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误我
作者:天堂放逐者
简介:
人人都说修仙好,我被神仙误一生
岳棠:讲道理,这个仙是我自己修的,但我现在很后悔
——
三千年前冒出一条预言
人间将有妖孽出世,三界即将大乱,天庭倾覆,轮回倒转
为了阻止预言实现,天地封锁,灵气断绝,修真典籍全毁
天帝:所以那个凡人是怎么成仙的?
岳棠:……
在这种高压情况下岳棠还是成仙了,意味着他很可能就是预言里颠覆三界的人
岳棠:现在天庭地府都在追杀我,三界的叛乱之众想要簇拥我为天帝
岳棠:你见过一飞升成仙就被三界强行“黄袍加身”,推上首领位置的倒霉蛋吗?那就是我
本文又名《我在三界造反的日子》
内容标签:
强强 仙侠修真 正剧 搜索关键字:主角:岳棠,巫锦城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三界不乱很难收场
立意:没有什么命中注定,都是一步一个脚印
第1章 这不合理
世人都说神仙好。
……腾云驾雾、移山倒海,长生不老。
但是成仙从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岳棠抬头望向漆黑无月的夜空。
风拂过他披散的长发,卷起衣角,又带起了脚边的一片枯叶,飘飘荡荡地落向远处深不见底的悬崖山谷。
这是一处绝壁,山石嶙峋,寸草不生。
在根本没有路可攀登的山崖之上,负手而立的人影隐然有一股超脱尘世的气度。
这里显然是个眺望整片山林的好地方,一只斑斓猛虎从后方的山石跃上悬崖,橙黄色的兽眸在瞥见某个人类时猛然收缩,弓起的背部肌肉也随之塌陷。
它夹住尾巴,无声地后退。
岳棠侧过头。
圆月恰好推开了厚重的乌云,从缝隙里洒下一道银色光辉。
月光照亮了岳棠身上的玄青衣袍,还有清俊的轮廓,如远山烟霞勾画的眉眼。
猛虎身上的毛发乍然竖起,右后足的爪垫一滑,碎石滚落发出声响。
意识到行踪彻底暴露的老虎掉头就跑。
——来时有多霸气,溜得就有多狼狈。
老虎一口气跑出了三里地,那速度真的是犹如狂风卷过山林,腥风煞气吓得沿途野兽蜷缩着瑟瑟发抖。
“呼、呼。”
老虎停下来喘气。
“跑什么?”
一个让老虎毛骨悚然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语调温和,不徐不疾。
效果却是立竿见影,体格庞大的猛虎一个打滚,背靠老树根部,张开大嘴低低咆哮,爪子放在身前做警戒状。
“不是想要修炼成妖吗?为何见我就躲?”岳棠似笑非笑地看着色厉内荏的斑斓猛虎。
“……”
老虎奋力摇头。
不想了不想了,它要吃肉,不要修炼。
如果做妖怪就得辟谷,它宁愿老死。
岳棠叹了口气,伸手抚摸老虎圆滚滚的脑门,后者浑身僵硬,不敢动一下。
这只斑斓猛虎已经生出了灵智,如果在别的地方,它会变成当地的一害,通过吞吃樵夫山民与路过的行脚商人的方式,控制这些死者的魂魄做伥鬼。
这是虎类妖兽的天生传承。
因为岳棠的存在,方圆百里的野兽都没有敢吃人的,这只老虎也不例外。
由于被生生斩断了成为妖兽的天然途径,初开灵智的猛虎本能地想要修炼,却找不到任何关窍,它根本不知道是自己没吃过人的缘故,也想不到这点,只能胡乱折腾,最后干脆尾随偷窥起了岳棠。
岳棠不是普通人,这一点根本不用开灵智,只要稍微有脑子的野兽都能看出来。
那些试图袭击岳棠的野兽,通常会被一阵风吹得东倒西歪,又或者以为扑袭成功,张嘴一咬才发现自己抱着的是一块石头,牙差点崩掉了。
岳棠的外表从来没有变过,无论什么季节都只穿一件单薄的衣袍,不管峭壁陡崖还是泥沼山溪都能如履平地。
他曾经踩着细软的树梢赏月观雪,也曾立于山巅静看云舒云卷。
老虎认为自己可以从岳棠这里偷学到一点本事。
就像它曾经偷窥隔壁山头的黑熊怎么获得蜂蜜。
但黑熊呆,岳棠又不傻。
鬼鬼祟祟的老虎刚一冒头,就被抓了。
其实岳棠并不介意教这只老虎修炼,总比它去吃人好。
结果几天教下来,他倒没怎样,老虎先跑了。
岳棠听说过铁匠铺的学徒因为太累太苦整天饿肚子所以偷跑逃离的事,万万没想到一只斑斓猛虎也会连夜翻山越岭,泅水过河,逃往百里之外的山林。
传出去像话吗?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对这只老虎做了什么呢!
岳棠低头看心虚的老虎,决定最后劝一次学。
“你每天除了捕猎就是睡觉,倘若辟谷成功,就可以整日睡觉了。不管是寒冬腊月还是酷暑时节,你都只管躺着休息不用出门,这不好吗?”
“……”
老虎的脑袋一歪,状似沉思。
从眼神可以看出,它心动了。
这时路边的树丛微微一动,一只受到惊吓的兔子维持不了长久不动的姿势,它意识到被老虎发现,猛然蹿了出来,亡命飞奔。
老虎下意识地扑过去一个巴掌扇飞了野兔,顺势把兔子叼进嘴。
吧唧吧唧。
吃得很香。
它一边吃,一边偷看岳棠。
“也罢,是我们没有缘分,你走吧。”
岳棠也不强求,无论是野兽还是人都很难对抗天性。
结果他刚说完,就看到面前的斑斓猛虎眼角流下了一滴泪。
——犯懒与吃肉不能兼得,现在它什么都有,想吃肉就能吃到,想犯懒就能躺着,饿一顿也没事,毕竟它强大、捕猎技巧高超。
可是这样的生活,它还能过几年呢?
不能成妖,迟早会老到连兔子都追不上,只能捡点腐肉果腹,被饥饿与病痛折磨,然后慢慢死去。
如果不是岳棠的提醒,它恐怕直到老了才会明悟,才会发现如果选择保持现状,看似什么都没失去,实际上却丢掉了一切。
——命没了,还谈什么犯懒与吃肉的选择?
想到这里,老虎流泪流得更凶了,即使这样还是没有松开嘴边的肉。
“呜呜。”
这就是它的最后一顿美餐。
从此这个滋味,只能在梦里出现了。
老虎的决心一定,周身气息立刻出现了变化。
岳棠:“……”
即使求道修行多年,岳棠还是没能彻底参悟这天地之理。
比如眼前这只老虎,究竟是怎么能一边吃肉一边顿悟的?
这就很费解!
***
岳棠,夏州人士。
修道一百二十年,略有小成。
隐居在十万群山之间的一座溶洞里。
十万群山横跨夏州,延绵数万里,其中一些人迹罕至之地连名字都没有,特别是那些连成一片的小山头。
岳棠所住的这座山就没有名字,他也没有想一个名字的打算。
他很享受这种无名山中无名洞,无名洞里无名客的修道生涯。
岳棠是一个没有师门,没有同修的散修。
世间是存在修仙门派的,岳棠远远见过这些宗门弟子乘风御剑的身影,不过作为逍遥自在(穷得连法宝武器都没有一件)的散修,岳棠没有跟这些人结识的途径与关系,而且他嫌麻烦。
求仙问道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逍遥世间,无拘无束吗?
有传承的修仙宗门……用脚指头想想就知道有无数规矩要遵守。
一入门就会多出十来个长辈,这些所谓的长辈是一心求道的还好,如果已经耗尽天赋,放弃修炼之心,八成会沉迷争权夺势。
对内有掌门继承之争,对外有道统之争,哪有安宁日子?
即使不加入这些宗门,只是跟这些门派保持良好的关系,一样很麻烦。
要小心奉承着这些天之骄子,不能说错一句话,也不敢得罪他们;实力高的散修与他们虚与委蛇,无非是图这些宗门传承完整,想要借阅典籍或者得到丹药、法宝之类的好处。
有求于人,就得受制于人。
这世上不存在无缘无故的好处,只有无穷无尽的麻烦。
是山花冬雪不好看,还是沐月浴风的生活不逍遥?为什么要把辛苦修炼增加的寿命全部浪费在这些麻烦事上?
岳棠选择做默默无闻的散修,与世隔绝。
不管是上古藏宝还是秘境试炼,他都不知道,听见了也当做耳旁风。
反正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这片山林很普通,没有天材地宝,不是洞天福地,连妖怪都没有。
住得最近的妖怪在三百里外的山头上。
是一窝狐狸,外加一窝黄鼠狼,两家世仇,经常打架。
除了族长其它族人都不会化形,打架就是族长一声令下,两拨小动物扑上去互咬互挠,吱吱尖叫,场面有多激烈呢……扬尘的高度都迷不了岳棠的眼睛。
说是妖怪,其实只是占了先祖血脉的便宜,悟性天赋基本没有,也不肯戒口腹之欲,完全比不上逃学的老虎。
那只逃学的老虎跟着岳棠回去之后,老老实实地修炼,半个月不到,竟然就隐隐有炼化喉中横骨的迹象了。
对岳棠来说,这只老虎暂时只算记名弟子。
他教完初浅的修炼法门就把老虎送走,让它不懂再来,闲着没事别趴在山洞外面,他不需要老虎守门,更用不着老虎巡山。
不过老虎还是喜欢巡山。
不犯懒睡觉的时候,老虎就会巡视领地,修炼之后这个范围进一步扩大,甚至囊括了附近几座山,直接导致狐狸与黄鼠狼两家发生冲突的次数都少了。
看到那棕黄的身影,感受到恐怖可怕的气息,两家小妖怪直接吓得麻爪,还怎么打架?
胡家与黄家差点连夜搬家。
但是想拖家带口地离开并不容易,十万大山地形复杂,很多地方暗藏着危险,而且稍微像样的地方都有主了,都是强大的妖兽,去了那里不仅受欺压,可能还有生命危险。
就这样拖来拖去,两家妖怪终于发现这只老虎看着凶,其实不吃血食。
只要不跳到老虎面前找事,它懒得理这群狐狸与黄鼠狼。
两家妖怪躲在路边探头探脑观察了半年,确定没有危险,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活。
只是它们打架的时候,另外派了族人去高处望风。
不管打得多么激烈,只要听到“虎大王来了”这句呼喊,立刻默契地一哄而散,钻进灌木丛、树洞、石头后面观望。
等老虎走远了,它们再跳出来继续满地翻滚互掐。
“嗤。”
老虎不屑地喷出一股鼻息。
它的体格是普通老虎的三倍大,爪子与利齿闪烁着金属般的寒光。
它晃晃脑袋,向远处的溪流走去。
天气炎热,它选择在水里睡个懒觉。
因为习惯了黄鼠狼与狐狸的偷窥,老虎没有注意到有几人在云端注视自己。
“这座山何时多了一只虎妖?”
“将军,需要除掉此妖吗?”
为首之人沉吟一阵,然后说:“不用,这不是我们的职责。再说这虎妖连化形都不会,不足为患。”
他淡漠地扫视下方山林里的黄鼠狼与狐狸,翻动了一页手里的册子,很不耐烦地说,“方圆五百里都是不成气候的小妖,无甚可看,去下个地点。”
“将军,我看那个岳棠根本就不在我们夏州。”
“是啊,将军。不止夏州,人间九州都没找到此人踪迹,也许这个岳棠还未出生?”
“嗯,不无可能,唤各地城隍以及土地小神多加注意。”
“遵命。”
——
开文啦(@^▽^@)
这是一个不想出名的主角被迫走上闻名三界之路的故事
开头是主角在人间的修仙日常,老虎算半个徒弟,是配角不是CP
—
第一段结尾的“这就很费解”→翻译:这合理吗?这不合理!!
第2章 意外之祸
岳棠居住的山洞里有一株老榕树。
树龄至少三百,气根密布,枝叶繁茂。
正是老榕树的存在,使得这座山洞很难被寻到。
洞口以及岩壁缝隙都被向阳而生的榕树枝叶遮挡了,山洞侧面还有一道水量稀薄的瀑布,在洞口前方汇成溪流,浸泡着榕树的气根。
溪流清澈见底,细到不足手指大小的游鱼躲藏在鹅卵石之间。
忽然,一串水泡翻出来。
鹅卵石摇摇晃晃,一只拳头大的青蟹搅乱了溪底的泥沙,水面随之变得浑浊。
青蟹蛮横地赶走了游鱼。
岳棠哂然,随手把瓷盏中残余的茶叶抛入溪流里。
青蟹用身体与八条长腿圈住那些叶子不让它们飘走,然后心满意足地拿钳子夹住茶叶,缓慢地塞进嘴里咀嚼。
茶叶是岳棠自己炮制的,用的这座山生长的茶树春日第一茬嫩芽。
那些茶树本身很普通,然而岳棠不可能按照人间传统手艺去制茶,那样太费时间了。他是用真元灵力烘干嫩芽水分的。
对岳棠来说,喝茶只是闲来无事的消遣,可是对山里的其他动物就不一样了。
不过老虎不喜欢茶叶味,闻到了就跑。
可是未开灵智的生灵就不会那么挑剔了,它们意识混沌,只会本能地追逐“好东西”。岳棠也不在意给它们这些,毕竟泡完三遍的茶叶残渣,灵气已经所剩无几。
就拿那只青蟹来说,它的身上不会发生太大的变化,只是比同类多活几年,力气也更大一些。
它不会意识到这条溪流太小,也不知道岳棠是谁。
它只会在嗅到岳棠煮茶的香味时,本能地钻出巢穴觅食。
泥沙沉淀,溪水重新变得清澈。
青蟹一心一意地啃茶叶,另一只钳子放在身前,用以戒备可能出现争夺食物的敌人。
岳棠看了它两眼就移开了目光,然后他就瞥见了云层上有人。
“嗯?”
岳棠微微皱眉。
这里非常偏僻,偶尔有路过的大宗派弟子或者妖兽,也是卷着一阵风来去匆匆,那片云怎么走走停停,仿佛在俯视这片山林寻找着什么东西。
岳棠很疑惑。
这里没有快成熟的灵草仙果,也没有骨骼毛皮全身是宝的强大妖兽。
那只老虎刚刚跟着自己修炼三个月,连说话都不利索,搁在旁人眼中就是一个不成气候的妖怪。至于隔壁山头的黄鼠狼、狐狸那两家子……别提了。
岳棠一动不动,眯着眼睛观察云端。
他没有避让。
作为怕麻烦的散修,岳棠自有一套收敛气息的隐藏方法,日常修炼的时候岳棠就刻意让自己跟那株老榕树气息相近。
这样做的好处是,哪怕有道行了得的修仙者察觉到了岳棠的存在,也会以为那是一个实力粗浅,没能化形的树妖。
妖兽没化形,至少长了腿能四处乱跑,树妖有何可虑?
那片云果然没有在山洞上方停留,很快就飘向了远方。
岳棠不可能听到云上的人在说什么,也没法看到他们的装束打扮,他只是觉得这群人的身份蹊跷,不像路过的宗派弟子。
因为之后无事发生,所以这个疑虑被岳棠藏在了心底。
日升月落,春去冬来。
十年过去了。
十年对岳棠来说,只是闭关修炼了几次。
隔壁山头的狐狸、黄鼠狼家里死了一轮老的,多添了一群小的,还是天天打架。
变化最大的是老虎。
它的眼睛变成了金黄色,体格没有继续增大,发怒的时候毛发坚硬得像铁针,利爪一挥,树断石飞。
它没有化形。
不是不能,而是不想。
一是它对人形没什么执念,生活在山林之中不需要人形,二来教老虎的岳棠对妖兽没有偏见,也没有把老虎当做自家奴仆,使唤它干这干那,一般是想到了就教、教完了就走,老虎自然不会想到可以变成人形去讨好自己的师长。
毕竟在老虎看来,岳棠似乎更喜欢自己的原形。
每次老虎趴在石头上,把大脑袋搁在前肢之间,一边怀念肉的滋味一边心酸的时候,岳棠就会变得很温和,偶尔还抚摸它的脑袋轻声安慰。
老虎会用脑袋蹭一蹭岳棠的手。
岳棠以为自己在安慰老虎,毕竟他亲眼见过老虎不能吃肉的那天哭得太惨了。
老虎却觉得自己在安慰岳棠。
它已经明白了,想做妖怪不一定要戒口腹之欲(看到狐狸与黄鼠狼),但是想要长生,想变得强大就一定要修炼,而修炼不止是没法吃肉,连菜叶子跟野果也不能吃。
它辟谷了十年,岳棠还不知道饿了多久呢!
老师太可怜了!
都馋得用枯树叶子泡水喝了!
泡完水的叶子还不敢吃,要丢出去喂鱼虾螃蟹。
想到这里,老虎就很心酸。
它眺望着远方,想象着自己也有那么一天,可能会馋得受不了蹲在其他普通老虎的巢穴外面嗅味道。
又或者抓一只肥美的猎物,扔进山溪瀑布里洗刷干净,再从头到尾舔一遍解馋。
这需要多么强大的意志力?老虎又悲伤,又敬佩岳棠。
岳棠:“……”
岳棠觉得老虎的情绪有时候很奇怪,不过这只老虎悟性高、天赋强,缺点是总喜欢瞎想。
由于老虎往往瞎想着就能来个顿悟,岳棠都没有理由去阻止。
算了。
天道莫测,至理无穷,万物皆有其道,岳棠也不是出身大宗派,要求苛刻想法古板的严师,他不会干涉老虎的想法。
***
这一天,岳棠从老虎那里得到了一张请柬。
说是请柬,其实就是一张红纸,还是树皮变的。
“这是什么?”
岳棠诧异,因为请柬上什么字也没有,就是一块带有真元印记的树皮。
“是白鹿山神的宴会请柬。”
老虎蹲坐在榕树下,低着脑袋说。
白鹿山距离这里大约一千里,顾名思义,那里有一只白鹿妖兽,大概活了八百岁,有两件不错的法宝,统辖着数百个小妖怪,算是十万大山里的一个“小地主”。
“它怎么会给你发请柬?”岳棠皱眉。
宴无好宴。
妖兽之间可没有那么和睦,互相攻伐,互相吞食才是常态。
岳棠虽然对老虎的修炼进度很满意,可是放在八百岁的大妖面前,老虎这点实力完全不够。
“是那群多嘴的黄鼠狼,它们把我的事泄露了出去。”老虎悻悻地说。
以前它觉得虎大王的名字挺威风,现在它觉得这是个坑。
它是什么大王,连巡山小妖都没有的光杆大王?
老虎郁闷地说:“送请柬的是一只乌鸦,它说这个白鹿山神发了上百张请柬,遍请附近所有山头的妖怪首领赴宴,那乌鸦以为我是这里的大王呢!”
“不用去。”
岳棠看着请柬,语气平淡,“那白鹿妖未必知道你的存在,是那负责送请柬的鸦妖自作主张,这种请柬数量不少,到了宴会那天,也不会有妖怪去数赴宴的人数。”
如果是威名在外的妖怪,不去就很显眼,而这座山连名字都没有,就算白鹿妖对着地图挨个点数都不会注意这里。
“你这些天就在我这里闭关修炼,不要外出。”
岳棠犹豫了一阵,没有化掉请柬上的真元印记,只是把它丢进一个隔绝探测的法阵里面。
数日之后。
山洞内静坐修炼的岳棠忽然睁开眼睛,抬头望向洞顶。
那处缝隙被榕树枝叶填得严严实实,可是外来气息依然可以流入。
紧接着被惊动的是老虎,它一个翻身,四爪落地,对着洞府门口就要低吼。
岳棠及时用手掌压住老虎的脑袋,阻止了它出声。
很快,轰隆隆的声音从云层上方传来,响遍了整座山林。
“无名山虎妖,为何蔑视白鹿山神,接帖失约?”
那失约二字像打雷一样不停地重复,山林中的野兽吓得瑟瑟发抖。
老虎没有半点畏惧,反被这样嚣张的上门问罪激起了怒火,它的凶煞气息陡然暴涨,利齿闪烁寒光。
“……等等。”
岳棠捏了个法决,挪开榕树枝叶,盯着那片云上的人。
那不是妖怪。
他忽然想起白鹿山神这个名号,起初岳棠以为这是白鹿妖的自称,难不成这还是个仙界敕封的正式官职?
不过,妖怪做山神,在传说典籍里也有过。
可是这些山神的|名声都一言难尽,甚至有吃人的。
岳棠又想起了这十年来时不时就出现的“怪云”,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老虎的存在,恐怕不是黄鼠狼碎嘴泄露的,而是早就被记录在册了,鸦妖回去禀告之后确认了这条记录,所以这次老虎不去赴宴,立刻就被白鹿山神发现了。
这位新任的白鹿山神极有可能在妖宴上拿无视它的妖怪立威。
岳棠低头看老虎。
虽然不是正式收下的徒弟,但是养了十年也有感情。
他不可能坐视老虎去赴一场有死无生的妖宴。
“拿上请柬,我与你一起去。”
“老师?”
“在外面不要称呼我为老师,叫我榕木居士。”
岳棠抓起老榕树上的几条气根,缠绕在自己衣袖与脖颈之间,叮嘱老虎说,“记住,我是树妖。”
——
伪装树妖是因为岳棠觉得这次难以善了,所以披个马甲
第3章 群妖饮宴
乌云低垂,厉风阵阵。
趴在树洞里的野兽探头都能看到云端之上站着一个手持银枪,身披金甲的力士。
隔壁山头的黄鼠狼与狐狸一边胆战心惊地张望,一边焦急地转圈。
“糟了糟了,虎大王有麻烦了。”
“都怪你碎嘴,把虎大王的事告诉鸦妖。”
一只狐狸猛然跃起,蹬腿去踹旁边一只想要悄悄跑路的黄鼠狼。
黄鼠狼急忙躲开,强行辩解:“这,这怎么能怪我呢?是虎大王自己接了请柬,却又不去赴宴。再说那老虎平时都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没了也好……”
“你闭嘴!”
这只小赤狐大怒,气势汹汹地追着黄鼠狼撕咬。
前年它掉到深坑里,叫了好久嗓子都哑了,又饿又怕,最后是路过的老虎把它叼出来的。
去年有个猞猁妖怪想要霸占这片山头,逼迫胡家与黄家送族人给它使唤,也是虎大王把猞猁赶跑了。
虎大王虽然看不上它们,可是对它们确实不错啊!尤其跟那些外来妖怪一比较,虎大王全身都是优点,还潜心修炼不吃血食!
把这十万大山翻遍了,估计都找不着比虎大王更好的妖怪了。
现在虎大王有危险,黄鼠狼竟然还说风凉话?
赤狐气愤地咬秃了黄鼠狼的脑袋。
黄鼠狼哀哀叫着想让族人帮忙,结果发现族人也在冷眼旁观,它立刻讨饶喊着别打了别打了,白鹿山神派手下来抓虎大王了,快想个办法。
办法是没有的,它们只是微末小妖,没有帮忙打架的能力,也没有这个胆量,只能干着急。
那山神力士明显不耐烦了,乌云又往下压低了一些,空气沉滞得可怕。
“……他喊话的声音像打雷。”
“……还能驾云!看着不像妖怪,难道是神仙?”
“好可怕啊!”
狐狸与黄鼠狼一起缩进了巢穴,瑟瑟发抖。
这时它们忽然瞥见一道墨绿色的灵气掠起,贯空而过,减缓了乌云下压的势头。
灵气如溪流清泉,欢腾地绕着山林奔流。所经之处,飞禽走兽都感到脑袋一轻,那种心脏快要跳出来的恐惧窒息感顷刻间就得到了缓解。
金甲力士疑惑低头。
墨绿灵气汇聚成一个人影,披着枯藤编成的蓑衣,手持一根木杖,驼背,容貌苍老,耳边与头发上还挂着几片树叶。
老虎也现身了,它蹲在这个老者身后,警惕地看着力士。
金甲力士一见“正主”,立刻咆哮着说:“奉白鹿山神之令,问无名山虎妖不敬之罪!”
狂风大作,山林震动,仿佛天地都感受到了这股威慑。
老虎无动于衷。
岳棠的嘴角微微抽搐。
这种阵仗只能吓唬实力不济的妖怪。
什么声如雷霆宛如天罚,只不过是给声音加了一个震慑的法术,狂风乌云也是同理,全是中看不中用的小伎俩。
至于金甲力士身上明晃晃的全套甲胄,完全是灵气构成的障眼法。
岳棠已经看穿了这家伙的真面目——
这力士根本不是活人,只是一粒炼制过的金豆。
撒豆成兵的那个豆。
岳棠听说过这种法门,但他不会。
像这样炼制的金豆,能轻易召出一群天兵天将来充门面,现在看来也只是“门面”罢了,在岳棠眼里,这玩意跟纸糊的没什么区别。
然而这张纸却不能随便捅破、吹散。
“白鹿山神容禀,小老儿与阿虎居住在这无名山中,从未外出,贸然接到山神请帖,实在是手足无措……”
岳棠伪装成诚惶诚恐的模样,低着头说,“我们实在不认识去白鹿山的路啊!”
金甲力士动作一滞。
岳棠顺势拿出那张带有真元印记的请柬,期盼地望向力士:“今日将军来了,不知能否带我们一程?”
金甲力士打量了两眼岳棠,忽然一挥手。
黑云狂风卷着岳棠与老虎,飞向了白鹿山的方向。
山林上方的天空恢复了晴朗,只留下伸着脖子望天的狐狸与黄鼠狼们,焦急不安地呜呜吱吱叫唤。
***
乌云之中,岳棠好整以暇地换个舒服的姿势,还有心情把吹乱的榕树气根重新披回身上。
转头看到满眼惊慌,在乌云里胡乱扑腾像狗刨游水的老虎,岳棠想起这只没化形的老虎是第一次上天,顿时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别动,没事的,这金甲力士没有神魂,驱使它的人还在千里之外。”
脑袋被摸了一把,老虎勉强保持镇定。
爪子却悄悄攥上了岳棠用来伪装树妖的蓑衣下摆。
岳棠也没揭穿它。
四肢着地的妖兽第一次上天,难免害怕。
由于岳棠并非出身正统宗门,不懂御风乘云窍门,自然也没法教会老虎。
就连岳棠自己,都是修为够了之后才领悟了冯虚御风的能力。
他没有法宝,也没飞剑,更不可能把这些东西连同口诀教给弟子,让他们提前体会神仙遨游天地的潇洒。
“云从龙,风从虎,等你修炼有成,像这样的狂风你能轻松驾驭。”岳棠安慰老虎。
老虎从喉咙里咕哝了一声,学着岳棠的样子调整姿势,让自己躺成一个舒服的样子被风刮,并且很快找到了乐趣,翻来覆去,滚个不停。
岳棠:“……”
乌云忽然一顿,往下降落。
白鹿山到了。
老虎满眼失望,这么快?
***
白鹿山林幽泉鸣,本是钟灵毓秀之地,此刻却是妖气冲天。
带着腥味的妖风盘桓成云,一团团地聚集在山头附近,让人望而失色。
远远地就能闻到酒肉的香味,还有一种很难形容的臭味,那是一些不爱干净的妖怪身上的体臭混合而成。
山顶的空地上像模像样地放着十几张石桌,坐满了形状各异的妖怪。
岳棠一眼扫过去,眉头微松。
——还好,桌上没有人肉。
即使如此,这群妖饮宴的诡异景象,仍然能把普通人活活吓死。
因为无论是倒酒端菜的小妖,还是踞座大嚼的宾客,就没有一个看起来像人。
有的妖怪喝得半醉,直接露出了原形的脑袋,身体还保持着人的样子。
有的妖怪没喝醉,而是故意在化形之后还保留着利爪、尾巴、鸟喙等特征彰显身份。
其他妖怪的问题主要是不懂人类应该穿什么衣服,有什么样的表情神态,所以人形是变出了,可是从头到脚全是毛病。
就像岳棠伪装的树妖那样——盖住全身的蓑衣,皮肤干枯得像老树皮,头上还挂着叶子。
岳棠的目光落在最前方。
那里有个羽冠蓝袍的道人,脑袋上竖着两根长长的鹿角。
岳棠不是因为鹿角猜测这家伙是白鹿山神的,而是乌云落下的那一刻,道人睁开眼睛,一道肉眼不可见的金光飞进了道人的袖中。
那就是金豆。
岳棠不着痕迹地打量白鹿山神。
这鹿妖的神魂笼罩着一层特异的金光,阻断了岳棠的窥视,岳棠从没见过这东西,他料想这就是仙界的敕封。
岳棠低头沉思,在外人看来,他一落地就摆出了谦卑的姿态。
“你是无名山的树妖?你与那冒犯本神的虎妖是何关系?为何无视请柬,缺席不至?”
白鹿山神已经通过金甲力士的视角看到了前因后果,却仍然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老虎的眼睛本来盯着宴席上的肉,听到这话,目光就落在了白鹿山神身上。
“山神容禀……咳咳……阿虎太年轻,小老儿自化形以来,从未出过门,不认识路,更不会驾云,不知道怎么来赴宴。”
岳棠慢吞吞地说着,一字一顿,听起来格外费劲。
宴会上的妖怪听得烦了,纷纷闹腾着插嘴。
“树妖离了根,连行动都不利索,还有那虎妖,甚至不会化形,根本不配出现在这里。”
“就是!”
在这一声声的蔑视与讥讽里,老虎的尾巴慢慢变得笔直。
它没有愤怒,只是在观察这些妖怪。
它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实力强大的妖怪。
每个妖怪的气息都浑浊得可怕,就像一团团黑雾。
白鹿山神冷哼一声,周围立刻安静下来。
“行了,既然来了,就待在这里吧。”白鹿山神确实没把岳棠与老虎放在眼里。
那老虎傻头傻脑的,竟然连吞吃人类修炼伥鬼都不懂,年纪还不到三十,这什么犄角旮旯冒出来的傻子?就算推出去杀了立威,都不够资格!
那树妖倒是三百多岁了,可是说话磕绊,一副脑子不灵光的样子,连十万大山的妖册上都没有记载过它的存在,杀了也没意思。
正好放出去的其他金甲力士有了感应,白鹿山神索性放过了这两个家伙,另外抓妖立威。
岳棠慢吞吞地带着老虎坐到宴席末尾的位置上。
“嗯……你什么味?”
旁边的狼妖伸着脑袋一通乱嗅。
岳棠不慌不乱,他保管对方只能闻到树皮与泥土味。
他冒充树妖不是没有缘由的。
草木妖怪餐风饮露,不食五谷血肉,气息就不会有破绽。树妖在妖宴上不碰酒肉,也不会有妖怪觉得奇怪。
“阿嚏,”狼妖摇晃着头颅,不屑地对老虎说,“一边去,没有化形的小妖不配享用白鹿山神的宴席。”
老虎磨了磨爪子,没出声。
很快就有倒霉的妖怪被金甲力士带回来,又被白鹿山神一巴掌拍碎了脑袋。
血腥气扑面而来。
群妖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几个小妖拖走了尸体,然后一个獐妖,像是白鹿山神的手下,站出来继续劝酒。
“今日饮宴,一是为了庆贺白鹿大王得到仙界敕封……”
后面是一串对天庭歌功颂德的废话,别说妖怪了,连岳棠都没耐心细听。
獐妖吹完了天庭,又吹白鹿山神。
妖怪们开始一个接一个打哈欠。
这时白鹿山神重重一哼,磅礴的妖气席卷而下,所有妖怪被震醒了。
“吾奉天庭之命,带领你们去讨伐巫锦城。这十万大山共出十八路妖军,如果你们贪生怕死畏首畏尾,丢了我白鹿山神的颜面,我就拧断它的脖子!”
白鹿山神语带煞气,群妖不敢出声。
过了一会,才有妖怪附和着表忠心。
岳棠身边的狼妖一脸颓丧,低声念叨着要死了要死了。
“……咳,那个……巫锦城是谁?”岳棠好奇地问。
“你连巫锦城都不知道?”
狼妖震惊,转头看到是树妖,又了然。
这种几百年不动一下的家伙要是能知道这些事就怪了!
“是一个狂徒。南疆山神听说过吗?那边有用小儿供奉山神的习俗,山神也爱吃小儿……结果出了这么一个煞星,山神竟然被他杀了……现在南疆的所有山神都没了,那边的妖怪没被杀掉也都屈服在巫锦城的麾下,听说连地府的阴兵阴将都被打退了,我们去简直就是送死!”
狼妖面如死灰。
岳棠心说好家伙,只听过杀官造反,这位好汉直接杀神造反?
——
主角对CP的第一印象:好汉
第4章 白鹿山神
天下妖怪最多的地方是夏州。
夏州妖怪几乎都在十万大山。
连绵起伏的山脉横贯夏州,即使是偏远的南疆,也有一部分地形与十万大山接壤。
敕封妖怪为山神,再调遣这些山神去南疆平叛,从十万大山出兵——对天庭来说,这可真是一条死了谁都无所谓,全死了更好的妙计啊!
岳棠微微摇头。
这个真相不止他能想到,妖怪们也不傻。
可是知道归知道,它们毫无办法。
白鹿山神居高临下,俯视着宴席上的众妖。
有了天庭敕封,它就是名正言顺的山神了,其他大妖不能无缘无故地攻击自己,以后遇到那些巡天的天官天将,也不必躲在巢穴里不敢出来,整天担心被“斩妖除魔”了。
好处这么多,需要付出的代价只是弄出一支妖怪组成的大军去征伐南疆,为什么不干?
一本万利的买卖啊!
打起来,死的大概率只是白鹿山神麾下的妖军,白鹿山神打不过巫锦城难道还不会跑吗?天庭又不会因为它吃了败仗就剥夺山神的敕封。
倘若打赢了,还能拿到天庭的封赏呢!
所以白鹿山神广发请柬,借着庆贺饮宴的机会,召集附近山头的妖怪首领。
胆敢不来赴宴的妖怪,直接被白鹿山神拎出来杀了。
等到獐妖公布讨伐南疆之事,正是图穷匕见,无形的刀架在了群妖脖子上,逼迫它们臣服白鹿山神,接受调遣,贡献出自己以及所有手下参与此次征伐。
如若不愿……
地上还没有擦干净的血,也不在乎多添一些。
岳棠冷眼旁观。
那些率先向白鹿山神表忠心的妖怪,实力在宴会宾客里算是比较强的,座次比较靠前,遭受白鹿山神妖力威压的程度也最深,有苦说不出啊!
不敢反抗白鹿山神,就只能想办法在这场征伐里尽量保全自己了。
就像白鹿山神决定把危险推给它们,自己拿好处,这些妖怪首领也能把危险推给手下那群小妖。
真正的炮灰是谁?还不是那些俯首听令的微末小妖?
这些挂着大王名号的妖怪首领在心里盘算,实在不行就跑,否则能怎么办呢?如果不答应,白鹿山神现在就能要了它们的命。
看来这次要赔光家当了!
群妖愁眉苦脸。
它们毕竟不是人,大部分都不擅长巧言令色的伪装,所以宴席就出现了滑稽的一幕,妖怪们嘴里喊着效忠白鹿山神,脸上表情却是另外一回事。
比它们更苦的,就是根本没什么“家当”,在宴席末尾凑数的妖怪首领了。
比方说,坐在岳棠旁边的那个狼妖。
“完了完了。”
狼妖抱着脑袋念叨。
“没活路了,只有连夜跑路,逃到青蛇大妖的地盘上。”
“对,只能这么做。”
旁边一个妖怪也连忙凑过来,它是一只狐狸,看脸就能认出来。
狐狸耸动着鼻子,悲痛地说:“我家里的小九才出生半个月,没了我跟她娘,就只能饿死了,家里能化形的孩子只有五个,我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去送死。”
狐妖一边悲痛一边还忍不住又吃了一口宴席上的肉。
“早知道这里的肉吃了就要赔命,我怎么也不会接请柬的。”
老虎安静地看着它,眼神里充满鄙夷。
“青蛇大妖的地盘太远了,不如去孔雀大妖的迷踪林吧!”
“孔雀大妖喜怒无常,我可不敢。”
“……”
老虎蹲坐着,耳朵随着那些妖怪的低语声,时而左转,时而右动,听得格外认真。
跟听说书似的,又像一个什么都不懂但爱看热闹的孩子。
岳棠掩饰性地用手把老虎往身后推了推,让它不要做得太过分。
眼看着身边加入狼妖狐妖的密谋小圈子慢慢扩大,岳棠不想引起白鹿山神的注意,连忙轻咳一声打断了它们的谈话。
在妖怪们发怒之前,岳棠用树妖嘶哑的声音提醒:“白鹿山神刚才说,十万大山一共要出十八路妖军。”
宴席上的妖怪数量很多,但是麾下所有小妖加起来,能凑出十八路妖军吗?
怎么可能!
一路大军怎么说也得上千妖怪吧。
“所以……”
那只狼妖反应极快,脸上已经出现了惊恐之色。
岳棠慢吞吞地说:“是啊,就是说……会不会这次天庭敕封的不是一位山神,而是十八位?”
什么青蛇大妖孔雀大妖的,都没戏。
现在八成已经是青蛇山神孔雀山神了,都像白鹿这样在召集群妖呢!
就算逃出去投奔这些大妖,也是从一个火坑掉进另外一个火坑,没有生路。
一阵冷风吹过。
宴席上原本肆意放纵、微醺的气氛已经荡然无存。
末席的妖怪们满脸惊恐,慌乱地求证着。
“不会吧,十八路妖军是这个意思吗?”
“白鹿山神说如果贪生怕死畏首畏尾给他丢脸,就拧断我们的脖子,嘶……”
众妖的脸都变得跟石头桌子一个色了,这时,更让它们害怕的事发生了。
那獐妖在前面趾高气昂地说:“白鹿山神有令,各位可以拿出手令与信物,由金甲力士带回各位的洞府,整顿兵马携带口粮,大军明日傍晚就出发。”
“什么?”
众妖没想到白鹿山神竟然来这一手,直接把它们扣留在这里,代俎越庖地调遣它们的手下与族人。
这明显是防着它们,知道它们不肯拿出全部实力,只带一部分人参战,等到了战场上又出工不出力只想着跑路。
“白鹿!你太过分了!”
一个脾气冲的妖怪当场翻脸,直接踢翻了石桌。
“你拿我们的命去讨好天庭?”
“没错,哪怕你是天庭敕封的山神,只要死了,难道天庭还会找吾等算账不成?大家一起上!”又一个妖怪站了出来,它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个獐妖,磨着牙齿咧嘴一笑。
之前还耀武扬威的獐妖吓得直哆嗦。
群妖意动,眼神变幻不定,没错它们都不是白鹿山神的对手,如果联手的话——
白鹿山神冷笑一声,道袍的袖子微微扬起。
霎时金光刺眼,一道又一道高大的金甲身影出现在宴席四周。
岳棠无声地叹口气,然后看着群妖被白鹿山神这一手撒豆成兵震慑住了。
——没有妖怪敢动,刚才掀桌子的家伙也默默坐回去了。
哎。
全都没见过这东西,被它唬住了。
岳棠暗忖。
看来这些金豆就是白鹿山神与天庭敕封一起得到的“好处”了。
一把炼制过的金豆,一个山神的敕封……就笼络到了白鹿这个大妖,真是太划算了。
更别说这十万大山之中,还有另外十七个大妖,也在驱使妖怪,整装待发预备讨伐南疆。
“榕木居士,现在怎么办?”
老虎挨近岳棠身边小声询问,它记得岳棠出门之前的叮嘱,口头称呼绝不出错。
“等等再看。”岳棠回答。
现在满桌宾客都走不了,岳棠肯定不能站出来说我们家山头没有像样的妖怪,我们也打不了仗请白鹿山神放我们走。
先不说白鹿山神什么反应,其他妖怪听了估计想要撕碎他们。
于是老虎乖巧地蹲等,看着那些金甲力士接过妖怪们拿出的信物,化作流光飞出白鹿山——金甲力士来到末席的时候,果然跳过了岳棠这个老树妖,只是抓起狼妖狐妖的脖子,无声地逼迫它们屈服。
金甲力士走后,岳棠耳边环绕着各种各样的咒骂,叹气。
岳棠不动声色,比起脱身,他现在有点在意南疆那边的情况。
那个巫锦城……能抵挡十八路妖军吗?
看宴席上的妖怪就知道,虽然有狼妖狐妖这些凑数的,但也有不少成了气候的,杀起来很费事,特别是那位白鹿山神,活了八百年的大妖,还一口气来上十八个——岳棠开始替那位素不相识的义士头痛。
这十八路妖军不好对付啊!
岳棠设身处地思考着,觉得如果自己是巫锦城的话,大概会利用这些大妖之间的不和。
同住十万大山会没有矛盾吗?
哪怕地盘相隔甚远,可是对于能腾云驾雾的大妖来说,这点距离算个屁。
现在征伐南疆,功劳可不好分配,天庭敕封的山神之号,估计只是它们居住的那座山。好比白鹿山神,只是白鹿山的山神。
白鹿山当然不错,但是鹿妖不想自己的官大一点,治下范围广一点吗?
十万大山的其中一位山神,跟统辖十万大山的山神,这可是天差地远的区别。如果能成为后者,那地位等同于人间妖王。
十八个大妖,总不能一个都没有这份野心吧?
岳棠越想越入神,就差写个锦囊送给巫锦城了。
作为怕麻烦的散修,他乐意帮忙,但是绝对不署名,事后也会抹掉一切痕迹,这样才能继续逍遥自在的生活。
嗯,这次就去南疆见见世面吧!
岳棠想到这里,顺手摸了一把老虎的脑袋,盘算到了南疆战场上,一有机会就“投书”,投完就带着老虎跑路。
“……还有一事。”
白鹿山神看着群妖,冷声道,“我知道你们之中有些家伙,爱跟人类纠缠不清,还在洞府里面藏着养了几个人类。我不管你们是觊觎人类女子美色还是喜欢人类男子的元阳,总之我只说一遍,必须把这些人类都撵走!”
妖力威压再次降临在群妖头顶,白鹿山神审视着它们说:“好教你们知道,有个天庭要犯,姓岳名棠,天庭的巡游将军与天官快把整个夏州都翻过来了,也没找到这个人。如果你们偷藏人类,其中恰好有天庭要犯的话,百死莫赎!”
后面的话岳棠一个字都没听清,他眼神发直,脑袋里嗡嗡作响。
白鹿山神在说什么?
天庭要犯?岳棠?
——
解释一下,在本文,山是不会自己生出灵智的
山神可能是本地妖怪自封(后来被天庭承认了),也可能是被天庭派遣到这个地方做山神
山神跟这座山的关系,就像我跟我家房子的关系(喂)
—
话说岳棠看到群妖被撒豆成兵震慑住
差点想要给这些妖怪开个扫盲班,防止被骗(不是)
以及打定主意,准备随时提虎跑路的岳棠:……
等等啥玩意啊我是天庭通缉犯?
第5章 尔虞我诈
岳棠第一反应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那个天庭要犯可能名叫月唐、越汤……
白鹿山神又没有说哪个岳,哪个棠,是吧?
毕竟这个名字也不算特殊,不管撞音或者重名都很正常。
因为这个天庭通缉要犯绝对不可能是他自己,岳棠没有做过一件值得被天庭通缉的事,无论大事小事都没有,至于暗中给巫锦城投书……南疆他还没来得及去呢!
岳棠的第二反应是疑惑。
他很好奇这个跟他名字相似的人做了什么,竟然能被天庭通缉。
白鹿山神宴席上的众妖,有跟岳棠一样的疑问。
巫锦城它们还听说过事迹,岳棠这个忽然冒出的名字实在是莫名其妙。
“难道天庭连这个岳棠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说话的妖怪显然就是白鹿山神口中喜欢跟人类纠缠不清的那类妖怪,它是一只山鸡精,化形为妖娆女子的外表,头发是一簇簇蓝灰色的羽毛。
白鹿山神逼迫众妖交出信物的时候,山鸡精很不高兴,却也忍住了。
结果白鹿山神让众妖撵走洞府里偷养的人类,山鸡精炸毛了,它的嘴已经变回了尖锐的鸟喙,头发倒竖,怒气冲冲地质问:“你要么不让我养男人,要么不让我养女人,总有个定论吧?全都不许碰是什么道理?”
白鹿被山鸡精的话震住了,竟然没能及时斥责。
旁边还有跟着帮腔的妖怪,它拍着桌子说:“我洞府里确实有人类,我却不是觊觎美色或者元阳,那人类是我特意从山外掳来的说书先生,讲得可好了,我还做主让他娶了雉鸡大王洞府的一位歌姬呢,山神你说让我们撵走就得撵走,没这种道理!”
这话不仅震住了白鹿山神,也震住了整个宴会的妖怪。
很多妖怪的脸上浮现出恍然之色:原来还能这样,听起来很有趣的样子。
岳棠嘴角抽搐,仿佛看到十万大山周边城镇的说书人群体即将迎来一场浩劫。
——还好这些妖怪都要出征南疆,暂时没时间去做这件事,等吃了败仗逃回洞府,估计也没心情去掳人了。
这时,座次在上席的一个豺妖阴阳怪气地问:“窝藏天庭要犯的罪名太重,还请白鹿山神示下,那岳棠究竟做了什么,如何引来天官天将抓捕?不说清楚,我们怎么为天庭出力,怎么替白鹿山神分忧呢?”
问得好!
岳棠早就想知道答案了,可是他没法出声问,那些妖怪又纠结在该不该养人类的无聊问题上,还带歪了话头。
豺妖这一开口就不同了,直指问题关键。
岳棠不着痕迹地打量这豺妖,人形变得还行,就是牙齿暴突,目光阴鸷,很容易让人想到它的原形——嘴边流着涎水的贪婪野兽。
白鹿山神脸色难看,冷声斥道:“天庭既然发布了缉拿之令,此人必有大罪,依我看来,很可能是偷盗了仙家法宝丹药。”
岳棠:“……”
所以白鹿山神也不知道“岳棠”是谁,做过什么。
偷盗法宝丹药……这个罪名绝对会让妖怪们很感兴趣,如果它们能抢先一步抓到这个人,搜出那些法宝丹药,好处还用说?法宝不方便扣留,丹药还不容易?
数目对不上是犯人自己吃了,跟它们有什么关系?它们又不知道天庭丢了多少东西。
再心狠手辣一点,直接把人杀了埋掉,昧掉法宝丹药,什么天庭通缉犯,它们没见过!
想到这里,宴席上的妖怪们呼吸都粗重了三分,眼睛发光。
就在这逐渐变得诡异的气氛里,突然有妖怪尖笑了一声。
这声音刺耳又难听,同时也把沉浸在幻想里的妖怪们唤回了现实。
发出刺耳笑声的正是那个豺妖,它阴恻恻地说:“不管偷了什么,那岳棠既然能逃脱天庭的抓捕,必定非常狡猾,精通变化之术,没准想变男就是一个伟岸英武的男子,想幻化为女就是一位清秀貌美的丽人,说不定还能变成飞禽走兽,甚至混进妖怪之列,赴这山神之宴呢!”
宴席上的妖怪们闻言,有的陷入沉思,有的竟然信以为真,扭头仔细打量起了其他宾客。
岳棠:“……”
后背发凉。
狼妖下意识地望向岳棠。
——这个谁都没见过、来历也最不靠谱的老树妖,它不可疑谁可疑?
毕竟其他妖怪都有熟人,这些年也打过交道,互相知道底细。
“咳咳,有这样的事?”
岳棠顶着一群妖怪不善的眼神,用苍老嘶哑的声音,慢吞吞地说,“难道那变化之术,能将他人模仿得惟妙惟肖?阿虎……哎,还好阿虎与我朝夕相处,我还能辨出真假。”
众妖一想,对啊,如果什么都能变,那满座宾客都有嫌疑。
哪怕是自己认识的妖怪,也不能确保对方就是真身!大家没那么熟,认不出来的!
于是一群妖怪更加戒备地东张西望,只有少数妖怪在冷笑。
山鸡精就是其中之一,它故作夸张地尖叫:“豺大王是说这里藏着天庭要犯吗?这话可不能乱说,要是被青蛇大妖知道了上报给天庭,我们白鹿山神可就麻烦了!连前来赴宴的我们也免不了罪责……”
“够了!”
白鹿山神脸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大军明日集合,尔等就在此等待,不得随意走动,违者处死。”
说完拂袖就走。
它的手下根本没能反应过来,踟蹰地看着白鹿山神的背影,不知道应该及时跟上,还是对着群妖放几句狠话,帮自家新晋为山神的大王树立威望。
“嗤,扯着天庭的虎皮做大旗,谁怕谁啊!”山鸡精冷笑。
它的声音很大,长耳朵的都听见了,可还是有妖怪没搞明白这场交锋。
趴在岳棠脚边的老虎敏锐地捕捉到了“虎皮”这个词,眯着眼睛看山鸡。
“不是要扒你的皮。”岳棠哭笑不得,看来这次回去要给这便宜徒弟安排一些新课程了,比如识字读书什么的。
岳棠又看身边一头雾水的狼妖狐妖,决定改变策略,想办法在妖怪群体里稍微提升一下地位,否则下次再出什么意外,肯定又要被孤立,被怀疑。
这可不好。
“哎,多亏了豺大王啊!”岳棠果断出声。
他做出一副后怕的样子,颤巍巍的手摸着胸口,不停咳嗽。
在吸引了附近席位的妖怪注意之后,岳棠开始解释:“小老儿刚才仔细一想,能偷盗仙家法宝丹药的天庭要犯难道会委屈自己,藏在吾等的巢穴之中?”
不说山鸡精洞府里养的那些,就算是说书人的日子过得也不轻松。
凭本事成为天庭通缉犯的“岳棠”,还能受这委屈?
想也不可能。
老树妖循循善诱,对着末席众妖说:“今日白鹿山神提了这一句,教我们知道不能偷藏天庭要犯,倘若明日又传来消息说那岳棠逃进了十万大山,在我家山头出现过,那小老儿真是百口莫辩啊!”
听到这里,众妖终于恍然。
什么天庭要犯,白鹿山神就是扯着天庭的虎皮做大旗,借题发挥!
如果谁在讨伐南疆这件事上让白鹿山神不满,等收兵回来,白鹿山神说一句天庭要犯在某某山头出现过,这罪名扣下来,最轻也得敞开洞府任人搜查,严重一点估计要稀里糊涂赔上命!
“可恶!”狼妖愤怒地说,“白鹿山神还拿法宝灵丹做幌子,分裂离间我们!”
如果它们听说隔壁山头的人接触了天庭要犯,肯定会怀疑对方得了好处,绝对不会听自己邻居诉冤,甚至坐视白鹿山神掀起一场杀戮。
脑子终于转过这道弯的妖怪们满心愤怒。
这番话也慢慢从末席传到了前面,豺妖侧头看了那个老树妖一眼,低声笑道:“这榕树妖倒是有一点脑子,看来之前表现得糊涂,也是糊弄白鹿山神的。”
山鸡精不高兴地说:“只是一个老家伙,有脑子又怎么样,反应慢一拍。”
豺妖没再注意岳棠,对它来说,这些妖怪可能根本没法活着从南疆回来。
但是在末席众妖心里,岳棠就忽然变得“重要”起来。
每个实力不济的妖怪都会幻想自己有朝一日也修炼成大妖,扬眉吐气,可是脑子不够使的话,基本都会很清醒地收一个聪明妖怪做手下。
明日就要出征南疆,战场上生死难料,白鹿山神又居心不良,哪个妖怪心里不慌?
这明争暗斗的,一个陷阱接一个陷阱,简直防不胜防。它们攀附不了豺大王,只能指望老树妖指点迷津了。
一时间,岳棠身边的妖怪态度全都变得友善异常。
岳棠装作老迈,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这些妖怪。
“狼大王好,小老儿自号榕木居士,虚度三百六十载光阴,自有意识起从未离开过无名山。平素只有清风明月,霜雪雨露相伴,甚是寂寥。”
……
“阿虎很不错,可是阿虎……哎,阿虎陪伴我也才十几年,修为还很浅薄,这次讨伐南疆实在是担心它的安危。”
……
“大王说得不错,吾等联合起来互相照应,或可保命!”
……
“哎哎,小老儿无甚见识,怎么能担得起大家的信赖,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望各位不要嫌弃。”
趴伏在岳棠身边的老虎,眼睛越听越亮。
它最初歪着脑袋,后来半个身体都直起来了,满心惊讶。
别人不知道,它还能不知道?它这位老师很怕麻烦,也懒得跟外人打交道,如今却可以三言两语博取他人信任,不着痕迹地改变被孤立怀疑的位置,让那些妖怪主动提出联合。
而且越聊,众妖越是信服岳棠。
最后毫不犹豫地推选这位睿智的老树妖做军师,相信到了南疆之后,不管发生什么事它们都会来征询老树妖的意见。
岳棠说着说着,忽然瞥见老虎瞅着自己的眼睛,那里面的崇拜之意藏都藏不住。
岳棠:“……”
不仅没有被老虎的眼神激起骄傲虚荣心,反而觉得格外尴尬。
咳,见笑了。
妖怪太好骗了,好骗到良心不安,偏偏被这半路捡来的便宜徒弟全程见证。
——
↑
岳棠扣地:什么树妖军师,简直是黑历史
老虎对天庭通缉令是没有反应的
它根本不知道岳棠叫什么名字,还不识字……
第6章 征伐南疆
凡人想要调遣军队,出兵征伐,前期准备工作会非常繁琐。
妖怪就没有这样的烦恼了。
一阵阵黑风,把分散在各处山头的小妖们卷到了白鹿山四周。
这些被金甲力士强行带来的小妖,大部分还没搞清楚状况,它们头发上沾着草叶子,手里拿着破破烂烂的石斧做武器,有的甚至连斧头都没有,就用木棒捆着一块削尖的骨片。
加上它们蓬头垢面,兽形禽貌的外表,不知道的还以为一群穷得没饭吃的妖怪跑来找白鹿山神要救济粮呢。
特别是小妖的人数越来越多之后,那场面更是一言难尽。
某两个山头的妖怪有仇,遇到了就打架;有的妖怪直接躺在地上睡觉,呼噜震天响,被打架的妖怪踩来踩去竟然都不醒。
只有豺妖、山鸡精的手下比较像样,有完整的衣服,还穿了藤甲与皮甲。
不过手里的武器像是从凡人那里抢回来的,刀身还带有某某官衙与某家镖局的印记。
大部分妖怪都不识字,把印记当做了漂亮的花纹,少数认得字的妖怪首领觉得这没什么,难道苦主还敢找到十万大山追讨失物吗?
那显然不能,所以它们光明正大地用。
岳棠站在山坡上,看着下方的混乱景象,忍不住闭了闭眼。
这样一支大军,到了南疆打起天庭的旗帜,高喊征讨叛逆——简直不能看!
算了,岳棠心想,他又不是神仙。天庭的面子丢不丢,丢在哪里,跟他一文钱关系都没有。
还有,他不是散修岳棠,他是无名山的老树妖。
岳棠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三遍,重新睁开眼,毫无破绽地带着老虎混入群妖之中。
参与宴会的妖怪们也正忙着跟自家手下汇合。
一个瘸腿小妖兴冲冲地跑过来,惊喜地冲着岳棠身边的狼妖招手:“大王,大王,我们在这里!”
岳棠往那瘸腿小妖身后一看。
好家伙,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三皇五帝时代的原始部族。
一块破麻布撕成好几块,跟草叶编织在一起,围在腰上遮羞。倒也不用担心走光的问题,这些小妖都是半人半妖的姿态,毛发旺盛。
岳棠怀疑地瞥狼妖。
之前他看到狼妖上衣只穿一件灰布小褂,敞着怀喝酒,裤子只到小腿,大大咧咧地露出化为狼爪的后腿。岳棠还以为是这妖怪天性豪爽,现在想来……可能狼妖的洞府只有这一条完整的裤子吧。
“榕木居士!”
狼妖脸色发青,十分难堪地辩解,“凡人的衣物不能吃不能喝的,还坏得快,我那山头又没有凡人居住,想要抢几件衣裳回来就得去别的妖怪地盘,或者冒风险离开十万大山进入凡人的城镇,为几件衣服跑这么多路,太麻烦了。”
岳棠立刻点头附和,以树妖的立场强调他是多么抗拒出远门,狼妖的表情这才好看了一些。
其实不用岳棠,就连老虎都能看出问题。
——有实力的妖怪敢去十万大山之外的地方抢掠凡人,甚至接受天庭的敕封摇身一变做山神,底层小妖连皮毛幻化衣物的小法术都不会,只能光着两条腿满山跑。
“都安静,白鹿山神有令,今夜出征南疆。”
獐子妖趾高气昂地喊话。
下面的妖怪一点都不配合,乱糟糟地问着自家妖怪首领。
“大王,为什么要去南疆,南疆有很多肉吃吗?”
“大王,南疆在哪里?跟我们隔几座山啊?”
“大王,我们都走了,谁看家啊?谁给庄稼浇水啊?”
“……”
岳棠下意识地想找到那个让手下小妖种庄稼的妖兽,看看它是什么变的,如此别具一格。
“快闭嘴!”有妖兽跳脚。
原来说话的妖怪就在自己身边,末席小群体里面的,岳棠侧头一看,懂了。
黄牛妖。
这时一股强大的妖力从南面天空横掠过来,场地里嘈杂混乱的声音瞬间消失,小妖们本能地缩起脖子,惊恐抬头。
妖力的主人语气傲慢,满是讽刺。
“白鹿啊,你动作可真慢。”
白鹿山神的声音随之响起:“孔雀,你不在家里整顿兵马,跑我这里做什么?”
“当然是来提醒你,青蛇大妖……哦不,青蛇山神已经出兵了,十万大山的十八支妖军已经有十二位山神率军向南疆去了,你再磨蹭下去,就是最后一个。”
“什么?”
白鹿山神大惊。
在讨伐南疆这件事上,如果行动不积极,肯定会让天庭不满。
白鹿山神很快想明白了原因,估计只有它用饮宴的方式召集群妖,其他大妖都很直接粗暴,这才导致了时间上的拖后。
白鹿山神眼睁睁地看着一片妖云从头顶掠过,速度极快,那就是孔雀山神麾下的妖军。至于刚才的声音,正是孔雀山神路过白鹿山看到这里的景象,随口而出的讽刺。
“各家山头的兵力全都到齐了吗?”
白鹿山神顾不上解释什么出兵理由了,反正这些小妖死多少它都不心痛。
“回禀山神,齐了。”
“那就走!”
白鹿山神袍袖一卷,暗施法术,刹那间妖风大作,黑云卷地。
所有妖怪都被强行带上了天,随着黑云一起急急赶路。
不得不说,上天对很多妖怪来说都是新鲜的体验。
老虎一回生二回熟,还能好整以暇地鄙视身边惊叫慌乱的小妖们,鄙视它们分明经历过一次金甲力士的顺风车,怎么还是这样一副德行?
乌云里面妖怪太多了,岳棠不放心地用枯藤抓住了老虎。
很快,岳棠又不得不抛出几条炼制过的老榕树气根,把身边的小妖逐一捆起来。
——没办法,受惊而乱挥的爪子,不仅会伤到老虎,还在扒拉自己的枯藤伪装。
“多谢榕木居士。”
狼妖大喜,看到自家小妖被吹得七零八落,惨叫连连,狼妖又气愤又觉得它们没出息,现在好了,至少落地的时候这些小妖不会掉到其他山头的妖怪队伍里受一番拳打脚踢。
其他妖怪首领也陆续向岳棠道谢。
岳棠?
岳棠很镇定,老树妖年纪大心肠软,很奇怪吗?
等到了南疆,再用这个表现出来的性情去迎合小妖们畏惧退缩的心理,不断推波助澜,到最后一起逃跑。这样做的好处就是无名山老树妖的身份毫无破绽,事后岳棠也不用带着老虎搬家。
毕竟是住习惯了的地方。
反正岳棠不会出门,而老虎认识了附近山头的妖怪,以后不管做什么都很方便。
岳棠做事总是喜欢想得很远。
毕竟想要犯懒、想悠闲度日,就要正视可能产生麻烦的潜在危险,早解决早轻松,早一步布局就不用手足无措地应对。
譬如这树妖的身份,如果不是他选择洞府的时候看到那株老榕树心念一动,觉得日后可以应急,现在又怎么能伪装得天|衣无缝?
狂风卷着黑云继续往前飙。
白鹿山神可能在半路上看到了“同僚”,飙云的速度竟然又加快了一分,同时黑云内部颠簸程度直线上升,天旋地转,连妖怪首领都快要受不了,怨声载道。
岳棠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距离。
他没去过南疆,不过对天下各州府的距离依然心中有数。
白鹿山到南疆,何止万里。
就算是妖风推云,没有三四个时辰也到不了。
岳棠看了一眼在黑云里自在甩头的老虎,心想上次你觉得速度太快没体验完就到了,这次风可以吹到你吐。
岳棠又想,如果他是巫锦城,发现有妖怪聚集成军陆续从十万大山进入南疆,一定会找个地方埋伏后军。
这些妖军长途赶路(哪怕不是用自己的脚走)疲惫不堪,而领军的大妖施法御风已经好几个时辰了,灵力损耗严重,完全是偷袭的好机会。
若能当场格杀白鹿山神,马上就能震慑住其他十七路妖军,让这些大妖不敢妄动,同时己方得到了喘息之机,大大缓解了这十八路妖军同时来袭的危局。
哎。
岳棠叹气,可惜没机会把这个想法投书过去。
即使巫锦城能拿到投书,也未必会信,毕竟可能是敌方的陷阱。
***
黑云之中,岳棠睁开眼睛。
他身边包括老虎在内的所有妖怪都意识昏沉地随着狂风起伏不定。
“快到了。”
岳棠自言自语。
这时他忽然后背发毛,神魂俱震。
岳棠下意识地一抱老虎,不顾身份伪装,直接挣脱黑云。
就在同一时刻,一股凌厉无比的剑气瞬间把黑云撕成了两半。
这剑意恐怖到了极点,莫说是血肉之躯,就连神魂挨近都会感到罡风裂体一般的剧痛。
无数妖怪惨叫着手舞足蹈地下坠,它们有的还没能清醒过来,就已经被剑气切割成了碎块。
可以说是瞬间在半空形成一场腥风血雨。
真正的腥风、血雨。
岳棠回头,正好看见白鹿山神咆哮着冲向剑意源头。
雾气散开,赫然见到地面罗列着一个漆黑的八卦阵,无数手持兵器的黑影严阵以待,像一个漆黑的无底洞,要一口吞下这些妖怪。
是埋伏!
是南疆的兵马!他们的首领肯定是巫锦城!
岳棠的手指微微颤抖,不知是后怕还是激动。
南疆这边有一个跟他素不相识,却在筹谋方面想法完全一致的人。
——巫锦城不知道十万大山的妖怪情况,这个埋伏妖军的计策在不知敌方虚实的情况下是很冒险的。
但是巫锦城来了。
剑锋直指白鹿大妖。
岳棠重重握拳,呼吸急促,一边顺势带着枯藤气根拴住的小妖们后退,一边望向那方战团。
那剑意之后蕴含着滔天魔焰,沾之噬骨。
白鹿山神万万没想到敌人准备了这样的阴毒招数,失声惨叫。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
魔焰上蹿,遮天蔽日。
第7章 惊鸿一瞥
滔天魔焰之中,缓步走出一人。
银甲上遍布血迹,血珠沿着剑锋滴落。
隔着漆黑的烈焰,他的身形与面容都显得模糊不清。
也没人敢靠近他。
他的右手拎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向外一抛。
那东西焦黑得难以辨别,树丫状的长长鹿角干裂剥落,骨碌碌地滚了半圈,卡在了山顶的岩缝里。
“……”
巫锦城望着天边混乱的众妖,似在寻找什么。
那个反应最快,在剑势劈开妖云之前就察觉到不对,率先脱离窜逃的树妖去哪了?如此敏锐的洞察力,恐怕是这支妖军里的重要角色。
不能放过。
剑锋映出魔焰血雾,也映出了一双狭长锐利的眼睛。
“大妖授首,围剿残军。”
“是!”
***
“快逃啊!”
“大王救命!”
嘶吼、惨叫、咆哮……
各种杂乱的声音回荡在耳际。
这场袭击犹如月夜袭营,全无防备的妖怪大军被捅了个对穿,众妖惊恐失措,阵列全无。山鸡精与豺妖还能忙着收拢自己的属下,其他妖怪首领已经吓得魂飞魄散,只顾抱头逃窜。
无数不懂御风驾云之术的妖怪,一边惨叫一边下坠。
运气差的,直接被那恐怖的魔焰吞噬,尸骨无存。
运气好的,也只不过是挂在树冠与枝头上,看着下方严阵以待的南疆军阵瑟瑟发抖。
——森寒冰冷的长矛如林,黑压压的,完全看不到南疆兵丁的具体形貌。
从天而降的血雨碎肉接触到这片恐怖的黑色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些哇哇乱叫无法阻止下落趋势的妖怪,在撞到矛尖的那一刻,一道道黑色的符箓随之亮起。
强大的冲力被复杂的阵法吸收。
掉进军阵的妖怪被迫面对几倍、十几倍的敌人,顷刻间就被黑色的波涛吞没。
那些挂在树上的妖怪胆战心惊,恨不得缩成一团,生怕被发现。
可是包围圈在逐渐缩小,死亡的阴影步步逼近。
很多妖怪本来就稀里糊涂,根本不知道来南疆做什么,当藏身处被发现,恐惧就到了临界点,它们直接丢掉兵器,不停地求饶。
天上。
勉强收拢了手下的豺妖与山鸡精听不到白鹿山神的声音,又见那魔焰势头可怖,暗忖白鹿山神凶多吉少,连忙转头逃命。
豺妖狡诈多智,它按下云头,降低高度,几乎是贴着树冠在飞。
果然刚走出一段距离,就看到弩.箭似暴雨一般追击驾云逃离的妖怪。
弓箭手的埋伏地点在两侧山崖,箭头很特殊,缠绕着奇怪的黑气,犹如一片咆哮黑云冲上前撕咬着那些妖怪的血肉。几息工夫,山鸡精的麾下小妖就少了一半。
还好箭矢的数量不多,三轮之后就终止了。
豺妖这才敢重新催动云头,狼狈逃命。
……
……
“那是豺大王!”
狼妖从树叶缝隙里看到了上方的妖云,激动万分。
结果它刚喊出来,就被岳棠用一根榕树气根捂住了嘴。
“榕木居士?”
狼妖含含糊糊地问,满脸不解。
它没有表露出敌意,因为它们四十来个妖怪的命都是老树妖救下的。
最初那些枯藤树根是为了让小妖们不被狂风吹散,没想到袭击来的时候,竟然只有它们完完整整地逃出来了。
这要多谢老树妖的敏锐,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不对,又避开了魔焰暴涨的范围,只可惜老树妖不会驾云,跑了没多远就落在了这处茂密的丛林之中。
远处喊杀声不断,不时有血雨从天而降,浇得树叶灌木一片通红。
小妖们吓得腿都软了。
远远地,似乎还能看到南疆兵马在树木之间晃动的影子,好几次差点撞上了。
狼妖正感到绝望,忽然看见豺妖驾云逃跑的影子,顿时像捞到了救命稻草,急切地追上去大喊,却被老树妖阻止了。
“别喊。”岳棠低声解释,“豺大王忙着逃跑,如果我们声音太大会引来追兵的。”
豺妖肯定不会救这些小妖,说不定还会反手一巴掌拍死这个胡乱叫嚷的妖怪。
“那怎么办?”狼妖痛苦地抱头,疯狂地念叨,“我就知道那巫锦城不好对付,天庭的敕封岂是好得的?白鹿山神糊涂啊!现在完了,我们都要完了!”
“那倒不一定。”岳棠慢吞吞地说。
“什么?”
众妖齐刷刷地抬头,满脸希冀地盯着老树妖。
岳棠无奈地说:“你们真以为刚才是运气好,才一直没撞到南疆军阵,也没进入他们的搜捕圈范围?”
他知道这些妖怪反应不过来,所以说完又指了指自己,一本正经地说:“我是树妖,这里是南疆丛林。”
黄牛妖最先明悟,它连忙学着人类的样子拱手下拜。
“榕木居士大恩,我老牛竟然没想到,实在该死。”
众妖也连忙跟上,胡乱行礼。
岳棠胸有成竹地叮嘱:“别乱跑,跟着我走,只要走出这片丛林,我们就能捡回一条命了。”
众妖闻言大喜,却见岳棠坐在原地不动,又焦急起来。
“榕木居士可是行走无力,俺力气大,可以背着你走!”
“没错没错!”
岳棠眼看它们连老虎都想抬着走了,哭笑不得地按住躲到自己身后的老虎脑袋,解释道,“南疆兵马在剿杀残军,小老儿感觉到豺大王走的方向很危险,草木颤抖不止,恐有埋伏。我们先等等再说。”
草木的气息感应是瞎话。
岳棠只是知道那里肯定有埋伏罢了。
兵法云,围三缺一。
魔焰已经挡住了前路,地上又有南疆军阵封堵,岳棠虽然没有出去看但是他敢肯定两侧山崖肯定也有埋伏,八成是弓箭手。
那么就只剩下逃回十万大山一个选择了。
这个口子是巫锦城故意留下的,沿途肯定布下了弓手或者魔焰,吓唬那些受惊的溃散小妖,如同驱赶羊群那样,诱导它们一头钻进陷阱。
豺妖很快就要死了。
岳棠忽然睁眼,轻声叱喝:“抱头屏息,别动!”
众妖一惊,下意识地照着做。
随即神魂震颤,从天灵盖一直凉到了脚后跟。
——那股凌厉恐怖的剑气又出现了!
之前它们意识不清的时候受袭,还以为天地被这一剑劈开了呢,待回过神才知道被劈的是携裹着它们的妖云。
现在,那种天崩地裂的感觉又来了!
山体颤抖,树木剧烈摇晃,剑风仿佛擦着头顶掠了过去。
众妖失声。
它们感觉自己的脑袋没了,过了好久,才敢颤巍巍地伸手去摸。
一阵风过,落叶飘散,把妖怪们埋得严严实实。
在这种时候,人形的双脚确实没有四肢着地安心,它们老老实实地趴着,后怕地颤抖不止。只有岳棠抬起了头,向远处眺望。
这让众妖怀疑自己身首异处的一剑,其实距离它们很远。
来处正是豺妖奔逃的方向。
重新聚拢、缓缓飘来的山雾都成了暗红色,豺妖的下场可想而知。
这一剑的余势掠过这片山林,撞上了远处山崖,在那里留下了一道突兀的深痕,引发了一场小规模的山石崩塌。
真是惊人。
岳棠感叹着,他收敛了全部气息,安静地看着一团魔焰掠过天空。
魔焰之中隐约有个人影。
那人俯视山林,无形的威压皆是杀意,稍一接触,仿佛自身血肉受其凌迟。
他身后是无数身披黑袍,遮住头脸的南疆兵将。
——他们正在巡视战场周围的山林。
很快,被吓破了胆亡命奔逃的妖怪纷纷落入敌手,惨叫声、求饶声连成一片。
半刻钟之后,这些声音才逐渐远去。
岳棠扫视四周,发现自己这边的妖怪都老老实实地趴着,没有一个敢动的。
直到月上中天,岳棠才看见最后一拨埋伏在周围山崖上的南疆兵卒撤退。
“好了,没事了。”
岳棠话音刚落,众妖急忙爬出落叶堆。
狼妖的两条腿还在打颤,结结巴巴地问:“那,那就是巫锦城?”
岳棠没回答,只是抖了抖用来伪装身份的枯藤。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众妖你看我,我看你,惊惧不安。
——它们真的能逃回十万大山吗?
“榕木居士,现在怎么办?”黄牛妖已经对岳棠死心塌地了,毕竟连番遭遇危机,都是岳棠带它们逃脱生天。
“小老儿在想孔雀大妖,哦,是孔雀山神,”岳棠眨了眨眼睛,慢条斯理地问,“孔雀山神的妖军在吾等白鹿山妖军之前,白鹿山神启程时也只慢它一步,为什么遭遇埋伏的是我们?”
巫锦城为什么放过了前面的孔雀山神?
纵然孔雀山神是禽类,有飞行神通,可是它携带那些小妖是负担,妖云的速度绝对不会快到巫锦城没把握动手,而且白鹿山神这一路上都在飙云,照理说两路大军相距不会太远。
现在白鹿山妖军几近全军覆没,孔雀山神麾下妖军呢?
众妖被岳棠一提醒,这才想起还有孔雀山神,顿时面面相觑。
“难道——”
“没错,情况八成是这样,孔雀山神在半路就被白鹿山神赶超了,但那是孔雀山神故意为之,就像它故意飞到白鹿山上空喊那么一声。”
孔雀山神疑心前路有南疆埋伏,索性骗白鹿山神打前阵。
如果没事,孔雀也不亏。
假如有事,孔雀免去一场灾劫,还能悠哉地坐观局势,等到合适的机会再加入战场,甚至盘算着在白鹿山神与巫锦城两败俱伤之后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可惜,算得最好,到头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巫锦城那一剑,吓退了孔雀山神。
这就是孔雀山神大军“消失”的原因。
岳棠按下孔雀后来的小心思没说,只提了前面的怀疑。
作为老树妖,他可以聪明,但也不能太过聪明。因为岳棠要骗的,远远不止是在场这些对他信服的小妖。
“吾等沦落至此,还有白鹿山神、豺大王阵亡也都是因为孔雀山神?”
“它为什么不早说?怀疑南疆有埋伏,可以跟其他山神联手!如此行事,真是荒谬!”
“不行,此番吾等顺利逃回十万大山也就罢了,如果不能,一定要想办法揭穿孔雀山神的所作所为。”
“大王冷静,那可是孔雀大妖啊……”
“大妖怎么了?呜呜,白鹿山神强征我们征伐南疆,家中只剩下不能化形的老弱之辈,如今又差点因为孔雀山神,全部丧命在南疆。虽说吾辈小妖命卑身贱,但要是没了活路,谁还怕什么大妖?!”
岳棠微微颔首。
对,就是这样。
十八路妖军已经没了一路,剩下的那些也该互相猜忌了,孔雀山神的心思当然要捅出去,否则怎么对得起今日远观的这凌厉剑意呢?
——
岳棠:普通的投书已经没分量了
巫锦城:死的是豺,那树妖呢?(皱眉)(记挂)
第8章 素不相识
南疆密林,湿热瘴气,泥沼遍布,蚊蝇成灾。
饶是十万大山出来的妖怪都觉得头痛。
它们倒是可以把皮变得坚硬一些,让那些吸血的虫子无法咬穿,可是这些玩意不单吸血,还吵啊!
黄牛妖放出了尾巴,还把它变长了一倍,在自己身周三尺范围内不停地抡,用来驱赶蚊蝇,然后躺下呼呼大睡。
别的妖怪没有黄牛妖这种睡梦里也能赶虫子的天赋神通,只能堵住耳朵,合目假寐。
这是它们在南疆丛林里摸索前进的第三天。
为了躲避南疆的兵卒,村镇是不能去的,也不敢在山林里留下太过明显的痕迹,只闷着头跟在岳棠后面走。
期间有小妖腹中饥渴去觅食,结果被毒蛇咬了。
还有中了瘴气的、陷进泥潭的、喝了富含硫磺的泉水痛得满地打滚的……
也就是妖怪了,换成凡人,恐怕这会儿已经折损过半。
众妖心里憋着的火越来越旺,它们本来可以舒舒服服地躺在自家洞府里睡大觉,现在却灰头土脸地穿行在密林之间,不敢施法御风,不敢闹出太大动静,唯恐暴露行踪。
它们不敢怨恨天庭,又惧怕巫锦城这种敢跟天庭对着干的凶人,于是只能咒骂孔雀山神。骂孔雀心思阴毒,害了白鹿山神,坏了天庭的征伐大计。
岳棠从不插话,这时候他就是沉默寡言的老树妖。
只管认路。
三天时间不长,可是在满心愤怒与恐惧的情况下,众妖心力交瘁。
这会儿东一堆西一窝地瘫坐着,谁都不想动,也不想说话。
老虎就是在这时候悄悄扒拉了一下岳棠的袍角,眼睛发亮,一副有话想问的样子。
岳棠想到这些天老虎也受罪了,而且老虎特别机灵,遇事不叫不乱,没给岳棠添一点麻烦,不知道的妖怪还以为这只老虎是哑巴呢。
岳棠摸摸它的脑袋,带着它走到了较远的树下。
这里是下风向,又比较隐蔽,再捏个法决,保管谁都听不到这里的动静。
“老师,你认识那个巫锦城吗?你是不是在帮他?”
老虎迫不及待地问。
岳棠有些讶异,这老虎竟然能看出他的意图?
尽管老虎从一开始就知道岳棠在骗妖怪,可是作为一只连字都不认识,也没经历过尔虞我诈互斗心机生涯的妖兽来说,老虎真的很聪明了。
至少老虎没有被表面现象糊弄住,以为岳棠是在报复孔雀山神害得他们差点丢命。
老虎伸个懒腰,把脑袋搁在前肢上,认认真真地说:“老师要我辟谷,不能吃肉,那么肯定不喜欢吃人跟养人类的妖怪,老师不会真心帮助它们,而且在白鹿山神的妖宴上,它们一直在骂我,也看不起您。”
岳棠哑然。
记仇的老虎果然很在乎肉这件事。
“那么,看到这些妖怪喝酒吃肉还能那么强大,你有心动吗?”
这也是岳棠给老虎的考验,如果老虎轻易地就被外面的妖怪生活方式吸引,乐意过那种生活,岳棠也就当跟老虎的师徒缘分尽了。
老虎犹豫着说:“其实我一开始是心动的,但是后来……”
看到狐妖大哭,说吃了白鹿山神的一顿酒宴,竟然要全家卖命。
小妖们被金甲力士带来白鹿山,不知道去南疆干什么,只觉得这么大阵仗,那里一定有很多肉吃。
就连性格最憨厚的黄牛妖,手下小妖出门还记挂着要给庄稼浇水。
老虎忽然顿悟,如果不辟谷,不止整日要为了果腹奔忙,而且做什么事都得考虑肚子,把吃食当作头等大事。修仙就是为了挣脱这层束缚,脑子不必一直绕着食物打转,能去更远的地方,做更多的选择——
这也是修炼可以变得强大的原因吧!
岳棠听完老虎的感悟,失笑道:“你确实很有天分。”
老虎回头看了一眼树下那群累瘫的小妖们,咕哝道:“其实这些妖怪没那么讨厌。”
比白鹿山神、豺妖好多了。
“是啊。”岳棠点头。
如果是豺妖那样的,岳棠都懒得搭救。
岳棠是一个自在逍遥到了任性的人,即使伪装成树妖,装出一副谦卑惶恐的样子,也休想岳棠真的跑到那些大妖麾下,奉迎讨好,就为了坑死它们。
那太麻烦了!
还高调、引人注意!
在暗处推波助澜不好吗?
老虎在岳棠身边待了十年,对这位老师的脾气有很深的了解,在它看来,岳棠最初欺骗白鹿山神还能说是为了解决请柬的问题,后来不止费心搭救这些妖怪,还不厌其烦地带着它们一起逃命,更点破孔雀山神的阴谋,就很奇怪。
明明他们可以在巫锦城剑破妖云之时就跑,然后一人一虎溜回十万大山,这样目标小,躲避南疆兵卒搜山也很容易。
所以老虎想来想去,想得毛都掉了一把。
最后开始怀疑岳棠认识巫锦城,毕竟十八路妖军互相猜忌,只对南疆有好处。
天庭、南疆、十万大山众妖之间的关系,老虎带着耳朵听了这么多天,早就捋清楚了。
“你猜得都对,不过可惜,我不认识巫锦城。”岳棠悠然负手,望着如墨的夜空。
“嗷?”
老虎甩甩脑袋,眼睛锃亮,显然不相信。
岳棠笑而不语。
老虎泄气了,肩背都塌下去一截。
“你在想什么?”
岳棠感兴趣地问,老虎对天庭毫无敬仰之心,也不会觉得得罪天庭是什么大事,必然不是来劝说自己早点离开南疆的。
老虎换了一个趴伏的姿势,闷闷地说:“那个叫巫锦城的人很厉害,我日夜修炼,以后可以像他那样吗?”
“……有点难。”
岳棠想了想,很委婉地回答。
老虎沮丧地用爪子拨弄着地上的石头。
这时远处呼呼大睡的黄牛妖忽然惊叫一声,乱踢乱打,被其他妖怪及时摁住。
不用问,肯定是做噩梦了,黄牛妖梦见自己被那一剑劈成碎块。
这种事在这三天内发生了很多次,可以预料到,这些妖怪直到死都难以摆脱这个噩梦。
但是老虎完全没有这个迹象。
岳棠若有所思:“之前我还担心你被那一剑吓到,现在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哼,那是它们胆小。”老虎昂着头,摆出山林之王的架势。
因为想到了那些小妖吓尿,无法动弹的狼狈模样,它还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岳棠似笑非笑,老虎当时真的没被吓到吗?自家这只老虎一直在辟谷,想要像小妖那样丢脸也不可能啊。
***
同一片深山密林里。
山鸡精缩在一个石洞缝隙里,警惕地听着外面南疆兵卒搜山的动静。
它的后背受伤,箭矢已经被拔|出来了,可是伤口发黑,疼痛不止,用了好几个法术都没有效果,只能硬撑着逃跑。
山鸡精手下的妖怪有一半被当场射杀,另外一半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不过山鸡精觉得它们凶多吉少。
它咬牙切齿,暗恨白鹿山神没用。
又恨豺妖狡猾,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下自己跑了(它还不知道豺妖的死讯)。
更恨巫锦城下手如此狠辣,除了伏击,竟然还派南疆兵卒搜山三日。
这些南疆兵卒沉默寡言,从不落单,也不交谈,披着遮头盖脸的黑袍子,身上气息十分古怪。
不像妖,也不像凡人,更不是傀儡,因为体型高矮有差异。
现在,他们又多了一个奇特的动作——
山鸡精看着他们手持长矛,对准那些披挂着枯藤的老树东戳西刺,满腹疑惑。
算了,逃命要紧。
山鸡精爬出石缝,慢慢后退,走到一半,它忽然感到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羽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山鸡精惊惧转身,然后它就被一只手勒住脖子提了起来。
“饶、饶命!”
山鸡精拼命挣扎。
为了隐匿躲藏,它早就恢复了原形,现在想要变成人形厮杀,妖力竟然不听使唤。
山鸡精修炼了五百年,小妖们都要尊称它一声雉鸡大王的,现在它发现自己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只会扑腾翅膀,逃避天敌与猎户追杀的弱小生物。
“你是那白鹿大妖的手下?”
冰冷的声音,恐怖的气息。
山鸡精看到了这个人的脸。
换了平时,它绝对会命令小妖把这人掳进自家洞府好好招待,这样的珍宝错过太可惜了。现在山鸡精恨不得自己变成瞎子。
“是,我,我知道很多十万大山的事,饶命,我什么都说。”
山鸡精知道自己的修为瞒不过对方,于是不敢说谎,承认了自己是白鹿山神麾下数一数二的妖怪首领,然后拼命讨饶。
巫锦城冷淡地问:“白鹿山的那只树妖,藏在什么地方?”
“什么树妖?”山鸡精很茫然。
巫锦城不悦,山鸡精顿时感到自己神魂剧痛,仿佛被万千利刃来回切割,它痛苦地辩解:“白鹿山神麾下……没有什么树妖……啊,我想起来了,是一棵老榕树,它,它实力低微,并不出奇……”
“并不出奇?”
巫锦城重复。
他不相信,那个树妖必定实力不凡。
树妖应该完全猜到了自己这一战的举措与布置,所以不管哪一路兵卒,都没发现这个树妖的踪迹。
本来巫锦城也没多么在意这个树妖,可是对方消失得太彻底了,整整三天,毫无线索。
这使巫锦城心中的警惕一升再升,最终决定亲自前来搜寻。
结果眼前这只山鸡说,那树妖实力低微,并不出奇?
——
巫锦城:你是在怀疑我的眼光?质疑我的判断?否决我手下的能力?
第9章 抢先一步
岳棠根本没有发现南疆兵卒在辛苦地找树妖。
他又不是真正的树妖。
草木妖怪对土壤很挑剔,且一定要有干净流动的活水,它们会本能地汲取这天地之间所剩不多的灵气。
其他妖怪也差不多,越是天生地长的,只凭血脉传承行事的家伙,受伤之后越是会依照本能寻找合适的疗伤藏身地。
这些地点是重点搜索范围。
山鸡精就是这样倒霉的。
这里是南疆,溃散的白鹿山妖军再怎么躲藏,也不可能比敌人更熟悉这片密林。
不过,由于山深林密,南疆兵卒搜索的地方过于明确,反而被没有妖怪思维的岳棠摸出了一条生路。
——甚至没感觉到什么难度。
岳棠的威望在这群妖怪里进一步提升了。
但是之前信誓旦旦要揭穿孔雀山神阴谋的妖怪,现在全都闭口不谈这事,一心想着怎么逃出南疆返回十万大山。
岳棠一点都不急。
因为他知道想要“抓住”它们的,不止是南疆兵卒,还有十万大山的其他妖军。
数日前那一战,动静很大,别的大妖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到现在还不知道?
据岳棠所知,白鹿山神的实力在大妖之中属于不高不低的那一类。
现在白鹿山神战死,麾下妖军几乎全军覆灭,这消息就好比一盆冷水,结结实实地浇在了另外十几个山神脑袋上,让它们从金灿灿的天庭敕封里清醒过来。
现在大妖们迫切地想要知道这一战的具体细节,关于巫锦城的实力如何,白鹿山神是不是死于大意,南疆兵马的数量有多少等等问题。
这关系到大妖们接下来采取什么样的对策。
不到万不得已,它们不敢对天庭阳奉阴违,现在十几路妖军已经抵达南疆,它们就算装也要装出一个征伐的姿态,所以不开战是不可能的,不过大妖们谁都不想稀里糊涂地丢掉命。
至少要吸取白鹿山神栽进阴沟的教训吧!
岳棠眯起眼睛想,相较于南疆兵卒,这些山神麾下的妖怪数量更多,它们完全能守住通往十万大山的所有小路。
所以接下来——
只要等着被抓就好。
岳棠冷静地想。
老虎看着那些高兴地念叨着庄稼、肉、洞府的小妖,又看到沉默的岳棠眼中偶尔流露出的怜悯情绪,猛然打了个冷战。
距离十万大山越来越近了。
岳棠忽然给了老虎一个暗示,老虎也毫不犹豫地钻进了旁边的树林,它的动作足够灵巧,没有发出丝毫声音,同行的小妖们没有一个注意到老虎的举动。
又走了一段路,岳棠伪装的老树妖才惊惶地叫道:“前面有埋伏,我们快跑!”
“什么?”
黄牛妖大惊,这里已经不属于南疆了,追兵怎么可能到这里来?
再说,它们也不值得被巫锦城的手下追杀五百里啊!
“好像不是南疆兵卒,气息不一样。”岳棠轻声开口。
黄牛妖摸不着脑袋,狼妖眼珠一转,哼笑道:“我知道了,肯定是附近占山为王的妖怪,专门打劫路人,竟然犯到我们头上了!”
前面说过,夏州十万大山是天下妖怪最多的地方,妖怪之间也有一条无形的划分界限,反正住在十万大山深处的妖怪,是看不起十万大山外围那些家伙的。
狼妖趾高气昂地迈步向前走去。
从路边的山岩、树木后面跳出了无数个影子,亮晃晃的大刀几乎戳到了狼妖的脸上。
狼妖的威风没抖上,腿直接抖软了,它身后的小妖们惊叫一声,四散奔逃。
岳棠慢吞吞地挪动脚步,他是树妖,树妖反应慢一拍多正常!
埋伏的妖军果然没有搭理岳棠,直接去追那些小妖了。
岳棠索性不动了。
一个豹子头的妖怪跳到岳棠面前,凶恶地问:“你们是从南疆逃出来的?”
“是,是,白鹿山神带着我们来的。”岳棠配合地点头。
“跟我们走!”
树妖怎么可能打得过豹子呢?
岳棠心安理得地放弃了抵抗,看着那些小妖们鼻青脸肿地被抓了回来,它们苦着脸看着近在咫尺的十万大山,被迫转头,重回南疆。
***
很快,岳棠就见到了这支妖军的首领。
青蛇山神。
这个大妖以原形的姿态盘在巨岩上,水缸粗细的蛇身缓缓游动着,稍微靠近,一股可怕的腥味就冲昏了小妖的脑袋,横七竖八地躺倒在地。
“……山神,它们确实是白鹿山的溃军。”
豹子精站得远远的,显然知道青蛇大妖的威力。
它低着头说:“我们距离白鹿大妖的地盘近,有些小妖认出了这些家伙,确定了它们的身份,不会有错。”
青蛇昂起头颅,嘶嘶地吐着漆黑的蛇信,一股更加强烈的腥味扑面而来。
岳棠从没见过青蛇大妖,他也没法控制“自己这群妖怪”被哪一位山神的手下抓获,没想到随机撞到的这位大妖如此麻烦。
岳棠悄悄抵抗这股化为腥雾的蛇毒,继续装昏迷。
没多久,身上枯藤耷拉,头发上的叶子也在变黄。岳棠感到自己披在外面伪装的榕树气根生命气息逐渐流失,心里一惊。
青蛇大妖原身的毒性太强了,估计它爬过的地方草木都会变得焦黑。
“……”
岳棠没办法,只能继续装。
他调整气息,跟外在伪装保持一致,生命力越来越微弱。
青蛇瞥了老树妖一眼,没有在意——死就死了,反正这里还有很多活口可以问话。
“你们都看到了什么……告诉我,那天发生的事……”
音调阴柔诡谲,幽幽地回荡在昏迷的众妖耳边。
众妖闭着眼睛,神智丧失的它们开始麻木地讲述自己的遭遇。
受限于见识,很多小妖不知道巫锦城是用剑把黑云劈成两半的,只会干巴巴地重复着那是可怕的白光,还有魔焰,它们也不知道是什么,说白鹿山神被黑色的火吞掉了。
垂死的树妖不需要说话,岳棠全程躺在地上听它们自由发挥。
“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南疆兵卒的搜捕犹如天罗地网,而你们实力低微。”青蛇阴冷地问。
“榕木居士……找路……”
这时远处的豹子精连忙禀告青蛇山神:“这老树妖似乎能根据草木气息辨别敌人的位置,我们埋伏的位置就被它发现了,想来正是如此,才让这群小妖逃出了南疆。”
青蛇沉思着,懒洋洋地盘了回去。
就在这时,狼妖忽然大声咒骂起了孔雀山神。
“嗯?”
青蛇低头。
狼妖被它的尾巴卷到了面前。
“孔雀做了什么?”
毫无神智的狼妖马上把孔雀跑到白鹿山上空高声呐喊,白鹿山神急急去追,两路妖军一前一后地赶路,出事的时候却不见了孔雀山神的事说了一遍。
“啪。”
青蛇把狼妖抛到了一边,嘶嘶地吐着蛇信子:“看来那只山鸡说得没错,白鹿这个蠢货,被孔雀白白当做了探路棋子。”
岳棠一愣,什么山鸡?
难道是那只不在乎人类性别只爱美色的山鸡精?那家伙也逃出来了?
“山神,您不是说雉鸡居心不良吗?”
“白鹿死了,它说孔雀有问题,却不敢来我这里,舍近求远去投靠其他山神,又把白鹿惨死巫锦城剑意恐怖的消息到处散播,偏偏除了它之外,十七路妖军都没抓到一个白鹿山溃军。”
青蛇大妖幽幽地说,“我自然怀疑那只山鸡心里有鬼,是巫锦城派来挑拨离间的。”
认真偷听的岳棠:“……”
怎么回事?
山神们已经知道孔雀与白鹿的事了?
山鸡精怎么敢公开得罪孔雀山神?哪怕它猜到真相,也不应该到处嚷嚷啊!青蛇说得没错,这不正常。
岳棠陷入沉思。
豹子精小心翼翼地问:“那……今天抓到的这些小妖,受山神控制,不可能说谎,它们的口径与雉鸡一致,说明雉鸡没有问题?”
“笨蛋,这只能证明雉鸡说的是真话,并不能证明它不是巫锦城俘虏之后故意放回来搅事的。”青蛇冷笑。
岳棠听到沉重的蛇躯滑动的声音。
青蛇游出了洞窟,不知道去哪儿了。
豹子精带了几个手下进来,把这些昏迷的小妖全部搬出去。
“豹首领,这老树妖好像快不行了!”
“扔到后面山谷,能活就活,不能活算它倒霉。”
豹子精想了想又说,“不,应该算它走运,草木化形没有血肉,青蛇山神不想吃它,还有自生自灭的机会。”
岳棠一动不动。
他还用了一个小法术,身化朽木,保证丢下山谷时还能发出木块与石头的沉闷声音。
周围重新陷入了安静,岳棠也不急着爬起来,他在想那只山鸡精。
——如果山鸡真的是巫锦城放回来的,还抢先一步在大妖之间挑拨离间,那就意味着自己的投书内容又报废了。
他只是想投个书,怎地这么难呢?
岳棠的耳朵忽然一动,他看到了一个蹑手蹑脚摸过来的影子。
岳棠捏了一个法决,无声无息地从原地消失。
来者正是蓝灰色羽毛的山鸡精,它躲躲藏藏的,生怕被人发现,然后还在山谷底部挨个摸那些树。
一边摸,一边焦急地小声念叨:“完了完了,这树妖不知道青蛇大妖的厉害,该不会已经被毒死了吧?喂,老树妖,我是来救你的!”
——
第一次想法重合
岳棠对老虎笑而不答的意思是——我想认识一下这位好汉,也不用见面,我很乐意暗中帮一把
第二次想法重合
岳棠僵硬,躺在地上深思:让我想想,我还能干点啥
第10章 身份暴露
夜浓如墨。
这处山谷里更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遍地石块,极难行走。
山鸡精不敢用法术,又怕那老树妖奄奄一息没法应答,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边摸边找。
找着找着,它忽然扒拉到了一根榕树气根,凑近一闻,上面还有淡淡的蛇腥味。
“……不会吧,真的死了?”
山鸡精大受打击,捧着气根,泫然欲泣。
不知道的人看了,还以为树妖是这只山鸡不幸遇难的亲朋故友呢!
就连岳棠自己都是满头雾水。
他跟这位雉鸡大王只在妖宴上见过一次,紧跟着就被白鹿山神的黑云卷来南疆,别说交情了,就连一句交谈也没有。
那日妖宴,山鸡精甚至懒得往末席多看一眼。
岳棠说自己是三百多岁的榕树妖,在凡人与小妖耳中,这岁数够大的了。可是这个雉鸡大王却有五百年的道行,压根就不把榕树妖放在眼里。
别看称呼是老树妖,但这个老字可没什么敬意,妖怪并不遵守凡人那边的规矩,见到什么模样就怎么喊,岳棠伪装的榕树妖苍老枯朽,一副化形都不利索的样子,小妖们看了固然觉得亲切,没什么威胁,可是像山鸡精这样道行的妖怪就态度轻蔑了。
所以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老树妖”不能死?
岳棠看着山鸡精扒拉泥土,心里一动。
难道说——
是巫锦城?
山鸡精不会无缘无故地重视起了老树妖,一定有人改变了它的想法,或者说给了它什么指示。
如果山鸡精的背后之人是巫锦城,他让山鸡精在十万大山妖军里挑拨离间还好理解,找树妖干什么?
岳棠很费解。
他又没做什么引人注意的事,他相信“树妖”在山鸡精的描述里,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家伙,山鸡精甚至不会主动对巫锦城提起,所以这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南疆出了事,是那种急需草木化形的妖怪才能解决的麻烦?巫锦城这才特意问俘虏,十万大山这次来的妖军里面有没有他急需的人才……哦,妖才?
岳棠想笑,又忍住了。
他觉得自己这个想法有点漫无边际,简直是没有证据的胡猜。
如果巫锦城真的需要树妖,找自己那是白费功夫!岳棠是一个假树妖!
那边山鸡精越发焦躁了,它在枯死的榕树气根下面用爪子刨土,一副生要见树死要见尸的倔强模样。
岳棠准备离开,他没有跟山鸡精碰面的打算。
结果刚走到山谷口,他就感觉到了一股隐蔽的妖气波动。
谷口来了很多妖怪!!
岳棠一震,猛然转头。
不好!山鸡精的行踪暴露了!这些青蛇山神的手下来抓它了!
——青蛇大妖一直在怀疑山鸡精,这次抓了白鹿山溃军之后,估计也在营地里布置了陷阱,拿那些昏迷的小妖做诱饵,想要等山鸡精入局。
但是青蛇大妖没想到,山鸡精混进来之后,听完消息竟然没去找那些小妖,反而毫不犹豫地跑来捞那株快死的老树妖,于是伏兵来迟一步。
岳棠立刻化作一阵清风飘入山谷,捞起了那只还在傻乎乎刨土的山鸡精。
山鸡精受惊要喊叫,结果一只手直接卡住了它的脖子。
发力的位置不上不下,正好让它没法发出声音。
山鸡精本能地变回了原形。
岳棠:“……”
看着手里这只翅膀耷拉的山鸡,欲言又止。
算了,这样正好,更容易跑。
五百年道行的山鸡精一出山谷,立刻瞅见了那些顶着隐蔽法术悄悄潜来的妖军,身体一僵,更加乖觉。
岳棠却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感觉到了威胁,就在头顶上……
山鸡精无知无觉,岳棠深吸一口气,暗蓄真元,猛然向外冲去。
“轰!”
乱石崩落。
青蛇庞大的躯体从天而降,它的速度快若闪电,而它喷出的毒雾更快,顷刻间笼罩了一大片天空。
岳棠没有任何停顿,更没有回头去看,势如青虹,直接冲破了漆黑毒雾。
黑雾深处亮着两个明晃晃的红灯笼,那是蛇眸。
看到黑雾无法困住岳棠,体态狰狞的青蛇暴怒甩尾,同时全身鳞片竖起,发出了一阵诡异的摩擦声响,仿佛在鞭打空气,半空中也随之出现一重重扭曲的波澜。
岳棠完全不避,直直上撞。
青蛇大妖的眼中露出了残忍的笑意,这可是它杀敌于无形的神通。
看似只是几道气流形成的波澜,实际上是一个个妖力旋涡,能在一瞬间绞杀落入其中的猎物,所以那只胆敢潜入它大军营地的山鸡,以及救走山鸡的人,很快就会变成血肉碎糜……
虹光大盛,直奔天际。
绞杀旋涡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仿佛从不存在。
笑意凝固在了青蛇大妖的眼中,它不敢置信地望向天空。
那虹光已经去得远了,此时再追,以青蛇的御风速度也不可能追上。
“……”
青蛇缓慢地盘了起来。
在它庞大的妖躯旁边,遍地都是昏迷的妖怪手下。
只有蒙住了头脸的豹子精还保持着清醒,它心惊胆战地走到青蛇大妖面前,做出低头听候命令的谦卑姿态。
“那人是谁?”
青蛇大妖的声音阴冷得像是十二月的霜雪,冻得豹子精的骨头都冷,它噗通一下跪在地上,颤抖着说:“不知道,只看到雉鸡偷偷摸摸进来,打听了消息,就急切地来了山谷……属下猜测,雉鸡跟那老树妖是熟识……”
话还没说完,就被青蛇一尾巴扫到了旁边。
“蠢货,那是人!一个人!不是树妖!”
青蛇吐字清晰,语调森寒。
豹子精满脸惊愕,人类怎么可能出现在妖军营地?
“难道是南疆巫锦城的手下?”
“十有八|九。”
青蛇吐着蛇信子,嘶嘶地说。
这时远处营地忽然传来了一阵喧嚣,还有浓烟升起。
青蛇大妖的气息变得极为恐怖,察言观色的豹子精连滚带爬地往那边跑去。
没多久,一个妖怪浑身哆嗦着过来禀告,原来有一群黑袍黑甲的南疆兵卒忽然闯进了营地,劫走了那群白鹿山小妖。
“……豹首领已经去追击了。”
青蛇嗤笑。
它没计较那只豹子的圆滑借口,游进了山谷。
赤红的蛇眸很快就发现了那片被刨得不成样子的泥坑,以及一截截干枯的榕树气根。
蛇信子快速地吞吐着,收集着这里残留的微弱气息。
突然黑光一闪,那庞大狰狞的蛇躯消失了,原地站着一个细眉细眼容貌阴柔的男子。
他的手里抓着半截气根,神情诡谲,唇边笑意扭曲:“果然是伪装的树妖。”
***
“你是伪装的树妖?
“你认识巫锦城?
“你故意潜伏在白鹿山神的大军之中?”
刚一到安全的地方,岳棠松开手,山鸡精就眼睛发亮地来了三连问。
“不是。”岳棠平淡地否决,抬手打晕了山鸡精。
倒霉的山鸡连岳棠长什么样都没见着,因为岳棠用了法术,遮掩了容貌。
岳棠注视着山鸡精的妖魂,发现其中有一个黑色种子模样的东西。
这显然就是巫锦城控制山鸡精的手段。
岳棠没见过,也看不懂。
他把山鸡精留在了路边的一个山洞里,准备回头去救那群被蛇毒迷昏的小妖。
那青蛇大妖很难骗,手段又多,岳棠估摸着自己树妖的身份已经暴露了。
那些小妖能救几个就救几个吧,毕竟是一路从南疆密林里带出来的,而且它们再次被盘问的话,很有可能说出老虎的事。
岳棠刚走了一步,一种古怪的心悸感自心中升起。
他猛然转头,只见山洞深处的崖壁上映着一个人影。
——之前分明没有!
岳棠修道多年,修为小成,那些障眼法与隐匿法术在他面前形同虚设,即使是天赋善于伏击的青蛇山神,岳棠也很快发现了它的存在。
可是这个人给岳棠的感觉截然不同。
他就像无底的深渊,连日月星辰的光辉都能吞噬殆尽。
他很危险,危险到了岳棠的每一寸皮肤,每一处骨骼都在轻轻战栗,然而最可怕的事是,在岳棠没有察觉到这个人的存在之前,他只是觉得微微心悸,其余感官都被麻痹了。
他是谁?
南疆怎么会有这样可怕的人……
岳棠想到这里,忽然有所明悟。
是巫锦城!
也只会是这个人!
“尊驾来此,可是寻这山鸡精?”岳棠微微俯首,退后一步拱手,把礼节做了十足十,心里却很惊慌。
他确实在不着痕迹地帮巫锦城,目睹那一剑之威更是决定要好好做一份投书,可是这不代表岳棠就想认识巫锦城啊!
岳棠不喜欢高调行事,不想别人知道自己的存在。
他想要达到的效果,应该是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结果事还没做成呢,人已经找上门了!这算怎么回事?
——尤其山鸡精肯定告诉巫锦城,自己是个树妖。
青蛇的剧毒害得岳棠的伪装全没了,现在这个伪装容貌的法术不管对巫锦城有用没用,反正人类的身份确凿无疑。
岳棠尴尬地想,巫锦城该不会把他当做一个有奇怪癖好的散修,喜欢伪装成树妖混迹在妖怪之中吧!
——
岳棠的理想,做一个只有名字,不见其人的神秘智者谋士
结果……
岳棠已经在抠地了
青蛇的神通,可以想一下响尾蛇
我给那种咔咔咔的声音加了法术特效
第11章 黄雀与蝉
岩壁上的黑影有了动静。
那人缓步走来。
一阵冷风贴着地面卷入山洞,落叶翻滚,被银白的靴子踏过,化为细碎不可见的尘埃。
白衣血纹,袍角袖摆有一层繁复的血色钩锁状饰纹,其色鲜红欲滴,亦有微微的起伏,仿若活物。
冰白似玉的五指按在腰侧长剑上。
剑鞘乌黑,以岳棠的目力竟难以辨别它是什么材质,只觉得它不像有形之物,而是由真元结合某种可怕的符箓构成。
剑尚在鞘中,气息不露,岳棠却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他抬头望去,只见来人的墨玉珠冠之下,狭长的凤眸漫不经心地睁开,那眼珠竟透着一种邪异的紫。
夜空响起了隆隆的雷声,暴雨将至。
洞外狂风大作,树木剧烈摇晃。蓦然一道闪电落下,光亮正好映在洞口,映在巫锦城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
正是石火电光,万物尘烬,唯有一人,粲然生辉。
岳棠的呼吸一滞。
岳棠忽然意识到南疆的巫锦城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了。
是魔。
紫眸是魔的特征,也是唯一的共同特征。
魔的外表不是颠倒众生,就是丑陋不堪。很显然,巫锦城是前者。
对于魔,散修们闻之色变,避之唯恐不及。
如果道心被魔气所染,神魂受魔意蛊惑,修道者就会陷入无穷无尽的幻象之中,重则心境崩溃神魂不存,沦为魔之傀儡;轻则修为倒退大病一场,从此再也无法参悟天道妙理,只能不甘愿地熬到寿数终结。
据说名门大宗一旦发现魔的存在,就会联络各门派弟子长老,想尽办法也要铲除。
因为道与魔,是天生的敌人。
可是魔从何而来,却没有一个固定的说法。
有人说魔是修道者堕化而成,有人说魔是修炼了一种恐怖的功法,也有人说魔与人、神、妖一样,是从开天辟地起就存在的,是憎恨、残酷以及一切极端情感的凝结体。
只是在仙道鼎盛的年代,魔几乎被杀完了,所以现在数量很少。
修道者最有可能遇到的是心魔。
这种魔无形无相,无孔不入,它们是当年被杀死的魔之残魂,会本能地搜寻着修道者的存在,然后瞅准机会就潜伏下来,等到修道者心神动摇或者虚弱之时骤然发难。
岳棠没遇到过心魔。
眼前的巫锦城就是他见过的第一个魔。
“难怪你拥有那么多魔焰……”
岳棠恍然。
魔焰是修道者诛杀心魔的时候形成的,很难保存,也只有炼制了魔焰的修道者本人能驾驭。三界的修行者并不忌讳使用魔焰,因为它确实好用,是杀敌利器,自己还能免疫伤害,打着灯笼也找不到比这个更好用、更廉价的法宝替代品。
之前岳棠还以为巫锦城运气太差,南疆的心魔太多呢!
想到这里,岳棠就忍不住苦笑。
果然还是应该隐藏身份,暗中行事啊!
虽然巫锦城的真实身份不影响岳棠之前对他的观感,但是道与魔,终究不该相见。
“……尊驾若欲寻一草木之妖,在下就不能效劳了。”
岳棠又退了一步,他不想跟巫锦城发生冲突。
他是个无门无派的散修,没有正魔不两立的想法,也没有荡平人间魔氛的志向。相反,看到魔立刻跑路才是散修的标准做法。
“在下榕木居士,隐居十万大山深处,为免麻烦,一直假借树妖身份行事。因天庭敕封白鹿大妖为山神,白鹿山神强召众妖远征南疆,故而卷入战祸。”
岳棠微微低头,再次拱手,准备解释清楚之后就溜。
反正他投书未成,知晓他想投书的只有老虎。
老虎还不在这里,岳棠想怎么编都行,等跑了之后,他再在南疆打探巫锦城其人其事,确认值得投书的话,他再换个朔风雅客的名字去投书。
谁能证明榕木居士与朔风雅客是一个人?
他一介散修,什么都不知道!
“……与吾同来南疆的小妖,均是天性愚钝,不懂修行,没有大恶之辈。吾等逃亡多日,也未有侵害南疆村寨之举,如今它们尽数落入青蛇大妖之手,恐其成为大妖腹中之物,我欲重返妖军营地搭救,还请尊驾放行。”
岳棠不敢多看巫锦城,他低着头说话,全身都紧绷着,做好了见势不妙拔腿就跑的准备。
“不用了。”
巫锦城忽然开口。
岳棠被这个冰冷的声音激得真元一颤,他猛然抬头,什么叫不用了?
“雉鸡听闻青蛇大妖抓住白鹿山溃军之后,就给我传了消息。”
巫锦城直直地盯着岳棠,紫眸看得岳棠一阵莫名其妙的心惊肉跳,本能地预感到不妙,果然下一秒他听到巫锦城说:
“我想亲眼一见,那逃过了所有埋伏与陷阱,躲过南疆兵卒三日三夜搜山的妖怪是什么模样。”
“……”
“我原以为他是一个树妖,实力非凡,通晓草木灵气之变,倒也可以理解。结果并非如此,那树妖居然还带了一群实力不济的小妖。”
这就不是实力强了,而是精通兵法,算准了一切可能。
巫锦城神情冷淡,语气漠然。
然而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重击,惹得岳棠快要维持不住自己从容的表情了。
岳棠能怎么说?他能说自己根本没意识到逃出南疆密林的难度很大吗?
因为没意识到,自然不可能想到这是个破绽。
岳棠快要冒汗了,可是巫锦城的“攻击”还没结束。
“这样一群连影子都没被我的手下发现的妖怪队伍,竟然闷头闷脑地撞进了青蛇大妖随便布下的埋伏,被尽数擒获,送往青蛇大妖面前……多么有趣。”
巫锦城一直面无表情,说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嘴角边突然泛起笑意。
岳棠:“……”
岳棠意识到树妖不作为,任由自己与小妖被豹子精抓住的事,其实重重地扫了巫锦城与南疆兵卒的面子。
怎么南疆方面抓你连你影子都没瞧见,一转眼你就被青蛇山神麾下那些乌合之众妖军抓了?什么意思?
哪怕树妖说自己不是故意的,谁信?
然后问题来了,树妖为什么要故意被抓呢?这株树妖想做什么?
岳棠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与世无争老树妖”的乔装没了,“一个无意卷入、不问世事、什么都没干的散修”这层伪装也被揭穿。
还是当面揭穿!
什么仇什么怨……
好吧,道魔不两立,遇上就犯冲,岳棠算是感受到了。
岳棠凭着修道百年的心境,努力挤出一个不卑不亢(不丢面子)的笑容:“尊驾慧眼如炬,实是我心中不忿,对算计了吾等的孔雀山神有心结,想将它当日所为公布于众。故而有意被十万大山的其他妖军擒获。”
说话间,雷光再起,映亮了半边天空。
岳棠也看到了远处山丘上沉默林立的南疆兵卒。
他们手里提着、胳膊下面挟着的昏迷小妖,正是岳棠想回去救的妖怪们。
岳棠终于明白巫锦城说的“不用了”是什么意思。
自从他与这群小妖被青蛇山神的手下抓到开始,岳棠为投书算计妖军,青蛇大妖布陷阱算计藏在暗处的山鸡精,山鸡精探听情报寻觅树妖,而巫锦城及时赶到坐观一切。
说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都太简单了。
这螳螂、蝉、黄雀各有心思,互斗心计。
真正吃了大亏,也没搞清楚前因后果的,好像只有山鸡精?
岳棠低头看了一眼被自己打晕的山鸡精,忍不住笑了,对巫锦城说:“尊驾算无遗策,我甚是钦佩。”
岳棠笑起来的时候,他的眼神与表情都显得悠然愉悦。
似乎没有什么可以束缚住他,他也不把世间一切放在心上。
“既然这些小妖已被救出,在下也了却一桩心事,这就告辞了。”岳棠心想,巫锦城如果要拿这些小妖来威胁自己,那可就猜错了。
老虎还差不多!
“你不怕……它们被我南疆兵卒当做苦役,鞭笞不息?”巫锦城放缓声音,似在判断岳棠是虚张声势,还是真的无所顾忌。
“不怕尊驾笑话,这些小妖平日里也是饥一顿饱一顿的,那只黄牛妖跟它的手下还得在自己山头种庄稼果腹呢!”
岳棠语气诚恳,满脸认真地说,“倘若做苦力有些浪费,我建议让它们去耕种,都是熟手,尊驾一定满意。只要给它们一口饭吃,不逼它们上战场打仗,保管它们服服帖帖,再者妖怪力气大,一个妖怪能顶好几个凡人呢!”
巫锦城:“……”
万万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复,纵然是巫锦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岳棠顿时有了终于扳回一局的畅快。
尴尬全忘,浑身轻松。
“尊驾请了,后会有期。”
岳棠虚应一礼,拔腿就跑。
因为太慌,险些一头撞进雷电云团。
岳棠一个急转,边跑边往后看,发现巫锦城没有追来,心神一松,下意识地用手抹了一把额头冷汗。
“啊呀!”
岳棠忍不住自嘲,这可真不容易,差点赔上自己,提前感受一下什么叫雷劫。
——
出门有事,提前放出更新
—
岳棠:树要皮人要脸,巫锦城你不要扒马甲扒得这么狠
第12章 隔墙有耳
暴雨像一张巨大的帘幕挂在天地之间。
老虎机警地抬起头,注视着藏身石窟外面的雨势。
它能听到积水汇聚的声音,还能根据声音判断积水的位置已经抵达了什么地方,需不需要挪动身躯,免得被倒灌进来的雨水弄湿毛发。
南疆太潮湿了,虫子也多。
真不知道住在这里的同类是怎么生活的。
没错,老虎现在蹲的石窟就是一只南疆同类的巢穴,根本不用费劲打架,只是亮出了自己庞大的身躯,低吼几声,对方就夹着尾巴跑了。
老虎嫌弃地闻了闻弥漫着兽类腥臭的石窟,用尾巴甩了一个旋风小法术,刮走了蝙蝠、蜘蛛网、啃剩的骨头等垃圾,这才慢条斯理地躺了进去。
因为石窟太过干净,经常有动物以为这是无主洞穴,它们喜滋滋地溜进来,对上老虎的橙黄大眼睛之后,再连滚带爬地逃出去。
此刻,又有一只想要躲雨的兔子跑进来了。
这兔子还特别傻,来回蹦跶着,都没瞧见趴在旁边一块石头上的老虎。
老虎把前肢揣在了身体下方,对着雨帘沉思。
——老师什么时候才会回来找自己呢?
——老师说他不认识巫锦城,可是又不肯说要去做什么。
不过没关系,老虎可以猜。
老虎怀疑岳棠对付孔雀山神,是为了无名山的清净。
这很好理解,白鹿山神已经死了,据妖宴上的妖怪说,附近两个大妖分别是青蛇与孔雀。这次白鹿山神可以强召无名山妖怪首领效力,下次就有可能被孔雀山神强迫着上贡。
上贡这码子事,老虎还是从黄家胡家的嘴里听说的,又偷听到它们说,其他山大王很是蛮横,不仅欺压小妖,还要强迫小妖把所有好东西交出来,不交就会把它们吃了。
无名山能拿出什么贡品?
是蜂蜜,还是泡水的树叶子?
大妖肯定看不上!
至于解决办法,要不搬家,要不……干脆弄死这些大妖。
老虎眼睛一眯,十分兴奋。
不愧是老师!
连大妖也不放在眼里!
巫锦城剑斩大妖的本事它很难学会,可是挑拨离间,坑死大妖的方法它可以学啊!
懂了,岳棠当初笑而不语的意思是——为什么要认识巫锦城,为什么要拥有巫锦城的实力,利用巫锦城除掉这些碍眼的大妖不就行了?
还是老师高明!
老虎心悦诚服地想。
它一边琢磨,一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兔子恰好在这时候蹦到了石头上,抬头就看到了一张血盆大口。
兔子骇得无法动弹,本能地腿一蹬,仰头装死。
“呸。”
老虎愤怒地吐着“硬”塞进嘴边的兔毛,一个旋风把这只想坏它修行的兔子丢出了洞外。
嗯?落地的声音与方向不对。
老虎停住动作,背部弓起,警惕地盯着石窟洞口。
随后,它就放松了紧绷的肌肉,精神奕奕地站了起来。
“老师。”
“你在做什么?”
岳棠循着他交给老虎的真元印记找到这里,刚走到洞口,就看到迎面飞来的异物,下意识地用袖子扫到了旁边。
岳棠还没明白怎么回事,马上看到老虎蹿了出来。
……嘴边还沾着几根兔毛。
岳棠沉默了。
“呸,不是老师看到的那样!”
老虎察觉到不对,带着倒刺的舌头在嘴边一扫,迅速刮掉了可疑毛发,它心里一急,连忙辩解,“我没有想过舔兔子解馋,根本解不了,还得费劲把它们洗干净,太麻烦了。那只兔子是自己往我嘴里塞的,我及时吐掉了……您看,它还活着呢!”
岳棠低头,正好看到惊慌逃跑的兔子在泥水里滑了一跤,骨碌碌地滚下了山坡。
确实很难洗……
不对!怎么能舔活物解馋?
“你辟谷多年,早就不该有饥饿之感,可是心念骤起,难以消除?”岳棠认真地问。
之前岳棠不知道巫锦城是魔,现在他觉得南疆兵卒里面可能也有魔的存在。
有形体的魔就罢了,无形的心魔很难对付。
老虎偷眼看着岳棠,没感觉到生气的迹象,这才吭哧吭哧地说:“也不是,就是难免想一想,特别是闲着无聊的时候。老师当年辟谷的时候,如何解决嘴馋的念头?”
岳棠动作一顿,垂眼道:“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百年前,夏州大旱,赤地千里。
旱灾之后又有蝗灾,铺天盖地的黑云啃光了最后的草木。
到处都是饿死的人……
岳棠只字不提那段过往,故作轻松地说:“确实很不容易,差点啃掉自己的手。隐居山林的好处,就是这里没有锅也没有灶,凡人吃的食物还必须放盐,这些也都找不到呢!”
老虎的表情逐渐震惊,一副“我怎么没想到”的恍然模样。
“所以……我要混入人类的村寨城镇,伪装成人类生活?因为那里不像山林之中那样,遍地都是鲜活的猎物?”
它很快又摇头,凡人也吃肉。
不过,老师对他说过,有一种凡人是不吃荤的。
“寺庙、道观?”老虎眼睛发亮,它终于找到了合适的修道地点。
岳棠:“……”
算了,反正老树妖的伪装完了,而山鸡精与狼妖、黄牛妖它们还活着,无名山暂时不能回去,找个道观暂住也行。
“不过,你得学会变化之术,凡人的村寨城镇可不能有老虎。”
“变成人?”
老虎很为难,它真的不喜欢用两条腿走路啊!
“不,可以变成猫。”岳棠抬手,用真元凝成一个黄色斑纹的猫给老虎看了一眼。
老虎自信地点头,这不就是变小吗?
能有什么难度?
岳棠笑而不语,在变化法术里,体型变化比外表变化难,后者可以直接用障眼法,前者必须老老实实学法术,其中变小又比变大难得多。
别看十万大山那么多妖怪,能做到摇身一变,男女老少随便变的已经是少数,而在此基础上,花鸟鱼虫随心变还能毫无破绽的,完全没有!
——那已经是神通了,不叫法术。
大部分妖怪与修道者,只有寥寥几种变化。
岳棠想到这里,就忍不住惋惜树妖的伪装。
这可是多年的费心准备,这才能瞒过大妖,像这样的变化法术如果不能再用,太亏了。
这时,老虎探头往外看了一圈,没找到黄牛妖它们,忍不住疑惑地问:“那些同行的小妖都没回来?不用管了?”
“……对。”岳棠表情微妙。
老虎了然,这是干掉山神的一个环节,把小妖们送到其他妖军营地,散播谣言!
面对老虎一脸“老师深谋远虑,利用小妖,把它们卖了”的崇敬表情,岳棠欲言又止。
不,他没有!
也不对,好像卖给了巫锦城?
岳棠觉得今天尴尬的次数比他十年里加起来都多。
他正要说话,忽然瞥见山坡下方天边有两道人影向这里飞来。
岳棠反应极快,随手给自己与老虎加上了法术,又带着老虎躲到了洞窟角落。
那两人很快就到了石窟上方。
他们一个穿着板正的官袍,一个穿着银色盔甲。
真的盔甲,不是金甲力士那种样子货。
模样长相都差不多,微胖且留着看似威严的胡须。
去庙里找一找,十座神像八座都是这个长相,剩下的那些是青面獠牙没有人样的。
所以岳棠不用想都能猜到他们的身份。
“……这里已是南疆,吾等还是不要驾云了。”天将按下云头,瞧见这里有一处石窟,很随意地降落在了洞口。
这瓢泼大雨,电闪雷鸣的,天官天将也不想捏法决冒雨赶路,还是驾云很有可能被一剑劈死的南疆。
“那白鹿大妖号称有鹿蜀仙君的血脉,又修行了八百多年,吾等这才把天庭敕封给了它,没想到这般无用!”
天官满脸怒容,天将倒是耿直地说了一句:“可那白鹿大妖,实力在你我之上。”
天官张口结舌,半天才憋出话:“那不一样,天庭委以重任,指望它们扫平南疆,铲除巫锦城这个变数,现在倒好,十八路妖军直接没了一路,那些大妖踟蹰不前,天庭可不会管死掉的白鹿是什么实力,只会问你我办事不力之罪!”
天将的脸色泛青,眉头紧锁,他看了看周围,没发现任何气息,这才低声问:
“你说,这巫锦城会不会就是……那个妖孽?”
“不可能,巫锦城是魔!”
天官一口否定了,还像模像样地教训道,“预言不是说那妖孽乃三界大祸,身世不明?巫锦城虽然是魔,但是有迹可循,来历清晰。再者这妖孽吧,其实是一个非人非妖,非魔非仙的存在,巫锦城还差得远!”
天官神情轻蔑,继续说:“巫锦城不过是杀了几个山神,在南疆这一带闹点儿事,天下之大,九州之广,南疆不过疥癣之疾。若真的重要,也不会交给我们来跑腿办事了。”
“也是。”天将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雨势逐渐变小,天官率先说:“赶路罢,我们还得去督促那些大妖,早日平定南疆。”
两人不再驾云,而是趁着夜色御风而行,顷刻间就去得远了。
石窟一角。
老虎惯例是只带耳朵的,听得有滋有味,听完也只当个热闹,天庭什么的,距离它还是太远了。
岳棠却在沉思。
会掀起三界大祸的妖孽?
……非人非妖,非魔非仙?
怎么听着这么玄乎呢?
——
大略讲一下设定,文中也会随着剧情发展说的,但是这里是整合的
人间九州,这个九州,每一州的占地面积都有古代中国那么大
并不会写所有地图发生的事,这么设定主要是人间太小的话,那么多妖啊神啊,跟凡人的比例不合理
所以人间九州没有一个大一统的国家,有些偏远地区比如夏州南疆,没有国家的统治,是以村寨为部族的
巫锦城并不是什么南疆之王,也不是什么城主【喂
今天的阿虎,也找到了新角度钦佩老师
今天的岳棠,也获得了关于“自己”的消息
第13章 南疆之局
这三界乱不乱,天庭说了算。
旁人犯不着,也操不了这份心。
岳棠只是下意识地琢磨那句谶言——人、妖、魔、仙皆不是,那能是什么?
难道是鬼?
可是鬼不被单独划为一种存在,人死之后的厉鬼,妖亡之后形成的妖灵,是机缘巧合才会留在世间,大部分亡魂都会受到天道法则牵引,由地府进入六道轮回。
在投胎之前,他们仍然觉得自己是人或者妖,不会因为死了就给自己改个种族。
魔死之后的残魂叫心魔,仍然是魔的一种,它们不入轮回,再度被杀只能化为烈焰,连“鬼”都不算。
所以……非人非妖非魔非仙,这话是认真的吗?
岳棠脑子都糊涂了。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老虎,发现后者正悠闲地甩着尾巴,没有好奇追问的意思,岳棠顿时松了口气。
岳棠没有师门,不懂河图洛书,不会用龟甲蓍草,没有掐指一算的神通。
别说通晓过去未来、洞察三界隐忧了,就连明天是否下雨岳棠都不知道。
——这里又不是他住惯了的无名山。
南疆的气候天象,岳棠不熟啊!
岳棠走到石窟洞口,眺望着隐隐绰绰的群山之影。
十万大山的妖军就零散地分布在这崇山峻岭间,还有忙着传令的天官天将,神出鬼没的巫锦城与南疆兵卒……
大战一触即发。
“我们该走了。”岳棠低头对老虎说。
老虎一骨碌爬起来,边走边问:“老师要去跟踪那两个天庭的人吗?”
岳棠很意外地问:“为何如此想?”
“跟踪他们两三天,熟悉他们的行动习惯,看他们怎么联系妖军又如何给大妖传令的,全部弄懂了之后就能冒充了嗷!”
老虎很兴奋地等待着岳棠的认同,这是它能想出来的最好办法。
岳棠忍不住揉额头。
——无论是人还是妖兽,不经教导,总会带着一股天性的残忍。
岳棠不用问,就知道老虎给那两个倒霉的天官天将安排了什么下场。
岳棠没有指责徒弟不对,他希望老虎在懂得更多道理,见识过更多世情之后自己去悟,反正以他对老虎的了解,这并不难。
至于现在,岳棠有别的方法说服老虎。
“他们是天庭的官吏,如果死了,天庭会立刻知道,还能找到它们的神魂问当时的情况。”
“什么?”
老虎大惊。
它活到现在,见过的妖也好,人也罢,都是一死万事皆休,没有后续问题。
哪怕是天庭敕封的白鹿山神,死了也就死了,哪有神魂什么事啊?
老虎想了想,又问:“我们去偷巫锦城的黑火?”
它不认识魔焰,不过它感觉这东西非常可怕,什么都能烧成灰烬。巫锦城既然用这玩意来对付白鹿山神,说明很有效,应该能解决神魂的问题?
岳棠暗暗感叹老虎真的善于观察,魔焰确实可以吞噬神魂,不过——
“魔焰非常危险,通常只有炼制者本人才能控制。凡人有句话,叫做玩火自焚,你想一想。”
老虎听话地低下头,思考了一阵,放弃了魔焰的想法。
“如果把那两个天官天将打晕呢?从头到尾他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老虎接着出主意。
岳棠摇头笑道:“可是他们知道有人袭击自己啊,事后一查,还发现有人冒充自己……他们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巫锦城,不过他们很快就能想到,如果是巫锦城,根本没必要留他们一命。”
“嗷。”
老虎点头表示懂了。
那样的话,岳棠就有暴露的风险。
哎,老师不愧是老师,自己还有的学。
“……还有,这些巡天的天官天将,实力不怎么样,但他们代表着天庭,跟那些就地敕封的山神不一样。”
白鹿山从前没有山神,山神死了之后,天庭也不会再封。
这就是一个诱使妖怪卖命的头衔,在天庭眼里分文不值,多一个少一个都无所谓。
然而在人间巡天的天官天将是有数的,少了死了,马上就得补。
岳棠虽然不知道天庭的巡天官制是怎么回事,但这种事可以对照凡人的情况,随便捋捋就能猜得出来——跑腿办事的衙役有了缺职,需要重新调人或者招人,师爷批复的时候总要问问怎么回事吧,然后一听衙役是被人杀死的,岂会不报给县官?
除非这个县官是不管事,也懒得问事的糊涂蛋,否则麻烦就大了。
所以现在的南疆谁都能死,谁都能失踪,只有这两个天官天将不行。
——他们必须活得好好的,才能确保天庭的注意力不会转移到南疆这边。
这个想法,不止是岳棠会有,他相信巫锦城与青蛇大妖也是如此。
大家都期望负责督战的天官容易糊弄。
如果妖军实力太差,巫锦城杀得差不多就会停手了。
青蛇大妖这个难缠又有心计的家伙会走前期蛰伏后期发力的路线,它会不断收拢溃军,然后坐观局势,以决定是倾力攻打南疆,还是养寇自重。
这些“人心”理解起来太复杂了,老虎连字都不认识,所以岳棠只说了最简单的理由,天官天将没了还会再来新的,而新来的未必还是这样愚笨,这样没用。
老虎听完,若有所思。
对啊,那两个笨蛋连它与老师的存在都察觉不到。
岳棠摸摸老虎的脑袋,悠哉地负手前行。
老虎蹲在那里想了一阵,爪子不由自主地在路边的树皮上挠了几下,抬头看到岳棠的背影,连忙去追赶。
“那……老师,我们去哪里?”
“去打听巫锦城究竟是什么人。”
“嗯?”老虎迷惑。
岳棠没有回答。
他记得那天官说,巫锦城的来历清楚,不是什么预言里的妖孽。
既然很清楚,岳棠当然想要知道啦。
这可是杀神造反,这样胆大包天的角色,怕是一百年也遇不上一个!
之前岳棠是没办法,现在已经脱离了妖军,也不用费心那些小妖的生死,岂有不去打听个明白的道理?
巫锦城是生在南疆的魔吗?南疆是不是有一个魔的族群,为了躲避仙神与宗门大派围剿,从上古时期一直躲藏在南疆?
巫锦城的剑意是怎么修炼的?会是魔的传承吗?
特别是巫锦城其人,不似有勇无谋之辈,他杀神造反,不可能没考虑过后续问题,他的依仗是什么?
岳棠越想,疑问就越多。
至于跟踪天官天将,潜入妖军那边打探消息,找机会投书的原计划——哼,在巫锦城当面揭穿岳棠是故意被青蛇大妖抓走的时候,就没了!
投什么书!
巫锦城算无遗策,还用得着他一介散修去费劲打探情报,出谋投书?!
不干了!
岳棠心想,除非南疆局势发生变化,而天庭讨伐南疆之举又过于无理,巫锦城举目无援……那,那就再说!
***
流水淙淙,树影娑婆。
一只体格庞大的灰象泡在潭水里,它那长长的牙齿泛着金属光泽,就像刀剑一样。
它用鼻子卷着一个红彤彤的球状物体,满意地放进嘴里。
灰象大妖的鼻子与嘴角都沾满了血迹,岸边躺着一具妖怪的尸体。
尸体的肚腹破了一个大洞,那是妖丹所在的位置。
灰象大妖正沉迷在妖丹的美味之中,忽然感到身后有一阵细微的动静,似乎是风,又像是莽撞的小妖碰到树木,撞掉了枝叶上的雨滴。
“不是说了,不要来打搅我?”
灰象大妖的鼻子往后一甩,它决定吃掉这个没长眼色的小妖,给自己加一餐。
雨水碰触到了长鼻,冰冷。
灰象大妖迟钝地想,它不应该感觉到冷啊,这又不是寒潭水……不对!
在冰冷的感觉之后,是剧痛。
灰象大妖一声惨嚎,几十里外都能听见。
它从潭水里疯狂地跳出,可是原形的庞大笨重,让它最终还是没能躲开那来自身后的可怕一剑。
鲜血狂喷。
潭水瞬间鲜红。
灰象山神的手下因为惧怕这位大妖吃妖丹的习惯,不敢靠近,所以事发之后它们也没法及时赶过来,或者说根本就不敢过来。
“……是谁?!”
灰象大妖找不到敌人的踪迹,它用獠牙扫平了所有树木,连泥土都被刨飞了三尺。
伤口血流不止,所有法术都无效。
灰象大妖彻底慌了,它惊怒地施展神通,想要震塌整座山谷。
“砰!”
灰象大妖的前蹄重重落地,飞沙走石,山壁垮塌。
它还要再用力,却感到身体里的妖力真元飞快地流逝着,头脑昏沉。
“毒……是那条蛇的……”
灰象大妖怒吼一声,往山谷外冲去。
剑光一闪而没。
灰象大妖身体摇晃了两下,重重地栽倒在地。
这一剑直接撕裂了它的头颅。
烟尘后隐约可见一个穿着斗篷的人影。
他单手持剑,轻轻一抖,黑焰升腾,灰象大妖脱体而出的妖魂被准确地笼罩其中,连凄厉的嚎叫都没能发出,就变成了一蓬灰雾。
巫锦城漠然收剑,转身离去。
“首领。”
有南疆兵卒在远处接应。
巫锦城随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说:“昨日趁乱收取的蛇毒很好用,让那只山鸡想办法闹些乱子,骗青蛇大妖多喷一点。”
第14章 江岸码头
吊脚竹楼依山而建,外表乌黑油亮。
这处村寨的规模不小,房屋延绵起伏。随着山势的增高,形成层叠起伏、高低错落的样式。
竹楼之间几乎没有空隙,互相依靠,从东边的屋子平台,能跳到西家的窗台上。
寨子的一面临水,在清晨的薄雾里,几艘远来的货船已经抵达了镇口的码头。
当沉重结实的麻袋陆续被扛下船,码头旁边的棚子也开张了。
锅灶升起热雾,新出炉的厚实面饼刷上了一层粗制的咸酱,食客就坐在石板台阶上,边吃边歇脚。他们都穿着靛青短褂,嘴里说着岳棠听不懂的南疆方言。
岳棠沿着岸边的石阶缓步前行。
挑着担子的货郎经过他身边,挎着篮子的妇人与他擦肩而过。
人们对他视若不见,岳棠也不在意这些喧嚣,他还伸手摸了摸老叟筐子里装的大白鹅。
大白鹅伸直脖子,嘎嘎地叫唤。
一个穿着靛青短褂的老者,站在面饼摊位前使唤那些苦力。
“快快,还有一船货,干完了拿工钱!”
这时旁边有人用官话问:“老丈,客船几时能到啊?”
老者下意识地说:“水路断了好几天,我们还是绕路到这里来的,哪还有什么客船?”
他转过身,打量着说话的人。
老者的目光有一瞬间的茫然,他似乎看到了一个年轻的后生,不是这个寨子的人,衣服……口音……客船……应该是云武城商行的收账,只有这些人会在年关将近时还四处奔波。
这念头一出现在脑海里,老者就很自然地在脑海里补全了来人的容貌、神情与习惯。
“没客船啦!要是急,你就多花几个钱,随便搭一艘货船走吧!”
“老丈可知道上游出了什么事?这些天什么消息都有,听不真切。”
岳棠放缓声音问。
其实他已经路过好几个村寨了,但是什么收获都没有。
那里的山民很闭塞,基本不与外界来往,村寨里没有一个外来者,只会说南疆方言,岳棠也不想用法术搜寻这些凡人的记忆。
他走着走着,看到了这条水势浩荡的大江,心念一动,遂沿岸而行。
岳棠的运气很不错,不仅找到了一处繁华的南疆村寨,还正好赶上了清晨的货船。
老者只以为自己跟一个焦急地想回到云武城的年轻人交谈,他拿起铜管烟袋吸了一口,叹气说:“有座山崖塌了,堵了一段水路,那里大船行不过去,小船也不敢走,哎!”
面饼摊主在旁边插话:“可是初九那天?那阵子总是刮怪风,黑云一阵又一阵的,奇怪得很。到了初九,突然一个晴天霹雳……瞧瞧我这擀面杖,就是那日失手摔坏的。”
岳棠心想,那天就是白鹿山神被巫锦城砍了的日子。
他回想着那处的险峻地形与重重密林,顺势接话:“可那声音听着不像旱天雷!”
“谁知道呢?”老者抬脚,往自己鞋底磕了两下烟锅袋子,摇着头说,“那个方向是南疆边界,跟十万大山接壤,危险得很,没人敢进去的,说不准就是什么妖魔鬼怪在作祟。”
面饼摊主咂舌:“山都给打塌了,也够吓人的!”
说完又去忙活了。
妖怪也好,天雷也罢,都太远了些,只能听个响,没有卖面饼重要。
岳棠试探着问老者:“会不会有妖怪从山里逃出来?”
“哪能呢,听说山崩之后,巫傩神庙就派人去了。”老者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随口说,“放心吧,不会有妖怪逃到江里掀翻船只的。”
“那……不知老丈几时回程?”
“我得等到傍晚,喏,那是蒙寨的船,他们族的人都很不错,不会抢你的财物。”
老者随手一指。
岳棠恰好看到等得无聊的老虎,正在玩那艘货船挂着的旗子。
“……”
老虎下意识地转头,立刻原地坐好。
——没人能看到它,它什么也没干。
蒙寨的船上,有人慌乱地拿出了香烛,先是对着江水拜,又对旗子拜。
“怎么回事?”
拿着烟杆的老者挤过去问。
“是秦翁啊,出了怪事,刚才江风不大,可这旗子上下乱摆,甚是蹊跷。”
“这样啊,晚一个时辰启航吧……”
老者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孩童的惊慌叫声。
“阿黄你要去哪儿?”
众人扭头,只见一条大黄狗不安地四处张望,又把脑袋凑近石板路面,仔细地嗅着,然后站在那里对着蒙寨的船大叫。
“汪!”
众人还没能反应过来。
大黄狗忽然冲向了货船。
——其实是货船旁边的河岸。
然后大黄狗就像撞到了什么无形的物体,一个跟头翻倒。
用了障眼法隐蔽自身存在的老虎:“……”
老虎低头,跟大黄狗对视。
大黄狗什么都没看见,却还是本能地夹紧尾巴,耳朵也耷拉下来,喉咙里发出害怕的呜呜声,随即一个扭头,逃之夭夭。
“阿黄你别跑啊!”小孩继续在后面追。
老虎立刻甩动长尾,然后身体腾空,轻巧地跃到了船上。
这个时机拿捏得很好,法术吹起的风制造了一阵浪,货船猛然一晃,遮掩了老虎落在船上的动静。
老虎心想,这样人们再去河岸旁边空地摸索,也不会找到任何东西了。
这浪的高度也正好,并不奇怪。
老虎信心十足地望向岳棠,却发现岳棠以手扶额,一副不忍看后续的模样。
怎么了?
老虎满心茫然。
这时船上的人一声大叫,仓皇地冲向了岸边。
搭板都被撞歪了,还有船工因为太急,掉进了水里。
好在这些在水上讨生活的人都有很不错的水性,三两下就游了上来。
老虎竖起耳朵,它听不懂南疆方言,只能看到船工跟其他人指着船舷又是叫,又是下跪。老虎又确认了一遍身上的隐匿法术,没问题啊!
岸边一群人围着货船,跪拜着喃喃祷祝。
有人张罗着要送贡品,有人拿出了稀奇古怪的物件捧在手里,不知道在敬神还是驱邪。
岳棠看热闹都快看不下去了,他用传音的法术,在老虎耳边轻声斥责:“看船舷。”
老虎懵头懵脑。
岳棠知道这只山里的老虎根本没来过大江,也没见过大船,所以用无名山的一处浅潭跟它解释。
每次老虎泡在潭水里,水位就会涨出来一大截。
普通的老虎大约五百斤左右,可是自家的这个徒弟,体格是普通老虎的三倍大小,又是妖兽,筋骨更硬皮毛也厚实。
少说也有一千四百斤。
这船的吃水线还不立刻下去一截?
——作为潜心修炼的妖兽,老虎可以无声无息地行走,甚至落到船上的时候也会有意控制,不惊起太大的波澜,可是那重量仍然一斤没有少。
得亏是蒙寨的船,换了旁边的小船,怕不是直接沉了。
老虎被岳棠提醒想通了原因,灰溜溜地爬起来,绕到船后面。
它用尽全身能耐,慢慢探入水中,努力压住水花,争取做到不引人注意。
结果前面岸上的人确实没发现,可是几个听到动静,站在三层竹楼上看热闹的寨民指着江面大叫起来:“有东西!有东西从船尾入江了!”
老虎泡在江水里,不敢动。
“快走。”岳棠哭笑不得。
老虎不再掩饰行踪,一个猛子扎下去,溜了。
看水面还以为是什么大鱼呢,带起的涟漪一波又一波。
岸上的船工也看到船的吃水线恢复了正常,一部分人继续祷祝,一部分人拿起船桨与竹篙往水里捅,害怕底下还有东西。
“没事了,没事了!”
拿着旱烟袋的老者,安抚起了惊魂未定的众人。
“大概是路过的山精水怪,因活得久了,快要变成妖怪了,跑到人多的地方闹腾两下……大家别怕,烧烧香,送点贡品就过去了。得空了,买点巫傩神庙的祭器镇一镇,保管没事。”
“还是秦翁见多识广。”
“这有什么,常年跑船,还能不遇到一点怪事?等你们到了我这年纪,就什么都懂喽!”老者说完,又指挥着船工给棋子换方向,念了一通忌讳,众人都神态恭敬地听着。
人群之外的岳棠却在沉思。
巫傩神庙……
听起来在南疆的地位举足轻重,涉及神妖鬼怪之事,都归他们管,南疆人也十分信服。
南疆是夏州的偏远地带,多瘴气、多毒虫,自古以来就不受夏州王朝的统治,也没有一个国家在这里建立,而是由村寨形成一个个部族。
夏州典籍记载,其中一些部族可以追溯到上古时期,一些部族早就消失在了历史中。
有的部族甚至存在不到十年就因为天灾人祸没了,故而难以记载清楚,也没有人关心南疆究竟有多少部族。
岳棠原以为拥有一支精兵强将的巫锦城,已经统辖了整个南疆。
如今见到南疆的凡人全都不知情,还是如常地生活着。
巫锦城的势力,看上去跟凡俗无关……
那么他的兵力从何而来?
这巫傩神庙,难道就是巫锦城的势力?
第15章 不期而遇
江水轻轻拍打着船帮,安静得只剩下船桨破开水浪的声音。
船工眼皮子耷拉,摇橹划桨的动作没停,人却已经半梦半醒了。
这段航道没有暗礁,水流速度也不快,他们又都是跑惯了这条水路的人,于是悄悄偷起了懒。等到船身碰到江心洲,他们迫不及待地放锚,摇摇晃晃地回到船舱里,躺在简陋的铺盖上呼呼大睡。
夜色渐深,银月高悬。
一道人影乘风而来,踏江而行。
月光下,墨发如漆,玄青色的衣袍随风飘鼓。
岳棠走走停停,他看江岸茶树红花,望远方险崖石峡,观孤月映江——意态悠然,唇畔含笑,眸底蕴情,气息缥缈。
等看到那一艘停泊在汀洲芦苇之间的货船时,笑意又深了三分。
岳棠负手,如履平地一般来到船边,迈步上了甲板。
没有脚步声。
只有混在江风里的一缕茶花香。
抱着手臂坐在船舱外面守夜的船工睁开眼睛,迷糊地抬头,只见江面一片空荡,船上也无异样。
大概是今夜的江风太大。
船工闭上眼睛,继续打瞌睡。
岳棠路过他的身旁,轻拂衣袖,舱门无风自启。
岳棠看了一眼睡得东倒西歪的船工,越过他们,来到最里面的隔间。
白日在村寨码头见过的秦翁躺在床铺上,睡得正熟。
铜管烟袋放在床边小桌上,旁边是一盏被固定在桌面上、已经熄灭的油灯。
岳棠一挥手,整条船都弥漫起了白雾。
那些打呼噜、翻身、磨牙的船工瞬间安静,陷入更深的梦乡。
“秦翁,您去过巫傩神庙吗?”岳棠站在老者的床前,轻声问。
老者在梦里咂咂嘴,咕哝道:“你是哪个寨子的后生,怎地问这样没见识的话,族里的长老没说过吗,凡人不能进入巫傩神庙。”
秦翁恍惚间,感觉自己坐在村寨的大树下,一边扇着蒲扇纳凉,一边看着远来的旅人,老气横秋地教训道:“巫傩,是侍奉神灵传达神意的仆人,只有他们才能居住在神庙之中,那里有我们南疆世世代代供奉的山神、水神,兽神。”
“巫傩神庙既不能去……那要到什么地方买祭器呢?”
“云武城啊,后生仔,难道你不是去那儿吗?”
秦翁深深皱眉,似乎感觉到了诧异。
岳棠看着聚集在秦翁身周的雾气,又加上了一层。
雾中,隐隐可见老者梦中情形。
那是一座南疆的寨子。
在青石堆砌的井口旁边,老旧的轱辘连着麻绳不停拉动着,井水流入一个圆形水池,身穿蜡染百褶裙的女子围成一圈洗涤衣物。
村寨的老人们坐在树下纳凉,秦翁摇着蒲扇,很不高兴地说:“后生仔,你是嫌弃路远吧!那就等在村子里,从游商那里买吧,别怪我没提醒你,那价钱得翻几倍!”
岳棠对着梦境里那个面容憨厚的“自己”左看右看,觉得很有趣。
他顺势把声音变得粗了一些,更像莽撞的年轻人。
“老丈,那算了,我还是去云武城。”
“这就对了!如今的光景,可比二十年前好多了……土司跟族长们都不打仗啦……行船也方便,多了好几条航道呢!”
如果没有外界的引导与干扰,梦境中的人记忆总是错乱的,说话逻辑也不连贯。
岳棠一点也不着急,他就这样听着秦翁的呓语与唠叨。
梦境的景色也在发生变化,有时候是码头,有时候在水上。
岳棠还看到了一座规模不小的城池。
城墙由白色的大理石建造,高高的城门楼是南疆特有的庙宇样式,石柱就是神像,还雕刻着复杂的图腾花纹。
城内能看到诸多南疆部族的身影。
他们的衣饰各不相同,肤色有深有浅,甚至还有褐色眼珠卷头发的胡商。
色彩斑斓的布匹、精巧繁复的银饰、晒干的草药……货物就这样敞开横铺在街道两侧,行人摩肩擦踵,挥汗如雨。
岳棠忽然在梦境里看到了一群披着黑袍的人。
他们无论走到哪里,人们都会立刻避让,低头行礼,还有五体投地趴着膜拜的。
“是巫傩大人们……”
秦翁嘀咕。
岳棠心想,这不是巫锦城手下那群南疆兵卒的打扮吗?
他再试着问秦翁,却没有得到有用的信息。
似乎在秦翁心中,侍奉鬼神的巫傩早已不是凡人,他们住在凡人不能到达的地方,没有凡尘俗世的牵挂,只有两件事会让他们与南疆百姓发生关联。
年节敬神的祭祀,以及收服妖鬼消除邪祟。
但是巫傩,并非最近才有,这是南疆古老的传统,不知道延续多少年了。
“从前的巫傩,也是这样?”
“从前?”
秦翁顿了顿,似乎不能理解岳棠话里的意思。
梦境里的岳棠已经被秦翁换成了一个南疆外来客商的模样,毕竟除了外来者,没有人会对这些司空见惯的事感到疑惑。
“卖祭器、敬拜鬼神、收取贡品、驱除妖邪……没有差别……巫傩大人们一直这样,他们很少跟凡人交谈……”
秦翁摇头,又开始念叨他走熟了水路,还有这些年见到的各地客商与罕见货物。
“云武城从前没这么热闹,世道变好啦,也就是这些年吧!”
秦翁的声音越来越低,然后发出了细细的鼾声。
他睡得沉了。
入梦法术人人都会,就连不成气候的小妖也懂两手,听起来似乎没什么稀奇。
但岳棠可以做到毫无痕迹。
做梦的人不会有任何不适,翌日醒来甚至不会记得梦见了什么,只有零散的片段画面短暂留存,很快,连这点记忆也会消失。
水波江涛轻轻摇晃着船体。
茶花的香味早已随风散去。
那抹玄青色的人影跃离船只,如来时一般,踏浪而去。
***
岳棠御风而行,忽然眼前一暗。
只见两岸山崖探出,遮住水道上方,月光就消失了。
水道也忽然变得狭窄,险滩急流形成了数个旋涡。
水浪咆哮的声音出现了起伏重叠,它们在这处峡谷水道里反复回响着,像一只潜藏于水底的无形怪物,准备吞噬所有经过它上方的船只。
两岸都是峭壁,壁上挂着一些枯藤,偶尔有矮小的树木在石缝里生长。
浅滩四周堆积着腐朽的木板与带着树皮的原木。
前者是曾经葬身于此的船,后者大约是上游飘来的枯木。
岳棠随意地选了一根原木,站在那里打量四周。
他遗憾地想,若是白天,大约就能看到老练的船工沉稳掌舵、齐心协力驾船绕过一个又一个旋涡,避开所有险滩恶礁了。
岳棠很不愿意出门,可是既然已经出来了,不玩到尽兴,他是不想回去的。
尘世间有许多值得一观的景色。
可惜今天要错过了。
岳棠不能在这里等到太阳升起,船行入峡谷,因为他打算连夜赶路,去那座云武城看一看。
凭那些黑袍巫傩的模样,岳棠敢断言巫傩神庙就是巫锦城的势力。
可是巫傩神庙从什么时候成为属于巫锦城掌控之内的力量,这点就有待确认了,在南疆百姓心里,巫傩神庙侍奉山川诸灵与鬼神,而巫锦城杀神造反,毫无疑问就是杀了巫傩神庙供奉的神灵。
但南疆百姓不知道神没了,也不知道他们崇敬的神庙之中发生了这样一件惊世骇俗的大事,巫傩们也没有表现出分裂、叛乱的迹象。
岳棠不相信巫傩神庙之中没人反对巫锦城。
他们去哪儿了?全都被巫锦城杀了?
巫锦城麾下南疆兵卒,沉默寡言,令行禁止。
即使在密林里穿行搜山时,也有一套严密不乱的阵势,与白鹿山妖军那乌合之众的模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样一支大军,居然只是神庙里的巫傩?
按照南疆风俗,在这里主持敬神仪式的巫师,应该佩戴鬼怪面具,然后绕着火堆转圈,往火里不停地撒药粉,同时嘴里念念有词手舞足蹈……
岳棠不由自主地在脑中预想了巫锦城冷着脸,看手下的人围着火堆跳舞的画面。
“噗……”
那可真是太有趣了,岳棠忍住笑意,强行挥散脑海中的诡异画面。
岳棠仰起头,他看到前方峭壁之间横着一条长长的铁索。
想来这就是住在附近的南疆村寨百姓用以渡江的滑索,他正好可以上去看看,换个角度眺望赏景,顺带确认云武城的方向。
听秦翁方才之言,走水路也就三五日的光景。
岳棠轻飘飘地落在铁索之上。
锁链布满露水,滑溜异常,连飞鸟都没法落足。
岳棠自是不在乎的,他习惯性地负手于后,看着高悬的银月轻声喟叹。
正如他所想,这里是个赏月的好地方。
南疆之月,似乎格外清冷。
月光带着沁骨的凉意,伴随着高崖朔风,丝丝缕缕侵入神魂……
等等,神魂?
岳棠蓦然转头,赫然看到右侧山崖上,有一人,血纹饰白袍。
巫锦城侧坐在一块怪岩上。
他只用右腿支起身体,姿势洒脱不羁,左手还拿着一个莹白如玉的杯盏。
岳棠:“……”
巫锦城见岳棠久久无言,他微微挑眉,举杯向岳棠示意:“此地名为恶鬼峡,两山蔽月,崖顶独揽盛景。南疆有十一处赏月之地,我独喜此地。”
所以这是巧合?
岳棠欲言又止,他在无名山方圆百里也有几处赏月地,心念一起,不管满月残月,都可以看上一整夜。
但是……他只是在山里走走,眼前这位是南疆之内随便走吗?
还有没有一点被天庭举兵讨伐的自觉了?
——
看看外面的大月亮,再想想月色下不期而遇的岳棠与巫锦城(*^▽^*)
岳棠:新的一天,新的尴尬
作者:没有一脚滑下去,已经是修道小成的体现了
——
这种峡谷,就是人在下面根本看不到上面的,只有一线天光
但是巫锦城早就看到岳棠了……
真的是巧合。
岳棠也能走别的路,不过他远远看到这边风景特殊就跑来了
第16章 烹茶饮酒
岳棠下意识地想,幸亏今天晚上要施展入梦法术,他没带上老虎。
老虎不懂人情世故,又不会遮掩,它麻溜地在江里游了两圈,就上岸找了一座山躲进去,准备专心练习岳棠教的变化法术。
作为一只辟谷的老虎,它不需要捕猎,被南疆山民发现的可能性很低。
即使撞到巡天传令的天官天将也没事,那两人焦头烂额地处理着烂摊子,没空搭理这只没有化形的虎妖。
至于那些南疆兵卒嘛,虽然山鸡精投效了巫锦城,可能说出“树妖”与老虎比较亲近的事实,但是岳棠估猜巫锦城忙于南疆战场,正抓紧机会进一步削弱十万大山的妖军呢,肯定抽不出多余的兵力在南疆群山之中搜寻一只老虎。
于是岳棠很放心地走了。
结果老虎确实没事,有事的是岳棠。
南疆这么大,得是多糟的运气,才会正好撞见啊!
岳棠飞快地在心里把自己这几天的行程捋了一遍,确认没有留下破绽,有也是老虎白天在码头上闹的那一出,绝对不至于把巫锦城引出来。
岳棠心中方定,又忽然想起自己刚才一举一动怕是都落入崖顶的巫锦城眼里。
从御风踏水到浅滩驻足,最后陷入沉思,莫名其妙地闷笑。
“……”
岳棠眼角抽搐,他以为上次被巫锦城揭穿身份是最尴尬的时候,没想到这么快就重温了这样的滋味,简直离谱。
想归想,面子还是要保住的,岳棠深吸一口气,从容笑道:
“孤月清光,独揽盛景,尊驾真是好雅兴。”
岳棠刻意在那两个词的第一个字咬重音,暗示自己不想打扰巫锦城的独处,马上就会走。
没想到巫锦城一直静静地看着他,看得岳棠后背发凉。
巫锦城忽然仰头,喝干了杯中之酒,展颜笑道:“这月虽好,却太过凄清。”
岳棠心神一滞。
他瞬间警觉,移开目光。
难道这就是魔扰乱道心的神通?
岳棠还在惊疑不定,却听到巫锦城又说:
“我正觉得寂寥,就见一人信步游江赏景而来,与这江上清风、山间明月别无二致。”
“……”
岳棠一时不知应该做何表情。
茫然间,他忽然想起了数百年前夏州的风俗:尤爱夸赞别人的容貌仪态,以示交好、赏识之意?
难道巫锦城是这个意思?
岳棠迟疑地想。
可是除了这个解释,也没有别的可能了。
总不能是看上他,想要跟他双修吧?
不可能!他们一者是魔,一者修道,根本没有双修的可能!
可是要说巫锦城居心不良,以魔的身份把岳棠当做猎物吧……那也不像。巫锦城还要应付十万大山的妖军,何必来招惹一个散修?
岳棠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按照之前对巫锦城的理解猜测:巫锦城深谋远虑,他是在招揽手下。
不管是罕见的草木妖怪,还是对天庭敕封不满的道修,巫锦城统统都要。
岳棠有点头痛。
于是他避开夸赞,只谈眼前之景。
“在下亦不曾想到,这遍布暗礁险滩的湍急水流之上、窄峡陡崖之间,竟有这等风光。不由得令我想起了修道初衷,正是可以去凡人无法登临之处,见更多的山川秀色。”
“不错。”巫锦城居然认同了岳棠的说辞。
他左手一翻,凭空取出一个酒壶。
巫锦城看着站在铁索上的岳棠,高声道:“君亦喜此处月色,何不坐下,共饮一杯?”
自知酒量不行的岳棠:“……”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既然要拒绝招揽,就不好拒绝其他邀请了,岳棠心中暗叹,见机行事吧!
——不是岳棠不想跑,是这个地方限制了他。
一线天峡谷之上的两座陡崖往前探出,奇妙地形成了拱顶之状,这里草木不生,宛如一口倒扣过来的大锅,只是锅中间有一条幽深的宽大裂缝。
在这种地方,剑的威力可以发挥到最强。
根本没处躲。
再看脚踩的铁索,那下面是凶险湍急的江流。
所以岳棠一直在注意巫锦城没有抬起的右手。
如果他没记错,那柄乌鞘长剑就佩在巫锦城右手边,只是此时侧身而坐的姿势,让长长的外袍遮住了剑身。
巫锦城似乎注意到了岳棠的视线,他反手把佩剑解下,放在身边岩石上。
“无需用敬称,你只当我是素不相识之人,今夜亦只是两个路过此地的旅人,闲坐相谈罢了。”
岳棠这才惊觉自己过分紧张。
巫锦城还没怎么样呢,他已经在脑海里想了十几个应对法子,既怕对方喜怒无常忽然翻脸,又担心对方出言招揽,自己不好拒绝。
仔细一想,这已经很失礼了。
大概跟巫锦城是魔也有关系。
……道魔不两立,岳棠原以为他并非墨守成规之人,不在乎这些,现在想来,还是受到了魔毁道心,不应近之的说辞影响。
道心乃是修道者立世之本,不能坚守道心,还参悟什么天道?
魔与其他外物之扰,有何区别?
若是劫数,躲也躲不了,就如同修道最终的天雷一般,只有正面抗衡。
岳棠本就是随性豁达之人,他一想开,立刻就放下了那些顾忌,直接说:“酒怕是不行,茶倒还可以。”
说完,举步向巫锦城所在的山崖走去。
铁索微动,岳棠飘然而下,在巫锦城对面落座。
岳棠拂过衣袖,将自己炮制的茶叶放入随身携带的小紫砂壶里,又取净瓶,往壶内灌入无名山的甘甜泉水。
下一刻,茶壶里的水就沸腾起来。
岳棠按在壶盖上的手指移开,依次将茶水注入两个方型的紫砂杯里。
他没有按照世间通常的习惯,进行滚水洗杯、弃去第一轮茶水的过程,只是随心而为。
“这是十万大山的一棵无名野茶树,生于清涧流瀑之畔,配以无名泉水,由我这个毫无声名的散修烹制……既不能增加修为延续寿数,也不能令人神清气爽,相反,入口还颇为苦涩。”
岳棠率先端起一杯,笑道,“请。”
巫锦城看着杯中清亮的茶汤,放在鼻尖下,细细地闻着这带着苦味的香气。
然后一仰脖子,犹如饮烈酒。
“倒是与南疆之茶,滋味不同。”
“不过是炮制手艺不同,南疆多为黑茶。”岳棠失笑,他怀疑巫锦城根本不喝茶,否则以巫傩神庙的势力,怎会不知道这里面的区别。
岳棠的视线扫过这块充当桌椅的怪石,觉得纹理与颜色都跟周围山石不同,相当突兀。
他又抬头,望向铁索尽头。
锁链被牢牢地钉在远处的山壁之中,末端隐约可见南疆山民所走的山路,而恶鬼峡顶端的这一片弧形区域,石面光滑,凡人稍有不慎就会失足滚落。
如此愈发显得巫锦城所坐的怪岩,与此处格格不入。
岳棠没有遮掩自己的疑惑,巫锦城自然看得分明。
“你可是觉得这里如此平坦,为何单单多出这一块石头?”
“愿闻其详。”
岳棠虽然这么问,但是心里隐隐猜到了答案。
巫锦城看着岳棠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抬眼说:“十几年前,附近村寨的山民翻山越岭准备过江时,忽然发现悬崖旁边多了一块怪模怪样的石头,他们没法靠近查看,这块石头太靠近山崖边缘了。山民们拼命回忆,问遍了族人,确认前几日还没有这块怪石,事情传扬开来,许多人都吓坏了,以为这块怪石是妖怪所变。”
“所以,他们报给了巫傩神庙?”岳棠接话。
巫锦城并不意外岳棠知道巫傩神庙的名字,在他看来,这几天已经足够一个外来者熟知南疆的基本情况了。
“……巫傩神庙遣人来查,发现这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巫锦城往后靠,换了一个更随意的姿势,冰冷的紫眸隐隐浮现一丝笑意,“最后告知山民无需惊慌,只是山神路过歇脚,随手放的凳子。”
“那个粗心大意的山神,想必是许久没来赏月,忘了隐匿术的失效日期。”
岳棠玩笑道。
他发现这块怪石确实很适合当椅子,石块边缘的几道突起凹陷,恰好可以舒舒服服地靠在上面,也不知道巫锦城从哪里找来的。
“山神……”
巫锦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袍袖无风自动。
他幽沉如深渊的气息,仿佛起了一层微澜。
“南疆已经没有山神了,所谓的山神,都是巫傩神庙在假扮。”
巫锦城放下手里的紫砂茶杯,平淡得像是说起家里的臭虫被扫荡一空。
这语气,让岳棠心头一跳。
他想起秦翁说这些年日子好过了,部族间混战变少,云武城也更加繁华……这样润物无声的改变,就连南疆百姓都察觉不出巫傩神庙有过剧变。
巫锦城是魔,可这掌控南疆的手法,反倒有几分道者的影子。
“山神嘛……倒也不是没有。”岳棠故意停顿了一息,然后在巫锦城抬眼看来时,不紧不慢地说,“不是来了十八个天庭敕封的山神吗?啊呀,我忘了,现在是十七个。”
“不。”
巫锦城垂眼,摇晃着自己的酒壶,似漫不经心,又像别有深意地瞥向岳棠。
紫眸深处,有冷厉,也有矜傲。
“现在是十四个了,我又杀了三个。”
——
↑
岳棠被这一眼蛊住了
跟道心没关系,谁能不受魔的蛊呢(喂)
第17章 巫傩神庙
天色微明,一队黑袍黑甲的南疆兵卒穿过山林。
为首的人看了看周围地形,然后拿出骨哨,放进嘴里用力吹。
一声宛如夜枭哭啼的怪音在山林里远远传开。
“别吹了!别吹了!”
一只山鸡气急败坏地跳出矮树丛,它捂着耳朵埋怨,“你们南疆大军里面没有飞禽妖怪吗?你们知道这哨子发出的声音有多难听吗?”
黑袍黑甲的南疆兵卒们沉默地看着山鸡。
领头的那个人放下骨哨,语气冰冷生硬:“你的任务。”
“……还任务?巫锦城连着杀了三个大妖,每具尸骸上都残留着蛇毒,现在大家都在怀疑青蛇大妖暗中勾结你们南疆!就算我拼命煽动别的山神来找青蛇大妖的麻烦,青蛇大妖又不是笨蛋,它不吐蛇毒我有什么办法?”
山鸡精崩溃地抱着脑袋。
腊月初九,白鹿山妖军全军覆没,逃亡三天后,它被迫投效南疆。
腊月十六,听闻青蛇山神麾下妖军抓住了溃散的白鹿山小妖,巫锦城要找的那个树妖也在其中,山鸡精被迫冒着风险去营救。
它搞不清那个树妖与巫锦城的关系,山鸡只是想借着机会“立功”,让自己的地位稍微提升一点,否则天天活在“没用了就会被杀”的阴影里,太担惊受怕了。
结果青蛇大妖竟然埋伏它!
好在后来死里逃生,只是那个伪装树妖的修道者……可恶啊,不肯多说一句话,竟然直接把它打晕了。
山鸡精醒来之后,气个半死。
可怜它命不由己,只能憋着疑惑,继续给各路山神煽风点火。
今天腊月十九,南疆的人又来催蛇毒!
它给巫锦城卖命不到十天,脑袋上的羽毛已经愁掉了三分之一,没有羽毛的雉鸡能看吗?
山鸡精愤怒地瞪着来接头的南疆兵卒,眼睛都成斗鸡眼了,对面的人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沉默。
这种安静很渗人。
山鸡精的怒容慢慢退去,它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活着的东西。
“蛇毒很难弄到,我没有办法。”山鸡精咬牙切齿地说。
领头的队长这才缓慢地点头:“知道了,我会禀告给首领。”
说完,山鸡精突然脖子一凉,它惊觉去摸,发现一层翎毛没了,脖子上还架着一把刀。
“你——”
“对首领不敬。”
黑袍之下是一张青灰色的面孔,他的表情僵硬,眼睛发绿。
这根本不是人,是活尸!
山鸡精惊恐欲飞,周围那些不言不动的南疆兵卒忽然齐齐拔刀,直接把这里围了起来。
山鸡精早就发现,南疆大军的武器与军阵都能够克制妖力,这也是当初白鹿山溃军没能逃脱的主要原因,如今它才意识到,它还是低估了这个克制的程度。
——看似普通的刀,以及上面附带的诡异力量,竟然可以蚕食妖力。
以山鸡精的修为,完全可以不把这些南疆兵卒放在眼里,可是现在形势逆转,山鸡忽然醒悟,原来就算那天巫锦城没有亲身前来,它也不可能逃得掉。
不是它运气差,被抓了。
恰恰相反,是它运气好,被巫锦城看上,丢了一个卧底与挑拨离间的差事,才能活下来。
“你抓过很多人类。”那个披着黑袍的活尸,鬼气森森地盯着山鸡精。
山鸡精心下骇然,颤抖着求饶:“只是抓过,我没有吃他们。”
活尸牵动嘴角,笑了起来,尽管这个笑容十分可怕:“我知道,我们知道。”
“……”
山鸡精下意识地环顾四周,那些南疆兵卒依旧沉默着。
“首领也知道,否则魔焰早就把你烧成灰烬了。”
活尸拿开刀,山鸡精这才看到刀锋上若隐若现的黑色,因为太淡了,这又是夜晚,山鸡精才没有注意到。
“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山鸡精结结巴巴地问。
活尸退了一步,把那恐怖的面孔隐藏在黑袍之下,答非所问地说:“蛇毒有没有不要紧,那只是首领的额外要求,但你若阳奉阴违,不尽心效命……我想,我们很乐意带你去巫傩神庙。”
山鸡精下意识地问:“巫傩神庙?”
话一出口它就觉得不好,万一那是把妖怪杀了抽骨剥皮炼制法器的地方呢?
没想到那个活尸居然回答了:“山神飨宴之所,万魂葬骨之地……只要是活着的东西,都没法离开。”
山鸡精嗓子干哑,发不出声音。
直到南疆兵卒走了很远,回头还能看到山鸡精坐在地上发呆。
出了这座密林之后,黑袍黑甲的兵卒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声音:“萨图,为什么吓它?”
“你没听到那些小妖说的话?雉鸡大王,洞府内有十多个掳掠来的人类,只要生得好看,它都想抓回去玩弄。现在我们为何不能抓它,吓唬它?反正又不杀它,更不吃它的肉。”
活尸的笑声越来越低,直至消失。
这支南疆兵卒继续穿行在崇山峻岭之间,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
清风习习,江流拍岸。
岳棠在知晓十万大山妖军又死了三位大妖之后,就有意避开了这个话题。
他问南疆习俗谈夏州风貌,说这世间的人神妖鬼,光怪陆离。
就像巫锦城说的那般,只是两个素不相识亦无过往的旅人,在荒山野岭的夜间意外相逢,觉得枯坐无趣,于是闲聊,打发这漫漫长夜罢了。
岳棠先说了一个冤魂借槐木化妖的复仇之事。
这个妖鬼很聪明,汲取的阴气也足够,可惜复仇未成就引来了城隍庙里巡城鬼卒的注意,虽然打退了一拨又一拨的鬼卒、道士,但最终还是被巡天天将降下雷霆,劈成灰烬。
槐木不能移动,就是最大的弱点。
岳棠说者有意,巫锦城自然也是听者有心。
他不用想,就知道岳棠在暗示提醒——以南疆之力对抗天庭,只要计谋得当,短时间内是无虞的,可是长久地拖着也不是办法。
这正是巫锦城要面对的最大难题。
天庭无道,可那是天庭。
不管是在人间九州还是在地府黄泉,所有叛军最终都只有两条路可走,一为拼尽所有力量化为灰烬,一是受天庭招安,接受敕封。
——如果哪条都不想选,那就必须提前布局。这就是岳棠要说的真意。
巫锦城平静地听完,也说了一个故事。
南疆曾经有七个巫傩之族,说是部族,其实像夏州传说里的修道宗门,他们有的擅用医毒,有的会炼制法器,有的能与百兽沟通……
巫傩受南疆各族供奉,也保护南疆百姓,所以不可避免地跟妖兽为敌。
这种对抗在两千多年前被打破,南疆出了一个异常强大的凶兽。
鬿誉。
是一个鸟首白羽虎爪的怪物,极爱吃人。
巫傩七族尽灭,凶兽带着无数妖怪踏着他们的骸骨,逼迫着巫傩七族里不通法术或者法术低微的幸存者搬离祖地,然后鬿誉自封为南疆山神,命巫傩残部侍奉自己这个神灵。
不从者死。
南疆百姓生亡了无数代,他们秉持着祖先的习俗,畏惧山中古老的妖兽,不停地奉上贡品,换取活命的机会。
他们甚至会劝说族人,说服自己,日子太苦了。反正多生的孩子养不起也要丢掉,荒年时老人想要节省口粮去寻死,那不如贡献给神灵吧!
神灵不能庇佑风调雨顺没关系,只要它们不发怒,不摧毁村寨,就已经是神灵的仁慈了。
缺少口粮,就去抢夺别的部族吧,用两个部族的余粮养活胜者,伤者与败者就献祭给神灵。
二十年就能改变一代人的习俗,两百年呢?两千年呢?
巫锦城饮下第三盏茶水,带着淡淡的嘲讽笑意说:
“鬿誉为了做这个山神,约束自己,也约束手下的妖兽,一起待在神庙里吃贡品而不是四处破坏,它还会去铲除新出现的妖怪……南疆百姓真心信奉起了鬿誉与它手下妖兽。众所周知,只要能‘稳固’地方,又甘愿服从天庭听天庭指派,在天庭眼里很有用……那么就算它是妖兽,也一样可以得到敕封。反正敕封在天庭眼里不值钱。”
岳棠眉头紧皱,几次想要说话,都忍住了。
他静静地听巫锦城继续说这个所谓的故事。
“没有巫傩七族了,只有勉强存活下来,对山神卑躬屈膝的巫傩仆人。鬿誉的口味特别挑剔,它爱吃小儿,尤爱吃巫傩族人的孩子。因为担心越吃越少,它还特意留下了每一年的部分贡品,让他们与巫傩族人繁育后代……”
一代代的巫傩,凡是偷偷隐藏想办法反抗的,都被杀死、被吃掉,只剩下麻木顺从的人。
“但是没人知道,在那神庙之外的古井里,还隐藏着一个秘密。”
上古时期一位巫傩族长被鬿誉吞吃后,尸骸抛入山涧,枯骨残魂借水为势,追着族人来到了巫傩神庙,她没有任何力量,只能忍耐着仇恨苟延残喘。
在等待了六十年后,她等到了继承自己仇恨的人。
“……不是报仇的机会。”
巫锦城轻声重复。
只是继承仇恨的人。
那是一具新抛入井中的骸骨,一个不甘命运又极有天赋的巫傩,也是一个执念与怨恨浓厚到经得起岁月消磨的亡魂。
新的亡魂继承了旧者的怨恨,希望将这一切赠予未来的继承者。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耸立在高山之巅的巍峨神庙,神像下方尽是血迹。
山神飨宴之所,万魂葬骨之地。
怨魂的数量越来越多,它们小心翼翼地守着同一个秘密,由它们的首领来承受那份来自上古的无尽怨恨与痛苦。
终于,他们等到了一个天赋非凡的巫傩族孩童。
“那孩童前世为剑修,此世降生在巫傩族。他于万骨血泥之中,吸纳所有怨气,堕化为魔,剑斩鬿誉。”
巫锦城将杯盏放在石面上,推回岳棠面前。
岳棠心神仍沉浸在这个故事中,久久不能言。
此时月落枭啼,东边天空已然隐隐发白。
巫锦城凝视着那处,声音起初极低,随后一句比一句更沉稳坚定:
“巫傩七族不敌凶兽鬿誉,枯骨寄生残魂怨灵,最终等到了我,而我呢?
“天庭确实不可敌,但我会尽一切之力周旋。有朝一日,我可能会抛弃南疆,抛弃我的部下与巫傩族人,无论如何狼狈也要苟延残喘,因为我也在等一个人。你应该听过那个传闻……
“妖孽降世,三界大祸,天庭倾覆,轮回倒转。”
巫锦城轻抚着佩剑。
——他要看一看那个预言里的人。
如果是他值得等待的,那么他愿意像无数代巫傩怨魂首领那样付出一切,只为倾覆天庭。
第18章 云山雾罩
岳棠捏着杯盏的手指僵硬,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块胡桃。
舌头麻痹、沉滞,发不出声音。
不止因为这个故事,还有故事尽头那个等待的人。
……也许应该称为魔。
崖顶风急,蛰伏在白袍边角的鲜红饰纹犹如黄泉彼岸之花的瓣须,自枯骨血泥之中生出的魔,乌发泛着魔焰的幽暗光辉,有一缕沾到侧颊,为那难以描摹的容色添了一笔墨痕。
绝白的五指搭在漆黑的剑鞘上。
不是握剑,是在执掌一份无穷无尽的憎恨与怨恶。
那里面有无数位南疆巫傩的命魂之力,未来也会加上巫锦城自己……最终它会交付给预言里的某个人,化为那人的力量?
岳棠想到这里,就感到一阵难以平复的焦躁。
“我以为,你不是一个把自身命运交付给他人的魔。”
岳棠声音微哑,巫锦城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以为这是岳棠听了故事之后的情绪波动,没有深想。
“不错,我不信天命。”巫锦城沉声回答。
“那……”
岳棠几乎是下意识地想阻止。
巫锦城看着远处越发明亮的晨曦,语气平淡:“传闻也好,预言也罢,都是天庭传出来的,真正在乎这个预言的是天庭。天庭本来应该在三界悄悄寻找,然后悄无声息地解决这个危机,他们为什么不做呢?”
因为找不到。
用尽了所有办法,都没有线索。
——才会连在人间巡天的天官天将都要“负责”寻找。
岳棠很理解巫锦城的言外之意,这样程度的搜寻,其实侧面证明了预言中的那个人有多厉害。巫锦城需要找的,正是一个力量强大,又愿意与天庭作对的人。
岳棠沉默了片刻,终是忍不住说:“万一这个人并不存在呢?”
天庭对这种预言肯定是宁可信其有的态度,所以命令各方势力通过各种方式寻找,但一个本来就是虚妄的天命预言,又要去哪里找对应的人?
巫锦城显然早就考虑过岳棠所说的各种可能。
他微微扬眉,轻声道:“许多年前,巫傩的那位族长不知道自己能否等到复仇的那一日;很多年来,那些巫傩族人的怨魂也不知道等待的尽头是什么,他们消磨了所有魂力,付出了无法再入轮回的代价,最后极有可能只有一场空。毕竟在巫傩七族最兴盛,法术卷轴没曾失传的时期,对上凶兽鬿誉还是沦落到了族灭身死的地步。”
巫傩族人没有外援。
南疆偏远,甚至没有多少修道者知道他们的遭遇。
唯一可以指望的天庭,也在天庭敕封鬿誉为南疆山神之后化为泡影。
就是在这样毫无希望的情况下,巫傩族亡魂延续了两千余年的怨气。
——人死之后,还可以去黄泉地府,六道轮回之路。
这辈子的运气不好,能指望下辈子。何必对仇恨念念不忘,满怀憎恶地走上一条注定魂飞魄散,三界不存的路呢?
大部分巫傩族人就是这么想的。
“但还是有一些巫傩不答应。”
紫眸深处像是闪烁着魔焰的影子,巫锦城一字一句地说:“吾等不从天命,不走坦途,不留退路,不信这煌煌天宫矗立不摇。”
预言里的人不存在又怎么样?对抗天庭毫无希望又如何?
积蓄力量,默默等待着机会。
这就是南疆巫傩一直以来的选择。
从巫锦城接过了这份扎根在枯骨血泥里的怨恨开始,从他自愿成为巫傩首领开始,从他弃道堕魔开始——
是啊,魔,本来就不入轮回。
岳棠动容,他站起来深深地行了一礼,算是敬南疆巫傩先人。
“你我萍水相逢,交浅言深,委实惶恐。”
岳棠心知,巫锦城不会无缘无故地对一个陌生的散修说这么多,所以他不绕弯子,直接问,“尊驾有何事需在下效劳?”
招揽人才的猜测,听完这番话之后,岳棠已经知道不可能了。
比起招揽手下,巫锦城更需要的只怕是——
“你是散修,无门无派,偶尔游历四方。若是愿意,替我留心寻觅那人即可。”巫锦城郑重其事地说。
除非到了万不得已的那一步,巫锦城是不会离开南疆的,这阻止了他前往夏州乃至人间九州,寻找可能的希望。
巫锦城直直地盯着岳棠说:
“我看得出,你不满天庭敕封大妖为山神,对魔亦无偏见。我之来历,天庭估计已经查得一清二楚,并非什么不可说的秘密。所以今日偶遇,你仍可只当是听了一个故事,把这个故事带去别处,带给你认为值得的人……更多对天庭不满的人。”
说完,他也一反矜傲之态,站起来向对面的岳棠行礼。
岳棠毫不犹豫地说:“这有何不可,自是乐于效劳。”
作为散修,他不想加入南疆大军,觉得巫锦城自己就够聪明了也用不着他去投书,如今巫锦城提出的要求对他来说毫无难度,他自然答应。
“对了,你可有更详细的预言线索?”
岳棠只在那两个躲雨的天官天将那里听到过一回,他甚至只知道预言中的妖孽将要在三界造成一场大浩劫。
还是今天巫锦城提到,岳棠才知道还有“天庭倾覆,轮回倒转”的详细描述。
“十万大山之中尽是妖兽,对人类乃至天庭之事都极为陌生。这十年来,我确实见腾云驾雾者踪迹变多,像在找什么东西,我一直纳闷不明,直到来南疆才听说预言之事。”
岳棠说着说着,发现巫锦城神情有些古怪。
“你未听说?天庭快要把人间九州掀过来找了,十万大山之中竟然这样松懈?”
“我闭关多年,在此之前,也不与那些妖兽打交道,可能天庭命大妖们搜过山,但我不知。”岳棠越说越觉得不对,怎么感觉自己的嫌疑增加了似的?
预言里没找到的那个人,难道真的在闭关?
“等等!”
岳棠忽然想到了白鹿山神提到了天庭通缉要犯。
白鹿山神当时说得非常含糊,只提到了那个人叫“月唐”,不知道这人做了什么,包括白鹿山神在内,妖宴宾客全都猜测“月唐”是偷了法宝丹药私逃人间的小仙。
后来那两个天官天将没提到预言所说的妖孽姓甚名谁,岳棠也一直没有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去,毕竟天庭通缉犯这么多(巫锦城也算),一个卷着法宝丹药跑了的小仙,怎么都跟预言里的妖孽搭不上边。
现在岳棠发现自己的思路被白鹿山群妖带歪了。
什么卷法宝跑路的小仙,全是瞎猜。
“……白鹿大妖曾经说,因天庭通缉一人,名为‘月唐’,所以各家山头的洞府里不许私藏人类,全部要查。”
岳棠心中有极其不好的预感,表面却还维持着镇定,“难道此人就是?”
他看到巫锦城点了点头。
岳棠有点恍惚。
他感到自己就像失足坠下了山崖,掉进恶鬼峡的湍急江流里。
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不停地重复“这怎么可能呢”?
不管是天庭通缉犯,还是预言里的降世妖孽……都不可能啊!
可是一个普通的天庭要犯,岳棠能当做这是同音同字,不放在心里,现在事关预言,他不能等闲视之了。
岳棠回过神来,发现晨曦已经撕破夜幕,山崖四周一片透亮。
朝霞红云层层叠映着南疆山水,也映在巫锦城的身上。
如果不说他是魔,又没有靠近感觉到那种幽深危险的气息,那么远远看去,此等威仪与凛然气度,如仙似神。
巫锦城一直看着岳棠,没有出声。
岳棠知道自己那短暂的失态瞒不过对方的眼睛,他捏了个隔音的法决,确保无人能用神通从远处听到这里谈话,这才认真地说:“这个名字,与我知晓的一人相似,但他的实力平平,只是一个普通的修道者,故而我未曾将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巫锦城所执之剑,太过沉重。
岳棠不会因为名字的巧合就异想天开,以为自己能倾覆天庭,他没有这个能力。
还有——
“我听到的消息是,预言中的那人,是非人非妖,非魔非仙之体。”
岳棠毫不掩饰地苦笑道,“说来好笑,我听到预言的下一刻就在琢磨,到现在也没琢磨透,我根本想不出这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或许……”
巫锦城停顿一息,然后缓慢地说,“你可以谈谈那位你熟知的人,为何不是预言中人吗?除了实力不济之外。”
岳棠定定地看了他一眼,他不在意巫锦城猜出自己的名字。
——什么熟识之人,只有自己才了解自己,才能确定自己不可能是预言里的人。
但巫锦城没有揭穿,没有直说,而是使用了岳棠刚才的掩饰说辞,这让岳棠感到对方是信任自己的。
岳棠也顺势为自己解释:
“既然那是一个天庭都没办法找到的人,说明生死簿上没有这个人的名字。那非人非妖之说,估计就是由此而来。”
岳棠真心相信自己绝对不是。
就算他没有门派,也几乎没人认识,可是他在生死薄上的名字肯定还在呢!
生于何处,年岁几何,修道多少年等等。
这些不会因为他隐居无名山,就跟着一起消失了。
如果他是预言中人,那么天庭现在搜查的口风就会变成妖孽乃夏州人士,修道一百三十年,如今不知潜逃何处。
修道者比凡人特殊的地方在于,阳寿多少这一条是随时变化的,地府管不到修道者什么时候死,可是生死簿是绝对有的。
除非成仙。
仙神|的名姓不在地府判官的那本册子上。
岳棠只是修道小成,距离成仙还远着呢!
“……神仙的名册也在天庭掌握之中,天庭遍寻不着,说明这个‘月唐’也不是神仙。既然天庭没能从生死簿上获得更多的信息,反倒证明了同音或相近名字的人都没有嫌疑。”
岳棠说得有理有据,巫锦城也跟着点头。
然后他加了一句话:“前提是,这个人的生死簿,没被人改过。”
“……”
岳棠难以置信,什么人能改这东西啊?
岳棠没有师门长辈在做神仙,搞暗箱操作,更没有阴曹地府的关系,删减生死簿想投胎得更好,至于岳棠自己,那就更没有这种能力了。
而且上述那些只是改,不是查无此人。
岳棠满头雾水,迟疑道:“改动生死簿这事,怕是不可能……”
巫锦城忽然抬手,加了个法决,怪岩周围立刻多出一层血色屏障。
纵然有天赋神通者穷尽其能,逆转时间窥看到这一刻,也无法看到或者听到两人接下来所说任何一个字,任何一个表情。
“有一种情况,会让某个人的记录在生死簿上完全消失,且无人怀疑。”
第19章 天险难渡
岳棠想,巫锦城的经历让他比自己更了解黄泉地府的事。
所以自己怎么也想不明白的事,还真的要讨教眼前的魔。
“完全消失在生死簿上?愿闻其详。”
“可观此剑。”
巫锦城松开手中的佩剑,那种不详的危险气息瞬间暴涨,漆黑的剑鞘松动,似要从有形之物转变为惊天煞气。
岳棠仿佛听见了可怖的哀嚎与诅咒声。
巫锦城直视着岳棠的眼睛说:“这柄剑上缠绕着的怨气,来自放弃轮回的亡魂。在修道者眼里这是一件应该被摧毁的魔器。你应该听说过……魂魄被拿去炼器的凡人。”
他重新压下佩剑,剑鞘化为黑雾的崩解过程立刻终止。
巫锦城继续道:“还有不止是身体,连魂魄都被妖兽啃食了的凡人,魂魄被复仇的厉鬼撕碎的凡人,魂魄被拿去炼器的凡人,以及因生前的恶行被判在地府炼狱受刑至魂飞魄散的凡人……”
生死簿对这些人的记载,就会戛然而止。
因为不再有下一世了。
岳棠深深皱眉,忧色在他眉间犹如雾罩远山。
“但是天庭要查的话,这些人生前的记录还在,不能算是完全消失。”
“不错。”
巫锦城认同这个猜测,他不紧不慢地说:“这些‘停止’的记录,以天庭寻找预言中人的重视程度来看,应该也全部翻遍了。”
岳棠知道他必然还有后话,索性不开口,直接等着听。
巫锦城眉睫微动,探究地问:“你熟知的那人,是否在年幼懵懂之时遭逢过大难?”
岳棠眼皮一跳。
夏州大旱,赤地千里。
那年,他也有十岁了,且天性聪慧,不能说是年幼懵懂,不过——
“也许你说的不是年幼懵懂,而是未正式取名的时候?”
岳棠的思维何等敏捷,他意识到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岳棠抬眼,与那对紫色凤眸正正撞上。
幽深无波的眼神,像在无声应答岳棠的猜测。
——人间有个习俗,孩童初生之时,长辈不会给他取名,只唤乳名,还会故意起得低贱些,认为这样孩子好养活。
人们认为一旦取了大名,就会上生死簿,随时可能被鬼差勾走。
不过修道者知道,这根本没用。
生死簿能记生生世世,怎么可能因为没有大名就不上册子?怎么会因为这一世的名字起得晚就没有相关记载呢?
乳名也好,贱名也罢,哪怕什么名都没有,生死簿上都能记XX村X家大郎这样的排行。
但凡人不知真相,为了求个心安,都宁愿孩子起名越晚越好,包括那些富庶的人家,往往拖到十岁之后,念完蒙学去考童生,才正式取名。
“试想有一魂魄,转世生为凡人,年幼不曾取过正式名姓,而生死簿上早早定了此人是年幼夭折。在阳寿尽的那日,附近恰好有食魂妖兽作祟,地府没见到这个魂魄入黄泉,鬼差不知为何没去查证这个孩童生死……就在这时,有一人不知出于什么目的,把没死的孩子改成已死。据我所知,魂魄消散的册页会被抽出去,另外封存在一处,不在判官手里的生死簿主册上,即使那孩子活着,册页也不会发生任何变化了。如此一来,无论是后来之事,还是后取之名……皆不在其上。”
巫锦城说完,岳棠屏住了呼吸。
他不知道该说这个猜测的逻辑绝妙,还是太离谱。
——只在理论上行得通,因为需要一连串的巧合。
孩童早夭、妖兽作祟、鬼差懈怠、更改生死簿……特别是最后一条。
岳棠根本想不出这样一个会替他更改生死簿的人。
这人有什么目的?
而且在这人更改的时候,岳棠还不是岳棠,仅仅只是一个凡世孩童,这么做的目的可能跟预言毫无关系。
岳棠垂眸,把事情倒回去细细思量。
早夭之事虽不能确定,但是夏州大旱三年,死者不计其数。他生身父母及家中老仆,皆在那三年中死去。
所以他活着不是运气好。
他可能本来应该死的。
至于妖兽作祟……妖兽可能没有,单单是饥民也极为可怕了。
那时遍地饿殍,惨不忍睹。
一些活着的人比恶鬼妖兽还要凶残,他们袭击弱小无力的人,分而食之。
到了夜里,厉鬼肆虐,把白日吃了自己的人生生撕碎。
在这段混乱又可怖的记忆里,岳棠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鬼差为何懈怠,没能及时确认早夭孩童的生死,这个答案显而易见——死的人太多了。
魂魄消失的亡者也太多了。
“据我所知,天庭虽然一直在秘密寻找预言之人,但是此前并没有这样大张旗鼓。”
巫锦城忽然出声打断了岳棠的沉思,他提到了另外一个很重要的消息,“大约二十多年前,我刚斩杀鬿誉不久,想要隐瞒消息,让天庭能晚几年发现就晚几年。不想天庭恰好来人催促此事,那时只是走个过场,借口鬿誉醉酒就敷衍了过去。然后便是十年前,来了一群天官,他们带来了一个新的消息,说那预言之人名为‘岳棠’,坚持要见鬿誉,并且要巫傩神庙配合天官搜查整个南疆……”
直接导致了巫锦城杀神造反一事无法继续隐瞒。
“十年前?”
岳棠重复。
他十年前做了什么引起天庭注意的事?
他好像只是抓了一只逃学的老虎回来!
总不能说阿虎将来会协助自己倾覆天庭吧?
岳棠稳了稳心绪,摇头说:“生死簿之事无法验证,而天命之说过于虚幻,那人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散修,没有经天纬地之才,亦无惊世骇俗之能,如何能担得起这份大任,只怕会让你失望。”
巫锦城深深地看了岳棠一眼。
他没有反驳,从容地颔首:“好,不提此事。”
巫锦城解开了那层血色屏障,起身远眺江水,抬手一指:“船家已经拔锚离开江心洲,正往恶鬼峡而来,榕木居士可想与我共观这棹桨击流直闯天险的景象?”
岳棠被那榕木居士的称呼哽了一下,但这会儿也不能给巫锦城另外一个名号,用真名就更不可能了,他只好默认了。
“正有此意。”
岳棠拂袖收起茶壶杯盏,欣然来到崖边。
船还没有进入恶鬼峡,所以他们只是远远眺望,并不急着走上那条晃悠悠的铁索。
“若有一日得道成仙,不知榕木居士可有抱负?”
“这……原本是没有的。我乃散修,日后也不过是一介小仙。”
岳棠喟叹。
他对天庭有些不满,但这与他求道之心没什么冲突。
天道玄妙无穷,让他如痴如醉。
他是为了求道才想成仙,不是要去天庭做什么官职。
所以岳棠觉得自己纵然成仙,也一样是寂寂无名的闲散仙人。
朝游北海暮苍梧,掌掬天河盛银壶,漫天神佛皆不识,若是路遇不平,就像现在这样变个身份给天庭添点堵。
干倒天庭这件事,在此之前,岳棠完全没想过。
倒不是认可天庭对三界的统治,而是做不到。
岳棠看着滔滔江水,一时陷入迷茫。
他好端端的悟道修仙,怎么就忽然一个罪名从天而降,眼瞧着就要砸中自己的脑袋了呢?
“想做无名小仙,怕是很难。”
巫锦城话中有话地暗示。
岳棠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如果他真的成仙了,而之前的猜测又都是真的。
那一页被封存的生死簿记载有概率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还有更大概率飞到阴曹地府阎罗殿上,宣告又有一人挣脱六道轮回,飞升得道,从此名姓归入天庭神册。
——那就麻烦了。
因为他叫岳棠。
岳棠眼皮狂跳,勉强笑道:“确实如此,成仙太难了。”
他得从今天开始给自己重新想个名字。
阴曹地府的那页生死簿得想办法毁掉。
然后给自己捏造一个来历,最好是一个无懈可击的假身份,要有完整的轮回记录,没有可疑之处。
这根本不是他一个无门无派的散修能做到的事情!
岳棠想要伸手扶额,他怀疑如果自己把这一切都完美地遮掩过去,还是单独完成的,那他可能就拥有了预言之中的……嗯,百分之一实力吧!
不不,夸大了,可能是千分之一。
岳棠两眼发直地想,那可是天庭倾覆,轮回倒转啊!
“吁,这预言……怎么不直接说那人重建了天地秩序呢?”岳棠悄声自语。
他说完就感到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望向巫锦城。
巫锦城遥观江水,似有所感,也侧首回望。
“……”
此时,恶鬼峡前段江流传来了船工喊号子的声音。
阳光斜斜地沿着一线天照入峡谷,便似昏暗的穹顶漏下的引路之光,使船工能看到那一个个隐藏在急流之下的旋涡。
古老的南疆方言,带着奇特韵律的调子反复鼓劲。
船身扎入湍急的江流,就像被卷起的一片树叶,在高低不平的江流中左右摇摆,被无数暗藏的旋涡来回撕扯。
就是在这样险之又险,随时会撞得粉碎的危境之中,船身无数次调整方向,看似轻飘飘实则无比艰难地前行。
终于,船身被最后一道急流高高抛起,推入更开阔的水面。
船工们手持棹桨,齐声欢呼,岳棠这才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屏着气,几次都差点想要施法救人了。
“鹰愁涧,恶鬼峡,活人难渡,这是南疆谚语。”
但凡人舍命,也渡过去了。
这还只是凡人。
吾辈修行中人,何事不可为?
“与君一会,收获良多,就此别过。”
岳棠长身而立,紧蹙的眉峰已然舒展。
他再次拱手,低首揖礼,只传音道:“我会去当年故地,细寻线索。纵使一无所获,我也不忘与南疆故人的约定。”
“我亦如此。”
巫锦城抬手回礼。
他目送岳棠御风离去,久久地凝注着那玄青身影,直至不见。
——
岳棠的心情呢,就像是我们准备爬个八百米的山
忽然听闻以后要珠峰登顶,除了懵逼,就只有不能呀我在找死吗那是我吗我未来到底经历了啥的疑惑
肯定不相信,但是……从今天开始锻炼也没错,万一被迫去了呢
第20章 尘世烟火
岳棠没有立刻离开南疆。
他还想等一等南疆与十万大山妖军的战况。
还有,他要带走老虎,不能把这个徒弟留在南疆。
岳棠希望老虎在变化法术上有点天赋,否则他们就要在南疆再耽搁一段时间了。
因为这次岳棠要完全避开天庭的耳目,最好一丝一毫的痕迹都不留下。
岳棠估摸着老虎学其他法术的进度,决定十天之后再去找它。
那时候老虎大概已经摸出了一点诀窍,但还没有完全搞懂,正需要指点,运气好的话,阿虎大概会当场领悟,修行入门。
现在,岳棠按照原来的想法,去了云武城。
这座南疆最大的城池正如岳棠在秦翁梦境里所见那般繁华,在城门楼上驻足远望,就能看到从四面八方跋涉而来的商队,还有水路上络绎不绝的船只。
南疆各部族需要互相进行贸易,换取物资。
外来的商队不止想在这里卖货赚钱,还要带走南疆特有的物产。
岳棠随意地走在街头,看着两侧的商铺。
这都是南疆部族经营的,他们穿着风格类似但花色、纹饰不同的衣服,能说一口流利的官话,哪怕是面相憨厚老实的,算账也是一把好手。
舌头不打弯的利索吆喝,嚷嚷的报价声……
岳棠差点以为自己回到了夏州,正在某个庙会集市上闲逛。
恍惚间,他能感觉到神识里浮现出一些破碎的、不连贯的记忆。
岳棠并没有感到惊讶。
这种情况在修道者身上很常见,对岳棠来说也不是第一次了。
凡人不太可能记住自己三岁以前的事,不过那些事情仍然留存在脑海之中,机缘巧合之下,偶尔会冒出来,只是画面模糊声音失真,很难分辨里面的内容。
对修道者来说,除了婴孩时期的记忆,还有一个可能。
那就是前世。
有很多修道者记得前世,这甚至是一种必学的法术,毕竟只有记得如何修炼,才能继续在这一世修炼,而不是卷入万丈红尘之中,被逐渐磨灭灵性。
巫锦城就记得前世,他之前是个剑修。
岳棠跟他截然相反,岳棠的前世是个普通人,他不是带着记忆投胎转世的。
所以他说自己天性聪慧的时候,没有半点难堪,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别的孩童还赖在祖父母怀里,垂涎欲滴地看着麦芽糖,含糊地提出要求的时候,岳棠已经读遍了所有蒙书。
耳闻则诵,过目不忘。
只是比起那些死板的四书五经,岳棠更喜欢看杂书。
岳棠七岁之前最喜欢的是一本描述夏州东明府各处美食的小册子。
那些摊子有多少年的历史,摊主姓什么,有什么拿手绝活,那些吃食是什么模样,摊主又是怎么吆喝的……至今岳棠都能从头到尾把这本册子全部背出来,不错一字。
那时,他被祖母塞进被子里面强迫午睡的时候,就会默念一段。
很偶然地,他梦见了一家糕饼店,牌匾是他在书上看过的,那形同梅花的白色糕饼也跟书上写的一样,离奇的事是,岳棠闻到了味道。
梦醒,嘴里还残留着梅花糕的滋味。
很奇妙。
许多年以后,岳棠才隐隐明白,那大概是他前世的记忆。
只是他前世并非修道者,没有记忆留存,只能在梦里偶尔窥见。
修道小成之后,在岳棠心神放松的悠闲之时,也会浮现出一些。
这些记忆都不连贯,而且基本没用。
比如这会儿,岳棠想起的就是庙会集市,他旁边还挂着一条长长的幡子,上面什么字岳棠没看清,只看到有一只手伸到他面前。
那个架势……
岳棠讶异,原来自己的前世是算命先生吗?
这——前世的他没有道行,随口胡诌,骗钱吃饭,这辈子他参悟天道却不会掐指一算?岳棠觉得这事荒唐极了。
当然,也可能不是算命先生,而是前世的自己家贫无米下锅,跑到庙会摆摊,被债主看到了,正在当街要债呢?
记忆画面来得快,去得也快,又十分模糊。
唯一确定的就是算命摊子周围也有各种口音的讨价还价声。
正是这个声音引发了岳棠的短暂回忆。
事实上,若不是岳棠有足够的修为来确定自己的神识里出现的异常,换成凡人只会感觉一阵恍惚,隐约觉得眼前有什么东西似曾相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从前岳棠会和凡人一样,很快就抛开“错觉”,不再细想,前尘往事本就该烟消云散。
可是现在,岳棠不禁在意起来。
天庭的那个预言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如果在一百五十年前乃至两百年前就有这个说法了,难道跟他前世也有关系?
可是那些零散的记忆画面,无不证明他前世也只是个凡人,平凡的市井中人。
这样的人要是能倾覆天庭祸乱三界,岂不是比他这辈子的修道者身份更离谱?
“唉。”
岳棠长长地叹了口气。
想不明白,只能不想。
他把注意力重新落回眼前的繁华集市。
药铺里有裹着泥土的新鲜草药,也有晒干磨了粉的药草,散发着浓郁的气味。
很多人路过都忍不住打喷嚏,又伸着脖子要买驱虫药包。
南疆多瘴气,多毒虫,所有行商都免不了采买这些,拥挤的人群把路都堵住了。
岳棠顺势拐到另外一条路上。
黑色的茶砖整齐地码成了一面墙,初来乍到之人,远看还以为这是卖砖的。
茶铺的右边则像是卖石头的,还是各种奇形怪状的石头。
有大有小,一群商人拿着小锤子蹲在那里轻轻敲打,又把掉下来的粉末凑到鼻子跟前仔细辨认。
岳棠用神识一扫,认出这些都是玉石原矿。
不是开采出来的,看痕迹可能是深山峡谷里的露天矿脉被水流反复冲刷,裂开滚入河中,或是被水流带到了下游。
以前南疆部族不卖矿石,一是不知道价值,二则山路难行,背石头太累了,顺着矿脉去深山里寻找打捞更是充满了各种未知危险。
矿石的数量不多,质量也参差不齐,全看买的人运气。
沿着这条街走到尽头,又闻到了鲜果的香味。
岳棠新奇地看着那一个个密封的漆盒。
“符箓?”
漆盒外表精巧,描绘着南疆的日月星辰与野兽图腾。
修道者却能一眼看出这里面隐隐有灵气流动。
再仔细辨认,分明有一个符箓隐藏在图腾花纹之中。
这符箓的用处是隔绝内外,让盒子里的物品保持不变的状态,缺点是只能存放死物。
岳棠亲眼看到一个大腹便便的商人付出数块金饼,买了一大摞的盒子……装鲜果。
店铺里的伙计手脚麻利地把鲜果放入盒子封存,不停地强调这玩意只能用四十天,第四十五天再不打开,果子就烂了。
岳棠心想,可不是,这符箓之上的灵力微弱,只能持续四十天左右。
南疆地处偏远,就算走最快的水路,前后也得耗费一个月。像这么贵的东西只能卖给达官贵人,一不小心就会赔得血本无归。
商人反复追问这段时间的水路会不会再次出事。
“如果出事,即是妖兽作祟,巫傩神庙的大人们就在附近。”
店铺里裹着青色头巾的伙计笑着说,“这些盒子就是巫傩神庙的恩赐,可惜只能用一次。”
岳棠混在人群里,悄悄摇头。
只能用一次才对,否则这些带有符箓的东西流出去会很麻烦。
现在这样就很好,按照路程,大约只有南疆周围的州府能见到这些盒子,不会引起其他修道者注意。
极聪明的做法,还能顺带卖盒子。
果子吃完就什么都没了,有盒子就不同了,普通的富庶人家也能拿着炫耀,说曾经吃过南疆鲜果。
岳棠忍不住想,这主意是谁出的。
巫锦城吗?
那个前世是剑修的魔?完全不像。
岳棠默默摇头,推断是那些巫傩族人做的。
漆盒既然有神灵赐福这层光环在,那就不可能是南疆山民们制作的,毕竟凡人不知道真正的奥秘在符箓上,以为是那些图腾的作用。
所以盒子只能出自巫傩神庙。
呃,所以那些黑袍黑甲的南疆兵卒在不打仗的时候,需要坐在神庙里削木头做漆盒喽?
岳棠打量着这家店铺的盒子存货数量,觉得巫傩族人可能宁愿不赚钱,也不想全族赶工,否则盒子数量怎么这么少呢?
“……想要更多……没有了,因为要到年关,漆盒的走货数量很大,差点卖空……如果不是前段时间水路堵塞,早就没了……”
断断续续的对话声飘到了岳棠耳中。
几个身材相仿的商人直奔铺子前,想要包圆剩下的漆盒,听他们的意思,似乎要赶在二月二之前运到楚州。
“往年不是这样的,以前随时都有货的。”
某个来迟一步的商人不满地嚷嚷,“没错,我说的就是去年,也是这个时间。”
铺子里的伙计敷衍地点点头,然后说:“那你得去责怪妖兽了。”
“什么?”
商人震惊,怀疑自己听错了。
“水路中断呀,你不是听说了吗?在临近十万大山的地方出事了,有妖兽作祟,巫傩们都赶过去了。水路通航事小,如果妖兽跑出来祸害南疆,麻烦不就大了吗?你说这个当口,巫傩神庙哪有新的盒子送过来啊?”
“这……”
众人面面相觑。
岳棠也不禁失笑,十八路妖军讨伐南疆,到头来,竟是云武城中漆盒缺货。
第21章 鸡飞狗跳
店铺前面做生意,岳棠用隐身法在后面看盒子。
说实话,漆盒做得很不错,均匀光洁,没有任何瑕疵。
凡人工匠就算再熟练也很难避免上漆之后的意外,有时候是温度变化,有时是暴雨带来的过度潮湿,十批里面总有几批次品,其中最精美的成品必然价格高昂。
换成巫傩神庙的人来做漆器,那就完全不同了。
他们既不会手抖眼花,也不用上一遍漆等一整天的时间去晾盒子,随便捏个法决就能变干,立刻涂第二层漆。
这样既不费时,也不费事,还能练习画符箓。
岳棠仔细分辨,发现每个盒子的图腾花纹不一样。
有时是花草有时是野兽,随兴所至,在不同的位置点缀了日月星辰……看雕刻的手法就知道巫傩族人的刀法都很不错,嗯,就是鬼气森森的。
不过,这种风格应该很得楚州人喜爱?
岳棠还在思量,忽见伙计转身来拿盒子,连忙松手退后。
“……这些漆盒的制作可不容易,是巫傩们亲手挑选的木材,还要让神灵赋予它们不一样的力量,在神像面前日夜祷祝,一边祝祷一边雕刻……你们来看这星辰的位置,都不一样!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吉时不同。”
铺子的伙计信誓旦旦地说。
岳棠默默扭过头。
伙计那番吹嘘的话,商人未必相信。
可是妖兽作祟的事,常年走南闯北的他们不敢不信。
——就算没见过妖魔鬼怪,谁还没遇到过几桩怪事?
“妖兽什么时候能抓完啊?”
商人们急切地追问,包括这次购到漆盒的,他们担心这生意一断就几个月,下次来进货会跑空。
“这谁知道?”南疆伙计往漆盒里装入鲜果,头也不抬地说,“十万大山那么危险,也没人敢去看个究竟,巫傩们更不会告诉我们具体情况了。”
四周顿时传来一片叹气声。
有个商人小声抱怨:“我来云武城做生意也有十年了,偶尔能在城里看到巫傩,我就没见过他们说话,哪一个都没有,我怀疑他们都是哑……”
旁边的人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低斥道:“你疯了,在云武城里说这些。”
“别那么紧张,南疆跟我们父辈来做生意那会儿不同了,不会因为你冒犯神灵就把你关起来的,再说我只讲了巫傩……他们不在乎的,你难道不知道,巫傩都像僵硬的木偶……”
这时,一个身披黑袍的巫傩正好经过。
这是在云武城之中日常巡视的巫傩,他身后还跟着一队普通的人类兵卒。
人们纷纷让开道路,不敢与他对视。
个别好奇的外来者伸着脑袋想看热闹,很快就感到后背发凉,汗毛竖起,惊得连忙倒退。
商人们本来站在店铺里无需避让,可是他们惊惧地发现那个巫傩突然转过头,冰冷地朝这边瞥来。
“都是你乱说话。”
众人恨不得把那个多嘴多舌的商人摁进鲜果筐里。
岳棠:……
后退数步,远离了那些盒子。
黑袍巫傩不走了,就这么定定地看着铺子的方向。
无声的威慑,阴冷又诡异。
整条街都像被人施加了禁言的法术,没人敢出声。
商人们跟鹌鹑似的,吓得缩在一处不敢动弹,铺子的伙计慌乱地迎出来,躬身询问。
巫傩身后的云武城士卒警觉地拔|出了刀,瞪视着这些商人。
就在所有人呼吸都停止了的时候,黑袍巫傩又缓缓地扭过脖子,继续往前走了。
“呼。”
大家齐齐地松了口气。
然后又紧张地捂住嘴,因为这个声音大得离谱。
那个惹祸的商人低着脑袋,飞快地溜走了。
岳棠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心里很抱歉。
岳棠猜黑袍巫傩并不是听到商人的诋毁才停步的,而是感觉到了铺子里有异常的气息,巫傩心里很奇怪,就盯着这里观察了一会儿。
作为罪魁祸首的岳棠,看了看盒子,又看那黑袍巫傩的背影,确定了。
他刚才拿起来的那个漆盒是对方做的。
——岳棠拿起漆盒查看的时候,隐身法也作用在这个盒子上,否则大家都会看到一个漆盒低空飞行。
漆盒的符箓灵气受到岳棠隐身法术的影响,出现了波动。
这样细微的变化很快就会消失,不影响符箓的使用。巧合的是,漆盒的制作者出现了,他本能地察觉到了异样。
然而那位黑袍巫傩循着方向望过来的时候,波动彻底消失了。
巫傩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发现,又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好走了。
岳棠迅速离开了这家铺子。
如果他猜得没错,这个巫傩很快就会回去召集同伴了。
当初带着一群小妖在南疆密林里绕来绕去的时候,岳棠亲眼看过这些黑袍黑甲的南疆大军搜山的架势。
现在不跑,更待何时?
岳棠也没走多远,他去了城中一处酒楼。
酒楼二层有一圈夸张的外檐,是老竹扎成的,色泽暗沉,中间是空的。
南疆常有暴雨,又很短暂,这样的屋檐不仅能排水还能给许多路人遮雨,顺带招揽个生意。
此时岳棠觉得这个屋檐居高临下很不错。
檐角的宽度与弧度都很适合,街上的人根本看不到上面的情况——如此一来,就算隐身法忽然被某件法宝破解,也有做遮掩的时间。
岳棠刚坐定,就看到几个黑袍巫傩迅速从市集各处行来。
他们的气息都同样诡异,动作死板,甚至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完全一样。
集市上人头攒动,这些巫傩走到哪里,哪里的路就突然畅通无阻。
那景象……跟鱼池甚是相合。
岳棠有意观察这些巫傩族人。
虽然巫锦城没有提这些族人的现状,但是眼前的种种迹象都在证明,他们可能已经不是活人了。
不像僵尸,但是畏光。
黑袍黑甲的打扮与其说是威慑他人,不如说是遮掩身体外表的异常之处。
这些巫傩的关节肢体并不显得僵硬,活动自如——看漆盒上的手艺就能知道——只是沉默寡言,行动举止死板得像傀儡。
那个商人说得没错。
傀儡木偶就是这样,用真元法力操纵的傀儡不会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完全没有个体之间的区别。
巫锦城带着这样的南疆大军,加上他本身是魔,就会有一种巫锦城操纵了无数傀儡的可怖联想。
岳棠看着那几个巫傩从四面包抄,到一无所获地在那家铺子前面碰头。
他们无声地对视着,果断转身重新走了一遍市集。
这时,巫傩们就像突然“活”过来的傀儡,他们不再闷着头沿街走路了,只要觉得可疑的地方他们都会多绕一圈。
尽管在路人眼里,他们还是那么诡异,那么死板,步伐距离一模一样。
如果坐在岳棠这个位置,就能发现巫傩们有意地搜寻容易隐蔽的位置——由于人跟货物的走动变化,所谓的隐蔽位置也不是一成不变,没有魂魄只是一具躯壳的傀儡可没有这样的分辨能力。
看着从四面八方逐渐靠近这座酒楼的几个巫傩,岳棠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接下来的几天,驻守云武城的巫傩们异常紧张。
他们对这座城太了解了,哪怕岳棠的术法高明,每次都能在他们察觉到踪迹之前离开,可是他们依然感觉到哪里不对。
一个人的错觉叫错觉,一群人的错觉就不是错觉了。
他们提高了警惕,眼观四面,耳听八方。
神秘人没揪出来,抓了不少小偷,还有试图掉包以次充好的狡诈商人。
这让云武城集市变得更加热闹了,所有人都认为巫傩大人们奉神灵旨意来抓拿“贪心”之人。
怀疑自己有问题,又怀疑城里有问题的巫傩们气得都说话了。
“不、是。”
“让开!”
他们不能透露天庭派遣了妖怪征伐南疆的消息,也不能改变南疆千百年来巫傩的对外形象。
因为巫锦城给他们安排的后路就是扮演好“从前被鬿誉山神折磨操纵的傀儡,现在被巫锦城操纵折磨的活尸”的姿态。
毕竟傀儡是真的,活尸也是真的。
只不过现在的巫傩们,一大半是怨魂借族人傀儡之躯重生的活尸。
除非天庭想要彻底铲平南疆,否则巫锦城失败之后,不管谁来,都会接手这群“听话”的下属,这是巫傩族人得以延续的最后机会。
就这样,云武城巫傩们的糟糕心情一直延续到了正月初一。
这天,他们照常在城里巡视,然后顺利地抓住了一群伪装的妖怪。
***
“什么?你们刚刚摸进云武城就被发现了?”
“回禀山神……藏在商队里的,装成货物的,一个都没跑掉。”
“怎么可能?”
孔雀山神暴怒。
它披着一件翠绿色的、由它的翎羽化作的大氅,把自己裹得像粽子。
因为原形某部位缺毛,孔雀大妖从来不肯露出自己的背部,就算变成人形也要把自己的影子遮得严严实实。
孔雀咬着手指,焦虑地转来转去。
巫锦城已经杀了四个大妖,现在的局势很不妙,孔雀又因为白鹿的缘故被别的山神排斥,所以它决定另辟蹊径,派遣小妖混入南疆,搜集情报。
若有可能,就从背后偷袭南疆大军。
云武城是南疆重地,正是孔雀定下的第一个目标。
孔雀大妖所居之地名为迷踪林,麾下妖怪都擅长迷心法术或者幻术。
这些小妖初时很顺利,孔雀也很高兴,可是它没来得及传达下一步指令,就发现妖怪们纷纷失去了联系。
“孔雀山神,我军之中定有奸细!泄露了山神的计策!”
孔雀大妖的亲信军师跑来献策了,它信誓旦旦地说,“云武城的南疆巫傩分明早有准备!那可是正月初一,人类通常都会在那天松懈精神。”
“言之有理!”
孔雀大妖绝对不可能承认自己计谋有错。
***
深藏功与名的岳棠离开了云武城。
“嗷?”
老虎一觉睡醒,发现了一个很像它老师,气息却截然不同的人站在面前,整只虎都吓飞了。
岳棠看着老虎四爪张开飞到半空,身体缩小了一半,可惜快落地又变回原状。
“砰。”
尘土飞扬。
老虎灰头土脸地跑回来,小心翼翼地打量岳棠。
“老师,你,你的气味怎么感觉像那些南疆大军?”
“新练的变化术。”
岳棠还是一身玄青衣裳,容貌未变,却有一种鬼气森森的感觉。
老虎震惊:“老师你也要练变化法术啊?”
“嗯,你学变小,我在模仿活尸。”
岳棠颔首。
榕木居士的身份没了,为了防止以后行事被天庭发现端倪,跟自己本来身份相差越远的伪装就越重要。
其实岳棠想模仿魔的,可惜道魔不两立,难度太大了。
第22章 阿虎上课
老虎的变小法术学得很不顺利。
妖兽根深蒂固的概念,就是认为体格越大,就越厉害。
作为爱圈地盘的虎大王,它一向以自己魁梧矫健的身躯为傲,皮毛上的斑斓花纹可以让它完美地隐藏在茂密的树木之间。
修炼之后,它还学会了藏匿气息,配上爪垫,可以无声无息地接近那些打架的黄鼠狼与狐狸,然后突然出现,把它们吓得四脚朝天。
阿虎不是故意戏弄胡家与黄家的妖怪,它只是有这种藏在暗中又突然出现的癖好,像是在捕猎,又算是解闷。
阿虎不太懂事的时候,曾经幻想岳棠是同类变的,因为岳棠似乎也有同样的习惯,总是神出鬼没的。
后来老虎知道了,是岳棠修为太高,它才感觉不到。
修炼之后,老虎的体格又增加了很多,它很喜欢,更没有变小的念头了。
山林这么大,洞穴这么宽敞,变小做什么?
变小容易躲藏?方便捕猎?怎么可能!
再小还能小过兔子吗?那玩意它一爪摁一个准。
南疆村寨的码头暴露事件,可以说是给了阿虎当头一击。
它郁闷地对着老师传授的法术学变小,学了十天,进度堪忧。
岳棠忽然出现吓到它的那一次,是阿虎无意识所为,也是这些天的最好成果——同步缩小了整个身体,不是头大身子小,也不是骨头缩小皮毛拖挂的奇怪模样。
特别是后者,经常出现。
老虎太喜欢自己的皮毛了,即使在变小的时候,它也想要保留最漂亮的花纹。
可是这一块好看,那一块也好看,怎么截取呢?
如果全部都要,它就变成了一只浑身黑色细密斑纹的奇怪东西,也不能说丑,就是怪,但是老虎忍受不了。
心情一沮丧,修炼程度就变慢。
老虎耷拉着脑袋,听岳棠讲课。
岳棠先讲了一些口诀窍门,然后又给老虎说道理,消除它内心的坎儿。
“……变小的法术,不止是为了隐藏自身。我们这次来到南疆,你也看到了妖军与南疆大军的交锋,试想如果大部分妖怪会把自己变得很小,躲进石缝里,是不是就能躲过南疆兵卒的搜山?如果再小一点呢,像那只虫子差不多大。”
岳棠指着脚边岩石上的甲虫。
老虎若有所思。
“除了逃跑,在战斗中任意改变体型,也是很有效的攻击方式。”岳棠别有深意地说,“譬如你今天见到我的时候。”
“……”
老虎想到了自己忽然砸地的狼狈。
它立刻明悟,如果自己一直伪装成猫妖、豹子妖,跟敌人打起来的时候忽然摇身一变,变回威风魁梧的原形来个泰山压顶呢?
“老师,我懂了。”
阿虎眼睛发亮,这不就像老师那样吗?
明明是个人,非要伪装成行动迟缓的老树妖。
如果敌人信了,以为岳棠怕火,那就……
老虎忍不住笑了,咧嘴,牙齿雪亮。
岳棠看老虎的表情就知道这徒弟又开始瞎想了,他也没管。
“除了战斗,还有很多修道者擅长一些小法术,他们会操纵纸人,钻入门缝,还会驱使蚁虫查探情况,同时自己也变小混入其中。”
老虎听得十分带劲,已经想象出自己变成那么小的样子干掉敌人了。
“你原形庞大,想变蚂蚁怕是够呛,一只猫还是很有可能的。”岳棠想了想,又说,“你已经修炼了十年,从前我只跟你说过跟妖兽有关的事,没有告诉你人类修行者的习惯。因为十万大山人迹罕至,你年纪又小,一时用不上,拖到现在才跟你说这些。”
岳棠看到老虎龇牙咧嘴就知道它不高兴,失笑道:“你才二十岁呢,稍微有点道行的妖怪都是三百年起步,人类修行者虽然没那么夸张,但差不多也有一甲子。”
说书人嘴里的侠客,动辄就是一甲子的内力。
这是天干地支纪年法,一个轮回恰好就是六十年,就被称为一甲子。
从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故事里,修道未成又下山的人,差不多就是六七十岁。毕竟修炼一甲子都没修炼出个名堂来,那今生确实与道无缘。
同样的,能看到的宗门弟子也好,散修也罢,年纪基本都在一甲子左右。
二十来岁的修道者,不跟着师门长辈是不能出门的,而且通常也不被允许出门,这个年纪是筑基的关键时期,哪来的时间四处闲逛?
以岳棠的习惯来看,二十岁的老虎,可不就是年轻嘛?
可是以老虎的正常寿命来计算,如果没修炼,这会儿已经是一只暮年虎了。岳棠说它年纪小,阿虎自然不服。
“老师修为高深,不知修炼了多久?”
“两甲子有余。”
“那巫锦城呢,他如此厉害,难不成也像白鹿山神一样,活了八百年?”老虎振振有词地说,“巫锦城能杀白鹿山神,若他连五百岁都没有,说明年纪也没那么重要?”
岳棠轻轻敲了一下老虎脑门。
“修行者以年岁划分,只是说着方便,毕竟修行境界若不到,根本活不了这么久。在这三界之中,人、妖、鬼、魔的修炼体系并不相同,混在一起比较的话很难懂,大家索性就以年纪做对照了。”
岳棠顿了顿,又说:“你随我学道,目前还在筑基,等你到了金丹期,我就能放心你独自出山了。”
“那老师是……”
“金丹。”
岳棠面无表情地说。
果然他看到老虎肩背猛然塌陷,眼神沮丧。
老虎想,岳棠这么厉害才金丹,那它要学多少年?一甲子筑基,两甲子金丹?听这时间就漫长得可怕。
“咳。”
岳棠无奈地看着趴在地上怀疑虎生的徒弟,他慢吞吞地说,“我乃散修,无门无派,当年捡到的那卷修行竹简,也就记载到金丹期,剩下的都得自己摸索。”
老虎的耳朵动了动,脑袋却还是埋着。
“我估摸着自己也该到元婴期了,只是不得法门,不会化婴。”岳棠低声感慨。
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大乘。
修道者的五个阶段听起来简单,其实一步比一步难。
很多宗派典籍只会记载金丹期,后来那些修行要诀都掌握在宗派长老手里,口口相传,只教自己中意的入门弟子,其他弟子再有天赋也没法出头。
所以除非潜入某个宗门绑架核心弟子,或者绑架长老,否则很难获得岳棠想要的东西。
换了别的散修,遇到这种瓶颈早就急了。
他们会想方设法地结识宗门弟子,或者硬着头皮闯一些上古秘境,毕竟不突破,那就只能死。
岳棠不是不急,而是他想自己琢磨。
虽然没摸索出名堂,修为却还在增加,没有停滞不前。
这样一来,他更不慌了。
“老师让我修炼到金丹,是因为自己只会金丹的修炼法门吗?”老虎闷闷地说。
“胡说,等你金丹,我也突破了。”岳棠笑了一声,摸摸老虎脑袋。
岳棠隐隐有种感觉,不按寻常路修道,未必就不行。
总有第一个成仙的人,第一个修炼出元婴的人吧,他们也不知道任何法决,只有一颗求道之心。
如此,足矣。
老虎可没有岳棠的心境,它很替岳棠着急。
“为什么不去找巫锦城?他那么厉害,应该知道的!”
老虎脑子转得很快,它立刻提议,“老师帮他解决一个大妖,换取修炼功法?”
岳棠还真的想了想,然后摇头说:“不成,巫锦城前世是剑修,到了元婴期这一步是完全不同的。”
剑修的紫府丹田里是真元所化的剑胎。
一直到化神期,这柄等同于元神的本命之剑才能现世。
大家走的道不一样。
老虎听不懂,岳棠自言自语地说:“巫锦城现在是魔,看那剑,应该是堕魔之后剑胎化神而出。也就是说,他前世至少也有元婴期的修为,剑胎已成,可惜寿元尽了只能转世重修。”
这样转世的修道者,只要有丹药与灵石,修为提升得非常快。
像巫锦城这样的极端例子更是可怕,只要他本人意志不动摇,提供堕魔的力量又足够强大,可以在短时间内把一个凡人的躯壳提升到元婴甚至化神的境界。
就是这中间吃的苦……
跟脱胎换骨差不多。
字面意思的脱胎换骨,那是魔之躯。
修道者用无数年岁月慢慢淬炼躯体,达到化神期,魔只需要三十天甚至更短的时间,想也知道要忍受怎样的蜕变。
以巫傩族人积蓄两千年的怨气为根基,巫锦城不仅修为一口气提升到元婴期,还以元神为骨,魔气为基,鬿誉为祭,使剑胎出世,成功达到化神期。
剑修实力本来就强过别的修道者,这一堕魔,几近大乘期。
别说白鹿大妖了,拉个要渡劫成仙的宗派长老过来,知道巫锦城的全部底细之后,也不敢跟巫锦城硬拼啊!
岳棠想得入神,回头一看老虎还眼巴巴地看自己,于是继续给老虎讲变小法术。
讲着讲着,他忽然眉峰蹙起,神情古怪。
“老师?”
“……没什么。”
岳棠想起了巫锦城的年纪。
巫锦城是在二十年前斩杀南疆山神鬿誉。
巫锦城说的那个故事,也证实了这一点,巫傩族人的怨魂终于等到了一个天赋异禀的孩童。
这样的孩子出生在巫傩一族,根本没机会长大成人。
巫傩是山神的食物与仆人,巫锦城刚出生的时候可能就被鬿誉盯上了,没被立刻吞吃,大概是习惯地养到七八岁肉多一点好下口,所以巫锦城根本不可能等到成年之后再吸纳怨气堕魔。
岳棠表情古怪地想,十天前跟自己在恶鬼峡听风赏月蔑视天庭的魔,那个剑斩白鹿大妖,手腕高明,搅合得十八路妖军即将分崩离析的巫锦城……其实只比阿虎大几岁?
“不不,这要从前世开始算。”
岳棠自言自语。
——
岳棠,忽然意识到巫锦城只有二十七岁……
岳棠:不行不行,必须算前世
—
巫锦城现在境界化神,实力大乘
岳棠的境界是问号,实力接近化神
第23章 杀猪儆妖
初九正午,艳阳高照。
南疆气候炎热,没有夏冬之分,高温蒸发了林中的水汽,更加闷热难当。
一队队披着黑袍的南疆士卒沉默地在林中行进,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热度。
黑袍下面是厚重的黑甲,还有沉甸甸的兵器。
他们构成了黑色的洪流,往下俯视,就像恐怖的蚁群,无声无息地在密林里蔓延。
在南疆大军的前方,有一片延绵广布的兵营。
这兵营外面没挖壕沟,只立了旗杆,围一圈木栅栏。
里面也没有营帐布篷,更像是一块被清理出来之后又胡乱使用的空地,妖怪们横七竖八地躺在那里休息,大部分直接吐着舌头,以四肢大敞的姿势降温。
“好热,南疆这是什么鬼天气?现在不应该是冬天吗?”
“我们山头的夏天也没有这么难捱……”
“头晕眼花,还没有东西吃。”
妖怪们低声抱怨。
它们来南疆已经一个月了,最开始还很高兴,南疆密林里有许多没见过的动物,果子鲜甜,连树叶的口味都很丰富。
可是很快,它们就吃到了教训。
有时一小片雾(瘴气)都能把它们放倒。
雾气笼罩的水潭腐臭难闻,堆满了白骨。
莽撞的小妖直接丢了性命,也吓醒了其他妖怪——凡人都说十万大山恐怖,所以妖怪们真的以为人间最可怕的地方就是它们居住的十万大山。
吃完教训之后,小妖们再也不敢随便喝水,随便吃鲜果(有毒)了。
却没想到有些树还长了牙齿,会吃肉捕猎。
尽管妖怪会法术,可以大力扯开这些玩意,可是这些植物喷出的浆汁有很强的腐蚀性。几个特别倒霉的小妖直接半秃,遭受了其他妖怪的无情嘲笑。
嘲笑完了,妖怪们忽然发现,秃了在南疆竟然是一件好事。
至少不热。
有太阳的时候,热得都要半熟了。
没太阳的时候,更热,那说明快要下暴雨了,空气滞闷,化形不彻底的妖怪一身皮毛,热得无法呼吸,只能泡水里解暑。
水潭这么好的位置,怎么轮得到小妖。
这就算了,主要是营地附近的食物没了。
无论是会跑的飞禽走兽,还是枝头的鲜果嫩叶,都被消耗一空。
想要去别处觅食,很容易就撞见了其他山神麾下的妖军,发生了冲突;走得远一点吧,一些妖怪直接没有回来,离奇地失踪了。
别问,肯定是被南疆的人抓住了。
——实际上,妖怪心里都有数。
那些失踪的妖怪,只有很少做了南疆的俘虏,剩下的那些妖怪连皮带骨地进了某些同类的肚子。
不是只有山神才吃小妖。
对很多妖怪来说,只要不是自己山头的,那都可以吃。
在外面撞见了,那就各凭本事,实力差劲的倒霉。
于是很多小妖宁可饿着肚子,也不敢离开营地。
虽然它们是妖怪一时半会饿不死,但是会没力气,而且饿着饿着,就没法维持人形了——然后更热了。
瞥见远处出现的南疆兵卒时,妖怪们甚至没能及时反应过来,还以为热到出现幻觉了,把树林看成了会动的影子。
瞧这一大片一大片的,跟天上的乌云一样。
还带来了凉意,炎热的气温都下降了不少。
“嘎!”
直觉敏锐的鸦妖终于察觉到了异样,它们疯狂地扑打着翅膀,发出尖锐的叫声。
仅有一部分妖怪转过脑袋,想看发生了什么事。
其他妖怪仍然闭着眼睛,厌烦鸦妖的聒噪,直到耳边接二连三响起叫声,终于忍不住转过脑袋了,然后也加入了惊慌大叫的行列。
南疆大军像黑潮一般冲向营地。
阴冷诡异的气息瓦解了妖怪们仅有的侥幸心。
有些性格暴戾的妖怪怒吼着扑上去,转眼就被黑色洪流吞没了。
“跑!快跑啊!”
没有妖怪想要留下来送死,它们毫无章法地抱头狂奔。
体力与妖力本来就快耗空了,现在更是升不起丝毫拼命的想法,直接把后面闻声而出的山神精锐兵马也冲散了。
“混账!”
这位被天庭敕封为山神的大妖震怒,直接现出原形。
只见一只巨大的黑色野猪咆哮着冲向了南疆军阵。
沿途溃逃的小妖,只来得及感到眼前一黑,就被踩成了肉泥。
野猪大妖的速度越来越快,就像一团黑色的旋风,大地急促地震动着,无论是妖怪还是南疆兵卒都无法站立。
地面仿佛变成了汹涌的海水,剧烈地上下颠簸,同时飞沙走石。
密林、山峰……在野猪大妖的蛮横撞击之下,摧枯拉朽般地扫平,甚至有半截连着泥土树木的山头直接给撞飞到了半空中。
这恐怖的景象,连数百里外都能看到。
所有大妖都在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南疆大军袭击了黑彘山神的营地。
“哼,巫锦城太过傲慢,这次栽跟头了。”
孔雀大妖飞到高处,看着战场的方向,心情终于变好了。
黑彘山神是这次攻伐南疆的十八个山神里最强的大妖,虽然它的原形普通,也没有什么上古神兽血脉后裔的噱头,只有蛮力。
“凡人怎么说来着,一力降十会,这头蠢笨暴躁的野猪很难对付。”孔雀大妖阴阳怪气地说,它算计白鹿,却从来不考虑算计野猪,因为后者根本没那个分析利弊的脑子。
真正的笨蛋,跟真正的智者一样难搞。
孔雀大妖喜滋滋地盘算着,这次南疆兵卒肯定损失惨重,当然,黑彘山神的妖军也差不多要“阵亡”了,等巫锦城杀了那头野猪,这不就是两败俱伤的好事吗?
“快,调集大军。”
“孔雀山神不可啊,不能参战,黑彘山神上了头就敌我不分!”
“瞎说什么?”孔雀大妖斥喝,“观望局势,等南疆大军一溃千里,我们就趁机追杀……”
一阵奇特的哀嚎声忽然响起,像是无数个声音合在一起恸哭,如利刃一般凌迟着孔雀大妖的神识。
它连忙扭头:“怎么回事?”
孔雀大妖望向战场,却只看到一片诡异的黑红色,像血浆,又像某种肉泥。
孔雀是少有的、不爱吃肉的大妖,它本能地感到了反胃,下意识地后退。
“不对,快走!”
孔雀嘶声喊。
***
“老师,那是什么东西?”
阿虎蹲在悬崖上,望向远处越来越大的黑色旋涡。
还有那个在旋涡里不停挣扎的巨大野猪。
一开始野猪的脑袋还在外面,也能踢蹬蹄子,制造了一场又一场堪比山崩地裂的大动静。
慢慢的,它像是被彻底裹住了,被迫往下沉。
就算是能一头撞断一座山峰的力气,比狂风还快的速度,也没有任何发挥余地。
“是南疆大军?那种阴冷的感觉……”
老虎睁大眼睛,想要看巫锦城的剑,反正这里距离够远。
可是偏偏找不到巫锦城的踪迹,也没有任何剑光。
“是怨气,它们组成了一种很像流沙的陷阱。”
岳棠看了老虎一眼,解释道,“无名山没有流沙,你没有见过这种东西,那是只要陷进去,无论有多大力气也不可能挣脱的陷阱,除非使用巧劲。”
“这个大妖不会吗?”
“显然不会。”
岳棠顿了顿,然后说:“如果一个妖兽习惯了用蛮力解决一切事情,并且所有事情都真的能这样被解决,那么等它醒悟到这样做有问题的时候,就是死的那一刻。”
老虎打了个哆嗦,连忙蹭到岳棠脚边。
“这头野猪为什么不变小,它的妖力不管用了吗?”
“因为组成这些怨气的,还有很多妖魂……它们是被这个大妖杀死的。”
岳棠不用亲眼去看,就能猜出大概的经过。
巫锦城杀死白鹿山神用的是埋伏,杀另外三个大妖是凭着极高的修为去偷袭,而这一次却直接出兵跟野猪山神正面交锋。
已知巫锦城手底下有个战战兢兢办事的山鸡精,难道巫锦城会不知道这次选择的目标原形是什么,性情怎样?
南疆巫傩都是活尸,是怨魂。
没了躯壳,也不会死。
甚至有可能在上战场之前换一个临时躯壳。
——白鹿妖军全军覆没,除了被烧成灰的,剩下的妖怪的尸体也不是小数目。
野猪山神化作原形,冲入南疆军阵,以为消灭了敌人。
实际上那些脱离躯壳的怨魂,吸纳了刚刚死去的妖魂,他们正在肆意地扩散着自己的力量,用无穷无尽的怨恨,驱使那些妖魂心甘情愿地献出所有力量,撕咬着野猪大妖。
岳棠望着四周的山峰,他知道,那些山神也在看这一幕。
还有每天催促妖军进攻南疆的天官天将。
他们或是神情凝重,或是惊疑不定,可是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因为巫锦城还没有出现。
面对这恐怖的怨魂陷阱,普通小妖去了没用,只有山神们有能力干涉。
如果山神们一拥而上,确实可以救出野猪大妖,也能逼出巫锦城,重创南疆大军。
可是问题来了,巫锦城拼死一搏,绝对能杀死他们之中的一两个大妖,倒霉鬼会是谁?巫锦城不出现,是不是就在等待最先出头的那个蠢货?
巫锦城的实力,能支撑他杀到第几个大妖?
南疆方面会不会还布置了别的陷阱?
此时此刻,之前连续死去的三个大妖,就成了山神们反复犹豫、踟蹰不前的主要因素。
每当冒险一搏的念头蹿上来,这盆冷水就呼啦一下浇灭掉了它们的侥幸。
岳棠仿佛看到了巫锦城手按长剑,缓步走上高崖的景象。
那个魔,大概会冰冷地注视着四周蠢蠢欲动却又迟疑的山神们,用不可一世的气势“提醒”这些大妖——
他,巫锦城,敢公然对抗天庭。
你们算什么东西?
“……老师快看,剑气!”
阿虎兴奋得橙黄的眼睛发亮,它连忙抬起爪子去推岳棠。
岳棠望着那股忽然出现、毫无遮掩意图的森寒剑气,唇边泛起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老师?”
“我们该走了。”
“啊?”老虎很懵。
“你的变化法术小有进展,我们也该离开南疆了。”岳棠转身,边走边说,“如今各路妖军混乱,必定有逃回十万大山的。我们这时上路,可以借此遮掩痕迹。”
——
解释一下岳棠的心路历程,他确实是一个低调怕麻烦还死宅的修仙者,但他也是一个对天庭观感不好的散修,现在人已经被迫到了南疆,在不暴露他自己的情况下,他那个投书的想法就好比……转发点赞出主意
想为高调的人喝彩,出一点微不足道之力的做法,就是一种很直白的“因为你是英雄好汉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事,所以不影响自己的话,我乐意帮你”的想法
等见到巫锦城,岳棠发现对方是魔,虽然对巫锦城的看法没变,但还是有点忌讳的,想避着走
再后来,赏月嘛……想法就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主要是那个“不影响自己”的想法变了,不提巫锦城对预言之人的看法,首先那预言好像就奔着自己来的
但是目前为止,他们仍然更像知音(思路合拍)
PS修仙时间不值钱,所有短暂分离,他们自己都不当回事的OTZ
小剧场:
岳棠以为,十三个山神(死了四个,还有一个野猪)犹豫不决的画面是错的
其实是十二个
孔雀大妖已经麻利地跑了,(提示:孔雀就是坑死白鹿的那个)
孔雀大妖,干啥啥不行,跑路第一名
第24章 重走旧路
十万大山延绵万里,横贯夏州。
换句话说,不管是流民还是通缉犯,只要他们敢进入十万大山,又不在山中迷路,那么关卡与城池的封锁就形同虚设。
从这里可以去南疆,去北戎。
夏州有三十六个郡府,其中有一半跟十万大山接壤。
在没有路引,身份也见不得光的情况下,这条路真的非常方便——前提是,有命从山里出来。
岳棠显然不担心这个。
虽然十万大山不是他家的后园,可以闭着眼睛随便走,但是借道去他想去的地方,对金丹修士来说是没有任何危险的。
“……无名山的位置偏南,没有珍稀的药草,也没有上古留存下来的秘境,所以你见不着那些人类修道者。”
岳棠借着这个机会开始教老虎认地图。
修道者用的地图,跟凡世里的不同。
他们会用神识,借助竹简、石板、美玉为载体留下烙印。
神识越是强大,地图留存的细节就越清楚。
尤其是那些保存在玉石里的地图,根本不用辨认,只需阅图者用神识一扫,就能尽知其中内容。
老虎现在肯定不会“看”这样的地图。
岳棠随手削平了路边的石头,留下一幅在老虎眼里难如天书的地图。
看着那些弯来扭去的线条,阿虎的眼睛充满了迷茫。
岳棠:“……”
这已经是很简易的地图了。
岳棠无奈地用真元抹掉了石板上的痕迹。
他一改再改,直到地图上只剩下三个黑点与四根线,老虎才勉强理解了。
“这是南疆,这是无名山……剩下这个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阿虎用爪子拍石头,发现从南疆一路往上,好像很远的样子。
岳棠无声地注视着它。
老虎微微炸毛,有不祥的预感,它小心翼翼地后退了一步。
“阿虎,你要学认字了。”岳棠轻叹一声。
妖兽对地图都不在行,它们最多用石子或者爪子画一下,就是这种几条线胡乱勾勒的样子,什么距离、地形、山势高低统统没有。
认这样的地图,完全依靠妖怪对那片地区的熟悉,把记忆里的情况跟地图仔细对照,才能恍然大悟。
一旦离开自己的地盘,那就是两眼一摸黑。
这也是十万大山的妖军在南疆密林反复吃亏的原因之一,前面一个小妖连比带划地说什么地方有危险,后面的妖怪理解出了七八个位置,还都觉得自己懂了,结果一头扎进险地。
岳棠心想,但凡多读几本书,白鹿山妖军也不至于全军覆没,连个林子也走不出来。
那个山鸡精,有能力有空闲去找貌美的人类男女掳进洞府,抢几本启蒙书籍难道很难?都绑架说书先生了,就不能让说书先生教着认几个字吗?
岳棠低头看老虎。
老虎的圆耳朵不自觉地往后撇。
“就从你额头上这个‘王’字开始学。”
“……”
老虎下意识抬爪捂脑门。
岳棠好笑地想,人间的开蒙认字用描红帖“上大人”,轮到阿虎,大概就得用“山大王”了。
嗐,还挺合适。
***
岳棠要去的地方,是夏州东明府。
离开南疆之后他就没有御风了,那样太招眼了。
谁都不知道哪棵树底下藏着一双眼睛——岳棠太了解这个情况了,因为在无名山居住的这么多年里,他不知道看了多少天上的过客。
且不说卷着一阵妖风一片黑云,隔着几十里都能看出问题的妖怪,也不提那些大摇大摆,毫不遮掩的天官天将,单论那些捏着法决乘风驾云的同道修士吧!
他们倒是很谨慎,赶路的时候也用了隐匿的法术,可是不管用法宝飞剑,还是使法决窍门,那灵气跟光亮摆在那里呢!
有心人都不用特意盯着天上,坐在洞府里就能感觉到异样,然后抬头一看,可不就瞧个正着?
十万大山虽然辽阔,但不比南疆,这里处处是眼睛。
根本搞不清这些眼睛属于谁,是隐居的修道者还是妖怪,会不会对天庭通风报信。
就算不会,等到将来天庭严查之时,他们肯定不会瞒着这事。
岳棠既然打定主意要掩藏痕迹,自然就放弃了看着省时间其实有严重后患的御风法术。他带着阿虎,一路往夏州东明府而去,期间路过了很多妖怪盘踞的山头。
顺带教老虎,怎么判断妖怪的踪迹,怎么避开,怎样暗中观察这座山头的妖怪实力。
老虎看岳棠的眼神也越发崇敬。
在它看来,自家老师似乎什么都懂。
明明是个人类,却对妖兽之事如数家珍,知道它们的习惯,知道它们的毛病,还能把它们骗得团团转。
岳棠没有察觉到阿虎的目光,他在回味自己当年进入十万大山的经历。
那是八十年前的事了。
岳棠筑基后期想要突破金丹境界,准备寻个人迹罕至的地方闭关。
洞天福地是不要想的,早就被大宗派占了,就算没有,住在里面也不得安宁,总是会有人觊觎这种好地方,武的直接动手,文的也要来个论道。
不说天天被打扰吧,隔三五个月跑来一个是很有可能,哪还有什么清净。
至于在洞府外面布置阵法禁制,阻挠他人打扰的传统做法,穷光蛋散修只能苦笑。
什么阵法?
根本没学过,不会!
学过也没用,压根没有维持阵法消耗的灵石。
自从天地之间灵气衰退之后,原本遍地都是的灵石就变得稀缺起来,根据岳棠手里那份竹简典籍记载,只有上古秘境里还能找到灵石,而且是用一块少一块的稀缺资源。
所以别说散修了,大宗派的精英弟子也用不起,身上揣着的灵石都是救急救命的,哪能随便挥霍?
夏州之外也不错,可是太远了。
想来想去,岳棠选择了十万大山,被大部分修道者嫌弃的地方,也是夏州秘境残留最多之处。那时他想着如果真的悟道不成,也能去试试秘境。
岳棠的运气很不错,不止他后来没必要去秘境,进入十万大山的时候也没有遇到大妖,没跟有道行的妖怪发生过冲突。
除了谨慎,跟他那时候完全不会御风法术也有很大关系。
反正只能靠走。
他天性散漫,也不急躁。
走到一处,就远远地观望附近山头,判断这里是否有妖怪。
只要情况不对,岳棠扭头就走——双拳难敌四手,普通的修道者根本不是一群妖怪的对手。
他就是这样找到了无名山。
如今重走旧路,岳棠的心情复杂。
他已经不用再躲着妖怪洞府走了,除了现在的隐身法术很难被看破之外,也是因为那些行事招摇的大妖都被天庭一道敕封旨意调走。
很多洞府的主人已经葬身在南疆。
也有一些聪明机灵逃过了山神征召的妖怪,它们忐忑不安地蹲在自家山头,个个都像惊弓之鸟,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它们就紧张。
如果天上再飘过一片比较黑的云,立刻抱着头往回冲,捞起包袱准备跑路。
跑到一半,发现那真的只是乌云,会下雨的云,妖怪们这才松口气,无精打采地回到原地,继续焦虑,担心山神回来没它们好果子吃。
岳棠在无意间看到了一个在空地上烧香拜月的羊妖。
“仙神保佑,我家在地府的在天上的老祖都保佑,让白虎大妖不要回来。”
“……”
老虎听到了虎这个字,耳朵一动,好奇地悄悄走近。
羊妖继续念叨:“被天庭封赏留在天上也好,死在南疆也好,千万不要回来。”
祷祝完了,它又奇怪地开始绕圈,甩头摆脑地蹦跶。
羊妖身后的小妖们你看我,我看你,小心翼翼地问:“羊大王,你这是做什么?”
“这是南疆的巫祭舞,我年轻的时候见过。”羊妖上了年纪,只蹦跶了两圈就觉得吃力,索性把小妖们扔过去,一个劲地催促,“快,多转几圈。”
“大王,这是什么啊?”
“希望南疆大军得胜啊!那个叫什么巫、巫……”
羊妖用蹄子敲着脑袋,因为想不起来巫锦城的名字,陷入了迷糊之中。
“巫什么城,大王你说过的,杀了南疆的山神造反了。”小妖试图提醒。
然而羊妖还是想不起来,它索性一挥蹄子:“南疆在打仗,肯定没空求祖先保佑,我们就多费点事吧!”
“可是大王……南疆人的祖先,我们怎么能求到?”
“这你就不懂了。”
羊妖煞有其事地说,“南疆造反违抗天庭,他们的祖先肯定不敢出声,就跟我们一样蹲在哪里躲着呢!只有不在南疆的地方祷祝,他们才能听到,我们每天给他们鼓鼓劲,说不定他们心一横就偷偷去帮助自己的后辈了呢!”
“那要是他们跟我们一样怕死呢?”
“傻瓜,再求一求仙神!”羊妖气得跺蹄子,觉得手下不开窍。
“可是南疆造反了啊,仙神怎么会保佑他们?”
“肯定也有不喜欢南疆山神的神仙啊,他们巴不得有人干掉自己讨厌的家伙呢,面子上不会帮,但是我们在南疆之外求一求,说不定他们就悄悄帮了呢?”
羊妖振振有词。
“大王英明!”
小妖们根本没听懂,反正只管喊就完了。
于是它们连蹦带跳,在月光下群魔乱舞。
“仙神保佑,南疆祖先保佑!南疆大军得胜,白虎大妖不要回来!呼哟!”
老虎:“……”
岳棠:“……”
这十万大山吧,真的是藏龙卧虎,什么样的妖怪都有。
岳棠按住老虎的脑袋,带走了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的阿虎。
——怕徒弟的脑子被带歪。
第25章 雪峰秘境
岳棠担心老虎跟着羊妖的歪理瞎想。
结果老虎关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老师,巫锦城真的很有名啊!”
“……”
阿虎语气里带着深深的羡慕与向往。
其实它是一个对天庭没什么概念的妖兽。
老虎第一次在白鹿山妖宴上听到巫锦城,那时它没当回事,等南疆一趟走回来,老虎再听到十万大山的小妖谈起巫锦城,想法已经完全不同了。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小妖知道?”
“因为杀神造反这件事太罕见了。”
“没人做过?”
“……是没人做到。”
其实岳棠听说过不少惩治山神、河神的传奇故事。
不是修道者之间的流传,而是凡人都能听说的故事,无一例外都是百姓去寻找道高望重的人,或者有道行的天师,通过各种方法上祷给天庭或地府。
然后来一个比恶神职位更高神力更强的仙神,解决了问题。
这个恶神会被杀死。
或者只是得到了教训,不敢为恶。
当然,后者的说辞通常比较好听,身上捆一条锁链,叫戴罪立功。
倘若这些传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岳棠怀疑事情的经过可能是——普通百姓请修行者前来,普通修士大惊失色说无法对付恶神,只能上祷天庭,想要天庭听见,最好去请某某门派的高人,因为他们有师门先辈成仙。
再通过天庭这层关系转到巡天的天官那里,天官收了足够的好处,过来警告恶神。
皆大欢喜。
百姓倾家荡产地凑钱解决了问题,恶神担心惊动天庭有所收敛。
还有一种情况,便是一个实力高强的人类修士,一刀砍了恶神,然后发现这玩意竟然还是个有天庭敕封的神,自觉闯了大祸,干脆跑了。
巡天的天官来收拾烂摊子,自然会编造一个像样的故事,维护一下天庭的权威。
倒是像巫锦城这样的情况绝无仅有。
——杀了山神却不声张,等天庭发现了我也不跑,就硬扛到底。
想粉饰太平?没门!
就让天下皆知吾名!
岳棠想到这里,忍不住又说:“敢这么做,做成这样的,反正我是闻所未闻。”
老虎似懂非懂。
它只关心什么时候自己也能名扬天下。
“老师,我是不是应该给自己取个名字?”老虎沉思着,边走边问。
岳棠以前从来不管这件事,因为按照妖兽的习惯,名字都是它们自己取的。
即使他是这只老虎的老师,也没打算模仿人的习惯给老虎起名。
现在岳棠知道“自己”身上可能存在着一个预言的问题,就想得更多了。比如老虎正式拜师之后,生死簿会不会出现一行“拜师岳棠”的记载之类。
哪怕他不会告诉老虎,岳棠这个名字。
可是生死簿这种天道法则的具现化载体,能“自动化”到什么程度,岳棠毫无把握。
更麻烦地是,岳棠不确定天庭是怎么获得预言的,会不会过几年又跑到人间大肆寻找一个有响亮名号的虎妖?
所以老虎最好还是暂时不起名。
岳棠不打算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告诉老虎,太复杂了,老虎可能理解不了。
他想了想,然后问:“你对名字有什么想法吗?”
老虎果然按照妖兽的习惯思考:“我问过胡家黄家的小妖,它们说,妖怪一般按照原形的谐音取名。”
但是,虎的谐音也是胡。
老虎不想跟家门口的狐狸混成一家。
“还有按照皮毛颜色取名。”老虎难过地看了一眼斑斓皮毛。
这是黄色,跟家门口的黄鼠狼混成一窝也不行。
岳棠在心里说,其实可以姓金的。
老虎摸着脑门上的花纹,这是它才学的字。
“王怎么样?”
“不是不好,只不过……”
岳棠放缓声音,劝说,“你确定要在实力不够的时候想自己真正的名字?”
老虎用爪子挠挠下巴,觉得很有道理。
再说十万大山里的妖兽好像也没什么讲究,白鹿山神就叫白鹿,孔雀大妖似乎就叫孔雀,其他同类妖兽也不敢跟它们抢名字,这么说的话——
“让白虎大妖不要回来吧!”
阿虎不由自主地用上了昨晚那只羊妖呼喊的腔调。
没办法,那个声音具有魔性,在脑海里顽固停留着。
岳棠的表情一言难尽。
老虎爪子一缩,干巴巴地说:“我是想……等我变成大妖之后,有危险的时候就可以冒充那个白虎大妖,不就是改变毛皮颜色吗?这个身份难道不行?”
“……”
岳棠无言以对。
***
南疆。
沿江而上,在群山尽头伫立着一座万年不化的雪峰。
白色的是雪,黑色是一块块裸露的石头。
太阳照在向阳的那一面,一阵狂风刮过,雪花劈头盖脸地飞起来,就像一场暴风雪。
一群蚂蚁大小的黑点正在“风雪”中艰难地跋涉。
雪花落在皮毛上,落在那带着妖怪特征的脸上。
极寒的温度,让它们的鼻子发红,还挂上了可疑透明的液体。
“好冷,南疆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小妖们拖着步伐,满身狼狈地被巫傩们驱赶着爬山。
之前热得吐舌头,现在冻得脑袋都木了,根本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
“还没到吗?我们已经爬了一天了?”
“这座山怎么这么高?”
小妖们发出气若游丝的声音。
它们下意识地趴在地上装死。
那些披着黑袍的巫傩什么也不说,就这样冰冷地注视着它们。
恐惧涌上心头,小妖们苦着脸爬起来继续赶路。
它们原本是黑彘山神麾下的妖军。
是之前那场大战,侥幸没被野猪大妖踩死,也没卷入那个诡异黑色旋涡的妖怪,就是直接被震昏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就成了俘虏。
它们甚至没敢问野猪大妖去哪儿了。
因为小妖们亲眼看到一团团黑色的东西漂浮着,黑球周围还有一圈燃烧的火焰,它们之中的一些妖怪一接触到黑焰就剧烈燃烧起来,然后变成了火焰的一部分。
魂都吓飞了,哪里还敢吭声。
后来这些黑色球状漂浮物不知道去了哪里,这群黑袍黑甲的南疆士卒来押送它们的时候,很多天性敏锐的妖怪,都觉得这些南疆“人”的气味跟之前的黑球一模一样。
这哪是南疆?简直是鬼域!
小妖们欲哭无泪。
现在又饿又累、还冷。
就在它们再次被一阵夹带着雪花的狂风吹得东倒西歪之后,突然像是跌进了一个奇怪的地方。风停了,暖融融的感觉度贴着皮毛延伸着,十分熨帖。
小妖们震惊地抬头。
入目是一片原野,高大古拙的石柱上雕刻着古老的图腾,整齐地分作两列,尽头是一座肃穆的黑色神庙。
“秘境?”
十万大山的妖怪都听说过秘境。
特别危险。
猝不及防前一脚你可能还在小溪旁边,后一脚就出现在悬崖顶上。
最好的保命办法是待在原地不动,这是少数进了秘境又活着出来的妖怪传授的技巧。
如果进去之后马上丧命,那就没办法了。
所以现在妖怪们完全不敢动。
“来新的妖怪啦!”
一声粗嗓子的呐喊,把小妖的魂魄喊了回来。
它们呆呆地转头,赫然看到原野那边有黑影狂奔过来。
领头的,好像是一个水牛妖?
这时妖怪们才发现这片原野其实除了靠近秘境边缘的地方长满野草,远处都被开辟成水田了。
怎么回事?
它们刚一回头,就看到那些南疆士卒揭开了黑袍,露出发青的诡异面孔。
“啊——”
小妖们惊恐地奔跑,以为自己要被吃了。
然后有一个算一个,全被提起来,扔到了水田旁边。
***
“首领?”
巫锦城停住脚步,回头看那个追上自己的下属。
“萨图?”
巫锦城恰好站在黑色神庙的台阶上。
这座远看压抑恐怖的黝黑神庙,主体是一只巨兽的骸骨。
成排的漆黑肋骨构成高大的弧形穹顶,巨兽的尾巴被单独抽出来,绕着神庙作为盘旋的楼梯,完全展开的两侧翅骨直指天空。
神庙的顶端是巨兽的颅骨,它孤零零地被放在那里,空洞的眼窝里燃烧着黑色魔焰,“照亮”了整座神庙。
神庙的底座是一大片黑岩,很不规整,看起来更像是某座高高堆起的废墟。
巫锦城就站在魔焰下方,脚踏黑岩,微微转头,紫眸幽深。
刚卸去银甲的白袍上还有几道浅浅的印痕,周身杀意萦绕未散。
“什么事?”
“首领,秘境里是南疆的气候,稻田一年能收获三次。”
那个名为萨图的巫傩,以活尸特有的僵硬表情,干巴巴地说,“您是不是忘记了,巫傩神庙里根本没有‘人’吃饭。”
他特意咬重了某个字的音节。
“这些多余的米粮怎么办?妖怪们肯定吃不完,而且它们有的不吃素!”
“这些年我们收来的‘贡品’不是在雪峰下重新建了个村寨吗?运到山下村寨,换腌肉与肉干给妖怪吃,吃不完的让村寨的人去云武城卖掉。”
巫锦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当普通的米粮卖,不要说是巫傩神庙种出来的。”
萨图想说什么,又没能说出来。
他听说这个主意,是首领听了一个无名人类修士的建议。
虽然解决了这些没有吃过人的妖怪俘虏处置问题,但是巫傩神庙外面都是水田,看起来是不是太奇葩了?
——
新的巫傩神庙,是魌誉的尸骸,所以脑袋是单独的
神庙的底座,其实是原本的神庙,巫锦城把它毁了,让新的神庙伫立在那上面
—
岳棠:让它们种田呗
水牛:来新的劳力啦
萨图:首领你醒醒你在想什么啊?我们根本没“人”吃饭!
第26章 欺世盗名
“孔雀,你临阵脱逃,罔顾天庭旨意,该当何罪?”
天官天将驾着云飘在半空中,义正辞严,声震百里。
孔雀大妖气得把牙齿咬得咯咯响。
怎么着?
所有山神都撤军了,又不是单单是它一个,天官是觉得它孔雀好欺负吗?
那头蠢野猪兵败身死的责任,居然想扣到它的脑袋上来?凭什么?就因为它孔雀第一个跑了吗?笑话,这叫洞察局势,知道留下来根本没用!
其他山神在那里磨蹭半天,出兵了吗?
去救野猪大妖了吗?
去跟巫锦城叫板了吗?
都没有!
都是废物,天官拿自己开刀,是觉得自己最软最好拿捏啊!
孔雀大妖眼睛变红,双手缓缓握紧。
“大王息怒啊!”
狗头军师大惊,猛地扑倒在孔雀大妖脚边,苦劝,“那是天庭的巡天天官,不能杀也不能打的,忍一忍吧。”
“我忍不下去了!”
孔雀大妖暴怒。
天官不给它面子,竟然直接在天上吼起来。
那些没脑子的小妖听见这通斥责,肯定以为孔雀大妖贪生怕死,背后还不知道传出什么难听的闲话。
狗头军师不停地抹汗,心说天官会在半空中喊话,还不是因为我们躲得太严实了吗?
孔雀大妖可不是那种只顾逃跑,不顾屁股的妖怪。
对于撤退,孔雀有一整套计划。
它带着妖军跑到早就看好的一处山坳里藏起来,孔雀大妖还拿妖力笼罩周围,做了一层迷雾的幻术伪装。(南疆这个地方瘴气遍布,谁都知道,看到山里起雾千万别往那边凑)这样无论是南疆大军的追击战场,还是山神们的溃兵余波,都波及不到这边。
孔雀大妖对自己的“果断”很满意,特别是它看到各路山神纷纷放弃野猪大妖,没跟巫锦城硬扛之后,就更加得意了。
可惜它刚对着属下自吹了两天,天官天将就把孔雀的面子拉下来直接摔在地上踩。
孔雀大妖不气才怪。
狗头军师拼命苦劝,只觉得孔雀身上的戾气越来越重,顿时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这日子没法过了。
***
山峦的另外一侧,青蛇大妖以原形盘在岩石上,情绪冰冷地听着天官的斥责。
青蛇面前有一个缩成毛团的东西在发抖。
仔细一看,这身灰蓝色羽毛,正是山鸡精。
“在为你的新主子奔波,准备去找孔雀?”
青蛇嘶嘶地吐着蛇信子,阴冷地问。
山鸡精抱着脑袋不吭声。
没错,它正是在寻找孔雀大妖藏身地的路上落入埋伏,被揪到了青蛇大妖面前。
换了从前,山鸡精肯定会疑心,是不是南疆方面出卖了自己?
现在山鸡已经麻了。
——它知道,又是未卜先知!
巫锦城可以未卜先知,他听了山鸡对诸位大妖的描述后,断言孔雀大妖会是第一个跑的,给山鸡传来了命令,说如果那些山神一个都不敢动弹,天官天将必然恼羞成怒,直接拿孔雀大妖开刀。
还说孔雀很会躲藏,天官天将不敢当面斥责,又要维持天庭的面子与征伐南疆的大势,绝对会采用十万大山妖尽皆知的方法,驾云高高在上地开骂。
孔雀大妖爱慕虚荣,最好面子,忍不了这种羞辱。
山鸡精需要做的,就是过去加一把火。
可惜它出师未捷身先……被擒!
山鸡被拖到青蛇大妖面前,听完青蛇大妖那阴阳怪气的问话,心情反而平静下来。
——没错,必定是青蛇大妖料事如神,得出了跟巫锦城一模一样的推论,还猜到了南疆方面会做什么,索性在路上堵它。
看着山鸡从恐惧到麻木,再到平静的表现,青蛇眨了眨眼睛。
眼睑周围的皮肤层层叠起,诡异阴冷。
青蛇滑下岩石,它庞大的身躯环绕着山鸡所在的空地缓慢地游动,头颅高高昂起,审视着山鸡。
通常这样的做法,会带给困在中间的猎物极大的恐惧与压力。
心智差的小妖很可能肝胆俱裂,当场吓死。
山鸡不仅没有害怕,它甚至想笑。
它忽然想明白,根本不用害怕,青蛇大妖不敢用蛇毒拷问,因为之前喷出的蛇毒被巫锦城利用了。
“青蛇山神要问什么,小的什么都说。”山鸡一脸恭顺。
青蛇的动作微微停顿,俯头问:
“那个伪装树妖,救走你的人类修士,是什么来历?”
“不知道,没看到他的脸,后来在南疆那边也没再见过这个人。”
山鸡提都没提岳棠身边还有一个虎妖的事,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它心里还是有数的。
“南疆那边究竟有多少兵力?多少人类,多少妖怪?”青蛇继续问。
“他们全部穿着黑袍,感觉不像活人。”
山鸡没有隐瞒,青蛇大妖这么高的修为,难道感觉不到南疆士卒的诡异之处?
敷衍说谎才是找死。
它恭敬地低下脑袋:“我被巫锦城的奇诡法术控制了命魂,不得不听令,但是巫锦城并不相信我,我对南疆的事情知道得不多。”
山鸡越说越大胆,因为它发现妖魂里那颗黑色种子毫无动静。
这东西可以让南疆巫傩听到山鸡说出的每一句话。
——可是现在没有警告,也没有惩戒,这是什么意思?
山鸡不笨,尤其在命悬一线的情况下,它脑子转得更快了。
“我愿意为青蛇山神效力,如今局势看似对妖军不利,可是南疆方面一无援军,二来仅有一个巫锦城拿得出手,长期对峙,怎么说也是这边占优势。”
山鸡挺起胸膛,毛遂自荐,“我会把南疆兵卒的蛛丝马迹告诉山神,山神英明睿智,必然能把握住机会,我只求一命苟活,以功劳换请山神出手解决我身上的南疆法术。”
青蛇大妖不置可否。
山鸡心脏狂跳,它这是赌。
如果赌输了,不止青蛇大妖会一口把它吞了,南疆那边也会立刻捏碎对应的黑种,它会妖魂碎裂而死。
少顷,庞大的蛇躯慢慢拖曳着离去。
“走吧,别忘了你的话。”
山鸡如蒙大赦,头也不回地跑了。
“山神,您真的相信这家伙?”亲信豹妖急了,它怎么想都觉得这雉鸡大王狡诈,那番花言巧语只是为了讨命,什么双面间谍,亏山鸡能想出来。
青蛇大妖嗤笑:“你懂什么?”
说完也不理会手下的懵逼,径自往外游去。
黑光一闪,青蛇大妖化为人形,无声无息地跟上了山鸡。
山鸡一路窜逃,跑了十里路才慢慢停下,然后发狠地踹了一脚旁边的茶树,骂骂咧咧:“你们都未卜先知,就我倒霉?”
南疆打没了妖军的气焰,准备收起獠牙,跟妖军们玩拖延战术了。
青蛇斟酌双方实力,打消了征伐南疆立功的念头,准备跟南疆虚与委蛇,养寇自重。
他们之间需要一个联络人,可是这事不能明说,还必须装作压根没这回事,这样才能瞒过天庭。
山鸡能怎么办呢?山鸡只能配合啊!
山鸡发泄完了怒气,抹把脸,继续去找孔雀山神。
它并不知道,在它身后某处山岗上,沉默地站着一个穿着玄青色衣袍的人。
这个人戴着银质的面具,面具带着很明显的南疆图腾,周身气息缥缈似清风,仿佛是月华构成的一抹影子。
“……果然是你……哼……”
隐藏在大树后面的青蛇用细长苍白的手指按住树皮,露出半张阴柔的人类面孔,它死死地盯着那个青衣人影,分叉的蛇信舔舐着嘴唇,自言自语,“上次你瞒过了我的眼睛,逃得那么快,我都没好好看清……奇怪,我真的看不透你的修为……你是巫锦城的谋士,利用我的蛇毒,也是你的主意喽?很好,我们还有很多机会较量。”
青蛇大妖神经质地笑了。
它缩回手,重新消失在了黑暗中。
***
穿着跟岳棠一模一样的袍子,气息也跟岳棠极度相似的人,沉默地在月下伫立了许久。
天色微明,那人才转身离开。
一群黑袍黑甲的南疆士卒迎上去,不发一语地簇拥着他进入密林。
那人也顺势摘下银色面具,重新露出被法术隐藏的紫色眼睛。
“首领……”
萨图真的不想说话,可他忍不住。
“这个,就是您上次遇到的那个人类修士吗?”
萨图其实更想问巫锦城,为什么要伪装成对方的样子,难道想要把对方拉到自己这边来?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好?
巫锦城冷淡地瞥了萨图一眼,没说岳棠早就离开了南疆。
他伪装成岳棠,是为了转移青蛇大妖的注意力。
那天岳棠与青蛇大妖交手,巫锦城全程看在眼里,作为某段时间执着寻找“不正常”树妖的人,巫锦城将心比心,就知道青蛇大妖肯定对那个伪装树妖的人类修士耿耿于怀。
于是巫锦城决定出面扮演一个南疆谋士之类的角色。
不用做什么,就是在适当的时候,戴着面具出现在某些地方,让青蛇大妖自行脑补。
这样一来,唯一知道岳棠存在痕迹的青蛇就被彻底误导了,加上战事拖延,青蛇大妖短时间内不可能离开南疆,青蛇能证明这个“榕木居士”也一直在南疆。
至此,岳棠与榕木居士的身份出现了重叠与混乱。
若是有朝一日,天庭开始怀疑十万大山的隐居散修,巫锦城这神来一笔,将完全扰乱天庭的视线。
毕竟,知道并认识“榕木居士”的妖怪,几乎都在南疆。
巫锦城这样做,也不止对岳棠有好处,他等于凭空给己方增加了一个人,一个青蛇大妖都深感棘手的人,夸大了南疆方面的纸面实力。
“如果伪装得好,不止南疆局势会按照我们所想的发展,青蛇大妖也败局已定,它从这一刻起就开始犯错。便如对弈,错估盘面,会把力使到了空处,然后坐失良机,满盘皆输。”
巫锦城的语气不徐不疾,意态从容。
妙算申帷幄,神谋及庙庭。
这正是巫傩们由衷敬佩的首领。
但萨图沉默了,他看看巫锦城身上的衣服,又想起刚才感觉到的那股淡泊缥缈的气息。
所以说,首领到底是怎么做到只见对方一面,就能模仿的?
呵,青蛇大妖当然不会怀疑这个人类修士是巫锦城假扮的!
毕竟连他萨图,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巫锦城揭下面具也不敢相信。
巫锦城不仅是魔,气息还格外凌厉。
只要靠近,就会感到那种神魂被割裂的感觉。
巫锦城就是一柄魔剑!
现在这柄剑会收敛锋芒了?
这哪是遇到了一个人类修士,怕不是遇到了一把剑鞘?
“恭喜首领修为精进。”萨图艰难地说。
——
妙算申帷幄,神谋及庙庭——唐,刘知几
第27章 鬼影邪祟
“阿嚏。”
老虎看着落在它鼻尖的雪花,晃晃脑袋。
越往北走,十万大山的天气越冷。
枝头的叶子从发黄到变少,直至整座山头都铺上了白色。
老虎修炼十年,已经有一点寒暑不侵的道行了。
在南疆的时候它都可以耐得住酷热,现在这点寒意,以它的皮毛厚实程度根本不在乎才对,它之所以感觉到冷,是因为岳棠。
“老师,你的变化之术真厉害。”
老虎捂着鼻头,瓮声瓮气地说。
岳棠坐在雪地里,慢慢调整气息,他现在看上去就像一抹幽魂。
肤色青白,鬼气森森,还有一股令人望而生悸的怨气。
“不行,这个僵硬的表情,我实在模仿不出。”岳棠用法术凝出一面镜子,左看右看,眉头紧皱。
他的眼神变得空洞无神,气息更冷,没有半点活人味。
老虎打个哆嗦,不由自主地揣起了爪子。
岳棠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说:“那些巫傩说话太少,还总用黑袍遮脸,看不真切。”
“老师,多看那样事物,就会减少变化难度吗?”
“不是多看,是了解。”
岳棠驱散那面镜子,回头教老虎,“譬如活尸,单单见过是不够的,毕竟我与他们毫无相仿之处,最好还要观察他们,除去了解,还要心境与之契合,这样变化法术就很容易。”
老虎陷入沉思。
据说猫这种生物跟它很像?
可它没见过真正的猫啊,不是妖怪的那种普通猫。
这更别提心境契合了。
一听就很难。
它堂堂虎大王,不会跟猫心境契合的。
“你要学的是变小,这才是关键,变猫是第二步……学它们平时的步伐,习惯。”
岳棠提醒老虎,修炼不要跳过步骤。
老虎用爪子摸下巴,它的变小进度还停滞不前,让它很忧伤。
看着岳棠维持着身上的鬼气,老虎又忍不住瞎想了。
“那个……”
“说。”
“老师,万一有人变成你怎么办?”
老虎忧心忡忡地问,老师是不是应该跟自己商定一个暗号啊,这样可以辨识真伪。
岳棠失笑:“变化法术说起来奇妙,可是真正的诀窍是捏造出一个身份,而不是去冒充别人,特别是想瞒过对方熟悉的人,基本不可能,所以你不用担心认不出我。”
“原来是这样。”
岳棠忽然想起老虎曾经想要冒充白虎大妖,于是额外叮嘱说:“别随便冒充其他妖兽,你不能确定会不会遇到恰好认识这个妖兽的人或妖怪。”
老虎点点头。
它伸伸懒腰,蹲在雪地上开始用爪子画它的“山大王、收小妖、一二三、四五六”这个由岳棠随手编的认字帖。
真的是画,把写字当画画那样地笨拙拼凑。
笔画少的字还算有模有样,笔画多的字就又高又胖,大出来一截。
老虎转转脑袋,看岳棠没注意,就迅速擦掉这个突兀的字,然后继续画。
画了三遍也不满意,心里一急,连爪子身躯都缩小了一半。
这下再画,因为“笔”小了,所以字也就跟着缩水,远远看去一排字差不离。
老虎十分满意,重新变了回去。
岳棠“验收”时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笔画的粗细不一样。
岳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跟老虎计较这个。
他要教徒弟认字,不是想让一只老虎练书法。
“写得不错。”
岳棠不等老虎露出欣喜的笑容,“今天开始可以学复杂的字了。来,跟着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老虎傻眼了。
别说认字了,它听都听不懂。
天地它知道,玄黄是什么玩意?日月它听过,啥叫盈昃?
“老师,”阿虎小心翼翼,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道心,“我现在这样,算是口吐人言,对吗?”
“嗯?”
岳棠瞥徒弟一眼,正要讲解这些词语意思的他,知道老虎又在瞎想,所以停下来等徒弟说完。
“妖兽炼化喉骨之后口吐人言,听着简单,其实很难。弟子指的不是修炼,而是学人类讲话。”阿虎苦着脸说。
岳棠知道老虎说得没错,修炼只能让妖怪说人话,不代表能说得好人话。
凡是嘴皮子利索会看大王眼色用词的妖怪,都能迅速在某个山头混出名堂,成为山大王的心腹。
阿虎学话学得快,一个是它聪明,二要感谢无名山特色景观,即胡家黄家定时干架活动。那些小妖化形不会,修行不成,倒是嘴皮子在互骂互殴里练得很溜。
现在阿虎对自己曾经的“修炼”产生了深刻怀疑。
“老师你说,这是凡人的启蒙书籍,可是——我说的不就是人话吗?为什么跟这个不一样?为什么凡人自己不讲人话?”
老虎纳闷,这是什么世道,人都可以不说人话了吗?
岳棠哭笑不得。
他揉揉额头,给老虎解释。很多人类不是修道者,不能用神识写字与阅读。
很久以前,记载是很不容易很费力的,要用刀刻在竹简上。一卷书就是一车竹简,非常沉重,就尽量用一个字代替更多的意思。
“……因为有大量留白,所以不同的人去读,感受与理解也不一样。”
岳棠的手上凭空出现了一卷褐色的竹简,笑眯眯地展开给老虎看了一眼。
全是佶屈聱牙的字句,别说老虎这样刚识字的妖兽,就算来个通读了四书五经的凡人书生,也要挠头的,毕竟这里面还有今古字义的差异。
“这就是我当年无意间得到的修炼法决。”岳棠轻抚竹简,感慨道,“我有过目不忘之能,可是每隔数年重读一遍,就有新的感悟。”
说完,岳棠又一扬手。
从储物袋里滚出来的各种书册、竹简、玉石多得差点把老虎淹没。
“这是我写下来的感悟。”
“……”
老虎确信自己感受到了冬天的严寒,再厚实的皮毛也没能抵挡住冰雪侵袭。
“这些你不用学。”岳棠话锋一转,把所有东西收了回去。
老虎犹如劫后余生,满脸惊喜与庆幸。
却听岳棠轻飘飘地扔下一句话:“你得自己悟,寻自身之道,什么时候感悟有这么多了,大概就有金丹后期的境界了。”
阿虎呆滞。
它下意识地缩脖子。
哧溜,阿虎第一次完全地变小了。
一只额头带着王字的小老虎躺在地上,肚皮向上,前爪捂着脑袋。
它似乎想要这样的对比方式,减少刚才出现在这里的书册数量,以欺骗脑海里的记忆。
岳棠:“……”
不赖,确实是阿虎自己的“道”。
有悟性的徒弟就是省心。
虽然这个悟道修炼的方式奇怪了一点,但是因材施教么,正合适。
“不错,接下来就是找一只猫了。”
***
风雪交加。
呼啸的北风穿过山林,带来宛如鬼哭的声音,远处隐隐传来野兽的长嚎。
一座没有牌匾的破败小庙,隐藏在山坳之中。
庙里透着微微的火光,显然里面有人。
“……你干什么?快把窗户遮住!”
破庙里传来一声叱喝。
说话的人极怒,却又拼命地压着嗓子,唯恐惊动了什么。
“我,我怕外面的货被雪埋了。”
一个稍微年轻的声音,惶恐地小声解释着。
破庙里人影一闪,有人冲过来拉起厚毡布,盖住了窗户与墙壁缺口。
“货都裹得严严实实,真要受潮也没辙,谁想到会遇上暴风雪?你给我听好了,这里可是十万大山!哪怕我们走的是外围山脉,也一样会遇到那些脏东西!我们提着脑袋走这条路,是为了赚白花花的银子,如果没了命,钱有个屁用!庙就这点大,要不要我的货推进来,把你丢出去?”
“不,不……”
“行了,如果不是缺人手,我怎么会带你这个愣头青出来跑货!”
破庙里的争执声逐渐变小。
这时,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到了破庙屋檐下。
它就是被那点短暂而微弱的火光吸引来的。
黑影很薄,就像一卷毯子,又像一层皮,诡异地爬上了墙。
厚毡布完全遮住了破庙的窗户,一丝光都不透。
不过,仍然有一股木柴燃烧的味道从缝隙里飘出。
影子贪婪地凑近,深深地吸了一口这美妙的烟尘气息,循着这股烟味,它确定了窗户的位置,从庙外悄悄地把毡布顶开了一条缝。
由于它的躯体是漆黑的,完美地代替了毡布,里面的人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影子往里面窥视。
燃烧的火堆旁边坐着五个人,都是壮年男子。
——温暖干燥的气息、烘烤的食物香味、还有源源不绝的阳气。
影子情不自禁地扭动着。
“喵!”
一只黑猫钻出来,警惕地看墙壁。
在火光的照耀下,那条厚毡布投在墙壁上的倒影似乎变成了一条蛇。
“嗯?那是什么?”
这些人警觉地望向窗口,并且招呼同伴查看。
“别紧张,是外面的风雪太大了,没看到火也在摇晃吗?”
“再去盖一张毡布!”
“喵!”
黑猫尖厉地嚎叫。
这个动静让破庙里的人全部闭上了嘴。
“头儿,外、外面有东西!”
“住口。”
出声叱喝的头领留着一把络腮胡,身形高大。
他抱起黑猫,感受到猫的尾巴都炸起来了,神情顿时变了。
黑猫是辟邪的,能看到脏东西,他们出门还要带上一只猫,就是做“眼睛”用的,晚上还能守夜,比人都靠谱。
现在黑猫的反应,让他们心生恐惧。
“该死,快贴黄纸符,所有缝隙都不要漏掉。”
众人手忙脚乱地从包袱里掏出黄纸符,胡乱地往墙上、窗户、门上张贴。
越慌,就越容易出错。
那个年轻人手一抖,黄符纸掉了。
他偏偏又站在窗口,鬼影无声无息地贴住了年轻人的躯体。
鬼影飞快地在地面各种影子之间交换着隐藏,眨眼就碰触到了黑猫的影子。
黑猫身体一震,双眼发直,不叫了。
火堆剥嗤剥嗤地燃烧着,破庙里的人没注意到黑猫的异样,只是紧张地贴符纸,并四下张望。
又过了一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络腮胡拿出一条鱼干丢在地面上,黑猫用爪子扒拉鱼干,慢吞吞地钻到角落里。
“没事了,那东西走了”
大家都松了口气,只有络腮胡还放不下心:“你们睡吧,今晚我来守夜。”
虽然虚惊一场,但是实在太累,熬到下半夜,连络腮胡的眼皮也开始打架了。
只有之前那个掀毡布闯祸的年轻人,因为不习惯这种环境,迟迟无法入睡。
“奇怪,怎么越来越冷了?”年轻人小声嘀咕,努力往火堆旁边凑了凑。
他没有看到,黑猫已经躺在角落里一动不动了,而映在墙面的火堆影子里面慢慢分离出了一张皮似的东西,正在缓缓靠近自己。
鬼影深深地吸了口气。
年轻人脑袋一阵昏沉,双手垂落,失去了知觉。
鬼影获得阳气,也发生了变化,它从一卷皮变成一个女子的剪影,同时上半身逐渐脱离墙面,伸长的手指已经搭上了年轻人的肩膀。
“砰、砰!”
庙门忽然被敲响了。
鬼影受惊,猛地缩了回去,重新隐藏在火堆投下的黑影里。
庙里的人也惊醒了,除了那个昏迷的年轻人。
不过其他人根本没注意到这一点,他们只是盯着被堵住的庙门。
这寒冬风雪夜,深山破庙的,怎么可能有“人”敲门?
“砰、砰!”
庙门又被规律地敲打了两下。
“劳驾,开个门。”
外面的东西似乎很有耐心,继续敲门,“你们带了猫,不是吗?”
庙里的人面面相觑。
然后他们才意识到,黑猫一声都没叫,难道外面真的是人?
络腮胡连忙往黑猫休息的角落望去,这一看,他心凉了半截。
黑猫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死了?
联想到前半夜的动静,络腮胡更加肯定,外面的脏东西不怀好意。
破庙门外。
岳棠举着手敲门,他脚边是一只手就能抱起来的小老虎。
这只小老虎的尾巴特别长。
幼虎的身体,成年虎的尾巴。
老虎垂头丧气,它的尾巴仿佛有自己的想法,完全不听脑袋的,现在它拖着一条老长的尾巴在雪地里走,走着走着眼睛又忍不住被尾巴的晃动吸引。
感觉到岳棠的无声注视,老虎急忙把尾巴垫在屁股下面,保持着乖巧的姿势。
岳棠转头看着破庙,他的神识不会受到墙壁的阻挡。
岳棠心想,他要是再迟一步,估计整座庙只有那只猫能活下来。
其他人都会被那个东西吸干阳气。
既然遇到了,总不能看着鬼怪吃人。
其实,在看到破庙外的独轮车时,岳棠就知道了这些人的身份。
他们是私盐贩子。
在十万大山遇到私盐贩子,就意味着这里距离东明府不远了。
夏州东明府与十万大山接壤的地方有一片盐湖,历朝历代都在这里设置盐运机构,但是盐湖太大,距离十万大山太近,难以管辖,私盐一直无法禁绝。
在这片得天独厚的地方,连关卡封锁都没用。
只要有人肯豁得出命,走十万大山,私盐就会流出。
东明府的私盐贩子是代代相传的行当,他们硬生生地在这危机四伏的山里摸索出了一条路。
山势险峻道路崎岖,只能用独轮车,一次带不了太多货,一次也不敢走太多人——“人味儿”太浓,会引来妖怪的。
运气不好,什么脏东西都会撞上。
眼下这群私盐贩子运气就糟到了极点,不仅遇上了风雪,连命都快赔上了。
“我们的车队在前面沟里被风雪困住啦,好不容易走到这里。大冷天的,都是讨口饭吃。”岳棠变了一个口音,听起来像东明府的盐工。
虽然这番话条理清晰,不打磕绊,很像个“人”,但破庙里的人压根不会开门。
干他们这一行的,每年都有人在这十万大山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那些侥幸活下来的人总结出了各种禁忌,其中很重要的一条就是关于深夜敲门——无论外面的声音说什么,绝对不要相信。
别说是过来求助的同行了,就算是天仙美人在外面哭,金银财宝在窗边哗啦啦地往下掉,都要装作没听见。
何况猫出事了!
他们胆战心惊地听着外面的东西又变了个嗓音,轻声细语地说:
“我知道你们不敢开门,可是真的没办法,我们头儿摔断了腿。天太冷了,膏药根本撕不开,得用火烘一烘,迟了我们头儿的腿就废啦。”
这时络腮胡终于发现了那个昏迷的年轻人,连忙拍打他的脸颊。
等到伸手一摸年轻人的额头,就知道情况不对。
很冷,脸色苍白,全身都是虚汗。
这是阳气被吸走了!
猫出事了,人也出事了!
可是他们没有开门,门窗完好无损!黄纸符也没事!人跟猫究竟是怎么中招的?
破庙里剩下的四个壮汉都慌了,他们迅速背靠背地聚在一起,从包袱里抽|出柴刀,木棍等兵器,往角落与阴影处捅。
兵器都被黑狗血泡过,又绑了写有符文的黄布。
蛰伏的鬼影很快就被驱赶出来了。
它猛地蹿高,巨大的黑影直接占满了半面墙,一双手缓缓探出墙壁,分明是狰狞的利爪形状。
眼看一个私盐贩子就要被它抓在手里。
“呼!”
冷风卷着雪花,从庙门口刮了进来。
紧接着,庙里陷入了黑暗。
私盐贩子们一边跑一边拼命挥舞着手里的兵器。
然后他们听到了一声无比凄厉的惨叫,似乎是墙上的鬼影发出来的,刺得他们头痛欲裂。
“砰!”
庙门突然自动关上了。
火堆也重新点燃,破庙里恢复了明亮。
私盐贩子手里举着兵器,靠在一起发抖。
庙里的东西被吹得一团糟,包袱七零八落地散着。
“有东西,有东西在我耳边喘气!”
一个私盐贩子惊恐地说。
“呼哧,笨蛋,呼哧,那是我的声音!”络腮胡大骂。
他们惊魂未定地坐在地上喘气。
“等等,猫不见了?!”
***
岳棠站在破庙外面的山坡上。
他随手一撕。
那个不停挣扎的鬼影就真的像一张皮,直接分为了两半,然后烧了起来。
老虎鼻子一抽,嫌恶地扭过脑袋。
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
“这是什么?”
老虎退避三尺,眼睛瞅着岳棠的手,似乎恨不得帮老师抓一把雪洗手。
“是画皮的皮。”
岳棠当然不需要洗手,凭他的修为,这些东西不可能沾到他的身上。
他给徒弟解释了一下这种鬼怪。
“画皮是一种恶鬼,它披上人皮就能伪装成人类。这附近大约有过一只画皮恶鬼,可能被人类修士除掉了,它有一张皮没被找到,吸纳邪祟就变成了这种怪物。鬼皮会袭击活人吸取阳气,也能‘披裹’躯体,控制人类与活物的行动。”
老虎听得啧啧称奇。
不是变化法术,却有变化法术的效果。
岳棠看了一眼手里昏迷的猫:
“被鬼皮控制过,阴气侵入太深,得缓好几天。”
庙里的那个年轻人受害比较浅,估计明天早上就会醒。
岳棠没管。
老虎变回原来的大小,伸过爪子接过猫,好奇地问:“老师刚才是故意吓唬那些人类吗?”
“……不是吓唬,是隐藏身份。”
岳棠纠正。
他伪装得那么用心,就是要让私盐贩子把他当做“脏东西”。
这群私盐贩子逃回去,会说两个鬼怪都想吃他们,结果其中一个鬼影抢先一步,另外一个怪物急了,闯进庙里跟鬼影厮打。最后两个怪物跑到外面打架,他们侥幸捡回了一条命。
多走运啊!
这种事岳棠以前也做过,生死簿应该只会记载这些人意外逃过一劫,不会说谁救了他们,否则岳棠早就被地府发现了。
再次确定四下无人,无妖,无鬼之后。
岳棠重新回到破庙之外,清除了所有痕迹。
“走吧。”
岳棠一拂衣袖,带着老虎,老虎驮着猫重新上路了。
留下破庙里的私盐贩子,惊恐地听着外面呼啸的风雪声,一夜未眠。
第28章 近乡情怯
风雪停歇之后,山中到处都是“陷阱”。
前一脚还能稳稳地踩进去,后一脚虎斑猫就没了。
阿虎却拥有了无穷的乐趣,原来变小之后,可以重新回味起幼年时光。
阿虎像大多数妖兽一样,不太愿意回忆自己软弱无力的样子,那段记忆里最多的是恐惧与焦虑,经常一边忍饥挨饿,一边害怕靠近巢穴的任何东西。
只有等母亲回到巢穴,又吃饱之后,才会有放松嬉戏的时间。
玩不到一会儿,就睡熟了。
梦里拼命盼着可以尽快变高、更强壮……
这就是老虎学变小法术学得这么艰难的原因,不止觉得没啥用,还在潜意识里抗拒。
现在法术修炼成功,阿虎觉得自己真傻。
——老师说得没错,修炼就是为了站在普通人无法抵达的地方观风赏景。
雪堆子里面,可好玩了。
头顶一小片天空,周围是冰冷蓬松的雪墙。
阿虎矜持地走了几步,忍不住小跑起来。
它顶着积雪奋力前冲,“刨”出了一条又长又深的“沟壑”。
一只黑猫震惊地跟在阿虎后面。
黑猫谨慎地伸爪去踩,确定着落足的地面是否结实,走了几步,又恐惧地望向两侧随时会坍塌的雪墙,它不敢落后阿虎太多,不安地叫了一声。
“喵!”
上头的阿虎,根本没理黑猫。
黑猫只好小步快跑,一边跑又忍不住看雪墙上突出的石头与树根,一边用爪子挠,挠完之后看阿虎的眼神更震惊了。
负责开路的阿虎放慢速度,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脑门,抖掉泥土与雪花。
阿虎回过头,发现黑猫眼睛发亮无比崇拜的模样,喵喵叫了几声,兴冲冲过来讨好,还在阿虎面前转来转去,想要阿虎帮它舔毛。
阿虎没兴趣地推开黑猫。
想当初它在无名山做虎大王,胡家黄家的小妖们哪个不敢夹着尾巴列队奉承?
如果不是岳棠让阿虎学猫,它都没兴趣多看这只弱小的动物一眼。
“站直了。”
老虎不高兴地呵斥。
别示范,它不学这个!自己的毛就该自己舔!
黑猫愣了一下,再次伸出脑袋。
阿虎不敢使劲,这只猫是从人类手里抢来的,死了又没第二只,老师会生气的。
老虎索性绕开黑猫,继续在雪地里打转,寻找着乐趣。
于是岳棠远远地看见一个黑黄斑纹的东西飞速在雪地上挪动。
“……”
原来是阿虎觉得长尾巴太麻烦,拖在后面又碍事,索性高高地竖起了虎尾,造成这玩意像旗帜一样高过了沟壑,加上阿虎奔跑的速度,岳棠差点以为十万大山又冒出了什么奇特的鬼怪呢!
竖直的虎尾在半空中轻松挥舞,轻松地解决了阿虎用脑袋与爪子“撞”出的泥土碎石。
那一往无前的架势,似乎要从这座山头冲到另外一座山头。
“阿虎。”
岳棠平静地喊,该上课了。
阿虎猛然停顿,拖着尾巴,垂头丧气地走回来。
黑猫跟在后面,警惕地看着岳棠。
一天前黑猫苏醒的时候,恰好遇到岳棠在修炼变化法术。
黑猫的记忆还停留在鬼皮潜入破庙窗户那一刻,所以当场嚎得四肢乱蹬,直接钻进了雪堆里。
岳棠及时撤了法术,黑猫还惊魂未定,见他就躲。
岳棠不用学传说中的兽心通(他心通的飞禽走兽版)都能知道黑猫在想什么,不就是“你是恶鬼,你骗不了我”吗?
岳棠对此并不在意。
猫一交给阿虎,他就不管了。
阿虎自然会负责不让黑猫跑丢,今天猫的午饭就是阿虎随便从雪地里拍出来的野鼠。
阿虎学《千字文》的速度很慢,因为它每天还要把之前学过的字都写一遍。
黑猫不知道阿虎在做什么,它觉得这只同类很奇怪,有很长的尾巴,还跟人一样讲话。不过它只是普通的猫,脑袋里装不下那么多疑惑,也不会思索太多事情。
猫的生活,就是看到害怕危险的东西就叫,有吃的就填肚子,有太阳就打瞌睡……
“呼噜。”
低微的鼾声,让老虎画字的动作停顿。
岳棠也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黑猫缩在一块背风的石头后面,脑袋耷拉着呼呼大睡。
老虎露出嫌弃却又隐隐羡慕的表情。
“老师,我在人类住的地方,就要这样做吗?”
“对,白天睡觉,晚上认字。”
岳棠忍住笑意,轻描淡写地说。
老虎:“……”
老虎郁闷得一尾巴扫掉它刚刚写出的字。
岳棠随手一招,泥土自动翻起,填入刚才那条沟壑。
这里已经是十万大山的外围了,比起妖兽,更有可能遇到鬼怪、盗匪、私盐贩子与人类修行者。
阿虎制造出来的景观太奇特了,难免引人注意。
“翻过这座山,就是东明府,你的尾巴如果变不回去,我们就暂时没法上路。”
岳棠已经做好了在这里等徒弟七八天的打算。
不过他觉得,凭阿虎的能力,没准明天一觉醒来就解决了。
***
近乡情怯。
还没有踏入东明府,岳棠心底已经意识到这点。
他把老虎与猫留在林子里,自己走到山顶,原本想要看看这附近的情况——村落的位置,河流的方向等等,可是人站在这里,寒冷的北风呼啸着吹过耳边,枝头的积雪纷纷扬扬飘落,他就开始走神了。
风是咸的。
因为那座盐湖就在距离这里不远的地方。
正是这股风唤醒了岳棠的记忆,它在提醒岳棠,这里跟他去过的每个地方都不一样。
现在是风,等翻过这座山接近村落,他还会听到熟悉的乡音。
还有村中井里打上来的水,挂在屋檐下的腊肉,村人窗户里飘出来的腌菜……这些气味肯定会加入其中,像锅灶上一把不停翻炒的铲子,把神魂最深处的记忆“翻”出来。
然后更多的细节会争先恐后地跃出……
道心不稳啊!
岳棠闭上眼睛,无声地叹口气。
虽然岳棠总觉得老虎爱瞎想,但他从来没有阻止过老虎这样做,也没有训斥过徒弟,让它在修炼时端正态度,摈除多余的情绪,去感悟天道。
尽管岳棠持有的那份修炼竹简上是这么写的,不过岳棠发现,在筑基阶段并不适合过分刻意放空意识,压抑某种念头。
那会变成日后修炼的瓶颈,道心动摇的第一块基石。
所以那些有血海深仇在身的、满脑子权势富贵不甘久居人下的,嫉妒他人根骨天赋的……最终都会遇到麻烦。
哪怕报了仇,有了权位,修为超过了别人,最大程度地消除了隐患,可是心魔一来,依旧很难抵挡。
岳棠的道心空隙,是故乡。
他记得这里的很多事,很多人。
一个普通的十岁孩童,经历灾劫,侥幸生还之后,纵然在有生之年会不停地做噩梦,梦见家人的尸骸,痛哭流涕到天明,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抱着妻儿的老人会逐渐挣脱噩梦。
可是一个修行者呢?
他只会在冥思闭关的时候,不停地产生疑问。
东明府,为什么会大旱三年?
一时的天旱与地涝,或是巧合。
可是长久的无雨,百姓痛苦挣扎着死去,东明府的城隍与土地会一无所知吗?
天庭统辖三界,地府主宰阴司。
死去了这么多人,地府肯定知道,难道他们也没有上报天庭?
按照上古传说,天庭有不亚于人间朝廷的复杂官制,诸天星宿分掌日月星辰,另有八部正神数百位仙官,执掌人间的瘟疫灾祸,也管风调雨顺。
四海还有龙神,是天下江河之神首脑,司行云布雨之职。
那么问题来了。
东明府先是大旱三年,然后又起了蝗灾,赤地千里,人竞相食,三界的仙神们是袖手旁观了,还是推波助澜了?
这是一个岳棠只要不停地在修仙这条路走下去,就无法忽略的问题。
他不可能,不耿耿于怀。
因为没有师门,也不可能“认识”天官天将,询问对方这些事情,所以岳棠只能用最笨的方法,他翻遍了所有的古籍。
所有志怪故事、上古神话、民间传奇……岳棠都不放过,他还去了这些故事里提到的地方。
再荒唐无稽的故事,也能获得有用的线索。
比如山神水神作祟经过遮掩,却没隐瞒这些恶神确实是天庭敕封的事实。
只要剥掉那层粉饰,质疑天庭的无上权威,就能碰触到真相。
那么蝗灾、旱灾、风灾、洪灾,在这些传奇故事里是怎么出现的呢?
——某些实力强大的仙神或者妖怪斗法,波及了人间,事后可能遭到天庭的责罚,也可能没有。
——有无处申诉的冤屈,感动天地。
——此地百姓作恶多端,不敬仙神,故而天降异象,地生灾厄。
第一种情况是短暂的灾祸,不符合东明府持续三年的灾情,而冤情之说虚无缥缈,至少东明府大灾三十年之后仍然没有这等消息。
不敬仙神之说同样牵强,东明府下辖七个县,几十万百姓,大灾之后十不存一,这么大的灾祸,这不敬的罪名究竟有多严重?
岳棠发现,这样的大灾,通常会史书记为“奸臣昏君,民不聊生”。
洪灾也许是贪官污吏,修堤不力,与天庭无关。
可是旱灾,只要天庭还有仙神在履行职务,就不可能出现长达三年的旱灾。
倒是民间的志怪传奇直言不讳地说,这是皇帝或者某一任的地方官不敬仙神,惹怒的还是一位身份极高的仙神。
故事连掩饰都没有,就仿佛在告诫世人,不可不敬仙神。
岳棠难以释怀。
他丢下书卷,浑浑噩噩行于世间。
他大醉一场,躺在江底一睡半年。
他自封法力,像凡人那样生活在市井之间。
他……
莫名其妙地达到筑基后期,快要突破金丹境界了。
岳棠紧急闭关半个月巩固一下修为,顺带也想清楚了,天道并不会因为他不敬天庭腹诽仙神,就对他区别对待。
他决定继续修炼,继续在修仙这条路上走下去。
于是他进入了十万大山。
八十年了,这是岳棠第一次回到东明府。
他伫立在山顶,看日落月升,久久无言。
就在黎明破晓之间,岳棠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动静。
“老师!”
一只尾巴正常的虎斑猫冲了过来。
后面还跟着犹犹豫豫的黑猫,猫直接躲在一棵树后不肯过来。
岳棠伸手抄起了虎斑猫,掂掂重量,又看尾巴。
“怎么做到的?”
“……那只猫总是喜欢玩我的尾巴。”阿虎气愤地说。
走到哪里,黑猫就扑到哪里,踩来拍去,又挠又抓。
它又不能赶走这只讨厌的猫。
岳棠失笑,心中郁气一扫而空,他放下阿虎,负手于后,向山下走去。
“行了,今天就去东明府。”
第29章 祸起萧墙
红日破云,金光遍洒大地。
纵然积雪未融,但林中雾凇却如千树梨花盛放。
向阳一面更是垂落着一条条细碎的冰晶,短的绽若霜菊绒瓣,长则招摇似银柳柔枝。
岳棠一袭单薄的玄青衣袍,乌发披散,眉带烟霞色,目映霜雪辉。
信步而行,踏雪无痕。
袍袖不曾带落半点冰晶,就像一阵清风掠过,枝头雾凇不过微微一颤。
——如画中行,是山中仙。
岳棠忽然侧头,望向后方。
亦步亦趋跟随的阿虎,警觉地抬头,试图从风里辨别出异样气息,却只闻到了咸味。
阿虎不死心,再次摆动脑袋,耳尖上的长毛抖了抖。
“老师,有妖气。”
说完,阿虎又回头看了一眼畏畏缩缩的黑猫,觉得这家伙太没出息了,浑然忘记当初自己逃学的时候看到岳棠的身影出现,吓得狂奔过山林的狼狈景象。
岳棠忽然丢出一个法术,罩住了一人两猫。
少顷,一股黑色妖风掠过头顶,卷得树木齐齐摇晃。
雾凇破碎,千林落玉。
冰晶似暴雨一般哗啦啦砸落,正中急躁探头的阿虎脑袋。
阿虎:“……”
阿虎跳上树干,望着黑风卷去的方向。
“哪来的妖怪?它是要去抢劫人类村落吗?”
“跟上去看看再说。”
岳棠感觉得到,这是一只实力堪比金丹期的妖怪,而且气息浑浊暴戾。这样的妖怪直奔十万大山之外,恐怕不会有什么好事。
岳棠拂袖卷起阿虎,御风追赶。
他控制的高度很低,身影完美隐藏在冰晶坠落产生的白雾之中。
眨眼间,他们就越过了两道山岗,一座青瓦土墙的道观坐落在松林之中。
黑云妖风停在了道观上方,不停地膨胀,像是要一口把道观吞掉。
岳棠也悄无声息地停步。
“……老师,猫。”
阿虎一落地,就及时出声,他们没带上黑猫。
“等会儿回去找,这里危险,带它不方便。”
岳棠走的时候看到猫钻到了石缝里。
阿虎的目光转到前方,它看到道观门窗紧闭,外面却围着不少妖怪。
现在老虎的阅历已经足够支撑它判断这些妖怪在十万大山里的地位与身份了。
——看这明明化为人形却浑身毛发,半人半妖的样子!
——有衣服,却穿得乱七八糟,脏兮兮,臭烘烘的!
唯一干净点儿的妖怪,尖嘴猴腮,裹着一件破袍子,脑瓜秃了,眉毛长长地拖下来,眼神狡诈。
绝对是只老猴儿。
如果去白鹿山妖宴,肯定混不上首席,也就中不溜儿的等级吧!
岳棠带着阿虎,用了隐匿气息的法术,缓缓靠近。
只见那老猴蹲在一块山石上,面孔有些扭曲,盯着黑风的表情很难看,大概觉得后来的黑风是个捡便宜的混蛋。
其他小妖搞不清老猴在想什么,本能地欢呼:“雁将军也来啦!”
“雁将军威武!”
“这次定然可以攻破!给臭道士一个教训!”
妖怪们齐声大喊,转过头继续用发红的眼睛盯着道观,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怪笑。
黑云妖风很快就发威了。
狂风大作,瓦片被吹得哗哗作响,随着屋檐逐渐滑落。
道观的侧厢房最先支撑不住,房顶塌陷了,黑风立刻往里面钻去。
只听一声厉啸,黑风竟然被弹了出来。
一道金光从主殿内飞射出,在半空中形成了一个透明罩子。罩上浮现着十来个金光闪闪的符箓,黑风之中的妖怪也被这金光照得现了原形。
那是一只灰色的大雁,却有两个脑袋。
双头雁愤怒地一拍翅膀,折转后退,重新化为一团黑风,盘旋在道观上空。
它像是聚集了力气,再次俯冲。
金色符箓罩子受撞击变形,却没有破。
黑风竟然在半空中变化了形态,像一根黑色的锥子,符箓金罩还没来得及弹回原状,那锥子快狠准地对着薄弱处扎去。
“五行挪转,去!”
道观里传来一声叱喝。
只见符箓罩子破碎的那瞬间,一块巨大的石板飞了出来。
双头雁妖撞了个正着,石板顷刻粉碎,变成一个泥土构成的巨手,似乎要把雁妖捏在其中。
这双头雁妖毕竟有着金丹的修为,它身形暴涨,泥土巨手无法禁锢它,反而变得支离破碎。同时雁妖羽毛根根竖起,双翅一拍,像利箭一般向道观里飞去。
道观外的一棵歪脖子老松树忽然“动”了起来,猛然挥舞枝条,拦住了其中大半的羽箭。
树根的泥土翻了出来,一下又扫飞了十几个小妖。
“哇。”
小妖们惊叫着后退。
这三个回合的斗法,看得阿虎目不转睛。
老松树突然暴起,阿虎还期待了一下这是不是树妖,发现这是被道观里的人控制的手段,很遗憾地晃晃脑袋。
相比看热闹的老虎,岳棠就要淡定多了。
双头雁妖的实力虽然强,但是道观是人家的地盘,谁家不会多布置一些东西做防御手段呢?
岳棠还看出一个事实,双方都跟自己一样,是穷光蛋。
道观里的人只会画符捏法决,见招拆招,雁妖尝试多次,却始终没法破门而入。
——但凡其中一方有个法宝兵器,都不至于这样一来一回的浪费时间。
就在岳棠估摸着自己大概不用出手帮忙的时候,又是一朵妖云从远处飘来。
岳棠神情微变,这次来的妖怪比雁妖还强,相当于人类的元婴境界。
这次道观里的人有反应了。
“赤狐先生怎么也来寻贫道的麻烦?”
“哎,此言差矣,我是前来化消诸位矛盾。”
妖云按下,只见一个手持折扇的红衣男子笑盈盈地看着众妖。
老猴赶忙过来行礼,双头雁妖很不情愿,却还是变回原形落在树上,给红衣男子让出了一条道。
“猴老头,雁将军……你二位的领地都在十万大山边界,与我一般,都是不想受大妖使唤。平素日子倒也清净,只有一项烦恼,便是那些无故闯入的凡人。”
赤狐先生眯起眼睛,望向道观,“只是那些凡人身上,总是带着王道长你的黄纸符啊!冲突起来,伤了吾等山头的许多孩儿呢!”
王道长在观中冷笑着说:“是吗?是那些凡人扰尔等清净,还是你们想吃他们,正如此刻你们围在道观外要做的事。”
赤狐先生装腔作势地摆手:“哎,王道长怎么能这样说呢?在下可是诚心正意地走这一趟,你看,我连手下小妖都没带来!”
它拖长了音调,慢吞吞地说,“吾之要求并不苛刻,只希望王道长今后出售黄纸符的数量少点儿,道长可以说自己出门云游嘛,也能说闭关修行,或者年老体衰精力不济。像画符这样的大事,可以交给贵高徒,保证钱不少赚。”
“因为那些次等的黄纸符只能抵挡鬼怪,拦不住你们!”
王道长反唇相讥,“赤狐,不必假惺惺了!有本事手下见真章。”
岳棠听到这里,心里诧异。
凭他的气息感应,这位王道长的实力只有金丹期初阶,怎么会直接向高他一个境界的赤狐叫板?
难道——
“哈哈哈!”
赤狐先生收起折扇,仰头大笑,“王道长啊王道长,你以为我们会上当吗?你的道观主殿神像上封着一道雷法正符,你想把我骗进去?好算计啊,这样剩下的废物,你就能随便处置了……”
赤狐先生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它感觉到一股阴冷的风拂过身边。
太快了,快得它竟然来不及看清。
赤狐先生疑惑地转头,只看到满眼怒火的雁妖与隐忍着不满的老猴儿。
同一时刻,道观里传出一声惨叫。
“你!”
叫声里充满了不敢置信,还有愤怒。
只发出了一个音节,又陡然中断。
赤狐先生立刻放下了疑惑,它谨慎地走近了几步,试探着喊:“王道长?”
道观内。
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老者躺在地上,后心插着一柄匕首,鲜血直流。
岳棠半跪在老道士的身边,五指张开,真元源源不绝地送入老道士体内。
岳棠身后的半空中飘着一个人,是个中年道士,他满脸惊恐地挣扎,却还是无法发出声音,也没办法挣脱束缚。
“呼、呼……”
老道士嘴边流下了紫色的涎水,似乎没法喘气。
岳棠的表情更难看了,立刻调用神识,低唤:“王道长?”
老道士终于睁开了眼睛,可是眼底都泛出了一层死灰色,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王道长感觉到体内不断流逝的生命力,又感到了一股温暖浑厚的真元,他吃力地抬起头:“道友是——”
“偶然路过,见妖怪攻击道观,本想看是否能帮上忙。”
岳棠的视线挪到了那个中年道士身上,眼神更冷,一把将人揪了过来。
“你下了什么毒?”
岳棠现在的面孔是青白色,浑然不似活人,那股阴冷恐怖的气息又直逼中年道士眼前,后者吓得惊叫起来。
“我不知道,那毒是……赤狐先生给我的。”
中年道士一边挣扎,一边崩溃地喊,“是师父你太顽固,那些山民被吃掉一些又怎么样?如果不是这样,那些妖怪为什么会总是找我们长生观的麻烦?前几年大师兄是怎么死的?去年小师弟又是怎么死的?”
“……青同,你!咳咳,他们力战妖祟而死……而你……”
王道长剧烈地颤抖着,他苍老的面孔神情复杂,最后化为一声叹息,“也罢,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这位道友还是速速离去吧,外面那只赤狐修为堪比元婴,恐此事连累你。”
岳棠在听到赤狐先生说起道观里的雷法正符就意识到不对,这样的杀手锏,赤狐怎么可能知道?除非道观里有叛徒。
岳棠急忙冲入道观,没想到还是来迟了一步。
王道长已经倒在了血泊里。
后心的伤口,对修道者来说不算致命伤,可是那上面还有毒。
岳棠再用神识一看,毒性已经深入了王道长骨髓,显然在今天之前,王道长的徒弟就开始下毒了,今天匕首上涂的不是毒,是遇血起效的药引,彻底激发了这种毒性。
“快走!”王道长喘息着说,“贫道不行了,那些妖怪不会再上当,那道雷法正符在神像后脑勺……不如送给道友……”
这时中年道士发狂地叫着:“你疯了?那是堪比大乘期一击的雷法正符!什么道友,你这个瞎子,你不知道眼前这个东西是恶鬼吗?”
岳棠一拂袖,把人扔到墙边,他语气平缓地说:
“我进来之后就放了隔音法术,你喊得再大声,外面也听不见。”
中年道士这才醒悟,在赤狐先生杀了这里所有人之前,他会先一步被杀。
“不,不,饶命!”
中年道士嘶声惨叫,“我不知道……不是我做的,是赤狐,那只狐狸精给我施了迷心术!师父救我……呃!”
话还没说完,王道长的神魂骤然离体,奋力一击,杀死了中年道士。
“道友,青同死了,那些妖怪就不知道这里还有第三个人……快走……”
王道长含糊地说完,神魂像薄雾一样散开了,他躺在地上的躯体也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金丹修士的神魂有别于普通魂魄,保有一定的本能意识,不会立刻落入阴曹地府,这也给了岳棠机会。
岳棠竭力把王道长飘散的魂魄招了回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神像,没去拿那道雷法正符。
外面还有妖怪守着。
岳棠心念一动,把魂魄放进了一个瓶子里。
“王道长,恕在下冒昧,要借你身份一用了。”
第30章 雷法正符
赤狐先生盯着长生观。
道观里一片死寂,什么声音都没有。
“……隔绝声音的法术?”
赤狐先生嗤笑,它用折扇敲着手掌,它才不在乎中年道士的死活呢!
那不过是个被利用的蠢蛋。
“王道长是在清理门户吗?可真是费心了,不过,临死之前让徒弟去黄泉探探路也不错!”
道观里还是没有动静。
旁边树上的双头雁妖表情烦躁,老猴眼珠乱转悄悄后退。
它们都听说过雷法正符。
据说这是最强的符箓,不同的人绘制就会有不同的威力。
倘若是筑基修士的雷符,大概只能劈死邪祟与小妖。若是天庭雷部正神所绘,这道符箓就有堪比天劫的恐怖力量了。
当然雷部正神是不可能的,长生观没有这样的背景,可是化神威力的雷法正符呢?
既然王道长打算用这玩意对付赤狐先生,那少说也得是化神这个级别的人类修士手笔吧?!
雁妖还敢留下来旁观,老猴儿已经后悔了,它恨不得逃回十万大山。
可偏偏赤狐与双头雁都是孤身前来,只有老猴带了很多小妖。
这些小妖脑子不好使,傻愣愣的,也不知道什么是雷法正符,还一个个高兴地蹲在那里看热闹,准备随时蹦跳着帮雁将军与赤狐先生呐喊助威呢!
老猴进退两难,心里那个悔啊!
赤狐先生早就注意到了老猴的举动,它轻蔑一笑,也不跟老猴计较,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
当务之急还是要解决这长生观。
以及得到那张据说有大乘期威力的雷法正符。
赤狐不是很信王道长那个徒弟的夸大之言,这年头人间还有大乘期修士吗?开什么玩笑,多少年没有人成过仙了。
然而青同道士信誓旦旦地说,这张符是王道长从一个秘境里得来的。
十万大山里的秘境吗?
赤狐心动了。
尤其现在又是一个绝佳的好时机,大妖们几乎都被天庭征召,去讨伐南疆了,不知道最后能活着回来几个,赤狐先生可是听说过这南疆巫锦城的凶名。
就算不知道,看这架势也能猜出来,天庭这一口气敕封了十八个山神,每个新晋山神的大妖又强征附近的妖怪充作下属。
如果不是听到消息立刻躲藏起来,赤狐估计这会儿也在南疆呢!
既然逃过了这一劫,赤狐当然不肯放过这个好机会了,它也想在十万大山占据一席之地,成为大妖,而它的修为还不够,这时候一张大乘期威力的雷法正符就很重要了。
正如此刻赤狐先生投鼠忌器,不敢进入道观一样。
有了这玩意,就立于不败之地了。
实在打不过敌人,还能拼个同归于尽,谁敢硬来呢?
赤狐先生越想,心中越是煎熬。
“没用的蠢货。”赤狐先生暗骂王道长的徒弟。
赤狐先生布局了这么久,又给了罕见的剧毒,还在外面侃侃而谈牵扯了王道长的全部注意力,这么好的条件这蠢货竟然还没能顺利成事,眼下陷在道观里一点消息都传不出来。
赤狐先生捏着折扇,颇有些骑虎难下的滋味。
既不能掉头就走,又不敢进去看个究竟。
最麻烦的是,如果王道长拼着最后一口气用了那张符——那赤狐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算了,命更重要!它不想去赌那张雷法正符的威力!
“看来,王道长拼着一口气,想多拉几个垫背的!”赤狐先生露出阴狠残忍的笑,“全部后退五里,给王道长送行,长生观从此之后就不复存在了。”
老猴松了口气,连忙招呼小妖。
雁妖虽然不甘但是可以解决王道长这个心腹大患,倒也不坏。
就在众妖齐齐后退之际,一股阴寒刺骨的风从道观里溢出。
赤狐先生一愣。
然后它看到了一个鬼气森森的影子,似乎是王道长,又仿佛不是。
没有戴道冠,看不到面孔,长发披散,支离若蛛影。
鬼影伸出手,肤色青白,指节扭曲。
“活尸?”
长生观里面还藏了这样的东西?王道长还有驱尸傀的本事?
赤狐先生满脑子疑惑。
紧接着,它就感觉到了王道长的神魂气息。
没错!
就是从那具活尸身上传来的!
赤狐先是惊愕,又转而狂喜。
活尸属于邪祟,不可能驾驭得了雷法正符。
藏在道观里的那张雷法正符保住了!
看来,这长生观的王道长也是贪生怕死之辈,竟以秘法转移神魂进尸傀之躯,试图逃命。
“快围住他!”赤狐先生大喊。
“哦呜!”
小妖们挥舞着兵器冲上前,然后一个个无声无息地倒下了。
道观四周的积雪在缓缓融化,更加阴冷刺骨的气息扑面而来。
老猴脸色发白地哆嗦,雁妖直接化作黑风停留在半空。
“就这点伎俩吗?只能吓唬那些小妖?”
赤狐先生根本不把这股寒意当回事,它觉得王道长初化活尸,力量不顺手,竟然连这群小妖也杀不死。
搞不出那么多鬼气,只能拿雪勉强造势的岳棠:“……”
这鬼影掀起了层层阴风波澜,做势欲退。
赤狐一扬折扇,红衣魅影,直击“王道长”。
沿途树木受劲风摧残,纷纷折断,那折扇竟然是一件法宝!
躲在远处的阿虎也遭波及,隐匿身法被破,滚了出来。
但它没有引起赤狐、雁妖的注意——小小的猫妖,八成是听到动静跑来看热闹的,没察觉它的存在,是因为它太弱了嘛。
阿虎忍着小妖身上的臭味,机灵地把自己藏在了妖怪堆里。
雁妖盘旋在空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它只能看到茫茫雪雾中间两条快到模糊的影子。
赤狐是红色,王道长是黑色。
红影速度快若鬼魅,黑影动作看似僵硬,却见招拆招,每每在不可能之际避让开来,就像看透了赤狐先生的招式套路。
赤狐先生同样感到蹊跷。
这活尸身上是涂了油吗?滑不溜手的!
王道长是个只会画符捏法决的修士,身手哪有这么灵活?倒是听说人类修士堕魔之后,实力会猛然提升一个境界……难道说……
赤狐惊疑不定,岳棠却是信心越来越足。
赤狐的实力相当于元婴初阶,自认为是金丹修士的岳棠还是十分谨慎的。
当岳棠看到赤狐不是穷光蛋,竟然有一件法宝之后,他很庆幸自己的谨慎。
然而谨慎着……岳棠发现他好像没必要谨慎!
赤狐根本没有掌握法宝的要诀,只是把折扇当做一柄厉害的武器,就硬使!
所谓招数也是凭着本能行事,毫无精妙可言。
岳棠轻而易举就能猜到赤狐攻击的方向,而赤狐那自以为快如鬼魅的速度,在岳棠眼里全无效果。
岳棠决定调整计划。
他的动作越来越僵硬,一副使用秘法临时提升真元,现在时间过了出现反噬的模样。
赤狐果然上当。
“王道长,死心吧……”
最后一个字刚出口,赤狐就感到了一阵莫名的心悸。
它本能地后退,可是迟了一步。
一只青白扭曲的手掌准确地穿过雪雾,掐住赤狐的脖子。
不是阴冷的鬼气,而是浩瀚炽热的真元,这股真元还在它身上虚空描摹着一个复杂的符箓。
“你没有……你不是……”
赤狐瞪圆了眼睛,它下意识地要喊出来,王道长没有死!这不是活尸!
随后那股蓬勃如烈阳的真元,让赤狐陡然明悟,这绝不可能是王道长,这甚至不是一个金丹期修士该有的实力。
更可怕的是,赤狐发现之前积雪飞散的轨迹之下也有真元在蠢蠢欲动,地面不知不觉之间被画了一个同样巨大的符箓!
两重符箓的真元相互应合,遭了!
赤狐疯狂挣扎。
岳棠死死地摁住赤狐。
他受到了可怕的反震之力。
毕竟是一个元婴修为的妖怪拼死挣扎。
岳棠胸口气血翻腾,手臂疼痛,紫府丹田内的真元忽然暴涨,瞬间抵御住了赤狐的反抗。
岳棠也有些惊讶,他被这个忽然出现的意外耽误了几息时间,回神后,真元立刻继续描摹刚才从神像上看到的……那属于雷法正符的最后一笔。
岳棠顺势松手。
“轰!”
天降雷霆,准确地劈在赤狐脑袋上。
随后又是数次巨响,一道又一道雷霆降下,这次全部劈在了空地上。
刺眼的雷光同时吞没了黑影红影,雁妖化身的黑风也被侵蚀殆尽,双头雁惨叫一声,半边羽毛焦黑,它歪歪斜斜地扇动翅膀,然后迅速逃往十万大山。
小妖们也被惊醒了,它们距离比较远,雷光范围也有限,只感受到了灭顶的恐惧。
“大王,快跑啊!”
“救命!”
老猴跑得比小妖们更快。
眨眼间,烟尘滚滚而去,只有阿虎蹲坐在原地,满脸茫然。
阿虎也被天雷吓到了,不过它知道“王道长”的身份,也对岳棠的能力充满信心,所以还能稳住心神,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个被雷劈出一个大坑的地方。
岳棠已经恢复了原貌,他看着眼前那只完全焦了的红狐狸,陷入沉思。
阿虎跑到他脚边,轻轻推岳棠。
“没事。”岳棠回过神,示意阿虎可以变回原形。
老虎立刻膨胀了起来,它仔细感受了一下那只赤狐的气息,发现还有微弱的气息。
“老师,这妖怪没死!”阿虎立刻报告。
岳棠无力地看它一眼,低声说:“我知道,这雷法正符我刚学会,原本以为要多劈它几次的,没想到……”
一次就成功了。
剩下的雷霆,岳棠只好转移到了旁边,结果生生地制造出了一个大坑。
因为岳棠不能直接杀死赤狐,就算死在天雷之下八成是魂飞魄散,到不了地府的,可是生死簿说不定会有记载,不如废物利用,交给阿虎吧。
“刚才的雷符,想学吗?”岳棠问。
“嗷!”
阿虎两眼放光。
岳棠在地上画出了一个符箓,当然,没用真元。
“是这个模样,先练。”
雷法正符可以说是最难写的,但是对根本不会写字,写字就是画画的阿虎来说,这跟它平时功课也差不了多少。
竟然不到半天工夫就有模有样了。
“行了,用爪子凭空画,记得灌入真元,劈吧。”
岳棠指着焦黑的狐狸,和颜悦色地对徒弟说。
尚未筑基的阿虎,用雷符劈元婴期的赤狐,大概劈三个月都劈不死。
有得“用”了。
——
雷法正符是好东西啊,岳棠心想,没人教我我以前都不会的
雷法正符是好东西啊,安家镇宅,毁尸灭迹……
第31章 世事难料
东明府,岩县。
这是风雪停歇后的第二日,城门前的车队排得很长。
城里缺木炭、缺肉缺盐,城外的商旅也迫不及待地想要进城。偏偏进城税提高了,凡是牛马骡车都要加五十文钱,理由是车轮上雪混着污泥,进城会脏了路。
但是本地的山民猎户皆是性情彪悍之辈,不等那些损失最多的商队跑去塞钱讨饶,他们倒是先嚷了起来,纷纷拿出了藏在独轮车与板车下面的木棍,围上去高声质问城卫卒。
卫卒也见惯了这样的场面,挥舞着兵器,凶神恶煞地对骂着。
就在这一片混乱的时候,忽然晴空降下了一道霹雳。
所有人惊呆了。
傻愣愣地维持着争执推搡的动作,仰脖子看着远处天空。
那是十万大山的方向。
刺目的白色雷光不断爆闪,就像要把那座山头劈碎一般。
因为相隔太远,雷声传到这里之时已经变得沉闷,不至于让人心生惊惧,可这是冬天啊!冬雷阵阵那是异象!
好在雷声来得快,结束得也快。
没有山崩地裂,也没有狂风暴雨。
太阳也好端端地挂在天上,屋檐上的积雪还在缓缓融化,拉出了一条条冰柱。
“……快,去县衙报信,就说山里有异象。”
城门官随手指了一个卫卒,让他去报信。
卫卒一溜烟地跑了,刚到县衙,就看见了一个铁塔似的黑汉子站在那里呼喝着差役,似乎要出去查看。
“熊捕头!”
卫卒连忙跑过去,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那黑汉子正是县衙班房的熊捕快,大冷的天,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衣,鼻孔里还呼哧呼哧地冒着白雾,显得气血旺盛。
“你看清楚了?真的是旱天雷?”
熊捕快的黑脸膛好像更黑了。
卫卒连连点头,因为惧怕熊捕快,也不敢多说什么,直接拔腿跑了。
熊捕快运了运气,大步走到县衙后面,迎面遇到了一个裹着皮袄打着哈欠的老师爷,瓮声瓮气地说:“山里面可能出了事,要请县令老爷到城隍庙里烧炷香。”
老师爷摆了摆手:“没用,咱们这位上任不到三月的县令老爷,压根不相信这世上有妖兽邪祟,逢年过节能去城隍庙摆个架势已经很不容易了,不用叫他。”
“但是……”
熊捕快压低声音,焦虑地说,“旱天雷笼罩的,好像是白石山一带。”
“什么?”那师爷一愣,扭过头问,“是长生观的王道长?”
熊捕快容貌凶恶,现在一脸茫然,看着倒有些憨厚了。
“我哪能知道啊?王道长是世外高人,兴许有做法召雷的本事。不过这动静也忒大了,瞧着不太正常,还得柳师爷您去问问。”
柳师爷咂咂嘴,扭头回了自己房间,让熊捕快守在门外,不许旁人来打扰。
柳师爷从匣子里取出一叠元宝纸钱,点上三炷香,然后诚心真意地祝祷了一番,把元宝纸钱放在铜盆里烧了。
一阵阴风吹过,柳师爷冻得直打哆嗦。
纸灰飘舞之中,一个拖着勾魂锁链的青面鬼出现了。
青面鬼凑近炉子,陶醉地深深吸了一口香烛,大摇大摆地坐在上首,问道:“什么事啊,柳师爷!这大白天的,我们阴差出来得久了,要损道行的。”
柳师爷陪着笑,小心翼翼地问:“方才,城外的旱天雷——”
“哦,是王道长在做法呢!”
青面鬼的第一句话刚让柳师爷放下心,后一句话就让柳师爷大惊失色。
“王道长这一遭,也不知道能带走几个妖兽,长生观不复存矣。”
青面鬼摇头晃脑,像是在惋惜,又仿佛幸灾乐祸。
柳师爷哽住了。
青面鬼又吸了一口香火,然后懒洋洋地对柳师爷说:“王道长这些年可算是把十万大山里的妖兽得罪了遍,还得罪了我们城隍老爷,他也早知会有今天。”
柳师爷眼前发黑,说不出话来。
——长生观,未必能求得长生,却可求得侥幸生还。
若是没有了长生观的黄纸符,烧炭工不敢进山,石匠不敢凿石,猎户不敢捕猎,山民不敢开荒,盐工不能汲水运卤……这县城之外的村落,恐怕一到天黑就没人敢出门了。
岩县距离十万大山太近了。
如果不是那座盐湖,这里本来就不该有这么多人的。
“长生观是遭到了妖兽袭击吗?”柳师爷颤抖着问。
青面鬼捏着凭空出现在手里的元宝,一边点数一边说:“几天前我们巡到十万大山那边,就听到了一点风声,而且赤狐先生也来了……王道长这位世外高人,对上赤狐先生这等大妖,恐怕也没好果子吃的。”
柳师爷动了动嘴唇,他很想问,为什么你们听到风声却不去告知王道长呢?
据他所知,王道长每逢年节,也没短了给城隍庙阴差的香烛纸钱孝敬啊!
王道长怎么就……没了呢?
“行啦,没了黄纸符,你们不就能抓到那些私盐贩子了吗?交给朝廷也是一笔功劳!”青面鬼似乎察觉到了柳师爷的异样,它怪声怪气地说,“柳师爷该不会为了这个,对我们兄弟,对城隍老爷有什么不恭敬的念头吧?”
“小人岂敢!”
柳师爷连忙低头。
青面鬼眯着眼睛看了他好半晌。
“柳师爷,咱们也是多年的交情!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的规矩,我也不是不懂。能照应你的,我肯定照应。”
“是,是。”
柳师爷一味地点头。
青面鬼索性把话挑明了:“你只是会点儿沟通阴司的本领,生了一双阴阳眼,不算是修士。所以你不知道自从五十年前王道长云游至岩县,落脚在长生观之后,咱们城隍老爷吃了好几次挂落,还挨了地府那边好一通骂呢!”
青面鬼翘起腿,像模像样地训斥起了柳师爷:“你在阳间衙门里掌刑名文书,试想那文书上有一人,写着秋后处死,可是到了秋后他偏偏没死,那么府城与朝廷会不会怪罪下来啊?”
柳师爷目瞪口呆。
他意识到青面鬼话中之意,是指这里许多山民本该横死,可是一直到阳寿快尽,也没被妖怪给吃了。
这么天长日久的累积下来,不是一个小数字。
阴曹地府察觉到异样,严斥岩县城隍,确实很有可能发生。
“……所以说呐,那些所谓的修行者,别管是和尚还是道士,嘴里喊着慈悲,手上不停地救人,言必称功德,其实颇为可憎!”
青面鬼摇头晃脑,神情亢奋,他振振有词地说,“既然六道轮回把这些人送到岩县受穷挨饿,沦为妖怪的口中食,就说明他们前世未做好事,是个恶人,今生该受这份罪!王道长那是救人修行吗,那是大逆不道,蔑视阴曹地府!”
柳师爷熟练地挤出了一个谄媚的笑容,拼命点头道:“您说得对,今日太过匆促,改日我再请您吃一顿烧鸡腊肉。”
青面鬼满意地吸完香火,重新化为阴风消失。
柳师爷的谄笑就这样僵在了脸上,衬着他愤怒悲伤的眼睛,异样的扭曲。
他当然不是什么清廉官吏,可他不糊涂。
青面鬼那番官腔只能骗骗无知百姓,怎么可能唬得住一个老猾奸诈的官吏?柳师爷可是跟阴司打了二十年的交道,深知这些阴差是什么德性。
他能用元宝纸钱与贡品奉承、讨好阴差,请他们办事。
这些跟阳间一样收受贿赂的阴司官吏,能有多么清廉公正?
——只怕是不行贿就会来世吃苦,给了钱就能让别的魂魄代替自己来世吃苦吧!
柳师爷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满心惊惶。
王道长没了,岩县今年到底要死多少人啊!
