去找李折问,他想自己算什么救命稻草,救不了人没脸再去了。   卖了祖宅,卖了佩刀,也卖了他曾经破案有功先帝赏的明珠。凑够了李折问的赎身钱,他托沈独玉送过去银子,又说不出口一句解释的话。   怎么说?说他无能,对不起帮不上忙了?   做不到那当初为什么要进人的床帐中,享了那绕指柔情。   他没脸。   再见到李折问时,是对方寻到沈独玉家中,那人的脸已经毁了,长长的一道疤痕刚结痂。   两人对视一眼,仇怜想说什么话噎到嗓子眼里,他在人面前只剩下难堪。仇怜窝在沈独玉家中偏房的床榻上,狼狈不堪。   沉默良久,话干巴巴地说出口,问到:“看我残了,心里痛快吗?”   李折问冲过去抬手就是一耳光,抽得仇怜耳朵鸣响。   “你他妈会不会说话?”   那是仇怜再次见到对方露出无助痛苦的表情,都是为他淌出来的眼泪,这次和“疼”那次的泪不同。   仇怜感觉自己的皮肉被撕开,不是被打的疼,说不清楚的疼,剧痛充斥着胸膛里。他低下头,不敢再去看李折问。   声音低低没了斗志昂扬,尴尬的顾左右而言地问:“脸怎么弄的?”   “你给了赎身钱,他们不愿意放人,我自己用簪子划的。”   谁会放一颗摇钱树离开,摇钱树长不出新的银子,教坊司才会接受凑出来的天价银子。   “哦。”   李折问:“我手头还剩点银子,买了间偏僻闹鬼的宅子,去那儿住。沈大人,帮我把他搬过去。”   “我查不了案。”   李折问:“恩,臭死了,沈大人能帮我搬过去给这人洗干净后再走吗?”   “我说我残了,管不了你的事了。”仇怜垂着头,盯着自己粗糙老茧的双手。不知想着什么,冷呵一声:“贴着我一个残废没什么用了,你是听不懂吗?”   又是一耳光,李折问情绪激动:“你睡完不负责,算什么男人?”他收到沈独玉送来的银子时慌了神,左等不来人右等不来人。拼了命打探对方的消息,没想到对方竟然为了自己落得这样。   仇怜张嘴想要说什么,又止住,他说话向来不好听。   李折问拽着人衣领,狰狞地逼问着:“你想说什么!说啊,是不是说我千人睡赖上你负哪门子责,你想说我是婊子对不对,说,说出口啊…”   “仇怜你个王八蛋你说出来啊。”   “有种你就说出口…。”   仇怜是想说这话赶走对方,可看见人眸子里泛出来的水汽,狠不下心说出来。嗓子里干巴巴的灼热,被逼出一句苍白的解释:“不是,没钱娶了。“   “攒,想办法凑!逛教坊司有钱,现在娶我没有吗?”李折问死死地抓着人衣领不肯放,看着人包扎起来上面血迹干涸的双脚,鼻子发酸。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强迫仇怜娶的自己,用强势刻意不去想一些问题。其实自己在意仇怜是不是真心的心甘情愿,忍不住去猜忌对方是不是恶心厌烦自己曾经教坊司的经历。因为,他怕对方觉得自己脏,是婊子。   现在,夜深人静时刻,低吼声在赵清和私宅客房中响起。   “滚出去,用不着你可怜我这个残废。”   “滚!”   撕心裂肺的难受,仇怜真生气了。他松开李折问的嘴,头扭到另一侧闭上眼不肯再说一句话。   李折问没动,跪坐在床边,嘴唇嗫嚅着欲言又止。刚才的话真伤到对方,届时孙文元端着两碗汤药进屋。   “门外就听见你们两个吵,又吵什么啊?”孙文元皱着眉,将药碗递过去:“喏,止血固元的药一人一碗,化瘀血消肿的药膏明天再说吧。你俩就别吵了,刚在鬼门关晃悠回来,身上都有伤。要真不想活刚才干嘛还护着对方,我真搞不懂你们。”   李折问:“孙太医我来吧,你也去休息吧。”   “有事喊我,我就在偏房里住。”   两夫夫吵架,他外人不好多说什么,孙文元又嘱咐几句别动气,伤口再裂开出血就麻烦了。   门被轻轻关上,仇怜头还是偏侧过去不搭理李折问。身上缠着绷带隐隐渗血,他的上身虽不如当千户时健壮,却仍结实,一些陈年伤疤淡淡的横在皮肤上。虽有李折问照顾,平时不辞辛苦帮他按摩,但两条腿避免不了的偏瘦发虚。   李折问端着碗,忍着牵扯伤口的疼舀一勺轻吹:“转过头来把药喝了,一会凉了。”对方无动于衷,他又叫唤几声:“仇怜,喝药了。”   “和我生气也把药喝了。”   见人还是一动不动,李折问把药放到床榻里上方小桌。强硬地去掰对方的脸,手一摸,潮乎乎一把。   “…你,哭了?”   仇怜闭着眼无声无息,在人看不见处眼泪克制不住一直在淌。他平静躺着,被伤到委屈崩溃的情绪藏着。   没有声音,不善表达是仇怜的底色,他比任何人都要爱李折问。受不了对方的不信任和质疑,那些话比伤还要疼。   “别哭,相公你别哭了,我,我错了。”李折问慌乱地为人擦拭眼泪。他脸颊肿着,动作又急又忙有些滑稽,拇指不断去擦拭从人闭目缝隙里渗出的水。   “我说错话了,仇怜,你别哭了啊。”   从来都是对方先妥协,用笨拙找台阶的方式哄他。仇怜委屈成这样李折问手足无措,他苍白地重复着说:“…你别哭了啊,对不起,别哭了,相公…”   那人始终不说一句话,也不理会李折问一下。   房间里两人僵持着,李折问蔫蔫低着头意识到自己真把人惹火了。手指不断抹掉新淌出来的泪,束手无策他吸着鼻子,另一只手慢慢摸到人。   “滚。”   李折问不语,手指强硬地拽开,摸着熟悉的东西,颤着紧抿着嘴。   “我让你滚听不见吗?”   仇怜呵斥音哭腔闷沉,宽厚的手掌用力攥紧人手腕,肩膀处纱布渗血。   “用不着你做了,松开!”睫毛挂着水珠,仇怜睁开的双眼血丝通红,愤恨无比。   “弄完一会我再给你揉揉腿吧。”   “用不着,滚。”   “我不…”李折问执拗倔犟,手握着东西不肯撒手。嘴一瘪,顾不上什么好看的模样,委屈抽噎着:“我一松手你就让我滚了,我说错话了还不行吗,你就不能大度点?”   “凭什么?”仇怜胸膛起伏着,被人气得快疯了。狼狈掉眼泪,忍着两条腿无能的羞辱感,他气急败坏出言刺激对方:“松开,别他妈的碰我这儿,给你用的吗,让我娶妻生子就少来勾搭我。滚…”   “凭你是当相公的!”李折问哇一声崩溃大哭起来,眼泪簌簌往下掉。手握着棍犯浑,一晚上的恐惧和担惊报答,心底里怕对方厌恶自己的情绪一同爆发。   哭得毫无形象,涕泗横流。   “我就碰…”   “…就碰。”   李折问仰着头跪在坐在人身边,哭得一抽一抽,嘟嘟囔囔又倒着气:“我只会这个…就碰,呜呜呜呜呜我都说我错了,我只会这个,干嘛啊,干嘛,让我滚啊…。”   “呜呜呜,我他妈的,也不想…也不想会这些东西,我不想入教坊司…操,我一直,怕你觉得我恶心…。”   “可我只会这个了……”   李折问边哭边说,语无伦次,哭得直喘干呕。   “你挑起来的事,你还有理了。”一下子仇怜就心软了,伸手去给人擦眼泪,忍着疼撑起身去哄对方:“…行了不哭了,我当相公的不好,慢慢呼吸…放松点。”他凑过去亲吻着人带有眼泪咸涩的嘴唇肉。   “缓缓。”   片刻过后,李折问逐渐平静,吸着鼻子眼睛红肿不堪。愧疚地看着对方,声音和蚊子大小般差不多:“对不起。”   “恩。”   “肩膀还疼吗?”   仇怜百感交集,他遇见李折问一点办法都没有。长出一口气,喉结上下一动:“你先松手。”   “那你让我滚呢?”李折问哭懵后脑子不清醒,握着他认为最重要的东西。   “我舍不得。”仇怜温柔地摸摸人红肿的那半边脸颊,讲道理和人说:“我受伤了做不了这事,先松开吧。你也不能,你后背也有伤,所以不能骑上来。先喝把汤药喝了,再洗把脸,好不好?“   “我可以帮你慢慢弄出来。”李折问鼻子发酸,眼泪要不争气,手背蹭过眼睛,又说着:“我很好用是不是,你离不开我对不对?”他认为自己只会教坊司教的东西,需要对方肯定的需求着自己。   不是他怕仇怜认为自己脏,是他打心里认为他自己脏,所以觉得对方也会这么想。   “那你是想让我死吗?”   对方不动,仇怜有些无奈,随手拽下床边纱帐,耐心温柔地告诉对方:“我喜欢你,乖乖。”   “可是你有反应。”   仇怜:“那是你摸的,把药喝了。”   李折问那点不堪被安抚下去,自卑又沉进深处藏起来。受缓缓松开,给仇怜提上裤子,闹过这么一通,有点无地自容。   “喝完药我帮你揉腿。”   仇怜配合地张嘴喝药,眼底柔色不舍地盯着对方,安慰、劝着:“你身上也有伤,少揉一天不碍事的。一会相公搂着你睡,不闹了好吗?”   对方受这么重伤还要哄着犯浑的自己,李折问内疚悔恨,觉得自己不是人。他伤得不重,后背浅浅的一道口子不长,包扎好,疼能忍住。   屋内烛火熄灭,李折问躺不下侧着身,蜷在对方身边。仇怜被挑断筋腿总是冰凉,他习惯用腿贴着点对方腿暖着人,黑暗里,沙哑带着鼻音的声音说着:“等明天早上起来我去问问孙太医,让他看看你的腿。”   “已经这样,我不指望能有什么转机了。”   “好一点也是好的。”   李折问知道对方是怕自己失望难受,被子底下两人十指相扣。   从来仇怜都是个好丈夫,也重情义是值得交的人。 第56章 和光同尘   裴承权能装成温柔斯文,是因为他想让人看见这样的自己。上位后或是献王时,“演”才是他底色。   对赵清和的“真”,旁人不会懂,真确实是真的,那张脸皮有哄对方的成分在,却也是真。能走进他心里的,除了他自己就剩被放进心里的赵清和了。   皇宫的主殿里,内阁几人和刑部尚书与主事被召见。裴承权坐在台阶上象征着皇权的位置,慵懒的侧身一坐,重紫龙纹常服在身,他长发都被束好,无一丝乱发露出额来。   威严冷漠的一张脸显露,裴承权的双眸长得极其令人畏惧,淡漠又透着戾气。但他继承了他母妃三分长相,下半张脸看起来风流多情。   今日只赐杨明贤一张凳子,其余人都在下方恭敬站着。   “都别不说话,说说吧。”裴承权单手撑着头,张嘴说到。至于让他们说什么,下面这帮人心里有数。   刑部主事眼神左右飘转一圈后,上前一步回话道:“圣上,昨夜金府台捉凶章程是有问题,出言不逊,言语无状是喝酒误事。臣也有罪,没有照料好告御状之人。现下金府台已被关押,听候发落。”   喝酒误事,好借口,那些嚣张的言语都可以责怪到酒后失态上。官官相护,诚不欺人。   “喝酒误事,好一个喝酒误事。”裴承权眯着眼打量着刑部主事,目光扫到弓着腰老态垂垂坐在凳子上的杨明贤,于是话锋一转:“杨阁老可知金府台昨夜指上面之人可是您啊。”   话音落,杨明贤从凳子上起身跪下:“老臣惶恐,老臣与那金府台素无往来,何况御状所涉的散玉案又与老臣无甚关连,何苦要引火烧身,绝不是老臣指派,圣上明察。”   “朕让你们去处理告御状的事务,结果是解决告御状的人?”裴承权闷笑鼓掌:“好好好,朕的北宁之臣就这般来解忧患。”皮笑肉不笑的模样真应天威难测之相,讽刺完下面朝臣,几人噤若寒蝉迅速地跪下。   杨明贤从凳子上起身,同样是跪下请罪。   “臣不敢。”   “圣上明鉴啊。”   刑部主事回话说到:“此事乃金府台胡乱言语的诬陷,想保自己欺上瞒下之罪的一派胡言。”他的头压的极低。   “哦?”裴承权换了姿势斜靠在椅背,手中拨弄碧玉珠串。当中一颗浓红珊瑚珠子格外显眼,如一滴血在他手里把玩。轻蔑不屑的笑声咯咯在殿里传开渐小,裴承权目光落在刑部二人身上:“现在还说是胡言乱语?”   “看看,都看看!”裴承权厉声过后手一扬,奏折和连夜审讯画押的供词掀下去。纸张飞散,落在几人面前。   “有理有据,有因有果,环环相扣,还说是胡言乱语?有哪个疯了的人能说得如此清楚明白?!”   天威盛怒之下,杨明贤稳住心神,缓缓开口:“老臣有罪,告御状和查散玉案的事没将下面的人教明白。但老臣绝没指派金府台杀人灭口的事,老臣愿请去内阁的官职,罚臣失职之罪。”先是认罪,以退为进,以辞官来与皇帝周旋。   现如今朝堂里大部分事务都需要他杨明贤,需他的内阁来着手,他不信一个刚登基的皇帝敢草率罢了他的官。   辞官请罪听进王其白耳中,他清楚老师的为人,对方能这么说不过是虚以委蛇。   王其白心里有数,今日唱的戏皇帝要什么效果,他得配合。他跪地磕头,请着求着:“圣上开恩,杨阁老忠心耿耿确实没下过那样的吩咐。不可听信一个府台的片面之词,毫无证据可言为杨阁老所下命令啊。金吾甫欺上瞒下,目的便是牵扯进杨阁老做幌子,此人为官做派可耻至极。”   “是啊,是啊。”   “臣刑部领命再查散玉案,杨阁老绝没下令处理告御状之人了事!”   一唱一和,皆为杨明贤求情。裴承权长出一口气,起身走到杨明贤身前,语重心长道:“你们这些人,都是为北宁的事费心费力,人多口也多,一句话传到哪里变了意思,错对难说。”他低头看向谦卑的杨明贤,说到:“平身吧杨阁老。”   “你既说自己清白无辜,金吾甫交与你来审个清楚。辞官就罢了吧,还有事要杨阁老来做。”裴承权待对方缓缓起身,伸手扶上杨明贤的胳膊。看似以人为重,神色也缓和得多,实则是暂时还需杨明贤做事罢了。   “臣恭谢圣恩。”   “王大人也平身吧。”裴承权看向杨明贤那张老脸,又询问一事:“杨阁老,刑部主事的二人你怎么办?”   “依臣之见,两位同僚有失职之过。”   裴承权:“失职就是不作为,刑部掌刑狱重事,重中之重,一国无律法岂能长久,百姓怎么能安居?既如此,革职罢免,刑部再选主事。”   杨明贤被架在上面,唯一的选择就是附和皇帝。毕竟刚才的话已经说到份上,刑部的人他保不住了。   “圣上…!”   “来人,拖下去,收回官服章印,遣回籍贯,永不入京。”   等人被拖下去,剩下内阁两人。裴承权从怀中拿出一份奏折,交与杨明贤手中:“杨阁老看完再说。”   纸张写尽周如豹与散玉案的关连,如何谋划,再有那食肉蛊虫,如何陷害李氏一门,详细万分。看得人生出冷汗,杨明贤逐渐皱眉,神情凝重。   “圣上,此事臣认为应有轻重缓急。周大人现正在南方治理水患,若现在将人调回建北,恐怕水患也棘手。”杨明贤先不疑奏折内容真假,而是处处为皇帝思虑,他道:“再者,此事若真,圣上也要考虑先帝,也要周全太后。只有奏折中言辞,还无证人,贸然去审周大人,恐怕会满城风雨。”   “杨阁老,再看看。”一本参周如豹的奏章拍在杨明贤手中,裴承权背着手,缓缓走回台阶重新坐在那位子之上。珠串往另外一只手中一甩,语气不冷不淡:“看看吧,看看朕的工部尚书,朕母后的这位弟弟都做了什么好事。”   周如豹去治水赈灾,两个县的流民最该被安置,岂料他因流民众多,安置的地方有限,竟然下令流民先到先得。放置的地方满了便派人将安置地方圈出来,再有流民一律赶走。   还说这是舍小取大,救一部分已是尽力,没有赈灾的官员他们这群流民都得死,有人能活已经该感激了。   此奏章是当地知县冒死递上来,没进内阁,所以才能入裴承权的眼。这位知县派的人,现如今正在建北城中的驿站中。   杨明贤的声带颤地重吸一口气,慢慢将奏折合上。   “应让周大人回来了。”杨明贤最后挽上一手,他道:“派人押周大人回来多生事端,太后也会不免劳心生惧,臣认为还是先缓和唤周大人回建北,再审,再查,圣上再定夺。”   “准。”   两人从主殿退出,杨明贤正好迎上准备进来拟旨赵清和。耷拉的眼睛瞧见人拇指的翠玉扳指,再眼熟不过。   赵清和温润平静的态度向两人问好,和气客套:“杨阁老,王大人安。”   “赵大人伴驾辛苦。”杨明贤声音徐徐,话里好像别有深意,嘴上又道:“哪日赏脸去老臣府中尝尝今年的新白茶牡丹。”邀着赵清和,和光同尘。   “好啊,杨阁老抬爱。”赵清和应付,伪善客套地笑着,眯起眼。一身御前伴驾蟒纹红袍,威势不输当朝内阁首辅。   “阁老,小辈我先进去了,圣上传唤,不敢怠慢。”   杨明贤和气慈悲的模样,言语挑不出一点不周与人辞别。等走快走到宫门,脸色越来越冷,咬着他有些松动的后牙。   “老师,金吾甫怎么办,人现在还压在诏狱里。”   “圣上要我来查,还自己一个清白,摆明要事到此为止,给我个体面。没用的人,留着做什么?”杨明贤撕掉自己良善的脸皮,磨着牙,快步矫健哪有面圣时老态龙钟的忠厚之态。   金吾甫,必须要死。   虽还不能全部如裴承权的意,还要演戏层层的去暗示看怎么落子才能达成自己的目的,但事的结果合心。府台,刑部,杨明贤的尾巴切下来点儿了。   “一个宦官,本事不小。”杨明贤自言自语幽幽念叨着,身旁王其白默不作声。   当初就应分司礼监新上来的赵清和一份,好了,周如豹现在是作茧自缚。他杨明贤想保,也得思量如何来保了!   赈灾的那笔银子,两成已经送到他的老家宅邸了。他们身后有周太后这个大树,东窗事发后事想翻页也不是没有可能。   杨明贤现在是万分后悔当初听周如豹自负的想法,看到赵清和手指头上的扳指就明白,昨晚的事必有对方掺和才捅到圣上面前。   “老师何要高看一眼一个宦官,就算圣上偏爱宠信,那也是一奴才。”王其白在人身边附和,火上浇油不够狠,捧高再摔死才够痛快。   “呵,当我愿高看一宦官奴才?收下当狗无害。” 第57章 人生长恨水长东   想给赵清和当狗的另有其人。   从正殿走到御书房间隔不长,一条长廊过去就是。天有热意前的征兆,窗外绿枝正浓。   窗棂半开,桌上有膳房送进来的小点心,解腻的桃子分成小块只留甜肉。裴承权正搂着赵清和的肩膀,手握着人手带着人一笔一划在拟旨。他偷闻着对方身上杏花香气,喉结滚动。   “掌礼司怎么就为你配了这一种香吗?”   赵清和:“皇上闻腻了?”   “又冤枉为夫。”裴承权贴在人肩窝,俯身恨不得挂在人身上。讨好的语气,略带几分撒娇意味:“闻不够,朕是怕下面人怠慢你。”   “药玉什么味道你会不清楚?”赵清和白人一眼,放下手中的笔拿起玉玺,边说:“你觉得怎么会有的香味?”说完,他直接将拿起北宁的权势,御玺印在拟好的旨意上。   皇权在他手中,游刃有余。   “你含药玉了?”裴承权手环搂住人窄腰,心思已不在其他上面,跃跃欲试,贴紧。   昨夜,他还尽兴。   御书房是个不错的地方。   “没有,腰还疼着。”赵清和平淡的语气抱怨着:“还红着,你消停一日吧。”   “啧,革他们的职都是罚轻了。”裴承权咬磨着齿面,下巴搁在人肩膀又说到:“针工局呈上来新样式,夫人挑喜欢的了吗?”   提及这,赵清和耳根一红:“你要他们赶制那么多肚兜样式做什么?”   样式简直…薄的,透的,蝴蝶寻花的,至于哪里作花…   啧。   裴承权不语,平静如水伸手合上圣旨,拿起扔出门,滚到门外伺候的随思远脚边。   他命道:“宣下去吧。”   “李折问和仇怜受了重伤,事拖久了夜长梦多。”赵清和提醒着,手肘顶身后粘人的妖龙:“收敛点,又顶着我了。杨明贤刚刚邀我同流合污,不处理他,你早晚也会他们被摆弄成你皇兄那样,受困于朝臣,到时我怎么办?我现在这残废身子可过不了苦日子,吃不了苦。”   “贴一会,不弄。”裴承权听人这么说,对杨明贤的反感有多几分。为逗人开心,他故意说着:“最后朕赏他凌迟处死怎么样,三千刀,三天行完刑,最后一刀才准许咽气。敢觊觎夫人,为夫醋了。”最可怕的是,这看似玩笑的话,全是真心话。   裴承权在其露出来的皮肉吮出点点杏花,淡粉痕迹留在上面,满足他扭曲的属于自己的占有欲。   “嘶…疼了。”   作乱声不断,加重了昨夜留下的印子。   “能和大人同流合污的只能是朕,清和,可别抛弃为夫,朕可不想当一个小鳏夫。”   “净说胡话。”   对方的狠赵清和清楚,毫不意外云淡风轻。手自然地搭在腰间对方的手背上,对于被人缠上,一起当恶人,他已经习惯并且沉沦其中。   “等周如豹归京,散玉案的罪会让他板上钉钉,跑不掉的。”赵清和冷冷说到。   “夫人准备如何去做?”   赵清和:“还有一人能做人证呢。”他的另一种手扶上肩处对方的脸侧,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到时候夫君可要为苦命鸳鸯主持公道啊。”   “谁?”裴承权享受着脸侧触感,抽疼了他也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手掌心的滋味。两指夹起盘里鲜果,嫩桃小肉贴在赵清和微凉的唇边,喂去。   “还有前皇后啊,周令仪觉得她无用将人扔在临竹轩里自生自灭。我捡到了,看吧,可有用了。”他张嘴含住桃肉,又学作人咬自己似回敬过去。   桃的汁水弄脏指头,裴承权的指尖残有舌触及的感觉,心旷神怡。   夫人好坏,更爱了。   事做了就有人知道,有人知道就会说出去,说出去就早晚会有捅破的时候。   周如豹在南方治水的暴行传到周令仪耳中,前朝的事她一妇道人家本应不知道。架不住周令仪这个太后占权干政,她是顺阳候长女,何况前朝站周的不在少数,自有人通风报信。   朝堂嘛,尊正统天命那套理。   她代表的就是北宁皇室的正统,毕竟周令仪是先帝的生母,真宗皇帝的皇后,历两任皇帝,她承的是圣旨。   “皇帝怎么说?”近日来周令仪的头疼病发作频繁,她扶着额颦眉。哀愁在她已有岁月的脸上浮现,容华虽老,依旧可窥当年之美。太后宝冠上的凰鸟坠子晃晃,她余光瞥向跪在身边捶腿的陈迫身上。   陈迫就是她与前朝通风的鸽子。   “回娘娘话,皇帝只宣周大人先回建北来。”陈迫轻轻为人揉按膝处,他不敢抬头看向自家“小姐”。恐人担忧,劝慰道:“皇帝也得看您的眼色,治水的事真要较真去查,估计哪位去都有问题。天灾的事,人救不过来也属常。周大人是赶上了,那里地方有限,没地方安顿灾民总不能强人所难,皇帝非要怪罪,杨阁老那边也会帮忙说话的。”   话说的轻飘飘,全怪在天灾上。天灾让周如豹贪墨私吞赈灾银子了?天灾让他草芥人命只救一部分了?是周如豹嫌过多的灾民会多生事端,索性看灾民自己的运气能否活命。   淹县的孽可以算在裴承权身上,但如果周如豹没中饱私囊,无私心,没漠视,不会如今现状。这是裴承权为周氏出了两条路,人只能选一种果。   而陈迫似乎忘了自己受苦受罪的日子,没有周家捡回来他,估计早就饿死在荒郊野岭了。   “但愿如此,哀家的心最近总是慌乱。”周令仪又叹一口气,说:“听说有人告御状在翻散玉案,皇帝应下后,寝殿里那些个怪事消停了。道长说的冤孽会不会是那孩子,之前烧那些贱人的生辰八字都无用,若说是树下那孽子,那树长了多年也没闹过。真的是哀家儿媳沈氏肚子里那孩子吗…?”   当年她并非狠毒到容不下沈贵妃肚子里的孩子,那也是她的孙儿。是中宫皇后未有身孕,她侄女的不争气和无用,她的不得不。   若留沈贵妃肚子里的孩子一命,沈贵妃背后的沈家虽无多少实权,但开国时留下的伯爵之位还存余威。若沈贵妃再产一子,他们周家还有位置吗?   皇宫里看见的是嫔妃争宠,周令仪看的是世家、皇位、权势,种种之下沈贵妃肚子里的东西必须拿掉。   “要哀家稳住后宫,还要哀家如初入皇宫般不谙世事,廷归…哪有这样的道理啊?”周令仪苦笑,恨她丈夫的虚伪。逼着她不得不狠,到头来又厌弃她的狠毒,另寻新欢。   他们裴家人都深情,深情到只爱那一样,那东西不能改变,不能变样…   “娘娘您别多想了,周大人那边的事才要紧。”陈迫提醒着。当年沈贵妃的事陈迫也参与其中,在其中通风报信,为周令仪出谋划策栽赃给李氏,一石二鸟皆有他的手笔。   “哀家先说落人口实不说,在皇帝面前也被动。”周令仪纤纤指尖拂过额头,碎发拢上去,失笑道:“新帝口口声声尊哀家为母后,虽任由摆弄,其实和哀家可没那么亲近。那贱人生的孩子倒像是哀家的孩子,我的玄儿…那么孝顺听话,倒像我一生福报换来的一颗良心。”提及裴玄,那是周令仪心里最柔软的一块。   若非生在帝王家,她的玄儿必须要当皇帝…,他们母子本应现在母慈子孝,膝下儿孙…。   雍容华贵的珠宝缀着,她依旧是坐在北宁皇宫里的太后。   “皇后不争气,孽凭什么都要算在哀家身上。”周令仪推开膝上按揉的手,垂目问到:“那不争气的丫头死了没?”   “钱太医没再去过,暂时没传来人没了的信儿,不过也快了吧。”陈迫收回手,谦逊地在垫脚凳跪着等吩咐。袖子里的手攥了又攥,那碰到的感觉残存,他不敢僭越。   “该争气的时候不争气,我儿没了后才争气,到最后…,一步迟,步步迟。”周令仪字字带怨,咬着牙万分后悔:“哀家怎么就选了这么一个东西当皇后!”   是啊,该怀皇子时皇后肚子里没动静,尘埃落定又传开喜讯。临竹轩里的居士,这一生好似都在不逢时,差一点运气,差一点裴玄的偏爱,差一点争气。   差差差!可人生十有八九不如意。   纵是天家,又哪有百般称心?   “您是当时看她还算听话,居士着实也听话。她有多余的心眼,也不会知道李嫔有孕,一石二鸟怎么能成?”陈迫总会站在周令仪的角度来说,替人分忧都是小事,他恨不得是替周令仪做了所有脏活儿。   “你晚些时辰出宫,知会哀家父亲一声,让如豹心里有数。参奏如豹的官员,让杨阁老留意想办法处置吧,哀家心里…。”话说一半说不出,周令仪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道长说化孽的事在她心里留影就难忘记。若是裴廷归的妃子,她倒是只有痛快没有一丝一毫愧疚,在沈李两位儿媳的孽上,许是自己的孙儿,她心里有点芥蒂不舒坦。   “是,娘娘。”陈迫慢慢起身,转过头对仪元殿伺候的大宫女喊到:“兜铃把安神香焚上,身边伺候娘娘休息。”   “是。”   当时共我赏花人,点检如今无一半。   旨意传到水患所淹的县需要时日,周如豹还不知建北发生的事。他治水赈灾手段是快刀斩乱麻,不同情流离失所的灾民,也无幸灾乐祸之意,他只是把人命当做一差事。   麻木,决绝。   赈灾救下的人怨不敢言,当地官员不敢忤逆周大人。怨气恨意皆有,可赈灾着实留住些人,灾情应该算是控制的住。   当地官员苦口婆心劝着、问着:“大人!怎么能隔绝那一部分人生的机会啊,那是几十条人命,分下去的赈灾白粥怎么能说不给就不给他们了?”   “给他们?这些能活下来的人活下去的可能就小了。淹了县总归要死人,不然朝廷让你我来赈什么灾?我们不是神仙都能救上来!”周如豹冷呵一声,袍子一甩:“传我的话下去,老弱病残皆不可领粥分银。那些人就是没有天灾,得场病或是来年的粮食少产,也是要亡的。”   “呵,人命无价?壮丁和八旬老翁的命一样吗?” 第58章 胭脂泪   周如豹在乎的是救哪种人能为北宁创造更大的价值,他看的是以后。   “这!这!这…”当地知县在衙门门前急躁跺脚,再武断蛮横的周大人面前,所有都化成一声长叹。水淹过后衙门破败不堪,街道惨不忍睹。他一人,一双手,一张嘴,能拿周大人怎么样?   “唉…!”   周如豹在圈起被放弃的灾民中粗略扫过,一眼瞧见其中一柔弱身形。孩童不大也就十二三岁,看就知体弱,面黄肌肉被人群挤的摇摇欲坠。也不挣也不喊,认命等死的麻木感。   “提出来。”周如豹手一点,差人用棍棒挤开人群,将那女孩提溜至他眼前。她脸颊都是泥垢,头发乱糟糟,直接倒在周如豹眼前。   “回大人,她是染上风寒才塞入老弱病残当中。”当差的人解释着。   周如豹低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女孩,他因被养虫姑姑记恨下蛊没有子嗣。看见孩童,心中不免动恻隐念想。   “剔出来,带回府衙医治。”   差人恭敬回应着:“是,大人。”   女孩茫然抬头,不可置信。再回神,手脚并用爬近周如豹脚边,挺着一口气:“谢大人,谢大人…大人,我还有一弟弟,求大人也开恩救救他…”半个时辰前她恨极了周如豹,现在能活命的重喜盖过一切。清瘦脏兮兮的脸满是哀求,女孩声音哽咽,哭求着:“求大人开恩,求大人开恩…”   水灾淹了她家后,流离失所,吃不饱穿不暖,跟着乡亲们颠簸。现在拖着病身磕头,她如一支快被折断的枯树枝。   原以为周如豹的脾气会踢开得寸进尺的女童,谁料他却道:“别磕了,来人。”   “将她和她弟弟一同带回府衙救治,她的灾银我单独给,不用算在赈灾银子里。”周如豹看女童的不易,发了善心。不占镇灾银子,算他个人的,也就意味着那些银子还能多救两人。   一旁围起来被放弃老弱病残,年迈的老人,缺胳膊少腿要饭的叫花子,风寒重病的人都在哀嚎。七旬老人一生农作粗糙老茧的手伸出人群,指甲缝隙里还有北宁的泥。   “大人,大人啊…救救我们。”   “呜呜,也救救我们。”   “大人啊…我们也是人啊…”   “谢大人,多谢大人,谢大人开恩…。”女童在激动谢着周如豹,哀嚎哭诉声,棍棒推搡震慑声。   什么人该死,什么人该活?   作恶的人有善心,他还是恶人吗?   佛家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那成佛之前死在屠刀下的人又该如何?   道家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人,复杂也,难说也。   又是小雨,老天像只敢趁天黑偷偷抹泪的小媳妇,哭不干净,落下来的泪少却又不停。临竹轩的竹子拔出地极高,少了周令仪照拂清净不少。木漆金宫灯在门檐前,可比之前在椒房殿鎏金象牙万寿宫灯寒酸多了。   蛐蛐儿在叫,临竹轩当值的宫人如常当班。么小亭打着哈欠,在侧房看着炉火等药熬好。前皇后的病是背着人医的,喝药也得在晚间避着人。   今天这副药喝完,就得再拿新药了。不过今日来送药的不单是孙文元,么小亭放下手中圆扇要跪,被一只手拦住。   “你可别跪了,一跪就有事求干爹。”随思远半开玩笑半嘲讽着:“求的事还都不简单。”   “…干爹。”么小亭叫这称呼还有些别扭,瞥见一旁孙太医伸手接过下一副药,问到:“这次送药怎么干爹你来了?”   “不该打听的少打听。”   孙太医笑而不语,转身走向居士的寝卧门。么小亭猜到一些,炉子上的药汤开了。他垫着粗布端起药壶,热汤药入精致青绿小碗。   “等等再送进去吧,等药凉。”   么小亭将药碗放入木托中,又盖上瓷盖放在一旁小木桌上。他观察随思远神色,谨慎问到:“干爹,大人是不是在里面和居士谈话?”   “知道了还问?”   赵大人找居士能有什么事?告御状的事么小亭也听说一二,他目光往寝卧房间方向瞅,脸颊顿时一疼。   “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随思远掐着对方脸颊肉,看似教训,实则有宠爱逗弄的意味。   “也不怕挨收拾?”   么小亭:“你不是我干爹吗,你不罩着我?”他躲开对方的手,揉揉脸颊:“还是说你有别的干儿子了?”   “混账,我是随便收干儿子的太监?”随思远屈指弹人额头,虎着脸:“还敢和我叫嚣了,该不该打?”   么小亭又往回缩劲,看人冷下来的脸色,唯唯诺诺又道:“…我错了,干爹。”说完要跪,被人又拽着胳膊拎起来。   “错了就去给我倒茶请罪,小榆木脑袋。”   他在这儿打趣儿么小亭原因其一是有意思,其二是不想让人过多去窥那间屋子里发生的事。知道了多了,没益处。   这事可不是么小亭跪一跪,求一求,他能帮的事。   “就看你想不想说,想不想让周如豹死了。证据都在这儿,随你看。沈贵妃一尸两命,李嫔的家破人亡,不单单有周令仪的手,周如豹找的蛊师,食骨虫从饮食安胎药进到的沈贵妃身体里,玉床是温床孵化,查清后我看都感叹高明巧妙。”赵清和坐在离床边不远处的客椅,淡定自若轻掸衣袍。   寝床床帐笼罩遮挡罩住里面的人,抄写的证据供词送进里面。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她怎么就容不下她们的孩子…”前皇后知道二人的死有周令仪的伸手,之前是猜想,证据确凿放在眼前她除了信再也找不到理由骗自己可能有那么一丝丝假。   前皇后脸色恢复点血色,仍旧憔悴,她靠坐在身后软枕,长发如瀑垂两肩。双手颤抖,翻着崔公公的供词,她的一口气是赵清和拉回来的,现在这口气要被所见的字击散。   “立长立嫡立贤,你知道因为什么的,因为你的肚子里没有动静,所以她们俩必须死。没有散玉案,就算能生出来,也不会长大的。”   帘子猛地被拉开,一张憔悴狰狞的脸从中间缝隙里探出。她双眼已红泛有泪光,唇咬出血色,恨在此时已到顶峰。   “她为什么这么狠,为什么?!…我们究竟是人还是她的一个玩意儿?哈哈…好狠的心啊。”   “李嫔的弟弟来告御状申冤了,他们家背上这个冤已经是家破人亡,李嫔尸骨因含罪没入陵墓。而她肚子里先帝裴玄的孩子更是一个惨。现在,周令仪把你也扔在这里等死了。”赵清和起身上前,走到床边低下头静静地看着女人那张狰狞痛苦的脸,淡然的情绪中裹挟着同情怜悯,拇指抚上人眼角擦去湿润:“恨她吗?”   她抬起头,苦涩又不甘地笑了。笑中涌出新泪弄脏赵清和手,咬牙切齿地答道:“怎能不恨,你说出来吧,说你要做什么。”   “藏着掖着累人。   “按理我应唤你一声皇嫂。”赵清和再抹掉人新泪,平静中不忍,含着悲伤:“要这么做你会死,就算如此,你也想捅她一刀吗?”   赵清和慢慢抬起女人的脸,前皇后模糊中被对方变得艳欲又纯柔的脸惊诧到,上一次见他还不似这般。多亏汤药和裴承权精心供养赵清和,原本是一朵半开的荷,现在已开,温润的花瓣沾染血色,艳红的夺目。   她的双手死死抓住两侧的床帐,仿佛那是周太后的血肉。她看那张已无法形容又替她惋惜怜爱的脸,嘴唇在一张一合。   “皇嫂,答应我你就会死的,想好。”   “死了我还能与裴玄合葬吗?”   “他可以赐你一份哀荣。”   “我要圣旨。”她的话掷地有声,抬头,死气沉沉的双目瞪着赵清和。   “我要皇帝圣旨的允诺,此事最后落得大不敬,我也会和裴玄死同墓,以…,以皇后的名分哀荣同墓。”   所有的话都是镜中花的虚幻,印上玉玺的纸才是一言九鼎的真。寝卧里顿时安静,仅剩一旁孙文元正在倒茶的声音。   水入茶杯,半满才是常态。   她想用圣旨把赵清和架在上面,要么依自己,要么自己就在宫里苟延残喘,等着破败的身子彻底碎了,死在这儿。人都有私心,她也不例外。   死之前戳恨的人一刀不够,她还有又爱又恨的人。   人不光有自私的一面,还有贪心。   前皇后双手紧抓着两边帷幔,多了几分阴冷,如索命的女鬼般,凄苦。   冤有头债有主,可鬼也有欺软怕硬的鬼。   赵清和的手指轻轻将人一缕散发别耳后,动作温柔无比。他看透了眼前的女人,嘴角露出一抹浅笑,随之喊到:“孙太医去叫随思远进来!笔墨纸砚备好,我这就下旨。”   此话一出,女人愣住,不可置信地皱眉看着赵清和,讽刺地干笑两声:“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啊,你下旨有什么用?暗里你是皇帝的床上,表面你只是个宦官,赵大人你知不知道啊?”   “你知不知道啊?” 第59章 雨夜诡话   “圣旨都是我下的,我写下的字就是裴承权说的话。”赵清和明明白白告诉对方自己是有底气的,站在居士面前依旧是居高临下的姿势:“皇嫂,圣旨一会就好了,躺回去休息会吧。”   赵清和能出入临竹轩也因他宦官身份,没有东西,谈何避嫌?不过,秽乱宫闱的事他确实做了。   笔墨纸砚备好,圣旨御用的绢布纸张平铺在桌上。毛笔蘸上朱墨,赵清和握笔姿势熟练和皇帝身形如此相似。   前皇后躺在床榻,通过床帐没拉紧的缝隙可窥见下笔的男人。心里不由得冷笑,对方应该称不得男人,一个宦官,就算是皇帝心尖上的人,他写的东西能叫圣旨吗?   可笑,可悲。自己竟沦落这般田地,她长出一口气癫癫轻蔑地自嘲。   当玉玺从赵清和怀中拿出来的一刹那,她眼睛瞪大。那是真正的御玺,白玉含黄,龙身盘旋在上,巴掌大小,赵清和盖在朱磦印泥再拿起,天授山河,日月为裴,八字印在那张裱在绢布的纸张上。   赵清和放下笔,拿起半干的圣旨慢条斯理走到床边,一只手伸入床帐托着那绢布一边儿。他是后净身的,服用调和阴阳的药早,声带没什么变化,和他曾经别无二致的嗓音冷清清又柔地说到:“皇嫂接旨吧。”   “你是想跪下来接旨,还是免礼?”   权势的滋味养着赵清和,什么补药珍宝都不如权势能抚慰他身上那道伤疤。他知道自己往前一踏是如何境地,既然已回不到年三十前,那他赵清和何苦在执着于曾经的赵清和?   赵清和眯着眼笑着,不等对方去接,手一倾,圣旨掉落在被褥上。   他问到:“皇嫂不信我?还是说不信圣旨真假?”   女人抓起圣旨,上面一笔一划定下她的命数。   最后一句写的清楚,尔与先帝合葬,钦此。   女人嘴唇微颤,仍不肯全信对方的说辞,质问到:“你写的真算是圣旨吗?”到时死不认账她又能去哪里说理?宫内出尔反尔,人心险恶的事她见过的不少了。   “你不信我也该信御玺落印,圣旨放在你手里,随时可宣。就是现在宣,也可。”赵清和说得话认真看不出一点虚假之意,他对女人留有敬重,话说的没有讥讽:“我的日子还长,没有散玉案没有皇嫂你,以后还是会有机会捅周令仪一刀。我已经落得这么个恶心的身子、身份,想死早就该在受辱时死个痛快了。”   “假传圣旨是死罪,我不会为一件悬而未决的事冒险。现在成事看你,我无损失,我刚才说了,皇嫂,想好了再回答,答应了就没有回头的可能,而你可能会死。”   她扭过白惨惨的脸,也仿佛要把赵清和剥开看清五脏六腑,然后释然地干笑:“哈哈哈,这就是我的命。本宫该给裴玄陪葬,该还沈贵妃李嫔一个真相公道,该是我的孽就是我的孽,都逃不掉的…哈哈,姑母也逃不掉,她欠我的,该我的,也该还我了。”   欠她什么,自由还是太后的位置?   “我答应你去送死了。”她凄凉中有痛快,颤颤巍巍起身拽住床帐支撑着下地。赵清和没去伸手扶,因为眼前的女人不必旁人的可怜,她缓缓跪下,做着再也熟悉不过的礼数,身着素寝衣大病过后孱弱的女人双手将圣旨捧过头顶,叩首:“本宫接旨。”   “平身。”   赵清和淡漠地注视女人起身,待人站起才扶人胳膊搀到床边坐下,并嘱咐道:“养好身体,想吃什么想要什么差么小亭递话,我都为你弄来。”   今天的事除了房间的人知道,再无他人可知。孙文元在场都听全了,最近是他照料前皇后身子,小产又遇崩漏,能恢复这样已属不易,往后也未必会再如当初,苟延喘喘或者和孤注一掷罢了。   无论怎么选,她总归都是要死在宫里了。   外面的小雨不停,冥冥之中又好似北宁如今的处境,停了雨有利有弊。雨不停多了又涝,水能滋养万物,也能淹死万物。   赵清和走出门,脚踩在青砖路,冒头的小草任由践踏也要向上生长。他和么小亭碰见,对方端着汤药喜悦地看向他,正欲请安。   “免了。”赵清和笑笑,看着人这份感激的热情,他难免心虚。   “大人雨天注意别着凉了,慢走些。”么小亭带着雀跃,现在轻松的差事都是托赵清和的福。虽在长信殿送药,窥到宫闱秘事忐忑,但他对人是万分感恩,自然觉得亲切。   “知道了,你也是。”赵清和依旧温温柔柔,他扭过头看了看热忱的么小亭,回头轻叹一口闷气。感叹着何其有幸,纯真赤诚啊。   临竹轩的也觉得赵清和是个好人,连随思远也如此觉得。唯有背着药箱的孙太医知情,前面走着的人有多危险。   临竹轩那位为何血崩,罪魁祸首不正是他二人,他奉赵清和的命。今夜发生的事在心知肚明的孙文元眼中格外瘆人,走过宫内红墙街道背后发冷。   他觉得赵清和心狠手辣又心思缜密,最重要的是让人都觉得他如外表般温润无害,自己却见过撕开表面下的鲜血淋漓。   带毒,危险。   这种人跟着可以步步高升,走到对立面能选的只有死路一条。   “孙太医你在害怕我?”赵清和停下脚步,雨伞遮在头顶。紧接着,身后的孙文元也停步,两人保持着半丈距离。   前面的宫街虽有提灯照亮,除了赵清和光艳清晰外再往前黑洞洞的。   “微臣怎么会害怕大人呢。”孙文元干笑,找补解释着:“大人又不吃人,微臣不过想到小时家里讲的鬼故事有点分神后怕罢了。”   “那就上前来吧,别被雨淋了身子。着凉会生病的,生了病得有人医,我记得有句老话讲医者不自医,孙太医要是病了就麻烦了。”赵清和请人并肩同行,小雨的夜里无星无月,走得是宫内偏僻小路甚是绕远,撑着伞的随思远沉默不言语一声。   起初,宫里的路赵清和也不熟悉,走着走着就认了。   “想到什么鬼故事了,我也有点感兴趣,说来听听。”   赵清和想试探一个人手段多着呢,最简单的就是说话。   “呃…”孙文元没料到对方穷追不舍,卡哏一下。瞬间编好一个故事天方夜谭,所以这个故事一定是孙文元真听过的鬼故事。   “我很小的时候听过的故事,山神或是野仙在人间寻到机缘的人才能享香火,叫借嘴,借他人的嘴就可与神灵通话。他们找这种机缘的人会挑在雨夜里,普通人只能听见落雨的声音,而有机缘的人会在雨声中听到类似于姑姑姑姑唤人声,应下了就可以看到正常人看不见的东西,那东西不光看机缘还会考验人,受不住考验的会被吓疯,然后神灵会吃掉他的脑子接着寻找下一个人。”   在今夜想起这种故事还真毛骨悚然,赵清和也感觉背后发冷。   孙文元憨厚一笑,继续说道:“都是故事罢了,故事里说会称这样的人叫做姑姑,找上这人的是山神那就是山神姑姑,是飞禽走兽就是飞禽走兽加上姑姑。”   “你听,是这样的声音吗?”   赵清和侧头看向孙文元,薄唇闭合。雨声中突兀的响起“咕咕,咕咕”两声这样的声音,在场的人都没有张嘴,霎那间孙文元僵硬在原地,脸色惨白。   雨水落在伞面上,静止般凝重。   “哈哈哈,真不禁吓。”赵清和突然笑出声,他竟然也会起顽劣捉弄人的心思。看人害怕的模样,逗弄孙文元有意思极了,心情大好说到:“我在书堂陪裴承权的时候,先生不在,他总偷懒打瞌睡,我张嘴也提醒先生还是会罚我,久而久之我学会点腹语技巧。”   “孙太医别害怕我,比起你想起来的鬼故事,跟在我身边的你至少知道我是个活人。”   孙文元松了一口气,不单是故事的问题,他也没想到对方能有幼稚一面。两人肩并肩往前走,提溜的灯照开黑洞洞。   两人走着,赵清和问:“李折问和仇怜的伤如何了?”   “没什么大事,放心吧,我已尽心尽力。”   赵清和:“都劳烦你费心了,临竹轩这边也是。”   “微臣遵命。”   散玉案的关键都不能出事,孙文元之前在太医院混不开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师承无派,一方面是性子直愣,但他又不是傻,怎会听不出前皇后血崩之事要守口如瓶。   “等散玉案干净了,太医院那些没药效烂了的药材也清理掉,碍眼。”   孙文元偷看身旁人侧脸,嘴角下方的小痣一清二楚,不得不承认对方的危险令人着迷。   “是,大人。”   咕咕,咕咕,孙文元怎么不是在雨夜应答之人,借嘴,神灵,皆有所对应。   散玉案的事传到周如豹耳中时,他已经接到即日启程回建北的圣旨。圣旨中并无责备之意,话语足够轻描淡写。   “好好好,治水我不行,你们来吧。”周如豹不怒反笑,眼神扫过在场的县衙官员:“你们来吧。看你们能大慈大悲的救多少人性命,是比我多还是根本不如我。”   他猜测皇帝调他回建北的主要原因还是因为治水的事,这帮人弹劾他了。治水的事再有散玉案,所以皇帝才命他回去。   若只有散玉案,皇帝不会不顾水患。   官员沉默不言,甚至有几人不愿多看周如豹。赈灾救民的事都看在眼里,周如豹的所作所为他们不耻也不敢苟同。   “呵,圣上面前敢说,当着我的面就都哑巴了。枉你们自称文人有傲骨,当做不敢当的懦夫样。”周如豹直言嘲讽,攥着手中的圣旨指着府衙里的官员:“一个个婊子做派还要立这贞烈的名声。”   “周大人言重了。”出言官员宠辱不惊,不卑不亢道:“圣上召大人回建北,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回东,回西两个县的赈灾和安抚流民,圣上命我与白大人接手,周大人不必担心。”   周如豹斜眼看去,嘴边一抹讥笑:“好啊,我在建北等着你们二人治水赈灾的好消息传过来。”两个小小的知县,往日里给他提鞋都不配。愤怒谈不上,他不过是等着看二人笑话,等着狠狠羞辱报复回去罢了。   “你叫什么名字来的?”   那人恭敬冷漠地回话:“回周大人,下官戚归。”   “我在建北等着收到戚大人的功绩。”周如豹边说边往外走,压根瞧不起对方。两个县的灾民有数,赈灾的粮食银子就那么多,怎么分都是那些,他们以为他们能当菩萨,能当神仙,一群异想天开何不食肉糜的官啊。   周如豹走下台阶,身后的官员在看着。他路过收入在县衙里的灾民身边,在其中发现上次救助过的女孩。服过药的她风寒已好,正捧着稀粥喂身边的矮她半头麻布破衣脏兮兮的男孩,想来就是她说的弟弟。   “他们俩随行,跟我回府。”周如豹亲点,恻隐之心微动。留在这儿,不知那群迂腐的官员如何去赈灾呢,他们是高不成低不就,只能救一百人的粮要分给五百人,说不定到最后已经就救下的民也活不成。   “谢大人,多谢大人恩赐。”女孩激动磕头,她知自己家这两条命在灾情中肯定能保住了。   周如豹挥挥手叫停,命人将二人安排好一同带走。他等着看这群假清高的人笑话,不屑的闷闷冷哼一声。   愚蠢的慈悲心就是鹤顶红,喝下去等死吧。   他来回东、回西两县治水也就十几天,而多数时间都在路上。刚来又要启程回去,不过一来一回并非没有收获,路过官员都有供奉表示,白花花的银子实打实揣进周如豹的兜里。   路过沄州时,当地知府送宝翠玉和芙蓉石做的荷花,珠宝在周如豹眼里算不上稀奇。这东西稀奇就稀奇在放入水中那玉石做的物件栩栩如生,荷叶微动,花瓣竟可以随时辰开合。   周如豹甚是喜欢,或许这一件东西就能解回西回东两县之危。 第60章 鸿门宴   路途漫漫,回建北的路上周如豹收到杨明贤的信,提点他此事危险,需谨慎。   他却觉得最坏又能如何?还能真杀了他?抄家?   皇帝他敢吗?   此事周令仪也参与其中,当今的太后是他长姐,身有军功的顺阳侯为他家父。   小惩大诫,不痛不痒。翻页后,他还会是北宁朝的朝臣。   一路上他回忆散玉案环环相扣的细节,无比憎恶想翻案之人。好端端的偏要没事找事,早知当时就应斩草除根,周如豹已经猜出来是谁告御状了。   李折问。   当年先帝旨意是成年男子一律处死,那时散玉案发生时此人差一年才到成年,所以躲过一劫。但入奴籍,周如豹存心磋磨着幸存之人,将其推进教坊司,如此屈辱不磨碎性子也是扒层皮,不死也生不如死。落入了那儿,没想到对方还能有翻身日。   周如豹自诩还是太善,后悔自己没狠下心。当时的他想的可不是恻隐之心,明明是看人受辱,看他们李家出了这么一个婊子的幸灾乐祸痛快。   而所有事都在等周如豹回来,等他回来有一个了结。   风雨欲来前都会有风平浪静,赵清和外宅府邸成李折问和仇怜的家了。   雨过天晴,投下来阳光打在宅子里移栽过来的绿樱上,水珠滚滚。熬药的汤罐在屋檐下“噗噜噗噜”沸腾,孙文元猛扇着炉火。   李折问将脚筋被挑断的仇怜推出去房间,扔在院子里,自己坐在门前小板凳上。一个脸上涂了膏药包扎得滑稽,一个双膝、脚跟、上半身都包了药惨兮兮的晒太阳。   “你这药怎能让他腿好起来点?”   孙文元不耐烦,翻了翻白眼:“灵芝和雪莲在这药里都算是配药,你说呢?等身上伤养好我再接断掉的筋骨,现在给配的药都是给他固气的,虽然以后也恢复不了如初,站起来慢慢走两步还应该可以。”   “要没宫里那层关系,没宫里的药房,你们俩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你脸上淡疤的药是珍珠磨成粉再入乳香蜂蜡等等,珍珠要磨碎多少颗知道吗?还质疑我的医术?”   质疑无疑是问到一个太医敏感的心上了,李折问被这么一弄,气势较弱地反驳着:“我又没说别的,担心问一句你恼火什么?”   “呵。”孙文元鼻孔里出气,熬药期间不经意间说到:“金府台死了。”   “那晚行凶的人也砍头了。”   听见这事李折问心里不是滋味,死了固然好,可心里就是不痛快。看似给他们的一个交代,死的也是行凶之人,可就是不够解气,可能因为没牵扯出来后面的人吧。   孙文学:“我听随思远说金府台死的凄惨,吊死在诏狱里,他们收尸时还睁着眼睛,眼球都快掉出来了。”   这时,背对着他们晒太阳的男人冷静地开口插话,说到:“料到了。”他又问孙文元:“是他杀还是赐他的白绫?”   “他是自戕,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吊死在诏狱里了。这事断了没法往下查,凶手指认的是金府台,人一死他们也说不出来什么东西了,昨天一早就砍头了。”   仇怜闭着眼对着上头的明日,太阳晒在身上驱散骨头缝里阴冷冷的寒。他冷笑一声,心已如明镜:“不就是杀人灭口,勒死的眼睛才瞪得像要掉出来。他死了比活着好,死了到他这里事就了了,那天晚上金吾甫说了不该说的话,那人也不会留着他。”   “人死罪消,没法儿再往前查一步。就算皇帝想往上贴点什么罪名,也是无话可说。”   不亏是曾经也当过官的,这番通透听得身后两人一愣一愣。   仇怜:“赵清和呢,他不会也觉得金府台真是自戕吧?”语气里些许轻蔑。   炉火熄灭,罐子里的药熬成了,等稍微凉一些才能喝。孙文元把手里的扇子一放,无奈:“我怎么会知道,我就一太医。这案子我也是被迫卷进来的,本来我是想的升官发财才上你们这艘贼船的。”   “那你还真是无辜,孙太医医术也是真精湛,知道的也够多。骨肉虫也知道,还懂一点蛊毒的事儿,天时地利人和,恰到好处,许是这天要为我夫人翻案。”仇怜深呼吸一口,闭着眼的他嘴角一抹笑。   “大人说让我查,我当然尽心尽力查。差事办不好,我怎么交差,当然得知道。”孙文元嘟囔着,低头倒药汤,把这碗药塞进李折问手里:“行了,给他喝吧。”   咄咄逼人,真难缠。但凡要和仇怜相处,好像整个人都无所遁形,那种没有秘密的滋味压抑,也就李折问能克制住这人吧。   仇怜嗓子里哼笑两声,审人的技巧他也会。一件事解释一遍就够了,重复的去说更是让自己相信这个理由。   自己信了,别人才听不出说谎。   “喂你喝药不睁眼睛,灌你鼻子里?”李折问端着碗,勺子怼人嘴边:“试试还烫不烫了?”他还在气对方的不要命,看对方受伤的样子就不好受。   “不烫了。”   仇怜不信赵清和会信金府台自戕,对方那副温柔里夹着的精明他很警惕,对方犹如看似无害的花丛,伸手去摸,花瓣之下藏着毒蛇,下一秒就会被反咬一口。而现在的风平浪静他也摸不准对方想做什么,都是局中人,身处迷雾中,唯能见眼前。   “这是老夫老家今年的新茶,大人尝尝可否合口味?”   杨明贤家中宴厅里珍馐美馔一桌,当中极其难得的美味,是甘甜的清泉水中饲养数月的鱼。每日换入新泉水,排尽体内的浊,喂的是虫草所制饵料,肉质又嫩又滑,尝起来一股淡香味儿。   坐于主位的是赵清和,鱼头对着他,由他的位置看过去,这条鱼像死不瞑目。   饭桌上无生人,杨明贤没唤他人作陪,唯有便是他朝中的学生王其白王大人。   “茶是好茶,饭桌上不太搭。”赵清和抿一小口放下,应酬着杨明贤的话。他不愿在外面喝太多的水,自从挨了那一刀后,水喝多肚子里就发紧。小解时羞耻刺激着他的尊严,无论怎样他都不喜欢,也不习惯如今。   每次那时,他就恨裴承权一下。   “早饮茶,晩饮酒。”杨明贤唤到旁边小厮:“开那坛九十年的酒,为赵大人斟上。”   九十年前埋下的酒,北宁开国时埋下的酒。赵清和笑笑,对方是在点他吧。谁能送杨明贤一坛这样的酒,必然是北宁开国的功臣。   “杨阁老太抬爱,我受之有愧。”赵清和出言阻拦,手按在对方的胳膊上。拇指上翠玉扳指在人观色松纹的锦服上显眼,杨明贤笑笑,老态龙钟沉稳的姿态回着:“老夫一份心意,大人伴驾劳累。之前任司礼监一职时,我还没送上一份薄礼。”   其他宦官听完会高兴,赵清和虽维持淡笑,心里一翻涌起恼火。   杨明贤的话刺耳,是贺他成为太监?   如鲠在喉,好似无时无刻提醒他是周令仪的“恩赏”。   “杨阁老太客气,您请我是所为何事?不说的话,我不敢品这九十年的好酒。”赵清和谦逊询问着,届时响起管乐丝竹,杨明贤养的歌伎从屏风后面走出,长袖舞飘飘,年纪一水的十六,如花似锦,舞婉转细腻猛然间再恢宏惊艳。   外头是星月明耀,屋内是歌舞升平。   杨明贤心里厌恶此等阉人,以往的崔公公他不过也是给点面子脸色罢了。若非有散玉案里金吾甫一遭横拦一下,他定不会拉拢赵清和,就算拉拢也绝非用谄媚行径。   他自恃清高,看不上寒门官员,更瞧不起身都不全的宦官奴才。   “今夜趁着大人歇职,请您来还是为前些日子天子脚下悍匪杀人灭口的案子,金吾甫一事,老夫是真不知情。听闻那日此人冲撞赵大人,我与他没什么瓜葛,人又自戕了,事在圣上面前难自证清白。怕您心里有芥蒂,今日以酒请罪。”杨明贤嘴上却是这么说。   不就是逼赵清和将事化了,杨明贤都这么说了,人也没了,怎么也追责也不该再追着他不放。再咬着对方不放,就是赵清和诚心要刁难杨阁老了。   到时赵清和为难的就是内阁。   王其白在旁端起酒杯,他劝说到:“人嘴两张皮,金吾甫那人自己吊死在诏狱里足以见心虚。他那时提杨阁老许是想让大人顾及一二,这人都未必和杨阁老有交情。大人莫要因为小人挑拨对内阁有看法,司礼监、内阁都是忠于皇上,为北宁当职,唇齿还偶尔相碰的时候呢。”   “我这阁老当的也是圣上抬爱,小人嫉妒的事多了,唉。老夫有心想解释,被脏水泼多了,身上不脏也脏了。”杨明贤叹气,酒杯端起向人敬酒。一年迈的老臣这般,从外表看到的是忠厚为朝堂掏心掏肺真诚样子。   “清和就谢阁老的酒了,是我有幸能借杨阁老府中品到好酒。”赵清和虚伪得奉承着,假意是允诺人这事翻篇,心里在盘算着、谋算着。端起酒杯,在杨明贤酒杯上碰杯,杯子矮了人一分给足面子。   有王其白替人说话,赵清和顺势而为。正如王其白的暗示,人嘴两张皮,人证死了,没有物证,拿不了杨明贤如何。   再等等,等到可以直接按死杨明贤的罪证。   “能不计前嫌这坛酒就有它的价值。”杨明贤饮尽杯中的酒,就像那枚玉扳指有它的用。他不送出去,怎么会知皇帝偏爱一个宦官到如此。   “若是觉得这些舞伎歌伎有趣儿,让她们跟赵大人你回去。” 第61章 诡计   杨明贤在等赵清和说没有地方,他好顺势再赠一宅子。贿赂到底,把人拽进他这一边,就算不能为之所用,冲着这些东西往后要刁难也该考虑考虑吧。能拉拢就拉拢,不能拉拢也少一敌人。   送人这事听得饭桌上的王其白胆战心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赵清和。他知皇帝对对方的感情,却不清楚对方对皇帝什么态度。   身为男人都有私心,对方那方面做不成男人,会更想证明自己是男人。王其白怕对方收下那些女人,收下虽做不得什么,但如果么…   他这事和不和皇帝说?结果会怎样?对方行不了什么事,可不说又不对…。   “不必了,我不喜好歌舞这些东西,奇珍奇宝比人稀奇。”   杨明贤心落地,对方有喜欢的东西就不怕了。   推杯换盏之间,赵清和挤出来假笑。看似眉眼都有笑意,温润的双眼目光却含着冰冷。   先同流合污才能看见怎么污。   回到宫里赵清和身上常服料子上,自己的香粉味混酒气。杏花淡香淋上酒水般,他那丈夫从寝卧床上起身过来搀扶。   “怎么还喝酒了?”   “杨明贤开了一坛九十年的酒要我尝尝,他啊,还要送我一群舞伎讨好我。”说完,赵清和环搂住上人脖颈,笑眯眯贴近人,味道也压过去:“好多个。”   寝殿里宫灯亮着,气氛阴沉沉寂静。   “你收下了?”   裴承权脸阴沉的吓人,单手环扣住对方的窄腰。发没束的他浓墨披过肩快及腰,盯着赵清和的脸突然一笑,另一只手缓缓替人拢过额边散发:“所以夫人是收下那些个了,在哪儿,让为夫过过眼?”   杨明贤三个字咬碎在裴承权牙间,收下人是一方面,还有是怕因为女人两个字戳到赵清和身上伤疤,再把他们之前刻意掀过去的事翻过来。   “我有夫君,怕他吃醋没有收下那些舞伎。”赵清和逗着对方,整个人都挂在对方身上。   瞬间,裴承权懂得对方的意图。挑起他处理杨明贤的心,看自己的态度,提及那道伤,提醒着何人所为。   “夫人真坏。”裴承权低着头在人颈肩嗅探,煎熬中是扭曲的满足感。对方这样做,无非是试探自己对他的感情。   赵清和爱自己才这样,足够想占据才患得患失,他快亢奋得舒服死了。   “说我,信不信大人我罚你?”   裴承权:“好大人赶紧惩罚我吧,一身酒气,为夫先给你洗洗。”扭头,威严冷漠的声音传唤外面太监:“来人去备沐浴的热水。”   “我想先…”赵清和贴近人耳边,难堪中忍着羞耻慢吞吞说出来。   酒水喝多了,都存在肚子里。   “没事的夫人,你是想在为夫手上还是为夫给你接着?”裴承权对人是极尽溺爱偏宠,搂着人扶着。凑在其耳边,沙沙的声音低语到:“弄在水里为夫也不嫌你。好乖,夫人今晚表现的好乖,为夫揉一揉就出来了。”   “别忍着,就站着…嘘嘘嘘。”   赵清和闭上眼,团在一起的心被人纵容,又被人强势地舒展开。身下的伤不光惩罚自己,每次露出来也是在羞辱裴承权的无能。   沐浴的水备好进寝殿里,现在下面的人都知道不能怠慢谁了。由皇帝亲自服侍着,赵清和慢慢坐进暖热的水中,洗净污浊,酒劲儿上来任由人摆弄搓洗按摩着。   “杨明贤也必须死了。”   九月初,周如豹已返回建北。一路上舟车劳顿不表,他回来第一件事是进宫面圣。   “看看吧,周爱卿自己看看吧。”   裴承权算给周如豹留有一丝颜面,没在早朝审问。不为别的,只因前一日周令仪找到他明里暗里的说情,看周令仪气势软下几分,他心里舒畅极了。   偏殿里,内阁的人还有周如豹都在。弹劾的折子,有关散玉案的证据、证词扔在人眼前。裴承权在上面坐着,威严冷漠。   “回南回北两镇水患,有人冒死进谏你草芥人命,散玉案这些证词,周大人仔仔细细看个清楚吧。朕等你一个答复,告诉告诉朕究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裴承权慢条斯理说得冷森森,朝服没换,撑着头坐在上位等人一个回答。   当皇帝的好处慢慢浮现出来,就算朝臣还是周令仪再不满,他就是皇帝。周如豹鄙夷他依靠周氏上位,仍旧是要跪在下面,磕头,请罪,唤一声圣上。   “臣绝无二心。”   绝无二心并非罪,周如豹先表心迹再去捡那些折子去看。上面字字珠玑,将他在回南回北二镇的事铿锵有力记录在上,如何驱散老弱病残流民,如何择民而救的。   再看散玉案的证词,当年的事还原了八九,就差一点,可以说是全部是真。那一点就是,此事是他的长姐周令仪主谋。   “臣自知百口莫辩,赈灾治水二者祸福相依,耗费东西去救已无可救药染病的流民不异于杯水车薪以卵击石。先优而救,有先人为例,并非就臣一人这般所为。老弱无用于国家,国家存亡之际,老弱可舍,壮年才是一国根本。”周如豹将早先就想好说辞吐出,看似忠诚坦荡,跪在下面又再回道:“臣只此法伤天和,但想保住回南回北二镇必要有人破釜沉舟,弹劾臣的奏折所说属实,但绝非臣想,臣愿。”   “臣忠心于圣上,愿为圣上分忧,做法有错,臣知罪。散玉案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玉床臣并没碰过,至于沈贵妃身中蛊毒,臣更是不懂。”   真不懂吗?   周如豹心里积怨,若非伸手此事,也不会被那会下蛊的女疯子所害,多年无子嗣。   他认错是认错,不过是让大家都有台阶下的说辞,周如豹憎恶裴承权的狐假虎威,不过仗着他长姐当皇帝的一个杂种。对方在上面吆五喝六令人厌烦无比,周如豹打心眼里看不起一个无权无势爬上来的皇子。   “忠于朕,好,当忠臣难。”裴承权不怒反笑,眯起眼睛看着一旁的杨明贤:“杨阁老你说句公道话吧,旁观者清。”   被赐座的杨明贤弓着背略显拘谨,面部的皮肉有些松弛一说话就牵动,缓缓答复道:“在朝为官都是为得北宁,国有事小家不安,小家不安国未必有患。做臣子不能让所有人都满意,就是一竿称也有失准马虎时。圣上,奏折老臣看过了,两镇伤亡没有想象的多,灾情确实稳住了。”   “自古天灾没有不死人的,赈灾治水的目的是能救多少是多少。周大人择人而救着实有罪,圣上应当降罪。”   杨明贤说得头头是道,掰开水患和赈灾本质,不偏帮周如豹说话,奖罚分明,都在其中。三朝老臣,两贬再提拔,官至内阁首辅,杨明贤一身骨头早就适应了北宁的朝堂。   裴承权沉思不语,殿里陷入沉静。站在他身边的赵清和表情一直淡淡的,听着这些对话。   片刻,裴承权放下撑住头的手抓紧座椅扶手,做出决定:“朕小惩大诫,暂将周如豹停职。至于散玉案,仅有证词不足以确凿,安抚李氏,先废除他的奴籍还他旧宅。”高高拿起又放下,在他们眼中裴承权沉思熟虑后还是要维护先帝和周太后的脸面。   周如豹暗自松了口气,杨明贤巍然不动。   殿外门前,焦急地阻拦声:“您不能进去啊,皇上在里面见大臣呢,您有什么,奴才去通传…”   “本宫要面见圣上,本宫日日愧疚难当,如今要认罪!圣上,散玉案先帝皇后周氏认罪…!”透过门窗传进来的声音让在场臣子一惊,赵清和站在皇帝身边云淡风轻。   安排好的戏,怎么能草草收场。   裴承权:“唤外面的人进来。”   前皇后一身素服,不着任何金饰发簪,一柄檀木发簪将发束起。虽经过孙文元医治调理身体,仍旧能看出她的虚。摇摇晃晃由宫女搀扶到殿内下方,她慢慢跪下,恭敬行大礼再说:“周氏今日想向圣上认下一罪,当年罪嫔李氏身怀有孕,我是知情者,散玉案中当年不单单是沈贵妃是受害者,李嫔亦是。我…因嫉恨她们有孕,想方设法去害她们,恰逢李嫔父亲献宝玉床,我起借刀杀人的心思。因我母家与周如豹关系匪浅,所以我命司礼监崔公公传话,里应外合运来了蛊毒,下入沈贵妃日日饮食之中,罪女悔恨不已!”有理有据,她说得悲切,重重往殿内地砖磕头伏法般。   她说的大部分都真,唯有一点是假,主谋的罪揽到自己身上。周如豹想反驳,那便要证明她不是主谋,主谋另有其人就要去查,两头堵。   朝臣噤若寒蝉,杨明贤宽敞袖袍底攥紧手。他没想到会冒出前皇后这一拦路虎,现在全都原形毕露露出外面了。   他想周旋,也没办法遮住了。   赵清和默不作声嘴角,却挂着似有若无的笑。都想有台阶下,都想要遮羞布,撕开了,看这群人怎么藏,看他们怎么来辩解。 第62章 心鬼   此局无解,因为一开始只有两个选择。一,认下全前皇后所说,那就得认罪,二,不认,不认就要说出谁是主谋。   “你个贱人含血喷人!”周如豹怒不可遏,碍于上面的皇帝,忍下动手的冲动。一双阴厉的双眸侧过去狠狠盯着女人,恨不得抽烂她胡言乱语的嘴。   “贱人,散玉案根本与我无关。”   女人道:“周大人我已经心甘情愿伏法,你做这些事就不怕报应吗?前些日子我重病缠身,走过鬼门关,可老天爷留我一口气,为了就是让我赎罪。