***
白石山,长生观。
岳棠坐在主殿前的蒲团上,面前放着一个瓶子。
瓶口蒙蒙亮,这是命魂散发的光辉,只是无法凝聚成形。
“多谢道友。”
王道长的魂魄在岳棠真元的协助下,勉强恢复了一点意识。
“道友击败那赤狐,又将它拘禁在长生观,便是报了我身死之仇,贫道必会报答这份恩情。道观后院里有一些药材,我尸身上的储物袋里存着几本符箓法决,如今于我皆是身外之物了,道友自可取之。”
“王道长客气了,在下久闻雷法正符之名,未曾见过实物,今日能领悟召雷之法,收获足矣。反过来,我日后可能要亏欠道长一份因果。”
岳棠揖礼道,“我想借道长身份一用。”
王道长不解。
“我死之事,瞒不过地府,也瞒不过岩县阴司城隍。即使道友乔装成我坐在这长生观中,也会被揭穿。”
岳棠摆手,从容一笑:“不,我想假扮王道长所化之厉鬼。”
王道长:“……”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本来岳棠顶着鬼怪的外表就很奇特,但天下修士这么多,各有各的爱好。
哪怕岳棠藏头露尾神神秘秘的,还带着一只妖兽徒弟,可那妖兽走正统修炼路子啊,能使雷法正符的!
王道长忍不住思忖,如果“他”化为厉鬼,停留在长生观,那些妖怪大概吓都要吓死了,岩县阴司城隍那边也会焦头烂额。这附近的百姓倒是可以借机过一段安生日子。
王道长自然也担心岳棠不怀好意。
可是据他感知到的岳棠真元,犹如沧海无垠,又似烈焰骄阳。
那份对“道”的领悟王道长是自愧不如的,他深信这样的修士心胸浩荡如朗月清风,不染尘埃。
“有何不可。”
王道长坦然道,“若有可能,道友还可取我平生所学,他日有人得传衣钵,愿意画符为此地百姓谋生,贫道感激不尽。”
第32章 装神弄鬼
老虎踏着积雪,嘴里叼着一只瑟瑟发抖的黑猫。
它走走停停,悠哉哉地来到了长生观门口。
抬头看到岳棠坐在道观房顶上,老虎放下猫,疑惑地问:“老师,你在做什么?”
“修房子。”
岳棠不以为意地瞥一眼黑猫,又继续专注于眼前塌陷的房顶了。
长生观的侧面厢房在之前雁妖的斗法里损毁,不修不行。
可是想修也没那么简单,这不是普通房子,没法随手一招,让瓦片自动飞回去。
王道长专精符箓,这长生观里里外外都布置了未触发的符纸,必要的时候可以发挥攻击与防御作用。这也导致修补起来很费力,至少要“看懂”这些符文,才能动手。
岳棠一手拿着符箓竹简,一手拿着瓦片,边看边提醒老虎:
“别叫我老师,称我王道长。”
“哦。”
阿虎了悟,看来他们要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了。
它摇身一变,化作虎斑猫的形态,躺在道观台阶上休息。
黑猫迷惑地看着阿虎,伸出爪子碰了碰,又凑过脑袋仔细嗅闻,确定了这就是它认识的那只尾巴奇怪的同类。
黑猫喵喵叫,像在问小伙伴刚才去哪儿了,那只大老虎为什么跟你的气味一样。
阿虎听不懂,老虎与猫语言不通。
阿虎懒洋洋地看着黑猫在自己面前跳来跳去,心里嫌弃猫太笨,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模仿很适合迷惑敌人,于是耐下心观察,脑袋随着黑猫转动。
等岳棠修完屋顶,发现阿虎已经带着黑猫跑到道观后院去了。
他没有多管,直接进入了主殿。
长生观供奉的神像是彩绘泥塑的,已经有些年头,略微褪色斑驳。
头戴高冠,面容装束没什么可说的,总之看了就知道是一位地位颇高的道家神仙,具体是谁,那要从衣饰,手势,手中的神物造型分辨了。
岳棠对这个一窍不通。
反正他假扮的是鬼,鬼也不能烧香。
真正的王道长只剩魂魄,又非常虚弱,每天只能维持很短的清醒时间,而且无法离开寄魂瓶。
寄魂瓶,顾名思义,除了能容纳一个魂魄之外再无他用,不算法宝。据说这东西大宗派弟子人手一个,用来救助同道,后来作为货物也流入了散修之中。
岳棠早年见过这东西,所以认得。
眼前这个寄魂瓶是岳棠从王道长身上取来的。
当时他看到王道长魂魄散体,立刻寻找起了寄魂瓶。这东西都是随身携带,再以法术变小挂在随身物件上,岳棠只用神识一扫,就发现了目标,也有了冒名顶替的念头。
王道长身死的事实瞒不住,是因为生死簿有记载。
可是王道长的魂魄一日不去地府,地府就一日没法确定王道长的真正情况。
这种程度的假冒当然称不上天|衣无缝,不过对岳棠来说足够了。
在王道长的魂魄去转世之前……时间足够了。
岳棠来东明府,是要查当年之事。
天庭高高在上,岳棠没有什么门路,但他可以从阴司城隍那里入手。
王道长常年住在山中,又卖黄纸符给普通百姓,阴司城隍绝对知道他的名字。
现在王道长与十万大山妖兽发生了冲突,雷法正符的动静又这么大,怎么可能不过来打探情况呢?
岳棠暗暗估摸着时间。
天雷声势惊人,阴兵一样感到畏惧,不会马上动身。
现在中午已过,还有两个时辰就是傍晚,大概就是那会儿。
“阿虎?”
岳棠走入后院。
道观后院有水井、菜园,以及扎起来供丝瓜藤蔓攀爬的架子。
冬天,菜地里空荡荡的,两只猫就在那里蹿上跳下。
虎斑猫听到岳棠的声音,立刻跑了过来。
“符箓学得如何了?”岳棠似不经意地一挥手。
“砰。”
一阵古怪的撞击声从后院角落里传来。
那是一个挂在房梁下面的布袋,晃悠悠地打着旋儿。
里面装着的东西似乎在挣扎,也仿佛只能用这样的力气摆动布袋,撞击着廊下的柱子,发出沉闷的声响。
黑猫后背弓起,一边后退一边示警地低吼。
它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感觉很可怕。
这时它看到虎斑猫一个纵跃,落在了布袋前面。
黑猫大惊,发出了凄厉渗人的叫声,提醒小伙伴。
“好吵。”阿虎嘀咕,也不知道是在抱怨猫,还是指这个布袋里的东西。
阿虎抬起前爪,笨拙地比来划去。
布袋里的东西似乎感觉到了外面有微弱的真元流动痕迹,撞得更大声,同时黑猫也叫得更惨了。
岳棠无声地看着阿虎。
阿虎爪子一抖,寸许长的银光陡然迸现,直击布袋。
布袋不仅没有消停,反而荡得更高。
阿虎继续挥动着爪子,速度快得只剩下残影。可惜十次里面往往只有那么一次能成功释放雷法,银光闪来闪去,布袋里的动静越来越小,终于直直地坠着不动了。
阿虎心满意足地抬头,等待老师指点。
岳棠想了想,实话实说:“不行,等你画出符,敌人都跑过一个山头了。”
阿虎沮丧地看爪子,那么复杂的图案,怎么可能又快又准确地画出来?
岳棠走过去,解下了布袋。
阿虎奇怪地看着岳棠从布袋里拽出那只焦黑的狐狸。
“老……王道长,这是做什么?”
“最近会有几波‘客人’来。”岳棠提醒徒弟,到时候不要出声,也不要暴露行踪。
这事阿虎很熟练,不就是沉默地竖起耳朵,左右观察吗?
岳棠转头看黑猫,后者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凄叫一声逃进了厢房。
“打晕它?”阿虎一本正经地问。
岳棠揉着眉心说:“不用了,客人一来,它自己会晕的。”
***
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去,这片山谷就已经陷入了昏暗。
阴风忽起,贴着地面疾掠过来。
长生观四周残留着大量的妖气,到处都能看到妖兽足迹。
道观前的歪脖子老松树倒了,树丫挂在了屋檐上,枝叶挡住了“长生观”的牌匾。
道观大门敞开。
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悬挂在那里。
阴风卷到道观门外数丈远的地方,蓦然停止。
只见白雾惨惨,阴气聚形,重重鬼影现身。
他们的躯体是半透明的,面容狰狞,不是额头长角,就是嘴边生出獠牙,手持勾魂锁链与铁尺枷锁,白麻的衣服在胸口上写着“差”字。
“奇怪,长生观怎么还在?”
鬼差头目正是吃了柳师爷香火的青面鬼,他惊讶地看着外表完好无损的道观,忍不住纳闷那么多旱天雷劈到什么地方去了。
“这又是什么玩意?”
青面鬼抬头看挂在道观门口的焦黑之物。
他飘近了几尺,还未看清,就感到一阵剧痛。
焦黑物体上冒出数道银光,在道观门口“织”出了一道无形屏障,“打”得鬼差们猝不及防。
“雷……是雷……”
鬼差们连滚带爬。
他们是阴兵,当然会惧怕雷法了。
“跑什么!”
青面鬼龇牙咧嘴地站起来,他一边忍着疼痛,一边怒骂。
他用阴风卷起一块石子,往道观里一丢。
“刺啦!”
银光又现。
青面鬼立刻吩咐鬼差们去爬窗户。
“功曹大人,你真是为难我们,谁不知道长生观门窗甚至墙壁上都是符箓?”
“闭嘴!”青面鬼抓起一个属下,就往道观里丢去。
那鬼差惨叫一声,浑身抽搐着越过了银光大网,跌进了门里。
众鬼全都盯着这个倒霉蛋,发现他慢慢爬起来之后,顿时乐了。
没事!
青面鬼咳嗽一声,正想要命令那个鬼差去道观里查看,那个悬挂在屋檐上的焦黑物体忽然跌落,还正正地向青面鬼撞过来。
青面鬼大惊,躲闪已是不及,他也终于看清了这东西的真面目。
好像是只狐狸?
“啊啊啊——”
鬼差们狼狈地被雷光逼进了长生观。
好在只是看着吓人,伤得不是很厉害,忍忍就过去了。
“大人,我们怎么出去?”
鬼差们看着墙壁与房顶上微微发亮的符文,心惊胆战,可是要让他们重新走大门,又不太乐意。
青面鬼故作镇定地说:“都别慌,先进去看看。”
主殿的门也是敞开的,虽然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是鬼差不会怕黑,他们小心翼翼地摸进主殿,突然一阵诡异深寒的风卷起供桌四面的幔帐,露出墙壁上的大片血迹。
“不对!”
青面鬼猛然转身。
这时后院里传来凄厉的猫叫声,反而把鬼差们吓了一跳。
黑猫通灵的事他们自然清楚,可是这会儿众鬼不觉得是自己吓到了猫,而是认为刚才有东西进了长生观,证据就是那股诡异的气息。
“何方妖孽,敢在阴兵面前放肆!”青面鬼怒斥。
他往前一步,忽然感觉像是跌进了阴风旋涡,不受控地漂浮了起来。
长生观在这一刻,仿佛陷入幽冥炼狱。
绝望的哭嚎声与嘶喊从四面八方传来。
就像有上万怨魂在拍打墙壁、摇晃柱子,想从地底下爬出来一样。
“这、这是什么?”
鬼差们也没见过这等阵仗。
凡人怕鬼,鬼也怕恶鬼啊!
这理由就像人会怕恶人一样,恶鬼不仅吃人,也会吃鬼。
鬼差们缩成一团,强行把青面鬼挤了出去。
青面鬼色厉内荏地高喊:“你是哪儿来的厉鬼,得罪了阴司城隍,可没你好果子吃!”
“砰!”
主殿大门重重地关上。
几根蜡烛无风自燃。
鬼哭骤止,一个黑影出现在角落里,它最开始是躺在地上,背后似乎还有一柄匕首,然后黑影就慢慢变得扭曲,膨胀。
庞大的影子罩住了整面墙壁,高过了那尊神像。
怨气、憎恶、仇恨、杀意……就这么一股脑地冲了过来。
恍惚间,鬼差们听到了人声。
“饶命!不是我做的,是赤狐,那只狐狸精给我施了迷心术!”
这个声音忽远忽近,最后发出了一声在鬼差听来必死无疑的惨叫。
然后是一个男子阴狠的声音:
“王道长,死心吧……”
随即轰然巨响。
阴寒气息暴涨,蜡烛全灭。
青面鬼惊恐逃向反方向,慌乱中他好像撞开了一扇窗户。
所有鬼差都疯狂地往外挤,那股恐怖的气息就坠在他们后方,恐怖凄厉的鬼哭仿佛要把他们生生撕碎,再吞咽下肚。
鬼差们一路狂奔,被撵出了长生观,一头扎进了旁边的深坑。
“这是什么地方?”
地面焦黑遍布,青面鬼下意识地感到不对,可惜已经迟了。
这处天雷劈出的深坑,余威尚存,一遇阴气立时触动。
“啊啊啊啊!”
这次可不是忍忍就能过去的级别了。
阴兵们有的没了胳膊,有的抱着脑袋,阴躯支离破碎,惊惧万分地爬出深坑,拖着失去意识的同僚,狼狈而逃。
长生观之中。
岳棠看着远去的阴风,不解地低声问:“道友醒了?道友方才为何建议我下重手?”
寄魂瓶里的王道长叹了口气:“贫道之死,可能也有阴司城隍的手笔在其中,此事说来话长。不过道友,你是如何模仿出……那般可怕的厉鬼哭嚎?”
“非是模仿。”
岳棠抬眼,遥望道观外的漆黑夜空。
“那是百十年前,东明府灾民的声音。”
第33章 阴司判官
第二波的“客人”是半夜来的。
坐在蒲团上的岳棠突然睁开眼睛,他感知到了一股特殊的鬼气。
不同于阴兵鬼差,这次来的鬼更像是传闻中的“鬼神”。
气息沉凝,身边没有环绕着愁云惨雾,也没有任何锁链拖曳的声音。
阴躯之中隐约能见一小团黑光,正是这东西让魂魄与阴气凝聚在一起,并且能吸取香火愿力,使其主人增进修为。
……敕封?
跟白鹿山神体内的不一样,这东西应该是阴曹地府的敕封。
对方的身份也昭然若揭,岩县阴司城隍的判官。
城隍不会亲自前来,也不会孤身一人前来,而阴司所属的大大小小阴官,能得到正式敕封的鬼神,就只有城隍座下的判官了。
判官在地府是一个挺微妙的官职,他们是辅助主位鬼神的副手。十殿阎罗的心腹属下是判官,岩县城隍的亲信手下也是判官,但是连凡人百姓也知道他们不是一回事。
“王道兄。”
来人在道观门口停步,抬手揖礼。
他戴着一顶儒巾,外衣是陈旧的袍子,肤色青白。
若是不知情的凡人,大约会以为这是一个在山中迷路受冻的书生。
岳棠垂眸,不言不动。
长生观大门敞开,来人不是之前的鬼差,颇有道行,自然也能看到里面的情形。
——有一团黑影盘踞在神像之前,乍看毫不出奇,亦没有任何动静。
判官外放的神识一触,尚未探明情况,就被一股可怖的血煞怨气惊得缩了回去,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一张僵硬扭曲的死尸面容。
正是王道长。
饶是见惯了怨魂恶鬼的阴官,也忍不住连连后退。
岳棠一点都不意外。
这可是他苦心模仿的南疆巫傩气息,又借用了王道长死不瞑目之态,加上巫锦城令人望而生畏的魔意……别说判官,就算城隍来了一样会被吓到。
因为阴司官吏见过的鬼,多半是凡人所化。
纵然有天大的冤屈,有血海深仇的执念,甚至变成了厉鬼,他们内心深处仍然畏惧着天庭与地府。阴兵鬼差随意一喝,厉鬼们就会心生畏惧,悄悄退走,不敢对上阴司城隍。
久而久之,鬼神体内的那道敕封,就有了群鬼辟易之效。
便如穿在一个人身上的官袍官帽,旁人一看,就会不由自主地跪下。
是官袍官帽自有灵性,还是众人心中畏惧加持的“高高在上、牢不可破”呢?
像王道长这样的修士,生前不受人间朝廷统辖,死后对上阴司城隍也未必恭敬——凡人畏之如虎的权贵,他们不放在眼里,凡人烧香供奉的鬼神,他们又时常会打交道。
当这样的人横死丧命,化为厉鬼,其凶性绝非一般厉鬼可比。
想吓走“神志不清的王道长”,除非是长生观主殿供奉的那尊神像本尊下凡——岩县乃至东明府阴司能做到吗?
恐怕不能。
岳棠收敛情绪,把自己当做一具没有任何知觉的尸体。
也可以说是一个处于无知无觉状态,没有被外界惊动的厉鬼。
——通常没有人愿意惊扰厉鬼,特别是这个厉鬼还是金丹修士死后所化。
打是打不过的,也镇|压不了。
判官很是头痛。
之前鬼差来报,说长生观闹鬼了,还是王道长化为厉鬼的时候,城隍大为震怒,直言这不可能。
修士可以保留此生记忆,重新修炼,根本没必要这么做,王道长也不是那种死脑筋的冲动性格。
青面鬼连连磕头,发誓自己绝无虚言,也不是信口胡扯,然后又禀告了他在长生观的所见所闻,还提到了赤狐先生、王道长的徒弟皆与此事有关。
这事太好查了,取出生死簿的分册翻一翻就知道了。
结果上面记得明明白白,青同道人勾结妖兽,下毒并暗刺王道长,致使王道长身死,而青同道人却是被王道长含怒击杀,打得魂飞魄散了。
王道长的魂魄确实没入黄泉地府。
城隍看生死簿看得脸色铁青,因为他前面说王道长不可能化为厉鬼,很快事实就扑在了他的脸上。
这事不仅会让岩县城隍颜面无光,还有无穷后患。
如果厉鬼不停地作祟,岩县的阴司城隍没法把这件事压下去,闹大了谁都没好果子吃。
所以长生观目前的状况必要探明,王道长的亡魂是盘桓在道观之中,还是满心嗜杀四处游荡?是只杀妖兽呢,还是记恨着阴司?
这都是必须弄清楚的事。
于是,这个烫手山芋被甩到了判官头上。
因为这些年判官与王道长勉强算是熟识,所以他想推脱都不行,只有硬着头皮来了。
“哎……王道兄心中有怨,我又何尝不知。”
判官长长地叹口气,语带痛惜,“我早就劝说过王道兄,少卖一些符纸,或是云游离开岩县,可是道兄不听啊,以至于今日。”
道观里的那团黑影似乎有了动静,阴诡气息暴涨。
判官顿时住口。
他只是想试探这个厉鬼保留了多少心智,不是过来送死的。
“判官大人!”
守在外围的阴兵,战战兢兢地出声。
“无事,不可妄动。”
判官后退了一步,发现黑影又慢慢地恢复了原本的状态。
“王道兄?”判官再唤。
“……”
道观里面毫无动静。
判官心神一松,猜测只要不进入长生观,就不会激起厉鬼的凶性。
“王道兄与我相交一场,如今只有尽力为道兄寻找那些妖孽,交由道兄处置了。”判官摇着头,顿足道,“只望道兄化解心中仇恨,早日轮回……”
判官的目光停留在屋檐下悬挂的焦黑物体上,声音蓦然一顿。
因为他发现,这似乎是赤狐先生。
修为堪比元婴的妖兽奄奄一息地挂在这里?
之前那群阴兵鬼哭狼嚎地逃回城隍庙,虽然提到了门口的东西,但没有看清这是什么玩意,青面鬼倒是想说,可是只提了王道长变成厉鬼就让城隍震怒,青面鬼哪里还敢多嘴说出猜测?这就造成了判官全无防备之下陡然瞥见黑炭真面目,心神剧震。
他一眼就看出,赤狐没救了。
别看躯体还保持着完整,筋骨早已碎完了,妖魂也遭受重创,浑浑噩噩意识不清。
判官本能地打出招魂法决,想要牵出赤狐的妖魂。
赤狐的躯体猛然一晃,妖魂却纹丝不动,它连哀嚎都没有发出,跟死了一样。
“这!”
判官放出的法力仿佛撞了铁板,被震得倒退两步,随即发现赤狐的妖魂被一股奇特的力量锁在了躯体里。
“不好!”
判官眼角余光瞥见道观里的黑影发生了可怕的变化,浓黑的怨气爬上了道观的墙壁,阴风伴随着尖厉的哭嚎声在耳边炸响。
对付判官这样的阴司鬼神,只是放声音“吓唬”,没法蒙混过关。
岳棠伸出漆黑干枯的手掌——榕树妖的手配上南疆巫傩的活尸气息,挺适合的——每根手指都有五个指关节,伸展时像一只可怖的黑色蜘蛛。
“死……死……”
“妖……鬼……”
含糊的声音重复着单调的音节。
第一个字还是低沉的,拖到第二个音节,就变得尖锐高亢了。
阴风与尸臭扑面而来,还有血肉碎骨的味道,判官大惊失色,丢下赤狐躯体就跑。
然后一个从天而降的东西恰好砸到了判官脚前。
鬼神有法力凝结的实体,判官狼狈地绊了一下,还是及时由实化虚,才没有摔个跟头。
“这是——”
判官蓦然对上了一张七窍流血的死尸面孔。
是长生观的青同道人。
然后尸体就在判官面前寸寸化灰了。
这就像一个无声的警告,又似乎是威慑。
判官慌忙转身讨饶:“王道兄息怒,我不是来救那只赤狐的。”
他身边的那些阴兵不知道被狂风卷到哪里去了,判官只能听到他们的哀嚎。
“你们知道,早就知道。”
岳棠一字一顿地说。
他没那么了解王道长,模仿的声音也不够像,不过在这种情况下,声音如何扭曲都没关系。反正他身上带着寄魂瓶,气息方面绝对不会有问题。
“道兄……”
“你们知道,早就知道。”岳棠重复。
根据从南疆巫傩那里学到的重要知识,异变的亡魂是不爱说话的。
绝对不说长句,一句话能怎么省略就怎么省略。
“你们也找过青同。”岳棠的语气不像猜测,倒像是在确认。
判官惊惧得想要昏过去了,同时在心里骂起了自己的上官,太短视了!
为了符纸之事,长生观与阴司城隍一直有芥蒂,只是没有挑明。王道长如今惨死,城隍就怎么笃定王道长不想报复,会乐意去转世呢?
还有赤狐先生,也太蠢了!
一个修为堪比元婴期的妖兽,竟然被金丹期的王道长弄得半死不活。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是那些妖兽过于狡猾,胡乱攀咬。”判官一口咬定,阴司城隍庙绝不知情。
判官使出浑身解数想要挣脱。
这时,不知道从哪来的一道雷光,正好劈在他身上。
鬼神之躯瞬间飞散,几乎变成了一大团黑烟。
象征黄泉敕封的黑点,又飞速地把阴魂凝聚了回来。
判官横躺在地,从脸到躯体都冒着黑烟。
已经被雷法劈晕了。
岳棠点点头,可以用了。
——王道长抓走判官,用搜魂法术探知真相,这很合理。
搜魂法术会把活人变成傻子,对阴魂却没什么影响,而王道长满怀怨恨,手太重,法术没控制好,“看”的内容太多,也很正常。
岳棠希望这位判官,一百三十年前就已经在岩县阴司城隍座下做判官了。
第34章 搜魂之术
岩县城隍判官,姓赵,生前是一个屡试不第的书生。
虽然科举不顺,但是家境富裕,人至中年,又对生死之事产生畏惧。
听闻积攒功德可以换取来世顺遂,于是修桥铺路,施粥舍药,动辄就去烧香拜佛,还在县令重修城隍庙的时候继续踊跃地捐出了所有家产。
结果庙没修完,人就没了。
——被满腹怨言的儿子拿枕头闷死的。
赵书生死后在地府告状,他这个名字,阴司城隍庙这边都熟啊,知道他阳寿未尽。
这还有什么可说的,善人行善事,是子孙不孝犯下弑亲大罪,即刻锁拿犯事者入地府问罪。
至于赵书生,头七未过,领了黄泉甘露复原身躯,还魂去了。
赵书生复生之后,对阴司感激涕零,反正儿子暴毙,他索性打发走了家仆,把剩下的宅子也卖了钱,捐给城隍庙,自己跑去做了一个庙祝。
因着这段缘法,赵书生死后顺利地入了阴司,做了一个小吏。
这件事在数百年前的东明府引起了不小的轰动,甚至上了地方志。
就连岳棠当年搜罗天下志怪传奇的时候,也读过这一段,不过他没想到,这个故事里面的赵书生,就是今日抓到的阴司判官。
故事里分明说赵书生死后,依照功德,做的只是小吏。
属于没有姓名,吃不着多少香火的小角色。
现在却成了有了正式敕封的鬼神,看来赵书生考科举的能力不高,做官的本事倒是一流。
岳棠松开手,看着昏迷在地上的赵判官。
刚才的搜魂术力度不大,岳棠想要试探赵判官体内敕封对这个法术的影响,所以他没有特定要看到什么东西,这段生平经历是自然浮现的。
也是赵判官神魂里最不设防的内容。
这很好理解,赵判官觉得,人人都知道的事又有什么秘密可藏呢?
毕竟这个故事能流传,本身就是地府有意为之,否则细节不会那么详尽。
地府大约认为,这能让凡人敬畏鬼神,让凡人知晓无论善行恶行都无法蒙骗鬼神。
可惜,这就跟天庭惩治恶神的故事一样,高高在上的仙神是察觉不到问题的。
行善积德是好事,无论是出于什么想法去行善,可是倾家荡产修庙?
这个故事里赵家其他人呢?难道赵书生之妻早亡?赵书生只有一子?儿子也未曾娶妇?只说赵书生还阳之后,舍去最后家财,甘心侍奉仙神?
果然是一个仙神爱听的故事。
岳棠没见过任何一个神仙,可是他在这些形形色色的故事里“认识”了神仙。
虔诚与敬畏,是他们对凡人的基本要求。
后者比前者更重要,凡人可以不信,亦能不拜,但是绝不允许凡人对神灵不敬。
至于虔诚,就好比人间朝廷时时谈起的忠诚,无论下位者献出多少,上位者都觉得理所当然,是应该的。
怎么可能觉得“献太多”是一种错误呢?
长生观中,烛火摇曳。
岳棠盘坐于蒲团,看着赵判官躯体里的敕封与阴气变化。
再下一波“客人”,要到黑夜过去才会出现。
——黑夜虽然是阴司城隍鬼神法力最强之时,但也是“厉鬼”凶性大发,毫无压制之力的时候。
岩县阴司判官失手,接下来出现的绝对不是城隍,而是阴司城隍“熟识”的人类修士。通常情况下,修士都是不愿意得罪阴司的,如果再有一个铲除厉鬼的名头,又不知此事内情,肯定会过来跑这一趟。
岳棠要做的,就是在第三波访客出现之前,从赵判官的记忆里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他重新伸出手,虚虚地罩在赵判官的头顶。
这次搜魂法术的程度更大,被黑色敕封内核保护的阴魂开始挣扎,期间赵判官短暂地清醒了一段时间。
可是当他看到岳棠那副诡异可怖的模样,以及按在自己头顶的畸形扭曲手指,还以为王道长要吞噬自己的阴魂,又生生吓昏了。
岳棠闭着眼睛,催动真元。
翻阅着那些破碎不连贯的记忆。
搜魂法术也是一个很多人会用,但是大部分人都用不好的法术。
因为人会出于心虚,隐藏自己曾经犯下的错事,还会在记忆里美化自己抹黑他人,所以搜魂法术看到的事,没那么“可靠”。
这还只是错误心虚,发自内心的偏见更可怕,很容易干扰使用搜魂法术的人对事情的正确判断。
比如在赵判官心里,王道长卖黄纸符是别有用心。
什么行善积德?他赵判官还不够了解吗?不过是博取一个虚名,换一条退路。
王道长不过是仗着修士的身份,走修仙路子,就不把地府放在眼里。
单看这段记忆,赵判官可谓是受尽了夹板气的无辜小官。
那头城隍不满,这边王道长敷衍了事,态度傲慢可憎,简直是一个不识好歹的蠢货。
阴司城隍明明很有诚意,想要跟王道长说清道理,行善积德不是不行,但不能卖给私盐贩子,只卖给那些去城隍庙上过香的百姓。
赵判官一直从中打圆场,他已经暗示得很彻底了,王道长始终装作听不懂,一点掩饰都不做,照样卖符纸,不管谁来都卖。
到后来赵判官索性不管了,城隍一发怒,他就帮着骂王道长——这样的蠢货,自己找死,他费什么心?他又有什么错?
后来赤狐先生拜访了城隍庙,赵判官还刻意避开了,反正他什么都不知道。
岳棠:“……”
岳棠对整件事的过程没有任何意外。
他甚至能看出王道长最初大概是真的没听懂赵判官在暗示什么,后来才在赵判官气急败坏地上门问罪时醒悟过来的,不过已经得罪了阴司城隍,王道长性子直,又不惧鬼神,索性就没管了。
岳棠轻叹。
如果王道长有师门、有同修道友,妖兽与阴司城隍还不敢那么嚣张。
身为散修,岳棠深知这种被当做软柿子的烦恼。
因为无亲无故,没有背景,恶意就会变得格外肆无忌惮……
岳棠注视着躺在地上微微抽搐的赵判官,后者已经陷入虚脱状态。
可能心底以为“最大的秘密”已经泄露,赵判官魂魄的反抗趋近于无,此时在搜魂法术的催动下,更多的无关记忆缓缓流出。
比如赵判官怎样从阴司小吏往上爬的,他有过多少任上官,这些鬼的喜好是什么等等
岳棠没有因为不耐烦就跳过这些内容。
他对阴司地府的了解很少,仅限于散修们的谈论,以及人间流传的各种故事。
眼下有这样好的机会,岳棠当然不会错过。
赵判官简直是一本详尽的“书”,记录着数百年阴司城隍庙大小琐事,从阴差鬼卒的出身到地府的公文内容、鬼神的修炼方法……应有尽有。
岳棠甚至看到了生死簿。
他原本以为这东西只有地府存在,没想到一个县城的阴司城隍庙里,也有生死簿的分册。
虽然这本分册只能看,不能写,还只限于岩县地界上发生的事,但是能窥到一角,总比什么都看不到好。
比如生死簿会怎样记载一个魂魄的生平。
这很重要,对需要隐藏身份的岳棠来说。
而且只看一份是不够的,最好有足够多的魂魄记载做参考,岳棠才能精准地拿捏尺度,真正做到生活在三界之中却不留下一丝可供地府追查的痕迹。
随着搜魂法术的深入,赵判官的阴魂越发涣散。
纵然不舍,岳棠还是果断收手了。
赵判官委顿在地,像一摊黑色的烂泥。
那道来自地府的敕封确实很厉害,在这种情况下仍然能维持着阴魂的完整与凝聚程度。
“……道友。”
寄魂瓶里的王道长突然出声。
岳棠回过神,把寄魂瓶放到供桌上。
尽管赵判官昏迷不醒,岳棠还是扔出了一个法术屏障,隔绝了内外声音。
“道友何时醒的?”
“有一会了,见你在使用搜魂法术,贫道就没有打扰。”
王道长的语声停顿,似乎有些犹豫。
岳棠也在思索怎么告诉王道长真相,他斟酌了两遍词,然后开口。
“赤狐去过城隍庙。”
“道友要查当年大旱之事?”
“……”
“……”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又一同沉默下来。
王道长是心惊妖兽公然进入阴司,与之勾结。
岳棠有些意外,却又没特别惊讶,因为他透过一些口风,只是岳棠没想到王道长不急着问自身有关的事,倒是更在意岳棠这边的进展。
“不算毫无收获,却也没有什么实证。”
在赵判官记忆里,大旱持续之时,是阴司城隍最忙碌的一段日子。
阴差鬼卒抱怨个不停,可是城隍只用一句话就打发了他们,说这是天道注定轮回有序之事,谁若觉得太累,那就不用再干了,直接去排队等投胎吧。
赵判官那时还不是判官,看不到生死簿,自然不敢多问。
何况在他心里,天都注定了的事,哪有为什么?
赵判官确实一无所知,岳棠却能从赵判官的记忆里搜集到线索。
“……像阴吏鬼卒之辈,因种种缘法死后进入阴司城隍,却不是一直都在那里,通常只停留十数年,最长几十年,就会被打发去投胎。他们自己也情愿这般,主要是没什么出头之日,香火也不管饱,又时常接触这凡尘俗世,比起无穷无尽听人使唤还可能受到责罚的生活,不如拿阴司效力功德投胎到富裕人家,吃喝享乐几十载更痛快。”
不是每个阴司小吏都是赵书生,可以一路爬到判官的位置,成为名正言顺的鬼神,顺顺当当吃香火的。
岳棠继续道:
“这些阴差鬼卒所选的来世投胎人家,又多半是他们所在的州府县城里,为的就是知根知底,转世后也能受同僚几分照顾。
“人活一世,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几十年光景总是有的,鬼卒总不会给自己挑个短命的寿数。可是在大旱之前的三五十年,岩县阴司城隍仍不断有鬼卒投胎。”
这说明岩县阴司完全不知道会有这场灾劫。
“也可能只是底层鬼卒不知,城隍是知道的。”王道长迟疑着说。
“不无可能,不过岩县这位城隍……颇为短视,他若知晓,必定会托梦给城中富户索贿,然后告知他们大灾将至。”
岳棠没在赵判官的记忆里找到这段。
岩县接近十万大山,富户咬牙行贿,没准阴司城隍还真的愿意收钱办事,派出阴兵保护他们穿山入林逃命呢。
然而城隍什么都没做。
包括大旱之后的蝗灾,县城富户也撑不下去家中断粮,县令亲往城隍庙中烧香祈求,也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能仓皇弃城出逃。
让贪财的鬼神不敢收钱,不敢吭声,只装不存在。
“岂非天罚?”
——
大意就是,东明府大灾这事,水很深,阴司城隍也不知道,
大灾一来,除了收收魂魄,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岳棠想要查的没查到,但是收获了其他东西
第35章 另有玄机
岳棠久久不语。
他知道王道长所言的“天罚”并非赵判官心目中的“罪有应得的天罚”,而是一种旁人知道了也不敢插手的“天灾”。
凡人就好比一株花、一块石头,不幸地遇到修士妖兽要过雷劫,被天雷余威劈为齑粉。天意之下,渺小之物如何幸存呢?
东明府大灾可能是一个不知名又身份极高的存在一手推动的。
而地府事先是不知情的,事后也不敢干涉。
岩县城隍,连浑水摸鱼捞好处的事都不敢做。
这说明事情的棘手程度远超想象,这件事也绝对不是“对神灵不敬,触怒天庭降下天灾”那么简单。
岳棠想着想着,又想到了生死簿。
赵判官确实让岳棠获益良多,给了许多有用的情报。
譬如,岳棠已经知道那个改动生死簿的人,绝不是阴司城隍的属官。
因为生死簿分册与城隍大印相连,又与地府敕封有关,每次翻阅,都要有城隍的法力催动。
也就是说,把岳棠的生死簿那页剔除出来,当做魂飞魄散的情况扔进废册的那个人——至少是城隍级别的鬼神。
县城隍、府城隍、州城隍,都可以。
地府的阎罗、判官们也行。
反正外人是偷不到这本册子的,偷到了也没办法打开。
如果是用伪装成鬼神的办法做到的,那么这个人就等于用法力生生地伪装出了“地府敕封”,成功欺骗了生死簿。
这样的人……只能是天庭之上,地位极高,实力极强的神仙了。
那么问题来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所以岳棠不得不思考,究竟是地府鬼神,还是天庭神仙?
如果是后者,这个神仙又跟东明府大灾有何关联?
岳棠越想,心中越是不安。
难道一百三十年前的大灾,也与那条预言有关吗?
难道是他……害了东明府几十万百姓?
如果大灾是为了除掉预言之人。
背后之人,又为何要撕毁那页生死簿呢?难道这场大灾,其实是在为岳棠遮掩?
想到这里,岳棠的周身气息浮动,道心已有失衡之象。
“……大灾之事,天庭不做解释,地府鬼神不敢吭声,这里面怕是另有文章。”
王道长不知预言之事,他以为岳棠钻了牛角尖,非要查明大灾真相。
修士连地府都无法对抗,更遑论天庭。
王道长看不透岳棠,却能隐隐感觉得到,岳棠是一个很不一样的散修。
为什么是散修?当然是从行事作风上看出来的。
有师门的修士虽说底气更足,动辄把靠山(成仙的师门先辈)挂在嘴上夸耀,但他们在对待阴司城隍鬼神之时,反而会瞻前顾后,也会表现得更懂“规矩”。
修士这么干主要是不想给师门招祸,跟性格无关。
而在岳棠身上,完全看不到这些特征。
岳棠对天庭地府都毫无敬畏之心。
王道长很吃惊,却也欣赏这般性情,但让他眼睁睁地看岳棠去撞铁板,撞得粉身碎骨,那就不忍心了。
“道友三思!”
王道长诚心诚意,甚至不惜拿自身为例。
“小小岩县阴司城隍就敢与妖兽勾结,用的还是冠冕堂皇的理由,称凡人今生受苦是前世注定,是轮回报应。东明府大灾,说不准也是天命注定之类的可笑缘由,在天庭众仙眼里是司空见惯的,也感觉不到任何错误,反而觉得是什么天地至理!比如……比如说世间魂魄过多,轮回容不下,要定期来一场灾厄清除……若是道友付出极大代价,知晓的却是这等真相,值得吗?”
到了那时,道心还能维持下去吗?
被阴司那些小人坑了,大不了转世重修。
如果道心有隙,又被天庭发现的话,那就是万劫不复了!
王道长自然不能看着这个萍水相逢却顺手帮自己报了仇的散修出事,故而竭力相劝:“赵判官抓就抓了,无关紧要,可是那岩县城隍,道友千万别下手。”
判官被擒,城隍怕事情传出去面上无光,自然会隐瞒,除非事情盖不住了。
但城隍出事,阴司小吏一个都承担不起这个责任,估计会飞速报到府城,甚至去黄泉地府告状。
那样事情就闹大了。
其实这个道理,岳棠也很明白,但他不会说出来,而是一副接受了王道长劝说的模样,微微点头。
“多谢提醒。”
岳棠谢的是王道长另外一重点醒。
无论幕后之人意欲何为,至少这场大灾在天庭那里是过了明路的,在天庭是有一套说法的。
也就是说,即使撕掉生死簿某一页的做法是有意为岳棠遮掩,这个人也不过是借大灾行事罢了,不是大灾的罪魁祸首。
那边王道长欣慰完了,回过神来,感到一阵局促。
眼下情形,分明是他这个大意丧命的金丹修士,试图指教一个修为深不可测的同道,尤其是这位道友胆大心细,很有决断,应对阴司城隍的手段更是闻所未闻,可比自己聪明多了。
“是贫道多言了。”
“王道长一番好意,我岂不知?”
岳棠放缓语调,温文从容。
他外表仍是活尸之态,气息阴冷,眉眼神态却叫人似沐春风,令人观之感觉极为怪异。
王道长从未问过岳棠之名,事到如今他亦不打算问,毕竟岳棠从头到尾都在遮掩行踪,摆明了是有难言之隐,于是王道长只提了他最感慨的地方。
“道友这变化之术,可谓登峰造极,连阴司鬼神都无法分辨真假,贫道当真是开了眼界,想必这就是传说中的变化神通了?”
……并非如此。
岳棠心想,这只是巧合。
能把“王道长厉鬼”这个身份冒充得这么精妙,连岳棠自己都很意外——当这个念头出现之后,岳棠准备拟定计划时,才发现这宛如天成的伪装条件。
他亲身经历了东明府大灾。
他听巫锦城谈起南疆往事。
他在云武城遇到那些活尸。
他一路都在模仿活尸鬼气。
最后,岳棠的经历、他的见识、他的天赋全部叠加在一起,才有了长生观里的“王道长”。
这样的巧合,就算直言相告,听者也会觉得难以置信。
岳棠只能岔开话题。
“我观符箓之学,有几处不明,还望王道长指点。”
“何处?”
谈到毕生所学的符箓,王道长立刻恢复了自信。
“鹤符。”
这是一个用来传讯的符箓,通常还要把黄纸符折成仙鹤,再催动真元,送到某个固定的地方。
如同雷法正符一样,在岳棠心里是“非常好用”的东西,可惜无处能学。
从前也没有人用鹤符给岳棠送过信,他想模仿都不成。
白天在修长生观房顶的时候看到书简里记了这条,岳棠差点就坐在塌掉一半的房顶上现学了,总算最后克制住了——在天黑之前布置完长生观,应对阴差鬼卒更重要。
现在事情办完了,岳棠迫不及待要讨教这门符箓了。
“鹤符不难,道友不会,大约是不知道如何用。”
王道长非常肯定地说,这道符也没什么,用上两次就很有把握了。
“……不过,要看你想送多远。”
岳棠想了想,然后问:“如果很远呢?”
王道长沉吟:“那有些难,比如从这里到岩县县城,约莫两百多里,遇到风霜雨雪或者障碍物,黄纸符会容易破裂,这就需要画符的时候蕴藏更多的法力,使用更好的符纸。”
“只能飞两百里?”
“若是方法得当,两万里也不是问题。”王道长立刻说,“不过贫道没有试过这么远,也只用过千里传符。”
岳棠若有所思:“听起来也没有那么方便。”
王道长倒是来了兴趣,坚持说:“道友想学鹤符,贫道岂会藏私,贫道没试过那么远的方法,主要是没有这么远的地方需要传讯。贫道听闻,若削玉为石,纂刻符箓,再灌注真元,把符文从玉石里‘取’出,贴在百年紫竹焕发的新笋最薄的内壳上,最后折为鹤形……这般制作的鹤符,可以从夏州飞到楚州。”
“百年紫竹……”
岳棠喃喃,这虽然不是什么稀罕物,但是竹子寿命在一甲子左右,偶尔有能活到百年的,也是开完花即死。
想要获得百年紫竹春笋,不仅要运气好,还得正好赶上时间。
“道友无需烦恼,”王道长哈哈笑道,“那只赤狐住在距离此处三百里外的紫云竹海,有一大片紫竹林,只待春暖花开,道友就可得到此物。”
岳棠点点头。
这么说的话,确实可以一试。
不过说起赤狐,岳棠想起另外一事。
“赤狐所用的折扇,乃是一件法宝,王道长可知晓来历?”
“这……”
王道长被问倒了。
他细思许久,才缓缓道:“十万大山之中多有秘境,大约是从那里得来的。不过我自认识这赤狐开始,它就有这折扇了,起初也没发现那是一件法宝。”
赤狐先生有元婴期的修为,王道长素日也是绕着它走的。
岳棠取出那柄折扇,轻轻展开。
折扇的材质很是古怪,扇骨非金非玉,触手冰凉,扇面薄如蝉翼,分量极轻。
这东西偏又坚硬无比,就连扇面也没法扯破。
折扇上下空无一字,挥动的时候——
岳棠及时收手。
劲风割破了供桌四周的幔帐,击在墙壁上。
长生观的所有符箓齐齐震动,霎时金光环绕,极力抵消这一击之威。
“……”
王道长的魂魄惊呆了。
岳棠也是茫然。
他似乎在无意间驾驭了这件法宝?
怎么做到的?
岳棠回忆当时交手细节,赤狐先生就差拿这玩意当铁尺用了。
岳棠捡回折扇之后,只是细细看了一遍就收回储物袋,因为顾虑有危险,所以根本没有试着降服这件法宝,怎么就触动了它?
岳棠看着墙上多出来的一个洞,又看似乎重新沉寂下来的折扇,沉默了。
很好,法宝没搞明白,还得连夜补墙,扫除刚才真元留下的痕迹——厉鬼盘踞的道观,怎么能有这样残留着醇厚灵气的破洞呢?
第三波客人,可是天亮之后就会来了。
第36章 择道从之
阿虎从后厢房走出来,悄悄探出一个脑袋,往这边张望。
结果正好看到岳棠把竹简摊了一地,正在补墙。
竹简上面的字一个比一个复杂,跟天书似的,阿虎瞥一眼就感到头晕。
直觉告诉它,岳棠的心情不好,阿虎很机灵地缩回了脑袋,想要溜走。
结果阿虎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拽着了后颈皮,整个飞到了岳棠面前。
“……”
岳棠无声地指了指地上昏迷的赵判官。
——这是新靶子?
阿虎后悔,它不应该听到动静好奇,它应该继续打瞌睡的。
阿虎垂头丧气地走过来,愁眉苦脸地开始画符。
“呃?”
阿虎看着自己的爪子,之前它打狐狸,十次里面还有一次可以中,现在试了三十次,也没有一次成功。
“再试。”
岳棠有时会特别严厉。
阿虎憋着气,一顿猛拍,终于打出了一道小小的银色弧光。
雷光接触到赵判官,阴魂立刻出现了变化,像潮水一般散开,又缓缓聚拢。
阿虎很惊奇,法术上去的感觉跟打赤狐完全不一样,好像特别有效。
岳棠把阿虎拎回来,就是为了教它这一课。
他捏了个法决,把赵判官丢了进去,然后对阿虎说:
“天雷克阴邪,纵然是鬼神也不例外。三界之中,没有人不惧雷法。所以在天庭,执掌天雷的雷部天神,就是传说中的天罚代掌者。”
阿虎歪了歪头,心生疑惑:“妖怪化形之后每千年要经历雷劫,人类修士想要成仙也得渡雷劫,这些天雷,也是雷部天神干的?”
岳棠静思片刻,然后说:“不,一般我们认为,这是天道降下的。不经历天雷淬体,就无法蜕变,修行本就是逆天而行之事。天道会阻止不够资格的人接近它,了解它。”
雷劫是天道给出的一次考试。
考不过的代价很大。
凡人科举屡试不中,不过是耗费钱财与精力,修士渡劫不过,是要魂飞魄散的。
“……出于对天雷的畏惧,有些修道者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渡劫成仙,他们修炼是为了让自己在三界过得好一点,拥有超脱凡俗的力量,然后再修炼一下魂魄,在寿数耗尽后可以带着记忆转世投胎。”
岳棠摸着阿虎的脑袋说,“但我不懂这些,阿虎你若要一直跟着我,也只能学这孤注一掷,没有回头路的求仙之道。”
老虎变成虎斑猫之后,脑袋摸起来就没那么顺手了。
不过毛变软很多。
岳棠顿了顿,忍不住又摸了两下。
阿虎奇怪地晃晃脑袋,后退一步,抬头看岳棠:“老师忽然这么问,莫非是因为……我有其他路可选?”
岳棠失笑。
这只老虎确实很聪明。
还很单纯……
阿虎不知道,它这番话,换成其他做师父的修士听到,心中必然不悦。
为人师者,总是想要看到弟子追随自己的道路,徒弟迟疑一下没什么出奇,可是徒弟想要挑挑拣拣再做决定,还直言不讳地把这个念头说出来,就有藐视师父的嫌疑了。
再严重一点,甚至会觉得妖兽果然是不懂尊卑不念恩情之辈,怎么教也教不好。
但岳棠不会这样想。
阿虎从修道的第一天开始,就为了吃肉这件事难过纠结了好久。
既然踏上辟谷修炼之路,是阿虎自己选的,将来的路也要阿虎自己走,为什么不让徒弟在事先想个清楚呢?
修道最忌讳的,就是意念不坚,投机取巧。
与其讨师父欢心,虚情假意地发誓,或是畏惧师父威严,想也不想地许下承诺……像阿虎这样清醒机灵的应对,有何不妥?
尊卑虚荣,世间礼数罢了。
岳棠拾起地上书简,随意道:“王道长想要寻一位传人。”
阿虎微微晃动的尾巴一顿,眼睛圆睁。
它看了一眼书简,又看岳棠,毛茸茸的脸上写满了拒绝。
“别急,王道长觉得你很有天赋。”岳棠按住虎斑猫的小脑袋,好笑地看着阿虎尾巴上的毛全部炸了起来。
“雷法正符是难学的一道符箓,你用了大半天,就能比划出来了。”
王道长之前感叹,当年他学此符,用了三个月。
又因心念太杂,雷法威力有限,不如其他符箓精研程度深。
雷法正符与其他符箓不同,很难落于纸上保存,没有合适的载体,就只能在斗法之时,现画现用。
岳棠与阿虎的表现,委实刺激到了王道长。
王道长感慨,这有天赋的,与没这天分的,实在犹如天壤之别。
“……王道长师门不存,只有他传承了一些符箓之学,本也不为渡劫成仙,只是行走世间。”
岳棠瞒下了王道长自嘲的原话。
“成仙的天雷劫,极为可怕,而你身为妖兽,还要渡千年雷劫。若是千年将近,你的修为距离大乘期还远,也没有渡过雷劫的把握,最好的办法就是转世重修。”
岳棠很认真地为徒弟筹谋未来。
“与其到了那一天,匆忙修炼魂魄,寻找转世之机,不如一开始就做好准备。”
阿虎看了一眼寄魂瓶,低声问:“就像王道长这样吗?”
“是,”岳棠直言不讳地说,“王道长有修炼魂魄的秘术,他在身死之后可以不经地府进入轮回,这也是王道长不怕得罪地府的原因。”
“那是怎么做的?”阿虎好奇地竖起了耳朵。
“夺舍。”
岳棠点着阿虎的额头,挥手变出了一个毫无气息的老虎身体。
阿虎知道这个是障眼法,它就歪头看看。
“在这三界,魂魄离体之后,若无意外都会自动进入黄泉道,那是一个不存在于人间的地方,阴差鬼卒就是在那里维持秩序,把魂魄引入地府。”
岳棠一边说,一边变化出相对应的幻景。
不过他没去过黄泉,也没有前世记忆,所以只是简单制造了一条被迷雾笼罩的小路。
“修炼魂魄,则可以在躯体死亡后对抗这股天地之力,停留在人间,寻找合适的躯体。”岳棠指了指旁边的老虎,“这样刚刚死去的身体,心口尚存活气,魂魄夺舍,就可重生世间。”
“万一这身体是老死的呢?”阿虎不懂就问。
“修士魂魄带来的法力,可以让病死、老死的躯体焕发新生,作为临时的躯体。不过在有选择的情况下,通常还是会选年轻一点的身体,毕竟夺舍一次,就会耗费一半的法力。夺舍的次数太多,魂魄会受损,前世记忆也不复存在。”
岳棠若有所思地看着阿虎。
“人类修士会找人类躯体,至于你,找刚死的老虎比较难,但是你下辈子可以用猫。”
猫在人间还挺常见的。
然而阿虎一脸的抗拒。
“老师,这修魂法术也不是万无一失吧?如果迟迟找不到躯体呢?我恐怕连猫都做不成了,要做狐狸黄鼠狼……”
阿虎想到那个画面,就感到一阵昏天黑地。
它的大脑袋转向寄魂瓶,嘟囔着说,“我可没王道长那么好运气,有人帮忙。”
虽然知道王道长的魂魄又陷入沉睡了,但岳棠还是轻轻敲了一下阿虎的脑门,示意它别乱说话,王道长受了打击的。
“王道长生前受伤,魂魄又离体击杀了背叛者,这才导致魂魄有些意识不清,差点被拽入黄泉道。不过以他的修魂法术,很快就会苏醒逃脱鬼卒的围捕,重新逃回人间的。”
岳棠帮王道长解释了一遍,这也是王道长之前告诉他的话。
魂魄的修为越深,夺舍的机会越多,能寻找的时间也越长。
即使没人帮助,也未必会出事,就是……经常不太理想,比如本来是男人结果做了女人,想当老虎的做了猫之类的情况。
不过这种秘法在散修之中很受欢迎。
毕竟去地府轮回全看运气,还有被坑的可能,夺舍总有一点自己选择的余地。
阿虎趴在地上思索,从前它不知道地府是什么,现在来了长生观,见识了阴司城隍的无能模样,它心里也犯嘀咕。
“王道长有秘法,不惧地府,那老师呢?”
“我一心求道。”
岳棠言下之意,他不在乎魂飞魄散,要什么后路。
阿虎用爪垫一拍地面,气势汹汹地说:“我欲效仿老师。”
岳棠静静地看它片刻,然后问:“那你从今日起,不仅要潜心修行雷法,我还会适当控制雷法正符的威力,让你习惯什么叫做天雷。”
阿虎震惊。
“还要这么选择吗?”岳棠继续问。
阿虎的身体微微后仰,耳朵摊平,冲着两边翘起。
它看了一眼躺在远处的赵判官,又看挂在长生观门口的焦黑狐狸,硬着头皮说:“我试试,我会坚持的。”
“可以。”
岳棠在心底叹口气,他必须做好身份暴露的准备。
所以阿虎还是多吃点苦吧!
岳棠本来想,如果阿虎愿意做王道长的传人,这个徒弟他也可以送出去的。
阿虎留在这里只需要应对妖兽与岩县阴司城隍的恶意伎俩,比起继续跟着岳棠,遭受的危险程度可就小多了。
此时,已近正午。
岳棠抬眼看到一朵云自远处直冲长生观。
他立刻挥手收起了所有书简,阿虎根本不用吩咐,就机灵地躲进了角落。
从长生观正门往里望去,内里有一团漆黑阴森的不明物,阳光根本无法进入。
“妖孽!”
按落云头的修士,戴着五老莲花冠,披着得罗道袍,背一柄桃木剑。
鬓发雪白,气势凛然,身后还跟着两个徒弟模样的青衣道士。
岳棠暗想着王道长告诉自己的信息,很快就知道了来人身份,这是东明府的乾坤门长老,一个元婴初阶的法修。
喜好排场,极好面子,所以——
打了就是结仇,不打也会结仇,可以打得干脆点。
岳棠回想了一下自己对付赤狐先生的感觉,然后携带阴气冲出道观,根本不给这位乾坤门长老说话的机会。
旁边两个青衣道士下意识地抱头躲避,同时傻眼。
抓鬼几十年,都没见过正午时分敢现身,还敢怼脸的厉鬼。
乾坤门长老倒是精神一振,他感觉到厉鬼离开道观之后,那周身阴气也就是看着唬人,其实没什么杀伤力,果然眼下这时间选得很对。
“妖孽大胆,看……”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长老只感到一股强横无比的力道推得他连连倒退。
黑雾之中,厉鬼苍白扭曲的手指抓着一柄折扇,扇面完全被阴气裹住了,看不真切。
“啪。”
乾坤门长老情急中用来抵挡的桃木剑直接从中断裂。
“不好,这是赤狐的法宝?”
乾坤门长老大喊一声,招呼徒弟赶紧离开,整个人像断线风筝一样抛出去了好远。
落地之后,长老伸手一摸,法衣与胸口悬挂的护心镜竟然出现了轻微裂痕。
长老大骇。
岳棠站在长生观门口,看着这朵云卷起那两个青衣道士,跑得比来时还快。
岳棠沉默地打量折扇。
这次他用的是赤狐先生残留在折扇里的妖力,结合鬼气做伪装,可说是天衣无缝了。
不过,他本来只是想惊退乾坤门长老,然后使用长生观的符箓阵法进行连环攻击的,毕竟对方是个元婴期修士,不像鬼神妖兽那样畏惧天雷,又不能灭口的。
结果——
这什么法宝?
在赤狐那里受够了气?
就这么欢呼雀跃地迎接新主人了?
——
折扇法宝,毫无矜持
只能拿法宝当铁尺用的赤狐:……
想拿法宝当铁尺用,法宝积极发挥的岳棠:……
夺舍在传统的志怪传奇小说里面挺常见的
不是只有反派会用,这种做法的邪恶与否,大概就是看夺舍尸体还是夺舍活人了
蜀山剑侠传就是各种我大号废了小号重来的故事【不是
第37章 荒诞不经
也不知道那位乾坤门长老回去说了什么,接下来的几天长生观安静得离谱。
安静得岳棠都想不到合适的借口把赵判官放回去。
本来岳棠的计划是,他在前面跟乾坤门长老打架,长老的两个弟子悄悄潜入长生观把赵判官救走的,这样发展合情合理毫无破绽。
结果法宝发威……
不,怪那个乾坤门长老太不经打。
好歹是个元婴修士,胆子这么小?
岳棠有点纳闷,像他这样两袖空空的散修,见到敌人手里有法宝,也没有拔腿就跑啊!堂堂一派长老,排场那么大,总不能畏惧一件普通法宝吧?
大概这柄折扇的来历不凡?
于是岳棠认真地试用了这件法宝。
——砍断了一棵歪脖子松树,犁出了一道深沟,劈开了一块巨石。
岳棠想使三分力,法宝能给他放大到三十分。
而且这法宝有自己的想法,它似乎能察觉到目标都是死物,所以懒洋洋的,完全没有对阵乾坤门长老的那股锐气。
岳棠试探着输入真元,对方全盘照收,就差打一个嗝表示满意了。
岳棠不懂炼器,王道长也没摸过法宝,只听说法宝都有御使口诀,会变大变小,而且丢出去之后是会自己回来的。
岳棠试着扔了一下。
折扇没回来,折扇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大有你不捡,我就不起来的架势。
就这样子,也不像认了主。
一直探头看热闹的阿虎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比如这件法宝会不会在“考验”新主人。
岳棠心想,怎么考验?按遇到的敌人算?越厉害的对手,折扇就越兴奋,等到打退敌人之后法宝的驯服度增高?
岳棠有点头痛。
别说他找不着强大的对手,就算有,以他的性格与现在的情况也不适合啊。
算了,怎么说也是法宝,凑合着用吧。
岳棠收起了折扇,王道长却是欲言又止。
“道友,你……”
王道长不想多问岳棠的来历,可是他刚开始认识岳棠的时候,分明感觉对方是个金丹期修士,后来岳棠轻松打败了赤狐先生,又以为岳棠是深藏不露。
现在看岳棠拿着法宝打退了乾坤门长老,一副很意外的样子,王道长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说:
“道友,你有没有想过不是法宝的问题?”
“嗯?”
岳棠一愣,没明白什么意思。
不过他是散修,这方面的见识本来就少,所以很虚心地请教:“王道长可是有了别的猜测。”
寄魂瓶晃了两下。
王道长迟疑着说:“贫道以前听说,很多法宝对使用者的修为是有要求的。如果修为不够,纵然拿到了无主的法宝,也无法发挥法宝本来该有的能力,更不可能让法宝认主。”
语毕,长生观里的一人一魂魄一头老虎同时陷入沉思。
已知元婴期修为的赤狐先生没法激活这件法宝,所以这个条件应该在元婴期以上。
已知折扇到了岳棠手里,确实表现出了顺服,可是又不认主,难道说法宝的解封条件是化神期?
可是偏偏现在法宝是“解”了一半的状况,这算怎么回事?
难道法宝感觉到了新主人有化神期的实力,却没有收到对应实力的真元刺激,所以就卡在那里了?
“咳咳,道友,会不会是你隐藏实力的缘故?试试全力输入真元如何?”王道长提议。
阿虎差点脱口而出:不可能,我的老师只有金丹期的修为。这是老师亲口说的,老师不会骗我的。
岳棠看到阿虎的眼神,就知道阿虎在想什么。
岳棠再次感到头痛。
毕竟修为这事,连岳棠自己都讲不清楚。
他在心里把自己看做金丹期以上,元婴期初阶实力的修士,说自己是金丹,那是比较稳妥的谦虚说辞。
由于缺失后面的功法,他似乎一直停留在了金丹期,不过实力一直在提升。原本岳棠以为自己修炼到了一定地步,金丹会自然而然地转化为元婴,跟厚积薄发是一个道理。
岳棠很少遇到人类修士,更别说动手了,心里没数很正常。
打赤狐的时候对方太轻敌,再加上雷法正符的克制,不能说是实力压制了;打乾坤门长老的时候法宝折扇忽然发威,加上这位长老过于惜命,就像云抹了一层油似的,还没正式施展开来人就溜了,根本对比不出差距。
现在忽然来个法宝折扇,迂回地“告诉”岳棠,你不是金丹,也不是元婴,是个化神修士?
多离谱啊!
岳棠完全不信,他才修道一百三十年,这就化神期了?
那些大宗派的门人弟子,用四甲子都未必能修炼到化神期!
再说,哪有直接跳过元婴到化神的?
所谓化神就是元婴化神,没了元婴是怎么化的神?再说他不止没有元婴,也没有元神这玩意啊!
元神会一直跟随修士到大乘期、渡劫期、乃至成仙的。
这可没法跳过。
所以岳棠摇摇头,否认道:“应该不是这个缘故,我刚才输入真元的时候,已经用了全力。”
阿虎在旁边认真点头。
王道长:“……”
看着这对师徒,有些无奈。
算了,反正法宝跟他王道长没什么关系。
王道长刚在寄魂瓶里沉睡,一件跟王道长有关的事就找上门了。
“有人来了?”
岳棠感觉到长生观外面的山谷有动静。
气息不像阴差鬼卒,也不是人类修士。
爬坡的动作很迟缓,深一脚浅一脚的……似乎是普通百姓?
所以是上门买符纸的山民?
岳棠一顿,奔去后厢房翻找黄纸。
之前打了好几场架,存放在主殿的黄纸符早就没了。
现在一张成品都没有,只能现画。
还好这些存货充足,等到笔墨纸砚与朱砂全部找到,岳棠以金丹修士的速度把朱砂掺入墨汁,再以书简里所说的手法一边混入真元一边研磨。
研磨完了,拿出书简,对照着比划几下,然后握笔落在黄纸上。
阿虎:“……”
满眼都是岳棠的残影,阿虎脑袋转来转去,转得眼睛发晕,才看到岳棠在书案前停下来。
“老师,王道长没了。”阿虎小声提醒。
王道长都变成“厉鬼”了,怎么可能画出新符纸呢?
“自然没那么简单。”岳棠手下不停画,斜睨阿虎。
阿虎一个激灵,橙黄的眼睛在暗处发亮。
——没错,就是这个感觉,老师的神机妙算又来了。
阿虎急忙从猫变成原形,猛然增高的体型可以让它轻松地看到书案。
岳棠下笔如有神,墨迹游走,鬼气……鬼气森森?
“这是什么?”阿虎傻眼。
“驱鬼符。”
岳棠头也不抬地说,这是长生观卖得最多的符纸之一。
阿虎满眼质疑,一脸“我学的符少,老师你骗我”的表情。
“驱鬼符确实是这么写的,不过我不会。”
岳棠之前补墙补房顶也没学到这个符,所以现在他真的是随意发挥。
符文是规规矩矩的驱鬼符没错,但是一点驱鬼符的真意都没有。
“……效果是一样的。”
鬼怪感受到这张符上的可怖气息,还敢接近?
所以这就是驱鬼符,没毛病!
岳棠真正要做的,是把这股煞气约束在一张薄薄的黄纸上。
他失败了两张。
墨水混合着煞气飞到了墙上,这让长生观在修士眼里变得更加诡异了。
第三张就成了。
黑色的扭曲字符力透纸背,瞬间干涸,隐隐泛着黑光。
“来试试。”岳棠拉起老虎的大爪子,摁在黄纸符上。
阿虎前肢僵硬,警惕地瞪视着那张符。
什么都没发生。
“很好,对修道者不会产生反应,只有鬼怪与满身血腥煞气的妖兽可以触发。”
岳棠松开阿虎的爪子,随手一挥,黄纸依次在书案上铺开,他一笔从左写到右,字迹凌乱,墨痕重叠,每张符都写得不一样,符纸的威力却是相同的。
因为那所谓的驱鬼符文,只是表象,一点用都没有。
阿虎若有所思。
老师在扮演王道长的厉鬼,所以这是王道长死不瞑目,仍然停留在长生观的原因?
哪怕意识混沌,没了道修法力,看到上门求符的百姓仍然会变成生前的模样,画符卖符?
这样一来,阴司城隍就不会急着想要“除掉”王道长,因为这是一个“可控”的厉鬼,不会出来乱逛,胆小心虚的鬼卒与妖兽只要不上门,就不会有危险。
高明,不愧是老师!
阿虎两眼放光,面露崇拜之色。
岳棠:“……”
虽然习惯了,但是看到徒弟毛绒绒的大脑袋搁在书案上崇敬地看着自己,这感觉还是有点微妙。
顺手把老虎脑袋摁了下去。
“那几个人快到道观门口了,你变成猫去把赤狐解下来。”
别挂在屋檐下面。
把人吓坏了,就没人来买符了。
***
山民看到门口歪倒的松树,又看到那个大坑,吓了一跳。
他们犹犹豫豫,前后张望走进了长生观。
换成别处如此惨烈的模样,他们肯定掉头就跑,但现在是白天,这里又是长生观,王道长更是世外高人,不会有事的。
再说道观是完整无缺的。
“王道长?”
岳棠拿着一柄刚找到的拂尘,随意施了个障眼法,让自己在山民眼里就是王道长的模样,然后清咳一声,从幔帐后面走了出来。
山民们立刻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问发生了什么事。
“几只妖兽前来捣乱。”岳棠学着王道长的语气腔调说,“无需担忧,已被贫道除去了。”
“啊!不知青同道长……”
山民们没发现道观里有第二个人,倒是看见了两只猫。
一只黑色,一个虎斑花纹,正在院子里玩耍。
“青同受了伤,在休养。”岳棠眼都不眨地说着假话。
他递过去几支香,看着山民们虔诚地点上火,祷祝一番后把香插在神像前面的香炉里。
金丹修士的敏锐听力,让岳棠的眉毛微微挑起。
“……顺利生产……神灵保佑……”
等等?
岳棠生出了一丝不妙的预感,果然那些山民祷祝完毕,恭恭敬敬地转身来求:“请道长画一张生产平安符。”
岳棠:“……”
厉鬼要怎么画生产平安符?
——
岳棠:王道长的业务坑我!
很多年后,造反途中
巫锦城发现岳棠会画生产平安符,表情微妙地抬头看岳棠
岳棠(努力保持微笑)
第38章 无独有偶
岩县衙门。
天气乍暖还寒,衙役们也懒得出门巡街,全都围在班房里面烤火。
炭盆下面埋三颗白薯,上面挂一把铜茶壶。
等到水煮得沸腾,立刻用厚布裹着提手拎起来,拿滚水往加了花生碎、红枣碎、山楂与红豆的杯子里一冲,顿时香味四溢。
这东西暖胃,还能解乏。
酒也挺好,可现在是当值,万一不小心喝大了误事,是要挨板子的。
一个汉子拎着火钳翻着火盆,随口说:“你们听说了没,长生观出事了。”
“嗯,我婶娘家的亲戚要生娃,想去找王道长求符,结果看到长生观外面乱七八糟,就跟那说书先生讲的,‘一看就是经过了好一番恶战’,吓人呐!”
“可不,听说是有妖怪,后来全给雷劈死了!都说王道长是世外高人,我以前还不信,如今可算是见识了。”
旁边有个人嘴巴闲得慌,开始反驳:
“你们知道个啥?又没有人看见妖怪,八成是那个老道自己扯谎。”
这话一出,很多人脸色就不好看了。
那人却不收敛,继续嘀咕:“编这些瞎话,不就是冬天没人去买符纸吗?攀扯什么旱天雷啊!没准是那老道做了恶事,惹来的天雷呢!”
衙役班头咳嗽了两声,板着脸说:“柳师爷屋檐下面的冰凌还没敲,赶紧去个人,别耽搁了。”
他随手一指,就把刚才那人打发去干活了。
等人走了,班房里气氛才缓和下来,有人低声地骂:“什么东西?仗着是县令老爷的同乡来这里混口饭吃也就算了,都不是本地人,还敢瞎议论咱们岩县的事?”
“都少说两句。”
衙役班头皱着眉。
他一抬头,看见熊捕头来了,急忙站起来。
熊捕头掀开厚布帘子,他一个人堵在门口,差点把门框都塞严实了。
熊捕头没搭理衙役们嘘寒问暖地讨好,粗着嗓子说:“叫几个人,换了衣裳,我们去长生观一趟。”
“哎?”
“愣着做什么,柳师爷要去上香。”
“……”
众衙役面面相觑,这不年不节的,上什么香啊?
柳师爷不用进山打猎,家里又没妇人要生产,没病没灾的为什么要去长生观?山路崎岖,轿子抬不了只能坐滑竿,这季节不是受罪吗?
人坐在滑竿上喝西北风,也够喝一壶的了。
殊不知柳师爷心里苦。
柳师爷前几天夜里还在叹气,感怀着王道长,发愁岩县城外的百姓如何在妖兽鬼怪口中逃得性命。结果忽然听到了王道长没死的消息,大喜过望,反复确定有山民去长生观买了符,也见到王道长之后,昨晚忍不住烫了壶酒,整了几盘卤菜,美滋滋地喝完入睡。
——然后就在梦里看到了青面鬼。
青面鬼吊着胳膊,还瘸着腿。
柳师爷大吃一惊,有心想问怎么回事,又怕得罪青面鬼。
青面鬼黑着脸把柳师爷拎进了城隍庙。
虽然柳师爷经常去城隍庙,但在梦里还是第一次,他知道这就是真正的阴司,跟那些泥胎雕像不一样,来来往往的都是阴差鬼神,顿时吓得不轻。
尤其那青面鬼还趾高气昂地宣布,说是岩县城隍要见柳师爷。
——柳师爷连一个小鬼都不敢开罪,更何况是正牌位的鬼神。
同样是一县的父母官,阴司这位跟阳间的可不一样,眼里揉不了沙的。柳师爷在梦里吓出一身冷汗,他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也没看清楚阴司衙门长什么样,青面鬼一松手他就跪下了。
没见着那位城隍老爷的长相,只听到一个充满威严的声音,让他去长生观一趟。
干什么呢?去接赵判官回来。
柳师爷听得稀里糊涂,想问却张不开嘴,在城隍的威压之下只会唯唯诺诺地磕头。
好不容易熬到了结束,青面鬼把他带出大堂,柳师爷一把抓住青面鬼许诺了肥鸡烧酒祭祀,这才问出了一点内情。
阴司赵判官与王道长有交情,去长生观下棋,结果忘了时间,需要阳间衙门的官吏去请。
柳师爷目瞪口呆,前段时间还说王道长死定了,赵判官这就没事人一样的上门做客?还回不来了?什么下棋忘记时间,鬼骗人能不能认真一点?难道他像个傻子吗?
柳师爷还想问清楚,却被青面鬼从背后猛然一推,他大叫着从床上坐了起来。
外面天还黑着。
柳师爷没法睡觉了,他揪着胡子,思忖良久,确定长生观发生了大变故。
结合前段时间从青面鬼嘴里听到的风声,乃是妖兽那边出了岔子,王道长没死,然后事情走向了一个未知的变故,以至于阴司城隍专门派了鬼卒去查看情况,结果有去无回,连赵判官都陷在里面了。
现在岩县阴司进退不得,就把主意打到了阳间衙门头上。
柳师爷气得掐断胡须,摔了被子。
可是没辙,难道他能不去吗?
***
长生观。
岳棠坐在蒲团上发呆。
前几天的那张生产平安符,他借口道观有事让那些山民在主殿等待,他跑到后厢房急忙翻出书简对照。
所谓的生产平安符,其实是两重符。
一者增加元气,二者驱除妖邪。
书简上还写了的,只能避免鬼怪嗅到血气夺舍胎儿,治妇人的体虚无力与疼痛,使生产的过程更快一些,不可能真的逆天改命,生死簿记下的难产横死靠这道符是救不了的。
岳棠可以现学现画,不怕生死簿上多一条“本该横死,却被散修岳棠所救”的记载。省掉了抓阿虎,逼阿虎去学的过程。
岳棠废了几张黄纸,画出了符。
他又认真翻了一遍书,确认王道长不卖什么福运符生财符,这才松了口气,去前殿把这张得来不易的生产平安符卖了出去。
嗯,卖了二十个铜板。
然后今日上午,求符的山民又来了,提着装了十个鸡蛋的篮子,过来感谢王道长。
岳棠:“……”
感觉很奇妙。
毕竟学会的第一个符箓是雷法正符,干掉了元婴期的妖兽赤狐。
学会的第二个符,迎接了一个新生命来到人间?
岳棠正在发呆,道观外面又来了新的香客。
“老师,是那几个私盐贩子。”阿虎冲到岳棠面前,用爪子比划。
岳棠还没回过神,就听到阿虎继续通报消息:“就是那群差点被鬼皮吃掉的人类,我们还抢了他们的猫。”
岳棠:“……”
不对啊,那些私盐贩子用的黄纸符很拙劣,不像王道长的手笔。
岳棠把疑惑放在一边,维持着王道长仙风道骨的高人形象,手持拂尘,低眉垂眼地听着那几个私盐贩子哭诉他们在山中遇鬼的可怕遭遇。
“王道长,我们差点就没能回来……”
“后来又来了一个怪物,变化着嗓音想把我们骗出庙,前面一个怪物急了,就现了原形……可不是巧了吗?能逃得一命真是侥幸。”
岳棠木然想,是啊,太巧了。
巧到他在这个故事里连续扮演了厉鬼与王道长。
“本来大雪封山,我们不想跑这趟的。”
私盐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经过,原来他们的黄纸符是从王道长的徒弟青同手里买到的。现在差点丢命,私盐贩子们不敢当面质疑黄纸符效果不好,就拐弯抹角地来找王道长告状。
岳棠了然,随手“赔”给了他们十几张“驱鬼符”。
“王道长,这符怎么跟从前不一样?”
私盐贩子感觉不到鬼气,但能看到符写得不同。
岳棠这次终于能假扮“不对劲”的王道长了,他语气生硬,面无表情地说:“近日妖兽作祟,这是比原先更好用的符,不用钱,尔等可以先试。”
私盐贩子们大喜。
毕竟他们用黄纸符的数量最大,花费最多。
“等等,头儿,那不是我们的猫吗?”
私盐贩子里的那个年轻人忽然看到蹲在墙头上的黑猫。
不等其他人震惊,岳棠直接说:“这猫是自己跑来长生观的,如果是你们的,带走便是。”
私盐贩子试图呼唤黑猫回来,结果黑猫盯着他们手里鬼气森森的符箓,又看岳棠,陷入了无边的困惑。
最终还是私盐贩子拿出鱼干,成功地让黑猫走回主人身边。
看着这些人千恩万谢离去的背影,阿虎有些惆怅。
“你不是嫌弃那只猫太蠢吗?”岳棠漫不经心地问。
阿虎现在学猫已经有模有样了,没必要再带着这只黑猫在身边。
阿虎甩甩尾巴,挥爪子劈出了一道雷符,准确地劈在房梁上一团黑漆漆的可疑物体上。
这东西凡人是看不见的,却散发着浓厚的阴气。
岳棠把赵判官禁锢在那里,充当自己的伪装层,免得一天到晚拼命模仿鬼气。
阿虎看着雷法穿透阴气,再次露出那个黑漆漆的内核,终于忍不住问:“师父,这是什么?”
“地府敕封。”
“……有什么用吗?”
阿虎歪着脑袋,看着岳棠手里捏着的那块玉石。
起初阿虎以为岳棠在练习符箓,后来发现岳棠似乎在用神识描摹这个黑漆漆的地府敕封。只是敕封太复杂了,不是单一的符箓,它层层叠叠地聚拢在一起,远看像个石头,只有在赵判官阴气散开的时候,才能短暂地看到表面泛起的光芒与纹路。
“敕封是天庭与地府独有的,一旦赋予他人,无论是妖怪,修炼者还是阴魂,他们就会具备特殊的身份,被天道区别对待。”
这究竟是什么力量?
岳棠抬眼看到阿虎满脸迷糊,失笑道:“你没发现赵判官有了这个,阴魂可以无数次复原吗?”
阿虎眼睛一亮:“能不怕雷劈?”
它可没有忘记,自己要被老师用雷法考验,以培养习惯天雷威力的事。
“没错。”
岳棠知道自己不可能参悟敕封的奥妙,可是有了赵判官这个活生生的例子,或许他能参悟到在天雷之下护持神魂的方法呢?
这可不止对阿虎有用。
***
南疆密林。
巫锦城戴着面具,披着玄青色的袍子,看着远处一团迷雾遍布的河谷。
那是善于迷幻法术的孔雀大妖藏身处。
也是巫锦城这次的目标。
这次,他不想杀死孔雀,而是生擒这只大妖。
“首领,这里的幻术很是厉害。”
一个黑袍黑甲的巫傩走到巫锦城身后,低声劝说,“您亲身犯险,犹如以己之短攻敌之长,实属不智。”
巫锦城淡淡地说:“我们必须抓住一个大妖,还是一个别有心思、乐意配合我们的大妖,跟天官天将有矛盾,被其他山神排挤的孔雀就是最好的目标。”
“首领?我不明白。”
“这些山神体内有天庭敕封,很低微,没什么力量,但这对我们很有用。”
巫锦城的紫眸里闪动着狠绝之色,“尤其是可以对比我们藏在巫傩神庙里的,凶兽鬿誉留下的那道山神敕封,我们就能从中参悟更多的……天道奥秘。”
十万大山的妖军被拖在南疆,巫锦城再怎样周旋,也只能保南疆十年左右的太平,只要天庭再度问起南疆之事,必然会对妖军的无能感到愤怒。
妖怪没法再利用,下一步天庭指派来的就是人间宗门的修士们了。
巫傩都是活尸,是怨魂,而巫锦城是魔。
南疆大军最惧怕的就是雷法。
到时候,擅长雷法克制阴鬼的修士绝对不会少。
巫锦城未雨绸缪,已经在准备这一步了。
“如果有地府敕封更好,会比山神敕封更适合我们。”
巫锦城自言自语。
可是南疆根本找不到一处阴司。
从前生死之事尽归鬿誉掌管,不似夏州别处有供奉城隍的习惯,昔年所见阴兵阴将也无敕封,导致巫锦城现在没有选择。
第39章 长生道观
岳棠并不知道数千里之外的南疆在发生什么。
他正要面对岩县阴司城隍的又一波试探。
“柳师爷,前面就是长生观,这边路不太好走……没法绕路,那边有一个深坑……”
柳师爷戴着狗皮帽子,揣着厚实的手笼,就差把自个裹在棉被里了,饶是如此,一张老脸还是给风吹得发麻,他使劲地用手搓了搓腮帮子,这才恢复了一丝知觉。
他从晃悠悠的滑竿座椅上下来,伸脖子看了一眼远处的道观。
就像山民所说的那样,长生观附近一片狼藉,有一棵松树直接倒在道观的屋顶上,没有人去砍断或扶正,地上也残留着大大小小的坑洞,就像被石炮轰过的城墙。
柳师爷的嗓子眼发干。
单看这里的情形,再联想到那天无端出现的旱天雷,用脚趾头想都能猜出发生在长生观的事有多么凶险。
鬼知道这附近有没有妖怪藏着。
提到鬼,柳师爷又想骂人了。
柳师爷这一路上都感觉到有视线在窥探自己,他脑子一转,就知道阴司鬼卒在监督他去长生观“接回”赵判官。
长生观之中必有凶险!
阴司城隍想必是在发现山民竟然能自由进出道观之后,才找到柳师爷头上的。
柳师爷原本以为是王道长迁怒到阴司头上,扣下了赵判官,虽然感到头痛棘手,但还是觉得自己岩县衙门师爷的面子是可以使的,现在来到长生观门口,他额头青筋突突地跳。
一股汗毛竖起的危机感油然而生。
“熊捕快,你是否觉得这里不对劲?”柳师爷一把抓住熊捕快的衣服。
熊捕快茫然地转动脖子,又茫然地看柳师爷:“有吗?”
柳师爷:“……”
显然,这种微妙的不祥预感,只有他才感觉得到。
那些衙役与抬滑竿的山民一样全无所觉,后者还在等着拿赏钱呢。
柳师爷看着眼前的道观,又感受着身后芒刺在背的窥视,身边还是一群指望不上的人,顿时绝望地捂住了脑门。
“王道长,衙门的柳师爷来上香咧。”
一个衙役率先踏入道观,东张西望地喊着话。
他可不知道柳师爷在踟蹰什么,还以为柳师爷是冻得够呛走不动路呢,这不马上自告奋勇地进入道观,准备找王道长讨一壶热茶。
主殿之中,端坐在蒲团上的岳棠睁开眼。
他的视线掠过了柳师爷一行人,停在了那些躲躲藏藏的鬼卒身上。
“咣。”
道观的门窗剧烈摇晃。
衙役感到有一股冷风吹过头顶,然后他的帽子飞了。
柳师爷面无人色地“看”到一团黑色旋风从主殿卷了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刮”遍了长生观周围。
天空好似变得昏暗了一瞬。
隐约的呜咽与哀叫也被隐藏在了呼啸的北风之中。
黑风又掠了回来,停在道观正殿里。
然后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手持拂尘,慢吞吞地迈过了门槛。
衙役刚捡起帽子,笑着迎上去:“王道长,可有一阵子没来拜会您了,这不,今天柳师爷要来烧香,一路冻得够呛。”
岩县衙门的很多人都知道长生观王道长是世外高人,可是这个高人究竟有多高,他们心里是没有数的。
这也跟他们的眼界阅历有关,毕竟掐指一算的风水先生,在他们眼里也是高人来着。
所以他们很敬重王道长,却又没有那么畏惧与恭敬。
衙役还能开几句玩笑,嗑叨家常,柳师爷就不行了。
他恭恭敬敬地走进道观,弯腰深深一拜,抬头正要说话,忽然卡顿。
柳师爷几乎是惊恐地看着眼前的老道士……
这哪里是个活人,面孔都快被黑气填满了。
岳棠也顺势收了那股阴气。
他担心这位柳师爷看不到呢,那他就要想办法“表现”出其他诡异之处了。
就像接待那些私盐贩子一样,不着痕迹地露出一些破绽。
山民与私盐贩子对王道长都很信服,不会随便怀疑,可是他们会在睡梦中被鬼卒带入阴司盘问,他们所见的一切都会被岩县阴司城隍知晓,包括他们不在意的细节。
等来等去,等来了这位不太寻常的柳师爷。
岳棠不动声色地用王道长的面容与声音寒暄。
柳师爷与王道长是见过面的,岳棠当然没办法惟妙惟肖地模仿王道长,也不能像对待山民那样沉默寡言,可是他生疏僵硬的应对,不正是在加深柳师爷心里的猜测吗?
岳棠的目光落在柳师爷身后的熊捕快身上。
唔,这人身上的阳气过于强横了。
单看力气,估计跟没修炼过的普通妖兽差不多了。
用民间说书人的形容来说,就是好一条铁塔似的大汉,终日打熬筋骨,天性嫉恶如仇,寻常小鬼都不敢近身。
岳棠心念一动,这不就是王道长传人的好苗子吗?
不过光看气息还不能准确判断心性,得多问几句。
“……不知这位是?”
柳师爷眼里的老道士,突然僵硬地转过头注视熊捕快。
柳师爷的心咯噔一跳。
他特别清楚,熊捕快气血旺盛,在妖怪与厉鬼眼里是上好的美味。
熊捕快表面大咧咧地抱拳行礼,心中却是警觉。
他好歹也是县衙三班头领,平时除了抓盗匪小偷,还得破案子的。柳师爷进门之前就提醒过他,现在“王道长”的种种怪异之处,熊捕快又怎么会忽略?
“久仰王道长之名。”
熊捕快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看架势随时都能一拳捣毁窗户,拎着柳师爷冲出道观。
岳棠:“……”
岳棠挺满意的。
坐在道观里就能找到主动送上门的好苗子,谁不高兴呢?
不过,为了防备这个人选是阴司城隍布下的阴谋,岳棠不会轻易表露出自己的想法,他要等待。
就这样一方演戏,一方戒备,还有几个啥也不知道的衙役,一起在长生观正殿烧了香,岳棠还有模有样地递了签筒。
虽然王道长主要卖符,但是解签这种传统活,道观也不能没有。
柳师爷颤抖着抽了一根。
他不知道岳棠的神识对签筒里的每根签都一览无余,他的手指接触到的那根是写着下下签的大凶,岳棠担心这位师爷彻底吓昏过去,好心地控制了签筒,让下下签滑落。
最终柳师爷抽出一根上吉竹签,他低头念出签文。
“劳君问我心中事,此意偏宜说向公。一片灵台明似镜,恰如明月正当空。”
柳师爷十分激动,签筒里共有一百根签,偏偏抽到了这根。
这就是他的心境啊!
他没有私心,完全是被迫来的这趟,他心中也知道孰是孰非,可是世道如此,如何能挣脱出来?
柳师爷再看王道长,表情已经截然不同了,他再次深深一拜:“道长已然知晓我的来意,不知可否让我回去交差。”
旁边不知内情的衙役很是吃惊,他们不识字,也看不懂签文。
更不明白怎么抽一根签,就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他们看到王道长板着脸,语气生硬地解着签文:“柳师爷不妨多思多想,反省自身,必然得偿所愿。”
柳师爷张开嘴,本来想再说点什么,忽然意识到这话可能不是对自己说的。
也罢,王道长与阴司城隍神仙打架,他多什么嘴啊!
柳师爷匆忙告辞了。
转身时,他眼角忽然瞥见王道长的指尖带着一缕黑气,而那张僵硬没有表情的脸上,乌黑的眼珠死死地盯住自己,活像是鬼怪在审视血食。
柳师爷双腿一软,他终于醒悟,王道长确实死了!
死在了妖兽爪下,死在了阴司城隍的算计之中。
然而阴司彻底失算了,因为王道长死后仍然不肯离开长生观,还在这里给山民乡人卖符,而妖怪与鬼卒不敢靠近的长生观,只有活人能进来,能完完整整地走出去。
“……”
柳师爷几乎透不过气,他心中五味陈杂,不知道怎么爬上的滑竿。
寒风吹得他头痛欲裂,浑浑噩噩之间,柳师爷猛然回神,这才发现那股一路跟随而来的窥探视线消失无踪。
“……被吃了,肯定是被吃了。”
柳师爷想到王道长现身之前那股莫名其妙的黑气,不禁死死地握住了竹椅扶手,他忽然福至心灵,想到那根签文,除了表面意思符合自己的心境,那解的签文不正是一种暗示吗?
阴司城隍必然不会承认错误,也不会自我反省,王道长更不需要假惺惺的那一套。所以王道长的意思是,让阴司城隍付出足够多的筹码,并从此对长生观的一切人与事避让不问,就能换取赵判官平安返回。
筹码是什么?必然是之前围攻长生观的那些妖兽啊!
阴司城隍派鬼卒清理十万大山外围的妖兽,这事儿名正言顺,不影响阴司城隍的威名,既保全了城隍老爷的面子,安抚了王道长的亡魂,还能为岩县百姓与盐工造福!
柳师爷精神大振,头痛的症状不翼而飞。
他下定决心要促成此事,立刻在脑中思索着今晚入梦之后的说辞。
作为衙门老吏,他深知只要手段得当,就能很好地蒙骗操纵上官,哪怕是那位城隍老爷——柳师爷咬咬牙想,他豁出去了,反正他说的都是实情,不算欺瞒鬼神,至多算是利用鬼神。他以前烧纸钱,干的不也是这个活儿吗?
赌了!
赌赢了,岩县纵然失去王道长,也能保有十余年的太平日子。
***
长生观。
岳棠手持签筒,给阿虎看那根签文。
阿虎磕磕绊绊地读完了签文,惊喜地发现这二十八个字它都认识,可惜拼在一起它就懵了。
岳棠笑着说:“此签为上吉,乃是告诉求签者,只要放平心态,积极努力无愧于心,那么想求的一切都会自然而然地达成。”
阿虎点点头,没戳穿它昨天看到了岳棠在翻看签文解读书的事。
哪怕老师是临时学的,可是老师一看就会,比它强!
“此人是阳间衙门的官吏,受阴司城隍派遣……现在我是王道长,作为厉鬼最在意的,肯定是害死自己的存在,所以那些妖兽不能活。”
等岳棠说完对柳师爷的猜测,以及他把这根签文塞过去的用意,阿虎不由得好奇地问:“万一他没有领会到老师的意思怎么办?或者不想帮助王道长,想让阴司城隍铲平长生观怎么办?”
“他只是一个传话的人,他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阴司城隍那边要领会这个意思。”岳棠从容不迫,智珠在握。
他通过赵判官的记忆,对岩县阴司城隍上下都很了解,他清楚这位岩县城隍是绝不肯丢掉面子的,只要事情能在岩县范围内解决,不管多大的闷亏,都会捏着鼻子忍下来。
阿虎又问:“如果他不把话传到位,反而挑拨离间呢?”
岳棠随意地挥动手中拂尘,指着后院挂着的那一排昏迷的鬼卒说:“方才我与柳师爷交谈的时候,他们是醒着的,等会儿你练完雷法,我就把那些鬼卒放了。”
传话嘛,谁不行呢?
缺的只是一个能点醒岩县城隍的人,这个重任,就不知柳师爷是否能担当了。
这时岳棠还不知道柳师爷那么能干,不用他再费心思,就要把他的计策一步推到底了。
“……虽然十万大山的妖怪数量多如牛毛,除掉这一窝妖怪还会搬来下一窝,但是阴司城隍出面除掉妖怪的举动,必定能震慑不少妖兽,让它们不敢太过放肆。”
岳棠对着徒弟与寄魂瓶,侃侃而谈。
“如此一来,附近山民就能得到喘息之机,待得王道长的传人学艺有成,或是王道长重修归来,长生观依然存矣。”
“道友实是神机妙算,贫道钦佩。”
王道长由衷佩服,他忍不住说,“道友如此大恩,我却连道友之名也不知晓,我绝不会对外泄露,不知道友可否给一个名号,含糊的称呼也成。”
岳棠想起巫锦城所说的南疆旧事,以及希望自己寻找更多对天庭不满之人,他不由得停顿了一息,然后说:“吾从南疆而来,王道长可当我是南疆隐士。”
“南疆?莫非……道友与那位杀神造反的巫锦城有所关联?”王道长低声惊呼。
“正是,吾与巫锦城乃是故交。”岳棠厚着脸皮,给只见过两面的人贴上了故交之名。
王道长肃然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贫道本来就觉得奇怪,道友心细如发,胆识过人,更对地府阴司毫无敬畏之情,原来竟是南疆巫锦城之友,这就难怪了。”
岳棠莫名地觉得耳根有点发烫,不知道是被王道长哪句话说的。
他轻咳一声,转移话题:“今日我见那岩县衙门的熊捕快,根骨甚佳……”
——
签文是网上搜的,我不懂解签OTZ
题记是唐诗
悟色身无染,观空事不生。道心长日笑,觉路几年行。
片月山林静,孤云海棹轻。愿为尘外契,一就智珠明
——张祜
第40章 调虎离山
屋头积雪还未尽,这夜又是一场大雪,直压得树枝沉甸甸的。
那些成团的雪块不时砸落在地,十分吵人。
熊捕快打了个哈欠,躺在床上侧头瞥了一眼窗外,毫不意外地看到窗户纸被吹破了。
冷风直灌,屋子里冻得像冰窖一般。
换了旁人是无论如何也睡不下去,只能披着衣服起来堵窗户。
熊捕快却是敢在寒冬腊月只穿一件单衣的汉子,这屋子里连火炕都没起呢,他一卷被子蒙住脑袋,不让冷风继续吹脑门扰了好梦。
须臾,鼾声又起。
这次,他做了一个非常古怪的梦。
他变成了私塾孩童,一个看不清面目的老塾师拿着戒尺,轻轻地敲着他的手背让他写字。
别看熊捕快外表像草莽大汉,其实他是识字的,能读会写呢。
只是他从没上过私塾,更不要说感受这种严师教导了。
熊捕快很迷茫。
“……愣着做什么?”
老塾师很不高兴地敲着桌子。
熊捕快低头看字帖,梦境里他的意识是飘着的,很难集中精力去思考,只是觉得这个字帖很奇怪,怎么上面的字跟鬼画符一样?他一个都不认识!
好难写!
熊捕快用自己变小了十倍的手,艰难地握着毛笔,画着那蚯蚓一般的字。
他隐约觉得不对劲,可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而且他稍微一迟疑,老塾师就用戒尺敲他,呵斥他快写。
熊捕快忍不住转头看四周。
私塾里有很多小孩,他们都在乖乖地写着字帖,他似乎坐在私塾最后面靠墙的位置上,只能看到前面一个个后脑勺跟保持挺直的后背。
不知道为什么,老塾师只盯着他一个人。
不对,左边桌子上还有个在写字的小孩。
那小孩埋头苦写,偏黄的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袋上,看不清面孔,只能瞥到小孩桌上铺开的纸张。
——都快写满了!
熊捕快心里一惊,他低头看自己的,只写出来一个最简单的字。
莫名的胜负欲充斥着胸腔,他凑到字帖上,拼命地模仿着。
可是越看,那蚯蚓似的字就越是扭曲。
熊捕快满头大汗,焦急万分,忍不住再次抬头偷看隔壁的孩童,结果这一看就出事了。
那个小孩的手怎么毛绒绒的?等等,脑袋上面怎么还有两个圆圆的耳朵?
“妖怪!”
熊捕快脱口而出。
他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朴刀,也是在这一刻,他忽然醒悟,他不是识字孩童!
梦境随之破碎,熊捕快大喊一声从床上跳了起来。
结果脑袋磕到了房梁,又不慎一脚踹碎了床板,整个人懵逼地站在碎木头里发呆。
***
长生观中,岳棠收回了法术。
阿虎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撇嘴说:“太笨了!写了大半个晚上,才写出一个符箓。”
“……”
岳棠屈起手指敲了一下阿虎的脑袋,没好气地说:“不,作为一个没有阴阳眼,也没接触过符箓的凡人来说,他算是天赋可以的了。别忘了他最后还在梦境里看破了你的障眼法!”
阿虎抱着脑袋不说话。
委屈。
岳棠轻轻地叹口气,看着阿虎说:“为人师者,不可用自己的天赋去衡量弟子的天赋,更不能因此贬低弟子。阿虎,有朝一日,你也要收徒的。如果那个徒弟没你这么聪明,难道你就整天奚落他,嘲讽他吗?”
阿虎本能地想反驳,它以后挑个比自己聪明的弟子不就行了?
然后它就对上了岳棠无声的注视。
阿虎后退一步,忽然明悟,对啊!老师现在不就是收了一个比他笨的徒弟吗?
老师是怎么对待自己的?自己又是如何在心里崇敬老师的呢?
原来如此!
笨弟子有笨的好处,只要能教。
——老师现身说法,不太聪明的弟子,反而更好!
“我明白了。”阿虎点头。
岳棠完全不知道阿虎在想什么,还以为阿虎懂了道理呢。
以为挽救了未来徒孙悲惨求学生涯的岳棠,拿出寄魂瓶,告知王道长刚才入梦法术里发生的事。
“……比起画符,在堪破迷障类法术上更具天赋。”
王道长并未失望,还很欣慰,显然很看好熊捕快。
他住在这里多年,对衙门这位熊捕快的出身来历,为人性格都有过耳闻,只是收徒之事非同小可,阳间衙门又与阴司城隍有牵扯不断的联系,必须谨慎为上。
“还需要近距离施展入梦法术,窥看他有无被阴司影响。”
岳棠沉吟,他不能轻易离开长生观,难道要等熊捕快再次来这里?
正思忖之间,忽感一股浩浩荡荡的鬼气向着远处山头奔去。
“那是乱石山的方向!”王道长惊讶地说,“是那老猴妖的洞府!”
“什么?”
岳棠很意外。
这样规模的鬼气,又没有任何遮掩行踪的打算,只能是岩县阴司的阴兵鬼卒了!
距离柳师爷来长生观上香才三天,城隍就下定决心了?这不符合赵判官对城隍的认知,岳棠很快就推断出了原因。
“看来,这位柳师爷很卖力地说服城隍。”
岳棠自言自语。
他会算计人心,却不会忽略这些人的心。
“人间衙门的小吏,尚且在意百姓死活,天庭与地府却不会。”
王道长亦感唏嘘:“妖兽一除,岩县百姓就能得数年安寝了。”
“可惜。”岳棠走到长生观门口,静静地说,“无论是柳师爷,还是王道长你,都要对这位城隍老爷失望了。”
“怎么?”王道长吃惊。
岳棠反问:“鬼卒摆出这样的架势,隔着十里地都能看见,那些妖怪虽然不知道阴司城隍的用意,但是当阴兵鬼卒进攻乱石山时,其他妖怪还能不明白?还不会跑吗?”
王道长一滞,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城隍这是什么意思?”王道长恼怒。
“猴妖与双头雁妖,显然是前者更好对付。”岳棠回忆着当初在长生观之前斗法的景象,以及那只老猴妖的表现,越发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猴妖狡诈记仇,如果逃脱了,必然还会回来报复。
雁妖就不同了,它大约是肯抛下小妖独自逃走的。
岩县城隍出兵的本意不是为长生观王道长报仇,而是想换回赵判官,他营救赵判官也不是出于对下属的爱护,只是不想这件事闹大,让他没脸。
那么在围剿妖兽的时候,当然不想手下阴兵损失太大,硬茬子绝对不啃。
所以城隍决定不杀雁妖,他觉得只要雁妖足够聪明,就不会回来了。
“天真。”
岳棠眉宇间带上了淡淡的嘲讽。
城隍拿官场上那套默契来应对妖兽,也许赤狐先生吃这一套,可雁妖不见得“识相”,今日若让雁妖走脱,后患无穷。
岳棠低头对阿虎说:“你藏起来,等会有不速之客,可以给他们一个教训。”
说完就提起了昏迷的赵判官,化为一道阴风,急速掠向了另外一座山头。
那是王道长告诉他的,双头雁妖所在的洞府。
在岳棠走后不久,青面鬼伴随着一阵白雾出现在长生观门口。
它喜滋滋地搓着手:“让大军在长生观外围绕一圈,果然惊动了那老道!城隍老爷的调虎离山之计奏效了!快,那老道走了,你们快去观中寻找赵判官的下落。”
***
岳棠人还在半空中,就以御风术的状态拿起折扇,对准雁妖的洞府来了一下。
真元卷着狂暴的气流猛然撞在山峰上。
只听一声轰然巨响,山崖整个炸裂。
寄魂瓶里的王道长惊呆了。
岳棠倒是早有准备,毕竟前些天他“全力”灌输真元进这件法宝了嘛,按照这法宝的特性,不把这些“堪比元婴期的真元”放大三十倍才怪。
唔,这一击,远远比不上巫锦城那魔焰滔天的一剑,不过也赶得上化神期啦。
碎石纷纷下坠,堵住了妖怪洞府,里面的小妖根本逃不出来。
岳棠没有大意,他制造了更多的阴气用以伪装,然后抛出一个黄色锦囊。
锦囊在阴气侵蚀下迅速破败,藏在里面的雷法正符随之亮起。
“轰!”
从天而降的雷光,恰好劈在击破石块冲出洞府的双头雁妖身上。
雁妖惨嚎了一声,直坠深谷。
岳棠一挥手,重新封堵了洞口,以一团黑雾的姿态缓缓飘落。
“砰!”
岳棠横起折扇,准确地挡下了双头雁吐出的一道血光。
黑雾微微散开,他以王道长青紫僵硬的面容,阴冷地看着谷底重伤的雁妖。
雁妖嘶笑:“王道长,你那张大乘期雷法正符已经用来对付赤狐先生,现在这张符只有金丹期的修为,想必是你生前压箱底的宝贝吧!现在的你已经不能画这种符了,所以是用一张少一张,你甚至不能直接碰触雷符,让我猜猜你刚才用的方法……哈哈,现在你浑身鬼气,根本不可能藏得住第二张雷法正符!”
雁妖的其中一个脑袋忽然化为一篷血雾。
血雾笼罩了它全身上下,那些焦黑的伤痕迅速地复原,还生出了新的羽毛。
雁妖厉啸一声,以全盛姿态袭向岳棠,口中叫嚣:
“王道长,听说你死了之后更厉害了,我倒要领教领教!”
羽毛化作利箭,狂风暴雨一般卷来。
雁妖再催真元,气流搅成大大小小的旋涡,把岳棠“护体”的黑雾撕得四分五裂。
雁妖狂笑不止:“你让我赔上了数百年修炼的秘法,今日你就在此处魂飞魄散吧!”
岳棠拂袖,一扇挥开碍眼的羽箭。
他伸出鬼爪般的右手,捏碎了一把木块,狂暴的气流旋涡受到了牵扯,化为一道道扭曲的劲气,汇聚在岳棠指尖。
“这是什么?”雁妖笑声戛然而止,难以置信地问。
“……当然是符箓。”
岳棠用王道长的声音,阴沉地笑。
雁妖震惊:“不可能,你已经是厉鬼了,如何还能画符?”
“是吗?”
岳棠用虚无飘忽的语气说,“桃木朱砂黄纸辟邪,今我为鬼,为何不能用槐木为纸,尸血为墨,人骨做笔……让尔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呢?”
——
青面鬼:调虎离山!成了!
阿虎:……嗷?
—
雁妖:哈哈哈我早就看穿你了,王道长!
岳棠:哦?
岳棠面无表情地想,你有机会跟我多打几个回合,那是我要遵守人设
—
在岳棠心中,只有化神期的大妖(青蛇)能让他不敢正面对抗,全力逃命
元婴期的赤狐可以打一打,而金丹期的大雁,呵
第41章 别出心裁
雁妖嗅到空气里弥漫着古怪的焦臭味。
那些被击飞到远处的羽毛似乎在燃烧。
它果断转身,双翅急拍,意图逃命。
它对自己的速度非常有信心,天赋神通所化的黑风可以在眨眼间脱离战场,然而那股焦臭味与阴冷气息萦绕不散。
“呼——”
雁妖感到一阵狂风狠狠地推了它一把。
脏腑剧烈震荡,雁妖忍住吐血的冲动,拼命往前飞。
可是翅膀剧疼,它哀嚎了起来。
禽羽类感觉最灵敏的地方就是翅膀,哪怕成妖也不例外。
雁妖的翎羽坚硬似铁,数量更是多到可以脱落一层作为兵器使用,然而此刻这些羽毛沾到了莫名的漆黑物质,就像附骨之疽一样往它的血肉里钻去。
联想到“王道长”方才所言,雁妖终于真正惧怕起来。
这头凶狠残忍嗜吃人肉的妖物,巢穴周围堆满了尸骸,也曾在大嚼血肉之后,见过凡人死后所化的厉鬼,可是这些东西都经不起它双翅一拍之力。
凡人就是蝼蚁一般的东西,无论是活着还是死掉,都一样弱小。
所以雁妖从不相信,人死之后会变厉害这种说法。
即使它见到王道长的鬼魂,也只是忌讳雷法正符的威力。一旦这个隐患消失,它便不再觉得王道长能对它产生威胁。
直到连逃跑似乎都不可能,雁妖才意识到情况不对。
——眼前的一切,跟它的认知完全不同。
“为什么?”
雁妖死死地盯着王道长。
真正的王道长也在震惊。
因为他知道不管尸血还是人骨都是岳棠在瞎编,槐木倒是真的,这种木头可以承载更多的阴气,比黄纸符的“驱鬼符”更强。
可是从岳棠捏碎那些槐木符开始,王道长就开始看不懂了。
那股操纵气流的无形力量是怎么回事?气流好像是自然而然汇聚到岳棠手中的,这是什么符?研究了一辈子符箓的王道长,竟然想破脑袋都没想通。
还没回过神,更大的惊骇来了。
王道长差点把那种燃烧着雁妖羽毛的黑色物质看做魔焰。
不,不是魔气,而是阴冷至极的鬼火。
“你做了什么……这是什么……”
雁妖在剧痛中拼命挣扎,它跌下来撞断了一片树木,不停地甩脱被鬼火燃烧的羽毛,并用妖力催生出更多的翎羽来保护骨骼血肉,可这只是徒劳。
焦臭与血腥味更浓了。
雁妖的疯狂挣扎与惨嚎声传出去很远,很远。
在这个雪夜里,不管是被阴兵鬼卒围攻的乱石山还是长生观,都能听到这恐怖的声音。
正在混战的鬼卒与小妖停下了动作,遥望着夜空中那团不停翻滚的黑风,还有那无法形容的、悬浮在半空中的鬼影。
鬼影很高,有二十丈。
然而仔细辨别就能发现,构成鬼影身形的大部分阴气都起伏不定,它们是这个厉鬼的一部分,又像是受厉鬼支配的力量,正在驱除周围一切气息把这片空间彻底拽入幽暗黄泉。
它张开巨大的手掌,像蛛影一般扭曲的手指,无情地捏住了雁妖所化的那团黑风。
指缝飞出的羽毛与血肉,夹杂在翻腾的阴气中,还未落地就变成了齑粉。
“……”
那鬼影消失了。
不知道过去多久,一个小妖手里的石斧跌落在地,才唤醒了失神的众妖群鬼。
“那,那是什么?”惊慌的小妖们丧失了战意。
“是鬼神!”
阴兵头领满脸惊恐。
他曾经看城隍现过真身,鬼神的真身就是这样庞大可怖。
难道长生观的王道长已经吞噬了赵判官,得到了地府敕封?
“不可能,敕封只受地府支配,不可能被外人夺走……速速回禀城隍老爷!”
***
岳棠用御风术回到了长生观。
“砰。”
一个通体漆黑的大肉球被他丢进院子。
岳棠手持折扇,缓步走入道观。
他看到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好几个鬼卒,身上还缠绕着小小的雷光电弧。
岳棠无声地一笑。
他反手把昏迷的赵判官扔到主殿的房梁上,受害的赵判官陷在一团阴气里,连五官都看不清,看着像一挂海带。
随着“海带”离开,岳棠身上的鬼神之气彻底消失。
阿虎也从暗处走了出来,确定眼前这个人真的是它的老师。
“道友,这是怎么回事?”王道长终于能问出声了。
“是这段时日观摩地府敕封,偶然所获。”
岳棠对那鬼神形态也很满意,可惜这一招有很大的缺陷。
“只是表面光,样子货,遇到真正强大的鬼神或者高阶修士,就会被看破。”岳棠又指了指赵判官,“如果没了这位判官,我连虚假的样子都撑不起来。”
所以雁妖就这么没牌面吗?
王道长语塞,他透过寄魂瓶看着阿虎已经试探着用爪子去挠院子里的黑球了。
阿虎很聪明,它先拍了个雷法。
黑球毫无动静。
阿虎放心地玩起了球。
金丹期的球,元婴期的练符靶子……这是什么教徒弟的配置?
王道长艰难地问:“道友那几道符是?”
“噢,最初汇聚气流的那个,是生产平安符。”岳棠抬手凝出一道风,把满地昏迷的鬼卒送出了长生观。
“什么?”
王道长晕晕乎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生产平安符可以在斗法时使用吗?他不知不觉地问出了声。
“……为什么不行?它能驱除妖邪,护持己身,增强元气。”
岳棠重新端坐在蒲团上,从储物袋里拿出符箓书简,认真地跟王道长讨论,“所谓元气,其实是从天地之间汲取灵气,可是自上古以来,天地灵气断绝,仅仅只能获得一些微薄的元气。这些气可能是草木,飞禽走兽乃至凡人身上无意识散发出来的。”
捕获这些散逸的元气,反哺一人,并不会造成他人的损伤。
这跟妖怪、邪修、恶鬼主动吸取凡人的阳气阴元不一样。
“可是符箓的反哺之力是有限的,你也不虚弱……”
王道长的话语戛然而止。
反哺什么啊!岳棠要的是驱邪!
王道长想起岳棠捏碎了一把符,轻描淡写地化解了那些狂暴气流形成的旋涡。
因为雁妖用来搅乱气流的妖力被符箓驱除了,同时符箓汲取元气的效用持续起效,哪怕四周没有元气,气流仍然受到了牵引,一缕缕地汇集到岳棠指尖。
这两个效果结合在一起——
可不就是幽暗之中,岳棠举手间就反控了局势的惊骇一幕吗?
由于生产平安符不是攻击符箓,所以雁妖感受不到修士的真元,只有岳棠身边的阵阵阴风,它直接被唬住了。
“后来的鬼火?”
“是烈火符。”
“怎么可能?”王道长已经不记得今天说了多少遍这句话。
岳棠这次倒是承认了,普通画符不可能有这种效果的。
“我用这些天琢磨出来的地府敕封,替换了烈火符的外围那圈纹路。”岳棠不用真元,随意画了一遍给王道长看。
“只是用起来的准头不好,我不得不用折扇把雁妖砸进符箓的范围。”
王道长哽住了。
他活了这么大年纪,就没见过这样用符箓的。
符箓到了这位南疆隐士手中,就仿佛脱胎换骨,千变万化。
简直有种符箓法修可以比剑修更厉害的错觉。
王道长看着在阿虎爪子底下滚来滚去,毫无声息的黑球,再次开始怀疑自己这么多年都白活了。
他不知道岳棠有一个不能亲手杀死妖怪的顾忌,还以为这就是岳棠对弟子的训练呢!
看看这头筑基还未成的老虎,它会惧怕高阶妖兽吗?它会对地府产生畏惧吗?
王道长叹了口气,想起了自己曾经的弟子,忽然意识到自己也该改正教导方式了。
***
“阿嚏!”
熊捕快打了个喷嚏。
他有些疑惑,不应该啊,他从生下来就没生过病,吹半夜冷风不至于的。
熊捕快走进柳师爷的小院,发现柳师爷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神情憔悴。
“柳师爷,您这是怎么了?”
熊捕快本来想找柳师爷问一问,他昨晚梦见的蹊跷事,结果现在一看,柳师爷像是患病了。
“我去请个大夫。”
“不用了。”柳师爷强打精神,有气无力地说,“我这是没睡好。”
柳师爷昨夜看到街上鬼影幢幢,就知道阴司城隍出兵围剿妖兽了,心中大喜,想要熬夜等待好消息,结果后半夜忽然栽倒,生魂被一个小鬼带去了城隍庙。
岩县城隍在大发雷霆,柳师爷亲眼看到那个总是跟自己往来的青面鬼,被城隍下令责罚拷打,战战兢兢地等了半天,只听城隍老爷让他今夜跟着一起去长生观接赵判官。
是生魂跟着阴司鬼卒一起去长生观!
柳师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醒来之后坐立不安。
“熊捕快,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柳师爷但说无妨。”
柳师爷关上门窗,把他猜测的长生观之事始末,对熊捕快一五一十地说了个明白,还说他觉得今晚会是城隍亲自出马,去寻王道长厉魂了。
“……请你今夜留在我这里,这样鬼卒带我离开之时,你的生魂也能一同前往。”
柳师爷很怕死,他更怕这事闹大了,王道长杀了岩县城隍,把这事闹到地府。
“只要王道长放了赵判官,待在长生观,城隍老爷没准就默认了。这样不管对岩县百姓,还是对王道长,都是一件好事。”
所以柳师爷不得不去,他想发挥三寸不烂之舌,说服双方罢手。
哪怕知道城隍在利用他阳间官吏的身份,也不在乎他的死活,柳师爷也忍了。
只是在去之前,他要带一个人壮壮胆。
“此行凶险,熊捕快可以三思。”
“柳师爷高义,王道长大仁,能为这事出力,是我之幸!”
熊捕快毫不犹豫地应下了。
是夜。
朔风如刀,天漆似墨。
三更刚过,柳师爷的院子里就冒出了白雾。
雾气里传来锁链拖曳声,还有幽幽响起的招魂铃声。
熊捕快眼睁睁地看着柳师爷一头栽倒,紧接着他也感到一阵困意,他没有抵抗,脑袋一歪打起了鼾。
再睁开眼时,熊捕快发现自己站在庭院里。
迎面就是几个模样狰狞的鬼差,柳师爷就在旁边。
“怎么多了一个人?”鬼差尖声问。
柳师爷赔笑说:“这是衙门的熊捕快,也是人间官吏。”
那鬼差上下打量了熊捕快一眼,然后勉强点头说:“是有点官气,行了,都走吧!误了时辰,城隍老爷要发怒了。”
一阵阴风卷起,熊捕快下意识地抵抗,他发现他竟然站住了。
那鬼差却不知道怎么回事,还在那里使劲地刮风。
熊捕快连忙收力,鬼差顿时失控。
一群鬼差与两个生魂就这样咕噜噜地滚进了城隍庙。
“嗯?”
一个威严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鬼差瑟瑟发抖地跪下,不敢辩驳。
熊捕快跑过去扶起柳师爷,这才看到眼前青面獠牙的鬼怪们举着回避字样的高脚牌,手持铜锣,又有抬轿的大鬼,身高超过两丈。
那官轿装饰得犹如神龛,宽大得足够放下一尊高大的神像,四面垂黄幔。
官轿后面又是手持罗伞、金锤、高脚牌的大鬼小鬼。
这分明是城隍的仪仗。
柳师爷急忙拽着熊捕快,准备到轿前磕头。
“不用了,速速上路。”
轿中传来城隍不耐烦的声音。
熊捕快感到一股视线扫过自己头顶,然后轻轻地咦了一声。
“这般生魂,阳气倒是充足……既然如此,到了长生观,就由你去叫门吧!”
柳师爷大惊,他没想到城隍直接就叫熊捕快去送死了,王道长可是厉鬼,遇到这样的生魂能克制得住吗?
不等他开口说话,阴风大作。
他浑浑噩噩地被卷入仪仗之中。
“城隍出巡——”
“诸邪避让——”
第42章 唇枪舌剑
幽夜深谷,积雪半融。
忽来一阵迷雾,一股阴风,吹得枝头的细雪散落。
然后是异常浓郁的香烛味,混合着诡异的奏乐声,随风“飘”了过来。
迷雾中乍然出现重重鬼影,步履似缓实疾,眨眼间就掠过了这片山谷。
前方就是长生观。
“城隍出巡——众鬼退避——”
尖细的声音传得很远,隔着一座山头都能听见。
阿虎已经蹲在了一株松树的树洞之中。
这次跟以往不同,因为城隍掌管着生死簿,能“看”到道观里究竟有几个“人”,无论是死了的还是活着的,所以阿虎必须避出去。
阿虎对岳棠怀有莫名的信心,老师一发话,它拔腿就跑。
倒是王道长心惊肉跳,十分担忧岳棠,他不知道岳棠到底有什么底牌,竟然有自信瞒得过阴司正神。
岳棠手持拂尘,垂首端坐在神像之前的蒲团上。
王道长能感觉到,岳棠的呼吸停止了,气息也趋近于无,完全不似活人。
真正能代表情绪变化的真元始终蛰伏着,没有丝毫变化——他对越来越近的城隍仪仗,视若无物,没有一点紧张或兴奋的情绪。
王道长:“……”
王道长最后看了一眼外面弥漫的白雾,强行让自己的魂魄陷入沉睡,这样可以减少破绽,不至于因为魂魄的异常波动引起城隍的注意。
王道长心知,他绝对没有岳棠这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的本事。
——他不会装,也沉不住气。
反正帮不上忙,不如相信岳棠。
锁链的拖曳声近在咫尺。
鬼卒每走一步,就会大力地摇晃着手里的铁叉,发出像哭又似笑的尖细叫声。
“阴司掌狱,生死轮回。城隍出巡,众鬼拜服。”
如果这山中有精怪鬼魅,必定被吓得慌不择路地逃命。
白色罗伞,金色铜锣,黑色高脚牌。
整列队伍携着阴风鬼气,浩浩荡荡而来。
在岳棠的神识之中,那个被众鬼簇拥在其中的神龛官轿,被浓到化不开的黑气重重围裹。它似乎很沉,这种沉重不是通常意义上的重量,而是一种压在魂魄之上的力量。
万物生灵,皆会感到这种压力。
这不是地府敕封,而是……
“生死簿。”
岳棠无声地念。
他没有猜错,阴司正神拥有翻阅生死簿的力量,还执掌着所谓的生死簿分册,这道敕封必然与天道法则里的轮回部分紧密相关。
这跟赵判官的敕封相比,犹如天壤之别。
岳棠垂下眼。
他想看得更清楚,就必须保持耐心,等待机会。
官轿停在了长生观门口。
那些大鬼小鬼盯着关闭的道观大门,恨不得用眼神在上面钻个洞,可是谁都不敢上前。柳师爷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他们挤了出来。
这道生魂踉跄了一圈,差点栽倒。
“柳师爷!”
熊捕快还保持着清醒,他马上就把柳师爷扶住了。
前有散发着阴森鬼气的道观,后面是来意不善的阴兵鬼卒,柳师爷努力地克制着内心的恐惧,正要说什么,却看见熊捕快就这样上前叩门。
柳师爷大惊,挤眼睛掀眉毛的想阻止熊捕快。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磨磨蹭蹭没什么好处,反而会让这两方气氛更紧张。”熊捕快坦然表示,这有什么好犹豫的啊!
柳师爷跺脚,暗骂熊捕快鲁莽,还有没有一点作为生魂的自觉了?作为厉鬼垂涎的食物,半夜毫无防备地去敲厉鬼的家门?
更别说他们还被城隍驱使着,属于来意不善者。
王道长还能“记得”他们是谁吗?失去理智的厉鬼,跟清醒状态下完全不一样啊!
柳师爷很快又想到,熊捕快是他自己叫来的,顿时一阵绝望。
熊捕快已经走到了道观门口。
他没有柳师爷想的那么鲁莽,相反他很谨慎,今晚在生魂状态下,熊捕快看到了太多平时根本瞧不见的东西。
那些青面獠牙的鬼差就不说了,眼前这座长生观也不是白日里所见的古朴道观,它就像一个巨大的金色网笼,一条条金线勾勒出网笼复杂的结构。
熊捕快越是接近,心中越是惊骇。
网笼上的花纹,全是他在梦里见过的!
那个梦很奇怪,他醒来之后只模糊地记得片段,那本私塾描红字帖里的内容他忘得干干净净,一个符箓也画不出来。
每次试图回忆,只有一串蚯蚓在眼前爬。
现在却不同了,熊捕快很难描述这种差距,那些扭来扭去的蚯蚓摇身一变,成了某种玄奥无穷的东西。它们在缓缓流动,间歇地发光,彼此勾连缠绕。
比起身后城隍所在的官轿,这座道观更像一座华美的神龛。
只不过神龛最中间出了问题,一些黑色的不明物质取代了金色符箓,像是在逐渐“改变”这原本明亮显赫的金色神龛,让它变成一座恐怖的幽冥祭坛。
那降临的鬼神,还会拥有人性吗?
熊捕快的步伐越来越沉重,他感觉到城隍威严压迫的注视,也发现道观之中的黑气忽然暴涨——
熊捕快伸出手,做出叩门的动作。
然后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臂,忽地穿过了那两扇门。
熊捕快眨眨眼,后知后觉地想到,对了他现在是生魂,没有实体。
可是这种胳膊卡在金网格里的感觉很古怪。
近距离接触那些流动的金色符箓,就像冬天赤手摸到了炕头,很烫手,不过熊捕快皮糙肉厚不在乎,摸了也就摸了,还下意识地想要抓个铜水壶架在上面。
等等!
熊捕快试图抽回手臂,却是一个踉跄,直接跌进了门里面。
看起来像被道观“吞”了。
“熊荼!”
柳师爷大惊,连忙扑上去拖拽。
结果人没拉出来,连同自己一起滚进去了。
柳师爷晕头转向,只觉得栽向了一团黑雾,道观也在同一时间发生了诡异的变化,无数黑气上蹿,砖瓦墙壁在轻微的颤抖。
最可怕的还是那尊供奉在主殿上的神像,它在发光。
“雷法正符?”
岩县城隍见状,脱口而出。
他很意外,这张被赤狐先生觊觎的大乘期雷符竟然还在。
“砰。”
长生观大门敞开。
岩县城隍也顺势看到了挂在正殿两边的赤狐与雁妖。
两者都是魂魄破碎,意识不全,奄奄一息的状态。
死是没有死的,但还不如死了。
城隍直接忽略了这两只妖怪,看向正殿的房梁——赵判官倒挂在那里,手脚与脖子吊着,活像一只风干的腌鸡。
“放肆!”
城隍震怒。
这一声方圆十里的活物都能听见,并且陷入无边的恐惧。
大鬼小鬼们更是直接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城隍只是把它们带出来充门面,并不把这些家伙当做打手,此时城隍直接离开官轿,现了真身,二十多丈的高度,仿佛平地起了一处石崖。
冠戴官袍都是黑色,面相威严,手上牙牌是一件法宝。
再往下看,腰带、玉佩,乃至漆黑的官靴上的缀玉,都可以称得上是法器。
——这就显得昨日岳棠弄出来的鬼神很“虚”了,那个光秃秃的啥也没有,空有一个鬼神之躯。
阴兵鬼卒们心中大定,认为王道长必输无疑,马上爬起来摇旗呐喊。
却不知城隍俯视着这个金色网笼,颇感棘手。
其实这些符箓在城隍眼里跟纸糊的没区别,然而道观神像上的雷符,哪怕受到一点冲击都会立刻降下仅次于神罚威力的天雷。
就算是阴司正神,挨上这一下,怕也去了半条命。
城隍当然不敢冒这个险。
“王玄之!你胆敢吸纳赵判官阴气,削弱地府敕封之力,蔑视阴司,如此大逆不道,不怕魂飞魄散吗?”
岳棠头也不抬,不紧不慢地说:“城隍老爷说笑了,这天下修士,想要修炼成仙就得渡雷劫,敢直面天雷的人还怕魂飞魄散吗?”
城隍一哽,他觉得这个王道长不对劲,可是他平日里又觉得王道长冥顽不灵,就是这么个胆大包天的臭脾气。
城隍心念一动,立刻启用法力,查验此人。
生死簿显示,王道长死后魂魄不见。
现在城隍动用地府敕封之力,确认这个魂魄就在眼前,然而“王道长”除了从赵判官身上抽取阴气之外,他自身好似全无气息,仿佛普通阴魂,十分古怪。
这怎么可能?
昨日鬼卒在乱石山所见那幕,难不成是假的?
赤狐与雁妖如今的惨状,也是假的?
城隍真身忽然一颤,就像感觉到了什么危机,他不解地低头,正好对上了“王道长”的眼睛。
那对漆黑的眼睛,就像在贪婪审视肥美猎物的恶狼。
城隍下意识地收回真身,返回官轿神龛之中。
“大胆!”
“……”
岳棠不言不动,置之不理。
他看到了,生死簿、天道法则,以及阴司正神敕封。
虽然过程很短暂,他还无法理解,但神识已经记下了那些变化。
以及,他验证了一件事——
他真的不在生死簿上!
这不算一场赌博,从岳棠知道赤狐先生去过城隍庙开始,岳棠就猜测这位岩县城隍的实际修为绝对不会超过化神,大约跟赤狐的实力相当,否则赤狐是不敢去的。
然而在地府敕封与阴司正神的身份加持下,岩县城隍能发挥出来的战力也差不多是一个化神期修士。
但是实力归实力,眼界归眼界。
在生死簿无用的情况下,城隍那个跟赤狐差不多的实力,不可能堪破岳棠的伪装。
当然城隍的身份还是有优势的,他发现了岳棠的阴气来源,他感觉得到岳棠身上的不对劲,甚至如果交手,数招内他就能意识到岳棠是个活人。
岳棠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岳棠早有对策。
“……雁妖已除,赤狐亦在贫道手中,城隍只需替我扫去乱石山、大雁洞、以及赤狐紫竹林海内的小妖,也算了却贫道一桩心事,待贫道化消这口怨气,夺舍重生,离你岩县远远的,岂非皆大欢喜?城隍老爷如何不肯呢?”
“王玄之,尔居心叵测,如今还敢花言巧语,蒙混过关?”
城隍大怒,鬼神雏形都修炼出来了。
再看赵判官这惨状,王道长分明就不是要去夺舍,而是一心修炼成鬼神,夺他阴司城隍的位置。
“哈哈哈!”
岳棠大笑,以王道长苍凉嘶哑的声音,硬生生盖过了城隍的厉斥威压。
“贫道甚觉有趣,堂堂阴司正神,难道看不出阴魂的虚实?贫道不过用一炼魂秘法罢了,哪里就是鬼神了?便是立刻去投胎,魂魄也与普通阴魂无甚区别。”
城隍神情阴晴不定,确实,眼前的王道长似乎连厉鬼都不算,没有牵扯不到的冤仇因果之力。
就仿佛只是一具活尸。
岳棠话音一转,神情冷厉,语气阴森:“岩县城隍,你不正是盼着贫道早死吗?如今贫道愿意离开岩县,尊驾也当拿出一些诚意与好处。既然能与赤狐先生这等妖兽达成默契,怎么今日就不能与贫道好言相谈呢?”
“你!”
城隍更怒,他恨不得劈了长生观,可是那张神像上的雷符让他投鼠忌器。
“你究竟要做什么?”
“呵。”
岳棠放缓语调,轻声讽刺,“阴司城隍习惯了执掌生死,治下之民,无论是活是死,是心存不敬还是忤逆反抗,都掀不起水花。在贫道活着的时候,阴司城隍觉得我是个麻烦,期盼贫道早点死。所以贫道也不想做什么,只是想让堂堂阴司正神明白一个道理,我死了,比我活着更麻烦。”
跌进道观的柳师爷与熊捕快已经摸索着爬起来了。
只是不敢出声,也不敢露面,只是缩在角落里偷听这两方对峙。
城隍高大的真身,就像巨人随时可以踏碎道观,哪怕收了回去,那种黑云压顶的倾覆危机仍然盘桓在头顶,让人心惊肉跳。
王道长不徐不疾,语调看似不高,却每每刺破那层鬼雾阴霾的屏障,让柳师爷与熊捕快得以喘息。
待到这时,听王道长讽刺岩县城隍,两人心头震动。
是啊,阴司鬼神不把凡人放在眼里,妖兽肆意掠食百姓,不正是因为他们觉得草民似草,无论怎样反抗都不成气候吗?
——他们不怕事情做绝,也不怕伤天害理,因为阴司地府就是天理。
“不好!”
柳师爷忽然抬头。
可是他小小生魂,就算察觉到异样,又怎能阻止这场冲突?
道观中狂风大作,神像上的雷符突然飞出,仿佛是“王道长”卷着这道雷符冲向了官轿神龛。
“走!”
城隍嘶声大喊。
慌乱中他驾驭阴风,然而阴气进一步触及了雷符。
岳棠取出折扇,豁尽全力,对准城隍仪仗一击。
整个官轿飞出去数丈远。
同时,雷法解,天降耀眼紫光。
只听一声巨响,眼前白茫茫的一片。
——
王玄之其实是个古人的名字,是王羲之的儿子
但是我想不出更好听的名字了,就用这个了→_→不谐音的名字多难啊
其实这里柳师爷想到的还有阳间权贵
就类似明朝藩王那样残暴的,他们不给百姓活路,难道不怕百姓造反吗
答案是,不怕,造反了杀掉就是了,想法跟文中的阴司城隍是一样的
第43章 飘然而去
柳师爷与熊捕快的生魂昏迷着漂浮在长生观之中。
道观已经面目全非。
主殿塌了一半,厢房也没了。
看似惨烈,其实这些墙砖梁柱仍然保持着完整,只需要懂符箓的人修补一番,长生观就能恢复原样。
但是岳棠没有去做。
“道友醒了吗?”
“吓醒了。”
王道长心悸不已。
大乘期的雷法符,尚且抵不上天雷的威力,可是就那么一下,王道长魂魄猛然惊醒。
这就是三界众生心底对天雷的畏惧,修士比凡人的感触深,高阶修士与普通炼气者的恐惧更甚。
长生观已然变成了一座危崖上的建筑。
四面都是深谷,土壤碎石还在不停地滑落。
这块方寸之地,因有符箓与岳棠双重护持,才得以在雷法余威之下幸存。
这也是岳棠一开始把柳师爷、熊捕快拉进长生观的原因。
——凡人生魂怎能承受这样的冲击?
阿虎已经跑回来了,它蹲在深谷另外一边,焦急地转来转去。
岳棠走到深谷之前,只见四壁还残存着碎罗伞、折断的高脚牌之类的仪仗。
这些东西都在冒黑烟,顷刻间就化为乌有。
满地焦黑,深谷边际偶尔有一团看不清面目的东西在蠕动,那是被余威波及的鬼卒,已经意识涣散,没个十天半个月别想恢复。
他们算得上运气极好的了,更多的大鬼小鬼被劈没了。
官轿神龛彻底粉碎,里面空荡荡的。
“那城隍可还活着?”
王道长虽然觉得解气,但还是忍不住忧心。
“没死,他以阴司正神的地府敕封与雷法对抗,再加那身法宝,即使是真正的天雷也能抗一道。”
何况这只是大乘期的雷法正符。
不过这一下也绝不好受,道行大概会退一半,哪怕鬼神吸纳香火,不修养数十年也绝对恢复不了。
岳棠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杀死岩县城隍。
哪怕正面对上,他也没有把对方看做赵判官,可以挂在房梁上任他描摹鬼神敕封。
毕竟王道长确有其人,而岩县百姓也要生活,真的劈死了城隍,要承受的麻烦可不止是岳棠。
其实今日城隍到来之前,岳棠跟柳师爷想得差不多,各退一步,未必要打。赵判官他肯定会放回去,王道长的传人差不多定了,这个伪装的身份也到了丢弃的时候。
可是从岩县城隍说出第一句话开始,岳棠就知道,事情不会顺利收场。
因为再好的谋划遇上过于傲慢的敌人,都得扔掉,再替换成粗暴的对策——就如岩县城隍这般,明明有脑子也不算蠢,也懂衡量局势分析利弊,然而他偏偏不把你放在眼里,不把你视作平起平坐的对手,自然也不肯做出任何妥协,只一味地铲除打压。
遇上这样的敌人,若不把他打疼了,他永远不会醒悟。
“……直到最后一刻,城隍仍然觉得神像上的那张符是王道长用来威胁他的筹码,王道长绝对不敢动用那张符。于是城隍虽然不能进入长生观,但仍是坚持索要赵判官。”
岳棠长长地叹了口气。
赵判官放不放,是无所谓的,但岩县城隍的种种行径,都在坐实王道长的“居心叵测”。岳棠见状哪里还会不懂。
他读过赵判官的记忆。
就跟阳间衙门一样,只要名头扣得好,城隍仪仗里的大鬼小鬼都是证人,再加上赵判官这个受害人证,此事被定性为“蔑视阴司、忤逆作乱”。岩县城隍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做一些“违例”的举动了。
因为岩县城隍上面,还有东明府城隍与夏州城隍,人间阴司又受地府阎罗掌管。
所以一些出格的事,必须得有个说法。
如果要用阳间衙门来对照,岩县城隍算不上无恶不作的狗官,便是放在人间王朝的吏部考评说不准还能得个优。至于在岳棠或者王道长眼里无法忍受之事,比如贿赂,比如草菅人命,比如看某个修士或者某个宗派不顺眼使计暗害,在阴司似乎都是司空见惯的,完全不是什么罪过,连遮掩都不用。
那么,是什么样的举动需要先做实了证据呢?
“诬陷山民,说他们被邪道迷惑了心智,然后锁拿生魂入阴司,用这些人来威胁我。”岳棠说着让人心惊胆战的推测,“可能被带走的不是小数目,而是很多人……毕竟在阴司那边,他们早就该死了。”
“岂有此理!”
王道长气得魂魄都不稳了。
岳棠又说:“把雷法正符留在长生观作为威胁,也只有这一次有效,因为岩县城隍与雁妖一样,以为这张符被‘王道长’用来对付赤狐先生了,今晚看到这张符,城隍深感意外。”
不过日后只要不打照面,城隍待在城隍庙里不出来,就根本不用在乎什么雷法正符。
“所以只有今天晚上,机会也只能在今夜。”
岳棠重复,他的目光清澈,没有讥诮,只有冷静。
王道长也跟着冷静下来:“事已至此,下一步该当如何?”
岳棠回答:“离开长生观,岩县阴司应该以为王道长已经魂飞魄散了。”
“什么?”
王道长没有反应过来。
岳棠指着长生观前的两摊灰烬说:
“我以障眼法蒙骗了众人,让他们以为我是卷着雷法正符冲向城隍官轿的,其实我还带着赤狐与雁妖,我用折扇将城隍官轿连同雷符推到半空中,趁着城隍以敕封之力对抗雷击时离开……现在它们已经魂飞魄散了。”
岳棠将袖一拂,灰烬飘飘洒洒地消失。
在生死簿上,这两只妖怪应当是被雷劈死的,事情也只跟王道长有关。
这是岳棠回忆生死簿的记载之后,专门找出的空子。
妖兽与修士都没有固定的阳寿,似乎因为寿命过长,记载也没有那么详尽,越复杂的死因越容易钻空子。
——雷法符是王道长在秘境里寻到的,画符的不是岳棠,而触发了雷符并制造恐怖余波的是岩县城隍。
两个妖怪都死了,长生观也塌了。
城隍更是亲眼目睹王道长拼死一击,他重伤在身,估计不会折腾了,因为现在最紧要的一件事是隐瞒他被一个人类修士重创的事实。
那不止丢面子,还会被质疑是否能胜任城隍一职。
“柳师爷与熊捕快都是生魂,借长生观院墙躲过一劫,然后被赵判官所救。”岳棠指了指幸存的那根房梁。
赵判官还摇摇晃晃地挂在那里呢。
“我解了术法,天亮之前,赵判官就能苏醒了。”
对城隍来说,阴兵鬼卒死得再多也能慢慢填补,有敕封的判官活着就行,就有了对上面隐瞒此事的可能。
“现在抓紧时间,我要用入梦术一观这位熊捕快,是否能做王道长你的传人。”
***
柳师爷身体一歪,摔下椅子。
“赵判官?”
他下意识地喊,却发现自己已经回到家中。
柳师爷重重地喘口气,这一晚上可真够呛的。
“好险,好险丢命,哎,怎么就真的动手了呢?”柳师爷捂着脑门,他一边头痛王道长的暴脾气,一边腹诽岩县城隍的傲慢嘴脸。
上去就问罪,满嘴官腔。
别说王道长,菩萨听了都要掀桌子。
柳师爷嘴里发苦。
他的生魂醒来之后恰好遇到了动作不灵便的赵判官,两人看着这废墟一般的长生观,胆战心惊。
柳师爷不敢追问赵判官遭遇了什么,赵判官就没那个顾忌了。
听完柳师爷的话,赵判官一口断言,王道长带着雷符想跟城隍同归于尽,但是太过愚蠢,阴司正神怎么可能就这样死去呢?
看着他傲慢的表情,柳师爷当时就有点牙痒痒,不过他忍住了。
在赵判官想要破坏道观发泄时,柳师爷及时劝阻,忧心忡忡地表示这道观里面可能还有别的雷符。
说来也巧,赵判官还真的看到了废墟下面有亮起的雷符。
不是大乘期雷符,但是金丹期雷符也够可怕了。
赵判官恼羞成怒,柳师爷又劝他尽快返回阴司。
正巧五更天到了,生魂意识未失,飘飘荡荡就归了位。
“砰砰!”
外面有人敲门。
柳师爷一边爬起来一边不满地问:“谁啊?这大清早的?”
“师爷,您没听到昨晚那声响雷吗?您睡得可真好,不少人都被吵醒了呢!”窗外的人笑着应答。
“行了,我一刻钟之后起,别蹲在外面喝西北风了。”
柳师爷骂完,回头忽然发现熊捕快靠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熊捕快的生魂没能回来!
柳师爷惊得扑过去,颤抖着去摸熊捕快鼻子。
还好,有气。
就在他焦急地寻找香烛,想要招回生魂的时候,他看到熊捕快身体动了一下,手里莫名多出了一根竹签。
柳师爷目瞪口呆。
熊捕快已然苏醒,他下意识伸个懒腰,揉揉睡僵的脖子,迷茫地左右打量。
等他对上柳师爷的脸,才猛然回过神,人也立刻跳了起来。
“柳师爷,我们回来了?王道长他……”
“等等。”
柳师爷机警地打开窗户,确认小院里无人,这才关上窗,指着熊捕快手里的竹签说,“你先看看这个。”
熊捕快低下头,发现那是一根上上吉的签文。
“岁寒松柏古栽培,雨雪风霜总不摧;异日必当成大用,功名作个栋梁材……什么意思?”
“姚能遇仙。”
柳师爷喃喃道。
签文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根签的名字叫做姚能遇仙。
乃是古时一人在落魄不名时,获得仙人青睐,修仙而去的事迹。
柳师爷想到王道长素日所为,忍不住扑过去抓住熊捕快的手:“你这些天有没有做奇怪的梦,梦到有人教你画符箓?”
“呃,前天晚上,还有刚才我梦到了自己的过去。”
熊捕快在长生观昏厥之后,做了很长的一个梦,梦的最后,那位王道长忽然出现,交给了他一本写满了蚯蚓字迹的书。
柳师爷听完,急忙追问:“那书呢?”
“书变成一团光球砸进了我的脑袋,然后我就醒了。”熊捕快回答。
柳师爷正要说话,忽然发现竹签上的字迹在变化。
两人立刻低头,只见一行仪态舒展,流动飘逸的字迹最终定格成了新的签文。
“长生观,观世间;
“长生道,道生长。”
柳师爷久久无言,站起来向着竹签一拜。
熊捕快也反应过来,急忙起身效仿。
“熊荼,王道长仙逝……他既然选了你为传人,你要时时勤勉,不可让他失望。”柳师爷长叹,眼中一阵热意。
岩县百姓需要的符箓,终究留下来了。
***
十万大山。
披着一件黑袍的岳棠怀揣寄魂瓶,身后跟着虎斑猫,正要走入一片紫竹林。
第44章 南疆异事
南疆的四季都是一样的天气,只有来到云武城才能真切地感受到外界季节在变化。
一艘艘挂着五颜六色旗帜的大船停泊在城外,码头上十分热闹。
穿着南疆服饰的小贩赤脚提着篮子,游走在人群之间,叫卖着竹筒饭。
还有卖脆甜果子的小娘,头上插戴的银饰与脖颈上的银项圈,在阳光与水光映衬下极是闪亮。
码头附近的茶摊上,一个戴着蓝布头巾的老人吸着烟锅袋子,笑着说:“是暮春啦!”
从南疆之外来的大商队都是坐船,那里冬天河道水浅,行不了大船,天气也冷得够呛。要到春暖花开,乘着桃花汛带来的那波洪浪,顺利进入夏州的南方水系网。
再经过几十天的漫长航程,最终抵达南疆。
每一年,当云武城的港湾第一次被这些北船填满,就意味着这是外界所说的暮春时节了。
船队会带来大量的货物,从鱼干海产到瓷器丝绸,以及风干的草原牛羊肉、乳酪块,应有尽有。
那些在码头叫卖的南疆小贩不是来讨生活的,而是想赚点钱买新鲜玩意回家,顺带看热闹。
他们没有土司与部落族长富有,买不起昂贵的东西,可是看热闹又不要钱。
每当有裹得严严实实的大箱子挪移,船家商队又如临大敌的时候,他们就会好奇地开始打听,哪怕看不到里面的货物。
那些等着接货的船,也不在意被人知道这些物品的下落,反而高声夸耀。
“西域的琉璃瓶!”
“那是蓬莱岛的好货,听说是一条船那么长的大海鳗!价值千金!”
“沙州织毯!每张上面都有栩栩如生的美人图!”
日头越高,码头这里的气氛越是热烈。
这将成为未来一个月乃至半年的谈资,再随着云武城的商船,传到南疆各地。
在这里看得烦闷了,就喝一碗茶,吃块米糕,再逮着一个熟人闲聊。
“哎,勒雷,你这是去哪儿?”
被人喊住的那个南疆青年,头都不回,只是冲后面摆摆手,就接着带人往码头那边挤去。
“奇怪……勒雷今天不在云武城铺子里帮巫傩大人们卖鲜果盒子,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兴许他今天得空,出来瞧热闹的?”
“鬼扯,你瞧他那个样子,不如说是过来办事……等等?”
茶摊上的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立刻兴奋地跳起来。
难道今天来的船队上,还有巫傩大人们需要的东西?
这也不算稀奇,这些年巫傩神庙买过罕见的深海明珠与奇怪的矿石,以及一些散发着香气的名贵木料,据说是用来祭祀神灵的。
反正巫傩看上的货物,绝对是好东西。
这怎么能错过?
“让让!”
一群人费劲地往前挤,自然有熟识的人问他们去做什么,得到答复之后,立刻兴奋地加入了队伍。
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半个码头都轰动了。
“当真?有巫傩大人们的货物?哪艘船啊?”
众人踮着脚,拼命地往那些高大漂亮的船上张望。
鲜果铺子的伙计却站在一艘不太起眼的船队那边,像做贼似的东张西望一番后,低着头爬上搭板。
商队首领不认识他,也听不懂码头上那些南疆人嚷嚷的话,他打量了这伙计一眼,咕哝着说:“怎么就一个人?”
“巫……我们东家马上就来了!”
伙计虽然年轻,但是一副见惯了世面的模样。
商队首领不太高兴,他皱眉说:“这东西虽然不值钱,但还没人卖到南疆这边来呢,官府也不许往边疆地带贩卖的,被人知道了我们就得有牢狱之灾,也就是你们给的银钱多,不然谁冒这种风险啊!”
伙计知道他想提价,随手掏出一叠银票,放在手里扇了扇。
其他人看见最上面那张银票印着八通钱庄的字样,这可是楚州最出名的钱庄。在夏州也很受欢迎,是所有远来客商最喜欢的结款之物。
商队首领顿时高兴起来,命令打开底舱,让人验货。
勒雷体格瘦小,商队首领不怕他拿了货物跑掉,毕竟那些东西实在有点沉,还很多……
搬走掩人耳目的布匹与货物,撬开船舱隔板,露出一个个大木箱,拔走钉子。
只见木箱里填满了稻草,一些半旧不新的木质物件躺在里面。
“这些是耧车,总共七十二件。”
商队首领满腹疑惑地问,“你们怎么会要这些农具?你们南疆种的是稻,这是北方田里用来种麦跟菽的……我可事先说了,这不能在水田里使啊!”
“你放心,银钱一分都不少,还有货呢?”
“在这边。”
商队首领又让人拆了舱壁,抬出两个比较高大的木车,左边有斗,右边是封闭的木轮。
“这可是七轮扇的扇车,扬谷特别快。”
伙计看完,就离开了船舱。
“怎么样,今晚来拉走?”商队首领看了一眼码头上的人群,不安地说,“这里人太多了,我可不想被人看见。”
伙计把银票交过去,让对方点数。
此时船舱中黑光一闪,阴风里出现了一个披着黑袍的巫傩。
巫傩手里还提着一个头上生角的小妖。
“大人,就是这个。”
小妖扑到木箱上,仔细查验之后,兴高采烈地说,“我们大王成妖之前,就看到凡人用这个,几百年了都没换过,特别好用!”
巫傩:“……”
不止,这玩意可能在夏州楚州用了数千年,只是从未传入南疆。
巫傩无言地想,巫锦城抓小妖来种地这件事已经够离谱了,更离谱的是,其中有个黄牛妖怪出来闹事,纠集了很多小妖嚷嚷着要农具,说巫傩神庙故意折磨它们,明明能用农具非要封了它们的法力让它们干苦活。
行吧,农具就农具。
没想到黄牛妖又闹事了,说什么南疆耕种方法太差劲,要了一堆巫傩听都没听过名字的东西。
什么七脚耧车,同时可以开七道并排的沟,再同时播种,一天能种一顷地。
什么七轮扇车,谷子里的杂质与瘪粒、空壳直接就没了,根本不用筛来筛去。
巫傩们听得面面相觑。
他们生前,不是很小就作为山神贡品送来巫傩神庙,就是生在与世隔绝的雪峰秘境里做山神的奴仆。种地这件事压根没做过,活着的时候没有,死了以后也没有。
压根不懂。
不过他们去南疆各部落,是看过山民种稻的。
没有这么复杂的!
难道是因为巫傩神庙秘境之中没有水,妖怪们种的不是水田?
也不对,南疆部族还在山上种茶树,种菽、种麻呢……百姓根本没用过这些东西。多离谱啊,连妖怪都会使的农具,南疆人从未见过。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买呗。
不用巫锦城发话,巫傩们就通过云武城的渠道,联系了愿意做这笔买卖的商人。
等了整整三个月,今天货物终于随着北方船队抵达。
巫傩嫌弃地推开身边的小妖,伸手丢出一个袋子。
布袋飞到了半空中自动变大,把这些耧车扇车全部吸了进去。
同时,船身微微一晃,向上浮去。
“怎么回事?”
甲板上的人踉跄了一下,摸不着头脑。
那鲜果铺子的伙计感觉到一阵阴冷的风拂过身侧,肩膀好像还被谁拍了拍,留下了阴冷的感觉,本能地打了个哆嗦,同时脸上也露出笑意。
“成了,货款两清。”
他哼着南疆小调,跳下搭板,快活地离开了。
然后没走多远就被熟人发现,陷入了重重包围。
“巫傩大人们的货物呢?”
“……没有,我来看热闹的,我什么都没做。”
“胡说!”
伙计在人群里面拼命挣扎,商船上的人满脸茫然。
钱给了,货物不拿,也不商量怎么运走?还说什么货款两清?
商队首领忽然想起南疆各种古怪的传说,脸色大变,急忙说:“快去船舱看看!”
等他们扒拉着木梯跳下去,赫然看到了一个空荡荡的船舱,大木箱里只剩下稻草。
***
雪峰秘境,巫傩神庙。
凶兽肋骨构成神庙高大的廊柱,在这片狰狞阴影之下,十几个面容枯槁肤色发青的活尸静静地盘坐在那里,吸纳着神庙中的煞气。
幽暗阴冷的风徘徊着,怨恨化为实质,像一片缓慢推开的黑色瘴雾。
突然,神庙外传来高亢的喧哗声,宛如沸腾的油锅里泼入一盆冷水。
活尸们睁开眼睛,将黑雾凝聚成长袍披在身上。
他们走出神庙,借着阴风,在秘境里随意的幻现出来,黑袍下的眼睛冰冷地注视着那些拿着农具忘情欢呼的小妖。
“……”
妖怪们僵硬地闭上了嘴。
它们回到田间地头,委屈地开始睡觉。
睡不着也要睡,天一亮就得起来干活。
冷月高悬,月光被神庙顶端的肋骨切分成一道道平行的阴影。
在瘴雾与阴影的尽头,是凶兽脊椎盘旋的阶梯,它通往颅骨所在的位置,那是曾经山神鬿誉的妖丹所在,神庙的最高处。
魔焰遍布在阶梯之上。
一个人影从高处走下来。
浮动血纹的白色长袍拂过阶梯,魔焰却犹如夏夜萤火,只发出无害的点点微光。
几个留守在神庙里的巫傩疑惑地抬起头,以为首领想出来看小妖们怎么使用农具,于是犹豫着要不要过去把那些妖怪拽起来半夜干活。
“不用,我出去走走。”
巫锦城随意地一摆手。
他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巫傩神庙。
今夜月色很好,让他想起了那个乔装榕树妖,似乎名为“岳棠”的修士。
巫锦城再次来到了那座险峻的恶鬼峡,遥望夏州。
“嗯?”
巫锦城的神识忽然捕捉到一丝奇特的波动。
他抬起头,隐约看到高空明月之中,有一个黑点疾驰而来。
他伸出手,山风烈烈拂动鬓角长发,一只纸鹤翩然落入掌心。
纸鹤感受到巫锦城的真元波动之后,轻盈地展开双翅,化为一张质地古怪的纸,而这纸上残余的力量……
“是他?”
第45章 月满心头
鹤符一落入巫锦城手中,数千里之外的岳棠随即有感。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着银月,轻声而笑。
看来,南疆此时亦能看到这轮圆月。
鹤符可以直接传到某个人手上,但这不适用长距离的送信。
一来纸鹤需要放慢速度寻人,途中容易受到干扰或拦截,二来岳棠也不知道巫锦城收到信时会在南疆何处,万一是战场呢?
人多眼杂不好。
这又是第一封信,能否送到南疆,尚不可知。
于是岳棠把鹤符传信的终点改为一个固定的地方。
——恶鬼峡。
那里人迹罕至,而且鹤符一落地,就会自动寻石缝藏匿起来,直到感应到巫锦城的气息才会现身。
一张鹤符可以维持三个月,随后化为齑粉。
只要这九十日内,巫锦城去那座高崖赏月,鹤符就能顺利地完成送信之任。
岳棠做好了等待的准备,所以他画完符就心无旁鹜地修炼了,万万没想到真元运转还不满一个大周天,鹤符就有了“解封”的感应。
仔细一算,距离送出鹤符,只过去一个时辰。
鹤符这是正好落在孤寂赏月的巫锦城手上吗?
岳棠起身,望向竹林上方的银月,清浅似水的月光流淌在衣裳上,伸指一捻,月辉又沿着指尖缠绵而下,似乎用掌心舀起了一汪冷泉。
——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
那人该不会在月下自斟自饮,忽然眉头一皱,接住了云中落下的纸鹤吧?
岳棠失笑,想起巫锦城请自己饮酒,却被他用一盏无名山苦茶拒绝的事。
岳棠看了一眼天色,还有两个时辰天才亮,索性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张新的笋壳,一笔一画仔细地描上鹤符。
他描的时候就在思忖这封信要写什么。
想来想去,最后还是只留下了他“解读”的地府敕封。
之前那封信由于不知是否能送到巫锦城手里,岳棠写得很含糊,只说欲寻之事未成,倒是机缘巧合得了鹤符传信之术,如今落脚在一隐蔽处,一切安好。
岳棠折完第二只纸鹤,犹豫了一阵,又拿出一个空白的笋壳,画了鹤符之后再反描一遍倒符,这样的纸鹤便可往返。
岳棠常年收敛气息,也没有在信件末尾注明自己目前所在地,毕竟这里也不是久居之所,纵然巫锦城会画鹤符也是无法回信的。
不过有了这样一道倒符,就无碍了。
岳棠目送着这两只纸鹤飞入云霄,因要等纸鹤回返,便不再修炼,索性在竹林里散步。
这片紫竹林占地极广,最中间的那株老竹已有数百岁的年纪了。
人在竹海中行,如沐清泉,衣上发上皆是竹香。
他已经在这里停留了三个月。
要等春暖雪融,新笋破土。
新笋一日可长一尺,转眼就是一大片唰唰地往外冒,必须要及时取笋壳,小心淬炼。
除此之外,停留在这里,还是化明为暗,为岩县之事扫尾。
譬如熊捕快每日在梦中学符箓是否顺利啦,城隍与赵判官的动向啦,以及赤狐与雁妖留下的洞府小妖们。
尤其是最后一条。
这些小妖没什么道行,却能侵扰百姓。
——岳棠乔装鬼神抓那雁妖之时,以山石封堵了大雁洞的洞府大门,小妖只是被困在其中,时间一久必然会挖洞逃出来。
就在岳棠想要设法解决这些小妖之时,阿虎突然自告奋勇地要替老师分忧。
那时岳棠与王道长闻言,默默打量阿虎。
阿虎一甩尾巴就走了。
翌日,大雁洞的小妖们就被一只虎妖救了出来,据说虎妖修为高深莫测(会装),是准备来这里争地盘开洞府的,这些小妖恰好失了大王,正愁没有靠山。
可惜这虎妖眼界甚高,挑三拣四的,只肯收二十个小妖听使唤。
这些妖怪平时行事肆无忌惮,这会儿当然也不会谦让,恨不得马上显摆自己一身本事。
阿虎再挑拨几句,它们就直接打起来了。
那些胆子较小不敢惹事的小妖,看到这血雨腥风的景象,连夜跑了。
留下胆大包天嗜血敢杀的妖怪们志得意满地准备追随这位虎大王。
它们说长生观塌了,王道长的厉鬼被城隍收去了,岩县是个好地方,虎大王却告诉它们,阴司城隍既然能剿灭乱石山,没准哪一天会来对付自己,不如沿着十万大山走一截路。
妖怪不知长生观冲突的内情,想到那日见到的“王道长”,又想到城隍连这样的厉鬼都除了,顿时不安起来。
虎大王说得也有道理,十万大山这么广阔,真想吃人的话,往前走一走,去下个县就是了。
于是事情就变成了虎大王带着小妖,在十万大山里抢地盘。
十万大山走了十八个大妖,正是混乱的时候,很多妖怪往外跑,又有许多金丹期的妖怪往里面跑,试图成为新的大妖。
阿虎如鱼得水。
它通过到处抢地盘,顺利又毫无破绽地弄死了在岩县收到的小妖。
然而麻烦的是,隔壁县也有不少吃人妖怪。
阿虎想了想,索性为了让这个虎大王的身份有始有终,继续重复抢地盘、逃跑、收小妖的过程。
它稀里糊涂地筑基了。
逃跑的次数多了,御风诀也开始有模有样。
阿虎心眼多,能装会演。
遇到难以对付的敌人时,就近身搏斗,爪子熟练自如地画雷符,甚至在御风诀里混杂着雷符,对手往往败得莫名其妙。
阿虎很小心,从来不用雷劈死妖怪,只劈晕,再用其他方法弄死。
如果被妖怪看穿,它就挺起胸膛,傲慢地给自己扯上神兽血脉的名头,说那是天赋神通。
这番谎言唬住了所有妖怪。
毕竟谁都无法想象一只虎妖能轻松地画符,还熟练到了把画符动作藏在利爪攻击之中。
直到阿虎发现“雷虎王”的名头越来越响,它立刻找了个机会装作受伤,说要寻地养伤,把身边剩下那几个不错的小妖打发走了,就此销声匿迹。
其实是悄悄溜回了岳棠身边。
此时,那个传闻里来历不凡的雷虎大王,正以猫的姿态躺在紫竹林里呼呼大睡。
——虎妖作乱,跟它一只虎斑猫有什么关系?
阿虎听见岳棠走动的声音,耳朵竖起来动了动,又耷拉回去,继续打鼾。
岳棠拎起它的后颈皮,阿虎的后肢坚持拖拉在地,身体越来越长。
岳棠:“……”
无奈放手,虎斑猫就又从变形的长条恢复了正常体型。
“老师,我出去三个月,都没合过眼。”阿虎闭着眼睛喃喃。
“你已经睡了三天三夜了,起来,让我看看你的经脉跟修为。”
弟子出去的时候是炼气期,回来就筑基了,岳棠不能置之不理。
境界要巩固,道心要稳定,事多着呢!
尤其阿虎修道十年,未曾杀戮,这次出去三个月,应该杀了不少。
岳棠曾经阻止阿虎,不让它用妖兽的思维,直来直去只会用杀人来解决问题。现在阿虎学会了动脑子,学会了走一步看三步,他放下了这颗心,又转而担心起阿虎妖兽天性与道心的冲突。
毕竟压抑天性就会动摇道心,这个平衡点很不好找。
虽然岳棠知道阿虎总是有些奇奇怪怪的念头,参悟天道的时候很管用,但他还是要把弟子拽到眼前,听弟子说完想法的。
阿虎在地上滚了一圈,蹲坐在岳棠脚边,脑袋还在持续地往下点。
岳棠用神识查看阿虎的经脉,阿虎的真元懒洋洋的,一点都不配合。
岳棠无奈,指了指竹林后面的小屋:“你睡吧。”
阿虎如蒙大赦,哧溜一下就跑到了岳棠之前用来打坐修炼的蒲团上,顷刻入睡。
小屋隐藏在竹海之中,是岳棠用法术搭建的。
虽说距离这里不远就是赤狐先生曾经居住的洞府,那里的地势高风景也好,奈何洞穴中有许多人骨兽骨,气味难闻。
岳棠连一步都没踏入,转头就来了这片竹林。
寄魂瓶被他埋在竹林深处,吸纳一些元气,让王道长补一补魂魄损伤。
因为那团打入熊捕快灵台的光球,实实在在地消耗了王道长的魂力。
“道友今夜好兴致。”
王道长恰好醒着。
他平生所学虽然已经经由书籍竹简交给岳棠了,但岳棠还是可以从王道长这里听到很多有用的东西。
譬如岳棠隐居无名山这八十年里,夏州的散修与大宗派又发生了什么事。
譬如王道长曾经得到大乘期雷法正符的那个秘境,以及王道长搜集到那些真真假假的传闻。
岳棠毫不意外地听说了,巡天官找过一个名为“岳棠”的天庭要犯。
他神情不变,气息稳定,加上王道长本来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毕竟天庭的事距离人间太远了,天庭的要犯又怎么可能被他这个金丹期修士注意到?
今夜,王道长跟岳棠说起了早年在海外蓬莱的经历。
这一说就是两个时辰,直到东方天际隐隐发白,王道长连忙停下话题,借着这日月交替星辰斗转的时机吸纳元气了。
岳棠却忽有所感,看着那被朝阳染成淡金色的纸鹤,穿云而至。
纸鹤展开成了一张微硬又带着弧度的纸,感应到熟悉的真元之后,才浮现出神识所书的浅淡字迹。
上无题头,下无落款。
“……高崖孤月逢知己,云海之巅见鹤君。”
岳棠失笑。
原来某人是在想到自己的时候,突然见到鹤符的吗?
第46章 获益良多
两行诗句化为金光,缓缓退去。
纸上再次浮现出笔迹,这一回不是苍劲有力的字体,而是云雾烟霞般流转浮动的复杂花纹,它缓缓从纸上升起来,形成了一个立体的光球。
眨眼间光团崩散,消失无踪。
鹤符纸也因为无法承载这份力量,化为齑粉,从岳棠指间簌簌飘落。
“这是?”
岳棠着实吃了一惊。
他的眼底还映着那绚烂华美的层层符箓,以及它们崩散成雾气的瞬息流彩。
“天庭敕封?”
它的形态初看与地府敕封很相似,尤其是最外围那层符箓状的壳,根据岳棠数月的参悟,这东西其实与地脉相连,出了这片地界,这圈符箓的效果就寥寥无几了。
由此而言,城隍与赵判官不会轻易离开岩县。
岩县既是他们做阴官的地方,也是保命的“家宅”。如果岩县城隍在别处挨了那一下雷法正符,可能已经没命了。
天庭敕封上怎么也有这种类似的联系?
岳棠心念一动。
是了,这是山神敕封。
岳棠哑然,难怪他感觉这份敕封对大妖毫无用处,这些大妖拿了敕封之后就到南疆打仗,如同拿了一张万两银票,瞧着是稀罕又值钱,可是身在南疆无法兑换,岂不是一张废纸?
——身怀敕封,没能让这些大妖脱胎换骨实力猛增,反倒令它们丧命。
岳棠朝着竹林小屋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继续回忆着那团敕封的细节。
虽然信件已毁,但是对修士来说,那一瞬间就足够用神识“读”完全内容。
他已经用神识记下了信件上的山神敕封形态。
他发现这份敕封比较完整,进度远超岳棠耗费三个月对鬼神敕封的理解。
如果不是巫锦城天赋异禀对天道知之甚深,那就是对此早有谋划了。
岳棠想到被巫锦城杀死的南疆山神,又想起南疆还活着的十来个山神,不由得吁了口气,自言自语:“你可真是身在宝山之中啊!”
说着又笑了起来。
岳棠细忖,他若是还打着投书的主意——前面刚把鬼神敕封的信件送出去,志得意满两个时辰之后就接到了一封写着山神敕封的信,估计要目瞪口呆了。
岳棠不怕尴尬地在脑中设想了一番,然后摸了摸脸,深感庆幸。
“哈。”
他洒脱地将这件事抛到了脑后,只有唇边的笑意更深。
毕竟,他们又想到了同一处。
世上怎有如此心意相通的人呢?
又是怎样的机缘巧合,让他们有了相识的机会。
——白头如新,倾盖如故。
仅仅两次碰面,就有了这般深厚的交情。
也不知要感谢白鹿山神强召妖怪征伐南疆,还是得感谢天庭因一则预言就在三界大肆搜捕。
这世间若有命数这么一说,怕不是每条命线都在将他们牵扯向对方?
岳棠笑着回到了竹屋中。
阳光恰好照在阿虎脑袋上,把它刺醒了。
阿虎前肢撑地,弓起背以最大弧度拉伸着腰肢,懒洋洋地打着哈欠,然后一抬头就看到了岳棠。
“老师?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阿虎好奇地问。
岳棠不答,反问道:“你睡醒了?”
阿虎耳朵一抖,老实地低头认错:“是弟子惫懒了。”
其实修士三个月不睡是常事,只是阿虎天性难改,喜欢晒太阳,也喜欢睡懒觉。岳棠从不纠正它,阿虎也乐得随心所欲。
阿虎在外面过了血雨腥风的三个月,并不是觉得累,而是感到心烦。
“……弟子很不明白,肉虽然好吃,但是为了一口肉赔上自己,也太愚蠢了。”
阿虎摇头晃脑地说,“我从前以为妖怪们不懂辟谷之术,后来发现它们是根本不想学。若是我在无名山中那般,肉食充足难以戒去口腹之欲就罢了,它们明明已经没东西可吃了,为何不学呢?”
阿虎甚至看到了更荒唐的事,一些羊妖牛妖这般食素的家伙修炼成妖,反而大口吃起肉来,对青草嫩叶以及吃素的妖怪都不屑一顾。
仿佛修炼成妖,最好的犒赏就是吃起了肉。
可以一日不睡,不可一日无肉。
而对豹妖狐妖这些本来就吃肉的种类来说,它们觊觎的是人肉。
阿虎带着小妖攻打地盘的时候,撞上过妖怪在洞府里吃人肉的景象,它看到身边小妖垂涎三尺,可是那股味道实在一言难尽,还不如一只肥兔子呢!
阿虎一度怀疑自己嗅觉有问题,又怀疑人肉是不是象谷,吃了会有瘾。
毕竟比起吃凡人,明显是吃同类妖怪提升的妖力更快,干嘛非要盯着人吃呢?
阿虎想不通。
岳棠没有斥责阿虎,没有张口就说人乃万物之灵,人生来就是可修炼的先天道体而妖怪还要化形为人之类的套话。尽管这些说辞在修道者眼中,是最正确的解释。
岳棠只说了一句话:
“你可知六道轮回?”
“……”
所谓六道轮回,有三善道与三恶道的说法。
即三条路是好的,三条路是坏的。魂魄投身为人,就被视为不错的出路。
如果魂魄犯下恶事,那就有打入畜生道这么一说,可见人道高于畜生道,畜生道是毫无疑问的恶路。
阿虎挠了挠脖子:“老师的意思是指,天道已经规定了人高兽低?”
“或许如此,也或许不是。”
岳棠坦然地说,“你在外三月,不是已经见过了那些贫苦山民吗?他们可能受人间官吏的盘剥,终日劳作,却连性命都保不住,沦为妖兽口中之食,这样投胎得到的命数,人道真的高于畜生道吗?”
阿虎晃晃脑袋,很顽强地理出了一条思路:“可是大部分修士与妖怪仍然觉得,人比兽强。羊成妖之后要吃肉,狐成妖之后要吃人,是因为它们执着地要做‘原先做不了’的事,要过‘比原来日子更强’的生活?”
岳棠点点头,然后说:“百姓做小吏之后鱼肉乡里,书生当官后贪赃枉法草菅人命,飞禽走兽成妖后爱吃人,修士突破境界后杀人夺宝,而天庭地府视三界众生为草芥……这仅仅只是‘想比原来强’的执念吗?”
阿虎果断地晃脑袋。
不,那是蔑视。
“我懂了,老师。他们觉得比自己低的,就是猎物,就能任意处置。”
并且会深深地沉醉在这种居高临下的权力里。
正如那些妖怪所发之论,妖,哪有不吃人的呢?不敢吃人的妖怪,不会有出息。
抱持着这种想法的妖怪,看到山神大妖吃自己的同类,只有畏惧,生不出任何怨恨。
它们现在不吃同类,并非妖怪肉不好吃,是觉得麻烦又冒险,抓凡人多容易啊,又隐隐地觉得自己“没那么高的身份”,暂时不敢做。
一旦它们成为大妖,就不再有这重顾忌。
阿虎在旁边的石头上磨了磨爪子,它沉吟一阵,没有问怎样才能不成为草芥,给那些看不起草芥的神仙一个教训,而是认真地问:“那我要如何才能不忘本心,不忘我是无名山中的一只老虎呢?”
岳棠展颜一笑,伸手抚摸弟子毛茸茸的脑袋。
“不厌恶自己。”
“嗷?”
“接受自己没有显赫的神兽血脉,是三界之中平凡的众生之一,机缘巧合地参悟天道,得到了这看尽众生的机会。”
岳棠的手指撸到阿虎的耳朵,发现阿虎趁机用脑袋往自己手底下蹭了蹭,不禁笑道,“你是为了长日睡懒觉,不愁吃喝,不问寒来暑往才修行,那么心情不畅快了,不知道该怎么做,想想这点即可。”
阿虎大喜:“那我现在能继续睡了吗?”
“睡罢。”岳棠不以为意地说。
阿虎在地上滚了两圈,脑袋搁在前肢上,趴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去看岳棠。
岳棠在心里描摹着山神敕封的纹路,感觉到阿虎的小动作,眼也不睁地问:“又怎么了?”
“老师急着叫我起来说话,是担心我沉迷抢地盘与杀戮小妖吗?”阿虎小心翼翼地问。
“你修炼多年,一直在我身边不曾离开,如今领悟了御风术,又学会了雷法正符,你脑子还很聪明,对付那些小妖易如反掌。”
岳棠睁开眼睛,叹了口气,做师父可真不容易,什么都要操心。
哪里像巫锦城呢,根本不用商量,纵然相隔千里,仍能凭借着智谋与默契,在偶尔一次传信之后交换机缘,双方皆获得了莫大的好处。
岳棠忍不住想,巫锦城说他前世乃是剑修,不知有无师门师长。想必做巫锦城的师父,一定很轻松。
想到这里,岳棠有些汗颜。
好好的知己,却在幻想做对方的师父是何等滋味,这话可千万不能说出口。
再者,阿虎已经很好了,劝了就能学,错了就会改。
“你如果睡不着,我教你一些新本事。”
岳棠估摸着自己接下来这段时间都要潜心揣摩山神敕封,不如给阿虎加点功课,师徒两人一起闭关。
阿虎闻言,十分纠结,身体紧绷,俨然写着拒绝二字。
岳棠慢条斯理地说:“不是符箓。”
阿虎后退的动作骤然停止。
“是一门武技。”
岳棠说完,看到阿虎眼睛发亮,爪子一把攥住自己长袍下摆。
虎斑猫上半身立起来扒拉在岳棠小腿上,似乎担心岳棠会反悔一样。
毕竟阿虎入门十年,还没从岳棠这里学到过任何跟武技有关的功法呢!阿虎一直在依靠妖兽的本能战斗。
阿虎懊悔,对啊,老师在遇到王道长之前好像也不会符箓的。
怎么能认为老师只会用符箓打架呢?
“我本来就想着等你筑基之后,道心无隙才传你这些功法。”
岳棠自然不想看到弟子沉迷武力,他是有意押后了这方面的教学。
“说来也巧,我领悟的这门武学,十分适合你。”
“嗷?”
阿虎满眼疑惑,老师是人,它是虎,怎么合适?它这个爪子也拿不起武器啊?
岳棠看穿了阿虎心里所想,他一收笑容,面无表情地说:“你是觉得我用得起法宝,还是炼得了神兵利器?”
“……”
“当然是掌法了。”岳棠用指关节敲着阿虎的脑袋解释。
——
岳棠(面无表情):穷,除了一双手什么也没有
第47章 故布疑云
南疆密林。
“杀啊!”
妖军踊跃向前,准备冲出这道山谷。
与它们对阵的南疆兵卒且战且退。
在经过半年的残酷征战之后,现在活下来的妖怪可以算得上精悍了,不管是冲锋还是逃跑都很有阵型,因为它们知道分散开来只有死路一条。
战场在十万大山与南疆的边界处。
妖军今日推进五里,明日推十里,后天大败,换个方向退出去十五里,休息个十天半个月再战。
南疆兵卒就像撵鸡赶鸭一样,这片山林里的野兽被吃光了,那就换个地方让那些妖怪蹲着。妖军们也不太积极,只要驻地附近还有口吃的,就不想动弹。
这些十万大山来的妖怪,大概只剩下三分之一了。每位山神大妖麾下的妖军数量都锐减了许多。
大妖们在黑彘山神惨死之后就开始了联合。最初它们驻扎在一起共同对抗南疆大军,逐渐就闹了分歧,分裂成数个小团体,只肯跟自己交好的大妖合军。
只有孔雀与青蛇被其他大妖们排挤,目前还是自成一军。
青蛇大妖十分恼怒南疆人盗窃它的蛇毒杀害别的山神,同时它又对其他大妖不屑一顾,觉得它们都是蠢蛋,索性自行其是。
青蛇盘在一株古树上,居高临下看着双方兵力的拉锯战,一道道命令从它口中嘶嘶吐出,麾下妖军的阵势也跟着一变再变,然而南疆兵马随之变化。
战到中途,双方伏军跟着冲出,拦腰截断酣战的大军,战局顿时从有序变为凌乱。
妖怪的耐心与素养最终还是差了一截,它们见到久战无功,心下气馁,只想后退。
青蛇大妖纵然有计,它也不能化身千万,代替麾下小妖出战。
“废物。”
青蛇冰冷地吐着信子。
蕴含妖力的蛇瞳注视着远方,毫不意外地在山崖上看到了一个青衣人影。
青蛇看到了这家伙发号施令,调动南疆大军,而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山神,为何不去偷袭此人?”亲信豹妖不解。
“蠢货,两军对战,主帅所在之地,就是最危险的地方。我们又不是凡人,凡人的主帅没长三头六臂,只能埋伏重兵应对偷袭。这位榕木居士,身边只需要一人即可。”
青蛇垂下头颅,獠牙上方隐约可见漆黑的毒腺,豹妖连忙低头不敢再看。
青蛇缓慢地从树上滑落,冷笑着说:“难道你还没发现,南疆大军的主力在我们这边。如果我遇到的阻挠,只像棕熊黑猿它们那般,我们早就冲出去了。”
既然主力在,巫锦城在哪里呢?
搞不好就藏在那榕木居士附近,等着杀自己。
青蛇大妖认为,战场上除了自己,也没什么值得巫锦城杀的目标了,所以它每一次都非常小心地隐藏自己。
豹妖小心翼翼地跟在青蛇大妖身后,忧心忡忡地说:“青蛇山神,咱们这次又败了,那两个天官天将越来越难应付,万一天庭真的怪罪下来……”
“哼。”
青蛇不屑。
它早就看穿了那两个天官天将色厉内荏的面目,如果真有什么惩治的办法,那临阵脱逃的孔雀岂非早就被天庭拿下问罪了?
“孔雀八成已经投效南疆了,天庭要问罪,也是拿它开刀。”
“什么?”
豹妖不敢置信。
主要是这段时间主要跟南疆大军作战的只有青蛇与孔雀。
听说孔雀山神擅长迷幻法术,有几次差点被巫锦城抓住,又顺利地死里逃生。
到后来妖军们已经习惯了孔雀山神那边的神出鬼没,如果忽然没了踪迹,肯定又躲起来了。就连孔雀山神麾下的妖军也习惯了孔雀在战场上失踪的习惯,毕竟它们那边的画风就是一旦打起来,处处幻境迷阵,瞎走一气会丢命。
如此一想,孔雀山神确实有机会与南疆势力接头。
“可是,孔雀山神为何要这么做?”豹妖很疑惑。
别看南疆现在势大,那只是天庭没有动真格,派来督军的也只是两个天官天将。不管从哪方面说,孔雀山神都没有必要去帮南疆啊!
青蛇嗤笑一声,没有解释。
在它看来,孔雀第一次肯定是被巫锦城抓住的,然后巫锦城又把它放了。
第二次、第三次也差不多。
孔雀原本对南疆方面保持戒心,不理睬那些劝说之辞,结果被这么一次次抓住,估计到最后打都不想打了,看到巫锦城就举手投降,以至于自觉地避人耳目“失踪”去提供情报。
以孔雀那家伙的脑子,说不定还以为瞒过了所有人,正在左右逢源,洋洋自得呢!
青蛇讥讽地想,巫锦城也是短视,孔雀这家伙能提供什么有价值的情报?它已经被天官天将憎恶,其他大妖也绕着它走,简直是块食之无用弃之可惜的鸡肋。
“……除非巫锦城看上了孔雀。”
不然青蛇想不出孔雀的价值在哪里。
青蛇在巫锦城觊觎大妖血肉与盯上孔雀法术奥秘的两个可能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毕竟巫锦城真想吃大妖血肉的话不需要那么麻烦。
孔雀比别的大妖特殊的地方,不就在它的天赋神通吗?
当然也不能排除巫锦城不是想要一个精通幻术的属下,而是骗一个大妖做美妾的可能。十八个山神里面,那确实是孔雀最好看。
青蛇忽然陷入了沉思。
***
妖军退去,战场上满地妖血,腥臭难闻。
黑袍黑甲的巫傩们全无所觉地清理着战场。
对面青蛇大妖的手下也在做差不多的事。
死去的妖怪尸骸,巫傩们随便拼一拼就能当身体用,而妖军那边则是充当口粮。
“首领,不止我方在练兵,那青蛇似乎也存着这样的心思。”
一个黑袍巫傩跟在戴着面具的巫锦城身后,用干哑的声音说,“这次对战,我方有超过一千人损失了躯体,是前三次的总和,那些妖怪似乎也在逐渐习惯南疆的气候。”
从惶惶不安互相厮杀,到可以平静地待在同一处,有序地撕咬血肉。
这些乌合之众,已经成了真正的妖军,确立了秩序,换成半年前是不可想象的。
这位巫傩忍不住忧心,万一这群妖怪冲破重围,逃入南疆,那就是一场大灾。
“你说得不错,不过此地外围群山,河流水系均都布上了迷阵幻境。”
这是巫锦城表面上反复擒抓孔雀,压榨对方的借口。
他还寻来了一些活着的巫傩族人与南疆妖怪,学习这些幻术。
孔雀自以为巫锦城依赖它的能力,毕竟对它来说,这些幻术法阵抬手可破,全然不知巫锦城每次用魔气把它击晕,是为了它体内的山神敕封。
巫锦城没把这件事告诉巫傩族人。
就像青蛇正在走养寇自重的路子,故意不参战,却说自己惧怕巫锦城埋伏那样。
——秘密越少人知道越好,毕竟天庭可以通过各种神通手段获取情报。
巫锦城走了几步,突然回头叮嘱说:“不要喊我首领,称我榕木居士。”
巫傩:“……”
如果不是心中烦忧,他会开口说话吗?
首领竟然还挑剔?嗤,下次他说话不加任何称呼!
这时,天际忽然有祥云飘过。
“别说话,跟我走。”巫锦城压低声音说。
还在生闷气的巫傩意识到事情不对,这股祥云的力量代表上面有天庭的人,绝对不是平时所见的那两个脓包。
巫傩浑身僵硬,不过他本来就是活尸,看不出什么异常。
巫锦城似有意似无意地释放了一些魔气在外。
他负手于后,冷视天际一眼,继续往密林深处行去。
祥云之上。
一个仿佛话本里走出来的白发白须,手持铁拐杖腰悬葫芦的仙人,正皱眉看着下方。
老仙身后还有十几个甲胄在身的天兵。
往日在群妖面前威风八面的天官天将两人尾随其后。
他们神情古怪,好像憋着一口气,希望老仙马上出手灭杀了南疆人马涨涨声势,又害怕老仙发现征伐南疆的十八路妖军已经损失掺重的事实。
“嘿……好狡猾的魔!”
老仙忽然发出一声哼笑,他看着自己手里的镜子法宝。
那上面映出的玄青衣袍修士,赫然是巫锦城的模样。
“此魔假扮人类,又借以榕木居士为名,让你们以为他是个树妖?”老仙眯起眼睛,望向那两个天官天将,嘲讽道,“巫锦城心计颇深,但你二人也着实无用!”
“云杉老仙,这,这不怪吾等啊!”
天官脸色涨红,连忙辩解,“底下那些妖畜阴奉阳违,还有的甚至勾结南疆……”
“行了!”老仙不耐烦地收起了宝镜,“这是你们的差事,与老仙我无关。”
两个天官天将这才急了,告饶道:“老仙救救急吧,天庭遣十八路山神征伐南疆,眼看都半年了……我们使唤不动那些油滑偷懒的妖怪,您抬抬手,给那巫锦城一个教训,我二人感激不尽。”
说着双手捧上了一个储物袋作为孝敬。
这里面肯定装了不少好东西,云杉老仙却是看也不看。
他捋着胡须,神情厌烦:“你是在糊弄老仙呢!”
云杉老仙虽然不惧怕区区化神期的剑修,但是这巫锦城却是堕魔的修士,手里那柄剑更是南疆巫傩七族千年怨气凝结而成,这等魔气沾上了,得费好一番心思剔除。
作为一个停留在凡间的地仙,平日里嫌清灵之气不够,人间浊气又太浓,哪里肯做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
云杉老仙提起拐杖,狠狠地把那个储物袋抽到天官的脸上。
“老仙我奉天庭急令,追查出现在南疆疑似跟预言有关的人,既然眼前这个不是,我还得去别处寻。你是长了几个胆子,敢耽搁老仙的行程?”
天官不敢吱声,只能攥着储物袋,看着云杉老仙带着那群天兵扬长而去。
天将心有余悸地飘过来,唉声叹气地说:“云杉老仙如果把这件事上报给天庭……我们就麻烦了。”
“不会。”
天官恨恨地说,“这老东西根本不知道,寻那所谓的预言之人有多困难。这次的预言看到的景象,似是夏州南疆,可是九州这么大,像南疆这样风貌的地方少说也有十几处,外加数不清的秘境。老东西有的找了!”
“那要是他运气好……”
“笨蛋,万一他找到了,才是死期来临呢!”天官冷笑,预言里能颠覆三界的妖孽,灭一个小小的地仙岂不是轻而易举?
——
天庭的预言详细程度更新啦
第48章 沼泽秘境
竹林里忽然起了一阵风,带着充沛的灵气,还很温暖。
原本在竹屋外卖力挥动爪子的阿虎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欠,眼皮耷拉下来。
好困。
阿虎难以抗拒这股突如其来的睡意,身体一歪,没了动静。
竹屋里的岳棠正沉浸在玄奥复杂的敕封之中。
他的神识高度集中,分心两用地对比着山神敕封与鬼神敕封的差异,等他察觉到外界变化时,已经迟了一步。
岳棠猛然睁开眼睛,以真元作为屏障,给自己加了一层无形的“盔甲”。
他快步走到屋外,一手抄起昏睡不醒的虎斑猫,一手紧握折扇。
竹林里尽是不知从何而来的雾气。
不同于阴兵鬼神现身时的白雾,它没有一丝阴冷的感觉,反倒像是一床暖和柔软的棉被,细密地裹了过来,让人动弹不得。
岳棠发现御风术失效了。
周围灵气暴涨,带动他的真元也跟着剧烈波动。
这时,想维持着护体真元就很不容易了,使用法术是根本不可能。
岳棠试着虚空画符,结果画到一半就被灵气冲散了。
灵气自动填进去,胡乱地“补全”了符箓,又因为灵气太盛,自动触发了符箓。
“轰!”
岳棠及时缩手后退,才没被这道失控的符波及。
阿虎似乎被这个动静惊着,它勉强抬起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就失力地挂在岳棠臂弯上,双眼无神,晕晕乎乎好像没了神智。
这就是猝不及防之下,吸了太多灵气的后果。
如果不是岳棠及时出来,又用真元屏障为它阻挡了暴涨的灵气,这时就要吃苦头了。
“秘境……”
岳棠环顾四周,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天地灵气断绝了数千年,如今唯有秘境之中才会有这样充沛蓬勃的灵气。
前阵子岳棠才从王道长那里听说,除了那些固定时间固定地点出现的秘境,还有一种游离不定的秘境,它们可能是上古仙人遗留下来的洞府,也可能是洪荒破碎之后的残片。
也许它们是有出现规律的,可是没人知道。
如果运气不好,就有可能莫名其妙地被卷进去。
王道长就是一次在山中采药的时候遭遇了秘境,九死一生才脱出。
岳棠这次就更离谱,好好的打坐修炼,突然秘境从天而降。
眼前四周被白雾彻底吞噬,岳棠心里记挂着埋在竹林深处的寄魂瓶,顾不上适应这浓稠到无法呼吸的灵气环境,艰难地往那个方向走去。
“王道长?”
落入秘境的第一个危机,就是没法保持清醒。
只有金丹期实力的修士与妖怪,才能勉强抵御这突如其来的灵气冲击。
凡人与不成气候的小妖会立刻昏迷,只剩那些高不成低不就的家伙吃苦头。因为一方面经脉丹田贪婪地渴求着灵气,一方面身体条件又无法支撑这样海量的灵气灌入,轻则吐血内伤,严重的当场丧命。
阿虎是妖兽,天生体格精悍,比修士活命的几率大一些。
岳棠来得又及时,它没什么事。
可是只有魂魄的王道长就麻烦了。
一旦寄魂瓶碎裂,魂魄就会直面这铺天盖地的灵气,纵然是金丹修士,没了躯体也会很快迷失神智的。
岳棠勉力维持着真元屏障,徒手刨出了寄魂瓶。
同一时间,竹林里的迷雾越来越浓,岳棠感到一股强大的吸力将他拽了过去,又像是掉进了一个漆黑的地洞。
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他就“落”在了地上。
岳棠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漆黑的树林里。
距离在他数步远的地方,是一个翻着气泡的黑泥沼泽。
岳棠把阿虎往肩膀上一搁,然后往寄魂瓶里输入真元,唤醒了被灵气冲晕的魂魄。
“王道长?”
“呼,好险!”
寄魂瓶动了动,王道长惊魂未定。
谁能想到在瓶子里好端端地睡着觉,突然祸从天降呢?
可是秘境这玩意,就是这么闹心——那些心心念念要去秘境闯荡冒险的修士,蹲在荒山野岭等上十年八年,还未必能得偿所愿,而对秘境避之唯恐不及的人,又会一不小心跌落秘境。
“运气太差了。”王道长叹息。
如果他这会儿有身体,绝对要卜上一卦,这是走背字,诸事不顺啊!
岳棠环顾四周,低声问:“道长可来过这一处秘境?”
王道长仗着岳棠周身的真元屏障护持,从瓶子里面冒出一点魂魄,仔细端详周围。
“不,贫道不认识这里。”
王道长语气凝重。
这里一看就不是什么神仙洞府,四周也没有奇花异草。
天色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能靠神识辨别周围的景物。
那些树木没有叶子,枝干颜色乌沉,像是已经死了。
沼泽里不停地冒着气泡,还泛着一股浓烈的恶臭。
“桀桀……桀桀……”
远处传来了嘶哑古怪的笑声。
岳棠看到有东西从沼泽里往外爬。
秘境的第二重危机:那些活在秘境的“生物”。
如果秘境是上古仙人的洞府,很可能会豢养一些神兽凶兽,它们终日沉睡,浑浑噩噩,只在察觉到有人闯入时惊醒,然后笑纳这一顿难得一见的美食。
如果秘境在这数千年岁月里,不停地被外来的修士探索与破坏,就会逐渐出现另外一种怪物。
“尸傀。”
岳棠后退一步。
一具沾满泥浆的尸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这是修士的遗骸。
失去魂魄的尸体,长久地待在灵气充沛的地方,就会异变成这种怪物。
它们跟画皮鬼的皮一样,是精怪,因为渴望真正地“活着”,所以会把活着的东西当成目标,吸取精气。
更多的尸傀不停地从沼泽里、树冠上爬过来。
岳棠侧头,又看到了树林上方有一团黑雾,形似夜枭。
刚才就是它在发出笑声。
构成它体表的黑雾不停地浮现出几张扭曲的面孔,有人的,也有野兽的。
“食魂枭!”王道长倒吸一口冷气。
这东西是死后来不及逃出秘境的妖魂所化。
食魂枭的怪笑声,是在召唤同伴。
这种东西成群结队地出现,并不会主动对活物发起攻击,而是等尸傀将活人杀死之后,它们才一拥而上分食魂魄。
如果秘境里死掉的修士妖怪太多,尸傀与食魂枭成了气候,这里就不是秘境了,而是绝境。
不幸的是,这个秘境就是。
沼泽里面又陆续出现了体格庞大的妖兽尸傀。
包括之前的尸傀,没有一个的气息在元婴期之下。
王道长彻底傻眼:“这里是发生了一场大战?”
还是一场囊括了整个夏州显赫宗门的大战?
——几十具尸傀,以及头顶上越来越多的食魂枭,无不在说明这处绝境的可怕。
岳棠凌空画符。
他要赶时间,抢在这些躺得僵硬的尸傀吸纳了灵气,恢复利落活动之前逃跑。
受秘境灵气影响,符箓歪歪曲曲,不过每次一变形,岳棠即刻挥袖散去灵气,才没有出现伤敌不成反噬自己的情况。
一直画到第四次,才有一道雷光出现。
雷柱浩大,看着声势骇人。
尸傀全被击飞,包围圈露出了一个缺口,然而它们马上又爬起来了,像是根本没损伤。
“怎么可能?驱邪的雷法正符竟然无效?”王道长傻眼。
岳棠倒还维持着镇定,他对这里的灵气感应最深,故而知道原因。
他一边冲出重围,一边随口解释:“这里邪祟太多,秘境又是封闭状态,内里灵气已经变质,借用这些灵气画符,雷法的破邪之力等同于无。”
岳棠当然不会消耗自身真元来画符。
真元用一点就少一分。
他还要用真元屏障阻止秘境邪异灵气的入侵,如果真元用完还没找到出路——
“那大概要跟巫锦城一样堕魔了!”岳棠沉吟。
“啊?”
王道长呆滞。
岳棠冷静地说:“被迫吸纳邪异灵气,肯定会变成怪物,那不如直接选择堕魔。”
他从不怀疑自己的道心,在认识巫锦城之后,更是清晰地明悟,魔也是世间之道。
岳棠相信,便是堕魔他亦能保持理智。
所以问题不大,无论如何,他都能保住阿虎与王道长。
“道友,这……”
王道长完全感觉不到轻松。
沿途的尸傀数量还在不停地增加,食魂枭在头顶桀桀怪笑,飞起来像一大片乌云。
鬼知道这片树林里死了多少修士与妖兽。
“不可能,怎么可能,我没听说过东明府附近有这样可怕的秘境。”王道长已经魔怔了,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惶恐地回忆。
岳棠直接道:“因为进了这个秘境的人都死了,所以没人知道。”
王道长:“……”
“还有,这场大战可能发生在几千年前。”
岳棠扫了一眼那些尸傀身上的服饰,刚才那些是沼泽里爬出来的,满身泥浆,连男女老少都看不出来,更别说衣物了。
“对,对……那时人间各大修仙宗门兴盛,元婴期都只能算入门弟子,掌门长老甚至可能是地仙。为了争夺秘境宝物,死这么多我们眼中的高阶修士也不稀奇。”
王道长勉强镇定了一点。
岳棠又扔了几道雷符,劈出一条路。
这时他身后已经出现了妖禽尸傀,速度还不慢。
“道友,你把我丢出去,为你争取一点时间……”
“那只能吸引食魂枭,阻止不了尸傀的。”岳棠纠正。
他不慌不乱,反观王道长,已经彻底乱了分寸。
王道长活着的时候都不认识这么多修士,现在看到这种数量的尸傀,哪里能冷静得下来?
“别慌。”
岳棠边跑边抬起手,给王道长看他手里的折扇,“这柄折扇一直在颤动,似乎在指引方向。如果我猜得不错,这件法宝就是开启秘境的原因。”
倒是那赤狐,未曾激活过法宝,反而逃过了这一劫。
第49章 因祸得福
折扇的颤动幅度更加剧烈了。
如果不是岳棠捏紧了它,这件法宝几乎要脱手飞走了。
“早知道这东西是个祸害……”
王道长忍不住叹气。
对他们散修来说,一件法宝是何等珍贵,怎么可能丢弃呢?
“道友修为高深,能勉强驾驭这件法宝,没想到反而成了祸事之源。”
“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或许这处秘境里确实有天大的机缘。”岳棠连续画出雷符,不停地劈出一条路,神情平静地说,“不过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哎!”
王道长忧心忡忡,也不知道这处秘境有多大。
如果秘境里全部是这种东西,连一处安全区域都没有,岂不是要被活活追到死?
岳棠似乎看出了王道长的心思,及时说:
“不会的,这柄折扇要去的地方,没有尸傀与食魂枭。”
“啊?”
王道长很懵。
这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岳棠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们被卷入秘境的时候,灵气是很纯粹的,没有这股邪气。”
甚至还有一种温暖的感觉。
如果开启秘境的是扇子法宝,那么它连通的就是秘境核心。
只是在坠入秘境的过程中,摔到了外围地带。
又因为太多修士与妖兽死在外围区域,才导致秘境发生异变。
王道长顺着岳棠点明的这个逻辑一想,顿时恍然。
“没错,秘境中心仍然存有宝贝,那里可能是密闭的,灵气没有出现异变。”
所以尽力往前跑就对了。
然而想通了道理,也不代表能解决这一路上的危机。
王道长看着树林里逐渐苏醒的尸傀,再看它们躯体上的致命伤,魂魄都麻木了。
“……火焰灼烧……这个是元婴脱逃,丹田一个大洞……嘶,这人半个脑袋都没了……”
这哪是一具具修士的尸体,简直是现场用尸骸展示杀人的一百种手段。
更令王道长感到恐惧的是,他只能认出元婴期,以及比元婴期更可怕的气息。
至于后者是化神期还是大乘期,他就搞不清了。
这到底是什么秘境啊?
又究竟藏了什么宝贝?
突然,地面裂开,泥土激飞。
一条身躯支离破碎的黑蛟尸傀爬了出来。
王道长失声惊叫:“看它的脑袋……那两个肿块!这是即将化龙的蛟!渡劫期的大妖!”
见了鬼了,他们真的能活着离开秘境吗?
岳棠向后瞥了一眼,加快速度,口中安抚道:
“道友冷静,这也算好事。”
“什么?”
王道长差点以为岳棠吓疯了,竟然说起胡话来了。
结果仔细一看,那些紧随其后的尸傀全被黑蛟爬出的动静掀得老远,确实“帮忙”了。
黑蛟躯体庞大得像一座小山,它是没有神智的,只会依靠躯体的本能行动。黑蛟狠狠抖落了尾巴上的泥土,又开始摆动断了一半的脖子。
“嘶。”
王道长只会吸气了。
他根本想不出是什么样的神通,可以对渡劫期大妖造成险些斩首的一击。
趁着这个空当,岳棠趁机跑出去了很远。
可惜想要完全摆脱尸傀大军是不可能的,整个秘境只有他们是“食物”,尸傀会穷追不舍。
黑蛟猛然一低脑袋,一爪子踩碎了好几具尸傀。
王道长看得几乎窒息。
——然后他发现自己早就死了,这只是紧张产生的幻觉。
王道长并不想打扰正在逃命的岳棠,可是远处飘然而至的另外一个身影,让他又急忙喊道:“快看,那好像是活人!”
那人衣裳完整,肤色莹白,动作并不僵硬。
岳棠只看了一眼,就果断地后退,换了个方向。
他选的角度极巧,黑蛟正好伸着脑袋往这边嗅。
黑蛟愤怒地张开嘴,似乎在吼。
可是它的脖子受创,声带早就没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倒是脖子处的那个破洞在不停地漏气。
那个“人”站在黑蛟前面,很不耐烦地凌空扇了一巴掌,黑蛟的脑袋就往后一仰,发出了沉闷的咔嚓声,整个脑袋都歪了。
王道长目瞪口呆,结结巴巴地问:
“那也是一个渡劫期?”
“显然是……还有,他不是活人,是尸傀。我的真元只感觉到邪异灵气,它闭着眼睛,除了外面那件明显是法宝的外袍与靴子之外,你看到里面的衣服了吗?快烂成碎布条了!”
岳棠快速地说。
他的神情也变得格外凝重。
尸傀拥有的只是修士生前的遗骸,不会法术,更用不了法宝,攻击手段只有自身躯体的力量。
能揍黑蛟的,肯定是渡劫期的尸傀。
岳棠没时间去想,为什么渡劫期的修士也会死在这里。
——尤其看外表,这位大能没有明显的致命伤,体内更有一口灵息尚存,这才让尸傀行动自如,宛如生前模样。
“他来了!追上来了!”王道长满心绝望。
岳棠确实慌乱了一瞬,因为这个情况糟到他即使堕魔也没希望了。
肩头沉甸甸的,阿虎还没有恢复意识。
王道长的魂魄连同着寄魂瓶一起颤抖。
还有远在南疆的巫锦城……
他不能死在这里!
岳棠手上不停,一笔不中断地连续画出了三道雷符。
雷电无法伤害高阶尸傀,只能稍微阻止它们的步伐,岳棠真正的意图是藏在后面的风符,他竭力卷起了灵气,“推动”自己向前飞去。
然后动用了丹田内的真元。
风雷大作,秘境的磅礴灵气开始受到这股力量的扰动。
岳棠神识沉入紫府丹田,激发沉睡在四肢百骸的真元,让自己化为一道流光,挣脱这沉重浓厚的秘境灵气压制。
只一瞬,速度何止提升了十倍。
有用!
岳棠毫不吝啬地催动真元,如果这一关逃不出去,留着底牌也没用。
他逐渐感到了疲惫,躯体也愈发沉重起来,可是那股危险的感觉仍然如影随形,王道长不敢出声,岳棠不用回头也知道他没彻底甩掉那只渡劫期的尸傀。
必须再快一点!
可是这片黑暗的树林像是没有尽头……
来不及了!
岳棠脸色苍白,他继续抽取着真元,经脉已经微微疼痛了,这是即将力竭的征兆。
岳棠毫不犹豫地用最后一口元气画了一道雷符,挥手抛出,然后一头扎入雷光。
寄魂瓶被岳棠眼疾手快地取出,赶在最后一刻塞到昏迷的阿虎爪子里。
岳棠眼底闪烁着决然的神采,又像在冷静地进行一场豪赌,他凝视雷光,抬手以那个不停地挣扎的折扇法宝为承接天雷的点——
“轰!”
天雷贯体,岳棠身上所有衣物都变得焦黑。
阿虎直接被炸成了一个球,它嗷地一声清醒过来,然而全身麻痹动弹不得。
阿虎承受的只是天雷的余波,寄魂瓶又经过了阿虎这层“垫子”,瓶身只是多出了几道裂缝,没有碎。
只是王道长的魂魄也跟着被震晕了。
岳棠神魂皆在剧烈动荡,雷电在经脉里蹿动。
他身后的尸傀慑于这股毫无邪异灵气、由纯粹外来之力凝聚的雷法威势,竟然停步。
——三界众生,谁人不惧天雷?
即使是一具早就死去的修士遗骸,明明凭借强横的体魄可以无伤,仍是本能地闪避。
这就是岳棠辛苦等待的机会。
如他所想,天雷之威直接冲开了这柄扇子的禁制。
这件法宝确实来历不凡,在雷法之下不仅没有丝毫损伤,还亮起了一层莹润的光彩,岳棠的神识第一次畅通无阻地“接入”其中。
包括这件法宝的口诀,它的材质,它的用途……
然而其中没有关于这个秘境丝毫信息。
感觉到尸傀似乎又要靠近了,岳棠昏沉的神识再次强催真元,却是一个踉跄,几乎要摔倒。
岳棠从未面对过这般绝境,他修道小成以来,甚至没有遇到过真正能威胁他、逼他耗尽最后一点元气的对手。
现在,他身后是动弹不得的阿虎。
岳棠陡然睁开眼睛,意识短暂地恢复了清明。
干涸的丹田与经脉之中,受乱窜的雷法刺激,竟又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真元,像是压抑了很久——
岳棠周身气息也一路攀升,从金丹开始、越过元婴、直抵化神巅峰。
他想也不想,持扇就是一击。
这一击暗合了某种玄奥的纹路,又像是随手画出的轨迹。
刹时,秘境剧震。
就像传说里仙人拔下玉簪划开汪洋,秘境灵气被迫向两侧倒卷而上,变成无形的浪涛层层叠叠疯狂朝后推涌。
与这些邪异灵气融为一体的尸傀、食魂枭身不由己地随着“浪涛”卷到了半空中,徒劳地挣扎着。纵然躯体有强横之力,可又怎么能对抗这座秘境本身呢?
“浪涛”似乎把乌沉漆黑的天空都“擦”干净了,隐隐露出远处一点朦胧的白光。
白光里似乎有一座建筑。
“走。”
岳棠用余力拍在阿虎脑袋上。
虎斑猫瞬间变回原形。
阿虎虽然不知道这里是何处,但是它聪明地审时度势,直接把寄魂瓶含在嘴里,然后轻巧地一跃,用背部驮起脱力的岳棠,向着那片白光跑去。
它越跑越快,爪垫似乎踏在了虚空之中。
阿虎心中惊奇,它从未感觉到这样的速度,御风术仿佛上了一个新台阶。
真元催动之下,四爪生云踏风,快到出现了破空音爆。
那些重新闭合的秘境灵气也“助推”了一把,阿虎赶在最后关头,冲进了白光之中一座大殿。
“呼。”
阿虎一停步,还没来得及看见周围的环境,疯狂灌入的纯净灵气又让它开始迷糊。
岳棠倒是借这些灵气迅速恢复,看到歪歪倒倒的斑斓猛虎,立刻捏住它的耳朵,低喝:“变小。”
阿虎乖顺地变成猫,重新回到了岳棠的真元屏障中。
然后眼皮耷拉下来,再次呼呼大睡。
岳棠从它嘴里扒拉出寄魂瓶,唤醒了王道长。
“道友?我们逃出来了?”
王道长第一时间观察周围,发现这里空荡荡的,除了柱子与墙壁,只有大殿中央的一口三人高的炼丹炉。
岳棠没有多谈刚才的经历,他盯着炼丹炉,神识却无法看透。
他绕开炼丹炉,往前走去。
只见一个修士对着墙壁端坐,一动不动。
“死了?”王道长低声问。
“没有气息。”
岳棠回答。
然后他看到了这个修士的胸口破了一个大洞,全身多处重创。
在尸骸面前的墙壁上,留下了一段长长的文字。
岳棠:“……”
完全看不懂。
“这是上古文字。”王道长专精符箓,而符箓就是上古流传的文字演变而来,所以连蒙带猜倒是能认出一点。
“这位前辈是三千多年前的万象宗长老……天庭得到了一则预言,决定斩断天梯……这几个字我不认识……就此仙凡不通,再无人可以成仙……渡劫期的修士只能抢在最后关头拼死一搏,而修为不够的人与妖兽剩下的唯一选择,就是吞服升仙丹……此处秘境,是万年前……不认识的名号,等等,这里有一整炉的升仙丹?”
王道长磕磕绊绊地念完,失声惊呼。
“升仙丹?传说中只要在元婴期以上,服一颗就能立地成仙的金丹!”
岳棠看着那座炼丹炉,眉头紧皱。
第50章 秘境惨战
丹炉通体都是鎏金色,上面没有任何花纹。
可是它在岳棠神识感应里却显得格外沉重,仿佛那里放的不是一尊丹炉,而是一座山。
这处空荡荡的大殿,只放了这么一件东西,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就像有人刻意把丹炉封存在这里,等待有人来取。
修士的尸骸在诉说这里发生过的惨烈争斗。
“……妖兽、修士为了争夺这最后的成仙机会,拼命寻找着这一处秘境,期间又有无数人丧命。”
王道长看到文字末尾,赫然看到了一个神识印记。
那具遗骸的手掌恰好搭在那里。
仿佛写到这里已经力竭,再也没法留下更多的记载。
神识印记也感应到了有外人靠近,自动发出了微微的亮光。
“嘶,这该不会是他们门派的传承吧?”王道长下意识地说。
神识印记不同于真元印记,它不是一个简单的标记,印记里往往蕴藏大量的内容,需要用神识去读,一般是封在玉石或者炼制过的材料里长期保存。
这是修士用来记录功法的办法。
毕竟“道”是一种玄之又玄的东西,只用文字很难地描述完整。
“不,这道印记有一些残缺。”
岳棠的神识更敏锐,隔着很远就能发现神识印记的异常。
“看起来像是有人想要故意毁去,但是没有成功……”
岳棠把注意力转移到了这面墙壁上。
从走进这座大殿起,岳棠就发现这里的东西他都没见过。
地面没有砖石的缝隙,就像一整面光滑至极的镜面。
柱身带有华光溢彩,宛如玉石,墙壁与殿顶的琉璃瓦更是能隔绝神识的窥探,将灵气牢牢地锁在大殿之内,万年如新,不染尘埃。
岳棠试着用一道真元打在墙壁上。
墙壁很轻易地吸纳了这股力量,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看来这位死去的万象宗长老实力非同小可,单单能在墙壁留下这么多字迹与印记,就很了不得。
岳棠又感应了一下那道残破的神识印记,睁眼说:“我没感觉到这里面有厚重的道蕴,看来不是传承。即使里面有杀招,也早就被破坏了。倒是可以一观。”
“道友小心。”
王道长连忙叮嘱。
岳棠走近墙壁,以神识探入。
印记瞬间大亮,开始吸纳周围灵气,一道道虚幻的影出现在大殿之中,构成山川密林之景,还有面目模糊的修士们。
一段数千年前的残酷历史画卷就此展开。
这位万象宗的长老,就是得到这柄扇子法宝的人。
不同于岳棠跌入秘境时的茫然,他是做好了准备,叫上了同门与好友,等待秘境开启。
然而消息走漏了,妖兽与敌对宗门全部出现。
秘境尚未开启,就已经发生了惨烈的战斗。
——只有虚影,没有声音。
饶是如此,那层出不穷的法宝与移山倒海的神通,还是看得王道长心驰神往。
“原来修士真的能做到这些事!”
不止王道长,岳棠也这么想。
他一直以为那些志怪传奇里的事迹是夸大了的,或者只有神仙才能做到。
岳棠想象中的修仙门派底蕴丰厚,门下弟子在修行早期根本不需要自己悟道,只要按部就班地学各种法术技巧,就能腾云驾雾,画符布阵,炼丹炼器了。高阶弟子与长老更是掌握了各种秘法神通,见识广博,能用法宝逆转局势。
结果今天一见,他才意识到他还是想得简单了。
这些宗门就没有一个是简单的,各种法术随手就来,符修可以在一刹那间画完几十、几百道符,这些可怕的符球又会在瞬间被破坏殆尽。
岳棠第一次感觉到神识不够用。
他想记下这些修士的每招每式,至少也要看清他们秉持的“道”是什么,然而根本做不到,大部分对战的修士,他连招数都看不明白——前一人的法术还没出现效果,就被后一人打散了,速度快得应接不暇,虚影假象里又没有双方的真元流动可分辨。
虚影还时不时地模糊、中断。
这是印记残破导致的不连贯。
岳棠只能强迫自己不去注意那些威力骇人又精妙的道法,只注意这场争斗的细枝末节。
“万象宗可能也是从别的地方抢得的扇子……他们很确定升仙丹的消息,秘境还未开启,就已经在不惜一切的争斗,万象宗损失掺重……”
岳棠的声音忽然停顿,因为虚影里的秘境降临了。
在浓厚的雾气散去后,岳棠与王道长终于看见了这处秘境的原先模样。
根本不是漆黑的树林与沼泽,这里曾经像仙境一般,到处都是奇花异草。
“九叶灵芝、青莲、朱果……”
王道长傻眼了,情不自禁地对照着古籍上的图画辨认起了草药。
修仙者谁没有梦想过有一天,脚一滑,就看到了一棵灵药呢?就算天地之间灵气断绝,灵药不是绝种就是退化了。可是没有九叶灵芝,三叶灵芝也行嘛!
就连岳棠也忍不住分心看了一眼那鲜红欲滴的朱果。
这时,朱果上方忽然下雨,一滴滴落在藤蔓上,顷刻间把植株腐蚀了一大片。
岳棠心头一跳,惋惜的情绪尚未压下,就看到一个生满倒刺与绒毛的巨蛛残骸从天而降。
“快跑……咳咳!”
虚影恰好在这时闪动了一下,王道长这才意识到这是过去的假象。
然而接下来的一切连岳棠都稳不住心境。
毒蛛妖兽的尸骸只是一个开始,这处仙灵秘境很快就变成了屠戮场。
大能者想要得到升仙丹,向着秘境中心的那座大殿飞去,他们互相攻击,整个秘境都随之震荡。
秘境里的天空一会儿黑,一会亮,甚至半黑半亮,恐怖的气流贯穿天际,大片林木与山石被随意掀飞。
试想人人都有翻江倒海的神通,斩破苍穹的威能时,会是怎样可怖的景象。
云端不时有人影闪动,法宝碎片与抛洒的鲜血宛如暴雨一般纷纷坠地。
有胆怯的修士不想参与争斗,只想要采一些灵药,最终却无处可避。
他们惊慌地逃跑,一次又一次闪避着大能者的搏杀,却跑着跑着,就被余势震得吐血,甚至被法宝余波扫上半空,化为血雨。
会使用土遁法术的妖兽拼命往地下钻。
修士拉拽别人为自己挡住致命攻击,又引来了对方的殊死反抗。
整个秘境面目全非。
所有人都杀红了眼。
就在岳棠身边,一个只剩下脑袋的凶兽突然暴起,把一个修士咬成了两截。
最终,一切归为沉寂。
遍地尸骸,仙灵秘境变成了魔土。
骨渣、血与泥混在一起,看不出本来颜色。
只剩下七个大能者活到了最后。
他们不约而同地停手,互相戒备,然后慢慢走进大殿,虚像再次模糊,岳棠没看到他们的动作,只见到炼丹炉打开了。
一道金光冲上云霄。
虽然虚象里感觉不到灵气,但是从那些渡劫期修士与妖兽的反应就能看出,有澎湃似海的仙灵之气扑面而来,使他们心神沉醉。
丹炉里滴溜溜地转着七颗金丹。
灵气凝结成了云雾,缠绕在金丹四周。
岳棠没有被这番异象迷住,反而有了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他们在进入秘境之后,可能听到了什么声音,譬如这处秘境曾经的主人遗留之言,他们知道这一炉升仙丹的数目。”
所以还剩下七人的时候,他们停手了。
只见七个大能者互看一眼,同时伸手——
七颗金丹立刻落入他们掌心。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站在万象宗长老身边,仿佛是同门或者故交好友的修士忽然发难。
因为视角的缘故,就像自己中了致命一击。
岳棠本能地闪避,而王道长发出了痛苦的哀嚎。
“道友,这是幻象,不是你,速速醒来。”
岳棠心知王道长几番受惊,心神大起大落,如今见到这一幕更是被刺激想起了生前之事,于是魂魄意识陷入了混乱。
见王道长无法苏醒,岳棠只能灌输真元,使王道长魂魄沉睡。
回头再看虚影幻象。
万象宗长老已然反杀了袭击者,可是身受重伤,他在仓促间要服下金丹,却被其他五人生生夺去。伤上加伤,直接摔落在墙角。
是啊,人人都想成仙,成仙了又期盼着有多余的金丹,能带给自己亲近的人。
纵然不想送出金丹,拿出去也是一笔横财,能换到无数好东西。
万象宗长老在昏沉间看到他们争来夺去,金丹却滑不溜手,重新滚回了丹炉之中。
“……原来如此,一人只能拿一颗,这就是秘境大殿的禁制……”
岳棠喃喃自语,此处秘境绝对是仙人留下的,否则不可能有这样的能力。
那五个渡劫期大能者,只能放弃了那两颗多余的金丹,因担心离开秘境之后被其他人合伙袭击,索性直接吞服了金丹。
金光满屋,瑞气千条。
没多久,有人抛出了折扇,秘境重新打开。
在金光之中,一人忽然回头,断然一掌击打在万象宗长老心口,显然是不准备留下活口,也不愿意万象宗长老在他们走后吞服金丹成仙。
然而这位长老可能修炼了某种秘术,他看似身死魂灭,气息断绝,却在秘境重新封闭之后艰难地挣扎着爬起。
他试图打开炼丹炉去吞服金丹,可是丹炉竟然一动不动。
万象宗长老想尽了一切办法,最终只能留下了墙上文字与一道神识印记,绝望而死。
也许他希望以后进入秘境的同门为他报仇(当时秘境里没有尸傀,只有一片死寂),也许他希望后来者知道那些当年成仙的人做了什么,也或许……他只是不甘心。
虚影全部消失,重新化为墙壁上残破的神识印记。
岳棠转身,走向炼丹炉。
他试着打开丹炉,可是丹炉沉如泰山。
岳棠松开手,折扇直直地飞向了炼丹炉,就像鸽子一样绕着炉子飞了两圈,停在炉盖顶上不动。
再次推开丹炉盖子的时候,那股沉重的力量忽然消失。
看来扇子是钥匙,不仅能开启秘境,还能打开丹炉。
如果没有它,就算是渡劫期万象宗长老也没有办法拿出金丹。
“……”
岳棠看着一道金光冲上房梁。
虚象与现实似乎重合了,醇厚的灵气像海潮一般扑面而来。
丹炉赫然只躺着一颗金丹。
“后来还有人来过,看过万象宗长老的神识印记,拿走了一颗金丹,还想破坏掉神识印记……”
岳棠沉思,那人可能跟之前五个服了金丹的修士有关。
从他们那里得到折扇法宝,偷偷潜入了秘境,也可能又爆发了第二场血腥争斗,却只有一人活到了最后。
无论如何,从那时开始,直到现在,都没有人再服下金丹离开秘境了。
——
写得太投入,忘记了时间,捶胸顿足
第51章 不为所动
岳棠求道修仙以来,最大的一次机缘就这样出现在了他面前。
升仙丹。
传说中吃一颗就能立地成仙的金丹。
此时岳棠身边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跟他抢夺这枚升仙丹的人。
王道长只剩下魂魄没有肉身服不了升仙丹,阿虎还只是筑基期消化不了这颗丹的药性。
淡淡的烟雾萦绕在丹药表面,映着鎏金色的丹炉内里,更显仙气盎然。
岳棠却迟迟没有伸手,反而把视线落在了丹炉盖子上。
他在思考一个问题。
——这柄扇子是哪里来的?
是,他是从赤狐先生那里夺走了这件法宝,可是赤狐又怎么得到它的呢?
根据神识印记的虚影记载,是万象宗获得了这件与秘境息息相关的法宝,在争斗中一大群人进入了秘境,最终有五个人夺走扇子法宝服下升仙丹离开了秘境。
然后是第二波进入秘境找寻升仙丹的修士与妖兽们。
人数不明,过程不明,但走到最后的那个人肯定拥有扇子,否则打不开丹炉。
从这个人试图毁去万象宗长老神识印记的行为来看,他不愿意让后来者看到这些内容,他可能跟之前服丹的五人有关。
有底蕴的修仙大宗门,都有已经成仙的先辈,万象宗肯定也有。
是万象宗找到的扇子法宝,最终万象宗的人却一个都没有活着走出来,万象宗不会追究吗?
即使那五人服下丹药,顺利成仙,也不可能逃过随之而来的麻烦。
岳棠所见的“五人”,乃是他们进入大殿时,都为人形。这里面有几个修士,几个妖兽,修士出身什么样的宗派,妖怪是否有神兽血统……他全都不清楚。
只有那个时代的修士才能一眼认出他们的身份。
侧面证明了第二批来秘境的修士,与第一次秘境开启的时间相隔不远。
至于岳棠为什么猜测破坏印记的人跟那五人有关,不是跟另外一个死在大殿里的人有关——很简单,那五人必定把万象宗长老之死的事推给了那个偷袭者,隐去自己在其中的所作所为,反正偷袭者尸骨无存化作齑粉了,自然由得他们随便编,不过万象宗未必会相信。
除此之外,五人都知晓秘境里还有两颗升仙丹。
为了转移自身的嫌疑,或者搅浑水,他们必定会透露出这个消息。
围绕着这两颗升仙丹发生的争斗,可能比岳棠在神识印记里看到的那一场还要惨烈,因为前一次已经证明了升仙丹是有效的,秘境里确实有这样的宝物。
把事情拨回到那个试图破坏印记,吞服了一颗升仙丹的修士身上。
——他离开秘境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呢?这柄扇子是如此重要,他不想藏起来吗?
如果这个人成仙了,扇子为何又最终流入人间,出现在赤狐先生手里?
三千年来,这柄扇子就这样“失落”在人间,被修为不够的人胡乱使用,让修为达到化神期的人来秘境“送死”?
天庭呢?
天庭在斩断天梯之后,却允许了服用升仙丹的修士与妖怪成仙?没有追查到这处秘境,甚至没有找到这柄扇子?这有可能吗?
岳棠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后退一步,召回了折扇法宝。
扇子离开后,丹炉立刻无声无息地合拢了。
金光消失,那股沁人肺腑的醇厚灵气也被沉重的丹炉盖子彻底隔绝。
那枚曾经引起无数腥风血雨,珍贵异常的升仙丹继续封存在这座炼丹炉中,静静地等待着下一个打开丹炉的人。
岳棠闭上眼睛。
他必须承认,如果这不是立地成仙的金丹,而是一份含有天道感悟的道蕴真藏,他很难轻易地放弃。
也许这颗升仙丹是真的,可是他不能吃。
因为岳棠很可能就是预言里的那个人。
——吃了丹药马上成仙,他做好了面对天庭的准备吗?当然没有。
成仙在修士眼里是修道的最后一步,但在岳棠心里只是求道的中途一站,所以立地成仙在他心里没有那么大的诱惑。
岳棠也想过带走这枚升仙丹,不过最终他还是把丹炉盖子放了回去。
他凭直觉,认为这个秘境有问题,这枚丹药也有问题。
最好的选择就是尽快离开这里。
岳棠低头看了一眼身上被雷劈得焦黑的衣物,飞快地换下来,塞进储物袋,然后重新拿了一套玄青色的衣裳。
至于脸上的黑灰与乱七八糟的头发就不管了。
正好遮掩外表。
岳棠手握折扇,潜心感应。
很快他就在这座大殿上方发现了一道厚重的“门”。
跟炼丹炉的感觉很相似,庞大沉重,神识无法窥破,第一感觉是极难推开。
岳棠默念法宝口诀,灌入真元以劲风叩击门扉。
“呼——”
门随之打开,灵气开始疯狂涌出。
两边不均衡的灵气形成了旋涡。
岳棠没有抵抗这种吸力,他把昏睡的阿虎从肩头重新放回臂弯,顺势“冲”了出去。
***
黑暗无光的丛林。
地面上到处都是水洼,遍布青苔,飘着落叶与腐烂的果实。
野兽的身影穿梭在这片树林里,发出各种毛骨悚然的嘶吼。
变故突生。
一阵不知道从何处来的大风卷得茂密的树冠东摇西摆,只见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高了数寸,那些飞禽走兽也得了好处,本能地聚拢过来。
可是它们什么都没有发现,风就停止了。
只剩下飘散在空中的灵气,让这些野兽迷茫地追逐着,它们灵智未开,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能吸纳进躯体的也很有限。
大部分随着气流进入鼻腔,很快又被吐了出来。
可是这个过程让它们感到说不出的舒服,躯体都轻了很多,伤口清凉,暗伤缓解,秃毛的皮都微微发痒,重新生出了几缕细绒。
野兽用各种声音发泄着它们的兴奋与失落,没有察觉到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没入夜色之中。
岳棠收敛了全部气息。
他无法确定秘境出口的位置,所以格外谨慎。
甫一落地,感觉这里还是人间,岳棠松了口气,立刻离开。
他现在看起来像个游魂,还是那种阴魂不散的魑魅。
长发胡乱地挡住了面孔,头脸都黏了一层奇怪的黑灰,玄青色的衣袍下,皮肤也是黑漆漆的,臂弯里还裹着一个软绵绵的东西。
这东西被衣袖盖住了,恰好露出的部分生满了黄褐色硬毛。
岳棠走着走着,忽然感觉到脚边碰触到了物体。
他低头一看,发现阿虎失控了,那条虎尾被放了出来。
这让岳棠的背影变得更加古怪。
——看不见面目的魑魅,袍子下面拖出一条猛兽的长尾,“它”的手臂长满野兽的硬毛,怀里抱着不知从何处掳来的“婴儿”,行走在山林之间。
步履如风,飘忽不定。
那袭玄青色的衣袍,只是勉强搭出一个人类的形态。
除了不似活人的外表,“它”周身没有一丝一毫阴冷的气息(受灵气冲击,暂时伪装不出来)。若有人仔细观之,甚至会看到缠绕在“它”身上的仙灵白雾。
岳棠没有外放神识,他不知道自己的这样。
他满脑子都是隐瞒身份,走得越快越好。
所以他给阿虎的尾巴加了一层障眼法,又把阿虎往袖子里塞了塞。
于是尾巴不见了,硬毛消失。
——更像遮掩非人特征的怪物了。
岳棠越走越觉得这里像是南疆,茂密的丛林,湿热的天气,还有数不清的飞虫。
可是他抬头看天空,却发现星辰的位置很陌生。
所以这里根本不是夏州。
岳棠略一沉吟,就继续以御风术贴着地面赶路了,他要在天亮之前跑得足够远。
他的速度越来越快,气息却愈发平稳。
经脉内真元充盈,似浩瀚水流,源源不绝——岳棠终于有心情来感受自己这次突破。
不过,雷劈有这么大的效果?
岳棠再次对自己的境界产生了疑惑,他知道自己不止是金丹期,也知道那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一招会给他带来突破,可是实力暴涨到化神期,这也太奇怪了。
连他自己都觉得离谱的程度。
毕竟他的神识还没蜕变,没有元神,哪来的化神?
难道从此之后要假冒化神修士?唔,这个气息放出去倒是可以唬住人。
岳棠为难地把自己的境界重新界定为元婴期,跟之前坦然觉得自己是金丹修士不同,现在岳棠处于说自己是化神修士毫无底气,说自己是元婴修士没有元婴的尴尬境界。
什么,在秘境里击退了渡劫期的尸傀?
那毕竟是毫无神智的尸傀,还借了秘境本身与折扇的联系,不能算的。
岳棠以神识内视,除去那暴涨的灵气,他根本没有什么变化,更没有境界增加带来的脱胎换骨之感,可以说……这次突破只是把他潜在压抑的实力转到表面,不是真正的境界突破。
岳棠无声地叹口气,看着东方微亮的天空,忽然身形一顿,钻入旁边的山洞。
一片祥云急匆匆地自天边奔来,赫然落向岳棠之前跑出的山林。
“果然,秘境出口是固定的,有人从那里出来,就会有人知晓……”
岳棠看了一眼手中折扇,毫不犹豫地把它封了起来。
***
白发白须腰悬葫芦的云杉老仙落在树林中。
他拎起一只昏头转向的兔子,抚摸它皮毛上残余的仙灵之气,脸色铁青地自言自语:“秘境真的打开了?”
云杉老仙又伸手一招,树丛深处的泥土自动翻卷,一块拳头大小的玉印飞了出来。
“丑时三刻!”
云杉老仙环顾四周,目光凶戾,怒喝道,“找!还愣着做什么?都给老仙我挖地三尺地找!”
他身后的天兵很是茫然。
“老仙,我们是来找预言中人的。”
“闭嘴!你们看四周,这里难道不像预言里说的地方吗?该死的,三千年前,这里还不是这个模样!”
云杉老仙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他的手指先是捏紧,然后又放松下来,冷笑道,“既然服了金丹,就别想跑了!速速通知此地城隍与山神,在阴司生死薄上找到忽然脱离名册的一页。这份天大的功劳,就要落入我们手里了!”
“是!”
第52章 脚底抹油
秘境打开又合拢,把大量灵气“喷”在这片树林里。
除了草木植株之外,还有沾上灵气后四处乱窜的飞禽走兽,以至于从树冠到地面处处都是携带灵气拖曳的痕迹。
以神识观之,简直像一团乱七八糟的线条。
“……狡猾的家伙。”
云杉老仙在林子里反复走了两圈,愣是没有找到一股“特别强大”的灵气痕迹。
也就是说,那个人离开秘境时收敛了全部气息,有意隐瞒行踪。
“不应该啊,金丹服下之后,灵气会多到外溢,怎么可能藏得起来?难道藏匿是预言中人的天赋神通?”
云杉老仙自言自语,听他话里的意思,仿佛亲自服用过升仙丹似的。
走在最后面的一个天兵,疑惑地抬起了头。
不过很快,这个天兵就随着同伴一起驾云去寻附近的山神与阴司城隍了。
云杉老仙瞥了一眼天兵的背影,神情冷淡,一副根本不在乎他们知道的样子。
“没想到三千年了,这处秘境还能被打开,还偏偏是预言中人。”
云杉老仙捋着胡须,皱眉。
过了半晌,他忽然冷笑道:“也罢,正因为那家伙是预言中人,所以才能从秘境里活着出来……不过,那么多尸傀,也够他喝一壶了。”
云杉老仙说完,直接驾云飞到了半空中。
他拿出了那面镜子,对准山林就是一阵晃。
镜面反光,隔着很远都能看到云头的异象。
岳棠:“……”
他反手把折扇扔进了储物袋,还用真元把储物袋也给封上了。
岳棠早年听散修说(吹嘘)过法宝的几大种类,其中镜子这一类的法宝最难对付。
它可能是个攻击法宝,照一照就能把人的魂魄收走,也可能是一个秘境类的法宝,里面自成洞天,据说大宗门会用它来考核弟子。
还可能是个厉害的辅助法宝,能破除迷障,把妖怪照出原形,抓出用了障眼法的修士。
最最离谱的一种镜子法宝,不止能看到千里之外的人与事,还能显示未来的景象。
虽然岳棠不觉得对方手里拿的镜子有这种能力,但是单单可追踪痕迹的法宝也够麻烦的了。
岳棠想了想,把阿虎放在这个山洞里。
阿虎身上也沾了仙灵之气,可是一个筑基期的虎妖是不会引起注意的。
他必须尽快离开。
岳棠离开洞穴,一边走一边用眼角余光注视着天上的镜子反光。
云杉老仙正用神识查看那些“跑”得特别远,已经远到离开了这座山的灵气踪迹。
他首先搜寻的就是天空,找了很久发现都是一些普通的鸟,在镜子里显现出来的也是鸟,然后是那些停止不动的目标,不过这些都是山林里的野兽与妖怪。
妖怪没几只,都不成气候,吸了灵气之后昏睡不醒。
有的已经回到了巢穴,还有的妖怪直接一头栽在了地上。
云杉老仙只得继续寻找那些还在移动的灵气踪迹。
可是距离太远,镜子发挥不出能力,这些痕迹又分布在四面八方,云杉老仙只能自己挨个去追。
他驾云飘过了七座山,累得眼睛发花,仍然一无所获。
那么岳棠在哪里呢?
岳棠又摸回了原来的那片山林。
——敌人搜过的区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当然这也有风险,比如在途中正好撞到镜子扫视这个方向。
可是云头上的反光这么明显,岳棠还是很有把握的。
关于镜子在追踪什么,岳棠觉得可能是仙灵之气,毕竟这么明显。
所以他把阿虎留在那个山洞,因为他从这片山林走出来,留下了一道痕迹。也就是说,如果从“源头”查起,这道痕迹必然要追溯到某只动物,否则就会召来怀疑。
可是当时岳棠已经走得很远了,除了阿虎,没有其他沾染了仙灵之气的动物。
师徒不分开危险性更大,只能冒险。
离开山洞后,岳棠踩着来时的路走了一段距离,期间一直注意着云上的镜子,直到岳棠遇到其他残留仙灵气息的飞禽走兽。
岳棠跟着它们跑一段路,甚至抓住它们绕一段路,再放掉。
就这样一路抓,一路放,扰乱视线。
反正时间拖得越久,对岳棠越有利,仙灵之气会自然散去的。
结果就是这样在丛林里穿来穿去,日头已经缓缓来到了西边。
云杉老仙也意识到他在白费功夫,收回镜子,驾云回来了。
“隐匿神通……对,肯定是这样……这个人的天赋神通可以抵抗我的法宝……”
云杉老仙眼睛一眯,动了杀机。
如果把这些沾了灵气的动物全都杀了呢?还有这些草木植株,也全烧掉!他不相信这样还揪不出人!
恰好这时,天兵们回来了。
“你们说什么?没有人成仙?”
云杉老仙震惊,满脸质疑。
“是的,老仙,我们见了这里的县城隍,还找了府城隍,以及楚州城隍……也去地府找了执掌生死簿的阎罗殿判官,得到的答复都一样。”
“这不可能!”
云杉老仙失手掐断了一根胡须,那身仙风道骨的气息荡然无存,五官都微微扭曲,显得异常狰狞。
天兵好像什么都没看见,尽忠职守地问:“老仙,接下来怎么办。”
云杉老仙愤怒地把这个回话的天兵揪了起来:“你们这群蠢货,仙册呢?你们看到了仙册吗?”
“我们不够资格翻阅仙册,但是阎罗殿的判官大人亲口说了,仙册毫无变化。”
“……”
仙册没有变化,就是无人成仙的意思。
没有增加谁的名字,也没有减去某个名字。
“不可能。”云杉老仙还在重复,“就算名字不在生死簿上,只要成仙,就一定会有记载。这是天道法则,不管妖孽有什么天赋神通,都不可能蒙混过关!”
天兵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了,他们也觉得很奇怪。
云杉老仙拼命思考着这其中可能的疏漏。
“难道那家伙没服下金丹!他带着金丹跑了?不对,升仙丹的灵气那么浓厚,就算放在储物法宝里也很难掩盖,除非他有一件仙器级别的储物法宝。”
可这里是人间,哪儿来的仙器?就算妖孽有,他能用得了吗?
云杉老仙左思右想,猛然一拍巴掌,恍然道:“原来如此,这家伙就没离开秘境,他只是打开了出口,人却没动,想等追兵走后再出来!没错,这样说得通!你们守在这里,我会去禀告天庭!”
“是!”
此时,等到身上仙灵之气全部流失的岳棠,绕回了那座山洞。
他悄无声息地抱走了昏睡的阿虎,在即将笼罩山林的浓墨夜色里逃往远方。
***
“咔。”
岳棠听到了细微的破碎声。
他眉心一跳,立刻拿出了寄魂瓶。
瓶身的裂痕更多了。
糟糕。
寄魂瓶经过秘境灵气的几番冲击,已经快要承受不住了。
他必须在寄魂瓶完全碎裂之前,帮王道长找到可以夺舍的躯体。
岳棠很快就找到了一条河,并且沿着河流的方向继续赶路。
只要离开这片连绵起伏的山地,河流下游肯定会有村庄。
天快蒙蒙亮的时候,岳棠终于看到了炊烟。
这座村庄显然没有人死,岳棠没有停留,他不能让人看到自己。
这里的“人”不止是活人,还有阴兵鬼差。
偏偏岳棠需要寻找的就是新死之人,这就需要格外小心。
岳棠一口气走了几百里路,期间也看到了一些死尸,可是都不理想。
还有一次他险些撞上了鬼差,还偷听到一段话,似乎有人进入阴司城隍,搅得他们昨天的差事拖到了今天才来办。
岳棠静静地听完,立刻放弃了在这里寻找死者。
又是一夜过去,岳棠估摸着这里已经距离秘境出口有上千里了,这才停下御风术。
他找到了一个乱葬岗,从这里眺望村落,恰好有一队抬着棺材的发丧队伍向这里走来。
岳棠微微皱眉,凡人要停灵七天的。
别说七天了,尸体过了三个时辰就不能用了,所以这副棺材里面的尸体是不要想的。
“呜呜……”
哭灵的人走在队伍最前面,忽然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这哪儿来的死孩子啊?”
那人大声地骂着。
他似乎觉得不吉利,整支发丧队伍也停下来了。
死者家属急切地喊着加钱,希望抬棺的汉子不要半途放下棺木。
又有一个神婆模样的人跑到队伍最前方,挥舞着一束驱邪的草,连蹦带跳。
岳棠听不懂楚州话,他急着去城镇找一个暴病而亡的人,路过时神识忽然瞄见了那个被驱邪的“东西”,猛然止步。
那是一个骨瘦如柴的孩子。
已经死了。
发丧人没去踢打尸体,反而在驱邪之后,就带着队伍绕开了。
“是村头那家的孩子……爹娘死了,他大伯不是个东西……造孽……”
岳棠落在那具尸体附近,低头细看。
刚咽气不到半个时辰,魂魄已经不在这里了。
人是饿死的,身上还有藤条打出来的伤——这种尸体是最好治愈的,耗费不了多少灵气。
就是他吧。
“生同草木,死归万物,今借尔躯,承尔因果,轮回六道,来生喜乐。”
岳棠低声念了几句,伸手合上了那孩子的眼睛。
然后他拿出了裂纹遍布的寄魂瓶,将瓶口抵在尸体的眉心。
“王道长,醒来。”
***
阿虎是三天之后苏醒的。
它闭着眼睛打了个悠长的哈欠。
阿虎觉得这一觉睡得不太好,它在梦里拼命地跑,好像还看到了怪物,以及一个白得发亮的大房子。
“嗯?”
阿虎落地的爪垫察觉了泥土的异样,这里不是熟悉的竹林小屋。
橙黄的眼睛迅速睁开,警惕地注视着周围。
一座破庙。
房梁挂着的蜘蛛网与厚灰黏在一起,拖拖挂挂一大串。
神像不见踪影,墙壁还破了一个大洞。
阿虎吸了吸鼻子,纵身从神台跃到地上,没想到身体一歪,差点以头撞地。
它茫然地转头,这才发现自己尾巴出了问题,导致它失去了平衡。
“嗖。”
阿虎收回了虎尾,重新伪装起了一只无辜的小猫。
它沉思了一阵,发现梦好像是真的。
证据就是刚才它差点摔下去的时候,爪子踏空,然后莫名其妙地回到神台上了。
阿虎试探着抓了两把空气,想找回那种感觉,然后装作失足,往前一歪。
“砰。”
岳棠进来的时候恰好看到虎斑猫以一个脑袋着地的姿势“反扣”在地上。
“老师?”
阿虎迅速爬起来坐正,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你领悟的功法确实要勤加练习,但不是靠摔,需要全力奔跑。”岳棠为了避免阿虎摔掉牙齿,不得不出声提醒。
阿虎眼睛一亮,回想起了那种风驰电掣,四爪踏云的感觉。
它迫不及待地想去试试。
“等等。”
岳棠一伸手捏住阿虎的后颈皮,阻止了小猫跳出庙门。
岳棠用最简短的描述,告诉了徒弟他们遇到的事。
“一个仙人在追我们?”
阿虎纳闷,好奇怪啊,怎么离开无名山之后,它跟老师一直在隐藏?
这时阿虎忽然看到岳棠身后跟着一个小孩。
小孩木愣愣的,眼神无光,像个傻子。
“老师,这是什么?”
阿虎茫然地问,难道这是传说中的师弟?
“不,这是王道长。”
“什么?”
魂魄夺舍之后,不会马上恢复记忆,毕竟不是自己的躯体,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
“等到王道长恢复之后,我们就离开楚州。”岳棠解释。
“楚州?”阿虎懵了。
进个秘境就到楚州了?夏州似乎是在海对岸吧,大海它游得过去吗?
岳棠不知道阿虎居然在想横渡南海,毕竟作为人类修士,只会想怎么伪装成凡人搭海船,游是肯定不会自己游的。
“那……他多久能恢复?”
阿虎看着那个小孩,迟疑地问。
岳棠想了想,然后说:“王道长上次提过,短则三个月,长则半年。”
——
阿虎抬头:我就睡了一觉
阿虎迷惑:然后老师告诉我,他差点成仙
阿虎茫然:老师还告诉我,我们到楚州了,正在被神仙追杀
阿虎呆滞:老师还告诉我,王道长变成了一个小孩
阿虎痛心疾首:我只是睡了一觉啊!
第53章 金玉其外
瓢泼大雨浇得泥地起泡,树木摇晃得像是大海上一叶孤舟。
天色昏暗,一道道雷光在云层里闪烁,似乎在预示着这场雨不会轻易停止。
破庙瓦片年久失修,有多处缝隙,平时有泥沙尘土糊着,遇上这样的天气直接被冲得干干净净,竟有十几道水流哗啦啦往下淌。
庙里直接成了水帘洞,叫人无处下脚。
阿虎抖抖身上的毛,很嫌弃这样的天气。
“老师,这里真的是楚州,不是南疆吗?”
“楚州以东都是崇山峻岭,府城四面环山,多雨……确实与南疆近似。”
岳棠随口回答。
他现在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裳,做书生士子的打扮,头发束在黑色布巾里。
阿虎亲眼看到岳棠整理头发的,它发现老师好像少了一把头发,还有的头发参差不齐。阿虎心有戚戚焉,打架就会秃毛,纵然是老师也不例外啊!
这次阿虎的眼神太明显了,岳棠心里好气又好笑。
他用手指点了点阿虎的脑袋:“等你筑基期的境界稳固,就该开始雷法的练习了,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到时候,你也是一只焦黑的大虎,秃毛猫。
阿虎僵住了。
岳棠施施然走回庙里。
无论是脚下积水还是雨珠都在靠近他的那瞬间蒸腾消失。
阿虎就做不到这点,它用真元烘干了毛发,跳上神台。
神台上躺着一个熟睡的小孩。
岳棠用符箓隔绝了神台内外,所以这里既淋不到雨,也听不到外面的雷声,还暖融融的。阿虎惬意地甩动着尾巴,趴伏下来。
偷得浮生半日闲。
对阿虎来说,不用上课,不用修炼就是闲。
岳棠也没修炼,只一心一意地等着雨停。
他在无名山的时候也时常这样,等昙花夜放,等蝶蛾成群化羽。
如果修仙生涯只有闭关修炼,整天除了咬牙苦练就是拼命突破,那叫一心变强,不叫一心求道。
“道”不是强求来的,道心远比境界重要。
岳棠选择的这处破庙,位于州府之间的交界处,这里没有村落,也没有妖怪,阴司对这种地方的控制力相对薄弱,是很好的藏身处与歇脚地。
三天前,岳棠发现那个持镜的仙人没有追上来,就稍微松了口气,不过仍然谨慎。
尤其是为王道长寻了一具新丧的尸体之后,岳棠更是时刻注意着附近的阴气流动。
借尸还魂的法术最怕冲撞。
因为魂魄与躯体还未完全融合,所以在最初这段时间很容易被人一眼看出来,阴司城隍通常是“见不惯”这事的。
说是逆了轮回。
若是抓到一个报去地府,算做功劳,还有厚赏。
没抓到的话,也不算过失。
大部分阴司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想多事,但也有特别较真的。
这里是楚州,岳棠不知道这里是什么风气,王道长也没提过,所以能小心还是尽量小心,先把这段时间熬过去再说。
雷声隆隆,雨势又大了几分。
阿虎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问:
“老师。那个升仙丹真的能成仙吗?”
“可能是。”
“那好可惜。”
阿虎舔舔嘴唇,吃了就能成仙的丹药,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嗯,一定是世界上最肥美的肉在嘴里咀嚼的滋味。
阿虎忍不住问:“仙丹很好吃吗?”
“……这,丹药都是吞服的,可能尝不出味。”
岳棠从没听说过有人炼丹会考虑口味。
丹药向来昂贵稀少,只有大宗门才能见着。
散修们日常流传着大宗门弟子辟谷的时候有辟谷丹可以吃,真元不足的时候有聚气丸可以服,突破境界的时候还有各种灵丹妙药作为辅助,吹得神乎其神。
辟谷丹与聚气丸就算了,其他那些丹药,岳棠根本不相信宗门弟子用得起。
自从天地灵气断绝之后,许多丹方因为缺乏用料直接作废,如果把那些灵药换成了普通的人间药草,炼制的丹药效果可想而知。
所以就算大宗门拥有突破境界的灵丹妙药,只怕也是用一颗少一颗的。
这三界能用得起,且挑剔丹药口味的,大概只有天庭的仙人了。
——或许他们吃腻了丹药,会掰碎了泡茶配酒?
岳棠笑着摇头,觉得自己被阿虎的脑子带偏了。
“老师你觉得仙丹有问题不想吃,不敢带走,也可以舔一舔,尝个味啊!”阿虎嚷嚷。
然后脑门就挨了个爆栗。
阿虎甩甩脑袋,仍是一脸可惜。
岳棠叹了口气,然后说:“升仙丹于我等修行者而言,就好似老饕面对满桌的山珍海味,贪财者跌入金山银海,醉心权势者抚摸近在咫尺的龙椅……”
看着阿虎越来越迷茫的眼睛,岳棠不得不抛弃那些修饰词,改成直接了当的句子。
“于你,就是吃不完的肉,且吃了之后可以成仙。”
“嗷?”
阿虎忍不住用敬仰的眼神看岳棠。
——那是何等毅力,才能关上丹炉掉头就走啊!
岳棠每次见到这个眼神就想笑,又被这种“真诚的奉承”取悦。
“阿虎你要记住,在这个世上,从来没有白得的东西。”
岳棠抚摸着阿虎毛茸茸的脑袋,看着庙外的大雨。
“白来的东西越好,要付出的代价就越大……因为只有付出了代价,那东西才是属于你自己的。就像你学雷法要每日练习,我求道必须一步步参悟,王道长借尸还魂要数个月去适应,还得偿还身体原主人的因果。”
升仙丹的好处太大了,大到岳棠不敢去接,也偿还不起。
即使没有预言这件事,岳棠也不会碰它。
更麻烦的是——
“成仙对人间的求道者来说,就像攀上山顶,走到路的尽头,可能是我们一生都在期盼的事。然而事实上,成仙从来不是结束,而是一个开始。”
岳棠意味深长地说,“天庭有很多仙人,很多很多。”
阿虎似懂非懂。
岳棠用徒弟能听懂的话提醒:“白鹿山神的天庭敕封,就是白得的。”
阿虎仔细一想,顿时悚然。
白鹿山神活了那么多年,在十万大山也是有头有脸的妖王,它难道过得不快活吗?待在十万大山深处,有小妖们逢迎侍候,那方圆八百里都没有一个敢跟白鹿大妖叫板的妖怪。
白鹿一张请柬发过来,众多山头的妖怪首领只能应召去参加妖宴,妥妥的没有山神之名,却有山神之实。
可是现在呢?
白鹿山神妖魂破灭,尸骨无存。
接下天庭敕封,就要付出代价。
阿虎一个激灵,立刻摇头说:“这肉……这升仙丹不吃也罢。”
岳棠袖手笑道:“你想吃也吃不了。”
阿虎往后蹭了蹭,又听岳棠悠然道:
“我一直在想,升仙丹究竟是什么东西,可以让人立地成仙。据说上到渡劫期,下到元婴期统统有效。同时人间流传的神话故事里,凡人也能成仙,对了……鸡与犬也行。”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这就很有意思,因为如果真的“得道”,那确实可以做到。
经过一番对山神敕封与鬼神敕封的研究,岳棠确认这东西就是天庭与地府掌握或者理解的“天道奥妙”,只是变成了一种可以择主的东西。
拥有这些敕封,就能在特定的条件下获得天道的“助力”。
这是一种完全被动的能力。
赵判官在岩县地方志记载里只是一个书生,他行的那些善事与所谓的功德当真能让他成为鬼神吗?赵判官的上司,岩县城隍难道会是一个潜心修炼最终成为地府鬼神的阴魂?
不,他们可能是得到敕封之后才开始修炼的。
敕封带来了身份,让他们可以享用人间香火。
万一升仙丹也是类似的东西呢?
比如说,那其实是一个天庭的职位,拿到了这个东西的人自然就会成为仙人,就像获得地府敕封的阴魂马上就能成为鬼神。
就像人间的科举,有真才实学做官的,也有考不上去花钱的,甚至只要朝廷承认了,大字不识都没事,有官印就是官老爷,不懂经史子集有什么要紧?
那么,这种特例官最大的麻烦是什么?
“天庭给出的敕封,天庭也有能力收回去。”
岳棠敛去面上笑意,神色凝重。
才子被夺官还是才子,治理天下的能力不会凭空飞走,如果不服朝廷还可以造反。
草包不做官了,那就只是草包啊!
阿虎听懂了。
阿虎目瞪口呆。
敢情这升仙丹,吃了也是白吃?神仙的名头,只是放着好看的?
“……这呀,毕竟有人毕生所愿就是成仙,而不是求道。那他吃了,从此兢兢业业为天庭办事倒也不坏。”
岳棠似笑非笑,阿虎听不出老师是认真评价还是在讥讽。
阿虎用后爪挠脖子。
反正它发誓,从此之后看到掉到嘴边的肉,它立刻掉头跑。
“十万群山的大妖,当日并没有选择,即使它们不想接敕封也不可能,天庭征召大妖为山神讨伐南疆……但我不一样,升仙丹放在我面前,吃不吃,我有选择。”
岳棠当然不会吃。
雨还在下,雷声却停止了。
神台上的小孩翻了个身。
他看着阿虎,瘦小的手臂摸了摸,突然把阿虎抱在了怀里。
阿虎吃了一惊。
它很不习惯,本能地伸爪,放轻力道一拍小孩的脑门,趁着小孩后仰的时候,灵活地挣脱下来。
“王道长醒了?”阿虎警惕地问。
“不是,这孩子觉得你抱起来舒服。”
阿虎一脸拒绝。
小孩看不懂,也听不懂。
他会吃饭穿衣,被人牵着会走路,可是没人管的话,他就双眼无神地坐在那里。今天也不知道怎么,看到阿虎就伸手了。
“你在这里照看这孩子,我去找点吃的。”
“啊?”
阿虎茫然,什么吃的?谁要吃东西?
岳棠淡定地指了指小孩。
阿虎这才反应过来,没错,这小孩没辟谷。
“老师,你认识吃的吗?”
阿虎忧心忡忡地问,害怕老师采一堆枯树叶子回来泡水给小孩喝。
“胡闹,我也曾是凡人,怎么会不知道?”
岳棠没想到徒弟会在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上质疑自己。
阿虎像是受到了很大的惊吓。
它看看那个瘦小得可怜的孩子,又看岳棠,似乎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岳棠这么小,这样弱的样子。
在它心目中,老师就一直是这么厉害,不食人间烟火,又洞悉世事人心。
岳棠:“……”
算了,还是赶紧去找点果子野菜吧。
还得养这孩子三五个月呢!
如果这里真是南疆就好了,巫锦城手下那么多人能做木盒卖鲜果,顺手养个孩子应该问题不大。
——
于阿虎,就是吃不完的肉,且吃了之后可以成仙
于我们,升仙丹就是一个亿,我肯定拒绝不了【喂喂
所以上一章的云杉老仙不是蠢,想不到有人会不吃,就是不吃才是违反常理的好吗
—
从来没有白得的东西,哪怕中彩票呢,你也得先花钱买一张票不是吗?
升仙丹真的可以成仙,但骗局却是从成仙开始的
孙悟空的故事不是告诉了我们吗?弼马温也是神仙啊!天帝亲封的,有名号有职位的神仙
所以要有反诈骗的意识(不是)
第54章 魔氛怨池
雪峰秘境,巫傩神庙。
魔焰在凶兽颅骨的眼窝里跳动着,色泽诡异的惨绿烟雾从森森利齿间溢出,沿着漆黑尸骸与高耸的神庙基座不停往下流,跟博山炉焚香似的。
这些烟雾接触到地面之后,立刻升腾起了一层散发着荧光的屏障,罩住整座神庙。
“那是什么?”
几个新来的小妖战战兢兢地问。
神庙发出的绿光照亮了大半个秘境,映得妖怪们一脸惨绿。冷不防看到一个长得特别丑陋的同伴,妖怪都会给唬得不轻。
“难道是毒雾?南疆人想要毒死我们?”
“不会吧……这田里的麦子都灌浆了,毒气飘过来弄死了不可惜吗?”
“有道理,那我们去田里躲一躲?”
妖怪们慌乱地议论着。
它们忽然看到有一群同类缩在墙角发抖。
仔细一听,这些小妖似乎还在低声哭泣。
“又来了,又来了。”
“救命呜呜。”
这些家伙好像是最早一批被抓来雪峰秘境的妖怪?是了,它们肯定知道内情!
“这是怎么回事,快把话说清楚!”
棕熊拎起一只牛头小妖,暴躁地逼问。
牛头小妖只是抽噎,棕熊正要发怒,突然感到自己后背撞到了一堵特别结实的“墙”,它茫然抬头,正好对上了黄牛妖的脑袋。
黄牛妖体格庞大,直立起来有十丈高。
锋利的黝黑牛角,穿在鼻子上的金环闪闪发光,低头时,巨大的鼻孔往外喷着气。
棕熊站在黄牛的阴影下,手一抖,把小妖放了,嘴里还在逞强:“不就问个话,我又没吃了它,你紧张什么?”
黄牛妖重重一哼。
这时秘境被触动,有一队人进来了。
众妖噤声,急忙缩小身形,蹲在抽杆灌浆的麦田里。
只见那些披着黑袍的巫傩们匆匆赶往神庙,他们身上的血腥味浓得可怕,他们还抬着两具较大的妖尸,尸体的血似乎早就被放干了,躯体苍白又干瘪。
待他们走后,妖怪们这才敢从绿油油的麦田冒出脑袋。
因为化形不彻底,很多妖怪的脑袋还保持着原形的样子,现在这些麦杆东边一个狗头,西边一个牛头,棕熊脑袋钻了半天才在底下拨开一个缝隙,然后重重地打了个喷嚏。
“……那似乎是金雕山神座下的两只灰鹰大将。”
“没错,灰鹰叼食过我们山头的小妖,我不会认错的。没想到它们也死了。”
“厉害?好几个山神都被巫锦城杀了,灰鹰大王算哪盘子菜?”
四周忽然安静,所有妖怪脑袋都侧过去,惊恐地看最后说话的棕熊。
棕熊懵了一阵,终于反应过来:“等等?难道这些南疆人要把妖怪的尸体拿去当菜吃了?”
黄牛妖哼哼两声:“上次他们抬着分成数块的灰象山神尸体进了神庙,然后再也没有出来……生不见妖,死不见尸,你们说它怎么了?”
说话间,巫傩神庙突然震动,
血光冲天而起,磅礴的阴煞气息使黑色骸骨筑造的神庙变成了魔域。
所有妖怪都吓软了腿,好半天爬不起来。
“就是这种气息,比山神妖宴还可怕!”
黄牛妖定了定神,小声说,“上次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期间不停地有南疆人进来,然后又一批批地换出去,这不是在大吃大喝又是什么?还有这么厚的法术屏障,不许随意进出,你猜他们在做什么?”
“可是两头灰鹰不够吃三天啊!”
“傻瓜,尸体难道不能放进储物袋?你看他们浑身是血……”
神庙屏障之内。
从神庙阶梯一路往下,或坐或躺着许多黑袍巫傩,一副井然有序的样子。
不过这些身体都是空壳,在躯体上方飘荡着一个个形态可怖的阴魂。
强烈的怨恨扭曲了阴魂的面容,使得他们无法维持人类的外表,一部分魂体膨胀畸形,一部分魂体形如枯骨,衬着浓烈到化为实质的阴煞之气,犹如妖物。
其中一些怨魂觉得这样飘着很没意思,就四处乱“逛”。
魂体贴着神庙四面的惨绿屏障,被这层光映照出了一个个魔影。
魔影摇晃,狰狞万分,就像万魔齐聚,又在入席时觊觎神庙外面的鲜活血食。
——外面的妖怪快要吓死了,一个个跑到棚子里,学着黄牛妖的手下那样抱住脑袋,瑟瑟发抖,唯恐被“看”见。
一个怨魂瞥了外面逃窜的妖怪一眼,又看整整齐齐布满了秘境的麦田。
“这些妖怪种田还挺利索?”
“嗤,可会偷懒了。”
“怎么说?”
其他怨魂也好奇地飘了过来。
“上次它们闹着买农具那事儿你们知道吗?就是那里面的黄牛妖挑唆的,图真大哥以为它们真的不习惯南疆农具呢,其实它们就是挑这挑那,找理由不干活,秘境就这么大,田都耕种完了,它们不就能歇着了吗?”
“还有这事?那怎么办?”
“首领已经发话了,等麦子收了,分些地种桑麻,织布也好抽丝也罢,不许它们闲着。”
“……”
巫傩们大为惊奇。
不过,他们不喜欢说话,谈了这么几句,就满足地散去了。
忽然台阶那边空出了一块,阴魂立刻回到躯壳中,填补了那片空缺。
沿着阶梯一直进入神庙,就是凶兽肋骨建造的回廊。
这一路都是离开躯壳的魂体,他们在这惨绿色的魔氛里无声地飘荡,偶尔聚在一起低语。
神庙正殿最中央,那个原本干涸的黑岩池子里今天被灌满了黄绿色的药汁。
池中载沉载浮地飘着几十具尸体。
尸体通体青黑,药汁颜色又太浓,无法分辨男女老少,只能看到每具尸身上有一道似实还虚的黑线。
黑线的尽头是几十个站在池子旁边的魂体。
魂体都闭着眼睛,扭曲的模样在热气里忽隐忽现,明明是十分狰狞可怖的画面,却有一种舒服惬意的古怪氛围。
这时,几个妖怪推着巨大的铜锅走过来。
它们动作僵硬,眼睛无神,周身阴气,显然是制成活尸的傀儡。
最前面的傀儡是一只蜘蛛,它挥舞着八条腿,把池子里的尸体往外撵,一边撵一边还不停地扔干净的黑袍。
“三刻钟到了,换药汤,下一组!”
池子旁边的魂体这才“回”到躯壳里,捡起袍子披在身上。
控制蜘蛛傀儡的巫傩扭过头,盯着后面喊:“快过来。”
这时一只灰鹰摇摇摆摆地走了出来,翅膀用力一挥,那些还赖在池子里的尸体也连同池水一起“飞”出来了。
“新傀儡挺好用。”
一个法术下去,池子里的药汁就没了。
十口青铜锅齐齐倾斜,重新给池子里填满了药汤,
后面的巫傩们挨个进入池子,脏污破烂的黑袍被丢到旁边,被傀儡们装进了大竹筐。
前面的魂体控制着浑身冒着热气的活尸走进神庙侧殿的昏暗房间,等到出来的时候,黑袍之下重新穿上了甲胄,原本浓厚的血腥味也彻底消失。
想要养护一具活尸之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特别是南疆还在打仗,一不小心就缺少肢体,身体干裂了。
这时它们就要被迫离开躯体,游荡在神庙里,等待同伴把这些躯壳抬走送去修复。
随着大量的药汁不停熬煮,巫傩神庙高处喷涌而出的惨绿雾气越来越浓,而大量魂体离开躯壳,聚拢的阴煞怨气几乎化为实质,这种气息可以直接杀死一个活人,对怨魂来说却是最舒服的环境。
他们体内的痛苦与怨恨得到释放,沉重不灵活的躯壳得到修复,飘浮游荡在这座由鬿誉骸骨建造的神庙之内,感受着巫傩七族的仇敌下场,狂躁的理智又慢慢回到了魂体中。
然后他们回到修复完毕的躯体,披上甲胄,沉默地依次离开神庙。
出了秘境,奔赴南疆与十万大山的边界,把守在那里的同伴换回来。
孤月之下,巫锦城独自伫立。
他身披银甲,手按剑柄,紫眸幽深,容光摄人。
他一人,俨然就是一座无边险峻的高峰,气息似罡风凛冽,巍然不可近。
他俯视着冰冷月辉遍洒的山林,看着远处的妖军营帐,身后是来来去去换防的南疆兵马。
少顷,有个巫傩快步走到巫锦城身后。
“首领,自去岁开战以来,我们的草药消耗太多,这次‘休沐’之后,有几味药的存量会彻底空了。”
“萨图,你来找我,看来南疆不产这些草药?”
巫锦城也不是什么事情都操心,比如养护活尸躯壳药水的熬制与库藏,比如卖鲜果盒子的收入分配,这些都有能干的巫傩族人管理。
“是产量太少,还不能用灵气催生。”
萨图犹豫着说,“天下九州,与南疆气候相似又最近的地方就是楚州了。我已经通过云武城向楚州的药材商行订货,不过这种草药的用途不算什么秘密,稍微调查就能发现这些药草流入南疆。倘若日后开战,这条渠道极有可能被掐断,不如找一条更隐秘的路子。”
巫锦城沉默了一阵,斜睨萨图,神情不悦。
“你背着我见了楚州来的人?”
萨图低头回答:“没有,首领,是他们自己找到的云武城,他们也不知道从哪里听说首领前世是剑修,就死心眼地觉得首领可能是他们瀚海剑楼当年某位师兄的转世。”
“自然不是,我记得前世。”巫锦城冷漠地说。
萨图无奈地摊手:“可是他们不听,说首领未必记得前世的前世的前世……”
如果不是夺舍而是进入轮回,纵然修炼了秘术,魂魄对三世以外的记忆也趋于模糊。
假如运气不好,中间有一世未能觉醒记忆就命丧黄泉,下一世苏醒的希望就会更加渺茫,甚至最后浑浑噩噩,与凡人无异。
巫锦城从前接到过楚州瀚海剑楼来的信,心知自己不是,所以他没理会,没想到瀚海剑楼还没有放弃。
这让巫锦城颇感意外。
毕竟南疆正在受天庭派遣的妖军征伐,瀚海剑楼这样冒失,莫非不惧天庭?
不过,楚州……
巫锦城闭眼思索。
半晌,巫锦城睁眼道:“三天后,我去云武城见瀚海剑楼的人。”
萨图点点头,走了。
走到一半,突然皱眉望向远处的灌木丛。
“是,是我。”
山鸡精立刻举起翅膀跳出来。
萨图盯着它看了几眼,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山鸡精后怕地拍胸口,它来得不巧,远远就看见这个坏脾气的巫傩与巫锦城在说话,不过他们用了阻隔声音的法术,它一个字也没听到。
山鸡精一路走,一路对着这些南疆兵卒讪笑。
等看到巫锦城,还有数丈远它就不敢动了,磨磨蹭蹭地用翅膀挡着额头,冷汗直冒。
——这么强的魔气,谁扛得住啊?
青蛇大妖竟然说什么巫锦城看上了孔雀大妖,呵,就凭这份魔气?!巫锦城不是单身一辈子,它山鸡立刻拔了羽毛,念佛敲木鱼去!
“消息。”
巫锦城冷漠地说。
山鸡一个激灵,回过神,苦着脸说:“前几天确实来了一个仙人,可是这仙人没有去见任何一位山神,实在打听不到那仙人的底细。这两天更是毫无消息,我看八成已经离开南疆了。”
“……他在找人。”
巫锦城身上的魔意更盛。
巫锦城很确定,当日他看到了云层反光,而后祥云就离开了。
那仙人找的就是假扮榕木居士的“岳棠”,甚至手里还有一件窥破伪装法术的法宝!
岳棠可能会有麻烦……
巫锦城不知道岳棠身在何处,想要提醒对方也无从下手。
不过这件事既说明了天庭的预言增加了新的内容,也从侧面证明了那位与他一见如故,遥寄纸鹤的散修,确实就是预言中人。
第55章 瀚海剑楼
“……剑楼?”
岳棠站在一处石壁前,疑惑地看着上面苍劲有力的字迹。
这是上古文字,前面两个字岳棠不认识。
字迹一气呵成,走近就能感到凌厉剑意扑面而来。
纵然历经无数年的时光,笔锋痕迹兀自带着舍我其谁的踏天傲气。
“难道这座山里有个修仙门派?”
岳棠很意外,他是找野果的时候顺着一株老树飞到山崖上发现这面石壁的。
石壁外面挂着数十条枯藤,其上剑意导致整面石壁寸草不生,飞虫不沾,字迹凹陷处甚至看不到青苔与灰尘。
除了这道山壁,附近没有半点灵气波动。
完全不像修仙宗门驻地。
岳棠满腹疑惑地离开了石壁,又用神识在附近找了找,陆续发现了两个深埋在泥里的青铜雕像。
这是殿宇屋脊上常见的蹲兽,看大小与规制,大概能猜出它原本所在的那栋建筑大小。
“是已经覆灭的宗门?”
岳棠放下青铜蹲兽。
除了这个,附近再也没有任何痕迹。
他忽然心里一动,御风飞到高处往下一看,果然看到山壁后方的溪谷形状古怪,四四方方的一块大坑,如果再把附近几处湖泊连上——
整座宗门建筑被挖走了?
岳棠落到溪谷之中,抬手一挥,脚边的泥土落叶碎石向外翻开,一直到地下七尺,真元才碰触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坚硬,很难穿透。
岳棠低头细看,那是泛着黑色光泽的石板。
如果他没猜错,这应该是一整块,大到足以覆盖整片溪谷。
修仙宗门建房子,不会像凡人那样只挖个地基,还要防止外敌使用土遁法术从地下潜入,更要锁住周围的地脉,免得被人一个法术直接埋进地底。
眼前这块石板,应该就是整座建筑最底层的“阵法盘”。
岳棠拨开更多的泥土,以神识细观,不由得暗叹,大宗门的底蕴远超想象。
散修争相抢夺的黑星砂,竟然只是这块阵法盘的其中一种成分,除此之外还有庚金、赤铜、赤海石……单单是这门精炼的手法,就会让炼器师如痴如醉了。
阵法盘一成,没有仙人之力,大概打不破的。
也就是说——
切不开,带不走。
这个宗派自己搬家的时候都没能带走这块阵法盘,岳棠就更不可能得到一块上好的材料了。
果然,两袖空空的散修即使在无意间发现了修仙宗派的遗址,也不可能得到什么机缘。
岳棠被自己突然冒出的念头乐到,挥手埋回了泥土,继续去找野果了。
***
雨过天晴,太阳照在山林之间,高温蒸腾起一阵白雾。
远看真可谓是云山雾罩,宛如迷障。
两个青面獠牙的鬼卒,携带着一股阴风出现在山脚下。
身形瘦长的那个鬼卒伸着脖子四处嗅了一阵,然后摇摇头:“附近没有特殊的气息。”
另外一个矮胖的鬼卒把手里的勾魂锁链往石头上一摔,自己也倒头躺下,斜着眼睛说:“这么用心做什么?指望找到人,去城隍老爷面前博个功劳?”
瘦鬼卒不高兴地说:“我是怕人跑到赤阳府来,再被发现,算我们失职。老爷怪罪下来,咱们吃不了兜着走。”
“你就放一百个心吧!老爷啊,懒得管这事。”
胖鬼卒的眼睛里闪过狡诈的光亮。
“你怎么知道?”瘦鬼卒吃惊地问。
“嘿,你要是不信,就跟狗一样继续找呗!”
胖鬼卒搭着腿摇晃,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瘦鬼卒咬牙说:“行吧,下个月庙会,我把我那份香火分你一半。”
胖鬼卒来了精神,鬼鬼祟祟地勾勾手指,然后趴在瘦鬼卒耳边小声嘀咕:“这就要说到咱们老爷的老爷了,也就是坐在楚州城隍庙里的那位掌管整个楚州阴司的大人物……跟那个云杉老仙啊,有仇!”
“还有这事?不对,你怎么知道的?”
“咱家老爷说的呀!”
胖鬼卒把手一摊,一副我只是传递小道消息,你千万不要追根究底,因为你没胆子去问的小人得意状。
瘦鬼卒心里憋屈,脸皮更青了。
突然他看着胖鬼卒的后面,惊慌地弯腰行礼:“老爷,你怎么来了?”
胖鬼卒吓了一跳,慌忙抓起勾魂锁链。
飘了一半又停住,他指着瘦鬼卒笑道:“你小子想骗我?这些小伎俩可都是我玩剩下的……”
“什么小伎俩?”
一个温和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胖鬼卒吓得魂体都融化了一半,讪笑着扭过头。
却见一个锦衣公子背着手站在那里,看样貌很年轻,眼神却沉稳得不似少年人。
“老老爷……”
胖鬼卒话都说不利索了。
锦衣公子摇摇头:“你们老老爷坐在楚州城隍庙里修仙呢,都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一边做着地府的鬼神,一边还没放下那颗想去仙界的心。我看他迟早挂在天庭门口的门楼上。”
两个鬼卒面面相觑,他们这位城隍老爷脾气古怪,什么话都敢说。
可是对方能说,他们不敢接啊!
看着他们战战兢兢的模样,锦衣公子觉得很没趣,抬手道:“行了,你们走吧。”
两个鬼卒如蒙大赦,连忙脚底抹油溜了。
瘦鬼卒一边走还一边回头,看着锦衣公子往山里走去,心中奇怪。
“老爷他进山做什么?”
“你闭嘴吧,管这个做甚?”
胖鬼卒说着,脸上露出后怕的表情,“你才来阴司没几年,好多事不知道。我跟你说,这座山千万不能进!”
“嗯?”
瘦鬼卒一脸狐疑,他确实没去过山里,不过听说这山是两府分界线,山里不住人,也没妖怪,平时根本没必要过来。
这次如果不是为了楚州阴司发下来的任务,他们根本不会靠近这里。
怎么听同僚的话风,这地方很不寻常?
“我跟你说啊,这里曾经有个修士宗门,叫做瀚海剑楼!那里面的修士,一个个比鬼还凶,整天在山里飞来飞去地练剑。后来这里出了变故,他们都迁走了。”
胖鬼卒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比划着,“可是那山壁、古树、石头上还残留着剑意。你知道什么是剑意吗?平时悄无声息的,也看不出异样,一旦有妖邪阴物靠近,立刻……啪!”
他对着自己的脖子狠狠一拉,挤着眼睛示意。
“懂了吗?”
瘦鬼卒一脸怀疑。
不是他不信,实在是胖鬼卒平时糊弄他的鬼话一套一套的。
“这么危险,怎地老爷还去?”
“瞧你说的,那是老爷,又不是你我……我还没找你算账,老爷来了你也不提醒我,害得我出了那么大的丑。”
胖鬼卒满脸埋怨。
瘦鬼卒冷笑:“刚才骗我香火份额的鬼也不知是谁。”
胖鬼卒一噎,恼火道:“香火我不吃了,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儿!骗归骗,我哪敢害你呢……这山是真不能进啊,你可别不信!”
两个鬼卒互相拉扯着走远了。
***
岳棠忽然停步,望向道侧一株古树。
古树有一半枯死了,另外一半欣欣向荣。
在岳棠的神识感觉里,这株树处在很玄妙的状态里,枯死的那半蛰伏着某种危险的东西。
“剑意?”
岳棠深深皱眉。
他当初选中这座山,就是发现这里特别“清净”。
没有妖气,没有阴气,也没村落。
只有半山腰的一座破庙,庙里有烧过柴火的痕迹,墙角有坏掉的竹篓。岳棠一看就知道是采药人与猎户在山里歇脚的地方,无甚可疑之处。
这两天岳棠只在破庙附近找吃食,只有今天走得远了一点。
没想到接连遇到两处意外。
“没有那道山壁上的剑意威力大,时间也没那么久……不过,更难发现。”
那四个字是认真用心写出来的,这道剑痕只不过是随手一挥,如果激发出来,岳棠可以轻易挡下。
不过筑基期以下的妖物就难说了。
这些剑痕到底是无意所为,还是——
岳棠略一沉吟,他退了几步,离开古树剑意的攻击范围,然后控制着身上的气息一变,模仿起了满身怨气的活尸。
刹那间,神识看到山林各处都亮起了剑光。
只是岳棠不在它们攻击范围之内,于是剑光闪了闪,复又沉寂下去。
“这么多?”
岳棠一惊。
对实力不济的妖鬼来说,这座山简直处处都是死亡陷阱。
这些蕴含了剑意的东西,如果不被激发就与凡物无异。
岳棠不可能好端端地把每块石头挨个仔细翻看,如果不是这株半枯的老树引起了他的注意,只怕到现在还没有发现。
难道这个宗门当日搬走时,有外敌来袭,经历了一场大战?
年月久远,战斗痕迹早已消失殆尽,可能只剩下剑修的剑意痕迹。
岳棠有些为难了。
这样清净的地方,他本来打算住上一阵子的,如今看来,这里牵扯甚广,也许不是稳妥的藏身地。
岳棠打定主意,今晚就走。
为了阿虎的安全考虑,他索性保持着这个活尸的状态,观察这些剑意的分布地点,再准确地从这中间穿过,没有激发任何一处剑意。
走到距离破庙三里地的树林里,岳棠神情突然一变,顷刻御风而至。
只见庙门前的空地上站着一个锦衣公子。
对方也正好转过头,疑惑地看着岳棠。
太阳光下,两个人都没有影子。
第56章 功德金光
活尸是尸体,其实是有影子的。
鬼才没影子。
只是岳棠刚才想要查探山中剑意的位置,不自觉地用起了伪装王道长时描摹的鬼神敕封,这样才能远距离地放出浓厚阴气,激起剑意感应。
此刻,阴气凝成的黑袍罩住了岳棠的面目,连身形都有些模糊不清,哪里还有影子?
这等“妖邪”为何能安然无恙在山里行走?
锦衣公子眼底的疑色更甚,他后退一步,指尖隐约冒出金光。
然后……
默默地把法宝收了起来。
这里根本就动不了手!
想在这座山里打架斗法?
看看满山剑意答不答应。
要知道,这些剑意除了会被阴气妖气触动激发之外,还会在受到其他剑意的刺激之下跟着一起爆发,仿佛要争个剑道高低似的。
平时在山林里绕着走,如果不小心激发一道剑意,挡下即可,不随便乱跑就没事。曾经有个实力不弱的妖怪,不知道这座山的厉害,大摇大摆地进来之后撞到剑意,仓皇闪避,偏偏运气差得很,一路跑一路中招,最后稀里糊涂地丢了命。
那还只是随便在山里跑跑。
如果改成打架抡法宝,那威力、那余波的覆盖面积……
锦衣公子瞥一眼对面怨气浓厚的“鬼怪”,心说那可比一碗冷水倒进油锅还刺激。
保管前面刚抡起法宝,后面就要抱头鼠窜,谁想受这份罪啊?
那边岳棠一眼就察觉到了鬼神敕封的存在,由此认出了锦衣公子的真实身份。
一位阴司的鬼神。
躲了这么久,避得这么谨慎,结果还是被楚州阴司发现了踪迹,简直是功亏一篑。
岳棠第一个反应也是动手,无论如何先制住对方再说,阿虎与小孩还在破庙里呢!
然而当他急速掠至庙门前,以神识细看那道与阴魂紧密相连的鬼神敕封时,岳棠立刻侧过头,人也停住了。
岳棠闭上了眼睛。
太亮了。
这鬼神敕封跟变质了一样,隐藏在黑雾之下的那团光球,亮得可怕。
以至于收回神识之后,连眼睛都产生了错觉,看东西白茫茫的一片,跟瞎了似的。
这功德金光太离谱了,根本没法动手。
且不说这位鬼神究竟做了什么,竟然拥有如此夸张的功德金光。单单拿这层消厄解难的金光来说,就算魂魄受到重创也会在顷刻间复原。
谁动手谁就得受金光反噬。
这怎么打?
看来只能用话语周旋。
岳棠默运真元,重新睁开了眼睛。
“吾乃孤魂野鬼,路过此地,不想竟惊动了此方神灵。”
岳棠有意模仿南疆巫傩那嘶哑干枯的嗓音。
锦衣公子没有放松警惕,他看岳棠的眼神仍然充满了狐疑。
实在是这个地方,出现这样的“鬼怪”,太没有道理了。
“未知尊驾是——”
岳棠何尝不是满心疑惑。
他怀疑对方是楚州城隍,又觉得这个推测很荒谬,执掌天下九州之一的楚州阴司之主怎么会出现在这片荒郊野地里,身边还一个鬼卒都没有?
这山中遍布剑意,对阴魂是极大的威胁。
纵然眼前这位阴司鬼神有功德金光护持,恐怕也要吃苦头。
“出了此山,一路向东,就是楚州赤阳府。”锦衣公子意有所指。
原来是赤阳府城隍。
岳棠还是不解。
府城隍虽然比县城隍高上一级,但是岩县城隍与眼前这位鬼神的差距也太大了。
岩县城隍摆出了浩大的排场,带着几十个大鬼小鬼,敲锣打鼓,全副仪仗,自己栖身在鬼轿神龛之中,一现身就是鬼神真身,官服官帽,满身法宝法器。看着很吓人,实际上也就那么回事。
这位赤阳府城隍呢?
朴实无华,外表平平,如果一个大意,用了神识去看——岳棠忍不住沉默,仿佛又感到了那种白茫茫的刺痛。
“不识威灵公(注)真容,若有得罪之处,还请海涵。”
岳棠决心把这个活尸的模样装到底。
赤阳府城隍眉头一皱,声音忽然变得苍老沉稳:
“老夫观先生神智清醒,周身怨气凝而不溃,更隐隐有几分鬼神之象,这是阴魂修炼有成了……不知先生从何处来啊?”
岳棠不答,只是微微拱手,做退避之状。
赤阳府城隍深深看了岳棠一眼,转头望向庙门:
“这只虎妖,也是跟随先生来此地的?”
“正是。”
“哦?可这庙里……好像还有一个活人。”
赤阳府城隍面容一沉,目如疾电,气息骤然变冷。
岳棠不慌不忙地说:“这方圆百里没有村庄,这孩子自然不是掳来的。威灵公为何不猜测,此子也是吾等同伴呢?”
赤阳府城隍挑眉,当先破除笼罩在破庙之外的障眼法,大步走入破庙。
然后就愣住了。
小孩一手抱着猫,一手拿着果子在啃。
啃得衣服、猫毛上全都是汁水。
那只虎斑猫满眼警惕地盯着赤阳府城隍,喉咙间滚动着低低的威吓声,似乎做出了一个攻击姿势,又因为看到第二个进来的人,这才“收”了回去。
看着那孩子全无所觉继续啃果子的动作,赤阳府城隍眼睛忽然一眯,意外地脱口而出:“这孩子是……”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感觉到了背后的杀意。
但这是岳棠有意表露出来的,他在试探。
夺舍刚成,魂魄与身躯还没能完全合二为一,这孩子的状态瞒不过身为鬼神的赤阳府城隍,如果对方要发难,就只能赌一赌了。
赌对方孤身来到山中,似乎有什么隐秘之事。
赌对方完全不想在这座山里动手。
岳棠没有错过赤阳府城隍取出法宝又收回的细节,他虽然不知道山中剑意遥相呼应,但是只凭这些剑意的数量,不难想象出那种“浩大”的场面。
嗯,就是抱头逃跑的场面。
不管是谁想,都后背一凉。
“看来,先生很紧张这个孩子。”赤阳府城隍缓缓转身,他用着跟年轻外表极其不符的苍老声音说,“既然如此,先生为何不在庙外动手呢?”
岳棠微一沉吟,决定这一句实话实说:“威灵公魂体之中的功德金光,令我讶异。”
岩县地方志上的赵书生因为怕死,修桥铺路行善积德,捐了全部家财做庙祝,人人都称其为善人,地府亦默许了传闻,褒奖赵书生虔诚有德。
当这位昔日的赵书生如今的赵判官落到岳棠手里,像挂腊肠挂海带一样挂在房梁上好些天,岳棠可没在他的鬼神敕封里瞧见半分功德金光。
可见这功德金光并非大白菜,想要就能有。
即使是阴司鬼神,想在这方面动手脚,估计也有难度。
那赤阳府城隍身上的功德金光,就很值得思虑了。
——早年岳棠行走世间,偶尔也能看到身具功德的魂魄,但是全部加起来也没有赤阳府城隍这么夸张。
这得不间歇地救人,一次救几万,连续救上几百年,才有这种效果吧?
世间有这样的人?
又或者说,天庭地府容得下这样的人吗?
按照地府轮回有序的说法,认为修士过多地插手凡人命数都是不妥的,而天庭呢,旱灾不许降雨,洪灾不许停雨。
在这样的天规之下,这样的地府之中,一位在阴司任职的鬼神,要怎么做才能积攒下这样的功德金光?
岳棠想不明白。
可是这刺痛他眼睛的功德金光又是实实在在,绝对不是假象。
不自觉间,他还是对这位赤阳府城隍有了一分尊重。
“哈哈,看来先生不是楚州人,才对老夫一无所知。”
赤阳府城隍大笑。
岳棠早有准备,点头承认:“我从夏州南疆来。”
这又是岳棠的一次试探。
巫锦城杀神造反的事也许没有传到楚州修士耳中,不过天下阴司是一家,赤阳府城隍不可能对这事一无所知。
但那又如何?
岳棠心道,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巫傩”,又不是巫锦城本人。
就算日后身份揭穿,他不是活尸巫傩,可他也没明着冒名顶替,而且数月之前岳棠确实在南疆,这句从南疆而来怎么会有错呢?
赤阳府城隍有些意外,再次审视岳棠。
“哦,夏州南疆?”
他似是自言自语,又像在疑问:
“巫锦城想要联络瀚海剑楼?”
岳棠总算知道那两个不认识的字是什么了。
瀚海剑楼啊!
似乎听说过这个名字,是哪一年遇到的哪个散修说的呢?
岳棠想不起来了,他之前八十年都隐居在无名山,一些早年听来的修真界小道消息早就扔到了记忆角落,哪里还记得?
岳棠定了定神,否认道:
“什么瀚海剑楼?我没听说过。”
——既然他要扮演南疆巫傩,那当然不能透露巫锦城的意图!
再说,岳棠想要顺势认下这事也根本做不到,因为他对瀚海剑楼所知甚少,赤阳府城隍却是这附近的地头蛇,谎言很容易被拆穿。
还有,巫锦城前世是剑修,他跟瀚海剑楼有没有关系,岳棠一无所知。
所以为了求稳,岳棠坚决不承认有这回事。
“我来此地的原因,威灵公不是也见着了?此地清净,适合暂时落脚。”
岳棠望向依旧在啃野果的小孩,示意他就是路过的。
赤阳府城隍呵呵一笑:“看来先生不知道这座庙的来历,也是,先生并非楚州修士。”
“……”
“此地也曾有凡人居住,此庙供奉的是土地神,归属我赤阳府管辖。千年前瀚海剑楼发生变故,遭到天庭征召的大军围剿,一半剑修陨落,剩下的人带着整个宗门离开了。”
赤阳府城隍指着破庙说,“那些陨落的剑修之中魂魄尚存者,有去夺舍的,也有错过夺舍去轮回的。当时那些剑修的友人,在帮助剑修夺舍之后就会把人送来这座庙里,以便相聚。以至于后来逐渐形成了这个隐秘的传统,楚州修士夺舍后若是无处可去,就会来这里暂时躲藏。”
岳棠:“……”
认真挑选的藏身地,原来是楚州修士公用的?
——
岳棠:瀚海剑楼?好像听过,想不起来了,八卦用时方恨少
注:因为前一章说到这个城隍那个城隍大家就分不清了
所以想了想,还是借鉴明朝对城隍职位的细分,以及阴司城隍的封爵
县城隍是“灵佑侯”,府城隍是“威灵公”,掌天下九州其中一州的城隍,“福明灵王”,这都是敬称
第57章 忧心忡忡
阴司地府明令禁止夺舍之事。
这就是岳棠感觉怪异的原因。
一位阴司鬼神正在他面前侃侃而谈,说这里是楚州修士的秘密据点,专门用来度过夺舍初期浑浑噩噩的状态。
如果只是介绍倒也罢了,也许是这位城隍懒得管这事,所以装作不知。
可是赤阳府城隍竟然从袍袖里一摸,拿出了一个玉瓶。
“此乃辟谷丹,每颗分量较之寻常辟谷丹减半。纵然是小儿与身体虚弱的凡人,也可服用。”
“……”
这是夺舍后专用的辟谷丹吧!
毕竟炼丹不易,丹师不可能去炼修士服了不顶用的丹药。
问题是鬼神根本不能炼丹,赤阳府城隍手里的这瓶丹药是哪儿来的?
还有,这怎么跟进了客栈似的,热汤热水什么都有?
果然,岳棠听到的下一句便是——
“这瓶丹药乃蓬莱派炼制的,要价十块赤海石,或者同等价值的药草。”
“在下手中没有抵价之物。”岳棠婉拒了。
赤阳府城隍顺手把玉瓶塞了回去,很自然地说:“是老夫莽撞了,你非是楚州修士,不太相信老夫。这也无妨,出门在外,谨慎无大错。”
岳棠:不,他是真的没钱。
辟谷丹不是升仙丹。
辟谷丹太简单了,原理就是收纳元气压缩成丹药来抵偿进食,是纯粹的元气,没有混杂别的东西,想掺假都很难,修士只要闻一闻就知道真假了。
但这感觉很怪异。
岳棠觉得自己像一个东明府的山民,迫于生计违反朝廷律例,出去贩卖私盐,半路上遇到了不带随从行踪可疑的官员,原以为事情麻烦了,准备搪塞过去然后逃之夭夭。
结果那官员反手拿出一张地图,指点哪里能绕过关卡逃税,又拿出斗笠蓑衣皮靴,说翻山越岭不容易,大家都是这个打扮,挺好使的,你要不要试试?
荒唐透顶。
饶是岳棠,也不禁有恍惚之感。
这已经不是“哪里不太对”的问题了,应该说“哪里都不对”。
恍惚间,岳棠终于在记忆里翻到早年听来的只言片语:楚州修士挺邪性的。
那时有散修好奇地问是怎么个邪性法,说话的那人摇摇头,只道不好描述,总而言之就是不正常。
——是挺邪性的。
从这座山,到这座庙的用途,全都不按理出牌。
倘若不是赤阳府城隍魂体之中鬼神敕封实实在在毫无虚假,岳棠甚至怀疑眼前是个假的城隍。
府城隍亲自过来卖辟谷丹,这是真实的吗?
岳棠忍不住望向赤阳府城隍的衣袖,怀疑那里面除了辟谷丹,还有别的东西。
赤阳府城隍只是笑了笑,没有满足他的好奇心。
他就像一个无意间来到山中的访客,无意间与岳棠闲谈,偏偏又透露出极多的楚州之事,可这是完全没有必要的。
就在岳棠满头雾水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一股气息接近了庙外。
又有人来了!
岳棠神色一凝,以神识望去,只见来人气息厚重,是活人而非阴魂。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微弱幼小的气息。
原来如此,赤阳府城隍不是无缘无故来这座庙,他是来这里跟别的修士“做生意”的。赤阳府城隍之前说的那些话,正是为后面发生的事做铺垫,不然两方闹了误会,打起来,那就麻烦了。
“嗯?”
那人直接进了门,看到庙里情形,果然一愣。
主要是岳棠现在外表过于吓人。
“何方妖孽?”那修士大喝一声,威势赫赫。
他一脸的络腮胡,不修边幅,脚上鞋子破了个洞,肩上挂着一个布袋褡裢,手里还提了一个竹篮。
这身行头与打扮,跟凡人穿街走巷的小贩没什么区别。
岳棠的目光落在络腮胡修士手里的篮子上。
“哎,冷静冷静,切勿动手。”
赤阳府城隍伸手拦下那修士,得益于之前所为,现在他只需要向络腮胡修士解释。
“都是巧合,这位先生是夏州南疆来的。”
“夏州?”络腮胡修士满脸疑惑,嘀咕道,“夏州的厉鬼跑来楚州做什么?”
“我不是厉鬼。”
岳棠配合着解释了一句,把一心啃果子的小孩抱下神台。
络腮胡修士看了小孩一眼,恍然道:“原来你是送这位道友来此休养的?”
借尸还魂的法术就是会有这个弊端,灵肉未能融合,不仅鬼神可以一眼看出,修士也能发现问题。
意识到岳棠也是来“养孩子”的,络腮胡修士的敌意尽去。
他把竹篮放在神台上。
篮子上面虚虚地盖了一层布,里面睡着一个婴儿。
婴儿头上稀稀疏疏几根黄毛,脸上有一块青色胎记。
“这位道友真是好运气啊!”
络腮胡修士看看啃果子的小孩,又看竹篮,摇头叹气,“哎,师父啊师父,你看看人家。从七八岁开始长,你呢,从出生七八天开始长。”
岳棠:“……”
赤阳府城隍瞪了络腮胡修士一眼,教训道:“别捏孩子的脸。”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取出了一个玉石葫芦。
“拿着,头一个月吃不了辟谷丹,用蓬莱石乳吧。”
络腮胡修士抬手接过,居然用一个无比正确的抱孩子姿势,把葫芦嘴塞进熟睡的婴儿口中。
看得岳棠心里大奇。
只因这世间,连凡人男子都未必懂得怎样抱未满月的婴儿。
现在一个金丹期的修士,一个在凡人眼里跟神仙差不多的修仙者,竟然能稳妥地带着一个婴儿,看样子似乎还准备一直“抚养”下去,这怎么能不让岳棠感到诧异。
这可是路都不会走的婴孩。
就算等半年,还是不会走路啊。
未长成的大脑未必能记起“前世”之事。
这哪里是三五个月就能结束的事,没个三五年也不成。
“石乳、辟谷丹,还有天蚕丝的衣裳。”赤阳府城隍施施然地把东西一股脑塞了过去,又看了岳棠一眼,慢条斯理地说,“近日楚州不太平,若不是紧急之事,还是不要在外随便走动了。”
岳棠知道这话是对自己说的。
岳棠原本准备等赤阳府城隍走后,就带着徒弟与王道长离开这座山。
倒不是怀疑这位古怪的城隍,只是岳棠向来谨慎,又因天庭预言之事牵扯了太多麻烦,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避开就是。
如今被赤阳府城隍这么一点,岳棠倒是忍不住想要知道秘境之事的后续了。
不过用不着他问,络腮胡修士已经抢先骂了起来。
“可不是,我师父好端端地一个人出去,莫名其妙地吐血重伤回来了,救都来不及。”
岳棠微微一惊。
却听赤阳府城隍问:“可是去了伏龙山?”
“这倒不知,伏龙山怎么了?”络腮胡修士纳闷地问。
“来了一个地仙。”
赤阳府城隍简略地说,“不是个好东西,前日听说他在伏龙山杀了上百只飞禽走兽,还有两个妖怪,五个凡人。”
岳棠立刻明悟,伏龙山就是那处秘境出口。
没想到那仙人竟然直接杀戮沾染了灵气的山中生物。
岳棠失神。
袖中五指不由自主地攥紧。
这是他第二次失策。
第一次是错估了岩县城隍,只看出了岩县城隍好面子,没想到在岩县城隍眼中,蝼蚁根本不配让他退让。
然后就是这一次,岳棠借用灵气四散的状况,甩脱了那个拿镜子法宝追踪的仙人,想不到对方竟然大开杀戒。
这简直是……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岳棠心知,这些错误皆是因为他自认为已经往低处估计敌人的品性与行事底线了,没想到对方的底线还能比他预想中更低。
恶到超出了岳棠的逻辑。
“哎,这位鬼兄?”
络腮胡修士吃惊地望向岳棠身上因心绪起伏,不住翻腾的阴气。
“莫非鬼兄也是遭遇了那个地仙,亲友不幸亡故?”
岳棠无言以对。
赤阳府城隍轻咳一声:“老夫方才都说了,这位先生是从夏州南疆过来的。”
“南疆怎么了?”络腮胡修士一脸茫然,显然没听说过巫锦城杀神造反的事迹。
“算了,反正你知道天庭正在征伐南疆就行了。”
赤阳府城隍随口打发了络腮胡修士,加重语气,提醒道,“那地仙,自号云杉老仙,乃是三千年前成仙的家伙,他在伏龙山一阵闹腾,楚州阴司更是被他搅得不得安宁。得亏伏龙山距离这里远……眼下到处都是阴差鬼卒在查可疑之人。”
赤阳府城隍又看了岳棠一眼,有那么一刻,他产生了怀疑。
可是很快,他就把那份疑惑抛开了。
云杉老仙一口咬定说有人成仙,事情闹到了地府阎罗那里,结果还是楚州阴司这边有理。
没人成仙就是没有人成仙,天庭这么折腾,还能有人成仙?
那云杉老仙又改口说跟天庭那则预言有关。
狗屁预言!
那些天官天将一天到晚借着预言,在楚州东翻西找,没事也能挑出三分事来。
但凡可能与预言扯上关系的,那是宁可杀错三百,也不会放过一个。
瀚海剑楼不就是这么出事的?
赤阳府城隍心中暗骂,如果预言是真的,他第一个把预言中人藏起来,藏到对方能劈了天庭为止。
“行了,你们先在这里住着,老夫过几天再来。”
赤阳府城隍忧心忡忡地说,“希望别再出事,庙就这么点大,再来两个夺舍的,都要住不下了。”
第58章 残花落子
络腮胡修士自称姓胡,出身厚土宗。
“……其实跟散修没什么区别,一穷二白,整个宗门只剩下我跟我师父。”
胡修士说,楚州很多这样的小门派。有的是先辈传下来的,有的是几个散修一合计组建的新宗派,宗门成员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也有人数多的宗派,但没什么用,每过一甲子,就会有许多弟子寿数耗尽。修为太低的修行者,根本没法凝练魂魄去夺舍。”
胡修士念叨他曾经还有两个师弟,一个师叔的。
最后也是这样没了。
不到金丹,在修者眼中,依旧脱离不了凡世生死的束缚。
胡修士唏嘘了几句,他怀里的婴孩就哭了起来。
岳棠站在破庙门口看着天色与流动的云,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话,似乎在沉思。
“这位鬼兄,夏州南疆的鬼修都像你这般深藏不露吗?”
胡修士起初还很担心岳棠身上的阴煞之气会惊扰婴孩,然后他发现岳棠竟然能约束着身上那层黑雾不流出半分,最离奇的是这种阴煞只对修行者产生影响,好像对凡人无碍。
看那小孩敢靠在岳棠臂弯里睡觉就知道了。
难怪赤阳府城隍对这位鬼修很尊重。
胡修士正要说话,忽然看到岳棠轻飘飘地上了房顶。
岳棠去修房顶了。
看天色,明天还会下暴雨。
之前岳棠为了掩饰行踪,刻意不去改变破庙里的任何东西,现在没有这份顾忌了。
胡修士看着岳棠用一种奇特的法术把屋顶与墙壁加固,人在庙中就能感觉到山中元气往这边汇聚,顿时惊叹连连。
——所谓的法术是岳棠用来掩饰的幌子。
胡修士怎么都不会想到鬼会画符,更想不到这是生产平安符的变种。
胡修士以为这种吸纳元气的能力是厉鬼、鬼修的看家本领。
充裕的元气对体质虚弱的凡人很有帮助,对魂魄也很好,简直是这座破庙最好的修缮方式。
“太厉害了,这就是夏州南疆的鬼修吗?”
“……”
岳棠手上的动作一顿,心想南疆巫傩会做漆盒,修房顶应该不算什么,于是心安理得的默认了。
等岳棠下来的时候,胡修士对岳棠的称呼就改成了“先生”。
其实胡修士初看岳棠,只觉得对方有金丹的修为,所以不是很拘谨。
等到两个时辰相处下来,反而变得看不透了。胡修士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赤阳府城隍的态度,或许那不是对远来者的客气称呼?
“先生是搭船来的楚州?”
“不是。”
岳棠摇头。
胡修士了然道:“那就是自己飞来的喽,真辛苦。”
他一边说,一边给破庙里布置东西。
胡修士身上那个布袋褡裢是他的储物袋,他飞快地拿出了尿布、软布、蒲团、勺子、碗筷等等物品,准备得十分充足了。
“道友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岳棠忍不住问。
“第二次,第一次是师父带着我住在这里。”
胡修士伸头发现婴孩发出不舒服的哼唧声,麻利地就把尿布换了,然后一个法术,那块布就重新变得干净了。
岳棠:“……”
他不是很能理解楚州修士的师徒关系。
他低头发现阿虎毛绒绒的脸上也写满了迷惑。
恰好这时岳棠看到胡修士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拿出药杵淡定地开始捣药,捣药的节奏恰好跟抖动手臂哄孩子睡觉的节奏一致。
他脚边还放了一个小铜炉,似乎“交易”来的那些还不够,要自己炼制一些药。
虽然理解大家萍水相逢,不放心彼此,需要把“孩子”牢牢地看在身边,但是一边炼丹一边抱着孩子太奇怪了吧?
“先生别担心,不会摔着孩子的。我们楚州修士,从炼气入门到了筑基,就开始习惯这种姿势了。”
胡修士大大咧咧地抬手说,“夺舍的情况多种多样,从婴孩到残废的老人都有,不过在有选择的情况下,还是前者比较好。楚州最动荡的那些年,高阶修士死一个少一个,大宗派也耗不起,更不敢让夺舍后的同门遇到危险,所以抱着孩子炼丹、炼器,画符……都很正常。”
“……”
胡修士确实动作灵活。
婴孩睡着之后,胡修士把他放回了篮子里面,但是他的动作怎么看怎么别扭,总好像他手上还有个孩子似的。
如果楚州修士都是这样的习惯,岳棠觉得自己懂了为什么当年那个散修会说楚州修士邪性了。
不知情的人,搞不清问题出在哪里,怎么看都觉得这些楚州人不正常。
炼丹的姿势不正常,炼器的姿势不对劲,连坐在蒲团上修炼的姿势都很古怪。
岳棠沉默。
是他开启了秘境,给楚州修士带来了这场麻烦,所以修房顶也好尊重楚州的风俗也好,是理所当然该做的。
却没想到胡修士因此对眼前“鬼修”的观感更好了。
胡修士也跟外州修士打过交道,都是谈了几句就谈不下去,外州修士总是一副“你们楚州怎么这样”的皱眉表情,早年胡修士还反省了一下自己是不是给楚州抹黑了。
后来一想,管他呢!
他堂堂金丹修士,就是喜欢不修边幅,逮着人唠叨。
***
“哇。”
深夜,破庙里忽然响起了啼哭。
阿虎翻了个身,用爪子堵住耳朵。
没错,婴孩都是睡两个时辰就醒的,他们生理循环的一天就是这么短,跟普通人不同。
好在修士的一天也跟凡人不一样,可以一直保持清醒。
但是阿虎贪睡。
它抬头望向神台,那里被岳棠施加了法术,听不到法术屏障外面的一点声音,就算庙塌了小孩都可以继续睡。
阿虎在进入法术屏障被小孩睡梦里抱着揉乱毛,还是留在外面听噪音这两个选择之间犹豫不决。
突然它身上一暖,抬头望去,正好看见岳棠收回了手。
——岳棠也给阿虎加了个法术屏障。
阿虎舒舒服服地躺下来,喉咙里发出了满足的呼噜声。
那边胡修士飞快地解决了所有问题,从那个吃着吃着就睡了的婴儿嘴里取出葫芦,看着窝在岳棠身边的阿虎,好奇地问:“这是虎妖吧?”
岳棠点了点头。
“我第一次见到修道的妖兽。”胡修士最初以为阿虎是猫妖,没有在意。
后来仔细辨别才发现不对。
这只妖兽竟然有筑基期的实力,感觉不出来,一是它变成了猫,装成很弱小的样子,二来没有激烈的妖气,毕竟道者的气息总是趋于平和的,表象是“不争”。
“入道艰辛,这只虎妖必然诚心正意地叩拜在山门前,感动了某位宗门前辈吧!”
“……”
岳棠想了想,然后说:
“道友平时喜欢看人间话本?话本上常有此类传说,言某山某妖心向道法,在道观寺庙门前跪拜。”
“哈哈,正是!”胡修士拍腿大笑。
笑到一半又连忙捂住嘴,低头看那婴孩,发现没被吵醒,这才一本正经地继续道:
“话虽如此,但是对妖兽来说,遵从本性更容易修炼,也能更快变强,比起拜师的机缘,还是那份求道的恒心更重要啊!这也是几乎看不到妖兽修道的原因。”
特别是在天地灵气断绝之后,修道极难入门,炼气期的修士只能变得身轻体健一些,而妖兽天生就有强横的体魄。
“先生收的好弟子啊。”胡修士赞道。
岳棠没有回答,他伸手抚了一把阿虎的脑门。
阿虎眼睛在暗处反光,然后又眯了起来。
“不是弟子,是踏上求道之路的后辈。”
岳棠收回了手。
这让胡修士对岳棠的身份更好奇了,难道这位鬼修是半途出了意外不得不化为厉鬼吗?妖兽能继续修炼,鬼也没道理不可继续求道。
嘶,夏州南疆的修士果然不凡。
胡修士从布袋褡裢里取出一张旧棋盘。
“长夜漫漫,先生想要手谈一局吗?”
岳棠自无不可。
落了几子之后,岳棠深深皱眉。
又下了十几手,岳棠无奈地确定对方就是个臭棋篓子。
不过臭棋篓子也有臭棋篓子的下法,不着痕迹地引导对方走棋就是了。
身在局中,非但感觉不出来,还会觉得棋逢对手,两下厮杀得非常激烈。
胡修士果然投入进去,边下边说:
“吾年少时沉迷话本,看了一个烂柯观棋的故事,兴冲冲地去山里寻找下棋的老神仙了。”
胡修士一手抱着熟睡的婴孩,一手拿着棋子感叹。
什么老神仙是遇到了,结果老神仙的棋艺却不怎么样,做师父的输给一个凡人小孩之后怒而学棋,而后三百年,师徒两人互有胜负,谁也奈何不了谁。
岳棠执棋的手一顿,默默地看了婴孩一眼。
两个实力相当的人对弈,自然是很开心的,毕竟互相都感觉不到对方是臭棋篓子。
无论是下棋还是修道,能在这条路上遇到同修,是一件相当不错的事。
岳棠有些走神。
只因他还没遇到过实力相当的对手。
巫锦城会是那个人吗?
剑修下棋吗?
岳棠失笑,他发现自己最近想起巫锦城的次数有点多。
这时山中起了一阵大风,吹来了许多残花。
其中一瓣落在了棋盘上。
胡修士本来在苦思冥想,忽然眼睛一亮,直接把棋子放在了残花落点。
岳棠微微一愣,这可真是一着妙手。
但是……
他意识一恍惚,仿佛看到了一张棋盘,对面有个穿着黑色衣裳的人。
修长的手指抓着一颗棋子,迟迟没能落子,显然在犹豫。
棋盘上的形势一看就知道,也是黑子始终被白子“引导落子”的情况。
突然枝头有一朵梨花落下,掉在某处,那人就顺势把棋子放下了。
是妙手!
能让黑子起死回生,反制白子十几目的妙手。
“先生?”
胡修士一声呼唤,让岳棠脱离了幻觉。
前世的记忆?
一如从前那种短暂模糊的景象,只有在遇到相似的场景时,才能获得这些残缺不全的片段。
虽然不是同一张棋盘,同一个局,同一个人。
但是残花落子……这件事相同。
如果是从前,岳棠会平静地把这段记忆“收”起来。
毕竟就算是凡人都会有这种既视感,不是什么稀罕事,只不过修士看得清楚点,凡人只有模糊的感觉罢了。
然而这一次岳棠无法不在意。
那只手……那绝对是巫锦城的手。
岳棠对魔握剑的手印象深刻。
胡修士不知道岳棠在想什么,他看到岳棠仿佛一惊,陷入了沉思。
胡修士很谦虚也很得意地笑道:“这一手完全是侥天之幸,托天意之福。”
岳棠若有所思:“是啊,天意。”
他回过神,继续落子。
半个时辰之后,胡修士呆滞地看着棋盘,他的优势怎么忽然又没了?
嘶!
天意可以再来一阵风吗?
第59章 破庙闲谈
暴雨如期而至,一下就是两天。
赤阳府城隍担心的事没有成真,破庙里的住户没再增加。
可以说是一个好消息。
无论从破庙的居住环境角度来看,还是根据楚州修士遭受无妄之灾的程度来算,都是好事。
胡修士一边用真元炼制小铜炉的药汁,一边眼睛发亮的研究着棋谱。
“先生棋艺过人,我学到了很多招式呢!以后等我师父长大,再对弈的时候我就能稳稳地赢过他啦,哈哈哈!”
“……”
胡修士这个仰天大笑的姿势看起来特别欠揍。
婴孩被吵醒了,抬手蹬腿,直接给了胡修士眼睛一拳。
岳棠差点怀疑这婴孩已经有了微弱的神识共感,能听懂胡修士的话,不然太巧合了。
岳棠也坐在一口小锅面前。
胡修士炼丹,岳棠是在煮野菜汤。
——毕竟不能让小孩天天啃果子,会酸倒牙的。
锅里除了野菜,还有一些用来调味的根茎与草叶。
胡修士居然每一样都认识,还能说得头头是道,甚至想要挽起袖子从布袋褡裢里拿出一把种子,要给岳棠展示一下催生草木的法术。
据说这种法术从前的名字叫做灵植养护法,自从天地灵气断绝,看不到灵药之后,就跌价成了普通的草木催发术。
效果非常有限,没法增加田产,只能催生一株或者两株植物,所以一般用在稀有的草药上。比如在深山偶遇一株不错的草药,可惜没开花,或者果实才熟一半,这种法术应该就能派上用场了。
“……不过我建议同道别这么干,因为我跟师父曾经发现过一株玄参,就差个两年的火候就能满三百年。我们师徒轮流对着那株人参用法术,结果在那处山谷耗了整整三个月,才得到整年份的玄参,卖给蓬莱派赚了一笔钱,不太划算啊!这就是这种法术失传的原因吧!”
胡修士摇头叹气,然后顺手就在庙门外催生出了几颗白菜。
比起玄参,显然大白菜这种东西容易多了。
于是锅里的野菜汤顺理成章地换成了蔬菜羹。
胡修士看了看,还是摇头。
“太寡淡了,没有油水。”
话刚说完,阿虎叼着一只兔子走近了破庙。
阿虎恢复了原形,它每走一步,就牵动肩背肌肉随之起伏。
无声,却蕴含了强大的力量。
它的毛发带着一股潮湿的水汽,却又随着运转的真元不停地烘干,这让它周身萦绕着一阵白雾。这些白雾又聚集到了四爪附近,像是托着阿虎庞大的躯体穿行在山林之中。
虽然阿虎记下了岳棠所说的剑意位置,但还是很谨慎。
它慢吞吞行走的架势,颇有几分气定神闲的味道。
远远看去,倒像是传说中的山君展露真容。
胡修士微微张大了嘴:“这位虎道友确实不凡。”
阿虎不解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自己这种走路小心,不让爪垫踩进泥潭水洼的动作有什么好夸的。
庞大的身躯无法钻进庙门,它抖了抖皮毛,身体一跃,在空中就急剧缩水成了一只虎斑猫。
落地之后,阿虎熟练地用爪子剥掉野兔的皮毛内脏,将肉块放进锅里。
它虽然不会烹饪,但是知道哪块肉最好。
全部做完之后,它挥爪一道雷光把多余的部分变成了焦炭,免得腐烂产生气味。
胡修士揉了揉眼睛,瞠目结舌。
“它、它……”
“是天赋神通。”岳棠帮阿虎描补。
胡修士松了口气,那就是他看错了。
刚才那只老虎爪子疾风残影般地比划了几下,快得他都差点没看清,胡修士一句“凭空画符”的惊呼差点脱口而出。
用符箓的修士很多,就连炼气期的修士都可以靠符箓降妖除魔。
可是一旦没了符箓,就只能被妖魔吞掉。
这时候,如果有凭空画符的能力,自然不惧危险。
符修一辈子都在朝着这个方向努力,然而能做到这一点的很难,就算是金丹期符修也无法做到凭空画出雷法正符吧!
筑基期的妖兽,嗨,可不就是天赋神通嘛!
岳棠又跟胡修士下了好几盘棋。
但是那种幻觉再也没有出现过。
也不知道究竟是前世他只跟巫锦城下过这么一盘棋,还是没有碰上“重合点”的场景。
岳棠思索了一阵,借着一个话头,不着痕迹地与胡修士谈起了魂魄、前世记忆。
“踏入道途之前的那些轮回,我们会是什么?”
胡修士觉得这个话题很有趣,他哈哈笑道,“可能是一个穷得到处讨饭的乞丐,也可能是富贵温柔乡里的纨绔子弟。”
“胡道友这么说,看来是有相关记忆?”
岳棠看着庙外的落雨,心境澄明。
胡修士“唔”了一声,抱着手臂说:“这倒不能确定,毕竟能看到的记忆太少、太短,通常也没什么意义。好比有一天我看到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也不能证明我前世就住在那里,没准我是那些仰人鼻息的奴仆呢?”
岳棠点点头。
他的很多记忆都是这样,零散杂乱。
记忆只能提供自己的视角,通常很难确定自己的身份。
只有特定的场景,才能获得“有用”消息。
比方说记忆里看到自己坐在金銮殿上,朝臣齐齐跪拜……顺带说,想要触发这个记忆,必须这一辈子也是帝王。
同样的身份,同样的处境,同样的地点,是最容易获得既视感的方式。
可是修士……大部分时候,他们只是修士。
这个身份重合点就很难。
“所以如果几辈子之前是修士,因为轮回忘却了,还是有可能找回些许记忆的,其他身份就够呛了。”
胡修士摇头晃脑地说。
岳棠陷入沉思,其实他有一段关于身份的记忆。
那次他看见自己坐在摊位后面,有个人朝自己伸出了手,那架势就仿佛岳棠是算命先生。
嗯?
怎么又是手?
岳棠从记忆深处翻出那段景象,这次很遗憾地没能从客人的手上看出任何线索。
不像残花落子那段,一眼就能认出是巫锦城。
“如果有人的记忆是在照镜子,是否会看到前世的长相?”岳棠随口问。
因为距今为止他没能在记忆里看到任何一个人的脸。
“挺难的。”
胡修士摇头说,“忘川水轮回池都没洗掉的记忆,肯定很重要啊,至少对那一世的‘你’来说印象深刻。除非很爱美吧,否则不太可能得到照镜子的记忆……哦,如果你某一世在河边取水或者洗衣服的时候被人害死了,怨念深重,可能会在河水倒影里看到凶手的脸?”
岳棠:“……”
岳棠想了想:“有人认真探究过这些前世记忆吗?”
“还真有,我们楚州在修炼魂魄这一道上颇有心得,远胜外州修士。”
胡修士得意洋洋,一副“道友好眼力,你算是问对了人”的姿态。
“也不算什么秘术,无非就是多走、多看、多经历。做得最彻底的那位……巧了,就在这里。”
“什么?”岳棠一愣。
胡修士指着远处的山峰说:“这里曾有一个瀚海剑楼,宗门里有一位惊才绝艳的修士,他的足迹踏遍了人间九州,做过贩夫走卒,也做过帝王将相。每次都是自封记忆把自己真的当成一个凡人,会老会死,在死的那一刻魂魄脱离,重新寻找夺舍对象。他的同门都是剑修,你知道的……有足够的能力护持他这么做。”
胡修士竖起一根手指,表示那位剑修用这种方法“炼心炼魂”了上千年。
“听说那位修士用这种方法找回了很多前世记忆,还以此求道感悟。我师父说,如果一直顺利,那磨炼心境的‘剑’得成,这天地之间又会多出一位了不得的人物,可惜啊——”
岳棠想到赤阳府城隍提到,瀚海剑楼遭到了天庭征伐。
“可惜这位剑修后来失踪了?”
“你怎么知道?”胡修士震惊。
岳棠低声道:“我只听说瀚海剑楼出了变故。”
胡修士看了看左右,鬼鬼祟祟地耳语:“是天庭做的,我们楚州有一条不知道是真是假的传闻,据说天庭不允许任何人成仙,不管怎么修道都不可能成仙了。瀚海剑楼那位修士以轮回感悟天道的方法确实有效,天庭是发现了他要成仙这才痛下杀手,还准备灭掉整个瀚海剑楼,防止后人效仿。”
岳棠定了定神,故作迟疑:“为什么呢?天庭有那么多神通广大的仙神,难道还怕一个后学晚辈吗?”
胡修士摇摇头:“不知道啊!”
然后他又低头看怀里的婴孩,嘀咕了几句。
什么他师父可能知道,但是师父不肯告诉他。
岳棠一听就明白,胡修士大概没听说过天庭预言。
“瀚海剑楼的事,还在别的地方发生过吗?”
“什么?剑修轮回吗……”
“不,我是指天庭征伐。”
“不少吧,你们夏州南疆不就是吗?”胡修士奇怪地看着岳棠,然后一拍大腿,“我懂了,先生是来楚州找盟友的啊!”
岳棠顺势点头。
胡修士为难地摸着胡须说:“这很麻烦,有这个能力的宗门都不知道躲在哪里,瀚海剑楼是有幸存者的,可是他们都藏起来了,恐怕要问长德公了。”
“长德公?”
“哦,就是赤阳府城隍,忘了先生是外州人士,不知道这些。”
胡修士又像是想起什么,叮嘱道,“先生不可大意,楚州只有长德公是可信的,其他阴司鬼神不说也罢。”
第60章 墨阳破天
南疆,云武城。
城中最高的建筑是一座古老的祭塔。
据说有数千年的历史,外壁漆黑斑驳,雕像模糊不清,完全看不出庄严神圣之感,只有一种挥之不去的阴冷诡异。
祭塔上方那一层层随风飘鼓的黑幡,犹如插在坟头上的招魂幡。
塔身的凹凸不平,以及那斑驳的痕迹,总让人产生了一种看到扭曲人脸的错觉。
生机勃勃的云武城,死气沉沉的祭塔。
两者对比是那么突兀,根本不用南疆人告诫,外来客商都会自动绕开祭塔的范围。
祭塔外面是一片开阔的空地,每隔十余步就有一处火塘。
火塘里积余着厚厚的灰烬,里面混杂着成团的颗粒,明显是焚烧之后的骨殖。
当夜幕降临,骨殖之中就会缓缓升起残缺的妖魂。
它们被束缚在火塘里,全无理智,或是呆滞的飘动,或是发出无声的嘶吼。
敢在这种氛围下坦然走进祭塔的外来修士,不是已经看破了南疆巫傩的本性,那就是天生大胆,无所顾忌。
瀚海剑楼的剑修是后者。
别说区区妖魂,就算堆出尸山血海,他们也能面无表情地踏过去。
这种镇定一直维持到进入祭塔顶层,踏上最后一层台阶时——
魔气。
凌厉的剑意。
简直像是爬上山顶的那一刻,被暴风雪糊了一脸,站立不稳马上就要顺着台阶滚下去了。
剑修们纷纷色变,身上真元剧烈波动,尤其是蕴养在神魂之中的剑胎。
这些实质上等同于元婴、元神的本命之剑不停地发出嗡嗡声响,既是预警,也是遇到强敌的兴奋战栗。
两个黑袍巫傩走到石门旁边,做了一个手势。
进入祭塔的六个剑修你看我,我看你,最终压下了神魂里的躁动,看着石门缓缓开启。
巫锦城没有做任何对魔之身份的掩饰。
——他坐在毫无装饰的石椅上,腰间长剑笼罩在一层正在崩解的黑雾中。
墨发如漆,白衣血纹。
狭长的眼眸随着石门开启的动静,徐徐睁开。
那一瞬间,就似整座祭塔都“静”了下来。
无论是窗外那些呼啦飘鼓的黑幡,还是塔身石墙里的窃窃私语,都忽然停止了。
包括巫锦城身侧的那柄剑。
黑雾重新变成了带有奇怪符箓的漆黑剑鞘。
刚才那股恐怖得仿佛要吞噬魂魄的魔气,在剑修走入魔气笼罩范围之后,反而像是穿过了什么屏障,瞬间一阵轻松——就像风暴内部往往比外面安静。
房间内只剩下纯粹的剑意。
剑修们恍惚中,感到自己像是踩入了一座巨大的血池,池中沉沉浮浮地漂浮着尸骸,缠绕着怨念,只有池中巨石上插着一柄剑。
鲜血浸透了剑身,怨恨也源源不绝地流向它,被它吸纳。
可是这柄剑本身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也不存在邪念与恶意。
它仍然锋利、光亮……
剑身冰冷地映着所有靠近的活物,流转的光泽似在呼吸。
剑所在的血池后面是一座高耸的雪峰。
天空距离这里很近,像一个近在咫尺的蓝色罩子。
然而天穹却存在着一道裂缝,位置恰好就在剑的上方,倾天之势,威不可挡。
这绝世的剑、逆天的魔……
“嗡。”
神魂内的本命剑连续震动,把剑修们的神识拉了回来。
同时,自发冒出的抵御剑光也斩在了周围的墙壁上。
整座祭塔一阵晃动。
那两个站在门口的巫傩急速后退,他们拽起了身上被无形剑气割出一道道裂口的袍子,勉强盖住脸,然后抬脚把石门踹关了。
一副让这群破坏他人财物的剑修自己待在一起,不要再来伤害大家的模样。
什么,首领还在里面?
这事儿不就是首领引起的吗?
“呼……真是了不得的剑域。”
为首的剑修是位道姑打扮的老者,她长长地吐了口气。
这口气里面有郁闷,有震惊,更多的是失望。
她看到的不是幻象,而是一种唯有神魂才能感应到的东西。
祭塔顶层石门之后的房间一直在巫锦城的剑意笼罩之下,形成了被称为剑域的特定攻击范围。
当然,如果剑域的主人没有杀意,踏入剑域的人是不会死的。
——只不过他们会饱受惊吓,产生一种被剑意凌迟的错觉。
唯有修为高过剑域主人的存在,以及借由剑意感应的其他剑修,才能看到剑域的真面目。
剑域是剑修的神魂投射,是剑修的“道”与“执念”。
没有伪装,也不可能伪装。
“我想,我并不是各位要找的人。”
巫锦城终于说了第一句话。
剑修会轮回转世,会遗忘过去,会有新的感悟,从而带动剑域景象发生变化,可是“道”本身不会变。
这天下,没有剑意一模一样的剑修。
巫锦城站了起来,向这些瀚海剑楼修士微微一揖,做足了面上的礼数。
“各位远道而来,南疆地处偏僻,招待不周。”
“这……虽然冒昧,但是吾等听闻,尊驾乃是此世堕魔?”
那位瀚海剑楼的道姑,捏着拂尘的手有些发白,她语气沉重地说,“贫道也曾经见过堕魔之人,记忆不全,性情大变。还请尊驾谅解吾等寻人心切,有所冒犯。”
巫锦城有些疑惑,他看出对方似乎想要拿出什么东西来验证。
巫锦城没有开口,静静地听那道姑继续说:
“吾等宗门已经在一千年前,于天庭征伐之下损毁,虽竭力保存,但流散的弟子与失落的典籍太多,基本已经找不回来了。偏又不能坐守在宗门遗址之处,等待同门归来……但是,吾辈还是留下了一些东西。”
道姑横捏法决,竟然从储物袋里取出了一块牌匾。
巫锦城的目光在接触到牌匾上的字迹时猛然收缩。
他似乎看到了一片被浓墨夜色笼罩的荒原,骤然一道剑光亮起,裂云破空,无边威势撼动大地,而后天坠流星,地化火海。
“……”
巫锦城闭目,复又睁开,抬头望向道姑等人。
“墨阳破天?”
这是人间九州传说中最具传奇色彩的故事。
传说上古时期,天庭有位仙人,养了一只有遮天蔽日神通的神兽,仙人炼丹,神兽跑来人间戏耍,致使楚州连续九天没有太阳出现。
草木枯萎,河流结冰,很多凡人与野兽都冻死了。
人们哭着求神祭祀。
第十天来了一位仙人,名为墨阳,拔剑斩下了神兽的头颅。
神兽的尸骸落在地上,点燃了千里荒原,大火烧了十天十夜,最终荒原化为阻隔在楚州与穆州之间的大沙漠。
“吾辈瀚海剑楼的开宗祖师,名讳正是墨阳道人。”
一众剑修神情间有傲然,也有隐隐的忧虑。
巫锦城稍微一想就知道,这位墨阳道人必然已经成仙了,可是在千年前瀚海剑楼却遭受了天庭征伐,远在天界的瀚海剑楼先辈的处境又如何呢?
道姑定了定神,然后抚摸着手里的牌匾,沉声道:“墨阳祖师留下两处亲笔字迹,一在宗门旧址山壁上,一是眼前牌匾。”
牌匾上瀚海剑楼的上古文字,剑意已经缓缓散去。
墨阳破天的传说可以追溯到五千年以前。
已经这么久了,字迹仍然残留着可窥其主剑域的剑意,这是何等威力?
这样的剑意蕴藏,能当面一观,对剑修的帮助很大。
巫锦城也不例外。
他拿了好处,语气更缓和了。
“诸位是想借由墨阳道人的字迹,再次确定我是否为你们要寻之人?”
“唉。”
道姑收起了牌匾,其他剑修也露出失望之色。
因为巫锦城看到牌匾上的字迹,只有惊讶,只有感受到剑域的反应,没有茫然恍惚,没有任何记忆恢复的迹象。
这说明巫锦城从来不是瀚海剑楼的门人。
每个瀚海剑楼的弟子,哪怕轮回转世丢了全部记忆,哪怕性情大变,也绝对不会遗忘剑胎得成之后,初次参悟墨阳祖师这四字笔迹的感受。
这可是墨阳破天!
它是剑修求道路上的道标,让所有瀚海剑楼弟子心驰神往。
***
楚州,破庙。
胡修士往篝火里加了一把柴,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侧头对岳棠说:“先生修为了得,能深入山中,不知是否去过瀚海剑楼旧址?若是没有,改日可请长德公带先生前去一观。”
“去过了。”
岳棠随口回答。
然后他琢磨出胡修士话里似有他意,于是问:“难道那里有什么值得一观的事物?”
“就是那道写着‘瀚海剑楼’的山壁啊!”
胡修士像是想起了有趣的事,笑了好一阵才说,“先生方才不是问,是否有人在无意间获得前世记忆,确定前世的身份吗?这座山就是我们楚州修士一生必定要一游的地方,除了夺舍休养之外,就是修道小成之后,去瀚海剑楼的山壁观字。”
岳棠反应何其快,他立刻有所悟:“原来如此。”
胡修士抚掌大笑:“不错,真的有人想起自己是瀚海剑楼的弟子,还有人想起自己前世是千里迢迢前来求入瀚海剑楼,一观字迹之中剑意蕴藏的剑修,又想起当初被瀚海剑楼为难的样子,气得在那里破口大骂!”
岳棠哑然。
胡修士看到怀里的婴孩睁开眼睛,立刻把玉葫芦塞过去,然后一边哄孩子一边说:
“唉,想当初师父带着我去看山壁,他患得患失,担心可能失去徒弟,又说希望我有个更好的前程。结果白担心一场,我啥事都没有……话说回来,这些年瀚海剑楼能找的弟子估计也找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只能去外州了。先生是夏州鬼修嘛,既然来了这里,当然可以去碰碰运气。”
岳棠失笑:“让道友失望了,我连瀚海剑楼那四个字都没认全。”
第61章 南疆山鬼
雨终于停了。
树林里却依然在下“雨”。
一阵风来,那些枝叶就不停地甩落着水珠。
原本浅窄的山溪汇成了一道浑浊的洪流,沿着山势落差形成数个瀑布,又咆哮着冲向了远处,轰隆隆的声音传出去很远。
就在一道临时形成的瀑布旁边,一个身穿锦衣的年轻人站在那里看着水势发呆。
“长德公。”
瀑布上方传来了一个爽朗的声音。
胡修士手提竹篮,啪叽啪叽地踩着泥浆走来了。
普通人站在湿滑的岩石上肯定一脚摔进河里,胡修士还能四处张望着看风景。
“啧,这道剑意挺狠呀。”胡修士看着瀑布旁边的痕迹。
这里的地形落差就是剑意被彻底激发之后造成的。
像这样的地方,山里还有很多处。
毕竟瀚海剑楼搬走也有一千年了,总会有闯入山里的倒霉蛋。
这些剑意使得山势更加险峻,景色奇特,修士看到这些痕迹的时候也忍不住摸摸身体与脖子,估算着自己能不能抗下攻击。
胡修士忍不住感叹,像瀚海剑楼这样的古老宗门,真是出了不少天才啊。
难怪当初能跟天庭大军对抗。
胡修士在湿滑光秃秃的岩壁上垂直行走,看到锦衣公子之后,把竹篮挂到臂弯上,笑着拱手说:“长德公是来看水势的?”
赤阳府城隍摆摆手,探头看着竹篮:“怎么样了?”
“挺好的,能吃能喝能睡。”
胡修士解除了竹篮周围的屏障法术,揭开软布,给锦衣公子看那婴孩熟睡的脸。
赤阳府城隍是鬼神,他的眼睛能看出很多凡人与修士无法发现的细节。
比如疾病与灾厄,以及魂魄真元与这具躯体的融合程度。
“是还不错。”赤阳府城隍点点头,“就是睡得少了,很疲惫的样子。”
“啊?”
胡修士一脸迷茫,婴儿整天除了吃就是睡,这还睡得少?
赤阳府城隍斜眼看着胡修士。
“有的孩子天生怕吵,睡不安稳,你这些天是不是一直在跟那位夏州南疆来的鬼修唠叨,嘴里没停过?”
胡修士表情尴尬:“没有吧,我跟那位先生经常下棋呢,那会儿可安静了。”
意思是除此之外就难说了是吧?赤阳府城隍瞪着胡修士。
胡修士连忙解释:“可我也用法术做了屏障啊,能遮风挡雨,不被吵到。那位鬼修带来的孩子不就挺好?”
“你啊!”
赤阳府城隍指着胡修士,摇头说,“那位鬼修带来的是友人,对方肯定非常信任鬼修的能力,魂魄融合的时候心无外物。你呢?你带着的可是你师父,又是这样弱小的婴孩躯体,如果遇到危险,就算他魂魄紧急苏醒也没法子帮你,你说他放得下心吗?”
胡修士:“……”
赤阳府城隍继续道:“这孩子太小了,每两个时辰肯定要醒一次,你又在孩子面前说个不停。你师父潜意识是能感觉到的,他还以为你在跟他说话呢!”
胡修士把篮子抱在怀里,手足无措地问:“那怎么办?”
“别说让你师父魂魄不安的话,什么天庭,什么仙人,瀚海剑楼……都少说!不是不让你说,你要等孩子睡着,用了法术屏障之后再说。”
赤阳府城隍话刚说完,那竹篮里的孩子就睁开了眼睛。
他左顾右盼,像是在找什么。
“你看!”
赤阳府城隍意识到自己的话“吵”醒了婴孩,哎呀了一声,理直气壮地表示自己在现身说法,孩子果然醒了吧!
一阵手忙脚乱过后,胡修士重新把睡着的孩子放回竹篮,松了口气。
“多谢长德公,我以后一定注意。”
“嗯。”
赤阳府城隍满意地点头,伸手捋胡须。
然后捋了个空,因为这时的外表是年轻人。
赤阳府城隍干咳一声,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你觉得那位南疆来的鬼修如何?”
谈到这个,胡修士就有话说了,他眼睛发亮地把这些天的见闻说了一遍。
什么修庙啦,棋艺高超啦,就连伴身的虎妖也很不凡。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鬼修,那一身阴煞气息完全不影响外界,就像假的一样。”
胡修士的话让赤阳府城隍眼皮一跳,仿佛想到了什么。
很快,城隍又摇了摇头,沉声说:“这位鬼修确实很不寻常,他身怀不完整的敕封。”
“什么?他是地府的人?”胡修士吓了一跳,脸色苍白。
赤阳府城隍笑骂道:“紧张什么,听老夫把话说完,他那个敕封徒有其形,倒像是自己‘捏’出来的。最有趣的是,敕封还有一部分呢,看起来又像山神敕封。”
“啊?”胡修士傻眼。
敕封不是天庭与地府专有的吗?
鬼神敕封与山神敕封应该是两种东西吧?
怎么会有人把两者搓揉在一起呢?
难道是杀了一个地府鬼神,又杀了一个山神?再把两个家伙全部吃下去了?
最终赤阳府城隍轻咳一声,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反正老夫不会看错,那位鬼修绝非天庭与地府的人。”
“对啊。”
胡修士拼命点头,他见过那些眼睛长在脑门上的家伙。
只要一开口,就能听出身份。
那种对凡人、凡物的鄙夷已经深入骨髓了。
哪里会有这么好的耐心,还教虎妖认字、在火堆边烹饪食物、修房顶……
“哎,也不知道那位先生生前是何等人物!”
胡修士一脸惋惜地说,“与之相谈,真是如沐春风,大有裨益。”
赤阳府城隍若有所思地说:“你提到那只虎妖也不一般,相传在数千年以前,山神是不经过天庭敕封的,其中就有栖息在山中的妖鬼被凡人百姓奉为神灵,名为山鬼。传说他们外貌出众,温柔多情,身披散发着香气的藤蔓枝叶,骑着虎豹……”
胡修士张大了嘴,震惊地问:“山鬼不是源自我们楚州的传说吗?”
而且,山鬼好像是美貌女子!
赤阳府城隍踹了胡修士一脚,哼笑道:“楚州的山鬼早就绝迹了,老夫提这事只是想说,不需要天庭地府敕封的神灵,也有可能会出现。”
山鬼是所有传说中最符合的,既是鬼神,又是山神。
山鬼的实力也没有那么厉害,它毕竟不是真正的仙神。
对比一下那位鬼修的实力以及气息,赤阳府城隍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夏州南疆现在很特殊,那里既无山神,也无阴司……老夫认为那里的鬼修已经摸索修炼出了自己的‘道’。”
赤阳府城隍面露赞叹,十分感慨。
千百年来,对天庭地府心怀不满的人很多,可是谁也没能折腾出个名堂。
在这三界之中,只有超脱生死,才有可能挣脱天庭的监督与地府的管束,但这只是第一步。
就像楚州修士,看似从一次次夺舍中保全了自身,可是楚州修士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他们默认只要躲着地府鬼卒,不去招惹天官天将,藏身在茫茫山林之间,就能顺利地活下去。他们提不起勇气真的造反,也没有这样的能力。
“南疆啊!”
赤阳府城隍心向往之。
他真想去那里看一看。
“走,陪老夫重新拜访一下那位先生。”
***
岳棠远远地就看到赤阳府城隍与胡修士一起回来了。
他并没有意外。
他们住在这座破庙里,赤阳府城隍肯定会找时间过来看一看的,毕竟这地方对楚州修士来说很重要,现在有外来者逗留,不会放着不闻不问的。
可是岳棠万万没想到,这两人竟然跟第一次见面似的,上来就是深深一揖。
惊得岳棠连忙拍了一下阿虎的脑袋,让它起来,不要躺着了。
“长德公。”
岳棠改了对赤阳府城隍的称呼,毕竟威灵公到处都是,长德公才有可能是这位城隍的真实名姓。
岳棠不解地看着赤阳府城隍身后的胡修士,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赤阳府城隍一眼就看到了庙顶吸纳山林元气的布置,顺势谢道:“先生真乃神助,这对楚州修士帮助甚大。”
“没错。”胡修士在旁边拼命点头。
“这……我与友人在此落脚,也当尽绵薄之力。”
岳棠避开这二人再次行礼,推辞道,“人世间也有这样的传统,前人在山中搭棚造房,后人借宿避雨,走之前帮忙修缮房屋,皆是常有之事。我不过恰好知道有这样一个法术,又恰好适合用在这里罢了。”
赤阳府城隍空手捋须笑道:“老夫听闻先生来楚州,想为南疆寻一些盟友,我们进去再谈吧。”
岳棠精神一振。
随即他又发现胡修士看自己的眼神不太对。
之前就像在荒山野岭的破庙避雨时遇到了一个谈话投机,本事了得的陌生人。虽然带有几分敬重,但是态度还是随意居多,毕竟离开破庙之后,桥归桥路归路,这辈子未必会遇上第二次。
现在完全变了。
胡修士那眼神就像看到话本里的传奇,说书人口中的好汉出现在眼前似的。
等等,好汉……
岳棠心想,大概是胡修士从长德公那里听完了南疆之事吧。
岳棠汗颜,原来他借了巫锦城的光。
三人进了破庙,席地而坐。
岳棠很快就从赤阳府城隍的旁敲侧击与胡修士时不时的泄底里听出了真相。
山鬼?
虽然是楚州的传说,可是几首有关的山鬼诗歌流传甚广,岳棠当然读过。他很快就懂了这里面的逻辑,是半吊子的鬼神敕封与山神敕封感悟的叠加效果。
这下连岳棠也陷入了沉思。
他与巫锦城似乎发现了一条曾经存在,却被天庭地府彻底抹去的路。
山鬼的存在就能证明,是天庭与地府刻意分出了两种敕封,它本来是一种混沌的力量,一种修炼境界,一种参悟天道可以获得的力量。
后来,这种力量只能经由天庭与地府发放。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能逆反天庭的东西。
它的存在,就像夺取了天庭的权柄……哪怕现在只是个雏形……
赤阳府城隍同样看透了这点,话语中多有赞叹。
岳棠略一沉吟,发现山鬼这个身份当下极有作用,当机立断,顺势认下。
“吾等南疆巫傩的首领,斩杀恶神,驱逐阴司,如今又与天庭征召的十万大山妖军在南疆边界交战,如今十八路妖军已去其半,余下也不足为虑。”
岳棠眼也不眨地吹嘘巫锦城。
他相信巫锦城能做到。
“妖军并无可惧,首领唯有一虑,他担心天庭以成仙为饵,征召人间修士攻伐南疆……所谓成仙,只怕给一个山神河神敕封就打发了,那等敕封诸位想要吗?试想两方死斗,天庭坐而观之,岂非人间惨事?长德公,胡道友,我此来不求有楚州修士助力,但求他日战场上不见同道。”
第62章 事有不殆
岳棠的话犹如一块巨石砸在胡修士脑门上。
他茫然地张着嘴。
他不是陪着长德公来“拜会”这位了不得的先生,谈一谈南疆的现状,问一问是否能帮上忙吗?怎么突然问题就砸到自家脑袋上了?
天庭……会征召修士讨伐南疆?
胡修士本能地想说不会的,可是脑筋一转,他就想到了瀚海剑楼。
师父说,当年瀚海剑楼之祸,是有楚州其他宗门插手的。
瀚海剑楼传承五千余年,宗门典籍众多,底蕴深厚,就像一条遭受攻击即将死去的巨鲸,闻到味儿的鲨鱼怎么可能不来咬上一口?
天庭几句话就能撩拨得那些宗门出人出力去拼命。
但是这些宗门也没什么好下场。
那次死了太多的,很快就被别的宗门吞并了——吃了他人的血肉,自然也会被他人吞吃。
那次得了好处的,后来数百年都在面对瀚海剑楼的报复,现在无一幸存。
就算傻子来看,这笔买卖也不划算。
楚州修仙宗门经此一劫,元气大伤,即使在千年之后,他们这些跟当年之事毫无关联的修士,想到这场浩劫也忍不住摇头。
可是如今……
胡修士生生打了个寒战,连忙说:
“南疆在夏州,天庭的征召令会发到楚州来吗?”
夏州周围又不止是楚州。
破庙里一阵沉默。
岳棠像是洞悉了胡修士的想法,他随手用真元凝成一副漂浮在半空中的九州地图。
“夏州往北是燕州,乃苦寒之地,人烟稀少,有数个历史久远的修仙宗门。他们是最有可能被天庭征召的对象,同样,他们应该也很清楚,天庭给的敕封会是什么模样。
“夏州往西是沙州,那儿被夏州称之为西域,诸多小国林立,势力杂乱,修士也跟这些势力纠缠不清。此地修士醉心权势博弈,实力一般。
“夏州往东是一片汪洋,夏州与林州之间的距离足够填得下十个夏州了。
“唯有南方的楚州,与夏州隔海相望,凡人坐船十日也可往返。”
岳棠言外之意:燕州几乎没有散修,燕州修士不好骗,只会派人来应付差事,沙州修士没能耐,来了也不顶用,林州太远了,所以楚州修士很难逃过这一劫。
胡修士目瞪口呆。
岳棠不是在吓唬他,这些事情正是岳棠这两天想的。
南疆的战事真正可虑之处,是在未来,不是眼下。
现在岳棠得到了一个好机会,一个让楚州修士警觉起来的机会。
楚州修士在夺舍之事上形成默契,长期与地府对抗。
楚州阴司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可能真的不清楚有这件事。
毕竟一查生死簿,这事就瞒不过去。
赤阳府城隍……就只是赤阳府的城隍而已啊!
岳棠下意识地看了那锦衣公子一眼,后者神情肃然,像是在沉思。
“最开始,天庭可能不是强征,而是许下好处。”岳棠垂眸,低声开口。
首先就是夏州修士,然后这道命令会传到燕州、沙州与楚州。
撇除那些对天庭怀有警惕的宗门修士,大部分修士还是乐意的。
毕竟除了成仙之外,还有很多好处。
比如丹药,比如功法,比如法宝。
天地灵气断绝,仙界漏下的任何一点点丹药残渣,估计都是人间见不到的好东西。
岳棠出身散修,最是了解很多散修愿意为所谓的机缘付出什么。
楚州修士精通夺舍之法,做了完善的布置,其他地方的修士可没有这种传统,夺舍的风险太大了。
再者,如果是金丹期以下,不能去夺舍的修士呢?
那些修道几十年迟迟未能筑基,或者一直是筑基的修士,又会如何?
那些寿命将尽,不会或者不想用炼魂法术的散修会怎么做?
天庭有太多的好处可以拿捏修士了。
哪怕只是地府轻描淡写允许的一条不饮忘川水保留前世记忆去投个好胎,都会有很多散修动心。
这些“交易筹码”对天庭地府来说太廉价了。
廉价到了可以忽略不计。
廉价到了他们甚至不会做什么手脚,给出的是实打实的好处。
这就是巫锦城,不,是每一个想要反抗天庭的人遇到的困境。
——你首先要面对的不是天庭,而是与你一样的人。
胡修士猛然打了个冷战。
赤阳府城隍眼中流露着悲哀之色。
唯有岳棠依旧保持着镇定。
在阴煞气息的伪装下,他的面孔泛着青白,与真实形貌有一定差异。
他坐在这座昏暗破庙里,本该为这里的气氛添上了几分诡谲,然而三句话下来,给人的感受却偏偏相反。
——不是遵循人间礼节的正坐,举止也透着随意。
可是无论神采、气质还是他出口的话语,都让人无法忽略,心神震荡。
“……天庭之前强征妖军,一连敕封了十八位大妖为山神,每位大妖都是化神期的修为。虽然妖军大多数都是乌合之众,但是每路妖军都数千,妖怪总数超过了三万。”
“这么多?”
胡修士震惊。
他三辈子见过的妖怪加起来还没三百个呢!
至于化神期大妖?咳,他要是见过现在就不能活着在这里说话了。
赤阳府城隍轻叹:“天下妖怪最多的地方是夏州,夏州妖怪最多的地方在十万大山……可真是名不虚传。”
“然而经此一役,十万大山的妖兽,十去七八矣。”
除了运气好、住得偏、事先躲起来活的妖怪,剩下的全是不成气候的小妖。
岳棠不知道楚州修士经历的瀚海剑楼那场浩劫,他只是说了这么一件事,胡修士坐立不安。
一千年过去了,楚州修士恢复元气了吗?
当然没有。
胡修士心惊肉跳,本能地望向赤阳府城隍。
赤阳府城隍深深地叹了口气。
“依先生看,天庭征召之事当在多久之后?”
“就是这三五年。”
岳棠心里估算着南疆的战局,他已经发现天庭对预言异常重视。
秘境一行,岳棠知道了天庭从三千年前就斩断天梯,不许他人成仙,而且对可能成仙的人都非常关注,岳棠一出秘境就遭到了追杀。
等到了这座破庙,岳棠又从胡修士口中得知,在楚州有数千年底蕴的瀚海剑楼,因为一个可能会成仙的弟子,招来了天庭征伐。
两相结合,答案很明显,天庭认为如今的人间,不在他们掌控内的成仙者就是预言中人。
尽管负责南疆战事的那两个天官天将蠢笨无能,跟那些寻找预言中人的仙神不是一路,后者似乎也没心思搭理小小的南疆之地战事,目前看来,天庭还被南疆大军与妖军对峙的表象蒙蔽着,可是岳棠不敢大意。
他从云杉老仙那里“领教”了这些仙人的“底线”。
岳棠可不敢笃定,当云杉老仙一无所获之后,会不会“灵机一动”,请来天庭的旨意,借着征伐南疆的名义,顺势搜查各大宗门,细捋附近四州的散修——就为了寻找预言中人。
愿意为了好处征战南疆的修士,自然也愿意帮忙查找所谓的天庭要犯。
岳棠微微闭眼。
……危机迫在眉睫!
无论是他,还是巫锦城。
无论是南疆,还是对真相一无所知的四州修士。
灾劫快要来了。
破庙里的篝火照在沉默的三人脸上。
良久,赤阳府城隍才缓缓道:“老夫会把这件事传达给认识的楚州修士,商议对策。”
“对,到时候谁也不去。”胡修士急忙说。
他说的是真心话,一方面不想给天庭卖命,另一方面他看岳棠就知道南疆鬼修有多棘手,傻子才去送命。
“你住嘴,哪有这么简单?”
赤阳府城隍瞪了胡修士一眼,然后转过头对岳棠说起了瀚海剑楼那场浩劫对楚州修士的影响。
“……所以,在楚州,为好处动心的修士肯定有,但是都不成气候。”
高阶修士一个都不会有。
就算有,也会被见识广博的同门、被亲朋好友劝服。
什么,没有亲朋好友与同门,那不可能!
赤阳府城隍情不自禁地揉着额角:
“正如先生所说,天庭一开始不是强征,可是天庭派遣来的人发现楚州征召来的……全都不能看,下一步就要强迫楚州高阶修士必须前往南疆了。”
胡修士张大嘴,他忍不住抱紧了婴孩,结结巴巴地问:“不能跑吗?”
“你跑到哪里?穆州?林州?”
赤阳府城隍嗤笑,“虽然你们一直在夺舍,但是人间阴司会记载修士的行踪。你们住在什么地方,师门是什么,擅长什么,行事如何……天庭还在人间派遣了不少的天官天将,他们整天也不干别的,就在天上飘着四处巡视,他们可能不知道一个招摇撞骗的炼气修士姓甚名谁住在什么地方,但一定会对高阶修士、化形的妖怪有记载。”
胡修士的嘴越张越大。
岳棠沉默地想起了无名山中的岁月,那时他还不知道天上时不时飘过的云是天官巡天,只是不想结识大宗门弟子,躲避麻烦的想法绕着走,没想到这是他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阿虎也若有所思,老师太有先见之明了。
赤阳府城隍继续说:
“这里山高林密,又遍布剑意,巡天官不能至,可要是楚州所有高阶修士都不见人影,他们马上就要逼人进山查探。如果你们悄悄藏匿行踪,前往别州,巡天官三五天内是发现不了,但是时间久了还能不知道吗?他们绝对会向天庭禀告。”
“他们为什么这样盯着……修士?”
胡修士满头雾水,他完全想不到天庭这样做的理由。
“巡天官嘛,你以为是多重要的职位?他们连踏进天庭的资格都没有,是只能在天庭大门口汇报的小卒。”
赤阳府城隍冷笑着说,“有些天官天将,跟你的实力也差不多,他们却是神仙。如果是三千年前获得这个身份的天官天将,就是受到某位神仙的提携,是鸡犬升天里的鸡犬,如果是三千年之后的,就是得了‘好处’的修士。”
这些人要做什么呢?
自然是尽力为天庭效忠了。
“天庭有旨意,他们不敢不用心。”
赤阳府城隍深深皱眉,迟疑了一阵然后才说,“当然,天庭会有这种指示,也跟一则预言有关。”
第63章 神光宝镜
篝火持续燃烧。
胡修士怀里的婴孩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一根手指塞在嘴里,表情貌似很严肃。
赤阳府城隍指了指胡修士。
胡修士猛然醒觉,起身去庙外哄睡婴孩了。
等他把孩子放进竹篮,满头大汗地回来时,意外发现庙里一直保持着安静。
胡修士可不觉得自己有多么重要,赤阳府城隍与那位鬼修先生谈话还要专门带上他,他在这里不过是恰逢其时,可是他离开之后也没人出声,这就很怪了。
胡修士满腹疑惑地望向庙里两人。
岳棠从容镇定,从他这里根本看不出端倪。
胡修士的目光就落在了赤阳府城隍身上,后者一直捋着胡须,低头沉吟。
问题是他那年轻公子哥的模样,根本没有胡须,偏偏还能捋了再捋,全无所觉,看上去十分滑稽,恰好说明了赤阳府城隍的神思不属。
胡修士快要看不下去了。
他干咳一声:“长德公,那个预言怎么了?”
“啊!”
赤阳府城隍如梦初醒,他放下手,看着岳棠说:“先生在夏州是否听过这则预言?”
岳棠神情自若地点头。
他把之前听到的那些预言内容整合了一下。
无论表情还是语气,完全不像是在说自己。
赤阳府城隍当然没有怀疑,胡修士则是被预言内容震住了,他使劲地眨着眼睛,想不明白这么荒唐的话,天庭竟然会当真。
“三界大乱,天庭倾覆,轮回倒转……嘶,这么吓人,为什么不干脆说天地重回洪荒,万物化为尘灰?”胡修士小声嘀咕,“这样保管大家都乐意帮忙出力寻找预言中人。”
赤阳府城隍好气又好笑:“瞎扯什么呢?”
“没,只是好奇。”
胡修士挺直胸膛,眼睛发亮,“长德公,您说这预言中人会不会是上古神魔转世啊,所以跟天庭有仇,又对如今的三界不满,于是斩忘川破轮回,再造洪荒!”
岳棠:“……”
赤阳府城隍瞪视着修士,似乎觉得他给楚州人丢脸。
胡修士心虚地干咳一声。
“咳咳,无事,胡修士之前跟我说过,他喜欢话本。”岳棠来打圆场了,他平静地说,“再说胡修士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除了上古神魔,谁又能轻易颠覆三界呢?”
赤阳府城隍骂了一句:“什么预言,老夫从没相信过!”
然后他露出纠结的表情,叹了口气。
“可是天庭相信,地府相信,由此闹出了许多祸事。时至今日,预言仍然是个虚无缥缈的东西。”
岳棠心知,以南疆鬼修的身份,对预言毫无兴趣才是不正常的,所以他直接发问:
“我虽不信预言,但吾等首领想要寻找预言里的人,夏州没有线索,我又来了楚州,如果长德公知晓更多关于预言的详情,还请指点一二。”
“这……”
赤阳府城隍迟疑了一阵,方才开口。
“自老夫成为赤阳府城隍的那一日,就听说过这个预言,不过老夫觉得这更像一个借口,打压三界的借口。毕竟长久以来,老夫从未见过符合预言的人出现,直到十年前……阴司忽然开始寻找一个名为‘岳棠’的人,说是天庭要犯,又说跟预言有关,那架势甚是吓人,就差掘地三尺去找了。那也是老夫第一次对预言生出疑惑。”
“什么疑惑?”胡修士好奇抬头。
“预言没准是真的。”
赤阳府城隍忍不住强调,“当然老夫不相信预言中人有那么大能耐,只是说,确实存在着这么一个人,他有威胁天庭的能力。”
胡修士吸了口气。
岳棠不用想就知道这人又在臆想上古神魔的逆天神通之类的东西。
岳棠索性无视了胡修士,只看着赤阳府城隍。
“长德公因何有此想法?”
“因为最初寻人时,巡天官说,那岳棠可能是夏州人士……夏州阴司一无所获,事情才会来到另外八州阴司,不过仍然没有结果,这也是老夫第一次看到,天庭或者地府借着预言之说发作,却找不着目标的事。”
“您的意思是——”
“没错,瀚海剑楼当日之祸,还有这些年楚州的一些事……总之凡是后面有天庭与地府影子的,多半跟预言有关。这些事固然令人闻之愤慨,可是都有个结果,唯独‘岳棠’之事,没有!”
赤阳府城隍的理由跟巫锦城很像。
哪怕是不相信预言的人,看到天庭地府这样严令训斥,巡天官与阴司诸人忙得团团转,愣是什么都没找着——
“哈哈,老夫心里十分痛快!”赤阳府城隍大笑。
笑完之后,他郑重其事地说,“岳棠此人手段如此厉害,倒让老夫升起了几分期待啊!”
岳棠心里无奈。
这话说得,就像他把希望带给了无数人似的。
“可别不信,除了你们夏州南疆,另外还有林州、赤海十来处地方出现了叛乱,都是在这十年之间冒头的。”
赤阳府城隍摇头叹息,“可惜距离夏州都太远了,而且也没能成什么气候,还有一些已经被镇|压了,先生去找他们,还不如找瀚海剑楼。”
岳棠忽然问:“长德公说那人颇有手段,避开了天庭地府的查找,您觉得会不会有一种可能,岳棠此人借机藏身在了地府阴司,还更改了生死簿?毕竟预言说他非人非妖,非仙非魔,没说他不是鬼,而且这样也很符合胡道友的猜测,复苏的上古神魔亡魂嘛!”
胡修士眼睛发亮,一个劲地点头,心里更是得意。
英雄所见略同啊!
赤阳府城隍哭笑不得地解释:“不可能有这种事,每位拥有敕封的阴司鬼神都是来历清楚的,绝对与预言中人扯不上关系。况且,生死簿无法查出岳棠此人之后,地府还紧锣密鼓地调查了所有碰触过生死簿主册的人。”
岳棠用平缓且不容置疑的坚定语气说:“然而事实是,生死簿确实少了此人的记载。另外我实在好奇,天庭是从何处得到预言,又确定预言应在此人身上呢?如何知道此人姓名,知道他是夏州人士呢?总得有个源头吧!”
“这倒不是什么秘密,就像地府有生死簿这件天道至宝,天庭也有一面能照遍三界的宝镜,不过通常情况下这面镜子总是雾蒙蒙的,据说每次神光镜亮起,三界都将发生大事……岳棠此名就是出现在神光镜上……”
赤阳府城隍后面的感叹,岳棠完全没听清。
他心神震动不已。
这是岳棠第一次确切地认识到“预言”的源头。
神光镜?天道至宝?
是天道示警了天庭?
天道真的没有坑害他吗?
岳棠满心茫然,他一直认真求道,参悟天道至理啊!没有得罪过天道吧?
岳棠强迫自己冷静,继续维持不动如山的表象,向赤阳府城隍打探消息。
“……神光镜……难不成显示的是生死簿的某一页?”
“没错,是这么回事。”赤阳府城隍先是点头,然后又摇头,“听说字迹不完整,只能模糊地看到岳棠与夏州这两个词,那可能是岳棠自己的生死簿册页,也可能是另外一人的。正是为此,人间九州的阴司连着忙了三个月,什么都查遍了,还是没有。”
岳棠垂眼,低声道:“既是预言,也该是未来之事,十年而已,没准此人尚未出生。”
“是啊,大家都是这么想的。”赤阳府城隍面上附和,表情却有几分犹豫。
不等岳棠看清,他已经神情凝重地谈起了另外一件事:“云杉老仙这次来楚州,据说就是要找预言中人,看来神光镜出现了新的内容。”
什么?岳棠愕然想,那地仙不是因为秘境开启的缘故来楚州的?
神光镜还能不停地追加预言内容?
岳棠遍体生寒。
如果神光镜那么神通广大,此时此刻的景象岂非也会被照见?
不不,没那么容易的,岳棠竭力冷静。
十年前他收了阿虎做徒弟,按照岳棠的习惯,他可能会在阿虎出师之后告诉阿虎自己叫什么,也会在阿虎想要取名的时候顺势帮他取名,神光镜显示的是这个未来?
十年后岳棠误入秘境,神光镜再次出现了感应……
所以神光镜并非无所不能。
目前只知道一是生死簿它可以感应到,二是跟秘境,不,跟那些仙灵之气有关?
岳棠霍然抬头,语气听起来像是一个求贤若渴、迫不及待的人。
“云杉老仙这次带来的消息是什么?我……不,首领一定会赶在天庭之前找到预言中人。”
“这次的消息没有透露给阴司,似乎只有云杉老仙知情。”赤阳府城隍皱眉说,“天庭像是改变了对策,不再大张旗鼓,没准也是防着阴司。”
那当然了。
阿虎那个算是岳棠无意中为之。
但岳棠确切地知道,自己的生死簿是被人扯掉的。
这个人是谁,他不知道,天庭也不知道。这次天庭不就是有了戒备吗?
岳棠暂时缓了口气,这次神光镜显示的内容一定很不清晰,否则他就不能安稳地坐在这里了。
这时天快黑了。
赤阳府城隍当下告辞,承诺去地府与楚州阴司打探消息。
还会发信给瀚海剑楼的修士,看看能否两下联合。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楚州修士如何面对天庭强行征召之事。
岳棠起身,看着赤阳府城隍离开破庙,他跟着送出去,突然传音问城隍:“我听闻一地大旱三年,复起蝗灾,赤地千里骨骸成山,当地阴司不敢过问,却不知究竟是什么缘故,让这地几十万百姓受此劫难。”
赤阳府城隍猛然一震,惊望岳棠。
岳棠神情平静,拱手行礼,做出了请教问题的谦卑姿态。
“你不是南疆人?”赤阳府城隍同样传音问。
岳棠回答:“在下去过夏州很多地方,途径一处,心生不平。”
“夏州东明府?”
“是。”
“……”
赤阳府城隍闻言沉默。
胡修士察觉到不对,他左看右看,明悟了这两人大概在避着自己说话。
他也不恼,马上找了个借口回到破庙。
破庙之外,赤阳府城隍像是一瞬间苍老了很多岁,他审视着岳棠,欲言又止。
岳棠随手使了一个隔绝内外的法术,示意这里说话无妨。
赤阳府城隍斟酌着开口:“地府偶尔会接到天庭诏令,指示某一地会有大劫。通常接到命令之时,就是劫难开启之时,所有阴司鬼神并巡天官等人皆不得干预,违者打入轮回,万劫不复。”
“所以这样的事情不止发生在一处?”
“不错。”
岳棠再次深深一揖,诚恳地问:
“长德公为何一口报出夏州东明府呢?那已是一百三十年前的事了。”
赤阳府城隍闻言,忽然攥紧了手掌,目露悲愤:“但是老夫的友人死了!夏州东明府城隍因想要救治下的百姓,魂飞魄散了!他之下场,怕也是老夫来日的下场!”
第64章 府衙阴司
夜色笼罩山林,像一卷黑色薄纱轻盈地铺卷过来。
岳棠沉默地站在庙门口。
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看着赤阳府城隍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
岳棠获得的线索,其实远远不止赤阳府城隍口中透露的那些。
一百三十年前的东明府大灾,不是偶然事件,也不是凡人得罪神仙受到惩罚,在赤阳府城隍的形容之中,它更像是一个必然会发生的事。
不在东明府,也会在别处。
阴司鬼神无法离开阳间封地,他们唯一能碰面、乃至结交的地方,只能是地府。
赤阳府城隍是如何结识夏州的府城隍,他们的交情有多深,又是否对天庭地府不满,这些细节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样的惨剧还会发生,并且可能发生在楚州赤阳府。
那么依照这位城隍的脾气,他真的没去查探大灾的来龙去脉吗?
即使大灾是所谓的惯例,是阴司的禁忌,有谁都不可干预的铁则,像赤阳府城隍这样的鬼神,也不可能只顾着悲伤不去深究。
不管赤阳府城隍究竟查到了什么,又有什么样的结论,他都不会透露给一个结识不久的鬼修。
从岳棠提到东明府大灾开始,这位城隍神情就变了,他在戒备,也在审视岳棠。
跟之前乐意帮忙、极好说话的模样截然不同。
这很好理解。
东明府大灾是这位城隍心底的一个死结,他对友人的死无能为力,而这样的惨事还会继续发生。
但凡提到大灾,赤阳府城隍脑中第一个出现的就是一百三十年前发生的事,再听岳棠逐一描述细节,发现完全符合,最后联想岳棠乃是从夏州来的——赤阳府城隍心中涌起的不止是悲痛,还有浓重的疑问。
他会想,岳棠究竟是谁?为什么一个南疆鬼修,可以这么恰好地戳中他心中的隐痛?
因着山鬼的奇特误会,他不会怀疑岳棠的立场,但仍然会生出警惕。
这都是人之常情。
岳棠没想到会这样的巧合,他立刻停止了追问,无论他多么想要知道内情。
——可以揣摩人心,但不能忽略人心。
即便错过这次,要等很久才有机会接触真相。
岳棠正在走神,忽然感到手边传来了毛绒绒的触感。
他低头,跟阿虎橙黄的眼睛对上了。
阿虎用眼神表示疑惑,它不明白老师的气息为什么会变得沉肃凝重,刚才发生了什么?
“没事。”
岳棠闭上眼。
他想,他可能知道毁掉自己那页生死簿的人是谁了。
那位死去的东明府城隍。
虽然他还不明白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但是岳棠感到自己的神魂都变得沉重了几分。
当一个人发现他能自由地活着,可以在山中隐居,在江上赏月,结识知己……其实可能都源于另外一个他从来不认识的人付出了代价,又怎么能无动于衷?
阿虎拥有敏锐的直觉,能感觉到真元波动之下的情绪变化。
譬如岳棠嘴里说着没事,其实心情很不好。
阿虎想了想,继续把脑袋凑到了岳棠手底下。
***
赤阳府城隍神思不属地踏入阴阳路。
这是鬼卒往来人间与地府的道路,非常复杂,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变化。
生魂与活人一旦误入,就会在这里迷失。
平时经过这里的时候,赤阳府城隍总会边走边看,如果遇到迷路的倒霉蛋就随手捞一把,免得他们家里人找了不靠谱的神婆道士和尚做法,费钱又误命。
可是今天他完全没有心情,甚至走了好长一段路之后才发现自己走错了路。
阴阳路可以连通人间九州,下至地府。
这条路的景色是千篇一律的,白蒙蒙的雾气,枯死的树木,散落的骸骨,还有偶尔飘荡的游魂。
鬼差们拖着锁链,推搡着魂魄经过这里。
当他们隔着雾气看到一个影子直直地杵在前方拦路时,立刻骂骂咧咧。
“谁啊,怎么回事?”
“你——”
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随着距离挨近,鬼差看到了那是一个锦衣公子模样的人。
“是赤阳府的城隍老爷……长德公……”
他们惊惶地交头接耳,弯腰行礼,然后低着头急忙离开了。
被这么一打岔,赤阳府城隍终于回过了神,他重新辨认了方向,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庙宇之中。
这是一栋比阳间庙宇大十倍的建筑,散发着浓重的香烛味,伫立在阴阳路的一条岔路尽头,远看就像人间官衙,而非庙宇。
阴兵鬼卒在衙门内外把守,时刻等候阴司鬼神的传唤。
“老爷,您又去哪儿了?”
一个阴司小吏慌张地迎上来。
看到他挤眉弄眼的表情,赤阳府城隍立刻知道有麻烦人物登门了。
他收敛心绪,摇身一变,恢复了面容苍老,官帽官袍的神像打扮。
右手持牙牌,左手按住腰带,大摇大摆地走进赤阳府阴司。
果不其然,迎面就是一声怒喝。
“黄长德!”
“怎么?福明灵王今日有空来赤阳府看风景?”
赤阳府城隍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那个坐在主位上的鬼神。
对方身穿赤色冕服,乍看还以为是人间王侯。
这就是统辖整个楚州阴司的州城隍,旁边的鬼差只是感受到了那股威势,就已经惊恐地瘫软下来。
楚州城隍身边簇拥着两个判官,两个鬼将。
赤阳府的判官已经被挤到角落里了,他手里捧着厚厚的公文册子,似乎满头大汗地应付着楚州城隍的挑剔与检查,终于熬到了自家上官回来,眼睛里写满了如释重负的喜悦。
“哎,福明灵王要来,怎么不提早说一声?”
赤阳府城隍一脸假笑,像模像样地躬身。
楚州城隍冷冷地看着他,就像看一只臭虫:
“黄长德,你应该知道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
“福明灵王说什么呢?”
长德公满脸迷惑,挖挖耳朵,就像他真的听力不好一样。
然而鬼神是不会有这种毛病的,楚州城隍身边的鬼将表情一变,张嘴就要叱喝,却被楚州城隍阻止了。
“你们退下。”
“可是……”
“退下!”
判官、鬼将、鬼差全部走了,赤阳府阴司衙门大堂的门也被关上,阴沉漆黑的屋子里,只有两点悬浮的蓝色鬼火。
长德公脸上的假笑也缓缓消失,变得冷淡,嫌恶。
他一脚踹开一张椅子,舒舒服服坐下了。
“你来做什么?”长德公毫不客气地问。
“我希望你不要蠢到在瀚剑山藏人。”
楚州城隍同样满脸厌恶,仿佛留在这里多说一句话,都让他浑身不舒服。
长德公可不会给他面子,径自冷笑:“瀚剑山当然有人了,那个云杉老仙误杀了一位元婴修士,人不来我这里,会去哪儿?”
“荒唐!”
楚州城隍猛然拍了下案几,满脸恼怒。
“你是想让云杉老仙抓住把柄发作楚州阴司,还是活得不耐烦准备找死?你明知道这段时间云杉老仙一直派遣天兵,在楚州各个阴司到处转悠,还敢去收留那些夺舍修士。云杉老仙拿的借口是找预言中人,他扯着这面虎皮到处耍威风!你这些年做的混账事如果被天庭知道了,整个楚州阴司都要遭殃。”
长德公根本不吃这套恐吓,他往椅子上一靠,皮笑肉不笑地说:“那不很符合福明灵王你的愿望吗?赤阳府城隍这个位置你早就想要换成别人来坐了,不过……我怎么记得,这些年住在瀚剑山的夺舍修士里面,也有您的徒子徒孙?”
楚州城隍陡然色变,他冷厉地注视着长德公:“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您不是三千年前成仙的龙星地仙吗?听说一起成仙的五个人,最后就活下来你一个,瞧老夫糊涂啊,说错了话。你也不算活着,你只剩下魂魄。不过到底是仙人,还能得到一个州城隍的鬼神敕封。”
长德公的话语如利刃一般,一刀又一刀地剐在楚州城隍的脸上。
楚州城隍怒气满盈,满眼杀意。
长德公无所谓地继续说:“我还听说,云杉老仙也是三千年前成的仙,被称作人间最后一个成仙的修士!这也就是在人间,他给自己挂上一个老仙的名头耀武扬威,放在天庭,啧,这点资历恐怕要跪在天庭大殿上擦地砖。啊,老夫忘了,他想去擦地砖都不成,天地断绝之后,成了仙也只能窝在人间做个地仙,天庭不收啊。”
这字字句句,明着在骂云杉老仙,实际上还是“掌掴”楚州城隍。
楚州城隍的脸都气紫了,周身阴煞鬼气浮动,瞬间整个大堂如坠魔狱,罡风阵阵,普通的阴魂顷刻间就会被撕成碎片。
然而,长德公身上浮起了一层金光。
金光越来越盛,直接抵消了这恐怖的阴寒罡气。
“哼!”
楚州城隍知道无法奈何长德公,只能收起阴煞鬼气,咬牙切齿地说,“你不过是一介凡人受敕封而成的府城隍,竟敢大言不惭,嘲笑地仙?”
长德公无所谓地拱手:“下官放肆,下官有罪,下官一定小心躲着那云杉老仙,不知福明灵王还有何见教?”
楚州城隍一甩袍袖,怒极而去。
守在外面的判官与鬼将吓了一跳,急忙跟上。
赤阳府阴司里的小吏与鬼卒战战兢兢地目送他们远去。
赤阳府阴司判官一边跑,一边陪着笑脸送到了阴司衙门外面。
等他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苦着脸回到衙门大堂。
“老爷,你收敛一点脾气吧!瞧今天这闹的!”
长德公哼笑一声,手中牙牌随意一挥:“马上传一封信给瀚海剑楼,就说老夫给他们找了个盟友。”
“啊?”判官一惊。
老爷这是要把“助寇”进行到底啊。
“您想清楚了,这可不是人间造反。当官的可以衣服一脱官印一砸说我也造反,咱们这官袍脱不掉的。”判官愁眉苦脸。
长德公挑眉问:“怎么,怕死?”
“哪能啊,不早就死过一次吗?”判官麻溜地转身写信去了。
——
还记得赤阳府城隍刚出场的时候,那两个胖瘦鬼差说“老爷什么话都敢说”吗
第65章 天作之助
细雨如雾,随风摇荡。
晨光透过薄薄的雨雾,飘洒在南疆云武城中。
一道颀长的人影仿佛披着晨光,自云端落于漆黑的祭塔顶端。
朦胧的光晕渲染在他的发间衣角上,让人看不分明。
当人影从祭塔三面无遮的平台缓步走向塔内时——光暗交汇,犹如流淌的墨线瞬间勾勒出了湛若美玉的形貌,那飘摇落下的雨雾,映衬了濯如皎月的风姿。
一手随袍袖垂落,一手按在腰间剑柄上。
气息内敛,邪煞若有若无。
巫锦城漫不经心地抬眼,紫眸忽然定在了祭塔某个角落。
那角落漆黑无光,隐隐有一团东西窝在那里。
似乎感觉到了巫锦城挡住光线,那团“东西”动了动,然后蠕动着“伸展”开来。
“哈欠……首领,你回来了?”
这个黑袍巫傩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躯体,完全没有吓人的自觉(当然,在南疆他吓不到任何同伴就是了)。
“图真?”
巫锦城不是从属下的长相辨认对方身份的,而是看魂魄气息。
毕竟南疆巫傩们可能会更换“使用”的躯壳。
“首领你去哪儿了?”图真追问。
“赏月。”
巫锦城言简意赅。
其实是在满月之夜等飞鹤传书。
但这事实就没必要告诉图真了。
“你怎么来了,前方妖军有异动?”巫锦城径自走过图真身边,神态从容。
南疆战事已经正式进入了僵持阶段。
青蛇大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把小妖拉出来“进攻”,现在还没有到“默契开战”的时间,不过为了防止意外,巫锦城还做了一些后手准备。
图真作为巫锦城最信任的属下,负责的是联络与传令。
兼管那些埋设在妖军内部与分布在南疆各地的眼线,收集线索信息,获取情报。
明面上被称做传令官,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职位,等同于幕僚与军师,需要敏捷的头脑与过人的直觉,不能领会错巫锦城的意思。
南疆数千巫傩亡魂,巫锦城也就找到图真这么一个“鬼”才。
军师跟军师也是不一样的。
图真只能做传令官与情报头子,如果让他指挥战事谋划大局,跟青蛇大妖斗智斗勇,那是完全不成的。
不过图真没有压力。
首领会,那就首领上,根本用不着他。
首领没拉拢到的那个“军师”,首领自己还假扮人家呢?
“没有……不是妖军那边的事。”
图真跟在巫锦城身后,再次谈起了那群瀚海剑楼的剑修。
“这是一群极好的助力,我看他们也对天庭不满,如今还在我们云武城逗留……”
图真不懂谋划,可是他知道一个最简单的道理,朋友越多,敌人就越少。
剑修的实力放在那里,就像一块惹眼的肥美肉块,错过太可惜了。
巫锦城却不为所动。
“他们留在南疆,是想要继续寻找同门,不是想要帮我们。”
“可是首领……”
图真急了,找盟友要主动啊。
巫锦城冷淡地说:“我们对瀚海剑楼一无所知,他们对南疆同样如此。别忘了我是魔,你们是活尸怨魂,换了一千年前,正道宗门修士问都不问,就要斩妖除魔了。现在他们正是看在我们造反的份上,没有立刻拔剑,又想要寻回失踪的同门,才会放低姿态。”
剑修是什么脾气,巫锦城还能不知道吗?
十个剑修里面有八个性情桀骜,哪怕神仙站在面前,也是照劈不误的。
喊打喊杀,也不是滥杀无辜,就是喜欢以剑试“道”,通过动真格的方式,看看对方是好是坏——换句话说,打完再讲,不打就没资格对话。
瀚海剑楼遭逢变故,为了不引起天庭的注意,如今这些剑修的行事风格已经平和多了。
巫锦城心知,虽然这些剑修看到了他的剑域,知道巫锦城不是心智扭曲的魔,但是要让这些剑修完全信任南疆,这是不可能的。
巫锦城对此没有半分怒意。
这很正常,就像他也不会完全信任瀚海剑楼。
主要是不熟,而且都背负了很多“东西”,南疆的安危与未来,宗门的存续等等,不会轻易放下戒心。
“他们在找人,同时也在观察南疆……我们急也没用。”巫锦城淡淡地说。
图真有些懊恼地说:“这得等多久?没准我们等着等着,他们就离开南疆了。”
“那也正常。”
巫锦城早就理清了这里面的所有关窍,任何一种结果都在他的预料中。
倘若瀚海剑楼最终选择离去,那就是他们无法下定决心协助南疆,可能是越不过“道魔不两立”的坎,也可能这次前往南疆的剑修意见不和,他们还要回去再度商议。
但无论如何——
“这事急不得。”
巫锦城半闭着眼睛,冷静地告诫手下,“十八路妖军的间隙,你还没看明白?如果没有一个真正的首领,无论多么齐心的盟友都要产生冲突,而我们跟瀚海剑楼不熟。战场内外,都无法信任对方。”
这可不是意气相投的两个人,这是两个势力!需要协调的事多了去了。
否则就算巫锦城答应,瀚海剑楼的主事者同意,双方势力的成员心中不忿,小冲突累积成大矛盾,也是很要命的。
“我还不知道瀚海剑楼的主事者是否拥有足够的才智。反过来也是一样,他们会质疑我。”
比起盟友的实力,大家更在意盟友的脑子。
巫锦城斜睨手下一眼,心里有句话没说出来。
他巫锦城是剑修,瀚海剑楼也是剑修,剑修都是一意孤行的。
事情很容易发展成瀚海剑楼认定某个策略好,而巫锦城觉得他们智谋短浅,两方争执谁都不服谁的情况——谁还不是个固执己见的剑修了?
剑修联手本来就是一大难题。
图真闻言,极度颓丧。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我们要眼睁睁地错过这个机会,或者像老牛拖车一样慢慢来?天庭不会给我们这么多时间啊!”
图真想要抓头发,但是他努力控制住了自己。
毕竟这个身体的头发是有数的,不会再长,抓掉了就没了。
巫锦城不缓不急地说:“除非有一个双方都信任的人做转圜。”
“那就……”
图真的声音戛然而止。
根本没有这种人。
他们是夏州人,瀚海剑楼是楚州修士。
就算瀚海剑楼的剑修在夏州有相熟的修士,他们巫傩七族受山神之害封闭在南疆数千年,谁也不认识啊!
图真傻眼了。
图真在心里遗憾,如果巫锦城是瀚海剑楼弟子口中失踪的那位师兄,事情就好办多了,哎——
巫锦城没有理会图真的纠结,他拿出一卷九州地图,久久地注视着。
“砰砰。”
祭塔顶层外面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进。”
巫锦城抬起头,看着一个黑袍巫傩跑进来,递上了一份帖子。
“首领,是瀚海剑楼!”图真一眼扫到,大喜过望。
“嗯?”
巫锦城有些意外。
图真迫不及待地看完帖子里的内容:“他们希望再来拜会首领,谈一谈盟约的事。首领你说错了,他们很积极嘛!”
“……”
巫锦城微微皱眉。
三个时辰后。
云武城祭塔,还是这个房间。
图真却听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消息。
……什么?他们南疆派遣了人,千里迢迢赶到楚州,去结识楚州修士?
诚心正意地去瀚海剑楼旧址,寻找盟友?
怎么可能,他们巫傩一个人也没少啊!
图真心里迷惑,可是巫傩在外人面前是不爱说话的,黑袍与僵硬的躯体也完美地遮掩了他的震惊。
瀚海剑楼说话的还是那位道姑。
“巫道友真是见外了,上次如何没提到这事?”
“实不相瞒,吾等对瀚海剑楼所知不多,楚州的情况如何,吾等身在南疆也不清楚。南疆虽然需要盟友,但是贸然提出,恐被拒绝……公然反抗天庭,毕竟不是一件小事。”
巫锦城丝毫不乱,就像他真的派出去了一个人,命令那人去楚州仔细打探千年前瀚海剑楼受天庭征伐的真相。
六个剑修彼此看看,倒也能接受巫锦城这个理由。
选盟友肯定要选真心反抗天庭的。
“况且贵派寻人心切……”
巫锦城抬手示意了一下。
“我恐诸位心忧此事,对他事无意,我提盟约,各位也无法做主。”
没错,瀚海剑楼的六个剑修默默点头,他们这趟出来就是为了确定巫锦城的身份,如果巫锦城真的是他们失散多年的师兄,那不用巫锦城提,他们一定会协助南疆。
可巫锦城不是,情况很复杂,他们需要传消息回宗门,等待宗门那边的答复。
如果当日巫锦城就提出了盟约,他们不仅没法答应,而且会觉得很难办。
那边巫锦城轻描淡写地圆了最后一个漏洞。
“这路途遥远,消息不通,我这边还没有收到回报呢,没想到贵派先登门告知了我这个好消息。”
“取巧了。”
那道姑笑着说,“楚州道法有不传之秘,在消息传递上确实快过旁人。”
“哦?”巫锦城挑眉。
道姑说:“这就要提到让宗主下定决心的那位威灵公了,也是你们南疆鬼修请到的说客。”
***
岳棠莫名地觉得鼻子有点发痒。
他伸手抚了抚,复又低头。
“这就是楚州的传信法术?”
“没错。”
胡修士拿起两个粗胚的泥娃娃:“这是用阴阳路上的黄泉泥捏成的,炼制一番后用真元蕴养,越用心越好,然后把它交给你想要传信的人。无论对方走到什么地方,每当子夜时分阴阳交替之时,泥人就可以互相传话,如见真人。这是长德公在赤阳阴司搞出的法子,后来传到了楚州修士之间,活人不能借阴力,必须要精修魂术,所以外州修士用不了……但先生是鬼修,说不定可行。”
岳棠神情莫名,不,他不是鬼。
不过他能试试,借助对鬼神敕封的感悟。
——
这里有双人打游戏的感觉,进度共享
第66章 熬出头了
岳棠这次走得太远了。
全无准备就从夏州到了楚州。
虽然今天是满月……
岳棠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势,无声地叹口气。
如果他没猜错,巫锦城大约会在恶鬼峡高崖上独自饮酒赏月吧。
可惜这里距离南疆实在太远,要跨越一片海,飞鹤传书估计也送不过去。
那个云杉老仙估计还在楚州四处折腾着找人呢,传书不太安全,而且瀚剑山是楚州修士的休养之地,岳棠不想因为自己把这里暴露在云杉老仙与巡天官眼中。
可能他的愁绪有点明显,胡修士都看出来了。
胡修士问起缘由,岳棠顺势谈及,他不能把盟约的消息传给南疆。
胡修士立刻来了兴趣,绘声绘色地向岳棠介绍了楚州修士的“不传之秘”,泥娃娃。
岳棠十分意动,忍不住问:
“既然是不传之秘,胡道友告诉在下,是否……”
“嗐,哪能啊,认真地说,其实是赤阳府阴司的不传之秘。”
胡修士觉得,岳棠已经到了瀚剑山,还在这里布置了聚拢元气的小型阵法,又跟长德公谈了那么一通南疆与楚州的未来局势,正在寻求跟瀚海剑楼结盟,算是半个“自己人”了,透露点“不传之秘”没什么。
说到底,这只是小技。
岳棠端详着那两个粗糙的泥娃娃。
“呃,这是我跟我师父的。”
胡修士把泥娃娃塞回了储物袋,尴尬地说,“见笑了,手艺不行。”
确实没能从那两个泥人身上看出特征的岳棠:“……”
就像胡修士说的,炼制不难,黄泉泥这东西去阴阳路随便一挖就是一大把,问题是普通修士根本无法把这团泥捏成自己的模样。
三天后,岳棠看着眼前这团泥巴,陷入沉思。
黄泉泥散发着浓厚的阴气,岳棠只能把它控制在手掌周围。
修士的真元就是最好的淬炼之火,可以滤掉杂质,现在这团泥巴褪去了混乱驳杂的黑色,呈现出浅淡的烟白。
到这一步,已经是炼制成功了。
可是真元蕴养实在难办。
岳棠每次刚把黄泉泥捏出一个泥人的模样,立刻就有阴气侵袭,泥团就重新变黑了。
岳棠不用问就知道为什么,跟地府沾边的东西本来就很麻烦,像这种有人形的东西更是容易“异变”。
“阴阳路上消散过无数魂魄,黄泉泥是世间万物留于三界最后残骸,正是这个特性,所以它能作为寄宿魂力的法器。”
庙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岳棠放下黄泉泥,拱手道:
“长德公。”
锦衣公子外表的赤阳府城隍走进破庙。
他笑眯眯地说:“老夫此来,是要告知先生一个好消息,瀚海剑楼的周宗主,接了老夫的信件后,已然准备出发前往南疆了。”
岳棠很意外。
他知道这位长德公在楚州修士心里的地位不一般,可是没想到会这么不一般。
按照岳棠所想,瀚海剑楼的主事者少不得要召集门中长老与弟子,商议几天,再派人回瀚剑山跟自己碰面,问一问南疆的结盟条件。
这可是造反!
长德公知道岳棠的疑惑,因为他接到回信的时候也这么想过。
“哈哈,先生是否感到奇怪?说来也巧,瀚海剑楼正好有弟子在南疆。”
“什么?”
岳棠大为惊讶。
长德公转为叹息:“都是为了寻找昔年失散的同门。”
原来如此,岳棠想到了巫锦城的剑修身份,又想起瀚海剑楼那位被奉为传奇的修士,南疆与瀚海剑楼这么快能达成盟约,难不成他们是同一人?
岳棠试探着问了一句,长德公就遗憾地摇头否定了。
“不是……听说瀚海剑楼上上下下都很失望,哎,找了这么多年,希望愈发渺茫了。”
长德公神情黯淡,作为阴司鬼神,他看多了生生死死之事,也知道这世上很多事都有缺憾。瀚海剑楼一日找不到人,这就是瀚海剑楼门人弟子的心结。
谁又没有心结呢?
长德公看着黄泉泥出神。
“吁,虽然不是他们欲寻之人,但日子还得过。”
长德公抛开愁绪,笑道,“既然楚州修士迎来天庭征召之祸,瀚海剑楼藏得再深,也难免受到波及。他们这些年能够安然存身,乃是阴司与巡天官都不想多事去招惹他们,才装作不知,现在可赌不起了。”
周宗主接信之后,决定再次搬家。
他把门人弟子一分为二,一部分前往他州藏身,一部分随他赶赴南疆。
当然,长德公的情面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老夫与周宗主谈及,如今人间九州看似太平无事,实则昏沉晦暗,高阶修士越来越少,也越来越没志气了。”
长德公端坐在蒲团上,语带惋惜。
“不谈别州,就算在楚州,修士们只要能活得下去,就不想过问别的事。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不惹麻烦的生活,甚至害怕麻烦。这样不停地夺舍,不停地修炼下去,真的能突破境界到渡劫期吗?”
楚州修士刻意遗忘了成仙的事,反正大家都没有到渡劫期。
不去想,就不用担心未来。
不去谈,仿佛这样就能遗忘“成仙”这件事带来的风险。
就这样得过且过,也没什么不好。
长德公显然看不惯这样的趋势,可他是阴司鬼神,不是人间修士,管不到修士们心里怎么想。
当修道生涯充斥了这样波澜不惊,毫无希望的气氛,所见者都是这种论调的持有者,修士还会有什么出息?
“许多宗门满足于这种现状了……他们在凡人眼里是神鬼莫测的高人,拥有凡人无法想象的力量,只要避着天庭,这样的生活,跟‘仙人’又有什么两样呢?”
楚州修士经过千年前瀚海剑楼大灾,已经算是收敛的了。
沙州修士干脆跑去人间争权夺势,享受那“仙人”生活。
岳棠点头,会意道:“周宗主不想瀚海剑楼也变成这样?”
“不错。”
长德公颔首,瀚海剑楼从墨阳道人起,就有一剑破天的气魄。
剑修要是没了志气,就不用做剑修了。
一味地隐匿藏身,保命为先……
“那传承下来的宗门,也不配再以瀚海剑楼为名。”
岳棠百感交集,他知道此番没有长德公,不可能这样轻易说动瀚海剑楼。
可以说,是他说服了长德公,而长德公出面促成了这次盟约。
“南疆巫傩一族,拜谢长德公援手。”岳棠深深一揖。
“先生何必多礼。”
长德公慨然笑道,“天下间,谁能独善其身呢?”
岳棠心中一动,看着手边的黄泉泥,想要问长德公这是否是他当年与远在夏州的友人传信,才琢磨出的东西。
话到嘴边,岳棠却换成了别的话。
“我听胡修士提到此物,于是想用来跟南疆联络,却久久没有头绪,让长德公见笑了。”
“哈哈,此乃老夫得意之作,先生只是对黄泉泥的特性不够了解,其实不难……”
***
山中无甲子。
转眼一个多月就过去了。
岳棠得了长德公的指点,那团黄泉泥已经在他手里脱胎换骨,变成一个精致的泥人。
是的,泥人,不是泥娃娃。
它长发披散,身姿挺拔。
一手负于身后,意态悠闲,仿佛在观云海日出,又似倾听竹林涛声。
袍袖的每条皱褶都很流畅,面目栩栩如生。
阿虎每次都忍不住蹭到岳棠身边,看岳棠用真元一点点“捏”出泥人的形貌。
“……徒有其形,还得继续蕴养。”
岳棠收起了泥人,这个东西现在还不能说话。
阿虎失望地仰着脑袋。
“怎么,你也想学?”岳棠笑问。
阿虎犹豫着想,如果自己捏出了一只老虎,那个泥老虎能代替自己学习吗?
阿虎斟酌许久,感觉老师听完之后会敲自己脑袋,于是决定不说,它扭头望向庙外。
他们来瀚剑山这么久,就没遇到过连续三日的晴天。
胡修士说,这就是一年雨水最多的季节,采药人与猎户都不会上山,很清净。
可是这潮湿的感觉实在不太舒服。
岳棠站起来,走到庙门外看雨。
用神识望去,这附近已经多出了几条浑浊湍急的河流。
“这雨再继续下去,会不会有山洪?”
“没事,往年也是这么大的雨,这些沟谷都是经年累月了……”
胡修士还没说完,竹篮里的婴孩突兀地发出了一声含糊不清的叫声。
岳棠闻声转头,就见胡修士激动地扑了过去。
“师父!”
那婴孩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瞅了胡修士几眼,然后打个哈欠,又睡着了。
胡修士小心翼翼地去摸那软嫩的小手,婴孩没反应。
他又去摸脸,结果手背挨了一巴掌。
力道不大,婴孩也不可能有多大的力气。
胡修士笑得像是捡到了一件法宝。
岳棠不忍看了,轻声唤:“胡道友?”
“我师父醒了,他刚才叫了我的名字。”
“……”
那么含糊的发音,能听清也不容易。
岳棠算了算,这才五十天,应该没有这么快吧?
“魂魄与躯体彻底适应之前,会有间歇性的清醒。”
胡修士说得头头是道,他是楚州修士,经验充足,岳棠很有兴趣听。
就是回头一看自己带来的小孩,还在面无表情地发呆呢。
……王道长的魂魄在秘境受到严重波及,可能会慢一点。
又是三天,岳棠盯着阿虎练字的时候,那个小孩忽然冒出了一句话:“阿虎怎么写什么字都像在画符?”
“王道长?”岳棠惊讶。
那小孩一脸迷茫,恢复了呆滞。
到了晚上,那婴孩醒了,这次没说话,不过那眼神很明显不是幼儿的。
“呃,这是……”
岳棠的目光在触及那竹篮时,心中微惊。
就像胡修士说的那样,今早明明还是魂躯不太契合的婴孩,突然就“正常”了。
胡修士喜出望外:“多谢先生,若没有这庙里聚来元气的法阵,师父不会这么快恢复,时间缩短了一半呢!我这就传信给长德公!”
“恭喜。”
“同喜同喜。”
胡修士脱口而出,他指着岳棠的身后。
岳棠转头一看,果然小孩已经爬下神台,表情恍惚地问:“这是什么地方?这位道友又是何人?”
——
高情商:写字像画符箓
低情商:字太丑,鬼画符
第67章 洪江天堤
这是王道长第一次夺舍。
他很不习惯忽然缩小的身高,以及虚浮无力的手脚。
从修士变成了凡人,这是借尸还魂必须要经历的事。
魂魄携带的真元一部分消耗在把尸体救活,另外一部分用来拓宽丹田紫府,就算有多余的真元,也散在了经脉之间。
虽然重新修炼很容易入门,不会像普通人那样花三五年甚至三五十年寻找气感踏入炼气期,但是重新修炼也是修炼。
不可能一蹴而就。
这期间自然有种种意外,最常见的就是新的身体根骨天资不行,真元洗骨锻经的程度不够,重新修炼的时候磕磕绊绊,迟迟不能筑基。
这很折磨人。
能修炼到金丹,没有一个修士是天资鲁钝的。
他们很难遇到一个跟“前世的自己”同样好的身体,就算有“前世的经验”,也无可避免地遇到“入门容易筑基难”的门槛。
偏偏他们又比普通修士更深刻地理解,不能成金丹的后果。
——在努力挣脱了轮回之后,又被轮回拉回去了?
越是痛苦于这点,就越是无法突破瓶颈。
这可能也是地府对夺舍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主要原因。
有多少高阶修士的道心,能挨过第三轮、第四轮的夺舍呢?
……
“首先,要给自己重新起个名字,又或者可以把自己当成一个才收的徒弟,你只是用魂魄状态来指教这个孩子修道,你就当自己寄宿在这孩子的脑袋里,徒弟不聪明是很正常的。”
胡修士念着他的所谓经验,王道长的表情也随之变化。
后者的心情用一句话就可以描述了:你们楚州修士真邪性……名不虚传。
因为胡修士手里拿着一卷“珍藏”的玉简,这是一位很有名的楚州修士撰写的手记,也是目前楚州修真界的夺舍记录保持者——夺舍了五次,还活着,脑子没出问题。
胡修士为了强调这卷玉简有多重要,说他师父付了很多稀有的炼器材料,才获得了一个抄录的机会,能给岳棠他们读,但不能拿走,因为这是他们厚土宗的镇宗之宝。
岳棠:“……”
他理解了胡修士的宗门有多穷。
可怜的王道长晕头转向。
“魂魄的清醒只是一个开始!”胡修士强调。
岳棠觉得这话特别耳熟,他印象里的这句话是:夺舍成功只是个开始。
区别在于那时候需要操心王道长安危的是岳棠,现在这句话的压力来到了王道长身上。
阿虎悄悄往岳棠身边靠近,用眼神向岳棠坚定地传达了它要跟随老师的步伐,它不要夺舍,就准备在今生这条修道路上磕到底的信念。
岳棠:“……”
虽然领会了弟子的意思但是完全没有为人师表的欣慰感,只想笑。
忍笑很不容易。
岳棠索性拿出泥人蕴养。
转眼,天色微明。
“胡道友,就此别过。”
岳棠把阿虎放上肩膀,牵着嘴里念念有词眼神呆滞的王道长,走出了破庙。
胡修士跟他的师父还得在庙里继续生活,直到他师父会走路吧?
山高水长,今时缘分已尽,或许他日还能相逢。
***
离开瀚剑山,又走了上百公里,地势才逐渐平缓。
同时,从那些崇山峻岭之间奔腾而下的湍急河流,汇合成了一条浩浩荡荡的大江。
放眼望去,对岸只是一条朦胧的黑线。
江水发黄,浑浊不堪,里面漂浮着很多折断的树木。
江上没有船,雨还在下,江面上雾蒙蒙的。
岳棠遥遥地望见了远处有一个城镇模样的地方。
他本来没打算往那边走,却看到了一丝一缕的金色光芒往那里飞去。
“老师,那是什么?”
阿虎毛绒绒的脸上写满了疑惑。
王道长惊愕:“是功德金光。”
他从未见过这么切切实实的功德金光!
“不,其实你魂魄上有一点的。”岳棠纠正。
然而王道长自己不知道。
王道长在岩县长生观画符这么多年,会有功德金光并不奇怪,只不过岳棠也承认,那并不显眼。
就是说,不多。
王道长反复揉眼睛,难以置信地问:
“道友,你能想象这样的离谱情况出现在眼前吗?从四面八方流淌来的功德金光,这又不是上古传说?”
神话里不仅有很多仙人、修士斩妖除魔的夸张传说,还有天神抬高一片陆地,避免无数生灵被洪水冲走的传奇。
在王道长看来,这样规模的功德金光,怎么看都是“救世之功”的级别。
“那会是什么地方?”王道长想不出来。
岳棠迟疑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应该是赤阳府城隍庙。”
“什么?”
王道长震惊,尽管醒来之后听了一耳朵的楚州修士传奇,可是他对阴司还是没有多少好感的,只是有感于赤阳府城隍的深明大义,觉得这些良心未泯的阴司鬼神像沙子里的黄金一样难找。
然而——
“只是救助楚州修士,不可能有这样规模的功德金光吧?”
在天道那里,凡人与修士一样,皆为三界众生。
修士的命不会更值钱的。
相反,救了夺舍修士,说不准还是干涉六道轮回,倒扣功德呢!
岳棠想起他第一次在破庙门口看到长德公,深藏在鬼神敕封之内的功德金光,刺得他双目疼痛,眼前白茫茫的一片。
那时他不明白这位阴司鬼神究竟做过什么,只是本能地尊重对方。
直到如今。
看着这浩浩荡荡的水势,再想想这连续两月的暴雨与胡修士毫不在乎的态度,岳棠觉得自己似乎摸到了答案。
“是与不是,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岳棠轻声说。
正如他所想,哪怕他没有往金光汇聚的方向走去,可是这一路上都会有百姓在烧香。
龙王庙,河神祠……
每座庙的前面都铸有石像。
这些石像就伫立在江岸上,有些已经被淹没了一半。
石像后方是一条条深挖的河渠,洪流滚滚而入,引走暴涨的江水。
再望江面,只见江水竟然分作了数道。
竖直似屏的巨石拦截了江流,江水汹涌地拍打着山壁,一部分直接漫过了巨石,形成新的河道往远处奔去,更多的江水冲上了一片江心洲。
江心洲地势很高,后面礁石遍布,排列得极有规律,宛如阵法。
江水冲来的断木都被卡在了那一带。
被“截取”了木头的汹涌江水,陆续进入了三四个江湾,流速变缓,然后越过一道道怎么看都像是刻意布置的堤坝与渚洲,把泥沙碎石都甩在了“拐弯”处。
于是浑浊的江水颜色逐渐变得正常。
岳棠一边用神识观察江水,一边告诉王道长与阿虎这浩荡江水之下的玄机。
每一处忽然隆起的江底,每一处转弯,都在依托山势“降速”与“分流”洪水。
阿虎尚且懵懂,王道长已是惊叹连连。
在王道长看来,这些布置深得道阵奇门遁甲的精妙,只不过被诱使“入阵”的不是敌军兵卒,而是急流洪水。
当“敌军”疯狂涌入之后,“阵法”顺势张开了口袋,直接吞入,然后围追堵截分化敌军,让这支犹如十万大军冲击力的洪水被一分再分,逐一陷进坑里,剥掉了危险的武器,扣押拽走了一部分俘虏(蓄水),最后出来的已经不是原本的洪水了。
“了不得。”
岳棠与王道长的想法一样。
岳棠去过夏州很多地方,也见过很多引流洪水的河渠江堤,可是像这样精妙,这样庞大,观之仿佛见证了一场激烈战事的……绝对没有。
“为了对抗天时而成的暴雨山洪,借助地势修筑的奇门遁甲,庇护了大江沿岸的无数百姓,真乃举世罕见的奇观。”
“道友此言差矣,这些百姓并非坐享其成。”
这庞大的水利阵法,不存在任何真元驱动。
它看上去很老,从山壁岩石就能看出。可是它又很新,河渠有新鲜的挖掘痕迹,堤坝也是年年修筑。所以它不是一片残破的“古战场”,它仍然“活着”,至今还在跟山洪搏斗。
“夏州没有这样固定连续数月的暴雨,也没有崇山峻岭之后的广博平原。”
岳棠极目远眺。
大约上古时期洪水泛滥,这条大江途径区域都是一片平坦。
这里是楚州赤阳府,听名字就能猜出,这里在洪水结束之后可能是长达数月的酷暑。
楚州就像夏州的南疆,偏偏又比南疆大了无数倍,多雨,多瘴气,不下雨的时候又湿热难当,瘟疫盛行。
可是走在这片江岸之上,望着那无数道金光缓缓流入的方向,岳棠感觉这里已经不是古籍记载的楚州了。
像夏州的江南,像林州的塞上绿洲。
岳棠给自己施了隐匿的法术,走入赤阳府城。
香火萦绕的城隍庙前有一块石碑。
记载着八百年前,有一位姓黄的官吏被当时楚州朝廷流放到了这里,黄府尹博闻强识,惊才绝艳,他用了三十六年,说服各个山中部族,合数万人之力,建成了传颂百世的“洪江天堤”。
楚州赤阳府半年洪水,半年酷暑无法耕作的岁月结束了。
赤阳府乃至整条洪江流域下游,都受到这座洪江天堤的庇佑。
自此,人们不用再居于山中,部族们纷纷下山,定居在江岸两侧,形成了许多村落与城镇。
“难怪,难怪。”
王道长喃喃自语,再也不觉得这四面八方飞来的功德金光离谱了。
岳棠无意进入城隍庙打扰长德公。
他只是路过。
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被香火熏得发黑的石碑,岳棠忽然心中一动。
……或许可以查一查夏州东明府的地方志,那位死去的东明府城隍,生前可能也是一位受百姓敬仰的官员。
第68章 茶楼听书
赤阳府城很繁华。
这种热闹不同于南疆云武城,云武城有很多商人,有琳琅满目的新奇货物,路过的人都操持着不同的口音,所有话题都围绕着货物与回程时间。
赤阳府的集市上货物很单一,不过来来往往的人嘴里说的念的,全是琐碎的日常小事,他们根本不急,做什么事都慢悠悠的。
一个手里捏着核桃的老人,看模样想要进入不远处的茶楼,结果走了一刻钟都没能走到那里,他刚在皮行门口看完热闹,又忍不住逗留在路边卖拨浪鼓的小摊上。
路人的想法太容易发生变化了,所以小贩与铺子的伙计就拼命地吆喝着。
认识的人喊名字,不认识的人就看衣物恭维着称呼。
一个又一个货物的名字从他们口中被流利地说出,并且吹得天花乱坠。
如果不看东西,只听吹嘘,岳棠简直怀疑自己到了修士聚集的坊市。
否则哪来的玄天水精琉璃盏,夕照云霞织就的锦缎呢?
这种吹嘘,并不是把普通萝卜说成是人参的造假,而是一种卖弄口才的夸大,普通人不会相信水里有什么水之精,更不觉得天上的云可以用来织衣服。
只是各家铺子的货物相似度太高,可不就只能看口才吗?
有时,两家对门的铺子还会争起来。
大家一会儿听左边的吆喝,一会儿捧右边的场,甚至还有人在下面挑刺。
不管是谁开口,只要讲得头头是道,就会迎来一阵称好声!
哪怕是衣衫褴褛的卖唱老翁也不例外。
毕竟说得好了,人聚得越多,铺子的主事者会高高兴兴地送上食物与钱。
岳棠总算知道胡修士嘴里没个停歇的习惯从何而来了,这可能就是赤阳府的风气吧!
岳棠带着王道长在城里买朱砂与黄纸。
还有桃木剑。
得益于楚州人祭水召魂的习惯,这些东西都很容易买到,按照王道长的说法,品质都很不错。
换成在夏州,这些东西只能在阴阳铺子才能买到,好不好使就要看运气了。
纯正的朱砂太少见了,总会掺东西,黄纸同样如此,如果太粗糙品质太次,连真元都承受不住。那柄桃木剑是五年以上的桃树主干,没有裂纹,也没有瘢痕。
岳棠拿出王道长的储物袋,替他付了钱。
夏州、楚州的人间王朝不是同一个,货币不同,不认识的钱楚州人不收,可是金银本身是无所谓的,尤其是没有任何印记的碎银。
只要拿去钱庄,让掌柜的称量一番后,就能顺利兑出一笔钱。
岳棠还给孩童外表的王道长买了好几套衣服。
鞋履也没落下。
这些衣物有合身的,适合少年人身高的,以及将要成年的尺码。
岳棠分了好几家铺子买的,他很谨慎。
走在城中,他偶尔能感觉到阴司鬼卒的气息。
不过这些鬼卒并非在搜查什么,更像是在巡街。
岳棠收敛了全部气息,他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人,带着猫,还牵着孩子。
赤阳府大街上最不缺的就是扛着孩子看热闹的百姓了,简直完美融入。
阿虎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凡人。
云武城它可没去过。
阿虎一会儿伸着脑袋看坊市那头的猪肉铺子,一会儿盯着酒楼门前玩花刀分割烤羊腿的大汉,兴奋不已。
老师说得对,城镇比山里热闹得多。
如果它还是斑斓猛虎的模样,没学会变小的话,就直接错过了。
“……世人都说神仙好,能遨游四海,飞天遁地,长生不死,可是诸位客官知道要如何才能成仙吗?”
街边茶楼里一声吆喝,成功地引来了无数路人的注意。
包括岳棠一行人。
岳棠虽然知道这是说书人在讲志怪传奇,抛个引子出来,但这里是赤阳府,没准有些不一样的东西?
怀着这样的好奇,岳棠带着阿虎与王道长走进了茶楼。
这座茶楼共有两层,地方很开阔。
得益于说书人那一声惊天大喊,瞬间一楼座无虚席。
跑堂的伙计提着茶壶,乐呵呵地挨个上茶,送点心,收钱。
就连茶楼门口都有人堵着,想听那说书人如何讲下去。
“一是服用灵丹妙药,传说中的九叶灵芝、万年雪参之类的东西,生啃一口都能延寿十年。要是整株服下去,眼前立刻会出现漫天红霞,祥云环绕,直接飞升成仙。”
那说书人摇着扇子,煞有其事地讲述着。
王道长失笑。
阿虎听得津津有味,很想知道那些东西是不是比肉好吃。
这时茶客里有人发出一声不合时宜的嗤笑。
“笑话,一支十年的参啃完了都得流鼻血三天,百年人参直接吞服怕不是明天就要办丧事,确实是白日飞升,驾鹤西去了。”
此言一出,茶楼里顿时“嗡”地一声,像开锅的热水一样沸腾。
这些嗑瓜子,吃花生的茶客们很乐意有人拆台,平添了乐趣。
说书人不愧是楚州人,他半点不恼,乐呵呵地朝着四面做揖。
“那灵芝雪参本就不是凡物,跟普通的补药不一样的。”
不等茶客们再起哄,说书人抓起枣木制成的醒木拍,往案几上这么一砸。
“啪!”
茶楼里杂七杂八的说话声顿时一止。
“这成仙的第二个方法,就是多做善事多积功德。诸位可知道咱们府城的城隍老爷,生前是何等人物?”
“这还用说?当然是长德公了,在楚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岳棠瞥了人群里接话的茶客一眼,觉得这是跟说书人打配合的。
提到洪江天堤的黄府尹,那可是人人都有话说。
王道长原本可听可不听的,此时也不禁认真起来。
赤阳府城隍姓黄字长德,因是八百年前的官吏了,与今时隔着数个朝代。
据说三百多年前,曾经出现过一位非常灵验的鬼神,官府说是新城隍。
“……说长德公啊,已经被召到天上做神仙啦!咱们赤阳府一地,从此之后就要奉新的城隍老爷了。”
赤阳府百姓很不乐意。
虽然去天上做神仙是好出路,但是长德公的神像搬出城隍庙之后,官府迟迟不肯为长德公修新的庙,就连那些自发修建的庙也被官府拆掉了。
当时的赤阳府百姓十分恼火,明着暗着跟官府对着干。
“做得对,没错!就算是现在,我们也不答应!”
茶客们纷纷拍桌子。
说书人笑眯眯地继续说:
“但胳膊确实拧不过大腿,咱们平头百姓呢,就不去城隍庙烧香,大家自己在家里供奉长德公的牌位。什么新城隍,让官府自己拜。”
“好!”
“官府大怒,压着读书人跟本地乡绅去祭新城隍,压着百姓来庙会磕头……然后在一个风高月黑的夜里……”
岳棠嘴角抽搐。
似乎所有会出事的夜晚,都没月亮。
这是什么缘故呢?
难道日月是天道的眼睛,大家要做坏事的时候都背着它们来吗?
“……那夜狂风大作,地动山摇……”
说书人眉飞色舞,手舞足蹈。
总之一夜混乱过去,人们起床一看,城隍庙被夷为平地了。
官府不敢吱声。百姓欢欢喜喜地重新建庙,把长德公的牌位请了回去。
“这就是赤阳府的城隍庙为什么在三百年前重修了一遍的缘故……原是长德公被人骗去了天庭,回来一看,气不打一处来,抬脚就把那鹊巢鸠占的新城隍撵走了。”
“……”
王道长啼笑皆非,他望向岳棠,正想说这故事荒谬,却见岳棠一脸沉思。
“道友?”
王道长大惊,你不会信了吧?
“把天庭征召换成地府有令,这事还挺可信的。”岳棠认真地说。
长德公那身功德金光,他要是打定主意不想走,其他鬼神想要取代赤阳府城隍的位置,是很难办到的。
“长德公虽老,但脾气……”
岳棠委婉地说,把阴司鬼神踢出赤阳府这件事,长德公真的做得出来。
“先生可真是了解老夫啊!”
二楼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凝成一线,只有岳棠能听到。
岳棠抬头望去,只见茶楼上方的某个包间里,一位锦衣公子靠坐在那里,还顺手朝他们打了个招呼。
岳棠点点头,告诉满脸狐疑的王道长,没错,这就是本地城隍。
王道长:“……”
片刻之后,二楼包间。
双方寒暄行礼,复又落座。
“这位道友也是南疆之人?”长德公看着王道长问。
“不是,此乃我在夏州结交的友人。”
岳棠之前已经跟王道长说好了,那座秘境很蹊跷,对外一个字也不能提。
王道长也知道了岳棠是为南疆做说客的——这事也可以说是真的,所以岳棠没有纠正。
“此番受长德公大恩了。”
王道长对这位赤阳府城隍很是敬重,又起身深深一揖。
长德公从来没问过岳棠,你的友人怎么忽然要夺舍,只是心里估摸着可能这事又跟巡天官或者云杉老仙脱不了关系,眼下关切地问:
“先生欲回南疆,还是要去海外,为南疆寻找其他盟友?”
“这……”
岳棠略一迟疑。
长德公已经了然道:“那今日是个好机会。”
“什么?”岳棠没反应过来。
这时说书人又一下醒木拍桌。
“要成仙嘛,第三就是拜师学艺了。在那人迹罕至的深山密林,洞天福地之中,就有那道法玄妙的真仙……要论咱们楚州,素有神仙之说的青松山,众位可要听好了,传说在主峰第七百七十七层台阶右侧,身有仙缘者即可进入……”
长德公指着楼下说:“青松派要招新弟子,这位道友可以去试试,散修他们要,夺舍的散修也要的。”
“啊?”
王道长傻眼。
岳棠欲言又止,不是,你们楚州修士收徒弟告知天下的方式是在茶楼说书吗?
这说书人怎么看都是个凡人吧?
“这确实是楚州宗门修士的习惯,收买一些说书人,在市井里讲神仙掌故,而且说的都是真的,只要按照那个方子找……有缘者,也就是根骨不凡的人,以及散修都能找到路。至于旁人听了也无妨的,反正不会信。”
第69章 另辟蹊径
王道长不是真的小孩,不需要人一直照顾。
练气入门之后就能辟谷,找个合适的隐居地慢慢修炼,尽快突破境界恢复修为才是最要紧的事。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岳棠担心云杉老仙追着不放,牵连到王道长。
王道长以为岳棠真的在为南疆奔走,自觉跟着会拖后腿,所以已经在计划分别了。
结果谁都没想到,进茶楼听个书,还能听出这么离谱的事。
“青松派,楚州有名的符修宗门……这个,恐怕……”
王道长莫名地有些发颤。
“正是。”长德公一本正经地说,“符箓入门容易专精难,即使青松派是楚州招收弟子最多门槛最低的宗派,每隔十年也还是有很多筑基不成的弟子含泪下山。先生的这位友人是夏州修士,老夫就建议你们去试试,哪怕十年后不能通过青松派的考核成为内门弟子,至少学到了一些能用的符箓嘛。”
岳棠了然。
没错,这对散修来说,确实是个好去处。
进一步能加入有传承的宗派,退一步能获得符箓有关的学识,十年很值得。
……而且王道长本来就是符修!
岳棠下意识地望向王道长。
有些散修名为散修,其实是有传承的,只是宗门没落了,不能加入别的门派,他不知晓王道长是否同意。
“我学的符箓有一部分,就是从楚州青松派流传出来的。”
王道长呆滞半晌,震惊地传音给岳棠。
散修没有门路,凡是能增强实力的东西都当宝。
符箓是最容易,也最便宜的一种攻击法术,下到走江湖招摇撞骗的神婆道士,上到隐居世外的元婴修士,统统可以用。
王道长表示,自从他发现自己在符箓一道上有天分,就走遍夏州收集流传在散修之中的符箓知识,用心苦学,不管什么作用的符箓他都不嫌弃,最后全部整合成册。
这话岳棠是相信的,毕竟册子里有生产平安符。
“……留给熊捕快的所谓长生观符箓传承,只能说是贫道自己弄的东西,跟大宗门的底蕴比起来,实在不算什么。”
最厉害的就是雷法正符,这还是王道长从秘境里获得那张符上参悟出来的,散修之间的交换,可交换不到。
“青松派那些流出的符箓,主要是驱除妖邪,清心明目……”
王道长万万没想到,这东西竟然是有“仙缘”,去了青松派待个十年就能学到的。
“当初卖给我这份东西的散修,要了很高的价格,还说这是一个散修从一个青松派弟子那里偷到的,千万不能在青松派的修士面前使用……我以前根本不敢来楚州。”
王道长忍不住捂住了心口,被骗得太惨了。
岳棠:“……”
谁能想到呢?
岳棠只好安慰:“如今也不算晚,道友要去青松派吗?”
“当然!”
王道长想也不想地回答。
然后又犹豫地问长德公,“倘若有人学过青松派的符箓……”
长德公一直在看岳棠与王道长来回传音,原本以为他们不太能看上符修。
毕竟听上去没有丹修受追捧,也没剑修厉害,更不具备炼器宗门的手艺,可能浪费十年就学了几个鬼画符。金丹修士自己都能打退阴兵鬼卒,根本没必要用符箓之类。
没想到王道长竟然问出了这么个问题,长德公掀眉,诧异地说:“那自然是好事啊,这就是青松派乐意招纳散修的原因,散修大部分都学过他们宗门的粗浅符箓,比凡人快多了。这些上门的散修,肯定也是在符箓一道上有所天赋才敢来的,省了青松派挑拣的工夫。”
“……”
岳棠与王道长相顾无言。
夏州宗门可不是这么回事,据他们所知,大宗门是绝对不要散修的,只要自己亲自挑选带回宗门的人,认为这样才会对宗门忠心耿耿。
燕州那边就更苛刻了。
据说新弟子全都出自宗门外围世家,也就是从前筑基不成回归俗世的外门弟子组成的家族,凡是十岁以上还没被挑中的,就不会再要了。
哪有楚州这样干的,茶楼放出招收弟子的消息,由历代下山的外门弟子自由传播符箓,普及符箓常识,免得上门来都是凡人对符箓一窍不通,或者新弟子十年苦修之后没一个能进入内门,导致整个门派上下白等了十年?
——嗯,可能比起忠心耿耿,更在意你是不是那块料。
岳棠果断传音:“道友可别再想什么楚州修士邪性……你以后可能也算楚州修士了。”
王道长哽住了。
“哈,此去青松山路途尚远,道友还是尽早偿还夺舍的因果吧。”长德公靠在椅上,指着王道长说,“这孩子怎地年纪轻轻就去了?”
夺舍之后能拥有“前身”记忆,就是不太完整。
王道长也没隐瞒,将这事说了一遍。
一个父母双亡的孩子,被想吞财产的亲戚害了。
长德公听得直皱眉。
“……这事并不在赤阳府,尔等前去,还需小心当地的鬼卒。”
王道长拱手称是,岳棠转而问起了泥人之事。
“长德公,倘若在下不回南疆,这泥人可否自己通过阴阳路,去南疆找到那个特定的人呢?”
“什么?”长德公大奇。
他仔细一想,居然很有道理。
阴阳路,没有海,没有山,也不存在阻隔。
它其实不是一条真正的“路”,而是位于人间与地府边缘的广泛地界。
魂魄通过阴阳路进入黄泉,无法回头;阴司鬼卒却能依靠身份穿行在阴阳两界,哪怕在人间是相隔万里的两个地方,到了阴阳路上,只要不迷路,就能在很短的时间内抵达。
但泥人不是生魂,它能在阴阳路上穿行吗?
长德公思忖一番,为难地说:“这恐怕需要泥人身怀鬼神敕封。”
没有鬼神之力的庇护,很难突破阴阳路上的迷障。
就算是鬼卒,手中不持有阴司鬼神的令牌,也是无法离开辖地的。
“鬼神敕封不能挖出来加在泥人身上,泥人也修炼不出鬼神敕封,这——这只能用阴司鬼神的令牌了。”
长德公犯愁地说,
“还有,泥人只能在子夜时分才能传信,实际上也是借助了阴阳路的原理,即阴阳交替之力。然而无论怎样蕴养,它还是泥人,灵性有限……所以,假如先生想要泥人像鹤符一般亲身传信,它只能在阴阳交替之时赶路,也就是说,它最多只有一刻钟的时间。”
一刻钟,从楚州赤阳府到夏州南疆。
长德公叹息:“时间太紧,换成老夫都赶不上。”
“原来如此,多谢长德公指点。”岳棠道谢。
长德公阻拦:“这是什么话?哎,实不相瞒,老夫如今在赤阳府还算自由,一旦离开赤阳府立刻就会招来无数眼睛的注意,否则倒是可以替你走这一趟。”
岳棠早就想到了这点,所以听了也不失望。
“对了,如果先生要转托第三人去送这泥人,千万要以法器密封,如果这泥人碰到的不是传信对象,灵性就失了。”
长德公叮嘱完,转头对王道长说,“至于这位道友,也可在子时进入阴阳路,若这身躯的魂魄尚未投胎,点燃招魂符见其残念,以偿因果。招魂符会吗?哈,看来老夫是赚不到二位的钱了。”
***
“火,走水啦!”
“快救人啊!”
本是寂静的黑夜忽然陷入了混乱。
村人纷纷惊醒,趴在窗棂附近张望。
“是村头的老刘家!快去救火!”
人们抱着大盆小盆出了门,正值多雨的季节,路边池塘水洼随便一舀都是水,只是黑漆抹乌的看不清,容易撞成一团。
村人一边叫喊,一边满腹怨言。
这老刘家是灶膛烧了吗?怎么这个季节还能失火?
谁家屋子不是湿沉沉的啊,这火势未免也太大了,不太对劲。
等跑到地头,心里这股子冷气更盛。
——谁见过火围着房子烧啊?
眼看房屋逐渐坍塌,村人都傻了眼。
“没了,这下人肯定没了!”
“哎,造的什么孽?这一家老小,得十几口子。”
“可不就是造孽?你忘了他家大伢,死村头那个?”
“啊?不是说跟货郎跑了吗?怎么死了?”
“这你也信?那天我家送葬,看得真真的,那孩子死了,身子都是硬的!回来之后没找着,可怜,八成是被野兽叼走了。”
村人正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忽然有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说,老刘家十几口子人还活着的,这大半夜的,不知道为什么躺在村头地里。
脑袋枕着石头,身体泡在泥洼,人迷迷糊糊的,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事。
“给鬼迷的!”
村里的神婆一口咬定,这就是报应。
“那鬼怎么没把他们烧死呢?”有村人不解。
“咳咳,这可就错了,他家现在除了人活着,也就剩下几亩田了。这一家子身无分文,今年得举债了。”
“没错,谁知道鬼会不会来第二次。”
“以后离老刘家远点……不,借钱也不借给他们,他家的地,谁也别买。”
火势逐渐变小,似乎烧完了屋子就消失了。
村人四散离开,像躲瘟疫一样。
远处山坡上,王道长看着手里逐渐化为飞灰的招魂符,他身后有一道同样矮小的影子逐渐变淡,消失。
“走!”
岳棠果断带人以御风术离开。
片刻之后,两个鬼卒在一阵白雾里现身了,他们没有注意到一个极小的黑影钻进了白雾。
“是招魂符的味道!”
“讨厌的修士,又在折腾鬼!”
两个鬼卒很快就注意到了远处的浓烟,他们咂咂嘴,飘到那些恐慌的刘家人中间,惹得他们一阵哆嗦,脸色青白。
鬼卒显然很清楚这片村子的情况,他们尖声地议论。
“是我们之前带走过一个孩子魂魄的刘家。”
“可能是一个路过的修士,修士就爱管闲事!算了,没有死人就行,免得我们不好向判官大人交代,这几天多盯着刘家。”
……
阴阳路。
一个身躯上亮着鬼神敕封符文,背后贴着金色鹤符的泥人撒腿在白雾里狂奔。
第70章 黄泉边界
白雾弥漫,阴气冲天。
一阵阵呜咽的鬼哭,伴随着怨恨的喃喃低语,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这是黄泉之上的边界,阴阳路。
正值子夜时分,阴阳交替,也是最混乱的时刻。
有些黑灰色的淤泥缓缓凝结成团,飘出畸形的鬼影。
它们有的像野兽与植物融合物,有的长了好几个脑袋,它们是未能抵达地府就开始消散的魂魄,没有清醒的意识,只是凭借求生本能,疯狂地用阴阳路上的泥土填充自己的魂体,结果被阴气侵蚀,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子夜,阳气流入黄泉边界,惊醒了这些鬼物。
“呜呜。”
“死……恨……活着……”
它们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拖着像泥浆一样笨重的魂体,拼命向“人间”爬去。
然而,阳气的流动是不定的,阴阳路也不停地在变化。
于是在一缕缕飘动的暖黄色烟雾下方,畸形的魂体不停地追逐着。它们互相挤压、碰撞、撕扯、挣扎……
一个黑乎乎的泥人通体散发着金光,所到之处那些鬼物全部僵直地停留在原地。
矮小灵巧的泥人像风一般穿过这些“交错缠绕”的肢体,就像跑过一片密林,速度快得只剩下残影。
呼哧呼哧。
泥人背后的纸鹤扑扇着翅膀。
泥人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白雾,继续往前跑。
“咣、咣!”
一阵急促的锁链声响,穿透了白雾。
几个青面獠牙的鬼差走在阴阳路上。
他们骂骂咧咧地挥动着手里的锁链与铁尺,同时拖拽着手里的新死亡魂。
“走快点,别耽搁。”
“可是鬼差大人……它们……”
亡者抓着锁链,战战兢兢地看着路边的“鬼物”。
鬼差嘲笑着说:“看到了没有,这就是逃出黄泉不入轮回的下场!别磨蹭,跟上!不要再留恋尘世了,死去的人就得在地府乖乖地等着投胎。”
泥人脑袋一转,仗着个子矮没人低头,偷偷绕过去。
那亡者正满心害怕地问:“头七也不能回去?”
鬼差嗤笑:“你家人给你烧了纸钱香烛,就是孝敬我们兄弟的,我们可以在头七送你回人间走一趟,要是没有……哼,死掉的人这么多,如果没个规矩,我们兄弟还不得跑断了腿?就算想通融也不成!”
“那是那是。”
亡者连忙点头。
人间也是这样的说法,那些被破席子随便一卷丢到乱葬岗的乞丐穷光蛋,没人置办丧事,头七回去干啥,看自己的尸体被野狗啃掉吗?
鬼差审视了亡者几眼,看他模样富态,穿着也很体面,估摸着后续能从这家伙身上刮到油水,于是大发慈悲多说了几句:
“你啊,死得时间不巧,如果不是子夜时分,看不到这些烂泥鬼的。”
“不过呢,等你头七回人间,却必须赶在子夜了,如果没有鬼差护送……你自己想吧!”
亡者看着周围那些挣扎的畸形鬼物,生生打了个冷战。
泥人已经走远了,忽然,它像是听到了什么,脚步一顿。
就在这时,白雾里冲出了一个黑色的影子。
“谁?”鬼差大怒。
他们立刻认出这是一个冲出黄泉的阴魂,对方悍不畏死地往前跑,鬼物们嘶吼扑上去,那架势像是要把这个阴魂活活撕碎。
“不知死活!”
鬼差们大骂,那个亡者吓得滚到一边瑟瑟发抖。
“报仇,我要报仇!”那个试图逃回人间的阴魂尖叫着,努力甩脱一个又一个鬼物。
鬼差们索性站在旁边,冷嘲热讽:“魂魄想回人间,做什么梦呢?没有修士招魂符,也没有我们兄弟护送,也敢在子夜时分穿行在阴阳路上?等着吧,哈哈,马上就会被撕碎。”
泥人仰着脖子,看着那个从旁边快要追上自己的阴魂。
阴魂满脸是血,长发披散,双手指甲黑长可怖,俨然是厉鬼的模样。
这个厉鬼似乎有坚定的意志,拼命想要回到人间,然而鬼物的数量太多了,那些黑色的黄泉泥正在逐渐侵染她的魂体。
可是她仍然在跑。
手指奋力地抓握着那一缕缕阳气,血红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
身后,那些鬼差笑着看热闹。
泥人跑着跑着,悄悄往旁边挪动。
笼罩在泥人身上的淡淡光芒,首先作用在黄泉泥上,鬼物动作开始变得迟缓。
厉鬼深陷在黄泉泥里的魂体一下就抽离了出来,飞快地蹿向阳气最盛的地方,只是一瞬间,就突破了黄泉边界。
那是鬼差们刚才进来的地方,又值子夜交替,屏障薄弱。
“不好,厉鬼跑了!快去抓啊!”
鬼差大惊,拽着锁链也冲回了人间。
然而脱离黄泉边界,没了鬼物的纠缠撕咬之后,厉鬼魂体膨胀数倍,力大无穷,抬手就把几个鬼差“砸”回了阴阳路。
这时小泥人已经跑得很远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刚才有发生什么吗?
泥人拍拍脑袋。
它只是个泥人!在赶时间呢!
很快,小泥人就抵达了一条鬼物数量较少的阴阳路岔道。
这里的香烛味很浓。
鬼物虽然一样是畸形的,但是很安静,没有那么穷凶极恶,也没互相嘶打。
它们仿佛是一株株形态怪异的树木,只在子夜交替显现出狰狞的本来面目,平时就那样沉默着等着化为黑色的黄泉泥。
泥人的步伐变慢了,它踩了踩脚底的土。
没走错路!
捏成它身体的黄泉泥就是来源于这个地界。
——赤阳府。
成功抵达了“万里征途”的第一站,毕竟路途太远,总要有个指向性。
岳棠做出了完整的计划,但泥人只是泥人,它不懂那么多,只靠主人蕴养的灵性行事。
但是在随机应变的情况下,它会很像主人。
比如现在,它脑袋忽然一抬,仿佛醒悟了什么。
泥人飞快用一只手压住身后啪嗒啪嗒拍打的纸鹤翅膀,另外一只手盖住胸口发亮的鬼神敕封符文。
轻手轻脚,快步而行。
走了没多久,它的脑袋忽然一顿,然后机警地一个矮身,蹲在路边。
白雾那头,摇摇摆摆地来了第二个泥人。
这泥人的身体上挂着一个红色令牌,上面还有古怪的字——是阴司地府使用的阴文,上书的正是赤阳二字。
令牌泥人的行动笨拙,速度堪忧。
它迈着两条腿,脑袋左转右顾的,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
“砰。”
胸口的令牌太沉了,泥人摔倒了,半天都没爬起来。
躲在路边的小泥人一直偷偷摸摸,努力维持着一手在前,一手压后的姿势,蹲着挪动。
终于,它钻进了白雾,高兴地双手一松,继续赶路。
没多久,身穿官袍的赤阳府城隍就出现在了阴阳路上。
“啊呀,老夫就说不行吧,不会认路。”长德公弯腰捡起了“糊”在地上的令牌泥人。
长德公叹息,南疆那位先生的想法是挺好的,可惜了。
他摇摇头,取下令牌,把泥人塞进袖子里。
周围像树木一样迟缓呆滞的鬼物太正常了,在赤阳府就是这样的。
至于远处鹤符隐隐约约的拍打声?泥人啪啪跑动的声音?
——阴阳路上的怪声太多了,这些异响太过轻微,浓重的白雾更是阻隔了视线,无法看到太远的地方。
长德公错过了真相。
忙着赶路的小泥人也不会留下来展示自己。
一刻钟的时间已经过半!
小泥人身后的纸鹤拍打得更加急促了。
纸鹤的作用是指明方向,根据那一丝一缕流入黄泉边界的阳气。
那道模仿鬼神敕封的符箓更重要,它阻断了无孔不入的恶念与邪祟,震慑了所有残魂碎片组成的怪物,不停地在泥人前方“延续”着“道路”。
不知不觉之间,阴阳路上的鬼物变成了各种畸形的鱼与海中生物的模样。
离开楚州,进入了海域。
雾气更浓,甚至从白色变成灰黑,除了泥人身上的光亮,周围黑漆漆的一片,只剩下各种不明所以的嘶吼。
阴阳路也在扭曲、重叠。
蓦然,金光冲破了黑雾,泥人成功地落在了某条岔路上。
纸鹤拖拽着泥人,让它的脑袋转向右边。
——那边是夏州!
***
南疆,恶鬼峡。
今夜不是满月,乌云遍布,狂风阵阵,怒江奔流。
悬在恶鬼峡上方的那道铁索正在左右晃动。
白雾忽现。
“啪。”
凭空亮起了一团金光,然后狼狈地落在了铁索上。
小泥人两手抓着铁索,茫然地挂在半空中。
蹬了蹬腿,没能爬上去。
不行,阴阳交替的子夜时分就要过去了,它马上就要重新变回不能动的泥人了。
小泥人身后的鹤符已经变得黯淡,拼尽最后一丝残存在符文上的真元,带着泥人往上飘。
小泥人抓紧机会,手足并用爬完铁索,顺利地抵达悬崖。
它飞快地找到了那块突起的岩石,身体往石缝里一躺,纸鹤也随之折叠,翅膀收拢,盖在了泥人身上。
恶鬼峡再次恢复了宁静。
此后,日升月落,风吹雨淋,纸鹤岿然不动。
十几天后。
巫锦城缓步走上高崖,他一眼就看到了岩缝里的微光。
巫锦城伸手一招,纸鹤立刻轻飘飘地展开翅膀,落在他的掌心。
随着纸鹤飞起,下面栩栩如生的泥人露出来。
“这是?”
巫锦城颇为意外地看着那个窝在岩缝里,仿佛酣然好梦的小人。
它的模样像极了岳棠。
眉眼轮廓似远山烟霞涂抹勾勒,容貌清逸,带着随遇而安的无畏与洒脱。
就是……太小了。
巫锦城的手停在小泥人脸边,没有碰触,顿了顿又缩回来。
他打开了纸鹤开始读信。
——
岳棠知道的巫傩据点就是云武城,那里人多眼杂
所以还是选择了恶鬼峡,纸鹤熟门熟路
第71章 物似其主
子夜。
泥人忽然翻身而起。
一缕缕无形的白雾流出之后,泥人的轮廓变得更加灵动了。
它眨眨眼睛。
不,应该称呼为他。
岳棠闭目冥想时,忽然心念一动,知道泥人已经被“触碰”了。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连接着某个很遥远的地方,像是雾里观花,看不真切。
不过这里显然不是南疆高崖,而是一座高大的石塔。
塔外正是一轮明月,银辉照在云武城中,映着灯火,坊市的喧嚣随风传来。
巫锦城站在石塔外面的平台上,右手平伸,托着这个小泥人。
“……”
岳棠发现,在模糊的视野里,魔之形貌带来的冲击力更强了。
因为触感与知觉大幅度下降,泥人身躯又无法感觉到那种令人心悸的可怕气息。
巫锦城的侧颊、下颌、脖颈,直到没入衣领的微凹骨罅,都被月光轻轻抹染上一层宛如白玉的辉泽。
岳棠微微失神,随即醒悟。
如果不是泥人,他是不可能从这个角度仰望的。
“巫道友,许久不见。”
岳棠尝试着说话。
泥人的身体有点笨拙,他想要跳到地面上,结果在巫锦城的手上绊了一跤,差点脑袋冲下摔向地面——被巫锦城用另外一只手接住了。
岳棠无言。
这好像是第三次了。
为什么每次跟巫锦城“见面”的时候,他都会陷入尴尬的情况?
长德公说泥人传信的时候,能听会说,表情生动,所以才是“如见真人”——然而泥人还是泥人,就像一个普通好用的傀儡,是一个施法媒介。
现在这种仿佛自己就是泥人,泥人就是自己的感觉挺诡异的。
不过岳棠知道这其中出了什么问题。
为了让泥人不经过任何人手,通过阴阳路抵达夏州,岳棠在用真元蕴养泥人的时候赋予了它更多的灵性,特别是考虑到路上可能出现意外,岳棠还用神识控制泥人走路或者躲避,确定没有问题才放出去的。
结果就是现在这样,这泥人显然不是只能传信,它还能动动胳膊腿儿,溜达几圈。
岳棠决定当做刚才的摔跤没发生过,这就好比炼器,哪个修士没有失败过呢?
“我在纸鹤传书上提到过,传音只能在子夜之间,只有一刻钟的时间……虽然每天夜里都可以进行,但为了不损失泥人的灵性,若无意外,我不会连续使用。”
岳棠操纵泥人端正地坐好。
什么,泥人在巫锦城的掌心?
这点小问题就忽略了吧,时间宝贵。
“我看了你在信件上说的制作方法。”
巫锦城似乎在观察泥人,又像在透过泥人看岳棠。
岳棠不太自在,不过巫锦城只是看了一会,就很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你可以试试看。”
岳棠松口气,把长德公告诉他的要诀说了一遍。
那些都是法术步骤里没有的内容,还有岳棠自己琢磨的诀窍。
“对了,我在楚州青松山的太平镇,而且还要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
岳棠担心巫锦城做出泥人,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青松派?”巫锦城皱眉问。
“你听说过?”
岳棠不是很意外,南疆已经来了一群瀚海剑楼的修士,估计会告诉巫锦城很多楚州之事。
巫锦城看了看泥人,然后说:“青松派每隔十年招收一次新弟子,这件事整个楚州的修士都知道,还有附近的燕州与夏州。燕州那些宗门的外围修真世家,被淘汰的家族弟子会去楚州碰运气。”
岳棠听到这句话,会意地笑道:“不错,不止燕州宗门世族,还有林州与海外散修。我换了另外的身份,便于打探消息。”
像瀚海剑楼这样的盟友,估计不会遇到第二个,可是关于各地“叛军”的一些零零碎碎的消息还是很有帮助的。
再不济,多“认识”其他几州的修士,增长个见闻也不错。
岳棠忽然感到高度抬升,巫锦城把泥人搁在了肩上。
“呃……”
这个位置,怎么那么像自己放阿虎的地方呢?
不过,比掌心要好一点。
岳棠纠结地抬头看月。
不对,距离巫锦城太近了,以泥人这朦胧的视野都能看到头发下的耳廓。
泥人保持僵硬的姿势,脑袋一动不动。
“我听说瀚海剑楼的周宗主要来南疆。”
“是,还未谢过榕木居士的援手。”
巫锦城念出树妖的名字,语气有些微妙。
岳棠本能地侧头,窥见巫锦城脸上一闪而没的笑意。
“……榕木居士的名字已经不用了。”
岳棠干咳一声,努力保持平静,“现在是海外散修,柳织愁。”
“这名字像前朝诗人。”
“是吗?”
岳棠没说这是前天教阿虎认字的时候,用徒弟写得顺眼的几个字凑的。
岳棠又跟巫锦城提起了赤阳府的长德公。
这是在盟约里起到关键作用的人,岳棠不想巫锦城与瀚海剑楼的人碰面时,连长德公这个人是谁都不知道,那肯定会引起剑修们的怀疑。
这也是岳棠急着要把泥人送来的原因。
可是岳棠逐渐感觉到,还是书信更好,至少书信交流没这么尴尬。
岳棠不知道是泥人身体僵硬,还是他情绪失常,总之今天哪哪儿都别扭。
怪了。
不是面对面而坐,差别就这么大?
岳棠本来还想谈一谈关于生死簿记载的猜测,都被心里的古怪感觉打退了。
他心里有很多话想问巫锦城,可是话到嘴边,只剩下一句普普通通的询问。
“南疆的战局如何了,那些妖军还在控制范围内吗?巡天官有无异常举动?”
巫锦城轻描淡写地表示这些不足为虑,却提到了云杉老仙与那面镜子。
“……我遇到了他。”
岳棠刚说完,就发现巫锦城的动作一顿,轻松愉悦的情绪一扫而空。
巫锦城目光如炬,神情肃穆:“在哪里?”
“楚州,跟一处秘境有关。”
岳棠提了升仙丹的秘境。
他倒不觉得升仙丹有用,而是里面数不清的活死人对南疆巫傩有用。
可惜现在秘境被盯上了,岳棠也封住那柄折扇扔进了储物袋最底层。
巫锦城听到岳棠离开秘境差点撞上那个云杉老仙时,神情微变,他意识到云杉老仙不是追着“榕木居士”的身份出现在南疆的,可能是在找跟南疆差不多的环境。
“天庭那则预言出现了新的变化,看到的极有可能是离开秘境的你。”
“我也这么想,据说天庭有一件天道法宝,名为神光镜。”
岳棠叹了口气。
不管是南疆,还是他自己的处境,都岌岌可危。
天庭距离发现他们,毁灭他们,可能只有一步之遥。
这一步什么时候迈过来,谁也不知道。
“没准要指望神光镜大发慈悲。”
岳棠衷心希望天道不要继续“误”他了。
这时,岳棠感到泥人的身体愈发沉重。
时间快到了。
意识逐渐抽离之前,岳棠听到巫锦城对自己说:
“不要再用山鬼的伪装,那很危险。”
岳棠点点头,山神敕封与鬼神敕封的参悟,让他彻底明白,三界的神灵不是一开始就有,也不一定需要天庭地府去敕封。
天庭与地府的神仙们,只是比谁都更要接近天道罢了。
所以他们看上去无所不能,执掌三界,权威赫赫,无人能挡。
岳棠的参悟,只不过是揭开了这庞大真相的一角,距离他真正明悟天道至理,正面对抗天庭的那一天远了去了。
凡人说得好,造反这件事,前期能藏就藏,不能太出头。
巫锦城静静地看着泥人眼中的神采消失。
然后小泥人迷惑地抬起头,它像是不明白这是什么地方。
小手下意识地摸摸巫锦城的肩,搓搓衣服的料子,满意地往下一趴,闭上眼睛不动了。
“……”
这次巫锦城没有克制,伸手摸了摸泥人的脸。
硬的。
巫锦城先把泥人移到手上,然后揣进了袖袋。
有点分量,却不是很沉。
巫锦城盯着自己左手的袖子看了一阵,才走入祭塔。
“图真。”
门外的巫傩打着哈欠,应声而入,等待首领发话。
“你带着一些族人,去南疆各处的阴阳路上看一看。”
“嗯?”
图真抬头,警惕地问,“是阴司地府的人来这里闹事了?”
巫锦城顿了顿,顺势道:“检查一下疏漏,除掉一些体型庞大、狂乱的鬼物。”
“是!”
***
翌日子夜。
小泥人再次活动起来。
到了“收信人”手中,又被岳棠的神识隔着万里操纵过了之后,它重新恢复了活力。
它在一个黑漆漆的地方,泥人努力挣了两下,从袖袋里爬了出来,沿着桌子溜到地面。
灵性使泥人本能地避开所有人,直奔巫锦城的方向。
小泥人蹑手蹑脚沿着墙缝往前挪,它爬了十几层台阶,躲过巫傩们无意识地张望,终于从巫锦城居住的房间抵达了巫傩神庙高处燃烧着魔火的平台。
魔火也能炼器。
黄泉泥正在魔火里缓缓变成灰色。
巫锦城忽然低头,发现自己鞋面上多了一个泥人。
小泥人完全没有察觉到巫锦城的视线,呼哧呼哧地拽着巫锦城的衣服往上爬,蹦到石台上,表情严肃地看着魔火。
巫锦城犹豫了一阵,伸手戳戳泥人的后脑勺。
泥人晃了晃,茫然地左顾右盼。
巫锦城:“……”
确认了,岳棠不在。
岳棠做不出这样的事,不过——
岳棠似乎说过,蕴养泥人赋予灵性,物似其主。
巫锦城用微妙的眼神看着小泥人,又望向那团陷在魔火里的黄泉泥,深深皱眉。
——
巫锦城,一边喜欢泥人,一边担忧自己捏的泥人会出现的蠢样
第72章 青松山门
楚州,青松山。
坐落在山腰处的一个小镇,青檐乌墙,绿水环绕,景色殊丽。
这不,几个游学的楚州士子就牵着骡子路过了小镇。
“什么?客栈没房间了?”
这些士子难以置信,他们只在赶考的时候遇到过客栈满员,可那是府城县城啊!
“莫非附近有什么灵验的道观寺庙,或是有什么大师?”
赶上了什么神仙的诞辰,香客接踵而至,倒也合理。
一个士子站在客栈门口张望,忍不住说:“这条街上客栈还挺多,总不能都满了吧?”
“是啊,几位公子,都是这样。”客栈掌柜满脸为难。
“这是什么缘故?”
士子们十分不解,看了看掌柜,又望向客栈大堂里几乎坐满的人。
看打扮装束,天南海北什么地方的人都有,口音也各种各样,这可不就奇了嘛!
“难道这里有什么盛景?云顶佛光、雾海仙阁之类的,一年只有几日才能看到?”
这些游学顺带访山踏水的士子,对此是见猎心喜的,巴不得饱览一番美景再吟诗作赋,醉酒当歌,岂不快哉。
掌柜赔笑道:“哪能啊,咱这太平镇就是普普通通的小镇……呃,客栈这么多,是每年春茶秋茶上市的时候,会有很多客商赶来。”
然后就滔滔不绝地说起了茶叶。
青松山确实出产名茶,士子们都听过,可眼下分明是夏季,春茶卖完了秋茶还没收呢!怎么看都透着蹊跷。
掌柜一脸苦相,他总不能说这里每隔十来年,就会来一波寻仙问道的疯子吧。
是真的疯啊,半夜不睡觉在房顶上跑的那种。
不喜欢走门,经常跳窗,甚至明明没看到这人出去,一扭头人就在街上了。
有的是自带干粮!只肯喝客栈的茶水、白水……其他什么都不吃。
有的会点上满满一桌子菜,在那里大吃大喝,活像是以后都吃不上东西似的。
当然也有那么几个看起来正常的,至少会吃饭,会下楼梯,不跳窗,可是他们——
“掌柜,结账退房,再跟您打听个事。”
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这青松山主峰的石阶,是从哪儿开始算起啊?是山脚下,还是这个镇子出去那条路?如果遇到石阶残缺,算一级还是两级。”
客栈掌柜:“……”
看看,就是这样,表面上正常的人其实也不正常。
从这山里出去的路,哪一条没有石阶,鬼知道从哪儿开始算?还计数!
掌柜拉着一张脸,没好气地说:“这位客官,你可别信那些说书人胡扯了,我祖上三代人都住这儿,山里根本没有神仙!”
那年轻人睁大眼睛,呆呆地看了掌柜一阵,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掌柜的是考验在下求仙问道的决心?难怪在下一路走来,都没人知道神仙的事。”
说完也不等掌柜反应,拎着包袱离开了客栈。
客栈掌柜:“……”
掌柜勉强挤出一抹笑,对着那几个士子说,“有一间空房了,要不您几位是挤一挤?”
“神仙吗?”
楚州士子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拿出钱袋递给掌柜,有人追出去找刚才那个退房的年轻人,还有人望着客栈里满座的人,找了他们觉得适合的人搭讪。
“这位兄台,可否拼个桌。”
“……”
岳棠抬起头,望向那个满脸好奇的年轻士子。
楚州书生与夏州书生不太一样,他们腰配长剑,穿着轻便的衣裳,宁愿只用一根绳子绑束头发也懒得戴那不方便的儒生巾。
岳棠没有用隐匿法术,因为他在“改换身份”。
他会被找上,是他看起来像个书生,一袭青衫,气质温文尔雅。
岳棠颔首示意,那士子迫不及待地坐下了。
“我请兄台喝杯酒?”
“我不喝酒。”
“那就来一壶茶?”
“……不必如此,你想问什么?”
岳棠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
那士子反倒赧颜,抱拳道:“冒昧打扰兄台了。”
“无妨,出门在外,见到奇人异事,总会想要一探究竟。”
岳棠随意地说,他看出这些士子都粗通武学,身手矫健。
整个楚州除了洪江平原之外,全是险峻的山地,区别只有难走和更难走,那种身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不可能结伴出门游学。
“在下楚州裴城人士,姓唐……敢问兄台,也是来求仙的吗?”
唐士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岳棠旁边的小孩身上。
小孩怀里还抱着一只虎斑猫。
按理说,一个人带着孩子出门不奇怪,可是还带狸奴,这有点儿离谱。
像狸奴这样的动物能在路上乖乖的不乱跑吗?又不是什么大商队或者大官家眷,随行的仆从成群,能不错眼的盯着、照顾着。
唐士子扫视四周,赫然发现这不是个孤例。
旁边窗口还有个老人肩上站着一只鹦鹉,脚上没拴链子,也没什么木棍做缓冲,那带着钩子的利爪就这么直愣愣地抓着老人的肩。
唐士子倒抽一口凉气,额头微微冒汗。
相较而言,有三四桌的人都带着孩子,反倒不惹眼了。
岳棠看着唐士子脸色发白,拂袖一挡,那些无形的窥看立刻被隔开了。
唐士子松了口气。
“方才……真是奇怪。”
唐士子喃喃自语,感觉自己好像被一群野狼盯上。
是那种已经吃饱了的狼,不打算咬断猎物的喉咙,可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无情审视,还是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王道长若有所思地看了这个士子一眼,与岳棠交换了一个目光。
——这人有修道的天分。
虽然不知资质如何,但是天生意识敏锐,根骨看着也不算差。
如果岳棠没有及时阻断唐士子的感知,他很快就会脸色苍白汗流浃背,而这份异状落入别人眼中,简直是把“我有修道天分,我能拜入青松派”写在了脑门上。
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像刚才那位退了房,嚷着要去拜师的年轻人,就没有任何资质。
客栈里的人都不多看一眼。
如果有资质……事就来了。
岳棠也是到了太平镇才发现,青松派招新弟子,吸引来的不止是要拜师的人,还有一些目的不单纯的家伙。
有的修士专门在半途截胡去青松派拜师的人,能骗就骗,不能骗就抢。
如果只是为了收徒还好,有的修士是把徒弟作为夺舍后备役使用的,一旦自己天年不久或者意外受伤,马上杀了徒弟,自己取而代之。
这些道心受污的修士,根本不在乎因果,也不指望境界突破,他们只想继续“超凡脱俗”的活下去。
所以像燕州那些外门世族送后裔子弟来拜师时,都有修士护送。
青松派也不是坐在家里干等,他们乔装改扮,隐匿在人群之中。
如今客栈里的这些人,还真的是鱼龙混杂,什么情况都有。
比如楚州的小宗门与海外的散修联盟,想要等着招揽那些十年前入门现在无缘继续,只能下山的前任青松派弟子。
来都来了,肯定不会空跑一趟,每个修士都携带了想要卖出或交换的物品。
有品阶较好的丹药、法器、流通很广的功法与卷轴,也有出自秘境与人迹罕至之地的药材、炼器材料……当然,有真有假的,坑蒙拐骗这种事,在修士中间一样盛行。
察觉被坑的修士怎么会善罢甘休?
所以这几天,明里暗里的交锋层出不穷。
不过总的来说,修士们不会在镇内大打出手,因为这里是青松派的地盘,他们还不敢在明面上跟一个传承久远的大宗门作对。
“……这段日子,青松山都会不太平,你若无意求仙,还是尽快跟同伴下山吧。”
岳棠话音刚落,突然外面传来了一阵悠长的钟鸣。
客栈掌柜、跑堂的伙计全无所觉,还在继续忙活。
可是每张桌子上的人都抬起了头,连同着街道两边的客栈二层房间也传来了动静。
“青松派打开了山门,入门考核开始了!”
这钟声蕴含着真元,力道并不强劲,却能让人猛然醒觉。
就算在修炼功法,也会被这道富含韵律的声音“推”醒。
“真是奇妙。”岳棠精神一振。
他猜想青松派的这口钟肯定有名堂。
用乐器作为武器的修士,岳棠是见过的,不过那些都以扰乱心智为主,像青松派这样泰然雄浑的钟声,以“正”压众的气魄,真是闻所未闻。
“必定是上古时期的法宝,只凭这一道钟声,就让人神往,青松派真是不简单啊。”王道长感叹。
他说完就察觉到一道怪异的视线。
抬头发现是唐士子,唐士子在讶异这孩子说话老气横秋的。
唐士子有天分,自然不像普通人那样对这钟声充耳不闻。
修士都是耳聪目明之辈,霎时间数道目光就集中在了唐士子身上。
“也罢。”
岳棠心知,如果他扔下唐士子不管,青松派的人也赶去山道石阶,那么大家前脚刚走,后面肯定会有人“强掳”唐士子。
到那时,唐士子的生死与命数,大概只能看他落在谁手里了。
“既然恰逢其时,你又坐在我面前,就同上青松山罢。”
“什……什么?”
唐士子满头雾水,话还没说完就感到自己轻飘飘地站了起来,像是被一股力拖着走出了客栈。
他大惊失色,张口要喊同伴。
可是他的同伴都被客栈里的人齐齐站起离开的动作惊住了,一时都没注意到他身上。
唐士子身不由己地到了街上。
再一个恍惚,竟然到了镇口,眼前就是一条长长的石阶。
石阶整齐光洁,连青苔都没有。
那持续的钟声就是从上方传来。
——
有的人千里迢迢来拜师,摸不着门
有的人无意中路过,被“捎带”去考试
题外话,我竟然被双11搞出了社恐。
疫情让家里亲戚长辈都有了智能手机,疫情又让他们学会网购(当初买蔬菜包)看直播消遣(不能出门)。总之现在就是……数不清的砍价,羊毛,劵,邀请,非要发过来,让你帮着搞啊点啊
我压根就不懂,摔!
就微信敲你,长辈还能电话摇你问你怎么操作,我人麻了
第73章 问心石阶
岳棠没想过,有生之年第一次踏上古老的修道宗门石阶,竟然是在这种情形下。
这算是……送道友拜师?
岳棠环顾四周,已经有不少修士来了。
他们身边站的少年神情都很紧张。
这些毫无疑问都是来自外州,已经被家族所属的宗门淘汰过一次了,对他们来说,拜师青松派是最好的出路,可能也是最后的出路。
正是进一步脱胎换骨腾云驾雾,退一步碌碌平庸沦为凡俗。
这种无形的压力,让他们的动作都变得迟缓了很多。
——能迟一刻知道结果,修道梦就还没破碎。
跟这些少年紧张到微微颤抖的神态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群散修。
尤其一看就出自楚州的散修,都喜欢三五成群,边走边说。
“哎,七年前我被蓬莱派拒绝了,这次如果再失败,就只能等十二年后的伏火宗了。”
蓬莱派炼药,青松派画符,伏火宗炼器,这是楚州当前最大的三个宗门。
岳棠这些日子也听到了不少关于楚州宗门的消息。
青松派是其中最稳定的,通常每隔十年会开一次山门,招纳新的弟子。
蓬莱派开山门的时间就不一定了,反正五十年内肯定有一次,至于什么时候看宗门药材的生长情况,新招来的弟子要去种三十年的药田,有炼丹天赋的学炼丹,没有的学烧火。
是的,虽然蓬莱派的弟子过得苦,但是蓬莱派收下弟子之后,就不会撵人了。
哪怕一辈子都是炼气期筑不了基,蓬莱派也不在意。
毕竟是炼丹门派,不缺钱。
至于伏火宗……
“你竟然敢去伏火宗?”
“总是个出路,散修的日子难过啊。”
“那也不用去找死啊!”
伏火宗的入门考核最难,像青松派那样十年为限,成功者加入内门。
且伏火宗在名义上,也不会清退任何弟子的,因为——
十年后没死的,就是伏火宗弟子。
修为低的炼丹师炼制的也是低阶丹药,丹炉爆炸也不会死。
可是炼器失败就不一样了。会死,反应慢一点肯定死无全尸!
要不然,法宝为什么会罕见呢?
就连法器都很贵,散修能有一件上品法器已是了不得,一般只能捡捡半成品、或者残破的法器使用。
岳棠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储物袋里的那件折扇法宝。
他默默摇头,平生得到的第一件法宝,偏偏与秘境有关,别说用了,现在都不敢拿出来。
可能他注定是一个两袖空空的散修。
“站住!”
忽来一声大喝。
只见身后石阶上跑来一个独眼修士,而走在岳棠前面那个之前感叹日子不好过想要加入伏火宗的散修神情骤变,慌忙向前跑去。
众人眼睁睁地望着他们一追一逃,很快消失在了石阶上方。
王道长恍然大悟:“难怪他这样热衷加入宗门,原来是跟人结了仇。”
运气好就能躲十年,运气更好还能突破境界,反过来让仇人躲他。
岳棠忍不住笑了。
唐士子嘴张了合,合了张,愣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听着周围修士的议论,又看着脚下过于整齐干净的石阶,以及道路两侧逐渐变得虚无的景色,想要欺骗自己眼花也不可能了。
“兄台,我们真的是去仙门吗?”
“正是。”
岳棠觉得即使唐士子没被青松派选中,有这段机缘也很不错。
就像那些志怪传奇,因缘际会参与了一次修仙宗门的试炼,总比喝醉酒迷路误入野狐妖窟,稀里糊涂与狐妖春风一度失了元阳强。
“你在修道一途上有些天分,见识多一点,对你日后也有帮助。”
万一看见鬼差,看见使用障眼法招摇过市的妖怪,卷入危险之中,到那时一味慌张惊叫奔逃是下下之策,还不如多听多看,多懂一些门道。
“……可是,书上说,有人在山里遇到神仙下棋,等棋局终了,已是几十年之后。”
唐士子满脸惊恐。
岳棠自然知道这个烂柯人的典故。
“那倒不会,如果你没被选中,你的同伴明天就能找到你了。”
唐士子动了动嘴,没好意思说出“假如被选中”呢。
“如果你不愿意,青松派不会强留人的。”一个路过的散修忽然开口。
唐士子慌慌张张地行礼。
还没等他抬头,对方已经走得远了。
“他不高兴?”唐士子看着散修的背影,纳闷地问。
岳棠对他刮目相看。
岳棠记得刚才路过的修士,那家伙大概是青松派的人伪装的,听到唐士子的话自然不高兴。
修士都习惯性的收敛气息与情绪,唐士子什么都不知道还能感觉得出来,这份灵觉委实出类拔萃。
同时岳棠也感到奇怪,像唐士子这样的人,应该早就遇到过很多怪事了。
“你可曾看到过魂魄与鬼差?”
“这……”
唐士子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听我家人提起过,说我幼时哭闹不休,高烧不止,吃什么药都不管用,直到家人请来路过的神婆做了法。”
岳棠心想,那神婆大概有几分道行,封住了唐士子的灵觉。
也不知是封印随着时间流逝变弱,还是唐士子听了青松派的钟声受到刺激,这灵觉是越来越敏锐了。
岳棠传音问王道长:“如果他不想修仙,你可有什么符箓,能封了灵觉,让他平安度日。”
王道长点头说:“有是有,可贫道……可我现在法力不济。”
“三百零七、三百零八。”
两个路过唐士子身边的人喃喃念叨。
“这是……”
“数石阶,据说从第七百七十七级石阶可以进入青松派山门。”
“我们不用数?”唐士子很疑惑。
岳棠笑而不语。
他一走上石阶就知道,这条石阶根本没有尽头,所谓的七百七十七级石阶只是个虚数。
青松派可以在今年说七百七十七,下次说八百八十八。
真正的目标只是要让人在这条石阶走足够久的时间,心思不正的人会逐渐被钟声压住,无法动弹,甚至从这条山道上跌出去……
“呼。”
一道黑影飞过,唐士子还没反应过来,第二道黑影擦着他的左手边也飞出去了。
“那是什么?”唐士子吓得一个倒仰,还好身后传来一股力,把他扶住了。
岳棠侧头,看清了那两个被山道淘汰的人。
是刚才那个寻仇的独眼修士,以及试图拜师来躲仇的家伙。
唐士子惊魂未定,一边道谢一边转过头:“多谢兄台……呃?”
他茫然地看着身后。
身后只有一个抱着猫的小孩。
那只猫正好伸着前爪,就像刚才扶人的是它。
唐士子:“……”
不可能吧!
可是身后没人了,难道是这个说话老气横秋的小孩?
王道长夺舍的这个小孩是被饿死的,尽管经过王道长魂魄真元的滋养,又被岳棠与胡修士好好地养了两个月,看起来还是很瘦弱,一只小手能扶得住一袋米吗?
唐士子虽然不信,但还是规规矩矩地道了谢——冲着自己身后的方向,别管是猫是小孩还是路过的鬼魂仙人,礼不可废。
阿虎歪着脑袋看他,觉得这个人有点傻。
还没想完,脑门就被一只手按了按。
阿虎不用看就知道是岳棠。
它立刻屏息敛神,装成一个弱小不会化形的灵宠。
修士偶尔会养一些灵性很高的飞禽走兽,灵宠身上没有妖气,通常不会修炼,实力都是吃丹药吃上去的。
所以阿虎出现在这里,并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
不过等会进入青松派山门就要小心了。
此时钟声越来越响,一下下仿佛敲击在众人心头。
山道石阶上的人步伐都开始放慢,眉头紧皱。
唯有岳棠一行人没有受到影响。
为了不显眼,岳棠刻意放慢了步伐。
他往后看,王道长的道心坚定,阿虎根本没有世俗之心。
往左看,唐士子略显紧张,眼睛倒是睁得很大。
“……”
心有杂念的人,就会感到钟声撞击着头,心神不宁,脚下沉重。
唐士子竟然能在未曾修炼的情况下抵御了钟声?这只能用赤子之心来形容了,纵然身处未知之地,也没有太多贪恶嗔惧的杂念,仅仅只是紧张忐忑与好奇。
看看周围那些筑基修士,动作都有迟滞,根本无暇分神去看别人。
人活在世上,总会有所求,看不开,这很正常。
岳棠轻叹,连他也不例外。
因为活得越久,看不开的事就越多。
但如果一味地纠结在其中,一误再误,境界就会受到影响,这也是很多散修无法寸进,只能另寻机缘或者拜师宗门的原因。
青松派不是挑选圣人完人,他们只要求拜师的人能走完几百层石阶即可。
“咣——”
最后一声悠长的钟鸣。
唐士子猛然感到脚下一空,他吓得要叫,忽又落到了实处。
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古怪建筑在迷雾里出现。
它歪歪斜斜的,每个楼阁每条回廊都像是胡乱拼凑叠加的,周围悬浮着数个用途不明的发光石球,整座建筑都在缓缓转动。
“是符箓,每一堵墙都是符箓的一部分,这……这是个阵法!”王道长低声惊叹。
岳棠亦感到目眩神迷。
他见过天庭的山神敕封,也见过地府的鬼神敕封,可是他揣摩很久,总觉得少了什么。现在他忽然醒悟,不是天道太过玄奥,而是他在阵法符箓这方面懂得还是太少了。
岳棠从前不涉入任何纷争,不去秘境,不贪图大宗门的传承,一心一意地参悟天道,这是岳棠自己的道。
当岳棠意识到预言给他留下的时间不多,想要未雨绸缪,就必须增长见识,触类旁通了。
不过,岳棠不需要拜师学艺,青松派的功法对他没有帮助,他不用走别人的道,他只要多看几眼这座青松派的宗门建筑,或者对着洪江天堤沉思片刻,即刻有所悟了。
“原来如此。”
岳棠心念一动,隐隐感觉自己有把握让两种敕封融为一体。
山鬼,大概可以真正“出世”了。
——
岳棠:会做A题,看到C题不懂,一直在琢磨
岳棠:无意中看到B题,恍然大悟,我少了个知识点啊
其实他属于不看B题,自己硬琢磨也能推导出公式达到C的人,但那需要时间
第74章 患得患失
唐士子的眼睛都不够用了。
尤其是那座脱离了凡俗认知的庞大建筑,让他久久失神,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时,一群修士踏着祥云飘来。
岳棠抬头,不得不承认这是他来楚州这么久见到的外表最光鲜的修仙者,完全符合说书人口中的描述。
广袖长袍,衣式古朴。
头戴檀木冠,鹤发童颜,手持拂尘。
凡人看外表,修士自然是看法衣法器。
“青松派底蕴深厚啊!”一个散修低声感慨。
岳棠的目光从拂尘移到青松派修士衣袍的暗纹上,若有所思。
都是他不认识的符箓。
不过符箓跟文字一样,自成规律,看起来长得像的符箓,多半功效也差不多。
“清心、御风、护体……”
王道长喃喃自语,眼睛发亮。
岳棠重新望向青松派的宗门建筑。
比起法衣上的符箓,他还是对阵法形态更感兴趣。
——阵法就好比是建筑外面的框架,符箓是填充建筑之中的砖石木料。
对王道长乃至天下修士来说,他们更看重后者,毕竟没有砖石木料,什么都做不了。
岳棠想要的是地基框架,而天庭地府拥有华美的宫殿,凌驾万物之上,不管是把那些宫殿拆了还是打算自己建一座宫殿,都忽略不掉这处关键。
像青松派这样传承古老,在天地灵气断绝之前就存在的大宗门,拥有许多师门先辈的遗泽,这座宗门建筑毫无疑问也是其中之一。
瀚海剑楼门人无法带走精炼的阵法盘石板,现在的青松派也不能造出这种宗门建筑了。
岳棠忍不住想,为了见识更多的“上古修士遗泽”,难道他要去拜访更多的宗门吗?
用什么理由呢?
再找一个孩子,送去参加宗派试炼?
楚州三大宗门,蓬莱派刚招过弟子,伏火宗要等到十二年之后,再说伏火宗的修道之路也太危险了。
岳棠失笑,默默摇头。
要说适合拜师的人,他身边就有个唐士子,可是这位楚州士子似乎并没有求仙问道的心,他来此不过是机缘巧合。
“该上前了。”岳棠提醒。
王道长回过神,唐士子却还是一脸呆滞。
阿虎伸出爪子推了推他。
“啊!哦,失礼了。”唐士子转头,尴尬地掩饰着。
王道长坦然而笑:“即使是修士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大场面,也会惊愣,何况你此前从未接触过这些。”
说着他把怀里的阿虎递给了岳棠。
王道长之前问过阿虎,愿不愿意跟着他一起进青松派,十年之后再让岳棠来接。
阿虎拒绝了,还可怜巴巴地看着岳棠。
岳棠起先有些意动,因为待在青松派显然更安全,不过很快他就打消了这个主意,阿虎与他一般,生来不喜欢束缚,青松派再好,也有条条框框的规定。
根本不适合阿虎。
再说阿虎要以什么身份加入青松派呢?大宗门不收妖兽为弟子,如果让阿虎以灵宠的身份混在青松派外门学习符箓,又太委屈了。
王道长提这个建议,是真心觉得阿虎有画符的天赋。
不过,个人有个人的机缘,修道之路千万条,从来没有哪条好哪条差的说法。
王道长以小孩的模样,向岳棠深深一揖:
“多谢道友的一路照护。”
“他年有缘再逢。”岳棠亦郑重回礼。
王道长点头,转身往那些仙风道骨,超凡脱俗的青松派修士走去。
这时已经陆续有十几个散修、七八个孩子聚集到了那边。
送人过来的修士都默契地站在一座金碧辉煌的牌楼外面,目送着一路同行的人离开。
“这就……入门了?”唐士子疑惑。
他还以为像考科举那样,会发一张卷子写呢!
岳棠告诉了他,青松派真正会收下的弟子,要等到十年之后才确定。
唐士子恍然,原来这不是科举,是书院啊!
先确定个求学的坚定心性,再寒窗苦读十年,最后学识平平写不出文章的人到了年纪就回家,根本不用下科场应试。
岳棠侧头看一动不动的唐士子:“你确实不想去?”
唐士子有些犹豫,最终还是摇摇头:
“我家中还有双亲高堂,不能就这样失踪,让他们忧心。”
岳棠没再说话。
唐士子讶异地问:“兄台不劝我?”
连他都在心底经过一番挣扎,这些求道之人,不应该把“道”放在第一位吗?
岳棠神色淡然地答:“你不过弱冠年纪,就已出外游学,天资聪颖,家境尚可。你能通过刚才那些石阶,说明心中既无怨怼,也没有解不开的心结。想来你是过得平安顺遂的,即使不是这样,也必定有爱重你的至亲,有信任你的挚交,同时他们又尊重你的想法,让你出外游学或独自行动。如果你选择求仙问道,就等于离他们而去。”
哪怕用法术手段告知亲朋好友自己的去向,可是说到底,还是脱离了尘俗。
“让你两难的,看似是修仙与否,其实是十年不见亲朋师友,以及彻底跟亲朋师友分别这两个选择。”
成为修士之后,即使还能回到家中,也跟尘世格格不入了。
那些人世的悲喜与生老病死,是很多修士迫不及待想甩掉的,却是另外一些人不能放弃的东西,因为它关联着自己重视的人。
凡人得遇仙缘,谁会一点都不心动呢?唐士子也不例外。
可是一旦选择了入门,十年之后真的能成为青松派弟子怎么办?难不成要拒绝?
那已经付出了整整十年的时间,于是唐士子决定,与其那个时候两难,不如现在放弃,那好歹能欺骗自己,说自己没这个天分,根本不用浪费十年。
唐士子的这些心思,岳棠一眼就看穿了。
唐士子瞠目结舌,随即心服口服地拜谢道:“兄……不,先生带我至此,本是一场机缘,是我推拒了先生的好意。如今又得先生点拨与理解,倒显得我无地自容。”
“非也,这是青松派的入门考核,通过问心石阶的是你,如今选择放弃的亦是你自己。”岳棠感觉到脚下石板微微震动,他一手抱猫,一手携了唐士子,后退数步。
眼前景物变化,像是有无数道虹光掠过。
唐士子一阵头晕目眩,再抬头时,已然站在山道上了。
四周树木茂密,枝叶上有斑斑点点的泥浆,根本没有石阶,只有樵夫与猎户走出的小道。
山体陡峭,巨石嶙峋。
似乎只剩下鸟鸣猿啼之声。
“这里还在青松山范围内。”岳棠顺手给唐士子施加了一个障眼法。
唐士子忍不住摸脸,他感觉像有一卷纱盖在了自己身上。
“从这条路下山,可以到达附近的驿站,你在那里等你的同伴,我会去太平镇告知他们地点。太平镇上人多眼杂,你可能会遇到麻烦,这障眼法会在你主动招呼他人时失效。”
岳棠继续说:“取一件你的信物,再写一封信,你的同伴才会相信。”
唐士子连忙要打开行囊,结果岳棠手一挥,笔墨纸砚就出现在了路边的石头上。
唐士子感到肩上行囊一轻,再定睛一看,发现这些竟然都是他用惯了的东西。
“这是——”
“不错,这就是你身上的东西。”
岳棠只是用了一个转移的小法术。
他还精准地掰开一小块墨,用法决取来不远处的山泉水,瞬息研磨出了一小砚墨汁。
唐士子蘸笔试了试,发现十分均匀,连忙写起了书信。
他趴伏在路边,所书字迹如行云流水。
写着写着,唐士子忽然看到石头旁边冒出了一个猫脑袋。
“……”
唐士子怀疑这只狸奴能看懂字。
他继续写,阿虎表情严肃,目光随着唐士子的笔上上下下地走着。
唐士子莫名地感到一阵压力,他赶紧加快速度写完了信。
“劳烦先生转交了。”
岳棠又把笔墨纸砚放回了唐士子的随身行囊,点点头,顺手推开继续盯着信封的阿虎脑袋。
岳棠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块灰扑扑的玉石,随后以真元凝注指尖,凭空画符。
玉石受到真元的影响逐渐变得莹白剔透。
咒符一个个叠加,压缩,最后变成一个光点融入玉石,直至消失。
“拿着这块玉佩,它能藏匿你的气息,若是不幸遇上异事,就有逃命的机会。”
岳棠不知道怎样封闭唐士子的灵觉,不过他见这人心性坚定,估计没那么脆弱,以后看多了就不会惧怕了。
“倘若是鬼差、妖物之类,你就装作看不到他们,他们会受到玉佩影响,察觉不到你的异常。”
岳棠还特意给这块玉佩附加了清心明智的符文。
唐士子愣了一阵,很快就明白过来,他接过玉佩,再次拜谢:“真不知该如何感谢先生。”
他迟迟没等到回答,抬头一看,林中空空落落。
人不见了,猫也不见了。
“这——”
唐士子下意识地握紧玉佩。
如果不是手中之物传来的感觉,他差点以为这是一场梦。
唐士子摸了摸肩上行囊与腰间佩剑,有些出神地想,那座悬浮在空中的奇特建筑,他好像……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要不然,就是梦到过。
不过,这怎么可能呢?那是修仙者的宗门,住着可以腾云驾雾的高人。
唐士子哑然失笑,快步下山去了。
——
我想你们都应该知道唐士子的真实身份了……
仙缘,得失,都不在表面
—
岳棠不知道,唐士子自己也不知道
第75章 不拘一格
青松派开山门收徒这件事很像人间的庙会。
等到正事结束了,才是这里最热闹的时候。
岳棠隐匿身形看着那些楚州士子匆匆离去,反复确定没有人跟踪他们,再吩咐阿虎暗中护送,直到确定唐士子与他们安全汇合之后,再循着神识印记回来。
岳棠自己绕了一圈回到太平镇外面。
原本通向青松派的石阶已经封闭了,现在走进去,只会看到一片空地。
这是防止凡人误入的缓冲地,四周雾茫茫的,走进雾里就会掉在真正的山道上。
很多人稀里糊涂地闯进来,又稀里糊涂地出去了,从头到尾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更不可能知道这里是传说中的修仙宗派山门。
如今,它被修士们占据了,充做“集市”地点。
没办法,既要隐秘不被打扰,又不希望做生意的对象动手抢,只好“征用”青松派家门口的地盘。
这是修真界默认的规矩,不会有哪个宗门出来撵人的。
反正这个“集市”最多存在五天,大家就会各自散去了。
岳棠从前去过差不多的地方,不过那是在夏州。
散修们很热衷在这样的集市上碰运气,毕竟大家都是一穷二白的可怜虫,大路货功法也是功法,基础符箓一样是可以用的符箓,只要买得起就学喽!闲着没事还能听听修真界的奇闻异事,增长见识,何乐而不为?
七八个卖药材、卖炼器材料的修士随意地坐在路边闲聊。
真正会卖丹药、卖功法的修士早就被人群围在中间了。
岳棠按照自己的习惯,连看都没往那边看一眼,径自走到两个正在谈论秘境藏宝的散修附近。
秘境很危险,秘境也象征着机遇。
几乎每个修士都能说出一两段别人或者自己经历的秘境所获之事,而且都是真的,这类事迹最让修道者心驰神往。
毕竟这年月,哪怕是大宗门出身的修士,也没多少拿得出手的好东西。
——宗门修士只是不用为功法发愁,袖子里揣着一两瓶低阶丹药,身上有武器或者法器可用,然后?然后就没了。
宗门修士又比散修懂得的东西多,清楚修士曾经的风光,向往师门先辈的无所不能,于是他们对秘境传闻更是热切,因为他们知道,天地灵气断绝之前的修真界究竟有多少好东西。
所以无论是什么修士,只要身边有人谈起秘境,总会有人忍不住去听。
岳棠不是第一个走过来的修士,不过其他人听个几句就离开了,只有他一直站在那里。
很快,一个面相苍老的散修就凑到了岳棠身边。
“这位道友是初来楚州?”
散修笑眯眯地问。
他看到岳棠对那些一听就有破绽,明显是吹嘘之词的秘境故事很沉迷,心中大喜,这定然是个初出茅庐的筑基期散修,根本不懂秘境,也没去过。
修士的集市就是这般,他们可以察觉到每个人的一举一动,观察每个人的反应。
岳棠一进来就已经被很多人注意到了,同样他也留意到了很多修士。
比如这两个故意站在入口谈论秘境的修士,以及坐在他们附近卖药材的老散修。
果然站了没多久,那个老散修就悄悄靠过来了。
“道友,我这里有一份楚州秘境的地图。”
“……”
岳棠没说话,露出迟疑的表情。
老散修立刻提高声音:“地图绝对精准,上面还有秘境的开启条件与时间,我卖楚州秘境分布图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很多道友都认识我,绝对不会骗人。”
其他修士转过头,看了这边一眼,又继续忙自己的事了。
有较为意动的年轻修士,看到老散修正在跟岳棠“谈生意”,不好前来打扰,只能在远处等着,时不时注意着这里。
“看,特别有用,这可是老朽多年搜罗整理的心血。”
老散修得意洋洋地说,“这也不是独一份的东西,不算机密,更没有麻烦。道友如果错过了老朽手里的这一份,再想逐一打听楚州秘境的消息,那可就难喽!”
岳棠想了想,然后拒绝了:“不行,师父不许我去秘境。”
老散修愕然,连忙说:“这……不去也能看看啊,只要一点药材。好吧,老朽不瞒你,楚州修士根本用不上这张地图,可是你们外来的人需要啊……等等。”
他看着走远的岳棠,忍不住骂了一句。
老散修放弃之后,又扭头看其他“潜在目标”,结果那些修士警惕地退后。
这时人群里不知道从哪儿冒出一个声音,无情地戳穿了他的骗局伎俩。
“可笑,如果是那种出现规律与地点都被摸透了的秘境,那里面还有什么好东西?进去观景吗?还换什么药材!”
“胡说!”
老散修大怒,可愣是没找到说话的人。
而且他这样明目张胆的行为也引发了众怒,几个燕州宗门修士冷笑连连,一群楚州散修也冲着这里指指点点。
老散修心知自己的骗局只能蒙年轻修士,真要掰扯,他可扛不住这么多人,只好灰溜溜地离开了。
那两个之前谈论秘境的修士,则是对望一眼,悄悄混入了人群。
老散修回到山道上,急忙飞出去一段距离,钻进树丛,骂骂咧咧地用障眼法给自己改变容貌,又从储物袋里重新拿出一套衣物。
“可恨的燕州人,总是坏我好事,还有那个怕师父的怂蛋,一点药材都舍不得……呃!”
老散修突然感觉到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他手里的储物袋,正好开了一半。
岳棠伸手一招,隔空抓起储物袋。
储物袋的主人可以心随意动,手伸进袋口就拿到那样东西,可是别人就没有这样的便利了。
岳棠只能挨个翻。
很快,他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老散修准备卖给他的地图。
是的,这份地图的价值很小,老散修确实是拿这东西坑蒙拐骗。
这样的家伙身上通常会有厚厚一叠的“货物”,基本上都是类似的玩意,不能说没用,但又确实不值钱,纯属“鸡肋”。
重点在于,大部分内容都是正确的。
不管受骗的年轻修士去找谁,这东西本身没有错,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尤其被骗走的往往只是一些不算昂贵的药材,属于低阶散修心疼滴血,高阶修士不当回事的东西。
岳棠用神识快速浏览着那几本小册子,还有一大堆玉简。
《楚州宗门入门详解》、《楚州秘境地图》、《夏州楚州海路图》……
嗯,这三个不错,记一下。
修士记东西很快,神识扫一眼,过目不忘。如果有没看懂的,等回去再慢慢理解。
岳棠继续翻阅,跳过了一堆没用的玉简。
比如认清这些上古草药发现一株就能发财,蓬莱派伏火宗重金悬赏的材料长什么样,散修结交宗门修士的十五种方法等等。
岳棠挑挑拣拣选出了楚州修真界大事年纪,瀚海剑楼的八卦传闻等册子,看完之后把所有东西全部塞回了储物袋。
然后他扫除痕迹,把储物袋丢在不远处的溪水中,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林中。
大概过了一刻钟,那两个谈论秘境骗人上钩的修士躲躲闪闪地过来了。
他们一边走,一边焦急地四下寻找。
“师父?”
“师父,你在哪里?”
很快他们就发现了昏迷的老散修,赶紧扑过来一通施救。
“哎呀!”老散修醒来之后一声大叫,“我的储物袋!”
一通慌乱之后,老散修很快就循着感应,从水里捞出了储物袋。
袋口是合拢的,没被破坏。
老散修打开储物袋检查了一遍,什么都没丢。
“奇了。”
老散修茫然地想,难道他在昏迷之前下意识地关上了储物袋?
不久之后,在另外一处山道上。
一个削瘦的道士同样骂骂咧咧地冲出来,开始给自己改头换面。
同样在打开储物袋的那一瞬间,后脑勺遭受重击,晕倒在地。
岳棠忽然转头看树丛,叹了口气:“出来吧。”
树丛里冒出了一个猫脑袋。
阿虎:“……”
阿虎没想到自己回来向老师交差的时候,竟然看到了这幅景象。
岳棠看着阿虎,阿虎仰望岳棠。
阿虎忍不住动了动爪子,模仿岳棠刚才那一招,心中惊叹连连。
不愧是老师,同样的掌法,怎么就能抓准时机拿捏力道让人无法反抗的呢?
岳棠:“……”
阿虎停在距离昏迷道士三步远的地方,竖直的尾巴左右摇晃了一下,继续敬佩地望岳棠。
岳棠只能装作没看见,开始翻战利品储物袋。
岳棠又收获了一堆他觉得有用的地图与消息。
虽然不值什么,但是就像之前老散修所说的,如果要逐一打听,太费时间跟精力。
敲闷棍就很容易了。
……
……
阿虎蹲在树洞里。
因为岳棠说,他要改换容貌,不能继续带着它。
“砰。”
附近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栽倒响动。
阿虎耳朵动了动,给岳棠计了个数。
第六个。
老师说不能太嚣张会引人注意,打到第七个就收手。
快了。
——
岳棠:我会留在这里打探消息
巫锦城显然不会想到岳棠是用这个方法……
—
岳棠一掌拍晕第七个倒霉蛋,拿出了一本《人间九州最好不去的几个地方》
“嗯,后半截说的就是十年内公开跟天庭造反的所在,第六个是夏州南疆。”
—
岳棠,一夜之间对楚州及其附近海域的修真界历史、常识、八卦了如指掌。
第76章 误者自误
“听说了吗,飞鹊门的那师徒三人被暗算了。”
“不止呢,还有好几个家伙也被袭击了……全都是一路货色,喜欢骗人。昨天这帮人全部遭了殃,储物袋被抢了。”
“他们赚了这么多年的黑心钱,早该有人教训他们了。”
一群修为较低的散修坐在客栈里,解恨地议论着。
虽然那群骗子敢干这一行的原因是风险小,没人会为了这点小事追杀他们,但是被骗的年轻修士难道不想痛殴他们吗?当然想,只是他们没有能力。
低阶修士通常被卡在筑基这个瓶颈上。
他们是修真界的最底层,运气好的能加入小门派,运气不好的只能四处混迹寻找机缘。
当骗子拿出秘境地图、昂贵草药的辨识图本时,他们很难拒绝。
哪怕心里清楚这是骗局,也忍不住想要一份,按图索骥去碰运气。
万一呢?
当然最后都会后悔,心痛那些付出去的药材与矿石。
“我看啊,搞不好是当初被他们骗过的年轻修士……后来得到了大机缘,拜入一个大宗门,很快就筑基成功了,这次来青松山是专门寻仇的!”
“噢!”
众人齐齐赞叹,忍不住代入了自己。
可别说,瞬间心情顺畅,扬眉吐气。
“有道理,那人悄悄摸摸地报仇,正是因为顾忌身份。如果被人揭穿,这事传到了他的师门之中,估计就要挨罚了。”
说话的散修摇头晃脑地分析完,拿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嘴直接喝起来。
他旁边的年轻修士满脸忧色:“我听说青松派出面管这事了。”
“是啊,都涉及到抢劫储物袋了,等于在打青松派的脸,怎么可能不管……哎,希望那个义士不要被抓住吧。”
蹲在隔壁桌正在冒充灵宠的阿虎:“……”
阿虎陷入思索,究竟是这些人类太好骗,还是老师太高明了呢?
阿虎仰头看岳棠。
岳棠正在饮茶,继续伪装着一个平平无奇的散修,神情举止毫无破绽。
阿虎若有所思,看来应该是老师太厉害了。嗯,它不能小看人类修士,老师轻而易举能办到的事情,不代表它也能做到。
还要多学、多看、多练。
什么?多练指的就是岳棠拍晕人的那一掌啊!
阿虎是妖兽,它不会觉得这种悄无声息跟踪猎物然后突然发动袭击的方法有什么不对,这不就是老虎擅长的捕猎方法吗?
阿虎学习掌法的动力暴涨了数倍。
岳棠正在心塞,毕竟不管谁在敲闷棍被徒弟看见,都会尴尬的。
好在他每次跟巫锦城碰面的情况更尴尬,阈值已经被提高了,在确定阿虎不会随便敲人闷棍之后,岳棠就把阿虎带到了客栈里,让阿虎学一学,什么叫做出手之前已经“推卸了责任”。
现在人人都往昔年受害者那边猜。
特别是青松派出马之后,竟然也没发现任何痕迹——
“我听说啊,这事就是青松派的某个弟子干的。”
“啊?”
“据说那些家伙出事的地点都在山道附近,那里不说人来人往吧,至少有被其他修士撞见的可能啊!结果一连七个人遭殃,没有一个看见行凶者!说明什么?说明那位义士很熟悉附近的环境啊!”
众人闻言恍然大悟,纷纷赞同。
岳棠心想,不,他只是瞅准了那些人行骗失败后急着用法术改头换面的空当。
所谓隐蔽的无人之处,是那些家伙自己挑选的。
青松派只要仔细调查,就能发现,而且——
“你们怎么还坐在这里,集市又开啦!”
一个修士急匆匆地从客栈外面进来,对着闲聊的众人说。
“什么?不是说青松派在彻查此事,事情结果出来之前不许任何人靠近山门吗?”有修士提出疑问。
“嗨,已经有结果了。”
“是什么?”
众人连忙追问。
阿虎也竖起了耳朵。
那个进门报信的修士把手一摊:“昨天那些在集市上嚷嚷有贼人混进来抢掠储物袋的家伙,其实什么东西都没丢!他们只是被人砸了脑袋,储物袋被丢到了水里、山崖下。其实他们的储物袋早就找回来了,他们是气不过才跑出来闹的,指望着闹大了让青松派出面帮他们抓人。”
“这可真是……没想到!”
众人震惊完了,纷纷觉得自己之前的猜测对了。
“肯定是之前被坑的修士来报仇了。”
“不对,是路见不平!”
甭管是什么,他们都觉得十分解气。
然后说说笑笑地就往青松派上门去了,因为自家要卖的东西还没卖掉,想买的功法也没买着呢,最要紧的是,这是“认识更多同道”的机会啊!
岳棠抄起阿虎,准备放在肩上混进人群。
他的动作忽然停顿了一下,把阿虎从左肩移到了右边。
阿虎很茫然,这有区别吗?
阿虎很尊敬老师,它不会主动爬到岳棠的肩膀上。
但是由于修士的双手需要空出来应付可能存在的危机,危急的情况下,它还是蹲过两次的。
现在是比较特殊的情况,因为身处修士之中,阿虎必须表现得像灵宠才行。所以之前王道长抱着它,现在岳棠也不能放任“灵宠”到处跑,只能这样带着。
阿虎是一只很会思考的老虎,又盲目地崇拜岳棠。
当它不明白岳棠一个举动的意思,就会自发地思索。
——为什么要从左边换到右侧呢?
右手托着东西放在左肩更方便,它一直待在左边的啊!
不行,这个动作肯定有深意!
阿虎看了一眼走在岳棠左边的修士,心想难道这里藏了高阶修士,会看破我的伪装?发现我这只猫妖其实是变小的老虎,而且是筑基期的老虎?
可是没有啊!
阿虎看来看去,发现在场的修士都是弱鸡,一个金丹期的都没有,连筑基期的都很少。
岳棠:“……”
总不能说他想起了泥人。
左肩的位置最方便侧头说话,巫锦城也是把岳棠的泥人放在左肩的。
岳棠就本能地挪开了阿虎。
现在想起来……岳棠的心情很古怪,这就像给巫锦城的泥人专门腾出一个专属的位置似的。
不不,岳棠心想,他是担心自己无法习惯。
师徒两人各想各的,思绪飘到了九霄云外,就这么来到了昨天的空地上。
还是一样的喧闹。
岳棠已经在昨天用“不拘一格”的手段,打探了楚州及其周边地区的很多消息,今天他当然不会继续做这种事了。
他是来这里“露脸”的,因为阿虎的存在,也因为王道长拜入了青松派,所以岳棠不是一个无人注意到的存在。
昨天他还在,今天他跑了,肯定惹人怀疑。
做戏做全套。
岳棠走走停停,混迹在人群之中,忽然一个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你们是谁?”
只见十几个身披银甲的人闯入了集市。
所有修士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是巡天官吗?”
“不太像,他们看起来……”
不似那些威风八面,摆着架子的天官天将,这整齐划一的架势倒像是天兵。
岳棠心头一跳,本能地思索自己最近做了什么,心中更感荒谬。
总不至于敲闷棍能敲到天道至宝有所感应,让神光镜更新预言内容吧!
他不着痕迹地把阿虎塞进袖中,阿虎也很乖巧,一动不动。
很快,一个白发白须手持铁杖,腰挂葫芦的老者就出现在众修士眼前。
云杉老仙带来的无形压力,让这些修士脸色苍白无法站立,周身骨骼仿佛都在承受着莫大的重压,双腿无力地跪倒在地,甚至趴伏着晕迷过去。
岳棠也顺势侧躺在地。
云杉老仙连看都不看这些低阶修士一眼,径自对着前方击出了一掌。
几道无形的涟漪荡开,随即是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响。
就像许多口大钟一起敲击,修士们开始吐血了。
“啪。”
钟声骤停。
山门开启,一道石阶出现在眼前。
云杉老仙冷笑着望向石阶上站立的青松派修士。
“算你们这些小儿辈知趣,否则你们这个护山大阵,今天就别想要了。”
“你——”
某个青松派的老修士怒上眉梢,似要大骂,却又不得不忍耐。
站在中间的是一位女修,一头白发,容貌像是四十许人,她语气淡淡地说:“青松派传至如今,吾等后学末进没有出息,不能修复维持祖上传下来的护山阵法,使它形同虚设。可是要把它毁于一旦,带走这里的所有人,却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云杉老仙的表情一僵,随即冷笑:“符道友的徒子徒孙,倒是伶牙俐齿。”
“敝派祖师在五千年前就成仙了,他恐怕不认得您。”女修眉毛都不抬地说。
云杉老仙脸色开始发黑,他服下升仙丹成仙了,却无法进入仙界,这是他心里的一根刺,此时竟然被一个后辈毫不留情地指出来,自然大怒。
“青松派藏匿天庭要犯,罪不可赦,如今还敢在老仙我面前放肆?要知道,老仙没有直接派遣天兵天将踏平青松派的山门,是看在青松派十位仙人的面子上!”
虽然云杉老仙确实不认识这些仙人,但是出过仙人的宗门,终究跟那些蝼蚁不同。
云杉老仙还指望着预言中人被诛杀,天庭解开三界禁令,他能顺利去仙界呢,自然不会跟仙人的出身宗派结怨。
但是凡事都有度!
预言中人抓不着,他什么想法都没指望,说不定还要被天庭责罚,别说青松派了就算是瀚海剑楼,他也不给面子。
想到瀚海剑楼,云杉老仙的脸色又难看了一分。
算了,万一青松派的符修真的像瀚海剑楼的剑修一样发疯,他也要吃亏的。
“青松派这次招纳的新弟子呢?统统带上来!”
“老仙难道要说,本门昨日收下的弟子里面有天庭要犯?”女修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
“朱丹,你可不要自误。”云杉老仙威胁道,“昨日一个腰佩长剑身背行囊的年轻人呢?老仙我有法宝窥真镜,你把那些人给我叫上来,我一一看过!”
第77章 咄咄逼人
腰佩长剑身背行囊的年轻人?
这个特征形容其实是很含糊的,楚州读书人都喜欢佩剑,而且这些剑都不是样子货,全都开过锋。修士呢?楚州修士也喜欢佩剑。
没有法器法宝还能买不起一柄普通的精炼钢剑吗?甚至有修士把桃木剑插在乌皮剑鞘里冒充青锋剑。
至于外表——
青松派招收新弟子的时候虽然不严格要求年龄,但是会拜入青松派的人一大半都很年轻。
最后是行囊,有些修士的储物袋长得很像普通人用的褡裢布袋,便于混迹在凡人中间,这样的修士通常外表不修边幅(比如胡修士)。何况当日进入问心石阶的除了修士、修真世家的少年,还有别的凡人,他们可没办法两手空空地抵达青松山。
所以当云杉老仙一声爆喝,除了岳棠心中一凛,意识到了不对劲,大部分人脑中压根没能浮现出一个清晰的人选。
反而感到彻头彻尾的荒谬。
青松派修士更是觉得云杉老仙是故意找了个借口,上门威逼。
由于楚州三大宗门这种宽松的招纳弟子方式,青松派经常遇到带艺投师的散修,也经常遇到门下弟子从前的仇人找上门来要说法的情况。
如何处理,青松派自有一套章程。
可是无论什么章程,都没写一个地仙堵在山门口喊打喊杀要怎么办。
地仙也是仙人,而他们新招的弟子,修为最高的才筑基期。
——筑基期的天庭要犯,这不是开玩笑吗?
这年头,谁都能做天庭要犯了?
天庭要犯的头衔,连个门槛都没有的吗?
所以云杉老仙硬闯青松派,想要谋夺青松派的不传之秘,以法宝窥看强记青松派宗门建筑的机关与阵法奥秘,听起来更合理。
青松派掌门,那位道号为朱丹的女修冷笑一声。
“老仙莫不是以为我青松派是什么人都能混得进来的?您有窥真宝镜,青松派有问心石阶,心思不正者无法踏入山门,新弟子入门后还要经过现真符石的测试,无论任何障眼法都会被它破除……昨日来的都只是凡人与低阶修士,没有什么天庭要犯。”
云杉老仙忍着怒火,厉声说:“尔等坐井观天之辈,见识浅薄。那妖孽性情狡猾,修为高深,区区几口钟与几块破石头就想揭破他的伪装?笑话!”
岳棠心想,这不对劲。
预言为什么会指向唐士子,不应该是我吗?岳棠百思不得其解。
……云杉老仙要找昨日加入青松派的弟子。
可是唐士子根本没有拜师青松派啊!
这个误会是怎么造成的?神光镜显示的“画面”会是什么?
难道是自己站在青松派宗门建筑之前忽然有所感悟,对敕封的参透更进一层的缘故?岳棠想到这里,又立刻否决。
不可能!他已经小心又小心了,直到现在岳棠都没有把自己参悟的东西画出来。
岳棠是准备找个机会,去一个人迹罕至,又容易抹掉踪迹的地方“尝试”的,就是为了防止这样的意外发生。
结果还是出事了。
不,我一定是忽略了什么!岳棠强迫自己冷静。
难道唐士子的身份不一般?难道自己阻止唐士子进入青松派,是在推动预言的实现?
甚至,仅仅是因为自己保下了唐士子,没让恰逢其会的唐士子被那些心术不正的修士掳走,就让神光镜心生感应了?
岳棠脑中嗡嗡作响,他难以置信,又不得不信。
毕竟除此之外,别无解释。
“……人,是千真万确地进了你们青松派的宗门……”
云杉老仙满含怒意的咆哮声还在继续。
岳棠凝神细思:唐士子确实上了问心石阶,可是他最后没有走向青松派的宗门建筑,只是站在自己身边,一步也没迈入。如果神光镜看到的只是这个画面,那么云杉老仙又开始犯错了。
就像云杉老仙不信有人不吃升仙丹,云杉老仙认为预言中人千辛万苦地伪装自己,成功地通过了问心石阶,会不加入青松派吗?那还费劲伪装做什么?
可是,这个错误拖延不了太久时间。
王道长还在青松派,昨天唐士子与他们同行之时,见过唐士子的修士也不止一个,只要挨个想,肯定会怀疑到唐士子身上。
有个藏匿在拜师人群里的青松派修士还跟唐士子说了一句话。
别看唐士子离开青松山已经一日夜了,可是这点距离对天兵来说根本不值得一提。
那群游学士子的外表又过于特殊,跟普通百姓不同,如果云杉老仙知道唐士子根本不在青松派,马上掉头驱使鬼差向四面八方搜索,很容易就会发现这些游学士子的行踪。
岳棠给唐士子指的那条路,只能保证唐士子不被居心叵测掳人的修士追上,没想过还要躲避云杉老仙的追杀啊!
岳棠的额头已经冒汗了。
尽管他做好了危机随时降临的准备,却没想到“被追杀”的根本不是自己。
唐士子谈起亲朋师友的表情,对尘世眷恋的语气,岳棠可以清晰地回忆起来。
“……”
藏在岳棠衣袖里的阿虎,很明显地感觉到老师的手在微微发颤,它悄悄地贴上去。
云杉老仙怒意勃发,强大的法力形成无形压迫,普通修士根本无法承受。
阿虎也感到一阵窒息,就仿佛有一座大山压了下来,它听到了那些修士的痛苦嘶喊与呻|吟,它知道自己没事,完全是老师替它挡着的缘故。
朱丹掌门眼神里多了憎恶与厌倦,她语气不善地说:“吾等凡俗宗派,老仙自然不放在眼里。正好,天庭的事我们也不关心,还请老仙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吧。”
说到最后一个字时,朱丹掌门猛然一挥袍袖。
趴伏在地的昏迷修士纷纷滚进迷雾,跌落到青松山各处山道上。
这本是朱丹掌门的恻隐之心,她觉得等会打起来的时候,这些被无辜波及的低阶修士根本挡不住的,十个里面有九个都会直接在这里丧命。
岂料云杉老仙见此情形,表情骤然一变,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阴森森的字。
“杀!”
“是!”
那些从头到尾都面无表情站着的天兵立刻领令,冲入迷雾。
朱丹掌门愕然,她身边的青松派修士也齐齐震惊,叱喝道:“这是在做什么?”
因为顾忌着对方地仙的身份与实力,青松派的修士们很是忍让了。
如果不是云杉老仙目中无人上来就砸山门,宗门又是一切的根基绝对不能让人闯进来任意窥看搜查的话,没准青松派修士就捏着鼻子忍一口气,让云杉老仙去查,早结束早送走了。
眼见越谈越僵,青松派修士心中怒意暴涨,又想起前段时间传来的“天庭可能征召楚州修士讨伐南疆”的消息,更是忍无可忍,做好了动手拼命的准备,结果——
云杉老仙竟然命令天兵屠戮散修?
要说青松派修士多么重视这些外来修士的命,那必然不可能,可这不意味着他们可以眼睁睁地看着人在眼前被杀死啊!这跟直接抽自己的脸有什么两样?
一个化神期的青松派符修怒喝一声,抬手打飞了一个要砍杀散修的天兵。
朱丹掌门脸色铁青,死死地盯着云杉老仙。
“老仙要杀人灭口吗?”
“哼,今日除了死人,谁都不能离开这里!”云杉老仙早就不耐烦了。
他在楚州蹉跎多日,一无所获不说,楚州城隍也不给他面子,对他敷衍了事。
现在好不容易有了新的线索。
无论如何,他一定要揪出预言中人!
云杉老仙眼底闪过狠戾之色,倨傲地瞥着与天兵混战到一处的符修们。
“朱丹,你已经夺舍过一次了,修了一千年也没修回原本的大乘期,你的寿元还有多久?一百年,还是六十年?如果再夺舍,我看你化神期的修为都保不住。”
云杉老仙无视周围的混战景象,只是看着朱丹掌门,神态轻蔑地教训道,“你们这些小辈,总是不识抬举!”
他是仙人,是已经成仙的修士,如今人间的这些修道者全都是他的晚辈不说,实力还比他当年差劲多了。这般弱小的废物,也敢在他面前大声说话?
云杉老仙在人间做了整整三千年的地仙,如果不是一直被修士捧着敬着,怎么会有老仙的名号?
他可是仙人!
云杉老仙冷眼瞥着朱丹直直地站在青松派山门前。
“我真为符道友惋惜啊!宗门传承到今天不容易,后辈无能,毁于一旦。”
“住口!你的抬举,青松派担不起。”
朱丹掌门身上法袍、发冠、配饰都在一瞬间粉碎,化为无数个符箓,金光大盛,汇聚成一个攻击阵法的雏形。
真元激荡,横扫四境。
天兵已经被这股浩瀚又恐怖的力量“推”出了迷雾,而其他青松派修士神色大变,知道掌门要拼命了,他们别无选择地只能跟着赌命。
于是更多闪耀着金色、红色、黑色的符箓飘了起来。
云杉老仙倨傲扬手。
哼,不过是三个化神期修士,十五个元婴期修士……只要他不进山门,还能被护山大阵伤到吗?索性就这么送这些废物,跟预言中人一起上路吧!
云杉老仙不相信那家伙可以继续躲下去!
危害三界的妖孽,就该尽早铲除。
忽然,云杉老仙心生警兆。
他的身体本能地开始躲闪,可是意识还没反应过来,云杉老仙甚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奇怪的危机感。
——人间不可能有能威胁到仙人存在的东西,那妖孽也尚未长成才对,而且这是来自身后!妖孽不是躲在青松派之中吗?
他看到朱丹脸上出现了震惊之色。
然后他的眼角余光瞥见一个朦胧的身影——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明灭不定的符箓将那人簇拥在其中,长发披散,似乎轻描淡写地抬起了一只手,无数符箓层层交汇,绽放出绮丽诡异的幻彩。
原本在云杉老仙眼里不值一提的攻击法阵雏形,瞬间面目全非。
这是什么?这到底什么?
云杉老仙仿佛感觉到那些符箓化为了无数妖兽,张开了血盆大口,利齿撕扯着他身上的法力与仙灵之气。
整片空间都在破裂。
第78章 噬仙斩龙
岳棠曾经以为自己选择“主动暴露”的那一天,必然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事到临头他猛然醒觉,不是人在选择命运,而是道心推动着一群人面对生死试练。
青松派修士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开路。
藏在岳棠袖中的阿虎不肯独自逃跑。
天兵在外面山道屠杀那些低阶散修。
远处的唐士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一切就像长长的画轴横滚着铺开,展现在岳棠面前。
愤怒的声音、傲慢的话语、杀戮的命令、痛苦的呼喊……唐士子离去的背影,王道长看到青松派的惊叹向往,问心石阶上动作缓慢紧张的少年……
它们混合着记忆的残影重叠着出现,仿佛在提醒岳棠。
——所有人都难逃过这一劫。
即使青松派启动护山大阵,可是云杉老仙还停留在山门之前,没有踏入一步,而后者一旦逃离护山大阵的引爆范围,有很大的概率幸存下来。
青松派化为乌有之后,受伤的云杉老仙会迁怒楚州修真界,还会怀疑预言中人提早逃出了青松派。
于是那些散修、太平镇的凡人,甚至所有路过青松山的人……都会被杀。
当云杉老仙命令天兵与阴司鬼差去仔细盘查时,唐士子与他的同伴们绝对无法幸免。
铺天盖地的血色。
横七竖八的尸骸……
岳棠猛然回过神。
凌厉的劲风刮擦在他的身上,袖子里的阿虎开始发抖了。
不是因为阿虎胆小,而是数位高阶修士联手合力对抗云杉老仙,真元化为的浩瀚洪流冲刷得这片原本稳定的空间剧烈摇晃。
云杉老仙的身形似乎变得格外高大,像一尊巨大的石像,俯视脚下。
——虽然他是服用了升仙丹的地仙,但是能从那次搏杀惨烈的升仙丹秘境里杀出来的人,本就是当时修真界实力最高的修士之一。
在天地灵气断绝的三千年之后,人间修士的天花板一跌再跌。
曾经站在高峰之巅的云杉老仙低头望去,那些后辈修士全都狼狈地挂在半山腰的悬崖上,根本爬不上来!
云杉老仙嗤之以鼻。
他抬起一只手,周围压力骤然暴涨十倍。
最先开裂的是脚下的石板,然后是泥土,尽数化为齑粉,随着气流缓缓上升。
岳棠听到一声惨叫,那是一个躲藏在角落里的散修,他拼命地扒拉着逐渐破碎的石板,眼底满是绝望。
正是岳棠之前“坑”过的那个老散修,他身边的两个徒弟脖颈弯折,胳膊扭曲,满身鲜血。
“嘭。”
两具尸体就这么变成了血雾。
老散修在天兵领命屠杀的时候就藏在角落里装死,当他察觉到情况不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的位置太不凑巧了,恰好跟岳棠隔了一个倨傲伫立的云杉老仙。
老散修无法控制地被气流卷起,朝着云杉老仙飞去。
“救命,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脖子断了,躯体逐渐扭曲变形,最后化为血雾。
云杉老仙根本没看见脚下的人,释放符箓的青松派修士无暇分神。
空间被无限地拉高拉远,重压挤揉着一切,上空是正在聚拢真元对峙的云杉老仙与朱丹掌门,下方则是逐渐虚化,沦为乌沉沉的黑暗深渊。
只剩下岳棠了。
下层空间只剩下拥有化神期实力的岳棠还能抵挡这恐怖的重压。
岳棠拢住袖口,抬起头。
前方通往青松派驻地的山道也受到了影响,可能是青松派先辈施加的隐蔽法术挨个破碎,整条山道与宏大的宗门建筑逐渐出现。
朱丹掌门怒喝一声,其余青松派修士飞到山门之前,再催真元。
又有一些散发着微光的符箓组成了屏障,不停地增厚着,抵挡愈发恐怖的重压。
——这就是匍匐躲藏的岳棠做出选择之前看到的全部景象。
此时的绝境,对岳棠来说仍然存在着生机。
两方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他可以趁乱冲出这里,那些天兵也未必拦得住他,逃下山去找唐士子一行人,再以最快速度逃离楚州。
这是最理智的选择。
然而身在青松派的王道长就无法搭救了。
这也正是岳棠一开始迟疑的原因。
难道他不想出手吗?
他想,可是实力相差太悬殊了。
青松派三个化神期十五个元婴期加起来,也只能靠两个勉强成型的符箓阵法抵挡云杉老仙,哪怕再多一个化神期,也只是倾塌的玉山底下多塞一块石头做支撑。
只能拖延,无力回天。
难道这就是终局了吗?
岳棠明白“留得青山在”的道理,无论怎样危急的状况他都不会大脑一片空白,可是此刻两种想法在他脑中激烈冲撞着。
——现在离开能保下阿虎,或许也能保住唐士子一行人,更重要的是岳棠自己不会暴露。
——可是这样就行了吗?
道心,它允许吗?
神光镜不会继续有感,告知云杉老仙“预言中人”没死吗?
即使不映出岳棠,只要映出岳棠拼命保下的唐士子,云杉老仙还是会找到这群路过青松山的游学士子头上,哪怕这些人都被岳棠带走了,云杉老仙借助阴司一样能查到他们姓甚名谁,出身何处,然后又是一场血腥屠杀。
以及前景不明,可能毫无希望的逃避追杀之路。
这些念头在岳棠脑海中接二连三地冒出,速度极快,阿虎根本察觉不到岳棠在情绪、理智、道心三重拷问的边缘反复来回了数次抉择。
岳棠蓦然望向云杉老仙,后者正倨傲地抬手要摧毁符箓法阵。
——所有人都会死!
——除非杀了云杉老仙。
等岳棠回过神时,他已经下意识地凝聚真元在掌心了。
是啊,道心是这么说的。
不是命运推动着一切,而是道心决定了选择。
这时,朱丹掌门祭出的阵法符箓与青松派修士匆忙排出的防御符箓两者恰好出现了重叠,尽管它们各循其道,可是云杉老仙的恐怖威压逼使符箓最外层力量迅速流失,一些即将失效的符箓缓慢地撞在一起……
机会!
岳棠心念一动。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想法有多么惊世骇俗。
他只看见这些漫天飞舞极强威力的符箓(自己不会画),只看见那个一边成型一边又破碎的阵法雏形(现在的框架),这要是还不用,等什么呢?
山神敕封,鬼神敕封……
防御阵法,攻击符箓……
一点微光亮起。
无数在云杉老仙施加的重压之下挣扎变形的符箓,如乳燕投林似倦鸟归巢,急速飞向那处光点。
青松派修士从未想过自己精心炼制的符箓还有不听话跑了的一天。
他们呆滞地看着山门下方。
那片宛如万丈深渊的黑沉空间,一道洪流突然冲天而起,生生撕裂了云杉老仙蓄力一击的中心,爆发出目眩神迷的强烈光芒,符箓层层交叠盘旋,就连云杉老仙庞大的身影都为之避让。
朱丹掌门张了张嘴,她看到了一个前所未见的符箓阵法。
不,这不像是阵法,更像一座天然形成的高峰。
所有符箓都极其自然地融为一体,沿着玄奥的轨迹流淌着,它们之间每一次碰撞就会焕发出新的光芒,产生星星点点的余火。
这些流散在外的余火疯狂撕扯、吸纳着云杉老仙的力量,一眨眼就形成了新的符箓,继续融入这倾天洪流之中。
朱丹掌门不比旁人,她勉强还维持着对符箓的感应,可是这让她更震惊了。
这种浩瀚的生机,这样遮天蔽日真正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威势——
“是祖师吗?”
青松派修士喃喃地问。
只有玉简传承里看到的上古阵法幻象,才有这样的感觉。
朱丹掌门摇头:“不,这气息不对,它更像是上古神兽那种天赋神通。”
那时三界初定,九州未分,蛮荒大地遍布灾厄,人神妖魔混居。
神兽魔禽以自身力量构成笼罩身周数十里,乃至数百里的绝域,有的风雪交加,有的烈焰焚天,有的百花齐放。
这也是神话之中那些上古异兽,为何能使它们所经之处出现洪水,烈火,疫病等异状。
还有的异兽足踏云雾,落于大地时泥土立刻生出繁茂的草木花卉,甚至令人起死回生。
眼前这个急速扩张,疯狂蚕食整片空间,推搡得众人连连后退的“领域”不正是如此?
“可是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又为什么会来帮我们?”
符箓掠过来不及逃走的青松派修士身上,非但没有重创他们,还填补了他们真元耗空的内腑,修复了他们刚才受到的暗伤。
“生之力,死之气……浑然天成,这到底是什么?怎么来的?”
青松派修士一眼就看出了这其中的玄机,可是云杉老仙的情形就不妙了。
青松派修士可以退入山门,受护山大阵的庇护,他又不能进去。
云杉老仙怎么说也是仙人,他能看到青松派修士无法看到的东西,这些忽然变异的符箓深处有一个人!
“你是谁?”
云杉老仙惊怒交加。
这是能够威胁到他的力量,只可能是仙与魔的范畴。
人间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
等等,预言……
云杉老仙猛然醒悟,他张口就是一声怒极的咆哮。
“岳棠!”
神光镜所显,预言之名。
那个身披霞光,无法看清面目的人影似乎抬起了头。
云杉老仙毫不犹豫地拿出了所有法宝,他满眼通红,盯着岳棠的眼睛泛着无尽仇恨。
如果不是这个预言,怎么会有三千年前那场秘境搏杀,如果不是这个预言里的人,天地灵气根本不会断绝,天庭与凡间的路也不会被封锁,他不吃升仙丹也能成仙,更用不着在人间窝着等三千年!
云杉老仙的滔天恨意,岳棠完全没有感觉到。
他在控制他无法掌握的力量。
眼前一阵发黑,周身真元似乎都被抽干了,仿佛下一刻就会力竭而死,可是又有生机源源不绝地流入经脉,冲击着五脏六腑。
岳棠闭着眼睛,两道鲜血随着眼角流淌下来。
然后是耳朵、嘴角、鼻子……
恍惚间,岳棠感觉到自己在奋力勒住一条龙的缰绳。
这条龙翻腾在云海之间,咆哮着冲出了深渊,它正望向天空,似乎要撕碎一切,包括试图驾驭它的人。
岳棠又呕出了一口血。
“轰!”
一声巨响,伴随着古拙雄浑的钟声,声声入耳。
岳棠混沌的神识被“拽”了回来,他睁开眼睛,赫然看到青松派那座宗门建筑正在发生变化。
云杉老仙漂浮在半空中,他身周环绕着一圈法宝,本来要拼尽全力杀死岳棠的,可是现在他腹背受敌。
前方是覆盖范围越来越广,还在不断生成新符箓的领域。
后方是笼罩在一口巨钟幻影之下的青松派宗门。
“掌门,这护山大阵……”
“不是我。”
朱丹一口否认,她同样震惊地看着那口不停地传出雄浑钟声的古钟幻影。
钟声里出现了十个模糊的身影。
“祖师?”
“这怎么可能?”
后一声是云杉老仙发出的,他无法置信,天庭与人间的通道断绝,青松派的仙人怎么可能下凡呢?
“不对,这是遗留的神识残像?”
那十个仙人不言不语,甫一出现,就抬手驱动那座悬浮的宗门建筑,一层层楼阁分离散落,只剩下一个圆形的核心,砖瓦墙柱都化为了银色符箓。
就像一轮冉冉升起的明月。
清辉照处,崩塌的空间重新变得稳固起来。
空间一稳定,云杉老仙就从那种诡异的符箓攻击里成功脱身,飞速地远离了青松派山门。
“来得正好,倒是帮了老仙的忙。”云杉老仙冷笑一声。
看似骇人,可这阵法没有攻击力,只是彻底护住了青松派。
算了,杀不了青松派的人没关系,他真正的敌人是岳棠。
岳棠忽有所感,望向“明月”深处。
青松派宗门核心位置又多出了一个人影。
他赤足披发,面容苍老,只穿着一件麻布道袍。
这个幻影比其他影子清晰得多,仿佛在跟某个不存在的人交谈。
“符道友,欠你的人情,就用这一剑偿还!哎……肯定能用上,没有万世不灭的宗门,只求道统传承嘛!”
麻衣道人在云杉老仙惊骇的目光中,随意地一笑:
“不知道哪一代的小辈们,能看到贫道,说明青松派遭遇沦亡之祸。贫道也不知你们的危险是什么,只能帮到这里啦!记住,能胜天命者,唯人而已。”
话音落,人影消散。
一道惊天剑光裹挟着震耳欲聋的风雷轰鸣,如磅礴怒涛,铺天盖地横冲而来。
噬仙、斩龙!
剑光瞬间吞噬了云杉老仙。
岳棠身周的符箓也在冰消雪融,他仿佛被拉进了那个持剑破开天空的恐怖剑意之中。
岳棠失去了意识。
阿虎从他的袖口蹿了出来,半空中化为原形,用背部接住了岳棠,稳稳地落在青松派布满裂痕的山道石阶上。
符箓烟消云散,化为点点星光,自空飘散而下。
——
青松派修士,就参加了一个开场,提供了一个素材【符箓一个框架
然后全程张着嘴震惊看戏
—
是昨天写了一半之后第二天又起来写的
我寻思着……如果再断到关键的地方,怕被打【顶起锅盖jpg
第79章 良方对症
“啪。”
安安静静地坐在木桌上的小泥人忽然趴倒,用脑门磕了一下桌面。
如果不是巫锦城及时伸手,泥人会一个跟头摔滚下来。
巫锦城深深皱眉。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
这是白天,根本没有到阴阳交替的子夜时分,岳棠的泥人不应该会“动”。
出了什么事?
巫锦城定定地看着泥人,观察它的一举一动。
泥人细小的手臂胡乱地挥动着,它没有发出声音,可是脑袋左右摇晃着,好像遭受了什么撞击,一副懵懂又迷糊的表情。
它开始摸脑袋,露出了一个龇牙咧嘴的吃痛表情。
巫锦城下意识地抬手按住泥人的脑门。
察觉到碰触的手感不对,巫锦城才反应过来——这只是个泥人,不应该会感觉到疼痛,而他抚摸的动作更不可能缓解疼痛。
但是小泥人呆呆地伸出手,去抱巫锦城的这根手指。
“……”
巫锦城试图缩回手,小泥人跌跌撞撞地站起来继续要抱,抱住之后才恢复安静。
太反常了。
巫锦城抬头,对着祭塔外面说:“来人,我要见瀚海剑楼的周宗主。”
楚州修士可能会知道这种泥人传信方法在什么情况下出现异常。
***
岳棠感觉自己在下沉。
就像坠入漆黑无光的水底,没有光亮,碰触不到任何实物。
不知这样过了多久,他听到了一个女声。
“还没醒吗?”
一个耳熟的孩童声音回答:“好很多了,伤势在恢复,多谢掌门送来的疗伤丹药。”
是王道长,岳棠模糊地想。
他感到手边暖洋洋的。
岳棠下意识地摸索,原本触感较硬的那部分毛瞬间变得柔软。
唔,好像是阿虎。
岳棠一直知道,阿虎有偷偷练习把皮毛变软,甚至时间早于阿虎学习变小。
这技巧是阿虎无师自通的。
阿虎能控制舌头上的倒刺,随意地舔兔子却不让倒刺刮掉兔子身上的皮毛,然后它就把这一套用在了自己脑袋的毛发上。
岳棠摸阿虎脑袋的时候察觉到了,但他什么都没说,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
阿虎早年在无名山做普通老虎的时候就很爱干净,食物残骸绝对不放在洞穴里,嘴边与爪子上弄脏的毛发每天一定会洗。夏天用水,冬天就捞一爪子雪,还喜欢晒太阳,浑身都是暖烘烘的气息。
导致岳棠闭着眼睛都知道阿虎变成原形靠在自己身边。
脑袋胀痛,胸口发闷。
岳棠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只能被动地接收外界的信息,进行不了复杂的思考。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又为什么要吃疗伤丹药。
稍微一想,就是一阵剧烈的头痛,仿佛被一座崩塌的高山直接砸了脑门。
阿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吼声,瞬间吸引了王道长与朱丹掌门的注意。
“他醒了?”
王道长急忙伸手去给岳棠搭脉。
他在岩县长生观住了多年,山民有些头痛脑热的小毛病也会来找他医治。虽然现在没了修为,但把脉的工夫不可能换了个身体就丢了。
朱丹掌门站在远处说:“看起来没有,倒像是伤势又发作了。”
“是真元匮乏,脏腑伤势加重,快拿培元丹来!”
王道长抬头去找玉瓶,阿虎精准地用爪子拨给了他。
岳棠很快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药味。
培元丹是修真界最常见的一种丹药,没别的作用,就是补充真元用的,宗门修士人人都揣着一瓶,打架斗法时真元用尽还能继续嗑|药。
可是培元丹跟培元丹也有天壤之别,现在王道长手里的这一颗拿出去可以换一件法器了。
修士吃的丹药要符合自身的境界。一个化神期受伤了,就算吃下一整瓶筑基修士的培元丹也没用啊,丹药的价格可不就水涨船高了吗?
王道长忍不住叹气,他一开始以为岳棠是金丹修士,后来猜测岳棠是元婴,跑了一趟秘境之后又觉得至少是化神期,否则怎么可能逃脱一群大乘期、渡劫期尸傀的追杀。
没想到这次更夸张,直接对上地仙了。
王道长知道的时候人都傻了。
还好朱丹掌门与青松派修士们最后确定,岳棠“只有”化神期的修为,否则仙丹级别的培元丹,青松派真的没有!整个人间都没有!
即使是大乘修士服用的顶级培元丹,也得连夜赶去蓬莱派求取,根本救不了急。
王道长拿着丹药等了一会儿,岳棠才微微动了一下。
王道长这才喂了药,忍不住低头对阿虎说:“你师父可真能耐,人还不清醒,靠本能就可以分辨丹药与草药呢!”
如果不认识,岳棠根本不吃。
青松派收藏的某种稀有丹药就遭遇了这样的厄运。
青松派修士亲眼见识了岳棠“折腾”出的大场面,一个个谨慎地建议王道长不要强行喂药,王道长哭笑不得地想,他现在的外表才八岁,还没筑基呢!他做不到的!
再说岳棠的伤势虽然不轻,但也没有到危及生命的地步。
脏腑重创对凡人来说是必死无疑,修士养个几年伤也没什么,只不过真元长期匮乏,很容易跌落境界,所以丹药才那么重要。
“现在最麻烦的是那道剑意。”
王道长忧心忡忡地说。
朱丹掌门跟着叹了口气。
——那道剑势在击溃化为巨龙的符箓阵法之后,没有继续攻击岳棠,而是自行消散了。
可是这一剑的威力实在太大,众人都不放心。
青松派之中懂医术的修士轮番来看了一遍,最后认可了王道长的判断,岳棠的伤势主要是强行驾驭那个宛如神兽天赋领域的符箓阵法造成的,然后才是剑势的撞击余波,岳棠昏迷不醒是因为他直面了这样可怕的剑意,神识受到震荡。
如果岳棠能苏醒,就可以运转真元自行疗伤。
然而怎么让岳棠的神识摆脱剑意的影响,成了最大的难题。
“……那可是瀚海剑楼祖师墨阳道人的全力一剑。”
朱丹掌门发愁地说。
虽然墨阳道人在剑意里残留的神识似乎能分辨敌我,没对岳棠下杀手,可是直面这位神话传说里的剑仙全力而发的剑意,还是对岳棠的神识造成了巨大的负担。
“驱除剑意的方法不是没有,可是需要剑修……这得找瀚海剑楼。”
楚州不是没有别的剑修,是根本没有化神期的剑修啊!
其实大乘期更好,不过这个真的没有,全天下都没有!
“瀚海剑楼的人不知在何处隐居,要找也不容易。”
“这,瀚海剑楼的人去了夏州啊!”王道长嘴里发苦。
这时朱丹掌门忽然表情一变,朝外面望去。
“我们的船到赤阳府了。”
“掌门,长德公来了。”
有青松派修士过来报信。
王道长大喜,跟着朱丹掌门出去了。
阿虎保持着不言不动的姿势,继续守在床边。
突然,它耳朵动了动,疑惑地东张西望。
不对,有阴气!
阿虎死死地盯着门口,只见两个泥人贴着墙,飞快地跑了进来。
“……”
泥人抬起头,正好跟猛虎橙黄色的眼睛撞了个正着。
毛绒绒的大脸,以及还没有阿虎脑袋一半大的泥人,就这样近距离地对视着。
阿虎认识第一个泥人,那是它看着岳棠捏出来的。
小泥人神情呆呆木木的,它被拦住去路之后,试图绕过阿虎的大脑袋,它一手奋力地推着阿虎的脸,一手拽着第二个泥人。
让阿虎心生警惕的就是后面的黑色泥人。
——就算泥人没有颜色,看不到那对紫眸,那张脸它也不会认错!
这个黑色黄泉泥偏多的泥人周身阴煞之气浓郁,目光冷傲,明显有神识在其中。
这哪里是泥人?
倒像是一个马上会夺走人命的法宝。
阿虎毛骨悚然。
阿虎脸上一凉,它这才发现泥人手里还握着一柄剑,这种凌厉到战栗的感觉,让它怀疑自己胡须马上要被削断了。
阿虎本能地威胁咆哮,巫锦城这个魔跑来做什么?
等等,剑?
阿虎心念一动,看了看床上昏迷的岳棠,又看跟师父一个模样的小泥人。
小泥人还在哼哧哼哧地推阿虎的大脑袋呢!
阿虎顺势退开,默默地看着小泥人拖着黑色泥人直奔岳棠而去,然后爬床榻。
阿虎默默地伸出爪垫“帮”了一把。
“巫锦城”又瞥了阿虎一眼,后者被看得浑身毛发倒竖。
“巫锦城”拔出手中的“剑”,哦,是用一根泥巴棍子点在昏迷的岳棠眉心。
只见锐光一闪,瞬间两个泥人跌下床,墙壁与头顶上方也多出了数道可怕的剑痕。
“怎么回事?”
外面传来了青松派修士的惊叫。
然后是长德公的安抚声:“没事没事,治病呢,是老夫带来的‘良药’奏效了。”
阿虎看着从地上爬起来的“巫锦城”,那柄“剑”已经从黑色泥巴变成了闪烁着银芒的“剑”。
同时床上的岳棠也睁开了眼睛。
——老师太厉害了。
——老师重伤昏迷了,居然还能自己去找人救自己。
第80章 逃难途中
剑意一去,剧烈的头痛立刻消失。
岳棠神识一清,随之清醒。
昏迷前发生的事情逐一浮现在了眼前,记忆停留在那声势可怖,噬仙斩龙的一剑上。
“呼。”
岳棠扶额。
单单回忆都让人觉得头皮发麻。
话说,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岳棠放下手,满心疑惑。
然后他的视线就对上了那只蹲在床前,满眼崇敬的大老虎。
以及……手持长剑,站在翻倒的凳子上,周身气势却像是伫立在高山之巅的黑色泥人。
“巫锦城?”
岳棠脱口而呼。
随即他意识到这样直呼姓名很不合适,立刻改口:“巫道友,你怎么会在这里?难道——”
这时岳棠看到了四面墙壁与天花板上深深的剑痕,很明显是以床榻为中心向外爆发的,也就是说这是从自己身上引出的剑意?
岳棠的目光又落到“巫锦城”手里散发着凌厉白光,大小粗细跟牙签差不多的“剑”上,还有什么不明白呢?
“多谢巫道友援手。”
“你我之间,不用这样见外。”
黑色泥人颔首,眉眼精致,神态鲜活,就是少了一点什么。
岳棠想了一会,确定这泥人的外表似乎没有巫锦城本人好看。
岳棠想起胡修士的粗陋泥娃娃,以及自己捏泥人时的烦恼,再想到巫锦城,顿时心生同情——这泥人确实不太好捏,可比旁人费劲多了。
岳棠忍不住又看了黑色泥人一眼。
说来奇怪,这泥人通体漆黑,包括脸。
可是当巫锦城的神识在其中时,他不会感觉到这是个“皮肤黝黑”的人。
岳棠忽然意识到自己直面剑意之后就昏迷了,那么这里很有可能是青松派的山门,巫锦城的泥人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不管是鹤符还是阴阳路,都不可能突破青松派的护山大阵,而且普通的泥人,也没有引出剑意,压住剑意的能力啊!
“巫道友……”
巫锦城不等岳棠继续说,就了然地解释:
“我用的这个泥人比较特殊,我不是投射神识,而是直接注入神魂,我的身体留在巫傩神庙,现在躯体毫无意识。所以这泥人只能用一次,在天亮之前,泥人必须回到南疆。”
巫锦城的话,岳棠并不意外,神魂都不能离体太久,否则会有风险。
巫锦城踮起脚,跳上床榻。
黑色泥人用小手拍了拍岳棠缠满药膏与绷带的双手。
很快,巫锦城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有点荒谬,他僵硬了一阵,就若无其事地说:“至于我的传信泥人可能暂时没法送来,我捏泥人的时候遇到了一个难题。”
巫锦城表示,由于他是魔,黄泉泥之中的阴煞之气无论如何也没法除尽,变成合格的灰白色,被他蕴养的泥人在子夜之交都有物件化魔的迹象。
“南疆已经多出上百个泥人魔偶了,全部被我关在巫傩神庙里。”
巫锦城发现想要阻止泥人魔化,就必须让“它们”拥有一柄剑。
剑修的道心与执念都在剑上,岳棠觉得可以理解。
可是给泥人铸剑,这事就离谱了。
巫锦城专门试了自己的剑,不行,那些怨念魔气很难分离,而且黄泉泥一接触这些东西魔化速度更快,敌我不分,巫锦城不想给自己增加一支毫无理智的魔偶大军,只能作罢。
“只有我本人的神识在泥人躯体上,才能压制住魔化迹象。”
黑色泥人一本正经地说。
同样的话,如果是巫锦城本人站在这里,必然让人肃然以对,可是话从一个巴掌那么高的泥人嘴里说出,就莫名地有点滑稽。
特别这只泥人还在眼前走来走去。
阿虎忍不住动了动爪子,想挠。
阿虎对巫锦城的印象,已经从“厉害、可怕、强大”变成了这个拿着闪闪发光小棍子的小人。
阿虎的眼睛与脑袋都跟着黑色泥人转动,爪子按了又按,跃跃欲试。
岳棠:“……”
黑色泥人跳下凳子,走到床边。
那处视角很低,岳棠原本没有注意到,现在一看头皮发麻。
只见一个跟岳棠长得很像的泥人双眼紧闭地坐在那里,头发衣服都有干裂掉渣的痕迹,一副累坏了正在睡觉的样子。
再一看泥人周身萦绕的浓郁阴气,明摆着刚从阴阳路跑出来,好家伙,它就是巫锦城的指路纸鹤。
岳棠的眼皮一跳,为了在阿虎面前保住面子,他艰难地传言问巫锦城:
“……我昏睡的时候,它做了什么?”
岳棠自己知晓,为了能让泥人准确抵达南疆,他蕴养泥人的时候给予了过多的灵性。
长德公说过,泥人能传信,主要是物似其主。
古老传说里一种名为替身傀儡的法术就跟这个很相似,区别在于泥人不代替主人承受伤害,但是作为神识寄托的“躯壳”之一,又极有灵性,那么在主人重伤昏迷之时泥人跟着出现一些异状是很有可能的。
岳棠相信,以巫锦城的心智,肯定不会忽略泥人的反常。
虽然巫锦城对泥人不太了解,但是瀚海剑楼的剑修在南疆,如果他想问个明白,很快就能找到人。
巫锦城顺着岳棠的视线看小泥人,想起了小泥人捂着脑袋忍痛,自己去触摸小泥人脑门却被追着抱手指的景象。
神识所栖的紫府神台就在脑中,关键点在眉心。
岳棠神识受创,会有这个本能并不奇怪。
他斟酌了一下,委婉地告诉岳棠:“你需要剑修。”
瀚海剑楼的周宗主也是化神期的剑修,他刚一出现,被巫锦城藏在袖中的小泥人就想出来查看,不过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了“现成的、可以抱住”的巫锦城。
“当我的手离开泥人,泥人就不安……舒服。”
听完巫锦城的传音,岳棠表情僵硬,他怀疑巫锦城真正想说的是“小泥人不安分”。
至于怎么不安分,岳棠不敢细想。
岳棠只好把尴尬丢到脑后,他急着把事情告诉巫锦城。
云杉老仙死了,青松派也出事了,他的身份也在激战中被云杉老仙叫破……
没想到巫锦城颔首,从容地安抚道:
“我已经知道了所有发生的事,青松派第一时间就联系了长德公,而长德公给瀚海剑楼传信,现在这位赤阳府城隍就在船上,是他打开了阴阳路,把‘我们’带到这里的。”
这个“我们”指的是两个泥人。
岳棠瞳孔一缩,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昏迷了很久,局势也在他不省人事的时候蹦到了一个完全未知的方向。
青松派也加入了南疆造反联盟?
不过……
“船上?”
岳棠茫然地问。
阿虎终于找到了发言的机会:
“这是青松派的船,船在洪江上,现在进入赤阳府了。”
岳棠恍然,长德公是赤阳府城隍,一旦离开赤阳府就会引起阴司地府乃至天庭的注意。青松派与瀚海剑楼选择的“接头”地点,只能在赤阳府边界。
其中,从水路走是最方便的。
岳棠定了定神,确认自己没有感觉到任何摇晃。
“这艘船好像有点不同寻常?”
这事巫锦城也不知道,毕竟他一踏出阴阳路,就已经在这条船上了。
这时舱门被敲响了。
“老夫黄连,岳先生的状况如何了?”
岳棠下意识地想问黄连是谁,这名字也太苦了。
随即他从这个声音认出了人。
长德公。
哦,对,黄长德这个名字,长德可能是尊称的号或者字,不是本名。
巫锦城已然转头,挥手隔空开门——虽然只是小小的泥人,气势又回来了。
赤阳府城隍还是一副锦衣公子的模样,他笑眯眯地拱手道:“岳先生,巫道友,青松派朱丹掌门想要与二位谈一谈。”
岳棠听到这个称呼,开始烦恼了。
云杉老仙在激战中喊了他的名字,青松派修士没有聋子,全都听得分明。
十年前天庭开始明确地寻找名叫“岳棠”的预言中人,青松派掌门肯定知道这件事,就算不知道,作为赤阳府城隍的长德公也不可能没听说过。
岳棠想起自己还跟长德公谈过这则预言,那时隐瞒身份的行为固然在情理上可以解释,但碰面的时候免不了尴尬一番。
“长德公,在下之前多有隐瞒……”
“话不是这样说,老夫本来就不相信什么预言。”
长德公坦然道,“这个天庭要犯的名头,曾经落在瀚海剑楼的天才剑修身上,今天落到先生名下,依老夫看来,这倒更像一个指引,告诉我们谁最可能掀翻天庭。”
岳棠苦笑:“长德公快人快语,掀翻天庭么,目前还没有这个实力。”
“哈哈,慢慢来。”长德公空手抚须,放声大笑,“岳先生无需担心,老夫与朱丹掌门、周宗主、巫道友已经商议完了,青松派不会将此事外传。瀚海剑楼知晓先生身份的,也只有周宗主一人。”
岳棠真心真意地相谢。
虽然他觉得这个身份藏不了多久了,云杉老仙一死,神光镜可能还会闹幺蛾子,但是能藏一刻是一刻,至少等他把伤势养好。
“对了,那云杉……”
“死了,墨阳道人的全力一剑,岂能活命?”
长德公神色一肃,冷然道。
岳棠心道果然是那位传说中的剑仙,不愧是神话之中的墨阳破天。
“他带来的那些天兵,在你昏迷之后,也被青松派修士斩杀殆尽。随后青松派就带着所有弟子与宗门一起跑了。”
“呃?”
岳棠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叫做带着宗门一起跑?
“搬走宗门建筑?”
跟瀚海剑楼一样,从原地拔走楼阁?
阿虎在旁边说起了当日所见所闻。
就是那个会飞会转的大房子,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变成了一个银色圆球,然后青松派修士围着用了很多符箓跟法术,银球就展开变成一条船了。
“……”
岳棠默默地看阿虎。
长德公很是感慨地说:“老夫听说这是飞舟,从前的修仙宗门都有那么一艘,自从天地灵气断绝之后,缺乏灵石驱动也没有灵气托举,就飞不起来了。”
只能下水,委屈地当船用。
——
形容一下青松派修士当时的反应
目瞪口呆地看着猛虎驮着岳棠落地
目瞪口呆地看着云杉老仙神魂俱灭
目瞪口呆地看着祖师仙人们再次消失
然后对视一眼,干掉天兵,连夜跑路
第81章 防不胜防
青松派修士做出的决定,不可谓不果断。
——可能就是太果断了,以至于整件事听起来有点荒唐可笑。
身为青松派修士连夜出逃的原因之一,岳棠心情复杂。
长德公来到船上,不止是为了开阴阳路送两个泥人来对症治疗,还要来做个转圜斡旋的主事者呢,让岳棠与青松派诸人结识。
毕竟大家完全不熟。
没有一个双方都信任的人坐在那里缓解气氛,估计会很尴尬。
岳棠一想到自己要以“我可能是预言中人”的身份去见一群陌生的青松派修士,脑袋就嗡嗡作响。
这不止是尴尬,还有那口名为麻烦的大锅扣在他脑袋上的沉重。
太难了。
天道究竟是哪里看他不顺眼,要搞出一个神光镜来坑他?
岳棠不由得想,他生平最怕麻烦,可是活在世上,没有小麻烦就会像他这样直接被大|麻烦送上天吧!
这可真是……倘若没有预言从中作梗,现在他这个临危出手的路人已经可以功成身退了,哪里需要跟青松派这样古老的修仙宗门深入打交道?
眼下青松派跟瀚海剑楼、南疆仿佛有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在岳棠昏迷的时候,事情往好的方向发展,现在他醒了,岳棠作为“关键人物”是没法避而不见的,哪怕他至今没搞清预言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也得硬着头皮上。
岳棠感到自己的手,被黑色泥人敲了敲。
“巫道友?”
岳棠低头看黑色泥人。
对了,刚才长德公说朱丹掌门要见他与巫锦城,所以泥人也要去。
“这,用泥人与朱丹掌门见面,是不是有点儿冒昧?”岳棠犹豫着问。
长德公摆手说:“岳先生安心,在楚州这不算什么失礼的事。”
泥人神情矜傲,仰头看岳棠。
岳棠跟巫锦城对视了数息,才猛然醒悟,连忙伸出手,看着黑色泥人迈步踩上来。
——巫锦城不想顺着岳棠的手臂往上爬。
“阿虎,你留在这里。”岳棠顺手把黑色泥人搁在自己左肩,嘱咐阿虎留在这里等他,不要乱跑。
阿虎歪着脑袋,望着岳棠的背影,陷入沉思。
推门离开船舱之后,岳棠看到了外面结构复杂的圆形通道。
他所处的位置恰好在高层,抬头就能看到上方透明的甲板与黑沉的天空,下方足足有十来层的空间,舱室加起来有一百多间。
与其说是一条船,更像是一栋造型特异的楼阁。
楼阁里“灯火通明”,处处都能看到发光的符箓。
有些符箓直接连成串悬浮在半空中,充当灯笼,还有更多的符箓,岳棠根本没见过,不明白它们的作用。
长德公一出来,立刻就有一个符箓受到感应,自动变成了一只仙鹤,羽毛挥动间带着灿金色的残影,它展翅向楼阁外面飞去。
下方舱室行走的修士好像看不见他们。
等岳棠走到木质的楼梯上,发现自己穿过了一层透明的符箓屏障。
壮观的楼阁消失不见了。
他站在甲板上,只看到一个窄小昏暗的入口,跟普通的江舟船舱一模一样。
甲板黝黑发亮,船尾有旗杆,船首有舵。
正值汛期,洪江水势不小,江上茫茫一片。
夜色沉沉,普通船家怕认错方向不肯行船,只有这一艘船孤零零地飘荡在江上。
朱丹掌门已经带着几个青松派修士站在甲板上等候了。
“岳先生。”
朱丹面色泛白,似乎也有内伤在身。
穿着形制样式古老的袍子,手持拂尘,微微稽首,神情平和看不出任何焦躁之色。
“朱丹掌门,初次见面。”岳棠深深一揖。
其后的青松派修士也跟着回礼。
猛烈的江风吹得众人衣袂飞扬,不像修仙者,倒像是一群大晚上跑来坐船,临江观月伤春悲秋的文人。
尤其是青松派修士那人人惆怅的表情,更是贴合。
“来来,都不必多礼。”
长德公第一个开口,阻止众人继续站在原地吹风。
岳棠跟着长德公走进那座外表粗陋,位于桅杆蓬索下方的低矮舵房时,又一次感觉到穿过透明的屏障,屏障上的符箓在那一瞬间亮起的微光,就像开启了一个新的空间。
果然,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座亮如白昼的敞亮厅堂。
两边是形态古拙的青铜灯具,赤红色的大柱雕着从未见过的上古异兽。
最前方是一座巨大的屏风,上面描绘着精细的地图。
黑气、灰雾、白烟在地图上方徐徐飘摇,维持着互不干涉的模样。
朱丹掌门主动开口:“这是鄙派镇宗法宝,一气山河图,它与宗门法阵乃是一体,无法挪动,能观宗门所在方圆百里的地形,亦能辨别有威胁的外来者。”
“正是,老夫来的时候,这里就会冒出一缕黑气,象征着阴阳路打开。倘若来了大批阴兵鬼卒更有鬼神压阵,黑气就会陡然暴涨。”
长德公笑着说。
他反客为主,招呼众人坐下。
这里没有椅子,只有一张张蒲团。
没有主位,朱丹掌门带着青松派修士坐了左边,把右边的位置让给长德公与岳棠。
岳棠拿下泥人,让巫锦城去旁边的蒲团。
这样的场合,把泥人带在肩上,总觉得有点奇怪。
泥人犹豫了一下,踩着岳棠的手掌下来,随意地一坐。
青松派修士的目光都落在巫锦城手里的剑上,有些心不在焉。
那边岳棠看着地图屏风若有所思。
灰雾不知是什么,黑气是鬼神阴力,白烟很像秘境里看到的仙灵之气——原来云杉老仙刚一进青松山,坐镇宗门的青松派修士就知道了。
只是云杉老仙来得太快,又骤然发难,这点时间只够青松派的人齐聚山门之前。
既然长德公把话说到这里,朱丹掌门就顺势拿这一气山河图做了引子。
“……云杉老仙仗着地仙的身份,在人间作威作福,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他当日上门,说有天庭要犯潜入青松派,吾等根本不信,因为一气山河图没有任何反应。”
别说天庭要犯了,方圆百里之内,最扎眼的就是云杉老仙自己!
坐在朱丹掌门下首的老道人适时点头说:“是啊,虽然岳先生是化神修士,但是当日上了问心石阶之后,没有踏入宗门一步。化神修士送孩童来加入宗门这件事有点奇怪,不过既然岳先生当时不想暴露身份,没有恶意,只是自称散修,我们自然也不会揭露。”
岳棠:“……”
原来灰雾代表着陌生的修士。
所以海外散修柳织愁的实力,也是一开始就明明白白地放在青松派修士眼里?
难怪那天青松派入门考核的时候,岳棠看到一群高阶修士飞出来相迎呢!岳棠还以为这是大宗门底蕴深厚,元婴不算稀罕,化神修士主持入门考核,以示重视呢!
那个隐瞒身份待在太平镇的青松修士,审视打量他跟王道长,也不是在筛选保护有天赋的未来门人,而是奇怪为什么会有化神期修士伪装散修规规矩矩送人考核,不靠面子拜访山门走关系?
青松派面对云杉老仙的质问逼迫,万分恼怒,坚称没有所谓的天庭要犯,也是由于方圆百里除了青松派自己,唯一的高阶修士就是化神期的“柳织愁”,后者还不受问心钟的影响,对青松派没有恶意。
这……
这些法宝真是让人防不胜防。
岳棠扶额,他以为自己行踪无人知晓,结果云杉老仙得知神光镜的信息跑来了,青松派也借助法宝知道一个陌生的化神期修士在附近。
等等,他袭击那些坑蒙拐骗的修士“打探消息”这码子事,青松派应该不知道吧?
就在岳棠哑然之际,长德公开始发挥他的作用了。
“咳咳,岳先生这番来楚州,是为南疆奔走,自然要隐瞒身份的。至于那位王玄之王道友,意外夺舍,缺个安身修炼的地方,也是老夫指点他们来青松山的。”
“正是。”
岳棠主动接话,“王道友受到贵派庇护,楚州宗派不计较门人弟子是夺舍散修,令我深感钦佩,后来变故忽起,贵派收留在下养伤,又赠予丹药……”
朱丹掌门立即道:“这不算什么,岳先生的救命恩德,吾等还没有谢过呢!”
“青松派有十位仙人加持护山法阵,又有墨阳道人的一剑之威,倒是我,给贵派带来了麻烦。”岳棠想起那一剑,仍是有些心悸。
“岳先生此言差矣。”朱丹掌门苦笑道,“师门先辈的后手,我们一无所知,而且云杉老仙逼迫虽甚,但是他的实力……根本不足以触发法阵。”
“什么?”岳棠愕然。
朱丹有些难堪,其他青松派修士脸色涨红。
这事说起来很离谱,但是真相就是如此,青松派祖师当年不认为一个地仙是天大的威胁,这根本达不到“灭门危机”的标准。
谁能想到千百年后,天地灵气断绝,诺大的青松派连个大乘期都没有了呢?
“……总之,护山法阵年久失修,我难以催动全部,只能依靠外层屏障御敌,祖师们留下的后手又都在法阵核心。”
朱丹深吸一口气,沉重地说,“如果当日没有岳先生出手,单单以云杉老仙的力量,只怕要等法阵损及核心,宗门建筑即将坍塌的时候,才会有所反应。到了那时,我与三脉长老只怕活不下来几个人了,只剩下藏身在宗门之中的弟子了。”
朱丹说完,岳棠就看着对面的青松派修士齐齐俯首而拜,谢他救命之恩。
不,是谢他足够厉害,否则青松派就要阖派战死大半了。
“这都是巧合。”
岳棠哭笑不得,尤其是他瞥见巫锦城的黑色泥人一副理所当然的淡然表情。
不是啊,他怎么也想不到事情会这样发展。
同时,岳棠终于知道为什么墨阳道人那一剑也奔着自己来了。
云杉老仙一个人的“威胁”是不达标的,当岳棠决心拼死一搏,折腾出的那个奇怪的符箓领域才让青松派护山大阵“惊醒”。
朱丹再次深深一揖,拜谢道:“幸而墨阳道人在剑意里留有一抹神识,能辨敌我,破去那片符箓领域之后就消散了,不然我等真是无法偿还,青松派再无颜面对同道。”
岳棠醒来之后只是为预言之人的身份踟蹰,而青松派修士意识到真相时差点无地自容。
——
这要是没有长德公在中间做个缓解气氛的人,可能两边都想挖坑把自己埋了
第82章 剥茧抽丝
船行水上,人在逃难途中。
虽然不是灰头土脸的碰面,但是各怀心事,尴尬又难堪。
“好了,都是阴差阳错,诸位安坐吧。”长德公向两边抬手,连连下压示意道,“再这么谢来谢去的,这一晚上时间都要浪费啦。”
说着又看身边蒲团上的巫锦城泥人,笑眯眯地补充了一句:“巫道友不远万里前来楚州,天亮之前就得离开……周宗主可还在南疆等消息呢!”
朱丹掌门松了口气,收敛情绪,正色问:“周宗主前几日已经传信给了鄙派,南疆之行,吾等还要仔细考虑。”
“本也是如此,南疆目前不宜高调。”
巫锦城泥人一板一眼地说。
青松派修士明显松了口气,说实话,忽然跳转到造反阵营,他们也不习惯。
只是……只是稀里糊涂就到了这一步啊!
如果没有岳棠之前告诉长德公,楚州修真界即将遭遇一场大劫,要被天庭强征去讨伐南疆,那么青松派修士心里对放弃青松山连夜逃跑的事肯定看不开。
五千年传承的修仙宗门啊,搞不好要上天庭通缉名单了。于是心里会难过、会惆怅,甚至想埋怨,都是人之常情。
现在结合天庭强征之事仔细一想,云杉老仙上门找茬确实是飞来横祸,可是祸兮福兮,今天不跑,明天也要想办法跑。否则天庭今天要人去征伐南疆,明天要人去平定赤海之乱,这日子还能过吗?
毕竟这三界越发不安定了,只是这十年工夫,多少地方冒出了反叛的声音啊!
虽然不见得是公开对抗天庭,但也是杀了巡天官,或者阴司鬼神与山神。
南疆不过是其中一支。
长德公轻哼一声,毫不留情地说:“巫道友说话周全,老夫可没有那么好性子。楚州宗门都是这样,也不是你们青松派一家如此。哼,这年头人人都抱着脑袋缩在家里,对外面的事情不听不闻,混一天算一天,以为这样就能躲过灾祸了。”
朱丹掌门无奈苦笑,她身边的老道士吹胡子瞪眼,显然想反驳。
“怎么,老夫说得不对?”长德公瞪回去。
老道士泄气,垂着头说:“可是不如此,又怎么办呢?”
整个宗门上下别说渡劫期半仙,连个大乘期都没有!什么实力说什么话,没有实力可不是只能当龟孙吗?
底线就是宗门传承,只要宗门不出事,那一切好说,装聋作哑没出息?那就没出息呗!
可是没出息,不代表可以坐视云杉老仙任意践踏他们的底线。
“好歹还算你们是楚州人,骨子里的血性没有磨灭。”长德公空手捋须,冷笑,“老夫就怕某些宗门缩得久了,骨头软了,忘记了什么是底线。”
“那不可能!”
对面的青松派修士纷纷露出怒色。
其中一个元婴修士忽然哎呀了一下:“不,其实我是夏州人,机缘巧合拜入师门的,也不算楚州人……”
话没说完,就被朱丹掌门一拂尘糊到了脸上。
“胡说,你不是楚州修士吗?”朱丹叱喝。
朱丹掌门知道,这是长德公故意搞出的激将之言,免得青松派上下都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活像被迫做贼似的,让盟友见了岂不是心生不喜?
“让岳先生与巫道友见笑了。”
朱丹勉强维持肃然的表情。
没想到那个元婴修士还在嘀咕:“是长德公说话没道理,什么楚州人夏州人,难道夏州人没有血性?”
“你快闭嘴!”
朱丹咬牙,这对面坐着的一个泥人一个修士就是夏州来的啊!再说下去,难不成要打一架吗?
朱丹快要绷不住掌门的威严仪态了。
看着这一幕,岳棠觉得自己头顶那个“预言中人”的帽子也没有那么重了。
“掌门息怒,散修有散修的为难之事,宗门也有宗门的不容易。”岳棠一边安抚一边觉得奇怪,怎么变成自己来打圆场了。
他下意识地望向长德公,后者赞许地朝他点头。
岳棠:“……”
长德公轻咳一声:“是老夫说话偏激了,不过日前传信给你们这些宗门,回应寥寥。老夫很是不满,这祸事又不是你们不听不看不想,它就会自动消失不见。事已至此,老夫也不想说什么惹人生厌的话,瀚海剑楼已经找了一条出路,端看你们怎么想了。”
青松派擅长符箓,阵法、机关,如果有他们助力,南疆局势自然更稳。
但是世上的事总要讲究一个你情我愿,如果只是迫于形势加入,他日遇到危机,也会同样迫于形势逃离南疆。
因为青松派的底线是宗门,他们跟天庭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可能还会担心自己的所作所为累及身在天庭的祖师。
岳棠理清思路,知道了青松派的顾忌,心里就有了主意。
他见巫锦城一直沉默,觉得巫锦城作为南疆首领确实不适合“劝说”,这事还是自己出面比较好。
“天地灵气断绝,也不止是楚州宗门,人间九州的修士实力都在大规模衰退。今日是无法抵挡地仙,只怕来日,连一个巡天官也能耀武扬威了。”
岳棠话说得沉重,对面青松派修士纷纷变了脸色,却又无法反驳。
事实上一些小宗门确实对巡天官都要避让三分。
无他,小宗门只剩下金丹修士撑门面了。
“巡天官、阴司鬼神、甚至那些天兵都不会死,但是凡人会死,我们修士也会死。”岳棠语气平缓,可是他说出的每个字,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没错,楚州高阶修士竭力完善了夺舍这条路,可是夺舍就行了吗?
朱丹掌门捏着拂尘,一言不发。
她身后的青松派修士欲言又止,神色颓唐。
——不行啊,如果说金丹修士夺舍之后练回原本境界的概率是一半一半,那么元婴修士就只有三分之一,化神期就更别说了。
但是以上这些好歹还有成功的例子,大乘期修士好像一个都没能练回去。
由于大乘期修士寿元较长,夺舍后修炼回大乘期的时间也长,这一来一回就是一千多年,不是大宗门还真没法统计这个数据,更不可能看到这个弊端。
化神期在人间也算够用了,终归不是一个宗门衰败,大家都不行了。
“修仙宗门的敌人,早就不是彼此了。”
岳棠一语震得众人心头颤动,他认真地说,“也许低阶修士与小宗门还在争抢修炼的资源,可是大宗门知道,除了自家祖师留下的那些东西,人间再也没有别的资源了。所以这数百年来,修真界显得十分平静,凡人百姓甚至不知道修仙宗门的存在。”
大宗门开始低调隐藏,高阶修士不再进行声势浩大的争斗。
主要是没啥可争。
岳棠环顾四周,觑着众人神色:“这个现状让修士感到颓丧,却也很安逸,无争无夺是好事,然而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众人有些不安。
不知不觉之间,他们已经被岳棠的话牵着情绪走了。
“修仙宗派越是知道先辈遗泽的稀缺与重要,就越是紧张,不敢轻易动用。整个修真界都在衰落,都要看天庭地府的脸色,甚至要忍受巡天官与阴司鬼卒的无礼时……某天某个宗门出了一位野心勃勃又天赋卓绝的修士,没有灵气,宗门资源也不够用,这个宗门会不会一咬牙,想办法去攻打别的宗门呢?”
朱丹掌门身体一颤,其他青松派修士脸色发白。
从前稀缺的资源,大宗门之间可以交换,现在谁都不会拿出来换的,只能抢。
这时岳棠加上了最后一句话:
“肯定会赌的……说不定,就能培养出一个地仙呢?如果天庭不许,半仙也不错吧?”
朱丹掌门身边的那个老道士摇摇欲坠。
不用岳棠继续说了,所有人都知道,如果真有这么一个天才出现,那就是修真界的一场浩劫。
就连炼气期的散修都知道,在修仙途上想要获得最好的东西,往往不在秘境,也不在高山深海荒漠绝域,而是在传承数千年的古老宗门里啊!
“有这样的天才吗?夏州出现了吗?楚州出现了吗?”老道士嘶声问。
巫锦城适时地说:“有天赋的修士什么地方都有,就看他投奔哪个宗门,这个宗门又是不是衰败无望,有没有被巡天官或者地仙逼迫到极点。”
“是林州。”
老道士忽然冒出一句话。
众人齐齐望去。
老道士颤抖地捂住脸,苦笑:“林州这数百年来,已经没了八个宗门……云杉老仙就居住在林州,他实力极高,很是受人崇敬,修士们纷纷背弃宗门,簇拥在云杉老仙住的洞天福地,自号云杉门徒。老仙的名号就是林州修士们捧出来的,哎,我原本以为是林州风气不好,修士喜欢争斗,死伤很大,宗门传承难以保存。”
没想到这是一环扣一环的末路。
云杉老仙与他的门徒作威作福,大宗门勉强支撑,小宗门苦不堪言。
为了活下去就要有“实力”,就得培养出一个高阶修士,可不是只能自相残杀吗?
巫锦城飞快地瞥了岳棠一眼,他不知道岳棠从哪里得知的林州消息,难道是这次青松派招徒的时候听说的?
岳棠回视了一个胸有成竹的眼神。
他说刚才那番话当然是有根据的,什么?林州修真界的现状?
哦,他打闷棍的人里面恰好有一份“如果要前往林州寻找机缘应该注意的一百件事”呢!虽然只是凌乱的记载着林州发生的事,出现的宗门冲突,但岳棠是什么人?同样一份玉简,他“看到”的东西,远比旁人多得多。
岳棠看着青松派修士或是咬牙切齿,或是惆怅捶地。
他朗声道:“诸位稍安,既然看破了这个困局,自然要跳出来。”
“岳先生有何指教?”
朱丹掌门是最镇定的一个人,可能这些事她隐隐有所察觉,只是没有想那么深,现在只是被岳棠点破,她发现带着宗门四处流亡也不是一件坏事。
至少,想要抢夺青松派东西的人,得先找到青松派啊!
“实力固然是要有的,却不能在老路子上提升实力,比如闷头苦修,或是抢夺旁人的资源,都不是出路。”
岳棠觉得是时候了,他望向长德公,示意道:“我从前不懂符箓,后来认识了王道友,学到了贵派流传在外的符箓之学,我在瀚剑山夺舍之处用了一个新的符箓,可以加快夺舍魂魄的融合度,让三个月的时间减少为五十天,长德公亲眼所见。”
长德公立刻点头确认有这件事,并且盛赞这符箓的功效。
青松派修士大奇,想不明白还有这种符箓。
岳棠空手画符。
不止画了一个,而是当初修庙顶的时候他跟别的符箓互相连接出的七八个符箓。
“这是——”
以朱丹掌门为首,青松派修士仰着脑袋,表情呆滞。
这个核心,不是生产平安符吗?
不对,好像有灵气在流动汇聚!
原来如此!
符箓专精的青松派修士恍然大悟,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
岳棠神态谦恭,温声轻语:
“这只是得了贵派的一点皮毛,真正珍贵的东西也不一定是那些人间绝迹的灵药灵材仙丹法宝,汝等宗门先辈留下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有用之物。青松派不吝宗门学识,让低阶散修有防身之法,在下十分钦佩,今日吾来楚州将这份力还予瀚剑山与楚州修士,他日得到这份力的修士亦可助人。”
长德公连连点头:“实力确实重要,许多人的实力加在一起也是一条出路,这世间从来都不是只有一条路。”
他朝着船舱外一指,“便如这洪江天堤,难道是神仙修筑的吗?”
当然不是,连一个修士都没有参与。
只有凡人。
青松派修士动摇之际,又听岳棠发问:“既然境界无望突破,宗门传承面临危机,何不合力呢?”
毕竟这是一个实力为尊的残酷世道。
第83章 天命在你
巫锦城一直在看岳棠。
就像在看河中一颗深埋在泥沙里的明珠,原本无人注意,却因为太阳穿透层层枝叶缝隙投入水波里一缕日光折射出璀璨瑰丽的光辉。
尽管日头很快偏移,光芒消失,可是那瞬间的明光让人目眩。
在日光“点破”秘密之前,只有巫锦城一个人慧眼识珠,发现了水底的异样。
现在,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那抹不寻常的明亮光辉,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虽然这颗明珠不属于任何人,但是作为第一个发现者,那种隐隐自傲的情绪与不喜被更多人窥见明珠的微妙心理,正像树藤草叶一样在巫锦城心中蔓延。
真奇怪。
泥人不自觉地做了一个沉思的表情。
当他第一次知晓岳棠可能跟预言有关时,就已经在心里认定这个人必然就是岳棠。
——或许这世上还存着比岳棠天赋更高,来历更大的人,更有能力去践行那则预言,但肯定不会比眼前这个人更合乎他的心意。
对天庭不满的人这么多,想要造反的人也不少,巫锦城却是谁都瞧不上。
这十年来,想要接触南疆巫傩的修士,怎么可能只有一个瀚海剑楼呢?
那些人竭力想说动巫傩们离开南疆,前往只有修士或妖怪的地方,免得受凡人拖累。
也有看上巫锦城的实力,觉得剑修都是执念在剑的人,肯定不想管事,信心满满的自以为可以收服这股力量。
愚蠢至极。
甚至就连造反这件事,都有修士不是真心为之。
造反只是他们跟天庭谈条件的筹码。
他们杀死阴司鬼神,杀死巡天官、杀死山神,确实是对这些压迫者不满,但是杀完之后胆子就小了,又舍不得放弃夺来的权势,这时候天庭地府肯给一个敕封,他们就会心悦诚服地接下来。
巫锦城看不起“待价而沽”的人,更看不起把算计与精明写在眼里的家伙。
剩下的那些人,可能真心要反抗天庭,却没有清醒的头脑。
剑修的性情高傲,懒得理会自己看不上的人。
在巫锦城堕魔之后,这部分特质更明显,而且魔的身份也带来了很多麻烦。
很多修士自打听说巫锦城是魔之后,就立刻把南疆势力从“可以拉拢的盟友”改成“利用对象”。
因为他们对魔有成见,却又觉得魔很好用——背叛盟友可能会被同道指着骂,可是背叛魔就绝对没有问题了。
对此,巫锦城没有愤恨,也不会觉得这些人面目可憎,他压根就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
他喜好高崖观月,难道看的只是月?
是在这条漫长的路上看不到尽头,摸不着希望,除了巫傩一族之外,放眼南疆之外,再也没有志同道合的人。
可是巫锦城宁愿忍受这高崖孤月下的凄清落寞,也不屑低头。
只有那一次……
只有眼前之人……
踏着江上清风,飘然而至。
那一刻,孤高的冷月不过是他袍袖之下,鬓发之间的余光。
修士的“气”是很微妙的存在。
巫锦城成为魔之后才隐隐有所察觉。
世人皆有所求,在魔的眼里就是道心之隙,亦是心魔最爱啃噬的地方,“气”会自然流转,向魔指出这个修士身上是否存在空隙,这个空隙又有多大。
岳棠是最近乎完美的人。
他也有七情六欲的心绪波动,可是那种波动只是在证明他是个活人。
以魔的视角看,岳棠简直是个最棘手的猎物。
心境纯粹,为人通透,无欲无求。
一言一行,胸中元自有丘壑,
一颦一笑,盏里何妨对圣贤。
岳棠就是这样的人。
如果天道预言说的不是岳棠,天道就是瞎子!
巫锦城转过头,对面的青松派修士的心神已经完全受岳棠的言语牵动。
本来存在于这些宗门修士身上最明显的道心空隙,即宗门这个患得患失的弱点已经平复了不少,不再撕扯着他们的道心与神魂。
同时,由惶恐忧愁焦虑情绪交织而成的黑孔也“肉眼可见”的变少了。
可以说,这群巫锦城本来不太看得上的修士,直接换了一个模样。
如果是此前的心境状态,可干不来造反的活儿。
——心志不坚,你造什么反?
巫锦城感觉到岳棠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岳棠无声地催促着,要巫锦城去招揽青松派修士。
“其实这话你说更合适。”巫锦城传音道。
“什么?”岳棠不解。
巫锦城站了起来,走到厅堂中央。
这个泥人虽然很小,但是楚州修士习惯了看泥人,而且巫锦城手中散发着墨阳道人残余剑意的“剑”也让他们无法忽视。
身为魔,却能不让剑意伤及己身。
这份实力,青松派修士早就暗暗心惊了。
虽然他们信得过长德公,现在也信得过岳棠,可是巫锦城这个魔可不可信,还要见过面才知道——当泥人引出剑意还完好无损时,他们信了。
青松派诸人不禁感叹,天下英杰居然如此之多,他们偏安一隅,竟然毫无所觉。
“巫道友,吾等处理完门派琐事,就会尽快前往南疆。”朱丹主动应诺。
“朱丹掌门多礼了,南疆有一牵涉到山神、鬼神的符箓之阵,若诸位能够揣摩完善,他日对抗天庭,能发挥极大用处。”
巫锦城毫不意外地看到朱丹等人的眼睛发亮,神情亢奋起来了。
“可是那日岳先生使用之符阵?”
“长德公提起过,传说中的山鬼……”
“不,那绝对不止是山鬼之态,而是近似上古神兽的天赋神通,那种领域是怎么发现的?从古籍之中吗?”
青松派修士人人伸长了脖子,争先恐后地问。
化神期实力对抗地仙的符箓法阵啊!谁没兴趣谁是傻子!
岳棠被他们的情急之态吓了一跳,连忙道:“这是我与……”
巫锦城及时插话:“是岳先生参悟得出的,也只有他能使用。”
岳棠愕然,这里面分明还有巫锦城对山神敕封的研究,怎么变成他一人了?
“他们现在迷信预言之说。”巫锦城传音。
什么?岳棠很懵。
他以为自己顶着一个谁见谁躲的罪名?怎么青松派修士还迷信上了?
他可不是只会“推翻天庭”,这条预言说的是三界大乱!
可别说旁人退避三舍了,就连岳棠自己听着都头皮发麻。
巫锦城从容地解释:“有瀚海剑楼的遭遇,楚州修士本来是不信预言的,尤其是青松派这样的大宗门,除了不信天庭,更多的则是不相信人间会出现这么个人。”
瀚海剑楼不厉害吗?瀚海剑楼现在如何?
这世上难道还有比瀚海剑楼更强,更能护住弟子的人间宗门。
完全没有!
既然如此,凡人或者说凡间的修道者,要如何让天庭倾覆,三界大乱呢?
宗门修士的认命苟存,不正是因为看不到任何希望吗?
“你身在局中,没有想明白自己的分量。你暴露身份招来的不止是危险,还有其他东西。”巫锦城给岳棠解惑。
青松派的一气山河图显示,岳棠“只是”化神期。
这个境界足够坐下来跟朱丹掌门,跟人间任何一个宗门的修士相坐交谈,互称道友。
同时,化神期修士在仙人眼里一文不值。
处于化神期的岳棠,竟然就能抵挡一位地仙?
这可是青松派众人亲眼所见。
化神期之上是大乘期,然后是所谓半仙的渡劫期,地仙高化神期三个境界。
这可是人间能看到的最高三重境界!
只听说过剑修越界揍人,没听说能越三个境界揍人啊,别说化神对地仙,就算是炼气对金丹也不可能的!因为炼气修士还没有跨出脱离凡俗那一步,对炼气期来说金丹修士就跟神仙差不多,而在真正的仙人面前,化神期又算得了什么呢?
朱丹掌门自己就是化神,她会不知道自己跟云杉老仙的差距?
岳棠藏匿修为了吗?
没有,他吃的那些丹药可以证明,他就是个化神期。
巫锦城提醒岳棠:
“你说,青松派会不相信预言?等你成仙的时候,你不能一脚踹翻天庭?他们第一个不信。”
岳棠瞠目结舌,巫锦城却还没说完。
“虽然他们不懂你使用的那个符箓阵法有多厉害,但是你惊动了他们门派祖师与墨阳道人的神识之剑,护山大阵认为你能摧毁整个青松派。”
这还是五千年前的灭门标准。
敢说岳棠不厉害?青松派护山大阵都不答应!
什么,预言中的岳棠心术不正,是祸乱三界之人?墨阳道人的神识之剑说,这不可能!
如果是的话,岳棠已经死了。
“……”
岳棠扶额。
巫锦城继续传音:“所以他们突然开始迷信预言,因为他们看到了飞升成仙的祖师‘认可’的实力,看到了墨阳道人剑意‘认可’的心性。今天他们又相信了你的智谋与远见,现在他们还需要相信一件事……”
“什么?”
岳棠本能地觉得不妙。
巫锦城已经朗声道:“曾经南疆巫傩七族受山神戮害,魂附枯骨怨生魔池,只为吞噬所谓的神灵,现在山神已死,南疆面临的威胁却不曾消退,有天庭一日,巫傩怨魂就不能安息。南疆一直等待那个虚无缥缈的预言成真。”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岳棠身上,连长德公也不例外。
岳棠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天道没有出错。”巫锦城沉声说。
是云杉老仙亲口叫破岳棠的名字,是青松派修士亲眼所见!
那个倾覆天庭的人真的存在。
天命在眼前之人身上。
青松派修士神情复杂,却又怀着自己都说不清的隐秘期望。
长德公下意识地抚须,心想世道要变了,早该变了。
——
巫锦城是魔,做不了这个造反总首领的
他早就说过他在等那个预言中人,愿意付出一切只为倾覆天庭
岳棠:全无准备,真的没想过巫锦城会推他,他是打算给巫锦城打下手的
—
岳棠:天道误我
巫锦城:天道不是瞎子
天命什么的,就是喊喊口号
好吧,巫锦城的性格就是,我乐意相信就是天命,我不乐意就是滚他的天命
胸中元自有丘壑,故作老木蟠风霜。宋·黄庭坚《题子瞻枯木》
——
胸中正可吞云梦,盏里何妨对圣贤。有意清秋入衡霍,为君无尽写江天。
宋·晁补之《自画山水留春堂大屏题其上》
第84章 明明在心
岳棠不可能当众拆巫锦城的台,说自己不是天命注定的人。
但是……
岳棠发愣。
他这就成为瀚海剑楼、青松派、南疆共推的造反首领了?
怎么这样不真实呢?
他最初明明只想给南疆投个书,支持南疆杀神造反的大业,后来也只是想搞清楚那个莫名其妙的预言是怎么回事。
看着对面青松派修士亢奋的眼神,岳棠脑袋有点大。
大家都是修仙问道之人,谈到对天道的感悟绝对可以滔滔不绝,可是说到具体怎么造反,可能就得沉默了。
这事大家都不熟啊!
难道要翻开古籍,拿凡人揭竿起义的那套方法做参照吗?
岳棠勉强保持着镇定,他决定先问问“外敌”的情况。
“朱丹掌门,当日那道剑意有多少人看见?”
朱丹立刻意会,这是想知道那日灾祸的波及范围,以及后续的麻烦有多大。
“没有旁人了。吾派十位祖师加固了宗门所在的那片空间,使其没有崩散,剑意后来又主动消散,青松山外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山腰的太平镇也只是晃了几下,凡人百姓以为是地震。”
岳棠松了口气。
那就好,墨阳道人那一剑威力太大,岳棠还以为半个楚州都能看到呢!
岳棠又问长德公:“云杉老仙死了,阴司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长德公两手一摊,表示这是事情最奇怪的地方。
“目前已经有小道消息,流传青松派出事了,因为那日死了不少散修,可是后面发生了什么事,不管是死去的散修魂魄还是侥幸逃命的人,全都一无所知。”
岳棠听了,心想这也好理解,那日没有及时离开的散修都死了。
知道全部真相的只有他、阿虎、以及青松派的人。
现在他们都在一条船上。
“如此说来,云杉老仙的死讯还无人知晓?”岳棠深深皱眉,这不应该啊!
阴司地府之前可以彻查楚州地界上有没有人成仙,当然也有办法在第一时间知道仙人陨落。怎么会没有反应呢?
“这啊,楚州城隍与云杉老仙有仇。”长德公觉得这事的根源在这里。
楚州城隍不主动提这件事,等到天庭查问的时候,他再推说没有注意。
岳棠缓缓点头:“那么青松派就得事情真相暴露之前,离开楚州。”
朱丹掌门没有异议。
既然决定去南疆,索性出海算了。
但是青松派的人不能全部走,朱丹决定效仿瀚海剑楼,选一部分修士带着一无所知的弟子前往人迹罕至的地方隐居,其他人再奔赴南疆。
对外就说青松派惹了祸事,连夜逃跑避灾去了。
“放心,这事就交给老夫。”长德公一口应下。
朱丹掌门又道:“岳先生伤势未愈,暂时在此修养吧!”
岳棠自然答应。
如果有什么变故,他跟青松派的人在一起,也好应对。
至于造反大计,还真得好好斟酌,现在说了也没用,毕竟岳棠自己脑袋里都一片空白。
岳棠有些恍惚地离开了那间摆放着一气山河图的厅堂。
江面上吹来的冷风,让他恢复了清醒。
他低头看巫锦城的泥人,欲言又止。
岳棠想起那次在高崖上跟巫锦城饮茶赏月之时,巫锦城确实说过他一直在等待那个预言中人,就像历任南疆巫傩首领一样,付出一切只为倾覆天庭。
因为这轮回生死,哪怕重复无数遭,都要活在天庭与地府的阴影之下。
凡人,修士,妖怪,皆是如此。
“我……”
岳棠只说了一个字,剩下的声音飘散在风里。
能说什么呢?说自己并不想做这个造反首领?这个岳棠自己说了不算,巫锦城把岳棠往上推也不算,还得看天庭的那面神光镜怎么“想”。
“太快了。”岳棠改了措辞,暗示这样做并不安全。
他之前只是路过秘境,神光镜就发作到招来了云杉老仙。
现在云杉老仙死了,他又在青松派众人面前摆出了公开造反的架势,神光镜还不得剧烈反应,跳出一堆画面催促天庭来抓人?
巫锦城站在甲板上,泥人的身体看起来很小,根本架不住一阵风吹。
但那是错觉。
泥人走路稳稳当当,巫锦城一点也不觉得待在这样的身躯有多么不适应,就像他还是那个可以一剑解决大妖,击溃妖军的剑修。
“神光镜显示的画面不是现在发生的事。”
巫锦城语气肯定地说,“现在我们与青松派联合,这个后果才是神光镜之前出现征兆,导致云杉老仙追到青松派山门前的缘由。”
岳棠微微皱眉。
这种倒因为果的情况,听起来让人很不舒服。
“在我醒来之前,青松派没说云杉老仙寻找的是一个背着行囊腰佩长剑的年轻人?”
“提了这事,不过他们都倾向于这人恰好在你的身边。”
神光镜的预言画面模糊,不能准确地指向岳棠,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巫锦城看着岳棠传音说:“我对瀚海剑楼的人说,你是夺舍之后改名为岳棠的,察觉到这个名字被天庭通缉之后,就不再公开使用这个名字,所以天庭找不到你。”
岳棠了然,这是巫锦城对外的说辞。
因为毁去生死簿的人还没有找到,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也不清楚。
“其实关于生死簿的事我有点头绪。”岳棠传音告诉巫锦城,他怀疑从前那位东明府城隍,只是没有渠道进一步查证。
“之前我与长德公交情不深,不好深问,现在有机会倒是可以问一问当年东明府大灾始末,以及东明府城隍其人了。”
岳棠按下此事,看着厅堂里走出来的长德公。
长德公正在跟朱丹掌门谈话,似乎在说楚州其他宗门的事。
岳棠低喃:“现在我有另外一件事想要确认。”
巫锦城抬眼,继续传音:“你怀疑那个很有修炼天赋的是瀚海剑楼一直在寻找的人?”
岳棠默默点头。
那位剑修也曾是预言中人。
神光镜虽然听起来不太灵光的样子,但是每次都不算完全走偏。
至少岳棠的名字没错,岳棠也确实去了那处秘境,还走上问心石阶到了青松派山门前。
第一次是个名字,第二次出现了岳棠的身影,第三次却偏到了唐士子身上!难道真是唐士子倒霉吗?
“……云杉老仙不来,我们不会跟青松派联手。”
岳棠沉吟,他相信神光镜能显示未来的画面,可是这个未来必须是简单的,且已经注定了的。
他隐居无名山之时,就已经是“岳棠”了,哪怕没有人认识他,可他还是岳棠啊!十年前当他教导阿虎,开始收徒,于是岳棠这个人就跟其他人产生了联系。
神光镜终于照见了岳棠这个名字。
云杉老仙带着天兵在南疆徘徊之时,岳棠虽然没有进入秘境,但是那件跟秘境息息相关的扇子法宝已经到了他手里,那么秘境打开是注定的,神光镜提前显示岳棠在很像楚州的地方就非常合理。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
是神光镜使云杉老仙前来青松派,如果没有这一茬,青松派怎么会决定造反?
岳棠只是送个道友去拜师,不是把青松派拉上造反这条船。
如果这也能成立,只能说神光镜故意如此,在给岳棠送人。
“神光镜与生死簿都是天道至宝,没有自我意识,却又被天庭地府的人控制在手中。难道它能推算自己用‘预言’干扰未来出现的结果?”
那它这次不显示预言画面,不是更好吗?
如果它要“帮助”岳棠,就不应该有前两次“预言提示”。
岳棠想来想去,只能得出一个答案。
——神光镜预言的根本不是他,是唐士子。
——神光镜这次显示的不是未来,而是临时出现的,已经发生了的事。
“一个修道天分很好,却不想修炼的凡人,然后他出现在神光镜上,你能想到谁?”岳棠深深皱眉,坚持自己的猜测。
“我去青松派只是长德公无意中提起的,但青松派招收弟子的日期是固定的。”
如果没有岳棠的出现与干涉,唐士子不会掩饰自己,会被心术不正的修士掳走,或者为了保命阴差阳错加入青松派。
“据说那位剑修是要以凡人的身份不断轮回来修行的。”
中途被打断,是不是功亏一篑?
唐士子这一世,会不会是那位剑修的最后一世修行?
岳棠霍然抬头,望向巫锦城,后者听完全部猜测却不见丝毫惊讶。
巫锦城重复道:“神光镜这次有感,乃是青松派与南疆联手的缘故。”
岳棠眉峰一凝,随即松开。
他明白了。
“原来,你早就……”
“瀚海剑楼的人去了。”
巫锦城颔首,示意这件事不要多提。
最好的做法就是让唐士子不被注意到,让他远离这场风波,平静地度过这一生。
这样的保护谁最拿手?
当然是瀚海剑楼的人!
虽然巫锦城不知道那个楚州士子的具体情况,但是岳棠会想到的可能,巫锦城不会吗?经过长德公、青松派转述的事情经过,巫锦城的猜测没有岳棠那么笃定,可是猜错了又怎样?瀚海剑楼愿意为任何一个微小的可能去奔波。
黑色泥人抬起头,沿着甲板栏杆走到岳棠身前。
“预言不是你一个人的麻烦,也不会让你一个人费神。”
泥人想了想,用手轻拍岳棠的胸口。
“你可以再相信我一些。”
“……现在的还不够?”
岳棠手指动了动,想抓住泥人,告诉巫锦城,他真的没有做好去当造反头目的准备。
这个责任太大了,饶是岳棠也会怀疑自己的能力。
要不然等唐士子这一世结束,推这位修行圆满的剑修上去?
“远远不够。”巫锦城回答。
岳棠看着黑色泥人,后者矜傲抬首:“你不相信我的眼光。”
“……”
岳棠哑然。
“你能做到我所说的一切。”巫锦城还是没有移开手。
如果是本人在这里,这个动作稍显古怪,可是换成泥人就没有了。
“我该告辞了。”
巫锦城看向手里的“剑”,纵然有神魂在,泥人的躯体还是太脆弱了,不可能长期压住剑意,他要把剑意带回南疆,仔细感悟。
“你在此养伤,如果有消息,长德公会及时传信。”
黑色泥人跃下栏杆,走向长德公。
江水滔滔,浪花拍打着船舷,却没有一滴飞溅到甲板上。
这只是一艘看似普通的江船,其实就算把它丢到风暴肆虐的大海上,它也不会有事。
“他日南疆再见。”
众人互相道别,已经快要天明了。
长德公打开阴阳路,带着黑色泥人消失。
岳棠怅然若失。
他还有一件事没有告诉巫锦城,他怀疑自己前世见过巫锦城。
——
巫锦城强调这次神光镜有感是青松派与南疆联手的缘故,其实是睁眼说瞎话
目的是为了把唐士子的消息藏匿住,不让人注意,岳棠懂了这个意思
第85章 愁也无用
岳棠把自己那个酷似自己的泥人拿在手里,轻轻抚摸着缺损处。
阿虎打了个哈欠。
它侧头看着一直在沉思的岳棠。
老师回来之后始终保持着这个动作,这个表情。
——有点纠结,有点烦恼,以及深深的无奈。
真奇怪。
阿虎生生忍住了困意,它从未见过岳棠这副模样。
因为任何问题在老师面前都会迎刃而解,所以天庭预言确实是一个很严重的麻烦喽?阿虎察觉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它的表情开始变得严肃,认真思考起了现在的处境。
可是思考了没多久,又一阵困意涌上。
阿虎……阿虎往岳棠脚边一躺,选择了放弃。
连老师都觉得很难办的事,它为什么要为难自己的脑子?
就在阿虎快要睡着的时候,它听到门扉那边有了动静。
阿虎眯起眼睛一看,哦,是王道长。
王道长没有参与之前的那场会面,主要是身份尴尬。
他既是岳棠的友人,又算是青松派刚招收的外门弟子。再说那里都是化神期、元婴期的修士,他现在这个小身板连筑基还没成呢,硬凑上去也不自在。
于是王道长就在自己的船舱里面翻符箓竹简,天亮之后,他忽然听到外面有动静,出来一看竟然是朱丹掌门。
朱丹掌门温和客气地向王道长询问一番后,要走了那份长生观传承。
在修真界,当面索要传承是无礼之举,但也要看什么情形。
比如青松派掌门想看新入门的弟子收集的符箓,还是很郑重的姿态,再加上这些低阶符箓一大半还是青松派自己传出去的,王道长怎么可能不给?
但这事太蹊跷了!
长生观传承在散修或者凡人眼里很了不得,是王道长毕生心血,可这根本不值得青松派高阶修士多看一眼啊!
王道长没能在朱丹掌门那里得到答案,只能来找岳棠了。
岳棠听完,心情微妙。
这事的罪魁祸首不就是岳棠自己吗?青松派修士看了岳棠画出的那个聚灵符……嗯,是生产平安符之后震惊了,想知道自家流传到夏州的符箓究竟是什么模样。
到底是岳棠这个预言中人天赋异禀呢,还是王玄之这位夏州散修想法别具一格。
岳棠只能委婉地告诉了王道长前后始末。
毕竟他不说,王道长身为青松派弟子,以后也会知晓的。
“道友可真是……”
王道长哭笑不得。
其实在岳棠昏迷不醒的时候,他也满心惶恐,不明白为什么预言会跟岳棠扯上关系,加上死了一位地仙,青松派连夜跑路,傻子也知道事态有多严重。
之后青松派修士口中的只言片语,加重了王道长心里的担忧。
可是岳棠昏迷不醒,阿虎又一问三不知,王道长只好把这份担忧吞进肚子里。
现在乍听青松派决定造反,要去投奔南疆,王道长都惊呆了,不过这消息远远抵不上岳棠表示自己用生产平安符就说服了青松派的事实。
“这,道友啊,我觉得你身边发生的事都有点不同寻常。”王道长沉思。
明说吧,就是出格,跟离谱!岳棠默默地想。
不料王道长下一句话是——
“这样的话,说你是预言中人,倒也有几分道理。”
“……”
岳棠无言,揉着额头说,“我会想到利用生产平安符,一来是道友你久居长生观帮助山民需要使用此符,使你对此符颇有见解,令我观之即明,而寻常修士根本不会精研此符,二来恰好赶上有山民来长生观求符。”
长生观那份传承里的符文那么多,岳棠没事学生产平安符干什么?他用得着吗?
没有这次机缘巧合,岳棠怎么会想到这个符可以汇聚元气装神弄鬼,可以用来养魂呢?
“这可不一定,没有生产平安符,道友必然也能发现别的符箓可以一用。”
王道长十分笃定地说,不等岳棠反驳,他又加重语气强调:
“道友心境通透,总是用吾等想不到的思路去看世情,这不拘一格地使用符箓,想来也是如此。”
岳棠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之前他见过阿虎经常莫名其妙地露出崇拜钦佩的神色,现在这个毛病是传染了吗?
换了旁人,可能会在这样的眼神之中洋洋自得,但岳棠不会,他只感到压力。
别人不清楚,他自己还不明白自己?他没有什么血脉天赋,也没有厉害的功法传承,只靠自己的悟性与不羁随心的想法修炼着。
阿虎崇拜他,岳棠不觉得有什么,因为他可以教好这个徒弟,让阿虎日后可以随心地活着,不会被骗,不会受到什么欺压,真要遇到厉害角色打不过阿虎还能跑啊!
可是今天的青松派、长德公、乃至王道长的敬重之心,是不一样的。
他们需要一个能带他们看到希望,带他们真正走出困境的首领。
岳棠扪心自问,他能做到吗?前半句他可以,后半段他一筹莫展!
岳棠真心觉得巫锦城比自己适合。
岳棠会排兵布阵吗?会处理瀚海剑楼与青松派的关系吗?
也许赶鸭子上架勉强可以应付,可时间久了,不行。
岳棠觉得把眼前的局势代换成凡间的揭竿起义,他勉强算是个狗头军师……咳,是被义军首领请下山的谋士。
一个只会分析敌我局势拉拢盟友的谋士,偶尔能当说客。
什么治理内政,协调文武,赏罚公允,劝谏主公之类的,统统不懂!
这种谋士只有天下大乱,群雄并起的时候有用吧!
太平盛世的时候他肯定丢下官职,进深山隐居去了。
即使身为一个不修炼的凡人,他也不会做官的,这一天天的批改公文,官场人情冷暖,尔虞我诈争权夺势,多麻烦!
哪怕皇帝是巫锦城都没用!
岳棠深思,那他最多改一改隐居地点,从深山到道观寺庙,然后每年见面就当做朋友拜访,赏月观花,下棋饮茶,再看在朋友的份上出几个主意,听不听随便。
就这样,再多没有了!
——你让谋士去做皇帝,这不荒唐吗?
更荒唐的是,按照预言所说众人所信,他真正被信赖的是武力?
难道要他干掉天帝?
造反从来不是杀光敌人就能结束的事,何况他还没有这么夸张的实力。
岳棠叹了口气:“道友,可别再捧我了,楚州瀚海剑楼的事你也听说过,这预言恐怕随时都在变化。过去是剑修,今日是我,明日又不知是何人了。”
王道长挑眉,诧异地说:“那也能证明道友天赋卓绝,是当世之杰啊!”
岳棠:“……”
“其实我一直心中纳闷,像道友这般卓然不凡之人,怎会是一介散修,毫无声名。”
王道长感慨不已,岳棠只得说:“不提这些,我还没有谢过道友这些日的费心看顾。
”
“这算什么?你只是昏迷半月,贫道之前受你恩惠,可比这多得多。”
王道长一摆手,特别实诚地说,“你只是昏迷不醒,又不用吃喝,我变成小孩,那可难照顾多了。再说日夜守着你,不离开一步的是阿虎……”
两人目光同时落在了阿虎身上。
只见斑斓猛虎横着躺在地上,腹部冲着岳棠的方向,大脑袋挨着旁边的凳子,一只前爪还搭在岳棠的袍角上,双眼紧闭酣然入眠。
“……咳,阿虎累了。”
王道长睁眼说瞎话,筑基期的妖修根本用不着睡觉,阿虎就是犯懒了。
不过王道长跟这对师徒相处许久,早就看出阿虎生性懒散,之前能一连十几天不睡觉已经表现得很优秀了,这可是一只天天都要打盹的老虎。
“它倒是心宽。”岳棠自言自语。
王道长本来也这么想。
因为阿虎从头到尾都不觉得预言是多大的事,看它的反应,云杉老仙在它眼里跟路边遇到的普通修士一样——厉害归厉害,但是老师能打得过,还死了,那怕什么啊!
现在王道长灵机一动,觉得是个宽慰岳棠的好借口。
“这世道不平,风波不尽,愁也无用,阿虎这是暗合了随性自在的道啊!”
“……”
岳棠嘴角一抽。
然后发现这话竟然说得在理。
阿虎没有忘却本心,倒是自己轻易地被麻烦扰了心?
“也罢。”
岳棠心想,事已至此,愁也无用。
还不如相信巫锦城。
岳棠估摸着过两天,朱丹掌门就会借着送疗伤丹药的名义,前来请教符箓的别种用法了。岳棠既然在青松派众人面前露了一手,接下来他就得拿出更多、更好用的符箓。
除了笼络新加入造反大军的青松派之外,这些符箓的用途也能提高己方阵营的实力。
“……我得仔细琢磨,也请道友助我。”
岳棠对王道长说明利害,他不能直接把山神符箓与鬼神符箓结合的大阵扔出去,这东西他驾驭不住,所以要另辟蹊径。
王道长连忙推辞:“我这点微末本事,怎么能……”
“道友此言差矣,你的多年揣摩与参悟所得,正是我需要的东西。”
岳棠说着,又从旁边拿起了泥人,他还要重新蕴养泥人。
如王道长所言,愁也无用,还是先养伤跟提升实力吧。
这总不会错的。
不过说到泥人……
岳棠又想起东明府大灾,这事要避人耳目跟长德公一谈,所以还得捏个普通的泥人,不用那么像,能传信就行了。
岳棠看了一眼手里的泥人,决定还是把这个旧的蕴养好了送回南疆,其他的就随手捏一捏。
岳棠忽然想,楚州修士亲朋故友之间互赠泥人也就算了,身为宗派掌门必须跟其他宗门保持联系……所以每位掌门都会收到同道宗派送来的泥人,同样也要送出去那么多。
楚州修仙宗门有专门的房间存放这一排泥娃娃?
就是那种一排紫檀木架,左起蓬莱派阁主,旁边伏火宗宗主,瀚海剑楼的泥娃娃要单独放在有隔断的架子上毕竟剑修性情霸道?
岳棠默默扔掉脑中荒唐画面。
转念一想,不对,家里泥人架子最壮观的应该是长德公。
赤阳府阴司城隍庙里,一定有一个只有长德公自己才能进去的屋子,里面放满了形形色色的泥娃娃,没准还有一个自动记录声音的法器,避免有泥人传信的时候长德公恰好不在,没听到消息。
那么说的话,现在青松派阖宗上下逃跑,长德公那一架子泥人岂不是都活了,争着想询问长德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
嘶,这可真壮观。
岳棠头皮发麻。
——
阿虎:什么?王道长今天吹我了?
第86章 蹑手蹑脚
楚州一隅,某个县城。
唐士子牵着马走在同伴中间,他总觉得最近似乎有人跟着自己。
抬眼看了一圈周围,没见着可疑的人,他又重新安抚起了马匹。
这是楚州的矮脚马,个头不大,不过惯行山路,耐力极好,可以驮着人翻山越岭走上数月,只不过到了城里,还是得弄点好的豆料,给补一补膘。
顺带也可听听楚州近来有什么新鲜事。
“什么,地龙翻身?在青松山那边?”
这群游学的士子大吃一惊,心中庆幸自己及时离开。
唐士子脸色微妙地看着他们。
其实这事他们早就知道了,地震发生的时候他们还没有离开青松山太远呢,当时人跟马都受惊不小,然而古怪的是,后来大家全部忘了。
就连唐士子“意外遇仙”的事,他们也没有任何印象。
唐士子试探着问过,发现大家不像是装的,在他们记忆里大家很平常地路过了青松山,又平安无事地下山离开,期间没有谁走丢。
唐士子怀疑这是修仙者干的,至于理由,或许是凡人不应该知道青松山上有神仙?
唐士子随意地在心里揣测着,很快他就被一位颇负盛名的楚州诗人新出了诗集的消息吸引了全部心神,士子们争先恐后地要去城里的书铺里看看。
如果这座小城里买不到,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更改既定路线,前往府城。
街角暗巷,有人正看着这些士子们兴冲冲的背影。
“师父,我们为什么要蹲在这里?为什么要穿成这样伪装凡人?我们都已经用了障眼法吧?凡人根本看不到我们的!”
“闭嘴,如果那是你大师伯,他肯定能察觉到异样!”
两个剑修以奇怪的姿势趴在泥墙上,伸长着脖子往外张望。
在唐士子疑惑转头的瞬间,他们马上缩了回去。
年轻的剑修蹲在下方,嘀咕道:“应该是巧合吧,这条街这么热闹。”
年老的剑修按住徒弟的脑袋,没好气地说:“闭嘴,是与不是,难道我会认错吗?”
他徒弟歪了歪嘴,虽然没插话,但意思非常明显。
瀚海剑楼找人找了一千年,不知道找错了多少次了,当然对外人不会承认,可是对自己徒弟干啥还死要面子活受罪?
做师父的恼羞成怒地说:“这次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年轻剑修不服气地问。
他就是最好的反面例子,当年师父带着人兴冲冲地跑到他面前来,说他可能是某人的转世。结果当然不是啦,师父非常失望,却还是把他带回了瀚海剑楼。
嗯,这些年来,瀚海剑楼的弟子都是这么来的。
有天赋的,很适合剑道的凡人,就去试一试,找错了就收了做徒弟!没毛病!
“我,我师弟,我师妹,还有我那个夺舍之后不想做剑修加入伏火宗的师兄……”
年轻剑修掰着手指数给自家师父听。
有多少个徒弟就证明眼前这位老剑修失败了多少次。
考虑到还有很多人把他们当做骗子,真正失败的次数只会多,不会少。
“所以眼前这个人究竟是我师伯,还是我师弟,还说不好呢!”年轻剑修抱着手臂靠在墙上,嘴里叼着一根草叶,不忘讽刺着自己的师父。
“那你可就错了。”
老剑修哼笑一声,他出发之前,宗主已经告诉过他,这次的人出现在神光镜上。
不同于出身散修,连神光镜的存在都是从长德公口中听说的岳棠,早在一千年前就跌过跟头的瀚海剑楼怎么可能忘记这面可恨的镜子呢?
老剑修越看唐士子,越觉得像自己要找的人。
他徒弟旁边一个劲地翻白眼。
“我们已经跟了好几天,还抹掉了那些同行人关于青松派的记忆,到现在为止也没发现有阴司的鬼卒跟踪这人……师父,我们还不动手吗?”
“说话好听一点,什么叫动手?我们是绑架勒索的匪盗吗?”
“不是吗?除了不要赎金之外,每次都是半夜掳人,带到破庙或者荒山野岭,然后趁着目标不清醒的时候念一段剑修入门法决看看他们的反应。”
年轻剑修夸张地张开手臂,反问道,“不然呢?这只是个没有修炼过的普通人,不需要带到宗门遗址看山壁吧?”
“你闭嘴,这次不行!”做师父的剑修气急败坏地捂住徒弟的嘴,威胁道,“不许莽撞行事!”
年轻剑修眨了眨眼睛,不明所以。
老剑修开始教训徒弟:“你大师伯当年受了重伤,神魂不知所踪,这么多年都不知道下落。我们一直以为他的魂魄在轮回转世之中逐渐变得晦沉,意识昏昧,早一日把他找回去,他就越安全,而且可以助他重新踏入修行。”
“然后呢?”
徒弟茫然,这不是楚州修士人人都知道的事?
“可是我们没想到一个可能。”老剑修神情复杂地说,“比如,你大师伯在无人帮助的情况下,自己养好了伤,继续修行呢?”
“什么?”
年轻剑修满脸愕然,下意识地摇头。
这不可能,听说当年宗门遭劫,大战之惨烈,累及了半个楚州。
那位惊才绝艳的剑修郁岧嶢身负重伤,魂魄受创极深,为了护住他最后一缕生机,瀚海剑楼的前辈拼死抵挡住了敌人。
也正是因为他们都死无全尸,魂飞魄散,所以没人知道郁岧嶢的最终下落。
按照当时的情况分析,受损的魂魄肯定没法恢复前世记忆,夺舍后的身体还会极度虚弱,根本活不了几年,死后会重新进入轮回,然后一次又一次转世,更加难以想起从前。
“就算机缘巧合,郁师伯想起来了,神识也恢复了记忆……为什么不来找宗门?为什么要隐瞒身份,藏在无数魂魄里自封记忆继续轮回修炼?难道……”
年轻剑修猛然住口。
他意识到了那唯一的可能。
——郁岧嶢不想连累宗门。
千年前瀚海剑楼遭遇大祸,就是因为郁岧嶢出现在神光镜之中而起。
郁岧嶢是剑修,他不会放弃自己的“道”,可是他不想再看到宗门上下为他惨死的可怕一幕,他选择了独自前行。
老剑修喃喃自语:“现在神光镜之上,出现了这个凡人的身影,如果他就是大师兄,那么他的道就快要成了,就像千年前那样。所以我们不能去干扰他,不能提醒他……要等郁师兄自己醒悟。”
“可是……”
年轻剑修看了看远去的唐士子背影,为难地说,“假如他不是呢?”
老剑修狠狠拍了一下徒弟脑门:“那我们就是保护了一个无辜的凡人!就凭他出现在神光镜上,不值得我们保护吗?”
“值得,肯定值得!”年轻剑修捂着额头,龇牙咧嘴。
“哼,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老剑修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徒弟。
徒弟担忧地问:“那万一是真的,天庭搞第二次追杀,就我们师徒这点实力够吗?”
老剑修吹胡子瞪眼:“你是傻子吗?人多反而招摇,会引起阴司鬼卒的注意。再说我们两个化神期剑修还不够?除了宗主,瀚海剑楼也没有比我们师徒实力更高的人了!”
“……”
年轻剑修,好吧,是外貌年轻的剑修看着这条昏暗的小巷,再看满脸皱纹手持竹杖伪装算命瞎子的师父,以及穿粗麻布衣脚蹬草鞋肩膀上还扛着卖大力丸幡子的自己,呵呵笑了一声。
什么化神期,他觉得自己刚炼气!
就是那种只懂一星半点的法术,法术时灵时不灵,只能跑江湖卖艺招摇撞骗的术士。
“别傻笑了,人走远了,快跟上!”
老剑修拎着竹杖,走出巷子之后,立刻装成行动不利索的模样。
扛着大力丸幡子的徒弟靠在墙上抹了一把脸,默默跟上。
虽然他觉得这种行为很傻,根本没有凡人能看到他们,他们竟然还在那里卖力地装模作样,但是这个念头在他们经过书铺门口,唐士子的视线停留在他们身上时戛然而止。
若无其事地路过之后,年轻剑修这才低声惊呼:
“他真的能看见?”
“我说什么来着?”老剑修趾高气昂,还有心情教训徒弟,“没事,他以为我们只是街市上路过的普通人!”
“那他岂不是很危险?妖魔鬼怪他全都看到?”
“嗐,你没看到他身上有一块玉佩吗?那玉佩能误导神识,阻挡妖鬼之流的查探。我们修为太高了,对我们不管用。”
老剑修煞有其事地评价,“这玉佩上的符箓手艺不错,也是一个化神期修士做的。”
“那人是谁?”
“南疆巫锦城那边的人,好像叫柳织愁吧!这次的消息也是他告诉宗主的!听说还牵扯到了青松派,事情闹得很大。”
老剑修并不知道岳棠的身份。
师徒两个走在路上,忽然听到头顶天空传来一阵怪声。
“怎么回事?”
不止是剑修,连凡人也听到了。
宛如雷鸣,又似是山洪爆发。
一声声由远及近,竟不停歇。
众人惊疑,纷纷抬头查看动静。
唐士子站在书铺门口,慌忙往里面躲避。
只见顷刻天黑如墨,狂风大作,直将窗棂吹得嘎吱乱响,街道上摆摊的小贩手忙脚乱,追着被风刮走的货物大声哀叫。
轰隆隆的雷声已经近在头顶,那恐怖的声音与人们经历的任何一次风暴都不相同。
剑修师徒二人装作慌不择路的样子蹿进书铺,挡在唐士子身前。
“快关门窗!”
有人在书铺里高喊。
四周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外面飞沙走石,声若鬼啸。
伙计被风吹得根本站不起来。
唐士子只觉得自己身在一艘到处漏风的小船上,汹涌的海浪拍击着墙壁与地面,随时都能拆了这里,把他们抛入万丈深渊。
“吼——”
震耳欲聋的凄厉吼叫,声震百里。
人们纷纷昏迷。
狂风骤然停歇,天光微明,透着一种诡异的血红色。
剑修师徒二人从桌底爬出来,确认昏迷的唐士子无事之后,抬头赫然看到一个庞大的黑影从天际直坠而下,看方向似乎要落入北面群山。
“龙?”
年轻剑修骇然,差点去揉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正巧看到龙尾扫过了城头。
——旗杆折断,城楼崩塌了一半。
暴雨随之落下,雨水血红。
紧接着是一阵地动山摇,地面剧烈摇晃,持续几息就终止了,只有雨势变得更大。
红雨散发着腥臭的气味。
“坠龙……这是坠龙啊!”
老剑修喃喃自语。
——
小剧场
话说唐士子一行人走在山上,还没抵达县城之前,有山匪在前路上准备打劫
瞎子竹杖+大力丸幡杆子,横扫山道
剑修师徒:拿竹竿子使剑法
真的没用剑,也没用真元,不小心弄死了人就麻烦了,要不留痕迹
—
岳棠:瀚海剑楼派去保护唐士子的人是谁
巫锦城:听说是一对很厉害的师徒
第87章 惊涛走蛟
岳棠在察觉到船身剧烈颠簸的时候瞬间警觉。
这可不是普通的船!
“怎么回事?”
朱丹掌门的反应比岳棠还快,一挥拂尘,十几个符箓凭空出现,“没”入脚下船板。
青松派修士纷纷捏动法决,通过神识与符箓的感应,极快地探查这条船里里外外的情况。
他们本来是在这个开阔的舱室里“交流”符箓新用法的,所以选了一个很坚固可以尝试使用符箓的地方,而不是之前那个能看到一气山河图的厅堂。
“外面……江水在翻滚,就像走蛟!”
众人神情大变。
什么是走蛟?
修炼千年的巨蛇变成了蛟,它要蜕去旧皮,生出长角与四肢,化而为龙。于是离开了洞穴,沿着江河湖泊奔向大海。
狂风大雨将伴随着暴涨的洪水冲毁一切,把陆地变成泽国。
而这条蛟妖会在雷霆之中渡劫化龙。
“怎么可能,自从三千年前灵气断绝,楚州的走蛟也绝迹许久了!”
对有心化龙的妖怪来说,无论是跃龙门还是走蛟,都相当于凡人渡劫成仙。
灵气不足,就不可能渡劫。
天庭不应,哪里来的雷劫?
“不,好像真的有雷……”
一个用符箓看到外面情况的青松派修士结结巴巴地说。
“还有一气山河图……妖力暴涨,快要盖住整扇屏风了,真的是走蛟!”
众人闻言,大惊失色。
他们是楚州修士,完全知道洪江对楚州意味着什么。
这条由群山峡谷间奔出的咆哮怒潮汇聚成的大江,就如同它的名字,到了雨季就是一片浑浊泛滥的洪水。如果没有洪江天堤的存在,下游那些繁华的府城根本不可能存在。
即使是这样,每到支流众多的地方,洪水还是会漫过江岸,倒灌到低洼地带,形成一个个湖泊,只有穷苦的渔民居住在船屋上。
走蛟带来的可怕洪浪,会直接掀翻连成一排的破旧船屋。
同时,行驶在洪江之上的货船客船也要遭遇灭顶之灾。
“快救人!”
“阻止走蛟!”
众人急忙离开船舱。
岳棠看到船舱外的回廊上一片慌乱。
青松派低阶弟子惶惶不安地跑出舱室,询问发生了什么事。这些弟子在大半个月前经历了山门震动,宗门建筑不停地崩塌,祖师神识残像出现,然后阖宗连夜逃跑的奇特遭遇,现在有个风吹草动都紧张,更别说这样不寻常的动静了。
虽然修仙者不会在这样剧烈的颠簸中站立不稳,但是物品器皿却是滚落了一地。
慌乱中,有两个青松派元婴修士前去安抚慌乱的弟子,其他人都冲上了甲板。
只见眼前波浪滔天,船就像一颗被拍来滚去的球,又像一缕被风吹起来的棉絮,忽上忽下地起伏着。
浪峰高低落差超过五十丈。
巨浪形成的恐怖重压,顷刻间就把木船拍成了碎渣。
等到岳棠与青松派修士赶来时,只看到汹涌冲撞的水流之中,那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魂魄光亮。
“……”
这就是他们附近的货船。
来不及救了。
“快确定那条蛟在什么地方!”
“掌门,我们……”
如果随便出手,就会暴露青松派的行踪。
朱丹掌门一咬牙,让门人不用符箓,伪装散修或者其他宗派的人出去查看。
这对青松派高阶修士来说不是很难,毕竟带艺投师的一大半。
“岳先生?”
朱丹发现岳棠神情恍惚。
“我无事,大家先别急着去。”
岳棠稳住了道心。
他本来就伤势未愈,那些残破的木船碎骸被巨浪砸在青松派飞舟屏障上的画面,使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夏州天灾的惨象。
岳棠定了定神,按住船舷栏杆。
他感觉到巨浪里充满了狂暴的气息,这种力量远远胜过他在十万大山、在南疆所见的那些大妖,只有秘境里看到的渡劫期尸傀可以比拟。
“这蛟非常厉害,你们敌不过。”
岳棠刚说完,众人就看到远处巨浪里冒出了一个庞大的头颅。
以修仙者的目力,能够清晰地看到那东西的形貌。
通体赤红色的鳞片,两缕长须,颔下有明珠。
除了脑袋上只是两个鼓包,这已经是半龙之形了。
随着赤蛟现身,漆黑的天幕似乎也有了反应,紫色雷云在半空中蓄势待发。
无数灵气倾泻而下。
“这……”
众人震惊,这确实是灵气。
怎么回事?天门开了?
这时,水浪夹带着可怕的气势,冲得青松派飞舟不停地翻滚。
“船不受控制了——”
船身震颤着,失去了方向。
然后众人发现青松派飞舟名副其实了,它居然在飞。
本来因为天地灵气匮乏不能飞的船,在众人使用符箓操纵之时,似乎激活了沉寂的功能。它不止飞起来了,还越飞越高。
“掌门不好了!”
负责操纵飞舟的修士脸色苍白,摇摇欲坠。
他们只有元婴修为,在走蛟与天劫的恐怖威压之下,根本坚持不了多久。
“大家小心!”
岳棠高喊。
赤蛟的尾巴横扫过来,飞舟根本无法避开。
朱丹掌门只能带着人迎上去,迅速扔出一道符箓构成的屏障。
只坚持了数息,屏障直接碎了。
朱丹意识到岳棠所说无误,这根本不是寻常蛇妖修炼成的蛟,这头赤蛟从外貌到形态都很明显具有上古神兽血脉。
人间早就没有真正的龙了。
凡人以为的龙,只是一些龙子,或者拥有微末血脉的妖神。
它们就像留在人间的地仙。
——天门关闭之前没有资格上天,关闭之后就更别说了。
它们领着天庭的敕封,做一方水神,受凡人香火,说得好听也是龙王,其实原形一现就能看出端倪,缺角缺爪的就算了,还有干脆只是长了龙角的大鲤鱼,或者长了龙爪龙头的大乌龟。
“左边!”
朱丹拽着一个脱力的青松派修士避开赤蛟的尾巴。
可还是有两个元婴修士狼狈地闪避时直接失力跌入江水。
他们修为还算不错,一时半会死不了。
可是赤蛟无意间搅出的旋涡,不仅使江水翻涌还让半空中气流彻底紊乱,狂暴的灵气自上而下地冲击着一切,如此坚固的飞舟还失控着被不断地扯向漩涡中心,落到水里的修士又怎样对抗这种巨力。
岳棠当机立断,跃出甲板。
他穿过甲板,强运真元,看准时机,趁着两个青松派修士被巨浪冲出水面时一手一个提起,然后顺势滚向飞舟。
“砰。”
三人重新回到甲板上。
“多谢岳先生。”朱丹掌门也救了两人。
“无事,咳咳。”
岳棠按住胸口,伤势没有复发,只是强运真元引起不适。
他刚才用的是巧力。
“快,沿着旋涡的这个方向控制飞舟,绕一圈!”
岳棠知道大家都在惊奇他是怎么把人从水里捞回来的,这可跟朱丹掌门在半空救人的难度完全不同。他来不及解释这是他在南疆恶鬼峡这个天险之地看船夫操舟学到的。
要摆脱这片庞大的风暴与旋涡,根本不能直接往外逃,要合理地利用激流之力。
岳棠相信青松派,不,是曾经的大宗门都会这些,当年飞舟遍布九州上空的时候,修士还要防备强大的妖兽在空中袭击吧?
可这不是三千年都没有飞舟了吗?
师门先祖传下来的功法都学不全了,谁还会这个?
“往右……”
岳棠没有跟他配合默契的船工,他们也没商量好的号子来指示方位,岳棠索性凌空画出一圈三十六个符箓构成船舵轮|盘,哪个符箓被点亮,就示意飞舟往哪个方位转向。
符箓熄灭,换成轮|盘上的另一个符箓,就马上改变方位。
飞舟摇摇晃晃地稳住了,没有再次不分上下地旋转颠簸。
青松派修士这才松口气,随即他们满脸愁容。
“那蛟根本没法近身。”
“那蛟的身周,似有无形之力,能排开一切阻碍。”
岳棠抬头看天,雷云仍然在堆积。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这条蛟渡劫撞开了天门,还是天门忽然洞开,流出的灵气惊醒了这条不知道沉睡了多少年的蛟,让它以为可以渡劫成仙?
古书上记载的走蛟,竟然如此可怕。
凡人现在所谓的走蛟,其实只是山洪与水妖作祟。
别说岳棠,就连青松派众人也是第一次目睹真正的走蛟。
“……不行,我们还得想办法。此地是桐云府,距离洪江入海口还有千里之遥!”
如果放任这条蛟一路向下,不止桐云府,洪江下游都要变成一片汪洋。
那偏偏又是楚州最繁华,人最多的地带。
走蛟过后,只怕楚州凡人会死去一半。
“雷劫未落,我们还有机会!”
走蛟是一种特殊的状态,就像渡劫的修士,早期尚且可以干扰,一旦雷霆落下那么所有人最好退避三尺,否则就会在雷劫之下化为飞灰。
岳棠急问:“这附近还有什么宗派?”
“只有一些元婴期都没有的小宗门,蓬莱派在海上,伏火宗在更远的深山之中。楚州……只有我们三大宗门有化神期的修士了。”
朱丹掌门浑身冷汗,看着那条赤蛟携裹着滔天巨浪继续前行。
“岳先生可有办法?”
朱丹掌门不抱希望地问,她知道岳棠伤势未复,根本驾驭不了那日的符箓大阵。
岳棠还未答话,天际骤亮。
不是天雷,而是一团火。
“长德公?”
这次出现的赤阳府城隍不是锦衣公子的模样了,他头戴官帽,留着三缕长须,大红官袍方头官靴,跟人间神像非常相似,周身萦绕着刺眼的金光。
是鬼神真身。
他出现在半空中,漆黑的天幕之下,就像出现了一个太阳。
长德公一手持玉笏,一手拿阴司官印。
这官印牵动着长德公体内的鬼神敕封,本来只在赤阳府地界才能发挥作用,现在化为实质的功德金光在发挥作用,之前还一片汹涌狂澜的江水稍稍平息。
只有天上的雷云还没退去。
长德公一眼就瞥见了浪涛里的船。
“老夫是从阴阳路来的,你们快离开这里。”
船上众人都听到了长德公送到耳边的传音。
朱丹掌门原本以为长德公是怕他们被别的阴司鬼神发现,结果半空中始终只有长德公一人。
“此地危险,快走。”
长德公再次催促。
青松派修士顿时知道,桐云府的城隍不是跑了,就是根本不敢出来。
朱丹决然道:“你们走,我留下助长德公一臂之力。”
“掌门不可!”青松派修士齐齐反对。
“我与掌门同去。”岳棠不能坐视这一切发生。
朱丹摇头:“不成,我青松派阖宗上下,还要靠岳先生指路才能逃出生天。”
这时原本疯狂涌出的磅礴灵气骤然消失。
雷云蓄势到了一半被迫终止。
长德公趁机祭出鬼神官印,直接砸在了赤蛟脑袋上。
赤蛟惨叫,庞大的身躯在江水中翻滚。
飞舟再次剧烈颠簸。
漫天金光形成一个巨大的牢笼,压着赤蛟一路向下,被赤蛟天赋神通掀起的巨浪狂澜也顺势“压平”。
长德公的鬼神真身也越来越高,就像一尊顶着天穹的巨人,单手按下了腾跃挣扎的赤蛟。
最终赤蛟的身影消失在金光之中。
飞舟落回了江面,岳棠目力所及,看到洪水不停地退去,露出了冲垮的堤岸,已经被彻底摧毁的房屋与田地。
“啪。”
飞舟忽然一震。
只见一个圆墩墩的泥人掉在甲板上。
这是个锦衣玉冠的泥人,它翻身爬起,正要说话就被朱丹掌门捡起来了。
“长德公,无恙否?”
“老夫没事。”
泥人有气无力地说,“赤蛟被封在江底,我已经回到阴阳路上,你们赶紧离开这里。此地亡魂太多,阴司鬼卒马上就会现身。”
“开启隐匿符箓。”朱丹吩咐道。
岳棠忍不住问:“是不是天门开了?”
长德公泥人点头:“岳先生猜得不错,方才从仙界坠下了一条龙!天门直接被撞开,楚州大暴雨,灵气与龙血惊醒了这条沉睡的赤蛟,让它以为可以渡劫化龙……哎!桐云府数十万百姓,老夫,老夫来迟一步。”
——
赤蛟是三千年前发现无望成仙就沉睡等了,还找了一个它觉得很好的地方
没人知道它睡在这里。
三千年前这里就是荒无人烟的地方,洪水泛滥,赤蛟也不知道现在这里住满了人
而它醒来开始,就自动触发渡劫状态
第88章 悲怒隐情
是日,天降坠龙。
楚州暴雨,洪水泛滥,死者不计其数。
……
……
岳棠凝视着厅堂里那扇弥漫着黑色鬼气的一气山河图。
方圆百里,皆是鬼域。
即使他不出去看,他坐在这艘可以隔绝内外声音的飞舟之中,也能想得到外面是何等惨烈的景象。
被洪水卷走的尸体会慢慢浮上水面。
被撞得肢体破碎、面目全非,完全看不出他们活着时的模样。
还会有零散的东西飘在旁边,也许是桌椅,也许是孩童的木制玩具……
许多魂魄在水中浑浑噩噩地站着,他们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死了,只是本能地抗拒着轮回之力的拉扯。
他们本来很难做到这点,可是死去的人太多,他们都不走,阴司黄泉路就会缓慢地向这里延伸、扩张。
这里已经不是人间,而是鬼域。
随着浓厚的怨念从黄泉边界流出,逐渐侵染这些魂魄,它们就会发疯。
有的化为厉鬼,有的变成厉鬼的口粮。
……
岳棠似乎又听见了记忆深处的凄厉鬼哭。
他猛然压下翻腾的情绪,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神情肃然。
在他身后,几个假扮散修的青松派修士正好返回飞舟。
“掌门,岳先生。”
匆匆行礼之后,他们开始说起了外面的情况。
走蛟洪水波及桐云府全境,除了地势稍高处的村落,几乎没有活人了。
魂魄太多,桐云府阴司不堪重负。
即使走蛟结束,那些鬼卒敢出来干活,也没法在短时间内带走那么多魂魄。
通常阴司的做法是默许这里成为鬼域,然后慢慢清理。
至于哪个魂魄变成了厉鬼,哪个魂魄太倒霉被撕碎了,阴司根本不会管。
这时会有一些想要搞歪门邪术的修士赶到鬼域,挑挑拣拣地收走一些魂魄当做炼器材料,就算撞上鬼卒他们也不怕,能跑就跑,跑不掉就动手。
反倒是鬼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搭理这些邪修。
虽然魂魄失踪、消亡之后会在生死簿上形成缺失,算阴司失职的罪责,但是在这种情形下根本没人计较,全部算作厉鬼作祟即可。
只要生死簿不再自动书写后续,那一页纸就可以从主册上脱落了,丢进暗无天日的地府某个角落慢慢吃灰。
“……这只是凡人,附近的修仙宗派情况也不好。”
元婴修士都差点丧命,低阶修士遇到赤蛟更没有活路。
运气好,距离走蛟范围较远的,还能保住一条命。
运气差,就像青松派飞舟那样恰好在江上、或者江岸附近的,一旦卷入旋涡就没命了。
所以青松派飞舟之前跟赤蛟的搏斗挣扎景象,除了最后赶来的长德公,根本没人能目击到。
“鬼域已经出现了,多拖延一天,就有无数魂魄消亡。”
青松派修士愁容满面。
长德公分|身乏术,临走前丢给他们一个泥人。
这个泥人不是坐着一动不动,就是忽然睁开眼睛说话。
由于鬼域的存在,根本不用等到子夜时分,泥人随时可以传信。
“桐云府这群废物!混账!”
长德公泥人甩着袖子破口大骂。
动作太猛,差点把泥人的胳膊敲断。
他看着青松派修士问:“已经有邪修出现了?”
“是。”
而且鬼域扩张的速度很快,感觉就像是桐云府阴司直接放开了限制,主动让黄泉边界扩张。这样可以最快速度的让尸体化为阴阳路上的黄泉泥,魂魄又在某种意义上“进入”了阴阳路,不算逗留在人间。
“可恨,就算杀了邪修也还是会出事,那些魂魄,哎!”
泥人气得团团转,“我本来是越界到桐云府,封印赤蛟之后耗力太大,已经返回了赤阳府,必须要等功德金光恢复鬼神之躯。等老夫再来的时候,已经要三日之后了。”
再过三日,这里会变成什么模样,众人用脚趾想都知道。
“吾等留下,随机应变。”朱丹掌门语气沉沉地说。
“不行……”
长德公本能地要拒绝,朱丹掌门立刻说:“我们冒充邪修,把魂魄收起来,三日之后交还给长德公。”
众人齐齐一愣。
岳棠发现这是个好主意,他适时地问:“最好让赤阳府的鬼卒到这边跑一趟,做出抢夺魂魄的模样。”
长德公泥人一拍巴掌,果断地说:“老夫还能喊上另外两个府的鬼卒,让他们一起来。”
“呃,那些鬼卒……”
“没事,他们那里的城隍会装作不知道的。”
长德公发现魂魄的事可以解决,顿时松了口气。
岳棠若有所思。
当年夏州东明府大灾,同样化为鬼域,可是那些鬼卒袖手旁观,任凭人鬼共存互相厮杀,人吃人,鬼吃人,鬼又吃鬼。
这次走蛟是一场意外,桐云府的阴司鬼神只是胆怯没有露面,事后又很懒惰,派遣了鬼卒能干活,却做得很有限。
东明府大灾的特殊之处,到底在什么上面呢?
岳棠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他与青松派修士是不忍看到这些无辜丧命的百姓在鬼域里自相残杀,长德公同样不忍,对桐云府城隍十分愤怒。
怒火之中,似乎又有别样的恐惧。
“长德公,这些魂魄没有及时得到处置,就会再出祸事,是吗?”岳棠谨慎地传音。
长德公泥人一震,差点栽个跟头。
它从地上爬起来望向岳棠。
昔日在瀚剑山破庙里交谈的记忆,浮现心头。
“没错。”
泥人颓丧地摆手说,“阴阳路两侧的黄泉泥怨意浓重,尤其是那处地界惨死的人越多,那处阴阳路就越是危险。老夫曾经问过楚州城隍,这种事要如何解决,他说这不需要我操心,那表情却让老夫不寒而栗……事实上,东明府大灾之后,我再去东明府阴阳路上,却发现那里非但没有浓厚的怨气,反而空白得不可思议。”
岳棠瞳孔收缩。
按照情理推断,大灾之后,既有鬼域,黄泉边界会迎来更多魂魄碎片与怨气才对。
为什么会没有?
所以阴司鬼神不能露面,鬼卒不去干涉,不是他们玩忽职守,也不是他们惧怕天庭或者地府的命令不敢轻举妄动,他们……
“他们让阴阳路上的怨魂冲到人间,肆意杀戮,以‘清空’阴司黄泉边界长年累月造成的‘负担’?”
岳棠低声问。
这次他没有用传音。
青松派修士忽听此言,茫然四顾。
长德公泥人沉重点头,告知众人,不能让这里的魂魄被厉鬼撕吃。
会出事的!
当魂魄的碎片随着黄泉边界缩回阴间,只会落到阴阳路上,毫无理智地憎恨着一切活着的东西,在子夜交替之间向往着人间。
一旦回到人间,它们会尽情狂欢,撕碎一切,用生魂满足怨恨,最后消失。
“什么?这可是桐云府城隍治下,他不在乎?”朱丹掌门吃惊地问。
“他在乎什么?”长德公冷笑着说,“别看桐云府现在没有几个活人,可是这里泥土肥沃,不用二十年这里就会出现新的城镇,有新的百姓居住在这里。”
在地府与天庭眼中,凡人嘛,不就是这样多如牛毛,贱如草芥的吗?
怨念深重,化为鬼怪,导致黄泉边界不堪重负?扰乱了三界秩序?
那就用另外一批凡人来抵消它们的怨恨好了。
“……这都是老夫的猜测,并没有确凿的证据。”
长德公面露悲色,一字一顿地说,“昔日吾之友人,生前治理东明府,呕心沥血,死后得地府敕封为鬼神,可是东明府阴阳路上仍然有成年累月积下的厚重怨气。我们遍寻方法不得,始终无法化消怨气,直到一百三十年前,东明府大灾骤降。”
那日,地府封锁了阴阳路与整个黄泉边界。
长德公无法前往夏州,也找不到自己的友人,只能听说零散的消息。
第三年,长德公忽然在赤阳府城隍庙里心悸惊醒,隐隐感觉到有事发生。
又过数月,事情终了,长德公来到东明府,只看到——
“东明府阴司衙门还在,只剩下两三个鬼卒还在,他们告诉我,天泰兄执意救百姓,已经魂飞魄散。”
“……”
岳棠眼前又出现了幻象,耳边是无尽的惨叫声。
他紧紧地握住手指,用力到骨骼咯咯作响。
长德公抬手摸脸,然后发现自己是泥人不会流泪,根本不用擦。
“我询问过很多城隍,他们有的不知道,有的不肯说,最后我只得到了一个含糊的说辞……‘大灾既出,不得干涉,违者万劫不复’。老夫的友人就是干涉了……就是多事了。”
长德公的声音很古怪。
泥人颓丧地坐在地上,摆手道:“你们快去收魂魄吧,老夫不想再谈这件事了。”
说完,泥人就静止不动了。
岳棠与青松派修士低头做揖,送走这位身心俱疲的赤阳府城隍。
岳棠压住心中翻涌的情绪,强迫自己冷静,抽离怒火去思考这件事。
——东明府城隍插手了,所以他死了。
——东明府辖下的岩县就没出事,岩县判官与鬼卒对此更是一无所知。
所以事实的真相是,当黄泉边界的怨魂鬼怪倾巢而出,奔入人间,它们会拼命发泄自己的怨恨,普通的鬼卒也会被他们撕成碎片。
这处地界的阴司衙门是唯一会让怨魂惧怕的地方。
只要不出来,就不会有事。
身怀鬼神敕封的城隍为什么会死?是怨魂之力足够吞噬阴司衙门吗?
不,城隍庙既然是安全的……那么,是地府在大灾开启之时,把鬼神敕封与这处地界的阴司化为一体,以抵挡怨魂冲击。
无论谁离开城隍庙,都等于自寻死路,包括东明府城隍自己。
岳棠的身体发沉,他本来不需要呼吸,却感到了窒息的痛楚。
他下意识地扶住旁边的桌子。
他在想,为什么天庭地府要先制造大灾,或者是故意趁着大灾发生,人间有鬼域出现之时,再放出怨魂呢?为什么不直接放?
是因为这样可以轻松地让黄泉边界扩展到人间,不影响地府,不让怨魂跑错方向冲击六道轮回,还是……这样做可以欺骗天道?
“岳先生?”
青松派修士不知道岳棠为什么忽然脸色难看,站都站不稳,还以为他旧疾复发呢?
“快,是不是那蛟伤了你?”
“我无事。”
岳棠定了定神,对青松派修士说:“我们去收凡人魂魄,遇到邪修就装作发生矛盾,赶走或者杀了他们。”
“不成,岳先生你还有伤呢!”
“区区邪修罢了,难道还能出现化神期的邪修吗?”
岳棠按住胸口,恍惚间像压住了一团火,他低声说,“我坐在船上,反倒心神不定。”
第89章 茅塞顿开
阴暗晦沉的天空下,一片浑浊的江水。
一群青松派修士背着口袋,蒙头遮脸,鬼鬼祟祟浑身邪气。
这伪装手法跟岳棠冒充厉鬼的情形——不能说一模一样吧,只能说有异曲同工之妙。
“此乃鬼箓之力。”
一个老道士随口解释,“青松派的传承分为天符、人书、鬼箓三脉。”
经历了这么多事,青松派诸人愿意跟岳棠谈更多的宗门隐秘了。
特别是那两个被岳棠从洪水里救出来的元婴修士。
他们就是鬼箓一脉的修者,冒充邪修鬼修是一把好手。
如果在天地灵气充盈修真宗门兴盛的年代,九州到处可见修士争斗,岳棠怀疑青松派会因此拥有完美的打劫技巧。毕竟脸一蒙,气息一换,鬼都认不出他们的身份。
“咳咳,岳先生,不是你想的那样。”
大约是岳棠看他们的表情有些奇异,青松派修士急忙证明自己的操守。
鬼箓这一脉的发扬光大,是这八百年来有长德公相助才做到的。
在青松派的传承里,天符是青松派在五千年前得以开宗立派的原因。
所谓天符,威力最大,失传也最多。
——雷法正符就属于天符,这是不属于人间的力量,只是简化为修士可用。
人书,最常见同时也是世间大部分符修所学的东西。
青松派祖师与历任掌门没有觉得它不值一提,反而把它归为宗派的基础,人人都要学。正是对人书的钻研与精进,青松派才能在天地灵气断绝之后保住宗门的地位与实力。
至于鬼箓,顾名思义,它是跟天符相对的一门符箓,其中最初浅的那部分符箓同样流传到了散修中间,用来召魂做沟通阴阳之用,也可以镇鬼辟邪。
从前修士都想着成仙,很少有人把眼睛往下看,鬼箓的地位比人书还要低。
后来一切都变了。
修士不能飞升,也不想变回凡人,只能夺舍。
修真界只是实力下跌,修士的脑子又没有随着灵气断绝变蠢。
人书与鬼箓两脉就开始发展了。
“其实同道也好,师兄弟也罢,都向往昔年修仙宗派的辉煌,可我倒觉得,那未必是什么好世道。像我这般修为的人,可能都活不到突破境界,就死在争斗之中了吧。”
“没错,那时不想斗都要斗,什么宗门大比,什么楚州修真界天才……谁家要是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天才修士,搁哪儿说话都没面子,这就算了,这些天才修士出个门就可能被暗杀,被埋伏,被陷害……”
说话的两个青松派修士齐齐叹气。
他们看出了岳棠的心情不虞,故意落在后面,找了话题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想分走岳棠的注意力。
可惜用处不大。
他们很快就抵达了一处浅滩。
洪水退去之后,这里堆积了很多尸体。
一些魂魄徒劳地趴在地上,想要把自己塞进尸体里,他们开始争抢,完全不顾那究竟是不是属于自己的身体。
“快收。”
青松派修士没有邪修的收魂法器,只能用鬼箓叠在空袋子上。
收完了立刻一个镇魂符打在袋子上,让魂魄都陷入无知无觉的状态。
可是他们的动作再快,也抵不上魂魄涌来的速度。
“先烧尸体。”
岳棠当机立断。
两个青松派修士很配合地用鬼箓召出了幽蓝色鬼火。
这些符箓岳棠都未见过,力量构成果然跟别的符箓迥异。
但是跟阴司鬼卒的勾魂牌,锁链的感觉差不多。
岳棠忽然意识到,他对鬼神敕封的参悟太“高”也太“空”了。
高是他一上来就打算假扮鬼神,没有任何根基,就像是空中楼阁。
他在夏州岩县冒充鬼神恐吓群妖的时候,那个鬼神真身只是勉强撑起来的一层皮,只能吓一吓那些跟阴司无关的妖怪,落在阴司鬼神眼里,肯定满是破绽。
岳棠以为这是他对敕封这种东西不了解,所以又借鉴了巫锦城那边得到的山神敕封,并且想要把两者合二为一。
事实证明他的想法没错,可是那个符箓大阵的威力太强,不是他现在可以驾驭的东西。
那可能是“山鬼”,更有可能是上古时期某种天生的异兽,或者神灵。
现在岳棠突然发现,他没必要一味地往“高”处参悟,青松派的鬼箓就很好。
为什么岳棠当初假冒厉鬼的时候束手束脚?因为一使用力量就担心暴露自己是活人的身份。
如果外表、气息伪装到位,再悄悄地使用鬼箓转化力量呢?最后的短板也被堵上了啊!
嗯,鬼神不好冒充,可是冒充一个阴司鬼卒应该没问题。
岳棠深思。
这样他就能混入地府打探消息了。
长德公目前是他们在阴司地府消息的唯一来源,可是长德公的立场对楚州修士乃至楚州阴司来说都不是秘密,他身为赤阳府城隍也很难随意离开敕封所在的地界。
岳棠当然不会满足冒充小小的鬼卒逗留在阴阳路上,他还想去黄泉,去地府,去搞懂生死簿与六道轮回是怎么运作的。
一切跟天道有关的事物,都能让他更了解自己的敌人,也就是目前维持三界秩序的天庭与地府,还能增加他的见识,进一步参悟天道。
岳棠眼睛发亮,仿佛看到了一条康庄大道。
是啊,去什么仙界,应该往下看……
天庭与地府比起来,那肯定是地府的危险更小。
“小心。”
青松派修士拽住走神的岳棠。
三人躲在江岸附近的岩石后面,看着远处出现的阴司判官。
判官带着一群鬼卒晃悠了一圈,好像在记录这里的魂魄状态,又像在看成堆的腐烂白菜,满脸不耐烦。
他大声斥责了鬼卒一顿,就消失了。
那些鬼卒当然不买账,干活的速度更慢了。
恰好有两个鬼卒经过这边,他们骂骂咧咧的声音被岳棠听得清清楚楚。
“……出了这么大的事,谁还顾得上桐云府……”
“勤快个屁,就算老子把魂魄锁回去,轮回台也不需要那么多魂魄!我们送得多了,枉死城那边难道就不抱怨?”
“等等,这里怎么有鬼火?”
“大概出了个厉害家伙……嘶,好强的鬼气,咱兄弟还是离远点儿,这些厉鬼可不认我们是谁,除了判官与城隍老爷,咱们可压不住。”
声音远去之后,岳棠三人重新回到江岸。
岳棠思索着,用不成功的符箓炸出了痕迹,让这里就像是被厉鬼肆虐过一样。
“这是鬼箓吗?”青松派修士觉得岳棠画的很像刚才自己扔出去的鬼火符。
“是。”
岳棠发现鬼箓确实很难,至少看几遍学不会。
不过现在这样够用了。
这也足以让两个青松派修士露出震惊的表情了。
甚至开始怀疑自家宗门的传承有这么简单吗?光看就能上手?
岳棠只好解释,他对鬼神有关的符箓,颇有心得。
之前不得其门而入,看了青松派修士的鬼箓符文,茅塞顿开。
两个青松派修士还是对着伪装的“厉鬼肆虐痕迹”陷入了沉思,他们在想为什么岳棠这样熟练,这样周全。
“以防万一。”岳棠认真地说。
两人点头称是,同时心里冒出了一个猜测。
之前在青松派山门前,敲闷棍教训那些卖消息的散修的人就是岳棠吧!
岳棠:“……”
居然能从这两个蒙头盖脸的家伙身上看出他们在想什么,也是奇了。
岳棠叹了口气,他本来还在想,青松派也可以冒充鬼卒潜入地府,鬼箓一脉有这个实力,学一学就能为长德公分忧。现在看来,制约青松派修士的不是能力,而是天|衣无缝的演技。
毕竟是一群整天埋头钻研符箓的修士,这年头又没有宗门争斗,心里想什么就直白地表露出来了。
“走吧,我们去那边收魂。”
岳棠往另外一处浅滩走去。
虽然青松派出来了十几个修士,但是分散开来很难遇到。
还好他们有辨别敌我的方法,否则撞上真正的邪修时,岳棠很怀疑他们会不会认错。
“你们是哪儿来的?敢跟我们血魂宗抢东西?”
几个邪修气急败坏地追着岳棠等人跑。
岳棠暗中阻止了青松派修士马上杀掉他们。
“有鬼卒看着这边,先跑到别处。”
“用鬼火!”
“对,冒充厉鬼反噬……为什么?邪修全部自相残杀这件事会很奇怪,打个半死放在这里。”
“没有不杀,遇到下一波邪修的时候把他们丢出去。”
“有鬼卒在附近!你们不要直接路过,哪怕都是同门,装也要装出打架的样子。”
就这样三天的“指导”结束之后,青松派修士气喘吁吁地发现,冒名顶替打家劫舍的活儿不好做,真的太难演了。
总算磕磕绊绊的收走了大部分魂魄。
回到船上,众人精疲力尽,一身冷汗。
“等魂魄交给长德公之后,我们就该走了。”
朱丹掌门始终提着一颗心。
担心神光镜再次闹幺蛾子。
担心他们出去遇到桐云府城隍,甚至楚州城隍。
“坠龙之事非同小可,楚州城隍必然前去查看,短时间内根本不会出现在桐云府。这是青松派‘消失’在楚州的最好机会。”岳棠压下道心深处的激愤怒火,冷静地分析起了局势。
不止是楚州城隍,大部分阴司鬼神、地仙的注意力都会投向坠龙之处。
他们想要知道仙界发生了什么,天庭的任何变化,都会牵动他们的心神。
如果龙还活着,他们可以去问。
如果龙死了,这条从仙界坠落的龙尸简直是人间最大的至宝,单单是鳞甲龙血之类的东西,就能让修士们发狂。
楚州要乱了。
而且楚州北方会大乱。
岳棠沉思:“除非有人及时找到那条龙,还把那条龙藏起来。”
***
“呸。”
外表年轻的剑修吐出嘴里的草根,他皱眉抓着一大碗猪血,拼命地往一个脸色苍白的男人身上抹。
男人缺少了一条手臂一条腿,模样十分惨烈,看起来像半边身体没了。
他被搁在一块门板搭成的破车上,推车的是一个驼背老头。
驼背老头眼神浑浊,衣服上全是补丁,还哭丧着脸。
“你说我们好端端的,怎么照顾起龙了?”
“我怎么知道?要问就问你大师兄我大师伯的运气啊!别人走在路上只能捡铜板银两,他倒好,直接捡了一条龙。”
年轻剑修满肚子牢骚要发。
“这龙太狡猾了,竟然狠心斩断躯体做个假身丢远了,自己化作人形跌在城楼下面……我把那些龙血全部擦掉容易吗?为了掩盖味道,我又糊泥巴,又找猪血我容易吗?”
忽然,年轻剑修耳朵一动,挤压着自己的脸,努力变成老实憨厚的庄稼汉模样。
然后走出去,对着唐士子千恩万谢:“谢谢公子,多亏公子发现了我大哥躺在城门口的废墟下面,他是被那阵大风卷走的……我们找了好久,还以为他没命了。”
说着哽咽难语。
唐士子也看到了板车上那个男人的惨状。
失去了手脚肯定不能做农活了,而且伤得这么重,不一定能活下来。
“这钱,你拿着去治病吧!”唐士子掏出银两。
“不用了公子,城里都是受伤的人,就算拿钱也找不到大夫,大哥他又伤得这么重。”年轻剑修一边拭泪一边说,“现在也就是送他回家,见妻儿老母最后一面罢了。”
唐士子心中唏嘘。
真是飞来横祸。
他看到了天降红雨,大家都说是妖怪作祟,还有人说龙王爷发怒。
这让唐士子心中不安,决定尽早离开这里。
驼背老头与庄稼汉推着板车走远了。
“师父,你去吧,这里我来就好。”
“你行吗?”老头直起腰问。
年轻剑修翻个白眼:“保护我大师伯才是最重要的事,这条龙我带走!等子夜时分,我用泥人问宗主,半路上捡到一条龙怎么办!”
——
岳棠:青松派……演技真的不行
那么演技很好的是什么人呢?
瀚海剑楼的师徒俩骄傲挺胸,专业,无破绽应对各种突发意外
第90章 突发奇想
南疆云武城。
黑色魔火在一个白骨为底的圆盘器皿里燃烧着。
巫锦城的手穿过了魔火,拿起里面的一团黄泉泥。
泥胚变得更黑,而且充满了暴戾气息,它本能地在巫锦城手里扭动着。
巫锦城松开手,泥胚落到地上之后立刻冲向了祭塔平台。
“啪。”
泥胚砸中无形的屏障,软软地滑了下来。
巫锦城冷眼旁观。
这时祭塔的门无声地开启,泥胚以极快的速度冲向门口。
“啪。”
这次泥胚撞在了一个黑袍巫傩的腿上。
就像掠食者狠狠地扑向猎物,结果咬一口发现是石头根本不能吃一样失望。泥胚再次滑落,继续往外冲。
这时一道黑色魔火从天而降,牢牢地罩住了泥胚。
泥胚瞬间停止了动作。
黑袍巫傩瞥了这东西一眼,然后用嘶哑难听的声音禀告:
“首领,有楚州坠龙的新消息。”
巫锦城随意地一挥手,魔火携带着泥胚重新飞回骨盘。
“楚州北方群山是伏火宗的地盘,他们有地利之便,想来是伏火宗占了优势罢。”巫锦城一边说,一边抬手接过巫傩递上来的存音玉简。
神识扫过,玉简微亮。
一个沉稳的男声响了起来。
“伏火宗的人找到了半条龙的尸骸,他们打退了其他争抢者,还跟阴司爆发了一场冲突,现在蓬莱派的人赶到了,他们与伏火宗达成了盟约。”
巫锦城微微颔首,这就对了。
蓬莱派炼丹,伏火宗炼器,他们会有这种默契并不意外。
但是燕州、夏州、乃至海外诸岛的散修都已经赶往楚州了。
这些人可不是省油的灯,他们必然要跟楚州宗门爆发冲突。
“……但是龙没死。”
嗯?
巫锦城诧异地抬眼。
玉简里的沉稳声音顿了顿,好像不知道这事该怎么形容,又似乎对透露这件事心存疑虑,所以斟酌片刻之后,有所保留地说:
“那只是龙的半截躯体,另外半截不见了,吾门下弟子得到了一些线索,请巫道友速来一晤。”
玉简之上的光亮消失了。
巫锦城垂眸深思。
坠龙发生的时候,即使他远在夏州南疆,仍然感觉到了庞大的灵气流入人间。
那一刻,身处人间九州的修仙者,大约是第一次确切地感知到“仙界”的存在,感知到“天门”的方向。
从前飞升成仙只是记载在故事里,流传在口头的只言片语,对低阶散修来说,距离太过遥远他们只是偶尔想想,对高阶修士来说,它是一个不可企及的梦。
散修只知成仙很难,他们没有那么灵通的消息,不知道“成仙”这件事已经变成了一个禁忌,而知道这件事的人讳莫如深,不愿谈起。
现在,所有人都被惊动了。
后续卷入这场风波的势力还不知道有多少。
瀚海剑楼的周宗主大概也是谨慎起见,不敢轻易透露坠龙未死的消息。
巫锦城没有错过周宗主话语里的迟疑,还有那句“半截躯体不见了。”
龙没了一半身体能不能活,巫锦城不知道,巫锦城相信瀚海剑楼的人也不知道,周宗主既然敢说坠龙活着,那么所谓的门下弟子得到的线索,很可能意味着他们看到了活龙。
所以伏火宗捡走了半边不能动弹的龙躯,成了众矢之的。
瀚海剑楼发现了另外半边还能喘气的龙躯,正在追踪,甚至准备偷运回来?
巫锦城深深皱眉。
如果他没记错,瀚海剑楼除了前来南疆的人手,剩下的都是负责保存传承的长老与低阶弟子,甚至压根就不待在楚州。
身在楚州、实力强到可以避人耳目,藏匿坠龙的剑修——
前段时间被周宗主派去保护唐士子的剑修?
巫锦城有些苦恼了。
让唐士子“消失”在众人眼前,是巫锦城、岳棠以及瀚海剑楼的共同默契,怎么事情又发生在了那个唐士子身边?
“去告知周宗主,我即刻就到。”
黑袍巫傩躬身退下,巫锦城忽然又把人叫住了。
“你们都去看了瀚海剑楼的人做泥人吗?”
这个巫傩点头,表示去了。
“怎么样?”巫锦城的目光再次落到骨盘上。
巫傩用嘶哑的声音说:“黄泉泥的特性非常古怪,好像只有活人……不,活着的修士才能炼制。我们试着捏了泥人,但我们没法用黄泉泥做的人偶代替身躯,一旦接触泥偶,我们会异常地暴戾狂躁,并仇视生者。”
巫锦城沉吟不语。
起初他尝试多次捏泥人失败,于是专门请瀚海剑楼的剑修演示了一遍。
然后巫锦城发现,楚州修士在进行泥人炼制时消去的那些阴煞气息,不是真的消失了,而是从那部分黄泉泥中剥离,又回到了阴阳路上。
从炼制的角度来说毫无问题,消去杂质,得到纯粹的东西。
至于杂质从哪儿来,到哪儿去,连炼器师都不关心这事,更不用说普通修士了。
然而南疆巫傩本来就不是活人,他们对怨气、阴煞格外敏感。
黄泉泥这种东西,他们本着同性相斥的想法,从前不爱接触,他们也知道阴阳路上的怪物就栖身在黄泉泥之中,这东西扫不尽撵不走,倒是可以作为阴阳路上的“看守”使用。
阴司鬼卒如果越界来到南疆,它们会最先发难。
于是巫傩们顺理成章地默认了这些东西的存在。
现在泥人做了,泥人不听使唤才是麻烦事。
“……我们剔除了所有魂魄残片,可是泥偶仍然不能使用。”
黑袍巫傩叹了口气。
“首领,你别再琢磨这事了,虽然泥偶比妖怪尸体容易得,可是泥偶本身太脆了,很不结实。”
“是啊,跟凡人差不多。”
“……”
巫傩满眼疑惑,搞不懂自家首领在说什么。
巫锦城摆了摆手,让他离开。
他看着骨盘里的魔火继续沉思。
——黄泉泥似乎生来就很适合“连通”神魂。
楚州修士与长德公对此的解释是,它们本质是魂魄,只是沾染了执念与怨恨、吸满了阴煞之气。
黄泉泥是魂魄残片日积月累之后形成的,只要消除其中的残念,就会慢慢褪色成灰白,如果怨念深重,就是浓黑色。
捏泥人……
这会让人想起上古神话,据说人类就是神灵照着自己的模样捏成的泥人变成的。
那么泥人最开始是神的传信之物吗?
不,在神话里面,只说神灵太过孤单,想要获得陪伴。
从修仙者的角度看,捏泥人不是问题,把泥人变成一个有血有肉的活物神仙应该也可以做到,可是泥人的魂魄从哪儿来的呢?
是天生万物有灵?
还是神灵使用的泥巴很不一般?
为什么魂魄残片落在黄泉边界,就变成了“泥”?不是一股“气”,也不是一片“水”?
巫锦城想得更远了。
此时此刻,他很想听听岳棠的看法。
可惜没有这个机会。
***
青松派飞舟。
阿虎对着铺满地板的书本,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它已经变回了猫的模样。
不变不行,老师说它体型太大,占的地方多,不够摆书了。
阿虎面前还有一块沙盘。
这是青松派弟子初学符箓时用的,据说可以吸纳低阶弟子释放的真元,免得画符失败意外受伤。
现在这块沙盘被岳棠借来给阿虎写字。
因为沙盘还拥有“自动纠错”的能力。
画错的符箓,会直接消失。
岳棠把沙盘法器里的正确符箓对照组换成了正确的字。
于是阿虎就迎来了一旦缺笔少画,作业自动白写的认字生涯。
这感受太痛苦,以至于阿虎老老实实地蹲在船舱里认字,看明白了才敢上爪子。
它不明白为什么凡人会这么麻烦,要认这么多字,明明很多字很多词代表的是同一个意思。
这天看到岳棠回来,阿虎直接躺在了地上,肚皮朝天。
“不想认字?”岳棠挑眉。
阿虎可怜巴巴地吐出舌头。
“那看这个吧。”
岳棠拿出一本书递给阿虎。
阿虎已经能认很多常用字了,现在找个有趣的东西给它看看,正好。
不认识的字也能来问自己,岳棠认为自己这个识字老师做得还行。
至于这本书的来历——
其实是青松派弟子人手一本的符箓纠错手册。
第一页写着某年某月某弟子想要画清风符,结果记混了写错一笔,导致清风符变成狂风符,当场被吹飞,吓哭同门师弟,整个门派上下连夜搜山的“感人”事例。
第二页则是某位天赋不错的弟子,在某年楚州宗门大比的时候想要画出一个很难的御兽符,对付敌人的灵宠。结果叠加的时候出错,变成了召兽符,瞬间擂台下方所有灵宠魔宠齐齐暴|动,差点把他踩死。
后面的事迹差不多,这是青松派用来警示弟子的“课本”,让他们安心对着沙盘勤学苦练,不要好高骛远,把自己折腾没。
岳棠当然不是为了有趣才看这本册子。
他是想要尽快了解那些相似的符箓,以及它们之间的关系。
岳棠不像王道长成年沉浸在符箓之中,对符箓结构非常了解,对着一个符箓就能画出来跟它差不多相似的十个符箓。
这就像阿虎认字,岳棠能写出十几个完全不同但是长得像的字让阿虎瞠目结舌。
山神敕封算是天符,鬼神敕封算是鬼箓吗?
字添一笔就能变成别的字。
天符、人书、鬼箓……它们之间能不能互相转换?
岳棠惋惜地想,他不敢同时使用山神敕封与鬼神敕封了。
如果巫锦城在这里就好了。
两个人,可以分别用鬼神敕封与山神敕封试试。
不然就只能抓一个山神跟一个阴司判官了……
那有点儿麻烦。
第91章 能苟就苟
正值黄昏时分,船至洪江口。
海潮上涨,激浪千重。
瑰丽的晚霞染红了大半边天空,时不时还有一道刺目的流光划过天际。
渔民们奇怪地抬头张望,却只看见天边翻卷的云霞。
“是个好天气。”
他们下意识地咕哝。
布满皱纹的脸浅浅露出笑意,又低头忙活着收网了。
对于普通百姓来说,想要知道一百里之外发生的事是很困难的,至于一千里之外的地方叫什么名字他们都未必知道。
不知道桐云府闹了水灾,不知道楚州北方坠龙,就连数日前那场不同寻常的狂风暴雨也逐渐抛到了脑后,大家靠海吃饭,哪一年没有大风大浪呢?
金霞云光虽然奇异,但是跟海市蜃楼还是差得远了。
青松派飞舟已经张开了隐匿符文,悄无声息地掠过渔船。
得益于走蛟那次考验,负责操舟的青松派修士越发娴熟了,他们不是穿过海潮,而是根据这一波波的水浪不停地迂回,即使有人飞在半空中往下张望,也很难发现有条隐形的船存在。
——隐匿符文只能隐藏自己,改变不了周围事物。
这就是障眼法可以骗过低阶修士,在高阶修士这里就容易栽跟头的原因,后者总能从气息、水波、倒影之中看出端倪。
如果对天道参悟不深,对万物规律不熟,法力再高也无用。
朱丹掌门站在甲板上,长长地叹了口气,转头对岳棠说:“岳先生的指点,甚是精妙。”
“掌门过誉了,这些心境修行,诸位在外游历多了也能做到。”岳棠不觉得这些融入万物的心得体会有什么了不起。
青松派的人不会,是因为他们常年待在宗门之中不外出,就算外出也不需要遮掩行踪,自然不会考虑这些。
就跟现在飞过他们头顶的那些外州修士一样。
岳棠抬头看着那一道道异彩光华,神情凝重。
这些修士都往楚州北方赶。
为了坠龙。
也为了三千年来天门首次洞开背后的隐秘。
天地之路封锁后,仙神不得下凡,如果犯了大罪被逐出仙界,那也自有一套天条的流程可走,无论如何都不应当出现撞开天门这等离谱的事。
天庭最爱面子。
天庭就象征着三界秩序,掌权者不可能故意丢一条龙下来。
即使那样可以搅动人心,令凡间大乱,却也生生地抽了天庭的脸。
——天庭下令封锁的天门,竟然被撞开了,这意味着什么?
仙界的龙可以掉下来,人间的修士不能飞升吗?都是撞,从哪边撞有什么要紧?
什么?惧怕飞升之后被天庭抓到处罚?
那就更要问清楚,仙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还有没有第二条龙会坠下?如果有,那就趁着天门打开的机会偷溜进去啊!
岂不是连撞门的力气都省了?
担心实力不够,不能飞升?
一条活生生的龙,还是仙界的真龙!楚州宗门能吞得下吗?
只要捞上一点好处,实力肯定突飞猛进吧,再者传承数千年的古老宗门里面,谁家没有压箱底的东西啊,现在到了该用的时候了!
天地封锁可是已经三千年了,还要再苦等下去吗?
岳棠不用仔细想都知道修士们的答案是什么。
——想要成仙,不赌这一把怎么甘心?
因为无法成仙,就是他们道心的空隙所在啊!
“岳先生,你说,他们会如愿吗?”朱丹掌门看着一道又一道流光,忽然发问。
“很难。”
其实岳棠想说的是不可能。
天庭的空子没有这么好钻。
如果仙界真的出了大事,天庭已经无暇分心管理天门,那还飞升上去做什么?主动卷入灾祸吗?勇气可嘉,但要看实力配不配,别稀里糊涂丢了命。
“局势越乱,吾等就要越稳。”
岳棠轻声道,“不要轻易出头,积蓄实力,以待时机。”
凡人造反就是这么干的。
岳棠从来不相信“预言中人”名头一打出去,立刻四方臣服,八面投奔的事。
就算岳棠真的有经天纬地之才,颠覆轮回之力,三界无人可挡——也照样有人反对他,敌视他,不愿站在他这边。
这很正常。
因为每个人都会思、会想、会为自己的利益做选择。
无论是说服长德公,还是说服青松派,岳棠都在剖析利害,谈远虑说近忧,侃侃而谈,其中没有半句虚言,也不存在欺瞒蒙骗,这才赢得众人信服。
换句话说,如果天庭没有这般严苛云杉老仙没有这么嚣张,还有更好的路可以选择——青松派都不会上这条船。
这跟青松派众人是好是坏没有关系。
他们感激岳棠的救命之恩,并不意味着要用阖宗上下的命与宗门传承来冒险。
就像岳棠教导阿虎那样,别忘记本心,不要忘记自己是谁。
岳棠是谁?
一个无名的山中散修罢了。
凭什么要求旁人放下宗门,摒弃利益,舍生忘死地为他效命呢?
当然是凭面对共同的敌人时,唯有站在岳棠身边才能看到更大的成功希望喽。
岳棠看着远处开阔的海面,忍不住腹诽,巫锦城那个魔可真会赶鸭子上架。
“我们需要多久能抵达南疆?”
“大约一月左右,虽然绕行很远,但鄙派飞舟速度远胜普通船只。”
岳棠听完颔首,负手往船舱走去。
“现在最急的不是修士,也不是天庭,而是巡天官。”
朱丹掌门了然。
巡天官的实力,懂的都懂。
巡天官能够作威作福,全部仰仗着他们背靠天庭,能拿三界秩序与天条说事。
现在出了这样大的事,他们全部偃旗息鼓了。
一方面想要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一方面也会刻意躲开那些想要龙血龙鳞想飞升想到眼睛通红发了疯的修士。
“我们需要的消息,可以从他们口中得知。”
岳棠没说自己其实想要抓一个巡天官,看看他们神魂里的天庭职位符箓。
巡天官可以飞到天门附近接受指令,顺带禀告详情,他们体内拥有的不是与地脉息息相关的敕封,而是一道“巡天令”。
岳棠很想看看。
不过,这事还要从长计议。
至于抓山神与判官的事,等他抵达南疆之后就不用愁了。
岳棠正在出神,忽听朱丹掌门叹息:
“实不相瞒,昨夜伏火宗与蓬莱派的人把我骂得够呛。”
朱丹掌门无奈地说,“据说伏火宗已经得到了半条龙尸。”
岳棠心领神会地想到了两个泥人蹦得老高,指着朱丹掌门鼻子破口大骂的情形。
外州修士纷涌而来,楚州三大宗门本该同气连枝,守住龙尸,三家瓜分,结果青松派落跑了。
“这是我的过错,若非云杉老仙上门挑衅,也不至如此。”
“非也,不参与这事,倒是落得轻松。”
朱丹掌门一挥拂尘,淡定地说:“我已经把伏火宗主与蓬莱阁主的泥人塞进匣子里了,每夜随便他们吵,反正我听不见。”
岳棠:“……”
***
黑沉沉的天空,压迫着险峻群山。
一道道宛如流星的光带,自远处急急投向山中。
随之而起的还有各种古怪声响,有时似雷鸣,有时像兽吼。
山崖坍塌、河流改道、火花忽明忽亮……
这是修士在斗法。
比不上数千年前的阵仗,可是光听也很吓人。
百姓们恨不得日夜烧香,他们搞不懂山里发生了什么,但反正不是好事。
他们也想要拖家带口的逃命,可是没有路引,而且这年头离开家门就像在赌命,留在家里不一定会死,可要是贸然上路绝对会出事。
他们只能紧闭门窗,蒙上被子,缩在床底或者柜子里面,不敢对外张望。
“该死。”
年轻剑修走到破茅草屋的窗口,盯着外面。
有修士路过这座村子。
好像还是邪修,那气息让他恨不得一剑砍了。
但是不行,他要伪装。
“什么味道?好像是血?”
一个獐头鼠目的邪修抽着鼻子,往这边望过来。
“奇怪,很香,但又很臭?”
年轻剑修盯着板车上糊了泥巴与猪血的“人”,心想这邪修是狗还是蚊子?鼻子这么好使的吗?这臭得,连他自己推板车的时候都得平心静气才能走得下去。
“砰。”
门板被踢飞了。
邪修闯入茅草屋,看到两个凡人缩在墙角里。
剑修往“龙”身上又盖了一层稻草,他们两个现在看起来像乞丐,还是那种浑身脏污可能长有浓疮的穷乞丐。
可是邪修不嫌弃。
他要的不是皮囊,死了的魂魄都一样的,他既然对这里的气味起了疑心,自然想要看个究竟,凡人碍事他就先杀再说。
瞬间两道黑光奔着“凡人”的脑袋而来。
剑修眼睛一眯,正要动手。
这时他感觉到身体沉沉往下坠,眼前一片漆黑。
一个巨大的爪子从他身边“擦”了过去。
然后奇怪的黑幕消失了。
茅草屋的一面墙没了,邪修也没了。
本来昏迷的男人直直地举着残存的右手,那右手正好从狰狞的爪形缓缓变回人类的手掌,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血渍。
就跟拍死一个蚊子似的。
剑修:“……”
年轻剑修按住剑柄,小心翼翼地靠近男人。
忽然,男人睁开了眼睛,一对竖直的金色瞳孔让剑修汗毛倒竖。
年轻剑修浑身僵硬,无法动弹。
感觉就像被它看透了整个神魂。
“带我去……找岳棠……”
第92章 迷途夜行
岳棠是谁?
这名字有点耳熟,好像听过。
哦,是天庭通缉的那个预言……
年轻剑修骤然惊醒。
一个发力,整座茅草屋都塌了。
他冷着一张脸,瞪视埋在废墟下面的男人。
——这条龙竟然对他用摄心术?
众所周知,剑修是出了名的意念坚定,很难被幻术迷惑,也不可能被人控制心神。
结果这条龙一上来就是摄心术,他还差点中招了,简直是剑修的奇耻大辱!
如果不是宗主说这条龙很重要,他一出城就把龙丢进山沟了!这烫手山芋谁要谁拿去!
年轻剑修磨着牙想要发怒,却发现这条龙脑袋一歪,好像又昏迷了,刚才的清醒完全是受到攻击之后本能激发出来的。
“……”
气得想拔剑。
不行,不是时候。
年轻剑修头痛地看了一眼“龙爪”上的血渍。
龙捏蚊子的时候很轻松,却给他带来了麻烦。
希望地府没有那么快发现有一个邪修的死因是“被龙捏死”。
年轻剑修从储物袋里找到一张草席,迅速把昏迷的男人一裹。
“便宜你了,这可是伏火宗的法宝,盖上了冬暖夏凉,还能得一个好梦,乖乖睡吧你!”
剑修一边随口胡扯,一边确定龙已经被席子捆好了。
万一这条龙发疯,法宝还能帮他拖延数息时间,毕竟他对成为龙爪下的蚊子没有兴趣。
再三确认之后,剑修扛了席子就跑。
夜色更深了。
***
阴阳路。
雾气深重,鬼影幢幢。
路边散落着枯骨,浑浑噩噩的游魂来回飘荡。
岳棠看了一眼手里伪装的“锁魂链”。
这是鬼箓镇魂符的变形。
不仅外表像,气息像,落在魂魄身上的效果也差不多。
岳棠使用的还是巫傩活尸的伪装,只是鬼箓的气息更重。
黑袍换成了小吏差役的衣服,青白色不像活人的肤色,再刻意地弓背塌肩,一脸不耐烦的模样。
岳棠进入阴阳路的地点在海上——因为船在海上。
这里没有城隍庙那样的阴司,只有变化无穷的阴阳路。
据说像这样的“荒芜地带”很广,偶尔会交由拥有敕封的山神与水神代管,而这些神灵的态度就是压根不管事,或者提拔几个鬼怪跑腿传令。
岳棠正是钻了这个空子,乔装一个鬼卒混进了阴阳路。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东西发现他是活人。
鬼箓的力量像一层屏障紧紧贴着岳棠,让他的动作有些迟缓,而且很不自在。
可是阴风能激发鬼箓之力,推着他一步迈开,飘出去很远。
这大概就是鬼怪使用的遁法。
足不沾地,夜行千里。
……不错,可以记下来,这样赶路非常快。
岳棠刚刚觉得这个很实用,很快又清醒了。
青松派没有“发明”这样的赶路鬼箓,当然不是因为他们真元不够,维持不了裹住自己的一层鬼箓,而是很难不在错综复杂的阴阳路上迷路。
岳棠停下脚步,感受着“泥人”的方向。
没错,就是他自己的泥人,岳棠修缮完了之后就放在青松派飞舟上,以此作为神魂感应的方向,免得他找不回去。
既然后路无忧,就可以碰运气了。
岳棠是凭着感觉往前走的。
没有鹤符做指引,他也不知道此刻身在何方。
阴阳路时刻都在变化,所以不能使用路途长短来判断。
岳棠只知道这里已经远离了“荒芜地带”,进入某个阴司的辖区了。这里有更多的人形游魂,更浓的白雾阴气,以及越来越多的,外表是树木实则是怨魂鬼怪的东西。
没有阳气刺激,它们不怎么发疯。
岳棠的冒牌锁魂链发挥了作用,让他可以安静地通过“树林”。
这时,上方忽然坠下一个魂魄。
这个人刚死。
岳棠下意识地停步。
这是一个满脸迷茫的老人,三魂六魄很松散,就像一块腐朽的木头,尽管勉强维持着木桩的形态,可是内里已经空了。
老人的魂魄很快就加入了阴阳路上的游魂队伍,他们有些会被轮回法则之力牵引,无知无觉地往黄泉飘去,有些就像这个老人一样,魂魄残缺没法上路。
每当一阵阴风掠过,魂魄就会变得更轻更空一些。
然后慢慢的变成一个空壳。
岳棠走了没多远,就看到一个空壳在他眼前突然崩塌,化为数十块魂魄残片。
他看见魂魄碎片上黑色与白色交织的执念。
像闪烁的光点。
一闪而没,沉入了厚厚的黄泉泥。
这就是一个轮回都不收的魂魄,最后留存的东西。
民间传说与修真典籍里提到的魂飞魄散。
“原来……万物有灵,但魂魄不会一直在轮回。”岳棠自言自语。
无论是人,还是野兽,轮回终有尽头。
这个尽头可能就是魂魄无法支撑一次又一次的轮回,在黄泉边界消散。
神灵、妖鬼、修士通过各种方法修炼,他们的神魂大约可以抵挡更多次的轮回侵蚀,然而在这个过程中无法觉醒,不重新修炼魂魄的话,最终也还是会有尽头。
瀚海剑楼的那位传奇剑修,可真是有魄力。
不惧迷失,不惧神魂消耗,一心求己道吗?
岳棠有些钦佩。
随即他想到了巫锦城。
巫锦城说他前世是剑修,且有元婴期的实力,今生入魔之后才蜕变到化神期,所以巫锦城也是一个没有选择夺舍而是进入轮回的剑修。
“也许我真的应该去问一问……”
岳棠嘀咕着。
关于巫锦城前世的事。
比如巫锦城什么时候学的棋,某年某月某日与何人下了一盘棋,当时落花恰好飘到一处空格,如神来之笔。
对弈的两人,是多年至交,还是萍水相逢?
岳棠仔细算了算,他不记得前世,他修炼到现在也没有前世是修士的记忆,而巫锦城的那只手……代表这段下棋的记忆,只存在于巫锦城的今生与前世。
否则一入轮回,形貌、躯体、族裔,乃至性别都会更改。
巫锦城今生坠魔,生在南疆巫傩一族的他尚未成长就遭逢大劫,坠魔之后维持着清醒神智的他,必然要经历一个重塑躯体的过程。
魔的外貌无法更改。
巫锦城前世也不可能是那副妖孽模样,更没有紫眸。
然而那只握剑的手……
极有可能还是巫锦城熟悉的手。
不是巫锦城刻意为之,只是保持了原状。
这就能解释岳棠看到巫锦城不会想起这个人他可能前世见过,却在拾取某段前世记忆里,发现里面的人有巫锦城的“手”。
毕竟,没有人会在转世之后都牢牢地记得别人的手,以至于今生第一次见面就会认出来呀。只有机缘巧合认识了某人,然后才发现这只手好像认识。
没错,就是这样。
岳棠暗自颔首,他对巫锦城没什么执念。
他多次拾取的前世记忆之中,也没有“找人”这么一说。
可能就是萍水相逢吧!
前世身为剑修的巫锦城,无意间结识了前世的岳棠,然后很随意地下了一盘棋。
可能就像胡修士与岳棠在破庙里下棋一般,一见如故,相邀对弈,雨停后离去。
想到这里,岳棠又踟蹰起来。
他觉得拿这事去问巫锦城很有难度。
——谁记得一个路人啊?
这就要赌前世的自己有多么卓尔不凡,出口成章,或者外表俊秀,以至于多年之后,哦不,是转世之后的巫锦城都记得这样一件事这样一个人。
这可能性有多大?
岳棠沉吟。
还是不要赌了,否则巫锦城想不起来的话,那就尴尬了。
阴风越来越大。
游魂像一个个漂浮的破布口袋,一个个光点从魂魄里脱离、消逝。
白雾似乎更浓了。
岳棠走上一条新的岔道,这时他察觉到了异样的气息,像风暴一般吹散了白雾。
他谨慎地往后退。
忽然,上方像是开了锅一样,哗啦啦掉下来一大堆魂魄。
这些魂魄的外表都不似凡人,他们手里拿着武器,脸上没有任何迷茫之色,只有失望与懊恼。
“我死了?”
“哪个王八蛋杀了老子?”
“……”
岳棠慢慢退到白雾里。
他认出这些魂魄都是修士,他们的魂魄亮度与凝实度跟普通人完全不同。
那么问题来了,什么地方会死这么多修士?
先藏在雾里偷听。
“该死的伏火宗,该死的楚州修士,啊!”
“你说谁该死?沙州修士也敢来我们楚州放肆?就凭你们想染指坠龙?”
两个魂魄扭打成一团。
岳棠心想,果然是坠龙。
其他修士的魂魄稍微散开了一些,他们没有那么好的兴趣继续生前的恩怨,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他们死了。
一些修为较低,自忖没有夺舍希望的修士魂魄骂骂咧咧地随着轮回的牵引之力去黄泉地府。
还有一些魂魄不死心,停留在原地不肯离开,想找机会返回人间。
“我记得,子夜之交就快到了……”
这个修士魂魄还没说完,就被一阵恐怖的轰鸣声生生打断。
阴阳路剧烈震动。
所有魂魄东倒西歪,藏在雾里的岳棠看到了一条新的岔道出现。
只见无数大鬼小鬼手持兵器奔涌而来,还有十几个身形高大通体漆黑的鬼神簇拥着一辆金碧辉煌的座驾,浩大的鬼神敕封威压扑面而来。
座驾上的鬼神身穿赤色冕服,宛如人间帝王。
他随意地一挥手,那群修士魂魄全无抵抗之力,被一道阴风直接卷走送入黄泉。
岳棠神情大变。
“楚州城隍?”
第93章 阴司鬼军
岳棠在长生观见过岩县城隍的出巡仪仗。
那些鬼卒拿着各色乐器、高脚牌、大旗……
威严庄重,气势迫人,令人胆寒。
可是,对地府鬼神毫无敬畏之心的人来说,这种排场摆出来就等于让他看热闹。
把那些大鬼小鬼换成戴着鬼怪面具的百姓,再把官袍官帽手捧大印的鬼神换成泥胎彩绘的雕像,这跟人间的庙会有什么区别?
然而事情到了楚州城隍这里就截然不同了。
不计其数的鬼挥舞着兵器。
除了常见的鬼卒差役,还有全身盔甲的高大鬼将、躯体僵硬的尸兵,眼眶中跳跃着蓝色鬼火的白骨骷髅……
这是一支真正的大军,他们没有敲锣打鼓,也没有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鬼哭叫嚷,这些形态各异的兵卒在鬼将的威压震慑之下,行进路线规整有序,速度又极快。
很多大鬼毫不掩饰地伸出长长的舌头舔舐着鼻尖与脸,显得异常兴奋。
他们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上方——
人间。
那一瞬间,岳棠觉得这些鬼军跟黄泉泥生出的畸形鬼怪没有两样。
凡人百姓都说兵灾就似恶鬼过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那么真正的恶鬼呢?
岳棠决定混进去。
他猜得到这支鬼军要去做什么。
——抓回那条龙。
毫无疑问,地府接到了来自天庭的命令,也知道了龙还没死。
否则阴司没那么容易调动这样规模的鬼军进入人间。
那些鬼将的气息十分凶悍,基本都相当于修士的金丹期。
至于簇拥着座驾、显露出了鬼神真身的家伙——岳棠原以为他们是各府城隍与判官,待到近前才发现并非如此,他们体内的敕封形态不同。
气息从元婴、化神、乃至大乘期全都有。
最强悍的那个鬼神头戴金冠,身披蓝色官袍,袍内穿甲,面色乌黑如漆,手持竹节硬鞭,一副阴司大将的模样。
镇州将军。
这是阴司地位最高的鬼神之一,名义上归属州城隍的管辖,其实最早年的称呼,应该是“鬼王”。
大妖归降接受天庭敕封,可以做山神、河神。
鬼王臣服接受地府敕封,即可在阴司、地府统领鬼军。
这位昔年的鬼王,今日的楚州镇州将军,浑身血煞凶气,普通鬼卒根本无法靠近他身边,恐怖气息堪比岳棠在秘境里遇到的那些尸傀。
鬼王在后压阵,楚州城隍座驾在前——
别说一群已死的修士魂魄,就算楚州所有的宗门修士站在一起也拦不住。
坠龙之地在楚州北方群山之中,荒山野岭的,可没有什么护山大阵作抵挡。
岳棠忍着阴煞之气对神魂造成的刺痛,极力运转鬼箓,借着白雾与阴阳路岔道的遮掩混入尸兵阵列之中。
他们五指生满弯曲的指甲,五官扭曲表情僵硬,身体上还有长长的毛发。
但是颜色特别多,有的惨白,有的惨绿,还有发黑发紫的。
这些僵尸足不抬,腿不弯,身体前倾,借着阴风往前“飘”,速度一点都不慢。
他们的身上臭味最重,裹住他们躯体的衣服也最完整厚实,至少那种僵硬的姿态极好模仿。
岳棠可没有本事钻进骷髅堆,或者身体畸形的大头鬼、巨足鬼里蒙混过关。
岳棠一边催动鬼箓,一边模仿着巫傩活尸的僵硬表情。
就是没法长出毛发,也散发不了恶臭。
不过……
人已经混进僵尸堆里了,有没有气味毛发都不重要。
远望根本看不出来!