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到什么时候?”   “贱人,你…”   一个是前皇后,一个是如今工部尚书,各执一词。   “周大人,朕还在这儿。“威严生冷的话从裴承权口中说出,鼻梁阴影笼罩看不清他的情绪,指尖在轻轻敲着扶手上的龙头。   朝臣理所当然应维护先帝的脸面,可现在的情况是打新帝的脸,下面的不敢再替周如豹出言发声。   周如豹慌慌解释,说:“臣绝对没与她勾结,那后宫的事和臣又有何关系?圣上明鉴,臣是清白的!”   “周大人,沈贵妃和李嫔都因此而死,她们腹中的胎儿都没见过这世上一眼,还是团血肉就横死腹中。你的良心安吗,就不怕遭到报应吗?我已经遭到报应了,周大人啊…”前皇后带着哭腔字字泣血般诉说着,情绪激动饱含着多大的悔恨般,手指向周如豹控诉着:“善恶终有报,周大人你就真的不怕吗?”   她确实悔恨,恨自己的多言在周令仪面前暴露了李嫔的身孕。   “我怕什么你信口雌黄的事!”   他确实怕,已经有报应了,没有子嗣就是他的业障,怒喊的话也心虚。   一盆脏水泼在身上,想洗干净也得湿身。泼容易,想证明自己的干净,难了。   “够了!”裴承权猛然一拍扶手,横眉竖眼:“周如豹你既说冤枉,就自证清白,朕听着,你说!”   周如豹跪在下方欲张嘴,又无话可说:“臣…”怎么说?此事和这贱人根本没关系?完全是臣的长姐指使,你敢降罪太后吗?   在场的还有别人,这话绝不能说出来。   最后周如豹干巴巴憋出一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臣真的冤枉啊。”说罢,磕头再道:“圣上,臣忠心耿耿为官十三载,虽不能说是有功,总归是竭尽心血为北宁,圣上明鉴啊。”   “臣女句句属实,圣上明鉴。”女人比周如豹磕头还要重,撞在地砖上听得人胆战心惊。杨明贤也无法再言,所有人闭口不谈,难断此案,怕惹火烧身。   裴承权长叹一口气,抬眼扫视一周,冷呵一声:“一个是朕的大臣,一个是朕的皇嫂,家臣亲戚难说一二,朕的脸面如今该放在哪儿?一边人证物证皆有,周如豹啊周如豹。”   周如豹啊周如豹,七字解释很多。你让朕如何是好也行,想成失望也可,看听者如何理解了。   “暂免官职,押入牢中!”裴承权猛然起身,一甩袖袍:“审,谁清白谁有罪就都清楚了。”   “朕的皇嫂也不例外,收押。李氏的罪究竟是真还是被栽赃陷害,让新任府台郑如古办此案。李嫔到底有没有身孕,太医院的医案如果少一页,通通处死。”看来裴承权真动怒了,在没涉及到新帝问题时都会顾虑太后、先帝的脸。现在是让新帝为难,就没人胆敢提这茬了。   “圣上息怒。”   连杨明贤也从赐座起身,跪下劝解着:“圣上保重龙体。”   人就是这么怪,给出选择就会在选择里思考选哪个,一巴掌和两巴掌当然选一巴掌。   反倒忘了,一巴掌两巴掌都疼。   “都退下吧!”   周如豹被压下去的时候终于露出惊慌,喊着辩解着:“圣上,臣真的是被诬陷的!她当年为何不说,偏要这时自首,圣上不要被她的阴谋诡计所蒙蔽了。”   而前皇后凄凉地抽泣,喃喃自语:“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做了什么就认罪吧。我是日日愧疚,寝食难安,如今带发修行大彻大悟…”   人被压下去,关入大牢等着审判好水落石出,究竟真假等查就知了。   裴承权冷漠地起身离开偏殿,在无人之处扶上身旁人的手臂。托扶着,好似对方金贵无比,他殷切讨好。   “为夫表现的如何?牢中让沈独玉看紧点,多照顾照顾朕的皇嫂,被灭口就没得继续了。”皇帝提点着,他又说着:“不知道周令仪那个老不死的会气成什么样,夫人舒心点了吗?”   今天这场戏幕后的班主神色淡然,前皇后登戏台恰到好处,其中的计谋和做局都离不开赵清和。他做了一个鱼篓,周如豹怎么选都要游进去做案板上的鱼肉。   昔日周太后不就是如此算计他的吗?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   “舒心。”赵清和侧头露出一抹浅笑,轻飘飘又沙的嗓音说到:“真是多谢夫君成全。”他越来越懂如何攥住君心,对方恨不得当其身边鞍前马后的奴才。   “要是让她再痛一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就更舒心了。现在还不够,她还不够痛苦。”   走回长信殿的路上,赵清和的愉悦逐渐凝固,在裴承权身边突然又怅然落失。前皇后进大牢是必然的结局,偏殿里她的那些话后知后觉反上劲儿,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   “怎么了?”   走在阳光下,赵清和仍感觉背后发冷。宫道中,他在裴承权身边,看起来是一主一仆,他说到:“我被她逼得手脏了,她,唉…救了她又要送她去死。好像救她就是为了让她做这件事,我不知自己算是善人还是做恶,而且她在向一个罪魁祸首道谢。”   看来赵清和还没完全的切开自己的良心,女人那些话谴责着他的内心,他愧疚泛起。裴承权目不转睛看着,心里翻涌起的喜爱溢于言表。狠心又自责的慈悲是他不曾拥有的东西,对方身上的美好让他珍爱无比又怜惜。   “夫人何必自寻苦恼,宫里就是这般。不狠,死的就是你我,你本不想这般,是他们的错,为何自责?”走进寝殿门,裴承权伸手握住对方的手仿佛蹭走沾染上的血般,要同流合污。他与人并肩,说着:“要有真有报应那这就是他们的报应,夫人别怕,你做这些事真有天罚都应该罚为夫,都因我而起。我不怕这些,你哪里脏了,都是为夫我无能。”   “我无能才会发生这些事,夫人何错之有?”   “我那皇嫂也心中有愧才会应承下来这些,都是她选的,跟你有什么关系?”裴承权抬起人手,拍了拍:“要怪都怪为夫吧,要恨都恨朕吧。”   这番话让赵清和愧疚小了点,他勉强笑一下:“谁都怪不得,权欲逼人。”   “虽然将周如豹收押入牢,想处死他恐怕不是易事。”赵清和叹气,将手抽回看着裴承权:“你那母后不是善茬,我只能继续狠下去了,你不要厌恶我。”   “为夫不会,夫人才是圣旨。”   古有烽火戏诸侯,这事如今的裴承权也能做出来。   圣旨宣给建北的新府台,郑如古跪地双手接旨。他并非杨明贤门生,更非站周氏官员,他是裴元在位时的探花郎,那年放榜,状元榜眼如今都在朝堂中为杨明贤的门生,他清廉刚正不会趋炎附势断了官路。   “臣叩谢圣恩,定不辱使命,沉冤昭雪不辜人心!”   金府台倒了,他这样的人才能冒头。   裴赵二人在慢慢铲除异己,金府台的死恰好,下棋有时到了死局也可顺水推舟。   周令仪在玄殿请来的朱砂珠断了,一颗颗滚在地上,喷溅开的血珠般。又像孩童一颗颗眼珠,静静仰望着她。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   周令仪鲜有的失控,手里还拿着半截朱砂珠。周如豹人是午时押入的大牢,她未时便知晓了,仅间隔了半个时辰。   “娘娘您先冷静,皇帝只说是查,周大人不一定会被判罪。”陈迫小心劝慰着,蹲下身子去捡朱砂珠子:“您慌了主心骨就没了,现在当务之急您是不是先和侯爷通个气儿?”   忠仆难得,陈迫一颗心十成十的都忠于周令仪了。忠是真,能做恶事也是真的能下去手。   深夜那些找不到源头凄厉哭声,石榴树下的尸骸,道长说的冤孽…,心病种下想要医好,难。   周令仪不自觉地往沈、李二人身上去想。当时,李嫔怀有身孕的事少有人知,真是她腹中胎儿化做自己的业障了吗?   越想,周令仪越心虚,种种迹象都仿佛成了暗示。“贱人!怎么就不死在临竹轩里,竟反咬哀家一口,她怎么不去死呢?”她猛然一拍桌子,愤怒压过心中的愧。为得是北宁,为的是她周氏,万般业障也是他裴廷归做下的。   都是贱人,怎么都不能顺她意去死呢?   心鬼心鬼,名为愧。 第63章 明镜高悬   “上次小产血崩,钱太医不是已经不再医治她了吗,怎么她还能有一口气跑出去现眼?”周令仪眼一横,将手中断掉的珠串摔在地上,扶额深呼吸。   她现在需要想想,想清楚是谁在背后和她相争较量。   “奴才去查查。”   外头有小太监禀报,陈迫再回来遣走外厅伺候的宫人,随后到太后身前轻声:“杨阁老传话来,说周大人是功臣之后,大牢里您得想着打点打点,和皇帝说一说,母子之间有些话可说。”   佛手柑在榻桌清香,它有凝神静心的效果。冷静下来的周令仪心中已有猜想,慈柔的一张脸此时此刻满是戾气,对杨明贤这个老臣递进来的话立刻心领神会,她道:“你传话给哀家父亲,以家中曾为北宁立下汗马功劳的理由去求皇帝,如豹还无子嗣,他这个皇帝总不能让我周氏绝后吧。”   “晚些时再请皇帝来用晚膳。”   陈迫将珠子包好,弯着腰放到榻桌上:“是,娘娘。”   是她自己小瞧站在裴承权身后那个不吱声认命的小太监了,估计是他留自己那个侄女一口气。周令仪猜出来是赵清和救的前皇后,无非是等有机会给自己添堵,但她却不信对方能心思缜密环环相扣算到周如豹入狱。   散玉案是对方的机会,她没想到散玉案是对方做出来的机会。而前皇后“自愿送死”,无非是对她这个姑母不管不问的报复罢了。   人不愿承认自己的目光短浅,毕竟赵清和曾被她玩弄鼓掌之中,只愿信自己认为的事儿。   “周太后又请你用晚膳。”赵清和把擦手的帕子往人身上一扔:“你去吧,我可不去,去了又要站半天,光看你们俩虚情假意恶心的我用不下晚膳。”话里不满溢出。   裴承权接下手帕,往自己怀里一揣:“那夫人要去做什么?不去欣赏她明明恨透了还要强颜欢笑的脸吗?”他引诱着:“会很解恨的,为夫虽羽翼未丰奈何不了她,这事现在是彻底闹开遮不住羞了。压不住,她想偏袒也寸步难行,事儿不闹开都在掌控中,那就索性谁也没办法收场,自然就要按照情理去收拾残局,这不都是她的手段。”   “不去,周如豹还没判死罪呢。”   书房里依旧焚的是杨妃帷中衙香,坐在上位的裴承权安静看着对方,眼眸里皆是炙热的贪恋。   狠劲还是温柔,赵清和都是他的。   “他会死的,为夫承诺。”   赵清和暼人一眼,注意力再次回到手中的茶杯。为人斟茶,看似不经意地说到:“会死和这次死,不一样的。”   是啊,不一样的。   “那为夫答应你,这次死。”   茶杯送到裴承权手边,对方正在努力坐稳这个位置,陪着他报复那些改他命的人。真好,赵清和窄小的心痛快了几分,他伸出小手指等着:“说到做到哦。“   裴承权闷笑,小手指勾上:“朕一言九鼎。”   赵清和痛快的不止是周如豹即将要死了,还有裹挟裴承权的舒坦。皇帝的纵容偏爱,才是治心病、愈伤的良方。   “你去赴鸿门宴吧,我要去看看李折问,明天新府台要审案了,不知道他的伤恢复如何。”   裴承权:“要是恢复的不错,也可以再教你点东西。”刚正经没一会,聊一聊又往昏君的方向去了。   “你,你,现在是考虑弄那个的时候吗?”   裴承权:“是,赵大人骑在朕身上坐得一泡水撒出来的艳景忘不掉。”   赵清和羞耻到耳根通红,冷着脸往书房门走,身后镇定自若低沉的声音嘱咐道:“别忘了在宫门落下前回来,为夫等你。”   “回不来你就自己睡一晚。”   裴承权幽幽:“那朕可不能保证会做出来什么事。”   一边是鸿门宴,一边是寻常晚膳。都是吃饭,一个令人食不下咽,一个是悬起来的心盼望一个公道的前夜。   明镜高悬挂在府衙堂中,新任府衙坐在郑如古坐在堂上。今日散玉案再度开堂会审,他也紧张,毕竟下方一个是前皇后,一个是当朝大臣。   顺阳侯在旁听,面色凝重,盯着唯一的儿子闭口不言。他求完皇帝换来的位置,等一个结果,手不自觉地抓着两边扶手。   前皇后在下面又将事情陈述一遍,起因,过程,如何作案,条理分明。同样,告御状的李折问要把屈辱揭开,露在外人眼里,教坊司的日子,羞耻,嚼碎了吐出来不是易事。   别人的苦换来周如豹两字:“胡扯。”他在下面冷笑。   虽剥下官服一身素袍,他仍旧特权站着受审。比起先的愤怒,此时他倒镇定,指出:“他们想怎么说都行了,既说我搞来的毒,谋害沈贵妃,陷害李嫔,谁动的手?她算什么人证,同样参与其中,犯人的话可信吗?”周如豹讽刺:“他李折问沦落教坊司,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万人睡赔笑脸的婊子为了脱离奴隶,什么话说不出来?”   “说我同谋,倒是有人来证明,光他们二人,我还说他们是诬陷之罪。”周如豹嗤之以鼻:“光凭几张供词,可笑。那东西是真是假,谁能证明?”   显然是已想好应对的方法,找到这件事的漏洞。   在场跪着的唯有李折问一人,怨恨瞪着依旧趾高气昂的周如豹。   李折问咬牙切牙,狠狠回道:“当年之事的宫人都已被你灭口,你就是料定没有人证才如此嚣张。”   是啊,周如豹在心里暗自得意。   “血口喷人。”周如豹与周令仪如出一辙阴戾的双目看向堂上郑如古,咄咄逼人到:“府台,案子是你来判,只见供词不见人证,可吗?”   郑如古坐在上面如坐针毡,对周氏,从前他没趋炎附势,如今他也没想法去攀附。判案凭真相,天理人法。   “这是本官公堂,绝不会草菅人命。”   周如豹顿感一股火气在胸膛里,好好好,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好官”。等自己出去的,定要他知道人命有轻有重。   郑如古一拍堂木,清场肃静。他清瘦郑重的脸透着不畏强权的狠,曾经的探花郎风采依然在。   “堂下李折问你可有证人?”   李折问掷地有声:“草民有,当年镇抚司千户仇怜,他曾因调查此案,被周如豹挑断脚筋。”说完,仇怜被推上公堂,他身上的伤才愈合,脸色还有病态的白,憔悴虚弱。   有冤的,有仇的,都聚在堂上了。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多好的时机啊。   仇怜讲述着自己调查到的东西,又将当年知情人全部惨死的情况说明,死相如何,因何而死,一件件说的详细无比。   “就在一月前,因散玉案再提,我与李折问被悍凶险些灭口,我还要告周如豹与曾经府台勾结。请大人为民做主。”   “呵呵,据说我所知曾经仇千户为了去教坊司点上这位花魁,私下里接了不少活儿。李折问当花魁一夜身价价值不菲,仇千户为了银子什么都干的出来。”周如豹专往人伤疤戳,羞辱着二人:”冲冠一怒为红颜,为了李折问这花魁什么话都能说出口。伪证也能做,是吗?”   转脸,周如豹再看府台:“这种上过床的关系做不得证吧。”除了这几人,和后院不肯给他解毒的贱女人,当年经手的都死干净了。周如豹知道自己咬死了,就没人能奈何他。   周如豹余光带得意轻蔑地看向李折问,再扫过前皇后,最后再抬眼看堂上审案之人。   “仇怜当年是以公谋私,按北宁律可动刑,人再不得入朝为官。他记恨上我,所以信口雌黄,和一群人含血喷人诬陷忠臣,大人应该还我清白。”   这些话在堂后也听个清楚,帘子隐去赵清和身影和正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裴承权也在听审,他一身重紫常服,身上团龙纹泛金泽。手中端着的茶杯还冒热气,人低头吹着水面升起的热气。   外面喊着:“我是北宁朝臣,如今竟被诬陷泼脏水,郑府台,你也该主持公道了!”   “当时太后知李嫔有孕,钱太医自己医案清清楚楚记着请脉,若没有身孕,为何钱太医的药方下的都是安胎药方?”前皇后将所有事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说出口,鱼死网破的劲儿:“钱太医也没干净到哪儿去,太医院许多太医视他为首是瞻呢。”   “她这是嫉恨我长姐为太后,如今想拖我们一家子下水。你是想毁了太后清誉吗?”   府台又一摔堂木,厉声叫停二人争辩:“不是谁声大谁说的就是真的,现在传钱太医,审就清楚了!”   “儿啊,哀家就这么一个弟弟,他还没子嗣呢,就算真,真有罪,顺阳侯的血脉也得顾及一二吧?”昨夜周令仪鸿门宴的呢喃犹在耳边。   “哀家这弟弟脾气差,但人是忠于北宁呢。皇上你继位,如豹也是尽心尽力过的。”   “看在周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哀家不求其他令你为难的事儿…”周令仪伪装得恨周如豹的不争气,又伤心难受,活脱脱无害妇人的模样。攥着裴承权的手,愁容满面:“你不是哀家亲生,可哀家待你如亲生儿子般,皇位也推你上去继位。后宫不能干政,可哀家家里就这么一个亲弟弟,不是有罪不罚,倘若真的有罪,哪怕让他留下子嗣再罚…”   赵清和站在去堂前的门口,靠着,侧头看向身后的皇帝:“看来郑如古没有站周的心思,还用再试吗?”   “建北的府台不能偏帮,更不能站党。他啊,先用着吧。”   赵清和一个眼色,命道:“去吧,给你好友洗清冤屈的时候到了。”   一人被拽出去,周如豹看清压上来的人瞬间心凉半截。崔公公被沈独玉压跪在堂下,这人看起来老了十多岁,皮肉看不见明显的伤,但在沈独玉手里没少受折磨,不然不会吐出去那些要命的供词。   沈独玉手压在腰间刀柄,对上堂上审案之人:“镇抚司压来人证崔公公,大人可先审。”   周如豹站不住了,心里慌乱。为何这人还没死?!当初那个宦官上位时,不是清理了司礼监的老太监吗?!   接下来的话周如豹耳朵嗡嗡作响,似听清楚又像在经历一场梦。后背的冷汗直流,如踩在云端随时会掉下去。   “周大人府中正关着当年提供蛊毒之人…寻来蛊师…都是因她的奇毒,沈贵妃才会…,李嫔一家皆是替罪羊。”断断续续地讲述着。   最后一句话顺阳侯也猛然站起来,周如豹皱眉茫然盯着崔公公。   板上钉钉,现在只要去周如豹家中搜查出此人就可一切尘埃落定。   顺阳侯猛然站起来,年迈声音依旧浑厚:“如豹无子嗣,按北宁律,无嗣已有婚配男子判罪前可留子嗣再判,如豹有妻妾。府台大人要判罪是不是可以等老夫有一子孙继承血脉再判,昨日圣上面见老夫,圣上也曾答应过,需请示圣上吗?”   是北宁律不假,郑如古在思量。   这些事赵清和清楚,周如豹轻易判不了死罪早有预料。不过人进牢狱里就够了,他心里有对策。   裴承权起身,将温茶送到对方手中,轻声说到:“夫人,为夫说过的话从不食言。”   “我相信你,只是胁迫你的人都该死。”   堂前郑如古思量过后,最终开口道:“周如豹收押入狱,崔公公等一同收押等候判罪。按崔公公所言,搜查周如豹府邸,本官会奏明圣上还李氏清白,还仇千户公道。”   同时松一口气的还有周如豹,没判下来之前都有机会。留下子嗣的时间把黑的洗白,他就能再翻身,况且,有蛊毒在身他现在绝不会有子嗣。   万万没想到,贱女人的报复竟能在这时救他一命。   堂下的李折激动到落泪,喊声痛快中夹着委屈终于得以舒展:“谢大人还我们一家清白,爹娘,长姐,我们李家是无辜的,你们在天上看见了吧!”他缓缓起身,压在他身上的大山土崩瓦解。   李折问终于能像一个人一样站起来了,干净的立在人世间活着了。 第64章 私通   曾经压在李氏的罪名一扫而尽,府邸归还给李折问。作为补偿,平反的圣旨已宣下去,李嫔的名分、哀荣一样不少。   没判下周如豹的罪,但朝堂中也知道罪是板上钉钉无力回天了。   曾捧周谄媚的大臣,避之不及怕引火烧身。杨明贤沉得住气,不急于求情上奏,反倒是劝慰顺阳侯一番。他是明白人,圣旨没宣之前周如豹的命都有余地。   牢狱凄凉艰苦,周如豹这间经过打点仍显简陋。但比其他犯人要强的多,至少有桌椅茶具绸被软褥,已是特权照顾。   他麻木冷漠地看着木桩拦住的方向,牢狱里什么声音都有,阴沉沉。牢房里横穿一根房梁,金吾甫“自缢”上吊就在此处,不过现在晃悠悠的尸体早已经被处理了。   昏暗的地界火把光亮悠悠,两道身影被拉长,直到来至周如豹的牢房前。   “爹…”周如豹急冲冲跑到门前,扑通跪了下去:“是儿不孝…。”   顺阳侯从缝隙伸过去手扶上人胳膊,才两三天过去他的声音苍老许多:“如豹你起来,我们周家人敢做就敢认下后果。爹今日来就是告诉你,没有子嗣前,你还能翻身,好好活着,等你长姐想法子放你出去。”他怕儿子在狱中想不开,特意求旨来见一面。   周如豹是他的独苗,宠溺万分,周令仪也惯着唯一的弟弟,才养成如今性格。   “先在这儿忍一忍,风头过了我会上奏请皇帝开恩放你出去,最近缺什么就和狱卒说。”顺阳侯紧抓着儿子的手,儿子入狱无异于在他心头剜下一块肉。   “爹,是儿子不争气,还要让您去求人。”周如豹恨得咬牙,现在最恨的是裴承权。一个依靠他们周氏坐上皇位的白眼狼,敢反咬主子,还有对方身边软绵绵令人作呕的阉人。   李折问也该死,还有那姓周的贱女人。   “他们通通和我过不去,最该死的是那女人,分不清谁为她好,替她除了碍事争太子位的人,她居然陷害我…”周如豹双眼通红,恨不得现在出去手刃前皇后。   敢情他们家的人就算人,践踏旁人就算他们活该了。   “儿子!”顺阳侯厉声,猛地使劲攥一把对方的手提醒收敛。重叹一口气,又道:“你和儿媳说说话吧,我让狱卒过来开门。”   旁边的女人见到夫君已眼泪涌出,蹲下身怯生生地看过去:“老爷…”她是周如豹正室,虽年纪不算年轻,却貌美漂亮。   “你来了…”   留子嗣,当然要夫妻尽心尽力。牢狱中,如此待遇的都有权有势,周如豹恰逢是所有犯人中最拔尖的。北宁律法中,娶妻妾者未有子嗣犯法,可狱中留嗣再处刑。   周如豹身上的蛊毒反成了保命符,没过多惊慌了。   “人和人真是不一样,当官的就是好命啊。”牢房里其他听见似有若无动静的犯人眼红着,啪嗒啪嗒声隐隐约约。他们是久旱逢甘霖,哪怕针掉地上的音量也要窥听解馋。   “真是好命啊,快死了还能快活快活,好命啊。”   顺阳侯在牢外闭上眼睛深呼一口气,牢中打点完了。如豹的事急不得,他这把老骨头在朝堂里还能说得上话。   宫门落锁,孙文元奉命去送滋补养身的药。太医院钱太医完了,抄家流放。有人跌落就有人上去,他不声不响跟着被提拔。而上去的新院判六十多岁,为人随和慈善,对方在前面做幌子,实则要听孙文元的话。   都是赵清和一手安排,对方说贸然把孙文元提上去太瞩目,等这新院判过渡,之后再顺理成章推他上位,都恰到好处。   今夜的长信殿的寝殿中只有赵清和一人在,对方褪下白日里的官服,一身素袍在宫灯照耀下身姿清秀挺拔。宫女山栀正为人梳发,铜镜映出他温柔平静的五官。   孙文元提着正红描金花鸟图的提盒,在人身后毕恭毕敬行礼,开盖。   “大人,圣上说您今日疲劳,今日的补药臣换了两味。”   赵清和一抬手,轻声命山栀退下。寝殿里只剩他们二人,孙文元呈上汤药等着对方服下。   “孙太医不懂我趁皇帝不在传你来何意吗?”   孙文元心头一颤,疑惑不安。何意?难不成看上我的人了?挖皇帝墙角,他胆子没那么大吧…。   他吞咽下口水,喉结滚动。   赵大人是够绝色,帮自己升官是有恩,代价要用身体?这罪,诛九族还得鞭尸吧,他这九族恐怕不好找。   “臣,臣不懂,而且臣,有,有疾。”天人交战的孙文元结巴,说着有疾的拙劣谎话。   赵清和余光下扫,同样疑惑不解,不知道对方还有疾。话到嘴边欲言又止,最后委婉问到:“那你没自己医一下?”   一定要得到我吗?孙文元面露难色,硬着头皮敷衍扯着:“呃,得点时间,一时半会治不好。”   “自己对自己费点心吧,太医院的药你可随意用。”   孙文元又咽下口水,小声问到:“一定要吗?”   “你不想吗?”赵清和蹙眉,自己的身体有病自己不费心,对方哪根筋不对?   俩人说的是驴唇不对马嘴,各说各的,还能聊上也不容易。   见人吞吞吐吐急促不安的模样,赵清和很快就反应明白对方脑袋里装的是什么浆糊了。简直胆大包天,匪夷所思。   他不怒反笑,转过身伸手抬起孙文元的下巴:“孙太医该不会以为我要和你私通吧?”长发垂顺的赵清和温柔,宫灯映出花影投在他素色衣袍,寝殿里宁静竟让孙文元感到阴森。   问题回答也不是,不回答也不是。   孙文元被迫抬起头,目光飘忽不敢直视,喉结轻颤,沉默中背后冒出冷汗。   他感觉赵清和或许是真鬼魅,现在维持貌美温柔的皮囊要吃人心了。对方身上散发着淡淡杏香,圆润的指甲从孙文元下颌摩挲到脖颈。   “为何不说话?”   胆战心惊,孙文元怕人要自己的性命了。   赵清和眯眼一笑,脸上三颗小痣在灯火晃过下生出寒意:“你在害怕我?”   “是…是,是。大人您,您有,有什么交代臣去办?说就就行,微臣赴赴汤蹈火。”孙文元的结巴更严重。   这三个是是回答怕还是私通?   赵清和俯身眯起眼睛打量,虎口掐住孙文元的脸颊:“是孙文元赴汤蹈火,还是你赴汤蹈火?”   顿时寂静到窒息,孙文元身子一怔,如果说刚才是害怕现在就是心虚畏惧。   “大人您,您什么意思?我,哈哈,微臣怎么不懂,微臣不就是孙文元?”   赵清和彻底转过身来,死死掐住孙文元脸颊,从上俯压笼罩对方身躯。咄咄逼人,压迫十足:“你和我说的故事,还有我让你查沈贵妃中什么毒,连仇怜都查不出来,你却很快查出来,还那么详细。你知道沈贵妃肚子里的是蛊虫,又知道那蛊虫叫什么,产自哪儿。那时我心里有点怀疑,怀疑你就是那个下蛊者,可你又毫无保留说出这些,明面上你是想升官,但我感觉你是巴不得周如豹死。”   “我就让沈独玉稍微查了一下你,孙文元此人父母早亡,亲戚也不怎么来往,也没有朋友。入太医院之前这个人默默无闻,被人顶替也无人注意吧?”   说到这儿,孙文元冷汗已经出来。手里捧着的药碗一滑,洒了一地的汤药。   “今夜我来给你讲个故事吧。”赵清和手一松,似笑非笑:”孙太医上次讲的故事说能与神灵交流的人会称为咕咕,我的故事里官兵以寨子里的人命要挟,带走了一个会种蛊虫的人,他们称她为养虫姑姑。寨子里人等不到她回来了,于是一个人出寨寻人,走过山踏过水,终于找到地方找到人,却带不走她。”   “孙太医你说他会怎么做?”   孙文元神情变得冷峻认真,跪在赵清和身前仰着头,背后的冷汗淌尽了。他张嘴,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冷静:“他会靠近最有权势的人,才能带走她。”   “所以真的孙文元哪里去了?”   孙文元回:“死了。”事已至此没再藏着的必要了,他仿佛卸下担子般轻松,平静如水问到:“大人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审崔公公时,他说周如豹府邸里藏着一个会下毒的女人,再结合之前你说的故事和种种细节。”赵清和说得审崔公公是指他与沈独玉私下动刑那次,一切疑点起源是严十夫飞鸽传书的那封信。   “真孙文元在入太医院前夕就染病了,治不好,我送他一程后就顶替他入太医院。没想到北宁皇宫里人心叵测,勾心斗角,我在太医院如何讨好那群老头也没用,那时的皇帝简直是昏庸懦弱,我攀附不上权势,根本没机会找人。”孙文元叹气,这两年多太医院被排挤的心酸旁人不会懂的。   他缓口气,又道:“周如豹身上有蛊毒我能感受到,但我没办法拿他如何,也不确定养虫姑姑在他府中。幸好那懦夫皇帝死了,也幸好我遇见您了。”   事情和他想的差不多,而真孙文元是真无药可救还是对方顺水推舟弄死,赵清和心里有猜想。   寝殿又归于安静,眼前的孙文元再看对方如临大敌。   半晌,孙文元忍不住问到:“所以大人现在想做什么,是想杀我吗?”鱼死网破的念头一闪而过,自己非但离不开皇宫,族人寨子也会被军队踏平吧。   此事皇帝知道多少?   对方不言任由孙文元猜想,他感觉自己是被扒了皮的青蛙,放在油锅里张嘴惨叫热油就会灌进肚子里,煎熬无比。 第65章 欲语泪先流   “周如豹府邸还没搜查呢。”   孙文元抬眼,皱眉懵懵地眨几下眼睛。   “什么意思?”   赵清和:“你的故事快讲完了,我的目的还没达成呢。”这是要放孙文元走意思?后半句却又让人摸不着头脑。   “你也会下蛊吧,还是只有那位养虫姑姑能下沈贵妃一样的蛊?”   “大人你什么意思?”孙文元好像听不懂对方说的了,眉头拧到一起。   “我要我身上发生和沈贵妃中毒一模一样的事情,你听懂了吗?”赵清和淡漠双眸微微垂去,继续说到:“你能做到就你来,你不能就明日让那位来。当然,我不想死,解毒的药备好。”   “周如豹必须死。”   太狠了,孙文元跪在那里如坠冰窟。从前他和别人一样那么看待赵清和,受新帝庇护纵容罢了。甚至打心眼里会有讥讽的念头,因为对方看起来和自己曾经刚入宫一般天真,还想独善其身,呵。   现在他看清了,外表不过是赵清和想让他们看见的东西。内质的狠,对方想让他们看见才会露出一两分。   皇帝是天威难测,赵清和是一朵似梦似幻玉骨挺拔的花,摆在那里赏心悦目。看似无用,伸手去碰它的叶子花瓣才会发现有毒,那时也已经晚了。   “我传你过来目的确实是索命,但不是私通要你的命。”赵清和淡漠说到。未着金饰一身清素如荷,气势压迫不输于天威。   “说话。”   孙文元回神,小鸡啄米般点头,回话道:“能…,但养虫姑姑的食肉蛊虫伤身,微臣怕,怕伤及您根基。”   “早就伤了。”挨一刀之后,赵清和偶尔厌恶自己这具身体。   话虽如此,孙文元在太医院沉浮也懂去揣摩君心。皇上如何调养赵清和身子他清楚不过,真要给人,伤了身子,他人头也该换地方待了。   袍子上药汤半干不干潮乎乎的,孙文元再三考虑,抿抿嘴在脑子里翻出来一法,他道:“不一定非要与沈贵妃同样中蛊,症状相似是不是也可?”   “你很聪明,真想不明白你怎么会在太医院被淹没没出路的。”   孙文元继续说到:“微臣可调一服症状相似的药,几天后不服解药也可好转自愈。不过…不过您可能会遭罪些,症状苦楚做不了假。”   “下去吧,裴承权快从他那该死的母后那里回来了。此事我不想有第三人知道,明日就要,你跟我同去周如豹府邸,事后是走是留自己选吧。”赵清和的善恶有明显分界线,为替他做事的人留有选择余地。   “大人您的补药…”   赵清和:“我今晚喝了,你送到了。”   地上药汤一滩,孙文元睁眼说瞎话应声答复:“是,那臣先告退了。”   待孙文元走出寝殿门,打了个激灵。后背湿透,人仿佛在刀尖走过一遭,在候着伺候的随思远调侃地打量着,走到身边打趣儿问到:“见大人怎么还尿裤子了?”意有所指人前面汤药洒湿的袍摆。   “是怕还是见到什么不该看的了?”   还不如见到圣上宠幸赵清和,二人没羞没臊的事了。   孙文元苦笑,留下四个字:“为虎作伥。”   次日,孙文元终于见到那扇两年多无法走进去的大门,周如豹府邸的大门就在眼前,近在咫尺。   “姑姑!”   周府的奢靡令人叹为观止,沈独玉带人将宅邸里里外外搜个干净,还住在此处的女眷们面面相窥又无可奈何。   要查府邸,她们不敢动一草一木。动了,老爷的命彻底没救了。   宅子里最深处,隐秘上锁的一间屋子暴露在众人眼前。锁头被暴力斩断静静躺在地上,两扇门被推开光投进一抹光。   灰尘味扑面而来,孙文元终于能走进这里,怀中小罐里碧绿的小虫“吱吱”叫唤,回应就在里面了。他三步并两步,顾不得稳重急冲冲闯进屋里,入眼的一切发懵。   “姑姑…”   扑通一声,孙文元跪了下来,双臂垂垂晃荡。   眼前的一切找不出话能形容他的心,唯有空白,死一样的寂静,还是空白。映进眼眸里是他苦苦寻找的女人,正坐在床榻边缘,铁链栓束。   目不能看,口不能言,唯有一张嘴扬起一点浅笑。发如枯草,骨瘦嶙峋,在习惯的黑暗中她知是最念着她的弟弟来了。   故事里她是“神灵”选中的“舌”,可现在的她比人彘强不到哪去,全凭一口怨恨的气吊着才没死。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一模一样的五个字从不可置信到撕心裂肺,孙文元声嘶力竭地重复质问着,抬手猛地抽向自己一耳光,早已泪流满脸:“姑姑…!!”   “令仙…我,我带你回苗寨,回…回寨子。”孙文元慌张地爬过去,尝试着去解人脖颈上的铁链。那些铁磨皮肉,皮肉再生新肉,已有部分长在一起,摘下来就要将肉撕开。   这副样子,怎么回苗疆?孙文元自欺欺人罢了,山远路长,令仙回不去了。   “回寨子,不怕了…令仙,我带你回去,蛊王会,会救你,别怕!别怕!!”   极致的痛苦中孙文元只知道如何呼吸,手指颤颤,无法拿下铁链。他怕弄疼了她,蛊师饲养的本命蛊虫相互会回应,他寻到建北感应到养虫姑姑的蛊虫回应,却不知对方竟已人非人,全凭她暗中提醒,散玉案才会被孙文元注意,他才会想尽办法入太医院。   他恨自己两年多才能走进这里救她,恨自己的无能。   女人仅仅晃晃头,示意人不用去解开了。   心愿了了,她说不出话,太多的思念说不出口。想知她走后官兵有没有再为难寨子,想知对方一路的风霜苦楚。   ,  能找到她,就证明周如豹应是罪有应得了。   孙文元满脸泪痕和鼻涕,跪在女人的脚边绝望看着。   令仙平静如水,受尽折磨狰狞的样子与此时此刻的从容甚是反差。衣袍上绣的富贵吉祥的藤菜花斑驳,丝线断裂。   她张嘴,空洞洞的口里像漆黑的深渊,残缺的舌,发不出声音,看口型她在用力一个字一个字::“我,不,回,去,了,但,已,够,了。”   ”谢,谢,你。”   一只灰白色小虫从女人身上飞出来,钻进孙文元的衣襟中。随着飞虫离开,女人的头轻轻垂了下去,没有轰轰烈烈,她走的无声无息。   孙文元继承了她的蛊虫,成为了新的养虫姑姑。   半晌过后,刺耳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声音从房子里传出来。   “姐!!!”   哭腔,悲鸣,人在过度的痛苦中原来是会呕吐的。   孙文元贴在瘦骨嶙峋的尸体被挖掉骨头的膝上,口水、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幽暗的屋子里,无声无息,她坐着,他伏在膝上,亦如在寨子山间。   在一旁的赵清和看得心里极其不舒服,酸涩,他想去劝一劝孙文元,可话到嘴边说不出来。   未经他人苦,有什么脸劝人放下。   铁链晃动,一下子离魂麻木的孙文元抬头看去。赵清和掰开女人脖颈上的束缚,沾着皮肉撕下来,死人是感觉不到疼的。   “她已经走了。”   “你想带她回寨子安葬还是留在这里,我帮你送回去,也可以安排地方。”   赵清和手里被血污染脏了,链子扔在一旁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有时手脏了,心才能干净好受些。   “别让这些东西再栓住她了,我在外面等你。”   他在孙文元面前没有说多余的话,这三句毫不拖泥带水的理智反倒是对方需要的。   孙文元嘴唇颤抖,越没有声音越是崩溃超过了承受。栽下来的女人像投入他的怀中,轻飘飘,蝴蝶扑入花中般。   人是不能复生,活着的人只能被迫接受。   背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轻,孙文元缓缓张口:“…大人。”那声音破碎般,哽咽着,悲痛的的。   “我要当孙文元,我不回去了。”   一个双眼通红痛到喘不上气的男人转过头,看向赵清和,狼狈又无能。   在权势面前,每个人都无能。一双无形的大手压着人,可能会是周如豹的手,可能会是周太后的手,也可能是北宁任何一个有权势的人。   赵清和感同身受,看到了当初的自己。   “恩。” 第66章 中毒   外面的阳光很好,初夏的天还不算太热,日头打在身上暖洋洋,赶走从那间屋子里带出的寒。沈独玉领着北镇抚司的人在不远处候着,同时也期待着周如豹的下场。   一柱香的功夫,孙文元缓缓从屋子里走出。女人被他横抱在怀中,他的衣袍将其罩住,窥探不到任何。短短的时间里,他束起的长发苍白几缕,看得远处的沈独玉也是一愣。   赵清和轻声道:“我会命人安排风水好的地方厚葬她,你有什么要求就提。”   “我要他死。”   声音太轻,赵清和没有听清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孙文元慢慢走到人身边,眼瞳里布满血丝。靠近对方耳边,一字一顿地说到:“大人,我想要周如豹死。”死字咬牙切齿。   纯粹的恨意,不掺杂多余情绪,恨,恨,恨!   在踏入那道门前,他以为自己的姐姐最多是受尽折磨,养一养,他们就能回到寨子。心存希望在下一秒破碎,才是坠入绝望。往后的日子里,孙文元每每想起,那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恨。   “您要的东西。”孙文元从怀里摸出一粒晶莹剔透的小珠,他如牵线木偶般说着:“服之,食肉之疼。”   “沈独玉你送孙太医。”   行尸走肉的孙文元着实令人担心,赵清和命人看着点对方。可人偏执的非要自己抱着那肉身逐渐变凉的人,最后一次,也是他第一次自在的走在建北城的路。   一颗轻盈剔透淡黄色的珠子被迎着光捏起,赵清和毫不犹豫地张嘴吞下。一切因果报应都是周氏自己选的,作孽易,化孽难。   食肉之疼他早就深有体会,有何可惧?   赵清和走到周府门口,一对姐弟狠毒地盯过来,女孩嘴里骂着:“陷害忠良的阉狗!”   “狗官!”   她恶狠狠啐着赵清和,一手护住风寒刚好的弟弟。他们姐弟俩就是水灾那两个县的难民,周如豹对二人就是救命恩人。   锦衣卫蠢蠢欲动,赵清和抬手叫停:“罢了,他们又懂什么。”   “我残害忠良,阉狗…呵呵哈哈哈哈”赵清和情不自禁笑出声,走出周府的他不知作何感想。   谁残害的他呢?   冤有头债有主,这话到他那怎么就不能做了?   真做了,他又成阉狗了,可笑。   半晚天刚黑,长信殿的寝宫里宫人个个如临大,喘气都不敢大声喘气。山栀快步往里面走,走到床边立刻跪下回话:“皇上,孙大人到了!”   “不传进来等什么呢?!”厉声急迫。   “是,…是,是,奴婢这就去传。”   床帐落下一半,裴承权坐在床边死死地攥着从床里伸出来的一只手。他神色阴郁,怒火攻心,地上散落的是摔碎的朝冠。   “疼…”床榻里传出来微弱的声,汗津津的赵清和疼得牙齿打架。腹中犹如钝刀割肉,和净身的疼天差地别,疼得没有尽头。他脸色惨白,一副病态,握着裴承权的手,断断续续唤着:“景衡…我,会不会死?会不会…?”   “不会的。”   “不会的!”裴承权咬牙切齿狠狠说到,像是命令对方,又像说服自己。他额头一层冷汗,掌心泛凉,一股恐惧在心底悄无声息蔓延。   “给朕上来,我命你,朕命你立刻医好他!”   寝殿里威压窒息,妖龙发怒。憔悴的孙文元连忙弓腰上前,诊脉,问切,明知道对方病因是何,还要装模作样。   “…恩,疼…”声音透着虚弱,听得裴承权的心揪起来。不同于床上那时的声音,现在这样的喘气声真快要他的命。   “好端端的,好端端的怎么出去一趟就这样了?!”裴承权语气已不镇定,哄着赵清和更像说服自己:“没事的,没事的清和,你要陪我长命百岁的,一定没事的。”   转过头,冲孙文元几乎是吼道:“说啊!他到底是怎么了,说,一言不发朕要你何用!”   孙文元一个寒颤,收回诊脉的手,取出随身而带的银针。针快刺入赵清和手腕之际,手腕被圣上死死扣握住。   “你要做什么?”   孙文元胆战心惊,回话道:“微臣觉得是中毒所致,若真是微臣所想之毒,银针刺入腕侧大约二指的位置会带出深黄水珠。“随着手腕被放开,银针刺入果真带出来细小深黄的水珠。   “圣上,大人中的毒哥沈贵妃同源同脉。”   白天赵清和刚去过周府,裴承权目光阴郁凝重起来。   “…景衡,我死了你怎么办,我,我放心不下你,舍不得你一个人。”   “我不想像沈贵妃,那般,那般死了。”赵清和疼得无与伦比,肚子里的痛难忍无比。寝衣被汗水打透,长发狼狈,床榻上的褥子被蹬踩凌乱。   “不会的,清和我在,你不会死的。”   赵清和:“我,我,…不想死。”哭腔哽咽插进裴承权心里。   他不是演,是真神志不清认为自己会疼死。   两只手十指相扣紧握着,裴承权将人抬起,轻轻揽住怀中。阴鹫瘆人的双目要杀人见血般狠厉,话冷静却如刀刃:“朕命你不管用什么办法给我医好,听见了没有?”   ”他死了,你,还有你。”裴承权目光扫过寝宫里的人,闭上眼深呼吸又道:“这宫里,北宁,每一个人都去死吧。”   赵清和依在人怀中,病怏怏痛苦地粗喘着。骨节分明的手指紧攥着皇帝龙纹衣襟,人看不见处,他嘴角一丝笑。疼中暗暗喜悦着对方因自己的失控,扭曲的证明自己在人心里的重要,身下的伤就要这般才能愈合点。   “微臣领旨。”   本来就是仿造沈贵妃的毒,除了症状,并不致命,孙文元解毒是胸有成竹。先配药,再煮药,只不过要忍着随时会暴怒的皇帝太忐忑不安罢了。   没有暖玉床也会中毒,无疑是让周如豹的罪越发铁证如山。   裴承权靠在床头,小心翼翼抱着怀中。对方每一次因疼的浅喘都在他心刺一锥子,口中呢喃哄着:“喝下药就不疼了,为夫在呢,为夫一定会杀了他,一定…”   “…好,恩,景衡,他们害我,是因为我们碍着他们了?”赵清和刚喝完药,肉里还是拧劲儿的疼。额头贴在人颈侧,有气无力地说着:“我不想你为难,景衡…我们,我们能不能回献王府?”   “我害怕这里。”   “为夫在,别怕。”裴承权眸里深不见底,紧咬着后牙,牙缝里挤出两字:“一定。”   寝殿里突然一下好像空了,浓重的中药味扩散,呼疼声折腾着人心,催吐的汤药一碗接一碗。裴承权就这么抱着人,为人擦拭着嘴角,捧着宽口壶桶不嫌脏接着人吐出来的汤药。   裴承权右眼皮抽搐跳着,面无表情盯着尽心尽力伺候的孙文元:“你领旨和朕保证医好的,欺君,死罪。”   “回圣上,大人将毒吐干净了就没事了。”   临近天亮,一阵呕声中,黄白肉肉的小虫掉入壶桶秽水汤药里。赵清和脱力贴在人怀中,抓着衣襟的手骨节泛白,憔悴凄惨,病态看着可怜。   疼没一下子停止,缓缓盘踞着。赵清和晕睡过去,不知道何时被放平盖上被的。   裴承权起身,不动声色稳住目眩。焦灼的心勉强松一下,转而对孙文元道:“赏。”   “谢圣上天恩。”孙文元跪谢又道:“大人还需需要喝几副药调养,微臣自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恩。”   “退下吧。”   门外,随思远请示问到:“圣上快早朝了,要不要奴才们进去伺候梳洗?”身后跟着的是伺候的宫人,捧服饰的,端温水的,都等着呢。   “传,今日早朝停了。”裴承权紧蹙着眉,皇帝的威严在他身上越来越重,肃穆冷静。思量片刻过后,他隔着门下令到:“传镇抚司沈独玉来见朕。”   裴承权冷静下来脑子也清醒了,无所谓了,没关系的,反正左右都是要杀周如豹的。   杀人得用好刀,何况再演无能,夫人要跑了。 第67章 妖龙动怒   深夜,诏狱大牢中。关押前皇后的地方特意收拾过,旁边监牢没有其他犯人。毕竟是前皇后,毕竟她也算戴罪立功。   一头素发,天然去雕饰,从华服凤冠到今日阶下囚。简陋的牢房中,一盏油灯影影绰绰,她却前所未有的轻松,安心。   她的身子早就被掏空了,虚架子,全靠孙文元吊着一口气的药撑着。   脚步声渐渐清晰,牢房外有人来了。她一转头,来者竟不是赵清和,是两位素未谋面的锦衣卫,二人身前站着随思远。   “什么意思,皇上要赐死我吗?”女人转头,轻扫一眼。   牢门打开,随思远镇定自若拎着食盒走进去,将小碟吃食一一摆在粗糙的木桌上。   女人冷笑,转过身波澜不惊扶着桌面缓缓坐下,她道:“这是下毒赐死让我走的体面点?皇帝费心了。”   “娘娘误会了,是咱家不成器的干儿子跪着求我送进来的。”随思远将干净的象牙筷子递去,毕恭毕敬伺候用膳。称呼是娘娘,宛如对方还是皇后时。   前皇后皱眉,猜不出是谁。   随思远恰到好处解答,说:“么小亭那傻子,去伺候了您几天还真生出忠心耿耿。他知您入狱,投石无路,求到我这儿了,这些东西都没毒。”说完,他用银匙挨碟试过,银匙并未变黑。   “他…”女人动容,没想到不起眼的小仆会这样。   “他人傻,谁对他好,他也念着想对对方好。”随思远站在一旁,话锋一转:“用完您好上路吧。”   果不其然,前皇后看透这些人的心怀鬼胎。她拿着象牙筷,端庄夹着小碟吃食品尝,尝了一点,放下筷子问到:“我就想知道赵清和答应的算数吗,皇帝是要赐我三尺白绫还是毒酒,还是让那两位动手?”   “算数,今夜奴才来赵大人不知。圣上口谕,请您自己动手,不是赐死。”   女人温婉凤眼余光看牢门外望风的二人,嗤笑一声。她不信自己不自行了断,外面的人会不动手。   她问:“我自己动手算什么?”   随思远答:“圣上说您死了周如豹才能死,您死之前留下点什么,与先帝合葬顺理成章。”   “赵大人病了,圣上心情不悦。原是温水慢煮,缓缓而治处决周大人,现在圣上要他立刻死。”   怪不得赵清和说她可能会死,自己的作用从始至终都是催命符。   女人轻笑着:“哈哈哈,人在这儿宫里一刻也不能自在。都身不由己,他赵清和身不由己,当皇帝也被逼无奈。登基时,我这皇嫂没什么送他的,今日送他一纸血书。祝他如血兴旺,坐稳江山。”   “请吧。”   片刻后随思远收拾走桌面碟筷,铁链重新上锁。前皇后隔着牢门看去,外面的人也像被关在牢笼里般。   “随公公…”   随思远:“娘娘何事?”   她想给么小亭带句话,话到嘴边又咽下:“算了,将死之人留什么牵挂。”今夜她逃不掉,只能有一个选择。难为这孩子竟是在这皇宫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不图什么就掏真心待自己的。   被人关心记挂,原来是这般啊…   随思远还是那副温润得体的样子,静静看着,一动不动。   人在死前都会心生恐惧、不甘。   一行热泪从眼尾淌下,她发出细微的呜咽悲鸣,喃喃道:“我不想死…”   “裴玄我不想你选秀。”   “我不想你封其他人当妃子。”   “我不想嫁人。”   “我不想入宫…”   随思远看着一双脚在眼前晃啊晃,心中没多少悲凉同情。先帝在时,沈贵妃在时,他记得那日里也是春夏,暴雨如注,只因一点小事,对方罚沈贵妃在暴雨跪在寝宫门前。   她在屋内,品着茶。   雨淋湿沈贵妃衣袍,过往宫人皆见沈贵妃被如何羞辱。随思远隔着敞开的宫门,对昔日恩人无能为力。   她没少折磨摧残沈贵妃,就因皇帝宠爱贵妃。沈贵妃一尸两命,她的痛快随思远看过,她的悔恨随思远也见过。   写戏词来说她这一生,他与她,恨难控,爱难收,今生难料,覆水难回。你有无可奈何,我有身不由己,无处怨,万般种种误了你我。   她死了,前朝后宫只留下一个名字,周妙。   前皇后在牢狱里薨了,一个时辰后传遍宫里。狱中墙上,血字干涸,天子犯法也应与庶民同罪,皇帝包庇宗亲,天理何在,周如豹害我死不瞑目。   这些字奔着要命去的,前皇后上吊,留下血书直指新帝不公,史书如何写,后人如何看?   处理不当,朝臣议论,皇帝脸面置于何地?   “朕这皇嫂真是刚烈,各位卿家这时怎么不言了?”早朝上裴承权坐在龙椅上盛怒难压,扫视下面鸦雀无声的大臣们,冷笑讥讽道:“朕成什么了,视律法如儿戏,百年后朕的名声是什么,公私不分,包庇重犯,逼死皇嫂,朕这皇帝做的,可笑!”他将赵清和中毒的火气都发泄在朝堂上,凌厉如鹰似犬的目光狠盯着杨明贤。   今日早朝人心惶惶,大臣们不敢妄言。都知道周如豹的长姐是当今太后,顺阳侯也在呢。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你们是对朕给的俸禄不满?”   此话一出,朝臣再不发言就是目无君上。有人站出,回道:“回禀圣上,依臣之见周如豹的罪必须要罚,论罪当诛,以证圣上清誉。”听谏言此人就非站杨捧周的党羽,这派朝臣都盼新帝是明智之人。巴不得挖掉朝中蛀虫,以证他们的清廉。   杨明贤垂着眼睛,老态龙钟,沉默不言,余光记下此人。   有人站出来,反对说道:“圣上怎可被一女子牵动,臣认为,圣上有旨在先,理当不变。”   魏敛当即站出,质问道:“你置圣上颜面何顾?”   “妇道人家寻死,怎能左右天家威严?”   一句接着一句,朝堂上顿时争论不休。眼见裴承权脸色越来越黑,蹙眉泄出戾气,顺阳侯不得不站出来。   他行君臣大礼,跪在下方殷殷切切求道:“圣上,老臣自知如豹犯罪天理难容,可老臣唯周如豹一子,周家为北宁也曾立过汗马功劳,尽心尽力。老臣求圣上念在过往苦劳,子不教父之过,能让老臣替儿受过。”   终于说出来了,裴承权在上面心如止水看着跪下来的顺阳侯。不在朝臣面前逼出来这话,对方就一直留有后手。   裴承权目的达到,自诩清流的早就看不惯杨周二者,他要挑拨离间。挑起另一波的怒火忍无可忍,才能死心塌地跟自己肃清杨明贤一党。   “周卿家…”裴承权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顺阳侯咬着牙,硬着头皮唤道:“圣上!”若非周如豹是单传,他绝非会如此不要脸面。   是你顺阳侯逼朕,用祖辈架住朕,令皇上进退两难,可并非朕有心要偏周。   裴承权深呼一口气,缓缓开口道:“祸不及家人,顺阳侯平身吧。朕,得顾及皇兄、父皇、先祖,不忠不孝不义昏君所为。”话说完透着种无力感,清了清嗓,嗓音低沉又道:“传旨下去,皇后周氏,念其与皇兄忠贞情深,以皇后仪制葬入皇陵与先帝合葬,赐淑靖二字。罪臣周如豹,流放苦寒之地,妻女子嗣永不得入建北、不得科举。”同样,他把朝臣也架住。   “退朝。”   皇帝不愿再多说一句,起身离开龙椅。以家中功劳裹挟皇帝,朝臣看在眼里,那帮人自认为懂皇帝无奈。不是真心偏周,他们以后就可做文章。   裴承权走出大殿,疲惫的脸上扬起似有若无的笑意。顺阳侯的这招只能用一次,用过就不灵了,他没有后顾之忧了。   流放的旨意一宣,周令仪顿时松了一口气。   “流放就还能活着,活着就好。”她看出裴承权还是忌惮他们的周氏的,心里的石头落地,她心情好转,对着身边人说:“陈迫,等如豹启程时你去使银子上下打点一二,苦寒之地的官员也别忘了,还有路上押运的,给如豹那儿也备好银子。银子多了总归是有备无患,流放就还有机会。告诉他,过两年哀家会找机会再给他弄回来。”周令仪已经盘算好了,等过两年逼迫裴承权娶了周氏女子当皇后,趁着有子嗣提大赫天下积福,到时就可让周如豹回来。   “是,奴才这就去办。”   外头艳阳高照,想的好未必十全十美。   解毒后的赵清和身子虚,依在寝殿里软枕,唇色浅浅。手里端着温热的汤药,孙文元坐在赐座上,床帐隔在两人面前。   “呵,流放?这药喝不喝也没什么劲儿了。”一只手从帐子里伸出来,汤药洒了一地。山栀和管事太监当即跪下,劝着:“大人大病初愈,不可啊。”   孙文元也劝着:“您不喝伤的是自己身子,高兴的是别人。”他黑发中掺杂白发,养虫姑姑令仙的死伤了他。   “前皇后死了,崔公公,金吾甫都死了,周如豹却死不了。”赵清和干笑两声,轻叹呼出一口气:“蛮好笑的。”   因为周如豹流放这事,他不冷不淡晾了裴承权两日。   “听闻是顺阳侯在大殿上跪求,逼迫得圣上不得已。”   赵清和:“许是皇帝想在流放的路上动手吧。”什么时候死,什么时候气顺,什么时候痛快。他转念一想,又理解裴承权此举,可心底略有失望。   “山栀伺候我穿衣服,告诉圣上不必等我用膳了。”赵清和缓缓起身,骨节分明纤长细嫩的手拨开床帐,指着孙文元:“你陪我去看看李折问。他家的宅邸还没修缮好,不知道人现在是怎么样。”   “微臣领命。”   寝殿里的宫人谁敢阻拦赵清和,裴承权是圣上不假,对方是圣上捧着的天。山栀抿抿嘴,一个眼神下宫人们默默擦掉地上的汤药,她忙准备衣服又稍微提醒道:“孙太医,大人今日没喝养身子的药,您念着点这事儿。”她聪明、有眼力,杏眼里点到为止的拘谨。   要让皇上知道,是她们的失职。   赵清和:“他不会责怪你们的,你们做的本分,没过错,是我自己…”话说一半又停,是我自己不知好歹。   发生什么事也要接着,皇帝死也不影响今日的太阳落山,何况只是个前皇后。宫里有人欢喜有人忧,有人安心有人悲痛,么小亭恍惚地站在停放前皇后陵寝的宫殿中。玄殿的道士在做法事,看着那些人,一幕幕仿佛没有声音。临竹轩的太监宫女在抽泣,他却麻木哭不出来,格格不入。   好似都是假的,好似不过宫内主子们唱的一台戏。   再过几日就是周如豹流放启程的日子了,今日的日头如常落下,月亮悬在空中,谁也不能拦住日月更迭。   “走水了!!”   “诏狱大牢走水了!”   “犯人都关着呢,快,快!快救人,调水龙过来!”   无数人慌乱着,端水救火的,侍卫们紧急调来了水龙。水不断浇入熊熊燃烧的大火之中,火势勉强得以控制。   待火彻底熄灭已经是两个时辰后的事了,火源头从周如豹所在的牢房旁边。犯人睡时打翻了油灯,点燃了褥子,然后是床,待人发现时浓烟滚滚,两间牢房都有火势蔓延,可想而知周如豹如何…   “是…”   “是周如豹…吧?”灰头土脸的侍卫与狱卒中有人小声惊呼,其中管事的还有明白人,大声喊到:“赶紧唤仵作过来,走水的事立刻上报圣上。”   “快去!”   “还不快去!”   余温还热的废墟中,一具扭曲烧得看不出样子的尸体在其中。两手在胸前,坐着,经验丰富的仵作一看就知是活活烧死的。   人因意外被烧死,自作孽不可活,流放也有天收,这样的意外谁也说不出口什么。有早朝顺阳侯的裹挟,有流放的圣旨,裴承权将自己摘的干干净净。   内廷西六宫中最偏的上宁宫,曾是裴承权母妃居所,此处现在无人居住,荒凉。   杂草丛生,门窗落尘,偏殿长明灯忽明忽暗,曾与随思远同去大牢两名锦衣卫站在门前,二人是一奶同胞的双棒儿,一模一样的脸仅有细微差别。严肃认真的守在门前,等着里面的主子随时吩咐。   “圣上,臣谢圣上隆恩!”应该被烧死的周如豹跪在地砖上,心里正生着痴心妄想。想着皇帝是找台阶下,先下旨流放自己,门外锦衣卫二人带自己悄悄离开狱中,再放火为得是不落人口实。肯定都是自己长姐的意思,裴承权当皇帝也要给周家面子,不敢真杀他,不敢真流放他。   欣喜若狂难掩,周如豹虽双手还带着镣铐,却已经幻想等会皇帝为他亲自解开。为何带他来内廷,定是要让长姐见一面。   “哦?”裴承权从椅子上缓缓起身,正紫团龙朝服在一盏长明灯下发暗,甚至有些发黑。他嗓音低沉,居高临下看着人,问到:“周卿家谢什么恩?”   “谢圣上带臣去见太后之恩。”   裴承权突然一笑,火光投在他高挺的鼻梁打出一片阴影。双眸冰冷,犹如寒夜,语气如常般云淡风轻:“周爱卿谢错了,你应该谢朕亲手剥皮之恩。”   周如豹以为自己听错了,皱眉不可置信抬头:“什么?”   “朕要剥了你的皮给夫人做灯笼,一讨他的欢心,他生气了,都是你们害的。” 第68章 疯病   一把刀从袖子里抽出,裴承权还是波澜不惊的冷静模样,刀刃寒光逼人。   “你疯了吗!”周如豹破口大骂:“你敢?!我长姐放不过你!裴承权,你的皇位有我们周家的血!你怎么敢?!”   “怎能敢!”   “朕有求过你们要做皇帝吗?”裴承权冷冷反问,若是现在赵清和在场,就能看出来这是动怒的前兆。雕龙刀柄的短刀是皇权专属,裴承权走到人面前,刀刃贴在周如豹的脸侧,突然猛然拔高了音量逼问到:“朕有求过你们周家吗!”   “从始至终我想做过皇帝吗?我母妃以死换来的献王府,我想做的是献王,是你们在逼朕!逼朕做皇帝!”   “朕是疯了,操纵朕,朕可以忍,陪你们演一个傀儡皇帝没什么所谓。可你说的贱人动了赵清和,朕心里唯一那么点渴求,朕还要谢谢你们帮朕坐在这个位置?”   “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没有!”   “你们一厢情愿,朕怎么不敢?为什么不敢?现在朕是皇帝。”裴承权将心声一吐为快后好受多了,他又恢复镇定自若。   他弯着腰,居高临下欣赏着周如豹眼底的恐惧,说道:“那两个县是朕授意淹的,爱卿若是真一分没有中饱私囊,忠心耿耿治水,朕找抓不住你的…小辫子”   他又慢慢讲到:“原本朕是打算让爱卿的妻子怀上别人的种,让你们周家绝后,世世代代流他姓的血,然后再杀你。事情有变,朕退而求其次,你的墓里埋一犯人尸体,想来也是有趣儿的。”   “是你…?是你!”周如豹挣直身子想反抗,可捆绑双手的镣铐太紧。双腿被栓在一起,他站不起来,无能愤怒轮到他了。周如豹震惊于对方的言论,撕心裂肺骂着:“裴承权你得了癔症疯病吗?有病,你有病,有病啊!我长姐是太后,是太后!”   裴承权手中刀缓缓下挪,在昏暗的偏殿里他如鬼魅瘆人。眼中冷漠异常,戾气缠身,说着不搭边的话:“朕也给过杨明贤悔过的机会,可惜他不中用,选错了路。下一个就是他,然后就是周令仪那条贱狗,都是你们把朕逼疯的,怨也怨你们自己,好端端动什么赵清和?”裴承权咬牙切牙,自顾自说着自己想说的话,宣泄着他心里的恨:“他永远不可能原谅朕,我们不会再如曾经了!永远都是那副身子了,都是你们,是你们啊…呵呵…,你们怎么偿还都不够,不够!我只是想杀了你们讨他欢心,朕何错之有呢?”   “你不敢!”周如豹瞪着双爆,脖颈青筋暴起。有被人算计的愤恨,有恐惧,不信眼前他们周家扶持的软弱皇帝真敢杀他。牢狱多日,狼狈凌乱的他吼着:“我是朝廷命官,周氏为北宁有过汗马功劳,你一个下贱的皇子怎敢动我?!赵清和算什么东西,一个阉人怎可和我相提并论?”   “所以你们算是人,受不得这些,别人就不算人,可以随意凌辱践踏?”裴承权扬起笑意,摇摇头:“哈哈哈哈…”   “贱民算什么人?!”周如豹嘶吼出来,下一瞬刀刃插进他的喉咙。到死他都没信过对方真敢动手,血如注,发不出一点声音,怨恨无比的双目死死盯着裴承权。   这人唯一一次动恻隐之心,就是在水患时救了那对姐弟。   那他们算不算是人呢?   刀刃往下一划,裴承权动手动得毫无负担。和周如豹说这么多,不掩饰自己的疯病时对方就该信自己真要杀了他的。   血溅到重紫龙纹的袖口,裴承权默不作声从喉咙处划开人皮。感受着对方最后一口气消散,他深呼吸,舒心一点了,还不够,怒火恨意难消。   这些人,这些事,毁了他,作践了他的人。   死也不够令他痛快了。   血腥味浓重,裴承权专注的做着手中活儿。第一次剥皮,动作算不得娴熟。尸体倒在地上,他蹲着,周如豹手臂上的皮一不小心割重了,破了,又重新选在后背的皮肤,他要取下来完整的皮。   为他夫人做一盏灯笼,有了亮光就不必再怕了。   满手沾血,裴承权面色如常,认真。很多时候他不愿在赵清和面前暴露真正的自己,偏执,没人性,冷漠,狠厉,一条妖龙。   半个时辰后,裴承权拎着一张沾血的皮子推开房门。浓重的腥气让门口锦衣卫兄弟俩一愣,主子没发话,二人不敢僭越。   “留下一块肉,剩下的都烧干净。”   半身衣袍都是血迹,紫服上团龙纹在月光映照中透露妖气,裴承权身姿凛凛挺拔,发冠高束,阴沉白脸上血点发黑,修长的手指上半干的血迹覆在干涸的血污上。   “唤随思远来,备衣沐浴。”   二人应下,随后皮子扔给其中一人,裴承权余光一扫:“处理好,朕要亲手做个灯笼哄夫人开心。”   等裴承权走下台阶,二人往房间里一看顿时胃里翻江倒海,张危猛咽下恶心才止住想吐冲动。地上的东西哪里还能看出来是周如豹,乱七八糟堆在那儿,孽根被剁成了肉泥,眼球被碾碎…   其中的弟弟张险受不住,脸色惨白就要吐出来时被张危一把捂住嘴堵了回去。   “他想吐就让他吐吧,朕不是睚眦必报的小人,恕他无罪。”裴承权嘴角似有若无的笑意。   张危跪地抱拳谢恩:“家弟无状,谢圣上不责。若无圣上昔日善行,臣二人无今日,救命之恩,犬马之劳不足为报,圣上既把差事交我兄弟二人,死也不会说出去一字。”忠心表得及时,为皇帝处理脏事,时时刻刻要记得忠心,记得自己身份。   二人是他还是献王时收下的,当差还能因穷快饿死,这俩兄弟的命也可悲。上司贪腐克扣月例银子,当值时俩人饥寒交泊倒在献王府后巷雪地里,命也。   裴承权叹气回想到,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时的夫人才及现在自己的胸前。   柳树垂临水边,大火已熄灭,日头如昨日悬在建北皇宫的上方。仪元殿主宫里,周令仪心碎憔悴,凤眼红肿应是后半夜一直落泪的缘故。   “母后,吃点东西吧。”裴承权端着碗,蹙眉关切着。白瓷碗里瑶柱清粥肉粒混入其中,他坐在床榻边,舀着粥温柔喂过去:“多少用些,儿臣命膳房精心着点做的。牢狱失火,已命人去查了,母后伤心过度伤身,儿臣担忧。”   周令仪靠在床边,送到嘴边的粥只好张嘴吞下。二人的母子情演的作呕,明知如豹的死与眼前虚情假意的畜牲有关,可没证据,指不出来畜牲不是。   相看两厌,又不得不。背地相互里捅刀子,又没办法撕破脸皮,这对半路母子才是同类。裴承权比他皇兄像周令仪的儿子,他们俩的虚伪才像一脉相承。   细粒的肉和白粥消失在淡色嘴唇,裴承权平静看着。   食之亲人,怎么看怎么痛快。   周令仪轻咳一声,伺候的宫人没上前反倒是裴承权送上帕子,担忧的神色比真的还真。   “让皇帝担心了。”周令仪的声沙带着疲惫,靠在床边也是愁容不展,脸色不佳,她慢慢道:“你是皇帝,有些事有你做主哀家放心。牢狱失火是大患,不能姑息,哀家的弟弟…”她不忍再说下去,当着裴承权面落泪哽咽。   “如豹莽撞,可他…散玉案和之前的错事哀家不袒护自家人。哀家也不想皇帝为难,如豹落得这么个下场,哀家的心…”   裴承权为人擦拭掉已有皱纹的眼角上泪,把话接过来:“儿臣有罪,没管好诏狱。当夜失职的,必然重罚,周如豹的女眷们儿臣已下旨抚恤了。”   怨恨,不甘周令仪未曾出口,他们周家的独苗…,看着眼前的裴承权恨不得将其五马分尸。以她的城府已看出小儿鹰视狼顾,不安分之心。   “人死债销,皇帝就别怨恨如豹了,周家已经这般…还要让他死后落得一个这样名声,我们周家怎么也是为北宁有过苦劳,哀家不忍啊!”   裴承权宽慰道:“儿臣下旨准许将顺阳侯领回周卿家遗首,好好安葬。”   “儿,哀家…”话说一半被悲痛打断,周令仪冰凉的手攥紧裴承权手,仿佛唯有对方可以依靠般。缓了半晌,她才继续说到:“朝事为重,哀家一个妇道人家不懂什么,失火真是意外吗?