阴阳路不停地变化着,仍然装不下这么多数量的鬼军。
越接近黄泉边界,道路越是狭窄。
即使是有鬼王压阵的大军,也不可避免地因为拥挤出现了一些混乱。
岳棠就是借着这种混乱挤进去的。
岳棠感觉到身侧几个僵尸朝自己投来疑惑的目光,他目不斜视地继续走着。
就像他想的那样,这些尸兵的脑子没有那么好使,他们只对血与活物有反应。
哪怕觉得岳棠有点奇怪,还很陌生,可是岳棠看起来像鬼军的一员啊,动作好像也跟他们相似,那应该是同类吧?可能是刚刚被挤到这里来的,走错了位置的。
毕竟他们僵尸也有好多种呢!
眼珠僵硬地转了两圈,尸兵们就不再注意岳棠了。
岳棠也在悄悄调整自己的位置。
因为尸兵好骗,可是尸兵后方的那个尸将没那么好糊弄啊!
那家伙瘦得像皮包骨,皮肤泛着黄铜色泽,目光如电——眼睛真的会放白光。
身高普通,没有畸形,躯体上没有一层短短的白毛,除了喉咙里不能发出人声之外,这位尸将是一众鬼军之中最像活人的一个。
岳棠已经很小心了,还是冷不丁地被尸将的目光扫到。
他心中顿时一凛,立刻借着一个肥大的绿毛僵尸阻挡,躲到旁边。
那尸将显然没被骗过,他大踏步地朝这边走来,这让尸兵的队列混乱程度加剧。
就在这时,子夜之交的时辰到了。
暖黄色的阳气从天而降。
鬼军动作瞬间停滞。
他们仰起脑袋,鼻翼扩张,拼命地伸着脖子吸取着,眼睛瞪大,充满贪婪之色。
就连那个尸将也不例外。
如果不是鬼王威压与楚州城隍的存在,他们会直接丧失理智冲向人间。
伴随着阳气流入的还有鲜血的味道。
不是一般的血,是修士充满力量的血液。
队列又开始起了骚动,没有脑子的尸兵最先按捺不住,纷纷露出了獠牙。
这时岳棠感到一阵刺目的金光当头罩下。
只见楚州城隍祭出了大印,它飞速旋转着膨胀,就像一座小山,然后当头压下。
大印上的符箓变成一张金黑色的巨网,盖向每个鬼军头顶。
不好!
这是类似印记的存在。
楚州城隍也知道这样凶煞的大军放到人间难以管控,楚州是他的地盘,上面已经没有可以推卸罪责的阴官了,所以他使用了这个方法。
但这不是普通的印记。
结合了鬼神敕封的印记可以发挥极大的威力,可以控制鬼军的生死存灭,至少在楚州这片地界上威力无穷,无人可解。
岳棠不能在神魂与躯体上被楚州城隍打下这样的印记。
可是他也不能挣扎,否则会暴露。
楚州城隍的实力跟地仙相当,还有鬼王、以及众多身怀敕封的鬼神。
如果一个化神期修士在这里暴露行踪,除非墨阳道人再来一剑,否则没有活路。
生死攸关之际,岳棠硬是顶着无形的威压,藏在袍子底下的双手同时画符,在印记落下之前连画了八十多个鬼箓,叠成伞状。
金光刺目,鬼军受到城隍大印威慑,全都跪倒在地。
他们无法抬头,脖子仿佛千钧之重,魂魄战栗不止。
岳棠借机打出符箓,就像撑起一把伞。
伞骨是他从脚底抓起的一把黄泉泥。
“伞”的主体核心是鬼箓·聚阴符,周围一圈层层叠叠的全是僵尸符。
源源不绝的阴气支撑着这个小而严密的符箓阵法,散发出的定身镇魂之力,恰好又跟城隍大印的效果相同。
而且这是鬼箓,用了阴气转换的鬼箓,与鬼神敕封之力毫无冲突。
长德公曾经透露,楚州城隍亦是修士出身,还是一位地仙,身死之后心怀不甘成为鬼修,后来又接受地府敕封成为鬼神。
楚州城隍做修士的时候,那是三千年以前了,那时青松派的鬼箓一脉根本不成气候,后来他身为楚州城隍,也不可能跟凡人修士交手。
所以岳棠觉得可以赌。
这比抓起一个尸兵顶在自己脑袋上靠谱。
他看着“伞”顶慢慢被压塌,巨大的印记“陷”了下来,聚阴符疯狂抽取着四周阴气,就连黄泉泥里面的阴煞之气也带了出来,为岳棠“外表”染上一层怨憎鬼力。
这股力量并不突兀,阴阳路遍地黄泉泥。
岳棠继续控制黄泉泥。
黑泥缓缓变成一个外壳,顺势“糊”在他身体外面。
被城隍印记渗透的僵尸符之中的镇魂、定身之力,又只对鬼怪有效,周围的尸兵本能地察觉到异样,却无法动弹,自然也不会转头注意到问题。
这一切,看着缓慢,却只是数息之内发生的事。
城隍大印收回,鬼军们迟缓地爬了起来,头顶的城隍印记一闪而没。
岳棠已经泯然“消失”在尸兵之中。
现在的他,是一个通体漆黑,头顶有印记的僵尸了——他用黄泉泥给自己造了一个泥浆外壳,聚阴符固形,“借取”了附近的尸气,镇魂定身符压制黄泉泥里的阴煞之气。
由于黄泉泥非常适合做为人形法器泥胚,施展替魂借形的相关法术,所以它现在也相当于岳棠控制的一个分|身。
只不过这个分|身非常特殊,它不是实心的,是个外罩套子。
黄泉泥的特性被发挥得淋漓尽致,它不仅顶替岳棠“接受”了城隍印记,还因为抽取的尸气,长出了一层黑色的尸毛,同时散发着淡淡的尸臭。
效果完美到岳棠都有点愣神。
这时他忽然听到楚州城隍一声冷笑。
“放肆!”
楚州城隍探手一抓,鬼军大阵里立刻飞出了二十多个形态各异的鬼怪。
他们在空中就吓得尖叫,拼命地想要攻击,可是被一股无形之力缠绕着,就像挂在蛛网上的小虫,只能无力地扑腾。
岳棠眼尖地看到,这些鬼怪的脑袋上都没有城隍印记。
“……藏在别人身体下面,用法术偷奸耍滑?”
楚州城隍知道这些鬼怪想干什么,趁机脱离大军去打牙祭,去吃人品尝生魂呗。
如果有印记,就不能跑太远,行动也受到拘束,这些恶鬼就自作聪明了。
岳棠悄悄松口气。
如果他刚才没有拼这一手,而是想着投机取巧,现在肯定会被发现。
挂在半空中的恶鬼痛哭流涕,纷纷喊着饶命。
楚州城隍在冠冕垂珠之下露出凉薄的笑意,轻声唤道:“镇州将军?”
后方压阵的鬼王猛然踏步而上,巨掌抓起那些恶鬼就往口中塞去。
那张深渊巨口冒着浓黑鬼气,恶鬼被锯齿分为数截,肢体混杂在一起,仍未死去,只是凄厉惨叫。
那叫声就顺着鬼王的喉管、脖子、一路滑向了胸膛。
声音越来越闷,越来越低,最后彻底消失。
数万鬼军皆被震慑,不敢异动,只有骷髅架子与獠牙打颤的咯咯声。
楚州城隍这才满意地靠回金碧辉煌的座驾上,抬手一挥。
阴阳两界之路开启。
月光流入黄泉,照在鬼军兴奋的眼中。
这磅礴到恐怖的阴气白雾,立刻引起了修士们的注意。
伏火宗、蓬莱派凭着自己的宗门声名,召集了大部分楚州修士,正在跟外来修士对峙。
这突然发生的意外,让他们大惊失色。
“那是——”
“不好,是阴司鬼军!”
——
效果完美到岳棠都有点愣神。
潜台词:我这么强(聪明)吗?
—
岳棠鬼僵马甲的缺点:一次性穿戴用品
第94章 浑水摸鱼
阿虎用爪子抵着脑袋,看着前面的凳子发呆。
凳子上坐着一个小泥人。
小泥人垂着脑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板正又规矩。
阿虎认真地等待着。
因为老师临走之前说了,如果发生什么事耽误回来,就会在子夜之交借用泥人之口传信。
阿虎担心自己打盹错过,临近子时,就蹲在凳子前面等。
到了吗?阿虎打了个哈欠。
然后它一个激灵,瞥见小泥人正看着自己。
“……”
阿虎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
泥人抬起手看了看自己,又看阿虎,马上把手放回去,维持着严肃认真的姿态。
它们就这么对望着。
阿虎纳闷地想,难道老师的神识还没有来?
这时泥人的躯体忽然一颤,那笨拙板正的姿态瞬间消失,它跳下凳子,厉声说:“快去通知朱丹掌门,楚州城隍带领阴司鬼军前往坠龙之地,伏火宗与蓬莱派诸人危矣。”
阿虎立刻伸出爪子,猛拍舱门。
“发生了什么事?”
一直等在外面的青松派修士立刻推门进来。
他们只知道岳棠在参悟鬼箓,可能要去阴阳路上试试鬼箓的威力,并不知道(想不到)岳棠会有那么大胆的计划,竟然盘算着混入阴司地府。
岳棠的泥人重复了一遍它刚才说过的话,并且强调:“数万鬼军,鬼王压阵,另外还有尸兵、骨妖、魑魅、山魍、疫魉数十位鬼将,绝非普通的鬼卒阴兵。”
青松派修士齐齐色变,常年钻研鬼箓的他们更能理解这些鬼怪的实力。
阴司衙门等同于阳间的地方官府,有品级(敕封)的就是城隍与判官。
那些日游神夜游神、鬼卒阴兵之流,哪怕被凡人尊称为将军或者大人,他们终归还是衙门里的差役小吏,在青松派修士眼里属于不难对付的那一类。
就像凡人的江湖侠士不把衙门差役放在眼里,说打就打一样,但侠士绝对不会轻易招惹驻军的兵营。
原因很简单,闯得进去,未必能出得来。
那不是十几个,几十个敌人,而是成千上万的敌人。
更有连弩|弓箭火炮等物,随便招惹那是找死。
那么阴司的驻军兵营在哪里呢?自然是州城隍的麾下。
用人间朝廷来比喻的话,就是地方衙门没有兵权。
地府各司亦是同样,唯有人间的州城隍、地府的黄泉九狱才有真正的鬼军。
一旦出动,修士很难力敌。
“速传消息至伏火宗、蓬莱派!”
“只要是你们交换过泥人的楚州修士,一个都别漏!”
朱丹掌门一声令下,青松派修士夺门而出,急得人仰马翻。
阿虎眼睁睁地看着朱丹掌门从储物袋里拿出一个盒子,捞出两个正在互相扯头发、一看就没有神魂只有本能的泥人。
朱丹掌门急得一个符箓砸在泥人脸上。
***
月下荒山。
岳棠睁开眼睛,他确定朱丹掌门听完了自己的话,就立刻收回了自己遥遥投射出去的神识,因为这边的情况更危险。
他被鬼军携裹着,身不由己(根本不需要自己走)地往外飘。
充沛的阳气,活人的血味……
岳棠看到身边的尸兵獠牙再次暴长,乌黑的弯曲指甲开始凝出尸毒。
这些鬼军不是阴阳路上没有神智的怨憎鬼怪,它们利用阴气修炼,活人对他们来说就像灵丹妙药,吃得越多,力量越强。
恶鬼邪尸不可能因为身处阴司地府麾下就洗心革面成了善魂好鬼,他们会被阴司地府挑中,正是由于他们的“恶”。
可以被鬼神敕封控制、被三界法则束缚、受阴司地府遣派的“恶”,那就不再是恶了。
他们是一把利刃,一个专门吃人的口袋,一支“顺应天道”残杀屠戮的大军。
“桀桀……嘻嘻……”
各种古怪的笑声,伴随着磨牙与垂涎干嚼的怪音。
鬼军们毫不犹豫地往上爬着,迫不及待地要大开杀戒了。
但是阴阳路的宽度仍然有限,这是楚州城隍刻意控制的结果,他不会为了一时之快,让阴气彻底冲破黄泉边界。
这里毕竟还是楚州,真出了岔子还得他来修。
所以楚州城隍眯起眼睛,听着上面的修士混乱的叫骂声。
最先冲出去的鬼军也是实力最低的,是肢体畸形的鬼怪,只是力大无穷罢了。
然后疫鬼,全身都是剧毒与瘟疫,凡人沾之即死。
不过这对修士来说,只是稍微棘手。
真正恐怖的恶鬼还没有现身呢!
岳棠藏在尸兵中间,心中默念,期望外面的修士能尽弃前嫌,尽快逃命。
此时正在对峙的修士被阴司鬼军这么一打扰,都很恼怒。
阴司鬼军虽然厉害,但是他们不觉得自己会有事,反而幸灾乐祸地望向楚州修士那边——谁让他们得了真龙残躯呢?
伏火宗与蓬莱派早就定好了拖延的战略,派人另外护送龙躯残骸溜走,剩下的人在这里拖住那些馋龙馋得眼睛发红的外州修士。
如今看到阴司鬼军到来,神情大变,却又必须硬着头皮留在这里,想着能拖延多久是多久。
尤其看到出来的只是小恶鬼与疫鬼,他们都没有马上逃命。
突然,楚州修士的阵列之中莫名其妙地出现了一阵混乱。
最初是蓬莱派与伏火宗的高阶修士,然后迅速蔓延到大大小小的宗门乃至散修的身上。
他们的症状表现为捂住脑袋、按住腮帮子、摸着胸口,仿佛被无形之力狠狠砸中了那里,然后他们气冲冲地打开储物袋……
“走,快走!”
尖厉的叫声从泥人口中传出。
乱七八糟的声音汇合在一起,一直传到了阴阳路上。
“阴司鬼军——”
“楚州城隍,鬼王压阵——”
这声音甚至穿透阴气,传到了阴阳路上。
楚州城隍一愣,随即满脸怒容:“怎么回事?是谁给那群修士通风报信了?”
随侍在座驾旁边的一个鬼神小声嘀咕:“还能是谁,赤阳府那个呗!”
没错,黄长德!
其余鬼神都露出了差不多的恍然神情。
“啪。”
楚州城隍抬手一巴掌扇在那家伙脸上,冷笑着问:“刘判官,话不会好好说,非要嘀咕?怎么,你认为我是蠢货?想不到封锁消息,不让黄长德知道阴司鬼军出动的事?”
刘判官的脸都歪了,他哆嗦着扑倒在地,磕头求饶:
“福明灵王息怒。”
“哼!”
楚州城隍眼底满是戾气。
他没有立刻发作,但是一个不长眼色的属官,基本可以扔掉了。
刘判官也知道这个道理,他抖得更加厉害了,心中期望着有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否则等到坠龙事了,他肯定会被剥夺敕封,投入轮回。
运气好的话还能混个一世无忧的富户投胎,就怕那些捧高踩低的小人,直接把他丢进畜生道。
楚州城隍冷眼扫视着所有鬼神。
除了镇州将军,其他鬼神都心底发寒,战栗着低下头。
“鬼军出动之后,尔等一直在我身侧,没有机会往外送信,我也没有告诉你们要去什么地方。”
楚州城隍逼视着众下属,语调阴冷,“现在阴阳路一开,消息就泄露了……好啊,看来黄长德搞出来的那些泥人,不止是凡人在用,连你们之中也有人学会了。子夜之交传信,多好的机会啊!”
“属下不敢。”
“没有这等事,属下对福明灵王忠心耿耿。”
鬼神们纷纷叫屈。
岳棠没有办法再看后面发生的事,尸兵们已经挤出了阴阳道。
月色惨淡,鬼影幢幢。
越来越多的鬼军封死了去路。
那些反应不及时,没能逃离的低阶修士纷纷惨叫着化为一蓬蓬血雾。
其他修士见状飞速念起咒语,有的用法器,有的催动代步灵宠,想要逃离此处。
岳棠眺望四周,没看到罗列成阵准备抵御鬼军的修士,心知楚州修士应该跑了。
只希望他们在楚州城隍现身之前跑得足够远。
这时阴阳路忽然撕裂,黄泉气息暴涨,目及之处尽化鬼域。
所有鬼军一起涌出。
楚州城隍在愤怒之中不耐烦了。
他一现身,庞大恐怖的威压直接封锁了方圆百里的气息,一个个御风御剑骑灵宠的修士像下饺子一样往下掉。
同时地面泥土翻涌,使用土遁法术的修士狼狈地滚了出来。
有些泥土里只伸出一条手臂,挣扎着不能动弹,显然是修为不够,硬生生卡在了那处。
阴司鬼军怎么可能放过这样的猎物,狞笑着围了上去。
骨肉、生魂、鲜血……
岳棠忽然醒悟,之前楚州城隍卷走拦路的修士魂魄,不是好心地把他们送下轮回,而是不愿意让鬼军在作战之前填肚子。
这些好逸恶劳的家伙,一旦咬住猎物,就不再搭理别的事情。
“救命……”
岳棠听到山崖石缝下面传来绝望的呼救。
他毫不掩饰地扑上去,就像其他尸兵那样,争抢猎物的时候根本不管周围是不是同僚。
带着尸毒的指甲与獠牙划拉在那层黄泉泥外壳上,岳棠会怕吗?
不,尸毒正好能用!
岳棠一手一个,驾驭鬼箓伪装蛮力捏碎两个骨妖,踩扁疫鬼,然后在一群恶鬼手里抢到了“猎物”,是个陌生的修士。
不错,没有缺胳膊少腿,没血腥气。
岳棠直接把修士砸晕了,再偷偷丢个鬼箓上去。
活人的气息立刻变得淡薄。
岳棠把人往土里面一埋,死活看运气了。
反正这修士醒了也不会明白自己怎么死里逃生的,记忆的最后只有恶鬼把他当做肥肉互相争夺。
岳棠不停地浑水摸鱼。
他忍着耳边所听的那些惨叫,强迫自己冷静。
如果身份暴露,那他一个也救不下来了。
州城隍的鬼神敕封在整个楚州都拥有无上威能。
刚才楚州城隍现身的那一刻,岳棠就感觉到了,这份威压可抵两个云杉老仙。
岳棠眼看所有鬼神都随着楚州城隍去追踪那些事先逃走的高阶修士了,心中一定,立刻运转鬼箓疯狂吸纳尸气,躲在后方一通乱杀,四处救人。
从头至尾没有人发现他的小动作,因为恶鬼们本来就在互相残杀。
“嗯?”
楚州城隍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城隍印记数量消失得有点多。
他在阳间无法召出生死簿,深知恶鬼特性的他骂了一句“废物”,立刻控制所有鬼军停下争斗,往前追击。
岳棠再次混进了尸兵之中,现在他看起来已经像是一个很有道行的僵尸了,尸毒气息让附近的疫鬼纷纷躲避,唯恐被他吞吃。
尸将皱眉看岳棠,心想自己麾下有这么一个厉害角色吗?
“嘶。”
尸将飘过来喝问,他干瘪的嗓子没法发出人声,只有威胁恫吓。
岳棠适时地弓背做出畏惧状,同时露出手掌与嘴边的血迹。
是修士的血……
尸将动作一顿,明白了,这个手下运气好,吃了几个修士,变强了。
“嘶!”
尸将不再怀疑了,催促着岳棠跟其他尸兵继续赶路。
岳棠悄悄抬头打量尸将。
——这个鬼将没有敕封,只是力量强横。
这么轻易就能过关,看来尸将这脑子比其他僵尸多,但多得有限。
能不能取而代之呢?
岳棠琢磨着。
——
岳棠不是想冒充这个尸将,记得他跟阿虎以前说的吗,别轻易冒充别人,因为搞不定人际关系会露出破绽
岳棠是想把前面这个干掉,然后自己等提拔【……
第95章 鬼蜮伎俩
阴气四溢,鬼啸刺耳。
从高处俯瞰,就像一团移动的黑云。
黑云的规模还在不停地扩张——
原本分散到四周,甚至落到后方的鬼军听从召令,正源源不绝地汇入这团乌沉的黑云。
黑云前方是上百道急掠的流光,就像被驱赶的鸟雀,飞着飞着就被黑云“吞没”了。
就像蝗灾。
聚集成团,所过之处尽成鬼域。
鬼笑、惨叫、血雾……这些声音回响在修士耳边,让他们更加仓皇。
他们亲眼看到有元婴修士回头想要救掉队的人。
那威力极大的法宝只是短暂地发挥了作用,虽然杀了不少恶鬼,但是看不到什么效果。
在浩浩荡荡的鬼军冲击之下,元婴修士很快就陷入重重包围,无法像他想的那样在救人后迅速脱离。他狼狈地左摇右摆,勉强支撑,就像一片被风吹得无法落地的枯叶。
当鬼军阵列里那些身形高大的鬼将陆续出现时,那个元婴修士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
也许他还活着,还在砍杀恶鬼,但是谁都知道他活不久了。
黑云中间那辆令人望而生畏的座驾也显现出来。
十几个鬼神紧随其后,他们轻描淡写地一挥手,前方又有修士脱力坠下。
“不好了,阴气太盛!御风速度在减慢!”
没有法宝的散修开始掉队。
然后是那些用来代步的灵兽灵宠,它们一开始确实跑在最前面,可是阴气不停地侵入,鬼神的威压也越来越重,它们快要吓疯了。
“砰!”
随着第一只灵兽扔下主人独自逃走,其他灵宠也开始疯狂抓挠,翻滚着扑腾。
在地上跑的那些还好,至于那些会飞的……
半空中已经撞成了一团。
“御兽门那群混账东西。”
楚州修士破口大骂。
像这样急速催动真元逃跑的时候,互相撞个结实,最轻也要受内伤。
只有少数人能在变故突发的瞬间及时稳住法器,调转方向避让。
“不好了,宗主,你看——”
伏火宗的宗主是一个满脸疤痕,形容枯槁的老者。
他应声抬头,赫然发现前方山峰之间出现了数道眼熟的身影。
“怎么回事?你们不是往两边逃了吗?”
伏火宗主惊愕地问。
是的,众人接到青松派的泥人传信之后,当机立断跑路,却不是傻乎乎地闷头往前冲,他们是呈扇形向三面散开的。
除了鬼军过来的那个方向。
而且他们没有准确地分成三支,就是随意地找了个方向走直线,加上外州宗门修士与散修,少说也有十几支队伍,心想着怎么也能逃出去几个了。
伏火宗主虽然觉得自己这边特别倒霉,恰好赶上鬼军主力,但是他也松了口气,认为逃往其他路的弟子安全了,只要别傻乎乎地摔下来就行。
可是现在又是怎么回事?迷路吗?
“宗主?我们一直往前逃的,没有回头,也没看到有追军。”
伏火宗弟子也吓了一跳,任谁飞着飞着以为脱离危险,刚放慢速度想要缓一口真元,却发现迎面来了浩浩荡荡的鬼军,都要慌张。
如果不是看到熟悉的师门众人,肯定二话不说扭头再跑了。
“边走边说。”
伏火宗主急忙传音。
跑了没多远,迎面又遇到了一群散修。
这下就算傻子也知道情况不对了。
……这片地域被折叠了,无论怎么跑都会回到同一个地方。
就是凡人说的鬼打墙,只是现在出现异状的区域少说也有数百里。
“是楚州城隍!”
伏火宗主回头望向鬼军,咬牙切齿地说,“难怪他们没有分军。”
那些鬼神也没有分开行动,因为根本用不着。
“可是……鬼打墙的范围总是有限的,只要我们继续往前……”
“没用!”伏火宗主厉声说,“楚州城隍使用鬼神敕封,控制阴气与地脉形成这片鬼域,鬼域不是固定的,而是在移动,所有异状也都是以他为中心出现的。”
众人心生寒意。
他们或多或少都察觉到了自身真元消耗过快,还受到了阴气侵蚀。
再看那些散修,已经被恐惧动摇心志,摇摇晃晃的,没一会就掉了下去。
“蓬莱派的人在那边,快……我们必须想个办法,否则今天吾等会葬身于此。”
“不如脱离鬼军视线,跑出一段距离再躲藏起来?”
“愚蠢,刚才就有几个修士这样死了!这是鬼域,楚州城隍控制下的鬼域,活人就像一盏灯那样显眼!”
众人恐惧更甚。
“青松派擅符箓,能破阵,要不然去找他们问?”
“笨蛋,子夜之交的那一刻钟已经过去了!”
“可是长德公上次不是说,身在鬼域,就能无视时辰,随时传信……”
“那也得青松派的人进入黄泉,踏上阴阳路啊!单单我们在鬼域里,那有什么用?”
“都住口!”
伏火宗主一声叱喝,苍老而布满疤痕的面容上,耷拉的眼皮微微抽搐。
他很失望,却说不清这是对弟子的情绪,还是对他自己的。
或许他不应该争抢坠龙的躯体?
伏火宗主缓缓摇头,这是不可能的,他们宗门距离这里不远,绝不可能坐在家里眼睁睁地看着别的修士撒野。
这可是一条龙!蓬莱派无法拒绝这份诱惑,伏火宗更不可能!
“青松派必然已经把消息传到了长德公,如果有援兵,他们会来的,但是更大的可能是什么都没有,因为来了也是送死。”
伏火宗主的目光黯淡,语气却依旧严厉,“我们往宗门的方向走!”
“宗主?”
众人大惊,仔细一想,确实只有这个方法。
青松派有护山大阵,而伏火宗所居之处,有万年不灭的紫焰湖。
那是极阳之火,可以克制恶鬼。
其他楚州修士当然同意,倒是伏火宗弟子十分犹豫,如果敌人非要闯进去,整个宗门岂不是也跟着毁于一旦?
转念一想,现在没有选择,只能如此。
“宗主,钟长老他们……”
“闭嘴。”
伏火宗主阻止了自己的弟子继续说话。
现在他只希望之前跟外州修士对峙的时候,带着半截龙躯往外逃的人能够逃过这一劫。
***
因为之前在后方救人,岳棠的位置落在了鬼军后阵。
他听到了声音,看见了半空中发生的一切。
可是他什么都做不了。
岳棠感到自己的神魂仿佛分成了两重,一个沉浸在愤怒之中,另外一个还能冷静地分析当前状况。
当前方的恶鬼吃上了血食,后面的鬼军更加躁动。
岳棠暗中推搡着那些眼睛发红的恶鬼。
这时伪装尸兵的优势就发挥出来了,他们没有什么脑子,偏偏身体硬如铜铁刀枪不入,更有一股蛮力。僵尸们冲得急了,把疫鬼撞散,把骨妖踩在脚底都很正常。
尸兵争了,其他鬼军也不甘心。
那具黑漆漆的大骨头架子就愤怒地冲着尸将嘶吼起来。
两个鬼将都不会说话,都在为手下出头。
他们固然听从鬼王与楚州城隍的命令,可是修士的血肉谁想错过呢?落后就会少吃一口,他们又不是拥有地府敕封的鬼神,想要变强就得多吃几口滋补的东西。
像这样可以尽情杀戮的机会,等几百年都未必能等到一次。
整天待在阴司地府,除了鬼就只有尸体能吃,早就腻了,鬼都不知道下次大饱口福的机会在哪里,谁会傻乎乎地相让?
有了第一个点火的人,混乱很快就蔓延到了别处。
众所周知,如果大家都想往前挤,结果就是谁都挤不出去,不能及时补充前阵损耗。
这么一耽搁,几个陷在鬼军前阵边缘的修士侥幸逃出生天。
因为鬼打墙被迫重聚的伏火宗与蓬莱派的人也得到了一丝喘息之机,带着一群六神无主的修士,掉头往紫焰湖飞去。
楚州城隍察觉到异样,勃然大怒。
“真是一群废物!”
如果不是为了维持鬼域,搜索这片山中躲藏的修士,他早就亲自出手了。
没想到绞杀修士这点小事,这群恶鬼都做不好。
楚州城隍一发怒,自然有鬼要倒霉。
这时岳棠早就躲到一边了。
他故意伸出僵硬的手臂,强制地压住了十来个想要往前冲的尸兵,他的气息强横,那些尸兵虽然不满但是只敢龇一龇牙。
一眼望过去,似乎只有几小块地方勉强保持着阵容不乱。
岳棠这里就是其中之一。
他冷眼旁观着,然后及时冲上去,猛然拉拽了一把还在咆哮的尸将。
尸将被这股大力带得后仰,刚要发怒,却惊骇地看见鬼王已经低下脑袋,伸出巨大的手掌捞起了黑骨首领,一下甩在了对面的山壁上。
骨头哗啦啦地碎了一地。
“……”
鬼军的混乱瞬间平息,所有恶鬼都老实下来了。
尸将的躯体更僵硬了。
其实黑骨首领不会死,骨头架子能拼回来,只是元气大伤,还得爬回请罪。
不知道会被福明灵王怎么发落呢!
尸将等到鬼王移开目光,庆幸地发出一声低嘶,转过头,大力地拍了两下岳棠的后背,表示很赏识这个手下。
僵尸的脑子都不行,能有这样一个“机灵”的同类,就跟捡到宝贝一样。
岳棠没有做出任何行动来表忠心,僵尸就不应该有这样的想法,有就不正常了,他要伪装的是一个呆板愚笨但是能听懂命令,会克制本性的“僵尸”。
岳棠心里很焦急,他知道楚州城隍不达到目的是不会带鬼军回黄泉的。
瀚海剑楼的人有没有带着那龙逃走。
那半截龙躯现在又在何处?是前方逃跑的伏火宗等人的储物袋之中吗?
岳棠忽然遥遥地感应到了自己的泥人。
……青松派修士带着泥人进入阴阳路了吗?是为了方便他继续传信?
不,不行。
岳棠瞥了一眼远处的楚州城隍,他敢肯定,这次楚州城隍一定会有防备。
鬼军所在的这片鬼域完全受到楚州城隍的控制,就像一个庞大的由鬼神敕封操纵的巨大法阵,每个鬼军身上都有城隍印记,岳棠也不例外。
上次是楚州城隍大意,加上这片鬼域法阵尚未彻底形成,还能投机取巧,这次再用神识投射到远处的泥人身上,等于一脚踩进陷阱,彻底暴露。
怎么办?
岳棠待在鬼军阵中,已经仔细观察了很久。
他当然破不了这个法阵,可是鬼打墙不是全无出路的,因为这是崇山峻岭,不是一片平地,地形在变化就有空子可钻。
但是岳棠的消息传不到逃命的修士耳中。
这就很难受了。
岳棠正在纠结,忽然感觉到一阵心悸。
不对,这是——
岳棠猛然转过头,赫然看到后方魔焰冲天,一道人影踏出了之前被鬼军冲破的黄泉边界。
巫锦城?!
是了,即使没有鬼箓在身,可是巫锦城是魔,阴阳路上的怨魂只会畏惧他,根本不敢攻击他。巫锦城是可以穿过阴阳路赶到这里的。
但这太危险了,巫锦城孤身一人,难道能抵挡楚州城隍的鬼军吗?
岳棠喉咙发干,身躯外面的黄泉泥变得异常沉重,他差点想要拼命挤过去,想要帮助那个孑然伫立的身影。
“何人?”
楚州城隍也吃了一惊,随即感到可笑。
“原来是一个不知好歹的魔!镇州将军!”
鬼王正要上前。
黄泉边界突然魔气大涨,一个个扭曲畸形的魔泥傀儡爬了出来。
这些阴阳路上的怨魂毫无理智,在获得新躯体之后动作也有些笨拙,可是它们没有血肉,没有完整的魂魄,只有怨恨与魔气。
之前被鬼军清理一空的魔域几乎没了活物。
那些逃命的修士又在鬼军前方。
魔泥傀儡疯狂地扑向了鬼军。
魔焰更盛,黄泉泥之中的残魂仿佛化作了魔火燃料,一边焚烧,一边飞快地向四面八方扩散。
巫锦城居高临下,睨视那辆金碧辉煌的车辇,以及座驾之上穿戴帝王冠冕一般的楚州城隍。
他按住剑柄,缓缓拔剑。
霎时无数痛苦怨恨的诅咒声,伴随血流骨碎的幻影一同出现。
这是从万魂悲号的葬骨之地,从山神飨宴血池之中祭炼而出的魔剑!
“南疆巫锦城,来取尔等魂魄,饲吾魔焰!”
第96章 无中生有
两刻钟之前。
赤阳府阴司衙门。
青松派修士惶恐间找到了所有泥人疯狂传信,其中自然也包括了长德公的泥人。
于是阴司鬼军大规模出动的消息,让长德公震惊不已。
“什么?阴司鬼军出动了?老夫这就赶去坠龙之地!”
“不可。”
在一群急得跳脚的泥人中间,有一个非常镇定的泥娃娃。
是七八岁孩童的外表,毫无威慑力的长相,动作还很笨拙,被旁边的朱丹泥人撞歪之后,身体往后一仰,只能用右手扒拉着桌边挂在半空中。
“周宗主?”
其他泥人听到声音没找着人,正在诧异。
长德公一伸手,把泥娃娃捧回桌面。
泥娃娃没有耽搁,快速地说出自己的看法:“动用鬼军不是小事,楚州城隍必然得到了天庭地府的许可。既然是奉命行事,楚州城隍就不会允许意外出现,若我猜得不错,如今楚州各处地界已然封锁,长德公没法离开赤阳府了。”
“什么?”
长德公立刻打开门,急唤属官。
赤阳府判官的动作也很快,没一会儿就确认了这个消息。
长德公脸色铁青地回来了,他气得够呛,忍不住抚着胸口咳嗽数声。
“阴军来了!”
一个泥人尖声喊完,身体往下一倒。
这是神识投射收回了。
紧接着,十几个泥人纷纷栽倒——他们忙于逃命,顾不上这边了。
失去神识投射之后还能动弹的泥人,基本上都是化神修士,因为他们元神强大,与泥人之间的联系更紧密。
此刻,蓬莱阁主与伏火宗主的泥人一个在咬手指,一个抱着脑袋撞桌面,显得十分懊悔。
朱丹顾不上他们的情况,她急忙问周宗主可还有什么办法。
泥娃娃神情严肃,抱着手臂说:“一千年前,瀚海剑楼就见识过鬼军的厉害,寻常恶鬼并无可虑,可是鬼军阵中还有实力堪比金丹元婴的鬼将,相当于化神境界的鬼神,以及可敌大乘修士的鬼王。同时在鬼域笼罩之下,阴气涨阳气落,修士只能发挥出不到八成的实力,时间拖得越久,受到的克制就越大。”
“先别急,以伏火宗主他们的能力,又事先得到了消息,应该能及时逃出。”
长德公勉强镇定心神。
虽然楚州城隍直接出动阴司鬼军这点出人意料,但是事情并非不可挽回。
长德公懊恼地说:“老夫已经劝说过他们,楚州城隍会盯着坠龙之地,那里格外危险,让他们不要贪心尽快离开,却还是……”
朱丹苦笑道:“那可是龙啊,谁劝都不好使。”
长德公生前只是凡人,虽然死后经常跟修士打交道,但是终归无法理解修士对天材地宝的渴望。
他正要说话,忽然一惊。
只见桌上有个泥人忽然崩裂,碎成了无数块。
“这是——”
朱丹大惊。
长德公亦是震骇:“是蓬莱派的藤黄长老!”
泥人破碎,代表原主陨落,而且是魂飞魄散,连夺舍的机会都没有了。
朱丹喃喃:“藤黄长老是元婴修士,他方才也得到消息,及时撤离了,怎么会死了?”
话音刚落,又有两个泥人粉碎了。
能出现在长德公这里的泥人,主人都是金丹境界以上的楚州修士。
连他们都如此了,外州修士与修为稍低的人处境更是不妙。
周宗主果断地说:“可能是鬼域作祟,让他们无法逃脱。看来这么多年,楚州城隍的实力也没有停步不前,他对鬼域、鬼神敕封的掌握更上一层楼了。”
朱丹绝望地问:“难道我们就无计可施了?”
周宗主垂首做沉思状。
朱丹与长德公自然不会觉得周宗主惧怕阴司鬼军。
上次楚州阴司鬼军被打得溃不成军,就是瀚海剑楼所为。
当然瀚海剑楼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昔年瀚海剑楼同时对抗天兵,阴司鬼军以及那些被利诱而来的各大宗门修士,其战之惨烈,让朱丹记忆犹新。
这一战也彻底改变了楚州修真界。
然而——
以今日楚州修真界的实力,对上阴司鬼军毫无胜算。
就拿瀚海剑楼来说,想当初化神修士他们就有十几个,宗主还是大乘期,现在……现在根本不够看。
何况瀚海剑楼想要出手也不可能,这些剑修根本不在楚州!
朱丹发愁地想,他们青松派更是坐着一条船漂在海上。
这鞭长莫及,如何能救?
“等等!”长德公忽然传音问,“消息是岳先生传回来的?”
朱丹连忙点头:“可是我们不能只是指望岳先生啊,鬼军势大,岳先生一人又能如何呢?”
“不,岳先生不是孤身一人。”
周宗主突然抬头。
长德公与朱丹同时一喜,正要询问,却听周宗主说:“你们忘了,岳先生来自南疆。巫道友说,南疆愿意为此事出力。”
“这!他们怎么过来?”
长德公一愣,阴司地界已经封锁了,他不能去领路啊!
而且子夜之交即将结束,连泥人传信马上也要中断了。
周宗主没有解释,他对朱丹说:“巫道友马上就会抵达青松派飞舟,他会带走岳先生的泥人,并且以此为指引,从阴阳路抵达坠龙之地。”
“可是活人没法走阴阳路……”
“我不知具体缘由,也来不及问,不过南疆巫傩皆非活人。”
周宗主说完,催促朱丹,“你快回去,子夜之交一过,阴阳路无法打开,巫道友的计划就失败了。”
朱丹泥人立刻停止动作。
神识投射断了。
她猛然睁开眼睛,周围的青松派修士纷纷追问现在的情形。
朱丹还来不及说话,就感觉到一股阴气从舱中升起,她连忙控制一气山河图,阻止飞舟攻击忽然出现的“敌人”。
没想到,阴阳路开之后,紧跟着出现的还有一股极其可怕的魔气。
青松派修士心神大震,眼前出现幻觉,无法动弹。
朱丹勉强稳住心境,如果不是日前她被岳棠劝解,从宗门衰落的心结里走出来,恐怕这股魔气就足以让她受伤了。
这,这就是巫锦城的实力吗?
朱丹知道巫锦城是魔,可是她从未这么真切地感受过“魔”的威力。
古老典籍里对魔十分忌讳,甚至无比痛恨,不是没有缘由的。
青松派失传的天书里面就有很多针对魔的手段,自古以来道魔不两立,只是魔越来越少了,这条忌讳也基本等于不存在,慢慢被人忽略,直到……亲眼看到魔,亲身感受到这滔天魔气。
朱丹有些恍惚。
难道她错了,她不应该投向南疆,魔……
神魂忽然一个震颤,朱丹瞬间清醒,她恨恨地想,狗屁的道魔不两立。
这年头已经是仙凡不两立了!
她咬牙往岳棠所在的船舱赶去。
那里魔气已经浓厚到宛如实质。
朱丹踏入船舱时,赫然看到巫锦城拿起泥人,正要离开的背影。
“等等……巫道友,黄泉边界凶险,我可以用鬼箓助南疆大军穿过阴阳路。”
“多谢朱丹掌门,不用了。”
巫锦城一步踏出,阴阳路合拢。
魔气也随之消失。
朱丹满头冷汗,忽然发现阿虎正好奇地看着她。
岳先生的弟子只是筑基修为,它直面如此恐怖的魔气,竟然全无影响?
道心如此之坚?
***
巫锦城肩上的小泥人表现得极其不安。
它感应到了主人的焦躁情绪。
子夜之交已经过去了,然而岳棠身在鬼域,小泥人在阴阳路上,所以这种联系没有中断。
巫锦城瞥了它一眼,轻声问:“你的主人在哪里?”
小泥人果断地往前一指。
巫锦城走在阴阳路上。
他并不像周宗主与长德公所想的那般,带着巫傩活尸们。
他孤身一人。
所过之处,感受到活物,一团又一团的黄泉泥原地升起、拔高、不停地扭曲,咆哮着要撕裂生魂。
巫锦城手按剑柄,魔焰汇聚在他身周,就像一条火焰长鞭,抽打在那些黄泉泥之上,星星点点的魔焰渗入其中。
黄泉泥里的残魂惨嚎着,不停地与别的泥团融合,以抵抗魔焰之威。
魔焰之中,还有一股强烈的憎恨意志,这意志又是如此强大,凌厉到似乎能撕裂一切。
——好强,好厉害,跟着这股意志应该能活下去,能报仇吧?
鬼怪们逐渐停止嚎叫,它们开始生出古怪的手脚,本能地追了上去,就像一个个没有人形的泥偶。
当鬼怪的数量暴涨到一定程度,巫锦城放出了他在南疆巫傩神庙制造的魔泥傀儡。
这些傀儡本来是照着他捏的,只是魔化程度非常严重,性情暴戾,一出现就震慑住了那些毫无理智的怨憎鬼怪,让它们不由自主地跟随、模仿。
变化无穷的阴阳路,生者莫入的黄泉门,在这一刻,不停地给巫锦城增加着“大军的数量”,而巫锦城要一路走到楚州。
——神能造人。
——我亦能造魔。
数万鬼军又有何惧?
***
在巫锦城踏上楚州的那一刻,更多的黄泉泥疯狂翻涌。
黄泉泥里的黑色越重,怨憎越浓,就有更多的鬼怪沐浴着魔焰,魔化成形。
它们从未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活”着,有手有脚地活着。
哪怕它们的“生命”维持不了多久,没有足够清醒的意志,只会盲目地跟随着那个赋予自己行动能力的魔,可是活着的感觉真的太好了。
报仇,撕裂什么来报仇。
发泄,毁掉什么来发泄。
活人?
不,它们已经活着了,如果有更强大的存在,让它们吞噬、撕裂就好了。
哈哈哈……嗅到了,听到了,感觉到了,就在那里!
第一个魔泥傀儡爬出破碎的黄泉边界,进入地上鬼域,它发出怪笑。
更多的魔泥傀儡争先恐后地涌出。
***
“怨鬼?魔化的怨鬼?”
楚州城隍终于认出这些东西是什么。
流动的魔焰宛如一条分隔战场的壕沟,阻挠了鬼军往外逃窜。
怨鬼不会战斗。
这些魔泥傀儡的战斗方式就是死死地缠住恶鬼,然后拖拽着投入魔焰之中。
魔焰无所不焚,只有黄泉泥能抵御这种影响。
虽然进入魔焰之后,魔泥傀儡的动作就会停止,但是这些怨魂怪笑着,看着自己抱住的恶鬼挣扎惨嚎,再化为灰烬。
魔焰消失后,魔泥傀儡又重新爬起来继续寻找目标。
就这样几次反复,最终漆黑的颜色逐渐褪去,一个灰白色的人形傀儡站了起来,但它拥有紫色的眼睛,它从魔焰里“拔出”了一柄由火构成的长剑。
“啊——”
一个鬼将当场灰飞烟灭。
第97章 魔焰滔天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岳棠都感到瞠目结舌。
刚刚还是敌众我寡,转眼就来了一大群援兵。
站在鬼军阵列里看着这些变化,就更震撼了。
先是许多姿态扭曲,不成人形的魔泥傀儡爬出黄泉边界,像饿鬼一样扑过来。
它们完全不怕鬼军的攻击,哪怕胳膊断了脑袋飞了倒在地上,碎块仍然可以拼凑到一块,甚至它们完全不挑这只手是谁的,那条腿又是谁的,捡捡就能用。
于是出现了一群把手当做腿用的、两个脑袋的、四条腿凌乱插在躯干上的魔泥傀儡。
第一场接触战,失败的鬼军被魔泥傀儡死死缠住投入魔焰,而失败的魔泥傀儡变得更加可怕。
鬼军不停地砍杀着。
他们有兵器,魔泥傀儡没有。
很多恶鬼刀枪不入,力大无穷,身带剧毒……魔泥傀儡什么都没有。
所以它们再次被击得粉碎。
有了前车之鉴,鬼军刻意削断这些傀儡的肢体,把它们踩在脚底,践踏成泥。
鬼军在短时间内取得优势,一口气把战线推进了半里,眼看就要冲到魔泥傀儡爬出的黄泉边界大窟窿门口了,然后他们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魔气在战场上飘荡着,被践踏的泥浆鼓出了一个个巨大的气泡。
气泡里抽|出众多藤蔓状扭曲的“肢体”,抓住了鬼军。
鬼军仿佛深陷泥沼,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魔焰燃烧过来。
形势瞬间逆转,惨嚎回荡在鬼域之中。
一个鬼将看到部下这样丢脸,大怒着冲了过去。
鬼将再度打散了藤蔓肢体,救下了许多鬼军。
可是同僚的惨死让鬼军心生畏惧,谁都不敢再上前,只是拼命地为那位鬼将呐喊助威。
这个鬼将身高三丈,青面獠牙,手持骷髅大刀,空洞的眼眶里跳动着幽蓝色的鬼火。它嘶哑地吼叫着,似乎抓住这个机会要在楚州城隍面前表现自己的能力。
单看力量它确实悍勇,骷髅刀横劈而下,震荡出的一圈无形气浪让藤蔓沼泽再度化为一滩滩不成形的泥浆。
后方爬出的魔泥傀儡也遭到波及,肢体开始碎裂。
岳棠还来不及担心,就看到燃烧的魔焰之中缓缓步出了一个通体灰白色的黄泉泥傀儡。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岳棠怀疑自己在做梦。
因为他看到了很多个巫锦城。
当然,他不至于认错,毕竟那些灰白色的泥偶跟真人还是有差距的。
可是泥偶身上凌厉的剑意,那对冰冷的紫眸,以及手持的魔焰长剑,无不在说明它们与巫锦城之间的关系。
“黄泉泥里的阴煞之气消散了?”
长德公曾经说过,沉积在黄泉泥里的魂魄残片怨恨越重,颜色就会越深,他想了很多办法,却无论如何也化解不了这浓郁的墨黑。
阴司地府的做法,就是放出这些怨魂,趁着大灾肆虐人间。
巫锦城也说,魔气一碰触到黄泉泥就会失控,根本无法做出泥人。
现在,这些经过魔化之后变得更可怕的魔泥傀儡,抱着鬼军一次次地投入魔焰之后,阴煞之气却消散了?
否则魔焰怎么能锻造出巫锦城的化身人偶?
手持骷髅刀的鬼将也感受到了这个新泥偶的危险气息,根本来不及后退,就被泥偶一剑枭首。
魔焰长剑过处,尸骸瞬间燃烧。
鬼将只留下了一声短促的惨叫,就灰飞烟灭了。
阵列前方的鬼军目睹了整个过程,纷纷胆寒,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连鬼将上去都没用,他们岂不是送死?
可是后方迟迟没有传来变阵或者撤退的命令。
每个鬼军都能感觉到脑袋上面的城隍印记蕴含着恐怖的怒意,象征着它的主人已经暴怒到了极致,于是鬼军只能硬着头皮往前磨蹭。
这种磨蹭,跟之前对付修士时那种争先恐后的模样截然相反。
尽管修士能杀死诸多鬼军,但还是血肉之躯。
鬼军没有同僚之情,心中对血食的贪婪可以让他们不惧魂魄消亡,在那暗无天日的阴司地府里,只有无穷无尽的残酷厮杀、困顿与饥饿。
这样“练”出的鬼军是可怕的,他们迫切地渴望着血肉。
一个强大却可口的猎物,只会让他们疯狂地扑上去啃噬,反正这个猎物最终都会倒下。
可是现在,他们遇到了根本不会死,也不能吃的诡异敌人。
还打不过!
这种一点好处都没有的事,恶鬼当然不肯了。
如果不是城隍威压在后,他们已经四散逃跑。
“砰、砰。”
地面一下一下地震动。
鬼王正往这边走,他没有像之前那样轻易地抬手去抓,鬼神真身是一种神通,但神通也会遭到限制,距离还是越近越好。
鬼王死死地盯着巫锦城(真正的那个)神情间充满了警惕。
岳棠也跟着抬头。
比起地面上的战局,现在更值得关心的是巫锦城能否战胜鬼王。
岳棠感到自己的泥人就在巫锦城身上,尽管不敢贸然联系,可是这种若有若无的感应,可以让他不受魔气与剑意的影响,第一时间判断两方对峙的局势。
巫锦城……
奇怪,巫锦城的气息似乎比南疆见面的那次更强了。
按理说,他分出了很多心神在那些持剑泥偶身上,自身不应该削弱吗?
岳棠再次转头审视那些灰白色的泥偶,发现它们果然没有神智,只有本能。
——但是,这里是鬼域。
这就意味着,黄泉泥锻造的泥偶依靠本能就可以活动自如。
剑修的本能是什么?
那携裹着魔焰的剑光,就是最好的回答。
怨鬼宣泄完了憎恨,心满意足地倒在魔焰里。
可是南疆巫傩一族对天庭的憎怨没有,巫锦城手中魔剑所化执念更深,于是一个个拥有紫眸的泥偶走出了魔焰。
它们可不是那些根本不会战斗的怨鬼,杀敌时能用一剑,绝对不会有第二剑。
它们也不需要魔焰激发灵性与凶性,魔焰本来就是它们的指掌间操纵之物,黑色火光长长地拖曳在它们身后,宛如真正的鬼神。
气息堪比大乘修士的鬼王,也不禁停顿了一下,忌讳地望向巫锦城。
如果一开始这个魔只是化神期的修为,拔出魔剑之后就已经暴涨了一个境界,鬼域没能削弱他的力量,反而使魔焰扩张得更加厉害,“魔”的数量也越来越多。
破碎的黄泉边界,还有更多的魔泥傀儡往上爬。
鬼域……已经变成增长对方势力的存在了。
随侍在华丽车辇旁边的鬼神们纷纷色变,想要劝说楚州城隍撤回鬼域,却瞥见了那冠冕垂珠下铁青的脸色,一个哆嗦,不敢开口了。
“镇州将军!”楚州城隍咬牙切齿地催促。
鬼王眼底闪过恼怒,可是就像他的名号镇州将军那样,臣服地府接受敕封,必然要付出代价,他无法抗拒楚州城隍的命令。
或许换成另外八州的鬼王,还能讨价还价一番,可这里是楚州。
楚州城隍在成为城隍之前,就是一位地仙,不管有没有敕封,他都能打得鬼王满地找牙。
这种实力上的差距,加剧了楚州城隍与镇州将军之间的不平等,楚州城隍呼喝鬼王的时候,就像在随意使唤自己的奴仆。
可悲的是,鬼王必须听从。
……
伏火宗主带着弟子急速飞掠着。
可是跑着跑着他们发现不对劲,这距离好像一点都没缩短,按照时间计算他们应该已经看到了伏火宗的山门才对。
“宗主,是鬼域的影响吗?”
“楚州城隍要把我们彻底困在这里?”
伏火宗主看着惶惶不安的弟子与后面吓破胆的修士,皱眉说:“不可能,在察觉到鬼打墙之后我已经用宗门秘传的令符,与紫焰湖产生感应,不可能走错路……紫焰至阳之力专破阴邪,即使是楚州城隍,他能追上我们,也无法阻止我们靠近紫焰湖。”
然而现在的情况不是这么回事啊!
众人欲言又止。
好在伏火宗主没心情卖关子,立刻说出了问题所在。
“除非出现了至阴至邪之火,干扰了紫焰湖的位置感应。”
“至阴至邪之火?那是什么?”
话音刚落,他们就知道答案了。
因为远处冲天而起的黑色魔焰,以及骤然击中他们神魂的痛苦哀嚎,让修士们摇摇欲坠。
“救命,呜,宗主。”
伏火宗的弟子看到了众人横死,山门尽毁的幻象。
“龙,我得到了龙,我能成仙了,啊哈哈哈!”
有人疯狂大笑,口鼻溢血。
他们的道心本来不会这么脆弱,可是在亲眼目睹了同道修士惨死之后,心中又惧又恨,又怒又悔,各种情绪交织,自然抵挡不住魔气。
关键时刻,伏火宗主祭出了一件罩子状的法宝把众人裹在其中,隔绝了魔气的影响,众人这才勉强恢复了一点神智。
蓬莱派的修士迅速服下清心丹,又念澄澈明心咒。
咒语还没念完,一阵恐怖的地动山摇,身在半空的众人被一股大力重重地拍了下去,真元屏障瞬间破裂,内腑受创,法衣上的符箓勉强发挥作用,让他们踉跄地落到地上。
“怎么可能,这种气息——”
分明是大乘期修士斗法才能产生的恐怖威压。
所有活物都无法停留在半空中。
不,不对!还有危险的东西!
巨大的黑金色法印凝结成形,就像一座巍峨高耸的山峰,缓缓倾斜,呈现灭顶之势。
整座鬼域都在法印的笼罩之中,伏火宗主与蓬莱阁主再也顾不上许多,拿出宗门祖传的法宝奋力对抗。
“哈哈哈!”
楚州城隍威严傲慢的笑声响彻天际。
构成法印的正是州城隍敕封,它连动地脉,主宰鬼域。
“狂妄无知的魔,以为区区怨鬼,就能击溃鬼军吗?正好,你带来的魔偶很不错,我愿意收下,至于你自己……就跟躲藏在这鬼域里的修士一样,魂飞魄散吧!”
伏火宗主的心重重地坠了下去。
他感到头顶的城隍印记落下时,所有人都会死,即使生还,魂魄也会留下印记,成为楚州城隍驱使的鬼军。
这个结果他可不接受,他宁愿魂飞魄散。
伏火宗主绝望地喃喃自语:
“是我想错了,只想着天庭条文限制了修士,使修真界衰落……然而地府敕封何尝不是约束了这位地仙,现在天庭为了坠龙放宽了限令,他再无忌惮……”
“砰。”
大地再次震动,鬼王坠地。
鬼王庞大的躯体上出现了数道深深的剑痕,黑色血浆像倾盆大雨一般落下,瞬间就淹没了一小片山谷。
城隍法印成形,所有魔泥傀儡齐齐停止了动作。
奔流在战场上的魔焰洪流也随之停顿,霎时上百道火柱冲天而起。
一个巨大的凶兽幻象出现在半空中。
它有鸟的脑袋,虎的利爪,以及一对遮天蔽日的翅膀。
——曾经的南疆山神鬿誉。
魔焰冲刷在凶兽躯体上,它无声的惨嚎着,血肉剥落,变成森森的骨骸。
魔火成为它的眼睛,怨魂成为它的羽翼皮毛。
它在魔焰火柱里“浴火重生”,借用黄泉泥,化为实体。
骨翅笼罩之下,无数复杂符箓交叠地出现,硬生生地在鬼域里又隔出了一个宛如魔狱血池的空间,把城隍金印挤到了旁边。
岳棠松了口气,又十分欣喜。
这个融合虽然没有岳棠曾经在青松派用出来的符箓领域威力可怕,但是南疆山神鬿誉本来就掌管南疆阴司,在这一点上,巫锦城以鬿誉的山神敕封为框架,更能融合鬼神敕封之力。
——巫锦城真是充分利用了巫傩仇敌山神鬿誉的每一处价值。
被困在鬼域之中的每个修士,都看到了这目眩神迷的一幕。
有人手持魔剑,立于无边血池之前。
遮天蔽日的庞大凶兽停留在他身后,长长的骨刺上燃烧着魔焰,像一条条扭动的长鞭,又仿佛是他肢体的一部分。
魔剑缓缓抬起,刺目的剑光充斥了天地。
同时凶兽低首,一头撞向金印。
鬼域破裂。
第98章 提龙跑路
“这不可能!”
楚州城隍惊怒交加。
眼前的魔不知从哪盗取来了某位山神的敕封,可那分明不是楚州地界的山神,为何能对抗州城隍金印?还能撞破他布下的鬼域,岂非荒谬?
然而荒谬的事情就发生在眼前。
凶兽与金印相撞产生的可怕余波不断往外扩散,不管是修士还是鬼军都想躲避,然而身在鬼域之中,根本跑不出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犹如实质的气浪扑面而至。
鬼军像田里的麦子一般瞬间倒伏。
实力稍差的疫鬼一声没吭,直接化作了一缕缕青烟。
鬼神们倒是能够勉强站立,只是脸色比楚州城隍更难看。
原本牢不可破的鬼域就像一个密不透风的黑盒子,现在盒子裂了,鬼域受到撞击分成了大大小小的碎块。
最大的那块自然还是以楚州城隍的车辇为中心,继续提供阴气给鬼军。
其余“裂处”可以清晰地看到阳光照射的痕迹。
一股股暖黄色的烟雾流淌进来,这些阳气不仅刺激到了恶鬼,也让躲藏的修士精神一振。
能逃出去了!有出路了!
运气最好的是之前逃到了鬼域边缘,却被鬼打墙困住的修士,他们根本不需要自己爬起来,山神凶兽撞击城隍金印产生的气浪,直接把他们推出了鬼域。
修士们一边受创呕血,一边满心劫后余生的激动。
甚至来不及多说一句话,强提真元,四散奔逃。
直到估摸着自己跑了足够远的路,才敢回头瞥一眼那团混合着黑云与血云的恐怖领域。
“那个……魔,是什么来头?”
“傻子,你都知道是魔了,还管他哪儿来的?”
又不是修士,魔还要什么有来历的出身?魔本身就够可怕了!
“不是说,世间已经没有魔了吗?”
说话的修士想到那股强烈到可怕的魔气,就忍不住哆嗦。
他的同伴根本不想寻根问底,拽了人就走:“能捡回一条命就不错了,再来楚州我就是王八蛋!什么破地方,这么邪性!州城隍直接带着恶鬼出来吃人,魔比城隍还凶……”
他骂骂咧咧地走了,剩下的楚州修士张口结舌,欲辩无辞。
——胡说八道,他们楚州根本没有魔!
“宗主,我们……”
伏火宗弟子小心翼翼地问。
别人能一跑了事,他们不行啊!
他们宗门距离这里可没多远,看刚才那阵仗,万一打到他们家门口怎么办?
“速回宗门收拾东西,我们去蓬莱派。”
伏火宗主略一沉吟,望向蓬莱阁主。
后者点了点头,显然是同意对方带着门人弟子过来避难。
其余楚州修士没脸要求蓬莱派收留自己,一盘算,干脆去赤阳府躲一躲,不仅能找长德公打听消息,真要有个风吹草动也能继续逃跑。
待到众人散了,伏火宗主才沉下脸传音说:“甘松道友,我们还得去寻人。”
蓬莱阁主甘松是个看起来很像商客的中年人,长得矮矮胖胖,一脸和气生财的样子,只是现在根本笑不出来。
“吾一出鬼域就发了鹤符,吾派长老却没有回应。”
伏火宗与蓬莱派分出去的那拨人,肩负着要把半截龙躯送出去的重责,可是现在他们脱身了,那边还是失联状态。
鹤符没有飞向鬼域,说明带着龙的人没有被困在里面。
可是现在人呢?
“再发鹤符,马上找。”蓬莱阁主揪着胡子跳脚。
……
……
“呼,好强的剑意。”
伪装成猎户的年轻剑修站在山崖一角,看着那团不断翻滚的黑云。
他扛着那条昏迷的龙一口气跑到了这边,正忙着扫除痕迹呢,就看到远处群山鬼影幢幢,紧跟着阴风大作,剑修心知是阴司鬼神来了。
没错。
从这条龙一爪子捏死邪修开始,他就猜到事情要糟!
不止是修士齐聚坠龙之地,楚州阴司也不会忽略这里啊!
按照阴司的习惯,他们应该是乐得看修士自相残杀的,不会多管。
可是剑修知道一个糟心的秘密:龙根本没死!
谁知道这条龙是不是人间修炼飞升仙界的,名字有没有登记在仙册上?年轻剑修觉得,八成是有的,名字还在,地府自然知道龙没死,这个天庭通缉犯他们抓不抓?
当然要抓,目前没抓的原因,估计也是发现这条龙断尾求生,扔下一半本体,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阴司找人能用什么方法?无非两条,一是用鬼卒差役充当眼线,二是紧紧盯着生死簿。
楚州城隍动用鬼神敕封,把所有进入楚州地界,尤其是坠龙之地附近的修士生死薄都翻出来,就是要看谁杀了谁。
仙神名姓与凡界众生不同,出现在生死簿上的时候字迹为金色,很是显眼。
这条龙捏死个邪修,楚州城隍又不是傻子,怎么会发现不了?
吓得剑修扛着龙连夜跑路。
连神行符都叠加了十张,花了血本,这辈子都没跑得这么快过!
一边跑一边还要注意隐藏行踪,唯恐被人发现。
好在反应及时,没被鬼军堵住。
剑修扫除了痕迹之后,正要继续上路,远处鬼域忽生异变,凌厉的剑意穿透了重重阴气直透云霄。
剑修直接看迷住了。
虽然在这里看不到鬼域里发生了什么,但是那剑意不会骗人啊。
“步天斩云,神魔皆惧,好气势。”
那是巫锦城拔剑之时。
“噫,怎么还有分散的剑气,御剑分化之术吗?”
这是灰白色的傀儡不断增加,斩杀鬼将之时。
年轻剑修知道这会儿不是呆站着看热闹的时候,可是他每次想走,黑云中都会出现新的变化,让他没法回神。
尤其是巫锦城与鬼王一战,堪比大乘期的威势使鬼域震荡不休,那剑意更是绝妙,竟然在短时间内大败强敌,剑修已经看得入神了。
这等观摩剑意的机会,打着灯笼也遇不到啊!
人间九州,去哪儿找这么高修为,又如此凌厉的魔剑?
“南疆巫锦城,果然名不虚传。”
年轻剑修喃喃自语,他其实没见过巫锦城,只听同门说起过。
瀚海剑楼的周宗主也说,巫锦城之剑虽走极端,但这极端可破万法,假以时日,会成为天庭的心腹大患。
这评价很高,但是年轻剑修不太服气,就像自家师父吹嘘郁岧嶢那样,他听过就算。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魔剑之威,惊天彻地啊。”
年轻剑修的脚就跟生了根一样,怎么都挪不开。
尤其是鬼域破裂的瞬间,他眼珠都快瞪出来了。
这已经超过了他对剑道的感悟与理解,只剩下茫然,满心都是“这也能行”。
“师父,你觉得这……”
年轻剑修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猛然清醒过来。
不对,他师父不在这里,他身边也没有人可以畅谈剑道。
“不好!”
剑修转头,望向身后的山洞。
山洞是空的,龙不见了。
“我刚才竟然没发现?”剑修差点抽自己一巴掌,叫你沉迷剑意,叫你看热闹,现在出事了吧!龙丢了!
他仔细辨认地上的痕迹,确定龙是自己离开的,先是松口气,然后又一阵后怕。
那龙重伤昏迷之后明显不清醒,要是趁自己不备来上那么一下,这就死得太冤了。
“他去干什么呢?”
剑修满腹疑惑地追着痕迹往山谷里走。
“难道是被远处的阵仗惊醒了?不应该吧!”
他是一个化神期的剑修,没见过这架势,一条仙界来的龙怎么可能被吓醒?这隔得还远呢!
剑修的疑问在他追上龙的那一刻彻底没了。
不为什么,就为了这满地躺倒的修士。
还有半条血淋淋的龙躯。
“你……你这是昏迷中感觉到自己身体路过?敢抢回来,有本事你拼回去啊?”
剑修抹了一把脸,看着那个躺在龙躯旁边,再次陷入昏迷的断臂断腿男人,气得大骂。
男人手上有一个破损的储物袋,半条龙躯就是从这里面掉落的。
“要命了,这是蓬莱派与伏火宗的人。”
年轻剑修检查了一遍地上那些修士,发现他们还活着,只是神魂受到冲击昏迷。
看他们双手的位置与倒下的姿势,分明是来不及反应就出事了。
年轻剑修想到了那条龙之前杀死邪修忽然发难的情形,那种眼前一片黑暗无法动弹的异状,立刻明白了这些修士的遭遇。
“啧,算你们命大。”剑修嘀咕。
如果让龙察觉到杀意,估计这里的人一个都不能活。
“也算我命大。”
假如这些修士全死了,就算阴司鬼军一时被巫锦城绊住,事后还是会追踪过来的。
这时远处飞来了一只纸鹤,在半空中盘旋,轻巧地停在某个修士身上。
“是鹤符!糟了,得赶紧离开!否则我长满了嘴也说不清。”
剑修不想用剑跟伏火宗、蓬莱派的人讲道理。
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剑修一把抄起龙躯塞进自己的储物袋。
然后继续用草席把龙一卷,扛起来就跑,边跑边骂:
“我该不会要这样一路跑回南疆吧?伏火宗与蓬莱派会不会追杀我?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
片刻之后,赶到山谷的蓬莱阁主与伏火宗主看着满地昏迷的修士以及残留的龙血,脸色铁青。
“是谁?”
蓬莱阁主甘松气得直喘气。
为了这半条龙,他们经历了数场冲突,前前后后死了好些弟子,今天更是差点遭受灭顶之灾,现在竟然被人半路打劫了。
“是谁都不重要了,赶紧离开这里!”
伏火宗主发现自己的门人没死之后,心情很微妙。
或许那条龙真的是灾祸之源,没了也好。
“快走,晚了谁知道这里会发生什么?”
伏火宗主忌讳地望向那团黑云。
“你是说……”
甘松阁主骤然色变,万一那魔杀了楚州城隍怎么办?
天庭肯定会追查的,地府也不会善罢甘休。
难怪伏火宗要去他们蓬莱派,蓬莱在海岛上啊。
“快,用最快速度离开楚州!”
第99章 威不可凌
鬼域乌云与魔气血色不断冲撞。
鬼域之外的人看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但是鬼军知道形势不妙,且不说城隍金印破碎,单单那只庞大可怖的凶兽,骨翼爪牙就已经覆盖了目力所及的天空。
地面被剑气犁出一条条沟壑。
鬼军进退两难,没被阴气鬼域笼罩的地方,已经化为魔域血池。
有阴气鬼域的地方吧,又被源源不绝涌出的魔泥傀儡不停地冲击着。
这样敌涨我消之下,鬼军已经有溃败之相。
鬼将害怕承担罪责,只能踢打着身边畏缩不前的鬼军。
然而恶鬼们挤在一起,一边承受着后方的推搡,一边恨不得钉在地上,谁都不想拼杀,宛如一群挤在悬崖前面的鹌鹑,缩着脑袋面对狂风骇浪。
终于越来越挤,再也没有落脚之地。
随着轰地一声,鬼军们被迫栽进魔泥傀儡之中,滚入焚天魔火。
魔火接天柱。
半空中,血池之色更显浓郁。
岳棠所处的尸兵阵列,一直不在鬼军前阵,所以之前逃过一劫,如今因为尸兵们脑子不太好,反应不及时,被刻意地排挤到前面了。
尸将暴跳如雷,偏偏又不敢在这时跟其他鬼将发生冲突,急得低吼。
岳棠并不想这样跟巫锦城汇合,鬼军认不出他的尸兵外壳,魔泥傀儡也认不出啊!这个身份得来不易,如今巫锦城又不是落在下风,他没必要暴露。
于是岳棠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他模仿着尸兵的声音嘶吼一声,大力拖拽了几个尸兵,然后装作站立不稳的样子一起倒下。
尸将先是茫然,然后大喜。
僵尸是鬼军里体格最强悍的兵卒,如果他们铁了心趴下,那就随便别的鬼军怎么踩怎么推,都毫发无伤。
——嘿,有本事把我们挤出去,我们就变成地上的石头,绊倒你们。
等鬼军死上一波,再装模作样地爬起来。
反正有鬼军的时候就躺,没有推搡就站起来动一动,想活命还不简单吗?
鬼雾染上了血色,阴风被魔气吞噬。
鬼军阵容大乱。
可是楚州城隍仍然没有下达撤退的指令,他双目微闭,似乎在收拢金印之气,重新稳住鬼域。
鬼神们交换着惊惧的目光。
这份惊惧,倒不是对那个来历不明的魔,而是害怕楚州城隍命令他们出阵。
开玩笑,他们亲眼看到镇州将军鬼王负伤倒下,也亲眼看到城隍金印被破,他们又不是傻子,以为自己比鬼王、比州城隍更厉害。
听着恶鬼被焚风卷入魔焰的惨叫,看到鬼将慌忙后退的模样,哪个身怀敕封的鬼神不惊?
“福、福明灵王,此魔不可力敌……”
一个鬼神结结巴巴地谏言。
不谏不行,再不说话,就轮到自己上去送死了。
可是他的心思昭然若揭,楚州城隍阴冷地瞥着他。
这一眼,饱含着敕封金印之威。
身为城隍属官的鬼神魂魄震颤,倒退数步,噗通一声跪倒在了车辇下方。
他挣扎着要爬起来的时候,忽然发现这架华丽车辇的底部正往外散着黑光,光点极黯,又无声无息,此前竟无人注意。
“啊——”
黑光沾染到了这个城隍属官身上,就如附骨之疽,无法甩脱。
同时一股剧痛涌上心头,魂魄仿佛被蚁虫啃噬。
这个鬼神惨叫连连,手足并用,拼命地想要爬起来,可是他的躯体却像是被无形之力拖拽着,挂在了车辇底下。
更多的黑光从他的口鼻、眼角、耳中涌出。
其余鬼神终于看到了这个可怖的变化,他们惊恐地后退,可是身体里的敕封不听使唤。
楚州城隍靠在车辇上,一手撑在额上,另外一只手虚虚地托着城隍官印,神情冰冷。
“我知道,你们都不想对抗那个魔。我向来仁慈,也用不着你们亲自上战场。”
最先被拖拽的那个鬼神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原本高大的鬼神真身迅速消融着,只剩一个干瘪的空壳,里面裹着隐隐发光的鬼神敕封。
这下还有什么看不懂的?
楚州城隍并不需要属官为他卖命,他要的只是具有威能的鬼神敕封。
鬼神嘛,不过是一个装着兵器的盒子,一张画了符箓的黄纸,关键时刻用了就是。
心狠如斯。
饶是恶鬼,也全被震住了。
岳棠甚至看到尸将在颤抖着后退。
岳棠见识过秘境之中那些渡劫者的殊死搏杀,又听长德公说楚州城隍生前与云杉老仙有旧怨,乃是三千年前夺得升仙丹脱离秘境高阶修士之一,心中就隐约知道这位福明灵王有多么“杀伐果断”了。
也许那些城隍属官以为,大家都是阴司鬼神,只要表现得忠心耿耿,就不会落得一个贬入轮回的结局。
毕竟他们是鬼神了,有敕封了,不是凡人草芥。
但是楚州城隍真的这么想吗?恐怕不是。
楚州城隍是天地灵气断绝之前的宗门修士出身,这样的人,是最“目无王法”了。
哪怕他们成为王法秩序的其中一部分,也是同样。
便如人间朝廷,什么是王法?皇帝自己从不用遵守王法。
“福明灵王饶命!”
刘判官涕泪齐流,一边惨叫一边求饶。
楚州城隍无悲无喜,视这些鬼神的挣扎若无物。
那架华丽的车辇却是凝出了一个巨大的鬼神姿态,戴着帝王冠冕,袍袖垂曳,占据了大半个天空。
身后有威严肃穆的高大建筑,香火缭绕,上悬楚州阴司四字牌匾。
“原来如此。”
身在鬼军阵中的岳棠,半空血池幻象之前的巫锦城同时有所悟。
——楚州城隍真正的法宝是这座车辇。
想来这架车辇是可以任意变大变小的。
出身修士的楚州城隍,对鬼神敕封其实怀有警惕之心,他既要牢牢地攥紧了这个权位,又担心有朝一日敕封反噬。
就像他能通过城隍敕封,任意发落属官的生死,天庭地府必然也有剥夺或者克制州城隍敕封的手段。
于是他就费心炼制了这件本命法宝。
法宝车辇即是州城隍敕封,用来替代自身。
——官袍穿在身上,冠冕戴在头顶,都不适合。
唯有车辇,既象征着福明灵王的煌煌威赫,关键时刻拼着神魂受创就可以跟自身分离,还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所以鬼军征伐,楚州城隍始终不离车辇。
所以直接抓来鬼神属官剥成空壳,挂在车辇之上,就能催动他们的敕封,把他们当做符箓使用。
如今这片鬼域即是楚州阴司,车辇就是衙门“本体”,因为从城隍到属官所有敕封都在一处。
此时凝聚出的鬼神真身,绝对不是之前的城隍金印所能比的。
覆天之威,连动地脉。
山神凶兽受到天地之力挤压,骨翼蜷缩,嚎叫着退缩。
——这里终归不是南疆,而是楚州城隍的地盘。
怨鬼也受到了震慑。
无论是正在拼杀的,还是奋力爬出黄泉边界的……全都在迟疑。
只剩下巫锦城面前的血池以及他手中的魔剑,没有受到影响。
南疆巫傩从一开始就深深憎恨着给予鬿誉山神敕封的天庭,对此充当走狗不闻不问的阴司地府,他们数千年积攒传承下来的痛苦与怨恨,目标始终明确,所以无论如何也不会动摇,那柄魔剑更是巫锦城的执念与道,欲斩者,即是这威势赫赫的神灵。
但是阴阳路黄泉泥上的怨魂残片不同。
它们生前受苦,恨意对象是分散的。
众生卑微,百姓尤苦。
他们活着的时候甚至不敢去恨那些达官贵人,只敢恨那些狗腿子。
他们被压迫到极点,走投无路之时,主动化为厉鬼去报复那些高高在上的人,都是少数。
哪怕他们死后丧失神智,只剩执念,都需要一个指引一个点燃的火星子,才会记起可以去撕碎践踏他们的人,好比流民需要一面旗帜才敢造反。
它们敢杀官,杀任何人,可是当敌人不再是“人”,而是一座完整的阴司衙门时,却慢慢停下开始退缩了。
“不好。”
岳棠心中一跳,想到长德公说过,天灾之下怨鬼从来不敢冲击阴司衙门。
他本来以为是鬼神敕封的震慑,现在仔细一想,这里面有“三界秩序”在作怪。
所谓秩序,早就深深烙印在三界众生心头。
天、地、君。
不可违逆。
哪怕人间造反,杀了君王之后,自己摇身一变也会成为君王。
所以死的只是“人”,杀的也是“人”,帝皇的权威从未动摇。
此刻出现在怨魂大军与魔泥傀儡面前的,不是楚州城隍本人,而是楚州阴司这个庞大不可动摇的存在,属于三界秩序的一部分。
原本的鬼域劣势,瞬间成为了楚州城隍这边的优势。
“哼,区区怨魂傀儡,土鸡瓦狗罢了!”
楚州城隍不屑地扫过那些停滞、溃散逃跑的怨魂。
鬼军气势反转,叫嚣着冲杀回去。
如果不是魔焰阻挡,他们能一直追到阴阳路上。
“死吧!”
楚州城隍抬手一指巫锦城,庞大的鬼神真身顿时像凝聚了这片山峦,不,是楚州整个地脉之力,誓要压碎前来挑衅的蝼蚁。
岳棠几乎要冲出去扔出符箓,但他感觉到了焚天魔焰不消反涨。
那具黄泉泥裹成的山神躯壳寸寸碎裂,携带着血色幻象凝聚在魔剑之上。
岳棠眨了眨眼,感到自己的尸兵外壳在开裂。
“……剑意。”
比南疆斩灭白鹿山神还要恐怖的一剑。
比之前击败鬼王,破灭金印还要极端的一剑。
——是了,巫锦城说过,要多相信他一点。
岳棠果断后退藏进尸兵之中,迅速丢出鬼箓才止住了躯壳伪装的崩溃。
周围的鬼军,运气好的只是在哀嚎,比较倒霉的,已经被无形剑意削成了数段。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还没有一眨眼的工夫。
楚州城隍的鬼神真身充斥天地,山神躯壳崩解,鬼域完全陷入了黑暗,天空被挤压成了薄片。
在这片领域里,空间扭曲,天地倒转。
就在昏暗扭曲的最深处,乍然出现一道灼热光焰,就像划过天际的流星。
霎时黑色天幕撕裂,宛如天塌地陷。
岳棠勉力睁眼,看到那尊鬼神真身上半截在崩解,右臂连同小半个身体滑落下来,化为浓黑雾气,同时血光还在不停地侵蚀着断裂处。
车辇法宝也遭受了重击,裂开了一小半,那些空壳的鬼神属官无声无息地消亡了,他们体内的鬼神敕封也跟着失色剥落。
楚州城隍果断地把这些鬼神敕封卷入袖中,他脸色苍白,摇摇欲坠。
这时岳棠才发现他的右臂像鬼神真身一样折断了。
一道熟悉的影子从岳棠不远处掠过,手里还拖着某个东西。
手臂?
“巫、锦、城!”
楚州城隍咬牙切齿,捂住伤处咆哮道,“追!”
巫锦城全力一剑斩断了鬼神真身与楚州城隍本躯的手臂,但是也把此前养出的魔焰与山神凶兽躯壳消耗殆尽了。
半空中再度凝结出的鬼神真身,已经小了一大圈,也没有那样恐怖不可破的气势了。
鬼军受到头顶城隍金印的控制,被迫冲向巫锦城。
这一动,很多鬼军才发现自己躯体被剑意重创,逐渐化为齑粉。
混乱之中,岳棠跟随着鬼军冲入黄泉边界,追上了阴阳路。
——
巫锦城:砍完就走
岳棠:演完就……不行,还没演完
第100章 谨慎起见
鬼神真身受创,让楚州城隍不能轻易离开车辇。
因为这件法宝上还挂着不少阴司属官的敕封,就像一个由符箓构成的法阵,一旦核心出现裂痕,必须先稳住整个法阵,然后再慢慢恢复。
一件法宝不能收回,不能变大变小,岂不是跟一辆真正的车辇没区别?
这片鬼域借助地脉与敕封之威,成为了阴司衙门的化身,俨然一副威不可凌的架势,这才吓退了怨鬼——可是,一座衙门会很好移动吗?
不可能的,牢不可破与无法撼动,就是它的特性。
所以鬼神真身发出的那一击,才有天地合力之威。
无论怎样闪避,都不可能逃得过。
但,巫锦城选择去破最强的那一点。
一击得手,全身而退。
楚州城隍狂怒的咆哮使得整片鬼域都在震动。
鬼军感到脑袋上的金印不停地灼烧着他们的魂魄,鬼军被迫迈开脚步,回到阴阳路上。
被魔气肆虐过一遍的黄泉边界,显得十分惨淡。
没有枯木,没有游魂。
只有星星点点的魔焰像鬼火一样残留在半空中。
那些动作迟缓,奇形怪状的魔泥傀儡被鬼军砍倒之后重新变成了黄泉泥。
然而聚集在这里的魔泥傀儡数量惊人。
它们是巫锦城从南疆一路“带”过来的,现在全都卡在了这里,阴阳路仿佛变成了一个大泥沼。
鬼军冲杀了没多远就陷进去了。
——从外面看,完全想不到黄泉泥有这么深。
恶鬼已经习惯了黄泉泥堆积在道路两边,最多几尺高的状况。
当他们察觉到不对想要后退的时候,更多的鬼军从后方涌来,硬生生地把处在泥沼边缘挣扎的恶鬼也推了进去。
“滚开!”
鬼军们愤怒地喝骂。
可是越砍杀,泥浆越多,就像挂着七八个人,甚至几十个人在身上。
能动就怪了。
“嘶!”
鬼军身上的城隍金印再次亮起。
黄泉泥里的怨魂,以及它们缠上的恶鬼同时发出惨叫。
谁都不好过,可是谁都走不了。
“前方……那个魔就在前面……”
鬼军感觉到了魔焰的气息,城隍金印也是这样催促他们的。
因为巫锦城砍断了楚州城隍的一条手臂,还带走了。从断臂里溢出的浓黑阴气被拉成了一条长线,没长眼睛的鬼光靠感觉都能“看”到。
可是困住他们的泥浆好像也在说话。
“前面、就在前面……”
怨鬼惧怕楚州城隍,它们感觉到头顶(阴阳路外面的人间)有阴司衙门,它们要避开,可是前方也有这种气息,它们只能拥堵在中间。
这一下,就把鬼军全部坑进了泥沼。
泥浆越涨越高。
除了趁机用黄泉泥加固尸兵外壳的岳棠,其他恶鬼都在泥浆里挣扎。
更糟糕的是,原本在半空中漂浮的魔焰随着上涨的泥浆落入泥沼。
一个倒霉的鬼军惨叫着被魔焰吞噬,其他恶鬼拼命刨动肢体想要逃开。
除了尸兵,大部分鬼军都没有真实的躯体,但他们一直表现得有,那是因为他们身处鬼域之中。现在回到阴阳路上,躯壳虽然虚化了一部分,可是黄泉泥这东西对魂魄也有效啊!
岳棠突然发现他没在泥浆里看到任何一个尸兵。
他心里一动,蓦然沉进泥浆之中,果然看到下面一个个黑乎乎的影子。
“……”
谁说僵尸没脑子,明明只教过他们一次,现在都会有样学样了。
尸兵力大无穷不假,可是身体最沉,爬不出泥沼也没鬼怀疑。
——不沉下去难道傻乎乎地待在泥沼外面等着被火烧?看看上面那些挤成一堆无处可逃的鬼军吧!
岳棠心情复杂。
岳棠“游”过整片泥沼,挣脱泥浆,沿着阴气的方向追到一条岔道里,忽然看到两个小泥人躲在路边。
一个是他自己,一个是巫锦城。
离奇的是,这两个泥人竟然有伪装,它们的脑袋上扣着一个黄泉泥捏成的斗笠。
大约是尸兵躯壳太过迷惑泥人了,岳棠的小泥人要冲出来相认,巫锦城的泥人把它揪回去了。
岳棠:“……”
试想之前战场上沉默冷漠,从魔焰里走出的灰白色泥偶,面对鬼将,一剑枭首的姿态,再看这个三寸高小人煞有其事的警惕行为,这落差过于悬殊。
岳棠下意识地在附近寻找起了巫锦城。
因为城隍手臂流出的阴气指向了更远的地方,不是这里。
难道还有别的泥偶带着断臂去做诱饵?
想到这点,岳棠感到自己尸兵躯壳上的城隍印记更烫了。
他毫不犹豫地又往上糊了一层厚厚的黄泉泥,伪装成还陷在泥沼里的假象。
这让岳棠的小泥人也变得犹豫起来,只剩本能的它不会认错本体,可是这气息也太怪了。
这时,一只布满血痕的手从鬼雾里伸出,飞快地把岳棠的小泥人拎了起来。
巫锦城披着一件遮挡面孔的黑袍。
“你受伤了?”
岳棠盯着巫锦城的手,没看到巫锦城的灰白色小泥人很不高兴地踹了本体一脚。
岳棠的泥人低着脑袋往下看,本能地抱着巫锦城的手指,又望向本体,一脸纠结,仿佛陷入了一个巨大的难题,那就是它究竟应该跟谁在一起?三个目标里面的谁?
巫锦城不着痕迹地把岳棠泥人塞进了袖子里。
“没什么大碍。”
他的衣袖少了半截,加上手背的伤痕,明显刚才那一剑超出了他能控制的极限。
岳棠太懂这种情况了,在青松派山门前,那个失控的法阵带来的内伤至今还未痊愈。
“山神躯壳替我承担了大部分反噬。”
巫锦城丝毫没有一剑斩断楚州城隍手臂斩破鬼域的得意,他冷静得就像是随手砍了一个山贼路匪。
本来也是,他心中真正的敌人是天庭,一个阴司城隍算什么?
“还要感谢墨阳道人残留的剑意,让我有所感悟。”
否则要对付楚州城隍,真的没那么容易。
巫锦城打量着岳棠,后者忽然醒悟,他这个模样比上次还尴尬。
树妖难看,但是树妖没有尸臭啊!
“有龙的消息吗?”
岳棠紧忙转移话题。
“被瀚海剑楼的人带走了,他们的位置也在这附近,应该逃出去了。”
巫锦城看到岳棠的模样,就明白岳棠一时半刻不会回去了。
“泥人我带走了,你千万小心。”
“你也尽快离开,一旦楚州城隍的车辇回到阴阳路上,再逃就麻烦了。”
岳棠有很多话想说,比如楚州修真界局势大变,许多宗门修士都会出逃,以避开楚州城隍的后续迁怒,天庭将无法征召楚州修士攻打南疆。
又比如楚州城隍这次牢牢地记住了巫锦城,但也可能让地府与天庭把目光转到南疆这边,当前最要紧的事是破解坠龙之迷等等。
但是时间有限,岳棠没机会说。
他又莫名地觉得这些事巫锦城都能想到,而且不会做错。
岳棠与巫锦城对视一眼,又同时开口:
“长德公被限制在赤阳府无法离开。”
“楚州城隍怀疑属官里有人通风报信,他盯上了泥人传信,你让长德公小心,如果长德公还有别的鬼神盟友,他们之间的联系得暂时中断。”
两人各说各的,又立刻根据对方提供的情报,推断出了同样的结论。
长德公暂时不能去打探任何消息。
“我会潜入楚州阴司。”
“长德公说,楚州城隍出身玄机派,这个宗门就在楚州,不过这次无人前往争夺坠龙,显然事先得到了警告。”
长德公偷偷摸摸帮楚州修士夺舍的事一直没被追究,就是因为楚州城隍自己也有后辈弟子要照拂。现在局势大变,很难说会怎么样。
巫锦城还有言外之意,岳棠立刻问:“玄机派弟子没有全部夺舍,还有人在楚州其他阴司城隍之中做鬼神?”
“正是。”
拥有泥人的楚州修士不是全部可信。
玄机派可以绕开长德公,从别的楚州修士那里获得捏制泥人的手法。那些使用泥人的阴司鬼神也不一定是长德公的盟友。
这就是巫锦城要提醒岳棠的。
“我会小心,不过这个……”
岳棠低头看抱着手臂站立的巫锦城泥人。
“这不是用来传信的,传信会暴露你的身份,这是送给你杀人的。”巫锦城解释。
岳棠无论杀死谁,都有可能被生死簿盯上。
可是万一遇到麻烦呢?多一个魔剑泥人多一个手段。
“我刚炼制出来的,非常适应在鬼域阴间活动,它身上没有魔焰,能收敛住气息。”巫锦城捞起泥人塞给岳棠。
一只布满血痕的手掌,一只漆黑的黄泉泥尸兵躯壳右手。
血与泥,一触即分。
躺在中间的泥人很不高兴。
这时,被巫锦城揣在袖袋里的小泥人探出脑袋,摆了摆手。
魔剑泥人顿时不动了,顺从地被岳棠拍上了几张鬼箓。
岳棠抓紧最后的时间告诉巫锦城:
“你带着魔泥傀儡阻挡鬼军之前,我杀了一些鬼军。不知道楚州阴司是否有鬼军名册,如果有,楚州城隍会立刻注意到我的名字。在你到来之后,我就没有动手了。”
岳棠一开始不知道巫锦城会来这里。
现在,他希望南疆暂时撇清与“岳棠”之间的联系。
或者说,拖延时间,搅乱局势,才能掩饰他潜入地府的事。
巫锦城若有所思地点头:“那么,南疆就是来争夺坠龙的,但是一无所获,‘岳棠’可能趁乱找到了那条龙。”
他会告诉瀚海剑楼,不能带着龙来南疆。
龙在外面,才能吸引更多的注意力,让别人以为龙与岳棠在一起。
不过这样一来,带着龙的瀚海剑修压力就会增大。
“我会告知瀚海剑楼的周宗主,让他们去增援。”
出于谨慎,两人从头到尾都在用传音术。
“最后,小心神光镜。”
就算神光镜照到这一幕,也只能看到一个僵尸与一个披着黑袍的人,沉默地交换了一个脑袋扣着斗笠的泥人。
第101章 众鬼自危
楚州阴司。
愁云惨雾,哀哀戚戚。
上面八个字不是诗词形容,是写实。
这片位于阴阳路与黄泉地府连接处的庞大建筑群,像一座小型宫殿,共分为三司六衙,单单有敕封的鬼神就达到了几十个,各司其职,共循轮回秩序,管理楚州一地的阳间生死之事。
魂魄远远看到它的存在,无不慑服。
那些流溢的阴气与浓郁的香火味环绕着宫殿,几乎让人产生这是仙宫的错觉,行走其中的鬼差更是感到非常舒适,恨不得日日赖在里面。
可是现在的情形变了。
鬼雾里带着浓郁的血腥味,冲跑了香烛的气息。
阴气仿佛结成了块,沉沉地压在头顶。差役鬼卒们根本站不起来,越是靠近阴司,模样就越狼狈。
他们只能老老实实地蹲在外面,一边发抖,一边装作自己不存在。
可是他们仍然能听到阴司深处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鬼哭声。
鬼差们拼命竖起耳朵,倾听着动静。
“……不是……冤枉……”
“福明灵王息怒……”
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宫殿深处传出。
听得鬼差们牙齿打战,双腿打鼓。
有的鬼差恐惧地爬起来想要跑到外面躲一躲,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堵住了。
“别傻了,福明灵王发怒,要找出泄露消息的人,我们谁都跑不掉。”
“什么消息,我不知道啊!”
“你知不知道,这事你说了不算,要看审问的大人。”
“啊?那今次主审的大人是谁?刘判官吗?”
“……”
鬼差们一阵沉默。
然后一个脑袋长着牛角的鬼卒怪声怪气地开口:“刘判官没了,那些大人自身难保!我们可能只需要在某位大人面前过关,大人们可是要在福明灵王面前交代清楚的。”
众鬼惶恐更甚。
甚至有鬼不自觉地发出了惊惧的呜咽声。
“那,那怎么办?”
“看天命吧!”牛角鬼卒威胁地望向众鬼,“尔等可不要自作聪明,为了自己活命,就张口胡诌,指认旁人跟赤阳府有勾结,若是拿不出具体证据,大人们不能交差,那就是大伙儿一起死。”
有几个鬼差脸色骤变,显然被说中了心思。
他们才不管往日里大家什么交情,怎么称兄道弟呢,想要继续“活”着,不魂飞魄散,不入轮回受苦,就得想办法保住自己,让这场麻烦赶紧过去啊!
一念未毕,一个高大的鬼将带着十来个恶鬼走出阴司。
他们脑袋上的城隍金印深深地凹陷下去,边缘焦黑,触目惊心。
鬼将比了个手势,恶鬼们立刻一拥而上,把鬼差们都抓了起来。
“饶命啊——”
喊声未落,就被拖进了阴司后面的过道。
这条路通往的衙门看上去黑洞洞的,散发着让鬼魂胆寒的煞气。
鬼差们都认识这个地方,穿过衙门,会看到一口古井,那下面就是鬼军的驻地,平时他们都是绕着走的,人怕恶人鬼怕恶鬼,谁要招惹那些饿得发疯的家伙啊!
会被送到那里的鬼魂,都是去做鬼军“口粮”的。
“不不,我什么都不知道。”
“冤枉啊!”
鬼差们哀嚎没有任何结果。
他们被投入了古井。
古井下方就像一个秘境,是一处阴暗幽深的荒山。
荒山被划分成了数块区域,分别由不同的鬼军驻扎,即使是鬼将也只能睡在荒山的石头窝子里,最多竖起一根破破烂烂的旗帜。
此刻,尸兵们无动于衷地看着这些鬼差的魂魄被吞噬干净。
僵尸吃血肉,不吃魂魄。
尸兵们沾到的泥浆最多,最厚。
尽管一路上回来已经甩掉了不少,可还是非常狼狈。
——带着尸毒的指甲折了,拽黄泉泥的时候把尸毛也拽没了,什么尸臭?现在都是黄泉泥的味道,都快要分不出谁是谁了。
经过一番嘶吼,僵尸们重新“划分”了自己休息的地方。
岳棠看着满地的破烂棺材,心里非常嫌弃。
哪怕是尸将的那具石棺,也太臭了。
没有参与争抢的好处是,尸兵们惧怕他身上的气息,却不厌憎他。
当然了,尸兵们觉得这位同伴眼光高,看上了尸将的棺材。
尸将,或者说大部分鬼将都被楚州城隍召走了,不在这里。
换在以前这是好事,代表鬼将可能晋升为鬼神,不需要待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破地方忍饥挨饿,不需要自己修炼就可以坐享人间香火,摇身一变成为“神”。
可是现在有脑子的鬼都看明白了,所谓的阴司城隍属官,那些被他们畏惧的大人们,也就是福明灵王手里的工具。
战事不利,说弄死就弄死了。
那些挂在城隍车辇上的鬼神,前一天还是高高在上的大人呢!
现在一口气没了十几个鬼神,楚州城隍要提拔鬼上去,各地府城隍的属官与阴司鬼将就是候选。
僵尸们脑子不好,没人讨论这件事,隔壁骨妖、刀鬼、水魅的领地已经吵翻了。
有的鬼说这是送死,有的鬼觉得再怎么样都比蹲在这里挨日子强啊,好歹不饿。
他们一边说一边分吃了鬼差,转念一想,巴不得楚州阴司再出点事,这样就不愁没东西吃了。
忽然,鬼军们脑袋上的城隍金印再次灼烧。
恶鬼们痛得满地翻滚。
僵尸用脑袋撞棺材,骨妖拆了自己头骨拼命砸。
岳棠有躯壳做缓冲,他其实不受影响,可是不得不摔倒做个样子。
少顷,剧痛逐渐消失。
众鬼脱力地躺着,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岳棠看到那些处在领地边缘,本来就受伤比较严重的鬼军,被这么一折腾彻底没了。
其中一个骨妖就滚到了这边,印记把脑袋烧穿了个大洞,眼眶里的幽火彻底熄灭,骨架子散得到处都是。
岳棠捞起头骨本来想研究城隍印记的,结果他发现了几道森森地盯着自己的视线。
“……”
是附近棺材里的僵尸。
岳棠无语地站起来,捡起骨头,往一个棺材扔一块。
伴随着“咔咔”“咔嚓”的声音,僵尸们认真地啃起了难得的食物。
吃完了他们继续盯岳棠。
头骨才是骨妖力量的核心,如果不是他们脱力,这会儿肯定要跟岳棠争一争的,除非岳棠把他们打服。
想要研究印记的岳棠:“……”
岳棠想了想,干脆去旁边骨妖的领地继续“捡”食物。
骨妖当然不同意,同伴的尸骸他们也用得着,可惜他们多数只能躺在地上尖叫,只有少数骨妖有力气爬起来跟岳棠争抢。
岳棠一脚踹开一个,一巴掌扇飞一个。
反正僵尸力大无穷,比别的恶鬼强怎么了?
说真的,面对这些被城隍印记折磨完的恶鬼,岳棠都用不上鬼箓的力量,直接打就完了。他做散修的时候本来也没兵器,全靠一双手。
岳棠顶着无数怨愤憎恨的目光,硬着头皮拎了一堆骨头与腐肉回去喂僵尸。
吃了东西的尸兵恢复速度加快,很快就爬出棺材,跟别的鬼军对峙起来。
“吼——”
古井下面的乱象很快就引起了上面的注意。
不一会儿,鬼将们都骂骂咧咧地回来了。
这次出兵,楚州阴司鬼军损失惨重,差不多十去其八,这也是岳棠敢跟着回来的原因。
再少下去,阴司鬼军就要名存实亡了,楚州城隍颜面何存?
楚州城隍会迁怒属官,迁怒鬼差,但是不会再斩杀鬼将,弄死这些目睹了他丢脸的鬼军。
毕竟他只是楚州的城隍,天下九州,地府九狱,做州城隍,怎么能缺少最关键的兵力呢?如果可以谋夺他人的鬼军,或者征召人间的鬼王,手下这群不成器的鬼军倒是可以丢掉。
然而楚州地界上没有这种东西,或者说还不成气候——
岳棠看过青松派山门前打劫的小册子。
像鬼窟、古战场这类所在,要大量的死尸才能堆得起来,一旦堆起来了,可能就会获得阴司的招募。
这是需要“养”的东西,不可能想要就能立刻补上。
这个道理,鬼将们就算不明白,楚州城隍也会逼迫他们明白。
所以回到荒山之后,鬼将们没有继续挑起纷争,而是不分差别地把手下都呵斥下去。
岳棠随手把几个多余的骨妖脑袋塞给尸将。
尸将很满意这份供奉。
他要去做鬼神了,鬼将的位置肯定要交给一个足够放心的下属,他看岳棠挺合适的。
——这就是岳棠没有用泥人杀他的原因。
——尸兵躯壳只能加个城隍印记,来个鬼神敕封可受不了。
岳棠指着脑袋上的城隍金印比划。
尸将随便吼了几声,大意是福明灵王又发怒了。
这次怒火不同寻常。
是这么多次灼烧里面,鬼军最痛苦遭罪的一次。
岳棠心想,看来鬼册上终究出现了他的名字。
***
楚州城隍死死地盯着一本黑色封面的册子。
这是鬼册。
生死簿的分册。
也是阴司用来控制鬼军的手段。
这上面的名字都很诡异,像一团弯曲的墨迹。
恶鬼早已不入轮回了。
它们互相吞食、拼凑,跟生前的魂魄大不一样。
楚州城隍也根本不关心这些鬼军叫什么名字,横竖都是炮灰。
现在他准备提拔十个鬼将,另划到鬼神那册,才发现问题。
鬼册上作废的名字,大部分后面写着巫锦城,余下的那数百个……是岳棠。
楚州城隍感到有个无形的巴掌拍到了他的脸上。
是地府阴司、巡天官们曾经遍寻不着的那个名字。
预言中人出现了!
他竟然没有发现!
是谁?在哪里?难道混在那些逃走的楚州修士里?
第102章 计利以择
幽蓝色的鬼火在铜雕嘴里燃烧着。
“砰。”
楚州城隍重重拍在了桌案上。
跪在下面的城隍属官不知道他为何发怒,只是发抖。
他们已经听说自己的同僚是怎么死的了,这次没跟着鬼军出去算是捡回了半条命,又熬过了跟赤阳府私传消息的审问,又挣回半条命,这才凑了个整。
可是无形的铡刀依旧悬在脑袋顶上,不知何时会落下,这会儿他们一个字都不敢多说,一个眼神都不敢多瞄。
再多的疑惑,都全部憋在心里。
——福明灵王不是要从鬼将里面提拔几个来填补阴司属官的空缺吗?怎么突然就发怒了?难道鬼军的损失比预计还要惨重?
楚州城隍丢下鬼册,冷视着下面的鬼神。
他被斩断的那条右臂已经重新长出来了,从外表看没什么异样,可是鬼神真身确实受到了一次重创,他需要好好养伤。
少说也得一百年。
可是他没有那么多时间。
没有抓到龙,就没法向天庭交差。
龙……
楚州城隍的神情又阴沉了几分。
那条龙明明重伤,很难动弹,却还是消失了。
楚州城隍查找生死簿,以那个被龙捏死的邪修魂飞魄散的村落为中心,把方圆百里的群山都拉入了鬼域,可是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发现龙的踪迹。
连龙丢下的半截躯体都没找到。
凡间的储物袋封闭不了真龙之躯的灵血气息,鬼军里面有很多贪恋血食的家伙,楚州城隍命鬼卒去坠龙之地抢来一堆沾染龙血的墙砖沙土,专门交给那些嗜血恶鬼嗅闻了,结果他们都指着那群逃跑的楚州修士追。
——这些人身上沾过龙血。
虽然楚州城隍对这个结果很不满意,但是只要追上人,不怕拷问不出结果。
宗门修士嘛,很好要挟。
为了宗门他们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肯说。
楚州城隍眼底闪过一丝讥诮,随即就被恼怒占满。
不为别的,那些楚州修士趁着鬼域破碎,跑了。
事后再寻,不是不行,只是打草惊了蛇,再想抓就难了。
想到鬼军的损失,楚州城隍更加恼怒。
他本来在想,南疆巫锦城为什么会突然出现横插一手,协助楚州修士逃命,难不成也是为了坠龙?可是现在岳棠这个名字出现了,局势变得扑朔迷离。
难道“岳棠”此人已经加入了南疆势力?
楚州城隍沉吟一阵,缓缓摇头。
别的不说,依照他跟巫锦城这次交手,他能看出这个堕魔的剑修是什么心性——甭管是酆都大帝还是仙庭帝君,都别指望巫锦城弯一弯腰。
巫锦城会听从“岳棠”的命令?不可能。
那么,这个有史以来最神秘藏得也最深的预言中人,让阴司地府找了整整十年都没找到的家伙,会受他人使唤,帮巫锦城抢夺坠龙吗?
恐怕也不会。
没别的理由,像这样的人物,哪个甘居人下?
最多也就是个盟友,极有可能是互相利用的盟友。
楚州城隍眯起眼睛,细细思量。
***
岳棠坐在石棺前,抱着手臂想。
楚州城隍会怎么选择呢?
现在,楚州城隍手里压了两个秘密。
一是云杉老仙的死讯,二是鬼册上面的岳棠名字。
楚州城隍会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揭开吗?
比如向天庭地府阐明,预言中人悄然出现,疑似与瀚海剑楼勾结,煽动楚州修士,利用南疆巫锦城……最终杀死了云杉老仙,成功抢走了坠龙?
这样的说辞,可以完美地撇清除楚州城隍身上的责任。
还能解释为什么楚州城隍亲自出手,仍然被一个堕魔剑修重伤。
是岳棠在暗中使坏。
什么?岳棠出现的证据?
嗯,看看鬼册上的名字,其实这些鬼军已经发现了坠龙,结果被岳棠夺走了,鬼军尽数阵亡。抢到坠龙的岳棠想要逃出鬼域,于是暗中出手,帮助巫锦城破坏了鬼域。
至于岳棠是怎么做到的?那谁能知道呢?按照预言,岳棠是一个非神非魔,非人非妖的异数啊!他从来没有出现在众人面前,一直是个巨大的谜团,谁知道他有什么能力呢?
想到这里,岳棠差点被自己逗笑了。
他这番揣摩,并不是凭空假想。
人都会选择对自己有利的说法。
从楚州城隍与巫锦城交手的这一遭,就能看出此人几分性情。
——比云杉老仙难缠,也聪明得多。
不知道为什么,三千年前是云杉老仙活到了最后,顶着地仙的名头在人间作威作福。
这位出身楚州玄机派的地仙反而死了,只得去做鬼修,最后坐在了楚州城隍的位置上。表面上看是云杉老仙赢了,实际一掂量,楚州城隍也不算完全失败。
从车辇法宝这件事就能看出,楚州城隍对天庭地府是有戒心的。
这很好!
岳棠就怕那种一根筋、没脑子的对手。
想得越多,越好算计。
现在就看神光镜的了。
只要神光镜不发疯,楚州城隍的计划与岳棠的潜藏就能持续平稳地进行。
岳棠看着古井秘境里昏黄发红的天,无声地叹口气。
可惜这次还是把巫锦城与南疆卷进来了,让更多的天庭之人注意到这股势力的存在。
岳棠没想到巫锦城会出现,他杀死那些鬼军,也只是不愿意看到更多的人丧命鬼域之中,后续的一切只能说顺势而为,别无选择。
然而这个答案告诉楚州城隍,对方也根本不会相信。
巫锦城在外面要做的,就是加深这份错误的认知。
岳棠相信这对巫锦城来说,不算什么难事。
让岳棠担心的,还是天庭,以及随之而来的诸多意外。
别看如今人间九州有诸多对天庭不满的势力,公然造反的也不少,可是包括南疆在内,他们都没有真正对上过天庭的兵马。
一千年前的瀚海剑楼倒是有过,然而时至今日,岳棠怎么想也凑不出昔日瀚海剑楼的阵容啊!
总不能飞升到仙界,把青松派、瀚海剑楼的仙人们都带回来跟天庭开战吧?
岳棠越想越愁。
阴风呼啸,卷着破碎的黄纸飘过。
他所处的位置地势较高,可以俯瞰大半座荒山,以及前方遍布碎骨的原野。
鬼军势力分布一眼即明。
如果这里是传说中的古战场,或者这处古井秘境流落到人间,那么看在误入此地的修士眼中,像岳棠这样“阴森魁梧”的外表,一手持骨刀,静默不动的坐姿,不是鬼王也胜似鬼王。
岳棠凭着之前抢夺骨妖残骸的“凶悍”行径,被众鬼记住了。
虽然他们以前不认识这个僵尸,但是僵尸嘛……除了尸毛长度与颜色,还能怎么分辨?僵尸不会说话,平时就在棺材里躺着,谁也不会没事做把他们挖出来聊天啊!
熟跟不熟,差不多的。
岳棠不进棺材的行为,看在众鬼眼里也有另外一个解释:这家伙积极地想要获得尸将的位置呢!如今大家都受伤了,他在代替尸将镇守领地,看顾同类。
这不,一个体格瘦小的魑魅借助石头的掩饰,偷偷摸摸地靠近尸兵领地边缘的一口棺材,还没等它伸出猴爪般的手指掏开木头,就被从天而降的一口骨刀钉在了地上。
魑魅惨叫。
叫声惊动了所有恶鬼。
就连棺材里的僵尸也缓慢地推开盖子,往外看了一眼。
魑魅是一种山间的鬼怪,惯会偷袭,喜食人脑与骨髓,爪牙有毒,能让猎物毫无知觉。
魑魅平时不敢招惹僵尸,可是受伤的僵尸就不一样了,扒开没有愈合的伤口,对着骨头啃几口都是赚到的。
就算没得手,捞一点僵尸吃剩下的骨妖残骸也不错。
“……”
僵尸咧开嘴,狠狠一拳砸在魑魅躯体上,然后拔了骨刀,恭恭敬敬地递给岳棠。
他承认,这是很好的首领继承者。
“吼吼。”
其他僵尸扒拉着棺材,跟着咆哮。
附近的恶鬼缩回脖子,不敢招惹尸兵。
只剩下默默接过骨刀的岳棠,想起自己在十万大山参加白鹿山神妖宴的光景了。
呃,都是准确地笼络到了脑子不好使的群体,再藏身其中。
技穷了,惭愧。
***
没有人会怀疑鬼军里面混入不速之客。
看看那些深深凹陷的城隍印记,分明是一群生死都在楚州城隍一念之间的可怜虫。
尸将得了鬼神敕封,也挣脱了脑袋上那个快要刻到头骨上的印记,他恍惚间想起了自己生前的名字,谭屠,可是生前之事是半点也想不起来。
“谭将军,恭喜啊!瞧我,应该称呼谭佐官了。”
说话的是楚州阴司另外一位丁判官,因留守阴司衙门逃得一命。
他勉强地挤着笑容,手里拿着一本墨金色的册子。
谭屠深深吸了口气,这浓郁的香烛味无所不在,滋润着他新成的鬼神之躯。
他身边那些鬼将转成的鬼神,也跟他同一个动作,完全不理会丁判官。
丁判官干瘪的脸狠狠抽搐了两下,他藏起那份轻蔑,朗声说:“福明灵王有令,各位佐官即刻带人去阳间,追捕那些逃散的楚州修士,务必要发现他们的行踪……尤其是你,谭佐官!”
谭屠一愣,就听到丁判官皮笑肉不笑地说:“僵尸嗜血,福明灵王命你带着旧部,追踪坠龙去向。”
哼,龙是好抓的吗?这个佐官,没准做几天就没了!
第103章 千里追踪
“伏火宗的人逃了?”
“可不是,连宗门都不要了,福明灵王必定震怒啊!”
“难怪刚才的功曹大人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哎,调到楚州阴司来当差也未必是一件好事啊!这事你可别告诉旁人,听说之前鬼差全都没了……”
说话的两个鬼差忽然察觉到有气息接近,连忙住口。
抬头看见是一群神情呆滞,肢体僵硬的尸兵,顿时松口气。
谁都知道僵尸不会说话。
被僵尸听到他们私下说闲话,可比其他情况好多了。
岳棠目不斜视地带着一群僵尸经过鬼差身边,冲天的煞气唬得鬼差连连后退。
岳棠靠着这副伪装,摸清了楚州阴司外围衙门的布局。
他没有靠近某些香火浓郁的地方,那里一看就有鬼神坐镇,普通小鬼都没资格进去。
——只是走路的时候多绕几个圈,绝对不会有鬼差怀疑僵尸的行动。
毕竟这群尸兵是鬼军,在整座阴司衙门几乎被楚州城隍清洗了一遍的情况下,新来的鬼不敢多问,幸存的鬼胆子都快吓破了,哪里敢多看这些脑袋上有城隍印记的鬼军一眼?
摸清地形之后,还顺带偷听到了不少消息。
僵尸怎么可能偷听呢?僵尸连脑子都没有,他们只是无意中路过!
岳棠暗暗点头,伏火宗的人不笨啊,跑得好。
楚州宗门修士全跑了,天庭想要征召人去讨伐南疆,估计都凑不出像样的阵容。
此前岳棠虽然通过长德公游说了楚州各大宗门,可是故土难离家业难舍,不到无可奈何之时,宗门修士不会轻易选择离开,只是想着避风头躲过征召。
没有坚定的决心,行动起来自然拖拖拉拉。
到时候再出个岔子,或者被人出卖,说不准事到临头只能应召从命。
现在就不同了。
这都要感谢楚州城隍,呃,还有天上掉下来的那条龙。
岳棠终于带着僵尸绕出了阴司衙门,来到阴阳路上。
迎面来了一个身材魁梧的鬼神,脸色发青,看容貌正是原本的尸将。
尸毛没了,尸臭味也消失了,破旧生锈的铠甲变得锃亮,外罩一件黑色官袍,看着十分威武。
不过这些门面工夫对僵尸来说没什么用处。
僵尸感觉到鬼神敕封以及浓浓的香烛味立刻停住了脚步,做出避让的动作,一副根本认不出尸将的姿态。
岳棠有样学样,姿态恭敬,表情僵硬麻木。
谭屠欲言又止,只能干咳一声,用干涩难听得像黄沙磨砺铜钱的声音说:“福明灵王有令,循血追踪坠龙。”
一蓬沙土凭空冒出,悬停在僵尸们的脑袋上。
龙血的气味立刻刺激了这些尸兵,他们的指甲伸长,眼珠子发红,喉间发出了嘶吼。
如果不是沙土里的龙血太淡,他们可以在这里直接抢夺起来。
岳棠没去看龙血,而是盯着尸将。
他这副模样像是疑惑,又似在思索。
谭屠大喜,终于有手下认出他了。
“坠龙附近可能有危险,尔等务必小心……”
谭屠发现自己说了等于白说,旧部根本理解不了。
不是岳棠故意忽视谭屠,僵尸怎么可能听得懂这复杂的句子?之前他那些机敏的反应也都是临场发挥,没有敌人哪里来的发挥?
谭屠泄气。
他成为鬼神之后脑子清醒了很多,说话想事情也有条理了,可是其他僵尸不会啊。
谭屠只好拿出城隍令牌,直接一挥手:“走。”
***
群山沉寂。
这是曾经被鬼域笼罩的战场外围,有许多野兽逃窜的痕迹。
杂草倒伏,碎石与土壤上的爪痕毛发遍布。
僵尸们一路循着气味,找到了一座山谷。
“嗯?”
谭屠敏锐地发现,这里的痕迹非常少,仿佛被人用法术抹除过。
可是僵尸对血腥味异常敏锐,尤其是龙血这样罕有之物。
僵尸游走在山谷里,反复扒拉着某一处沙土。
通过他们的不懈努力,深埋在泥土之下的痕迹被发现了。
这是一条蜿蜒扭曲的形状,勉强可以看出半条龙的形态。
“龙躯曾经在这里……奇怪,怎么会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的?”
谭屠对着沙土自言自语,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忽然,他一拍脑袋,恍然道:“储物袋!”
岳棠心想,看来这位尸将对修士很不熟悉,大概生前是凡俗朝廷的某位将军。
岳棠得出结论的时间比谭屠快很多,他一眼就看出施展法术的人行色匆匆,没有时间做到尽善尽美,而且法术范围很大,就像有十几人以上的修士卷入了这场纷争。
可奇怪的是,冲突并没有真的发生,至少周围没有任何战斗过的痕迹。
就像是一群修士来到山谷之后忽然集体晕倒,然后其中一个人的储物袋爆了,半截龙尸从里面掉出来,然后被人捡走,千里远遁。
醒来的修士没有互相怀疑,这说明……他们遇到了前来接应的人,这些人没有争执而是迅速离去,嗯,十有八|九就是刚从鬼域里逃出的楚州修士。
岳棠轻松推断出了大半真相,毕竟当日出现在这附近的势力他都知道。
看到僵尸们反复刨坑,四处游荡,最终还是失去了龙血踪迹之后,岳棠悄悄松了口气。
谭屠不死心地带着僵尸再次出谷追踪。
丁判官那番恶意的话很明白,如果不能找到坠龙,他这个鬼神做不久,到那时就算想要回去做僵尸也不可能。
***
山洞,正值子夜。
年轻剑修正对着一个小巧的泥人跳脚:
“宗主,你说什么?我暂时不能回南疆?那我去哪儿?”
那个面貌宛如孩童的泥人笨拙地转过脑袋,看着洞角昏迷的男人,慢吞吞地说:“白歌呀,我知道这事为难你了,但我相信,凭你对楚州地形的熟悉,一定能找到合适的藏身之所。”
剑修白歌气歪了鼻子。
他为什么只活了一辈子,闭着眼睛都能在楚州转悠?还不是一直在帮师父找师伯,帮宗主找他徒弟吗?他太苦了,如今吃过的苦头竟然变成理由,想让他吞下新的苦!
“不行,你不知道这条龙有多麻烦!”
白歌气急败坏地“告状”,包括这条龙忽然跑路袭击伏火宗蓬莱派的修士,自行捡回一半身体的事。
就这样,龙还不安分,居然想挠破储物袋。
这种明明昏迷了还在不停找麻烦的行径,让年轻剑修一个头两个大。
“这不,我只能每隔一段时间,打开储物袋让它闻。”
养狗都没这么费劲!
运龙……哦不,扛龙真是一件要命的活计!
就在这时,白歌忽然眼前一黑。
等他恢复知觉,恰好看到巨大的龙爪出现在眼前——
龙捏碎了周宗主的泥人。
“你做什么?”
白歌惊问。
随即他感觉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威压。
楚州城隍?
跟前几天的鬼域很像。
不对,白歌很快纠正了自己的想法,这应该是城隍令牌之类的法器。
有个鬼神正借助地脉,在这附近搜索。
还好龙反应及时,切断了泥人传信,才没有被城隍令牌循着外溢的阴气找到这里。
白歌望向泥人的残骸,忧心忡忡,泥人没了,宗主不会受到法术反噬吧?
罢了,现在不是担心这个的时候。
“喂,你醒着吗?”白歌看着那个一动不动的男人。
龙爪变回人手,眼睛又闭上了。
算了,先跑再说。
白歌把龙扛起来,离开山洞,悄无声息地在树林里摸索。
大约走了半刻钟,他体内神魂忽然一抖,本命剑魂预警。
有敌人!还是阴邪之物!
白歌立刻戒备,很快他就闻到了淡淡的臭味。
“尸臭?”
只见树影深处隐隐出现了数十头僵尸的身影,每个道行都不浅,至少达到了铜尸的境界。代换成人类修士,就是最差也有金丹。
不过很多道术符箓能克制僵尸,金丹修士也敢同时斗三头铜尸,更何况剑修。
让白歌感到棘手的是,这些僵尸竟然没有立刻扑上来,这样违背本能的行为分明是在听从命令,所以还有个鬼神藏在暗处!
“……”
岳棠暗暗着急,他只能用气息压住身边这些僵尸,不能直接把人放走。
龙在外面逃得时间越长,就越能牵动楚州城隍的注意,他还要借着坠龙来隐藏“岳棠在外的行踪”。
岳棠想不明白,这个剑修扛着的那个人浑身泥巴,又脏又臭,分明没有龙血的味道,为什么僵尸们盯着他不放?难道剑修把龙血沾到自己身上了吗?
要知道这些僵尸可是从今天开始忽然精神大振,目标明确地往这边追的,好像每隔一刻钟就能得到一次气味提醒似的。
白歌忽然把目光从气息最强的岳棠身上移开,望向身后。
只见谭屠手持城隍令牌出现在那里。
岳棠目光闪动,他知道在化神期的剑修面前,谭屠这个鬼神根本挡不住,接下来他得想办法救下谭屠,否则要面对楚州阴司盘问的人就是岳棠自己了。
岳棠暗中蓄力。
他这个动作没人会怀疑,别的僵尸也是恨不得扑上去撕咬猎物的表情。
白歌一动不动,一股犹如江海激浪的剑意已经弥漫开来。
僵尸们动作一顿,发红的眼睛开始恢复正常,他们恐惧了。
岳棠趁机带着他们往后退。
还没等他趁乱做手脚,变故忽然发生。
磅礴的威压降临,楚州城隍的身影出现在了令牌上方。
同时睁开眼睛的还有那条龙,它一如既往地被危机惊醒,这次的危机又远远超出了界限,它竟然开始变出原形。
“啪。”
一爪子挠破白歌的储物袋,另外半截龙躯跌落,自动飞向龙。
刺目金光破开黑夜,什么脏污臭泥血迹全都不翼而飞,分成两半的躯体竟然重新拼合了起来,只是龙的样貌萎靡不振,显然伤势不可能凭空消失。
白歌想骂人。
楚州城隍一出现就拿起镜子似的法宝照向白歌。
白歌闷哼一声,头晕脑胀,全靠紫府神台之中的剑魂才摆脱了这突如其来的攻击,他全力施为,勉强顶住了这两股仙级威势的压迫。
“哈。”
楚州城隍不屑地拂袖,既然不是预言中人,他再无半分兴趣。
于是只盯着那条龙冷笑:
“敖汾,你违逆天庭,撞开天门,想要到人间来寻找‘岳棠’吗?可惜啊,那个预言中人藏头露尾,你已经去了半条命,还没见到‘岳棠’。”
第104章 得不偿失
作为一个“常年在外没有姓名”的隐士,突然被人连名带姓的喊,这感觉很怪。
尤其念出名字的是楚州城隍,他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嘲讽与恶意,让人浑身不舒服。
岳棠:“……”
罢了,习惯就好。
从神光镜照出这个名字开始,这十数年来,“岳棠”二字早就被不同的人用疑惑或者愤恨的语气念了无数遍,岳棠只不过没有亲耳听见。
随着岳棠逐渐涉入这场三界变局,类似的情形还会继续发生,不习惯又能怎么办呢?
更何况——
岳棠正躺在地上听着呢!
这有什么压力?叫他名字的人都不知道他在这里。
真龙现身,磅礴的灵气对阴邪之物来说犹如当头浇了一瓢滚油,疼得僵尸们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拼命蜷缩着奋力挣扎,爬到石头后面或者树荫下面躲避。
然后慢慢地变得意识混沌,动作迟缓,就跟死了一样。
如果不是楚州城隍自令牌里出现带来的阴气,无意中给尸兵续了口气的话,这些尸兵恐怕要当场灰飞烟灭。
这死法对岳棠来说太难伪装了,他做不到。
此刻躺在一堆碎石后面的他,外面的尸兵躯壳滋滋作响,不断有黑烟升腾而起,这是他之前收集的尸毒,如果全都没了,岳棠这个“僵尸”就会变回黄泉泥的伪装。
那可不妙。
岳棠没法在楚州城隍、真龙眼皮底下画鬼箓,只能选择挖坑。
比如说,把自己埋进土里,尸毒不就保住了吗?
其他僵尸马上照着学。
能挖多深挖多深,他们需要地气,需要阴煞滋养受创的尸身,再待下去不死也得废。这里又没棺材,当然只能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僵尸的这些小动作,没有引起楚州城隍与龙的注意。
——谁打架的时候会注意蝼蚁?
剑修白歌按住隐隐作痛的脑门,一边调息,一边飞快地衡量着当前权势。
那群僵尸不足为虑,倒是旁边那个城隍属官……
谭屠正依靠着鬼神敕封对抗真龙之威,忽然感到背后恶寒,敏锐地一抬头,发现了白歌。
谭屠心中一凛,顿感焦灼。
他原本以为用了城隍令牌,召请福明灵王降临之后,这差事就算了结,没想到那个看起来像山中猎户一般的修士,竟然是最棘手的剑修。
即使是对修真界情况不甚了解的谭屠,在亲眼目睹巫锦城斩断楚州城隍鬼神真身一臂之后,怎么也不敢小觑剑修了。
更正,只要是从那一战活下来的鬼军,听到剑修二字就心惊肉跳。
谭屠不会因为自己有了鬼神敕封就大意,他一步步后退,试图打开阴阳路。
然而自从他成为鬼神,就顺畅拥有的开路能力卡壳了,谭屠急得脸色发白。
白歌的嘴角边慢慢泛起一丝冷笑,他决心一有机会,就干掉这个鬼神。
什么,楚州城隍?那当然是交给龙解决!龙赢不了,他再上不迟,反正先解决隐患!那些僵尸不足为虑,这个鬼神放着不管肯定坏事!
至于打不打得过,自己会不会死在这里……白歌想都懒得想,眼前分明就是你死我活的局势,豁出去拼命就完了。
剑修可不是软柿子。
这股毫不掩饰的杀意,让那条龙的动作一顿。
然后似有意似无意把白歌护在自己身后。
楚州城隍神情不屑:“敖汾,莫非你指望着护住墨阳道人徒子徒孙,可以让他卖你一个人情?那老道自身难保。”
白歌与岳棠同时一愣。
楚州城隍已经接到关于天庭的消息了?
这条龙跟墨阳道人认识?墨阳道人又出了什么事?
一个个疑问浮上心头。
随着那条名为敖汾的真龙一声长笑,白歌回过神,只听到这条给他找了很多麻烦的龙用倨傲的语气问:
“你是何人?”
仙界出来的龙,不认识凡人,不认识鬼神,奇怪吗?
不奇怪。
楚州城隍神色骤变,咬牙切齿地说:“吾乃天下九州阴司主衙之一,楚州城隍,你足踏之地,正是楚州。”
“哦。”
敖汾慢吞吞地说:“城隍之职,五千年前是没有的,那时的凡人没有城池可以住,墨阳大约是不认得你的。我也不认识你,你从天庭文书还是生死簿上看到我的名字,我不关心。但是我跟墨阳认不认识,有无人情往来,跟你有什么关系?”
不等楚州城隍反应,敖汾忽然甩了下脑袋,像是恍然大悟:“你在套话?想知道我下界之事还牵扯到了谁?”
楚州城隍嘴角抽动了一下,他不知道这条龙是在装傻拖延时间,还是真的不懂。
没错,他第一次发问,想要知道这条龙有没有跟岳棠碰面。
第二次提到墨阳道人,同样别有用意。
地府不相信一条真龙就能撞开天界之门,它身后必然有人相助,天庭肯定在追查这件事。如果他们这边获得有用的情报,禀告天庭,岂不是一件好事?
瀚海剑楼千年前遭受重创,如果仙界也有人在造反,绝对有墨阳道人那一份。
楚州城隍冷笑:“多谢你的坦诚,听你语中之意,看来你的确跟墨阳道人认识。”
敖汾毫无反应。
楚州城隍心下一沉,有隐约不好的预感。
说起来,天庭迟迟没有派下天兵。
按理说,这些人早该来了,天兵会配合巡天官与阴司一起抓捕坠龙。
为什么这次不见踪影?
“多说无益,你违背天条,破界而入人间。天庭已经通传地府九狱,拿下你,夺仙骨,投入轮回池。”
楚州城隍冷声说。
“哈哈。”
敖汾一甩脑袋两边的长须,金眸闪动,“我虽然身受重伤,没了半条命,但是你也莫要虚张声势,就凭你这残缺的鬼神真身,也想拿下我?”
楚州城隍没想到这家伙能看穿自己,他伸手一招,华丽的车辇即刻出现。
鬼神敕封缓缓升起,封锁四面八方……
“此时乃是子夜之交,鬼神敕封最强大的时刻,谁都别想逃走。”
楚州城隍面带讥讽,无论是阴阳路,还是天空,都在他掌控之中。
敖汾这条龙,论实力也只不过是地仙上面那一级。
真正强大的仙人根本无法突破仙界帝君亲手封上的天界之门,饶是如此,能挣扎下界也承受了难以想象的痛苦,这只不过是一条半残的龙。
有何可惧?
楚州城隍信心十足的出手,却遭遇了意想不到的变故。
敖汾弓起躯体,脑袋高仰,后脑勺差点着地了,姿势古怪,像是要吐出什么东西——
“噗。”
一口金色的血喷在车辇上方逐渐成形的鬼神真身上。
鬼神真身顿时像是遇到烈阳的积雪,瞬间融化。
“这是什么?”
楚州城隍惊怒。
由于施展鬼神真身的敕封被他固化在车辇法宝上,这一下就像法术反噬,他狼狈地飞出去数丈远,魂魄躯体上出现了一条条裂痕。
他的脸裂成了数块,看起来既恐怖又滑稽。
谭屠吓呆了。
楚州城隍咬牙收回车辇,借着鬼神敕封勉强修复魂魄,才免去了神魂崩解的下场。
可是恢复速度非常迟缓,尤其他的右臂,本来就是新生的,现在彻底不听使唤了,只能垂落着拖拽在身后。
这口血,绝对不是敖汾的!
这不是敖汾能拥有的力量。
楚州城隍甚至感觉到鬼神敕封受到了压制。
他可是州城隍,这口血怕不是来自某位实力极高的,在天庭也很有地位的仙人。
他目眦欲裂,试图再次出手。
然而敖汾根本不搭理楚州城隍,它的四个爪子同时冒出一团青云,又用尾巴卷起了白歌。
庞大的龙躯直接化作一道金色遁光,飞速往天边投去。
“休走!”
楚州城隍刚一迈步,他魂魄躯体又有裂痕了。
他被迫停留在原处,全力消除反噬的影响。
随着怒火上头,楚州城隍忽然注意到了谭屠。
谭屠猛然一缩脑袋,连滚带爬地避让到旁边。
他原来站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如果他刚才反应稍慢,估计已经是一滩黑色淤泥了。
尽管淤泥里面还有一个鬼神敕封,可是福明灵王不会给谭屠恢复的机会,必定顺手就剥走了敕封,让这个看了他丢脸一幕的属官魂飞魄散。
“末将,末将一定会追到敌人的踪迹……它跑不了……有血的气味。”
谭屠扛着恐怖的威压,结结巴巴地表着忠心。
他不想死,更不愿意死得这样憋屈。
楚州城隍眯着眼睛看他,似乎这才想起这家伙以前是僵尸。
比起毫无战斗力,只会吃香火的阴司属官,鬼军出身的谭屠还有点价值,杀了算是损失。
“不用追了!”
楚州城隍一字字说,他压抑着杀意。
“敖汾说不准还有底牌,既然没几天它就能逃出楚州,这事也就不归我操心了,让它去面对地府九狱的追杀吧!”
谭屠趴在地上不敢出声。
“记住,你今天什么都没看到。”楚州城隍语带威胁。
谭屠唯唯诺诺。
“行了,你自己回阴司罢。”
楚州城隍说完就消失了,回到了阴间。
过了良久,谭屠才爬起来。
他第一个反应是摸摸脖子,摸摸心口。
然后赶紧扑到旁边去挖自己的部下。
第一个已经没有尸气了。
第二个蜷缩在树影之下,躯体看似完整,轻轻一碰就变成了灰烬与焦黑的尸块。
谭屠越挖越慌。
这时,他看到旁边的泥坑里冒出来一只手。
谭屠连忙一把抓住,把岳棠拽了出来。
岳棠跟着就去挖别的僵尸。
一通忙活,最终只有九个僵尸还有救,直接没了一半部下。
谭屠坐在地上,神情呆滞。
许久,他才一拳锤在泥地上,飞溅的泥土染了所有僵尸一头一脸。
这位鬼神满身狼狈,泪流满脸。
第105章 地府来客
前方阴司府衙赫然在望。
看着步伐沉重满身煞气的谭屠,岳棠无声地叹口气。
谁都看不出谭屠昨夜整整哭了半个时辰。
——是毫无形象,嚎啕大哭的那种。
当时在场的只有僵尸与岳棠。
僵尸从泥坑里爬出来之后就立刻吸纳阴气与月华,没有时间去管谭屠的异样,事实上他们也理解不了。
岳棠能怎么办?岳棠只能沉默啊!
僵尸不能说话,他自然没法劝说谭屠。
岳棠曾经想要干掉尸将取而代之。
因为那时候的谭屠跟所有僵尸一样,毫无理智,只有嗜血杀戮的本能。这样的阴邪之物一旦失去控制,出现在人间,那么整村整镇的人都会遭殃。
现在的谭屠不同了。
岳棠怀疑这位谭佐官恢复了生前的记忆。
他什么都没法问,只能在原地蹲着等到天快亮的时候,跟着谭屠回到了阴间。
阴阳路上,白雾迷离。
“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谭屠忽然转头问岳棠。
岳棠一动不动,心中生出了不详的预感。
谭屠喃喃地说:“对,你不知道,就像当初的我。福明灵王手上的鬼册,记着所有鬼军的名字,倘若我举荐你成为尸将,我再去问一问,或许我就能知道你的名字……”
岳棠头皮发麻地想,那可不成,他是多出来的那一个僵尸。
现在活着的僵尸屈指可数,如果楚州城隍挨个仔细查看,自己岂不是得暴露?
好在谭屠很快就打消了主意。
差点被迁怒灭口的他,短期内根本不适合出现在楚州城隍眼前。
谭屠重重地叹口气,挨个拍了拍僵尸们的肩,继续往前走。
僵尸们受了伤,动作略微缓慢。
进入阴司之后,在转过某个拐角的时候,岳棠忽然听到一声嘲讽。
原来是一个体格矮小,獐头鼠目的鬼神。
“真臭,呵,原来是那群臭烘烘的尸体……不自量力,肯定是撞到那些修士手上了,给楚州阴司丢脸,要我说,不如趁早把这些废物连同棺材板子一起丢出去,啊呀!”
说话的鬼神忽然两脚腾空,被人拎了起来。
“何人?难道不认识我王佐官吗?”
眼前这位正是由魑魅鬼将转化的鬼神。
鬼军出身嘛,跟尸兵在古井秘境里就互相有矛盾,正好赶上这群僵尸破破烂烂的惨状,顿时想也不想,张嘴就是一通刻薄的讥讽。
可是谭屠没有走远啊!
他冷着脸,几步跨回来,拎起王佐官就是一拳。
佐官是城隍属官里地位最低的,没有具体的职务。如果楚州城隍坐在上首,佐官就是站在门口喝风的小角色,王佐官是佐官,谭屠也是佐官。
谭屠觉得这名头就像人间的军中校尉,从兵卒升到这个位置,就满以为自己脱胎换骨,摇身一变成了人上人,实际上什么也不是。
王佐官痛叫一声,小眼睛都挤到一起了。
“谭屠,你,你想做什么?”
王佐官总算看清了眼前的人,他瞪着大步走到他面前的谭屠,又看谭屠身后的那群僵尸,气不打一处来。
“你现在可不是鬼将了,我们都是阴司属官,你如果敢——啊!”
谭屠一巴掌把王佐官扇飞到墙上。
阴司衙门的房屋很特殊,魂魄是无法穿过去的,如果直接撞上去还会感觉到疼痛,甚至撞断胳膊腿。
王佐官挣扎着把自己的脑袋扳回来,气急败坏要嚷,又被几只泛着尸臭的手拎起来,送到谭屠面前。
跟在王佐官身后的几只魑魅龇着牙扑上来。
岳棠往前一步。
魑魅的动作立刻停顿,他们认出了这个新冒出来的煞星。
“废物,都是废物!”王佐官气得哇哇叫,他催动体内鬼神敕封,逼迫僵尸们松手。
楚州阴司共有三司六衙,分属不同的阴官管理,此处虽然远离楚州城隍所在的正堂,但是来来往往的鬼也不少。
鬼差们不敢出声,垫着脚,背靠着墙,快速溜走。
那些轮换去追踪楚州修士的鬼军胆子就大多了,他们站在附近看热闹,指指点点。
王佐官愈发觉得自己面子挂不住。
这时忽然地面传来了一阵强烈的震动。
众鬼面面相觑。
这里又不是人间,难道还会地震?
“是阴气!”
谭屠率先察觉。
源头正是阴司后方的一座大殿,那里通往黄泉地府,鬼差锁来的魂魄都是从那里丢进去。
现在阴气浓烈到化为了实质,眨眼黑雾就笼罩了那片建筑。
“是地府九狱的大军。”王佐官结结巴巴地说。
岳棠想起楚州城隍所说,让地府九狱追杀坠龙的事,心中一凛。
看来楚州城隍已经把“岳棠出现、楚州修士从中作梗、云杉老仙死亡”的事报给地府了。再加上坠龙,这一连串意外终于让地府坐不住了。
众鬼心中畏惧,一哄而散。
只有王佐官硬着头皮往那边走去,作为城隍属官,他得恭迎地府来的大人物。
“你们赶紧回去。”谭屠指着古井的方向,然后也跟着走了。
岳棠当然不想走,他还想打探消息。
结果他还没想出个主意,就看到僵尸们沉醉地吸起了阴气。
“……”
得了,现在就算把棺材摆在僵尸面前,也休想把他们按进去。
就站在这里吧!
反正也不显眼。
***
“听说,来的是地府第三殿宋狱主麾下最得力的鬼王。”
“第三殿?是了,阳间凡是忤逆尊长蔑视权威的人,都要投入第三殿的黑绳狱。他们那边出面追捕坠龙,倒也合理。”
“鬼兄熟知地府典律,吾等佩服!”
“好说了……哇,这是什么东西?”
几个阴司小吏惊恐地看着僵尸。
这一拐弯,看到十个脸色青白浑身长毛的尸体直挺挺地贴墙站立,还一点声音都不出,就算是鬼也要吓到。
“尸兵吧?怎么会在这里?”
“别说了,我们快走,这些家伙虽然不吃鬼,但是皮糙肉硬,一巴掌下去魂魄就裂了!”
岳棠无声地看着这些阴司小吏落荒而逃。
没一会儿,又有几个鬼差路过。
“地府来的那位鬼王大人要在咱们这里待多久啊?我真怕他要吃鬼。”
“这谁知道?我听丁判官说,阳间很难承受鬼王之力,估计这位大人还得在阴司逗留一阵子吧!”
“你说我们有没有机会去地府当差?你看那些大鬼,个个厉害。”
“可死了那条心吧,待在阴司,咱们还能从那些开了阴阳眼的神婆与天师那里捞点香火贡品吃吃,地府能有什么?再说了,如今不过天天跑腿锁拿魂魄,去地府之后可是要整天拿着刑具在鬼狱里折磨魂魄的。”
鬼差们齐齐打了个哆嗦,虽说他们都不是什么好鬼,但也受不了这种差事。
“……说起来,地府里值得一看的,大概就只有三生石了吧!”
这些鬼差只是因缘际会,来到阴司当差,并非人人记得生前的事。
有的是做鬼太久,忘了。
有的是像阴司鬼军一样被城隍随手收来的,生前可能本身就是兵卒、衙役捕快、豪强家丁,只是估摸着好用,反正用得不顺手就随便打发了。
剩下的那些就是通晓阴阳之理,烧纸钱烧香虔诚(贿赂)得来的名额。
除了最后一种,前面两类鬼差都很想知道自己生前之事。
“三生石在奈何桥旁边,那里是第一殿不假,可是一入鬼狱再难离开。”
“就是,我们又不是鬼神,能随便进入地府——啊,哪来的僵尸?”
鬼差们连滚带爬地离开。
岳棠抱着手臂若有所思,他觉得谭屠可能会变着法子去看三生石。
三生石啊!
岳棠心里一动。
***
南疆云武城。
周宗主沉着脸说:“昨夜我的传信泥人损毁,那股力量很不寻常,我确定是那条龙干的。”
巫锦城微微挑眉。
他没有插话,而是等周宗主继续说下去。
“如果不是那条龙苏醒过来,袭击了白歌,就是白歌那边遇到了强敌。”
周宗主咬着自己圆滚滚的手指,神情烦闷,“很可能是楚州城隍。”
站在巫锦城身边的巫傩图真,悄悄瞟着周宗主的手。
不是图真无礼,主要是很难想象这一双小短手怎样握剑。
一样是夺舍,瀚海剑楼的其他修士都很正常,怎么到了宗主这里就发生了意外?
图真想归想,却没说话。
察觉到他眼神的剑修有些不太高兴,但是鉴于巫锦城之前斩断楚州城隍一臂的惊人战绩,他们忍住了。
“周宗主稍安,我们已经知道,龙醒了。”巫锦城沉思。
楚州城隍有龙对付,剑修白歌暂时还算安全。
周宗主一挥手,果断地说:“我们必须前去接应。”
巫锦城缓缓点头。
周宗主认为形势严峻,他决定多解释几句:
“韩龙星这人,向来心胸狭隘,又狡诈成性。他一见事不可为,必定会想方设法把麻烦推给地府。所以白歌接下来要面对的,可能就是地府九狱的追兵了。”
“韩龙星?”
“就是楚州城隍,从前的龙星地仙。”
“宗主似乎对此人很了解?”巫锦城有些奇怪。
从云杉老仙就可得知,楚州城隍是三千年前的修士,他先做地仙后做州城隍,别人能知道他昔年称号已经了不得,怎么瀚海剑楼连对方姓什么都知晓?
按照年纪算,周宗主纵然是一千年前夺舍重修的大乘期,也不至于活了三千年。
怎么说话口气,仿佛亲眼看到韩龙星是怎么变成楚州城隍的?
周宗主沉吟一阵,神情犹豫。
瀚海剑楼其他剑修互相对视,似乎要阻止。
“也罢,如今天庭或许生变,再隐瞒身份也没有益处。”
周宗主抬手虚虚一按,制止了众弟子。
他对巫锦城说:“吾名周天,真身乃是墨阳祖师之剑,被墨阳祖师留在人间庇佑宗门。”
——
墨阳都愿意给青松派留下一道剑意
轮到自己门派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留呢
第106章 引蛇出洞
岳棠直到第五天才看到谭屠。
谭屠失踪的这些天,因为楚州城隍没有下达新的命令,其他鬼军畏惧地府来的人,纷纷龟缩在古井之下不敢冒头,所以僵尸的生活称得上平静无波——啥也没发生。
当然,这要排除他们贴着墙,吓跑了很多鬼差的恶劣影响。
鬼差小吏向上面告了状,然而有头有脸的城隍属官都在奔忙,哪里顾得上这样的小事?
岳棠发现大家都避着这边走之后,偷听不到消息,他立刻带着僵尸们换了个位置,美其名曰寻找新的阴气浓厚地点,然后又吓飞了一群鬼。
如此反复数次,折磨得楚州阴司众鬼每次拐弯时,都疑神疑鬼。
于是谭屠一出现,就听到了同僚与小吏的“悲愤告状”。
谭屠:“……”
意外,却又不是很意外。
代入僵尸的思维很好理解,受伤就得养伤,就要吸纳阴气与月华。
地底下没有月华,既然有精纯的阴气那就站在原地吸啊!
“快走,别在外面逗留。”
谭屠板着脸说。
他只跟岳棠说话,因为别的僵尸听不懂他的意思。
岳棠模仿其他僵尸,直直地盯着他。
谭屠脸色惨白如纸,魂魄萎靡,体内的鬼神敕封也黯淡了很多。
——他去地府了?
岳棠的沉默让谭屠错误地理解成了别的含义。
谭屠叹了口气,决定把这些旧部带到他住的屋子。
那里的阴气也不错,还没有别的鬼军打扰。
古井下面的秘境荒山是什么情形,谭屠心里很清楚,恶鬼们总是会互相吞吃,越是受伤的鬼就越危险,现在僵尸的数量锐减,原本的地盘守不住,麻烦会更大。
算了,反正就十个僵尸。
僵尸不需要多大的地方,没有棺材,贴着墙都能站。
于是谭屠就带着僵尸绕到了一座偏僻冷清的司衙,这里是几个佐官共用的,屋子里摆着桌案椅子,墙上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司衙后面是几个小院落,放到人间勉强能看,跟岩县柳师爷的差不多,里外两间带个院子,可能比柳师爷还少个柴房茅厕的地。
然而住在这里的城隍属官,大小算是个鬼神。
鬼神们当然可以在别处(譬如人间)以权谋私吓唬凡人,弄个阴宅住进去享受,可是阴宅没有香火啊。
即使装神弄鬼欺骗凡人来烧香上供,那点香火也就够喂饱孤魂野鬼,作为鬼神,需要的真正的香火,只有在城隍庙里烧的那些才算。
所以这院子再小再破,鬼神们也得忍着。
如果想要借助吸纳香火、修炼鬼神之躯,那就一步都不能离开阴司。
谭屠之前的脸色白得像纸,回到阴司缓了一阵子,勉强能看了。
谭屠看着一个个站在屋子里发呆的僵尸,深深叹口气。
“第三狱鬼王,号为灭烛,他……”
谭屠语气一顿,神情复杂地说,“尔等必须小心,灭烛鬼王极其可怕。数日前,他对楚州阴司的接待不满,王佐官又没有眼色,只知道逢迎丁判官。灭烛鬼王只是心有不悦地看了王佐官一眼,王佐官当场就魂飞魄散了。”
岳棠:“……”
这种事他在神怪志奇故事里读过,什么神仙降临,妖邪不敌神仙拂袖之威当场烟消云散的,什么天师一声冷哼,妖怪瞬间瘫软在地……
听起来可怕,其实也不用神仙下凡。
对阳间百姓来说,随便来个地位显赫的大官,就是差不多的情形。大官一个皱眉一声不满,同样齐刷刷地跪倒一片,惹得大官不悦的人挨不到第二日就人间蒸发了。
所以灭烛鬼王实力如何还说不准,不过这位鬼王掌握着更高的权柄,比楚州城隍更能操控鬼神敕封,以权断生死,这倒是毋庸置疑。
“砰。”
谭屠一拳砸在桌子上,微微咬牙。
他仿佛要发泄愤怒,却又努力地克制着。
屋子里就此陷入沉寂。
不久之后,阴气逐渐转淡。岳棠猛然睁开眼睛,他意识到灭烛鬼王可能离开了楚州阴司。
不好!
岳棠潜入阴司这些日子什么都没做,一来是没有合适的目标,二来他担心神光镜。
后者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
岳棠觉得,自己暴露是迟早的事,但要为了值得的目标。
同时他在思索的时候,从来不会忘记加入“或许我已经暴露了”这个可能性。
如果灭烛鬼王不是为了坠龙而来呢?如果神光镜照出了他就在楚州阴司却没找到他的真身,只是暴露了这个地方呢?
故而岳棠非常小心。
在过去的五天他不停地带着僵尸更换位置,也有观察情况的意思。
跟着谭屠进入这处院落之后,更是偷偷借助鬼箓之力,混在吸纳阴气的行为里,查看这处院落是否受到监视。
作为被敌人忽视的存在,岳棠认为这种优势随时都可能失去。
只能趁着优势还在、还好用的时候赶紧用。
指望敌人永远犯同样的错误是不可能的。
没准哪一天,来了一个脑子好使本事了得的鬼神或仙人,凭着神光镜的模糊线索,配合引蛇出洞的计划呢?岳棠可不想做那条蛇。
所以岳棠表现得很有耐心。
此刻阴气骤然消减,岳棠也只是犹豫片刻,又恢复了不动声色的状态。
他相信第一天从小吏鬼差那里听到的消息,灭烛鬼王降临人间需要耗费很长时间,这也符合岳棠推测的天道限制。
天地灵气断绝,受到影响的不止是凡人修士无法飞升,仙人不能下凡。
灵气匮乏,还会导致仙人无法动用太强的力量,鬼神应该等同。
如果敖汾逃出楚州地界,停留在海上,不去夏州也不去林州,那么这三个地方的城隍实力锐减一半以上,未必能拦得住敖汾。
——地府鬼王出面,合情合理。
阴气消失,灭烛鬼王离开楚州阴司,去追捕敖汾了,这也很合逻辑。
岳棠只是担心灭烛鬼王有一石二鸟的计划。
***
楚州阴司深处。
一间黑暗无光的大殿,阴风阵阵。
阴气被全部锁在了殿内。
一个端坐着仿佛小山丘的庞大身躯,在完全无光的黑暗中,竟以阴气的剧烈波动投射出了自身倒影。
它的脑袋上有个瘤子,垂落在耳边,就像另外一个脑袋。
瘤子忽然翻了半圈,张开锯齿状的大嘴,发出闷雷般的低沉声音:“韩龙星。”
楚州城隍一脸厌恶地站在大殿门口,不咸不淡地说:“灭烛鬼王有何指教?”
“……没有异动?今天也没有任何异动吗?”
“哼,楚州阴司一切如常。”
楚州城隍的回答显然不能让灭烛鬼王满意,那个瘤子晃悠着,仿佛在吞吐阴气。
同时,山丘状的主体躯干缓缓缩小了一圈。
“真的没有?”瘤子怪笑,“我怎么记得有个城隍佐官偷偷进入地府呢?”
楚州城隍闻言更是满脸不耐烦,早知道他就杀了谭屠,免得被这个难缠的鬼王找麻烦。
楚州城隍冷笑:“鬼王不是派人看得一清二楚?谭佐官是冲着三生石去的,他是一个没有生前记忆的僵尸,对尘世还有所眷恋罢了。”
“荒唐,愚蠢。”
瘤子低低发笑。
对鬼神而言,前世已矣,不存在今生的说法,至于来世——名字在鬼神册上的家伙,未来如何谁说得准?所以什么也看不着。
“他做僵尸的道行,也有千年了,不然也不会担当我麾下的尸将。”
虽说尸体待在养尸地十年就能异变起尸,但那都是普通的僵尸,楚州阴司可看不上眼,会被归于阴司鬼军的,起码也有百年道行,其中的佼佼者,那还不得四位数的死亡年纪?
管他有什么仇人,有什么亲朋故旧,估计灰都没了。
而且这些僵尸,也不是谭屠生前的旧部,只是楚州阴司搜罗成军的尸兵。
所以谭屠偷看三生石这件事,楚州城隍其实不放在心上,倒是灭烛鬼王抓着不放,让他心中恼怒。
“韩龙星,你说楚州阴司有人里通南疆叛逆,勾结预言中人泄露消息,如今本王想办法为你抓人,你如何不喜?”
瘤子一边说,一条畸形的手臂仿佛抓起了什么东西塞进嘴里。
“不喜?呵,从你吃了我的镇州将军开始,我就希望你早点滚。”楚州城隍毫不客气地说,这就是敕封炼做法宝不在己身的好处,他无惧这位地府鬼王的威势。
不过是第三殿的一个鬼王罢了,又不是第三殿宋狱主亲至。
州城隍的敕封可不是轻易能剥夺的。
瘤子大笑:“本王只是不相信岳棠与敖汾在一起。”
说着又用诡异的声音细细低语:“此人完全迥异于过往神光镜照出的预言中人,他竟然不在生死簿上,除了他格外神通广大,就只有在地府阴司做了手脚这么一个可能。韩龙星,没准岳棠就藏在楚州阴司里呢!”
“这就是你收拢阴气,放出你已经带着大军出发追杀敖汾消息的原因?”
楚州城隍嗤之以鼻。
鬼差被他全部喂了恶鬼,属官被他从上到下杀了一轮,只剩下几个幸存的。
至于鬼军,他们能在战场活下来纯属侥幸,南疆巫锦城的魔焰根本不分敌我,在此之前常年养在古井底下不得外出,现在脑袋上顶着城隍金印,每一个都在控制之中,没有任何不对的气息。
岳棠还能怎么伪装?
难道伪装成楚州阴司里的桌子板凳吗?
瘤子不理会楚州城隍的讥讽,它怪声怪气地说:
“韩龙星,我要你召集属官,然后透露一个消息。就说……仙界出了乱子,神光镜被击裂了。”
第107章 枝节横生
楚州阴司正堂。
谭屠站在最外围凑数,他刻意低着头,不希望楚州城隍注意到他。
事实上,谭屠也没听懂楚州城隍说的话。
什么预言,什么神光镜?那都是啥玩意?
特别是谭屠发现,迷糊的人好像只有他一个,别人都是满脸严肃若有所思。
一种荒谬的、格格不入的感觉油然而生。
这座高大空旷的正堂,弥漫着浓浓的香烛味儿。
高高在上的鬼神仿佛跟神位化为一体,压得众人不由自主地弓着背,不敢与之对视。
沉闷、压抑,还有阴冷的死气。
这就是凡俗百姓磕头跪拜的阴司城隍,主掌这一方的生死大事,拥有神灵的身份,受万民香火。
谭屠有些想笑,却没有任何力气。
作为一个得了敕封的鬼神,他将永远被困在这里,只能听命行事,直到魂飞魄散。
谭屠心不在焉,其他城隍属官就不一样了。
追捕预言中人?嘿,不就是那个岳棠吗?这活儿好办,瞎混就行。毕竟从地府阴司到巡天官,大家找了十几年都没结果,现在继续没线索不是很正常吗?
这可比追踪截杀楚州修士容易多了。
几个佐官急着要上前争抢这个任务,同时他们鄙夷地看了魂不守舍的谭屠一眼——傻瓜僵尸,不知道岳棠是谁吧,看他那呆样!
“启禀福明灵王,下官愿往人间追查。”
“我,我麾下旧部擅长迷魂术,必有收获……”
楚州城隍施施然地看着这些鬼军出身的佐官争抢的架势。
这些家伙心里打什么主意,他岂会猜不出来?
不过今天要看的,正是他们的反应。
楚州城隍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呆站的谭屠。
灭烛鬼王仿佛一直在疑心这个家伙,为什么呢?
楚州城隍并非相信谭屠的忠心,他只是不喜欢灭烛鬼王。
“关于预言中人,岳棠……”
楚州城隍有意拉长语调,又忽然停顿,勾起下面鬼神的心弦,让他们满腹疑惑惶惶不安。
灭烛鬼王让楚州城隍放出神光镜破裂的消息,楚州城隍自然不会直接了当地提起,那样做太蠢太刻意了,于是他摆出威严的姿态,呵斥属下不得闲散度日,即使坠龙之事有地府九域的鬼王接手,楚州阴司也有抓捕岳棠的要事得完成。
这时丁判官小心翼翼地开口问:
“下官不太明白,追捕预言中人岳棠的事,不是由云杉老仙一力负责吗?怎么现在地府又要指派我们楚州阴司去抓人?”
“云杉已经死了。”楚州城隍冷笑。
“什么?”
丁判官大惊。
楚州城隍不悦地俯视着他。
丁判官心中暗骂自己怎么忘记了楚州城隍与云杉老仙的旧怨,他连忙赔着笑脸说:“这云杉地仙也太没用了,之前在楚州颐指气使,摆出老大的架子,没想到竟然这样不堪一击。”
众属官鬼神交换着目光,原本兴奋与好奇的目光换成了惊惧。
地仙都没命了,他们难道可以挡得住?这不是好差事,这是送死啊!
果然下一刻,他们就听到楚州城隍不紧不慢地宣布,岳棠这个人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名字或者神光镜照出的影子了,他真正地出现了!
云杉老仙之死,争抢坠龙之事,乃至鬼域被南疆那个剑修所破,都极有可能是岳棠在背后筹谋。
“啪!”
楚州城隍当场丢出一本册子。
丁判官胆战心惊地捡起一看,赫然看到了岳棠二字跃然纸上。
“这,这是……”
“阴司鬼军的名册,当日至少有上百鬼军无声无息地死于其手。”
楚州城隍语气冷飕飕的,像一股穿堂风,掠过一干鬼神心头。
“难道他有您都无法看破的隐匿法术?”丁判官颤抖着问。
如今在场的鬼神,除了刚刚升任的几个佐官,其他有一个算一个都没经历过当日那战,只能瞎猜。
“哼,不过是混在那群楚州修士之中罢了。”
楚州城隍根本不信灭烛鬼王的推测,在他看来,岳棠只是在巫锦城出现之前,鬼军各自分散去杀戮修士的时候趁乱钻空子,并不能证明岳棠有多厉害。
至于云杉老仙之死,呵,生死簿白纸黑字写着这家伙是被墨阳道人的剑意杀死的。想也知道,多半是青松派护山大阵里的东西,岳棠只是把云杉那个蠢货引了过去。
灭烛鬼王认为岳棠不在生死簿上,就推断岳棠藏在阴司地府里,这个想法一点都不新鲜,当初地府就把所有能触碰到生死簿的人查了个遍,仍然一无所获。
现在楚州阴司里面有这个资历与实力的,只剩下丁判官。
楚州城隍不耐烦地想,实在不行,丁判官就杀了吧,从别处再找个判官来,也好撇清关系。
——他的目光扫过谁,就暗中给谁判了死刑。
不过现在还不是处死他们的时候,要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免得灭烛鬼王事后反咬一口,说真正有嫌疑的是他韩龙星,不然为什么急着杀人灭口?
谭屠敏锐地感觉到了来自上首的杀意,他蓦然抬头,正听到丁判官战战兢兢地问:
“下官斗胆请教福明灵王,神光镜最近一次显示预言中人是何画面?”
楚州城隍从袖子里摸出一面镜子。
这件法宝云杉老仙也有。
准确地说,当年成仙了却无法飞升的修士都有这样一面镜子,这是巡天官送来的,是天庭的赏赐。
它能传递神光镜“所见”。
地仙们毫不犹豫地接下了这件赏赐,除了法宝确实好用之外,他们内心深恨那则预言。
如果抓到罪魁祸首,事情不就全部解决了吗?
时过境迁……预言中人,呵!
楚州城隍无声嘲笑。
他晃了一下镜面,只见上面出现了一道长长的裂痕,再晃一下,裂痕又消失了。
众鬼目瞪口呆。
丁判官结结巴巴地问:“难道神光镜出事了?”
“不错,敖汾打破天界之门,这不是一件小事……吾也没想到,仙界已经出了不小的乱子。”
楚州城隍看着众鬼一脸想听又不敢听的没用模样,立刻话风一转,满脸不耐烦地说,“仙界的乱子闹不到人间,坠龙也有地府去费神抓捕。尔等只需要追查预言中人即可,岳棠第一次确凿出现的地方在楚州,在我们眼皮底下,这事楚州脱不了干系。如果一点线索都没有,楚州阴司就没法对地府交差,你们好自为之。”
话说到这个地步,众鬼只好硬着头皮领命。
也别管谁的下属谁的旧部,从鬼差到鬼军,全都要出去找人!
找不到也得拿出认真办事的态度,否则可能没法在福明灵王麾下继续当差了。
***
谭屠回到了自己的小院里。
阴气消失,总算让这些僵尸脱离了啥也不管闷头修炼的状态。
不过现在僵木的模样也没好到哪儿去。
谭屠走的时候,他们是什么姿势,现在就还是什么样子。
谭屠看到这些家伙,脑袋就大了一圈。
他刚才仔细打听了什么是预言,岳棠又是什么人,心中冒出了一个荒谬的想法:或许他可以带着这些僵尸去投奔?
等目光落到僵尸脑袋上的城隍金印时,谭屠再次泄了气。
不可能。
这些旧部跟他一样,哪儿都去不了,只能稀里糊涂地为一个根本不值得的家伙效命,然后浑浑噩噩的彻底“死”去,魂飞魄散,三界不存。
“这跟我生前有什么区别呢?”谭屠自言自语。
他重重一拳砸在桌案上,咬牙切齿地发狠,“皇帝也好,鬼神也罢,都是一路货色。他们根本不在乎效忠的人死多少,他们可以眼睛不眨地送成千上万人去死,只要能换取好处,能让他们继续坐在那个位置上——”
岳棠心中涌起悯意。
同时他确定了,谭屠确实去看了三生石。
谭屠抬头,发现这些僵尸里面只有岳棠有所反应,只有岳棠在看自己。
原本无处可去的悲愤,忽然有了一个出口。
谭屠踹翻桌案,走到这个看起来有点脑子的旧部面前,恍惚着说:“也许以后你也会成为城隍佐官,你要记住……别为那些家伙效命。这件事我活着的时候不懂,现在已经晚了。”
岳棠看着他。
谭屠的目光移到其他僵尸身上,也不管这些尸兵听不听得明白,反正挨个对着他们低吼:
“不要犯傻,能跑就跑,一定要跑!”
“无论你立下什么功劳,有多少忠心,觉得自己多么重要……你永远都是可以被替换、取代的棋子!”
“脱离楚州阴司,躲开那些修士,像之前那样找个地方挖坑,把自己埋下去!”
谭屠发着狠,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了。
岳棠忽然捕捉到一丝异样,他猛然伸手拖拽谭屠,连同着另外九个僵尸一起骨碌碌地滚到了墙角里。
只见一条黑漆漆的不明肢体,穿透窗户,砸在墙面上。
楚州阴司这样特殊的墙,竟然也被砸得深深凹陷进去了。
如果不是岳棠反应迅速,谭屠估计会被这个舌头似的玩意捅个对穿。
“谁?”
谭屠刚爬起来,就看到院落被一个肉山似的鬼怪填满了。
“镇、镇州将军?”谭屠惊愕。
不对!岳棠敏锐地发现这个在巫锦城剑下受伤的鬼王气息换了。
这具小山丘般的躯体看起来也很怪异,软塌塌的,像个皮口袋。
鬼王的脑袋耷拉着,双眼紧闭,最显眼的是脑袋上那个瘤子状的肉球。
这个瘤子居然说话了。
“谭屠,你很不错,你的部下也不错。”
岳棠眼皮狂跳。
瘤子控制着鬼王的躯体低头,那满含恶意与审视的视线,掠过这群在无形威压下爬不起来的僵尸,嗤嗤怪笑:
“你真聪明啊,你的话太有道理了,你的同僚竟然觉得你蠢?这事真的太好笑了,哈哈!”
岳棠心惊地想,听这语气,对方听完了谭屠所说的话。
这家伙究竟是怎么来的?为什么他之前没有任何感知?
“鬼王”忽然伸手,一手去抓岳棠,一手要拿住谭屠。
谭屠极力挣扎,可是对“鬼王”来说,这点反抗可以忽略不计。
岳棠本来想要反击,忽然心念一动,索性只发挥了尸兵该有的能力。
嘶吼,蛮力挣扎……
等等,好像有点儿不对?
岳棠发现自己的尸兵躯壳好像自己会动。
“你这个部下,根本不用等着做城隍佐官,他吸纳了太多的地府阴气,都要练出阴神来了。”
那是什么玩意?
谭屠目眦欲裂。
岳棠:“……”
岳棠被迫猜到了答案。
——这伪装的外壳,好像快要活了。
——
岳棠:捏一把黄泉泥,做个完美的外壳
岳棠:混在鬼军之中,收集了尸气尸毒,完美无缺
岳棠:准备上位做鬼将,鬼箓用起来
岳棠:装作受伤,现在要用鬼箓吸纳阴气
岳棠:???怎么回事,为什么我的衣服会动?我想想,我用了黄泉泥,还不停地用鬼箓,吸了精纯的地府阴气……救命,衣服成精啦
第108章 灭烛鬼王
尸兵的躯壳有九尺高。
以黄泉泥为胚,其中包含着一层又一层鬼箓。
不是岳棠有意弄得这么复杂,都是机缘巧合。
掠来的尸毒就是这样一层层糊上去的,为了不散架,也为了从内到外都更像尸兵,不至于被一眼看破,可不就得用鬼箓做骨架慢慢搭的。
不知不觉,就在尸兵体内搞出这个不是法阵的法阵。
岳棠就像上古时期在洞府外围布置重重迷障,躲在法阵核心的隐者修士。
但凡进入法阵的人,所见到山山水水全是假的,是修士用符箓或者法宝聚拢过来的天地元气生成的假象。
除非实力超出布阵者很多,否则人在阵法之外,无论怎样都无法看破玄机。
可是现在阵法活了。
这阵法就差丢下自己跑了。
岳棠:“……”
这种暴露方式他是真的没想到。
等等,他真的暴露了吗?
“尸兵”身体里的这些鬼箓,能够冒充僵尸自行修炼出的东西吗?
刚才那个瘤子怎么说的?阴神?
是跟修士的元神差不多的东西吗?鬼修才有的?
这个长在镇州将军脑袋上的瘤子,气息极其怪异,很难判断实力,可是它寄生在了鬼王身上,镇州将军这样子就是活不成了,于是这瘤子的身份昭然若揭。
地狱第三殿的灭烛鬼王?
这家伙果然没有离开楚州阴司。
岳棠心中一沉,意识到自己之前的猜想可能成真的,灭烛鬼王真的在怀疑楚州阴司。
现在的问题是,这瘤子到底有没有看破自己的伪装?
如果没有,他这样拖延时间究竟想做什么?
岳棠陷入两难的抉择。
是直接逃走,还是继续伪装?
等待下去固然有风险,可是这座院落外面是否有埋伏,岳棠竟也感觉不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里就跟外界空间彻底隔绝了,纵然镇州将军那具像小山丘一般的躯体站在这里,也没有引起任何尖叫惊呼,更没有小吏鬼差过来查看。
岳棠决定先稳住再说。
……嗯,他想归他想,尸兵壳子不答应,依旧在挣扎。
其实岳棠可以通过鬼箓来控制的,不过谨慎起见,他没动。
“你的部下,比你有出息。”
瘤子一手抓着僵尸,脑袋垂落,盯着另外一只手上的谭屠,肆意嘲笑。
“你只能在楚州阴司做这么个芝麻粒大小的佐官,真可惜啊。”
鬼王的脑袋越来越低,岳棠也终于看到那个瘤子的真面目。
一个肉球,球体上有一高一低两条细缝,分别是眼睛与嘴。
瘤子根本不需要做出什么表情,那微眯的独眼就充满了懒洋洋的讥讽,嘴巴那条细缝在怪笑的时候会越裂越长,露出里面白森森的锯齿。
谭屠一拳砸过去,可惜只打在鬼王的手臂上。
耷拉的皮肤像皮质口袋一样反弹,砸得谭屠往后一仰。
瘤子哈哈大笑:“既然你对你的部下身上发生的事没有兴趣,那就来说说你自己吧。唔,你满腔悲愤,是因为活着的时候得不到人间帝王的重用,死了也被楚州城隍轻蔑对待?快说说吧(毛骨悚人的磨牙声)我最喜欢听‘怀才不遇、世道不公’的酸话,最喜欢吃‘胆大包天、忤逆纲常’的硬骨头。谭屠,你是哪一种呢?”
瘤子的话里满是恶意,更有一种隐晦的诱导。
如果意志不坚,被这恐怖的威势摄住心神,哪里还敢自认硬骨头?
认了,岂不是下一步就会被瘤子塞进嘴里咀嚼?
然而谭屠偏偏就是那根硬骨头。
他发现无论如何也不能挣脱这个怪物的手掌,感到今天必死无疑,索性放开顾虑,破口大骂:“狗屁纲常,狗屁的怀才不遇!”
瘤子的独眼微微睁开,仿佛对谭屠更感兴趣了。
岳棠想起那些阴司小吏说过,地府第三殿的黑绳大狱,专门关押忤逆尊长蔑视权威的魂魄,谭屠这样太危险了!
岳棠想不出办法阻止谭屠说话。
谭屠又自认必死,只想说个痛快。
“你们这些人在想什么,我已经看透了!因为你们掌握着权势,所以你们不在乎任何损耗,人间的贤臣良将,阴间的属官鬼将,一般无二……‘当你有了权势,世间人才就会奔你而来,永远不愁没有可用之人,凡是看不顺眼的,用着不顺手的,就扔了吧’,是也不是?”
谭屠咬牙切齿:
“所谓学得文武艺,货于帝王家,就是这世间最大的谎言。”
你能卖,别人也能卖。
那个高高在上的人看多了送到眼前的奇珍异宝,只会把它们当做石子。
反正天下人会疯狂拥挤着,迫不及待地把自己送过去。为了这个机会,他们还要彼此争抢,互相诋毁。
权势这个迷魂术是多么强大啊!
让人心甘情愿地为奴做仆,被上位者弃之如敝履。
为了不成为“敝履”,人们要绞尽脑汁地表现得自己多么有用,多么不可或缺。
谭屠就是绝望地发现,他活着的时候,跟死了之后……没有任何区别。
岳棠自听到谭屠最后那句话时,就有些恍惚。
仿佛有谁也曾经在他面前叹息过,只是那个声音特别苍老虚弱。
不是谭屠,会是谁呢?
又是前世记忆……
岳棠强迫自己回神,现在情况危急,不能陷入其中。
不过这个记忆片段出现得突兀,消失得也快,一眨眼就再无痕迹。
只见鬼王躯体上的瘤子竟然认认真真听完了谭屠的愤怒咆哮,他笑得更夸张了,嘴缝几乎要把整个瘤子裂成两半。
“我没看错,你确实有趣,嗯,滋味一定很好。”
说着就把谭屠往嘴里塞去。
瘤子瞬间膨胀。
从那张畸形的巨口中传出了鬼哭神嚎的声音,震得岳棠眼前发花,他一手按住怀中的巫锦城小泥人。
小泥人已经睁开了眼睛。
这一剑完全能斩开尸兵躯壳,同时攻击瘤子。
不,还没到时候,岳棠按住小泥人,开始控制鬼箓。
尸兵就像受到了巨大的刺激,疯狂发力,“它”体表浮现出一道道诡秘的线条,同时疯狂吸纳着鬼王躯体散发的阴气。
瘤子的动作停顿,独眼斜睨着尸兵。
“……嘻,给本王试出来了。”
他一松手,把谭屠扔到了墙上。
后者被这股大力挤在那里,直接昏厥了。
也就是僵尸出身的鬼神了,换成别的佐官,估计这一下魂体就会四分五裂。
“我就知道,你们会像苍蝇盯上腐肉一样,盯上阴司里容易利用鼓动的家伙。”
“……”
那可真是对不起,完全巧合。
岳棠终于知道不是自己伪装得不够好,是谭屠的举止异常。
岳棠没有后悔,之前不杀谭屠的决定。
相反他从谭屠身上得知,一个看似危害人间的僵尸,也不见得就是该死的。
这三界该死的人、妖、鬼、神有很多,然而这里面绝对没有谭屠。
“……像你们这样的人,弱点就是见不得同伴死在眼前。”
瘤子歪在鬼王脑袋旁边,身上的气息无边无际地暴涨着。
这处封闭的空间受到了强烈影响,平地扭曲成了麻花的形状,院墙与房屋七零八落,活像是被暴力破碎的干饼,大大小小的分成数块,旁边还飘着碎渣子。
同时鬼王皮口袋一般的躯壳缓缓往下滑。
瘤子的真身出现了。
它看起来像一条巨大的鱼妖,又像上古的某种凶兽。
但一眼就能看出它已经死了,躯体乌黑肿胀,尾巴与鱼鳍更是只有骨头。
鱼脑袋前端挂着一个肉球状的瘤子,鱼脑袋上长了七只眼睛,睁开的时候放出刺目的白光。
尸兵躯壳上立刻燃起了蓝色的鬼火。
原本吸纳的阴气尽数变成鬼火燃料,躯壳外层瞬间损伤,而且腐蚀程度不断地深入,全靠岳棠催动真元用鬼箓抵抗。
这是岳棠见过最可怕的敌人。
不像操纵鬼域的楚州城隍,也不像发难的云杉老仙,力量波及范围一眼可见,知道哪里是弱处,可以逃到什么地方躲避。
——这黑洞洞的空间仿佛就在鱼妖肚子里。
这是一个带着天生领域的凶兽。
就在岳棠奋力抵抗之际,鱼妖的眼睛再度闭上,换成了那个只有细缝独眼的瘤子。
“本座乃是黑绳大狱的灭烛鬼王。”
所谓烛,在上古文字里,与凶神妖兽的“眼”同义。
这个尊号是隐晦地奉承,并希望灭烛鬼王闭上眼睛,收回威能。
灭烛鬼王还剩下镇州将军躯壳的一只右手没脱下,他低头盯着一直捏在手里的“尸兵”:“你是岳棠的什么人?盟友,还是弟子?”
岳棠一愕。
灭烛鬼王继续冷笑:“别想隐瞒,天地灵气断绝之后,地府之外的魂魄也好,僵尸也罢,修炼不出阴神。”
他缓缓抬高手臂,做势要把沉默的尸兵送进口中。
岳棠迅速思量,心中有了决断,沉声反驳:“为何不能是岳棠本人?”
“呵,你想要为真正的岳棠争取逃走的机会吗?”
灭烛鬼王傲慢地说,“我已经封锁了整座楚州阴司,如果我抓不到人,这里所有的鬼就都会消失,包括谭屠。”
“楚州城隍不会答应。”岳棠沉着以对,“他自己杀掉属官,跟被地府的人强行清洗阴司衙门是两回事。”
“你想激我杀死韩龙星?”
瘤子状的肉球一摇一摆,连声怪笑。
岳棠不理会他。
小泥人悄悄爬出岳棠的衣襟,隔着鬼箓与黄泉躯壳,盯着灭烛鬼王。
“嗯?”
瘤子深深地一拧嘴巴细缝,独眼张开:“我感觉到了魔气……原来你是南疆巫傩。果然,韩龙星那个蠢货,被人趁着阴司鬼军出动混进来也不知道。”
——
想不出灭烛鬼王长啥样的
额,跟鮟鱇鱼差不多
第109章 擢发难数
魔气?
岳棠按着小泥人的手一顿。
他不知道灭烛鬼王这感觉到底是敏锐,还是迟钝。
这么小的泥人携带的魔气,鬼王发现了,这么大一个自己藏在这里,鬼王视而不见。
说起来,都是在尸兵躯壳中呢。
等等,尸兵躯壳?
岳棠意识到鬼王为什么会出错了,巫锦城的泥人与尸兵都是黄泉泥捏的,从本质上说,它们其实一样,泥人动了杀气散发出的魔气,在鬼王看来就像体内深藏的某个底牌。
至于岳棠自己……
岳棠沉默地看了一眼自己周围的鬼箓。
他到现在没有使用过鬼箓之外的力量,又从尸兵躯壳形成的最初就待在这里,现在壳子自己活过来了,大概从气息完全没法分辨出两者的差异。
灭烛鬼王的眼睛似乎有天赋神通,可是这个神通更像是杀招,没有神光镜的能力。
毕竟谁也想不到,一具活了的壳子里还有另外一个人。
尤其灭烛鬼王自己还是套着镇州将军死掉的躯体呢,他都做不到的事,自然不会想到有人可以这样瞒天过海。
岳棠:“……”
如果这事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也不信。
在灭烛鬼王指认自己是“岳棠的盟友或者弟子”时,岳棠都懵了。
以为自己身份暴露,却又没有暴露到底的这个急转弯,实在匪夷所思。
岳棠还无语地发现,正是因为壳子活了,快要“修炼”出阴神,所以灭烛鬼王才会注意到自己,确定自己有问题,最终导致了暴露。
因为这个所谓的阴神,人间的鬼修根本不会。
很好,坐实了“岳棠”在阴司地府之中有一股隐藏势力的猜测!
灭烛鬼王先入为主,有了错误的判断,岳棠决定将错就错。
……因为,一切都是现成的。
“你在楚州阴司找不到你要找的人。”
岳棠在被灭烛鬼王叫破“南疆巫傩”的身份之后,有意利用这个时间思索,看上去就像是心神不定的沉默。
他在沉默片刻后说出来的话,也没有脱离灭烛鬼王的意料。
“哦?你要说服我相信,岳棠不在这里?”
灭烛鬼王就像一个志得意满的猎人。
他一出手就抓住了旁人始终摸不着头脑的狡猾猎物,发现了阴司最大的隐患,再努努力,说不定就能发现那个神秘莫测的岳棠了。
在这种胜利的影响下,再聪明的人,也不免被自负干扰神智。
它很想弄死眼前的这个蝼蚁,却又拼命忍住,装作十分有耐心,似乎不介意跟对方多聊几句的模样。
“嘻,人间九州的阴司,最可疑最有可能投靠了岳棠的家伙,就是楚州赤阳府的城隍,黄长德。不过你们确实谨慎,地府派人盯了他好久,都没发现他有什么异样。”
“然后你们才把注意力转到楚州阴司这里?”岳棠冷笑。
难怪楚州城隍感觉到有人通风报信,大败回来立刻杀光了鬼差呢。
韩龙星可能也察觉到了地府的眼线,知道自己在被怀疑,可是他什么都不能做,如今趁着有借口立刻发难。
管他是赤阳府的眼线,还是地府的眼线,全部杀了。
问就是迁怒,懒得查真相。
再问就是表明立场,甩脱勾连预言中人的嫌疑。
反正韩龙星不会承认,他对地府的忌讳与厌憎。
岳棠懒得进一步细较韩龙星的心思,他从未想过把对方拉拢到反抗阵营里来,哪怕韩龙星确实对地府与天庭心存不满。
敌人的敌人未必是你的盟友。
如果非要把他认作盟友,会失去真正的盟友。
比如说谭屠。
也许跟楚州城隍比起来,谭屠位卑力弱,毫无价值。
如果凡事只看价值大小只论利益深浅,岳棠、巫锦城、以及更多的人为什么要造反?
这是道心,亦是最初的本心,岳棠曾经教过阿虎,他自然不可能连自己的弟子也不如。
岳棠让自己的声音带上急躁与怒意:
“到了这时,鬼王为何还要欺瞒我?你们既然一直盯着赤阳府阴司,连楚州城隍也一并怀疑了,又怎会不知道我前段时间所做之事?”
岳棠可没有忘记自己初至楚州,用过的那个南疆巫傩身份。
既然这两者巧合地对上了,当然是立刻拿来套上。
岳棠是在青松派山门那里对上云杉老仙之后间接暴露了身份,无论青松派还是长德公,都确定地保证他们没有把这件事外传,知情者只多出了一个瀚海剑楼。
岳棠在赌,地府根本不知道“当初接触长德公、为南疆出面拉拢盟友的巫傩就是岳棠本人”这个秘密。
这两个身份应该是分开的。
岳棠乔装南疆巫傩的时候,见过胡修士,向长德公传达过“天庭会召集楚州修士征伐南疆”的消息。
长德公又把这个消息告知了楚州各个宗门。
这些宗门修士难免追问消息从何而来,长德公会根据关系的远近给予答复,可是关系最近的宗门,那时能得到的答案只有“一个南疆来的巫傩鬼修,是一具活尸”。
这个消息知道的人太多了。
跟楚州城隍有关系的玄机派,以及向着地府靠拢的修士都会告密。
所以,灭烛鬼王眼前的岳棠不是一个忽然冒出来的、没有身份的家伙,而是一个最近进入楚州,搞风搞雨的不安分角色。
尸兵躯壳的实力,被岳棠保持在之前尸将谭屠的级别,相当于元婴后期。
正好对应了“阴神快成了”的情况。
这个实力在人间,会受到大部分修士的尊重,又不至于高到化神期这样的修真界天花板,引起警惕戒备。
反正就是巫锦城的手下,跟岳棠没什么关系。
“我这个外来者,只不过是选择时机,潜入楚州阴司罢了。”
岳棠不着痕迹地引导灭烛鬼王确认了一遍南疆巫傩的身份,故作镇定地说,“我一来,这里的鬼差都换了一茬,城隍属官也都被韩龙星杀得差不多了,鬼王想要通过我找到岳棠的手下乃至岳棠本人,只怕是难以如愿。”
瘤子上的独眼重新眯成一条缝。
灭烛鬼王从赤阳府阴司、楚州城隍、乃至谭屠身上得到的诸多线索,确实没法捋出岳棠的踪迹。
就算是这个巫傩,也相当狡猾。
“看来,你是不怕成为我腹中食物了。”灭烛鬼王阴沉地问。
他不再做出一副恶形恶貌,动辄吃鬼的模样——真要吃就直接吃了,哪有那么多废话。
之前那是吓唬谭屠,也是为了恐吓岳棠。
“吾南疆巫傩一族,何时惧死?”
岳棠这句话掷地有声。
就凭他对巫锦城的了解,两次观其剑势,听见那血池魔氛里永不停息的诅咒……语气里的决然与憎恨根本不用模仿。
“巫傩,哼。”
灭烛鬼王果然没有大怒。
如果这时岳棠小心转圜,提出利益交换或者舌灿莲花,灭烛鬼王反而会立刻怀疑眼前这家伙根本不是南疆巫傩。
可是灭烛鬼王下一个动作,完全出乎岳棠意料。
只见瘤子弯曲着,垂落到岳棠眼前。
细长的嘴巴上挑,那种毫无掩饰的恶意扑面而来。
“你真的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吗?生在南疆巫傩一族,你心中没有过怨恨吗?不是怨恨这天地,而是想……为什么是自己?不是别的魂魄?”
岳棠嗤笑:“鬼王想说什么?莫非想说,地府有意让修士的魂魄投生到南疆,让他们的血肉被吞食,魂魄被撕扯,破坏他们的灵性?”
瘤子微微睁开独眼:“巫锦城是这么告诉你的?”
岳棠不答。
当然不是,这是岳棠的猜测。
他总觉得前世剑修的巫锦城会转生到南疆,肯定不是有人想要巫锦城去拯救巫傩一族,而是对巫锦城不怀好意。
“哈,你这就错了。”
灭烛鬼王用力甩脱“皮手套”。
尸兵躯壳从他手里飞了出去,眼看就要一头撞在昏迷的谭屠身上。
岳棠竭力扭了一下躯壳,重重落地。
他再次抬头的时候,看到镇州鬼王的尸体摊成了一大块皮毯,灭烛鬼王竟然从这片密封的空间里消失了。
然而对方的气息,压迫仍然存在。
灭烛鬼王的笑声,宛如回音一般在四面墙壁上震荡。
“会投生到南疆巫傩一族有三种魂魄。
“其中一种是地府判定的有罪之人,罚来生枉死,被山神享用,这是他们忤逆尊长蔑视权威该受的惩戒。还有魂魄千方百计地贿赂判官呢,毕竟用一世赎罪,跟打入黑绳大狱受苦比起来,那当然是前者轻松。
“第二种,其实也是第一种,人间修士总会犯下要去第三狱受刑的毛病,忤逆天地法则三界秩序,不过没关系,宋狱主仁慈,网开一面让他们投生到南疆巫傩一族,没想到他们竟不知感恩。”
岳棠僵着脸,一言不发。
灭烛鬼王诡笑着,声音尖锐得似乎能刺破耳膜。
“第三种,却是我们地府实实在在准备出的好处了。这六道轮回,乃是三界秩序根本,天上的仙神也好,地府的鬼仙也罢,总要经历一点儿劫数。脱离仙体,魂魄入轮回成为凡人,是消除劫数的最好办法,此生终了就回归神位。
“凡世多苦啊,转生少说也要几十年,唔,这点时间不算长,可要是那些位置本来就不稳的神仙呢?长则生变啊!啧啧,所以早去早回,这多好啊!
“横死这个劫数,可不小呢!怎么算也够历劫了,如果还不够,那就等到六七岁吧。”
山神爱吃小儿。
巫傩一族有的婴孩一出生,就被吃了。
另外一些孩子长到六七岁的年纪,也会被吃掉。
岳棠的表情终于出现了异样,连带着尸兵躯壳也有震惊与暴怒的反应。
这是岳棠从未想过的答案。
为什么天庭会封凶兽鬿誉为山神,无视它的倒行逆施,无视它吞食活人的残暴行径。
鬿誉这个山神不同于十万大山被征召的大妖,它是真正的手握大权,甚至南疆都没有设立阴司,而是全部交由鬿誉掌管。
这正常吗?
当然不正常,从前岳棠与巫锦城只以为这是数千年前的旧事,那时人间本就凶兽横行,南疆又地处偏僻,没准鬿誉抱上了哪个有来头的神灵大腿,替地府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就是灭烛鬼王所说的折磨修士魂魄,耗损灵性。
没想到,没想到真相永远比人所看到的更残酷。
岳棠咬住舌尖,阻止了灭烛鬼王的尖笑扰乱神魂。
“可惜了,鬿誉是个很识相的家伙。”
灭烛鬼王故意道,“鬿誉死了,死得我们猝不及防,巫锦城还拘住它的魂魄、把山神敕封禁锁在它的骸骨内,把它的死讯瞒了十年。这十年地府投生南疆的魂魄可是照旧进行的啊,你猜你们巫傩一族,有没有混了……嘻,迫不及待想要回天庭的仙神呢?”
不等岳棠反应,灭烛鬼王的声音继续在四面八方尖笑着回荡。
“哈哈,还有巫锦城,他真的前世是剑修吗?一个普通的凡人修士,能堕魔如此,一剑杀死山神鬿誉,又斩楚州城隍鬼神真身一臂吗?
“尔等都被他蒙骗了。
“南疆巫傩一族就是个笑话,从前是,现在也是,将来更是!”
第110章 似是而非
小泥人贴在岳棠胸前。
它很安静,没有乱动。
遵循本能的泥人手按“剑柄”,默默地散发着魔气。
它听不懂灭烛鬼王在吵闹什么,也不会受到影响,只是执拗地盯着外面,寻找着那个忽然消失的瘤子,对这个危险棘手的敌人充满警惕。
如果不是岳棠一直按着,泥人已经要拔剑了。
“……”
岳棠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间,又把手放在了泥人身上。
低头望去,泥人板着脸杀气腾腾。
它的主人巫锦城,会是为了抵消劫数转世来人间的仙神?
岳棠眼前又出现了那盘棋,那只手,那片落在棋盘上的花瓣。
模糊的记忆一闪而没,取而代之的是天险高崖之上静静观月的人影。
白衣血纹,手按魔剑。
他说南疆巫傩的不幸,说巫傩一族等待了数千年的仇恨,说愿意把手中的剑交给传说中那个能实践预言的人。
那魔,孤高睥睨,剑意凌厉。
他带着滔天魔焰踏出阴阳路,带来无数的魔泥傀儡,击溃阴司鬼军。
那魔,孤注一掷,劈开鬼域。
他会是别有用心,另有图谋的仙神转世?
岳棠不是南疆巫傩,纵然他为巫傩的惨痛遭遇而愤怒、感伤,也不会产生强烈的自我怀疑,怀疑巫傩族人的“不干净”,怀疑寄托了族人复仇愿望的首领巫锦城欺骗了死不瞑目的巫傩先祖怨魂,怀疑巫锦城一直在利用自己。
于是岳棠可以冷静下来,可以剥离自己的情绪,重新审视整件事。
地府让“有罪之人”投生到南疆是真的。
山神鬿誉爱吃小儿,仙神借着投生到南疆,快速死亡,完成人间历劫的事也可能是真的。
前者死后,魂魄不甘心,就会进入血池。
后者死了,看似跟那些认命的魂魄一起去地府了,实际上他们洗完劫数,就从六道轮回顺利回到天庭。
但是巫锦城为什么不能是前者呢?就因为他有堕魔也没迷失的坚定心志,有一剑斩破楚州城隍鬼神真身的气魄吗?
用巫锦城太厉害的事实,来挑拨离间,这可不够。
灭烛鬼王笃定岳棠的身份是南疆巫傩,故意往巫锦城身上泼脏水。
“不知鬼王是否洞察到了我心中的这团魔焰?”
岳棠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根本盖不住灭烛鬼王那无处不在的恶意狂笑。
岳棠也不在意,继续说:“鬼王是想告诉我,我巫傩一族的首领的来历可疑,他为了夺取巫傩数千年积攒的怨憎之力,不惜堕魔?”
一位想钻空子,从地府掌握的南疆投生之路下凡,准备快速历劫回归天庭的仙神,跑去堕魔?
这么干,岂非得不偿失?
岳棠又自顾自地说:“吾等血池里神智尚存的巫傩怨魂,化身为魔,首领他欺骗我们,驱使我们……一个魔带着一群身染魔气的活尸想要去做什么?攻占地府?”
魔在如今的修真界已经很少见到了,这不代表魔的境遇变好了。
道魔不两立,修士听到魔这个字就想要退避三舍。
魔不可能一统人间,以后也没有一个魔界可以去。
如果巫锦城前世是仙,是神,那他是发了什么疯,决定今生堕魔?
但是岳棠不能把话说那么明白。
他是一个受到打击,摇摇欲坠的巫傩族人,他不能太过冷静,他要肆无忌惮地表示自己的愤怒。
“如鬼王所说,南疆巫傩不过是一群可怜虫,我们有什么值得觊觎?难道首领准备吃了我们,成为一个绝世天魔,然后去篡夺天帝的位置?”
灭烛鬼王的怪笑声戛然而止。
显然,他听得到岳棠所说的每一句话。
“放肆。”
灭烛鬼王怒斥。
一个小小的巫傩,竟敢在言语间对天帝不敬。
“你觉得,本王在信口胡言?”灭烛鬼王阴森森地问。
“岂敢。”
岳棠控制着尸兵躯壳从地上爬起来,他捏着拳,看起来像是要把灭烛鬼王揪出来一拳砸扁那个瘤子。
岳棠甚至分不清这种愤怒,究竟是自己的,巫锦城泥人的,还是这个活了的躯壳。
但岳棠知道自己还保有理智。
他没有、也不可能被灭烛鬼王那些挑拨离间的话说动。
“空口无凭,鬼王应当拿出更多的证据。”
“证据?哈哈!”
灭烛鬼王狂笑不止。
这处密封的空间俨然出现了无数个重叠的黑影。
只要看一眼,就会感到心慌意乱,神魂动摇。
岳棠偏过头,双拳抵着墙面,仿佛愤怒到了极致。
灭烛鬼王终于笑够了,他磨着牙齿说:“巫锦城肯定对你们说,他前世是剑修,可惜啊,你们南疆地处偏僻,你们这些魂魄长年累月地泡在血池里,对外面的事情一无所知,这才让他轻易蒙混了过去。”
岳棠不语。
灭烛鬼王傲慢地说:“你能远来楚州,拉拢这里的凡人修士,必然听说过瀚海剑楼。瀚海剑楼为了寻找当年失散的门人,足迹遍及九州,这一千年来,他们对所有剑修的消息了如指掌……尤其是那些元婴期以上的剑修,就没有他们不知道生平的,比我们地府的消息还快。你猜这里面有没有一个剑修,能跟巫锦城对得上?”
灭烛鬼王似乎很喜欢看岳棠愤怒到颤抖的模样。
岳棠确实愤怒,不过没到那个地步。
他要拖延时间想办法脱身,还想从鬼王嘴里骗出更多的内幕。
“我会去找那些剑修!”岳棠厉声。
“呵,那么你就会发现,巫锦城没有师门,也没有修士认识他。”
灭烛鬼王说着,他狰狞怪异的身影拉成了长长的一条,投射在小院上方。
这片空间仿佛成了一个球形,鬼影扭曲着覆盖着半弧形的天空。
就连那个瘤子也像放大了无数倍,原本是细缝的眼皮掀开,独眼像一个发光的红色灯笼,森森地俯瞰下方的岳棠。
“巫锦城说,他前世是一个剑修,但是这事没人能证明得了。”
“不可能,他叫什么名字?”
“怎么,他连名字都没有告诉过你们?连捏造一个都不肯啊!”
瘤子不遗余力地继续诋毁:
“还有岳棠,本王心情不错,可以再告诉你一个秘密。所谓的预言中人,是一直在变化的。”
对,千年前是瀚海剑楼的那位大师兄,这事岳棠早就知道了,可他必须维持惊愕的神情。
还好尸兵躯壳本来就僵硬,呆板一点并不奇怪。
“你说什么?岳棠不就是预言里的那个人吗?”
“或许吧。”
瘤子阴沉沉地说,“三千年来,神光镜监督三界,这预言中人嘛,没有一百那么多,三十来个还是有的。不过他们几乎都死了,没有死的也不足为患,只有这最后一个……这个很棘手啊,本王承认,他很会躲藏。”
“是你们无能。”
“是吗?你真的认为,掌握生死簿的地府,掌握神光镜的天庭,找不到一个区区的普通凡人?”
瘤子陡然膨胀,本来像一层扁平的影子映在天上,现在忽然填满了眼前整个空间。
红色的独眼变得比整个院子还要大,血盆大口里是十几层螺旋状的锯齿。
瘤子愤怒的咆哮,带动天旋地转。
岳棠双手狠狠扎入墙壁。
尸兵躯壳长长的指甲受到强烈反震,直接折断。
“嗷——”
岳棠恍惚间听到了这个壳子发出了一声委屈又愤怒的惨叫。
这,这还得感谢它,毕竟岳棠自己是装不出这叫声的。
他还没那么豁得出去。
岳棠心中升起了歉疚,他没想到会把僵尸躯壳弄活,也没想到会让它遭受这些。
更麻烦的是灭烛鬼王步步紧逼,强大的威压,迫使僵尸躯壳必须弯腰下蹲蜷缩在墙角,才能保持体表与体内的鬼箓溃散速度减慢。
岳棠还能忍,巫锦城的泥人不干了。
——巫锦城就不是一个沉默看着别人嚣张的魔,拥有他本性的泥人,大约是不管何人他都敢一剑斩去,粉身碎骨也无所谓。
可是岳棠不能看着这个泥人粉身碎骨。
还不是时候。
僵尸躯壳继续惨叫。
巫锦城泥人更冲动了,需要岳棠费劲才能摁得住。
岳棠:“……”
纵然是危急关头,也莫名地产生了自己带着一个捡来的孩子被恶霸欺负了,朋友路见不平要拔刀相助的古怪联想。
事实上,如果让泥人就这样一剑出去,尸兵躯壳里活过来的意识也要受到重创。毕竟它只是个泥人,不会思考,只有本能。
它只感觉到它自己、以及它要保护的岳棠,受到了灭烛鬼王的欺辱与挑衅。
岳棠把泥人拿起来放在自己肩上,指了指耳朵。
外面还持续地,响彻着灭烛鬼王暴怒的吼声:
“……你如何敢小看这三界秩序?神光镜、生死簿就是天道!三界众生,人神妖鬼,从生到死,都不可能脱离天道的掌控!
“岳棠凭什么可以做到?为什么只有他,让神光镜得出了非神非魔,非人非妖的评判。他是一个对神光镜、对生死簿十分了解的狡猾家伙,在他使用这个身份出现在三界时,他已经布置好了一切!”
真的吗?
岳棠发呆。
——
岳棠:我已经习惯了被徒弟吹,但是你一个瘤子吹,算怎么回事?
瘤子:巫锦城是别有用心的神仙转世,这一切都是他刻意所为
岳棠坚定:我不信
瘤子:岳棠肯定有另外的身份,现在这一切都是他精心营造
岳棠一头雾水:……应该不是吧?
第111章 出其不意
这话说的,连岳棠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有什么了不得的来历了。
然而理智又告诉他,这一切就只是机缘巧合。
岳棠只是不清楚这些巧合是怎么发生的,又为什么发生在自己头上就是了。
岳棠收回思绪,心想,就算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他从前世开始就筹谋运作,步步为营,小心谨慎,全都是为了今生要推翻天庭吗?这怎么听起来更惨了?
什么大人物啊?这么苦!
岳棠心有戚戚焉,然心戚戚矣。
想要推翻天庭这么个庞然大物,穷尽毕生之力也未必能成,可不就得几辈子吗?
这解释居然也合情合理。
岳棠猛然摇头,不不,他怎么能被灭烛鬼王的话带偏了呢?
灭烛鬼王的这通话,根本不是为了吹嘘岳棠这个人有多大的能耐,鬼王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点醒”眼前这个无知的家伙。
——世事诡谲多变,人心奸诈难防。
你们南疆的首领巫锦城,来历不明,心思叵测!
你们信任的预言中人岳棠,问题就更大了!
别看他们口口声声喊着反抗天庭,其实只是在蒙骗你们这些天真的凡人,教唆你们为他卖命。你们这样赴汤蹈火,最后只会为他们的野心赔掉一切,完全不值得。
话说到这个地步,灭烛鬼王如此做的用意,也昭然若揭。
他要摧毁这个巫傩的意志,他扔出一个又一个似是而非,从未得到证实的消息,就是要让巫傩对所有认知都产生强烈怀疑,被愤怒冲昏头脑。
然后……
打算操纵这具尸体吗?
岳棠低头看镇州将军那皮毯状的尸体,若有所悟。看来这家伙有画皮鬼的能力。
岳棠揣测,可能是南疆巫傩怨魂里沾染了魔焰,这玩意连灭烛鬼王也不想碰,所以才没有上来就用搜魂术,而是采取了这样曲折迂回的方法。
灭烛鬼王不满足自己的战果。
不满足只抓到这么一个小角色。
眼前这么一个“深得巫锦城信任”的属下,又跑来楚州阴司潜伏,还能搭上“在阴司有势力的岳棠”这条线,岂不是最好用的傀儡?
当然,在那之前,灭烛鬼王还会尽情地折磨这个可怜虫,等他完全崩溃……
岳棠保持着蜷缩在墙角的姿势飞速思考脱身之策。
他看到灭烛鬼王的身影再一次从眼前消失了。
但是那种压迫神魂的恐怖气息仍然存在。
岳棠耳边时不时就响起一两声深深扎脑的怪笑。
笑声还有回音重叠,简直像有数十个瘤子一起在笑。
封闭的空间缓慢变小,令人生出一种无法逃脱,只能被压成薄片的绝望。
尸兵躯壳受到了影响,它嘶吼挣扎,然后越来越微弱。
一直昏迷在旁边的谭屠更是被怪笑引入了深重的梦魇之中,他浑身抽搐,口齿不清地念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倒塌的院墙下面,其实还有九个僵尸,不过他们已经凶多吉少了。
这种针对神魂的攻击,连拥有鬼神敕封的谭屠以及快要炼成阴神的尸兵躯壳都撑不住,何况是本来就没有多少自我意识的僵尸?
他们的脑袋无声无息地爆开。
岳棠察觉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唔!”
吞下九个残破的意识,瘤子咂了咂嘴,很嫌弃自己的收获。
这些僵尸满脑子都是“龙血”,以及吃龙血不成反过来被龙的仙灵之气重伤的痛苦不甘,他们对此念念不忘。
灭烛鬼王本来还想从僵尸的记忆里翻找一些蛛丝马迹,比如那个乔装成僵尸的巫傩跟什么人交谈过,去过哪些可疑的地方。
结果看到的都是什么?
黑乎乎的睡觉棺材。
臭烘烘的僵尸同伴。
没有尝过,反正很香的龙血。
……
这种记忆有个屁用?
灭烛鬼王很不耐烦。
瘤子的独眼视线转向谭屠,虽说这个家伙还没死,但是也能想得到魂魄里是什么。
一堆没用的生前记忆。
谭屠的生平翻翻鬼册就能看到个大概,现在也不过是把寥寥几句话变成更具体的记忆片段,灭烛鬼王对这些可不感兴趣。
灭烛鬼王需要的是那个巫傩的记忆。
有了记忆,他才能完美地利用这个皮囊,抓住更多反叛者。
瘤子满怀恶意地注视着那个蜷缩的身影。
再崩溃一些吧,再愤怒一点吧,这可是地府用来拷问魂魄的刑域。
地府九狱的鬼王,可不是空有名头的样子货。每个鬼王都有自己独有的刑域,灭烛鬼王的正是噬魂刑域。
那些支离破碎的魂魄,藏不住任何秘密。
凡人也想对抗地府,对抗这三界秩序?这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灭烛鬼王再次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
鬼火摇曳。
楚州城隍冷着脸坐在正堂上。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香火缭绕的建筑,定格在阴司衙门后院一处突兀凹陷的地方。
一抹诡谲的暗影笼罩其上。
从那里散发出不详的气息。
来来往往的城隍属官阴吏鬼差都对它视若不见,活像是被无形的手蒙住了眼睛,同时又全无所觉地自动绕行。
这就是天道赋予地府九狱的力量吗?
跟阴司的鬼神敕封完全不同。
它似乎没有任何限制,如果说州城隍的鬼神敕封展开的鬼域要得到地脉的呼应,还得耗费时间慢慢成形的话,那么地府九狱的鬼王轻松得就像拿起法宝随意一抛,念及所至,如臂使指。
差别太大了。
是天道不公,还是地府掌握了更多的天道奥秘呢?
楚州城隍深深皱眉。
他十分厌恶灭烛鬼王,尤其对方公然在他的地盘上肆无忌惮地展开领域。这简直是把别人的房子挖了一块,设做牢房。
楚州城隍当然不想看到灭烛鬼王有所收获。
毕竟楚州阴司里面真的查出了问题,他的麻烦也很大。
他得做点什么。
韩龙星静静地注视着那片暗影。
就像秃鹫盯着狩猎场。
***
岳棠感觉鬼箓的反应越来越慢。
连尸兵躯壳也显得笨拙,僵木。
这个密封空间有问题,很有可能是一种领域。被困在这里的时间越长,就越危险。
可是岳棠一直都没有找到弱点。
领域就像阵法,总该有个节点吧!
可是这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力量薄弱的边缘地带,也没有力量最为集中的核心区域。
甚至隐约有一种完美无缺、近似天道的感觉。
岳棠直觉这片空间就是灭烛鬼王的一部分,灭烛鬼王就是这片空间。
难道这是灭烛鬼王的神魂意识形成的牢笼?这太让人惊讶了,联想到之前他跟谭屠在院落里说话,然后无声无息地就落入了这个陷阱。
岳棠唯一的线索,只有那些脑袋破碎的僵尸。
岳棠没有看见他们被瘤子吃掉,但是僵尸的残魂确实毫无征兆的消失了。
镇州将军的皮毯尸体是真实的。
谭屠的伤势也是真实的。
岳棠还可以根据自己的状况,判断他们不是意识被拉入这个空间,而是连同身体一起进来了。
换句话说,这里不是灭烛鬼王的体内。灭烛鬼王是用神魂当做一只无形的巨手,居高临下罩住了这个院落,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
虚实转化,玄法莫测,这就是地府九域鬼王的威能吗?
“还是有迹可循的,也许……”
岳棠灵光一闪,他一低头,眼神对上了泥人。
泥人板着脸,似乎在问岳棠什么时候才肯松手。
“……”
岳棠很想和巫锦城讨论城隍的鬼神真身,高阶修士的元神外放,与灭烛鬼王这个神异手段之间的联系。
然而这只是个泥人,不是巫锦城本人。
不会说话。
只会砍人。
也行,这一剑是很重要的环节。
***
“嗯?”
灭烛鬼王若有所觉。
那个巫傩魂魄似乎已经开始破碎、分裂。
哼,不堪一击。
还以为这家伙能再熬个半天呢!
不过,有他灭烛鬼王出马,区区一个阴神未成的鬼尸,还不是手到擒来?
灭烛鬼王闭上眼睛,等着吞噬那脱离躯体的魂魄。
第一块,气息很微弱。
还没有出现的第二块,大约是魂魄主体,裹着灼热的魔意,散发出强烈的攻击性。
灭烛鬼王见多了这种情况,魂魄里总是难免有强硬的那部分嘛。
没事,留着,慢慢折磨。
最后都会散成一堆碎片。
先吃崩落的那块。
飞出去的意识碎片很自然地融入了灭烛鬼王的神魂罩子。
灭烛鬼王本能地一咂嘴,他准备看看这个巫傩的魂魄最脆弱的部分究竟是什么,在他之前语言的刺激下,有没有出现他感兴趣的线索,然而奇特的事情发生了。
“一片空白?”
灭烛鬼王震惊。
震惊到根本来不及消化这块魂魄碎片。
也消化不了,因为它什么都没有,更像是一种纯粹的,格格不入的力量。
灭烛鬼王意识到这里面肯定出了问题。
即使刚刚降生的婴孩,也有零星的宿世碎片记忆啊!难道巫傩能把自己洗成白板?避免泄露机密?
这就是岳棠或者巫锦城留下的后手?他们不怕属下落入敌手?
灭烛鬼王正要吐出刚才吃下的空白魂魄,忽然一道刺目的剑光,伴随着滔天魔气出现。
那个巫傩的躯壳重重跌落在地。
从里面飞出了一团不知道如何形容的东西。它像一个人,周身却笼罩在某种复杂又能吸纳阴气的符文内,它手中无剑,剑光从他胸口迸发。
无数道透明符文,让空白魂魄不由自主地转向那个怪人。
就像一个被创造出的傀儡,魂魄是怪人手中的木偶。
“你!你的魂魄里藏了东西,这是什么?”
灭烛鬼王惊怒。
然而他之前吞下尸兵躯壳意识的行为,就已经把敌人从刑域引入了他的神魂里。
巫锦城泥人全力一剑,中。
“啊——”
灭烛鬼王惨叫一声,整片空间战栗不止。
“神魂化为牢域,看似强大不可破,也看不到具体的规律变化,但是领域如阵法,各司其职。神魂变化的法阵也差不多,这是天道规律嘛!用来吞噬消化魂魄的‘嘴’应该是比较脆弱的部分。”
岳棠对泥人说。
算是自言自语。
行了,借着这一剑,他们已经扎入灭烛鬼王的神魂里。
“最强的法术,也可能是致命的弱点呀。”岳棠感叹。
假如灭烛鬼王拿出真实的实力跟岳棠正面对敌,岳棠还真的毫无办法。
现在就不同了。
感受一下,何为附骨之疽吧!
甩不脱,扔不掉,双方只能以神魂为战场,正面一战!
岳棠怀揣剑修泥人外挂,信心十足。
——
这故事是——你寄生了镇州将军,我捏出一个马甲
你想要寄生我的马甲,没看到我在马甲里的真身
现在我扔了马甲,带着cp在你神魂里挖个洞藏着,想治好伤口,有本事打架呀
第112章 以点破面
不久之前,岳棠发现想要逃出去只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直接对上灭烛鬼王的神魂。
结合灭烛鬼王对魔焰的忌讳,岳棠拿出了这套诱敌之计。
巫锦城泥人不会有意见,就是需要尸兵躯壳的新生意识冒一点险。
这个由黄泉泥捏制的尸兵躯壳诞生的新魂魄,是全然空白的,还带有黄泉泥的特性,就是所有魂魄最后剩下的残渣。
虽然通过炼制除去阴煞,又被鬼箓凝结到了一起,但是灭烛鬼王想要把它当做食物吞下去时,应该会瞬间察觉到异样。
灭烛鬼王会立刻停住吞噬行为,毕竟他要吞噬的是一个南疆巫傩,一片空白可能意味着发生了他意料之外的事。
——从那些对巫锦城、岳棠的诋毁里,还透出了灭烛鬼王对三界秩序的绝对自信,以及对不知为什么能够超出秩序的“岳棠”十分警惕。
这就够了!
岳棠需要的就是灭烛鬼王这一瞬间的迟疑。
岳棠用鬼箓“戳”了两下尸兵躯壳,让它出去做诱饵,指点它怎么行事。
这个沟通挺费劲,因为它只有本能情绪。
它本能地惧怕封锁了这片空间的灭烛鬼王,这就是刑域的威慑,使魂魄一直沉沦在惊惧绝望痛苦之中。
然而不出去,只有死路一条。
这个道理不用岳棠多解释,这个初生的意识也能知道。
不断缩小的空间,越来越可怕的笑声,还有莫名其妙就死掉的僵尸们……
脚边的谭屠,眼看撑不了多久。
它对谭屠有点印象,但又没有清晰的记忆,只觉得这个人很好,看它的眼神充满了信赖。
新生意识并不明白那是岳棠的缘故,还以为被看重、得到认同的是自己呢。
现在,平时像影子一样默默跟着自己的僵尸们死了,谭屠看起来快不行了,纵然有鬼王刑域压制的天然畏惧,它也无师自通的懂了什么叫做拼命。
——不拼就没命。
它很莽地冲出去。
岳棠:“……”
差点没跟上步骤节奏。
总觉得它受到了巫锦城泥人的影响。
最终岳棠屏息凝神,成功袭击了灭烛鬼王。
接着岳棠飞快地用鬼箓隔空把那团意识拽了出来,随手塞进鬼箓让它休养。
灭烛鬼王惨叫。
这一剑造成的伤势,直接出现在神魂上,很难恢复。
剑意中附带魔气,灼烧着神魂。
附骨之疽的滋味,怎么会好受?
现在院落四周的无形罩子——噬魂刑域已经现出真面目。
它像一个漆黑扭曲的气囊,其中一处破口了,涌出大量黑雾,其他位置的气囊疯狂地向破口填补,于是那处越来越厚。
灭烛鬼王的本体则是坐在气囊外面,一动不动,只有那个瘤子搭在黑色气囊上。
“这是什么?”
附近的阴吏鬼差终于看到了这个怪物。
就灭烛鬼王的这个外表,鬼看了都怕,谁都知道这不是善茬。
“是地府九狱来的鬼将吗?”
“怎么可能?这气息,比福明灵王还要强……”
话音未落,这个鬼差就昏倒了。
不止是他,距离谭屠那个院落太近的鬼全都遭殃了,只剩下一个鬼神在强盛的压迫下双膝跪地,双手并用,艰难往外爬。
“快跑!快去禀告福明灵王!”
丁判官骇得浑身发抖。
其他鬼疯狂后退。
远处,楚州阴司正堂,楚州城隍不动如山。
“哦?灭烛鬼王这是……吃亏了?”
楚州城隍只能感觉到灭烛鬼王暴涨的气息与怒意。
难道对付一个普通的城隍佐官也能失手?
“当真被灭烛鬼王说对了?谭屠并不简单,他背后之人就是岳棠?”
楚州城隍立刻拿出了鬼册。
这是阴司鬼军的名薄。
鬼军平时在古井下的荒山秘境里也会互相争斗,出现损耗。这点减员楚州城隍根本不会注意,所以名册上的鬼分别对应着谁是无关紧要的,不会挨个点名。
现在楚州城隍翻开一看,只有九个名字出现变化,显示被灭烛鬼王吞噬。可是谭屠麾下应该还有十个僵尸。
根据最后对城隍印记位置的感应,这十个僵尸都被谭屠藏在院子里。
现在城隍印记也一起失去了感应。照理说,鬼册上显示了魂飞魄散的,不应该是十个名字吗?
“……”
楚州城隍想起那群僵尸似乎还亲眼目睹了自己跟敖汾的对峙。
不成,就算真有问题……
也必须变成没有问题。
楚州城隍眼中闪过一抹凶戾。
灭烛鬼王无心去理会楚州阴司各处的动静,也顾不上刑域里昏迷的谭屠。
他必须把卡在“气囊罩子”上,亦是扎进他神魂里的这根尖刺拔|出来。
“罪无可赦!”
灭烛鬼王厉声尖叫。
鱼形本体上的七只眼睛同时睁开,霎时院落附近昏迷的那些大鬼小鬼一声都来不及发出,直接烟消云散。
连阴司衙门那出奇坚固的房屋都倒了好几座。
然而这可怕的攻击对隐藏在罩子里的岳棠毫无作用。
“可恶!”
七只眼睛不甘心地闭合上了。
本体无用,只能用神魂作战。
灭烛鬼王审视着那个裹在鬼箓里的诡异身影,回忆自己受到攻击的那个瞬间所看见的敌人模样。
——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这一层像阴气,又不像敕封的玩意是什么?
难道是某种封禁的远古鬼物,唯有献祭自身魂魄才能放出,这是同归于尽的手段?
那这东西又怎么带有魔焰,还有这一剑……
“你究竟是谁?巫锦城?不对!”
剑意很像,但不是。
巫锦城是那种绝对不会错认的魔。
眼前这个家伙更像是获得了封存着巫锦城剑意的某件法宝。
岳棠装作淡定地伸手一指:
“你看脚下。”
灭烛鬼王这才注意到地上趴着的那个“巫傩”,身体竟然被剑光搅成数块。
这就算了,尸块还慢慢变成了黑色的泥巴,难道这是一个傀儡?不对,是巫傩魂魄寄生在傀儡上,因为刑域绝对不会搞错死物与活物。
“你很惊讶。”岳棠适时地出声。
灭烛鬼王:“……”
灭烛鬼王就算再迟钝也知道对方故意牵着自己的思路走了。
因为他自己就喜欢这么干。
灭烛鬼王暗中摧动神魂,准备蓄力反击。
他要让这个狂妄的家伙知道,敢伤地府九狱鬼王,就要接受坠入黑绳地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可悲命运!
以为伤到他的神魂,就能逃脱了?以为藏在这里,他就没有办法了吗?可笑!
就在灭烛鬼王决定损耗积攒一千年的鬼力,让这家伙魂飞湮灭时,岳棠再次开口道:
“对你而言,这可能是出其不意的当头一棒。于我而言,灭烛鬼王,第三殿黑绳大狱来客,真是久仰大名,不虚此行啊。”
岳棠故意把后半句说得意味深长。
灭烛鬼王满心惊愕,这是一个陷阱?
没错!
只能这么解释了,这个从南疆派遣到楚州的巫傩,表面上是为了拉拢楚州修士,暗中任务潜入楚州阴司,实际上他就是冲着地府来的。
这是一个饵!
只要有人怀疑到了巫傩身上,抓住了他,杀死了他,那么……
“愿者上钩,图穷匕见。”岳棠笑吟吟地说,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不就是言语扰乱人心,谁不会呀?
不就是闭眼瞎吹嘛,他的词更多!
毕竟这是吹他自己!
还不会尴尬!因为这里除了灭烛鬼王没有其他有脑子的人,所以岳棠毫无负担,直接吹自己运筹帷幄算无遗策。
“一步闲棋,能算计一位鬼王,倒也不亏。”
岳棠不忘捧一捧灭烛鬼王,反正这家伙自视甚高,不会觉得这句话是岳棠刻意为之,倒是觉得岳棠说得真心实意——他居然中了陷阱!布陷阱的手段如果不高明,能甘心吗?
如果说这都是误打误撞,纯属巧合,是临场发挥,一击破局……
灭烛鬼王的脑子想要相信,瘤子的自尊心都不会答应!
岳棠抬起手,轻轻击掌,装得从容不迫。
其实悄悄放开了按住泥人的手。
“鬼王想必已经做好了与我在这里一决胜负的准备,多么精纯的鬼力啊!也罢,黑绳狱鬼王,配得上我付出一抹元神分|身为代价施展的天魔九噬。”
“天魔九噬?”
灭烛鬼王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那是什么?听起来像失传的魔功!还得九次才能功成?难道是要吞噬九个地府鬼王级别的魂魄?
灭烛鬼王不禁心惊肉跳。
还有,眼前这个所谓的元神分|身,是谁的?
其实一个名字已经到了喉咙眼,只是灭烛鬼王难以置信。
“吾,岳棠。”
随着这三字吐出,伴随着剑光魔焰出现的,是一股猛然爆发的攻击。
灭烛鬼王心神震荡。
不错,除了那个神秘莫测,无人知晓下落的岳棠,还能是谁?
岳棠既然神通广大到了让自己的名字从生死簿上消失,那么他怎么会不知道地府九狱鬼王的名号,以及鬼王各自的刑域呢!所以岳棠破局才这么轻松,不管今天来的是哪个地府鬼王,岳棠都是如此!
一定是这么回事!
不好!灭烛鬼王后知后觉地想到,眼前只是岳棠元神分出来的化身,看着不够强,但肯定像传说中天魔那样自爆,来完成那劳什子的天魔九噬。
灭烛鬼王顿时从攻击转为了尽全力防御。
这对岳棠来说,能让灭烛鬼王心生畏惧失去神魂层面的博弈先手,就足够了。
岳棠不信,就凭灭烛鬼王这样的渣滓跟那狗屁不通的强权,对天道的参悟理解能胜过他!
岳棠从来不打算以对峙的方式,长久待在灭烛鬼王的神魂中。
会很危险,这也不是什么好地方,还是速战速决。
但是想要敌人心神大乱,心甘情愿放弃优势的话,岳棠决定还是从吹自己入手!
利用灭烛鬼王对“岳棠”是幕后阴谋者的偏见。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
中招了,浑身酸胀疼痛,目前还没有发烧。
趁着还能动,写完这一章,明天就没有更新了。
什么时候恢复更新,我也不知道(跪地)
先停更三天吧。
第113章 森罗万象
天魔九噬是什么?
岳棠也不知道,这是他临时编的。
就连天魔的名字也是他从古籍里看来的。
据说在道魔不两立的时代,魔也有佼佼者,这些魔坚定地相信既然三界有天“道”,自然也应该有天“魔”。
于是他们潜心钻研,弄出了不少关于“魔”的功法,其中一些功法威力极强的,就被冠以天魔之名。
有的修士在得到功法之后,醉心其中奥妙,主动选择堕魔。
当然,以修士口吻记载的古籍,是不会对魔有什么好话的。通常认为魔功诡异,蛊惑人心,使人不知不觉误入歧途。
在岳棠看来,这反而说明了“天魔功法”的真实性,它极有可能是魔对天道的一种理解,不然为什么人人看了都能堕魔,堕了马上变强?
这种不挑资质,不挑心性,只负责让你变强,不保证能让你活多久的功法,岂不是跟修真界功法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修真界功法呢,资质心性都要求,你还未必能炼成,但炼成了一定活得比普通人久。
天魔、天道……
所以人们觉得这两者完全对立,倒也不奇怪。
那些屡次掀起腥风血雨的天魔功法,名字一直流传到了现在。
什么天魔血元功,天魔寄体大法等等,这些传说中的魔功基本上都是一个路子,杀死很多人炼制化身增强实力,不仅可以克敌,还能把自己一条命变成很多条命。
只要还剩一滴血、一块元神,就不会死。
所以岳棠的“随口编”是有逻辑的。
假如三界真的出现过一门名叫“天魔九噬”的功法,按照魔功的特性,那功效肯定也跟岳棠编造出来的差不多。
这不是很好吗?
最高明的假话,就是听起来和真话完全一样。
岳棠看着巫锦城泥人一马当先,提剑直冲灭烛鬼王神魂深处。
岳棠:“……”
他觉得这泥人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剑意更强,下手更狠,那气势简直像要灭仙诛神了。
不对!
岳棠瞬间反应过来,眼前这不是只拥有本能的泥人了,巫锦城已经来了!他的意识在泥人里。
“你……”
岳棠难以置信。
他确定他带着泥人袭击灭烛鬼王的时候,泥人还是一个不说话只会砍人的傀儡,怎么他就骗个鬼王的工夫,泥人里就悄无声息地多了本尊的元神意识?
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来的啊?
这可是在灭烛鬼王的神魂里!魔有这么神通广大吗?这也能潜入?
岳棠下意识地低头,看到了自己周身鬼箓之后忽然醒悟,对了,他在借着鬼箓化解阴气,化不掉的统统塞给尸兵躯壳意识。岳棠连自己的身体都带进鬼王神魂了,泥人砍出一剑后又被自己按住,一直在自己手上,同样也受鬼箓保护,巫锦城的意识当然能进来了。
这就相当于鬼王神魂里有个封闭的阵法,阵法里非常安全。
——原来厉害的还是我。
岳棠如是想。
等等,那他刚才在灭烛鬼王面前吹自己的话,巫锦城岂不是全都听见了?
岳棠头皮发麻。
这是第几次了?
每次见巫锦城都要出点状况,岳棠都快要不认识尴尬两个字到底怎么写了。
现在情况紧急,岳棠没时间去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只能把一腔怒气都发泄在灭烛鬼王身上。
神魂层面的对决十分凶险。
岳棠毫不犹豫地摧动鬼箓跟上巫锦城泥人。
那架势犹如飞蛾扑火,鬼王神魂体积太过庞大,对比鲜明。
就像一堆燃烧的篝火,几颗水珠浇上去,大概只能让它冒出一缕黑烟。
但是现在事情完全反了过来。
水珠悍不畏死,篝火如临大敌。
因为神魂除了强弱大小的区别,还有无声无息的侵蚀攻击。
一滴墨汁就能轻而易举染黑整盆水。
灭烛鬼王担心那劳什子的天魔九噬,就是这不按理出牌的墨汁。
虽然岳棠用魔焰与鬼箓来伪装自己,但假的终归是假的,接触时间一长,灭烛鬼王就会反应过来。
岳棠只有一次机会。
借着巫锦城剑意的掩护,他闭上眼睛,放开了自己的神魂。
——没有令人胆寒的凌厉杀意,没有浩瀚似海巍峨如山的强大气息,更没有魔焰那般焚尽万物的疯狂。
只有,空洞的虚无。
像一团黑白不分,清浊不明的气。
神魂即是“道”的载体。
无论是接受了敕封的大妖、死后获得阴司官职的鬼魂,还是潜心修炼想要飞升的修士,他们的一切力量都藏在神魂里,而所有力量都来源于天道。
灭烛鬼王满心警惕地望去。
随即愣住了。
这是什么?
作为地府黑绳大狱的主刑鬼王,他见过的修士魂魄成千上万,虽然多数都不入他眼,但是见多了的好处就是一眼即可看出神魂的秘密与弱点。
低阶修士的魂魄里,力量显示得断断续续,很不连贯。他们根本没有“道”,或者并不懂得什么是“道”。
高阶修士的神魂就截然不同了,往往像一幅完整的图画,他们心中已经有了完整的道,只是还没有把图画从纸上变成现实。
一旦完成转变,就意味着离“得道飞升”不远了。
灭烛鬼王虽然觉得岳棠满身是迷,但他仍然有自信看出岳棠的来历——
谁都不是从石头里面蹦出来的。
从神魂之上的道,能看出功法师承,甚至能看出天庭仙人的派系。
毕竟道不同,不相为谋。
所以灭烛鬼王对于岳棠现身算计了自己的事,既心惊肉跳,又隐隐感到自己抓住了一个天大的好机会,看透岳棠的好机会。
他就要揭开这个神光镜也照不出的真相了。
然而——
这是什么玩意?
它不是一幅平整的画卷,不是毫无变化的。这代表岳棠得道了,得道就不再是凡人。
非人。
可它又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团缓缓盘旋的气。那当然不是仙,不是魔,也不是妖了。因为它根本什么也不是。
……更不存在任何势力的烙印。
这就难以理解!
一个魂魄是空白的,还可以勉强解释。
竟然有虚无之道,这算怎么回事?
否认“道”本身的存在吗?
难不成,这不是在参悟天道,而是……天魔?
灭烛鬼王悚然一惊。
这时他忽然看到气团中心出现了一点刺眼的明光,顷刻间无数幻影接踵而现,山川河流草木繁花飞禽走兽,层层叠叠。
同时日升月落,花开叶枯,生老病死。
最后叠加的是喜怒哀乐的各种声音,恍如坠入了名为尘世的笼子,四面八方都是网。
什么是道?
夫昭昭生于冥冥,有伦生于无形。
——明亮的东西从昏暗而出,具有形体的万物都生于无形。
森罗万象,不离两仪所育。
……
“万象星君?”
灭烛鬼王心中大喜。
原来是那个老东西在搞鬼!这下可被他抓住了把柄!地府诸位狱主必定会高兴的。
这么花里胡哨的道,太明显了。
就是最开始那片虚无,差点把他唬住。
灭烛鬼王哈哈大笑,信手一挥,就要撕裂神魂脱身,然而他预想之中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他竟然无法动弹。
幻象没有消失!
“不对……”
他猜错了。
这不是世间万象,而是“世间”。
灭烛鬼王毁去一片山林,飞禽走兽消失,不见半点绿色,然而荒芜山川仍旧静默伫立在日月星辰之下。
灭烛鬼王举手投足间拍碎高山,填平河流,轰塌大地,撕裂天幕,日月星辰齐齐陨落。
然而出现在灭烛鬼王眼前的,又成了最初的那团气。
只是它已经膨胀了数百倍。
什么刑域,楚州阴司,仿佛全都消失了。
岳棠所见之道,是一切鲜活的东西,是这个变化的世界,而追本溯源,万物初始万象寂灭,一切诞于虚无。
没有所谓的三界秩序,没有高高在上的仙神,即使日月星辰也跟最卑微的野草一起沉睡于虚无。
权势、力量、敕封……
这些都毫无意义。
神魂层面的对决,一错就是万劫不复,如果不慎跌入了别人已经成形的道,就要在天道层面去破解。
天道默认你的力量强,你的道更完整,就能吞噬或困住他人的神魂。
灭烛鬼王一直以来,从未遇到过自己的力量不好使的时候。
“不可能!”
他司掌黑绳狱,惩罚忤逆天道轮回、蔑视三界秩序之人。
何况只要是修士,有一个算一个,妄图超越轮回,统统有罪!哪怕修士飞升,也得过天雷刑罚!
这是碾压级的优势,千万年都是如此。
他神魂里的“天道”怎么可能没有一个叛逆天庭的人完整?他为什么出不去?
“不对!不可能!太荒谬了!”
灭烛鬼王狂乱地嘶吼着。
然而天道不会开口说话,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
落向篝火的水珠,持续增加,最终变成了一场倾盆大雨。
在旁人眼里,灭烛鬼王强大的神魂莫名地被什么东西困住了,然后逐渐变得微弱,缩小。
……
……
“呯!”
灭烛鬼王庞大的躯体滑落在地,压塌了附近的院落。
巫锦城泥人提着剑,若有所思。
岳棠一睁开眼,就看到泥人生动的表情。
“咳,侥幸而已……”
岳棠想说,灭烛鬼王还没死,他也没有能力直接杀死一个鬼王,只是把鬼王的神魂困在了躯体内。
接下来还得另外想办法逃离楚州阴司。
不想,巫锦城沉思道:“你评价自己的那些话,尚嫌不够。”
岳棠:“……”
道友,能不提这个吗?
——
↑巫锦城的意思,你这么厉害,还可以吹自己再吹得狠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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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昭昭生于冥冥,有伦生于无形。
——庄子·知北游
夫万象森罗,不离两仪所育;百法纷凑,无越三教之境。
——南朝梁·陶弘景《茅山长沙馆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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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染的是比较轻的毒株,烧退了
现在全身乏力,头晕,咳嗽
腰疼得像是被人捅了两刀
家里还有发烧病人要照顾,等到都好转之后,还得给家里大扫除消毒做清洁
就,对不起,还得请假停更三天
到了周末,我再来更新
第114章 投机取巧
岳棠垂着眼睛,带着些许尴尬。
他看起来就是个温和无害的人。
……失去意识的灭烛鬼王可能不同意这个说法。
“我这是投机取巧,再来一次可就说不好了。”
岳棠叹了口气,左顾右盼。
他很担心灭烛鬼王倒下之后,马上就有大批天兵天将或者地府大军冒出来。
他这模样,巫锦城一看就懂。
担心神光镜嘛!
“我在灭烛鬼王面前,报了自己的名字。”岳棠忧心忡忡。
没准神光镜已经感应到了。
“不,你只是赌了一把。”巫锦城泥人平静地接话,“如果神光镜像生死簿那样需要‘翻阅’,那么神光镜现在的注意力极有可能放在坠龙身上。”
据说神光镜和生死簿都是天道至宝,可是什么样的天道至宝会生来是监视人间的?
岳棠估测,神光镜看预言中人,只不过是这件法宝的能力运用,就像阴司地府在生死簿里查一个叫岳棠的人。
天庭这么大,三界这么广,事情这么多,不可能只盯着他一个人吧。
之前岳棠总是中招,那是因为天庭可能没啥大事,有固定的神仙专司其职,定点查阅预言内容。
现在天庭可能出事了,人间也多了坠龙,预言虽然重要,但是可能会出现短暂的空档,让岳棠可以顺利脱身。
“人都已经被推上了牌桌,不赌怎么办?”岳棠叹了口气。
灭烛鬼王也没给他别的机会啊。
“还好,最后唬住了。”
岳棠面上毫无喜色,他是真的不觉得这场胜利多么了不得,毕竟他连神魂都拿出来冒险了,可谓底牌尽出。
倘若实力足够,何须如此?
所谓打铁还需自身硬,唬人总得脑子灵。
可是他不能一直用脑子唬人吧!
巫锦城看着满脸愁容的岳棠,欲言又止。
其实岳棠的想法他都很赞同,只是……
那鸿蒙生万象之道,委实惊人。
还未达到大乘期,就已经有如此声势,等到力能飞升的那一日,又会变成什么样?
所以巫锦城发自内心地觉得,岳棠那些自吹不算什么。
——谦虚了,就你参悟的道,将来还需要唬人?直接动手就完了。
这时,躺在地上的灭烛鬼王忽然动了一下。
脑袋上的瘤子耷拉着,就跟喝醉了酒似的,只有手脚在抽搐,还从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声音。
“呜……疼……”
声音既委屈,又气恼。
是尸兵躯壳里的新生意识。
“行了。”岳棠松了口气。
刚才神魂对决的时候,他偷偷地用鬼箓吸收灭烛鬼王的纯正鬼力,最后还反手把意识塞过去了。
——原来的尸兵躯壳已经没了,初生意识可能会消散,将就着用这个神魂被天道暂时禁锢的灭烛鬼王吧。
初生意识显然很不高兴,这躯体它根本拖不动啊,懵了半天,又发现一直跟着自己帮自己“走路、活动、打架、修炼”的岳棠离开了,只剩下它在这个陌生的身体里,顿时气得用“手”拍地。
岳棠:“……”
巫锦城提醒道:“它这样,是骗不过楚州城隍的。”
确实骗不了,这连站都站不起来。
岳棠犯难了,难道真要硬闯出去?那有点难啊,而且还要救走谭屠。
巫锦城更是生出一种平生,不,加上前世也未曾有过的奇妙感觉。
他好像在跟岳棠催促一个不会走路的小孩爬起来帮他们骗人?
不对,是骗鬼。
……听起来更过分了。
像那种横行街头的恶棍无赖,坑蒙拐骗,欺凌弱小。
巫锦城再次看了一眼“弱”跟“小”:瘫痪在地的灭烛鬼王。
“黄泉泥傀儡没了,鬼王躯体又不是傀儡……”能让岳棠钻进去,手把手地帮着这个新生意识掌控。
耳边传来轰隆隆的异声,巫锦城抬头,知道楚州城隍已经出手了。
灭烛鬼王的刑域已经彻底崩散,不能再藏。
现在只剩下一个办法。
岳棠与泥人同时望向地上仿佛一只皮袋子的镇州将军尸体。
***
在灭烛鬼王倒下的那一瞬间,楚州城隍猛然站起。
“呵。”
他不禁讥笑。
阴沟里翻船,堂堂地府九狱鬼王,竟然被人打翻在地。
这必然不是谭屠做的,而是那个隐藏在僵尸堆里面的神秘人。
楚州城隍极目望去,却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从灭烛鬼王身上脱离。
一身不似活人的气息,阴气在体表缓缓流动。若要仔细辨别,就感到一阵头晕。
不对!楚州城隍顿时警惕。
这是神魂层面的攻击余波……
隔了这么远,只是一丁点残余的影响都有如此威力,韩龙星在成为楚州城隍前可是地仙!想要影响到他的神魂,对方至少也得是个地仙。
但是人间九州的地仙已经快要死完了,还活着的家伙比鬼都精,他们可不像云杉老仙一心给天庭卖命,应该不会轻易涉足坠龙之事。
不是地仙,也不可能是天庭下来的人,那就只有得了某个古老宗门真传的修士了。
因为这种人神魂里隐藏着成形的“道”。
修真界功法本身就是一种捷径,沿着别人走过的道路而行,可以少走弯路,不需要彻底参悟天道就能获得力量。
而仙人亲自留下的真传功法,就相当于追寻天道途中的指路明灯。前人的“道”以幻影的形式存在于后辈的神魂之中,直到后者超越前者。
灭烛鬼王八成是轻敌了,以为是个普通修士,结果对上了一个神魂里藏着仙人真传之道的家伙,可谓是常年打雁却被雁儿啄瞎了眼。
就不知道这是何门何派的仙人在搞鬼了。
楚州城隍冷笑。
好啊,坠龙一出,什么势力都在冒头,也不知道有多少暗藏的棋子蠢蠢欲动。
把他楚州阴司当做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可笑!
“轰。”
地面、墙壁、房屋全都开始震颤。
一道香火缭绕的阵法屏障陡然升起,把整个楚州阴司笼罩在其中。
丁判官等一干不知内情的鬼神更是惊慌,福明灵王出手了!
果然,楚州城隍威严的声音在他们耳边响起。
“抓住入侵者!出现在谭屠院子里的家伙,一个都不许放过!”
福明灵王的命令不可违背,鬼神们硬着头皮挪动身躯,战战兢兢地围了过去。
韩龙星当然不指望他们能抓住敌人,这些只是探路的石子。
他死死地盯着那片废墟。
之前看到的影子已经消失在了烟尘里。
但是这人绝对还在那里!
因为这里是楚州阴司,没有人能绕过他的感知,尤其是鬼王刑域散后,里面发生的一切事情都休想瞒过他。
韩龙星甚至从袖中摸出了一面镜子。
无论是谁,只要被镜子照到,韩龙星就能用它应付天庭地府的质询。
——不是楚州阴司出了问题,也不是他韩龙星勾结叛军,而是有势力暗中作祟,且灭烛鬼王无能。
鬼神们刚走到废墟外围,一具尸体从废墟里跌了出来。
“镇州将军?”
鬼神们目瞪口呆,连连后退。
只见镇州将军的尸体鼓涨了三倍,脸肿得像一个巨大的发面馒头,五官错位,脖子那里还有一个很大的豁口,豁口里面塞着一个鱼脑袋。
那脑袋比鬼王整个身体都大,七只眼睛都闭着,脑袋下面还有好长一截鱼鳍挂在外面。
整个一副套不进皮囊还要硬塞的样子。
丁判官张着嘴,踉跄着一屁股坐在地上。
楚州城隍的脸色也阴晴不定。
镜子照不出藏在里面的人。
因为镇州将军的敕封还在皮囊上,灭烛鬼王是地府九狱的鬼神,按照天道法则,他是不能去人间的,只能通这种方式藏起真身,借皮钻个空子。
现在,就算皮囊里面除了灭烛鬼王还有别人,楚州城隍也没法知道了。
灭烛鬼王脑袋上的瘤子耷拉着,就跟喝醉了酒似的,他发出腹语一般模糊的声音:“……韩龙星,你麾下的楚州阴司,藏有大逆不道之人!”
楚州城隍神情一滞,怒极而笑。
好一个狂徒,竟然还敢污蔑他?
结果没等他反应,那家伙猛然从废墟里拖出了一个浑身漆黑,似乎没了气息的人。
众鬼神定睛一看,这不是谭屠吗?
楚州城隍:“……”
岳棠习惯性按住怀里的泥人,又踢了踢灭烛鬼王的尾巴,示意控制鬼王躯体的孩子老实点,别乱动。
不会走路,那保持脑袋端正竖着就行。
“谁敢阻挡,包庇同罪!”
鬼箓裹住鬼王四肢,拎着谭屠,穿着镇州将军尸体往前走。
鬼神们哪里敢阻拦,纷纷避开。
“鬼王毁我阴司,吃我将军,杀我佐官,还要咄咄逼人?”
韩龙星眼珠一转,高声叱喝。
这冒牌货口口声声往他脑袋上扣罪名,他如果说鬼王是假的,反倒惹人怀疑。
事后地府必定要来追查真相。
啧,比起鬼王被人控制他没拦住,倒不如装作不知情,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灭烛鬼王落入这等狂徒之手,估计不死也丢掉半条命。
不,还是死了好!
韩龙星眼底杀意浓厚,他调动敕封,一巴掌拍下去。
阴司衙门是三界秩序的一部分,城隍待在这里,就是实力最强的状态。
醒着的灭烛鬼王自然可以用神魂对抗这种力量,现在只能结结实实挨上这么一下。
“砰!”
灭烛鬼王飞出去了!
飞得特别远。
鬼神们一个激灵,马上高喊福明灵王威势赫赫。
“都闭嘴,这不是鬼王!”
韩龙星这句话还在演,他表现得十分愤怒,像是刚刚发现灭烛鬼王被人冒充,紧接着他就意识到对方竟然早有准备,是配合着他往外飞。
时机拿捏得非常准确。
仿佛猜到了韩龙星会在这时偷袭。
但是这又有什么用,楚州阴司已经封闭了。
“撕拉。”
阴司衙门的屏障干脆利落地裂出了一道口子。
“这——”
怎么可能?
韩龙星震怒之际,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杀意与剑气,他的右臂也随之剧痛。
“巫、锦、城!”
唯有曾经重创楚州城隍鬼神真身的剑意,可以在城隍伤势未愈时,借着伤口或者叫做鬼神真身的缺口,再度撼动敕封。
城隍发怒,整座阴司衙门都出现了剧烈的变化,昏天黑地,仿佛要下陷进入黄泉。
阴司衙门之外,岳棠飞快逃跑,他看到收了剑的泥人跳回来,试图指路。
“去哪儿?”岳棠传音问。
“找一个能杀死灭烛鬼王的人。”
因为他看了岳棠的道。
能不留活口,还是不要留隐患。
“找那条龙?不行,我们要躲神光镜。”
“不,是瀚海剑楼的周宗主。”泥人抱着手臂,淡定地说,“他是墨阳道人的剑灵化形。”
“咦?”
——
听了大家的话,除了日常吃喝扫地扔垃圾,没做任何体力活,
但是下楼取个快递吹个风就又发低烧。离谱,好在只烧了一天就没了。
这病程好像不走完七天就好不了。
目前偶尔干咳,没别的症状,但是人好像被掏空了,没精神。过去的几天,断断续续每次一两个小时睡眠,也没有一天能睡足七小时
这玩意真的折磨人QAQ
希望大家都能平安健康
下次更新在周二
准备补眠,睡个一天一夜恢复精力跟身体OtZ
第115章 久处樊笼
谭屠在昏迷中十分痛苦。
他仿佛掉进了一张深渊巨口,耳边不停地回响着怪物的咆哮,然后是窒息般的挤压,根本无法动弹,魂魄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撕扯着。
他被灭烛鬼王吃了……
“啊!”
谭屠大叫一声,猛然坐起。
“别动。”
异口同声响起的惊叫,以及扑头盖脸砸过来的定身符,让谭屠以一个古怪的姿势僵硬地躺了回去。
他茫然地看着四周。
这是一个船舱,不是怪物的胃壁。
约莫两丈高的舱顶,呈圆弧状,看不到窗户。
他躺在一张架子床上,从床顶垂落的不是幔帐,而是一幅幅写满符箓的浅黄薄纱。
一群峨冠博带,气度非凡的修士围床而立,手里还抓着各种符纸或者闪烁着金色光芒的法器笔。
谭屠傻眼,第一反应就是自己被人间的道士抓了,他们见到恶鬼就杀。
然后一想不对,他已经不是僵尸了,修士为什么要抓他?
再往下看,他的身体被一圈圈红色绳索捆住,绳索上悬浮着金色古箓。
谭屠不知道,这是青松派内都很稀有的天符法宝。
——唯有天符,才能压制谭屠体内的鬼神敕封。
结果就是他像一根被红绳捆得结结实实的野山参。
又像是马上要下锅烫毛的猪。
谭屠:“……”
如果有什么比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僵尸,浑浑噩噩地过了千年,莫名其妙要为楚州城隍效命送死更荒唐的事,那就是现在了。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群修士中间,宛如一块砧板上的肉。
“尔等何人?要做什么?”谭屠震惊。
谭屠下意识地想挣扎,可是被中了那么多定身符,他只剩下眼珠子能转。
这时一个老道人说话了。
“谭将军稍安勿躁,此处结界重重,乃是为了阻隔你的神魂气息,保住你的性命。”
“……我已经死了。”
谭屠木然地说。
老道噎了一下,随即干咳一声做掩饰,慢条斯理地解释:“虽然谭将军被人从楚州阴司救出,但是谭将军神魂之中的城隍属官敕封,随时可能让将军魂飞魄散,故而吾等只能出此下策,暂保将军魂魄。”
谭屠听完,心中疑惑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增多了。
什么人会跑到楚州阴司救自己?
谭屠的亲朋故交早就死了,骨头都变成渣了。现在的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城隍佐官,要手下没有手下,要力量也没力量,抓自己……哦不,救自己图什么?
谭屠想起自己昏迷前的情形,瞳孔收缩,浑身战栗。
想到灭烛鬼王的可怖威势,谭屠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逃脱掉被吞吃的命运,当时被鬼王抓住的除了自己,还有他最得力的手下,一个脑子灵活点的僵尸。
灭烛鬼王说,那僵尸快要修炼出阴魂了。
难道是他?
谭屠声音嘶哑地问:“是何人救我?”
“这个,吾等就不便透露了。”
老道一手拿着玉简,一手举着散发淡淡灵光的符笔,笑眯眯地看着谭屠。
他身后那群修士表现很怪异,看谭屠一眼,然后埋头写写画画。
那种躺在砧板上的感觉又来了,谭屠忍不住问:“那这里是什么地方?诸位又在做什么?”
“这是青松派飞舟,吾等正在救你啊!”
“……”
就算一个好端端的人被一群大夫围着都会心里发慌,更何况一个鬼被一群道士围在中间。
谭屠正要说话,忽然感到魂魄一阵撕裂的痛楚。
紧接着,绳索与幔帐上的符箓瞬间流动,硬生生地把谭屠魂魄深处的异动压了下去。
谭屠眼前发黑。
随即意识到刚才出状况的……似乎是魂魄里的鬼神敕封?
鬼神敕封要脱离他的魂魄,被这些绳索阻止了?
鬼神敕封一旦没了,他的魂魄也会随之碎裂,所以这些修士真的是在救他?
谭屠僵硬地说:“谭某在这世间了无牵挂,魂飞魄散而已,诸位不必费心。”
那老道士脸色一变,吹胡子瞪眼地说:“谭将军不能走,飞舟有重重结界封锁,你的行踪才无人知晓。一旦你离开,鬼神敕封的气息就会暴露吾派飞舟的位置,这怎么行?不止谭将军在被追杀,青松派也不例外。”
“等等,我被追杀?”谭屠晕头转向,他确实对楚州城隍心怀怨愤,可是他还没跑啊!
谁帮他一口气完成了叛逃、脱身、躲藏、被通缉追杀的全部过程?
是那个被灭烛鬼王说很有天赋的属下吗?可那是僵尸,僵尸的脑子够用吗?
“……这里只有我?你们没救出别的人?”谭屠急切地问。
青松派修士面面相觑。
其实谭屠是岳棠送到这里来的,通过阴阳路的子夜交替时间点,定位靠的是岳棠放在青松派飞舟上的那个泥人。
至于岳棠失踪的这些天做了什么,去了哪里,青松派修士是真的不知情。
知道内情的只有朱丹掌门,可是掌门不在这里。
“谭将军有别的同伴被困?”老道士捏着符笔,一本正经地说,“那将军放心,除了你,旁人都很安全。”
谭屠还没开口质疑,倒被其他青松派修士抢了话。
“菘蓝长老,你是怎么知道的?”
“谭将军的同伴肯定也是鬼,鬼难道还能找蓬莱派看诊?当然是找我们青松派画鬼箓了!”
众修士恍然大悟,纷纷点头。
然后感觉不太对,话说他们青松派符箓不是用来镇鬼除妖的吗?怎么变成帮鬼看病了?更离谱的是,他们好像真的能做到?
青松派修士陷入了沉思。
算了,管他呢,还是面前的这个教材……这个病患更重要。
这可是近距离观摩鬼神敕封的机会!
***
青松派飞舟的甲板上。
红日将出,波涛染赤。
修真宗门的飞舟优势终于在辽阔无际的海上发挥了作用,它轻灵地穿梭在海浪之间,几乎看不到飞溅的水花。
“……谭将军亦是不幸之人,还请朱丹掌门多多费心。”
岳棠深深一揖。
朱丹掌门连忙道:“岳先生在外奔波,青松派漂泊海上一直未能相助先生,如今涉及鬼神敕封,吾派自当尽力。”
岳棠想到青松派修士“围观”昏迷谭屠的场景,顿时头皮发麻。
只是,谭屠的生机在青松派。
先由天符法宝压制,再仔细观察鬼神敕封的变化,最后让青松派修行鬼箓的高阶修士合力,在保全谭屠魂魄的情况下剥离鬼神敕封。
这是岳棠一个人做不到的。
他没有那么强的真元,也不懂天符。
如果没有青松派,纵然谭屠逃离了楚州阴司,也不会有活路。
岳棠眺望远处。
水天一线。
他一如既往地感到天地的辽阔,以及活在这片苍穹之下的生灵身上的无形枷锁。
生死簿写好了命数。
生死簿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无论是六道轮回,还是进入阴司地府,乃至飞升成仙,三界众生皆在其中。
岳棠想起早年他游历世间所见,百姓被束缚在土地上不能离开,他们很难拿到路引,即使活不下去也没有别的出路,一旦丢弃户籍逃亡就是流民。
在官府统治下,人要分三六九等,贱籍难脱,商户不得科举等等。
地位又决定人能穿什么材质的衣服,用哪几种颜色,住什么规制的房子。
人们从生到死都活在这些毫无必要、只是为了凸显上位者让上位者更容易统治底层的规则里。
终其一生,乃至后世子孙,或者他们转世后的魂魄,都在重复同样的命运。
毫无变化。
这就是天道吗?不,岳棠不相信。
岳棠从灭烛鬼王神魂里感受到的,只有无穷无尽的刑罚判决,只有至高无上的地府权威,以及毫无变化的轮回秩序。
没错,天庭也好,地府也罢,他们口中的所谓天道秩序,归根究底就是保持现有一切不发生变化。
——保住他们的权势、地位与力量。
“谭将军醒了!”
朱丹掌门接住飞到手里的纸鹤,展开一看,连忙问道,“岳先生要在离开前与谭将军见上一面吗?”
“不用了。”
岳棠心想,单单解释自己是谁,为什么冒充僵尸这件事就很尴尬了,还得说明他怎么逃出楚州阴司的,岂不是又要厚着脸皮吹自己?
算了算了。
“我还有要事。”
杀鬼王灭口。
岳棠的目光落在船舷外的一大团黑色东西上。
层层叠叠的鬼箓让它看起来像是某种通体漆黑庞大海兽,星星点点的金色锁链缠绕其上。
完全撑开的皮囊里,灭烛鬼王的脑袋还是塞不进去,只能耷拉在旁边。
由于这具皮囊是楚州的镇州将军,岳棠无法让它进入夏州却不惊动鬼神,只能暂时停留在海上。
每隔一刻钟,岳棠就要跟朱丹掌门一起给它加上鬼箓与天符,避免气息外溢。
“嗷!”
阿虎蹲在甲板下方的楼梯口,眼神幽怨。
老师说,要它继续留在船上,守着老师模样的泥人,做穿行阴阳路的定位标志。
这就算了,岳棠还留了识字本与画符课,请王道长监督它学习。
阿虎心里苦。
阿虎逃课溜出来,埋伏在这里偷偷拽岳棠袍子。
岳棠哭笑不得。
终于,岳棠等到了掌舵的青松派修士用真元放声呐喊的招呼:“瀚海剑楼的船来了!”
岳棠下意识地摸口袋里沉睡不动的泥人,抬头望向船尾。
一艘古拙的大船乘风破浪而来。
第116章 海上重逢
凡是传承悠久的古老宗门,大抵都验证了那句话:破船还有三斤钉。
青松派的护山大阵岳棠见识过了,青松派宗门核心更是摇身一变成了他脚下的飞舟。
如今瀚海剑楼的船越驶越近,岳棠想要腹诽的念头就愈发强烈。
这艘船的模样古老,没有后世那些精巧复杂的船体结构,主体看起来异常庞大,远看犹如一条吞云吸水的海鲸。
它的气息相当恐怖。
没错,就是气息。
这条船就像一头活生生的凶兽,让人一见,就下意识地想要避开。
大概也是这个原因,青松派飞舟隔着很远就发现了它的踪迹。
岳棠上前一步,耐心地等着大船接近。
因为这是瀚海剑楼的船,出于礼节,岳棠没用神识去看,所以直到距离拉近之后,岳棠才看清这艘船的真面目。
——粗糙,太糙了。
木料上还挂着树皮,木头的断面也参差不齐。
然而每块木料的断面上都残留着剑意,绑着船帆的绳索也是同样,单看这条仿佛胡乱拼凑出来的大船,就知道当初干活的剑修满肚子的不乐意。
竟然让剑修去造船,干得不好大概还要重干,简直是荒天下之大谬。
就连岳棠看清这艘船的细节时,都忍不住冒出了这样的念头——明明能去别的门派直接抢,剑修却选择了自己造,确实不容易。
岳棠随即摇头,哑然失笑。
什么啊,剑修虽然脾气不好,但是不代表横行霸道。
如果瀚海剑楼是这样蛮不讲理的门派,大约等不到千年前预言带来的危机,就已经被修真界各大门派联手针对了。
瀚海剑楼有墨阳祖师不假,但别人家的祖师不也在天上么,哪个兴盛的宗门没有三五个飞升的仙人,说话都不好意思大声。
加上这是瀚海剑楼自己用的飞舟,那肯定是自家亲手造的最安心。
卖相不好看?
那就再加点从其他门派买来的符箓与法宝,保管美轮美奂,撑得起面子。
结果谁都没想到天地灵气会断绝,瀚海剑楼的飞舟也被迫成了一条只能在水上航行的船,船体外面的符箓因为缺乏灵气已经消耗殆尽,法宝黯然无光,挂在那里完全没用只能拿走,于是瀚海剑楼飞舟的粗糙本相就这样暴露了。
时至今日,像岳棠这样不明真相的修士见了,还以为是瀚海剑楼故意为之。
因为……
丑点怎么了?大乘期、化神期剑修们削木头造出的船,是真的唬人。
别说海中妖兽,就算路过的修士也恨不得脚底抹油,避开八丈远。
谁敢拦?
别家飞舟遭遇敌人还需要启动防御阵法,瀚海剑楼的船就不一样了,每根木料都能把敌人削成泥,用这剑气乘风破浪轻而易举,换成当年翱翔长空,大概能带出一条长长的剑虹,挂在天际久久不散。
可惜了。
岳棠望向船底。
剑意没有受到激发,也没有足够的灵气,只是在海水中形成一道斧凿般的痕迹。
随着船速放缓,这条异常的痕迹也逐渐消弭,只是海浪回涌的势头极大,青松派飞舟不得不折转方向来抵消这种冲击。
这点摇晃对修士来说可以忽略不计。
对面的甲板上出现了一群剑修,跟青松派不同,他们没有一个是超凡脱俗的外表,统统一副凡人的装扮。
而且扮得非常像。
但问题是一艘海船上是怎么会同时有书生、裁缝、渔夫、乞丐、剃头匠呢?
这些人还亲密无间地走在一起?
对了,还有一个戴着虎头帽的小孩。
“周宗主!”
朱丹掌门主动上前招呼。
小孩点了点头,神情肃穆,脸上毫无稚气,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
“朱丹掌门,有礼了。”
岳棠的视线越过这群剑修,遥遥地落在人群之后的某个人身上。
事实上,就算那人刻意站在靠后的位置,这边飞舟甲板上的修士也没有一个人能忽略他的存在。
巫锦城就是这样的存在。
——海风带乱了几缕乌黑发丝,露出一段脖颈,其下是诡异血纹交织的衣袍领口。
乌黑、莹白、血红,触目惊心。
他的身形正映着海上初升的朝阳。
云霞染白衣,就像积雪深处冻结的一抹艳色。
他若有所觉,侧首望来。
船舷之侧,如雾的水珠迎面飞溅。
巫锦城不闪不避,水珠似乎压了一下鸦羽似的眉睫,虚虚地拢住后又沿着微张的尾睫缓缓沁出,水珠将落未落之际,瞬间消融于无形。
饶是如此,也使人神思不属,心旌摇曳。
但巫锦城抬眼时,深紫魔眸幽深冰冷,那看尽海上云涛生灭的傲然凌厉,像一道冰锥生生砸醒了那些失神的人。
岳棠的眼皮一跳,苦笑。
这就是魔啊,纵然无心为之,也足够迷惑神魂,动摇道心。
岳棠听到耳边一阵抽冷气的声音。
那是青松派修士在后怕,纷纷捏起了静心定神的符咒。
就连朱丹掌门也不例外。
嘶,巫锦城的泥人没这个威力啊!这就是魔吗?师门典籍修真界传说诚不欺我,这杀伤力过于恐怖了,简直是在锤炼道心。
朱丹掌门的脸色变来变去,就差问瀚海剑楼一句,你们是故意的吧!
这海上又没有旁人,你们全部假装凡人,收敛目中神光,遮掩所有气息,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恨不得灰头土脸地出来,然后反衬巫锦城是吧?这就是剑修的见面惊喜?
——我看你们是吃了巫锦城的亏,拉青松派做第二个受害者,青松派还得谢谢你们送来这次考验道心的机会?
朱丹掌门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安慰自己,算了,她不跟瀚海剑楼计较。他们青松派都奔着南疆去了,难道还能一直不见巫锦城吗?这都是迟早的事。
一念既毕,朱丹掌门的表情就自然多了。
“巫道友也来了?实不相瞒,巫道友若是前次以真面目前来,只怕盟约没那么容易达成。”
巫锦城了然地说:“掌门能撇开道魔立场相助,南疆幸甚。再者,诸位无需在意这些,盟约并不以我为首,吾等志向也不在道魔之别上。”
众修士恍然,望向岳棠。
没错,他们是奔着岳先生、奔着预言中人去的。
反抗天庭的人越多越好,魔算什么,将来说不定还有鬼神、大妖呢!
不提已经预留位置的长德公,现在青松派飞舟上还有一个剥离了敕封会变回僵尸的谭将军,以及岳棠的老虎徒弟。
想到这里,那种与魔为伍的压力骤减,青松派修士全都松了口气。
旁观了整个过程的岳棠:“……”
这人心,真是被巫锦城看得特别明白,三言两语就扭转了众人的想法。
岳棠原本以为自己定力不足,才在巫锦城面前屡次失态。
如今一想,他定力很好,至少他回过神后没有生出对魔的惧意,面对这种扰动心神的外力也泰然处之,毕竟这都抵挡不住,还谈什么参悟天道。
……糟了,怎么又在吹嘘自己?
他在灭烛鬼王那里染上的毛病还没好吗?
岳棠忍不住低头看海里的那坨黑色物体。
“这就是灭烛鬼王?”
周宗主十分严肃地问。
阿虎趴在通往船舱的楼梯上,只露出半个脑袋跟耳朵,橙黄的眼睛一直盯着周宗主……头上的帽子。
周宗主察觉到了,他侧头一看,阿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缩了回去。
岳棠不着痕迹地往前走了两步,恰好挡住周宗主的视线。
“正是九狱鬼王,此事累及周宗主前来善后,实在惭愧。”
“岳先生客气了。”
周宗主一板一眼地说,“我已经接到门下弟子的泥人传信,发现了地府九狱鬼军的踪迹,估计是来追捕坠龙的。如今岳先生甘冒奇险潜入楚州阴司,擒获鬼王,为我门人逃脱拖延了时间,如今岳先生需要相助,瀚海剑楼怎能推辞?”
岳棠张了张嘴。
什么?这只是个巧合啊!他没有那么高瞻远瞩,运筹帷幄的!
灭烛鬼王没想到会在楚州阴司抓到岳棠,岳棠也没想到他在阴司衙门伪装僵尸偷听情报还能撞上这么一条大鱼。
岳棠本能地望向巫锦城。
——是你舌灿莲花找的借口,这不是欺瞒周宗主吗?
巫锦城坦然地跟岳棠对视。
——怎么能说是欺瞒呢?这不是事实吗?就是换了个说法,道友不也常干?譬如上次的青松派?
在场的都是实力高深的修士,他们不能传音,否则就会被发现,于是只能以眼神示意。
默契是够了,就是这内容吧……
岳棠好气又好笑。
他觉得巫锦城肯定在背后偷偷吹自己了,不然周宗主不会是这个说辞。
岳棠一想到巫锦城砍完灭烛鬼王冲出楚州阴司,前一刻看着岳棠从阴阳路回到青松派飞舟上,下一刻就从泥人里收回神识,手按魔剑,告知瀚海剑楼,说岳棠决定行釜底抽薪之计,神机妙算,以玄妙道法困住鬼王,成功化解了敖汾跟那个化神期剑修的危机……这么个场景,岳棠的脸皮都僵了。
他想告诉巫锦城别再给他搭架子了,迟早有一天,他会下不来的。
——
岳棠:灭烛鬼王有毒啊!我怎么不自觉的吹自己
岳棠:好的。是错觉,我没有你们会吹
岳棠:别吹了别吹了!我要是有一天飞升了八成是你们吹上去的!
—
十天了,症状基本消失,只剩下困倦乏力,还有不正常的味觉
——
今天提前更
目前可以保证的更新频率是,隔日更
即四天两更
如果状态好,会提前更,即三天两更
第117章 并不简单
瀚海剑楼的飞舟跟外面一样难看。
甚至让人怀疑剑修们是不是把家里的东西全部变卖典当了。
船舱里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屏风家具摆设,只能席地而坐。
剑修们倒是没有青松派那么多礼节,比起岳棠这个预言中人,他们似乎对灭烛鬼王更感兴趣,一个个围着那坨从海里捞上来的黑色物体转悠。
朱丹掌门的眼皮抽搐,小声解释:“岳先生不要见怪,这些剑修只是手痒。”
简单地说,就是看到了牢固严密的符箓阵法,心里就不得劲。
如果是从未见过的厉害玩意,那种蠢蠢欲动的想法已经呼之欲出了,满眼满脸都写着“应该从哪下手呢”。
岳棠急忙说:“周宗主,这些符箓至关重要,不能有半点破损!”
孩童外表的瀚海剑楼宗主轻咳一声。
剑修们满脸遗憾,目光却死死地黏在天符与鬼箓交织的封锁阵法上。
周宗主只能亲自给岳棠保证。
“他们只是看看,绝对不会动手的。”
“……”
岳棠沉默地看着被剑修们围在中间的灭烛鬼王。
这场面,怎么那么眼熟呢?
哦,对面青松派飞舟上的谭屠,也是这个待遇。
不过那边是想着怎么救人,这边是恨不得把灭烛鬼王连同封印符箓一起肢解了。
所以加入反抗天庭的联盟之后,符修变成了大夫,剑修变成了屠夫?这事怎么听起来这么奇怪呢?
岳棠显然忘了南疆巫傩卖鲜果盒的事。
更不知道在他的建议下,那些被俘虏的十万大山小妖真的去种田了。
岳棠纠结了一会儿就放下了,他觉得这也许是青松派、瀚海剑楼全都出自楚州的原因,楚州人就是跟别的地界不一样。
周宗主外表看起来是个小孩,声音却很老成。
那端正的坐姿和肃然的神情,跟远处那群围着灭烛鬼王的剑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到修真界的一个笑谈。
——剑修的脾气不能相信,真正靠谱的是他们的剑。
似乎有点道理?
岳棠忍不住看了一眼巫锦城的魔剑,马上就清醒了。
怎么可能!
天下间除了瀚海剑楼,也找不着第二家由剑灵出任宗主的门派了。
再说,剑修没有元神只练剑魂,这剑魂不就是第二个自己吗?怎么会有剑灵这么一说呢?难道墨阳道人也像自己这样误打误撞,用黄泉泥搞出了一个新生意识?
这时,岳棠终于想起他忘记什么了。
“诸位让一让。”
被剑修们围在中间的不止是灭烛鬼王,还有藏在灭烛鬼王躯壳里的初生意识啊!
岳棠仔细一看,那意识已经缩成了一团,瑟瑟发抖。
“精魄?”
周宗主迈着短腿走过来,伸头一看,十分讶异。
“这是岳先生一手造出?”
周宗主面露钦佩,他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巫锦城,又看岳棠,忍不住赞道:“昔年天地灵气兴盛之时,精魄虽然罕见,但是修士有心蕴养,未必不能成,而今灵气断绝,岳先生借助黄泉泥竟也有得,足见心中有道。”
岳棠连忙道:“这还要感谢长德公与青松派,若非得了他们多年苦研的傀儡术与鬼箓,哪有我这番误打误撞养成的精魄?”
岳棠说的是实话,周宗主却摇头说:“岳先生怕是对精魄不了解,传说中,仙神随手点化飞禽走兽花草器皿,令它们变作人形充当仆役童子,其中关键正是精魄,凡人修士想要效仿,那是千难万难。”
神仙才能办到的事,怎么可能误打误撞就成功?就算无意为之,也得先达到这个境界。
“实不相瞒,吾就是墨阳道人所炼的精魄。”周宗主低头看那团初生意识,很是感慨。
岳棠张了张嘴,心道不妙,不能让这剑灵继续说下去了。
“还是先解决灭烛鬼王,再谈精魄之事吧!哎,我没想到九狱鬼王如此难缠,险些失手,能把他神魂压制住,纯属侥幸……”
岳棠仔细斟酌着措辞,努力把巫锦城贴到他身上的金剥掉两层。
周宗主却没有领会到岳棠的用意,他很自然地说:“灭烛鬼王出自地府第三殿黑绳大狱,论实力在九狱鬼王之中是倒数,但他很特殊,几乎是专门克制人间修士的。岳先生会失策,也是在所难免。”
什么?
岳棠顾不上再解释自己的事,他惊讶地重复了一遍:“专门克制人间修士?”
还有这码事?!
“正是,这要从地府十殿九狱的构成说起。”周宗主叹了口气。
岳棠想来想去,只有那么一条理由。
“难道因为第三殿黑绳地狱,专门惩戒忤逆尊长蔑视权威的魂魄?”
岳棠深深皱眉,如此一来,岂不是说这些行为本来就有罪,至少天道认为你有罪,否则灭烛鬼王哪儿来的碾压优势?
这个推测跟岳棠心中的“天道”相差甚远,他本能地质疑起来:“天道岂会黑白不分?”
“天道如何,我不知情。不过灭烛鬼王对修士的克制,其实是人间‘道衰行微’所致。”
周宗主这么一说,众人都觉得吃惊。
就连那群剑修也从灭烛鬼王身上收回了目光,不由自主地正襟危坐,想要听个答案。
“修士神魂中自有其‘道’,低阶修士暂且不提,化神期修士的‘道’基本成形了。
“在上古时期,这些‘道’是多种多样的,修真界大兴之后,诸多宗门兴衰迭代,失传的功法越来越多,自行参悟天道的修士越来越少。到了最后,修士的神魂,翻来覆去无非就是那么十几种模样,灭烛鬼王久在黑绳大狱,只怕看都看腻了。
“到了如今,天地灵气断绝,修真界彻底一蹶不振,人间九州的化神期修士,只怕连五十个都没有了。大家学的都是前人之道,再往下的修士,神魂里的‘道’都不成形。”
如果神魂之道是描绘一副画卷,那么现在的修士,就是呆板、死气、千篇一律。
“至于那些散修……东学一点,西练一些,不成体系,更没什么出路。”
周宗主一指朱丹掌门,继续道,“譬如青松派传出去的那些基础符箓,许多散修都是修炼这些东西,能走到金丹期的都是少数,接下来不是投靠宗门,就是盼着从秘境里获得一些功法传承。”
这倒不是修士们志气浅薄,而是没有灵气,他们自行参悟天道的话,很难看到成果。
这是在走一条黑暗狭窄的路,两边都是悬崖峭壁,随时可能撞得头破血流。大部分修士都不想拿脑袋硬磕,对着前人的地图走不好吗?
没有地图,他们只敢慢慢摸索,通常走个几步就不敢动了。
有几个人能够不为所动,孤独又坚定朝着黑暗深处走下去?
岳棠若有所思。
忽然发觉巫锦城在看自己,顿时头皮一麻,用眼神示意巫锦城别说话。
对,他就是那个用脑袋去磕石头的散修!
反正他运气好,已经磕出来了。
运气而已,他常年隐居,不争夺秘籍不去秘境不跟其他修士打交道,又没有师父,不自己参悟天道怎么修炼?
这不一样的!他在无名山修炼的时候,压根不知道修真界三千年没人飞升了。
“咳,原来如此,这是一个恶性循环,越是没人能飞升,就越是没有修士去悟道。”
岳棠没有见过三千年前的修真界,自然也看不透个中利弊,还得听周宗主阐明其中关窍。
岳棠恍然。
如今的修真界,低阶修士想着用法术收拢钱财、受凡人膜拜尊崇,或者在人间玩弄点权势,逍遥度过一生就满足了。
高阶修士想得稍微远一点,但是辛苦修炼也只是为了“等待”。等待天界之门重开的那日,等着等着就把心思放在了怎样平安夺舍,怎样重新炼回原有的境界上。
“修真界已经完了!”
周宗主这一声斥责,振聋发聩。
朱丹掌门怔然不语,其他剑修面面相觑。
“古往今来,黑绳大狱所禁锢的修士魂魄数不胜数,灭烛鬼王见过的‘道’多如天上繁星,所以他最擅长击溃修士的神魂,知道何处会有破绽……如今这些修士,在灭烛鬼王面前,简直是土鸡瓦狗。”
周宗主把手揣进袖中,神情淡然地对剑修们说,“我平日里告诫尔等,剑道要遵循内心所想,你们剑是练得不错,‘道’还差得远,我很失望。”
剑修们纷纷低头,个别心有不忿的,正要说话,又被周宗主轻描淡写地一句顶了回去。
“岳先生擒获灭烛鬼王,实是修真界大幸,此獠不除,不知会有多少修士遇害。远的不提,眼前近的就有我瀚海剑楼,以及后来从楚州出逃的伏火宗与蓬莱阁。”
“……”
那个想要反驳的剑修闭上了嘴。
开玩笑,灭烛鬼王这种摸清了整个修真界底细的敌人,谁敢说一定能打过?
剑修们神色复杂,重新打量岳棠。
之前他们不像青松派修士那样对岳棠的身份感兴趣,是因为他们并不觉得岳棠有多么了不得。
毕竟“预言中人”这个身份,其实属于自家门派的郁岧嶢,岳棠是个后来者。
出于对周宗主的敬重,他们相信这个出现在神光镜里的散修也很厉害。
具体多厉害,他们不关心,也不在乎,懒得见礼跟搭话……毕竟剑修总有一点狂妄自大的毛病,哪怕理智与脑子认同某个想法,手里的剑还不服呢!
如今被周宗主明里暗里的训斥了一顿,众人这才猛然醒觉,真正把岳棠放在了眼里。
岳棠还在发愣。
他想,原来灭烛鬼王是修真界公敌?
岳棠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似乎真的做了一件大事?
结果就是他没能说服周宗主,反过来被周宗主点醒了,原来他岳棠是这万马齐喑的修真界里唯一参悟天道的奇才?
岳棠哭笑不得。
他根本不用侧头去看巫锦城,就能感觉到后者意味深长的目光。
周宗主长叹:“早年,这般值得庆贺的事,怎么也得发帖子给人间九州各大宗门的。”
可别了!
杀个鬼王还广邀天下修士,让众人欢聚一堂,推杯换盏地围观吗?
这又不是在村头杀猪!
岳棠欲言又止。
“可无宾客,不可无酒。我已备下薄酒,等着请岳先生与巫道友品鉴了。”
周宗主盯着符箓之下的灭烛鬼王,缓缓抬手:“为了万无一失,吾等需要为灭烛鬼王挑一处上好的葬身之地。在此之前,还得劳烦朱丹掌门与岳先生再盯半日,待今夜船入赤海,即刻动手。”
——
阿棠啊,这要是别家片场,少说也要整个屠魔大会出来给你刷面子
咱家没这预算
第118章 四重杀阵
赤海。
猩红色的海水疯狂汹涌,就像一只择人而噬的妖兽。
青松派飞舟远远地停在赤海外围,掌舵的修士一边张望,一边忧心忡忡地说:“瀚海剑楼的人真是疯子,赤海绝域也敢说闯就闯。”
自家掌门还在瀚海剑楼的船上呢,说不担心肯定是假的。
这可是赤海,哪怕修士进去也是九死一生。
“最近又是赤海涨潮的季节,就算御风飞过海面,都会受到影响……瀚海剑楼就这么直直地驾船进去,实在是……”
青松派修士唉声叹气,抱怨连连。
赤海是一片很特殊的海域。
传说在上古时代,有一头凶兽盘踞海上兴风作浪,后来被一个神人杀死,从尸骸里滋生出的怨恨,伴随着腥臭的血,把整片海水化为魔域,吞噬掉了海中所有生灵。此后数千年,凡是误入赤海的船只都会瞬间消融。
鹅毛不浮,芦花沉底。
凡人不敢靠近,修士通常也会绕着走。
其实这种程度的禁地在修真界不算特别危险,因为只要不进去,就不会有事,这可比秘境“讲理”多了。毕竟秘境的开启条件不定,一脚陷进去就不知道去了哪里。
虽然赤海凶险,但是整个修真界对赤海却很了解,每年潮水最低的时候总有修士赶到赤海边缘,冒险去打捞赤海石。
这是一种坚固的矿石,无论做阵法盘还是炼制成法器胚胎都非常实用,大块的赤海石可遇不可求,小块的赤海石甚至可以在修真界充当货币。
以前这可都是灵石才有的待遇。
在灵气匮乏、缺少天材地宝的今天,矿石也值得很多修士去拼命了。
但那是赤海危险最低的季节啊,像现在这般简直是找死。
猩红水雾笼罩着整片海域,上接天穹,密不透风。
瀚海剑楼的飞舟一头扎了进去。
那层象征着死亡与不祥的猩红水雾,犹如掀开的薄纱帘幕,朝两边卷起。
等到飞舟驶入,帘幕又重新垂落,隔着水雾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往赤海深处而去。
青松派修士提着一颗心,连大气都不敢喘,一直到看不见那艘船。
“……这瀚海剑楼的船是不是有名堂?怎么进了赤海都不沉?难道这就是瀚海剑楼流亡在外那么多年,宗门还能维持下去的原因?他们得到了怎样安全出入赤海的方法?”
青松派修士面面相觑。
同样的疑问,也出现在岳棠心头。
他仔细“打探”过,所以赤海与赤海石的情况,岳棠一清二楚。
别看赤海石值钱,可是每年能凿出的数量很少,需要下海去摸。
赤海边缘的那些灵石早就被挖空了,只能往里潜,只能等到水雾散掉的季节,使法术或者驾驭法宝飞进赤海,一人在半空接应,一人冒险潜入海中寻觅。
如果有一艘船,不怕血雾,岂不是一年之中什么时候都能进来捞灵石?
紧接着,岳棠就想起了瀚剑山密林之中的宗门遗址,作为地基阵法盘的那一整块赤海石就留在原处,过了千百年瀚海剑楼的人都没去挖,其他修士也不敢去撬。
这可真是……
剑修穷不穷,不能看表面。
有的门派看似凋零,其实从来不愁钱。
不止岳棠,朱丹掌门也怔怔地看着海面,显然被瀚海剑楼隐藏的这手底牌惊着了。
“咳。”
周宗主右手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见笑了,这都是先辈遗泽,主要担心后来的弟子没有上好的材料铸剑,普通矿石还不行,必须得是罕见的玉髓灵髓。”
朱丹掌门:“……”
岳棠:“……”
你直接说矿脉之精不就得了?
这确实难办。
不可能人人都像巫锦城,有南疆巫傩数千年的血池来炼化魔剑。
朱丹掌门想得更深,这些年修真界没有出现过用大量的赤海石交易其他矿脉之精的事,所以瀚海剑楼不是完全依靠赤海石过活的。
像赤海石这样的罕见矿石一共六七种,都不容易采伐。
所以瀚海剑楼可能不止有能够出入赤海的船,还有可以通行荒漠、炎山等绝域的飞舟喽?
朱丹掌门表情木然。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在年景不好的时候苦苦支撑家业的倒霉蛋,祖宗老本一点儿都不敢动,天天捏着钱袋发愁,她以为自家日子还算过得去,结果伸头一看,隔壁那家徒四壁的邻居躺着吃祖宗老本就能养活全家大小。
这区别也太大了。
朱丹掌门心里正不是味儿呢,周宗主又补上了一句。
“灵气断绝之后,非但灵石没了,矿脉之精也不能再生,用一份少一份,这些矿石同样如此,它们只会减少不会再增加。有朝一日全部用尽,修真界就再也找不着这些东西了。”
朱丹掌门心头一凛。
可不是么!
现在一件法器碎片都能被散修抢破头,就是因为找不着矿石。
等到修士连法器都铸造不了的时候,修真界岂不是名存实亡?
朱丹掌门正惆怅地想着,却听巫锦城说:“扔一具鬼王尸体下去呢?”
岳棠一惊。
他们来赤海,难道不是因为血雾遮天蔽日,能隔绝神光镜的窥视吗?不是因为赤海可以吞噬一切,是毁尸灭迹的好地方吗?
你们居然想要把尸体埋下去养矿脉?
戴着虎头帽的孩童言笑晏晏:
“其实丢几个神仙下去更顶事,毕竟矿石要的是灵气。不过这赤海本就诡异,扔个九狱鬼王试试吧,聊胜于无。”
岳棠哑然。
果然剑修都是狠人。
……剑比剑修还狠。
周宗主瞥了一眼周围,示意道:“赤海海眼已到,诸位准备。”
剑修们退到甲板各处。
岳棠控制鬼箓,隔空抬起一动不动的灭烛鬼王。
然后是巫锦城,朱丹掌门与周宗主。
四人围着一团被符箓重重包裹的东西,御风飘至船身上空。
再进一步,就会脱离船体,进入血雾。
朱丹掌门先解天符,岳棠再解鬼箓。
然后是镇州将军的尸皮。
浓郁可怖的阴气瞬间涌出,甚至冲淡了周围的血雾。
然而这里是赤海深处,在重重血雾遮掩下,这点异常转眼就消失了。
“接着!”
岳棠伸手一招。
一团发光的精魄就飞入巫锦城手中。
精魄察觉到那股熟悉的魔气与剑意,陷入了深深的迷茫,它无法理解,自己认识的泥人怎么忽然膨胀成了这样。
精魄本来以为泥人是同类,因为它们的躯体都是黄泉泥捏的。如今不止它的身体碎了,怎么小伙伴也不对劲了?
巫锦城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具魔泥傀儡,把精魄塞了进去。
精魄:“……”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它又有了一个熟悉好使的身体。
可惜有点儿小。
魔泥傀儡落到甲板上,脑袋晃了晃,机灵地飞奔到桅杆后面蹲着。
它觉得那里既能隐蔽,又方便吸纳阴气。
——从鬼王身上流出的精纯阴气。
岳棠顾不上这个偷偷摸摸捞好处的小家伙,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灭烛鬼王身上。
神魂禁锢会在躯体受到致命攻击的那一刻自动解除。
换句话说,当周宗主欲杀灭烛鬼王的那一刻,鬼王神魂就会重获自由。
那也是最危险的一刻。
岳棠必须计算好所有可能。
周宗主闭着眼,一点灵光从他眉间亮起,众人仿佛听到了一声奇特的剑鸣,紧接着所有事物都变得迟缓起来。
海浪的起伏、血雾的流散,以及其他人的表情变化。
唯一保持着正常速度的,是一抹剑光。
周宗主神识化剑,一击贯穿鬼王庞大的躯体。
“就是现在!”
朱丹掌门奋力画符,拂尘甩落之处,一串串金色符箓交相辉映。
巫锦城拔剑。
魔焰滔天,血池幻象再现。
灭烛鬼王的神魂发出一声惨嚎,他骤然惊醒,张开眼就是四重围杀。
“岳棠!”
灭烛鬼王嘶声怒吼。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楚州阴司之中,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何被困,可是眼前杀局却是再明显不过。
瀚海剑楼宗主,真身名为“周天”的神剑全力一击,鬼王躯体崩解了。
大量阴气溃散,黑色敕封裹着鬼王的神魂狼狈逃出,迎面就遇到了魔剑。
巫锦城很愿意让灭烛鬼王亲眼见识他与泥人之间的差距。
见识曾经削断楚州城隍鬼神真身的一剑之威。
——鸟兽虎爪的凶兽幻影,骨翅箕张,一口啃碎了护住鬼王神魂的敕封。
鬼王再次惨嚎。
灭烛鬼王认识鬿誉,曾经活着的那个南疆山神。
如今这一幕让他惊怒交加。
“可恶……尔等蝼蚁,也想杀吾,痴心妄想!”
地府九狱鬼王是六道轮回的一部分,灭烛鬼王虽然心疼自己的躯体,心疼那些破裂的敕封,可是他依然傲慢,根本不信自己会死。
“吾即是三界秩序!吾与天道同在!”
鬼王咆哮。
血雾翻腾,赤海狂暴。
灭烛鬼王的神魂向上窜逃,撕裂了最外层罗网状的天符。
接触处浓烟直冒,明显神魂受损,可是鬼王瞬间就恢复了。
受损破碎的敕封更是引发了天地异象。
赤海上空,雷鸣不歇。
“愚蠢,属于吾的敕封永远都是吾之力量,无人可以夺走……”
灭烛鬼王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神魂扭曲变形,似乎被一股大力拽成长条。
鬼王惊恐低头。
他又看到了那团黑白不分的气。
这次“道”没有衍化出森罗万象,而是一直沉寂着,像一口看不到底的深井。
它与天符阵法,与血池魔氛,与狂暴赤海,与周天剑意……
彼此呼应,浑然一体。
四面绝杀。
周天剑摧毁鬼王身躯,使得周围一切都变得迟缓,灭烛鬼王没能察觉,他试图脱逃,又被朱丹掌门的天符拦阻,最后护身敕封被巫锦城斩破。
“与天道同在者,乃是这些敕封,它们确实很难被影响,但是我可以把它送还给天道。”
岳棠抬手,虚空一握。
鬼王神魂顿时下坠,而黑色敕封却在上升。
“不——”
灭烛鬼王怒吼。
他的神魂再次急剧缩小。
只是这回没有了躯体与敕封的保护,鬼王神魂被岳棠一手压入赤海,不断消融。
哪怕恢复力再强,又怎么抵挡得住整座赤海。
“失去敕封,你只是一个地府恶鬼。”
没有天道权柄,哪有九狱鬼王?
鬼王还在不甘心地挣扎,想要夺回敕封。
天符法阵适时降下。阻隔了破碎的敕封被鬼王吸走。
天地异象愈发明显。
黑色敕封支离破碎,缠绕着雷光。
赶在天雷出现之前,巫锦城再次挥剑。
魔焰暴涨,彻底吞噬了鬼王神魂。
——
周宗主:一击引怪,全场使用控场技能
朱丹掌门:辅助控场,辅助输出
岳棠:仇恨集中点,协助队友保持作战阵型,利用地形打怪
巫锦城:主力输出
第119章 弄巧成拙
朱丹掌门看到鬼王神魂被吞噬,心神刚一松,就下意识地生出警兆。
“不好!”
她捏碎了法器,锁链状的天符再次加固了阵法罗网。
同一时间,魔焰之中蹿出了一团黑色灵光。
灭烛鬼王舍弃了大部分神魂力量,准备拼死一搏。
灵光的速度极快,刚一出现就已经到了天符阵法的边缘。
岳棠微微皱眉,没有动弹。
他继续压制那些被剥离出来的敕封,魔焰则继续吞噬着鬼王那些庞大的力量。
——这些被鬼王丢弃的“东西”破坏力极强,如果不管,后果不堪设想。
灭烛鬼王也是这么想的。
他从不觉得蝼蚁能杀死他。
只是这样狼狈逃窜,失去所有力量,失去千万年来炼就的九域鬼王魂体,这跟死了有什么区别?地府十殿九狱可不是什么行善积德的地方,他估计是再也爬不起来了。
他只能去求宋殿主,得一个鬼神敕封,在第三殿做个阴官,勉强苟活。
想到这里,灭烛鬼王就恨得不行。
他发誓一定要杀死岳棠、巫锦城,要让他们的神魂落入无间地狱,要让他们比自己更凄惨……
鬼王灵识骤然停滞。
他看到了剑光。
不同于巫锦城的魔剑,它悄无声息。
灭烛鬼王察觉到它的那一刻,已经来不及了。
那点灵识就像暴露在烈阳下的水珠,从接触面开始蒸发。
“你——”
灭烛鬼王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
他看到“剑”化为流光,没入一个孩童模样的修士眉间。
是那个破坏了他躯体的剑修。
在那一击之后,修士就退到了后方,好像在恢复气力。
之前的那一剑只是威力极大,可是速度并不快,灭烛鬼王逃跑的时候自然也考虑过这方面,他肯定有信心躲过。
岳棠与巫锦城都被他丢弃的力量缠住了,那个不停控制符箓的女修也疲于奔命,他的灵识早就应该撕裂阵法,突围而去的。
——为什么?为什么事情跟他想的不一样。
灭烛鬼王终于意识到了异常出在什么地方。
是了,因为这里的一切都变慢了,包括说话、斗法、拔剑、布阵。
双方都受到影响,赤海血雾又被余波搅动得一团糟,所以鬼王没有发现。
然而在这个阵法之中,有一个人是例外。
那就是制造并操纵了“迟缓之势”的人。
这种笼罩范围与效果,除了拥有天赋神通的古荒凶兽,就只剩下……墨阳道人?不可能,不……
灵光涅灭。
直到最后,灭烛鬼王仍然没想明白自己死在谁的手上。
赤海之上,岳棠等人终于舒了口气。
“周天神剑,名不虚传。”朱丹掌门苦笑着擦去唇边溢出的血。
周宗主立刻道:“朱丹掌门伤了元气,速回船上疗养。”
“你们先走。”
岳棠头也不回地说。
从灭烛鬼王身上斩出的黑色敕封,在鬼王死了之后,开始变得狂暴。
即使是岳棠也很难控制住它们。
之前岳棠说他要把敕封送还给天道,那是空口说大话。岳棠喊天道一声,天道就能答应了吗?岳棠只是借着天道之威,趁机坑了灭烛鬼王。
岳棠曾经在楚州阴司听说过地府九狱鬼王的力量过于庞大,无法直接进入人间,需要通过封印来削弱气息或者披一层皮。
岳棠很自然想到,可以用这种方式来对付灭烛鬼王。
鬼王骤然苏醒,躯体已经毁了,又是四重围杀,鬼王很难马上意识到这是什么地方,赤海绝域又不像人间。
鬼王慌乱之中拼命摧动一切力量,奈何受天道压制,等巫锦城以魔剑斩破敕封,岳棠终于等到了剥离敕封的机会。
可是现在出了意外。
雷云低垂,狂风大作,天地异象愈演愈烈。
岳棠暗暗叫苦,天道还真想吞下这股力量啊?
他没法松手,一旦失控,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天庭肯定会注意到这里。
“快走!”
岳棠催促。
“请周宗主与朱丹掌门先行离开,我这里一时也无法脱身。”巫锦城神情不变,魔焰还在剧烈燃烧,灭烛鬼王遗留的庞大阴气与神魂残余实在棘手。
“来不及了。”周宗主叹息一声,剑光再出,协助巫锦城耗空鬼王之力。
朱丹掌门则是勉力挥动拂尘,稳住天符阵法。
随即他们看到岳棠的气息节节攀升,那怎么看都不应该停留在化神的境界松动了。
——受天地异象影响,被溃散失控的敕封波及,岳棠神魂正在蜕变。
岳棠没有元婴,也没有元神。
他莫名其妙跨过了这个过程。
他其实不是化神期,只是拥有化神期的力量,在对上云杉老仙与杀死灭烛鬼王之后,控制的阵法力量一度高出了他本身境界三个台阶,跨进了仙神的门槛。
不过那都是借来的力量。
岳棠不觉得自己有多厉害。
归根究底,修为不够。
可是现在修为提升境界飞跃得完全不讲道理。岳棠恍惚间感到神魂像是一个饿了十天的乞丐,正在疯狂吞咽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沌灵力。
这种磅礴又驳杂的气息,就是拉扯着敕封的无形之力。
现在敕封溃散,更是铺天盖地,压得众人无法喘息。
“是天道……”
周宗主艰难地说。
朱丹掌门瞠目结舌地看着岳棠瞬间越过大乘期,有了近乎渡劫修士的境界。
“岳棠!”
岳棠隐约间,听到了巫锦城的声音。
他感觉自己像是拖拽着一匹烈马,竭力不让它横冲直闯,可是收效甚微。
他只能翻身而上,使出浑身解数去揍马——让敕封彻底拆解被天道吸纳,危机就迎刃而解了。
但是这马跑着跑着,怎么把他往天上带?
不对!他不能飞升!
这根本不是渡劫的时候!
岳棠猛然惊醒。
反手先用掌风把周宗主与朱丹掌门送往下方瀚海剑楼的船。
赤海翻涌不休,船身剧烈颠簸。
魔泥傀儡傻愣愣地抬头望去。
只见天符罗网之上,紫雷在血雾黑云里若隐若现。
船体四面皆是狂暴的海浪,像一道道高大的赤红水墙,那股势头可以把船碾成齑粉。
傀儡里的精魄一惊,再也顾不上吸纳阴气了,它急忙提起那点可怜的力量,准备逃命。
可是这海水很不对劲,就算精魄什么都不懂,凭感觉也能发现异常。
精魄犹豫了一下,就这么一恍神的工夫,船硬生生地撞破了赤色海潮。
海浪的威力越大,船体木板激发的剑意就越强,甚至在船体周围留下数尺的空余。
船身仿佛被一团剑光托起,在浪峰上不停地起伏。
魔泥傀儡的身体没那么好使,摔了几个跟头之后,精魄只能抱紧桅杆不撒手了。
周宗主一落到甲板上,立刻催促剑修们掉头去接还在半空中受血雾侵蚀的巫锦城。
“不行,宗主,船控制不了!”
有个剑修大喊着。
灌注真元的声音在风浪之中勉强可闻。
船不听使唤,无论怎么掌舵转向,还是会被大浪远远地推出去。
浪峰太高,海潮像暴雨一般倾泻而下,倒是冲淡了血雾。
剑修们抬头望去,天上的情形比海里凶险得多。
雷光几乎要撕裂天穹破云而下。
天符罗网扭曲变形,边缘的金色符箓一个个溃散,朱丹掌门还想催动真元,结果又呕了一口血。
天符阵法,溃。
只听得天雷轰鸣、赤海沸腾……
众人头晕眼花,差点一起吐血。
还好全是剑修,境界如何另说,这种抵抗威压的能力在整个修真界都是数得着的。
只是他们身在其中,完全不知道从赤海外围也能看到这番变化。
青松派飞舟占着地利之便,率先察觉。
“……天地异象?”
青松派修士惊疑不定。
天空犹如一口打翻了的染缸,一大块乌黑,一大块赤红,还混杂着紫色雷光。
云层不停地翻卷,还在飞速地聚拢,仿佛有神人深深吸了口气,把海上的云气都吸了过去。不止如此,就连海上也无风起浪,远处更是凭空出现了数道水柱。
赤海那边更夸张,已经上下颠倒了。海水在天上,海床直接暴露出来,可以看到大块大块的赤海石。
“咕咚。”
青松派修士不争气地咽了一口口水。
随后他们反应过来,惊惶地问:
“是惊动天庭了吗?”
“或者地府?”
怎么回事,不是说赤海能藏匿行踪吗?怎么还搞出这么大动静?
简直跟有人要飞升渡劫似的。
呵,不可能的,现在的天雷只会劈死人,根本飞升不了。
所以天庭是发现了这边不对?
那大家要不要跑?要不要去帮忙?
可是往哪儿跑,又怎么才能帮上忙啊!青松派修士彻底懵了。
就在他们六神无主的时候,这些异象竟然逐渐消退了。
海水回流,血雾重聚,除了还在翻滚的黑色雷云之外,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赤海之中,瀚海剑楼的剑修们满脸震撼地看着巫锦城抱着昏迷的岳棠,落在甲板上。
雷云映照得魔的侧脸更显苍白,紫色眸光凌厉摄人。
岳棠就更吓人了,长眼睛的都能看出他要渡劫了。
可是昏迷算怎么回事啊?
“这……”
剑修们望了一眼天上的雷云,很想问这玩意到底怎么办,如果是天劫,他们跑也跑不过啊!难道要帮忙渡劫?
“不必了。”巫锦城忽然开口。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岳棠身上气息逐渐消退,从渡劫期跌回了大乘期。
“岳先生觉得眼下不是时候。”巫锦城言简意赅地说,“天庭局势未明。”
众人:“……”
所以岳棠就不渡劫了?听说过封印实力暂缓飞升的,没见过天雷来了说不渡劫就能不渡的啊!
朱丹掌门表情古怪地看着天上雷云真的缓缓消散了。
船出赤海。
青松派修士看到自家掌门站在甲板上,又见异象消失,以为尘埃落定,顿时喜形于色。
“掌门,你伤了元气,快服用丹药!”
“哎,怎么不见岳先生?难道受伤了?”
朱丹按着额头,想了半天,词穷道:“也可以这么说。”
——
岳棠(虚张声势):我把敕封送给天道
结果天道真的闻着味儿来了
来就来了,还带着丰厚的混沌灵气
岳棠被天道坑得差点飞升
第120章 时乖运蹇
阴风卷着大片黑云在海上疾驰。
黑云正在追逐海浪里的一团金光。
一条体格庞大的龙在海浪之中若隐若现。
一追一逃,双方速度都快到了极致,直接在海上制造了数十丈高的浪墙。
表层海水里的鱼虾龟类全都遭了殃。
偶尔出现的海上孤岛更是瞬间被海浪吞没,许久之后重新出现时,岛上树木全都消失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石头。
“这群恶鬼里面也有僵尸吗?”
剑修白歌气急败坏地问。
他用的可是瀚海剑楼的伪装躲藏方法,结果还是失效了。
“这不是海上吗?你不是龙吗?怎么还能被发现?”
龙血的味道就这么吸引鬼?
黑龙敖汾闷闷地说:“这是地府九狱的鬼兵,不是阴司鬼军。”
一条真龙在它们眼里就像黑暗里的蜡烛那么明显。
这支鬼兵正是灭烛鬼王麾下的大军。
当初灭烛鬼王想要抓住楚州阴司里的内鬼,且并不把敖汾放在眼里,认为坠龙只不过是一枚棋子,所以鬼王命令麾下鬼军先行一步。
这些鬼军是九狱里最凶恶的阴鬼,它们依靠阴气而存,不能吃血肉,更不会吸阳气,倒也不用担心它们会在人间惹事。
可是白歌与敖汾这边的情况就变得糟糕了。
其实在敖汾苏醒之后,白歌就想扔下敖汾自己溜走,如果不是宗主说过要见这条龙……
白歌抹了一把脸,决定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当务之急是解决这些鬼军。
“你跑什么?还非要拽着我一起跑?我们就不能直接动手?”白歌质问。
他可能打不过楚州城隍,还砍不死几个恶鬼吗?
虽然鬼军数量众多,但剑修也不是好惹的。
别的修士做不到,盖因他们一旦停下杀敌,就会陷入鬼军的重重包围之中,等于自寻死路,剑修却不一样,剑就是元神,好使得很,御剑边跑边“扫尾”不是难事。
杀两个再跑,跑一段距离再杀两个……
就算敌人数量众多杀不完,可是这么干解气啊!
只会跑算什么剑修?
白歌当初扛着昏迷的半条龙,只能躲躲藏藏,心里已经很憋屈了。
没想到这条龙自个把自己凑齐了,他还松了口气呢,结果这条龙一点胆气都没有,只会跑!还强行卷风卷浪,迫使自己也跟着跑,什么龙啊!
白歌不高兴,敖汾比他更不高兴。
“你不知道地府九狱的鬼卒都是什么东西。”
“恶鬼?”
白歌反驳。
管他什么东西,砍了不就完了。
“莫非砍不得?”
“杀倒是可杀,但是白费劲,不信你试试。”敖汾索性不再阻止。
白歌微微挑眉,剑修心中无惧,胆大包天。
既然可以试,他当然要杀几个痛快痛快。
波涛之间,剑光骤起,瞬间就劈开了浪墙,生生地把天上黑云削去了一层。
单单这一下,就有几十个鬼军当场殒命。
然而黑云翻卷,速度不减。
从恶鬼魂体里流出的阴气马上汇聚到了别的恶鬼身上。
白歌瞳孔收缩,联系敖汾之前说的话,他顿时明悟了这里面的关窍。
——这支鬼军是一体的,不管你杀了多少敌人,都等于白费,那部分力量会被别的恶鬼继承。
死得越多,还剩下的鬼军力量就越强。
白歌忍不住道:“如果我把这些家伙杀得只剩下最后一个?”
敖汾立刻说:“那我们就要面对一个鬼王了。”
跟一大群恶鬼比起来,肯定是鬼王更棘手。
白歌郁闷了。
倒不是畏惧鬼王,而是生生制造出一个鬼王,显然对他们没好处。
“那就这么跑?”白歌不甘心地嘀咕。
敖汾不紧不慢地说:“等到正午。”
海上没有遮蔽阳光的地方,阳气最盛的时候,受到天道克制,鬼军就会暂避锋芒了。
白歌看了一眼天边初升的太阳,忍不住腹诽,他已经跑了一夜了,这还得半天。
可是也没别的办法,跑呗!
“地府的鬼军都是这般模样?”
“没错。”
敖汾重伤未愈,又被鬼军撵着逃跑,心情也很糟糕。
不过比起白歌,他还算有耐心。
“地府的事情,修真界知道的很少,我也是去了仙界才听说的。地府除了阴气,还有三界沉积的晦暗之气,早年被天帝封在地府的十殿殿主也不想多沾这些东西,不入九狱一步。可是九重地狱不能没有执掌刑罚的主事者,随意在魂魄里选一个也不成,于是就有了这种东西。”
这些鬼军修炼阴气,离开地府久了就不能苟活,就像一个个活动的粮草。
一旦出事,地府立刻能消耗它们,造出鬼将、鬼王作为战力。
平时则是用这些家伙填充九重地狱,方便使唤。
白歌实在没想到,他脖子后面有点发凉,只是他做剑修之前不是当官的,不会像谭屠那样悲愤地醒悟生前死后的世界没有本质区别,一样的身不由己,一样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这已经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那么简单了。
上一层对下一层就是吞吃。
吃了底层,再用自己去供养上位者。
只是凡人百姓用血肉,地府鬼卒用魂力罢了。
“难道地府九狱的鬼王都是这么喂出来的?”
白歌难以置信。
这哪儿是鬼王,这是炼蛊呢!
白歌开始手痒,如果他把这些鬼军都弄死,新诞生的鬼王会不会去地府抢权?
敖汾长长的龙须被风吹得笔直,它斜眼瞥着白歌:“你别自作聪明。”
“我想什么,你能知道?你会读心术?”白歌嗤之以鼻。
“我不会,但是我见过瀚海剑楼的剑仙。”
敖汾就差在脸上写一行字:你们剑修都是一个德行。
剑修的脑子就是跟别人不一样,喜欢用唯恐天下不乱的路子来解决问题。
敖汾还真的担心白歌脑袋一抽,回头就带着一群瀚海剑楼的剑修拼命制造鬼王,这条龙只能多解释了几句:
“时至今日,九狱鬼王早就不是可以取代的简单角色了,他们就是九狱的化身,而九狱是三界轮回的一部分。就算你辛辛苦苦弄出一个鬼王,回到地府也只是九狱鬼王的口粮。”
鬼军没了,从魂魄里挑一挑就好。
反正每天都有很多魂魄来到地府,又有很多魂魄通过轮回转世。
九层地狱里更是羁押了无数受罚的魂魄,只要能免除死后的痛苦刑罚,大部分鬼魂都会迫不及待地同意。
地府从来不愁鬼军的来源。
九狱鬼王也从来不缺口粮。
所以敖汾让白歌死了那条造鬼王搞乱地府的心。
如果能乱,地府早就乱了,毕竟天上的剑仙也不是安分性子。
“……你们祖师师祖都没做这事,你说呢?难道是他们不想吗?”
敖汾翻着白眼问。
白歌乐了,看这条龙也顺眼了很多。
“嗯哼,听说天规森严,没准祖师他们有心无力,做后辈的自然要主动承担责任。”白歌大大咧咧地说。
敖汾听了,好半天没吭声。
就在白歌以为这条龙不想搭理他时,忽然听到一个闷闷的声音。
“天庭确实不是好地方。”
“嗯?”
白歌很意外。
就在他准备多骗敖汾说几句天庭的情况时,远处天际出现了一抹奇特的赤色虹光,虚虚地笼罩在海面上。
“天地异象?”
白歌怀疑那里有几个实力非凡的家伙在互殴。
在仙神不能下凡,天地灵气断绝的时代,想要出现足够扰乱天象的力量,只能是小范围内大规模冲撞暴|乱的真元气流。
“不对,是天雷!”
敖汾震惊,它仰头望向云层。
虽然距离很远,但是它绝对不会认错,那是真正的天雷。
带有天道的气息那种!
“什么?”
白歌话刚出口,就听到了轰鸣的雷声。
以及那股让他神魂之剑不停地轻颤的恐怖威压。
这就是天劫?
白歌舔了舔嘴唇,伴随着震慑神魂的恐惧而来的,是无尽的兴奋。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为什么瀚海剑楼的先辈猜到天庭不是什么好地方,却还想要成仙的理由。
劫雷是来自天道的考验,能磨炼自身之剑。
一想到可以把劫雷作为熔炉,这种兴奋就无法克制。
白歌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师父带着他前往荒漠绝域,寻找铸剑矿石的时候。
——踏出这一步,就是进入了全新的世界,拥有全新的人生,哪怕有数不清的敌人,斩不绝的麻烦,那又如何呢?
再来一万遍,白歌仍然会选择成为剑修。
他宁愿有朝一日魂飞魄散,也不甘愿做草芥,做供养他人的血肉。
他还想要把那些享用血肉的家伙脑袋都砍下来。
“走,快去看看。”
白歌激动地催促,不管是天雷,还是敢于直面天雷的人,他都很感兴趣。
“不行,我的伤势无法抵御天雷。”
敖汾是逃到人间的天庭通缉犯,它疯了才会往天雷所在地跑。
“你这条龙怎么这样胆小?”
“你们剑修怎么都是疯子?”
一人一龙对骂。
骂了两句,他们发现不对,回头一看,追在后面的鬼军速度放缓了。
“你看!它们害怕天雷!”白歌更想去那边了。
“谁不怕天雷?”敖汾没好气地说。
这时,那团化为黑云的鬼军忽然发出了混乱的声音,无数个声音在争执。
“灭烛鬼王……陨落……地府……”
这混杂着阴气的鬼言鬼语,白歌是一个字都听不懂。
敖汾的眼睛越瞪越大,它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又怀疑自己理解错了。
鬼军说,灭烛鬼王没了?这怎么可能!
灭烛鬼王是黑绳狱掌刑者,有天道敕封,是不知活了多少年的九狱鬼王啊!
敖汾还在震惊,却见这群鬼军竟然开始疯狂地自相残杀起来。
黑云翻滚,阴气飞来飞去,还活着的鬼卒气息不断地暴涨。
白歌惊愕:“怎么回事?”
“第三狱的灭烛鬼王死了!这支鬼军是灭烛鬼王麾下的,它们没了统帅,失去了控制,这些被地府阴气搞坏了脑子的家伙,现在痴心妄想,想要成为新的鬼王呢!”
敖汾边跑边骂,它为什么这么倒霉?
——
敖汾:九狱鬼王不可能死的!
(啪)
敖汾:谁特么杀了灭烛鬼王!
第121章 眼睛一亮
岳棠没有完全失去意识,他只是无法动弹。
陡然暴涨的真元让他的神魂激荡不休,原本稳定的“道”也在扯后腿。
无数幻象出现在眼前,无数声音交织在一起,曾经悟道的种种体会也逐一涌上心头。
轰鸣的天雷声正在呼应这种变化。
只要岳棠放开强压的神魂,淬炼“道”的劫雷就会立刻开始。
但这怎么能行?
想杀一个灭烛鬼王都这么费劲,如果岳棠贸然飞升,岂不是去天庭送死?
不,可能根本挨不到渡劫成功,在中途就会遭遇天庭的黑手。
毕竟执掌着天雷刑罚的敕封,肯定掌握在天庭手中。
岳棠极力抗争,推拒着那股莫名其妙出现的混沌灵力,为此他不得不封闭全身窍穴,阻止真元继续暴涨。
他直直地从半空中坠落。
尽管下方是波涛汹涌的危险赤海,岳棠仍然相信巫锦城会及时接住自己。
果然,他落入了一个有力的臂弯之中。
……魔的气息。
岳棠没有想到,他第一次正面接触魔气会是眼前这种情形。
由于窍穴封闭,魔气不会流入体内,但不适感仍然存在。
岳棠觉得自己像一块被丢进篝火的石头,四面八方都是灼烧的烈焰。
哪怕石头本身没法燃烧,可是这种被魔气虎视眈眈环绕,缓慢侵蚀的感觉很不好受。
好在巫锦城很快就返回了飞舟,寻了安全的地方把他放下来,环绕着岳棠的魔气很快消退了。
岳棠松了口气,开始梳理体内四处乱窜的真元。
“异象……天雷……”
有人在身边说话,但是岳棠听不真切。
如果换了平时,岳棠一定会忧心忡忡,想要告诉众人。
比如灭烛鬼王虽然死了,但是刚才闹出的动静太大,必须尽快离开赤海。
还有鬼王并非孤身一人来到人间,听说还有一支地府鬼军听他使唤,已经被派出去追捕坠龙了,这事也不能忽略。
从袭击楚州城隍阻止了阴司鬼军围杀楚州修士,到掳走灭烛鬼王逃出楚州阴司,巫锦城已经两次“露面”了。楚州城隍深深记恨巫锦城,禀告地府的时候绝对会添油加醋,南疆很快就要迎来一场恶战了。
如是种种,没有一件是可以耽搁的,都是要立刻商议对策的大事。
但是岳棠很安定,并不焦急。
——还有巫锦城在呢!
岳棠相信巫锦城不会出现任何疏忽。
暂时缺少他岳棠,是不会出事的。
岳棠摒弃周遭杂音,意识缓缓沉入神魂之中。
***
“岳先生的情况如何?”
“……境界骤然攀升,真元暴涨,神魂不稳。”
周宗主端坐着,表情严肃。
剑修跟符修都不会医术,救人是救不了的,再说这种问题向来只能靠自身。
“怎么会出现天雷?”
目睹了全部过程的剑修们兀自茫然,从头至尾没搞清发生了什么事的青松派修士就更懵了。
难道杀一个九狱鬼王就能得天道青睐,换来一个飞升机会?
“咳咳!”
周宗主厉然扫视众人。
符修可能脑子还没转过弯,可是剑修们的眼神里已经有跃跃欲试的冲动了。
“这都是巧合。”
周宗主及时把一盆冷水倒在剑修们头上。
“且不说想杀死一个九狱鬼王有多么困难,单是禁锢鬼王神魂,天下间有几人能做到?”
如果没有岳棠,周宗主根本没有机会一击毁去灭烛鬼王躯体。
这还没算上用天符阵法的朱丹掌门,手持魔剑不惧阴气的巫锦城。
想凑齐这样的四个人,还得互相信任——
“你们都可以在外面另外拉一支队伍造反了。”
周宗主没好气地说。
剑修们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自家宗门虽说也有一个神光镜点过名的郁岧嶢,可这不是还没回来吗?
再说自家宗主,周天神剑可是跟随墨阳祖师经历过天劫的,不是一般的器灵。
在这人间九州,也许能找到第二个实力跟朱丹掌门差不多的符修,找不到堕魔的剑修还可以用邪修代替——可是这些人干嘛要帮你杀九狱鬼王呢?
退一步说,如果能凑齐这些人,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瀚海剑楼卖命,帮剑修轮流飞升,他们瀚海剑楼还流亡个什么呀?一统修真界不好吗?
“九狱鬼王很少踏足人间,这次估计还是天界坠龙的影响。”
周宗主沉着脸给了剑修们最后一记闷棍。
九狱鬼王都待在地府,如果他们不出来,难道要打进地府去?
瀚海剑楼要是有打进地府的本事,他们还找什么盟友,去什么南疆,直接攻打地府,从九狱十殿里挑一个住着,等仙界那边的墨阳祖师跟其他剑仙响应,一起推翻天庭不好吗?
周宗主横眉竖目,冷视众人。
剑修们低下头,默默承认自己没用。
仍然没能绕过这个弯的青松派修士:“……”
只感觉到气氛莫名其妙地变得狂热,又莫名其妙地恢复了正常。
发生了什么?周宗主在说什么?
“是坠龙吧?”
“不对,是说造反。”
“都错了,我们在问岳先生的情况。”
最后一句话总算唤回了众人的注意力。
天雷为什么出现已经不重要了,他们正驾船逃离赤海,而岳棠昏迷不醒,他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毕竟谁都没听说过有人能说不渡劫就真的不渡劫了。
真元会反噬吗?境界会跌落吗?
神魂受到的影响如何?要不要绕个路去蓬莱阁?
众人十分纠结。
“楚州一事,蓬莱阁自身难保。”
朱丹掌门一边说话一边咳嗽,又吐了两口血。
她抬手制止众人上前,摇头道:“我只是真元损耗过巨,内腑受创,吃几颗培元丹,再养一养就好了。”
巫锦城出得门来,看到的就是众人围坐在一起,忧心不已的模样。
“诸位稍安,这点麻烦,岳先生自己可以应付。”
巫锦城不疾不徐地落座,他环视周围一圈,从容地说:“鬼王已死,天庭不会立刻派出兵马,我们需要应对的仍然是地府鬼军。”
众人对视一眼,同时感到心头发沉。
就在这时,一个青松派修士急匆匆御风而来,刚一落到瀚海剑楼飞舟的甲板上,就高声呼喊:“不好了!一气山河图出现感应,有敌来袭!”
“什么?”
众人齐齐站起。
这么快?
“是一团金光,疑似仙人,速度很快,直接冲着我们来的!金光后面还有一大团黑气,可能是地府的鬼军。”
众人又惊。
巫锦城若有所思:“看来,我们不用费心去找那条坠龙了,连同灭烛鬼王麾下的那支鬼军也有了下落。”
“是白歌。”
周宗主微微扬眉,正要吩咐门下弟子出去斩杀鬼军。
忽然来了第二个青松派修士,这人神情更惶恐了:“掌门,那阴气的情形不对,好像不是鬼军,似乎是一个鬼王!”
符修大惊失色,剑修眼睛一亮。
周宗主:“……”
***
白歌抓住敖汾的龙角,极力眺望远处。
“天雷已经消失了,我只能感觉到一丝残留的剑意。”
这也是敖汾最后决定往这边来的主要原因。
白歌说可能会遇到瀚海剑楼来接他们的人。
虽然敖汾不想遇到更多的剑修,但是眼下情况危急,它没得选。
——能杀死灭烛鬼王的人,对付一个新生的鬼王,应该不难?
敖汾晃了晃脑袋,它还是没想明白,九狱鬼王怎么可能会死?
地府十殿九狱,属于六道轮回的一部分,九狱掌刑者的身份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主要是他们无法被取代。
哪怕是十殿殿主,想要更换九狱鬼王也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所以不会那么做,可是除了十殿殿主,又有谁有这种能耐呢?
一个念头忽然闯入敖汾的脑中。
难不成,是岳棠?
黑龙猛然一蹿,差点把脑袋上的白歌甩出去。
“你在干什么?”
“……岳棠跟你们这些剑修在一起?”
面对敖汾的追问,白歌有些莫名其妙,这事他怎么知道?
“可能吧。”白歌随口说,“我没见过这个人,也不知道他什么模样。”
“不,他一定在这里。”
黑龙眼睛发亮。
白歌纳闷地问:“你之前昏迷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也是要找岳棠。话说这岳棠到底是何许人也?难道他有什么了不得的来历,让你甘冒风险从天上跑下来?”
白歌没见过真正的郁岧嶢,而他不靠谱的师父总是逮着一个剑修天资的人,就觉得哪哪都像,肯定是郁岧嶢转世,包括曾经的白歌。
所以拿自己对比,白歌不会觉得郁岧嶢有多么了不得,于是同样被神光镜“点名”的岳棠,白歌认为就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的普通修士,怎么就值得一条龙撞开天界之门了?
哪怕敖汾属于天庭上的反叛势力,可是一群仙人不靠自己造反,去指望一个凡人修士,这事难道不离谱吗?
敖汾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不懂。”
白歌嗤之以鼻:“我有什么不懂的,无非是你不想透露,觉得那是个秘密,我还不稀罕知道……啊?”
最后那个字完全破音了。
白歌目瞪口呆地看着前方,他是出现幻觉了吗?为什么他看到一群剑修兴冲冲地飞过来,一副恨不得把后面那个鬼王分尸的架势?
一龙一剑修被剑风吹了满脸,神情呆滞。
“师弟、师妹……等等小师侄你给我停下,你只有金丹期,你凑什么热闹?”
白歌跳脚。
宗主呢?为什么宗主不拦着啊?
——
旁观一气山河图的巫锦城、朱丹掌门、周宗主。
嗯,不是九狱鬼王,就是普通的鬼王,杀了也不会引起天雷
周宗主:随便了,要去就去吧,打不过会跑回来的
第122章 接应之方
周宗主面无表情地走出船舱。
朱丹掌门看着头顶的漫天剑风,尴尬地说:“从一气山河图上看,那只是个普通的鬼王,周宗主不必忧心。”
“我不担心。”
戴着虎头帽的小孩脸色沉得像是抹了一层锅灰。
他盯着那团越来越近的黑云,眼神不善。
“有巫道友在,区区鬼王而已,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周宗主阴恻恻地说。
朱丹闻言,忍不住后退一步。
她已经受伤了,对,她应该去打坐养伤,根本不应该出现在甲板上。
巫锦城适时地说:“劳烦朱丹掌门坐镇飞舟,守在一气山河图之前,以防再次出现敌人。”
这台阶递得太好了。
朱丹当即答应,转身离开。
万一她留下来,周宗主不方便教训弟子怎么办?
剑修的事情给剑修自己解决。什么,巫锦城还在?巫锦城不也是剑修吗?
虽然他们不是同一个宗门出来的剑修,但是……能一剑砍了楚州城隍一条手臂的剑修,就算是瀚海剑楼的人也深感佩服,他们之间肯定可以互相理解。
朱丹掌门走得很快,她没看到漫天剑风被黑云吹得七零八落的景象。
……鬼王毕竟是鬼王。
即使是个临时拼凑的,也不可小觑。
如果鬼王那么容易杀死,敖汾就不会跑了。
这个鬼王的实力达到了渡劫期,比楚州阴司的镇州将军还要高出一个境界,敖汾没有受伤之前还能打一打,可是龙的身体都是刚拼回来的,好勇斗狠的事一件也做不了。
所以白歌在估量了一番自己跟鬼王的差距之后,也选择了跟着龙跑路。
然而白歌与他的师父,是瀚海剑楼除了周宗主之外实力最强的剑修。
也就是说,这么一群气势汹汹的剑修,也就寥寥两个化神期初阶,剩下的最多元婴期高阶,白歌怎么可能不懵?
——你们连我都打不过,还要去砍鬼王?认真的?
白歌呆滞地看着同门剑修围着鬼王一通斩杀。
不出意料,鬼王周身阴气翻滚,毫发无伤。
剑修们手中的剑化作流光,回归神魂,自己被磅礴的阴气拍到了海中。
这一个照面,就只剩下五个剑修还能出第二招。
敖汾眼皮跳动,白歌嘴角抽搐,后者甚至觉得很丢脸。
这时海里冒出了几个脑袋。
有的剑修一声不吭,飞起来又是一剑向鬼王挥出。
有的剑修浮上水面,一边吐血一边说话:
“这就是鬼王的气息,我的剑记住了。”
“这一趟值了,地府阴气确实跟以前那些阴司鬼卒不同。”
“撤了撤了。”
“等等,怎么少了一个人?”
白歌气得对着他们喊:“我小师侄才金丹期,他被砸晕了,还不下去捞?”
敖汾有意见了,你嚷归嚷,别捏着它的龙角用劲啊!
跑路的时候它体谅这个剑修只有化神期,卷着白歌一起跑,还因为风浪太急,提供脑袋上的位置给白歌眺望远处情形,可这不代表它乐意让人拽来拽去。
它可是一条真龙。
渡过雷劫的龙!它不要面子的吗?
白歌直接松手跃出,拔剑。
一道浩浩荡荡的急流凭空出现,白歌的剑意犹如高崖飞瀑,又似江海怒涛,在眼下这种环境里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敖汾莫名地感到自己卷起的风浪有一半失踪了,让它大半截龙躯直接露在了外面。
鬼王骤然转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这边。
“轰!”
怒涛剑意劈在了鬼王身上。
鬼王的身躯晃了晃,阴气沸腾一般翻滚。
鬼王的眼神忽然变得清明起来。
作为新诞生的鬼王,他很不习惯现在的身体,脑子也迷迷糊糊,意识还沉浸在疯狂杀戮之中,只是本能地追踪原本的目标。
现在鬼王被敖汾带着的仙灵之气与白歌的剑意砸醒了,很快想起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哈哈哈!”
鬼王大笑。
他杀光了所有同僚,在一群悍猛鬼军里活到了最后,所以他成为了鬼王!
这是一场豪赌,而他赢了。
灭烛鬼王死了,黑绳大狱的掌刑者空缺,而他只需要抓住眼前这条天庭通缉的坠龙,就能圆满地完成任务,回到地府第三殿禀告宋殿主。
有功勋,也有机会,这九狱鬼王的位置他志在必得!
至于这些烦人的苍蝇……
鬼王皱眉望向那群围着自己挥砍的剑修。
……只出一招,掉头闪避,接着再砍。
简直把鬼王当成了一棵大树,正在孜孜不倦地伐木呢!
什么?砍不断,那就修一修树根,削一削树枝。
元婴后期以下的剑修已经撤了,剩下的都对鬼王很有兴趣,很乐意近距离跟鬼王多接触几次。
鬼王被剑修的态度激怒了。
普通修士沾上这样可怕的地府阴气,真元都会受到影响。
这也是活人不可能进入地府的原因。
现在竟然有一群不知死活的苍蝇,趁着他没有意识的时候,无视阴气侵袭左砍一下右绕一圈的纠缠不休?
“找死!”
鬼王躯体暴涨,阴气瞬间覆盖了方圆百里的海域。
这时鬼王才发现不远处还有两艘船,似乎也是修士。
都是虫豸一样的东西。
作为一个忽然攀升到鬼王境界的家伙,陡然暴涨的实力,让他的自负也像吹气球一样膨胀起来。
在他的感觉里,这些修士只有米粒般大小,力量也相差无几,能给他造成什么威胁?
只要他吹一口气——
敖汾敏锐地察觉到了变化,它立刻冲破海面,龙尾奋力一卷。
白歌借助着这股突然生成的海浪飞速后退,还顺手捞了几个同门。
只见阴气像无形的利刃,生生地把海面刮去了一层,许多逃避不及的鱼被卷了出来,随即粉身碎骨。
利刃范围还在不停地扩大,像一片巨大的泥沼,漆黑恐怖。
驾驭剑光的剑修发现天空似乎在塌陷,仿佛有一只手强行压着他们,剑光被迫降低,距离利刃泥沼越来越近。
剑光黯淡,像流萤一样歪歪斜斜地贴着海面划过天际,似乎下一刻就会被阴气完全吞噬。
鬼王不屑一顾,把目光转向了昏暗的海面上唯一显眼的东西。
龙。
明明是黑色的鳞片,但是每一块都在阴气的冲刷下散发着光亮。
黑龙扬首,脖子下方的那截龙躯亮起了一团金辉,就像敖汾吞了一颗星辰下去,现在正要把这东西吐出来。
白歌猛然醒悟,这就是当初敖汾用来击退楚州城隍的底牌。
一口金色的血液。
据说这是敖汾从天界带下来的,白歌不知道它属于何人,敖汾又带了多少,比如总共能喷几口……可是底牌这东西,用一点就少一点,现在还没有到穷途末路的时候。
宗主还没出手呢!
“敖汾!”白歌大喊。
黑龙没法回应白歌,鬼王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龙的身上,后果就是敖汾承受了这方圆百里的所有压力,如果它不是一条真龙,骨骼经脉被天雷淬洗过,现在肯定是一摊烂肉。
黑龙身上已经出现了一条红色细线。
细线还在不断加深,慢慢渗出鲜血……
这就是敖汾当初断掉的那半截伤口。
所以敖汾不能等了,再不用底牌,它的麻烦就大了。
鬼王满怀恶意地笑着,伸手向黑龙抓来。
变故骤生。
一道剑光横掠而来。
它没有卷起狂风疾浪,没有刺目的光亮,鬼王更是清晰地看到了它从何处而来,可是鬼王想要拦住剑光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动作慢得出奇。
怎么回事?
鬼王脑中刚冒出这个念头,他就感觉到一阵战栗,好像有什么可怕的凶兽出现在他后方,锋利的齿牙滴落着剧毒的涎水,灼热的气流罩住了自己整个身躯,正要把自己一口吞下——
鬼王竭力转身,本能地抬起手臂阻挡在身前,同时拼命聚起阴气抵挡这致命一击。
可是一切都迟了。
他过于轻敌,以为敖汾才是唯一的对手,力量都散出去维持这阴气泥沼了,完全不知道还有可怕的敌人等着伏击自己。
竟然不是一个,还是两个!
鬼王眼睁睁地看着漆黑的魔剑洞穿双臂,扎入脖子。
巫锦城的身影在魔焰中若隐若现。
鬼王挣扎着想要逃跑,周天神剑也到了。
今天的周宗主,击毁了第二个鬼王身躯。
不过这次逃离的神魂就不怎么样了,看起来也是一大团,却是松松散散,还包含着杂乱的魂魄之力,没有敕封,没有磅礴的力量。
巫锦城都不需要费心,挥手招来魔焰,把鬼王魂魄当柴烧了。
惨叫声回荡在海面上空。
敖汾:“……”
脖子中间有一个亮晶晶的光球,好不尴尬。
敖汾急忙把那口血咽回去,它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这就是白歌说的接应?人间的剑修都这么厉害了?
一击杀死鬼王,剑仙也不过如此!
还有,这好像是魔啊!
剑修已经不满足于飞升,不满足参悟天道,还去参悟天魔,化身为魔了?
敖汾一个倒仰,它受到了极大的震撼,看到脚踏魔焰手持魔剑的巫锦城朝这里瞥来时,敖汾迅速钻进了海里,只剩一个龙头留在海面上。
呃,毕竟是龙,天性觉得水里更安全。
众剑修:“……”
巫锦城突然体会到了岳棠之前的想法。
“侥幸罢了。”
巫锦城收回魔剑,收敛气息,淡然说,“方才那鬼王,不过徒有其表。”
“怎么会忽然多出一个鬼王?白歌,究竟发生了什么?”周宗主皱眉问。
白歌连忙对着周宗主解释了地府鬼卒那炼蛊一般的状况。
“原来如此。”周宗主了然道,“乍然获得这么一股庞大的力量,自然想要试试自己有多厉害,偏偏又没有与之相配的心境与控制力,难怪破绽百出。”
周宗主低头看着海里的龙,干咳一声,客气地问:
“想来这位就是从天庭而来,欲见岳先生的贵客?”
——
巫锦城忽然理解了岳棠
巫锦城:不是我厉害,是敌人没有脑子
不配拥有姓名的鬼王:……
***
被喊来杀鬼王的周宗主:你们真当做村口杀猪呢,来都来了,一头不够两头是吧?
***
打不过BOSS偷一刀就跑,这种打巨型BOSS的方法在游戏里面有个名词,叫修脚
属于多打多试,记住BOSS的攻击模式,积累经验
***
鬼王:我错了,我以为只有敖汾是我的敌人
鬼王:我没想到,竟然还有两个狡猾的敌人要伏击我
巫锦城:其实有三个,你不配见全部
岳棠:zzzz
第123章 敌我悬殊
贵客不贵客什么的,只是客套话。
敖汾真正的身份是信使。
“尊驾有一封重要的信件,要转交给岳先生?”朱丹掌门微微皱眉。
因为要待客,只能选择青松派飞舟的厅堂。
毕竟这里能看得过去,有个一气山河图支撑门面,不像瀚海剑楼要啥啥没有。
岳棠现在昏迷不醒,人就在瀚海剑楼的船上,众人很自然地把敖汾引到另外一条船上。这不是防备,只是下意识地留一步。
敖汾冒死闯出天界来找岳棠,必然有“值得”他这么做的缘由。
可是谁也不知道敖汾看到岳棠会做出什么,万一他要杀岳棠呢?万一他要绑走岳棠,带回天界呢?总之防龙之心不可无嘛!
现在这条龙说自己是来送信的,这事就更蹊跷了,这是替谁送信?搞得这么惊天动地的,总不至于天界上面还有一支反叛大军在等待岳棠飞升吧!
众人面面相觑。
虽然发生了一连串的事,让他们对岳棠心悦诚服,也觉得岳棠很是不凡,但这里是人间啊!连个大乘期修士都找不着的人间,天界别的不说,像他们青松派前辈这样的飞升仙人不得一抓一大把?这样一算,岳棠的实力根本不起眼啊!
符修们坐立不安。
剑修们一边处理身上的新伤,一边忍不住望向巫锦城。
要说这里最了解岳棠的人,肯定是巫锦城了,他们瀚海剑楼与青松派都是后来加入的,除了知道岳棠是预言中人,其他所知有限。
巫锦城:“……”
其实他也想知道。
巫锦城回忆着这寥寥数次碰面的机会,回想着纸鹤传书,以及那无声的默契。
他垂落的左手微微一动,在袍袖的遮掩下捏住了泥人。
——趁着岳棠昏迷,从岳棠身上拿回来的。
泥人有着巫锦城的外貌,由于在楚州阴司折腾了一番,巫锦城留在泥人身上的剑意消耗殆尽,所以显得蔫头耷脑的。
即使刚才那个“临时”鬼王送出了那么多阴气,让这片海域都被阴气笼罩,苏醒过来的泥人也只是蹬了蹬腿,发现回到本尊手里之后,就懒得动弹了。
现在阴气被驱散,又不是子夜之交,泥人自然变回了纯粹的泥偶。
不过,巫锦城的魔泥傀儡跟普通泥人还是不一样的。
它虽然没有生出自我意识,但是巫锦城重新碰触到它,再次灌注魔气剑意时,可以“看到”泥人拔剑时的情形。
仅限那一刻。
这毕竟只是个泥人,巫锦城是送它给岳棠做后手之用,不是拿它偷窥岳棠一举一动。
没想到岳棠一边跟灭烛鬼王言语周旋,一边按着跃跃欲试的泥人。
……巫锦城也看到了灭烛鬼王怎样被岳棠骗得找不到北的全过程。
就连灭烛鬼王如何挑拨离间,如何抖落南疆巫傩转世真相的桥段都没错过。
巫锦城缓缓握紧泥人,眸色暗沉。
初看这段记忆时,他的心神也受到了震动,周身杀气不止。
昏迷的岳棠都察觉到了这股滔天魔气,神魂不安。
巫锦城立刻压住了心中怒火,抱着岳棠返回飞舟。
现在巫锦城已经能压下杀意,平静地审视这段记忆了。
巫锦城自己清楚自己的事,他当然不是天上的神仙历劫转世,灭烛鬼王在岳棠面前那通说辞,主要还是为了挑拨离间,可是地府暗箱操作南疆巫傩一族投生之事,恐怕是真的。
确实有巫傩族的婴孩刚一出生就抱去雪峰神庙,供奉给山神鬿誉的情况。
神庙内日夜焚香,婴孩会被祭师们用匕首捅穿心脏,尸体被鬿誉吞食。
可是这种情况很少。
大部分巫傩孩童还是会长到六七岁,才经历第一道死劫。
他们没有被匕首直接杀死的幸运,而是被活生生地撕扯,被山神与妖兽们咀嚼。
由于前一种情况很像上古以来盛行的祭祀,所以巫锦城从未怀疑过。
巫锦城杀死鬿誉之后,隐瞒南疆变故整整十年,期间确实有两次来自阴司地府的试探,都被巫锦城借口山神闭关修炼搪塞了回去。
十年,对凡人来说很长了。
可是对天庭地府而言,这只不过是一会儿的空当。
十年间,没有仙人来“历劫”很正常,或者已经来了却没能告知山神鬿誉,地府也不会急,所以直到天庭命令巡天官在人间九州严查“岳棠”的踪迹,巡天官不依不饶要见鬿誉,事情这才败露。
想到那些被迁往雪峰之下的巫傩族人,巫锦城的神色一动。
看来这次他回南疆,要好好筛查一下,是否有孩童表现异常。
巫锦城把注意力转到了敖汾身上。
如果这条龙也像灭烛鬼王一样,上来就对他说,岳棠此人来历不凡……
巫锦城不动声色地压下了杀意。
大约是方才一剑之威,震慑住了敖汾,它对巫锦城还是有点忌讳的。
上了飞舟,这条龙也没摆着架子要坐上席,还很自然地挑了周宗主下首的位置。
如今的情形是巫锦城与青松派诸人坐在左边,瀚海剑楼的剑修陪着敖汾坐在右面。周宗主与巫锦城各自占据左右第一个位置,简直让人看了有种按照杀鬼王功劳来分配位置的错觉。
白歌挠挠头,他是天不怕地不怕只怕宗主的性格,但是有鬼王给巫锦城垫脚,他还是能收起性子的。
于是巫锦城不说话,在场就无人开口。
敖汾心中嘀咕这世道真的变了,一群道修竟然让魔来主事。
再仔细一想,这魔是一个剑修……哦,那没事了,剑修不管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至于这条船上的其他修士,大概是被剑修逼迫的吧!
敖汾同情地看了一眼对面的青松派修士。
青松派修士:“……”
这条龙的眼神怎么这么奇怪,让人看了手痒想揍龙?
“我带来的这份信件至关重要,唯有岳先生可以看。”敖汾拿出了应对剑修的耐心,尽量把事情阐述得明白一点,他坦然说,“这跟预言也有关系。”
“瀚海剑楼也曾经出过预言中人。”巫锦城淡淡一句,剑修们立刻转头望向敖汾。
是啊,当初怎么没有龙闯出天界来传信?
那到底是什么信?
敖汾很头痛,可是跟它一路逃亡的白歌都没有帮忙说话的意思。
眼前这个堕魔的剑修一看就很难说服,偏偏其他人都很信服他,这就难办了。
“这……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天界形势不同了。”
敖汾无可奈何,只能少许地透露天上目前情况。
“天帝已经有三百多年不现身了,九重天各处都开始不稳,人心浮动,恐有变数。”
“什么?”众人大吃一惊。
他们只是想听一个内幕,结果听到了天帝失踪,天庭不稳?
不是,他们还没打上天,怎么天庭就出问题了?