儿啊,你要好好的查出水落石出,是不是有人存心要害他…皇帝你已经判了他流放,无妄之灾啊,哀家的心里难受。”死死攥着对方的手,她可怜悲痛的泪流满脸,让人无不动容。   周令仪习惯显露自己的弱势来演自己的无害,虽然哭得伤心,心里想的是,不听话不让她摆弄的玩意儿,留不得。能推裴承权上皇位,就能拽他下来,再换一个。   等时机,她要人血债血偿!对方连献王都不配做,此仇不报,她不瞑目。眼下对方没有幼子,再不济还有虽已成家的瑞王,等推上皇位,皇后是谁,她做主。   “儿臣知道,母后放心吧,宫中还有承权在您身边,做您的倚仗。儿臣不忘皇位是母后所给,不敢辜负恩情。”裴承权为人擦干泪,   “好…好,呜呜呜。”周令仪又挤出来两滴假眼泪。   孝顺演的令人作呕,裴承权欣赏够对方痛苦就草草告退。出了仪元殿,坐在皇帝仪仗的轿撵上的他在可惜着,可惜赵清和没过来看见。   前些日子的冤孽业障搞得周令仪夜不能寐,一时间失了清醒,乱了她心智,裴承权之后那些安排才方便进行。   走一步,想两步,裴承权的心机城府初露。   “贱人生的杂种!!”仪元殿内一声嘶暗伴随着摔砸声,周如豹的死伤了太后的筋骨,她当这一切都是裴承权痴心妄想要当真皇帝。   “娘娘您息怒,待您好些,奴才知会杨阁老为您分忧。”   “他和他母亲一样犯贱,不知天高地厚!哀家要让他知道这北宁的天虽姓裴,但是是哀家我的!”   权真是个好东西,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令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有怨可泄,有恨可消。   他、她都这般想着。 第69章 男鬼   日上三竿,牢狱的火早就灭了,事发生后,人唯有一个选择,面对。有人对周如豹的死解恨,有人只烦手中的活儿变多了,而周府挂上了挽联,隐隐哭声。   人,各有各的喜怒哀乐。   昨夜赵清和宿醉,昏昏沉沉爬起来离周如豹被烧死已经过了两日了,他在自己外宅府中睡醒。入宫后第一次没有裴承权陪着,这一夜睡的也不安稳。   昨夜席间,与散玉案有关的几人都在桌上,李折问的沉冤得雪和周如豹的死双临门,大家都喝了酒。   赵清和饮下李折问敬的酒,说:“我兑现承诺让周如豹死了,案子也有一个了结,心里都能好受点了。”   席间的仇怜没有大仇得报的喜悦,垂着眼不冷不淡说着,而他的话阴魂不散缠进了梦里。   “这只不过算是真相,我已经残了,算什么报仇痛快?死了这么多人,露舫的仆人是李折问一个个亲手处理的后事,不过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我已经残了,算什么报仇痛快,这话深深扎进赵清和心底,苦涩卷着碾灭不了的恨翻涌,何尝不是在说他?   仇怜想说的是,怎么都抚平不了曾经的伤害。   仆人伺候赵清和穿衣服洗漱,他的心情低落。片刻后衣冠利落,他又是皇帝身边的赵大人了。   得回宫了,赵清和劝着自己往前看,墨子言,甘瓜苦蒂,天下物无全美。至少他的夫君没有食言,他要的东西现在在。   早朝的时辰早过了,赵清和回宫后回到长信殿寝殿,宫人们见过他唯唯诺诺行礼。待他推开寝卧的门,映入眼中的是意料之中的人。   门轻轻关上,裴承权坐于床榻边儿,手里提着个六角小花灯,两个巴掌大,精致无比。上面画的是凤游牡丹,底下缀着白肚红身秀包金鱼。   不过寝卧里竟还跪着一人,青丝白发混杂的孙文元低着头战战兢兢。   “喜欢吗?”裴承权提溜着花灯,没点蜡烛映出图也能看出漂亮。唇边淡淡笑意,邀功般给人看着,说到:“送夫人的小礼物,怎么样,为夫说到做到吧。”   灯笼…   赵清和心猛然一跳,宿醉的头疼被寒意激得烟消云散。凤游牡丹的图案随着对方摆弄转了一圈接一圈,灯笼的纸布何在细腻光滑泛也柔软。   “你…”赵清和微微皱眉,停顿一下后问:“你真把他做成了灯笼?”   “真的。”   寝殿里寂静,裴承权缓缓起身,语气如常说到:“答应你的,为夫不敢骗你,夫人夜不归宿让我好担心,朕杀了周如豹,别冷落我了。”话说完,他话又一转:“为夫的事暂告一段,来说清和你的吧。是他给你的药才中毒的吧,我有点生气了。”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孙文元身上,阴冷无比说到:“你有几个脑袋,敢给他伤身的药。”   “我自己要的,和他无关。”   赵清和背对着门站在原地,不是东窗事发的恐惧,是对方的样子令他后背发麻。就如在漆黑无光的夜里撞上一双幽绿色的光亮,靠近再看,那时头饿疯了的狼,咧嘴獠牙狰狞似笑非笑般迎着猎物。   “你怎么看出来的?”赵清和扫向已经噤若寒蝉的孙文元,对方说的他也不怪他。   “朕什么也没从他嘴里问出来,凌迟车裂都不怕,对你倒还算忠心。”裴承权平静如水看着眼前人,柔声又道:“他要是真说了,对夫人不忠的,朕留不得。”   “你猜出来的?”   裴承权答:“解毒后你没事了,朕放心后一想就想通了,为夫是不是很聪敏?”   在赵清和没回来之前,孙文元承受的早令他衣衬湿透。伴君如伴虎,他想象不出来看似谦逊良善的圣上能说出那些鲜血淋漓的威胁。   “那你知道了,是想罚我?”   裴承权踢了跪着之人,道:“还不滚出去。”   孙文元夹着尾巴连忙起身,弓腰低头灰溜溜地快步出去,顺便将门关严实。接下来二人的对话,他有九个脑袋也不该听,鬼门关晃荡一圈,他出门以后瞬间松口气。   这俩人…旁人都是他们恩爱的点缀。   宫里当差不易,孙文元逐渐摸出来为官之道的门路了,又是保住脑袋的一天啊。   屋内,只留二人。赵清和在人面前依旧坦然冷静,褪去在献王府的稚气,眉宇间那份韧劲儿未变,唯独双眸开了刃,有了锋利。   稚子年少不知事,却是人生最乐时。   “需要我跪下向圣上请罪吗?”   裴承权慢慢走到人身边,二人距离极近,似可闻到呼吸,压迫覆去。他缓声,脸上也没笑模样了:“为什么用自己的身子来做局?”   “不行吗?”赵清和抬眼毫不畏惧对视上。   “你在逼朕,不就是想看朕可以为你做到各种地步吗?”   赵清和坦率承认:“对啊,我就是要看你会不会为我杀了周如豹。他不该杀吗,我要看你能为我做什么才安心。”既已知道,他也没必要遮掩什么,情绪如山洪决堤般爆发,诉说着:“一想到他们姓周的在这宫里为非作歹我就一日不舒心,我的身子每次脱下衣袍都能看见那道伤,我失去的,他们就不能失去吗?他们都该死!该死!不试你,我怎么知道你还在偏爱我,你知道我的患得患失吗?”   “你知道,你该知道的。”   “有朝一日你裴承权对我没半点情分了,我又何去何从,你总说我是你的夫人。他们姓周的可以胁迫你妥协轻罚周如豹,我就不能逼你了吗?”   “我就不能逼你一次吗!?”   字字珠玑,黑成了白。明明明是他欺骗裴承权在先,现在成了自己占理。   “为了一个畜牲作践自己值吗?”   “值,我就想看你会不会为了我杀他!”   裴承权听人说完,黑着一张脸半晌说不出话。火气闷在胸膛里,紧咬着后牙盯着人。气恼,又委屈。   他们之前表象的情深盖在那道疤上,默契不提不是事能翻篇不在。横在二人中间的是裴承权永远也修补不了的伤,他懂对方摇摇欲坠的危机感,正所谓懂,才委屈。   怪他又不怪他,不怪他却都因为他。   气恼着赵清和不信他的真心,他满心满意全身心的爱着对方。奈何说不信,做不够,世间没有感同身受,不断以身为证才能说尽情愫。   裴承权在心里寻好了解释,这些试探都变成了对方索要安心的正常。但是,他气的不是对方逼迫自己。他低头凑近,轻嗅一下,体香裹着淡淡酒气。   “你昨晚喝酒了?”裴承权神情瞬间冷下来,轻钳住对方脸颊:“你是该罚,一夜未归和哪个野男人鬼混去了?赵清和,你逼我,伤我,还是每日抽我几耳光,为夫不生气。我气的是你用自己身子来作践自己逼我!”声音猛然拔高吓人一跳,他双目戾气爆起:“你知不知你身子伤了根基,为夫精心呵养着,你竟然敢吞毒药?真有个三长两短,朕怎么活?你告诉我,我怎么活啊?”   “什么野男人?我已经成了这样,还能找什么人?只是为李折问沉冤得雪开心喝了两杯罢了!”赵清和后退想逃离桎梏却没退路,眼前压迫感窒息。他见过裴承权生气,如此克制又暴怒扭曲的,确实是第一次见到。   一桶火药,火星即将坠入般。   “你要留我一个人在这宫里发疯吗,赵清和你做梦!”   裴承权拇指狠狠擦拭着人嘴唇,双眼泛红硬挤出点笑质问到:“喝完酒住在哪儿了?”   “我自己的宅子。”赵清和被吓得下意识答到。   裴承权:“有别人吗?”   这番质问令赵清和不舒服,皱眉别过头挣开人手指,回到:“别像审犯人似的审我,就我自己,他们现在都称我为阉狗,这身子做不了什么事,你不用怕我偷人。”   撕开藏起来的伤,两人的矛盾浮出水面。   “你不信我可以,我不能问你吗?什么阉狗,谁敢说的?朕杀了他。”裴承权往前步步紧逼,攥紧人手腕拉起,咬牙切齿说到:“你知不知道我一夜都在等你回来,怕你跑了,怕你因为一个畜牲周如豹和朕置气跑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裴承权:“放屁!皇帝离不开皇宫,你跑了我出不了这皇宫抓你。什么莫非王土,他妈的都是鬼话,只有在这儿,皇宫里我才是皇帝,我说的话才是圣旨!你走了,我就再也抓不住你了,你中毒时,我想随你去的心你知道吗?”气急败坏,毫无一点帝王样子,他拽着对方胳膊往床榻方向走。强硬,快气昏了头。   “疼,嘶,裴承权你要做什么!”   裴承权:“夫人刚说完请罚就忘了?朕让你记住,往后再也不敢夜不归宿和轻贱自己。”眼底淡淡乌青,真一夜没睡,惧怕赵清和弃他而去。   “你冷静一下,停,住手,裴承权你过了…停!”难怪他会被裴承权这条妖龙缠上,被甩在床榻捆起来手腕又掀开衣袍往下扒着裤子,常人经历刚才会觉得对方疯了,而他说的却是过了。   羞辱感难堪,赵清和挣着,想到的是对方要质疑他的廉耻和忠贞。   “你给我松开,混账!我都说了只有我自己睡的,你,你不信我?!”   裤子粗暴甩在地上,按住一个赵清和对裴承权来说不难,他一言不发将人死死压在自己大腿上。   “滚,你给我滚,混账东西…”   “我没有,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啊,…滚!”赵清和声音既颤又带着委屈,他这身子能干什么?羞愤又恶心着,一激动伤处小孔又溢出两滴清水,更加觉得耻辱。   “松开,你不信我…就滚。”   没有人回答,“啪”的一声清脆无比。疼随后蔓延开,横趴在人腿上赵清和一时间愣了神,紧接着只剩愤怒。   怎么敢,他怎么敢!   不断的“啪啪”声响起,父亲教训儿子般的场景。裴承权狠抽着人身上肉最多的地方,不解气狠甩着巴掌。   “疼,疼啊!”   “裴承权你不是人,你,你…你给我停下!”   打屁股的疼伴随羞耻感,赵清和脸颊一抹绯色。拳头紧紧攥着。这比直接打他还难堪,太臊人了。火辣辣疼蔓延开,他看不见落下来的巴掌,能感觉到挥下来的风。一紧张绷紧,对方反倒是不打了,等放松突如其来一巴掌。   又疼又麻,挺翘的弧度颤出浪。   一片通红,赵清和骂也骂了,挣着也挣了,于事无补。所以僵硬趴着,抽下来一巴掌就颤一下。   他妈的畜牲王八蛋… 第70章 九五之尊也得挨巴掌   “还敢不敢了?为夫整颗心都在你身上拴着,敢不敢了,知不知道错?”裴承权气得闷喘,掐着肉泄愤。想证明自己感情的冲动压过理智,一边打着,一边要人记住:“为夫的话没有一句假话,能不能信我?!”   寝殿里巴掌声不绝,而赵清和咬着牙忍着疼半天没有声音。   察觉不对劲。裴承权冷静下来点停手,闷声问到:“生气了?”   “我恨你。”三个字从赵清和牙缝里挤出来,还带了那么点哭腔。实话,他偶尔真的恨裴承权,却又绝大多数时间爱着对方。   “恨也晚了,你已经跟了朕了。恨就恨,我爱你就够了。”   火气被压回去,裴承权解开人手腕上腰带,将人扶起来就后悔动手了。接下来一记耳光甩在他脸上,再看对方眼尾处一点泪痕未干,倔犟着抿着嘴。最重要的是自己衣袍湿了一处,对方夹着腿发生了什么一目两然。   净身后那处残缺,宦官有时受刺激忍不住会漏,床榻上时他就清楚知道,自然也知道现在…   裴承权默默给人收拾,蹲下来擦拭的时候挨了对方一脚。   “你就是个混账王八蛋!”   裴承权爬起来,用温湿的帕子小心翼翼擦拭着。心里的愧疚悔恨盖过了所有,声音也没了底气:“为夫错了,再也不敢了。”他跪着,皇帝给人认错,九五之尊也一样跪在脚边。   屁股上火热热的麻,赵清和情绪不佳吸着鼻子起身就走。对方伸手抱他大腿,又是一脚踹开。   “滚,我不想理你。”   赵清和心里拧着劲儿不舒服,一半原因是为自己残破的身子羞耻。   “夫人,夫人你去哪儿?”裴承权跪着追回去,拽着人衣袍后摆。   “这两天我不想见你,我们都冷静冷静吧。”说罢,赵清和拽回衣袍,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出。   裴承权跪在寝殿的莲纹地砖上,不甘心又不敢上去将人拽回来。怕气头上再吵,伤了赵清和的心只剩对他的恨了。   赵清和走出寝殿,随思远立马跟在人身后。谨言慎行,察言观色伺候着。   回司礼监的路上,赵清和情绪低落。委屈着,自己为裴承权付出这么多,现在竟能动手欺负自己。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什么,有了那道伤之后,立誓要人血债血偿,谁也不能再肆意凌辱自己,不狠怎么站在这里?   屁股上的胀疼越来越清晰,又不能让旁人看出来,赵清和心情差到极点。   到司礼监宫门前,正巧撞见了么小亭。他直勾勾看着赵清和,眼里的恨意不加掩饰,见到人也不跪。   随思远心道不好,赶紧上前去拽么小亭:“愣什么神,赶紧进去收拾一下。”掐人胳膊暗中用力,示意人有什么话现在不是时候说。   “我有话问大人。”   少年愣也耿直,不顾及干爹的暗示。直白白悲愤看着赵清和,质问到:“大人一开始就想让她死,那为什么还要救她?”得知前皇后没了那天没哭,出殡那日没哭,今日再也忍不住了。   他以为谋的好差事能平平静静安安稳稳在那一生,那女人临死前还安排着自己的去处。自己自以为是救了她,实则是送她去死啊。   “你在和我说话?”   么小亭:“为什么!大人,你说你会救她,为什么…”   “我问你是在和我说话吗?!”厉声问到,赵清和罕见的在外人面前动怒。   “对。”么小亭铁了心,挣开随思远的阻拦逼问到:“告诉奴才为什么啊,她为什么必须得死,为什么,为什么!出尔反尔…不是说了要救她吗?”么小亭的脑中非黑即白,要一个答案,或者说想问的是凭什么她得死,上面的人把人命当成随意玩弄的乐子吗?   ”呵呵。”赵清和冷笑两声,道:“好啊,为什么,我出尔反尔。你是善人,都是好人,就我是恶人。”刚熄灭的怒火再燃,他走近,居高临下之姿:“为什么,因为那就是她的命。宫里的人有几个是慈悲救世的菩萨?来强迫我救苦救难一副悲天悯人的心,你算什么东西?”   赵清和懒得和人浪费口舌,转身跨进门槛,背后一声怨恨的话扎进皮肉。   “变了,都变了,你不是当初见我可怜会伸手救命的大人了,你心狠了,你得权了。你有把我们当做人吗!还是说大人眼里,奴才就是奴才,可你…”   “你真是胆大包天:”随思远呵斥,抬手一耳光打断不知天高地厚的干儿子,他紧皱眉失望看着:“跪下请错。”么小亭被耳光打了个清醒,刚才如果再继续说的话现在想起来一身冷汗,他跪下不语。   与此同时赵清和转过身,与裴承权似有七分的冷漠阴鹫盯着么小亭。   旧气未消,么小亭捅了马蜂窝。   “好,好,看不惯宫里那就出去吧。出去找你轻快的差事,随思远,把他给我赶出去宫去,别让我再见到他。”赵清和撂下话,头也不回走进司礼监。   他变了是事实,事实才伤人,让人生气,因为辩驳不了。赵清和找不出反驳的话,悲从心来。宫里想做一个站起来的人,难,其实他也算是奴才吧。   随着赵清和往前走,身后太监小心翼翼伺候护着他进屋,司礼监里当值的连忙是端茶递水,谄媚奉承。   “去把随思远休息的屋子旁边那间收拾出来。”   挥手驱散讨好热络的小太监,赵清和在想,他以前不这样。   随思远看着跪在脚边的么小亭,气不打一处来,哀其不幸,怒其无知。   “满意了?你这辈子够呛能再回建北了,是死是活看你的造化了。么小亭,你蠢笨得可以,有些事是你能左右的了吗?”随思远恨铁不成钢,狠踢缺根筋的干儿子:“我救不了你了,等着你的命吧!”   么小亭被踢倒,瘫躺在司礼监门前路,茫然又后悔自己的冲动。   他忘了,忘了对方是司礼监的祖宗,忘了对方的身份,忘了他在长信殿窥见的秘密。他当那夜看他可怜的大人是同僚,是朋友,是应有应必答的神仙了。   “干爹,救救我…。”么小亭回过神,双手抓握住人靴子。   可怜着前皇后别无选择中,他僭越了。   “大人,奴才把主屋收拾干净了,您去那住吧。”随思远小心翼翼请示着。   “不必了,我在偏屋休息就好。”   明白人察觉到赵清和与皇帝微妙气氛,随思远虽未亲耳听见两人争吵,但也能猜出一二。养身子的药前一刻钟送到这儿,与其还有一罐清热止疼的药膏。   随思远想为么小亭的事说上两句,可现在不是时候。他端着药碗,出言劝着:“大人别为难自己身子。”   看见深褐色的药汤赵清和心里一股烦躁,目光冷漠挪开:“喝不喝又能怎样,我想休息了。”身子已经这样毁了,他怎么对裴承权都应不过分。   恨和爱混为一潭池水,对方为难中挤出来的偏爱才让他畅快出一口怨气。那样,那样才能证明裴承权对他的感情。   他要,无论做了什么,那份无底线的顺从。   药是皇帝嘱咐的,不喝是赵清和的话,夹在中间的人左右为难。   赵清和站起身时带动臀肉的疼热,暗暗倒吸一口凉气。随思远立刻眼疾手快抖袖扶上人,视线偷偷在人下身流转,难免浮想联翩。   在去偏屋路上无人时,随思远小声道:“用不用奴才为您上药?”他当对方承受恩泽伤了那处,耳垂一点绯色。   “我没事。”   在门前,赵清和停下脚步神情古怪地问到:“你,你能看出来?知道往哪儿上药?”他被打屁股这事这么明显吗?   随思远清秀脸发烫,答到:“宦官们也有慰藉的法子,虽不能行人事,但有人与女人搭伴安慰,也有些…有些也用东西,或者是和正常男子,弄不好有伤了的,也正常。关系好的会帮忙上药,奴才绝无其他心思,只对大人有提携恩情。”   …   不是那儿伤了。   心头阴霾被尴尬挤出去点,赵清和深呼一口气,说到:“不是你想的那样,下去吧,我一个人静静。”一句话淡漠,他心情不佳将所有人拒之门外,关门后只剩下他自己。   空荡荡素雅的房间里飘着杨妃帷中衙所香,香是御赐之物,不知是特意吩咐,还是随思远按规矩为之。   熟悉的味道一闻,又想起裴承权来,么小亭的话好似又在耳边。赵清和看向自己双手,指节修长干净,却脏透了。   是变了,变得阴狠毒辣,可宫里没办法独善其身。他也知道自己在走向旁人嘴里的仗势欺人、左右朝政的阉党奸奴。   他那日便明白不为刀俎,便为鱼肉。   要成刀,在北宁挟持呼风唤雨的妖龙。原有的苦闷生出一丝畅快,赵清和想,要怨他的狠就怨裴承权吧,都因他。   门又被推开半面,赵清和神色清冷叫住随思远,说:“宫里我不想再见到么小亭,打发他去扬州当职,剩下看他造化。”   得知宫廷秘闻的么小亭能活着出宫已是恩赐,健全着更是不敢奢求。随思远当即跪下,替干儿子在赵清和面前磕头:“谢主子大人不记小人过,谢大人饶他一命。”   “乏了。”   门再次慢慢被关上,他是不一样了,可他还是赵清和。动过割了么小亭舌头再赶出宫的心思,一念之间,随思远的话勾起点他的人性。   宦官也是人,做人免不了有七情六欲,身体残了也是人,他再狠也是人。   可说过的话说了就不能收回,泼出去的水,收不回。   夜晚皇宫内静谧,朝殿内空荡荡冷清。没了赵清和在身旁,裴承权只剩孤寂在身旁。他喝了不少酒,坐在龙椅旁侧,下面的大殿空无一人寂静无声。   手中的酒壶清脆摔碎在青砖上,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裴承权单手扶在冰冷威严的龙椅上,笑声凄厉回荡:“皇兄啊皇兄,扔下这烂摊子死了,你是痛快了。你是真该死啊,净会偷轻快儿,知道皇帝不好当,死了…”   “把没人要的东西塞给了朕,朕现在恨不得撬开你的墓,鞭尸解心头恨啊!”   “朕就那么一个念想你们还要毁了,呵呵,都得死,都死也没法偿还朕。”裴承权冷笑中含带苦涩,手摩挲着龙椅上雕刻出的龙纹。没人的时卸下伪装,双眸阴冷,剑眉英气难掩身上乖张暴戾的气韵。   若他人见到此景许会感叹帝王孤独,可裴承权他是自己不需要解苦闷的贴心人。能走进他心里的唯赵清和一人,其他人不配在身边。   他将亲手做的灯笼点亮,皮质温润细腻,烛火映出凤游牡丹图画的美。柔和的火光突兀照亮孤冷的朝殿,却映得裴承权阴森瘆人。   “王卿家有什么话想说?” 第71章 家妻善妒   王其白缓缓从暗处走出来,他被传唤,秘密入宫。见到醉酒的君王保持着镇定如常,毕恭毕敬行君臣之礼,跪在殿下回话到:“臣想说,皇上除去周如豹操之过急了。”   “王卿家平身吧。”裴承权抬眼换了一副神态,庄严睥睨看着王其白轻叹,却丝毫无后悔之意说到:“早晚要除的,夜长梦多罢了。杨明贤已断一臂,很好啊。难道要让朕去迁就他们姓周的?北宁的天,不姓周,也不姓杨。朕也不是裴玄,能一而再再而三纵容犯上作乱之人。八王之乱,罪在贾南风,外戚干政,实乃大患。”   见识到新帝狠绝手段,真龙天威本该如此,此人还是他王其白一手所择,他的欣慰自负皆在心中。   王其白缓缓起身,褪去在杨明贤身边装出的谦逊。傲骨挺拔,说:“臣知皇上圣明,但送亲队伍还没消息,圣上还需蛰伏。杨明贤现想弹劾魏敛试探圣心,周氏也蠢蠢欲动,瑞王借贺寿之名如今还未离开建北,太后许会拉拢瑞王。臣想劝圣上还需再隐忍些时日,以免打草惊蛇。”   赵清和要周如豹死,他就必须死。   裴承权嘴上却说:“王卿家朕知道你忠心难得,你辅佐朕,朝中乌烟瘴气会有散尽一天。你也在杨阁老身边忍些日子吧,知道顺阳侯府邸的丧事办的如何吗?”   “丧事办的隆重,亲眷皆哀。”   “是啊,人死了得好好哭一场送一送。”他手中转晃着灯笼,平静之下欣赏着自己手艺。随之,轻声道:“瑞王不想走就留在建北吧。”   “圣上是想削藩?”   裴承权摇摇头,呵了一声:“前有狼后有虎就没路走了,朕的母后太后得珍惜慈孝安和的日子了。”   王其白顿感欣慰,皇帝爱点男色,不至于昏庸无能。   “快到暑气了,朕要去避暑。卿家你请旨吧,冯奇在御马监也有些日子了。”   王其白立刻明白用意,皇帝要调御马监的人在身边。迎亲队伍没有信,要先用冯奇,避暑是常事再好不过。   “朕亲手做的灯笼漂亮吗?”   “圣上手艺自然无话可说。”王其白看上面凤的图案,犹豫再三开口:“臣想斗胆问一句,那事真的不改了吗?”   “为何要改?”殿内淡淡酒气,裴承权也有醉态,放下皇帝的架子诉苦般道:“夫人他生朕的气了,要靠这灯笼哄一哄他,父皇把他赏赐给我,他就是朕的,真宗皇帝的旨意,朕不能改,也不想改。呵,谁动这心思,去和真宗说去吧。”   那不就是谁想提,谁下去见真宗皇帝吗?   “臣明白了,那臣先告退了,圣上保重龙体。”   王其白也有私心,先除杨拔周,他才能扎根朝堂内阁。到时皇帝再宠赵清和又如何,总归是生不了子嗣,到时自有人谏言,帝王家哪有深情专一,裴承权的后宫不可能唯有一人的。喜欢男子碍不了朝堂事,只要北宁后继有人,他王其白还在内阁,辅佐君主,成为忠臣,后世皆叹他为贤臣就够了。   醉酒唯一点好,想说的话可以借醉说出。裴承权看着手中小灯笼几分痴迷,缓缓从台阶起身对着王其白背影,喃喃道:“朝堂中朕无人可信,王卿家,朕的命交与你手了。”   一人站于烛光中,神情冰冷话说的是热忱恳切。一人走向昏暗之处,两人不见其面,王其白往殿外走的每一步都坚定无比。   “臣肝脑涂地。”   他认定裴承权乃正统继位,自己就是忠臣,忠臣做什么都是顺应天命。他人所谓的拨乱反正,都是谋逆反贼。   又剩下裴承权一人,他懒得再装明君圣人的嘴角,瞥眼灯笼,厌恶无比:“就因你而起惹了夫人的不痛快,无用的东西。”   刚才看似只有两人在的殿中,实际有三张人皮。   长信宫寂静无比,赵清和不在,当差的人都小心谨慎,怕触怒天威。半醉的裴承权抬脚刚要踏入寝宫门槛,一声柔柔轻轻的声音响起。   “让奴婢来扶皇上吧。”   掌事宫女山栀皱眉正欲张嘴训斥,被裴承权一个眼神呵住。宫女壮着胆子上前,低着头试探地走到皇帝身边搀扶。   裴承权饶有兴趣,打量着人侧脸,那眼底眉尾竟有与赵清和相似小痣。   “抬起头,让朕看看。”   女子慢慢抬头,杏眼温润,眉如柳似有愁绪,楚楚动人,侧脸看去与赵清和有几分相似。   裴承权手指左右拨弄对方脸颊,观赏一番问到:“瞅着脸生,新来的?”   “是,长信殿的玉簪病了,奴婢被调来此处伺候。”宫女拘谨,目光一直不敢直视皇帝。   “叫什么名?”   宫女怯生生回话:“奴婢玉骨。”   “好名字。”裴承权勾一点笑意,手一伸:“那就你伺候朕就寝吧。”   “是。”   宫女小心翼翼扶上裴承权手臂,对方身上酒气为她的行为壮底气。飞上枝头不单单要有命,还需胆量、机会。   “皇上,奴婢让赵大人送醒酒汤来。”在一旁的山栀声音清脆,面无表情不失礼数。主子的事她不该多言,可眼下情形她不得不这么做。   “不必。”   宫女玉骨偷偷扫去一眼,心中暗骂贱人,雀跃得意犹如偷腥的猫。   脂粉味逃不过裴承权鼻子,目光紧紧盯着宫女的侧脸。饮过的酒现在成了一团火气窝在胸口,他任由玉骨扶进寝殿内。   “都退下去吧,让她伺候。”   等门缓缓关上,外面院子里的宫人们各怀心思,怨气,恨着,不齿那人奸诈的趁主子赵清和不在借机爬床。屋内玉骨按捺住兴奋,不枉她这两日低调隐藏着目的。   裴承权抬起双手等着,闭目问到:“不会更衣吗?”   “奴婢会。”   玉骨的手刚触碰到裴承权腰间,一只手猛地掐住她的手,狠劲儿十足。她下意识抬头看去,阴沉漆黑的双眸死死盯着她。   “奴婢是要为您更衣,皇上不松手,奴婢没办法解开。”她说得胆怯。   “除了更衣若朕想你命做其他的事呢?”   玉骨眉眼含羞,一副顺从温良之姿:“奴婢是皇上的奴婢,皇上要奴婢做什么,奴婢就做什么。”   “好听话,甚得朕心。”   下一瞬,裴承权粗暴地拽着宫女一条胳膊拖拽至寝殿内厅桌前,将其推按在上。手指抹上宫女眼底,恶狠狠擦拭着那点小痣,小痣逐渐化为乌有。   “皇上…?!”   “朕命你去死,接旨吧。”裴承权钳住女人挣扎的双手,另一只手掐住对方脖颈,死死地收拢掐着。亲眼看着对方喘不上气的可笑模样,似笑非笑讽刺道:“你学赵清和的姿态令朕厌恶,你这种下贱的人配吗?!”   玉骨柔弱,敌不过裴承权这样的壮年男子。何况对方自幼也是勤练骑术射箭等,她被掐按在桌案挣扎不能。   “爬上朕的床榻,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裴承权贴近宫女耳边,手越发用力掐着她的喉咙:“朕的夫人善妒,不杀了你,朕就该被罚了。朕已经惹他不悦,可不能因为一个你,彻底惹恼夫人。”   他一开始看穿了玉骨的小心思,带着冰冷寒意看着玉骨挣扎无助,直到人充血的双眼溢出眼泪。   两柱香过后,桌子上只剩一具柔软不动的玉骨,四肢垂垂无力。   裴承权推开门,唤到:“来人把她拖出去,她叫玉骨,那就剥皮刮肉留骨。长信殿中谁敢再动歪心思,她,便是前车之鉴。”说完,他看向山栀:“赏半年月例,你是知道替你主子说话的。”   “谢皇上隆恩。”   玉骨的尸体被两名小太监从寝殿里拎出来,瞪着眼的死状让人心慌害怕。   “长信殿伺候的再有起心思的,就不单如此了,你们听清了吧?”   “奴婢、奴才听清了,谨遵圣意。”   杀鸡儆猴,裴承权的狠比赵清和要过。   没有赵清和在,没人能栓住裴承权,安抚住妖龙的狠厉。寝殿里冷清,裴承权往里瞧上一眼,烦闷皱眉,一甩袖往长信殿外走去:“去司礼监。”   司礼监后院,裴承权站在应是司礼监老祖宗休息的正屋门前,轻轻推开门,脚步尽量放轻往里走去。屋内没点灯,漆黑黑一片,裴承权摸到床边坐在,伸手去摸进被子里,闷沉温柔唤到:“清和,还生气呢?疼不疼了?”   “是谁?”惊恐声划破黑暗,被子底的人慌忙起身,连滚带爬摔在地上。   “为何是你?!”   油灯亮起,一身素色寝衣的随思远跪在地上诚惶诚恐。床边坐着的裴承权,脸色黑沉紧皱着眉头,攥着的手青筋爆起。 第72章 求和   “赵清和在哪儿?”   随思远被吓得六神无主,现在他知道赵大人何处受伤了,刚才伸进被子底的手摸在了他的屁股上,那触碰胆战心惊。   他低着头,结结巴巴回话道:“回,回圣上话,大人在隔壁休息。”   “为何你住在这儿?”裴承权目光凌厉审视,杀心已动:“莫不是在给你主子暖床吧?诓骗朕是欺君,随思远,他好端端睡偏屋是什么道理,还是说你们司礼监见风使舵作践朕的人?”   “奴才不敢,大人劳累不愿折腾才住进偏屋的,绝非是司礼监怠慢。”随思远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转得极快,脖颈后一层白毛冷汗。   “抬头。”   屋里油灯昏暗,裴承权起身居高临下,冷冷注视那张平淡清秀的脸。一身龙纹重紫常服威严肃穆,声儿从牙缝里挤出,怪异沉闷:“若让朕知道你起了别的心思,你几条命都不够。”意有所指,慢步从人身边走过,出去。   随思远松了一口气,鬼门关走一遭,大口喘息着。   别的心思,是指对赵清和吧。   偏屋,赵清和睡得浅,尤其是皮肉发紧得疼,他睡得并不踏实。开门时他便醒了,等一只手摸进被子底,他出声呵斥:“滚,拿出去。”   “你不怕是别人?”   赵清和背对着,眼皮没睁:“要是要我命的人进来,死在这儿也好。”   半天没有回应,正当赵清和以为人走了时,一具身躯压上来,强势地掰过来他的脸:“不准你死,再怎么和为夫生气也好,这种话不准说。”   “清和,没有你陪着我,我好怕。”   赵清和睁开眼,看到是皱眉痛苦的对方,昏暗里似有水光在眼中打转。对方一身的酒气袭来,看着人就心里有火:“你喝酒了?”   “恩。”   一滴暖热滴在脸颊上,滴在赵清和心软处。他伸手去抹对方眼尾,生硬的语气有所缓和:“你真会演给我看,裴承权你是皇帝,哭像什么样子?”   “怕你离开我。”裴承权摸着对方的手贴在脸颊上,湿热的触感骗不了人。昏暗的小床上挤着两人,在赵清和面前他可以放下一切,卑微地诉说着:“我不想做皇帝,我什么都不想要…清和,我怕你离开我。我知道你恨我,怨我。身体上那道伤我怎么补偿都补偿不了你,在你面前我就是个无能的男人。”声音中透着哽咽,酒气令话更加可信。   “长信殿没有你,我一夜也待不下去,别离开我,你恨我该折磨的是我,别再拿自己身体试探我,为夫求你了。”   “别哭了。”   赵清和掌心湿漉漉的,他看不得对方哭,太可怜了。总会想到裴承权幼时的孤苦无依,没了母妃的庇护,学堂里的他对所有事都无所谓麻木的模样,同病相怜的人总是会相互吸引。   恶意的捉弄没推开赵清和,反倒是让他们发现彼此是同类。   他和裴承权相互取暖,相互慰藉的活着。   “是你动手打了我,你还有脸哭上了。”赵清和挣扎起身,牵动臀肉瞬间倒一口凉气:“嘶…”   “为夫看看怎么回事,怎么没上药?”裴承权担忧地去掀被子,被人一把按住。   “你做的你会不知道?”   裴承权跪在床边,攥着被子悔意极重:“是为夫的错,我气急了,昏头了。”   “你来到底什么事,没事就走吧,我要睡觉。”   “你不要为夫了吗?”醉酒的裴承权难缠,泪花无声无息。他死死攥着被子,不肯挪动一丝一毫,重复问着:“你不要我了吗赵清和?”   赵清和吃软不吃硬,见状狠不下心了。用手为人擦掉眼尾的泪,恨是真的,对裴承权的感情也是真的。   这种感觉拧巴着,扭曲着。   寂静,半晌过后,温柔沙哑的嗓音在屋内响起:“要的,可你对我的感情永远不会变吗?”   “永远不变。”   赵清和怔怔地看了他一会,随后道:“可我不会信,总会试探你的,你会累,会厌烦。“   “那你只会证明你想要我的感情,你爱我。”   你疯了。   这三个字赵清和没说出口,就像以前,这件事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那道裂缝再次被遮掩上。为人擦干了泪,裴承权得寸进尺彻底爬上了床,蜷躺在人身边生怕压到人疼的皮肉。   那盏人皮的小灯笼又交给赵清和,裴承权的头枕在人膝盖上。虽然还不想原谅他,但赵清和也不忍再说重话。人皮灯笼做得精致,上面的图案画的一般。正常人应心生畏惧,对人敬而远之,可赵清和却问:“怎么做的这般小?”   “第一次不熟练,下手重了,皮划破好多,下次为夫就不会了。”裴承权贪婪地嗅探人体香,杏香引得酒劲上头,他安心地闭上眼睛埋在人胸膛前。   “别在这儿睡,回你的长信殿。”   怀里的声音闷重,不甘地问到:“你还是不想要我了,是吗?你不让我做你的丈夫了,因为我无能不配,是吗?清和,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能做的很好。”   “你真是喝的够多了,这里是司礼监,人多眼杂。你在这儿睡,明早起来宫内有嚼舌根的嘴,我真成妖孽了。”   裴承权紧搂着人窄腰,深吸一口气,说到:“天不亮我就出去,求大人怜爱怜爱我。”   黏人,和在献王府喝多时一模一样。   “为什么不想回长信殿?”   “为夫在寝殿里杀人了。”他摸着赵清和的腰身,问到:“夫人害怕了吗?”   “你杀了谁?”   “一个爬床的宫女,看着为夫喝醉化得和你相似,点了小痣,想以假乱真。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为夫掐死了她,我只是夫人一个人的。”裴承权闷笑两声,往人胸口贴蹭着:“可惜我今晚喝多了硬不起来,不然夫人可以现在就用一用我。”   “真是无耻。”   明明在说沾血的事,赵清和却很冷静平淡,没有指责,没有害怕,而是就事论事说:“长信殿里的宫女爬床,有人迫不及待要怀你的子嗣了。”   缺爱的裴承权在对方身上汲取着感情,他爱着赵清和给他的感觉,给他的包容。   他们都沾血了,天生一对。   “周如豹死了,周令仪那贱人急了也正常。”   赵清和:“一个宫女周令仪应该看不上,她要的孩子一半血缘得姓周。他们应该是一伙的,但只需要你留下子嗣就行。但能安排宫女,跟周令仪也有关系。”   二人心中有一样的答案,默契不提。   “怪我逼你杀了周如豹,乱了你…”赵清和话没说完,被人手指止住话语。   “跟你无关,他本就该死。别再提他了,就因一个周如豹,挑拨的夫人和我生出嫌隙来,他碎尸万段也轻罚了。过几日与为夫去兰台行宫避暑,事儿还没结束呢。”   赵清和推人一把,呵斥:“别再挤我了,你下死手打我,碰疼我就滚下去睡。”   “为夫不敢了。”   算不得重归于好,裂缝再被盖上罢了。三分醉的裴承权等人睡着后起身,拿着消肿活血化瘀的药膏,将人寝裤褪下一半,对着红痕小心翼翼涂着。对方温润温柔的脸微蹙着眉,裴承权拍着哄着:“为夫在呢。”   “恩…”   他咽了下口水,心里是内疚的,打的挺重,可…别样的美。   想亲一亲,舔一舔。   带着赵清和去兰台行宫其实他犹豫,一方面怕算计伤到他的心肝儿,一方面怕周令仪搅和令他的心肝儿再误会他。   带在身边吧,离了赵清和,他夜不能寐,时时挂念。挖出来大股清热药膏,慢慢上在抽红的皮肉上,裴承权心疼不已,赵清和离了他能活,他离了赵清和活不下去。   裴承权说话算话,趁着天没亮摸黑从偏房出去的,哪里像九五之尊,倒像是偷情怕撞见的情郎。   小蜀已有闷热之意,么小亭被赶出宫那日日头正大。往宫门外走时,三步一回头,迟迟不见想见之人的影子。   就在么小亭以为对方真的是失望透顶不愿来见自己时,再回头,一人正站在远处看着他。他转身飞快地跑去,在人面前直直跪下,悔恨地唤一声:“干爹!”   旁门人少,随思远弯腰扶起小孩儿,有恨铁不成钢意味说:“赵大人开恩,你走出这扇门,自己谨言慎行吧。干爹以后帮不了你了,去了杭州,往后如何都是你造化。”   “都是我的错,干爹,我…我辜负你的期愿,为您养不了老了,您…骂我两句吧。”么小亭羞愧地低着头,自己口无遮拦让随思远为难,事后才回过味来。真被赶出宫,现在知道往后见不到纵着自己,收拾烂摊子的干爹了。   “骂什么骂,事已至此,什么都晚了。”   么小亭眼泪汪汪,重重地磕下一个头答谢,哽咽说到:“干爹我懂知恩图报,没有你恐怕我已没了命,以后,你出宫投奔我,我,我养你。”   “长点脑子,干爹比什么都欣慰了。”随思远抬手,比么小亭年长两岁的小太监从身后走出,他嘱咐道:“他随你一同出宫,差事安排完了,走吧。”   “干爹…。”么小亭鼻子有一酸,比起之前不情不愿,这两个头磕的情真意切的愿意,他跪着埋着头愧对随思远,哭腔问到:“我还能再见干爹吗?”   “有缘会再相逢的。”   么小亭带着泪痕走出宫门上路了,身边跟着的小太监抽出手帕递去,随思远目送人渐行渐远,直至宫门关上。   “难过就别忍着了。”沈独玉从一旁宫道里走出来,说着:“不舍吧?刚养起来的小孩送走了,你又成孤家寡人了。”   “沈大人看半天了吧?” 第73章 戏中人 人中戏   沈独玉没否认,与人肩并肩往宫内走去。他真不懂随思远这人,对别人尽心尽力的好心肠,忍不住问到:”随思远你到底图什么?菩萨救苦救难还图点香火,你呢,帮我帮仇怜帮李折问,现在还有这么一个小娃子,你到底对谁有情?”   一些话沈独玉早想问出口,碍于对方宦官的身份,一些话问出来就成了冒犯。   动没动过搭伙结伴的心思?你随思远想找哪样东西填补慰藉漫漫长夜。   “你安排那小太监跟着,是看着那孩子,盯着一言一行才能保住他的命吧。随思远,你看上他了?”   “说出来小心惹麻烦。”随思远终于开口说话了,他抬头看看天,身在红墙中,有些念想成了奢望。半白的宦官,也是残了。自己这身子,靠近谁都配不上,骨子里的卑微随思远不曾说过。   “图在宫里像个人一样活着,不男不女,也比人面兽心的畜牲强啊。“   随思远保留着自己的人性,在别人眼里看着就是图什么啊。   沈独玉道:“那你呢,看上他了吗?”   “他只是个孩子。”   沈独玉:“不小了,这年纪成家的也不罕见。”他试探问到:“你若动了心思,我帮帮你,把他弄到手。”   “沈大人劳心费力容易变老,咱就不劳您费心了。”   “那你到底想和什么样的搭伴儿?”   随思远余光一瞥,平静问到:“你说的是对食?”   “对。”沈独玉闷声道。   “宫里对食要挨板子的。”   “这宫里不可能没有,你没回答我的问题。”   随思远停下脚步,转身认真极了,看着对方说到:“你这样的,行吗?”他们是多年朋友,要说没什么,关系在那儿,要说有什么,又没发生过什么。   这回答让沈独玉心头一惊,下意识面露难色。   “你看,我说看上你,你就怕了。多少人嫌弃厌恶我这宦官腌臜的残身,看上人,说出口,得到未必是真心,多半是困扰厌烦,我不愿自讨没趣,惹人反感。”随思远轻轻一叹,双手插回宽袖继续往宫里走去:“你沈大人有大好的前途,我不会坏了你的路,刚才那话是逗你玩儿呢。”   沈独玉说不出话,好友刚才的话,他第一反应是惊慌,脑子里蹦出来确实是自己的前途不可毁了。   “李折问他们如何了?”随思远打破寂静,不想人在多思纠结这问题。日头正好,暖光投入红墙砖路,两人身影被拉长。   “沉冤得雪,宅子还他了,仇怜也平反了,两人这几天收拾东西呢,不过还得在赵大人宅子里一阵。”沈独玉感叹道:“赵大人请旨赏仇怜闲散的差事,仇怜让我来回话。我那兄弟脾气差,大人还不计前嫌。”   说到赵清和,随思远不可闻地轻叹一口气,两边没旁人他才敢艳羡地开口说到:“你问我想要什么样的人做伴,我是不敢说,那是掉脑袋的话。一心一意偏宠着大人,能做的,不能做的,都纵着大人,礼教规矩视若无物。他唤大人为夫人,自称着为夫,帝王深情史书不少,做此这般又有几人?”   外人眼里羡慕着赵清和,殊不知,若裴承权还是献王,他应是正大光明的享受这些。   只见他人,不见自身。   沈独玉回道:”这话够掉脑袋,羡慕归羡慕,你别干出来蠢事。有个叫玉骨的宫女,痴心妄想去爬龙床,我入宫是来送她的白骨交差的。”   “大人是我的主子,背信弃义的事儿太下贱,我在这宫里想当个人。”   兰台行宫比建北要凉爽,附近是皇室狩猎的围场,北宁历代皇帝都偏爱此处。没了建北皇宫里的条条框框,兰台让人松一口气。   天渐黑,行宫水榭的戏台花灯通明。裴承权面子功夫得做,命戏班唱戏解太后的苦闷,实际上是让自己夫人见一见那贱人的狼狈。   赏月听戏,点心精致,宫人们皆在万分小心伺候,毕竟两位主子神色都淡淡的。   “母后想听什么戏?”坐于左侧的裴承权将戏册呈给周令仪,满眼的关切看起来当真是孝顺至极。   “我儿有心了。“周令仪经亲人离世病了一场,肉眼可见清瘦几分。雍柔华贵的珠花翠玉满头,偏素的衣袍绣着双凤逐羽,无论何时都不忘她太后姿态。来行宫避暑精神比前些日子要好,她笑得慈祥,伸手招过来自己的侄女:“来,坐哀家身边。点一出牡丹亭吧。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多深情忠贞的故事。哀家也盼着皇帝,盼着鱼灯,盼着你们小辈都寻到良人。”   行宫避暑周令仪趁机将侄女周鱼灯带在身边,说是侍疾和慰藉她失了亲兄弟的痛楚。   周鱼灯模样清冷,不笑时像冬日偏要绽开的寒梅,隐透着傲骨。她规矩地坐在周令仪身边,小声谢着恩:“多谢太后姑母疼爱。”   她离左侧的裴承权很近,周鱼灯眼细长,映出如寒潭冷冽的平静。这两人在夜里颇有点阴森感,像纸扎的一对童男童女。再配上点的牡丹亭,相得益彰。   “儿,你再点一出。”   “母后点的好,牡丹亭儿臣也喜欢,先唱吧。”裴承权嘴边浅笑,心里冷笑一声。呵,牡丹亭又叫还魂记,暗指着周如豹死不瞑目还魂索命呢吧?   随着戏台戏腔咿咿呀呀响起,裴承权的心思全都放在身旁。余光一直打量着站在身边的赵清和,对方心有灵犀的对视上。光眼神碰上,裴承权的心就生出燥热。   月下美人垂目,唇下、眉尾、眼下三个小痣勾人欲念。清水倒入一壶暖酒,那么一池都是酒意。   戏台上,曲儿正唱到:“惊觉相思不露,原来只因已入骨。”   趁旁人心思都在戏台上,赵清和张嘴却不出声问着:“看什么呢?”   “看夫人。”   两人都不出声,口型看得真。在其他人眼皮子底下,寻摸出点偷欢的刺激。   裴承权正坐敞腿豪迈,突兀的东西大大咧咧顶起来一块。只稍瞟一眼,赵清和耳根子发烫。   “不知羞耻。”赵清和狠狠剜人一样,非但没让人收敛,反而得一句:“晚上为夫给你唱艳戏。”   “儿啊,最近听说内阁的杨明贤奏上官员贪墨之事,朝堂的事哀家一个妇道人家不该多言,可你也别太操劳过度。身边也没贴心人照顾,哀家担心。”周令仪语重心长,仿佛她真是慈母。眼一翻,从容品着糕点,她知人死不能复生,捏在手里的权才是自己的。   曾经精明狠辣的女人又提起劲,欲与人斗。   杨明贤今日来是卯足劲儿上奏户部的账目不对,又揭发官员贪墨,力求要彻查,赵清和的姐夫魏敛也在其中。   “杨阁老是三朝老臣,清廉忠心,做事朕安心。母后的关心儿臣知道了,朕正值壮年,母后不必担忧。”   周令仪:“正值壮年才要中宫有主,留下子嗣,不要像你皇兄,唉。他是个福浅的人,提及他,哀家又想起了沈氏李氏,哀家想了,你的妃子一定要仔细来选,贤惠淑良不争不抢的性子才好。”   “提及皇兄,朕心里也不是滋味。他哀期未过,喜事再令朝堂议论,老臣会说朕不尊先帝,不知兄友弟恭的道理。”   赵清和使了个眼色,口型给人看:我自己走走。   再在这儿待着,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事来。裴承权的疯他知道,破罐子破摔让贱人撞破怕倒不怕,是时机不对,会有麻烦。   严十夫还没有信儿,夺兵权的事还没落定。   赵清和离去,裴承权也没听戏的心思了。咬着牙,不动声色磨着。扫兴恶心人挑拨离间周令仪这贱人真有一套,再气再恼他也挂着一张波澜不惊随和的脸色,端着酒品着。   兰台行宫的鱼池比小凤麟洲大的多,望去无边。夏季夜里,风吹拂而过,不在皇宫中真有轻松畅快的自由。   能嗅到淡花香,却闻不出是何花。   赵清和提着皇帝亲手做的那盏灯笼,烛光映凉池水,波光粼粼引得鱼儿追来。他不禁一笑,笑那灯笼上的画太丑,之前吵架没细细看,仔细就能看出凤游牡丹的凤画的炸了毛般。裴承权不擅画作,学堂老师傅对此都摇头叹气,神似又丑的出奇。   一个木桶都有短板的一块,裴承权不善骑射画技,难为对方有心了。手里转动周如豹的人皮灯笼,再一想周令仪刚才难掩疲态的德行。赵清和心情大好,看着灯笼笑意甚浓。   “大人看着灯笼这么开心,这东西比水榭的戏还好看?”说话之人声音悦耳,有女子的娇嫩又不失伶俐。   赵清和抬眼见到同样离席的周鱼灯,那日春日宴粗略一瞥,今夜算正式见清楚。他收敛了笑意,客套回着:“想到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罢了,姑娘怎么不在那儿继续听戏了,不喜欢牡丹亭?”   “假,都假惺惺的倒胃口。”   “此话怎讲?”赵清和小小惊讶,没想到此女说话如此直白。   周鱼灯上下打量人一番,反问到:“大人也是不喜欢听牡丹亭离席的?”   赵清和笑而不语,眼神暗示身后跟着的人退下。好奇对方心直口快的性格能再说出什么惊人的话,原以为是柔弱温顺的鱼,现在看来是条有性子的鱼。   “皇帝和我姑母是一类人,满嘴冠冕堂皇的话,看台上唱戏还要听他们俩的,太累人。”周鱼灯缓缓坐在鱼池边的台阶,一席水粉花卉折裙,珠钗重重。转头看向赵清和温婉一笑明媚娇俏 ,让人挪不开眼,她道:“我以为大人看出来了呢,手中的灯笼精巧,不听牡丹亭却对灯笼笑,看来这灯笼比戏让大人开心。”   “姑娘可不敢多言,一位是圣上,一位是太后…”赵清和话没说完,被人打断。   “皇上不纵着你?”   赵清和目光晦暗,不知对方究竟是要做什么,试探他与裴承权又是什么目的。眼眸眯起,平静地看着女子,索性问到:“姑娘究竟是什么意思,大人我不懂,不妨直说。”   “我看到皇帝偷看你了。”   赵清和攥着灯笼的漆木提柄,夜黑风高正是杀人夜。 第74章 纣王妲己   周鱼灯在他思量犹豫之时,一声落寞叹气:“赵大人不必紧张,我听说过你身不由己被姑母害得净身的事。跟皇室的人沾上关系,没有好,就与被鬼缠上没什么区别。”晃动着两脚,池边的鱼群惊散开来,她喃喃自语道:“活在这宫里,不如死了。”   “为什么这么说,你是太后的侄女,恩赐和天家富贵唾手可得,多少人羡慕不来。”赵清和客套着,灯笼凑近水边,黑不见底的水面可窥锦鱼。侧目看去,他对姓周的人没多少好感,警惕中敷衍着:“妄自菲薄,苦恼的是自己。”   “她要把我推给皇帝,你应该看出来了。”   赵清和:“所以…”示威来了?后半截话没说出口,不满的情绪快溢出,妒火已燃。   “我恶心。”周鱼灯无比认真地看着赵清和,字字清楚道:“凭什么啊,大人你说凭什么啊?”   出乎意料,赵清和不禁一时间无话可说。浮现的想法是,她和裴承权绝对会水火不容,两人一个城府极深,一个过于刚直。   “我也想问一句凭什么。”赵清和答非所问,苦笑两声:“或许是因为一个权字吧。”   戏台婉转哀哀的曲调隐隐约约,唱到了杜丽娘游园,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人有生老病死,她早晚会死的。”周鱼灯望着前方无边的池水,自顾自愤恨说到。   大逆不道的诅咒入赵清和耳中,听出对方的怨恨。哪有无缘无故的恨,不过是当中隐情不得知。   “为何和我说这些?”   周鱼灯:“困在这里久了,憋在心里快病了。我觉得大人和我同病相怜,不会说出去,至少不会告诉姑母,所以一吐为快咯。”她扬起笑,对人笑得温柔恬静,又问到:“这灯笼是谁做的?”她隐隐察觉对方身上藏着故事,好奇着。   不得不说对方勾动赵清和倾诉闲聊的欲望,是啊,憋久了总想找个倾泻出口。   “情郎。”两字一出,赵清和心底生出轻松畅快。正大光明的说出口,承认着,月亮下,他和裴承权的关系可以见光了。   周鱼灯欲言又止,转念一想,情郎若是皇帝又何必对着一个灯笼去笑。显然,她误会了。   旁人哪里懂得灯笼的隐喻,就像都不信他们二人之间的情分。   “戏文里唱的都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牡丹亭人死了都能返魂再聚前缘,自古情事难全,听那么点念想罢了。”周鱼灯怅然若失,望着水面纵有跳下去一了百了,奈何心中不舍。   “姑娘心中有中意之人了?无事不登三宝殿,姑娘特意寻来,有事所求吧,不如说来听听。我虽现在是残身宦官,你能寻上我,想必是我能做的事。”赵清和懒得再绕圈子,早就看出她的刻意为之。不过他心情好,多聊几句当做消遣。   若非有事相求,谁会对他一个宦官“情真意切”,追权逐利人之本性。看清了本色,赵清和越发觉得这群人无趣儿。   “多谢月相怜,今宵不忍圆。”周鱼灯抬头看向未满残月,浅笑裹着苦涩,轻声细语道:“大人说话还真是直白,不给人留一点窗户纸遮掩。”   “是啊,确实有事相求。唯有伴君的大人能解,我不想也不愿夹在他们二人之间,女子嫁人这一生的路便定了,皇帝并非良人可托付,姑母也并非真的疼爱我,只能求你拽我出泥潭。”   “大人,救救我。”   月下,周鱼灯转身清冷孤傲的一张脸上哀求楚楚,眼含泪光,欲落未落。   “我又如何能能救你,不过一宦官。”   “你能,只是肯不肯。”周鱼灯肯定说到:“皇上看你的目光我知你能帮我。”   赵清和在心里狠狠踢姓裴的一脚,怪他今夜的不知收敛让人捕风捉影。   见赵清和不语,周鱼灯急切又道:“大人也知和情郎有情难成的痛,关在宫中人就并非是人了,不过一个摆件,一个玩意儿。”她起身连忙要跪,被赵清和眼疾手快托扶住一条胳膊。   “前皇后周妙她也是姑母的侄女,她活的痛快吗?那日春日宴,我便知她的命亦是我的命。你若不救我,那便是害我。”她目不转睛盯着赵清和,只要那一只手松开,她就会跪下。走投无路,只能抓住对方赖上。   “姑娘,孤男寡女惹人非议。”   灯笼的烛火照亮两人的脸,赵清和被养得欲艳温润的容颜令惊叹,艳压对方。   “真到那日再说吧。”赵清和心里心有不满,想着,真有那日,裴承权也不得安生。他慢慢松开了手,厉声淡漠:“想跪就跪吧,威胁只会令人厌烦。我呀,失去了点东西,反倒是没什么能令我怕的了,求人就有个求人的态度,今夜就当是姑娘与我夜话闲谈戏,交一朋友。”   “作为朋友,我提醒姑娘一句,宫里,舌是惹祸根苗。”   她毕竟姓周,赵清和不全信她的说辞。   赵清和:“夜深了,牡丹亭也快唱完了,你我都该回该去之处了。”   ”那大人便把我当朋友吧,我不喜牡丹亭,我喜铡美案。”   比起情情爱爱,她信善恶有报。   两人亲密的行为举止被暗处一双眼睛看个清楚,此目阴沉露嫉,寂静无声看着两人离开。   周鱼灯实在不愿回到周令仪身边,临着羡鲤池池边走着消磨时间,赏鱼散心。月半圆,半池浮萍中盛开着荇菜犹如星,水中月,池面花,可那终究不是天,是假的。   她想得出神,丝毫没注意一只手出现在身后,紧接着一声“扑通“,水花四溅。   “救,救命!”周鱼灯拼命在水中挣扎,她不懂水性,折裙吸了水往下坠着,要被淹死的恐惧蔓延。口鼻呛入池水,她更慌乱无主。   “咳…咳,救,救命,有人,有人吗!谁,谁来救…救救我。”挣扎之际,她隐约见到岸边有人,那人却无伸手之意,转身离去晃起腰间香囊。   兰台行宫,仙山殿寝宫内,佛手香清雅不腻。赵清和刚推开门扑面而来,寝卧内临时搭起戏台,只不过那戏台是由床榻所改。   裴承权从一旁帐帘后走出去,求夸奖的姿态到人身旁:“夫人去哪儿了才回来?今夜的戏没听好,为夫补给你。”   “你们家的戏是在床上唱的?”赵清和不禁问到,余光打量着心思不干净的人。   “对啊。”   床榻改成了戏台,被褥却没撤走。裴承权的算盘珠子快崩到人脸上了,赵清和扫去一眼:“你要唱的戏正经吗?”   “唱妲己入宫陪王伴驾,这戏台不是刚刚好?”裴承权伸手揽住人窄腰,往怀里一带,两人贴紧。他低头从赵清和脸颊轻嗅到脖颈,杏香浅浅源于肌肤,嗓音沙哑低沉如砺磨过:“还没告诉为夫去哪儿了才回来。”   “闲逛,看见周令仪就恶心。”赵清和双臂还上对方脖颈,既然要唱戏,做戏做全套。人在自己掌控中,在不介意配合着对方的淫心:“大王,你可要替臣妾出气啊,将那老毒妇处死,一解臣妾心头恨。”   “寡人都听爱妃的,不怕爱妃是狐狸变得,不怕要祸国殃民,寡人就怕爱妃寻那伯邑考跑了。”   赵清和的手贴在人脸颊,拇指轻抚过唇面。无辜姿态又含欲念,轻声道:“怎么会呢,你才是臣妾的大王。”   “那女人呢?”   此话问出,赵清和先是一愣。   “什么意思?”   房间内肃穆寂静,搭起来戏台的床榻帐纱微晃,瓷缸里降温的冰融化发出清脆声响。   裴承权抬眼,眸子里闪过一丝狠厉,手臂死死搂紧对方如柳枝柔韧腰身:“爱妃似狐妖勾人心魄,寡人怕一松手,爱妃就弃寡人离去。”   “你看见什么了,在我这儿拐弯抹角有意思?”赵清和不悦,手掌使劲推人脸从怀中挣开。抱着胳膊,从上到下打量一遍:“皇上,要和我也演戏隔心了?我一宦官,没了东西,和女人能有什么发生的?”   “还是说皇上你不知道我身子如何?”   裴承权定是看见自己与周鱼灯闲聊了,被明里暗里试探,他火气“噌”得窜起来。气上头了,赵清和拽着对方的手,袍子一撩,将掌心按在瘪瘪的地方。隔着层锦布,下面是丑陋旧疤。   “摸到了吗,什么都没有。女人还是伯邑考,一个是不行,一个受冷眼嘲讽。除了你,我还能有别人吗?”说到难受处,赵清和不知觉红了眼眶。   说出口的话在裴承权心割一刀,手底平坦隐约摸到的疤痕都因他而起。愧疚,又怨恨当初无能的自己,他声音软了下来:“为夫错了,又惹夫人不痛快了,打我两下出出气。”他抓着对方手往身上打,被赵清和一下子甩开。   “你给我滚开。”   被猜忌的滋味酸涩,赵清和压不住心里的委屈。都成这样了,对方还不信他,畜牲!   裴承权从后面搂住人不肯松手,强硬地说着:“不滚。”   “滚了谁为你报仇雪恨,夫人别恼我,你和别人亲近一分,我的心里都嫉妒的要命。”裴承权说的温柔却令人背后发冷,他贴上对方后颈,不顾人挣扎捶打喃喃自语:“朕就是这么心胸狭窄的人,绝不可能放任你离开我。真有伯邑考,那他的下场也是伯邑考,成肉饼。”   打没用,说不通。赵清和气得胸膛起伏,对方那只手又挪到刚才位置,隔着衣袍摸到那处疤。   “不气了,为夫揉揉就不气了。清和这么好,为夫怕人觊觎。”   “下流,混账…你给我撒开。”赵清和挣着,伤疤被摸的瞬间犹如被叼咬住脖颈的猎物。   “你太低估我的昏庸了,不是说过为夫愿意为你做昏君吗?”裴承权搂着人往床榻的方向走,边走边说:“这北宁的天是我,夫人往哪里跑都是在天的下面压着。”   赵清和突然意识到,他在裴承权身边逃不掉了。对方的疯,他必须接受,因为,别无选择。   “生气归生气,今晚的药喝了吗?最近折腾的,你都瘦了点,若不是孙文元对夫人忠心,光他给你毒药这一条,朕就该让他碎尸万段。”   半推半就地跌于床上,赵清和阻拦非要当纣王的对方。脚往下蹬踩着人,应付道:“没喝,催我喝药是怕我有身孕?” 第75章 俗套   裴承权动作戛然而止,双手撑在人脑袋两侧,一言不发地盯着片刻。   赵清和也这么静静看着人。   两人的衣袍都褶起微乱,赵清和歪过头突然闷笑一声。手不轻不重拨对方脸颊一下,说:“大王是怕臣妾给你生一窝狐狸?”   难分戏里戏外,真真假假折磨着裴承权的心。被人攥着情绪,刀子落下来前一秒又无罪的忐忑放松,他被赵清和栓得牢牢。   怕子嗣的事再挑拨我们的感情,怕你再生气难受。   “寡人是怕你等会伴驾体力不支,戏文长着呢。”   赵清和心如明镜,有时他的话是偏要对方揪心,高高举起再无声落下。要对方心慌,提心吊胆,他的心就舒坦了,都是裴承权欠他的,对方就要受着。   鞋袜蹬掉,戏台微晃。   “狐狸尾巴呢,让为夫摸摸藏哪儿了?”裴承权贴在人耳边,轻言道:“知道在一些花船上有些戏是别具一格吗?”   “多别具一格,像你这般?”赵清和欲拒还迎,被挑起来火蠢蠢欲动。紧抓着人衣襟,要寻上吻又有些犹豫。   “他们在戏台上,不穿。唱到有趣儿的地方,客人想怎么看,就怎么演,也教怎么开窍儿的,一点点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你怎么知道的?”赵清和听完,除去耳根发烫立刻警觉起来:“你去过?”想来在献王府时,对方竟瞒着自己去风月之地。   惹得人吃完醋,裴承权慢慢解释到:“书中说的。”说完,他将私密抽屉拽开,拿出花奇秘戏那本奇书展在对方眼前。   面红耳赤,不堪入目。   赵清和挪开眼睛,跟李折问学了不少,在人面前还是小巫见大巫。   正当裴承权兴致大好要与人尝试一二时,门外通报声响起:“皇上,太后那边出事了,命奴才过来请您过去。”门外小太监的声战战兢兢,但外面太后派来的人催得紧,他左右为难是不得不报。   “滚!”屋内怒骂。   裴承权的脸色黑得跟今天晚上的天一样,正要品尝他的夫人,这时打断,简直不知死活。他根本没心思去管周令仪那边出了什么事,全心全意在眼下的事上。   “深夜叫你去是出了事吧?”   裴承权:“她能出什么事,还能死了?”   屋外小太监不敢再言,也不敢去和派来的人回“滚”的一字旨意。在长信殿寝宫伺候的他极会审时度势,脑子一转,小心翼翼贴在门框压低声试探唤道:“大人,那边,那边说兰台行宫里出了案子,有人谋害太后的侄女。”   此话一出,赵清和抬眼看着裴承权,对方淡漠中夹着怨气。   “不管他们。”   赵清和按住腰间的手,清醒理智:“这事什么时候都能做,起来吧,免得让她挑你,借题发挥。”   “朕不想去,朕好不容易和夫人玩一会。”   “听话。”   她怎么不死了?   裴承权极其不满阴沉着脸爬起来,火气没消,还要忍着不痛快去看贱人。他深呼吸一下,闭眼沉淀住情绪。   赵清和对门外道:“备驾,回话说皇上这就过去。”   “夫人好贤德,真适合做皇后。”   衣袍整理好,裴承权再睁眼双眸冷漠如常,换上正人君子的模样走出门。   御驾浩浩荡荡往周令仪所在的寝居去,离远看那处灯火通,明定是发生大事了。裴承权走进屋之前就有预料,看着屋内数名太医也不意外。   他先是给周令仪行礼请安,随之问到:“母后派人急着叫儿臣来,究竟发生何事了?”   周令仪坐在一旁,扶着额头皱眉不展。   一旁默不作声的赵清和静静看着,看周令仪又要唱哪一出戏。说不定就是她自己害完人,贼喊捉贼,趁机找裴承权来为两人撮合吧。   “哀家这侄女落水了,好在是有人救上来了,但现在还没醒。最近是怎么了,什么事都冲着哀家来…”周令仪垂着大腿,又拿出她妇人做派。随后,她又拿贤良淑德又妇人之仁那套:“老天要罚哀家就罚哀家,放过哀家身边人吧!”   “母后保重身体。”裴承权在旁哄着,坐在人身边表露着孝心:“不过凑巧的事,母后别多想坏了心情。太医在,周姑娘会醒的。”心里念叨,人没死,有什么伤心的。   里面纱帐拉着,见不到周鱼灯究竟什么情况。太医忙碌着施针,刚熬好的药从屋外端了进来。   “唉…,哀家看不得,这心…”周令仪拳头轻捶胸口,不断叹气:“人老了,老了,见不得生离死别。”   “不会有事的。”   难不成叫过来就是看她演这么一出?赵清和觉得没这么简单,但看人矫情痛苦的样也够赏心悦目的,心里的恶气轻快点。   裴承权也不多问,对方想做什么早晚会亮出来的,他们之间还能维持着母子连心的伪装,全因没彻底撕破脸。   房间内瞬间静下来,隐约可听见另一头太医们商讨的窃窃私语。   扑通突兀一声,守在床边的侍女出来跪在皇帝和太后面前。她神色紧张,不经意地偷瞄旁边的赵清和,结结巴巴胆怯道:“奴婢实在不忍小姐受此无妄之灾,求,求皇上太后为小姐做主。”   周令仪打量这侍女一番,又看向裴承权。   裴承权:“你且说说,做什么主?”   “不久前小姐蒹葭池边遇见过赵公公,小姐想喂喂池中的鱼,奴婢去拿鱼食,再回来小姐就落水了。奴婢是好不容易唤来了侍卫将小姐捞起来,可现在小姐还没醒,奴婢…”她欲言又止,狠狠瞪向赵清和:“奴婢不忍心看小姐这般。”   简短的一番话,还有赵公公三个字,精准戳在妖龙的逆鳞上。   裴承权神色晦暗,他可以肯定赵清和没有做这事,十足的栽赃陷害。狭长的眼睛微眯,他平静无波澜地垂视扫了一眼,连声音也听不出有什么波动:“朕不知你想说什么。”   “奴婢…”她咬了咬下唇,心一横:“奴婢怕是赵公公推,推了小姐,想害她。”   又是一句赵公公,赵清和站在那里心头翻涌起杀意。原来唱这么一出戏,手段低劣可笑。   “大胆!”周令仪扭过头,修长的手指轻颤指着赵清和:“真是你要害哀家的侄女?哀家和她与你有什么仇怨,来人,来人!”借势要拿下赵清和。   门外侍卫脚跨过门槛,紧接着被拍桌巨响呵停。   “等人醒了就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母后,赵清和怎么也是朕身边的人,罚错了让人寒心。”裴承权平淡,掌心按在一旁桌面没有挪开。他扭过头,一副好儿子的样子劝:“母后是关心则乱,他又不认识周鱼灯,害人总要有目的吧。”   “奴婢敢发誓没有说谎!”   “承权,这奴婢能说假话吗?哀家和皇帝面前,信口雌黄可是重罪。”周令仪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当初给周如豹定罪的,如今怎么要这太监的命。她眼一斜,盯着赵清和,哀痛又看似脆弱:“当初承权要你入宫相伴,只有存天理灭人欲才能成全,哀家无法,才下命断了赵大人旁的欲念。是不是这,才恨上的哀家?”   对!   万万没想到周令仪将这事拽到明面上谈,打得赵清和措手不及。   对方不光以退为进,还泼给裴承权一盆脏水,她料定皇帝不能当面反驳,何况,当初求的确实是相伴。   “母后,周鱼灯还没醒呢。”裴承权不动声色中紧咬起后牙,袖袍底另只手攥紧,青筋暴起。贱人的话无疑是将他的心再度刨开。血淋淋撕开,给他的清和看他的无能。   暗自腹诽,好手段,他父皇怎么会娶这么个东西为妻。   周鱼灯醒不过来,也如她的意。   他已经想好撕破脸,在兰台行宫有冯奇和沈独玉,胜算虽不大,但事涉及他夫人了。他坐这皇位的目的是赵清和,人没了,他要这破位置有什么有用?   剑拔弩张之际,裴承权嗓子眼里的话即将脱口。岂料,赵清和走到前面缓缓跪了下来,没有愤怒没有慌乱,轻声软语:“奴才求的也是入宫相伴,如今算得偿所愿,怎会怨恨太后,为何要怨恨太后?”不卑不亢在裴承权耳中也是委曲求全,捧在掌心里的的人低三下四,如锥子狠捅进裴承权心里。   问题拋回给周令仪,一时间令她哑口无言了。   “先起来吧。”裴承权说到,心中酝酿的怒火等着宣泄口。   就在此时,太医恰好好处唤道:“太好了,醒了醒了!”   周鱼灯总算醒了,太后和裴承权连忙上前。床上之人脸色苍白,虎口手腕还扎着银针。池水寒凉,她掉进去泡了个透,周鱼灯刚醒来只觉得骨缝里都冷,憔悴无比扭过头就瞧见床边乌泱泱挤着人。   一个眼熟的香囊在眼前晃动,绣工很差,荷花花瓣歪歪扭扭。   腰间坠着香囊的人出声询问,幽幽地问到:“醒了就告诉朕,你是怎么掉进池子里的?”   床边的人影看不清五官,亦如池边。   “你…”   周鱼灯看着皇帝下意识的惊慌,细微反应落入赵清和眼中,他余光瞄向裴承权。   裴承权:“朕推了你?”他情不自禁失笑,又道:“你侍女说你与赵大人前些时辰在池边见过。紧接着你就落了水,她还说是赵清和推了你。”   “好,现在又成朕推的了。”说完转头看向周令仪,询问到:“母后,怎么办?朕现在也百口莫辩了。”   “应是吓坏了才慌乱说胡话,鱼灯儿你仔细想想,怎么掉进水里的?”周令仪侧坐床边,温柔地为人拨开脸颊碎发。心疼无比,耐心柔婉地问到:“别怕,皇帝和哀家给你做主。”   周鱼灯看清香囊,再抬眼看向裴承权,虚弱开口:“不是皇上推我,也不是赵大人推我。”   “是我自己想看清池子里的鱼,脚一滑不小心掉进去的。”她不想和姑母同流合污,不能害无辜的赵清和。   周鱼灯知道是谁推的自己,这人就在眼前,说出来也无济于事。   这人,就是皇上。 第76章 怪谈   “原来如此,那便好好休养。”裴承权装出来的和善不知真相的人当真察觉不出阴森,他起身扔给太医一句:“仔细照料着。”   走出寝卧,厅里还跪着伸张公道的女婢。   “听见了?”裴承权慢悠悠道:“不小心跌落池中,你是怎么觉得主子被赵大人推下池中的?”看着婢女,话若有所指。   “朕听着,你这嘴里还能说出什么东西。是别有用心,还是另有所图?朕的司礼监掌印,究竟如何惹了你,不惜铤而走险的诬陷。”   裴承权越是不紧不慢,看似和颜悦色要一个理由,越预兆等会风雨的暴烈。赵清和在旁隐身不语,对方怒火中烧他能看出来。不过自己身份在外人眼里不过一宦官,不是他该说话的时候。有周令仪在,藏锋为重。   何况,暗流涌动下,他想看他的“丈夫”会怎么做。裴承权会怎么做,会为他怎么做,还如当初般刀割在自己身上取肉的无能没用吗?   “奴婢…”   女婢如坠冰窟,局势反转,她猝不及防,跪在地上脊背止不住轻颤,她眼神下意识偷瞄周令仪。   “奴婢是刚才担忧慌了神,情急之下才冤枉了赵公公。奴婢不是有意如此的,奴婢没有说谎,确实看见主子和赵公公交谈,所以才会如此去想,奴婢是担心主子,皇上恕罪啊。”头重重磕在地上,一下,两下,慌乱焦急。   “母后怎么看此事?”裴承权坐在刚才坐榻之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轻敲桌面:“在朕与太后面前信口雌黄,明知是欺上之罪,还敢无中生有,是想要赵大人的命?很难相信没有因果,朕知周如豹的死令周氏悲痛…,母后,许是这原因吗?”   刀尖指回周令仪,刚才她用过的手段如今打在自己身上。好好好,贱人之子鹰视狼顾之相毕露,当初觉得他无权无势无家好掌控,现在是当了两天皇帝真不知道天高地厚。   皇位她想给谁,谁就是皇帝。   裴承权不过一贱婢所生,低贱之人竟敢和她叫板。   下马威没成,不急。   周令仪稳住心神,瞅向皇帝,眼尾淡纹增添可怜:“如豹去了的事是意外,她也不是如豹府邸里的人,怎么会是这原因?许是别处差事受了委屈,怨恨上了,现在再让她说,保不齐起疯狗咬人拽一个垫背。哀家冤枉了人,让他受屈了,母后年纪大,昏聩了,好在人都没事。”说罢,她长叹一口气,发上步摇微晃。   一句话,将奴婢的路堵死,说出什么来都不可信了。   “有皇帝在,皇帝做主就是了。鱼灯没事,哀家的心就放下了。”周令仪目光停在下方婢女身上,无声无息的警告威胁着。   “朕不喜嚼舌根无中生事的奴才,既说有人被推入池中,那么今夜就要有人被推进池子里。”裴承权命到:“来人,将她拖出去拔掉舌头,推入蒹葭池。”   “饶命啊,皇上,皇上饶奴婢一命,皇上!奴婢不敢了,奴婢真不是故意说的,太后,太后您救救奴婢!”婢女声泪俱下,惊恐之中不断地磕头求饶。额头砰砰砸出血来,盘发的发钗掉落下来。   周令仪全当看不见,扶着额头碎碎念着:“幸得老天保佑,鱼灯儿没什么大碍。”   婢女皇宫外还有家人血亲,有些事她不敢说。   “好,那朕就开恩,入水后能出口救命,朕就准许人将你捞起,饶你一命。”裴承权厉声又道:“拖下去。”   拔了舌头的人能叫出口吗?   婢女被侍卫拖出门外,声音瞬间消失,归于安静。   “让母后劳心费神了。”裴承权又与人虚情假意两句,起身便离开此处是非之地。待走远,没有多余之人,他伸手抓身后之人的手掌,攥在手心中。   “为夫让你受委屈了,我没能耐暂时动不了她。她还不上今天让你跪下的委屈,等会回寝宫为夫补给你那一跪。”   赵清和入宫后心性大有不同,若在献王府,刚刚必然是要激烈辩解自己的无辜。再翻江倒海想着,怨恨着自己残破身子。   现在,宠辱不惊。   没必要为不是人的人,伤自己。若说可怜委屈对自己有用,那倒可以装一装。他在裴承权身上学到不少东西,受益匪浅。   “皇上给一宦官下跪,成什么了?”   脚步声戛然而止,灯笼烛火微晃两下。赵清和下意识去看停下的男人,与一双沉着透怒的眸子眸子对上。   裴承权皱着眉,轻轻掐住人下巴抬起。往前一步,赵清和完全被他的身形压住,沙哑沉闷的声音说到:“成什么了?丈夫给妻子跪下,天经地义。赵清和,为夫说过不想听你自称宦官、奴才这些,君无戏言。”   对方是真动怒了,神情严肃阴郁愤愤。   赵清和微微一扭头,躲开人桎梏。刚才在周令仪面前为何不说,他也自称奴才了。用这事和裴承权掰扯,得不偿失,他知对方的困境,眼下没有好办法。真和对方较劲就正中周令仪的下怀了。   “君无戏言,好啊,夫君你能跪一夜吗?”话云淡风轻的说出,含着他阴暗的小试探,赵清和的淡笑有算计意味。   他可以栓住裴承权,要人的纵容。   裴承权闷笑出声,在深夜兰台行宫的花园中甚是诡异。   “好啊,为夫先干完该干的事,就跪一夜。”   “去蒹葭池逛逛吧,今天那儿地方惹是非,真龙能镇住邪气。”赵清和再度牵起对方的手,宽袖之下十指相扣。身后的宫人侍从自是不敢多看一眼,不敢多听一句。   “裴承权。”   “恩?”   “你真是个醋坛子。”   原来他的“夫人”都知道了,两人谁也不干净,沾血作孽的手紧握在一起。裴承权眯着眼舒心不少,心底的醋海平静下来。   蒹葭池边,沈独玉奉旨做事。一条舌头鲜血淋淋扔在手下端着的托盘中,侍女被按着跪在池边。蒹葭池还是蒹葭池,夜深的温热混入虫叫蛙鸣,扑通一声,接着浮萍上的蛙受惊也跳入水中。   赵清和在岸边,双手插入御赐蟒纹大袍的宽袖中,涟漪的水面映出他平静无波澜清秀温润的脸。池水将面容晃碎,那三颗显眼的小痣衬出过白的脸几分艳鬼之感。   “没叫救命,看来她不想活了。”赵清和盯着水面挣扎脱力的侍女逐渐沉下去,她瞪着眼睛仰着头隔着水面瞪着他。   缓缓下沉,越来越远。   裴承权讨人欢心,指鹿为马地说:“她愧疚难当,不想活也正常。”   她叫出赵公公三个字的时候,死期已经定下。   沈独玉执刀挺身退于暗处,此处轮不上他说话奉承。   蟒袍旁是正紫袍团龙纹常服,下夜里的风一吹,扑脸的微凉,满池明黄小花在水面挪动飘散。   “沈独玉,明日捞出来,送去给玄殿那群道士,朕要她永不超生。”   “臣领旨。”沈独玉心如明镜,是人死了还不够解气,永不超生就是要玄殿的道士们用法子解他心里剩余的不悦。   那群修仙的道士们,折腾尸首有一套。   赵清和在旁,若有所思:“怪不得有人如此爱权势,确实是宝贝。”   “喜欢这东西吗?朕送给你。”   这些事在裴承权眼里都不如那台没唱完的戏,他急着和人回去,好继续演纣王,宠妲己。今夜注定是难眠夜,有人欢喜有人愁。   有人说蒹葭池掉进去一个人,那么必须要有人掉进去,有人想让掉进去的人死,那么就得死一个人。   君无戏言。   去年今日景相似,奈何人事已不同。   去年兰台避暑,裴玄的身子已露病态,可面子上还算硬实,周令仪还能骗自己无事如常,做她风光威严的太后。   今年她被贱人所生的继子带来兰台避暑,安排的宫殿还是曾经的宫殿,她还是太后,可又怎会相同呢?   寝殿里周鱼灯刚服下药,将将缓过恐惧。   “哀家想让你跟皇帝有点风花雪月,你也该想想办法投其所好。他还没有皇后,周氏一族的荣辱兴衰在你肩上,你表姐是皇后,你也是争气的孩子,哀家是想让这家里上下都好。”周令仪坐在床边语重心长,一手拿着手帕细心为人擦额头的细汗:“今天受惊了,哀家在宫里没什么能倚仗的,裴玄走了,就剩哀家一个女人。鱼灯儿,不是逼你嫁进宫里,皇帝一表人才心性也沉稳,实属良人。”   良人?要杀自己的人是她嘴里的好人,周鱼灯心里冷笑两声,这话骗鬼呢吧。   周令仪温柔似水地继续说着:“鱼灯你是个好孩子,进宫陪姑母的心姑母感激。可皇帝真立了其他人做皇后,哀家一没,我们姓周的在北宁只会日渐衰落,这些你应懂得。”   周鱼灯这支家中也曾门楣辉煌过,在她父亲的父亲那辈却逐渐在走下坡路,只因他娶了个家族里瞧不起的,被休过的女人。   “我懂了,姑母。”   再厌烦周令仪,她也不能宣之于口,还要哄着人高兴。周鱼灯身不由己,因为她家中父亲前年病逝了,母亲身子不好,小娘懦弱,幼弟尚不能主事,这一个家要靠攀附而活。   周令仪让顺阳侯在族里找一个听话的,选出来的周鱼灯甚合她心意,再好摆弄不过。   周令仪又关心两句:“哀家让人煮了点东西,等会吃一些,身子要紧。在兰台行宫这些天,六院八殿,总能遇见皇帝。两个人情投意合需要时机,男人哪有不喜欢漂亮温柔又知心解闷的人,过两日夏苗,不似在宫里那么拘束,你们年岁相仿,会有可聊的东西。”   夏苗就是狩猎,主要猎物为野兔飞禽,再早是为了避免这些动物毁了正长未熟的庄稼。现在演变成是以求今年丰收,讨吉祥愿景。   “我知道该怎么做,姑母别忧心。得您庇护,侯爷找到家母时便说这份恩情,家里还有不懂事的幼弟,想要翻身起来,只有我了。”   “时辰不早了,哀家先走了,不必起身行礼了。好好休息吧。”   人走了,华贵无比的屋内寂静下来,她所见的东西都是前半生不曾见过的东西。帐中锦被,宝器,她却厌恶。   周鱼灯闭上眼睛,把她当做棋子,还要她感激,对周令仪的反感呼之欲出了。   “娘娘,有什么火儿就发出来,别憋坏了身子。”陈迫弯着腰,手臂抬起扶着他主子的纤纤玉手。刚刚皇帝不识抬举的嘴脸,他替主子憎恶。   “哀家能有什么火气?”   陈迫垂着眼,嗓音阴柔轻声道:“娘娘比奴才眼睛亮,看出来他恨赏他净身伴驾,周大人的事,那人在背后应是没少使绊子。那侍女不争气,没将姓赵的那阉人拽下来。一个腌臜妖媚的小太监而已,奴才怕您在这上面窝火。”全心全意伺候主子,他就像周令仪第二个脑子。   “就你嘴会说话。”周令仪不怒反笑,一只手轻轻拍在对方嘴边:“多嘴。”   “娘娘打的是。”   周令仪眉眼之间锋芒毕露,埋过门槛,这寝殿里的布置恰逢昨日。金梧桐树,她这儿就有一颗,牡丹随处可见。她还是太后,其他人在她眼里都是个物件罢了。   “气什么气啊,他这不是已经送上门让哀家摆弄了吗?”坐在梧桐树边的铜镜前,周令仪眼尾皱纹加深。随手摘下额上珠玉,陈迫适时地接过收入匣中。   “娘娘的意思是?”   (这周会加更,任务多多,会加更一到两天,周一是肯定加更新了,周二待定) 第77章 狐媚胚子   周令仪:“不急,等天亮了你再去。皇帝和一太监的奇闻趣事,传开了想必是茶余饭后的乐事,裴承权他给脸不要,那就别怨哀家让他这张脸无地自容。要么,他在哀家掌心里乖乖听话当条狗,要么,就让朝臣怨声四起,换皇帝需要契机。”   “怪不得您留下瑞王,让他跟着来兰台行宫哪里是避暑啊。”陈迫恍然大悟,跪在对方脚边极尽谦卑拿着梳子为人梳发,边继续说着:“奴才蠢笨,您怎么会和那样的小玩意儿生气,他们根本不配。”   “你哪里是蠢笨,是忠心。”周令仪在宫内唯一信任的,也就陈迫一人。对方的忠心,那是十几年证明出来的。   “如豹去了哀家心痛,家里人伤人最深。自己儿子做出不知廉耻的勾当,哀家都等不及看赵方那一家子的戏了。你去找杨明贤,他会想办法的。”她闭上眼,任人拆去盘发梳通。过腰的头发混入几根白发,尽数被陈迫悄悄挑出来,偷偷掐断。   “是,奴才明日去办。”   享受平静的赵清和正轻轻为膝上人擦汗,床榻上一片狼藉,显然是大干一场。   裴承权偏要去亲他身上的伤疤,搞得他情难自禁。   “夫人,为夫的表现好吗?”   “像头倔驴,根本不听话,好什么好?”赵清和把手帕往人脸上一扔,寝衣半敞,斑斑点点,下面是欲说还羞。   “反正等会要请罚,再来一次,朕就下去跪着了。”   “在等会。”   “一会该合上了。”裴承权语出惊人,惹得人伊v索一阵脸红。   “你…!你,你不知道自己什么样吗,现在还有感觉,怎么会,合上。”赵清和越说越小声,亲眼看见人将自己贴身手帕搭在长枪上,伤疤处顿感一酸。   “看,你夸完为夫跟给驴抽一鞭子有什么区别,都来劲儿了。”   论下流,裴承权登峰造极。赵清和低头看着人,为摆脱羞臊感岔开话题:“景衡,你最近的杀孽有点多。”   聊到哪儿算哪儿,裴承权大大咧咧躺在床褥上枕着人腿上,眼一抬反问到:“夫人怕了吗?”   “那倒没有。”   他推周鱼灯的事,两人都心知肚明了。   裴承权:“那女子还是死了比较好,看起来就是个祸端,还是说夫人心疼了?”   “那倒也没有,不过是她来求过我。”   “她求你什么?”   赵清和:“说你并非良人,她不想跟你。”   “她说话,呵。”裴承权摆出一副嗤之以鼻的表情,伸手去端床帐外的汤药。白瓷碗里的药温的。刚刚好。   “她死了比活着好。”   不知道为何裴承权怎会这般笃定,他坐起身舀着药喂到赵清和嘴边。对方淡淡看了人一眼,张嘴喝下清苦的汤药。   一天不落,太医院说是养身体的补药。   “为夫怎么就不是良人了,明明夫人敢托付终身。”   不托付于他,赵清和还有别的选择吗?净身后,入了宫,所有的后路都被堵死了,他唯有一条路能走。   他们双方都心知肚明对方做了什么,左右都是听入耳朵可怕的事。   长发披过肩,赵清和散发一种柔美的温柔。精心呵护养得终于是没那么单薄了。他安静坐在床榻上,慢慢喝下裴承权喂的汤药。寝袍对襟松开来,隐约可见胸膛起伏,弧度入眼,总归是伤了身回不到曾经。   “这些汤药要喝到什么时候?”   裴承权说到:“一辈子。夫人伤了,这药是固本培元,对你身子好,若嫌苦就抽朕一耳光吧。”有人说太监净身后到了冬日里会虚寒,没由头,许是伤根基的原因。   他怕,仔细养着赵清和仍嫌不够。   “那我岂不是要每天抽你一耳光?”   裴承权不解反问到:“有何不好?”   对方越来越偶尔露出冰山一角,着实令人胆战心惊。赵清和并非第一天见过,不过最近见的次数有些频繁。他清楚对方究竟是什么人,绝非是善男信女,嘴里说出的话,有时看似玩笑,其实是认真至极。   “你,你有时真的是会讨我开心,我想恨你都找不找由头。”赵清和淡笑着,伸手拍了拍对方脸颊:“你可是一国之君,九五之尊。”   “那都是他们强加给朕的,从始至终,我想当的只有你的丈夫。是他们横叉一脚,朕杀了他们仍觉不够,碎尸万段难解我心头之恨。”   赵清和目的达到,伸手将人揽入怀中,轻拍着裴承权后背幽幽地说到:“那就别放过他们一个。”   “朕听夫人的话。”裴承权贴在人胸膛上,听见咚咚有力的心跳声。   两人缠绕在一起,分不开,根系已经密不可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即便赵清和恨,那也只能在裴承权身边。这辈子,他们就这样了。   裴承权对人说过的话,向来是说到做到。真真是在床边跪了一夜,面无表情,腰身笔直。眼睛死死盯人甩出被子的脚,浑白,秀气,他抿了抿发干的嘴唇。   流言蜚语一向是散开的快,兰台行宫不似建北皇宫里拘束肃穆,谁都能偷偷说几句闲言碎语嚼舌根的话。   “听说礼部尚书参自己的儿子?”   “什么儿子啊,早就断绝关系了。还不是因为净身当了太监,赵方觉得丢人。”   “那现在怎么又弹劾赵大人?”   洒扫的宫人在角落里窃窃私语,天还没完全热起来,他们也往地上洒水降温。   其中一小太监故作神秘,压低声道:“听说赵大人爬上了圣上的床,要不然他怎么这么快得道升天进了司礼监当上祖宗。真是羞煞人,长的好看是有出路。”   “啊?圣上还能好那一口?”   “哪朝哪代不出点奇闻异事,好男色的少了吗,我听到的风丝儿是司礼监那位赵大人,床上功夫了得。”   “啧啧啧。”   “赵大人参赵大人,有趣儿。”他们聊的都是掉脑袋的话,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刺激忍不住多说。他们几人眼神一交换,含着戏谑。   “看看究竟是哪个赵大人能压到哪个赵大人吧。”   “狐媚胚子。”   “呸,我看你是艳羡,你倒是想找个伴能久旱逢甘霖,也得有人和你啊。”   他们对艳闻格外用心,许是不能行事,嫉妒着。   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有人想在墙上撬开一个洞,让大家看看里面藏着什么。赵清和爬上皇帝床的风言风语在平静之下已开始有人窃窃私语,虽然这艳闻是真的。   杨明贤一招借刀杀人用的好,他先钓起来赵方,再以对方最看重的门楣面子做饵。   他说:“尚书大人,自古以来是子跪父,没有父跪子的若违背伦理人常,老朽一言,断就断干净。官场唯有君臣,做臣子的既要担起为臣的职责。”拱火拱的赵方当时脸青。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赵方一扭头,看着杨明贤怎会笨到不知对方用意,他反问到:“杨阁老要我做这个出头羊,捕风捉影的事,触怒龙颜我得不偿失。”   “呵呵。”杨明贤敷衍一笑,捋下胡须缓慢说到:“劝谏乃为臣的份内事,良臣为社稷,忠臣愚忠可至国危。其实圣上若纳一妃子,流言也无所轻重了。”   杨明贤良臣忠臣的理论正戳赵方肺管子,他就是一自诩良臣问心无愧的死板性子。君臣礼数,人伦纲常,在他面前就是重中之重,若说他失礼无德行,要比杀了他还痛苦。   赵方一言不发,余光凝重地盯着杨明贤。明知是套,他为自己的“为人之道”必须踩进去。   赵清和说赵方说的没错,完全一伪君子罢了。   兰台行宫里处理政事的地名为宣殿,裴承权看呈上来的奏折心情不大爽快。宣了赵方过进兰台行宫面圣,人现在就在宣殿外面等候召见。   宣殿内,裴承权将本劝谏的折子往旁一扔,赵清和在旁递上刚冰好的荔枝膏水。冰块在里面打转,里面没有荔枝却能品出荔枝味,还有乌梅的酸甜,奇妙。   “消消火气。”   裴承权:“夫人都看过里面说的什么了,轮得到他来劝谏朕吗,我如何消火?”里面几乎是明指他应该检点,不应偏宠宦官,甚至拿秦朝典故说事。   指鹿为马,赐死扶苏两条列举的头头是道,说来也巧,赵清和也姓赵。   “你不喝我喝了。”赵清和表现的云淡风轻,拿勺子的手被人攥住。对方蹙眉,生硬地说到:“喂朕。”   “有什么可生气的,从你登基住进宫里,我被说的还少了吗?”赵清和修长的手指拿着勺,将凉饮喂到人嘴边。他本人看过那些折子,自然知道赵方如何义愤填膺。   最近有些话也钻进他耳朵中了,至于谁点的火,无非是那么两个人。   “朕当初饶他一命是看在夫人面子,他竟恬不知耻胆敢参你一本,他怎么敢的!?”裴承权咽下酸甜的冰凉,咽不下堵在心里的气。抬眼看着赵清和,问到:“朕要杀他,夫人会怪罪吗?”   “不会怪罪。”赵清和实话实话,反而痛快无比。   话音未落,赵清和又话锋一转:“不过他一个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恪守那点死规矩的人,敢上劝谏,背后推他一把的这人必是想看你迁怒赵方。”   “ 朕这皇帝当的可真够憋屈。”   赵清和放下空碗,随手捞起来碗里的冰块往人衣襟里一塞。看人一哆嗦,冷哼一声:“你装什么没看出来,你真杀了赵方,那人如愿以偿了。”   “为夫是好奇她如何把手伸到赵方那,连这么一个昏庸无能的人都能摆弄。”裴承权没把落到小腹的冰块拿出来,冰凉刺激着腹肌紧绷,正好当消火儿了。他顺势圈住人腰,坐着的姿势贴了上去:“他无为无过,亦是无用,在这奏折里暗讽朕是昏君秦二世,独他一人是良臣,朕成了什么?不能杀之后快,这为夫还不憋屈?”   “不能杀,但可以让他生不如死啊。”赵清和狠辣起来得心应手了,抚着怀中的脑袋,不紧不慢提着化解方法:“我了解赵方,他在乎的是别人如何看他,假清高的伪君子。毁了他的清誉名声他会生不如死的难受,到时,借此把他从礼部踢出去,名也没了,脸也没了,活在赵府里他会觉得自己不如猪狗。”   赵清和的食指抵在对方下颌,一抬,又道:“最近传我爬上龙床的闲话应该都是那人刻意为之,我还在赵府时,那老东西和周令仪没有什么接触,剩一种可能,是周令仪在前朝的狗推波助澜为虎作伥了。”   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夫人为了为夫对亲生父亲下此狠手,感激之情无以言表,朕以身相许。”裴承权痴痴地看向人,这种狼狈为奸的爽快呼之欲出:“如何毁了他清誉,夫人有何高见?”说话之际喉结滚动,他暗出一口气,有些东西快溢出来了。   赵清和手轻扫过人脸颊一下,不悦,冷淡地告知到:“我和他早断绝关系,我无父。他以床第之间的隐晦做文章,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风流韵事谁都喜欢听。我来做,我喜欢他憎恨着我还无可奈何的嘴脸。”   “好。杨明贤还参你姐夫,朕是夫人的同党,放手去敲打他们,有朕替夫人撑腰。”裴承权咯咯笑个不停,他真的爱对方使用权势。每次对方的“仗势欺人”都像是他弥补一下那道伤疤,心里的内疚自责减轻一分。   赵清和推开宣殿的门,若有所意地看着跪着等召的赵方,轻蔑道:“进去吧,圣上要见你。”   父子再次见面,还是一人跪着,一人站着。   阉狗。   老不死的。   父子俩心照不宣,能骂儿子阉狗,能骂父亲老不死,他们这对父子早就做到头了,今生的仇人了。   (周一加更一次!17点!) 第78章 野男人   赵方没有一句话说,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给赵清和。风尘仆仆的赶来兰台行宫,撩起官袍抬腿迈进宣殿中。   “呵。”赵清和冷笑一声,碍眼的,轻视他的,都不得好死。对付赵方的手段他已经想好,知父莫若子。一个眼神,候在外面的随思远凑上前来:“主子要吩咐什么事?”   “让沈独玉和孙太医一会过来见我。”   “是。”   御人手段,赵清和得心应手,或许也可以说皇帝指给他的人好用。   宣殿内,裴承权面前跪着上奏的赵方。自己确实睡了人家儿子,但轮不到赵方多言,留人一命全因他的赵清和。   裴承权拿起手边奏折,起身到人身边递了过去,虚伪关切地问到:“这是卿家肺腑之言?”   “老臣只想劝谏圣上要顾及江山社稷。”赵方不能直视皇帝,低着头双手接过奏折。冠冕堂皇是他的伪装,仁义道德是他的脸面。   “卿家有心了。”   门再次开合,赵清和也走了进来,屋子的气氛降至冰点。他手里端着点心,自顾自走到裴承权身边,碟子放在桌面的响声,清脆,落在人心上。   裴承权这时开口道:“卿家劝谏让朕纳妃,可皇兄龙驭宾天不足一年。母后还在悲痛中,朕不应有违孝道。”说的不紧不慢,谦逊,让人挑不出一点问题。   “纳妃立后的事宜可往后缓,臣想劝圣上立身成败,在于所染。”   听到赵方引用贞观政要的言论,裴承权打心眼里不屑。文人咬文嚼字的酸劲儿,迂腐又没意思,好听的谁都会,列举出来的玩意儿在裴承权眼里是哄傻子的东西。   按那些东西就能治好国家,怎么会有朝代更迭,怎么会有亡国之君?   “在于所染,卿家是听见什么传闻了吗?”   在当事人面揭开遮羞布,轮到提出问题的人为难了。裴承权眯起眼,藏住杀心。   有些话不说可以点到为止,说出口可要明明白白摆出来自证如何真。以赵方的脸皮,他说不出皇帝你和阉人睡觉令人唾弃的话。   赵方表情好不精彩,难以启齿。事已至此,劝谏递上去就差一哆嗦,他索性说了:“最近朝堂里有些风吹草动,说,说圣上偏纵宦官,宦官当政的例子不在少数。”   “卿家亲眼所见了?”裴承权笑道:“偏纵宦官特指何人?”   朕宠你儿子还有不满了,就差明说你在寝殿里看见我睡你儿子了?   赵清和在一旁默不作声,欣赏着赵方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宣殿里静的连根针掉落的声音都能听清,皇帝问的话是把剑,两面都是刃。时机差不多了,裴承权没为难到底,话往回圈着:“眼见为实,卿家不要听信了非议。朕与赵清和多年情谊,自幼他便伴读在朕身边,就是养的猫狗,时间久了也得生出两分情。旁人疑虑,卿家是心如明镜的良臣。”此言讽刺着赵方。   “是臣多虑了。”五个字,赵方说得咬牙切齿。   “无事便退下吧。”   兰台行宫路途说不上远,也绝对折腾一番。赵方风尘仆仆来,几句话,又要闷声不响的回去。   皇权如此,朝臣不过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东西。   正午正是热意上来的时候,厅内圆缸里的冰块满登登的。赵清和摇着扇子,拇指碧绿的扳指衬得手更白,修长漂亮的过分。   “孙太医你能不能做出来使人意乱情迷的药?”   孙文元眨巴眼睛一时间慌神,按捺住恐惧和心慌小心翼翼问到:“你要用给谁?”   皇帝吗?   他都快死你身上了…还要加一把火吗?   “赵方。”   我糙,孙文元在心里闪现两个大字。比起给皇上用药,给自己亲爹用药更让人咋舌。   赵清和在旁追问:“你到底会不会?”   “会,能,能做。”孙文元硬着头皮接下差事,他白了的头发已不可逆。年轻不大,看起来多了几分老成,他刚从悲痛中缓过来些,还显憔悴,欲言又止一番才开口询问人要求:“大人你是想要怎么个意乱情迷法儿?”   “这,这还分种类?”   孙文元道:“有神志不清任人摆弄的,有燥热不安主动的,还有什么都知道就是动不了的。您看您想给…赵方用哪种?”差点脱口而出你想给你爹用哪种。   “主动的。”赵清和算开眼了,对方真是神医,什么都会,越发欣赏对方,随之又道:“你弄好了交给沈大人就行,告诉他怎么用。沈大人,还需你找人污了赵方的清名,不必找什么身世干净的,泼辣些最好。赵府的宅子太安静了,热热闹闹的才好,搅得建北满城风雨,都知道礼部尚书的风流韵事才好。”赵府那位当家主母看不上赵清和,应说她看不上所有不是出自她肚子的孩子。   沈独玉轻声提醒道:“就算大人与赵方断绝关系了,这计毁的是赵府名声,恐怕都会被牵连波及。”   “他早就嫌我败坏门风了,这是报应,记得,要人尽皆知。”   府邸里的女人自恃家室,摆架子,她最爱的事是磋磨底下人。唉,谁让他母亲身份低微,不过一偏房侍妾,又嫁的是赵方那种男人。   寒冬腊月请安都要受她欺压,低三下四也换不来相安无事。美名其名曰怕忘了本分,恃宠而骄得意忘形。   沈独玉领命,再抬头看见人风轻云淡撩起来桌子上盖在托盘上的锦布,沉甸甸的银子摆在里面。   “喏,替我办事怎能让你们白忙,一人一份。”赵清和花起银子来毫不心疼,都是裴承权的银子,他用,顺理成章。   “下面的,雇人的银子,我另出。”   “谢大人!”   赵清和又问到:“回去顺路替我看看李折问,看看他有什么需要。”他赏了两人一同品冰镇的酸梅饮,三人可以说是同舟共济,狼狈为奸。   兰台行宫离建北远,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赵清和厌恶杨明贤那只猴子,不单因对方老谋深算阴险狡诈,还有一层是为难人又要套一层忠贞爱国的虚伪。   拉拢过他,还敢阴他姐夫魏敛一本,老不死的东西。魏敛若是贪墨敛财,他还用得着偶尔补贴接济姐夫家里?   夏苗狩猎的日子办的铺张,声势浩大。官员和家中诰命女眷一同前来。时辰仍是祖宗定下的老规矩,天微微亮,不必在烈日底下令人难受,兰台的狩猎场天气也要比建北清凉些。   说到都是以往陈词旧话,周令仪在皇帝身边坐着依旧风光无限。耳边裴承权的话一句也没听清,她想到的是裴玄。   她的儿,骑射样样俱佳。那是她与裴廷归共同教养出来的儿子,怎么会差呢?   曾经意气风发的裴玄,如今,陵寝中躺着了,和她的夫君,北宁历代君王一同。   太匆匆。   “今日拔得头筹的,朕重重有赏。”裴承权坐在于狩猎场地专属的皇帝位置上,拿起盖印的箭杵印在野兔的皮毛印上朱红。   这只兔子就是头筹,紧接着,赵清和一松手。野兔拔腿窜出去,往前方枝叶茂密的林中飞奔。   “圣上天恩浩荡,臣等叩谢!”   下面的群臣按礼数叩拜,其中不乏有等会一同参与的女眷,北宁女子亦可骑射围猎。   “都平身。”   都在准备今日夏苗狩猎讨一个好彩头,朝臣中,当中瑞王尤为显眼。窄袖肩过行龙藏青衣袍,傲骨挺拔。真宗皇帝子嗣不多,他排行老四,与裴承权不同,他母妃受宠,早早去了封地,也已成家。   他缓步走上前来,眼尾上翘眼珠黑白分明,锐气锋芒毕露,开口道:“承权,你我兄弟二人今日可以较量一番骑射能耐了。”他母妃比裴承权母妃位分高,对方是献王时他就打心眼里没瞧得起裴承权。如今不过是个捡漏皇帝,没封地,被女人摆弄的废物,还传出来与宦官苟且隐晦之事。   恶心。   余光瞥一眼裴承权身边的玩意儿,脸有几分姿色,起来就弱气温顺,一股子花船勾栏为讨好恩客什么都能做出来的贱样。   “瑞王失礼,不可直讳圣上。”赵清和冷冷说道,两人视线对上。   “这有你一阉人说话的份吗?”   裴承权手撑在膝上倾身靠近,双目威严肃穆,却笑意甚浓:“先君臣,后兄弟,承权二字是你瑞王能叫的?不要失了身份,你称先帝皇兄也直道名字?母后可在,同瑞,你是不是忘了朕登基了?”   “瑞王,放肆了。”周令仪被推出来就不能坐视不管,她与皇帝表面和气要暂时维持着。她言语严肃,命道:“还不向你皇兄认错?”   在此时不站裴承权,她太后的“善”“贤”挂不住。   没想到曾经无权无势的一个废物现在竟能说出这番让人进退两难的话,瑞王裴同瑞被将住。皇权之下,藩王也是臣。   他膝盖屈下,找补得够快:“夏苗狩猎臣弟只想着与皇兄许久未见激动失了分寸,臣弟僭越,请圣上责罚。”低着头的他内心不屑,他是看周令仪面子上。   “高兴的日子,朕谅你这次。”裴承权笑眯眯:“你与朕手足兄弟,去了封地没机会切磋骑射,今日机会难得。”   “谢圣上开恩。”   话说的不情不愿,瑞王听旨起身后命人将马前来。现在不是在封地,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事没放在心上。   叫他一声皇帝他是皇帝,不给他面子,他算什么?   裴同瑞偷瞥一旁的赵清和,当真是下贱勾引人的祸水,能让裴承权一个窝囊废出头。看对方不屑中夹杂着轻贱,宦官算不得男人的东西,阉人。   “王爷,今天你就不要争强好胜了,算妾身求你了。”瑞王妃递上箭筒弓箭,两人站近说着体己话。能看出她是举止大方的人,脸若芙蓉般。悄悄拽了拽瑞王的窄袖,劝求着:“别掺和宫里的事,谁喜欢男人要做什么那都是别人家的事,咱们过几日回封地吧,妾身不安心。”   “乱担心什么,妇人之见。”瑞王语气虽严,看王妃的目光含情。他身子遮住对方,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捏了捏女人的手:“行了,别小家子气儿女情长的。待本王猎条好皮毛给你做个围脖,我看不惯裴承权小人得志的嘴脸,穿上龙袍他也不像皇帝。父皇的江山岂能折在一个专宠宦官的昏庸废物手里,本王自有打算,你不要再多嘴。”   说也说不听,家里的事归她管。其余男人之间的事全凭瑞王做主,她一句话也插不上。   “你…”   “好了!头发长见识短,你能懂什么,照顾好世子比什么都强。”   女人噤声不语了,柔情似水地为人佩戴好箭筒,整理好衣袍。再说,裴同瑞就该动怒了。   另一边,许久未见的冯奇为主子牵来马匹,通体乌黑唯有蹄子雪白,每步走来犹如踏雪。   “主子,奴才请圣上安!”冯奇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整个人看着喜气洋洋。冲着赵清和恭敬一礼,道:“奴才也请大人安。”   “看来冯公公在御马监还算如鱼得水。”   “托主子和大人的福,奴才在御马监干的还算不错。”冯奇神清气爽,抬手命身边小太监牵来另一匹马,身上花白斑点宛如像另一匹在雪地里滚了一遭,沾上风雪般。   他说:“它们一胞同生,吃住同行,默契得很,奴才想为圣上所用再好不过。”   此话换来裴承权心情不错,命道:“赏,冯奇你是越发会讨朕喜欢了,果真人不如旧。”说完,他用仅能彼此听见的声音和赵清和说到:“夫人,我们可以一起骑骑马。虽然这东西不如朕好骑,今日先委屈你骑他吧。”   提及骑马,赵清和下腹一紧。   他们的关系不适合在夏苗狩猎大庭广众之下亲密,在日头下,他们活不长。   裴承权又道:“夫人看哪个野男人呢?” 第79章 伪善   “没看谁。”赵清和情绪并不佳,淡淡一笑,小声拒道:“不好,圣上去吧。我的身子不适骑马,在这儿看着就好。”   “有什么不适的?”裴承权不禁担忧起来,靠近一分。昨夜他并没太过分,甚至在关键时刻忍了又忍,待人捱过去冷颤,咬牙才草草收尾的。   远处瑞王已翻身上马,动作潇洒英气,驯得一手好马。   持缰绳,驾烈马,吸引到赵清和目光。   “其他男人好看吗,夫人。”   赵清和一句瞬间让裴承权心里愧疚,不舒坦起来。   “是我身子不行,颠簸久了现在会漏,你听话,别让我出丑。”   马鞍子硬,再怎么用柔软的皮子做,人在上面大腿和屁股总归是要颠簸的。赵清和又不愿舍下脸皮侧身骑,要优雅端庄的女子会侧身骑马,再就是全白没了根势的太监。   显然,赵清和并非女子。   “夫人,为夫说错话了,你罚我吧。”   “别让大臣们看出来了,去吧。”赵清和在外人在时,格外给裴承权面子。至于罚还是生气,是关起门来,他们俩的事。   好心拍马蹄子上让冯奇倒吸一口凉气,但他不愧是在献王府时的老奴,连忙察言观色,提了一嘴:“今年野兔毛皮油光水滑的好,圣上亲自狩来做一御寒之物是小事一桩的容易。”   残缺的身子受不得寒。   骑马上背,再由赵清和递上弓箭,裴承权低着头。天刚初露的点阳光,打在他身上,亦如献王时,身姿挺拔,剑眉鹰眸。   “那匹马是你的,你不骑,也是你的。夫人别恼,晚些,晚些为夫扶着你骑一骑马。”   他们曾一起骑马,出过建北城。初春之时地北风高,真宗皇帝刚驾崩,两人的心意彼此都知,差一层窗户纸,裴承权不开口是因为他乐意看赵清和欲羞还迎的小性子,那时他信誓旦旦认为也不会有什么差池。   那时,赵清和只想这人能娶自己,哪怕裴承权以后还会纳侧妃,他也知足了。   可人哪有知足的。   那时。   那时…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夏苗狩猎,赵清和兴致不高,反而是心有疙瘩。就在朝臣女眷等开跑前夕,周令仪牵着养好身体的侄女下场。   一匹马,和皇帝的御驾八分相似,唯有蹄子没有白毛。   她拍了拍周鱼灯的手背,道:“你也去玩一玩,别陪着哀家闷着了。年龄相仿的能玩到一起去,我们周氏的女子都善骑射,脸蛋漂亮不算什么,你应该好好亮一亮身手。”   什么意思?   虽声不大,赵清和一字没漏。一颗火星掉入他不痛快的心里,咬牙暗骂,为得是玩到一起去吗,贱人是让你侄女玩裴承权吧。   有人令他不爽,那就都别开心了。   赵清和怒火不流于色,反而一笑温柔。看着骑马之人,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对裴承权低声喃喃自语:“我曾也可骑射,不过是看着瑞王的好身手不免有些艳羡。别往心里去,我没看野男人,也没生你的气,去吧。”他伸手轻轻拍了下马匹,真是匹好马,光摸皮毛就能试出来。   “夫人。”裴承权微蹙眉头,张嘴欲说什么却被人眼色打断。   马匹拔腿跑得飞速,再一看已钻入林中。圣旨下了,今天就要拔得头筹的人,可赵清和的话就如一滴墨掉入清水中,圣心不悦,裴承权心里想的都是他了。   他绝了周鱼灯的路,赵清和内心里还是有丝不安,不全信裴承权的深情。   野兔跑入林中,再有马蹄吵杂刺激,格外机警难狩。瑞王满腔自信,志得意满,单手拽着缰绳在林中不紧不慢搜寻着兔子。说来也巧,与裴承权正迎面对上。   瑞王笑呵呵,骑在马上有了合规矩的借口不必行礼。拽着手中缰绳慢慢走近裴承权的马,张扬得意得问到:“皇兄,幼时你便不善武,论骑射最好的还是老二,可惜被圈禁了。老大死,老二圈禁,还有一个窝囊废,如今兄弟也就剩你我二人,今天切磋一番?”   瑞王看似坦率直肠子,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好啊。”裴承权待亲戚手足永远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挂着笑不恼不火:“皇子中一向是我学的慢,弟弟你可别放水。”   “皇兄你太谦虚了,皇帝岂是常人。”   说话之际,一只褐色野兔窜出。瑞王见了兔子犹如鹰隼,拉弓撘箭瞄准了兔子屁股一颤一颤的毛团,势在必得。   裴承权一踩马镫,调转过头跟随上去。他不紧不慢地取下背后的弯弓,有人瞄上兔子,有人眼里盯上的是人。   裴承权这人,睚眦必报。   况且,他现在心情不悦。   “出事了,出事了,瑞王被箭误伤了。”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夏苗狩猎才过了半个时辰,原本同庆的日子,人心瞬间紧张起来。   赵清和听到这消息时,他正听着周令仪的阴阳怪气。   “赵大人是不是还在心里恨着哀家呢?”   “奴才怎么敢。”   对上周令仪这女人,有够累的。或许可以说宫里的人都有够假的,话不能从心,想的永远不能真说出口,所以在下面的人要怂。   “当宦官才好入宫伴驾,哀家也是为你着想,人失去点东西才能顺理成章。当皇帝可不能被人戳脊梁骨,你说是吧。佳人成双,承权和鱼灯也能算一段佳话吧?”   “北宁在您的庇护下,您是太后,自然说什么是什么。”   周令仪爽朗一笑,手一伸搭在陈迫袖子上:“你说话真够好听的,哀家也有几分想宠宠你了。”   陈迫默不作声,余光打量着赵清和。   “太后抬爱。”赵清和隐忍不发,低着头谦逊,在人面前姿态很低。   周令仪手指抵在赵清和下颌,往上一挑:“容貌看得入眼,不过你的小心思哀家看得出来。”她倾身,阴影压迫下来的同时带着檀香气:“哀家有容人的气量,不要太不识好歹带坏了皇帝。皇帝只能是皇帝,北宁的天不会因为一个人塌下来。”   “奴才清楚。”   四个字说得赵清和不情不愿,没到彻底清算之前,他的下巴只能搁在人的指尖上,温润的应承附和。   温柔无害,委曲求全,费不了什么东西,赵清和已经学会权衡利弊。   但愿你能一直做这太后吧。   “太医!”   “太医,快为瑞王止血。”   瑞王裴同瑞是被抬回来的,一支箭正在他右肩插着,血染透半边衣襟。周令仪慌张走过来,外人眼里端着她的慈母之心,话中担惊心疼:“怎么回事,狩猎野兔怎么人会中箭?瑞儿…”她放下身段俯身凑去,拿起手帕为人擦汗:“是谁伤了你?”   箭插得深极了,瑞王一手捂着渗血的右肩,他脸色惨白无血色紧咬着牙逼出两字:“母后,没事儿。”   “王爷!”瑞王妃眼泪在旁,眼泪夺眶而出。   “说了没事!哭什么哭!”   是谁做的没人敢问,太医们围着瑞王,当中的孙文元提道:“得早把箭拔出来才能止血,但若贸然去拔失血过多,王爷恐有性命之忧。”   “王爷,究竟是何人伤了你?妾身怎会不担心,疼不疼,王爷你别吓我…”   哭哭啼啼和吵杂的关心吵得裴同瑞头疼不已,满头汗的他怒声呵斥自己夫人:“闭嘴,哭哭哭哭,本王还没死!不就是拔出来吗,你们不敢动手,我自己来!”   “是朕不小心失了手伤了瑞王,朕的错。”裴承权低沉的话一出口,瞬间鸦雀无声。该哭的还在掉眼泪,瑞王紧锁眉头冷冷盯着裴承权。   “与皇兄无关,是我追上那兔子挡住了视线。”说完,他猛地一下拔出肩膀上的箭,鲜血涌出紧跟着的是剧痛:“呃…!”   “王爷王爷…”女人哭声楚楚可怜,握上裴同瑞的手。满眼里是自己男人,因爱生忧,因爱生惧。   太医们连忙上前止血,压住伤口,场面混乱不堪。   “无论要用什么药,你们太医院务必医治好瑞王!”内疚和自责真真切切,裴承权脸上没半分兴致在了。黑着一张脸着脸,神色不佳,宣道:“瑞王先在兰台养伤,今日的夏苗朕不再参与,谁拔了头筹自己去领赏。”   “臣等遵旨。”   “回行宫!”   裴承权不是不会骑射的人,赵清和余光上下一扫这人。趁着现在四下无人,他跟上去,还没张口对方侧过头眯起狭长眼眸,露出一柔和笑意:“夫人既不喜,那它就不该继续,跟为夫回兰台行宫吧。”   “你…”赵清和被人突然这么一下惊到,久久不能回神。   太医们都在湖苑中,一盆盆血水从主居房门中捧出来。箭射入的太深,血止住的不容易,伤了筋骨,瑞王的右胳膊近期是用不了力,恢复不了如初,往后能使上七分力就不错了。   今天周鱼灯连搭讪的机会都没有,她陪在太后身边谨小慎微,听着姑母关心着瑞王,置身之外。姑母想要撮合她和皇帝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等会还不知道该怎么发脾气。   其实,她当时就在不远处的马背上。   赵清和忙完夏苗的琐碎事天已黑了,他寻裴承权时,对方在东花园中对着靶子拉弓射箭。身影挺拔,被冷清的月亮拉长。   他站在拱门下静静看着,夏日夜里稍凉爽些,风动,花动。   靶子上已经插了七八支箭羽,他看见男人侧脸隐现的冷漠麻木,严肃狠厉。手被弓磨破了皮仍继续搭弓射箭,裴承权瞄准的是靶子中心,可每一支箭都偏差一点。   差一点,就差一点!   裴承权额角青筋爆起,手中的弓恨不得捏碎。那时他不愿在无用的东西上费心思,此时此刻恨自己的无用。   瑞王说的对,论善裴承权比不了老大,论武比不过老二老四,论画技诗词比不过老五。   赵清和唤到:“够了。”   裴承权转过头来不及收敛脸色,一刹那间都入了对方眼中。戾气,狰狞,嫉恨的丑陋,淋漓尽致。   “夫人来了啊。”裴承权又变了一个人,放下弓笑得温柔:“还想着等会让人唤你过来,没想到夫人这么想我。”   “放下,手伸出来。”   在赵清和这儿,他只有听话的份儿。弓扔在一边,掌心摊开瘀血印子一道一道的。赵清和看了心疼,掏出怀里的手帕小心翼翼擦拭过破了皮的地儿。   “白天的事儿都过了,较什么劲儿啊?我都没当一回事,你,你和自己别扭什么?”责怪出于关心,赵清和叹气:“等会让孙文元给你擦药。”   “让他擦有什么意思,为什么不是夫人给朕擦?”裴承权低着头注视对方一举一动的关心,突然轻声问到:“你会不会觉得我没用?”   “什么?”   “皇子中我不是最优秀的,为人夫我不能当家主做。”裴承权的认真又有对自己的愤恨,反手握上对方的手,喃喃自语说着:“为夫这样一个无能的男人,你喜欢吗?”   “喜欢,也恨。”坦率,直接。   裴承权反而呵呵压抑地笑,随之再也控制不住般彻底笑出来:“你好可怜啊,爱上我这么一个无能的丈夫和仇人。为夫好心疼你,实在是太可怜了,我真是恨不得…不知道该怎么疼爱你。”炙热的手指轻轻摸上赵清和的唇肉,一拨,触及到湿热。   “这世上就夫人对我真诚相待。”   “别胡闹,你今天故意伤了瑞王有点太莽撞了,严十夫还没有回信,现在撕破脸时机不对,最近做事有些过火儿。”   “我没想伤他。”裴承权说的是真话,紧接着说到:“那一箭我瞄的是他的脑袋。” 第80章 疯症   奔着要命去的是赵清和万万没想到的,攥着对方的手不自觉一紧。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你那是弑弟,杀的是你父皇的儿子…景衡,他,他和周令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不是一样伤你了吗,出言侮辱你的也该死,瑞王也一样。何况,他死了,不必要的麻烦也会少。周令仪缺一个傻子摆弄,瑞王就是一没脑子的莽夫,周令仪没选瑞王的原因就是瑞王有子嗣和王妃,周令仪觊觎的是北宁的未来,要以后的皇帝都流着她周氏的血。”一针见血,揭开周令仪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   “别人死不死该为夫何事?清和,就算是父皇惹了你,朕也会为你杀了他,这不是你要的吗?为夫都给。”   赵清和看着人,久久不能回神。   提及这些,裴承权心里又升起一股火。一脚踩断白日里那张精弓,他深呼吸一口气:“最不该射偏的时候,偏偏…,朕不是个有用的夫君。”   看来最近试探裴承权刺激的有些重了,赵清和拉住人,温柔哄着:“说的好像我把你当物件一样,好不好用我们都已经在一起了,别再贬低自己了。随我回去,我若是要月亮,你还要把自己逼疯不成?”   “朕给。”   说罢,裴承权拽着人拖到花园中小池边,水中倒影的月亮静静浮着。他手一指,道:“这座行宫,朕送给你,行宫中的池潭在,月亮就属于你。朕在,兰台行宫在一日。”   疯了疯了,裴承权真要疯了。   赵清和后悔最近下重药,算计得他夫君有一点过头了。   “兔子皮毛没猎到,朕送给你这个补偿,夫人能不能消消气儿?”   手腕被捏得发疼,赵清和顺势坐在池边的圆桌旁,拽过皇帝揽入怀中。手有一下没一下拍着人后背,裴承权半跪在身边,就像儿时投入母妃怀抱中时,那是他小时候为数不多有过的宠爱。   “清和…”   “怨你也不怨你,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我恨你,也爱你,我们这辈子都缠在一起了,我除了依附你没别的路,责怪你还是生气都是一时的事儿,我们分不开。而且,已经这样了,我们还有什么可害怕的?”   赵清和轻抚过人发丝,低着头,柔和温顺:“瑞王死没死你的目的都达成了,人留在行宫眼皮子底下比回封地好。做的很好了,不许乱说我夫君没用。治病还有个过程,我的心病不是一日能去除的。”   柔软将裴承权包裹,他太知道知道自己是怎样一团污秽。只有赵清和明知的情况下,没有惧怕,还是义无反顾的和他同流合污。他在人身上汲取的不光是爱,还有肆意横行作恶的安全。   他的丑陋,他的虚伪,他的恶,都被赵清和来者不拒,温柔以待的收入身体中。   他怎能离开的了赵清和?   “朕真的是…”裴承权脸贴在人胸膛,逐渐下挪,到小腹,再隔着袍衫到伤处。   “恩…?!喂,你,你做什么?”   说两句交心的话怎么又下道了?裴承权这人就不能惯着,得寸进尺。   “别,这是在外面花园里,其他人再看见!”   “让为夫看看你的伤,先上些药,等会好骑马。”   “你不看就没什么事!”   胳膊拧不过大腿,裴承权武场威风全使在赵清和身上。强制掰开,剥开遮挡看到了一道伤疤。   他双膝半跪着,单手圈住对方的腰身。鼻尖离伤疤近在咫尺,每一次看都觉得口干舌燥。   “够了够了,你快起来吧,真的,等会有人再来了!”赵清和边推边劝着,面红耳赤。紧张不行,怎么哄人变成了现在这样他也费解。分心留心着有没有人经过,湿热突然贴上伤疤,他下意识紧张一颤,说话带上了羞愤:“你,你给我起来,别,别乱来…”   伤疤带着点药膏的杏子香,又能尝到赵清和的皮肤味儿。   裴承权充耳不闻,心头的火找到了宣泄的口。重重地、一下接着一下,狠狠地贴在伤疤上。   热气烫人,赵清和拽着人头发,羞愤难当。   “恩…,不行!”   “我说了,不行了…你给我起来!”最后声音变了调子,尖锐绵长。裴承权起身没说一句话,抱着腿软的人对着院中的池子。   端起来,姿势极其不雅观。   裴承权舔过唇上咸湿,沙哑说到:“出吧。”   “你不要脸我还要呢,混蛋东西,你…”   “大人明明很兴奋,比以往要快的多,怎么反倒责怪朕?太医说了,多喝水小解对你身子好。”裴承权贴在上耳边,小声询问:“为夫帮帮夫人?”   他抱着人竟还能腾出手去揉伤痕,拇指一搓,赵清和喉咙里的脏话都破碎了。   池面的月亮被水流浇散开,水面荡起来涟漪。算不得难受,肚子里是一松的飘渺,赵清和站回地上,脸皮发烫。   自己怎么就对这下流坯子心软了,还同情可怜!   “夫人别瞪我,受不了。”   裴承权恬不知耻地请人往下看,穿着整齐难掩那处夸张。骑马射箭有短处自然也有天赋异禀之处,他大大咧咧给人欣赏,毫无羞耻可言。   “裴承权,你真是…昏君!”   岂料,裴承权又牵出来白日那匹一胎双生的白底黑点的骏马,只是这马鞍子叫人看了紧皱眉头。   “你早就知道我会来这儿哄你了是吧?”赵清和恶狠狠看着男人,嘴角不自觉抽动。   裴承权点头,笑道:“夫人怎么会舍得我难受,这事不难猜。”   “那这是什么意思?”   裴承权:“怕你掉下来。”   硬了,拳头硬了。赵清和深呼吸一口气,对着人小腿就是一脚:“你不要脸到极点了。”   “为夫扶着你上去,骑着在花园里散散心。我知道你白天心里不舒服,这让你舒服舒服,大人不开心了寝宫里又不让朕近身伺候了。”   半推半就,赵清和和人撕扯一会还是不敌对方的厚脸皮。被人扶上马,稳稳慢慢坐于那处马鞍上。紧张,被随时撞见的羞耻令他万分警惕。   “你…你牵慢点。”   “打了为夫好几下还说不想,这不是挺开心?”   赵清和又瞪人一眼:“闭嘴。”马背上略显拘谨,胸口发烫。   裴承权往自己袍子上擦了擦杏香药膏,伸手攥握上缰绳:“夫人好凶。”说完,他牵着骏马,慢慢而行开始游园。   无心去赏花看景,每一步赵清和都不自觉看前面的人。   “裴承权。”赵清和喉结滚动咽下津液,又开口道:“你别装正人君子了。”   其实赵清和心底里也想,不然他的薄脸皮不会答应人骑马。食髓知味的瘾劲儿不比裴承权小,不过他矜持罢了。   “夫人得说出来想干什么,刚才让为夫闭嘴,为夫不敢问。”   “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快点扶我下来…”赵清和隐忍,不由自主半个身子前倾快趴在马背上:“还是说你不行?”出言刺激人,似乎忘了白天快把人刺激疯了。   裴承权冷笑一声,停下脚步,转过头盯着:“为夫有必要证明一下我到底行不行了。”   瑞王屋里头抽泣声没停过,呵斥咒骂混入其中。北花园也是,兄弟俩处境也算是一种奇妙的相似。   “裴承权这贱种!”   有些时候,事儿不过是生气的借口,进了北宁皇宫看见的都是权谋算计。   “王爷别再骂了,这里是兰台行宫,不是丰州,小心隔墙有耳。”王妃端着药,双眼红肿像两颗杏子挤烂了般。   床榻上的瑞王左肩纱布隐隐血迹,面色苍白病态。看得她心疼不已,小心翼翼吹了吹勺里的药喂过去:“您别再和皇上置气了,他都当上皇帝了,你又能如何呢?咱们还是回丰州吧,宫里的事关咱们什么事,咱们也管不了。”   瑞王妃是真心实意待瑞王,一些话只有至亲的夫妻能说出口。   “你就知道回去!”   瑞王妃:“你对我吼什么?”眼看她又要哭,裴同瑞挂着脸凑过去把药喝了,半躺在床榻上出着虚汗,无可奈何:“我怎么就吼你了,我现在这副德行回什么丰州?他和那个宦官苟且淫乱的满朝皆知,恶心!父皇苦心守住的江山就留给这么一个昏庸淫乱之人,论尊卑论贤德,怎么都轮不到他裴承权。”   “他非贤非长,如今…如今!”裴同瑞提及对方乱遭的事就反胃,虚弱的他肩膀钝疼不散。紧锁眉头,气粗而燥:“姓裴的脸都被他丢光了,这一箭不报,本王夜不能寐。”   裴同瑞说的话听得她胆战心惊,连忙将药灌进人嘴里。   少说点吧,这都是掉脑袋的话!   “轮不到他又如何,王爷,你妻儿都在这儿,莫要多言这些事了。她,母后她说的,你,你掺和不了。”语重心长,她劝不动倔脾气的瑞王。周令仪的话不能全信,花好不愿自家夫君卷进去,他们一家在丰州过的好好的,何必要淌浑水?   自家夫君上头了,脑子里都是愤恨嫉妒。   周令仪挑拨离间是把好手,瑞王知道的都是她添油加醋说的。   “同瑞,你皇兄是被那个太监灌了迷魂汤啊。”   “当初哀家为了稳住朝堂不得不…皇帝怎么能与男子相好,名正言顺有多重要。到头来,恨上哀家,那狐狸精给你皇兄灌了迷魂汤,迷的他不知礼法了,唉…。哀家做错了吗,哀家想下去问问真宗皇帝,是不是哀家做错了!”   “祸水,妖孽,勾引得你皇兄连娶妻生子都不想。” 第81章 怜荷   周令仪的话有一部分真,再加上裴同瑞见到的种种,深信不疑赵清和是祸乱朝政的妖孽。   裴承权坐的皇位,德不配位,自有人取而代之,同时父皇血脉,他瑞王也有资格一争高下。当时没法争,现在他为了守住自家江山,名正言顺。   “你不必再说,我自有分寸,嘶…。”   八月的晚上透着热,受伤的裴同瑞却觉得身子冷津津的,被子下攥紧了拳头。   “真是皇上故意射的你?”   “恩。”   花好仍是不敢相信,温柔体贴地为人擦拭额上的汗,碎碎念着:“我不管了,你们家哪有一个正常人,说了你也不听,我就想让你记着点,儿子还小。裴同瑞我陪你怎样都行,孩子还小,你想一想他…,行吗?妾身求你了。”   “哭哭哭哭,嘶,你就会哭。”裴同瑞嘴上骂骂咧咧:“你学哭丧的啊?他妈娶了你这辈子就给你擦眼泪了,我听见了,再哭你就给我自己滚回去。”他烦躁地伸手为人抹去眼泪,一动胳膊就撕裂得疼。   “冤孽,我怎么就跟了你…呜呜。”   “吵死了!滚出去哭去。”   今生做夫妻,要么是孽,要么是缘,要么是债。   皇帝好男色的流言愈演愈烈,甚至开始有风丝说是司礼监的太监勾引皇帝,爬上龙床,秽乱惑主。   传的真,虽也不是假话,但摆明有人要将遮羞的窗户纸捅破。兰台行宫里的宫人私下里用异样揶揄的眼光偷看赵清和。他本人自然也知道,现在不光是宫人还有朝堂,杀鸡儆猴只会适得其反。   “大人就任由这群人这么诋毁下去?”随思远替人着急,端着解暑的酸梅汤递过去:“三人成虎。”   “你也坐下来,天这么热,又没有其他人在。”赵清和躺在园子中的凉亭里,浑白的半截手臂露出,两边宽袖都挽了上去。贵妃椅上的他颇有柔媚的风情,摇着扇子扇风。   “天热,赏下面解暑的汤饮,从我的银子里出。”   那扇子还是杨明贤献给皇帝的生辰礼,现在,在他手里肆意把弄。   随思远坐在旁边石凳,忧心忡忡:“大人,他们现在是不念你好的。”   “念不念我的好他们都是人,要当差干活儿。舌头长在他们嘴里,我还能给他们的嘴都缝上?况且,现在是有人想让这事传开,施压只会适得其反,越解释越黑。”   “那您就这样放任不理?那些文官一个比一个酸腐。”随思远好心提醒,端着那碗赏给他的酸梅汤小口品尝着。小亭中气氛融洽,掌事的山栀在旁将话接来:“跟着主子的肯定没有嚼舌根的,奴婢猜,乱说话也应该有个起头的,找到这人就能揪出来是谁想将事传开,到时请圣上做主。”   “就怕这人圣上也无可奈何。“赵清和呵笑,是谁他心知肚明。不过山栀的提议倒是让他灵光乍现,贵妃塌上稍一侧身:“赏你一碗酸梅汤,你们最近让手底下的人注意点,都谁在传这事。”   看看是谁和朝臣勾结替周令仪给前面递话也好,好心中有数该清理了谁。   “谢主子赏。”   几人饮着丝丝凉的糖水,天热透了,又燥又闷,似在憋一场大雨。   赵清和闭着眼,一热心更烦。裸着脚微微垂晃,扇子扬起他额角散发。   “怎么不多搬几缸冰来?”不怒自威的声音在上方响起,赵清和睁开眼缝一时间看不清对方模样。扇子随手砸过去,又闭上眼睛扭过头:“都传我与皇上有龌龊事,你还不离我远点,免得落人口实。”   扇子被裴承权接住,随之“哗啦“一展开。他坐于人身边为其扇着凉,镇定自若:“一热夫人脾气就上来了,你们去再拿些冰来。在这儿的人敢说出去,咱们这点事早就满城风雨了。”   下面人懂眼力地退下去,他们在园子外守住,免得不长眼的人闯进去。   “起开去。”赵清和没给人好脸色,侧身背过去。不知对方的视线紧贴在衣襟开合处不放,从头到脚,裴承权看了一遍又一遍。   “夫人又生气了。”   “我宦官当政,乱你圣心,你是圣人,我是妖孽祸水,祸国殃民。”赵清和语气幽怨,下一秒被人强行掐住脸扳了过来。   “朕不爱听你自称宦官。”裴承权严肃认真,俯视着人。他自从进宫后,他几乎对赵清和是纵容溺爱到极致,那点火气能压就压:“那些人惹现恼了夫人,你不能迁怒到为夫啊,还讲不讲理?”   “我就迁怒你怎样?不行吗?”   “行。”裴承权品出点恃宠而骄的意思,立刻又满意起来。他伏小做低,为人扇风捏肩,哄着:“都怪为夫,为夫定给夫人一个交代。”   “你要做什么?”   对方最近杀欲太重,赵清和警惕地睁开眼睛坐起身来:“现在不是动杨明贤的好时候。”   “严十夫回信了。”裴承权从怀里拿出一卷小纸,交与对方手中并说到:“今日传回上奏,冯钰在路上闹得厉害,快到和亲的地界更是作起来,严十夫没有办法,只能先靠驻扎边疆的兵营暂做休息。”这是给外人听的,冠冕堂皇,根本不会引起其他人怀疑。   那一卷小纸展开,唯有三个字,十日内。   十日内见分晓,靠一二百人夺兵权,实属以小博大,成败在此一举。   “可这十日怎么算?是从他传信那日开始,还是从接到信开始?”   “谁知道呢,等着吧,早晚都得给一个信。”裴承权平静的好似事不关己,视线黏在人光溜溜的脚上:“朕若是输了,夫人会陪着我吗?”这话问的有私心,也像试探。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严十夫那头若失败,他这个皇帝也做到头了。   赵清和淡笑一下,伸手狠狠掐一把对方的脸:“不陪你。”话锋一转:“我又能如何?你把我养成这样,没了你,我活不长的。裴承权,你我的命早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我总试探你的感情归试探,可心里面清楚,我离不开你。你呢?你离开我呢?”   “夫人可真霸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你是百姓吗?”   “朕离不开你。”   赵清和不悦,在人脸颊轻扇了一下:“那你还试探我的心。”   “夫人再打打,关心朕才打朕,为夫欢喜。”裴承权仰着头笑眯眯凑上去,他的不安没流露出来。两人中得有个主心骨,总不能两人都慌了。   裴承权的脸贴在人掌心上,颇有点贱皮子意味,求人再打两下:“为夫不会让夫人有事的,你要长命百岁,富贵万年。”   “百岁?老的丑到没法看了,你就该嫌弃我了,我才不要。”赵清和自己都没发现,他现在有多在意自己的容貌。   赵清和他钻进色衰爱弛的牛角尖中,称对方的心又拍了拍人左脸:“我倒希望在最漂亮的时候死了,这样你记得的永远是我年轻模样,忘不掉,又那么爱我。”   “你真狠心。”裴承权抬眼阴沉沉看着,张嘴在人手腕上狠咬一口。   “嘶,你做什么?”   这回巴掌有声响了,不重但却打爽了裴承权。他舌头顶了下被抽一侧的颊肉,看着对方手腕上留下一个清晰的牙印,一字一句警告着:“朕不准你先死,朕要你陪着朕坐在龙椅上,我是北宁的天,你就是北宁的地。”   “像狗一样,学会咬人了。”   裴承权:“朕就是你的狗啊,朝堂说闲话的交给为夫来处理,夫人别再闷闷不乐了。”   旁边瓷器里的冰融化大半,天突然阴沉起来,水面掠过蜻蜓,有一场大雨要来。赵清和心神不宁,小纸在他手中撕碎。一抛落入一旁池水中,慢慢浸湿入了水底。   希望严十夫快点有消息吧,他在这宫里看见周令仪一眼,都无比的厌恶、恶心。   “贱人…”   裴承权疑惑地凑上前来,问:“夫人在说谁?”   “还能是谁,你怕我说你呢?”   裴承权:“倒也不是,你说我,算是奖赏。”   蜻蜓都飞散了,无影无踪,大雨来的突然,浇湿了闷热的兰台行宫。夏日里的雨也没多凉爽,反倒沉闷闷的,赵清和心烦意乱得厉害,被拽着在大雨天泛舟游湖。摇橹船比小凤麟洲的小些,点心果子摆在船篷内,他侧身席船边而坐。   