敖汾对剑修了解甚深,马上补充道:“地府有十殿九狱,天庭有四方帝君,每隔千年一轮转,如今在位的天帝是南元帝君……就算他真的死了,也还有另外三位帝君接掌天庭,四方帝君深不可测,每位帝君麾下仙神都有数十万之众,更不要说那些挥手可得的天兵天将,随随便便就是一支数百万的大军。”
众人一阵心惊。
如今修真界式微,连炼气期都算上,恐怕都凑不齐三十万人!
如果算上妖怪,这个数字勉强还可以再增加八万。
不,应该只有七万了,因为其中一万妖军已经陷在南疆了。
就连南疆的数千精锐大军,都是千百年的巫傩怨魂累积而成,正常情况下,一个宗门有上百修士已经很多了,再多也养不起。
如果剔除金丹期以下的修士,这个数字估计会瞬间暴跌到五千。
没错,整个人间九州,估计只有五千个高阶修士。
这要怎么跟天庭对抗?
“等等,你说那些天兵天将挥手可得……这是什么意思?”朱丹掌门突然发问。
朱丹想起了云杉老仙带着的那些天兵。
跟平日里所见的巡天官不同,那些天兵只会听命行事。
敖汾的目光转到周宗主身上,它迟疑了一下,然后说:“天兵跟精魄差不多,是仙人用灵气点化出来的,本体可能是蕴含灵气的任何东西,从花草到器皿物件皆有可能。”
也不是每个精魄都会得到精心养护,有机会慢慢长成的。
大部分情况下,仙人需要的只是仆童。
“……它们的实力不会增长,脑子也不会想太多,没了还可以再去点化。”
敖汾垂着眼说,“对大部分仙神来说,这是消耗了也不心疼的东西,只是限于力量多寡,仙人们能点化的仆从数量不同。南元帝君麾下的擎天神君,就掌有八十万天兵。”
白歌抱起手臂,琢磨着八十万天兵得杀个几进几出才算完。
不行,太多了。
白歌苦恼。
青松派修士则是一脸呆滞。
这样的天庭要怎么打得过?
他们原本的成数在于自古仙凡相隔,实力太强的仙人就像九狱鬼王一样,不能轻易下凡,就算到了人间也必须压制力量,于是他们要面对的敌人,再高也不会超过一定境界。
可是万万没想到,天庭还有数量如此庞大的天兵。
当初跟在云杉老仙身边的天兵实力不怎么样,也就堪堪金丹期左右吧,跟那些巡天官差不多水准。可是想也知道,这些被天庭指派给地仙使唤的天兵,恐怕是天庭的最底层。
万一那八十万天兵有元婴期、乃至化神期的实力……
众人心惊肉跳。
而且这样的大军根本不会受到仙凡有别的压制影响!
符修们摇摇欲坠,剑修们撮着牙花发愣。
朱丹掌门倒是不为造反的决定后悔,毕竟不造反也没路可走,她只是不解地问:“天庭如此威势,何必要畏惧预言中人?”
别说岳棠、郁岧嶢还没成仙。
就算飞升了,在天界也只是微末小仙,四方帝君想要杀死他们,跟摁死一个虫子似的,根本没必要盯着神光镜,时时警惕。
敖汾欲言又止。
眼见众人真的不打算让他见岳棠,敖汾不得已,只能抛出关键的消息。
“人间……修真界并不知晓完整的预言。三界大乱,天庭倾覆,轮回倒转,天道重启。”
天庭统辖三界,地府主掌轮回,依靠的都是天道权柄。
如果有人能重启天道呢?
第124章 匹夫有朋
岳棠茫然地看着四周浓厚的迷雾。
怎么回事?这里不应该是他神魂所栖的紫府灵台吗?
他怎么会站在这条街上?
脚下是老旧的青石板路面,两边的店铺挂着布幡。
只有特别大的店面才会有牌匾,普通的铺子只会在门口挂着物件,譬如前面第一家的黄酒铺子,一个硕大的葫芦摇摇晃晃地挂在那里,特别吸引人。
岳棠情不自禁地走过去。
他记得这个葫芦。
他在梦里看到过,更准确地说,是那些零散的前世记忆。
这个底部被摸得发亮的大葫芦,分量很轻,风大一点就会被吹得摇摆起来。附近街坊的孩童经常趁着酒铺伙计不注意,蹬蹬地跑过来,猛地往上一蹿,伸手去摸葫芦。
倘若碰到了,孩童就会在小伙伴崇敬的眼神里,双手叉腰得意洋洋地看着葫芦来回摇晃,然后被心疼葫芦的酒铺掌柜拎着扫帚撵走。
即使是不顽皮的小孩,也会偷看这个大葫芦,在心里估测自己跟葫芦的距离。
他们不是喜欢葫芦,而是盼望自己快点长大,长到一伸手就能碰到葫芦底儿的个子,这样他们就不会被父母管东管西,口袋里还能装着铜板,走到这条街上想买什么吃食零嘴,就能痛快地掏出钱来。
酒铺对面就是这样的一排小摊。
头一家是卖元宵的,锅边放着一个小缸,里面是香喷喷的酒酿。
长短不一的木板拼凑出来的桌上,正放着两碗香气扑鼻的元宵。
没有人。
无论是小摊还是铺子里,都没有一个人。
岳棠又走了几步,赫然看到一家点心铺。
这是东明府的一家老字号,岳棠从未去过这里,但他幼年时在梦里见过,还能想起招牌点心梅花糕的滋味。
岳棠是从几本东明府游记与杂谈手书里知道这些的。
因为他后来找到这里时,这条街已经面目全非,再也看不到大灾之前的模样,那些老字号与点心的滋味,只能在旧书册里去寻了。
岳棠心情复杂地走在这条空荡荡的街上。
他摩挲着街边小摊上的铃鼓,又拿起一个糖人。
某一世,他就生活在这里。
如今前尘尽忘,只有梅花糕与酒葫芦的零散记忆出现在梦中。
岳棠试着寻回更多的记忆,他走过一家又一家店铺,却始终没能想起更多的东西。
街道尽头是一座城隍庙。
香火缭绕,牌匾模糊不清。
这时,浓雾忽然出现了变化,仿佛有丝丝缕缕的阴气流向城隍庙。
岳棠脚步一顿,只见雾气瞬间吞没街道。
“鲜活的鱼,刚打上来的!”
“麻团!米糕!小心烫!”
“路过的客官都看一看嗳!”
市井的喧嚣嘈杂声忽然灌入耳中。
岳棠分明站着没动,再低头的时候赫然发现自己坐在一个摊位上,旁边挂着个铁口神算的布幡,只有三条腿的桌子垫着个石头,勉强支撑着。
岳棠愣愣地看着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
他“看过”这段记忆。
只是没有此刻这么清晰,连木桌腿上的节疤纹理都清晰可见。
也没有这么完整,从前岳棠每次想要看到更多东西,都无法再继续。
通常岳棠只能看这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
五指修长,骨节有力,掌心与指腹有厚茧,显得十分粗糙。
——这不是干体力活的手,而是凡人习武者的手掌。
岳棠蓦然抬头,他看到了手的主人。
那人戴着斗笠,看不到眼睛,从下半张脸的轮廓来看,这是一个容貌俊美英气的男子,不会超过而立之龄。
一身毫不起眼的蓝布衣裳,腰间有一个布条裹着的武器,为了避免引人注目,他把兵器绑在外衣下面。
无论从气息还是外表,他都尽量收敛了,可这个人还是太显眼了。
好在街道上人头攒动,挤得厉害,远处还有敲锣打鼓的戏台子,分明是赶上了庙会。
大家不是忙着招呼生意,就是感兴趣地在摊位铺子之间东张西望,不怎么在意路人。
“您要算什么?姻缘还是财运?”
岳棠听到“自己”在说话。
他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前世的自己跟现在不同。
无论是声音,还是长相。
就连自己伸出来准备握住对方的手……
等等,这手的皮肤黄成这样?涂了东西吧!
岳棠陷入沉思,他怎么看都觉得自己的“手”有问题,正常发黄枯瘦的躯体不可能是这样,还有这手指上的黑斑,似乎也是画上去的。
“看前程。”
对面的人语气生硬地说,“金老三说这里算命很灵验,我倒是不信。”
这不像是看手相,倒像来找茬。
“……咳,老夫先看看。”
岳棠感觉自己埋下了头,仿佛在认真端详。
“前程有些凶险啊,你看,这条掌纹断了三次,是死劫啊……双亲早亡,屡遇小人,还要遭遇牢狱之灾,最近的一次麻烦就在三个月前吧?”
“五月初四。”
对面的人闷声说。
“没错!”
算命先生拍了一下桌子,差点把三条腿的桌子砸歪,如果不是客人眼疾手快扶住了桌子,估计就要闹笑话了。
“咳咳,没事了。老夫用一两银子去前面的城隍庙买三根上好的香,再买十个平安符,为你祷祝一晚,必定能化消死劫。”
岳棠无言地听着自己胡说八道。
这是明晃晃的骗钱吧?岳棠怀疑对面的侠士会翻脸。
结果那人一声不吭地拿出了钱袋,把一两银子塞到算命先生手里。
岳棠:“……”
这手感绝对不是银子。
虽然外表很像,但是它太轻了。
只见“算命先生”手掌一翻,银子飞速地落入了袖袋里,他笑呵呵地说:“这是老夫之前做的渡厄福袋,你先拿着,明日辰时,常安县东门等着就是。”
“你可不要跑了。”那人依旧语气生硬。
“放心,老夫每逢庙会都在这里摆摊,你去问问,谁不认识?一两银子而已,老夫怎么会砸掉吃饭的生意呢!”
算命先生拍着胸膛保证。
那人一言不发地起身走了。
岳棠很想跟上去,可是前世的自己纹丝不动。
浓雾再次吞没了街道。
等到周围重新清晰起来时,岳棠发现自己身在一栋破屋子里,他把幡子板凳签筒之类的东西捆在一起,屋子里躺着一个满脸风霜皮肤暗黄的老头。
老头满身酒味,人事不省。
岳棠路过房间的铜镜,赫然看到自己的外表跟这个老头极为相似。
“……”
这位乔装改扮的算命先生归还了物件,拿起沾水的帕子,用力地在脸上擦拭,扯掉假胡须,然后恢复了一张年轻人的面孔。
他看了看四下无人,真正的算命老头还在隔壁打鼾,立刻脱下旧袍子,从袖口拿出那锭假银子,双手用力一掰。
里面是一封信,叠得很小。
展开之后,只见字迹歪斜粗劣,墨痕斑斑,显然不是什么好笔,写这封信的人也不是饱读诗书之人。
“见信如晤,劫狱已成,可信来人,吾等得他相助良多。”
岳棠微微一愣。
所以他根本不是去算命骗钱,那个人也不是来算命或者找茬的,而是两个素未谋面的人在碰头。什么金老三说这里算命很灵,什么命途多舛,什么五月初四牢狱之灾,都是在表明身份,以及确认对方身份。
“算命先生”把那张纸放在蜡烛上烧了。
岳棠无法控制这个身体,他只能跟着前世的自己离开了这栋屋子,在昏暗狭窄的小巷里七歪八拐地走。
走了大约一刻钟,岳棠摸进一栋老屋,然后从后院翻墙去了另外一个坊。
落地是个无人的巷子。
岳棠绕出来之后,开始往家走去。
“他”一路跟街坊邻居打着招呼,还买了两刀肉一斤菜,然后提着纸包走。
“他”关上门,把东西丢在角落里,拿起桌上冷茶,慢条斯理地说:“你一路跟着我,这可不太礼貌。”
岳棠看到墙头跳下一个带着斗笠的人影。
“我很好奇。”
那人缓缓摘下斗笠,露出一双亮如星的黑眸,长眉斜飞入鬓。
岳棠骤然一惊。
这张脸……
怎么看都有巫锦城的影子。
只是这张脸轮廓五官棱角分明,只有英气,没有那种惑人心神的风华。
此时的巫锦城不是魔,也不是修士,只是普普通通的凡人侠客。
他的手掌布满练剑的茧子,他的肤色微黑,他的眼角也有一些风吹日晒的细纹,可是论形貌仍非常人可比。
他悄无声息地落在院中,右手握着外衣下的长剑。
身姿挺拔,如古松生高崖,萧萧肃肃。
距离“岳棠”还有数步之遥的时候,来人停下了。
他看着“岳棠”,像是要从这个人脸上找出刚才算命先生的模样。
“你很不错,我都差点跟丢了。”
岳棠哭笑不得地发现,现在这个巫锦城不善言辞。
之前在算命摊上不是伪装。
“巫锦城”好像只会这种直白又生硬的说话方式。
岳棠听到自己头痛地嘀咕:“金老三真的找来了一个杀手?怎么找的,我们可付不起钱。”
“不用钱。”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那人抬头说,“数年前我受伤被困在崖间山洞,是金猎户听到声音,每日用绳子悬了食物予我,救命之恩我会偿还。”
“金猎户……”
“他已经死了。”剑客没有表情,只是握剑的手下意识地收紧,“我们从东明府大牢里救出了秦大人的家小,追兵来得太急,金猎户没能及时逃掉,我让其他人各自逃命去了。”
秦大人?
岳棠心里正感到疑惑,却听自己说:“秦大人中毒太深,时日无多……恐怕此生再也不能去见妻儿一面。”
剑客沉默了一阵,然后取出了一封信:“我带来了秦夫人的信,你转交给秦大人,我还要去京城。”
“你要做什么?”岳棠猛然站起。
“去杀该杀的人。”剑客回答。
岳棠听到自己震惊地问:“秦大人明面上是被小人谋害诬陷,可其实真正要杀他的人是皇帝。”
“皇帝不能死?”
“……不,是你没法进入皇城,那里戒备森严。”
面对“岳棠”的劝说,剑客想了想,然后说:“我可以等,今年不行可以明年,明年不行还有后年,听说皇城很大,我随便找个角落藏着等机会。”
岳棠一阵恍惚,他看着剑客,想要说话,却发现他没法开口。
——他不能跟“前世”的巫锦城说话。
然而后来的事,岳棠却是知道的。
因为夏州在四百年前发生过一件惊天大案,天子被刺杀了。
不是在出巡途中,皇帝也没有微服私访,而是夜里躺在寝殿被砍了脑袋。
由于皇城内那些供奉事先毫无所觉,所以凶手不是妖不是鬼,更不是修士,就是一个凡人。
朝廷震怒,继位的帝王下令严查,那些供奉更是用上了修真界的手段,这才发现了蛛丝马迹。
一个在皇城各处角落默默藏了七年的人,除了蛇鼠虫豸,可能谁也没见过他。
据说他的形貌与多年前失踪的一个杀手相似,杀手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外号,枭。
枭在官府通缉榜上,他在多年前劫过狱。
这件谋刺大案,再次把世人记忆深处的秦乐冤案翻了出来。
秦乐,大理寺卿,一个原本不可能在史书上出现的普通人。
他没有什么政绩,没有才名,没有吹捧他的士林友人。
他就是个脾气强硬,按照刑律办事的官员。
权贵看他不顺眼,同僚看他也不顺眼。
秦乐倒霉就倒霉在,当年他得罪的权贵里面有位皇叔,后来篡位做了皇帝。
新皇一上位,秦乐就贬官到了东明府。
墙倒众人推,秦乐三年内被贬了五次,最后被扣了一个罪名,要流放到边疆。
押送秦乐的官差里面,有人收了银子,准备在中途毒死秦乐,伪装成肺痨。
只是他们耐心不好,还没出东明府就下了手。
然后就发生了夏州最为离奇,也最为传奇的秦乐失踪案。
最初是驿站的一个马夫,马夫曾经被污蔑为杀人犯,关在牢里待死,被翻检卷宗的秦乐发现有误,抓出真凶后释放了。马夫偷听了官差谈话,他受过恩惠,决心要报恩,于是放火烧了马棚,背着中毒的秦乐逃走。
一个马夫显然没什么主见,也不可能逃得出太远,马夫把秦乐交给了一个采药人。
采药人是马夫的生死之交,他给秦乐解毒,但是还没治好,官兵就追来了。
采药人无法可想,去寻了他的邻居,一个私盐贩子,拜托他带着昏迷的秦乐出逃。
秦乐冤案的离奇,就是在这漫长的三个月里层层递转的。
不是每个人都听说过秦乐,他们甚至不知道秦乐是谁,可是他们必然是前面一个人的至交好友,或者受过前者的恩惠。
他们很多人不识字,也不懂什么道理,只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他们宁愿连夜把家人送走,然后赌命去报恩,或者不要命也要完成已死友人的嘱托。
匹夫无志。
但,匹夫有朋。
马夫、采药人、私盐贩子、货郎、乞丐、铁匠、猎户、屠夫……
天子震怒,发布了协助秦乐拒捕夷三族的捕杀令。
可是最终秦乐还是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之中,所有追捕都在东明府常安县戛然而止。这场抛费了无数乡野义士性命的奇案,可能在这里遇到了一位奇人,一位智谋似海深藏不露的奇士,当这个人出现在报恩与为友人豁命的链条上,作为其中一环时,他发挥出了所有聪明才智,斩断了官府追踪,真正藏起了秦乐。
不止如此,这位奇人还谋划了后续的营救秦乐妻儿的劫狱案。
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秦乐一家。
谁都没想到七年之后,竟然还有杀手去刺杀天子,极有可能还是为了秦乐。
匹夫之怒,不过血溅三步,横尸一人罢了。
但皇帝也是人,也会被匹夫杀死。
枭剑客悄无声息地杀死皇帝,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皇城,从此再无消息,只留下了一个传说,多年后新朝取代旧朝,凡间茶馆酒楼里仍然流传着枭剑客的故事,人们认为他是古往今来最为著名的剑客,神秘又强大。
岳棠木然地看着浓雾重新覆盖了小院。
他读这些野史的时候,万万没想到读的可能是自己,以及自己认识的人。
巫锦城是枭剑客,而自己是那位智谋超群的奇人?
——
前世的岳棠:并非是我厉害,是秦大人后来不治身亡,我不需要继续费心藏人,自然暴露的可能性变小了。
岳棠:那也很厉害
前世的岳棠:哪有啊,我会的你都会,你看看你现在
岳棠词穷:……
—
嘛,其实这也说明了岳棠的心性,他并不觉得这件事值得记,他读野史就没能触发记忆片段,说不定还看着前人分析吹捧连连点头,感叹奇人奇案世间有情啊今天又参悟了一点天道呢
你看他转世之后只记得酒葫芦,梅花糕,以及枭剑客的那只手
第125章 滴水涌泉
雾气深处,隐隐现出一抹金光。
岳棠很熟悉这股气息,他曾经在长德公身上看到过。
只是眼前的金光较为和缓,没有长德公那样刺眼。
岳棠见四周浓雾迟迟没有发生变化,这才举步向前行去。
那金光就像雾海里点起的一盏灯,指引着迷失者的方向。
换了平时,岳棠自然会谨慎几分,可是这里是他的神魂。
他用不着患得患失。
岳棠一边走一边思索着这些变化是怎么回事。
想来想去,只有那些忽然出现的混沌灵气了。
这些灵气不仅使他的真元暴涨,境界攀升,还有这样的奇效?
——不管怎么说,凡人喝完孟婆汤之后,魂魄里的记忆就会丧失,现在重新捡回来,也是一个意外的收获。
或许,这次可以解释自己心中的很多疑问。
岳棠定了定神,再度望向远处。
他走了这么长时间,似乎完全没有拉近跟那点金光的距离。
那会是什么?
是一道隐藏在混沌灵气的残存记忆?
虽然岳棠看到了前世,把那些零散记忆勉强拼凑成了一段完整的过往,但这份记忆仍旧出自他的视角,不是他经历的事他都不可能知道。
譬如枭剑客怎样谋刺皇帝,又比如秦乐最初是怎样得罪权贵的,岳棠只能从后世记载的书中读到只言片语,没法亲眼目睹真相。
所以这段记忆必然还是跟岳棠有关,可是这份功德金光又属于何人?
岳棠心里一动,想起了自己的生死簿失踪之谜。
“张安?”
这是当时东明府城隍的名字,生前是一位费心治理东明府盐政的官员。
东明府产盐,随之而来的就是官吏贪腐成风,盐民苦不堪言,同时私盐泛滥,反叛不息,每个朝代都要闹出事。东明府的百姓在朝廷眼里也尽是刁民,常年遭受各种盘剥,连赋税徭役都比别的州府重三分。
张安活着的时候名声不怎么样,朝野上下都认为他养寇自重,放纵盐民生事,可偏偏只有他能收得上来盐税与盐。
随着张安病死任上,之前那些伸不进手的人大喜过望,纷纷捞钱。
维持了二十年的东明府盐政随之崩溃,而从东明府爆发的叛乱,最终点燃了天下烽火,各路义军纷纷响应,致使王朝覆灭。
后来新朝翻检旧朝文书,找到了张安的奏章,定下了新朝的东明府盐政。
历代的盐运史或许没那么清廉,百姓的生活也没有张安在任时好,可是日子总算还能过得下去,张安的盐政就像指明了答案的考卷,只要别背离得太远,东明府就不会出大乱子。
张安因此在死后赫赫有名,但是这份名,并没有在百姓之间流传。
新朝的盐民早已经不是昔日悍然叛乱的盐民,没有了口口相传的话,不识字的百姓很难知道数百年前费心治理盐政的地方官。
张安这个名字又太过普通。
不是每位城隍都像长德公那样,连城中乞丐都知道他们的名字跟生平。
岳棠专门去查过,从地方志与各种野史传说里,搜集到了东明府一些阴司官吏的名字跟过往,但是这些消息有的已经过时了。
就像岩县的赵书生,当年记载还是个阴司小吏,现在已经是岩县判官了。
东明府城隍的身份也很难确定,放在岳棠备选答案里的人就有好几个。
特别是东明府城隍似乎更换过,这就更难查了。
最终让岳棠确定了张安身份的,还是长德公无意间透露的信息。
长德公称呼那位在一百三十年前大灾里魂飞魄散的东明府城隍为“天泰兄”。
张安,字天泰。
如今岳棠站在重重迷雾之中,忽然唤出这个名字。
远处金光忽然大盛,周围浓雾迅速退去,露出了焦黄干裂的土地。
岳棠的意识一阵恍惚,随即就是一片漆黑,他看不到周围的东西,可是耳边远远传来的干嚎与惨叫,无不在说明这是什么地方。
东明府大灾,赤地千里,人相食。
这是今生的经历。
当时岳棠太饿了,脑子一片空白,很多事都不记得。
这不奇怪,所有饥民都是这样浑浑噩噩,有的人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啃掉了自己的手指,有的人把虫子塞进嘴里吃了很久才发现。
这还是人,如果已经变成了鬼,那景象更为惨烈。
岳棠听到周围传来凌乱的脚步声,紧跟着一阵乱翻乱找的声音,他知道这是有人在抓躲藏的孩童。
孩童因为身量较小,吃的也不多,可以躲进狭小的地方,尤其是倒塌的院墙下面、枯井、以及农家的地窖。
想要走出东明府,就要有食物,没有食物,就只能吃尸体。
连吃尸体都没得吃,就只能去抓活人。
都是饿得没有力气的人,孩童显然更容易对付,寻找他们的同时说不定还能从那些藏身处发现一些吃食。
岳棠挣扎着想要起来,可是他的身体是滚烫的,呼吸粗重。
“他”已经在弥留之际了。
如果没有人来救,这孩子就要死了。
岳棠的神识无法使用,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靠声音判断。
这里应该是地底,像是一口枯井。
忽然,岳棠听到了不同寻常的动静。
诡异的风声,凄厉的喊叫,还有可疑的啃食声。
——厉鬼跟随着活人的气息来了。
之前还在翻找孩童准备分食的人疯狂奔逃,陆续有人被厉鬼追上,撕成碎片,连魂魄也被啃食殆尽。
人与鬼的界限,不再分明。
岳棠感觉到身体周围的阴气越来越重,这个藏身地再狭小,也无法阻拦厉鬼怨魂的捕食,因为他是个活人。
就在这时,岳棠看到了那点金光。
他微微睁开眼,视野里一片模糊。
功德金光流入幼小的躯体内,岳棠听到那些怨魂痛苦的嚎叫,像避开烈阳直射一般纷纷逃走。
“老爷,你不能再这样做了,你的功德金光都要耗尽了。”
一个哽咽的声音出现在耳边。
然后是一个疲惫无力的声音:“我知道,但是这个孩子快死了。”
“谁又真的该死了?现在东明府遍地灾民,您救不过来的。”第一个声音苦苦劝说,“如果没了功德金光,我们就再也无法离开阴司衙门,那些怨魂会把我们分食了。”
“也罢,我们走吧。”
岳棠感觉到那只按在自己眉心的手掌轻轻一顿,然后挪开了。
“这孩子病得这样重,您还把功德金光分了一些出去留给他,也许这能抵半个月的消耗,让他不要吃喝东西也能活,可是半个月之后呢?厉鬼畏惧金光,可是还会有饥民啊,他们是活人,不怕这个……”
那个鬼卒的碎碎念逐渐远去,那位东明府城隍也离开了。
岳棠躺在那里依旧无法动弹。
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逐渐平稳,“他”正在沉睡。
自从灾变之后再也没能好好睡过一觉,饥渴交迫的身体在恢复。
岳棠的意识也跟着一阵模糊,当他再度“醒来”时,赫然发现感官敏锐了数倍,他能听到很深的泥土里虫豸爬动的声音,还能“看”到井口石壁后的模糊景象。
这是……
原来这就是他入道的那天?
凡人修炼总要有一份机缘,就像有人带着走进门。
不是没有自行找到门的,但那都是参悟世间之道多年的老人,绝不可能出现在一个孩童身上。
岳棠正自惊愕,忽然感到一股夹带着香烛味的气息出现了。
是东明府城隍。
一只手轻轻地探在孩童的额头上,东明府城隍自言自语地说:“奇怪,没有旁人前来,为什么这孩子的生死簿变了,已经是炼气期修士了。”
然后岳棠听到了哗啦啦翻着书册的声音。
许久,东明府城隍才低声道:“原来是你。”
他缓缓俯身,像在沉思,又像叹息。
“万万没想到,此时此地,会见到故人。”
岳棠感觉到又有一些功德金光被送进来,这时孩童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开始抗拒。
东明府城隍按住孩童的肩膀,传音道:“这些东西我留着也无用,人生于世,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仍要为之,只想生前死后都无愧于心罢了。我不想在阴司衙门里听着无数悲号,苟活下去。
“甘华先生,我张安前生作为秦乐,临终前还能收到妻儿的平安信,不怀遗憾地死去,实是欠你良多。
“我曾想报恩,可惜当我成为东明府城隍,已经是百余年之后的事了,当年于我有恩的义士都不知投胎去了何处,阴司城隍执掌的生死簿分册,无故又不能查阅魂魄三世之前的记载。
“但修士,不在其中。”
说着,他笑了一声,语气里的疲惫尽去。
“没想到一点功德金光,成了先生此世入道的机缘,先生果然不是寻常人,纵然轮回数世,仍然令我刮目相看……凡是修士,生死簿名册会发生变化,阴司地府的这点防备倒是成全了我。
“人之将死,话也变多了,让甘华先生见笑,原本惋惜我唯一的好友远在楚州,不得一见,没想到死前能报这份恩,当可无憾。”
东明府城隍忽然闭口,像是想起了什么。
“不成,你的那页生死簿也会出现在地府判官的书案上,得功德金光入道,又是东明府之人……还是太扎眼了。”
这事十分棘手。
可是他要救,就必须救到底,正如当年他得到的帮助。
“那就釜底抽薪,应该来得及。”
人间九州成为修士的人何其多,地府判官不会立刻注意到,东明府出了一个炼气期修士。
东明府城隍自言自语:“待我回阴司,毁去东明府分册的这一页,再以功德金光毁去地府的生死簿记载,望天道应我。”
说罢,他低头踟蹰了一息,然后轻拂孩童额头。
“此事,你还是忘了吧。甘华先生说,他期望看遍天下美景,修士一生,当可实现这份心愿。”
枯井之中,东明府城隍无声地离开。
昏迷的孩童意识沉浸在炼气入道的感悟之中,对外界事物一无所知。
岳棠无法动弹,心中悲恸。
天道最终应了。
天道至宝生死簿的其中一页,无声无息地毁去。
东明府城隍用完了最后的功德金光,然后离开东明府阴司,身死魂灭。
他自始至终,都不知道岳棠是预言中人,他只是在治下大灾救人时,无意中发现了岳棠,决定在赴死之前报恩而已。
这时的岳棠还没有大名,他这会儿应该叫岳小七,岳棠是他后来为自己起的名字。
一百二十年后,神光镜第一次出现了岳棠的名字。
无论地府怎样查找,都无法在生死簿上找到这个人,又遍查所有能修改生死簿的鬼神,也找不到嫌疑者。
因为东明府城隍在一百多年前就魂飞魄散了。
因为这场报恩的动机,发生在四百多年前,岳棠的三世之前。
因为这件事从头到尾,都跟预言没有一点关系,更牵扯不到任何反叛天庭的势力。
东明府城隍做这件事的初衷,不是为了让岳棠去对抗天庭,他只是记起前世于他有恩的甘华先生,平生之愿是看遍九州美景,随心所欲,逍遥一世。
因为出现在这件事里的,都曾是微不足道的凡人。
——所以被人间朝廷无视的草芥,也一如既往地被天庭地府无视着。
——
东明府城隍张安,前世是秦乐
如果直接是秦乐,岳棠也好别人也罢,早就注意到秦乐奇案,以及注意到案子里出现的人了
如果没有张安那一世,东明府城隍没有足够多的功德金光
没有功德金光,他没法毁掉生死簿
如果东明府城隍没有在大灾之中想着救人,他也遇不到岳棠
更不知道岳棠三世之前是甘华,对他有恩
所以岳棠会成为一个找不到的人,这就是一个环环相扣,种种意外产生的巧合,如果只看利益相关,完全不可能查到前因后果,
但说是意外与巧合,却又因为这里出现的每个人的性情,变成了注定会发生的事
第126章 月出东山
一个谜团解开了,带来的是无尽惆怅。
浓雾慢慢淹没了枯井,重新化作一点金光,不远不近地亮着。
岳棠知道,那就是东明府城隍当年留下的功德金光,最后一点痕迹。
它封存在自己的神魂深处,如果没有这次意外,它永远也不会浮现出来。
就像东明府城隍说的那样,他希望枯井中的孩童忘了这件事。
——想要一个秘密长久地维持下去,就是压根没人知道内情。
东明府城隍生前为官,死后又做了阴司鬼神,对这人间的疾苦,他看得太透了。
盐民一生被盐政所苦,百姓一生为徭役赋税奔忙,除非逃入山中做盗匪,否则无法摆脱,因为朝廷掌握着百姓的户籍。
而阴司地府掌握着生死簿。
不管是户籍还是生死簿,原本都是有用的东西,它们使混乱变为有序,可是坏就坏在它们可以被权力任意支配、改动。
草芥小民只能任人鱼肉,从生到死都很难摆脱束缚。
凡人入道,代表挣断了第一条枷锁。
然后东明府城隍毁掉了岳棠的生死簿,意味着第二层枷锁也消失了。
岳棠从未感到身体这样沉重过。
他低头看自己的双手,空荡荡的,没有握住任何东西。
东明府城隍做这一切,只是简单地想要报恩,从未期望岳棠用这自由之身去完成什么宏伟远大的使命。
甚至初衷可能是截然相反的,张安希望这个枯井中的孩童可以活下去,逃离东明府,做一个自由自在的散修。
张安相信,只靠一点功德金光就能入道炼气的恩人,今生的资质与悟性都不会差,不会止步于炼气期。
从此人间九州都在“甘华”的脚下,任他自由来去。
按照甘华前世的性情,他不是一个张扬的人,还很怕麻烦,如果事情不是砸到脑门上,他都懒得动弹——这样就更好了,隐世独行,平淡无争。
如果“甘华”知道了所有来龙去脉,这样悠闲自在的生活就会荡然无存,这跟东明府城隍的初衷不符。
然而造化弄人。
或者说,这不是意外,而是注定了的发展。
东明府大灾是岳棠心底挥之不去的阴霾,是他道心上的空隙,岳棠永远不会放弃寻觅真相。
纵然预言没有指向岳棠,岳棠也会慢慢发现自己的生死簿被毁一事,然后触及这惨烈的过往。
所谓岁月静好,不问世事的隐居修道生涯,早晚都会化为乌有的。
当然,现在的岳棠仍有退路。
——不存在于生死簿上的优势,给了他的退路。
如果不想辜负张安,岳棠只需要隐姓埋名带着阿虎离开,挑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隐居,那么接下来的一切混乱都跟他毫无关系。
至于神光镜?预言没了岳棠,它还会找下一个人。
但是岳棠会选择这条所谓的退路吗?
“……”
岳棠慢慢收回了手,凝视着远处浓雾里那点微弱的金光,神情复杂。
“辜负了你的苦心,实是惭愧。”
岳棠自言自语,他要说话的人,已经不存在于这三界之中。
东明府城隍已经在一百三十年前魂飞魄散了。
无论岳棠想叙旧前世之事,还是感谢今生救命之恩,都不可能再找到这个魂魄。
“……您曾说,人生于世,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仍要为之,不为别的,只是生前死后都想无愧于心罢了,今日我亦如此。”
岳棠向着金光深深一揖,然后转身往回走。
浓雾逐渐变淡。
***
青松派飞舟。
敖汾语惊四座。
“重启天道?”
那些很在意外表,维持着道骨仙风做派的青松派长老,一个个都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滚圆,模样十分滑稽。
剑修们本来也很吃惊,可是看到青松派修士这副模样,反而镇定下来了。
“预言嘛,夸张一点也是有可能的。”
“对对,轮回倒转,三界大乱嘛!”
坐在朱丹掌门下首的一位白胡子符修,喘了半天气,才颤巍巍地说:“你们在胡说什么?这天道也好重启的?就拿天庭倾覆来说,吾等都造反了,自然求之不得;至于三界大乱,天庭都没了不乱才怪,而轮回倒转,我们就当做地府跟天庭一起完了……可是无论如何,都没有重启天道这四个字吓人!天道是什么,是这三界的根本,这是要天地重回混沌啊!”
周宗主黑着脸,盯着敖汾问:“阁下不是在信口开河?”
敖汾摊开双手:
“我不想说,可是你们非要听,现在我说了,你们又不信。”
敖汾昂着头,那模样看得剑修手痒。
它是真龙,又是仙界来的报信人,众人一时之间还真的没了主意。
毕竟反抗天庭是一回事,三界毁灭是另外一回事。
忽然砸下这么大一口黑锅,谁能接得住啊?
别说岳棠本人,就连他们都懵了。
唯有巫锦城还保持着冷静,他看着敖汾,忽然问:“天庭相信了这个预言?相信一个凡人可以重启天道?”
符修剑修们齐齐抬头,对啊,三界有这么脆弱吗?说毁就能毁?
天道又不是爆竹,七岁小儿只要拿个杆子远远点个火,就能炸开。
从上古起始,三界少说也存在了十万载。
据说混沌太初这段时期持续了几十万年,遥远到了就连修士都只听过多少传说。
就连天道是一开始就存在,还是后来成形的这事,大家都摸不着头绪,只知道如今三界万物都跟天道息息相关,是这天地之间的根本。
日月东升西落,春夏秋冬四季变更,全都遵循着天道法则。
这也能轻易改动?
敖汾面对一道道质疑的目光,心里憋着气。
“预言就是这么说的,你们问我,我问谁去?”
白歌看出敖汾其实藏着话没说,他以言语相激:“你就带这样的口信给岳先生?好家伙,这哪儿是口信,这是催命符呢!”
众人神情一凛。
可不是吗?这已经不是预言了,这是被扣上了毁掉三界的罪名啊!
若是赶上某个脑子不清的掌门,某个不讲理的门派,还不得配合天庭追杀岳棠?
想到这里,众人同仇敌忾,齐齐怒视敖汾,怀疑这是敖汾捏造了危言耸听的话。
敖汾:“……”
它就知道,天下间数剑修最难应付,好说歹说都行不通,非得拿出真凭实据不可。
可问题是它也找不出真凭实据啊!预言不是龙说的,猜测不是龙做的,就连冒险下凡,也不是敖汾一条龙的主意,这里面牵涉的事太多了。
敖汾本来应该单独跟岳棠说这些话的。
现在的发展让龙头痛。
“你们又不是预言中人,你们急什么啊?”
“如此大事,岂能当做儿戏?”朱丹掌门皱眉说。
敖汾翻着眼睛反驳:“多大的事,你们也管不了啊!”
“你——”
那位青松派长老气得倒仰。
厅堂里吵吵嚷嚷。
不得不说,敖汾很能扛得住压力,哪怕有一群剑修盯着它,这条龙也能淡定地视若不见。
这才哪到哪啊,敖汾心想,它在天界可是跟这些剑修的师门祖宗打交道的。
巫锦城正要说话,忽然神情一变,转而望向门口。
船舱门开了。
青松派长老下意识地想要呵斥——他知道自己的弟子肯定在门口偷听,可是听归听,擅自进来就不礼貌了——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地咽了回去。
舱门前站着的人一身青衫,形貌不俗,雅怀有概。
飞舟行于海上,厅堂的位置是最好的,打开门窗就能看到万顷海波。如今云涛接海,破开的浪花犹如碎玉,皆在此人身后明灭。
“岳先生?”
众人一惊,纷纷站起。
敖汾也猛然扭过脖子,审视着来人。
朱丹掌门连忙望向周宗主与巫锦城,岳棠不是昏迷了吗?
别说飞升飞到一半回头这离谱的事了,单说神魂被暴涨真元冲击得境界不稳,没有十来天都休想恢复。
怎么就起来了?
朱丹掌门也忍不住瞪视弟子,以为他们谁跑去通风报信了。
无辜的青松派弟子:“……”
他们倒是想,可也要能上瀚海剑楼的船啊!岳先生分明是自己过来的!
这会儿,白歌跟敖汾的动作出奇的一致,都顾不得众人反应,一味地盯着岳棠看。
这一看,当真看出了一些异样。
尤其是敖汾。
龙看人可不看长相,岳棠长什么模样它都不在乎,它看的是神魂气息。
——万顷之陂,澄之不清,扰之不浊。
就似船外的无涯海波,不是澈清到一眼可见,受到气息搅扰亦不会浑浊,气度非凡,如渊如海,高深莫测。
敖汾的神情随之一肃,不用旁人提醒,也知道这必定就是自己要找的人了。
“岳先生。”
听到敖汾的称呼,青松派修士的脸色好看了不少。
剑修们心里不太高兴,以为敖汾是看人下菜碟,不过也知道这会儿不是插话的时候,索性闭嘴旁观。
巫锦城也定定地看着岳棠。
……岳棠变了。
这种变化很微妙,就像原本深藏水底的明珠主动浮了上来,不再需要旁人慧眼相识,也不再需要在特定的时间才能看到珠光,明珠不再掩饰自己了。
岳棠的身上多了一股决然的气势。
月出东山,便是万夫之望。
仿佛他走进的不是一扇门,进入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厅堂,而是登上了高峰之巅,直面无垠苍穹。
大抵这个时候,反叛军首领的位置,才真正名副其实吧。
巫锦城面上泛起一丝不明显的笑意,他缓缓站了起来,跟众人一起迎接岳棠。
——
万顷之陂,澄之不清,扰之不浊
——《世说新语·德行》
是的,又是世说新语,这本专业吹外表吹气质的书,够我用一辈子(喂)
第127章 张口结舌
岳棠一边走,一边向周宗主等人颔首。
然后径自来到一气山河图屏风前面不远的居中位置,施施然地坐下了。
什么?那里本来是空的,没有可以坐的蒲团?
大家都是修士,储物袋里还能没有蒲团或者椅子,这就是抬抬手的事。
左边的青松派修士心情很好,那几个元婴期的老道士看到岳棠向自己颔首的时候,脖子都昂高了两分,捋着胡须感觉自己得到了尊重,可不像那条龙,连他们的道号都不问一句。
右边的剑修虽然觉得对面的符修傻乐的模样有点碍眼,可是对岳棠的做法没有意见,预言中人如果没有这样当仁不让的气势,那要怎么在敖汾眼前撑面子?
是的,包括朱丹掌门在内,大家都以为岳棠一改往日谦逊作风,是看不惯那条龙的嚣张。
不就是天界来的真龙么,说话藏头露尾的,再问就是一副你们没资格知道的傲慢模样,实在让人生气。
可是偏偏发作不得。
毕竟天上的龙,看不起你们化神期以下的修士,觉得你们人多嘴杂不牢靠,也没什么毛病,谁让如今的修真界实力差劲呢?
岳棠感觉到了众人期冀的眼神,他神情微妙地望向敖汾。
这条龙一来,就把瀚海剑楼与青松派的人全都惹毛了?
岳棠又看巫锦城,想要得到一点提示。
巫锦城微微摇头,示意不是什么严重的事。
岳棠心里有数了,大概是这条龙不肯说明来意,绕来绕去的气人罢了——敖汾当初就是这么呛楚州城隍的。
别看这条龙大大咧咧的样子,其实很会保守秘密,一般人休想从它嘴里套出有用的话。
“岳先生可真是难见。”敖汾故意拖长了音调。
它还在审视岳棠,似乎要看出对方身上的所有不凡之处。
可是这样长时间的打量堪称无礼,巫锦城右手缓缓按在腰间魔剑上。
敖汾突然感觉到脖子后面一凉,皮肤上应激地浮出一层黑色鳞片,鳞片块块倒竖,这种带着魔气的凌厉剑意,它不用回头就知道来自何人。
敖汾:“……”
堕魔的剑修脾气也太坏了。
敖汾龙躯上的伤口都一起疼了起来。
岳棠对近在咫尺的剑意视若不见,好像完全没有这回事。他望向敖汾,单手虚握另一手覆于上,全当见礼了。
这可不是修士见面的礼数,而是世俗的礼节,主人向宾客示意,然后饮茶敬酒。
众人也跟着落座,默默喝起了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冷茶。
——从储物袋里拿出来的茶杯,哪还有什么热气,想喝热的自己用真元把水煮沸。
朱丹掌门心想这样挺好的,给一杯茶让吵架的人都闭嘴,让放杀气的人收敛,给所有人一个台阶下,之前的事暂且不提了,大家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
天下做宗主、掌门、首领的,可不都得会这么一手打圆场的本事。
以岳先生的身份,正适合做这个维持局面的人。
朱丹掌门浅浅地呷了一口热茶,听到上首的岳棠开口了。
“尊驾来得不巧,恰好赶上吾等谋划除掉九狱鬼王,无暇分神,怠慢了远客。”
“噗。”
朱丹掌门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好家伙,这搭的哪是什么台阶,这是一把跳起来打龙脑袋的笤帚啊!
坐在朱丹对面的周宗主,闻言嘴角下抿,一副想笑又努力忍住的严肃表情。
敖汾张口结舌。
解决灭烛鬼王的理由,真的太硬了。
就像敖汾之前跟白歌说的那样,九狱鬼王厉害吗?
论实力其实一般,可是他们跟六道轮回十殿九狱是一体的,杀不了。
不然这些家伙都死八百回了。
特别是宗门还在的飞升修士,谁还没有几个故交亲朋门人弟子在九狱鬼王手里遭罪?想要免除这种问题,只能刻意交好这些家伙。
尤其是第三狱的灭烛鬼王,跟修士的干系最大,也是最蹬鼻子上脸的家伙,得寸进尺,可是气坏了不少飞升仙人。
即使是想拿九狱鬼王试剑的剑仙也没办法,九狱鬼王很少会离开地府,更不会去仙界。现在灭烛鬼王死了,消息传回仙界,岳棠必然要涨一波声望。
这可真是第一位还没飞升,就能获得许多仙人好感的修士了。
敖汾自问脑袋是没有灭烛鬼王坚硬的。
它也不是真的来找麻烦,只不过被一群剑修包围,岳棠还迟迟不露面,龙的心情难免糟糕,就怼了一句,结果吃了闷亏。
罢了,眼前的人才是一伙的,它只是个传信的。
“岳先生既然来了,我也可以交差了。”
敖汾环顾四周,抬头说,“事关重大,理应私下详谈。”
“不用了。”岳棠用一句话就安抚了众人马上躁动的情绪。
他之前站在门口已经听到了关键的几句争执。
岳棠看着敖汾,平静地问:“预言提到天道会重启,仙界的人……更准确地说,是一个对天庭不满的某方势力,希望我不要贸然飞升?”
敖汾一愣。
好不容易才克制住“你怎么知道”的表情流露。
“咳,不是这样的。”
敖汾尴尬地摸摸鳞片,把它们摁了回去,“其实不相信预言的仙人更多,但无论如何,岳先生出现在神光镜上,本身就很危险,现在又发生了意外,我们还是希望岳先生能在人间多留一段时间。”
龙说着,又看了岳棠一眼,似乎在确认岳棠的修为境界。
“意外?”巫锦城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周宗主更是直接问:“什么意外?”
岳棠想也不想地说:“是天道吧?”
这下敖汾真的跳起来了。
“你怎么……”
敖汾瞪着岳棠,满脸怀疑。
“别紧张,我不是仙界某个神人转世,也不是谁的元神分|身,我对仙界的事一无所知,我说的只是猜测。”岳棠一抬手,众人手里的茶杯重新续上了山泉水。
敖汾发现自己想的话,甚至自己心里的怀疑都被岳棠抢先一步说出来了,它瞪着手里的茶杯,想要丢下,又觉得这样不太好,只能憋屈地坐了回去。
符修剑修们熟练地加热茶水,顺带看热闹,还很解气。
嗯,再喝一口茶,美滋滋。
就是茶叶味道有点怪,特别苦涩,跟树叶子似的,从未喝过。
岳先生拿出来的茶,应该不会差吧?难道是什么稀罕的名品?
朱丹掌门对着白瓷茶杯出神。
周宗主有样学样,只不过他在摩挲茶杯,好像这个平平无奇的茶杯藏有多大的秘密那样。
——什么天道重启,什么仙界意外?不懂,没听说,他们就是来喝茶的。
敖汾沉声问:“岳先生为什么会这样猜?天道好端端的,能发生什么意外?”
岳棠一点也不急,他看着手里杯盏里的叶片,慢条斯理地说:“天道出现了什么意外,我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是明摆的。天道维持着整个三界,如果不是天道自己想变,谁能让它重启呢?”
岳棠说着,轻笑一声,随意地指着自己说:“难道凭我?”
明明是贬低自己的话,可是被他说来,却有一种挥洒自如的从容,仿佛一切变化都在他的掌控之内,即使不能掌控的那些,他也早早看透了个中玄机。
敖汾词穷。
龙察觉到众人紧绷的情绪随之一松。
——既然三界毁灭的罪名不是扣在己方脑门上,压力自然就没那么大了。
厉害啊,敖汾心想,岳棠进来还不到一刻,就轻易扭转了局面,还安抚了人心。
敖汾陷入沉思。
巫锦城把这条龙的表情变化都看在眼里,他忽然说:“你不是来送信的,你是天界某方势力派来留在岳棠身边的探子。”
众人一惊。
敖汾抱着手臂,不满地说:“怎么能说是探子呢?我能保护预言中人,还能告诉你们天庭的情报与消息。”
“你受伤很严重,什么也做不了。”周宗主轻哼一声。
“岳先生也不需要你保护。”朱丹掌门适时提醒。
巫锦城给了这条龙最后一击:“你还肩负使命,来看岳棠的性情与脾气,毕竟面对一个可能重启天道的人,再怎么了解都不为过,我很好奇,你身后的势力会采取何种态度对待岳棠?”
敖汾难以理解地看着他们。
之前的你们不是这样!怎么岳棠一来,你们的战斗力忽然暴涨?
再扒下去,龙皮都要没了。
敖汾试图辩解,看到符修剑修们森然的目光,顿时苦恼。
尤其是一路同行的白歌,也不忿地瞪着龙,敖汾更憋屈了。
“诸位不必如此。”
岳棠终于来打圆场了,他神态温和,不疾不徐地说,“我相信这位敖先生没有恶意,如它所说,除它之外,没人能告诉我们天庭的消息。若是立场互换,吾等也会对预言中人好奇,此乃人之常情,毕竟天道万一真的重启了呢?”
三界覆灭确实不是小事。
众人觉得很有道理,这才收敛了敌意。
“你还不说,天道究竟出了什么意外?”青松派长老不满地质问。
“对啊。”众人帮腔。
此行目的绝对不是跟岳棠为敌的敖汾,彻底无可奈何了,只能开口告诉所有人。
“也没什么,就是吾等没有天道敕封,只凭自身实力在仙界立足的飞升修士,只要一入定就会看到天道分崩离析,三界化为乌有的噩梦景象。”
——
敖汾来自飞升修士大联盟……咳,不是这个名字,意思差不多
这群飞升修士,没有天界的权柄,也不被看重,反正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就得过且过
有一天入定,梦见三界毁灭,大惊失色,这还不赶紧制定个对策,
第128章 万世之基
众人面面相觑。
白歌脱口而出:“你们这是都不用神光镜,自己在入定里就能看到预言?”
“神光镜?别说笑。”
敖汾没好气地说,“那是天道至宝,跟生死簿一个档次的物件,吾等无名仙人别说看了,连挨都挨不着边,跟神光镜有关的事,我们也只能听说,没亲眼见过,这点跟下界修士无甚差别。”
周宗主追问,他的声音显得有些尖利:“你们‘看见’的东西都一样?”
“正是。”敖汾摸着下巴,语气惆怅,“就似站在虚空之中,然后俯头望去,一瞬间眼前出现了仙界九重天、人间、地府十殿九狱……可以说三界尽收眼底,我起初还以为是自己忽得机缘,窥得天道了呢!后来我才知道,人人都有份。”
敖汾前半段在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居高临下,一览三界的奇妙景象,众人亦随之沉迷,待到最后一句那个落差,竟让大家也跟着怅然若失起来。
“要是能亲眼看到……”
青松派修士扼腕叹息,多好的机缘啊,对参悟天符、人书、鬼箓三脉有极大帮助啊!
剑修们也是差不多的想法。
“不错,真想一观。”
“必定对蕴养剑意有好处,可惜啊!”
敖汾惊愕,这是听闻三界毁灭该有的反应吗?你们怎么一点儿也不紧张?
岳棠心中好笑,还能为什么,事情太大了呗!
起初大家听到天道重启的消息,唬了一跳,精神紧绷,难以置信。
等到发现这事可能是天道自己主宰的,就无话可说了——怎么着也不能把天道打一顿吧,只手回天扭转局势的重担,再怎么着也砸不到他们脑门上。
俗话说,天塌了,有个子高的顶着呢!
如今遇到的还不是天塌地陷这种灾难,而是三界一起没了。得,这下连跑都不用。
紧张?紧张有用吗?
符修剑修们现在最想知道的是,仙人们怎么想,打算怎么办。
至于他们自己,嗐,这不重要!
“……只有身无敕封的仙人能看到。”巫锦城深深皱眉。
如果敖汾所言非虚,这个细节很古怪。
难不成天道是要自我摧毁?分了天道权柄的,就无法窥见?
岳棠思忖,缓缓道:“莫非是三界之中弊端太多,积重难返,天道负荷太重,无法继续维持三界?”
此言一出,那些对凡世了解甚深的修士恍然。
是了,人间九州诸多国家,不都是这么回事。
立国开朝的时候,条条框框清楚明白,想立万世基业呢,虽然少部分人受益,大部分受苦的事实没变,可是后者能活得下去,于是一切井然有序。
崩塌是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从那些依附着权势而生的人,想尽办法以权牟私开始,最后就再也没有维持王朝的官吏了,全是趴在上面吸血的虫豸与吃人野兽。
所以,天庭也到了这个地步?
“可,那是天庭啊!”青松派长老喃喃。
凡人皇帝一代不如一代,那很正常,神仙又没有这种烦恼。
凡人老了会犯糊涂,担心没有合适的继承人,仙人压根不用愁这个。
仙凡有别从来都不只是一句话,它就横在众人心中,你让修士觉得仙界跟人间一样糟糕……那不可能,再怎么说,能成仙的人至少都得到了天道认可吧!
岳棠不用问,就知道青松派修士在纠结什么。
他们不是在为天庭开脱罪名。
造反的事儿都干了,难道会认为天庭一点问题都没有吗?自然不是了,只不过千万年来修士都一门心思地想要飞升成仙,谁会觉得仙界是个大粪坑呢?谁会认为天庭统治三界的地位不应当呢?
天庭现在倒行逆施,那肯定是一小拨仙人有问题,十有八|九是那些天生血脉显赫的神兽,亦或是上古神人,他们看不起凡人,眼底没有三界众生,那太正常了。
只要把这群家伙解决掉,由那些有远见的仙人与飞升修士代行天道职权,不就行了吗?
青松派修士没那么大野心,非要让自家师门前辈去做天帝,天神,星君什么的,他们只是单纯地觉得,让修真界出身的仙人掌权,日子就能过下去了。
他们想要造反,不正是门派道统岌岌可危吗?
瀚海剑楼的剑修同样没想太多,他们没有野心,但很有胆量,对天庭的想法主要表现为:“这个天庭不行,那我们努力飞升上去,去灭了现在的天庭就是了”,至于谁做天帝,自家人可以,别家人也可以,感兴趣的去就是了。
如果下个天庭还不行,嗐,能灭第一次就能灭第二次,熟能生巧,这有什么好愁的?
剑修们甚至在想,这天道脾气好大呀,换个天庭就能解决的事,你干啥要自爆?
周宗主没有自家门人弟子那么自负,他沉思着想,难不成天道明白天庭难以推翻,所以出此下策?
慢着,这样的话,天道选拔什么预言中人啊?
直接说不变革就要完,不就好了?轮番给仙界每个人来一场噩梦,天帝还能不重视?天庭还会头铁到宁愿三界完蛋,也要继续倒行逆施?
总不能是用预言中人转移视线,让天庭去针对预言,其实天道打算自己爆吧?
周宗主彻底糊涂了。
朱丹掌门没有周宗主想得那么远,但是同样无法窥破这个谜团。
岳棠把众人的神情一一看在眼中,他忍不住抬手揉了一下眉心。
岳棠下意识地望向巫锦城,后者似乎一直在看着他,不是敖汾这种无礼的审视,而是一种静默地等待,等着岳棠表现出跟他一样的看法,等着岳棠发现无人可用的时候他适时出声,不着痕迹地配合一下。
“天道敕封是怎么来的?关于敕封的事,仙界的说法是什么?”巫锦城转头望向敖汾。
敖汾冷不丁被问了这么个问题,还有点愣神,下意识地说:“自然是天帝敕封天神与星君,天神归属所司,星君管辖九重天,然后群仙再从他们那里得到敕封。”
就跟人间封官差不多。
如果不服天庭,或者天庭看不上你,自然连最低等的敕封都没有。
实话实说,飞升修士多半也不稀罕低等敕封。
就拿敖汾来说,它更倾向于获得雷部、雨部的敕封,既不用去行云布雨,掌握这种敕封也可以提升它的实力,让它更好地感悟天道。
“是吗?天庭支配一切,按理说,这不应该由天道支配?”巫锦城淡淡地问。
“天道怎么可能支配,天道只是一种存在,它又不会说话。”
敖汾感到有些好笑。
巫锦城反问:“如果天道不会说话,你看到的是什么?神光镜里显示的是什么?”
敖汾哑然,随即摇头:“不是这样,就像吾等修士参悟天道飞升,可以把领会的‘道’传给弟子门人,让后人随着自己的道而行。天帝自然可以把自己对天道的参悟分给麾下天神,而这些天神星君领会参悟之后,又继续往下分,用这份‘道’来笼络控制其余仙人。”
众人听明白了,好家伙,这不就是修真界的宗门真传嘛?
超凡入道,总要有个机缘,有的是靠自己,有的是被领进门的。
代换到仙界,就是有飞升的仙人,也有天神血裔,后者就是出身好。
修真界有散修,仙界也有散仙,只是从“宗门”变成了“天宫各司”,散仙想要入门,就得经过天庭的挑选,之后还得认真效力,才有可能得到一点儿“真传”的边。
瀚海剑楼与青松派都不是很在意带艺投师的弟子,也不排斥散修,可是不代表他们不知道修真界是什么样子。
散修就算进了宗门,大部分也只能蹉跎一生,根本得不到真传,还有的门派根本不收散修,更多的宗门收了也是用来使唤的。
但对无法自行悟道,又渴求更进一步的散修来说,想办法进入宗门是唯一可行的选择。
青松派修士心里发凉。
如果飞升成仙之后,就得过这样的生活,这……不行,还是要飞升啊!求道之路漫漫,吾将上下兮求索,再难的路也得走啊!
岳棠看着符修愁眉苦脸,剑修神情严峻的模样,不禁再次扶额。
“敖先生,你误解了巫道友的话中之意。”
岳棠决定这一轮自己上。
他轻咳一声,等到吸引了众人注意,才慢条斯理地问敖汾:“我乃散修,只靠自己悟道,亦可飞升,天庭有依靠自己悟道,不碰敕封,成为星君乃至天帝的散仙吗?”
“这……怎么可能,天帝也好,星君也罢,寿数都是万载以上,吾等飞升修士年岁还浅,自然不可能。”
“为何不能?悟道不分先后,只论资质。”岳棠反问。
“话是这么说,可是三千岁跟三万岁的差距还是很大,再者,天帝天神们谁又不是当年的资质非凡之辈呢?”
敖汾认为岳棠与巫锦城的话很无稽。
“是吗?我还有一问,没有得到敕封的人,能悟出跟敕封实力相当的‘道’吗?”岳棠加重了语气,神色凛然。
敖汾彻底愣住了。
“没有?”岳棠重复。
“天道玄奥,只凭自己难有成果,可能要万载以上才有机会。”敖汾想了又想,觉得只有这个答案。
“就是没有,至少你没听说过。”
巫锦城面无表情地指出。
敖汾正要发作,那边朱丹掌门已经回过味了。
“修真界曾经出过一件事,林州某个宗门的真传,跟燕州一个宗门真传极为相似。两家门派互相指认对方偷窃自家秘笈,互斗数百年,最后斗到门派败落,仍然没有结果,成了一桩悬案。我派开宗祖师曾被请去主持公道,他留了一本手札,提到此事乃是巧合。”
朱丹掌门苦笑道,“就是两个门派的真传悟道者,悟了相同的道,虽然两派真传典籍的口诀描述全然不同,但是修炼出来的效果相似。”
“正是如此。”
岳棠垂眸,捻动手指,仿佛算命先生那般,让人情不自禁地望向他的手,恍然间觉得他早已看透了宿命与世情。
“天道就无声地存在着,它是三界万物之本。不可能因为有了一个天帝,或者有了某部天神某位星君,就不允许别人继续参悟这部分‘道’了。我们应该想想天庭做了什么。”
天道本来不存在权柄,只有道。
最先领悟至高之道的天神,封住了自己拥有的那部分,不容他人染指,以防别人取代自己。
然后有了天庭。
为了确保地位统治三界,天神们又陆续把“道”剥离出来,卡死了所有的悟道途径,只留下飞升以下的门槛,就像立国开朝那样,这是给底层留一条路,让他们在当权者的控制范围内繁衍生息,以维持秩序运转。
但是后来的仙人再怎么参悟,只要不得敕封,不得到那把钥匙,就不可能再进一步。
这才是天庭万世之基,是天庭伫立不摇的根本。
岳棠想到自己描摹的鬼神敕封,巫锦城偷来的山神敕封,以及学到这两个敕封之后,就顺利地参悟到的东西,就忍不住叹息。
“天庭表面上,奉天道以治三界,实则,挟天道号令众生。”
——
↑这句话,是这个文最初的灵感
是的就是我看三国同人文的时候突发奇想,把天子换成了天道,然后觉得好有趣啊【不是
咳,理解起来不是按照三国去理解的
没有影射三国里面的任何历史人物【严肃【真的没有
只是巧合用了这句话,情况是完全不同的
—
这个意思呢,其实是说天道是科学真理那样的存在,悟道这码子事就是搞科学研究,不可能因为你搞出来了,别人就不能再搞出来,道不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的事,道也不是比特币,你挖走了一块别人就不能再挖同样的
科学真理,你会我也会,你行我也行,这跟修真界秘笈仙界法术也是对得上的,就是你学了你就会,你可能不知道这公式怎么来的,但你会用。
一个科学家可以证明公式,其他科学家也可以,只有人人都能观测且证明的现象,可重复发生的,才是科学道理,而不是只许某个人看到,那就不是真理。
我们这个是修仙文,天庭是真的能下禁制,没有钥匙就不可能看到天道
总结就是,岳棠说,其实没有所谓的神位与帝王冠冕,都是天庭生造出来的
天道敕封是天庭造出来的东西,你只能通过获得这个东西才能悟道,那就意味着强权掌握了天道,掌握了力量上升途径,其实大家本来都有可能自行悟道达到天帝、天神那个级别
第129章 胆大质天
厅堂内外一片死寂。
不管是符修还是剑修都呆愣地望着岳棠。
他们一会儿怀疑自己的耳朵,一会儿又怀疑自己的脑子。
如果不是听错或者理解错了,怎么可能出现这样荒谬的言论?
天庭,挟持了天道?
天庭,堵死了悟道的路?
岳先生的意思是,其实原本人人都有机会成为天帝,成为掌握了某种天道法则的天神,可是天庭为了更好地管理三界,掐断了所有人的机会?
所以后面的悟道者永远只能在天庭底层厮混,仰人鼻息,卖力效命,甚至为奴做仆,才有机会碰到真正的天道法则之力?
连天道都无法公正给予悟道者力量的世界。
不管你怎么认真悟道,不管你悟的道对不对,总之你本该获得的力量也好境界也罢,统统没了,只能永远做一个散仙。
天庭用这样的方法,保证了底层永远不可能有挑战他们权威的可能。
毕竟力量才是一切。
无论在仙界、修真界还是人间,想要获得别人的尊重,想要说话的声音被别人听见,想要反抗不合理的压迫,最后还得看自身实力。
天庭这一招釜底抽薪,确实很绝。
尤其是……
按照人间传说与修真界掌故,天庭仙神与他们司掌的“道”是一体的。
譬如二十八星宿,他们掌管着众生的不同命数,最出名的就是福禄寿三星。
又比如人间道观寺庙里供奉的神像,向他们跪拜祝祷,就能获得这些神仙司掌的那部分力量……想要金榜题名的,想要怀胎生子的,想要财源亨通的。
似乎只要足够虔诚,奉上的贡品好,捐纳的财物多,就能心想事成。
那些高高在上的仙神,就会低头看你一眼,遥遥地把那点对仙神微不足道的力量加诸在你的身上,改写你的命数,变更生死簿上的劫数。
这样想的话,财神与九狱鬼王也没什么区别。
虽然一个受人追捧,一个被人畏惧,但是同样很难被杀死,也不是自己修炼来的“神位”。他们接受敕封之后,就在这个位置上,奇怪的是他们成神之前的道跟现在的神位没有半点关系,然而天长日久,他们跟这个神位就不分彼此了。
凡人更不会把仙神与神位分开。
凡人还相信状元是文曲星下凡,皇帝都是真龙天子。
反正都是有来头的,不是他们这样低到尘埃里的草芥。
当所有人打心眼里觉得自己与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伙是不一样的,是低人一等的,那就很容易接受自己被统治的事实。
凡人把达官贵人、皇帝看做仙神,就会像敬畏仙神那样跪在地上。
修士把天帝、天神、星君当做三界秩序的一部分,就会像敬畏天道一样服从他们。
即使是敖汾这样的散仙,也会自发地认为天神们强大,是因为天神们活得够久,散仙们落后了几千几万年,自然比不上。
他们觉得天帝、天神们就是先来一步,才占据了有利的位置。
想要位置空出来,就只能干掉坐在位置上的人。
天帝的位置太高了,散仙没有那么好高骛远,只会冲着一些小神的位置努力,煽风点火挑拨离间的手段都用上,想方设法让天神厌弃自己想取代的家伙。
这就意味着要为天庭效力,要表现得更讨天神的欢心。
“……”
敖汾不寒而栗。
它越想越怕。
那些成功地在天庭获得一席之地的飞升仙人,如今想来,这些仙人确实被“天道敕封”迷惑了,完全沉浸在天庭给出的好处之中,一点都不觉得为天庭卖命有什么不对。
敖汾想要反驳岳棠,它搜肠刮肚地找到了很多话。
可是每句话都没有足够的底气。
敖汾绝不是危机临头还拒绝相信的龙。
它不会像某些散仙,明明窥见了三界毁灭,还要拼命找理由说服自己这是某种机缘。
它还是敢于面对惨烈真相的,要是没有这点脑子跟胆量,它怎么会冒死撞开天门来到人间呢?在天界混日子不好吗?
“你、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敖汾艰难地问。
他不明白岳棠为什么这样大胆,会从这个角度看待天庭。
哪怕这就是真相,可是……这还是太离谱了?
正常修士会怀疑天道被禁锢了吗?
敖汾原本以为岳棠会表明身份,什么出身不凡,有上古神人血脉,又或者机缘巧合进入某个上古秘境,得到某本古天神的手札,窥到了天道真相。
结果岳棠诧异地看了它一眼。
就仿佛在说,所有情报不都是你从天界带来的吗?
包括天道重启、没有敕封的散仙窥到三界毁灭……
“不可能。”敖汾咬牙切齿地说,“我们,我是说,这么多散仙都没想到这点。”
好在岳棠立刻给了龙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
“天界的诸位前辈没有想到,一是身在局中,二来他们也没有机会杀掉一个九狱鬼王。”
岳棠对着目瞪口呆的敖汾说,“这么讲吧,灭烛鬼王一死,天道来得比谁都快,直接把灭烛鬼王神魂里的鬼神敕封吞了,天道还差点把我们一起拽上去。”
说完还比了个手势,指的是当场飞升。
敖汾:“……”
它想起自己在海上看到的那片劫云,正要出口的质疑,硬生生被龙吞了回去。
瀚海剑楼的剑修们恍然大悟。
“我说呢,为什么杀死一个鬼王就能飞升,原来是这样!”
“宗主都没想明白,还是这位岳先生看得透彻……咳咳。”
周宗主冷飕飕地看着那个剑修,后者立刻闭嘴了。
青松派修士肯定不信剑修嘴里的话,他们急忙望向自家掌门。
朱丹掌门沉吟一阵,没想到更好的理由,只能沉着脸点了点头。
符修们哗然,竟然是真的!杀鬼王真的能飞升!
不,等等,现在的天界可不是什么值得去的地方。
“对了,天上散仙的形势如何,为何要劝说岳先生不要飞升?”青松派长老追问。
敖汾这会儿哪里还记得保守秘密。
在这么大的真相面前,散仙那点盘算敖汾自己都没眼看,就像是乱世争雄,他们还在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想办法站稳脚跟,结果本来要拉拢、劝说的对象已经立足天下了。
格局上就输了。
敖汾脑子里乱糟糟的,彻底没了主意。
听到青松派长老追问,它索性直接说:“天庭看似很重视预言,斩断了天梯,断绝了天地灵气,任命了很多巡天官去追查预言中人,其实在天界待久了就会发现,天庭不太重视人间,更在意天界本身。这些年来,天界那些对天庭有所不满的势力都被一一肃清了。”
“什么势力?”巫锦城终于等到了自己有兴趣的问题。
“比如说,一些空有神位,在天庭没什么实权的神仙。”敖汾摸着脑门说,“天梯斩断之后,有怨言的可不止是修真界,还有很多在下界有庙祭的神仙,有山神河神,也有天官……哦,他们原本是管理人间的,那时候没有阴司城隍。”
这事众人都听说过,有些山神的地位很高。
夏州有三座高山,其中皇帝经常登高祭天的那座山,山神就号为东山大帝,山顶祭宫建筑群连绵起伏,十分宏伟,在祭宫出家的道人,数量很多。
这种山神祭宫跟修真界的宗门差不多,靠山就是自家的神仙,受神灵点拨修行,飞升了之后在天上也会继续为神灵效力。
可是三千年前一切都变了,修士不能飞升,神仙不能下界。
这些地位崇高的山神河神平日里也很少住在人间的,让他们长留人间,谁都不愿意,结果就是从此之后道观寺庙祭宫只能依靠着法术与神像,艰难地沟通神灵了。
随着灵气日益稀薄,神灵的回应也彻底消失了。
现在看来,不止是灵气的问题。
“不错,他们的位置被阴司城隍取代,长久不至人间,不去敕封所在的地方,身上的天道敕封就变得无用了,天庭却还拿了天道敕封,去封一些妖怪做山神……”
这些神仙就成了第一个造反的群体。
“还有一些星君,跟人间的关系过于密切,长久不能下凡,他们怨言也很大。
“最近几百年,就有神仙提出,根本没有所谓的预言,这是四方天帝为了收回分散的天道敕封与权柄,重新‘梳理’三界。
“这话有人信了,有人没信,但是加上那些想要趁机夺取更高神职的仙人,想进入天庭的散仙……哎,一团乱麻。”
敖汾心有戚戚焉。
朱丹掌门奇道:“你们散仙看到了三界毁灭,天庭也毫不关心?”
敖汾露出一个自嘲的表情:“你都说了是散仙,天庭搭理我们吗?再者,这就是最近才发生的事,那些拿着这个消息投奔天庭的散仙,还不得其门而入呢!”
敖汾执着地盯着岳棠,它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岳棠会怀疑得这么深,这么敢想。
散仙已经习惯了自己不受重视,也会合理地解释为自己是后来者,在天庭没有位置,不被重视很正常。
“你为什么会怀疑天庭挟持了天道?”
众人齐齐安静,再次看向岳棠。
岳棠顿了顿,环视众人脸上的不解之色,决定实话实说。
“吾等皆知,修士入道,不再受凡世朝廷束缚,不听皇命,不再把那些达官权贵当一回事。然后我们飞升到了天庭,却要向一位新的帝王下跪,做天庭的官吏,你们从未觉得奇怪吗?特别是我们有目共睹,这天庭似乎还不怎么样的时候。”
——
岳棠:大家辛辛苦苦悟道飞升,难道是为了给天庭伏低做小吗?那肯定哪里有问题吧
第130章 习以为常
众人哑然。
他们没有奇怪过吗?
……还真没想过。
无论是瀚海剑楼,还是青松派,归根究底大家都是背靠宗门的修士。
那么,修真界的宗门是怎么回事呢?
自家内部是要斗一斗的,修炼资源就这么一点,不比个高下,怎么出头?
出了门还要跟别的宗门斗一斗,没有摩擦也要找出矛盾来斗个气,往上数可以扒拉到三代以前的“世仇”,往下算要比谁的徒弟谁家后辈更有出息,能振兴门派。
这已经是很友好的宗门相处方式了,真有仇的,那是巴不得对方从三界除名。
不想斗的,也要记住宗门派系,长老们的喜好吧!
尤其是那些出身显赫世族的修士,感觉自己就像从家族换成了另外一个大族里,只是从论血脉变为看资质,这两样东西偏偏还是天生的,再怎么努力也很难改变。
哪有什么入道出世的感觉?
瀚海剑楼则是截然相反,他们入世太深。
为了寻找郁岧嶢,他们隐瞒身份游荡人间九州。确实做到了嬉笑怒骂,无畏人间权势的洒脱。
问题在于他们是剑修,没有欺软怕硬的毛病,并不是只逮着凡人教训,遇到修士或者看不顺眼的宗门,照砍不误。
特别是后来瀚海剑楼是在寻找郁岧嶢的过程中,顺带收个徒。
——害怕官府,胆怯怕事,逆来顺受,任由官府小吏欺压的人,瀚海剑楼看得上吗?
白歌没有做修士之前,就是一个敢抄起街边屠户刀,在大庭广众之下把抢掠妇人的王府家奴砍翻的人,现在他还是这么一个心有不平我就毫不犹豫拔剑的修士。
入道出世,他们出过世吗?世道不就是这样吗?
听说天庭也不怎么样,剑修心里一点也不奇怪,反正他们只相信自己手里的剑。
所以不是岳棠的智谋、见识超过在座诸人,只是大家都习惯了。
作为大宗门的修士,看多了麻烦事,也理所当然地把散仙的处境带入了初至修真界的散修、甚至是刚入门的弟子身上。
考验嘛,要吃一点苦头的,不吃苦怎么走捷径,获得真传呢?
再有,修真界宗门又不统治人间,天庭却是实实在在地统治三界,没有人去想天庭为什么会有这种资格,毕竟是天庭。
既然是统治,有帝王也不奇怪。
没有帝王,也合该像上古那样,有个部族首领吧!
宗门修士还有一个散修没有的优势,他们是有其他出路的,自家师门先辈在天上,肯定去投奔他们。
师门先辈在仙界参悟的道法,怎么也够学一阵了。
有事儿,也是师门先辈在外面扛,刚飞升的根本不需要愁那么多吧!
话说回来,就算要给天帝下跪,那也得能见天帝才行,刚飞升的修士哪有这种资格?等需要的时候,没准都是几百年几千年之后了。
谁愁这么远的事啊?
剑修倒是觉得自己很厉害,但是剑修根本不打算在天庭任职。
总之,就是谁也不会沿着岳棠的思路往下想。
现在岳棠挑破了真相,就像一个榔头直接砸在他们脑门上,有些恍然,又觉得这跟自己所认知的三界对不上,是哪里不对呢?
每个人都很纠结。
“……诸位先散了吧。”
朱丹掌门回过神,示意大家回去稳一稳道心。
众人恍恍惚惚地起身离开了。
厅堂里只剩下周宗主、朱丹、敖汾、巫锦城以及岳棠。
一气山河图的屏风在岳棠身后缓缓变幻着云雾,象征着附近平静无事。
朱丹重重地吁了口气,管他天道有没有被天庭挟持,眼下最大的危机,还是灭烛鬼王身死,与敖汾可能遇到的追兵。
前者不可控,后者……还是要问清楚的。
朱丹掌门盯着敖汾,加重语气:
“天界之门被撞开,天庭会做出何种反应?事关修真界与吾等性命,我希望尊驾能如实告知。”
“此番来人间,乃是取巧。”
敖汾眨了眨眼,没有吹嘘自己多么了不得,破坏了天界之门,它还在沉浸在岳棠的吓龙见解里,没精打采地回答。
原来散仙联盟早就想要联系人间,盯上天界之门好久了,怎样“越界偷渡”的计谋,想了没有一百,也得有五十个了。
现在天道发疯,散仙们人心浮动,惶惶不安。
敖汾就是一条自告奋勇去实行的龙。
为什么能撞破天界之门,这里面的原理它也不清楚,他听说散仙联盟为了达成这个目标,很是费了一番工夫,好像还有散仙投奔七重天的叛军去了,让天庭自顾不暇。
“按照天庭的习惯,肯定会先铲除天界的叛乱隐患,然后才会过问下界的事。”
敖汾神情不见半分轻松。
它只是丢了半条命,去造反的,可能会死很多。
这种损失显然是不划算的,敖汾自认肩负重任,心中十分沉重。
“其实我下界,应该只是一个庞大计划里的附带那部分。”敖汾坦诚地说,它觉得这时候再藏着捏着事情没意思,它巴不得将天界的事都告诉岳棠,让岳棠帮忙看看呢。
麻烦事就应该给脑子好使的人去想。
散仙联盟是一个非常笼统的称呼,没一个正式的首领,也不算一条心。
就是不去天庭、或者没能力在天庭得到神职的飞升修士,天长日久形成的一个势力。
“……天界的生活,说好过也好过,说不好过,也挺难的。”
敖汾抖抖刚才受到惊吓冒出的黑色鳞片,叹了口气。
在这条龙口中,岳棠等人知道了仙界很大,共分九重天。
散仙与天庭小仙们只能待在第一重天,仙界灵气充沛,不愁没有地方住,本来也没有人来管,可是自从三千年前天梯斩断之后,闲散的好日子就一去不复返了。
“经常有散仙遭殃,说是跟预言有关。”
一旦出事,可能被天庭杀了,也可能连夜远遁,反正都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日子还怎么过?
敖汾苦笑:“有的散仙满心怨愤,有的散仙摇身一变,帮着天庭来‘查’来‘抓’可疑之人。”
还是那句话,这些飞升修士,要论仇怨可以从师门历代开始算。
只要出事的不是自家人,又有什么关系。
“林州的几个宗门,底线都不要了,就算自家人也照卖不误!后来如愿以偿去上面几重天了。”敖汾很不屑地说。
岳棠追问:“天庭根据什么特征去抓的散仙?”
“这我不知道,但是时常有改变。”敖汾想了想,然后说,“我们怀疑,神光镜里不止会出现一个人,预言说的人是会变的,凡人有可能,仙人有可能,没准妖怪也有可能。”
但是神光镜出现一个,天庭就解决一个。
“这……”
朱丹掌门瞬间开始担心自家师门先辈。
没想到对面的周宗主反应比她更大,一下就跳了起来。
“墨阳呢?”
孩童的尖利声音回荡在厅堂里。
这个剑灵没有再用尊敬疏远的祖师称呼,他气急败坏,脑袋上的虎头帽都因为他急切的动作掉在了地上。
“我不知道。”
敖汾坦然地说,“我没见过这位剑仙,听说他就是最早出事的散仙之一,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跑了,也有人说在八重天见过他……成功逃走的散仙,通常会直接去别的反叛势力。你们可能不知道,这些年天庭的反叛就像野火,一处熄灭,一处又起,命大的散仙连着跑好几处地方也是可能的。”
周宗主神色茫然。
朱丹不忍,连忙劝道:“楚州的飞升修士里,就数贵派的墨阳道人最有实力,不会出事的。”
周宗主缓缓点头,也不知道他是相信了这个说法,还是愿意拿这个理由来安慰自己。
“不过,瀚海剑楼的其他剑仙,倒是听说投效七重天烛阴大神的反叛大军了。”敖汾补充。
周宗主眼睛一亮。
敖汾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说:“不过我以前也是绕着剑修走,跟他们不熟,后来也没见过,此番没有口信给你们。”
周宗主也不在意,剑修是什么脾气,他太了解了。
——龙鳞是上好的炼器材料。
瀚海剑楼的剑仙虽然不会逮着一条龙喊打喊杀,可是听说对方是真龙,一定会用奇特的眼神打量敖汾,然后问敖汾有没有脱落不要的鳞片,或者想不想换点东西。
可以现拔,也接受脱落的。
龙不离他们三丈远就怪了。
敖汾对周宗主的想法一无所知,它还在坚持说剑仙们的“坏话”。
“不止天庭不重视凡间,就连散仙联盟里大部分人也不觉得‘岳棠’有多么重要,他们的计划很复杂,我听不太懂,大抵还是要联系更多反叛势力的,冒险下界的我,只是附带的一笔,天庭不会重视,散仙联盟……更关心天庭叛军势力,觉得找‘岳棠’没什么希望。”
敖汾忽然笑了,这事很好玩,瀚海剑楼的飞升修士自己跑去造反,没有留在散仙联盟,大概率看不上岳棠,却不知道自家在人间的后辈弟子已经集体投效到岳棠这里。
敖汾很期待岳棠飞升的那一天。
让那些家伙反对敖汾这一派的提议,反对他们拉拢预言中人的做法!
它这份得意,直接写在了脸上。
朱丹:“……”
周宗主:“……”
算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倒是巫锦城看不惯这条龙,出声道:“看来天界确实很乱,不适合飞升,得多等等。”
敖汾一呆,得意的表情缓缓褪去,它扭过头,沉默地注视巫锦城。
“怎么?这不是尊驾一开始要转达给岳先生的话吗?”巫锦城故作不解。
岳棠第一次发现,巫锦城还有较真耍人的时候。
呃,挺有趣的。
比那种睥睨冷傲之态更鲜活。
也不是让人心悸的,漠视生死的魔。
第131章 投石问路
敖汾很气恼。
可它不傻,从座次就能看出巫锦城在这里的地位,可能比瀚海剑楼的周宗主还要重要一些。
敖汾肯定回不了天界,在修真界随便找个地方躲起来也不符合这条龙的性格,它唯一的选择就是留在岳棠身边,留在这群看似实力不错的修士之中。
敖汾觉得岳棠很有头脑,瀚海剑楼与青松派是很有名的剑修符修宗门,岳棠全都招来做了手下,那么炼器炼药的宗派肯定也有!
那么擅长布阵、精通各类法术的修士怎么会少呢?这样上好的“打手”,合该有十来个宗门吧!否则怎样解决九狱鬼王的?
至于为什么没看到,大概是之前一战受伤了,待在旁边那艘船上养伤调息呢!
岳棠最初没露面,八成也是在那里。
敖汾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所以在周宗主出面“邀请”它去瀚海剑楼的飞舟上“休息”时,敖汾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有更多的宗门修士要“见”自己。
嗯,这个流程确实要走一走。
虽然上剑修的船会让龙很不舒服,但是仔细一想,人间的剑修没有那个实力把真龙鳞片当做炼器材料,不需要过分担心。
敖汾立刻同意了。
——主要是想尽快离开巫锦城的视线范围。
厅堂里这么多修士,只有巫锦城让它感觉到了危险。
后来的种种针对也在表明,这个堕魔的剑修看它不太顺眼。
算了,龙在屋檐下低个头没什么,敖汾向来不跟剑修计较。
看着敖汾离开的背影,岳棠的神色有些古怪,他按着额头,苦恼地说:
“等这条龙发现我们这边只是一个空架子,没有那么多人,不知道会作何反应。”
“……到了剑修的船上,还能跑得了?”
巫锦城反问。
朱丹掌门这才恍然,原来周宗主把龙带走还有这番用意。
这……
这可真是干得太好了。
这条龙虽然重伤,发挥不出原本的实力,但是再怎么说仍然是仙人。
哪怕不论实力,单是对天界的情况了解就很有价值,日后还需要通过它搭上散仙联盟,所以这条龙还是挺重要的,不能任由它离开。
可是龙自己会飞,如果它横了心要走,这边确实不好阻拦。
想要敖汾心甘情愿地留下,就得给它一点希望,展现一下实力,让它觉得这里很不错。
“今日都仰赖岳先生了。”朱丹掌门感叹,如果不是岳棠稳住了局面,敖汾会不会走,还真不好说。
岳棠摇摇头,笑道:“不是我的功劳,而是神光镜。”
如果他不是所谓的预言中人,就凭岳棠今天的那些惊人言论,肯定会被仙人驳斥为一派胡言。
“这条龙的性情其实还不错。”岳棠若有所思地说。
他虽然没见过仙人,但是那些巡天官他见得多了。
只是名义上算天庭神仙的天官,都是一副死要面子硬撑架子的模样,分明没有本事,也没什么脑子,依旧趾高气昂。
不能说敖汾在天界处境糟糕,所以没有这些毛病。
有些恶习是沉在骨子里的。
尤其是对着身份地位不如自己的修士。
想来也对,散仙联盟如果找了一条坏毛病很多的龙,那大概不是下凡送信,而是下凡结仇。
巫锦城承认岳棠说得不错,不过他还是对这条龙有意见。
“它看你的眼神,可没那么懂礼数。”
“那是对‘预言中人’的探究与好奇。”岳棠随口说,如果自己不是这个倒霉蛋,他也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值得出现在神光镜上,被天道“钦点”。
想到这里,岳棠忍不住叹了口气。
听敖汾所说,登上神光镜的仙人这么多,为什么会点到自己?
之前岳棠造反的心没那么强烈,更多地像是被推着走到了这一步,所以只是感叹自己的倒霉,知晓自己名字从生死簿上消失的真相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岳棠忍不住想,如果没有这个预言中人的身份,他岂不是拥有很多机会?
凡人造反,尚且不会立刻称王,哪有像他这样惨淡开局的?
“天道误我啊!”
岳棠扼腕叹息,如果给他更多的时间,他也不用像现在这样被动,要啥啥没有。
“此言差矣。”
巫锦城有其他想法,“若非这则预言,以及巡天官与地府十数年都找不着人的‘事迹’,如今的修真界就如一汪死水。”
有人会好奇岳棠是谁,有人不信预言,可是谁都无法否认这个事实——天庭与地府并非无所不能,他们也有根本抓不到的人。
这跟千年前的瀚海剑楼反抗还不一样。
这次连反抗的人都没找着,人就是藏着,你就是找不出来,只能瞎转悠。
不免让人思忖,那所谓的天道至宝,生死簿与神光镜真的有那么厉害吗?
天庭倒行逆施,地府为非作歹,长此以往,人间修士谁还没长着几根反骨呢?
岳棠也听长德公说过,这十数年来造反的修士、妖兽势力猛增。
虽然这里面有一些是假造反骗敕封的家伙,但是不管怎么说,他们的存在,一定程度上引开巡天官的注意力,让南疆没那么扎眼。
同时像青松派这样的大宗门,也是人心浮动,掌门看着门下逐渐凋零的弟子,生出了别的心思,只是要赶上时机,才能显现出来。
十年,天庭地府根本不放在眼里的短暂时光,凡间已经酝酿出了种种变数。
只待大乱将至,即刻搅动天下。
岳棠怔怔出神。
谁能想到这一切的源头,在一页被毁去的生死簿上,源自连魂魄都不存在三界的一位阴司府城隍呢?
生死簿与神光镜都号称天道至宝,能看尽一切命数。
然而缘生缘灭、轮回因果,除了善意恶念的影响,还来自人与人的羁绊。
它无形无象,不可琢磨,不受束缚、难以预料……
这世间不可能存在一个对众生羁绊了如指掌的法宝。
——倘若有,它就会懂得万物之情,明悟众生之苦,知道世间不平。当它不是一件死物之时,它就不会允许天庭利用它统治三界。
岳棠闭上眼睛,复又睁开。
“敖汾之事尚且不急,灭烛鬼王身死,天道莫名其妙出现了,这件事可能会引来天庭地府的注意,两位道友有何看法?”
“这事,巫道友已经有了主意。”
朱丹的答话,岳棠一点也不意外。
他之前敢放心地昏迷,正是相信巫锦城能处理好一切。
只不过岳棠仍然忍不住好奇,他看朱丹与周宗主都很镇定,没有一点慌乱的模样,不像在逃亡途中,所以这个摆脱追踪的方法很管用?
巫锦城一眼就猜到了他想说什么,很自然地为岳棠解惑:
“两艘飞舟正在全速前进,再往东行两个时辰左右,就会抵达一处海上秘境,迷踪岛。”
“沙州不归路,海上迷踪岛?”
岳棠脱口而出。
这正是修真界赫赫有名的两处秘境。
要说危险,它们也没什么太大危险,就是秘境如其名,进去之后就很难再出来。
散修有一个很常见的骗人手法,就是伪装自己是从那两个秘境里出来的——误入秘境,蹉跎了上百年,没有弟子,亲朋故交也找不着了,老病不堪。反正这个从秘境里得来的有缘之物用不上了,卖出去换点丹药延寿治病。
岳棠年轻的时候也上过这种当。
毕竟那时他才炼气期,正辛苦地搜寻着一切跟修道有关的东西,那个骗人的老散修拿出的东西气息确实很古老。
其实东西是真的东西,只是太破了,根本用不了。
那玩意是一件法宝的碎片,岳棠通过这件破烂,练会了怎么把真元压成一团再精准释放,储存真元是那块碎片唯一仅存的能力。
从这点来说,它还是挺有用的。
所以只要够穷,垃圾也能派上用场。
可惜后来岳棠见识多了,实力高了。
就算他想伪装等着被骗,也再没遇上恰好对他有用的垃圾了。
如今巫锦城竟然说要去迷踪岛秘境,那肯定不是躲进去等三界大乱——南疆巫傩神庙还在外面呢。
“你有迷踪岛的地图?”岳棠吃惊。
“前世,我曾以此处秘境为家,熟知其中的一切变化。”
巫锦城轻描淡写地说。
岳棠一愣。
那边朱丹掌门已然感叹道:“难怪从未听说过巫道友前世之名,原来道友是一位隐士,实不相瞒,如此厉害的剑修,却没被瀚海剑楼找上门,确实有些不可思议。”
这倒是可以用来回应灭烛鬼王的挑拨离间。
巫锦城前世的默默无闻,是因为他无意修真界纷争,始终待在迷踪岛秘境里。
“原来如此,想来这处秘境极适合练剑悟道?”
岳棠眨了眨眼,猜测道。
巫锦城颔首。
见诸事已定,朱丹掌门说要回去养伤,岳棠自然不会再跟巫锦城留在这座空荡荡的厅堂,两人并肩走上甲板,看着海天一色的壮阔景象,等待着进入迷踪岛的范围。
“不错,既然这秘境如此难走,吾等就更不怕敖汾反悔跑了。”
岳棠开了个玩笑,他传音给巫锦城,半是抱怨半是调侃,“敖汾最初那架势,我还以为它是来做监军的,从另外一个大势力过来,督促有名望可惜没实力的叛军小头领发展势力壮大门面。”
巫锦城听得皱眉,最后淡淡地说:“如道友所说,它性情不坏,见势不对立刻改了主意。”
说得客气,其实直白的意思是“算它识相”。
巫锦城对敖汾的不满,正是源自敖汾的最初错误想法,以及对岳棠的无礼审视。
“巫道友的杀气还是收敛几分吧!”
岳棠忽然心里一动。
他信手一挥,甲板上立刻多出一张桌子以及一个木凳。
岳棠随意地一坐,他一手提着壶倒冷茶,同时抬头望向巫锦城,慢吞吞地说:“你一直帮我吓唬龙,这可不太礼貌。”
巫锦城的目光一滞,他的脸上出现了少见的茫然之色。
岳棠没有表面上这么镇定。
这个姿势,这句话的语速、甚至这个抬头看人的角度,都跟“梦境”里的一模一样。
岳棠在赌。
岳棠想要看看巫锦城是否会因为这个相似的“景象”,捕捉到零散的前世记忆片段。
这总比岳棠亲口问巫锦城,你是不是枭剑客要好一点。
虽然巫锦城前世是元婴剑修,但是岳棠不知道巫锦城前世活了多少岁,如果巫锦城也像他一样,根本不记得枭剑客那一世的经历呢?
那不是很尴尬吗?
岳棠告诫自己必须稳住,过去他每次跟巫锦城碰面都要发生尴尬的事,今天还没有,万万不能输在“你是不是前世见过我”的话题上。
且说岳棠看到巫锦城的恍惚表情,顿时一喜,他猜对了。
等等。
岳棠仔细一琢磨,如果巫锦城曾经是枭剑客,他转世之后仍然记得跟“甘华”的初遇,甘华的魅力这么大吗?
他自己呢?转世了也还记得假扮算命先生,跟枭剑客的初遇?
呃,应该是刺杀皇帝这件事太厉害了,岳棠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岳棠还顺带给巫锦城也找了个理由,想必对枭剑客来说,像“甘华”这样智谋过人的隐士,也是他平生仅见。
“……”
不对,甘华不就是他自己吗?他怎么又开始自我吹嘘了?
岳棠无力扶额。
这时,他忽然听到巫锦城低声说:“道友使我想起一位故人。”
“嗯?”
岳棠一惊,抬头看去。
巫锦城明显还沉浸在回忆里,眉峰紧蹙。
“只有一面之缘,我对他了解不多,也不知道他姓甚名谁。在入道出世之前,我是一个对世事人心一无所知,一心只信掌中青锋剑的杀手,并不明白那位先生的智谋有多么了得。”
巫锦城遥望海面,语带惋惜,“四百多年前的往事了,若是能知晓那位先生转世到了何处,纵使他是凡人,吾等也必然是如虎添翼,区区天庭,不足为虑。”
“……”
岳棠木然。
——别吹了别吹了,我现在说那是我还来得及吗?
岳棠头皮发麻,忽然瞥到巫锦城身上一丝气息变化,连忙用神魂去看。
结果发现巫锦城看似背对着自己,其实唇畔有笑意泛起。
“巫、道、友!”
岳棠要是再不明白巫锦城故意诈自己,就对不起巫锦城的吹嘘了。
“道友息怒。”巫锦城退了一步,像模像样地拱手致歉。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岳棠发现附近的青松派修士投来好奇的目光,连忙装作无事,气恼地传音追问。
“就是方才。”
巫锦城的表情有些微妙,“昔年我在皇城中刺杀皇帝之后,被朝廷供奉的修士用法术一路追踪,当时我不明白这是什么道理,只是凭着对危机的预感不断逃亡。如此一来,自然不敢再去找任何人,期间更是数次险死还生,在我于生死关头入道之后,记忆也丢失了大半。就连枭剑客的身份,还是我后来自己隐瞒身份查到的……我听着世间传闻,惋惜自己忘了秦乐失踪案里的奇人。”
岳棠的表情又开始变得古怪。
巫锦城定定地看着他,缓声道:
“而后数百年,梦里寻觅零散记忆,不见皇宫,不见手刃天子的一幕,也不见追杀,只有一个看不见模样的人在小院里斟茶自饮,说我一路跟着他,这可不太礼貌。”
——
岳棠:我模仿这个场景试探一下
岳棠:这是我跟枭剑客的第一次见面,大概也是唯一的一次
岳棠:……等等,这岂不是说,我对自己的魅力有谜一样自信?
巫锦城(恍惚)
岳棠:真的管用?
巫锦城:我终于看到了梦中人的脸,想起了他的名字,然后发现这个人轮回转世站在我面前
岳棠:……
岳棠:谢邀,人在现场,非常尴尬,求问现在溜走还来得及吗
第132章 不悔入道
如果再给岳棠一次选择,他一定不会这样试探。
更正,是不会在青松派飞舟上直接试探。
因为岳棠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道跟巫锦城对视了多久,为飞舟掌舵的青松派修士一脸迷惑地窃窃私语。
“是传音吧,绝对是传音!大约在商量非常重要的事情,吾等还是不要打扰了!”
“这……传音不会做出说话的动作,可是眼神与表情会变化,这两位怎么了,怎么好似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岳棠的额头已经冒汗了。
不料青松派修士下一句话更是让他如坠雾中。
“我懂了,是神魂传道!”
那是什么玩意?
某个年纪较大的符修,言辞振振地对其他修士说:
“这可是失传已久的法术,据说神魂境界较高的修士会用法术制造一个幻境,把对方拽入幻境里,可以令人达到顷刻百年的悟道效果。”
“对对,我也听过。”
于是青松派修士肃然起敬,他们觉得岳棠杀死灭烛鬼王,差点渡劫飞升,必然是感悟了洞天玄妙之意,眼下正在“传道”呢!
随即又生出万分感叹,看看人家岳先生,不止会失传的神魂传道法门,还这么随意地就用了,也不用静室,不需入定,就这么对着万顷碧波“传道”了!
这可真是举重若轻,游刃有余啊!
岳棠:“……”
见岳棠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这些修士竟然跟着松了口气。
结束了,没事了,毕竟古籍上说神魂传道很凶险的。
就算岳先生很有把握,他们旁观也难免要担心,可不得提着一口气等到现在吗?
岳棠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解释起,总不能说他跟巫锦城刚才异状是在相认前世缘分吧!
巫锦城在岳棠眼里看到了那种熟悉的、无言的尴尬,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笑声很低,巫锦城又背对着甲板,后面的青松派修士什么也没听到。
这飞舟……这甲板是不能待了。
岳棠一边往船舱走,一边面无表情地想,改天他一定要带着巫锦城一起,丢一次脸。
——好教剑修懂得什么叫做世事难料,人心险恶。
“巫道友,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再谈。”
岳棠转身向自己曾经住过的那个舱室走去。
他努力无视跟在自己身后的魔。
一路上没见到几个青松派修士,大概还在“帮”谭屠将军吧。
阿虎也不在,可能在王道长那里学符箓学认字。
岳棠以拳抵住下唇,干咳一声,正要说话,忽然发现自己储物袋里的茶叶用完了。
刚才为了在敖汾面前撑面子,给每个人发了一杯茶。
别说茶叶,茶杯都清空了。
岳棠的挥手动作僵在半空,只能尴尬地缩回去。
上次在云武城,看到的南疆砖茶似乎不错,等有机会找巫锦城要一些。
什么?当初他为什么不买?两袖空空怎么买?
这边刚刚打定主意,冷不防一抬头,岳棠不由得一阵恍惚。
巫锦城随意地靠在椅上,斜睨着岳棠。
那上挑的眼角愈发让人心动神移。
“甘华先生数次欲言又止,莫非一点都不为昔日故友重逢而欣喜?”
“且慢,这故友之说……”
哪有一面之缘的前世故友?
可是要论那分明素不相识,却愿意信赖的情分,萍水相逢这一词又显得浅了。
岳棠正在纠结,只听巫锦城语带笑意地说:“虽是尘封的过往,但道友今日为我解开了一个心结,让我不至于……魂牵梦绕,百思不得其解?”
“巫道友说笑了。”
岳棠眼皮一跳。
他简直想把“甘华”拽出来,让他去面对巫锦城。
毕竟谁做的事情谁负责,招惹枭剑客的是甘华,跟他岳棠有什么关系?
好吧,自欺欺人不可取。
岳棠觉得自己勉强可以理解巫锦城这个“心结”。
作为凡人竟然逃脱了修士的追踪,九死一生活下来,却丢失了大半记忆,养好伤之后肯定要去查查仇人是谁,自己又为什么会被追杀。
秦乐奇案在当年是一件惊天大案,跟这桩案子相关的线索多不胜数,朝廷想要为了颜面盖住悠悠众口,奈何前期在东明府追捕秦乐的时候动静实在太大,那些义士也早就被官府挂上了通缉榜,他们的生平来历也一清二楚。
与之相对的是案子后半程,情况突然改变,再也没有人知道内情,就连那些曾经被悬挂在城头、被吊在旗杆上示众的义士尸体都被人偷走了。
官兵全都成了没头苍蝇,想要拿赏金的江湖客也铩羽而归。
时过境迁,就算枭剑客成为修士回到东明府,又怎么可能找得到线索呢?
这人嘛,越是无迹可寻,就越是放不下。
所以巫锦城前世才会反复梦到,念念不忘吧!
岳棠想到这个词的时候,牙根都跟着酸了一下,浑身不得劲。
他根本不敢看巫锦城,只含糊地说:“我也没想到,这一面之缘,能延续到今生。”
巫锦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顺势改口道:“既然有此机会叙旧,不知‘甘华先生’可否与我说一说当年之事,解惑那桩奇案的前后始末?”
“这……”
岳棠为难。
巫锦城这个要求合情合理,然而岳棠一筹莫展。
他不知道啊!就连枭剑客的存在,岳棠都是今天才想起来的,他能说什么?假扮了一个算命先生,跟枭剑客在庙会接头?
岳棠只好压下窘迫,无奈地解释:“于我而言,那是不知道哪一次的前世,就算站在地府三生石前只怕也看不到这些。我能记起与你相见的一幕,乃至‘甘华’这个名字,都是受了天道混沌之气影响,才从神魂深处拾取拼凑的。”
“原来如此。”
巫锦城很是可惜。
岳棠暗暗松了口气。
他忍不住望向巫锦城,嗯,这次没看脸。
其实,巫锦城与枭剑客的差距真的太大了。
不是堕魔之后的外表与气息改变,而是给人的感觉。
枭是沉默寡言的,不是巫锦城的冷淡矜傲,而是对说话毫无兴趣,也没有多余的情绪。他是一个纯粹的杀手,因为只会杀人,所以能够想到报恩的方式,也只有杀人。
不管那个人是谁,有多么难杀。
这种顽固的执拗,这种沉默的坚定,是枭剑客身上最显眼的特质。
现在这些特质沉淀下去了,偶尔能从巫锦城的言行里察觉到,却不是胆大包天、匹夫无惧的粗莽,而是看透世情洞彻人心之后,知其不可为仍不回头的一意孤行。
四百年。
枭后来又经历了什么?
枭以武入道,成为剑修,没有师门,没有亲故,还失忆了。
按照枭的脾气,他肯定得罪了不少散修,说不定还惹上过宗门修士的追杀。
巫锦城说,他曾以秘境为家。
什么样的散修才会深入迷踪岛,熟知那里的一切变化呢?可能是被迫进入的秘境,被困在那里很多年,却维持了道心不变。
——不受修士骸骨上的法宝兵器诱惑,无视秘境里的天材地宝,看不懂那些散落的上古秘笈,只是一心练剑悟道。
那么,秘境还真是一个好地方,至少灵气充裕。
最后,枭从秘境里走了出来。
迷踪岛再也困不住他,困住枭的是人间。
岳棠心里竟然生出微微的钝痛,他掩饰性地偏过头,迟疑地问:
“你曾说,你前世乃是元婴剑修。元婴修士寿六百,莫非你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怎么四百岁就去轮回了?
“是早年所受的伤。”巫锦城回答。
枭虽然逃脱了皇城供奉的追杀,还误打误撞地入道了,可是那些九死一生的伤势不是虚假的。
“躯体筋骨上的那些,不说也罢,修士入道后淬炼筋骨,自然能慢慢养好。只是有一处伤及了神魂,不止令我失去了大部分记忆,也久久难以愈合。”
神魂是修士的根本。
枭带着神魂之伤,修炼到元婴期,已经到极限了。
他没有治疗神魂的丹药,人间也不存在这种神妙的丹药,枭想要更进一步从元婴期突破到化神期,剑魂就要崩裂。
“……我的剑魂本就有残缺,全因昔年之伤,随着我修为越深,剑魂就越难以维持。似我这般的剑修,只怕古往今来,再无第二人。”
巫锦城自嘲地说。
岳棠的目光落在他腰间魔剑上,忽然明悟,堕魔反而补全了枭的剑魂。
当然这不是说堕魔是一份世所罕见的机缘,而是除了巫锦城之外,旁人不可能从巫傩神庙魔氛怨池里活着走出来。
“但我从未后悔过,更不悔踏上修道之路,纵然剑魂在得成的那一刻起就残缺不全……道友?”
岳棠缓慢伸手,接近魔剑。
魔剑似有感应,诡异的黑气开始浮动,整个剑鞘似要化为魔物,一口吞下来人。
岳棠没有退缩,他看着指尖下面“张牙舞爪”的魔物,感受着它无穷无尽的憎恨与愤怒,那股恨不得把三界燃烧殆尽的魔气。
就是这么凑巧,枭的剑魂残缺,遇到了同样残缺的巫傩族人怨魂。
这是堕魔吗?
不,对枭来说,这是又一次入道。
魔本非道,魔亦是道。
“天魔……”
岳棠喃喃自语,他收回了手。
他怎么觉得,当初跟灭烛鬼王胡吹的那些话,都快成真了呢?
只不过修天魔的不是自己,而是巫锦城。
第133章 一言难尽
道魔不两立,是每个修士都相信的事。
毕竟魔气对道心的影响有目共睹。
天魔之说过于虚无缥缈,岳棠虽然用这个唬过灭烛鬼王,但是事情真到了眼前,连他也不敢信。
三界之中,真的曾经存在过一个跟天道相对的,名为天魔的东西吗?
又或者说,天魔本来就是天道的一部分,只是后来消失了?
岳棠想得入神了。
完全没有注意到巫锦城的复杂表情。
巫锦城方才被岳棠忽然接近魔剑的举动惊住了。
——剑魂对剑修来说非常重要。
剑魂不是在剑中,剑魂与剑是不一样的。
剑魂在剑修的紫府神台内,剑魂就相当于剑修的金丹、元婴、元神,它们被称作剑丸、剑胎、剑魂。
严格地说只有化神期的剑修才算有剑魂,不过修真界没那么讲究,因为不管是哪一种,剑修都会在使用时,把它附在手中剑上。
这柄剑是剑修最重要的东西,一身本事都在这上面。
就像符修的符纸,器修的法宝,阵修的阵法盘……
如果没了剑,剑魂就没了施展的依凭之物,威力可能会大打折扣。
不过听说修为境界高到一定程度,有剑没剑都一样,就像青松派曾经的先辈可以虚空画符,这已经是捞一把灵气就能随心所欲运用的境界。
譬如墨阳道人,飞升之前就把剑留在了人间。
可是有墨阳道人这般实力的剑修,还是不多的。
巫锦城同样不及。
前世,在枭身死之时,他的剑魂就彻底崩裂了。
那个他费了四百年岁月才一点一滴凝聚而成的剑胎,终于还是止步在了绽放寒芒,破胎化神的最后一程。
要说遗憾,那自然是有的。
只是亲眼看着剑胎崩散,重新落入自身神魂的那一刻,枭的心中没有多少惧意,就像奔赴一场人生不得不面对的搏杀,从容地前往黄泉。
阴阳路、忘川……
他都记得。
黄泉地府是一个处处压制魂魄的地方,所有亡魂一走上奈何桥,手腕与双腿就会自动出现一条镣铐,镣铐拖拽着魂魄走着正确的路。
大部分亡者浑浑噩噩,垂着脑袋,维持着生前最后的姿态。
病死的老人、夭折的孩童、浑身血污的旅人……死者只能磕磕绊绊,拖着残缺肢体前行。
天空是血红色,河水是浑浊的黄。
可还是有些魂魄没有丧失意识,他们哭嚎着,想要放慢脚步,想要回头,却只能徒劳地挣扎。镣铐带着他们走过奈何桥,走过三生石,走过望乡台。
然而三生石更像是路边的摆设,望乡台就是一个什么都看不到的空台子。
随后阳寿未尽就死去的魂魄,被投入枉死城,等候判官发落,其余魂魄依照“生前罪行”打入十殿九狱。
枭捏碎了无数次镣铐,却仍然无法阻止这东西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他身上,不仅能控制他的魂魄,还会扰乱他的神智,使他变得迷迷糊糊。
每一次出现的镣铐,都比上一次更沉重。
后面的事情,如今的巫锦城已经记不清了。
只知道自己重新转世之后,魂魄精疲力竭,本来应该跟着转世的真元所剩无几,神魂情况比昔年枭剑客重伤入道的时候还要糟糕。
拖着这样的身体重新修炼,应该是注定失败的,可能这一次连元婴期都未必能成。
但是事情有了转机。
他转世来到的南疆,无数怨魂在漫长岁月里等待着一个像枭这样的人。
于是,枭成了巫锦城。
前尘往事缓缓流过心上,巫锦城按住魔剑,垂眸不语。
魔剑的来历,岳棠是知道的。
可是这看似无形、又如封禁符箓的剑鞘真身是什么,岳棠却一无所知。
——能约束这柄承载着滔天魔意无尽怨恨的魔剑,剑鞘自然是巫锦城的剑魂。
对剑修来说,不能收入紫府神台的剑魂,显然不正常。
可是这个年月连魔都少见,更别说堕魔的剑修,巫锦城也不知道这个情况算怎么回事。反正他好端端地活着,照旧修炼,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方才岳棠突兀伸手,剑魂忽然异动。
巫锦城怎能不惊?
在岳棠看来,他以道气惊动魔剑,近距离观看了这其中的细微变化,发现剑鞘与魔剑自成一体,犹如传说中的“天魔”那般完美。
可是对巫锦城来说,他的剑魂,即他的元神被莫名其妙地撩拨了一下。
“……”
一言难尽。
巫锦城瞥了一眼沉思的岳棠,决定还是不告诉岳棠了,免得后者因为过度尴尬,找个借口溜走,去找那只老虎徒弟。
巫锦城忽然想起一物。
他从袖里摸出一个魔泥傀儡,放在桌面上。
岳棠微微一愣,随即看到魔泥傀儡爬了起来。
这个傀儡跟泥人是不同的,面目五官模糊,表情僵硬毫无变化,可是它又很灵活,而且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是那个灵魄?”
岳棠想起了尸兵躯壳里生出的意识。
尸兵躯壳也是岳棠用黄泉泥捏的,跟魔泥傀儡的材料一样,难怪这样灵活。
这可比灭烛鬼王的身体好得多,对新生的灵魄而言,这很容易驾驭。
“它似乎不高兴?”岳棠好奇地问。
因为魔泥傀儡双手抱臂站在那里,很生气的样子。
巫锦城想了想,然后说:“大概是不适应这么小的躯体。”
岳棠:“……”
倒也是。
灵魄有意识之后,都是用高大强壮的躯壳,它一直以为自己很厉害。
现在这个魔泥傀儡最大的问题,大概是连一张凳子都拍不翻吧!
想到这里,岳棠不由得有些头痛。
虽然他有个弟子,但是阿虎基本不用他费心,跟眼前这个完全不一样。
灵魄的心智还没成熟呢!现在充其量就是个三岁娃娃,还是“用”过很强力量,没轻没重的小娃娃。
灵魄应该怎样培养啊?这事要问谁?
岳棠揉着眉心问:“看来我们要去请教周宗主了。”
“不必。”
巫锦城一副早就打听完了的模样,对发愁的岳棠说,“灵魄跟孩童不同,它会自行修炼,只需要把它带在身边,耳濡目染,自然而然就会生成心智。”
岳棠松了口气,那倒轻松。
“不过,还是少让它接触瀚海剑楼的剑修吧!”巫锦城提议。
岳棠眨了眨眼,觉得巫锦城说得很有道理。
虽然这话有点儿得罪瀚海剑楼,但是灵魄被剑修影响的后果他已经见到了。
(周宗主:阿嚏)
不管自家灵魄日后是辛苦为剑修收拾烂摊子,还是跟着剑修一起闯祸,都不是什么好的成长趋向。
“其实我有一事不明。”
岳棠满腹疑惑地问巫锦城,这个同样是剑修的道友,毕竟除了巫锦城,应该没人能给他解答这个问题了。
“道友请讲。”
“我观敖汾提起剑仙的态度,似乎也不是很好,这条龙看瀚海剑楼的剑修,又仿佛有种见多了的处变不惊,所以天上的剑仙与人间的剑修,脾气都差不多?”
岳棠很纳闷,他看巫锦城也不是这个样子啊。
“整个瀚海剑楼,都是这样?难道剑修自己挑徒弟的时候,都是选着这个性格来的?”
巫锦城沉默了一阵,然后才说:“并非如此,瀚海剑楼里面有性情温和的剑修。”
“是吗?”岳棠惊讶,那他怎么没看见?
“那些剑修会被周宗主信任。”巫锦城暗示。
岳棠愣了一会,脑子才转过这道弯。
周宗主不信任的剑修,就意味着会闯祸,而且是想象不到的祸,自然会被周宗主带在身边。
至于信任的剑修,就可以留在南疆,或者派去别的地方了。
“当初瀚海剑楼误以为我是郁岧嶢转世,第一拨前来南疆见我的剑修,就是深受周宗主信任的,他们就很正常。”
巫锦城知道岳棠有时候会想得很远,而且特别敢想。
巫锦城可不想看到岳棠得出堕魔的剑修比较理智这种荒谬结论。
“……剑修就是跟修士一样,什么脾气性格都会有,不是所有剑修都很莽撞,只不过那样的剑修容易被人记住。”
巫锦城说着,忽然发现岳棠眼底有了笑意。
巫锦城知道对方想起了枭。
平心而论,枭确实有点儿……剑修……
认死理,执拗、不服输,不畏难。
这种无畏,正是对那些统治着世俗的权势没有丝毫敬畏之心,他们让所有制定规则的人深恶痛绝,让痛苦忍耐着也不敢违逆世间潜规则的人们又惊又怕。
他们颠覆规则,践踏权威,敢于跟一切凌驾在众生头上的声音对着干。
乍看好像很蠢,没长趋利避害的那一根筋。
却正因为他们所作所为只考虑心中的“道”,不考虑趋利避害,所以世俗里权势金钱可以压服一切的逻辑,在他们身上统统不起效。
“人是会改变的。”巫锦城解释道。
即使是剑修,也总会被这个世道一次又一次地鞭挞。
可能骨子里不会变,但外表与行事作风,早已判若两人。
岳棠眼皮一跳,方才的笑意早已敛去。
他意识到,枭的四百年修道生涯,可能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艰难。
“……前世有很长一段时日,我心怀怨愤,破裂的剑魂让我修为进步迟缓,越是修炼就越发感觉到修炼无望,可能最后只能等死。那时我才两百二十岁,在林州惹上了一个宗门,连续杀了他们数位长老,受伤严重,只能暂时躲藏。”
巫锦城的话牵动着岳棠的心弦,哪怕眼前的人好端端地坐在这里,可是往深了一想,就知道枭的处境有多么凶险。
神魂一直有伤,被人追杀,更严重的还是修为受阻,道心动摇。
稍有不慎,就是身死魂灭的结局。
“没想到,我在山中一处古寺,遇到了一位老者,我隐藏身份冒充香客,他也不曾说破,只与我下了一个月的棋……”
岳棠闻言,眉心剧烈一跳,整个人也跟着恍惚起来。
第134章 破局之法
雨滴细密地落在檐头,又顺着瓦片的缺口流下。
老旧褪色的窗棂四处透风,一直被风吹得咯吱作响。
这处厢房已经塌了一半,只有靠窗的这堵墙因为柱子没被蛀空,还勉强维持着。
枭靠坐在角落里,右颊上有一道细长的伤痕。
伤口处隐隐翻腾的灰气,居然在慢慢蚕食真元。
正是这个难缠的伤口,让他久久无法恢复。
一阵风过,雨水飘落进来,正落在枭的手背上,他缓缓睁开眼睛。
寒风,冷雨,破屋。
对很多人来说,这样的地方根本没法待,枭根本不在意。
因为比起喧闹繁华的城镇,金碧辉煌的殿宇,他更习惯待在荒山野岭,破庙山洞里。
不止尘世里有太多麻烦事,修真界也是一团乱麻。
利益熏心者,犹如蝇虫一般嗡嗡扰人。
而蝇虫总觉得世间之人也是跟它们一般的东西,闻着恶臭之味就会疯狂扑上去。
就比如这一回。
枭无声地抚摸着横置在膝上的剑。
七天前,他用这柄剑杀了那个宗门的四位金丹修士,十二位筑基修士,还让一位元婴长老重伤而遁,代价就是剑身出现了缺口。
想要修复本命法器,可能比恢复他身上的伤势还要困难。
枭闷闷地咳嗽了几声。
他看着窗外连绵的雨势,一时出神。
他今年两百二十岁,踏入金丹期已经整整八十年了。
象征着剑魂的金色剑丸上,裂痕越来越多,如今他更是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剑修可以越阶而战,但剑修……也只能越一阶罢了。
金丹期,在日渐式微的修真界听起来地位很高,其实才刚刚够上高阶修士的门槛罢了。
林州的修真宗门很畸形,无论谁家都有数千外门弟子,就这么炼蛊似的坐视弟子自相残杀。金丹期以下,不管死了多少都不会心疼。
在林州,金丹修士才算是在修真界有了一席之地,筑基修士要想方设法地出头,什么歪门邪道都敢用,什么坑蒙拐骗的事都敢做,筑基期以下那根本不算人。
一个本命法器出现缺口,剑魂多处裂痕的金丹期剑修,能改变什么呢?
或许,他命不久矣。
或许,这掌中剑,连他自己的命数都无法改变。
枭正自出神,突然听到外面的院子传来了脚步声。
***
“哎。”
岳棠听到自己叹了口气。
他放下笔,站在窗前,遥望雨幕。
一如既往,他无法控制自己在这段记忆里的行动,只能做一个沉默的旁观者。
他看到了自己苍老打皱的手背。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躯很沉,一点都不灵便,关节僵硬,就仿佛四肢百骸被人灌了好几斤水,硬生生地把他压在原地。
岳棠明白,这不是什么毛病,只是“老迈”的感觉。
生、老、病、死,皆是人世之中最寻常不过的事。
外面冷雨不息,身上穿着厚重的衣物仍然没有丝毫暖意。
除此之外,岳棠看不清自己方才在书桌上写了什么,也看不到屋内的摆设,只能感觉到自己拿起一件氅衣披在身上,又拿起点心盘子,慢吞吞地走了出去。
“燕老先生,这是……”
“喂山猫,后院厢房好像来了一只小家伙。”
苍老的声音不疾不徐地说。
“那处厢房年久失修,燕老先生,还是小僧去吧。”
“无事,我在那院落门口,把碗放下就走。”
如果这只是一段忽然冒出的记忆,岳棠自然很有兴趣地看下去,可是这会儿他已经猜到了“山猫”究竟是什么。
岳棠:“……”
不知为何,有种莫名地好笑。
这一世的他,仍是凡人。
很快,岳棠就开始忧心枭的伤势了。
一个修士居然没能瞒住凡人的耳目,被凡人发现了踪迹,那大约真的很严重了。
随着燕老先生走到破败失修的厢房时,岳棠才发现这里有多糟糕,墙都塌了。
燕老先生又不知道躲在这里面的是一个修士,这凄风冷雨的,又没一口吃的东西,大概担心这里的人挨饿受冻。
前世的自己可真是胆大啊,也不怕这是个亡命之徒,贸贸然就来了?
嗯,不对。
按照“自己”的脾气,可能枭躲进来的那天,燕老先生就机缘巧合地看到了。
这些天来一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后来确定对方并无恶意,只是借个地方躲藏。
岳棠还在思忖,鼻尖忽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味。
燕老先生在袖子里摸出了一个药瓶。
岳棠恍然,原来不是喂山猫,而是来送药啊。
岳棠读过很多书籍,药理药性他也懂一点,闻到这味儿再看这瓶子,就知道是止血的药粉。枭不会把血迹、气味留在外面迎来追兵,看来是他伤得真的很明显。
燕老先生放下药瓶,又用点心盘子遮挡了一下,就施施然地走了。
岳棠想要留下来多看一眼都没机会。
燕老先生居住的院子里有一株歪歪斜斜的梨树,模样十分丑怪。
岳棠看到寺庙里的僧人、香客来来往往,偶尔还有书生、或者饱读诗书的老叟前来拜访,不过他们的面目都模糊不清,显然“自己”早就忘了他们是谁。
谈话、声音、面孔……
就像江上泛起的水雾,只剩下隐隐约约的轮廓,什么都看不真切,听不清楚。
唯有院中的这株梨树,非常鲜明。
梨树的枝条光秃秃的,花苞倒是已经生出来了,看这季节,已是春日。
燕老先生依然穿着厚实的衣物,看看书籍,写写字画。
梨花逐渐绽放。
忽有一日,他在窗边看到了一个药瓶。
药粉没有少,但是瓶塞被人拔开过。
燕老先生收起药瓶,看了看天色,走到梨树下摆开棋盘,又给棋盘对面放了一盏茶。
“正值梨花盛放,何不来手谈一局?”
院中依旧空空落落,燕老先生也不急躁,慢条斯理地打着棋谱。
直到茶盏变冷,才有一个人影从门口进来。
岳棠抬头望去,来人容貌陌生,眼神却有几分熟悉。
想来是用了法术遮掩真实面目。
不知为何,岳棠总是想起当年的枭剑客,是从院墙那里跳下来。
这么多年,枭也有所改变。
“……前来上香的香客,远远见到一树梨花,走过来看景,扰了老丈的清净。”
岳棠出神地想,枭的声音也变了。
他不再是一个语气生硬,少言寡语的人。
应该客套或者编几句瞎话的时候,他也能做到,只是神情疲倦,眸中神光有些涣散。
岳棠悚然一惊,这哪儿是重伤,这怕不是寿数将尽。
岳棠是按照自己的修行速度来推测枭的。
他以为燕老先生遇到的枭,应该已经是元婴期修士了。
可是如今看来,枭还是金丹期。
突破无望这件事,并不是从元婴期的时候开始,而是从剑魂凝结的那一刻,也就是金丹期就有了这样的隐患。
如果没有机缘,可能就会死在金丹期的三百寿数上了。
不,巫锦城前世连元婴期的六百寿限都没有,金丹期恐怕也没有机会到三百岁。
难道枭的大限就在近日?
岳棠猛然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瞧他关心则乱,完全忘记了这是“过去”的事。
枭不会死在这里,枭还能再活一百多年呢。
这只是一道坎,不是枭的死劫。
这时燕老先生与枭已经坐在树下对弈了。
岳棠完全错过了他们的对话,不过想也知道,一个伪装香客,虽然用不了药物,但是仍然愿意感念这份情义,前来相见;一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加上对这个躲藏在寺庙里的修士很好奇,就找了个由头相邀。
是的,燕老先生绝对发现了枭的真实身份。
——那处厢房破成这样,都能继续藏着,寺庙里肯定也没丢过吃食,这不是修士,也是精怪。
岳棠再次觉得燕老先生实在胆大。
万一是吃人的精怪呢?
好吧,这么长时间,寺庙里的僧人香客都好端端的,没有人遇到怪事,更没有人忽然生病,哪怕是精怪,也是不吃人不吸人阳气的。
这是燕老先生与枭的第一次碰面。
接下来每日午后,这位自称香客的不速之客都会前来拜访。
他们很少交谈,只是下棋。
岳棠感觉得到,燕老先生正在通过棋盘慢慢了解枭。
第十八日。
这日的对局,格外惨烈。
燕老先生前些天都是收着下棋的,今天终于展露了他真正的实力。
岳棠都不忍心看棋盘,从头到尾,枭的棋路都被牵着走。
其实枭的棋艺没有那么差,比胡修士强多了,只是跟燕老先生一比,相差太远。
岳棠把注意力放在枭的手上,赫然发现,他试图在面前的人身上寻找枭的影子,其实最像的终究是那只手。
剑修的手已经没有当年练武形成的厚茧,可是落子的动作,仍然像当年手握佩剑决心弑君那般稳定坚决。
他的棋路,锋芒毕露,杀伐之意浓厚。
只是深陷重围,有心杀敌,无力回天。
黑子连成的势在燕老先生的纵容下慢慢成形,又在猝不及防之间,腹背受敌,势绝气断,垂死挣扎。
到了中盘末尾,黑棋已经七零八落,无可挽回。
枭怔怔地看着棋盘。
他已经忘却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这是一盘棋,眼前所见的不是黑子落败,而是自己的终局。
“小友,不如你我交换棋子,再续此局?”
“……”
枭猛然抬头。
下成这样还能力挽狂澜?
岳棠也不信,因为这个黑棋给他,他都救不过来。
然而接下来的事完全出乎他的预料,燕老先生真的就是一个比后世岳棠更厉害的大国手,如果说此前棋路,是脱然高蹈,制敌于先,其后就是无中生有,一气贯通,把那散落在棋盘的各处棋子连在了一起。
岳棠看到枭眸中涣散的神光有了一瞬间的凝注。
他感觉枭的气息正在发生变化。
“人们时常感觉自己走入绝境,其实不然,只因身在局中,受其枷锁。”
燕老先生轻笑一声,又把棋盘恢复成了交换之前的中盘模样。
“小友可要试试,换个办法破局?”
枭一言不发地再次换过棋子,低头思索。
燕老先生按住了盛子的棋篓,笑道:“这局是老夫取巧,诱导了你的应对,所以你的反击也在我的预料之中。纵然棋子互换,我亦可用事先落下的伏子……小友,在他人只手遮天,布下的局里苦思破局之法,何其艰辛,你该如此才是。”
燕老先生随手一掀,棋盘与棋子哗啦啦落在了桌面上。
枭:“……”
岳棠:“……”
——
脱然高蹈,形容棋路洒脱随意像挥着袍袖跳舞,对手毫无办法,只能被牵着走
这个成语的来源,是形容棋圣黄龙士的
“一气清通,生枝生叶……使敌不得不受。脱然高蹈,不染一尘,臻上乘灵妙之境”
第135章 指点迷津
在大势面前,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
这就是枭面对的困境。
其实也不只是枭,世间很多人都处在这样的境遇里,进退不得,心灰气冷。
燕老先生虽然不清楚枭经历了什么,但是枭的精气神颓丧是明摆着的,再观枭的棋路,一连十八天都不带变的,永远凌厉迫人,遇强更强,从不迂回弯折。
显然这人外表沉默冰冷,性情却是暴烈如火,就差把过刚易折四字写在额头上。
燕老先生又怎么看不出来?
很多人被这无情的世道磋磨着,很快就没了棱角,也没了自身模样,跟众多石子别无二样,缓缓沉入江海波涛,但还是有一些石头无论如何都不肯沉下去,宁可撞到粉身碎骨。
岳棠本来以为燕老先生会劝说枭,让枭改一改性子呢,深山古寺得遇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者,难道不是老者循循善诱,教会了身处困境的人如何在浊世洪流里存身吗?
谁会想到燕老先生一不辨禅机,二不提圆融处世的道理,反手就把棋盘掀了呢?
别说是枭,连岳棠都傻了眼。
等回过了神,岳棠仔细一想,发现还真是这么个道理。
其实枭的性格在甘华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就已经很明显了。两百年后,枭的执拗性情非但一点没变,还跟大部分剑修一样,过于相信自己手中剑。
当这柄剑不能斩断枭的道心无法容忍的东西,道心的反噬就来了。
枭不会怀疑自己的道是否正确,但他会质疑自己,觉得自己无能,否则为何正确的道会走不下去呢?
这时如果有人劝他,应该迂回行事不要一意孤行,枭是听不进去的。
因为这种说法,跟枭的性格背道而驰,也跟修真界的现状不符。
凡人纵然习武,但是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终归不大,所以武力到了尽头,头脑也可以派上用场。然而修真界不是这么回事,筑基修士与化神修士就是有天壤之别,在这种一力降十会的前提下,什么迂回手段都没用。
燕老先生如果用凡人的经验来劝说枭,收效极微。
因为燕老先生并不知道枭的真实身份,枭也不会把自己的经历告诉对方。
他们只是在深山古寺,萍水相逢之人。
除了下棋,不会多谈别的。
他们只能从棋局里了解对方,燕老先生也只能用对弈的方式去劝解。
这是真正的“手谈”。
岳棠哑然,这该怎么说呢?不愧是我?
枭看着翻扣的棋盘,神情复杂。
他不愚笨。
真正蠢的人,是不可能皇城潜伏七年,最终砍下皇帝脑袋的。
枭也不是没有脑子,只是在修真界,剑真的比脑子好用。
燕老先生掀了棋盘之后,枭自然明白了今天这一盘惨烈的对局,不是对方在炫耀棋艺,更非对自己的羞辱,而是形如“当头棒喝”的指点迷津。
——燕老先生棋艺本就高超,却用了十七天陪他慢慢下棋,熟悉了他的棋路,摸透了他在困境下的应对方法,才有了今日的这一局。
这不能算什么名局,对弈的两方实力天差地别。
可是燕老先生算尽了棋路变化,一手掌控了胜负,干出了正常人绝对做不来的事。
可称神妙之想,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局外人观棋,大约会感叹这是神仙来了,凡人绝对走不出这种棋。
枭受到的冲击是最大的,他的感触也最深。
那种腹背受敌,无论做什么都无法挣脱的感觉……蓦然惊醒,发现一切都在旁人掌控范围内,让他冷汗淋漓,甚至质疑自己的滋味是多么熟悉?
“……小友陷入困境时,是否想过,倘若棋盘再多出几行纵列呢?转挪空间变大,这一口气就不会被轻易断去,或许可以反败为胜?”
枭闻言,然后缓缓摇头:“不,黑棋仍不能活。”
他的声音沉重至极,还带着一丝自嘲。
“哦?说说看。”
燕老先生慢条斯理地拾棋子。
枭抬头,定定地看着老者:“我执黑棋,落下的每一步都在你的预料之中,纵然棋子互换,接掌优势一方的我仍然会一败涂地。”
燕老先生用一盘棋告诉了枭一个直白的道理,胜负与“力”无关,优势转眼就会变成劣势,身在局中很难堪破迷障。
这根本不是一盘棋,而是这个世道。
散修没法出头。
修士不能飞升。
枭恍然大悟,就算他的剑魂完整,悟道顺利,成了修真界目前绝无仅有的大乘期剑修,在修真界无人能敌,他还是会被困在棋盘上,什么也改变不了。
天庭地府还在。
孤子难成势,他若只依靠掌中剑杀伐,永远没有尽头。
唯有掀了棋盘。
可当三界是一张棋盘的时候,这要怎么掀?
枭不得其解。
比起这层烦恼,还有一件事,让枭十分在意。
“老丈莫非认识我?”
枭不敢置信,这些时日山中没有出现追兵,眼前的老者也切切实实是一个凡人,他一个剑修为什么会有一种被人窥破内心所想的奇特感觉?
“怎么可能?”燕老先生失笑。
他看着枭,想了很久,方才说:“老夫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或许有一面之缘也说不准。小友胸怀大志,一时不能堪破迷障,这只是助你一臂之力罢了。”
枭沉默了很久,他没纠正燕老先生的称呼,而是问燕老先生明日可还下棋。
燕老先生一拂衣袖,洒脱地说:“老夫一直隐居在此,小友想要对弈,自无不可。”
于是他们继续下棋。
依旧不提自己的名姓,不说来历。
枭是担心追杀自己的宗门修士找到燕老先生头上,每次来小院都用障眼法避着人,还会设下隔音法术。好在这处院落清净,四周厢房也没有住人,否则寺庙不久之后就要传出野狐化人寻老者下棋的逸闻了。
第二十五日,枭的棋风逐渐改变。
燕老先生指着厢房里的书架说,那里有他几十年来的藏书,棋谱,还有亲手所写的批注,如果枭有兴趣,可以借阅。
枭听了,一言不发,没说想看,也没说不看。
第二十八日,燕老先生发现书籍似乎被人动过,痕迹却又很浅,好像只是一阵风,带走了灰尘,翻了一遍书又放了回来的样子。
“精怪看书这么快吗?”
燕老先生发现每本书都被风吹过,不由得好奇,站在窗前自言自语。
知道修士可以一目十行,强行记下,回去后慢慢“看”的岳棠,满心都是一言难尽的滋味。
岳棠想不明白,为什么燕老先生总觉得枭是精怪,不是修士。
记忆并不连贯。
细节也不清晰,比如岳棠想看书上写了什么,都是一片模糊。
第三十日。
岳棠心情复杂地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枭。
枭变了。
神态越来越接近岳棠认识的那个巫锦城了。
岳棠恍悟,为什么巫锦城可以跟自己很有默契,根本不用商量,就能跟自己想到一处。
因为枭是燕老先生的半个学生。
就在这座深山古寺里,枭遇到了他一生中最大的机缘,并由此转变。
虽然三界这个棋盘,枭不知道要怎么掀,他只能自己去寻找这个答案。
这是一条漫长的路。
也许要走遍人间九州,说不定要从下一世开始。
他收敛凌厉的锋芒,气息变得平和,每一步棋都会思索很久。
虽然跟燕老先生比起来,他还是会节节败退,下成臭棋篓子,可是那种急躁、强硬的情绪从他的棋风里完全消失了。
枭的道心不再失衡了。
岳棠怔怔抬头,一朵梨花飘然落下。
对着棋盘苦思许久的枭,忽有所悟,顺势把这颗棋子落在了那处。
岳棠听到燕老先生击掌笑叹:“好一着妙手,老夫可要头痛许久了。这可真是天公作美,竟然为你指点迷津,看来这盘棋,老夫要输了。”
枭落子之后,才意识到这一步有多大优势,眼底也闪过惊意。
不过这些天他输得很惨,就算能赢回一盘也不算什么。
“燕老先生说笑,这几天的棋,是你一直在让着我。”
“纵然让棋,老夫也一直在赢,只是今天……哎,这梨花落得可真是巧,不成不成,老夫被天意所误,大失颜面啊。”
燕老先生的抱怨声像是被风吹散。
梨花纷纷落落。
记忆逐渐褪色。
岳棠猛然醒神,不由自主地伸手扶了一下舱壁。
然后他抬头就看到了巫锦城。
巫锦城原本伸手想要来扶他的,此刻缩了回去。
“我怎么了?”岳棠按着额头问。
“你忽然昏迷。”
巫锦城神情复杂。
不管是谁,本来好好地说着话,对面的人忽然两眼一闭当场昏迷,都会震惊的。
更震惊地是,岳棠人还没倒下去,马上又醒了过来。
联想到岳棠出现这个症状之前,他们谈及的话题,巫锦城有了一个古怪的想法。
“你认识两百年前的林州围棋大国手燕召?”
“……他就是燕召?”
岳棠脱口而出,然后醒悟,林州古寺隐居的国手,还姓燕,他早就应该想起来才对!
这不能怪他,这一世的记忆碎片,本来只有残花落子,谁能想到自己前世是国手啊!看到下棋的记忆就觉得自己是国手,那也太自恋了。
岳棠掩饰性地咳嗽一声,正在拼命想借口,巫锦城忽地叹了口气。
“不用了,你这反应,就像我之前‘想起’甘华先生。”
跟道友聊起一位对自己人生影响深远的智者时,道友忽然给你来了一个原地顿悟,发现自己就是你说的那个人——像这种离奇的发展,任谁都会懵的。
岳棠忽然问:“等等,我后面的记忆都没看清……难道你下了三十天棋,就不告而别了?”
巫锦城顿了顿,然后说:“下完最后一盘棋后,我忽然境界松动,可能要突破金丹期。为了不引人注意,只能留书离开。这一走就是十年,等我再回古寺,燕老先生已经离开人世了。”
巫锦城一直引为平生憾事,凡人一生总是短暂。
可是现在……
岳棠与巫锦城两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无言以对。
第136章 躲躲闪闪
现在他们两人的关系有点复杂。
表面上来说,南疆巫傩、青松派、瀚海剑楼三方皆以岳棠为首,但是巫锦城与岳棠之间没有主君辅臣的关系,本质上更像结盟,大家都是想给天庭找麻烦的同道中人。
如果从甘华那一世算,他们还是意气相投的朋友。
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是他们共同参与了一桩史书记载的无解奇案,如今回想起来,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平生快事。
岳棠还是很愿意跟巫锦城的前世认一认的。
尽管他还有一段落花残子的事没弄清楚,可是下棋这事也太普通了。
棋的盘面岳棠记得清清楚楚,甚至可以立刻摆出来,没有什么隐含意义。
再说,下棋的这段记忆里,“他”遇到的“巫锦城”是一个修士。
这是岳棠从手上看出来的。
凡人的手掌上总是会有一些茧子,指节皮肤上有痕迹,除非是养尊处优到了极致,根本不需要用手拿任何东西,才会肤色莹润,毫无瑕疵。
巫锦城的情况又格外特殊。
原本转世之后,容貌总会跟前世有差别,可是巫锦城经历了堕魔。
堕魔就像把浑身的血肉骨骼生生敲碎,然后重新拼凑起来,其中之苦,绝非常人可以想象,修真界有很多极端的功法都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只不过堕魔最凶险,稍有不慎,人就失了神智,变成丑陋的魔物。
自始至终都很清醒的巫锦城,自然还想要人的外表,而不是魔的。
他下意识地选择了自己前生的模样。
那时巫锦城面临恶神鬿誉的杀身之祸,如果他要维持今生的外表,那么现在他看起来的年纪可能会比周宗主更小。尤其堕魔之后就是化神期,外表很难再改,这种坑自己的事,巫锦城显然不会做的。
当年作为剑修的枭,他的手与现在的巫锦城几乎一模一样。
联想到巫锦城今生的年纪,以及自己今生的年纪,岳棠很容易推测出这次相遇是在南疆之外的地方,那时自己是凡人,而巫锦城已是修士。
凡人跟修士通常没有太深的牵扯,可能是修士救了凡人,也可能是凡人在山中偶遇修仙者。总之岳棠感觉,这应该就像他在楚州瀚剑山破庙遇到胡修士,萍水相逢,对弈一局,雨停花落之后就道别离开。
谁知道前世的自己这么厉害,能点拨得了一个寿元将尽、道心失衡的剑修?
谁知道前世的自己这么胆大,都怀疑别人是精怪了,还敢跟对方继续来往。
不怕被吸了阳气?
……哦,还真不怕,燕召已经老了。
吸阳气的鬼怪要找也是找身强体壮的年轻人,一个日薄西山的老头子嚼了还嫌费牙。
岳棠扶额。
燕老先生什么都不知道,他不能怪燕老先生。
而且如果没有燕老先生,巫锦城今天估计也没法坐在这里了。
好家伙,这不止是半个师父,这还有绕弯子的救命之恩,以及悟道点拨的引路呢!
岳棠虽然琢磨着要让巫锦城尝尝尴尬的滋味,可是绝对没有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同时还一杆子捅到了自己脑门上。
——不管在修真界,还是人间,师徒都是一个很重要的关系。
看夺舍成风的楚州修士就知道了,徒弟养着还在吃奶的师父,前世的师父也还是师父。
这让他以后怎么跟巫锦城相处?
岳棠想到这里,忽然一愣。
奇怪,他为什么不想要这个师徒关系?
按照巫锦城的性格,别说点拨之情救命之恩,就算两人前世是真正的师徒,巫锦城也不会改变跟岳棠相处的态度,最多会表现得尊重几分。
这也不算是尴尬吧?
他们只是意气相投的朋友,也是很有默契的同道,可是他们其实没见过几面,满打满算相识还不过一年,就算关系忽然变了,也不会有无法适应的感觉。
他们又不是打小一起长大熟得不能再熟的师兄弟,更不是什么青梅竹马,忽然多出一个前世的师徒关系,那才会特别尴尬,而且无所适从……
等等。
岳棠的眼神慢慢变了。
他悟透的那瞬间,无比庆幸自己这会儿是低头思索的动作,否则他的心境剧烈变化,难免会被巫锦城看出端倪。
“……”
岳棠无奈。
他简直想要问一问自己的道心,是不是十万大山待得太久,没有新鲜事物让它满意,否则的话,好端端地干嘛要找个情劫渡一渡?
果然是道魔不两立吗?遇到魔就会犯冲?就算不打起来,也必须翻脸疏远?
如果没有天庭这个威胁,情劫一起,自然是要减少碰面,闭关修炼的。
天地这么广阔,耽于情爱,实在不是岳棠的性情。
现在人不能走,只能想办法管管自己的道心了,岳棠无声地叹了口气。
好在心念初起情愫初生,还很浅淡,完全管得住自己。
岳棠收敛情绪,镇定自若地抬头:“巫道友,你之前当真没有认出我?甘华那一世不算,燕召教了你许多,你也没有想到他的身上?”
“……我很敬重燕老先生。”
巫锦城似乎也在岳棠低头思索的这段时间里平复了心境,现在他的语气变得正常多了,也不再是一脸复杂的表情,他缓缓摇头说,“我只看过燕老先生的手札,我熟悉的是他的笔迹,他的想法,至于他的表情变化跟习惯……所记实在不多,当我坐在他面前时,心神总是放在棋局之上。”
再说岳棠与燕召还是有明显差别的。
就算人的本性相同,但转世之后,也未必会有同样的习惯。
比如说燕老先生从不喝茶,他年纪大了,还是一个凡人,下棋总要坐很长时间,喝太多茶水不仅不方便,还会睡不好。
在深山古寺的这段时间又是“枭”的心境变化最剧烈的时期。
枭要兼顾自身的伤势、失衡的道心,思考怎么突破如何悟道等等问题,哪有时间去留意燕老先生的喜好。
“而且我们今生从未下过一盘棋。”巫锦城找了一个很有力的理由。
“别,我这辈子的棋艺不怎么样。”
岳棠赶紧拒绝。
开玩笑,眼前这人等于是大国手的亲传弟子,为了悟道,少说研究了两百年棋谱,傻子才跟他下棋。
“我是散修,大半时间都用来闭关悟道了,闲来摆弄棋子做做消遣。燕老先生必然付出了极大的心力,还有数不清的对手让他战胜,让他厮杀博弈……他才能成为一代国手,这些机会我可都没有。”
岳棠竭力纠正巫锦城对自己的错误认知。
巫锦城想了想,点头说:“确实如此,我的棋艺无论怎样磨炼,终究与燕老先生相差甚远,看来是缺少对手的缘故,棋不应该一个人下。所以道友若是不嫌弃,以后我们可以经常对弈。”
得,这又绕回来了!
岳棠词穷之余,忽然心里一动,他目光灼灼地望着巫锦城。
后者慢慢露出了狐疑的神情,不明白岳棠为何这样看他。
“你有燕召的棋谱。”岳棠低声说,眼神兴奋。
“嗯?”
巫锦城没能反应过来,他下意识地答,“燕老先生书房里的那些棋谱很多,除了他的,还有不少棋本名局……”
“不是!燕召的棋谱失传了,这件事你不知道?”岳棠再度压低声音,随即意识到这个动作根本没必要,又没人偷听。
“失传?”
巫锦城重复。
他确实不知道这件事。
“是啊,燕召一生下过很多名局,但他常年隐居深山,棋谱在世间少有流传,据说林州有人耗费了极大的心力拜访了当时许多围棋名家,才终于整理出了一份号称最齐全的《幽烛录》,还没来得及刊印呢,整个林州就陷入了连绵战火。待五十年后烽火平息,世间之人想要再寻,别说《幽烛录》了,连当年残缺的那些棋谱都找不到。”
还有一句话岳棠没说,燕召棋谱幽烛残卷,也是一个经久不衰的骗局。
十个书铺里面至少有八个售卖过这种带有噱头的东西。
嗯,岳棠自己也被骗过。
没办法,名头大,想看。
被骗了也没什么关系,那时候他已经是筑基期修士了,连夜回书铺把钱偷回来书放回去就是了,下次遇到类似的骗局,岳棠还是愿意掏钱。
万一遇到真的呢?是吧!
棋谱跟别的东西不同,一眼记下来之后不能立刻分辨真假,总要几个时辰仔细琢磨的。
钱乃身外之物,被骗了还能找回来的,棋谱如果错失了,岂不遗憾?
当然,岳棠对棋谱的执念不算深,他从来不专门去找,属于遇上了就看,遇不上也不会记挂着这事,所以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巫道友,你这是身在宝山不自知啊!”岳棠认真地说。
“……”
巫锦城再次眼神复杂地凝视岳棠。
什么宝山啊?
这话谁说都合适,只有岳棠不行。
岳棠想了想,发现自己理直气壮,要怪也只能怪忘川水孟婆汤六道轮回,毕竟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可不是只能找巫锦城吗?
“巫道友,棋谱一定要记得给我一份,不用抄写,用神识刻进玉简就成了。”
这样速度比较快。
大概明晚就能拿到手了,岳棠心满意足地想。
巫锦城能说什么,他只能点头答应啊!
被岳棠这么一折腾,巫锦城想要把岳棠与燕老先生看做同一个人都没法子。
巫锦城的眼底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有好笑,还有释然。
虽然收得很快,但是岳棠还是瞥见了。
奇怪,这是什么眼神?
岳棠略一思索,骤然坐直。
情劫是一起来的,道魔不两立是同时起效的吗?
——
岳棠:卧槽。我的道心不太对
岳棠;卧槽,你的魔心也不对
巫锦城:……
岳棠:应该好好跟它们谈谈
第137章 顺其自然
岳棠稳了稳心神,认真思索。
其实修士的一生总是会遇到种种麻烦,重重劫难,但劫难这东西都是一个模样,当它笼罩着你的时候,只觉得怎么也走不出去,等它过去了,再回想就是不过如此。
岳棠没经历过情劫,他努力地想了一遍曾经在散修那里听过的修真界掌故,发现这种劫数很难说。
有的人轰轰烈烈,求之不得,不仅害了自己,还连累了许多无关的人。
有的人平静地选择了跟对方做道侣,百十年后,爱减情淡,自然分开。
当然一方想要分开,一方不愿意,闹出腥风血雨的也不少,甚至还有第三个、第四个人卷进情劫的,可谓是一团乱麻,理都理不清。
久而久之,听到情劫二字,修士们就避如蛇蝎了。
岳棠是很怕麻烦的。
所以他第一反应是跟自己的道心谈谈,趁着念头初起的时候,把它压一压。
现在他忽然得到了第二个了不得的信息。
这份情劫,好像不止是他一个人的问题。
怎么回事?
岳棠立刻把责任归咎到了道魔不两立这个修真界共识上。
但这是他苦中作乐的自我调侃,道魔是否冲突,天魔是不是天道的一部分,他都还没弄明白呢!只不过,道修受了魔的蛊惑,这话比较符合修真界共识。
岳棠打量一眼巫锦城,嗯,如果那些人再看到巫锦城的模样,就会更加相信了。
凡事总有个源头,情劫也一样。
岳棠仔细一想,发现主要原因还是巫锦城的容貌,以及那一剑斩落白鹿山神的威势,让他的道心有了那么一点异动。
岳棠在妖宴上第一次听到巫锦城的名字时,就感到这个人很不一般。
很快对方就出现在了他眼前,用那横贯长空荡平妖军的剑势。
虽然修真界掌故听了很多,但是真没有哪一次是这样“验证”传闻的——巫锦城用白鹿山神的头颅,证明了他比传闻更可怕,也更肆无忌惮、目无天庭。
等到看清南疆战局,十八路妖军都被死死地困在了山中,岳棠就更佩服对方了。
这种情绪叫做英雄所见略同。
岳棠自问就算让他来,也不会做得比巫锦城更好。
然后就是南疆恶鬼峡的意外相遇。
高崖观月那一夜,交浅言深。
以岳棠的性格,本来不会说得那么多,哪怕对方让他佩服,让他很有好感。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日岳棠就是有一种得遇知己的感觉,心绪不由自主地被对方牵动,而对方所言又是句句映心。
浮游天地间,难得一知己。
白首如新,倾盖如故,交浅言深也是很寻常的事。
只是巫锦城不能久离南疆,岳棠也不会久待一地,所以他们很自然地道别,并没有什么不舍的情绪。
纸鹤传书,是道心第二次动摇。
岳棠现在回想起来,不得不承认,在悟道修行的这条路上,道心维持得再好,到头来终究还是会被孤独影响。
岳棠并不在乎孤独,他喜欢不被人打扰的生活,可是他也无法拒绝一个意气相投很有默契的朋友,这种冲击感在他毫无所觉的时候,慢慢动摇他的道心。
接到南疆来信的时候,看到巫锦城手书,更发现信函里竟然有一枚山神敕封……
回想至此,岳棠忍不住叹息。
果然是劫数。
他本来在世间只求悟道一窥天道玄奥,后来竟期待起了巫锦城的来信,这情劫不起才怪!
亏他那时看着阿虎想,巫锦城的前世师父必定很轻松。
结果“那个师父”也是自己……呃,确实轻松,下三十天的棋,算很费心吗?
虽然他们并不像修真界掌故里那样纠缠三生,他们前世相处的时间都不太长,但影响却一直延续到了今生,所以情劫一事可能也是机缘巧合之下的必然吧!
没有甘华那一世,岳棠早就不在人间了。
没有燕召那一世,也没有今日的巫锦城。
……
岳棠决定顺其自然。
这些思绪,在岳棠脑海里轮番浮现,也不过用去数息工夫,并不影响什么。
岳棠睁开眼,望向巫锦城的时候,忽然卡壳。
他自己的事,他是想明白了,可是巫锦城是怎么想的,岳棠却不清楚。
岳棠张了张口,发现这话无从问起。
——你是不是也因我,有了情劫?
岳棠当然不会把这个疑惑问出口,他的脸皮还没有那么厚。
就在岳棠犹豫自己要不要装傻,以及装傻还来不来得及的时候,飞舟上方的船舱有人在高声呼喊:“秘境就要到了,诸人停止修炼,小心幻觉。”
岳棠悄悄松了口气。
就像他刚才瞥见了巫锦城眼神变化时透露的秘密,岳棠也不敢保证自己这样的情绪反应,没被巫锦城看出问题。
“巫道友?”
岳棠忽然发现巫锦城站了起来,他愕然抬头。
巫锦城停在门口,语气里似乎带着笑意,可是仔细分辨,又什么都没有。
“……我不出去,他们不知道秘境里面的路怎么走。”
“言之有理。”
岳棠不由得懊恼,他竟然忘记了这件事。
“正好,我也要一观这传说中的海上迷踪岛,究竟是何模样。”
岳棠的心绪很快就平稳了。
他跟着巫锦城走出船舱。
至于情劫之事,随它去罢。
反正天道自然,不如再赌一次他跟巫锦城的默契,看看是否能够心照不宣。
***
两艘飞舟并行,水浪飞溅。
青松派修士最先看到了迷踪岛,发出警示。
因为越是接近秘境,就越容易发生怪事,所以最好停止修炼,以免神识魂魄在猝不及防之下受到影响。
青松派很有规矩,甲板上还算空荡,知道内情的弟子就算心里好奇,也不会随便跑出来看热闹,毕竟对金丹期以下的修士而言,秘境危机四伏。
对面瀚海剑楼的飞舟就不同了,剑修们无所畏惧,有没见过的秘境,当然要看热闹啦。
岳棠没在人堆里看到敖汾。
是养伤去了,还是心情不好不想出来,岳棠不是很想知道。
反正龙是完整的就行了,掉几块鳞片没什么……咳,周宗主在,应该不至于的。
岳棠的注意力放在前方若隐若现的一点黑影上。
按理说,以修士的目力,这个距离他应该能看清黑影究竟是什么,可是现在黑影始终就是一团黑影,无论飞舟怎么靠近,它都是那个黑漆漆的轮廓,看不真切。
“那就是迷踪岛?”
“不错。”
巫锦城与岳棠说话的语气并无变化,这让岳棠轻松了不少。
“迷踪岛的名头很大,我以为它在一片迷雾遍布的海上。”岳棠随口说。
“非也。”
这次接话的是青松派的菘蓝长老。
老道士捋着胡须,摇头晃脑地说:“迷踪岛之名,起源乃是过往船只远远见到一个岛屿的影子,却无论如何也接近不了,更不知晓它什么模样。”
说话间飞舟又往迷踪岛走了一段距离,黑影却还是那么大,没有一点变化的迹象。
岳棠奇道:“那要如何进秘境?”
“呃!”
菘蓝长老僵硬。
他当然不知道了,但凡知道的人,十有八|九还在秘境里困着呢!
岳棠从老道士的表情上看出了答案,他之前只知道这里是散修谈之色变的地方,属于绝对不要去,听到就要跑的所在,可他没想到大家连怎么进入秘境的方法都不知道。
……这可真是藏身的好地方。
岳棠心想。
他忍不住传音问:“你是被人追到这里,万般无奈之下才进去的?”
“差不多。”巫锦城给了岳棠出乎意料的答案,“但那时我不知道这里是迷踪岛。”
不等岳棠再问,巫锦城转头说,“往西转向。”
青松派修士十分讶异,因为这是回头路,难道不去秘境了?
瀚海剑楼的飞舟速度比这边快,已经掉头了。
青松派修士只好跟上。
又走了一段距离,黑影还在那里,没有丝毫远离的迹象。
“这是什么秘境啊……”
青松派修士小声嘀咕,如果是凡人,估计会吓死。
去又去不了,跑又跑不掉。
岳棠心里一动,扶住船舷,看着下方海流的变化。
“道友好眼力。”
“嗯?”
岳棠抬头,正听到巫锦城对两艘飞舟的掌舵修士说:“停船。”
没了行船的干扰,岳棠终于看到了海流正在反常地涌动。
这感觉非常怪异,海面以下出现了一道速度很快的“洪流”。
因为流速跟上下层海水都不一样,所以出现了明显的颜色差异,看起来更深邃,就像一条漆黑的绸缎。
凡人根本看不到这么深的水下状况。
岳棠意识到巫锦城刚才就是在寻找这条隐藏的海流。
“从这里走?”
青松派修士也跟着过来眺望,啧啧称奇。
“难怪从来没听说过凡人进入迷踪岛呢,这是要把船压入水中,才能借到水道啊!”
修士的飞舟有法阵保护,虽然它们不能飞,但是想要把它们沉到海面以下,这没什么难度。
岳棠抬头一看,发现剑修们按着甲板与船舱比力气,船沉得比这边用符箓的速度快多了。
“你在想什么?”巫锦城忽然问。
“想你的储物袋里面有没有大妖的尸体,给这边加上,大概可以赢那边的剑修?”岳棠一边看热闹一边说。
巫锦城想起了灰象大妖与黑彘山神那庞大的体格,然后把它们丢在甲板上,青松派修士惊恐尖叫的模样……
“我没有,而且船根本装不下大妖的尸体。”巫锦城说。
岳棠就是随便说说,不是真要看这样的热闹。
他转头低声问:“你是受伤掉进海里,被海流带入秘境的?”
巫锦城平静地说:“那是我筑基期的事了,我都忘了追杀我的那几个修士叫什么名字了……秘境受困对很多人来说是一场死劫,但劫数的祸福,未必可知。”
“你说得不错,劫数来时,顺其自然就好。”
岳棠一边暗示,一边想巫锦城这句话是不是在给他暗示。
……这可真有意思。
第138章 未知之地
在进入海流的那一刻,众人感到脚下飞舟剧烈摇晃,仿佛被一股大力拖拽着向前。
纵然早有准备,掌舵的青松派修士还是一个趄趔,惊到不知所措。
“这不对劲!”
速度太快了,简直像猝不及防之下被人一脚踹上了飞剑。
还是那种让你站都站不稳,帽子发冠全部吹飞,狼狈不堪的遁光飞剑。
符修大惊失色,剑修们却在愣神之后忽然争着跑去控制飞舟。
……在这种海流里驾驶飞舟,不就跟飞起来一样吗?
想想就过瘾。
然而飞舟陷在海流里根本不听使唤,剑修们的想法泡汤了,还差点撞上旁边的青松派飞舟。
符修们冲着瀚海剑楼的飞舟怒目而视。
如果不是要用真元调息,好适应这突如其来的高速,他们绝对会骂人的。
剑修都是疯子!
“怎么回事?这是什么秘境?”敖汾终于忍不住出来了。
当这条龙看到笼罩在飞舟四周的漆黑海流时,脸色骤变:“你们为什么要进归墟?”
“归墟?”
剑修们也满腹疑惑,这就是传说中的归墟?
永远在吞噬海水的无底深坑?
因为海流的阻隔,敖汾在瀚海剑楼飞舟上说的话,另外一艘飞舟上的人听不见。
他们只看到敖汾神情大变,挥舞着手臂在喊什么。
想要通过嘴唇开合的动作分辨都很困难,海流速度太快了。如果用神识去看,就像跌进一团错综复杂的黑线之中,还不如肉眼看得清楚。
一条真龙,害怕进入一个秘境?
这不正常。
尤其传闻里的迷踪岛秘境是没有危险的。
据说实在找不到路,原地待着不动等上五十年也就出来了。
五十年差不多是凡人的一生,对炼气期的散修来说也同样长得可怕,他们未必能熬到活着出来的那一日。
而且大部分修士脱困所需要的时间都要五十年以上,因为刚进入秘境的时候,他们都会忍不住四处找路,直到绝望放弃,其中耗费的时间少说也有一两年吧。
不过修真界确实有活着离开过迷踪岛的修士,只是比较少而已。
可是这个秘境没有任何值得冒险的东西,会死在里面的也都是低阶修士,所以慢慢的,很少再有人去迷踪岛了,大家不约而同地“忘了”这地方。
那些万不得已跑进去的修士,都是为了避灾躲难的,大宗门修士通常没有这样的烦恼,所以他们不会刻意打听这处秘境的事情。
不管是青松派还是瀚海剑楼的人,在听说巫锦城认识这里的路之后,都没有提出异议,一方面是信任巫锦城,认可这是甩脱跟踪的好办法,另一方面也是不认为这里会有什么危险,大不了躲五十年嘛!
巫锦城还有一个南疆势力在外面要操心,他都不担心,像青松派这样整个宗门一起跑路的还怕什么?无牵无挂!
纵然隐隐感到不对,青松派修士还可以保持着镇定。
“难道那条龙在修真界生活的时候,吃过迷踪岛秘境的亏?”岳棠忍不住问。
“不可能,关于迷踪岛的最早记载只能追溯到一千年之前……敖汾不可能见过。”
菘蓝长老很肯定地说。
这意思是指迷踪岛秘境出现在天地灵气断绝之后,早就飞升的敖汾,可能连迷踪岛的名字都没听说过,怎么会知道里面的问题。
“不。”
岳棠转念一想,立刻找到了问题的关键线头,“敖汾未必不知道,万一迷踪岛也是失落的上古神灵洞府呢?”
“啊?”
众人一滞。
岳棠说的情况,是天地灵气断绝之后,人间九州的一些上古神灵洞府由于缺乏灵气,守护阵法停止运转或者崩溃了,给了修士一窥其中奥秘的机会。
很多在修真界存在时间不算久远的秘境,都是这种来历。
“吾等已经身在海流之内,现在想要脱离已经晚了,详细情形等进入秘境再问敖汾。”巫锦城冷静地说,“无论迷踪岛是什么来历,我们沿着正确的路线直接出去就行了。”
菘蓝长老忍不住嘀咕:“就怕隔壁那群剑修乱闯乱碰。”
巫锦城给了他一颗定心丸:
“昔年我在秘境里乱闯一气,也没见到任何异样。其实这处秘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海,空荡荡的,所有痕迹都是之前误入秘境的修士留下的。”
岳棠决定相信巫锦城。
瀚海剑楼那边,周宗主盯着敖汾,狐疑地问:“归墟?”
“对,这种能吞噬一切灵气的漆黑海流,只有归墟附近才会出现。”
敖汾脑门上都冒汗了。
周宗主深深皱眉,他首先排除了巫锦城认错路,搞错进入秘境方式的可能,那么修士口中的迷踪岛秘境,很有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归墟了。
“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焉。”
这跟传说中的归墟不一样啊,眼前这处秘境哪有天下之水齐齐灌注的宏大声势。
别的不说,天河之水就肯定不会有。
“你是不是看错了?”周宗主将信将疑。
“我是真龙!”
敖汾气得鼻子都歪了,奋力地挥舞着手臂,“对‘水’的感觉,你们能有我说得准?”
周宗主长长地哦了一声,然后说:“可是这里不像归墟啊!”
敖汾一愣。
确实,那种幽深不见底的恐惧威慑没有出现。
事实上就连仙人也不敢随便接近归墟,那滔天洪流不是开玩笑的。
眼下这里却很……平静?
毕竟只有一条急促的海流,只要不是凡人,掉下来都不会死,最多被海流冲得昏头转向。
敖汾傻眼地想,如果归墟不再接纳八纮九野、三界之水的灌注,它还算是归墟吗?需要忌讳吗?
“不行不行,我作为龙,还是不喜欢归墟,这让我有一种凡人睡觉躺进棺材,修士拿雷法正符劈自己脑门的感觉!”
敖汾烦躁地抓着头发。
头发顺理成章地消失了,变成了一个长角长鳞的黑龙头颅。
周宗主:“……”
隔壁飞舟上的人也傻眼了。
敖汾的反应这么大吗?
“难道迷踪岛是龙族的故居?”
“说不定是一个嗜好杀龙的神仙,住过的洞府呢!”
“还有这种神仙?”
“怎么没有,上古传说里面互斗互杀的神仙多了去了。”
岳棠听着青松派修士的议论,哭笑不得。
不过如果要他猜的话,他也愿意猜第二种情况,因为敖汾看起来很惧怕。
巫锦城身上的气息也越来越冷。
显然他也没想到一个简单的提议,竟然会引发后续这些不确定的状况。
“无事,你不用担心。”
岳棠安慰他说,“实在不行,我们就打晕这条龙,再用最快的速度离开秘境,免得因为龙引出什么东西。”
巫锦城:“……”
无法反驳,毕竟他再了解这个秘境,从前也不可能有机会抓一条龙带进去试试。
这时,海流忽然下落,飞舟随着倾斜的海水仿佛跌入了万丈深渊。
众人眼前一花,神识晕眩,魂魄震颤。
这是进出秘境的常见感觉,他们并不慌乱……
“啊啊啊啊——”
这个惨叫声吓得大家全都慌了,急忙睁开眼睛,摸索着全身上下,顺带神识内观四肢百骸。
呼,啥也没少。
众人松了口气,然后疑惑地抬头想看谁那么丢人,进个秘境叫得跟被分尸了一样。
“……”
符修与剑修们沉默地看着化作原形缠绕着飞舟的黑龙。
黑龙会惨叫,是因为这条飞舟属于瀚海剑楼——你敢往上缠绕,不就等于遭受无数剑意的攻击吗?
“周宗主!”岳棠第一个回过神,示意大家赶紧救龙。
等到剑修们七手八脚地把黑龙拽下来,可怜的敖汾身上又多了几十条伤痕。
白歌好气又好笑,蹲在那里骂:“就算你怀疑这是归墟,被忽然下坠的感觉吓到,也先看看这里的木头啊!你要是死了,难道算我们瀚海剑楼杀的龙吗?”
敖汾气哼哼地说:“你们懂什么,这里就是归墟,我确认了,否则我怕什么……哎,我们出不去了,归墟是有去无回的地方。”
这时匆匆降落到飞舟甲板上的岳棠恰好听到了这句话。
“什么,这里是归墟?”
巫锦城也露出了少有的惊诧神色。
海中巨壑,无尽归墟。
归墟是上古传说,修真界虽然有记载,但是谁都不知道归墟在什么地方。
现在巫锦城的感觉就好比一个杀手在山里找了一个藏身的破庙,庙里穷得什么都没有,突然有一天有人告诉他这座破庙其实是广寒宫。
这也太荒谬了!
岳棠仿佛能洞察巫锦城的所思所想,他用难以置信的语气问:“这处秘境跟归墟有一点点相似吗?”
众人跟着转头。
两艘飞舟正漂浮在海面上。
无风无浪,无边无际的大海。
如果不是充沛的灵气,乍一看还以为自己没进秘境呢,毕竟就连天色都跟他们之前看到的差不多,将近傍晚,红日西坠。
“归墟怎么说,也该是一个深坑,四面都是倾斜的海水,像悬崖瀑布一般……”
哪里是这么平静的样子?
敖汾变回人形,它发现自己又莫名其妙地陷入了说话没人相信的怪圈。
敖汾简直想要呕血。
九州这么大,这群修士去哪儿不好,非要来归墟。
进了归墟,还不相信这里是归墟……
偏偏归墟还大变样,让敖汾想摆证据也摆不出来,毕竟这里没有第二条真龙,连个水族出身的妖兽都没有。
“这里真的是归墟。”
敖汾痛苦地辩解。
众人:“……”
周宗主扶额,转头说:“巫道友,先指路吧!不管这是什么地方,我们就当它是迷踪岛了,先出去再说。”
“你们究竟有没有在听?归墟有进无出,哪儿来的路?”敖汾快要发疯了。
“呃,这个地方我们修真界总有人进来,偶尔也会有人出去的。”白歌在旁边小声嘀咕,“听说那位堕魔的剑修还把这里当做悟道练剑的隐居好地方。”
敖汾傻眼。
敖汾语塞。
敖汾开始怀疑自己。
——
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焉
—列子·汤问
第139章 重叠之海
迷踪岛秘境里面没有岛。
只有海。
“据说当你看到岛的时候,就能出去了。”
菘蓝长老信誓旦旦地说。
他根本不相信这里是归墟,这儿的灵气,对散修来说很不错,其实也就一般秘境的水平,连他们青松派山门都比不上,怎么可能会是传说中那个无底深坑?
岳棠若有所思。
他觉得是三界发生了某种变化,导致归墟不复原貌。
八成跟灵气有关。
可惜他对天道的了解还是太少,也不清楚天庭掌控三界的诸多隐秘,估计只能瞎猜。
“我们要在秘境走多久?”
“运气好的话,三日即可。”
巫锦城看起来似乎没把敖汾的话放在心上,他望着远处海面,像是在分辨方向。
可是岳棠能感觉到魔的心情很差,那种让人神魂刺痛的感觉又加强了。
“不妨这样想,如果这里真的是归墟,连天界仙人都没机会来此一游呢!”
岳棠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下颌,目光在天穹与海面之间流连,随意地笑着说,“多亏了巫道友,否则我以后去了天界,才知道人间有这么一个地方,岂不要后悔?”
巫锦城一顿,心情稍微和缓了一些。
这时,他又听到岳棠悄悄给他传音:“对了,这处秘境适合剑修,是因为海浪吗?”
巫锦城下意识地瞥了远处海面一眼。
果然一道浪墙已经隐隐成形,还在不断高涨。
“风浪来了!”
飞舟上掌舵的青松派修士纷纷色变。
“都不要动,随着风浪走,也不要离开船。”巫锦城高声示意。
海浪来得很快。
碧蓝波涛高高叠起,透过水浪甚至可以看到天际的血色残阳。
“周宗主,请告知你门下弟子,不许拔剑。”
巫锦城的声音遥遥传到这边飞舟上来的时候,剑修们的表情同时一滞。
怎么说呢,他们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了。
——这样由灵气驱赶着卷来的海浪,强劲、纯粹,让剑修跃跃欲试。
什么海浪?不,这是给剑修劈的靶子!
手痒!
“迷踪岛秘境的灵气都在海水之中,变化也由此而始,一旦对着海浪施加真元或者使用法力,就会被重重海浪困住,然后随机出现在秘境的任意一处。”
巫锦城的话让众人恍然大悟。
原来不想在秘境里迷失方向,首先必须管住手脚,把自己当做一根木头,任凭海浪冲刷。
幸好我们有船,青松派修士心想,只要不开启防护阵法就好。
幸好大家有船,周宗主如是想,否则要管住这么多剑修的手,真是一个天大的难题。
敖汾直直地看着海浪,眼神十分古怪。
就像等待一场狂风暴雨,结果天上就落了几滴雨,又是失望,又是庆幸。
不管怎么说,归墟变了,这是好事!
就算它是龙,也不想体会真正的归墟狂浪!
“轰!”
两艘飞舟被海潮卷到了半空,又重重跌落。
众人依稀看到天穹云层间出现了许多重影。
岳棠的神识更胜一筹,旁人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而他已经发现了那里的问题。
“这是……”
无数个海上秘境?
每个秘境都跟现在这个一模一样?
灵气贯通着这些空间,它们会在同一时刻“涨潮起浪”,海浪会遵循着灵气的轨迹流动,一旦修士抵挡海浪,让灵气发生变化,这条很有规律的海浪轨迹就会随之改变。
会掉到哪一处秘境,谁也说不准,全看施加了多大的力,又对灵气产生了什么影响。
岳棠震惊得说不出话。
这哪儿是迷踪岛,这分明是七十二重迷踪海。
难怪有实在找不到路就保持不动,耐心等五十年就能出来的“笨方法”。
岳棠还以为真的是“原地不动”呢,其实是——
“随波逐流,静心屏息,身如朽木,不言不动,把自己当做秘境的一部分,然后随着规律起伏的海浪,历经所有秘境空间,最后被海流送出去?”
岳棠不敢置信地低语。
巫锦城没想到岳棠这么快就看出了秘境的玄机,他惊愕之余,竟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甘华、燕召、岳棠……
他身边这人,真是永远不会让人感到失望。
任是多么复杂的形势,多么罕见的困局,仍可一语道破天机。
“岳先生果然好眼力。”
“呃,没什么,毕竟被天道拽了一把,我已是大乘期了。”岳棠敏锐地察觉到了巫锦城的心绪变化,连忙表示这次真的跟他的脑子没关系,纯靠眼睛。
要不是大乘期修士的神识,怎么可能发现迷踪海的奥秘啊!
“这样的空间,到底有多少个?”岳棠悄悄传音。
七十二重是他刚刚看到的数目,不能保证这是全部。
“共有三百六十处,不同的空间,会在不同的时辰借由海浪互相贯通。”
“那你是怎么找到路的?”
岳棠稍微算了一下,就感到头皮发麻,心想不愧是巫锦城,这都能发现规律?
巫锦城提醒道:“那时我还是枭,一个筑基期的剑修。”
岳棠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没有遇上燕老先生的枭,没有那样的精算本事,所以秘境的出路不是算出来的。
“……我一直在海浪里修道练剑。”
巫锦城表示这事是个剑修都会干,见到这种秘境,那就是一脚踩进了修炼的福地,啥也不管了,一心沉迷练剑。
什么找不到路?干嘛要找路?
随便海浪怎么冲,冲跑了浮起来休息调息,等浪来了再练剑。
终于劈着劈着,忽然发现远处冲来的海浪里有自己的剑意。
枭当时就愣住了。
剑意本来就是留存时间最久的一种真元痕迹。
尤其不是他们随便发出的攻击,而是参悟天道后忽然突破,心有所感所出的那么一剑——看看瀚剑山的满山剑意吧,至今若有妖邪鬼怪靠近,都会立刻激发。
剑意会影响灵气,烙印极深。
倘若这里不是迷踪海,有无休止的海浪冲刷,筑基期的剑意少说也会留存上百年。
即使有无穷无尽的灵气一起稀释、冲淡、甚至吞噬……可当那点残留的剑意混杂在海浪中,当头砸在剑修身上时,剑修还是会发现的。
岳棠恍然。
“所以……”
“是的,我在这处秘境里突破到了金丹期,并且依靠着突破时那一剑留存的气息,追踪并熟知了海浪的规律,最后走出了秘境。”
巫锦城陷入回忆,看着慢慢恢复平静的海面。
枭,第一次来到迷踪岛秘境,被困了四十年。
其后他又几次返回秘境,始终没能继续突破境界,只能外出继续寻找机缘。
直到在深山古寺遇到棋圣国手燕召,枭返回迷踪海,用了十年,稳固自身修为到元婴期。
“……虽然我的剑意早就被海浪灵气磨灭,但是这里我闭着眼睛都能走,我在这里待的时间之久,远远超过世间任何一处,自以为尽知一切,没想到我从不知晓这里的真面目。”
巫锦城神情复杂。
岳棠拍了拍他的肩,又若无其事地把手收回去。
“……”
魔气烫手,搁不长久。
为了面子,岳棠还必须压住身上的真元,不让它们受惊翻腾。
岳棠迎着巫锦城充满疑惑的紫眸,施施然地说:“虽然这不是你家的茅草屋,但是好歹也算你借住的洞天福地了,就当是朋友上门了,我身无长物没带东西来,你也不用费心招待。”
巫锦城闻言,许久才说了一个字:
“好。”
岳棠负手笑道:“你瞧那条龙,自己都在怀疑自己了。”
敖汾坐在甲板上发呆,它确实在想,这里真的是归墟吗?它的感觉真的没出错吗?
再怎么说,归墟也不会碎成无数块啊!
敖汾探头往海面下方望去。
越往下,灵气越浓,他根本看不到海底的情形。
同船的剑修们也跟着低头张望。
“海下有什么?”
岳棠看着那边船上的一举一动,感兴趣地问。
巫锦城缓缓摇头。
前世离开这里的时候,他还是元婴期,以为到了化神期就能潜入海底,看得更深,如今他发现自己错了。
无论怎么看,神识尽头都是一片漆黑。
“或许真正的归墟就在那里。”巫锦城沉思。
岳棠点头说:“那也不错,以后有机会再来一探究竟。”
蕴含着灵气的海风卷起袍角,岳棠见四下无风无浪,正要提议离开飞舟,去海面上转悠一圈,却听到菘蓝长老指着前方兴奋地大喊:
“岛,前方有岛!”
众人精神一振,这么快吗?
虽然不相信这里是归墟,但是心里惴惴,能早一刻出去也好。
“诸位稍安勿躁,那不是岛。”
岳棠的神识比其他人看得更远,他已经发现那是一堆奇特的“漂浮物”。
黑乎乎的木头,乱糟糟的破烂衣物。
一把没了三条腿的椅子上,盘坐着一个脸色蜡黄、形容枯槁的修士。
随着飞舟的接近,那修士忽然睁开眼睛,诧异地望向他们。
“……”
破烂似乞丐的海上漂流者,跟拥有一整艘船的青松派修士,面面相觑。
漂流修士在看到船的那一刻,眼底生出了贪婪之意,显然很想要船,可是当他仔细一看,这甲板上站着的人……
好家伙,有一个算一个,修为全部在他之上?
这个金丹修士傻了。
一整条船啊,十几个看热闹的、掌舵的、拉扯风帆的……全部金丹以上,人人衣冠整齐,从容自若,没有丝毫误入秘境的惊慌,也没有受困的愁苦,反而像是路过游览一般?
漂流修士不敢再看,匆忙退避。
结果他一转头,感到自己被另外一个阴影笼罩,茫然抬头望去,又看到一条船驶近了,正好与自己并行。
船舷一侧齐刷刷地站满了人,全都饶有兴趣地低头看他,以及他屁股底下的木筏。
漂流修士当场窒息。
这,这些人身上的凌厉气息,如果他没看错,这都是剑修吧?
一船的剑修?
怎么回事?救命啊!
——
秘境里被困的修士们:救命啊,有一整条船的剑修来了啊
第140章 提心吊胆
这个不知道在迷踪海漂流了多少年的修士,受惊之下,果断地跳海了。
他一个猛子扎下去,拼命地往下游。
哪怕游不到底,也要能到多深的海域就藏多深,坚持远离海面上的两艘飞舟。
岳棠:“……”
望着那扑腾的水花,眼角抽搐。
“没那么可怕吧?”岳棠尝试着以散修的角度揣测了一下。
一个除了走投无路躲避仇家之外压根没人会来的秘境,突然出现了整船的剑修,这些剑修还都是金丹期以上……
嘶,确实有点可怕。
在修真界,剑修是可以越阶揍人的。
筑基期的剑修敢去踹金丹期修士洞府大门,金丹期剑修提着剑就敢削元婴修士的脑门。
换了从前剑修没那么大的威慑力,可是现在的修真界式微,小宗派的主事者才是个金丹期,大宗门里面元婴修士都可以做长老了。
现在一口气来了十几个剑修,人人都在金丹期以上,这是个什么阵仗?
没吓破胆已经很不错了。
岳棠无言地叹口气,心想他总是把敌人对标为天庭、地府,也就落下了己方实力太差的惯性思维,其实瀚海剑楼加青松派已经是人间九州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了。
符修倒还罢了,主要是剑修。
根本用不着交手,人数一摆出来,绝大部分宗门就要打退堂鼓了。
“瀚海剑楼一共有多少剑修?”岳棠悄悄问巫锦城。
他听说这里都是周宗主“特别不放心”的弟子。
“不到三百,金丹期以上的,其实只有四十多人吧。”
巫锦城的回答让岳棠噎住了。
不然呢?难道指望瀚海剑楼的人数比南疆巫傩还多吗?
巫傩怨魂是数千年累积而成的,再加每个巫傩能操控的行尸数量,所以可以有一支数量上千的南疆大军,可是三百个剑修还不算多吗?
“筑基期以下的剑修还未修成剑魂,他们不能算剑修,周宗主也不会让他们出战,我们能动用的,只有八十多人吧。”
八十个剑修也很多。
有的小门派从上到下还没有十个人呢!
瀚海剑楼不愧是瀚海剑楼啊,千年前遭遇宗门覆灭之危,千年后还有这样的规模。
等等?
岳棠记得自己曾经去过的楚州瀚剑山,好像不够同时放上千八百个剑修啊!
“……瀚海剑楼鼎盛时期有多少剑修?”
“大约一百人。”
巫锦城看出了岳棠心里的疑惑,作为跟瀚海剑楼结盟的那一方,怎么可能不了解盟友的即时战力有多少呢?
“我问过周宗主,他说昔年灭门之祸,唯恨剑不够利,人不够多,不能震慑三界。”
岳棠:“……”
这想法很好,很剑修。
别人家遭遇这样的大祸,总得怨天尤人吧,瀚海剑楼的人想法却是“我看起来还是太好欺负了,不然你们这群走狗怎么敢落井下石,敢去捧天庭的臭脚?”
“周宗主说,既然宗门已经四处流亡了,自然要趁机挑选适合练剑的弟子。”
从前没机会入世慢慢找,现在要找转世的郁岧嶢,顺手嘛!
岳棠心想,反正周宗主理解的逃亡,跟常识肯定不一样。
接下来的这段路程,充满了类似的遭遇与惊喜。
漂流在迷踪海上的修士,蓬头垢面,浑浑噩噩。
乘坐什么漂流,完全看自己储物袋里有什么。
由于修士谁都不会往储物袋里搁一个木盆,普通的储物袋也不可能塞得下一条船,所以大家只能绞尽脑汁,各显神通。
除了桌椅板凳捆成的木筏,还有十几个酒葫芦做的筏子、灌满灵气的皮水囊。
可以说是真正的方寸之地。
海水一望无际,没有任何落脚的地方,等浪头一来,修士们还担心这些破烂筏子散架,小心地用真元护持。
正是因为这样,他们彻底迷失在了这处秘境里。
岳棠看得心生不忍,想要带几个人离开秘境,可惜还保持着清醒的人寥寥无几。
他们并不是全部疯了,而是沉浸在悟道之中。
不管谁说话,谁路过他们身边,他们都一概无视,目光呆滞,嘴里念念有词。
这样的状态一旦受到惊扰,就可能被真元反噬,重者丧命。
否则修士闭关为何要选择一个安全僻静的地方呢?只是这些人没得选,因为受困于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愁肠百结心中憋闷,又怎么能守住道心?
岳棠的神识,可以看出这些修士神魂已经微如豆烛,突破境界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哎。”
岳棠心绪沉重,纵然想要救人,也救不了。
而那些还保持着清醒,修为比较高的漂流修士呢,他们远远看到他们两艘飞舟,二话不说马上跳海逃命。
果断直接得让岳棠无话可说。
巫锦城倒是一点都不意外。
“修真界的人本来就怕剑修,这处秘境的人更是特别怕剑修。”
“……是你?”
岳棠恍然,原来罪魁祸首在眼前呢!
枭当年住在这里!
“你做了什么?”岳棠好奇地问,“难不成这处秘境里还有见过‘枭’的人?”
巫锦城沉思着说:“秘境虽然很大,但是他们偶尔也能碰面,少不得说一些关于秘境的事,除了怎么出去,他们最关心的就是打听秘境里谁很久没见是死了还是出去了,又新来了什么惹不得的人,秘境里曾经有什么厉害的人……尤其最后一条,会口口相传很多年。”
那么,枭可以说是秘境里的恶霸了。
早年练剑,看到海浪就劈,后来悟道,追溯着海流在秘境里到处跑。
修士辟谷,这里灵气又很充沛,饿是饿不死的,不过他们相处不太融洽,谁都希望脚下的“方寸之地”能够大一点。
大家都是低阶修士,连个法器都没有,更别说法宝。
所以木板是最紧俏的好东西,见了面,就没有不去抢的。
有的修士,看到海浪一起,就把木筏塞进了储物袋,装作一穷二白的样子,然后去打劫别人索要木板。
枭就把秘境里的被困修士全部揍了一遍。
他在秘境里“住”的时间久,每次“回家”,都要重新揍一轮人。
久而久之,新来的人也听了受困老修士的忠告,这秘境里有一个发疯的剑修,千万别惹。
“所以传闻应该是,这处秘境里有个剑修……很久之前是金丹期,后来突破到了元婴期,能活八百岁……‘这一船的剑修,搞不好是来找他的’!”
岳棠忍不住击掌笑道,“这可不就对上了嘛!‘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在秘境没见过这个剑修’,又或者是‘那个剑修已经不见踪影三十年了,肯定出去了,你们来迟了’,‘算了解释不清,剑修又不讲理,还是跑吧!’。”
巫锦城听罢,嘴角边多了一丝笑意。
岳棠立刻移开目光。
然后觉得这样做,会显得自己心虚,没定力。
于是岳棠若无其事地把视线挪了回去。
其实魔的蛊惑之力,也没有那么夸张。
岳棠想,只要想一想枭的容貌,就能……
这时巫锦城忽然抬眼,岳棠随之一惊,差点以为出事了。
四下查看,没什么异样。
结果巫锦城只是发现海流变化,重新给青松派修士指路。
“岳先生,你太紧张了。”菘蓝长老在旁边嘀咕。
岳棠摆摆手,没有辩解自己心里揣着别的心思,特别注意巫锦城的一举一动。
别看他安慰巫锦城的时候头头是道,其实还是提着一颗心的,唯恐这片迷踪海忽然变脸,又或者天空崩裂,直接把他们连船带人一起吞了。
古书记载,众水入归墟,然而归墟的水位不增不减。
可以理解成归墟广阔无垠,也可以理解成这些水最终都化为虚无,变成灵气,反哺三界了。
所以归墟一旦露出真面目,那可真不知道会被它“吞”去哪儿。
直接魂飞魄散,也不是不可能。
岳棠又看了敖汾一眼,后者正抱着脑袋努力装作不存在,不看天,不看海,就看甲板,难捱地数着时间等着出秘境。
“……”
在没有办法的时候,像敖汾这样自欺欺龙也算是一种办法?
“呃,我去看看阿虎的功课?”
岳棠扭头进了船舱。
***
“家”还是很给巫锦城面子的。
三日之后,他们沿着海流,顺利地被巨浪冲出了秘境。
众人终于长长地出了口气,回头再看“迷踪岛”,还是一个不远不近的黑影。
打死他们,都不会再来第二次!
这种一直提心吊胆的滋味真是够了!
“呼,我以为必定会出事的。”朱丹掌门自言自语。
实不相瞒,大家都是这个想法。
已知这个秘境可能是归墟,那么从前进去没出事,这次他们进去肯定要出事啊!不然怎么对得起一条真龙事先的警告?
结果没有!
真是死里逃生,侥幸至极啊!
“真没出息,我们就是路过!路过能有什么事啦?”白歌嘴硬地强调着。
敖汾懒得跟他计较,能完整地离开归墟,龙就欣喜若狂了。
众人都急切地催促着行船速度,想尽快脱离这片海域,恨不得马上抵达南疆。
“再看一眼吧,我估计你以后也不会再回来了,就当做跟过去的‘家’道别。”岳棠对巫锦城说。
没想到巫锦城沉默了一阵,传音道:
“不,我现在的‘家’是南疆,正要带你回去!”
岳棠语塞,他想说他去过南疆。
他跟巫锦城第一次见面就在南疆,巫锦城还当着他的面杀了一个大妖呢!
他也去过云武城,在那里逛了好几天。
怎么就变成第一次上门了,还要专门用“带”的?
——
敖汾:瑟瑟发抖
众人:提心吊胆
归墟:zzzzz
第141章 苦思无解
龙已经接到了,灭烛鬼王也杀了,眼看就一路顺风地要抵达南疆了。
岳棠却感到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他坐在一气山河图的屏风前沉思。
飞舟平稳地行驶着,防御法阵没有问题,后方也没有敌人跟踪。
船上众人精神紧绷了三天,现在都去打坐调息了,只有岳棠与菘蓝长老还留在厅堂里。
菘蓝长老絮絮叨叨地说着修真界的传闻,主要是人间九州大宗门之间的关系,都是岳棠不可能从散修那里获得的消息,就算听到也是被传得失了真的只言片语。
这些宗门擅长什么,从前是什么行事作风,最近千年又有什么样的表现——鉴于这些宗门都有可能被天庭征召,变成敌人,听一听还是很有必要的。
但岳棠发现自己心不在焉。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大约是你觉得有什么事正在发生,可是偏偏找不到问题出在哪儿。
岳棠没有表露出任何焦躁的情绪,他知道以他现在的身份,只要说一句话,所有人都会立刻警觉起来,拼命地四处翻找,并且苦苦思索一切有可能出事的地方。
想到符修们疲惫的脸,周宗主半睁半闭的眼睛,以及巫锦城明显变得轻松的表情,岳棠默默地把话吞了回去。
这时,岳棠听到菘蓝长老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抬眼望去,只见这位老道士忧心忡忡地说:“距离吾等杀死灭烛鬼王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地府也该有反应了。”
菘蓝长老不怕别的,就怕天庭与地府用了什么厉害的法宝,立刻就能发现“凶手”是他们。
“长老稍安勿躁,我们冒险进秘境一趟,不正是为了甩脱追踪吗?”
岳棠的语气很有说服力,菘蓝长老情不自禁地说了实话:“但那条龙说,那秘境……”
他直接打了个哆嗦。
岳棠看出了老道士的不安,于是逐一给对方分析。
“菘蓝长老,众所周知,秘境拥有充沛的灵气,修士进入秘境就像凡人躲避追杀时跳进一条河里,河水通常会洗去我们身上残留的气息……如果那真的是归墟,或许还是我们占了便宜,难道三界有比归墟更厉害的‘水坑’?”
“不错。”
菘蓝长老的眉头都舒展开来了。
说到天庭地府的追踪,其实大家怕的不是天兵鬼军,而是那些追踪气息的法宝。
毕竟身份极高的神仙不会下界,可是他们的法宝却不一定。
一旦被某些传说中的、威力强大的法宝锁定,哪怕相隔万里也会遭遇灭顶之灾。
天兵鬼军根本不需要出动,仙人与鬼神遥遥地催动一下法宝,飞舟就会化为齑粉。
飞舟上的人,能活下来的大概没几个。
岳棠垂眼,轻声道:“法宝不管用,地府想要追查我们的行踪,只能在茫茫大海上搜寻,纵然他们发现了秘境,怀疑我们进去了,也很难绕到出口来堵我们。”
迷踪岛秘境的入口不算秘密,就在那片海域,谁都知道。
可是秘境的出口在哪儿,就鲜为人知了。
而且根据巫锦城所说,这出口还不固定,一天十二个时辰有十二种变化,有时出来就在夏州外海,有时能跑到万里之外的林州。
纵然地府追兵了解这些变化,等他们追来的时候,岳棠等人都抵达南疆了。
“虽然到最后,我们还是要面对天兵鬼军,在那之前,吾等还有几年乃至十几年的喘息之机。”岳棠不紧不慢地说。
天庭与地府的确势力庞大,很难抵抗,可是它们的弊端也多。
沉冗的结构,就似人间的官府,最下面的声音很难传达到上层,上层通常也不关心下面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别看灭烛鬼王在修士乃至散仙心里是一个重要角色,在真正的仙神那里,估计排不上号。
——它若是真正的大人物,就不会被派遣到人间来抓捕敖汾。
敖汾是谁?说是真龙,其实就是众多散仙之一。
要不是天界之门开启这件事让天庭没了面子,说不定天庭连追杀令都懒得下。
岳棠唯一担心的,是楚州城隍韩龙星。
韩龙星虽然没有亲眼看见灭烛鬼王是怎么死的,但是光靠猜,他都能猜到这事跟巫锦城有关,加上断臂之仇击破鬼神真身之恨,韩龙星一定会想办法把这个罪名扣给巫锦城。
不过在此之前,韩龙星会极力甩脱跟这件事的干系。
韩龙星一直怀疑楚州阴司有通风报信的鬼,事实证明他新提拔的佐官,从前的尸将谭屠确实有问题,不知道怎么招惹来了巫锦城。
韩龙星绝不会担这份责任,他还要把自己率领阴司鬼军围杀楚州修士追捕坠龙失败的事,也扣在巫锦城头上,说楚州修士早已跟南疆勾结了。
这也决定了韩龙星不会立刻告诉地府他怀疑南疆。因为这话一说,就显得身为楚州城隍的韩龙星很无能,辖地的宗门修士公然跟天庭地府为敌,形同叛乱,他这个楚州城隍还做不做了?
只有等到追查灭烛鬼王身死一事的地府来人,没有线索一筹莫展的时候,韩龙星才会透露一点消息,等鬼军们也吃了大亏之后,韩龙星才会装作恍然大悟,把自己的怀疑原原本本地讲出来。
那时,谁都不会笑话谁无能。
——抓不到人,能找到罪魁祸首,勉强也可以交差。
韩龙星会保持着耐心一直等到那时候,再出手砸实罪名,然后坐视南疆被天兵鬼军围剿。
但他这份心思,早就被岳棠与巫锦城料中了。
只要看破敌人的所思所想、所求之利,那么敌人也可以变成己方用来拖延局势的棋子。
如今岳棠凝神细想,依然不觉得韩龙星这颗棋子会出问题。
他把双手揣进袖中,端坐不动,闭目继续琢磨。
菘蓝长老不由得感到了一阵压力,竟不敢出声打扰岳棠,他抬头看到巫锦城走了进来,老道士正想说话,又连忙摆手示意。
巫锦城会意地颔首,随便在旁边找了个蒲团。
尽管无人说话,菘蓝长老还是莫名地感到如坐针毡。
他看看岳棠,又看对面的巫锦城,总觉得自己十分多余。
老道士擦擦额头上的汗珠,忽然意识到眼前这是一个大乘期修士,一个化神期的堕魔剑修……这难怪了,这阵仗就算给自家掌门来应对,也有压力啊。
再说岳先生久居南疆(此前岳棠巫锦城配合给他们产生的误解),对南疆巫傩一族,比对青松派瀚海剑楼都要亲近,或许这两位有什么话要说呢?
也罢,还是识趣一点吧!
菘蓝长老当即起身,朝着岳棠悄无声息行了一礼,然后溜了。
等人走了,巫锦城才说:“你有心事。”
“是……”
岳棠刚说出这个字,忽然想到巫锦城之前提的那句去南疆是带你回家,怕巫锦城误会,急忙解释道,“离开秘境之后,我总感觉有哪儿不对,苦思亦是无解。”
巫锦城深深皱眉,许久才说:“我并无这种感觉。”
“是吗?那就好!”岳棠居然松了口气,径自笑道,“说明不是有什么事我算漏了。”
是人就会犯错,岳棠可能会怀疑自己,但不会怀疑巫锦城,那可是棋圣国手的弟子。
呃,听起来像自吹。
好吧,应该说是一人计短,两人计长,他们两人一起出错的可能性不大。
巫锦城闻言没有反驳,事实上他刚才沉默的时间,就是在细想有无错漏,得出的答案跟岳棠差不多。
“奇了,按理说就算有危险,也不该是现在……为何……”
岳棠自言自语。
不止巫锦城,岳棠觉得其他人都没出现这种不祥之感。
“航向正常,秘境也无变化。”
巫锦城透过窗户望向外面的漆黑夜空。
今晚看不到星辰,不过凡人用的罗盘和飞舟上的指向法器都显示,这里就是他们要来的海域,而他们很快就会抵达南疆。
岳棠身后的屏风,一气山河图也非常安静,方圆百里都没有别的修士,更别说追兵了。
“总不能是天道示警吧?”
岳棠无奈地说。
巫锦城神情一滞,沉声道:“说不定。”
“怎么可能,天道不会说话,我也没有一面神光镜能问。”岳棠自嘲。
“在吸纳了那些混沌灵气之后,你对天道的感应远远超过我们,如果有什么不对,就只有你能发现。”
巫锦城的郑重其事,让岳棠也跟着提起了心。
“我也没什么主意,不如就先等到子夜之交,看看再说。”
岳棠掐指算了算时辰,估摸着差不多了。
他在巫锦城面前可以吐露心中的烦恼忧虑,不怕巫锦城会像青松派修士那样惊慌。
“如果南疆或者楚州其他地方出事了,瀚海剑楼与青松派这边会收到消息的。自从我们进入秘境之后,泥人传信也跟着中断了……哎,只是三日,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
“希望如此。”
两人都没有继续说话,就这样相对而坐,静静等待。
忽然有声音从船舱底部,一路喧嚣着来到了甲板上。
“砰。”
厅堂的门被大力推开。
刚才离开的菘蓝长老满脸惊慌。
“不好了,我们在秘境待了三年。”
——
大乘期修士的灵觉,岳棠对天道的感应
——抵达了三年后的人间,就是有微妙不同,说不上来,但是岳棠感觉到了
第142章 人世之变
“什么?”
岳棠脱口而出。
虽然他做好了迎接一个坏消息的准备,但他绝没有想到事情可以坏到这种地步。
他此前所有对局势的推测,后续的筹谋,全都泡汤了。
以岳棠的心性定力,都感到心神震荡,难以置信。
菘蓝长老身后,陆续又来了几个青松派修士,他们全都是一脸惶急。
“岳先生,朱丹掌门正通过泥人传信,询问蓬莱阁与伏火宗的情况……”
“还有赤阳府阴司。”
没错,无论是朱丹掌门还是周宗主,现在都忙得脱不开身。
楚州修士的储物袋、百宝阁上的每一个泥人,都代表着一条人脉,关键时刻可以用来传递消息,打探情况。
其他人就算再急,没有足够多的泥人,就帮不上这个忙,只能等待。
岳棠定了定神,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屏风。
周围海域没有异状,至少说明在三年后没有人刻意守在这里等他们出来。
不一会,敖汾与白歌也到了这边船上。
敖汾看着众人难看的脸色,忍不住嘀咕:“都说了是归墟,你们偏偏不信。”
“迷踪岛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事。”巫锦城一字一句地说。
修真界从来没有秘境一天外界一年的情况,不管什么秘境都没有。
有这种分不清年月现象的,通常是幻阵作祟。
人进去之后就昏迷了,被幻术迷惑,或者不记得自己是谁,半梦半醒,做了一场南柯梦。
“但是我们这么多人全心戒备,更有飞舟的消耗与磨损程度可以间接作证,我们就是实实在在地只过了三天。”
青松派的另外一位长老扯着嗓子嚷道。
这位长老的弟子就是掌舵飞舟的修士,他们坚决否认自己出现了幻觉。
就算出现幻觉,飞舟怎么能在三年里不需要补充任何符箓,也不用修?
“不错,我的剑也不会骗我。”白歌坚定地说。
“我也没感觉到自己平白无故老了三岁。”
敖汾干咳一声。
其实它可以数鳞片上的圈来计算。
其他人不约而同地翻了个白眼,他们虽然不长鳞片也不像树木有年轮,可是修真界也有摸骨龄的方法啊!
“迷踪岛秘境发生了变化,可是……为什么?”
“呃,因为它是归墟?还是一个不正常的归墟?”
这次敖汾说的话,没有人反驳了。
岳棠头痛地闭上眼睛,前所未有的事情叫他们赶上了。
他想打时间差,抓住机会为南疆争取优势发展势力,结果反而被时间扇了一巴掌。
现在一切状况不明,可是想也知道,在巫锦城、瀚海剑楼周宗主同时失踪三年的情况下,南疆面对的麻烦有多大。
真是人算不如天坑。
不,归墟是个水坑。
“不好啊。”菘蓝长老一个激动掐断了几根胡须。
他对着岳棠说,“对我们来说,我们刚进了秘境三天,可是对外界来说,迷踪岛秘境发生这样的变化已经三年了,会不会有别人也进去了?”
“……应该没有?我们没在里面看到别的势力,也没发现追兵?”
白歌没有回过神。
岳棠却忽然醒觉。
如果迷踪岛一日外界一年的消息传出去,就不止是躲避仇敌的散修要进来了,而是直接引起修真界轰动,很多宗门修士争抢着要往里面钻。
要知道大部分宗门现在的目标,就是顺利熬过灵气断绝期,等到天界之门重开的那日。
如果迷踪岛秘境有这样的时间差,更有充沛的灵气,岂不是最好的避难所?
还夺什么舍,争抢什么修真资源啊,待在秘境里等着不好吗?
外界三千年,秘境三千天,就相当于十年。哪个修士熬不起啊?
高阶修士们惧怕的是无望的等待,以及逐渐接近死亡的寿限。
过一天可以混一年的秘境,做梦都做不到这样的好事,怎么可能错过?迷踪岛秘境装得下那么多修士吗?这些修士进入秘境之后能好好相处,才是笑话。
更关键的是,这个名为迷踪岛实际上是归墟的秘境,它的变化只是拉长时间吗?它会不会把里面的修士一口吞了……
“不好。”
岳棠立刻说,“告知朱丹掌门,还有周宗主,这件事不能轻易泄露,就说我们在秘境里迷路了,耽误了三年……”
“恐怕迟了。”
巫锦城接话。
岳棠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众人面面相觑,逐渐有人反应过来,脸色更加难看。
一刻钟后,子夜之交的泥人传讯时间结束,周宗主与朱丹掌门才带着人匆匆而至。
他们还没说话,就听到菘蓝长老、白歌提了这份担心,神情顿时大变。
没错,在听到自己一行人莫名失踪三年的消息之后,心神大震之下,他们哪里能想到还有这一重危机在里面。
“罢了,修真界乱不乱,他们会不会蜂拥而至,冲进秘境……我们已经无心去管了。”岳棠摆了摆手,先代替巫锦城问周宗主,“南疆的情况如何?”
瀚海剑楼还有一群剑修留在南疆,没有跟着飞舟一起出来。
他们想必也是周宗主第一个联系的对象。
“我们失踪的第一年,地府鬼军与天兵一起攻击了南疆,加上之前的妖军,致使南疆大乱。”
众人闻言屏息,唯恐听到噩耗。
“纵然他们极力抵挡,交战区域还是难以约束在荒无人烟地带,南疆百姓死伤过万……”
周宗主艰难地说出这句话。
厅堂里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恐怖的魔气。
巫锦城手按魔剑,紫眸带了一丝血色。
他的手没有颤抖,可是魔剑的剑鞘翻腾着像一只快要化形的妖魔,魔剑更是发出尖锐至极的哀嚎。
众人悚然。
岳棠果断地伸出手,压在巫锦城的魔剑上。
他明白,这件事对巫锦城的打击有多大,已经足够动摇巫锦城的道心与意志了。
如果他们没有进入秘境,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纵然是巫锦城,也难免陷入这样的牛角尖。
这是非常危险的。
现在也没有条件让巫锦城静心调息,岳棠只能出此下策。
他相信这个人,相信巫锦城在意识可能狂乱之际,仍然会保持一线清醒。
他相信巫锦城不是一个没有理智的魔。
魔焰瞬间蔓延到岳棠指尖。
“不可!”
朱丹掌门急叫。
敖汾惊愕地看着魔焰沿着岳棠的手臂,烧去了袍袖,却又在岳棠的真元催动下,缓缓地退了回去。
这简直是颠覆修真界常识的一幕。
魔焰无所不焚,沾者即死,而修士比妖怪更害怕魔焰。
妖怪不会因为道心有隙发疯,修士却会。
修士对魔焰的抵抗力比妖兽还差。
岳棠为何能不惧魔焰?难不成他也入魔了,修炼了魔功?
岳棠额头冷汗遍布。
他感到自己的右臂先是剧烈的疼痛,随后不像被火烧,更像是浸入了寒冰之中,看不见的阴风与无数钢针扎入他的右臂血肉骨骼里,神魂恍惚,意识一阵模糊。
然后他就被魔焰中的一股剑意唤醒了。
那是巫锦城的真元与意识。
岳棠的神识流了过去,两者一触即分,各自收力量。
看在众人眼里,就是魔焰退去,岳棠毫发无伤。
岳棠:“……”
岳棠终于明白巫锦城的魔剑剑鞘是什么了,他自己都呆住了,他竟然直接地碰触了一个堕魔剑修的剑魂!
还是一把握住。
现在岳棠从掌心到小臂,都没了知觉,半点力气都使不上。
他一边运转真元缓解这种无力的状态,一边劝说:“进入秘境的事,是吾等共同认可的,谁也想不到会发生这种变故。我心中惶恐不亚于你,如果我没用你给我的泥人,如果不是我想杀灭烛鬼王……你就不会离开南疆。”
“不,都是我的疏忽。”
巫锦城压下魔焰,眼底血色更盛。
周宗主连忙道:“我的弟子说,若非巫道友事先的安排,南疆遭受的麻烦会更大。”
原来混战之时,孔雀大妖反叛到了南疆这边,而青蛇大妖根本不想对上剑修临阵脱逃,妖军瓦解,天兵鬼军与南疆大军连战数月,受制于战阵,迟迟没能建功,最后退去了。
“……我们在传闻里,是跟灭烛鬼王同归于尽了。”
朱丹掌门给出了关键消息。
周宗主点头,他联系门人弟子的时候,那几个泥人拽着他的袖子干嚎,周宗主只能挂着好几个泥人,继续跟长德公的泥人对话。
“来自赤阳府长德公的消息,我们的生死簿就跟泡了水一样,什么都看不清,长德公相信我们没死,可是具体情形他也不知道。”
众人面面相觑。
归墟还有这种能力?干扰了生死簿?
“恐怕只是一时的,我们现在返回人间,生死簿很快会恢复正常。”岳棠沉吟。
周宗主点头说:“还有楚州城隍……韩龙星因为没能抓住坠龙,又坐视灭烛鬼王身死,惹得地府第三殿的宋殿主大怒,已经被剥夺敕封了,有人说韩龙星跑了,有人说他被压下十殿九狱受审去了。”
罪魁祸首无论如何都找不到,鬼军没法交差,韩龙星想要推卸责任,地府来人也没法跟他一条心。责任总得有人来背,韩龙星就成了那个倒霉蛋。
巫锦城缓过神后,立刻问:
“鬼军天兵为何会从南疆退走?”
按照天庭地府的习惯,就算抓不到巫锦城等人,也会坚持到铲平南疆。
“因为神光镜有了新的预言中人,是一年前出现的,这人本来只是楚州凡人,不知为何拥有了堪比地仙的实力,还很难抓住……吸引了整个修真界乃至天庭地府的注意力。”
朱丹掌门皱眉,正是因为如此,很多人相信之前的那个“岳棠”死了,否则神光镜不会更换预言中人。
可是岳棠知道还有一个可能。
“他姓唐?”
“你怎么知道?”朱丹掌门奇道。
第143章 化明为暗
很少有人知道,当今之世,同时存在着两个预言中人。
除了岳棠,另外一个逃过天庭地府搜捕的,是一千年前瀚海剑楼天才剑修郁岧嶢。
岳棠当初没告诉朱丹掌门,神光镜在青松派山门前照见的不是他,而是一个姓唐的游学士子,并且他怀疑这人就是郁岧嶢的转世。
岳棠通过巫锦城,把这个消息传给了瀚海剑楼。
瀚海剑楼也投桃报李,对南疆势力更加信任,而且立刻派人前往楚州,暗中保护唐士子。
白歌就是派出去的剑修之一。
没想到,恰好赶上了坠龙。
还有一件事连岳棠也不知道,那就是白歌最初救敖汾的原因——敖汾掉落昏迷,竟然被唐士子捡到了,白歌只能把这条龙带走,以引开所有人的注意力,以免唐士子遇到危险。
那些闻风而来的修真界各大宗门,以及散修邪修倒也罢了,关键是还有巡天官、阴司鬼卒,乃至后续可能出现的天庭地府大军,所以得让那条龙麻溜地滚蛋。
是有多远滚多远!
什么?昏迷不醒,少了半截身体,不能自己滚?
所以白歌扛着半条龙,帮它滚……帮它逃离追捕。
后来周宗主才给白歌传信说这条龙很重要,让白歌尽量保住龙命,一起逃出楚州。
这里面的关窍岳棠虽然不清楚,但他知道,瀚海剑楼肯定会保护好唐士子。
瀚海剑楼找了郁岧嶢一千年。
郁岧嶢重伤失踪,很多人都觉得他已经死了,只有瀚海剑楼不肯放弃。
岳棠猜测唐士子可能是郁岧嶢,主要还是这个年轻人出现在神光镜上。
一个不想修仙、身无法力的凡人会被神光镜选中?
根据后来敖汾带来的天庭消息,神光镜的历任预言中人,大部分都是天界仙人,修士少之又少,凡人更是一个都没有。
唐士子的“出镜”,不仅证明他可能是郁岧嶢的转世,还间接证明了天道看好他。
岳棠自然而然地想,郁岧嶢的修行会不会要结束了?
反叛天庭的阵营很快就会增加一位实力非凡的盟友。
这还有什么说的?岳棠当即隐瞒了唐士子的存在,只告诉了巫锦城,而对青松派则是连口风都没透过。
并非信不过青松派,而是秘密越少人知道,就越安全。
如今岳棠听到朱丹掌门说南疆之围解除,全是因为一个忽然冒出来的地仙,而这地仙之前还是凡人……
岳棠就算不用脑子去想,也不会猜错啊!
只是这前因后果解释起来,却稍微有点麻烦。
岳棠不由得望向周宗主。
周宗主还算稳得住,白歌却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真的?那地仙当真姓唐?”
“你也认识?”
朱丹掌门很纳闷,世间有这样的奇人,她却没听说过?
不止是她,那些跟自己联系的楚州同道也完全没听说过。
事实上,整个修真界都为这位横空出世的地仙而震动,所有修士都想知道,这人是怎么冒出来的,又是怎么成仙的。
没错,就是成仙。
如今天界之门封闭,凡人不能飞升,可不是只能做地仙吗?
虽然去不了天界,但是能脱离轮回束缚,从此不用担心寿数不够,夺舍不成,沦入凡尘。
用蓬莱阁主告诉朱丹掌门的话来形容,便是这位地仙如果广收门徒,人间九州的修士绝对会挤破头的。
什么天庭通缉令,地府追杀令,有成仙重要吗?
真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引起修真界诸人瞩目。
至于之前引起大家注意的、疑似杀死灭烛鬼王的南疆,已经被所有人抛到了脑门后面了。
“……那位地仙神出鬼没,天兵鬼军正追着他跑呢,还有很多修士各怀目的,迫不及待地想要结识他。”
朱丹掌门表情微妙。
他们困在秘境三年,本来事事落后,却莫名其妙地得了好处?
南疆之围解除不说,连他们的存在都被无限淡化了,没人追进秘境,也没有人关心他们真正的死活,所以他们离开秘境之后没有遇到任何埋伏。
“难不成,那位地仙是岳先生准备好的后手?”
朱丹掌门觉得只有这个可能,才能解释得通。
岳棠连忙摆手说:“此言差矣,我如何能算到秘境一日外界一年的事,后手也没有这么备的!”
他跟大家一样,被归墟这个大水坑给坑了啊!
这时周宗主忽然朝着岳棠深深一揖:
“非是如此,若没有岳先生的远见,绝无可能有如今局面。”
众人皆惊。
岳棠的手僵在半空中,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他求救似的看了一眼巫锦城。
没想到巫锦城竟然在点头。
岳棠气结。
“是瀚海剑楼隐瞒了诸位同道。”
周宗主再次俯首下拜,这回是对着符修们。
朱丹掌门一惊,其他青松派修士也匆忙起身,还礼的还礼,还有连声喊使不得的。
“周宗主这话从何说起?”
“事情要从云杉老仙去贵派找茬说起……”
周宗主尽量简短地说完了那次事件的前后始末,包括唐士子误入客栈,岳棠见唐士子有上乘修仙资质却无意做修士,担心唐士子被邪修掳走,带着唐士子一起进入青松派山门的事。
“……岳先生虽然送唐士子下山了,但是神光镜还是引来了云杉老仙……贵派遭遇大祸,不得不迁徙逃亡,其实都是唐士子的缘故。事后岳先生不曾告诉尔等真相,而是把此事一肩扛下,也是为了遮掩唐士子的存在。”
青松派修士听得一脸茫然。
他们当然不会迁怒周宗主,这事他们当初已经跟岳棠说开了,主要是留在楚州未必是一件好事,早跑早好,反正死的是云杉老仙,他们青松派又没死人。
只不过——
周宗主每句话他们都听懂了,可是连在一起他们又好像没有懂。
“所以唐士子也是真正的预言中人?但周宗主为何要替唐士子向吾派致歉?”朱丹掌门费解地问。
这唐士子,哦不,唐地仙究竟是何方神圣啊?
能让瀚海剑楼的宗主为了他,向旁人低头。
符修们还是一头雾水,剑修们已经反应过来了。
“是……”
有剑修惊喜地要脱口而出,却被身边的人一把捂住了嘴。
“地仙?这是悟道有成了?哈哈哈!”
他们兴奋得手舞足蹈。
与之相对的,是深深皱眉的敖汾。
“怎么回事?”敖汾抓住白歌,小声质问。
白歌只是笑,不说话。
菘蓝长老已经开始怀疑对面的剑修集体吃错了药,还是那种吃了会产生幻觉,大笑不止的药。
岳棠无力扶额。
周宗主对这些癫狂的剑修视而不见,沉声说:“那位唐士子,正是我那曾经把楚州修真界折腾得一团乱的不成器弟子,郁岧嶢。”
“什么?”
青松派修士震惊。
他们的表情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常年眯着的眼睛全部睁到了最大,仙风道骨的做派点滴不存,嘴巴张得可以填进去一只鸽子,表情滑稽,目光呆滞。
只有岳棠心情复杂。
他确实发愁,要怎么跟青松派解释这事,他想过轻描淡写地略过真相,只说自己无意间遇到了唐士子,看出对方身份可能有异,他也想过让周宗主出面解释,青松派未必会计较。
欺瞒盟友这件事,本就可大可小。
主要是这三年来,瀚海剑楼留在南疆与外界的人,也严守着秘密,没有告诉修真界乃至楚州同道半个字真相。
所以朱丹掌门用泥人联系各方的时候,完全不知道唐士子的来历。
如果后续要拉拢蓬莱阁、伏火宗等楚州修士加入,唐士子的身份就是必须面对的问题。
可是岳棠实在没想到,周宗主会直言不讳地说出一切,姿态还放得这么低。
呃,看剑修们这兴奋到极点的癫狂模样,岳棠就觉得周宗主的应对很及时,能让人释怀——毕竟,大家不能跟剑修较真。
“我那弟子,吾派寻觅了整整千年,仍是毫无消息。假如没有岳先生的慧眼,吾派不能及时派人前去保护。”
周宗主再次俯首拜谢,“方才我已从门下弟子那里得知,吾等失踪之后,神光镜立刻出现了唐士子的身影,若是没有吾派剑修的救援拖延,郁岧嶢作为唐士子的这一世也只能横死,根本没有剑出道成的机会。”
“周宗主言重了,都是机缘巧合。”岳棠赶紧阻止。
墨阳道人的剑给自己行这么多礼,赶明儿上天之后,墨阳道人会不会找自己算账啊!
随即岳棠又在心里感叹,只有做人师父的,才会愿意为弟子四处低头!
也不知道阿虎以后会不会这样劳烦他。
又或者像巫锦城那样,根本不需要操心……等等,他怎么又想起燕召跟枭的关系了?
周宗主直起腰,肃手拢袖,看着众人说:“瀚海剑楼有恩必报,有诺必行,既然与南疆结盟,故而这三年来,无需我的命令,瀚海剑楼也会全力以赴。小徒引开追兵,为南疆争取喘息之机。如今神光镜中只有郁岧嶢,天庭地府皆无人知晓岳先生是生是死,岳先生若要潜心修炼,这是大好良机。”
——
为什么郁岧嶢隐瞒身份,在修真界晃来晃去
——就是神光镜接力呗
第144章 回到南疆
天色晦暗,伴随着阴冷刺骨的寒风。
以南疆的天气来说,这很不正常。
站在飞舟上遥望江岸,只看到一片萧条的景象。
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船从海路转入江道之后,一路上竟然没看到其他船只。
这在从前是很难想象的,水路是进出南疆的主要方式,南疆又炎热多雨,大小河道数量众多。
尤其是这条直通海路的大江,来自夏州、楚州的船队风帆可以连成一片云。
在船队等待进港的时候,船工水手甚至可以从这艘船的桅杆跳到另外一艘船上,甚至有轻身功夫较好的年轻人,专门被船主指派出去做这等传话、打探前路状况的活计。
五湖四海的方言口音,伴随着桅杆间跳来跳去的灵活身影,曾让搭船前来南疆的瀚海剑楼剑修们也啧啧称奇。
码头上还有络绎不绝的搬货工,提着篮子卖竹筒饭的南疆姑娘。
如今笼罩着这方天地的阴霾,以及不知何处卷来的寒风,把一切都抹除了。
——没有人,也看不到别的船。
阴风呼啸着掠过江面,带起一层烟状的白毛雾。
也就是岳棠一行人了,换成凡人船队,肯定怀疑自己被鬼迷了。
剑修们左右张望,符修们忧心忡忡。
岳棠伸出手,用神识探查着江上的阴风,半晌才说:“这是鬼域的残余影响。”
就像楚州城隍带着阴司鬼军绞杀修士追捕坠龙那时的情形,地府鬼军进攻南疆,也有很大范围的鬼域出现。
鬼域会把人间变为黄泉。
活人无法生存,鬼怪邪修却能在这里发挥出最强的力量。
修真界对付鬼怪的法术与符箓会被克制,同时修士还要应对阴气的侵蚀。
当日楚州修士面对阴司鬼军的狼狈与绝望,岳棠看得清清楚楚。
然而这一幕发生在南疆时,他们缺席了……
不,事已至此,懊悔无用。
岳棠迅速回过神,转头看巫锦城。
后者的魔剑没有失控,只是凝视着江岸的眼神有些空茫。
朱丹掌门打出一道符箓,以做判断。
“残留的阴气很浓,鬼军当日可能就是从江上经过的。”
岳棠想到那黑云卷过江面,热闹的船队瞬间落入鬼域的情形,心中一颤,连忙低头。
巫锦城忽然出声:“江面下方没有船的残骸……这场对战,双方都有准备。”
岳棠松了口气。
确实,他没看到江底有船队的残骸。
幸好,没发生那样的惨剧。
岳棠再一想他所看见的那群黑衣黑甲,阵列鲜明的南疆大军,担忧又去了三分。
巫傩都是活尸,根本不怕鬼域。
他们更不是一盘散沙。
岳棠想起对阵十万大山妖军的时候,南疆大军犹如水银泻地一般的攻势,以及从半空俯视那森寒一片的林立剑戟,无情高效地切割着妖军阵列……
没错,巫锦城早有准备,他麾下不是一群活在怨恨里的邪修活尸,而是一支军队。
从杀山神鬿誉,预谋公开反叛天庭那一刻起,巫锦城就知道自己将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青松派、瀚海剑楼……这些高阶修士只能说是盟友,真正重要的还是一支不惧死伤、遇强不退的大军。
岳棠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怨鬼与黄泉泥焚于魔火,从黑色魔焰里缓缓站起的魔泥傀儡。
它们都有紫色的眼睛,以魔焰为剑,斩杀鬼军。
可惜这批去掉了煞气的魔泥傀儡大军,在楚州一战之中,为了击溃楚州城隍的鬼域与鬼神真身,尽数消耗了。
可是……阴阳路,黄泉途,世间何处没有哀嚎的怨鬼?何处缺少黄泉泥?
与其让天庭地府,为了消减黄泉泥里的怨鬼,每隔千八百年就给一个地方降下天灾,还不如铲了这些黄泉泥,抢来给巫锦城做手下?
敖汾怎么说的?天兵动辄就有数百万,比人数,修士绝对拼不过!
如果不要修士,只要这连鬼卒都不如的残魂怨鬼呢?
只要这些在轮回里逐渐调零,每一世都只有痛苦的魂魄,在消亡之后的最后余烬——黄泉泥。
三界从未有人控制过这样一支军队。
困难吗?当然,残魂没有神智,怨鬼会疯狂地攻击四周一切活物,听不懂任何命令。
更麻烦的是,无论是粗陋的黄泉泥胚,还是最终在魔焰里成形的魔泥傀儡,都只能在鬼域里活动。
想要让它们派上用场,就要制造鬼域,这可不是一个普通的法术。
怎么也得是州城隍、或者地府鬼王这样的人物,依靠敕封才能摆出的阵仗。
“……楚州城隍韩龙星的那条手臂还在吗?”
岳棠忽然传音。
巫锦城微微一愣,很快就跟上了岳棠的想法,他点了点头。
“青松派用层层符箓封了,放在我的储物袋里,它是鬼神真身的一部分,道友若要参悟其中奥妙,等到了雪峰秘境巫傩神庙之中再看。”
“只是手臂,没有鬼神敕封,只怕不够。”
岳棠深深皱眉,随即想起了一个人。
不,应该说,是一只鬼。
“谭将军呢?我要见他。”
被岳棠救出的谭屠,由于是从僵尸的身份被韩龙星提拔为城隍佐官的,他体内的鬼神敕封成了索命符跟追踪符,所以交给青松派修士“保命”跟“截断追踪”。
但是谁都没想到,他们进个秘境,就过去了三年。
谭屠也莫名其妙地度过了一次死劫。
——韩龙星现在生死不明,也不再是楚州城隍,谭屠体内的鬼神敕封,在离开秘境的那一刻,就自动剥离了出来。
当岳棠想起谭屠,船舱底下那些琢磨敕封得如痴如醉的青松派修士,才想起把这件事上报。
岳棠:“……”
算了,他本来想要的就是这个敕封,不是谭屠。
“让谭将军休息,尔等好好待他,不可怠慢。”
岳棠一本正经地对着众修士说,“吾等要对抗天庭,必定要跟天兵鬼军再次交战,谭将军生前统领万人兵马,死后为阴司鬼军尸将,不管他的实力如何,他的能力我们是非常需要的。”
众人恍然。
敖汾嗤之以鼻,想说区区一个凡人,能抵多少事?
凡人打仗跟天兵征战不是一回事,阴司尸将而已,又不是镇州将军。
岳棠无视了敖汾。
敖汾想说什么,其实岳棠很清楚。
岳棠觉得这条龙有点好高骛远,不过这不是敖汾的问题,主要因为敖汾是从天界下来的,它见过的世面太广,眼界也太高了。偏偏敌人又过于强大,敖汾肯定看这个感觉实力不行,看那个也是没能力。
但是他们现在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谭屠已经很不错了。
岳棠看中的可不止是谭屠的能力,还有谭屠对生前死后之事的绝望与愤懑。
这样的人聚集得越多,越好。
***
两艘飞舟都施加了障眼法,凡人是看不见他们的。
一路逆流而上,走的是直通云武城的水道,终于在快要抵达云武城的时候,看到了几艘小船。
船工都是南疆人,他们似乎已经适应了这不太正常的天气,用厚布裹着脑袋,多穿了一件夹袄,搓着手指干活。
船吃水很深。
“是运粮船。”
修士随便用个法术,就看出船上装载的货物是什么。
这次别说巫锦城了,连岳棠也开始犯愁。
现在没有外来船队,南疆自己的船运粮,显然不是卖出去,而是有的地方缺粮。
为什么会缺,看这反常的天气就知道了。
这也是跟天庭对抗,会遇到的最大麻烦。
现在只是气候阴冷,不适合原本作物生长,田里的收成减产。
鬼域的残余影响消退之后,会不会连续干旱,滴雨不落?
纵然修士可以使用法术,弄出一点水浇地,或者不让人渴死,但是南疆本来就多山,各部各族依赖着水道而行,如果河流干涸,就等于回到了部族闭塞的上古时代。
飞舟距离运粮船越来越近。
运粮船的船舱里忽然走出两个黑袍巫傩,警惕地看着飞舟。
他们没说话,而是直接扬手,一道法术砸在飞舟的护持法阵上。
船工先是茫然,随后看到凭空出现的船影,吓得差点跳江。
“桑南,桑多。”
巫锦城走了出来。
黑袍巫傩惊讶地看着这边。
“首领!”
他们倒是没有怀疑自己的眼睛,因为巫锦城身上的那柄魔剑气息,他们是绝对不会认错的。
“首领回来了!”
干涩沙哑的声音十分难听,就像砂砾摩擦瓦片。
运粮船上的南疆人已经傻眼了,他们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巫傩大人说话。
“所以巫傩是会说话的?”
“巫傩大人的首领是谁?是山神大人?”
船工们还想再看,可是凡人的眼力不足以穿透江上白雾,只能模糊地看到那边有两条外来的船。
一个黑袍巫傩快步走到船头,纵身一跃,跳到了青松派飞舟上。
青松派修士手忙脚乱地解除了法阵。
巫傩像是站立不稳,哽咽着跪倒在巫锦城脚边。
“首领,萨图大人就在云武城,我们立刻带您去……”
“萨图已经知道了,昨晚已经有剑修把消息传回去了,你们在运粮,可能不知道。”巫锦城抬手就把这个巫傩扶了起来,他看着黑袍下那张青黑僵硬的面孔,沉声说,“我回来了。”
第145章 歪打正着
一只斑斓猛虎走在青石板铺成的路面上。
它的体型比寻常老虎要大好几倍,往那儿一站,整条街都被它堵严实了。
鲜亮的皮毛下,肩胛拱起的弧度像一座高耸的山丘,随着四肢落爪的动作规律起伏。
它的眼睛明澈有神,下颌微收,表现得十分矜持。
长如钢针的胡须轻轻一抖,阿虎从容地抬高前爪,跃过了两块松动的石板。
这些石板看起来跟别的青石板基本没有区别,只是下陷得厉害了一点,它们是被店铺门口卸货的马车压坏的。不知情的人踩上去,身体会打个晃,同时被石板下面的积水灌上一脚脖子。
阿虎可不想自己的皮毛弄脏。
看到这样庞大的躯体,居然落地无声,远处的南疆部族之人惊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阿虎转过脑袋。
人群呼地一下散开,钻进了各个犄角旮旯里,完全不敢冒头。
南疆多山,多猛兽也多毒虫,谁还没见过几张熊皮虎皮?可那些都是寻常野兽,体格庞大到一定地步,就要被尊为神灵了。
南疆人心里的神,那是吃人的。
神,从来就不是什么好词。
南疆部族的老人知道,几十年前的日子,跟现在的日子是不同的。
但为什么会变得不同,他们自己也不清楚,于是一遍又一遍地叮嘱族人乡亲,敬畏神灵并离神远一点,这是南疆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
绝不直面神灵。
就算万不得已,也只跟侍奉神灵的巫傩打交道。
所以猎户发现有大得吓人的爪印痕迹,不会喝几碗酒,气血上头带着人进山抓妖。
在山中行走,听到不正常的声音,看见不对劲的东西,撒腿就跑,绝不逗留。
现在的南疆年轻一辈,已经比老人胆子大上很多了,他们敢远远地看“山神大人”几眼,遇到这样一只猛虎走在城中,也敢好奇地议论。
不过仅限于此了,他们绝对不会靠近。
特别是这只老虎看起来,一顿至少要吃三个人。
“……”
阿虎无趣地把脑袋转了回去,继续逛街。
对人来说,这不是一件有趣的事,因为街道两边的店铺都是空的。
曾经摆满各种货物的铺子,如今落满了灰尘,只剩下门口的牌匾与褪色的布幡。
可是对阿虎来说,这些仍然很有趣,它认出了很多字。
这家是药铺,那家的铁匠铺,尽头的那家是绸缎铺子。
从前跟随岳棠经过南疆寨子与楚州城镇时,阿虎都不能乱跑,更没法随心所欲地走动。
现在就不一样了,反正也没有人,它可以大大方方地站在铺子门口,把脑袋伸进柜台下面,查看柜子的样式。
原来人类用的东西是这个模样啊!
只住过山洞、破庙、道观、船的阿虎,对凡人的家具物什一点都不熟。
阿虎的好奇心很重,它对可以躲藏的隐蔽角落也很感兴趣。
这些柜子抽屉就很不错。
……霉味、药味、皮革味、铜钱的锈迹。
不行,太脏,不想变小钻进去。
阿虎把脑袋从这家铺子的“门洞”里拔了出来,趴在门槛上的身躯重新直起,厚厚的爪垫扒拉着“矮墙”,跳进了旁边的一座茶楼。
阿虎给自己施加了轻身法术,随意地行走在屋檐上。
现在的它,已经不是那只跳到船上,让船吃水线下沉老大一截的阿虎了!
它已经筑基期了。
但是偷窥的南疆人不知道,他们看得心惊胆战,唯恐竹子捆成的房顶被阿虎压裂,茶楼倒塌,然后整条街都在烟尘里化为乌有。
阿虎慢条斯理地登上了三楼,望向不远处的黑色石塔。
它不知道岳棠第一次来云武城的时候,就在这个位置,观察过巫傩们。
阿虎改换成趴伏的姿势,懒洋洋地四处打量着。
云武城内几乎没有凡人,有也只是在码头与这条街附近。
他们带着部族里的货物搭船来到这里,不是卖,而是直接交给那些巫傩。
运粮船卸下的米袋,堆放在码头上,很快又被装上那些部族的船,同时还会捎带上一些巫傩给他们的盐巴、布匹。
热闹喧哗,只存在于阿虎前方的这片区域。
后面的城池完全笼罩在黑雾之中,宛如一条线分开了阴阳两界。
魔焰在石塔里燃烧,气息可怖。
阿虎很不适应,总觉得沾上了,皮毛就不会鲜亮了。
同样对黑雾与魔焰不适的青松派修士也在码头附近闲逛,只是他们没有阿虎的体格这么显眼。
“……听说之前那场仗打到了云武城。”
“竟是如此凶险?怎么没看到城中被破坏的迹象?”
“听说巫傩命令凡人全部离开,然后封闭城门,把这里变成了这番模样。那些鬼军打到这里,已经中了许多次魔焰陷阱,不敢轻入……你们看,城中的街道与建筑,都暗合五行八卦,如果布下杀阵,深入城中的就很难脱困。”
“原来如此!”
茶楼下面传来几个青松派修士的说话声。
阿虎圆圆的耳朵一动,然后嗖地一下缩小,垫着爪子,悄悄挪近。
果然一低头就看到了王道长。
孩童外表的王玄之,看着黑雾里影影绰绰的建筑,限于身高,只能费力地踮脚。
阿虎动作很轻,很多修士还是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是岳棠的徒弟,就没有管了。
阿虎顺势拽着王道长的袍子,把人带到了茶楼的另一边,然后往上一蹿,示意外面的视野更好。
王道长也不在意,捋起袖子跟着爬出去。
小孩抱着猫,坐在屋檐上吹风。
王道长看着码头上的运粮船,尽管一切井然有序,他还是忍不住忧心。
“也不知道这些粮食是哪儿来的,假如是从夏州买的,一旦战火复燃,水路一断,可就麻烦了。我们可以辟谷,南疆百姓要如何活下去呢?”
阿虎心想,难道不能都修炼吗?
然后它就想起了无名山的狐妖与黄鼠狼精。
胡家黄家这些小妖,练来练去,也没练出点名堂,全都不成气候,脱不了口腹之欲。修炼这件事本来就要讲资质的。
果然老师说得对,想要不被尘世束缚,第一步就应该辟谷。
人为财死,虎为肉忙。
凡人终日劳作也是为了填饱肚子,一旦不怕饿死,很多事就敢想敢干敢做了。
“没有别的办法?”阿虎认真地问,“听说我们这里多了一条龙,龙不是可以行云布雨吗?”
“……它可能会累死。”
王道长摇头叹气,“法术是有范围的,南疆不算小,想要全部得到充分的雨水,大概需要十条龙轮番换班,不眠不休才能做到。”
阿虎抖抖胡须,心想这龙也没什么作用,还不如洪江天堤呢!楚州那些水渠堤坝都很不错的样子,还能日夜灌溉,都不用耗费真元。
阿虎纳闷地问出声。
王道长哭笑不得。
“不,龙还是有用的,南疆的河流会干涸,可是海不会干。龙要是吸足了海水,再施法降雨,下的是能用的雨水,而不是咸水。”
水渠可没有这样的转换能力。
阿虎听完,还是很嫌弃龙,它伸出爪子比了个画符的姿势。
“没有把海水变成雨水的符箓吗?”
“……”
当然没有,如果真龙降雨这样的法术也可以用一个符箓替代,水族还渡什么天劫跃什么龙门?
王道长正要说话,忽然动作一顿。
他想到了另一个符箓。
“清泉符?”
把脏污的水变成洁净的清水,炼气期修士都会的小法术,毫无攻击力,一般用来显摆身份,坑蒙拐骗一下凡人。
有用血水变,有用泥浆水变,还有的用浑浊的河水,但是谁也不会舀一碗海水来变,除非是一艘被困在海上还没了水的船。
这种特定的情况,修士又有几个人能遇到?闲着没事都不会去想这个可能。
王道长以前也不会这样想。
要把海水变成可以入喉的水,区区一个清泉符怎么可能做到,上百个修士一起画符,还没敖汾一口水喷得多,这根本是无稽之谈。
可是经历过生产平安符妙用的王道长,不敢说清泉符就没用,万一在岳棠手里,这种符是可以串联,而且能布符箓法阵的呢?
王道长越想越激动,忽然听到茶楼里青松派修士的说话声,他一个激灵,猛然回神,急忙捂住了阿虎的嘴。
阿虎茫然。
王道长轻手轻脚地爬下屋檐,落到空荡荡的街道上。
“阿虎,我们这就去找你的老师,记住,这事你不能告诉其他人。”
王道长苦着脸。
如果清泉符的法阵能成,那就意味着青松派修士会全部变成修水渠的。
虽然事是好事,但是让其他同门知道,这同门之情就有点悬乎了。
***
岳棠想过很多次自己跟南疆巫傩们打交道的情形。
因为之前岳棠总是避开他们,现在他莫名其妙成为了所谓的首领。
瀚海剑楼与青松派以为岳棠是南疆这一方的,可是岳棠知道自己不是,他都没有跟南疆巫傩们说过话,巫傩们也压根不知道自己是谁。
南疆巫傩承认的首领,是巫锦城。
岳棠虽然得到了巫锦城的支持,可是这些南疆巫傩会怎么想,那就很难说了。
岳棠自然发愁。
他甚至想过要不要改变气息,模仿活尸,让巫傩们觉得亲近一点。
可是岳棠万万没有想到,在进入云武城之后,巫锦城只是指着自己,对着巫傩们说了自己的名字,这些裹着黑袍的活尸们眼神立刻就变了。
“……”
是崇敬、钦佩的眼神!
岳棠木然。
他甚至不知道这些巫傩在想什么,因为他们不爱说话。
从执掌南疆大军的萨图,到治理云武城的苗真,包括之前护送运粮船的桑多兄弟,以及守在黑色石塔外面的无名巫傩,他们一旦知道岳棠的名字,立刻抬头,神情恭敬。
就像……就像他给南疆做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可是岳棠思来想去,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做了啥。
岳棠脸上的笑容都僵硬了,他好不容易等到一个机会,急忙传音逼问巫锦城:“怎么回事?你都做了什么?”
巫锦城想了想,然后说:
“……你让我把十万大山的那些小妖打发去种田,还记得吗?那个黄牛妖?”
岳棠傻眼,他那时就是随口一说。
想到南疆的现状,岳棠迟疑着问:“种了多少?”
“整个雪峰秘境。”
没办法,十万大山的妖怪太多了,把没吃过人的妖怪都打发去种田,田太少不够种。
巫锦城离开之前,就有很多粮食囤积在巫傩神庙与雪峰附近的部落里。
鬼域也好,恶劣的天气也罢,都不可能影响到秘境。
“你怎么会想到在秘境里种田?”岳棠震惊。
巫锦城反问:“妖怪能在什么地方种田,既不吓到凡人,还不怕它们跑?”
——
巫傩们:啊,是岳先生,就是萨图大人说过的,那位最早告诉首领,让他抓妖种田的那位树妖智者!首领还假扮过他去欺骗青蛇大妖!
第146章 过往之战
随着留在南疆的剑修陆续赶到云武城,岳棠等人总算搞清楚了这三年来,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
由于巫锦城与周宗主临走的时候特意叮嘱过,每隔十天至少会联系一次。
所以他们失踪后不久,南疆这边就发现了不对。
瀚海剑楼只知道宗主带着人去接白歌,去找那条坠龙。
而巫傩们对巫锦城的计划还是有所猜测的,巫锦城在雪峰秘境与云武城石塔捏了那么多魔泥傀儡,还搁在魔焰里烧了很久,怎么看都像是要对地府动手。
当然他们没想到巫锦城的目标那么大,直接盯上了九狱鬼王。
可是巫锦城没有回来,瀚海剑楼那么多剑修也没回来,肯定是在半途出事了。
巫傩们慌了一阵子,很快这种情绪就被压下去了。
在山神鬿誉被杀的事情暴露,南疆不得不杀死巡天官,公然反叛天庭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清楚地知道,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都可能会死,会彻底消失。
就算是巫锦城也不例外。
或者说,他们演练得最多的意外情况,就是巫锦城不在的时候,他们要怎么办。
这当然不是咒巫锦城出事,而是一旦来了强敌,除了巫锦城,没有人可以对付。
巫锦城能拖住强敌多久,就能为南疆大军争取多少时间。
就算巫锦城不在了,南疆彻底化为焦土,他们也必须保住一部分族人可以逃出南疆,以待他日复仇。
如今所有的南疆巫傩都是活尸,都是曾经挣扎在血池里的怨魂。
而在数千年漫长的时光中,那些饱受折磨之后只想逃离这个痛苦深渊的巫傩族人早就在死后进入轮回了,留下的全都是不肯放弃仇恨的人。
他们曾经“死”了,但巫锦城把他们重新带回了人间。
重新获得新生的巫傩,心底非常清楚,这样的生活过一天就少一天。
区区一个山神鬿誉都能嚣张狂妄到这等地步,天庭的仙神是什么模样,他们已经不指望了。这三界根本没有公正而言,他们期盼的也不是一个可以为他们伸冤的神灵,他们知道,以天庭的习惯,巫傩七族无数代族人的痛苦与仇恨最终会随着天庭剿灭这场叛变,彻底湮灭在尘埃之中。
谁对谁错,天庭漠不关心。
但是天庭不会容忍一个杀死山神、后续还有可能杀死更多天兵鬼军的反叛势力。
既然这样的结局已经注定,死亡如影随形,巫傩们自然做好了准备。
死的准备。
巫锦城不在的时候,有其他人接管南疆的事务。
他们没有巫锦城那么高的能力,可是他们人多,可以分摊。
其中萨图是巫锦城最重要的属下。
但是萨图后面同样也有几个巫傩,平时协助萨图,如果萨图死了,他们立刻就能顶替。
正是这样一层层的“副手”,让他们可以在遭遇覆亡危机时,不会立刻溃散。
虽然巫锦城失踪了,但是接下来该怎么办,却是早就了然于心的。
巫傩们表现得比剑修镇定多了。
毕竟巫锦城只是失踪,南疆还没有遭遇外敌,还有时间慢慢布置,仔细观望。
那些瀚海剑楼的剑修,是以那个道姑为首,她是周宗主最小的弟子,原本按照实力是轮不到她做主事者的,但是在一群剑修里周宗主唯独看好她的冷静。
所以在短暂的失措之后,剑修们本能地采取了“假如被天庭包围,失散之后该怎么办”的策略——他们没有南疆那么多备用计划,只有这么一个极端情况下的准备。
剑修是不会连敌人都没看见就直接逃跑的。
南疆还是他们的盟友,怎么说也要先搞清楚发生了什么,砍几个敌人再说。
这就导致了天兵鬼军忽然攻击南疆时,遇到的却是一群早有准备的对手。
岳棠也才知道来的不止是地府鬼军,还有天兵,再加上十万大山的妖军残部,总共三路大军同时围攻南疆。
除了妖军所在的深山,另外遭受的攻击还有云武城,以及雪峰秘境。
尤其是雪峰秘境,它的位置对地府来说不是秘密。那里曾是山神鬿誉居住的地方,高耸的神庙石阶下累累白骨,纵然原本的神庙坍塌,凶兽骸骨成为新的神庙框架,可是秘境本身无法挪动。
巫锦城并没有因为那里不够安全,就放弃这处灵气充沛的秘境。
他在燕老先生那里学到,保留己方的弱点,有时可以先机制敌。
围绕着雪峰秘境,巫锦城布下的陷阱与杀阵多不胜数。
反正这里本来就是南疆最神秘的地方,是有山神居住的雪峰,凡人根本不会接近,也爬不上来。
规模上万的天兵就在这里遭遇了溃败。
后续引发的大雪崩,裹着魔焰席卷了千里山地。
凡是从半空中被击落的天兵,全部葬身其中,还包括了那些被天庭征召来的夏州修士。
剑修趁乱斩杀了天将与巡天官。
侥幸逃出来的修士吓破了胆,完全顾不上天庭的威势,宁可逃离宗门成为散修,也不敢踏上南疆这片地界。
萨图对这些修士没有丝毫留情。
岳棠也没有指责这种做法。
一旦上了战场,无论对面的修士是被天庭地府胁迫来的,还是傻乎乎地信了除魔卫道这种鬼话,都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这也是岳棠之前极力说动长德公的原因。
岳棠希望通过长德公劝阻楚州修士,不要为天庭给出的蝇头小利心动,也不要怀着讨好天庭的天真想法,如果被征召去攻打南疆,就回不来了。
楚州修士有一千年前那些围攻瀚海剑楼的宗门摆出的前车之鉴,还是听得进劝的。
夏州修士就不行了。
夏州境内有十万大山,山里不止有妖怪,还有邪灵恶鬼。
夏州修士不管修为高低,常年都在抓妖除邪,那些征召来的修士一听说是活尸恶鬼,立刻生出厌憎之心,同时觉得自己对付这些东西很有把握,还有天兵做靠山,怕什么啊?
结果葬身在南疆雪峰之下。
岳棠心中悲哀,这是大势洪流之中,无可避免的惨剧。
魔焰在雪峰附近燃烧了整整十天,才逐渐熄灭。
期间地府鬼军在子夜之交,沿江而上,试图偷袭云武城。
虽然巫傩强令部族与外来的商人迁走,但还有一部分人磨磨蹭蹭地在云武城附近的城寨里待着,没有及时离开,变成了被鬼域波及的亡魂。
活人变成烂肉,尸化怨魂恶灵,又被携裹着冲撞云武城墙。
那一夜,江上鬼哭声震天,两岸沦为黄泉鬼域。
其后双方大军对战一月有余,损伤惨重。
只是鬼域对巫傩组成的南疆大军毫无影响,而且雪峰秘境保住了,意味着巫傩们可以更换身躯。
云武城遍布黑雾,鬼军听闻天兵那边的败局,更忌讳城中阵法,没有贸然进入。
战事拖延到了第五十天,地府鬼军决定扩张鬼域,杀尽南疆的活人。
鬼军方面不知道,这正是剑修们等待的机会。
之前的鬼哭神嚎,阴气魔焰交战,活人根本没法插手。
加上守雪峰秘境之时,借助雪崩威势冒死围杀天将所受的伤还要养,剑修们被迫蹲在云武城里熬了将近两个月,终于等到了鬼军分兵的时候。
那还不跟一群饿狼似的?
岳棠心想。
得亏周宗主留下的全是性格比较沉稳的剑修,按得住剑,否则忍不了那么久。
显然周宗主也是这么想,他侧头对着那些剑修们说:“苦了你们了。”
他连声音都柔和了很多,更是鼓励地拍了拍那个道姑打扮的女修手臂。
“金颂,你做得很好,以后我若有个万一,你就是瀚海剑楼的宗主。”
其他剑修表情复杂地看着那个女修。
尤其是白歌。
“小师姑。”白歌蹭到女修旁边,讪讪地问,“你知道师父的下落吗?”
道姑瞥他一眼,说:“当然在你大师伯那边。”
“什么?”白歌急了。
郁岧嶢现在就是个靶子,谁靠近都会有危险。
“就他一个人?”白歌放心不下师父。
“怎么可能,不还有你大师伯在吗?”
“那就两个?”
白歌重复。
这时周宗主轻咳一声,白歌可怜巴巴地转过头看着他。
“宗主,我要去……”
“等会儿再说。”周宗主低斥。
那边萨图指着房间中央的巨大沙盘,对巫锦城说南疆的遭灾状况。
主要是鬼军主力撤退,分军溃逃时造成的破坏。
澜江与云武城的情况最严重,阴风还在肆虐,已经有一整年没看到太阳了。
沙盘上的南疆地势一目了然,上面遍布着深浅不一的灰雾。
也免得萨图再多说话。
岳棠看见,阴气沿着江岸蔓延,无论上游还是下游都深受其害。
巫傩们没有驱除阴气的方法,剑修不懂这个,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劳烦朱丹掌门带人赶赴这几处使用天符。”
岳棠指着沙盘,他回头看那些静静站立的巫傩,再迎上他们崇敬的目光,头皮发麻地说,“请巫傩们给你指路。”
“岳先生何须用请字。”
萨图低头,声音沙哑,“您是首领认可的,巫傩一族等待的主君。”
不知为何,岳棠总觉得萨图看自己的眼神格外不一样,尤其是刚才那句话,好像里面还藏着话。岳棠定定地看着萨图,像是要从黑袍下面的干枯面容上看出什么。
悉不知萨图是唯一近距离接触巫锦城,从巫锦城口中听完所有谋划的人,所以萨图非常清楚巫锦城遇到岳棠之后的所有变化。
——你是首领认可的剑鞘。
——遇到你之后,首领凌厉的气息就变得缓和,焦灼的心绪也好似得到了安放。
——首领的剑鞘是他的剑魂,而你,可能就如他的剑魂一般重要。
——
唯有萨图看穿了一切
第147章 从长计议
萨图是个很会保守秘密的人,他那张僵硬青白的脸也不可能看得出情绪变化。
所以岳棠什么都没发现。
“主君的称呼就不用了。”
岳棠听到这两个字,就浑身不自在。
从本心来说,他就不是什么枭雄英主之类的人,只是大势所趋,不得不为。
瀚海剑楼与青松派的修士没有这样称呼过他,萨图是第一个这么做的人,岳棠很不适应,主要是有一种挖了巫锦城墙角的错觉,更有一种巫锦城带着家当让自己清点的诡异感。
彼时凡间夫妻盟好,双方的心腹管事就要带着账册,多认一个主君。
毕竟主君一词,不单单指君王,也可能是家里的主人,只是寻常百姓不会用,总得有点家业的才行。
……
岳棠及时阻止了自己继续想下去。
他表情复杂地想,果然道心一旦动摇,就会为无关紧要事分神,心神飞到了莫名其妙的地方,不仅耽搁事,还冒出了一大堆稀奇古怪的念头,害得他看萨图的眼神都不对了。
岳棠给自己的异常找了个理由。
一旦有了名正言顺的称呼跟身份,神光镜说不定就要回头找他了。
“十几年前,我在山中遇到一只颇有资质的老虎,教导它修炼,神光镜就把我显现出来了。纵然我从来都是我,从未改变,可是我从前隐居世外独来独往,与任何人都毫无牵扯,神光镜就不觉得我够资格做那预言中人。”
岳棠把手拢在袖中,沉声说,“如今郁岧嶢已经是地仙,又是瀚海剑楼的剑修,他在外固然能吸引更多注意力,可是神光镜怎么‘想’,我们可不知道。”
提到神光镜,石塔内的众人都不由自主地停止了动作,齐齐望来。
瀚海剑楼的人关心郁岧嶢。
青松派修士呢,他们就是因为神光镜的事,被云杉老仙找上门,逼迫他们不得不举派逃亡,如今听到这个法宝的名字,就没有不头痛的。
神光镜利用得好,他们就有机会发展势力。
神光镜倒戈一击,他们面对的困难就会瞬间加倍。
“岳先生说得是。”朱丹掌门率先开口。
她看得出岳棠根本不在乎这些。
什么主君,能问得出修士飞升成仙之后为什么要下跪的人,自然也不会想让别人去跪自己。
旁人眼里至关重要必须明确的身份、地位乃至称呼,对岳棠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小节,他们的势力也没有扩展到需要这些的时候。
岳棠踱到沙盘面前,看着其上遍布山峦河川的黑雾。
鬼域残留的阴气,只怕是将来南疆困境里最轻松的一环。
纵然缺粮的难题阴差阳错地解决了,还有更多的难题等着呢!
岳棠深深地吸了口气,他转头看巫锦城,却发现后者的动作跟他如出一辙。
“巫道友有什么想法,可以一说。”
“劳烦青松派诸位同道,以及……这位散仙,解决南疆后续可能会出现的天灾之事。”
巫锦城瞥敖汾一眼,后者立刻警觉。
“你叫我名字就行了,剑修这么客气,我浑身都不自在。”敖汾嘀咕。
巫锦城没有继续看他。
巫锦城显然早有腹稿,尤其是如何应对天庭地府的“惩戒”。
“所谓天灾,无非是干旱、洪水、蝗灾、瘟疫,以及天雷、地动。”
巫锦城每说一个词,众人的脸色就严肃一分。
虽然南疆百姓的生死与自己无关,但是一想到那般情形,剑修们就有点坐不住了。
白歌低声说:“会有这么夸张?”
“天雷、地动暂时不可能。”周宗主沉吟道,“这得天庭仙神亲自出面,动用法术,如果事情到了那一步,就不止是天灾这么简单了,也意味着天庭正式派遣仙人前来讨伐。”
巫锦城微微颔首,继续道:“南疆自古多瘴气,也多疫,只要不是天庭那些掌管着瘟疫的神仙用法力作怪,寻常疫病在这里倒是司空见惯;南疆地势险峻,高低落差很大,更是常年暴雨,凡人部族虽有傍水而居的,但是通常都住在不受洪水侵袭的高处,纵然洪水势大,他们也能及时逃离。”
所以就只剩下干旱与蝗灾。
萨图接话:“南疆已经有一年多没有下雨了。”
只不过阴气太重,看不到太阳,加上河流众多,旱情不怎么显著罢了。
“……当河道水位降低到一定程度,海水会倒灌澜江,侵蚀沿岸土壤。”
巫锦城伸手一指沙盘,众人仔细一看,那里正是云武城外面的江水。
“从我杀山神鬿誉起,就在这里修筑这座大城,深挖港口,现在只要从几个位置建起数重堤坝,就会彻底阻断水道,同时阻挡海水倒灌。”
岳棠越听眼睛越亮。
“这事应该联系长德公啊!”
“不错,虽然你们南疆早有谋划,但是能更加完善也好。”
朱丹掌门立刻表示,这事就交给她了。
“除了干旱,只剩蝗灾……”
只要不旱,蝗虫很难成灾。
但是有个麻烦是这玩意会飞,很有可能从别的地方飞过来,更有可能被巡天官用法宝装一堆蝗虫在南疆释放。
蝗虫这东西很好杀,就是杀不尽。
如果用大范围的法术,只杀蝗虫不伤别的生灵,根本做不到。
“故而,在解决南疆旱情时我们还必须谋划,要让天庭顾不上人间。”
看着满脸迷茫的众人,岳棠解释道,“只要我们还活着,南疆迟早还是会通过神光镜进入天庭地府的眼中,天庭兵马源源不绝,我们却是疲于奔命。就算我们可以继续赢,南疆的百姓也承受不住天灾。”
“不如让巫傩一族离开南疆?”白歌忍不住提议。
敖汾嗤笑道:“纵然撤出南疆,追杀也不会停息,天灾依然还会降在南疆,这就是天庭地府的一贯做法。”
白歌瞪着龙。
岳棠缓缓点头说:“敖先生这话说得不错,我们无法在天庭的威势下一直护持住南疆百姓。这就好比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众人一愣,随即被岳棠话里把天庭比喻成盗贼劫匪的意思惊岔了气。
“咳咳。”
敖汾咳得最狼狈,它发现自己还是小看了岳棠的大胆。
岳棠坦然地面对敖汾的震惊打量,他挑眉说:“莫非我说得不对?凡人百姓总要担心盗匪闯入家门烧杀抢掠,他们无力抵抗,而官兵,又比真正的盗贼凶狠得多了。”
匪过如梳,兵过如蓖,官过如剃。这后面要是再加上一个天庭,可不就得把这个地方草木虫豸都灭绝了?这等行径,说是盗匪又有什么问题呢?
敖汾摸摸龙角,不吭气了。
白歌不懂就问:“那要怎么让天庭没有心情烧杀破坏呢?”
周宗主横了他一眼,示意白歌闭嘴。
“莫非岳先生打算在那时飞升?”
“不,我没有那么大的分量。”
岳棠哭笑不得,他可没有那么看好自己,以为自己飞升就能让整个天庭震动,然后天帝天神星君们全都不斗了,人间不管了,地府不问了,只一心要对付自己……
岳棠自问是没有这等能耐的。
他在人间还有巫锦城、郁岧嶢等人相助,在天界他是谁都不认识。
“这事,还得看吾辈的共同努力。”
岳棠说得很含糊。
朱丹掌门与周宗主对视一眼,觉得可能又是一个胆大包天的主意。
不过他们已经上了造反的大船,不管这条船开到哪里去,都只能跟了。
于是他们默契地保持了沉默,完全不管旁边满腹好奇的符修剑修们。
“巫道友已经说清了我们当前的形势,至于怎么做……”
岳棠先看向敖汾,“请敖先生配合朱丹掌门,应对南疆的旱情,具体方法容后再议。”
紧接着他又看周宗主,“今晚我要借助宗主的泥人传信,联系郁剑仙,他在外太过危险,我们要商量出一个可行的办法,我还有一件事要询问。”
最后岳棠的视线落在巫锦城身上,他像是知道巫锦城要说什么,微微摇头说:“扩充南疆势力的事刻不容缓,但魔泥傀儡不可控,切记不可冒险,此事要从长计议。”
巫锦城皱眉,沉声说:“此次南疆与天兵、鬼军交战,虽然取胜,但是损伤不小。巫傩一族来自血池的千年怨魂积累,死一个就会少一个,天庭地府不惜兵力,我们的人却是越打越少。”
巫锦城还有一句话没说,但岳棠知道。
——无论是青松派,还是瀚海剑楼,都不可能当兵士加入军阵。
一来修士很难跟南疆大军保持默契,尤其是剑修,受不得约束。
再者他们的才能也不在这上面。
所以巫锦城这个统帅面临的最大问题就是缺人,没有人,连接下来的仗都打不了,更别说其他了。
“魔泥傀儡会用上的,我有一个比魔泥傀儡更重要的计划。”
岳棠坚持着说,“关于巫道友所说的兵源不足之事,我知道有一个秘境,那里有数量众多的尸傀,而我又知道一个地方,那里有数量更多的怨魂。”
“什么?”
巫锦城听岳棠说起过那个秘境可是后面一个是他闻所未闻。
一直站在旁边的巫傩们更是震惊。
正如巫锦城所说,限制南疆大军兵力的,无非两点,一是巫傩怨魂的数量,另外一个是活尸躯壳。
岳棠突然说他都有办法解决?
巫傩们看岳棠的眼神更不对劲了。
“咳,有尸傀的那个秘境,危险很高,还可能被监视。”
岳棠认真地说了升仙丹的前后始末,并提到云杉老仙、韩龙星可能就是服了这颗丹药,才能在三千年前成为地仙,然而这颗丹药绝对有危险,那些成仙的人最终没能顺利飞升,还是被迫留在了人间。
随着岳棠的讲述,众人的心情跟着大起大落。
吃一颗就能成仙的升仙丹,就算梦里也没遇到过这样的好东西,在修真界式微的今天,谁能抵挡得住这种诱惑?
随即想到那个秘境里铺天盖地的尸傀,连渡劫期的都有,全是为了争夺升仙丹而死,导致进入秘境就是九死一生,更别提那颗金丹还有问题,离开秘境还要应对天庭的追杀……
众人彻底服了,连剑修都不例外。
这么危险的地方,岳棠是怎么全身而退的?
“只要不服下金丹,就能摆脱追踪。”
岳棠放缓语调,认真地说,“我们的目标只是尸傀,要选一个好时机,找个替死鬼,听说林州有很多甘当云杉老仙走狗的修士,自号云杉门徒,在林州作恶多端,如果他们知道某个秘境有升仙丹呢?”
众人一惊,虽感觉这主意狠辣,但是有用。
“可以。”周宗主面露冷笑,“郁岧嶢目前就在林州,那里风气败坏,宗门为了抢夺修炼资源互相残杀。云杉门徒更是跟邪修一般无二,只是数量众多,杀之不尽,除之不绝,如今能一网打尽,再好不过。”
尸傀有了,可是那个有众多怨魂的地方在哪里?
堪比南疆神庙尸骸血池……世间有这样的地方?
“那个地方我不是很了解,虽然我们都可能去过,但是我们怎么脱离那处的,我们都不记得了。”
岳棠的解释让众人心里更加迷糊。
巫锦城倒是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下意识地握紧了魔剑,惊问:“你是说地府?”
岳棠缓缓点头:“正是第三狱,地府黑绳大狱,所有忤逆犯上,不敬尊长,教唆他人为恶的魂魄,就被投入此狱。”
修士魂魄多半被打发到这里,除非贿赂阴司,又或夺舍他人,才能逃脱。
其余魂魄,都要在第三狱受苦数十年乃至数百年不等,才能重新进入轮回。
魂魄遭受的折磨越多,消散得就越快。
在吃够了世间苦受尽了地狱刑罚之后,最终魂魄分崩离析,化为阴阳路两边的黄泉泥。
“当然,不是第三狱的所有魂魄都可以用,但是……肯定会有一部分始终得不到释放,无法进入轮回,生前藐视天庭的高阶修士魂魄吧?”
剑修们脑海里立刻冒出了许多名字,包括自己的师门先辈。
“巫道友前世是元婴剑修,也没有做过什么触犯天庭的事……”
就是杀了一个皇帝,不知道地府怎么算的刑罚,反正巫锦城转世到了南疆。
在山神鬿誉的掌管下,南疆不比第三狱好多少。
岳棠匿下这段没说,继续道:“我前世也无甚作为,所以在黑绳大狱待数十年就能轮回,总之今日可以坐在这里的人,前世不是寂寂无名,就是没死过……”
岳棠看周宗主,剑灵化形的宗主干咳一声。
“要不然就是修道之后,一直在夺舍。”岳棠看朱丹掌门。
朱丹掌门默默点头。
岳棠抚掌笑道:“真正能称为地府要犯的,实力不在吾辈之下,经历这么多年折磨,若是魂魄依旧不灭,满腔怨恨,自可争取成为吾等助力。”
“这,这就是一旦完成,可以惊动天庭的大事?”敖汾喃喃。
“算是吧,如果神光镜照见,就顺势攻击地府,扰乱轮回,让地府焦头烂额。”
岳棠好脾气地解释,“不过我们可以先行试探,如果神光镜没动静,我们就可以从长计议,慢慢挖空第三狱,然后在地府另立旗帜,战场不能总在人间吧?”
敖汾语塞。
白歌忍不住代替龙说:“可是地府没那么好抢劫啊,这要如何才能做到?”
岳棠纳闷地问:“我们不是有郁剑仙吗?他世世轮回,都成功隐瞒了身份,一次都没被第三狱困住。我不知是他悟出的轮回之道还是发现的地府空子,但他一定记得怎么做。”
岳棠看着众人逐渐变得亢奋的表情,加上压断巫傩与剑修们理智的最后一句话,“恰好,执掌第三狱的灭烛鬼王死了,后来补上的必定不如灭烛鬼王,黑绳大狱正空虚。”
——
敖汾:每当我觉得岳棠胆子很大的时候,他总能证明我小觑了他
—
岳棠;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就是说……
众人:你在嘲笑天庭我们懂了
岳棠:啊?我想说,为了不被天庭偷家危害南疆,我们可以做贼,去地府偷家
第148章 人尽其才
王道长抱着一只猫,满腹狐疑地看着从石塔里走出来的修士们。
怎么回事?你们这种两眼发光,咬牙握拳的样子很吓人啊!
特别是剑修,身上散发的煞气与亢奋混在一起,唬得王道长连退三步,远远避开了这些看起来马上就要去拔剑拼命的家伙。
“难道天兵又打过来了?”
王道长自言自语。
阿虎冲他摇摇头。
“呃,你怎么看?”王道长认真地问。
他跟阿虎相处也有好几个月了,最近还是他监督阿虎认字画符,所以他非常了解阿虎的性格。阿虎看起来是一只普通的妖兽,但它总有自己的想法,只是它一向不会说出来,而是默默地观察着事与物,有疑惑回去问岳棠。
因为现在跟王玄之很熟悉了,偶尔也会问问王道长。
只是相比岳棠,阿虎对王道长的回答没有那么信服,会表示不赞同。
由于阿虎的想法新奇,还发人深思,王道长很乐意听。
“……他们的样子,看起来就像胡家有了坏主意,准备算计黄家的时候。”
阿虎把脑袋搁在王道长的肩膀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些亢奋的修士。
“胡家?黄家?”王道长疑惑重复。
“那是两家小妖。”
阿虎煞有其事地点头说,“狐妖狡猾,每年秋天都会偷黄鼠狼的存粮,黄家也知道胡家这个毛病,每次都把吃的藏得很严实,可是总能被狐妖发现。每当胡家小辈发现黄家的秘密洞窟,就会这样……尾巴笔直,浑身亢奋,走路时都在微微颤抖。”
藏着食物的洞穴越大,食物越多,狐狸的走路姿态就越奇怪,歪扭着蹦跶跳跃。
这是因为心里急,想要偷偷把好东西扒拉到怀里,又怕自己的行踪泄露,更忍不住在脑子里想着挖空地窟的美妙感觉。
……不能说完全一样,反正非常相似。
阿虎抬起爪子抹了一把脸,重重点头表示肯定。
王道长哑然,这种奇特的形容他可理解不了。
“算了,先去找你师父。”
***
岳棠听到坐在自己对面的王道长提到了用清泉符把海水变成淡水的主意时,他微微扬眉,眼底的笑意似乎都溢了出来。
“道友的想法极妙,可以一试。”
王道长闻言连忙摆手,表示想出这个法子的功劳,阿虎也有一份。
阿虎挺高胸脯,目光炯炯地看着岳棠。
它相信老师也能想到这个主意,只是老师太忙了,要想大事,就顾不上小事了。
这时候就该轮到它发挥实力了。
看着邀功意味明显的阿虎,岳棠摸了摸它的脑袋,故意问王道长:“阿虎会画清泉符吗?”
阿虎的表情瞬间僵硬。
王道长认真地说:“阿虎在风、雷两项法术上颇有天分,雷法正符学得很好,但是土遁完全不行,藤蔓与水流相关的法术也很勉强……清泉符虽然简单,但终归不适合阿虎,故而没教过。”
“这不成,学一学吧,阿虎的脚程很快,乘着风就能走遍南疆。”岳棠打趣般地盯着阿虎,而后者直接矮了一截,还悄悄地往桌肚底下缩。
“这……有必要吗?”
王道长看到阿虎耷拉的耳朵,忍不住为阿虎说话。
让一条龙给南疆行云布雨,再找一头猛虎御风画符,会不会太引人注目?
王道长偏心阿虎,全然没想到龙是真龙,等同于仙人,而阿虎只是个筑基期,两者压根不能相提并论。
“清泉符还是辅之以阵法,用在堤坝附近……”
王道长忽然看到沙盘里被巫锦城用真元标记出来的地方,眼睛一亮,惊叹道,“原来道友早有主意,连地方都选好了?”
岳棠低头一看,忍不住笑了。
没错,在这条阻止海水倒灌的海堤上布置阵法,确实很合适。
“这是一个巧合,是巫锦城做好的准备,南疆对天灾早有应对。”岳棠笑着说。
王道长觉得岳棠的语气有点奇怪,像是在夸什么。
但王道长以为岳棠一直是南疆势力这边的人,所以岳棠为南疆说话也好,称赞巫锦城的远见也罢,都很正常。
“只是这阵法怎么布置,我没有一点头绪……”
王道长为难地说。
他只是提供了一个主意,却把真正的难题塞给了岳棠。
“道长勿要担忧,只是要费点时间罢了。”
岳棠可没有觉得这是个难题,南疆又不是只有他跟王道长懂得符箓,不还有一整个青松派可以帮着动脑子吗?
“在那之前,还是要劳烦王道长以及阿虎,去南疆各处……”
岳棠故意放缓语调,眼睁睁地看着阿虎继续往桌底下缩。
那条尾巴嗖地一下压在了敦实的身体下方,似乎这样做,就可以装作自己不在。
岳棠失笑,放弃逗阿虎,慢条斯理地对着满脸纠结的王道长说:“不是让尔等用清泉符救助南疆百姓浇灌田地,毕竟清泉符只能用在一杯或者一碗水上,杯水车薪罢了。我请道友出面,是想在南疆寻觅一些有画符天分的人。”
“什么?”
王道长吃惊。
岳棠装作没看见那两只悄悄从桌底下冒出的毛绒绒耳朵。
“南疆一地,自古闭塞,加上恶神肆虐,所以一直没有修道宗门。”
巫傩们迟早会离开南疆,只留下缓解旱情的各种布置,这些东西总要有人来维持修补,这事总不能还交给青松派吧!
青松派只是南疆的盟友,不是南疆的父母,没有道理一直护持着南疆百姓。
既然如此,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就从南疆各个部族里挑选出有符箓资质的凡人吧!
“我知晓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我无暇分|身,朱丹掌门与菘蓝长老也另有要事。”岳棠深深皱眉,他看着王道长,语气里带着三分为难七分歉意,“只能指望道友相助。”
“……贫道的眼光可不怎么样。”王道长闷闷地说。
他曾经收过的徒弟,在赤狐跟双头雁妖打上长生观的那天倒戈相向,害死了他。
如果那天不是岳棠恰好路过,长生观已经面目全非。
“此一时彼一时,昔日道长在长生观画符救助百姓,而南疆部族却是要得这份传承自救。道友只需先挑选有资质的人出来,传授到他们粗浅的符箓知识即可,至于后续的高深法门,还要由南疆巫傩们裁定选拔。”
王道长闻言,顿时松了口气,不是把重担交给他一个人就好。
只是寻觅有资质的凡人,这事不难。
“所以找人的时候,贫道直接教清泉符,学这符的门槛低,只要入了炼气,就能次次成功。”王道长终于明白了岳棠的全部打算,他满怀信心地说,“总之会的人越多越好。”
毕竟用清泉符是杀不了人的,最多只能骗人。
纵然有学不会的人偷偷记下图形,带回家藏起来传给儿孙,多年后被人学会或者被歹人偷走,也不会闹出什么乱子。
“正是如此。”
岳棠顺手把阿虎捞出来,放在桌上。
后者连忙摆出一副低头听训的模样。
“其实以我的想法,希望南疆人人都会画清泉符,纵然是粗陋的符箓,对他们来说也很有用。不至于在干渴难忍的时候看到河水不敢喝,或者喝下之后暴病而亡。”
岳棠听说,南疆有很多条河流,因为染了瘴气,或是地底矿脉的缘故天然就带有毒性,人喝了就会死。
虽然本地部族知道这些河流的位置,但是仍然有一些他们以为没问题的河,因为上游掉进了几头野兽的尸体,尸体卡在碎石之间,下游的人不知情之下喝了生水,也很快暴病而亡。
所以南疆人外出都带着水囊。
水囊的大小,限制了他们外出的距离,若是没有巫傩,他们一辈子都只会待在山中。
对修士来说微不足道、甚至完全无用的清泉符,对南疆百姓却很重要。
岳棠心想,或许天庭也有什么司空见惯的东西,对修真界来说也很有用。
唔,这事就要问敖汾了。
岳棠忍不住扶额,事情太多,人手太少。
他下意识地看阿虎。
阿虎的胡须一抖。
……不行,阿虎还小,不能独当一面。
岳棠心想,早知有今日,他怎么着也得收十个八个徒弟。
反正收一个会被神光镜盯上,再收一百个也没差。
当然一百个他没有精力去教,如果只是几个的话,当初他在无名山悠闲度日的时候还是可以教一教的,也免得现在焦头烂额。
哎,神光镜也真是。
为何那么吝啬,只点出他跟郁岧嶢?
就不能多“推荐”一些人才吗?
岳棠惆怅地想。
“对了,王道长,你们不懂南疆的方言,我会请几位巫傩与你们随行。”岳棠随口说,他还要策划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就从今晚剑修的联络开始,别的事一时都顾不上了,自然也就没有注意到王道长纠结的表情。
王道长看着岳棠随口一句话,就立刻走过来的黑袍巫傩。
为什么巫傩们会喊巫锦城为首领,又对岳棠十分恭敬,言听计从?
王道长听说过偏远地区的古老部落,同时存在着首领与祭师的“双王制”,难不成南疆也是这样?
可是这些巫傩活尸的气息,跟岳棠当初伪装的“鬼修”极为接近。
那巫傩们不应该喊岳棠为首领吗?
王道长百思不得其解。
——
岳棠:我缺人啊
岳棠沉默看阿虎
阿虎抖毛抖胡须:每次黄家族长带小辈去砸胡家的时候,就是这种觉得自家人太少,打架会吃亏的表情
第149章 物尽其用
王道长与阿虎走后,石塔里忽然沉寂下来。
岳棠这才发现,自己一通说,所有人都被他派出去了,包括巫锦城。
现在这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
感觉有点奇怪,毕竟这座云武城石塔他也是第一次上来,怎么就变成他运筹帷幄的军帐了呢?或者说,这身份的骤然转变,他莫名其妙地就适应了?
岳棠揉揉额头,无奈地叹气。
都是天道误他!
谁能想到只是进一次秘境甩脱追踪,竟然变成误入归墟,稀里糊涂地就错失了三年时光呢?大好形势一朝尽丧,哪里还顾得上客套推辞,抑或攻心为上以德服人的事儿啊!
但凡天下智者,越是被逼到绝境,就越能展现才智与魄力,而他们苦思冥想而出的破局之法也越是神鬼难料。毕竟他们面对的都是正常人觉得大势已去,没有活路的局面。
岳棠看出了南疆的士气低迷,也看出了众人的不安。
这时只能下猛药。
结果就是不知不觉之间,好像彻底坐稳了反叛军首领的位置。
瀚海剑楼留在南疆的剑修与众多的巫傩还是第一次见自己,也是第一次见青松派众人,见到从天界逃出来的敖汾,可是大家压根什么都来不及说就被岳棠一通指派,直接出去干活了。
这……他们可能要在干活里认识彼此吧。
比如敖汾通过降雨让南疆人认识它是一条真龙,符修用天符驱逐阴气,让巫傩们认识他们的能力。
呃,仔细一想,这竟然是个好主意。
岳棠沉思,那他就顺其自然,不去改变了。
想到顺其自然,岳棠情不自禁地想到另外一件事,另外一个人。
这座石塔本来的主人。
房间角落的石盆里燃烧着黑色魔焰,之前剑修符修们来此,刻意避开了它们。
魔焰的幽暗可怖气息让人浑身不适。
可它们还是远远比不上巫锦城的魔剑,以至于岳棠看到这些魔焰都没感觉到任何危险。
岳棠起身,朝着火盆走近几步。
魔气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很难描述的感觉,它能让实力低微者肝胆俱裂,能令邪修鬼物惊恐逃窜,能使道者心神动摇,眼前幻象叠生。
岳棠仿佛看见巫锦城在火盆前用真元淬炼魔剑。
魔气在那苍白修长的指间缠绕,森冷的剑锋渴饮鲜血,映着魔意勾画的狭长眼眸,长睫微合,眼底是沉郁冰封的煞气。
意藏无双剑,他年待戮仙。
等待,是一件漫长孤寂的事。
有多少个日夜,巫锦城独自于此思索南疆的未来,遥望着云层之上的天庭,等待着不知何时会出现的同道中人,期盼着那个预言得以实现呢?
岳棠心头一悸。
他霎时惊醒,稳住了道心。
幻象便似潮水般退去。
岳棠从火盆前离开,往外走去。
这座石室外面是一个平台。
平台没有护栏,也用不着这种东西,会出现在这里的人都不怕失足摔下去。
岳棠只觉眼前豁然开朗,全无遮蔽。
南疆人没有建城的习惯,云武城规模虽大,却是一座孤城。周边数百里都是野地江岸,只有零星几个充作码头的临水小寨。
若是没有笼罩天空的阴云,站在此处,便是独揽明月的胜景。
这些年,巫锦城除了等待之外,还能俯瞰繁盛的云武城,或者……
岳棠忍不住探手一张。
他想,巫锦城可能就是在这里接到他的第二封、第三封纸鹤传书。
——雪峰秘境里可收不到信,巫锦城为了等他的信,会减少待在巫傩神庙的时间,而是尽量留在云武城里。
岳棠不觉懊悔,或许当日他应该多写几封信。
如此,每当远眺连绵群山,月华似水,纸鹤自天际而来……
“嗯?”
岳棠眨了眨眼,他看到黑雾乌云间真的出现了一个金色光点。
他差点以为自己陷入了幻象。
毕竟天上没有月亮,他也不是巫锦城,好端端地怎么就来了一只纸鹤?
更离奇的是,岳棠方才是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感受昔日月华如水可掬的模样,结果手还没缩回来,正好赶上一只纸鹤?
岳棠茫然地接住落下的纸鹤,用真元展开一看,里面竟然裹着一块玉佩。
玉佩通体散发莹润的光。
美玉对修士的价值,在于它里面存放了什么神识可以阅读的内容。
岳棠十分纳闷,他根据纸鹤上的真元感应,知道给他送东西的人是巫锦城。
——大家距离这么近,刚刚还在一起,用什么纸鹤传书?
话说回来,正是因为两人都在南疆云武城,所以纸鹤里面才能放上一块小巧的玉佩,不用担心它失落,也不怕拖累纸鹤的速度。
岳棠拈着这块通透的美玉,发现它的材质不似夏州常见的那种。
玉佩上雕刻的痕迹带着凌厉的剑意,寥寥几笔,一只立于树梢上的夜枭就形神具备,正直直地盯着端详玉佩的人。
岳棠下意识地笑了起来。
不为别的,夜枭的姿态跟眼神,竟然有点像昔年东明府翻墙来找甘华的江湖杀手。
“什么时候雕的?”
岳棠自言自语。
他拿起玉佩,靠近眉心。
神识之下,浩瀚如海的文字涌来,连带着还有一张张飞落而下的黑白棋谱。
是国手燕召的一生藏书、批注手札与棋谱!
岳棠这才想起他之前找巫锦城“要”的东西。
只是后来他们进入秘境,又发现秘境的真身是归墟,整整三日提心吊胆,唯恐发生什么变故,离开归墟之后又迎来了当头噩耗,岳棠心神都被南疆的诸多困难与如何逆转当前局势的事占据了,自是忘却了这件东西。
“……直接给我不就成了?”
岳棠收回神识,心情复杂。
纸鹤传书虽然好使,但这只纸鹤要携带玉佩,速度不快,而且众人刚刚离开这座石塔,万一谁回头看了一眼呢?
偏巧他还走出来,伸出了手。
紧接着纸鹤就从天而降,说这不是商量好的,岳棠都不相信。
“……”
到底有多少人看见,这是个问题!
石塔太高,太显眼,修士有一个算一个眼神都好得吓人。
岳棠索性把纸鹤重新叠起来,抬手放走,然后看到纸鹤向码头飞去了。
——顺着纸鹤,就能找到它的主人。
岳棠给自己用了一个障眼法,码头那边还有南疆部族的运粮船呢!
他看准了方向,御风而降。
纸鹤不知怎么的,忽然就不见了。
岳棠也不急,在他看来,这就是巫锦城想要喊他过去的意思。
他人既然来了,还怕巫锦城不露面吗?
***
石塔之下。
一些黑袍巫傩若有所思。
他们虽然没有参与刚才的密议,不知道岳棠说了什么,但是之前陆续离开的人都是步履匆忙,甚至压不住心中兴奋的情绪,显然是有了目标。
萨图使唤人去办事的语气都轻快了几分。
……就似三年来一直笼罩着南疆的阴云全都消散了。
虽然他们竭力维持着南疆的平稳,但是过去的三年来,只有打退天兵鬼军的那瞬间才是欣喜的,其余时间都是坐困愁城,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巫锦城早就做好了安排,他们只要按照计划一步步走就能最大程度的保存实力。
可是计划是一回事,失落是另外一回事——他们还没有杀够天兵鬼军,没有让天庭吃一个大教训,没有宣泄巫傩一族的怨恨,怎么能甘心呢?
所以包括萨图在内,巫傩们的心情都糟透了。
巫傩们彼此觉得那是愤懑,担忧、颓然无力等情绪交织的复杂感觉。
看在旁人眼里,就是南疆巫傩们身上又多了一层生人勿近的煞气,更像尸体了。
现在尸体“复活”了。
这种改变肉眼可见,他们看到同伴精气神都“活”了。
纵然是死了很多年的他们,也忍不住心生期盼。
首领“请”回来的那个修士,那个早早看出南疆有大难让他们抓妖怪种粮食的岳棠,可能比他们想象中还要不凡。
就是——
他们亲眼看到巫锦城在哪里放的纸鹤,放完了又转身就走。
这是做什么?
难不成是避人耳目?可是这种方法只会人尽皆知吧!
巫傩们第一次觉得死后脑子不好使了,不然他们怎么想不明白呢?
***
岳棠感觉到熟悉的气息从后方而来。
“巫道友,海堤的位置都带着青松派修士看过了?可有不妥之处?”岳棠装作没有收到过纸鹤传书,一出口就是正事。
巫锦城也很自然地接话,仿佛恰好跟岳棠在这里巧遇似的。
“江岸有两处阴气深重的地方,朱丹掌门已经在用天符驱除了。”
岳棠顺着巫锦城所指处远望,果然看到了金色符箓像罗网一样张开,吞噬着阴气。
再一转头,又看到了远处有剑光掠过,直接削断了山石。
符修与剑修一起动手,加上力大无穷不知疲倦的巫傩活尸,修个堤坝真是太容易了。
“巫道友慧眼独具啊!”
石塔那里还是太高了,还是这里比较清晰。
“是岳道友知人善用。”
巫锦城不动声色地说。
岳棠忽然心里一动,试探着说:“巫道友话里有话?”
“并非如此,我亦听你提过秘境尸傀,也知晓第三狱空虚,还有郁岧嶢的悟道,却未能把他们联系在一处。论破局巧思我不如你,燕老先生的棋谱到你手中,你早日融会贯通,说不准可以助你悟道更进一步。”
听到巫锦城语气里隐含的一丝落寞之意,岳棠连忙劝慰:
“不,其实是因为巫道友身为剑修。剑修么,只信自己手中之道,不像我会学一学旁人之道,巫道友想不到这点,实是性格使然,非是才思不捷……”
说到这里,岳棠蓦然住口,他好像回过味了。
关于巫锦城为什么急着把棋谱给自己。
今晚岳棠就要在瀚海剑楼的协助下联系郁岧嶢。
郁岧嶢是谁?瀚海剑楼的天才剑修,他所悟之道,自然非同小可,岳棠要参悟他的法门学他的办法带着众人偷摸进地府,巫锦城会高兴吗?
当然不会。
但是巫锦城不会阻止。
为了大局大势,他非但不能干涉,还必须促成。
怎样才能让岳棠不受郁岧嶢的影响呢?
巫锦城决定给岳棠棋谱。
没有什么能比前世的岳棠写下的想法与感悟,更能帮助岳棠本人了。
纵然岳棠为郁岧嶢的“道”赞叹,沉迷在另一种道里,可是一回头看到玉佩看到棋谱,还不是燕召的东西更适合岳棠?
这是阳谋啊!
察觉到巫锦城这层心思之后,岳棠哭笑不得。
又想笑,又窝心。
那份装作不知道有情劫的默契呢?这还怎么装下去?
——
上一章,岳棠:人尽其才,什么人都能派上用场,在适合的位置干活
这一章,巫锦城:物尽其用,东西就要在恰当的时机发挥作用
第150章 不招自来
在距离南疆数万里之外的林州。
一个手里拿着布幡的白发老头,背着一个药箱,走在一处小镇上。
他身边还有一个年轻姑娘,梳着一根乌油油的发辫,身材高挑,遇到路不好走的时候,就上手搀扶一下老者。
“三年参!养气丸!保命药!”
卖药郎年纪不小,说话却是中气十足,他亮着嗓门,边走边喊。
街边有几个地痞无赖,看到那姑娘的背影,眼睛一亮,想去找点乐子。
结果绕到正面一看,那姑娘脸色黑黄,相貌丑陋,兴趣顿时减了一半。
再一看那姑娘提着药锄药篓的手腕,比他们的还粗,衣服下的手臂看起来也孔武有力。真要打起来,谁揍谁还不一定。
大意了,这年头还敢在外面走南闯北的人,都不简单啊!
地痞们当即脚底抹油,溜了。
卖药郎祖孙也没有搭理他们,径自叫卖了一通,就到路边的茶水铺子上歇脚。
卖药郎端着粗瓷碗,借着喝水的掩饰,悄悄传音:“这陈家集上没有见着修士啊,大师兄,你之前是不是看错了人?那不是韩龙星?”
他旁边的“姑娘”低头整理着药箱。
“不可能,除了他,人间很难找到这样修为的鬼修。”
卖药郎咂咂嘴,觉得很有道理。
毕竟师兄是地仙,韩龙星在做楚州城隍之前也是个地仙。
三年前,坠龙落在楚州,地府派遣九狱鬼王前来抓拿,结果坠龙没抓着,鬼王还死了。
身为楚州城隍的韩龙星甩脱不掉责任,于是在地府下令锁拿他去地府问罪之时果断跑了。
韩龙星也算是始终对地府有防备心,他从未真正把州城隍的敕封与神魂融合,所以没了城隍敕封之后,他虽然实力大退,但是性命并不操纵在他人手上。
只要跑得够快,再躲过天兵鬼军的追查,就相当于失踪了。
反正这三年,修真界始终没人听说过韩龙星的下落。
“那他来林州做什么?”
卖药郎纳闷地问。
“自然是看上了这里的乱局,正如我们觉得这里可以藏身。”
采药女不紧不慢地回答。
卖药郎咬牙切齿地说:“不行,我们必须抓住韩龙星,一千年前的宗门覆灭之灾,韩龙星作为楚州城隍,也欠我们瀚海剑楼一笔血债。”
“切勿轻举妄动。”
后面的话,郁岧嶢没说,但意思是明摆着的。
韩龙星的出现,也可能是一个局。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瀚海剑楼的郁岧嶢在林州,可就是找不着人。
天兵鬼军每次都来迟一步,林州修真界也是风声鹤唳,恨不得这个麻烦尽早离开。
在这样的情形下,利用跟瀚海剑楼有仇的韩龙星引诱郁岧嶢现身,显然是一个很不错的主意。
“不可能吧,韩龙星生性狡猾,他会愿意被人利用?”
“如果这就是他自己的主意呢,比如想要解决地府的通缉?”
韩龙星的罪责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回头继续做楚州城隍是不可能了,但是只要抓来天庭要犯,偿还地府的面子,还是可以把罪责一笔勾销的。
至少不用在人间躲躲藏藏了。
“韩龙星是个很能抓住机会的人……”
郁岧嶢沉思。
尽管看在路人眼里,这对祖孙仿佛在为惨淡的生意发愁。
——谁能想到瀚海剑楼的化神期剑修,身上的储物袋里放了五十套不同身份的凡人需要的衣物呢?
昨天他们是衣衫破烂的流民,今天是采药卖药的祖孙。
明天是什么,得看明天的情况再说。
“要不,我们先撤?”采药郎试探着问。
“还可以观望一番。”
如果真的是诱饵,发现鱼不上钩,肯定会急着给他们再送线索的。
“韩龙星要是早几天出现,我大概忍不住,但是现在不同了。”采药郎捋着胡须,眼底藏着喜悦,“宗主跟白歌都有消息了,他们没事,我恨不能马上回去。”
提到周宗主,郁岧嶢的表情也放缓了很多。
岳棠一行人失踪三年,说不担心是假的。
郁岧嶢甚至做好了自己回归宗门,等待师父不知何时才能回来的僵局。
——这简直就像是一种轮回,师徒始终没有缘分重逢。
“今晚宗主肯定还会传信。”
采药郎忍不住搓手,这三年他的压力也很大。
想当初他跟白歌一起被周宗主派来保护可能是郁岧嶢转世的唐士子,结果半途遇到坠龙,白歌被迫离开,带着坠龙就在海上失踪了,还赔上了周宗主与一众师门同修。
这种音讯皆无的失踪,瀚海剑楼在千年前已经遭遇了一次,其中的痛苦难以描述。
现在厄运又来了。
他难免后悔,后悔当初为什么不是白歌留下,他带着坠龙离开。
这份懊悔已经影响了道心,形成一条裂痕,并且最终可能毁掉他的剑魂与道途。
现在一切都好了!
宗主回来了,徒弟回来了,大师兄还在身边,连脑子都可以不用带,那叫一个轻松。
道心裂痕什么的,压根不用管,过几天自己就好了。
“……那还是先离开镇子吧,泥人传信虽好,但是有阴气,难免迎来注意。”
郁岧嶢随口说。
采药郎忽然侧头看他。
“怎么?”
“没什么,我就想到……巫锦城也回来了。”
采药郎兴冲冲地说,“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堕魔的剑修,那魔剑可是相当了不得,师兄必定会有兴趣的。”
结果他没等到郁岧嶢的回答。
“师兄?”采药郎很诧异,剑修嘛都喜欢跟别人比划,看见厉害的剑修就会手痒。
巫锦城可不就是当今之世,除了瀚海剑楼的同门之外,能找到的最厉害剑修吗?
怎么他热情推荐,师兄却没有反应?
“魔,是我唯一不了解的……”
郁岧嶢想了想,然后说,“比起魔剑,我更在意另外一个人。”
采药郎了然。
岳棠嘛,天庭地府找了十几年都没找到的神秘修士,确实不凡。
“师兄不是见过他吗?”
“……见过他的伪装。”
郁岧嶢心想,他见到的那个人是“海外散修柳织愁”,容貌平平,性情温和,带着一只妖兽,送一位夺舍的旧友去青松山拜师。
郁岧嶢的转世是封印记忆、修为、以及一部分能力的。
毕竟他是剑修,从来没想过要做隐士。
如果依照他的本心,在人间生活也很容易干出大事的,比如杀官造反什么的,很快就会引人注意了,那样既不安全,也违背了他于轮回中修炼的本意。
所以“唐士子”只有他一半的眼力吧!
至于胆量、才思、反应,那就更是远远不如了。
这就导致郁岧嶢只能根据唐士子的记忆去分析,唐士子没有注意到的东西,他也毫无印象。
在唐士子心中,柳织愁很像是传奇话本里的“仙人”,大方周到地对待误入修真界的凡人,带他游了一遍“仙境”,最后还妥帖地把人送走了。
这还都是在岳棠完全不清楚唐士子身份的情况下做的。
郁岧嶢必须得说,一般修士没有这么好耐心。
不会跟一无所知的凡人解释,不会问误入的凡人想不想修炼,看得上资质的就带走,看不上资质或者不想多事的,把人打晕了送走,就算是很照顾凡人了。
“岳棠此人,并不像一个修士。”
郁岧嶢顿了顿,然后补充,“至少不像修真界常见的修士。”
郁岧嶢不知道,究竟是岳棠天生这样的性格,还是岳棠觉得世外修炼者与仙人就该有这样的飘然风度与洒脱胸襟。
“哦,听说他是散修,自己悟道的那种。”采药郎咂嘴。
他还是挺佩服这种一无所有,硬生生悟道悟到神光镜点名天道认可的天才。
当然了,作为瀚海剑楼的剑修,他还是偏心大师兄,觉得郁岧嶢更厉害。
岳棠可能还差一截,怎么说也得再修炼个五百年吧!
这个没有亲眼见过岳棠,也没跟岳棠打过交道的剑修如此想着。
这时,郁岧嶢忽然用药箱轻轻撞了一下采药郎的胳膊。
后者迅速回神,不着痕迹地打量周围。
这时他看到一个乞丐模样的老头,摇摇摆摆地走到茶水摊前面,直直地盯着他们看。
“……”
采药郎示意“孙女”扶着自己离开。
“别走。”
那乞丐突然伸手一指。
直直地指着“采药女”的脸。
采药郎表情微变,他在这个乞丐身上感应到了微弱的灵气波动,但是看不透对方的修为,他忍不住握紧了布幡,脸上却装作很不耐烦的模样:“哪里的疯子,别挡着路!”
“你有劫!”
乞丐看都不看采药郎一眼,对着郁岧嶢大声说。
这下整条街的人都望过来了。
采药郎的手心出了冷汗,忍不住想这家伙到底是谁,是新的巡天官,还是地府的人?又或者是韩龙星指派来的家伙,想要戳穿他们的身份?
然后他就听到那乞丐语气坚定地说:
“你有桃花劫!你的面相显示,你对他人无意,可是另一个人觉得你的存在碍眼!你要小心,你这一劫非同小可!”
郁岧嶢:“……”
什么面相?这张用各种药粉涂抹出来的脸吗?
“胡说八道!”
采药郎也回过神,跳脚大叫,“你毁我……我孙女名誉!你这个疯子,快滚!”
那乞丐一边被采药郎用布幡撵,一边还高声喊:“我从未见过这样强大的桃花劫!你们不要不信!”
——
郁岧嶢真正开挂的能力,应该算是运气
……
不要忘记唐士子巧遇岳棠,还捡了一条龙的辉煌经历啊
第151章 知难而进
采药郎气哼哼地带着“孙女”离开镇上。
边走还在边骂。
街上的人都在看热闹,窃窃私语。
采药郎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得知那乞丐也是外来者,到这个镇上才几天。
林州百姓的日子并不富裕,这乞丐既不会堵门唱莲花落也不会说吉利话,没什么人施舍他,平时就缩在街角,没看到这乞丐给谁算过命。
剑修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师兄,这人只怕有问题。”
早不来迟不来,偏偏提前几天到这个镇上。
不吃东西都没见饿死,被地痞无赖追打也没有受伤。
“八成跟那韩龙星有关。”采药郎咬牙切齿。
哪有这么巧的事,他们发现了韩龙星的踪迹,马上就跳出一个乞丐咋咋呼呼地指着他们大叫?
郁岧嶢沉着脸一言不发。
他们必须尽快离开这个城镇。
并非害怕暴露,而是迫不得已动手的话,肯定是离凡人居住的地方越远越好。
看在旁人眼里,就是这对卖药祖孙被气坏了,担心逗留时间过久招惹更多的是非,只能狼狈离去。
街边铺子里的伙计都在伸头张望,口中嬉笑。
“桃花劫,哈,就凭那采药女的模样,怎么可能?”
“积点口德罢,人好端端的,倒霉遇到这码事……”
看着祖孙两个的背影,没有更进一步的热闹可看,这点谈资很快就耗光了,伙计们都忙着重新招呼起了生意。
人群之中,谁也没注意到有个悄无声息出现的黑影。
黑影披着一件长长的斗篷,这衣服很怪,像是深色烟雾构成的,底端边缘翻滚不休。
黑影站的位置很巧妙,既可以看到那对远去的“祖孙”,又借助屋檐与货物的遮挡,彻底掩藏了自己的身形。
黑影死死地盯着乞丐。
乞丐若有所觉,朝这边转头。
黑影后退一步,消失了。
“阿嚏!”
乞丐感觉到了一阵阴风,他揉揉鼻子,打了个喷嚏。
“什么脏东西?”乞丐嘀咕着。
脏东西是凡人对鬼怪的称呼。
那个躲在暗处的黑影,也就是韩龙星眉头一拧,差点当场发作。
好在他立刻忍了下去。
韩龙星冷冷地想,今时不同往日,他不想多生枝节。
乞丐揉着身上被剑修打出来的淤青,龇牙咧嘴。
——虽然为了隐藏身份,没有动用真元,但是剑修下手多黑啊,揍得他浑身都疼。
乞丐抓起破掉的衣袖,嘟哝着抱怨,在路人指指点点的笑谈里缩着脖子往外走了。
无论韩龙星怎么看,这就是一个邋遢的乞丐。
难道真的是巧合?
韩龙星深深皱眉,他从不相信巧合。
瞥了一眼郁岧嶢离开的方向,韩龙星决定还是跟踪那个乞丐。
***
一直走出了八里地,始终不见周围动静。
采药郎开始逐渐加快速度,不再以一个老者的姿态行路。
直到四下无人,他这才松了口气,把脸一抹,露出本来面目。
“师兄,好像无人跟踪?”
化神期的剑修,实力堪比大乘,身边还有一个地仙级别的郁岧嶢,想要一直跟踪他们不被发现,这难度跟登天也差不了多少。
刚才在城镇,因有诸多气息混杂,有心人躲藏还是可以的,但是这里已经荒无人烟,神识外放,连鸟都没见到一只,唯有土壤地下的虫豸在爬动。
天上没云,周围不见阴风。
嗯,也没有埋伏着天兵鬼军。
这就怪了!
剑修发愣地想起那个乞丐扯着嗓门大喊“你们不要不相信”。
难不成真有桃花劫?
不不,怎么可能呢?剑修敲着自己的额头,愤愤地说:“师兄,那乞丐身上有很微弱的灵气,就在他指着你的那瞬间……这家伙肯定有来历,而且不怀好意!”
郁岧嶢也用法术抹掉了涂在脸与脖颈上的东西。
这是瀚海剑楼的“秘法”,也是他们在林州完全不被发现的秘诀。
因为他们不是用障眼法,更不是用法器伪装自己,他们会收敛气息,不动用任何真元,通过缩骨来改变体态,脸与肤色是涂抹出来的。
据说这是七百年前一位名为金颂的师妹带入瀚海剑楼的方子。
对凡人来说,改头换面要买各种药物,熬制药汁调配药粉都很费事,有的药汁过了时间就会变色发臭,必须现熬现用。
涂完会非常难受,等洗掉的时候更受罪。
可是这些在修士眼里都不是事,不会炼丹,用丹炉熬药汁还不会吗?药粉随手一抓就碾碎了,还能保证碎得均匀,颗粒大小完全一致。
至于熬好的药汁,灌入瓶子就扔进储物袋,不管隔多久拿出用都像刚熬好的一样。
修士的脸跟手,就算拿刀子砍都不会有事,几层药水怎么了?
甚至根本不用洗,法术不能拿来伪装,还不能抹掉药水药粉吗?
瞬间就能恢复本来面貌,连同身上的衣服都一起换了。
于是那对卖药人祖孙,立刻变成了两个气质不凡的修士。
“师兄?”
“高垕,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沉不住气。”
郁岧嶢低声斥责,“听说你已经收了许多徒弟,怎么还是这般急性子。”
手里依旧抓着布幡的剑修挠挠头,全然不顾自己苍老的外表,讪讪地说:“其实已经好很多了,没看宗主都放心我一个人出来吗?”
郁岧嶢:“……”
虽然他出身瀚海剑楼,知道同门的毛病。
可是对方能这么理直气壮把话说出来的,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宗主这过得是什么日子啊!
郁岧嶢没忍住,一巴掌拍在了师弟脑门上,返身就走。
“哎,师兄等我。”
高垕急忙追赶。
等他跑了几步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微笑,好整以暇地放缓脚步。
——泥人传信需要泥人啊,宗主身边只有他的泥人,要是没了他,师兄还怎么跟宗主联系?所以他根本不用急,师兄不会扔下他的。
没事,不就是生气吗?过个半天就好了。
***
南疆云武城。
大江奔流,四野开阔。
这就是最适合使用法术的地方,远离人烟,能接阴气。
周宗主郑重地从储物袋里拿出一个泥人,放到石头上。
这泥人是个老者的模样,可是眉眼间十分狡黠,一脸的聪明相。
“此乃我的二弟子高垕,他跟在郁岧嶢身边。”
岳棠闻言看了白歌一眼,后者抱着手臂没吭声。
岳棠知道这个高垕就是当初瀚海剑楼派出去的两个化神期修士之一,也就是白歌的师父。
“距离子夜之交还有一刻钟。”
朱丹掌门掐指一算,沉声说。
现在南疆被阴云笼罩,抬头是看不到天色的。
巫傩们正在外面布置,准备阴阳两气一交融,阴阳路一开启就进入其中,全心戒备,防止这次联系出什么岔子,比如有鬼军借着阴阳路进攻南疆。
当然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该有的准备还是要有。
岳棠偷看了一眼巫锦城,后者没有任何异样神色。
——就仿佛棋谱不是他送的,他也没暗示岳棠任何事。
岳棠心想,在装傻这件事上,他确实是不如巫锦城。
魔焰很快就在四面燃烧起来,可以隔绝灵气。
修士们陆续离开,只剩下巫锦城、岳棠以及周宗主留在原地。
“岳先生?”
周宗主诧异地看着站在最后面的岳棠。
他当然不会认为这是岳棠在害怕,不管是岳棠还是巫锦城都敢亲自在黄泉路上走,只是区区的阴气爆发,为何要避让?
“……我担心,两位预言中人碰面,会引起神光镜的感应。”
岳棠回答。
周宗主一脸茫然,他跟自己的弟子高垕联系,郁岧嶢只能站在高垕旁边。
就如岳棠只能站在自己身边,这种间接联系,需要通过他人话语传达的联络,也能被神光镜感应到吗?
也是,小心起见。
天道太坑人了。
不过多退一两步,真的有用吗?
周宗主的目光落到巫锦城身上,这才恍然:“岳先生是希望多加一层传达,不使我直接与你对话,这样就不算‘瀚海剑楼’与‘岳棠’联合?”
“正是如此。”岳棠没说假话,他发现这样做确实比较稳妥。
什么?这里面还有某位堕魔剑修的因素?
要不是考虑到情劫,岳棠还真的不会想这么远,现在一举两得不好吗?
“时间短暂,郁剑修没法说得太详细……我可能听不明白剑修的道,本来就要依靠周宗主与巫道友多费心。”
岳棠知道,现在全盘计划都压在郁岧嶢的道法上。
他沉思着,不知不觉,子夜之间到了。
泥人一个翻身从石头上跳起来,对着周宗主深深行了一礼:“师兄正在跟我生气,宗主有何要事?”
周宗主顿时觉得面子挂不住,他冷着脸斥责:“你们多大年纪,还闹不和?”
他没有说出岳棠挖地府墙角的计划,只是问如何进出地府,说这边有大用。
泥人呆呆地坐了一会,然后抬头说:“师兄言,只有死去的人才能不惊动鬼神进入地府,如果修士也要进去,首先要把生魂练出鬼气,这个他可不会。”
“不,这点岳先生可以。”巫锦城说。
泥人傻眼,然后又磕磕巴巴地说:“师兄说,还得封印自身能力与记忆……若是忘了自己是谁,又如何想起自己要做什么呢?寻常修士根本做不到,只会迷失在十殿九狱。”
“无需担心。”巫锦城不紧不慢地补上一句,“岳先生必然可以。”
“那也只是一人。”周宗主发愁地说,“或者再多加一个巫道友,我也可以一试,作为剑灵精魄我已经活了八千年了,心志比常人更高一些……但是只凭我们三人,怕是不够。”
毕竟郁岧嶢被神光镜盯着,不能帮忙。
岳棠想了想,借巫锦城之口说:“怎么会是三人呢?宗主莫非忘了南疆巫傩都是活尸吗?”
丢了躯壳,就是怨魂死灵。
第152章 自欺欺人
“滴答。”
持续不断,像水珠滴落的声音。
沉重拖沓的锁链,来回刮着地面。
——这是牢狱吗?
他迷迷糊糊地想。
眼前仿佛蒙了一层厚重的纱幕,目光所及处的一切都丧失了颜色,只有黑白灰。
很多人影,木然地站在前方的石阶上。
远看就像是一个个挂在树枝上的白色麻布,飘飘荡荡的。
衣袍下面是细长的锁链,捆在手脚之间。
几个头上长角模样狰狞的鬼差站在路边,就像挑选待宰的鸡鸭一般,时不时拽出一个人就往前拖。锁链摩擦着地面,哀嚎声不绝,队列里的其他人充耳不闻,继续低头蹒跚前进。
又是一颗滴落的水珠。
深黑色、粘稠、恶臭……原来是血。
血不知从何而来,抬头亦不见天空,这里似乎是一个巨大的漆黑洞窟。
地面凹凸不平,说是石阶,其实只是一个不断向下延伸的趋势。
走起来磕磕绊绊的,踩着还咔嚓咔嚓响,不像石头,倒像白骨。
——这是黄泉地府?
——所以我已经死了?
——等等,我是谁?
他苦思冥想,终于从脑海里翻出了一个名字。
他叫岳棠。
家住在……奇怪,他为什么都忘记了。
这就是人死之后的感觉吗?忘记亲朋故交,不留恋人世?
岳棠正在疑惑,忽而听到前面传来撕心裂肺的悲哭。
老者抱着孩子,那婴儿还不足月,不知什么缘故竟一起死了。
鬼差立刻伸手去拽他们。
“行行好,放我孙儿回去吧!”老者挣扎着磕头。
鬼差懒得理会他,或许这样的事情他们看得太多了。
老者嚎哭的声音太苦,充斥了悲恸与绝望,似乎吵醒了原本队列里麻木的鬼魂。
越来越多的鬼魂突然停步,开始东张西望,惊慌哭叫。
鬼差们慌了,一边拖人一边斥喝:“闭嘴,全都闭嘴!”
随后迁怒在那个老者身上,立刻围过去踢打,用铁尺狠狠抽老者的脑袋。
那老者的哭声顿时低微下来,岳棠本能地上前一步,却被身后的一只手轻轻一拽。
“……”
很快,抱着婴孩的老者就没了声音,他浑浑噩噩地站起来,神情麻木,毫无所觉地走在队列里。
岳棠也发现,鬼差拖拽的就是那些“清醒”过来的亡者。
只要有鬼魂表现出异样,就立刻拳打脚踢鞭笞抽打,使魂魄们重新变得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呆滞地拖着锁链蹒跚而行。
岳棠跟着低下头。
鬼差们从他身边经过,继续巡逻。
岳棠盯着脚上与手腕间的锁链,不知为什么,他感觉自己似乎可以挣开这东西。
但是……
不能在这里。
岳棠忍住了,尽管这锁链让他很不舒服,本能地想要破坏摧毁。
岳棠知道,此刻在鬼差眼里温顺麻木的鬼魂队伍,藏着“苏醒”的亡者。
他是一个,他身后的人是另外一个。
岳棠很想知道这个人是谁,可是他不能回头。
鬼差还没有走远。
锁链的撞击声不绝于耳,它似乎是有形的,又似乎是无形的。
这份压在魂魄上的沉重分量,让魂魄前行的速度越来越慢。
石阶往下延伸,走到一个大弯处,前面尽是黑暗,也恰好没有鬼差来回巡逻——
岳棠忽然看到队列里冲出来几个魂魄。
他们手足并用地逃跑,然而锁链的限制让他们无论如何都提不起速度,很快就被发现了。
“别动。”
岳棠听到身后有人压低声音,急促地说。
“啪!”
一根巨大的鞭子凌空抽来,越过鬼魂们的头顶,砸得地面碎渣乱飞。
岳棠一惊。
原来路边那座黑色的“山丘”是一个体格极为庞大的鬼,它的上半截身体隐入高处的灰色云雾,根本看不见模样,只看到长满黑毛的粗壮手臂拎着一根惨白的骨鞭。
长鞭末端镶嵌着一个妖兽的骷髅头骨,正张着嘴,发出尖锐刺耳的怪声。
所有亡者都忍不住捂住了脑袋,东倒西歪。
岳棠也感觉到尖针似的东西扎入自己脑门,剧痛之中,那些锁链好像变得更沉重了。
等声音停歇,岳棠发现刚才不是错觉,锁链确实粗了一圈。
那些试图逃出去的人更是狼狈,层层锁链把他们捆得犹如待宰彘狗。
鬼差骂骂咧咧地赶来,拖起人扔在道旁。
“好好的黄泉道你们不走,非要跑,你们能跑到哪里去?这外面就是罡风,吹一下魂魄就会刮掉一层,吹个半天,就魂飞魄散了。”
“已经死了,就老老实实地等宣判,去投胎,下辈子说不定还是富贵命呢!跑什么?跑回人间,你们尸体都烂了,你也只能站在尸体旁边干看着。”
他们连骂带打,少数清醒但是没跑的亡者听得瑟瑟发抖,再也不敢妄动。
队列再次前进。
石阶下方越来越黑。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亮光。
白光里依稀是一座黑色的庞大建筑,看起来有点像官衙,却更加宏伟气派。
一块黑色牌匾悬挂其上:鬼判殿。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地府审判亡魂的地方?
又走近了一些,可以看见亮光其实来自鬼判殿前面的一面镜子,亡魂走到那里,一部分立刻被镜子吸入其中,另外一部分被鬼差驱赶着继续前行。
“孽镜台前,功过相抵,才许前往第十殿轮回池投胎!”
“罪过于功,等待判决,打入九重地狱!”
一声声威严的叱喝,震得魂魄们茫然地望向那面镜子。
不知为何,岳棠看到镜子就发慌,他下意识地放慢步伐。
恰好这里还处在黑暗之中,再往前几步就被光亮笼罩了。
“……这是唯一的机会。”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声音。
岳棠扶住额头,手腕间的锁链叮当作响。
“我们该走了。”
身后冒出的声音让岳棠满头雾水。
更让他迷惑的是,走在他前面的那个魂魄飞快地钻进了路边黑暗里,然后伸出个脑袋冲他招手,身后更有人催他。
“快,快!”
那里恰好是个凹陷处,可以避开来自上方的那只高大鬼怪的注意力。
又因为这里已经是鬼判殿门口,还有孽镜台照耀四方,鬼差把魂魄押送到这里,又要忙着把魂魄分开处置,难免疏忽。
这是灯下黑啊!
很好很有计划,一看就跟之前逃跑的那些魂魄不一样。
岳棠当机立断,一弯腰,溜了出去。
然后是岳棠身后的魂魄。
他们三个跑了之后,后方的魂魄双目呆滞地继续迈步,走到孽镜台的光下。
鬼判殿的鬼差忙得很,看到魂魄拖拖拉拉的,速度迟缓,非但没有喝骂,还乐得偷懒。
“呵,想赶着投胎?也不看自己有没有这个能耐!”
鬼差们讽刺地笑着,把一个赖在孽镜台面前不肯走的魂魄拖走了。
岳棠等了一会,发现根本没有人来找自己,眉头一皱。
看来死去的人没有一份完整的名单在鬼判殿,否则平白无故少了三个魂魄,早就应该出来找了。
只是……这样不严密,跟传说里执掌轮回与幽冥的地府相差甚远啊!
岳棠想到这里,不禁有些好笑,他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怎么还记得所谓的民间传说?
“岳先生在想什么?”旁边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
岳棠看了一眼跟自己一起逃跑的同伴,他们脸色灰白,面容僵硬,头发披散,只穿着麻布短褐,观之可怖。
岳棠克制住了自己伸手摸脸的冲动,他怀疑自己也是这副鬼模样。
哎,死都死了,难免的。
就像他现在,也没觉得多么害怕。
“你们是谁?”岳棠打量着他们。
这两人的长相像夏州南部的异族,奇怪,究竟是哪儿呢?
岳棠脑袋隐隐作疼。
“岳先生,你怎么忘了?”
左边那鬼魂惊慌地说,“我们是夏州山越的猛虎寨之人啊!”
右边的鬼魂马上接话:“朝廷官军来剿灭我们,先生为了山寨里的妇孺安然撤走,毅然带着吾等留下断后,然后一把火烧了山寨,用数人的代价,把数千官兵一起焚烧在了山林里,咱们兄弟死得很值啊。”
岳棠:“……”
这听起来像他会做出来的事?
只是他这么没用吗?这个山寨没有一点可用之兵了,竟然只剩下赴死这条路?
“烧死摔死的人太多了,害得我们在黄泉遇到了官兵,差点又打起来,我们人少……哦,鬼少力寡,只好在外面拖延,然后分批混进死者之中。”
“岳先生是不是死的时候被山石砸扁了脑袋,怎么连我们都不认识了?”
“……”
怎么,我死得这么惨吗?
岳棠感觉头更疼了。
“岳先生,你先缓缓。”
“没错,你可是我们山寨的军师,自从寨主死了,你就是我们的主心骨。”
等等,还有个寨主的吗?
岳棠瞠目:“你们……”
“我叫桑多。”左边的鬼魂积极地说。
“我是桑南。”右边的鬼魂不甘落后。
这两个名字很陌生,又似乎真的在哪里听过,岳棠彻底糊涂了。
“不对,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岳棠下意识地纠正道,“你们怎么知道这里可以躲藏,路上还有鬼差的监督?”
“是寨主让人出来告诉我们的。”
“对对,我们这就是准备去找寨主。”
两兄弟一唱一和,告诉岳棠,虽然他们寨主天不假年,早早就病死了,但是他们寨主不甘心活在这样的世道上,不甘心下一世还要做饥饿而死的人,所以带着猛虎寨那些早死的弟兄在地府东躲西藏。
“咱们山越部族,活着的时候要造反,死了以后凭什么听阎罗的,咱们还要继续造反!”
“……”
“要在地府发展势力,拉起一支大军!”
“……”
岳棠呆呆地坐着,忽然觉得这志向很不错。
这寨主好生厉害,了不得!
不愧是让我生前甘愿辅助的人。
听说世间有修炼成仙的凡人,为什么没有修炼成魔的鬼魂呢?若是有朝一日,砸断锁链,踏平地府,岂非人生快事?
毕竟他只是做军师,做筹谋之人,又不用亲自带兵。
***
三日前,雪峰秘境。
“就是他们?”岳棠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两个黑袍巫傩。
巫锦城颔首道,“桑多、桑南的随机应变能力,在巫傩一族里十分出色,而且他们生前擅长百戏,他们是最合适的人选。”
岳棠信得过巫锦城,他说这两位巫傩能担当大任,就一定可以。
“依照这上面的说辞行事。”岳棠把一块玉简递给桑多。
巫傩桑多接过玉简,用神识扫完,顿时呆住了。
然后是桑南,他张口结舌地问:“这能行吗?”
“可以,封去记忆与能力的我,没那么聪明,这套说辞就够了,再说他只以为自己是凡人。”
岳棠言辞凿凿地说服两个巫傩,“我已经炼成了郁剑仙所传的法术,事不宜迟,三日后我魂魄出窍,随你们进入黄泉。”
——
岳棠(失忆后):这可太好了,有军师可以当耶,不是做首领
岳棠(编故事):这样就够了,按照我的想法,肯定会欣赏这个寨主的
第153章 按部就班
怎样在地府活下来?
这个问题听起来很奇怪,众所周知,只有死人才会来黄泉。
死人还用活吗?
需要的。
岳棠沉默地想,想着那些哭嚎着求饶,又被鞭打到麻木呆滞的魂魄。
只要有自我意志,死了也是活着。
若是没有,活着也是死了。
显然对很多人来说,他们在阳间的时候没有,死后竟也没有。
岳棠步履沉重。
只要他努力回忆,眼前就会出现一幕幕触目惊心的惨象:巨大的黑云从天而降,落到田间枝头,麦田就只剩下被啃食殆尽的根杆,树只剩下干硬的皮。
也就是几次呼吸之间,所有绿色就全部消失,就连杂草都被吃光了。
农夫崩溃地哭倒在田埂上。
那片不详的黑云重新聚拢着升起,飞向远处的粮仓,明明是那么弱小很容易踩死的虫豸,当它们形成天灾之时,竟是所向披靡。
黑云就像一只妖物的巨手,直接掀翻了粮仓的茅草顶,木头与竹子搭成的仓梁也在摇晃着坍塌。
有人跪在地上疯狂磕头,期望老天爷开恩。
有人举着火把,点燃自己,冲向粮仓与麦田,冲向那片黑云。他们宁愿烧死在火中,也要烧死一部分蝗虫,绝对不让这些恶鬼轻松地夺走他们的一切。
……然后就是赤红干裂的土地,饿成皮包骨头的人。
岳棠怀疑自己在这段记忆里看到了厉鬼,可是大灾若此,人跟鬼已经没什么区别了,都在吃人。
那就是自己曾经的经历吗?
可惜岳棠实在想不起来大灾的前因后果了,他只知道要从这样的天灾活下来很不容易,就像从黄泉地狱里挣扎着爬回人世。
没想到现在他切切实实地待在地狱里了。
岳棠有点愁。
“岳先生……”
“叫军师,不要喊名字,这里又不是人间。”
岳棠认真地告诫,“你们也不要随便喊名字,地府不是有生死簿的吗?万一被人听到,跑去给鬼差判官告密,我们就麻烦了。”
桑多与桑南面面相觑,不由自主地想,不愧是天庭地府翻遍了人间都没找到的预言之人。
岳先生当初给他们的玉简里没写这条,是笃定了失忆的他自己可以想到这个问题?
“那您叫我阿大,叫他阿二吧。”桑多很干脆地说。
岳棠正要答应,突然问:“我们总共有多少人?”
别看这个问题简单,其实很关键,很多百姓是不识字的,甚至只会数到十。
这个所谓的猛虎寨,不可能只有十个人吧?全都按照编号来,岳棠怕有人连名字都记不住。
“跟我们一起死在山寨里的……弟兄,没多少,只有十来个,人嘛,主要是在寨主那边。”
桑南眼睛也不眨地说着瞎话。
这都是玉简上已经写好了的问题,他怎么可能回答得吞吞吐吐呢?
“到底多少人?”岳棠继续追问。
“一千人吧,具体我也算不清。”桑多状似惭愧地垂下头。
岳棠沉思,兵卒就有千人,那是一个很大规模的山寨了。
毕竟还要加上妇孺,猛虎寨少说也有三千人吧!
“不对,寨民有偷偷去鬼判殿,去轮回转世的吗?”岳棠追问。
“这……我们跟军师你一样,刚刚才死啊!”桑多一脸的无辜。
岳棠一愣,然后拍拍脑门,对了,桑多不可能知道这些事。
他没看到自己身后桑南松口气的模样。
桑南放下打手势的右手,后怕。
——难怪要找脑子最灵光,最会随机应变的巫傩族人,岳先生真的太难骗了,一不小心就会说漏嘴。
幸好他们是巫傩,没有多话的习惯,言多必失,岳棠不问他们就不说。
三“鬼”费劲地在低矮的洞窟里半爬半走。
也不知道为什么,鬼能穿墙的优势在地府根本没有,这里的石头非常坚硬,而且也不知道上面有什么,只要碰到魂魄就会一阵刺痛。
之前队列里的鬼魂不慎碰触到,立刻就惨叫起来。
这种痛苦常人难以忍受,岳棠做好了咬牙忍耐的准备,结果他发现自己适应得很快。
其实只是凡人熬不住,鬼修就没事,鬼差也不怕。
桑多桑南也不疼,可是他们必须装。
装得岳棠怀疑自己是不是天赋异禀了。
岳棠发现这条“地道”明显带着开凿过的痕迹,联想到它的入口在鬼判殿门口,越走就越是震惊。
——那位寨主,真乃非常人也。
竟然能在鬼差眼皮底下挖出一条暗道,这一手瞒天过海暗度陈仓,专门用来偷渡自己“人”,躲开鬼魂判罚,不用被打下地狱或者投入轮回。
厉害啊!
岳棠愈发相信桑多之前说的那句“寨主要在地府拉起一支大军”的说辞了。
毕竟光看这条暗道,就不是普通人能完成的。
“这少说要几百号人……鬼一起干活吧!”岳棠左顾右盼。
挖开这种诡异坚硬的岩石本来就难,更难的是不引起鬼差的注意。
这是怎么做到的?
岳棠百思不得其解,莫非寨主已经买通了某位判官?
桑多、桑南:当然不是巫锦城做的,我们只是借道,其实这是某个剑修打的地道。
知道答案的他们却不能说出来,只能装糊涂,还要表现得比岳棠更迟钝一点,比如完全意识不到挖地道这件事有多么困难。
“……利如刀斧,断面光滑,这是什么神兵利器?”
岳棠喃喃自语。
他低头看自己,两手空空。
人死之后什么都带不走,为什么寨主会有兵器?
“军师?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们继续走。”
岳棠咽下满腹疑惑。
他们走得很不容易,一是通道低矮曲折,二是手脚上还有锁链。
因为担心发出声音引来敌人,岳棠用双手抓住锁链的中间一截,而双脚上的锁链就沿着脚腕多缠了两圈,避免拖到地上,减少拖曳撞击发出的声响。
地道里一片漆黑,照理说是什么都看不见的,可是岳棠发现自己可以在这里视物,桑多桑南也没有任何摸索的动作,他就以为鬼的视线在这里不受影响。
岳棠没有多想。
或者说,现在的他,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
他也没怀疑桑多桑南的来历,这两人知道他姓什么,他也模糊地记得这两人的名字。再说他就是个凡人,费尽心机把他从鬼魂队列里骗走,能有什么好处呢?
岳棠认为,单单这条地道的存在价值,就已经远远超过他了。
“还有多远?”
“军师,这……”
“哦,你们也不知道。”岳棠敲敲脑门,做出一副恍然的模样。
走在前面的桑多眼皮一跳,心里叹气,岳先生真难骗啊!
还好,玉简里都写了。
这样一想岳先生真厉害,他竟然预见到了自己经过地道的时候会产生何种疑惑,会对同行者做什么样的试探。
尽管第一次试探更像无意间脱口而出,让桑多桑南措手不及,可是刚才那句他们就有准备了,保证连语气都听不出问题。
“寨主派来的人只是说,没有岔道,只要等到锁链断掉……”
桑多的话刚说完,就听到咔哒一声,捆在他们手脚上的锁链忽然自动消失了。
三人:“……”
桑多桑南确实是第一次来这里,不知道会这么巧。
岳棠若有所思地望向洞顶。
“你们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风声?”桑南努力侧耳倾听。
“没错……之前的鬼差提到过的罡风?”
据说能把魂魄刮掉一层,甚至撕碎的罡风,只要离开鬼魂队列所在的“道路”,就有可能碰上。
“没错,这锁链是黄泉地府规则的一部分,不能硬扯!”
岳棠眼睛发亮,他发现锁链断裂之后就缓缓消失了。
“如果强行解开它们,只会越变越沉,越来越重。魂魄只要进入地府就会受到束缚,让亡魂无法逃跑。但它是有个范围的,一个是投胎轮回的地方,鬼魂不可能带着锁链去投胎,另外一个就是……鬼魂必定会死的地方。”
罡风肆虐的区域,不就是这种情况?
“这不是寨主发现的。”
岳棠肯定地说。
尽管桑多说,那位寨主比他们早死,可是无论这条地道还是这份摆脱锁链的用心,都不是短时间内能完成的。
“有高人!”
桑多、桑南:“……”
是这样没错,其实周宗主就在暗道出口等着我们呢!
郁岧嶢的功劳,就让他师父冒领一下吧!
***
云武城,瀚海剑楼选择的驻地。
白歌维持着盘膝打坐姿势,跟他一样动作的还有另外三个剑修。
在他们中间的胡床上,悬浮着一柄古拙的长剑。
宝物自晦,剑锋无光。
如果不注意看,还以为那是一块废铁呢!
这是因为剑灵精魄不在“躯壳”之内。
神魂出窍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必须要保存好本体。
不管是修真界掌故还是话本传说里,都有“仙人”神游四方,回来时发现躯体被仇家损毁的倒霉事。
魂魄总要有所依存,没了身体就是死了一遭,只能去夺舍他人躯体。
历来都会请一个信得过的人在旁护法,或者选择待在一个足够安全的地方。
岳棠与巫锦城去了雪峰秘境,周宗主只是喊了几个剑修来守着,剑灵嘛,他的本体可比岳棠的血肉之躯坚固多了。
白歌对面的一个剑修担忧地说:“宗主已经走了七天了。”
作为剑灵,本来就没有轮回这码子事,所以周宗主根本不需要学会那个法术,他是最先带着巫傩们去地府的。
“不过七天,他们这一去,三五年都有可能。”白歌眼睛都懒得睁。
“希望不要出事。”另外一个剑修也很忧心,“那法术我也在练,可是我一点头绪都没有。”
“得了吧,宗主根本不放心你们去。”白歌继续讽刺。
“你不也是?”
四个剑修你看我,我看你,不约而同地哼了一声。
“算了,听说岳先生与巫锦城还会失忆,至少我们宗主不会。”
“巫傩们也不会。”
“听说他们有一整套计划,特别有趣。”
说罢,剑修们齐齐叹了口气,不能去,好遗憾啊!
——
桑多(后怕):还好有剧本
桑南(震惊):岳先生怎么猜到剧本的
剑修们(遗憾):想看剧本,但没戏份
第154章 见面不识
天幕霜结,阴风阵阵。
岳棠爬出地道的第一感觉是冷。
彻入骨髓的寒冷,就像无形的刀子缓慢剐着血肉。
这可比碰触岩石的刺痛来得厉害多了。
岳棠忍不住缩起了脖子。
这完全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
很快他就发现,亡魂身上的衣服只是摆设,根本不能阻挡这种阴风。
除非蜷缩成一团,蹲在地上艰难地爬动,才能减少阴风带来的损害。
岳棠一点儿都没犹豫,面子值几个钱?
桑多、桑南有样学样。
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的光出现在前方,挡住了一部分阴风。
岳棠愕然抬头。
一个矮小的身影站在苍白天幕之下,光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硬生生地挤开了利刃寒风。以至于四周形成数个小漩涡,模糊了视野,让人无法分辨来者的形貌。
……这就是高人?
岳棠心里突兀地冒出了一个念头,这是话本里的修仙者吧?
不怀疑对方是地府中人,是因为对方身上的气息跟阴风格格不入。
在黄泉地府这个地界,魂魄都是披头散发,身上只有一套麻布衣裳,而鬼差青面獠牙,连个人样都没有,躯体上套着的那些东西与其说是衣物,其实更像是短甲。
什么头发?压根没有。
来到地府这么久,眼前这人竟然是第一个好好穿衣服,好好地梳齐了头发的人。
就是长得像个小孩。
岳棠当然不会因此看低对方,单凭这副模样,地府里最没眼色的鬼都不会走眼。
不过能穿体面的衣物就是大人物,这套看人方法无论在阳世还是阴间都这么管用吗?
“你就是萧寨主等了很久的军师?”
周宗主一板一眼地问。
脸不红,心不跳,丝毫不尴尬。
活了八千岁的剑灵,什么没见过?不就是照着一根玉简写的内容演戏吗?
这次他们进入地府,前前后后需要动用的人手多达上千,前期或许还能遮掩来历,等到他们从第三狱救出受刑的鬼魂之后,总不能立刻马上全盘交底吧?
生前越是厉害的修士鬼魂,越是在刑狱最深处。
一时半会他们也挖不到那儿去,只能先收拢一些有资质的凡人,以及低阶散修的魂魄。
如果张口就跟他们说反抗天庭,估计鬼都吓跑了,不如说在地府闹事,不服地府审判。
这是个筛选的过程。
连这点事都不敢干的人,就不用指望更多了。
南疆的来历不能暴露,就套用了某个造反的人间山寨。
这样的山寨可太多了,只要不去查生死簿,就分辨不出真假。
加上天庭地府对凡人的一贯轻视,伪装凡人势力更安全,可以拖延的时间也越长。
虽然周宗主不明白岳棠为什么连自己都要骗,但是想到地府的情况复杂,岳棠与巫锦城又无法保留记忆,如果计划不能在一开始走上正轨,很有可能发生想不到的麻烦。
算了,骗就骗吧。
只要没有半途起疑逃走就行。
周宗主正要按照玉简上的说辞继续开口,却听岳棠喃喃自语。
“萧、萧……”
“嗯?”
周宗主心想,所以不是随便胡诌的名字?
巫锦城的这个假名竟然引起了岳棠神情恍惚,有什么典故,什么过往啊?
活了八千年的剑灵也是有好奇心的。
没关系,大家还要在地府待很久,他总会知道的,周宗主淡定地想。
“军师。”
桑多及时出声。
岳棠回过神,揉着疼痛的脑门,心里又信了几分。
毕竟他听到寨主的姓氏就莫名地心中一动,情绪十分复杂。
像是亲近又错过的感觉。
曾经是很熟的人,却莫名地“分散”多年——这不就应上了桑多桑南说的“寨主病逝”的情况吗?
当然还有一点更复杂的东西,岳棠一时没有分辨清楚,就被桑多叫醒了。
“没事,我只是一时恍惚。”
岳棠连忙看向周宗主,深深一揖,“失礼了,不知尊驾是?”
“丹南小洞天,灵虚子。”
周宗主很好奇这个名字是不是也有来历。
结果岳棠全无反应。
周宗主莫名地松口气,毕竟他也不想冒充别人。
“这位灵虚道长……”
岳棠看着孩童模样的周宗主,有些迟疑。
洞天是道家的说法,佛家要剃度的,虽然来者没穿道袍,这么称呼应该是没错吧!
周宗主微微颔首。
岳棠松口气,轻声问:“多谢道长援手,救我山寨诸人。”
周宗主想到猛虎寨这个名字就好笑,他面上分毫不露,平静地说:“我徒儿与我失散,不幸身死,被困在地府。我挖出这条通道,也不过为了有朝一日,能从这里脱逃罢了。是萧寨主自己发现的地道,非我相助,你也不必道谢。”
任由这样重要的密道被他人使用,而不是杀之灭口,这本身就是恩情了。
只不过对方不想提,也不愿领受感激罢了。
岳棠很能理解这种世外高人,他们通常都不会承认自己帮了谁,更不想要什么回报。
……奇怪,他以前也认识这样的人吗?
他不就是一个凡人么,为何对隐士的心境如此了解?
周宗主瞄着岳棠的神情变化,暗忖,果然封印记忆与能力会产生很大的影响,换了从前他根本不可能从岳棠脸上看出这么多东西。
“跟我来吧,这里不安全,吾辈修道者不在意阴风,尔等凡人不行。”
周宗主转身就走。
只有在“灵虚道长”三步之内,才能免遭阴风暗刃割裂之苦,岳棠想不跟上也不行。
这里光秃秃的一片,到处都是冻结的地面,只靠自己力量完全走不出去。
“这里是幽量大狱,又称寒冰地狱,为地府第二殿所辖。”
周宗主边走边说,“第一殿就是你们之前见过的鬼判殿所在,所有亡魂都要经过第一殿判罚,或进入轮回池,或经由第一殿发入九狱。”
“我听说过十殿阎罗……”
“正是,地府十殿九狱,除去第十殿转轮殿没有下狱,其余皆有大狱,统称九狱。”
霜冻的地面厚实得难以想象,远处似有连绵起伏的黑影。
“那是第三狱吗?”桑多指着那个方向问。
“没错,那是刀山刀林,是第三殿刑狱。”
周宗主头也不抬地说。
他比巫锦城、岳棠早入地府四天,就是来摸清地形的。
关于地府有什么,修真界宗门早有记载。
不过有记载是一回事,知道路怎么走是另外一回事,这就全靠郁岧嶢了。
这条地道虽然不长,但都是郁岧嶢用剑魂凿开的,那时……那时郁岧嶢转世为凡人,忽逢袭击,没有修为,身受重伤不治身亡。
地府鬼兵纠集楚州诸多宗门修士围攻瀚海剑楼,郁岧嶢无力去救,他已经死了,他不能被地府鬼卒发现,只能靠剑魂硬生生地劈出一条路,绕开了罡风,逃到第二狱。
可是这里才第二狱啊,距离第十殿的六道轮回池,还有极为漫长的路。
周宗主想着,他越走越慢,眉宇间有压抑不住的悲伤。
岳棠:“……”
这是想到了失散的徒弟?
“修仙者想要在这三界活着,也并不容易。”周宗主忽然开口。
岳棠一惊,他都没开口,这位灵虚道长就窥破了他的想法?
周宗主没有回头,而是望着那座刀山,喟叹:“我日夜守在此处,因为地府判罚所有杀生者皆打入第二狱,若再有忤逆权威不敬尊长的,还要发入第三狱。”
“何为杀生?”岳棠听到这些罪名,就开始皱眉了。
因为这个说辞太笼统了,基本没有人能逃得过。
果然灵虚道长回答:“全看鬼判殿的心情,天子杀数百人,非是亲手所杀,可说无罪。乞丐驱赶蚊蝇,捏死虱子,也可说是杀生。”
饶是岳棠早有准备,听到这般说法,也无法镇定。
“竟是如此?”
“不错。”
“原本如何?”岳棠追问。
“……”
周宗主这次是真的惊异了,他知道岳棠只是一个散修,巫锦城也是散修,他们手中没有宗门秘传千年万年的典籍,对黄泉地府之事全靠道听途说,如今更是失去记忆自认凡人,结果只听他说这么几句,就生出疑惑看透了关窍?