发丝被风吹得微乱,与世无争淡然的一张脸眼底小痣被雨打湿。   “瑞王怎么样了?”   “夫人,我还没死呢就在我面前关心野男人?”   赵清和拿起茶桌上果子砸了过去,瞪人一眼:“我水性杨花吗?”   一眼万种风情,裴承权摇动船桨的手一滞,口干舌燥。   “我是担心,你把瑞王伤了会把他往周令仪那边推。”   “不伤他,他也会被周令仪拉拢。”裴承权语气淡淡:“我们兄弟几人,他们看不上我,我坐上皇位瑞王不会服气的。当初周令仪是没办法才扶持我上位,现在,我不可心,瑞王是她一定会选的新棋。所以为夫怎么样对瑞王,结果不会变,可惜,那一箭……”他咬了咬后牙,射偏的一箭还是不痛快。   那你是为了我射瑞王,还是因为这些?   赵清和没问出口,转过头看向摇橹船的窗外,风雨中绿荷摇摇,无数的荷叶东倒西歪挤在一起迎着暴雨欺压,荷花欲坠。 第82章 馊主意   船闯入其中,虽晃但有裴承权掌控,他们身处荷中,怎么不是另一种荷呢?   “满塘荷叶被雨欺,一叶小舟无人依。”赵清和喃喃自语,入了一人耳中。   “朕是天,雨便不会欺到你头上。”下一句就下流了,裴承权又说:“不过夫人倒是可以脱了鞋袜,踩踩为夫那处,那里雨露恩泽淋到,不算欺负。”   赵清和狠剜人一眼,叹气无奈:“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般重欲?”   “以前怕吓到你,知道为夫忍得多辛苦吗?”   他还真不知道,不过他清楚的是裴承权绝不会害自己。   雨过天晴后,风雨摧败的荷叶已经折损了,宫里的事也已经那样了。赵清和期待着往后又能唱些什么新戏,都说他是妖孽,他要真是就好了,个个刨心挖肝,周令仪更是要炮烙极刑,才一解心头之恨。   人啊,总是身处何样的位置,才能理解前人苦闷。   “圣上您对一宦官是不是有些太纵容了些,臣听闻过赵公公曾是您伴读。”出言进谏之人为杨明贤一派,听闻的事都经过添油加醋,他说出的话直截了当:“若是造谣,圣上该选妃娶妻,造谣不攻自破。”   “圣上,古有宦官专政指鹿为马坏江山根基。北宁开放,可娶男子,但宦官非男非女,阉人污秽,怎可脏了圣上清誉。您三思而行,宦官只能是家奴,不可做其他啊!”   兰台行宫的勤政殿中,裴承权坐于紫檀木案桌后,听着这些话极怒。他而反地扯出一丝笑意,问到:“卿家是亲眼所见朕疼爱赵大人了吗?”   跪在下方的官员低头,不卑不亢答道:“臣并非亲眼所见,可礼部尚书赵大人上奏,他与赵公公是父子,父怎会冤枉子?现在建北城里,赵大人家中艳闻频频,与这些粘连上,毁圣上圣名。圣上登基不久,应行明君治国,臣今日斗胆,请圣上顾及名声社稷。”   赵清和这计用的不好,虽在赵方身上出了气,可连带自己也被推进坑里。   “并非亲眼所见,却口口声声在这儿指责朕昏庸好色?”裴承权笑得和善,低沉嗓子猛地降至冰点,狠厉决绝:“无稽之谈来谏言于朕,朕看,是你想毁朕清誉!你们内阁就是如此行事的?来人,吴中志欺君犯上,夷三族以儆效尤!”   顿时,下方臣子惶恐求饶道:“圣上息怒,圣上息怒啊,臣也是为了圣上清誉着想,圣上饶臣一命吧!”   夷三族的旨意传下去,王其白一时也愣了。   吴中志虽然是杨明贤的门生,但圣上这时除之,是否太过操之过急了?   劝,谁能劝得了现在的裴承权?   王其白寻到能在圣上耳边吹风的,兰台行宫小筑中。   “王大人不要再说了,他已经下旨,现在求情是当众驳一个皇帝的脸面。”   王其白语重心长,辩道:“不是让圣上收回成命,是缓缓而治。急功近切打草惊蛇,夷三族会令杨明贤一派拧成一股绳走向太后一党。公子,眼下就你能和圣上说上话。”   “大人谬赞了,现在我能说上话也不能去说,也不会去说。他由我的名头去夷吴中志三族,我去劝,成什么了?我若再不和他一条心,呵。”赵清和将茶杯推过去,冷笑一声。狭长柔情的眼睛一扫,又到:“王大人,事已经成这样了,哪朝哪代没有几个冤魂?”   他们同情的不是吴中志,是在意此事会搅动起来怎样的风雨。   “品茶吧。”   王其白能做大事,能做大事的人说好听点不拘小节,说难听点城府深,狠得下心。迂腐无能的人才会反复咬着一件事证明自己的“善”,改不了的事便该快刀斩乱麻。他端起赵清和推来的热茶,一品,茶香浓郁,今年的新茶。   并非是杨明贤老家的白茶牡丹。   “圣上不喜欢白茶牡丹,所以宫里现在换成凤凰水仙这种清茶。王大人感觉如何?”   “比白茶牡丹茶味儿香,公子,臣向来是觉得茶该有茶味儿。臣问一句。严十夫送亲那头有信了吗?”王其白看着平静的茶水,他的心不比二人轻松。从登基到谋划裴承权彻底执政,铲除杨明贤和外戚干政,桩桩件件,都有他的手笔。   二人倒台了,他王其白怎么能独善其身?   他选了裴承权帝,一朝臣一朝天子。   “没有。”赵清和叹口气:“有信了他也不会肆无忌惮杀人。王大人也别害怕,您和杨阁老没撕破脸,您还是他的好学生。真有事,我陪裴承权死无葬身之地就够了,您还是王大人,我们不过是你赌输了的一次押宝,不会牵扯其他人。”   冲着对方为了他虚无缥缈的尊严还尊称公子二字,赵清和愿意和王其白说一点真心话。   “公子,臣并非这意思。成王败寇,赌得起就输得起。”   赵清和:“今日的话您和杨阁老说一说,免得老东西起疑心。就说,求情令圣上龙颜大怒,圣上说谁也不准再替吴中志说话。”   王其白也懂裴承权这步险棋了,他长出一口气,起身告退。走到门前,又被赵清和叫住。   “王大人若我们真的…还劳烦王大人照料一下我姐夫魏敛,让他离建北远点吧。”   王其白扭过头,点头应下。   王其白这趟兰台行宫没见到皇帝,但该知道的也都清楚了。   “好啊好啊,吴中志死了就死了吧。将欲废之,必固兴之,皇帝和顺阳侯是彻底没缓和的余地了,没了周氏,他裴承权坐不稳,门生百人,不缺吴中志一人,可皇帝这般,他还能将朝臣都杀了?”杨明贤老神在在,在自家院子里修剪着盆景,笑得像只老狐狸:“不准求情,好啊好啊。”   他院子里的冰比兰台行宫用量还大,府邸的奢靡比周如豹府邸还过。一座盆景抵万金,入眼的几十盆不过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一部分。   王其白站在一旁,谦逊姿态,小心翼翼问到:“老师,皇帝这般,朝堂人心惶惶,恐怕会误了国事。”   “他要与满朝官员为敌,那他这个皇帝就是多余的了。人没有不可替代性,一个国家总要有一个皇帝的,无论他是谁。”   杨明贤的话再明显不过,他们这支起了再换新帝的想法,眼下正缺由头呢。杨明贤想的是换一个任他们臣子摆弄的皇帝,周令仪想的是保住自家荣耀。   瑞王对杨是好选择,可并非对周令仪是。   瑞王有妻有子,往后北宁皇位是否有她周氏血脉变数太大。所以周令仪还没急于换掉裴承权,盼着侄女能成事呢。   夷三族过后,凡是上奏进谏沾一点弹劾赵清和的,通通责罚。罢免废官,仗责,不值一提。   礼部尚书赵方家里丑闻闹得沸沸扬扬,召妓惹回家,要纳对方为小妾,家中正妻闹翻了天。有人趁机用此做由头,连赵清和一遭讽刺。上梁不正下梁歪,蛇鼠一窝等等。   赵方彻底没了脸面,可他还敢带头谴责赵清和和皇帝的事。   裴承权免了他的职,令他待罪在家,礼部由他新提拔的官员接手。看似裴承权不管不顾了,也是,严十夫那头若败了,信传回来,他和赵清和也满盘皆输。   输之前拉下几个垫背的,人快死之前才无所畏惧,肆无忌惮。   半个月内,朝堂大刀霍斧的换人,有人欢喜有人忧。   赵清和想劝,但在看见对方耐性子还要哄自己欢心的样子,于心不忍。   全当一场放纵,但他心里惴惴不安。   惩戒赵方原本可出一口恶气,岂料建北城里赵清和和皇帝的艳闻多亏他刚正不阿的谩骂。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加上朝廷里的风云变幻,现在什么谣言都有。   现在竟有传北宁要完,承权继位,北宁不宁。   杨明贤要的就是这效果,周令仪等的也是这机会。   眼看入秋,还没等回严十夫的信。看不见前面的路,裴承权压着内心烦躁还要装作云淡风轻,一封密信彻底令他焦灼起来。   皇位给他们,还是要自己的命都行,裴承权接受不了赵清和有一点危险。自己倒台了,对方的下场可想而知,他已经亏欠对方一道伤了。   眼下还有一条路可选,王其白、魏敛还是拥立他的臣子都是这想法。   兰台行宫的仙山寝殿中,裴承权坐在殿内的台阶上,这几日略显疲惫,他从怀中掏出那封密信,轻轻地放到身边人手中。   “周令仪搜罗一些老臣要拥瑞王,顺阳侯和他的旧部不是御马监和锦衣卫可以匹敌的。”   赵清和似猜想到什么,没去拆开那封密信。他站在裴承权前面,低着头淡淡注视着:“所以你想怎么做呢?”   “先收下周鱼灯,稳住周令仪,等严十夫消息。”   “哈哈哈,收下?”赵清和仿佛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两人谁不清楚谁啊。对方低着头,而他弯下腰拽住人衣领,强迫着,逼问到:“你说出来吧,遮遮掩掩算什么男人?”   “清和,为夫真的只是为了先稳住周令仪。”   赵清和眼中含着痛苦,心撕裂开般:“所以你要立她为后是吗?”   刚开始他觉得裴承权在说一个笑话,现在,他自己才是这个笑话。   “不是,是暂时,以后…”裴承权话没说完,一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他们之间的裂缝不是不在,上次因为周如豹引起的争吵虽最后化无,不过是他们翻页不再提。   伤一直都在,不过是人刻意回避。每一次再提及,都是又将伤给撕开,所以,一次比一次严重。   “你立她为后,我算什么?裴承权你把我当什么了?暂时?哈哈哈哈哈。”赵清和的笑苍凉无奈,痛在心底翻滚,到头来只有他落得一个不男不女的身子。手攥紧了对方龙纹的衣襟,千言万语,他的心在滴血:“赏我净身,说只有我一个人的是你,说绝不娶别人的是你,说要给我遮风避雨的是你,要替我报仇雪恨的还是你!立她为后我算什么啊!口口声声叫我夫人,我当真了,呵呵呵…”他的笑眼里带泪花。   “所以夷三族,料理那些人,不过是借我的名铲除异己吧。你裴承权,现在心心念念的是这皇位,是吧?!”   裴承权被这一耳光抽得耳朵嗡嗡,对方的反应在意料之中,耳光挨得一点脾气没有。   他有自己的不得已,想去牵赵清和的手反又被抽开。裴承权没用的坐在台阶上,生吞刀片般辩解不了,好声好气地尝试解释:“夫人…”叫出这两字就又是一巴掌。   “夫人…”   啪。   “夫人。”   啪。 第83章 泪如雨下   仙山寝殿里耳光声不断,裴承权偏执地非要叫这两字,嘴角破了忍着气厉声唤着:“夫人!”   “你不配叫!”   “夫人我根本没想要这皇位!严十夫迟迟没信,若非不这样,我死我怕什么,死了之后你怎么办?!”裴承权站起来了,话说开了,他敢直视对方的双眸了:“我怕的是你有事!以后再杀了那女人,有什么不能解决的?”   “你不想要这皇位,那现在就让给他们吧。”在立后和复仇中间,赵清和接受不了前者。他指着裴承权,语气接近于祈求:“你做回献王,我也不想再追究那些羞辱。别娶她,回到王府,我们还像以前那样…”   “不行。”裴承权拒绝的果决,认真沉重地解释说:“没有投降输一半的,回不到以前了。清和,你也明白人,哪朝哪代容得下一个做过皇帝后又要做回王爷的人。而且…”他一字一字狠绝地说着:“朕要把属于你的给你,将他们都杀了。”   “你就是放不下现在的权力!”   “不是!”裴承权也红了眼,吼出声。   赵清和气到眼前一片水雾,压抑许久的东西突然爆发出来。拽下裴承权头顶的冠狠狠甩在地上,脸上不知何时已是两行泪。   一步步的妥协,他的想法不断下坠,从嫁入王府到陪房也行,然后入宫就好,到这身子陪着人也行,换来的是是对方要娶姓周的侄女。   “啊——啊!啊!!!!”赵清和哭腔嘶喊甩不掉无力感,撕心裂肺,恨都不知该恨谁。   这皇宫,快将他逼疯了。   满脸泪,赵清和从未如此痛苦过。他追问着对方,迫切需要一个否认:“我不想你立后啊,裴承权,我不想!”   墨发散开看似平静的裴承权伸手去抹对方脸上的泪,火气被眼泪浇熄。视若珍宝的人因他如此,一口气堵在胸口。   “别碰我!”   “你说,你说你不会立后的!裴承权,你…你到底把我当做什么啊…?”赵清和拽着人衣领,脱力地缓缓滑下。   偏要问个清楚,问一个死心。   姓裴的,都这般…都这般薄情寡义的负心。   “夫人你别哭,真的…忍一时,朕求你忍一时?”裴承权也痛苦,一遍遍苍白解释着,狼狈,毫无帝王之相:“夫人别这样,朕是畜牲,起来,起来好吗?”   “你是皇帝…我忘了,我就一宦官,是我傻,我蠢,你早晚都是要立后的。”赵清和苦笑两声,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抽开对方。   地上摔碎的金冠,硕大的明珠碎了。   “早晚都是要立后的!”   “你哄了我这么久,也算是我的恩宠了。我一个宦官,做梦也不该梦到自己能专宠,做皇帝你的唯一。是奴才我僭越,不知规矩体统…了。”   怎么说都听不进去,裴承权无力感前所未有的重。人对无法掌控的事会生出愤怒,况且,他的本意被曲解了,声猛然拔高:“赵清和!”   “圣上息怒,奴才就不在这儿碍眼了。”哭腔听得人心疼。   “赵清和!你要去哪儿?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奴才只是奴才,奴才有奴才该去的地方。”   裴承权的牙快咬碎了,咯吱作响。攥紧的拳头松了又攥,几度平复情绪,低沉的声音带颤:“朕说过不准你自称奴才,赵清和,你敢走试试。”   “不如你意也要杀了我吗?”赵清和泪淌干了,站在仙山寝殿找不到容身处。屈辱委屈快吞没了自己,他赵清和为了对方哪里有自尊了。   必须要离开这让他喘不过气的地方,赵清和无所谓干笑两声,晃晃地转身就走。   “赵清和!”   “赵清和你敢?!信不信朕诛你九族!”   此话一出,裴承权喘着粗气一愣,眼中闪过后悔。仙山寝殿顿时安静,心慌蔓延每一寸,披头散发的裴承权手轻颤发慌。   “好啊!”赵清和转过头,轻声细语喃喃道:“好啊好啊好啊。”一连说了好几个好啊,随后突然破碎又狰狞地咆哮道:“谢主隆恩,我等你诛我九族,我巴不得他们都死了呢!”   “清和…!”裴承权想追上去,嗓子眼一股腥甜翻涌,一下子眼前一黑。他急忙扶住一旁柱子,大门被踢开,对方已经跨出门槛往台阶下走。   “随思远!随思远!”裴承权指着那身子,焦急命着:“让,让冯奇跟上去!护送,护送。张危,让他看着赵清和!”   说完,裴承权被气得终究是吐出一口血来。   屋内的争吵在外面候着的宫人多少隐约听到点,随思远忐忑不安连忙领命。随后,快步上前扶住吐血的主子,连忙喊到:“去传孙太医!”   “圣上您消消气,顺顺气。冯公公跟上去了,张危也去了。”   两人怎么就吵到这种地步了啊!   赵清和哪也不想待下去了,兰台行宫,皇宫,压得他透不过气。   “公子!”冯奇紧赶慢赶,在兰台行宫高耸朱门前追上来。   追上来又能如何?   什么也改变不了。   “冯奇,你回吧。”   冯奇抬手擦着满头汗,气喘吁吁:“公子一个人走不安全,皇上让,让奴才护着您回去。”现在再称赵大人,是火上浇油,冯奇伺候多年太懂审时度势的眼力。   要命了,这两位从来没闹得这么严重。就是赵清和被伤那晚,也没这凶。   对方温润柔气的一张脸泪痕已干,通红的双眸里不甘和委屈无需言语。   “我不回去皇宫去!”   “那您去哪儿,奴才送你。”冯奇一扭头,冲着侍卫:“赶紧将宫门打开。”   守着行宫宫门的侍卫鸦雀无声,宫门落锁再开需要令牌或是旨意。他们得罪不起眼前人,也不敢贸然行事。   “啧,真他妈的是不知眉眼高低,主子的意思听不见吗?”冯奇话音刚落,一道令牌怼在门前当值差人眼前。   宫门的锁被拽起,门缓缓打开,外面是空旷无边。   “属下张危,任凭大人差遣。”男人抱拳给赵清和行礼。   对方眼生,赵清和也没心思理会旁的。心里冷笑不止,不过都是裴承权的意思,这是铁了心要送他出兰台行宫。   好,好…   “呵呵哈哈哈哈…”赵清和失笑出声,站在那儿觉得自己可笑至极。什么赵大人,什么偏宠,赏给他时,他是夫人,现在他碍事了,便得走了。   天家富贵,权欲逼人。   裴承权不再是自己的献王了,他是皇帝。   赵清和乘着轿子离开兰台行宫了,深夜启程,回他自己在建北的私宅。一路上,月黑无风,深夜里闷热。   轿帘颠簸开一条缝,里面的人无语凝噎,两行清泪不曾断过。   来时路与回时路相同,可心却不同了。   昨日看花花灼灼,今朝看花花欲落。   “一大清早谁敲门啊,真是的…”小厮嘟嘟囔囔去开门,看见眼之人瞬间睡意全无。醍醐灌顶,连忙道安:“主子您回来了,小的不知是您…”话没说完,被人挥手打断。   冯奇要扶人,也被无视。赵清和失魂落魄往宅子里走,跟他回来伺候的人是有条不紊进里面忙碌布置。   幸好随思远一早替人置办了宅子,不然,赵清和现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李折问也被声响吵醒,皇帝还他的李家府邸还没修缮好,他和仇怜一直住在这里。   “怎么回事?”李折问扶着额,长发半披在一侧挡住了脸上的疤。身段容貌,甚是惊艳。   以往院子里哪来来过这么多人,用膝盖想也知道是宅子主人回来了。   不过…   怎么都是些生面孔,而且脸色都这么…怪,生吞黄连苦丢丢的。   “赵清和回来了?”   冯奇打量人一番,认出对方身份。对人的事有耳闻,况且能暂住在赵清和宅子里的,关系必然匪浅。   “是回来了,可这一回来就把自己关进屋子里了,谁说什么也不回。咱要推门进去,里面喊谁也不准进去。”冯奇叹气,微胖的脸上愁容不展:“您进去劝劝?”   李折问心里翻了个白眼,都不让进去自己就能进去吗?怎么不让皇帝来?自己比皇帝好使?那他应该住进皇宫里。   “发生什么了?”   冯奇表情为难,招招手示意人附耳过来:“和那位吵起来了。”   嚯,这得吵成什么样?皇帝不是挺宠赵清和的吗?   “公子您去劝劝?”冯奇心想换个不是宫里的,不是皇帝身边的,或许能行。   “总这么不让进,再出什么事。”   李折问也怕人出事,毕竟对方是自己恩人。他到门前小心翼翼敲了敲,轻柔的声儿唤到:“大人,用点早膳?”   里面寂静无声,李折问慌乱的推开门,映入眼中的是团坐在床边默不作声流泪的人。伤心过了头,惨白的脸上做不出多余的神情。   赵清和手中攥着一把剪刀,令人胆战心惊。   “出什么事了…?”李折问皱着眉,手在身后示意让旁人都走。他轻手轻脚走进屋里,劝哄着:“发生什么事也得吃点东西啊,大人一早回来折腾一路了吧。来,把手里东西给妾身…”在教坊司待久了,哄人时难免下意识姿态放低。   心之将死,人如枯木。   “让他们都滚…”赵清和眼神空洞,手中的剪刀不肯放一丝力气,干涸的嘴唇喃喃道:“滚,滚回去伺候他们主子…,我算什么大人啊?呵呵。”   李折问矮下身子,慢慢贴过去,从怀里拿出手帕为人擦泪:“为了别人难受不值当,妾身在教坊司遭受的屈辱说出来都污你耳朵,我现在还活着,你又怎会比我差?”泪擦不干,手帕湿了大块。   见人没有过激的反应,李折问继续劝着:“哭出来就好了,大人曾找我来学那些技巧的初衷不就是怕不安心吗?最坏的你都想过了,和我说说怎么回事,事儿都能解决。”他哄下来赵清和手中的剪子,扔的远些。   温柔包裹住赵清和的脆弱,他现在太需要一个肩膀依靠。哽咽着,手死死抓住了人衣袖,曾经他是别人救命稻草,如今却无人能帮他。   “哭吧,哭出来心好受点。” 第84章 薄情郎   “哭吧,哭出来心好受点。”   赵清和哭了一路,此时此刻眼泪彻底决堤。他埋进人怀里,不懂自己怎么就走成今天这样。   李折问轻拍着人后背,坐在地上静静地搂着怀中颤抖的赵清和。对方从来是游刃有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春风得意,如今这般可怜,心生同情。   “他要娶妻…要诛我九族,他怎么能娶妻!?怎么能…”赵清和崩溃,哭得哪有什么美感可言。涕泗横流,绝望又无能为力的恨。   “他凭什么娶妻?!呜呜呜呜,他答应我的,我,我跟他成了如今这般,男不男女不女,他凭什么…娶妻?骗子!”   “骗子!!”   “我这一生都被毁了,凭什么他…他怎么能这么对我…老天,凭什么,为什么!”   娶妻在他这儿成了最狠毒的刀子,捅进心窝。   他想不通,想不明白。裴承权对他的好究竟是真是假,那些话是真是假?   “皇帝娶妻不是再正常不过?”门口突然出现仇怜冷不丁一句,不知道他何时到的。   院子里人突然多起来,刚才仇怜就警惕地转轮子出来了。经过孙文元调理,他能走几步了,大多数时间还是坐在轮椅上。他在门口,静静地看着李折问抱着的赵清和。   “是啊…呵呵,再正常不过了。”赵清和不怒反而悲痛地认同着,精气神被摧灭了。   其实所有人都这样认为的,都在情理中。无论是李折问,还是孙文元,每一个人,他们都觉得皇帝对赵清和偏爱是偏爱,不会从始至终的专一。   最是无情帝王家,有哪个皇帝只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的,况且赵清和是一宦官。   “你不会说话闭嘴!”李折问气急败坏骂着:“滚滚滚,你什么意思,你最能理解,你也有这心思呗?滚远点去!”   “我没有。”仇怜面色难堪,不善言辞的他抿抿嘴,说:“我的意思是不必为这事儿难受,早晚的事,应该有准备。”   还不如不劝了,什么好话到仇怜嘴里都难听死了。   “你给我滚远点行吗?”李折问憋一肚子气,边给赵清和擦眼泪,边心里骂着没眼力见的东西。   “皇上说诛九族,有圣旨吗?”仇怜冷冰冰:“你还有家人能诛吗,到时这宅子里的都算吗?”   一枕头狠砸在仇怜身上,李折问怒目圆睁蹬过去:“闭上嘴,滚!”   “你刚沉冤得雪,我是怕你再被牵连。”仇怜但不是故意伤口撒盐,他这人就这样。想说的是,没圣旨对方就是气话,安慰人诛九族对方哪有家人可诛,说出来就变味儿了。   “滚啊!”   待人被赶走,李折问心疼地捧着赵清和脸,给擦掉那些泪痕。   哭多了,都被破皮了。   “你别听那混账的死话,吵架生气的话做不得真,都气上头了,那时想的话都是伤人的。”   “待都冷静下就好了,他让这些人跟你回来,还是放不下你的。”   哭累了,赵清和枕在对方膝上,眼前模糊一片,看不清前面。   他把镜子摔碎了,能破镜重圆吗?   就算圆回来了,严十夫有了回信,除了周令仪,裴承权早晚是要留子嗣继承皇位的。一切都顺水推舟要往前走,自己该何去何从,什么身份,该将他置于何地呢?   别人都能看清的事,偏他不愿去想。他们之间的问题,一直是盖起来的,两人都刻意回避,现在彻底撕开了。   李折问不愧是花魁,哄人的手段一流。将人安抚好睡下,蹑手蹑脚退出门外。   一群人眼巴巴看过来,问到:“睡了?”   “刚睡着,小声点。”李折问皱着眉,指着这群人:“屋子里能伤人的东西我都收起来了,你们别在这儿看着我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吧。”   冯奇打理府邸有一套,操持着各式各物井然有序,一切弄好了他赶回去复命了。搬来的东西不少,都是人在兰台行宫用的,还有不少从皇宫运过来的冰。   几个时辰后,送来的还有苦哈哈的孙文元。   几人凑在院子里的小凉亭,绿樱的花期过了,现在是一树的绿叶子。池子里的锦鲤是献王府那群,肥硕漂亮,水中缓缓游动。   日头要落,李折问摇着圆扇扇风:“他们俩发生什么,孙太医你在御前肯定清楚。”   孙文元确实知道点,局促地端着茶杯,犹豫不决。   “你装什么哑巴,不说你来这儿干什么?”   “你们两口子说话能不能有一个好听点的,你们俩真绝配。”孙文元不满,眼睛使劲眨巴,往左边挤眉弄眼。   那里还站着一个楞呵呵的木头,张危板着一张脸躲在树下,在那儿盯着池子里的鱼。看起来就像被排挤在外,受冷落的外人。   李折问:“他谁啊?”   孙文元:“皇上派过来的人,我是不认识。但说点什么,他要是回去跟皇上通风报信呢?”   仇怜余光偷瞄过去,语气淡淡:“像锦衣卫。”不过他脸上还留着刚才挨打的印子。这人他好像有点印象,就算有也不多,可能一面之缘罢了。   “废话,看那身衣服就像。”   孙文元:“你还曾经千户呢,人缘真差,沈独玉应该会认识。”但现在沈独玉不在,他们没法搞清楚对方底细。   “看起来有点呆。”李折问时不时打量一下,不由评论道:“身材不错,窄腰宽背的。”说完就被仇怜狠拧了一下腰肉。   “嘶,你要死啊?”   仇怜不语,嘴角垮下来跟谁欠他银子一样。   “冯公公把他扔在这儿干什么啊,诛赵清和九族的时候他动手?还是看着赵清和,防止人逃跑?”李折问压低声,事发突然,他想不明白。   谁也不懂皇帝对赵清和的感情,猜忌疑惑人之常情。   孙文元翻白眼:“真诛九族还能让我过来?”   “你过来诛九族的?你不太医吗?”   孙文元:“人无完人,我不和你一般见识,人好看了脑子就不好。皇上让我过来是怕赵大人有事儿,还有就是…”   “你脑子才不好,还有什么啊,你快点说!”   面对宫中秘闻,谁能不好奇?   “送药!他得养身子!”一急,孙文元说话大声了些,木头人张危也看过去。   “喂喂喂,那呆头呆脑的是不是看咱们呢?”   他们那些闲言碎语张危都听见了,无可奈何又有点不屑,不咸不淡冲几人喊道:“背后说人坏话小声点,你们要谈就谈。圣上命我来保护赵大人,没说监听你们。”   言外之意,你们几个想多了,不配。   孙文元阴阳怪气,问仇怜:“你们当锦衣卫的平时是不是吃砒霜,嘴都有毒?”脸一转,又问李折问:“你和不和他亲嘴?也不怕中毒。”   “你好,头发白得像走火入魔。”   “你好你和他亲嘴。”   仇怜听不得人欺负李折问,厉声呵斥:“好了,幼不幼稚!”   “我煮完药留下两天的量,明天还得回行宫去,大后天再过来。”   李折问不禁奇怪:“干嘛要来回折腾,那位和这位吵架,你忙什么?既照料他身子,留在这儿不是更方便?”   “唉,皇上让他气吐血了,你信皇帝要诛赵清和九族?气血攻心,醒了第一件事是让我过来紧着赵大人,怕人身体有恙,不能断了养身子的药。”   …   孙文元说的,让人很难想象出来场景。   天刚黑,院子里水榭边有萤火飞虫掠过水面。赵清和浑浑噩噩睡了一白天,一直没吃东西却不觉得饿,空唠唠的,好像什么都没有了。   他趴在水榭的围栏边,憔悴又郁郁寡欢,双目红肿,眼底眼尾的小痣也泛红。   孙文元端着药,寻到人小声请到:“大人先喝点东西吧,微臣加了点温和养胃的,喝点再吃东西,不然胃容易撑胀。”   “他让你来的?”   “恩。”   赵清和没正眼看去,盯着跃出水面吞掉小虫的鲤鱼出神。   孙文元忍不住出声,劝着:“伤身啊。我的仇报了,可你的仇还没报呢,周如豹死了,但还有人没死,你这样到头来是她痛快。”   这话戳在赵清和在意之处,一口气都入了胸腔里。   “她太狠了,我斗不过她了。”   孙文元把汤药送到人嘴边,仿佛变了一个人,态度强硬:“自暴自弃有什么用?你不喝我就灌进去。”   赵清和缓缓抬头,微肿眯起的双目冷冷地盯着人。半晌,他干裂的唇吐出一句嘶哑无比的话:“有让人断子绝孙的药吗?”   “啊!?”   对方的话下到孙文元,提起来的硬气烟消云散,拿瓷碗的手微颤。下一瞬,骨节分明冰凉的手抓上孙文元手腕。   夏夜燥热,孙文元如同被鬼魅缠上。   赵清和病态清冷泛白的脸,长发凌乱批散开,仰着头贴过去。虽是笑意盈盈期待地看着孙文元,孙文元却生出寒意。   深黑不见底的瞳中凶光毕露,嘴在笑。   “断子绝孙的药啊,孙太医你有的吧?”   孙文元汗毛直立,用力想挣脱那只手,手中药汤摇晃。   “大人你别吓我玩了,我就一太医,怎么会有那种法子。”   赵清和死死攥着对方的手腕,字里行间透出的阴狠让人害怕:“我知道周如豹多年没有子嗣,你说你没有,那肯定有人有。想办法寻来给我,我来用,你怕什么?”   若没有,第一反应不应是怕。赵清和揣摩观察人的能耐,见长。 第85章 错认水   “我怎么能不怕?!”孙文元手腕红了大片,亲密接触令他避之不及。对方的温柔消失殆尽,美艳依旧,可现在更像是索命的鬼。   “给皇帝下这个药几个脑袋也不太够啊!查出来我就是死路一条,大人,你,你不能太偏激啊。皇帝要断子绝孙,那绝的是北宁的后,这,这…这不光是掉脑袋的事。”   “凭什么他不能断子绝孙!”赵清和突然拔高了声音,瞪着眼睛,身子紧逼过去。他贴过去一分,孙文元就要退一分,话一字一字从赵清和牙缝里挤出:“我没了以后,凭什么他不能?他骗我的,欠我的,你知道吗?”   “大人,药,药!”   赵清和从水榭长凳起来,身形晃晃,好似他这半年多也没长多少肉,依旧清瘦挺拔橡根竹子。几乎整个人快压倒孙文元,偏执地非要告诉人,强迫让人相信般:“是他裴承权亲口说的,北宁天是他,那么这地就该是我,他口口声声叫我夫人你听过的啊。你知道我没净身前那夜吗,他说他要娶我,要我过去和他同床而眠,说北宁男子亦可嫁人,过完年他就进宫请旨。”   “你知道吗!?”   “你不信吗?”   一件事压在心头久了,就成执念了。没人信他和裴承权之间的同命相连,曾经他们都是不受宠的孩子,是他裴承权说的,他们相依在一起才能活下去。   “怎么,怎么他当上皇帝就变了呢…?”赵清和像在质问孙文元,心豁开口子,藏起来的东西都露了出来。他将孙文元逼退到了水榭的另一端,往下看就是不见底的池潭。   “大人你你你别逼我了!”   “把我想要的给我,我就不逼你了。”赵清和鼻尖已经快贴到人脖颈,完全将人压住。难缠和压迫感让人招架不住,身上淡淡的杏香袭人,他轻轻地说道:“你给我我想要的,我就把汤药喝了,回去你好交差。”   疯子,这两人都是疯了!   孙文元喉结滚动,完全没有投怀送抱艳福享受之感。他是鱼,对方是逼近的刀。皇帝对赵清和的纵容来看,他不从才是惹祸上身。   “我给!大人你赶紧从我身上起来吧,让别人看见,我就是八个嘴也说不清楚。”孙文元顿觉自己好似又添几缕白发,待人起身才敢喘出一口气。   这下他真正谋害的同党了,太医院那些背后嚼舌根的人骂他阉党走狗,坐实了。   药碗塞进赵清和手中,两人并排坐在水榭长椅上,孙文元不敢去看对方,嘟嘟囔囔说:“也不算是药,应该说是蛊毒。”   “伤不伤身?”赵清和听到这话心里萌生退意,吵归吵,恨归恨,他狠不下心伤对方身体。   “不伤,什么都正常。”孙文元低着头咳嗽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又补了句:“行房也没影响,就是弄不出孩子而已。”   “相传这东西是我们寨子里一女人弄出来的,她所生皆是女童,而他丈夫又无比重视香火传承,所以摔死了她生的女儿。她为报复丈夫,所制。”孙文元干笑两声,把脸扭过一边:“哈哈…蒙在鼓里的丈夫再怎么努力也不会有结果,亲生血脉还都葬送在他手里,知道真相时才是报复开始。”   赵清和:“很好啊。”他将手里的汤药一饮而尽,碗扔回给人:“该你给我东西了。”   “我,我得回去现配。”   “什么时候能给我?”   孙文元真不敢,也不想掺和进这浑水里,可刀架脖子上,眼下就剩同流合污。   赵清和厉声:“说话!”   “下次…下次我来。”   “孙太医你真好,从第一次见面你就帮我解决了麻烦。”赵清和一只手抚上人脸颊,对人淡淡一笑:“放心吧,事都是我做的,绝不会牵连你一点。别怕我,我不过是一可怜又可恨的太监罢了。幻想着和青梅竹马的所爱能从一而终,可哪都容不下我。家里我本来是尚书之子,可我母亲身份低微,家里容不下我。献王府,我是献王伴读,喜欢着他却无名无份,下人们瞧不起我。皇宫里,我成了司礼监太监,太监怎么能和皇帝配呢?”   任谁看了赵清和都会觉得心疼,他想要的,从来都很简单。偏偏,那人要把他想要的要给一个女人了,难怪赵清和会如此崩溃愤怒。   “大人别这么轻贱了自己,没有你,我、李折问,散玉案,那些事都没法儿重见天日,怨仇难申。你,你很好。”孙文元说了两句发自肺腑的话,拍了拍对方肩膀。   “圣上对你是有心的。”   赵清和:“我不想听。”   他现在不想听有关对方的一点事,怕听到兰台行宫大婚的信儿,怕听到裴承权婚事的一个字。他恨,嫉妒,凭什么属于自己的,那些都成了别人的。   凭什么,为什么?   谁能告诉他啊,究竟自己要怎么做?怎么做才能还给他?   孙文元收拾一番,拉下衣袍盖住手腕上清晰的指印。刚走出去水榭,迎头撞上白日里的木头,他往左走,那人右走,他往右,那人往左。   “你要干什么?”孙文元皱眉,没好气。   张危抱着胳膊,一本正经严肃警告到:“你别动不该动的心思。”   “我听不懂你说什么。”孙文元心头瞬间一惊,断子绝孙的那些话都被人听见了?手掌心冒汗,他心头已经翻涌出十几种毒死对方的想法。   “赵大人是圣上的人,觊觎圣上的人你有几条命都不够死的。”张危俯身压去,轻嗅两下,似有若无的淡杏香。   “听清了吗?”   孙文元有气没地方撒,一肚子气,骂着:“你是不是有病,我给你看看?”   张危反手擒住人手腕拽起,指痕暴露无遗:“这就够判你死刑的了。”   “我看你是无事生非的阴险小人。”孙文元狠挣开对方,戳着人结实肩膀警告道:“管好你自己,都是为主子办事的,知道轻重?你敢捏造一句,我出了事儿,别看现在赵大人受了气,以后没你好果子吃。”   “狐假虎威的模样还挺泼辣。”   孙文元翻人一眼绕过人头也不回走了,心中了然这人不是什么善茬。   兰台行宫中,裴承权靠在寝卧软枕上,薄唇苍白。堵在胸口的气随血吐了个干净,冷静下来后,后悔和人说的那些话。   缓兵之计必须要施,赵清和走了也好。真要突生变故,他手中的人马殊死一搏,无论输赢他总归是安心的。   “承权,身子好点了吗?”   周令仪坐在床边凳上,虚情假意演的十分贴切,手握着裴承权的手关心着:“没个照顾的人是不行,这病来的突然,让太医院好好瞧一瞧。”   “劳母后忧心了。”裴承权尽显疲惫,一身寝衣显然是刚醒过来。   屋内熏香淡雅,降温的冰都撤了出去,伺候的人当中也不见周令仪厌烦那个了。   “下面的人是怎么伺候的!”   裴承权闭目,劝道:“母后别责怪宫人,是朕近日处理朝政太过劳累。杨阁老等人又提选妃之事,朕想了一下,那日夏苗见母后侄女英姿,容貌温婉,不如让她先入后宫。”   周令仪面上平静如水,拍了拍对方手:“那皇帝要给鱼灯一个什么位份呢?”心底对人示弱讨好嗤之以鼻。   听闻这两日的闲言碎语,看来裴承权和那太监闹终于闹矛盾了,架不住她的施压威胁,裴承权赶紧来讨好自己了。   想翻起来浪花,班门弄斧的小儿,可笑。   “皇后之位如何,中宫之主定下,朝野也安心。”裴承权低沉沙哑的声儿甚是虚弱,慢慢睁开眼往旁撇向周令仪,话锋一变:“不过皇兄龙驭宾天不足一年,不宜大操大办,朕想先让她入住中宫,仪式等等,明年再说。立后应大办,如今还在兰台行宫,种种不宜不便,先委屈委屈她,母后觉得可否?”   周令仪慈祥作态,挤出点虚伪和气:“你是皇帝,说得这些考虑周全。鱼灯那孩子也不是好慕虚荣的人,因地制宜是权宜之计,有国丧在,宫里是不应该操办喜事,你考虑的很周全。”给不给周鱼灯封后仪式都无所谓,皇后的位置自己家人先坐上最重要。   她还要扮演慈母贤德的模样,一切都是裴承权所作所为,为日后弹劾他的无能添上一条。   “儿,好好休养。”周令仪轻叹一口气,眼尾泛起皱纹:”先有瑞王受伤,再是你又病了,唉,你们姓裴的今年该冲冲喜。”   姓裴的今年命都不怎么好,死的,伤的,病的。周令仪暗爽舒坦一下,这是裴廷归不忠的报应。子不教父之过,反过来便是,父之过子偿之。   “母后劳心了,儿子不孝。”   周令仪:“哪里的话,母子一心,皇帝休息吧。让宫人仔细照顾着,哀家先走了。”   娶周鱼灯的事定下来了,待周令仪前脚离开,后脚裴承权抄起来一个花瓶猛砸向门去。刚刚虚弱疲惫的样子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戾气极重恨而不能的阴鹫。   “圣上您消消气,孙太医说您不能再动怒了。”随思远在旁出言哄劝着,一个眼神下去,炸开破碎的花瓶瓷片被收拾干净。   裴承权靠在床头,斜着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眉眼间疲态忧愁。剑眉紧皱,身不由己压着他。   “他怎么样了?”   随思远端来熬好的药,谨小慎微地送到床榻边:“孙太医嘱咐说这药凉不得。”他话刚说了一半,床上忍怒的妖龙眼刀扫过来。   “孙太医已经回话了,说大人身体无恙,养身子的药都好好的服了。”   裴承权勉强放心点,长叹一口气。斜目瞥向随思远,问:“他提没提朕?”   “回圣上,孙太医没说。”   没说不就是没提,裴承权心里不是滋味。心中不免恨上所有人,所有事。他娇养的人,说要为人遮风避雨,结果风霜都因他而起。愧疚,名为无能的刀每时每刻在割心头肉。   “是吗,连骂一句朕都没有吗?”裴承权盯着随思远,坐起身俯去:“是他没骂还是你不敢告诉朕?”   随思远跪在床边端着药没法回答,揣摩不出圣意,额冒冷汗。   “他骂朕有什么不能说的,他是朕的夫人。”裴承权伸手,对方瞬间闭上眼睛。   他以为皇上要戳瞎他的眼睛,回过神慢慢睁眼,模糊间对方只是拿走那碗药。 第86章 争天命   “和你说了你也不会懂的。”裴承权宽手抓起碗,一饮而尽药。苦到极致,他现在和这碗汤药一样,苦涩不堪。   碗扔回随思远手里,只听人又道:“你就留在这儿,替他看好东西,包括朕。一言一行,你都要跟他如实回答。”   “是,奴才遵旨。”随思远捏了一把汗,对方阴晴不定,难伺候。他不像赵清和可以在皇帝面前肆无忌惮,说话都要提起十二分精神,以免哪句话踩了人不痛快。   有赵清和在,替他们这些宫人挡了太多灾。   “周鱼灯的事你去办,一切从简,不必繁琐,喜服可用先帝先皇后的。”   “奴才明白。”   裴承权呵了一声,凑近人几分,威压欺人:“你不懂。”他越来越像一个皇帝,病中权势滔天的贵胄之气一丝不减。   “还请,请圣上明示。”   “什么都不要,给她虚名就可。朕不能与她禀告天地,司礼监先交给你,不要让朕失望。”   随思远磕头谢恩,回道:“奴才明白怎么办。”   娶周鱼灯这事就像癞蛤蟆爬脚面,不咬人膈应人。裴承权想的是,封号和仪式没必要有,反正她活不了多久,到时抹掉这段,一切又能恢复如初。   再怎么不操办也要张灯结彩贴两个囍字,要穿喜服,要让朝野宫里都知道周鱼灯算是皇后了。   那些红彤彤的东西在裴承权眼中还不如挂两条挽联,死几个人或许他心里还高兴点。   严十夫为何还没消息!   裴承权的心现在被一个武将攥得死死的,心心念念。   驻扎边疆的军营里,严十夫他们与北宁将士很是热络。   他们都是北宁人,离家在外,见到家中人格外亲切。尤其是听闻送亲队伍闹得鸡飞狗跳,将士们还打趣儿冯钰。   “嚯,这脾气,送去荣氏那边,他们有得受了。”   冯钰在这群当兵之中,显得像个鸡崽子。还要拿出跋扈的劲儿,一会嫌没热水,一会嫌饭不可口。   这群人估计是看他和亲心情不好,特意为冯钰抓来几只野味。   这半年多边疆周遭确实安生,和亲能稳住平衡,以免大动干戈,新帝所作所为在驻守将军的意料之中。用一人可解决的事,比用他们这群不熟的将士要稳。   前半夜还把酒言欢,可眼下却成了这样   “严十夫!枉老子嘘寒问暖热情招待了,你们这群人竟打得是这般主意,操!”   “今夜你们别想走出营中!”   酒局成了鸿门宴,严十夫选择在营帐饭桌上动手。随身亲卫率先抽刀迎敌,可边疆的兵将也不是吃素的,一时间竟占不了上风。   此时此刻的严十夫已恢复巅峰之姿,劲腰虎背长臂,一柄长刀沾血。刚刚太可惜!没一气呵成割开主将喉咙,竟让人翻身躲了过去。   “冯钰!滚桌子底下躲着!”   “反贼!你他妈的是找死!”边疆的主将一手捂住脖颈。真是好心喂了狗,盛怒之下,他手持宝刀已与严十夫纠缠上去。刀光剑影,营帐在火光骤亮,电光火石之间,局势瞬而变化。   严十夫他们成了瓮中之鳖。   严十夫不愿多言,成王败寇,谨记只有赢了才能宣皇帝秘旨。   营帐里血水喷溅,熟悉的人瞪着眼倒在冯钰眼前。他吓坏了,缩在桌子下发抖。昨日还给他抓野味儿的将士,断肢落于地上。   “啊!”   “你们几十个人就敢造反,呵呵,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主将咬着牙狰狞嗤笑着,反手割开严十夫肩,皮开肉绽。他红着眼,酒气上涌脑子却十分清晰,问:“是皇帝老子的意思?!”   “王八蛋的东西,竟不信老子?!”   严十夫抗住迎面一刀,凶相毕露:“你他妈的废什么话,今日你我必有一死一活,要怪就他妈的怪老天爷吧!”   “操!”   要不是还在拼命,两人真惺惺相惜,脾气太对味儿。若不是为了那些,他们真有可能成为朋友。   外面是无数将士围住营帐,不断有士兵入帐消耗严十夫他们的体力。这是要将他们慢慢熬死,每个人都气喘吁吁,血肉模糊中看不见一点希望。   可做都做了,脑袋已经栓在腰间了。   “大哥!杀!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与严十夫称兄道弟的二把手房卓怒吼着,他们已经折了几人,逐渐被往里圈拢。   “护着冯公子!”   “拼了!”   胜率越来越渺茫,严十夫红了眼,胸前一条长强淌血。   冯钰被人拽出来,他们将他团团围住护在中间。   “严十夫…!”他从未想过竟然如此凶险,脸无一滴血色,颤颤地看着人,只剩心疼和害怕。   该死的赵清和和皇帝,凭什么要他们这群人冒险拼命!?   严十夫在前拼劲厮杀,已快是强弩之末了。   他无心分神哄冯钰,只道一句:“今日恐怕要欠你一命,我严十夫敢作敢当,下辈子偿你冯钰!”   不断有人倒下,血气味熏人。严十夫大势已去,对方狂笑不止:“哈哈哈哈哈,老子敬你是条汉子,待杀了你留一具全尸!”   “死了他妈的有什么颜面,用不着!!”严十夫红着眼,满脸鲜血无比狠辣,攥刀的手砍到颤抖。   他们已无路可退,挤着冯钰护着,唯一能保证的是直到最后一人倒下前,冯钰绝对不会死。   “啊!!”   苍凉悲壮一声喊后,追随严十夫等人嘶吼到:“跟大哥一起,值了!”   “冥顽不…”   声音戛然而止,帐中瞬间寂静无声,血迹喷溅染透大半帐布。最外层的将士不知里头发生何事,不再有人进帐,前方缓缓后退两步。   半晌,身受重伤的严十夫稳稳从里面走出。发丝被血黏在脸上,目如饿狼,滴血的手将手中之物印上血污。   明黄绢布血迹斑斑,一抖,上面朱印被火光照得刺眼。   八字,天授山河,日月为裴   “圣旨所在,尔等接旨!镇远元帅阳奉阴违自行其事,与杨明贤结党营私!朕念其苦劳,命严十夫前此劝之交予兵符自请而退,若其抗旨不遵,就地正法!”严十夫另手高高举起,硕大一颗人头昭然可见,比此头双目死死瞪着,血丝遍布。   “就地正法,镇远元帅人头在此!尔等还不跪下,是做反贼抗旨不遵吗!”   谁输,谁便是反贼。   现在动严十夫,是与朝廷,北宁为敌。   镇远元帅已亡,他们是朝廷的兵还是谋逆反贼,一念之间。   有人放下手中刀刃,慢慢当中有人跪下,随之,一片。   严十夫胸膛一口气仰天吐出,身上感觉不到疼痛所在,他闭上眼怒音传开:“边疆将士听命!朕命严十夫为镇远大将军兼骑都尉,副将房卓晋左位上将军…”宣完身边兄弟受封的圣旨,严十夫自己念完又立刻接旨,破音一喊传遍军中:“臣严十夫,遵旨!”   “圣上英武…”下面的人声音此起彼伏,单膝跪下抱拳接旨了。   严十夫苦闷多年不志,郁结已久的气,一瞬间拨开愁云了。回去他要走进严家,拿该是自己的一切。   血腥闻在鼻中,化作亢奋激动。   夺权的事,成了。   严十夫走入帐中,人头轻轻放在刚才吃饭的桌案上。他也死伤不少兄弟,劫后余生,都后知后觉。   冯钰瘫坐在地,身边可以说是尸山血海,他身上仅有几滴血点。身边人跟血葫芦般,个个粗喘瞪着猩红双眸。   “成了?”   “成了。   “成了…”   一模一样的两个字,冯钰三遍不同的语气,疑惑,肯定,后怕。   严十夫:“成了。”   “房卓传令下去,命军中军医立刻过来。休整调养,清点伤亡。”   房卓一条胳膊被砍得抬不起来,仍提着一口气洪亮回话:“是!”   伤兵被搀扶下去,夺权事变的残局逐渐被收拾干净。除去帐布上的血迹一时半会换不下去,帐篷内的血污、痕迹都会消失。   “吓傻了?”严十夫蹲下,手指想抹掉人脸上的血点,反而是弄脏了冯钰惨白的脸。   “别怕,结束了,待几天后就可回朝。”   “怎么会是这样…?”冯钰眼神空洞,昂着头看向严十夫。他的腿已吓软,茫然无助,甚至有些怕眼前的男人。   “就是这样。”   曾经为冯钰寻来羊奶喂猞猁的小兵,尸体在他眼前被抬走。手软软的,垂着,没有一丝生气儿。   冯钰鼻子一酸,心里头难受至极。   他们都是北宁的人,这场夺权是自相残杀,不是保家卫国,不是为了百姓…。   严十夫眼疾手快,立刻捂住冯钰的嘴。血手印盖在对方嘴上,眼泪砸在他的指上。   “这是权势更迭!冯钰,这从来不是过家家的儿戏!这才是真的!一开始就定下的东西,不要多说什么悲天悯人的话,慈悲换不来别人的心软,若刚才是我们败了,下场是尸体悬挂在军营前以儆效尤。”   “别去议论皇帝,我们是臣子!”   “这就是你死我活的斗争!”   浓重的血腥味让冯钰恶心想吐,清秀的脸,一半蹭上了血,彻底脏了。   “朋友哩,别说他嘞。”一少年甩着刀放荡不羁地坐在长桌上,麦色皮肤,发扎牛骨小提溜坠子,手中的弯刀插着宴席上掀翻的肉。他毫不介意,吃了起来,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嘟囔着:“还不谢我伐?没我,你们都得死哩。说好带我去建北那儿里找二表哥,莫忘咯。”   少年便是他们在寨子遇见的那位,竟随他们同行而来。   严十夫:“你那刀刚杀了主将拿下人头,还吃得下去?”幸而这把刀赠于少年,少年飞刀实乃绝技,百发百中。   “杀人和杀牲口都用刀嘞,莫得区别。”   是啊,人和牲口有什么区别呢。   冯钰再也忍不住恶心,甩开严十夫的手干呕起来。   他们在他面前用刀割下来主将的头颅,最后一点连着骨头时用脚踩断了脊骨。   冯钰刚才想脱口而出的是,凭什么要他们这些臣子为了太后和皇帝的争斗流血?江山社稷,究竟谁才是敌人?   他们争的是北宁兴衰,而他们为的是拨乱反正。   总归一字,权。   严十夫为人拍着后背,已经减下来一身膘的他,身姿挺拔,正是意气风发的将军之样。   “吐吧…,吐出来就好受了。”   冯钰眼泪鼻涕横流,他今天终于长大了。在家中书本里学不到的,曾见的是繁华楼阁、风雅恭维,而今方知一个国家的本质。   “严十夫…”冯钰抓住人衣袖,死死发力:“回去我要请旨厚葬和亲队伍里死去的将士,他们应该被记住!”   “恩。”   一辈子,谁都有不得已面对的,不得已接受的,不得已也得往前走的。   成长便是忍受。   吐够了,冯钰才后知后觉对方伤势不轻。他伸手去扶摇摇欲坠的严十夫,对方看了他一眼。   知道缓过来劲儿了,严十夫松了一口气,随整个人扑在冯钰身上晕了过去。   “来人!”   冯钰慌了,严十夫不擅长甜言蜜语那套虚的,对方是一直扛到现在。他还在这儿狗屁的多愁善感伤感春秋,骂着自己真,真矫情死了!   结果是,严十夫浑浑噩噩躺了几天,刀伤带起高烧,而冯钰也因惊到高烧不退。其余人不知如何将消息偏偏传回建北,因那信鸽只有严十夫能近身。   一拖,这消息迟了半月有余。   建北的裴承权迟迟收不到信儿,才引出痴情人怒娶无情人,有情人生心结寸断肝肠。是老天捉弄,造化弄人,无巧不成书。   (周一加更一章) 第87章 虎口   娶周鱼灯这事低调从简,除了有一张旨意以外,别的就剩一套喜服,和仙山寝殿一点喜气的布置。   喜服是裴玄大婚时的,穿已死之人的喜服,多琢磨一点都会隔应。裴承权是故意的,恶心到别人,他就不隔应。   周鱼灯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嫁入皇宫是板上钉钉了。她的姑母也无所谓喜服是谁穿过的,她现在盘算的是去父留子的大业,关键时候不愿节外生枝。   至于侄女,周令仪嗤之以鼻。   北宁只能有一个太后,什么亲戚侄女,都可除之。   兰台行宫里每人八个心眼,连伺候的宫人都在私下里传赵清和失宠了。   司礼监的人向来是审时度势的厉害,都传赵清和是被皇帝赶出兰台行宫的,现在有一些人已经去巴结随思远了。   随思远厌烦,明里暗里的恭维和孝敬都拒了回去。他清楚是怎么回事,收了那些东西先不说别的,最起码一条,会令赵清和寒心。   “我看你们都是闲的,再让咱听见一句有的没的,小心你们的差事!”   赵清和对他的好和恩,随思远记在心里。   命根子都是赵清和帮他赎回来的,待他如人,这份尊严都是对方给的,他做不出落井下石背信忘义的事。   越临近喜日,皇帝越阴晴不定。随思远每日是把心提到嗓子眼,小心再小心的在人身边当差。   “他看没看朕写的信?”   为人磨墨的随思远心一紧,小心翼翼回话:“回圣上,大人他…”喉结滚动,想了一下才继续将话说完:“张危说大人将那些信都撕了。”   毛笔啪的一声摔在桌案上,朱磨炸开一滩。   “再送。”裴承权面无表情,散发的低气压让人冒冷汗。他想了一下,追补一句:“让张危不经意说朕的喜日,保证他必须听见。”   会不会再刺激到赵大人啊?   随思远咽了咽口水,没敢提醒。   “将仙山寝殿的云龙御床给他抬过去,朕不信他还能无动于衷!”   龙纹栩栩如生的床榻抬进赵清和私宅,没进去屋被拦停在院子中。被褥枕头一尘不变,一对枕头并排放着,刺入赵清和的眼中。   送信的是贴身伺候裴承权的太监,也是长信殿主事太监。   “大人,圣上让奴才把信交给你。还说…”小太监眨巴眼睛,抿抿嘴小心道:“还说这是您的东西就是您的东西…”   “那我是不是要跪下来谢恩啊?”赵清和咄咄逼人,冷着脸站在台阶上,抱着胳膊居高临下望着。   “不不不不,您可千万别折煞奴才了,奴才就是一送东西的。大人您可千万别,饶了奴才吧。”   赵清和看着这张床,一股火上来。当着小太监的面将信又撕了,转过身回屋,再出来手中就多了个烧饭的火折子,使劲一扔砸在那张床上。火触及被褥冒出白烟,赵清和声音发颤:“烧了!!给我烧了这东西!”   他指着小太监,胸膛起伏:“你回去告诉他吧!告诉他,金口玉言!”   他在暗讽裴承权,无论是只娶他一人,和他一人好,把他当做夫人还是诛他九族,一样也没做到。   皇帝做的可笑!   无论是信还是床,还是张危看似无意提及的九月二十三成婚,都是在逼他回去,逼他在意自己。   “一会院子烧着了!”屋里头李折问惊呼突兀。   信来一封撕一封,什么内容赵清和都不想看。心里一阵阵犯恶心,男人都是虚伪的。   “天天这么喝,身子怎么能受得了?”   “你去劝有用吗?”仇怜一盆冷水泼向李折问,坐在轮椅上的他略显疲态,冷呵:“借酒消愁,为了个男人要死要活的,脑子也不甚清醒。他早就该知道,那人是皇帝,再怎么宠他,这辈子还能就他一人?”   仇怜对于现状并不惊讶,意料之中。   “你什么意思?”   这话说的李折问当即就不爱听了,脸啪嗒撂下来,凌厉瞪去:”这么说你就最爷们了,不会要死要活,你要当皇上三宫六院是不,哪里还有我李折问什么事?”那道疤经过孙文元医治已经淡了很多,他眼尾微微上扬,多年前的傲气似又重回,可唇畔流露风情是在教坊司遭过的一难,终究是回不去的。   “你最清醒了,你仇怜什么都知道。”   几句话怼得仇怜涨红了脸,垮脸干干巴巴解释说:“我没那意思。”   引火烧身第一人   “那你几个意思?”   仇怜说不过对方,抬眼看向不远处趴在小亭栏上罪魁祸首——醉醺醺的赵清和。深叹一口气,说:“我的意思是他现在这样纯是折磨自己,有什么用?还能怎样,皇帝该娶人还是会娶。”   “当初人家是怎么帮咱们的,你还住在这儿呢,你的腿,我的脸,没有人家能有好吗?”李折问顿生一股火,骂着:“你怎么这么冷漠无情?今晚别特么和我睡了,你这么清醒该知道和我睡什么都弄不出来,滚吧你。”   触景生情最让人痛,李折问气对方的理智,应该说不由自主代入自己曾经。   “不是,我没说你。”仇怜皱着眉,伸手去拽人一袖,反倒被甩开。   “滚边儿去自己待着吧。”   ”又生什么气?”仇怜笨拙地转轮子跟在后头,急切叫着:“李折问,李折问停下,你听我解释。”   “折问,你听我说…”眼见怎么说人都不搭理,仇怜咬咬牙,重重一声摔在地上:“嘶…”   “你要死啊!腿不行还一个劲追,摔哪儿了?腿怎么样?”李折问皱着眉折返回去,手忙脚乱将人扶起。   “你说话啊!”   半晌,仇趁哏哏地挤出两字:“没事。”   都道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仇怜是在旁观位置,入了局脑子也没多清醒。他做出的荒唐,不比赵清和少多少,丢了官职,残了腿。   他清醒?   离开兰台行宫已经一个多月了,闷夏过去了。院子里的冰没断过,可赵清和心里那股燥郁没降下来过。   越清醒,他越想起曾与对方的日子。酒成了模糊痛苦的汤药,日子过成这样赵清和觉得自己有够可笑的。   已经与裴承权三十六天没见过了,没说过一句话。兰台行宫没传出来什么大变故,赵清和不禁想这么多天,严十夫该有消息了吧,还是他裴承权想趁机立了皇后断流言蜚语,事后再来哄他?   那他赵清和可真够贱的了。   建北城赵府的丑闻闹得沸沸扬扬,杨明贤和周氏可谓是得意了。   乱糟糟的事扰得赵清和头疼,他拎起酒胡往嘴里又灌了一大口烈酒。披头散发,衣冠凌乱酒气缠身上,他空洞地看着亭下的小池。   “大人您身体要紧啊。”   赵清和懒得看人,冷冷问到:“关你什么事?你又来我府宅什么事,宣旨诛九族?”   “属下不敢。”   “你算我什么属下,离我远点,碍眼。”   张危欲言又止,比起其他人,他才是夹在中间一之人。咽下口水,张危正经严肃的脸面露难色道:“圣上说,说想您了。”   “闭嘴!”   “滚啊!”   赵清和嗔怒,眼尾淡红眸子里水汽可怜,扭过头咬着嘴角恶狠狠:“滚出我的宅子。”呼之欲出的委屈不甘,张危瞧了心跳一顿。   “大人你别动怒,动怒伤身。”张危干巴巴劝着,继续又道:“您与其这么生气,不如九月二十三回行宫,冤有头债有主。”   九月二十三是裴承权娶妻之日。   “哈?”赵清和听了一个可笑之至的笑话,无语笑了:“回去?我算个什么东西回去?去恭贺他们大婚还是在婚房里守着他们洞房?”看着张危,怒从心来,指尖颤颤指这人鼻子:“他派你来看着我是吧,我的一言一行你都跟他说去吧!“   “我这么痛苦,问问他满意吗!”说完,赵清和嗤笑一声,自嘲又道:“应该是极其得意,看着我因为他这么痛苦,我的感情对皇上不过是解闷子小玩意儿吧。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所有人都还该对他裴承权俯首称臣,这么点新鲜感有意思极了吧!”   “是不是?你和他讲的时候他笑了吧?得意有一个人的真心,这般有恃无恐吧?”   说时裴承权是有浅笑,可张危不敢揣摩圣意。   一颗心都给了人,谁都会得意有这样的情意吧,证明他裴承权的魅力,趋之若鹜的抢手。   “我到底算是个什么东西啊?你信皇帝对我的真心吗,你信他唯我一人吗?”   “大人您别喝了。”   赵清和苦笑:“哈哈哈,你不信,皇宫里没人信,所有人都不信…,他就是皇帝,是皇帝啊。”   赵清和觉得自己如同得了疯病,捧着一团虚无缥缈的东西给每个人看,强迫他人信自己,这是一团珍宝。所有人看见的是双手空空,觉得他疯了,没人信他。   “大人您真别喝了。”张危壮着胆子上前,伸手拿下对方手中酒壶。酒壶猛地甩入池中,烈酒融入了水中,锦鲤们追着酒壶转圈。   与鱼同饮,水中有酒,酒中有水,一池分不清谁对谁错。   巴掌甩在张危脸侧,不轻不重。   亭子里没声了,张危缓缓正过头。对方嘴唇轻颤着,作势衣袍遮掩下身,再看地面一些水痕。   去势之后,赵清和有难以启齿的毛病,那道伤忍不住尿意。水喝多了,酒喝多了,一激动,忍不住的。   内衬湿了,赵清和为数不多的尊严在人面前也丢了。   “我扶您回去。”张危的眼睛不知该往哪儿放,过去搀扶又是挨了一耳光。脸颊两边火辣辣的,对方因醉酒站不稳,又抗拒接触。   张危索性将人横抱起,忽略那湿热尴尬。   “你想死吗?”   面对阴森森的威胁,张危头发发麻的同时也清楚自己该干什么,头一扭回避过去:“属下冒犯,该罚。但还请大人休息后再罚,属下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大人放心。”   赵清和碍于羞耻,确实该回屋,也就没再说话默许了。   僭越的行为除了畏惧,这一路,他稳托着人,不重,一股酒气裹着杏香还有一丝难堪的淡淡尿骚味,张危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门慢慢掩上,张危的手中还似残留着体温。   “你可真不怕死。”   张危转过身正对上送药的孙文元,刚才抱人回屋的行为举止都被撞见了。两人颇有互相拿捏住小辫子,针锋相对的味道。   “孙太医想添油加醋?”   孙文元咋舌,讽刺说:“不用添油加醋,实话实话你就活不了。还是说,你觉得圣上没多重视赵大人?”   “我问心无愧,有心之人才长了一双看什么都脏的眼睛。”   见人理直气壮还站得直,孙文元轻叹摇头:“不是有没有愧,是说了你就死。圣上会听你解释?他只在意你抱了人。还不明白吗,大人是不想你跟圣上乱说话。”   孙文元点到为止,伸手推开傻大个。还锦衣卫呢,让人栓上套还没反应过来。   张危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神。   寝卧里静悄悄,脏了的衣袍被扔在地上。一双细长匀称的腿垂在床边,赵清和仰躺在床上恍惚迷茫。酒逐渐上了头,轻飘飘不真实盖住了痛苦。   清和,人一生真心只能交付一人,选择一种明天。   我只敢与你交心。   年少时的话成了钝刀,在赵清和的躯体上刻下两个字——骗人。   “大人你,你倒是把裤子穿上点啊。”孙文元别过头,将汤药放于一边儿:“我去叫人烧热水,你洗洗?”   “盖上那道疤是吗,很恶心是吧。”   孙文元涨红了脸,连忙否认:“我没看见!”   “那你要看吗?”   衣袍遮着,看不见净身处。孙文元突然意识到进屋不是明智之举,他入虎口。   “我,我,您别欺负我了,我和你是一条心的,什么都不会说出去的!”   (周一加更!明天多更一章) 第88章 委屈的丈夫   “脏透了,那里全都没有了,只剩下一条恶心像蜈蚣一样的疤,一点小口。没人愿意看,我都恶心想吐,一辈子那么长,没人愿意守着这么恶心的伤,男不男女不女…孙文元呐。”赵清和闭上眼睛,喝再多酒也逃不开这身体,接着缓缓道出:“我是个怪物。”   “你喝多了,我喂你把解酒汤喝了吧。”   酒气在屋内很明显,有些话借着酒劲才能吐出来。   孙文元扶着人,对方靠在他的肩膀上。解酒汤送到了嘴边,这一身酒气呛人。赵清和眼睛睁开于言μ一条缝,语气亦如清醒时,可听了就知道他醉了:“九月二十三他成亲,毒死周鱼灯这婚还能成吗?”   “你真的喝多了。”孙文元又重复一遍,勺子往人嘴里塞:“把解酒汤喝了吧。毒死她,总要抓一个凶手,不要鲁莽啊。”   杀一个周鱼灯,还会有下一个什么灯。   ”让张危去杀呢。”   赵清和静静的,靠在对方肩处。此时此刻的他痛苦疯了,狠毒的劲儿超出寻常百倍。   “…大人你会后悔的,往前走回不了头,你…,”孙文元皱眉,语重心长说:“你会恨自己,午夜梦回时心受折磨,夜不能寐。”   两条无辜的人命,杀了一切就变了。孙文元懂,也知对方并非如周令仪一般不择手段的阴毒。   “他让张危看着我,怕我跑,又让人告诉我九月二十三成亲,又逼我忍着,想让我回去。”赵清和喝下那些解酒汤,重重呼出一口气:“怎么做,怎么说,都是他裴承权,我被困住了…困在天家皇权里,可我是一宦官啊,只能做一太监啊。”   赵清和紧接着又问到:“他的婚服样子漂亮吗?是不是八团龙凤褂,很般配吧…?他知道吗,他说过要和我穿的,呵呵,你肯定不信的。没人信的,可他真的说过,是那样说给我的。”   孙文元不忍见人如此痛苦,犹豫半晌,还是轻轻地吐出口:“我有一假死药,服之,人如死了般没人可察觉。大人因为这些太痛苦,不如放下吧,离开这儿,天大地大,寻一处安宁的地儿可以重新开始。什么太监不太监的,没人会知道,也没人再左右你了。”   这话无疑对赵清和是诱惑,重新来过,离开裴承权,也就远离了尔虞我诈,远离了被算计,被嫉恨…。   远离了恨,也远离了他。   可这决定不是一时间可以做的,赵清和余光停留片刻,唇缝张合:“先给我吧。”   兰台行宫里的那位的戾气与日俱增,苦了身边伺候的人。没有赵清和相伴,裴承权睡得轻又不安稳,每每张危传回来信儿,他都是提着一颗期望的心,随之重重摔下来。   床烧了,信撕了,赵清和是真不想理自己了。   “跟他说朕想他了吗?!”   茶杯奏折摔了一地,裴承权眼底淡青,脸阴沉的可怕。   “都是他们逼的!朕,朕想找地方说理,凭什么不看朕的信!凭什么跟朕生气?朕,朕想认错,他连个机会都不可怜朕,砍头也得让犯人喊两句冤吧。”裴承权声音带了些哽咽,一脚踹翻了书房桌案:“可他,可他…罚朕也得理理我啊。”   “一棍子把朕打死,他,他怎么忍心的?朕…”再说,裴承权要委屈疯了。   裴承权宽掌遮住了眼睛,紧抿着嘴呼吸粗急,已不像少年时面容青稚,现在的他下颌冷硬,一举一动不怒自威。   随思远和张危默默收拾地上的狼藉,尤其是张危,他心虚。   “你回去,和他说,求他看一眼信。朕什么都愿意给他,张危,你取行宫里那对凤栖梧桐的长命灯送他宅子里去。”   那对灯是北宁开国皇帝为挚爱所铸,长明不灭。   所意,凤非梧桐不栖,我裴承权忠贞非你不可。   可惜,一对灯送过去没一点水花起。到九月二十三,赵清和没传进兰台行宫一字。   入秋后天气渐凉,入夜刮起来小风,吹的仙山寝殿的红灯笼来回晃荡。周鱼灯只穿了婚服被送进来,喜气没多少,连带宫人们都低调行事。   裴承权套着他皇兄的喜服站在门外,屋内坐着他并不真想娶的人。颇有往日重现的错乱感觉。   盖头下周鱼灯绷着表情,吱嘎一声,门被推开了。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厌恶悄无声息。   “都退下去。”   “今天算是好日子了,可连月亮都破破烂烂。”赵清和依在院里亭子的朱栏,头发垂过了肩,没了那些皇帝送的华贵饰物。这些日子他清瘦不少,下颌分明,看起来整个人冷冰冰没点热乎气。   喝酒也没什么意思了,现在,裴承权怎么都该娶完了。   没到今晚前,他心里总归抱着点不着实际的幻想,想着裴承权能踏进门槛,哄着自己,说他不成亲了。说可以为自己放下当皇帝,回献王府吧。   再瞥见庭院里砸烂的金梧桐树,越发可笑。想告诉他什么?小凤麟洲的满湖荷花,御汤九龙池的梧桐树…都说送他。到头来,自己得到的只有这么一间宅子。   当初没有随思远提醒,他现在恐怕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吧。   “多谢月相怜,今宵不忍圆。”赵清和喃喃自语,凄凉地一笑:“现在能可怜我的就只有你了。”   今日连养身子的汤药都没有送来,孙文学还说今日要来送假死的药。   呵,许是都在忙今日兰台行宫的喜事吧。   孙文元确实忙,忙得他满脑袋都是汗,胆战心惊得一手按住伤口压住血,一手攥住凶器。   “微臣要拔了,您,您忍着点。”   裴承权坐于他边,露出半边精壮的身子,左胸口上方插着一柄明晃晃凤簪。他脸色惨白阴沉,魄力阴狠到极致,簪子被拔出来时就咬着厚手帕一声不响忍着。   血瞬间染透孙文学手中帕子上,裴承权额头一层汗珠。他的目光死盯在罪魁祸首身上,地上,张险拧着女人一条胳膊压住,正是与皇帝成婚的周鱼灯。   她嘴里咒骂着:“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装什么装!衣冠禽兽,推我入湖想杀我的人就是你,昏君!”   “昏君!我没杀了算我命不好,要杀要剐悉你来吧!”   她抱着玉石俱焚的心,可惜,可惜就差一寸!   要让她与一个无半点情义还曾试图杀她的伪君子在一起一辈子,不如去死!   都去死吧!周鱼灯瞪着眼,紧咬着抹了胭脂殷红的嘴唇。白目愤恨,目呲欲裂。   喜服洇湿大片,唯一有一点好,看不出是血迹。裴承权取出口中帕子,闷声竟带抖意:“今夜的事,谁也不准说出去。”簪子插得极深,若不是他反应快,一脚踹开女人,恐怕今夜就要又起国丧。   “是。”   孙文元忙活的热火朝天,止血的药粉,包扎,熟练无比。   左边胸膛包扎利落好,隐隐可见到渗出来的血迹,裴承权忍住杀心,除去面色苍白仍是威严压迫。他余光一扫孙文元,问:“你今日去给赵大人送药了吗?”   “这,这不是…这不是…”孙文元一激动就秃噜嘴了,想把话收回来已经晚了。   这不是你被人捅伤了?刚给你处理完伤,你瞎啊?这时候你还想这些?这是孙文元想说的话。   裴承权淡淡扫了人一眼,没理对方的无礼。   “血是止住了,伤还需小心养着,微臣先下去,去给您抓药。”孙文元早就学会看眼色,立刻起身告退。   “都下去。”裴承权嘴唇没一丝血色,又看了看孙文元:“朕受伤的事可以和他说。”   孙文学面露难色领旨,偷偷腹诽,人根本不想听你一丝一毫的事啊,怎么说?   待人都退下,寝卧中暂无他人,龙凤红烛摇曳,只有互相憎恨的二人。喜服被摔在地上,裴承权披上素色寝衣,脸也如白纸一张,起身缓缓走到周鱼灯跟前,又是狠辣地一脚踢在人小腹之上。   “你以为朕很想娶你?对,朕想淹死你,你命硬活下来了,朕夫人太善,饶了你一命,岂料有今日添堵的事。”裴承权说不尽心中愤怒,又是一脚重重踢在周鱼灯身上。   周鱼灯疼得是头昏眼花,冷汗直流。她被张险捆住双手毫无招架之力,倔劲儿恶狠狠瞪着男人,啐了一口:“懦夫废物,你不想娶怎会有今日,呵呵…皇帝?我看你就是一条哈巴狗,姑母招招手,你就得汪汪汪…啊!”   又是一脚,裴承权冷冰冰俯视着:“没有你,他不会生朕的气,当初你怎么不去死?为什么不去死?”   “哈巴狗皇帝,哈哈哈,和你绝配。”周鱼灯疼得是倒吸凉气,好像被踢断了骨头。她却前所未有的痛快,肆无忌惮咒骂着:“多,多适合你这狗皇帝,嘶…哈,呵呵呵。”   这话竟没引得对方大发雷霆,反倒是慢慢蹲下来,抓起她的头发迫使抬头仰视。   烛光晃的裴承权金丝双龙争珠的发冠发黑,他冷淡淡。阴影投在高挺的鼻梁上,身影笼罩其上:“我们相看两厌,甚好。刺杀朕的事朕可以不追究了,做一笔交易吧,你当好这个假皇后,稳住姓周的贱人,事后朕可以饶你一命,放你滚出宫愿意做什么做什么去,再保你家人荣华富贵,如何?”   周鱼灯眨着眼睛,小脸惨白,疼得以为自己被踢出来幻觉。   “你,什么意思?”   裴承权:“朕说的很清楚,当好你的假皇后。”他原想今日找由头和人大吵一架,以其跋扈冷落。没成想对方先动了杀心,刚走近,簪子就捅过来就,好啊,好极了。   周鱼灯怀疑,她看出对方与那位赵大人感情匪浅,却能把人赶走,只为谄媚讨好周令仪保住皇位的人,有什么可信度?她冷笑,开口讥讽:“你刚才说的夫人是赵大人?现在又要我当假皇后?你对他的感情不过如此,薄情寡义之徒,你对人有什么真心,对他视若玩物…”话没说完,一耳光抽得周鱼灯耳鸣眼花,嘴角渗血一股腥甜。   再看裴承权,盛怒难掩。   “这是你唯一一回,也是最后一回。”剧烈一动让裴承权的伤口抻到,再次渗血。目露凶光,阴狠不加掩饰,恶龙之姿原形毕露:“朕是告诉你,答应也好,不答应也罢,影响不了结果。你同意,朕无非只是省些事,不同意,你家人…呵,朕没想放过一个姓周的。没有你,还有周猫灯,周鸟灯,朕现在就要你一句话,说吧。”   周鱼灯忍气吞声盯了人半晌,吐出嘴里的血沫,冷冷松口回道:“好。”交易对她有益,虽不可信,眼下总比周令仪好。   当她傻,不懂周令仪打得心思吗?就算真怀上皇嗣,她成不了太后。前皇后就是她的前车之鉴,自己在步入人后尘。   “你姓周的都是识时务懂算计的贱人,与你,朕觉得贱人也偶尔能用。”   “狗皇帝…”   先帝与皇后的喜服与今日太配,只不过周鱼灯和裴承权并非前人。   九月二十三夜里风波悄声无声落下,除去当时几人,谁也不知裴承权被刺伤。他这两日低烧不退,所有事回绝不见,旁人都当皇帝是宠爱新后,浓情蜜意中。   裴承权在信中故意写到自己受了伤,那夜种种,信交给回来的张危再送回去。石沉大海,毫无回音。   连自己受伤都不心疼了吗? 第89章 跪下   好狠的心,成婚也毫无反应,对方真的不在意自己了?裴承权前所未有的心慌,恐惧对方不再爱自己了,赵清和好似要从自己手中流走了,他怎么抓都留不住要走的水。   越想,心越空。有人在一刀刀剜下来肉般,牵扯得裴承权伤口也在泛疼。   其实那封信还没看,赵清和就撕了个粉碎。   谁做错了呢?好像谁都没有做错。   “孙文元怎么消失好几天了?连个信儿都没有。”李折问抱怨着,手里治仇怜腿的药也不多了。还等对方拿新的呢,这人怎么突然怎么不靠谱了?   “他主子失势了,还能像之前在太医院随意拿药?”仇怜又泼冷水,伸手握住正给自己按腿的手,安慰着李折问:“别寄希望于孙太医了,今时不同往日,掉了毛的凤凰不如鸡。”他本意想说,别给孙文元压力了。许是对方不敢像以前那样随意了,毕竟现在没人罩着他了。   “你少说两句行吗?最好闭嘴。”李折问早就知道对方在官场上为什么不得志了,能力行却只能是千户,多亏对方这张嘴。   好险,幸好长嘴了,差点就让他平步青云了。   仇怜:“不说了,也有可能孙太医玩忽职守犯了错了。”   “你怎么不说他或许死了呢?”   李折问没好气,眼睛悄悄看一旁饭桌上喝粥的赵清和。人轻轻撂下筷子,手帕擦了擦嘴边,轻声道:“他说的也没错,何况我也算不得什么凤凰。我累了,先去休息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了。   “大人,仇怜他不是那个意思,你,你知道他这破嘴…”   “我知道,常言道忠言逆耳。”赵清和轻呼一口气,平静道:“我没生气,是真的有些累了。”他很憔悴,挺拔身姿步子虚浮,更不用提那些哀伤疲惫了。   碗里还剩多半碗,又没吃多少啊。   李折问心疼,看着人背影心疼。对方算是自己的学生,自己没东西可教对方能留住人心,他这个老师做的差劲。   对方想学的,他信誓旦旦,现如今成了这样。   “你们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火气撒在仇怜身上,李折问手指使劲戳人肩膀:“你说你,说那些话动不动脑子啊!”   “你不是男人还是没把他当男人?”仇怜依旧吐不出好话来:“都骗他,他不会走出来的。”   吃那么点东西最后也吐了出来,赵清和更多的时候都在亭子里发呆,看着池中的鱼群愣神。   情绪已经影响了身体,赵清和自己感觉糟透了。可没法左右苦闷,甚至自暴自弃想着,这恶心的身子死了也算解脱。李折问他们劝他,哄他,仇怜的话,都在耳朵中成了聒噪。   谁也不懂他,不懂他所要的。   一坐就是一天,入秋后天黑的早了,也凉。张危小心翼翼为人披上外袍,从上次那事后,他心里怪怪的。   “药都断四天了,孙文元都不来了,可能他已经腻了,你也回去吧。”   对方没回身,张危也知道是和自己说话。他抿抿嘴,干巴巴回道:“圣上没下令让属下回去。”   “他忘了吧。有了新欢,那能还记得我这么一个惹人厌烦的阉人。”   他想安慰一下赵清和,话到嘴边又说不出。自己怎么说,说多了心虚,张危后悔接下圣上口谕,他现在和赵清和之间,他单方面觉得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隔着。   看着心疼,宦官和锦衣卫…   若圣上真的冷落了赵清和,弃之于不顾,他或许可以为人撑一把伞。   “你也觉得我说的对吧。”   张危笨拙回答:“属下不敢。”   “离我远点,让我一个人静一静。”赵清和斜目扫了一眼,自嘲道:“我现在是扫把星,失了宠,你在这儿捞不到什么好处的。还会被骂阉党,我这人,克人。”   “属下不觉得您…”   张危话说到一半,院子里拱门下一人气喘吁吁,定睛一看是孙文元来了。他抹掉额头上热汗,眼睛狂挤。   这是…犯病了?   赵清和一时间也愣住了,想问的话噎住一下。就是这一下,孙文元身后走出一个他不想见的人。   御轿停在赵清和私宅的后门,宝顶上的珠光在窄小巷子里蒙尘。   男人一把推开孙文元,剑眉微皱,外场多余的人默默退下。裴承权身着常服,正紫衣袍绣着团龙纹,发冠高束,许久未见他还是一如既往有不怒自威的真龙威严。   不过,腰间挂着的荷包绣工粗糙,那是他苦苦向赵清和求来的。   裴承权脸色并不好,唇无血色。见了赵清和,他立马就发现对方清瘦多了。   赵清和白了人一眼,把头扭了过去不再看去。   现在找过来,是娶完周鱼灯了,有什么意思,有什么用?   “清和,你瘦了好多。”   赵清和懒得给走过来的人一个眼神,慵懒趴在围栏处,以赏鱼无视皇帝,心里的恨在翻涌。   “为夫那日话重了,来认错了。”   半晌,没人回他。   裴承权不恼,站在那处自己不觉得的尴尬,语气中多了点哀求:“你理理我。打为夫两下,别不搭理我。”他伸手去牵对方的手,在抽上自己脸前,人挣开了。   “滚。”   “清和…”   “这是我家宅邸,皇上是来抄家还是亲自宣旨诛我九族的?奴才要跪下吗?”赵清和一张嘴,句句诛心。他目不斜视,依旧看着池水里游动的鱼,冷笑一声讽刺:“奴才没有丈夫,没成过婚。皇上你该对新皇后自称为夫,你算什么我的夫君?”   赵清和是懂怎么伤自己的,这话出完。裴承权没意料之中的盛怒,他忍着心里的苦涩低头轻声道:“朕是你的夫君,诛九族我也在其中。”   “夫人好久没理我了,那些信你一封不看,东西也不要。我做错了事,但别休我,行吗?”说完,裴承权竟缓缓跪了下去,他在赵清和身边心甘情愿伏小做低,做一条狗。   他去贴赵清和的小腿,卑微至极。一路颠簸再一动,肩膀上的伤又渗血。   “这些是为了哄我才说给我听的吗?你和她已经成婚了,我算什么?你的偏房还是宠奴?”   裴承权从腰间荷包里拿出一截发,是那日他登基亦是那夜里与赵清和洞房的两缕头发。   “是结发夫妻。”裴承权跪着,平静说到:“我已将圣旨交给王其白与随思远,一式两份,你我合葬,死同穴,你为正妻。”   此话一出,终于换来赵清和一个眼神。   月光下,小亭中,男人直挺挺跪着。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到了裴承权这儿,他的膝盖跪赵清和理所当然。   “你,你受伤了?”   “恩。”   简短两句又归于平静,裴承权对人终于舍得的关心趋之若鹜,一时间猝不及防不知该说什么,望着赵清和的脸,委屈又悔恨交加。   赵清和厌恶自己的软弱,看见人肩处渗出来的血迹竟觉得心疼。他是恨裴承权,也在嫉火中,感情却收不住。   人是复杂,恨也不妨碍爱。   这份拧巴,让赵清和蹙眉,一时间不知该拿他们的关系该怎么办。   “怎么弄的?”   “又出血了,让孙文元过来处理一下吧。”   裴承权跪过去,试探地贴在人膝处:“不碍事,流血你就能心疼我的话,那就流吧。九月二十三日那晚为夫就该来找你认错的。”   “闭嘴!我不想听那日!”突如其来的爆发,赵清和的牙齿咬得咯吱咯吱作响,藏在心里的嫉妒压不住了。提及九月二十三,他便想到该是自己的人和东西都被霸占,抢走。   裴承权他对自己也恨,为了和人和好,哄回赵清和,让对方信自己的心。   他什么都能做出来。   “为夫又说错话了。”他抬手给了自己一记响亮的耳光,牵扯到左边的伤冒出更多血。就要抽第二个巴掌时,赵清和抓住了人手腕,眸中痛苦化不来,柔软的长发垂下来,一瞬间好悲悯。   “别打了。”   裴承权心底的石头落地,对方在乎他,心疼自己就还是爱的。   裴承权说:“我和她什么都没有,这伤就是她捅的。夫人…我的信里都写了,怪我惹你难受,那些信也惹你难过。那晚,她的簪子插得再深一点,我就见不到你了。真的,清和,我不来找你不是与你置气,是…”   因为那是最好的选择。   “和你,我说的都是真心。”裴承权轻叹一声,又说:“你不信我,也该信她。周鱼灯!滚进来啊。”   她怎么也来了。   赵清和怔怔地看着远处,女人从拱门缓缓走出来。原本他看见女人该暴跳如雷,毕竟对方挤在了他所求的位置上,可现在心情复杂。   “又见面了大人。”周鱼灯远处作揖,她不屑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皇帝。   “你,你先站起来。”赵清和踢了踢裴承权,没人时跪就跪了。现在当着周鱼灯的面,不太像话,他不忍让人没面子。   “我给自己夫人跪着,她算个什么东西?”裴承权也反感周鱼灯,对她没好脸色。趁着对方踢碰,他顺势抱住赵清和的小腿,狗皮膏药似得不放:“我今日带她来为解释清楚,她愿意稳住贱人,之后会滚出宫去,碍不了夫人的位置。”   “大人你知我的心思,当时我求你也是不想嫁这狗皇帝。”   “你先让她下去吧。”赵清和踢踢人,愁绪万千。   他们俩的事在周鱼灯面前,不好说。   待周鱼灯走了,裴承权像一条殷切的狗等主人原谅垂怜般,他仰着头期期看着对方:“夫人还生为夫的气吗?”   对方太懂怎样能让赵清和心软,一股怨气在胸膛里,咽不下也吐不出。   赵清和的心左右晃荡,轻易再将裂缝盖上,显得他是如此的廉价。   “你先起来吧。” 第90章 蛇鼠一窝   裴承权:“我起来了你不会原谅我了,夫人,再怎么和我生气也先回宫里吧。你恨我是恨我,那是我们家里的事儿,你总归会有一刻不恨的时候。回去才能报仇,回去才能折磨我,你跟我回去才能看见为夫如何杀了周令仪啊。”   他的话句句往赵清和期望上戳,能将自己也奉上。   诱惑力不够多,裴承权缓缓又道出一条:“严十夫回信了,他已经召集铁骑往建北回了。”   “什么时候回信的?”   “前两日,那封信你也没看…”裴承权委曲求全般,脸轻贴在人掌心:“跟为夫回去好不好?再怎么气,回去罚我。”   “哈哈哈哈…”赵清和突然失笑,白兮兮的脸上透着无可奈何。笑对方的狠,笑对方的算计,笑自己的不争气,再恨也割舍不掉心里的感情,这世间就剩裴承权能和他相依为命狼狈为奸的同类了。   他也看清了,正如孙文元所说,他能离开裴承权的法子要么假死,要么真死,唯有死一条路。   “裴承权啊裴承权…”   裴承权热切地捧着人手掌贴在脸颊上,人畜无害的垂眉耷眼,期待着。耳光意料之中甩在脸上,裴承权又贴上去,用发热的脸颊蹭人掌心。   “你真是把我这一生都栓起来了,毁了!你满意了,得到你想要的了,我和你再怎么闹,再怎么吵,也分不开,我们就这么缠在一起,哪怕互相折磨也断不开了!”赵清和狠狠掐上对方的脸颊,居高临下,一颗泪砸在人的额上:“我有时真的怀疑你会为我这副身子暗自庆幸,我除了攀附你,没有别的路了!”   “夫人能消气怎么对我都行。”裴承权赔笑,淡淡笑意狠绝阴戾:“不是的,是因这身子,朕才要必须要握着权的。”他抬手抹去人眼尾湿润,怜爱无比:“夫人别哭啊。再有几个月,为夫就能再为你做一盏灯笼了。到时候正宫的位子就是你的,若心里恶心横叉一脚的周鱼灯,逐出宫去为夫再命人杀了她。”   逐出宫去,再杀,只因裴承权曾答应过人要放其出宫。   “够了!”   赵清和扶额闭上眼睛,重重呼出一口闷气。他有自己的小算盘了,没说原谅,没说不原谅,化作一句咬牙切齿破罐子破摔的:“起来吧!”   “让孙文元看看你的伤,再出血一会死在我的宅子里,成了凶宅再让我这地儿掉价。”   “为夫不敢。”跪久了腿麻,裴承权缓缓起来。牵着人手舍不得放。现在又不在意身上的伤了,反倒在关心赵清和,坐在人身边试探地揽入怀中:“瘦了好多了,吃的不合胃口?是下人们怠慢?”   “是你。”   “恩,都怪为夫。”   月下亭子里两人看似又抱在一起,可横在之间的裂缝这次没有掩上。赵清和别扭、不痛快着,他生出业障三个字,凭什么。   两人之间交汇着野心、独占、权势,竹马情谊、幼时都不得家中宠爱的同命相连到相依为命,又狼狈为奸。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唯彼此最相配。   裴承权说不尽相思苦,在人耳边诉说着自己食不下咽,夜不能寐。搂着对方的窄腰,渴望至极的隔着锦缎摩挲。   “真的好想夫人,坐在朕腿上都没有之前的分量了,你到底瘦了多少?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肉,再打朕几耳光吧。”   赵清和侧身坐在对方大腿上,面无表情静静听着。对方自称朕是越来越习惯,越来越习以为常。   远处,双胞胎兄弟终于碰上头了。张危不自觉偷瞄几眼远处的亭子,隐约可见叠在一起亲昵的轮廓。   “哥,这事算不算终于了了?明日圣上就要归鸾回宫,你可以回圣上身边当差了。”   “恩。”张危拔下弟弟嘴里的甜草扔在一旁,有些心神不宁。二人长的有九分相似,不过张危较为内敛稳重。   “从兰台行宫回建北,圣上深夜来此,不安全欠妥当,你怎么没劝圣上三思。“   张险闷笑:“圣上将缘由都甩在那女人身上了,对外是新皇后思家,先行回宫。”   新皇后听着刺耳,张危意识到他在替赵清和不值时眉头紧皱。   “私下里搜罗杨明贤结党营私的事进行的如何?”   张险:“兄弟们都在有条不紊办着,哥,你是不知道前几日兰台当差有多难,都提心吊胆。沈守使截到一封信,此人与杨明贤牵扯上,就是信中人搅动的这场风波,害得你我兄弟夹在中间不好过啊。”   “信中说什么了,这信圣上知道吗?”   “绘声绘色写了圣上和…”张险目光一斜,瞥向亭子:“那位大人的艳色。圣上正在气头上,和那些其他官员往来书信没整理完,没递上去。”   “那人是何人?”   张险:“自然是能见到那些的人。”据他所知,这个人,沈独玉也有为难处。   两人劲腰宽背,身姿高挑,暗处相对而站,低声交谈。   御前能持刀之人,绝非善男信女   裴承权要今夜留宿,好说歹说又找足可行的因由才得到肯首。不过周鱼灯也要留在宅邸里,说法是行程出了纰漏要晚些时辰,再择凌晨回宫即可。   找到周鱼灯时,她正不客气地坐在饭桌上吃着鸡腿,根本没正眼瞧皇帝一眼。   她回话:“我都可以,宅子是赵大人的,他允许就行。”   李折问和仇怜等人见到赵清和身后人,下意识起身要行礼。   “这里不是朝堂,不必了,朕来接清和回宫的。”   晚膳桌上的气氛掉入冰点,谁也不敢张嘴客气问问:皇上你坐下来吃点?   仇怜态度冷若冰霜,心眼里瞧不上皇帝的为人,娶了桌上的女人,又来找赵清和,新欢旧爱左右逢源,果真,天家哪有痴情种。   他对赵清和也嗤之以鼻,说得决绝,做的也狠,到头来又站到对方身边上赶着当嘘寒问暖的宦官去了。   舍不下权势,贱。   赵清和胳膊肘怼身后的小腹,熟视无睹地唤孙文元:“孙太医你先帮他把伤口重新包扎一下吧,你们继续吃吧,不用管我们了。”   “微臣这就来。”孙文元哪敢拖沓,连忙和人走了。   谁在皇帝面前敢将心里话宣之于口,都敬畏天威皇权。   “唉,这也是没法的事儿。皇帝找过来,我这学生能怎么办。可怜人意,薄于云水,就算欲拒还迎最后也得迎,位高权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没有多好,还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李折问夹着盘子里青菜,食之无味。   仇怜把话接过来,说:“宫里还是官场光低头就好了,有时是不得不跪下。”   “说的对。”周鱼灯欣赏这人,上挑的眼睛依旧冷漠异常:“这世间就缺你这样耿直通透的人。看那狗皇帝的虚伪劲儿,呵,谁觉得他良善宽厚礼贤下士就是眼瞎了。”   她眼中裴承权,狡诈伪善心狠手辣睚眦必报的虚伪。她看人,挺准的。   这算什么?俞伯牙和钟子期终于遇见了?   “别胡乱说了!”李折问一把捂住仇怜的嘴,他对周鱼灯无甚好感,出言暗讽:“刚才怎么不说,皇上可确确实实为我翻了案,还我李家清白。你姓周的好,好到头了吧。”   那是你的案子对狗皇帝有用,可翻案了又如何?   周鱼灯不与人争吵,继续心安理得地吃着饭。   “你和她一伙儿的?”李折问眼刀扫过去。   仇怜:”他们是蛇鼠一窝,你别因为别人家的事为难你夫君。”   赵清和的宅邸里今夜是真热闹,张危张险等人守着院子当差。三进的院子正卧房门紧掩着,入秋后夜里凉了,床上的裴承权以此为理由,借势将人搂在怀里。   从那日后,他没安心过一夜,今夜终于踏实了。   “手脚好凉,为夫让人送进来个汤婆子?”   “不用。”   语气还是冷淡淡的,还是没怎么消气。裴承权将微凉的手握住,他暖热的腿挤在人脚间,贴在对方颈间他闻到淡淡的杏香混一点酒气,失而复得的感受谁也不会懂他的。   “睡吧,有为夫在呢。”   赵清和闭着眼,背对着人说到:“回宫后严十夫的信给我看,我怕你骗我。”   “朕对你没有一句假话。”   熟悉的姿势,安心的怀抱中,赵清和有些睡不着,他手里已经拿到孙文元给的药了。   一种让人无异样却能绝后,一种服之与尸体无异,一日后苏醒。   到了后半夜,赵清和睡得昏沉,裴承权慢慢起身。将自己团龙纹的外袍盖在人身上,确保不会着凉后小心翼翼将人横抱在怀中,走出寝卧门。   当差守着的锦衣卫正要行礼请安,被一个眼神呵住。   子时过了,该回宫了。   裴承权稳稳抱着人走向后门窄巷的御驾马车,将人抱上车。跟在后面的周鱼灯刚踩上阶凳,他撩开帘子探出身,拦挡住,嗓音低沉几乎不可闻:“滚,滚后面去。”   两人对峙,周鱼灯眸光锐利迎去,对上人黑漆漆寒潭般看不见底的双眼。片刻,望而生畏,慢慢撤回脚。   “好。”   裴承权不掩厌恶,不是她的东西,她也配?   皇宫依旧是皇宫,避暑的两个多月中没变样。   赵清和再睁眼发现自己竟在长信殿的寝宫中,身边的裴承权撑着头,轻抚摸他的长发。   如何回来的,罪魁祸首就在眼前。   “来人,补身子的汤药送进来吧。”   赵清和审视人一眼,他们之间残留着一种微妙感。对方的目光太过炙热,为打破这种感觉,他问:“你不用上早朝了?”   “今日朕休沐,清和可以好好陪陪为夫吗?这些日子,为夫无时无刻不想你。”说话时,温热的汤药送了进来。   两人同床共枕时,都是裴承权睡在外面,方便照顾对方,就算遇见行刺的,也是先捅他。他起身端过碗,吹了吹试了温才送到人嘴边:“夫人想不想我?”   说点谎话就能在裴承权心窝子上戳一刀,赵清和选了一个更狠的方式,说真话。   “想了。“赵清和静静喝下药,眉眼间露出黯然神伤底色,又好似难以启齿:“每天都想,有时…算了,不说了。”   “有时怎样?”裴承权迫切想知道,猛地攥住人手腕追问:“说,求求大人可怜朕一下,告诉为夫,怎样?怎样想的!”   “夹被子…”   三个字,浮想联翩。赵清和衔住人拿着的蜜饯,对方还在愣神之际,他抽身起床了。   “那段时间想你也恨你,恨不得你去死。”赵清和撩开帷帐,一双赤足踩在地上,继续说着:“喝完孙文元送的药,更想。夜里…我都觉得自己脏透了,那地方无用也下贱,弄脏了被褥我真无地自容,有时…”   “我也想死了一了百了。”   一团火扎进裴承权胸口,他猛地下床捞人窄腰死死禁锢在怀中。   赵清和大腿根被戳得发疼,耳边粗沉的呼吸甚是激动。   “朕不准!”   “朕不准你有事,清和,你再抽为夫两下吧,是为夫混账,为夫不是人。”裴承权越说越激动,眼前人白嫩嫩的脖颈恨不得咬出血印上自己的证明,谁也不能将人从他身边夺走。他伸手狠地将帷帐再次拽合上,咽下的苦涩窜到鼻尖。   腰上的力气勒得赵清和疼,他挣了一下,轻声呵斥:“不行,别闹。”   “为什么不行?清和,把我当成你的东西用一用吧,为夫就是你身边的一条狗,求你垂怜。”裴承权句句真话,吻在对方发丝上。昨夜是他近一个月以来睡过最安稳的一觉,他在怕,怕赵清和若即若离,怕对方抽走对他的真心。   他知道这世界就剩一人对他一颗真心,失了,他真会成孤家寡人,成那无依无靠的妖龙。 第91章 掉了毛的凤凰   一个人满手恶行,总会想要一个伴陪自己。   “别离开为夫好吗?”   认同,沉沦,对方唯有自己相依为命,裴承权才觉得拥有对方,他心中的权欲象征是赵清和。   “许久没没含过药玉,不行的。”赵清和硬掰开对方手臂,转过身反问:“你想让我疼吗?那也可以的。”说完,他作势要脱寝衣。   裴承权被一句话镇住,燥热的掌心按住对方手:“我不想让你疼,一会沐浴让为夫亲近亲近就够了。那东西从你走就没用过,不差一时半刻了。”   扫兴还让裴承权愧疚,赵清和学会的手段厉害。   赵清和踮起脚,在人下颌亲了一下,轻到让人错愕是不是真的:“我们贴在一起总是有人看不惯,晚些夜深的时候沐浴我再陪你吧。”   “我可怕了落人口舌了。”   一把火烧得裴承权对那几个贱人的恨再增,再恋恋不舍,不甘也得浅尝辄止。他一张口,低沉严肃:“将夫人的衣袍送进来,更衣。”   伺候赵清和的事裴承权不用旁人动手,亲力亲为乐此不疲。   今日是周令仪从兰台行宫启程的日子,还没回宫前,这皇宫里最大的就是裴承权,而皇帝也要讨赵大人欢心。   所以赵清和今日在皇宫里是难得自在,不与周令仪在同一片地界,生出的舒心发自肺腑。   山栀等宫人见了赵清和没多大反应,不过是欢喜主子回来了。而其他人各怀心思,尤其是一些墙头草,心虚惶恐,赵清和走了他们没少在背后猜忌,蠢蠢欲动找其他靠山。   “传出那样的丑闻还能回皇帝身边伺候,赵公公不简单。”   “谁知道怎么回事呢,夹紧尾巴小心干活儿吧。皇帝真好男风,保不齐哪天哪个也能飞上枝头。”   有了这苗头,有人动心思在所难免的。刚回宫,谁也不知道赵清和是失宠呢还是又得圣心,他们看见对方没有往日的殷勤了。   他们见随思远毕恭毕敬,对赵清和不着痕迹的刻意保持谨慎。   赵清和走在熟悉的宫道上,红墙夹着一条路,上面的天一长条。他笑而轻叹,对一旁随思远调侃道:“看来我是不行了,司礼监也变天了吧。”   “大人您别戏弄奴才,我真不敢有别的心思。您对我的恩情,我,我怎么能忘恩负义?”随思远苦着脸解释,越想让人知道真心实意越笨嘴拙舌:“天地可鉴,奴才要是有愧对大人的想法,不得好死,天打雷劈,真的!一会我就命人好好教训那几人,不对,不对…”   “行了,拜高踩低人之常情。”赵清和瞥人一眼,昔日锦袍官服在阳光下依旧鲜艳夺目,他淡淡说:“教训什么,他们舌头想说,我又能如何?”   这可不是赵清和应有的态度,随思远欲言又止。   “杀鸡儆猴和下马威的事儿我是做累了。”   随思远还想劝对方,对方平静如水对他说到:“先去拜访杨明贤重要,你要是对司礼监的权有兴趣,不会告诉我杨明贤这一个多月以来弹劾魏敛的事,对我不忠心,裴承权也该动手除你了。”言外之意不必再证明了。   出宫路过如意宫,裴承权把周鱼灯安置在那儿了。虽然无封后大典,也没什么偏宠的规格,可总归是新帝登基后后宫第一个女人,名义上是皇后,有些宫人是赌徒,以谄媚讨好押宝主子。   都知道周鱼灯是女人,目前后宫就她一个女人,是有可能生出皇子的。   反观他,一个宦官。   在他们眼中,谁是北宁以后,一目了然。皇帝怎么也不会把皇位传给赵清和吧?周鱼灯还有太后一层关系,孰轻孰重他们自己在心里就比较了。   如意宫的大门敞开着,里面有撒扫的太监宫女,他们也注意到门外停步的赵清和。瞧去的眼神带着点说不清的底色,嘴角有丝讥讽的笑意。   “嫉妒呢吧?“   “瞅他,还在咱们娘娘的宫门前看…”   恰时周鱼灯推开门出来,她的长发挽起梳成了成婚女人的样式,端庄大气。身边的大宫女是周令仪指派的,说是拨给她几个信得过的人,用着安心。   周鱼灯对她们没什么好感,不过是周令仪一双双眼睛。   身边伺候的大宫女也瞧见宫门外的人,她能听见如意宫里的窃窃私语。不知是有意无意,她拔高声音呵斥宫人:“都干什么呢,偷懒耍滑要你们好看,别以为娘娘刚入住如意宫好糊弄!”   “娘娘小心台阶,您现在可金贵,太后也盼望着您争气。小公主还是小皇子,都是有盼头的。”她说这话时,眼睛是不是瞥向宫门口。   话说给谁听的,听着有心。她也是听过那些不着边际的传闻的,她是周令仪调教过的人,由陈迫陈公公安排在周鱼灯身边伺候,对赵清和这个宦官没什么好看法。   “你不要失了分寸!”周鱼灯厉声呵停对方,想去找赵清和解释两句,发觉人已经移步走了。   会不会惹恼了人?周鱼灯微蹙起眉。   不顺心,走哪儿也不会顺心的。曾经杨明贤想拉拢赵清和,不代表现在他还有此意。   赵清和被拦在杨明贤气派的府邸门口,小厮客气回话说:“我们家老爷身子不适,不见客。劳烦大人空跑一趟了,下次还请大人先派人通传一声,这样大人也不费腿脚。”   赵清和笑笑没说话,转身回来了马车里。闭门羹吃的随思远都生气,他跟着人钻进马车看赵清和却稀松平常。   “大人,杨明贤哪里是身子不适,摆明了不想见你啊。”随思远生了一肚子火,刚才离得远远他便看见有人进了杨明贤的府邸中。   现在这是宫里外头都不拿他的主子当回事了,这还要忍气吞声?   “掉了毛的凤凰不如鸡,何况我还不是凤凰。”赵清和摆摆手,吩咐一句:“回宫吧。”说完,坐着闭目养神。   居然都忍下来了,随思远隐隐不安,觉得这是风雨欲来的前夕。   马车在建北城的路上驶过,想拜访的人不露面,不想看的人是蹦出来碍眼。有人唤声叫赵清和,马车缓缓停下。   “赵清和能说两句话吗?”   撩开马车的窗帘子,赵清和探头看去,不是别人,叫住他的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赵清和:“有何事?”   赵家长子生得像极了年轻时的赵方,文质彬彬一身书卷气还带点执拗的老古董感。他皱眉,盯着赵清和:“长幼尊卑,见你大哥不下车说话?”   人在无言可说时真的会笑,赵清和笑意里讥讽浓郁,他道:“我哪里有什么大哥?”   “你被选进宫净了身别怨恨家里,你跟爹再怎么吵,骨子里还留着他的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是你当时与献王走的近,当了宦官难不成还让爹心疼你?你知道爹是最要脸的人,赵清和,难不成还要爹理解你?”男人咄咄逼人,站在道德上指责着赵清和:“尊卑有别,你真是没规矩!赶紧下来,家里的事是不是你搞出来的?现在爹被停职,你脸上有光吗?”   “我与他早就断绝关系,你今天拦住我的马车究竟有何事?”   男人是看见对方在杨明贤府邸门前上的马车,认定赵方的事是二人做局了。   “你赶紧向圣上解释清楚!家里都要闹翻了,解释清,今年过年时我会劝劝爹,你自己再道歉认错,明面他不认你,私下里还是会的。”男人说得愤愤,好像做出了极大的妥协,面子上难堪神色与他爹如出一辙:“当宦官本就是丢尽颜面的事!爹这么做,他也没什么错。”   随思远出了车内,好脾气的他也怒气爆发:“你在跟谁说话呢!”   “这位公公不要多想,此事是我们家家事。”   现在赵府里人鸡犬不宁,沈独玉下药下得不留痕迹,赵方中招后与一风尘女子的艳闻在文人口中成了风流韵事。他为压下这事,为了脸面,佯装成才子佳人的故事,低调给人赎了身,纳入府里。   当家主母也就是眼前大哥的亲生母亲,她们二人争风吃醋,可想而知赵府有多热闹。   “随思远你回来。”   赵清和听完不禁笑出声,探出身凑近,示弱地轻声问道:“那你想让我怎么做呢?”白白嫩嫩的一张脸配着垂眉耷眼的可怜劲儿,连眼尾眉底唇下的小痣都泛着委屈。   冷风吹落水仙花般,看愣了对方。   “你…”   赵清和:“我能说上什么话呢?你说出口,我好知道啊,你只要说出来,我就考虑考虑。”他胳膊伸出窗,指尖即将碰到人嘴唇,男人吓得后退一步。   将人困在礼义廉耻和所求放下脸面之间。   对方说不出口让人吹皇帝耳边风,这有辱斯文门楣!   “这是大街上,你还知不知道羞耻二字!”   “那你就滚吧。”赵清和收回胳膊,轻蔑一笑:“啧啧啧,求一个宦官去爬皇帝的床。哈哈哈,书香门第,脑子里都是谋算利己,自私。滚开,别碍路。”一双温柔的双眸瞬间狠厉,赵清和撤回身子落下帘子,马车不顾是否会碰撞对方,扬长而去。   夜深,御汤九龙池中放满了热汤,水中飘着花瓣又兑了孙文元调的养皮肤的精露。   裴承权的伤口理应不该沾水,可他不想放过与赵清和亲近的机会。水放的少,才没过他的腰,将敷药的胸膛避开了。   他先下了水,雾气蒙蒙中掩不住精壮匀称的身材。   “你们是说朕的夫人听完什么也没做?”裴承权闭着眼,双臂搭在池边沿暖石上。   双胞胎张氏兄弟跪在后方,将白日里奴才多嘴的事说与皇帝。   宫里现在,裴承权的眼睛也不少了。   “是。”张危抱拳低着头,小心问到:“需不需要属下让他们长点记性?”他听完别人羞辱赵清和也觉得一股火。   “先下去吧,朕夫人要回来了。”   待人下去,裴承权闭着眼,外表看不出他的喜怒,狭长的眼睛睫毛垂着。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搓动着,对一群不知死活的起了杀心。   剑眉蹙起,在听见身后的脚步声骤然松开,裴承权转过脸殷切讨好唤到:“夫人来了啊,水温现在刚刚好,下来吧。”变脸速度之快。   “你伤还没好怎么能下水?出来。”赵清和觉得人包扎之处刺眼,怨恨是怨恨,不免又心疼:“出来,让你沐浴没让你泡进去,原本我是给你擦擦身子就好了的。”   “不碍事,还是夫人关心我。”裴承权听话从水里出来,拽过一旁的锦袍裹在身上凑过去。   赵清和手中端着药,看着裴承权喉结滚动一下,说:”先把药喝了。”药中放了孙文元给的断子药。   “是夫人特意给为夫煮的吗?”裴承权站在对方面前低着头,笑意甚浓。   “你不想喝我就倒了。”   裴承权:“喝啊,为夫说过,夫人给我喝毒药都行,夫人喂我喝。”   他的话在赵清和耳中,好像意有所指般。   (周一加更!) 第92章 听见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什么毒药?”赵清和用呵斥掩饰自己的心虚。   对方贴近,撒娇讨好的口吻哄着:“药苦,清和喂为夫喝。”   一碗药,在赵清和注视下喂了个干净。   至于效果,赵清和也没十足把握,但孙文元嘴里说的应该假不了。   他信裴承权,可控制不住自己的嫉妒心。对方喝下去的是他的安心,断了,没可能了,他嫉恨的念头就不会生根发芽了。   “感觉怎么样?”   裴承权眯着眼睛静静看着赵清和,若有所思停。   赵清和急了,手推人一把:“说话。”   “苦,要夫人亲一下。”   赵清和的心被对方搞得七上八下,剜人一眼别有风情。手臂搂着他,他顾及裴承权身上的伤不敢挣,无奈啧一声:“药都苦,我天天都喝呢。”   “为夫罪该万死,没有为夫,你也不会每天要喝那些养身子的药,夫人心里怪我是应该的。”裴承权现在满嘴都是自己的错,还是献王时他气急了还会摆脸子。现在,一切的一切都是自己的错。他紧搂着人窄腰,此时此刻是真情流露,悔恨,懊恼,低声求着:“你再打我两下吧,不解恨也能出两口气。”   “都过去了,我打你做什么?”   裴承权目光暗淡:“打我两下证明你还对我有感情,为夫最怕的是你失望透顶…淡了。你恨我还是爱我,浓烈的感情还在,我就知道你这里有我。”食指点在赵清和左边胸口,对方瘦得厉害,就剩那里还有些肉。   “这里没有我了,你才会无动于衷,什么都无所谓…。”   真是的,坐在皇位的他还患得患失了。   “景衡。”   “恩?”   赵清和凑近,想说的话都在不言中,所有想说的话都堵在两人的心里。没等分开,要将他的一切都吞入身体。   “…?!”   好重。   对方睁着眼睛不肯放过赵清和每一个反应,仿佛要将人吃了般吓人。   “你,你真是,想憋死我吗?”赵清和粗沉地喘着,拽着人湿漉长发才分开。   “好美,夫人今夜可以吗?”裴承权语气中有哀求意味:“你不想为夫可以忍,在你面前,清和,我不是什么皇帝,不是献王,只是一个做错事的男人,没做到丈夫的本分。再等些时日,为夫对你不起的,必将还之。”再次将赵清和哄回来后,裴承权对人的宠溺偏爱到达了前所未有的新阶梯。   献王时,他还会有一两次生气摆架子。   对方经历了净身羞辱后,他所有的脾气都成了内疚难受。   再回宫,裴承权就剩怕失去的忧虑。   “清和,别留朕一个人好不好,没有你,我会疯的。你恨一恨我,再给为夫点时间。”   脆弱展示在赵清和面前,说心里不发紧那是假的。赵清和没多少温暖,过去的日子里相伴的身影只有对方,或许全天下再也找不出他们二人最配的人了。   赵清和轻叹一口气,柔软温柔没吝啬地流露给对方,轻抚上裴承权脸颊:“瞧你不安的样子,白日里我没惩戒那些乱讲话的人你知道了吧?”   “恩。”   “他们说我仗势欺人,其实是你在求我用你的权势。”赵清和平静地说完,妖龙蛰伏在他的肩窝,耳边低沉轻声地说着:“朕愿意,与他们何关?你是我夫人,用一用朕吧。”   赵清和嘴边勾起点笑意,手扯开自己腰间的锦带:“好,你来伺候我沐浴吧。明天,你要告诉他们,我在宫里算什么。”   时间差不多了,他也想知道裴承权服下药会不会有所影响。今夜试一下,无碍就放心了,夫妻间吵吵闹闹正常,鱼水之欢该有还得有。   衣袍褪下,浑然天成的白嫩,美玉无瑕可惜这身上留下一道残缺。裴承权扶着人没入御池中,热汤没过那条疤痕,赵清和不经意露出一声轻呼,勾在心尖儿令人发颤。   裴承权不知是什么支撑着他的理智,跪在池边手拿着浸湿的帕子为人擦拭着皮肤。水里花瓣漂浮,划过对方胸膛,花瓣贴在一抹淡色上,顶着,翘着。   他吞咽津液,高挺鼻梁一层细密热汗,目光深邃。   “你能保证伤口不沾水吗?”   “能。”   赵清和侧过头,挑眉:“这事你答应的够快。”   “夫人你快把你男人勾死了,要摸吗?快废了。”裴承权洁身自好,从人走了就没空余念头管这档子事。   “你脱了,我品一品。”   裴承权脑袋轰的一声,燥气翻涌,不可置信问到:“你说什么?”   “你没听见就算了。”   “不行,朕听见了,不能算了。”   拿捏裴承权这好色重欲的混账赵清和已有心德,他转过身,如墨黑又顺滑的长发湿湿的贴在肩处,水中仙引诱池边妖龙。再见熟悉之物,他先是脸一红,再是安心了。   “难为夫人了。”   春露入口,品箫厮磨。   “…不许多言了。”   说道有情饮水饱,难舍难分。   “恩,好吃吗?”   缠绵却又难咽下,有苦难说,只能饮下。   “混账东西…咳。”   御汤九龙池的雾气淡淡,分不清是水蒸得热,还是燥热。水波翻腾,池中花波澜起伏,妖龙缠身水中仙,它正穿花寻路,拖其染尘情难自抑。   水中纠缠,分不清是妖龙是仙人矣。   一个半时辰后,赵清和扬起一泼水打在裴承权脸上。   “还说,还说不会弄湿,不许再弄了!”   “为夫还没尽兴呢,真可怜,刚才吃的嘴都破皮了…”裴承权上头太过吓人,见了荤腥凶狠地盯着对方。抓着人两条胳膊,逼近压在池边:“为夫欠了夫人四十二天,慢,慢,还。”   赵清和脱力挣不开,破锣嗓子喊道:“传孙文元过来!”   “也好,歇一会,他包扎好为夫也能歇够了,再继续。”   “你,你要不要点脸了!”   裴承权:“不要了。”他的目光深邃,偏执阴狠隐隐压住。凑在人耳边,他又道:“我只想要夫人你。”   不能再纵着裴承权,胸膛伤口一会泡烂了。   赵清和披着长袍,浑身上下透着水汽。赤足踩在软毯上,抱着胳膊看着孙文元为坐在一旁的男人重新上药。   “孙太医,他今天沾了水,伤口会不会有事?”   孙文元慢慢为皇帝涂抹上他独一无二方子所制的药膏,对方倒是一副云淡风轻不以为然的态度,敞露着身子,二人之间明显是刚办完事的氛围。   “已经结痂了,没什么问题。不过圣上之前急火攻心,伤了点身子,又添了这处伤,还是…”孙文元尴尬提点到:“还是不要太过纵容念头了。”   池子里的水搅和透了,花瓣凌乱不堪。   赵清和脸一红,皱眉:“急火攻心?”   “兰台行宫时圣上气急了,吐了点肺腑血气。”   裴承权没阻拦孙文元多言,甚是平静。抬头,看着赵清和深情温柔:“为夫正当壮年,夫人别担心。”随后,踢了一脚孙文元:“管好你的舌头,朕要没什么事你就下去吧。”   吐血了还没事?   赵清和心里不是滋味,嘴上责怪也是关心:“你胡闹,你怎么能不顾自己身子,你!”他咬咬牙,气对方不顾身体:“没养好之前就别碰我了。”   孙文元偷偷揉了揉自己的小腿,毕恭毕敬退下,心里是打起鼓,忐忑不安。对二人一言难尽,要死要活的恩爱都不是正常人。   他诊皇帝的脉,赵清和已经将自己给他的断子蛊给皇帝服下了,刚刚关心责备也不是假的,感情这东西太复杂了。孙文元蹑手蹑脚将御汤的门关合上,长出一口气,自己成北宁谋害皇嗣的同谋了。   往后,裴承权再无子嗣继位的可能了,除非那位大人改了主意。   孙文元隐隐觉得脖颈发凉,自己这颗人头真是危险。   唉,一步一步成为赵大人心腹和手中刀了。   皇宫里总是有阴暗的秘密,这里就是一个巨大的老鼠窝,大家不过是都是阴暗偷生的老鼠。   裴承权卖惨享受到了“夫人”无微不至的照顾,长信殿又恢复昔日光景。沐浴后一身轻松,躺在床榻,而夫人就一边喂他喝完药,一边念叨斥责着。   关心和紧张,裴承权身心愉悦,他自己那颗狭窄的心被填满了。   “我和你说话呢,听没听见!”   裴承权:“听见了听见了,两个耳朵都听见了。不过是吐两口血,夫人不必紧张。瑞王伤的比朕重,他都没死呢。还是说,今夜的表现还不够证明为夫没事吗?再来一回?”   “你找打是不是?”   “好啊。”裴承权恨不得对方把所有的恨全都发泄出来,打对他来说不算惩罚,是爱。   赵清和眉头紧锁,轻捶打一下对方健侧肩膀:“好什么好,你脑子里只有那事吗?我要是知道你身子这般,今夜绝不会同你胡闹,瑞王死了和我有什么关系,他是我夫君吗,你,你敢有事?不许丢下我一个人…”   “为夫不敢让你一人活在这里,不敢死,不能死。严十夫再有三个月就能赶回建北,铁骑踏入宫门之日,犯上之人死日。”   寝殿里烛火仅剩两盏,落下床帐的床榻上,昏暗中赵清和暂时放下怨恨,他叹气问到:“和你周鱼灯还得做做样子吧?”长发垂过腰间了,窄腰纤细柔韧,柔美又残留着他健全男子身时的公子气韵,很复杂。   阴柔也无法概括,是种温柔乡又危险的美。   “做样子夫人现在不生气了?”   半天没有声音回答,枕在人膝上的裴承权眼睛睁开,暖热的泪砸进他的眼中。他抬起手连忙为人擦拭,心一酸软,后悔自己的调侃了。   “夫人别哭,为夫不是取笑你,你吃醋生气为夫都是你心里有我的欢喜。惹你伤心难受,我真的该死。”   赵清和边哭边笑,无半分生气恼火的意思,轻轻自诉道:“其实我知道你的难处,可是你表现出来的偏爱宠溺才能让我信你对我的感情。越怕你厌烦腻了,越做出会让你为难的事,没有这些烂事,我的谋略应该用在朝堂为你这个献王谋一些恩赏,现在都用争宠上,有时我羞耻自己的善妒吝啬心肠。景衡,有时我也想让你恨我,恨我就永远记住我了,我们真的好像…。”   “爱一个人只能爱一个人,没有人会大方。心里可以装下两个人的,是虚伪,那种人其实心里只有一个人,只有他自己。爱就是嫉妒。”裴承权冷静幽幽地说完。   眼泪融进裴承权身体里,完全属于他的赵清和,填满了妖龙幼年缺少的东西。   裴承权继续说的话轻描淡写,却在空旷的寝殿尤为阴森:“真正的爱是贪婪,嫉妒,把人逼发疯,丑陋的。清和,我们是天作之合,躺在为夫身边睡吧,别再流泪了,睡醒明天的天依旧是朕的天,你在朕的身边,就没人能再欺辱你,该是你的东西马上就要还给你了…”他扶着人躺下,搂着赵清和轻拍着后背:“睡吧睡吧,可怜了朕的夫人,年少稚楚就要与朕这么个恶龙相伴。”   帐内弥漫着杏香混合草药清凉味儿,裴承权拉起被子为人盖好,侧身撑头目不转睛盯着心爱之物。   第二日早朝传出来瞠目结舌的事,圣上将国家玉玺摔了。天授山河,日月为裴八个字,现如今山河一角缺了。   裴承权在朝堂上第一次动怒,起先是照例处理政事。借着杨明贤和内阁几人上奏,他问:“听闻杨阁老病了,今日早朝朕看着气色倒还不错。”   昨日他已装病为借口挡了赵清和拜访,他猜到赵清和目的,上门为魏敛求情。当初是那阉人不愿上他杨阁老的船,他里子面子都给了,对方可是视若无物。如今赵清和失势,他杨明贤为什么要再赏脸?   杨明贤听见皇帝问出的话,心里明了自己是走错一步。   不过桑榆未晚,杨明贤应对之话在腹中转了又转。慢慢请安行礼,沉重老音道:“老臣谢圣上关怀,老臣年岁大了,白日里偶有不痛快的时候,平常罢了。”   老了还不去死?裴承权恶毒想着,面上威严镇定,冠上珠垂静止,其后目光深沉。   “你可见王卿家,也能上奏早朝,唯独不能见朕遣去的人,是吗?杨阁老。” 第93章 因爱生妒   此事可大可小,大了是结党营私目无君主,小了便是杨明贤身子不适故意推诿。   “老臣不敢。”腿脚不好的杨明贤跪下请罪,身后被点名的王其白一同跪下,跟着道:“圣上,杨阁老昨日确实突发不适,圣上切勿动怒!”   裴承权没再张口,已有臣子出列请谏,低头字字恳切,道:“臣斗胆一言,恳请圣上勿偏宠宦官,以杜祸乱根苗。”   “卿家是什么意思?”裴承权身子前倾撑着头,饶有兴趣之姿。   “臣听闻…”   “捕风捉影的事卿家深信,可有证据?还是说其在朕身边有耳目,亲眼所见?”裴承权此时还不急不躁,耐心问之。   此人跪答回之:“臣绝没有耳目,圣上明鉴!圣上偏宠纵容一宦官,惹人非议,臣是好意提醒。”   “朕已定下立后,不过是皇兄丧期未过,暂不举行封后大典。你何来朕偏宠宦官之言?你的意思是朕想用谁传口谕圣旨,还要你来定!?想听便听,不想便是朕的不是,朕的位置要看你的眼色?”裴承权拍案站起,直指此人:“尔阳奉阴违,目无君上,流放漠北,家眷一律随去!”   说完,裴承权拿起御玺重重摔在地上,掉落下来的一角刻成赵清和的小章。章乃御玺一角,亦是皇权,宫中传遍了。   杨党捧周之徒,与杨明贤等求道:“圣上息怒。”   杨明贤低着头神色黯淡,再不爽也得隐忍,下马威来的太突然。怎料昨日一时掉以轻心,被抓到破绽。   裴承权杀意才起,不是一个臣子就止住的。接下来几日,杨明贤明里暗里的门生,被皇帝借着赵清和和周鱼灯的名儿,杀的杀,流放的流放。   皇帝开始大刀阔斧的清除异己了,杨明贤为自己求了一卦。   此卦在“变”上,可成,可败。   给赵清和甩脸子的宫人,在皇宫里消失的无影无踪。   风向变了,宫里的人已经学会看皇帝喜恶,而去偏向谁了。权柄悄无声息在倾斜,有周鱼灯做了皇后,周令仪的太后位置也没那么稳了。   红墙里的人,每天都在算权势的走向,这关于他们的命,他们的前途。周令仪老了,总有死的一天,太后的位置早晚会是未来皇后的。   巴结周鱼灯的不少,尚衣监,尚宝监都去讨好周鱼灯了。本来赵清和不在意,心里劝自己一切做样子稳住周令仪罢了。   一盒进贡给皇后御用的珍珠成了最后一根稻草,惹得赵清和不悦。新罗国的珍珠,珠光饱满,色泽如白银又透宝韵粉气,尺寸个个大如眼珠,一共一百八十八颗。   进贡的东西都先给赵清和过眼,应是他先挑喜欢的,其他的再由裴承权决定。这盒东西,下面官员特意交代是献给皇后周鱼灯的,再有如意宫的宫人得意洋洋的神采,如鱼刺卡在赵清和喉咙里。   凤冠,衣袍上绣的图案,所享仪制,扎进赵清和眼中。   好在周鱼灯的姿态依旧如兰台行宫夜游锦池时,她对赵清和客气尊重。赶走了身边的人,让人坐下,又亲手泡了两杯茶,一杯送到对方手中。   “我知道大人心里不舒服,但我对那伪君子狗皇帝一点兴趣也没有。”   茶是热的,窗外桂花往下坠了,天是越来越凉,如人心一般。周鱼灯被宫中皇后的锦袍束缚住,穿的多,可人显得愈发冷冰冰。   “你也不怕隔墙有耳。”赵清和清吹热茶,慢慢品茶,很平静。他对眼前的女人没多少恨意,他们不过是被两个权势的人夹在中间,她求过自己,这话可以信。   “外面那几个宫女奴才都是周令仪的人,我想请大人帮帮忙。”   赵清和抬眼,将茶杯随手放在桌案上:“除掉他们你那位姑母会起疑,他们还盯着你和狗皇帝圆房,何时怀有身孕呢。”他看周鱼灯就像一个精致的人偶,扑上精致的粉,脑袋上插着凤簪珠翠,摆在那,人一拽,人偶动。   “所以她们更留不得。”周鱼灯狡黠一笑,对赵清和她有天生的好感,或许是听闻过人受辱之事心存怜惜同情。对人丝毫不防,周鱼灯倾身凑近,压低声音:“大人,不必除掉她们,不过在我身边安排一个与我贴心的人就行。姑母盯得紧,她们在,我怕与狗皇帝井水不犯河水的事露馅。”   “别那么称呼他。”对方说自己夫君,赵清和不乐意的。   周鱼灯清楚自己求什么,该和谁统一战线。她改了称呼,又道:“到时候皇帝招我侍寝,其实和大人睡觉。这事要是被那群贱人知晓,后果不堪设想。皇上最近杀罚了不少朝臣,又要修新的宫殿。我去给周令仪请安时,她表现的对皇嗣很急,应该是他们对皇上起了反心。”   确实是起了反心,裴承权提修建新宫殿,户部趁机要将国库开支清点。近日来朝堂官员更迭,首当其冲的就是杨明贤的门生,加之周如豹一折,户部还有魏敛紧咬着他不放,杨明贤已经坐不住了。   赵清和:“你知道还真不少,还知道什么?”他温柔的为女人一丝碎发梳好,心底里有几分喜欢周鱼灯这性格了,问:“你是想我给你安排一个信得过的,还是你自己选一个?”   他知道对方怎么想,偏要人亲口说出来,求了自己才能欠他人情。   “周令仪他们在私下里和瑞王交好。”周鱼灯吞咽一下,距离太近她有些不敢与人对视,那张脸太过艳气勾人了。她局促,眼神躲闪:“大人若是能将我母家府中的小娘弄进如意宫最好,她人胆小听话,我的话她言听计从,不会坏事。”   “好吧,我试试。”   “还有一件事。”周鱼灯握着手里的茶杯,低着头尽可能掩饰自己的厌烦,冷淡地说:“晚上我去长信殿吧。”   今晚要在彤史记一笔,裴承权要给周令仪看临幸她姓周的人。   “恩。”   “大人我…我是不是惹你不开心了?”   赵清和牵强地笑了笑,像自嘲:“没办法的事,我不开心也没办法啊。”   那盒惹赵清和不开心的珍珠交还予他,他拒绝了,又放在周鱼灯寝厅的桌子上。   “献给你的,我拿着它算什么。”   因为自己的宦官身份才能无所顾忌进出后宫,他的身份是宦官,是太监,那盒珍珠关他什么事啊…。   赵清和幼时吃不到蜜饯,在赵方的后宅,大夫人管家。他娘身份低微又是妾室,所穿所用都要有定数,不是生了孩子就母凭子贵,没走出赵府自立门户前,赵方所有的孩子都要被管着,学着规矩。   连分个蜜饯果子都要按长幼尊卑,分到赵清和手中的,还是大哥剩下的半盒。到他这儿,大人们说不可浪费。   可那是别人吃过的,不要的,才轮到他手里。   他跟了裴承权后,第一次被人捉弄挨了板子,那是第一次吃了一整盒蜜饯。他躲在池边树下塞了满嘴,吃到胃里反酸水也觉得满足。   他一个人的。   现在这盒珍珠就是那盒蜜饯。   晚膳桌子上,八凉八热都是合赵清和胃口的菜,他只夹了几口就放下了筷,看似食欲不振。身边伺候的山栀将平时养身子的药捧过去,赵清和喝后也没太多的情绪波澜。   “谁惹朕的夫人不高兴了?”   “没有。”   裴承权猜到一二,象牙镶银的筷子一放,一招手螺钿漆盒放在人眼前。   “你都瘦了好多,饭也没吃多少。不高兴为什么不和为夫说,下午时周鱼灯和朕说了,你从如意宫里出来就不大高兴,闷闷不乐的。”   赵清和瞥了一眼盒子,细嫩的手指尖按着一推,里面滚大的珍珠满满:“什么意思啊?”   “一盒珍珠,不值当夫人生气。”裴承权温柔一笑眉眼间尽是深情,轻声细语哄着:“过会再吃点东西吧,身子要紧。”   “不要。”   听人语气冷冰冰的,裴承权再清楚不过对方性子,这是真难受了。他心疼对方的情绪,宫里有周鱼灯和太后,对方心里怎么能畅快。   裴承权起身过去牵起对方的手,低声安抚着:“新宫殿建好了夫人来题字,那宫殿为你做朕的皇后准备的,到时添置都如夫人的愿,别因为这一盒无所谓的东西生闷气。”   无所谓三个字刺耳,赵清和不知怎么忍不住情绪了。一股怒气窜到了眼前,脑子一片空白手已经率先动了起来,一盒珍珠扬得到处都是。   珠子在莲枝砖上滚动,一地明晃晃的珠子落在人心上。   宫人对视上眼神,默不作声地俯身低头去捡拾珍珠。裴承权也被突如其来的变故镇住,脸色阴沉又一闪而过地转瞬即逝。他喉结滚动,随手不经意地将一边的象牙筷子被压断了,狭长双眸凌厉抬看去,低气压周遭的人都能感到。   赵清和不怕对方这副表情,坐在那儿抬头对视上去。温柔双眸眼角微垂,眼尾眉底的一对小痣楚楚可怜。   常人一眼,怒意可消多半。   “你看我想做什么?”赵清和不肯低头,态度强硬。   裴承权是九五之尊,能有几人敢给他眼气受的。他不说话,一声不吭眉头紧锁看着对方。   半晌,他竟硬挤出来点笑意:“生这么大火气,伤身。”   “本来就是我的东西!”赵清和这句要多委屈有多委屈,听得人心里不好受极了。   “我的,该是我的!我的!!”他情绪激动,抓起裴承权压断的筷子往旁一甩:“什么无所谓?献给皇后的,都给了周鱼灯,再拿给我算什么!不是给我的,可是…可是这就该是我的,我的啊!”   应该是我的东西,所有人却认为那应该是别人的。属于他的位置,旁人都觉得他不过一狐媚惑主的阉人。   说出口好受多了,一桌饭菜也掀翻了,漆盒摔个碎裂。赵清和胸膛起伏,眼尾泛红和动情时如出一辙。   勾的人心痒,裴承权那点子火气烟消云散。只觉得他的夫人好生可怜委屈,伸手触到人脸蛋,抚上那眼尾擦过小痣,耐心无比地出言哄着:“不气不气,为夫说错了话,原谅为夫行吗?“   赵清和别过头,抿唇轻颤不再说话。   裴承权轻叹一口气缓缓蹲下,从下往上仰视着赵清和,追着别过去的脸轻摸:“生气也是这般漂亮,夫人把为夫一颗心攥的死死的。周鱼灯算什么东西,给了她,有些东西她也不配。再等些日子,都是你的,为夫的命还是北宁的天,都是你的,原谅为夫行吗?”横在两人之间的裂缝都因为这群人,他恨不得将皇宫里的所有人都杀干净,这世上只留他们俩就够了。   像吞下块生肉一样恶心,赵清和的不舒服已经没有言语可说出。胃翻江倒海发紧得难受,脸一白一张嘴竟是干呕。   “怎么了?”   “怎么回事?!”裴承权的惊慌担心做不得假,伸手去拍人背后:“吃坏了什么东西?来人,传孙文元!”   赵清和捂住嘴呕了几下,浅喘着摇摇头:“没事。没事…我去小凤麟洲自己休息会就好,没事。”   他做不到不与周鱼灯争风吃醋,明明…明明裴承权这个人是完完全全所有的都可以属于他自己一个人的。   因爱生妒,因妒生恨。   “朕不准你去。”他被赵清和逼出了本来样貌,阴郁狠戾尽显。强势地抱起人,一脚踹开挡路的椅子,说出的话狠劲儿原形毕露:“将那些珍珠给朕扔远点!随思远,传旨,进贡珍珠官员以次充好,欺君罔上,贬去岭南以儆效尤!”   “是。”   有时候马屁拍的不对,就是拍马蹄子上了。原是讨好的珍珠,成了落入蚌中碍事的石头。   孙文元在床边诊脉,裴承权在一旁感觉自己就像那等待大夫宣布夫人是喜脉的丈夫。   可就算赵清和是女子,有周令仪在,皇后的位置一开始也不会给赵清和。哪条路入宫,都不好走。   “孙文元,究竟如何?”   (周一周二都加更,17:00,珍珍我啊,居然要连续更五天!) 第94章 因妒生恨   孙文元习惯了御前回话,稳重多了:“回圣上,大人服下养身子的药后不宜动怒,气滞于胃。休息平复就好了,也可以替大人揉揉。”最后一句奔着讨好皇帝去的。   “哦,原来不是喜脉。”   话音刚落,一个软枕砸向裴承权。对方挨砸很淡然,打趣儿地自问自答:“还以为夫人是有喜了,朕还以为老天垂怜朕这么久的辛苦,没事,以后日子还长着,下次重一点,久一点,说不定…”   “裴承权!”   裴承权挥挥手,示意孙文元退下。两人气氛缓和一点了,待人走后,他坐在床边握住赵清和的手:“看,都说了会气坏身子。你答应和我长命百岁,陪着朕的。”   “你明知道我怀不了,还故意说喜脉。”赵清和依靠软枕上,蹙眉含怨:“嫌我无用就赶紧赶我走吧,省得我在这儿碍眼。”   难道真是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裴承权深吸气长出一口,觉得又气又好笑。他把头顶皇帝的冠拿下来,塞到对方手中:“为夫真是冤枉的有口难言,逗你开心也被冤枉。今天为夫说什么都不对,存心是要找我的毛病。喏,砸这个出气,皇宫里没有比这东西更稀罕的了。”   确认,什么能比这东西贵重。   “你当我不会?”   裴承权:“给你就是让你摔得,还不够那为夫就抱着你在这宫里走走看看。你觉得摔什么舒心,就摔什么,原谅为夫无心之过就行。”   皇帝的冠摔得变形,下一瞬裴承权真的去抱人腿窝。他束发微乱没有体统,嘴角上扬偷腥满足般:“就从长信殿开始吧,你指,为夫抱你去。”   正如赵清和说的,过度溺爱和偏宠才能让他信裴承权还爱着自己,自己才没讨人厌烦。可惴惴不安的感觉糟透了,赵清和从人怀里挣出来,一拽被子往里床榻里一滚,背对着人:“够了,不想去了。”   对方没厌恶,他自己却觉得自己够造作烦人了。   “周鱼灯等会过来了,我不想闹了。”赵清和今日一天胸口都是闷闷的,他看不见裴承权的表情,委屈着揪扯手中的被角:“是不是要到让宫里知道她怀身孕了的时候了?”连平时温润轻柔的嗓音隐隐有哭腔。   “要逼他们清君侧啊。”裴承权俯身过去,一手撑着床,一手将人身子扳过来:“都为夫的不是,夫人这么委屈可怜,打我骂我吧。都是景衡不好,怎么罚我?”   裴承权转过来劲儿了,心里就剩怜爱和内疚。一而再再而三的让人妥协,他受不住崩溃太正常了。   “滚开,你就是想欺我。”   “为夫认错。”   赵清和红了眼,他太想要人记住自己,深深地,自己拥有那唯一独特记住,再也忘不掉。正如李折问所说,专属的痕迹,睹物思人,睹人思物,他要裴承权觉得自己是专属于他的。   “你在我身上留下痕迹吧。”   裴承权不解,反问:“什么?”他以为自己听岔了。   “留下抹不掉的印子,你的。”赵清和牵起对方的手按到腰间,缓缓地挪到腰窝,隔着衣袍紧按住:“这儿,还是这儿,还是这儿?”那只手又压到自己的胸膛。   裴承权喉结滚动,静静地看着。   周鱼灯和她自己做的点心,侍寝时一同被送进长信殿。寝殿里有山栀等人伺候,她身边周令仪的眼珠子被隔绝在门外。   周鱼灯的褥子和被扔在了床下脚踏的边儿,赵清和眨着眼睛在床里头略显尴尬地看着。   “呃…这。”赵清和拘谨,这,这也太为难情。   “没事,我没有多金贵,地上睡很好,大人别担心。”周鱼灯淡然说到,自顾自躺好:“我亲手做了些点心,大人不嫌弃可以尝尝。”   算什么?   我男人和我男人名义上的另一半和我在同一屋檐下睡觉?   裴承权不乐意看,上下打量赵清和,用身体把床边堵的严实:“怎么,你想和她睡?我还有气儿呢。”   醋意好像不太对。   赵清和白人一眼,被子底掐人大腿,小声骂着:“你有病吗,乱说什么?”