“灵虚道长?”
“哦,你为何如此问?你怎么知晓……原本地府非是如此呢?地府从建立的第一天,就一直如此。”
周宗主一字字地说。
岳棠从容地笑道:“道长说笑了,纵然是人间有理无钱莫进的衙门,也得挂上一个‘明镜高悬’的牌匾,再无道的朝廷,也有一纸形同虚设的律法条文。在下思忖,地府应该也有类似的东西遮羞吧?”
周宗主沉默一阵,缓缓道:“第二狱本是关押烧杀抢掠,奸盗匪徒,或者各种诉诸暴力残害他人的地方。第三狱则是忤逆犯上,教唆他人闹事的刑罚之地。”
对凡人来说,最离谱的还是第四狱。
“抗税赖租,欺诈他人者,鬼判殿发落打下第四狱。”
受到欺压的凡人百姓不肯交租子,跟骗子的罪名等同,死了会下地狱,这可不是一句笑话。
“阴司衙门也会以第四狱之事告诫凡人。”
周宗主沉声说:“第二狱对凶徒,第三狱对狂徒,确实会用说辞遮掩一下,轮到第四狱的凡人百姓,就连那块明镜高悬的牌匾都不用了。”
“天庭地府于万物之初就立于三界,那时何来的粮税田租?”岳棠反问。
“自然是不给部族首领纳贡,不去供奉部族祭师,不肯跪下来让奴隶主踩在背上……”
周宗主轻声说。
这些不是掌故,对他而言,只是过往。
“……众生必须要有畏惧,若是连部族首领都不怕,连一口粮食都不肯拿出来供奉贵人,又怎会畏天惧地呢?”
又怎会甘心在这天地之间做一粒尘沙?
岳棠久久无言。
桑多桑南埋着头,也是一声不吭。
走了不知多久,周宗主招呼他们进一个洞窟歇脚。
“军师来了。”
守在洞口的人欣喜地叫。
岳棠的目光落在这些人身上,他们都跟桑多桑南一样,有明显的山民异族特征。
容貌……当然不好看,都是死人嘛!
就在岳棠努力习惯这些面孔青白,甚至七窍流血的人时,忽然看到一人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他似乎头很疼,一手扶岩壁,一手扶着额头。
“寨主,灵虚道长把军师带来了。”
那人长发散落,身影就跟旁人截然不同。
等他抬起头时,岳棠只觉得耳中嗡地一响,四周的人在说什么,他竟然一个字也听不进了。
这就是他生前辅佐的寨主?
不是,寨主这么年轻的吗?不应该是一个胳膊上能站人,单手就能举起一匹马的猛汉?
或者是一个披着虎皮,头戴羽毛,颈挂兽骨的老人吗?
怎么这样年轻就病死了?
难道猛虎寨是看脸选的寨主?
——
岳棠:等等这张脸是怎么回事?
岳棠;病死的人有这么好看,不应该是形销骨立,犹如纸片吗?这啥病,
—
那什么,这种病死的美人我们一般叫天妒红颜
岳棠:……
第155章 半信半疑
岳棠欲言又止。
这事很不对劲,大家都是鬼,为什么萧寨主与众不同?
他默默地退了一步。
“军师,怎么不进去?”桑多装模作样地问,随后伸着脖子往里张望,很快也看到了巫锦城,马上惊呼一声,“寨主这是怎么了?”
岳棠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的隐含之意。
眼前的人确实是他们要找的萧寨主,可是寨主现在的情况不对。
岳棠定了定神,果然从“寨主”眼里看到了隐藏的戒备审视之意。
这种情绪不是针对自己而来,好像是对附近的所有人。
按理说这是不可能的,萧寨主不是刚入地府,他已经在这里生活多年了,不管对环境还是对寨民族人都很熟悉,怎么会有这种表情?
总不能他也失忆了,记不得其他人了吧?
岳棠差点被自己忽然冒出的荒谬猜测逗笑了,他干咳一声,状似严肃地问:“好好说话,怎么回事?”
桑南满脸震惊地说:“军师你没发现吗?这是寨主活着时候的长相啊,跟我们不一样!”
岳棠:“……”
虽然岳棠不是一个很在乎自己长相的人,但是一个满脸乌黑七窍流血的鬼认真地跟你说,我们都是这幅鬼样子的时候,岳棠还是感到了一阵轻微的懊恼。
好在这懊恼来得快,去得也快。
身在地府,长得像鬼是一件好事,变成萧寨主这样,远远地就会引起鬼差的注意。
这时守在山洞里的巫傩你一言我一句说了前后始末,原来他们之前被一个厉害的邪修发现了,那邪修专门溜进地府抓凡人魂魄去炼制魔器。
“……多亏了灵虚道长。”
听着这七嘴八舌,还磕磕巴巴的句子。
岳棠看着这些“猛虎寨民”,沉吟不语。
怎么他们说话都不太利索?
——说话利索的萨图等人,留在南疆没来呢!
有的连眼珠子都木木的,表情僵硬,尽管看得出有意识,可是明显“活性”不够高。没有一个能比得上桑多、桑南兄弟。
难道这就是死了很久的人,与刚死的人之间的差距?
岳棠不由得担心起了自己,他可不想变成那副模样。
看来要在地府生存,比他预想的更难。
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不,他们是被邪修炼了魂,才会这样。”
岳棠猛然抬头,望向周宗主,难道这位灵虚道长会读心术?
周宗主维持着高深莫测的模样,沉声说:“他们不记得被邪修抓住之后的事了,虽然我打碎了魔器,但是魔气仍然侵蚀了他们的魂魄,不过这未必是一件坏事,至于萧寨主……他的情况有些严重,他已经昏迷好几天了,吸纳了过多的魔气。”
岳棠嘴角一抽。
魔气还有让人返老还童的能力,把亡魂变成艳鬼……咳。
岳棠忍不住看了巫锦城一眼,遂又理直气壮起来,真的跟话本里的艳鬼差不多。凡人见了肯定会被勾走魂魄,然后稀里糊涂地送命。
尤其是那种诡异危险的气息,使人忍不住化身飞蛾,扑向火焰。
巫锦城按着额头,其实那位灵虚道长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他醒来人就在这里。
忽然听说自己死了,还死了很多年,是人都要产生怀疑。
更离奇的是后面还有一连串匪夷所思的事,比如要在地府造反,比如结识了某位高人,又比如倒霉地遇到邪修……
这是不是太巧了?巧得再怎么合乎逻辑,都像谎言。
如果不是周围的巫傩给他的感觉十分熟悉,巫锦城他可能早就走了。
因为在潜意识里,他觉得自己不可能是一个山中部落的寨主。
他应该是独来独往的游侠,或者杀手……
某个模糊的面孔从他记忆里浮现出来。
巫锦城还没来得及想出那人是谁,就听到巫傩惊喜地喊着军师来了。
很好,这个山寨居然还有所谓的军师?他会不会就是主导这一切谎言的罪魁祸首?巫锦城面无表情地想着,然后走了出来。
他看到了一个同样脸色灰白的亡者。
明明气息晦暗,跟别的鬼魂一样,可是站在寒冰地狱的利刃阴风之中,却让人莫名地想起了积雪覆盖的翠竹。
看着瘦削,没有力量,却拥有难以摧折的韧性。
除去韧性坚毅,还有旁人没有的风骨。
——就待暖阳融化积雪,春风拂走白霜,才会展露出来。
这就是猛虎寨的军师?
一个偏远的山中部族,不服朝廷,杀官造反很正常,但怎么会有这样的军师?
按理说这样赢得众人尊敬与信服的智者,通常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所以巫锦城很自然地觉得那是部族以前的祭师,或者长老。
怎么也不可能是一个外族人。
因为从长相上看,对方完全没有“寨民”身上的异族特征。
不像被掳到山寨被迫从贼的倒霉家伙,也不像那种满心怨愤、想要报仇却走投无路的落榜书生。
一位胸怀大才的隐士,为何会在一个山寨里做军师?
难不成他的妻子是山寨里的人,或者有失散多年儿女在猛虎寨?
总不能是失足摔下山崖,被山寨的人救了,决心留下报恩吧?
巫锦城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最终这些猜测都被一一否决,因为他看到了岳棠愣神的表情。
“……”
鬼魂没有倒影,看不到自己的模样。
巫傩们假扮的寨民没有对巫锦城的容貌表现出任何异样,周宗主看到巫锦城的时候神色淡淡,只有岳棠很反常。
为了拐骗对方来给自己做军师,不惜利用感情?!
这是我做出来的事?不可能吧!
巫锦城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寨主,军师他被落石砸了脑袋,不记得我们了……”
桑多小心翼翼地解释,还凑过去低声补充,“都砸扁了,看着都疼,你可别告诉军师,军师很在意的。”
巫锦城:“……”
岳棠:“……”
岳棠绝望地怀疑自己不止是头破血流那么简单了。
他伸手去摸,只能确定脑袋没有变成一个奇怪的形状。
然后他看到巫锦城在笑,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巫锦城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表情泄露了心中所想,顿时一惊。
好像自从岳棠出现,他心底的戒备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至于怀疑……别提了,他正在怀疑自己对“军师”做了什么。
看岳棠的模样,分明是情根深种,以至于恍惚——巫锦城根本没想到是自己堕魔后的长相问题。
毕竟什么人会在失忆后还笃定地认为自己拥有惊世之貌呢?巫锦城显然不是这种人。
巫锦城的目光掠过周宗主、跟后来的桑多桑南没有一点生疏之感的“寨民”,最终停在岳棠身上。
如果一切都是谎言,那就意味着这么多人齐心协力地制造了一个骗局,还制造了他无法抗拒的错觉,这可能吗?
巫锦城是一个很相信直觉的人。
——枭是一个杀手。
杀手不相信直觉还能信什么?他没有在这群人身上感觉到任何敌意,就连那个他觉得很可疑的灵虚道长,他也生不出杀意。
这已经很奇怪了,更奇怪的还是军师。
巫锦城刻意不去看岳棠,可是没过一会儿,他的视线又转过去了。
就好比现在,他分明在沉思,眼神放空,怎么视线的落点莫名其妙到了岳棠身上?
这时,岳棠也恰好抬头。
两人猝不及防地对视。
“……”
巫锦城沉默地想,更糟了,军师可能不止是他骗来的,他还真的动心了。
巫傩们面面相觑。
为什么失忆之后的首领看到岳先生这么奇怪啊?
救命,玉简上没写!
“军师?”桑南低声呼喊。
岳棠这才回神,他强行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行礼道:“我似乎在哪里见过寨主。”
桑多诧异地说:“你当然见过,你只是忘了。”
巫锦城的表情忽然空白了一瞬。
因为他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了模糊的画面,他在跟踪一个书生模样的人,看着书生跟街坊打招呼、还买了鱼提着回家,而自己一直刻意躲藏不让任何人发现。
怎么看都是不怀好意!
最后巫锦城“看见”自己跃上屋檐,借着院墙的遮掩,窥看那个在小院里悠闲泡茶的身影。
直觉告诉巫锦城,那就是眼前这个人,是猛虎寨的军师。
所以……
人是他从山下掳来的?
巫锦城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岳棠一脸莫名其妙。
周宗主平静的表情都要裂了。
这两个人有问题,活了八千年的剑灵想要扶额。
情劫在修真界不算罕见,可是你们两个在地府渡情劫这像话吗?
该不会这两人都没发现情劫这码子事,一失忆,问题才忽然出现吧?
周宗主闭上眼睛,默默运气,没事,他是一个习惯了计划出状况的人,再说他相信以巫锦城与岳棠的悟性,就算渡情劫也不会闹出岔子。
“大家都先进去,再过半刻钟,巡逻第二狱的鬼将就会行至这片区域。”周宗主轻咳一声,打破了这古怪的气氛,
众人如梦初醒,连忙簇拥着军师与寨主往里面走去。
——
呃
在没有记忆的情况下,什么人会觉得自己生前是个绝世美人呢,巫锦城不会
在没有记忆的情况下,什么人会觉得自己前世是个围棋国手呢,岳棠也不会
第156章 差之分毫
洞窟没有任何开凿的痕迹,深度也不够。
岳棠环顾四周,怎么算都只见到几十人。
“寨子里的其他人呢?”
“回禀军师,分别躲藏在各处,吾等是听闻军师要来,从第二狱深处前来迎接的,不想被那邪修发现,差点出事。”
一个巫傩站了出来,感激地看向周宗主。
周宗主正襟危坐,用了事先安排好的说辞:“勿需相谢,第二狱本来就是地府最好钻空子的地方,巡查鬼将也最松懈,不过像邪修来抓魂魄之事还是比较稀少的,你们只是太倒霉了。”
“道长这话是怎么说的?”
岳棠抬头,诧异地问。
之前还说第二狱刑徒犯下的都是杀生罪,纵然踩死蝼蚁也有罪,穷困百姓杀鸡杀鱼更是常事,完全躲不过这个罪名,怎么现在又说第二狱可以钻空子?
既然要在地府“活着”,如何能不知道这些情况。
周宗主暗暗松口气,虽然出了个意外,但是好在后续一切正常。
“此事说来话长。”
周宗主皱眉,仿佛在想合适的说辞,他放缓语调,神情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讽刺:“十殿九狱之外皆环绕罡风,神仙难越,每一狱有鬼王镇守,麾下十万鬼军,日夜巡逻。即使想从这一重地狱前往下一重地狱也是难比登天……但这只是表面上的规矩。”
岳棠沉吟一阵,试探着问:“长久无事,巡逻的鬼卒懈怠偷懒?”
“是。
“鬼将收了人间贿赂?”
“是,修真界式微,一些小宗派与散修投身俗世之中,专门做这些沟通阴阳的买卖。”
周宗主不是在演戏,而是真切地觉得讽刺:“收取金银与贵重药材,然后制作带有阴气与法力的元宝、纸钱,再备上肥鸡美酒,做法请来阴司鬼卒,再打通关节,由阴司衙门的判官去鬼判殿调阅判罚记录,让那些打入刑狱的魂魄过得‘好’一点。”
洞窟里一片死寂,众人默然地听着。
没有愤慨,只有沉默。
不是麻木的冷淡,而是一种看尽世间苦楚,见惯诸多不平,很难再被触动的沉默。
岳棠的心重重地沉了下去。
他不记得生前事,可是蝗灾与赤地千里的惨烈景象总是在他眼前挥之不去,猛虎寨的人想必也是在那仿佛鬼域的地方挣扎出来的。
或许对他们来说,人世与黄泉没有差别。
地府鬼卒与人间朝廷,全是烧杀抢掠,猪狗不如的东西。
无论大官小吏都只认钱……
“第二狱的判罚看着酷烈苛刻,却有许多文章可做。”周宗主指着外面说,“有的魂魄动弹不得,毫无神智,只能生生挨刑,有的魂魄却可以清醒地自由活动,躲避阴风的侵蚀。”
比如他们现在待着的洞窟。
而对地府鬼卒来说,这只是举手之劳,不费工夫。
可是对受刑罚的魂魄来说,却有天壤之别。
“那些修士卖了法术,拿了浮财,反正修道无望,不如人间富贵,还经营出了良好的关系,待死了之后可以找‘熟人’网开一面。”
周宗主沉声说,“阴司衙门的鬼卒阴吏们,吃了贡品,得了好处;地府鬼卒久困刑狱,没有油水可捞,就算是阴司抽过一半的好处,也是好的。真可谓一举三得。”
黄泉地府无日无夜,终日只有悲嚎,鬼卒虽不受刑,但也跟阳世坐牢无异。
“十殿九狱,以第二狱最为涣散,这跟地府的律文有关。”
周宗主回忆着郁岧嶢告诉他的内容,缓缓道,“杀生罪名太容易了,无罪的人可以扣押在这里折磨,有罪的人也可以在这里拖延刑罚时间。因为地府判罚有转狱之说,譬如汝等猛虎寨之人,杀官造反,合该在第二狱受刑百年,再发往第三狱服刑五百年。若是打通关节,这就是一个新空子,在第二狱熬上五百九十九年,最后一年再进入第三狱,事实上只受了一年的罪。”
当然了,杀官造反的穷山民不可能有这样的路子。
可是那些在阳世为恶,偏又家财万贯、权势滔天的人就有说头了。
家资与身份高到一定程度,根本不需要去找什么沟通阴阳的修士,阴司衙门的鬼差看一眼灵前贡品数量,就乐滋滋地不告而取了,还会示意自己“认识”的修士赶紧上门,敲诈一笔送给地府的安乐钱。
反正肥羊,可劲儿宰。
“凡人总以为贡品纸钱,是给先人在地下花用的,这话倒也没错,只是用钱的不是他们的先人罢了。”
周宗主说完,岳棠喃喃接话:“即使有知晓真相的凡人,怕也觉得这事是理所当然的,毕竟都说阎王易见,小鬼难缠。”
不送上足够的贡品财物,关在牢狱里的亲人怎么能过得好呢?人世如此,地府自然也如此。人们早就习惯了,习惯天地之间的这套规律。
可是习惯,就是正确的吗?
为何魂魄一进地府,就身带枷锁,成为戴罪之身?
“吾等杀官造反,是世俗口中的乱匪贼子,死后受缚倒也罢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鬼话我早就不信了。可是我见一七旬老翁怀抱三月婴孩,皆是锁链加身,蹒跚而行。究竟是那老翁犯了罪,还是那稚子杀了生?”
岳棠是咬牙切齿说出这番话的。
“既然有孽镜台,可以功过相抵直接投胎,又承认世间有善行,善人来世能投好胎。这功过善行且不论是真是假,就当它们都是真的,那为何列队入鬼判殿的路上,这些人也要带着锁链,受鞭笞折磨与羞辱?”
巫傩们沉默不言。
“军师。”
巫锦城试着唤了一句。
岳棠闭上眼,平复着心绪,低声应道:“我无事。”
不,你有事,巫锦城定定地想。
他熟悉这种情绪,熟悉这种仿佛从心底焚起的烈焰。
巫锦城的手微微一动,他感觉,他应该有一把剑才对。
一柄足够保护这些欢喜地喊着他首领的人,一把让军师看了移不开目光的武器,它可以斩断高高在上的官吏头颅,击破这天地间的层层桎梏。
然而此刻,他的手中空无一物。
周宗主瞥到了这个细节,并不感觉到意外,剑修嘛,离了剑都不习惯的。
但是巫锦城来地府之前,彻底封印了剑魂,就像岳棠封印了自己的大乘期修为,不若此根本混不进来。
周宗主想到这里,正要说话,突然瞳孔收缩。
同时有这个动作的,还有岳棠。
岳棠愣愣地低头,看到巫锦城的手掌覆压在自己握紧成拳的右手上。
他像是被火烫了似的,本能地要缩回来。
可是巫锦城牢牢地攥住了岳棠的手。
岳棠迫不得已,挣了挣。
他很不解,大家都是魂魄,更不是敌人,为何只是这一握,他就感到了心惊肉跳,浑身战栗?活像是被猛兽按住了,马上要被吞吃入腹似的。
岳棠不知道巫锦城是魔。
更不知道自己是修士。
魂魄出窍,练了阴魂法术用了鬼箓,那……道魔气息还是会冲突啊!
周宗主看到巫锦城抓住岳棠的手那瞬间,身体本能地一伸,差点出手阻止,还好及时想到玉简上岳棠说他不怕魔气,所以又硬生生忍了回去。
周宗主想要无视那紧握的手,可是洞窟就这么大,又没有桌椅做遮挡,他又坐在两人对面,除非闭上眼睛,否则……
完全不知道魔冲突的岳棠,误以为自己确实跟萧寨主有过什么,否则这一路上爬地道,大家磕磕碰碰的,怎么跟桑多桑南撞到就没事?进洞窟的时候,大家恨不得把人赶紧推进去,怎么也没有异常呢?
岳棠呆滞。
他以为他是心感这个山寨的人没有活路,敬佩寨主勇武,才留下来做军师的。
自从他看到萧寨主的脸,这个想法就不坚定了,现在他的信心更是摇摇欲坠。
原来我是这样的人?
岳棠不知道,类似的疑问已经出现在巫锦城心中了,只不过巫锦城以为自己是个强掳他人进山的打贼子,他也心神震荡,不敢相信自己是这样的人。
可是那段记忆历历在目,寨民又说,自己死了九年全靠军师支撑山寨,才没让部族里的妇孺老弱饿死。
这是何等的苦楚?
尤其又听说,军师出了最后一计,诱敌深入,将官兵与寨子一起焚毁,不幸死在落石之下。
巫锦城脑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不可能,“他”不可能就这样轻易死的。
巫锦城莫名地相信,岳棠有更好的方法,能待在更安全的地方,不会死。
是寨子没了吗?
是他托付给军师的寨子守不住了吗?
是知晓官兵战后会翻检战场,作为寨中军师也是重犯,若不死,官军不会退去,提前逃走的老弱妇孺就会彻底没了活路,所以赴死?
巫锦城头痛欲裂。
可是听着身边岳棠一字一句地跟灵虚道长对话,魂魄才好似重新安定了下来。
他不能再丢下军师了。
这次他们没有山寨,也没有后顾之忧,只有心中烈火。
巫锦城看着明显吓了一跳的岳棠,以及被这一变故惊住了的众人,沉声说:“吾等身无甲胄,手中没有刀剑,但我相信,只要有军师之谋,就似我有了斩灭鬼神的利剑。”
巫傩们释然地叫好。
唯有真的是一把剑的周宗主:“……”
——
周宗主(深呼吸):没事,都在计划中
巫锦城:我竟然强取豪夺?
岳棠:我竟然色令智昏?
岳棠的剧本是跟巫锦城一起编的,他们都没想到,还以为【自己听完剧本只会感觉到那种无能为力的愤怒呢
巫锦城想不到自己失忆了还会记得枭跟踪甘华、翻墙的事
岳棠想不到自己失忆后这么不擅长掩饰“感情”,没想到巫锦城会美不自知
以及……他们还不交流内心所想……
—
巫锦城不知道自己长啥样,他看到岳棠见自己就发呆,当然以为岳棠对自己感情很深啦,毕竟正常逻辑是这个结论,而不是【我有魔之蛊惑,道者都会受到影响,看我发呆才正常】
也就是上一章说的,正常人失忆了,会觉得自己是绝世美人吗?
巫锦城肯定不会呀,他没那么自恋,而且他美不自知是有原因的,这张脸才用了二十几年啊,而且是意外堕魔,不是天生丽质【喂喂,
第157章 谬之千里
“多谢寨主信任。”
岳棠感觉对面那位灵虚道长看自己的眼神幽幽的,他坚持抽回了自己的手。
再被萧寨主握下去,他怀疑自己这只手上的热度都要传到脸上了。
死人还会脸红,那不是笑话吗?
岳棠垂眼看自己的手。
那种火烫似的温度消失了,重新变回了魂魄的阴冷飘忽感。
岳棠满腹疑惑,难道生前的感情可以带到死后的魂魄之中?
影响这样大,这得是多么刻骨铭心的感情?他为什么一点都不记得呢?只对这张脸有印象?岳棠越想,越觉得挫败。
“要说智谋,我并无多少……”
岳棠本能地谦虚了两句,当他看到巫傩们信任敬重的目光时,忍不住卡壳。
等等,听说自己维持山寨多年,这些人都有记忆,所以自己谦虚的话可以省了,一看这些人就是对自己盲目信任。
哦,还要加上一个萧寨主。
岳棠确定他们看萧寨主的眼神更夸张,简直是一声令下,就可以去送死的崇拜信服。
岳棠无言地看了一眼巫锦城。
事到如今,他只能赌自己不是色令智昏甘心留在山寨,对方除了脸之外还有极高的能力。
然后岳棠想起了方才萧寨主那句“军师就是我的剑”的话。
嗯,很鼓舞士气,很能笼络下属,至少在说话与气度上,有明主之象。
不畏艰难,不惧权威,敢在地府说造反,还想付诸于行,胆量与眼界也不错。
至于别的……等等再看?
岳棠心里有两股声音在打架,一个声音要他信任自己,他肯辅助的寨主绝对不会有问题,一个声音在冷嘲热讽,说他只看脸,如果萧寨主这么有能力,又怎么是个寨主呢?
岳棠下意识地在心里辩驳,萧寨主九年前就病死了啊。
再说什么大业,人不够,粮食不够,这也没得打。
杀官造反是迫不得已,也许他们积蓄多年想要招兵买马的时候,遇到天灾,寨主又病死了呢?
“军师?”
“哦,没什么,我在思索鬼卒与吾辈的实力相差多少。”
岳棠迅速找了个借口,顺带把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扔了出去。
——鬼卒算什么?
桑多差点脱口而出,随后看到保持着沉默的族人,顿时心道好险。
还好他们族人沉默成了习惯,没有抢话的习惯。
按照目前的剧本,萧寨主失忆,军师新来地府,寨民都是凡人魂魄,最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的当然是灵虚道长。
“鬼卒真正厉害的是他们手中的兵器,包括但不限于锁魂链,刑具。”
周宗主沉声说,“其实魂魄在十殿九狱里保持着清醒,就能持续不断地吸纳鬼气修炼,天长日久,意志过人之辈,实力也不差鬼卒多少。”
“修炼?”
岳棠眼睛一亮,“道长可能传授修炼之法。”
“我非鬼修,不通此法。尔等无需担心,这根本不需要学,就似凡人呼吸,生来就会。”周宗主睁着眼睛说瞎话。
岳棠半信半疑,他望向巫傩族人。
立刻有人点头表示有这么回事。
“我会护住军师。”巫锦城立刻说。
嗯,仗着他早死九年,肯定比岳棠厉害。
巫傩们争相点头,虽然没说话,但是眼神表情里也都是这个意思。
岳棠敏锐地提出一个问题。
“第二狱有多少鬼卒?”
“十万。”
“吾等只有一千人。”
岳棠无力扶额。
造反的第一步是什么?当然是人。
没有人,拉不起一支队伍,造什么反?
“现在我们这里只有……八十人不到。”岳棠发愁。
虽然猛虎寨说是一千余人,但是灵虚道长说了,这些人分散在第二狱各处,还得冒着风险去找。
巫锦城忽然说:“第二狱受刑魂魄有多少?”
“这倒是不知道,少说也有数百万吧。”周宗主猜测道。
岳棠意识到了巫锦城想要做什么,忍不住心中一动。
是,第二狱鱼龙混杂,有许多打通关节钻空子的恶徒,可是也有被扣上杀生罪名扔在这里受苦的凡人啊!
可是这些人能说动吗?
岳棠陷入沉思。
他可没有忘记自己身处何等危险的地方。
地府的赫赫权威,远胜于人间朝廷。
许多凡人百姓受到磋磨,家破人亡,仍然不敢反抗朝廷。
他们死后难道敢反抗地府,忤逆鬼神吗?
岳棠既然做了猛虎寨的军师,就要为这一千人的“存活”着想。
目前他们还是无人注意的流散魂魄,如果被第二狱的魂魄告密,引来地府追杀,处境就会变得异常艰难。
“无论如何,我们不能只待在这个洞窟里。”
巫锦城的声音沉稳有力,让岳棠猛然回神。
没错,留在这里瞻前顾后,怕这怕那,连第二狱的阴风都不敢直面,还能在地府造反?
“那就先去寻找寨民,召集旧部。”
岳棠果断地说,“我也需要看一看第二狱究竟是什么模样,有无可利用之处。”
他不能只听灵虚道长的一面之词。
这时的岳棠并不知道,巫傩一族目前进入地府的人都在这里。
这千余人为了不引起地府的注意怀疑,必须分批进入,也就是说,目前猛虎寨对外说是人数上千,实际不足百。
后续进入的人会自发地汇合,不需要岳棠去找。
不过这不重要,岳棠早早安排了后续事宜,他相信失忆后的自己必定不会畏惧第二狱的阴风酷刑,会坚持出去寻找“失散的寨民”,寻找良机。
一千人的造反队伍,无论如何也不够。
“至于第二狱的魂魄,我们看看再说。”
岳棠迟疑了一下,然后望向巫锦城。
巫锦城一副由你来决定的模样。
岳棠松了口气。
如果寨主不听军师的,这军师做起来就难了。
他比较喜欢有脑子,又对自己言听计从的明主。
萧寨主看起来挺符合?
***
冰封霜冻的丘陵绵延不断,行走其间,脚下是不停地侵袭的寒气,头顶是利刃一般的阴风。一旦停下,没多久就会被冻在原地。
岳棠已经看到数十个半身成冰的魂魄了。
他们基本已经失去了意识,睁着灰白色的眼睛,一动不动。
他们的身体还保持着艰难行走的姿势,也有倒伏在地的。
后者彻底跟冰面融在了一起,若不弯腰细看,实在难以辨别。
“这些魂魄没有被锁链禁锢,应该是罪行不重的魂魄,但是他们没能及时找到避风处。”周宗主不需要自封修为,所以他能用法术看到比较远的地方,不会迷路。
“这条路是对的,穿过这里,走整整三天路程,我们就能接近第二狱的边缘。”
周宗主的声音传到众人耳中。
他们已经在这片冰霜丘陵上走了三个时辰了。
没有找到一个可以歇息的地方。
只能持续不断地走。
灵虚道长身边三步范围内没有阴风。
可是他们的人数太多了,不可能全部挤得下去。
只能轮换着躲一躲。
第二狱的阴风每个时辰都会变换一次风向,除了地下洞窟,没有绝对避风的藏身处。
就连这些位于丘陵之间的小路也不例外,看似四面都有遮挡,可是阴风还是能从头顶打着旋儿吹进来。
他们运气还不错,目前还没遇到正对着吹来的风……
嘶,说什么来什么。
一阵风突兀地迎面卷来,众人全都站立不稳。
岳棠本能地想要伸手去找支撑点,很快想到有个魂魄就是保持着这个姿势直接被冻在冰霜丘陵上,立刻明白不能在阴风掠过时碰触“冰面”。
如果扶住了冻结的魂魄雕像或者丘陵冰面,自以为安全,试图等这阵阴风过去再赶路,就会发现自己成了冰面的一部分。
没有过人的毅力,魂魄根本走不出第二狱。
岳棠缓缓地挪着脚步。
他忽然身前一暖,有人挡在了他前面,为他遮风。
两人距离太近,碰触到了一起。
“……”
岳棠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萧寨主。
单单依靠碰触就能让他感到浑身灼热的,只有这位疑似跟他关系不清不楚的寨主。
可是之前那是在避风洞窟里,现在大家在第二狱的阴风里呢!
怎么回事?
情爱它能抵御地狱酷刑?这不对吧!
岳棠一脸懵,就没来得及推拒,被巫锦城直接揽在怀里。
巫锦城背对着阴风,用手压着岳棠的脑袋,用后退的姿势挪步。
周宗主:“……”
巫傩们什么都看不见,互相拽着手臂,艰难地在阴风里走着。
等到阴风过去,他们抬起头的时候,巫锦城已经松开了手,重新走到了前面。
——只有周宗主承受了所有压力。
——
岳棠:怎么回事?情爱还能抵御阴风酷刑?
周宗主:你可够了,那是道魔冲突的气
后来的岳棠:这我也没想到啊
周宗主:是啊,平时谁能见到这种气用来抵御阴风呢?有这种条件吗?有这种机会吗?
岳棠:……
当初,岳棠压着巫锦城泥人的脑袋,把它塞在胸口。
巫锦城压着岳棠的脑袋,把人困在怀里
失忆前的巫锦城,信任岳棠的实力,不会做这种挡风的事
失忆后的巫锦城:军师才死,我死了九年了,我得保护军师……
第158章 随他去罢
第二天,岳棠终于看到了一个清醒的魂魄。
对方也在艰难地跋涉,发现岳棠这样一队人,吓得立刻逃跑。
结果运气不好,绕着丘陵里走了半圈,又被阴风逼了回来,被迫跟岳棠等人相遇。
看着那个衣衫褴褛,干瘦如柴,瑟瑟发抖的魂魄,岳棠莫名地有些眼熟。
不是这个人他认识,而是这个场面,他好像在哪里经历过。
周宗主:“……”
迷踪岛秘境,哦不,是在归墟里,修士们远远地看到飞舟过来,吓得当即跳海。
周宗主当然不会告诉岳棠这件事,岳棠没能找回记忆,自然也就把这件事搁置在一边。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那人反复念叨着,像是疯了。
岳棠发现问不出东西,只能绕开了。
再过半天,遇到的魂魄逐渐变多起来,可是他们的反应差不多。
岳棠正感觉到纳闷,转眼就遇到了一队人数跟他们相当的魂魄。
那些魂魄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
虽然在地府用这个词很奇怪,但事实如此,他们身上完全没有遭受阴风酷刑的痕迹,说话大声,神情凶恶。
不用问,岳棠就知道他们是在第二狱混日子的魂魄。
“打!”
岳棠毫不犹豫,事已至此,想要退让对方也未必答应。
而且他们需要休息的地方,在这些家伙活动的区域附近肯定有可以避风的洞窟。
一场混战之后,岳棠发现猛虎寨的“寨民”悍勇无比,他十分高兴。
其实可以一人杀一百魂魄的巫傩们:“……”
必要的伪装还是要做的。
毕竟实力可以慢慢提升,不能一上来就特别离谱。
巫傩们把那些恶魂绑了丢在洞窟之中,依照岳棠想要问的内容,慢慢审问。
其实在第二狱根本不需要任何酷刑,只要在阴风来临的时候,提着这些家伙走出去,或者把他们的脑袋跟上半截身体放在洞窟外面,他们就会哇哇大叫,什么都肯说。
再硬骨头的家伙,都知道被冻成冰坨子,丢在外面的下场。
那就意味着接下来的几百年都要持续不断地熬着酷刑。
哪怕这是打入第二狱的大部分魂魄都要遭受的折磨,可是他们已经获得了取巧的途径,怎么会愿意重新落入这样凄惨的困境。
不过他们注定失望。
岳棠问完了想要知道的内容,巫锦城毫不犹豫地一挥手,让人把这些家伙扔去阴风最强的地方。
这些天他们也发现,巡逻的鬼卒根本不管谁在逃跑,谁在互相撕咬杀戮。
冰坨子都长得差不多,尤其是这些投机取巧的家伙,在第二狱的刑期又格外长,等到转狱的那一天,已经被冻得失去神智了。
“第二狱遇到的那些零散魂魄,太胆小了。”
岳棠发愁地说。
处置了恶魂,却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增兵的机会。
他很自然地想到了第三狱。
忤逆犯上者之狱。
怎么想都比犯下“杀生罪”的普通百姓,更容易收拢为兵。
“前面就是第二狱与第三狱的交界处。”周宗主看着前方,回忆着郁岧嶢告诉他的话。
徒弟曾经走过的路,如今他要带着无数人去走。
“想要离开第二狱,唯一的机会就是等待鬼卒押解魂魄转狱,我们混入其中即可。”
只要足够有耐心,又不迷失神智,就能瞅着鬼卒懈怠的机会,一直这样转狱转下去,直至抵达轮回殿。
现在,他们只是要去第三狱。
简单。
***
岳棠觉得缺乏人手,第二狱的造反之路不太顺利。
周宗主愁的事情跟他完全不一样。
周宗主曾经以为,要在地府造反充满了各种想象不到的危险,是一次巨大的挑战。
实话说,他是很喜欢的。
挑战不可能完成的事,把那些牢不可破的东西一剑刺穿,让万年伫立不摇的事物崩塌粉碎……这就是剑修的道,也是剑喜欢做的事啊!
周宗主义无反顾地来了,作为剑灵精魄,他在这方面有优势。
除了他,活人必须封印记忆与力量,才能进入黄泉。
周宗主就是作为“以防万一”的屏障,加入这支地府造反队伍的,他可是实实在在的化神期高阶,就算遇到鬼王也能拖延时间。
所以周宗主以为自己只要扮演一个心事重重,记挂徒弟,早期提供地府情报,遇到强敌出来打架的“灵虚道长”就行了。
什么造反,什么策略,什么兵法,周天神剑压根不懂。
反正岳棠在玉简里说了,要灵虚道长让猛虎寨军师与寨主自由发挥,千万别阻挠,也不用出主意,否则招来失忆寨主与军师对灵虚道长的怀疑,就节外生枝了。
听听,多轻松的任务。
周宗主万万想不到,他竟然要遭受这种刺激。
每天的心情就跟井里打水的木桶似的,七上八下。
最初,周宗主看到岳棠与巫锦城双手交握,看到巫锦城为岳棠挡住阴风……心惊胆战,不知道魔冲突的气息,会不会撞破两人身上的封印,给他们的魂魄造成伤害。
然后,周宗主看着两人毫不避讳,时间还越来越久的接触,发现道魔冲突可能对他们来说完全不算事。
紧接着,周宗主就发现自己高兴早了。
因为岳棠似乎得出了一个错误的答案。
岳棠开始打探,询问巫傩们是否有情人、妻子、丈夫。
如果有,是不是就在身边?
这些人互相碰触有何感觉?
当然,这是背着所有人问的,岳棠的本意也被藏在各种话语里,巫傩们都没能发现,还以为岳棠在问猛虎寨的旧事呢!大家绞尽脑汁,认真严肃地按照编好的瞎话,对待着军师的提问,哪里会想到套话的背后还有一层深意。
修为尚在,耳聪目明,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的周宗主:“……”
周宗主暗暗叫苦,可他身为灵虚道长,不能跑过去告知岳棠真相,更不能对岳棠说,你们两人不是道侣没有双修过,那是道魔冲突产生的气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双修过的道侣,魂魄互相靠近,确实会有一点异常反应。
可是在你们的记忆里,你们就只是凡人啊!凡人的周公之礼只发生在身躯上,不会影响到魂魄,作为一个凡人,你应该怀疑自己是修士,而不是怀疑自己跟寨主有不清不楚的关系!
周宗主觉得这事儿很难办。
情劫来势汹汹。
连巫傩们都察觉到不对劲了。
特别是后来出发,装作失散寨民,刚刚跟周宗主汇合的巫傩们。
“岳先生……军师跟首领是怎么回事?”
“你说什么?”
一直跟随在众人身边的巫傩满腹疑惑,看了一眼远处揽着岳棠闭眼休息的巫锦城,很自然地说,“军师新死,寨主又深感军师这些年维持山寨不易,凡人之间的情义,不就是在弱小无力的时候依偎着前行?”
“……”
后来的巫傩像看傻子一样看同伴。
“你是不是死太久,脑子都变干了?”
这都看不出来?
一番嘀嘀咕咕之后,桑多终于沉痛地醒悟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首领跟军师之间有情?这怎么可能?”
“是啊是啊,之前完全没有这个迹象!”
“可能有了,只是没说。”桑南脸色苍白地提醒道,“现在他们失忆了,只靠本能与感觉来认识出现在身边的陌生人。”
所以他们还是首领信得过的属下,是岳先生觉得可用的人。
虽然怀疑灵虚道长的来历,但是岳棠、巫锦城还是选择了相信周宗主。
如果他们心底对彼此有情……
桑多紧急回忆了一遍玉简的内容,发现萧寨主与岳军师是一对爱侣,也不会影响瞎编的剧情,毕竟没写寨主的妻儿军师的家眷什么,也不会有人来扮演类似的角色。
可是他们就要这么看着两人……两人这样深陷情劫吗?
情劫啊!
这可是让大部分修士跌跟头的事!
“眼下如何是好?”
巫傩们你看我,我看你,头皮发麻。
然后他们一起找上了装聋作哑的周宗主。
“……灵虚道长,你给拿个主意吧!”
周宗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心里感叹,这些巫傩真是保守秘密的好手,就连遭遇这样的惊天消息,他们说出的话也没有任何破绽。
就算岳棠听到只言片语,也以为这些寨民在议论生前之事。
“随他们吧。”周宗主慢吞吞地说。
巫傩们一惊,就在桑多想要提出质疑的时候,听到了周宗主的传音:
“情劫已起,不可改变。”
情劫一旦出现,就不可能再压回去,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
巫傩们面面相觑,他们可没有应对情劫的经验,这倒不是说他们毫无情爱之心,而是巫傩一族的过去太沉重,他们无法接触外人,喜欢谁都是同族,又不参悟天道,上升不到情劫的程度。
况且南疆数千年来都困于一隅,跟整个修真界都脱节了。如果不是情劫的名头大,修真界一半的传闻掌故都围绕着它而起,巫傩们脑子里甚至没有情劫这个概念。
周宗主既然执掌一个宗门,应该比他们有经验!
“可是如今我们在地府……”
桑南吞下后半截话,委婉地提醒周宗主,这里危机四伏,完全不是渡情劫的地点啊!
周宗主也明白这个道理,可是他能怎么办呢?
“你不要急。”
周宗主慢吞吞地说,“一来,我认为你应该相信他们二人,不会因为感情之事,影响大局。”
巫傩们纷纷点头。
要知道他们跟周宗主是有修为的,岳棠与巫锦城可是一点都没有。
虽然两人在失忆前叮嘱过他们,不需要帮助,但是巫傩们不可能不担心。
现在他们彻底服了。
巫傩们依靠仇恨度过漫长岁月,他们的怨恨就是力量的来源,他们很害怕失去记忆,他们不想成为混混沌沌的怨鬼,只有满腔怨恨,只想疯狂撕咬,却忘了为什么怨恨。
是巫锦城让他们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人,不需要遭受同样的痛苦,只为了公道就能向天庭拔剑。
现在,岳棠又让他们知道,无论手中有没有力量,都敢做一样的事。
不管他是一个强大修士还是一个弱小的凡人,本心永远不会改变。
所以巫锦城也好,岳棠也罢,他们不可能因为这场意外的情劫,就放弃在地府造反这件事。
“第二,就是我方才说的,情劫一起,难以抑制,拖则生变,你认为他们有可能发乎情,止乎礼吗?”
周宗主这话就差指着岳棠与巫锦城两人,跟巫傩们说,这两个人迟早要双修。
那么问题来了。
“他们一者为魔,一者为道,他们能双修吗?”周宗主继续传音。
“……”
那必然不能啊!
巫傩们忍不住张大了嘴,不敢想象这两人双修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事?
会直接死一个,还是重伤?又或者出现道心失衡,魔焰焚心等等生死劫?
“首领与军师……虽是性情中人,但都很聪明,他们不会冒险做什么的。”桑多结结巴巴地说。
“那就忍着?”周宗主反问。
巫傩们傻眼。
越是压制,反噬越大,情劫失控,好像会发疯。
“所以我说,随他们吧,现在是最好的情况。”周宗主幽幽地说。
没有记忆,可也没有力量啊,就算发生点什么,也不至于出事。
周宗主成功地说服了自己,以及巫傩们,什么都不要管。
第159章 心照不宣
岳棠很忙。
忙着绘图,把走过的路记下来。
灵虚道长能记住路,是因为靠法力辨认方向,他们可不行。
第二狱的面积太过宽广,他们走过的那片霜冻丘陵只是其中极小的一部分。
据说在丘陵的另外一边,还有更多的魂魄,他们身带枷锁,被鬼卒像扔垃圾一样倾倒在光秃秃的平原上,然后在阴风的吹拂下变成一根根冰柱。
这样的冰柱形成了毛骨悚然的“石林”。
能从石林里逃出来的魂魄寥寥无几。
只有一些“轻罪”刑徒,由于没有锁链的桎梏,又被丢在石林的边缘,而不是第二狱的中心,才能依靠运气在丘陵地带躲藏。
岳棠已经见过很多次这样的魂魄,无一例外都躲着他们走。
实在躲不掉就抱着脑袋瑟瑟发抖。
岳棠甚至怀疑自己看到的不是人,而是一群鹌鹑。
岳棠忽然想起自己来地府这么久,还没见过动物的魂魄。
黄泉路上好像也没有它们的身影。
他去问灵虚道长,灵虚道长随口解释,说魂魄是天地之间自然形成的一种东西,最完整的是人,不完整的就是飞禽走兽,花鸟虫鱼。
后者死了根本不需要进入轮回,直接就消散了。
只有一些机缘巧合得到力量,或者有了灵性的生物才能保留魂魄,变成话本里死后报恩报仇的鬼灵。
岳棠想起了他看过的猫妖报恩故事,忍不住漾起笑意。
“……但是修士很喜欢抓这种灵性生物变成的鬼灵,作为奴仆驱使。”
岳棠的表情僵住了。
周宗主抬眼说:“灵性生物是很少的,因为再进一步,它们就能变成妖兽自行修炼,鬼灵通常在报完恩复完仇,心愿了结之后就消散了,所以一般很难遇上。”
“妖兽?”
岳棠知道这就是大家常说的妖怪,他重复了一遍,心里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他来不及看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那是一只很大的野兽。
“难道岳先生想要招揽妖怪加入地府的造反行列?”周宗主摇头,很不赞成地说,“这不是一个好主意,这些妖怪一般被关押在第七狱。”
且不说第二狱到第七狱之间的距离,妖兽本身也很暴戾。
被困在地府里的妖怪,或许不服地府,有造反的胆子,但是它们不可能乖乖听人类……尤其是凡人的命令,毕竟普通人在它们眼里只是血食。
岳棠知道灵虚道长的话是对的,他放弃了这个增加兵力的主意。
“看来我们只有去第三狱了。”
巫傩们今天又扫平了一群恶魂,占了藏身地,并把这些家伙扔出去做冰坨。
这种赤手空拳的打斗,没什么意思。
“得想办法弄到一点武器。”岳棠自言自语地说。
他抹平了在洞窟地面划出的痕迹,其实他还想要纸笔。
但这在地府是不可能的。
武器还能去打劫鬼卒,纸笔要从何处获得?
总不能袭击鬼判殿,扰乱六道轮回地府秩序,打趴拿着生死簿的判官,就为了抢一套笔墨纸砚吧?
毕竟除了鬼判殿,好像也没有别的地方有这些东西了。
刑狱魂魄都是一穷二白的样子,什么也抢不到。
“军师在苦恼什么?”
岳棠听到巫锦城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一点也不惊讶。
每次他跟灵虚道长说话的时间一久,萧寨主就会来找他。
起初岳棠以为萧寨主还在怀疑灵虚道长,现在他琢磨出了一点别的味道。
“……”
这是吃醋吗?
其实岳棠不太明白,为什么萧寨主拥有这样一张脸,竟然还会担心这种事?
这不应该是我担心的吗?岳棠默默地想。
特别是萧寨主失忆了也能指派人去围杀恶魂的时候。
萧寨主明明跟失散的寨民重逢时还不记得他们的名字,却本能地知道什么位置适合他们,了解他们每个人的能力。
灵虚道长……气息好像也跟萧寨主更合?
岳棠不能确定,这只是一种直觉。
而且萧寨主也下意识地很尊敬灵虚道长,应该是在地府这些年,灵虚道长确实帮了猛虎寨很多事吧?
岳棠认真地想着。
他已经在种种“事实”的证明下,默认了自己跟这位萧寨主的关系了。
再说第二狱阴冷苦寒,谁又能拒绝一个只要在你身边你就感觉不到冷的人呢?
还有——
岳棠静静地听着萧寨主请灵虚道长协助,用法术隐蔽,让他们近距离观察鬼卒是怎样押着魂魄转狱,只有充分的把握,他们接下来的潜入才会更成功。
这是岳棠本来要说的话。
萧寨主总能跟他想到一处去。
岳棠甚至觉得猛虎寨完全不需要自己这个军师,萧寨主一人就能胜任。
岳棠出着神,完全没有发现他身后的巫傩们那一言难尽的表情。
虽然周宗主让他们什么都别管,但是他们的脑子不听使唤,谁会不好奇……咳,担忧呢?
桑多对着桑南使了个眼色,意思是“首领会成功吗”?
桑南翻了个白眼。
一个巴掌拍不响,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来这两只手恨不得攥一块呢,你还担心他们没有结果?
周宗主一边跟巫锦城交谈,一边给了巫傩们警告的眼神。
巫锦城若有所觉。
他回头一看,巫傩们已经恢复了沉默寡言的模样。
***
他们有事瞒着我。
巫锦城心想。
这事可能跟他与军师有关。
因为他们的关系吗?巫锦城很快就否决了,因为他一直没有遮掩,前几天这些寨民们毫无反应,怎么这两天他们就变得紧张了?
后来的那批寨民,究竟告诉了他们什么?
这事似乎跟灵虚道长也有关系。
巫锦城把这些疑惑都藏在心里,脸上不动声色。
眼下危机四伏,他是这群人的首领,另外还带着一个非常重要的人,他必须“活着”从这里出去。
***
就像岳棠想的那样,第二狱散漫懒惰的鬼卒,完全没有警惕心。
他们呼喝着,押解着几个魂魄在冰原上跋涉。
他们似乎一点都不畏惧阴风,就这样径自地穿过岳棠在地图上标记最危险的区域。
“魂魄是不是太少了?”岳棠自言自语。
呼啸成旋的阴风很快就来了。
不仅鬼卒没事,他们用锁链牵着的那些魂魄也没事,只是本能地颤抖。
依仗着周宗主法术躲在远处窥看的岳棠心里一动,他觉得可能是令牌,这种法器显然比灵虚道长的法术好使,可以护住一整队人呢!如果能从鬼卒身上抢到一两块就好了。
岳棠按捺住想要抢劫的心。
这时,押解队伍里有个魂魄忽然挣扎着开始求饶。
“我托梦请人给你们送贡品了,你们肯定搞错了!”
“蠢货!那点东西,就够你在第二狱待五十年,接下来你就要去第三狱、第四狱!”
“不、不……你们还要什么,让我托梦,我给你们更多,双倍……”
刑狱鬼卒们嘲笑着,用鞭子抽打着那个魂魄。
“五十年够久的了,有的子孙就祭祀个十年。”
“倒也有一直给贡品的,可惜人间乱啊,断子绝孙了,举家迁徙了……你找原本的城隍阴司托梦都找不着人。”
魂魄原本坚持着说给贡品,听到这里才连声惨叫,一个劲地问他在阳间的子孙怎么了。
鬼卒又骂骂咧咧给了他一顿鞭子。
“做什么白日梦,想反过来指使我们给你办事?”
“没了就是没了,我管你家的贡品是怎么没的,反正缺了,你就得走。”
拖拽鞭打之间,距离越来越近,岳棠也终于看到了鬼卒手里拽着的锁链,还有几根延伸到了地上。
——锁链末端缠绕着几十个冰坨子。
“看来我们要伪装的是这个。”岳棠打量这些无知无觉的魂魄。
鬼卒连头都不回,也不点数,拽了就走,冰坨子一路磕磕碰碰,撞这撞那的。
确实可以尾随其后,然后冒险“混”入其中。
“这……岂不是必须要被阴风冻住,才能进入第三狱?”
岳棠深深皱眉,这样风险会不会太大?
他们可不是几个人,而是几百上千人。
谁能保证他们进入第三狱之后都可以迅速清醒,挣脱锁链,及时逃离呢?
都被冻住了啊!
“需要先有一人,冒险尝试。”巫锦城说着,往前探了探。
岳棠情急之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肩膀,满脸不赞同之色。
“寨主怎么能去冒险,还是我……”
话还没说完,桑多桑南又齐心协力地把巫锦城与岳棠全部拽了回来。
“军师与寨主都不要争抢,让我去。”
桑多自告奋勇。
巫锦城打量了他一眼,虽然不记得他是谁,但是依稀觉得这家伙随机应变能力很强,看着死活不肯放手的岳棠,巫锦城只好妥协了:“那我们先试试,就由桑多你来。”
周宗主把手拢在袖子里,无声地看着他们这一个拽一个的画面,忍不住想念起了徒弟。
***
人间,林州。
“阿嚏。”
剑修高垕毫无形象,重重地打了个喷嚏。
抬头发现自家师兄表情一言难尽地看着自己。
高垕无所谓地一抹脸:“没事,肯定是宗主在念叨我们。”
“胡说八道。”郁岧嶢板着脸斥责。
他们是修士,怎么可以相信这些歪理邪说。
如果宗主念着谁,谁就会不停地打喷嚏,那他这一千年岂不是完了?
高垕自知失言,低着头挨训。
他们正在密林里行进。
周围没有鸟鸣,也看不到任何飞禽走兽的身影。
高垕忽然耳朵一动,郁岧嶢也在同时闭口不言,两人很有默契地加重了步伐声。
没多久,他们就隔着树丛瞥见了几个摇晃的黑影。
大家的打扮都差不多,黑衣黑袍戴着斗笠,斗笠外面涂了一层炼制过的矿石粉,这种粉末可以有效阻挡他人神识的窥看。
——仅限于金丹期以下。
元婴修士就可以无视这种矿石粉末了。
可是对大部分修士来说,它还是很管用的。
林州是一个很特殊的地方。
在这个地方一个宗门兴起又覆灭的全过程,可能就区区几十年,比人间改朝换代的速度还快。
说不准哪天在外面走,就遇到了仇敌,所以蒙头遮脸是很有必要的。
至少在谁都不认识谁的情况下,可以减少冲突发生的可能性。
高垕在脸上做了伪装,又戴上斗笠,把气息压制在筑基期圆满的境界。
旁边的郁岧嶢,则是马马虎虎给自己搞了一个金丹期初阶的气息。
他们虽然只有两人,但是彼此挨得很近,一看就是同门或者信得过的好友,其他修士扫了一眼,就默默避让了。
所有人似乎遵循着一条无形的规则,不打招呼,也不拉拢关系。
这时,一声闷响传来。
那是实力太低的修士被人偷袭了。
密林里弥漫起了淡淡的血腥味。
高垕浑身一僵,右手下意识地握紧,然后又缓缓松开。
林州真是个好地方啊!他想,时时刻刻都在磨砺剑修的意志。
虽然高垕已经来过林州很多次了,但他还是不习惯这里的修真界。
——诡谲、残忍、杀戮不断。
“师兄,前面就是灵福秘境。”高垕低声说。
这次他们冒险来到这处曾经被云杉老仙控制的林州秘境,是为了放出一个谣言。
——传说有个秘境,藏着服用一颗就能立地飞升的升仙丹。
第160章 以己度人
云杉老仙曾经是林州的一片天。
在天界之门封闭,天界神仙不能下凡的情况下,没有人敢得罪一个地仙。
他在林州作威作福,坐视宗派互相争斗,从中捞取好处,简直就是林州修真界的土皇帝。
现在他死了。
——死讯是三年前从阴司传来的。
起初林州修士们根本不信,以为这又是云杉老仙的花招。
渐渐的,楚州的诸多消息传到了这里。
包括天降坠龙、走蛟洪水、云杉老仙与那个神秘的岳棠一战打没了青松派等等。
想那青松派也是一个传承古老的宗门,虽然楚州修士不思进取,整个修真界都是窝囊废(林州修士的看法),但是青松派这样的符箓宗门靠着祖上的余荫,还是挺难对付的。
尤其是宗门护山大阵。
一个从未遭受过破坏的符箓大宗,护山大阵还不跟个铁桶似的,肯定能抵御仙人的全力一击,傻子才会往上撞。
结果就是这样的青松派,没了。
好像连人带宗门建筑一起没了,反正从此没有人再见到青松派的修士。
多么可怖!
杀了一个地仙,战斗的余波把一个宗门都抹掉了!
岳棠立刻成了林州修士人人皆知的“魔头”。
岳棠根本不知道他在万里之外的林州是这种形象。
世上的消息总是越传越走样的,除了细节的缺失,正是因为大家都喜欢以己度人,用自己的想法与行事逻辑去套万事万物。
岳棠这个名字本来就很神秘,作为天庭的通缉要犯,云杉老仙不止一次地严令各大宗门去查找叫这个名字的人,从阴司折腾到人间,一直没有结果。
云杉老仙离开林州,据说就是得到了岳棠在楚州出现的消息,准备抓人交给天庭。
结果一去不复返。
林州修士人人自危,唯恐岳棠这个魔头迁怒,跑到林州大开杀戒。
还好天庭及时出手,先是九狱鬼王在海上拦截了岳棠,然后天庭地府又同时发兵攻打夏州南疆,据说那就是岳棠多年隐藏发展出来的势力。
声势骇人,可比千年前瀚海剑楼那场浩劫。
可惜没听说结果如何,因为整个修真界被另外一则消息震动了。
有人成仙了。
只是没能飞升天界,而是成了地仙。
那个人就是千年前瀚海剑楼的天才剑修。
林州修士脑子里第一个浮现的念头不是“郁岧嶢竟然没死”,而是怀疑地仙是有定数的。
要不然,为什么郁岧嶢不早不晚偏偏在这时候道成了呢?
世上该不会只能有一个地仙吧?
——上古时期人间有很多地仙,后来天梯斩断仙人们回到了天上,不过人间还是有好几位地仙存在,大家也都相信天界之门封闭之后仍然有成仙的途径,不会老不会死,只是必须在人间蹉跎。结果三千年过去了,不仅修真界没人成仙,连原有的地仙也在减少,最后竟然只剩一个林州的云杉老仙,这里面真的没问题吗?
所以,是灵气匮乏。
这绝对是天地灵气断绝产生的连环反应,林州修士深信不疑。
云杉老仙死了,郁岧嶢才能成仙。
……岳棠杀死云杉老仙有这个目的,没想到便宜被郁岧嶢捡去了。
林州修士恍然大悟,并且疯狂地响应天庭召令,四处寻找郁岧嶢。
找到天庭要犯,可以获得很多好处,但更重要的是郁岧嶢必须死!
他不死,就没有人能成仙!
剑修高垕第一次听到这个传言的时候,直接气歪了鼻子。
“……如果把林州修士拖出来全部打入阿鼻地狱,那肯定会误伤无辜,但是让林州修士排成队列,间隔着扔进九狱,肯定会有很多十恶不赦之徒逃脱惩罚。”
高垕信誓旦旦地说。
在周宗主提出要拿升仙丹坑害林州修士,尤其是那些顶着云杉老仙名头为恶的混蛋时,高垕恨不得马上飞回夏州,取来那个最关键的法器——能开启秘境的扇子,丢到林州让他们打生打死,打到头破血流。
周宗主严厉地阻止了他。
周宗主需要高垕充当传话人,需要高垕跟在郁岧嶢身边。
至于折扇法器,已经有一位剑修日夜兼程,从南疆出发赶往林州了。
在东西送到之前,高垕与郁岧嶢还需要先在林州散播一些关于秘境、以及升仙丹的传闻。
绝对不能突兀地扔出消息,要循序渐进,一步步来,毕竟谁都不是笨蛋。
既然岳棠说那处秘境里全是尸傀,充满了危险,而且一开启就会引起天庭的注意,周宗主认为想要拿升仙丹做饵设下骗局,必须把事情的首尾做得干净。
免得被仙家法宝揪出来。
乍听这个要求,高垕一个头两个大,他虽然不是那种只会拔剑往上冲的鲁莽剑修,他会动脑子设陷阱观察敌情,但是林州之谋的要求也太高了吧!
不止要骗人,还要骗鬼骗神?
高垕很苦恼。
好在他有师兄。
郁岧嶢思量一阵后,决定带着高垕在林州继续游荡,寻找机会。
很快,他们就等来了一个合适的时机。
灵福秘境要开了。
曾是云杉老仙掌控的一处林州秘境,十年才会开启一次,据说里面灵气充沛,云杉老仙用它来种药草。现在秘境失了主人,林州诸多宗门都想出手把秘境收入囊中。
谁都知道,灵福秘境很快就会血流成河。
饶是如此,小宗派与低阶修士还是忍不住冒出头,想在这场打斗里捞点残羹剩饭。
这不,他们伪装成一个金丹修士一个筑基修士,还没到秘境门口,就已经遭遇了三四拨林州修士,还看到了一场毫无缘由的袭击杀人。
剑修觉得很不舒服。
“我想不明白,林州修真界这破德行,那些宗门的长老跟后起之秀是怎么保持道心的?”
高垕一边忍耐,一边传音给郁岧嶢。
“大道万千,不至尽头,不知歧途。”
郁岧嶢在人间轮回了许多次,他看得比高垕更多,更远。
林州修士信奉的道,从根源就有问题。
他们相信弱肉强食,相信你死我活的竞争是天道的选择,然后在这个基础上延伸而领悟的道法,修炼出的道心,自然不会有道心失衡之虑。
等到发现自己的道有问题,无法再进一步,才会醒悟到不妥。
话是这么说,可是大多数修士根本修炼不到那个境界。
用现在的修真界做比喻,就是一辈子也发现不了,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察觉不到的错误,就是没错!
“林州修士对其他八州修士格外鄙夷,他们一直以为,他们才是承有上古之风的修士,别州修士不是懦弱胆小的窝囊废,就是没有本事的蠢货。”
郁岧嶢的话让高垕嘴角一抽。
什么上古遗风,不就是打得头破血流吗?
莽荒时代,人间大地遍布着凶神妖兽,想要天材地宝,就要跟这些怪物抢夺。
太危险了,不如从拿到宝物的修士手里直接抢。
各家宗门广招门徒是为了拼命发展道统,那时候的宗门敌人,可能是对道的理解不同,为了这个悟道跟争论道的对错,可以打生打死,打到把自家在天上的祖宗都搬出来。
祖宗也会大力支撑后辈,打压别家道统……
反正就是乱。
作为剑修,高垕还是挺愿意打架的,也愿意为了宗门道统打遍九州,可是像林州修真界这样一边杀人越货,一边说这是上古遗风,那还是算了吧。
丑八怪往脸上贴什么金呢?
“他们怎么不说怀念更远古的时代?”
神仙直接下凡帮助自己的宗门打架算什么?
神仙看不惯凡人部落领袖,教唆边远部落造反,另外一拨神仙又跟偏远部落供奉的神仙有仇,两拨神仙直接在人间打起来。
这种大战一起,别说凡人,就连修士也是炮灰。
人间为什么会有九州,还不是把一整块陆地打碎了吗?
天庭那会儿还是干了一点好事的,后来严令不许神仙再干涉凡人改朝换代,不许仙人在人间掀起大战,才没把九州继续变成十八州,三十六州。
“有本事怀念神仙把修士一巴掌拍成灰的年头啊!”高垕满腹牢骚,恨不得一剑砍了身边那些只会偷袭低阶散修的林州修士。
“师兄,你说这些散修也是,知道自己实力不济,为什么非要凑这个热闹?他们不来灵福秘境,不就能保住一条命了吗?”
郁岧嶢目光沉沉,许久才低声道:“只怕他们没有选择。”
林州修真界乱象迭出。
只要是不去争的修士都会因为缺失修炼资源落于人后,而一步落,步步落,永远都是修真界的最底层。
“冒险争抢,还有高居人上的机会;缩头不争,甘于平凡,那么今日不死,明日也会被高阶修士随手杀了。”
郁岧嶢反问,“又有多少修士可以在没有功法,没有修炼资源的情况下,闭关百年,只靠自己就能悟出道呢?”
高垕:“……”
他怀疑师兄在自吹,但是师兄说的是实话。
哦,听说南疆的岳棠也是这样。
还有巫锦城。
高垕脸色僵硬,怎么回事?这样一算,我是个没有悟性的蠢材?不会吧!
这时,一股灵气在密林里扩散开来。
“秘境开了。”
高垕精神一振。
郁岧嶢冷静地观察着周围。
他们藏身的地方,是林州小宗门与散修的聚集点。
那些最好的位置早就被各大宗门占据了,他们在秘境开启的第一时间争相闯入,法术与法器的动静隐约可见,真正的殊死搏斗要到秘境里才会见分晓。
小宗门与散修为了保命,落后一步,推迟进入。
越是靠近秘境,众人的戒备就更重。
“奇怪。”
郁岧嶢感受着秘境入口/爆发的各种气息,陷入不解。
没有韩龙星?
这位昔日的楚州城隍是怎么回事?上次在那个小镇上露了一面,就销声匿迹了?
郁岧嶢原本以为这家伙谋定后动,在筹划一个针对自己的陷阱。
灵福秘境汇集了许多林州修士,就是一个最好的机会,可是现在人呢?
“师兄?”
“无事,我们按照计划行事。”
郁岧嶢斜睨一眼师弟。
高垕马上拍胸膛保证,让师兄放心。
不就是把灵福秘境说成云杉老仙的洞府,咬定藏着云杉老仙的修炼功法嘛,简单。
林州修士本来就这么想。
有修炼功法就有手札,手札上记着当日成仙的缘由,提到传说中的升仙丹,这很合理。
云杉老仙是三千年前最后一批成仙的人,当时争抢升仙丹的,还有宗门幸存在世呢,比如韩龙星出身的那个宗门。
升仙丹的消息隐藏了很多年,但不是一点知情者都没有。
先让林州修士把灵福秘境翻个底朝天,然后再放出消息,说有一个神秘的、需要法宝才开启的秘境。
郁岧嶢不忘叮嘱:“对了,你……”
“事情不要亲手干,谣言不要亲口传,多拉笨蛋充数……我记得呢!师兄,我耳朵都起茧子了,你怎么比宗主还唠叨?”
第161章 灵福秘境
一切都很顺利,郁岧嶢担心的事一件也没发生。
没人揭穿他的伪装,韩龙星也没有忽然出现。
灵福秘境里真的有一座洞府,还是云杉老仙为自己建造的——秘境灵气充沛,总比外界住着舒服。郁岧嶢准备在这里放出谣言,就是赌灵福秘境残留着云杉老仙的遗留物品。
不出意料,那些东西被林州修士哄抢一空。
就连石桌石凳,都没放过。
因为这些东西不是凭空而来的,上面必然残留着地仙的法术痕迹,哪怕微乎其微,说不定也能领悟出一些东西。
郁岧嶢进入那座洞府的时候,它已经面目全非,连洞壁都被生生地“剥掉”了一层。
对修士来说,他们完全不介意挖地三尺,反正也不费劲。
——没准就有藏得深的好东西被前面的人遗漏了呢?
不管发现任何东西,都不会有人声张,只会用最快速度塞进储物袋,并且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寻找。
那种找着找着忽然跑掉的人,会引起附近修士的怀疑。
然后他们会跟上去,二话不说把那个倒霉蛋杀掉,抢走沾血的储物袋,查看究竟是什么东西。
高垕要假扮的,就是这样沉不住气被人发现的倒霉家伙。
高垕在前面演,郁岧嶢悄悄跟在后面,警惕地查看四周是否藏着高阶修士,确保这场戏能正常进行下去。
等人全部走了,装作尸体的高垕才骂骂咧咧地爬起来。
化神期剑修,没有砍人,反而挨打装死,换了谁也想不到。
高垕兴冲冲地问:“东西‘送’出去了,接下来怎么办?”
“换张脸,去抢。”
郁岧嶢当然不会让那件有着记录的玉简就这样放在某个修士的储物袋里。
谣言的发酵需要时间,秘密的泄露却不需要这么复杂,只要拉上足够多的人参与其中,就很难找到源头的那根线。
高垕眼睛发亮,他早就看这群林州修士不顺眼,现在可以……
哦,不能用剑。
为了掩藏身份,冒充林州修士,只能用法术。
高垕重新从储物袋取出一身衣物,再用斗笠盖住脸,鬼鬼祟祟地跟在某个修士后面,确认自己的动作引起了其他修士注意后,他忽然发难。
那修士一惊,随即想到刚抢到手的东西,也不抵挡,立刻逃命。
他却不知道高垕一路上已经用笨拙的跟踪技巧,“引来”了很多猎人。
高垕没有多话,没有做多余的事,就是状若疯狂地抢那家伙的储物袋。
再不小心击破储物袋,玉简遇到灵力自动散发的光亮让所有人睁大了眼睛。
——没有眼神不好的修士。
谁都能看出,这是一根制作得很完美的玉简,不应该出现在低阶修士身上。
争抢立刻变成了搏杀。
半晌,高垕抹掉脑门上的血,重新溜回了郁岧嶢身边。
虽然这边打斗得很凶,但是限于参与者的实力,法术笼罩范围有限,纵然闹出了动静,高阶修士也懒得多看一眼。
高垕亲眼看到有虹光从半空掠过,他还紧张了一下,结果那些元婴修士连遁光都没放缓。
灵福秘境里到处都是好东西,单单稀有灵药就有上千种。
云杉老仙可是从三千年前那个什么都不缺的时代活下来的家伙,还在林州作威作福多年,他家底厚着呢!
灵福秘境里面值得抢的东西太多了,大家都是带着好几个储物袋来的,做好了要么在这里送命,要么装满再离开秘境的准备。
高阶修士怎么会多低头看一眼呢?有那么多东西要抢,自降身份浪费时间抢什么芝麻?
郁岧嶢无声地看着厮杀分出胜负,拿了玉简的人飞快地跑了。
其他伤势重不至死的人不甘心,也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纷纷开始传讯。
“师兄?”
“再等一会。”
郁岧嶢依旧保持着警惕,在他的神识笼罩范围内,任何一处异样都会被发现。
厮杀反反复复,林州修士拼命叫来自己的人,终于消息还是走漏出去了。
是一枚玉简,很多人亲眼看到的光洁玉简,灵力反应极强!
虽然是功法的可能性很低,但是万一呢?
高垕再次目睹了林州修士的疯性。
“啧。”
高垕挠头。
郁岧嶢面无表情。
高垕察觉到了自家师兄隐藏的情绪变化。
“大师兄,你可别心软,这些家伙没有一个把别人当做人,你看他们……”
“我想的不是这个。”
郁岧嶢打断了高垕吞吞吐吐的话,沉声说,“我在想,林州究竟有多少修士。”
高垕哪里知道这个啊,他只能估算一下这边的宗门规模与数量,含糊地说:“好像跟我们楚州差不多?”
“哪来的这么多人呢?”
“……”
高垕一愣,对啊,按照林州修真界这么个拼命法,修士增加的速度够得上他们死的速度吗?
林州修真界最初内讧的原因,不就是修道资源太少,修士太多,人人都想要登上更高的境界吗?可是打生打死这么多年,小门派灭了无数,可是修士没有死绝,永远有新崛起的宗门,低阶修士又不是田里的野草,还能春风吹又生吗?
难道林州修士会起死回生?
高垕彻底糊涂了,不由自主地问出了声。
“傻子。”郁岧嶢忍不住斥骂脑子不开窍的师弟,“不是还有凡人吗?”
“凡人……”
高垕恍然。
林州修士不像别州修士,从不遮掩行踪。
他们的争斗太频繁了,也不顾忌凡人的死活,所以林州很多凡人都知道“神仙”的存在,而且惧怕他们。
然而恐惧是一回事,想要成为神仙又是另外一回事,只要有机会,大多数人都会选择修炼,然后无可选择地掉进林州修真界这个巨大的血肉磨盘。
“凡人之中有资质的人竟然有这么多,只是没有机缘么?”
郁岧嶢自言自语。
他只是恢复了自己那么多次转世的记忆,那些记忆的视角都是一个普通的凡人,他不可能从记忆里发现身边有多少普通人适合修仙。
郁岧嶢缓缓说:“在林州就不一样了,这里可能……遍地是机缘。”
高垕还没能反应过来。
——哪来的机缘?林州能活下来的一定是高阶修士,因为实力停步不前的人活不久,难道这些人还有心情去人间招收弟子,填补修真界的空缺?
郁岧嶢一看师弟的表情,就知道他没想明白,顿时没好气地说:“机缘有很多种,除了活人收徒,还有死了的。”
修士的尸体、掉落的法器碎片、毫不遮掩的法术比拼……
凡人碰触到了,凡人拿到了,凡人看见了,谁说就不是机缘呢?
高垕终于恍然。
“我就说呢,我们瀚海剑楼这一千年来,走了很多地方,收下的徒弟也就这么点。虽然有剑修资质的人是少了点,可是我们找得很认真……要是按照这种收徒速度,林州修士怎么也补不起消耗啊!搞了半天机缘还可以从天而降,没错,就是这个理。除了运气特别差的,都有机缘去修炼!”
高垕嘀咕着,完全没留意到郁岧嶢的神情变化。
一千年……
郁岧嶢感觉到了道心的异样,那上面曾经有一道深深的裂痕,在他发现自己连累了师门,间接害死了诸多同门之后。
现在这条裂痕已经随着他参悟的道大成,看不出任何痕迹了。
只有郁岧嶢知晓,它其实还存在着,只要天庭一天不覆灭,他就不能真正痊愈。
“师兄!到时间了!”
高垕一声提醒,让郁岧嶢回过神。
那枚被争抢的玉简正好应声而碎,一大段文字流泻出来。
所有修士同时停住动作。
他们大部分人根本不认识这么古老的字体。
但是他们没有失望,反而大喜,云杉老仙可是活了几千年,林州覆灭过很多宗门,但凡有点年头的东西上都是这种字。
认不出怎么了?他们是修士,可以硬生生记住。
现在就看谁能记得更多了。
还打什么?赶紧背啊!
“……”
高垕看着瞬间安静下来的场地,饶是早有准备的他,都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只要看透了这些疯子,就能把他们的生死都算计在内。
还好这么厉害的人是我师兄,高垕松了口气。
“走了。”
郁岧嶢无声无息地带着高垕离去。
那根玉简是必然要碎的,否则日后落在天兵鬼卒手里,被某个神通广大的法术往上追溯,岂不是暴露了他们这个幕后主使的身份?
现在玉简已经碎了,能看到的内容就这么多,继续殊死搏斗毫无意义,这些修士很快就会散去。
所有看见玉简内容的修士,都是新的“玉简”。
他们看不懂文字,想知道内容就要想尽办法,这个秘密是不可能守住的,随着“内容”被确认,他们就会变成猎物。
会有人不惜搜魂,也要追问这件事的始末。
可是他们根本说不清玉简最早在谁手里。
这东西已经争抢了好几轮,其中谁死了,谁又在混战中往外传递消息,根本搞不清,更别说在这一团乱麻里找出高垕,那几乎不可能。
他们只能默出玉简里的那段文字。
关于云杉老仙、韩龙星等人是怎样服用升仙丹,成为地仙的。
***
离开灵福秘境之后,郁岧嶢仍然在思考一个问题。
韩龙星究竟去了哪儿?
他既然主动现身,不应该后续毫无痕迹,就仿佛在那个小镇上消失了。
郁岧嶢忽然停步。
“师兄?”
高垕差点一头撞到师兄后背上,好在反应够快。
“你还记得那个乞丐吗?”郁岧嶢神情莫测地问。
“啊?”高垕茫然。
“就是那个说我有桃花劫的。”
郁岧嶢深深皱眉,“我怀疑韩龙星的失踪跟他有关。”
高垕慢慢张大了嘴。
郁岧嶢走了一段距离,发现师弟没跟上来,疑惑地转过头。
“你不信我的判断?”
“不是。”高垕艰难地说,“如果那家伙是深藏不露的高人,那师兄你岂不是真的有桃花劫?”
郁岧嶢:“……”
——
高垕:林州这地方啊,只要有资质,就能修炼了,除非运气不好
燕召:……
岳棠:因为我前世是隐士,隐士你懂吗?再说几百年前的林州修真界,没今天斗得凶,反正绝对不是我运气不好
第162章 各持己见
“军师,醒醒。”
岳棠困倦地睁开眼睛。
入眼白茫茫的一片,阴风呼啸,鬼哭连天。
——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适合睡觉的地方。
岳棠不由得反省了一下自己。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只见灵虚道长一动不动地打坐着,据说在修炼。
能在第二狱阴风里面不改色的修行,灵虚道长果然非常人也。
灵虚道长身周三步之内,是个无形屏障,没有阴风侵袭,岳棠觉得这样好的条件不能浪费,特意喊来几个巫傩,让他们陪着自己也来“修炼”。
没有修炼功法,就是离开屏障范围,正面扛一扛阴风,感觉不行了马上回来缓气。
猛虎寨的寨民都说有效,而且越站越久了。
听说他们轮换着回去之后,干脆利用避风洞窟门口的地形继续修炼。
只有岳棠,修炼了半天也没看到什么进展,到最后竟然犯困。
眼皮子就跟黏了浆糊似的。
岳棠每每惊醒,都后怕不已,认为这就是阴风的可怖之处。
竟然让他丧失警惕,跌坐在冰面上,意识全无……如果没有灵虚道长的屏障,他已经变成冰坨子了。
岳棠很是懊恼,看来自己没有修炼的资质。
懊恼完了,岳棠又感到后怕,如果之前没有萧寨主护着,他在穿过霜冻丘陵的时候是不是就中招了?
“哎!”
岳棠沉重地叹了口气。
“我又失败了,下次不用试了,我就是没有修炼天分。”
周宗主与巫傩们:“……”
不,其实巫锦城是魔,巫傩们都是鬼,所以抗性比你高是正常的。
你现在就是一个“普通人”,你要怎么跟那些家伙比?
再说你会犯困,而不是疼痛昏迷,这本身就说明有问题啊!
周宗主估摸着是岳棠给自己所下的封印被触发了。
——也不知道岳棠怎么弄的,好好一个生魂,愣是被他伪装亡魂,骗过了黄泉地府的大门,骗过了所有人的眼睛。
岳棠好像一直有这样的能力,他曾经混入过楚州阴司,后来青松派又给他看了鬼箓。
经过上次在海上围杀灭烛鬼王结果岳棠差点飞升的乌龙事之后,周宗主在估摸岳棠实力的时候都会拔高一点。
所以众人笃定地认为,岳棠的犯困只是表象,其实他魂魄上的封印已经阴极化生,在自行吞噬地府阴气了。
这一切都是岳棠算好的!
岳棠此时不能帮“大乘期修士岳棠”分辩他什么都没做,也不能帮一无所知的猛虎寨军师阻止众人心中升起的无形崇敬,毕竟他是真的很愁。
造反路漫漫,他们还在起始点。
“押解魂魄的鬼卒来了吗?”岳棠忍着困倦,强撑着精神问。
他们蹲守在第二狱与第三狱的交界处整整一个月了,已经彻底摸透了这边的阴风变化规律,以及押解转狱的鬼卒人数与鬼卒的习惯。
每隔一天,就会有一队魂魄转狱。
每次几十人到上百人不等。
大部分魂魄都是冰坨子的形态,能保持清醒的魂魄很少。
就是这些少数魂魄,间接给猛虎寨的造反事业添砖加瓦。
因为每次都有魂魄不肯转狱。
魂魄被鬼卒的锁链捆住之后就很难反抗,也没法说话,直到靠近第二狱边缘,这种束缚之力才会缓和,魂魄也开始拼命求饶或者反抗。
一个月十五天的大戏看下来,岳棠已经熟知了第一狱的各种钻空子手段,以及鬼卒们各种翻脸不认的做派。
像什么子孙后代断了祭祀,阳间给的贡品不足等等,都是借口。
鬼卒收钱办的事,就是把魂魄扔进第一狱的时候解个锁链,之后就不管不顾了。
想要他们的特殊照顾,那得给很多很多的供奉。
就算给了很多,鬼卒们想要翻脸的时候照样翻脸,岳棠就目睹了一个身体极胖达官贵人似的鬼魂,尖叫着质问他为什么要转狱,鬼卒们却只是嬉笑。
这样的吵闹、折腾,几乎每次都会上演。
正好给了巫傩们混进队伍里的机会。
比起第一次桑多小心翼翼的做派,现在巫傩们已经很熟练了。
早早埋伏在路边等着。
是专门算着阴风的变化选的位置,而且去的都是在阴风里修炼有成的“寨民”。
等到押解的队伍开始吵嚷,出现停顿,迅速滚入阴风,看好位置躺下不动。
鬼卒的锁链会自动缠上魂魄。
——这种锁拿魂魄,防止魂魄逃脱的地府法器,省了岳棠好多心思。
接下来只要目送押解队伍继续前进,把人带入第三狱即可。
这些鬼卒大约隔半个时辰才会返回第二狱。
看他们的模样,应该是从没发现有鱼目混珠的。
事实上也是,只有死拖活赖不肯转狱的,哪有主动往第三狱跑的魂魄?
只有岳棠仍然不放心,每次都来监督观察,还有几次不安排猛虎寨的人混进去,看看押解的鬼卒是否有异常反应。
毕竟他们无法收到抵达第三狱的人传回的消息,不知道他们在那边的情况如何。
周宗主十分镇定,有郁岧嶢提前透露的消息与路线,又有神识可用,他自然知道计划一切顺利。
可是他没法解释他为什么知道,只能保持沉默。
“……灵虚道长,一旦进入第三狱,就再也无法返回第二狱了?”
岳棠又一次问。
周宗主保持着他那世外高人的表象,微微颔首:“正是如此,所以我一直徘徊在第二狱,如今看来,我那弟子不在这里,我也要跟随你们进入第三狱了。”
“道长不能返回人世?”
“留在地府的时间越久,受到阴气的侵蚀就越大,正常途径已经回不去了。”周宗主慢条斯理地说,“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毕竟十殿九狱的尽头,是六道轮回。”
言外之意,等到了第十殿轮回殿,自然也就有了返回人间的途径。
重返人世啊!
岳棠微一恍惚,很快就回过了神。
他摇摇头,不知为何,他对这个提议毫无兴趣,甚至有几分抗拒。
“灵虚道长只想找到您的弟子,人间对你们来说很安全,对吾等凡人却不是这样。”
岳棠其实并不在乎下一世会经历什么样的困苦,他只是觉得放过这个机会太可惜了。
作为芸芸众生之一,要有怎样的机缘,才能遇到一群桀骜不驯的人,一个有勇有谋的首领,同时那位首领又是一个志趣相投,可以托付生死的人。
虽然后来发现这份情义里不止是义,还有情,但这更让岳棠难以割舍了。
逃出地府,重返人间,岂不是彻底分离,各自为人了?
灵虚道长跟他的徒弟是修仙者,纵然失散也能互相寻找,他可不是,他压根没有修炼的天分,岳棠觉得那不叫投胎那叫一别两宽,各寻他缘。
——可是什么样的缘,能比得上眼前人?
这要是错过了,怕是得悔三辈子。
岳棠面无表情地想,也有可能是十辈子,如果他能记住的话。
“军师?你又困了?”
“不是……”
岳棠摆摆手,不由得叹口气,“第三狱那边情况不明,必须要有人主持大局,如今我与寨主都在第二狱,这不合适。”
得有一人,前往第三狱。
想到要分开,岳棠心情复杂。
他已经习惯了每次回到避风洞窟,看到的那个熟悉身影。
或许对方也是一样。
岳棠反复问灵虚道长第三狱是什么样子,正是他在踟蹰。
应该让萧寨主去,自己留下,还是反过来?
“今天回去,你们必须帮我说服寨主。”岳棠心里有了决断,转头对几个巫傩说,“下次押解队伍来,我要去第三狱。”
***
“不行。”
巫锦城第一次否定军师的意见。
洞窟里一片安静。
岳棠发现众人缩在旁边低头不语的模样,完全没有息事宁人的劝架意图,倒像是置身事外。
岳棠的目光落在周宗主身上,发现这位才是真的两眼一闭不问事。
“为何不行?”
岳棠直直地看着巫锦城说,“桑多那边已经有六十多人了,稍有不慎,就可能引起鬼卒的注意与怀疑。我们不能一直送人过去,为了能在那边立足,我们必须要做很多准备。”
这些事桑多是做不了的。
灵虚道长也不行。
整个猛虎寨只有他跟寨主可以担当此任。
其实这个道理巫锦城也懂,他反对的只是岳棠的决定。
“我过去,你留在这里。”
肯定是未知的第三狱更危险。
巫锦城沉声说:“我在地府多待了几年,论起抵御阴风的能力,也远胜于你。”
岳棠毫不相让:“第三狱可不是阴风,听说是刀山刀林,寨主的那点经验怕是无用。”
巫锦城高高挑眉,言辞锋锐:“我‘修炼’比军师更快,若是事有不测,要与鬼卒搏杀,军师恐怕不行。”
巫傩们顿时一惊,首领这样说话,不怕岳棠生气吗?
“寨主实力过人,可惜寨主的运气向来不好,壮志未酬身先死,死了还遇到邪修,失忆不说,还恢复了这张很是碍事的脸。像寨主这样的‘魂魄’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被人记住,怎么能贸然去第三狱呢?”
岳棠同样挑眉,他讽刺起来比巫锦城更不客气。
巫傩们恢复了平静。
哦,没事了,岳先生比首领更会气人。
巫锦城神情却有一瞬间的茫然,他下意识地抬手,似乎要去摸自己的脸,最终还是忍住了。
巫锦城意识到自己不可能说服岳棠,只能换打感情牌。
“一别九年,我亏欠军师良多,不想军师前去冒险。”
“知道我这九年不容易,你就不应该再气我,反对我的意见。”岳棠得理不饶人。
巫傩们无声地看着洞顶,看着地面,看着洞壁。
——没有九年,你们谁也不欠谁,你们什么关系也没有。
巫锦城深深皱眉,另辟蹊径,直言不讳地说:“军师若去,我放心不下,日夜不安,军师岂能忍心?”
“难道我不是?”
岳棠脱口而出,随后意识到这话过于直白,顿时有些窘迫。
他只能一边瞪萧寨主,一边看众人的反应。
灵虚道长在打坐,寨民们没有半点惊讶。
果然他跟萧寨主的关系在猛虎寨不是秘密,岳棠心想。
全然不知众人在思索一个问题。
——失忆还能让人变得很会说情话?
第163章 不知就里
最后巫锦城没能争赢岳棠。
不过想要兵分两路的话,后续如何接应还要仔细商议。
岳棠不可能说走就走。
第二狱里没有日升月落,时间的流逝只能靠估算。
好在他们有灵虚道长,这位修士总是能精确地报出时间过去多久,这真是帮了大忙,不然岳棠连阴风的变化规律都很难计算。
岳棠看着洞窟外面的昏沉天空出神。
第三狱,可能是一个跟这里完全不一样的地方。
“……黑绳大狱,刀山似林,每行一步都要付出双脚贯穿的代价。”
周宗主不知何时走到了岳棠身边,顶着岳棠讶然的目光,平静地说,“据说魂魄打入此狱之后,只能拼命往上爬,踩着其他魂魄,推搡别的魂魄撞在刀尖上,为自己铺出一条路。寨主不愿意让你去,也有这个缘故。”
岳棠听得很认真,神情却无一分惧色。
毕竟以他生前在猛虎寨杀朝廷官兵的所为,本来就是要被扔进第三狱的。
刀山也好,火海也罢,不都得走一遭吗?
“那之前进去的桑多等人……”
“你们的人是混进押解队伍的,并不在第三狱的名册上,鬼卒不会搜寻他们,只要他们及时躲藏,危险不大。可是想要深入第三狱,就不可能避开刀山。”
周宗主也没去过第三狱,一切都是听说的。
“道长若不介意,跟我谈谈令徒吧?”
岳棠看到周宗主惆怅难解,忍不住想要借着这个话题宽慰他。
周宗主眼角一抽,随即道:“不必,说多了也是徒增伤悲。”
他一点都不想自己的徒弟无辜卷入情劫。
岳棠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阴风呼啸声又起,让近在咫尺的说话声都有些模糊了。
“道长一直寻觅,可有想过要找多久?或者……失望?”
“不曾,我不是相信自己,而是相信小徒。”
“原来如此。”
岳棠回到洞窟深处,忍不住想,灵虚道长的徒弟定然是个很不错的人。
——不知道这位小道长有没有造反的意愿。
“军师在想什么?”
岳棠看着不知何时坐到自己身边的巫锦城,觉得这话有点不好说,灵虚道长是修士耳聪目明,再怎么低声说话也可能被听到。
这公然觊觎人家还没找回来的徒弟,好像有点缺德。
于是他干脆在巫锦城手背上写字。
魂魄的碰触,总是很微妙。
岳棠不慎碰触过别人,那感觉就像摸到霜冻的冰凌,不是冷,而是在第二狱不管碰到什么都是这种感觉。
——只有萧寨主是不一样的。
岳棠也疑惑过,是不是萧寨主身上发生了什么事,结果猛虎寨其他人信誓旦旦地告诉他,除了军师,没人有这种“灼热”的触感。
岳棠想来想去,发现只剩那些怎么想都不好付诸于口的原因了。
他还没写完一句话,巫傩们纷纷找借口说要出去。
什么要找失散的寨民,什么人数逐渐变多,要清理出另外一个洞窟,总之他们说完就跑,等岳棠意识到不对的时候,洞窟里已经只剩下他与巫锦城了。
就连灵虚道长也说要修炼,离开了。
岳棠:“……”
那他还写什么字?!
岳棠正要收回手,却被巫锦城反手握住。
“……寨主觉得这个想法如何?如果能在第三狱找到一些修士,对我们的计划很有用。”
巫锦城避而不答,反而说起了一件事:“我依稀记得,军师以前是唤我的名字。”
“是吗?”
岳棠狐疑地问,他怎么不记得?
话说回来,寨主姓萧,可他到底叫什么名字来着?
岳棠顿时陷入无尽的尴尬,情系对方,却不记得人的名字,这算怎么回事?
“你也一直称我军师,莫不是忘了我的名字?”
岳棠决定倒打一耙,只要他质问得够快,就没有人能发现他的心虚。
巫锦城定定地看着他。
“我记得……岳棠。”
虽然最后两个字声音压得很低,但是咬字清晰。
岳棠呆滞。
对方记得,他却不记得,这不就显得自己很过分吗?
岳棠转念一想,顿时恍然:“你问了其他人!”
太失策了,他竟然没有去问寨民,萧寨主的本名是什么。
岳棠忽然觉得奇怪,他自己不应该忘记这种事啊,可他确实没有去问!他似乎觉得面前的人名字就叫做萧?
“没有问,我一直记得。”巫锦城说。
事实上在看到岳棠的那一刻,这个名字就很自然地浮现在他脑海里。
“原来军师不记得我,这令我十分失望。”
“这……”
岳棠有口难辩。
可是要说名字,他真的想不起来,有那么一瞬间,好像有三个模糊的字,下意识就要念出来。可是话到了嘴边忽然发现好像没有一个字跟“萧”沾边。
岳棠及时刹住。
——忘了没事,搞混了就有大事了!
岳棠满心不解,怎么会多出一个名字?那个叫“巫锦城”的人是谁?
怎么想起这个名字的时候,也有一种熟悉的悸动?
事情变得复杂了。
岳棠惊慌地想,该不会这个巫锦城也跟他有过一段往事吧?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萧寨主,因为想不到那个叫巫锦城的人到底要怎样才能胜过眼前这人,一颗心又慢慢放了回去。
“我确实忘了萧寨主的名字。”岳棠决定实话实话,“你是不是单名萧?”
看猛虎寨的寨民长相与名字就知道,应该是夏州偏远的部族,那里的山民有名无姓,就像桑多桑南根本不姓桑一样,名字只是个音节,也许萧寨主恰好就是单音节的名字呢?
岳棠看到巫锦城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他气得踩了巫锦城一脚。
“你是故意拿名字说事,岔开话题,是不想回答关于修士的事?”岳棠眯起眼睛,语气危险。
巫锦城靠坐着洞窟,伸手揽住岳棠,很自然地说:“军师息怒,是那个问题我无法答,灵虚道长对我们一片善意,但别的修士就难说了……他们眼中,看得起凡人吗?”
“但这里是地府,不管是人是修士,死了都一样。”岳棠皱眉说。
“只怕有些事无论是活着还是死了,都很难改变。”巫锦城侧首,看着岳棠说,“既然我们已经修炼出了抵抗阴风的力量,不如军师就对外说,我们是个修道门派吧!”
“什么?”
岳棠一愣。
然后发现这确实是个好主意,还能掩饰他们真正的来历。
“那叫什么?猛虎庙?猛虎观?”
听起来很邪乎,不像正经的修仙宗门,仿佛是妖怪盘踞的破庙头。
在荒山野地里专吃赶路的旅人。
岳棠又一次“看”到了模糊的猛兽身影,他不禁问道:“对了,我们猛虎寨只是个名字吗?山寨里该不会真的有一头老虎吧?”
“应该,没有吧?”巫锦城也不能确定。
两人对视。
想要找个人问问,却发现其他人都跑了。
——他明天就要离开,此行危险重重,一群知道他与萧寨主关系的人找借口离开,还能是为了什么?
岳棠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个可能,他的脸色立刻变了,下意识挣脱巫锦城的臂弯,就要拉开距离。
“等等。”
耳边传来萧寨主的声音,岳棠却不敢抬头,唯恐看到那张脸。
“……我们什么都不做。”
岳棠闻言,动作一顿。
巫锦城无奈地提醒他:“我们已经死了。”
是啊,人死了还能有床笫之欢吗?
岳棠下意识反驳:“怎么不能?话本常有这般故事,有人醉倒在乱坟岗,梦见自己进入一栋青瓦宅院,受宅院主人款待,稀里糊涂跟席间侍酒的美貌女使滚做了一堆,待醒来,竟大病一场,说是失了阳气。”
“有道理,我似乎也听过有女子去寺庙烧香,迷路到了废弃的厢房,归家后被恶鬼缠上,寻来道士做法,原是那恶鬼想要强娶,意图谋害其命。”
不等岳棠说话,巫锦城又道:“这等狐妖恶鬼的传说暂且不提,但我们没有阳气可失,也死过一次不会再死……或可一试?”
岳棠僵住。
然后继续挣脱,准备跑路。
“军师,方才是说笑。”
“我当真了。”
岳棠面无表情地说。
“真的做不了,魂魄没有那样的反应。”巫锦城忍着笑说。
岳棠的动作再次停顿,仔细感受了一下,确实没有。
不知道是庆幸,还是失落,岳棠神情复杂地坐了回去。
他抬头看巫锦城,似乎觉得眼前的人有点陌生。
萧寨主从前很少会笑。
他记忆里的这张脸好像一直都是冷淡的,没有什么表情,更别说这样开玩笑。
“对了,你听说过‘巫锦城’这个名字吗?”岳棠决定解一解心中的谜团。
“……很熟。”
岳棠见萧寨主沉吟半晌,只给了这么一句话,不由得问:“很熟?但是想不起来?”
“不是。”
根本不记得自己是巫锦城的萧寨主陷入沉思,为何他听到这个名字,会下意识地觉得军师对巫锦城有意,这个巫锦城究竟是谁?
他想要找个巫傩问清楚,但是洞窟里空荡荡。
巫锦城的神情,慢慢沉了下来。
——
郁岧嶢的桃花劫过去了,鼓掌
因为主角们靠着假想塑造了一个新的人选
第164章 只欠东风
“砰。”
锁链拖着冰坨,在凹凸不平的冰面上不停地磕碰。
每一次撞击都有细碎的冰屑飞起,形成一蓬薄雾。
冰雾之下是看不清面目、冻成冰坨子的魂魄,冰雾前面是青面獠牙的鬼卒,肆意的恶笑声回荡在呼啸阴风里。
远处丘陵上,巫锦城静静地看着这列队伍逐渐行远。
“军师带着五个人混进去了,鬼卒们没有发现。”
巫锦城闻言点了点头,面上没有表情。
他身边的两个巫傩对视一眼,觉得首领终于“变”回去了。
之前那个时不时会笑的巫锦城,简直让他们浑身都不自在,差点怀疑眼睛出了问题。
军师走得好啊,大家明显轻松多了。
不不,怎么能用走得好这个形容呢?巫傩们默默地反省。
押解魂魄的队伍继续向前,阴风越发猛烈了,好像一眨眼,那些冰坨就厚了一层。
冰坨里的人有感觉吗?
大约会有的,逐渐被冻结,失去意识。
但是为了进入第三狱之后及时逃脱,必须保持清醒。
……
巫锦城闭上眼睛,想到了岳棠每次“修炼”都犯困的模样。
可是他没有理由阻止岳棠走这一趟。
所有人都要去第三狱,或早或迟,他们不可能永远待在这里。
巫锦城在心里默念着数字,再睁开眼时,押解队伍恰好消失在了风雪中。
这是岳棠精心计算的结果,从隐蔽性以及抵御阴风侵蚀的两方面考虑,以确保潜入过程顺利,又不至于真的被冻成任人拖拽的冰块。
现在只需要再等一段时间,只要鬼卒们毫无异样的返回,就代表一切无事。
阴风呼啸着掠过丘陵。
巫锦城忽然出声问:“灵虚道长,当真没有魂魄修炼的功法吗?”
若是有,他们就不需要冒这样的风险,他也不用这样担忧岳棠。
周宗主略一沉吟,然后说:“或许有,但我不知。”
他怎么可能拿得出适合魔修的功法?
既然不可能蒙混过关,索性就说没有。
“道长说过,第三狱可能有很多修士?”巫锦城又问。
周宗主了然,这是想去抢。
周宗主原本想要找个借口搪塞,比如修炼要看缘法,抢到了也未必能炼。
忽然他眼睛一眯,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状似无意地说:“修真界的功法众多,想要找到适合修炼的那份,大约要找很久,而且这是地府,没有功法的实物,这些东西只存在于魂魄的记忆里,那些修士未必肯说出他们的功法。”
巫锦城没有回答。
周宗主无奈地说:“若真遇到棘手的修士魂魄,看在一路同行的份上,我自会出手。”
“多谢灵虚道长,我亦会早日召集失散的族人,尽快前往第三狱,也希望道长早日寻到令徒。”
巫锦城说完,视线重新落在了远处。
巫傩们互相使了个眼色。
不久之后,押解魂魄的鬼卒们如常返回。
巫锦城松了口气,转身就走。
巫傩们磨磨蹭蹭地跟在后面,回到洞窟之后,找了一个要去修炼的借口,又重新去找周宗主。
“首领怎么还没到第三狱,就打起修炼功法的主意了?”
这比原定的计划快啊!
巫傩们有点不安,岳棠又不在他们身边,就算在也不能修整计划。
“这只是小事,你们少来找我几次,别引起巫锦城的怀疑。”周宗主示意他们赶紧离开。
“……其实我们是担心一件事。”
巫傩们磕磕巴巴地表示了他们对情劫的担心。
担心两人分开会不会出事,担心巫锦城的魔化会不会加重。
“停。”周宗主制止了他们,蹙眉道,“你们怎么忽然冒出这些疑问?我不是说了,顺其自然,随他们去吗?”
巫傩们面面相觑。
终于有一人脱口而出:“可是昨天晚上,他们……”
“他们什么都没做。”周宗主没好气地说。
巫傩们明显地一愣,死相恐怖的一张张脸上,是明显的呆滞表情。
呆滞里还有隐约的不敢置信。
毕竟这些天巫锦城的变化有目共睹,处在情劫之中的人又很容易被各种欲/念主宰意识,还有道魔这两重身份从中作祟,要说什么都没发生,他们完全不信。
对了,如果发生了什么,他们应该能“看”出来才对?
难道不是岳棠生魂上的封印太强,化解了所有魔气?
周宗主不紧不慢地说:“这事我最初也没想起来,今天看他们没有任何变化,我仔细一想才发现端倪。他们虽然没有死,但也是离体的魂魄,他们现在失忆了,魂魄双修他们会吗?”
“……”
凡人拥有肉/身,不需要懂任何双修功法,也可行欢好之事。
阴魂厉鬼有吸取阳气的本能,如果找上活人,也不需要双修功法。
可是两个修士的生魂,还是自我封印了记忆与力量的魂魄,能做什么?除非恢复记忆,或者从天而降一本双修功法。
这时一个巫傩忽然说:“凡人也可以用的双修功法?我们有啊!”
巫傩七族也是拥有上古传承的部族,尽管时至今日,很多法术与咒术失传了,但也不是一点东西都没留下来,南疆某些山寨部族还有蛊毒之法呢!
魂魄双修的功法听起来很偏门,可是巧了,巫傩七族的传承本来就是偏门法术啊!
周宗主:“……”
万万没想到。
他还以为像这种偏门功法,要去第三狱随机碰运气呢。
***
“咳咳。”
岳棠抹掉脸上的冰屑,在桑南的帮助下爬了起来。
彻骨的寒冷与刺痛让他逐渐失去意识,直到听见猛虎寨的人呼喊他的声音。
岳棠又咳了一阵,闭着眼睛缓气,他感觉到冻结身体的冰块被桑南带人砸开。
这感觉就像掉进冰窟窿之后,被人拖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具冻僵的尸体,为了体面的安葬,大家不得不敲掉多余的冰块。
这滋味可不好受。
岳棠勉强睁开眼睛,手脚动了动,万幸没有彻底失去知觉。
“军师,我背你走吧。”
“不用了。”
岳棠抬眼看四周,只见他们躺在一片焦黑开阔的平台上。
像这样的石台像草原上的蘑菇圈一样,竟然有很多个,高高低低的围在一起。
每个石台都大到可以容纳数万人。
岳棠身边躺着十几个冰坨子,还有几个昏迷的魂魄——毫无疑问是被桑南他们打晕的。
“押解的鬼卒呢?”岳棠低声问。
“他们把人一扔,转身就走了。”
桑南本来还准备在半路逃跑,结果发现根本不用费这个劲。
“鬼卒身上佩戴着令牌法器,可以穿过罡风……罡风之内非常难走,他们抵达之后就把魂魄扔在这里了。”
没有第三狱的鬼卒负责交接。
“我们猜错了,这不是第二狱与第三狱的边界。”
岳棠挣扎着站起来,看着四周说,“之前我们守着的是第二狱押解魂魄离开的出口,不是直达第三狱,毕竟第二狱也有转入后面几狱的魂魄,难道他们都要途径第三狱,再一个个走下去吗?”
桑南心想,瀚海剑楼传来的情报没说这个啊!
哦,对了,只说找到押解魂魄的鬼卒就行了,这个是周宗主找的。
还说混进去之后就能抵达第三狱。
……也不能算错?
大概是泥人传信,时间有限,要传达的消息太多,像这种不会影响到大局的细枝末节,就被郁岧嶢省略了。
“大概除了直接转生的,其他转狱的魂魄都要途径此处。”
岳棠忽然看到半空中裂开一个空子,他立刻低头。
巫傩们反应更快,直接躺了回去。
只见一队鬼卒拖拽着魂魄,随意地丢在远处的一个石台上,就又消失了。
岳棠正要起来,忽然头皮发麻,听到了恐怖的风声。
——新的裂口,开在他们上方。
岳棠立刻闭上眼睛。
他听到锁链的撞击声,冰冷的锁链从半空垂落,距离他很近。
然后是一个沙哑难听的声音在念名册。
不是人间九州任何一地的方言,那声音幽幽的,仿佛自人的脑海里响起。
紧接着,岳棠身边的两个冰坨子就自动被锁链捆住。
鬼卒们锁拿到了跟名册完全一致的魂魄,很快就离去了。
虽然石台上还横七竖八地躺着一些魂魄,但他们并不在意,显然把他们当成了转入别狱的魂魄。反正不是他们的活,懒得多看一眼,更没有闲心留下来等着看他们究竟会被谁带走。
等到那盘旋在头顶的诡异风声消失,岳棠才重新站起。
他发愁地看着周围。
好消息是他们不在名册上,坏消息也是他们不在名册上,这要怎么进入第三狱?
“军师也来了。”
岳棠抬头一看,好家伙,之前混进来的猛虎寨民还在这里呢。
“军师勿急,我们已经去探路了。”
有个巫傩指着石台下方说。
岳棠眼睛一亮,没错,上方不能走,只能看下面了。
“有路下去吗?”
“没有,只能爬。”
岳棠费了好一阵工夫,才走到这个巨型石台边缘。
下面深邃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石面很粗糙,确实有凹凸点可以落脚,可是石台是伞型,想要往下爬,等于整个人倒挂着悬在半空中。
这也太危险了。
“下面有什么?”
“只有石头,不过……应该是通往第三狱的路,我们看到了远处的刀山。”
第165章 一穷二白
岳棠再次感觉到了什么叫做人死万事成空,赤条条生不带来,死不带走。
——没有绳子,没有工具。
如果还在阳世,不管地形如何陡峭,总能想出十七八个稳妥的法子,然后再慢慢探底。
现在手边只有冰块。
想要脱下衣服搓成绳子都做不到,因为魂魄身上的麻布衣服其实不是衣服,更像裹尸布或囚服,是个空荡荡的麻袋,也脱不下来。
石台光秃秃的,也别指望有什么藤蔓野草可以利用。
石面质地坚硬,敲不动,更撬不开。
岳棠看着下方那片深不见底的漆黑,眉头紧锁。
他试着拿了冰块投掷,好半天才听到声音。
“需要多久才能爬到底?”
“……大约半天。”
“三个时辰?”
“对。”
桑多呐呐地点头。
其实他还想说得更长一点,这样才符合普通魂魄的能力,可是倒挂着攀爬的难度太大,他这里说谎,等会儿所有巫傩都必须放慢速度,增加风险很不划算。
所以桑多必须找个理由描补,好在他脑子灵光,可以张口就来。
“猛虎寨就在山中,我们经常攀爬悬崖,采药打猎,所以换成普通人的话……抱歉,可能需要五个时辰?”
“不,是直接掉下去。”岳棠纠正。
从来没攀爬过悬崖的人,怎么可能支撑得了这么久?
岳棠霍然抬头,盯着巫傩们,语气严厉:“你们扔魂魄下去尝试了!”
语气不是疑问,而是笃定。
通过这些天的相处,岳棠不仅“重新认识了”萧寨主,也对猛虎寨的人有了解。
可能是阴风侵蚀的影响,很多寨民表情僵硬说话含糊,甚至根本不会说话,不过看他们的动作倒还利索,也会点头摇头,应该还有自我意识。
倒是跟着他一起来第二狱的桑多、桑南更像活人。
这也合情合理,大家都是新死的,而且按照他的习惯,他生前确实可能挑中比较聪明的寨民放在自己身边传达命令。
别看传令是一件小事,但是人选一点都不能含糊。
要有脑子,要会描述眼睛看到的东西,还要忠心有能力,深得主将信任。
当然他们这个破山寨,没有什么将军,但是无规矩不成方圆,岳棠相信自己在猛虎寨多年肯定建立起了一套严格的制度,平时是不用的,一旦有了外敌,是绝对不会疏漏的。
岳棠有这个自信。
能守在他身边,最后跟他差不多同时死亡的人,怎么说也该是他的亲信吧?
既然不愚笨,那么遇到眼前的困境,肯定不会直接冒险去攀爬。
然而很多麻烦就是聪明人的自作聪明造成的。
岳棠直直地看着桑多。
桑多磕巴了一下,低头承认了:“是,我们找了一个魂魄,我们之前亲眼看到的押解,贿赂过鬼卒,似是生前跋扈的权贵,不是什么好人……”
然后他意识到问题并不是魂魄的好坏,而是他这样做可能招来麻烦。
鬼卒按照名册锁拿魂魄,少了一个会发现的。
桑多马上说起了扔完魂魄的后续。
“鬼卒来时,我们特意避到旁边,他们没找到人,不知用什么法器查了查,说了一句‘又一个发疯的,不服判罚试图逃脱者,加刑一百年,让第三狱的来接手’。”
岳棠遥望远处,看到了别的石台上也有魂魄像他们这样四处张望。
石台太高,能令大部分魂魄直接打消主意。
毕竟保持着清醒的魂魄太少了,其中大部分都是打通关节的,没吃过多少苦头,自然也没有那么大的决心,敢往深不见底的地方跳。
“……掉下去的魂魄如何了?”
“什么声响都没有。”
桑多羞愧地低头,白扔了,最后还是他们自己去探路。
“沿着支撑石台的支柱一路往下爬,地面是一个巨大的斜坡,只要一放手就会沿着斜坡一直滚下去。”
跳下来的魂魄也一样。
“那下面就是第三狱?”岳棠深深皱眉。
“是,虽然斜坡很长,深度更大,不过我们看到了刀山的影子。”
密集的利刃聚拢成山,反射着惨白的光亮。
远看还以为水面,极具迷惑性。
幸亏他们巫傩不是普通魂魄,眼神很好,发现了问题。
“第三狱是个天坑,就在我们脚下,我们必须死死地抓牢地面,才能避免直接坠下去。”桑多完全不想尝试轻松进入第三狱的方式。
岳棠想起了灵虚道长的叮嘱,缓缓点头说:“不错,据说第三狱很深,所有魂魄都必须踩着别的魂魄往上爬。如果直接摔落到底层,受罪吃苦另说,就怕失散。”
他们现在只有上百人,听说整个猛虎寨找回来的魂魄也才一千。
这点人掉进第三狱,可能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岳棠一想到灵虚道长找个徒弟,都能在地府耽误几百年,就头皮发麻。
如今他们猛虎寨最大的优势,莫过于齐心协力,要是连人都凑不到一块,还谈什么造反?
岳棠看着脚下的无底深渊,自言自语:“不对,如果要用造反的目标衡量,最大的优势是不用考虑粮草。”
古往今来,不管是打仗还是造反,粮草真是一个天大的问题。
有了粮草还要必须保证粮道安全无虞。
因为是人都得填饱肚子,所以押送粮车的队伍也要带上足够他们吃的粮草,这一来一回又是一笔开销。岳棠不用亲身体验,只需要想一想这样的账,就感到脑袋发涨。
果然比起活人,还是死后造反方便!
岳棠心想,至于没有兵器没有衣物连绳子都没有的窘迫现状……他们这样从穷山恶水出来的人,活着的时候估计也没多少东西,想要来个声势浩大的造反都不可能。
除非遇到天灾人祸,民不聊生,到处都是揭竿而起的起义军,他们才有可能加入其中,趁势而起。
显然猛虎寨没有等到这样的机会。
不过这样也好。
乱世出英雄,可是乱世死去的无辜百姓更多。
造反不分早晚,死了再造反也是一样。
萧寨主必然也是想通了这些道理,这才果断下了决定吧!
岳棠默默地想,然后一咬牙,对桑多说:“留下几个人,在这里等着接应寨主他们,我们先走。”
“军师不可!”
巫傩们大惊,纷纷阻止。
前路不明,又危机四伏,自然是他们探路,岳先生怎么能去冒险呢?
岳先生现在只是个凡人啊!万一遇到了危险……封印解开,杀了鬼卒鬼将甚至鬼王,他们的计划怎么办?!
“军师从未攀过山崖,这处石台比我们住的山还险峻,又这么高……不成的。”
“只有这条路能走,不是吗?”岳棠冷静地看着众人。
巫傩们哑然,桑南连忙找了一条新借口。
“首领若是知道,会杀了我们的。”
“不会的,大家已经死了,死不了第二次。”
“……”
不是啊,可以的!
他们在人间还有尸体躯壳的!不是无牵无挂的鬼!
巫傩们有苦难言,脸皱成橘子。
虽然巫锦城不会真的杀他们,但是魔气凌迟似的吓人,尸傀躯壳会出问题的。再说了,这种非正常损耗,通常很难及时更换躯体,要是躯体不能泡药浴除掉尸臭……这跟再死一次也差不多。
听说岳先生在计划寻找强大的尸傀,要是能成,他们南疆这边也是按照功勋分战利品的啊,谁都不想因为失误被排挤到最后面,只能捡别人剩下的,或者什么都捞不着。
桑多脑子嗡嗡作响,然后他嘴角一抽,脱口而出:
“军师,你可怜可怜我们……”
四下里顿时一片安静。
岳棠震惊地看着他。
怎么了,桑多这么怕首领?之前根本没看出来!
萧寨主更不是一个不讲理的人,再说这是他的决定,萧寨主不应该迁怒到族人寨民身上,桑多怎么脸都吓白了?
完全不知道整个计划有多庞大,以及计划失败有多严重的岳棠,想来想去只能想到自己跟萧寨主的关系,他看着口不择言的桑多,狐疑地问:“寨主背着我,跟你们说了什么?”
桑多迅速反应过来,也不管这是在给巫锦城扣罪名了,反正这借口合情合理,为什么不用呢?
“是,是,首领说如果保护不好军师,我们就一起去第九狱无间地狱,反正在哪里造反都是造反……灵虚道长说,无间地狱有进无出,那里的一百年只是人间的一天,刑期永远挨不到头,那些魂魄永远在那里受苦,肯定最想要造反。”
岳棠闻言,倒吸了一口冷气。
确实,那里的魂魄最好煽动,可是无间地狱也最可怕。他们这群凡人魂魄进去,怕不是要被生吞活剥了。
“不可能,寨主不会这样,这跟送死没有区别。”岳棠下意识地反驳。
桑多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抹黑巫锦城。
“寨主不想再失去军师,我们也不想。”
说完猛然转头,对着众人使眼色。
巫傩们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猛然点头附和。
“没有军师,我们这九年在第二狱过得浑浑噩噩。”
“首领……寨主日夜思念军师,思念活在阳世的人。”
岳棠觉得他们在胡说八道,可是转念一想,如果萧寨主不是这样颓废的话,为何整整九年都没能在第二狱建起一个势力呢?他可是亲眼所见,除了鬼判殿的那条地道,以及对第二狱的路径熟悉之外,仍然是一穷二白的,别说抢夺鬼卒的法器了,连跟绳子都没有。
看着半信半疑的岳棠,桑多悄悄松了口气。
殊不知岳棠心想,萧寨主待他情深义重,可他却……可能不是。
他在萧寨主身上看到另外一个身影,有着跟萧寨主差不多的模样,但是神情截然不同。
那个人不喜笑,神情淡淡的,站在高处赏月,风卷起长长的袍袖,仿若乘风而去的谪仙。
他举盏一饮而尽,水珠从杯壁一路沿着手指落于手腕,又消失在衣袖之下。
只匆匆一瞥,就感到肤色莹润似白玉……
无论怎么想,一个山寨的寨主都不可能穿这样的衣服。
加上那个总出现的脑海里的名字,岳棠的头又开始痛了。
还好,萧寨主不在这里。
这个问题以后再想。
岳棠搓了搓依旧僵硬的手臂,阴风侵蚀的感觉还留存在他的意识里,他努力让四肢恢复灵活。
“多说无益,世上何事没有风险,更别提我们要造反,瞻前顾后怎么能成?只有这条路,早走晚走都得走,等我恢复了,就跟你们下去。”
——
众人:军师不可
岳棠(心):他们担心我出事
众人(心):怕你不小心弄死鬼王
第166章 危缘相生
人活在世上,总要经历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
好吧,死了也是。
虽然为了造反学什么都不奇怪,可是学攀爬山壁……这事还真是绝无仅有。
岳棠怀疑这时候他带着猛虎寨的一群人还阳,大概可以实现古籍记载的天降神兵、奇袭险关的神谋了。
像那种仪仗天险的守关,背靠山壁的那边往往守卫松懈,带上百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过去,绝对能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使雄关易手,这就是所谓的天堑飞渡如有神助……仔细想想,不能把这个本领在人世发挥,竟然还有点遗憾。
岳棠抓着石壁上那点微不可见的凹陷,一边极力保持平衡,一边胡思乱想。
他正挂在半空中,不上不下。
分明危险至极,完全不应该分心,岳棠却走神了。
无他,只因为他发现自己似乎有这方面的天赋。
手不抖,心不跳。
奇怪!
这可是整个人倒挂着在石台背面,还要维持着这个姿势,慢慢往石台中心那根石柱挪。
这石台可以容纳万人,大得像皇陵宗庙前面的祭祀广场,别说倒挂着爬,就算用脚走,都要费好一番工夫。
岳棠原本以为自己要练个七八天才能行的,这还是他很相信自己能力的情况下。
结果连一天都不用?
岳棠的心情非常复杂。
他修炼魂魄的时候只会犯困,难道天分都在这上面?他是注定要成为奇袭营主将的谋士?这事有点离谱,毕竟他活着的时候没发现,现在死了才挖掘出这个天分是不是有点晚?
岳棠注意到桑多他们一点都不惊讶,只是干巴巴地称赞了几句军师厉害之类的话,然后就真的放心让他下来了,并没有紧张兮兮的模样。
明明之前还大惊失色,拼命苦劝的。
一般这时候就算相信军师,也会小心翼翼反复确认、左右护持吧?竟然就这样放心地安排岳棠在队伍中央,跟着他们一起往下攀爬?
——既然他们对军师这么有信心,此前又为何那般?
岳棠想不明白。
虽然发现了巫傩们言行的矛盾之处,但是失忆带来的问题太多了,他距离真相还有很远。
今天也以为自己是个普通人的岳棠,用着普通人控制不了的平衡力,以及身在半空一点都不慌的心态,向着造反之路迈进了很大一步。
“军师,我们到了。”
不知道爬了多久,岳棠终于听到了招呼声。
巨大的、支撑着整个石台的石柱出现在眼前。
终于不用倒挂着攀爬了,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桑多甚至有心情说笑:“其实躲在石台下面也挺好的,免得鬼卒一来我们就得躺下装晕。军师你不知道,这一个月我可是装了又装,现在听到那种尖锐风声出现在头顶,本能地就想往下躺。”
众人被他吓了一跳,齐齐呵斥:“别松手!”
这要是摔下去,可就找不回来了。
桑多注意到岳棠皱眉下望的动作。
“军师?”
岳棠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众人只能围绕着那根柱子,充当壁虎。
过了好一阵,岳棠才出声问:“你们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没有。”巫傩们面面相觑。
“……”
怪声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伴随着难以分辨的哀嚎惨叫,这声音扎进脑袋里,令人,毛骨悚然。
如果这不是在地府,岳棠肯定果断地要求众人返回,因为前路可能存在着某个难以抵御的危险。
“加快速度,不要出声。”
岳棠说完就示意众人沿着石柱继续往下爬。
大概半个时辰后,那个怪声又来了,并且变得清晰了很多。
巫傩们还是什么都没听见。
不过他们没人怀疑岳棠,气氛变得沉滞、紧张。
随着时间的推移,岳棠也终于看见了下方的“路”。
果然是白茫茫的,像水波一样的光亮,这就是刀山的“尖端”,它们在这样的漆黑之中显得格外明亮。
没有沾上任何血迹,也意味着没有人能爬到刀山顶端。
他们正在一步步接近这片光亮。
“军师,之前我们就走到这里。”桑多爬过来,压低声音并打着手势说。
岳棠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石柱尽头的斜坡很难站立,看得出这是一个巨大的天坑,石台完全遮挡了它的洞口。斜坡就是天坑的四壁,而下面别有洞天,只是在上方很难看清,只能瞥见一汪湖水般的反光。
这就是第三狱。
下面就是刀山地狱,而他们现在算是自投刑狱?
岳棠停下来,低声问:“若是有谁不想去,现在还来得及回去。”
没有人回答。
“可以留下来传递消息,这没什么关系。”岳棠缓缓调匀呼吸。
他还没有进入第三狱,就感觉到了这股无形的压力,跟第二狱的阴风截然不同。
“可能越往下,身体越感到沉重,这才是很多魂魄在刀山地狱最底层爬不起来的原因。”岳棠沿着斜坡小心翼翼地挪动,然后告知众人小心。
岳棠没有回头看,有没有人悄悄退出,他是真心希望心生畏惧的人离开。
强留只会拖累队伍。
他们费了比攀爬石台更多的时间,终于进入了第三狱。
果然入目全是利刃,已经无路可走,必须踩着利刃通过。
除了他们下来的天坑,前方还有一大片亮晃晃的利刃,一直延伸到了远方。
岳棠试图辨别方向,忽然被桑多往后拉,众人齐齐缩进天坑边缘的石缝阴影里。
只见一团烟雾状的东西从刀山底层“飞”了上来。
“啊——”
烟雾嚎叫着,声音尖细。
烟雾里有许多张面孔浮浮沉沉,像一大叠翻滚的黑云。
岳棠眉头一皱,正是他之前听到的怪声。
黑雾直直地冲到了刀山顶端,还不肯罢休,又往天坑外面飞去。
贴身擦过的那瞬间,岳棠感觉到了一阵诡异的战栗,他恍惚了一下。
桑多桑南眼疾手快地把他抓住了。
“军师小心。”
等岳棠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双手离开了坑壁,如果不是身边的人,他现在已经摔向刀山了。
“多谢,幸得有你们在。”
岳棠还以为大家是拉着他,不知道大家是按住他。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岳棠满腹疑惑,自言自语。
这时刀山下面又冲出一群手持法器的鬼卒。
岳棠原本以为鬼卒是来追捕那团黑雾的,结果发现鬼卒们神情惊恐,一边跑一边往后看。
又一团黑雾飘了出来,毫不留情地把队伍末尾的鬼卒“吞”入其中。
惨叫声瞬间响起。
可以看到黑雾里那些呆滞的人脸,忽然扭曲起来,疯狂地啃噬起了猎物。
鬼卒们逃得更快了。
“这是怎么回事?”
众人茫然地放眼望去,只见一团团的黑雾四处飘散着,好似在追杀鬼卒。
有的黑雾也想逃出去,可是运气不好,没有找到天坑这个出口,而是胡乱地在坑壁与前方封死的石顶上磕碰撞击着。
那烟雾状的躯体无法穿透石壁,每次落在刀山利刃上,黑雾躯体上就有一部分面孔发出哀嚎,显然不能避免刀山带来的伤害。
“第三狱的魂魄造反了?”桑多很费解,可是眼前的情形找不到别的解释。
桑南震惊地喃喃:“他们是怎么变成这种状态的?还能反噬鬼卒?”
岳棠更是一点头绪都没有,他感到脑袋昏沉沉的,好像是黑雾擦身而过的影响,这时一句话毫无来由地出现在他脑海里,他脱口而出:
“不好,有人捷足先登。”
“什么?”
巫傩们大惊。
一是吃惊,难道潜入地府寻找魂魄壮大势力这样的计策都能跟人撞上,二是岳棠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是气得封印失效了吗?
“你们为何这样看着我?”岳棠奇怪地问。
大家不看敌人,全部惊恐地盯着自己是怎么回事?
“不,我们是没明白……军师您的意思……”
桑多磕磕巴巴地解释。
岳棠感觉那股晕眩过去了,他感叹道:“就是另外一拨人跟我们想到一起去了,也不知他们是什么来历,哎!其实这样才是正常的,天下之大,九州之广,怎么着也不该只有我们猛虎寨一家造反啊!”
搁人间,还有乱世纷争群雄并起呢!
岳棠一点都不沮丧,反而觉得看到了同道中人,说明地府造反这事很有盼头。
“军师不可,您忘了灵虚道长说的话?”
“是啊,看这个架势,像是邪修作祟,他们收集魂魄炼制魂魄最后驱使魂魄……如果我们被发现,也会遭殃的。”
“这般诡异,肯定是……肯定是他们修仙者的手段,我们这群凡人怎么跟他们比?”
巫傩们急忙劝说。
事实上他们的猜测也没错,能在地府闹事的,多半背后有势力。
可千万别觉得都在三界造反,就是天然的盟友了。
那些势力来历复杂,会造反的原因也多种多样,总之大家在地府正面撞见,不是一件好事。
岳棠很自然地说:“当然不会跟他们打交道,我们猛虎寨什么牌面?别说修仙者了,就算在人间造朝廷的反,估计都会被人看不起。”
巫傩们:“……”
事实上,如果南疆没有“岳棠”这面招牌,也是被诸多造反势力看不起的。
无他,巫傩一族无人问津太久了,也消失得太久,不跟修真界往来,当然没有存在感。
“不好。”岳棠忽然想起停留在石台上的寨民,有一团黑雾冲出去了,该不会有危险吧?
***
石台上,几个巫傩愣愣地看着深渊底下飞出来的黑雾,以及被黑雾一口吞掉的鬼卒。
“才半天工夫,军师就搞出了这个?这么厉害?”
“傻子,这是有人抢了我们的活!”
巫傩们正在互骂,突然看到整个“天穹”裂开,浩浩荡荡的鬼军一涌而出,中间还有气息十分恐怖的鬼将。
“走!”
他们果断地翻身爬到石台背面,死死地攀住石头,感受着石台轰鸣般的震动。
从天而落疯狂的攻击,炸得碎石乱飞。
这一刻,九狱的通道齐齐打开。
数量庞大的鬼军进入了第三狱,剿灭这突如其来的“叛乱”。
远在第二狱的巫锦城与周宗主也看到了押解魂魄的地方忽然打开出现的道路,以及里面狂轰乱炸的景象。
“寨主?”
“走,趁乱过去!”
巫锦城按着隐隐作疼的额头,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第167章 好好谈谈
人间,林州。
“师兄,人来了。”
一个癞头的汉子偷偷凑过来,传音道。
郁岧嶢很不理解师弟这种什么样的人都想扮演一下的乐趣,每天走在路上都在琢磨新花样的喜好,但是这无伤大雅,不行就少看几眼。
高垕的身后还跟着一个满脸麻子的陌生人。
那人眼里还泛着泪光,看着郁岧嶢,差点脱口一句大师兄。
郁岧嶢知道这是周宗主派来的人。
从南疆千里迢迢赶来,就是为了送那件可以开启升仙丹秘境的法器折扇。
“……宗主说了,这东西千万要保存好,选合适的时机,不要着急。”
郁岧嶢不着痕迹地收下折扇。
他们连障眼法都没用,在外人眼里,他们都是平平无奇的人,甚至长得有点碍眼。
“师兄,我在路上听到了不好的消息,有人在地府闹事。”
那个后来的剑修小心地传音。
“怎么?”郁岧嶢微微一惊。
据他所知,周宗主跟着岳棠巫锦城他们去了地府,现在应该刚刚动手没多久,难道被九狱鬼王发现了?
“师兄你先别急,事情应该跟沙州魔窟有关。”
沙州魔窟,原名千洞窟,是邪修与妖鬼的盘踞之地。
勉强也能称得上是反抗天庭的一方势力。
因为他们一直处于被修真界不容的境况,巡天官每隔几年都要沙州宗门前去围剿,可是邪修妖鬼犹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每次清剿都会有一批命大的家伙逃走,等人走了,这些家伙又继续回到千洞窟修炼。
“最近五十年,听说沙州魔窟出了个了不得的邪修,不止打退了沙州的宗门修士,还杀死了巡天官,许多楚州邪修都去投奔他了。”
郁岧嶢沉吟不语。
别的修士可能不会打地府的主意,邪修就不一定了。
邪修需要魂魄炼制法器。
只不过他们以前都是小打小闹,最多在黄泉路拦一拦,或者买通鬼卒打通关节,用法术在前两狱捞点儿魂魄用。
那法术就跟抄网捞鱼似的,就那么一抄子的事,往往什么也捞不着。
毕竟邪修是活人,也不敢深入地府,只能在子夜之交,隔空来上那么一下。
可是每个邪修都知道,地府就是一个塞满了鱼的大池子。
“……那沙洲魔窟的贪辰君,胆大包天,为了得到厉害的魂魄,听说用邪法把第三狱翻了个底朝天。”
郁岧嶢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你们想办法去打探地府的消息,详细一点的,我要知道地府现在如何了,第三狱受到多少影响。”
“师兄独自一人,千万小心。”
高垕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点了点头,带着新来的师弟走了。
既然要探听消息,免不得跟阴司产生交集,还是分头行事比较稳妥。
***
翌日。
赤日炎炎,伪装成一个老翁的郁岧嶢半阖着眼睛,仿佛在树荫底下打瞌睡。
附近都是赶路的人,不敢在这酷暑天气继续前行,于是就在路边乘凉,大家围着茶水摊子或坐或靠,昏昏欲睡。
蝉鸣声有规律地起伏着,吵一阵,歇一阵。
郁岧嶢看到人群里有个鬼祟的身影,正在偷摸某个商客的行囊。
他不着痕迹地一挪脚,一个之前被人扔在地上的枣核就飞了过去。
那偷儿手腕被打中,吃痛不已,却没有叫出声。
偷儿左顾右盼,眼神惊惧。
可任凭他怎么琢磨,都没看出究竟是谁出手坏了他的好事。
林州这地方的人,不管干哪一行都要非常机灵,时刻记得保命才是第一重要的事,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准则在这里并不通用,林州人信奉的是见势不妙马上就跑。
偷儿果断更换了目标。
路过郁岧嶢的时候,偷儿觉得这老头看着就很穷酸,嫌弃地避开了。
他又凑到了一个挎着布袋褡裢的年轻人后面,那年轻人双手按着褡裢,以为这样就安全了,其实人早就睡迷糊了,鼾声响亮。
偷儿借着袖口掩饰,指缝里夹着的刀就要从褡裢后面划开,然后伸手去掏……
“啪。”
又一颗枣核,砸在他的手指上。
他的刀掉在地上,偷儿大惊,飞快地捡起吃饭家伙。
那年轻人还在呼呼大睡,一点反应也没有。
偷儿知道今天这里“出鬼”了,他脸色苍白,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那个卖茶水的摊主,似乎认识这个经常在这里出没的家伙,看到他这样的异常反应,也迅速地收拾起了东西。
“哎?”
一个拿着粗瓷碗的商客,原本还想再要一碗茶水的,结果看到摊主直接推着板车跑了。
他呆滞地低头看一眼手里的东西,茫然地喊:“碗!嘿,你碗不要了?”
摊主连头都不回,哪里顾得上碗。
倒是他这一嗓子把打瞌睡的人陆续叫醒了。
在短暂的迷糊之后,众人看着东面跑掉的人(偷儿),以及往西跑的茶水摊主,纷纷色变,飞快地收拾起了行囊,完全不顾日头的灼烈,立刻赶路。
有两个不明情况的年轻人想要问话,也立刻被同行者喝止了。
一转眼,树荫底下就只剩拿着碗发呆的商客,以及假扮老翁的郁岧嶢了。
“……咳,你不是林州人吧?”
“对啊,老丈,这是怎么回事?附近是有强人,还是有大虫?”
商客也忍不住冒起了冷汗。
郁岧嶢没法解释,这也不好解释,林州的普通人就是一群惊弓之鸟。
这一路上类似的事情他已经遇到了无数回。
那些在城镇村庄里居住的百姓还好,最多逃回自己家中,或者远远避开观望一下再跑。若是像今天这样在官道与山林附近,一旦有个风吹草动,马上就会做鸟雀散。
“没什么。”
郁岧嶢慢吞吞地说。
这时蝉声忽然停了。
——蝉声刚起没多久,不应该停。
郁岧嶢原本半闭的眼睛立刻睁开,毫不掩饰的精光扫向树林右侧。
那过路的商客手一抖,粗瓷碗啪地一声落在地上砸了个粉碎。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老翁不是普通人,普通人眼睛不会发光。
他的手脚开始疯狂哆嗦,商客脑海里想起了很多林州的传说,都是道听途说来的,但是谁都知道在林州特别容易撞鬼,撞神仙。
林州的神跟鬼都一样,不是什么好东西。
“神仙”可能比鬼更可怕一点,大白天都敢出来。
这可是正午啊,太阳还这么烈!
商客慌得抓起行囊,掉头就跑,一边跑一边喊救命。
郁岧嶢根本没有理会这个倒霉的过路人,他直直地盯着某处树荫。
只见驳杂的树影之间,忽然扭曲着冒出一个人形剪影,犹如投在地上的皮影戏。
先出现的是脑袋与躯体,然后慢慢展开了手脚。
“韩、龙、星。”
郁岧嶢一字字地说。
郁岧嶢自从在林州感觉到某个修为深不可测的鬼修开始,就一直在戒备。
——能避开一个地仙感知的鬼修,还能是谁呢?总不能是林州阴司的城隍吧?林州城隍又为何要在林州这样遮遮掩掩,鬼祟行事?
随着鬼影的出现,不止蝉声,山林里的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郁岧嶢清晰地感觉到,距离他们最近的就是刚才那些逃走的百姓,并没有别的埋伏。
很奇怪。
郁岧嶢不由得提高了戒备,难道韩龙星得了什么法宝,认为能抓住一个地仙境界的剑修?
黑影发出了嘶哑难听的笑声。
“最近林州流传的秘境丹药之事,是你玩的把戏?”
郁岧嶢反问:“那个可以成仙的丹药?怎么可能?像这样的丹药,只有天庭的人才能炼制吧,又怎么会出现在人间,这不是谣言吗?”
“哼,我知道你不会承认。”
黑影冷笑着说,“这事也不需要你认,只要天庭与地府的人知道,是瀚海剑楼在背后搞鬼就是了,他们不要证据,只会解决惹出祸事的人。”
郁岧嶢嘲讽:“莫非这是经验之谈,就像曾经身为楚州城隍的你?”
周围气息瞬间阴冷。
明明外面还是烈阳高照,树荫下面的泥地上却出现了一层白霜。
鬼影所在的区域更是阴风阵阵,石头被裹进厚冰之中。
“你不要不知好歹。”黑影咬牙切齿地说,像是忍着极大的怒气,“地府有了变故,我发现你派了你的师弟去打探消息,而我有更多的路子,我曾经是楚州城隍,难道这不值得我们谈一谈吗?另外林州也藏着一个更大的秘密,一个身份可疑的家伙,你也见过这人,不是吗?现在只有我能告诉你。”
郁岧嶢静静地看着他。
半晌,才嗤笑了一声。
“……你连我的名字都不敢称呼。”
郁岧嶢维持着这老翁的模样,只是腰背挺直了,他慢悠悠地说:“我是一个随时都可能被神光镜照见的人,你担心被我牵连,你也在地府的通缉名单上。”
不等韩龙星回答,郁岧嶢又道:“有了千里眼自然也要担心顺风耳,天庭地府有神光镜那么有在一定范围内聆听某个词汇的法宝……也是有可能的,所以你不敢喊我的名字。”
黑影没有出声,但是周围的冰霜更厚了。
“原是我高看了你,以为你会带着地府鬼军来找我的麻烦,用我来换你的功勋,换你在人间的自由,结果你要来跟我说……合作?”
郁岧嶢用失望的语气说着话,韩龙星的牙齿咬得咯咯响。
郁岧嶢甚至分神怀疑地想了一下,鬼修为什么会有牙齿这个问题。
他的轻松模样,比讽刺的言辞更有效果。
韩龙星冷声说:“所有剑修都应该打入第七狱,被巨石碾磨成碎渣,或许这样,你们才能懂得什么叫做好好说话。”
郁岧嶢哂然,他不会告诉韩龙星,他亲眼见过第七狱,还混进去过不止一次。
九重地狱的威慑,对凡人来说是一种威吓,对大部分修士也有用,可是在剑修面前九狱刑罚什么都不是。
如果怕了,就不配做剑修,不可能保有剑心。
世间道法千千万,唯有剑修从不后悔,更不低头。
“你与我瀚海剑楼有大仇,还想我与你好好说话?”郁岧嶢高高挑眉,语气诧异。
韩龙星顿了顿,似乎没想到郁岧嶢拿着这件事不放,他冷声道:“当年是天庭有令,地府遵从,楚州阴司更是听命调配包围你瀚海剑楼。这罪魁祸首怎么论,也不该扣在我的头上,如今你我都是地府通缉的要犯,有共同的困局,你却如此拎不清?”
“说实话……”
郁岧嶢抬头,语带笑意,“不仅你心中疑惑,连我也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这缓慢拖长的语调里,骤然有剑光一闪。
那光来得太快,并不刺眼,却在瞬间充斥眼前。
剑光仿佛化为了实质性的水流,把所有空隙都填满了,然后水流冲刷走了石子与泥土,树木摇晃,枝干分毫不伤。
只有黑影发出了一声惨叫,迅速下遁。
剑光却比它更快,循着消散的灰烟穷追不舍。
郁岧嶢足踏树冠末梢,轻飘飘彷如手中无物,然而所到之处,尽数被光晕围裹。
树木齐刷刷地朝向一面,剑光过后,它们没有倒下,没有出现剑痕,更没有化为齑粉。
就好像它们在极短的时间内中了无数剑,但剑势一掠而过,走得太快,控制得太好,它们断裂的地方又重新落了回去,在剑光携带的灵气催发之下,分毫不错地长在了一起。
于是看起来毫无损伤。
“我在奇怪,究竟是谁给你的自负,让你跟剑修谈利益得失?”
剑修只会给你一剑,再跟你论是非。
“或者,你以为我跟别的剑修不同?”郁岧嶢讽刺,他只是修炼成了地仙,又不是修炼没了脾气。
难不成韩龙星以为剑修要成仙的前提是改掉脾气?他轮回无数次,是用来磨圆性情的?
难不成韩龙星以为像剑修这样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脾气是不符天道法则,不容三界的?
“笑话。”
郁岧嶢看着剑光尽头竭力逃脱的黑影。
——剑修道心,不求妥协。
不恨世道难平,唯恨吾剑不利。
第168章 凭空消失
高垕张着嘴,看着上方掠过的那抹剑光。
他手里用来冒充卖药郎的幡子差点失手摔到地上。
“这……是谁招惹了大师兄?”
这么大的阵势,只要不是瞎子,这附近的修士全都能看见。
就差来个人大声嚷嚷“郁岧嶢在这里,那个剑仙出现了”!
高垕慌了。
他一转头,发现从南疆那边新来的师弟还保持着仰头的姿势,满眼痴迷,口中喃喃自语:“这就是大师兄修炼的剑道吗?看似凌厉,却又像一阵风,一片云,轻若无物,不扰不伤。我甚至感觉不到剑势……莫非只有被剑锋所指之,才能看到?”
高垕一巴掌扣在师弟脑袋上。
“醒醒!”
现在不是沉迷剑道的时候。
剑修恼怒地瞪着高垕,瀚海剑楼的所有人在听说找到大师兄、大师兄道成之后,第一反应都是想要见识一下郁岧嶢的“道”是什么,剑魂有什么样的改变。
可是郁岧嶢远在林州,他们没有机会。
他可是好不容易才争到这份送信物的任务。
他不远万里渡海而来,可不止是为了完成宗主的嘱托,更大的动力是亲眼见到师兄,看一看师兄的剑啊!
没想到运气这么好,马上就得偿所愿了。
“醒醒,师兄的身份暴露了,马上就会有天兵鬼卒出现。”
高垕继续敲师弟脑门,后者也终于回过神:“快追。”
他们用法术飞到半空中,发现四面八方冒出了许多条虹光。
方圆百里的所有妖怪、修士、阴司鬼卒都被惊动了。
同时下方的集镇县城一片混乱,百姓瞧见这漫天虹光异象,直接抱着孩子扛着摊子拎着货物拼命往家跑,街道两边咣咣咣的门板声络绎不绝,铺面的伙计也不顾店里还有没走的客人,抱着木板就把门堵了,给店面打烊关张。
等到高垕飞到下一个县城时,街面已经空空荡荡,要不是撞倒的东西与地上踩掉的鞋子,还真以为是一座空城呢。
林州这风土人情也真是够了。
高垕听到师弟嘀咕,说这样飞在天上,还以为自己是话本里卷着黑风驾着乌云的妖怪呢!
高垕没好气地说:“知足吧,至少我们不用待在下面装作害怕妖怪的百姓。”
要知道之前他可是跟大师兄挤在人群里,被迫跟着百姓一起跑的,还不能跑得太快,装得不像。
“前面那个到底是谁?”剑修师弟眯着眼睛问。
“还能有谁?”
高垕翻白眼。
能让师兄拔剑的敌人,境界会低吗?
能在师兄剑下苟活这么久的敌人,实力会弱吗?
“是韩龙星。”
“什么?”
剑修的脸色立刻变了。
千年前瀚海剑楼的那场浩劫,源头是神光镜,是天庭与地府,但走狗他们也不会放过。当年听了巡天官与阴司衙门蛊惑,参与围攻瀚海剑楼的楚州宗门都已经没了,这些年剑修也经常找楚州阴司的麻烦,可是那都是小打小闹,全都没有韩龙星这个曾经的楚州城隍“重要”。
如果按凡世的江湖杀手规矩,韩龙星的赏金花红,绝对在榜单前列。
天庭暂时掀不翻,地府也杀不进,这个逃亡在外的韩龙星,就是现在能逮着的最大目标。
这不正好赶上了吗?
剑修差点拔剑冲上去帮忙,好在脑子及时阻止了他——隐藏在人群里,对师兄的帮助更大。
高垕也急,他死死地盯着前方,咬牙道:“怎么还没死?”
再跑下去,只怕小半个林州都要被惊动。
周围升起的虹光越来越多,高垕已经察觉到有化神期的修士出现了。
“快啊,再拖下去就来不及了。”
高垕暗暗给大师兄鼓劲,连表情都有些扭曲了,活像他用出的力气可以到郁岧嶢身上。
天色愈发昏暗。
驾云的、驾驭法器的……终于天边升起了一大团黑云,这是阴司鬼军。
也就在这一刻,剑光直直下坠,像流水一般融入了树木之中,消失无踪。
林州修士立刻放出了各种探查法术。
“砰。”
高垕看到不远处的一个化神修士法器当场碎裂,差点没忍住笑。
这声爆裂只是一个开始,周围接二连三传来惊叫。
那些放到外面会引起腥风血雨的法宝、法器给他们的主人表演了一场粉身碎骨的戏。
“啊——”
“吾之师门传承法器!”
传承法器什么的,在林州就是个笑话,鬼知道是从哪家抢过来的,反正它们的上一任主人已经作古了,只能任由现在的主人随便扯个来历。
只有一点是真的,它们确实是自三千年前那个修真界鼎盛时代遗留下来的法器法宝。
就这么短短几息的工夫,直接没了十几件。
别说林州修士了,就连高垕都忍不住要替他们心痛。
——多值钱啊,要是抢了卖给蓬莱阁、青松派、伏火宗,就能多炼几把剑了。
其实有法宝法器的,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那些直接使用法术搜索行踪的修士,身体瞬间僵硬,眉心爆出一道剑光。
紫府神台已破,元婴瞬间脱离躯壳,发出了尖锐的嚎叫声。
突如其来的剑光,搅得林州修士大乱。
然而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后续赶到的修士不明所以,仍然本能地使用神识查看。
这一看之下,就仿佛受到了迎面而来的重击,他们“看见”了剑光,刚刚意识到这个东西存在,顷刻间剑光就把他们“吞噬”了。
修士们大叫一声,急忙收回神识,可是为时已晚。
只是用神识随便看看的,吐了几口血。
练有独门法术的,不止神识受创,眼角还流下了血泪。
至于那些第一波赶到直接动用元神寻觅剑光行踪的修士……那漫天飞舞的法器碎片,以及脱体而逃的元婴,就是他们付出的惨重代价。
“哪来的剑?”
“后退,快后退!”
剑光起落之间,诸法尽破。
高垕与他的师弟混在人群之中,只看得一个个跌跌撞撞的身影惊慌乱叫。
“是无形剑气,受敌自激……剑光落处的这一片,全部都是……快退!越远越好!”
林州修士仓皇逃开,期间还有人试图抢夺那些高阶修士的尸骸,不料灵力再次激发了剑光,瞬间血染层林。
等到阴司鬼军赶到时,林州修士已经逃走了大半。
高垕二人躲藏在山崖旁边,悄悄旁观。
果然鬼军也拿那片布满剑气的山林毫无办法,只能试着绕过去。
这么一尝试,又有不少鬼卒惨叫着被剑气绞成了虚无的黑雾。
一些侥幸没有受伤的林州修士,也像高垕他们这样躲在不远处张望,见状无不心惊。
这是剑气,乃是剑修特意留下的剑痕所激发。
许多剑修还专门去寻找前人所留的剑痕仔细揣摩。
林州修士当然见过剑气,也知道怎么抵挡,可是眼前这一大片是什么玩意?
脚底这片山林分明毫无异样,哪儿来的剑痕,又是怎么藏的剑势?
笼罩范围还这么大。
莫非这就是剑仙的实力?
林州修士们打了个冷颤,心头真正浮现起畏惧。
——在此之前,他们并不觉得被天庭地府同时追杀的郁岧嶢有多棘手。
这就好比落水狗人人可打,丧家之犬人人喊杀,完全看不见那些利齿与尖牙。
现在他们醒悟了。
只是一个照面,就废掉了八件法宝法器,十几个高阶修士,让数百人吐血而逃。
对方根本没有认真出招,他们遇到的仅仅是残留的剑气……
剑仙恐怖如斯。
林州修士对视一眼,同时看到了怯意。
比起直面剑仙,一个论实力比云杉老仙还要可怕的家伙,他们还是去寻觅那个传说中的秘境吧!在云杉老仙的洞府里发现的手札记载着,三千年前最后一批成仙的人,都是服了升仙丹,而升仙丹还剩最后一颗!
林州修士悄悄散去。
那边高垕捂着嘴,乐得看阴司鬼军的笑话。
看他们绕来绕去,又激发了几次剑气,剑气对阴邪鬼魅的杀伤力更强,也就是阴司鬼军不在乎伤亡,否则这会儿也该退了。
忽然,高垕感到自己后脑勺被人拍了一巴掌。
嗯,这姿势跟他之前扇师弟的动作一模一样。
——都是小时候挨多了宗主的揍,从宗主那里学来的。
高垕一转头,就看到郁岧嶢面无表情地一手一个,压住两个师弟。
“还不走?”
“……”
高垕老老实实地跟在郁岧嶢身后,飞快地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虽然剑光阻止了各种法术与法器的搜山,但是鬼卒们仍然不死心,还在四处巡逻,他们左闪右避地穿山钻洞,好不狼狈。
“师兄,韩龙星死了?”
“嗯。”
“太好了!”
“……他之前受了伤。”
郁岧嶢沉思着,他很在意韩龙星的伤势来历,按照他的猜测以及韩龙星之前想要透露出的秘密,事情可能跟那个古怪的乞丐有关。
突然他神色一变,伸手拦住了两个师弟。
三人愣愣地看着不远处石堆上打瞌睡的乞丐。
“那是……”
剑修小师弟想要说话,被高垕一把捂住了嘴。
郁岧嶢缓缓握住了剑。
这时乞丐忽然打了个喷嚏,从梦中醒来,他伸了个懒腰,回头看到林子前的三人,立刻兴冲冲地跳起来。
“哈哈,贵人!我苦苦等待的贵人来了,待我看看天色,没错!就是此时此地的……你!”
乞丐直直地指着郁岧嶢,然后脏兮兮的脸上,眼神忽然变得呆滞。
“怎么是你?”
“……”
“哦,你上次伪装了,我没看出来。”
乞丐掐着手指自言自语,随即又歪过脑袋,迷惑不解地比划着,“哎,不对,你的桃花劫呢?那么~那么大的桃花劫,怎么凭空消散了呢?这不可能啊!”
第169章 幽骨鬼王
第三狱。
阴风卷着细碎的冰屑漫天散落,映着下方漫山遍野的刀刃寒芒,更显可怖。
“九狱齐开,我们完了……宋殿主震怒……”
“那些可恶的魂魄,可恶的邪修。”
憎恨的诅咒声,以及捶打着洞壁的动静吵醒了岳棠。
用“吵醒”这个词形容很怪,但对岳棠来说,确实是这种感觉。
他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寒冷与困意就像一床湿透的棉被,把他紧紧地围裹在里面。
可是他越想要挣扎着站起来,就越感觉到无力,一种隐约的感觉告诉他,正是因为他还“清醒”着,所以他没法动用任何力量。
那么,他需要力量吗?
岳棠模模糊糊地想,不行,还不是时候。
他什么都还没做,贸然卷入这场混乱也不明智……
后面的话变成了无法理解的破碎字句,岳棠脑袋一沉。
“……地府已经对那些邪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有一整个第二狱的魂魄给他们抓,他们还不知足!”
“他们什么时候混入的第三狱?”
“他们究竟做了什么?”
崩溃的怒吼声越来越近,伴随着岩壁的强烈震动。
岳棠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首先碰触到了坚冰,果然他又被冻在了冰里。
第二狱的阴风吹到了第三狱,看来上方的石台也是这样。
——所有普通魂魄都被冻得结结实实,没法动弹,而能跑的魂魄全都有问题。说实话,这确实是一个抓捕的好办法。
岳棠亲眼看到一团黑雾仓皇地避让着阴风,一头扎向刀山底层。
鬼卒们立刻追了上去。
那模样不像看到逃狱的罪犯,而是看到了什么救命稻草。
岳棠正感到奇怪,忽然岩壁震动剧烈,好像有个巨人走了进来。
他看到了一个披着盔甲,气息恐怖的大鬼。
比鬼判殿黄泉路前面那两个高得看不见脑袋的鬼怪可怕多了。
后者更像被锁在那里的奴隶,负责监视魂魄,他们不动的时候就是一块巨岩,很容易忽略过去。可是眼前这个不一样,他的盔甲上燃烧着幽蓝色的鬼火,腰间挂着长达百丈的大刀,还没有真正踏入第三狱,那股焦臭难闻的气息就已经传到了这里。
整个第三狱都变得死寂,下一刻,恐惧的声音就在鬼卒中间爆发了。
“幽骨鬼王!”
“是第七狱的鬼王!”
这时,巨大的脚踏入了第三狱。
锋利的刀山就像无害梳齿一般,伤不到鬼王分毫。
幽骨鬼王一步步走下来,同时飘入的还有许多幽蓝鬼火,岳棠隔着冰块仔细分辨,才发现那是同样穿着盔甲的鬼军,只不过他们身体周围都笼罩着鬼火,所以看起来就像一群整齐飞舞的萤火虫。
岳棠眨了眨眼。
不,是人那么大的萤火虫。
像虫子,那是跟鬼王的体格相比。
这些鬼神啊,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都喜欢庞大得像山岳一般的真身。
也不知道这么大的躯体里面究竟装着什么。
……是天道。
岳棠愕然。
他屏息凝神,果然脑子里又浮现了一句模糊不清的言语。
天道秩序、鬼神敕封……强夺,强加于身……无法变化……
尽管说得这么模糊,岳棠仍然懂了,这些鬼王的力量并不是自己修炼来的,就像塞了一个威力巨大的法宝在身体里,为了驾驭这样的法宝,只能变成这种模样。
就像凡间重达数百斤的兵器,除了修炼内功有成的江湖侠客,就只有那些搏虎举鼎的力士可以用。
——但我为什么会懂这些?
岳棠满心困惑。
这时,他感到身边的冰块轻轻一动。
岳棠扭头看到猛虎寨的众人,连忙费劲地摇了下头,示意自己没事,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鬼王啊,听这称号就知道不好惹。
幽蓝鬼火像潮水一般从岩壁倾泻而下。
运气很好,不是岳棠他们躲藏的这面岩壁,而是在他们对面。
岳棠看到那群浑身燃烧着鬼火的鬼军冲入了第三狱,眨眼间,刀山就变成了幽蓝色,然后从刀山下方传来了惨叫嚎啕。
岳棠看不到第三狱深处发生的事,就像人站在船上不可能看到海底在发生什么,只能从声音猜。
鬼军正在扫荡第三狱。
他们的效率比那些骂骂咧咧的鬼卒高多了。
根据惨叫的声音逐渐拉远,变低,忽然有一团破碎的黑雾从刀山深处被驱赶了出来。
它一冒头,就遭受了阴风的吹袭,速度立刻变慢。
黑雾里沉沉浮浮的无数张人脸,也从痛苦变得僵硬,尖叫声断断续续,一层白色的冰霜在这团魂魄集合物的表面蔓延。
幽骨鬼王低下头。
岳棠也终于看见了鬼王的真面目,它的脑袋就是一个骷髅,眼眶里燃烧着鬼火,看来盔甲下的身体应该也是白骨。
幽骨鬼王伸出巨掌,一把就捏碎了那团黑雾。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森罗林立的刀山。
尽管鬼王体格高大,可是跟刀山比起来,他也仅仅只是能站在山巅的一角,远方还有连绵不尽的“群山”,毕竟这里只是第三狱的入口。
大概是身为第七狱鬼王,他不能继续深入,只是站在天坑下面。
很快,更多的破碎黑雾冒出来,它们被幽蓝鬼火追上,燃烧成了灰烬。
鬼火阴兵不止抓黑雾,还分为几股幽蓝色的潮水,拽出了不少第三狱的鬼卒。
这些平日拖着锁魂链耀武扬威的鬼卒,现在就像一只只蜷缩的兔子,身体不停地打着哆嗦,不敢发出一声喊叫。
“宋殿主有令,尔等放任邪修作乱,留之无用。”
幽骨鬼王的声音像闷雷一样在第三狱上空响起。
岳棠一愣,什么叫无用?
紧接着他就看到了恐怖的一幕。
那些放跑了囚犯,又没能及时抓回的第三狱鬼卒,被毫不留情地“扯裂”了。
这可不像刚才的黑雾,黑雾本来就是虚无的一团,在冲击之下直接破碎。
鬼卒的肢体与头颅正被随意的拆分,就仿佛他们只是桌椅板凳似的东西,拆完胡乱丢弃。
头颅骨碌碌地滚了一阵卡在刀山利刃之间,那些手跟脚就像干柴一般往下掉落。
幸存的鬼卒不敢喊叫,也不敢乱动,只是匍匐在地上发抖。
“今日只杀一半,尔等需在七日内重整第三狱,若再有意外,尽数清之。”
听完幽骨鬼王的“判罚”,剩余的鬼卒如蒙大赦,拼命磕头称谢。
幽骨鬼王不耐烦地一弹指,立刻有十来个鬼卒倒飞出去,狠狠砸中了岩壁,粉身碎骨。
“灭烛那家伙死了,第三狱就连规矩都没有了?连个鬼将都找不出来?”
幽骨鬼王这么一声怒吼,才有几个身影从刀山底层歪歪斜斜飞上来。
这些鬼将模样很像人间庙宇里的雕塑,头冠盔甲一个不缺,原本倒也算得上神气,可是现在满脸惶恐,弓背哈腰,脑袋都不敢抬。
幽骨鬼王冷冷地看着他们。
这时有个大号萤火虫飞了过来。
——哦,是一个体格比较大的鬼火阴将。
岳棠觉得自己改不掉用流萤来称呼第七狱鬼军的习惯了。
“鬼王驾临,尔等竟敢躲藏!”大萤火虫斥责。
第三狱的鬼将们显然对这种同等地位的家伙羞辱十分气愤,可是事已至此,他们的性命全由幽骨鬼王主宰,哪里硬气得起来,只能跪在幽骨鬼王的脚底求饶。
“鬼王容禀,非是吾等怠慢,而是在追查这次邪修祸乱的源头。”
“哦?”
“……是,是,我们查出,人间沙州千洞窟的邪修潜入了第三狱,说动了深处的那些修士魂魄出来闹事,之前的黑雾就是邪修用第三狱的魂魄炼成的。”
鬼将们为了证明自己确实有用,争先恐后,像竹筒倒豆子一样说了个干净。
原来灭烛鬼王死后,沙州千洞窟的邪修就打起了地府的主意,首先被他们策动的当然就是之前死了被打入第三狱的邪修,还有林州修士。
岳棠像是听评书一样,完全被吸引住了。
这是他从未想过的世界,跟灵虚道长口中枯燥干巴的修仙者生涯完全不同。
修仙者只是修真界的一部分,还有很多因为修行看不到希望,没有天材地宝炼制法器,干脆转为邪修的人。
原来邪修有个法术是抓魂魄。
地府从前不管是因为邪修可以帮着抓走人间的游魂,就算有实力高深的邪修可以从地府抓魂魄,反正抓的数量也少,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
没想到邪修会这样大胆,就像平时围着桌子吃剩饭剩菜的猫狗,忽然跳上了桌子。
尽管对地府来说,这只是小事,很轻松就能镇/压下来,可是折了面子。
不上台面的家伙,竟敢跳出来?这还得了?
地府的十位殿主大怒,九狱的八位鬼王也很不高兴。
……不过为什么鬼将说林州修士也很容易被邪修鼓动呢?还一副大家都知道为什么的语气,岳棠这个局外人十分迷惑。
还好那个大号萤火虫为他解惑了。
“胡言乱语,都是借口。邪修肯定会先来找同伴,而林州的修士魂魄数量最多,不管谁掀起的乱子,他们肯定有份。你们根本没有查证,只是在应付差事,应付鬼王大人。”
“那些黑雾里面就有林州的修士魂魄。”
第三狱鬼将理直气壮地说。
“叛军人呢?”幽骨鬼王不耐烦地问。
“去,去第四狱了。”
鬼将连忙缩起脑袋,战战兢兢地说,“吾等追查之时,鬼王忽然驾临,叛军见势不妙已经冲去了第四狱。”
“哼。”
幽骨鬼王挥刀一劈。
那几个鬼将顿时尸首分家。
“你们留几个在这里,帮着整顿第三狱的事务。”幽骨鬼王随意地指了几个萤火虫下属。
说完他就踏着岩壁,准备离开天坑。
岳棠瞬间紧张。
因为这次幽骨鬼王选择的岩壁恰好是他们所在的位置。
“嗯?”
果然,幽骨鬼王发现了藏在岩缝里的这些冰块。
“鬼王大人,这里有逃狱的魂魄。”
一个萤火虫讨好地飞过来查探,发现不对,急忙喊道。
鬼火太旺盛了,完全看不见这家伙长什么样,反正这东西飘到半空中,直直地指着岳棠等人藏身的岩缝。
岳棠脑袋发胀,手掌颤抖。
“都是第二狱的气息……唔,凡人魂魄。”
幽骨鬼王显然没有看破岳棠的封印,他被岳棠的气息蒙骗了。
后面的冰块太厚了,只能看到还有一些魂魄,什么模样看不清,岩缝太小了,遮挡了视线。
地府十殿九狱的岩石可不是普通岩石,神识一扫就透,这东西魂魄碰到都会感到剧痛,现在被阴风冻在这里,估计够呛。
不可能是第三狱逃出来的修士魂魄,气息也不对。
大概是倒霉等待转狱的魂魄,遭受波及,从石台那边滚下来的。
“交给你们处理。”
幽骨鬼王无趣地移开目光,踩着岩壁离开了。
在目送幽骨鬼王的身影消失之后,那些被留下来的幽火鬼军立刻翻过脸,对那些第三狱鬼卒说:“还不把这些魂魄押送走?”
鬼卒们不敢反抗,低着头等待这些第七狱的大爷离开。
接下来,大概就是这帮家伙作威作福,指派他们干活的日子。
一个鬼卒在阴风里打了个哆嗦,恨恨地说:“耍什么威风?”
“别说了,谁让我们倒霉呢?自家的鬼王没了,还是带着第三狱的精兵一起没了的。现在更好,我们已经没有一个鬼将了。”
这些鬼卒嘴里抱怨着,却毫不犹豫地把事情交给了另外一个同伴。
“那谁,过来,把鬼王大人吩咐的事干完。”
“对,就是你,敲碎冰块,把魂魄扔下去就完了。”
“你管他们哪儿来的呢,只是一些凡人魂魄……就按不服转狱,加刑百年处置。”
岳棠本来很紧张,巫傩们也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结果他们赫然发现一个又一个敌人不见了。
最后只剩下两个最倒霉、最弱小、平时大概最受欺负的鬼卒来“处理”他们。
岳棠:“……”
这还有什么说的?抢了。
鬼卒的令牌锁链衣服都是好东西。
他们猛虎寨这么多人,杀两个鬼卒应该不成问题?
连尸体都用不着处理。
刀山上面到处挂着鬼卒的残骸呢,这还要感谢幽骨鬼王刚才搞的杀戮。
片刻之后。
岳棠拍干净身上的冰屑,看着桑多桑南手持锁魂链,腰挂令牌的模样,满意地点点头。
地府就这点不好,普通魂魄穷得只剩下身上这件麻袋,一眼就能看出身份。
现在多了这些东西,就有了迷惑效果。
锁魂链跟令牌好像也不挑人,拿了就能用,应该跟他们从地道钻到第二狱没有经过鬼判殿孽镜台判罚有关。
没有刑罚记录,又会修炼的鬼,可不就能冒充鬼差吗?
“军师?”
“衣服不够,我们再去抢一点,找那些落单的鬼卒。”
——
岳棠再次领取到了【受轻视的福利
虽然看起来是运气,但细究也是必然,没人看得起凡人,且三界弊端就是层层剥削(喂)。
鬼王不把鬼将鬼卒当回事,鬼卒在这种地方肯定也要分个三五九等出来,发泄压力,推诿工作嘛
第170章 世间如狱
岳棠不知道自己的运气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总之他们轻松得到了鬼卒令牌。
在第二狱的时候就眼馋了很久,那个可以抵御阴风的法器。
这东西在第三狱用处更大。
刀山根本就不是让人爬的,陡峭垂直的角度与密集的刀刃能轻易穿透魂魄。
锋刃全部倾斜地冲下,魂魄想要往上爬必须要死死地抓牢这些穿透躯体的刑具,才能不往下滑落。岳棠拿掉令牌试了试,发现是利刃穿心的感觉。
明明只是手掌与手臂……
可能魂魄没有要害,无论穿透什么地方,都是一样的剧痛。
与这种痛苦比起来,第二狱的阴风凌迟都显得温情脉脉了。
随着岳棠等人为了抢掠更多的令牌深入第三狱,触目惊心的景象直接出现在眼前——第三狱充斥着无形的压力,没有令牌,魂魄根本无法“站”起来。
到了深处,别说坐着直起上半身,就连抬头这个动作都费劲。
所有魂魄都在“爬”。
——就算不往上爬,也只能用这个姿势保持不动。
他们不能抬头,看不到鬼卒的脸,只能看见漆黑的脚掌与靴子从他们之中经过。
鬼卒一出现,所有魂魄都会立刻停下动作,保持静止。
仿佛谁动谁就会挨上一脚,滚落到地狱更深处。
岳棠的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他的眼神里的震惊与怒火退去后,只剩下空茫。
在这里,鬼卒是人,而人是四肢着地、互相推挤的牲畜。
放眼望去,连绵起伏的刀山刃谷间,全是爬着的魂魄。
……可能有数万,但这只是第三狱的某个角落。
不管是想把这些魂魄救出来,还是弄清楚他们有没有犯下过真正的罪行都是不可能办到,就像一个人面对一座巍峨高山,要怎样才能把它挖平?
岳棠原本以为第三狱的魂魄虽然在受苦,但是可以交谈,不会像第二狱的冰柱冰坨子那样连说服的可能都没有,当他真正站在第三狱,他就忘记了来这里的目的,只余不可置信的惊怒。
第二狱的阴官鬼卒腐败懈怠,可是整体上仍然比较符合阳间朝廷官府的模样,刑罚很残酷,但还是规规矩矩的刑罚,用来限制魂魄的活动,也符合让魂魄受折磨的传说。
可是第三狱的种种痛苦,都像是刻意玩弄死者。
刀刃的冰冷寒光占据了目之所及的所有空间,刑徒们只能本能地寻找着最亮的地方,也就是刀山上层——向那里爬。
可是利刃终归是利刃,不是自由,更非解脱。
哪怕踩着同伴,推挤其他魂魄,把他们都垫在脚下,也不可能爬上刀山之巅。
环绕在高处的几圈倒刺,足以把魂魄串在半空中,让他们动弹不得。
鬼卒们会定期巡逻到这里,用鞭子把他们抽落,看着魂魄坠落。
这些倒刺已经被绝望的魂魄捏变了形,变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黑色沟壑,魂魄是没有血液的,这只能是魂魄“染”上去的。
岳棠经过这条沟壑时,刻意放慢了脚步。
然后他“听”到了无数憎恨与诅咒的声音,就这样重叠交织着,一直在他脑海中回荡。
即使他离开了沟壑,往第三狱深处走去,那些声音仍然缠绕不去。
就像它们从未被人注意过,也没有被人聆听过,只能愤怒地徘徊在原地,现在这股怨念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口。
“军师……”
桑多低声呼喊,满脸担忧。
岳棠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
本来就是模仿亡魂的青白僵硬面孔,现在更白了。
桑多毛骨悚然,他觉得岳棠现在有点儿像他们首领了,就是随时可能一剑砍掉敌人的状态。
不会吧,岳先生不会要恢复记忆了吧!
桑多焦急万分,经历了幽骨鬼王那场虚惊之后,桑多也真正明白了为什么岳棠与巫锦城要封印自身的力量与记忆,只有这样才能在地府更方便的活动,不引起地府的注意。
特别是现在,邪修造反惹事,成了吸引火力的靶子。
只要他们足够低调、隐蔽,就不会遭到地府的围杀。
“……没什么,我得到了一些意料之外的讯息。”
岳棠按着额头说。
他在这些杂乱的声音里努力辨别着可以听懂的内容。
嗯,果然,很多修士的魂魄都被镇/压在第三狱的最底层——普通人的魂魄根本不能承受那里的威压强度,而这种压力就是无形的屏障与围墙,保证了魂魄无法逃脱。
但是一些低阶修士经常会被放出来,这是灭烛鬼王的取乐方式。
看着自以为得到机会,匆忙逃命的修士拼命往上爬。
再安排鬼卒追踪,让这些修士自相残杀。
最终让鬼将守在黑色沟壑前,看着距离终点一步之遥的魂魄绝望地掉落。
这几乎是第三狱的“传统乐趣”了。
每一批新来的修士魂魄,都会很快经历这样的“机会”。
灭烛鬼王有时甚至会把主意打到一些元婴、化神修士的身上,他的力量在第三狱是无穷无尽的,甚至他心念一动,就可以出现在任意一个地方。
他像猫耍弄猎物一般,看着那些自命不凡的修士挣扎逃脱,再轻松地打碎他们的希望,用法术凝成的巨掌把他们压到第三狱最底层。
反正魂魄的刑期在第三狱,在第三狱的哪个地方,经历了什么,都是灭烛鬼王说了算。
灭烛鬼王死后,鬼将们不敢玩这么大,很是老实一阵子。
可是九狱的生活空乏无趣,他们没能忍耐太久,就重新回到了用低阶修士取乐的路子上。
反正只是一些低阶修士,翻不出花来。
岳棠“听”到的哀嚎,有很大一部分都来自低阶修士。
普通魂魄的声音无法留存太久,就算留存了,也不可能比修士更大声。
这些混杂了记忆、诅咒、痛苦情绪的声音,反复冲击着岳棠的脑子,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撑住了,并且想起了一段模糊的记忆。
那段旱灾与蝗虫铺天盖地的景象。
看来这都是自己经历过的事,岳棠默默记下。
他的记忆很奇怪,对很多事情都很熟悉,比如灭烛鬼王这个称呼。
——他总不可能见过这位鬼王吧?
也没准,可能是上辈子或者上上辈子。
岳棠看着周围趴伏的魂魄,心绪复杂,或许他从前也是其中之一。
不愿意踩着别的魂魄往上爬,也无法帮助别人,只能尽量保全自己,哪怕把自己挂在利刃上固定身形,就这样等待着,忍耐着,直到鬼判殿的刑期结束。
然后遗忘一切重新进入轮回,再次回到这里。
这才是真正的绝望。
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得到解脱,永远重复着坠落的过程。
灭烛鬼王的戏耍玩乐,何尝不是这个人间的缩影——魂魄以为获得了新生,离开地府,投胎转世,可是不管他们怎样往上爬,有底线或者没有,是抛弃了道德或是坚持本心,最终他们都只能停在黑色沟壑之前,留下愤怒不甘的声音,坠落到无光的深渊底层。
岳棠目光掠过那些默不吭声的魂魄。
掠过远处那些不停搏斗、踢打同伴的魂魄。
无论他们是等待忍耐,还是互相残杀,最终都不可能如愿以偿。
痛苦永无止境。
除非这座囚牢彻底消失。
“怎样才能拆了这里?”岳棠自言自语。
距离他最近的桑多吓了一跳,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军师,这,这恐怕……”
“我知道,这事难如登天,我只是想一想。”岳棠回过神,勉强笑道,“第三狱是不可能消失的,地府伫立数万年,六道轮回更是天地间的秩序,修仙者都无法打破它,我们这些凡人又能做什么呢?”
这次不止桑多,所有巫傩们都神情古怪。
不,军师,你或许可以的。
至少预言是这么说的。
——就算不是你,应该也有别人。
总之就是三界之中必然有这么一个人,将来会做这么一件事。
巫傩们坚定地相信这个人是岳棠。
“咳咳,军师,我们又收集了五十多块令牌,不能继续抢下去了,会引起注意。”
桑多很惋惜,之前死去的那么多鬼卒,身上的令牌也跟着一起碎了,不然捡一捡就好了,都不用抢。
“先返回上层。”
岳棠努力让自己不去看那些爬动的魂魄。
他没有办法救这些人,他只能把令牌先给猛虎寨的人。
这几天,他们偶尔也会遇到了第三狱原本的鬼卒,对方喝问身份,他们就回答是第二狱来的。
那些鬼卒果然不敢多问,生怕又得罪了第二个鬼王。
其实要不是第七狱的阴兵都像萤火虫一样发光,岳棠觉得假扮成他们更方便。
“军师,这些令牌,是要交给寨主他们吗?这事我一个人去就行了,贸然脱离第三狱,肯定会引人注意的。”桑多跟在岳棠身后,纠结地说。
他们藏在刀山深处,很难有暴露身份的机会,可是走出去就不一样了。
现在第三狱封闭,连转狱都没有,想要假扮成押解魂魄的队伍也不成。
“不用出去。九狱之门刚才开了,这个机会寨主不会错过。”
岳棠语气笃定地说。
他相信萧寨主肯定遇到了跟他一样的困境,带着人在天坑岩壁那里上不得,下不来。
“我们得去接人了。”
第171章 都怪邪修
岳棠猜得没错。
就是那条熟悉的岩缝,熟悉的躲藏方式。
巫锦城身边巫傩看到一队鬼卒“巡逻”而至,十分戒备,结果转眼就看到了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
这就摇身一变,完成了身份的冒充转换?
岳先生这么厉害的吗?
巫锦城更是定定地看着岳棠,眼神里的热度毫不掩饰。
跟在岳棠身后,因为角度问题不小心感受到了这种滋味的桑多与桑南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往两边避开,不想成为首领的眼中钉。
不,首领的眼里现在根本没有他们。
再回头一看,很好,军师也是这样。
——只看得见对方。
其实巫锦城现在的模样很难认,他那张脸太扎眼了,只能扯起魂魄身上的麻布把头跟脸裹住一半,剩下的地方抹上黄泉泥,就露出一双眼睛。
就这样,岳棠都能一眼认出来,确实不凡,桑多腹诽着。
“我还担心你遇到幽骨鬼王,那是第七狱来的鬼王。”岳棠松了口气。
看到完好无损的萧寨主,心才真正安定下来。
这场乱子来得太快,也太突然了,把他们循序渐进的计划全盘打破。
一个运气不好很有可能遇到鬼王率领的地府鬼军,说不准就被鬼王“随手一挥”,魂飞魄散了。这种事情一旦发生,就没法挽回。
岳棠不可能不担心。
只是他不能表现出来,让桑多他们徒增烦忧。
如今总算安然无恙地碰头了。
岳棠确定众人无事之后,才问起他们的经历。
“对了,灵虚道长呢?”岳棠终于发现队伍里少了人。
“道长留在第二狱,没有来。”
巫锦城没有详细解释,岳棠却是了然。
幽骨鬼王当初放过他们,正是“看”了一眼,确定是凡人魂魄后就不再注意。
灵虚道长是修仙者,在外面晃悠的风险可比他们高多了。
在这种时候,灵虚道长跟着猛虎寨的人反而不好,索性没有冒险离开第二狱,大概是准备等到事情平息之后再动身。
“不过,道长孤身一人……”
岳棠有点担心,事情虽然发生在第三狱,但是第二狱会不会被大肆搜查,这事谁都不知道。毕竟邪修以前抓魂魄,就是在第一狱与第二狱折腾的。
地府被这么一闹,折了面子,不仅要追查到底,很可能会封死邪修抓魂魄的渠道,
第二狱也未必安全。
想到这里,岳棠忍不住叹了口气。
地府哪里有安全的地方?都怪邪修!
“没关系,军师已经很厉害了。”
这是一个没察觉到气氛变化的巫傩。
“快闭嘴,令牌没你的份。”桑多没好气地撵走一个巫傩。
令牌有限,他们的人却太多了。
南疆进入地府的人已经差不多有三百了,剩下那些都是顶着“失散”的名义,原本要在三个月内才会陆续来到第二狱的。
结果沙州千洞窟闹了这么一出,已经不适合继续送人下来了。
所以不出意外的话,军师就算想要拆地府,能调用的人手也就这三百人了。
——有点少啊。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桑多看着手里的令牌,立刻就收回了这份遗憾。
人再多下去,他们就要干掉第三狱的一半鬼卒了。
绝对不行!
他们是来第三狱挖墙角,给地府添麻烦的,不是来给地府当牛做马的。
那群第七狱的萤火虫,仗着幽骨鬼王的声势在第三狱作威作福指手画脚,看谁不顺眼就杀掉谁,桑多之前怕岳棠杀人,现在又怕巫锦城杀人。
他可真是操碎了心。
桑多唉声叹气地回到岳棠身边。
“令牌发完了,还有两百多人怎么办,回第二狱吗?”
桑多忧心忡忡地看着天坑,外面呼啸的阴风没有丝毫停止,显然不是偷溜的好时机。
再说第三狱这个地形,往下走还算容易,往回爬是千难万难,更别说顶着阴风与地府鬼军的搜索返回第二狱。
“阴风可以修炼,刀刃应当也可以。”巫锦城的目光停留在反射寒光的利刃上。
岳棠连忙阻止,反复强调那滋味绝不好受。
巫锦城缓缓摇头说:“但令牌的数量不够,如你所说,继续藏身在这条岩缝里并不可行。”
只要有鬼军进入天坑,距离一近,就很容易发现这个位置的人。
由于别无选择,最终他们还是决定全部进入第三狱。
——在刀山深处寻找一处地势比较平缓的区域,不能太高,也不能引起鬼卒的注意,然后没有令牌的魂魄就挤在一起,轮流交替地充当接触刀刃的人。
这样算是一滴水混进了江河之中,不扎眼,这部分人也不必分散。
如果有人不能支撑,就拿令牌伪装鬼卒,松快几日。
也算是一种勾结鬼卒逃避刑罚的新奇方法。
岳棠走了一段距离才发现巫锦城竟然把令牌给了别的寨民。
“寨主?”
如果不是后者越走越慢,动作僵硬,岳棠还没有意识到。
“我是首领。”
巫锦城理所当然地说,怎么可能让猛虎寨的其他人吃苦,自己无事呢?
岳棠顿时觉得身上的令牌变得烫手了。
“军师不必。”巫锦城眼疾手快地按住了他。
那语气就像是上战场打前锋,要冒生命危险,所以要把体弱无力的军师留在家里。
可是岳棠没觉得自己哪里体弱无力了,那么陡峭的石台,那么长的倒挂攀爬之路,他不也下来了,没准他活着的时候就是一个腰佩长剑可以骑马杀敌的“文士”呢!
等等,山里骑不了马,那以什么代步呢?
……不会养了老虎吧?
岳棠狐疑地想起记忆里某个皮毛斑斓,油光水滑的影子。
不管怎么说,反正岳棠不相信自己手无缚鸡之力。
巫锦城却更有把握说服岳棠。
“我同样是先来地府九年,虽然忘了这段记忆,但是修炼程度应该……不会太差。”
巫锦城紧紧皱眉,他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寨民们的模样明显比他轻松,难道大家承受的第三狱压力与利刃穿心的剧痛程度不一样吗?
桑多马上意识到是自己的同伴露馅了,他急忙用眼神提醒。
巫傩们:“……”
说实话,第三狱的刑罚确实难捱,连修士也很难抵挡,可是他们曾经是巫傩神庙血池里的怨魂啊,这种无穷无尽的折磨与绝望,他们都经历过的。
短的挨了几十年上百年,长的恐怕有千年。
那样绝望漫长的等待,他们挨过来了,现在只是顶着压力走一走刀山,这也不算什么。
直到察觉到桑多的提醒,他们才猛然醒悟,马上弯腰做出渐渐不支的模样,但是也不能演得太过,免得军师与首领担心,继续去抢令牌。
这个度真的很难把握。
尤其是要一群做惯了死人,没有表情,常年沉默的活尸来伪装。
强鬼所难了。
巫锦城:“……”
岳棠:“……”
疑点明显到这种程度,再看不出来,就是瞎了。
之前被忽略的奇怪迹象,全部串联到了一起。
没错,猛虎寨的人隐瞒了他们很多事情,因为只有他们失忆了。
这些人是值得信任的,不管是直觉还是后续接触,都可以证明,岳棠自信他不是那种被人欺骗还傻乎乎地相信对方毫无恶意的笨蛋。
巫锦城也相信自己对猛虎寨众人的熟悉感没错。
可问题是,为什么要欺骗他们,要一口咬定他们失忆了呢?
难道他们在地府做过什么事?
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同时陷入沉思。
桑多欲哭无泪,桑南不忍直视。
下一次,如果真的还有下一次的话,他们绝对不会再自告奋勇,向首领保证他们随机应变的能力绝对可以应付一切麻烦。
***
放弃令牌,扮演刑徒,也有对应的好处。
被困在第三狱的魂魄,是绝对不会跟“鬼卒”交谈的。
岳棠这些日子就在第三狱抢劫令牌,摸清地形了,其他方面没有什么收获。
巫锦城等人一来,很快就有了线索。
——因为他们太像第三狱的魂魄了,据说只有新来的魂魄才会惨叫着受不了利刃穿心的痛苦,或者发疯地咒骂,像他们这样冷静的,一看就是长久待在第三狱,已经被折磨到麻木了。
桑多:“……”
他感觉到了巫锦城若有所思的眼神。
桑多努力无视,破罐子破摔了。
不管怎样,他们就是习惯了第三狱刑罚,首领聪明就让首领慢慢猜吧,反正他们是真的第一次来第三狱。
哎,军师带人冒充鬼卒去查探第三狱底层,他就不应该在首领审视的目光下,心虚地交出令牌留下来。
桑多后悔。
巫锦城没有直接跟第三狱的魂魄交谈,他这个模样很怪,藏头遮脸的,容易引起别人的怀疑,只能待在巫傩们后面。
第三狱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魂魄,大家都饱受折磨精疲力尽,没有那么旺盛的好奇心,非要看清对面有多少人,或者把某个趴伏在地的魂魄翻过来看看他长什么样。
想要爬过去,做出这些举动不费劲吗?
巫锦城得以借助巫傩们身躯的阻挡,正大光明地“偷听”谈话内容。
巧合地是,这个刚爬到他们这边的魂魄,是一个修仙者,来自林州。
巫锦城发现众人听到林州修士的时候同时露出了一种情绪,外人很难察觉,但他一眼就能看出的厌憎情绪。
林州修士……奇怪,在心里默念一遍之后,巫锦城也冒出了嫌弃的感觉。
都已经落到这步田地了,那林州修士仍然是一副傲慢的姿态,仿佛比周围的凡人魂魄都高上一等。
这模样很快就引来了别的魂魄不满。
那个低阶修士据说是楚州人,大骂林州修士都是蠢货,相信了沙州千洞窟邪修的许诺,搞出了这些乱子。
双方对骂不止。
原来灭烛鬼王死后,第三狱底层的修士魂魄察觉到了异样,经过再三确认,发现灭烛鬼王可能真的出事了,立刻起了异心,短短一年内已经折腾出了三方势力。
有的支持闹事出逃,有的想要静观其变,还有的竟然想要出卖别人换取减刑投胎的机会。
就在三方剑拔弩张,无法继续隐瞒的时候,沙州千洞窟的邪修出现了,直接把邪修跟心思浮动的低阶修士带走。
结果行事不密被告发,邪修索性在第三狱闹了个天翻地覆。
这会儿还留在第三狱的修士恨透了邪修。
这两个魂魄都是趁机逃出底层的,之前就有不合,现在更是恨不得打起来。
——可惜隔着一道崎岖的利刃峡谷,谁都不乐意受罪爬过来。
巫傩们一会儿看这个楚州修士,一会儿又看那个林州修士。
巴不得他们吵得再厉害一点,再多透露一点情报。
第172章 随机应变
原本漆黑无光的刀山底层,有幽蓝色的火光闪烁。
岳棠停下脚步,悄无声息地后退。
麻烦了。
这群萤火虫大概是遵从幽骨鬼王的命令,死死地守着这条通往底层监牢的路,即使是第三狱本来的鬼卒也被他们驱赶到旁边,不许靠近。
想要进去就得跟他们发生冲突,这不在岳棠的计划之内。
岳棠想了想,决心还是从外面的那群魂魄里找找,看是否有可用之才。
等到邪修这事过了,第三狱总会恢复平静的,到时候再想办法也不晚。
怀揣着这种想法的岳棠回去找巫锦城,却赫然看到了一群魂魄争吵。
“……”
鬼卒的出现,吓得那几个争吵的修士魂魄迅速放开手,自行坠落到刀山下方,混入一大堆魂魄中间,避免被鬼卒抓走。
岳棠为了维持自己的伪装,只能带着人把那些一直看热闹的巫傩“抓”走了。
不然不好解释他们为什么跑过来。
看到他们走远,留在原地的魂魄这才松了口气。
——日子本来就很难挨,这些修仙者还整天闹事。
普通魂魄没有力气说话,有力气也不想浪费在吵架这件事上,只有修仙者有这种闲工夫。
一直到看不见“鬼卒”的身影,自认逃过一劫的魂魄,继续浑浑噩噩地攀爬起来。
岳棠找了一个偏僻又没有魂魄的刀山角落,巫傩们给他学了一遍刚才发生的事。
岳棠:“……”
万万没想到,竟然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搜集情报。
他更想不到的是,这次并不是运气好,恰好赶上了两个有怨隙的修士吵架。
他们很快就遇到了第二次、第三次。
有些修士活着的时候就有矛盾,死了之后矛盾就越发大了,远的可以说到门派之争地域之别,近的是在第三狱里互相陷害彼此争斗的仇恨。
鬼将鬼卒用新魂取乐,看他们为了攀爬到刀山顶端手段尽出。
事后知道真相的魂魄固然痛恨鬼将鬼卒,可是对于那些推搡踩踏自己的修士更恨几分,只要不转世投胎,这仇就会一直延续下来。
有机会就打,没机会也要讽刺几句。
岳棠实在佩服这些修士,人都挂在刀山上了,还要争。
就算手上不争,嘴皮子也要争。
争得岳棠都想敬而远之了。
“哎。”
岳棠叹了口气。
巫锦城瞧着他,知道他在想什么。
“军师可是苦恼,这些人都不入眼,不值得招揽?”
岳棠失笑:“萧寨主可真是……这话给旁人听去,还以为吾等多么傲慢,区区凡人,竟然看不上修仙者。”
其实这几天他还是看上了一些魂魄的。
不过,正如萧寨主所说,全都是凡人。
岳棠一眼望过去,能感觉到那些默默熬刑的普通魂魄里,哪些是脑子混沌举止疯癫,哪些还保持着不屈的心志。
他借着鬼卒的外表,悄悄把这些人“拖”到了固定的地方,然后吩咐桑多他们继续观察。
“寨主不是与我说好了,你冒充某个修仙门派,就算不找人也要找一点修炼功法回去,而我则是寻觅真正有胆子造反的人。”
岳棠还有一句话没说。
阳间是一样米养百样的人,阴间是一种罪名罚百种的人。
别看都是忤逆犯上不敬尊长触怒权威的罪名,可是在第三狱受罚的魂魄,大到在人间造反的,小到无家可归偷偷劈了神像烧火的……别说公开骂过皇帝了,就连教人去打官司的,父母不慈逃家不归的,也统统都在这里呢。
修士那边就更离谱了,只要是修士,统统发落到第三狱。
罪名就是妄图更改生死簿。
——修仙与长生等于妄改生死命数,这话倒也说得过去。
不过要说造反的胆子,以岳棠的眼光评断,有的修士还真未必及得上凡人。
要是他们有,也不至于拖到邪修来闹事了。
巫锦城心中一动,脱口而出:“军师恐怕要失望了。”
那些有胆量又有能力的修士,恐怕早就被牢牢地盯死了,说不准还被打发到了别的地方去,比如第七狱第九狱或者……
或者什么来着?
巫锦城模糊地想起一段断断续续的记忆。
一个冰冷又傲慢的声音,随意地吩咐“不过是一个元婴修士,底层还关不住吗?呵,所谓的功绩也不过是身为一介凡人时犯下的……正巧,南疆那边还缺一些投胎的魂魄,就把这些家伙送过去吧,我这第三狱只进不出,也要人满为患了”。
南疆。
巫锦城无声地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不是山越,应该是南疆。
虽不见说话之人的模样,但那口吻,八成就是灭烛鬼王。
那个据说在三年前离开地府,去了人间,然后莫名其妙死了的鬼王。
“萧寨主?”岳棠低声问,“可是想起了什么?”
“是有一些。”
巫锦城放下扶着额头的手,看着岳棠说,“有一件事,可能军师错了。”
“什么?”岳棠茫然。
尽管这里只有他们二人,巫锦城还是压低了声音。
“吾等只怕不是凡人,而是修士。”
“……”
岳棠有些僵硬地一笑:“原来寨主也发现了?”
无他,在第三狱没有令牌还有力气说话的人,通常都是修士。
猛虎寨民表现得很自在,这件事本来就很古怪。
就算在第二狱阴风里修炼了九年,也不应该这么快适应第三狱吧!
甚至可以说,那些修士魂魄见到猛虎寨的人表现得很熟捻,正是以为他们是同道,如果是凡人魂魄,他们可能就不会搭理了。
倒不全是蔑视凡人,而是谁也不想跟无法说话的人交流。
巫锦城看出了岳棠的不自然,他也知道岳棠在想什么。
——所有人之中,只有岳棠没有抵挡阴风的能力,对第三狱也很不适应。
岳棠难免惴惴,怀疑自己才是众人里面唯一的凡人。
岳棠的烦忧不为别的,主要担心自己拖后腿。
“他们对军师都十分信服,我想,军师的过人之处,我还未能全部想起。”巫锦城根据那段模糊的记忆,怀疑自己前世是凡人,两世之前是修士。
岳棠可能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听巫锦城这么说完之后,岳棠深深皱眉。
“你是说,你可能是真的萧寨主,我也真的是你的军师,但他们不是我们寨子里的人?”
巫锦城的这个答案,是源自他投胎到南疆,他记得那是夏州一个偏远至极的多山地带。
岳棠迷惑地继续推测:
“……他们可能跟我们上上辈子有关?冒充猛虎寨的人来到我们身边,是为了打消我们的疑虑,就像灵虚道长一样,如果他找到徒弟也会想办法待在徒弟身边?所以桑多桑南是专门在地府守着我们,找到我们之后编出了许多谎话,主要为了让大家在一起,不继续分散?”
巫锦城缓缓点头。
岳棠不解:“那目的呢?他们完全可以直接告诉我们真相,不需要隐瞒。如果担心我们知道得太多带来危险,那么就不应该在一开始说要造反。”
这解释不通。
除非隐瞒真相还有一个必须的理由,一个跟造反无关的理由。
一个荒谬至极的想法忽然冒出。
岳棠眼神剧变。
他想,在地府这些时日,他除了心系造反之事,好像就只有眼前之人了。
不止岳棠,就连巫锦城的神情也变得晦涩起来。
——他们活着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纠葛,有什么过往,会让前世的亲近之人担心他们恢复记忆之后就会影响感情,继而影响到造反这件事啊?
岳棠不确定地想,难道他真的喜欢过两个人,萧寨主只是跟前面那个人很像?
巫锦城沉重地想,难道他真的强取豪夺了,军师本来喜欢的人不是他?
岳棠难以置信,话说萧寨主那张脸,世间竟然还有两个人吗?这两人该不会是同胞兄弟吧,再不济也有血缘关系?
他竟然是这样的人?先兄后弟?
那“巫锦城”去哪里了?
听名字好似跟萧寨主不是同姓?不对,萧寨主是单名萧,或许也姓巫?
巫锦城暗暗皱眉,军师与先前所爱之人为何分开?如果一切正常,为何猛虎寨民避口不谈?总不会他做了什么吧?
他竟然是这样的人?不止横刀夺爱,还杀人灭口了?
我绝不可能是这样的人!
巫锦城比岳棠要坚定一些,他不相信自己会做出这样的事。
所以就更可能是机缘巧合,军师钟情之人意外过世,但是军师误会了自己做了什么?
——这件事一定要问清楚。
巫锦城与岳棠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默契地没有再商议,分头找人去了。
事情不可能永远藏着捏着,他们也不能忍受自己对犯下的错一无所知。
如果真的有谁亏欠了谁,那就要坦坦荡荡地说出来,否则他们无法继续面对彼此。
于是正在观察待招揽魂魄的桑多,跟另外一头旁观修士们再次争吵的桑南,同时迎来了一个晴天霹雳。
“巫锦城是谁?”
“啊?”
巫傩们反应一致,先是在心中哀嚎不妙,首领/军师恢复记忆了。
紧接着他们就听到了第二个问题。
“这个人跟军师是什么关系?”
“……”
巫傩们木然地看着自家首领,这要他们怎么回答?
“这个人跟萧寨主是不是长得一模一样?他们是什么关系?”岳棠追问。
“……”
巫傩们觉得死了很久的脑子确实不太够用。
——
桑多(进地府之前):随机应变,我们可以
桑多(第三狱):……等这次出去,我再也不说大话了
桑多(本章):去他的随机应变(╯‵□′)╯︵┻━┻
第173章 情劫害人
都说情劫令人变得执拗,让智者盲目,使怯弱者鲁莽,终日患得患失。
巫傩们起初是不信这话的,现在他们信了。
——若不是患得患失,像军师/首领这么聪明的人,在想起巫锦城这个名字的时候就应该猜出真相了,岂能问出这么古怪的问题?
巫傩们都没有继续遮掩,他们害怕岳棠与巫锦城想得更歪。
桑多这边,他直接告诉了岳棠答案。
“军师,你弄错了,巫锦城就是我们首领!”
“你们有两位寨主?”
岳棠心里的怀疑更深了。
“不。”桑多急忙解释,“是寨主他有两个名字。”
“……”
岳棠无声地凝视着他。
桑多分明从他的眼底看出了不信任。
毕竟这么多天,是他们一直在隐瞒真相。
可是猛虎寨的瞎话不是他们编的,这事是岳棠自己干的啊,桑多有苦说不出,他又不能把计划全盘托出,只能硬撑着脸,僵硬地说:“确实如此,你可以去问寨主。”
岳棠淡淡地说:“寨主也不记得巫锦城是谁。”
“……”
桑多一愣,随即意识到萧这个名字可能属于首领前世做剑修之时。
数百年的剑修生涯,跟五十年不到的南疆生涯比起来,失忆之后更容易对哪个名字产生认同感,简直是明摆着。
有了这个先入为主的想法,自认名为“萧”的首领,只会觉得巫锦城这个名字耳熟。
加上情劫扰乱了心神,就这么错过了真相。
桑多僵硬地扯动嘴角,尴尬地说:“军师不妨再去问一遍?我也可以跟寨主……对质。”
“那倒不用,你们再说一遍即可。”
岳棠把桑多带到了巫锦城面前。
巫锦城则是刚问完桑南,陷入沉思。
桑南这边的巫傩,迎上被岳棠带回来的同伴,常年不说话的默契让他们眼神一对,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叫什么事?费劲证明首领他就是巫锦城,这段情劫不存在第三个人?
桑南垂头丧气地想。
修真界传闻不虚啊,情劫一波及就是一大片,但凡亲近之人,都要被卷进去的。
桑多痛心疾首地想。
“首领想不起来暂且不说,为什么军师你会不信?”
岳棠抿唇,没有出声,他总不能说自己记忆里的那张脸从来不笑吧!
萧寨主像是他记忆里的那个人,但似是而非。
所以他才会立刻把桑多带回来,让巫锦城再问一遍,就算“猛虎寨的众人”事先商量好了对好了口供,言谈之间还是会露出些许破绽。
对岳棠来说,这点破绽就足够他推测出真相了。
可是问来问去,只看出了他们的满心纠结,没有任何心虚的迹象。
岳棠非但没能解开心底的疑惑,反而感觉真相愈发扑朔迷离。
“我们的失忆,与你们有关吗?”
巫锦城这话一出,巫傩们立刻低头装死。
桑南默念当初拿到的玉简里关于这种突发情况的处理方法,按照那上面教的,一板一眼地说:“这关系到我们来地府的原因,以及所有人的安危,所以不能说,并非吾等有意欺瞒,这也是军师与寨主的命令。”
他背书的样子太明显了。
岳棠欲言又止,最后只能信了他的话。
等到巫傩们走后,岳棠忍不住望向巫锦城:“如何,萧寨主有何打算?”
他们坐在遍布利刃的刀山一角,远望着麻木爬动的魂魄,抬头是只有一条死路的天坑,低头是充斥着绝望与哀嚎的深渊。
“其实,我不太在意‘我’是谁。”巫锦城忽然开口。
第三狱的魂魄只有一个身份,就是囚徒。
无论是曾经的他们还是此刻困在这里的魂魄,不管是修士还是凡人,皆为草芥。
是这天地之间无论怎样挣扎都不得解脱、不能自由的虫豸。
记忆与过往并不重要,爱恨情仇也只是过眼云烟,重要的是怎样才能脱离这层牢笼。
“过去的‘我’是谁这不重要,如今的我头脑清醒,知道我要做什么,我想做什么,这就够了。”
巫锦城收回目光,定定地看着岳棠说:
“……但我看到军师的时候,又会想,过去的‘我’是怎么认识军师的呢?”
那个与你相遇的人是谁?你真正在意的人又是谁?
那个所谓的“过去”,正是因为有了军师,才有了别样的意义。
巫锦城闭上眼,轻声说:“是我堪不破世间的迷障,放不下过往。”
“非是寨主一人。”岳棠脱口而出。
然后他压着内心悸动,硬着头皮承认:“我亦是耿耿于怀,想要细究。”
即使是现在,岳棠仍然在意。
“我”与巫锦城、萧寨主之间,究竟有何过往?
如果这不是两个长得相似的人,而是一个人的前世今生,在什么情况下,人会拥有前一世的容貌?这很难做到罢,就算是修士也不可能的。
“这解释不通。”
岳棠喃喃自语。
他抬头看巫锦城:“我不能清醒地判断,因为我心中愿意相信桑多说的话,不想接受另外一个可能,这影响了我的神智。”
巫锦城觉得岳棠说得没错。
谁愿意自己是一个移情别恋/强取豪夺的人呢?
桑多、桑南给了一个前世今生的解释,他们就下意识地相信了。
可这种本能出自内心的真实想法,是带有偏向的,不可信啊!
默默在周围保护他们,划掉,其实是用法术偷听他们对话的巫傩:“……”
没辙,他们阻止不了首领与军师了。
这次解释等于白解释,首领与军师看起来信了,却又没完全相信。
没错,明明被本能提醒了真相,现在竟然有理有据怀疑起了正确答案。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那位性情冷淡,行事果决的首领呢?
他们那位运筹帷幄,如有神助的军师呢?
怎么都被情劫弄傻了?
可怜他们猛虎寨的威名……
等等,巫傩们忽然回神,他们怎么习惯地喊岳先生为军师了?根本没有猛虎寨,岳先生也没做过他们的军师。
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巫锦城才是那个运筹帷幄,带领他们造反的首领吧?岳先生是首领无意间结识,想要拐到南疆,事实上确实拐来了南疆的有识之士。
嗯,只是没想到岳先生还是预言中人就是了。
这才是真相吧?
可怕,捏造的谎言竟然把大家都套进去了!
巫傩们一阵后怕。
情劫害脑子,不管谁的脑子,都逃不过。
情劫害人啊,无论是人是鬼,都要遭殃。
***
南疆众人在第三狱闹出的这些“笑话”,只有天知地知他们自己知。
他们还是分头在外面找着合适的,很有造反前途的魂魄。
期间幽骨鬼王又一次出现在第三狱,带来了更多的鬼军,似乎想要进驻第三狱。
不过很快,第四狱与第五狱的鬼军也出现了,那两位鬼王联手把幽骨鬼王拦了回去。
岳棠等人藏身在刀山深处,没有亲眼目睹这场交锋,只听到了动静。
很快他们就从鬼卒与修士魂魄那里“打探”到,原来灭烛鬼王死后,第三狱迟迟没有出现新的鬼王,这事是不正常的。
鬼王的身份,殿主可以赐予。
虽然新晋鬼王力量微弱,出不得第三狱,可能要几百几千年后才能真正掌握九狱鬼王的权柄,但这是一个过程,现在却连“开头”都没有,这就显得格外蹊跷。
蹊跷到了就连鬼卒这样的小角色,也隐隐察觉到了不对。
沙州千洞窟邪修这么一闹,就像彻底撕碎了第三狱平和的表象。
如果说幽骨鬼王之前的举动,是奉命行事,铲除抓拿在第三狱闹事的邪修,现在迟迟不肯把那些萤火虫撤走,甚至跟另外两个鬼王在天坑附近起了冲突……这种种迹象,分明是其他九狱鬼王,想要干涉第三狱了。
为何如此?
地府不打算任命新的第三狱鬼王了?
别说鬼卒想不通了,整个第三狱的修士魂魄都想不明白。
其中也包括了岳棠。
“如果这些鬼王要继续对第三狱动手,就不会再走明面。”
“军师的意思是……他们也会假扮成鬼卒?”
“不错。”
岳棠的视线缓缓滑向刀山底层。
这些天他们借助令牌,差不多把第三狱逛了个遍,非常清楚外面根本没有秘密。
如果有,就只能在他们进不去的底层刑狱。
“所有人加倍小心。”
巫锦城提醒道,“我们为了令牌杀死鬼卒,那些鬼王可能会为了隐瞒行踪,命令下属除掉所有看到他们的鬼卒。”
“这也是我们的机会。”
岳棠无缝接话,他坐在巫锦城右侧,已经习惯了这个位置。
“幽骨鬼王的手下兵将,一直堵在通往底层刑狱的路上,他们就是现成的靶子。”
浑水才能摸鱼,如果没有其他鬼王伸手,他们这样“平平无奇”的魂魄怎么溜得进去?
只是那里面什么情形,却并不清楚。
可能非常危险,也可能事关第三狱迟迟不能出现新鬼王的秘密。
巫锦城眼都不眨地说:“前次转狱,是军师争赢了我,这一次,便由我去罢。”
第174章 潜在之危
猛虎寨的名字在第三狱悄悄流传。
想要招揽人,没有名号肯定不行。
但是没有多少人把猛虎寨当回事,主要是这个名字听起来太普通了。
一听就不是修真宗派。
“嗤,胡乱捏造的名字吧?”
一个低阶修士借由别的魂魄抵挡刀刃,不耐烦地说,“我怎么没见过这个猛虎寨的人?”
“听说他们专门找凡人魂魄。”
“嗯?”
众人一愣。
这里是个隐蔽的角落,聚集着不少修士魂魄。
像这样的地方在第三狱有很多,通常都是低阶修士徘徊的地方。
——也是争执的多发地。
今天的运气还行,没有互相看不顺眼的家伙,大家随意地聚在这里闲聊。
地府的日子难捱。
低阶修士虽然要自由一点,不会被羁押在底层,但是这份自由也没什么好处,能随便爬算好处吗?遇到鬼卒照样要挨一顿鞭子。
但凡来得久了,就明白拼命往上爬没什么用。
只能让第三狱的压力变轻,魂魄好过一点,跑是跑不出去的。
总之千万不要引起鬼将的注意,更不能硬气,否则被单独抓出来……肯定没有好事。
桑南伪装成低阶修士,不动声色地藏在人群中,听到猛虎寨的名字被提起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
“前些天我在上层,听到幽骨鬼王又来了。”
果然这个话题一出,众人的注意力立刻偏移。
“鬼王啊……”
众修士都是一脸畏惧。
身在地府,才会了解这些鬼神的可怕。
活着的时候他们想着江水不犯河水,甚至有些会沟通阴阳手段的,跟阴司衙门打过交道更以为有几分交情死后也能用。
等死了之后才发现,鬼卒都是翻脸不认人的玩意。
所谓十殿九狱,地府的十位殿主等闲着是见不着的,就像凡人口中的仙神,鬼王就是刑狱里生杀予夺的君王,别说他们这等微末修为,就连大乘期渡劫期的修士也打不过鬼王。
不过,不敢对上鬼王,不代表他们不敢议论鬼王。
“那幽骨鬼王,似乎是第七狱的?”
“不错。”
接话的修士大概有元婴修为,是所有魂魄里面最高的。
看起来像是之前趁乱从底层逃出来的,他语气不善地环视众人,那眼神就跟修士们平时看凡人魂魄似的,让大家极不舒服。
好在这种差距活着的时候就习惯了。
换成生前,他们这样的筑基炼气修士,只怕跟元婴前辈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桑南也不介意这家伙耍威风,只要有情报就行。
“你们只知道第三狱,却不知道第七狱威名同样可怖。”
“这……地府九狱,何处不值得畏惧?”
“我倒是听说,第七狱名为石磨地狱,魂魄会遭受碾压之刑。碾成碎末之后过七日即复原,周而复始,刑罚不息。”
众人闻言,都生生地打了个冷战。
“不对吧,第七狱好像是妖怪会去的地方?吾等不用担忧这个?”桑南故作不解地问。
那元婴修士很不高兴他插话,冷哼一声:“尔等小辈,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第七狱的规矩是,凡在阳间食人骨、噬人肉、饮人血者,皆入此狱。”
妖怪当然会在那里。
但是第七狱不是只有妖怪,还有凡人。
桑南神情复杂。
“……后来不知怎么的,之前夺舍过的修士,若是得罪了鬼将,竟也被扔进了第七狱。加上一些吸纳旁人功力,炼过魂的邪修,还有吃过他人金丹的,皆有被打发到第七狱的可能。”
众人听得毛骨悚然。
虽然他们没做过这等事,修为不够,但要是被扔进妖怪众多的第七狱,下场可想而知。
“不提这个,只说这天地灵气断绝之前,妖类众多,更是猖狂,这地府除了没人见过的第九狱鬼王之外,就数第三狱与第七狱鬼王最为厉害,毕竟麾下刑狱关押的全是刺头。”
妖怪比修士更难缠,更需要武力压服。
有些大妖可能还有上古凶兽的血脉,只靠蛮力就能闹事。
桑南思忖,如此说来,这幽骨鬼王确实厉害。
也确实有资格接手第三狱。
只不过……
“幽骨鬼王太贪心了,已经掌握了第七狱,还把手伸到第三狱。”
“地府上层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躲远点,免得遭受鱼池之殃。”
众修士连忙点头,纷纷表示要远离底层,随便找个角落蹲着,躲开这次劫数。
“对了,那群邪修逃出地府了吗?”桑南适时地表现出好奇。
其他人一愣,也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只有那个元婴修士冷笑:“怎么可能,地府岂是任由他们来去的地方?区区邪修,还想翻天?”
这话怎么听都不对味。不像是修士说的,倒像地府鬼卒。
桑南心生警惕,然后他发现周围竟是一阵附和声。
这些修士全都觉得邪修是找死,闹事也是找死,没眼力,蠢到家了。
桑南:“……”
一群得过且过的投降派,罢了。
军师说得对,有的修士还不如凡人。
等到众人纷纷离开,桑南才混在人群里慢吞吞地爬走。
如果说第三狱有什么不好的地方,那就是这个了,去哪儿都只能用爬的。
就算可以站起来走,也不能这样引人注意。
桑南走了没多远就感觉到了一股视线跟着自己。
是那个元婴修士。
桑南微微皱眉,他刚才的表现确实有点积极,但这里是地府,修士们除了忍受利刃穿心的痛苦,就没有任何可以做的事情,多问几句话并不奇怪。
这家伙为什么会怀疑自己?
桑南装作没有发现对方,学着低阶修士那样,在路上随便找了一个看不顺眼的家伙吵了几句,然后再找个角落休息。
桑南耐心地等待着,他要看看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果然对方不愿意在这个“低阶修士”身上花费太多时间,直接过来抓人了。
“咔嚓。”
他直接砸扁了桑南的脑袋,又把四肢扯断。
魂魄不会因为这样再死一次,但是会失去意识,而且魂魄受伤太重就会浑浑噩噩,很难恢复。
元婴修士在桑南身上翻找了半天,却一无所获。
“怎么没有?”
元婴修士的声音充满诧异,他没在桑南身上搜出令牌。
这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因为修炼的功法,他擅长捕捉别人的情绪。在他的感觉里,桑南在刀山里穿行时毫无痛苦,这不正常,所以他怀疑桑南偷藏了令牌在身上。
这不奇怪,邪修闹事之后,就有修士趁乱偷袭鬼卒,抢了令牌。
他跟踪桑南,也是为了令牌,这东西在地府太值钱了,甚至可以换到修真功法。
这就是他一个元婴修士会来偷袭低阶修士的原因。
“难道他是鬼修?”
元婴修士忽然想到,这些天一直有疑似外来鬼卒的家伙在第三狱晃悠。
因为这些鬼卒没有鞭打魂魄、虐待魂魄的习惯,最多踢他们几脚,举止跟第三狱鬼卒不同,一看就是外来的。
“是幽骨鬼王的人?”
还不是鬼卒,而是修炼有成的鬼军,那些家伙不用令牌也不惧怕地府刑罚。
没想到幽骨鬼王如此狡诈,竟然还派遣了手下伪装成修士的魂魄。
联想到第三狱迟迟没有新鬼王出现的事,这里面肯定有什么名堂,而且牵扯到了地府的秘密,谁沾谁就万劫不复了。
元婴修士脸色大变,他可不想被打入无间地狱,也不想魂飞魄散,他立刻扔下桑南准备逃走。
孰料身体一绊,重重地磕在了刀刃上。
剧痛让他瞬间僵硬,同时也感觉到了究竟是什么东西阻碍他。
——折断的四肢像烂泥一样,反过来缠住了他。
那个瘪掉的脑袋缓缓扭回来,阴沉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元婴修士。
果然是鬼修!
只有鬼王麾下的精兵,才会有这样的能力,无论怎么砍杀,他们都会恢复。
别看只有金丹甚至只是筑基的实力,必要的时候他们会吸纳其他鬼兵的力量一跃成为鬼将。
元婴修士拼命甩开桑南要跑。
然后他发现远处的魂魄堆里忽然无声无息地站起了几个“人”。
一样毫无痛苦的情绪……
他惹大/麻烦了。
“砰。”
巫傩们合力打趴了这个修士。
在这种地方动手,完全是他们占据优势,对方的修为被压制到只有十分之一,还用不了法术。巫傩们只要把人往刀山上撞,拖拽着人往下层滚,对方就会越来越无力。
最终十分憋屈地被一群实力远远不如他的巫傩揍晕了。
“拖回去,给军师审问。”
桑南把自己脑袋掰回来,他拍拍手,欣慰地说,“首领去了底层,军师最近心情不好,正好用这个家伙打发时间,他知道第三狱底层的事,问完就把魂魄弄碎了灭口。”
巫傩们:“……”
你的主意很好,但是这么一说,我们仿佛比邪修还要邪修。
“怎么?这家伙不要脸到偷袭低阶修士,完全不在乎别人的魂魄完整性,我们也不用替他在乎。”桑南理直气壮地说。
然后他忽然想到这个元婴修士的目的,立刻紧张起来。
“军师呢?他带了令牌吗?”
“没有,令牌不太够用,还能用来招揽那些凡人魂魄,现在我们假扮鬼卒都没有令牌可以用了。”
反正巫锦城与岳棠已经知道了猛虎寨是假的,大家都是修士,对内就不装了。
桑南忧心忡忡地说:“不行,多派几个人跟在军师后面,万一来个不长眼的,像袭击我这样袭击军师,军师反手把魂魄打到魂飞魄散还好,要是把第三狱打穿了,麻烦就大了。”
“不可能吧!”巫傩们一脸你在开玩笑的表情。
地府没有这么脆弱,鬼王好像都不能破坏地府的岩壁,岳先生怎么可能做到。
“你们就没觉得第三狱迟迟来不了鬼王这件事,可能跟某人有关吗?”
桑南改用传音术,郑重其事地提醒,是谁主导杀了灭烛鬼王这事。
在其他八狱可能不会出事,可是在第三狱,鬼都不知道会产生什么变化。
“记住,千万不要让军师落单!”
“不要让他被居心叵测的修士盯上!”
然而此时此刻的岳棠,正看着面前一脸狞笑的修士。
“你这个凡人也敢私藏令牌?交出来吧!”
第175章 拦路打劫
事情要从几天前说起。
猛虎寨的名号虽然在流传,但是大部分修士都不在乎,只是穷极无聊之下的谈资。
但是也有精明的修士觉得这里面有名堂,可能是又一群邪修,冒充凡人想要闹事。
跟上去看一看,没准会有意外的收获呢?
可惜岳棠等人行事很隐秘,第三狱这么大,听到一个传言就去找人,很难有结果。
所以想要找猛虎寨的修士不少,可是真正有头绪的一个也没有。
此刻跳到岳棠面前来的家伙,纯属走了大运。
他在无意间看到岳棠接触某个凡人魂魄,这事没什么稀奇的,毕竟他认为岳棠是个凡人,从气息到感觉都是凡人。
——无非是生前认识的人,死后又重逢。
通常这样的魂魄都会大喜大悲,举止反常。
如果挨得近,就当做听个热闹,离得远了没听到,也没啥可惜。
像这种刻意避开别人,压低声音的行径称不上可疑,可能只是不想让人当笑话看。
但在岳棠离开后,那魂魄发呆了许久,忽然避着所有人离开了。
这修士闲着无聊,心念一动跟了上去,结果就看到了骇然一幕:
那凡人以为四周无人,竟然“站”起来,避让利刃。
——凡人在第三狱怎么可能站得起来?连他这个筑基修士都做不到。
显而易见,那家伙有了鬼卒的令牌。
只有那块令牌才能让魂魄不遭受刀山的刑罚。
想到这里,修士的眼睛都红了。
如果说第三狱有什么硬通货,绝对非令牌莫属。
可是这个东西太难得手了,每个鬼卒只有一块,如果没有令牌,鬼卒就无法在第三狱行动自如了,令牌一旦丢失,他们就会立刻发现。
偷是偷不了的,除非杀鬼抢劫。
那事就闹大了。
灭烛鬼王对第三狱的掌控向来严格,鬼卒被袭击这样的大事,他绝对不会放过。
以前就有过,为了一块令牌牵连了整个第三狱的祸事。
灭烛鬼王对修士很有成见,尤其喜欢看那些自命不凡的修道者趴在地上挣扎,平时没事的时候都要折磨魂魄做消遣,更何况是在他眼皮底下玩花样,盗抢令牌跟挑衅无异。
可以说,第三狱的修士都知道令牌是好东西,也知道叫上一群人就能抢劫鬼卒,但是谁都不敢。
想要令牌只有一个途径,那就是讨好鬼王。
攀不上灭烛鬼王,鬼将也行。
第三狱的修士太多,人满为患,大事没有,小麻烦不断。
鬼将在灭烛鬼王麾下效力,也很害怕惹怒鬼王,所以他们很乐意有些修士投靠他们,帮他们监视刺头。
既然用了人手,就要给出一点好处,毕竟养狗还要给骨头,赶驴子还要吊一根萝卜。
令牌在鬼将眼里一文不值,但是魂魄们非常想要。
于是一拍即合。
鬼将惧怕灭烛鬼王,不敢公开搞这套,只能偷偷摸摸地进行,这样鬼王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否则高阶修士人手一块令牌,第三狱还不翻天了?
这反而让令牌的价值更大了,数量稀少嘛。
拥有令牌的修士,还可以狐假虎威,报上某位鬼将的名字,以免被找乐子的鬼卒为难,也不用挨鞭子。
令牌甚至可以换到修炼功法。
包括那些修真宗门的不传之秘!
还有各种秘境的位置,出入方法!
人死了,魂魄都是两手空空,一穷二白,有价值的只剩下记忆与见识,不卖这些还能卖什么?
所以令牌的价值远远超出了它本身应有的意义,它象征着一次选择,可以选择在第三狱过上比别人舒服的日子,也可以用它去换珍贵的修炼功法,许多修真界的秘闻,那可是低阶修士活着的时候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染指的好东西。
“前日,你在这里给了一个凡人一块令牌。”
修士死死地盯着岳棠,他见过那个凡人魂魄,可是没见过岳棠。
他赌,令牌是岳棠给的。
当时他想要直接抢令牌,可惜那个凡人反应很快,又有令牌在手,不受刀山影响,跑得飞快,修士没有抓到人。
但他不死心,绕回来特意等在附近,果然等到了机会。
岳棠确实被这个忽然跳出来的家伙吓了一跳。
由于第三狱的特殊,人只能攀爬在刀山上慢慢挪,加上重重利刃的阻隔,视野非常有限。这么冷不丁地冒出来一个魂魄,还一副拦路打劫的架势。
这修士外貌凶悍,头发乱七八糟,脸上还有几道疤痕,带着灼烧的痕迹。
就差一把刀,几句切口,就是话本里的山匪。
岳棠:似乎自己才是山匪?猛虎寨是山寨,而自己是猛虎寨的人。
等等,他为什么没想过打劫这些修士呢?
疤痕修士看到岳棠不搭理自己,怒气更盛。
“把令牌交出来。”
他恶狠狠地说着。
他相信令牌这东西就算在凡人手上,也不会那么轻易送给别人。
这里可是刀山地狱,每时每刻都要遭受利刃穿心的酷刑,就算是傻子也怕疼吧,怎么可能把令牌给别人,而不是自己留下来?
所以肯定还有第二块令牌。
岳棠在疤痕修士眼底看到了贪婪,状若疯狂的贪婪。
拥有这种眼神的人已经失去了理智,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事情的其他可能他们都不考虑,一味地认定他们自己推断的事实。
就算岳棠说自己身上没有令牌,这家伙也不会相信。
岳棠低头看了一眼麻布袍子。
虽然魂魄都是这么一身衣服,但他不想遇到打劫的,然后被扯碎麻布,沦落到衣不遮体的地步。
“我不知道什么令牌。”
岳棠顺手抖了抖袍子,学着这边的魂魄语气,慢吞吞地说。
那修士忽然笑起来,有种抓住了把柄的得意。
岳棠诧异。
“你就是最近传闻里猛虎寨的人?嗯,在这里专门找凡人魂魄?”
疤痕修士打量着岳棠,阴森森地说,“等我把你拖到下面,交给鬼卒,你猜会怎么着?你们这些外来的家伙,还没真正吃过第三狱的苦头吧!”
“外来的家伙?”岳棠重复。
他很好奇,他觉得自己伪装得很像,不管是假扮鬼卒还是装作这里的囚徒,为什么眼前这个修士一眼就能看出他有问题?
“哼,只有新来的魂魄与外来者,才有这种表情。”
疤痕修士冷笑,没有一点绝望与浑浑噩噩,拥有“生气”的表情与眼神。
虽然藏得很深,但是不经意间总会流露出来。
非常碍眼。
碍眼到想要踩在脚底,生生捏碎。
“砰。”
疤痕修士一拳挥出去,没有打中岳棠,直接砸在了旁边的刀刃上。
他痛到脸都扭曲了,他可是下了狠手的,动用了真元。
“怎么可能?!”
凡人怎么可能躲得过这种攻击?
疤痕修士暴怒不止,再也顾不得引起别的魂魄注意,这次他用了全力。
岳棠仍是头都不回,轻松避开。
岳棠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这家伙这动作在他眼里慢得像蜗牛,他现在相信自己失忆前是个修士了。
岳棠顺着刀刃滑落,跃下刀山。
那种剧烈的疼痛并没有阻止他。
岳棠微微直起上半身,控制着速度,沿着起伏不平的刀山快速下坠,感觉比石台的倒挂攀爬还要简单。
只是没多久,他的眼皮又开始变重。
今天岳棠确实没带令牌。
他是根据那些残留在刀山顶峰沟壑里的绝望情绪与咒骂呐喊找人的。
有些人已经失去了精气神,对外界没什么反应,有些人表面麻木,心里的火仍然在燃烧,只是需要多去试探几次,岳棠发现自己很有说服人的天赋,只要他出面,再难搞的家伙他都能拐过来。
什么苦守边关多年没有粮饷干脆造反的兵将,喜欢帮人翻案刁难过县官的讼师,心怀不平写讽刺话本的文士,白天装痨病鬼夜里偷官邸的侠盗……
找的人越多,岳棠越觉得第三狱的人才济济。
这跟老鼠掉进粮仓有什么差别?
这些凡人缺少的只是一个机会,如果他们也有修道的机缘,肯定比那些只会吵架的修士强。
只是他们分散在第三狱各处,互相又不认识,跟那些吓破胆的凡人魂魄无话可说,又被修士们看不起,只能在第三狱慢慢熬着时间。
现在就不一样了。
岳棠等着巫锦城回来看到这些“成果”。
他漫不经心地想着,忍着困意回头再看,发现那个修士竟然追上来了。
不过对方付出的代价也很大,魂魄遍体鳞伤,布满裂痕,犹如风化的石雕。
这样的伤势就算是修士也很难恢复。
“我没有令牌。”
岳棠故意提高了声音。
附近的魂魄一惊,纷纷抬头。
疤痕修士大急,他想不到岳棠会自爆“身怀宝物”之事,虽然迫不及待地想要杀魂抢物,但本能让他环顾四周,唯恐有修士恰好在这里听了去。
若有,他就算抢到令牌也保不住,很快就会被其他修士联手夺走。
岳棠重新压低声音:“但我知道令牌哪里有,有个地方很容易埋伏,只要等鬼卒经过即可。”
岳棠的话让疤痕修士眼睛一亮,随后又黯淡下去,他气急败坏地说:“你们的令牌是从鬼卒那里抢来的?”
岳棠不答。
疤痕修士咬了咬牙,贪婪还是占据了上风。
事已至此,他只要装作不知道令牌来历即可。
“你不敢抢鬼卒。”岳棠慢吞吞地说。
“闭嘴,你们外来者什么都不懂!”
疤痕修士穷凶极恶地扑过来。
岳棠又顺势往下跌落了一段距离,恰好避开。
“你可以继续追,看看有多少人会被惊动。”岳棠连气息都不乱,一边避让一边说,“到时候就算你抢到了令牌,保得住吗?”
修士们不敢抢鬼卒,还不敢抢你?
疤痕修士的脸彻底变形了,气的,魂魄上的裂痕也愈发明显。
他完全不信岳棠身上没有令牌,否则为什么会这么滑溜?现在他没了退路,只有抓住这个家伙……
“砰。”
岳棠转过身,看着疤痕修士直直地撞到了刀山边缘。
他是故意把人引到这里的。
在他眼里,敌人的反应不仅慢,还很好观察,只要跑上一阵,就知道这家伙的习惯了。
岳棠熟练地利用习惯,给人挖坑——
刀山边缘有个天然的缺口,形似深谷的地形,一旦失足,很难爬上来。
疤痕修士及时抓住了刀刃,整个人挂在刀锋上。
这时岳棠恰好落在他上方,疤痕修士预料到了什么,大叫一声:“不!”
岳棠一脚把人踹了下去。
岳棠依稀看到那家伙滚落的途中,魂魄就开始四分五裂,滚到下面,想要拼凑都要拼半天,这人可以说短时间内已经在第三狱“死”了。
——既说不出话,也没有意识。
岳棠慢慢爬了上去。
他沉思着想,失忆之前的自己很厉害,比感觉里的更厉害。
许多主意信手拈来,思绪毫无停滞,不动声色就能解决麻烦。
甚至觉得对方只是个跳梁小丑,不值一提。
“军师,你没事吧?”
几个巫傩慌乱地找了过来。
刚才的动静委实太大了。
“无事,我们快走。”岳棠忍着困意,急着离开这个案发之地。
一行人绕了远路,回到聚集地时,桑南已经快要气死了。
为什么让军师落单?
还好,军师不用力,光用脑子也能坑人,不然这会儿第三狱就要冒出来一个大乘修士的生魂了,还不直接惊动十殿九狱的鬼神?
第176章 错有错解
“抢夺令牌?”
在刀山边缘站着一个鬼将,他的额头上有一个长长的漆黑鬼角,身高三丈。
他高大身躯笼罩的阴影里,鬼卒正提着几个瑟瑟发抖的魂魄,厉声质问:“你们确定没有听错?”
“对,他们就是这么说的。”
“确实是令牌。”
魂魄们念出这个词的时候,几乎遏制不住内心的渴望。
这是可以消弭痛苦,摆脱酷刑的令牌,绝不亚于人世间那以一跃成为人上人的机遇。
地府的日子太难熬了,活着的时候可以拒绝的诱惑,死后未必能够。
连修士都想拦路抢劫的东西,普通人又怎么能拒绝呢?
只不过,东西够好,也就意味着根本轮不着他们。
那些魂魄眼底的亮光重新变得黯淡,麻木僵硬地回答着鬼卒。
“其中一个是修仙者,他追赶的那个人,好像有令牌。”
“然后他们一路来到这个地方,从这里跌下去了。”
鬼卒们立刻伸头,冲着利刃深谷里张望。
鬼将抬手一挥,七八个魂魄从里面飞了出来。
这些家伙全都是事发之后赶到这里,在鬼卒出现前抢先一步冲下去翻找的。
虽然这道利刃深谷易下难上,但是他们谁都不愿错过这个天大的机会,怀着侥幸的心理跳下深谷,疯狂地寻觅着令牌的踪迹。
……现在,他们赌输了。
鬼将懒得多看一眼。
他随手一捏,这些魂魄立刻像硬糕一般掉渣,碎裂,然后轻飘飘地散落到了刀山各处。
“把那个修士给我拖上来。”鬼将呵斥。
鬼卒们大气都不敢喘一声,急匆匆地拖着锁魂链下去了。
他们搜遍了每一处,最终只能抬着那个疤痕修士摔得七零八落的魂魄爬上来。
凑一凑,勉强还原出一个魂魄,不过裂痕依旧存在,头颅上神情僵硬目光呆滞,轻轻一碰又重新散了架。
这模样,明显什么都问不出来。
鬼将恼怒,一脚踢飞了疤痕修士。
众鬼眼睁睁地看着疤痕修士碎成了更多的小块,本来落在谷底可能三五年还能恢复得了,现在这样是彻底没救了,三魂七魄根本凑不完整,肯定会缺这少那。
九狱鬼王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下令“清扫”刑狱,就是把这些垃圾扫出去,可能是去喂地府豢养的凶兽,也可能丢弃在黄泉路上。
其中稍微完整一点的魂魄,会被扔进轮回池。
不过三魂七魄不全,投胎了也是个傻子。
魂魄们很看重来世,因为身在地府只有这点希望了,他们绝不愿意落到这样的下场。
“还有一个人呢?”鬼将阴冷地问。
“不,不知道……他们两个是一前一后跌下去的。”
岳棠把疤痕修士踹下去,以及绕到刀山背面爬出来的事,没有被其他魂魄注意到。
众鬼看着利刃深谷的陡峭地形,也不相信有人能在短时间内如履平地,攀爬回来。
令牌只是让魂魄免去刑罚之苦,让他们可以正常行走跳跃,让刀刃的触感变成石头,刀山会变成一座普通的山,只是地府的地形通常十分怪异,身怀真元的修士也未必能在短时间内无声无息地爬上陡峭高耸的山崖,消失在众鬼眼前。
除非对这里十分熟悉,或者修为很高。
“好啊,看来我们第三狱越来越热闹了。”独角鬼将满脸戾气。
鬼卒们噤如寒蝉,垂着头不敢出声。
会是谁呢?
是其他鬼王派来的人、心怀叵测的修士,还是邪修余孽?
***
岳棠隐约地猜到,当他犯困的时候,就是意识下沉本能正在苏醒。
也就是说,如果想要恢复记忆,可能再遇到几次危险就够了。
不过……
“你们跟着我做什么?”
岳棠无奈地转身,巫傩们立刻缩回刀山各处。
不知情的魂魄看到,还以为他们跟岳棠有仇呢!
就这样一声不吭的跟踪,散开成一个弧形,隐隐地把岳棠围在中间。
岳棠最初注意到的时候十分惊讶。
要知道他们不是在平地,也无法正常行走,视线更是受到阻挡。
在这种种不利条件影响之下,猛虎寨的人仍然能做到“散而不乱、间隔有距,前后呼应”的阵型,甚至还连带着发挥了探查前路、观望四周的斥候作用——
这哪是猛虎寨山匪,精兵也不过如此了。
他们之间很有默契,必定训练过很久,且懂得兵法。
萧寨主跟他究竟是什么人?
为什么会拥有这样的下属?
岳棠心中喜忧交叠,他没想到“猛虎寨”的人有这样出色的能力,他接手的还是根本不需要操心的成品,忧的也正是这般优秀的兵马竟然要偷偷摸摸潜入地府,这不正说明了敌人的强大跟己方的窘迫吗?
岳棠默默地想,该不会这些人就是自己的全部底牌吧?
原来如此,是缺少人手啊!
只要不涉及情劫,脑子就很好用的岳棠眼珠一转,对着后方低声喊:“桑南,我看到你了,别躲了,出来吧。”
桑南磨磨蹭蹭地爬过来。
动作一点都不利索,但装得很认真。
岳棠:“……”
如果不是他认真观察了巫傩们刻意保持的阵型,单看这个模样,也会被骗过去了。
“桑南,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会注意不引起鬼卒的注意,遇到修士就躲着走。”
岳棠压低声音,试图劝说桑南不要把时间浪费在他一个人身上。
第三狱就是个宝库,可惜地府乱扣罪名,导致了魂魄良莠不齐,还得费时间去寻觅。
“……如今第三狱暗潮涌动,九狱鬼王虎视眈眈,修士各怀心思,很有可能爆发更大的意外,我们必须抓紧时间去找魂魄,可能在这之后就没有机会了。”
当此之时,大家应该分头行动,怎么能把人手浪费在保护他上面呢?
“不行,我们答应了寨主,要保护军师。”
桑南一板一眼地说,“而且我们找一整天,也没有军师你的收获大,而且每次说服魂魄,都需要军师出马。”
总之就是那么多人加起来比不上岳棠一个。
岳棠按住额头,无奈地说:“你们可以去刀山顶端,听那些绝望与愤怒的声音,再分辨着去找人,我不是跟你们说过吗?难道不好使吗?”
巫傩们面面相觑,他们没法解释这些强烈的情绪他们习惯了,他们这样“活”了数百上千年,比这些残存的声音更久,他们实在……听不到啊!
桑南的反应很快,他立刻低头,做出一副沉痛的表情:
“军师,是我们资质愚钝,不能开窍。”
处在岳棠视野内的巫傩立刻点头,配合着做出一模一样的惭愧之色。
可惜他们的能力不够,比桑南差远了,僵硬的脸支撑不起太复杂的扮演。
看在岳棠眼里,就是“我们勉为其难地装一下,你一定要给面子,不要揭穿”。
岳棠嘴角抽搐。
在察觉到自己失忆有异,猛虎寨的人不是凡人之前,分明那个困扰于资质不能修炼的人是他吧!
结果答案是截然相反的,岳棠每天都能发现自己新的厉害之处。
但是桑南他们一点都不奇怪,不管岳棠做什么,他们都是理所当然的,好像他这个军师本来就会这些。
尤其是昨天遇到的那个疤痕修士……
比起担心,桑南好像更担心自己杀掉闻讯赶来的鬼将鬼卒。
“对了,你们究竟在怕什么?即使我恢复了记忆,我也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岳棠无法理解,难道恢复记忆的他会当场发疯,大闹地府?
“这……”
桑南想了想,觉得事已至此,可以选择性地透露部分内容,“其实军师你没有死。”
“什么?”岳棠震惊,“我用全部力量把自己伪装成鬼?记忆又跟力量封在了一处?”
所以不能解开,否则就会暴露身份。
桑南点头,差不多就是这样。
“萧寨主呢?也是这样!”岳棠很快想到了同样有失忆症状的巫锦城。
桑南继续点头。
然后他就看到岳棠神情变了。
“所以,你们死了?”岳棠轻声问。
不等桑南反应过来,岳棠喃喃道,“我与寨主活着,你们却死了,我们遇到了强敌?还是说,这场祸事发生在很久之前,我们无力阻挡?”
直到修炼有成,怀着想要报仇甚至想掀翻地府的决心,也是为了跟早年的同伴重逢,所以他跟萧寨主才会毅然决定自封记忆与力量,冒险潜入地府?
岳棠觉得这是他会做的事。
死亡不会让他畏惧,时间不会让他遗忘。
如果“猛虎寨”真的发生过这么一场屠杀,那么作为幸存者,永远会记得要讨还公道,就算敌人是地府,甚至是高高在上的天庭!
他绝不会被“死去的人希望他能更好地活着”这种理由说服,他绝不会选择放弃追查真相,上穷碧落下黄泉,只要是他能走到的地方,就一定要较真到底。
“我会为你们报仇,为大家报仇。”岳棠郑重地说。
知道岳棠完全想歪了,但切实地感受到这份承诺重量的巫傩们,彻底呆愣住了。
说到南疆巫傩的仇恨,那真是漫长的故事……
桑南莫名地感到一阵发酸的心悸,死去多年,他早就遗忘了这种感觉。
如果他们当初遇到的不是巫锦城,而是岳棠,他们也会走到这一步吧!
真好,这三界……不是只有一个巫锦城。
桑南艰难地扯动嘴角,僵硬地说:“我知道……我们,一直相信首领,也相信军师。”
“所以你们能放我单独出去吗?”岳棠认真地问。
“不行!”
桑南立刻变脸。
第177章 歪打正着
狭窄低矮的通道,仿佛凶兽的食管。
通道一直往下延伸,从下方传来一股恶臭焦糊的气味。
这感觉更像是往凶兽的胃袋里走了。
巫锦城停下脚步,他眼前出现了重影,有模糊的记忆正在复苏。
——狂怒的咆哮震耳欲聋,黑色火焰在血肉里燃烧,他提着一柄沾血的剑。
“首领?”
桑多见势不妙,及时喊了一声。
巫锦城惊醒,眼前的模糊景象已经消失了。
这就是他失去的记忆?他曾经宰杀过一头大到可以轻松吞下人的凶兽?
巫锦城下意识地看右手,那种缺失感愈发明显,不过现在他知道少了什么。
剑。
亡者两手空空,无论生前有什么,都不可能带入地府。
所以那把剑留在人间了吧?
真可惜,能杀死那样凶恶的怪物,肯定是一把不多见的宝剑。
“桑多,我的剑呢?你见过吗?”
“呃。”
桑多胆战心惊地看着巫锦城的背影,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自己看到了魔焰从巫锦城魂魄里冒出来。
绝对不是错觉,周围的通道都随之反应,出现了扭曲挤压的现象。
还好,他及时喊醒了首领。
现在巫锦城又问起了“剑”,这可麻烦了。
剑就是剑修的道,如果极力去想这把剑,就等于是在努力拆封印。
试想一个化神期剑修的生魂忽然出现在第三狱深处,还召出了魔焰,这动静绝对不会比之前邪修闹事小。
别呀!桑多苦着脸想,他们是来挖墙脚的,捞走魂魄就跑才是最终目标,没有打算在这时候就推翻地府!
都怪这条通道。
其他巫傩们也觉得很不舒服,谁知道第三狱的底层会这么奇怪,让他们无法控制地想起了凶神鬿誉。
特别是这种恶臭的气味。
像泡在血池里的肉,散发着浓郁的腥臭,然后又被火粗粗地烤过,血水与焦糊的黑灰不停地散落着……
只要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就重现在眼前。
森冷的神庙,白骨累累,血池里尽是哀嚎之声。
长长的石桌上摆放着一块块肉,有活着的人,也有被撕成数块的尸体。
动物与人的尸骸胡乱地叠放在一起,鲜血沿着石桌流下,汇入长桌前面地势较低的凹坑,天长日久就形成了血池。
山神与它麾下妖兽们,以及山神邀请来的大妖宾客,举着酒坛,一边醉醺醺地大笑,一边随手从桌上捞起一块“肉”塞进口中——无论肉是活的,还是死了的。
骨头不停地被丢进血池,还包括了不好入口、或者被山神嫌弃的那部分肉。
一颗颗头颅在血池里载沉载浮,有鹿、虎、熊,也有人的。
……
山神飨宴之所,万魂葬骨之地。
南疆巫傩神庙……
“不,不对,这是幻术!”
桑多直接给了自己一个耳光,努力让思绪从中抽离。
可是这太难做到了,他耳边萦绕着的,是昔日族人的哀嚎惨叫,是山神的轻蔑笑声。
深藏在心中的怨恨也像一堆干柴遇到了火星子,猛烈地燃烧起来,叫嚣着让他做点什么。
譬如说杀死那些冷眼旁观,不敢过问南疆发生了什么事的修士。
数千年了,南疆的苦难为什么一直在继续?为什么所有人都视而不见?那些发现南疆有异的修士,死了的暂且不提,为什么活着的也不肯把巫傩七族的悲惨命运告知世人?
还有南疆的那些凡人百姓,愚昧无知,深信着只要奉上贡品,牺牲部族里的几个人就能换来安宁的生活,他们知道神灵的真面目,但不敢做任何反抗,甚至觉得把同类送出去做祭品是理所当然的事。
最后是天庭、地府……
这些都是深埋在桑多心底的憎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什么都恨。
甚至痛恨自己的无能。
痛恨天道,痛恨一切,希望三界彻底覆灭。
所有人都该死……
“砰。”
桑多感到自己脑袋上挨了重重一击。
他本能地想要反击,然后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
巫锦城?
在模糊之中,桑多似乎听到了一句话。
“你们如果再不清醒,我就要想办法找回记忆,才能制得住你们了。”
“不!”
桑多本能地睁眼,反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
当他勉强恢复意识,赫然发现巫傩们以各种各样滑稽的姿势趴在地上,有以头抢地的,有死命咬手腕的,还有个家伙试图用脚丫子捅鼻孔。
“……咳,我活着的时候脚特别臭,其实这种方法应对幻术很有效的。”
那巫傩讪讪地解释着他记忆错乱,完全忘了自己早就死了的事实。
好在大家对他生前的事情不感兴趣,更顾不上嘲笑他。
“首领你怎么样?”
巫锦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桑多心惊胆战地确认者自家首领的状态,还好,封印没破,魔焰也没被召出来。
“呃,首领是怎么堪破的?”
“……我看到了军师跟另外一个我在一起。”
包括但不限于花前月下,海誓山盟。
种种情形都在说明,岳棠心悦之人,绝对不是萧寨主。
“但我无论怎么看,都看不清那个人的长相,我却知道那个人是我自己。”巫锦城沉着脸。
倘若是前世的记忆,怎么会是那般视角,倘若不是前世的自己,怎么看个脸都看不清?
还莫名其妙地生出怒火,发狂地想要杀死对方。
这不正常!
虽然巫锦城怀疑过自己,但是他坚定地相信自己不是那种人。
——怎么可能因为意中人爱别人,不爱自己,就想杀了对方取而代之?
这世上有这么多的人,没了这个,还有那个,杀得完吗?
再说,就算自己有长相上的优势,可是情爱并非口中餐身上衣非有不可,怎么可能杀掉情敌,意中人就会转投自己怀抱?
傻子才会做这种事!
巫锦城想,就算他真是那种强取豪夺,十恶不赦之人,他也不会当着岳棠的面下手。
动手是下下之选,让岳棠醒悟到意中人的无能,回头看到自己的优秀,这种方法难道不好吗?
杀什么啊?
于是巫锦城很自然地清醒过来了。
然后就看到猛虎寨的人痛苦地抱着头,眼睛发红,状似发狂地喊叫着。
嘴里只会念着杀杀杀,马上就要克制不住,敌我不分互相攻击了。
巫锦城:“……”
他用一句威胁,成功地唤回了巫傩们的神智,同时也意识到了巫傩们有多么害怕他与岳棠恢复记忆。
“哈哈哈!”
通道尽头忽然传来了大笑。
随着这个声音,那形如凶兽胃囊的通道也像积雪融化一般缓缓消失了。
原来这也是幻觉。
巫锦城深深皱眉,很快他看到了一个巨大的溶洞。
一眼看不到头。
溶洞顶端与地面的石笋全是利刃,那一滴滴的“水”似乎就是幻觉的来源。
许多魂魄满身湿透,面容扭曲,以各种奇特的姿势躺在地上或攀爬在溶洞各处,浑然不知身外之事,最为可怕的是,利刃仿佛是从他们魂魄里“生”出来的。
巫锦城回头望去,原来他们不知何时已经进入了第三狱底层。
这就是神秘莫测,又让无数逃出来的修士闻之色变的底层魔狱。
“新来的人不错啊,这么快就醒了。”
之前大笑的声音戏谑地说。
巫锦城循着声音望去,赫然看到一个披头散发的魂魄,躺在石笋之间——胸口有两道利刃生出来,把人牢牢地钉在原地。
石笋里陆续冒出了话语声。
“低阶修士罢了。”一个隔得很远的魂魄说。
另外一个魂魄附和:“不错,恐怕又是什么没经历过磨难的小家伙,心里那点子破事,很容易就看开了。”
“你们都错了。”
披头散发的魂魄继续大笑,“我闻到了情劫的味道。”
溶洞里清醒的魂魄同时一愣。
“镜姑,你在说什么?这怎么可能?”
“有情劫的魂魄还能摆脱幻觉?”
“是啊,你搞错了,是桃花劫或者别的什么劫吧?”
“都闭嘴!”那镜姑不耐烦地叱喝,“你们是看不起我占天门的相术?”
溶洞里再次恢复沉寂。
这次是巫锦城漠然道:“我蒙头遮脸,盖住本来面目,尊驾能看到什么?”
“嗤,小辈无礼,占天门在人间的传承断了,你们这些后来的家伙竟都不知道吾派的威名!”
镜姑用手捋了一把头发,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老妪面容,她语气不善地说,“旁人相术是相面,占天门是相魂,人的魂魄才是最藏不住秘密的。”
她审视着巫锦城,眼神逐渐变得有些奇异。
“你……你这封印,很是有趣啊?”
她竟然看不到眼前之人的来历,也看不到他的去处。
如果不是情劫的存在痕迹太强,突破了封印,镜姑怀疑自己连这个也看不着。
老妪继续望向桑多等人,随即无言。
这什么情劫,怎么波及面这么广,把所有人都染得面目全非,都在为这场情劫所苦?
“行了,你们费尽心机来第三狱做什么?”
镜姑看着不做声的众人,哂然一笑,“每个进来的魂魄是什么反应,我们都看在眼里,你且瞧。”
她抬手一指。
巫锦城赫然看到远处有一团黑灰色的影子。
旁边还七零八落地躺着十几个像是被水裹在“壳子”里的鬼卒。
溶洞里那些修士魂魄笑了起来,声音高高低低,格外诡异。
“是第七狱鬼王的人!”
“还有第五狱的鬼卒。”
“灭烛鬼王早就提防着别狱鬼卒,谁进来,谁倒霉。”
“你们是第三批闯进来的家伙,还以为你们会跟这些蠢货作伴,没想到运气倒是不错。”
“怨由念起,恨由心生,真正困住魂魄的利刃都来源于己身,这才是真正的刀山地狱,上面的那些刀山……呵,小孩玩意罢了。”
“你们见到从这里逃出去的修士了吧?是不是觉得他们没骨气,愚蠢,又可笑?哈,只有放弃了心中所想,抛弃了执念的人,才能走出去。”
“你们身上正往外长出利刃,真多啊。”
镜姑看着巫锦城与巫傩们,眼神复杂,她轻声叹息,“来不及了,这就是第三狱的铁则,你们出不去了。”
第178章 事与愿违
巫锦城低头注视着从自己手臂上长出来的利刃。
就像是撒在血肉里的种子生根发芽了,无法根除,只是碰到它就像在挖掘自己鲜血淋漓的伤口。
他面无表情地徒手拔下一根新生的利刃。
来自魂魄深处的剧痛还没消失,很快又有一根利刃从伤口处冒了出来。
比之前的更快。
只这么一会儿工夫,大家就变成了刺猬。
这些利刃很快就“接”上地面与洞顶倒悬的利刃石笋,把他们牢牢地固定在了那里。
“咔嚓。”
巫锦城再次挣脱了禁锢。
镜姑震惊地看着他用力折断身上的多重利刃,虽然没走几步,就再次被化作荆棘的利刃困住了。
“你,你们……没有痛觉吗?”
镜姑当然清楚折断这些利刃有多么痛苦。
可是眼前这些来历不明的家伙,就像掸掉挂在身上的苍耳刺球一样,表情不变,更没有丝毫痛苦之色。
还不是一个人,而是所有人!
随着咔啪咔哒的折断声,以及不停前进的步伐,甚至让人产生了一种错觉,就仿佛这里不是第三狱底层,而是一片生长过密的竹林,穿行其中的人正满心不耐地掰开、抽打着这些碍事的竹子。
镜姑看着这么一路走到自己面前的巫傩们,恍惚之间冒出了一个荒谬的念头,难道情劫可以抵御利刃穿心的痛苦?
怎么可能?
别人对情劫一知半解,他们占天门还能不清楚?
情劫这东西带来的是麻烦,它是劫数,怎么可能变成好处?
“不对,你刚刚中了幻术。”镜姑盯着巫锦城。不敢置信地喃喃,“这里的幻术会唤醒人心里最不愿意面对的事,激起最痛苦的回忆,摧毁神识跟意志。如果遇到劫数加身的人,就会立刻被劫数占据,你……有情劫,怎么可能这么快堪破幻术?”
镜姑因为距离近,她看得最清楚,所有不速之客里面第一个恢复清醒的就是巫锦城。
可偏偏他身上情劫的味道浓得可怕。
按理说,这种深陷情劫的修士可能连脑子都不好使了,谁靠近他谁就会倒霉,怎么可能做到这一切的?
镜姑的疑惑,也是溶洞里其他修士的疑惑。
他们还以为会听到新来者的惨叫,听到诅咒与痛骂声,结果竖着耳朵等了半天,就等到镜姑那句离谱的发问,忍不住插起话来。
“怎么可能?这是地府,大家都没有肉|身,只有魂魄。”
魂魄受伤,疼痛只会加剧,不会变轻。
“除了灭烛鬼王,以及鬼王赋予力量的属下,谁踏入这里都要饱受折磨。”
此言一出,修士们同时静默。
还好,马上就有人出声反驳:“如果他们得到了灭烛鬼王的力量,根本不会从魂魄里长出利刃,他们会在第三狱如履平地,来去自如。”
“如果他们是有意伪装,为了欺骗我们呢?”
“所以宁可忍受利刃生长的痛苦?换了你,你肯吗?”
听着修士们的争吵,桑多嘴角抽搐。
真是想太多了啊,他们不在乎,是因为他们的魂魄早就经历过这种折磨。
就算是作为生魂的首领也不例外,堕魔可不是什么美妙的体验。
——即使巫锦城现在失去了那段堕魔的记忆,可他魂魄没变啊。
这时,有个修士冷笑着说:“你们可别忘了,灭烛鬼王失踪,从地府到人间都有想把手伸进这里来的家伙,谁知道他们是什么来路。”
巫锦城皱眉。
如果说之前这些修士还有一点友善,现在就是全然的质疑了。
好像他们没有觉得痛苦,让他们难以置信,也……很不满?
他们似乎觉得没被困在这里的魂魄,都不值得相信。
巫锦城的目光从镜姑身上移到附近那个喋喋不休说着各种疑点的修士那里,心底忽然涌起一阵失望。
“首领,他们的气息都很强……”
桑多凑过来,低声给巫锦城解释,“我认不清大乘修士与化神修士的区别,不过可以肯定,这里就没有一个元婴以下的修士。”
“没有心气,修为多高都是废物。”巫锦城冷冷地说。
溶洞里霎时一静。
“小辈无礼!”那个坚持提出质疑的修士气急败坏地怒吼。
桑多很不耐烦地说:“不要张口小辈闭口小辈,这里是地府,怎么着?还能算冥寿吗?早死的人先占了位置,后学末进要对你们恭恭敬敬?”
这下许多修士都气恼了。
“你懂什么?”
“能在第三狱底层坚持这么多年,不迷失神智,不被磨灭意志,岂是尔等后辈可比?”
桑多闻言一阵好笑,正要讽刺,却被巫锦城抬手阻拦了。
桑多耸耸肩,学着其他巫傩认认真真地给自己掰刺,不搭理修士们。
过了一阵,这些修士怒骂够了,巫锦城才慢条斯理地说:“各位在这座刑狱待了许多年,仍未屈服地府,没有折断自己的傲骨,确实不凡。”
“哼,小辈,这等恭维之言……”
巫锦城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话锋一个转折,毫不留情地说:“各位对此就满足了?恕我直言,比起那些懦弱愚蠢逃离第三狱底层的魂魄,尔等的胆怯无能,真是五十步笑百步。”
“什么?”
修士们全都气炸了。
怒火冲头,恨不得给巫锦城一个教训,可是利刃限制了他们的动作,他们甚至看不到巫锦城在什么地方。
唯二能看见巫锦城的修士,除了镜姑,就是那个满口质疑的老修士。
老修士狠狠地说:“如果不是这第三狱克制着修士,吾等用不了任何法力。小辈,今天就是你魂飞魄散之日……”
“咔嚓。”
巫锦城面不改色地掰断了长到遮挡视线的利刃。
连续不断,犹如火烧青竹产生的爆裂音听得修士们眉头一紧,仿佛自己身上的那些利刃也跟着断了似的,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这种席卷魂魄的剧痛滋味。
老修士也闭上了嘴,难以忍受。
“为什么你们只是从身上长出寥寥几根利刃?我们有这么多?”巫锦城问镜姑。
镜姑倒是没有表现出敌意,不过她也很恍惚,只是喃喃:“自然是为了减轻痛苦,引导利刃生长,集中在一处,坚持更久……”
随即她脸色大变,难道这样做不对?应该持续不断地折利刃?
不,不可能!
这样的痛苦魂魄怎么可能承受?
果然,那老修士讥讽道:“像你们这样肆意妄为,魂魄很快就支离破碎了。”
“是吗?”
“自然如此……若是不会,就证明了你们不是一般魂魄。”老修士疑心又起,厉声道,“尔等有恃无恐,看来真的得了地府的阴力,说罢,你们是谁派来的?是第三狱的宋殿主?还是得到灭烛鬼王力量的人?你们要做什么?”
众修士一愣,然后随之附和。
“不错,灭烛鬼王死了,地府正混乱,这时成群结队进来的人都很可疑。”
“他们尤为可疑。”
“呵,气息不过元婴,大多数只有金丹,居然敢往第三狱底层闯。”
“他们背后必定有人!”
桑多暗叫不好。
经历了沙州邪修的祸乱,第三狱底层这些没走的修士,似乎看谁都有问题。
镜姑似乎想要说话,可是看到巫锦城满身的情劫气息,又迟疑起来。
“看你们这样言辞凿凿,不禁令我好奇,这第三狱底层究竟有什么?”桑多抢话。
“哼,你们想尽办法来了这里,会不知道?”
桑多摊开手,凉凉地说:“如果说,吾等是为了寻找对付鬼王、对付地府的助力呢。”
“哈哈哈!”
老修士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仰天大笑。
“你们这套说辞,之前邪修已经用过了,他们炼了许多魂魄作为自身屏障,抵御第三狱无处不在的利刃与幻术,又试图说动吾等,可惜老夫早就看穿了他们的伎俩。不过是一群想要踏着吾等尸骨,图谋地府力量的无知小辈。
“虽然他们冲破了结界,逃到了第四狱,但是他们不会一路顺利,还有数不清的麻烦等着他们。
“谁都不可能逃出地府。”
老修士摇头晃脑,神情鄙夷。
桑多气笑了,他挖挖耳朵,几乎不敢相信,这话是一群对天庭地府不满,还很有“骨气”的修士说出来的。
首领的评价没错,可不就是胆怯与无能吗?
没有孤注一掷的勇气,不敢尝试折断利刃,习惯这种痛苦,而是跟刑罚共存,以求维持清醒在地府熬日子。
这就罢了,可能不是人人都有天赋扛得住这种刑罚,像他们巫傩的怨魂,能在血池“活”到现在也是少数。
可是他们巫傩绝对不会说出夸赞敌人厉害,灭自己志气的话。
什么叫做绝对逃不出地府?
还有,从首领帮助他们窥破幻术开始,这些修士就傲慢地评价他们是年轻未经事。
当他们不惧利刃的时候,又认定他们作弊,肯定有别的力量。
而他们连令牌都没带,这东西靠近第三狱底层就失效了。
巫锦城厌倦地垂眼,他开始想念岳棠。
想念那个想法跟自己合拍,不畏地府,也不在乎利益得失的知己。
想念那个遗忘了一切,没有力量,依然眼神明亮不曾退缩的人。
岳棠从心底可以接受自己是凡人,而不是高高在上的修仙者。
更不会觉得,凡是做到了自己做不到事的人都有问题。
——终归,其他人都不是岳棠。
这些在第三狱底层熬过了无数年,怎么想都是最痛恨地府的修士,也最应该赞同推翻地府这个想法的人,竟然充满了沉沉的暮气不想做出任何改变。
不,他早就应该想到。
地府用一样罪名惩戒百样的人。
修士也是人,他们又怎么会例外。
不是每个坚持本心,不从地府的人都是天然的盟友,谁知道他们的本心是什么?
万一他们的本心是不想坠入凡尘轮回,想要一直做呼风唤雨的修仙者呢?
他们反抗天庭,不向地府屈服的原因,是他们没有成为天庭地府的一份子呢?
巫锦城没有继续想下去。
现在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如果就这样回去,军师可能要失望了。
他又十分不想看到岳棠失望。
第179章 狗皮膏药
人间,林州。
高垕忍了又忍,终于忍无可忍,转头对着树丛后面蹲着的乞丐怒吼:
“你还要跟着我们多久?”
高垕怒发冲冠,他从未遭遇过这样的挫败。
这些天,他跟师兄换了无数次伪装,还很有信心地绕了远路。
可以说是手段尽出,赌上了他在人间九州漂泊千年的经验,还有他在师兄面前拍胸膛保证的能力——结果还是没能甩脱那个满口胡话的乞丐。
不管怎么做,甚至他跟郁岧嶢分开走,这乞丐总能在半天之内出现在他们附近。
这就算了,那乞丐竟然还用一种非常拙劣的隐藏方法宣告自己来了。
比如躲在树后,躲在马车后,毫不收敛地偷窥着他们。
别说修士,只要没瞎的普通人都能发现。
高垕把这种肆意当做了挑衅。
他气急败坏。
如果不是阴司地府追得紧,他们不能随便动用法术暴露身份,如果不是他们必须留在林州……高垕恨不得御风就走,倒想看看这乞丐能追到什么地方!
有本事跟到南疆啊!
高垕发誓会叫上所有徒弟,嗯,还有师弟,让这家伙见识一下瀚海剑楼的剑修是怎么揍人的!
高垕怎么都想不明白,虽然他们不能明目张胆地拔剑,但是一些小法术是没问题,加上他那些神乎其技的假扮凡人本能,为何甩不脱这块狗皮膏药呢?
郁岧嶢没有高垕那样喜怒形于色,只是被这么骚扰,他也难免感到厌烦。
在发现乞丐只追着自己不放时,他被迫让另外一个师弟薄岱离开自己身边。
——原本,周宗主给他们的任务都完成得很顺利。
地府的注意力被吸引到了林州,会忽略南疆那边的情况。某个秘境存在着升仙丹的传闻也在林州盛行,接下来只需要选个时机“送”出那柄开启秘境的法器折扇,就能让林州修真界天翻地覆。
可是这个乞丐的出现,打乱了郁岧嶢的计划。
乞丐来历不明,他们在林州的布局又正好到了关键时刻,不能出现任何过失。
郁岧嶢在发现乞丐第三次出现在自己面前,果断地把折扇法器重新交给薄岱。
在岳棠那一连串谋划之中,郁岧嶢早就看出了重点,即南疆方面潜入地府寻找怨魂,而他放出流言,把贪婪的林州修士引入那处秘境,然后趁机收取尸傀。
那些期盼着成仙的云杉门徒想要升仙丹,郁岧嶢只要尸傀。
尸傀加上怨魂,才能为南疆增添“兵力”。
但这些事又必须做得巧妙,最好没有任何人注意。
因为南疆只想要增强实力,不想立刻跟天庭地府开战。
这中间的度,郁岧嶢必须把握好,周宗主很信任自己的大徒弟,郁岧嶢也不想让周宗主失望,更不想在岳棠与巫锦城面前丢脸。
不然南疆那边一切顺利,他这边办砸了,这算怎么回事?
剑修难免都有点胜负欲,郁岧嶢只见过岳棠一面,周宗主对南疆巫锦城与岳棠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既然同为“预言中人”,郁岧嶢总要给自家师父赚回面子。
且说薄岱,千里迢迢从南疆送法器来林州,啥也没干就目睹了郁岧嶢杀韩龙星,薄岱正是兴致勃勃想要跟着大师兄讨教剑道的时候,忽然要被打发走,别提有多沮丧了。
可是宗主之前叮嘱过这件法器非常重要,又让他必须听郁岧嶢的命令,就算心里有一万个委屈,也只能含泪走了。
要不是地府最近追得紧,没法用泥人传信,高垕怀疑自己每天会被师弟的泥人痛骂。
然后师兄弟两人一起大骂那个乞丐。
——好不容易跟失散了千年的师兄重逢,正摩拳擦掌要做出一番大事,结果忽然冒出一个满口胡话的乞丐来坏事,搁谁能忍?
高垕暴怒地把乞丐从树后面拖出来。
他的力道控制得很好,就是对凡人的力量。
因为直到现在他仍然搞不清这家伙的身份,不知道乞丐是修士还是凡人。
有时能感觉到隐藏得很深的真元气息,更多时候乞丐就是一个脑子不太灵光的凡人,就好比现在。
“咳咳。”
乞丐手舞足蹈地挣扎,满脸惊恐,大喊着,“杀人啦,救命啊!”
远处有一辆驮着货物的骡车路过,车夫一听到这声音,连忙甩动鞭子,跑得更快了。
郁岧嶢叹气。
其实这样的情形已经出现了好几次,高垕之前背着他去抓过乞丐。
乞丐的反应就完全是个受惊的凡人,用不出法术,脖子掐紧了立刻就翻白眼,无论怎么看都是快死的模样,逼得高垕只能松手。
高垕也试图把这家伙打晕,蒙上眼睛,然后丢得远远的。
但是这些手段统统没用。
乞丐似乎在他们面前是个凡人,一旦离开他们视线就立刻恢复了修士的身份,伤势瞬间复原,然后缩地成寸出现在他们面前。
“我今天就要杀了你!不,我要打断你的四肢,然后就守在你旁边,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怎么跟踪我师兄。”
高垕承认自己失败了,他今天就是要动用武力。
他还打算用一根绳子把自己跟乞丐捆起来,他倒要看看这家伙究竟是人是鬼。
这时乞丐忽然浑身抽搐,两眼翻白,口吐白沫。
“装死?”高垕气笑了。
他正要动手,乞丐像是抽风一样重新睁开眼,周身气息瞬间改变。
“好啊,终于不装了。”高垕反手把乞丐丢开,因为他感觉到了相当恐怖的气息,是他根本打不赢的境界。
比高垕动作更快的是郁岧嶢。
郁岧嶢手持一段树枝,那带着叶片的柔软枝条竟然泛着银光,直直地顶在乞丐咽喉处。
乞丐神情古怪,声音嘶哑:“原来是墨阳的徒子徒孙。”
郁岧嶢皱眉,他感觉到这个乞丐身上的魂魄有异。
就像这个身躯有两重魂魄,身为凡人的魂魄沉下去了,另外一个魂魄才浮出来。
是一种罕见的共存状态,既非夺舍,也不是附身。
离奇的是这个躯体一点都不排斥后来的魂魄。
“仙人?”
郁岧嶢一字字地问。
高垕神色大变,乞丐却笑了起来:“果然瞒不过你的眼睛。”
说着又忍不住喟叹,“地仙级别的剑修,没想到竟然真的会在人间出现,这可是天地灵气断绝了三千年的人间啊!”
郁岧嶢不答,剑气催发之下,枝条上竟然生出了更多的嫩芽与花苞。
可是这些花叶都泛着诡异的银光,那看似柔软的形态,都蕴藏着剑意。
乞丐这次是真的震惊了。
他张了张嘴,又砸吧了两下:“墨阳的徒子徒孙可真了不得,难怪卜算会指向你。”
“你究竟是谁?”高垕恶狠狠地问。
仙人又怎么了,只要师兄不高兴,仙人也照杀不误。
郁岧嶢重复了一遍高垕的问题,语气透着不容错认的杀意:“你是谁?为何藏在这个凡人身上?”
乞丐立刻举起了双手:“别,你们这些剑修就是急脾气!这具身体是吾的血脉后裔,还继承了吾师门秘传,所以我能借用他的身体,他不会死,事实上如果不是你们,我根本不会直接用他的身体,最多只是在他耳边、在他梦里说说话。”
郁岧嶢挑眉,手里树枝没有丝毫放松,冷然说:“花言巧语,避重就轻。这等手段如今的修真界虽然没了,但不代表我没听过。”
高垕眨了眨眼:“呃?”
“六道轮回,天人亦不可超脱,天庭的仙人也要渡劫,这渡劫的花样就多了。最好的办法就是分出一部分魂魄,下凡渡劫,经历生老病死之后,重返天庭。”
郁岧嶢面无表情地说,“可惜三界之事,向来是上有法理,下有对策,这仙凡劫就有了许多花样。”
比如让魂魄投生后就立刻死去。
比如让仙人神魂化作玉石或者什么小物件,随着凡人一起诞生,还会被视作祥瑞。
什么世间之苦,生老病死,悲欢离合,统统都是那个凡人来承受,跟仙人神魂无关,但也是凡尘走一遭。
如果劫数太大,必须“亲自”经历,那就只能牵缘代命,找一个凡人魂魄然后跟着他投胎了。
这样的凡人通常都是前世捡到了什么宝物,以为是好东西,一直随身携带,以至于跟仙人有了“缘分”,下一世就成了陪仙人渡劫。
等到渡劫结束,这些凡人死后就会魂飞魄散,只有这样仙人的渡劫才可以“算数”。
这就是所谓的牵缘代命。
牵上仙缘,替代命数。
郁岧嶢怀疑这个乞丐就是如此。
这都是郁岧嶢在地府看到、听到的。
——天地灵气断绝,天界之门封闭,人间修士无法飞升,可是仙人还是要渡劫的。
天道不会因为天庭下令天地隔绝,就给天庭面子,让仙人不要渡劫了。
正因为郁岧嶢看到太多,他对任何一个出现在人间的仙人都怀有敌意。
“血脉后裔纯属胡扯,所谓师门秘传大概是一件‘寻找有缘人’的法器,是也不是?”郁岧嶢的剑又逼近一分,乞丐的脖子被剑气映得苍白。
“等等,吾乃占天门杨通玄,绝不是那些投机取巧的渡尘劫仙人。”
乞丐狼狈地举起双手,嘟哝着说,“我占天门顺天命,从天道,若是做下这等事,道心即刻碎裂,怎么可能倒行逆施,用这些残害凡人的手段?天道会弄死我的!喂,你们两个墨阳的徒子徒孙,你若不信,我为你们算一卦,即可证明我的身份。”
第180章 占天神算
“不用了。”
郁岧嶢完全不想听见对方说什么桃花劫之类的胡话了。
占天门的卜算在多年前的修真界也是颇负盛名了,别人都是算命不算己,占天门截然相反。他们最有把握的一件事就是算自己,给别人算卦总会出现一些奇怪的偏差。
他们能一口说出你的过去,你的现在,可是关于你的未来……最好别听。
修真界传闻,有人信了占天门的算卦,结果把命数越改越歪,情劫越闹越大。
因为所谓的占天神算,看到的是最贴近天道的选择,它可能是“正确”的,然而正确的选择不一定是最好的选择,而很多人又太高估了自己。
譬如,某个修士认定自己一定能开宗立派名传千古,结果天道觉得他悟的道有点问题最好去转世重修,那么这个修士下场可想而知。
——不仅没有突破到更高的境界,飞升成仙,反而丢了性命。
所以修士们不到走投无路,万不得已,是绝对不会去占天门求助占天神算的。
郁岧嶢记得自己年少时,周宗主谈起这些修真界掌故,特意对弟子们做出的告诫,那就是在占天门修士卜算之前,马上让他们闭嘴。
一个字都不要听。
更不要相信。
占天神算的顺天命,从天道的理念,跟他们剑修的秉性格格不入。
管他什么桃花劫,孤鸾煞的,犯上了也要当做没有这回事,该怎么活还怎样活。
“谁要听你们占天门算卦,怕死得不够快?”高垕也在旁边跳脚。
杨通玄张口结舌,气恼异常:“吾只是想要证明身份,取信尔等罢了,怎么会轻易动用占天神算去观尔等日后的祸福?算卦要耗费神魂元力,吾可是偷溜到人间来的。”
郁岧嶢看着他,手中树枝没有丝毫摇晃,枝条上的古怪花苞银光更盛。
高垕很想提议,要大师兄杀了这家伙,免得麻烦。
可是他看到这个乞丐的狼狈模样,想到这躯体属于一个凡人,里面还有一个凡人魂魄,如果要杀这占天门的仙人,估计这乞丐也活不成了,不免踌躇了一下。
“要证明身份,也不止算卦一途,你可以说一说,只有瀚海剑楼与占天门才知道的事。”郁岧嶢不紧不慢地说。
高垕眼睛一亮,对啊,他怎么没想到,还是师兄反应快。
占天门传承极长,瀚海剑楼亦是如此。
虽然瀚海剑楼在楚州,占天门在乾州,天各一方,少有往来,但是这两个宗门都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风格,时不时就要闹出点事来。
修真界的那点轶闻趣事,他们两家硬是往里面增添了不少内容,哪怕双方均无意,也是有所牵扯的,肯定有几桩宗门之间不可外传的秘密。
“快说!”高垕催促。
他的模样与其是逼问对方,不如说是迫不及待等着听热闹。
杨通玄差点一口血喷出来,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竟然要被人这样刁难。
“你们……哼,好吧,占天门曾为墨阳道人算过一卦,说他的佩剑周天与他缘分太浅,如果墨阳道人执意不听,继续剑不离身,他日此剑必然折断。”
“什么?”
高垕目瞪口呆。
他以为宗主留在人间,是墨阳祖师放心不下门人弟子,更是为了瀚海剑楼的传承,毕竟宗主确实成了瀚海剑楼的顶梁柱,结果真相不是这样?
墨阳祖师其实是听信了谗言,把剑修视作性命的配剑丢在了人间?
“你胡说!”
高垕一跃而起,抓起乞丐的衣领,就要一拳砸下去。
“住手!”郁岧嶢急忙喝止。
树枝轻轻一抖,立刻有一道银光把高垕“推”到了旁边。
“师兄,他这般诋毁吾派祖师……”
高垕的声音越来越低,他看到了郁岧嶢的神情,心立刻重重地沉了下去。
杨通玄干咳一声,带着几分尴尬,毕竟这卦就是他算出来的,不然也不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但凡是个修士听到这卦的内容都会震惊高喊占天门真勇士也,竟然敢解这种卦象,还把这样的话告诉了剑修,简直就是寿星公上吊。
“咳,吾已经说了,这位剑仙可否松手?”
郁岧嶢面无表情地收回了树枝,枝条上的花苞嫩芽轻飘飘地飞到半空中,随即猛然一展,剑气留痕,四周皆笼罩在这片剑域之内。
杨通玄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是碰触到剑修的逆鳞了。
不过他也没明白,为什么高垕会这样气恼。
剑修与剑固然密不可分,可剑修一生也不是从来不更换佩剑,生性好斗总有损伤。至于先辈留下的佩剑放在师门之中,睹物思人未尝不可,怎么这剑修气得好像自己挖了他祖坟揍了他亲爹似的?
一柄剑而已,没到那种程度吧?
高垕暗暗磨牙。
却不知郁岧嶢已经从杨通玄的反应里猜测出,此人确实是占天门的人,且下界不久,完全不知道周宗主的真实身份。
不然以占天神算之力,只要杨通玄肯多推算,迟早会知道这个秘密。
周天神剑并不是瀚海剑楼的第二任宗主,作为剑灵,他是多年之后才在瀚海剑楼崭露头角,因身份特殊后来做了长老。
周天的修为只有化神,按理说也轮不到他做这个宗主,只是天地灵气断绝之后,他的修为虽然因此得不到长进,但剑灵有一个其他人无法具备的优点。
——没有寿元限制,不需要夺舍,自然也没有夺舍的风险,别说千年,万年都可活。
于是很自然的,周天就成了瀚海剑楼的宗主。
同时楚州修士习惯夺舍,楚州的高阶修士迟迟不去地府,也无人觉得奇怪,外人也不会好端端地怀疑周宗主是剑灵。
至于周天神剑对墨阳祖师心有芥蒂,乃至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恐怕除了昔年算出这一卦的占天门,确实无人知晓。
“我信你不是渡尘劫的仙人了。”
郁岧嶢依旧语气不善,“尊驾想必是借着那条龙撞开天门之际,用一抹神魂偷渡到人间吧?”
“呃,确实如此。”杨通玄苦笑。
郁岧嶢抬眼,讽刺道:“那条龙在明,你在暗,天庭通缉令与地府追兵都冲着那条龙去了,真是极好的利用之法。”
杨通玄很是窘迫,他搓了搓手:“确实借了这个机会,但我占天门不是散仙联盟之人,只是卜算出了这次良机,故而在天门附近等待……在那条龙出现之前,我也不知事情是这般发展。”
郁岧嶢被这话一噎。
他知道事情十有八|九真是这般,占天门就是这样不讲道理的存在。
算旁人算不准,算自身很有一套。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就冒出来趁机钻了个空子。
要是嫌弃他们吧,他们也不过是遵从天道,并没有损人利己。
郁岧嶢想到乞丐嘴里口口声声所说的贵人,不由得深深皱眉。
“既然如此,就此告辞,尊驾请便。”
说着带了高垕扬长而去。
“哎,你等等。”杨通玄大急。
可是周围剑气遍布,他无法穿过,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二人的身影消失。
杨通玄知道短时间内无法突破这剑气,只得叹了口气,神魂回缩,准备让乞丐以凡人之身走出这片林子。
瀚海剑楼的剑痕遇真元灵气自动激发,遇阴秽之力更盛。
但凡人凡兽不包括在内。
乞丐的身体缓缓滑下,大约过了一刻钟,他猛然惊醒,猛然地四处张望。
“这是什么地方?”
乞丐自言自语,然后摸着莫名有些发红的脖颈,低声呼喊,“老祖宗,老祖宗?你说的贵人怎么这样凶啊?我都好心好意告诉他,他有桃花劫,他怎么一点都不领情?”
“……别提这事了。”
杨通玄头痛。
由于天地灵气断绝,他算不到人间发生了什么事。
穿过天界之门,他才算出占天门已经没了,而自己的后裔子孙只剩下这么一个乞讨为生,有点傻愣愣的家伙。
好在这小子傻归傻,但是听话。
资质也非常适合修炼占天神算,索性就传了功法。
为了休养生息,杨通玄的一抹神魂陷入沉睡,只留下了力量给这小子使用,同时也是为了提点他,究竟谁是“贵人”。
没想到这小子咋咋呼呼,把事全办砸了。
试想他神魂惊醒之时,看到剑修拿着剑架着自己脖子,这滋味真是难以形容。
不过,剑修的桃花劫真是不凡,还能说散就散,没准过几天又冒出来了。
杨通玄晃晃脑袋,把这事扔出了脑子。
当前的困境是,占天神算告诉他,想要博取一条生路,他必须紧跟郁岧嶢,然而对方没有一剑把自己劈了已经很给面子了。
“哎,先走出这片山林吧,然后我再算算。”
“好的,老祖宗。”
***
地府,第三狱底层。
镜姑看着身体里的利刃,眼神呆滞。
巫锦城没有离开,他不想让岳棠失望,再怎么说也要带人回去。
哪怕一个也行。
他刚才就注意到,镜姑几次欲言又止的模样,似乎不赞同别的修士。
但是镜姑也没站出来。
“你不想离开这里?”巫锦城问。
“我乃占天门修士,这些年来,我用了无数次占天神算,结果都让我失望。我不离开,是冥冥之中我得不到任何答案,”
镜姑喃喃地说,“也许天道早已抛弃了吾辈。”
她忽然一咬牙,闭上眼睛说,“或许我应该再算一卦,大不了又是一次失望……嗯?”
镜姑陡然一震,张大了嘴,惊骇地望向巫傩们。
然后她立刻低头,毫不犹豫地握住利刃,生生将其折断。
这利刃比巫锦城他们身上新生的利刃宽粗了十倍有余,血洞里更似冰凌一般继续生出刺刃,镜姑痛得几乎昏厥,却是一声不吭。
“镜姑,你在做什么?”附近目睹了这一幕的修士魂魄不禁大叫。
“莫非你信了他们的胡说八道?”
“不对,是占天神算?!”
第181章 天意难测
溶洞里霎时安静,只能听到远处有人喘粗气的声音,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不可能……占天神算不是死了就没效吗?这么多年了。”
说话的修士显然不肯相信自己推测出的那个可能,极力寻找着别的理由。
比如镜姑被折磨得疯了,宁可相信这群来历不明的家伙,也不想继续在这里待下去。
再比如,镜姑中了暗算,她被操纵了。
“你们对镜姑做了什么?”一个魂魄气急败坏地问。
“……”
巫傩们无言。
这群修士还真是傲慢,先是随意地评判他们,现在又随便扣罪名。
他们做了什么?他们什么也没做,首领只是问了镜姑一句话,是镜姑自己突然开始折断利刃的。
看着疼得浑身抽搐的镜姑。桑多忍不住捂住了脑门。
很好,看情形没办法让镜姑自己解释了。
不对,解释个什么啊?
桑多抬头,对上巫锦城的视线,桑多只能挤出了一个愁眉苦脸的表情。
巫锦城收回目光,知道桑多也没听说过这所谓的占天神算。
不过没关系,听名字也能猜。大概是修仙者一门卜算祸福的功法,联想到镜姑之前言辞凿凿提到的情劫,巫锦城若有所思。
那边修士魂魄的争执还在继续,占天神算宛如一记重槌砸在他们的脑门上,有人忍不住也动了两下,想要折断利刃,可是剧痛很快就迫使他们停止了动作。
这些魂魄在溶洞里待了无数年,时时刻刻想的都是如何减轻刑罚痛苦,怎样把身上长出来的利刃融成少数的几根减少伤口,保持清醒的意识……代价就是身上的利刃越来越粗。
现在突然要推翻一切,当然从真元到魂魄都在强烈抗拒。
剧痛代表着可能失去意识,变成这座溶洞里无知无觉的“石笋”。
这正是他们无比恐惧,一直以来拼命逃离的结局。
——改变未必能带来生机,危险远远胜过可能得到的好处。
巫锦城无声地牵动嘴角,面露嘲讽。
他都不用想,只凭眼睛看,就知道第三狱底层的修士在想什么。
也能看出他们千百年来就是这样,一遍又一遍说服他们自己的,所谓保持现状不变,永远比冒险更稳妥。
第三狱上层的修士没有骨气,眼前的修士没有心气。
巫锦城莫名地有些烦躁。
偌大的第三狱,难道找不出一个可用之才?
这没有道理,世上那么多修士,总不能全是废物吧,还是说他们不在这里?
巫锦城忽然醒悟,不错,他要找的人不会傻乎乎地待在这里干熬着。
他只需要问清楚,之前被发入第三狱底层的魂魄都是什么去向。
——这些修士肯定不配合,什么都不会说,不过现在有了镜姑。
这时镜姑恰好也熬过了第一波剧痛的折磨,勉强爬了起来。
“你们去哪儿,我跟你们走。”
镜姑用力地按住伤口,眼神却在发亮。
桑多被她看得头皮发麻。
“镜姑?”那个老修士厉声高喊,“你真的疯了?你看清楚,这只是一群修为平平的小辈!难道你忘了,人间的天地灵气已经断绝,后面的修士都成不了气候。”
镜姑不理睬他。
修士们更加鼓噪,显然陷入了两难之境。
想要走吧,下不了决心。
放弃吧,可那是占天神算。
终于有个尖锐的声音给他们做了决定。
“别犯傻,即使是占天神算,也只对占天门修士有效!旁人可捞不着好处!”
修士魂魄们同时一愣,随即像是抓住了什么至理,恍然大悟。
“他们肯定会失败,只有镜姑能趁机逃出去!”
“不错,占天神算就是这样的!”
“哈,占天门的踏脚板,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好险,吾等若是意动,也会落到这般下场。”
“……”
桑多瞠目结舌,怎么也听不明白。
按照这些修士的说法,他们不管要做什么都注定了失败,结局肯定是魂飞魄散,但由此引发的乱子最终可以让镜姑逃出第三狱?
这个机会有且只有占天门修士能把握住,别人想都不要想。
就算存有侥幸之心,想跟着镜姑一起逃出生天,也会在命数的安排下成为镜姑的踏脚石与挡箭牌。
这么邪乎的吗?
不对,邪乎好啊!这说明真的可以干出一番大事……咳。
桑多还想到,如果占天神算没有这么邪乎的名声,这些人都像镜姑那样折断利刃,疯狂地要求加入队伍,那才麻烦。
毕竟之前看过了他们的嘴脸,这种魂魄就算是高阶修士又如何,白送给他都不要。
而且,高阶修士更难缠,如果为了摆脱他们,肯定会惹得首领不耐烦想把他们砍了。
桑多打了个冷战,愁眉苦脸。
今天也在担心首领与军师恢复记忆呢。
镜姑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致,她当然听得出这群昔日的狱友在挑拨离间。
占天神算给她的回答十分模糊,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只能指望眼前这群人。
如果他们拒绝,难道她要反过来逼迫吗?
这个念头刚从心底冒起,镜姑就感到一阵恐惧。
——不行,这是占天门功法的预警。
占天门修士就是依靠着这种本领,躲过灾劫的,而且境界越高,做出的判断就越准确。
现在她只是冒出一点念头,还没有具体的想法,就已经感觉到如此强烈的预兆。
镜姑惊疑不定地看着巫锦城等人,难道他们不是所谓的低阶修士?
老修士还在冷嘲热讽,镜姑已经完全没有心思听那些阴阳怪气的话了。
桑多看到镜姑的眼神,心里一紧,难道所谓的占天神算已经得出了跟军师,不,是跟预言中人有关的答案?
“首领?”
桑多不安地望向巫锦城。
巫锦城摆摆手,示意众人往溶洞深处走去。
既然来了第三狱底层,自然要搞清楚这里所有的秘密,他们原本是打算来挖人的,可是那些鬼卒不是,显然第三狱底层有东西值得幽骨鬼王争抢。
巫傩们毫无异议地跟了上去。
镜姑一咬牙,也踉跄着跟过去。
身后是老修士暴怒的喝骂,夹杂着其他魂魄的冷言冷语。
巫锦城统统把这些声音当做了耳旁风。
直到这些骂声逐渐远去,巫锦城才瞥了一眼镜姑:“第三狱底层除了你们,再无旁人?”
“不是。”镜姑用颤抖的手指向溶洞深处,“那里应该还有一点。”
“嗯?”
“灭烛鬼王与他麾下的鬼将时常会下来巡视,把一些魂魄带走,也会把一些魂魄送到那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被他们带走的魂魄都没回来过。”
镜姑的回答让巫锦城暗暗点头,这跟他模糊的记忆对上了。
灭烛鬼王说第三狱人满为患,一个元婴修士随便处理了就行,南疆那边还缺一批投胎的魂魄——巫锦城想,自己大概就是被送去南疆的魂魄。
对应镜姑的话,灭烛鬼王的“清理”方法,就是把修为普通的魂魄带出去投胎,这投胎肯定不是什么好去处,而那些修为较高、威胁性比较大的魂魄,灭烛鬼王肯定不会放他们走。
想到这里,巫锦城就问了出来。
镜姑震惊:“你怎么知道?”
怎么知道被带出去溶洞的都是元婴以下的修士,送到溶洞深处的都是大乘期修士?
巫锦城定定地看了她一眼:“你记得我吗?”
这话俨然像是来过第三狱底层,镜姑苦思冥想,仍是一头雾水。
无他,巫锦城魂魄里的情劫气息太浓,除了情劫什么都看不出来。
“这……我在第三狱已经困了两千余年,见过的魂魄太多了,就连第三狱的鬼卒都换了几轮。灭烛鬼王性情暴戾,就连鬼卒也是一有不顺心就随手杀死,还有很多魂魄都没跟我说过话就被带走了。”镜姑干巴巴地说。
这些来来去去的修士魂魄,她怎么可能都记得?
“那你觉得,溶洞深处有什么?”巫锦城问。
“这……”
镜姑的表情僵住了,步伐也逐渐变缓。
不是因为疼痛,而是恐惧。
她看到了许多根利刃所化的“石笋”,每个都像柱子一般,地上的利刃很有规律,完全不像外面那么杂乱,俨然是一个复杂至极的阵法,阴气不时凝结成一个个符箓。
“石笋”里赫然封着魂魄。
听到他们走来的动静,有几个魂魄竟然睁开了眼睛,显然他们没有死,只是神情呆滞,宛如傀儡。
“首领,他们的神智不全了。”桑多低声说。
镜姑浑身战栗,毛骨悚然,她的神识发现的东西更多。
“这是一个炼魂阵。”镜姑嘶声说。
不是邪修掌握的那些皮毛玩意,而是具有天道气息的炼魂法阵,跟整个第三狱息息相关,难道这就是灭烛鬼王的秘密?
“能拆吗?”巫锦城问桑多。
“什么?”
镜姑更惊,不敢置信地看巫锦城。
遇到这样的东西,不应该想着可以取代灭烛鬼王,掌握九狱之力吗?为什么第一反应是拆掉法阵?
镜姑紧急用了一次占天神算。
呃,天道说别管?那就是让他们拆?
等等,最好还要帮着拆?
***
“阿嚏。”
岳棠摸摸鼻子,总觉得有声音在念叨自己。
心神不定。
萧寨主走了好些天了,应该有收获了吧?
第182章 把臂同游
岳棠已经习惯了毫无来由的犯困。
这次也不例外。
他打了个哈欠,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洞窟之中。
又是什么过去的记忆吗?岳棠心想。
他并不紧张,因为在犯困之前他一没有遇到危险,二也没有看到什么不寻常的东西,应该还是第三狱刀山对魂魄造成的伤害积累吧!这延绵不绝的疼痛,可以忍但很烦心。
反正每次困意一涌上来,就能冲淡痛觉,这没什么不好。
岳棠竭力支撑着眼皮,确认身边没有任何异样气息,桑南与其他猛虎寨民也都在自己身边,他就放任自己沉入“回忆”了。
——唔,模糊的人影,模糊的话语,滴答作响的水声。
高耸的石柱,倒挂的石笋,看来是一个溶洞。
不过,溶洞里面会有萤火虫吗?
岳棠对着那一个个飘起的符箓,陷入沉思。
不是他眼瘸,把符箓当做萤火虫,主要是梦里一团模糊,看什么都跟隔了明瓦似的,那符箓可不就是会发光会飞的亮点吗?
岳棠想起第七狱那些携带着鬼火的阴兵,不由得提高了警惕。
仔细一瞧,那光点很小,瞅着那些模糊的人影做对比,也就指甲盖大小。
可是这些萤火虫的飘动轨迹太有规律了,岳棠的视线追着其中一只绕着石柱飞舞,飞着飞着就没入了石柱,仿佛消失,亦可能是停在那里不发光。
可是下一只流萤依旧往这里飞。
从路径到落点都一模一样,哪儿有这样的虫?
再往下看,这群流萤就像是地底生出来的,源源不绝。
所谓来处不绝,落处无踪……它们总不能是偷摸着沿着柱子爬回地面然后展开翅膀再飞一次吧?图什么?
岳棠忍不住望向石柱。
这一看发现柱子也有名堂,花纹不在柱子表面,仿佛在里面。
岳棠还没看明白,就看到几个模糊的人影走到这根柱子前面,比划着要放倒柱子。
可是他们手里什么工具都没有,只能空折腾。
岳棠看着都替他们急。
是不是傻?看流萤飞的轨迹,爬上去砸柱子上那些落点啊!
“啪。”
岳棠忍不住一巴掌拍在柱子上。
他的感觉很奇怪,就像穿透了水波,带起了层层涟漪。
“……谁在那里?”
“怎么回事?”
洞窟里的模糊人影一阵乱,很快就把这根柱子围了起来。
岳棠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难道这不是梦?
以前的记忆看过就算完,再急也不可能“进去”干涉。
这时一个突兀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从符箓消失的地方动手。”
岳棠直直地看着远处走来的人。
所有人与物事都一片模糊,唯独这人是清晰。
虽然还是看不清脸,但更似对方用泥遮掩了本来面目。
这个声音,还有身形举止……是萧寨主!
怎么回事?
“首领……危险……”
“忽然出现……敌人……”
模糊的声音时断时续,应该是提醒萧寨主小心,怀疑这个忽然出现的声音是心怀叵测之辈。
巫锦城不言不语,他伸手放在柱子上。
岳棠眼睛一亮,那地方落过萤火虫,他吃力地穿透无形的阻隔,戳在同一处。
巫锦城感到手背一凉,被什么东西碰触到了。
巫傩们齐齐色变,因为他们清楚地看到空间突兀地扭曲,有一只完全透明的手伸了出来,分毫不差地覆在巫锦城的手背上。
就算他们做鬼多年,此刻又身在地府,也没见过这般诡异的情形。
再说这还是灭烛鬼王搞出来的炼魂阵,被困在石柱里的修士全部浑浑噩噩,他们拆了半天都没能拆掉一根石柱,现在忽生变故,怎能不惊?
桑多扑上去,想要拽开巫锦城。
“不用。”巫锦城抬起另外一只手,阻止了桑多的动作。
巫锦城定定地看那只手,低声说,“这是军师。”
“什么?”
巫傩们傻眼。
桑多差点去摸巫锦城的脑门,怀疑首领被迷了心智。
那只手也缩了回去。
巫锦城再次按到柱子上的另一处,没过多久,那只手果然又出现了,似乎还很高兴,食指中指还在巫锦城手背上弹动了几下。
桑多:“……”
“我认识军师的手,不会看错。”巫锦城强调,尤其是最后四个字,语气格外冷肃。
巫傩们面面相觑,决定相信。
镜姑神情古怪,想要再度掐算,可是神魂经不起这样一天三算,她只能遗憾地停止,竭力劝说:“等等,这是炼魂阵啊,灭烛鬼王又失踪了三年,地府迟迟不任命新的九狱鬼王,说不得就跟这炼魂阵有关,你们的军师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醒醒吧,这是不可能的!
这法阵里甚至有天道气息,一看就是灭烛鬼王借助职权敕封与天道之力布置的,就连他们占天门修士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拆掉法阵,更不要说这样鲁莽粗|暴地行险……
镜姑一念未毕,就见巫傩们齐齐发力,击在柱子上的那两处。
石柱通体泛起黑光,跟之前一样,轻松地吸纳了这股力量,纹丝不动。
——不对,动了!
石柱在摇晃。
“继续。”桑多精神一振。
可是再怎么发力,石柱也只是轻微摇晃,没有出现裂痕。
“等等。”巫锦城盯着柱子看。
阴气凝结的符箓勾连出了极为复杂的轨迹,如果看久了,就会头晕目眩,自魂魄里生出的利刃数量变多,更不要说用真元神识推演它们的变化了。
镜姑建议众人自阵法外围开始拆,由易及难,逐个下手。
这是正确的做法。
缺点是耗时久,而且每撬一段就要试着推动石柱,寻找阵法的薄弱处。
谁都没想到,变故骤起。
阵法中心的十八根柱子之一忽然发出巨响,镜姑差点以为是灭烛鬼王的残魂现身呢!结果巫锦城信誓旦旦地说这是什么军师,哪门子的军师能透过炼魂法阵现身?
因为不清楚巫锦城等人的来历,不能排除对方当真拥有鬼王残魂的可能,镜姑只能用话暗示,如今看到巫锦城又盯着这些符箓瞧,心里更是惊诧。
这可不是普通的符箓,是蕴含了天道之力的,一般人根本看不出名堂,还会被迷了心智。
如果之前两个是巧合,接下来还会有吗?
静默半刻钟后,巫锦城抬手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只透明的手也从扭曲的虚无空洞里探出,又落在同一处。
“……”
镜姑不知道“军师”是什么人,可是这陡然活跃的情劫气息,简直是摁着她的脑袋把答案塞进去,想装作不知道这两人的关系都难。
这到底是什么势力,首领与军师闹情劫,还敢在第三狱底层的炼魂阵里勾勾缠缠?
占天神算真的没问题?
***
“军师?”
桑南紧张地蹲在岳棠面前,“快醒醒!”
就在刚才,他突然察觉到岳棠身上冒出一股可怕的气息,然后从刀山底层传来恐怖的轰鸣声,连绵起伏的刀山齐齐摇晃,魂魄们全都吓了个半死,纷纷滚落,到处都乱作一团。
还好这股气息很快就被第三狱吸纳,摇晃也平息了。
“怎么了?”岳棠含糊地问,眼皮沉得睁不开。
“第三狱出大事了。”
桑南见势不妙,跟人半扶半抬地带着岳棠就跑。
巫傩们也急忙跟上。
刚才的震动太明显,还不知波及了多远的范围,反正第一时间离开事发地点是绝对不会错的。
岳棠被这么一折腾,自然醒了。
他挣了两下,桑南会意地松开手,一边推着岳棠的后背示意他快跑不要放慢速度,一边严肃地追问:“军师方才可是梦见了什么?”
“呃!”
岳棠仔细想了想,惊愕地发现梦境竟然一片模糊,跟之前的截然不同。
他不甘心地搜刮着记忆,只找到零星的片段。
“军师?”桑南发现岳棠难得的迟疑起来,忍不住催促。
这时,刀山上层传来震耳欲聋的巨响。
一个巫傩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不好了,第四狱与第七狱的鬼王打起来了。”
刀山利刃一部分染上了血光,剩下的诡异地卷了起来,挤压着不幸落入其中的魂魄。
岳棠神色大变,知道这是第四狱血池地狱与第七狱石磨地狱的力量影响,会造成这种畸变说明两位鬼王这次没有在天坑外面对峙,而是真的踏入了第三狱。
桑南说得没错,出大事了!鬼王连面子都不顾了!
这样做已经是公然扰乱十殿九狱的秩序。
岳棠心里一动,脱口而出:“莫非他们以为第三狱的鬼王敕封出世了?”
——你说呢?桑南无奈,这可是让整个第三狱震动摇晃的力量,还来自刀山底层。
“军师,你到底做了什么?我们必须要去接应首领。”
“我没做什么……我只记得在梦境里跟萧寨主把臂同游,那里似乎是个溶洞,还有许多流萤……这应该是过去的某段记忆吧?”
岳棠尴尬地喃喃。
桑南哑然,不,他猜这可能不是。
“真的?把臂同游?”
“……对。”
其实是一次又一次碰到手背手掌,后来还玩了一些暗示的小花样。
……十指勾缠跟把臂同游,当然是后者听着比较正经。
——
镜姑:今天我们要做一个复杂的阵法拆解题,我们先看解题思路,让我们从边缘开始破解,由易及难,推演变化……啊啊啊,你们在做什么啊?根本没有已知条件,你们就去解最终答案?
巫锦城(果断)就靠我跟军师的默契,拆
岳棠(zzz)(受到天道蒙蔽,又被情劫影响)呃,就是看萤火虫,牵手同游
第183章 天时地利
如果岳棠没有失忆,他会知道很多事的真相。
比如第三狱迟迟没有新任鬼王,既不是宋殿主在故作玄虚,也不是地府上层的权力斗争陷入白热化,而是因为岳棠在带人围杀灭烛鬼王的时候,把灭烛鬼王身上那份九狱敕封与六道轮回之力“还”给天道了。
已经被天道抢回去的力量,怎么可能回归地府呢?
可是这件事很少有人知道。
按照他们所想,灭烛鬼王已死,九狱不能没有主掌者,尤其这还是第三狱,镇|压了大部分修士的刀山地狱,宋殿主拖着不任命继任者,摆明了有问题。
虽然宋殿主什么都没透露,但是另外九殿与八狱都猜到了,宋殿主可能没法“任命”新的鬼王,至于为什么,大家都觉得是灭烛鬼王对九狱敕封做了手脚。
人间阴司出了一个楚州城隍韩龙星,使手段转移敕封对神魂的控制与影响,即使被地府剥夺了敕封也没死,那么地府出了一个灭烛鬼王也不奇怪。
比如灭烛鬼王可能没死透,还有一小段残魂携带着敕封之力,藏在某地。
可能在人间,也可能在地府。
众鬼倾向于第二种猜测。
这就是鬼王们派遣手下,试图进入第三狱底层的原因。
十殿九狱的秩序与规则早就定好了,九狱鬼王各司其职,十殿主各有势力,互不干涉,现在竟然出了一个这么大的空子可以钻——只要赶在宋殿主之前,夺得灭烛鬼王的残魂,就可以掌控第三狱。
只是他们一直没有合适的借口进入第三狱。
宋殿主还在呢!
他们不能公然撕破脸。
都在装傻,也在观望等待。
宋殿主不死心地提拔了数位鬼将,仍然没有一个能成为真正的鬼王,他命人在第三狱拼命搜寻线索,却始终没有任何发现。
灭烛鬼王才死了三年。
在不老不死的鬼神眼里,这段时间很短。
宋殿主自欺欺人,认为事情还有转机,纵然知道同僚不怀好意,也只能尽力遮掩这件事。不敢贸然向天庭求助,否则一个失察的罪名肯定逃不掉,由于他身份很难取代,天庭未必会处理掉他,但他接下来的日子会不好过。
宋殿主只能选择拖时间。
同时,第三狱人心浮动。
沙州千洞窟的邪修就是借了这个机会混进来,彻底打破了这危险的平衡。
九狱齐开,不止是地府发现邪修作乱,感觉失了面子,开始大张旗鼓地追捕。
还因为诸多势力都想要染指第三狱,齐齐发难。
就在岳棠、巫锦城完全不知道的地方,一场声势浩大的“讨伐”开始了,宋殿主面对其余几位殿主的逼迫,第三狱的变故被当场揭穿,宋殿主只能败下阵来。
最终是第七狱拔得头筹。
幽骨鬼王带着宋殿主的诏令,杀鬼立威,又令鬼卒进驻第三狱,彻底翻查。
第三狱幸存的鬼将心中不甘,阳奉阴违。
幽骨鬼王的优势没有持续太久,虽然他负责镇|压妖兽最多的刑狱,威名最盛,能力极高,但是第四狱与第五狱联手了。
十殿殿主的博弈,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了他们麾下的九狱鬼王。
幽骨鬼王纵然愤怒,也只能忍耐另外两狱鬼军出现在他眼前,同时来自九殿八狱的鬼卒与阴官也悄悄潜入了刀山地狱。
有的成功地摸进了第三狱底层,有的能力太差只能在外围转悠。
——第三狱这摊水不仅混,鱼还特别多。
岳棠等人混在里面,纵然因为“猛虎寨”的名字与特异举止引起了某些鬼的注意,很快又被其他大鱼掀起的水花盖过去了。
更妙的是,根本没人真的想要搞清楚他们的来历。
岳棠去招揽的那些凡人魂魄不会,无路可走的他们需要的是一条路,不在乎路是谁指出来的,在乎的话就不会跟着他们走了。
刀山地狱的修士魂魄不会,他们只想抢令牌。
溶洞里被利刃所困的修士们更不会,在他们眼里,巫锦城等人是一群给占天神算做踏脚石的傻子,谁会关心快要死掉的傻子是什么来历呢?
这还是有过正面接触的。
至于没有接触,只是道听途说“猛虎寨”的鬼卒鬼将……在这种时候谁关心一群凡人啊,就算是修士伪装的,他们也没有兴趣,如果是阴官鬼卒伪装的,那么目标一致,兜兜转转大家还是会碰到一起的,没必要去追踪。
于是巫锦城与岳棠就拥有了如鱼得水的好境遇。
明明身在地府,却在不知不觉之间,拥有了天时地利。
说回第三狱底层,这个在众鬼心中藏有灭烛鬼王残魂与力量的溶洞——其实这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炼魂法阵。
巫锦城也失忆了。
所以巫傩们也像镜姑一样,误会了这座炼魂法阵的核心,跟第三狱如今的乱象有关。
然而这只是一个磨砺高阶修士魂力的法阵。
——灭烛鬼王总得有办法处理那些骨头很硬实力又高的修士,直接杀死不行,这不符合“判罚”,不能在明面上违背天道秩序与六道轮回。
但是可以加重刑罚。
第三狱可以修出一个溶洞作为底层,关押所谓的罪大恶极之辈,为什么不能在溶洞里再开辟一个“禁闭牢房”,惩罚那些屡教不改的刑徒呢?
有了炼魂阵,刑期满后,要把修士魂魄放出去投胎也没关系了。
这些被抽取了力量,三魂六魄被生生削去几层,浑浑噩噩的魂魄能做什么呢?
灭烛鬼王根本不能从炼魂法阵里得到任何好处,炼魂法阵的受益者是第三狱。
宋殿主知道这一点,也仔细查看了炼魂法阵,确认问题并非出在这里,可是地府其他鬼神不知道,他们还没有机会下到第三狱底层。
他们身上承担的六道轮回之力,会相互侵染。
正常情况下,幽骨鬼王不会也不能踏足第三狱。
那些被派遣来的阴官鬼卒一进入溶洞之后,就被幻术所迷,什么都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
失忆的巫锦城不关心谁能成为第三狱新的鬼王,也不在乎这个炼魂法阵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又有什么前因后果,毕竟他只要石柱里的刑徒。
那还想什么,拆啊!
巫傩们毫不犹豫地听令,镜姑碍于占天神算的提示,所以谁都没去阻止。
这个炼魂阵非常复杂,即使有占天门修士的指点,都要拆个十天半个月。
结果天道“送”来了变数。
岳棠。
岳棠生魂出窍潜入地府,他的神识原本不可能越过重重刀山,无视溶洞里的幻术与利刃穿心刑罚,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炼魂法阵里的。
这可是炼魂法阵,九狱鬼王以六道轮回之力克制修士的法阵!
别说一个大乘修士的生魂,就算是天庭的神仙来了,也未必可破。
岳棠这样来去自如,全无所觉,还是托了他杀死灭烛鬼王,并把敕封之力归还天道的福。
换了十殿九狱其余地方,都不可能。
一个没有执掌者的第三狱,一次来自第三狱占天神算,被惊动的天道赫然发现时机已至。
——击穿第三狱,彻底收回这部分力量。
爆发点就选在了炼魂法阵中心。
千万年来,这里送出的真元灵气壮大了第三狱,现在可以借由此反噬。
此刻,一个茫然不解却干出了一番大事的岳棠,被迫带着巫傩们往底层逃去。
在他们上方,数位鬼王开战。
所以刀山地狱初步坍塌,被认为是受到了鬼王之力的侵袭,现在还没有鬼意识到第三狱将不复存在。
“带上我们的人!所有人!”
岳棠强调,除了巫傩,那些招揽来的凡人魂魄也不能落下。
这不算什么难事,那些凡人拥有令牌,危急之下不需要再掩饰,一个个爬起来逃跑,很容易辨认,巫傩们本来就在暗中保护他们,现在只要带着人避开鬼卒鬼将就行。
“去底层,我们要跟寨主汇合。”
“可是……”
桑南觉得那里不安全。
鬼王与鬼军的最终目的地可能也是那处。
“我们只是要汇合,真正的目标是沙州那群邪修之前撞破的地方,他们不是逃到第四狱去了吗?”岳棠格外冷静,他抓住桑南,认真地说,“你要相信萧寨主,他会跟我想到一处的。”
桑南:“……”
桑南认命地转过头,召集同伴。
这时巫傩们极高的配合与默契发挥了作用,看似分散了出去,很快就能带着找到的凡人魂魄回到队列之中,同时还保持着高速,一路向下逃跑。
溶洞深处也是一片大乱。
扛着石柱的巫傩们边跑边敲碎多余的石头减轻重量。
镜姑浑浑噩噩的表情,让她看上去不比石柱里的魂魄好多少。
那个出现在法阵里的透明手掌她不知道是什么人,可是巫锦城她看得真真切切!巫锦城完全窥破了阵法节点,每次都能跟那个透明手掌重合,只是快慢的问题。
“怎么可能……要破解这样威力的法阵,除了占天神算,还要精通天道敕封与鬼神敕封,人间不是灵气断绝三千年了吗?怎么会有这样的修士?”
莫非对方不是人,而是神仙?
镜姑本能地一抬头,还没动用神算,就被情劫的气息糊了一脸。
……这个感觉,怎么越来越近了?
情劫的对象竟然同在第三狱?
——
走到这一步,岳棠有三大优势
天时地利人……呸,是天时地利情劫
第184章 目瞪口呆
“就是这里。”
岳棠早就发现,接近刀山底层的这片区域守卫异常森严。
鬼卒日夜巡逻,还能看到鬼将的身影。
岳棠起初还以为这里是第三狱底层的另外一个入口,随后发现幽骨鬼王麾下鬼将也在这里出没,看他们的姿态,完全不像对里面的东西感兴趣,反而像是担心里面的东西跑出来。
巴不得用鬼力阴气把这里一层层的封死。
——凡人修房顶漏水,堵老鼠洞也不过如此。
答案还用想?没跑了,肯定是邪修撞出来的那个大坑。
岳棠起初听说邪修冲出了刀山地狱,还很震惊与钦佩,后来听说那邪法燃去了无数魂魄之力,他就不感兴趣了。
没想到最后还是要来这里。
岳棠都不用看路,他沿着那哀嚎的魂魄残音,就能找到邪修当日选择的突破点。
“军师,不好了,打起来了。”
负责探路的桑南急忙禀告。
原来鬼卒也被刚才强震惊呆了,因为更接近底层溶洞,他们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变故就出自那处。
第三狱的鬼将大急,带着心腹直接要去底层溶洞。
之前留在这里的第七狱鬼军哪里肯落后,毫不犹豫地放弃了这边的驻守。
双方很快就起了争执,甚至动起手来。
那些被遗留在原地,不敢跑也不敢跟上去的普通鬼卒,只好抱着脑袋四处躲避,唯恐被误伤,稀里糊涂地丢掉小命。
就在鬼卒们仓皇无措的时候,忽然看见一群魂魄像失足跌落一般摔到附近,又拥挤着朝这边跑来,鬼卒们马上就找回了自己惯有的威风。
“退后,不准靠近。”
“快滚!”
他们挥舞着锁链大声斥责,顺带发泄情绪。
按照他们所想,这些魂魄会被抽得不停地惨叫,然后沿着刀山地势滚到旁边的低谷。
他们还可以借着这驱赶刑徒的名义,跟到那边,然后趁机逃走。
——傻子才继续待在这边!
现在是鬼将互殴,很快连鬼王都要来了。
他们只是最低等的鬼卒,第三狱不管落在哪方势力手里,好处都不会分给他们半点。
想到这里,鬼卒们的鞭子锁链抽得更急了。
“刑徒们”也非常配合。
虽然有鬼卒迷惑这些魂魄为什么爬动的速度可以这么快,但是情急之下他们巴不得再快一点,又怎么可能挑破这点?
这场两边高度配合的戏码很快就迎来了终局。
一到低谷,巫傩们立刻打晕了这些鬼卒,抢走令牌。
“先备着,以防万一。”
岳棠冲着外面张望,焦急地等待着巫锦城。
鬼将搏杀引发的气流震荡,推得众人踉跄了几下。
岳棠下意识地望向刀山,然后主动用手穿过利刃。
“军师?”
虽然他们在刀山地狱难免要磕碰,每天总要被扎穿很多次,但是毫无必要的情况下这么做就很奇怪了。
“……感觉不对。”岳棠自言自语。
巫傩们不明所以,这时有个跟着他们的凡人魂魄放下令牌,也跟着试了一下。
“利刃伤害魂魄的疼痛,没有那么严重了。”
“什么?”
桑南本能地伸了一下手,随后意识到这点的差别,他们巫傩是感觉不到的,他只能顶着凡人魂魄的疑惑审视,干咳一声:“是幽骨鬼王的力量影响?”
“不,还没蔓延到这边。”
刀山的地形没有改变,也没有弥漫血腥气息。
岳棠正在沉思,忽然手上一松。
“啪。”
利刃被他生生掰断了。
最可怕的是发力失衡之后,岳棠的手臂又接连砸断七八根伫立的利刃。
包括岳棠自己在内,众人齐齐震惊。
刀山利刃密集锋利,更是坚固到难以想象,不管是爬到高处摔落的魂魄,还是被迫挂在利刃上哀鸣的魂魄……从来只有魂魄四分五裂,哪有利刃断掉的?
桑南眼前一黑,难道岳棠还是恢复了记忆?
不对啊,他勉强振作心神,他没感觉到岳棠的气息发生变化。
至少岳棠现在看起来仍然是个鬼,不是生魂,也没有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随即桑南听到一阵闷哼,都是忍疼发出的,他转头一看,顿时傻眼。
众人竟然都去徒手掰利刃了。
可想而知,没人成功,还吃了闷亏。
“醒醒,这是刀山地狱不是竹林!”桑南跳脚。
——你们当这是掰笋子呢?
“可是军师很轻松。”
凡人魂魄可不知道岳棠的来历与实力,很是不解。
“这!”桑南只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军师,希望岳棠能发现真相。
岳棠抓着利刃一脸茫然,甚至一不小心把断掉的利刃完全捏碎了。
想到最近第三狱盛行的流言,岳棠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出一句话“完了,说不清了”。
不等众人发问,他抢先出声:“这些天我都跟你们在一起,什么事都没发生,也没得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不是吗?”
桑南:“……”
没错,他们确实一直形影不离地保护军师,可问题在于杀死灭烛鬼王的人里面有军师啊。
偏偏这话,桑南又不能说出来,只能憋着。
“我身上的气息也没有变化,如果我得到了灭烛鬼王的残魂与力量,现在外面那些鬼将与鬼王估计要奔着我来了。”
岳棠的这句话说服了所有人。
他们相信岳棠徒手掰断利刃,跟失踪的灭烛鬼王没有关系。
可是这一切又是怎么回事呢?
陷入沉思的巫傩与魂魄们不自觉地伸手去掰利刃,后者好歹还疼得缩回来,前者就这么傻乎乎地白费着力气。
“首领来了!”
趴在低谷外面观望情况的巫傩们匆匆来报。
众人精神大振,尤其是才加入的凡人魂魄,他们还没见过这个猛虎寨的寨主呢!
哪怕心里嘀咕猛虎寨是个假名字,是障眼法,可是人不会假,首领应该就是首领吧?
刚想到这里,刀山忽然开始崩塌,利刃也纷纷扭曲起来,众人滚成一团。
“是幽骨鬼王!他经过这里了!”
携带着第七狱之力,幽骨鬼王打退了拦路者,直冲底层溶洞。
刀山地形被改变,眼看众人就要汇合,结果低谷被抬高,原本相邻的“山道”被扭到了下方,形若坍塌。
“首领!”
“萧寨主!”
岳棠等人眼睁睁地看着山道断裂,本来就是十几步的距离,结果现在忽然变成了高低两层。
岳棠急忙来到低谷边缘,探头下望。
刀山的扭曲挤压并没有停止,鬼王的愤怒咆哮声更是在耳边不停回荡。
魂魄们纷纷感到头痛欲裂,只能抱着脑袋蜷缩在一边,只能靠令牌勉强抵挡。
无论是鬼王还是鬼将,都急着要拿到他们心目中最重要的东西:灭烛鬼王的残魂。
刚才溶洞深处出现的异样震动,等于直接点燃了战火,他们认为有人抢先了一步,得到了这个东西。
所以是谁?会是谁?!
幽骨鬼王暴怒地俯瞰着,随手杀了几个碍眼的鬼卒,又掀翻了几个拦路的鬼将,像嗜血的野兽一般追寻着第三狱的力量走向。
——没有低头看一眼散落在刀山各处的刑徒。
——巫锦城等人携带的石柱虽然残留着一些气息,但是溶洞里的炼魂法阵目标更明显,就像黑暗里一盏灯,而刚才灯亮了,还顺带点亮了把力量送往第三狱各处的通路。
现在第三狱地形全变,鬼王鬼将都奔着“灯”去了,那些微弱的残留气息,不过是“灯”曾经照亮的地方,现在没空去翻。
逃脱一劫的镜姑脸色苍白,抬头发现巫傩们居然在庆幸扛着的石柱十分坚硬,抵住了头顶与脚下互相扭曲挤压的刀山,免了大家掉进长牙磨盘的倒霉灾劫。
“我听到桑南的声音了,军师就在外面……呃,上面?”
桑多抬头,终于领会到了旁边镜姑欲言又止的意思。
“现在我们怎么出去?”
他们之前掰断的都是自己身体里长出的利刃,那不算难。
可是现在困住他们的是刀山,是第三狱的墙,第三狱的刑具,第三狱的本源之力,如果可以敲断这种利刃,都能破狱而逃了。
桑多心想,邪修有邪法可破“墙”,他们有什么?
石柱?难不成要用石柱砸上去试试?
同样的难题也摆在了岳棠面前,他们焦虑地看着断崖下方。
这要怎么下去救人?
断崖深度约莫百丈,一些利刃扭曲翻卷着,宛如长蛇。
构成蛇身的利刃上穿挂着刚才被巫傩们打晕的鬼卒,现在他们发出的惨叫让人头皮发麻。
挂着鬼卒的多条利刃长蛇,就横在山崖中间。
伴随着惨叫声,利刃还在不停地扩展延伸,拉扯着刀山逐渐变形,众人摇摇欲坠。
“不行,再这样下去,非但救不了寨主,连我们都要被卷入其中。”
岳棠话音刚落,长蛇利刃的波及范围就来到了崖顶。
“砰。”
“长蛇”一头砸在山崖侧面。
他们脚下的刀山赫然少了一块,长蛇就像在吞噬刀山还在不停增长。
“快避开!”桑南惊叫。
然后他呆滞地看见岳棠飞快地伸手掰断了长蛇扎在地面上的“脑袋”,往外一抛,再一脚踩上去,清脆的断裂声随之传来。
众人:“……”
还没等他们回过神,赫然看见崖底也出现了变故。
不断有利刃碎条飞到半空中,就像山崖底下出现了一个暴躁的妖兽,撞断了那十几条让他们束手无策的拦路长蛇,现在漫天飞的都是残条断刃。
众人再次傻眼。
这时,一只手扒拉上了断崖地面。
岳棠眼睛一亮,毫不犹豫地伸手去拉。
“首、首领?”桑南反复揉眼睛,震惊地看着巫锦城爬了上来。
这是怎么做到的?难道刚才清空山崖底下的人是巫锦城?
众人窒息地看着巫锦城转身,对着下面喊:“上来吧,路通了。”
谁来解释一下路是什么通的?刚才发生了什么?那些受到鬼王之力异变,似乎要把他们都吞了的长蛇怎么被撕碎了?
不止军师,连首领也可以徒手掰断刀山利刃了吗?
看着新加入的凡人魂魄脸上的惊骇讶异,巫傩们欲言又止。
——不是的,之前没有,我们家首领与军师昨天还不会这个!
第185章 刀崩山塌
岳棠抓住那只手的瞬间,恍神了。
眼前是白茫茫的迷雾,只剩下他与眼前的人,而他抓住了对方的手。
纵然走在利刃丛生的断崖上,步上危机重重的险境,他也不会犹豫。
……
“军师无恙?”
岳棠回过神,他看着巫锦城欲言又止。
他为什么好端端的有了掰断利刃的能力,他总觉得这事跟萧寨主脱不了关系,尤其亲眼见到萧寨主也有这个本事,竟然从坍塌的崖底硬生生地开出了一条路。
可是眼下显然不是盘根究底,问个明白的时候。
“我无事,寨主这边也安好?”岳棠眨了眨眼,暗示自己这边一切顺利,要招揽的魂魄他已经找到并且带上了,萧寨主在第三狱底层可有收获?
巫锦城一眼就读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这感觉十分微妙,就仿佛出门在外,家中狸奴殷殷期盼着他提着小鱼归来。
想到镜姑提到的情劫一事,巫锦城暗忖,这情劫如佳酿入口颇是上头。
“呼哧,军师,让让……呼哧。”
桑多扛着石柱,费劲地往上爬,发现巫锦城与岳棠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只好捏着鼻子提醒他们别再握着手发呆了。
你们之前在溶洞里拆炼魂阵的时候,握了无数回,还嫌不够?
“这是?”
岳棠吃惊地看着石柱。
桑南等人也不例外,万万没想到首领带回来的不是魂魄,而是石头。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拆了地府的阎罗殿呢!
“……石头里面有人?”
岳棠很快就发现了关键,“这些都是修士?”
巫锦城颔首:“修为很高,就是没有神智,也不知是否能恢复。”
桑多悄悄跟巫傩们对视了一眼,其实恢复与否,影响不大。
他们南疆有秘术,擅养毒虫、可以驭鬼驱尸。到了他们这一代,杀恶神后得了自由,更是由于自身缺陷苦研两种法门,即养尸与养魂。
前者听起来像邪术,其实只是巫傩们挑选与保养“衣服”的方法。
后者就很有说道了,当年救出的许多族人受折磨太久,怨恨太深,魂魄都有了残缺。神智失常浑浑噩噩十分常见,严重的还会忽然发狂,他们耗费了二十多年,不也慢慢养回来了。
要知道,最初重建的巫傩神庙可是找不出几个正常“人”。
比起溶洞里那些心思多眼界小的修士,石柱里这些无法动弹不能说话的魂魄显然更适合南疆,所以桑多扛柱子完全扛得心甘情愿。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必须尽快离开。”
岳棠又看了石柱一眼,确定这东西不仅封住了里面的魂魄,也隔绝了内外的气息,根本感觉不到这里有很多高阶修士。
桑多一愣,刚想问去哪儿,就听到巫锦城说:“邪修逃走的地方。”
原来不是个汇合点,是真的要从这里借道吗?巫傩们心想。
“什么?我们要去第四狱?”
凡人魂魄有些紧张,巫傩们倒是一点都不在乎。
无他,血池地狱,大概是整个地府里他们最不惧怕的刑罚。
“军师,拿好令牌。”桑南塞了一块令牌过来。
岳棠没有拒绝,毕竟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抵挡得住血池的侵袭。
他已经见识了寒冰地狱与刀山地狱,各有各的厉害之处,血池地狱在人间没有“刀山火海”那么有名,但是谁敢小看呢?
想到这里,岳棠又不小心掰断了几根拦路的利刃,然后陷入沉思。
“……”
呃,肯定是刀山地狱发生了什么变故。
他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变得这么厉害。
哪怕他失忆前是个修士,也没有这样的能耐,岳棠坚定地想!
刀山还在不停地崩塌。
巫傩们也搞不清这是被第七狱鬼王之力影响的,还是刚才岳棠与巫锦城拆的,反正又不用他们修,先跑再说。
桑南依靠着行军打仗都难得一见的天分,在地形面目全非的情况下还是找准了方向。
“就是这里。”
桑南示意只要挖开前方的路,就能找到之前鬼卒驻守的地方。
“第七狱与第三狱的鬼将一直在这里监督,虽然这里曾经被邪修冲破,但是现在也肯定封死了……还能走吗?”
桑南的担忧,也是大家心中所想。
岳棠却在摇头,不等他解释,巫锦城抢先一步说:“你忘了另外一头是第四狱,如果换了平日,他们自然会尽力协助,补上这个薄弱点。”
可是现在,看地府几个鬼王打起来的架势,第四狱怎么可能放过这个天然的突破点呢?
桑南眼睛一亮,明白了首领的意思。
“我们就在附近等着?等第四狱的阴兵过来,我们再借道?”
“不错,第四狱的鬼王可能不会亲自带队。”
桑南精神一振,那鬼王刚才还带着鬼将,跟幽骨鬼王在第三狱上层发生冲突了呢!
幽骨鬼王跑下来了,第四狱鬼王却不见踪影,还以为他受伤或者知难而退了,原来早就盘算着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就等第四狱大军源源不绝地开拨过来。
现在的情形就好比监牢墙壁上有个洞,哪怕重新封上了,也可以被利用。
原本坚不可摧的墙有了薄弱点,也滋长了第四狱鬼王的野心。
“……前期挖掘这条通道的鬼军,充其量只会有一个鬼将,容易对付。我们必须在第三狱争斗彻底陷入白热化之前离开。”
巫锦城加重语气强调。
然后他忽然皱眉看了一眼没有太大动静的通道,疑惑地问:“桑南,你确定没找错地方?”
桑南茫然点头。
岳棠忽然笑了:“寨主所想并无差错,可要是第四狱鬼军的挖掘能力太差呢?”
巫锦城:“……”
所以到现在还没有任何动静?
“那就只能帮他们一把了。”巫锦城面无表情地说。
一条堵死的通道,两边同时挖掘,总好过一边开工。
岳棠顿时笑不出来了,他试探着望向众人——除了他跟萧寨主,还有别人忽然获得掰断利刃的能力吗?
众人齐齐退了三步,默契到令人咋舌。
这一退,就把藏在石柱后面的镜姑暴露出来了。
“咦,这位是?”
岳棠惊讶地看着这位满脸皱纹的老妪。
她站在巫傩们身边,显然不是半途混进来的,而是被“接纳”为同伴。
仔细一想,这肯定是萧寨主从底层刑狱带出来的修士魂魄。
还不在柱子里!气息更是深邃莫名,比岳棠在第三狱遇到的任何一个修士魂魄都厉害。
岳棠十分高兴,以为对方是什么高人。
“老身出自占天门,自号镜姑。”
镜姑很紧张,觑着岳棠的反应。
结果岳棠神情平常,没有惊讶,也没有忌讳,好像完全不在乎占天门那毁誉参半的名声。
“镜姑为何盯着我的手瞧?”岳棠觉得这位高人很奇怪,偷眼看自己就算了,为何眼神始终绕不开自己的右手?
镜姑:“……”
巫锦城身后的巫傩们拼命忍笑,因为镜姑刚才被迫看了很多次,现在仍然感到不可思议罢了。
至于镜姑在想什么,他们也知道。
无非是镜姑敬畏岳棠,以为军师是什么绝世高人。
实际上看军师的眼神就知道,军师压根什么都不知道,军师还以为首领请来了高人呢!
不过说到高人——
“我们是不是忘记了什么?”桑多喃喃地问。
岳棠猛然醒悟,脱口而出:“灵虚道长还在第二狱!”
***
周宗主揉揉鼻子,坐在石台上。
他看着漫天风雪,又看下方“沸腾不止”的天坑。
“奇了!”
周宗主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他们一进地府,就连续赶上大事呢?
先是邪修闹事,现在鬼王之间也打起来了。
特别是后者,差点惊掉了周宗主的牙,他想不明白,岳棠到底做了什么可以引发这骇人的一幕,看看底下的第三狱吧,就差彻底翻过来了!
周宗主看到了魂魄外逃,看到了别狱鬼军冲进去。
天坑好像变成了一口大锅,里面什么都有。
“哎,虽然是锅,吾还是要跳进去的,不能置身事外。天地劫数如此,我亦赴之。”周宗主叹口气,搓了搓手掌。
就在他准备有所动作之际,突然感觉到地面强烈摇晃。
天坑之下的第三狱仿佛在坍塌,规模之庞大,甚至牵动了上方的石台。
周宗主震惊。
他反复揉眼睛,确定第三狱在消失。
十殿九狱没了一个!这是什么离谱的笑话?
糟糕,巫锦城呢?岳棠呢?
***
“你们听到什么声音了吗?”岳棠停住动作,侧头问。
挖通道这件事不好干啊,尤其对面就是敌人,能不慎重吗?
这声响像打雷,又像山洪暴发。
难道是血池地狱的声音?血池该不会直接倒灌第三狱吧?
“不对,这是上面传来的。”
巫锦城警惕地拉着岳棠往后退。
这时他又听到一声尖叫,只见桑多愣愣地扶着通道两边的利刃。
——利刃也在他手里应声而断了。
桑多苦着脸:“我们什么也没做啊,我不知道啊!”
巫傩们先是静默,然后马上尝试,果然利刃宛如酥皮糕点,一掰就开,一碰就掉渣。
“果然,不是我的问题,是刀山地狱出了问题。”岳棠下意识地说,然后神情骤变,“不好,难道第三狱要整个塌陷了?”
很快他们就看到了疯狂逃跑的魂魄们。
利刃不再是刑罚,刀山被魂魄任意撞断,本来挂在利刃上受苦的魂魄干脆拖着利刃跑,跑着跑着利刃就断成了碎渣。
这场面既浩大,又混乱。
鬼卒与刑徒一起在跑,谁也顾不上谁。
跑着跑着脚下的刀山就成碎渣了,只能跌到下层,还没等爬起来,这一层的利刃也在断裂,又把他们继续往下扔。
于是岳棠他们就看到头顶像下雨一样的下魂魄,还伴随着刀山利刃的碎末。
声势浩大,十分荒谬。
“不是对面血池地狱的鬼军挖不开通道,是第三狱出了问题,他们原本用来打穿这个薄弱点的法术失效了。”
岳棠神情大变,急忙催促众人,“快拆,一起拆,必须在塌陷势头蔓延到我们这边之前,把‘墙’打穿。”
否则大家就只能掉到最底层去面对暴怒的幽骨鬼王了。
巫傩们急忙扑了上来,疯狂地拆着利刃。
“做好准备。”巫锦城做了一个只有巫傩们才能看懂的手势。
巫傩们立刻默契地散开。
岳棠一掌拍下去,人就被巫锦城抱着跃到旁边。
只听轰然巨响,一群鬼军阴兵猝不及防地跌了出来。
看表情跟动作,他们本来正在努力砸“墙”,开辟通道。
巫傩们毫不留情地挥拳而上,先抢兵器再杀鬼,清出一小片空间。
“快!”
桑多抱着石柱,把它当做了撞门锤,冲进通道,闷头往前狂奔。
一路哀嚎声不断。
第四狱开辟的通道跟这边一样,都是在坚固的岩壁上凿出来的。
通道狭窄,一次只能出来一个人,鬼挤一挤可以一次出来十个。
没必要做更大的通道,那样耗费的法力多,也不划算,现在这种通道变成了巫傩们的优势,哪怕敌众我寡,在这条通道里他们锐不可当,对面鬼再多也没用。
只是通道总有尽头……
镜姑心里忽然一动,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吾来。”
她是化神期修士,可以跟对面的鬼将过招。
——
岳棠:果然是高人
镜姑:要跟着混,总要出力吧,在高人面前展现一下价值
第186章 连环反应
占天门的传承已经消失了。
现在的修真界很少有人见过占天门修士。
自然也没有人知道,占天门修士动手打架的时候有多么邪乎。
——他们可能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你的来历,但是看你一眼,就知道你功法的弱点。
按照凡人的俗话,这叫罩门被拿捏了。
修士倒不至于跟江湖客一样,有一个拍了就死,破了就散功的罩门,可是他们修炼的功法总有一点偏向性,有偏向就有针对的克制之法。
大道三千,相生相克嘛。
试想占天门修士根本不用试招,上来就用你最头痛的方法打你,用你最怕应付的那种招数砸你,甚至你自己都不知道啥路子克自己,不过没事,占天门修士会告诉你的。
其实在动手的时候发现敌人是一个占天门修士,这就已经是一个不祥之兆了。
换句话说,对方起了一卦,却没有拔腿就跑——那么,你认为天道说了什么?
在曾经的修真界,看到占天门修士站在自己对面,每个人都会在心底破口大骂。
嗯,骂天道。
特别是那些修为境界明显高过占天门修士的人。
他们的脸往往像是挨了一记耳光,变得扭曲,眼底怒火暴涨。
他们恨不得亲身问天道,它是不是瞎了眼?
为什么占天门修士看到自己竟然不跑了,还敢停下来跟自己动手?凭什么天道判定占天门修士对上自己,肯定是自己吃亏?这简直就是侮辱!
他们不服!他们要证明天道错了!
——这讨人厌的占天门修士,今天必须死!
这就是数千年前,争斗不休的修真界,关于占天门修士的窝心事。
时过境迁,如今又身在地府,按理说镜姑对上的那位鬼将是不应该有任何过激反应的。
毕竟一个第四狱的鬼将,根本不可能见过一直关在第三狱底层的镜姑。
可是诡异的事就这么发生了。
原本拖着大刀浑身煞气的鬼将,看到巫傩们身后飘出的镜姑之后,神情陡然一变,竟然退了一步。
“……”
桑多莫名其妙。
他仔细感觉了一下,没错,镜姑是一个化神期修士。
两手空空,没有法器,跟别的鬼一样穷。
而且在地狱受刑多年,魂力空虚,化神期的实力只能发挥一半。
鬼将呢?周身散发着强烈的血腥气,阴气极强,虽然不及鬼王,但绝不是个简单货色,以首领与军师的失忆状态,周宗主又不在这里,想要对付这个家伙还真不容易。
可是第三狱莫名崩塌,他们没得选。
本来只是想要投机取巧借个道,结果现在变成了硬拼。
还好有个镜姑,桑多只希望她暂时拖住鬼将,让所有人及时进入通道,逃出第三狱即可。
没想到这鬼将未战先怯,看镜姑的眼神就跟看洪水猛兽差不多。
怎么回事?
桑多糊涂了。
镜姑也是一愣,她不认为地府鬼将惧怕占天门的名声。
——鬼神敕封本身就带有天道之力,可以克制占天神算。
再说了,她脸上又没写着字,这鬼将如何知道她是占天门修士。
镜姑下意识地想要动用占天神算,可是今天已经算了好几遍,再算就要伤魂力了,她自拔利刃魂魄受损严重,实在耗不起。
“快,塌陷蔓延到里面了,快走!”
通道里面传来高声呐喊。
镜姑也顾不上计较鬼将的异常了,当下捏起法决,直扑鬼将。
法力神通一用,她眼中闪过神光,就要窥看对方弱处——
“咦?”
镜姑身形猛然一顿,惊异出声。
那鬼将脸上顿现厉色,不再退后,反手就是一刀劈下。
镜姑险之又险的避开,却被刀风阴气压得说不出话。
桑多看出了古怪,可是现在脱不开手,他急着把石柱全部搬过来,不能堵住通道。
“军师,快!”
岳棠抬头看通道,石洞竟然也在摇晃。
他刚才一直坚持守在第三狱的通道入口,亲眼目睹了刀山塌陷之后,第三狱仿佛变成了混沌难辨的奇诡空间,那些来不及逃走的魂魄与鬼卒,都被卷了进去,再不见踪影。
他没空去想这些人去了哪里,是不是还存在于三界,他只能拽起队伍里的一个又一个人,把他们推进通道。
最后是巫锦城把他拽了进来,因为通道狭窄,宽度不够,众人又被迫挤在一起,巫锦城索性背着岳棠跑。
现在,通道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崩塌。
“这边不是第四狱吗?怎么塌方还能蔓延到这里?”桑南嘶声问。
岳棠转头说:“不,据说地府每座大狱,相隔都很远,有石山与罡风相隔。想想我们自鬼判殿到第二狱,为了绕开第一狱走了多久?”