他脑袋也有点乱。   “她要睡就在那儿,不睡就滚,为夫困了,躺下来,朕要抱着你睡觉了。”   吹了灯的寝殿里很怪异,周鱼灯躺在地上。床榻上落下了床帐,上面躺着的裴承权紧搂着赵清和。   伪君子,小人,黑暗里周鱼灯暗骂到。   过了一个多时辰,帐子里隐约传出响动。周鱼灯还没睡熟,开始心疼赵清和了。   有周鱼灯在,裴承权不敢闭眼睛。再有一根发簪扎过来怎么办,他怀里还有夫人。   他也不愿在对方在时真刀实枪做点什么,清和脸皮薄,他怎么会隔着一层床帐让人在一个女人面前难堪?   谁都不配窥视他的宝贝,裴承权是睚眦必报的人。他咬着人耳朵,说了一夜情话。   昏暗的床帐中,赵清和蜷缩着身子缩在人怀中,耳根通红。   “…别说话了,你能不能睡觉?”   “为夫不困,你的小夫君也精神着呢。想贴着你,睡不着。”   揣心事的人无法安睡,同样夜不能寐的还有沈独玉。他手里攥着三个字,此人就是与杨明贤通气儿的人,把皇帝和赵清和的私密事捅出去的罪魁祸首。   把名字交出去随思远该伤心了,可这事儿瞒不了。   能救一回,救不了两回。   沈独玉闭上眼睛深呼吸,心一沉。灯火下,他已决定将么小亭三个字落在交予皇帝的纸上了。   北宁今年的冬入得早,雪下得也早,又大又厚。都说是好兆头,宫里有传出周鱼灯有喜了,皇帝登基后的第一个孩子,是长子,是喜事,周氏的皇后位准得不能再准。   尘埃落定,就算皇帝再怎么修那座宫殿,在外人眼里,往后真要做主的也是周鱼灯,皇后便是将来的太后。若这一胎是男孩,双周彻底占了北宁的天,周令仪甚是高兴欣慰,没少对身边人夸奖周鱼灯争气。   “比她那个表姐争气,这一胎她的荣华富贵稳稳当当了。”   陈迫在旁应和着:“是娘娘抬举她。”   才两三个月,裴承权就让人怀上了。周令仪心里突然一股怅然若失的劲儿,仪元殿寝宫里插满了红梅,炭火烧得旺,可她心里空落落的。   她的玄儿怎么就福气那么薄?用了药方,她费尽心血的教养,推他坐上了皇位,怎么就比不上一个贱人所生的裴承权?   “凭什么啊,哀家的玄儿是太子,是北宁的继承人!老天爷瞎了眼啊!”周令仪情绪来的突然,猛地砸碎了手边的玉杯。她竟然掩面哭出了声,不是逢场作戏,泪滴答落在她太后的衣袍上。   鬓角白发,眼尾淡纹,虽有凤簪仪冠,周令仪已见衰态。   岁月缓缓,不留情。   “娘娘劳神费力伤了自己是旁人高兴,斯人已去,您往前看看吧。”陈迫跪了过去,小心伺候给人擦掉眼底的泪。   “哀家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说得恨极了,恨不得饮尽裴承权的血。周令仪咽不下去自己儿子早亡,也咽不下亲弟弟周如豹那口气,看不得裴承权坐在她儿的位置,   碍眼!   “皇后有身孕了,您没什么不甘心的了。未来的皇帝身上流着一半周氏的血,娘娘看不惯的人他就是不配。您是真宗皇帝的正妻,皇后,太后,北宁正统。”陈迫太懂对方心思,几句安慰平复了人心情。陈迫用帕子为人擦干泪痕,精明无比吐出阴狠几字:“去母留子。”   周令仪撑着头看着暖炉出神,喃喃自语:“去年冬至,玄儿说他身子阴冷怕是不好,哀家说他是杞人忧天。他就像小孩子时伏在哀家的膝上,说他有点累了,哀家说做皇帝哪有不累的,等开春,开春皇后还没有动静的话,哀家就让当初他喜欢的那个人入宫陪他。”话里落寞带着点可怜,她叹气哀伤,叹世事无常,没看向身边跪着的陈迫却轻声又问到:“那个早就嫁人的女人如何了?”   “死了,听闻不忠贞失了德行,今年初夏被夫家责罚,想不开自缢了。”陈迫话里惋惜,同情说到:“她一妾室…”   “哦。”   若裴玄还活着,或许此时该孙辈绕膝了。她心里依旧不是滋味,丧夫失子,窗户外白茫一片映着明亮,又到冬日家宴了。   冬至家宴隆重,宫里操办甚是为重。既是家宴,养伤未离建北的瑞王一家也在,再就是周鱼灯,太后,顺阳侯。   歌舞都是宫里排好的,挑不出什么错,就好似每年的冬至家宴一样。   周鱼灯此时是肚子微微显出点弧度,她人倒是很精神。冷冰冰的脸也挤出点笑模样,今天的家宴她等着看戏呢。   这可比兰台行宫戏台唱的有意思,什么牡丹亭,什么风花雪月,都比不上皇帝和太后这两个戏搭子唱的好。   “今天冬至家宴,皇帝又逢喜事,这样的好日子哀家也高兴。”周令仪笑得慈祥,望着周鱼灯的肚子问:“孩子的名字你们可想好了?”   “还没呢,这才三个月左右,不急。”   周令仪余光往主位的裴承权身上一看,步摇上的蜻蜓一颤,那温良和善的口一开:“鱼灯儿这皇后册封礼也没行,眼下怀上了头胎,皇帝是不是该赏点她什么?”她紧接着又一句:“别怪哀家多言,人老是愿意掺和掺和喜事,孩子名儿你这快要做父皇的也要重视起来抓点紧。”   “母后的意思是赏鱼灯点什么好呢?”裴承权笑眯眯放下酒杯,又看向周鱼灯:“还不知是皇子还是公主,皇后可有什么好名字?”这家宴过的是貌合神离,各有各的心思,谁也看不上谁。   “孩子出生有你这个做父皇的疼,自然是赏什么都好。”周令仪四两拨千斤,逐步往前伸手。眼前的裴承权不过她手里的玩意儿,顺势随意一句:“不是在修新的宫殿?皇帝备好了赏赐还要哀家提,哀家就把这个喜提前开了,等开春行册封礼鱼灯也就住进去了。那些反对兴土木大臣的嘴也真是的,给皇后的宫殿也要多嘴。”   她享受让人跪下当狗的过程,过程中要让其主动又卑微讨好。   “谁说朕要把那宫殿赏周鱼灯的?”   原本还满是喜气洋洋的家宴瞬间肃穆,裴承权竟当众反驳太后,气氛冷到极点。   歌舞停了,伺候的宫人鸦雀无声。   周令仪先是诧异,再是缓解一笑:“这是怪哀家把惊喜提前说了?”既然对方不要脸,她也专往痛处戳:“今日家宴,赵大人怎么不在皇帝身边伺候?身边人照顾不周,不如就换一两个吧,那些太监宦官调教好的,大有人在。都说是新人胜旧人,太恋旧那些做奴才的只会仗着主子念旧情蹬鼻子上脸,不好好伺候失了本分。”   她的口舌和挑拨离间的能耐真够厉害,不愧是能坐稳太后位置的女人。   “后宫可以干政吗?”裴承权笑意逐渐变冷,盯着周令仪再也不掩阴郁:“朕已给了你想到的,还不知足?朕所想你还是要再毁一次?太后,你我是半路母子,有些事一定要搬到台面上说吗?”   这些话太猝不及防,让家宴上的人皆是一愣。   “裴承权!”周令仪突然一拍桌子,显然被对方的话气到,她指着人:“你是皇帝,哀家劝你还劝错了吗?你知道宫中都在传了些什么吗?多少大臣上奏,劝谏,王其白,杨明贤,两个内阁的老臣…”   “传朕临幸宦官?”裴承权稳坐在位置呵笑,他大有不管不顾的荒唐劲儿:“下次儿臣睡觉时母后来看着点,看看朕究竟和谁睡,怎么睡。”   一直没吱声的瑞王皱眉不悦,斥责道:“皇兄,你为了一个宦官不顾名声了?”桌子底,王妃一个劲拽着他的手示意别再掺和了。 第95章 戏台   裴承权冷眼扫去,瑞王妃识时务地打哈哈:“王爷他喝多了。”   周令仪:“朝臣对你也颇多怨言,多少人现在诚惶诚恐担心被贬被杀,承权你是被那太监迷了心智吗?!”   裴承权平静斟满一杯酒,无视中饮完,淡淡道:“你是在意朕宠谁,还是在意这位置上的是谁?”说完,他瞥向周令仪:“朕赏皇后肚子里直至生下来皇子如何?如你意了吗?”   “朕想和你井水不犯河水,周令仪,你不要太得寸进尺了。”   裴承权缓缓起身,随手将酒杯轻放在桌面上,撕破脸皮后云淡风轻:“这家宴朕也用好了,你们自便。”   皇帝走了后,家宴的殿中是盛怒之中的摔砸。   “姑母您消消气,不该在这儿说这些的啊。”周鱼灯的腔调是那种懦弱讨好,她有几分委屈:“承权他是要脸面的,您这样说…”   “你连一个男人都看不住吗,哀家真是对你…”周令仪指责着对方,又怕人动胎气,硬生生把难听的话都咽了下去。她深呼一口气,恨周鱼灯的不争气:“没有这个孩子,皇帝还能看你一眼吗?你怎么就不知道其中利害呢?哀家是为了谁?皇后,你有一点尽到皇后的职责吗?”   周鱼灯委屈,小脸楚楚可怜:“他对我挺好的,我一个有身孕的,还比不过一个太监吗?”   都在劝周令仪息怒,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凤选百鸟,未是神鸟。一个两个都是低贱之人,周令仪是再也忍不下心里的不甘和厌恶了。今日敢和她吹胡子瞪眼,忘记是谁捧他上位了。   “罢了,都是多饮两杯酒,酒后失态也都是无心的。哀家是盼望着你们都好,廷归的孩子也是哀家的孩子,操心多了孩子厌烦,真宗皇帝临去前将北宁交给哀家帮忙看着点,哀家真是做多了,惹人埋怨啊。”几句话,周令仪又为自己找了新的戏目,慈母贤妻受到继子的厌恶,惹人同情。   她的目光落在侄女的肚子上,裴承权留不得了。   鹅毛大雪纷飞,宫里的灯笼上蒙了一层薄雪,但依旧是通亮。小凤麟洲的荷池没结冰,外面缸里的金鱼游动,暖得花房移来的百颗玉兰正开。   铺天盖地的玉兰花,分不清是雪还是花瓣遮天,奇景震撼。   主屋门敞开,透里面的热气。里面的人竟然还要吃点凉丝丝的解热,原本小凤麟洲就曾是赏给宠妃的,专有独烧的地龙,现在又加了两条,外面冬夜,里如春。   “八万。”   “胡了。”   赵清和随手一推缺坎张的牌,余光打量着赢钱的:“孙太医今晚手气不错啊。”他穿得少也不觉得冷,墨狐皮毛搭在赤着的脚上,人斜坐在一张贵妃椅上手里洗着麻将。杏黄暗绣喜鹊纹的衣袍腰间松松垮垮,是怕勒磨到刚刺好着色的牡丹上。   赵清和自己和每天都能看见他的人,不会察觉出身体变化。打麻将的除了孙文元天天能看见他,其他两人都觉得赵清和是越来越艳态,那天天都喝的药起作用,简直雌雄莫辨的柔美。   “都是各位让着我一个才学会麻将的,不然哪能胡牌。”孙文元喜滋滋,手边不少散碎银子。刚才的两圈他还一知半解,边学边玩凑局的他没成想还能赢点银子。   孙文元刚说完又碰牌了,上家李折问撅着嘴:“你是真不会还是装的?我看你是扮猪吃老虎。”李折问脸上的疤淡多了,烛光一晃,似有非有,乍现他曾经花魁般惊艳的容貌。   “你才输几把,小气劲儿。大人拿的才多,都没说什么。”孙文元摆牌笨手笨脚,真不像是熟手赌徒。他边摸牌,边逗弄李折问:“冬至这么晚了你不回去,家里的怨夫不找你?”   “沈独玉看着呢,我还不能有点自己的时间了?杠,九筒。“   “胡了。”冯奇胖乎乎的脸一笑,喜庆极了。他洗着牌,跟赵清和讲着近日的事:“杨明贤还托咱家带话,想与大人叙旧,为上次一事聊聊。”   “他在朝中可没说我什么好话,替我回了他吧,问问他是想拜我门下了?。”   有干爹在,随思远就没上桌。他在旁为几人添茶水,赵清和一扫对方,温温柔柔轻声唤到:“是不是困了,水都倒出来了。最近操心宫里的家宴累了吧,要不你先下去睡会吧。”   随思远连忙停了倒茶,擦干净溢到桌面的热茶,嘴里道:“奴才该罚…。”   冯奇瞅了一眼干儿子,没说话。   “我有那么凶吗?”赵清和乐着,心情不错的他抓了把碎银子赏给随思远:“行了,这就算罚了。宫里当差的都赏一碗饺子了吧?”   随思远:“大人请的赏,都分下去了,宫人们都感激着呢。”   一碗饺子看起来不算什么,是有人能想着他们这些当奴才的,尤其是过个节,心里感激不是假的。   李折问抬眼:“听闻宫里的那个怀孕了,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我失去点东西,就得得到一些东西。”赵清和随手推出去一张牌,然后看着陪着他这三家:“你们都来陪我消遣,哪有时间生气。”   冬至家宴,赵清和宦官身份坐不上天家的饭桌。他们在这儿打麻将,为得什么一目了然。   李折问替人心里不好受,他性子直说话也直:“男人就没什么好东西,我要知道这样,绝不教你那些刺青的东西。”   “唉,公子到你摸牌了。”冯奇圆滑的把话岔过去,他在裴承权身边多年,算从小看到大。他太知裴承权的脾气性子,这事没表面那么简单,不该妄言。   赵清和想着裴承权被自己下了断子的毒,很安心的。他应着回一声轻叹,苦笑:“没办法啊,朝臣现在都说我是妖孽祸害,狐狸精嘛,总是要百般讨好皇帝的。”   “什么时候讨好?”   询问声响起,三家下意识要行礼跪拜。   裴承权低沉又随和懒散的一声:“不必。”走到赵清和身后,替人随手出了一张牌:“东。”   “胡了。”   三家同时推牌,一炮三响。   赵清和斜眼瞪人,没好气:“捣什么乱,你拿银子给吧。”   “换换风,朕上手打两把赢给你消消气。”裴承权扯下来身上狐毛大氅扔给一旁伺候的,坐在赵清和让出来的位置,自然而然让人裸着的双足搭在腿上。   裴承权手摸上牌,其余三人压力甚大,尤其是刚讲讲过对方的李折问。   “别怕朕,牌桌上只有输赢,没有君臣。”   今年宫里的年味儿淡淡的,裴承权和太后算是撕破脸了,他也懒得再演母慈子孝那出戏。   大雪连下了两日,雪够厚的。   过年的年夜饭他们两人还带了一个周鱼灯,太后说是身体不适不过来,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太后给裴承权脸色看。   爱来不来,裴承权表现的淡漠无比。席间遣去了多余伺候的宫人,仅有身边的奴才,他让赵清和坐于身边,桌上的餐食按照赵清和的口味来添置的。   热锅子咕嘟咕嘟,裴承权用象牙银筷夹了点清蒸江团的鱼腹嫩肉,送到人嘴边:“尝尝,好不好吃?”   “挺嫩的。”   寿桃宫是历代皇帝宴请之地,冬暖夏凉,席间够暖和。赵清和穿着针工局裁剪出的黛紫色新衣,宽袖上苏绣的水泡眼追月季针工精细,尖尖的下巴配着领口一圈墨色短兔毛,人更白了,   坐于皇帝身边,他颇是稳重大气。   周鱼灯余光不自觉地偷瞄过去,比起裴承权,她更愿意和赵清和相处,对方透着的温柔让人想靠近。看着清瘦单薄的身子,忍不住同情对方。   真是便宜那个伪君子的狗皇帝了。   “你看什么看?”裴承权不悦。   周鱼灯:“姑母已经和瑞王勾结上,你不想应对之策,在这儿游手好闲虚情假意的。”她冷笑一声,讽刺:“到时我们都得陪你死。”   “虚情假意?”裴承权不悦,下一瞬被身边人按住手腕,对方点点下巴:“我想吃那个鹿肉锅子了,你找一块嫩点的。”   “好。”裴承权在锅子里找了块看起来就嫩的肉,应该是鹿的外脊肉。将肉放进赵清和小碟子上,他轻声说:“热,等会再尝。”转过头对周鱼灯又是另一个态度,冷漠:“呵呵,真要死了你不配陪葬朕,做好朕让你做的事就好。你肚子里的东西在,朕死了,你姑母都会保你一命的,操什么心?”   “保我一命?那真是闹鬼了。”周鱼灯冷冷的继续顺:“狗咬吕洞宾,赵大人没得选,被你缠上。”   两人水火不容,裴承权斜目打量去,沉默中流露阴鹫之气,周鱼灯镇定自若冷着脸品尝桌子上的佳肴。   “有得选也会选他的。”赵清和出言打断两人的针锋相对,一泼水降下来皇帝的火气。他虽兴致不高,也提起点淡笑,手里端着鹿血蒸出来羹喂到人嘴边:“补补吧,最近劳神费力的。明天死今天也要吃饭的,都高兴点,提那些不开心的做什么。”   鹿血去了腥,料里加了荤油和鸡汤调味,再蒸,口感很嫩。有人哄,裴承权心思都在对方身上,懒得和女人一般见识了。   周鱼灯道:“他们恐是起了宫变的心,昨日周令仪问太医我肚子里的胎象如何,从脉象可否看出男胎女胎。”   那便是有想法,快动手了。   “上一个年三十等人迎亲,这个年三十等人宫变。”赵清和轻蔑笑了一声,手中没停止喂人的动作。   不知是鹿血燥热,还是对方的话,裴承权心底发烫。去年今日,他满心是要迎娶对方的喜悦。   “夫人怨恨我应当的,别怕,朕是这天,天就塌不下来。”裴承权漆黑眼瞳里流露出的内疚不是演的,看着人,满心都是对方,说着为人着想的话:“少喂我吃点鹿血吧,到时候又折腾你了。”   “那你就不会忍忍?”   那道伤一年多了,裴玄死了一年多了。   周鱼灯看两人腻歪坐立不安,后背发麻。轻咳一声,说到:“皇帝你不将瑞王赶回封地,这是养虎为患。”   “他算什么虎?没脑子的废物罢了,朕给过他走的机会,既不想走,那就留在建北吧。”阴沉沉地说完,裴承权转过头,一颗心又扑在赵清和身上:“朕都安排好了,夫人放心吧。”   严十夫快至建北了,快了,沈独玉冯奇等人现在都在等,等一个时间。   “快到建北了!”三十夜里的严十夫仍在马背上赶路,怀中是高烧未退的冯钰。   身后浩浩荡荡的铁骑冒雪夜奔,马蹄声不绝耳。   收到皇帝密信后他们连夜兼程,必须要尽早赶回去,决不能出一点差池。宫中看似平衡安宁,薄冰之下暗潮涌动,人走在其上随时可能掉下去。   “严十夫你,你把我放下,我已经当误一段行程了。”冯钰脸烧的通红,抬眼看向沧桑严肃的男人,声音重了几分:“听见了吗?放下我,不然赶不回去了!”被人裹得严实,冯钰仍觉得身子发冷,咳嗽几声。   因为冯钰的病情,严十夫无法无顾及。   “到建北城外就有人接应了,现在把你放下,没人照料你!”   冯钰挣扎地伸手,直接了当抽醒对方,他骂道:“有没有人照料我重要吗!?回去晚了,什么都白费了,那才真是死路一条!”炙热的掌心融化刮在严十夫脸上的雪花。   严十夫咬咬后牙,垂下的睫毛和乱发上都是鹅毛大的雪,眼前一片空无的白。前路未卜,如他们的命运。   “停!”他唤来身边信得过的将士:“冯公子交给你!你们不必紧跟。”严十夫说完,冲着身后铁骑喊道:“全军提速,驾!”浑厚重音划破雪夜,队伍放下两人,头也不回奔向前方。   冯钰在放缓的马背上轻咳两声,看着前面的方向,心揪在一起。   “公子别担心,闭上眼眯一会。属下护着你,定不会有事。”   冯钰叹气:“唉,拖累你了。” 第96章 风雪前夕   “哪里的话,若没有公子你指出如何抄近路,咱们再有半个月才能到这儿。”男人稳稳抱住虚弱的冯钰,一手拽扯缰绳:“公子,交给我吧。难受了就吱声儿,咱们走了。”   “恩。”冯钰疲惫地闭上眼睛,喉咙烧起来似的热,身子却冷。他主张涉水那日便染了风寒,高烧的他真是强忍了好久。   在送亲的一路上,冯钰和严十夫的心意,彼此心知肚明。他不愿因自己拖累队伍,损了严十夫的威望,同时也在担心对方回建北的结果。   将近一年的时间里,冯钰的成长肉眼可见,他不再是冯府里娇纵的少爷,懂轻重缓急,知权衡利弊。   人,只能往前看,只能学着接受,一味地躲避也回不到曾经。蒙上了眼睛,什么都看不清了,看不清自己,看不清别人,看不到前面。   活着不如说就是面对。   大雪中建北百姓沉浸在年三十中,瑞王暂居的王爷府里喜气洋洋,两个五六岁的男孩追逐嬉笑。拐角处,一双手伸出,有力地抱起稍微大的男孩。廊外落雪,灯笼烛火晃动。   “父王抱我,也抱抱我!”稍小的男孩挤过去,扑上男人的小腿:“不要偏心嘛,抱抱我。”   “不许乱跑。”裴同瑞语气说不出的温柔,放下大的又抱起小的掂量掂量:“快比你大哥沉了,小胖子。”他右肩用劲儿胳膊就酸疼,裴承权那箭给他留下了病根。   一抬胳膊,裴同瑞就能想起,随之心生怨恨。   “父王不可以说祈儿胖。”   裴同瑞将孩子放下,说到:“胖还不许说了,小肚子上都是肉。”他看到走过来的妻子,挥手让奴婢把世子们带下去:“带他们洗手,等会用膳。”   “王爷…”   裴同瑞扯下身上貉子毛大氅,往女人单薄身子上一罩:“什么表情,怎么穿的如此少就出来了?”话中责怪亦是关心。   “你是不是去杨阁老那了?”女人担忧急切,攥着裴同瑞的手:“回丰州不好吗,王爷,咱们一家子非得争吗?你都说过太后不是省油的灯,父皇在时,她就城府颇深算计了你二哥,助她儿子登上了皇位,王爷,你好好想想啊…”   “本王已召集愿意追随之人,杨明贤还算明理忠心,他知道裴承权不是能当皇帝的人。他说得一句话很好,江山不可断送昏君手中,现在应贤能者上才不辜先祖打下的天。”裴同瑞拍了拍女人手,以慰宽心“他登基后治水无能,已有人弹劾两个县的水灾纯粹是裴承权立威手笔。他与周令仪恩怨本王没兴趣,但他现在为了一个太监已经魔怔了!成何体统?杀朝臣,修宫殿,奢靡成瘾讨一个阉人欢心,祸国殃民!”   “可这又关王爷什么事啊,咱们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   “本王也姓裴!也是父皇的儿子!”裴同瑞厉声呵斥到,对着一心在小家的王妃怒其不争:“他裴承权无能昏庸,本王就可替代。你不要哭哭啼啼了,这般心软胆小,以后怎么做一国之母?”   花好听着裴同瑞的话,娇俏的脸上担忧丝毫不减。嘴里轻声念叨着,说:“妾身就想你平平安安的,皇上宠谁是皇上自己的事,妾身怕周令仪也不会放过咱们…。皇后都有身孕了,王爷你掺和进去别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周太后不会肯大权旁落的。”   每个人都有算计,周令仪的拉拢,杨明贤的劝谏,花好都知道。   裴同瑞推开眼前的门,家中晚宴归码得整整齐齐。他边扶着花好进屋,边说:“她是不肯,不过是相互利用。皇后肚子里还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赶下昏君之后,就除她周太后。周氏搅动的风雨还少吗,太后也是害群之马。你放心,本王有数。”   “那你们何时?什么由头啊?怎么让人服……。”话问到一半,花好还想再劝,再见瑞王一脸严肃,话到嘴边咽下了。   “初六,夜里,清君侧。”裴同瑞接着说:“让他休完皇帝的这几天闲日吧,和那阉人腻歪不了几天了。”   清君侧是个好借口,皇帝身边的奸奴乱政,他们是忠心良臣,不忍社稷被毁,出师有名。   两个孩子洗完手跑出来了,两人讲的这些话作罢了。   “用完膳,父王带你们去放花儿。”   花好看着父子三人,皱眉不展也挤出点慈善温润的笑意:“别缠着你们父王了,都坐好。”   家家团圆,年里不应想烦心的事。   初一到初五,裴承权不用去早朝,每天在寝殿里拖着赵清和到巳时才起。   寝卧里茶山花和海棠娇艳,内阁呈上来的折子裴承权翻看看了一眼就扔在地上视而不见。香炉里焚的是他命孙文元给赵清和新配的香方,淡雅,一点杏香又似桃子。   “你就真的一点也不担心?”床榻上的赵清和踢了一脚懒散的男人,从里头起身,不想再和人在床上胡闹了。他两条腿的腿根,皮肉都捏青了,发紫,大小痕迹和裴承权手指完全吻合。   “担心也得等。”裴承权懒洋洋,撑起身子依靠在软枕上,看着梳发命婢女伺候穿衣的人,目不转睛:“趁着现在,醉生梦死享受享受多好。夫人起来做什么去?等会还要脱。一切不都说好了嘛,为夫这里还精神着呢。”   “她送来东西你就喝?那东西药效能持续两三个月?”   裴承权:“孙太医说御十神女方无害,不喝,周令仪该起疑了。是夫人没有努力把药效散去,朕也是被害的。”他说得无辜。   都是之前的事了,周鱼灯没有身孕前。曾用到裴玄身上的御十神女方也用到裴承权身上了,周令仪为了将来的皇帝,真是一心无二。   “你从那次后就再也没见过周令仪,她也没再找过你。你们俩,算是彻底撕破脸皮了。”赵清和穿好衣服坐回床边,忧心忡忡看着对方:“我有些不安。”说完,牵起裴承权的手按在胸膛上:“我们…”   “为夫在呢,别怕。”   手心触到砰砰的,裴承权淡笑云淡风轻,顺势抓了两下,惹得人狠给他手背一下。   “你!”   裴承权装作无辜,眨着狭长上扬的双眼:“为夫摸疼了?给你揉揉?不过昨夜用这里蹭上为夫的长枪时,夫人没说难受。朕现在想一下昨夜就情难自抑。”他手指勾上对方系好的腰束,轻声沙哑暧昧地道:“再陪朕…一会?”   “裴承权我从前真看不出你,你如此,不知羞耻。”赵清和被人低沉的声音搞得羞愤,那声音和昨夜耳边一模一样。他耳朵发烫,拽着人往床下拖:“起来吧,我现在腰还酸着呢。周鱼灯还等着信儿呢,你有多少事没做呢,你不知道吗?”   “家有贤妻,朕甚好心安。”   初六白日里零星飘落着雪花,魏敛家中就剩他一人。他打发赵梨带孩子回娘家探望两日,赵梨隐隐察觉到点什么,又不清楚究竟。   临上马车前,再门口,她看着夫君的再三犹豫,终是回头恋恋不舍唤一句:“夫君,你也跟我回去吧…。”   “夫人先回去吧,明日我便去接你了。往日里岳父大人因为官职轻看我,如今你回娘家正是扬眉吐气的时候,不必再忍那些刻薄言语。岳父不是纳了新人,前阵府中就闹得厉害,我去他该觉得是看笑话了。你去看看,回来说给我听。”魏敛说得头头是道,上去伸手扶稳赵方登上马车。   “我爹他现在都被革职了,不会为难你。”   魏敛道:“小舅子找我去喝酒,去谈杨明贤弹劾我的事,你去那不方便。别担心啊,有没有罪都要圣上做主才算数。”   赵梨心放宽松一点,自己夫君究竟贪没贪银子这事要圣上做主,那她弟弟说得上话。   现在的皇帝,曾经的献王。   她见过那人对清和的偏爱,近些日子里女眷圈子里也听闻到一点皇帝纵容的事迹。   雪越下越大,从年三十断断续续的,等一个干净利落。   随思远在这个年中过的恍惚,他算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主儿,爬到如今的地位有多少人羡慕,私下里,巴结他的绝绎不绝。   那些古玩字画,哪里是去年他这样的小太监能碰到的。   讨好他的,阿谀奉承的。一口一个随大人,一口一个您喜欢就好。可随思远兴致泛泛,一件事踩在他心头,怎么也没法儿喘上来一口轻快的气儿。   “别苦着一张脸了,人各有命。”沈独玉送来以往过年都会送的年礼,果脯点心和一小坛酒。简单,就红纸包了包提溜过来了。   赵清和放随思远出来休息两日,又赏了不少东西。随思远的外宅子离他主子的不远,隔了条街而已。   随思远和沈独玉二人,在这一年里都卷进争斗里,身上新衣都比去年的精致气派。沈独玉腰间绣春刀的刀鞘镶嵌新银饰,配上大颗滚滚圆的白玉,旧刀新气儿。   随思远抬眼看了人一眼,没张口说话,将人手中的年礼接过来转身进到屋内。   雪落在屋檐上,院子里的积雪早起刚扫过,又落一层。沈独玉拎过一旁放着的扫帚,把门口台阶上的雪扫干净。   “你放那儿,有仆人去清扫。”随思远叫住人,站于门口:“进来喝茶吧。”他眉间一点哀愁没化开,不知是恼人擅作主张,还是心事。   “总得有人扫,我扫完了等会你出门就不会弄脏靴袍。”沈独玉用劲将积雪扫干净,直起身和门口屋内的随思远对视上:“放心,我又不挑你礼,不会说送礼还不让进屋喝口水的。”   “说不好。”   沈独玉:“那就不喝了。”   “你还要去哪儿?”   按照往年,对方是接随思远去仇怜那,两人一同过去就好了,但对方好像有别的意思。   沈独玉道:“有差事,仇怜那晚两日不打紧儿。随思远,主子交代的事你别出差池。”   随思远隔着距离,静静地看看他。抿抿嘴,问到:“真没办法帮帮他了?”   “随思远你在宫里当差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么大的人了,你知道有些事都是人自己选出来的,选了就别后悔。”沈独玉叹气:“你都明白的道理,别掩耳盗铃了。等会张险过来,他会告诉你怎么做。”   “怕我意气用事吧。”   沈独玉没否认,只是说:“有他在,你也安全些。我知道你不会,你心中情义份量是会选赵大人的。圣上的意思,有情况,你们就要去找冯公公。”   “恩…。”   临走前,沈独玉在大门的门槛前回头,补一句道:“过几日再给你寻个玩意儿解闷吧。”   “恩。”   随思远又提一嘴:“天冷,你披件外氅。”   “恩。”   对方走出门时,张险同时登门而入。张险冲随思远抱拳作揖,他比他哥要和气点:“随大人安好,在下张险,直呼名字就可。”一笑,露出他左边的虎牙。   随思远温和客套着,看着沈独玉背影,不可闻地轻笑声。   找东西解闷,为何自己不试一试?   有些人,怕承诺不了什么,所以往前走两步就要后退一步半。   原本应上朝的初六,圣旨宣再延一日。   杨明贤被此举一下措手不及,和内阁大臣们手头压了几日奏折落了空。然而他当即稳住,看似急切请旨可否晚些时入宫议事,裴承权倒很从容准许了。   这些大臣要上奏的事,桩桩件件,矛头直奔近些日子里罢免多位官员,明里暗里在点着皇帝是否在乱杀无辜,又谈大兴土木劳民伤财修宫殿的事。   外面天色已暗,雪越下越大,宫灯照亮整个议政殿。   有大臣入宫议政,宫门就不能落锁。   杨明贤一身官袍,冒着风雪走进宫内。身边是学生王其白等人。顺阳侯也在,不过他是进宫见太后的,周太后命人传信,说身子不舒服想见一见他。   要做什么,他们心知肚明。   在登入议政殿前,王其白神色凝重,他问到他的老师:“阁老,真要如此?”   (明天还有一更) 第97章 宫变之夜   “北宁需要忠臣,庙堂乱,人心乱,人心乱,庙堂散,纵则成灾。老夫是被真宗皇帝托孤,而今皇帝偏纵宦官,亲近奸人,朝堂乱成什么样,礼部,刑部,罢免多少人?吏部户部,纵容着皇帝玩乐奢靡。”杨明贤粗喘一口气,仿佛天地可鉴他的忠良,他继续说到:“官员贪墨之事,老夫上书弹劾,皇帝是不了了了之!他要做昏君,可咱们不能做奸臣啊!”   “老师,您消消气。可否再想想?进了门,咱们就没退路了。”王其白出言劝到,盯着老师的目光晦暗。对方一门心思要刁难魏敛与其他清流,结果皇帝没点头许诺罢免他们,无疑是没全了杨明贤的心思。要论贪,他老师才是魁首。   光王其白耳闻的,都够北宁国库的三成。   杨明贤毒辣地审视上王其白,白雪落于花白发丝上,而他的嗓子沧桑浑厚,中气十足道:“哦,王大人是怕做忠臣了?”   “学生并非是怕,学生妄言了。”王其白依旧毕恭毕敬,扶着杨明贤踩上台阶。雪不断落下,议政殿的灯火明亮,台阶一层薄雪似有若无,却更容易脚滑。   殿内,裴承权坐于龙椅上。香炉里焚烧着新香听桃雨,议政殿暖得与外面天壤地别。赵清和静站一边,从容镇定,垂着头,眼尾眼底唇下小痣一如既往温柔。   “老臣叩见圣上…。”   “杨阁老平身吧,不知杨阁老急于求见所为何事?”裴承权接过赵清和递过来的茶,浅尝辄止。放回人手中时,完全无视旁人在,示意对方也尝尝。   “圣上说风寒身体不适,可老臣看您是并无不适之症啊。年初六是新的一年里第一次早朝,祖宗之法,您如此草率就免了,是否太过随意?”杨明贤上来就咄咄逼人,站在下方痛心疾首又有恨其昏庸,老态龙钟之姿强硬无比:“圣上!您就如此放浪形骸不顾朝中看法吗?”   “卿家就为这事?”裴承权云淡风轻。   “此事还不足以说明圣上的问题吗?”杨明贤叹气,直奔命门说到:“皇上你偏宠一个宦官,大兴土木,他一奴才搅得朝堂乌烟瘴气。忠言逆耳,皇帝你是要做亡国昏君吗!?老臣不愿做亡国之臣,老臣实在是无法坐视不管,若是真宗皇帝在…”   裴承权猛地一拍桌案,巨响在议政殿回荡慢慢变小,他手指向杨明贤:“杨卿家看起来眼里容不得沙子,其实就是看不惯朕吧!你是忠臣,朕就非明君了?欺君犯上,你算什么忠臣!杨明贤啊杨明贤,好啊,好啊,好!你想担得起忠名良臣,站在这儿朕的皇位上,你来说!”   皇帝动怒,有几个臣子当即跪下,其中包括冯长风等。   杨明贤有条不紊,郑重道:“若君非明君,臣子则应择明君。”   “你们是在逼朕退位?”裴承权笑眯眯扫了圈众人,一字一顿问到:“是朕非明君,还是你们看不惯朕宠赵清和?”   今夜宫变,必有一结果。   杨明贤理直气壮,道:“并非老臣意愿,是皇上所作所为!”他与皇帝要较劲到底,要分分一个是非对错,分一个黑白。   一盆脏水骂名他杨明贤不担,错的是你裴承权宠溺宦官。   “朕想与谁好还要你们左右?!”裴承权怒不可遏,眼前桌案轰然推翻。他瞪着眼,阴狠不再掩藏,所有想说的话都不再继续忍着,直言不讳,句句狠厉:“你杨明贤说出来!说,说你要朕退位。当初是你们求着朕坐在皇位上,朕所求的,你们现在看不惯了。要论祸国蛀虫,你杨明贤首当其冲,你当朕不知道你结党营私?官场任职都要过问你杨阁老的意愿,内阁如朝堂,而今你谋反逼宫,你要让谁坐在这位置上?”   “你杨阁老才是北宁的天?”   “够了!裴承权你荒淫无道还知不知羞耻!哀家当初真是瞎了眼睛。”周令仪推门而入,她等今日,布局已久了。   她身后跟着顺阳侯,跟着宫内侍卫。   “哈,谋逆的反贼终于走出来了,今日要跟朕唱什么戏?”裴承权冷笑一声,狭长的眼中满是戾气,议政殿里剑拔弩张,他与其他人对峙丝毫不落下风:“后宫干政,又与杨明贤勾结。我看是你周令仪祸乱朝政,当初皇兄怎么死的,不就是你一碗一碗的御十神女方喂的?朕父皇有你这毒妇,北宁永无宁日!”   周令仪怒目圆睁,手指向裴承权:“满嘴荒唐,北宁君王贤者才可担任,你这一年,无功有过,沉迷享乐,荒淫无道,今日哀家便要清君侧!裴承权,哀家念你是真宗皇帝的儿子,你自己退位,哀家保你安过余生。你若执意要昏聩作乱,哀家就不能顾及母子之情了!”   听着都是一心为北宁,都是忠臣,哪有什么乱臣贼子?   “呵,除了你们,还有谁要反朕?”   下面站着周令仪、杨明贤等人,盼着裴承权失势退位。眼下,裴承权和身边人已是困兽,被朝臣围剿其中。   周令仪威严震慑,厉声喊到:“昏君!你已无人拥立,还不即刻退位?裴承权,你已无人可用,而今你唯有从皇位上下来,方能留住一命。你身上流着真宗皇帝血脉,哀家不想与你兵戎相见。”   话音刚落,裴承权眉头紧锁怒目阴郁,他的声比周令仪还要威严:“你周令仪是要学八王之乱,效仿贾南风吗!”   困兽妖龙,仍存余威,非凡人可及。   裴承权身上帝王之气凶悍狠厉,他重声再道:“外戚干政,实乃大患!朕登基之初,诸卿家如何为难朕,桩桩件件朕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中!而今竟打着清君侧旗号反朕,要杀朕心尖之人赵清和?”   “你大胆周令仪!你贵为太后,勾结官员,庇护宗亲,纵容周如豹,左右朝政不是一日两日!然朕念你扶持之恩一忍再忍,而你却不知收敛,祸乱北宁,伤朕忠爱之人。你忤逆圣意不是一日两日,朕念你为太后,保全忠孝一再退让,士可忍孰不可忍!王其白、冯长风,魏敛尔等们还要继续看着?”   杨明贤吼得撕心裂肺,不可置信:“王其白!”他摔碎手中玉笏,大殿里清脆无比。   “你等谋反!为臣子恐于同流合污!杨阁老,学生有学生的忠要守,皆是为做北宁良臣,道不同,不相为谋。杨阁老的和光同尘,结党营私,学生学会不会。”瞬息万变,王其白从杨明贤身边抽离,走到对面。   拥护裴承权的人此时此刻都站了过去,魏敛从殿堂后走出,他们成了一道人墙。   一群文官,周令仪眼中不足为惧。   周令仪神色一暗,吐出的话阴狠无比:“哀家给过你机会了,杀!!”她手指指直裴承权:“再立新帝,杀了这个昏庸无道的皇帝,哀家已是仁至义尽了!阉人乱政,毁我裴氏江山,杀!都杀了!”   “谁敢!”裴承权当众搂住赵清和窄腰,眼瞳通红动怒至极。   张危抽刀挡于皇帝身前,赵清和脸色惨白,如雨中小舟紧抓住裴承权衣袖。   今夜宫变,必须要死一个。   赵清和清楚双方都认为对方才是谋反之人,自诩正统,谁输谁是乱臣贼子。   周令仪身后有顺阳侯率领卫兵逼近,而外面动荡议政殿隐隐可闻,从宫门闯入的瑞王直奔而来。雪地上喷洒上鲜血,台阶逐渐冒出瑞王身影。他手中持长剑,脸颊血点斑驳。   赵清和眉头皱起望向身边的男人,心慌意乱,两人目光短暂交汇一瞬。   严十夫怎么还没赶到?   瑞王登入议政殿,手里提着守卫的头颅扔在地上,他剑指裴承权:“滚下来!裴承权,你没别的后手了,本王从正门杀进来的,御马监那几个太监负隅顽抗已死在本王剑下。今夜,可以给你个痛快。”   赵清和不忍直视见那头颅,别过头,快抓碎了裴承权的衣袖。剑拔弩张中,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的身子在微微发抖。   现在是三方人马,瑞王的人将顺阳侯的人挤在一旁。   里应外合,周令仪脸上流露出稳操胜券的从容。丹凤眼里是轻蔑,她冷笑道:“裴承权你还是拿哀家没有办法,技不如人,始终是上不得台面的贱种,不伦不类的一条虫妄想成真龙?!”   “可笑。”   “朕退位,谁来做皇位?”裴承权无视瑞王那番激昂愤怒的言辞,目光扫过周、裴二人:“瑞王?你周令仪肯?”   瑞王余光偷瞥向周令仪,对方当即道:“休听他挑拨离间。”   瑞王嗤笑,反问到:“是啊,谁来这个皇帝?”   裴承权接下来一番话,让周令仪目眦尽裂。他看向下面的周鱼灯,咯咯咯地讽刺冷笑着:“朕可从来没碰过她,朕睡得一直是赵清和啊,该有身孕的也还是赵大人吧。”   一个小枕头被周鱼灯拽了出来,扔在地上,上面还绣着百合花。周鱼灯的肚子一下子空瘪了,她面无表情走向王其白的一边,躲在后面才漠不关心对周令仪冷静道:“喏,那就是你要的孩子。”   “周鱼灯你个贱种坯子,你怎么敢?!怎么敢骗哀家?!”周令仪恍惚间险些没站稳,身边陈迫紧忙扶住了她。她没想到被裴承权在这儿摆了一道,更没想到周鱼灯背叛自己。   “你是周氏的人!怎么会如此…啊!!”周令仪的愤怒不加掩饰,慈祥雍容的脸终于裂开了缝隙。   没了底牌,她后面的戏没法唱了。   她随之最快做出决定,目光投向瑞王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瑞王继位,他也是哀家的儿子,真宗皇帝的儿子,兄终弟继!”   裴承权像疯了一样呵笑,一把攥住赵清和的手腕生怕对方跑了般,他道:“朕还有得选!尔等清君侧,杀了他,你们还是臣子?还会谋反?朕还会是那荒淫无道的昏君吗!”   裴承权疯彻底,疯得癫狂。等到所有人都不信他他能真的动手,他却从衣襟里拔出明晃晃的刀刃,一手恶狠狠攥住赵清和。   赵清和突然一惊,眼神中闪过不可置信:“景衡!是我,我,我是你青梅竹马的清和…”他的脸如白纸,挣扎着,不信对方的真。皱眉不展,眼中恐惧与茫然齐染。   “你,你别吓我,圣上,裴承权!”   “我是赵清和啊!”不断地重复他是赵清和,语中颤抖无力,无处话凄凉。   挣不脱,宽袖上水泡眼金鱼还在追着月季,不同于那身紫,这又是一身红。   台阶下的周鱼灯仰头望去,冷淡的眼中满是疑惑猝不及防的不可置信。   裴承权双眸阴郁,克制中眉头慢慢蹙起。不忍和无奈涌上眼瞳中,似有一层水,他的喉结滚动。这一刻的议政殿没有声音,周令仪说了什么,瑞王也好像说了什么。   团龙捧珠的发冠在裴承权的发上,威严肃穆,龙袍下才是他这个人。   “当年欲想嫁春风,却被秋风误…”赵清和呆呆地喃喃自语,认命的两行泪淌过脸颊。是上辈子哭多了的人眼底才会有颗小痣,眉尾是短命,嘴下那颗人们却说是”贵”,脸上的三颗小痣多么混乱。   他苦笑,他在龙椅边成了一切的祸端。   赵清和不再挣扎,反而是清泪残留又深情款款温声细语说着:“薄情寡义,你不再只是像一个皇帝了。景衡,你就是一个皇帝了。”   “休看裴承权做戏!满嘴胡言,蛊惑人心!”周令仪厉声喊到。她急,急于要借势成事,她不信裴承权会真杀人。裴承权为了一个阉人顶撞她,历历在目。   (另一本预收即将开更,吞针,希望大家点点收藏) 第98章 血流成河   周令仪破了音:“他在拖延时间!”尖锐,刺耳。   没有反驳她的声音,无声无息中,裴承权身上的冷升腾起来。手中的刀突兀的刺向赵清和,再拔出是鲜红寒刃。   “你疯了吗!?你疯了!”   周令仪瞪大了眼睛,不信裴承权竟如此的狠绝。连同瑞王,连同众人。   议政殿没了声音,对峙的朝臣、君臣、兄弟、母子,徒留一双双眼睛看着赵清和身子一软,背对着他们倒在地上。   血迹涌出,在龙椅边的地上,一大滩。   身为赵清和姐夫的魏敛红了眼眶,好似也吼出了声音。   外面的雪真大,再大也没把北宁皇宫窄窄的红墙路填平。   随思远跪在敞开的宫门旁,双手捂住脸也遮不住泪。雪夜分不清血和泪,一切落在外面的都要冻上,冯奇倒在雪地一动不动。临死前他用尽全力劈断了宫门的栓木,张险拽着随思远的胳膊拖拽。   “没时间哭了!在这儿会给你眼睛冻瞎!”   “起来!”   他如一块石头,雪地里拖拽出一条长痕。   隐隐的马蹄震得浮雪颤颤,此时都在议政殿围剿讨伐裴承权,宫中乱作一团,这扇宫门守卫也倒在乱尸中。   随思远的悲痛超出了承受,胃里反着酸水作呕。急冲冲赶来的孙文元与张险合力将他才拖起来。   来晚一步,就来晚一会。   “干爹!”   一声“干爹”划破宫墙里的夜,孙文元来不及管随思远,往马蹄声的方向拔腿奔去。   没有冯奇,宫门不会畅通无处。   都道他们是宦官阉人,算不得男人,可他们也是人,也有心。   议政殿里,裴承权拎着手中滴血的剑,面无表情麻木地扫视过一众逼宫的人,神色凌厉。   他低沉的声音仿佛苍老了十多岁,沙哑阴冷:“朕身边无人了,君侧已清。现在,君要臣死,臣不死则不忠。”裴承权怪呵一声:“尔等自裁,此为朕的圣旨。尔等抗旨,便是谋反!”   釜底抽薪让瑞王周令仪一方措手不及,裴同瑞万万没想到他一直瞧不起的三哥竟如此心狠手辣。   顺理成章没了,周令仪的阵脚乱了。周鱼灯肚子里的底气散了,她就剩眼前瑞王了。   周令仪维持着她太后威仪,强装镇定命道:“裴承权昏庸无能,哀家现在命瑞王称帝!哀家是北宁的太后,真宗皇帝的皇后,哀家认可的才是皇帝!正统血脉,不容你一个无德无能不贤之人担当!”   事到如今,开弓没有回头箭。   瑞王也回不了头,横竖都是有罪,局势将裴同瑞和周令仪拴在一起,瑞王咬下牙,刀尖再指皇位前的三哥,重声再道:“请皇帝退位!”   王其白破口大骂:”瑞王是谋反!史家据事直书,一字不改!后人皆会知尔等是乱臣贼子!”   “瑞王周氏同谋!欺君犯上,论罪当诛!”   裴承权自己清君侧此举将支持他的文臣们激得一腔热血沸腾,个个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文臣追求的最高殊荣,生为天下立命,配享十里长街,死后史书留笔忠臣良辰。   他们现在是臣为君死,不负北宁。   “好。”裴承权的目光落在倒在地上没了生气的赵清和身上,凄凉悲痛宣泄不出十分之一:“无论朕怎样做你们都要如此。你们为的就是谋反,容不下朕,容不下朕的真心。好,好,好!不是朕不念兄弟情分,是你们逼朕如此的。”他双目通红。   殿中指王其白等文臣奈何不了瑞王,裴承权攥紧手中剑,被人已逼上绝境。他咬着后牙,狭长双眼无比狠毒地看一群人,记住他们的嘴脸。   裴同瑞:“你还有何反手的余地?宫内侍卫已被顺阳侯的人马控制起来了,现在本王离皇位的距离,只需走过去。”   天要亡他裴承权了吗?   裴承权紧咬住后牙,不信天命不在他。他嗤之以鼻一笑,事已如此唯有一条路了。   “好啊,那我们就手足相残,谁活谁死,就看谁才配九五之尊这命了。”   “好!”身穿甲胄的裴同瑞一声令下:“随本王杀昏君!”   “你,还有你们!朕非昏君,是尔等其心可诛!”裴承权注视着眼前谋反之人往前冲来,已做好同归于尽的打算。   文臣持刃,以身护君。   一支箭势如破竹穿堂而过,射穿瑞王身边第一个上前之人,应声倒下。变故突生,瑞王下意识停下扭过头,往外看去,登上议政殿门外台阶黑压压一片人马。   马上风霜沧桑的严十夫杀气骇人,铁甲长枪,弓挂腰间。血点冻在冒出胡茬的脸上,碎发随风雪吹动。   龙椅前的裴承权与门外马上的严十夫四目相对,门外有风雪,殿内也是疯,也是血,局势又变了。   “臣救驾来迟,请圣上恕罪!”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啊!”周令仪突然崩溃了,那股劲儿随着严十夫归来散去。拨开云雾,看清了所有,明白大势已去,她再难维持慈祥贤德的体面。她发了疯一样挤过杨明贤,意图冲到裴承权身边却被冲入殿内的铁骑挡住前路。   瑞王被拿下,手中刀落在莲枝青砖上。与刚才不顾一切不同了,现在是死路一条,不反抗,他的妻儿许还能活。在严十夫包围中,他也没反抗的余地了。   “哀家才是太后!裴承权,你个贱人,你居然。你居然敢算计哀家!”周令仪撕心裂肺地咆哮着:“哀家是太后!是先帝的母亲,是真宗皇帝的皇后!你敢算计哀家,严十夫为何会回来?!你竟敢欺瞒哀家…裴承权你个贱人!哀家扶持你登基,你也根本不配,你就是一个贱人生的贱种,废物!”   “桩桩件件,你敢欺骗哀家…!父亲,给哀家杀了这个贱种啊!”   “哀家是太后!”   周令仪拽住杨明贤,声嘶力竭道:“裴归廷说过要让你来辅佐我们孤儿寡母的,杨阁老你说句话啊!真宗皇帝托孤于你,杨阁老…!”   杨明贤是真的力不从心老态龙钟了,他闭上眼不理会官袍衣袖的拽动,徐徐老矣道:“太后娘娘,老臣无能了。”   一步错,满盘皆输。   轮到周令仪发疯,破口大骂着:“阳奉阴违的贱种,哀家眼瞎错信狼子野心!但你敢杀了哀家吗!敢吗,哀家是你父皇的正妻…”   反观裴承权,他扔下手中剑,置若罔闻。弯腰将赵清和轻轻横抱起来,眼底没一丝温度。   “顺阳侯周定山协瑞王一同谋反,就地正法,杀。周氏除周鱼灯一家外,一律同罪,杀。杨明贤忤逆犯上,结党营私,窃弄权柄,革去所有职务,所有家产一律充公,流放漠北,死不得回籍贯,瑞王裴同瑞谋朝篡位,贬为庶人暂拘王府,非死不得出。太后周氏,暂囚禁于幽殿,褫夺太后尊号。”裴承权抱着心爱之人,走下龙椅前的台阶。朝臣、铁骑让出一条路来。   他走过严十夫身边,对方神色一顿,随之是一闪而过的压抑忍耐。   裴承权没施舍给再次跪下脚边的乱臣贼子一个眼神,淡淡一句:“其余作乱之人,若可列出太后周氏、杨明贤、瑞王罪责,朕念其非冥顽不化之徒,免其死罪。冥顽不灵者,杀。”尽显天威。   “宫中侍卫,凡站周者,不留活口。”   裴承权走出议政殿门口,外面的铁骑覆盖了宫砖白雪上。他的背影挺拔,单单只只什么都没有了,他好似怕怀中人冷一般,抱得更紧了些。   帝王的恩威并施,雷霆雨露,俱是天恩,杀伐果断,裴承权展现的淋漓尽致。他不是随和良善无害之人,一直以来,他就是这般,如今不过是不用再演了。   “严十夫,领旨。”   “臣,遵旨。”   裴承权仰着头,眼尾似有泪痕。月亮一直是曾经的月亮,与去年,前年,都无异。他也一直都是他,怀中人已非从前。   血在月下原来是黑的,他的手,他的龙袍,都黑了。   一连半个月,北宁的臣子们都在诚惶诚恐中度过。都惧在与杨明贤扯上关系,昔日门生党羽避之不及。   杨明贤已非杨阁老,如今不过一阶下囚的垂垂老朽。多年受贿、弄权,每一条都被列出,被人枪上奏弹劾。   裴承权是要告诉天下人,并非因谋反作乱而除杨明贤等人。则因对方百害无利乃北宁腐蛆,除之为的是社稷,彰显他的圣明。   初六议政殿里的血,刷了三四日才刷干净。大部分宫人都是新面孔,留下的都是裴承权安心的奴才。   臣子也换了一茬血,王其白坐在了想坐的位置上。他为首辅,魏敛在内阁次之。   朝臣、宫人都闭口不谈那夜的事,不敢提赵清和一个字,如忌讳般。跟裴玄死后一样,死了谁,日子也得捱下去。逐渐安定的景象,连风雪都停了下来,白雪挂枝,曾经闲言碎语和人心浮动都消失殆尽。   朝堂震荡,惶惶不可终日的还有被革职的赵方,他与杨明贤也有些联系。虽宫变谋逆那日他未参与,可起先的奏折他也言之凿凿的劝谏过。   若说清白,他也不清白。若说他也有心,他却还没那个胆子。人们常说的一瓶酒不满,半瓶酒晃荡,成事不足又败事有余的人就是他,现在全看圣上追不追究他了。   家中内宅也不安生,妾室泼辣,不惧赵方的正妻。又因那些丑闻,妻子对赵方也颇有怨言,所以赵方听闻断绝关系的儿子死了也没多伤心,反而痛快。   虎毒不食子,他连畜牲都不如。   天刚黑,赵方接到圣旨。圣上御驾亲临,胆战心惊和惶恐吞没了他。赵方毕恭毕敬在家里等圣上的屈尊降贵。   全家跪在地上,行大礼迎接着圣上。   反观裴承权,云淡风轻一摆手:“平身吧,朕想与赵卿家聊一聊。”他平静随和,丝毫感觉不出他沉浸在痛苦中样子。   (周一加更) 第99章 日积月累的怨   夜深人静,赵府门前。   这里裴承权来过一两次而已,赵清和在家中不受宠,那时他也是不受待见的皇子。俩人同命相连,跨进刻薄的门槛,遭受的冷眼是一样的,所以他们更喜欢待在献王府,那儿没有别人,只有他们彼此。   旁人退下,裴承权也没进到赵方的府邸中。他站于马车旁侧,身边侍卫拥护。随身小太监提着暖灯在两旁,光亮映照着白雪,裴承权玄色大氅皮毛油亮无一根杂毛,他一开口让赵方惊恐万分,说:“朕思来想去,卿家之前所言极是,朕应立后。”   “圣上恕罪,臣那日一时昏了头才口出狂悖之言!”赵方又跪下磕头,身背弓起。革职后没了底气,软弱可悲,惧于天威。   “卿家说的很对,何错之有?”裴承权眯起眼睛,也不叫人起身,睨视犹如戏耍怯懦老鼠一般,他继续说出:“朕想娶赵卿家的女儿。”   赵方愣神,结巴解释:“臣并无未嫁的女儿了,唯有一女,早已嫁为人妇。圣上…”   “朕说有,便是有。”   赵方不敢揣测皇帝何意,想到的只有早就嫁出去的女儿赵梨。   裴承权:“朕对他朝思暮想,魂牵梦绕许久了。卿家何意?不愿将女儿嫁予朕?朕封他为后,卿家到时身份尊贵。”   “可…”赵方顿觉这事荒唐无比,乱了人伦。   “有什么可是的?”裴承权声音骤冷:“朕今日带了圣旨,卿家想抗旨不遵?”   “臣不敢…。”赵方低下了头,委曲求全道:“小女夫婿也是朝臣之一,臣是怕损圣上清誉。”他把裴承权想成了夺人妻的荒淫无度昏君。   “哦,朕想娶的是这一个。”裴承权侧身掀开马车帘子,小心翼翼将人扶出马车。   “卿家平身吧。”   赵方缓缓抬头,瞠目结舌,震惊胜过了畏惧,结巴说不全口中言:“你,你不…不是你!你…”   “你,你是人是鬼…你…你?!”   已死之人生龙活虎出现足够让吓人,夜里撞见更是惊恐。   半圆未满的月光打在扶下马车的人身上,容貌一如既往的温润艳气,三颗小痣依旧勾人。   赵清和淡笑,蔑视着看着赵方:“看吧,好好看看吧,我又回来了。往后,你,还有你身后站着的那帮姓赵的,你的妻妾,你的长子,生死都在我一念之间。我母亲的牌位,要居于祠堂主位,你们姓赵的荣辱兴衰,要看我脸色了。”说完,赵清和轻笑出声。   “别怕,我是活人。他非要我做他的皇后,没办法,我能怎么办呢?皇上的话可是圣旨,我不敢抗旨不遵得,只好做这北宁的皇后了。”赵清和手搭在皇帝的手臂上,居高临下之姿:“赵卿家,谢恩吧?”   初六那日,皆是赵清和与皇帝演的一场戏。   三十那日就寝时,两人缠绵过后,裴承权道:“严十夫若是晚了,就做最坏的打算,为夫也不会让你有事的,朕死可以,我希望你活着,记着我。有报仇的心就好,不要做。”   赵清和侧躺撑着头,看着皇帝算计的神色不加掩饰,他说:“我有一计,这有一颗假死药…”   “说来听听。”   事已至此,都尘埃落定,挂在天上的月亮圆了。而所有的事,王其白都参与其中,滴水不漏。而赵方无功无过的人离了要职,而今知道秘闻更是不敢再上奏多言,哑巴吃黄连,有说不出话来。   封后的旨意传下去,目睹那日宫变的一些朝臣先是一惊,再就没了声音。   石头入水,沉底,没了动静。   封后的事有什么可上折子的,虽说皇帝与宦官苟且的传言荒唐不齿,但逼死了赵清和是真。现在这种时候,惹怒裴承权,无疑是活腻了或是族中有报不得仇,急需诛九族。   封后大典的仪仗,凤冠,凤袍,无一不精细,仔细再仔细。要隆重,宫中银子如流水往外支。   多亏了杨明贤,他家中金银珠宝顶了半个国库,再有顺阳侯、周氏,家产通通都进了北宁国库之中。蛀虫一除,裴承权下旨命税收减了些许,百姓们喘上来半口气。   杀些人,为北宁续上一口百年的气运。   值得。   “真是能贪。”赵清和张嘴吃掉送到嘴边的蜜橘,他现在被养在宫里,在等一新身份,等封后。皇后的位置必然是他了,不过心里那口气还差一步。   长信殿里伺候的还是那些宫人,他们守着秘密,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咽在肚子里。焚香雅致,寝殿里花房搬来了新培的花,大朵大朵争奇斗艳的菊花。   裴承权在旁又喂给人一瓣橘子,边道:“周令仪还没处置呢,夫人有何想法?”   “没她不会有这么多事,冯奇也不会死。她啊,生不如死,死又死得无能憋闷才一解我心头之恨。”赵清和说这话时咬着牙,一想到冯奇,他心里一阵发紧得难受。   王府里冯奇就对赵清和恭敬照顾,牵来那对双生马时喜气洋洋的脸犹在眼前。   冯奇死的可怜,死的让人唏嘘难受。有情有义,忠心耿耿的血洒在那夜的雪地上。   “朕下令厚葬冯奇了。”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冯奇陪着裴承权最久,若无往日,何来宫变之日的忠心。裴承权心里也不好受,念着对方当初义无反顾跟他这个不得宠的皇子出了宫,舍了宫内的肥差,愿在献王府一眼看得到头的地儿。   裴承权垂下眼,淡淡地说到:“司礼监朕交给随思远,不过他还在悲伤中,这事夫人你去告诉他吧。”   对方是放他去探望随思远,赵清和清楚随思远的悲痛,因为不光是冯奇的死,还有么小亭。   “先处理周令仪吧,堵在心里的那口气吐出来,我才痛快,才安心。”赵清和侧卧在贵妃塌上,撑着头露出浑白的一截手臂。后知后觉的害怕,一切握在手中竟有丝不真实的轻。他后悔。后悔当初心软留了么小亭一命,没有么小亭走到杨明贤一党,他和皇帝的事不会绘声绘色传出去。   恻隐之心,害了冯奇。   “都听夫人的。”   赵清和眼一瞥,抬脚踢人一下:“你该下旨着手准备为严十夫接风洗尘了,赏赐恩典想好了吗?他上折子说冯钰病的严重,我让孙文元过去了。你做明君的,别让人误会卸磨杀驴。”   “朕提拔了冯长风,严十夫恩典我已想好了,赐卫将军,封忠义侯。”裴承权不动声色摸上人脚踝,坐在其身边越发有天威之意,他语气平常:“他请折子迎娶冯钰时,朕格外开恩,冯钰可入朝堂为官。”   按照北宁律,男子若嫁人,则不可考取功名入朝为官。   赵清和踢开脚踝处乱摸的手,白了人一眼。   这恩典,他也有些羡慕了。他现在是冒女子身,才能坐在后宫中。   “又不高兴了,朕在给你择名想封号,皇后也不高兴,那夫人做皇帝,为夫做皇后。”裴承权半真半假又说:“为夫做皇后肯定比做皇帝得心应手。”   “滚开。”赵清和骂到,起身拿起桌案橘子砸过去:“胡言乱语。往后我都要穿女装,很合你心意吧,装什么装?”   赵清和死了,他现在是另一个赵清和了。   裴承权被砸到,装模作样哎呦一声。略显无辜,明摆是哄着人解闷,他顺势说出:“当皇后,就是要穿凤袍的啊,为夫真是冤枉。我想着就给夫人改一字就好,和改为荷花的荷。至于皇后封号,单字一个昭,朕就是要昭告天下,你见得了光。这样能不能高兴一点?虽不能入朝为官,可天下夫人说的算啊。”   “封后大典定在了五月初八,刚好宫殿修缮完工,等夫人赐名。”   论心意,裴承权真坐稳皇位,便把权势和心都掏出来献给对方了。   献王,名副其实。   赵清和多思多虑的心思,落在水里淡了。不去深想,不去自寻烦恼。他躺回贵妃塌,盯着寝殿顶盘旋繁复描金绘成的蟠龙衔珠,轻飘飘一句:“针工局把我的衣服做好了就去见周令仪吧。”   天理循环昭昭,因果报应不爽。   事都得有个了结,人都有他自己的命,只能往前走,回不了头的。   幽殿冷清清的,就两个宫人在这儿看着,每日送饭有人送到门口,陈迫在这儿照料他主子衣食起居。周令仪从太后沦落至此,怎么也无法接受,夜深人静时是她夜不能寐时。   陪在她身边的就一陈迫,每天都在劝慰着他的娘娘。   “娘娘您别哭了,难受得紧就打我出出气吧,娘娘…”   “就剩你在哀家身边了。”   这一段时间里,周令仪除了哭就是破口大骂,时间一长,她的眼睛看东西越来越模糊。彼此以后,她总坐在房间里老旧的榻座上,呆呆的失神。   想起裴廷归,想起裴玄。   这北宁该是她的,这里是她的家…   她是太后啊,裴廷归说过,说过这里一切都是她这个皇后做主的!   二月初,残雪未融。   偏僻的幽殿外头有脚步声,随着一声通传皇帝到临。周令仪如梦初醒,没了珠翠金饰,她一身素衣,年龄符合了她此时的年岁,十几天里头发花白了不少。   门推开,一股阴冷扑面而来,皇宫里的地龙没顾到角落的这里。   裴承权挺直身子,气宇不凡地走入屋内,他应该是刚下朝,身上肃穆玄色龙袍没换。墨狐皮毛披肩垂在肩两处,坠着眼珠子那么大浓绿翡翠扣子。   他见到周令仪神色平静如水,淡漠冰冷的眸子扫视一周:“这里还算不错,母后,儿臣对你够有孝心了。”   “贱种,你来做甚!”   “送你去该去的地方。”   陈迫拦住冲动的周令仪,他恨毒了站在眼前耀武扬威的裴承权。咬着牙,不顾自身生死,竟敢直言犯上道:“娘娘依旧是圣上父皇的正妻,自古就有孝道…”   “陈迫,你闭嘴!”周令仪当即打断陈迫不要命的话,对方一个太监,裴承权要置于死地太容易。她攥着陈迫胳膊,不能再失了身边唯一忠心之人,可又无力,阴狠地瞪着眼前的皇帝。   所有的怨恨,不甘,无法宣之于口,也无人懂她的愤怒。   裴承权看穿了她的不安,冷笑一声:“母后放心,朕不屑于与一奴才一般见识,就像朕从来没想过要当这个皇帝一样。”   “事到如今还惺惺作态干什么?”周令仪啐人一口,她保持昔日太后荣光,体面地坐在老旧榻座上,余光赏给裴承权,阴阳怪气:“你坐稳了皇位,不必在哀家面前演戏了。算计哀家,好有手段,悄默声儿的重用严十夫,哀家小瞧你了。呵呵,不过你们姓裴的都狼心狗肺,薄情寡义,你父皇朝三暮四,我的儿也未必能专情一个人。你们姓裴的,念的都是自己!谁入了你们家的门,只有不幸,倒了八百辈子血霉。那个小太监对你够深情了吧,也被你杀了。你们姓裴的,眼里最重要到底是什么?是什么啊?”   “哈哈哈,要么被逼疯,要么就是死。你们姓裴的都有病!都是畜牲,口口声声求哀家让那个小伴读入宫,看似情深义重,种种偏爱,到头来你不还是为了皇位舍了他?”周令仪破罐子破摔自欺欺人的得意,长出一口气。   她坐在那,咯咯咯笑个不停。 第100章 血债血偿   “朕是有病,朕是被你们逼疯的!”裴承权自顾自说着,望着周令仪,再也压制不住心底的狠。戾气太重,眉间阴霾如冰。在这儿没有其余人,裴承权懒得再躲在皮囊之下,他的话要将周令仪骨头嚼碎:“朕从始至终想要的只有一样,是你,是你毁了他。我们之间那道伤直到朕死,都不会愈合如初了,他就算爱我也会恨我,他恨我!因为你啊!你在他身上留下了朕抹不掉的痕迹,朕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   “不过朕又想了想,不够。”裴承权突然又笑了,当真有几分疯魔瘆人。薄唇微起,话比房间里的温度还要低,他说:“朕要让你与父皇合葬,没有哀荣,没有谥号,只有周令仪三个字。”他手一指,指向陈迫:“怕母后在那边没奴才用,他在棺椁外,你在棺椁内,活葬。”   “哦,母后也活葬,过会送您去父皇的陵寝。”   周令仪嘴角颤动,强颜欢笑:“贱种你就这点能耐羞辱哀家?成王败寇,哀家不怕的。只有你这样毫无真龙之相,胆小如鼠的贱种会惧。你穿上了龙袍,也不会是皇帝,史书上也得写是哀家扶持的你。恩将仇报的昏君,无能鼠辈!”这是一种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怜悯施舍,她能给裴承权时不放手,闹道如今地步是不得不放手成她嘴里她的施舍。   周令仪享受权力,这是她唯一实实在在拥有过的东西。她戏谑玩弄每个人,满意于毁了别人的一生,或许这是她对皇宫的报复,要他们所有人跟她的一辈子一般没法选择。   “朕要封后了。”裴承权突然说到,话锋急转。他往旁一伸手,对外面招呼着,却目不转睛对着周令仪换回曾经温良谦逊姿态:“母后不愧是曾经的太后,常人不能比。朕将皇后带来了,母后临活葬前看看,替我和父皇说一声,说一声他的皇儿坐上他的皇位要娶妻了。”   “朕知道母后不惧这点磋磨,朕将整个北宁都送给他了。”   周令仪久久不能言语,盯着走进来的人恨不得生吞活剥。她眼睛睁得老大,无比希望现在是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   赵清和手搭在皇帝的手臂上,他穿着皇后才能用的鸾鸟纹熏紫大袖衫,浅绿罗裙。针工局上下为其费尽心思画出的新样式,然后连夜赶制。   他长发被梳成女子的半翻髻,上面斜插双凤簪钗。小痣依旧,身姿挺拔还如劲竹,却艳欲至雌雄莫辨。赵清和唇上胭脂很淡,扯出的浅笑亲和温柔,说出的话比裴承权有过之而无不及:“本宫来送母后一程。”   他转过头,对陈迫也有一言:“陈公公我们又见面了。”   陈迫笑得比哭难看,阴柔的嗓子阴阳怪气:“呦,咱当是谁呢。该称呼你公子呢还是大人?还是赵公公,或是小姐?”   当初对方宣得圣旨赏他净身,如今他来送他们二人上路,风水轮流转。   “你!…你!你为什么没死!?为什么啊?!”周令仪终于失了端庄,疯魔般挣扎到二人身前被小太监拦住。她的手差一点就可以抓到赵清和,那人提着小灯笼在她眼前明晃晃炫耀,逗弄狗一般。   “不男不女的东西…妖人!你为什么没死!?”   赵清和:“因为都是骗你的啊,圣旨已经宣下去了,五月初六本宫就是这北宁的皇后了。你的位置,一切,都是我的了。六月是承权的生辰,可惜这样两个大喜的意思母后你看不到了,不过在临死前你倒是能看一看亲人。”他提着灯笼,在周令仪眼前晃了晃:“看,这是周如豹的皮做的,好看吗?”   片刻的安静,周令仪眼中终于浮现出赵清和想看见的情绪了。那是一种憎恨,不甘,哀怨,无能又愤怒的丑陋。   “你这么敢…”周令仪突然撕心裂肺地咆哮:“你这么敢动如豹?!!!”她扑上前去,却被小太监按住。   “你们这两个贱婊子到底瞒了哀家多少事…瞒着哀家做了什么!…啊!”   “娘娘!”陈迫想去护着周令仪,却被裴承权踹到一旁。   ”贱阉人,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哀家是太后!周氏为北宁江山有过功劳,你们算什么东西!怎么敢!怎么敢的!!!”   周令仪如坠冰窟,她披头散发失了端庄,口水星星点点喷出:“这皇宫是我和裴归廷的,我们是夫妻!你们这些个乱臣贼子,哀家要你们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哀家死了也不会放过你们的。哀家…哀家看着你们,看着你们啊!”她实在是没办法,没手段了。唯有死死瞪着赵清和,谁知她心中不平啊?   这皇宫曾是裴廷归迎娶她进来的,夫君是皇帝,儿子是皇帝,她应该是这江山的正统啊!一家子怎会落得如如此下场?   “好了,等会你的皮也会剥下来一块,别急。”赵清和轻拍皇帝的手臂,温良从容:“我去外面等你。”   大仇得报的畅快,赵清和转身出门觉得这天都宽敞了。   木门被关上,有山栀为赵清和披上披风。   “娘娘你别冻到了。”   娘娘两个字认定了他后宫之主的身份,原本该是他的东西终于落回他的手中了。   赵清和轻声:“晚些本宫要出宫一趟,你去准备吧。”   “奴婢知道了。”   他遣散走了宫人,自己在门前等裴承权出来。他知道刚刚对方因自己在,所以克制。有些人见过双方的丑陋才能在一起,他们俩就是这样的人。   赵清和出来,不过是愿意成全对方的小心思。   剥皮的事容易做噩梦吧,裴承权不愿这些不起眼的小琐事碍在他们中间。   屋内,周令仪被束缚,两条胳膊被吊起来方便人取她背后的人皮。陈迫被堵了嘴,捆在柱子上绝望地看着。   一主一仆,昔日为刀俎,今日为鱼肉。   动手之前,裴承权补上一刀,不冷不淡道:“牢狱失火烧死的不过是一犯人,周如豹的皮是朕亲手剥的。”他似笑非笑,慢慢脱口而出:“朕还喂过你吃他的肉呢。”   “那碗粥,好吃吗?”   杀人诛心,杀人,诛心,相辅相成的。   凄厉的惨叫声传不出去幽殿,裴承权仔仔细细擦掉手中血迹,出门便下旨道:“周令仪罪孽深重论罪当诛,她自知无颜面对先帝与真宗,请愿殉葬,朕念其深情,准许。”   周令仪被人塞住嘴关入棺椁中时还有着气儿,队伍浩浩荡荡护送着太后入陵寝去。棺椁在入真宗皇帝陵中时还有动静,陪葬的就一人,陈迫。他被关在地宫内,亲耳听着那声音逐渐归于安静。   陈迫绝望,崩溃地扒着棺椁想救自己的主子,十指鲜血淋漓,改变不了什么。   下一个死的就是他了。   地宫里漆黑一片,静悄悄将人包裹其中。真宗皇帝的棺椁平放着,挨着的一口棺材四角被钉死,还浇灌铁水,就有一透气小缝保证里面的人缓慢死去。眼睁睁看着,这份无力才叫绝望,陈迫最后唤了一句:“小姐…”未曾说出口的话,一生也没说出口。   两个灯笼都在赵清和手中,一个画的图是凤游牡丹图,另一个画的神女荷花图。   赵清和出宫前,裴承权正在沐浴。   他告诉对方,说:“我要回我的宅子里看看随思远了,晚些我们一同去看望冯钰。”   整座皇宫都落在他们手里了,事反而又多又要操心。   御池里裴承权光溜溜的,身材尽显,左胸上的伤成了道深疤。他湿漉漉干净的手摸上对方脸颊,长发贴在他颈处,眯起眼轻声说着:“好,可惜夫人不能陪为夫下来戏水了,宫里没了贱人,夫人开心点了吧?”这手几个时辰前满是血污。   原来对方一直知道从权宜之计娶周鱼灯后,他的心里一直心存芥蒂,一直不开心。那些平静都因大局为重,他一直在生气。   “恩,这宫里就剩你我了,我很高兴。”   裴承权:“去吧,让张家两兄弟跟着点。为夫想为你封后大典再添一份尊荣,让朕的二哥来主持,让他来宣封后的旨意。”   “你那二哥谋反被流放圈禁了。”   裴承权:“他当初反的是周令仪,如今周令仪有罪,他那时就是无奈之举。那贱人教为夫的,清君侧,多好的由头。“   一捧水扬裴承权脸上,赵清和看透对方,笑意甚浓:“你心真脏,明摆要告诉天下你裴承权并非是手足相残的暴君。放你二哥还能做样子给人看,讽刺瑞王的不忠。”   裴承权笑个不停,撑起身讨好地贴近对方:“夫人冤枉我,把他放出来还能替我平边疆小国荣氏。朕不能让严十夫独大,朕在时,制衡。朕若死了,你可命严十夫除了他,严十夫必然肯忠顺于你。”   “乱说话!”   巷子里,赵清和私宅门口冷静连个灯笼都没挂,却停着华贵宝气的轿子。持刀的锦衣卫在门前看守,提灯跟随,奴仆数十人,阵仗既够大又庄严。   院子内,李折问几人见到那张熟悉的脸先是一怕,再是一惊,然后是李折问尖叫:“鬼啊!”   “我以为你住在露舫不怕鬼神呢。”赵清和调侃着,毕竟街头巷尾流传着露舫闹鬼的传言,书画大家邱道洗吊死在那,和鬼屋也没什么区别。   灯笼映出赵清和的影子,李折问才试探上前,打量一番才敢信人没死。   那日宫变的事都听说了,都说皇帝幡然悔悟杀了乱政宦官。   仇怜还嗤之以鼻,愤愤骂着:“一个眼睛瞎,一个没有心。伴君如伴虎,我说话是难听,他当初若是听一些,也不会蠢笨的一颗心信皇帝。”   李折问为人还掉了眼泪,替人觉得不值当。   这座私宅还是两人住着,原以为赵清和死了,他们难受之余还提心吊胆的。仇怜这人嘴是不好,人却重情义,没走,替人守着宅子,看住了,想着交还给随思远他们就算做到了。   过年两人灯笼都没挂,还为人烧了纸,念叨了好一阵话。   仇怜鼻子冷哼出一声,道:“没事也不派人过来说一声,枉我们俩好一顿难过,替你真心错付觉得不值。我们俩年也没过上,还给你烧了纸钱元宝。”   赵清和不恼,笑意浅浅:“你们俩对我有心了,烧了多少元宝等会给你们多少锭,我让沈独玉送过来。”   “纸钱和叠的元宝换成真金白银,大人好气派。”   现在再看,今日来这儿的赵清和出行阵仗更大了,还一身女子装束。李折问满头雾水,盯着身后齐齐两排提灯笼的太监,再看门前站上锦衣卫,他不敢深想。   李折问回过神:“大人你这是…升官了?”   赵清和点点头,不经意一句:“恩,他要封我做皇后了。”   此言一出,让这对夫夫目瞪口呆。   “我来找随思远,他怎么样了?”   提及随思远,李折问叹气摇摇头,面露难色:“他没说过话,不然我们也不会什么都不知道,把…呃,现我该怎么称呼您?”   “没到五月初六,叫我名字就好。”赵清和伸手为对方整理下脸边碎发,又拍了下李折问肩膀:“人这一生得几个好友不易,李折问,你真的很好,好到老天也会觉得太过美好。宫里有套合适你的饰品玩意儿,明日我让人送过来给你,圣上过两日会下旨,重修你家宗堂族谱,匀过去一支旁支亲戚,她叫鱼灯。”   “圣上这是…弥补?”   这支“亲戚”入在他这儿,自然不会亏待他,对方所带来的东西都是皇帝赏的,只多不轻。   至于这人是谁,李折问略有耳闻。揣测圣意,大概明白是何意了。   (明天加更一章) 第101章 堂前燕   “凭空捏出一个人来,总要有些远亲。”赵清和身上大袖衫袖口蝴蝶在灯火下闪着流光,栩栩如生,他用仅他们两人的声音说到:“她啊,说是我的表妹。”   李折问眨巴眼睛,不知如何应对此事。如果赵清和成了皇后,加上塞来这支亲戚的关系,一下子和皇亲搭边,他竟有些惶恐。   翻散玉案时,仇怜曾对随思远冷嘲热讽说等你的大人当上皇后,我就信他在新帝心里的分量。   一语成谶,仇怜失神之际,一句话也出不出口。   赵清和走到随思远所居的屋子,屋子里黑压压一片,没点灯。他接过身边的灯笼,进屋后命人关上门,烛光照亮一片,看清屋子里还有一个人在,随思远披头散发像横死的孤魂野鬼靠在床边。   走近,赵清和看清人眼中的空洞,茫然无光。   灯笼撂在地上,光亮矮半截,照亮赵清和坐在床边的一双腿和隐隐约约能看见随思远干涸的嘴唇。   “吃点东西?”   屋里李折问他们给人烧了炭火,没那么冷却让人觉得没多生气儿在。随思远心如死水,没了活劲儿,心如死草,春风不生,他只是抬眼看了对方一眼,无言回话。   赵清和见状不强求,起身倒了杯水,然后喂到人嘴边:“多少喝点吧,皇上厚葬了冯奇。入葬的时候你没到,到清明的时候再烧点纸吧,不必担心,冯奇是完完整整走的。你心里难受,应该说出口,都堵在心里太累了。冯奇把你留给了我,不会希望你自暴自弃,他给你安排了路,想让你过的好点,爬到一个能当人的位置。我知道你痛,可日子都要继续下去。挨了那么一下,其实我们不怕死却怕活着,可活着又总会出现点盼头。”   “大人…”   赵清和轻轻应答一声:“恩。”他知道对方想说什么。   “那…”随思远眼神总算聚起点,小抿一口水,望着赵清和,手就在那儿绞拽着衣袍:“大人…真的不能再饶么小亭一命吗?”么小亭能看到赵清和与皇帝私事,都因他的一时心软,应了那孩子的善心。   救了他,也害了他。   对方能向杨明贤揭露,也是想站起来活着。为了心里的一口气,为了所谓的像个人一样活着。   赵清和摇摇头,坐在床边的他怜悯地看着人:“他把路走绝了,北宁没有能容他地方了。”   “毒哑呢?”随思远咬咬牙,那丁点的祈望自己都知可笑。脸颊凹陷苍白的一张脸,红肿的双眼狼狈又脆弱可怜,哀求的声比蚊子还小:“孙太医会有毒哑的药,只要他成了哑巴…大人,能不能再,再网开一面?”   毒哑对么小亭来说都是一种格外开恩,一种奢求幻想。   “你可以送送他。”赵清和轻声,于心不忍却也狠下心委婉回绝。   “可以恨我,可以恨皇帝,可这事变不了了。”   随思远也知道,对方走到今日不能再有任何闪失意外。么小亭的命,他保不住了。   赵清和:“皇上想把司礼监的差事交给你了,你若能往前看,宦官们的新祖宗就是你了。那原是冯奇的位置,你协助他,等他把位置留给你,现在他也留给你了。”单纯哄人的话太过苍白,赵清和太懂人心渴求,每句话都在抚慰随思远的心,给人活着的理由。   “你若不想再回那里,在这儿,和李折问仇怜他们安过余生,没人敢找你的麻烦。”   随思远原以为自己不能再哭出来什么,发烫蛰得慌的眼睛又溢出泪花。拦住痛苦的弦断了,心窝痛到快无法呼吸,他崩溃了,面面俱到八面玲珑的随思远无助极了。   “为什么…大人,为什么会这样…?!”   赵清和让人伏在膝上,无声中为其擦掉那些泪水。对方哭的一抽一抽,何尝不是曾经无助压抑的他啊。   人活着就很难了,净身后被视作腌臜污秽阉人的他们,活着难上加难。   “盼着我为他养老的干爹走了…口口声声要为我养老的小孩也要走了…留我一个,留我一个人。留我一个人在这儿啊…。”随思远的哽咽声越来越大,在赵清和怀里他找到一点依靠温暖。窃取到一点关心,随思远压抑不了委屈和苦楚。   “我什么也做不了…!呜呜呜呜,我什么也做不了…”   “哭吧,哭出来眼泪就把苦涩送走了。”赵清和轻拍着人后背,温柔,平静。   光亮照亮一片,影影绰绰看见一半身影。   随思远恨不起来赵清和,恨不起来那些事,都是没办法,都是不得不。   他净身后入了内书堂,比其他太监强上那么一点,他认字能读书,可这些也是无能为力。妥协是变相的承受,劝自己没那么差过下去的借口。   世道里,没办法太多,都要装作习以为常。   “呜呜呜呜…”   “大人…”随思远咬破了嘴唇,肩膀一抖一抖,泪已满脸。   哽咽好似含了天下所有委屈,听得赵清和鼻子发酸。他手指为人梳开乱糟糟的长发,闭上眼轻叹一声。   都是人,为何挨了一刀,又不算人了?   缺了一块东西,他们总想用其余的东西来补上。不理解的,憎恶他们的贪,厌他们的残疾,当他们是异类,轻贱的话可以轻飘飘说出口。   未经他人苦,何来感同身受?   “么小亭说这东西留给他干爹,他不是个长命的人,但希望你长命百岁。”   赵清和在人手中塞了一块白玉雕刻的长命锁,随思远先一愣,随后紧紧攥住温润的玉锁,抓了什么般。   屋内的声音慢慢归于平静,赵清和哄着人吃了些东西睡下。走出屋,灯笼里的蜡油烧到快要熄灭,赵清和挥手打断宅子里的人恭送。出门上轿,一只结实有力的胳膊支在赵清和身边。   “娘娘小心。”   赵清和瞥其一眼,手按在沈独玉胳膊上,他道:“东西我给他了,你不进去看看吗?”   一旁张危扫过沈独玉的胳膊,面无表情却嫉被人抢了上前的机会。   “有娘娘去过,属下安心。我笨嘴拙舌,去了怕是令他更难受,不去的好。”   赵清和看了眼沈独玉,静静的,没说话。   白玉长命锁是沈独玉托他给人的,明明惦念着随思远,却不进门,也不见一面。   不想做人屋里的暖和气儿,又总做一些让人误会深情的事。   走到身边,又回避。   赵清和看不懂沈独玉的想法,轻叹一声,留下一句:“不想招惹上随思远,就别再做令人误会的事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娘娘,我…”   赵清和:“你不必与我说什么,和一宦官搭伴忍不忍得了背后非议,觉不觉得难堪,受不受得了那样的身子,都是你沈独玉自己的事。你自己的事,谁也不能替你做主。”说完,他弯腰进了马车。   那点窗户纸被捅破,沈独玉所想,在人眼中一眼看尽。   马车渐渐走远,沈独玉僵在原地皱起眉头。单手压在腰间的刀柄上,那身锦衣卫的飞鱼服衣裳在夜里,月下绣纹生光。   宦官,总归不是完整的身子。   他看不得随思远痛,也不敢多迈一步。   么小亭是沈独玉捉回来了,拿杨明贤银子那天,么小亭想过自己翻船那日,没想到成真了。   他被杨明贤话勾动了心,想当人,想在宫里不受人摆布,要么就自己成为主子,要么成为有用的人踩着人上位。他恨赵清和对自己的摆弄利用,前皇后周妙的死,么小亭终究是翻不了页。   凭什么赵清和一念之间,为了一个结果,可以推他们赴汤蹈火?   么小亭看见了对方的虚伪,所有的好都是有目的的。总在想,那夜对方对自己的照顾,许下找个轻快的活计,是不是都是一种算计?   是不是都是早有预谋?一开始自己就是他赵清和的一个玩意儿吗,他一片真心,换来的是戏耍。   他悔恨的是自己选错了人,恨自己的命不好。   么小亭的死法凄惨,行刑那天随思远过来看他了。   随思远很憔悴,不过已换上司礼监大太监的官服了。大狱里沉闷,一股子形容不出来的难闻气味,现在这里现在净是些那夜参与逼宫的和杨明贤党羽, 他们沦为阶下囚,没了所谓的傲骨文气。   么小亭一身囚服,披头散发地站在牢房里头,见到人来,魔怔地冲上前去,看清来人又缓缓跪了下来。   “我,我还以为你不回来看我了。”   “送送你。”   他想问随思远还有没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仰头看着对方看到那张凝重的脸,又问不出口什么。羞愧逼迫着眼泪淌出,不愿随思远见到那些泪,他垂下头掩藏着。   “太害怕就眼睛闭上,想着往前走,别回头。”   么小亭已经明白对方这次真保不住他了,水滴在抓着稻草的手背上。   半晌,一声哽咽带着铿锵有力的质问:“……凭什么?干爹,凭什么啊…?你能不能告诉干儿子,凭什么啊…?”   “别回头了,已经过来的路,再回头问也没什么意思了。”随思远长长出了一口气,他说:“我看过你了,下次再见机灵点吧。长命锁我收好了,我为你选了一块地,风水很好,别怕了。这次受罚,干爹帮不了你,但求来了让你全须全尾的走,干爹在你胳膊上点个红点,来…以后,以后就能认出来你。”他想说来世,又不忍说出。   “全”这个字成了太监的心魔,么小亭好似一下子放下一块心病。   “走了,冤孽…。”随思远轻声骂着人,转头不想再看么小亭了。往外走一步,便沉一步。   “干爹…!你要长命百岁!”   “冤孽啊…”   么小亭被砍掉了头,临行刑前他闭上了眼。要前一片黑漆漆,他记得干爹的话,想起那天他因为一份差事哭了鼻子,想起被赵清和提携的情景。   别回头,往前走。   太监哪还有家人,尸体原是要扔在乱葬岗的。随思远求来的格外开恩,那块地的风水真的很好。新的坟包,新的墓碑,么小亭三个字凿刻的深。   天才转暖,竟有一只燕子落于石碑上。   它也不飞走,站在那儿。随思远一见,眼睛又酸又热,久久不能言语。   离封后大典还有几天,裴承权去见了瑞王。对方被囚于南边的偏宫里,院子里荒凉。   那是谋反的人处理的差不多了,却一直没搭理他裴同瑞,家眷陪他困在这里,他每日都坐立不安。太阳出来,心悬起来,太阳落下,心落下,又活过一天。   花好不忍多言刺激她的夫君,事已成如此,说什么又有什么用。每逢夜里,她偷偷摸摸的哭,怕人看见。   两个孩子起初不适,每日再问为何在这儿,在裴同瑞大发雷霆后也不敢再问。这两个孩子,原是世子尊贵,如今是命不好。   瑞王坐在台阶上,晒着太阳,皇帝来了他也没起身意思。身影遮住了日头,裴同瑞抬眼瞧过去,又是那张令人恶心的嘴脸。   从容和气,眼中却如一潭死水的冷漠。   同时他心一紧,死期到了。   “什么意思?”   裴承权:“朕来看看你。”他伸手召唤躲在柱子后面的一对孩子,两个男孩被花好一把抓住紧搂在怀中。他不以为意,笑了笑:“朕还没仔细看过这两个侄子。”   “裴承权你有什么事冲着我来!”瑞王想起身,被其身后侍卫震慑住,咬着牙忍下又坐下去。他现在是掉了毛的老家雀,飞不了,逃不掉。   裴承权就居高临下的看着对方,也不说话。   瑞王受不住了,咽下自傲,开口低三下四求道:“你能不能放过他们俩和花好,什么事,都是我的错。他们,没参与过。”   “朕的傻弟弟,你夺位成了后会放过赵清和吗?”   话里话外,不言而喻。   瑞王扭过头,咬牙切齿吐出两字:“不会。”   “你也明白,没有输一半的道理。”   瑞王:“你来想怎么弄死我,毒酒?白绫?裴承权,事已至此,有些话本王也想一吐为快了,你是咱们兄弟里最次的,你哪里配当皇帝?你也根本不会!什么都不行,为何偏偏是你?本王就不明白了,凭什么会是你?” 第102章 凤栖梧桐   “还有,你能被一个宦官迷的五迷三道,呸。”裴同瑞嗤笑,不屑。   裴承权冷静,告诉瑞王:“因为你们都觉得朕是裴承权。慢慢想吧,你终有想明白的一天。”他话停顿一下,又继续说到:“朕现在还不能弄死你。”   瑞王不懂,裴承权从始至终没想做做皇帝,都是他们逼得出来的一个皇帝。   裴同瑞不解:“为何?”   “因为…”裴承权斜目扫到花好,惹得裴同瑞厉声咆哮:“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朕的皇后需要一个孩子。恰好,你有一个王妃。裴同瑞,你一莽夫,无脑,蠢笨,想不明白的,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你的血也姓裴。”   瑞王突然意识到什么,眼前之人阴冷如毒蛇,陌生至极。   他沉声问到:“…是他吗?你疯了,你到底是要权势还是他?!”   裴承权没直面回答,只是说:“你觉得朕是爱他还是爱权?还是享受所有人都不能忤逆我的感觉?你有的是时间想。别忘了朕对你的圣旨,裴同瑞,朕想要的东西,你不敢不给的。”   说完,裴承权转身要走,他扭过头又补一句:“兄弟当中,你裴同瑞是最无用之人,愚笨可笑,所以朕对你的话一直以来是夏虫不可语冰。”   接下来的日子里就一件重要的事了,赵清和觉得的,早该是他的,本就是他的东西。   封后大典操办的比裴承权登基还过,朝臣都当皇帝要用喜事盖住宫变之日的血腥。喜服送到赵清和眼前,几十位多位绣娘所绣一件,新制的样式让人挪不开眼的华丽。   凤冠点翠,霞帔尾摆边儿缀着一圈均匀硕大的珍珠。   衣服送到长信殿的寝宫里,待宫人退下,赵清和捧着那件正红袍喜服喜欢的不得了,所有的不甘心在此时此刻的一瞬间,烟消云散了。   都是他的了。   这些本应该都是他的,再也没有人和他抢了。   “看来夫人很是喜欢,那点不开心应该散了吧?”裴承权站在寝殿门前,打量一会对方了。   “你来也不出声。”赵清和把那身喜服轻放回去,瞧过去:“这本来就该是我的东西,我还不能喜欢了?”   “朕真的冤枉。”   裴承权走进来,身后跟着的是过来送养身药的孙文元。今日是两碗药放在桌子上,不过碗分了颜色,一个青玉冰瓷的药碗,另一个是赵清和常用的白玉药碗。   赵清和皱眉,看着褐色汤药喉咙发紧,每日都喝他也没习惯那股苦涩。   “怎么今天要喝两碗?”   孙文元余光偷瞄了一眼皇帝,见对方没什么反应,他谨慎回话:“有一碗是圣上的。”   “你怎么了?”赵清和脸上的喜被忧盖过,上前看着裴承权,试图在人脸上看出点什么:“你身子不舒服我怎么不知道,怎么不和我说?”他真不知对方要喝药。   “宫变那日夫人演的太真了,朕有些悲伤过度,孙太医说喝几副药就好了。”见到对方担心自己,裴承权浑身上下舒坦无比。伸手揽住赵清和肩膀,端碗递给赵清和时,不经意踩到孙文元的脚。   孙文元出声,提醒道:“圣上还有气火攻心的旧患,之前又因伤动了元气,微臣药里添了新的药材,身子暖热都属正常现象。若无其他事,微臣先告退。”   “下去吧。”   寝殿门又掩上,赵清和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伸手掐一把对方胳膊,埋怨对方语气又带着心疼:“那天都是假的,该演戏的时候你又认真什么?故意让孙文元说给我听,我一直都紧张你,心疼你的,还用试探我一下吗?。”   裴承权把药放到人手中,眯着眼睛语气平常:“为夫怕你还因为周鱼灯的事藏着不痛快,想让你怜爱怜爱朕。一起喝药,也算同甘共苦。”   他们之间,其实彼此都在试探对方的感情,纠缠着。就像裴承权所言,只能他们俩相依为命,天作之合,又疯得离谱。   试探对他们来说,是感情的证明,是爱,是需要。   两碗药见底,裴承权拿出蜜饯罐子,往人嘴里塞了一颗。如今再看赵清和,比曾经温润清秀的模样愈发要艳气,他为人将一缕发梳好:“可惜,要委屈你换个身份才能与朕白头偕老了。”   “没有那个赵清和,怎么清理掉朝廷中碍事的老家伙。没法清了周氏,你的位置也不保。事做完了,都推给那个名字,你才能坐稳皇位。”赵清和喂人擦掉嘴边药渍,一些事情他想得明白,不过是掩耳盗铃般不愿深想罢了。自己是对方手里的刀,一些算计实在精妙。   “夫人看透了,恨不恨为夫?”   赵清和轻笑一声,理直气壮回着:“恨啊。可我又爱你,愿意让你用一用,宦官的身份长久不了,入宫后圣上都说要我做你的刀了,幸好这把刀用完你还要。”   对方所作所为有因为自己的原因,赵清和理解也爱极了这种滋味。被需要,被偏爱,被纵容,都是他在幼年是缺少的东西。   “其实朕只想要你,除去他们才能拥有你。”裴承权看着对方的眼睛,卸下所有的遮掩。   眸子里漆黑阴沉沉的死水,映着他的影子。   裴承权:“夫人说出来也在试探为夫,为夫也清楚,看,你我二人是多默契,多相配。”他的拇指轻轻摸过对方的唇肉,扬起一抹温柔笑意:“这世间唯有你我最相配。”   两人心眼中是对方,手段的目的从始至终就一个。   “是啊,你是昏君,这下我真成妖妃了。”   “这宫里就剩你我做主了,没有多余的舌头,没人敢乱说一个字的。”裴承权牵着人的手,往寝殿里走,边走边说:“严十夫今天上奏说冯钰的彻底好了,赏他的那些顺带也一同谢了恩。过几日你封后大典,他准备了一份贺礼。呵,朕有几分吃醋了,朕的二哥也准备妥当,到时在正宫门迎你入宫。”   赵清和听着,平静下他心里还藏着一件事。对方娶他做皇后不假,可皇帝终归是要留子嗣的,彼此都心知肚明他生不了。几年后,到时朝臣会不会上折子,会不会再逼裴承权纳妃子?   他知道,自己不解那蛊毒,裴承权不会有后。   到时自己,又该如何?他断的是裴承权这支的血脉,想到这儿,帝后身份又像个笼子把他们罩住。   裴承权把人扶到床边坐下,一声:“夫人想什么呢?”将赵清和唤回神。   “你二哥会不会发现什么…?”   裴承权:“那我把他赐瞎?”   赵清和给人肩膀一下,对方倒吸一口凉气,又引得他紧张:“撞疼了?有没有事?”手上去检查,被人又攥在手掌心里。   “夫人上床上去给朕揉一揉就好了。”   房间内,香炉焚着春露杏花香,淡淡的,又夹晨起露水清新。   赵清和白了人一眼,顺着人劲儿推了其一把。裴承权仰躺在床榻上,饶有兴趣,双手支着软榻撑起点身子对视上去。   二人有许多话想说,有些话又不必再说,他们都知道那些事。   “你是个皇帝…”   裴承权出言打断:“你是个皇后了。”   再看赵清和,长发挽起梳起北宁女眷当中嘴里流行的发饰。脂粉淡淡,未着口脂,一点润色的水亮是桃花油。温柔仍在,眉尾眼底唇下小痣未曾变过,可他模样就是透着一股勾心的劲儿,裴承权爱看极了。   本是一颗兰花草,偏被养成了菟丝子。   “真是委屈朕的夫人了,再等等吧,朕总会让你开心一点的。朕的二哥又如何,朕现在是北宁的天,雨雪风霜落到谁身上也不会落到夫人身上。让他回建北,解了幽禁,他该感谢天恩了,翻不了什么水花。”   赵清和怕的就是对方的“二哥”发觉什么,再走了瑞王的路。   “你啊,现在就是朕正统的皇后,北宁都是你的子民。朕倒有点嫉妒他们了,可以当你的儿女。”他再牵起赵清和的手,贴在嘴边轻轻一吻:“朕这个无用的丈夫现在能讨夫人一点欢心了吗?朕让随思远吩咐下面的人,你所穿所用必须仔细着。口脂没喜欢的色儿,朕等会下旨让那些奴才配出来新的。”   “你还真要做一昏君?”   指尖点上裴承权唇边,赵清和居高临下俯视着对方。团龙纹皇帝的衣袍,里面裹着的是一条妖龙。   “为夫人,血流成河,在所不惜。”   封后的日子如期而至,白虎通嫁娶记载,婚者,昏时行礼,故曰婚。时辰钦天监算过,合了二人的八字,昏时刚过一刻,裴承权的二哥裴边乾送赵清和入宫。   赵清和坐在那顶曾经不敢奢想的轿子中,黄金为轿底雕刻满梧桐叶,因为裴承权说,凤非梧桐不栖。明珠为顶,轿的四角缀着铃铛都花了不少心思,里面的芯是松石制小鸟,寓意百鸟朝凤。   白天在问天台禀告天地,现在入宫接受册封和拜天地。赵清和紧攥手中持着遮脸的喜扇,颇为紧张,帘子一晃一晃能叫旁边的裴边乾,他偷偷瞄着。   对方和裴承权有些相似,又不尽相同。严肃成熟,眼尾的皱纹稍深不符合他此时的年纪,许是被判谋反之罪后风霜所染沧桑,不过裴边乾的身子依旧挺拔,贵气浑然天成。   “快到了,紧张的话深呼吸就好。”   这是在冲自己说话?   赵清和捏着嗓子,小声道:“我吗?”   “恩。”裴边乾自言自语道:“这建北城的皇宫还是那样,和我离开前一样。”他淡淡说着,余光扫向帘子,隔着锦布看不到里面的人。   裴边乾:“到了。”   右边严十夫送亲,对于送亲的事他再熟悉不过。他知道轿子坐的是谁,身着武官官服的他上前用玉秤杆挑开轿帘。往里望去,发小熟悉的小痣在扇子后面若隐若现。   严十夫请示着:“娘娘,到了,请移驾。”他由衷替对方高兴。文武百官列在殿外观礼,封后场面隆重无比,地上铺得金梧桐叶子。   封后的银子多亏了曾经的杨阁老,周氏。   今日普天同庆,烟火照亮整座建北城,在建北城寻常人家也能见识到宫成上空的烟花。火花在天上飞溅开,绚丽无比。烟火绘成凤凰争鸣的图腾,交颈再相融,一声明亮鸣叫划破夜空。   赵清和每走一步,心扑通扑通跳飞快一分。   都是他的了,全部都是他的了。发上的凤冠沉重,他却前所未有的轻松。   由裴边乾护送,对方在裴承权年前下一个台阶跪下复命:“臣叩见圣上,圣上、娘娘永结同心。”   “皇兄快平身,朕幸有皇兄分忧。”   裴承权说的挑不出任何毛病,和善从容。他虚扶了一下裴边乾,就是要让臣子们见到并非他裴承权没有手足之情。   让朝臣知道,裴边乾认可他为正统。 第103章 恶龙现形   赵清和终于走到了裴承权身边,对方喜袍肩上金线绣的山河日月。对方牵起他的手,虽然要以一个假身份当他的皇后,但他是真的。   一个宦官,成了皇后。一种隐秘戏耍天下人的凌驾一切的滋味,真是止他隐痛处的良药。   那一刀好不了了,不过有别的东西不断填补那道伤疤。恨是铺天盖地的委屈,爱是无底线的纵容,哪怕满手鲜血,哪怕面目全非,哪怕是恶贯满盈,为了一点爱,这些都可以无条件的忽视。   “朕的夫人终于走上一阶一阶的台阶,站到朕的身边了。   裴承权眯着眼睛,笑不加掩饰的开心,是从心底里的畅快。他手轻摩挲着对方的手指,慢慢牵着人走进供着姓裴的历代先祖的殿中,语气雀跃:“等会就可以喝交杯酒,然后就能入洞房了。劳烦夫人拜这些烂木头,不过也正好让他们见见你,见见我裴承权的夫人。”   “不准乱说话。”   话嚣张无比,带着裴承权目空一切的偏执霸道。   “一拜天地!”   ……   “夫妻对拜…”   “礼成!”   裴承权紧紧抓着赵清和的手,迫不及待地将遮脸的东西挪开,熟悉又令他激动的一张脸毫无保留的露出来了,他喃喃道:“本来就该如此的,苦了夫人了。”   “我不相信是真的,景衡…你真的娶我了…”   对方登基时,他们洞房见不得光,现在,名正言顺,所有人都不得不跪下尊他们为圣上,皇后。   “真的。”裴承权忍不住贴近,手指小心翼翼摸过对方眼底小痣:“夫人知道成亲后要做什么吗?”   赵清和脸一红,别过头。小腹下意识一麻的同时,心里的恨今天化作了春水,暖意包裹着他。   一旁备好养身子汤药的随思远上前,喜气压过了他最近的苦闷。温热的药送到赵清和身边,他提醒着:“娘娘,到时辰了。”都是这个时辰用药的。   裴承权冷眼一扫:“先等会。”他慢慢将赵清和脸扭过来,轻笑着:“怎么不说话了,朕的清和害羞了。”   “你都知道要做什么,还问?”   “不是鱼水之欢,是皇后该为朕,为北宁留下子嗣了。”   赵清和闻言,眉头慢慢皱起:“你什么意思?”他理解不了这句话的含义,对方的手慢慢地摸在了他的小腹上。   “洞房后皇后该有身孕了。”   两人还穿着喜服,凤冠霞帔都在赵清和的身上。他的眉头紧皱在一起,尽可能理解这句话。就不说他下身被没被那一刀毁了,他是男人怎么可能?   赵清和咽下津液,不太明显的喉结微微滚动:“你,你要我有身孕?裴承权,你的意思是你要和别的女人…然后过继到我的名下?是这个意思吧?我没理解错吧…?”   岂料,对方嘴角的笑意越发浓重,压着赵清和小腹的手改为了搂住那窄腰。他贴近人耳边,轻声:“夫人不是早就给为夫下了断子绝孙的药吗?朕怎么会再有子嗣?瑞王王妃怀孕了…”   他知道了?!   他居然什么都知道…   赵清和瞪大了眼睛,一时间说不出话。视线落到一旁的药碗上,他突然意识到,他的药一直是孙文元配的,那孙文元究竟是谁的人?而且,孙文元的真名他从始至终都没问过。   再看裴承权,赵清和眼中满是疑惑,对方究竟什么时候计划筹备好了封他为后的事?   裴承权不紧不慢,亲了亲对方耳垂,用他们二人可听见的声音道:“朕要把北宁送给夫人,往后历代君王都流着你的血,他们反你,就是谋朝篡位的反贼。北宁,是你的了。”   回首再看曾经,他才反应过来,裴承权从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诓骗他的假话。   “你…你疯了吗?”   裴承权:“君无戏言,这些原本就是你的。朕也是夫人的,朕是你脚边的一条狗,是一个等你垂怜的男人吧。”   赵清和有些被吓到,但对方做出这些事他完全不意外。他被迫贴近了对方,眼中神色慌乱,问出了一个在意的问题:“你,你从什么时候计划好的,那是什么药…?”   “你被抬回献王府,我见到你时。”   “那就是养身子的药,夫人别怕。”裴承权低着头,愈发温柔地盯着人:“朕等这日太久了,这些也不够补偿夫人的。朕离不开你,所以夫人,陪朕在这儿吧,帝后最为相配。”   随思远捧着的那碗汤药,碗里褐色的汤水还温着。   赵清和扭头望向殿外,烟火不断,群臣黑压压一片行大礼叩首,贺帝后永结同心,白首不相离。   第二年夏。   圈禁瑞王的府邸后宅,产婆在里头忙碌着。一盆一盆热水往屋子里送进去,女人的声音很细微。瑞王裴同瑞坐在台阶上,他抬眼看向按着腰间陌刀的男人。   裴同瑞嗤之以鼻,指桑骂槐呸了一口:“狗腿子。”他被圈禁没了昔日锦服气派的模样,多了苦闷愁容。他的肩膀一高一低,那是皇帝射伤的后遗症。   若他还是瑞王,若是那也宫变成了,落得到一个锦衣卫在他面前耀武扬威?   “王爷切勿怪罪,属下等也是秉公办事。”沈独玉堵在正门前,站得笔直。如今他官职升到了顶,御赐蟒纹,身后跟着的是皇帝暗卫二人,张危张险。   “你算是个什么东西,轮到你与本王说话。狗仗人势的东西,裴承权养的一条狗罢了。”   “王爷说的是。”   屋内一声啼哭,裴同瑞心里咯噔一声。   张危上前,推开门走进屋内寻问产婆,过一会他出门,面无表情一声:“男婴。”   裴同瑞闭上眼睛,心凉了。他的用处没了,死期到了。   晓来风,夜来雨,夏生荷,冬飞雪。   北宁依旧是北宁,在裴承权手中迈入太平盛世。又是一年冬,飞雪纷飞。   王其白今日急着求见皇后,可谓是匆匆忙忙。殿里焚香雅致,在冬日里可闻到杏香。   王其白坐在赏赐的暖凳上,脸色不佳。   此殿是皇帝平日里召见大臣的,今日皇后在坐在檀木大椅上。双凤簪子左右对称,大气端庄,其柔情的一双眼,脸上三个小痣看着无比舒服,墨色兔毛的衣领衬托着人更白了。   “皇后娘娘,您劝一劝圣上吧!”   外面大雪纷飞,小太监为王大人端上热茶。白桃牡丹曾过去式,现在宫里喜的茶是水仙,茶香浓郁,在冬日里绝配。   “王大人不急,慢慢说,到底所谓何事要本宫劝一劝?”赵清和一抬眼,平静看去。他现在是名正言顺的皇后,透着“母仪天下”的贵气。   “圣上近日来深信修仙长生之术,严将军与亲王在外讨伐边疆小荣氏,前线战事正处在关键之时。圣上,圣上…圣上他听信那几个妖道,要大修地宫陵寝!”王其白根本就不是品茶,一股脑一饮而尽。连番叹气:“老臣还希望娘娘劝一劝,毕竟您说话,圣上是听的。”   最近是总听裴承权在枕边念叨,如果有天为夫先走了可怎么办,朕还没和夫人过过够…。   这才安稳一年多,裴承权就患得患失。   这事要怪就怪年前一场风寒,因为裴承权在兰台行宫受的伤和逼宫那夜受的气,伤了身,所以高烧不退,也吓坏了赵清和。是孙太医翻了两夜医书,又用寨子偏方才将那热褪去。   过那之后,裴承权就忧心忡忡。   那群道士说,这是圣上杀业太重,需静修消业障。   王其白轻叹,又一句:“听闻那群妖道还贡献了丹药,老臣实在担忧。”   “王大人放心吧,这事本宫知道了。”   谈话之际,一奶乎乎的小团子从后面晃晃悠悠跑出来。婴儿肥的脸又小又肉,身着红罗龙纹衣袍,一下子扑抱住赵清和小腿,嘟嘟囔囔叫着:“娘娘…娘娘…”模糊不清又让人喜欢。   “老臣叩见霁王殿下。”   裴承权有意立这孩子为太子,可民间有说法,孩子小压不住太大的福分,他怕过早封太子孩子早夭,先封了亲王。上个月裴承权的皇弟传信来,没等到削藩的时候,他竟染病到了病入膏肓,明眼人都知他没几日活头了。   老五的妾室怀有身孕,目前被锦衣卫护送入宫的途中。裴承权的意思是将这孩子也偷梁换柱,挪到赵清和的名下。   “大人快平身吧。”赵清和弯腰抱起孩子,他对这孩子喜欢的紧,视如己出。他安抚王其白,给人保证:”那群道士本宫会去解决,劳烦大人在前朝费心了。”   “老臣谢皇后娘娘,为北宁,老臣做什么都应当的。”入宫这趟王其白放下心来,他毕恭毕敬告退离去。   “…娘娘!”   赵清和抱着孩子捧到眼前,纠结道:“都说要叫母后,什么娘娘。叫母后,你父皇混账话都让你学去了。”   孩子咯咯咯笑着,奶声奶气叫着:“皇后娘娘…!”   裴承权有时床上混账唤他娘娘,有时还不分场合。看着这奶团子,赵清和心中一片柔软。这是他和裴承权的孩子,不是视如己出,是这孩子名义上就是他“生”下来的。虽然他和裴承权清楚,这孩子是瑞王的血脉,可孩子在,他们更像恩爱的夫妻。   “好笨啊,带你去找你父皇去,不知道他又哪根筋搭错了。”   (周日再更一章,然后下周就完结啦) 第104章 疯病   长信殿内炭烧的暖洋洋,屋内大朵牡丹插在瓶子里。奶团子迈过门槛,直冲向里面,一下子抱住绣有团龙的正紫常服的男人小腿:“父,父…”   男人将孩子抱起,和赵清和同样的姿势捧抱到眼前:“快叫父皇。”   “父房…。”   “啧,朕成你的房子了。”他扭过头,冲着一身皇后穿着的赵清和,说:“夫人,我们的孩子是傻子。完了,肯定是你孕期时为夫做太多,顶到这孩子脑袋了。”   哪有什么孕期?!不都是装出来的…   不过裴承权很入戏,后期贴在赵清和小腹的枕头上,一本正经说有胎动。   赵清和瞬间脸一红,耳根发烫:“你,你当孩子面胡说什么呢!随思远,带小殿下出去。”   小孩抓抓手和两人挥挥,被随思远牵着手领走。   “都怪朕…”裴承权凑过去,伸手揽住对方腰身,自责口吻道:“再给朕生一个吧,不要这么傻的。”   “这么傻你还要立他做太子?”   裴承权低头看着人眼睛,认真说到:“夫人生的嘛。”   “你要吃丹药,保不齐下一个是疯子。”   裴承权没惊讶,反而镇定自若。语气沙哑低沉,说:“夫人这是知道了,朕也是觉得有可能延年益寿,信一信也无妨。还是说修陵寝的事?”   “都有。”赵清和伸手,看着对方双眸:“把那丹药给我。”   裴承权将一椭圆锦盒放到人手中,他喜欢被对方管着,被对方关心着。   “说不定真有用呢,为夫先试一试…”   赵清和皱眉,厉声:“试什么试!你用丹药了?”   “还没,夫人好凶。”   “这东西能是什么好东西,自古多少皇帝追求长生修仙的有几个好下场的?景衡,生老病死此是天命,我们现在好好的,你在怕什么啊?”   裴承权挨训低眉顺眼,淡淡一句:“朕不想顺应天命。朕死了,你怎么办?朕还没跟你过够,留你一人,你该多怕?如果你去了,朕又该怎么办?”   “你不要再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赵清和牵着人手坐在长信殿的台阶上,敞开的门外风雪停了,艳阳高照的天,屋内如春盛放娇艳欲滴的牡丹花。让对方枕在自己膝上,轻轻拂过人墨色长发:“不要再想丹药的事了,是谁推荐寻来的那群方士?”   裴承权说出一人名,又道:“朕不想死,朕怕…,地宫陵寝修在孙文元老家山上了,朕命风水师左如魁去办了,朕要没人能打扰我们,唯有信物可平安入地宫,朕要夫人一直陪着为夫。孙文元那儿的人会蛊术,朕让他们世世代代看守着。”说完,他闭上眼,心里的担忧恐慌被人安抚住。   “你知道丹药假的,已经大修陵墓了。景衡,你心里都清楚的,往远看就看不清现在。”赵清和声音温柔,手指摩挲着皇帝的脸颊:“孙太医那里是不是有些太远了?劳民伤财…。”   “朕管不了那么多,朕必须要的。”   从周令仪死后,对方的心思有空考虑其它了。赵清和明白对方的焦虑,多说无益,修这个墓能安抚住这条妖龙做出更疯癫的事。   很多时候,赵清和就是栓住对方的一条链子。   “修地宫也好,不过等严十夫和皇兄打胜仗回来的吧。用荣氏修陵寝,左右那一国人都是要灭的。”赵清和给出下下策,至少保住北宁的民。   荣氏当年站周,宫变那日簇拥瑞王,这也是裴承权要灭国的主要原因。   “夫人真是爱民如子。”裴承权闭着眼浅笑,伏在人膝上,对以后摸不着看不清的事焦虑缓解多了。   他真的怕死,不为别的,怕太孤单,怕赵清和自己一个人。   “别再想丹药和方士那些乱七八糟的法子了,你想再有一个孩子,择日不如撞日。反正她快到建北了,我也该承雨露恩泽,好顺理成章。”赵清和拇指摸上对方的眼尾,偷偷擦掉潮湿。   皇帝是九五之尊,九五之尊不应该哭。他的夫君可以哭,只给他一个人看见就好。   “这样你就不会乱想其他的了。”   裴承权睁开眼睛,起身立马将人横抱,往寝殿的方向走去:“夫人可真是一味良药。”   “我看你就想着这种事。”赵清和环搂住对方脖颈,被轻放到床上,他眉梢上挑,嘱咐提醒一句:“不许乱顶还不吱声,一群傻笨的可怎么办?”   他们二人都沉浸在虚假的角色中,爱极了所扮演的一家子幸福。   “裴东月还能再教教,他还小呢。到时候夫人选谁做太子谁就是,还是夫人想做?”裴承权一边解衣袍,一边欺身压上。他伸手拔下对方发上簪,过腰的长发散开,精心养护顺滑无比。   在寝卧床榻绣有蝴蝶的锦被上,赵清和更像即将被扑到的蝴蝶。   “唔…”   “别,别,你慢着点来。太快我又要…”   裴承权:“又要如何?朕拿小壶为夫人接着。真是的,涂了油更漂亮了,用多了,又红又…艳。”   “本宫要抽你了!”   椭圆锦盒里的丹药扔进炭炉中,一红一白两颗丸药焚烧个干净。   他咬着针工局新做出来的样式,薄如蝉翼的丝绸杏花点点的肚兜衬着人肚皮白花花一片。奶汤里泡过般,洁白无瑕,再往下,美玉上一道裂痕。   床边儿帘子落下,外面送汤药的宫人在门廊候着。   夜深,积雪小路被踩踏实实。宫外挂着观隐的一间宅子,双棒锦衣卫在院中,张危用帕子擦掉刀刃上的血迹,院子里四五个脑袋滚落在地,剩余的几名道人跪在雪地中,瑟瑟发抖。   张险出声:“几位道长,今日便飞升成仙吧。”   观隐庄里为首的道士现在血还没凉,尸体在雪地躺着,脖颈碗大的口子冒着白气儿。   两道胡须的道士叩头求饶,哆哆嗦嗦哀求:“大人饶命!贫道们究竟犯了什么错,大人明示啊…贫道只是为朝中大人炼丹养身,怎会惹上杀身之祸?”   “大人明示…”   “求大人明示。”   头砰砰磕在雪地上,胡须道士额上一片雪痕,融化了又湿漉再沾薄雪。一下,两下…   “求大人明示饶命啊…”   张险眯起眼,淡漠一句:“你做了不该做的事,天地不容你。”   刀刃插进道士脖颈,一转劲儿,鲜血咕噜咕噜淌出。张危拔出刀刃,再擦,一气呵成面无表情。   院中停放的轿子四角挂着凤凰小灯笼,一只手撩开门帘。张危当即上前,俯身轻声毕恭毕敬:“娘娘,血腥气冲人,恐污了您眼睛。”   “你是有心了。”声音不大,阴柔清冷。纤长细嫩的手探出轿帘,张危犹豫一下,甩袖子抖落干净递上去。   手指虚搭在张危官服衣袖上,帘子由随从左右撩开。里面的人在雪夜里,不说容貌惊艳也让人觉得是温柔勾人。墨狐大氅罩住赵清和身子,蝶簪步摇微动,上挑的眼尾冷漠,脸上三颗小痣恰到好处的令人记忆深刻,落入心中。   “本宫不喜有人妖言惑主,圣上的身子轮得到你们这群妖道肆意妄为?”   椭圆锦盒扔在其余几个道士面前,赵清和冷呵一声,轻蔑扫视一圈:“长生?给本宫杀了他们看看,怎么个修仙长生法?一群妖道,口舌欺君。”   一声令下,片刻过后院子里没有活人。   张危一动不动托扶着赵清和胳膊,他对对方身份接受得迅速,甚至乐意之至做人手中的刀。   这两把刀是裴承权送给赵清和的,对方说皇后和未来的太后需要好用的刀。   “张危张险,处理干净这里吧。再有进谗言的,一律这般处理。”   “是!”   张危为人拉拢上轿帘子,落下那一刹,院子里飞溅一抹血珠落于雪地上。轿子平平稳稳被抬起,刚走不远,刚才的观隐庄冒出白烟。再然后,隐隐冒出火光。   张危跟在轿子旁侧,不多时遇见回来复命的沈独玉。沈独玉单膝抱拳,沉稳认真道:“娘娘交代的事,属下已经办好,观天监正使家中绝无一名活口。”   “赏。”轿子内,赵清和闭目养神:“以后哪个大臣再给圣上支烂招子,都先禀明我。什么长生,什么延年益寿的东西,呵,胡扯,本宫容不得胡言乱语的脏东西。”   杀伐果断,赵清和狠绝又清醒。他并非昔日赵清和,已经是被皇帝养得极其与妖龙相配的毒妇。   “谢娘娘赏赐。”   赵清和撩开帘子,侧目一笑:“还没说赏你什么呢就谢?”   沈独玉低着头,他明显感觉到对方宇日俱曾的威慑。喉结滚动,他熟知官场生存之道,回到:“娘娘赏赐皆是天恩。”   “凑过来。”   沈独玉顿住一下,将信将疑地起身凑近。   赵清和趴在窗边,似笑非笑玩味地盯着人:“求个什么赏赐都可以,比如随思远。”   听此,沈独玉神经紧绷,一时间说不出什么话。   “逗你呢,本宫不愿让人委屈的。不过你也好好想想吧,这赏赐你不求,一直有效。”   沈独玉舌头僵硬,快打结般酝酿半天才松口说出话:“属下…属下,属下知道了。”他和随思远的事,说,他迈不过去心里那道坎,对方是太监。不说,随思远那人又委曲求全,可怜到泥里了,最后化作一声叹气咽进肚子里。   “起驾回宫,张危明天你去唤李折问进宫来,本宫想找人说说话了。”   左如魁为地宫算出的风水极绝,玄而又玄,在所产骨肉虫的深山中。他留下一段话,参透其中,便可寻入地宫。   棺材山中葬棺椁,浓雾不散不见君   台阶共有三十三,直上云端入天山   见君低头,勿碰灯笼   若有所求,寻凤栖处   百步来回,有来无路   留于此处,封官拜相   一线生机,在于梧桐   不过现在地宫只选了风水地,在等严十夫和裴边乾大胜班师回朝。他们回来,修地宫和殉葬的人就来了。   严十夫也急不可待想要回来,他还急着成亲呢。   (下周完结) 第105章 又是一年冬   自从和亲回来,冯钰家里鸡飞狗跳。   理由有二,其一冯长风舍不得儿子入严十夫家中,他就这么一个儿子,入了别人家受气怎么办?牵扯的事太多,尤其是冯钰的前程。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其二,冯长风看不上严十夫,此人处处和他较劲儿,一点也不懂如何讨他欢心。   冯钰大病初愈,俩人成天在他耳边嘟囔,吵得他心烦意乱。   “圣上都下旨允许我进朝堂,爹你就别说了!”   冯长风左叹气,右叹气:”我怎么能不说,瞅他那样我就来气。从小到大我都没让你生过一次重病,和他出去一次…”   冯钰打断:“那是因为圣上…”还没说完被他爹一把捂住嘴。   “可不敢胡说啊。”   隔天,右耳朵又嘟囔:“我这聘礼单子写好了,你看看够不够,不够我再加。”严十夫展开折子,密密麻麻的字。   这份聘礼几乎是严十夫所有的家底,包括皇帝刚赏的一个园子。   “这么多?”   冯长风瞪着眼睛从门外进来,看见严十夫立刻吹胡子瞪眼睛:“你来干什么?”   “和冯钰商讨我的聘礼。”   “我答应把儿子给你了吗?”   严十夫虎着脸,要不是对方是冯钰他爹,他就要动手给老东西两下了。兵营里的人,带着匪气,他用眼睛一扫冯长风:“那我嫁进来行吗?这是嫁妆。”   冯长风气得脸通红,俩人的拌嘴在冯钰嚷嚷下不了了之。   “你们都少说两句!爹,我都已经决定要跟他了,圣上都赞同的婚事,你天天絮叨请旨干什么啊!还有你,我爹就不是你爹?我看你们俩才是亲父子吧,都一个臭脾气。”   冯长风咬牙切牙,气呼呼扔下一句:“他一个将军不留后?咱们家还有你姐,你爹我是怕你过两年受尽委屈!”   “老头你真多虑了,我都请旨要在堂兄弟那过继一个了,你还疑神疑鬼…”一巴掌拍在严十夫嘴上,严十夫瞥向冯钰。   “叫老头?!”   严十夫深呼一口气,忍着憋出一句:“还没过门呢。”   俩人唇枪舌战,烦得裴承权都把两人的奏折往香炉里一扔。来回一折腾,婚事虽然定下,但严十夫又要出征了。   这回是同裴边乾一同去打古国荣氏,圣上交代给严十夫另一件事,暗中观察裴边乾有无召集旧部的征兆。   皇帝的城府让人一脚踩下去不见底,他想试亲王二哥,又给人甜头说是给机会为裴边乾。又让严十夫觉得是重用,两边又能起相互平衡之术。   裴承权的心越来越脏,脏到一个想法数种意思。   他想御驾亲征,可是他妻“快生了”,顾及不暇。之前外人眼里,赵清和确实快临盆了,宫人奴婢近日里如临大敌的精心伺候。   只有赵清和自己知道自己怀了个什么东西,一条枕头,还有孙文元配得恶心的药,和虚假的脉案。   严十夫再出征,还是他们二人送的。   出发前,严十夫看着发小挺着肚子神情复杂。他的发小,外表温温柔柔看起来好被揉捏,翻墙,闯祸的事没少跟他一起干过。   如今对方成了皇后,又换了身份。严十夫看着雌雄莫辨的一张脸,不可闻轻叹一声,化作一句:“请圣上娘娘保重。”   “等你回来,本宫为你和冯钰的婚事亲自操办。”赵清和笑得温润,看似有孕辛苦,但气色很好。   打仗不像那次和亲夺兵权大约摸有个时间,这一打就打了两三年。   孩子都会叫裴承权父房了,牙牙学语晃悠悠走路。   盼得冯钰和望夫石没区别,每次有一封信来都如获珍宝。出发那天他没去送,怕见了严十夫自己会忍不住,会作着跟去。一别竟许久,久到冯钰后悔没去见上一面。   信夹着一朵风干的梅花落在冯钰手中,信纸上没有文绉绉的话,写满了严十夫的想念:想你了,马上快从这破逼地方走了。昨日攻破古国荣氏都城,他们这儿梅花开了,给你揪下来一朵看看。估计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这边收拾完残局了。圣上都下旨准许你先当我的家,做我们家的主。我那小娘还有叔叔再胡搅蛮缠,你直接动手抽他们就成了,闹出什么事你都不用怕,老子已经跟圣上请旨了…   絮絮叨叨一大堆,冯钰慢慢看着。   古人说的不错,待来竟不来,落花寂寂委青苔。   又是一年冬,小雪静静的年三十,建北皇宫内热闹欢喜无比。随思远站在寿桃殿门前,严肃地盯着一个个传膳入殿的宫人。   “稳着点,今儿不光家宴,圣上要为打胜仗的严将军和亲王接风洗尘。好了是赏,怠慢了,你们知道如何。”随思远肃穆,挺拔的身子穿着司礼监大珰的官服,蟒纹威严,腰间坠着一白玉长命锁的配饰。   路覆了新雪,洒扫太监便再扫干净,务必让这条路干干净净,免染脏所来之人的靴袍。   打了胜仗,北宁的百姓们都跟着高兴,小国荣氏的金银入了国库,战俘去为皇帝修墓,皇帝又免了半年的赋税。灭杨明贤余党整治官场,又让他们的日子也松上一口气。   祸不及百姓时,百姓便会高兴,如此简单,却又难做。   一小太监匆匆走来,长信殿跟前伺候的马圆,他快步上前跟随思远一行礼,再贴上人耳边:“娘娘和圣上那有点小事儿,您过去劝一劝吧。”   随思远心头一紧,抓住要走的马圆儿:“你在这儿看着点。”   那两位吵架,他能劝了?   随思远叹气,又不能不去,他在这宫里还算是能说一两句的人。   可能因为什么吵?圣上那百依百顺的样子…。   不因为其他,因为裴承权要摔死裴东月。   寝殿地上摔烂残败的牡丹花凌乱一地,赵清和冷冰冰的一张脸,坐于床边。脚边难缠的裴承权,又抱着他的腿,跪在那演着好脾气和委屈:“夫人别和我生气了。”   小殿下被山栀抱了下去,吸着鼻子,害怕的模样可怜兮兮。   “他才多大,那些话都是无心的。你要摔死他,是你对我这个皇后做得不满意?还是我,我生不出来你亲生孩子,你总觉得那是别人血脉才不亲近?!”   赵清和被刚才那幕刺激得头疼,眼睛发酸。刚刚孩子哭闹,不肯换上新衣去家宴,应是没午睡好闹脾气,他怎么哄,小孩儿都不买账。最后。裴东月一瘪嘴。双手胡乱地挥打,嘟嘟囔囔:“不要…不要娘娘…呜呜。”   就这句不要娘娘入了裴承权的耳,他瞬间黑了脸,一身人皮掉个干净,露出暴戾恣睢底色。伸手抱起裴东月,要不是赵清和一把拦住,裴东月成一摊肉了。   “你疯了?!”   “他敢推诿你?你是朕的皇后!北宁未来的太后!他算什么东西,他不要你?因为他是你的孩子,朕才愿意多看他一眼!”   裴承权说完,回过神脸色好些,而冰冷的视线盯着孩子。小孩完全被吓坏了,忘了怎么哭,山栀心领神会立即抱走小殿下。   现在,裴承权抬眼讨好地看着他的“皇后”。   “夫人真能冤枉朕,朕明明是因为那孩子要跟你动手…”裴承权诚恳解释着,带着点道歉认错的意味:“他敢不要你,他凭什么敢的?为夫,为夫刚才是气急了,真的。明明是夫人养谁谁才是未来皇帝,小东西欺负你,为夫一时气昏了头才那样的。”   “夫人别生我气了。”裴承权牵过对方的手,下巴放了上去:“摔死了为夫再给你换新的,真不是对夫人这个皇后不满。”   这话听的叫人毛骨悚然。   赵清和微微皱起眉,随后长叹一口气,语重心长道:“景衡,那也是你儿子。我知道你平时对他也是宠爱的,别再乱想以后的事了。你在杞人忧天,徒添烦恼。”   他明白裴承权为何生气了,对方在担忧死了之后,这个孩子会伤害自己。人总对抓不住的未来产生恐惧,尤其是裴承权已然是权力的巅峰,他怕死了失去权力后,他的皇后受委屈。   “不生气了好不好?”   赵清和:“你把他吓到了,想想怎么哄他吧。”   “怕我也是好的,记住了,记深了,他才不敢。”   “他才多大!?”   裴承权的想法有些不可理喻了,他跪在那紧贴了上去:“没办法,谁让他做了我们的孩子。”   门外随思远轻轻敲门,他来了有一会,里面的动静隐隐约约听见点。现在时机刚刚好,他顺势向里面问道:“娘娘,圣上,宴席的时辰要到了。严将军和安亲王已经到了,等圣上传唤呢。”   赵清和垂目扫向裴承权,一张脸没有笑模样冷冰冰的。   “汪汪汪。”裴承权伏小做低叫了三声,被人踢了一脚,厉声呵斥:“起来吧!”   因爱生忧,因爱生惧。   裴东月长大后对这事没了印象,但却根深蒂固的有些怕裴承权。他爱他的母后父皇,孝子做得很忠心,长成了裴承权需要他长成的模样。   很难说这不是一个轮回,可裴承权不是他爹裴廷归,赵清和不像周令仪。   家宴开席,从边疆归来的二人风尘仆仆透着些许风霜。裴承权的二哥稳重,多年流放圈禁没磋磨光他的骨气,虽依旧骁勇善战,可身子确实大不如前。   (明天完结) 第106章 权奴   席间,皇帝赏了很多,聊了很多,酒也喝了不少。   裴边乾胸膛中的多年苦闷在消散,多年前他被判谋反,那时他是看不惯周令仪意图把持朝政。他被周令仪逼得,不得不反。   那不过是周令仪为自己儿子铺路,为裴玄清路。   他曾邀过裴承权一同,被拒绝后他对裴承权的印象是懦弱无能,难堪大任。想不到,最不可能成为皇帝的,成了皇帝,做了他当初没做到的事。   一杯热酒入喉,裴边乾服气。   席间,他不经意扫到皇帝身边的位置上,那人侧脸能见眉尾眼底小痣。艳而不妖,又似清水温润。   皇后注意到裴边乾的视线,两人眼神碰到,赵清和下意识低头躲闪。   对方似乎很怕自己,裴边乾觉得这人有点眼熟,又想不起来什么。   当然怕,赵清和怕对方看出点什么来。   裴承权在上位,说:“严爱卿,你真没让朕失望。荣氏的那些人交给左如魁吧,让他们替朕修墓。有你和皇兄,朕心甚安。你与冯钰的亲事,走之前皇后就许诺他来操办,你和冯钰就和皇后商讨去吧。朕已下旨,让冯钰入了朝堂。”看得出他对修墓这件事很重视。   到最后,裴承权又说到“皇兄等会再出宫,陪朕再说说话。”   酒喝得很尽兴,裴承权又赏了不少珍宝给两人。   严十夫告退时,裴承权意味深长一句:“别急着回府,在皇宫里转转吧。”   这句话什么意思严十夫没懂,他现在恨不得飞出去,见一见冯钰,抱一抱他。快两年多没见,是不是瘦了,他真的太想对方了。   外面的雪停了,宫内到处都挂着花灯。   裴承权喝了不少酒,拽住裴边乾两人坐在寿桃殿的台阶上。他死死攥住二哥的手腕,对裴边乾吐露心声:“二哥,那几年你受苦了,刚回建北又要替朕出征。二哥…,以前我是皇子里最没用的,若我能早杀了周令仪…。”   “承权这事不怪你,若不是你,我还在圈禁中。北宁该姓周了,亡国也是早晚的事。”   他们现在是兄弟之间的对话,裴承权望向对方的眼睛。酒有时能拉近距离,也能让人说出点掏心窝子的话,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小五怕是熬不过今年春了。”   五个皇子,现在就剩他们兄弟二人。   裴边乾接过话,惆怅:“他的命也够不好的。”   “二哥,你能不能答应朕一件事?”裴承权侧过头,认真严肃。   “圣上直说就可,本王能做的必然会做。”   身份又回到君臣,他们兄弟俩都是心里透明白的人。裴边乾沉重,心思缜密,不像裴玄软弱,不像瑞王莽夫,不像老五庸庸碌碌。   一个敢造反夺皇位的人,敢在父皇在位时直言不讳周令仪是祸害的人,怎是酒囊饭袋。   “朕若死了,你会不会反?”   一句话如冬雷炸耳,二人之间转瞬如这冬夜。一旁的赵清和神色凝重,而裴边乾是面不改色,只淡然决绝一句:“不会。”   “那好,朕信你。那朕要你,要皇兄你以后护着皇后,朕若走了,朕的皇儿若是对他不好,皇兄帮帮他。”   裴承权每天都在愁自己有天真去了,他的清和怎么办?他舍不得他受苦,怕没人再护他,谁又能像自己这般疯了一样对他?   “景衡,你喝多了。”赵清和在旁捏着嗓子提醒,他怕裴承权说漏自己的身份。伸手去拽对方,劝着:“你和皇兄喝点醒酒汤,我让人去煮了。”   裴边乾顺势仰头看向“女人”,对方下意识避开视线。   “臣领旨。”裴边乾竟起身毕恭毕敬叩首领旨,他大概清楚他这个皇弟为何执着于修墓了。裴承权的皇后太过温柔,看似受不得风霜雪雨。   他是不知赵清和的狠,不知赵清和的手段。   裴承权拍了拍夫人的手,嘴角一抹笑,他的目的达到了:“皇兄平身吧!朕的夫人又有身孕了,他啊,娇弱着,朕实在担心。不过皇兄,你真的不会欺负将来的孤儿寡母吧?”   “臣绝不敢!臣可立誓担保!”   “好!朕信皇兄你的为人!”   其实裴承权已拟好秘旨意,他真归天那日就是宣旨之时,裴边乾自己立誓绝不登基的旨意。   赵清和在一旁听着,清楚了裴承权根本没喝多了。对方的心思,越来越脏了…   虎头虎脑的小殿下从门外探出头来,他看见了裴承权。小嘴往下一垮,别扭地哼哼两声:“父房…儿臣错,错呐。”   裴承权招手,唤道:”过来吧。”   裴东月晃悠走向他们,伸手去讨裴承权的抱抱。他将孩子抱在怀里,恢复了慈父模样,说:“以后不准和你母后那样说话。小混账,这是你二伯。”他把孩子举到裴边乾眼前。   小孩忘事快,不记仇,小圆脸挤出笑,抓住裴边乾手指拽动:“二啵,二德,玩…”他还不太能说明白话,二伯叫不明白。要对方陪着他去玩,裴边乾难得闷笑一声,顺着孩子的意,弯身子被拽着出去,说:“走吧,二伯带你出去玩。”   如此静好,家中和睦。   裴承权看在眼里,拉过赵清和的手轻声喃喃:“夫人,朕坐在这个位置上还不如做一个献王,朕不放心啊…”   “不让你修这个墓你真的会疯,裴承权啊,人啊,都要死的。你别再想那些虚无缥缈的事了,死了我们也同一个墓,朝昔相见。”   裴承权攥紧了对方的手,重复一遍:“朝昔相见,永不分离。”   “孙文元一会送醒酒汤了,我看你们俩都不用喝,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赵清和淡笑,眼睛看着门外看外面领孩子的裴边乾。一身凤袍母仪天下之姿和妖龙相配益彰,他说:“我真怕他看出点什么。”   “看出来,他也不会说的。朕这个二哥,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领旨了就会遵,是条看家护院的狗…。”   “那你呢?”   裴承权答:“朕,朕是为了夫人能做一切的妖龙。”   严十夫穿过花园子,正撞上喘粗气赶来的冯钰。二人四目相对,冯钰突然呜咽了一声,飞奔过去一下抱住了严十夫:“真的是你!!我做梦梦到你回来了,我真不敢信,你真的回来了,又瘦了,又瘦了!你怎么照顾的自己…呜呜呜呜,皇上让我过来的时候我以为是做梦!”   让他们提前见面免了回府的繁文缛节,都是帝后二人安排的惊喜。   这么晚,回府他也见不了冯钰,要熬到第二天。   这般,他们就可以一解相思苦了。   严十夫说不出什么甜言蜜语,捧着冯钰的脸狠狠吻了上去。沧桑辛苦都在不言中,他的记挂想念都在吻中。   “呜…”冯钰狠狠抱紧人,雪中花园子里的红梅正开。他真的太想,太想严十夫了,挂在对方身上回应着。   熬醒酒汤的太医院里,孙文元盯着炉火,一边是坐在火堆边啃烧鸡的少年。   “你慢点吃,都混上军功的人了,饿死鬼投胎来了?”   少年咀嚼着鸡肉,撕下来鸡腿递过去:“二表哥你又不是没这么吃过哩,假正经装什么装!屁股一撅还是要放屁的,还有你这名,忒难听哩,叫回寨子里的不好?”   “这儿的烧鸡吃金子长大哩?太他妈的香了。”   孙文元翻了个白眼,一手扶额:“我现在是太医院院判,在这儿我就是孙文元,和你说了你也不懂,吃你的得了。”他劝自己,算了算了,谁还没有个穷亲戚找上门的时候。   “什么这判那判的,我不懂,你咧吃不吃鸡腿?”   “不吃,我要给皇上送药去。你在这儿等着我,带你回我府里住!”   少年满嘴油光,点点头,心想这皇宫里可真好啊。他余光瞥向门响的方向,盯着过来找他二表哥的人,嘴里的烧鸡忘了咽下去。   小太监马圆儿眨巴眼睛,轻柔颇尖的嗓子说:“孙太医,圣上请你过去,娘娘好像有些害喜。”   “你好漂亮啊。”少年咽下嘴里的东西,往身上擦了擦手,咧嘴一笑:“我叫翁宝一,你嫁人了吗?”   孙文元往人脑袋上一拍,皱眉呵斥:“他是宦官!马公公别听这傻子胡言乱语,我盛好醒酒汤咱们走。”   “宦官?”翁宝一不理解,他追问:“那就是个男的又如何?”   “是太监…”孙文元咬着唇忍着不耐烦。   “太监…哦?怎么了?他是人又不是鬼。还有,什么是太监啊?”   马圆站在门口尴尬,面露难色。   宦官,太监,也是人啊。有人觉得皇宫好,有人是被困在皇宫里的,有人是在皇宫里相依为命两个人才能活下去。   “闭嘴,我要去给见皇后娘娘了!怠慢了他,咱们俩都得死。”   现在这宫里人都知道,触怒了皇帝未必人头落地,令昭后娘娘不悦,死罪难逃。这是裴承权的专宠,也是他倾尽所有修复那道伤的手段。   年三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赵清和在扶着裴承权往长信殿走去。身后跟着的宫人提着暖炉,照着前路。   “夫人,朕好爱你。”   赵清和应答着:“恩,我知道,小心门槛。”   “不,清和你不知道的有多爱。”   史书记载,裴承权登基之初偏宠宦官,建仙楼,罢官员,杀宗亲,灭杨废太后,伤手足兄弟。朝堂血流成河,暴戾恣睢。   之后的描述又极为分裂,史书又写其立后以后,帝后笙磬同音,一段佳话。皇后贤德,其一生唯有皇后一妻,子嗣有四,皇子三人,公主一人。   往后年岁中,献帝扩疆土,平边疆,减赋税,开海运商市使北宁国力富强达鼎盛。   却又在末了又添一笔,修地宫用战俘十万余人,地宫修成之日,战俘亡国之人皆殉葬无一活口。地宫奢靡无度,流血无数。   享年六十三岁,帝崩逝之日,举国哀痛。   昭后尊为太后,皇嫡子裴东月继位。太后扶新帝,重用严十夫、魏敛、郑如古等贤臣,力荐亲王裴边乾保南疆。帝逝十年春,薨,享年六十九。   裴承权这一生功过难平,留予后人说。   赵清和这一生,前二十多年他叫清和,后半生他叫清荷。   帝后合葬,眠于棺地宫。   都道帝王无情,可没称帝之前,他不过是他的景衡,他的献王,他的夫君。   权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