只要没有逃出第三狱的范围,他们就不算安全。
好在通道里堵路的阴兵鬼卒都被杀了,巫傩们又是令行禁止,就算在极度慌乱之下仍然可以保持着有序的队列,剩下的凡人魂魄也是胆识过人之辈,这才没有出现混乱。
众人逃命速度极快,前方的巫傩一边跑还一边传递着消息。
“镜姑正跟鬼将酣战。”
“鬼军数量众多。”
“桑多那边的情形不好,支撑不了太久。”
“通道的地形是个喇叭口,三面皆是敌人。”
岳棠趴伏在巫锦城的背上,心中惊奇。
果然就像他之前所想,猛虎寨的人精通兵法,遇事不乱,各有章法。
这哪里是传递消息,分明是汇报军情。
巫锦城沉着脸说:“以雁形阵突围,桑南,你先走。”
岳棠看着逃跑队伍里的桑南立刻被巫傩们推着往前,众人齐齐侧身,一边保持速度一边还能挤出微小的空隙把桑南送出去的架势,让他忍不住再次赞叹猛虎寨众人的默契。
“雁形阵需要两翼配合,主将坐镇中军,你是让桑多桑南带领两翼吗?”岳棠低声问。
巫锦城耳朵动了动,有那么一瞬间的不自然,又很快掩饰住,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应。
“他二人随机应变确实不错,我们必须赶时间,在第四狱鬼王回到第四狱之前突围,否则事情就麻烦了。”岳棠很快就把自己代入了军师的角色,开始分析通道尽头有多少鬼军,又要怎样躲过后续的追捕。
不知不觉之间,他们已经冲出了通道。
眼前果然是一片庞大的石山,不见血池。
那浓烈的血腥味,其实是鬼军身上的。
岳棠眺望前方,天色赤红,哀嚎连连,显然第四狱已经不远了。
“拿下鬼将。”巫锦城与岳棠不约而同地说。
然后他们对视一眼,目光落在镜姑与鬼将身上。
原本数量众多、压得桑多没脾气的血狱鬼军,被忽然重整阵型骤然发难的巫傩们打了一个措手不及,接触的前阵出现了溃乱。
主要是鬼军自己没底,先是迟迟打不开通道,后来地面剧烈震动,通道里冲出来一堆乱砍乱杀的魂魄,一点都不怕他们身上的血煞之气。
——第三狱究竟发生了什么?
——难道自家鬼王的谋划被识破了?
鬼军不知道巫傩们的来历,越打越是迷惑,觉得他们不像凡人魂魄,更不像九狱鬼军。
他们很迟疑,没心思拼命,只一个劲地望向鬼将。
鬼将追着镜姑砍。
镜姑始终在躲避,见众人已经出了通道,忽然一个闪避,高声喊道:“这不是你们的鬼将,他被邪法剥了躯壳!藏在里面的是一个邪修!”
什么?
在场的鬼都惊呆了。
“可憎的凡人,胡说八道。”鬼将怒吼。
镜姑一边逃一边继续扒皮:“若是不信,尔等大可以问他第四狱之事,看他能知道多少!”
血煞鬼军:“……”
“我认得这个邪修,这邪修也认识我,我们在第三狱底层溶洞见过!我占天门观人,只看魂魄,休想瞒得过我这双眼睛!”
巫傩们:“……”
岳棠从巫锦城背上跳下来,若有所思:“看来这邪修是有意潜藏在地府。”
“鬼将”气得发疯,一味地追杀镜姑。
巫锦城冷然说:“既然不是真的,抓他无用,不若剥掉他的伪装,也能为我们挡一挡追兵。”
“轰!”
通道彻底坍塌。
这时一股奇特的力量从废墟里卷了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扫石山。
“什么?”
众人大惊,怎么还没出第三狱的范围吗?
抬头看去,只见前方赤红血浆喷出了数万丈之高,完全遮蔽了天空。
犹如人间的火山喷涌。
血煞鬼军竟然齐齐脱力,摇晃着倒下。
半空中的“鬼将”身上的赤甲也在一片片剥落,露出了邪修的魂魄。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第四狱也塌了?所以他们失去了力量?”
岳棠下意识地抓紧巫锦城。
众人踢开东倒西歪的血煞鬼军,拼命往前跑。
没多久就看到偌大的血池地狱。
没错,血池地狱也在崩塌,站在上方看得清清楚楚。
一片幽暗无光的混沌飞速扩大,吞噬了血池地狱。
桑多他颤声说:“军师,刚才你们在外面看到第三狱崩塌后的模样了吗?是否跟这个一样?受刑的魂魄呢?”
“……没入幽暗,不见踪影。”
“是魂飞魄散?”
“也许?”
鬼卒鬼将就算了,岳棠想到第三狱第四狱那数不清的魂魄,倍感焦心。
更焦心的是,他们这次没有可逃的路了。
“是第四狱鬼王死了!”桑南忽然出声。
他红着眼睛想,第三狱塌陷肯定跟巫锦城与岳棠脱不了关系。
心怀叵测进入第三狱的幽骨鬼王与血狱鬼王,猝不及防遭遇了第三狱崩塌。
没想到第三狱不仅消失了,还是带着里面的所有魂魄一起消失,除了及时逃出来的南疆众人,其他全都被卷到了不知名的混沌空间。
……也可能是被天道一口吞了。
血狱鬼王没了,第四狱不就完了?
桑南匆匆得出了这个结论,他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他们遇到了什么,是不是真的死了,我想……我们马上就能知道了。”
巫锦城看着马上就要吞没这边的幽暗混沌,四下无处可走,他闭上眼睛,伸手将岳棠揽在怀中。
“魂飞魄散就罢,但若有来世,我会来找军师。”
——
大写加粗:没死没死,不需要来世
——你们忘了占天神算,镜姑跟着他们可以逃出地府吗
第187章 大梦方醒
狗屁来世!
岳棠心想,他这辈子的事还没弄清楚呢!
比如为什么会失忆,怎么认识的萧寨主,又为什么要在地府造反?
这些谜团不解开,他根本不清楚自己真正是谁,要做什么事。
——未尽的谋划,就像是一盘没有走到中盘的棋局,可能性太多了。
幽暗旋涡速度极快,轻而易举地把石山“撕”成两半,没有给众人一点机会,顷刻间吞噬了一切。
岳棠竭力想要对抗这片吞噬了血狱的虚无旋涡。
可是在他脚下一轻,坠入旋涡之后,整个人就仿佛落进了厚厚的棉絮堆里,所有力量都像砸在了棉花上,没有一点回应。
同时,所有声音都在逐渐远去。
视野模糊,黑暗笼罩的范围不断扩大,直至占据了一切。
岳棠徒劳地抓了几下,却没有碰到任何东西。
明明掉下来的时候,萧寨主跟他近在咫尺,甚至他们谁也没有松手,可是莫名其妙对方就消失了。
幽暗虚空里只剩下自己。
岳棠尝试着呼喊,可是他什么都听不到。
身上的“棉絮”也越来越厚,越来越重。
没有痛苦,没有喜乐,逐渐失去所有感觉……这就是死吗?
不行。
不管是什么灾劫,什么天命,他都不会认。
他要活下去,记起自己是谁,记起萧寨主,记起脑中那赤地千里的惨象是怎么回事。
……
……
“老师,南疆是什么地方?”
一个毛绒绒的大脑袋蹭到岳棠怀里。
岳棠迟疑地摸了摸,他还来不及看清这是什么,忽而眼前黑云密布,妖风阵阵。
他竟然身在半空,下方翠峦叠嶂,山势险要,隐隐有黑压压的一片大军严阵以待。
岳棠惊愕地发现自己的手变成了一截树枝,一道凌厉的剑光贴着他的耳际掠过。
“巫锦城弑神造反,罪不容诛!吾等奉天庭诏令讨之!”
……
“于是巫傩七族终于等来了转机,剑修堕魔,斩杀恶神。
南疆之月,遍照孤崖。
那乌发紫眸,容颜昳丽的魔,手持杯盏,轻声道:“我也在等一个人,你应该也听过那个传闻。”
……
“三界大乱,天庭倾覆,轮回倒转,天道重启。”
“敖汾冒死下界,尔等不可不知。”
……
“无论如何,我都要找到东明府覆灭的真相。”
岳棠眼前像走马灯一般闪过无数片段,有石碑,有庙宇道观,有说书人,有泛黄的古籍。
还有村寨城镇,市井百态,象征着他曾经走过的地方,苦苦调查过的所有线索。
岳棠伫立不动,又见无数细小的黑影,以及驾云路过的天官天将窃窃私语。
“生死薄上未见岳棠其人。”
“这是何等神通广大,闻所未闻啊!”
“是妖孽!”
“神光镜有感,天庭通缉,抓拿此人,死活不论!”
随即,所有幻象与声音齐齐消失,出现了一座枯井。
一个带着香烛气息的缥缈影子,手按在气息奄奄的孩童额上,轻声道:“前世之恩,今以此报,望先生得偿所愿,逍遥一生。”
……
“古仙天神悟天道化敕封,任意支配,不许他人染指天道之力……故挟天道以令三界,此乃天庭万世之基。”
岳棠看到自己坐在一扇不断变化着云雾的屏风面前,对着左右下首的众多修士,从容而语:“天庭倒行逆施,天道式微至此,吾辈避无可避,唯有放手一搏。”
他看到了萧寨主,看到了灵虚道长,还有更多似乎陌生又有些熟悉的面孔。
就连身处的地方也在发生变化,从明亮的船舱变成了一座昏暗的石塔,角落里还有黑色火焰在石盆里吞吐燃烧。
披着黑袍的“猛虎寨民”也出现了。
岳棠傻眼了,所以他不是“军师”?他才是“寨主”?
……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灭烛鬼王已死,第三狱正空虚,吾等要潜入地府。”
桑多与桑南神情恭敬地站在面前。
岳棠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递过去一块泛着白光的玉简:“照着这上面的编。”
……
……
“咳咳。”
岳棠猛地睁开眼睛。
四周还是一片幽暗的混沌,可是他的知觉回来了。
他找回了四肢的知觉,他咳得太厉害,以至于魂体颤抖不止。
忽然恢复的记忆就像一记砸在脸上的重拳。
岳棠想要保持清醒,理清这些纷乱的记忆,但是他在地府里所做所想的一切事情也跟着浮上了脑海。
“咳咳咳!”岳棠呛咳得更厉害了。
封印全解,记忆与修为一起回来,但他还是没有躯体,仍是生魂。
之所以会出现有这般剧烈的反应,完全是神识动荡,三魂六魄快要分裂开互相斗殴了。
命魂大骂灵魄愚昧蠢笨。
灵魄大骂精魄欲念冲头,拖累大家做尽傻事。
六魄大骂三魂,明知有情劫还敢封印记忆,这是自己找死,怪它们主掌情志的六魄做甚?再说你们都在场,也没见你们关键时刻发挥作用。
三魂大骂六魄,说那封印主要针对的就是三魂,但你们六魄毫无影响,是你们不争气。
“……别骂了。”
岳棠有气无力地说。
于是脑中的诸多杂乱声音,这才缓缓平息。
其实这些声音都是他自己的念头,因为打击过大,一时接受不了,道心失衡产生的异状。只要收束心神,自然不会再有幻听。
只是——
道心易定,情劫难渡啊!
岳棠躺在地上,双目无神,只觉得渡劫天雷劈在自己身上也不过如此了。
他为什么会冒出那等离谱的想法啊?
什么移情别恋,色令智昏,前兄后弟,前世今生……还当着周宗主与巫傩们的面,心中所想,表现得如此明显,就差直接写在脸上了。
岳棠想起最初众人发觉他与巫锦城之间不对劲的僵硬模样,头皮发麻。
那时,他们两个竟然觉得他们的关系人尽皆知,无需隐瞒。
周宗主……周宗主大概表面冷静,内心已经惊得掉了剑锷。
岳棠慢慢地伸手捂住脸。
完了。
三魂六魄又开始对骂。
冲魄大骂巫锦城不仅没有帮忙阻拦,还把事情弄得一团糟。
精魄当即不乐意,这事跟巫锦城有什么关系啊,都是被情劫害了脑子的倒霉鬼。
然后精魄就遭到了围殴。
命魂痛斥这个精魄不能要了,只会念着巫锦城。
“够了,情劫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这里是什么地方?”
岳棠睁开眼睛,脑中嘈杂声彻底消失。
他忍着头痛缓缓站起,环顾四周。
混沌、幽暗、空荡……
岳棠竭力把思绪拉回到正事上。
比如第三狱为什么会坍塌,虽然这跟预言微妙地对应上了一些,但是岳棠自己知道自己没有这样的本事,另外一个预言中人郁岧嶢还在人间呢。
总不能郁剑仙走了几遍黄泉路,而他在第三狱蹲了一阵,第三狱就出事了吧?这道理是说不通的。
很快,岳棠就想起了灭烛鬼王之死。
想起第三狱情况混乱,剑拔弩张的根源——他把灭烛鬼王身上的九狱鬼王之力还给了天道。
岳棠哽住了。
因为他想起第三狱坍塌之前,他莫名其妙做的那个梦。
什么把臂同游,分明在拆炼魂阵,是帮天道收回了属于第三狱的最后一点敕封之力。
于是被天庭地府“压制”许久的天道,迫不及待地吞掉了第三狱。
地府那完满的六道轮回秩序,就此出现空缺。
来不及想这对三界局势造成多大的影响,岳棠只觉得脑袋发沉。
“所有魂魄呢?桑多桑南,巫锦城……全都落在这里吗?为何一个都见不到?”
岳棠警惕地四顾,仍是什么都看不见。
他犹豫了几息,决定动用神魂之力。
——神魂载道,道法三千,推演天道,以神魂对天道的参悟,引来天道。
幽暗混沌里冒出一点微光,瞬间整片空间齐齐震动。
岳棠立刻睁眼,他感觉到了天道,同时魂体轻飘飘地好似飞起。
“不是,我不走。”
岳棠急忙压下神魂,不让天道拽着自己离开。
毕竟这一拽,鬼都不知道会被带到哪里去。
“这是什么地方?血狱鬼王死了吗?幽骨鬼王呢?”岳棠边走边问。
天道无法回答岳棠,天道只是一个无形的存在。
岳棠走着走着,忽然看到一个昏迷的人。
“巫锦城?”
岳棠急忙上前把人抱了起来。
魔的生魂有些异常,魔焰沿着魂体缓缓燃烧,一碰到岳棠,霎时焰高三尺。
岳棠被一阵疼痛与灼热的异感击中,一个趔趄,抱着巫锦城就滚到了地上。
“水?”
岳棠震惊之余,只见幽暗混沌的空间正在发生变化。
天色蔚蓝,海水澄澈,灵气充沛。
他跟巫锦城浮在水面上,四面都是汪洋。
但是这个地方岳棠来过,他绝不会错认这里的气息。
“归墟?”
岳棠呆滞。
归墟吞八荒四海之水,是一个无尽深坑。
难道他们刚才所在的位置,是归墟的底部,所以那里什么都没有。
第三狱与第四狱塌陷,所有魂魄都被天道扔进了归墟?
至少第四狱鬼王已经被天道“吃”了。
是了,因为归墟是一个不在天庭地府掌握内的地方,所以天道在这里的力量最强。
——
其实真正的说法是三魂七魄,不过我写三魂六魄写习惯了,就六吧【喂
第188章 共心一意
骄阳映照着蔚蓝的海水。
岳棠下意识地抱紧了昏迷的巫锦城,茫然无措。
是的,归墟很好,这里应该可以阻断天庭地府的追踪,让他们不用花费任何精力就成功地在天道的“协助”下逃离了地府。
这里的灵气也很充沛,适合休养恢复,尤其是魂体在地府被阴气所伤,又受到寒冰地狱与刀山地狱的折磨,确实残留了不少隐患。
但是诸多好处,都抵不过这里是归墟啊!
归墟一天,外界一年。
这里还是被外界称为迷踪秘境的地方,岳棠的身边只有巫锦城,其他人都失散了。
他要怎么找到大家,又该怎么出去?
岳棠看着一望无际的海面,无语凝噎。
他不认识路啊!
岳棠只来过归墟一次,只知道想要出去,最笨的方法就是顺着海潮走。
——灵气掀动海浪,形成有规律的潮水,穿过三百六十处重叠的空间,最终被浪潮送出秘境。
期间不能动用任何真元去干扰它,否则海潮的流向就会变乱。
这个诀窍只能保证他带着昏迷的巫锦城逃出归墟,不能帮他找到失散的鬼。
巫锦城倒是认识路,毕竟他在这里修炼剑道多年,可是……
岳棠低头,犯难。
魔焰还在燃烧,岳棠压得很费劲。
这是属于巫锦城的魔焰,巫锦城潜意识也不会想要伤害岳棠,所以魔焰并没有直接焚烧魂魄,但岳棠还是必须面对魔焰的负面影响。
从前沾染到巫锦城身上的魔气岳棠都感到烫手,现在这些黑色魔焰更是变本加厉地考验着他的定力,岳棠忍不住想,这是明明没有去过火海地狱却追加了切身体会。
灼热与剧痛,只是最初的感觉。
随之而起的杀意、狂念、暴躁,让人恨不得把眼前的一切撕碎。
然后是心底深藏的不甘、痛苦,包括过往的所有遗憾。
最后各种欲/念丛生,攻击道心。
人皆有野心欲望,而活在世间就有不平不甘之事,尤其是高于世俗的不凡之辈。
钱财功名不值一顾,那么权势呢?力量呢?
修士最容易被强大的力量迷惑,他们一生追寻着道法,有时又忘记了道法与天道之间的关系,分不清自己在参悟天道,还是只想变得比所有人都强;是想杜绝无奈、弥补遗憾,还是己所不欲,可施他人。
修道之初心,还在吗?
可有做过昧良心的事?
背叛过曾经的自己吗?
……
当然没有。
岳棠很容易就突破了魔焰在他神魂里生成的层层迷障。
魔气不散,反而汇聚得更多。
岳棠的魂体上蔓延着一片又一片的漆黑,魔气张牙舞爪,像是要把他彻底吞噬。
看起来恐怖,其实魔气只能流于表面,浸染不到魂魄深处。纵然有几缕找到了岳棠的道心空隙,准备在东明府旧事上发力,结果很快就被岳棠坚定的心念排斥出去了。
岳棠全身都在冒“黑烟”,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厉鬼,被这烈日的阳气晒化了呢。
“巫锦城!”
岳棠急切地呼喊着昏迷的魔。
巫锦城全无反应。
不过他身上的气息节节攀升,明显正在恢复实力。
岳棠凝神细思,他是在那片混沌的幽暗空间“捡到”巫锦城的,对方的遭遇估计跟他一样,突破了封印,困在过去的记忆之中。
巫锦城的记忆包括前世,恢复起来也比岳棠漫长。
今生的堕魔更不是什么好的体验。
岳棠恍然,巫锦城如今这般情形,难道是正在经历血池的滔天恨意与堕魔化剑的那段记忆了?
这魔气困心,不仅会伤害别人,也同样困住了巫锦城。
南疆的惨烈过往,天庭的倒行逆施,作为剑修的前生对种种不平之事的无能为力,这些都会化为障碍,困住巫锦城的意识。
情急之下,岳棠也顾不得地府那段记忆有多么窘迫了。
“萧寨主!”
“枭!”
岳棠心知,这两个名字可能更贴合巫锦城的自我认知,更容易把巫锦城唤到下一段记忆里。
果然魔焰缓缓开始消退,魔气也在消散。
巫锦城的气息逐渐变得平稳,稳稳地定格在了化神修为上。
岳棠松了口气,然后才想到要怎么跟巫锦城相处的问题上——在他跟巫锦城失忆之后,折腾了一连串离谱的误会之后,情劫仍然存在的前提下,怎样开口说话怎么相处?
这是什么要命的难题?
岳棠头皮发麻,搜肠刮肚想着办法。
这时,他耳中忽然捕捉到某些动静。岳棠侧头一看,恰好看见一个满身破破烂烂的筑基修士,抱着几块木板状的破烂飘到附近。
那修士本来浑浑噩噩的,对外界的一切都没有反应,结果漫天弥散的魔气刺激了他的魂魄,他“醒”了,睁着迷糊的眼睛想要找寻危险的来源。
正好跟岳棠的视线对上。
“……”
试想大片海水被魔气晕染,透着诡异浓烈的不祥。
最中央是一团不停膨胀的漆黑魔气,其中有个气息强大到超出想象的家伙,忽然转头用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了你一眼,一副发现了你存在的模样,你会有什么反应?
“呃,救……救命啊啊啊!”
流浪修士久不出声,僵硬的舌头都被吓得顺溜了起来。
岳棠莫名地低头一看,恍然。
为了压制魔气,他毫无保留地使用着自己的真元。
加上这翻滚的黑色魔气,在他人眼里,岂不是一个大乘期修为的魔?
啧,别说低阶修士了,就连他听了这个形容也会感到心悸的。
岳棠不想吓死这个修士,默默地看着对方趴在木板上四肢乱刨着海水,豁出所有法力逃跑,途中还画错了好几次疾风符。
看得岳棠忍不住送了他一股风,好让他尽快脱离眼前之境。
“哎。”
岳棠想起归墟三百六十处重叠海域里受困的修士,全都穷得要命,能有几块木板半张椅子一张木榻算是过得好的,就这样还要互相争抢,恨不得把对方那堆破烂都拿来,绑在自己的“木筏”上。
他总不能抢这些修士的家当,就为了让昏迷的巫锦城得到休息的地方吧?
哦,不对,他们现在是生魂,离开地府,全靠法力维持着形体呢!
如果是普通人,生魂离体久了就得死了。
岳棠深深皱眉,不经意间忽然对上了一双紫色魔眸。
他受惊一跳,直接松开了手,急退数丈,脱离了魔气团。
巫锦城:“……”
魔气不甘心放弃猎物,死死地缠绕在岳棠身上,却又无可奈何地被岳棠扯断了大部分,只剩下少数顽固分子,于是岳棠这一暴退,硬生生地拉出了十来根长长的“细丝”。
藕断丝连,恋恋不舍。
岳棠:“……”
岳棠急忙甩脱还黏在身上的那些魔气。
巫锦城沉默地看了一眼四周的海水,暗运功法,把魔气全部收了回去。
海水这才恢复了清澈蔚蓝。
“军师。”
巫锦城刚说完就意识到了口误。
这个词也重新点燃了岳棠的绝望与尴尬。
猛虎寨军师这个身份,他真的不想再面对了。
“巫道友,这里是归墟……是天道把我们丢到这里来的。”
岳棠极力想要恢复到原来跟巫锦城的相处情形,可惜他想忘,他的脑子不会忘,刚才被魔气缠绕着不放的魂体也不会遗忘那种感觉。
三魂六魄差点又要打架了,一些嚷嚷着岳棠是自欺欺人,一些反唇相讥说这都是意外,既然是意外现在该回归正轨。
巫锦城沉默了一阵,忽然说:“军师为何要坚持称我为道友。”
岳棠下意识地反驳:“那你为何要喊我军师?”
两人对视,巫锦城斟酌了一下,从善如流地唤道:“阿棠?”
岳棠一抖,哭笑不得地制止:“算了,还是喊军师吧。”
他的名字上了神光镜的,不能随便喊,军师这个称呼还颇有迷惑性。
“称呼不过口头之词,无关紧要,只需……你我心中所想,无碍无惑,无迷无障,便胜过诸多世间……情话……”
岳棠几乎是咬着牙,才勉强吐出了最后那个词。
不承认不行。
他最初还能装作情劫不存在,现在他已经充分见识到了情劫的威力。
再说用情深不深,就看患得患失能搞出什么笑话了——他们已经把能丢的脸全部丢完了。
岳棠估摸着再不恢复记忆,他恐怕都找不着多余的脸皮可以丢了。
情劫不愧是修真界人人闻之色变的劫数。
岳棠深吸一口气,没事,情况不是很糟,他是跟同道共志之人有情愫,又不是跟倒行逆施助纣为虐之辈纠缠不清。
他的眼睛没问题,他的心也没出什么岔子。
所谓悟道,吾之所欲也;悟情,亦吾之所欲也,若二者不可兼得……谁说二者不可兼得了?
岳棠思忖,只要他道心无恙,意中人是魔,这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岳棠心神一定,当即迈步上前,一把抓住巫锦城的手。
“萧寨主当日在地府可是说过,我就如你手中斩灭鬼神的利剑,纵然须臾,不愿离身。”
后面八个字巫锦城没说过,是岳棠自己厚颜加上去的。
巫锦城先是讶异,然后眼底缓缓被笑意浸染,他反手微微用力,沉声说:“世路艰难,更有诸般苦痛万种不易。惟愿有人知我之心,解我之意,念我所想,共我所执。我失道友,就似独行暗夜手无寸铁,道友失我,宛如剑光晦暗明珠蒙尘……三界六道,今生来世,愿与君携手。”
第189章 踟蹰不前
尘世中人,在两心相许之后,就该交换信物了。
就算太穷,没有玉佩香囊,随便一两件贴身之物也使得。
这个习俗在修真界也有,就是花样更多一些,信物通常也不止是信物,还有别的作用。
比如伏火宗炼制的,号称能千里传音的同心镜。
买不起同心镜的散修可以用灵心符,取一滴心头血在意中人心口上绘制符箓,再施以法术,可以洞悉对方的位置,距离自己有多远等等,还能知道对方的生死状况。
可是无论哪一种,都不适合岳棠。
……根本没有储物袋,生魂连一根头发都拔不了,还心头血呢,什么同心镜灵心符都是扯淡。
事实就是他们连一件信物都拿不出来。
即使岳棠想要效仿古籍里的先人,直接摘花捡石头做信物都不可能。
他们泡在海水里呢!
归墟没有岛、没有鱼、没有海沙,没有贝壳……
总不能抢劫刚才路过的漂流修士吧?
岳棠沉痛地想,情劫渡成他这个样子的,也是绝无仅有了。
“魔焰?”
熟悉的灼热感沿着手臂蹿了上来。
岳棠回过神,惊讶地望向巫锦城。
“一时不慎,动了妄念。”巫锦城垂眼解释。
岳棠哑然,身体略微僵硬,心想这解释还不如不说呢!
“这,眼下不是述情长意短的时候。”岳棠挣扎着捞出了被情劫影响的神智。
不严肃不行啊,归墟这边过一天,外面就是一年,哪有时间耽搁?
“你还记得第三狱第四狱塌陷之后的情形吗?”岳棠追问。
巫锦城压下魔焰,沉思道:“既然这里是归墟,难道所有魂魄与鬼卒都被丢到这里来了?”
岳棠缓缓摇头,说了一遍自己苏醒之后发生的事,包括天道的存在,以及归墟的特殊性。
“……在海水之下,似乎还存在着一个幽暗无光的混沌空间,我怀疑那才是真正的归墟……万水没处,三界终焉。”
说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岳棠明显有些犹豫。
巫锦城一惊。
归墟吞八荒之水,这是古老的传说,可要是三界终有一天也会被归墟吞噬,这就是骇人听闻的推测了。
岳棠抚着眉间因为苦恼叠起的皱痕,叹息道:“我一直在想,敖汾带来的消息里,散仙们‘预知’到的天道重启究竟是怎么回事。”
如果三界消亡,会以哪一种方式出现呢?
岳棠想过很多遍。
各种各样的天地浩劫,他都想过。
但最终还是天道亲自给出了答案。
“我把灭烛鬼王的敕封还给了天道,天道借助我们收回了第三狱。”
岳棠在“收回”这个词上咬了重音。
九狱是六道轮回的一部分,也是天地秩序的重要基石。
天道可以随便收下九狱鬼王的敕封,因为敕封只是一个撬动天道之力的工具,对三界众生来说,敕封是一把钥匙,谁掌握了这把钥匙就能获得九狱鬼王的地位与力量;对天道来说,敕封是一把锁,锁住了天道的一部分,让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部分力量被拿着钥匙的人使用,无法干涉,也不能收回。
所以岳棠交还鬼王敕封,就等于砸了这个密封的匣子。
钥匙不好使了,锁也没有了,封存的力量回归了天道。
可是第三狱就不同了,它存在了无数年,本身不是天道的一部分,而是地府鬼神借天道演化六道轮回,然后又立十殿九狱,这决定了它不可能像敕封那样,被天道无声无息的收回。
两者的区别,好比拿回调兵虎符跟彻底铲平一支割据地方不听诏令的大军。
后者的动静极大,难度也更高,更残酷。
岳棠就在第三狱的崩塌之中,隐隐看到了三界的未来。
天道并非是仙人鬼神手中任意摆布的傀儡,天道还有归墟这张底牌。
如果神光镜所窥的预言中人迟迟不能有所成就,临界点一到,天道也会“翻脸”,归墟先吞噬人间,然后蚕食天庭地府,最终三界重归虚无。
想到那般景象,岳棠头都大了一圈。
难办啊。
“天道现在吃了第三狱、第四狱……或许会稍微满足,延迟归墟吞噬三界的时间。”
岳棠现在的表情很像是在说一只猛兽,不能让它饿疯了,否则整座山都会遭殃。
要适当投喂。
还不能拖延,要在猛兽吃光整座山之前,把问题彻底解决。
“捣毁地府,覆灭天庭,释放天道……”
岳棠连声苦笑,造反这么难的事,居然还有时间限制。
“天道吃了这一次,能撑多久?”巫锦城敏锐地问。
“我不确定,我们应该潜入海底,返回真正的归墟找一找,如果第七狱的幽骨鬼王还活着,说明天道的胃口也没那么大,没法一口气吞下三个狱。”
岳棠沉吟,那么第三狱第四狱就足够天道满足很久了。
还多了一个第七狱做储备粮。
***
幽暗混沌。
四面无光。
岳棠需要紧紧地握住巫锦城的手,两人才不至于失散。
“不行,归墟太大了。”
岳棠发现这里无边无际,更没有方向。
虽然他行走得很顺利,不受幽暗影响,但是这样毫无章法的寻找,显然不是个办法。
巫锦城闭着眼睛,因为他在这里听不到任何声音,也看不见任何东西,连神魂里的魔焰气息都被压到了最低,他传音问:“你能感觉到灵气吗?”
“没有。”岳棠回答。
这里什么都没有。
也没有阴气,魔气,清气。
岳棠喃喃道:“之前我能捡到你,还真是运气好。”
“可能不是运气。”巫锦城提出了另外一个看法,“或许我们都是生魂?”
“嗯?”
岳棠一惊。
天道吞了第三狱之后,还把第三狱里面的魂魄分了个类?
确实,不然没法解释为什么他们活着,没有跟着第三狱第四狱一起被“吞噬”,还有他们走了这么久,竟然没看到一个巫傩。
该不会天道把所有亡魂都丢到另外一边了吧?
岳棠无奈,只能再次用神魂之力修炼,参悟道法。
无形威压瞬间而至。
四周黑暗再次退去,耳边出现了海浪之声。
“别,我不上去!我要找鬼!”
岳棠费力地挣扎着。
天道压根就不理会他,事实上天道也不理解岳棠在折腾什么,仍然把岳棠与巫锦城送出了归墟底层,扔在海水里。
“……”
岳棠泡在水里发愁。
天道扣了他们的人不给,还听不懂人话,简直要命。
“我们不能跟天道交流,天道也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巫锦城看了一眼远处的海浪,提醒道,“海潮来了,如果你要出去,现在正是机会。”
“不可能的,我们不能就这样走。”岳棠抬头。
他早就看透了巫锦城的打算,果断拒绝,“你也不要想着把我送出去,你自己留在这里寻找失散的人。”
“但是外面要有人主持大局,还要让他们安心,知道我们没事。”
巫锦城闭上眼睛,他又怎么愿意跟岳棠分开呢?
可是他们不能被困在这里!
地府出了这么大的事,必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刚才在归墟底层没有看到周宗主,想来第三狱第四狱崩塌,周宗主逃过了一劫,还能趁乱返回人间。可是只有周宗主一人远远不够,他们之前在林州的布置,都是为了谋夺秘境里的尸傀,现在他们这边陷入了僵局,事情有变,无法接应,还不知道会出什么岔子呢!
“郁剑仙可应付。”
“阿棠,别人我都不放心。”
巫锦城加重语气。
岳棠被这个称呼喊得耳朵一麻,很快又压住了心中翻涌的情绪,摇头说:“你在归墟底层无法行动自如,你又熟知这海上秘境的路,不如你出去,我留下。”
“我在这里练剑多年,比你熟悉归墟的变化,更适合寻人……”
“别说了。”
岳棠一把捂住巫锦城的嘴,决然说:“你我分头行事,乍看有利局势,可还是有一人被彻底困在归墟,原本的谋划等于断了南疆一臂,前功尽弃,绝不可取!就算出去稳住了局势又能怎样?无非在诸多势力之间周旋,勉强获得一夕安寝,别忘记天道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巫锦城沉默。
这是他手中有魔剑,有斩灭鬼神之力也无法解决的难题。
他定了定神,然后问:“阿棠意欲何为?”
“推演功法,参悟天道。”
岳棠脱口而出。
然后他看着巫锦城微微惊讶的神情,解释道,“天道不可交流,可是我们能另辟蹊径,就像我们拿出鬼王敕封,它自然就会有所反应。我在归墟深处放开神魂之力,以道法应和,天道急切地想要我飞升,所以每次都会出现。”
巫锦城心想,幸好这话是说给他听。
换了旁人,不知心里会是什么滋味呢!
——竟然有人故意卡在大乘期的境界上,不肯上进,每次专心修炼,就能踏足渡劫期,然后天道就迫不及待的来了。
修炼也不为飞升,而是喊天道来。
把天道当做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用。
比如现在,岳棠话里的隐含之意,似乎又是这么个意思。
“……我要参悟归墟,见三界沦亡……敖汾等散仙在天庭可以见到的毁灭之相,我在归墟为何不能见?而且我的功法可以适应那片混沌,只要有一点灵机,我就能循着归墟曾经吞噬第三狱的轨迹,寻到鬼魂所在的地方,把桑多桑南他们找回来。”
第190章 趁夜逃亡
十几条船停在海上。
月色朦胧,重云为幕。
不久之后,天穹上竟映出了一圈如真似幻的月晕。
“哎,风雨之兆,不甚吉利啊!”
一个腆着肚子,身材矮胖仿若富家员外的人站在船头,唉声叹气地掐着手指。
对面那条船上忽然走出一个皮肤黝黑的老头,轻嗤道:“你们蓬莱阁不是炼丹药的吗?几时改成了掐算未来?可别笑掉老夫的牙,不就是明天有雨的天象吗?倒叫你说得这么玄乎!”
“你懂什么?”
胖员外满脸讽刺,指着对面大骂:“你们伏火宗嘴上说得凶,什么秘境的情况不明,青松派又说那是归墟,贸然进入可能枉送性命……反正每次你都争着反对,结果呢?现在拖家带口跑来!呸,我甘松最看不起的就是你这种两面三刀的小人!”
不等那边黑瘦老头反唇相讥,两边都冒出一堆人,拽着架着不让两人动手。
“宗主,都有了决定,咱们就不要再跟蓬莱阁主一般见识了。”
伏火宗主冷哼一声,摔袖就走。
“阁主,你少说一句,伏火宗也不容易,当年差点被楚州阴司鬼军糟蹋了宗门,后来又被怀疑盗走坠龙,有家回不得……”
“闭嘴,难道我们不是吗?我们楚州宗门,哪个没有被地府通缉?”
蓬莱阁主恼怒咆哮。
他身后的徒弟苦笑:“不是,至少我们蓬莱阁在海上嘛,受的影响没那么大。”
这几年,确实是楚州修真界的劫数,他们虽然避开了天庭征召修士讨伐南疆的必死之祸,但也因为坠龙之事招了地府不喜,巡天官与天将更是整天找麻烦,稍有规模的宗派都不堪其扰,纷纷寻思着逃离楚州。
就在人心思变之际,又接连发生了好几件大事。
其中之一就是失踪数年的青松派修士再次现身。
青松派修士在无意间透露了一个秘密,原来他们在秘境里待了三天,完全不知道已经过了三年,直到用泥人传讯跟楚州各大宗门联系才发现。尽管后来无论楚州修士怎么问,青松派都闭口不谈,可是单单这个消息就够骇人的了。
世外秘境,灵气充沛,还是一日一年,既不用担心外界风波,也不用害怕寿元不够夺舍不顺了。
试想外界千年,秘境才过去三年,多好使啊!
许多楚州修士怦然心动。
纵然明白天下没有白来的好事,秘境里可能有更大的危险,青松派没遇到是青松派的人运气好,他们就未必了,可还是放不下啊!
有人连夜翻了很多典籍,信誓旦旦地说,那秘境里藏着一只蜃妖,以蜃气迷惑了青松派修士,让他们沉睡了三年,再把人放出诱骗更多的修士送上门。
总之危险,万万去不得!
害得楚州修士们,守着这么个秘密,一会儿拿起,一会儿又放下,纠结得喝不下茶,睡不着觉,最后道心都开始失衡。
——诱惑太大了!
世道又太乱。
对于大部分修士来说,他们虽然反感天庭厌恶地府,但是要让他们公开造反,他们还是没有这个胆子的,不走到绝路,心里的第一个念头绝对是存己。
只想好好活着,保存宗门,守住师门传承。
这么好的秘境,不知道就算了,既然知道了,楚州修士们天天想借口用危险来说服自己,说服了大半年,借口都快找完了,天天夜里上演泥人吵架,赤阳府城隍长德公那一整个架子的泥人都因为互殴开裂掉色了。
就在这时候,又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第三狱消失了!
十殿九狱竟然出现了崩塌!
听到长德公传来的这个消息,楚州修士目瞪口呆,几疑在梦中。
没了第三狱,阴间判罚的魂魄还可以按照其他罪名发往别狱,可是地府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万年不变的格局要发生改变,十位殿主九狱鬼王要如何争夺权势,楚州修士用脚指头都能想出来。
而且这动摇的可是六道轮回的根基!
楚州修士按着脑门,捏着袖子,忍不住又想起了那个预言。
难道说,天庭倾覆轮回倒转的大祸就在眼前了吗?
——岳棠究竟是何许人也,他身在何方?第三狱的崩塌消亡是不是跟他有关?
是了,之前青松派的祸事,听说就是也跟这人有关,具体发生了什么外人不知,反正云杉老仙魂飞魄散,青松派举派逃亡。
明眼人都看得出,青松派可能已经上了那条造反的船,跟“岳棠”有了联系。
可是他们还不想上船,只能装糊涂。
楚州修士愁得头发都掉了。
细数这几年发生的大事,可真是一件接一件,都不给人适应的机会——从云杉老仙横死开始,天降坠龙、洪水闹走蛟;阴司大军造鬼域,楚州城隍惨败,堂堂福明灵王竟然被地府撤了还通缉。更离谱的事还在后面,失踪千年的郁岧嶢回来了,成了剑仙。
林州的云杉老仙遗物之争打得天昏地暗,还传言世间有一秘境藏有升仙丹,服下即可成仙,九州的修士纷纷掀起了重新探寻秘境的风潮。
这则传言漂洋过海到了楚州,引得楚州各大宗门的长老宗主大惊失色。
不行,迷踪岛一日一年的秘密如果泄露,他们还怎么把秘境当做躲灾避劫的藏身地?
众人再次用泥人在长德公家里打了一架,终于咬牙做下了进入秘境的决定,召集门人弟子,仓促出海。
他们要做的事情很多。
先派遣一条船进入秘境,然后等半个月,看命魂傀儡有无异样,再分批进入。
留在秘境外面的人也不是白白等待,他们要合力布下最复杂的阵法,阻止那些探寻秘境的修士发现这里的秘密。
他们趁着夜色偷偷摸摸跑来,用法术遮蔽行踪,不希望引起任何势力的注意。
事实上,这会儿的楚州地界,连一个金丹修士都没有了。
——阖州修士集体逃亡,这种事也只有在楚州才会发生。
他们不是齐心,只是在大事上容易达成共识罢了。
拿伏火宗主来说,他始终不支持进入秘境的决定,可是看一眼自家寿元将尽的长老,再看一眼自己因为夺舍境界倒退的弟子,最终还是沉默地在祖师牌位前坐了一夜,然后拿出了飞舟,带着人跟了上来。
反正说不来的,来了。
说好要来的也没食言,临阵退缩。
大家带着全副家当,乘着师门传下来的压根飞不起来的飞舟,渡海远来,在秘境门口顺利碰头。
子夜已至,随着一阵白雾阴气,长德公出现在了蓬莱阁的大船上。
这条船的船首最高,也最气派。
所有修士都从船舱里出来,齐齐向长德公稽首下拜,这是相谢多年来这位赤阳府城隍对他们的照拂之情。
“诸位不必多礼。”
长德公今日难得没有用他锦袍公子的模样,而是跟庙里神像相仿的老迈模样。
他看着众人,百感交集,明明有许多想说的话,偏偏一句也出不了口。
言语只是多余。
最终长德公叹息一声:“愿一路顺遂,无灾无劫。”
众人再度下拜。
随后,楚州各大宗门的长老宗主上了蓬莱阁的船。
长德公看着眼前这些人,饶是心中愁苦,也不禁带了几分笑意。
无他,这些人往日都是以泥偶的模样待在他的博古架上,像这样齐聚一堂,对长德公来说也是头一遭。
长德公忍不住在心里给这些人排起了位置。
唔,还缺了青松派。
说起青松派,自从他们去了南疆就很少有消息了,上一回还是来打探确认第三狱崩塌的消息。
“尔等记得老夫上次说的话吧?”长德公传音给这些长老宗主。
“是,长德公言,那个藏有升仙丹的秘境可能就在我们楚州?”
蓬莱阁主面带纠结,作为炼丹门派,他实在很想亲眼一睹升仙丹,然后他把脑袋泡在寒冰泉里想了一晚上,明悟了楚州真的不能待了。
必须走,马上走!
“这事老夫也是猜的,云杉老仙与韩龙星都服用过升仙丹,这是其一,数年前云杉老仙突兀地跑来楚州抓预言中人时,就绕着几座山头反复转悠,事后我派鬼卒去看,确实有灵气泄露的痕迹,可是那里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秘境。”
长德公没说,云杉老仙还因此杀了倒霉路过的胡修士他师父。
岳棠似乎去过那里,因为他就是云杉老仙的追捕对象。
“最近老夫又发现,州城隍忽然派了鬼将驻守那几座荒山,只怕……”
那处秘境真的在楚州。
众修士神情复杂,放弃一颗升仙丹,虽然心有不甘,但是比起成仙,还是阖家性命与宗门传承重要。
长德公欣慰地说:“那升仙丹未必是好东西。”
众人只能这么想了,以做慰藉。
长德公转头看前方隐隐有一个黑点的海域,摇头说:“其实这里我也不赞同你们去,青松派的人说过这里是归墟。”
“只是天下之大,没有安身之地。”蓬莱阁主苦笑。
伏火宗主难得没有反驳他,只是沉着脸望向前方。
一艘飞舟在众人注目之下,缓缓行驶,进入秘境。
……
……
“你有没有一种感觉?”、
作为先锋军的飞舟上,一个元婴修士猛然打了个哆嗦,他惊恐地问身边的师兄弟:“某个可怕的存在,睁开眼睛看了我们一眼?”
——
岳棠:找到天道扣押的人,我们再游出去
岳棠:不游怎么办,这里啥都没有
岳棠:嗯,来船啦?
第191章 虚而无形
悟道是一件玄之又玄的事。
人人都可以把自己关在书房,闭上眼睛,对着一面墙参悟。
只是每个人拥有的东西不同,能“看”到的层面不一致,他们能参悟的“道”也不一样。
就以岳棠的前世来说,无论是大隐隐于市的甘华还是大国手燕召,皆是才智不凡之辈,只是没有遇到修仙的机缘,所以他们能参悟的就是凡俗之世的文章与棋谱。
甘华少时没有学棋,也没遇到激起他好胜之心的对手,既然没有投入巨大的精力,他的棋艺大概就跟岳棠一样,中上而已。
甘华、燕召、岳棠……
虽然是同一个魂魄,但是三世的性情都没有太大改变。
因为他是一个本心坚定,很难被外物外事影响的人,旁人未必能像他这般。
然而即使是他,每一世的“所见”也不同,甚至可以说是相差甚远。
甘华也好,燕召也罢,都曾想走遍天下,饱览世间美景,却困于凡俗之力,受制于世道的不平,抱憾终生。
直到他成为岳棠。
不过最初,他也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修士。
像大部分散修那样,遇机缘入道,但是没有功法,没有师门,更没有法器。
低阶散修因此不能完全脱离凡世,他们游荡在世间,做着所谓的世外高人,行善或者行骗,被不知内情的凡人膜拜着,有很多人最终还是屈从于酒色财气,凝不成道心。
但岳棠走遍东明府,乃至夏州东南十三郡,却是为了寻找天灾的真相。
——他有很多事情想不通,做凡人的时候不明白,成为修士之后疑问更多。
既然世间有天道,上有天庭下有地府,那么东明府的数十万百姓叩拜的神灵为何不应?他们为何必须得死呢?
岳棠要找的是真相,却又不是真相,他正是因此慢慢“认识”到身处的是怎样的一个三界。
他读了很多传说,听了许多修真界掌故,获得了不少散修的常识。
他带着这些所见所闻,寻觅隐居之地,参悟天道。
只为了将来可以走到更远的地方,知道更多的事情,见到更深的真相。
由于自行参悟道法,偏离了修真界主流功法走向,岳棠没有结出元婴,他又不认识别的修士,就一直以为自己停留在金丹期。
金丹修士算是散修里的佼佼者,但岳棠觉得实力还不太够。
如果不是天庭征召妖军讨伐南疆,岳棠还在无名山修炼呢。
……反正境界绝不可能跃至大乘期。
从南疆到楚州,从地府到归墟,岳棠又看见了很多东西,还多了一份情劫。
现在,连他自己都未必知道,他究竟会悟出什么样的道。
……
……
“什么东西看了我们一眼?”
飞舟上的楚州修士先是大惊,立刻检查起了身上的法器与符箓。
很快,他们就松了口气。
马上觉得这是一个玩笑,吓唬人的。
“你该不会相信了蜃妖的传闻吧?”
其中一个修士笑闹着取出一件铃铛状的法器,炫耀道:“这可是我们祖师传下来的宝贝,虽然没有斩妖除魔的威力,但是探查妖兽踪迹,却是特别好使。”
铃铛自然地垂挂在修士手掌之间,一动不动。
显然附近没有任何妖气。
最先喊出声的那个元婴修士有些恼怒,他是真切地感觉到了莫名的寒意,只好梗着脖子强调:“未必是妖兽呢!可能是某个鬼神?”
“师兄,你会不会太紧张了?”旁边的金丹师弟低声劝说,“演卦门,天师派,驭兽山庄的道友们都没有察觉,我们丹青山也没什么特殊之处,更没有祖上的法器……而且我们还在一条船上。”
这话很是在理。
总不能算卦的、捉妖的,驭兽的宗门都没有他们画师更能察觉到危险吧?
“道友勿慌,我手上还有一张青松派长老绘制的鬼箓,可查阴气。”
那张符箓在风中摆动了两下,毫无反应。
“没错,这里只有灵气。”
众修士说着,忍不住深深吐吶。
秘境的好处就是灵气充沛,哎,人间缺乏灵气,修真界是一代不如一代,越发凋零了。
这时,飞舟上唯一的化神修士发声,打断了众人吸纳灵气的举动。
“都别大意,别忘了就算没有妖兽,这处秘境也有易进难出的名声。迷路不要紧,吾等肩负的是整个楚州修真界,亲朋故交,师门宗派的未来都在我们的手上,万万不可疏忽。”
众人连忙称是,分散到飞舟各处,四处眺望。
还时不时用法术、法器查探四周。
唯有丹青山的那个修士闷闷不乐。
“师兄,你振作一点……”
“等等,又来了。”
元婴修士蓦然抬头,直直地盯着海面下方。
他绝对没有产生错觉,就是有一个可怕的东西,虚而无形,渊深无影。
“在海底!”
丹青山修士不顾众人惊愕疑惑的目光,嘶声大喊,“下面有……有个东西,不知道是鬼神,还是仙人,他给我的感觉极为可怕。”
丹青山修士突然七窍溢血,眼白往上翻,手脚抽搐。
“不好!他闯入了别人的悟道演境。”
见多识广的化神修士急步扑来,一掌击在丹青山修士的额头上。
后者这才停止了异状,嘴里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众人面面相觑。
让一个元婴修士看一眼就差点没命,这是什么人在修炼啊?
人鬼妖魔,只要修炼到一定程度,就得参悟天道。
修为高到一定程度,神魂在推演道法的时候,会出现种种异象。
传说那些道法高深的大能者,传道讲法之时,亦有异象,什么天降甘霖地涌金莲,仙乐飘飘奇香扑鼻等等,反正他们是没见过,只在师门典籍上读到过,太过高深的道法,别说偷学偷看了,不小心看一眼就能要了你的命。
可是现在的修真界,还有这种道法吗?
或者说,还有人能修炼、参悟这等天道?
开玩笑的吧!
半晌,才有个修士颤抖地问:“难不成这秘境一日一年的异状,也是由此而来?”
众人齐齐一抖,连忙摇头。
那不可能。
那就不是“人”了,而是天道本身。
“颜青子!快说,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那丹青山修士浑身颤抖,惊魂未定。
“我,我被一片深渊吞没了,然后我好像看到了地府崩塌的景象。”
“什么?”
……
……
岳棠正在俯瞰第三狱崩毁的景象。
有很多鬼卒爬出了刀山,攀在天坑的岩壁上,竭力想要逃命。
他们距离斜坡很近了,甚至一跨步就能跳出来。
然而天道的无形之力携裹着他们,无情地往下拖拽着。
——就像这座刑狱曾经的囚徒们,付出一切爬到刀山顶端,收获的仍然只有绝望。
岳棠看着一个鬼将愤怒地踢开鬼卒,踩着鬼卒往外逃,最终还是被卷入了深幽的混沌。
岳棠看到许多鬼卒瘫在石台上,他们根本不敢往下张望,石台摇摇欲坠,似乎随时都可能碎裂崩塌,坠入下方的深渊。
岳棠看到虚空里伸出了数只大手。
手的主人带着一点惊慌,似乎想要扶住塌陷的第三狱,又想在这里揪出导致第三狱崩塌的罪魁祸首。
可是最终它们什么也没能做到。
手里空空荡荡,只能徒劳地挥舞着。
岳棠猜测,这些手的主人,大概就是地府的十位殿主。
这景象是如此可怖、震撼……不过岳棠已经看了十几遍了,心情平淡。
就像他对巫锦城所说的那般,他正用参悟天道的方法,回溯窥看天道吞噬第三狱的丰功伟绩。
天道不是那么“好看”的。
向来只有天道乐意给别人看什么,敖汾等一众散仙,就是被迫在入定修炼的时候,被天道干扰,看到种种可怖之景,以为天道重启,三界末日到了。
但那是幻象,是没有发生的事。
最多让散仙们心神剧震,道心失衡,不至于死掉。
岳棠要找的是已经发生过了的事,还是一件天道亲自干的大事,这必然属于不可窥看的部分。其中混杂的天道之力,常人无法承受。
即便是仙神来了,也不可能毫发无损。
岳棠既不是占天门修士,也不是神通广大的古天神,他只是占了一个便宜:交还鬼王敕封,间接帮助天道拆了第三狱的“交情”。
有了因果就有了锚点,借此来一窥真相。
不过终究有点勉强。
岳棠好不容易摸索到窍门,然后每次看,只能支撑一段时间,熬不到最后。
为了确定桑多桑南,以及他们从第三狱底层救出来的魂魄落到了何处,还有第七狱鬼王的死活,岳棠只能继续悟道,一遍遍重来。
这第三狱崩塌的开头嘛,也就看了十几遍。
岳棠的意识被迫跟着天道之力无限铺展,在归墟游荡着。
他无视了迷踪海数重幻境里的漂流修士,因为那些人都是低阶修士,力量层次不足以触动他的警觉,也不会影响海流方向。
飞舟进入秘境之后,由于这是一船高阶修士,牵动了灵气变化,岳棠的意识本能地看了那边一眼,却没有产生清醒的认知。
岳棠的全副心神都在寻觅真相,参悟天道。
——飞舟上的楚州修士齐齐吸纳灵气,又招来了他多看一眼。
最后,一个莽撞的意识靠近了岳棠推演天道的范围。
而且莫名地,丹青门以笔墨在空白画纸上衍生万物的“道”,跟岳棠自行参悟的道有一点类似,于是这个倒霉蛋被迫跟着窥视到了“天道干的大事”一角。
不过,他跑得太快,岳棠压根没注意到这个修士的出现又消失。
“第三狱、第四狱……我们在那里。”
岳棠全神贯注,强撑着等到了新的画面。
他看到混沌吞噬一切,隐入幽暗。
他看到归墟底层其实也是一片海,冻结的海。
他跟巫锦城缓缓地从水中上浮,而第三狱第四狱的魂魄往下沉。
最终岳棠跟巫锦城趴在“冰面上”昏睡,然后周围变成了混沌虚无的幽暗。
“找到了!”
第三狱第四狱的亡魂都还存在,无论修士还是凡人,都没有魂飞魄散,他们只是“沉”下去了。
“幽骨鬼王。”
岳棠一眼就看到了一群无知无觉的魂魄里面,唯一挣扎不休的影子。
再看一眼,赫然发现整个血池地狱以完整的模样“沉”在水下。
好消息,天道只吃了第三狱。
第四狱才是拖回家的储备粮,准备留着慢慢啃。
第七狱还存在地府里没动。
——
岳棠:撑着眼皮努力看天道回放
楚州修士:你,你在干吗?
岳棠挥手:别吵,我就要看到关键剧情了
第192章 渊深无影
岳棠猛然回神。
天道想要怎么拆分吞吃十殿九狱,那是天道的事。
有了两个储备粮,天道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发疯了。
当务之急,还是赶紧把桑多他们救出来。
……岳棠看着这漆黑的深湖,犯难。
除了会动的幽骨鬼王格外好找,其他人都沉在“水底”,高低位置不同,彼此还会重叠遮挡。如果俯瞰,根本认不出来。
而且这里包括了第三狱、第四狱的所有亡魂,数量惊人。
什么样的眼神,才能把人找出来啊?
岳棠苦恼。
何况,找到了也不算完,他还要想办法把大家“挖”出来。
岳棠的意识跟随着天道,在归墟底层飘荡着,他只是投机取巧,借用参悟天道的方式一窥天道与归墟的隐秘,他又不是天道,怎么跟归墟抢人?
那“湖面”又不是门,一敲就开。
他一个大乘期修士,难道还能强迫归墟听命令吗?
岳棠试探着用意识碰触了一下“水”,果然进不去。
归墟底层没有灵气,也没有阴气,岳棠估摸着就算是神仙来了也束手无策,不可能越过这道屏障,除非借用天道的力量……
可是天道没法沟通。
它好像一心只想着把岳棠送到天界。
这不就是个死结吗?
岳棠纠结。
这时他隐隐听到了巫锦城呼唤声。
是了,这次入定的时间稍微有点长,该回去了。
岳棠放缓意识,缓缓脱离归墟底层。
“……”
岳棠睁开眼睛,看见眼前扑面而来的海潮,下意识地闭气,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是生魂,压根用不着,他按着胀痛的脑袋,知道这是神魂的负荷过大。
巫锦城想要去扶。
本能伸出去的手,又默默地收了回来。
——岳棠的神魂气息翻腾,不能再沾染魔气,会雪上加霜。
岳棠闭着眼睛问:“我入定了多久。”
“大概半天。”
“那就是半年?”
岳棠很愁。
时间浪费不起啊!
巫锦城欲言又止,岳棠说参悟天道就能参悟成功,还只用了半天时间,这事说出去,那些面壁闭死关的修士,不得气得一头撞死?
岳棠注意到了巫锦城的表情,顿时尴尬。
“别人也就算了,道友你还能不知道这里面的关窍?哪儿是我的本事?”
分明是他们“把臂同游”帮着天道拆了第三狱,才有这种待遇。
岳棠把自己看见的东西都告诉了巫锦城,包括无法解救“人质”的难处。
“或许我可以根据巫傩的气息找到他们。”巫锦城对南疆神庙血池出来的这些怨魂更熟悉,毕竟他堕魔也是在血池之中。
岳棠眼睛一亮,随即又开始发愁,单单找到人没用啊。
“你能把他们喊醒吗?”岳棠追问,外面破不开,只能指望里面的魂魄往上浮了。
“总要一试。”
巫锦城的回答,也是岳棠的想法。
没错,不试一试,又怎么知道不行呢?
“行,进入归墟底层之后,你要这样……”
岳棠立刻对巫锦城说起了自己参悟天道的心得。
岳棠丝毫不怀疑巫锦城的能力,他相信自己能做到的事,巫锦城一样可以。
只不过巫锦城是魔,又有剑修的执拗,在“变通”这件事上不如岳棠,但是岳棠相信同样参与了围杀鬼王,协助天道拆掉第三狱经历的巫锦城,不会受到天道的排斥。
不过说着说着,岳棠就冒出了一个疑问。
“天道为何要把那些魂魄都封在归墟底层呢?”
最初第三狱坍塌的时候,他还以为所有人都要魂飞魄散,尤其是接下来的第四狱也跟着出事,很难不让人想到天道吞噬了第三狱的所有魂魄。
结果天道还挑食,只吃了血狱鬼王。
只吞噬了这么一个有敕封的九狱鬼王。
巫锦城思忖片刻,推测道:“天道可能要在吞噬三界之后,等新的天地形成,再把这些魂魄重新投放出去吧。”
岳棠仔细一想,也觉得是这么回事。
天庭地府不在乎三界生灵的死活,反正魂魄会源源不绝地产生,没了一茬又会长出一茬,天道却不能不操心。
天道并不希望这方世界陷入死寂,它需要一个富有生机的世界。
重新演化出三界生灵,天道嫌麻烦,于是也选择了投机取巧。
——把魂魄塞吧塞吧,暂时搁在归墟里存着。
岳棠松了口气,然后又愁容满面。
“军师缘何发愁?”巫锦城随口问。
岳棠也没计较这个称呼,低声说:“可能这对三界众生来说是一个好消息,他们不会伴随着三界覆灭而魂飞魄散,可是对人以及那些开了灵智的妖兽来说,这消息也没好到哪儿去。”
天道下定决心要拆三界。
这就意味着,九州不复,众生皆亡。
对于普通人来说,来世也好,新的三界也罢,都是空洞遥远的事。他们最重要的还是今生,是自己的亲朋故交,是日复一日努力维持的平凡生活。
他们拥有的可能是一间屋子半架书籍,也可能是两亩田地一缸存粮,他们可能是农夫猎户,也可能是货郎织娘,他们的所求不多,只希望今日、今年乃至这一生都不要有太大波折,就心满意足了。
现在为了改天换地,就要摧毁这些人的所有,把他们从三界里抹去。
岳棠扪心自问,如果他是芸芸众生之中的一员,他甘心吗?难道他不会痛苦吗?
天道无心无情,但岳棠不是。
“既要推翻天庭地府,又要阻止天道吞噬三界。”岳棠自言自语,头更痛了。
前者才是最重要的,如果最后无可避免,三界终会消亡吧!
岳棠闭上眼睛,无声叹息。
这时他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灼热气息,一触即走。
——巫锦城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岳棠的肩。
岳棠的眉不自觉地舒展了。
——无论如何,在这条艰难的路途上,他不是孤身一人。
何其有幸,前世今生都能遇上眼前这个剑修。
甘华认识了枭,燕召又指点了枭,而此刻巫锦城站在自己身边。
岳棠再次深切地感觉到,人们曾做过的每一件事都有意义,如果没有应在当下,就是未来。
“我能有今日,不止是我自己的悟道修行,还有很多……很多的人。”
岳棠想起毁去生死簿的东明府城隍,想起教给他符箓的王道长,还有他无意间救过的,此刻应该身在林州的郁岧嶢。
所以他不会觉得为了重启天道,天下人都该死去。
也不会认为,出于大局考虑,桑多等人就该放弃。
“来吧。”
岳棠主动抓住了巫锦城的手,“我们去归墟,去接近天道。”
去救出造反的同伴,破解这僵局。
去,逆天而行。
***
飞舟摇摇晃晃地随着海潮前行。
船上的气氛格外紧张。
一个修士干巴巴地说:“既然我们确定有一位大能者在秘境潜修,我们是不是应该……尽快离开?”
说得容易,放弃这样得天独厚的好地方,谁能甘心呢?
“也许只要不接触那位前辈,就不会出事。”
“是啊,颜青子冒犯了对方,对方也没计较。”
干扰他人参悟天道,如果较真的话,这条飞舟已经变成碎片了。
那位丹青山修士没好气地说:“你们可别误会,不是人家好脾气,而是根本不在乎,你可能会多看路边跳过来的蚱蜢一眼,但是你会在乎蚱蜢拦路,追着要踩死它吗?”
众人:“……”
他们脸上露出抗拒之色,心想没有那么夸张吧?
“我认为那根本不是一个修士,更不是早来一步把这里选为藏身之处的渡劫期修士。”颜青子面露恐惧,声音发颤,“我怀疑,那是一位古天神,就算在天庭也是一方大人物,名号响彻三界的那种存在,因为他给我的感觉,就像是……”
“像什么?”
“就像天道本身。”
“……”
众人瞪视着他,半晌说不出话。
最后还是飞舟上的那个化神修士厉声斥责:“你有什么见识?你是渡劫期了,还是见过别人渡劫飞升,就敢说见过天道?”
颜青子顿足:“我自然没有见过天道,那种感觉言语无法形容,你只能想到天道。”
话音刚落,众人忽然感到飞舟剧烈地摇晃起来,海浪反常地搅动着,灵气翻腾,原本晴朗清澈的天空遍布着黑云,隐隐可以看见紫色雷霆的踪迹。
恐怖的气息沉沉地压了下来。
众人只感觉到丹田内的灵气迅速流失,好不容易守住心神,又感到一阵耳鸣,道心无缘无故地颤抖战栗。
“天道!”
“这是劫云!”
楚州修士们傻眼了,只能死死地抓住飞舟,在滔天巨浪里挣扎。
雷光似乎要照亮所有海域,所有重叠的迷踪海尽数出现,一个接一个地送出咆哮海浪。
这一异象也波及到了秘境外围,十几艘楚州修真界的飞舟,猝不及防,全都被海浪卷进了归墟。
“怎么回事?究竟发生了什么?”
***
岳棠头大如斗。
虽然他们的预想计划成功了,巫锦城确实成功地参悟天道“混”了进来,并且顺利地在“冰湖”里找到了桑多桑南,也顺利地唤醒他们,可是无论两边怎么使力,都没法把人捞出来。相反归墟还产生了一种排斥之力,似乎想要把岳棠与巫锦城丢出去。
岳棠只能一边抵抗归墟之力,一边想要借天道气息迷惑归墟,趁机救人。
可是他越是参悟,越是接近天道,修为就无法控制地攀升。
再这样下去,天劫都要成形了。
“阿棠,离开天道,你太接近它了。”
巫锦城的声音模糊地传到岳棠耳边。
岳棠心想,不,他还不够接近,他要知道为什么天道可以打开归墟。
他明明看见了,也感受到了天道的力量,为什么就不能模仿呢?
只要一瞬间就够了。
只要可以欺骗归墟,化为混沌……
岳棠不知道,随着他的意识沉入天道太深,在归墟飘荡得太久,他已经不太清醒了,这就是巫锦城所说的危险。
被天道所迷,忘记了自己真正的能力。
以为自己可以做到的事,其实远远超出了能力范畴。
非常危险,如果不是岳棠心性过人,换了旁人可能已经沉迷力量无法自拔,以为天下无敌,道心失衡发狂了。
“天道、归墟、混沌……
“天道演化三界,天道生于混沌。
“我比天道差了什么?”
岳棠喃喃自语。
巫锦城迫不得已,冒险用意识接近这个愈发恐怖的力量旋涡,极力高喊:“岳棠!”
岳棠猛然抬头,直直地望向巫锦城。
“是了,天魔。”
岳棠恍惚地念叨着。
道魔不两立,传说三界不止有天“道”,还有天“魔”。
但是岳棠从巫锦城身上只能看出,天道就是天魔,大道三千,原本就有魔的那部分。
“我没有魔气,我不知天魔,所以我模仿不出天道之力……”
“岳棠,你清醒一点!我们出去!”
“进入我的神魂。”岳棠反手抓住了巫锦城,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会双修吗?”
——
巫锦城:???
第193章 火上浇油
桑南奋力推开一个昏迷的魂魄,给自己腾出足够挥动手臂的空间。
“水底”层层叠叠全是人,想要往外游,必须清理路障。
水也很有问题,像沉甸甸的泥浆,魂魄陷于其中,很难动弹。
桑南折腾了好一阵子,才终于跟桑多碰头。
打眼一看,赫然发现桑南手里还抱着一根石柱,难怪速度慢。
“首领呢?”桑多满脸迷惑。
其实他不是在说话,而是用眼神与表情向桑南传达他的意思。
这“湖”里听不到任何声音,即使放声呐喊,也毫无作用。
不过对巫傩们来说,这不算个事,反正他们平时不爱说话。
桑南下意识地抬头,果然没有看见巫锦城。
之前离“水面”比较近的巫傩们都听见了巫锦城的声音,奋力上浮,试图打破水面却没有成功,他们跟巫锦城之间就像隔了一层牢不可破的坚冰。
所以只能选择跟水底其他同伴碰头,看看合众人之力是否可以击碎冰层。
结果桑多与桑南好不容易碰头了,却没找到巫锦城。
“首领可能去想别的办法了。”桑南示意。
桑多也这么觉得,巫锦城不可能丢下他们自己离开。
桑多用石柱扒拉开水里这些悬浮的魂魄,给同伴指路,还让桑南去找岳棠在第三狱招揽的凡人魂魄,那些魂魄还昏迷着呢。
石柱里封存的修士魂魄也不能少,都要找回来。
“水”的阻力太大,他们哼哧哼哧刨动着四肢,就差使出吃奶的力气了。
这到底什么破地方啊?巫傩们满心迷惑。
他们的记忆停留在第四狱崩塌之时,虽然捡回了一条命,没有魂飞魄散,肯定挺高兴,但是这处境透着蹊跷。
桑多忽然在“水”里看到了一个人。
镜姑。
难道眼下就是占天门算出的“逃离地府”的结果?
桑多嘴角抽搐,觉得这算得不靠谱,因为这里看起来跟刀山地狱、血池地狱一样糟糕。
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一位化神期修士,还主动出手帮大家阻拦鬼将。
提到那个鬼将,桑多有些后怕,没想到沙州邪修竟然有能耐冒充鬼将。
要不是第四狱崩塌,鬼将的敕封与力量也跟着破碎,露出了邪修的真面目……嘶,这藏得也太深了!看来邪修的所图甚大,不像巫傩们起初想的那样,只是在地府闹一场捞点魂魄。
不过现在什么谋划都完蛋了!
第三狱没了,第四狱也没了!
这就叫人算不如天崩,计划不如地变。
桑多脸上在笑,心里却没有放松警惕,四下寻找着那个邪修的踪迹。
还打手势通知别的巫傩,别被那个邪修偷袭了。
结果他们在满湖的魂魄里翻来覆去寻了好久,愣是没有发现邪修。
奇怪。
难道那个邪修有保命伎俩,可以在第四狱塌陷的时候逃走?
不可能吧?除非那是一道炼制出来的分魂,不是邪修本体。
那分魂已经在第四狱塌陷过程中消亡了,所以这里才找不着人。
桑多还在琢磨,突然他的脸挨了重重一记,桑多震惊地转头,看到镜姑直直地“坐”了起来。
在“水”里摆出了标准的盘坐姿势,两眼发直,仰着脖子凝视湖面。
巫傩们傻乎乎地跟着她一起抬头。
——什么也没看到。
镜姑的嘴开开合合,看她的表情,应该是在说一件很重要也很可怕的事。
可惜大家听不见,只能一头雾水地看着镜姑掐算着,然后手舞足蹈满脸惊恐。
“天道!有人在干扰天道!”
像镜姑这样的占天门修士,最是依赖天道,也最怕天道受到干扰。
“我什么都算不出来了,我只感觉到……呃,怎么是情劫?”
镜姑再次茫然抬头,怀疑自己在做梦,喃喃道,“还有天劫?”
一个能击破天地封锁的飞升天劫就在外面,还有一股干扰天道的情劫存在着?
这都是什么鬼?
镜姑彻底糊涂了。
难道有人觉得用情劫干扰天道,就可以飞升?
镜姑摇晃着脑袋,努力想要恢复清醒。
她见过的情劫多了去了,离谱到这种程度的,别说见了,编都编不出来。
镜姑还在怀疑自己,怀疑这是噩梦,石柱里封存的那些修士魂魄却有了动静。
“天劫……”
“天道……”
被折磨多年,他们的意识已经浑浑噩噩,可是作为修士,心底最后的执念是不会消除的。
就算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一切,也不可能忘记参悟天道、渡劫飞升。
当察觉到天劫的恐怖威压,他们立刻睁开了眼睛,奋力地想要接近天道。
石柱碎裂,无声无息地“融化”在水中。
这些修士魂魄最差的也是化神后期,尽管魂力虚弱至极,可是比起巫傩们,他们在水中就要轻松多了,很快就抵达了“冰层”下方。
巫傩们:“……”
不管怎么样,先敲破冰面再说?
“天道、天道……”
一个修士魂魄又哭又笑,发狂地攻击着这层坚冰。
“有魔气!”另外一个修士魂魄眼睛发红,嚷嚷着要斩灭心魔。
更多的修士不言不语,只是攻击,呆滞的眼神在凝视着外面的时候,偶尔闪过一丝灵光,象征着他们的神识没有彻底磨灭。
巫傩们不得不退避三尺,瞠目结舌。
不仅是因为这些修士的发狂,还在咋舌这层坚冰。
到底是什么东西啊?这么多大乘期、化神期修士去攻击,竟然纹丝不动。
归墟底层的人完全不知道,海面飞舟上的楚州修士快要吓破胆了。
原本只是咆哮的海浪,蕴量着恐怖威力的雷劫云团,不知道怎么的,云团忽然像发酵的面团那样暴涨,飞速地向四面八方扩散,重重叠叠,互相挤压。
天空都快塞不下这么多劫云了。
最低的那块劫云几乎要碰触到海面,随即海水开始散发出一股可怖的天雷气息。
似乎一眨眼就能把他们这些船撕成碎片。
楚州修士们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大家抖个不停,摇摇欲坠,体内真元更是被天劫压得不敢冒头。
“蓬莱阁主,这是怎么回事啊?”
“不知道,我估摸着,这得是一整个门派的修士在渡劫才有的阵仗。”
“胡说八道,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联合渡劫,不怕一起被天雷劈成灰吗?
长德公身为鬼神,对天雷十分敏感,他身上的功德之光已经被迫放出来了。
照得方圆数里的海域都金灿灿的,天雷似乎犹豫了一下,绕开了他。
“天劫的规模太可怕了,长德公的功德金光未必能帮我们支撑到最后,快,趁着现在,赶紧出去。”
“阁主,你忘了这里是迷踪岛秘境吗?”
没人认识路,灵气随着天劫狂暴了,根本出不去!
蓬莱阁主傻眼。
***
“醒醒!”
“岳棠!”
“你忘记自己是谁了吗?”
巫锦城的意识被困在归墟底层,他看到一团黑白不分的混沌气团肆意地扩展着,笼罩范围越来越广。
巫锦城想要的只是岳棠,那个会跟他在孤崖赏月,笑谈天下的人。
如果任凭岳棠继续沉浸在天道之力里,可能会变成天道的一部分。
即使侥幸保留了神魂与自我,也会被迫飞升仙界。
巫锦城听到了天雷的声音,就在耳边,就在头顶。
“岳棠!”
“巫锦城……”
岳棠喃喃着,他感到自己推演的天道缺了很多,他不知这是自己修为不够,只觉得缺少魔气,偏偏那团燃烧的魔焰不肯进入他的神魂。
他死死地把魔焰抱住,不松手。
魔焰还一个劲地拍他脑门,拒绝他。
岳棠被天道与情劫双重影响,就算勉强恢复了一点神智,很快又被压下去了。
就在危机之时,混沌气团忽然一震。
岳棠醒了。
他感觉到了浓厚的功德金光,正是这股力量“推”得岳棠的意识一个踉跄,放慢了吸纳灵气靠拢天道的过程。
“怎么回事?”
岳棠发现自己的魂体无法脱离天道了。
他把意识变成了一个庞大的、可以囊括整个归墟的存在。
这就算了,头顶有充斥了整个归墟上层的天雷劫云,下面有无数发狂想要接近天道与天劫的修士魂魄,中间还有在金光笼罩下狼狈颠簸的楚州飞舟。
“……”
赶集吗?你们怎么回事?他就推演个天道,怎么这么多来凑热闹的?
“天雷要开始落下了。”巫锦城提醒。
岳棠这才发现巫锦城的意识化为魔焰,正被“自己”牢牢地抱着。
终于想起自己做了什么的岳棠眼前一黑。
——都是天道误他!
好在岳棠知道现在的处境,艰难地撑住了。
他不能晕。
“巫道友……”
岳棠艰难地挤出声音。
魔焰重新化为巫锦城的魂魄,他沉默了几息,看着外面显然不可能停下来的天劫,然后对岳棠说:“就用你说的方法吧。”
“什,什么?”
“我会双修。”
只有天道能阻止一切,不是吗?
岳棠刚才不清醒,可是他说的话是对的。
魔亦是道,天道即天魔,没有魔气,岳棠永远也不可能模仿天道之力,放出魂魄,驱散劫云。
——
巫锦城不会在岳棠不清醒的状况下那啥啥啦
—
前面说过,南疆是有这些……咳
失忆的萧寨主肯定不会
可是巫锦城会啊
第194章 心魔幻象
遥想一百年前,夏州的某座山坳。
一个兜售双修功法的老散修,拦着岳棠,漫天开价。
岳棠毫无兴趣地避开了。
他的道不在这上面,也不需要通过这种旁门左道来提升实力。
一百多年后,岳棠在青松山遇到那群喜欢坑蒙拐骗的修士,“打劫”来的玉简里面,确实也有《双修秘法》,他连看都没看,就丢到旁边了。
因为修真界的双修功法,没有一千,也能数得出八百。
名目众多,甚至每个都有很唬人的来历,可以追溯到很出名的先辈修士乃至仙人身上。至于这些故事的真实与否,那就不要深究了。
至于它们真正的来历——
有一些修士得了机缘,看了一些古老宗门流传出来的正统双修法门,然后按照自己的实际情况增改删减了一番。毕竟原本的功法读起来艰涩深奥,自己能看懂,道侣不一定能懂,可不就得有一个转述口传的过程吗?
道侣不是一辈子的道侣,徒弟也会从师父那里偷手札。
徒弟去游历世间,发现自己一穷二白,看着丹药法器眼馋,心底一琢磨,就把双修功法卖掉吧,这东西很抢手的。
识货的修士高价买了功法,然后他们再卖出去的时候可就没有那么好心了。
给什么完整的?当然要拆了卖!
花多少灵石,到手什么东西,那群穷光蛋散修,也想拿到真货?
双修功法嘛,只要有那么一丝作用,谁管它原本什么样子呢?就算修了发现没用,难道对方好意思当着其他修士的面大声嚷嚷这是假货吗?
只要敢嚷嚷,负责坑蒙拐骗的修士就会一口咬定,不是功法不行,是你本人“不行”。
这些套路跟骗局,岳棠看到过许多次。
他深知,散修手里兜售的那些玉简,不存在真正的双修功法。
……整篇功法,可能只有一两句管用,其他都是后来瞎编的。
如今身在归墟的岳棠万分后悔。
早知有今日,他绝对不会拒绝当年向他兜售双修功法的人,也不会把“打劫”来的双修功法都当做垃圾扔了。凭他的天赋,只要翻遍这些垃圾功法,博览群书,肯定能悟出一套真正管用的双修功法。
双修再难,还能难过飞升吗?
他都自行悟道,修炼到只剩下临门一脚就能飞升了,双修功法算什么难题?
然而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岳棠只能任由巫锦城来主导。
——在修行这条路上,别人会的,你不会,就是这样被动。
大概是抱住魔焰的时间太久了,意识又陷在庞大的混沌气团内,所以魔焰焚烧的感觉并不像从前那般难以忍受,本能地想要避让。
可是魔气的入侵,仍然有着让岳棠头皮发麻的负面作用。
幻象叠生,直击道心。
他一会儿看到自己一手揪着天神,把他们的脑袋塞到巫锦城的剑下。
一会儿又看到自己一脚踹开地府十殿的大门,带着巫傩与修士们把高高在上的鬼神扔进轮回池。
偶尔还会浮现出阿虎的身影。
嗯,连弟子都能一爪拍碎法宝,把驾云逃跑的神仙撸下来呢!
心魔太懂修仙者了。
魔气简直是照出愿望与欲|念的镜子。
岳棠根本不想坐在什么天帝宝座上,也不想手掌权势,统治三界。
他只想要把天神与鬼神从宝座上拽下来,该偿还血债的一起算账,剩下的揍一顿,最后把他们统统变成凡人,丢进万丈红尘。
不得不说,在幻觉里所向披靡的滋味太好了。
无论什么敌人,都不堪一击。
岳棠叹息。
现实哪有这么容易呢?
心魔给的只是一场美好的梦境,天庭与地府可不是纸糊的。
心魔来势汹汹,一招不成,又出新招。既然道心空隙钻不了,马上就去挖掘岳棠心底的其他欲念。
——南疆密林,闪电雷雨,山洞外缓缓走进来的人影。
落叶打着卷,伴随着雨雾一起在来人脚下化为尘埃。
白衣血纹,危险凌厉的气息似要割裂一切,洞窟的幻影随之震颤。
几缕凌乱的发丝掩住眼角,雷光恰好映出狭长的凤眸,漫不经心的开合,蓦然一定,就似发现了岳棠,又像岳棠通过这对泛紫的冰冷魔眸“看”见了呆愣的自己。
当年初见,许多极力忘记的细节,重新涌上心头。
魔的神情淡漠,肤色冰白。
唇也是冷白色的,在昏暗的洞窟里,唇的边缘与皮肤几乎看不出区别。
只有唇峰与唇珠是明显的嫣红,沿着唇弓,在双唇闭合处形成一道诱人的绯色弧度线,隐藏在冷白的双唇之间。
摄人心魄。
魔没有表情,他也用不着,只是冷冷地说着话,就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
岳棠直直地看着幻影。
然后他就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专心一些,不要被心魔影响。”
岳棠猛然回神,对了,他们的意识正在靠近。
他的所见所闻,也会传递到巫锦城的意识里。
但岳棠还是忍不住望向心魔幻象。
——假的知道自己的喜好啊,知道什么样的角度是最好的,就连雷光映照的角度都特别好。
这时,心魔幻象忽然抬头。
它从岳棠的记忆里脱离出来,不再重复着岳棠当日见到巫锦城的情形。
它,抬手解下了墨玉发冠。
鸦羽一般的乌发,散落在冷白的肤色上。
岳棠大惊。
然后又眼睁睁地看着心魔幻象,扯开了身上的血纹白袍。
巫锦城:“……”
看自己脱|衣服,是一种新奇又荒谬的体验。
不得不说,岳棠想的还挺多。
巫锦城沉吟一阵,没有帮岳棠驱散心魔,毕竟岳棠想看。
再说他们这会儿都是魂体,压根没有宽|衣解|带的过程,替代一下,也未尝不可。
岳棠就不这么想了。
他急急地封闭五感,窘迫地喊:“快一点。”
“……快不了,你跟天道之力纠缠得太深。”
岳棠受到魔气影响,出现了心魔。
巫锦城又怎么可能轻松,道对魔也是一种侵蚀啊!
如果不是岳棠对他全不设防,就这样一个庞大的混沌气团,巫锦城完全找不到契入点。
他要剥离那些狂暴磅礴的混沌气流,帮助岳棠收拢神魂。
“不是我在催,外面的天劫等不了。”
岳棠苦苦忍耐。
心魔幻象可不管你封闭五感,它又化为无形欲|念,在岳棠神魂里肆意生长着。
它在叫嚣,想让岳棠失去理智,把那个动摇他道心勾动他妄念的人生吞活剥了。
“去吧,去吧……只要得到,就会窥破,就能舍弃,为何要抵抗呢?”
“如果你真的不想,不如杀了他,那样你还是你。”
两个声音又在岳棠心底响起,一个鼓动着岳棠顺从欲|念,另外一个蛊惑岳棠发狂杀戮。
岳棠思忖,看来这就是无数修士都会饮恨折|戟|的情劫心魔了。
控制不了占有对方的妄念,又深恨情绪不受控的自己,加上患得患失,很容易道心失衡的。无论听从哪一个声音,都是屈从了心魔,从此后患无穷。
岳棠没好气地怼心魔。
也是怼道心动摇的自己。
——他压根不会双修,就算摁住了巫锦城,他能干啥?
同理,他要是杀了巫锦城,确实可以解决情劫,可是天劫怎么办?岂不是马上就被这规模恐怖的天劫劈成渣了?别看天道想要他飞升,天道给的那个天劫是正常的,现在外面的那个天劫正常吗?
岳棠在意念里狂殴心魔,心魔一败涂地。
岳棠压着妄念,还没来得及得意,就听到了巫锦城的声音。
“嗯?魔气似乎不怎么攻击你了。”
“……”
因为魔气滋生的心魔输了啊。
岳棠还来不及细想,神魂就被轻轻碰触,又似被一只手沿着后颈揉了下来。
“抱元守神。”
然后是一串口诀。
魔气仿佛化为一根带着刺的荆棘,扎在身上。
疼痛,火烧一般的灼痛。
犹如凡人,血液被迫涌向伤口,发红肿胀,形成了一道再清晰不过的“线”,这就是功法的路径。
“最初的感觉可能与堕魔相似……你会感觉到自己被撕裂,被魔焰吞没……不要抗拒,相信我。”
岳棠一边听,一边努力地适应着。
就在他神魂涣散,巫锦城的意识彻底融入那一瞬间,岳棠忽然听到巫锦城说:
“现在看我,不要看心魔幻象。”
***
劫云不停下压,就像一只恐怖的凶兽,已经吞下了整片天空,只差长鲸吸川连同海水一起把船吃了。
楚州修士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颜青子忽然看到海底翻涌出了一股黑潮,急忙叫道:“等等,那是什么?”
“不管是什么,都不会更糟糕了。”
一个修士抱着脑袋,绝望地喃喃。
话音刚落,众人就眼睁睁地看着黑潮撞到功德金光上,滋滋地冒出浓烈黑烟,同时还有紫黑色的火星子漫天散落。
“魔、魔气?”
楚州修士们崩溃了,哪儿来的魔气啊?
只见声势浩大的黑潮魔气直接化为烈焰,船底变成了一片火海,映着头顶的雷劫,所谓天雷地火就是眼前的写照吧!
众人木然地看着刚才放话说不会更糟糕的那个修士,什么乌鸦嘴!
第195章 天雷地火
“咔嚓。”
一道黑紫色的雷霆当空劈下。
整片天空都似一分而二,秘境在震颤。
浩瀚的威压排山倒海般袭来。
楚州修士本能地想挣扎,结果一口真元刚提起,就被笼罩在头顶上的天劫直接击散,只能手脚发软地瘫在甲板上。
“天劫,这就是天劫……”
修真界三千年没有人飞升,大部分修士根本没机会见识天劫是什么样子。
现在他们知道了,这就像山中的野兔遇到猛虎,这种无形的压制让他们毫无抵抗力。
难怪典籍上记载,古早之前,每当有先辈渡劫飞升,总会有很多修士前往围观。
——这般可怕的情形,不想办法多见几次,轮到自己的时候,怎么应付啊?
念及师门先辈的无畏,再想想他们连爬都不爬起来的惨状,船上的楚州修士不禁垂泪。
“吾辈真是无能啊!”
“如今葬身秘境,更愧对师门。”
“呜……还连累了长德公。”
长德公同样惊惧于天劫的可怖,功德金光正被剧烈消耗着,他的感受可比其他人明显多了,说不惊慌肯定是假的,可是转头一看这群嚎啕不止的修士,顿时头大。
“别哭了,哭管什么用,还不赶紧想个主意?”
长德公呵斥,“亏尔等还是修仙者,居然连天劫都怕?”
楚州修士勉强振作,可是真元不听使唤。
伏火宗主呆呆地看着火海,嘴里像是在念叨什么。
蓬莱阁主觉得这个老对头胆量还是有的,应该不会是吓疯了,连忙凑过去仔细听。
“什么?你说渡劫的人危险了?”
“闭嘴。”
伏火宗主黑着脸,转头对着愕然的众人说,“如果这些魔焰都是渡劫产生的心魔,心魔已经把渡劫的人生吞活剥了吧?要不然怎么能形成这样规模的火海?”
“也可能是一个厉害到了极点的魔在渡劫。”蓬莱阁主找茬。
“胡扯,别说你没感觉到,那种道魔纠缠的气息越来越明显了。”伏火宗主扒在船舷上,朝着下方张望,神情凝重,“之前还不存在。”
蓬莱阁主学着他的样子,脑袋压低,极力感应着狂暴/乱流里的异样气息。
没错,真是这样。
道魔纠缠,而且很明显是魔气在入侵。
通常这样的情况,道者的情况已经很危急了。
这是神魂层面的战斗,一着不慎,道者可能会被魔彻底吞噬,神形俱灭。
“所以这秘境里蹲着有两个大能者,一个是修仙者,另外一个是魔?”
这事也太匪夷所思了。
众人都觉得荒谬,心中更是崩溃,他们这是什么运气?他们只是想要找一个隐世桃源,一个合适的藏身之地啊!
“这一人一魔应该都不是无名之辈,只是苦了无辜被卷入天劫的我们。”伏火宗主头痛地说。
长德公皱眉问:“既是如此,如今道魔相争的形势如何?”
“是魔占上风。”蓬莱阁主语气低落。
“什么?”
众修士很难接受这种事实。
可是看一眼“地火魔焰”,只能心惊肉跳地承认是这么回事。
蓬莱阁主还振振有词地说:“我猜他们彼此之间很熟悉……根本没有任何多余的试探,一上来就是殊死搏斗,太快了,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肯定是对峙交手多年不分胜负,只能各自修炼,直到天劫忽然降临,魔终于等到了机会,借着心魔劫,潜入了道者的神魂。
“原来是趁人之危!太可恶了!”
这猜测十分符合修真界道魔不两立的固有观念,一时人人都起了同仇敌忾之心。
试想好不容易修炼到飞升,既要面对可怕的天劫,暗处竟然还有伺机而动的邪魔,换谁不恼?
尤其当蓬莱阁主察觉到道者节节败退,似乎受制于魔时,更是急得跳脚。
“你有什么克制魔的法宝吗?”
“别傻了,这么厉害的魔,普通的法宝能有用?”
“这——”
蓬莱阁主语塞。
这时,第二雷霆劈落,十几颗雷光凝聚的黑球直接在魔焰火海上滚动,所过之处一切尽化齑粉,连秘境空间都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
众人瞬息醒悟,不管是修道者还是邪魔,抬抬手就能把他们灭了。
他们操这份心,完全白搭。
还是担心自己的命比较实在。
“即使是那位道者获胜,成功渡过了天劫,跟我们也没有关系,我们还是会被天劫余波撕成碎片。”
“如果是魔……邪魔胜了道者,它也逃不过天劫。”
伏火宗主仰头看天,喃喃自语。
他怀疑天劫会这么厉害,没准就是天道下定决心,要铲除吞了道者之后变得更可怕的魔。
从道魔纠缠的气息来看,似乎也在证明这个猜测。
“……那位前辈不行了。”
伏火宗主叹了口气,不忍地闭上眼。
道魔相争,败者形神俱灭,不存三界。
***
岳棠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他似乎被魔焰彻底吞噬,又像被天道之力完全拆散了。
原本牢记的功法路线,逐渐变得模糊,最后落到了空处。
岳棠想要抬起自己的手,想要睁开眼,想要确定自己在哪里,可是本来很简单的事他一个也做不到。
他“漂浮”在幽暗无光的归墟。
……有人牵着他的手,任意摆布着他的躯体。
魔气最初带来的痛苦缓缓退去,此刻就像刚生出细芽的杨柳枝,密不透风地簇拥着他,有一下没一下的撩|拨着,神魂也随之悸动。
是轻飘飘的愉悦,以及没顶的溺水感。
岳棠也试图变得清醒一点,他放心不下外面的天劫。
可是三魂六魄有一半沉溺在魔气里,动都不动。
之前还拼命抵抗、推拒的魔气,现在倒成了它们争抢汲取之物。
不够。
还是不够。
岳棠烦闷地皱眉,他隐约知道这是精魄在作祟,可是三魂六魄跟着一起造反,他无法控制地索取着更多的魔气。
“别那么贪心……”
模糊又熟悉的声音。
岳棠仍旧皱眉,没理会。
仿佛有人在他耳边叹息,随即他感到自己出现在一处洞窟里。
外面雷声隆隆,电光撕裂了漆黑天幕,一直照到眼前。
岳棠被迫眯起眼睛,重新找回了知觉。
他躺在某个人的怀里,他们亲密无间地依偎着在一处,下颌压着那人的喉结,布满汗珠的胸膛紧紧地贴着。
远处点着一堆篝火,灼热的温度烘烤着他的后背,不太舒服,外面的雷声也太响了。
不过确实应该停下来了。
岳棠捞回了一点理智。
他听到低低的笑声,似无奈,又似餍足。
“你真是……心魔给你看的开始,非要一个有始有终……看不到,就不罢休。”
岳棠的心神还沉浸在愉悦里,神魂懒洋洋的。
“该起来了。”
“嗯?”
岳棠满心迷惑。
然后就毫无所觉地依从着那个声音,叫什么就做什么。
功法运行三十六周天。
伴随着雷霆劈至归墟底层,那个裹着魔焰的混沌气团骤然收缩。
一点刺目的光挣脱了幽暗。
……
……
“哎?魔焰在消退?”
楚州修士们愕然。
整片火海急速收缩,好像汇集在远处的某个点上。
蓬莱阁主狐疑地放出神识。
“啊!”
趴在船舷上的修士们都像蓬莱阁主一样,捂着眼睛与额头,大叫着后退。
就似一轮烈阳从海底升起。
在海面滚动的雷光,瞬间消融。
低垂的劫云也随之一定,然后缓缓地向两边散开。
伏火宗主掩目,极力分辨,赫然发现那其实是一道光柱,只是庞大至极,这才照亮了整个秘境。
“天、天道?”
伏火宗主呆住了。
“什么?你说什么?”蓬莱阁主急忙睁开眼,正好看到了奇异诡谲的一幕。
围绕着这道贯通天际的光柱,无数灵气飘舞着,化为三界生灵的虚影,它们极快地生长衰亡,然后溃散,缓缓下沉。
众人战战兢兢地低头望去。
随着光柱的笼罩范围,灵气还在变化。
它们在海底变成了更多,世人更熟悉的人间生灵,一样生长繁衍衰亡最后溃散着下沉到更深的黑暗之中。
“最下面有人!”
与此同时,被困在底层的巫傩们也借着这道光柱,看清了整个归墟。
归墟分为三层。
布满亡魂的湖底,幽暗空荡的混沌,碧蓝美丽的海水。
就仿佛对应着万籁寂灭的地府,荒芜空乏的人间,灵气充沛的天界。
此刻,贯通“三界”的光柱照亮了世界,使人得以一窥真相。
从光柱分散而出的灵气,欢脱着填充着荒芜空乏的中层,这些空有形态的“万物”在“死亡”之后很自然地沉到“地府”。
桑南傻眼地看着一个又一个光点掉到自己身边。
凝固的湖水也慢慢“活”了。
当“亡魂”足够多,看似牢不可破的冰层就松动了。
原本疯狂撞击冰层的修士魂魄全都停下来,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巫傩们慌忙上去抓人。
沉入湖底的光点携带着灵气,推着他们,把他们直接送到了最上层的海水里。
“是亡魂,他们都是……”
长德公也语无伦次,指着巫傩与修士魂魄们。
桑多发现镜姑保持着掐算的动作,直直地昏迷了。
“喂,算不出来你不要硬算啊!”
桑多一边焦急,一边寻找着岳棠与巫锦城的下落。
直觉告诉他,这大阵仗绝对是自家首领与军师搞出来的。
就不知道他们到底做了什么。
光柱愈发亮了。
与此同时,劫云似乎被吸走了力量,化为一道道灵气注入光柱。
楚州修士们眼睁睁地看着灵气虚影“生生不息”的变化着。
——没有天庭地府的时候,天地万物是循环的。
亡者归于虚无,灵气重聚,随着光柱上升到“天界”,成为新的生灵。
灵气耗尽,陨落至人间,再生万物。
万物精魂消耗殆尽,回归地府。
周而复始。
一个魂魄,没有来生,也没有前世。
它曾是天神,它是树木,它是鸟雀,它是凡人。
等一切走到尽头,花草树木飞禽走兽与人类重聚,它还将作为天神重生。
夫昭昭生于冥冥,有伦生于无形。
精神生于道,形本生于精,而万物以形相生。
“天道……真的是天道……”
蓬莱阁主脚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光柱缓缓黯淡,跟着满天劫云一起消失了。
要不是海水里漂浮着这么多魂魄,楚州修士看着这碧海蓝天,差点以为自己做了一场噩梦。
伏火宗主的手指深深扎进了船舷,心神俱震,人也彻底恍惚了。
“不是道魔相争,是有人在推演天道?不,不可能的!道魔不两立啊!”
——
并不社死啦,没人知道发生了啥
第196章 无言以对
归墟中层。
幽暗无光的混沌里,那些流散的气流无处可去,只能在各处游离。
“啪。”
一道小小的电光。
是灵气撞到了某个物体,迸发出的光亮。
动静很小,如果不是这里太黑,根本不可能引起旁人注意。
不,应该说这里根本没有别人。
亡魂沉在下层,活人在归墟上层,在光柱消失之后,荒芜空乏的混沌重新恢复了死寂。
……特别好,没人打扰,如果巫锦城不在这里就更好了。
岳棠躺在巫锦城身边,沉默地听着自己的三魂六魄争执。
精魄被群殴,每个魂魄都觉得是精魄的错,是它影响了所有魂魄。
尤其是命魂,根本无法接受之前的糟糕表现。
“明明是双修,结果你沉溺其中,吞了太多魔气还觉得不够……如果不是巫锦城,根本来不及驱散天劫!色令智昏,差点害得我们魂飞魄散被劈成飞灰你知道吗?”
“胡说,魔气是大家一起吃的!”
精魄大怒,觉得这是本体在推卸责任。
一起犯的错,凭什么觉得它是害群之马?
命魂平时高高在上,说的全是大道理,也确实聪明,然而事到临头跟它一样没脑子,偏偏死不承认。
“都住口,我们意外地窥看到最初的三界!没有天庭地府之前的三界!这有多重要你们不知道吗?”
“……”
这倒是真的。
岳棠没想到,为了救出桑多等人,竟然有这么大的收获。
就是这个过程……
岳棠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希望所有人都遗忘自己的存在。
然而这个愿望是不可能实现的,他感到自己的魂体被轻轻推了一下。
有别于灵气的碰触,这只手一来,他的神魂随之起伏,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而是贪婪,一种食髓知味的眷恋。
魔气带来的痛苦极度强烈,可是后来得到的好处也多。
除了某些不好明言的,单说这飞速攀升的修为境界吧,魔气弥补了缺失的“道”,宛如脱胎换骨,距离当场飞升就差那么一点儿了,岳棠被迫来了一个临时封印,才没有丢脸丢到天界去。
凡人的意乱情迷,失控沉溺,还能被肉|身所困,闹不出大的乱子。
修士的神魂双修,岳棠今天见识到了,那真是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别碰了,我已经渡劫期了。”岳棠有气无力地说。
巫锦城收回手,提醒道:“桑多他们被楚州修士接到船上了。”
“……”
岳棠打定主意,装死。
巫锦城继续劝说:“没有我不行,他们不认识路。”
岳棠依旧没反应,心想那可以让巫锦城去,他是不会动的。
至于他?闭关理清思绪,梳理修为是一个不错的借口。
总之短时间内他谁也不想见。
怎奈巫锦城还有一招杀手锏。
“阿棠……归墟一天,外面一年的。”
岳棠近乎惊恐地睁开了眼睛,飞速爬起。
***
“呼,真够呛。”
蓬莱阁主摸着脖子,再次庆幸自己还活着。
不少楚州修士在天劫消散之后马上入定,调整道心。
剩下的修士也是脸色苍白,心有余悸。
蓬莱阁主勉强还能支撑,只是脸色很糟。
他背着手,摆出大派宗主的架势,沉着脸远远地看着这群刚上船的亡魂。
“长德公,务必小心,这里面有很多人,修为我都看不透……”
伏火宗主神情凝重地给长德公传音。
如果换了平时,看到这么一大群亡魂里面有三分之一都可能是化神期修士,他可能会果断地转身就跑,可是现在经历了这样一场道魔相争的浩劫,他竟然能压得住心绪,镇定地找出了应对方法。
亡魂嘛,会在天道规则下畏惧身怀敕封的地府鬼神。
长德公可不是普通的府城隍,浓厚的功德金光连天劫都能抗一抗,就算这些浑浑噩噩的修士魂魄忽然发疯,他们也不怕。
“问一问他们的来历,他们可能知道刚才是谁在悟道。”
伏火宗主冷静下来之后,就意识到“天道”是为了把困在归墟底层的这群亡魂放出来。
那个“天道”究竟是谁,他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能推演出天道的修士,这还了得?
更离奇的是,对方还借助了魔的力量,难道是一个罕见的道魔双修者?
凡人可以文武兼修,修士要怎样才能道魔双修?这根本不可能!
然而对方的“成功”就这么直白地展现在了他们面前,伏火宗主只能抛开固有的成见,强定心神,准备一探究竟。
是的,他们没有转身就跑,马上离开这个秘境,就是因为这份该死的求道之心。
伏火宗主磨着牙,恨恨地想。
他猜测这群亡魂是三千年前的修士,也只有那个时期才会出现这么多化神期大乘期了,那个深不可测的道魔双修前辈,同样来自三千年前,靠着这处秘境特殊的时间一直活到现在,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然后伏火宗主觉得很有把握的猜测,直接碎在了桑南看到长德公的第一句话上。
“多谢诸位道友,多谢长德公。”
“你认识长德公?”
伏火宗主脱口惊叫。
喊完才发现不止自己一个人,这声质问是无数人齐声发出的。
长德公虽然没说话,但满脸迷惑。
桑南一愣,然后意识到自己从前是披着黑袍站在巫锦城身边的。
在长德公的泥人傀儡眼里,所有巫傩都是一个模样,不可能知道黑袍下面的长相。
巫锦城不在的时候,负责联络长德公的是萨图,其他巫傩根本没跟长德公说过话。
“吾等是南疆巫傩,萨图的族人。”
桑南简单地解释,还抬手指了一下桑多等人。
“全都是?”长德公与楚州修士们十分震惊,巫傩一族有这么多的化神与大乘?这个实力都可以推平人间,一统修真界了吧?
这跟他们认识的南疆势力不一样啊!
桑南哭笑不得:“不是,那些修士魂魄……是我们从第三狱救出来的,呃,有志共谋改变三界大事的。”
怎么改变三界,推翻天庭呗!
楚州修士傻眼。
——你们南疆人当真敢想敢做,竟然去地府招兵买马。
“难道第三狱崩塌是你们干的?”长德公捏着胡须,语气惊骇。
对啊!楚州修士齐齐瞪圆了眼睛。
桑南退了一步,急忙摆手:“不是!怎么可能!我们恰好赶上了第三狱第四狱崩塌,差点葬身其中,再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被困在了这里,话说回来,这是什么地方?”
桑南疑惑地望向海水,灵气这般充沛,像是一个秘境。
桑南以为自己解释清楚了,没想到长德公更惊。
“什么,第四狱也没了?”
“呃!”
一片混乱之后,双方终于顺利交换到了想要知道的消息。
距离第三狱崩塌,已经过去半年了,巫傩们也立刻知道了自己身处何地。
长德公才知晓,地府隐瞒了第四狱一起出事的消息,他还在细细琢磨着这里面隐含的意味,以及地府可能出现的混乱,海面上忽起波澜。
暗蓝的雷光伴随着波涛起伏。
许多入定的楚州修士再次被吓醒。
“天劫又来了!”
“都冷静,不是天劫,应该是残余的力量……”
或者说,是岳棠推演天道的时候,被迫收下的。
现在灵气碰到他的魂体,就会出现激烈的反应。
混沌层那边还好,来到充斥着灵气的海水里,被动产生的雷光像水波一样,瞬间染透海浪。
灵气还在互相影响,形成了声势浩大的呼应。
岳棠:“……”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混进人群,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可是像眼前这样也太离谱了。
岳棠停滞在海中,仰视着上方的船底。
“这让我怀疑自己是某个上古凶兽,天赋神通是驾驭雷霆。”
岳棠喃喃。
这种怪物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夔牛,东海神兽。
这可真是太巧了,也在海里,岳棠眼神颓丧地想。
巫锦城纠正:“是一对。”
岳棠的窘迫处境,他也一样。
岳棠无力扶额:“我以为你会说,凶兽可不止这点动静。”
“如果算上刚才的烈阳与贯通归墟的光柱……凶兽比不上我们。”巫锦城实事求是的说。
“别说了。”岳棠虚弱地阻止。
巫锦城抬手抚摸岳棠的后背,安慰道:“除了我们,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劫云还是给我们一点好处的。”
岳棠勉强振作。
是啊,双修之后,他们身上的气息改变了,本来是不可能隐瞒得住,可是天劫余波完全覆盖了这些。
现在谁要是用神识多看他们一眼,就会被灵气混杂着雷光的狂暴力量反噬。
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吧!
“归墟的时间耽搁不起,我们该离开了。”
岳棠努力维持着风平云淡的表情,“就按照我们说好的,我们被混沌吞没,归墟太过凶险,为了脱身我们只好用道与魔冲突的气息撞破禁锢,没想到无意间触动了归墟的禁制,结果因祸得福,得以一窥天道奥秘。”
巫锦城自然不会反对。
他跟岳棠的事,他不想拿出来跟别人说。
于是他们在雷光波涛之中现身,顶着楚州修士灼灼的视线,若无其事地上了船。
长德公看到岳棠自然惊喜。
楚州修士们也纷纷侧目,看着这位据说“拐走”了整个青松派,杀了云杉老仙的岳棠。
神秘莫测的、传说里的预言中人。
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楚州修士们后怕地摸着胸口。
倒是听完岳棠瞎话的伏火宗主松了口气,不是道魔双修啊,他就说不可能,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修道又修魔呢,原来是一个渡劫期的修士跟一个大乘期的魔修。
嗯?
伏火宗主忽然想起巫锦城在传闻里是个剑修来着。
他倒吸一口冷气。
那岂不是大乘期的剑修,还是个魔?
传闻里巫锦城不是化神吗?果然这年头大家都藏着一手啊!
第197章 各归东西
岳棠不由得感叹,自己机缘巧合结识了黄长德,真的省了很多口舌工夫。
从跟青松派结盟,到如今四座皆是楚州喊得出名号的宗门……如果少了长德公,单是互相试探就得好几个来回,更别说巫锦城还是魔修,南疆巫傩瞧着也像是邪魔外道之流,大家想要坐在一起和和气气的叙话都不容易。
可是有长德公在就不一样了。
由于受到众人的敬重与信任,又常年见惯了泥人打架,长德公对于怎么做一个照顾各方的主事者颇有心得。
无非是劝劝这个,说说那个,介绍一下陌生的来客,再坐下来详谈。
看得岳棠很想把长德公拐到南疆。
——造反的势力大了,人多了杂了,难免会产生矛盾。
就拿此次地府一行来说,他们就招揽了修士魂魄与凡人魂魄,将来修士们恢复神智,他们必然想要找一找曾经的宗门吧,如果没了宗门也想重新找个弟子再传承吧。
如今人间的修炼资源越发少了,收活人做弟子,这群修士魂魄要跟瀚海剑楼、青松派出现一些小冲突;收怨灵亡魂做弟子,他们又会跟南疆巫傩们发生争执。
这就是家业渐大的烦恼。
没人的时候缺人,有了人,就会有矛盾。
岳棠能安抚众人,可他不喜欢做这样的事。
按照古话来说,他这个军师只愿意管行兵打仗,不喜内政。
岳棠是懒,巫锦城是性情不合——他们二人都不想做这事。
这不,岳棠就盯上了长德公。
生前是治理一方的郡守,死后是赤阳府城隍,还救济了楚州修士数百年,简直就是掌一方势力打理内政的不二人选。
“岳先生?”
长德公莫名地感到后背一凉,觉得岳棠的眼神有些奇怪。
“无事,只是有些感慨。”岳棠收回了目光,遗憾地想,除非南疆把大本营迁徙到楚州赤阳府,否则长德公这样的人才他是招揽不来的。
作为赤阳府城隍,黄长德巴不得阴司地府早点完蛋,可是他放不下赤阳府的百姓。
位于赤阳府的洪江天堤更是关系到下游无数百姓的身家性命,如果赤阳府城隍的位置被一个尸位素餐的家伙得到了,长德公可不能安心。
毕竟阴司城隍,就如同人间官吏,好的少,无能中庸的多。
若是运气不好遇上了恶的,就更无处说理了。
岳棠叹息着放下了这件事。
他转而望向一众楚州修士,沉声说:“原来诸位来归墟,是想要寻一个世外桃源,只怕这里并不符合,天道今日能吞第三狱第四狱,明日可能还会吞别的。”
“岳先生的意思是?”
蓬莱阁主一直明里暗里在打量岳棠。
岳棠完全没有当日见青松派修士的窘迫。
一是他习惯了尴尬,只要他努力忘记,就可以从容面对所有人。
二来他这个快要飞升的修为,可以震慑住所有人。
只要他多看谁几眼,那人就慌忙低头。
岳棠:“……”
对不住,天劫余波他收拢不了,修为太低的人确实容易受到影响。
岳棠垂眼,继续劝说他们离开归墟。
“比如天界,听说是仙界有九重天,若是天道也吞下其中之一,那些仙人也不像亡魂,会困在归墟最底层。”
众人齐齐色变。
没错,归墟这三层像极了三界,仙人只会待在灵气充沛的海上。
如今上层海水还算来去自由,可要是被天道存放了“天界”的一部分,天道绝不会坐视自己的储备粮到处跑,肯定会彻底封锁归墟。
能被长德公特意介绍给岳棠与巫锦城的,都是楚州大宗门的长老掌门,修为可能不如岳棠,可是论起悟性,就没有不开窍的。
他们同时想到了天道盘踞在归墟,把第三狱第四狱吞入归墟的原因——好家伙,天道这是打算逐渐拆分三界,吞噬众生,顺带也灭了天庭地府,最后用归墟重新演化三界啊!
想到这里,众人遍体生寒。
这哪儿是进世外桃源避难,简直是直接跳轮回池。
根本不用岳棠多劝,众人急切地希望离开归墟。
倒是巫锦城那边有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天劫彻底改变了整个秘境的灵气,海潮流向已经变了,需要重新找路。”
巫锦城前世在秘境练剑留下的痕迹,现在被“洗”得一干二净,整座秘境更是充斥了天雷的残余能量,按照原来的办法是找不到路的,神识一放出去就会挨雷劈。
不过巫锦城与岳棠是例外。
他们……他们神魂还缠绕着雷光呢!
“这样也好。”岳棠心想,进得了出不去,免得天庭地府得知消息,潜入归墟。
岳棠看着泛着雷光的海面,忽然想起一事,传音问:“那些本来被困在海上的漂流修士呢?”
巫锦城停顿一息,低声说:“受天劫波及,又被魔焰所焚,尽数丧命了。”
“这——”
岳棠一阵不安。
巫锦城又说:“并非是在魔火天劫里魂飞魄散,最先影响他们的是魔气,由于都是神智浑噩,道心破碎的修士,所以一个照面就被魔焰吞噬了,随后天道发力,把他们的魂魄拉入了归墟底层。从前困死在秘境里的修士可能也都在下面。”
岳棠叹了口气。
为了救人,稀里糊涂地双修了一场,竟然清空了整个秘境。
那些漂流修士本来就很倒霉了,不想又遭遇了这样的死劫。
岳棠深深皱眉,他意识到将来可能会有更多的人被迫卷入这场天地浩劫,而他必须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
要稳住道心,实在很难。
看着飞舟上楚州修士们既敬又畏的目光,如果岳棠是醉心名利享受名望的人,肯定会沉浸在这样的感觉里。
修道者一生汲汲营营,很多时候就是为了站在万人之上,拥有强悍的实力。
岳棠心知,如果此刻自己说一声希望这些修士来南疆,大概他们权衡利弊之后就会答应——毕竟还有长德公的面子在那里摆着,他们也不敢得罪大乘期的魔修与渡劫期的岳棠,更不可能回楚州。
但是岳棠没有开这个口。
这些楚州修士在想什么,岳棠一眼就看出来了。
强扭的瓜不甜,强拐的人不齐心,要了没用。
南疆也养不起这么多修士。
众人都很默契,绝口不提离开秘境之后要怎么办。
蓬莱阁主甚至掐断了几根胡须,唯恐岳棠发话说“请”他们去南疆坐一坐。
结果刚一离开秘境,岳棠带着人,哦不,带着一群鬼就要下船。
“岳先生且慢。”
蓬莱阁主简直不敢相信,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看到岳棠回头,他忍不住缩回脑袋,干巴巴地笑道:“这海上茫茫,诸位连船都没有,不如吾等载诸位一程。”
“不必,我们皆是魂体,只需在海上等一日夜,待子夜时分黄泉路开,即可回到南疆。”岳棠站在船头,温文尔雅,风度翩然地拒绝了蓬莱阁主的提议。
楚州修士们悄悄松了口气。
长德公察觉到了,暗中瞪着他们。
这等把人当做洪水猛兽的做法,实是无礼,可是长德公亲眼目睹归墟天劫的恐怖景象,加上多年的交情,不好当面指责楚州修士的胆怯。
“泡在水里……飘在水面上也不像话,还是送一条船吧,不是飞舟,只是普通的船,岳先生不必推辞。”
“吾等身无长物,更没有储物袋,待离去之时,只能丢弃此船,何必如此呢?”岳棠打定主意不买这个人情。
最后还是长德公看不下去,横眉竖目地说:“岳先生带着吾等离开秘境,也算是一份恩情,怎能立刻下船?传出去丢尽了我们楚州人的脸,不如在飞舟上等到今夜,老夫恰好也要借黄泉路回赤阳府。”
蓬莱阁主神色讪讪,由于理亏三分,不敢反驳。
岳棠跟巫锦城交换了一个目光,然后做出推辞不过的样子,答应下来。
这一天,没有再发生任何事情。
子夜一到,阴气大盛,飞舟上的魂魄立刻消失了。
看着从容向众人道别的岳棠,以及气哼哼离开的长德公,蓬莱阁主忍不住叹了口气。
“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伏火宗主翻了个白眼,没有趁机嘲讽老对头,因为他同样忐忑不安。
“其实那位南疆巫锦城,数年前对上过韩龙星带领阴司鬼军,间接救了吾等一命。”
只不过终究碍于对方是魔,他们不敢套近乎,更不敢攀交情。
举家逃亡途中,遇到这样规模的天劫,道心没吓出个好歹,已经是侥天之幸了,哪敢招惹这主宰天劫风云的狠角色?
岳棠口中说是误触天道禁制,招来归墟天劫,窥得天道奥秘。可是实际情况如何,谁又能知道呢?
伏火宗主隐隐有些后悔,或许去南疆是一条更好的出路,可是回头看自家那些不成器的弟子,那份刚刚升起的豪情又烟消云散了,罢罢,造反这活儿,他们是干不成的。
“走罢,天下秘境之多,不能每个都是归墟。”
没有一日一年的好地方,其他灵气充沛之地也不错。
再说天道都在拆地府了,这世上的太平日子,只怕没多少年了。
若真的无路可走,再去南疆吧!
“不过……预言中人,果然不凡啊。”
楚州修士们想到岳棠,不由得心生叹服。
不骄不狂,温润如玉,意态从容,耀眼夺目。
那位堕魔的剑修更是了不得,看一眼道心就动摇了,七情六欲一起涌上心头,在神魂里到翻腾不休,实在可怕。
有这样的两个人在,南疆势力如日中天,或许真能在三界掀起一场惊天之变。
***
此时,楚州修士口中了不得的两人正面面相觑。
“镜姑醒来说了什么?”巫锦城皱眉。
桑多捂着嘴,看看左右,小声地说:“镜姑说你们身上的情劫没了。”
“……”
“情劫消失只有两个可能,一是情退爱消一别两宽,二是两心相悦亲密无间……镜姑让你们选一个,说你们自己肯定知道原因。”桑多顶着压力快速说完,他也很好奇巫锦城与岳棠做了什么,能渡了情劫。
岳棠的表情慢慢凝固在了脸上。
第198章 魂归本体
天雷没能让巫锦城与岳棠飞升,却让他们摆脱了情劫。
巫傩们都觉得这事十分离奇,没听说天雷还有这种能力。
——难道这就是生死关头,一切顾虑尽抛脑后,从此交心不疑的感情?
巫傩们的想法没有那么大胆,脑子也没那么灵活,他们都是死了几十年几百年的亡魂,在情爱上少根弦,自然不会想到巫锦城与岳棠会在那种情形下双修。
或者说,正常人都不可能想到,那样声势浩大的悟道阵仗,竟然跟双修有关。
所以岳棠勉强保住了最后一丝颜面。
他整个魂体都是僵的。
完全不知道自己怎么飘出的黄泉路,怎么回的南疆。
走神的下场就是他的魂魄一返回躯体,立刻失控地磕到了脑门。
“砰。”
岳棠捂着额头,努力压住真元。
魂魄离体的时间太久,肢体动作不灵便。
这些还是小事,最大的麻烦是神魂莫名到了渡劫期,而躯体还只适应大乘期的修为。
修真界后期,每一重境界都有天壤之别,这可不是筑基神魂入炼气之躯那么简单。如果岳棠没有提前封住一部分力量,甚至会直接重伤。
当务之急,自然是闭关,稳定住境界。
但岳棠现在不是散修了,说闭关就能丢下所有事安心闭关,南疆还有一大摊子事等着他跟巫锦城呢。
岳棠缓缓调匀气息,压制神魂,勉强摆出一个盘膝而坐的姿势。
大约两个时辰之后,他才收功睁眼,惆怅地叹口气。
然后一手扶着墙,谨慎小心地站起来。
动作之缓慢,举止之僵硬,堪比八十岁的老翁。
岳棠不是害怕踩死蚂蚁,巫傩神庙里也没有蚂蚁,他这样小心是害怕自己控制不住力道,一脚踩碎石砖,一手按塌墙壁。
习惯了魂魄飘来飘去,现在这个身体怎么用都觉得沉重。
而且生魂沾染的阴气过重,神识现在又过于强大,跟躯体不合——没准一个不小心,魂魄又会从身体里飘出去。
这个毛病必须治好,否则将来飞升的时候,神魂丢了肉身自己飞升就麻烦了。
于是岳棠费了半天劲,勉强踱出这间密室。
抬头一看,巫锦城已经在外面等他了。
空旷的大厅形状很奇特,穹顶很高,这里是巫傩神庙的最高处,也是凶兽被掏空的颅骨。魔焰在火塘里熊熊燃烧着,诡异的火光从颅骨的眼窝里透出来。
远观神庙,森冷可怖,纵然威严肃穆雄浑壮观,可是魔气笼罩,奇诡莫名,很难不让人生出畏惧之心。
岳棠第一次来雪峰秘境,看到这座神庙的时候也不例外。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毕竟神庙从前的主人就是一副骨头架子,而神庙的现任首领手握魔剑,满头冷汗,站都站不稳,眼看就要一跤摔到火塘里面。
魔焰正在向外蔓延,漆黑的大厅已经被火焰包围了。
看来巫锦城也没法控制暴涨的力量。
岳棠唏嘘着想。
“寨主、军师……啊呸!首领,岳先生?你们怎么样了?”
桑多的声音隔着魔焰火墙,模糊地传进来。
想必巫傩们发现了不对劲,守在外面干着急。
“首领,你收一收魔焰,会影响到岳先生的。”
“……”
岳棠沉默。
不,他不能说出实情。
双修之后,他完全不怕巫锦城的魔焰了。
但是他必须装作有影响,道魔不两立,他要表现得惧怕魔焰。
岳棠扶着墙,悄悄往角落走了几步,避免被外面的人看到自己。
然后他听到萨图说:“你们都回去穿自己用的尸体,别围在这里,帮不上忙,还堵着路。”
“不行,首领跟岳先生……”
桑多突然压低声音。
岳棠忍不住放出神识,听到桑多鬼鬼祟祟地告诉了萨图,关于情劫的事。
桑多你太多嘴了,岳棠无声地想。
“……我以为你要说什么?这事我早就看出来了。”萨图轻嗤。
什么?岳棠大惊。
桑多震惊得一连三问:“什么时候?你怎么知道的?为什么不告诉大家?”
岳棠望向巫锦城。
巫锦城从火塘旁边抬起头,眼神也透着疑惑。
岳棠:“……”
外面萨图不耐烦地说:“瞎打听什么?快回去!再多问一句,我就让你去给那只山鸡精做传信人,继续从十万大山抓小妖来种田。”
桑多没声音了,可能吓跑了。
岳棠眼皮抽搐,默默地坐到角落里。
萨图看了一阵魔焰的起落,判断出了巫锦城有意识,于是干脆站在门口,朗声道:“首领,周宗主听闻你们回来,十分欣喜,正朝着雪峰秘境而来。”
“再等……半日。”
巫锦城断断续续地说。
萨图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还把巫傩都带走了。
岳棠松了口气。
岳棠看着自己扶着墙的手,又看重新躺回魔焰里的巫锦城,莫名地生出一种荒谬的感觉。
凡人双……不是,普通人春宵一夜之后,跟他们的现状也差不多?
***
半日后,周宗主顺利地见到了在地府失踪的巫锦城与岳棠。
如今距离楚州修士进入归墟秘境已经过去了两个月,距离第三狱第四狱崩塌已经有大半年了。
曾经在地府闹事的沙州千洞窟邪修,被地府迁怒。
据说鬼军长驱直入,使沙州邪修躲藏之地尽数化为鬼域。
没想到那群邪修里面硬角色不少,竟然让地府鬼军也吃了不少亏,如今恶战还在僵持。
岳棠想起那个冒充第四狱鬼将的邪修,想到归墟底层里面没有发现这家伙的踪迹,不由得多了几分在意。
这样高明的分魂之术,普通修士可用不了。
“天庭呢?天庭作何反应?”岳棠追问。
周宗主摇头:“没有一点消息,地府也尽量平息事态,如果不是我亲眼看到第三狱崩塌,只在人间听闻消息,大概以为第三狱只是发生了小震荡,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绝对不会想到它是整个没了。”
大部分修士都是这个看法。
天庭地府屹立三界多年,在众人心中,就如天上的日月那般永恒,没有人可以取代,更不可能说倒就倒?
“天门不开,天庭只能指派巡天官与天将之流,征召修真界宗门,偶尔唤地府鬼神。”周宗主沉声说,“单单这些不足为惧,天兵下界,也只会冲着沙州去。”
看岳棠依旧在沉思,巫锦城始终一言不发,周宗主忍不住问起了第三狱崩塌的真相。
“……我在地府又待了数月,始终得不到你们的一点消息,只能用法术回到人间。”
周宗主的本体是一柄剑,他要还魂,没有岳棠他们那么麻烦。
再说郁岧嶢也把地府的路径说得一清二楚,周宗主倒不至于迷路。
只是一群人前往地府,最终只有周宗主独自返回,这件事怎么说都是个疙瘩,周宗主焦虑万分,最终无可奈何地回到南疆。
没想到南疆巫傩也好,青松派也罢,大家都十分镇定。
没人相信巫锦城与岳棠就这样死了。
他们认为消失的第三狱与第四狱,是岳棠主谋策划的。
周宗主哑然,他想说这个猜测太荒唐了,可是他跟众人在第二狱就分开了,岳棠等人在第三狱经历的所有事情他都一无所知,完全找不到话反驳。
周宗主心底也希望众人平安无事,可是岳棠拆了刀山地狱血池地狱的说法实在离谱,他这把剑都不行,岳棠怎么徒手拆的?
他很乐意学一学。
“所以第三狱真的是你们……”
“周宗主说笑了,那是天道做的。”
岳棠面不改色,熟练地把事情都扣给了天道。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一个无辜受累者。
至于周宗主在地府看到他跟巫锦城失忆情劫犯蠢的事,岳棠相信只要自己脸皮够厚,他就能装作没有这回事。
果然周宗主打量了他们两眼,默契地避开了这个话题。
得知第三狱崩塌的源头是天道收下了灭烛鬼王的敕封,周宗主失笑:“如此说来,第三狱是毁在岳先生之手,其实也不算错。”
说着话锋一转,谈及了郁岧嶢在林州那边的进展。
“就如岳先生所料,为了那颗传闻中的升仙丹,林州修真界陷入混乱,折扇法宝已经顺利到了云杉老仙的那些门徒手中……”
周宗主微微敛眉,显出三分厌倦。
林州那些大大小小的势力,勾心斗角,互相反目,他多看几眼都嫌玷污道心。
还好,有事弟子服其劳,如果没有郁岧嶢,这事少不得要他亲自出马去林州。
“……等那些云杉门徒进入秘境,为了争抢升仙丹死伤殆尽,我们就只管收尸傀。”
“还有,秘境的开口在楚州,那里也准备好了?”岳棠不放心地问。
万一真有一个修士吃了升仙丹,变成地仙,离开秘境后发狂杀戮,楚州的百姓与修士就遭殃了。
“正是,到时候会由我坐镇。”周宗主随手用真元绘出一副图,就像云杉老仙当初堵岳棠那样,他们也在那里布下了重重包围。
瀚海剑楼、青松派、南疆巫傩……
这次是齐心协力,要从秘境里捞好处。
本来大家还在愁,尸傀眼看就快到手了,去地府找魂魄的岳棠等人迟迟没有消息,结果一眨眼就听到了好消息。
“至于楚州的宗门……他们察觉出了异样,已经集体逃出了楚州。”周宗主撇嘴。
岳棠干咳一声:“这个我知道。”
因为他们在半路遇上了。
“那一切就托付给周宗主与郁剑仙了。”
岳棠苦笑着示意,他一不小心,神魂就从躯体里面冒出一截。
“我与巫道友有些小困扰,还要闭关一段时日。”
第199章 野有山君
一只体型庞大的斑斓猛虎,悄无声息地穿过山林。
橙黄色的眼睛在暗处闪烁着摄人的光亮。
它走着走着,忽然转过脑袋,盯着天空看。
乌云很快地聚拢在一起,云层中间隐约有龙的身影,随后瓢泼大雨从天而降。
干枯发蔫的叶子与倒伏的树木很快就恢复了生机。
阿虎的毛发尖端亮起了一层淡淡的白光,它继续在林间行走,雨水完全避开了它的身躯,毛绒绒的爪垫按在飘满草叶流淌着泥水的树根之间,也没有沾染到一点异色。
恰好有一片宽大的芭蕉叶子,积满了雨水,越压越低,垂落在阿虎脑袋上。
阿虎稍稍后退一步,安静地等着叶片不堪重负,哗啦一下泼了满地的水,然后再从容地攀上岩石,越过原本已经干涸的溪流。
溪流上游的岩石众多,每隔一段距离就站着几个人,看模样都是孩童与少年。
他们用一只手按着水道两侧的石壁,齐声念着什么,另外一只手比比划划。
石壁缓缓地浮现出一个个暗红色的符箓。
冲刷而下的水流在符箓作用下立刻更改了方向,朝着另外一条干涸的水道涌去。
孩童们发出欣喜的叫喊,然后七手八脚地往回爬。
他们灵活的攀爬着藤蔓,年纪小的就坐在藤筐里面,让守在石壁上方的人往上拉。
赤着膊的男子,发间插戴着银饰的女子,笑着抱住了下方爬上来的孩童。
南疆的古老歌声在山林间飘荡。
不知是谁,正好冲着阿虎所在的方向,越过树木的遮挡,看到了阿虎大脑门上那个显目的横条竖杠。
“山君!”
“是山君来了!”
普通的南疆老虎不可能有这种体格。
阿虎抖了抖耳朵。
以前它不懂这些南疆人在喊什么,后来王道长告诉它,山君就是指山神。
通常是没有庙的野神。
因为山民们不敢直接喊妖怪的原形,所以就含糊地称为山君,它们通常是吃人的妖怪,可能是一条巨蟒,也可能就是猛虎。
最初阿虎在南疆山寨附近现身时就引起了一番恐慌。
南疆深山的部族老人们,还记得几十年前,要向巫傩神庙供奉祭品的事。
祭品里面有猎物,有家畜,也有活人。
当王道长信心十足,想要在南疆教更多的人学符箓的时候,完全忘记了他自己是个小孩,身边还有一只体格恐怖的老虎,看在别人眼里像什么。
——像妖怪掳走了谁家的孩子,准备吃掉。
即使后来发现孩子一直没被吃,可是待在山君身边,谁知道什么时候就没了。
南疆部族吓得去找巫傩求救。
巫傩那边给出的答复,让这些部族更害怕了。
因为不管是巫傩神庙挑选“资质上好”的孩童,还是青松派修士来传授符箓,在他们眼里都是送祭品的意思。
二十多年的太平日子,不足以抹去南疆老人心头的阴影。
尤其是他们心中视为圣地的雪峰出事了,据说天神与鬼神找上门来,跟巫傩们打了一架,之后南疆的气候反常,溪水断流,草木枯萎,连商船也绝了踪迹。
怎么看都是好日子到头了,这些年云武城的繁华就似一场美梦,梦醒了自然什么都消失了,南疆一朝又回到了从前。
那从前,可不就得给山神送祭品吗?
老人们叹息着,默认了祭品的事,可是南疆部族里的年轻人不服,他们不肯让自己的孩子去喂野兽,悄悄地抄起刀与猎叉,去寻那只猛虎。
阿虎睡得正香被一群人吵醒。
虽然纳闷,也有点憋气,不过王道长说了,他们就是要走遍南疆,寻找有资质的人。
既然送上门了,就甄别一下吧,省得麻烦巫傩们。
嗯,统统塞进山洞学画符。
时间也不长,学个一天一夜好了。
真正有天赋的人,到了危急关头,这点时间足够他们在冥冥之中感应到一点东西了。
阿虎的办法就是让王道长往这些人意识里打入一道符,相当于赠予了机缘,然后让王道长当着他们的面,画出那道让巨石变轻的初级符,挪开巨石,离开山洞。
只要这些人不是傻瓜,看见孩童都能搬起巨石,自然会想到只要照葫芦画瓢就可以逃出去。
所以画吧,阿虎很期待有人可以逃出来。
反正一天一夜也饿不死人。
就在这样的“残酷”淘汰,以及南疆部族的年轻人为了反抗祭品的前仆后继之中,王道长与阿虎的成果斐然,他们真的找到了几个有天赋的好苗子。
王道长并不满足,按照他跟岳棠商量好的办法,他还要把符箓教给更多的人。
很多人没有天分,但是只要苦学,也能练会一两个简单的符箓。
比如今天那群南疆少年使用的引水符。
石壁上的符箓是青松派修士绘下的,只需要在特定的时间,一起绘出同样的符箓,激发石壁上符箓的力量,就能把水引入南疆村寨之中。
阿虎发现,通过苦学途径成功的人,都是小孩子。
大约他们的心性更纯粹一点,想的东西少。
阿虎也终于摆脱了吃人妖怪的名声。
不过,南疆人好像还是习惯喊它山君。
阿虎觉得这比无名山胡家黄家嘴里的大王好听,也就懒得纠正了。
它漫不经心地转身,尾巴高高扬起,扫过枝叶。
——模样十分威风霸气。
身后顿时又响起一阵惊呼,还有小孩的嬉笑声。
阿虎不用看就知道,肯定又是那几个胆大包天的小子。
上次他们在王道长那里学符箓的时候,就偷偷摸摸地想要趁着它睡觉,挠它的后背,摸它的脑门跟尾巴。
太放肆了。
山君的毛怎么可以随便摸呢?
阿虎很懒散,它会像今天这样用真元凝出一道屏障,随便孩童们趴在“罩子”上怎么使力,都休想碰到它一根毛发。
“哗啦。”
忽然,四面八方的芭蕉叶同时传来响动,阿虎打个哈欠,轻巧地避开。
它的速度实在太快,半空中凝出了十几个残影,从暗处飞来的符箓纷纷打到了空处。
不仅如此,阿虎还一爪子一个,凌空画符,准确地丢出小威力的雷法正符,把“埋伏”的人全部撵了出来。
“啊!”
有人摸着自己竖起的头发跳脚。
有人反应不快,没躲开雷符,倒在地上抽搐。
还有人丢出自己画的符对抗雷符,结果被劈得浑身发黑,嘴里冒烟。
阿虎的雷法正符威力控制得很好,没有一个人受伤严重。
即使是那些脸膛漆黑的家伙,只要运起真元,雨水一冲,那层黑糊就没了。
阿虎从鼻腔喷出一口气。
气流形成了风,直接卷着这群人飞出了山林。
——不止黑糊没了,连同衣服、头发、眉毛一起“没”了。
听着半空中的哇哇惨叫,远处山壁上的南疆部族山民们又是一阵笑闹。
阿虎甩甩脑袋,踩着它在无名山养出来的霸气姿势,傲慢地离开了。
就这点本事,也敢来埋伏它?阿虎心想,是时候选个日子,再把这几个家伙塞进山洞关一关了,这次就关半个月吧,以这几个家伙炼气期未辟谷的修为,不会饿死就行。
王道长教徒弟不行,心慈手软,还要看它阿虎的。
想它阿虎当日可是在十万大山,趁着大妖们都去了南疆,坑蒙拐骗,把长生观附近的妖怪们都清了个遍。
呵,埋伏?伪装?声东击西?
统统都是它玩剩下的。
阿虎不屑。
也没走多远,它突兀地吸了吸鼻子,像是闻到了什么气味。
阿虎耳朵竖起,脑袋飞快地挪向左边。
“嗷。”
阿虎兴奋地叫了一声。
虎啸山林,威震百里。
天上驾云施法的敖汾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没低头去找老虎,循着山脉走势去另外一边降雨了。毕竟整个南疆这么嚣张的虎妖只有一个,敖汾要干的活儿还多着呢,没空。
地上的阿虎飞快地跑了起来。
当它一个急刹停在岳棠脚边的时候,尾巴照旧竖得笔直,眼睛发亮。
阿虎规规矩矩地把爪子放在身前,保持了一个无比端正的坐姿,然而它现在坐着都有岳棠那么高。
阿虎低下脑袋,恭敬地喊:“老师。”
老师从地府回来了!
老师专门来看它了!
“咳咳。”王道长站在岳棠身边,忍不住干咳一声。
明明这些天他跟阿虎相处得很愉快,可是事到临头,阿虎眼里竟然瞧不见他,打招呼都能漏掉。
阿虎的尾巴轻轻扫了一下王道长的腿,示意他别给自己找麻烦。
——没看到他们师徒久别重逢吗?添什么乱呢?
阿虎很想知道地府有什么,岳棠又是怎么对付那些鬼神的。
阿虎见过岳棠给了岩县城隍好大一个难堪,后来又听说老师去楚州对上了州城隍,还杀了一个九狱鬼王,这次更厉害直接去地府了。
当阿虎听说地府第三狱崩了的时候,王道长震惊得手里的竹简都掉了,阿虎却一点都不意外,老师就是有这么厉害!
阿虎忍不住把脑袋凑到岳棠手边,熟练地把毛变软。
大脑袋太大,蹭得岳棠后退了一步。
“停。”
岳棠急忙按住阿虎。
阿虎一个激灵,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整个身体无端地膨胀了一圈。
阿虎吓得身躯急剧缩小,变成了一只蹲在岳棠脚背上的虎斑猫。
“老师?”
阿虎扭头看自己炸毛的尾巴,十分震惊。
岳棠无奈地笑道:“我去地府太久,如今神魂与躯体有些不合,而且神魂里有天劫余波,吓着你了吧?”
天劫?
阿虎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上前:“老师可以多摸几下吗?我对雷法正符的感悟陷入瓶颈,许久没有提升了。”
第200章 躲了再说
坐在垂挂着藤蔓的洞窟里,听着外面的雨声,脚边还有一只软乎乎的阿虎,岳棠在恍惚之间感觉自己又回到了无名山。
那一心修炼,悠闲度日的生活。
春观百花,夏听松涛,秋赏明月,冬拈梅雪。
不问山外世事,何等自在?
只是可惜,不管是眼下世道的缘故,还是出自道心的要求,岳棠终究无法做一个山中隐士。
他还要往更高的地方走,去面对更多更可怕的对手。
甚至包括那些在神话传说里名声显赫,在人间有庙宇香火供奉的神灵天尊。
岳棠没有那么自负,觉得自己一定会成功。
他只能在自己能力范畴之内尽最大的努力。
如果给他足够的时间,让岳棠从容地提升自己的实力,踏平一个又一个困难,他确实相信自己最后能站在煌煌天宫之中,将天帝从宝座上拽下来。
然而现实不是话本,敌人不会讲规矩的挨个出现,意外也不会一次只来一个。
就连己方同心协力,对手互扯后腿的局面也是需要费心维持的,总不可能平白无故的达成。同时随着南疆势力不断增强,他们迟早会重新进入天庭地府的铲除范围。
岳棠希望在那天到来之前,他们有充分的准备,而且成功地撤出了南疆,把这片山林还给南疆百姓,让惨烈的战事发生在无人之地。
比如说海上。
或者地府、归墟。
这件事耽误不得,岳棠有预感,沙州邪修一定会想办法“提醒”地府,当日“破坏”第三狱的叛逆分子里还有另一个不明势力的存在。
这跟岳棠他们身份有没有暴露无关,因为就算这件事不是他们干的,沙州邪修也会把这件事栽到南疆巫傩头上,用转移注意力的方法,来缓解沙州的困境。
谁让南疆巫傩是活尸,是亡魂,几年前又遭受过天兵鬼军的攻击呢?
岳棠暗暗叹了口气。
岳棠收回思绪,对着孩童模样的王道长说:“这些日子多谢道友为我照顾阿虎。”
“哪里,阿虎懂事,帮了我不少忙。”
王道长习惯了在手里拿一把拂尘,如今这柄差点意思,毕竟他身高就那么一点,拂尘只能做得很短,这让他看起来有些滑稽。
——像是守在山君身边帮着赶蚊蝇的童子。
岳棠想起阿虎之前跟他抱怨,南疆部族误以为它要小孩服侍自己,饿了还吃小孩的事,忍不住想王道长确实要为谣言负一点责任。
王道长一直很喜欢阿虎,他欣赏阿虎的画符天赋,加上阿虎确实聪明,所以王道长不自觉地就宠溺它,顺着它,看上去就像山君身边的童子似的。
岳棠觉得王道长的态度要改一改。
“阿虎的功课做完了吗?字都认完了吗?”
“这……”
王道长一愣,随即一脸尴尬地摸起了鼻子。
他太忙了,阿虎又很会犯懒,识字课程自然没有在青松派飞舟上进展那么大。
岳棠瞥见脚边的阿虎耳朵悄悄地耷拉下来,贴着后脑勺,一动不动。
那副低着脑袋不敢吭声的样子,岳棠根本不用再问,心里就有数了。
他没好气地按住阿虎的脑袋,看着虎斑猫再次变成了一个炸毛的大球。
“阿虎。”
岳棠放缓语气,声音里还有一丝歉疚。
阿虎抖着毛,疑惑地抬头。
“当初我在山里教导你修行的时候,我没有想到我们会来南疆,更没想到会遇到这些事。”岳棠压住神魂里的天劫之力,仔细地抚平阿虎炸乱的毛,语重心长地说,“我原以为你会在我身边聆听教诲几十年,直到足够了解这个三界,然后就可以踏上自己的修行了。”
岳棠那时估摸着阿虎筑基成功,他再引导指点一下结丹之路,就是师徒分别的时候。
大道三千,他还是希望阿虎能有属于自己的路。
这也是他从前没收阿虎做徒弟的原因,继承岳棠那份“道”的人不是阿虎,其实那也不适合阿虎。
如今这点仍然不会变,可是岳棠不由得担心起了阿虎。
阿虎作为跟岳棠的记名弟子,也没有什么正经名字,但岳棠仍然担心他跟阿虎的这层联系会被地府挖出来。
这让岳棠打消了原本的想法,尽管阿虎已经筑基了,可是在岳棠眼里远远不够。
“……麻烦与意外,会接踵而至,我甚至不能确定自己还能留在人间多久。”岳棠长长地叹息,对王道长说,“我能教导阿虎的机会越来越少了,我放心不下阿虎。”
阿虎小心地用爪子扒拉住岳棠的衣角。
王道长愧然:“确是我的不是,今日之后,我一定好好督促阿虎识字。”
岳棠瞥着耷拉着尾巴与耳朵的阿虎,加了一句:“不用道长督促,我相信阿虎,相信它在明了我的想法之后,会认真学的。阿虎知道事情的轻重,它比很多散修聪明多了。”
阿虎的耳朵忽然竖了起来。
兽形的妖怪就是这样,肢体总在泄露内心的情绪。
王道长会意,一本正经地说:“确实如此,我在南疆挑出的那些个有符箓天赋的人,远远不如阿虎,说起来他们跟阿虎一样,都是二十来岁的年纪,但无论是处世还是修道,都比阿虎差得远了。”
虎斑猫的脑袋稍微抬高了一点。
岳棠看不到,但以王道长的视角,他觉得阿虎的眼睛都欢快地眯了起来。
这要是让南疆部族看见,那威严凛然的山君形象就全没了。
“我不会给老师丢脸。”阿虎信誓旦旦地说。
不就是识字课程吗?反正它只剩下一百个生僻字没学会了。
岳棠欣慰地点点头,然后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块玉简,当着阿虎的面交给王道长。
“这是新的功课,一共是三千个古字,跟如今的符箓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
阿虎张着嘴,胡须微微颤动,眼神呆滞。
王道长想笑,硬生生地忍住了:“岳道友这番苦心,让贫道感动,我记得岳道友自己对古字也不甚明了。”
听说连瀚剑山的山壁上,瀚海剑楼这四个字都认不全。
岳棠惆怅地说:“是啊,因着天庭敕封与鬼神敕封,深入琢磨符箓一途,才发现这方面的欠缺,王道长手中这份玉简,乃是我仔细琢磨得出的。”
王道长肃然,岳棠托付给他的可不只是帮忙教徒弟识字的活儿,还有对符箓演变的梳理,只要吃透这份玉简,以王道长在符箓之道上的百年苦功,必然会有所收获。
“道友的苦心,阿虎必然会理解的……”
王道长忽然觉得不对,回头一看,发现阿虎轻手轻脚地往洞外溜。
岳棠似笑非笑。
阿虎走到洞口,又灰溜溜地夹着尾巴挪了回来。
王道长很纳闷,他不知道阿虎想起了往事,想起了当年它连夜翻过两座山游过一条河,愣是被岳棠抓回来的逃学经历。
***
月上中天。
岳棠刻意无视了阿虎可怜巴巴的求助眼神,走到洞外。
远处的那座南疆山寨亮着篝火,模糊的歌声传到了这边山头。
岳棠心中一动,用神识望去。
只见一对围绕着篝火跳舞的男女,眼底含情,几乎化作缠绕的线紧紧地黏对方身上。
“……”
岳棠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魔焰。
也是这个德行,在他离开神庙的时候,竟然有几缕缠着他的手脚,走多远就拉多长,差点被神庙石阶下的巫傩发现。
岳棠还不能责怪巫锦城。
因为巫锦城正在闭目修炼,竭力压制不听使唤的魔焰,根本不知道岳棠打算溜出去。
岳棠自然不承认这是偷溜。
他还有个弟子要探望,要教导的。
实际上——
继续待在一起,魂魄离体的情况根本不会好转。
岳棠坚定地找了一个距离巫锦城最远的角落,结果他人是坐下来了,可是神魂不听使唤,修炼得好好的,忽然就觉得那边的魔焰很温暖舒服想要奔着那边去。
不行,他要让神魂冷静冷静。
总之走为上策,躲了再说。
闭关嘛,在哪里都可以闭关,没个定论的。
巫傩们也确实没有拦阻岳棠离去,倒是在雪峰秘境那绿油油的稻田里耕作的妖怪,看得岳棠急忙使了个障眼法,唯恐被黄牛妖它们认出。
半途,岳棠还遇到了正在做漆盒的桑多桑南。
岳棠不解,云武城的贸易没有恢复,鲜果漆盒卖不出去,为何还要耗费时间。
结果桑多告诉他,做漆盒是巫傩们保持神魂与尸躯灵活的秘法。
桑南很热切地邀请岳棠跟着他们学一学,说这法子没准对活人也有效。
岳棠回头一看,赫然发现一些凡人魂魄已经“穿”上了巫傩提供的、泡制药水不腐的尸体,笨手笨脚地拿着一截木头乱刻。
那情形看得岳棠心虚万分,总觉得自己用造反为名,拐来一群人加入“猛虎寨”,实际上却是让他们去做木工……
一想到郁岧嶢与瀚海剑楼成功带着大量尸傀回来,巫傩们就会把修士魂魄塞进去然后带着他们一起加入做漆盒的队伍,岳棠就感到头皮发麻。
剑修与青松派的符修会说什么?
会说你们南疆怎么比我们楚州还邪性?
岳棠决定把这个重任交给巫锦城,反正他先跑了。
第201章 应机而变
天色微明。
云武城外,一座灰黑色的岩石堆砌的堤坝在晨雾里隐约可见。
“如何?虽然比不上洪江天堤,但是南疆的要求就是尽量不起眼,而且要容易修复,可是费了吾等好一番工夫。”青松派的菘蓝长老捋着胡须,语气里颇有几分得意。
“甚好。”
岳棠这话可不是瞎捧,他左右看了看,没挑出毛病。
他知道修士的审美,无非就是暗合天数,要有奇门遁甲五行八卦的影子。
可是这样的堤坝造出来,厉害是厉害了,可要是给驾云卷风飞在天上的天将鬼王看到,抡起法器第一个砸的就是它。
还不如像现在这样,歪七扭八,毫无特点,跟江岸旁边的乱石没啥差别。
“主要符箓都在下方,岳先生请看,这里一共有七个隐蔽的阵法……”
菘蓝滔滔不绝地说着这座堤坝的精妙。
在他看来,岳棠一回来就急着在南疆各处查看,可不就意味着大战将至吗?
看来离开南疆的日子不远了。
菘蓝长老很是感慨,他也是散修出身,后来有幸入了青松派山门。
青松派典籍众多,他埋首其中苦苦钻研,却仍是只能停在元婴后期,不管是修为还是心境迟迟不得寸进,于符箓一道上更是久未见感悟,以为在修行上天资耗尽,只能如此了。
没想到来南疆还不到一年,他的境界就有所松动。
岳先生说得对,符箓不该只存在于符纸上,只用于阵法跟炼器。
这天地万物,崇山峻岭江海湖水才是真正能发挥青松派修士能力的地方,就如洪江天堤,既要领悟天道的规律,又要逆天而行,这不就是修士的“道”吗?
符修们为了解决南疆的缺水危机,几乎走遍了南疆各处。
为了不让天兵与鬼军一眼看出他们布下的符箓,绞尽脑汁的隐藏,考虑到南疆部族百姓的能力,又要让符箓变得容易激发,青松派修士真的用上了毕生所学。
像这样布置简单的符箓,比摆一个复杂的阵法还要困难。
没想到,所获甚多。
菘蓝长老只是有望化神,低阶弟子里面还有直接结丹的。
原本随着天地灵气断绝,青松派的衰败无力挽回,连掌门经历了一次夺舍之后都在化神期停滞不前,迟迟修不回大乘期,旁人还有什么指望?
现在忽然来了一次瓶颈突破,只要平日积攒够多,顿悟就越快,符修们喜上眉梢,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凡人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如今看来,吾等修士一味地窝在山门之中修行,反而脱离了天地之道。”菘蓝长老感慨地说。
岳棠心想,并非如此。
从前修士有所小成,就外出历练。
说是历练,其实就是跟同辈、跟修真界其他修士打破头的争抢灵丹妙药,天材地宝。
虽然好勇斗狠,但是能增长见识,学以致用,这历练确实有用。
自从天地灵气断绝,宗门之外没有好东西,各家能培养出的后辈数量也越来越少,脑子不好才学林州修真界那样斗蛊,可不是只能窝在家里闭门造车吗?
“你们并没有脱离天地之道,只是脱离了凡俗人世,现在又回来了而已。”
岳棠对菘蓝长老说,后者一时愕然。
岳棠站在江边,忽然看到一点金光遥遥飞来。
纸鹤?
岳棠心知是巫锦城寄来的。
原来巫锦城出关了啊,也是,神魂的问题很难解决,想要行动自如还是很简单的。
想到巫锦城修炼醒来发现自己跑了,岳棠不由得心虚,看着纸鹤飞近,急忙接在手中,不敢当着青松派修士的面看,随手塞进储物袋。
“我去寻朱丹掌门。”
岳棠说完,负手就走。
等到了无人之处,岳棠才拿出纸鹤,忐忑地打开。
熟悉的笔迹,熟悉的气息……
附的是南疆地图,写的是南疆各处赏景胜地,旁的一个字没有,半句不问岳棠去了哪里,仿佛让岳棠自己挑一个合心意的地方隐居闭关。
岳棠尴尬地收起了信。
想想不对,还是拿出了地图。
照着走一圈也挺好的,万一能发现隐患呢?
***
山鸡精拼命地往树丛里钻。
跌跌撞撞,灰蓝色的羽毛上沾满了鲜血。
“……竟然有妖怪投靠人类,暗传消息。”
“妖尊有令,杀无赦!”
山鸡精蹲在树洞里发抖。
它用翅膀抱着脑袋,满脸惊恐。
它知道自己死定了,追赶它的妖怪跟普通的妖怪不一样,手里有法宝。
山鸡精以前在妖军里面为南疆做卧底,传递消息,后来随着孔雀大妖愤而投向南疆,山鸡精的腰板硬了许多,还发展了很多小妖做手下。
反正天庭的敕封没有它们的份,想要好好活着,给谁办事不是办呢?
山鸡精就这样混得风生水起,在天兵鬼军攻击南疆的时候,及时通风报信出力,更是在妖军彻底败退之后,信心十足地带着几个心腹手下回到了十万大山。
山鸡精直接占了白鹿山,反正白鹿大妖死了。
南疆那么远,只要它每年帮巫傩抓点小妖,传递一点消息,它还是原来那个威风八面的雉鸡大王。
一个月前,十万大山突兀地冒出了一个妖尊。
山鸡精因为沉迷说书,整天蹲在洞府里听新掳来的说书人讲古,享受着从青楼掳来的美貌女子敲背梳羽毛喂果子,没有及时送出消息。
毕竟在它看来,山神也好,妖尊也罢,都只是名头。
无非是又多出一个大妖。
定期送消息的时候,多添一笔就是了,特意去送没必要。
至于实力,呵,山鸡精已经看透了,大妖又怎么样,无非是天庭的棋子。
反正都是棋子,谁实力高谁本事差不都一样?重要的是左右逢源地活着。
——天庭拿十万大山的妖怪做炮灰,大妖们拿了好处去赌命,现在输得一塌糊涂,这摊浑水根本就不是它们应该趟的。
南疆那边勉强比天庭靠谱一点,但也就一点。
山鸡精的麻痹大意,给它招来了大祸。
昨天,它手下的小妖去给南疆巫傩送消息,结果一直没有回来。
等到山鸡精察觉到不对时,一群实力可怕的恶妖找上门来,直接扫平了白鹿山。
山鸡精知道自己的手下栽了,还把自己卖了个干净,它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论起逃跑本领,它可是在南疆久经考验的。
一路穿山跃溪,钻洞过林,山鸡精愣是没有甩脱追兵。
这些恶妖竟然有法宝!
看到被法宝轰塌的山崖,山鸡精彻底懵了,它意识到自己犯下了大错,那妖尊的来历绝不简单。
可是一切都迟了。
山鸡精负伤顽抗,不管怎么跑,很快就会被追上。
它耗尽了妖力,绝望地待在树洞里,听着追兵越来越近……
“有妖力波动,在那个方向!”
嗯?山鸡精疑惑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谁帮它引开了追兵?
难道是陷阱?可是没必要啊,它已经穷途末路了。
山鸡精犹豫着,不敢探头出去张望。
这时一股腥气扑面而来,山鸡精吓得大叫。
可是它的声音全都堵回了嗓子里面,一只苍白的手死死地卡住了山鸡的脖子。
……青蛇大妖?
山鸡精震惊得眼珠都要脱眶了,然后拼命挣扎。
十八路妖军围攻南疆,坚持到最后还能保证麾下势力完整的,只有青蛇大妖。
在南疆的这几年,山鸡精不仅见识到了军阵交锋,还有人心博弈,山鸡精后来安心地给南疆做卧底就是看出大妖们空有实力脑子不行。
但是青蛇大妖是个例外。
山鸡精最害怕的也是青蛇大妖。
它听萨图说,青蛇大妖看出了攻伐南疆事不可为,后来都在敷衍拖延,否则依山鸡这点能耐,早就被青蛇大妖一口吞了。
总之最后青蛇大妖顺利地带着手下“逃”出南疆,成为十八支妖军里唯一没有伤筋动骨的势力,山鸡精也默契地绕着青蛇大妖的地盘走,不敢招惹这位山神。
山鸡精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青蛇大妖懒得搭理它,不代表看它顺眼,如果它还敢像在南疆那么蹦跶,小命就没了。
难道现在就是偿还欠债的时候吗?山鸡精绝望地挣扎着。
“蠢货,安静。”
青蛇大妖低声喝斥。
山鸡精一愣。
“去南疆告诉巫锦城,那个妖尊有问题,实力深不可测,它带着天庭的命令,麾下的妖怪却有地府的阴气,八成是天庭地府派遣出来的走狗。如果巫锦城不想南疆再次兴起战祸,就尽早派人来十万大山解决这个麻烦。”
青蛇大妖冷声说完,反手把一股妖力灌入山鸡体内。
“快跑。”
“……”
山鸡精下意识地拍起翅膀,飞出树洞。
感受到青蛇大妖可怖的威压,它一个激灵,连忙加快了速度。
边飞还边回头,心里十分纳闷。
转念一想,那位妖尊既然有天庭的旨意在身,必然逼迫青蛇大妖听命。
青蛇大妖碍于体内的山神敕封,不得不低头,可是青蛇大妖是什么性情,怎么可能忍气吞声?于是找上了自己,希望巫锦城出手除掉妖尊,毕竟巫锦城杀神造反的事天下皆知,那南疆山神听说就是个上古凶兽来着。
山鸡精抹了一把脸。
不管了,为了活命,它必须成功逃到南疆。
三天后。
脱力的山鸡精栽落到一条河边,气喘吁吁地拿出紧急联络的符文,一爪子撕碎。
它的伤势未愈,眼前发黑,模糊间感到了有人靠近。
“嗯?桑多,你说就在这里?”
“是啊,之前应该来的妖怪没出现,可能是十万大山那边出事了……”
山鸡精勉强睁开眼睛,艰难地拍了两下翅膀。
谈话声顿时停止,换成了一个苍老的声音。
“是雉鸡大王啊?”
山鸡精疑惑地抬起脑袋。
岳棠无视黑袍下面桑多震惊的眼神,捋着身上披着的榕树气根,笑眯眯地说:“正是老朽,榕木居士。”
——
岳棠摇身一变
桑多:???
军师,啊不,岳先生是在什么人面前就拿什么剧本的吗?
第202章 怯不敢近
当初十八路妖军齐聚南疆,还没开始讨伐白鹿山神就被巫锦城一剑杀了。
那道恐怖的剑光至今仍在山鸡精的噩梦里出现。
白鹿大妖身死,漫天血雨,群妖溃散。
山鸡在山林里拼命逃跑,最终还是被抓住了,为保命被迫做了南疆的卧底。
关于这段不堪回首的过往,山鸡精当然认真思考过,为什么白鹿山神率领的妖军会在半道上遭遇南疆的埋伏?巫锦城就不怕动手的时候遭遇别的大妖围攻吗?
山鸡精有小聪明,胆子不大,它理解的真相永远不会超过它本身的能力范畴太远。
所以它笃定地相信,一定有人给巫锦城通风报信了,这个家伙就藏在白鹿山神麾下的妖军之中。
这个“妖怪”它后来也见过。
就是榕树妖。
巫锦城还特意让它在妖怪里找这个树妖呢!
这说明什么?他们因为遭遇意外,联系中断了。
后来山鸡精摸到青蛇大妖的驻地,果然发现青蛇大妖抓了一群溃逃的白鹿山小妖。
青蛇大妖的本意是想要知道白鹿山神怎么死的,结果无意间发现了一个冒充妖怪的人,没错,树妖根本就不是树妖,而是一个修士。
那家伙还在青蛇大妖眼皮底下带着山鸡精逃走了,本领着实了得。
后来山鸡精混在妖军之中,数次听说,南疆那边有个树妖很难对付,偶尔还会出现在军阵后方,看起来像个谋士。
山鸡精自己也远远地见过几次,但是从来不知道对方真正的身份。
它不敢问。
它只是南疆随手抓来的棋子,因为被下了禁制,被迫卖命。
对方呢?极有可能是巫锦城的心腹,实力又高,它发疯了才去招惹。
青蛇大妖又对这个差点看走眼的“树妖”耿耿于怀,好几次派手下跟踪山鸡,就是为了抓住对方的踪迹,山鸡精巴不得这辈子都不要遇到树妖了,哪里还敢多问?
山鸡精万万没想到,这次逃到南疆,竟然就正面遭遇了这个棘手人物。
它忍不住吐了一口血,无力地想,刚才明明是两个人在说话,结果一看到自己,其中一个人声音就陡然改变了。
——骗鬼呢?
“榕木居士。”山鸡精十分勉强地扯了扯嘴角。
它知道这人是不愿意在自己面前暴露本来面目,它只能配合地装作不知道。
可是山鸡精的演技实在不过关。
“它见过我?嗯?你也见过我?”岳棠敏锐地传音。
他发现桑多的反应也有点古怪。
桑多干笑一声,难怪首领有段时间总是扮做树妖到处走呢,原来这个伪装是属于岳棠的啊!不过这里面究竟有什么用意,或者是什么情趣,他就不知道了,他又不是萨图。
“呃,你可以问问首领。”
桑多含含糊糊地告诉岳棠,事情跟巫锦城有关。
情劫没了的岳棠自然不会在正事上想歪。
他立刻想起巫锦城这么做是为了帮自己混淆行踪,如果有人怀疑来历不明的“榕木居士”,仔细调查就只会发现“树妖”是南疆派出去的人,是巫锦城早有筹谋布在十万大山的一颗棋子,跟天庭地府都查不到的“岳棠”没有关系。
然而,时也运也,这些年发生了太多事情。
如今岳棠的存在已经是个半公开的秘密了。
青松派、瀚海剑楼、长德公乃至整个楚州修真界都知道。
天庭地府可能也所猜测,只是没有证据……
岳棠的神情慢慢沉了下来。
他开始意识到,自己“做”的事有点太多了。
云杉老仙带着神光镜来追预言中人,然后死了,青松派也跟着失踪;坠龙不知去向,散仙联盟都知道敖汾下来是找“岳棠”的,最后是灭烛鬼王的死。
其中第一件事,郁岧嶢已经抢着揽走了,可是第二件事与第三件事还没有着落。
特别是灭烛鬼王之死,南疆因此遭遇了天兵鬼军的攻击。
在那场恶战里,南疆上上下下估计连雪峰秘境都被天庭的法宝“扫”过无数遍,确认没有“岳棠”的存在,也没有任何值得天庭地府警惕怀疑的对象,高高在上的天神收回了目光,不再关心南疆的叛乱。
南疆得到了喘息之机。
至于坠龙、岳棠,甚至是跟预言有关的青松派……统统在归墟里蹲着呢!
一日一年的归墟秘境,困住了三件大事涉及到的所有人。
所以就算天庭把人间整个翻过来,也休想发现半点线索。
这个巧合,帮南疆,也是帮他们规避了一场灭顶之灾。
那么现在呢?
“我不能继续留在南疆了。”
岳棠心想,等到天庭放弃了沙州,重新搜查人间,估计他在什么地方,那里就会有危险。
山鸡精还在哭诉着自己被追杀的可悲经历。
“妖尊?”桑多一惊。
十万大山之中竟然出现了这么一个角色,还跟天庭有关?
岳棠的目光一扫重伤的山鸡精,忽然意识到眼前是个机会。
正好,他回十万大山看看,那个妖尊究竟是什么货色。
同时远离南疆,试探天庭是否真的能找到“自己”,反正十万大山深处没有凡人。
***
“……就是这样,岳先生走了,还不许我跟着。”
桑多苦着脸,垂着头告诉了巫锦城这个噩耗。
巫锦城坐在魔焰之中,他身上的气息仍然起伏不定,滔天魔气把整座巫傩神庙都染成了深黑色,吓得神庙外面的种田小妖连续失眠。
桑多能感觉到巫锦城心情不虞,他悄悄地后退。
巫锦城抬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桑多僵硬地站住了。
“我,我这就去追赶岳先生!”桑多赶紧补救。
“不用了。”
巫锦城闭上眼睛,魔焰随着他的呼吸涨落。
“这个所谓的妖尊,实力可能超过恶神鬿誉,除了郁岧嶢、我、岳道友之外,再无人可以对付。郁岧嶢在夺取尸傀,而我每日只有三个时辰可以压住魔焰,行动如常。”
这样声势浩大的魔气,怎么可能悄悄潜入?
“目前不宜惊动天庭地府。”
巫锦城面无表情地说。
桑多分明感觉到了魔焰里面的煞气陡然暴涨。
桑多无力地想,留不住岳棠,只有岳棠是唯一的人选什么的……他为什么能感觉到首领的不满情绪啊?
话说镜姑分明认定,岳棠与巫锦城的情劫没了,怎么他还在遭鱼池之殃啊?
“告诉萨图,加快速度,准备撤离南疆。”
“是?”
桑多惊讶地抬眼。
***
岳棠越走越慢。
他想,桑多应该已经把消息带给巫锦城了。
不知道巫锦城会是什么反应。
肯定很气……
岳棠苦恼地皱眉。
这一趟地府走下来,多了一个双修道友,事情好像变得复杂了。
岳棠原来准备写一封信,纸鹤传书给巫锦城,解释他为什么要走,以及必须要走的理由。随即又感到他根本不用说,巫锦城也能想到那些。
而且这封信很难下笔,岳棠斟酌了好久措辞,愣是想不出一句合适的话。
怎么让巫锦城消气呢?
根本做不到的。
什么话都不管用,岳棠心想,索性不写了。
“……前辈?”
山鸡精晕头转向地发出声音提醒,“我们已经在原地站了一刻钟。”
岳棠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用真元卷着的风,已经把山鸡精折腾掉了半条命。
山鸡精心里好苦。
它原以为自己来到南疆是逃出生天,没想到气都没能多喘一口,就被岳棠简单直接地甩了两张疗伤符,勉勉强强治好了皮肉伤,补了一点妖力,然后就要被提着返回十万大山。
这就算了。
这位榕木居士法力高深,御风赶路的时候全无痕迹,眨眼就到了十万大山深处,然后莫名其妙地落在一座无名山的附近开始发愣。
虽然附近没有妖怪,没有追兵,这个山谷也十分隐蔽,但是御风术没有停下来啊!
山鸡精先是抓住地上的灌木,然后双爪扎进泥地苦苦支撑,结果真元一直不歇,旋风把泥巴灌木全部吹飞了,山鸡自己也飞了,转得七荤八素,羽毛乱飞。
山鸡精一开始以为这是“榕木居士”对自己不满,毕竟懈怠了南疆的命令,搞砸事暴露了自己,而且这转来转去,始终都在离地半尺的高度,不算煎熬。
所以山鸡精自认倒霉,接受了惩罚,闭嘴忍耐。
可也不能转个没完吧!
山鸡精终于忍不住了,痛苦地开口:“前辈,难道是……不认识路?”
岳棠停下御风术,山鸡噗通一声落在了地上。
“不用喊什么前辈。”岳棠远远地看了一眼无名山的那座老榕树。
他的神识可以看到住了多年的洞府一切如常。
狐狸与黄鼠狼两家还在山坡下面打架。
他很想回去。
带着巫锦城坐在他洞府里的那张石桌旁边,笑着跟魔谈论山里四季的景致,说阿虎当年逃学的事,说胡家黄家鸡毛蒜皮的恩怨。
没有烦忧,没有层出不穷的意外。
只有朗月清风,桃花流水,眼前之人,杯中茶酒。
……
……
岳棠收回神识,他平复心神,语气平淡地说:“我只是一个老树妖。”
山鸡精翻白眼。
第203章 死灰复燃
不需要山鸡精指路,岳棠也能感觉到盘桓在群山之间的诡谲气息。
是来自地府的阴气。
普通修士很难察觉,因为十万大山人迹罕至,妖氛极重,背阴处可能还有各种精魅鬼怪,这气息自然不会好到哪里去,让修士们分辨垃圾堆跟鲍鱼肆的区别,实在太为难他们了。
邪修倒是可以察觉,鬼修也会意识到问题。
至于岳棠,那纯粹是地府待久了。
还有看多了南疆受地府阴气影响的山林草木,所以隔着老远就能分辨那些阴气的走向。
岳棠很自然地避开了“危险”地带,御风在无名山附近绕了一圈,过家门而不入,转头去了白鹿山。
这里的阴气格外浓重,天空甚至凝聚着一团乌云,隔绝了日光。
冷风一吹,山鸡精忍不住搓了搓翅膀,紧张地说:“这里不安全,我们回来做什么?”
岳棠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山鸡精隐隐感到眼前这个树妖跟之前在南疆军阵里见到的那个有点不一样。
可是哪里不同它又说不上来。
“那既然来了,能搭救一下山茶与黎生吗?”山鸡精小声嘀咕。
“嗯?”
岳棠疑惑。
山鸡精缩着脖子说:“是两个人类,我挺喜欢的。”
岳棠不虞。
他听说过山鸡精的坏毛病,喜欢去十万大山外面掳人,但是没有吃人的恶癖。
“黎生很斯文,长得又好,还喜欢跟我亲近。”
山鸡精别别扭扭地说,“其实我知道他性情狡猾,整天就想着逃跑,想要学着话本里说的那样骗妖,可是他真的挺好看,我怕他不安分,就给他找了青楼里的姑娘山茶,山茶也很亲近我,说在我这里比外面好多了。”
岳棠忍不住瞥了一眼山鸡精。
那书生大概看话本看坏了脑子,以为女妖随便骗一骗就能上手,殊不知女妖看书生就跟看家里养着的狗,就算这条狗心眼坏,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养着逗乐子的!
至于那个叫山茶的姑娘……
世道不平,有时在人世活着,竟不如待在妖怪洞窟里。
山鸡精还在絮叨:“山茶脾气有点怪,起初她跟黎生挺好的,都快成了。但是后来她就瞧不上黎生了,经常打黎生,我还想着再给她重新去找一个,结果还没来得及物色完就出事了……啊呀!”
岳棠面无表情地给了山鸡精脑门一巴掌。
隔空拍的。
力量拿捏得十分精准,山鸡原地晃悠着,脑袋嗡嗡作响,肿出一个很大的鼓包,疼得钻心,但也就是皮外伤罢了。
“这座山里没有活人了。”
“……”
山鸡精听了噩耗,很是伤心。
岳棠却不买它这笔账,没好气地说:“我以为你在南疆,巫傩们给了你足够的教训,让你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岳棠看山鸡的表情就知道,这家伙是一点教训都没得到。
“如果有仙人收了你去,就是给你配一只雄雉鸡,那雉鸡脑子蠢笨,一心想要沾那仙人的便宜,妄想着一飞冲天,你看得上它吗?”
岳棠继续说,“最初你惧怕仙人,不敢拒绝,后来你发现仙人只把你们当做小玩意,你努力地博取仙人的喜爱,然后暗地里痛揍雉鸡,这很难理解?”
山鸡精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
它期期艾艾地说:“这,怎么可能有仙人看上我们这些小妖。”
“雄鸟羽毛绚丽,想来更得仙人喜爱,你的待遇可能不如山茶姑娘。”岳棠面无表情地说,“或许仙人会抓来十几只你这样的雌雉鸡,雄雉鸡没看上的就不要了,你觉得这个‘不要了’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山鸡精莫名地打了个哆嗦。
它不吃人,但它知道别的妖怪吃人。
特别是长得不好看,不知情识趣的人,山鸡精并不在乎他们的死活。
“然后有一天,仙人的仇家找上门来,一个法术就砸掉了仙人的洞府,你猜仙人有空闲管一群雉鸡的死活吗?”
岳棠看着山鸡精,后者满脸惊恐。
岳棠并非故意为难山鸡精,他只是看出山鸡一路逃到南疆,脑子里压根就没想过什么黎生山茶,直到走回白鹿山下才想起洞府里还有脆弱的凡人。
岂非可笑?
岳棠知道,这是因为山鸡从不曾把“人”当做跟它一样的存在罢了。
但有这毛病的多了去了,别说仙人鬼神修士妖怪,就连凡人自己都不例外,不然又怎么会有觉得待在妖怪洞窟里活得更好的山茶姑娘?
山鸡本性不恶,所以多骂几次,多打几回,看它反应。
如果执迷不悟,就丢去南疆种田。
岳棠没有继续理会山鸡,他正沿着阴气的流动方向仔细辨认。
……不像阴兵鬼军,阴气混杂着一股熟悉的感觉。
岳棠很快就找到了源头。
两个表情呆板,长着尖牙利爪的小妖蹲在背风坡后面。
埋伏的地点选得不错,如果不是岳棠,单单只有山鸡精回来,绝对会中招。
山鸡精可能还会大意,以为这两个小妖可以轻松对付,因为它们披毛带爪的,身体都能没化形完整,气息也很微弱,看着就是最末等的巡山小妖。
然而,阴气丝丝缕缕地从妖躯里透出。
太明显了。
这就是活尸!像南疆巫傩那样的活尸!
只是巫傩们毫不遮掩自己的身份,还专门炼制了尸体,增强实力,以方便行动。
这些家伙却专门用法术收敛了气息,用妖躯进行伪装,更像是寄居其中的厉鬼。只怕一旦动手他们会立刻抛弃小妖躯体,露出本来面目。
岳棠陷入沉思。
山鸡精悄悄后退一步,它不傻,它知道岳棠可能要试探这两个小妖。
可是它绝对不想被扔出去当棋子……咦?
山鸡精呆呆地看着岳棠抬手一指,路边一堆散落的骨头拼凑成了一只豹子。
然后几道它看不懂的符箓打进头骨与脊椎、爪子。
豹子残缺断裂的骨头立刻亮起了光,然后泥土翻开,更多碎骨飞出,拼在了豹子身上,让它的体格变得庞大凶狠起来。
豹子仰头,做了一个无声咆哮的动作,随即冲向了背风坡。
“巡山小妖”立刻有了反应。
一股股黑气从小妖的七窍里冒出,在小妖头顶凝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妖魂?”
山鸡精瞪圆了眼睛,双爪发软。
死了之后还拥有这么恐怖的威压,这两个妖魂的来历绝不简单。
简直像是大妖……
山鸡精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然后它一头撞在了无形的气流屏障上。
“榕木居士,我们……我们太冒险了。”山鸡精打着哆嗦,惊恐地说,“这跟追杀我的妖怪完全不一样,我已经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
“你没感觉错。”
“它们太可怕了,就算白鹿山神活着,也不敢对上这两个家伙……呃?”
山鸡精蓦然住口,迷惑地看岳棠。
岳棠没有解释,他用法术操控着那只骨架豹子,在两个妖魂中间蹿来跳去。
妖魂身上散发出的黑雾具有强烈的腐蚀作用,大片草木枯死。
可是豹子本来就是一堆白骨,完全靠符箓与岳棠的真元催动,无惧黑雾,敏捷地冲上去一口咬上了妖魂下方的小妖身体。
那两个早就死掉的小妖,怎么可能经得起这样的折腾,又是黑雾侵袭,又是撕咬的,于是尸体很快就支离破碎了。
妖魂下意识觉得这豹子有问题,可是放眼望去,附近没有任何可疑的敌人,
难道真的是白骨成精了?
左边那个黑熊状的妖魂陡然增高十丈,埋头冲撞,骨豹无处可躲,直接撞成碎片。
岳棠画在它体内的符箓随之消失。
黑熊妖魂抓起豹子的头骨,左右端详,愣是什么都没看出来。
右边的巨狼妖魂不耐烦地说:“你在山谷里跑一圈,如果有东西藏在旁边,马上就会被你撞出来。”
“你少对我指手画脚。”黑熊妖魂发怒。
“妖尊说过,让你多听我的,你可没什么脑子。”巨狼妖魂讥讽地说,“否则也不会被青蛇算计,稀里糊涂地为它挡住南疆的攻势,死得不明不白。”
“你——”
黑熊妖魂气得捏紧了熊掌。
山鸡精这时已经傻眼了,它想要说什么,又连忙捂住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岳棠并不在乎山鸡精的反应,他用法术布下的屏障如果那么容易被看破,他这渡劫期修为就白瞎了,青松派的鬼箓也白学了,更白在地府混了那么久日子。
妖魂一无所获,看着完全坏掉的小妖躯体,很不耐烦。
“你留在这里继续守着,我再去找两个小妖来。”巨狼妖魂傲慢地下令。
“那只山鸡不敢再回来,守在这里完全没用。”黑熊妖魂瓮声瓮气地说。
巨狼嗤笑一声:“谁说的?也许是那些南疆巫傩呢?妖尊说了,只要我们抓住几个,把巫锦城引诱过来,就记我们一功。”
说着它伸长脑袋,在黑熊妖魂耳边说,“难道你不想报仇?”
黑熊妖魂冷笑:“巫锦城?只怕对上他,我们就会魂飞魄散,步上白鹿、灰象与黑彘的后尘!”
“那么南疆巫傩精心炼制的尸傀呢?你也不想要吗?”巨狼妖魂冷笑,“我们可是好不容易才从地府爬回人间的。”
黑熊妖魂不再说话,缩回小妖的残破尸体。
巨狼妖魂收敛气息,化作一缕黑雾,贴着山坡飞走了。
岳棠也提着山鸡精,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白鹿山。
等到走远了,山鸡精才惊恐地说:“是赤狼大妖与黑熊大妖,它们已经死了啊!死在南疆了啊!”
第204章 暗幕之下
“死也分两种。”
一种魂飞魄散,一种当然是进了地府。
岳棠提醒山鸡精:“你不是听到了,它们说自己从地府爬回了人间。”
山鸡精张口结舌,翅膀半拉着僵在空中。
“怎么会有这种事?”
如果已经杀死的敌人还会跑回来复仇,日子还怎么过?
谁能保证干掉仇家的时候可以把魂魄一起灭了?
就算是巫锦城也做不到,毕竟战场上的情况多种多样。
巫锦城只在开战初期利用南疆地形以及大妖们之间的分歧,解决了几个山神,剩下的大妖都变聪明了,无论何时都不肯落单。
山鸡精从头到尾都在南疆,这些事它可是再清楚不过了。
当日天兵、鬼军、妖军,以及征召来的修士从三个方向围攻南疆,结果全都一败涂地。
赤狼大妖是被那群剑修围杀的。
黑熊大妖明明已经活到了最后,却被青蛇大妖算计,撤退途中稀里糊涂地撞见了南疆的追兵,走投无路只好硬拼。
结果自然是青蛇大妖借着这个时间差顺利跑路,而倒霉的黑熊大妖丢了性命。
如今,赤狼与黑熊竟然都自称是那位妖尊的属下,想也知道,这妖尊的实力肯定比大妖高出一截。
那得是什么境界啊?
山鸡精瞬间萌生退意,胆战心惊地说:“榕木居士,既然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我们赶紧回南疆吧!那妖尊我们肯定对付不了的,只能去找巫锦城。”
岳棠心想,那可不一定。
岳棠淡淡地说:“吾等只是听了它们的交谈,一面之词罢了,谁知道它们是不是故意说给‘可能存在的潜伏者’听的呢?”
山鸡精的表情抽搐。
来了,那种熟悉的脑子一片空白的感觉又来了。
它雉鸡大王活了几百年,也算小有名气,是公认脑子好使的妖怪。
不仅如此,还擅长审时度势,更不吃亏,一直以来都在十万大山活得十分滋润。
自从白鹿大妖应了天庭征召,被迫去了南疆,它的好日子就一去不复返了。不仅实力被比成了渣,连脑子仿佛也是个摆设。
想到被青蛇大妖坑死的黑熊,山鸡精打了个冷颤,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了青蛇大妖这次为什么要帮自己,还让自己传消息给南疆。
——看来青蛇大妖察觉到有鬼半夜敲门。
山鸡精腹诽,很解气。
谁让青蛇大妖经常吓掉它半条命?
该!就该让鬼吓蛇!
岳棠自然不知道山鸡精在想什么,他看着远处那缕飘走的黑雾,没有任何要追上去的意思。
***
黑雾重新凝聚成了巨狼的妖魂。
它停在一处山谷里,左右看了看,径自进入。
这里的阴气更加浓厚,只是上方有险峻的山崖遮掩,很少有人注意到崖底的情况。
崖底遍布泥沼,昏暗不见天光,还弥漫着一股腐烂难闻的气味。
赤狼大妖化作黑雾钻进了石缝,冷眼旁观。
它耐心地等了好一阵,却始终没看到任何变化。
“难道我猜错了?”
赤狼大妖纳闷地想。
那只骨豹确实是无意间闯入白鹿山的?背后没有任何操控者?
还是说幕后之人格外谨慎,根本不敢进来?
赤狼大妖无声地飘出石缝,它庞大诡异的影子缓缓“爬”上峭壁,阴冷地注视着四周。随即它发出了一声狼啸,原本没有动静的山谷各处忽然冒出了一团团蓝色鬼火。
鬼火飞快地凝聚成了一个个妖兽的模样。
妖兽一个接一个的呼应着,鬼火照亮了整座山谷。
藏在树林地洞里的兔子皮毛沾到鬼火,惨叫着化为灰烬。
“……真的没有?”
赤狼大妖垂下脑袋,跟随着鬼火飘动的方向,再次把山谷翻了个底朝天。
最终挫败地发现,它是在白费劲。
“可恶。”
赤狼大妖磨着牙。
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斥问:
“赤狼,你在做什么?”
“鬼将大人。”赤狼大妖连忙低下头。
只见一个肋生双翅,脑袋奇长的鬼神站在山谷里。
“你不好好守在白鹿山,回来做什么?若是惊扰了妖尊,该当何罪?”鬼将神态轻蔑地问。
“这,属下怀疑……南疆巫傩已经潜入了十万大山。”赤狼连忙俯首,做出恭顺的姿态,把那只忽然出现在白鹿山的蹊跷骨豹形容了一遍。
鬼将却不当回事,嗤笑:“阴气太重,白骨成精,也是常有的事,待妖尊在十万大山的日子久了,还能招来骨妖使唤。”
赤狼唯唯诺诺:“属下胆小,南疆的巫锦城狡猾难缠,又有一柄魔剑……”
魔剑之下,妖魂都会被魔焰焚烧殆尽,赤狼可不敢大意。
“笑话,如果是巫锦城,你根本不能活着回到这里,妖尊也不需要你逃回来禀告。”鬼将讥讽地说,“因为你们一死,我们就会知道。”
赤狼的妖魂一阵起伏。
它气得浑身发抖。
赤狼认为自己跟黑熊那头蠢货不同,赤狼从被妖尊命令守在白鹿山开始,就知道这是一桩棘手的任务。
遇到普通的南疆巫傩还好,万一巫锦城亲自前来,它岂有不倒霉的道理?
唯一的生路就是踹黑熊垫背,自己逃回来。
这也是赤狼疑神疑鬼,一感觉到不对,立刻找个借口跑回来——如果有跟踪者,肯定会为了摸清妖尊的巢穴不会打草惊蛇,而它到了山谷,立刻就把对方钓出来。
如果真的是巫锦城,赤狼也不怕,妖尊就在山谷里。
无论是谁,惊动了妖尊,只有死路一条。
赤狼小心地掩藏着这份心思,在妖尊的心腹鬼将面前摆出一副恭顺忠心的模样,结果鬼将却连敷衍都懒,直接就在赤狼面前说出了扔它们在白鹿山上其实是做诱饵。
鬼将巴不得它们被巫锦城杀了。
赤狼竭力压住怒火,仍然保持着低着脑袋的恭敬姿态:“看来是属下错了,鬼将大人既然说无事,那么留在白鹿山的黑熊没有遭遇袭击……骨豹确实只是个意外。”
鬼将阴冷地笑。
那笑声别有意味,它盯着赤狼,仿佛看透了赤狼的一切心思。
“好了,你走吧。”
鬼将随手一挥,那些鬼火形成的妖兽重新沉寂,山谷又恢复了寂静。
打发走了赤狼,鬼将的身影忽然像流水一般融入泥土。
不知深入地底多久,鬼将忽然停住,庞大的翅膀张开,几乎遮住了整个身躯。
“禀告妖尊,我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鬼将顿了顿,然后又说,“数年前天兵鬼军攻伐南疆,并没有在南疆发现巫锦城的踪迹,此魔可能早就远行去了别处,譬如林州,我们还要再等吗?直接去南疆抢夺尸傀,然后藏身在南疆,或许更隐蔽一些。”
黑暗深处,一个尖锐似婴啼的声音说:
“耐心一点,蛊雕,我们真正要等的,并不是巫锦城。”
“妖尊?”
“……而是藏在巫锦城背后的那个人。”
蛊雕一惊,随后想起了它打探到的某些传言,忍不住问:“妖尊说的莫非是郁岧嶢?这瀚海剑楼与南疆勾结在了一起,云杉老仙之死,青松派失踪,极有可能也是这位剑仙出手。郁岧嶢悟道千年,旁人都以为他死了,其实他用了未知的方法出入地府转世人间,说明他找到了地府的空子。这次地府发生的九狱崩塌怪事,说不定也是郁岧嶢从中作梗。”
“你错了。”
妖尊冷笑。
蛊雕茫然抬头。
妖尊不紧不慢地说:“郁岧嶢没死,这事从生死簿上就能看到,一千年前,他从神光镜上消失,天道青睐上了新的预言之人,于是天庭也好地府也罢,就对郁岧嶢没那么重视了。毕竟区区一个神魂受创的凡世剑修,并不值得他们关心。”
蛊雕沉思着说:“确实如此,神光镜预示的,多半还是天神。”
跟仙人神灵相比,郁岧嶢渺小得就像是一只闯入猛兽群的兔子。
可能它的牙齿很厉害,天道也承认这个弱小的生灵很有潜力,不过兔子很快就被踢出去,它不配待在那个位置上,也没有能力保住自己。
就算这只兔子大难不死,回头再收拾它,也不是一件难事。
“至于郁岧嶢发现的空子……呵,那不重要,六道轮回本来就有无数空子可钻,否则十殿九狱要如何在天道法则下做手脚呢?”
妖尊的语气里充满了讽刺。
空子本来就存在,这不能说明郁岧嶢有多厉害。
沙州邪修不也发现了几个?
“这……属下愚昧,不解尊上之意。既然不是郁岧嶢,巫锦城身后之人还能是谁?”
“当然是岳棠。”
“啊?”
蛊雕惊奇地问,“岳棠不是已经死了吗?他从神光镜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郁岧嶢。”
“是吗?”妖尊语气不善,冷然道,“郁岧嶢在人间这几年举止反常的高调,神光镜就总是照见他,神光镜也确定预言之人就在人间。可是不要忘记,三千年了,还没发生过两个预言之人同时存在于人间的情况,神光镜一次又只能照见一个人,谁敢肯定岳棠真的死了?”
“……”
妖尊咄咄逼人:“莫非你相信一个让天庭地府毫无头绪,仿佛在三界彻底隐身的神秘人,会无声无息地死掉?”
第205章 隔空过招
居心叵测·心机深沉·深藏幕后的岳棠正在挖坑。
就是字面意思上的坑,需要把泥土挖出来的那种。
山鸡精傻眼地蹲在旁边看。
“那个,榕木居士,这是……”
“你都知道老朽是树妖了,树妖总要有个来处。”岳棠理所当然地说。
说完还伸手量了一下坑的大小,感觉太浅了,不够百年老树的树根深度,于是又扩大了一点。
山鸡精瞠目结舌,它没见过这种演戏要演全套的场面。
更何况它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个家伙是人,不是妖怪。
妖怪想要伪装人类并不容易,就算变出的人形没有问题,通常也很难完美模仿人类的言行举止,反过来情况也是一样,人类想要乔装妖怪,总会给人一种不伦不类的感觉。
在山鸡精看来,岳棠最狡猾的地方就是他选择乔装树妖。
树妖行动迟缓,说话含混,就算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也不会有妖怪产生怀疑。
最重要的是很容易被忽视,毕竟漫山遍野的树。
岳棠明显在利用这点。
他不能说自己是南疆逃回来的妖怪,这样容易招来怀疑,他要伪装成一直待在十万大山的样子,只是现在遇到了意外,这才“拔脚”出来晃悠。
山鸡精抬头看四周。
呃,很偏僻的山坳。
饶是它这个雉鸡大王,也从没来过这里。
十万大山里有很多这样的角落,灵气匮乏,不被妖怪青睐,还缺少猎物。
久而久之,这里就越来越荒,小妖巡山都懒得从这边路过。
“这……不合理吧,灵气太稀薄了,这里的树不可能成精的。”山鸡精小心翼翼地提出建议。
“所以是榕树吸干了这里的灵气。”
岳棠指了指大坑,里面残余着清冽的气息。
大约是让妖怪眼睛一亮,感觉位置很不错,可以选做洞府,但是灵气又很有限,金丹期以上的妖怪都看不上的程度。
山鸡精:“……”
连这种细节都注意到了吗?
不用武力,只用脑子的修士真可怕!
“那个,其实我们应该去找青蛇大妖打探消息?”山鸡精委婉地表示自己的想法。
妖尊不知来历,麾下却有赤狼黑熊这两个大妖,势力深不可测。
山鸡精强烈怀疑还有更多的妖魂逃出了地府。
他们在十万大山孤立无援,无论是探听消息还是躲避追捕,都很容易暴露,如果跟青蛇大妖接上头,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至少能有一个落脚地吧!
山鸡精绞尽脑汁地想着,榕木居士为什么不这么做呢?难道是担心青蛇大妖卖了他们?
“我在南疆亲眼所见,黑熊山神是被青蛇大妖害死的,它绝对不可能放过这段仇恨……青蛇大妖只要不傻,就知道这事抹不过去,不可能投向妖尊的。”
岳棠平静地听完了山鸡精的话,然后抬眼问道:“黑熊大妖是那位妖尊手下很重要的角色吗?”
“难道不是?”山鸡精本能地问。
那可是一个大妖,就算死了,妖魂也依旧强大!
岳棠心知,山鸡精的实力有限,所以会有这个想法很正常。
——人都喜欢拿自己标准比对旁人,理解这个世界,妖怪也是同样。
在山鸡精眼里,黑熊山神是它望尘不及的大妖,即使它见过青蛇大妖算计害死了黑熊,也见过巫锦城一剑削去白鹿山神的首级,可是它仍然觉得这些大妖很厉害。
厉害的存在,怎么可能不被重视,怎么可能是炮灰呢?
“我不去跟踪赤狼,也不去找青蛇,你认为是为什么?”
岳棠其实没必要对山鸡费这些口舌,但他向来认为要让人听自己的,就要把道理说清楚。
山鸡精比他更熟悉十万大山的妖怪,能派上用场,自然要让它清楚地认识到当前局势,以及敌人究竟在哪里。
“埋伏在白鹿山的黑熊赤狼,极有可能是一个诱饵。”
岳棠对着瞪圆眼睛的山鸡说,“如果来的是巫锦城,它们能抓得住吗?”
山鸡精果断摇头,它迟疑地说:“可是如果来的是我,或者普通的南疆巫傩,还是很有可能的吧?”
“也不会。”
岳棠通过地府一行,算是了解巫傩们的行事作风。
按照巫锦城的习惯,会被他派出去的巫傩,都有独当一面的头脑。
譬如这次,如果岳棠没有抢走这活儿,来的肯定是桑多。
桑多不会无视回到白鹿山的风险,他根本就不会上山,他可能会打发山鸡精去找青蛇大妖,而这可能是第二重陷阱。
“什么?”山鸡精惊呆了。
“妖尊会命令手下监视青蛇。”
岳棠眼皮都不抬,继续给“树坑”周围找掩饰。
毕竟是树妖待了几百年的地方,粗制滥造可没法蒙混过关。
山鸡只好一蹦一跳地跟着他,忍不住追问:“所以青蛇大妖是故意救我的?他骗我,就是为了让我去南疆,把巫锦城或者南疆巫傩们引过来?”
“有这个可能。”岳棠回答。
“可是黑熊……”
山鸡精还是没转过黑熊跟青蛇有仇的这个弯。
岳棠反问:“如果你是那位妖尊,青蛇与黑熊,你想要哪个做属下?”
山鸡精:“……”
似乎有些理解,青蛇大妖为什么能投向妖尊,并且不怕黑熊报复了。
“当然,青蛇也有可能不知道内情,而是被妖尊算计了。”岳棠不紧不慢地说,“但既然青蛇有这条路可以走,我们就不能相信它,更不能贸然与它接触。”
***
阴暗潮湿的洞窟。
“滴答。”
一滴水珠沿着石笋落到湿漉漉的地上。
原本应该凹凸不平的石面却有一道宛如鲫鱼背的光滑弧度,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常年在这里摩擦似的。
水珠汇集成浅浅的溪流,遍布着整座洞窟。
如果有光照射到水面上,就能看出它们都泛着幽绿的诡异色泽。
然而洞窟里漆黑一片,没有蝙蝠,也没有虫鸣,死寂到只剩下滴水的声响。
这里是青蛇大妖的巢穴,没有妖怪愿意踏入。
甚至洞窟门口都不用小妖守着,谁会找死呢?
妖怪们路过这里,都下意识地绕着走,
——从远处看,这个深藏在山腹里的洞窟位置格外显眼。
不仅是因为它附近的山岩寸草不生,还有洞窟石缝里源源不绝冒出的毒雾,就像一个绿色的纱罩,让人望而生畏。
“青蛇大妖今日又在修炼啊?”
“大概是南疆一败,耿耿于怀。”
提到南疆,很多妖怪就变了脸色。
实在是去过南疆的,都无法忘记那片湿热茂密的山林。
出发前满心以为征伐南疆是一桩好事,可以放开了肚子吃点血食,没想到南疆巫傩全是活尸。
被困在南疆整整一年多,过程不堪回首。
末了还赶上了天兵鬼军大举进攻,群妖刚冒起一丝信心,试图冲出南疆群山大肆杀戮狩猎凡人打打牙祭,结果愣是被兵败如山倒的局势吓住。
凡是跑得不够快的,都已葬身在南疆了。
这些妖怪只求这辈子都不用再去南疆。
如今听到这两个字,心里都要发毛。
“南疆战事,根本不是我们应该掺和的吧?”
妖怪们期望青蛇大妖的心腹可以去劝劝,不要再跟南疆为敌了。
待在十万大山里,这日子不悠哉吗?何必出去搏命?
“哎,只怕不行,你们忘了,大妖们都接了天庭的敕封啊!”
“如果天庭有命,不可能推脱,青蛇大妖一出征……就会带上我们。”
“我们又没拿天庭的好处,凭什么要我们去?”
“不然呢?难道你要违逆青蛇大妖?你敢吗?不怕变成青蛇大妖果腹的血食?”
“有何不敢?我听说前阵子,十万大山来了一位妖尊,很是厉害,只要投入它的麾下,就可不惧青蛇大妖。”
“什么?”
妖怪们立刻有了兴致。
毕竟在它们心中,有个厉害又不吃手下的妖怪做大王就够了,谁管这个大王是什么来历?
群妖之中,有几个身上携带着阴气的妖怪交换了个眼色,不着痕迹地夸起了妖尊。
还有一个“小妖”悄无声息的离开,绕到山崖另一侧,对着一个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的漆黑身影恭敬下拜。
“鬼将大人。”
蛊雕冷视着它:“有无异状?”
“没有。”小妖低着头回答,“青蛇一直在洞窟里修炼,应当不知道我们有意放它搭救那只山鸡,可能还在等着南疆的人来接头。”
“是吗?”蛊雕语气轻蔑,“我倒觉得它已经回过味了,只是木已成舟,它是个聪明的妖怪,会装聋作哑配合我们的。”
小妖连忙说:“鬼将大人明鉴,青蛇向来刁滑,更不老实,还是铲除为好。”
蛊雕不置可否。
小妖意识到自己一时情急,暴露了真实意图,连忙改口说:“妖尊何等身份,自然不用把小小的青蛇放在眼里,可吾等还是要尽微薄之力,为妖尊排忧解难。”
蛊雕意味不明地问:“哦,你认为妖尊是什么身份?”
小妖原本要说几句好听的话辩驳,可是对上蛊雕诡异的黑瞳之后,神情立刻恍惚,喃喃道:“妖尊,妖尊自然是第七狱幽骨鬼王了。”
“很好。”
蛊雕收回法术,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小妖一个激灵,苏醒过来。
可是刚才发生的事它一点印象都没有了,茫然地看看四周,忽然想起自己要监视青蛇大妖的任务,连忙赶回去继续蹲守。
第206章 灵芝泉畔
从青蛇大妖口中喷吐而出的毒雾,让妖怪们不敢接近洞窟。
不过,事情都有两面性,它们可以安心地溜出去了——反正青蛇大妖在修炼,不会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只要避开青蛇大妖的心腹,别把事情做得那么明显,其余妖怪看到了,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谁都想趁机松快两下。
总是待在大妖附近,压力太大,毛都是一把把掉的。
然而最近这样的偷溜行径,多了一丝诡异的味道。
小妖们遮遮掩掩,交头接耳,脸上带着好奇与兴奋的模样。
不用怀疑,它们就是听说了十万大山新出了一位妖尊,想要出去打探一下具体的消息,如果可以的话,它们可能就直接投效妖尊,不回来了。
当然大多数妖怪还是打算等一等的。
至少要确定妖尊或者妖尊手下的实力,才能放心投奔。
“可恶,都是叛徒。”
一只豹妖躲在暗处,用石头磨着利爪,咬牙切齿地说。
它旁边还有一个十分紧张的紫貂,毛茸茸的爪子捂着嘴,悄声问:“豹头领,难道我们就这样看着吗?”
豹妖的脸色更难看了,是长毛都盖不住的阴黑色。
“没有主上的命令,我们不能轻举妄动。”豹妖从牙缝里挤出字,利爪唰唰地又给石头多添了几道深深的痕迹。
紫貂把爪子移到了眼皮上。
豹妖的心情糟透了,它恨不得跳出去,咬杀其中几个妖怪,震慑住群妖。
“如果不是青蛇大妖,你们怎么可能活着从南疆回来?忘恩负义之辈!”豹妖痛骂。
它是青蛇大妖的心腹,自然是这么想的。紫貂欲言又止,心想什么狗屁恩义,它们妖怪只要活着就好吗?人类才讲这玩意,再说人类也没几个遵守的啊?
豹妖死死地盯着外面,似乎要把那些妖怪挨个记下。
紫貂很纳闷,按照豹头领往常的脾气,是绝对不可能忍住的,它正好趁机除掉几个跟它有过节的妖怪,可是今天邪门了。
豹头领怎么只顾着祸害山石?
紫貂不甘心,还想继续拱火,忽然感到背后一凉。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旁边?
紫貂毛骨悚然,左右张望。
它没有看到,石块堆垒的暗处缓缓“游”出一条黑蛇。
只有筷子粗细,又实在太黑了,几乎跟影子融为一体,根本注意不到。
豹妖还在咬牙切齿,拼命地挠着石头发泄,石灰纷纷扬扬宛如飘了一场细雪。
黑蛇:“……”
黑蛇嫌弃地避开了。
它游到山崖旁边,看着下方那群偷溜的小妖,又瞥了一眼老老实实遵守命令不现身的豹妖,满意地吐了吐蛇信。
很快,黑蛇就借着草木与石头的遮掩,下山去了。
它的气息十分奇怪,跟周围的石头没有分别。
小妖无法使用神识,它们的眼神也就那样吧,粗心大意的。
修为较高的妖怪更相信神识,只要神识没有察觉到异样,就不会在意周围草丛里是不是有会动的东西,山里的虫蚁蛇鼠多着呢!
唯一需要防备的,是那些分布在山中的阴气。
只要有活物经过,阴气都会瞬间“裹”上去,相当于一道显目的标记。
黑蛇任由阴气缠上自己,然后跟着妖怪们一起下山。
那些奉妖尊之命守在山里的“妖鬼”看到洞窟还在持续不断地冒出毒雾,就不太警觉,随便扫几眼离山的妖怪,没感觉到有什么厉害的家伙,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这么多小妖,一拨拨溜下山,都是遮遮掩掩不想引人注意。
有的变成原形,有的在用土遁,还有故意变小的。
一条藏在草丛里的小蛇算得了什么?
在十万大山,妖怪总是喜欢去投靠同类的大妖,青蛇大妖麾下的蛇妖,没有一千也有三百,大大小小什么花色都有。
青蛇大妖的巢穴更是选在潮湿多雨之地,毫无修为的普通蛇数量也多。
如果看到一条蛇就怀疑它有问题,要跟踪它,单单是这座山就需要妖尊派几千个手下蹲着。
这自然不可能。
事实上只有几个套着妖怪躯壳的“鬼”,根据阴气标记,远远跟踪从蛇山出来的妖怪们。
黑蛇完全不在意。
因为它要去的地方,跟小妖们是一致的。
***
岳棠以树妖的模样,慢吞吞地穿过遍布着阴气的山林。
前方是一口不停往外冒着水泡的泉水。
这就是灵芝泉,十万大山之中最出名的妖怪聚集地。
——名为灵芝泉,其实已经没什么灵芝了。
有也是凡人药铺里的那种,妖怪吃了只能填肚子,没啥用。
大部分妖怪都不喜欢,嫌它味重,难吃。
但是数千年前,这里遍生草药灵芝,其中最多的一种芝草,服后精血极旺,妖怪们来这里就是为了吃一口芝草,然后找个顺眼的同类滚一滚草堆。
随着天地灵气的断绝,芝草绝迹,很多妖怪还是习惯来这里耍乐。
既能探听消息,又能结交其他山头上的妖怪,还能找个顺眼的同类发泄精力。
所以灵芝泉妖气冲天,隔着老远就能看到,岳棠都不需要山鸡精给自己指路。
岳棠想起山鸡精看到自己往灵芝泉走的时候那个震惊的眼神,就忍不住好笑。
事实上,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岳棠瞥一眼远处不停晃动的树冠,松鼠妖。
还有大大咧咧躺在泉水旁边叠在一起的狐妖。
——都是原形,不管看几眼,也不会感到难堪的。
岳棠没让山鸡精跟着自己,这里的阴气不太正常,罗网一般层层密布,他担心山鸡精进得来出不去。
披着气根的“榕树妖”慢吞吞地走着。
有几个妖怪好奇的打量树妖几眼,就自顾自地找同类去了。
岳棠不动声色地听着各个角落里的低声对话。
几乎都在说妖尊……
妖尊的名头在十万大山已经很响了。
完全不像是一个月前才出现在这里。
倒像是已经掌握了大片地盘,这才示意属下传出妖尊的名号。
目前打着招兵买马的旗号,招揽可以完整化形的妖怪。
这要求有点高,完整化形相当于修士的筑基后期,都能占个山头做大王了,很多妖怪只炼化了口中横骨,有蛮力,会点小法术,比普通野兽多活个三五十年罢了。
可是要求越高,妖怪们就越是向往,恨不得立刻投奔到妖尊的麾下。
尤其它们听说,很多结了妖丹妖婴的“大王”都已经奉妖尊为主的时候,眼睛都在发亮。
“青蛇大妖?呵,只有它独自一个从南疆回来,怎么可能没有受伤。”
“没看青蛇大妖一直在洞窟里修炼,连面都不露吗?”
“别犹豫了,除了青蛇大妖的巢穴,别的地方你去看看,都已经是妖尊的地盘了。”
“妖尊那么厉害,受伤的青蛇大妖怎么可能是妖尊的对手?”
“太好了!只要山神死光了,我们就不用再去南疆了。”
“……”
岳棠心想,青蛇大妖听到这话,肯定要气个半死。
全都盼着它死呢?
还有,这些妖怪太蠢了,竟然认为青蛇大妖一死,讨伐南疆的事就会不了了之。
怎么可能呢?即使妖尊来历正常,没有暗藏祸心,天庭也可以再抓一个妖怪封做山神,继续驱赶十万大山的妖怪做炮灰啊!
问题的根源在天庭,可是它们傻乎乎地觉得,只要“山神”死了就行。
没有带着它们去征伐的大妖,就不可能去南疆,危险就不存在,皆大欢喜——这是什么奇妙的逻辑?看事只能看到表面的因果。
跟这些妖怪相比,山鸡精都显得格外聪明了。
岳棠在灵芝泉溜达一圈,一边听着各路消息,一边寻找着什么。
终于,他的神识停在了一处乱石堆里。
“……”
岳棠看了看四周,这里没有任何阴气,附近的妖怪也在专注享乐。
于是在众多怪异的、畅快的吼叫声里,“树妖”捋了一把披在身上的气根,轻咳一声,传音道:“青蛇大妖,南疆一别,许久不见。”
乱石堆里没有任何动静。
岳棠无奈地放出一点点真元气息,在石上留下一个印记,又迅速将它抹掉。
石缝阴影里缓缓游出了一条黑蛇。
森冷的蛇瞳倒映着“树妖”苍老的外貌,像是在审视。
“是你。”
黑蛇恍然,低低地说:
“当日从我手里救走山鸡精的树妖,其实是你。后来我在南疆军阵上看到的树妖,并不是你……我竟然到现在才发现。”
巫锦城冒充树妖,只能模仿一个外表。
青蛇大妖以为这是“树妖”狡猾改变了气息,或者说,这个冒充树妖的修士懒得装了,直接改成人的气息了。
直到再见岳棠,青蛇大妖才忽然意识到,这根本就是两个人!
太奇怪了!
“你究竟是谁?”黑蛇昂起头,嘶嘶地吐着蛇信。
岳棠看着眼前这筷子粗细的小黑蛇,不紧不慢地说:“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都想搞清楚这个妖尊是什么来头,解决掉它。”
“就凭你?”青蛇大妖嗤笑,“你该不会以为,趁着我大意从我眼皮底下溜走的你,可以对付那妖尊?还是换巫锦城来吧!”
岳棠仔细一想,对了,青蛇大妖认识的自己,好像还是化神期。
现在他什么境界来着?
——
岳棠:啊这,我也不好解释啊
第207章 油盐不进
“等到了合适的时机,我们首领会出现的。”
岳棠模仿巫傩的语气说。
他没办法找到合理的解释说自己是渡劫期,索性闭口不谈。
被轻视就轻视吧,又不会少一块肉。
再说一个化神期剑修的战力,听着就很靠谱,不能怪青蛇大妖更想看到巫锦城。
“青蛇大妖放心,老朽是个惜命的人,不会找死的。”
岳棠尽职地扮演着谋士的角色,他把垂下来的气根当做胡须,很自然地捋着,眯起眼睛笑着说:“这位妖尊可不简单,若是没有足够的把握,吾主的魔剑不会轻易出鞘。”
“嘶。”
蛇瞳微微一缩。
黑蛇跟着冷笑起来,它缓缓游上树杈,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岳棠:“你或许听说过妖怪的血脉天赋……我能嗅到谎言的味道,你在骗我。”
岳棠毫不慌乱,表情镇定。
“你不相信?”
黑蛇阴冷地盯着岳棠。
岳棠仿佛感觉不到这股威胁,以老树妖的外表,温温吞吞地说:
“这嘛,我确实听说过上古时期有神兽威严公正,可以洞察人心,判真假,辨是非。不过我更倾向于相信,是那只神兽格外聪明的缘故。”
说到这里,岳棠颇有兴味地反问黑蛇:“毕竟要说看透人心、明辨是非这样的本领,聪明人都可以装一装。至于绝对公正……就算是天道,也未必会有。”
天道是混沌的,它有秩序,却无善恶。
这种秩序是维持三界基本运转的。
绝对的公正是不存在的,只有相对的公允。
或许曾经的天庭地府有过公允,从天道之中分离出去的天条,以及六道轮回法则都是这种东西。
可惜建立秩序的仙人鬼神,始终想要把“自己”剥离到秩序之外,就跟人间王朝的律法一般,会慢慢变得千疮百孔,面目全非。
在这样的三界,居然有“明辨是非”的神兽,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就算真有这样的神通,那么神兽敢说真话吗?
它敢对着煌煌天庭,高高在上的天神们说,你们滥用天道法则,是三界的毒瘤吗?
它敢对着森罗地府,执掌生死的鬼神们说,你们贪得无厌徇私枉法,罪该万死吗?
连这都不敢,怎么能算得上是秉持公正,眼里容不下一点恶行的神兽?
既然不存在这样的神兽,青蛇大妖继承的是哪门子的天赋神通?
“……伶牙俐齿。”
黑蛇阴冷地说。
它确实没有分辨谎言的天赋,可是它也很确定,巫锦城绝对没来十万大山。
关于这点,任是眼前的“树妖”怎样巧舌如簧也骗不过它。
“巫锦城担心这是陷阱,所以派你前来探路?哼,魔原来也就这点胆量。”
岳棠扬眉,似乎想要说什么,很快又咽回去了,继续扮演那个笑眯眯好脾气的树妖。
——你说得都对,我不反驳。
他这样油盐不进,全无破绽,倒让黑蛇沉不住气了。
“既然你出现在灵芝泉,而不是一头撞进那位妖尊的陷阱之中,想来这十万大山的情形,你已经心中有数。”
“是,否则如何猜到要上这儿找青蛇大妖呢?”
老树妖谦恭地弯着腰,偏生语气里带着那么点古怪的意味。
——看啊,堂堂青蛇大妖,只能遮遮掩掩地藏身在这样的地方,等着南疆来的接头人。
——竟然被那位妖尊欺负成这样,委实可怜啊。
黑蛇的尾巴狠狠抽在了树梢上,眼底杀气更盛。
岳棠一脸无辜,他说的都是好话,青蛇大妖喜怒无常,跟他榕木居士有什么关系?
须知,青蛇大妖可不是什么善茬。
这次为了对付神秘妖尊,合作是势在必行的,但这只是合作,不是盟约,他们互不信任,以后也不可能交付信任,岳棠自然要让青蛇大妖感觉到他很棘手,很难对付。
这也算是展现实力。
双方能在毫无商量的情况下,成功在灵芝泉碰头,其实就已经有了合作的基础。
青蛇大妖没有提醒南疆,妖尊麾下有当日天庭敕封的山神妖魂,它只告诉了山鸡精一个含混不清的消息,一个足够引起南疆警惕决定来十万大山探查的模糊形容。
如果南疆来人不够聪明,直接栽在妖尊的陷阱里了,青蛇大妖只会冷漠坐视。
——青蛇大妖宁可孤立无援,也不想跟傻子同谋大事。
岳棠神色微妙地看着这条小黑蛇。
“话说回来,青蛇大妖这招金蝉脱壳委实厉害,那些妖怪只会盯着毒雾缭绕的蛇窟,以为毒雾在你就在,其实都落入了尊驾算计之中……想必这许多年来,你一直让群妖认为你只会喷吐毒雾进行修炼,好一着未雨绸缪的底牌啊,眼下可不就派上了用场。”
黑蛇的怒气消散了一些,尽管还是看岳棠不顺眼,可是谁不愿意听好话呢?
尤其青蛇大妖这样,手下挑挑拣拣找不到一个脑子好使的妖怪,那些蠢蛋的吹捧一文不值,听了只会厌烦。
如果连敌人的连环套,跟己方落子的精妙之处都看不出来,还谈个屁?
黑蛇傲慢地瞥了岳棠一眼。
岳棠故作好奇地问:“老朽有一事不明,如今你是以蛇类冬眠气息,伪装自身,这必然要恢复本相,也就是最初面貌……”
众所周知,青蛇大妖是一条青色巨蟒,可是眼前这条蛇是黑色的。
“哼,告诉你也无妨。”
黑蛇放开了缠绕的树枝,舒展着躯体,血红蛇瞳阴冷可怖。
“我本来就是一条黑蛇,所谓青色鳞片,其实是我早年蜕下的皮浸染毒雾淬炼而成,被我常年披着而已。现在我把毒鳞皮扔在洞窟里了,还是‘青蛇大妖’的模样,只要不近距离碰触,就没人知道真相。”
“……”
岳棠还真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想也知道,除了妖尊下令强闯,其他妖怪哪敢接近蛇窟?
找死吗?
岳棠暗叹,青蛇大妖,啊不,黑蛇大妖竟然有这份心计,果然是十万大山憨傻群妖里颇为奇特的存在。
黑蛇忽然开口说:“比不上你,直到现在,我仍不知你的真实身份。”
“哎呀,我们南疆封闭已久,原本就在夏州乃至人间修真界毫无名声,青蛇大妖若要称呼的话,也可以叫我南多。”
岳棠眼睛都不眨,把桑多桑南的名字各截一个,凑了个听起来像南疆人的名字。
黑蛇完全不相信岳棠,它讽刺地说:“不用了,我看榕木居士就很好。”
岳棠欣然道:“说得也是,吾等都是想要投奔妖尊的小妖,不如老朽喊你阿黑?”
黑蛇:“……”
***
冒充小妖投奔妖尊是不可能的。
黑蛇这种敛息法术,只能让它像硬邦邦的,毫无气息的石头。
蛇类冬眠,就是这个模样的。
它把这法术当做保命的法子,早年很是下了一番苦功,考虑得很周全。
然而法术再怎么练也有天生的缺陷,它只能冒充毫无修为的凡蛇,甚至不敢直接在妖怪面前晃悠,否则稍微有点脑子的妖怪都能看出不对。
——眼睛看到是一条蛇,神识扫过去是一块石头?骗谁呢?
既然如此,黑蛇自然没有伪装小妖的条件。
它也不会以身犯险。
黑蛇小心翼翼地游走在草木与石缝之间,回头看树妖,发现后者也巧妙地避开了盘踞在山中的阴气。
他们一个是“树”,一个是“石头”,迷惑性真的很强。
只靠神识不靠眼睛的妖怪,直接成了瞎子,任由他们一路跟踪。
岳棠看着那群满心期待又忐忑不安的妖怪,看着它们走入了那片阴气遍布的山谷,略微不忍。
这些妖怪可能都会沦为妖魂寄居的躯壳。
妖尊的手下绝对不止赤狼黑熊这些大妖亡魂,看这浓郁的阴气,少说也有一支数千人的鬼军存在。
其实这事随便想想就知道了,十万大山的妖怪就是乌合之众,战力如何在南疆已经表现得淋漓尽致了,妖尊怎会招揽这样的妖怪为它卖命?
妖尊需要的只是躯壳罢了。
“怎么?活尸怨魂也会对妖怪于心不忍?”黑蛇在旁边讽刺。
“此言差矣,我虽是南疆巫傩,却是活人,南疆又不是只有怨魂活尸。”岳棠一本正经地纠正,顺带打回了黑蛇对他身份的试探。
黑蛇眯着眼睛说:“我听闻,那位曾经的预言中人岳棠……曾经在楚州修真界为南疆奔走,想要说服楚州修士逃脱天庭征召,后来果然南疆之战中,没有一个楚州修士。”
“没错,岳先生真是帮了大忙,首领也说过,如今天下乱象频生,但如岳先生这般之人,再无第二。”
岳棠现在可以眼都不眨地吹嘘,就像那压根不是自己。
“可惜岳先生着眼的是整个天下,我们南疆能得到的帮助,也就这么一点了,使我深感遗憾,不得一见。听说失踪的青松派修士是最后见过岳先生的人。”
黑蛇不动声色地想,难道这家伙跟岳棠没有关系?
其实黑蛇本来也不太相信榕木居士是岳棠,因为他们在南疆初次撞见的时候,树妖的实力它看得很分明。
欺瞒了天庭地府的神秘预言中人,怎么可能只是个化神期呢?
怎么可能被它的毒雾一熏,就掉了伪装呢?
——
↑岳棠:……那还真是对不起啊?
—
是的,后面青蛇大妖当局者迷,没怀疑榕木居士是岳棠,就是……先入为主的概念,加上岳棠又太狡猾,应付得太好
第208章 伪诈诓骗
阴气宛如一张巨大的渔网,笼罩在山林上空。
有的妖怪察觉到不太对劲,开始迟疑。
“走啊,畏畏缩缩的做什么?”
“哪个大妖身边没有威压,这说明我们没找错。”
“正是如此,以前我跟着灰象大妖,后来又转投青蛇大妖,它们都没有这么恐怖的感觉!这说明妖尊必然会一统十万大山,甚至可以带着我们去山外,给那些修士一个好看。”
提到人类修士,许多妖怪顿时精神一振。
“到了那时候,别说凡人养的家畜,就算吃一两个人打打牙祭都没问题!”
“……上好的血食,随便吸的阳气,啊,再也不会有烦人的修士来捣乱!”
妖怪们眼睛发亮,嘴边涎水滴答。
它们未必吃过人,可是都听说过凡人如何好吃,凡人身上的阳气又是多么的大补,就连凡人家里养的鸡鸭都更肥硕美味,绝对不是山林野地里那些干瘦老柴的口感。
从前只有实力过硬的妖怪,敢跑到凡人的村寨城镇去找血食,动作一般都很快,因为待得太久就会遇到人类修士。
妖怪想要吃人,修士觊觎妖怪的皮毛骨血甚至妖丹妖魂。
普通小妖根本不敢走出十万大山,怕丢命。
它们简单的脑瓜子,能装的东西就那么一点,听到这样的话,就真的全部动了心。
所谓没吃过才是好东西,它们流着口水,两眼发光的朝着阴气密布的山谷走去。
……走入密不透风的罗网。
远处山坡上,岳棠沉默着。
黑蛇嗤笑:“怎么样?现在不怜悯这些妖怪了吧?它们恨不得抓起人往嘴里塞呢!我记得你们南疆巫傩,最是痛恨吃人的妖怪吧?”
岳棠瞥了黑蛇一眼,淡淡地说:“它们生在十万大山之中,整日听的都是这些话,看的都是像尊驾这般一言不合就吃掉妖怪的山神,自然不会生出什么好想法。事实上在这群山之间,还是有安分守己潜心修炼的妖怪的。”
“呵,潜心修炼倒还可能,安分守己?”黑蛇抬高头颅,眼神讥讽。
它在十万大山待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一个安分守己的妖怪。
“那是你们人类才有的东西。妖,即使是最无能的小妖,毫无法力,蠢笨不堪,它也是同族里面的佼佼者,否则就无法成为妖。”
黑蛇冷声说,“当它们意识到自己的弱小,就会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变得强大,因为它在开智之前习惯了强大,所以妖不可能甘心平庸,这是妖与人类最大的区别。”
岳棠不以为然。
黑蛇死死地盯着他,语气不善:“怎么,榕木居士不认同我的说法?”
“尊驾这番话,倒是可以拉拢妖心。”
岳棠慢吞吞地说,“我就是纳闷,但凡你平日里多说一些类似的话,妖尊这名号合该是你的,也不至于落到众叛亲离的下场。”
“……”
黑蛇恶狠狠地看岳棠。
什么众叛亲离,谁会稀罕那些没脑子的小妖啊?
岳棠收起了看笑话的姿态。
——青蛇大妖不是善茬,怼几句还可以,如果一直怼,保不准对方就恼羞成怒了。
黑蛇平了平气,冷笑:“妖远胜于人,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便如你所言,跟妖做比较的也该是修士,而非凡人。”岳棠不紧不慢地说,“我要是用修士跟灵智未开化的飞禽走兽相比,得出的结论可信吗?你服气吗?”
“是吗?我观人间那些低阶修士,没有宗门,断了灵气,整日浑浑噩噩。”黑蛇嗤笑。
岳棠随意地说:“大道三千,争与不争,皆是道也。为何要一定要比个高低,尊驾偏激了,况且安分守己的妖怪确实存在,数量还很多,在你的眼睛看不到的地方罢了。”
无名山的胡家黄家天天打架,可是任谁都不能挑出它们的毛病。
它们蹲在山里,不依附任何大王,也不跟外界有任何牵扯,期望着日子可以永远这样一天天重复下去,不想改变。
这不是安分守己是什么?
岳棠相信,像这样的小妖,十万大山里其实还有很多。
黑蛇的想法才是一厢情愿。
不过看黑蛇的表情,岳棠就知道这位大妖压根不相信。
这很正常,每个人眼中看见的东西是不同的,纵然博览书籍,熟知修真界掌故,也未必能清楚地了解三界。
所以岳棠一直期盼着走遍天下。
不仅是远离尘世,逍遥自在,也能看到许多陌生的事物。
——见他人所见,想他人所想,得他人所得。
凡世的典籍说,择其善者而从之,便是如此。
岳棠倒也没有执念,一定要驳倒黑蛇,就让黑蛇觉得妖比人强又如何?
“咳,还是妖尊之事要紧。”
岳棠远观阴气,神情愈发严肃。
日落之后,阴气更盛了。
“你让山鸡精带话说,那妖尊带着天庭旨意,那是什么旨意?写着什么?”岳棠问黑蛇。
黑蛇也在观察阴气,红眸深沉,随口说:“没有旨意,但是我看到了巡天官与天将,提到妖尊的时候十分恭敬惧怕,无论我怎么问,他们都不敢透露分毫内容。后来这些家伙干脆失踪了,这可不正常。”
十八路妖军从南疆大败而归,这是一件大事。
管辖着十万大山这块地盘的巡天官,无论如何也会上门斥责青蛇大妖的。
什么?天兵鬼军也败了?巡天官不管这个,他的职责就是把管辖地域发生的大事禀告天庭,领受天庭传来的命令,然后驾云在人间瞎晃。
黑蛇不屑地说:“就是当日传下天庭敕封,要我做山神的那个巡天官。”
岳棠暗暗点头,能代天庭降下敕封,这巡天官还是有些身份的。
至少不是他在南疆遇到的那几个偷懒不出力的天官天将可比。
“看来,这巡天官知道妖尊的身份。”
“我也这么想。”
黑蛇用身体在细枝上绕了三圈,脑袋探出,盯着完全被阴气覆盖的山谷,沉声说,“可是你看,这声势已经赶得上一支鬼军了。”
岳棠没见过攻打南疆的鬼军,可是他见过灭烛鬼王的麾下鬼军,还有楚州城隍的阴兵。
“确实如此,此处已经化为鬼域。”岳棠心知,那些进入山谷的妖怪尽数丧命了。
鬼域容不下活物。
按理说,妖尊的身份已经昭然若揭。
可是岳棠迟迟没有说出那个推断。
黑蛇很意外,它歪头打量岳棠:“你不相信妖尊是第七狱鬼王?”
就像第三狱刀山地狱,名义上羁押忤逆不敬之人,其实修士魂魄都被扔了进去,成了修士在地府的大本营,那么第七狱石磨地狱,就是妖魂的聚集地。
“第七狱惩戒食人肉者,自古以来,禁锢了诸多妖魂。”
岳棠一本正经地说,“如今既然这么多妖魂出逃,阴气又这样狂放嚣张,全然不惧地府追究,所以怀疑这是第七狱鬼军,而妖尊是第七狱鬼王的心腹鬼将或者鬼王自己,十分合理。”
“但你不信?”
“没有不信,只是觉得太简单直白了。”
岳棠不会告诉黑蛇,真正的第七狱鬼王身在归墟底层,被天道当做储备粮呢!
榕木居士不应该知道这种事。
让岳棠迟疑的是,妖尊摆出来的这副姿态。
——妖尊似乎有意让别人这样误会。
妖尊为什么要冒充第七狱鬼王?
已知妖尊的身份不简单,巡天官不敢管,地府不会过问。那么问题来了,妖尊知道第七狱的幽骨鬼王失踪的事吗?
距离地府第三狱第四狱崩塌,已经过去大半年了。
地狱为了颜面,对外多有遮掩,身为赤阳府城隍的长德公就不知内情。
所以妖尊可能不知道,它冒充鬼王,是扯着虎皮做大旗;若是妖尊知道这事,还要继续冒充,那么……
岳棠的唇边忽然泛起笑意。
原来如此。
***
“轰隆。”
一声惊雷,山谷里的阴气顿时翻腾起来,涌动着像一口沸腾的大锅。
许多蛰伏的妖魂惊慌地冒头,东张西望。
又是一声巨响,只见水桶那么粗的雷霆击在山谷外的一块巨岩上,瞬间就把岩石劈得粉碎,连同地面都出现了一个三尺深的大坑。
黑烟缭绕,坑底只剩焦糊的土。
原本厚实的阴气竟然也缺了一块,非但没有填补过去,还忙不迭地流往别处。
这不是寻常的雷!
妖魂们意识到了这个可怕的事实。
它们活着的时候就怕天雷,现在死了,鬼气森森的状态就更怕了。
天雷克制阴邪鬼祟啊!
“鬼将大人救命!”
妖魂鬼哭狼嚎,眼睁睁地看着山谷附近又降下了三道雷霆。
更多的妖魂毫无神智,只会狼狈逃窜。
它们从石缝、草丛、树根下面爬出,慌乱地钻进那些死去的妖怪躯壳,就像往脑袋上蒙一床被子,以此勉强抵御恐惧天雷的本能。
地底。
巨大的黑色影子苏醒了。
“怎么回事?”妖尊呵斥。
蛊雕速度极快,它已经绕着山谷探查一圈,回到了地底。
“似乎是修士的天雷符,以石片竹木为载体,不知何时扔在了山谷四周,忽然一起激发了。”
“为何会有这种东西?”妖尊不悦地问。
“这……似乎有传闻,青松派保留了人间传承最全的符箓,应该存在着威力很大的天雷符。”
青松派在传闻中,跟云杉老仙之死有关,也跟岳棠有关。
蛊雕是怀疑岳棠到了。
“笑话,青松派修士可以在你眼皮底下把符箓放在山谷周围吗?”
妖尊胸有成竹地说,“必定是带着符箓的南疆巫傩。他们倒是聪明,跟着赤狼来到山谷,没有轻举妄动,而是想用这种对付鬼军的方法打败我们。”
“妖尊,接下来怎么办?”
“你是鬼将,我是鬼王,自然要迎战。”
妖尊庞大的身躯里分离出了一道影子。
黑影冷笑着说,“我怀疑岳棠是导致两狱崩塌幽骨鬼王失踪的罪魁祸首,如果岳棠真的来了,那么他就会知道我根本不是鬼王,他一定还有别的手段在等我。来吧,让我们看看,是否能收获这个惊喜。”
——
马甲会掉的最大问题,就是你知道“你”不应该知道的事
第七狱鬼王失踪,这样的隐秘,地府上层都在极力隐瞒了
你们南疆凭啥知道
是不是你们干了啥,是不是岳棠干的?嗯?
第209章 这不对劲
雷声稍歇。
山谷附近被生生地削平了一圈。
一条新出现的焦土深沟环绕着山谷,不断有阴气从地底流出,形成肉眼可见的黑灰烟柱。
许多漆黑腐烂的树根也跟着暴露了出来,这些庞大的树根属于百年乃至千年古木,乍看以为是被雷劈死的,可是从树根以及泥土里传出的恶臭,分明代表着它们已经死了一段时间。
而且不是正常的枯萎死亡。
“不止是阴气影响,树木被吸取了生机与元气。”黑蛇低声警告。
黑蛇躲在远处,用神识观察着山谷,越看越觉得心惊肉跳。
除了妖尊的诡异与强大,还有身边这位榕木居士的豪气。
如此威力的雷法正符,一出手就是几十个,这已经不是豪气二字可以形容的了,须知这等雷符谁家不是当底牌收着?
不管是修士还是妖怪,都是如此。
除非山穷水尽,命悬一线,不然绝对不用。
榕木居士呢,他说要放几个雷符吓唬吓唬山谷里的妖魂,黑蛇也是盯着他去的,全程都没错眼,只看到榕木居士悄无声息地避开弥漫的阴气,从储物袋里不停地往外拿着可能是符的小物件,就这么绕着山谷走了一圈。
再回来的时候,看着阴气的蔓延趋势,就淡淡地说一句差不多了。
然后……
就是三十六道天雷连环劈。
黑蛇怎么可能不傻眼?
——你确定这是吓唬?
它不由自主地问出了声。
“嗯?只是抹去了一些来不及逃走的妖魂,没有击穿这支鬼军的主力,不能说是伤筋动骨,可不就是吓唬吗?”岳棠理所当然地说。
现在妖魂都被吓得不敢冒头。
阴气溃散,深藏地底的东西被抄了个底朝天。
岳棠看着忽然浓厚了数倍的黑灰浓雾,提醒道:“有东西要出来了。”
“是吗?让我们看看这妖尊究竟是何方角色。”黑蛇收回盯着岳棠储物袋的视线,重新投向山谷。
天边飘来许多妖云。
这都是被天雷惊动的妖怪,它们不敢接近,只是远远地看着。
它们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正在迟疑。
忽然,一道浓黑可怕的鬼气直冲天际,伴随着莫名的腐臭气息,熏得那些没有及时闭气的妖怪们跌跌撞撞,一头栽了下去。
“这是什么,难道天雷劈开了黄泉地府的大门?”
脑子不够用的妖怪们彻底迷糊了,只遵循着本能,掉头逃跑。
边跑边想,那里好像是传闻中的妖尊招揽小妖的地方。
为什么会出事?
“啊,莫非是地府鬼军要来杀妖!”
“地府不愿见到十万大山出一位妖尊吗?”
“还是天庭震怒,不许妖尊冒犯青蛇山神的威严,逼着我们必须去攻打南疆?”
妖怪们七嘴八舌的嚷着。
听得神识敏锐的黑蛇满眼嘲讽。
岳棠没有理会那些逃跑的妖怪,他死死地盯着山谷。
只见浓黑鬼气之中,慢慢凝聚出了一个高大的影子,身上缭绕着几圈蓝色鬼火。
“……”
岳棠神情凝重。
他在地府见过幽骨鬼王,眼前这家伙模仿得很像。
尤其是那层燃烧的蓝色鬼火。
按照岳棠假扮南疆巫傩的经验,想要伪装得很像,连气息都一般无二的话,至少要有比模仿对象更高的实力,还得近距离接触一段时间。
很好,这是一个比九狱鬼王更厉害的家伙。
难不成是地府十殿主之一?
岳棠深思,他知道灭烛鬼王想要降临人间受到了许多桎梏,九狱鬼王尚且如此,地府十殿主岂会例外?无论如何,需要十殿主亲自出马,绝非小事。
岳棠心中想法是一个接着一个,可是面上毫无破绽。
“果然是第七狱的鬼王,看那蓝色鬼火,跟传说中一模一样。”岳棠抢了黑蛇的话。
黑蛇本来想说你是修士,怎么知道妖狱鬼王的特征,不应该去了解灭烛鬼王吗?可是大敌当前,再讨嘴皮子上的长短,显然没趣。
“不错。”黑蛇沉声说,“事情麻烦了,地府这是明摆着要插手人间,这妖尊的名号是说给旁人听的,实际上地府要接管十万大山。”
“难道十万大山里有什么隐秘?”岳棠不解地问。
“自然没有。”
黑蛇恨恨地说,“可是人间九州的妖怪都向往十万大山,你们人类不懂,如果不能在十万大山称王,那么纵然标榜自己是什么妖王妖尊,其他妖怪也只是听一听。”
岳棠还真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
他只听说人间九州属夏州的妖怪最多,而夏州妖怪最多的地方在十万大山。
“曾经天地间出过几位妖王,那可是真正的妖王,天下妖类皆俯首的那种,有上古神兽血脉,威能无穷,论天赋神通可以轻松杀死仙人。”
黑蛇盘起身躯,垂头说,“似我这般修为,放在从前,只能给妖王跑跑腿。”
它显然不喜欢这个比喻,忍着不悦,快速带过了这个话题。
“天庭自然容不下强大的妖族,在天地灵气断绝之前,就有很多妖兽被杀,逐渐的,三界再也没有一个让群妖心服口服的妖王了。”
天庭、地府各自占据两界。
如果人间有个妖王,还有一群厉害的妖怪,终日不听号令,忤逆犯上,那么天庭地府的威严就要折损许多。
岳棠迅速地回忆着古籍记载与修真界传说,对上了这段。
斩杀群妖,驱逐妖怪这事,修真界是出过大力的。
毕竟那时妖怪祸害人类。
楚州瀚海剑楼的祖师墨阳道人,就在八千年前斩杀了一只身形庞大,足以遮蔽天日的神兽。
“厉害的妖兽不是被神仙带走做了坐骑宠物,就是被杀死了。”
黑蛇冷笑着说,“历代妖王都是在十万大山称王的,如果现在十万大山出了一位妖尊,收复了所有妖怪,还‘打退’了天兵鬼军,你觉得会如何?”
岳棠:“……”
还能如何,自然是天下群妖云集响应,兴冲冲地直奔十万大山而来了。
这不得重现妖族辉煌,重铸妖王荣光?
恰好赶在天庭变故,三界大乱的这当口。
岳棠不禁心想,天庭地府究竟把天道异状看做了什么?难不成是改朝换代的契机?
旧有的三界秩序千疮百孔,天道不满,天神鬼神们既不想补救,也不想改变,就准备摇身一变混进造反队伍,到了天道崩毁之时抛弃原本的“身份”,对着天道与三界演一场戏。
看啊,天庭覆灭地府消失了,所有从天道那里夺取来的力量,所有被他们霸占的天道法则都尽数归还。
天道满意了,不闹腾了。
改换了身份的天神鬼神们,重新占据高位,继续统治三界。
反正他们都是熟手,一点点分割霸占天道权柄,不算难的,最初天道也不会感觉到不对劲,说不准还觉得三界欣欣向荣呢。
无论是六道轮回还是天条,明面上都是很公平的。
最开始的天官阴官,也不会徇私枉法得那么夸张。
岳棠想得很远。
黑蛇看他发愣,很是不满。
“……这就是鬼王自称妖尊的原因,他们要在三界打出一面旗帜,可不是你们南疆这般随随便便的造反,而是有来头的,后面会养出庞大的势力。”
岳棠重重点头,似模似样地说:“看来确实是这样,第七狱妖魂众多,缺少的只是可供妖魂驱使的躯壳罢了。所以它们想办法诱骗群妖来投,然而这还远远不够,十万大山的这些妖怪修为也就元婴金丹这样的级别,普通妖魂勉强可用,更低修为的妖怪只怕用一次坏一次,所以就把主意打到了我们南疆。”
黑蛇嗤笑:“谁让你们南疆巫傩都是活尸,又善于制造尸傀呢?”
“哎!”
岳棠惆怅地叹息。
“怎样?还不赶紧回去禀告,让巫锦城赶紧来……”
黑蛇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岳棠突兀地冲了出去。
黑蛇震惊得蛇信僵住,忘记缩回来了。
——幽骨鬼王就在外面,这家伙竟然大大咧咧地上前找死?
黑蛇一边痛骂一边飞快地溜下树干,钻入石缝。
榕木居士活够了,它可没有。
黑蛇不相信幽骨鬼王是独自前来人间的,手下怎么说也有三五个鬼将吧!
就算这些鬼将碍于没有合适的躯壳,不便行动,但眼下又不是白天,阴气看似被天雷削弱,随着时间逐渐靠近子夜,鬼将可以发挥出的力量也逐渐增加。
这要怎么打?
除非这人类修士储物袋里装了几千张天雷符。
不,几千张也只够他逃跑,除不掉幽骨鬼王的。
那可是九狱鬼王与麾下鬼将,看到天雷,不敢硬抗还不会躲吗?
天雷又不会拐弯!
黑蛇一念未毕,眼角就瞥见天空掠过了一道长长的弧形雷光,紧跟着是第二道。
黑蛇呆滞地定睛一看。
这哪儿是在扔雷符,分明是人类修士凌空一招,天雷自降,对着那鬼王劈。
这雷的威力不对!
黑蛇的鳞片紧紧贴着身躯,没能“抓牢”石面,直接从石头上滑落下来。
——蛇是靠鳞片竖立摩擦行走的,鳞片不敢动,它自然就走不了路。
黑蛇没有经历过天劫,可是本能已经告知了它,这究竟是什么。
带有天劫气息的雷光!
这家伙到底是谁?人类修士不应该是把厉害的、自己画不出来的符箓藏在储物袋里做底牌,用自己画的、威力更低的符箓对战吗?
怎么这家伙是反的?
——你能召来这么厉害的雷,为什么还要在储物袋里藏那么多你压根看不上眼的雷符?
——
岳棠:啊,是教阿虎画符的时候积攒的
第210章 智高胆大
“唳!”
尖锐高亢的叫声。
随着天雷劈落,一只通体漆黑的怪鸟狼狈地从鬼雾里蹿出来。
它的头是巨雕,可是脑袋上面又长着一个角,黑色的翅膀上拖着一条条的羽尾,看上去就像披着一件撕成无数条的破烂斗篷。
当它合拢翅膀,只露出一个脑袋在外面的时候,又像一个穿着湿重蓑衣蹲坐的怪物。
怪鸟原本隐藏在鬼雾里,可能就蹲在某株巨树上,居高临下,俯瞰着山谷周围,准备找出偷放雷符的不速之客。
然而岳棠直接御风飞来,速度极快,抬手就是一道天雷。
第一道是对着身影逐渐显现的妖尊劈下的。
雷光之中竟然透出了天劫的气息,完全超出了妖尊的意料。
怪鸟也惊呆了,不由自主地伸长脖颈,想要看出来人的身份。
——没想到第二道天雷直接冲着它来了。
漆黑的羽毛炸了起来,神魂亦感觉到了天劫的迫人威压。
这下怎么可能藏得住?
它急忙逃离天雷的笼罩范围,却又不敢飞高,只能狼狈地落在山谷旁边的岩石上,借着妖尊庞大的身躯为自己遮掩。
“来者何人?胆敢冒犯妖尊?”
怪鸟尖锐的声音传得很远。
就连那些跑得没影的妖怪都听见了。
这声音宛如一把利锥,直接捅进脑子,痛得众妖齐声哀嚎。
黑蛇忍不住把脑袋塞进石缝,咬牙切齿:“这些上古妖兽的天赋神通真难对付。”
天赋神通是不讲道理的,没有修炼的途径,而且很难抵御,只能靠修为硬扛。
黑蛇也有天赋神通,就是喷吐毒雾,同样十分厉害,但这是黑蛇身为大妖的附带效果,当黑蛇还是普通的蛇妖时,毒雾可没这么可怕。
再说会喷毒算什么稀罕的本事?是个蛇妖都会,只看毒性高低罢了。
上古妖兽就不一样了,它们一生下来,就有妖丹。
天赋神通也是它们的看家本领,别人没有。
在天地灵气断绝,上古妖兽几乎绝迹的时代,猛然遭遇这样的攻击,连黑蛇这样的大妖都是猝不及防的。
更麻烦的是,黑蛇发现自己的修为扛不住这叫声。
“……呵,果然不是人间的妖兽。”
黑蛇晃着脑袋,忍着疼痛想,这怪鸟至少能跟大乘期修士斗法。
血红的蛇眸狠厉地盯着那只怪鸟。
“蛊雕!”
黑蛇艰难地从记忆里找到了这家伙。
似鸟非鸟,翅生羽毛,身长鳞片,声音尖利,喜食人。
上古时期有许多妖兽,来历各异,有些妖兽是吃了同类的妖丹身体发生变异,有些妖兽干脆就是外表差异很多的父母生下来的。
像蛊雕这样羽毛鳞片都长,喜欢泡在水里又能飞起来的怪鸟,也不算特别奇怪。
蛊雕在那时不算特别厉害的凶兽,身形没有庞大到让人侧目,天赋神通也只是叫声使猎物头痛晕厥,而且数量很多,不是天地间独此一只的玩意。
加上蛊雕不是群居的凶兽,于是记载它的传说不多。
后来它们消失了,就更没人关心它们去了哪里,是不是还有幸存者,反正修真界已经上千年没见过蛊雕了——可能是死完了吧,也可能没有,谁都不在意。
黑蛇关心的是,蛊雕名为凶兽,但实力一般,通常是妖丹妖婴这个级别。
眼前这只蛊雕很不对劲,看气息像是死物,却能爆发出这样威力的尖啸,莫非得了鬼神的敕封,生生把实力拉到了这样的境界?
看上去,这头蛊雕就是第七狱鬼王麾下的鬼将了。
黑蛇连忙忍着头痛,钻出石缝,小心翼翼地张望。
奇怪,怎么鬼王只有一个鬼将现身?其他的还藏在鬼雾里?
看着浓厚的鬼雾,黑蛇十分警惕。
黑蛇本来就没打算出去帮岳棠,现在它就更不会找死了。
“唳!”
蛊雕又是一声高亢的尖叫。
岳棠没有黑蛇想的那么多,他只感觉到脑袋有点沉。
然后他看到了蛊雕眼中没有掩饰好的惊讶目光。
岳棠用神识一扫,很快就知道了为什么。
蛊雕用这天赋神通,是想要干扰岳棠,然后趁机偷袭——如果不成功,也试探出了岳棠的实力。
大乘期以上。
渡劫期?地仙?还是……
蛊雕收拢翅膀,缓缓后退。
发现自己的手下撑不住门面,妖尊暗怒。
膨胀的鬼影猛然拂袖,蛊雕被一股大力推得翻滚在地。
“哼,阁下好大的威风。”
妖尊查看被天雷劈散的鬼雾,怒喝,“不知从何处收来了天劫气息的雷霆,跑来本尊面前撒野,还藏头露尾不敢露出真容!”
岳棠就那么维持着老树妖的模样,抬手又招来一道天雷,嘴上慢吞吞地说:“鬼王何必如此,大家都是老相识了。”
“……”
妖尊躲避天雷的动作一滞。
很快,妖尊就发现这道天雷徒有其形,跟之前的完全不同。
雷光中的天劫的威压消失了。
是对方黔驴技穷,还是另有名堂?
那边岳棠十分镇定,他早就料定,他可以用劫雷余威吓住旁人,可是妖尊的来历不凡,必然不可能蒙混过关,这就需要他的胡说八道了。
“本尊潜修三千载,不认识活着的凡人。”妖尊冷笑,忽然张手,鬼雾里腾腾地冒起大片蓝色鬼火,伴随着鬼哭厉嚎的恐怖声音,扑向岳棠。
岳棠并不闪避,也伸手一招。
妖尊还以为他要继续召出天雷,却没想到一团魔焰出现在岳棠指尖。
“什么?”
妖尊惊愕。
蓝磷鬼火生于幽冥,威力恐怖,燃尽活物。
可是黑色魔焰,连鬼火都照烧不误。
妖尊自然有比蓝磷鬼火更厉害的神通,可是它要伪装第七狱的幽骨鬼王,没有比蓝磷鬼火更具标识性的东西了。
至于幽骨鬼王的其他能力,妖尊根本不会,强行模仿反而会出现破绽。
妖尊所谋甚大,也不止是对付南疆,它自然不愿意轻易暴露身份。
于是它按捺下怒意,审视着岳棠:“你是巫锦城?”
妖尊没有从岳棠身上感觉到一点剑修的气息,甚至没有魔的味道。
对方当然不是树妖,妖气只是表面的伪装,以妖尊的境界一眼就能看透,虚假随便得很,也就骗骗凡俗修士跟妖怪。
问题是树妖的伪装下面,像是一个渡劫期的凡人修士。
可是天界之门关闭,人间三千年无人成仙,连大乘期都修为倒退到化神期了,哪儿来的渡劫期修士啊?
就算是郁岧嶢这个新出炉的地仙,也是封印自我累世积攒的结果,而且郁岧嶢绕过天劫,放弃飞升,从凡人一跃而至地仙,根本没有渡劫期这码子事。
人间也没有出现过修士要渡劫的异状。
至少天庭地府都没发现过,妖尊十分肯定。
妖尊被迫思考另外一个问题,对方又是从何处“收”来带有天劫气息的雷光呢,这东西除非自己被劫雷劈了,否则想弄到手很难,如何保存更难。
想要像岳棠这样轻松地用劫雷余波,肯定是被天劫劈过,身体里到处都是,哪怕用一点少一点,可是来得容易啊!
挨了天劫还能活下来的,那不就已经飞升成仙了吗?
这渡劫期的人类修士气息骗谁呢?
然后问题就重新回到了三千年来,人间没人挨过天劫这个死循环上。
所以妖尊认定岳棠不是凡人,绝对是来自天庭的仙神。
——不知道怎么溜到人间来的。
树妖是伪装,人类修士也是伪装。
就在妖尊将信将疑,开始细捋天庭势力的时候,岳棠忽然又召出了魔焰。
这下别说蛊雕,就连妖尊都被岳棠展现出的“实力”迷惑了。
怎么回事?
不是妖怪,不是凡人,也不是仙神,是魔?
不对,没有魔的气息。
而且这形容怎么如此耳熟。
非人非妖非仙非魔,这不就是……
“岳、棠?”
妖尊的气息骤然改变,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
下方的山林里,黑蛇猛然抬头。
“唉呀,鬼王何必这般大惊小怪。”
岳棠没有任何被揭穿的惊慌,甚至无视了妖尊暴涨的危险气息,悠然地说,“岳棠此人,谁也没见过,这就代表谁都可以冒充,不是吗?”
“哈哈!”妖尊大笑,双手虚握,“说得好,那我吞了你,岂不是做到了天庭地府都无法完成的事。吃错了也无妨,本尊并不挑食。”
整座山谷都在震动,仿佛下面有什么大东西要出来了。
“这可不成,我还要用这个名号继续留在南疆呢,鬼王可别坏了我的好事。”
岳棠当着妖尊的面,把手放进储物袋,同时做苦恼状,“天道限制,没带什么好东西,眼下就这么用了实在可惜。鬼王应当知道,以后乱子更多,底牌还是留在那时用更好。”
妖尊笑声骤止。
山谷的震动倒是还在继续,好似饿极了的妖兽不肯放过嘴边的吃食。
蛊雕与众多妖魂已经吓得连连退出了山谷。
“其实我也挺想看看,鬼王用的躯壳是什么。”
岳棠非但没有畏惧,还往前靠了靠,感兴趣地盯着山谷下面,把话语换成了传音:“落入第七狱的妖魂很多,可是能用的没多少,让我猜猜……”
“够了!”
妖尊低喝,鬼雾凝聚,蓝磷鬼火铺天盖地而来。
岳棠顺势后退。
妖尊审视着岳棠手里的魔焰。
发现这簇魔焰很顺从,好像已经被降服了。
没有一点暴戾的气息,完全失去了魔的特性。
妖尊仿佛看到了那个堕魔的剑修,被眼前之人玩弄在鼓掌之上。
“你就是巫锦城身后之人?”
妖尊的语调变了,而且也换成了传音。
岳棠笑吟吟地反问:“这不是很明显吗?一个转世到南疆的元婴剑修,为何可以成功堕魔,晋升化神,还一举杀死鬿誉?”
感谢灭烛鬼王,这个怀疑论是他说的。
不然岳棠真的想不到还有这种思路。
虽然灭烛鬼王当日说这些有挑拨离间的嫌疑,但是岳棠相信这个说辞更容易让地府的人接受。
既然这位妖尊想要找岳棠,想对付南疆,想夺南疆巫傩的尸傀躯壳,那么不管如何逃避都会被盯上。
要骗过聪明人,只有打破他的连环套,绝对不能跟着他走。见招拆招落入下乘,丧失了主动,永远无法破局。
只有祭出奇招,一拳打懵对方,然后再顺着对方的行为逻辑,编一套完全符合他们思维的谎言。
不是抛弃原本的身份,冒充他人跑来人间,拉起一方势力吗?
“妖尊”能干,别人也肯定会干。
岳棠甚至觉得,妖尊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那么率先造反的南疆有没有问题呢?
岳棠一边在心里道歉,一边努力给南疆抹黑。
巫锦城也好,南疆巫傩也罢,都是十万大山的没脑子小妖,都被他用预言之人岳棠的身份骗了。
至于他是谁?
真实身份自然不能说的,反正他就是岳棠。
就像妖尊是幽骨鬼王,是某个不知名的妖兽。
岳棠只赌对方手里没有可以窥破真实的镜子法器。
赌神光镜今天也跟着郁岧嶢。
第211章 自作主张
岳棠并没有他表面上那么镇定。
万一妖尊不像他猜测的那样呢?
——改换身份,在十万大山竖起妖尊的旗帜,不是为了在即将到来的三界大乱里捞取好处,就是单纯地来肃清人间的造反叛逆呢?
那么岳棠自陈是预言中人,故弄玄虚编的那套说辞便毫无作用。
因为对方只想抓住“岳棠”去天庭请功,不管真假,抓了再说,他们心中考虑的利益跟岳棠的计谋不符,所以不会被岳棠糊弄住。
云杉老仙就是这样的人。
岳棠相信,妖尊敢冒充幽骨鬼王,还能伪装得这样惟妙惟肖,必然不可能是云杉老仙这般角色,很值得一赌。
想做军师的谋士,咳,是想要造反的智者呢,在发现己方深陷困境难以为继,遍观局势之后,总是忍不住要孤注一掷,博个大的。
不是赌性大,主要是脑袋不听使唤。
——奇招忽然闪现,还拼命往外蹿,摁都摁不住。
当谋士秉持着谨慎的天性,权衡利弊,想要驳翻这突发奇想的一招,然而往往一通分析下来,竟然发现它十分可行,越想越放不开。
算了,就它吧!
智高胆大,说干就干,没有丝毫犹豫。
岳棠看似轻松随意,其实一直在观察山谷中的阴气。
在地府走了一遭之后,他对阴气的了解远胜旁人,特别是被天道“坑害”亲手参与了拆第三狱的过程,更是对阴气的流动极为敏感。
之前跟黑蛇躲藏的地方,稍微远了些,看得不分明,现在这个位置好。
岳棠很快发现,这地底下藏着的“东西”一直在汲取山林草木的生机精气,甚至那些被骗入山谷的妖怪们,精魄也变成了“养分”随着阴气流入地底。
什么东西要这么养?
难道所谓的妖尊身份,不是名头上的幌子,妖尊“穿”的也不是一个尸体躯壳那么简单,这躯壳真的能“复活”?
岳棠还想细看,妖尊直接把他挡了回去。
蓝磷鬼火差点就扑到身上了。
岳棠顺势后退,心中可惜,以他现在虚张声势胡扯的身份,妖尊肯定不会让他继续看下去,少了这么个光明正大探查的机会,以后想要搞明白妖尊藏在地底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就更难了。
也罢,总不能太贪心。
此番只是为了破南疆的困局,让这位妖尊的眼睛从自己身上挪开,不要再想着引诱预言中人现身,也不要整天打南疆巫傩尸傀的主意,这就成了。
至于旁的收获,能捞到一点是一点,没有就算了。
贪心,会招来怀疑的。
岳棠深知,他还没完全成功呢。
妖尊虽然被岳棠误导,越想越多,但是如果妖尊不能在岳棠身上找到某位招惹不得的“大人物”痕迹,妖尊还是会翻脸出手的。
毕竟三界即将大乱,十万大山的妖尊是一方势力,南疆又是一方势力,既然妖尊谋划的也是“岳棠”谋划的,那么日后肯定会有冲突。
但妖尊在十万大山立足不久,根基不牢,而“岳棠”已经在南疆布局二十多年。岳棠就是靠着这种优势来唬住妖尊的。
假如妖尊数遍天庭地府都没找到合适的怀疑对象,那么眼前这个冒称岳棠的人,妖尊就要好好掂量掂量了。
这个变数,完全不受岳棠掌握,只能碰运气。
岳棠不动声色地看着遍身蓝色鬼火的妖尊,很快发现阴气源源不绝地被妖尊从地底抽|出,那只深藏地底的神秘妖兽发出了不甘的咆哮。
就仿佛塞到嘴边的食物被生生夺走,又像本身的力量被强行抽离。
看来这妖兽生死不明,但还保留着本能意识……
岳棠止住了自己的思绪,现在不是细想的时候了。
他望向眼前气息可怖的妖尊,知道自己运气果然不够好,妖尊没找到对应的神灵,纵然相信了岳棠的鬼话,还是决定打了再说。
岳棠不慌不忙。
没事,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这要是在地府,他不敢随便动手,因为妖尊可能是地府十位殿主之一。
可这里是人间,灭烛鬼王去楚州追捕坠龙,都要在阴司里待一个月,实力还受到了天道限制,无法发挥出九狱鬼王的真正威能。
九狱鬼王之上的十殿主又怎么可能例外?
那么渡劫期的岳棠,害怕这样的敌人吗?
岳棠可能更怕自己一动用真元,引来天道,再次堆起天劫雷云。
那这场戏就白演了,胡扯假扮的角色也装不下去了。
为了避免天道跑来坏事,岳棠必须努力压制自己的神魂,使用真元的时候也必须万分小心,点到即止,多一分力气都不用。
即使这样艰难,还要装作轻松写意的模样,否则没法骗过妖尊。
因为岳棠现在的身份不是害怕飞升的渡劫期修士,而是在天道压制下没法使用全力的神仙。
还是一个有极大来头,有手段绕过天庭对人间的封锁,悄悄下凡的神灵。
怎么能表现得束手束脚呢?
岳棠心里叫苦。
***
阴厉鬼气似海浪一般奔来。
只见蓝磷鬼火漂浮其上,山谷内枯死的树木纷纷化为灰烬,山谷外面的那些也没能逃过,飞禽走兽草木虫豸都在瞬间被鬼火吞噬。
黑蛇大惊失色,急忙甩尾巴逃命。
这种鬼火对活着的生灵来说,有天克之威。
黑蛇还不想暴露自己青蛇大妖的身份,更何况刚才妖尊与岳棠的对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它完全看不透这个南疆修士了。
反正在彻底搞清楚岳棠的身份之前,它不会轻举妄动。
三十六计走为上。
鬼火汪洋几乎覆盖方圆百里,妖尊借鬼火隐藏了身形,凶戾之气扰得岳棠差点压不住神魂。
这股凶戾气息,正是来自地底那只妖兽。
妖尊的伪装十分到位啊!
“鬼王好手段。”岳棠稳住身形,看都不看蓝磷鬼火一眼。
魔焰遇到蓝磷鬼火即刻蹿升而起,裹住了岳棠全身。
魔焰无所不燃。
鬼火汪洋被迫分开,部分已经消融,但是来势太猛,源源不绝,试图吞没魔焰与岳棠。
远看岳棠仿佛是立在狂风骇浪里一块礁石。
岳棠看似轻松,实则费劲地避开了妖尊的数次攻击,只有魔焰是真的不用他操心,起初岳棠还想要控制,很快就发现魔焰非常黏他。
正好,这个特性可以派上用场。
岳棠索性放弃,随便魔焰发挥。
于是妖尊看到魔焰不仅伤不了岳棠的一根头发,竟然还张牙舞爪地分出无数条焰流,疯狂吞噬着鬼火汪洋。
要说魔焰贪婪吧,它却没有离开岳棠半步,即使妖尊有意驱动鬼火汪洋,勾着魔焰离开,结果那些逐渐壮大失控的焰流触手立刻断掉了,随波逐流而去,而岳棠身上的魔焰半分也没减少,好像完全没有动摇。
这可是魔焰啊!
妖尊心想,只怕连巫锦城都不能这样控制魔焰,让一部分魔焰乖乖地留在原地不动。
随后更离谱的事发生了。
那些“飘走”的魔焰吃着吃着发现远处的鬼火汪洋太稀薄,没有岳棠与妖尊身边充足,又一股脑地冲了回来,毫不犹豫地靠近了岳棠,然后瞅准机会,再次钻进它们认为“丰厚美味”的鬼火浪涛之中——当然是妖尊的身边。
妖尊不由得冷笑起来:“阁下的手段也不同凡响。”
岳棠后知后觉地一低头,这才发现魔焰已经拽出了几十条长长的“带子”,一头黏着自己,一头疯狂地攻击着妖尊。
“……”
这外表着实荒唐。
换了不知道的人来看,肯定以为岳棠是上古妖兽。
这漫天飞舞的黑色焰流,简直像某种天赋神通。
岳棠哑然,他一个没注意,魔焰就搞出这么个大场面。
这下好了,隔着数千里都能看到这恐怖的异象。
他还是……还是赶紧给自己想个诨号吧,说不得以后就要用这个名字来搪塞他人了,毕竟不能遇到一个人就说自己是岳棠,不然妖尊与南疆何人在十万大山大战一场呢?
岳棠苦恼。
岳棠瞥了一眼四周,赫然发现战场已经波及到了远处山林,心中不忍。
“鬼王何必动怒,不如就此罢手?”岳棠风轻云淡地捞了一把魔焰,仿佛这一切都是他有意控制的。
妖尊狠狠磨牙。
它费劲试探了半天,结果“岳棠”不露半点破绽。
一开始只是闪避,后来偶有回招,也是最简单的掌与拳,根本看不出路数。
完全没有使用法宝、兵刃的习惯。
扒拉了心里的几个怀疑对象,妖尊也没找到与之对应的痕迹,更别说揪出眼前之人身份了。
可是这一手控制魔焰的本事着实不凡。
这进一步坐实了对方来头极大的猜测。
因为在妖尊眼里,方才那场试探,是在双方都压制着力量的情况下,而且只用了表面上的伪装手段,即分别驱动鬼火与魔焰,根本没动真格。
如此,仍然可以让魔焰如臂使指,说明不是借助法术与神器,而是自身之能。
妖尊眸底顿时闪过忌讳之色。
恰好这时,岳棠发话了。
有了这个台阶,妖尊缓缓退后,顺势停下。
魔焰哪里肯罢休,岳棠暗叫不妙,竭力把它们收拢回来,一股脑塞进神魂。
——魔焰竟然立刻听从了,在岳棠与“食物”之间选择了前者。
岳棠心里发毛。
他表面若无其事,实际上神魂受到影响,已经是浑身炙热,脑袋昏沉了。
“看来鬼王是不想请我进去坐坐的。”岳棠故作遗憾,负手叹息,“不过,将心比心,我也不希望看到鬼王过早地前来南疆拜访。”
妖尊拽过鬼雾,盖住山谷,它寻思着自己方才应该没有暴露真实身份,也没有在交手中给对方逮住把柄,充其量只是让对方知道自己有个凶兽躯壳。
这不算什么。
以后再慢慢较量不迟。
只是这尸傀躯壳,没法再从南疆夺取了。
妖尊的心情糟透了,语气不善:“既然阁下自认恶客,就请速速离开吧!”
——
岳棠:是我的脑子非要给我出个惊人的好主意
岳棠:是魔焰自作主张
—
虽然巫锦城不在,但是缺了巫锦城,这戏没法唱系列
岳棠:关于魔焰我真的没法解释,不管是骗人,还是对自己人【捂嘴
第212章 讹言谎语
这一天,无数妖怪惊慌地跑出自家洞府,远眺着声势骇人的鬼火汪洋。
色泽诡异的火烧云,染透了半边天空。
即使隔这么远也能感觉到吞噬生灵的毁灭气息。修为低下的小妖吓得现出原形,拼命地在山林窜逃,完全不顾它们所在地距离战场远了去了。
十万大山发生过这样恐怖的斗法吗?
可能有过,但那是久远之前,甚至可以追溯到妖王时期,对如今的妖怪来说,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大部分妖怪根本不知道。
如今这恐怖的景象,差点让它们怀疑是天庭在降下灾厄,要扫平十万大山,完全没想到这是斗法导致的异象。
加上之前听到的天雷声响,这个说辞竟然被许多妖怪认同。
它们急忙收拾了东西,慌慌张张地往外跑。
“天庭大军来啦!”
“救命啊!”
“……不对,是妖尊跟天庭的神仙打起来了!”
妖怪们后知后觉地想起最近的传音,以及十万大山多了一位妖尊的事情,随即恍然,难怪天庭降下灾厄,原来根源在这里。
想归想,它们的脚程一点都不慢。
信誓旦旦地期待妖尊能带来好日子的是它们,大难临头啥也不管的同样是它们。
这很正常。
管它什么大王、妖尊,都没有自家小命重要。
它们一边跑,一边还把恐慌带到了后面的山头。
十万大山连绵何止万里,再远的地方,连天雷都听不着,妖怪仰着脖子也只能看到天边一点蓝磷鬼火的异色,都在诧异那是什么东西,紧接着就见到群妖逃难,顿时大惊。
一阵牛头不对马嘴的交流之后,有些妖怪加入了逃亡队伍,有些妖怪将信将疑地决定去一探究竟。
恰好赶上了魔焰暴涨,与蓝磷鬼火恶斗,战场自地面一直延伸到高空,焚尽生灵,鲸吞万物。
这下胆大的妖怪也给吓得够呛,紧忙掉头逃命。
谣言愈发向离谱的方向发展。
“不止天兵,还有地府鬼军。”
“十万大山完了,妖尊完了,我们都要完了。”
缺乏大妖,缺乏像样的大王,缺乏有见识的妖怪,以上三者基本都折在了南疆,结果就是这样妖心惶惶,离谱的说辞一个接一个。
山鸡精蹲在树洞里目瞪口呆。
它是从灵芝泉一口气逃到这里来的。
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它也一头雾水,榕木居士离开前只是嘱咐它藏好。
只是,看到所有妖怪都在跑,连那些草堆树丛水底里寻欢作乐的妖怪都成片地跑出来了,山鸡精当然也跟着跑啦。
听到这些说辞,山鸡精震惊得眼珠都快掉出来了。
怎么回事?
榕木居士不是只离开了两个时辰吗,怎么好像走了两个月。
看看这局面,没两个月能折腾出这么大的事?
山鸡精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没能鼓起勇气接近战场。
因为向四面八方奔逃的小妖惊恐万分,看架势似乎要逃出十万大山才肯罢休。
算了,还是混进大部队吧。
山鸡精拍拍翅膀想要继续跑,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尖锐的鸣叫。
“唳——”
山鸡的脑袋直接撞在了树干上。
树洞都被山鸡精砸出一个大坑,山鸡精全然不觉,只是本能地竖起翅膀盖住脑袋。
这叫声让它头痛欲裂,脑子里一片空白。
被影响的不止是山鸡精,所有妖怪都痛苦地蜷缩着,昏昏沉沉。
有的撞倒了树木,有的趴在地上不停地挣扎。
蛊雕诡异庞大的黑色身影掠过山林上空,不间断地发出鸣叫。
之前在妖尊面前跌了颜面,不仅没能对付岳棠,反被对方震慑了,现在蛊雕十分卖力。
它的眼力很好,速度也快,直接追上了逃亡的群妖。
双翅带起了腥风鬼雾,闻之作呕。
蛊雕发出致命的鸣叫,小妖们纷纷痛叫着昏迷。
可是没过多久,它们就浑浑噩噩地站起来,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迷了心智一般地走过去。
蛊雕的天赋神通,可不止是让敌人头痛,还可以引诱猎物。
蛊雕冷视着下方的妖怪,估算着差不多了,就盘旋着返回了山谷。
山林里,山鸡精恍恍惚惚的,翅膀扑腾了两下,又无力地耷拉下去。
它的脖子上缠着一截蛇躯。
正是这个桎梏,阻止了山鸡变成蛊雕捕获的猎物。
黑蛇嫌弃地松开尾巴,将山鸡扫到水潭。
确认蛊雕飞远之后,黑蛇才摇身一变,恢复人形,把山鸡捞了上来。
“青、青蛇大妖?”
山鸡精不停地呛咳,它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
怎么又是熟悉的青蛇大妖,熟悉的卡脖子姿势?它在哪?它真的逃到了南疆吗?难道这只是一场梦?
黑蛇不耐烦地把山鸡重新丢回水中。
“醒了吗?”黑蛇阴森森地问。
山鸡精终于恢复了记忆,它捂着疼痛的脑袋,拼命点头。
“醒了就告诉我,你从南疆带来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黑蛇虽然没看到岳棠跟着谁来,但是这种事随便想想就能知道,除了山鸡精不可能有别妖。黑蛇逃出山谷附近,心中除了恼恨,还有被欺骗的怒意。
它故意放走山鸡给南疆报信,以为自己会等到巫锦城,撵走这个神秘的妖尊,结果来的不是巫锦城,是个遮掩身份巧舌如簧的家伙,这就算了,自称岳棠又是怎么回事?
黑蛇把榕木居士跟妖尊的对话想了一遍,虽然最后几段是传音它没听到,但是前面透露出的秘密也足够让黑蛇心惊肉跳了。
九狱鬼王冒充妖兽潜入人间,所图甚大,且不是孤例?
不仅是鬼王,可能还有天庭的仙神,此等行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这些鬼神仙神想要干什么?
黑蛇不知道天道忍无可忍,也不知道三界大乱在即,缺少了这点关键的信息,它嗅到了风云诡谲的气息,浑身的鳞片都战栗得竖了起来。
不好,很不好!黑蛇感觉到了灾厄与危险在逼近,可它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索性回头来找山鸡精,逼问原因。
“青蛇大妖为什么能准确找到我?”
山鸡精胆寒地想,难道自己身上被打了印记?
感受到黑蛇的怒意,山鸡精忙不迭地辩解:“我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他是谁?但是他在南疆一定很有身份,大妖你也见过,他是个人类修士。”
“闭嘴,说我不知道的事!”黑蛇威胁。
“……”
山鸡精搜肠刮肚地找了一阵,发现无话可说。
榕木居士受巫傩尊敬?听了山鸡传信,不去找巫锦城,立刻决定来十万大山这件事?
当初南疆军阵那边,不也是这样吗?山鸡精不知道那时的“榕木居士”是巫锦城假扮的,只看见巫傩们对榕木居士俯首听令,跟现在一模一样啊!
看着青蛇大妖逐渐变得危险的血红蛇眸,山鸡精欲哭无泪。
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忽然出现。
“青蛇大妖心有疑问,为何不来找我?”
“你!”
黑蛇立刻丢开了山鸡精,警惕地后退一步。
岳棠还是老树妖的外表,只是气根全没了,被魔焰烧光了。
他完全不像是跟九狱鬼王恶斗了一场,悠然地站在水潭对面。
黑蛇想到这人招来天雷,无视蓝磷鬼火,指尖玩弄着魔焰的模样,心中忌惮更重。
黑蛇的人形是个细眉细眼,容貌阴柔的年轻男子,盯着人看的时候带着一种让对方浑身不适的阴冷感。
现在杀气与敌意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岳棠怀疑黑蛇马上就要喷吐毒雾了。
这可不行。
岳棠一弹指,山鸡应声而倒,昏迷不醒。
“青蛇大妖勿恼,方才我与鬼王所说的话,你不会都信了吧?”
岳棠眼睛都不眨地说,“我怎么可能是岳棠呢?”
黑蛇瞥着岳棠,语气不冷不热:“虽然我不知你是何人,南疆又跟你有什么勾当,但要说巫锦城被你蒙骗,受你操纵,我一个字都不信。”
“嗯?”岳棠挑眉。
黑蛇嗤笑:“巫锦城若是蠢笨不堪之人,我就不会在南疆败走。”
岳棠:“……”
说得也对。
所以最相信巫锦城的,不止是他岳棠,还有青蛇大妖?
怎么听起来不是味呢?
岳棠心想难道我在吃醋,正觉得有几分新奇,体内魔焰就蠢蠢欲动,打消了他的胡思乱想。
——他必须尽快回南疆一趟,不然真的压不住。
岳棠一点都不想变成浑身缠绕魔焰,焰流拖曳在外的样子招摇过市。
他用话骗妖尊是权宜之计,是为了破南疆的困局,并不想告知全天下自己是个居心叵测的家伙。
虽然岳棠相信巫锦城有跟他编造谎言的默契,但是这事太尴尬了,尤其是南疆还有一个知道他们关系的周宗主,这不就成了比猛虎寨军师色令智昏上山造反更离谱的故事?
天庭的某位神灵,见天道不豫,遂趁三界之乱降临凡世,意图篡夺预言天命?
利用南疆巫傩累世怨仇,处心积虑造堕魔之剑,却又担心这柄魔剑脱离掌控,不择手段,以情相惑……
想到这里,岳棠头皮发麻,连忙扔掉脑中思绪,扳回正事。
“妖尊暂时不会打南疆的主意了,他会进一步屠杀十万大山的妖怪,甚至是山外的修士,以收集足够的躯壳供它麾下的妖魂使用。
“它更不会放过眼皮底下的大妖,也就是你。
“虽然你已经金蝉脱壳,离开了蛇窟,但是你的心腹手下,你是一个都不要了吗?”
听着岳棠一句比一句更紧迫的话语,黑蛇神情愈发难看。
——
岳棠看剧本:……
之前还是对萧寨主见色起意,现在是对堕魔剑修骗身骗心,什么发展啊这是
第213章 飞火流星
良久,黑蛇阴沉地问:“你说这些,无非是要激起我的不甘,让我留在这里,替你们南疆监视妖尊的动静。”
或许从前黑蛇舍不得放弃十万大山的基业,舍不下青蛇大妖的名头,可是在亲眼目睹了妖尊的诡谲身份与强大实力之后,黑蛇也不由得生出了退避的想法。
十万大山是个好地方吗?
那是当然的,这里自古以来就是群妖聚集之地,妖氛浓重适合修炼。
尽管天庭的征召,让十八路妖军几乎都折在了南疆,但是夏州十万大山的名声在外,永远有妖怪奔赴而来,把这里视作它们心目中的无上妖窟。
只要待在这里,就永远不愁没有小妖可用。
就是……找不着脑子好使的小妖罢了。
那位所谓的妖尊约莫也是因此,才选择了十万大山“发家”。
毕竟这里不止有源源不绝的小妖,还有贪心不足,源源不绝来送死的修士啊!
——好东西总是容易遭人觊觎,陷入争抢的。
从前没有大妖能够独吞好处,占据整个十万大山,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妖尊深不可测,单单方才表现出来的实力,就几乎达到了妖在人世的那个临界点上,也就是修士渡劫期的能力,黑蛇自问绝非对手,且再过一百年也不可能是对手。
更要命的是,黑蛇已经没有盟友了,大妖们尽数死在南疆,连一个探路的棋子、一个有用的挡箭牌都找不出来。巧妇还难为无米之炊,黑蛇脑子再好使,遇到这样的困局也难免计穷。
假意投效妖尊,再见机行事什么的,黑蛇是万万不肯的。
太危险了,妖尊不是善茬,而且比起活着的妖怪,妖尊更相信死掉的。
于是如今放在黑蛇眼前只有两条路,一是带走心腹手下,在十万大山随便找个犄角旮旯蹲着,瞅空给妖尊找点麻烦,二就是直接放弃青蛇大妖的名头,离开十万大山,远遁而去,不管妖尊怎样折腾,祸害妖怪还是修士,都跟黑蛇没有半文钱关系了。
可是对南疆来说,肯定希望黑蛇选择前者。
——敌人身边怎么能不埋根钉子呢?
岳棠特意回来再找黑蛇,在黑蛇面前说的那些话,那些挑明紧迫局势又仿佛嘲讽催促的话语,就似抡起大锤敲钉子,免得钉子松脱后跑了。
不过可惜,这钉子滑不留手。
既然被黑蛇看透,岳棠也不掩饰,索性直接道:“南疆有南疆的立场,阁下也有自己的利益得失,你真的愿意拱手让出大妖的地盘、手下乃至一切吗?恕我直言,三界即将大乱,山外也未必安全,去陌生的地方,还不如留在十万大山。”
黑蛇的眉眼一耸,杀气骤生。
这个可能它也想过。
黑蛇自视甚高,虽然没有什么血统传承,但它向来瞧不起别的妖怪,如果只能灰溜溜地逃出十万大山,它心里的膈应可想而知。
而且一辈子都很难放下这个心结,它的修为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岳棠正是抓准了这点,继续抡锤子。
黑蛇盯着岳棠,心中恼怒至极,却偏偏毫无办法。
——妖尊它是打不过的,眼前这家伙它也赢不了,声名赫赫的青蛇大妖几时受过这等气?什么时候开始,化神大妖在人间也要缩着脖子过活了?
是了,正是从巡天官带来天庭旨意,敕封山神,强令大妖讨伐南疆开始。
自那时起,不顺心的事就一件接着一件,没个尽头。
黑蛇很自然地迁怒到南疆头上,加上岳棠身份可疑,它的敌意愈发浓重。
黑蛇也不怕岳棠翻脸,毕竟它跟那只山鸡不一样。
“南疆需要一个留在十万大山的眼睛。”
它轻蔑地瞥了昏迷的山鸡精一眼,“这是你们南疆的惯用把戏了,等到‘眼睛’无用了,想必也不介意把它送进敌人的嘴里。”
“大妖此言差矣。”岳棠坦然。
不,山鸡精不当细作,还可以去种地的。
南疆从来不会卸磨杀驴,毕竟没了这口磨,还有下一口嘛,为啥要杀驴?
所以岳棠坦然地面对黑蛇的审视,轻笑道:“我们非是盟友,但有共同的利益,亦可以合作,先前大妖不也是如此?”
故意放走山鸡,想引巫锦城来杀妖尊。
是坑南疆吗?不,是利用,如果南疆的人掉进妖尊陷阱,那就怪南疆自己倒霉。
现在南疆要黑蛇留在十万大山监视妖尊,是坑黑蛇吗?不,也是利用,如果黑蛇自己没命活下去,那就怪黑蛇没本事。
反正都是对付妖尊,大家目标一致,利益所趋,理当共勉才是。
“多谢大妖信任吾家首领、信任南疆的实力,现在该是大妖展现自己能耐的时候了。”岳棠微微躬身。
他言辞恳切,黑蛇却气得毒牙发痒。
岳棠琢磨着差不多了,再刺激下去黑蛇就真要翻脸了。
虽然黑蛇爱吃小妖,性情阴鸷,他跟黑蛇永远都做不了真正的盟友,但是这条蛇足够聪明,是非常好用的棋子——死了也不会难过。
更何况,黑蛇没那么容易死。
岳棠思忖,白脸唱完了,现在该用红脸登场了。
“南疆曾为一位城隍佐官,剥离过鬼神敕封,让他免于逃离阴司的责罚。”
岳棠放缓语调,看着黑蛇,悠然道,“山神敕封吾等也可以一试。”
“笑话,山神敕封留在那张剧毒的青色蛇蜕上了。”黑蛇傲慢地扬起头颅,冷笑道,“此等害己之物,我岂会不防?”
“是吗?”
岳棠毫不避讳地放开神识。
黑蛇骤然感到一股可怖的压力迎面扑来。
还没等它做出反应,压力又消失无踪。
“据我所知,敕封是被打在神魂之中,纵然大妖有所准备,以蛇蜕相代,但也还有部分隐患深入神魂。”
岳棠神识之下,黑蛇神魂里的山神敕封完全暴露。
黑蛇装作无事,当然是不想示弱,受南疆摆布。
如今被掀了老底,自是恼怒。
可是刚才近距离感觉到那种神识威压,又仿佛是当头浇下的一盆冷水,震住了黑蛇。
它再次被迫思索,岳棠究竟是什么来头,为何拥有这样匪夷所思的力量?人间怎么可能会有渡劫期的修士?
难不成,真的是预言中人?
其实那条预言本来就很奇怪,黑蛇很难相信。
现在它意识到三界隐藏着许多秘密,天庭地府都似在酝酿着什么大变,它所知道的事情还是太少了,而南疆掌握的消息远远多过于己。
这才是黑蛇真正想要的东西。
至于山神敕封……
这糟心玩意能挖出来自然最好。
不过黑蛇信不过南疆,不会让外人轻易碰触自己的神魂。
所以黑蛇对岳棠的提议嗤之以鼻。
岳棠再接再厉,继续加码:“再说,剥离了的敕封,未必没有用处。”
“什么?”黑蛇疑惑。
山神敕封还能用来干什么?坑害别的妖怪?
岳棠以拳抵唇,干咳一声,不紧不慢地说:“楚州城隍韩龙星,就是以城隍大印为底,走了一条炼化敕封与法宝相融的路。果然地府问罪之时,他扔下大印就跑,分毫无损。”
黑蛇:“……”
什么叫扔下大印就跑,莫非你亲眼见了?
黑蛇斜睨着,正要说话,忽然一愣,意识到了岳棠的言外之意。
——城隍大印本来就象征着城隍,天道都挑不出毛病,韩龙星这一手转移敕封的法门做得很高明,可是黑蛇这边同样有空子可钻啊!
毕竟众妖心目中的“青蛇大妖”,就是那张皮来着。
只要回到蛇窟,捡回蛇蜕,剥离敕封,炼做替身傀儡……
黑蛇眼神变了,它伸出异化的舌尖,舔舐了一下嘴唇。
然后对上了岳棠似笑非笑的表情。
——互相利用,只要各取所需,就没有毛病。
黑蛇冷嗤,那就看谁能捞到更多的好处,活到最后罢。
***
南疆。
天色将明,浓雾破晓。
黝黑的石城笼罩在昏黄的晨光下,石塔顶端的魔焰熊熊燃烧。
守在石塔下的巫傩们,今天也在充当黑色柱子。
只是最近的气氛有些反常,城外码头上停泊了数条大船,江堤上也经常看到修士的御风遁光,起起落落忙个不停。
因为,撤离南疆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尽管已经做了许多准备,可是事到临头,总能找到更多的事要做。
一些巫傩与修士会留下来,南疆部族还不能完全离开他们的帮助。
纵然如此,巫傩们也无法放下。
这里是故乡。
是他们与祖辈曾经活过的地方。
这里曾被恶神夺走,如今回到他们手中刚刚二十多年,谁又真的甘心呢?
来自十万大山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巫傩耳中,他们心中怨气更增了一分,可是谁让南疆的盘面力量仍然薄弱呢,对上地府十殿九狱,可谓毫无胜算。
为了百姓,他们只能退避。
地府假借妖尊之名,兴风作浪,还不知要做出什么事。
桑多思忖着,镜姑跟在他身后,坚持着说:“老身昨夜为你们首领算了一卦,看到一道飞火流星从十万大山而来,砸向云武城,而且正对着巫锦城而去……巫锦城根本躲不开!”
桑多不想相信,又不敢不信占天门,只能在百忙之中焦头烂额地跑来找巫锦城。
他捏着一块玉符,正要踏上石塔去打扰闭关修炼的巫锦城,忽然看到天际划过一道刺目火光,直直地飞向石塔。
“……”
桑多震惊,真的来了?
那火团越来越大,仿佛在膨胀。
巫傩们抬起僵硬的脑袋,一脸茫然。
啥玩意?裹着魔焰的天外飞石?
城外的符修也满脸迷惑,他们正有序地飞上飞下忙活着呢,忽然来了这么一个速度奇快,势头极猛,威压可怖的不速之客,把他们的遁光与法术搅得乱七八糟,直接在半空中撞成了一团。
“是谁?”
“有敌来袭!”
青松派修士大惊失色,仓皇喊叫。
“不对,这火光好像是魔焰?那人整个都在魔焰之中?”
“是巫锦城?”
“……剑修真是毛毛糙糙。”
符修们拍着袖子,理着头发爬起来,拉不下面子,只能嘟哝着埋怨。
然而巫锦城是替人受过,他好好地端坐在石塔上修炼稳固境界,忽然天降流星,魔焰入窗,他正欲发力,忽然察觉到了什么,收力改为托抱。
石塔的上半截猛然陷入了滔天魔焰之中,疯狂地燃烧起来。
逼得守塔巫傩们连连后退。
漫天火海,映红了半边天空。
塔中的巫锦城默默地躺在地上,看着岳棠狼狈地双手撑地,尴尬地从他身上爬起来:
“我一入南疆,在半路上就压不住了,现在魔焰完全失控了。”
——
岳棠,表面镇定从容,谈笑自如,拿捏黑蛇
心里:我要回南疆,我要找巫锦城,这魔焰我真的压不住了……
谢谢大家的关心,辛苦大家等更新
这次二阳真的遭罪,人已经瘦了七斤……
现在七天病程已经过了,严重症状基本消失,不过脑子还是昏昏沉沉。
目前大概是,每天下午四点左右发低烧半小时,然后夜里咳嗽==
下次更新要等到三四天之后,八号九号左右再更,就每天攒着写点更新,然后凑一章OTZ
第214章 投鼠忌器
这就是占天神算吗?
桑多无声地瞪视着镜姑。
镜姑原本不知道这团飞火流星来历,毕竟卜算能看到的东西是有限的,知道这玩意是从十万大山来的,会落在云武城,还砸中了巫锦城,这已经很了不得了。
更多的细节不是占天门修士不想看,而是天道很吝啬,就给这么一点。
破碎不完整的画面,没有前因后果的片段……于是就出现了这种“现实”与“预见”完全不符的情况。
镜姑只尴尬了很短暂的时间,就恢复了。
没事,占天门修士什么情况都会遇到,这算什么?
再说,坏事变好事,总比好事变坏事强。
占天门修士看到好事,通常不会急着告诉别人,万一不是呢?但遇上了灾厄,那肯定要及时喊出来,不然自己也遭殃啊,所以占天门修士在传闻里就跟报丧的乌鸦一样,遭人嫌弃。
镜姑干咳一声:“既然无事,老身这就走了,这躯壳不能外出太久,否则容易损坏。”
“你!”
桑多气得跳脚。
回头一看,魔焰势头更猛,已经把整座石塔吞没,看架势似乎还要往四面八方蔓延。
巫傩们大惊失色,这可不行,云武城可经不起魔焰再烧一回。
之前抵御鬼军的时候,巫傩们有计划地使用了魔焰陷阱,城区的损毁是有限的,而且这几年都修回来了,现在这种阵仗怨魂看了都怕。
“转移魔焰,快——”
桑多手忙脚乱地扑过去,用巫锦城曾经教过巫傩的法术,费劲地引导着这些狂暴的魔焰,阻止它们进一步扩散。
同时桑多也满心迷惑,岳棠究竟去十万大山做了什么?怎么会带着铺天盖地的魔焰回来?难道在外面遇到了另外一个可以操纵魔焰的堕魔修士,然后抢走了对方的所有魔焰?
尽管这猜测很荒谬,不过放在岳棠身上的话……并非不可能。
毕竟地府走过一遭,桑多觉得,什么离谱的事都有可能发生。
桑多想不到真相,主要是除了巫锦城,没有人能控制这样规模的魔焰。
岳棠?岳先生本领了得,却也只是不惧魔焰,跟魔还是不一样的。
“快让开。”
巫傩们急忙驱赶着符修。
青山派修士一脸茫然,怎么,刚才从天而降的那个大火团不是巫锦城?
随即他们大惊,云武城这是来了外敌?
“不,是岳先生回来了……十万大山那边的麻烦,可能比我们最初想的还要严重。”
桑多正焦头烂额,忽然感到周身一轻,灼热的炙烧感尽退。
只见在云武城里肆虐的魔焰化为十几股焰流,从上至下缠绕着石塔,徐徐盘旋。
尽管焰流末尾时不时爆开,在半空中犹如被锁链卡住脖颈的猛兽,狂暴之性分毫不减,不过云武城被魔焰吞噬的危机解除了。
应该是首领出手了,桑多松了口气。
不过,望着这座被魔焰环绕的石塔,巫傩们还是决定先撤再说。
巫傩用眼神示意符修:你能进去问个究竟吗?反正我们不能,我劝你们也别试。
青松派修士:……
他们不傻。
***
唯一有机会知道前因后果的人,只能是巫锦城。
虽然这个听取详情的过程有点古怪。
巫锦城默默地看着四周狂乱翻卷的魔焰,又看坐在自己面前的岳棠。
……只能说,这处境,绝不可能有人偷听他们在谈什么。
人全都被魔焰吓跑了。
不过巫锦城也没想做什么。
这里可不是归墟。
巫锦城不敢肯定,他要是跟岳棠神魂双修或者直接双修,会发生什么异状,比如云武城还在不在,云武城上空会不会出现天劫雷云等等。
巫锦城确定岳棠不想尝试。
所以两人对视时,还是有那么一分莫名的慌乱。
岳棠是迅速从巫锦城身上爬起来,急忙远离的。
——他不怕巫锦城误会,他怕魔焰误会,非要折腾。
反正魔焰的不讲理与不受控,岳棠已经深刻领教了。
岳棠移开目光,努力不去看巫锦城。
“那妖尊不简单。”岳棠干咳一声,示意自己要谈正事。
巫锦城只是微微抬眼,不言不动。
他这副尽力压制魔焰的模样,让岳棠感到有一点愧疚,毕竟麻烦是自己带回来的,巫锦城此番没有前往十万大山,正是需要稳定双修后忽然攀升的修为,结果这边还没解决,自己又带回来了这么多魔焰。
估计接下来的十天,巫锦城都无法离开云武城石塔一步。
呃,岳棠忽然想到了某些话本,书生熬夜苦读,狐妖与女鬼提灯而来,求一夕欢愉,旁人见到厢房窗户透出的异状,惊骇退避不敢接近,唯独书生深受其惑,欲吞心智,不知危险。
最后因为狐火阴气之故,导致书生元气大伤卧床半旬不起……
岳棠按住额头,阻止自己继续心猿意马,思绪跑出万里之遥。
不过,跟这种莫名其妙出现在脑海里的艳|情话本相比,那飞火流星从天而降的尴尬……好像不算什么。
“这些魔焰吞噬了鬼火。”
巫锦城低垂着眼,岳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感到惊异。
“确实是鬼火,你能感觉出来?”岳棠看着四处乱窜的魔焰,怎么也没看出吃了鬼火跟吃了别的东西有什么区别。
“带着很浓的阴气,还有亡魂的哀嚎,这是魔焰最喜欢的东西。”巫锦城简略地说。
随后又问,那位妖尊是不是九狱鬼王。
岳棠摇头说:“妖尊可能是地府的十殿主之一,也有可能是长久蛰伏在地府的鬼仙,总之他们对三界即将到来的灾厄早有准备,费心捏造的新身份,是他们给自己准备的退路。”
岳棠深深皱眉。
从天道吞噬第三狱、第四狱的举动即可得知,天道正千方百计的“收回”敕封。
鬼神与天神们分割天道,一手缔造了三界秩序,正是他们的权势与力量来源,如今这些东西可能会变成他们的催命符,难道他们会闭目待死吗?
自然不可能。
想要化解危机,一是压制天道,继续维持天庭地府对三界的统治;一是丢车保帅,就像是韩龙星把敕封与法宝炼在一起,而黑蛇用蛇蜕傀儡做转移,只要狠得下心,肯定有剥离敕封的方法。
只不过神灵手里的敕封,可不是大妖与阴司城隍领到的那种大路货。
那象征着他们在三界不可取代的地位,以及众生无法触及的力量,绝不可能轻易舍弃。
即使动了丢车保帅的心思,估计也会坐观局势,不到最后一刻,是不会放下原有身份的。
“所以那位妖尊,大概是地府十殿主分出的一道神魂。”
岳棠就地取材,用周围的魔焰随手绘制了他所见到的那座山谷,以及隐藏在地底的庞大黑影。
“他给自己准备了两重身份,表面上他作为妖尊,原身是一个强大的妖物,气息极强,有渡劫期的实力。这可能是他从地府带出的妖兽躯壳,这样的妖兽在人间早已绝迹,就算是地府也没那么容易找……”
毕竟地府最不缺的是妖魂,不是妖兽的尸体。
想要完整地保留一具妖兽躯壳,条件很苛刻。
越是强大的妖兽躯壳,就越难以保存,像秘境里那样几百上千具的尸傀,是充沛的灵气长期“养”出来的。
地府哪儿来的灵气?分明只有阴气。
能拿出这样的妖兽躯壳,只能说“妖尊”早有准备,不是临时一拍脑门跑到人间来的。
“……第三狱第四狱崩塌,第七狱鬼王失踪,成为了压倒‘妖尊’心中的最后一根稻草,于是他决定前来人间。”
岳棠缓了口气,继续道,“至于第二重身份,亦是掩人耳目,他一直在冒充第七狱的幽骨鬼王,更能使蓝磷鬼火,若有人看透他并非妖兽,他就用这个身份搪塞过去。”
敢这么干的,十有八|九就是幽骨鬼王的上司,第七殿的董殿主。
州城隍尚且能被尊称为福明灵王,地府十殿其实更甚,在人间又称十殿天子,皆有帝号。
但修真界通常不以帝王称之。
——想要修士称一声帝君,那只能是天上的仙神。
“董殿主?”巫锦城沉吟。
人间对地府十殿九狱的事知道得还是太少了。
或许人间有不少跟十殿天子有关的传说,说他们生前是某位名臣,或者某位帝皇,还建了庙宇祭拜烧香,但修士都知道那是胡编鬼扯。
十殿主是与六道轮回同时出现的鬼神,他们可能曾是凡人,但那也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久远到三界还不是现在这个模样,在几万年甚至几十万年以前的上古时期。
绝不可能是后来三界之中的凡人。
但是岳棠今日这么一提,巫锦城忽然发现,那也不是空穴来风。
天道倾覆轮回倒转的预言,出自三千年前,如果那时就有十殿主暗中尝试分出神魂,捏造一个身份,看是否能在人间埋个后手。
毕竟有十万大山的妖尊,就可能有某个没有得过敕封的野山神,某个后来不知所踪的地仙……
比起妖尊的突兀出世,其他甚至可以细究来历,还有庙宇呢!
一个在家乡或者生前做官之地显灵的人,有香火鼎盛的庙宇,不是城隍,威望又俨然高于城隍,传闻说他去地府做了十殿天子,鬼知道顶着这个名字受香火的是谁?
正主可能已经转世轮回了,凡人还蒙在鼓里,任由鬼神欺骗。
“如此说来,世间隐患多矣,不知有多少神灵事先预布的假身份潜藏于人世。除非三界彻底崩塌,否则他们迟早有东山再起的一日,而新的三界很快也会被他们窃取权柄,分割天道之力,变成原本的三界模样。”
想到这里,岳棠心绪难平。
如此预言就会成空,看似天地大变,实则一成不变。
果然世事如棋,早就被人下成了定局,变化尽在神灵的掌握之中。
想要掀翻棋盘,当真是千难万难。
岳棠正自惆怅,抬头发现巫锦城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
“你是怎么骗过妖尊的?”
巫锦城沉吟着,按照自己的思路,顺理成章地猜下去。
“莫非是冒充一位仙神分出的神魂,处心积虑,立足南疆收拢修真界的反叛势力?如今不止南疆,更有楚州修士与坠龙被你收入麾下,那么你的下一步计划就该是飞升天界了,在明面上一统散仙联盟,暗中召集旧部,待到势力足够,最后登高一呼应者云集,趁着三界大乱夺取天帝之位?”
岳棠:“……”
——
岳棠:我只是想了一下玩弄堕魔剑修于鼓掌之中的恩怨情仇话本,你反手塞给我一个三界枭雄称霸天下的剧本?
第215章 前景渺茫
这可太妙了。
岳棠心想,他的谎言只是骗妖尊一时,结果巫锦城这番话算是帮他把后续全给填上了。
——试想在仙界能有旧部,这来历可是非同小可。
再结合坠龙、楚州修士逃亡投奔南疆的种种迹象,诈称“岳棠”立足南疆悄悄发展的图谋也变得异常可信,就是为了把身份营造得无懈可击,反过来利用天道、欺骗三界。
最后登高一呼,万众响应,这不比妖尊的十万大山发家计划更有“前景”?
这可是摇身一变,从腐朽的天庭仙神成了新三界的统治者啊!
岳棠抹了把脸,苦笑道:“这话传出去,真的会有人相信的。”
比如说那条龙。
又比如对岳棠不了解的蓬莱阁、伏火宗修士们。
然后大家开始疑神疑鬼,对岳棠与南疆充满戒心,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妖尊也会把岳棠视作威胁很大的敌手,或许短时间不敢进犯南疆,但必然会想办法铲除这个野心勃勃的家伙,以免自己被“岳棠”当做踏脚石。
“在人间自是如此,不过若是有一天你飞升仙界,四面皆敌,就用这个说辞吧。”巫锦城抬眼,魔焰在他身边咆哮着形成一个又一个模糊狰狞的怪影,紫眸与焰光交相辉映,魔魅诡谲。
岳棠一愣。
恍惚间围绕着石塔的不是魔焰,而是漫天血火。
苍穹倾覆,日月无光。
岳棠回过神,脸色异常难看。
“……仙界的斗争日益激烈,天庭根本无暇去管人间之事,九重天底层的散仙慌乱无措。”岳棠念着他曾在敖汾那里听到的消息。
天上已经乱成一锅粥。
争斗是怎么开始的,又分成什么势力,这些岳棠都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现在最乱的就是仙界,预言点燃了天庭的所有隐患,天道的反常让神灵们撕破了高高在上统治三界的面具。
如今仔细一想,是啊,就连岳棠都能感觉到天道想要重启,散仙们也在入定中看到了三界崩塌,最接近或者说分割掌控着了天道之力的神灵,怎么会一无所知呢?
天庭众神,打算怎么自救?
岳棠揣测那些神仙的想法,他用一种冷漠无情的视角审视着三界,思忖着众生。
岳棠并不喜欢这么做,但他已经习惯了,从很多年前他对着古籍地方志,读着一个又一个神话传说开始。
——故事背后总有不对劲的地方,仙人神灵总有另外一张面孔。
除了抛开畏惧之心,还要克服那种令人作呕的感觉,才能明白那些高居云端之上的天神究竟在想什么,所作所为的动机为何。
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可以厌憎鄙夷,但对敌人总要了解。
岳棠没有想太长时间,就有了答案,天庭众神要如何自救的答案。
放弃一部分敕封,杀死某些神灵,把他们的力量与神魂喂给天道。如果天道满足,那再好不过,如果天道想要更多,收回融合力量的过程,也可以拖延时间。
这就是仙界争斗的根源。
洞悉真相的天神们,都想要对方的死,而不是自己死。
天庭可是有四位天帝,数百位星君,大大小小拥有神职的仙人不计其数。
——如果,除了自己势力之外的神仙都死了呢?
起初天庭各大势力只是在暗中排除异己,除掉一个个仙人,把从天道那里分割来的力量归还,以挽回三界的崩毁之势。
一开始这样做大概是有效的,就像是人间朝廷的治国之策。
土地没了,民不聊生,那就处死几个贪官,铲除几个藩王,实在不行就变法救国。
然而腐朽的根基还在,利益既得者不会让出一分一毫,变法只能变个表面,一切举措都只能治表,大势无可挽回。
终于,不见血的阴谋暗斗变成了撕破脸的战争,谁都不想放弃自己掌握的东西,那就只能逼迫别人粉身碎骨了。
只有这样,才能释放一部分被牢牢占有的东西,重新分配,缓解危局,填补漏洞。
数千年来,人间都是这样轮回的。
那么,三界呢?
岳棠久久不言。
魔焰的灼烧感让他格外难受,极力远望,也只能看到昏黄的雾气,一切都笼罩在不详的阴雾与魔火之中,仿佛预示着终将蔓延三界的兵燹之灾。
“机缘巧合,天道‘眷顾’你。”
巫锦城对某个词咬了重音。
预言暂且不论,天道确实从岳棠那里得到了第三狱、第四狱乃至第七狱的好处。
天道的这份另眼相看,巫锦城与岳棠切身在地府体会过了,相同的事情可能还会发生,而且不会以岳棠的意愿为准,譬如天道想借助岳棠之手拆天庭什么的,岳棠根本阻止不了。
所以顶着预言之人的身份,实在太危险了。
很有可能会让神仙放下争斗,选择先除掉岳棠,暂缓天道之危。
倒不如诈称自己是某位大人物分裂出的神魂,图谋不轨——反正有这种心思的神仙多得是,而分魂这东西杀了也还有本体在,疑神疑鬼且翻脸互斗的神灵们无法齐心对付岳棠。
只要不是举世皆敌,岳棠就能在夹缝里寻出一条生路。
岳棠吁了口气。
他无奈地望向巫锦城:“我原本想为巫道友做军师,没想到最终是巫道友为我出谋划策,定下飞升仙界之后的方略。”
巫锦城神情一动,没有说话。
岳棠随即意识到,魔不能飞升,他注定要跟巫锦城分开。
天道每次强行拉扯,似乎也只针对岳棠一人。
不止巫锦城,岳棠可能谁都带不走,包括郁岧嶢、周宗主、朱丹掌门……最终他只能独自一人前往仙界,独自面对所有艰难险阻。
虽然天道是岳棠的后盾,但天道经常拖他后腿。
“不去仙界,又不可能。”岳棠喃喃自语。
他现在压制着修为,躲着雷劫,是没有准备好。
可是他不能一直躲下去,这一步迟早是要迈出的,天道重启三界崩毁的大势已成,想要阻止这一切,就只能颠覆天庭铲除地府,让天道收回所有被分割的力量。
蹲在人间,可没法完成预言。
岳棠无数次扪心自问,他能做到吗?
他当然做不到。
一个普通的渡劫期修士,连仙人都不是,如何力挽狂澜?
然而大势如此,做不到也得做。
“在吾之前,有郁岧嶢,有无数个预言中人,我多希望在我之后,也有新的预言中人。”岳棠苦笑着说,至少那样他更豁得出去,相信这条艰难的路会有后来者。
可是眼下看来,天道大概不会有耐心等下一个预言中人了。
所谓的预言中人,只是天道看好的、帮它收回力量的工具罢了。
工具不好使不管用,于是天道决定自己上。
吞噬三界,让一切化为虚无,如此一来,分割出去的力量自然也就回来了。
“这可真是……杀不完房子里的臭虫,就把房子烧了,重新再建。”岳棠深深地叹了口气,这房屋的主人可是天道,劝不住也说不通道理。
以后的事太难,眼下的事亦不简单。
岳棠对巫锦城说起了妖尊的野心,诸多妖族都被炼为尸傀,妖尊还准备打南疆的主意,如今可能要把目标转向夏州修真界。
“十万大山延绵万里,大小宗门不计其数,妖尊来者不拒,连炼气期的小妖躯体都不放过……夏州修真界即将迎来一场浩劫。”
岳棠纠结着这个消息他要怎么传出去,才能让夏州修真宗门相信。
用南疆的名义是不行的,之前天庭讨伐南疆,就征召了不少夏州修士,而且其中大部分都阵亡在南疆。
对夏州宗门来说,这也算是深仇大恨了,只是不想继续折损同门,也不想出头,这才没有来找南疆的麻烦,可不代表他们放下了仇恨。
来自南疆的提醒,大概只有反效果。
“只能去找长德公了。”
岳棠思来想去,发现只有用泥人传信,联络赤阳府城隍这一个方法。
长德公交游广阔,跟曾经的东明府城隍是好友,说不定还认识夏州境内一些没有丢掉良心的阴司城隍。
如果地府鬼军冒充妖族,在人间寻找尸傀躯壳寄居的消息从阴司那里放出,夏州的修真宗门大概会多信几分。
不过,现在距离子夜还早。
岳棠松懈了心神,在石塔里找了个远离窗户的角落,舒舒服服地躺了下来。
虽然盘膝打坐也能恢复真元,但是在身心俱疲的时候,岳棠还是愿意躺着入睡的。
更何况这里非常安全,有巫锦城在呢!
就连那些狂暴的魔焰,似乎也变得“温顺”了许多,灼热的气息化为暧昧的纠缠,贴着神魂轻轻撩拨着,只要压下心底的悸动,就像盖着一张温暖的毯子,没什么影响。
岳棠不知道,在他入睡的那一刻,看似竭尽全力收拢魔焰的巫锦城重新睁开眼睛,盯着岳棠身上的储物袋陷入沉思。
分裂神魂……
泥人傀儡其实就有一缕神魂存在,只是太少了,远远不及神灵秘术,更是另外一个自己。
如果岳棠去了仙界,泥人传信的法术就会彻底失效,没有阴阳之气交汇,除非重炼泥人,才能蒙混过关,一起去仙界。
第216章 放火烧山
风急吹山烧,烟光远障空。
楚州。
漫山遍野的大火映红了整片天穹,站在近处几乎分辨不清方向,浓烟伴随着蹿升的火舌一次次腾起,差点伤及了驾云而来的修士。
“怎么回事?难道我们来迟一步?”
这些修士来自林州、夏州,以及海上诸岛。
他们听说,那个藏有升仙丹的秘境就在楚州。
大家的消息来源各不相同,总的来说分为两类,一是阴司地府,二是数千年前就存在的古老宗门,经历或记载了天梯断绝之后,成仙无望的大能者疯狂争夺升仙丹之事。
所以升仙丹是存在的,也确实有用。
还有什么可说,当然要抢!
什么?没赶上法宝开启秘境的时机?那就去秘境出口堵!拿到升仙丹的人总要离开秘境吧?如果升仙丹被吃了,那就趁着丹药效果还没有完全发挥,直接杀死那个家伙,分掉他的血肉魂魄,炼制了分一分也能用。
听上去骇人听闻,可是对林州修士来说,家常便饭。
如果心里装了仁义道德,根本不可能在林州修真界活下去。
——他们就像赌桌上的疯子,动辄压上身家性命。
——如果不能成为赢家,就会成为桌下散落的尸骸。
倘若不去跟别人抢,别人变强之后就会转头来抢你,将你的宗门拆分干净,林州修真界就是这么一个宛如炼狱的地方,每年每月每日都在重复着弱肉强食的生活。
所以不抢升仙丹,也要去抢修真典籍、法器丹药等等物品。
那肯定是升仙丹更诱人,得到了……不,只要一小份,就能抵过至少十次搏命,甚至有一劳永逸的可能。
怎么可能不抢?
就算林州与楚州有数万里之遥,远隔重洋,林州修士也毫不犹豫地奔赴而来。
不眠不休,不惜法力。
以至于海外散修与夏州修士见了,大惊失色,避着他们走。
但他们也没有打道回府。
毕竟升仙丹是好东西,谁都想要,拿不到看个热闹也好,没准还能做鹬蚌相争里的渔翁呢!
只是众人免不了失落,原以为自己费心得到的消息十分机密,没想到会遇上这么多同道,尤其是那些林州修士,怎么动作这么快呢?云杉老仙的门徒们抢先一步进入秘境就算了,竟然还有这么多林州修士不远万里奔赴楚州,继续争抢。
真是疯子。
众人暗暗交换目光,准备达成短暂的同盟,对付这些混蛋。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漫山遍野的大火。
“这是怎么回事?”
这里几乎成了上古传说中的火焰山。
火焰的温度极高,它们盘桓在山岭之间,已经烧完了所有树木,仍然不甘心地舔舐泥土与岩石,入目的一切都扭曲变形了。
根本无法降落,更难靠近。
修士们立刻使用法术,试图熄灭大火,还有人拿出了葫芦,据说那里面储存着一整个湖泊的水。
然而任何方法都没有用。
水流的浇灌,使得山体冒出一层层滚烫的热雾。
距离太近的修士惨叫一声,捂着瞬间红肿、脱皮甚至露出白骨的伤口,仓皇后退。
他们可是修士,不是凡人,修行者的血肉骨骼非常坚韧,就算把手放进沸腾的油锅都不会有分毫损伤,这火显然不同寻常。
可是三界的异火都非常鲜明,比如颜色,比如气息。
传说里的魔焰与地府的蓝磷鬼火皆是如此。
……眼前这片火并不是啊!
既然不是异火,为何会这样厉害?
修士们面面相觑,焦急万分,那个秘境据说就在这片山林之中,现在发生这种变故,他们要如何是好,总不能就这样放弃。
别说林州修士了,普通散修都不甘心。
“难道这是炼丹的火?丹炉翻了,从秘境里流出来的?”
众人一听,觉得十分有理,存放升仙丹的秘境肯定有丹炉,现在秘境里打得不可开交,没准丹炉就遭殃了。
这时一个出身炼丹门派的修士提出异议:“不对,这火的温度太高了,更像是炼器宗门历代传承的炉火。”
炼丹炉还会熄灭,炼器灶不会。
日以继夜的炼制着各种坚硬的矿物,而且永远没有炼过头这么一说,丹药还讲究火候,炼器却是越炼越能去除杂质,兵刃更是要反复淬炼几十乃至上百遍。
所以秘境里不止有丹炉,还可能存在着法器?
哪怕是未成形的法器胚体,只要是三千年前留存的,对如今修真界来说都是一笔可遇不可求的巨大财富。
一瞬间,林州修士身上的气息都变了,眼里写满了贪婪。
在距离火焰山数里之外的地方,层层符箓笼罩着某片空地,完美地隐匿了埋伏者的气息,天上那么多修士都没发现这里还有人。
“混球,想得美!”
菘蓝长老一边往外张望,一边咒骂,主要是气不过这些人跑到楚州来闹事。
“总共八十一块的淬火石,伏火宗万年的积累,这东西不好转移,被伏火宗丢弃了,我想起来,就捡了废物利用罢了。”
周宗主眼都不抬地说,“吾等已经用它们封锁了这几座山,算是仁至义尽了,还要坚持接近,就休要怨怪己身命短运丧了。”
剑修们跃跃欲试,就等周宗主一声令下了。
此番不止可以杀个痛快,还是来接大师兄的啊!
他们盯着火焰山深处,迫切地希望看到郁岧嶢的身影出现。
“大师兄什么时候能出来?”
“不知道,秘境里面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感觉不到。”
“哎,真羡慕高师兄,早一步去了林州……”
剑修们低声议论着。
很他们相比,周宗主就很有耐心了,倒是他对面坐着的朱丹掌门愁眉不展。
“按照最后一次泥人传信的时间计算,郁剑仙诱使那群云杉老仙的门徒进入秘境,已经整整三十日了。”
发生在秘境里的混战仍然没有结束。
最初朱丹掌门担心郁岧嶢出来的时候,无人接应。
现在南疆前后两拨接应队伍都赶到了,秘境还是没有动静。
朱丹掌门不免担心。
“急也没用。”周宗主一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淡然表情。
其实那些贪心的修士不足为虑,暗中还有很多眼睛盯着这里。
“阴气更浓了。”青松派修士早就察觉到了阴差鬼军的踪迹。
鬼军的数量正在增加,不过这些家伙同样惧怕火焰,不敢靠近。
还有很多家伙也潜藏在暗处,有巡天官,也有邪修,他们的目标各不相同,但无一例外都怀有恶意。
“若是岳先生在这里,倒是能叫我安心许多。”朱丹掌门叹气。
毕竟岳棠的本事,青松派上下都见识过。
就算来个鬼王都能杀死。
周宗主欲言又止。
不,他觉得岳棠如果在这里,事情会变得更复杂,更不可收拾。
“轰——”
火焰冲天。
磅礴的灵气忽然喷涌而出,激得满山火焰随之暴涨。
闪避不及的修士直接被吞没了,剩下的也在狼狈逃窜。
不过他们没有露出任何畏惧之色,反而惊喜地叫嚷:“是秘境!秘境开了!”
下一刹那,他们就看到了无数暗影从空气里浮现出来,天上地下几乎塞满了。
“可恶!”
林州修士大怒,天兵鬼军什么他们完全不在乎,只要抢到升仙丹。
菘蓝长老忽然想到一件事,满脸惊惶:“不好,郁剑仙会带着大量尸傀出来,火会碍事。”
众人一愣,对啊!
却听周宗主慢条斯理地说:“这算什么阻碍,又不是魔焰,只不过是一点烧铁锻金的火,郁岧嶢可以应付。”
剑修们:“……”
宗主你也是在这些火里诞生的啊,别再埋汰伏火宗了。
没错,还是元婴修士的墨阳道人带着剑与众多稀有矿料拜访伏火宗,历经七年,终于得到了周天剑。即使是伏火宗也没有过多地关注这件事,毕竟上门求炼法器的修士太多了,收取报酬,再指派一位门人去炼器……谁都不会想到这柄剑与他的主人后来会做出什么事。
剑对自己的出身会有什么想法呢?
……会记得自己被捶打淬炼。
伏火宗的门人炼器,也是修行,估摸着当年不受重视,炼器师的手法不算上乘,遭了不必要的罪,比如本来五年就能练成半途出错重头再炼什么的……这本来没什么,如果这柄剑后来生出灵识,那就不太妙了。
剑修们怀疑,自家宗主看伏火宗的炼器炉火不顺眼好久了。
当年的炼器师找不着,就炉火还在。
只是这东西就相当于人家宗门的吃饭锅灶,没有好端端地去人家把炉子捣熄了的,于情于理说不过去,可是眼下不就巧了吗?
名正言顺地拆掉,再到处放火,看着天兵鬼军修士们焦头烂额的灭火,一举两得。
——剑可真记仇啊!
剑修们悄悄握住佩剑,心想可不能得罪自己的剑了,万一以后自己的剑也生出灵识呢?
蓦然,一阵柔和的风卷过山岭。
有人踏火而来,身后是无数气息恐怖的黑影。
火焰陆续浮空,化为一团团赤云,把天兵鬼军修士分隔成了几十块。
远看就仿佛火焰与敌人自发地让出一条路。
众人更看见那些尸傀躯干上都缠绕着剑气,所以无法逃脱,只能被迫跟随在郁岧嶢身后。
在一片惊呼厉嚎之中,郁岧嶢落在周宗主面前,深深一揖,语声似是哽咽:
“宗主……师父,徒儿回来了。”
——
风急吹山烧,烟光远障空。
草根延木杪,西麓走东峰。
晚照曛残蝀,青天下火龙。
秪应便樵猎,有路入深松
——明·张羽《山火》
第217章 多灾多难
高垕拖着那个破衣烂衫的乞丐爬出秘境。
乞丐不停地干呕着,眼神发直。
虽然他身上寄存了先祖的一缕神魂,借助先祖的法力可以辟谷,但他对修真界是一知半解,以为修士就是半仙,而老祖宗是神仙。
他把自己遇到的事当做田间地头流传的鬼狐神怪故事。
不就算命、看运数,走到对方面前大喝一声你黑云罩顶要有大难吗?
跟故事里一模一样。
至于林州百姓骨子里对飞来飞去的“仙人”恐惧,也随着乞丐的见识增多,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老祖宗总是在他脑袋里嘲讽林州修士,说谁谁是插标卖首之辈,说谁谁三天之内必死无疑,关键是说了肯定会实现。
既然会死,死得比鸡崽子还容易,那仙人也没什么了不起。
因为有先祖的帮助,乞丐躲避危险轻而易举,所以他就有了很错误的认知,不管是对“仙人”还是对自己,他的胆子越来越大。
然而,在找到老祖宗说的那个命中贵人之后,一切就变了。
就是这个秘境……
如果再给乞丐一次机会,他绝对不会进来。
幽暗无关的沼泽泥潭里,干瘪丑陋的尸体不停地位往外爬。
尸体当然不可怕,可是会动的尸体……这不就是诈尸吗?
就连占天门仙人杨通玄都没想到,自家这个后裔,竟然怕尸傀。
是怕到了极点,怕到连滚带爬,失声惨叫——
就算是刚刚复苏,行动笨拙僵硬的尸傀,都能吓掉乞丐半条命,更何况后来尸傀越跑越快,不仅会飞,而且力大无穷,一巴掌就能拍碎大树。
民间流传的诈尸,就是甭管活着的时候是什么窝囊废,只要起尸了,那就是刀枪不入,见到活人就吸干鲜血,甚至可以把十里八乡的村落全都杀光。
如果遇到了那会飞的,一整个县城都要遭殃。
现在秘境里满地跑的,漫天飞的,全都是形状可怖的尸体!
乞丐瞠目结舌,直接吓昏。
接下来的日子就在昏昏醒醒里面度过,能安然无恙的活到现在,全靠先祖控制他的身体逃命。
然而杨通玄这一缕神魂无法长久使用乞丐的躯体,每隔一段时间必须唤醒身躯的原本魂魄,否则魂魄就会逐渐溃散消失,怎么说也是唯一活着的后裔,纵然愚笨不成器,也不想害死他,只能一次次把昏迷的乞丐喊醒。
结果就是乞丐睁眼一看,怎么还在僵尸满天飞的秘境里啊?
于是没过多久,又被吓昏了。
即使老祖宗怒言恐吓,逼他适应,仍然坚持不了多久。
这可不止是诈尸,分明应该叫做尸仙,特别是尸傀里还有很多模样狰狞的妖兽。
最厉害的是尸傀是一条龙,那黑压压的躯体盘旋在空中时,乞丐吓得直接趴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是的,龙在凡人心里,比神仙还厉害。
因为皇帝是真龙天子,因为龙在传说里执掌行云布雨,风调雨顺。
乞丐开始觉得这个秘境是皇陵,里面埋葬了一个帝王,所以才会有龙。
当抵达存放着升仙丹的“宫殿”时,乞丐更是对自己的猜测深信不疑,并且把那些横躺着尸体残缺的云杉老仙门徒当做了皇陵陪葬品——建造陵墓怎么可能没有殉葬的呢?外面的那些尸体是工匠,是兵将,是侍者,是养在帝王奇珍园里的宠物,宫殿里面的肯定是大臣妃嫔了。
瞧,尸体新鲜程度都不一样的,外面的尸体又黑又干,里面的尸体就像刚死了。
就是缺了漂亮的棺木,没有金银,这很奇怪。
可能是被抢了吧。
乞丐还拼命劝说老祖宗,又阻止高垕,说不能从这里拿走任何陪葬品,否则会被外面那条龙吃了。
高垕懒得搭理他。
占天门仙人也放弃了扭转乞丐的想法。
事实上他们在秘境的这些日子,经历了惨烈无比的战斗,打退了许多尸傀,还要面对云杉老仙门徒的癫狂反扑,殊为不易。
主要是引尸傀攻击敌人的方法不能用,不到万不得已,不想损伤那些尸傀的,尤其是保存完好生前修为在元婴期以上的。
而且郁岧嶢虽然不要升仙丹,但也不能让林州修士太快得到升仙丹,否则服用之后会出现一个强敌,郁岧嶢还要想办法夺回他们手里开启秘境的法宝折扇呢!
在他收服控制所有的尸傀之前,秘境的出口不能开启。
法宝抢不回来,轻则白走一趟,没有收获,重则被困在秘境里无法离开。
所以好几次险象环生,连高垕都受了伤。
——皇陵陪葬品什么的,就当听个乐子。
解决那些林州修士,夺回法宝折扇只用了七天,剩下的大半个月,郁岧嶢都在秘境里“收服”尸傀。
是用剑气强行收复。
分开、挨个揍,打到尸傀浑身缠满剑气动弹不得。
可想而知,对付那条渡劫期的尸傀龙有多费劲,毕竟实力高,身体还长。
乞丐眼睁睁地看着原本富丽堂皇却空旷的“宫殿”里不停地增加着尸傀,起初他还能躲在角落里,后来越来越多,抬头就能看到一个身体干瘪面目狰狞的尸体直挺挺地站在自己面前,又吓晕过去了。
杨通玄一旦把身体原主魂魄喊醒,乞丐就大呼小叫,痛哭流涕。
怕诈尸的毛病是好不了了。
杨通玄只能苦中作乐,至少这样一来,这小子总算知道自个有几斤几两了。
怕啥不可怕,就怕什么都不怕——所谓没有剑修的实力,得了剑修的病,那就麻烦了。
终于熬到离开秘境的这一天。
乞丐坚持蹲在墙角,尸傀不走完,他就不肯动。
但是秘境打开的时间是有限的,哪能这么耽搁,于是高垕一言不发,提了人就走。
被迫挤在一堆尸傀中间,乞丐脸色发白,浑身颤抖。
刚一出来,迎面就是灼热的山火。
郁岧嶢用剑气开辟了一条通道,没有火烧到身上,可是热浪不减,隔着这样规模的山火往外张望,连空气都是扭曲的,如同炼狱,仿佛下一瞬间就会跌入火中。
乞丐又恰好看到几个法力耗尽,被火焰彻底吞噬的修士变成焦炭。
“救命!我还没死!”
乞丐以为自己从陵墓来到了地府,挣扎着想跑回去。
高垕没好气地喊:“杨通玄,你人呢?”
他对这位占天门的前辈仙人可没什么好印象。
说来奇怪,从刚才开始杨通玄就一声不吭,换了平时,早就应该接管这个身体了。
高垕心里很纳闷,一抬头发现大师兄速度加快,奔着某个方向去了——等等,那不是周宗主吗?
“师父!”
高垕也一阵激动。
出生入死之后,浑身疲惫,再看到熟悉的面孔与信赖的人,简直像饮下了一碗柘浆。
高垕正高兴着,乞丐忽然一个翻身从他手里挣脱,拔腿就跑。
“……”
由于漫山遍野的大火阻隔,慌不择路的逃跑很有可能一头栽进火里,乞丐却一点都不像,甚至用了法术摇摇晃晃地飞起来,这分明是杨通玄的神魂控制了身体。
高垕还没反应过来,只听郁岧嶢冷笑一声,十几道剑气交叠成网,把乞丐当鱼硬生生地从半空中拽了下来。
剑气不由分说,直接缠上了关节,束缚的姿势跟尸傀一模一样。
“这……”
高垕还在愣神,郁岧嶢已经把人丢到了周宗主脚下。
周宗主很迷茫,他是剑又不是妖兽,徒弟送个人给他算什么意思?他也不吃人啊?动作这么狠厉,简直像是给他送了多年不见的仇人。
我有仇人吗?周宗主费劲地回忆着。
楚州城隍算一个,但是郁岧嶢已经把人杀了,从前对瀚海剑楼落井下石的宗门也算,可是这些宗门都没了啊!
乞丐就更迷糊了。
他莫名其妙地失去身体控制,又忽然被重新踢出来接管身体。
“老祖宗?我们快跑啊!”
“你的先祖在装死。”
郁岧嶢不冷不热地说,“杨通玄,我很好奇,你的占天神算是在秘境打开的那一刻预知到了危险吗?”
周宗主听到这个名字的那一刻,瞳孔骤然收缩,气息锋锐得众人连连后退。
别说青松派修士,就连剑修们也挨不住。
以周宗主立足点为中心,四面八方出现了深达数尺的沟壑,密布犹如蛛网。
有反应不及的人甚至失足掉了进去。
“宗主?你冷静一点!”剑修们大惊。
话一出口他们都觉得很怪,不应该啊,怎么角色颠倒了?
宗主向来冷静,是他们的主心骨,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乞丐身上已经冒出一层法力真元,抵御这种可怕的无形剑锋。
察觉到这股属于占天门仙人的真元,那遥远到了陌生的记忆重新冲上脑门,周宗主抓起乞丐,咬牙切齿,一字字地说:
“杨、通、玄!你还敢出现在吾面前?”
***
岳棠醒了。
他依稀听到石塔下面有声音,难道狂暴的魔焰都被巫锦城解决了,他这一觉睡了整整十天?
岳棠连忙睁开眼睛。
“我们要离开云武城了。”巫锦城眼角泛红,耳根与额际微微冒汗。
岳棠心知这是强压魔焰的后果,否则修士寒暑不侵,怎么可能出现这种异状。
但知道归知道,巫锦城离他这么近,还这副模样,简直是魔蛊道心。
“好,是该走了。”岳棠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只一味地点头。
巫锦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抬手去摸额际,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放下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继续说:“楚州那边传来消息,郁岧嶢得到了秘境的全部尸傀。”
“嗯、嗯……什么?”
岳棠猛然回神。
就像一个沉迷美色不问国事的君主,眼角忽然瞥见重要军情,终于找回了短暂丢失的脑子。
“太好了,没遇到伏兵吧?”
岳棠很快想起周宗主、朱丹掌门去接应的事。
“……周宗主带着剑修把埋伏在那里的天兵鬼军修士全都杀光了,还把伏火宗的炼器炉火翻出来,烧了秘境所在的那片山林,彻底毁尸灭迹,后续又杀了追兵跟闻风赶来的林州修士,听说林州修真界过来的十不存一,元气大伤……连青松派的修士都被吓住了。”
别说符修,就连巫锦城看到这条消息,都很茫然。
怎么回事,周宗主控制不住剑修了?什么,他带头的?
“这有些声势,声势浩大了。”岳棠满眼疑惑,这不符合周宗主的脾气,“宗主是受到什么刺激了吗?难道是郁剑仙受了严重的伤?”
“不,是郁岧嶢在林州遇到了一个占天门的仙人,神魂下界。”
巫锦城的话立刻让岳棠严肃起来。
果然似他所想,天庭仙人分出神魂,插手人间。
等等,占天门?
岳棠想到了镜姑,表情顿时变得一言难尽,占天门的仙人下界想做什么?寻找应天命而生,颠覆天道的人?
巫锦城慢吞吞地说:“不过,这个占天门仙人,恰好是周宗主的仇人。”
“怎么结的仇?”岳棠下意识地问。
“听说在八千年前告诉墨阳道人,墨阳跟佩剑命数不合,分则两利,合则损折,于是墨阳道人飞升仙界,把周天神剑留在了人间。”
岳棠:“……”
那占天门的仙人,还活着吗?
“无事,怎么说也是天庭仙人,能吐露不少东西,周宗主拎得清的。”巫锦城洞悉了岳棠的想法,平静地说。
就是免不了发怒,带着剑修们把秘境外面的天兵鬼军,以及林州修士屠了个干净。
——
郁岧嶢对岳棠:幸不辱命,【交尸傀
郁岧嶢对周宗主:师父快看,【递乞丐
第218章 迟迟吾行
码头停泊着十几条大船。
每条船都卸下了大量的粮食,在空地上堆起来。
装粮食的袋子很特殊,像是一种树皮与麻布混合的产物,上面还有隐约的纹路,在水光的反照下忽明忽暗,看不真切。
“快,全都装上,巫傩大人说了,这是未来三年的份额。”
穿着蓝布短褂的南疆老者手里也不拿烟杆了,而是牵着骡马的缰绳,一个劲地催促着部族里的年轻儿郎,让他们手脚再利索一点。
粮食看起来很多,但是要分给各个部族。
巫傩也不希望南疆部族什么都不做,指望神庙救济。
“岩老爹,为什么这次要一给三年的,而且这也不是往常送粮的时间。”
年轻人的额头上用靛蓝绘着猛兽皮毛的花纹,挠着头,满心不解。
老者动作一顿,然后压低声音呵斥:“别问那么多,你忘记几年前的事了吗?”
年轻人先是发愣,随后脸色苍白,结结巴巴地说:“是那些妖怪……还有野神?”
南疆这些年通过云武城接触了很多地方的商人,知道不同地方的人信奉不同的神灵,吹得天花乱坠的,但那都不是他们南疆的山神,更不是侍奉山神的巫傩,所以他们不买账。
更何况那些商人口中的神灵,多么仁慈,多么神通广大,南疆人听了心中冷笑,连一个字都不相信。
那些人背后称南疆部族尊崇的是野神,南疆人索性也这么称呼回去。
每当他们问这些商客的故乡可曾遭受过灾厄,可有过水灾旱灾瘟疫,是否有人冤死,是否有人饿死,那些商客就支支吾吾起来,推说是那些受苦受穷受难的人不虔诚的缘故。
笑话,南疆人最清楚,山神根本不在乎大家信不信他,它想要暴虐的时候就吃人,想要仁慈的时候就会帮他们活下去。
神灵喜怒无常,全凭心意。
如果是二十多年前,南疆人或许会羡慕那些商客口中“仁慈”的神灵,至少那些神愿意虚伪地装一装,不过现在不一样了,南疆部族背后暗暗怀疑他们的山神是不是死后复生了,南疆有这样的传说,从忘川游回来的人会性情大变,善者变成恶徒,残暴者重获良心。
所以他们是不愿意山神再死一次的。
可是妖怪与别的神灵显然不给他们这个机会。
这个猜测本来只在南疆小范围内流传,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好似每个部族都知道了,还有传言说,山神可能要带着巫傩们离开南疆,去找那些鬼神妖怪报仇。
粮食也好,开凿的水渠也罢,包括这些年派人来教的奇怪符号,都是为了离开做准备,因为现在主事的是不太残暴的山神。
“为什么要走呢,南疆……”
年轻人嘀咕着,失去山神与巫傩,他们再遇到妖怪作祟要怎么办?
“快闭嘴。”老者横眉竖目,低声喝道,“岢山部与黑水部你都忘了吗?如果不是我们运气好,连夜带着人躲进山洞,我们部族也完了,全死在那场莫名其妙的鬼雾里了。”
“对,要报仇!”年轻人一脸愤慨。
“不是,哎!”
老者叹口气,没解释。
到他这个年纪,已经知道仇恨并不重要,活着才重要。
山神与巫傩们离开了,战火可能就不会烧到南疆,这才是南疆部族需要的。可是这话说出来,又像是忘恩负义。老者看着那一袋袋装得鼓胀的粮食,发起了呆。
这时另外一个部族的祭司从黑袍巫傩那里跑回来,激动地对着众人说,不用发愁粮食的保存问题了,因为这些袋子跟云武城卖过的鲜果盒一样,还比那个更好使,管用三年呢。
众人齐齐松了口气,南疆的天气本来就反复无常,近年来更离奇,连一滴雨都没有。
只要熬过这三年,族里再多一些学会符箓的孩子与年轻人,日子就不用过得这么紧巴了。
老者站在人群里,怔怔地看着远处的大船。
他不知道自己是希望山神与巫傩们回来,还是不回来。
万一回来的山神,又是从前那个暴虐的山神怎么办?
或许……
没有神灵存在的南疆,也很好。
这样,就不用担心山神的喜怒无常,不用在接受恩惠之后感到惶恐,也不用被迫献出人作为祭品,只靠他们自己活下去。
老者没敢继续想,这想法过于惊世骇俗了。
***
“总有一天,南疆部族会发现,没有神灵存在,他们会活得更自在。”
王道长看着远处的人群,喃喃地说。
南疆部族之间流传的山神再死一遍又会变暴虐的传言,其实就是巫傩们放出去,又推波助澜的。
为了什么,王道长心知肚明。
王道长站在码头的另外一边。
他是来给朋友与同门送行的。
王道长与几个青松派修士不会立刻离开南疆。
同样,巫傩们也会留下人手,驻守在雪峰秘境的神庙。
——秘境里还有很多种田的小妖呢!带走干啥,就留在这里继续种田。
不过相对于符修,巫傩会不让自己被人看见,装作全部离开的样子。
符修们也有机会离开,他们只是放不下南疆这边的情况,撤退太急了,他们还有很多想要做的事没做完,比如王道长还想再教两种符箓,那些学会符箓的南疆人也需要好好引导。
这可不是一件事,巫傩与符修都不希望“教”出的是南疆部族新兴起的祭司或者宗门势力,他们要保证学不会符箓的人也懂引水符的基本道理,然后一代传一代。
孩童与少年的天分高,心思单纯,符箓的成功率高。
当他们成年之后,很有可能就不会了,但可以把这些东西教给他们的孩子。
只要人人都会,而且不是什么看起来绚烂复杂,高不可及的本领,就可以减少被神化的可能。
至于部族里那些真正有修炼天分的入道者,青松派修士甚至可能在离开南疆的时候带走所有筑基期以上的人,具体还要看南疆是否有敌人来袭。
王道长转头,顺手想要摸斑斓猛虎的脊背。
结果阿虎恰好往前走了一步,王道长摸了个空。
王道长:“……”
其实他跟阿虎已经很熟了,阿虎也不介意他的碰触,但是岳棠可能在前面那条船上,阿虎就表现得十分矜持。
一副你又不是我老师,别瞎摸的样子。
“岳道友传消息来,是你自己不肯走,现在眼巴巴地看着,就像盼着被捎上船一样。”
王道长很费解,他搞不懂阿虎这个大脑袋里究竟在想什么。
阿虎斜眼,鄙夷地看王道长。
“行行,你说。”王道长好脾气地讨教。
“因为你跟我都太弱了。”阿虎抬起爪子,比划了一下。
王道长噎住。
胡说,他是因为夺舍重生,所以修为才低的,再说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可是仔细想想,发现阿虎的话也没错。
阿虎当然可以跟随在岳棠身边,王道长也可以用自己是岳棠友人的借口,一直跟着青松派诸人,而不是跟那些连南疆都没来,就半途去隐居的青松派门人弟潜心修炼。
可是留下来,能帮上什么忙呢?
没有,甚至是个累赘。
留在南疆就不一样了,巫傩是巫锦城信任的人,而他们是岳棠熟悉的人。
呃,人跟虎。
王道长重重地吐了口气:“你说得对。”
“但不会永远如此!”
虎尾猛然一扫,把旁边的一块石头砸成了粉末,阿虎庞大的身躯跳上最高的岩石,对着远处江面的大船,发下了宏愿,“总有一天,我要成为真正的山君,受所有妖兽与人尊崇的那种!”
山君就是没有敕封的野山神。
王道长微微皱眉,正要说话,阿虎转过头,抖了抖胡须说:“不是南疆的山君,我以后要回十万大山。”
“……”
王道长被阿虎的宏愿惊呆了,怀疑自己听错了。
十万大山的山君,这意思难道是一统夏州的妖族?这似乎是传说中的妖皇、妖王才能做到的事吧!
王道长迟疑着问:“难道你是听说十万大山出了一个妖尊,这才动了心思?”
阿虎傲慢地一挥爪子,神情不屑:“老师说那是冒牌货,十万大山如今空虚,一个外来的冒牌货都敢自称妖尊,他日的我,为何不能呢?既然要做山君,就要做最厉害的!”
十万大山的山神,那确实厉害。
王道长欲言又止,阿虎的天分很高,道心也稳固,但是修炼吧,实在不算努力。
他思忖着要怎么劝说忽然热血上涌的阿虎,耳中忽听一阵熟悉的轻笑。
随即一只手就按住了阿虎的脑袋。
“我似乎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岳棠有些好笑,看着阿虎橙黄的大眼睛,感受着大脑袋顺势蹭掌心的柔软。
“你要一统妖族,把十万大山划做地盘?那可不简单……你每次巡山,就得走好久。”
阿虎闻言,果然纠结了一阵,然后说:“不,我不用巡山,我让别的妖怪去,我会守着无名山,不让任何妖怪进去,如果胡家与黄家的小妖想溜进老师的溶洞,我就会把它们放在嘴里舔一遍。”
岳棠动作一顿,他意识到了什么。
“阿虎。”
“老师,要回来啊。”
阿虎继续蹭岳棠的手掌,瞳孔深邃,安静得就像剔透的橙黄宝石,“我会把晒太阳、睡懒觉的时间都用来修炼的,我听说,妖兽比修士活得久,我不用像王道长那样夺舍。”
本来站在旁边为师徒情默默感动的王道长:“……”
他招谁惹谁了?
“他们说,瀚海剑楼的周宗主有个好徒弟,我不能让老师输给别人。”
阿虎不忿地说,那个剑仙让师父找他一千年,它就不一样了,要出门的不是它,是老师,它可以等老师一千年!
老师比任何人都厉害,它也要比任何一个徒弟都强。
这才是阿虎的动力。
——
阿虎:让你们看看终极的老师吹是什么样子
第219章 落落难合
“啧。”
敖汾站在云头上,看着下方师徒依依惜别的景象,不屑地扭过脑袋。
只不过是一只没有任何妖兽血脉的凡种老虎,也敢口出狂言,说想要胜过郁岧嶢?
郁岧嶢可是预言中人。
……虽然名字在神光镜上消失了千年,但是能在天地灵气断绝的情况下强行突破境界,不经历天劫就成为地仙,实乃古往今来的第一人。
这让敖汾更加迷信神光镜预言了。
没法子,天庭就是这么个风气,位于天界底层的散仙们可以说是无依无靠,焦头烂额,在这等天地大变面前,如何才能存身呢?
敖汾就是深信预言可以改变一切,阻止天道崩塌的关键。
所以这条龙对名字出现在神光镜上,还有能力活下来的人,都寄托了极大的期望,并且下意识地拔高这些人的能力。
开玩笑,那可是天道钦点!
敖汾是了寻找岳棠,冒险下界。
万万没想到还有郁岧嶢这么个额外的收获。
所以待在南疆的这几年,没做什么大事,可是敖汾心里很稳,并不着急。
如今撤离南疆,巫傩们心情复杂,舍不下这片故土,敖汾却在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无比振奋。终于要开始了,岳棠此次必定是跟郁岧嶢汇合,这也意味着它……哦不,是神光镜看好的两位预言中人正式碰头,天道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完全不知道岳棠此前在青松山就跟郁岧嶢的转世见过面。
敖汾直白地认为,预言一步步实现,就将从今日起,从岳棠不再遮掩身份开始!
它兴冲冲地赶过来,恰好遇到阿虎发宏愿。
“……”
龙嘛,难免看不起别的妖。
妖的局限性又特别明显,没有了不得血脉,就意味着没有传承,成不了气候。
只能投靠修真宗门或者仙人,任其驱使,不过问题又来了,修士与仙人都看不上凡种,谁家养个爱宠还不挑个特殊的呢?没有天赋神通,至少也要长得好看,身带异象吧!
就比如阿虎,没有鹿角,没有鹰翅,摆明了是个凡种。
这就罢了,好歹毛色要特殊一点吧,跟别的老虎没有区别,谁看得上?
敖汾确实不明白岳棠为什么要收这样一个弟子。
毕竟横看竖看,外加没事偷看,也只能看出是一个爱打瞌睡、修为筑基的虎妖。
可能就是运气好,赶上了岳棠身处微末之时。
这会儿虎妖竟然信誓旦旦地说着要做妖王,还要胜过郁岧嶢,敖汾差点就笑了。
妖王什么的,或许还有可能,但是郁剑仙……
敖汾连连摇头。
“岳先生看起来很喜爱自己的弟子,你不要惹怒岳先生。”旁边云上的镜姑提醒。
镜姑这次没用尸傀,只是魂魄。
她用法术召来一团阴气遮蔽魂体,只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模糊面孔。
敖汾一愣,它知道对方是岳棠与巫锦城从地府第三狱带回来的占天门修士。
占天门的名声可不止在修真界,在天上一样有它。
当然也不是什么好名声。
仙人们认为占天门的“道”有问题,根本看不上。
天庭有更多的法术、法宝可以预知凶吉,而且准确,神光镜就是其中之一。
占天门这种半吊子,自然是哪边凉快哪里去,天庭压根不需要,占天门出身的仙人能混出名堂的,也少之又少。
不过确实听说有那么一个,但散仙们不知道是谁。
因为那家伙怕受群仙鄙夷,隐瞒了身份。
敖汾原本也是看不上占天门,但是它现在的想法变了,如今三界局势扑朔迷离,危机四伏,有个占天门修士总比没有强。
反正天道之意在岳棠身上,天道不会觉得岳棠死掉是好结果,所以不用怕被占天神算坑害。
此刻敖汾震惊地看着镜姑。
镜姑说它会惹怒岳棠,难道——
“我有这么傻?在岳先生面前诋毁那只虎妖?”
敖汾心道,它看不上阿虎,那也就是在心里想想,不会挂在嘴上。
“呃,我依稀看到一些……似乎在天界发生的事,有神兽想要拜岳先生为师,你说了什么,岳先生面带怒容。”
镜姑委婉地说。
她只能看到零散模糊的画面,听不到声音。
敖汾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它懂了,必然是它劝说岳棠收下那只神兽,对反叛大业有利,但岳棠并不认同,然后自己一时豁嘴,说神兽背后有势力出身不凡,比要啥啥没有的虎妖强。
毕竟敖汾不能理解,如果岳棠爱惜弟子的名分,就不会随便收徒,如果不在乎弟子的名分,敷衍着收一收有何不可呢?
要对抗天庭,就得收拢每一分势力,才能成就大业!
敖汾不觉得自己的想法有错,只是劝说的方法不对,好在有镜姑提醒,提前知晓了虎妖在岳棠心里的分量,那它到时候换个说辞,不惹恼岳棠就是了。
镜姑沉默地看着敖汾。
从这条龙的表情,镜姑就知道敖汾压根没有醒悟。
这也是占天神算经常会遇到的情况:纵然知晓未来,也很难纠正错误,甚至意识不到错究竟出在哪里。
岳棠是那种收拢各方势力,征战四方,乃至统治三界的枭雄吗?
看看南疆现在的构成,一群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剑修,一群胆气不足的符修,一群依靠着怨憎恨意存在的巫傩,还有一群刚从地府出来的魂魄。
能成什么事呢?
按理说应该以夏州为根基,暗中控制夏州修真宗门,汲取那些宗门的珍藏增加己方实力,然后打出敖汾这张牌,扯着仙人下界为幌子,谈天界乱象与天道崩溃,反正危言耸听也好,利益交换也罢,总之要把夏州修士全部绑上自己这条船。
再用夏州修真界的名义,跟另外八州的修士打交道。
煽动八州,利用八州,收拢更多的势力,这样以后才能在天界名正言顺地找上那些宗门飞升的先辈,把散仙拉入己方阵营。
这个过程里,心慈手软是绝对不行的,要的就是不择手段,能取敢舍。
可是岳棠呢?
镜姑越看,越觉得岳棠没有“人君”之貌。
可是扪心自问,谁想要那样霸气雄才的“君王”?
谁敢肯定自己有朝一日,不会被“舍”呢?
镜姑只是遵从占天神算给她的指引,她跟着巫锦城等人逃出了第三狱,来到南疆,尽管她横看竖看都没看出南疆方面的优势,可是她没觉得这里有什么不好。
***
身披黑袍的巫傩们仿佛是人群里的幽灵。
他们不止分发粮食,还会把南疆部族失控跑远了的骡马重新拽回来。
一个年轻人挑的担子太沉,不小心歪倒了,眼看粮袋要落入河中,巫傩立刻连人带粮食一起挪到了旁边。
谭屠本来要上船,却忍不住在码头上张望起来。
他从未想过亡魂能跟活人这样相处。
南疆真是一个奇妙的地方。
谭屠,曾经楚州城隍阴司佐官,生前是一位将军,死后变成了僵尸。
阴差阳错地被岳棠从楚州阴司带到了青松派飞舟上,最后到了南疆。
现在他阴魂里的阴官敕封已经被剥离了,躯体也被巫傩们用南疆秘法修补,由于现在没有烈阳照耀,他连遮挡身形的黑袍都不用穿。
尽管面容僵硬狰狞,一眼就能看出不是活人,但是路过的南疆人都不怕,甚至还有几个南疆少年好奇地望着谭屠,没有任何惊惧的表情。
南疆百姓不会主动跟巫傩搭话,只是神态恭敬。
但是这种敬畏更像是在敬畏死亡本身,遵守着生与死不直接碰触的规则,而不是敬畏鬼神。
就连谭屠都能平静无事地走在人群中,因为南疆百姓看到他之后,会给他让路。
这样看着炊烟篝火耕作渔猎的生活,是谭屠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那时他有什么?他坐在荒芜的墓地上,周围是破损的棺木,鬼气缭绕,遗忘了自己的名字,浑浑噩噩地等待着,等待着福明灵王的命令,才能短暂地离开那里。
更久远之前,他挖开泥土,从古战场万人坑里爬出。
泥土曾经浸泡了大量鲜血,遍布着碎骨渣,散发着浓烈的腥臭。
死人是闻不到的,也感觉不到。
谭屠不记得自己在大坑里徘徊了多久,只模糊地记得有修士过来想要除掉他,法器与咒语无法让他感觉到疼痛,只有无穷无尽的愤怒。
谭屠没有倒在修士的围剿之下,是阴司鬼神带着阴兵来收服了他。
所谓的收服,就是奴役。
什么尸将,什么阴司佐官,到头来都是一样,被上位者弃之如敝履。
活着苦,死了更苦。
谭屠满心怨愤,找不到宣泄口。
朝廷昏庸,将军可以造反,地府无道,难道还能让它倾覆吗?
谭屠万万没想到,竟然有人回答“能”,而他此刻就在这样的一群人身边。
也许这愿望不能实现,可是他这一生,始终期望的,也不过是这么一声“能”,而不是命数天定为之奈何的劝慰。
梦境亦不过如此了。
谭屠愣愣地看着江水发呆。
“谭将军。”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谭屠回过神,发现是岳棠。
谭屠连忙低头行礼,被岳棠抬手阻止。
“上船吧,吾等就要启程了。”
——
敖汾以后会醒悟的,它是仙界下来的,偏见这等小毛病已经不算毛病了
镜姑:我也没什么大志向跟抱负,但是天道说应该这么做,我也觉得我不喜欢霸气雄主
谭屠:人生最悲伤的事,不是自己的失败,更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而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改变这个世界,改变自己的结局。
—
敖汾代表的是日后会加入的,对岳棠有点错误认知的修士与仙人们
镜姑代表南疆势力里的一部分修士与修士亡魂,也不是想造反,主要是没得选
谭屠,以及一部分凡人亡魂反而是最快融入岳棠与巫锦城这边的,因为看透了
第220章 遮人耳目
船出南疆。
雾气在江岸树林与山峦之间缠绕不去。
云武城高大的城廓已经化作了模糊的黑色剪影,像是一只匍匐沉睡的巨兽。
船身的摇晃幅度忽然变大,江口的风浪推着大船,风帆受力,向着远处海面航行。
少顷,迷雾忽破。
刺目的阳光挥洒而下,波涛间点点浮光跃金。
回首再看,南疆已经消失在浓雾之中,再无痕迹。
“原来这就是迷阵的效果。”
岳棠感叹,他前次返回南疆走的是阴阳路,并非搭船。
青松派用鬼箓引阴气做屏障,阻隔沿岸数十里,使海船无法窥见通往南疆的水道,若无特殊符箓做引,一入浓雾就会迷失方向,以此阻隔外界之人。
一来可以消耗鬼军残余在南疆的阴气,让南疆的土地尽快恢复,二来避开各方势力的窥伺,包括假借凡人商队之名进入南疆。
商路日后可以再恢复,再说南疆被天兵鬼军祸害得不轻,死去的十万人,连魂魄几乎都被恶鬼吞噬殆尽。
当日侥幸逃出南疆的商队早就把南疆遭受天谴,凡人死伤无数的事到处宣扬了。
在他们口中,南疆已经沦为鬼域,再无活人。
正常的商队根本不敢再来,至少要过一代人,等到二十年之后,才会有人听着南疆物产奇殊的传说,怀揣着发财梦,决心冒险一搏费劲寻路。
在此之前,就让南疆这个地方消失在凡人与修士的眼里。
至于天庭与地府——
“该做点事,让那些家伙注意到我们了。”岳棠迎着海风,自言自语。
此番出海,是跟郁岧嶢汇合。
周宗主他们在楚州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无数眼睛正追着他们呢,只要郁岧嶢登上一座由南疆巫傩占据的岛屿,各方势力自然会认为在天兵鬼军讨伐南疆之后,巫傩们暂避风头,迁徙到了海外岛上。
这种判断虽然简单粗暴,但是一方势力,只要首领与大部分军队在,剩下的那些躲什么地方去了并不重要,就算要回头清除余孽,也得先把反叛主力干掉。
毕竟这才是主要目标,天官鬼将的功绩亦由此决定。
这时,一只枯瘦的手掌递过来一卷皮质地图。
“萨图?”岳棠诧异地看了这位巫傩一眼,随即用神识辨别气息,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因为萨图现在换了一副躯壳,看上去是一个阴沉的中年人。
经过炼制的活尸都不会好看到哪里去,肤色枯黄,干瘦,眼窝深陷,不会缺胳膊短腿,但是可能会少个眼珠子,没有耳朵鼻子之类的异状。
还有烧焦的痕迹,肢体的填补缝合等等。
可是这具尸傀十分完整,而且生前不是普通人,是一个元婴期的修士。
郁岧嶢在秘境里获得的尸傀还没送来呢,萨图这是从哪儿得到的尸体?
岳棠仔细一想,立刻就有了答案。
——是那些被天庭征召来攻打南疆的夏州修士。
天兵就是仙人用灵气点化出的精魄,低等天兵死后变回原形只会留下一堆石头木块树叶;鬼军是恶灵、僵尸与骨妖,打散后除了阴气,就是一堆烂肉骨头架子。
对南疆巫傩来说,这两者都不能用。
否则光靠打仗,巫傩们都能以战养战了。
“这是当日被埋在雪峰之下的尸骸?”岳棠问。
萨图点了点头,似抱怨,又似无奈地笑了两声,声音沙哑:“瀚海剑楼的剑修一可当十,就是死在他们剑下的尸首两分,有的头颅飞到了十几里地之外的山沟里,有的被野兽叼走啃食……想找个完整的,殊为不易。”
岳棠表情古怪,干咳一声说:“这,这确实是个问题。”
不不,他既不能叫剑修们更改一剑枭首的习惯,也不能琢磨出个法术帮助寻尸凑身体,这问题还是搁着吧。
做首领嘛,还是要学会装糊涂。
岳棠看了一眼萨图,提醒道:“日光对尸傀有损伤,虽然这是元婴尸傀,但还是盖上兜帽吧,我已经记住这张脸了。”
萨图“嘴角”一扯,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
不过这只是尸傀的影响,萨图是真心实意地在笑,他顺从地用黑袍盖住脸,微微躬身应道:“是。”
看在萨图退入船舱的身影,岳棠揉了揉额头,叹口气。
夏州修士的尸傀虽好,但麻烦很多。
就比如这位元婴修士,根本不可能是散修,人死了,可宗门还在。
用这样的尸体炼制成尸傀,被人家宗门发现,就是不死不休的仇怨了。
历来无论是修士还是凡人,都讲究一个死后安宁,像萨图这样的作为,等于是踩着人家宗门的脸面,如果那个宗门捏着鼻子认了,就要遭受鄙夷与耻笑吗,以后估计都没法抬着头大声在夏州修真界说话了。
平心而论,这些死在南疆的修士,固然有不在意南疆百姓伤及无辜的人,但也有一些人是被迫来南疆的,是天庭征召让他们不得不从。
没吃过人的小妖,南疆都放过了,只是让它们种地。
夏州修士没有这个运气,在天兵鬼军的携裹与推波助澜之下,双方只有生跟死,没有机会选择第三条路。
待烽烟暂歇,巫傩们也没办法知道一具尸体的真实想法是什么。
岳棠之前没想过利用这些尸体,不仅出于仁善之心,还有跟秘境里大量三千年前的尸傀相比,这些夏州修士尸骸差之甚多,不如让他们尘归尘土归土。
其实这个道理巫傩们也明白,所以他们收了夏州修士的尸体之后,从未用过。
但是现在不同了。
萨图特意揭开黑袍,就是告诉岳棠,他们已经做好了魂飞魄散的准备,豁出一切,不在乎遇到什么样的敌人。
岳棠可以随时把他们派出去,然后在战事里“无意”被人看见面目,引来夏州修真界的震动。这样可以在最短时间内吸引夏州各方势力,如果有仙人或者鬼神的分魂蛰伏在夏州,必定不会放过这个“登高一呼、铲除南疆活尸,聚拢夏州修士人心”的好机会。
方法很有效。
但岳棠不想这么做。
他没有点明这件事,只是借着日光损害尸傀的理由,拒绝了萨图的请求。
萨图没有坚持,不过岳棠知道,他没有放弃这个想法。
“真伤脑筋。”岳棠叹了口气,他要去找巫锦城想个替代的计划。
他低头看着萨图塞过来的羊皮卷轴,知道这就是郁岧嶢与南疆定好的汇合处,也是青松派与瀚海剑楼在海上寻找的一座合适岛屿。
岳棠打开地图一看,发现这居然还是一件炼制过的法器。
神似青松派的一气山河图,只是比较简易。
卷轴中央是一座岛,地图左端是一条黑船,船正朝着岛航行。
法器的探测范围是手持地图的人,并非船,船只是个标志,否则他们这里有十几艘船呢!岛也只是个方向标志,无法看到那么远,不代表具体距离,不可能知道这一路上的所有情况。
不过这已经很不错了。
即使没有岳棠、巫锦城在船队上,也能及时发现敌人的踪迹。
“对普通修士来说,一入夜,鬼兵就能借助法术藏匿踪迹,如果都有这样的地图,地府的‘眼睛’就废了一半。”岳棠摸着这张卷轴,感叹着青松派底蕴丰厚,符修们的奇思妙想带来了许多帮助。
以岳棠的能力,可以轻易地窥看出卷轴上使用的符文排列,不觉入神,沉溺在怎样改进上。
好在及时回过了神,岳棠收起地图,进了船舱。
大部分人都在船舱里。
镜姑、谭屠这样的亡魂不喜光,巫傩们也一样。
朱丹掌门带走了大部分青松派修士,剩下的符修更愿意蹲在船舱里摆弄符箓。
喜欢在外面甲板上吹风的,大概只有敖汾。
——那条龙缩小了身形,正盘在桅杆上呢!
两条长须随风飘摇,甚是自在。
岳棠发誓自己不是有意去找的,是无意间抬头,从对面那条船上看见的。
众人见到岳棠,有的行礼,有的只是招呼一声。
“岳先生。”
“军师。”
“……”
众人都惊讶地望向那个说话的魂魄。
“怎么?这里不是猛虎寨吗?”
魂魄一脸茫然,然后又看着岳棠问,“你不是军师吗?”
有个巫傩凑到岳棠身边,低声解释:“之前第三狱崩塌,被天道掳去归墟之后,有些凡人魂魄因为在归墟底层昏迷了太久,没能及时恢复,记忆时断时续,就一直不清楚中途发生了什么事,直到最近符修们拿了鬼箓给他们养魂……”
岳棠的眼皮抽了抽,对着那位自己在第三狱亲自招揽的魂魄,沉重地点头:“对,我是军师,我们已经从地府逃出来了,这里是人间。”
那魂魄也不傻,看了附近的摆设几眼,疑惑地问:“我们怎么好像在船上?猛虎寨在山里待不下去,改做水寇?风浪好像还挺大,不像在江上。”
“……”
众人干咳,那什么,山寨水寨都是寨嘛。
岳棠木然地想,这个猛虎寨军师的名头,看来是过不去了。
——
山寨水寨都是寨嘛
咳,都是寨,都是债,马甲都是债
第221章 语出惊人
“啪嗒。”
一声细微的响动。
虽然船舱里的人很多,可是这奇怪的动静还是引起了岳棠的注意。
他低头一看,只见远处拐角探出一个黑色的小脑袋。
……是泥偶。
它的体格比传信泥人要大一点,但是也没大到哪儿去。
身体精致地雕刻出了一套甲胄,从护臂护肩到护心镜一应俱全,腰带上还有虎头装饰,下方是两片黑鳞裙甲,通体光亮可鉴。
配上威风凛凛的头盔,以及腰侧挂着的长刀,俨然是一位将军。
然而这将军的右边肩膀上趴着一只黑猫。
乍看还以为肩铠特意打造出的延伸甲片,可以装上铁刺护甲。
可是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居然会动。
一条耷拉在甲胄泥偶后背上的尾巴,正左摇右摆呢。
如果这个泥偶放在商铺货架上,岳棠会感叹匠人的巧思,居然特意为泥偶增加了一件如此有趣的“配饰”,让甲胄泥偶瞧着生动了不少。
然而这泥偶出现在这里,能动会跑,还有一股似曾相识的气息与灵识波动,岳棠的表情慢慢变得古怪起来。
这不是他上次在楚州阴司冒充尸兵的时候,从自己捏的黄泉泥里生出的那个灵魄吗?
谁给它炼制的新躯体?
泥偶不知道岳棠还在看自己,它挺起胸膛,负手而立,慢悠悠地踱步。
那神态、走路的姿势……
岳棠终于醒悟那种熟悉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了,这泥偶在模仿自己。
岳棠欲言又止,别的学一学就算了,为什么还要带上一只狸奴?
——黑猫是泥偶的一部分,它会甩尾巴,眨眼睛,歪脑袋。
寄居在泥偶体内的只有一个灵魄,没有猫灵,黑猫的动作是这灵魄自己控制的。
可这模样委实有点离谱了。
岳棠转念一想,当日在地府,他是把巫锦城的泥人放在肩上的,后来回到青松派飞舟上,他给变小的阿虎挪了个位置,难道这情形也被这小东西看了去?
“真是促狭。”
岳棠自言自语。
他怀疑这是巫锦城炼制的泥偶,也是巫锦城应从灵魄的意愿添上了一只狸奴。
得亏阿虎没看见,不然肯定会变小,然后追着泥偶满船跑。
“……”
“岳先生?”
旁边的符修低声呼唤。
岳棠收回神识,应道:“无事,多谢诸位的养魂符,不过还是要让所有人尽快恢复记忆。”
众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军师放心,吾等一定解释清楚,必然不会被误会成海盗水寇的。”
“咳,众人所虑者,并非这般。”
岳棠索性坐下来,对着那些凡人魂魄说:“古来被称之为贼寇者,一是烧杀劫掠,无恶不作,二是不纳赋税,不服徭役,不做顺民,即贼也。说我们是贼寇,也未尝不可,毕竟我们确实如此。
“古往今来,宣称只做第二种人的义军,最终大部分还是做了第一种人,轻则祸害乡里,重则荼毒天下。诸位所思所忧,就是这条罢,今日我愿在此详细分说。”
岳棠环顾四周,他不用修士的口吻,还是普通人的语气。
这让众人轻松了不少。
修士与凡人之间,有天壤之别,这是多年刑狱生活教给他们的。
身在地府的时候还好,修士与凡人都是受鬼神欺压的倒霉蛋。
可是回到人间一看,岳棠不仅是个活人,还是相当厉害的修士,心里不免有些芥蒂。
因为……
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
明明是要打鬼王杀判官,冲进阎罗殿的,结果大军还没拉起来呢,就稀里糊涂地掉回人间了。
除了记忆不全的,还有很多凡人魂魄始终都保持着清醒,尽管他们从巫傩与谭屠那边听说了前后始末,可这都是闻所未闻之事,砸得他们头晕眼花,目瞪口呆。
偏偏巫锦城境界不稳,一直在闭关,岳棠又赶去了十万大山,所以“猛虎寨”确实不算有个交代。
岳棠满怀歉意地说:“这段时日诸事繁多,未能向大家解释,是我之过。”
他接着刚才的“贼寇”说法,继续道:
“我们不会去祸害凡人百姓,即使是凡世朝廷也不是我们的目标,我们想要的东西,只有仙人与鬼神才拥有。”
“那是什么?”
“道。”
岳棠郑重地回答。
不等众人因为这个玄之又玄的回答感到费解与不耐,岳棠又说:“世间的权势地位是靠什么维持?”
众人一愣,有的想要说家世身份,有的想说学识能力。
但仔细一想,真正维持权势的,其实是听话的人数量。
数量少的,叫做颇有威望之人,数量多的,哪怕不做官也能号令一方,而让天下大部分人跪服的,就是皇帝。
“是兵权,有了它,皇帝都可以换人做。”有魂魄强抢着说。
旁听的符修们纷纷点头,代换一下,就是实力嘛。
“对,也不对。”
岳棠微微一笑,神情从容,状似随意地说:“因为除去强权,我们还会心甘情愿地听从某个人,或父母,或师长,然而我们纵然敬重他们,但也不是事事都听的,就如今日我与诸位,我若说得不对,尔等就似耳旁过风。”
众人失笑。
“道是什么,道就是正确的东西,我们愿意听自己觉得对的话,走对的路,每个人相信的道是不一样的。可是这天地之间,有人掌握了所有的道,可以决定一切对错是非。”
岳棠一字字地说,“这就是天庭与地府。”
这下不分修士还是凡人,都愣住了。
岳棠又听到了细微的声响。
他抬眼一看,泥偶站在门后盯着自己,比手画脚的模仿呢,显然很中意岳棠几句话就把一大群人说得失神怔忪的本领。
岳棠:“……”
巫锦城怎么回事?炼制了泥偶,也要好好管管灵魄啊!
墨阳道人的佩剑生出的灵魄,现在可是瀚海剑楼的宗主。
岳棠看着那泥偶,不由得冒出一种心疲乏力的感觉,要教灵魂,恐怕比教徒弟还难。
此时,岳棠只能装作没发现泥偶。
他要说服这些从地府招揽来的魂魄留下来,只提天庭可不行。
“我知道各位脱离地府之后,都想回故乡,想知道自己死后发生的事。哪怕世上已经过去了几十年乃至几百年,物是人非,连朝代也变更了,但一个人的心里总会有放不下的东西。”
岳棠从不认为某些修真界宗派推崇的断绝尘缘,可助道成。
最初的执念,才是道心之基。
即使那是微不足道的事与物,也不可遗忘。
岳棠从凡人魂魄的脸上看到种种复杂的情绪。
悲伤、怀念、痛苦、愤懑,还有不舍。
他们没有在脱离地府之后第一时间想办法回故乡,是因为他们知道,根本没有机会。
——困在刀山地狱多年,听鬼卒、修士魂魄之间的交谈,让他们知晓了很多事。
比如地府统辖的各级阴司衙门遍布人间九州,只要有人烟的地方就有阴司鬼卒的踪迹,城隍麾下的日游神夜游神,日夜在辖地巡逻,只要看见孤魂野鬼立刻抓走。
而他们只是凡人,不懂法术,不会修炼,只是心志毅力超出常人罢了,那些阴差鬼卒手持锁魂链,可以轻易地把他们擒获。
好不容易逃出地府,脱离了刀山地狱,谁想那样窝囊地被带回去?
不,可能连扔回刑狱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就被打到魂飞魄散。
“诸位的难处,吾等亦然,今日船出南疆,不知何日可返。”岳棠侧首示意。
巫傩们的黑袍遮住了面孔,看不到他们的容貌,他们无声地站在一旁,看似沉寂无波,但是其中怨气,让魂魄们都觉得熟悉又舒适。
因为他们也是靠着这种怨愤,才能“活”到现在。
这亦是他们在地府就被岳棠轻易说动的缘由。
人这一生,总在寻找跟自己一样命途的同类。
“各位留下,可能会遇到更多的危险,但若要离去,还是先学着修炼,有自保之力再说。”话到这里,岳棠就没有再说了。
只要是聪明人,就会逐渐发现所谓的自保之力,在灾厄危难面前是永远没有尽头的。
凡人觉得筑基修士就够了,筑基想要结丹,元婴渴盼着化神……到了最后,连飞升的仙人也不知道应该何去何从。
不信,就看挂在桅杆上面吹风的那条龙。
“啪嗒。”
泥偶又在不远处踱步,右手抬起,满脸自信地指点江山。
——可惜没有听众。
岳棠回过神,决定还是抓了这小东西去找巫锦城谈谈。
***
这些大船是由云武城商船改造的,不像青松派飞舟那样路径复杂,上下数层,舱房众多。
想要找巫锦城很容易。
就在这条船底层,唯一连神识都探不去的密室。
即使魔焰忽然失控,船上的人也能及时反应过来。
岳棠来到密室门口,立刻感觉到真元躁动,周围气息灼热滚烫。
巫傩与青松派联手布下的阵法自然不可能有空隙,有问题的是岳棠自己。
……是神魂双修的影响,隔着密不透风的法阵也能互相感应。
岳棠压住躁动的心绪,手里捏着泥偶,闷声问:“巫道友,我可否进来?”
流转的阵法符箓忽然停顿,随后一道红光投射而出,岳棠不做抗拒,任由自己被卷入。
阵法变化的速度很快,岳棠只是眼前一暗,很快就站定了。
密室里面的摆设与云武城石塔完全一样。
巫锦城坐在最中间的阵法里,他脱去了外衣与内衫,上身袒露,魔焰环绕着他的肩背形成一条火蛇,其尾没入腰间魔剑,蛇头盘踞在右掌之上。
“这是——”
岳棠一怔,看着巫锦城手里升腾不止的魔焰。
魔焰里隐约有数块东西沉沉浮浮,被焚成乌金色的细沙,缓缓落在地面上。
“此乃天庭天兵死后留下的遗骸。”巫锦城说。
有石头,也有木块,全是出自天界的物件。
说值钱吧很值钱,是人间没有的东西,本来可以炼器。
可是灵魄丧灭之后,遗骸里的灵气也消耗殆尽,变得跟真正的石头木块没什么区别,根本不能炼器,属于鸡肋,扔掉可惜,不扔也没什么用处。
岳棠心里一动,即刻醒悟。
他看着手里的泥偶说:“你是用这些砂砾混合黄泉泥炼出来的?”
甲胄泥偶应该只是练手之作,巫锦城真正想要炼制的东西还没有成形。
“难道我们还有别的灵魄,需要道友这般费心炼制躯体?”岳棠脱口而出。
巫锦城的视线落在挣扎的泥偶身上,唇角泛起笑意:
“我在炼剑。”
“……”
“一柄可以承载我神魂的剑。”巫锦城催动魔焰继续焚烧木石。
“什么?”岳棠大惊,连忙问,“为何要分裂神魂到一柄剑上?”
“让你带上这柄剑,随你去天界……天界仙人可以下界,我们自然也能上去,这些天兵遗骸正好可以掩饰气息。”
岳棠欲出反对之语,巫锦城又语出惊人,“还可以炼制一杆招魂幡,不过这是邪修的法门,我不会。必须想办法弄到炼制之方,一旦招魂幡成,南疆巫傩也好,地府亡魂也罢,皆可跟随道友征伐天界。”
岳棠:“……”
除去他刚安抚完的凡人魂魄,其实他们还从地府带走了无数根封在石柱里的高阶修士亡魂。
嘶,很多战力啊!
不过在仙界可能还是有点勉强,岳棠正要拒绝,又被巫锦城适时打断。
“天庭乱象频生,散仙亦朝不保夕,有了招魂幡,道友亦可发挥辩才,将死去的仙人们收入麾下。”
巫锦城挑眉,魔焰映照之下,容光慑人。
岳棠不敢对视,可是一低头又看到巫锦城赤膊没穿上衣。
他猛地抬头,干巴巴地说:“道友所言甚是,看来瀚海剑楼的下个目标,该是邪修了。”
第222章 小儿难养
泥偶趁着岳棠分心,猛然一挣,竟从岳棠手里跳了出来。
它落地后立刻跑到了巫锦城身后,像是在给自己找靠山。
“这灵魄,也该教导一番。”
岳棠终于想起了自己的本来目的,他费解地看着那个泥偶,“它在外面一直在学我的动作,这是什么缘由?”
巫锦城并不在意泥偶的举动,见岳棠满脸纳闷,于是提醒道:“它在楚州阴司衙门生出灵智,当时的情形你也记得的。”
彼时,周围皆是尸兵,岳棠假扮的也是僵尸。
前任尸将谭屠希望看起来比较聪明的岳棠来接任尸将的位置。
这些僵尸的处境可不怎么样,躺的棺材破烂腐朽,休息恢复的时候还被骨妖与厉鬼偷袭,如果不是岳棠出手相助,本来就没剩多少的尸兵可能又要锐减一半。
“……所以它就记住了这件事,想要做一个威风凛凛、铠甲鲜亮的将军?”
岳棠哭笑不得,原来这里面还有谭屠的助力啊!
巫锦城点头说:“这确实是它想要的外表。”
包括那只狸奴。
“我没学过伏火宗的炼器术,甲胄也好,狸奴也罢,终归只是个外表的装饰,没什么作用。”巫锦城应了灵魄的意愿,主要还是想练手,他可不希望炼出一柄难看的剑。
毕竟是要送给岳棠的。
巫锦城在心里默默纠正,是要寄居神魂,交到岳棠手里的。
某种意义上,剑即是他,他即是剑。
……岳棠的喜好,巫锦城岂能不知?
巫锦城看着魔焰里均匀落下的细沙,脑海里浮现了无数柄剑的模样,又把它们一一剔除,他要炼制出一柄跟自己非常契合,连外表也符合岳棠喜好的剑。
岳棠并不知道巫锦城在想什么,他看着那探头探脑的泥偶,心情变得格外沉重。
“我用黄泉泥与鬼箓做尸兵躯壳,自己藏身其中,确实没想到那泥壳也能生出灵智。”
灵魄压根就没分清自己跟岳棠的区别,岳棠走它也走,岳棠说话它听着——本来懵懂的心智,自然认为身体里的另外一个声音就是自己。
即使那个黄泉泥捏成的外壳被摧毁,灵魄得到了另外的躯体,它那小脑袋瓜估计也没能理顺这件事。
但是模仿岳棠,在它看来是天经地义的。
没准它觉得这样做,那个聪明的声音就会重新回到它脑袋里,为它指点迷津呢?
想到这里,再看那个偷看自己的泥偶,岳棠心里的无奈又多了几分。
“灵魄都是这么难养吗?”
“……可能?”
巫锦城顿了顿,毕竟他以前也没见过灵魄。
在天地灵气断绝之后,这种生灵几乎绝迹。
岳棠如果不是琢磨出了一个聚灵符,就算各种条件齐备,也断然不可能“启灵”的。
启灵是灵魄诞生的关键一步,很难复制,即使在几千年前,修士在机缘巧合下得到了一个灵魄,想要拥有第二个也依然困难。
关于灵魄的故事,岳棠与巫锦城都听说过不少,可是真正要说见过的——
那就只有周宗主一个了。
可是这个泥偶也不能交给瀚海剑楼,让周宗主代养啊!
这就很伤脑筋了。
岳棠虽然算是一个好老师,但是他不能保证自己有足够的时间去慢慢教,跟收徒弟不同,灵魄的成长速度非常缓慢,当然如果不管它们,只需要它们听从命令,那倒是很简单的。
无论岳棠还是巫锦城,显然都不想要一个灵魄去做洒扫倒茶看炼丹炉的仆役。
“看来必须要问一问周宗主了。”岳棠感到头疼。
说起来,他从地府回来之后,还没见过周宗主呢!
岳棠想到自己封印记忆,猝不及防“迎接”情劫,毫无顾忌使得巫傩们与周宗主全都知道了的情形,就一阵尴尬。
尽管大家都可以装作没有这回事,可是已经发生的事不可能抹消,岳棠没有那么爱面子,但还是想要维持一下智者的形象。
岳棠对着巫锦城身后的泥偶招了招手。
泥偶犹豫了一阵,才慢吞吞地走过来,但还是有点在意岳棠的手,唯恐又被抓起来不能挣脱。
“先给它起个名字。”岳棠可不想一直用小东西来称呼它。
万一它脑子死板,认为自己的名字就叫这个怎么办?
反正灵魄是没有生死簿的,不用担心有了师徒名分,生死簿上会出现“岳棠”的名字惹地府鬼神的注意。
巫锦城随口说:“不如叫蜜望,是南疆的一种果子,外来的客商非常喜爱。”
岳棠没吃过。
不过他想起了曾经读过的某本医书,说这果子可治晕船呕吐,又说它生在树上,开花的时候野蜂群集,故得此名,且果实甜似蜜,还能酿酒。
当初云武城的集市上,就堆着许多刚摘下来的蜜望,据说品相最好看的会被放进漆盒。
漆盒……
岳棠忍不住笑了。
巫傩们用来赚钱的漆盒,里外都雕了符箓,鲜果能在其中安然保存几十天,果子也因此身价倍增——代入这个灵魄的诞生情形,岳棠怎么想都觉得巫锦城在调侃自己。
漆盒装蜜望,黄泉泥胚里藏人是吧?
“道友如此促狭,我可是要记仇的。”岳棠没好气地说。
“此事你不说,我不说,又有谁能知道呢?”
巫锦城深知,岳棠是不想让第三个人知道,如果只是他们之间独有的秘密,岳棠只会觉得有趣。
岳棠下意识地一指泥偶,这不是人证吗?怎么能说没有外人知道?
然后他对上了灵魄懵懂茫然的眼睛。
“……”
忘了这小东西的脑袋还是摆设。
再说鲜果漆盒这门生意,只有凡人才知道具体情况,现在已经停止了,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恢复。旁人包括灵魄自己,也只当这是一种南疆果子,并不知道有什么隐喻。
至于灵魄会不会喜欢这个名字,这倒不是很重要,修士筑基之后一般都会改掉自己的名字,也很少有人关心他们之前的名字叫什么。
至于宗门修士,没有筑基就是不算入道,不是正式入门,师长是不会赐下名字的。
妖兽就更不在乎了,很多妖怪一辈子都没有像样的名字,也不认为自己需要这个。
按照凡人的说法,蜜望就只是小名,随便用的。
“希望以后不会再有名字叫石榴、寒瓜的灵魄。”岳棠忍不住嘀咕。
否则真的是开果子铺了。
岳棠摸着泥偶的脑袋,再次叹了口气。
灵魄没有完整的神魂,不能梦中传道,更不能把法术的烙印留在它意识内,这会影响灵魄的成长。
这就是岳棠面临的困境——初生的灵魄太懵懂了,连话都听不懂,偏偏还很有“主见”,会坚持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如果还是隐居在无名山,有这么个小东西在身边,岳棠一点都不担心。
随便长就是了,几十年还是几百年都无所谓,现在就不同了。
岳棠坐在那里发了一会儿愁。
一不留神,视线又落在了巫锦城身上。
他连忙稳住心绪,似抱怨又似疑惑地问:“我没见过修士炼器,难道他们都不穿衣物?”
“倒也不是。”巫锦城一板一眼地说,“只是要用异火的话,又没有纯熟的炼器本领,就会这般做,避免异火焚烧了不该烧的东西,混入杂质。”
这理由不错,但岳棠不信。
魔焰失控的时候也没见巫锦城身上的衣物被烧光。
岳棠怀疑巫锦城是笃定自己看见灵魄泥偶后会过来找他,有意这么做的。
——这算是某种心照不宣的“过招”?
毕竟他们现在什么都不能做,最多互相撩拨,其实看着对方失态,也是一种乐趣。
但是在撩拨这方面,魔的优势太大了,岳棠起初还怀疑是自己多想,巫锦城没有那个意思,现在他慢慢琢磨出了真相。
枭剑客,的确是什么都不懂。
但是巫锦城就不一样了。
岳棠暗暗思忖,他或许还要找某些有道侣的修士讨教几招,否则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是真的赢不了诡计多端的魔。
问题是,这样的修士,他好像一个都不认识?
岳棠认真地想了一遍,发现确实一无所获。
怎么回事?情劫这么难?修真界完全没有?
这时的岳棠,俨然忘了当日的想法,忘记了修真界普遍觉得情劫麻烦,能躲就躲的风气。
——难不成要去找凡人魂魄讨教?
岳棠心想,凡人不同于修士,应该很有经验。
但是这话不好开口。
有了。
“青松派的入梦阵符,可以拿出来一用。”岳棠提议。
凡人魂魄与南疆巫傩不太熟悉,彼此之间也不算有默契,就算有谭屠带着,也需要长时间的磨合,而现在最缺少就是时间。
“这些魂魄,生前皆有不平之事,但是仇敌多半也不在人世,只剩下满心怨愤。譬如谭屠,若是以符入梦,众人进入他的梦境,做他生前的将帅兵卒,助他战胜守住边关大败敌军,再造反去杀皇帝,岂非人生快事?”
既能熟悉彼此,还能培养默契,并肩作战,结下深厚的情义。
所谓南柯一梦,一梦百年。
青松派没有这么厉害的仙人法术,一日一梦,一梦十年还是做得到的。
这种法术本身就是用来悟道、出世的。
能解心结也不错。
“你我也可以去这些梦境里,出谋划策,征战四方。”
岳棠眨了眨眼,暗示道,“自相识以来,聚少散多,前路未知,心绪不宁,如今道友可否随我一梦南柯?”
——
蜜望,芒果的别称
第223章 一梦南柯
黄沙漫天,月华如水。
黑色铁骑像一条长龙在荒漠里狂奔。
前方是零乱分散、仓皇逃窜的沙匪。
岳棠勒住马,缓缓来到沙丘最高处,极力远眺,只见一道赤红色的影子伫立在天尽头。
“军师,那就是他们说的赤鬼城。”
一个随军文书连忙解释。
虽然这是梦境,但是很多事情在入梦之前是可以控制的。
比如梦境的内容。
既然想要谋夺沙州邪修的招魂幡炼制手法,那么知道一点对沙州的事没有坏处。
所以在谭屠造反,从边关杀往皇城的梦境后面,顺手接了一大片瀚海沙漠。
结果就是一阵怪风吹过,天旋地转,谭屠带领的大军忽然就出现在了沙漠里,被迫迷路。
……出边关后怎么走,也不至于走到沙漠吧?谭屠等人全部傻眼。
然而不管如何,只能先去寻找水源。
马上就遭遇了沙匪。
正好,抓几个活的当向导。
就这么七拼八凑的,搞出了一张地图。
“军师,我们原本有数万大军,莫名其妙遇上风暴,最后就只剩下几百人,还落到了这么个匪夷所思的地方……楚州与沙州明明相隔这么远,实在离奇!据说现在想要穿过沙漠还要至少三天,人马都吃不消,只能去沙匪所说的赤鬼城暂避。”
岳棠看了一眼说话的随军文书。
这个文书,不是梦境里的虚无之人,而是一个凡人魂魄。
入梦法术最麻烦的地方是,它会让人逐渐忘记自己是谁,沉入梦境,把它当做真实。
现在除了修士,凡人无一例外都出现了这个症状。
这位军中文书就是真切烦恼,为什么行军途中发生了这样的怪事。
其实失踪的数万大军,不是被黑风暴卷走了,而是梦境发生变化之后,上个梦境里的虚幻之人没被带进下一个梦境而已。
岳棠发现这个魂魄在更换梦境后也没有任何恢复记忆的迹象,就继续以军师的身份发号施令:
“一路驱赶沙匪,直到进入赤鬼城。”
“是!”
那文书带着传令兵,策马疾驰而去。
“我们也走。”
岳棠回头招呼了一声,十几骑立刻跟上。
这些随从里面,除了巫傩们,还有五个青松派修士。
以及巫锦城。
梦境里的巫傩倒是活人的姿态,没有蒙头遮脸,看着像骑兵。
倒是巫锦城以黑袍裹住全身上下,不露出面目,他现在的身份是“军师”的护卫。
岳棠会成为军师,也有上个梦境无法持续的原因。
否则他是不会做这个军师的,只会任由凡人魂魄们发挥。
在上个梦境里,岳棠假称是被朝廷流放到边关的。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巫锦城与符修只是混迹在军中,并不出头,很少干涉谭屠。
谭屠最初还记得他们,多有配合,所以领几个不起眼的小官身份,也没什么问题,但是慢慢的谭屠就犯起了迷糊。
最后在边关守军遭遇大敌,粮草几乎消耗殆尽,岳棠出来“收拾”局面的时候,谭屠已经把岳棠那番托词当做了真的。
岳棠知道,南柯一梦的法术已经彻底生效了。
——谭屠好歹还做过楚州阴司的佐官,其他魂魄毫无修为,沦陷得更早。
纵然他们都是毅力过人之辈,不至于像普通人在梦境开始没多久就迷失了,可是天长日久,不免还是受到法术影响。
就连南疆巫傩们,也有几个修为较低的无法保持清醒。
好在巫傩的数量不少,一人看一个也能保住众人的梦境继续。
但是巫傩们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比如朝廷大军兵临城下。
岳棠其实没打过仗,但是梦境里的这些年待在军营,借机看了学了不少东西,又对谭屠这支大军的诸多情况了如指掌。
所以危难当头一接手,那是挥洒自如,轻松解了大军困局,大败前来平叛的官军。
看得青松派修士心生钦佩。
梦境里可是一点法术都用不了啊,大家都是凡人,打仗只能一刀一枪的拼杀。
他们原本以为如此危局,第一个梦境可能坚持不到结束,没想到岳棠一出面就能逆转乾坤。
因为在梦境里不管是谁,只要死了,就会梦醒。
边关生涯不易,如果岳棠等人不照看大家,就算是谭屠都有可能一不小心就死了,所以他们进入梦境,除了修炼道心,也是为了尽量让这些魂魄“活”下去。
同样,这是一个梦境,即使谭屠与凡人魂魄、巫傩们使出浑身解数,也很难真的养出一支纵横天下的大军。
——因为拉拢不到足够的势力,也种不出更多的粮食。
最后自然陷入困境,平叛大军一来,节节败退,粮仓见底,军心不稳。
所以梦境发展到坐困一城之时,青松派修士见势不妙,想要启动符箓转入第二个梦境,结果被岳棠生生叫停,然后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岳棠奇计迭出,把官军打得落花流水,重塑了全军上下的士气。
呃,其实也不止岳棠,应该还有巫锦城暗中出力。
巫锦城跟岳棠、符修们都不一样,他之前没有领任何军中官职。
他一直是来无影去无踪的,偶尔被人看见,也以为是见鬼了。
青松派修士大感惊奇,不明白为什么巫锦城能用法术,最后终于想起了凡人所说的江湖客跟杀手,但这还是很离谱,能在边关军营里来去自如的杀手真的存在吗?
那岂不是可以在万军之中悄无声息的杀死统兵大将?
岳棠:“……”
实不相瞒,确实可以。
连深宫里的皇帝都能杀,何况统帅。
但是岳棠不会暴露巫锦城的前世经历,只能含糊过去。
“南疆诸多奇术,其中固然有上古流传的法术,可是除此之外,不也有一些凡人可用的毒蛊吗?这可能也是南疆奇术的一种吧,身法轻灵,犹如鬼魂……”
青松派修士们听后,还真的信了岳棠这番鬼话。
谭屠等人更不必说。
本来以为必死无疑,忽然天降救星,军营里竟然有一个足智多谋的奇士,才能可比十万雄兵,又是“家族获罪流放边关,与朝廷有深仇大恨”,危难关头肯挺身而出,尽退官军,这已经足够表明立场了。
至于这位深得众人敬佩的军师身边有一个来历不明的高手,大家只是好奇,不是警惕。
谭屠出面询问,岳棠就扯了一套江湖人报恩的说辞。
众人竟然十分信服,所谓奇人奇事,军师有这等能耐,有一位高手愿意护他周全保他性命,这不是很正常吗?话本里都是这么说的。
所以就这么蒙骗过去了。
巫锦城也刻意收敛,不再忽然消失又忽然出现,这样就只是一个性情古怪身手很好的江湖客罢了,绝对不会让将军校尉们摸脖子,担心首级不翼而飞。
见识了岳棠这番口才的青松派修士目瞪口呆,他们有很多话想说,但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好,现在已经转入第二个梦境了。
前面那个梦境主要依托于谭屠的模糊记忆而成,现在这梦境可是他们青松派修士所为,非常清楚这里只有沙匪,真正的危险还在赤鬼城呢!
虽然大家在梦境里待得越久,对梦境施加的影响越多,后续发展会逐渐超出他们控制,但是现在才开始不是吗?
青松派修士胸有成竹,又带着几分好奇,准备旁观岳棠如何应付危机。
黄沙扑面,凌厉得像是能刮下一层皮肤。
岳棠没有闪躲,继续策马前行。
他以凡人的感觉在梦境里度过了数年,道心与境界确实稳了很多。
这跟梦境修行无关,仅仅是身边多了一个人。
他与巫锦城在边关看了数年的日落月出,见识了八月飞雪,冒着严寒风雪挤在一顶小小的帐篷里。
白日里看谭屠演练军阵,学一学凡人的行军布阵,后勤传令,夜里就问巫锦城,何等阵法可以对付天兵鬼军。
每每谈得热切之时,心潮难抑。
便不知道谁先示意,谁先动手,就滚做了一处。
所谓南柯一梦,自然是梦里什么都有,什么都能做。
不过他们还是小心翼翼,不敢过于放纵,唯恐神魂相应,打破梦境然后发生什么意外。
所以不过分贪恋,压下悸动对岳棠与巫锦城而言,也不是什么难事。
只要分心在未谈完的军阵兵法、符箓敕封等等之上,就可以披衣而起,点灯研墨,继续奋笔疾书。
他们看似远离了南疆,远离了危机四伏的三界,在梦境里获得了难得的安逸,但又从未忘记自己要面对的未来。
青松派修士以为岳棠在军营里只是学了兵书,学了行军布阵,却不知岳棠已经有了许多腹稿,只欠缺用在敌人身上的机会。
——这敌人,自然不是梦境里的,而是梦境之外。
岳棠忽然感觉到异样,他敏锐地抬头。
隔着风沙,眼前有一掠而过的反光,被岳棠瞥见了。
他立刻拍马向左急拐。
岳棠的“随从”都不是普通人,即使不能动用法术,反应一样很快,全都齐齐拐弯。
“有暗藏的沙匪!”岳棠扬声提醒。
他感到巫锦城的气息正在挨近自己。
“嗖。”
一枚利箭从沙丘的暗影里射出,直袭岳棠。
“啪。”
巫锦城右手弹出一枚石子,直接打落了箭支,同时他的人也从马背上跃起,轻松地落在岳棠身后,同时伸手控缰,稳住了受惊的马匹。
背后忽然加重的分量,让战马速度骤减。
“军师遇袭!”
沙丘附近巡逻战场,寻找逃散沙匪的骑兵立刻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
骑兵小队分为数股,横扫过来。
沙匪丢下几具尸体,狼狈而逃。
“军师无恙否?”
“无事。”
岳棠靠在巫锦城的怀里,发现前来询问的那个校尉,好像是某个巫傩,他有点不自然地让身体前倾,然后看了一眼夜空。
“加快速度,在太阳完全升起之前,我们必须进入赤鬼城,否则马蹄受不了沙漠的高温。”
——
青松派修士进了梦境:会看天象,识字,精通密令口号……
南疆巫傩进了梦境:会下毒,会炼蛊,会雕刻,会打仗……
巫锦城进了梦境:……神出鬼没的杀手
第224章 梦境难题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大军终于抵达了赤鬼城。
连人带马都像是沙坑里捞出来的,岳棠也不例外。
为了遮挡风沙,毡帽已经变色了,马匹怕被风沙迷了眼睛,还得趴伏下来,帮着马匹用手挡一挡。
连续几个小时就在马背上颠簸,饶是横行边关铁骑多少也有点吃不消。
谭屠驻守的边关格外苦寒,朝廷年年克扣,铠甲兵器发来的尽是损坏不能用的,只能出关劫掠草原部族,又偷偷走私马匹,这才勉强养起了这么一支精兵。
这种事谭屠生前不敢做得太明显,单是私自出兵就很够呛了。
走私更是活脱脱的把柄,一告一个准,尽管这事儿将军们人人都做,因为不做活不下去,但是只要放到了台面上,那就是革职抄家的罪名,故而只能苦熬。
来到梦境里没有顾忌,铺开摊子直接干,待到记忆模糊的时候谭屠虽然不明白为何这样大胆,可是木已成舟,军中没有空饷的名额,也不忍盘剥手下兵卒,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干。
尽管最后引来了朝廷的注意,但是气候已成。
如果这不是梦境,让谭屠囤够了粮,再假意投效朝堂上某股势力,争取喘息之机,未必不能举兵造反成功。
不过现在也不差,在打退朝廷平叛大军之后,白捡了一堆好东西。
谭屠自然不会客气,全给自家兵马用上了。
这铠甲内厚实的棉布内衬,挡沙漠的夜晚大风很好使,可是等到太阳出来,气温骤升,无论是人是马都吃不消。
若是十来号人,还能在沙丘下面挖个沙坑躲着,眼下可是八百骑兵。
“呸呸。”青松派修士悄悄地往外吐沙子。
喝风吃沙这种事,大家都免不了。
起初不适应,但是修行嘛,什么苦头都要吃的。
他们年轻的时候还没有拜入青松派,到处找路子学符箓,学术法,不比这容易。
其中有个人去的就是沙州。
那个青松派修士,悄悄地对岳棠保证:“梦境里这个赤鬼城,跟真的绝对一样。”
这时谭屠策马过来了。
他满脸愁容,看着前方的赤鬼城,犹豫着说:“军师,这地方有点邪乎。”
远看断壁残垣,似是瀚海古国的废墟,结果奔前了一看,哪里是什么废弃的城池,分明是一座遍布赤色怪岩的沙谷。
狂风呼啸着穿过岩石,犹如厉鬼凄嚎。
不止岩石,就连地面都被大风吹出了暗合规律的奇特纹路。
——简直像一座被吹得千疮百孔、支离破碎的大山,只剩下数不清的石柱框架还留在原地。
这里寸草不生,连砂砾都是赤红色的。
大风卷起沙尘,遮蔽了视线,根本看不见远处的情形。
“沙匪说赤鬼城有水井,军师如何看?”
谭屠怀疑这是沙匪信口开河,想要诓骗他们进入这处绝地。
“水井必然是有的,只是未必在他们说的地方。”岳棠不慌不忙地说,这些沙匪携带的水袋不多,连口粮都没有,必然是在附近有补给点,这一路走来,完全没有绿洲的影子。
除了这广阔无边的赤鬼城,没有别的可能了。
“此地像是一座天地造化形成的迷阵,但要说凶险,倒也未必,那些沙匪又是什么人物了?不要深入即可。”
岳棠的话勉强给了谭屠一颗定心丸。
主要是无路可走。
赤鬼城拦在前方,一眼看不头,旁边也没有可以绕路的地方,更没法走回头路。
“分成十股小队,分头进入,务必要做到视野里能看见其他队伍,一旦消失,即刻止步,停留原地不动,每隔一刻钟以牛角哨响应。”
这个梦境就是练兵用的。
以后的敌人可比梦境里的官兵棘手多了。
随便布个迷雾术法,再排个奇门遁甲,都很常见。
岳棠早就发现无论是天兵还是鬼军,都有一个缺点,毫无默契。
天兵都是仙人点化的精魄灵魄,不畏生死,但是应变呆板,看似整齐划一,然而一旦阵型冲散,或者是领头的天将出事,他们立刻就乱了。
鬼军则是依赖阴气森森的鬼域,同伴死去即刻吞噬了化为自己的力量,越是厮杀,剩下的鬼就越厉害,杀到最后可能会造就出一个鬼王。
可要是不给它们互相吞噬的时间呢?或是能杀鬼王呢?
都不用岳棠,瀚海剑楼的周宗主亲自带着徒弟们就能解决。
再加上鬼军个个心怀鬼胎,只想着自己,巴不得推别人挡刀,所以打顺风仗还行,一旦遇到挫折,自相残杀比杀敌的劲头还高。
兵法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岳棠觉得还要从敌人身上找一找他们没有的东西,回头大力栽培自家人。
为了这个,岳棠都没问那位青松派修士,赤鬼城的变化之谜。
就让巫傩们带着大家进去闯一闯。
等梦醒了,梦里的事又不会忘,这不正好?将来遇到这般情况,大家轻车熟路。
就算遇到了吸走灵气、禁锢法术的绝阵,大家照旧镇定找路,不会乱了方寸。
岳棠估摸着,如果这次梦境的效果好,他跟朱丹掌门碰头之后,还要再造几个梦境出来给大伙儿练手呢!
希望大家到时候不要听梦色变,看到符修就跑……
岳棠摸着鼻子,没有底气地想。
他再次打量着赤鬼城的诸多怪岩,趁着无人注意,低声问巫锦城:“我们第几天失踪比较好?”
军师失踪,军心会乱。
一开始不能这么干,也不能失踪太久。
时间以一天一夜为准,多了不行。
“第五天罢。”巫锦城也压低声音。
那会儿大军已经摸透了赤鬼城外围三十里的变化,霸占了沙匪的巢穴。
就是草料口粮可能有点不够,毕竟沙匪的数量放在这里,他们那点儿东西,要长期养活八百骑兵肯定不行,十天半个月还算勉强。
不过在那之前,符修安排的第二波“难题”就该出现了。
岳棠让青松派修士不要说,所以他们这会儿也要靠猜测。
“大概是魔狼。”岳棠挑眉。
这年头魔修基本找不着,不过还能找到一些堕魔的妖兽。
沙漠魔狼还算出名,只是见过它们的人很少。
这种妖兽在传闻里十分聪明,向来躲着修士走,能躲会藏,对待猎物却格外凶戾。
“这次大概会有点伤亡。”
岳棠揉了揉眉心,轻叹,“如果一路顺遂,日后难免轻敌,在梦里吃亏,好过他处。”
随即定下在沙漠魔狼出现之前“离开”,再带着“有妖兽出没”的消息回来。
***
敖汾迎着海浪,惬意地甩甩脑袋。
它正要换个姿势,忽然感觉到脚下大船一阵摇晃。
“是梦境破了。”
负责守船的青松派修士及时把消息告知众人。
敖汾养了好几年的伤,虽然劈成两半的重伤没那么容易养好,但它还是能抵一个大乘期修士的。
岳棠带着大家入梦,船队里就数这条龙的实力最高了。
敖汾眼睛一亮,然后慢吞吞地问:“南柯一梦完了?我可要打瞌睡了。”
龙生性懒散,人间灵气匮乏,它就更懒了,动辄犯困。
“等等。”
符修们等了一会消息,然后告诉敖汾,其他人已经出了梦境,正各自入定理顺记忆,而岳棠与巫锦城又入梦了。
“他们没完了是吧?”敖汾吹胡子瞪眼。
打个瞌睡有这么难吗?
它已经眼皮不合地守了一晚上,五个时辰了。
再梦下去,郁岧嶢都要来了!
敖汾心气不平,索性去找刚出梦境的符修,问他们在梦里做什么,打天庭了还是杀上阎罗殿。
“没有没有。”
那个修士摸着自己的脖子,心想这梦境最后坑了自己,竟然被魔狼一口咬死了。
身为修士,他没正面对上过魔狼,作为凡人,才发现这种妖兽竟然如此狡诈,还懂得粗略的兵法,会诱敌深入。
“比鬼军还棘手。”巫傩们评价。
萨图瞥着青松派修士,嗤笑:“谁让你们搞出一个上百只的魔狼群?”
最厉害的狼王还是个金丹妖兽,只这么一个狼王,就能让一群凡人死无葬身之地了。
“咳咳,不是我胡编,赤鬼城狼王确实是这般修为。”符修辩解。
“不过最后还是吾等赢了。”
谭屠忽然说,虽然他最后死在狼王爪下,但是众人齐心,最终还是杀得魔狼败退。
双方利用赤鬼城的迷阵地形,足足缠斗了十二日。
“是我们首领埋伏在黄沙下,斩断了狼王的一条前肢,不然……”
萨图连连摇头。
谭屠脸色涨红。
其实还有岳棠对地形的利用,否则第三天他们就全军覆灭了。
岳棠有意引导众人,最后一波活下来的人丢弃了战马,在赤鬼城硬生生又拖了十天,靠着吃杀死的魔狼,完全深入了迷阵。
瀚海沙漠,绝地迷谷,缺水缺粮,还有妖兽追杀。
……没有过人的毅力,早就崩溃了,根本不可能熬到最后。
岳棠并不怕众人发疯,因为到了最后,已经没有梦境形成的虚幻之人,全都是巫傩与他在地府招揽的凡人魂魄。
巫傩暂且不提,就说那些凡人魂魄,没有心志跟毅力,根本没机会被岳棠看上。
是刀山地狱先替岳棠筛了一遍人。
正如岳棠每次说服他人都无往不利,自然不是他的辩才高超,能更改他人想法,否则他靠这个本事可以一统修真界了,想也知道这不可能。
真相是岳棠的劝说对象,本来就经过挑选。
楚州诸多宗门修士、青松派瀚海剑楼,以及这些凡人魂魄……哪个不是岳棠剖析一番局势,说几句远虑近忧,就能引来众人感同身受?
对于那些永远走不到一条路上的人,岳棠不会浪费口舌。
“其实那金丹狼王,也未必有金丹的实力,吾等并非妖兽,对妖兽的狠绝搏杀之力,知道的不多。”青松派修士反省着说。
丢人啊,巫傩与凡人都有活到最后,倒是他们知道内情的,反而倒在半路上了。
“诸位勿急,岳先生说这个梦境还会再用。”谭屠连忙说。
“嘶。”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摸着脖子跟臂膀,发誓要报仇雪恨。
不过梦境里的剧痛与诸般苦楚,想想还是后怕。
“其实,我们还安排了第三波难题,只是梦境碎了,没用上。”青松派修士捂着嘴说。
“什么?”众人大惊。
一个魔狼就已经这般困难了,还有什么麻烦?
“沙州邪修啊,这赤鬼城还有个名字,就是沙州千洞窟,地下迷窟比地上部分更复杂呢!只是我没去过地下,梦境造不出来,只能弄几个邪修来袭击。”符修小声嘀咕。
众人:“……”
不知为何,他们忽然打了个冷战。
军师,不,岳先生不会去沙州抓个邪修帮他们做梦吧?
第225章 多余之事
风卷着黄沙,就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粗糙地反复打磨这片伫立在沙漠里的岩山。
千疮百孔的岩柱被风吹过,凄厉可怖的声音一刻不歇,且高高低低,风向不定。
精疲力尽的人刚刚闭上眼,可能被忽然拔高的风声惊醒了。
更何况这赤鬼城中,有真正的“恶鬼”。
一只魔狼低头嗅着地面。
它似乎在黄沙上发现了一点踪迹,可是这里的风沙太大,脚印很快就没了,即使是妖兽也只能通过气味追踪猎物。
它捕捉到了一点很轻微的、不属于赤鬼城的味道。
魔狼贴着地面,眸带凶光。
不远处的一根岩柱后方,岳棠静静地看着这头妖兽。
最终在风沙的干扰之下,魔狼没有得到更多的线索,它只能确定猎物来过这里,它发出懊恼的低沉咆哮,踩着怪岩跃到高处,血红色的眼睛居高俯视。
岳棠一动不动。
他的位置很隐蔽,他的气息也异常平稳。
就连身上簌簌滚落的砂粒,都与别处没什么不同。
魔狼离开了。
岳棠还是没有动,没过多久,又有三只魔狼出现。
岳棠缓缓握紧匕首。
忽然,魔狼们仿佛听到了什么动静,齐齐竖起耳朵,跑向远处。
岳棠从藏身地出来,一路辨认方向,回到了沙匪的巢穴。
这是一个半坍塌的地下洞窟。
魔狼会远离任何通往地底的路。
即使这座洞窟已经坍塌,无法继续深入地下,魔狼也不会轻易接近。
沙匪的巢穴位于赤鬼城的外围地带,洞内还有一口井。
岳棠解开身上的披风,伸手捋了一把头发,果然满手都是沙,他有些好奇如今的自己是什么模样,可惜这里没有镜子,他也不能使用法术。
他转头回望,扒开整袋的粮食,从后面找出了几坛酒。
包括已经发黄腐朽的绸缎、埋没在黄沙里的金银钱币,全都是沙匪劫掠之物。
岳棠熟门熟路地找出一个空酒坛,用它做器皿盛了井水,取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慢条斯理地擦拭起了头发。
这梦境已经是第二次来了,里面有什么东西,他都知道。
岳棠忽然望向洞窟外面,他丢开手里的布巾,拔|出匕首。
他缓缓靠近洞壁,然后悄无声息地小步向挪,呼吸愈发平缓,最后完全屏住。
“锵。”
匕首与短剑撞击。
熟悉的力道,熟悉的身影。
岳棠顺势后退,看着巫锦城说:“刚才那三只魔狼,是你引开的?”
他们这次进入梦境落点还是沙漠中。
遇到沙匪,抢夺马匹,不过这次人少,几乎是在沙匪的疯狂追赶里进入赤鬼城的。
让岳棠感到诧异的是,魔狼竟然埋伏在那里。
它们忽然发难,杀了大部分沙匪,还气势汹汹地拼命搜寻。
“难道它们记得上个梦境的内容?”
岳棠很意外,因为那些沙匪就没有表现出这点。
梦境缔造者不在梦境里,法术也可以使用,就是无法容纳太多人。
岳棠跟巫锦城只有两人,自然不用担心这个缺憾,他们重新回到梦境里,原因之一就是上次直到梦境破碎,仍然没有遇到邪修。
赤鬼城占地极广,地底洞窟面积比地上部分还要多。
实话说,岳棠之前……没看够。
可不就得重新走一趟吗?
尽管这次人少,可是面对魔狼,岳棠相信自己与巫锦城能周旋得更久。
在这漫天飞沙,伸手不见五指的迷阵之中,纵然魔狼凶残占据地利之优,但谁是猎物谁是猎人还说不好呢。
只是岳棠没想到,自己还没去找魔狼,魔狼反而倾巢出动,蹲在赤鬼城边缘守着自己。
这一反常举动,排除缔造梦境的那位青松派修士有意设局,那就是梦境里的虚幻存在,有了“记忆”。
巫锦城纠正说:“大概是那位符修死在梦境里导致的。”
因为梦境不完全依赖于这个人,而是由符箓推动的,所以那位青松派修士死后,梦境又持续了大约五日,当然在外界无甚分别,最多就是一个前后睁眼的顺序罢了。
如今看来,梦境缔造者的死亡,还是有影响的。
本是梦境虚幻存在的魔狼,“记”住了它们遇到一群人类骑兵。
魔狼只是畏惧修士,对凡人不屑一顾,之前那场厮杀,魔狼群也损失惨重,加上梦境缔造者的潜意识确认它们记仇、凶残,这才有了岳棠、巫锦城一进赤鬼城就撞入魔狼埋伏圈的情况。
“它们的记忆可能有点模糊。”
“确实,都没有认出谭将军的兵马与沙匪的区别。”
“这可能是符修的偏见,他以为魔狼没有这方面的能力,都是骑马的凡人……”
岳棠把还剩下一半水的空酒坛丢给巫锦城,继续问,“你看到狼王了吗?”
“未曾。”
巫锦城快步走到洞窟底部,抖落身上的黄沙。
岳棠饶有兴趣地看着巫锦城脱掉完全遮住面目的衣物。
“原来风沙还是扰人的!”
岳棠仔细端详,原来巫傩的黑袍也挡不住赤鬼城的风沙。
之前的梦境里,巫锦城陪他从军中“失踪”,实则观察赤鬼城地形的那一天一夜,可不像现在这样狼狈。
砂砾黄尘就似给巫锦城的脸蒙上了一层灰黄的纱。
从鬓角额际滑落的沙粒,使得深紫色的眼眸神采更甚。
很好,这次不用脸,只需眼睛,就能蛊惑道心。
“……”
岳棠暗暗叹息,道心可真不容易,整天要面对这般狡猾偏又“实力”出众的魔。
是他不争气,拖累道心。
梦境久处,确实有效。
譬如现在,也不过心里一动,感叹几句,不至于心猿意马,强压悸动。
说来说去,魔焰也好,情劫也罢,似滔天洪浪,堵不如疏。
只要疏洪引导,人又怎可能整日想着那码子事呢?魔亦不会时时刻刻都想着把道者吞吃入腹。
不过这番魔狼来得突兀,他们没机会做多余之事。
“狼群杀尽沙匪之后,仍然四处徘徊,可能是想要找到我们。”
岳棠说完,忽然想起谭屠等人还要再进梦境,便问巫锦城,万一这群魔狼又记住了他们这次经历,之后第三次梦境开启,会不会变得更加狡猾?
“很有可能,除非我们现在立刻寻找狼王,脱离梦境。”
巫锦城抬起手,示意手中短剑这次可以试着斩下狼王的脑袋。
“不成。”
岳棠拒绝了,他是冲着赤鬼城地形与邪修来的,魔狼就随便它们追踪吧。
“再者,符修对妖兽的了解还是浅薄了,金丹妖兽的皮肉骨骼会更坚硬,凡人的剑再快,也只能杀死炼气期的妖兽,伤到筑基期。”
像上次那般伤到金丹狼王,是不可能的。
岳棠打了个响指,随意道:“为了避免大家日后轻敌,就让这群魔狼更像一点罢。”
“所以?”巫锦城挑眉。
“我们用各种手段袭击魔狼。”岳棠拍板。
想到第三次有人进入这个梦境的情形,岳棠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没有邪修,没有千洞窟,一样可以增加难度。
等到他们彻底战胜了魔狼,沙州邪修差不多也抓回来一个了。
赤鬼城、魔狼、邪修……多好的练兵对靶子。
不止能练兵,或许还能让众人学会如何藏匿,忍耐,偷袭。
毕竟巫傩们与凡人魂魄要使用的都是尸傀,坏了可以修补更换,只要内里魂魄没事,压根不惧损伤,如果战局不利与同伴失散,伪装尸体袭击敌人也是一门本事。
***
“嗤。”
从黄沙里突起的利刃插|进了魔狼的坚韧皮毛。
刀足够快、精准,力道狠厉。
但还是被魔狼硬如铁质的骨头阻挡。
魔狼的皮肉一绞,硬生生地靠肌肉的卡住了匕首。
岳棠顺势松手,缩回了石缝。
这是一个让魔狼意想不到的位置,怪岩交错形成的缝隙很小,离地很高。
旁边还有高耸的岩壁作为遮挡,魔狼看中这块岩石,跳上来暂时休息,也是为了居高临下搜寻猎物,然而它却在不应该受到袭击的地方遭到了攻击。
“嗷——”
它发出了愤怒的咆哮,猛力蹬踏,利爪在岩石上留下了深深的白痕。
叫声,亦是遇敌的警示。
分散游荡在附近的魔狼群同时扭头,侧耳倾听。
岳棠无视魔狼疯狂破坏岩柱。
石缝虽小,学了某些江湖杀手的吃饭本事之后却可以轻松地挤过去。
岳棠在这根风化侵蚀严重,内里中空的石柱深处快速攀爬,然后从腰间拔|出一柄沙匪用来挖井的短镐,看准了位置,猛然一下砸在岩柱某处。
“啪。”
最初是撞击声,混杂在魔狼利爪破坏岩柱的声音里,并不突兀。
然后是古怪刺耳的噪音,仿佛石头与石头之间发生了猛烈摩擦。
岩柱的上半部分已经跟基底脱离,出现了许多细小的裂痕。
在重量的影响下,裂痕逐渐扩大,原本要持续一刻钟才会完全支撑不住,可是岩柱顶端偏偏有一个受伤发狂的魔狼,变化陡然加剧。
“轰!”
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追杀猎物的魔狼同时一愣,有些干脆滚到在地,用耳朵贴着地面。
是岩柱在坍塌。
——地面轻微震动,流沙翻涌。
赤鬼城里这些风化严重的怪岩,看似坚固,有时却会忽然坍塌一大块,妖兽皮糙肉厚,钢筋铁骨,只要跑得快,就算被埋在底下一时半会也死不了,然而赤鬼城的地下别有洞天。
如果真的发生地陷,那就不是简单的问题了,可能会引来邪修。
这是青松派修士记忆构成的梦境,魔狼惧怕邪修,躲避邪修也是惯例。
然而这个梦境,是不存在数量庞大的邪修以及地底千洞窟的。
魔狼毫不犹豫,扭头就逃。
途中一条魔狼在贴着岩壁逃窜的时候忽然被不知从何而来的短剑削去了一大块肉。
它凄厉的叫声,不仅没有让同伴返回救援,反而使其他魔狼逃得更快了。
看不见的敌人,随时可能出现的邪修……
魔狼群奔逃的身影,快得几乎化为了一团灰烟,根本不回头看一眼。
终于,坍塌停止。
岳棠拖着一只浑身是伤抽搐不止的魔狼走出风沙,遇到了巫锦城。
巫锦城正慢吞吞把短剑从魔狼的咽喉处拔|出来,鲜血顺着他的手腕一路往下流,他抬起头,仔细端详岳棠那只魔狼腿上的伤口。
“若在我是枭的时候,这一着偷袭……”
“如何?”
“也可杀一个皇帝。”
第226章 马不停蹄
“……岳先生!”
“前方海域有异样。”
杂乱模糊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
来自外界的干扰,让入梦符箓化为灰烬,提前结束了梦境。
岳棠睁开眼睛,觉得肩膀与后背还残留着温暖的感觉——在梦境结束之前,他跟巫锦城待在一个狭小的石窟地缝里,赤鬼城的夜晚过于寒冷,总得挤在一起取暖。
以至于脱离梦境后,这种感觉仍然跟随着神识,在身体上产生了错觉。
岳棠甚至想打个哈欠。
赤鬼城的尖啸厉风,可能会让别人彻夜难眠,但是对于待过第二狱的岳棠来说,也就是略微扰人的夜雨罢了。
如果没有外面那些徘徊在黄沙怪岩里的魔狼,简直称得上安逸。
修道百余年,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不是世俗情爱里说的爱恨离合徒生纠葛,亦非可念可憎可怨的情丝寄托,仅仅只是天地间有这么一个人,让你可以无所顾忌地躺在他身边酣眠好梦。
信他的智谋决断,赞他的所思所想,应他的平生志向,
反之亦然。
巫锦城也会听他所言,信他所谋,从他所愿。
人生在世,如蜉蝣于天地之间,忽然而逝矣,需要何等的运气才能遇上这样一个人?又需要何等的运气才能有机会走到一处?
岳棠之前就隐隐有此感慨,可是时局纷乱,危机重重,这份失控的道心表现出来的,更多的是无所适从。
在天庭通缉、三界存亡这样的大事面前,情爱就过于渺小了,甚至没时间去想它。
反正他们之间没有猜忌误会,也没有他人做隔阂,想不清楚的事情可以放一放。
岳棠甚至想过,或许他跟巫锦城相识的这第三世,仍不算完满,缘还是不够,所以没有安逸共处的时光。
竟只有造梦法术,方可获这片刻欢愉。
奈何。
“岳先生!鬼军来了!”
岳棠抬头,压下心底诸多思绪。
——梦中所有,终归虚无。
——道心沉溺,难舍难分。
短期内,这南柯一梦怕是碰不得了。
岳棠下意识地望向巫锦城,后者眼底残留的一丝慵懒也在迅速退去。
他们终究还是要回到这危机四伏的真实之中,黄沙石窟里的依偎取暖,只是梦境,是没有着落的无根浮萍,不能眷恋,不可眷恋。
***
天色暗沉,海浪拍打着船舷。
十几艘大船,乔装成凡人的海商船队,正在风浪里艰难前行。
敖汾当然没有继续以龙形挂在桅杆上,而是退避到船舱口。
敖汾身边站着萨图,一只枯瘦的手掌伸出黑袍,手里抓着海图。
那海图的右半边已经被黑气笼罩,翻腾不休。
不用萨图多做解释,众人都知道这是鬼军来了。
“还在迟疑什么?”敖汾冷哼,“难不成要让这些鬼军冲过来把船队全部包围,我们再动手?你们事事都要岳先生与那魔修拿主意,自己没长手跟脑子吗?”
谭屠恰好从底舱上来,眉头耸立。
巫傩们齐齐望向萨图,其他魂魄冲着敖汾怒目而视。
敖汾虽然觉得自己有些失言,但又觉得之前的话没错,总不能心存侥幸,等敌人动手吧?
“……方向不对。”
萨图指着图纸说,“我们还没有到那座岛。”
敖汾胡须一吹,心想鬼军怎么可能跟你商量好,在哪里遭遇,真真顽固不化。
“鬼军不是冲着我们来的。”萨图走到甲板上,眺望远处,很快就做出了判断。
“人间归属阴司管辖,地府鬼军不会轻易出动,这样规模的鬼军,目标不是郁岧嶢就是岳棠,还能有谁?”
敖汾不解。
这时一个不徐不疾,温文尔雅的声音响起:
“承蒙看得起,有时我也觉得自己甚是了得,配得上天庭地府的大军围剿,上古仙神的切齿痛恨。”
“……”
敖汾看着岳棠的身影,它本来要赞同的,可是岳棠的话它听着很是别扭。
仔细一想,神光镜映照的预言中人,说是天庭通缉要犯,可是天庭当真全力追捕了吗?
没有。
那些真正的大人物,连敖汾都没见过,很难说他们在乎这个预言。
如果真的在乎,就不应该只是指派天兵、阴司、地府追捕“岳棠”。可是如果不在乎,又怎么会在三千年前斩断天梯,断绝天地灵气呢?
敖汾想不明白。
岳棠却很明白。
高高在上的天神们,肯定知道真正的“敌人”是天道,他们选择自相残杀,让一部分敕封回归天道,消弭天道的“不满”。
有积极想要杀死别人的,就有惊慌想要逃离的。
或者说,后者才是大多数。
所以天梯断绝,天门封锁,也是为了阻止仙人们逃到人间。
当然,这样做还有一个好处,即使神光镜显示的预言中人是凡人,人间失了灵气,不能渡劫,不能飞升,此人还能有多大作为呢?
掐断“后起之秀”的路,只把战场限定在天界,岂不是省了很多麻烦?
岳棠想通这个道理是最近的事,但是对于天庭的傲慢却是早早看透的,他平时非常注意隐藏,但他从来不高看自己。
他觉得萨图不愧是巫锦城从巫傩里挑出的佼佼者。
骤然临敌,不慌不乱,也没被表象疑惑,而是冷静地分析。
“鬼军如此声势,简单地想,确实像是冲着我与郁剑仙来的,但也不可忽略别的可能。我相信郁剑仙逃命的本事还是有的,而现在我们只看到鬼气森森,没有任何剑修掠空疾驰的痕迹。”
岳棠又低头看海图,抬手一指,“敖兄不觉得前面这片海域,有点眼熟吗?”
敖汾仔细一看,顿时悚然。
“归墟?”
“鬼军是冲着归墟去的?”
青松派修士大惊,巫傩们也一反常态,开始窃窃私语。
归墟里藏着的秘密可太多了。
如果被天庭地府发现,事态会如何发展,没人能知道。
“他们为什么要包围归墟?”
“难道是发现了幽骨鬼王……”
这时巫锦城也走到甲板上,提醒道,“尔等忘了,我们第一次从归墟离开,让楚州修真界震动的传言。”
岳棠接话,对着兀自茫然的众人说:“后来我们第二次身在归墟,恰好遇到楚州修真界集体出逃,他们为什么要来?”
因为听说归墟,啊不,迷踪岛秘境是个避灾的好地方。
秘境一日,外面一年。
于是楚州各大宗门拖家带口的来了。
后来阴差阳错,楚州修士们差点卷入天劫,吓没了半条命,根本不敢继续待,立刻跟随着岳棠等人离开了这个秘境。
“楚州修士出逃之事,楚州阴司起初可能没有察觉,事后必然要补救。”巫锦城再次提醒,阴司衙门对人间的管辖,远不止凡人,还有修士。
平时可能两不往来,或者维持着一个香火面子情,可是阴司衙门必然要知晓这一处治下有多少宗门,有多少修士,甚至是一个玩把戏骗钱的炼气散修,也得“记录”有数。
楚州阴司的前任城隍韩龙星背离地府跑了,这一任城隍刚接大印没多久,一州的所有高阶修士就不见踪影了,这还了得?
哪怕楚州修士跑得再快,走得再隐蔽,时间久了,消息终归瞒不住。
然后楚州修士又在海上遭遇了变故,留下些许痕迹,阴司派遣一支鬼军来追,再正常不过。
“……为何是归墟?”
“伏火宗、蓬莱阁的诸位道友也不是易于之辈,他们可能放出了消息,有意透露‘迷踪岛秘境’,想绊住阴司的追捕。”
岳棠轻轻叹了口气。
楚州修士畏惧归墟,觉得待在那里百死无生,又见到归墟底层那数不清的亡魂,更觉得这是一个“天坑绝地”,随手把追兵填进去,太正常了。
众人听完,这才恍然。
“那,岳先生,吾等现在如何是好?”
眼睁睁看着阴司鬼军进入归墟,然后一去不回,引得楚州阴司彻底震动,最后被地府注意到归墟的存在吗?
这好像不行啊!
“无事,就是要多辛苦一番。”
岳棠按着额头,哭笑不得的表示,“归墟复杂多变,进了归墟的鬼军短时间内根本出不来,可以拖延。我们即刻去跟郁剑仙汇合,解决了郁剑仙身后的追兵之后,再回头赶往归墟解决这边的麻烦,要让楚州阴司与地府知道,我们‘为了救下楚州修士,尽屠了这支鬼军’,只要没有知晓内情的鬼军鬼将逃脱,迷踪岛就只是一个秘境罢了,归墟的秘密不会泄露。”
众人:“……”
懂了,这是一个活没干完,第二个活已经排队等着了。
什么时候,上阵杀敌也像木匠接活一样,如此紧俏?
不过他们怎么觉得不对味呢?
楚州修士想借归墟玩一手金蝉脱壳之计,继续逃亡。
如果楚州修士是蝉,楚州阴司鬼军是螳螂,他们是黄雀……怎么这黄雀要如此累?要给蝉白干活?不行不行,金蝉也别想跑了。
一个青松派修士咬牙说:“请鄙派掌门与周宗主一起,‘说服’伏火宗主与蓬莱阁主。”
那些大大小小的楚州宗门,也不必都留下,他们看不上全部,但是这保护费不交不行,必须给点表示,他们造反很缺人手的!
第227章 望而却步
“你们逃不掉了!”
尖厉的声音回荡在海上。
周宗主停住御风之势,转头望去。
一大团黑云,以及漫天五颜六色的遁光。
他们离开楚州的时候,追兵还没有这么多,那些林州修士几乎都被烈焰山火吞了,可是随着他们被鬼军追赶,逃往海上,从四面八方聚集的修士就越来越多。
这些人都在觊觎升仙丹,只是他们的消息没有那么灵通,对升仙丹曾经造成的血腥过往也不怎么清楚,他们只知道有那么一颗仙丹,吃了就会能成仙。
不能飞升怎么了,地仙也是仙人。
从此挣脱寿元命限的束缚,不惧修炼瓶颈,不用夺舍,可以直接在人间做一方老祖,就像林州的云杉老仙一般,享受各大宗门的供奉与尊崇。
这份诱惑实在太大。
加上郁岧嶢在离开秘境的时候,瀚海剑楼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闻讯赶来的各路人马多不胜数,最后连邪修与妖兽都出现了。
他们远远地缀在鬼军后方,想要捡便宜。
“一群苍蝇。”高垕满脸不屑。
朱丹掌门带着青松派修士面带忧色,追兵太多了,蚁多还咬死象呢!
周宗主冷静地问:“有楚州的宗门吗?”
剑修们陆陆续续地回答。
“没看见。”
“似乎有一些楚州的散修。”
反正熟人一个都没有。
关于楚州修士为什么不见踪影,大家心知肚明,如果真有不长眼的家伙回头来捣乱,剑修也不会顾念旧情,只是杀了人,事后总得说清楚原因。
他们剑修也是讲道理的——虽然外人觉得他们不讲。
“还有多远?”郁岧嶢沉声问。
地府鬼军的阴气严重干扰了他们的速度,造成了现在这种被逐渐追上的局面。
虽然周宗主与郁岧嶢不惧这种影响,但是其他人无法豁免。
“都怪南疆那边改变计划,否则我们停下来杀一波,跑一段,再杀一波,岂不是轻松很多?”高垕扛着剑,嘴里不住抱怨。
其他剑修嘲笑,问是不是人太多,鬼太密集,高垕怕了。
高垕哪肯在嘴上服输,恶狠狠地瞪了回去。
“好了,南疆最初只是接应吾等,然后大家一起转道回南疆,现在放弃了后半截计划,换成立威,让我们把追兵全部引过去……难道这不是一件好事吗?”
听到郁岧嶢的传音,剑修与符修同时一愣。
符修们还没明白他的话中真意,剑修们已经喜形于色。
“不用遮掩了?”
“我们要公然投靠南疆,然后对着三界宣布我们要造反?”
“太好了!”
看着兴奋激动的剑修,符修们神情大变。
——等等,怎么回事?他们没有准备啊!
不是对付追兵,不是突破重围吗?怎么忽然变成了竖旗称王?
不对,修真界造反是称王吗?称神君好像更不妥?
朱丹掌门虽然知道巫傩们要离开南疆,占个海岛,再公然对抗天庭地府,可是这一天来得太快了,快得她猝不及防。
南疆不是还在扩军吗?他们这趟来接应郁岧嶢就是为了尸傀,如今将士穿的“甲胄”还没送到呢,南疆竟然出兵了?
自比军需辎重营的朱丹掌门满头雾水,想要问个明白,可是没能找到机会。
鬼军已经扑了上来。
翻滚的黑云像是一只巨鹰,双翼展开,瞬间就布满了半个天幕。
那些等着捡便宜的修士,有闪避不及的,不慎跌入其中,很快就被鬼域吞没了。
“锵。”
一声悠远清越的长吟。
长剑离鞘的声响不停地在天地间回荡,随之而起的一股暖如春日的微风,让人醺然欲醉,察觉不到任何杀意。
那些围观的修士们原本警惕抬起的手也跟着一顿,准备逃开的步伐莫名放缓,最离奇的是施展到一半的法术,竟似香炉冒出的一缕轻烟,被春风一吹就散,顷刻消失无踪。
似巨鹰扑兔的黑云,在半空中忽然停滞,数息之后,黑云剧烈摇摆,猛然裂成了数块。
被强行破开的鬼域急忙收拢,但黑云边缘还是分裂出了十几块“残片”,各自散落。
远看便是巨鹰体型缩水,翎羽末端消融,化为黑烟。
然后这些黑烟重新被巨鹰吸了回去——阵亡的鬼军,魂飞魄散之后,会成为其他厉鬼的养料——原本声势浩大、无懈可击的扑下之姿,瞬间就出现了漏洞。
周宗主带着剑修符修们从容脱出重围。
郁岧嶢手执长剑,漠然瞥了黑云一眼,拂袖御风而去。
一时间,地府鬼军与贪图升仙丹的修士看着这群从楚州一路“狼狈”逃窜的家伙,无不浑身僵硬,心头发凉。
修士们已有退意。
而地府鬼军是领命围杀,他们根本没有退路。
看着黑云继续前行,一些修士连忙跟了上去,还劝说那些动摇的同伴。
“……他们已经逃了十数日,在海上绕来绕去,一直未曾停歇过,必是强弩之末。”
“不错,尚能战者,我看只有那郁岧嶢一人。”
“郁岧嶢剑杀数百厉鬼,看似轻松,可是地府鬼军可不简单,死得越多,余下的就越是强大……剑仙又如何,莫非还能战胜数万鬼军魂魄养出的鬼王吗?就算他能,他身边这么拖后腿的家伙呢!”
众人仔细一看,没错,无论是青松派还是瀚海剑楼,都有金丹期的“累赘”。
虽然在如今的人间九州,金丹期修士已经是很能拿得出手的实力了,是大宗门的中坚力量,换成小宗门都能做长老宗主了,可是遇到特殊情况就不够看了。
譬如今天敢跑来火中取栗试图捞好处的,又有谁低于金丹期呢?
修为不够硬往上凑,那不是找死吗?他们又不是林州修真界的疯子,整天玩命。
“有地府鬼军拖住郁岧嶢,我们根本不需要直接对上这个剑仙。”
“还有,郁岧嶢是地仙,根本不需要再服一颗升仙丹。”
“……哼,只要局势不利,在同门性命跟升仙丹之间,他肯定会选择前者。”
“言之有理,他唯一的办法就是扔出升仙丹,想让吾等为他阻挡鬼军。”
说话的那个修士捋着胡须,摇头晃脑,神色轻蔑,一副早已算透局势的傲然模样,“这是吾等最好的机会,也是最危险的时候,稍有不慎,就会有人卷入鬼军阵中,不幸丧命。”
众人毛骨悚然。
那可不止是丧命,逃得慢了,连躯体带魂魄都会被厉鬼吞吃殆尽。
“好贼子,好毒计!”修士们纷纷大骂。
只有少数人欲言又止,很费解地想,且不说郁岧嶢还没这么做,就算真的干了,那不也是因为我们这些人贪欲发作,非要跟上来吗?你们在这骂什么呢?
想归想,他们还是没说出来,何必做一个揭穿真相的人,惹来众怒?
“吾等应当齐心协力,之后再各凭本事,抢夺升仙丹。”
“不错!”
众修士连声应诺,有些熟识的人,还像模像样的开始结盟,约定彼此同进同退,合力抵抗鬼军,俨然把升仙丹视作了囊中之物。
最外围一群外貌丑陋,奇装异服的修士冷眼旁观,面带讥讽。
“夏州修士……啧,真是虚伪之至。”
“都住口,我们是来凑热闹的,有便宜就捡,没有就看个热闹,不要多嘴多舌。”他们的头领低声呵斥。
像他们这样落到最后面的修士还有不少。
有的是心里发虚,打了退堂鼓,但又舍不得就这么离开。
还有一些目标不明,动机难测,包括邪修与化作人形的妖兽。
那个牙齿突出、嘴唇外翻的头领显然很不乐意自己这边太过张扬。
“老大,那群宗门修士分明就是虚伪,等升仙丹一出,你看他们还记不记得什么同进同退的屁话,巴不得把别人推进鬼军阵中,当个垫脚石。”
“就你长了嘴?知道的事不能放在心里吗?”头领气得瞪眼。
他委实不太像人,眼睛好似肿起的鱼泡。
鱼泡眼头领正要说话,忽然震惊地把眼睛再次瞪大了一圈,几乎占据了整个脸盘。
“前面好像有东西。”
“气息不对。”
修士们陆陆续续地通过神识、法器、法术感应到了不对劲。
前方海域遍布灰色迷雾。
没人知道那是什么,连鬼军的黑云都因为谨慎稍稍放缓。
唯一欣喜的只有“忙于逃命”的剑修与符修们了。
一道金光冲破迷雾,准确地落入朱丹掌门手中。
是传信符。
比纸鹤的速度快,缺憾是只能近距离使用。
朱丹掌门用神识一扫,随即冲着周宗主点了点头。
——南疆巫傩到了!
不用继续在海上兜圈子了!
青松派修士吁了口气,这趟可真是累坏了。
追兵眼睁睁地看着这群人一头扎进了灰色迷雾。
“嗯,尸气?”
“怪了,这片海域我常来,没有秘境,亦非上古天神妖兽的战场。”
垂涎升仙丹的修士们看到地府鬼军再次扩展鬼域,黑云翻腾,瞬间化为旋涡,吸尽了海上迷雾,顿时眼睛一亮。
他们忌讳尸气沾身,地府鬼军怎么可能惧怕?
“可笑,鬼域的威力,区区尸秽怨气,还不是一扫而空,这下看他们能怎么藏……”
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呆立,看着迷雾散去后,远处海上出现的一个森白可怖的“怪物”。
骸骨。
数不清的人、妖怪尸骨堆砌的京观。
不,这是海上,哪儿来的京观?这是用骸骨造出的一座岛!
大大小小的颅骨整齐排列,尸气像烟雾一样从骷髅窍孔里缓缓冒出。
骨岛形似山丘,山顶从中凹陷,犹如火山。
黑色魔焰升腾而起。
无数身披黑袍的影子踏出魔焰,瞬间充斥了前方海域。
无论谁看到眼前这一幕,脑海中只会冒出一个答案。
“南疆巫傩?”
——
桑多:报!瀚海剑楼与青松派的人距离我们只有三百里了
萨图:不行,奇观没垒好
桑南:报!再不完工,他们又要继续绕圈了
萨图:好了,发信号
符修:哦
—
别人填海造陆
南疆巫傩:掷骨造岛
前面说了,要人一眼看到,就毫无疑问地确定,巫傩们离开了南疆,重新搞了大本营基地
第228章 各怀鬼胎
“那群活尸不是藏在南疆吗?为什么会出现在海上?”
原本等着捡便宜的修士们惊怒不止。
天幕昏暗,海水都似被染上了灰色。
数不清的黑影携裹着尸气罗列成阵,旌旗招展,一眼望不到尽头。
太阳消失不见,从骸骨岛中心喷出的魔焰火柱,俨然是这方天地仅有的光亮。
黑色魔火照得所有人的脸色都格外难看。
——这可不是对面来了援兵那么简单,眼前这根本就是活尸的巢穴。
在修真界,大家通常不会傻乎乎地跑到别人宗门去挑衅,用脖子试人家的底牌是什么,就是害怕一头撞进陷阱里,毕竟就算是一个凡人猎户,都会在房子里外布置机关陷阱呢!
眼前的情况不是明摆着吗?
巫傩以逸待劳,埋伏于此,就等着他们一头撞上来呢!
“我们上次路过这片海域的时候,根本没有这座岛。”
一个夏州修士脱口而出。
另外几个久居海外的散修都不屑开口,这样的骸骨岛如果一直存在他们还能不知道?恐怕南疆巫傩处心积虑,就是等着今天这一波收获。
“桀桀。”某个蒙头遮脸的邪修怪笑着说,“这倒有趣,我们想要升仙丹,还打算自相残杀摸点儿储物袋当好处,这群巫傩却盯上了吾等的尸骸。”
众人悚然。
没错,活尸压根不需要升仙丹,那位神秘的南疆巫傩首领据说是堕魔的剑修,同样用不着。所以瀚海剑楼就把他们卖给了巫傩,然后把他们引入陷阱!
这伙混蛋是想要把他们剥皮抽骨啊!
胆小的修士软了脚,转身就想跑。
然而周围海域遍布尸气灰雾,只有他们所在之处,由于地府鬼军的影响,勉强不被迷雾障目。
有脾气急躁的修士召出一道雷法,砸了过去,想要借助雷法辟邪的特性开路。
结果灰雾像汤锅一般剧烈翻腾,尸气散去之后,竟然出现了一个诡异的幻影,众人仿佛置身于血池之中,脚下是不断上涨的暗腥血水,四周漂浮着的白骨。
那些白骨忽然一个个“活”了,颅骨眼眶幽幽发绿,它们伸出残缺不全的肢体,抓了过来。
“……混账!”
一阵短促的惊叫之后,修士们狼狈地逃开,脱离幻象的影响范围,眼睁睁地看着好不容易劈出的道路再次被灰雾尸气笼罩。
“这是阵法!”
众人咬牙切齿,恨恨地望向躲在剑修中间的青松派修士。
虽然这一路上青松派修士没怎么出手攻击,可是他们逃命的时候可是用了不少符箓,这里又有夏州宗门修士,很容易就认出了符修们的身份。
“果然是早有勾结!”
“瀚海剑楼也就罢了,没想到青松派竟然也干出这等勾结妖邪的事!”
修士们义愤填膺。
倒是外围的邪修们嘲讽地冷笑了几声。
不过其他人全不搭理。
在他们看来,争夺升仙丹是修真界的正常夺宝,大家各凭本事,可是跟勾结妖邪魔祟就不一样了,名门正派怎么能做这种事呢?
如今的修真界,高阶修士无一例外,出自传承悠久的大宗门。
道魔不两立,正邪不可乱,是刻在骨子里的想法。
巫傩活尸,毫无疑问的是邪门歪道,从功法到做派都是妖邪魔祟之流。
众人斥责声讨,那是半分惭愧都不会有,道心更不会乱。
瞧瞧这骨骸京观的海岛,无论凡人还是仙人,来了都要直呼替天行道,合该扫灭妖邪,还天地一个清净安宁。
“……人类修士还是这副嘴脸,他们杀妖取皮毛骨骼可以,但是轮到他们自己被杀,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邪修虽然可恶,还会对凡人下手,但是他们好歹一视同仁,没有道貌岸然的嘴脸。”
鱼泡眼头领的那群手下窃窃私语。
这番话被不远处的几个修士听去了,冲着他们怒目而视。
“大胆妖孽,胡说八道什么?”
“滚!”
鱼泡眼头领大怒。
他身后那群奇装异服、似人非人的丑陋修士也立刻拔|出兵器,杀气腾腾。
眼见这边要内讧了,一位元婴修士赶忙过来打圆场:“如今大家被尸气迷雾所困,理当同心协力,方是出路。”
“可是这群妖怪……”
“不要胡说,这是宝相君,他之族人,皆有真龙血脉。”
不少修士都是一惊,马上看鱼泡眼头领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仍有人暗中冷哼:“不过是一群杂种,沾了先祖是龙的光,说到底还是妖怪。”
混乱顿时扩大。
有人慌乱,有人焦急,有人冷眼旁观。
更多的修士把注意力放在了地府鬼军身上,期望他们能打败眼前的活尸大军。
“该死,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巫傩?”
“据说是几千年前山神鬿誉杀死了南疆所有修士,还把幸存者带到神庙里,豢养起来世代奴役……这些亡魂累加起来,能不多吗?”
“什么,阴司与地府是干什么吃的?”
“山神蛮横,南疆那地儿就等于是它的一言堂,根本没有阴司,就算有也是掌握在山神手里的。后来山神死了,南疆巫傩干脆造反,前几年天庭地府还出兵讨伐过,这事夏州修真界最清楚了……他们应了天庭征召,去南疆的人没几个活着回来的。”
“竟然如此,吾等只听说天庭讨逆不顺,铩羽而归,天庭从十万大山征召的妖军尽数覆没,间接铲除了夏州妖患,是件天大的好事,没想到还有夏州同道不幸遇难,外面一点风声都没有,这是有意隐瞒?”
“可不,夏州修真界元气大伤了吧!”
被当众挑破,夏州修士们既恼怒,又难堪,少不得辩解几句。
“没有这事,只是天庭征召,推脱不掉,派了长老带着外门弟子,并一些散修去了。”
“长老受伤返回宗门休养,其他人确实可惜了,但对吾派没什么影响,更谈不上什么元气大伤。”
“就是,若真出了大事,眼下这里怎么可能还有这么多夏州同道?”
看着他们梗着脖子的模样,外表丑陋的龙裔妖修们低声嗤笑:“确实,你们夏州来的人挺多的,所以传言成真了啊,如果你们都回不去的话。”
“……”
夏州修士快要气疯了。
其他人也觉得晦气,哪有危急关头咒自己的?
你们妖修不也被困在这里,论起尸骸的价值,巫傩们说不定更青睐你们呢!
当下打定主意,升仙丹不要了,必须趁乱脱身,谁也不愿意落个魂飞魄散尸骨不全的下场。
实在不行,关键时刻就用这些龙裔妖修做挡箭牌吧!
妖修们哪能看不出来,皮笑肉不笑的继续拱火:“眼前这座尸山骨岛,不知其中有没有夏州修士?”
邪修看着夏州修士们铁青的脸色,差点哈哈大笑。
血海深仇在前,这下夏州的宗门修士想要转身逃跑,不出力是不行了,除非他们不在乎沦为修真界的笑柄。
其他人没有这样的烦恼,这挡箭牌与殿后的人选,妥妥的齐了。
于是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落井下石。
夏州修士进退两难,望向骸骨岛的时候,眼底也不禁多出几分愤恨之色——维护宗门亦是他们道心所在,纵然清楚众人不怀好意,但恨也是真恨,如果视而不见强压恨意,只怕道心生隙。
好歹毒的奸计!
夏州修士恨得牙都快咬碎了,在心里狠狠记了在场所有人一笔,但一时间却又奈何不得,只能死死地盯着前方,希望地府鬼军一举冲散巫傩尸军,为夏州修真界解决这个大患。
但是修士们的种种心思,对战场形势没有任何影响。
黑云与灰雾已经撞到了一起。
战场上不断传出凄厉恐怖的鬼叫,怪笑,以及撕扯尸身的血腥气。
双方都在迅速减员,可是一方沉默有序地替补人手,另外一方疯狂吸纳着阵亡者的魂魄增加实力,分毫不退,就是硬拼。
眨眼间就有数百上千的伤亡,看得众人心惊肉跳。
双方都不把命当做命,眼前的战场就是一个庞大的绞杀法宝,巫傩丢弃的无用尸骸不停下落,数量太多,以至于新的“岛礁”不断成形,逐渐延伸。
巫傩们的魂魄飘然而起,露出狰狞的怨魂本相。
论戾气,鬼军里的厉鬼士卒根本不是对手。
这让地府鬼军措手不及,他们的经验是杀了敌人,魂魄就任由他们宰割吞噬了。
可是巫傩把坏了的躯壳一丢,俨然是比他们更凶的恶鬼,厮杀起来全无优势。
好在后面同僚不停死亡,他们的实力飞速上涨,总算不会在巫傩怨魂的攻击下连连溃退。
于是在围观的修士看来,便是鬼军高歌猛进,巫傩丢尸弃甲,他们还没来得及高兴,鬼军竟然大面积的溃退,黑云越来越小,被围在其中,眼看就被败了。
忽然局势再度逆转,剩下不到数百人的鬼军悍猛冲阵,巫傩尸军不再跟他们正面拼杀,节节败退,战场挪移到骨岛上方。
鬼军也生出了警惕,不愿靠近魔焰。
——去南疆的那支鬼军就是被引入云武城,中了魔焰陷阱,这事他们还是知道的。
前车之鉴,不可不防,绝不靠近这座骨岛!
“该是那位堕魔剑修出面了。”
龙裔妖修们恨不得伸着脖子张望,神色兴奋,很想见识一下传闻里杀神造反的魔。
“没错,尸气与鬼域叠加,吾等真元受到侵蚀,郁岧嶢不能插手,否则必然伤到南疆大军……只有巫锦城了,只会是巫锦城,那个一剑斩破楚州城隍鬼神真身的家伙……”
如果传闻为真,只有鬼王能接下这一剑了。
众修士死死地盯着人数越来越少的鬼军,眼睛发亮。
那些准备逃跑的,想要报仇的、浑水摸鱼的……全都暗暗蓄力,只待时机一到,即刻动手。
“轰!”
骨骸岛下忽起巨浪,海水奔涌,宛如一面倒悬在天地间的水幕。
水幕之间,有长长的矫健身影若隐若现。
“龙气!”妖修失声惊叫。
其他修士同样震惊,随即醒悟。
“是当初落在楚州的那条坠龙,龙没有死!”
黑龙携滔天巨浪,以泰山压顶之势,冲击双方缠斗的战场。
巫傩们毫不在意地丢弃躯体,化为灰雾。
鬼军本来也被迫化为烟雾闪避其锋,可是这样一来,他们始终维持的鬼域就支离破碎了,在又死了一波倒霉的鬼军之后,剩下的十几个厉鬼已然成为鬼将,气息急速攀升,他们满脸凶戾,疯狂地冲向半空中的那条龙。
水墙重重落下,海面随之倾覆。
众人只来得及捕捉到龙与鬼将的身影,正在极力分辨,忽然感到浑身战栗,随即放出去的神识就似撞到了什么东西,被直接砸了回来。
修士们捂住额头,有人双目流血,有人哀嚎不止,显然是神识受创。
水浪落尽,鬼影重重的灰雾里,巫傩亡魂无声地飘浮在半空中,簇拥着一个肤色乌青的“活尸”。
那尸体穿着南疆的服饰,戴着已经发黑的银冠,双目徐徐张开。
强大的神识瞬间压得众人眼前发黑,就像下饺子一股脑跌进海中。
就连鬼将也只能徒劳在半空中挣扎,连愤怒与惊恐的咆哮声都逐渐消失,海域上一片安静,连海浪似乎都停息了,只有魔焰燃烧的剥嗤声。
“……”
大乘期,不不,是渡劫期。
众修士神情惊恐的对视,马上又在心里推翻了猜测。
郁岧嶢、云杉老仙都是地仙,他们也没有这样恐怖的气息,这么可怕的神识。
难不成是真正的仙人?
可是这股气息分明又是死的、属于亡者。
莫非是古天神的遗蜕?传说中的尸仙?南疆怎么可能有这种存在?
——
岳棠:……
人生在世,马甲不可不穿
把当初在长生观用的活尸马甲升了个级,接受了巫锦城与巫傩们贡献的服饰
第229章 神来一笔
黑龙随着海浪重新隐去行踪,可是属于真龙的威压还在。
龙裔妖修的反应最大,他们的表情从震惊迅速转变为沉思,显然想不明白龙为什么会待在南疆巫傩的阵营,难道……那条龙被奴役了?
秉持着这个想法的人不在少数,他们心头一跳,想要逃跑的心思更加强烈。
真龙都无法抵抗巫傩,他们又算哪路货色?
这果然是个陷阱!众人痛心疾首地想。
夏州修士也没了趁乱报仇、平衡道心的想法,毕竟道心有隙不会死,只会阻碍修为突破,可要是落在巫傩手中,那就万事皆休。
再说性命攸关之际,无力报仇,也能说得过去。
凡事只要能说服自己,迈得过心里这道坎,不耿耿于怀,就不会有道心生隙之厄。要不然怎么林州修士整天发疯,乱砍乱杀,修为照样突飞猛进呢?
不过天下九州,除了林州之外的各大宗门还是要脸的,不然刚才众人也不可能利用夏州修士与南疆巫傩有仇这点,把夏州修士推出去挡刀殿后。
现在多出一个根本打不过的理由,反而让那根系在夏州修士脖颈上的绳子松了。
挡刀的倒霉鬼没了,敌人比想象中更厉害,这要如何是好?
众人均是后悔不迭,只有几个自始至终没有说话、蒙头遮脸的神秘修士,冲着半空中那位被巫傩簇拥的“尸仙”投去审视的目光。
他们以为自己的动作很隐蔽,在人群里藏得很深,可是在岳棠的神识之下,他们明显得就差在脸上写字了。
是的,没有什么古天神遗蜕。
那个所谓的尸仙就是岳棠扮的。
当初在长生观,岳棠就用过巫傩活尸的伪装,如今再用,轻车熟路,且随着修为与心境的提升,对敕封与符箓的感悟更深,这杆临时扯出来的虎皮大旗很能唬人。
别说追兵,就连巫傩们刚刚接应的青松派与瀚海剑楼诸人也瞠目结舌。
之前看到骸骨岛跟这片尸气弥漫的海域,他们虽然也吓了一跳,但是在天庭讨伐南疆的时候见识过巫傩活尸的模样,知道南疆大军就是这种风格。
确实看起来像妖邪魔祟,可是对盟友来历心知肚明,还并肩作战过的符修剑修,自然不会挑剔巫傩的外表——人已经死了,就靠着怨愤憎恨存于世间,再要求巫傩们光鲜体面,岂非荒唐?
至于骸骨京观以及巫傩“穿戴”的尸体,大家心里有数,巫傩一族千百年来首次离开南疆,并不似邪修四处搜罗尸骨,炼魂做法器。
所以这些支离破碎的尸骨也好,僵硬的尸体也罢,都是南疆“本地”之物,说不定还是巫傩自己从血池里捞出来的。
巫傩想把自己的骨头搭个京观吓人,堆在海岛上做尸山,谁也没资格管啊!
除了人骨,还有妖骨。
来源可能是山神鬿誉麾下的妖兽们,在南疆作威作福多年,杀得好,听说巫傩神庙就是用山神的骸骨搭建的,这可能是南疆的习俗。
天庭在十万大山征召了十八路妖怪,等于又给巫傩们送了一堆骸骨。
这么多的数量加起来,别说一座岛了,十座岛都堆得出来。
所以胆大包天的剑修们无所谓的登岛了。
有几分害怕的青松派修士仔细一看,笼罩这片海域的幻阵是他们教给巫傩的,骸骨岛的防御法阵也有自家的影子,这还怕什么?这有什么好担心的,闭着眼睛都能走出去,于是他们也放松紧绷的心弦,施施然地登岛。
然后地府鬼军就跟巫傩尸军打上了,这自然不是寒暄的时候。
剑修们跃跃欲试,就等鬼军覆灭“喂”出个鬼王来,让他们提着剑冲上去过个瘾。
结果鬼王没等到,他们看到了“尸仙”。
……怎么回事?
“活尸”肤色青黑,不过面目依稀可辨,就是岳棠啊!
高垕仰着脖子看天,咂舌不已、
“大师兄,这比我们在秘境里找的那些玩意还凶!怎么做到的?”
秘境里的尸傀,最厉害也就是渡劫期,完全不能比!
那一睁眼,宛如天神降世的威势,哪是普通尸傀可比的?
这股气势远超凡俗,亦是让符修剑修们感到最费解的地方。
青松派修士甚至陷入了自我怀疑,以为自己一直眼瞎,其实岳棠早就是个地仙了?
郁岧嶢正在沉思,忽然感到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背。
“……”
周宗主踩着御风法术,才能达到这个高度。
挺费劲的,可是周宗主平静无波的神色,以及举止间隐含的安抚之意十分明显。
“宗主勿忧,我非是争强好胜之辈,亦非想要那世间第一的名头。”郁岧嶢连忙说,“我只是心中诧异。”
“我知,不过在为师心中,你于悟道一途踽踽独行,百折不摧,击破禁锢悟道成仙,是从未让我失望过的徒弟,当得这世间第一。”
周宗主又飘高了几尺,这次是摸郁岧嶢的脑袋。
郁岧嶢哭笑不得:“师父,我不是孩童。”
“无论你们年岁几何,我都得操心。”周宗主淡然回答。
这下郁岧嶢无言以对,转头看师兄弟,发现他们全被战场之势吸引,没有一个分心在此,只能低头说:“是弟子们无能。”
周宗主摆摆手,表示不在意,他觉得也不是徒弟徒孙不争气,他可能就是这个命。
否则为什么盟友也需要他操心呢?
之前在地府渡情劫就算了,如今这番情形,显然是又出了他意料之外的大事。
“尸仙既出,整个修真界都要震动,除非今天在场的人一个不落,全都杀了且魂飞魄散,才能保住这个秘密。”周宗主按着额头,自言自语。
然而这秘密本身就是假的,南疆不会保密,反而会放出“幸存者”宣扬。
如此做法,意欲何为?
这般高调行事,必然引来整个修真界的侧目,成为众矢之的,这跟岳棠的性格不符。周宗主心想,局势可能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再度发生了大变,逼得岳棠只能出此下策。
“莫非有天神或者鬼神下凡了?”郁岧嶢脱口而出。
周宗主先是一惊,随后沉着脸点头。
不错,极有可能。
他们同时看向周宗主的衣袖,那里面有个葫芦法宝,可以装活人。
——现在里面蹲着的,正是借用了乞丐身躯的占天门仙人杨通玄。
杨通玄不是孤例!有很多仙人乃至古天神也下来了!
他们肯定不会像杨通玄这样没用,神神叨叨地跟随天道启迪找什么贵人!
他们能做的事、可以做的事太多了!人间九州很快就会迎来剧变,原本一盘散沙的修真界,大概会冒出几个乃至几十个“世外高人”,一跃成为宗门领袖或者某支势力首领,他们的修为卡在大乘期与渡劫期之间,把修真界的最高实力硬生生地往上拉高两级。
原本掌握着修真界各大宗门的化神修士转眼就会沦为依附者,或是俯首听令,或是被“清除”。
能得以幸免的,只有同样处于仙人控制之下的势力。
因为初期都是划分地盘,各自站稳脚跟,在足够了解对方之前是不会动手的,毕竟大家都是天庭或者地府来的,都有底牌,都是不好啃的硬骨头,换个目标不好吗?
想通了这点,再看岳棠的所作所为,便有了完美的解释。
“原来如此,那么……”
就是怎么配合岳棠,坐实“尸仙”来历深不可测的问题了。
周宗主略一沉吟,他望向郁岧嶢,神情迟疑,最终决定自己行动。
郁岧嶢一把拽住周宗主的袍袖,冲他摇摇头,然后抢在了周宗主前面。
他们这番动静,引来朱丹掌门迷惑不解的注视,完全不知道这师徒二人在争抢什么,难道是杀死鬼王的机会?可是那十几个鬼将已经被岳先生神识压在半空中动弹不得了,根本没机会变成鬼王啊!
郁岧嶢无视尸气灰雾,用真元稍微护住己身,直直地飞了起来。
岳棠:“……”
岳棠很意外,动作一滞。
他本来应该对郁岧嶢以礼相待,可是他现在顶着这么个身份,肯定不合适。
尸仙怎么可能在意活人呢?
远处那些恨不得跑路的修士也注意到了这个突兀冒出的身影。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郁岧嶢从容地俯首,恭敬地唤道:“君上,此番幸不辱命,事成矣。”
随即双手捧上一个储物法器,还主动捏起法器,打开了一个小口子。
强烈的尸气狂涌而出。
因为这里面装着的都是尸傀,成千上万,更不乏高阶尸傀。
四下一片死寂。
捡便宜的修士们是吓傻了,不知这储物法器究竟是怎么来的。
难道郁岧嶢在林州兴风作浪,又放出秘境升仙丹的消息,最终就是为了杀戮足够多的修士,凑足这份“大礼”,献给南疆尸仙?
那可是郁岧嶢,是剑仙。
能让剑修低头,是什么样的存在?
所有人都在心里疯狂呐喊,错了,他们错得彻彻底底,南疆不是郁岧嶢找的盟友,而是幕后主使。
甚至郁岧嶢能突破境界成为地仙,可能也有这位尸仙的助力!
说实话,这更符合修真界的认知,哪有通过轮回转世,世世不修仙彻底蒙昧来突破的?这跟修真界的通用夺舍做法背道而驰!
——看人做出常人不能之事,比起天纵奇才的说法,人们总是更愿意相信那人得了上位者的指点。
骸骨岛这边,剑修们的眼珠子都瞪出来了,可是宗主不发话,大师兄威望又高,他们不敢妄动。
朱丹掌门与青松派修士满头雾水,疑惑快要冲破胸腔,明明他们全程在场为什么他们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同样傻眼的巫傩,靠着扭曲狰狞的面孔与常年沉默的习惯,继续充当无懈可击的背景。
骨岛魔焰深处的巫锦城,看着面前水镜术映出的景象,微微挑眉。
然后与岳棠同时在心中喟叹,瀚海剑楼郁岧嶢,见微知著,敢舍敢为,果然非常之辈!
——
周宗主:我去捧场
郁岧嶢:不,还是我去
—
周宗主说了他心目中徒弟才是世间第一,他不愿徒弟被人误解
郁岧嶢压根不在乎这个事,而且他出面更合理(郁岧嶢:我手里有道具),师徒二人靠默契进行了一场无声的拉扯,最后郁岧嶢胜出
—
换了南柯一梦之前,巫锦城难免还要喝几口醋
情嘛,只要不足,就要患得患失
现在不会了
第230章 南疆尸仙
“可恨。”
“这场算计从郁岧嶢去林州就开始了!什么升仙丹,什么无需渡劫突破地仙的方法,统统都是假的!之所以选择林州,是因为那里的修士都是疯子,毫无理智,只会争抢,最合适不过……郁岧嶢更是在林州屡次泄露行踪,引来无数修士的追杀,看来全是故意的。”
都是为了凑齐这一份奉给尸仙的大礼。
这是杀了多少人啊!
普通的修士尸骸,估计都不配进入这个储物法器!
世上竟有这般十恶不赦之徒,为虎作伥之辈!
修士们一边愤恨地瞪着郁岧嶢,一边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逃跑。
——他们脑海中隐隐浮现出一个念头,如果换成自己呢,如果能突破境界一跃成为地仙呢?作为代价,他们会不会也甘愿为虎作伥?
那当然……
呸,当然不会!
修士们急忙抹去这个念头,唯恐影响道心。
但是这个意外岔出去的念头,让他们对自己的推测深信不疑。
真相就是如此!
郁岧嶢为了成仙,勾结南疆巫傩,尊奉南疆尸仙,祸害修真界,这事板上钉钉了。
如此罪大恶极,堪称天下公敌的行径,却无一人站出来指着郁岧嶢大声斥骂,大家只敢咬牙切齿地低语。
因为他们都怕死,不想稀里糊涂地把命丢在这里。
每当“恶”到了某种程度,就会成为所有人视而不见的事,这次也不例外。
修士们暗暗发誓,倘若这次能逃得一命,他们有生之年都不会再接近这片海域,更不会踏入南疆一步!谁要替天行道、要为修真界除暴安良就自己去,他们绝不奉陪!
包括那些自认为宗门与南疆巫傩有辱尸杀人之仇的夏州修士。
反正他们已经找到了一个安抚道心的完美借口。
那就是存己保身,守住宗门道统,保住修真界!
“大灾啊!这是修真界的灾厄!”
一个夏州修士老泪纵横,痛哭流涕,“诸位若有幸逃出,定要告知于众,让吾等宗门避世不出,免得宗门道统毁于一旦。”
这算是托传口信了。
本来尔虞我诈各怀鬼胎的修士们,竟是不约而同地点头。
毕竟谁都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活着离开,单独给师门的口信是别想了,只能依靠少得可怜的幸存者传出消息,让整个修真界震动,间接地警告其他人不要去送死。
一个宗门只要长老、主事们没有死光,只要典籍还在,就不算覆灭。
散修们虽然没有师门,但谁还没有三五好友呢?
“说得是,等会我们一起出手!”
“是攻击禁锢这片海域的法阵,还是攻击……尸仙?”
众修士看了一眼飘浮在半空中的南疆尸仙,打了个冷战,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阵法。
他们曾经寄托厚望的上万地府鬼军,只剩下十来个鬼将不说,这些鬼将还被无形之力束缚着,尸气正在一点点消磨着它们身上的阴气,原本凄厉的哀嚎声都越变越小。
看来鬼王是没有指望了,这些鬼将会被逐渐蚕食殆尽。
再不自救,更待何时?
他们纷纷使出浑身解数,拿出最厉害的法器,砸向后方的尸气灰雾。
灰雾散,血池现。
众人仿佛置身在无边无际的血池之中,不见天日。
骸骨漂流到身前,骤然暴起,扑咬过来。
早有准备的修士们默念着清心咒,以各种方式对抗着幻阵,想要在幻象里寻出一条路,他们额头布满冷汗,手掌微微发颤,速度飞快,不敢有丝毫耽搁。
“唔!”
修士们浑身一震,口鼻溢血。
“快,快!尸仙来了!”
他们不用回头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是挣命啊,慢一步就是尸骨无存。
原本悄悄留力指望他人的修士也不敢偷懒了,全都不惜真元地破坏幻境迷阵。
他们人数众多,青松派琢磨出的符箓法阵终究没有逆天,在这连番攻击之下,还是出现了一条裂缝。
修士们大喜,急忙飞去。
“滚开!”
一个元婴修士看到几个金丹散修竟敢抢在自己前面,顿时大怒,直接一袖凌空把人抽到旁边。
其实再努力一下,裂缝就会扩大,乃至整个法阵崩裂,可是没有人愿意等,没有人乐意看着别人从裂缝里逃走而自己继续耗费真元破坏法阵。
于是这个齐心合力的“联盟”一瞬间就瓦解了。
裂缝前面,众人扭打成一团。
一个修士刚刚踢开拦在自己面前的人,马上就被另外一个修士抡着兵器砸了个头破血流。
还有修士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同伴、自己的同门在不远处丧命,他除了悲呼,竟然挤不过去。
被法术与法器误伤的修士更是不计其数。
摔出来的修士感受到身后那股无形的恐惧压迫,头都不敢回,连滚带爬地挤回去。
也有修士彻底绝望,又看到同伴惨死,索性放弃逃生,追着仇人拼命砍杀。
“你杀了我师弟!”
“松手,你这个疯子!”
眼看就要离开裂缝,却被人硬生生地拖出来,那修士破口大骂。
骸骨岛上的青松派修士、瀚海剑楼修士看着这荒唐又惨烈的一幕,都是瞠目结舌。
明明幻境被破,法阵上的裂缝越来越大,可是直到现在愣是没有一个人能成功穿过去。
对修士而言,就算是指头那点大的洞,木条那么细的缝隙,他们也能用法术钻过去,眼前这裂缝已经有一人宽了,别说修士,就连凡人也能进出了吧?
“这就是人心?”朱丹掌门喃喃。
这对常年隐居,楚州修真界又相对和睦的符修来说,实在难以想象。
“不止如此。”周宗主轻声说,“我曾见地龙翻身,落石成山,群兽困于山谷,唯有一隙可出,群兽推搡冲撞,前后相压,谁也不得出。纵然它们想把前面的野兽挤出去,也做不到,大势不可逆也。”
因为那时堵在前面的野兽就不是兽了,而是不能动弹的石头。
跟山石一样化为了障碍。
“如今亦然,心中视他人为阻挠自己逃命的障碍,他人就会真的成为那个障碍,害尔性命。”周宗主说着剑修们完全听不懂的话,符修们若有所思。
剑修们习惯性地放弃疑惑,直指问题结果:“所以我们不用动手了?他们会自己把自己害死?”
周宗主摇头:“倒也不是,毕竟不是凡人凡兽,还是有‘大力踹开石头’的人。”
话音刚落,他们就看到一个化神期修士不顾前方众人死活,直接一招劈了过去,随即化为一道流光,直扑裂缝。
另外几个化神期修士有样学样,霎时海上哀嚎震天,死伤众多。
“砰。”
半空忽然一声爆响。
只见那个最先冲出裂缝的化神修士突兀地出现在骸骨岛上空。
所有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黑色魔焰冲天而起。
“啊——”
魔焰焚身,那修士奋力挣扎,拼命想要扑灭这魔火。
化神期的修为让他没有立刻灰飞烟灭,可是这反而拖长了痛苦,他一边惨叫一边念法术,可是好像什么办法都不管用。
这时一道快到看不清的剑光掠过。
周身缠绕着黑色魔焰的修士在半空中一滞,随后身躯化为两截,毫无声息地落入了骨岛的“火山”缺口。
“……”
僵住的思维缓缓恢复,众人猛然醒悟。
尸气外面是幻阵,幻阵外面竟然还有一个陷阱!
“是缩地成寸的符箓?”朱丹掌门震惊地追问,“叠加在幻阵之外,只要有人踏出幻阵,就会被符箓自动送到某个地方,送到……”
“巫锦城的剑下。”周宗主好心地补充。
高垕嘶了一声,忍不住咂舌:“所以只要坐在洞府里,等着敌人从天而降,一挥剑就能解决敌人?”
剑修们面面相觑。
这样省力的好事,他们非但没见过,连听都没听说过。
幻阵裂缝前的化神修士则是彻底绝望了。
他们转过身,看着那个带着巫傩亡魂,不紧不慢飞近的南疆尸仙。
——难怪对方一点都不急,任凭他们逃命,自始至终只放出神识威压,没有动手。
是轻蔑啊!
对掉进陷阱的猎物,无论怎样挣扎都不可能爬出深坑的轻蔑不屑。
“欺人太甚!拼了!”
一个化神修士怒吼,他是夏州某宗门的掌门,修有音术,那灌注真元的声音会让人心神动摇,不由自主地依从。
尽管另外几个修士与他境界相同,可是遭逢连番剧变,又一直受到岳棠的神识威慑,他们的神魂没有那么稳固了,一时竟然人人中术,连同附近那些元婴修士也一起冲向了岳棠。
岳棠有很多种办法化解他们的合力攻击,可是他现在的身份是不能随便用法术的。
更不能闪避。
他只有一个选择,效仿天道,用神魂之道吞噬一切。
于是众人眼中就出现了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巫傩亡魂各自飞开躲避攻击,尸仙一动不动。
猛烈的劲风带起了南疆尸仙缠绕着尸雾的长发,各色法术与法器的辉光交织成虹彩,映得尸体青黑面孔纤毫毕现,众人俨然发现,这尸仙生前竟很是俊美,宛如神灵。
“他”闭上了眼睛。
虹彩骤失,法术湮灭。
法器也失去了所有光辉,打着旋儿落入海中。
南疆尸仙面无表情,没有一丝活气。
刚才的攻击就像一道撕破夜幕的雷霆,照亮了庙宇神台上那尊神像的面容,让人得以看清那斑驳乌黑的痕迹下的真容,转瞬一切又没入黑暗。
神像依旧是神像。
无喜无悲,无动于衷地立于原地,漠然看纷乱人世。
——
岳棠:实际上只有神魂比较厉害,能放出可怕神识
其他嘛,没兵器,一穷二白没法宝
除了召唤天雷不会高大上的法术
以前靠两只手打架,现在会一点近身战斗与袭杀术,还是巫锦城才教会的
第231章 大海捞针
郁岧嶢猛然转头看向岳棠。
因为距离岳棠最近,他的感受最详尽。
那一瞬间,郁岧嶢仿佛置身于万丈深渊,天空与海水都被拉得无限远,远到他的神识都碰触不到。
又像忽然跌入某个储物法器,只剩下一条缝隙还没有彻底合拢,让他勉强可以嗅到外界的气息,可是这道缝隙又格外遥远,穷尽目力都找不到。
更为可怖的是,他感觉到了那种近乎天道的气息。
就在这万丈深渊之中,就在这混沌不分的黑暗深处,可“它”并非中正平和,而是狂暴如天劫,仿佛要摧毁一切,让天地万物重归虚无。
郁岧嶢差点拔剑了。
就在他心神动摇的那一刻,所有异状消失,眼前景物再次变得清晰。
郁岧嶢回过神,再看岳棠,目光中就带了震惊。
他当然不会认为刚才是岳棠用了什么法宝,或者使了什么威力惊人的法术,才会有此异状。郁岧嶢悟道多年,也修神魂,他怎么可能认错呢?
虽然每个人的“道”都不相同,但是岳棠这个实在出人意料。
——岳棠这参悟的究竟是什么道?
郁岧嶢满头雾水。
郁岧嶢在意的不是岳棠的实力高过自己,因为岳棠之前放出的神识他就隐约有这个预感了,他在意的是岳棠神魂推演参悟的道法如此暴戾,气息反而更近似天道这件事。
这岂非说明,天地浩劫就在眼前?
吞噬一切,寸草不留?
饶是郁岧嶢,也不禁心弦一颤。
千年前瀚海剑楼遭逢大祸,宗主尚且能带着门人弟子支撑下来,如今三界大祸,谁人又可幸免?
郁岧嶢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神光镜。
一个岳棠,一个他自己,足以证明神光镜的“能力”。
可惜目前人间,没有神光镜点出的第三个人选,不然合众人之力,或可拼得一条生路。
郁岧嶢忽然心中一动,望向暗沉的天幕。
人间没有,天上多得是啊!
……
……
“不可能!”
那个暗中鼓动众人合力出手的化神修士满脸惊骇。
他性情狡诈,有意落在后面,让别人争先拼命,于是清晰地看到了众人拼死一搏仿佛落在了棉花上,毫无声息。
岳棠用鬼箓与尸气遮掩自己,四周又是幻阵,隔得远了,还真无法分辨他刚才做了什么,那般无动于衷,更没有丝毫愤怒的模样只会让人胆战心惊。
——神灵无视草芥,更不在意蝼蚁的冒犯。
或许这般猛烈的攻击对南疆尸仙来说,就像一阵微不足道的凉风。
他们傻眼了。
寒意浸透皮肉,深入骨髓,躯体僵硬着无法动弹。
之前没赶得上动手,分散落在各处的修士更是不堪。
他们都是在争抢中受伤、损了法器兵器的人。
原本正哀叹着没有生路,结果转眼就看到那个最先冲出去的化神期修士竟然被阵法坑回来了,更在众目睽睽之下丢了性命。
众人还来不及回神,就见幻阵裂缝附近的修士们突然冲着尸仙发难。
他们大喜过望,高声叫好。
不过这一声叫,彻底卡在嗓子眼,既吞不下也吐不出,只能化为干涩的悲苦,填得满心满眼都是。
“苍天无眼!”
众修士浑身都在颤抖,也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害怕,亦或两者都有。
龙裔妖修们摸着身上的伤,忍不住悄悄说:“老大,我们投降吧!”
“胡说,你们就不怕变成这骨岛京观的一部分?”那个鱼泡眼修士低斥。
“老大,你看眼下这情形,拼命是必定会死,投降可能会死,那没准投降可活呢?”
“……”
鱼泡眼修士噎住了。
他心想,两条都是死路,不更应该奋勇一战吗?怎么同样的道理到了他族人这里,就变得如此圆滑?平日里看不起人类修士,看不上普通妖怪,现在倒是脑子灵活没有原则。
他的手下跟族人振振有词地解释:
“我们也想有骨气啊,可是那尸仙实在可怕,还有郁岧嶢这个剑仙,更有传闻里能破楚州城隍鬼域的巫锦城……对了,再加一条受巫傩控制的仙界坠龙。”
单单是那条真龙的血脉压制,他们就没戏了啊!
他们龙裔妖修,寿元比人类长,还有一些神通在身,从前天地灵气没有断绝的时候,九州各大宗门无不想要抓他们回去做守山门的灵兽,当坐骑。虽然他们对此深恶痛绝,可也证明了在修真界,他们是极受欢迎的,让他们活着,价值比一具尸骸要大得多。
挣命嘛,还要什么尊严?
既然想要活命,就不要瞻前顾后,抓着面子不放。
“大不了,以后再找机会逃跑。”
“对,我们有龙裔血脉,熬也能熬死他们。”
鱼泡眼修士闻言大怒,一脚踹一个,骂道:“傻瓜,巫傩是活尸,他们已经死了!我们还活着,怎么熬?不准投降!”
四下里一片混乱。
岳棠半闭着眼,看似漠然,其实他一直在注意藏在这群修士里的人。
骨岛上,剑修们已经按捺不住了。
“为何还不动手?”
看着漫天乱窜、沿着阵法边缘躲藏的修士们,实在不解。
“就连大师兄也在发呆,真奇怪。”高垕忍不住挠头。
郁岧嶢就站在“南疆尸仙”的后面,刚才众修士拼命,他也是唯一没有后退的人。
可是郁岧嶢这会儿的状况有点异常。
周宗主皱眉,无声地瞪了弟子们一眼,剑修们立刻老老实实地放下了按住剑柄的手。
周宗主心中忧虑,他非常了解郁岧嶢,若非是受到极大的影响,郁岧嶢绝不至于在这时候走神。
总不至于临阵顿悟吧!
……当然不是。
郁岧嶢想了很多事,最后还是回到了眼前这纷乱的景象上。
居高临下,很容易就能看出这群像没头苍蝇一般乱窜的修士里面,有一些格格不入的家伙。
尽管他们也在跟着跑,一起躲,可是他们的慌乱都是装出来的,甚至连装都懒得装,仅仅把脑袋一低,混在人群里就以为天衣无缝了。
郁岧嶢的眼底泛起讥讽之色。
别的不说,这些家伙无论怎么窜逃躲藏,神识也好眼神也罢,都死死地黏着这个方向,那副要查探个究底的心思恨不得写在脑门上。
其他修士已经被吓破了胆,哪里敢用神识往这里多看一眼?
郁岧嶢恍然。
原来如此,岳棠真正想要解决的,其实是这些人。
——属于各个势力的“探子”。
岳棠不动声色地观察。
他等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让这些家伙完全暴|露吗?
岳棠在南柯梦境里与巫锦城说过。
天神鬼神们会独自来凡间,会为了拉起一方势力,跟人间的修士与妖怪打交道吗?岳棠确信他们不会,怎么说也要带上三五个心腹,帮他们处理这些所谓的琐事。
那位十万大山的妖尊不就是如此?
这些神仙的心腹探子是很难找到的,除非明确地知道他们主人一手缔造的势力是什么,才能抽丝剥茧的找出来。
要不然就等到天神鬼神们彻底站稳脚跟,把修真界瓜分得差不多,如此一来,台面上的势力八成都有问题,再把这些势力查一查,也可以心中有数。
岳棠不愿意陷入被动。
就算大海捞针,他也有办法。
“郁剑仙为了与吾等汇合,带着追兵在海上兜圈子,没准会吸引来我们要找的人。”
岳棠对巫锦城如是说。
事实跟他想的完全一致。
这群受命而来的“探子”混在一堆修士里凑这场热闹,不是为了升仙丹,而是想要近距离了解郁岧嶢这个人间仅有的地仙究竟有多大实力,有无必要拉拢至己方,或者干脆除掉。
然后这群家伙跟所有人一起,猝不及防地栽进了“郁岧嶢勾结南疆巫傩杀害修士”的死局。
看到“南疆尸仙”露面,探子们并不畏惧,反而兴奋莫名,因为他们为自己的主上发现了一个敌人,一个不知何时降临人间的“神仙”。
如果他们能把消息带回去,必然会得到主上的赏识。
消息越详尽,得到的好处也越多,在主上面前的位置就越重要。毕竟作为被打发出去的,肯定没有寸步不离主人的属下更得信任。
于是他们一个个眼珠子恨不得长到南疆尸仙的身上,想要从尸仙的外貌举止、说话习惯、招数兵器等等方面搜集线索,以窥破这所谓的尸仙伪装,看出本来面目——究竟是天庭哪位星君还是地府哪位殿主?
但岳棠不会给他们任何机会。
他们看到的南疆尸仙毫无破绽。
尸仙就没说过一句话,更没有表情。
那克敌之招速度太快,根本感觉不出名堂,还有浓厚的尸气遮掩,只依稀觉得“尸仙”的实力远远不止大乘渡劫,可能突破了人间的限制。
横看竖看,除了确定这不是凡人,而是天神鬼神之外,再无所获。
探子们心中焦急,很难再像之前那样隐藏。
——是时候了。
岳棠抬手一扬,浓厚的尸气精准地缠上了这些家伙,让他们成为人群中最为瞩目的存在。
巫傩们立刻冲了过去。
郁岧嶢反应也不慢,他直接沉着脸喊起自己的师弟:“你们还在等什么?还不为君上分忧?”
剑修们大喜,马上去看自家宗主。
周宗主虽然不明所以,但是不会给徒弟拆台,于是点了点头。
只见一道道寒光飞起,瞬间周宗主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
这可怕的声势吓得修士们纷纷闪避,像躲避瘟疫一样,把那些浑身缠满尸气的家伙“推”了出来。
第232章 最大价值
蝼蚁尚且偷生。
即使意识到眼前没有活路,就连化神修士都被魔焰吞噬殆尽,众人还是要挣扎求生的。
他们想尽办法的摸索着,窜逃着,甚至跳入海中。
然而尸气与幻阵严严实实地笼罩着这片海域,还有一条真龙藏于水下,可谓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修士们正感到绝望,忽然看到南疆尸仙抬手,灰色的尸气如烟雾一般缠绕过来。
他们大惊失色,急忙躲避。
然后躲了个空。
这尸气似乎早有目标,不是在人群中逮着谁就是谁。
证据就是众人看见一个修炼了神速法术的人在前面跑,尸气在后面追。
那混蛋还专挑人多的地方,一路撞飞了数个修士,可是尸气完全不搭理旁边的人,只盯着他一人。
“这是……被挑中了?”
修士们不愿意说得太清楚。
如今他们就是一群待宰的牛羊,南疆尸仙与巫傩们布下这个陷阱,就是看上了他们死后的尸骸。眼下被尸气标记的人,是第一批挨刀的倒霉蛋。
修士们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马上就看到巫傩亡魂朝着这边飞来,再然后是漫天剑光。
众人惊得魂不附体,恨不得一脚把尸气标记过的家伙踢出去,免得遭受波及。
——压根没空去想什么唇亡齿寒,要联合所有人一起拼命的主意。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可这鱼也分个先死后死。
努力挨到最后,没准就有活命的机会呢?
反正他们是不会对上一群剑修的,自诩能打得过的修士也不敢出头,他们刚才出手冒犯了南疆尸仙,这会儿就怕尸仙注意到他们,一个个埋头逃窜,恨不得给自己用一张隐身符。
“嗯?”
一个化神修士察觉到了异样,惊愕扭头,还真有人用了宗门祖传的符箓?
“是玄武符!”
青松派修士齐声惊呼,他们一眼就认出了这个符箓的来历。
玄武符是天符的一种,用于防御,极难描画,仙人以下的境界根本不可能绘制成功。
青松派根据玄武符的部分纹路,另外琢磨出了好几种防御符箓,这才是修真界的主流防御符。
毕竟就算是青松派这样的符修宗门,也没有几张玄武符,都是飞升的祖师们传下来的,用一张少一张。
如今忽然瞧见有人在剑修的围攻下扔出了这张玄武符,青松派修士们一边心疼地撮牙花,一边激动地伸脖子张望。
“跟记载的一样,是乌金色的半圆罩子,就是祖师说的‘乌龟壳’。”
“果然厉害,弹开了所有剑光!”
众人都已发现,使用玄武符的正是一个被尸气缠绕的倒霉蛋。
虽然为这张符箓可惜,但是生死关头,也不能说是败家。
这番感慨还没结束,远处又冒出一道白光。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激起水浪滔天。
庞大的黑龙腾空飞起,长尾横扫,挡下了那道突然出现的天雷。
“……”
敖汾闷闷不乐,这就是岳棠所说的“需要真龙来抵挡的仙家手段”?区区天雷符,随便就能解决,挡不住还可以躲啊!这又不是真的天劫之雷!
“果然是真龙,丝毫不惧天雷。”
龙裔妖修们听到雷声就发抖,再一看黑龙的嚣张与威风,不由得惊叹。
岳棠心想,经历过天劫飞升仙界的龙,当然不怕天雷,加上真龙之躯,可以说是扔多少道天雷就能挡住多少道,天雷符的这点威力也就淬炼一下龙鳞。
让敖汾来做这事,不算大材小用,就是合适。
顶着南疆尸仙伪装的岳棠,可不方便出手,按理说尸体怨魂都要避着天雷。
“那人是谁?怎么又掏出了几张天雷符?竟然每张都堪比化神修士的全力一击!”
“快,快避开!”
逃跑中的修士们大惊失色。
没被巫傩杀死,没被剑修枭首,要是倒霉地被天雷劈成渣,死了也要被气成厉鬼的!
敖汾卷起的巨浪,更是把众修士冲得七零八落,没人敢抱怨,只是忍着怒火议论。
“谁认识那个召天雷的修士?是何门何派?”
渐渐地,他们发现事情不对劲。
竟然没有一个人确定地知道那扔天雷符的修士身份,有知道姓名的,也是这几日才结识,此前素昧平生。
玄武符、天雷符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所有人目瞪口呆地见识了“替身木偶”、“挡灾法器”、“神行符”等等只在传说里存在的好东西。
用来对付一群剑修根本是浪费,搁在三千年前,这都是高阶修士斗法保命的底牌。
郁岧嶢都被迫上阵,他刚用剑劈开玄武符,紧接着就要避开天雷,避开横冲直撞的黑龙敖汾,一把捞起被法器砸晕差点坠海的同门。
剑修们连连受挫,可这反倒激起了他们的兴趣。
如果不是郁岧嶢强行插手,他们可以围着那乌金色的玄武罩子反复试招,直到符箓彻底破碎——这可是玄武符,传说四神兽赐予众仙的法术,后来又被仙人们改为符箓,人间罕见之物,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这不得认真砍一砍?
郁岧嶢击破玄武符之后,剑修们满心失望,转头一看,好家伙,竟然还有这么多新奇玩意。
所悟剑法与天雷有关的剑修,追着黑龙跑,还想让敖汾让个位置。
炼有子母剑的人,迫不及待地冲着那个替身木偶去了,准备试一试到底是那家伙的替身之物多,还是他一整套三十六口子母剑更厉害。
……
郁岧嶢感觉自己的脑袋大了一圈。
他下意识地望向岳棠。
岳棠正在看热闹。
之前的十万大山一行,岳棠心知,这些天庭地府来的人,可能受到天道的限制,无法使用超出人间修士太多的能力,最多只到大乘与渡劫期。
这还是妖尊,处心积虑弄出一个假身份的“大人物”。
为了配合这些大人物,作为下属的探子不可能拥有更好的躯壳,实力自然要打一个折扣。
岳棠仔细看过了,这些探子里面最厉害的那个才堪堪元婴期。
倒不是探子们托大,而是修真界现在青黄不接,一个化神期修士就是巅峰阶层了,他们不想引人注意,自然不能选择这样的身份。
即使他们的本身实力强大,分裂的神魂厉害,可是被局限在这样的身体里,能做出的事就非常有限,剑修们瞎胡闹也不会有多大危险。
巫傩们也可以见识一番世面,还能趁机练一练,克服对天雷的本能恐惧。
这些钓上来的鱼,岳棠早已打定主意,要让他们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有问题,这些人全都有问题!”夏州修士连连后退,惊怒不定。
龙裔妖修们翻白眼地想,傻子都能看出来的事就不要嚷嚷了。
比起这群拿着罕见法器、符箓的人真实身份为何,他们更关心怎样逃出去,怎么保住小命啊!
“这些家伙是不是太傻了?如果他们联手,早就把禁锢这片海域的法阵轰破了,那可是天雷符……还有那件法宝……”
因为探子们互相不认识,不知道对方的存在,知道也不信任对方。
不过危局当前,这些可以不考虑了。
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有人自爆了一件法宝。
气浪卷得众人东倒西歪,很多本来就受伤的修士撑不住晕厥。
剩下的人狂喜地看着远处天幕洒下的日光——得救了,阵法破了!
鉴于之前那位葬身魔焰的化神修士遭遇,谁都不敢争先,直到看见那些身份神秘诡异的家伙飞了出去,这才跟着一哄而散四下奔逃。
身后是疯狂追赶目标的剑修。
剑修遇到特别倒霉、恰好拦在他们前面的逃命者,就顺手敲晕扔进海里。
骸骨岛又出来一批穿着“衣服”的巫傩,在海里打捞起了“战利品”。
受伤的、死去的修士不计其数。
最终能活着逃离这片海域的,不过是十分之一。
郁岧嶢适时地追了一阵就重新回来了,他看了几眼海面漂浮上来的尸体,很快就找到了那个用法器自爆的探子。
——躯体虽然死了,但是神魂趁乱逃离。
这也是郁岧嶢与岳棠都不急着追赶的原因。
岳棠并非要把这些钓上来的鱼一股脑杀光。
因为鱼会带着特殊的标记,回到它们主人身边。
……
……
半日后,十万大山。
一个长着山羊脑袋的妖修急匆匆地闯进了山谷。
“站住!”蛊雕从阴影里出现,它庞大的身躯拦住了去路。
“快让开,我要见殿……妖尊!我有重要的情报!”
山羊妖怪喘着粗气说。
“哼,你连身体都丢了,随便捡了小妖的身体就跑回来,也不看妖尊有无空闲见你。”蛊雕不屑地说,翅膀挥出的劲风把山羊推了一个跟头。
山羊妖怪大怒,身后浮现出了一个怪物的影子。
“你我同为鬼将,都对妖尊忠心耿耿,安得欺我?”
蛊雕正想再讽刺几句,地底传来了妖尊威严的声音:“羬羊,你不是去林州了吗?”
山羊妖怪立刻俯低身体,恭敬地说:“禀告妖尊,我跟着郁岧嶢返回楚州,没成想遇到了意外,南疆那边有大能者,没准也是地府来的。”
蛊雕嗤笑一声,它早就知道了,还亲眼见过。
羬羊这个被主上打发出去的家伙,自然一无所知。
“你过来细说。”妖尊下令。
羊妖十分高兴,连忙钻进那条弥漫着黑气的地缝。
它刚进去没多久,就听到妖尊一声怒喝。
“好贼子!”
随即地底传出不明的爆响。
蛊雕大惊,急忙入内,只见那具山羊妖怪的躯体四分五裂,妖尊手里拎着羬羊的神魂,愤怒不止。
“这个蠢货,不知被何人下了追踪符。”
“不,我不知道……是了,是那尸气!”
羬羊神魂颤抖,想起了“南疆尸仙”抬手一挥,直接缠绕在他们身上的尸气。
当时它就觉得这尸气有点古怪,没那么阴邪。
“哼,人间修士的手段,按照他们的话,应该是叫鬼箓,这是用鬼箓掩饰的追踪符。”
妖尊丢开羬羊神魂,它的面貌已经隐藏在黑暗里,看不真切。
“手段高明,无迹可寻,难怪你大意……嗯,你神魂里还有一丝古怪的剑气!”妖尊阴森森地说,“这可比追踪符更难剥离,已深入你的神魂了,除非我杀了你,否则他日你若再遇到那剑修,对方即刻就能知道你的身份,我要你还有何用?”
羬羊惊恐地趴在地上:“妖尊恕罪!妖尊饶命!”
“起来。”妖尊懒洋洋地说,“南疆的那位来过这里,我们彼此知晓对方的存在,追踪符也好剑气也罢,并无影响,算你命大。起来跟我说说,这究竟是在怎么回事?”
羬羊哪敢隐瞒,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妖尊静默一阵之后,语气怪异:“所以‘南疆尸仙’用你们的愚蠢与无能,知道了几乎所有降临人世的大能者位置?”
羬羊:“……”
蛊雕:“……”
第233章 各有所用
“夏州、楚州、沙州、林州……”
岳棠看着挂在墙上的地图,叹了口气,“果然林州的最多,是前面三洲加起来的总和。”
“大概是林州的混乱名声,已经传到天庭之上。”萨图轻声嗤笑。
他们坐在青松派的飞舟上,借用了青松派珍藏的地图。
在九州的轮廓上,有大大小小的金色光点,象征着修真界的诸多宗门。
据朱丹掌门说,在修真界鼎盛时间,光点数量比现在还要多出十倍,这还不包括那些位置隐秘外人不知道在何处的宗门。
那种十几人的小宗门根本不会出现在这张地图上,因为太多了,多到无法准确统计,除非这个宗门里出了某个大人物,这才会传遍九州,被世人所知,添加到地图上。
就连现在,地图上肯定有一些宗门已经不复存在,只是消息没有传到楚州,没有传到青松派修士的耳中。
岳棠借来这张地图,不是为了认识修真界幸存的宗门,而是揣测自己放出去的鱼,究竟会游到何处,而那个地方又有什么样的势力可以被大能者们顺势利用。
岳棠的目光从海对岸的林州收回。
夏州、楚州、沙州的位置相近,别的大陆距离他们太远了。
追踪符的反馈还没有结束,也象征着那些鱼仍在路上。
青松派的菘蓝长老对这个追踪符很有兴趣,听岳棠说完事情始末之后,就一直在埋头琢磨,此刻忍不住问:“如果那些家伙故意绕路,或者在某些地方停顿几天,迷惑我们的视线该怎么办?”
岳棠失笑:“我看的不是他们停留在何处,去过什么地方,而是他们身上的追踪符于何时何地被毁去。”
菘蓝长老一愣,恍然大悟。
然后他暗暗咂舌。
这个隐匿性很强的追踪符是岳棠一手弄出来的,无论在天庭地府都没存在过,青松派修士也是第一次看到。
借用鬼箓做掩饰虽然高明,但是更关键的是当时整片海域都处在尸气笼罩之下,“南疆尸仙”的压迫更让所有人心慌意乱,没有察觉到灰色尸气里暗藏着这道追踪符。
等到他们有各种方法逃脱重围,甩掉尸气之后,自然觉得没事了,只急着回去禀告。
但他们神魂里多出的东西,很难瞒住他们的主人。
岳棠相信所谓的大能者,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追踪符会激怒他们吗?”朱丹掌门犹豫着问。
她可太了解天庭地府大人物的嘴脸了。
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面对任何疑似挑衅的事都会勃然大怒,更何况这一记耳光是结结实实的打在了他们脸上。
“不会。”
说话的人不是岳棠,而是巫锦城。
他走进船舱,腰间的魔剑缠绕着众人不用神识都能感觉到浓厚阴气。
“被鬼军围杀的楚州修士已经带回来了,他们伤者太多,还在救治。”巫锦城说。
这次岳棠没有出面,只是由巫锦城带着巫傩与剑修们去了一趟。
后者会凑这个热闹,纯粹是之前没有尽兴,被鬼军追了很多天的憋屈想要发泄。
周宗主让郁岧嶢看顾一下这些不省心的门人弟子,自己留了下来,跟岳棠一起看着地图,只是刚才一直没有出声罢了。
如今看到巫锦城回来,周宗主投去带有询问的一瞥。
——他徒弟人呢?
“郁剑仙被蓬莱阁主与伏火宗主围着,讨教悟道之法,脱身不得。”巫锦城顺口解释。
周宗主很是不悦,立刻起身走了出去,看表情像是要把那两个家伙打一顿。
朱丹掌门干咳一声,尴尬地说:“伏火宗主年纪不小了,再有个几十年可能就得夺舍,蓬莱阁主沉迷炼丹,他逮着机会,自然要追问那颗升仙丹,巴不得亲眼见识一番。”
这才会遗忘自己是被救的事实,也忘了周宗主的存在,没有主动过来拜会,反而缠着人家的徒弟不放。
这要是在长德公的城隍庙里,周宗主的泥人肯定会一拳打在那另外两个泥人的脸上。
——楚州修真界的特异之处,就是宗门之间的关系。
高阶修士没有互不相识的,还都很了解,哪怕像瀚海剑楼这样流亡在外的宗门,都不会太生疏,毕竟大家的泥人都放在长德公的百宝阁上,能吵能撞还会打到一起滚进桌子底下。
虽然有些修士的关系恶劣,彼此看不顺眼,可是作为泥人的时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想要不了解对方的性情也很难,大家就像是同住一个街坊的邻居,熟络却又微妙。
眼下伏火宗主与蓬莱阁主这般行为,好比拦住了人家出门多年久未碰面的孩子,问东问西,没个分寸,孩子父母坐在家里傻等呢,一听有两个烦人的邻居在没事找事,还不气得当场抄起扫帚出门帮孩子解围?
作为邻居之一的朱丹掌门,要跟“外人”解释这事,自然十分尴尬。
“他们闹……他们吵几句就好了,不用岳先生费心出面。”
岳棠与巫锦城对视一眼,默契地抛开了这件事。
朱丹掌门赶紧转移话题:“方才说那些降临人间的鬼神天神,发现了这个追踪符,是否会怒不可遏……”
巫锦城给了否定的答案。
岳棠嘛,不用问也知道他赞成巫锦城的话。
朱丹自打认识这两人,就没见过他们有意见分歧的时候。
果然,岳棠双手拢袖,从容接话:“追踪符这等小技,确实会惹怒他们,不过我现在有了一个虚假的身份,让他们以为我是同类。”
岳棠没有把话说得太明白,但眼下坐在这里的人都不傻,这等程度的言外之意,自然可以听出来:神灵恼怒的,是被他们看不起的凡人挑衅,如果对方也是天神或鬼神,还是一个摸不清底牌的神灵,他们就会变得谨慎起来。
“至于之后的动向……比方说,十万大山的那位妖尊,会是第一个派人来寻我们的。”
“什么?”
“勿急,非是恶意,而是想要我手里的这份情报。”岳棠轻笑着点了点地图,真元从他指尖流出,在地图上方形成了几个小圈。
这就是岳棠目前确定的“鱼巢”。
“我怀疑那位妖尊是地府第七殿的董殿主,他还在面前试图冒充幽骨鬼王,这说明他们很不乐意暴露真实身份,就算在‘知情者’与‘同类’面前也是如此,只想快速建立起自己的势力。不过这是以前,现在嘛……他会错过这个知道其他人情报的机会吗?”
岳棠笑着反问。
尤其这位妖尊又跟南疆的“幕后之人”碰过面,所以犹豫的时间会更短,可能在杀死或者惩罚手下之后,就当机立断地重新派人前来接洽了。
毕竟按照地域划分,十万大山有一部分还跟南疆接壤,勉强可做盟友。
尽管妖尊不知道为什么南疆巫傩要跑到海上,不过这不妨碍他想要空手套名单,趁机蹭情报的心思。
“若是妖尊亲自前来呢?”萨图眉头紧皱。
他们这个骸骨岛是临时搭的,肯定有这样那样的不足,瞒得过一般人,瞒不过大能者,要是被看出了底细,那就麻烦了。
而且岳棠跟妖尊见面,假冒的身份也有随时露出破绽的可能。
对方要真的找上门,自然无法避而不见。
萨图犯起了愁。
“不会,咳,据我上次所见,他藏身在山谷中,是因为跟他的‘身躯’还没有完美融合。”岳棠表情怪异地说,“那是一只妖兽,我没认出来是什么,不过气息格外强大。”
在完全掌控那具身体之前,妖尊是不会轻易踏出那片山谷的。
“至于其他的大能者,短时间内不会出现……所以我们还有时间来修整这座岛。”岳棠看着众人,提醒道,“可能要辛苦诸位。”
南疆尸仙的身份既然不一般,就必定有排场。
岛上有不明真相的修士与巫傩怨魂,这很正常,但是所有人都必须惧怕并敬畏尸仙,而且不敢靠近尸仙的居所,那居所也肯定不能差。
朱丹掌门与菘蓝长老面面相觑。
他们在南疆协助巫傩修堤坝、开凿水渠,现在又要盖房子?
他们还是符修吗?
“也不是不行。”菘蓝长老小声嘀咕。
他们在南疆三年,确实发现把符箓用在这些琐碎小事里,想尽办法地满足凡人百姓的需求,比埋头研究符箓管用多了。
这些年他们青松派修士都颇有心得,修为提升了一些不说,每人对符箓的领悟也更上一层楼,很多从前想不通的阵法,画不出的符箓都能得心应手。
“就是楚州修士都来了,我们……咳!有点不方便。”
菘蓝长老摸着胡须,有些窘迫。
被楚州同道看见他们青松派修士在做泥瓦匠,再被几个嘴上没把门的家伙指着嚷嚷,青松派的宗门威望就没了,偷偷摸摸干吧,心里又气不过。
岳棠恍然,随即一击掌,满脸笑容地说:“伏火宗擅长炼器,对稳固这座岛屿必定有所帮助,蓬莱阁擅长炼药,可以帮巫傩改一改养护尸骸的药方,再给这座岛的骸骨尸气里增几分毒性……总之人既然来了,自然都会派上用场。”
——
岳棠:我不是压榨你们,真的,所有人都要干活
岳棠:你们符修给房子打地基,装潢,伏火宗就得烧砖头,蓬莱阁就要负责后勤煮“洗澡水”
第234章 拐人现场
一天后。
“哎。”
蓬莱阁主看着眼前布满灰色雾气的海水,重重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身边也跟着响起了同样的叹息声。
蓬莱阁主眉毛倒竖,很不高兴地说:“我是遗憾不能亲眼见识到那枚升仙丹,郁剑仙根本没把它从秘境里带出来,你这家伙叹什么气?”
“你说呢,这不明摆着吗?莫名其妙上了南疆这条船,谁知道将来会怎样。”
伏火宗主很愁,他的寿元不太多了,天下又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乱局,他的弟子里面连一个能挑大梁的人都找不出来。
后继无人,是每个宗门都要面对的难题。
“你家的那些长老呢?”蓬莱阁主脱口而出。
“前些年在坠龙事件里死了一位,近日在海上被鬼军追杀又没了一位,现在只剩下一个了。”伏火宗主没好气地说,“那家伙跟我年纪相仿,我要是去夺舍,没几年他也不行了,还做什么宗主?”
“喂喂,我的意思是……贵派的长老也没有合适的弟子吗?”蓬莱阁主胖乎乎的圆脸露出一个鄙夷的表情,“我看你就是小气,非要在自己的徒弟里面挑。”
伏火宗主没搭理这句阴阳怪气,反而认真思索起来,他之前没往这边想,主要是因为长老的弟子跟自己的弟子差不多,不能说差劲,可也没长处。
“哎,为什么瀚海剑楼能出一个郁岧嶢?”
“哎,为什么他周天就能……等等,周宗主根本就不需要继任人啊,可恶!剑灵是不会老死的!”
蓬莱阁主痛心疾首,那模样仿佛千辛万苦挤进铺子却没买到米,回头却看到邻居扛着一个米袋大摇大摆地走路,而邻居家的米缸是满的,压根不需要这袋米。
呼哧呼哧地喘了一通气,蓬莱阁主才勉强平复了心境。
他一扭头,瞪着自己的老对头,惊讶地问:“我记得当年好像有一个出身瀚海剑楼的剑修,夺舍之后转投你们伏火宗了,是周宗主的徒孙,还听说极有炼器天赋,莫非这个人也不能担当大任?”
“屁!”伏火宗主破口大骂,“他只是想要亲手锻造出一把宝剑,愿意耗费这一世的时间留在我伏火宗罢了,我满门弟子不管谁做宗主都轮不到他。”
“……”
蓬莱阁主表情僵硬地给老对头使了个眼色。
伏火宗主猛然转头,赫然看到周宗主站在自己身后,眉头紧皱。
“原来滕洪那孩子是这个心思?”
周宗主显然也是第一次知道。
他对着脸色发黑的伏火宗主点了点头:“多谢道友的多年照顾。”
若是换了别人,这话就是当面挑衅,值得翻脸动手了。
可是伏火宗主知道周宗主就还真就是字面意思,不是讽刺,他顿时有气无力地说:“算了,我的弟子也有夺舍之后去你们瀚海剑楼的,大家彼此彼此。”
改拜宗门,是楚州修真界常有的事,只要对道心发誓,不泄露原本的师门传承功法即可。门户之见本来是有的,但是随着灵气断绝修真界式微,大家都要互相扶持,再说这个就没什么意思了,而且大家都不能成仙,天高祖师远,不怕怪责。
万一有人集两家之长,创出新的功法,走出一条成仙之路,那两家都赚了。
蓬莱阁主与伏火宗主觉得剑修邪性。
改拜宗门去了瀚海剑楼的,从不见回头。
反之从瀚海剑楼出来去别的宗门的,数量很少,居然还有人在他宗心在剑的。
修真界都觉得楚州修士邪性,楚州修士觉得剑修才邪性。
如今瀚海剑楼的剑修觉得岳棠很邪性。
——好端端的活人修士,非要伪装成死人。
听说现在还要扩建骸骨岛,建一个真正符合南疆尸仙身份的“宫殿”,就为了蒙骗整个修真界与天下人,想想就不正常。
不过……岳先生也没什么不好。
自打跟南疆结盟,认识岳棠以来,剑修们过得很痛快。
先是见识了杀鬼王的正确步骤,然后又跟着在南疆参与了天庭地府妖军三场大战,这次虽然被鬼军追杀了好多天心里憋屈,但是意外地见识了许多罕见符箓与法门,打完不尽兴,岳棠又给他们指了一个方向,去解决另外一支鬼军。
更妙的是,这支鬼军在围杀楚州修士。
看着那群被救出来的楚州修士满脸苦涩,想远离剑修,又不得不感谢自己这些人的表情,剑修们心里十分痛快。
别以为他们不知道楚州同道背后都在怎么“诋毁”剑修。
看楚州其他宗门的修士吃瘪,剑修就高兴。
周宗主自然没有这等癖好,他这会儿看众人的眼神古怪,也是因为知道了岳棠的计划,知道了蓬莱阁与伏火宗的修士接下来的“工作”。
其他楚州修士也跑不了,各类杂活一大堆。
也不知道南疆巫傩都是什么脑子,在这么短时间内就给整个计划做了完善周密的分工,还是各尽其职,让人无法推脱,譬如蓬莱阁修士总不能说自己熬个药汁都不会吧。
“岳先生想见你们,有要事商议。”
……
……
周宗主再次近距离目睹了岳棠怎样笑容满面的“说服”了楚州所有宗门。
整个套路十分熟悉,很有古之说客的纵横风范。
第一步,语出惊人,吓得众人愣神。
“……什么?天庭与地府的神仙跑来人间?”
“不可能!怎么会有这样荒谬的事。”
第二步,等着众人提出异议,然后打灭他们心里的侥幸。
周宗主心想,岳棠准备用怎样的证据呢?
“归墟奇象?”
错过了亲眼见识归墟天劫,演化三界这件事的周宗主愕然地睁开眼睛。
坐在他身边的郁岧嶢也面露惋惜,毕竟一听就是参悟天道的大好良机。
“被天道囚禁在归墟底层的幽骨鬼王一死,第七狱即刻崩塌,第七殿的殿主虽然不知道幽骨鬼王的真正下落,但是他开始找退路了。”
岳棠指了指敖汾,继续说,“这位就是当日撞破天界之门,坠在楚州的真龙,他带来了天庭的消息,天界的混乱更甚,连散仙都看到了三界崩毁的预兆。”
“那……那他们跑到人间来也没用啊!”
这次说话的人岳棠发现自己竟然认识。
是在瀚剑山庙宇里认识的胡修士,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四岁的小孩,被胡修士称作师父。
胡修士只有金丹期,敬陪末座,如果不是他们宗门就只有这么两个人,这里估计没有他的位置。眼下看到众人齐刷刷投来的视线,胡修士一紧张,就结巴了起来。
“我是说,三界要毁灭,他们应该想着怎么制服……安抚天道,跑到人间有什么用?就算拉起一股势力,在修真界作威作福,也于事无补。”
岳棠并不觉得胡修士的行为冒失,他仍像当初在破庙里与胡修士对弈那般,从容不迫落子完毕,再与胡修士说棋局的精妙之处。
“……天道反噬,三界崩毁之势,于众生而言,就似凡人面对滔天洪水,即使逃不出去,还是要往高处爬的。”
岳棠的语气没有任何凌厉之处,胡修士尚不觉得,其他人却是打了个冷战。
“洪水是高处,三界崩毁就往低处爬,人间就是天地灵气最少,敕封之力几近于无的地方,胆子小的,怕死的,谁会不来呢?”
伏火宗主死死地盯着岳棠,他知道自己的感觉没错,岳棠每次说到天庭与仙人毫无敬意,这在修士之中,是匪夷所思的。
就算是无门无派的散修,也因为知道成仙有多难,天庭又是怎样的庞然大物,而心怀畏惧啊?
蓬莱阁主比他的老对头更会察言观色,他更进一步,发现了青松派修士镇定冷静的表情,忍不住迷惑,难道岳棠还有更多的底牌没拿出来?不然凭什么蔑视天庭呢?
青松派是最早来的,他们可能知道得更多,没错,就是这样。
于是他们看岳棠的眼神悄悄变了。
岳棠察觉到了这个变化,但没揭穿。
曾经跟长德公闲谈的内容,楚州修士里真的有胆量对上天庭的,其实没有多少。
瀚海剑楼、青松派才是他的盟友,对于更外一层的楚州修士,他不会什么话都说,只需要让他们知道眼下无路可退,只能留在这里即可。
他们若是要多想,就随他们去。
岳棠自忖不是冷血残忍、利用他人性命为自己铺路的枭雄,他“吓唬”楚州修士的话更没有半分虚假,最终目的也仅仅是希望楚州修士不要乱跑,留下来给他干点儿活。
要跟那些天神鬼神搞势力攀比,台面上的力量少了可不行。
唱戏还得搭出一个漂亮的架子。
南疆巫傩不够,第三狱带出来的亡魂不能光明正大的拿出来说,只有混进巫傩之中,而教唆整个楚州的宗门修士抛弃宗门出逃,拐于麾下,这听起来就很不错。
足够震惊世人。
不管是那些自诩看透真相的神仙,还是一无所知的普通修士,都会侧目。
“由于这些来自天庭地府的‘不速之客’,修真界很快就要乱了,而且是大乱,会有我们想不到的势力崛起,个个实力非凡。你们继续漂泊在海上,很难保证自己不卷入其中。”
巫锦城等岳棠把“恐慌”气氛铺得差不多,冷冷开口道,“下一次,可能没有这么好的运气,让我与瀚海剑楼及时搭救你们。”
岳棠看着脸色发白,如丧考妣的楚州修士们,知道“说服”奏效了。
岳棠忍不住侧头看全程若有所思打量自己的周宗主与郁岧嶢,传音问:“宗主与郁剑仙在看什么?莫非有话与我说?”
“……”
郁岧嶢心想,在看拐人现场而已。
用一切可用之力,主宰他人情绪,引导所思所想。
若臂使指,举重若轻,更有一个默契无间打配合的——
郁岧嶢又忍不住深深看了巫锦城一眼。
岳棠动作一顿,随即缓缓放松,心中自嘲,看来以后每出现一个可能跟巫锦城志同道合的剑修,他就得紧张。
“我有一件礼物,想送给岳先生,此人应当知道天庭的现状,至少比那条龙懂得多。”
周宗主拿出了一个储物法器,“这是占天门仙人杨通玄的一缕神魂。”
“什么?”
——
杨通玄,对墨阳道人说你要跟剑分离的那个
郁岧嶢反手把人送给周宗主出气
周宗主关了人几天之后,觉得可以转送岳棠,毕竟岳棠太会利用资源了
第235章 拿捏住了
黑色魔焰在上方剧烈燃烧着。
这里是骸骨堆成的“火山口”内部。
骨壁开凿了数十条水道,棕褐色与墨绿色的药汁沿着水道灌入一个又一个水池,里面飘满了尸体,蒸汽升腾,冒出阵阵怪味。
身披黑袍的巫傩们在水池周围来来去去地忙碌着。
忽然,一具通体发黑的尸体从药池里破水而出,张牙舞爪地扑向一个蹲在药池旁边的巫傩。
“哗啦。”
巨大的落水声引起了巫傩们的注意。
只见那突然暴起的黑尸把一个巫傩拽入水中,每一下都是足以让活人筋裂骨折的攻击,可是黑袍下的躯体毫无动静,因为寄居其中的巫傩已经脱离了躯体,亡魂飘退到半空中。
药池附近的十几个巫傩齐齐丢出绳索,把黑尸牢牢捆住。
绳索是诡异的乌金色,一接触到黑尸立刻像蟒蛇一般死死将猎物缠住。
黑尸发出野兽一般的低吼。
乌金绳从它体内抽|出大量的灰色尸气,在巫傩手里凝结成了一个小球,后续的尸气就似麻线,被巫傩们熟练地绕在小球上,让黑球越变越大。
“抱歉,这下面的气息有点糟糕。”
头顶的魔焰屏障忽然打开,带着腥味的海风灌了进来,也让洞窟里浓烈的药味与尸骸怪味随之一清。
这似乎刺激到了池子里的“尸体”,让它们意识到还有活人活物的存在。
原本漂浮不动的尸体全都在躁动,其中一些尸体扑向岸边,剩下的就在药池里胡乱地扑腾。
巫傩们不慌不忙地用乌金绳捆住了袭击的尸体,至于那些刨水刨得比狗差的尸体,就随便它们去了,反正试图爬出水池的,统统用绳索套死,再抽取尸气。
岳棠带着一群楚州修士下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景象。
……巫傩们集体围着药池,右手拽着一根乌金绳,左手不断地抽“丝”绕“线”,怀里捧着的黑球逐渐变大。
这是什么麻布织造坊?
再揉眼睛,哦,麻线的源头是尸傀!
众人目瞪口呆。
岳棠干咳一声,提醒众人回神。
“这是一些必要措施……咳,池子里的尸傀来自一个灵气充沛的秘境,不是我们南疆炼制的,而是郁剑仙带来的。它们生前是争夺升仙丹而死的妖怪与修士,实力强横,很难控制。事实上最厉害的家伙还没有被放出来,这些都是化神期以下的尸傀。”
众人继续张着嘴,无法合拢。
化神期怎么了?如今修真界顶格修为就是化神期,不算你跟郁岧嶢这样的预言之人,不算巫锦城这个魔,化神期很了不得了!
怎么连个厉害的标准都评不上,难不成你们还有大乘期、渡劫期的尸傀?
众修士齐齐一抖,不敢想象南疆势力膨胀到了什么程度。
更可怕的是,已经这般了,巫锦城与岳棠犹嫌不够。
想到刚才岳棠说起的三界崩毁之危,众人愈发紧张。
其实对蓬莱阁伏火宗这样的名门正派修士来说,看到这些尸骸被巫傩们泡在药池里,理当感到愤怒不适,只是眼前这种抽纱绕球的景象过于荒谬,完全冲淡了恐惧气氛。
压住心头的危机,又让他们心神不属。
——三界都要没了,几千年前死去的修士尸骸蜕变的尸傀,谁还会去计较啊!
而且源源不绝被抽|出的灰气,说明了这些尸傀的尸化有多么彻底,根本无法逆转,也就是没救了。
尸傀生前的修为太高,就会很难摧毁,至少他们没有这个本事。
“唉。”
蓬莱阁主沉重地叹了口气。
“这个地方……不太适合我们。”
蓬莱阁主委婉地暗示。
阴气魔祟太重,尸气纺纱球太离谱,炼丹炉都没处放。
岳棠早有准备,他指了指前方一面看似严实的骨骸墙壁。
上面的符箓亮了起来,形成一个阵纹,把众人送到了位于药池更下层的一处空间。
乍看这里像是一座石窟,只有一些散乱的石头,破损严重,大小不一。
“封灵石?”
伏火宗主震惊地扑向距离他最近的石堆,眼睛发亮,“老夫平生只见过十块封灵石,最大的仿若拳头,最小的只有小指头那点……如此多的封灵石,从哪儿来的?”
蓬莱阁主也激动地做出了同样的动作,他的炼丹炉是师门传下来的,据说炼制的时候就加入了封灵石,这样可以保证炼丹时药气不外溢,全都被牢牢地锁在炉中。
眼前这么多封灵石,蓬莱阁门人弟子岂不是可以人手一尊封灵炉?
只要伏火宗肯出手帮忙炼制!
做兵器、做法器,做什么都好啊!
众人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啊!”
伏火宗主一声惊叫,倒退数步。
因为他挨个检查封灵石的时候,忽然看到了石堆后面“冒”出一张人脸。
又或者说,人家本来安安静静地待在封灵石围成的屏障里,是伏火宗主跑过去扒拉他们“床铺”的。
“这,这是什么?”
楚州修士也看到了那些陆续躺在封灵石里面的“东西”。
“不是活人,是亡魂?”
这些亡魂跟巫傩不同,他们身上的气息非常骇人。
蓬莱阁主猛然想起他在归墟曾经见到岳棠带出来的魂魄里就有许多这样的人,仿佛人人都是化神期,可是仔细感觉又不太像,那时他们刚经历了天劫异象,心慌意乱,没有心思去仔细分辨。
“……岳先生,莫非这都是你从地狱带出来的?”
“正是。”
岳棠轻笑道,“当日来去匆忙,这些亡魂毫无神智,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就没有细论。如今他们之中已经有不少人恢复过来,只是尚不能行动自如罢了。”
蓬莱阁主结结巴巴的问:“那这封灵石——”
周宗主接话:“是我从地府带出来的,可以限制他们的行动,避免他们在不清醒的状况下四处乱走,攻击他人,也免得他们魂体上的阴气流失,这里毕竟不是黄泉地府。”
这些封灵石碎块正是来自鬼卒押运魂魄转狱用的伞状石台。
岳棠与巫傩们不认识封灵石,可是周宗主认识啊。
后来刀山地狱的崩塌,石台也遭了殃,周宗主没能找到失散的巫锦城、岳棠等人,只好独自一人离开地府,顺手捞走了一些封灵石。
这是人间罕见的灵矿,不管是当做铸剑的报酬,还是直接拿来铸剑,肯定都好使。
现在有了意外的用处。
不,不是指那些修士亡魂,而是楚州修士们发亮的眼睛,尤其是蓬莱阁与伏火宗的人。
周宗主冷眼旁观,等他们兴奋够了,才慢吞吞地提醒,封灵石属于瀚海剑楼,他们还欠着剑修的救命之恩没还,现在又想要这些东西,总得卖点力。
众人:“……”
还没等他们腹诽完,岳棠也适时地说:“这些亡魂来自人间九州的诸多宗门,其中也有楚州的,你们要不要认一认?”
楚州修士们动容了。
这可不是尸傀。
尸傀是去争抢升仙丹,死在秘境里的修士,他们自家宗门没参与过这些混乱,自然不用在尸傀里找人,可是谁家宗门没有死过人呢?
世间死去的凡人都要去黄泉地府,修士也不例外。
第三狱本为关押忤逆犯上的罪者,后来就莫名其妙地填满了修士,地府的法条好像一年比一年严苛,明明数千年前不是这样。
这件事让很多修士变得怕死,选择夺舍或者变成邪修,但是从未有人因为修士死后会去刀山地狱就不修炼了,开玩笑,谁会放弃挣脱束缚获得力量的机会呢?甭管死后怎样,至少活着的时候不亏。
蓬莱阁主想到了自己师门死去的前辈,可能记得失传的药方。
伏火宗主想得更多,他在想,也许自己根本不需要一个继承宗门的弟子,夺舍还是有失败几率的,转为鬼修的话,以前没修炼法门还很危险。
现在就不一样了。
阴司的鬼差敢来这座岛附近拘魂?阴司官吏与地府鬼军敢来这里灭除鬼修吗?
伏火宗主越想越认真,其他楚州修士已经迫不及待地冲过去“认亲”了。
特别是没落的小宗门,期盼着遇到一位先辈,补一补自家缺失的传承。
在这诡异又热烈的气氛里,岳棠用眼神给巫锦城打了个招呼,然后领着周宗主与郁岧嶢无声地离开了。
走在骸骨堆砌的通道里,郁岧嶢忽然低笑:“岳先生的手段高明,他们看来是不会离开了。”
其实亡魂里面是楚州修士宗门前辈的,可能就一两个。
还未必能记得起生前之事。
但是勾起了楚州修士心底的期望,这些亡魂,总记得一些失传的功法吧!师门不传之秘就算了,别的东西为什么不能挖一挖?
岳棠这一连番的招数,把楚州修士拿捏得稳稳的。
南疆可是一个连死了的修士亡魂都能捞回来的势力,再怕事怕死的楚州修士也不免思忖,留下的风险虽大,但是机遇也多啊!
而且岳棠没有骗,他只是合理利用了手头的一切筹码,然后顺势引导。
郁岧嶢看得很有兴味,这是他在瀚海剑楼没见识过的东西,即使在这一千年的不断转世人间历练的过程中,岳棠这样的人也难得一见。
纵然有类似的,但是都比不上岳棠。
“哈,郁剑仙客气了,这都是长德公的提点。”岳棠随意地说,“初至楚州,我对楚州修士充满好奇,长德公就与我细说了楚州修真界的种种情况。”
只有足够了解,才能有所针对。
楚州修真界以青松派、伏火宗、蓬莱阁三派为首,常年流亡在外的瀚海剑楼不算,其他小宗门都是跟着三派走的,这是因为三派的实力最强,宗门传承也基本完整。
如果三派都投了南疆,就算让剩下的修士自行离开,他们都不敢走。
“楚州修士只是缺乏足够的胆量。”
岳棠颇有深意地看向周宗主。
最初他不明白长德公所说,楚州修士齐心和睦,不好斗,性情懦弱的评价是怎么回事。
后来跟林州、夏州的情况对比,岳棠便恍然了。
楚州修真界为什么缺乏野心家,没有杀人夺宝的疯子,因为这样的宗门与修士都在一千年前被天庭引诱去攻击瀚海剑楼了,结果就是那些宗门都被回头复仇的剑修弄没了,楚州幸存下来的宗门全都是跟剑修有交情的,或者明哲保身之辈。
这场大祸不止造成瀚海剑楼剧变,也给楚州修真界带来了不可磨灭的影响。
结果就是剑修“挑”了一轮,长德公又用泥偶“挑”了一轮,目前楚州存活的高阶修士,就全都是岳棠与巫锦城眼里可以招揽的人了。
对于冥顽不灵之辈,岳棠可不会费力气说服。
譬如前段时间跟着鬼军闯入骸骨岛海域,最终没能顺利逃脱,被巫傩们俘虏的修士与妖兽,全都被关在岛屿另一边呢!
岳棠还没想好怎么处置他们,毕竟眼下没有雪峰秘境可以种田。
“说来也巧,你们遇到了一位占天门仙人,我在地府结识了一位占天门修士的亡魂。”
岳棠没急着打开周宗主的“礼物”,而是先带他们去见镜姑。
既然今日要认亲,索性就一起了,看看这两个占天门的人遇上了,是否会抱头痛哭,哀叹天道不给他们指一条明路。
第236章 有话好说
储物袋倒扣。
一个芝麻大的黑点从袋口掉了下来,然后越变越大。
“砰。”
乞丐以倒栽葱的姿势摔在地上。
他的身体经过杨通玄的神魂淬炼,这样程度的撞击不会使他晕厥。
乞丐用手遮住眼睛,嘴里骂骂咧咧,储物袋里太黑了,他什么都看不见。
事实上他在储物袋里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似乎被打了一顿,浑身骨头疼,老祖宗说遇到了一个难缠的债主,要命不要钱的那种,让他出来之后千万小心。
神仙怎么也欠债啊?
乞丐打了个冷战,他记得自己老爹死后留下的债太多,所以田地房子都被人夺走了,只能乞讨为生。结果现在又冒出一笔老祖宗没还的债,债主竟然找上门了!
难道这个债主也会算卦?
“有话好说!”乞丐急忙求饶。
纵然奇遇连连,可他半疯半傻,生来心智有缺,脑袋想不了太复杂的事。
仅有的那些想法也跟普通百姓一样,所以他利索地一个翻身就跪在地上开始磕头。
“行行好,我没钱,什么都没有。”
穷苦人最怕遇上债主,没钱又怕挨打,所以只剩下一条路,做长工。
可是他不会种田啊!踩坏了秧苗,弄坏农具,会赔更多的!
“等等,你要算命吗?很准的,我用这个抵债如何?”乞丐猛然想起自己的“本领”,连忙抬头。
“……”
出现在乞丐面前的,并不是那个很矮很凶的小孩,而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妪。
老妪震惊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乞丐,她伸出手似乎急着要把乞丐扶起来,然而乞丐刚才猛一抬头,脑袋就这样穿过了老妪的手臂。
是直接的、穿透了手臂。
空气陷入古怪的沉寂,随后就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鬼啊!!”
叫声穿透石壁,惊扰了正在“认亲”的楚州修士。
站在封灵石堆里的楚州修士满脸茫然。
——谁喊的啊?太失礼了!没看到他们正在努力跟亡魂搭话吗?
眼下修真界式微,不找做了鬼的前辈寻觅传承,难道要上天吗?
叫声还一直传到药池,用乌金绳捆着尸傀抽丝攒球的巫傩们也愣住了。
——鬼?这里遍地都是,值得这样叫喊吗?
难道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有趣事情发生了?
巫傩们看着满池子扑腾的尸傀,又看了看手里的黑球,遗憾地想,走不开啊!看不了热闹啊!
只能指望萨图回来告诉他们了。
萨图忍笑忍得脸皮抽搐,这会儿用的身体是新的,还不太适应。
岳棠尴尬地问周宗主:“这个占天门仙人怎么还怕鬼?”
岳棠设想了许多种情形,万万没想到镜姑与杨通玄碰面是这么个结果。
周宗主同样一头雾水,他揍杨通玄的时候,就没跟乞丐这个身体的原主说过话,更不知道乞丐怕鬼这个毛病。
“岳先生有所不知……”
郁岧嶢开始说这乞丐的来历与情况。
“杨通玄,无胆鼠辈也,自知理亏,缩头不出,想要把他揪出来,又不伤这个凡人,恐怕不易。”
“什么理亏?你不说他用的身体是他的血脉后裔吗?”岳棠奇道。
“不,是杨通玄此人……与我瀚海剑楼有仇。”
郁岧嶢说到后半句,瞥向周宗主。
岳棠了然,原来是跟周宗主有旧怨。
乞丐涕泪齐流,镜姑满脸错愕。
镜姑很慌,占天神算不会错,所以眼前确实是占天门的仙人前辈。
只是前辈为何行径这般古怪?难道天道给前辈的警告就是不能遇到鬼魂?要他们两人不得相见,否则就有大祸?
想到这里,镜姑急忙跟乞丐拉开了距离。
乞丐哇哇叫着,越跑越近,忽然看到了黑着脸的周宗主。
“……”
糟糕,债主!
前有债主后闹鬼,老祖宗,这要如何是好啊?
“救命,老祖宗,救命啊!”乞丐拼命喊着自己的救星。
杨通玄坚持装死。
乞丐得不到回应,又不敢回头看鬼追到了哪里,只能抱着脑袋,哭丧着脸试图从岳棠这边突破重围。
岳棠正欲把人拽住,安抚几句,毕竟跟周宗主有仇的是杨通玄,又不是这个乞丐。
仙人怕鬼很离谱,凡人怕鬼就很正常了,这也是一个倒霉人,把卷到这些事里……
“嗯?”
岳棠感觉到乞丐身上气息变化,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乞丐的魂魄里“浮”了出来。
岳棠凛然,反手一把扣住乞丐的手臂,死死地盯着乞丐的眼睛。
因为那双眼睛变成了古怪的金色。
同时岳棠感觉到一股神识正在审视自己,非常无礼。
就像很多年前岳棠进了一家当铺,那个老眼昏花的掌柜举着一个水晶磨制的透镜打量他的感觉——眼睛恨不得趴在来人的脸上身上,细细审视着来者究竟可以给他带来多丰厚的利益。
岳棠不悦。
他意念一动,把这个无礼瞎看的神识拍了回去。
乞丐一个激灵,眼睛恢复了原状,然后他满脸惊愕,像是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事。
岳棠正要开口,就看见乞丐指着自己对着郁岧嶢说:“桃花劫!这就是那个桃花啊!”
“……”
死寂一片。
周宗主用格外复杂的眼神看了看岳棠,又看自己的徒弟。
郁岧嶢的手按在剑柄上,那肃杀的气息使镜姑魂魄颤抖,差点给自己的师门前辈跪下了。
论起惹怒剑修的本事,这位前辈真是登峰造极啊!
不,他同时还惹怒了岳先生。
镜姑从未在岳棠脸上看到过这样的表情,像是发怒,又像恼羞成怒。
岳棠深深地吸了口气,以他的修养与心性,都差点冒出了“杀人灭口”的念头。
毕竟内心隐藏得极深的心思,连巫锦城都不知道,却被人公开揭破了——在场的人没有愚笨的,只要稍微一想,就能明白这乞丐说的是什么。
郁岧嶢在人间轮回千年,修道悟剑,岂会是随便沾花惹草引来桃花劫的人?既然不是他主动招惹,所谓的桃花劫,必然是一场无妄之灾。
谁会让他卷入桃花劫呢?
或者说,谁有这个能耐让他应这个劫数,还不被郁岧嶢一剑砍死呢?
乞丐指着岳棠,明晃晃着告诉所有人答案。
再加上萨图、周宗主又知道岳棠与巫锦城的关系,就算用脚趾去猜,都能明白这两人是情劫发作,患得患失乱吃飞醋,把郁岧嶢卷入其中……
岳棠百口莫辩,说没有吧,他确实有那么一次忽然看郁岧嶢不顺眼。
要说有吧,那就太冤枉了,他要是连这点自控之力都没有,还修什么道心?
他甚至不敢去看郁岧嶢的表情,不敢去想周宗主在思忖什么,会不会从此让宝贝徒弟绕着他跟巫锦城走。
“占天门真是名不虚传。”岳棠咬牙。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占天门是修真界公敌了,他们真的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这要是换了其他势力,说不定会因为这句话,盟约崩解。
“好说,我……我老祖宗算卦特别准。”
乞丐终于迟钝地发现气氛不对劲,声音变小,一边缩着脖子后退,一边看着手臂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战战兢兢地问岳棠,“你,你能不能放手?”
“除了桃花劫,你可能看出别的东西?”
岳棠扯动嘴角,那笑容让乞丐嗖地一下抱住脑袋原地蹲下,做出了一个准备挨打的姿势。
岳棠更气了。
他盯着乞丐,发现杨通玄的神魂果然只冒了个头,马上又藏得不见踪影了。
——呵,以为这样我就没办法了?拿你这个滚刀肉没办法,也不能对付这个傻乎乎的家伙?
岳棠闭上眼睛,极快的思索起来。
少顷,他扭头对萨图说:“替我去请敖汾来这里。”
敖是个非常特殊的姓氏,可能在人间有这个姓氏的凡人,但在修真界与天庭,拥有这个姓氏的全是真龙。
乞丐听不懂,杨通玄不可能不懂。
镜姑终于察觉到不对劲,飘过来想要说话。
“岳先生,这……”
“有劳镜姑走这一趟,改日我再请你与宗门前辈认亲。”岳棠没有迁怒镜姑,对方也是他跟巫锦城从地府“请”回来的,还在第三狱跟巫傩并肩作战过。
虽然镜姑有时怪里怪气,说话不中听,但还是比眼前这个占天门仙人强多了。
占天门大概是修为越高,越不说人话,实力越强,越招人打!
镜姑默默算了一卦,如释重负地离开了。
岳棠:“……”
不要走得这么干脆啊,再求求情,犹豫两下不好吗?你走得这么干脆,就仿佛在说我声厉内荏,不会真的对杨通玄怎么样,最多吓唬他,让他不好过罢了。
可恶的占天门!
岳棠再次咬牙,凶狠地瞪视乞丐。
乞丐确实被吓到了,悄悄往角落挪,嘴里咕哝个不停:“老祖宗,你到底有几个债主?你还欠了他钱?”
敖汾来得很快。
它懒散地打个哈欠,不甚认真地行了个礼:“岳先生、郁剑仙、周宗主,你们都在这里啊!有什么事,我还要教训俘虏到的那群龙裔妖修呢!”
“请你见一位仙人。”
“什么?”
敖汾立刻睁开了眼睛,仔细打量在场唯一的陌生面孔。
“此人自称是占天门杨通玄,或许你在天界见过。”岳棠觑着敖汾的表情,不紧不慢地说。
敖汾果然认识杨通玄,它没有辜负岳棠的“挑拨”,怒吼道:“你是怎么下来的?你既非天庭星君,又不是守门天官,没有通天之能亦无职务之便,怎会无声无息来到人间,还不遭受天庭的通缉?”
敖汾吼完,忽然醒悟。
它一把冲过去揪起了乞丐,恶狠狠地问:“你是跟着我下来的!我不惜一死撞开天界之门,你只需要守在那里等着?好啊!你是怎么知道的我会去的,散仙联盟泄露了消息?”
“他是占天门仙人。”岳棠提醒。
根本不需要消息,只要掐指一算,然后提前摸到天界之门前蹲着,等敖汾来撞门就行。
敖汾火冒三丈,它可是差点连命都丢了,占天门竟然捡便宜?!
敖汾额头冒出龙角,脸也开始拉长变形。
乞丐惊叫一声昏迷了,随即他的气息改变,一道微弱的金光推开了敖汾扬起的拳头。
杨通玄苦笑着作揖:“诸位,有话好说啊!”
第237章 听我一言
“此子生来愚钝,又与我神魂相连,我下意识在心里嘀咕的话经常被他听去,他又不解其意,以为神算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张嘴就说……”
杨通玄用手摸着脑门,十分无力。
其实他警告过乞丐不要再做这种事,可是刚才乞丐被吓得狠了。
不仅有鬼追,还遇到了“债主”,乞丐迫不及待地扑向郁岧嶢,想展现“价值”换取生路,毕竟老祖宗说郁岧嶢是“贵人”嘛。
杨通玄对自己这个血脉后裔是彻底绝望了,根本教不会,还说不通道理,在修炼方面十窍通了九窍,没有任何天赋。
除了蠢笨,性情并不恶劣,从无害人之心,可问题在于……太笨了。
知道自己祖先是一个仙人就高兴得找不到北了,一有事就在心里喊老祖宗。如果老祖宗也不管用的话,那就抱头躺下。
别的麻烦,杨通玄还能为乞丐挡住。
可是周天神剑……那不能惹。
杨通玄压根不敢冒头。
因为占天神算告诉他,只要他在周宗主面前晃悠,就有“死”的风险——神魂的真元耗尽,就会消失,以他的微末本事与天地隔绝的现状,这一缕神魂根本不可能返回本体。
神魂若是损了,固然痛心,可是三界大变就在眼前,神魂没了就无法在人间继续停留,更别提改变未来的命数。
剑修虽然不讲道理,但是不会滥杀无辜,躲在后裔身体里,是占天神算给出的最好保命方法。
结果没想到,来了一条龙。
敖汾满腔怒火,杨通玄如果不露面,神魂一样会有危险。
被迫现身的杨通玄愁眉苦脸地对岳棠、郁岧嶢说:
“……他对占天神算一无所知,更听不懂,只念那些印象最深的词、”
这个解释,并不能打消众人的怒火。
郁岧嶢冷笑一声:“哦?我觉得他颇有乃祖之风,敢说敢做。”
“怎会?我没有这样……直接。”
杨通玄磕巴了一下,然后带着几分狼狈,尴尬辩解。
毕竟乞丐说的亦是他心里所想,不是诬陷。
但谁说话会那么直白呢?就算占天门修士,也没有这样不怕死的。
“当年你对墨阳道人所说的话,确实很委婉,我甚至都不明白,直到墨阳道人飞升之后我才醒悟。”
周宗主突然出声,他速度极快地把杨通玄从敖汾爪子底下抢了过来。
他盯着杨通玄,一字一句地说:“你确实很有本事。”
杨通玄的额头冒汗。
那边爪子忽然空了的敖汾:“……”
敖汾恼怒地喊道:“让我问完天界之门的事!报仇也要有个先来后到啊!”
“唰。”
一道无形剑弧擦着敖汾的脑袋飞了过去。
周宗主其实手都没抬,就是侧头瞥了敖汾一眼。
然而别人的神识外放是压迫感,剑生出的灵识完全放开——洞窟角落出现了一个剑气盘旋的恐怖区域,连岳棠都不想往那边多走一步。
敖汾的鳞片竖了一层。
虽然它在天上也跟剑仙打过交道,可是剑仙与剑还是有区别的。
敖汾亲眼见过周宗主与岳棠杀九狱鬼王,它不敢小看周宗主,可是临到头来,它发现自己还是小看了……这把剑。
“要论先来后到,我要谈的是数千年前的仇怨。”周宗主冷冷地说。
敖汾闻言,心想那自己的仇不就没处报了吗?谁能保证神剑下留活口啊!
敖汾当即不甘心地咆哮:
“我为了撞开天界之门,身躯断为两截,差点一命呜呼,而这家伙却捞了个便宜!他本来可以告诉我怎样做,跟我联手,但他没有!他像个无胆鼠辈,只会躲藏在角落里,偷偷摸摸!”
“什么联手……我算过了,这就是你最好的选择。”
杨通玄挣扎着从剑风缝隙里对敖汾说,“因为你一腔孤勇,毫不犹豫,说去撞天界之门就去了。你以为那些散仙赞同你的意见吗?他们始终以为你在说笑,所以没来得及阻止你,也没有人偷偷去禀告天庭,不然你怎么可能这样轻松就做到?我要是事先跟你碰头,才会引起有心人注意呢!那你根本不可能成功!”
岳棠讶然,原来是这样。
之前听敖汾提到天上那些散仙,部分人赞同敖汾下凡来找预言中人,岳棠还以为是散仙们迷信预言,或者走投无路,连这样的方法都愿意试一试呢。
结果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岳棠默默地同情敖汾。
敖汾可能从头到尾都不知真相,甚至那群散仙本来就不重视敖汾,有人斥责敖汾妄想,剩下的人连这个力气都懒得费,不置一词。这才让敖汾产生了误解,以为很多散仙支持它,只是风险太大不肯去,敖汾这才选择了孤注一掷。
这个真相有些残酷……
敖汾的脸色发青,身躯颤抖、
它狂吼一声,彻底变回了一条庞大的黑龙,几乎填满了眼前这个洞窟。
“啊!”乞丐惨叫。
“别喊了,龙不吃人。”
两个声音同时出现在乞丐身上。
乞丐看着那狰狞的龙首,生生吓晕了,杨通玄无奈,只能继续求饶:“能否让我把话说完?”
周宗主幽幽地说:“这样做你能活命?”
“呃!”杨通玄只能承认,“这样的可能比较大。”
“好,我倒要看看,你要如何舌灿莲花。”
岳棠知道,周宗主嘴里说得狠,其实不会真的杀死杨通玄,至少今天不会。
在没有挖干杨通玄掌握的天庭情报之前,杀了他,就太亏了。
岳棠这会儿怒火也消了不少,通过敖汾的事,他意识到敖汾对天庭与散仙联盟的认知都不太靠谱。
还有,瀚海剑楼的剑仙不跟散仙们待在一处,敖汾没有提供任何有用的消息,但是杨通玄可能会知道。
问题在于,怎样让杨通玄全部说出来,还是说实话,不是为了保命而胡诌。
岳棠正在思量,就看到暴怒的黑龙因为体格庞大,把洞窟打穿了。
隔壁认亲的楚州修士:“……”
怎么回事?他们只是想要认个亲,怎么一会儿鬼叫一会儿又冒出了真龙?
等等,人间哪里来的真龙?该不会是几年前从天而降的坠龙吧?
楚州修士看敖汾的眼神变了。
黑龙隐隐感觉到了,它的爪子攀上骨骸堆叠的岩壁,居高临下注视着那些目光不善的楚州修士。
“哼。”
敖汾记得,如果不是白歌,可能自己就要被修士们剥鳞切肉了。
眼前有些修士当初就一直追在后面,那气息它记得。
想到自己的重伤与狼狈,敖汾更加愤怒,转头又冲着杨通玄咆哮。
郁岧嶢抬手,用真元把挡柱自己视线的龙尾推到了一边。
眼睁睁地看着龙尾掉在自己面前的岳棠:“……”
洞窟就这么点大,敖汾的真身又过于庞大,瞬间就没了好视野。
很快,龙尾巴又被人推开了,岳棠毫不意外地看见了巫锦城。
“发生了何事?”
巫锦城看着暴怒的黑龙,诧异地问。
岳棠立刻说了经过,当然那句“桃花劫的桃花”被岳棠隐去了,这话还是留着私下谈吧,现在不是时候!脸面这东西,岳棠还是想要的。
巫锦城轻叹一声:“你不该让镜姑离开,镜姑一走,杨通玄也知自己无事,岂非有恃无恐?”
“也不尽然。”
这次说话的郁岧嶢。
他没有凑到周宗主身边去,显然完全放出神识的周天神剑,作为剑仙也不想靠近,尤其这柄剑不是自己的。
“占天门是个非常奇怪的宗门,他们的道统也很怪,只能卜算天道认为‘有利’与‘正确’的事,可是这种答案对卜算者来说未必就是好事。”
郁岧嶢比岳棠二人更了解修真界各种掌故,此刻很有经验地说,“如果天道觉得杨通玄死是对的,那么刚才那位占天门修士的亡魂一样会得出‘不用管’的答案,她就离开了。”
岳棠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离谱的卜算。
他愣了一阵后,忍不住问:“等等,镜姑是占天门的修士,她应该知道神算有时不可靠,怎么还走得这么轻松?”
郁岧嶢冷笑:“因为占天门就是这样,他们真正能算得准的,只有自己的命。至于别人的命数,他们即使察觉到卜算答案可能不对,也会照样遵从,甚至说服别人去遵从,他们盲目地相信着天道,自诩为三界窥破天道真意并认真履行。”
岳棠脱口而出:“现在的天道真意,不是毁灭三界吗?”
“正是,我建议你杀了他。”郁岧嶢没有掩饰自己的声音,有意让杨通玄听见。
“冤枉啊!”
杨通玄连忙大喊。
乞丐的头发胡须被剑风削得精光,杨通玄一边用神魂护住躯体一边哀叹,“我占天门亦为三界众生,现在我算自身之命,不也是在算三界命数吗?如何能说占天神算不准呢?再说占天门也不想归于虚无啊,命数的改变,关系万千人生死,关联三界,还请尊驾听我一言。”
岳棠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杨通玄连连后退,看着不断消耗的真元,被迫坦白:“岳棠!郁岧嶢!占天门所有仙人算了整整五十年,最后只算到你们二人!唯一的希望与改变,只能从你们身上开始!”
话刚说完,杨通玄心念一动,发现郁岧嶢身上消失的桃花劫竟然再次出现了。
只是这次“祸源”不是岳棠,而是另外一个人。
呃?
不对,这是魔。
魔念形成的桃花劫,是紫色的,透着不祥的意味。
杨通玄正自心惊肉跳,只见桃花劫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再转头,赫然看见岳棠借着衣袖的掩饰,握住了那魔的手。
杨通玄:“……”
懂了。
——
占天门为什么没有算到巫锦城,这个原因其实很简单,他们算的是改变的开端那一步要怎么走
巫锦城打算分出神魂在一柄剑上跟着岳棠去天界吗
那在卜算里,他自然被忽略了(喂)
虽然郁岧嶢一会儿被盖个桃花劫,一会儿又没了,怪惨的
咳,但是事物是变化发展的嘛,其实对郁岧嶢没啥影响,如果没人指出来有这事,那大家都不知道,他就是一个无辜且不知情的“灯”,时亮时不亮的
第238章 叹为观止
郁岧嶢什么都没感觉到,但是他眼睛不瞎。
杨通玄的眼神与表情他尽收眼底,加上不知何时出现在岳棠身边的巫锦城,还有两人之间看似隐蔽但只要有心留意就不可能忽略的动作……
饶是郁岧嶢,也忍不住扶额。
很好,他知道桃花劫是怎么回事了。
虽说跟南疆势力接触时间不长,但是一来郁岧嶢相信自己师父看人的眼光,第二他也相信自己的眼光,所以巫锦城与岳棠都不是胡作妄为牵连无辜的人。
什么桃花劫,无非就是吃醋犯念,世间常有之事,盖因其人神通广大,一念之差也有极大的影响罢了。
不过,修士困于情劫,确实会有些麻烦。
郁岧嶢不像别的修士那样闻情劫变色,恨不得马上离巫锦城与岳棠三丈远。
郁岧嶢久在人间,拥有多次轮回的记忆,见惯了爱恨情仇,以他之见,所谓的修真界情劫,其实考验的还是道心。
一个修士为情|爱动摇了向道之心,就是硬生生地在求道途中添了一条原本没有的欲求,而这份欲求又关联到另外一个人。
只要这份欲求始终不变,那也不算什么。
可是欲求会在得到之后转淡,会忽然就不需要了,这都是当初无法预料的。
重新从道心里面把这部分挖出来,扔掉,自然会元气大伤。
这还是仅仅是自己变心,没有涉及他人。
倘若那个他人,没有那么认真,没在道心里放入这个欲求呢?
——他人随时能抽身而退,自己却深陷其中,这情,想不成劫都难。
即使两人是同等的,都在道心里加入了这份非对方不可的欲求,还是很难。
修士的秉持道心,简单的说,就是行事无愧己心。
一个人想要一生无愧于心,这已经很不容易了,现在还多了一个不定因素,简直是难上加难。因为这等于要求不是自己的另一人,所作所为也要对得起自己的道心。
比如一个楚州修士是不会轻易背叛师门的,对宗门乃至楚州修真界同辈的情义都是他道心的一部分,可是一个林州修士就没有这层顾忌,林州修士的道心里就不存在同门情义这回事,若是这两人被情劫拴在一起,纵然情投意合两心坚定,天长日久也必定会因琐事生隙。
尘世之中的夫妻,还能各退一步,互相迁就容忍。
修士的道心可容不得分毫背意,若是对方做了自己不能容忍之事,是无法视而不见的。
于是轻则修为衰退,重则心魔缠身。
能舍情割爱,忍痛剐离,分道扬镳,从此老死不相往来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这还没算那些由爱生恨,大打出手的怨侣呢!
所以情劫就相当于两个修士忽然要在本身之道外,硬生生多加了一门两人共修的道法,没有具体的修炼法门,更没有诀窍可言,道法随时还可能反噬,自己潜心修炼没用,还要对方也潜心修炼,即使双方都一心一意,仍有极大的可能失败……怎么看,都是傻子才会一头栽进去的大坑。
然而情劫要来,人是不能自主的。
否则怎么叫劫数呢?
如今猛然获知,岳棠与巫锦城也应了情劫,郁岧嶢立刻在心里盘算起来,他自认这事他比周宗主懂得多。
——修真界渡情劫成功可能性最高的,就是同门师兄弟姐妹,自小一起长大的更好,再退一步可以是两个交好的宗门弟子。
据说还有两个专门坑蒙拐骗的散修,两个无恶不作的邪修……
所以答案很明显,只要两人“道”本来就接近,那就很容易渡过情劫。
郁岧嶢看着一个浑身煞气的堕魔剑修,一个气质似朗月清风的隐士,顿时陷入了沉默。
这,道魔不两立啊!
郁岧嶢眉峰叠起。
魔心噬道,巫锦城这边没什么难处。
可是岳棠就不一样了,郁岧嶢差点想问岳棠,这份欲求岳棠是怎么放得进道心的?岳棠修的又是什么道,这么来者不拒……这么包容万象的吗?
连魔都能接受?
这可不是调侃,只看岳棠可以毫不避讳地碰触巫锦城,就知道他真的没有受到魔气影响,亦或者魔气无法对岳棠产生影响。
郁岧嶢无可奈何地跳过了这一步,就假设岳棠的道心非同一般吧!
接下来……
他们两个应该是志同道合吧?
南疆巫傩在正统修士眼里算是旁门左道,甚至可以被归类为妖邪魔祟,但是岳棠能毫无芥蒂地假扮南疆尸仙,带着巫傩一起去地狱拐带亡魂,还请他去秘境盗取尸傀,显然没有修真界的偏见。
世间有几人,可以念头通达,不拘世间礼法不执俗见,超然物外呢?
再看巫锦城,虽然是魔,但作为剑修宁可堕魔也要杀神造反,亦是蔑视尘世,心中无畏无惧之辈。
唔,仔细一想还挺相合。
没准这情劫能渡呢?
如若不能……那就是有人挑拨!说些不该说的话,扰人道心!
郁岧嶢神情不善地望向杨通玄。
他已动了杀念。
杨通玄即刻感知到了,他急忙掐算,情急之下顾不上说那些玄之又玄的词了,索性直接传音给郁岧嶢等人:“诸位,这桃花劫并非命定之劫,盖因情劫已渡,纵有余波牵扯他人,也仅是一时扰乱……跟之前的卦象截然不同啊!”
拎着杨通玄的周宗主一愣,缓缓扭头看岳棠。
按着剑柄的郁岧嶢同样愣住,望向巫锦城,表情跟周宗主如出一撤。
就是那种“你们是怎么不声不响做了这件大事”的震惊里混合着敬佩的复杂表情。
毕竟,要渡过情劫,基本条件是双修啊!
——你们一道一魔是怎么做到的?啥时候干的啊?
——而且都成了,为何不说,害得我们费劲担心?
“师父?”郁岧嶢动了动唇,再度询问,周宗主在南疆的时间比他长,肯定有所发现吧?
周宗主果然解释了,用的也是传音:“他们在地府渡的情劫。”
“地……”
郁岧嶢大惊。
什么叫胆大包天,做他人不敢做的事啊?吾辈当如是也!
果然不愧是吾辈剑修……跟剑修的道侣。
然而传音这事,只要神识厉害,距离又足够接近,是能截获的。
岳棠:“……”
今天的黄历是不是写着诸事不宜?
这脸面,是彻底救不回来了。
岳棠气得扔下巫锦城的手,怒视杨通玄。
杨通玄正想说话,忽然感到头上一凉,只见魔气竟然透过了周天神剑的剑风屏障,削去了乞丐的所有头发,还在他的脖颈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再深半分,这躯体就一命呜呼了。
杨通玄捂着脖子用真元治愈伤口,否则单是流血,也得丧命。
别看只有不起眼的红痕,但是它会瞬间崩裂,到了那时再救,就得耗费数倍的真元,杨通玄的神魂真元可是用一点少一点,经不起浪费。
“周宗主,恕我失礼。”
巫锦城收剑,他的魔剑并没有拔|出,这一剑其实是带着鞘出手的,但魔气依旧锐不可当。
周宗主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剑风屏障,随口说:“无事,倒是巫道友的修为又有精进,可喜可贺。”
这时黑龙敖汾才后知后觉地惊叫:“你们在说什么?”
什么情劫,桃花劫?它为什么听不懂?
黑龙眨了眨眼,探究地低头,洞窟没破之前,就这么几个人,关系很好推断。
周宗主与郁岧嶢这对师徒总不可能有那码子事的,而且他们看上去暴怒,抓着杨通玄不放,可是他们跟杨通玄的仇怨似乎在数千年前,那么——
瞥见黑龙惊愕瞪视自己的目光,岳棠差点想动手把碍眼的龙尾巴摔到敖汾脸上。
岳棠扯动嘴角,神色不善。
敖汾一个激灵,变回了人形。
岳棠想到这条龙是自己叫来的,虽然不争气没能压得住杨通玄,但他也没有理由迁怒,还是要找罪魁祸首。
岳棠一抬手,散碎的骸骨飞了起来,重新化作一面墙壁,把这边洞窟跟认亲的楚州修士重新分开。
可能举动太过果决,他的神情又带着厉然之色,活脱脱一副关门杀人灭口的样子,敖汾竟然往旁边让了让,免得挡住岳棠的路。
周宗主也跟着撤开了剑风,把杨通玄丢在地上。
岳棠:“……”
算了。
岳棠干脆带着这股气势,怒声呵斥:“占天门来人间意欲何为?不要胡言乱语,说什么改变命数。”
杨通玄爬起来,捂着脖子喊冤:“但这就是真的,占天门算了五十年……”
“就算到两个人名?”岳棠故意面露不屑,反问,“这还用算?神光镜不是说得明明白白,而且三界皆知?”
“对啊!”敖汾拍大腿,愤然道,“险些又被你糊弄过去!”
杨通玄张了张嘴,又颓然闭上。
他知道今天不说出一些有用的东西,是别想全身而退了。
杨通玄告饶:“且让我先起一卦,算算能说多少……”
话音未落,魔剑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脖子旁边。
杨通玄立刻说:“三界覆灭之危,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嗯?”
岳棠不是很惊讶,天道可以覆灭三界,即使前面还有几次又怎样,他们都不是上一个三界的众生,也不可能活到下一个新的三界再现。
“不,贫道说的是……如今的三界,有过数次覆灭危机,只是都被解决了。”杨通玄幽幽地说,“尔等可知,天道失控是什么缘故?”
岳棠懒得听他卖关子,直接道:“仙人夺天道之威,割裂天道之力,然后以天帝星君之名凌驾三界之上,为了确保地位权势永不动摇,禁锢这份力量不许他人染指,就如同把天道分尸之后再套上重重枷锁,岂能不失控?”
杨通玄瞠目,本能地问敖汾:“你说的?”
敖汾撇嘴:“我哪有这本事,我也不知道这秘密啊,都是岳先生猜的。”
杨通玄心想,这也能猜的吗?他深深一揖,神态比方才恭敬了许多。
“既然岳先生看到了这种弊端,自然也知道,想要更改这种弊端,会用什么方法。”
岳棠冷冷说:“哪有办法?他们越舍不下那份独属于自己的大威能,天道的反噬就越严重。”
杨通玄精神一振,连忙说:“岳先生通达,不过眼下的天庭,已经是天神仙人们数次妥协之后的结果了。”
“你是说——”
岳棠皱眉。
“不错,据说在上古混沌之时,天神们彼此争斗,最终胜出的那位古始天神,竟越来越强,最后有了通天彻地之能,而后天道反噬,有崩毁之危,古始天神不得已把权柄分出大半,丢还给天道,危机遂解。”
杨通玄俯首,语气沉重,“古始天神没多久就被一个天神杀死了,那位天神正是领悟了天帝归还天道的某部分威能,实力超过了古始天神,可陆续又有数位天神与他相争,混沌重燃战火……每次他们的力量无限提升,天道就要反噬,迫使天神交出独占的力量,却又引得更多的天神实力大涨,加剧战火,那是上古最混乱的时期。
“直至许多年后,一位天神建立了最初的天庭,他把最强的天道之力留给自己独占,再把别的天道之力分成几十份,交给后裔与亲信属下。他平息了战火,一统三界,天道的反噬竟也暂时消失了,于是神仙们就认为这才是长久之道,天庭始立,那位天神就是元道天帝。
“但灾厄只是迟到而已,反噬临头,元道天帝杀光了所有的后裔与属下,解了天道反噬之危,天庭名存实亡,但元道天帝从三界重新挑选招纳‘贤能’,重建天庭。”
杨通玄的声音越来越低。
巫锦城抱臂而立,讥讽地问:“后来他再杀一轮?”
“是。”杨通玄重重点头,“天道反噬,三界顽疾也,元道天帝数次重建天庭,到后来自然人心生变,无人愿意坐以待毙。”
想要拒绝元道天帝的招揽,不入天庭是不可能的,打不过,只能死。
可是要给元道天帝卖命,那也是送死。
杨通玄舔了舔嘴唇,苦笑道:“总之,最后他们反了,豁了性命,付出惨烈的代价,最终借助天道,杀了元道天帝。活下来的仙人联手封存了那份强大的天道威能,不许他人碰触,免得出现第二个元道天帝,祸害三界。可是这个做法并不好,因为只要被禁锢,不管有人用还是没人用,天道还是要发怒的。
“于是在无数次灾祸之后,天庭摸索出了维持三界运转之法。”
杨通玄神情微妙,他终于说到了如今的天庭。
“……天庭对三界的统治愈发严格,各种条条框框越来越多,执掌天道法则的天帝与星君,不断地赐下天道敕封,然后在小仙的感恩戴德之中,看小仙为自己卖命,看小仙努力修炼,最后像农夫挑拣果子一般挑出合适的选拔做天官,寻个犯天条的借口就能杀,送还给天道。让天道那里始终留存着一部分无人领悟到威能,也就是天庭的职位永远有空缺,这样反复轮换交替,平息天道之怒。
“至于星君与天帝,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封存自己部分力量归还天道,美其名曰下凡历劫,实际上就是借着对力量的熟悉,重新领悟一遍天道之力,再拿回来。”
听到这里,众人都是叹为观止。
天庭这套……怎么说,糊弄的天道手法炉火纯青啊!
因为上位者绝不可能放弃到手的权势,明明只要解开禁锢,把天道之力变成人人可用可悟的状态就能解决的问题,愣是做不了。
“不过,这样做也有风险,若是真有人天赋异禀,抢在原主拿回天道之力之前领悟,那就会发生‘篡位争夺’。”
杨通玄掰着手指说,“原主会跟新主争斗,以前是只能活下来一个,力量不容他人染指。后来仙人们发现了新方法,如果天道之力有两人掌握,那么天道反噬的时候再杀死对方,自己再放弃力量等待重修,岂不是立刻解决了问题?”
敖汾脱口而出:“所以才会有四方天帝,二十八星君,三十六部天神?”
岳棠完全明白了。
为什么天道要崩毁,天界会打成一锅粥了。
这种只要干掉对方就能救三界且保住自己的事,怎么可能不认真?
“等等,有一位天帝失踪了。”敖汾想起自己在天界听过的传言。
杨通玄顺势接话:“哦,他被杀了,另外三位天帝干的。”
岳棠:“……”
“星君与天神们虽然死够了数,可是天帝可能还要再死一位,战火才会平息。”杨通玄面无表情地说,“等战火平息之后,所有天道之力都会暂时交还,以化解天道反噬,挽救三界。为了确保自己的地位,不要出现太多的篡位争夺者,天庭斩断了天梯,杀死所有出现在神光镜的英才,同时不让修士飞升,最后他们还会铲除所有散仙,以确保天庭平稳重建。”
敖汾张大嘴无法合拢,这就是人间灵气断绝修士不能飞升的真相?
杨通玄忽然悲喝:“可是他们都错了,天道这次崩毁是无法用这等花招阻挡的!”
——
第239章 越装越像
杨通玄被萨图与敖汾押走了。
短时间内,郁岧嶢大约是没心情找杨通玄算账的。
岳棠也差不多。
岳棠甚至没去找那些沉迷认亲的楚州修士,原本他想着要把亡魂与楚州修士一起带进南柯梦境,重启沙漠赤鬼城之行的,现在这事延后了。
天庭的真相与过往,着实耸人听闻。
尤其是修士无法飞升的真相,若是泄露出去,整个修真界都会震动。
岳棠倒没什么,他修道的时间还短,以前是距离飞升还远愁不到这上面去,后来天道干脆想要强拉他去天界,自然不会为天庭封锁三界的事日夜愤懑。
可是郁岧嶢与瀚海剑楼就不同了。
脾气再好的楚州修士也会暴怒不止。
——渡劫飞升继续修炼悟道的路被硬生生堵死,多少人寿元耗尽,夺舍不成,遗憾命终?即使夺舍成了,回头重修,面对的依旧是一条毫无希望的死路。
这不就是杀人害命吗?
这还没算人间灵气断绝,灵药绝迹,数不清的功法与丹方成了废品,宗门传承的法器损坏或者成了摆设,修士就像池塘湖泊里的鱼虾,眼睁睁看着周围被抽干了水,只能在水洼泥坑里艰难挣扎。
这样的深仇大恨,一直掩藏在修士对天庭、对神灵仙人的本能畏惧里。
一旦他们知道,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灵是因为畏惧下界的人抢夺地位与力量才这么做的,畏惧就会变成愤怒,怯懦也会化为锋利的刀刃,驱使着他们掀起一场惊天剧变。
或许这就是某些人悄悄盘算的事,岳棠心想。
比如说十万大山的妖尊。
——这些逃到人间的家伙,原来真有反攻天庭的打算啊!
还真是小看了他们。
这一缕神魂,退可保命,进可推翻天庭,重新瓜分三界。
什么?带着一群凡人修士不可能推翻天庭?
以前是不可能,等到天庭众仙以为杀够了数,再把敕封与天道之力交还给天道之后,机会就来了!谁能抢到最大的好处,谁能赶在天帝前面领悟那份力量,谁就是新的天帝。
岳棠甚至想明白了占天门为什么“看到”天庭这一次敷衍天道、拯救三界的花招会失败,天道崩毁之势不可改变,就是因为那些敕封前脚刚还给天道,后脚马上就有人伸手去天道那里摸索抢夺啊!
天道会容忍吗?
天道还要任人宰割吗?
天道不一巴掌拍碎三界才怪!
“你相信杨通玄所说的话?”巫锦城忽然问。
岳棠无奈地点头:“虽然荒谬,但是合情合理。”
特别符合他们对天庭的揣测。
杨通玄可能会编瞎话,但是想要编得这么荒谬又能符合现实,还能跟三界当前的暗流涌动的逐一对应上,那占天门可能就不是人人喊打的乌鸦嘴,而是纵横捭阖指点江山的谋士高人了。
“天道的反噬,你我能看出来,天庭众仙不可能全是瞎子,始终无所作为。”
像敖汾所说,天庭根本不在乎散仙看到的毁灭预兆,一直自顾自的内斗,显然不对。或者说只是表象,天庭自有一套拯救三界的方法。
没有人会坐以待毙,神灵更不会。
从上古混沌以来,三界逐渐繁盛,三界统治者的神通似乎也在逐渐下降。
如今的天帝,似乎跟上古传说中的天神差了很多。
只要翻看典籍,就会发现这种衰弱是三界的趋向,上古时期天神众多,每一个都有通天彻地之能,举手投足间似乎就能摧毁三界,随着天庭的建立与出现,后来的仙人们就不再拥有这种神通了。
这本身就是一件很蹊跷的事。
对比人间就会发现,九州的历代王朝更替,朝廷的军队是越来越强的,百姓手里的农具工匠造出的东西也是越来越好的。
即使有个倒退的例外,取代它的新王朝,也必定比前面那个强。
可是天界就不一样。
越古老的神灵,越强大。
如果说那些神灵活得久,所以厉害,那也罢了。
问题是这样的强弱,不是个例,而是整体。那些早早死了的古天神,根据传闻来看,似乎一掌就能解决如今的天庭众仙。
那么,会是传言失真,夸大了古天神的实力吗?
岳棠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小,天庭很在意面子,如果真有同等的实力,绝对不会放任这样的误解出现。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情况,大约是天帝不敢再掌握过多的天道之力,以免天道反噬,但又不肯把这部分力量分给手下,于是选择了封印禁锢。
——天帝从使用这份力量的神,变成了看守这份力量的狱卒,又似一个看管宝藏的守财奴。
纵然天庭整体衰落,众仙的神通不再、传说封存,天庭的实力抵不上古天神的一根手指,在三界统治者眼中亦是好事。
没有能力,就意味着下属造反的可能性变小。
三界也愈发平稳,众生繁衍,轮回有序。
至于修士与凡人眼里的不公,根本不值一提。
岳棠几乎可以想象得出,天帝乃至众仙傲慢的神情——这可是天庭付出了无数代价,好不容易维持的三界啊,尔等蝼蚁懂得什么?知晓天道反噬的可怕吗?如果没有天庭,三界早就完了,岂能容尔等大放厥词?
岳棠晃了晃脑袋,把那些面目模糊不清的家伙甩出脑海,毕竟他还不知道天庭众仙究竟长什么模样,但是以后要面对的东西得及早想到,免得被气死。
“杨通玄的话是可信的,但他的来意,就未必光明正大了。”岳棠沉吟。
周宗主沉着脸,赞同道:“不错,别看他如今喊得声嘶竭力,说你们是拯救三界的希望,等到了天界,占天神算给了他们别的提示,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把你们推入危险之中。”
并且根本不视为背叛、出卖。
这可是为了三界存续!
“所以占天门的人,一个也不可信!”周宗主咬牙。
“咳咳。”
岳棠没有周宗主这么偏激,但也赞成千万不能把占天门修士当做谋士。
比起天命注定,岳棠更相信自己的脑子。
巫锦城一直在沉思。
他从杨通玄的话里,听到了一个极好的机会。
“我们唯一战胜天庭的可能,就是等天庭自相残杀结束,众仙交还天道之力的时候?”
“……看来是这样。”
郁岧嶢缓缓点头。
岳棠失笑:“我们甚至不用担心在叛军里太过显眼,因为还有许多人蠢蠢欲动。”
周宗主愕然,郁岧嶢暗含提醒地问道:“之前岳先生放出去的鱼饵,都有下落了?”
“然。”
岳棠负手而笑。
三人一剑默默地想,这座骨岛的唬人外表,必须加快弄成。
南疆尸仙的身份太有用了,可能要一直用到天界。
岳棠意味深长地说:“我们会有很多的‘盟友’。”
那种貌合神离、志不同道不合,表面笑嘻嘻背后恨不得捅刀的表面盟友。
——大家都是为了推翻天庭嘛!
“好处是,只要装得像,威慑力足够,这些神灵的分|身,不会真的跟我们开战。”
现在他们掌握了全部真相,跟这些神灵周旋的时候不用心虚,也不需要套话,彻底化被动为主动了。
这种忽然充盈的底气,让岳棠平添了很多主意,他迫不及待地要跟巫锦城、以及自己真正的盟友瀚海剑楼、青松派商议接下来的计划了。
——只要给岳棠一个机会,他就能骗更多的人。
巫锦城察觉到了岳棠心中的跃跃欲试,他既想笑,又带着几分难以描述的情绪,让岳棠去尽情发挥。
“军师,不能只想着制敌。”巫锦城轻声说。
岳棠微微一愣,随即醒悟。
他本心还是想做谋士,对做首领没有太大的自觉,反正有巫锦城在呢!
现在被巫锦城提醒,岳棠这才意识到,尸仙的身份装得再像还是不够,整体实力得跟上,骨岛的雄伟诡奇很重要,但是下属的人数也很重要。
而且……
“下属”的气氛过于好了,这不行。
楚州修士的加入不会改变这种情况,反而会让他们愈发显得跟修真界崛起的各大势力格格不入。
巫傩可以在外面装得凶神恶煞,残酷无情。
剑修不用装就很可怕。
但岳棠对楚州修士没什么信心。
最好再招揽一批有实力的散修,不需要是志同道合之辈,也不需要告知他们内情,只要让他们对南疆尸仙的身份深信不疑,让他们成为驻守在骨岛外围的势力即可。
“上次俘虏来的龙裔妖修可以用,只要敖汾还在,它们就会老实。”巫锦城提议。
“如果不够,还可以去海上再找找。”郁岧嶢抱着剑,慢条斯理地开口,“就说我怀恨在心,要找之前那些追杀我抢夺升仙丹的修士麻烦。”
周宗主不悦,他不想看徒弟的名声变坏,哪怕是徒弟自己踩的也不行。
“何必麻烦,就去十万大山附近找一找,妖尊既然要扩张势力,夏州的小宗门必然遭殃,妖尊招揽天下群妖,不会收拢这些修士,就由吾等笑纳吧!”
“宗主所言极是……”
岳棠嘴角微微抽搐,怎么越听,越觉得吾等才是心怀叵测图谋三界的恶人呢?
正胡思乱想之际,忽听巫锦城沉声说:“还有沙州不可放过。”
巫锦城没有忘记曾经在地府遇到沙州邪修夺取修士魂魄,沙州显然有一个跟他们一样,暗暗积蓄力量准备趁机造反的势力。
岳棠有个鱼饵的落点就在沙州,只是不在邪修盘踞的千洞窟。
目前还不知道沙州邪修是被大能者盯上了,还是始终有大能者藏于幕后。
因为邪修在地府闹事,有一支鬼军在围剿沙州邪修,可是千洞窟地形复杂,鬼军进展极慢,大能者不主动露面继续藏匿也很正常。
“……等妖尊上门,岳道友就用鱼饵落处的情报与他结盟,再提出去沙州一探虚实。若是可能,直接把沙州邪修解决了罢!一来扫除隐患,免得邪修他日成为忧患,二来立威,倘若沙州邪修背后当真有人,这样的举动可以震慑余众,树立威望,让他们不敢轻易招惹南疆尸仙,亦能在日后反攻天庭时在各路叛军里占据举足轻重的地位。”
巫锦城看着眼睛愈发明亮的岳棠,知道自己的话说到了他心里。
巫道友不愧是我……知己。
岳棠心想,恶人怎么了,不妨就做三界最大的恶人罢!
第240章 画龙点睛
那天,岳棠放走的不止是鱼饵。
还有一群真心真意想抢升仙丹,又幸运地没有死于自相残杀,没被巫傩们俘虏的修士。
他们仓皇逃离了那片海域,把所看到的一切传了出去。
当然他们在危机关头的拙劣表现,互相猜疑的争斗,都被刻意淡化了,或者含糊地带过去。
他们说郁岧嶢与南疆巫傩勾结,密谋设下陷阱杀害大量修士,他们描述着那座骨岛京观的恐怖,以及此等罪行是如何人神共愤,就差召集修真界同道开一个屠魔大会了。
屠魔大会什么的,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他们亲眼见识了“南疆尸仙”的强大,郁岧嶢更是一个境界突破到地仙的剑修,谁人可敌。数万鬼军去了都是白送的,他们又不是活腻了,为什么要做毫无好处的事?
在这等悬殊的实力对比之下,除非格外较真、放不下仇怨的人,其他人选择明哲保身也不会伤及道心。
何况他们还带着一条更重要的消息。
——修真界潜伏着莫名的暗流。
否则要如何解释一群名不经传的修士,拿得出罕见符箓,用得了失传法术,驾驭得住珍贵法器乃至法宝呢?
这事的荒谬程度,就好似一群忍饥挨饿的村民,一边咒骂老天一边辛苦种地,曾经家家户户都有存粮的地窖,现在米缸空空,只有一点可怜巴巴的地瓜干,没人舍得吃。
就算快要饿死了,也恨不得把存粮掰成数块,小心翼翼地塞进肚子,怎么可能吃一块丢一块呢?什么,那些人拿的不是干瘪的地瓜,而是白面馒头,是肉馅炊饼?那他们肯定不是这个遭灾多年的村子里的人啊!
这帮家伙究竟是何方神圣?混进村子……混进修真界想要做什么?
修真界式微,可以说是穷得叮当响,还有什么值得图谋?
众人越想,越是惊骇。
——不管对方什么来历,他们都得罪不起,更无法抵抗。
这还有什么可说的?立刻封闭山门,或者找个隐蔽的地方,不再插手修真界的任何事,免得遭受无妄之灾,白送了性命。
人人皆有亲朋故旧,这些修士要封锁山门,总要给同道解释两句。
只要这么干的人多了,那些没去过骨岛对传闻将信将疑的修士就会盲从。
这也正是岳棠的目的之一。
岳棠有意要借此警醒那些贪欲上头的修士,人间不太平,暗流涌动,到处都是身份莫测之辈。
再加上他这个“南疆尸仙”横空出世,双管齐下,肯定能把夏州大大小小的宗门吓得避世不出,逃过十万大山的妖尊扩张,以及随后那些天神鬼可疑势力崛起之祸。
岳棠是夏州人,虽然夏州宗门与南疆巫傩有过一次恩怨,但是他对夏州修真界没有什么特别的恶感。
三界危难在即,这天下道统,能存一分,就多存一分罢。
再多的事情,岳棠管不了。
他一己之力,没法救下整个修真界。
岳棠的精力已经挪到了别处,他盯着那些鱼饵的落处,督促巫傩与修士们紧锣密鼓地修建骨岛,等待着即将上门的妖尊。
“这是‘尸仙’身上的所有符箓,道友看看,可有什么能改进的地方?”
岳棠认真地问,巫锦城就盘膝坐在他对面。
周围是几个精修鬼箓的青松派修士,众人对着中间悬浮在半空中的复杂符箓左看右看,手里比比划划,时而摇头,时而赞叹。
跟他们相比,岳棠就显得正常多了,而且可以直接上手修改。
同时岳棠指着重重符箓里的衔接处,阐述个中玄机,毫无保留。
巫锦城不由得想到昔日与岳棠纸鹤传书,交流敕封感悟,凛冽如锋的眉眼就柔和了几分。
“嗯?”
岳棠察觉到巫锦城的气息变化,以为巫锦城看出了什么问题,连忙停下,拢袖坐等巫锦城对符箓的指缺补全,眼神期待。
巫锦城:“……”
好在巫锦城有真本事,无论何时,都不会让道侣失望。
巫锦城抬起手,轻描淡写地挪走几个符箓,在符阵失控崩毁之前,再逐一添上新的。
巫锦城在符箓之道上的造诣没有岳棠高,至少徒手画符是不行的,所以被他续过的阵型光华黯淡,真元流转时断时续,青松派修士看不出精妙之处,纷纷诧异,或是面带苦思。
唯有岳棠不同。
他立刻碰触符阵,就似探手入水,摸鱼捉虾。
先是顺着那些改动过晦涩路径仔细摸索,没有半分怀疑,然后逐个“拎”出符箓“检查”,最后一块符箓被撬起,符阵忽然涌出无尽黑雾,惊得青松派修士一个倒仰。
“这是——”
“隐有鬼神敕封之感啊!”
菘蓝长老双手箕张,胡须乱抖,差点扑上去。
他毕生钻研鬼箓,期盼得就是窃取鬼神之威,如今这个符阵看上去竟然像真的一样。
“不够,虚有其表罢了。”巫锦城继续改动。
岳棠随之跟上。
两人的动作越来越快,眨眼间又对符阵做了上百次的修改、
符修们看得眼花缭乱。
菘蓝长老恍惚间觉得这是一盘棋,二者正在对弈。
他揉了揉眼睛,抬头再看,那奇特又精妙的符阵大致已成,只剩下细节尚未完善。
“……这不是鬼箓,这部分像天符。”
青松派修士赫然发现所有符箓都变得似是而非,仔细看能认出端倪,也知晓那个符箓的作用,可是符箓的另外一部分跟他们所学截然不同。
“差不多了。”岳棠放慢动作,满意地看着这个悬浮的符阵。
他伸手一招,顺势把符阵“套”在了身上。
瞬间,他的肤色转为漆黑之色,长发无风自起,纠缠着灰色尸气。
同时又有一股古老幽深,隐隐带有暴戾混沌意味的气息。
菘蓝长老的眼珠都快掉出来了。
如果不是亲眼目睹了全部过程,他差点以为自己误入秘境,真的遭遇了某具神秘又可怕的尸傀。
“多谢巫道友指点迷津。”岳棠像模像样地拱手。
“还是虚有其表,不过这次更像尸仙。”巫锦城仔细端详岳棠。
后者轻咳一声,移开目光,召出水镜挡在两人中间。
岳棠先摸摸头发,又摸自己的脸,最后抖了抖身上的袍子。
“尸气变淡了。”
“无碍,骨岛的法阵与尸傀会制造源源不绝的尸气。”
菘蓝长老这才回过神,连忙追问两人是怎么做到的。
特别是那股疑似蛮荒妖兽的暴戾气息。
“这些时日,巫傩都在炼化秘境带出的尸傀,其中一些妖兽有古天神的血统,皮毛骨骼上有天生的符箓,我把它们加了进去。”岳棠试图做出一个凶戾的眼神,但是没有成功。
他沮丧地看着水镜,改成面无表情的冰冷模样。
菘蓝长老情不自禁地一哆嗦。
“但是,这符阵的结构……”
菘蓝长老又看巫锦城,妖兽尸傀不可能附赠一个完整的符阵吧?如果有的话,岳棠根本不用伤脑筋,直接用那具威力强大的尸傀不就行了吗?
菘蓝长老记得,新符阵是巫锦城一手布下的。
如同棋局,没有巫锦城,岳棠未必有后面的思路。
面对菘蓝长老的探究眼神,巫锦城淡淡地说:“吾曾破楚州城隍布下的鬼域,此符阵就是效仿其中精髓。”
青松派修士们哑口无言。
那是比不了,他们只看过谭屠身上的阴司属神敕封,人还是岳棠带回来的。
巫锦城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块玉符,递给岳棠:“诸多心得,都在其中。”
岳棠好笑地看着符修们的眼神随着玉符来到了自己手上,他有意后退一步,符修们的脖子就跟着伸长一分。
“待我看完,会给朱丹掌门。”岳棠安抚。
菘蓝长老搓着手,吭哧吭哧地说:“这,鄙派掌门主修天符,鬼箓之道应该先给老道一观。”
“给你们青松派长老一人发一份。”岳棠眼都不眨地说。
他根本不会直接把巫锦城的这块玉符交出去。
他会另外找空白玉符,用神识复刻,多几份也无所谓。
看着满脸雀跃的青松派修士,岳棠有些惆怅,青松派不愧同为楚州宗门,都这么容易糊弄,楚州出身的修士大概只有剑修比较难骗吧!
“……岳先生,待我们功成之日,说不定可以造出一个真正的鬼神。”菘蓝长老兴奋地说。
岳棠叹了口气,语气宽和地提醒:“敕封的关键是由天庭地府掌握的,无论我们如何感悟,甚至模仿得一模一样,最终只能得到一些未被禁锢的鬼神之力。”
就像巫锦城说的,虚有其表。
青松派对天符鬼箓的精修,其实是一条死胡同。
天下符修皆是如此。
低端的符法随便用,稍微厉害一点的,就只能投入相关的神灵麾下,才有机会获得对应的天道之力,绘出神符以及更高深的法阵。
不过,这是过去以及现在的情况。
将来,那可不一定。
岳棠对着水镜沉吟片刻,始终觉得缺了什么。
水镜泛起波澜,随即破裂。
一只手伸过来,在岳棠的额头上画了几道。
岳棠一动不动。
巫锦城从容地缩回手,重新召出水镜,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岳棠低头望去,只见额头与眼角多了深紫色的诡异线条,不像符箓,更似妖兽皮毛上的花纹。
上古之时,很多天神具有人类的外表,同时还兼有野兽的特征。
甚至像人的程度也各有不同,比如人身蛇尾,就是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蛇,而人身豹尾的妖神,只是比普通人类多出一条豹子尾巴。
野兽特征多的,可能像饕餮一样,只有一张人脸,别的都不相似。
那种仅有兽耳,兽尾的妖神,很容易被误认为人。
如果仅仅是一具尸骸,一具疑似古天神的遗蜕,那么它的完整性是很难判断的,它的躯体有毛发吗?它有翅膀与尾巴吗?是真的没有,还是被人斩断,亦或死后脱落?这个问题不搞清楚,就绝对不可能知道“南疆尸仙”的来历。
此时水镜里的“人”,森冷无情,周身隐含着混沌暴戾的气息。
“它”的眼睛是纯然的黑,没有一点眼白。
像要吞噬天下。
第241章 紧锣密鼓
月光倾洒在辽阔的海面上。
正值月圆,这些太阴灵蕴是非常难得的灵气替代物。
无论是修士还是妖怪,通常都会在这时潜心修炼,以求突破瓶颈,长生久视。
海外之地更是如此,这里几乎看不到凡人,更无阴司衙门的鬼卒巡逻,妖怪不需要刻意躲避,也没有那么容易就遇到斩妖除魔的修士,所以它们的警惕心没有那么高。
蛊雕掠过海面的时候,恰好看到一群鱼妖集体浮上海面,口吐内丹在月华下修炼。
内丹散发的莹白光芒连成一片,随着海潮的涨落波动起伏。
这也是海上各种离奇传说由来之一。
总有海船与渔夫在风暴后偏离航线,远远地看到这些奇观,然而等他们奋力靠近,异象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此刻,鱼妖也像感应到了什么,急忙中断修炼,吞回内丹。
蛊雕轻蔑地瞥它们一眼。
如果不是此行肩负重任,不能暴露行踪,蛊雕早就依靠极快的速度掀起狂风骇浪了,这等微末小妖岂有命在?
像鱼妖虾怪这等不能离水太久的家伙,连带回十万大山的价值都没有。
蛊雕正在辨认方向,突然感觉到一阵浓厚的死气。
它微微一愣,抬头赫然发现远方来了一支黑压压的“大军”。
乍看还以为是地府鬼军,可是仔细一看,鬼军差远了。
对方阵列十分整齐,从第一排到最后一列都保持着完全一致的距离,而且彼此的间距很小,显然互相信任,完全不担心受到同伴的攻击。
他们身披黑袍,周身笼罩着一种凛冽的肃杀气息。
整支军队行进之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展开触之即亡的鬼域,但那恐怖无声的威慑,远远胜过鬼哭厉啸咆哮不止的鬼军。
他们经过什么地方,那处就会陷入死寂。
来不及逃跑的妖怪精魅浑身僵硬地漂浮着,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就连蛊雕都下意识地飞得更高了一点。
它惊奇地打量着这支军队。
“这就是南疆巫傩?”
自家主上就是地府第七殿主,蛊雕对鬼军的情况当然非常了解。
地府最有战力的鬼军来自被称作无间地狱的第九狱,其次是第三狱与第七狱。
第三狱监禁着修士,第七狱关押了妖怪,因为这些服刑受苦囚徒都不老实,对应的刑狱鬼卒鬼将的实力自然也跟着提升。
蛊雕就是第七殿的鬼将,只是不属于鬼王麾下,它是殿主秘密培养的亲信,没有在地府公开露过面,但是地府十殿九狱明面上的实力,蛊雕都见识过。
——如果这群活尸的数量足够多,都可以横扫地府,直到跟第九狱鬼军对了。
——这跟此前的情报完全不同。
蛊雕神情难看,目光警惕。
蛊雕并不知道,南疆巫傩得到了郁岧嶢带回来的“秘境礼盒”,并且第一时间炼化了能用的尸傀,全面换新,如今离开骨岛外出的巫傩,更是南疆大军里的精锐。
领头的桑多用的是化神期尸傀,受限于自身实力,不能发挥出这具尸傀的力量,但可以唬人。
唬人,就是巫傩们从岳棠身上学到的最重要一课。
这些可是三千年前的修士与妖兽留下的遗骸,无论生前还是死后都处在灵气充沛的环境里,跟如今的修士妖怪一比,优势格外明显。
以至于蛊雕都产生了错觉,错误地认为,这支巫傩军队的首领桑多实力极强,普通鬼将都不是桑多的一合之敌。
蛊雕忍不住想,主上是对的。
南疆隐藏的实力很深。
蛊雕一想到自己在十万大山,莽撞行事,没头没脑地想要杀死“入侵”山谷的岳棠,心里一阵后怕。
来骨岛打探情报这件事,也没有它想的那么容易。
蛊雕心知,它不能像羬羊那样犯糊涂,给主上丢面子,否则就算它带着情报回去,也可能会被主上丢回第七狱。
那时它就不是殿主的亲信了,而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鬼将,甚至可能会被剥夺敕封之力,沦为第七狱的刑徒。
蛊雕生生打了个冷战,魂魄的戾气都收敛了不少。
它悄悄跟踪着这支巫傩大军。
巫傩们的行进路线是一个圆圈。
圆圈走到尽头就会向外挪移,下个圆圈更大,把之前的圆圈完全囊括在内,这是一种范围式的搜寻,也可以说是在巡逻。
吓得妖怪精魅纷纷逃离。
巫傩们如果每晚都来一次,妖怪只能被迫放弃自己的巢穴,含泪远离。
“如果我没猜错,最中心的位置就是骨岛。”
蛊雕自言自语。
对方果然没有遮掩的意图。
算计着用羬羊这些鱼饵来确定藏在人间的所有大能者位置,自然也要承受鱼饵带来的反作用,所有大能者都可以从笨蛋鱼饵口中问出事情经过。
——随后确定骨岛的位置。
眼下骨岛没有漂浮移动,没有消失得无影无踪,反而一副要在海上常驻不变,欢迎各路人马前去找场子的姿态,让人心底直犯嘀咕。
这位深藏在南疆的大能者,究竟是何等身份?
蛊雕回想起那人竟敢张口自称“岳棠”,完全不在乎天庭通缉,顿时觉得对方放鱼饵又大刀金马坐等他人上门的嚣张行为变得异常的合理了。
看来只能冒险登门了,蛊雕深深皱眉。
如果可以,它是真的不想这么做,但是此刻唯有深入骨岛,才能看到更多的东西。
***
“桑多今天在骨岛外围遇到了七个可疑的家伙,没有惊动,也没有去接触。”
“很好。”
岳棠点头说,“如果我猜得没错,妖尊的使者就在其中,转告桑多桑南,这些天外出时一定要多加留心,每个巫傩都要带上风行符,以防万一。”
妖尊的使者不会轻举妄动,但是别的大能者派遣来的亲信就难说了。
万一遇到个脑子一根筋,没被岳棠费心摆下的种种手段震慑到,非要亲自试一试南疆势力有多硬的笨蛋呢?
考虑局势的时候总要面面俱到,包括敌人特别傻这种可能。
毕竟一力降十会,一傻克百谋嘛!
前来禀告的巫傩领命离开,下一个等着跟岳棠说话的是高垕。
大概内容是瀚海剑楼抓来了五十多个散修。
“……还有一窝袭击船只,喜好噬人的水妖。”
岳棠望向海图,骨岛周围已经有了九重环礁,只有前面三重在阵法迷雾笼罩范围内,外面的地盘都可以让给“掳来”的、或者主动依附的小势力。
“水妖跟作恶多端的修士就放在最外围吧。”
岳棠的言下之意,就是把这些家伙视作炮灰。
死了不心疼,没了就再去抓。
想要伪装成大能者、古天神,他就不能显得太过心疼手下,在意手下的命。
小冲突是一定会发生的,死亡也在所难免,岳棠只能出此下策。
高垕走了,紧接着是青松派修士,他兴冲冲地告诉岳棠,已经利用俘虏到的沙州邪修,修缮了赤鬼城秘境。
“……我与巫锦城暂时就不去了,让谭将军带着你们走一趟。”
岳棠叹了口气,妖尊使者随时都会登门,他可没有再游南柯梦境的闲暇。
“杨通玄说要见镜姑。”
“不许。”岳棠头也不抬。
敖汾挑眉,还没来得及说话,下一个进门的伏火宗修士就黑着脸说:“修筑环礁的龙裔妖修试图逃跑。”
岳棠指了指敖汾。
敖汾很不高兴,但还是去督工了。
最后一个进门的是萨图。
“今天药池从尸傀身上抽出的尸气更多了,被困在池子附近的巫傩更多了,我们需要别的方法消耗尸气。”
岳棠随手翻了翻,拿出一块玉符递过去。
“新的符阵,让尸气流到骨岛底层,做魔焰的燃料。”
“是!”
“……”
看着满意离开的众人,岳棠重重地吁了口气。
岳棠愁眉苦脸地想,运筹帷幄之中也没那么轻松。
眼角瞥见门外又出现了一个人影,岳棠心头咯噔一跳,准备根据来人的身份判断究竟是何处发生了意外,结果他发现这是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紧绷的神经随之放松。
“巫道友,你怎么来了。”
话音刚落,岳棠就听到外面传来轰隆隆的巨响。
“这是——”
岳棠惊异地问。
巫锦城平静地说:“我与周宗主设了个陷阱,骗进来几个新的鱼饵,现在他们在‘陪’剑修练剑,妖尊的使者大约也在其中,你不要出面,先让我去试试。”
岳棠正要说话,又被巫锦城按住了手,那双紫色魔眸深深地看着他。
“南疆尸仙也好,不知名的大能者也罢,都不该事必躬亲。”
——他们不配见到岳棠。
——除非妖尊亲至。
虽然知道怎么演,但是心底始终不会把自己看得很高的岳棠,哑然地想了想,巫锦城说得有道理,不过他还是不放心。
“道友信我。”
巫锦城握着魔剑,转身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岳棠的心竟然真的定下来了。
那些纷乱复杂的事情也似乎离他远去,心境一片澄明,神识不自觉地飘出,他看到一路过来的巫傩、楚州修士、剑修都被巫锦城三言两语打发了。
显然,他们带来的问题,巫锦城一样应付自如。
于是岳棠获得了难得的安宁。
“我不可一日无巫道友啊。”岳棠思忖。
第242章 何不惧死
一个人想拥有好名声很难,但是要让人闻风丧胆,那可就容易多了。
特别是住在一个看起来就很恐怖的地方,麾下还有一支可怕的大军,就算什么都不干,可能都要被编排出吃人吃妖的谣言。
更何况巫傩与剑修在外面“横行霸道”,“无恶不作”。
有事没事就驱赶着附近海域的活物,包括没开灵智的鱼类,统统用尸气吓走。
免得不久之后打起来,殃及池鱼。
那些实力低微,没觊觎过升仙丹消息很不灵通的散修们,直接被闯进家门的“恶徒”吓破了胆,随后连人带家当被丢出去了。
被强占洞府的修士满心悲愤。
路上遇到认识的同道,以及背着包袱牵着孩子一家大小哭哭啼啼的妖怪,自然要搭话的。
等到发现大家都是相同的遭遇,心中愤怒稍退,取而代之的是迷惑。
有妖怪提议说找这片海域最厉害的大妖出头,修士这边则是赞同去找一位颇有威望的老道人。
结果他们全都扑了个空。
不管是老道人,还是那个据说有真龙血脉的大妖都不在家。
扑空就算了,他们还听到一个奇怪的传闻,据说大妖与金丹以上的高阶修士全都被一个可怕的势力扣押了做苦工,终日奴役,生不如死。
正当他们斥责传言太荒谬,更多的消息劈头盖脸地砸来了。
——真的有人被掳走了!
带来消息的人信誓旦旦地说他是亲眼目睹的。
那群披着黑袍的诡异家伙,不止驱赶妖怪修士,还会抓人。
听说西面那一窝吃人的水妖,直接被抄了老家,一个不剩地被携裹着押走了。
众人瞠目结舌之余,恍然醒悟,想起逃亡路上好像没有见到某些声名狼藉的家伙——大家平时都不敢去招惹他们,见到了也避之唯恐不及,自然不会意识到还有人根本没有逃出来。
原来像他们这样被驱赶的,已经算走运了吗?还有很多倒霉蛋根本没有抱怨的机会,直接被掳走了?
可是巫傩抓这些恶徒做什么?
斩妖除魔也不是这样干的。
有修士灵机一动,想到抓恶徒除了替天行道之外,还有一个可能是招募下属,集结成一支大军。
只要用法术就能控制抓来的家伙,逼迫他们卖命。
什么?这事听起来很荒唐?阴司与地府一直都是这样,鬼军的构成不就是为祸人间的厉鬼与僵尸吗?恶徒永远有伏法之外的第二条路,那就是被高高在上的某个存在搜罗过去,“物尽其用”。
现在失踪的不止是恶徒,还有附近海域所有高阶修士与妖怪。
这还有什么可说的?他们还能活着,仅仅是对方看不上他们,觉得他们毫无价值罢了。聪明人就应该珍惜捡回来的小命,脚底抹油跑得越远越好。
于是一传十、十传百,等到修真界各方势力派遣人马前来海上打探消息的时候,赫然发现“南疆尸仙”铺出来的阵仗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大。
——海上藏尸地,巫傩骷髅台。
俨然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程度了。
等探子们用各种办法“潜入”灰色尸气封锁的大阵,看到的就是高度暴增数倍,多出一座高塔的骨岛,还有往外延伸的九重环礁。
修筑环礁的是妖骨尸骸,还有大量的封灵石做基石。
所有想要靠近骨岛的人都会冷不防吃个大亏,因为无论是符箓法术还是妖兽的天赋神通,都会被封灵石的威力削弱。
蛊雕更是亲眼看到一个探子用光了符箓,被剑修当场格杀,落下去的尸体被巫傩直接砌进了环礁。
蛊雕打了个冷战。
其实比这更残忍的事蛊雕都在地府见过,十殿之主九狱鬼王更是没有一个良善之辈,可那是“己方地盘”,只要战战兢兢地侍奉好主上,它们就可以高高在上地俯视所有惨象。
现在它忽然意识到,它在主上身边的地位,以及得到的信重,拿到外面是完全无用的。
那位假托“南疆尸仙”之名现身的大能者,纵然猜到妖尊的真身是地府十殿主之一,也会装作一无所知,根本不会给地府留面子,真要杀了蛊雕也就是挥挥手的事。
因为双方是南疆尸仙与十万大山的妖尊,这跟地府有什么干系?
——隐藏身份的后果就是大能者会抛开往日顾忌,肆无忌惮地杀戮攻伐。
蛊雕终于醒悟,它需要担心的不止是妖尊的厌弃。
一个南疆尸仙已经如此,还有更多身份不明的大能者呢?
它怎么可能次次好运,全身而退?
天下谁不怕死,鬼更怕啊!
它可还肩负着鬼将一职,要为化身妖尊的主上领兵的。看目前的形势,说不定第一个要对上的就是南疆大军。
蛊雕可不想碰这块硬石头。
想到这里,蛊雕主动收敛了法术,直直地落了下去,好声好气地求见。
就算被剑修的剑架在脖子上,它也一动不动。
蛊雕暗暗忍耐,它看不起凡人,可是现在这些凡人是南疆尸仙的属下,它如果有一丝一毫表现得不得体,南疆尸仙就不会像上次那么客气了。
——妖尊可不在这里,没人能为它撑腰,保它周全。
蛊雕低着脑袋,愈发恭顺。
持剑的剑修觉得很无趣,加上巫锦城事先嘱咐过,于是悻悻地收剑,找下个目标了。
蛊雕很快被带到了巫锦城面前。
巫锦城身披银甲,周身魔焰缠绕,魔剑横置于膝。
魔剑在鞘内不停地哀嚎,无穷无尽的怨恨化为实质的血雾缓缓流出,在空旷的厅堂内飘荡,骸骨堆砌的四壁吸纳血雾之后竟然微微颤动。
那些森然颅骨恰好排列在通道与厅堂两侧,察觉到有人经过,原本空荡荡的眼眶忽然亮起绿光,然后齐齐转头,注视着来人。
“……”
这景象吓不到蛊雕。
但是让蛊雕在意的是,颅骨与尸骸都是“活”的。
它没有在尸骸上面感觉到束缚控制的法术,可以说这些家伙是心甘情愿挂在那里的。
这怎么可能?
蛊雕觉得匪夷所思,它又仔细地看了一遍这些发黑的、残缺不全的尸骸,发现它们其实很无害,不像地府恶鬼那样满身戾气,嗜杀残暴毫无理智。
这些尸骸更像是沉默的守卫,寡言的死士,默默积蓄着力量等待照顾着主人号令。
这是什么傀儡法术?
活人尚且有欲望,厉鬼亡魂就更难控制,这分明是用了厉害法术。
蛊雕看着一动不动的巫锦城,忽然福至心灵,难道这些尸骸全是南疆巫傩的本体?所有被尸仙控制的“人”都在这里?无法逃脱,无法拥有自己的思维,只会沉默地等待命令?
蛊雕心底发寒,浑身战栗。
这可真是许久都没有的感觉了。
能让地府第七狱爬出来的鬼将感到胆寒的,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巫锦城居高临下,无声地注视着蛊雕。
紫色魔眸映着游荡的血雾,缠绕在他身上的魔焰仿佛发现了猎物,猛然窜高,虎视眈眈地“盯”向蛊雕。
蛊雕被迫后退了一步,它见识过魔焰的可怕,连妖尊放出的蓝磷鬼火都无法抵挡魔焰,它自然不会硬着脖子去扛。
而且主上说过,巫锦城这个堕魔剑修可能是南疆尸仙一手造出来的,就是为了间接通过傀儡术来控制魔焰。
幸亏堕魔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否则现在看到的南疆大军就不是一群巫傩活尸,而是一群浑身魔焰的魔尸了。
想到那个景象,蛊雕的身体又僵硬了几分。
巫锦城不动声色,他对自己的神魂气息毫不遮掩。
大乘期的剑修实力远远胜过一般鬼将,鬼王见了都要神色一凛,蛊雕也不是什么拥有逆天神通的上古神兽,它在人间可以使用的力量还很有限,心情就愈发糟糕。
就算没有魔尸大军,蛊雕也不想在战场上正面对上巫锦城。
蛊雕这一路上受到的惊骇与忧虑,在巫锦城开口说话时达到了顶峰。
“上次我饶你一命,没想到你会主动来送死。”
“巫……什么?”
蛊雕预备好说的话卡在喉咙里,它震惊地看巫锦城。
它是第一次看到这个杀死南疆山神鬿誉的堕魔剑修,巫锦城的气息它也很陌生,可是这个眼神是怎么回事?
风轻云淡,胸有成竹。
跟之前的冰冷无情完全不一样啊,巫锦城不止眼神变了,连表情也生动灵活了几分,就像换了一张面孔。
又似有人接管了这个身体。
巫锦城摇头叹息:“也是,妖尊毕竟是妖尊,旁的不多,死去的妖兽亡魂要多少有多少。至于你嘛,一个小小的蛊雕,在如今的修真界算得上稀奇,放在第七狱大概不算什么。”
巫锦城说着,手指翻动,竟然拿出了一张天雷符。
“不!”
蛊雕脱口而出。
蛊雕确信眼前这个巫锦城,就是他在十万大山见过的“岳棠”,表情语气乃至眼神都很像!
“尊、尊上,恕我无礼,此行我是为妖尊传话的。”
蛊雕微微心虚,随后理直气壮地想,主上本来就有交代,必要的时候可以假借结盟获得人间所有大能者的落脚点,它这般努力,也是为了主上的大业着想。
第243章 积羽沉舟
巫锦城假扮岳棠一点都不费劲。
他很熟悉岳棠。
这种熟悉不是长久相处累积来的,而是情劫扰乱心弦带来的影响。
——只要闭上眼睛,就会浮现出那个身影,不受控地回忆着那人的一举一动,乃至每个表情每个眼神的变化。
情劫总是如此,在最初的心猿意马过后,随之而来的就是无穷无尽的怀疑揣测,因为能记住每个细节,克制不住地猜对方那时在想什么。
有人会自我怀疑,失去信心。
有人质疑对方不是真心实意,患得患失。
修士正是因此无法静心,不能摒弃杂念,心境受损修为倒退的。
但是这个问题没有给巫锦城与岳棠带来太多的麻烦,无非就是修炼前多了一个胡思乱想的环节。
——每天琢磨一遍,然后发现对方果然是这三界芸芸众生里唯一能懂我的人。
虽然情劫累人,但若是对方的话,好像也不是不行?
岳棠觉得初识之时他总在巫锦城面前闹出尴尬的事,于是每次克制不住胡思乱想的时候,他就匆匆地掠过,只是注意力忍不住集中在巫锦城的脸上。
至于记忆里的巫锦城跟自己说了什么,表情如何……管那么多作甚?
是那张脸不好看,还是魔蛊惑道心的天赋神通不够厉害?
巫锦城投入的心思比岳棠要多一些。
这跟神光镜有关。
巫锦城以为很难找到的预言中人竟然根本不需要他离开南疆,就直接出现在了他面前,纵然是他,也按捺不住好奇的。
巫锦城想知道岳棠身上每个细节,想知道为什么这个人可以登上神光镜,岳棠的优势在哪里,有什么旁人望尘莫及的地方。
……以及,为什么不是自己,为什么巫锦城不行?
神光镜挑人的标准究竟是什么?
是对抗天庭的意志,还是修炼的天赋?
岳棠也不像拥有灭世神通,或者掌握着一件威力无穷的神器法宝的样子。
巫锦城从不怀疑自己的意志,他也没有那么相信预言,但他心底有一个挥之不去的隐忧。
即使在凡世之中,能把造反这条路走完的人也没有多少。
巫锦城是堕魔的剑修,有前世的模糊记忆,枭的修炼之路受到先天制约与伤势影响,元婴就是枭能抵达的最高点。
那么魔的终点在哪里?制约着魔的无形屏障会不会也存在?巫锦城毫无头绪。
那时他的修为在化神期,据说堕魔之后,无论修士妖怪只要活着都能晋升一个境界,所以这不算是实力突破。
巫锦城没有魔修的法门,他甚至没见过第二个魔。
即使没有堕魔,他继续按照剑修的路途走也看不到希望——整个修真界都没有大乘修士,很难说这是不是天地灵气断绝的影响,如同笼罩在人间的透明屏障,阻止凡人登上更高处。
岳棠恰好也处在化神期,这让巫锦城愈发在意。
每次见面,巫锦城都仔细留意着岳棠身上的变化,从气息到神魂,从岳棠的经历到岳棠领悟出的新符箓与法术,巫锦城全都不会错过。
那么,岳棠特殊吗?
很特殊。
魔可以扰乱道者的心,反之亦然。
情劫无声无息地来了。
起初巫锦城根本没有注意到情劫的预兆,他的心神每天都放在岳棠身上。
巫锦城能找到许多岳棠不同于别人的地方,可是他又发现了更多的、跟自己相似的地方。他们不需要事先商量,就能完成配合,他们不需要把话说得太明白,就能互相理解,他们甚至可以把各自的想法拼凑起来,无缝衔接。
这很离奇。
仿佛忽然在这天地之间,十丈红尘里寻觅到了自己缺失的影子。
他们是如此不同,却又微妙的相似。
这绝非是简单的“心有灵犀、一见如故”就能解释的。
这份疑惑在岳棠提到前世溯源之时,迎刃而解。
——人与人的相遇是巧合,可是接下来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决定未来。
枭剑客如是,燕召亦然。
巧合带来只是短暂的运气,如果没有把握住机会,正确地对待,它就永远不可能化为助力,也不可能在未来发挥作用。
并不是神光镜选择了岳棠,而是“过往”与“前世”造就了这个独一无二的人,然后岳棠才出现在神光镜之中。
不是天命注定,亦没有命数玄机。
毕竟这样的“人”,岳棠的前面曾有许多个。
“过去”铸造英杰,“现在”决定成败。
巫锦城不会让岳棠输。
想要真正的倾覆天庭改变三界,就不能错过“现在”发生的每一件事、
巫锦城看着岳棠熟练地哄骗楚州修士,他就把目光转向了妖尊。
岳棠没有精力分心去管的事,他都能解决。
***
“什么?妖尊邀我去沙州,一起除掉邪修?”
岳棠惊愕抬头,挥手打散了面前的符阵。
几个巫傩与青松派修士还挤在门口,等着告诉岳棠哪里又出了新问题。
可能是环礁的某个位置不太稳固,也可能是封灵石的存在削弱了尸阵的符箓效果。
这些乍看不起眼的琐事,其实放在修真界是很复杂的难题,比如封灵石的问题就需要用到炼器手法,尸气蕴含的毒雾如何控制又可以用到九转炼丹术。
岳棠最初只觉得头疼,久了之后竟然有些入迷,忍不住沉浸其中。
那感觉就像他在长生观翻开王道长毕生收录的符箓册子,发现那个平平无奇的生产平安符可以用来汇聚灵气,随后稍加改进添入符阵之中,发掘了它的诸般妙用,心中的惊喜。
修真界诸多法门,宛如散落在河流里的鹅卵石。
原本只能当石头用,也只想盖盖房子,没想到捞起来随意搭配一番,竟然焕发了不同的光彩。
楚州修士很不愿意拿出宗门不传之秘。
可是岳棠不是从他们手里得到这些法门的,而是从地府羁押的亡魂修士那里,这谁也阻止不了,更何况他们也想学。
蓬莱阁想要独占炼丹术,但也想看一看失传的炼器法,其他宗门亦然。
谁还不贪心呢?
楚州修士惯例地吵了一架,半夜泥人互挠互掐了一场,翌日大家捏着鼻子默认了所有人都能学这些法术的事实。
然后他们回头一看,赫然发现岳棠已经带着巫傩与青松派修士,把刚学会的法术用在改造骨岛上面了,这还有什么说着,赶紧跟上!
自己闷头琢磨,苦苦参悟,要多久才能学会?眼前明摆着的好机会,还不偷学更待何时?尤其是自己宗门不擅长的那些法术,怎么看都没有头绪,两眼一抹黑,现在有人直接演示——就算是砌墙,他们也能看得津津有味。
于是,楚州修士陷得比岳棠还深。
若非修士都已辟谷,一个简单的法决就能清理全身,他们肯定是蓬头垢面臭不可闻了。
即使如此,他们一个个也是双目无神,喃喃自语,手里比比划划,蹲在骸骨环礁各处“发疯”。吓得那些被掳来的恶妖与修士一个个特别老实,生怕自己也沦为邪法傀儡。
岳棠最初还分心在骨岛外的形势变化上,很快他就没有那么多心神耗费在别的上面了,有巫锦城在,根本不需要他每件事都过问。
这些天,岳棠始终没有放下的,只有那些鱼饵的落处。
人间九州面积辽阔,有些鱼饵自作聪明地多绕了几个圈子才回去找主人,岳棠只能耐心地等着,直到昨日才算全部有了结果。
巫锦城今天忽然“插队”,把那些挤在门口的巫傩与青松派修士都压到后面,岳棠还以为他是来说鱼饵的事呢,结果巫锦城当头就给了他这么一条震撼的消息。
跟妖尊一起去沙州除掉那里隐藏的大能者?
这似乎是他们商量好的计策,可是什么时候达成了?
岳棠确定妖尊没有踏足过骨岛,他也没给利益交换的筹码——鱼饵的全部位置,昨天才算收集完整呢,所以巫锦城做了什么?
岳棠看巫锦城的眼神充满了惊奇。
“这要从一个怕死的妖鬼说起。”巫锦城侧头。
堵在门口的巫傩们沉默一阵,然后把青松派修士推了出去,再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喂!”青松派修士对妖尊不感兴趣,可是他们带来的问题都要解决,一群楚州修士眼巴巴地等着呢。
“暂缓两天,你们没听到吗?岳先生要出门。”桑多抱着手臂,没好气地说。
符修们这才想起岳棠还有南疆尸仙这个伪装的身份。
骨岛也是为此出现的。
行吧,岳棠出门也好,这里还没造完呢!
想到自己可能缔造了修真界这三千年来最可怕的势力驻地,就连基础阵法都是大家一个个符箓添上去的,青松派修士就格外激动。
为别的宗门布设阵法这种活,是他们师门先辈以前经常做的,随着修真界式微,就再也没有了。可是哪个符修心里没有一个可以任意施展手脚,阵法拼命往大里折腾的幻想呢?
就是——
青松派修士踏出洞窟,对着毒雾缭绕、壮观恐怖的的白骨尸骸岛屿陷入沉思:那些飞升的师门先辈,看到他们这份杰作,会不会当场气死?
——
过去的选择缔造了岳棠
过去的经历与选择也缔造了巫锦城
“现在”正在缔造很多人,包括这些青松派修士
第244章 貌合神离
乌云压顶,黄沙漫天。
沙州一年有五个月都是这样的糟糕天气,狂暴的沙尘总是毫无预兆地来临,天地间一片漆黑,砂粒混着碎石像暴雨般击打着地面。
想要活命,只能伏低身体护住要害,匍匐着爬到背风面找个庇护所,可以是帐篷或者岩壁,然后默默祈祷沙暴不要把自己埋进去。
一支行走在沙丘上的骆驼商队,手忙脚乱地捆好了货物,就地用骆驼做屏障挡住风沙,心惊胆战地等待着黑沙暴的来临。
可是等了半天,也没听到那恐怖变调的呼啸狂风。
风沙确实有,但不算强烈,好像天只是黑了,风变得大了一点而已。
但这怎么可能?
大白天的,忽然伸手不见五指,一大堆从远处天际徐徐推进的黑色云团逐渐覆盖整片沙丘,这不是黑沙暴还能是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
随后商队里一个大胆的年轻人小心翼翼地扒拉开帐篷,伸头往外张望。
“是仙人,天上有人……”
话还没说完,就有人扑上来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
被捂嘴的人挣扎着指向天空,发出含糊不清的唔唔声,想要证明自己没有说谎。
事实也确实如此,那压得极低的黑云边缘,可以清晰地看到重重人影。
“蠢货,会驾云不止是神仙,还有妖怪。”有人低声喝骂。
这漫天的黑云,怎么看都不像是仙人吧!
众人脸色大变,恨不得在原地刨个大坑把自己藏起来。
“他……它们要去哪里?”
胆子大的人颤抖着问,难道是去毁灭某个国家,像说书人故事里那样掳走所有百姓,扔进妖怪巢穴烹煮人肉吗?
驼队的向导辨认了一下方向,忽然颤抖着说:“那是赤鬼城!”
“什么?”
“是沙漠尽头的石城,曾经有沙匪盘踞在那里抢掠商队,后来他们就失踪了,所有经过那里的人都没有回来……据说是沙匪惊醒了沉睡的恶鬼,现在……”
向导的话没有说完,变故突生。
他们听到了一个尖锐可怕的声音。
“唳!”
怪声震得所有人眼前一黑,再恢复意识的时候赫然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口鼻溢血。
“走!快离开这里!”
他们根本顾不上伤,满心惊恐地向着远处逃去。
管它是妖怪还是恶鬼,反正这座沙漠很快就要发生一场恐怖的屠杀了。
***
岳棠面无表情,他方才微微垂眸,然后手指不着痕迹地动了一下。
蛊雕的叫声被禁锢在了云层之上,导致南疆大军与妖魂大军的阵型都出现小范围的混乱。
还好蛊雕及时闭嘴,它恼怒转头。
它明明是对着下方沙丘叫的,在大战前驱逐无关之人,这不是很正常吗?
反正死掉的都是凡人凡兽,无关紧要。
蛊雕的暴躁在对上“南疆尸仙”乌黑阴冷的面孔时,立刻消退了许多。
——它疯了才跟大能者理论对错。
蛊雕收拢翅膀,落到妖尊身后。
妖尊的模样比岳棠还要夸张,它通体笼罩着妖气黑雾,体格大似象,隐约可以从黑雾里看到两根螺旋状的长角。
完全看不清妖尊的真身。
不过岳棠对此也不感兴趣,他相信这只是地府第七殿的董殿主淬炼的一具妖兽躯壳,这真身“真”的程度恐怕还没有自己高——哪怕他套着一层厚厚的符阵,可身体还是自己的。
但让岳棠极为不适的,是妖尊的气息。
血肉与油脂混合的尸臭,伴随着浓烈的妖气,瞬间触动了巫傩们糟糕的回忆。
巫傩们眼睛发红,个个都有向着厉鬼演变的趋向。
妖尊浑不在意。
或者说,妖尊根本不把巫傩的反应放在眼里。
就连妖尊自己麾下这支妖魂大军,妖尊也不是特别上心,全都交给蛊雕与另外几个鬼将掌管。在妖尊看来,最初“发家”的兵力碍于种种限制,不能惹人注意,所以什么都收,迟早要被淘汰掉。
他是这样,相信“南疆尸仙”亦是如此。
妖尊又怎么会在意巫傩们对食人妖兽的憎恨呢?
毕竟这只是用来震慑修士,收复天下妖怪的伪装,妖尊不是真的吃人。
谁让妖怪就吃这套呢?
妖怪们话里话外吹嘘的上古妖王,乃至现今的大妖们都是肆意吃人的。
还要挑肥炼瘦,吃出多种花样。
没有这点本事,还好意思自称大妖?
从前的大妖甚至不怕神仙上门找茬,那是何等的威风?
妖尊的伪装就是按照这个路子来的,他巴不得跳出几个傻乎乎的修士来斩妖除魔呢,如果“盟友”的手下不长眼,妖尊也不介意捏死一些。
因为之前的鱼饵之事,妖尊丢了面子。
岳棠暗示巫傩们忍耐。
岳棠一路都在观察这支妖魂大军的成色。
实力不高不低,良莠不齐,岳棠估摸着妖尊没有拿出底牌。
这很正常,岳棠带出来的也不算全部实力,瀚海剑楼的剑修就没跟来。
巫锦城也不在。
巫锦城要留在家(骨岛)里主持大局,防备有人趁机偷袭。
至于剑修,那纯粹就是担心带在身边管不住,就算有周宗主在,也很难保证他们看到妖尊与妖魂大军控制得住自己不去拔剑的。
况且,“南疆尸仙”目前跟郁岧嶢应该是貌合神离的合作关系,剑修不会真的屈居人下,郁岧嶢只是为了突破境界以及捞好处,才暂时归附南疆的,“南疆尸仙”根本信不过他们。
岳棠出门之前,巫锦城带着他把己方势力认真捋了一遍。
现在他们有真假两方盟友,真盟友是包括瀚海剑楼在内的楚州修士,假盟友是十万大山妖尊。
对外也有两套说辞,明面上他们掳修士炼制尸体,诱骗脑子不好只会砍人的剑修做打手,准备威慑四海,一统修真界;暗地里他们迅速崛起发展势力,是准备趁着三界巨变,抢先领悟天道之力,公然造反,取代天庭。
这两套说辞都是假的。
但是配合着这两套说辞,岳棠作为南疆尸仙,对不同的人也要拿出不同的态度,暗示误导他人,这才能让谎言愈发逼真。
也就是岳棠,换个人听巫锦城说这些,脑袋都能折腾冒烟。
此刻岳棠带着用了尸傀提升实力的巫傩大军,身边是一群极其不善的妖魂,还有一个随时可能翻脸的妖尊,岳棠依旧镇定不乱,还在蛊雕对着地面沙丘用天赋神通肆意屠杀时,随手一个法术,把声音封锁在了云层之上,救下那支骆驼商队的性命。
当然理由不能是下方有无辜经过的凡人。
而是岳棠感受过蛊雕的天赋神通,觉得蛊雕的攻击敌我不分,拖累大军。
“尊驾的得力干将,看来只能做一个先锋将军……”
岳棠眼神阴冷地瞥了妖魂大军一眼,那些在蛊雕叫声里昏头转向的妖魂顿时哆嗦起来,它们可不敢赌妖尊对它们的耐心有多少。
“什么先锋将军,随意用就是了。”妖尊沉沉发笑,语气轻蔑,“如果熬不住,那就不配继续为本尊效力,反正他们都已经死过一次,本尊相信他们无论是人是妖,都懂得珍惜如今这来之不易的‘命’。”
巫傩们的眼睛更红了,妖魂大军不敢吱声。
蛊雕垂着头,神态恭敬。
岳棠心里知道这事成了,蛊雕可比妖尊更心疼手下,等过会儿跟邪修开战的时候蛊雕就会注意到这点,看准方向再使用天赋神通,免得妖魂大军先被他自己灭掉一半。
巫傩们只要找对位置。就可以间接受益,免遭波及。
岳棠不能表露出这份意图,他不满地望向巫傩:“确实无能,只是随便一试,竟连这点攻击都挡不下。”
蛊雕一抖,悄悄后退。
岳棠扫了它一眼。
这可不是随便的“看”,而是强大的神魂毫不留情地横掠,或许对岳棠来说只是不经意的一瞥,对蛊雕来说就像直接撞上一座山。
还是地府里的那种阴山,不是人间的山,后者一撞就碎,不算什么。
蛊雕咬牙忍耐。
三界大变将至,它对妖尊的忠诚让它只有一条活路,还全看妖尊的心情。
保不准哪天就被某位大能者挥手碾成了渣。
它必须做更多的事,让自身足够重要,才能挖掘更多的出路……
蛊雕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脾气性情,乃至心里那点盘算都被巫锦城看得一清二楚,还原原本本告诉了岳棠。
与妖尊的盟约,固然有巫锦城的刻意促成,但是蛊雕也在其中起到了很大作用,甚至可以说一开始是蛊雕在两头骗——对巫锦城说,它是带着妖尊诚意来的,回到十万大山又对妖尊说,南疆尸仙野心很大实力不足,主动愿意跟妖尊结盟,是合则两利的好事,同时南疆那边有大量尸傀与亡魂,若是翻脸也很方便侵吞。
后面的话不是巫锦城偷听的,而是巫锦城有意引导蛊雕“发现”的优点,目送着蛊雕两边跑着传话。
——谁说操纵他人,只能用傀儡术?
妖尊果然被说动了,特别是巫锦城最后加上的鱼饵位置筹码。
于是就有了这一趟沙州之行。
岳棠无缝接手,全不费力。
他在妖尊面前不用扮成南疆尸仙不苟言笑的架势,反正妖尊知道他根本不是什么尸仙。
妖尊满口傲慢之词,想看“岳棠”对麾下势力掌握到什么程度。岳棠哪里会吃亏,面对妖尊的试探,直接丢了回去,巫傩们也是一贯沉默不言的模样,只是没有压住怨憎的气息。
岳棠可没忘记他从前告诉过妖尊,他冒充岳棠骗南疆巫傩效命。
现在巫傩的表现刚好,比妖魂与鬼军更强,是因为他们脑子浑浑噩噩只想着报仇,对其他事情漠不关心,对“岳棠”的真实身份也没有那么计较,只在乎首领是否强大。
妖尊也很满意,这群巫傩看起来比妖魂好使,他把岳棠的属下视作了自己的囊中物,
结盟不单利益交换要有价值,翻脸也得有价值。
蛊雕感受着这无形的交锋,心中惧意更盛,连忙说:“两位尊上,赤鬼城千洞窟就在前方。”
——
岳棠现在的人设其实有三层
第一层,南疆尸仙,不知何时存在于南疆的厉害角色,想要一统修真界
第二层,假扮南疆尸仙的大能者,天庭的某个仙神,趁着三界大乱造反,可能还想做天帝
第三层,冒充大能者假扮南疆尸仙,把所有天道之力归还天道,挽救三界崩毁的危机,顺带灭个天庭地府
—
作者:怎么目标一个比一个离谱?
岳棠:……你说呢?
第245章 沙州魔窟
自高空俯瞰,赤红岩谷就像一道横曳在沙丘上的伤口,又长又深,格外显眼。
沙州千洞窟,修真界臭名昭著的邪修老巢。
就像妖怪都想去十万大山,在修真界人人喊打活得像过街老鼠的邪修做梦都想在沙州千洞窟争一席之地,这里是邪修的聚集地,有一座天然迷阵作为屏障,易守难攻。
岳棠下意识地循着记忆对照地形,随即发现了地面上那一个个古怪的大洞。
浓稠的黑烟从这些洞坑里升起,附近的岩柱不是东倒西歪,就是被夷为平地。
——谁把魔狼的巢穴给拆了?
不对,这应该是奉命来围剿邪修的地府鬼军干的。
岳棠没有及时察觉到鬼气,毕竟身边的妖魂太多,干扰了神识的感应。
“地府鬼军还在苦战?”
岳棠的语气放得极慢,配上那面无表情的模样,让蛊雕感觉他是在嘲讽地府鬼军的无能。
第三狱、第四狱接连崩塌,虽然天庭地府的掌权者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是谁让邪修在第三狱崩塌之前闯入捣乱过呢?
在更多不知情的鬼神、地府官吏鬼卒眼中,沙州邪修甩不脱这份罪责,地府不能置之不理,否则威严何存?
十位殿主一声令下,大批鬼军涌入凡间。
这里面自然有第七殿董殿主的麾下,但是妖尊完全不放在心上。
——幽骨鬼王失踪,第七狱很有可能就是下一个崩塌的鬼狱。
手中权势眼看就要化为尘沙,被天道吞回去了,妖尊的本体自然异常愤怒,不过作为第七殿殿主的神魂分|身,妖尊的目标是人间与天庭,他完全放下了地府。
如今看到鬼军如此窝囊,在地底迷窟与邪修僵持不下,徒劳无功,蛊雕忐忑不安垂首不语,妖尊却毫无顾忌地嗤笑:“沙州邪修背后也有大能者,这些土鸡瓦狗,自然不堪一击。”
那些深藏地底的邪修似乎拥有窥看外界的法术,在巫傩亡魂与妖魂大军抵达之后,坑洞里的黑烟忽然淡去,鬼军仿佛在极短的时间内一败涂地了。
“哼。”
妖尊冷笑。
这伎俩他懂,邪修的幕后之人不想暴露,又了解地府掌权者无心管那么多,只是为了面子派遣大军前来,所以就用了拖延之计,佯装苦战。
现在有外敌上门,搁在门口“做样子”的地府鬼军就没有必要继续存在了。
这种实力,妖尊也有。
妖尊自然不会感到惊讶。
“听闻尊驾在骨岛现世当日,也剿灭了一支鬼军。”妖尊侧头看岳棠。
“那是剑修们所为。”岳棠睁着眼睛说瞎话,淡然道,“郁岧嶢天赋卓绝,雄心万里,他已突破境界成为地仙,杀光鬼军枭首鬼将,轻而易举。”
“哦?本尊又听说,你还派巫傩亡魂在海上灭杀了一支鬼军,劫走了那些从楚州出逃的修士。”妖尊语气不徐不疾,继续试探,“想必就是眼前这些巫傩了,那么他们的战绩如何啊?用了多久剿灭鬼军,与眼前的沙州邪修相比,实力是高是低啊?”
岳棠眼都不眨,再次把妖尊的试探丢了回去。
“那日乃是巫锦城所为,吾平生杰作甚多,其中颇费了我一番心思的,这堕魔剑修当属之一。”
言下之意,巫锦城要是没有绞杀整支鬼军的能耐,就对不起南疆尸仙的“栽培”。
这样的“杰作”,普通巫傩如何能比?
蛊雕听得心里发苦。
果然妖尊很是不满地瞪了它一眼。
妖尊觉得,岳棠在炫耀手下。
妖尊偏偏找不回这个场子。
因为妖尊目前最拿得出手的下属,就是蛊雕。
蛊雕能为他统帅妖魂大军。
另外几个亲信不是实力稍逊,就是脑子够呛,妖尊原以为羬羊还算机灵,没想到吃了鱼饵还不自知,愚蠢到妖尊都不想看到它了。
这些手下都是他精心挑选,暗中培养的。
原本妖尊还算满意,毕竟想要游离在天地规则之外,不受天道束缚地发展势力培养属下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从蛊雕到羬羊可都没有敕封,它们有鬼将的实力却非鬼将。
对于赐予敕封就能轻易提拔鬼将乃至鬼王的七殿主来说,他为此耗费的耐心、时间与精力委实不浅,这算是他多年积攒的家底了。
结果这份家底放到南疆尸仙面前,简直对应了人间的那句话。
人比人会死,货比货要扔。
——他在第七狱精挑细选的妖魂,从历年死去的妖兽里翻翻捡捡,最后“养”出来的属下,竟然比不上南疆尸仙在人间找的两个修士?
郁岧嶢就罢了,他是神光镜钦定的预言中人,有渡劫飞升的实力。
可是南疆的巫锦城算怎么一回事?
据妖尊所知,巫锦城前世分明只是一个元婴初阶的修士,第三狱底层刑徒太多,一些不重要实力不怎么样的修士亡魂,就被投入轮回池,去人世受罚。
带着记忆投胎又怎样,被安排的来世通常都是绝境,根本没有长大恢复实力的机会,就要惨死了,如此这般轮回里一次次磨灭意志与心性,最后变得与普通亡魂一样浑噩。
在妖尊看来,像巫锦城这样修士,哪怕是个剑修,也无甚出奇之处,第三狱底层刑牢里一抓一大把,而投胎到南疆的类似亡魂,也多到数不清。
怎么就偏偏这个家伙堕魔成功了呢?
南疆巫傩造反,斩杀山神鬿誉,这是大能者轻易就可以做到的。
可是堕魔……
这不是混沌的上古时期了,不可能再出现新的魔化妖兽与魔物。
天庭用无数年立下重重规则,天道尚且严重受限,何况三界生灵?
魔气确实存在,可是一旦接触,就有无形的法则随之而来,反复“抹”去新生的魔,融肉销骨,撕魂裂魄,总之三界生灵选择堕魔,就是十死无生。
哪怕试一万次,这一万个生灵都会变成毫无心智的怪物。
偶尔出现意外,大概也是弱小的魔化妖兽。
无论是否保有神智,没几年就会暴毙。
巫锦城刚堕魔时,地府并没有当一回事,妖尊的本体七殿主亦是如此,这其中既有蔑视凡人的傲慢,也是因为对付堕魔者,放着不管就行了。
长生久视之人,对时间的流逝都不敏感。
如今妖尊猛然一想,距离巫锦城堕魔已经有二十多年了。
……巫锦城还活着!
妖尊把这事统统归结于“南疆尸仙”的身上,他认为是岳棠做了什么。
而岳棠刻意透露的“杰作”之语,显然验证了妖尊的猜测。
妖尊很想知道岳棠是怎么做到的。
但是估计很难,就算知道了诀窍也未必能行,要不然南疆就不会只有一个巫锦城了。
没关系,培养不出优秀的属下,还可以抢。
郁岧嶢、巫锦城……哼,这些家伙一时弄不到手,难道沙州邪修里面也挑不出能用的吗?妖尊语气阴沉地说:“既然是你提议来此,就先请尊驾出手罢。”
“要抓到深藏地底的老鼠,自然应该灌水。”岳棠淡然道。
沙漠里哪儿来的水,再说普通的水也不行,否则沙州邪修也不会屡剿不尽,蛊雕正在暗中嘀咕,就看到岳棠无所谓地一抬手。
藏在神魂内的魔焰疯狂涌出。
蛊雕目瞪口呆。
岳棠怅然,这可是昨夜才从巫锦城那里“补”的,岳棠费劲压它一路了。
不得不说,一回生二回熟,岳棠都能在维持符阵的情况下压住魔焰,不使它过度躁动,影响自身气息。
当然还是有限制的,岳棠估摸着时间越久,魔焰就越不听话。
但是眼下他掌控自若。
呼啸而出的魔焰冲入赤鬼城。
无论是残余的鬼气阴气,还是洞窟里可能有的邪修法术,全都在魔焰接触的刹那灰飞烟灭。
在魔焰的黑色洪流里突然迸发的星星点点火光,就是它们曾经存在的痕迹。
岳棠用右手虚空一划,魔焰立刻被“抽”起,顺服地绕了回来,贴着岳棠身边打转。
巫傩们一动不动,他们或多或少都会一点控制魔焰的法门,也习惯了魔焰的存在。可是蛊雕与妖魂大军不行,它们本能地后退,动作与神情里带着忌惮畏惧。
妖尊眼底暗沉,心下不满。
岳棠假装炫耀,再次轻描淡写地一挥手,魔焰像暴雨一般重新落向大地。
黄沙先是被烧成了赤红,与岩石一起融化,然后变成一缕青烟,有运气较好地滚落到了魔焰洪流的边缘,残存下来的部分凝结成扭曲怪异的形状。
岳棠仔细端详,发现它们竟然很像赤鬼城原有的奇特岩柱。
难道在千万年前,曾经有魔焰冲刷过这片沙漠?那时对战的双方分别是谁?魔狼是否与之有关?
诸多念头浮现在脑海中,很快岳棠又将它们抛之脑后。
他要在手中这些魔焰消耗殆尽、或者彻底失控前,把沙州邪修的老巢掀了。
魔焰沿着那些坑洞冲入地底。
千洞窟的天然迷阵可以阻隔岳棠的神识,但是凭着对魔焰的感应,岳棠已经“看到”了十几条不同的道路。
还看见了仓皇逃命的邪修。
岳棠朝着妖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意思是路已经开过了,你呢?
妖尊没有说话,很懂眼色的蛊雕连忙下令妖魂大军进入地窟。
“鬼将大人……”
妖魂统领低声哀求,它害怕魔焰杀个回马枪,把它们一起焚了。
“快去!”蛊雕怒喝,并且身先士卒,第一个钻进地窟。
妖魂们没有办法,只能跟上。
“鱼饵的落处,距离此地有五十里之遥,妖尊可要与我移步一观?”岳棠好整以暇地问。
妖尊嗤笑:“何必费事,只要毁了整个千洞窟,杀光他辛苦培养的属下,那个躲藏的家伙即使不想露面也得出来阻止。”
——
本章写到魔焰洗地,洞窟灌“水”,邪修之前设下的障碍与陷阱化为飞灰,“在魔焰的黑色洪流里突然迸发的星星点点火光,就是它们曾经存在的痕迹。”
写着这段,作者对着手边的电蚊拍,陷入了沉思
第246章 出师不利
据说数千年前,一群被追杀的邪修无处可去,只能逃入荒漠躲进地底。
沙州遍地荒漠,小国林立,很多国家只有一座城邦,而且每座城相隔都很远。
如此闭塞,决定了凡人看到了一些异象很难传到修士耳中,邪修就这样得到了喘息之机。
有很长一段时间,邪修都龟缩在地底,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
直到三千年前,天界之门关闭,修真界一片混乱,邪修却得到了崛起的良机,使用凡人魂魄炼器的邪法也随之大兴。
越来越多的修士因为道途无望,选择了旁门左道。
反正谁都不能飞升,何必苦苦求索天道的奥妙?
当求仙问道变成一句空谈,就只剩下对力量的追求了。
而且灵气断绝之后,人间九州再无天材地宝,秘境里又危机四伏,但凡人的魂魄到处都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于是邪修就成了一条最容易的变强法门,代价是抛弃良知。
随着邪修数量的暴增,沙州千洞窟逐渐成了修真界的一块顽疾。
起初只是沙州的修士前来铲除邪修,可是这座地底迷窟实在太复杂了,经常被邪修逃出生天。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邪修的后继之人源源不绝,正统的修士却在衰落,此消彼长,恶性循环。
修士们开始固守自己山门所在的地盘,只要确保家门口没有邪修的踪迹即可,再多的事情他们管不来,也没有这个心力去管。千里迢迢去沙州攻打邪修的老巢太危险了,他们承受不起门人弟子的大量死亡与受伤,疗伤的丹药都快凑不齐了,这憋屈日子谁过谁知道。
正统修士的退让,没有换来邪修的收敛,反而让他们的气焰愈发嚣张。
邪修为了炼魂,直接摧毁了沙州数个小国,震惊了整个修真界。
这不仅踩在了修真界的底线上,还激怒了阴司地府。
凡人的魂魄是要进入六道轮回的,邪修从前那种小打小闹,,鬼差懒得去管,阴司与黄泉地府也不会去深究,毕竟他们自己也要利用职务之便收点贿赂做点手脚,活人死人数量对不上是很正常的事。
可是邪修大量收魂,摧毁城邦,覆灭国家,这就太过头了。
相当于山匪直接抢了官仓的钱粮,官府可以自己贪,但是微末小民胆敢拿刀抢,这还了得?阴司就算想瞒,这样的大事也根本瞒不住,只能立刻把这件事上报给地府,地府又报天庭。
天庭为了“维持三界运转”下达判决,让巡天官带着天兵来沙州围剿邪修。
沙州邪修一败涂地。
但是邪修的余孽又一次逃脱,在几十年后再次死灰复燃,并且再次干出了骇人听闻的事。这回不是几个国家,而是跑到别的州祸害那里的百姓。
巡天官只能定期“清扫”一遍千洞窟,很多邪修长了心眼,平时肆意放纵,估算着事情闹大了,时间也差不多了,就立刻逃离沙州。
狡兔三窟,等巡天官带着天兵走完流程,他们再偷偷摸摸溜回老巢。
那些自称老祖或者老怪,在千洞窟划分地盘的邪修都经历了数次这种围剿。
邪修们互相之间也看不顺眼,谁都不服谁。
这个平衡在五十年前被彻底打破了。
一个真正的自称沙州千洞窟之主出现。
沙州千洞窟的混乱被终止了,所有地盘被统合,反对的邪修全都失踪了。
同时沙州的修道宗门遭遇袭击,巡天官带着天兵惯例去千洞窟围剿时,竟然栽了。
前面一位巡天官被杀,继任的巡天官战战兢兢地带着人继续攻打邪修老巢,却发现沙州邪修的散漫跋扈受到了制约,邪修虽然还跑到人间九州到处收取魂魄,但是再也没有干毁城灭国的事,而是捡漏。
——趁着瘟疫、兵燹、天灾之机,厉鬼横行四处吞噬亡魂之时,邪修跑去收魂。
恰好在这段时间,天庭完全乱了起来,无暇顾及人间之事。
巡天官不想找死,就一直拖延。
尤其自南疆巫锦城杀神造反之后,九州各地陆续出现“叛军”,沙州邪修只是其中一个,不算显眼,也不做什么出格的大事,加上天庭地府上层明显不想管事,像阴司与巡天官这般留在人间的“小角色”,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否则报上去最后倒霉的还是自己。
沙州邪修就这样成了一块啃不动、而且谁都不愿意去啃的硬骨头。
当这块硬骨头忽然硌掉了牙,地府这才派出了鬼军。
“……虽然是个聪明的家伙,藏得也深,但眼皮子还是太浅了。”妖尊阴恻恻地说。
岳棠来沙州之前,从楚州修士那里恶补了所有关于沙州魔窟的过往,加上他与巫锦城对时局的揣测,此刻才能毫无负担地理解妖尊在说什么。
沙洲千洞窟之主有问题。
就算那个家伙不是大能者,背后也肯定站着一位大能者。
仔细一想,意思就是那人不是妖尊,也是“巫锦城”?
岳棠忍不住分神想了一下巫锦城以后可能要在妖尊或者更多人面前,假装被自己控制,是自己傀儡的模样。
“……”
岳棠立刻停止思绪,否则魔焰就要不受控地冲回来了。
妖魂大军已经进入地底,会被烧个正着的。
虽然他跟妖尊迟早翻脸,但现在不行。
岳棠不动声色地接过妖尊刚才的话茬:“眼皮子浅?确实如此……邪修里面或许会有几个不错的苗子,但是大部分人都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从选择成为邪修开始,就决定了这是修真界最畏难怕苦的一群家伙,甚至比不上林州那群疯子,毕竟林州修士疯劲上头连死都不怕。
这样的一群家伙不管扒拉多久,都凑不成一支训练有素的大军。
妖尊嘲笑:“很显然,相当愚蠢。”
这话巫锦城也说过,今天的对手显然不是地府十殿九狱之主,也不是天庭地位显赫执掌|兵权的家伙,否则不会忽略军队的重要性。
大能者在人间的实力受到限制,想要发展势力,只能靠手下。
谁的属下出众、有能力,谁就更具优势。
而麾下大军是为了扩张势力,镇|压并慑服更多的人,这样才能挑选更多的属下栽培,最终打上天界。
天上是一群即将放弃天道之力,怕死不敢使用天道之力的神仙,可是蚁多咬死象,单干肯定不行,这就需要可以利用的盟友以及完全在自己掌握中的属下。
这些人还可以在争夺天道之力的时候“分担”风险。
天帝一人统治三界的年代早就过去了,现在没有足够的人,根本别想跟天道和平共处。
所以没有足够多的属下,还怎么取代天庭?
妖尊想打郁岧嶢、巫锦城的主意,也是由此而来。
至于岳棠……岳棠赞同妖尊的话,这个对手确实短视。
不过,柿子捡软的捏,不短视不愚蠢,岳棠还不来呢!
岳棠用神识感应了一下魔焰的进度,发现这座地底迷窟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妖魂大军与邪修中间隔着肆虐的魔焰,双方还没有碰上头。自然也算不上彻底开战。
现在的问题是,迷窟的岔道太多,魔焰不太够用。
妖尊也“看”见了。
不等妖尊说话,岳棠已经示意巫傩们跟着进入地底。
巫傩对魔焰更熟悉,也没有畏惧之心,不像妖魂大军根本不敢走魔焰没有“扫荡”过的甬道。
妖尊若有所思,他不能确定是岳棠控制魔焰的能力不足,还是有意为之,想让巫傩们一展身手,没准就是炫耀呢?
妖尊还发现,巫傩似乎对沙州千洞窟的地形很熟悉。
不是认识路,而是很习惯这样的地方。
邪修布下的机关与陷阱,被他们迅速清除。
不像魔焰洪流那般摧枯拉朽,凭实力无理地碾压一切,而是有针对的破解。
这让妖尊看岳棠的眼神又深了几分。
尽管这次合作是岳棠提议的,目标也是岳棠挑选的,可是要做到这种程度,只怕私下里已经准备了很久。
这是早就盯上了邪修,要拿沙州千洞窟开刀啊!
妖尊忍不住在巫傩里寻觅着发号施令的人。
巫锦城一时半会抢不来,其他小头目还弄不到手吗?
这次来沙州,妖尊本就存着试探跟练兵的主意。
现在看一眼妖魂大军,再看一眼巫傩……妖尊觉得丢脸。
不过,妖尊拒绝承认这些妖魂的无能,妖兽的天赋比凡人强多了,何况这里面不乏大妖,只是没有合适的躯体,加上脑子不顶用,发挥的实力有限。
如果有一个善于练兵的将才,妖魂大军肯定能脱胎换骨。
妖尊曾经看好蛊雕,但是蛊雕让他失望了。
取代蛊雕的人,可能就在眼前。
——辛苦练出来的兵,会交给别人吗?肯定不会。
妖尊盯着巫傩们看了又看,愣是什么都没发现,他感到匪夷所思。
这群巫傩没有任何交流,不说话,也不传音,就这样沉默着互相配合,默契好到活像是攻打了十遍沙州千洞窟。
这不可能。
妖尊怀疑岳棠带着这群巫傩暗地里打过别人,只是事情没有宣扬出去。
“出来了。”
岳棠忽然出声。
妖尊猛然回神,看见地面隆起,迷窟从深处崩塌了一小块面积。
妖魂与巫傩急忙逃开,如果他们是血肉之躯,这会儿已经被埋在下面了,根本来不及躲避。
“魔狼?”岳棠皱眉。
那是一头体格有寻常魔狼数十倍之多的巨兽,脑袋畸形,充斥着邪法炼化的痕迹,它一口就吞下了几十个妖魂,没有半点窒碍,继续前奔。
它的气息逼近了郁岧嶢,就是说,这是一头有地仙实力的魔狼,而且神魂异常强大。
所以在它现身之前,岳棠把它当做大能者。
“神魂混乱。”妖尊敏锐地发现了问题。
“……没有神智?”岳棠难以置信。
他们等来等去,等到的是一个发疯的大能者?
不对,这跟沙州邪修一贯以来的表现不符。
“这是转移视线的幌子!”
岳棠及时道,“沙州的幕后之人要趁乱逃离!”
这头魔狼是故意放出来的,这头魔狼里的那抹神魂受创严重,空有实力没有神智,可能是被沙州邪修袭击并控制的倒霉蛋。
看来他们不是第一个对“同行”下手的,妖尊恼怒大骂。
岳棠心里倒是冒出了另外一个可能,或许这就是沙州的大能者呢?试图控制邪修,以沙州为地盘发展势力的那个家伙,只是他的运气太差能力太低,被属下反噬了?
岳棠会有这个想法,是忍不住想到巫锦城,如果南疆有同样的遭遇,巫锦城肯定会“噬主”的。
巫锦城用恶神鬿誉的尸骨修建巫傩神庙,沙州千洞窟的邪修首领当然也能把大能者的神魂塞进魔狼躯体里,操纵它成为沙州魔窟的守卫。
“失算。”岳棠暗忖。
如果这个猜测为真,一个愚蠢短视的软柿子就变成了能忍会藏手段高明的硬骨头。
以邪修狡兔三窟,事先跑路的特性,这次可能要无功而返了。
——
妖尊与岳棠满怀信心地准备来拿捏一个蠢货
结果对方太蠢了,蠢死了,对手换成了实力不高但是脑子好使跑得还快的兔子
第247章 狡兔三窟
一个实力相当于大乘期的妖兽失控,那场面的恐怖程度可想而知。
沙暴覆盖了整片天空,狂风肆虐,每颗沙石都携带了磅礴的真元,妖魂大军直接被打“穿”了——凝实的魂体遍布孔洞,黑雾拼命填补也赶不及。
妖魂们惨叫着逃跑,先是匍匐在地,随后拼命收缩,只见漫天风暴里都是滴溜溜转的黑色小球。饶是如此,有些妖魂没能逃多远就被狂风撕得粉碎。
蛊雕有苦说不出。
它知道妖尊肯定更不满了。
可是这魔狼不简单啊,躯体异常强悍,还有各种邪法附着其上,邪修本来就擅长炼魂,魔狼是他们的杀手锏跟底牌,所以妖魂的攻击全无效果。
魔狼那血盆大口随便一吸,就是十几个妖魂囫囵下肚。
幸亏妖尊经常用神魂威慑属下,否则这些妖魂连反击逃跑都做不到。
蛊雕现出原形,竭力拍打翅膀,勉强抵消了部分狂风,救下一些妖魂。
没法子,就这点家当,妖尊对手下不满可以换一批,蛊雕可没有挑三拣四的余地,那些能带兵的小统领要是全死没了,这支妖魂大军就彻底没法看了。
“无用之辈。”妖尊喝骂。
他缺的是一个有化神期境界的属下吗?他需要这个属下去救兵卒吗?他要的是一个能带着大军征战四方,遇到强敌也能安然撤退的将才。
要逞匹夫之勇,修真界到处都是,一捡一大把,半文钱都不值。
妖尊用神识扫了地底一眼。
巫傩们的情况也不好,但是他们选择了往洞窟深处躲藏,反正通道已经被清理了一遍,迷窟若是坍塌,他们用的是尸傀,埋在下面也无所谓,有损伤事后再修补。
——魂体有尸傀保护,还隔着厚厚的岩层,避开了妖魂那般千疮百孔的惨象。
最关键的是,巫傩说不动弹,那就真的丝毫不动,气息全无,硬生生地把自己当做真正的尸体,即使魔狼从头顶经过,他们一样忍得住。
岳棠又引了魔焰去阻挡魔狼,不让魔狼摧毁那片地方。
作为魔化妖兽,魔狼立刻被魔焰吸引住了,可是它又被各种邪法炼化得面目全非,一靠近魔焰就被烧得惨叫。
但是魔狼实力非凡,根本死不掉。
“想给他一个痛快,看来还是要多受点罪。”岳棠低声说。
妖尊心想,被魔焰烧死算什么痛快,最多只是死得快。
“看来,尊驾是跟这位星君有旧了。”妖尊说得意味深长。
鬼知道这头魔狼是什么星君?
而且不管哪位星君,岳棠都不可能认识。
岳棠听敖汾说,天庭有数百位星君,重要的大概二十来位。
星君这头衔就跟人间朝廷的将军似的,彼此之间的差别很大,地位高的那是特别高,低的就完全不入流。
这些星君的出身也相当复杂,有上古神兽,有古天神,据说还有一些小星君是飞升的仙人,别说敖汾了,估计连占天门仙人杨通玄都没法盘算清楚。
魔狼的真身,可谓是盲猜都猜不出来。
岳棠也不准备盲猜,那样露馅的几率太高了。
“妖尊是想说有旧,还是有仇?”岳棠面无表情,把试探丢了回去。
末了,还不忘补个漏洞。
“看着是某人,实际上未必是某人,星君?我看未必!”
岳棠如此说,是为了防止妖尊诈自己。
比如这个蠢到家的大能者真实身份根本不是星君,如果岳棠顺着妖尊的话默认这是星君,肯定会让妖尊起疑心。
现在这样就挺好——无论什么大能者,岳棠都不认,问就说怀疑他们另外有身份。
妖尊被噎得说不出话,谁让他一直在岳棠面前乔装幽骨鬼王呢?
拥有某个天神某位星君的本领,就能证明那是本人吗?当然不能。
可是眼前这个神魂混乱的魔狼,哪里还记得乔装,那气息那威能都已经把身份彻底暴|露出来了,妖尊确实打算从岳棠的态度入手,来猜岳棠的真身,眼下看到岳棠打定主意装傻,他也无可奈何。
再看一眼那头糟心的,拼命吞吃妖魂的魔狼。
妖尊很不耐烦地出手了。
岳棠也不能袖手旁观。
妖尊要掩饰身份,岳棠要装伪装,两人颇费了一番工夫,才把魔狼打翻在地。
毕竟只是个失控没脑子的魔化妖兽。
神魂再厉害,真元消耗完了,也就手到擒来。
岳棠看也不看,直接把破损不堪的魔狼躯壳丢给了妖尊。
妖尊大喜。
岳棠看不上,是因为他觉得这东西被邪修动过手脚,他又不是真正的大能者,哪里肯冒这个风险。
当务之急,还是从这个蠢蛋神魂口中问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岳棠拽出神魂的动作十分熟练。
自从在归墟“推演”天道,一窥原初三界之后,修炼上几乎都没有瓶颈,从前做不到的事现在可以随手为之,对神魂与天道的理解更上一层楼。
要不是强压气息,岳棠都能直接飞升了。
这么一个浑浑噩噩的神魂分身,不费事。
妖尊在旁边看热闹,他倒要看看岳棠怎么在装傻不认识对方的情况下审问。
这种丧失了神智的家伙,不高声大喊他的本名,怎么可能叫得醒?
“西苘。”
这是沙州千洞窟之主的名字。
又称西苘上人,据说曾经是沙州某个小国寺庙里的僧侣。
这个名字根本没有在修真界流传,还是巫锦城从抓到的邪修嘴里问出来的。
妖尊就不知道这码子事。
妖尊闻言一愣,思索这是个什么名字,跟云牧星君又有什么关系。
结果那个神魂像是被魔焰烧到似的,立刻翻腾起来,残存无几的意识与真元不停嘶吼。
“……死……可恶的小子……”
妖尊听得糊涂。
云牧星君被一个叫西苘的家伙害了?
确实,除了本名,那就得喊仇人跟最在意的人名字了。
可是西苘是谁?
难道不是沙州邪修的幕后主使者抓了倒霉的云牧星君充当棋子吗?
“云牧星君,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妖尊忍不住拎起那个神魂,想要问个清楚。
神魂忽然一顿,彻底消散了。
“西苘是何人?”妖尊转头,他还有岳棠能问。
岳棠自然不会告诉妖尊他猜到的真相,以大能者的傲慢,短时间内是根本想不到邪修得了大能者的好处,学了本事,有了势力之后忽然翻脸反噬,还反噬成功这种可能的。
岳棠淡淡地说:“西苘上人是沙州千洞窟邪修首领的名号,也是我们此行的目标,看来此人狡兔三窟,早有准备。”
可不是。
折损了不少妖魂,就解决了一个云牧星君。
妖尊不甘心地用神识仔细搜寻,没能从地窟里发现任何值得带走的人。
岳棠心知,是他那次的鱼饵惊到了西苘上人。
西苘上人不是大能者,他可能是在反噬之后,仍旧伪装成受云牧星君扶持的傀儡,代为发号施令,驱使星君的属下。
去骨岛打探消息的人,一无所知地回来禀告,大能者看到有人跟踪,只会恼怒,并不会惧怕,他们本身的实力放在那里呢!
西苘上人就不同了,他怕被戳穿。
云牧星君的手下都还在呢!
岳棠猜测,西苘上人当时就决定跑了,正好鬼军一直在攻打千洞窟,他早就有撤退之意。假借云牧星君的名义,带着大部分邪修离开,还能说是为了保存实力。
鬼军很难惊动藏在地底的这头魔狼,如果其他大能者真的找来,事情就会“好看”了。
云牧星君这一“死”,有理有据,西苘上人把罪名丢出去了。
岳棠想起沙州邪修还潜入过地府偷拐魂魄。
甚至他与巫锦城在第四狱附近遇到的那个乔装成血煞鬼军统领的邪修,那个有意借鬼军围杀他们的邪修,可能就是西苘上人。
只是运气不好赶上了第四狱崩塌,消失无踪。
当时觉得那邪修在魂魄法术上很有一套,如今一想,分裂神魂……呵。
岳棠没有在妖尊面前揭西苘上人的老底,作为大能者,不应该对凡人太过重视,否则就“不像”了,不如一口咬定西苘上人跟他们一样,只是比他们更阴险奸诈。
“此人除掉了云牧星君不说,还奴役云牧星君的神魂,委实可恼。”
岳棠的语气平静无波,妖尊听得心里一动。
没有合心意的属下,同行的主意也不是不能打。
岳棠见好就收,他不能暗示得太明显,妖尊也不是笨蛋,岳棠只能留个引子让妖尊自己“悟”。
“今日之事虎头蛇尾,令人不快,不知妖尊可还有闲暇?”
“怎么说?”
妖尊饶有兴致地问。
岳棠看着巫傩们平安无事地从地底爬出来,暗暗松了口气。
他随手用真元凝出一份地图。
“距离沙州不远处的古战场,亦有一个鱼饵的位置,妖尊若有兴致,不妨再走一程?”
在沙州邪修身上立威失败,还有备选目标嘛。
巫锦城为了以防万一给岳棠挑的地方,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场。
这是南疆尸仙的“成名”之战,如何能草草了事?
“古战场……”
妖尊略一沉吟,语带笑意,“不错。”
会选这么个善养阴气之地的,八成是地府鬼神。
这不是正好吗?
不管是那个大能者还是他的手下,妖尊都可以笑纳。
一炷香后。
岳棠表情复杂地看着又一头钻地而出的魔狼。
这次不用妖尊提醒,他都能看到这头魔狼体内浑噩神魂的气息,属于哪个鬼神。
“灭烛鬼王啊……”
真正的灭烛鬼王已经死了。
这只是灭烛鬼王的一缕神魂,不知道啥时候分出去的,这些神魂都不涉及到敕封或天道之力,所以本体死了,神魂依然可以留存。
只是灭烛鬼王的神魂分|身还是受到了影响,被西苘上人捡了个便宜。
妖尊狂怒不止。
就算是小偷,连闯两个空门,两家都没收获,也要发狂的。
“西苘!”妖尊愤怒地捏碎了那个魔狼的脑袋。
这次他若是没有个南疆尸仙联手,岂非被“傀儡”打上门还不知情?还以为云牧星君与灭烛鬼王是盟友?
岳棠低声感叹:“果然是狡兔三窟。”
“附近还有什么地方?”妖尊主动追问,他今天一定要把西苘的巢穴全部抄了。
——
岳棠默默看妖尊:只要你够贪,我戏就能演得下去
岳棠默默看邪修:你这么贪,我倒是没想到,不过你很有能耐,今天就算我我不想搞大事,不想搞得天下皆知也不可能了
第248章 误打误撞
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黑沙暴,把整个修真界都吹懵了。
最开始的消息,是沙州古刹佑云寺被夷为平地。
这寺庙的名字听得修士们一愣,在记忆里翻了好半天才想起来那是一个没落的宗门,没啥家当,有价值的宗门典籍早就被抢得一干二净了,好像只剩几个筑基期的弟子守着老家过活。
这种以道观寺庙乃至书院为落脚地的小宗门,在九州多不胜数,每一代都希冀着出一个天才修士来重振宗门,实际上连一个突破到金丹期的弟子都没有。
更落魄一点的,可能筑基都困难。
修真界承认的入道,最低也要筑基。
如果家里只有一群炼气期,这个宗门就正式除名了。
传承丢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这个老祖宗传下来的名字,自然万分重视。
这些宗门的筑基修士是不会轻易出门的,万一跟人起了冲突被人杀了,家里没了顶梁柱,可能就再也没有翻身崛起的机会。
但是越不出门,就越是被修真界遗忘。
名山古刹其实还好,修真界不记得,人间的诗词歌赋总还写了一笔,地方志上更是赫赫有名,历经数百年香火不绝的道观寺庙,总会听过的。
佑云寺是其中之一。
然而修真界众人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没落无名的小宗派为何会招来杀身之祸。
难不成佑云寺还藏有宝贝?
就在大家顺着这条合情合理的推测往下想的时候,很快就被真相打得头昏脑涨。
“什么?十万大山的妖怪造反了?”
“还是跟南疆巫傩一起?”
这事怎么听都很荒谬!
三年前,巡天官刚从十万大山征召了十八路妖军,前往讨伐南疆,怎么一转眼这两边就联起手了?对了,妖军久战无功,致使天兵鬼军一同发兵南疆,战事惨烈,双方死伤无数。可能活下来的妖怪逃回十万大山,害怕天庭追究,索性也造反了吧!
众修士想到之前听到南疆尸仙的传闻,顿时极为不安。
天兵、鬼军、妖军,夏州修士四方围剿,都没能除掉南疆巫傩,反而“逼”出了南疆的底牌,眼看巫傩毫无顾忌地在海上垒起了一座骸骨京观,四处掳人掳妖,一副要祸害修真界荼毒凡间的架势,众修士无不惊惧。
他们刚盘算着惹不起躲得起,结果前脚刚宣布闭山门闭死关不问世事,世事就长着翅膀往他们耳朵里钻。
“佑云寺做了什么?”
如果老老实实蹲在家里都要挨砍,大伙儿还怎么蹲得住?
“……不清楚,但那里出现了一头魔狼。”
消息的源头是沙州其他宗门修士,以及身在沙州各个小国内的散修。
这些人看到的事也是断断续续的。
有人提到黑云狂风从天空卷过,尸气滔天。
有人说沙州某个古战场也出现了魔狼。
有人指认黑云是从千洞窟魔窟来的,而早些时候,那个方向地动山摇,那动静就像两个地仙打起来了。
可是谁都知道人间现在只有一个地仙。
郁岧嶢。
听说恬不知耻地投靠了南疆。
难道说——
南疆巫傩对沙州邪修出手了?
沙州修士们在各位同道的催促下,小心翼翼地去了赤鬼城看情况。
然后他们就傻眼了。
什么赤鬼城,没有“城”了。
什么千洞窟,没有“洞”了。
地面裂开了一条很深的缝隙,长达数百里,其下深不见底,阴气缭绕。
附近的黄沙则是完全变成了赤红色——魔焰把砂砾与岩石融化了,重新凝结成扭曲的石头,又被横冲直撞的魔狼彻底破坏,狂风一吹,可不就散落到了整座沙漠。
“血沙”在沙丘上铺了厚厚一层,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血染黄沙,一染几千里呢!
触目惊心。
沙州这边的事还没弄明白呢,很快祸事又蔓延到了燕州。
燕州位于夏州北方,燕州的宗门都很古老,还延续着数千年前的那套规矩,他们不像林州修士疯癫,没有楚州修士邪性,更不似沙州修士一团散沙扶不上墙。燕州修真界最大的特征就是排外,散修甚至不乐意去燕州,因为处处感觉到排挤跟无声的监视。
这也让燕州地界上发生的任何事,都能在第一时间被燕州修士发现。
“巫傩与妖军又袭击了一个宗门?还是燕州的?”
听到这个消息的另外八州修士都惊呆了。
“这,这不是跟整个燕州修真界开战吗?”
燕州宗门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绝非面子情,这是他们的生存之道,如果有个门派遭遇攻击,其他宗门一定会出手。
就在众人摩拳擦掌等着燕州修真界与南疆巫傩开战时,却得知根本没打起来。
“不可能!除非南疆巫傩厉害到……连燕州修士都退缩了?”
燕州那边悄无声息,不肯回话。
因为燕州修士发现那个出事的宗门上上下下都失去了神智,形如傀儡,幕后黑手竟然是一只九尾天狐,别问他们是怎么知道的,因为他们看到那个自称妖尊的恐怖黑影从一个老迈的修士体内拖出天狐的神魂,然后摁着就是一阵打。
九尾天狐迫不得已投降。
它跟妖尊说了什么,燕州修士一无所知。
只看到传闻中的南疆尸仙在旁观掠阵,天狐试图逃跑时,还被尸仙一袖子甩了回来。天狐的属下也是尸仙轻描淡写地从其他修士体内逼出来的。
正是看到了这一幕,前来救援的燕州修士们才犹豫停下观望的。
——夏州修士说他们被吓住了也没错,不管是谁,猛然看到疑似大乘期的家伙,一来就是三个,还在争斗,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啊!
最后,妖尊掳走了天狐与它的手下。
黑云离去,燕州修士急忙去救人。
这个倒霉的宗派,所有人都被吸走了精气真元,修为跌落一个大境界,有个别修士甚至一命呜呼,不可谓不惨。
燕州修士追问缘由,惊骇得知这天狐竟然是天庭二十八星宿的心宿星君心月狐的分魂,而心月狐打算一直冒充这个宗门的宗主,再利用燕州修真界的排外,逐渐影响并控制燕州。
事太大,燕州修士不敢多言。
毕竟能大败心月狐的妖尊,又是什么来历呢?
这场妖魂大军与巫傩组成的“黑沙暴”,很快从燕州卷到了夏州。
不明真相的夏州修士战战兢兢,严阵以待,结果等了个空。
只有两座供奉天庭星君与天神的庙宇道观被摧毁。
这些地方冒出了来历不明,实力高强到让夏州修士瞠目结舌的家伙,他们可没有燕州修士的胆子,距离更远,什么都看不真切,只知道大乘期渡劫期才有资格说话,他们这点可怜的实力还是赶紧溜回家挖个坑藏着吧。
***
“唉,我也不想会闹这么大。”
岳棠双手拢袖,巫锦城坐在他身旁。
本来左边是瀚海剑楼的剑修,右边是青松派符修的,现在变成了左边活人右边亡魂。
左边以郁岧嶢周宗主为首,其下是楚州各家的掌门长老,右边除了巫傩之外还有谭屠、镜姑等修士亡魂。
敖汾哪边都不算,只能蹭着青松派找了个位置,它还没死呢。
镜姑看着对面的情形,心情复杂:就这架势,说岳棠没有秘密统治楚州修真界,鬼都不信。
现在更好,这些修士亡魂,甭管生前是不是楚州修士,现在都被楚州修士认了亲,岳棠这是要统治楚州修真界的阳间与阴世啊!
就差一声令下,带着所有人跟鬼攻打楚州阴司,暴揍楚州城隍了。
“真是误打误撞。”岳棠继续叹气。
妖尊连续挖了三个沙州兔子洞,出来的都是魔狼,气得他七窍生烟。
岳棠也在逐步拔高对西苘上人的警惕。
岳棠没有拦妖尊,但他担心误伤无辜,选择了一个真身可能是妖的鱼饵探子。
位置在燕州。
“没想到是心月狐。”岳棠皱眉。
“这是一件好事。”敖汾忽然插话,“我听闻这位星君爱使阴谋诡计,挑拨他人,本事未必高强,却总是不消停。”
巫锦城也赞同岳棠的选择没错,燕州修真界的特性,是一个巨大的漏洞,很容易通过一个宗门继而暗中控制所有人。
这次燕州是运气好,听说南疆尸仙与骨岛之事后马上宣布各家闭关,心月狐才没有机会慢慢发展,挨个对他们施展法术。
“可是心月狐马上就卖掉了它知道的两个大能者。”岳棠扶额。
都是妖身受封的天庭星君,上古妖兽或是神兽后裔,势力等同于没有,只能暂时蹲在供奉自己的寺庙道观之中。
心月狐本来想要拉拢它们的,如今看出妖尊似乎想要属下,当然毫不犹豫地卖掉天庭的同僚了。
周宗主沉吟道:“妖尊得了三个星君做手下,实力盖过吾等,只怕要翻脸了。”
“暂时不会。”岳棠无奈地说,“心月狐之实力,与敖汾相当。”
“嗯?”
敖汾抬头,脱口而出,“这不可能吧?”
“这些星君受到天道的限制,不能使用太强的力量,也不敢动用敕封之力。”岳棠委婉地表示这个心月狐的神魂分|身,他能打三个。
巫锦城适时点头:“心月狐狡诈多智,妖尊不会对它放心。”
妖尊不是傻子。
“但是心月狐会挑拨我们与妖尊的关系,它不敢对妖尊如何,却会报复岳先生。”
“杀了就是。”
郁岧嶢若无其事地对着众人一笑,“待下次与妖尊碰面,我会收敛气息在旁,然后一剑把它杀了。妖尊想要心月狐的手下老老实实效命,就不会留下心月狐这缕神魂,但他不方便动手,我们帮他解决了难题,他需得感谢我们。”
众人:“……”
高垕拍着大腿叫好:“师兄说得对,再说我们剑修杀人需要理由吗?看狐狸不顺眼,想杀就杀……哎呦。”
周宗主一巴掌拍在徒弟后脑勺上,让高垕闭嘴。
天下剑修不是全部出自瀚海剑楼。对面的修士亡魂里就有剑修,丢人不要丢到同道面前。
“可以。”岳棠朝着郁岧嶢点头,认同了这个做法。
敖汾抱着手臂,狐疑地想,不对啊!
郁岧嶢有自信在心月狐猝不及防之下一剑杀它,而岳棠说了心月狐与自己实力差不多,所以……
黑龙恶狠狠地瞪了郁岧嶢一眼。
——
黑龙沉思:我觉得你们在骂我
第249章 搞风搞雨
岳棠这一趟不是毫无收获。
沙州佑云寺的那头魔狼被他带回来了。
那时妖尊已经收走了前面两只魔狼尸骸,又怒火滔天,没顾得上这个。
岳棠眼疾手快地把魔狼塞进了自己的储物袋,等妖尊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想到岳棠已经让了他两次,妖尊就没计较这件事。
“这邪法很不简单啊!”
众人伸长脖子,看着岳棠拿出来放在中间的魔狼尸骸,啧啧称奇。
蓬莱阁想要上手切割皮毛与狼肉,青松派想要狼骨,就连巫傩也对这种魔化妖兽好奇,大家差点捋着袖子吵起来了。
岳棠一句话就让他们全部消停了。
“如果不能破解邪法,尸体很难分割。”
“……”
众人看着战利品,遗憾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妖尊这次得了许多好处,会不会对吾等造成威胁?”周宗主忧心忡忡地问。
“尚且不会。”
妖尊说是掳走了三个星君的家当,可是满打满算,能看的只有一个心月狐。
至于另外两个,岳棠都不好意思算他们是一股势力。
——还在垒台起锅灶的阶段呢,连伪装都没来得及做全,竟然蹲在供奉自己香火的庙宇道观里,整个都是空架子。
岳棠想不明白,这样的情况怎么还有心情派手下跟踪郁岧嶢,掺和争夺升仙丹这场闹剧的?难不成神光镜预言这么重要,让他们迫不及待想要“看一看”郁岧嶢,评估一番实力,再趁乱除掉?
那亲自来啊,派手下来算怎么回事?
手下的眼力,靠谱吗?
岳棠不是看不起这些星君的手下,他是连这些星君一道看不起。
天道失控不是一年两年,天庭大乱也不是这几年的事了,看看妖尊,再看看心月狐,这些啥都没折腾出来的星君不觉得羞愧吗?要是人间没有供奉你们的庙宇道观,你岂不是要住山洞?还是说你们以为待在有自己泥胎雕塑的地方,时不时显个灵,就能引来人间修士的惊叹折服,纷纷来投?
岳棠仔细一琢磨,忽然发现那两个星君可能真是这么想的。
仙人下凡,合该是这个待遇。
他们还不是普通的神仙。
散修与小宗门说不定还真吃这一套。
天界之门封闭已久,修真界三千年无人飞升,修士跟普通凡人一样向往着天界,登仙就像一个遥远又不真实的梦,任何能跟天界沾得上边的事恐怕都要挤破脑袋。
毕竟天道崩毁三界要完蛋的事,不是人人知道。
星君只要随便蒙骗他们几句,说天地封锁即将结束,他们是下凡来挑人的,天庭知道修真界灵气匮乏修士极苦,根本不能飞升一批人来填补天庭空缺,于是出此下策。肯定能把那些修士唬得一愣一愣的,拜倒在地竭力供奉仙人星君们,以求长生飞升。
有传承的大宗门比较难骗,人家老祖宗留下的典籍总会隐晦地提点后辈几句,再不济也在书里看过被骗得很惨的同道。
天庭的许诺就是个屁。
更不要说这种信口开河,连天帝旨意都没有的瞎话。
“唉。”
岳棠叹了口气。
他的一举一动都有人关注,见他如此,旁人自然要问。
岳棠也不隐瞒。
众人顿时露出难色,这事确实难办,管天管地也管不到别人被骗啊。
只有郁岧嶢语出惊人:“如果天庭地府来的大能者只有这般能耐,吾等一统修真界倒容易了。”
等等,真的要一统修真界吗?
楚州修士尤为纠结,他们是最怕麻烦的一群人,遇到事恨不得转身逃跑,现在稀里糊涂地上了贼船,脑子还没能转过弯呢。
“这是开玩笑?”蓬莱阁主结结巴巴地问。
剑修侧头,齐刷刷地看他。
蓬莱阁主一个激灵,差点摆出一个防御的架势。
还好岳棠及时安慰:“这只是个对外的说辞,没打算那么干,让别人以为我们野心勃勃罢了。”
“这,这借口太招摇了,容易弄得举世皆敌。”蓬莱阁主悄悄擦汗。
招摇?朱丹掌门无言地看着他,说话之前,要不要出门抬头看一眼骨岛京观?
举世皆敌?岳棠无声地看着他,南疆尸仙与骨岛的恶名,你还是不要知道了。
——在修真界大部分修士眼里,我们比沙州邪修还要旁门左道,我们压根不去祸害凡人,看不上!敢接近骨岛的修士也好妖怪也罢,就像羊入虎口,出不来了!
——我们吃人不吐骨头的!
毕竟骨头能盖房子。
岳棠想到这里,差点被自己逗笑了。
巫锦城若有所感,看了他一眼。
岳棠干咳一声,掩饰刚才的失态:“修真界很快就会陷入一场动荡,这事大家不都是知道吗?到时候喊着要一统修真界的,少说也有十几方势力,谈不上招摇。”
当然不招摇了,因为到时候会有人喊踏平天庭的。
一统修真界算什么?
岳棠没打算吓死楚州修士,刚拐到船上呢,还得适应一段时间。
“像心月狐这样暗中控制了一个门派的,肯定还有不少。”朱丹掌门愁眉不展。
代入青松派的遭遇一想,都感到毛骨悚然。
“至少七个。”
岳棠一口报出了准确的数字,众人一愣。
岳棠慢条斯理地说:“当日来骨岛打探消息的,有一个算一个,我都已经掌握了他们的来处,纵然不知他们主上的身份,但是他们在人间的藏身地,就像心月狐一样,已经不是秘密了。”
蓬莱阁主打了个冷战。
“怎么了?”岳棠察觉到周围忽然安静,茫然抬头。
巫锦城塞给他一个茶盏,岳棠下意识地接过,对着神情复杂的众人笑了笑。
菘蓝长老抽了口冷气,是那个味,谈笑间就把敌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岳棠从不把天庭神仙放在高不可攀的位置上。
世世代代要受天庭地府闷气的修真宗门,眼下飞升无望,就算能飞升眼见着也得继续去受气的命,怎么会不被岳棠这一面深深吸引呢?
岳棠没有明白众人在想什么,很自然地继续说:“等心月狐一死,妖尊面上会大怒,我再拿出那些势力的地点作为赔罪。”
“这借刀杀人的方法,会不会太明显了?”周宗主迟疑地问。
“不会,我们也会对别的势力下手,做出一副疯狂扩充实力的样子。”岳棠用手指拨拉着茶盖,若有所思地说,“妖尊有实力有脑子,就是心太贪了。”
若是别人有了,妖尊没有,多半是不能容忍的。
何况妖尊还盘算着要跟南疆翻脸,甚至吃下南疆这边的兵力呢!
如果不是太危险,岳棠都想让谭屠或者某位巫傩换个身份潜伏到妖尊身边。
想想算了,不值得。
反正还有别的方法拿捏妖尊。
不是岳棠轻敌,而是他在掌握了全部情况之后,发现这些大能者也就那样。
一群实力不可能高过他的家伙,有何可怕?
虽然天道误他,但是天道坑这些家伙更多啊!
一想到神仙束手束脚,“忍辱负重、绞尽脑汁”地发展势力,岳棠就想让他们好好认识一下人间的险恶。
披着南疆尸仙这层伪装,家里还有巫锦城坐镇,岳棠什么都不用操心。
搞风搞雨,谁敢不服?
岳棠沉浸了一会儿,就从陶醉里苏醒,他揉着眉心:“现在有个隐患。”
“西苘上人。”巫锦城心有灵犀,无缝接话。
这个沙州千洞窟的邪修之主,身上充满了谜团。
反噬云牧星君就算了,竟然还算计了沙州另外两个大能者,统统塞进了魔狼躯体里。
其中,灭烛鬼王还可以说是本体被杀,神魂衰弱,被西苘上人捡了个便宜,佑云寺的那个大能者总不能也是蠢死的吧!
西苘上人战绩显赫啊!
现在还不知道这人躲到哪里去了。
怎么想都是个极大的隐患。
“敌在暗,我在明。”
敖汾嘀咕,然后突发奇想,传音问,“那个自称占天门仙人的杨通玄呢?让他来算算?算不出来就杀了他!”
“……”
岳棠拒绝了。
虽说杨通玄跟周宗主、敖汾都有仇,但是罪不至死。
杨通玄知道许多天界隐秘之事,又懂得神魂分裂之法,以后还有用呢。
敖汾知道这条提议没戏,又望向镜姑。
镜姑起初没能反应过来,随后马上就要掐算。
“不用。”岳棠阻止,“占天神算靠的是天道,你算的又不是自己,邪修目前也没有对我们动手,你很难算准。”
镜姑遗憾地停下了手。
这话不假,而且她这个化神期修为的亡魂,算一个跟自己毫无关联还不在眼前的人,估计是算不出来的。
“天下豪杰何其多,只要是个厉害角色,总会忍不住冒出来的。”
岳棠从来没有自负到认为天下英杰皆在己方。
他只是搜刮了楚州一个地方,打劫了第三狱罢了。
九州这么大,出两三个乃至七八个天赋卓绝脑子好使的奇才,这很正常。
问题只是奇才们想要做什么,会不会跟沙州千洞窟邪修之主一样,是个丧心病狂的枭雄。
以及……
这些人可能都会站出来,跟大能者好好较量一番。
看不起凡人的大能者,终将在人间栽跟头。
岳棠一时不知道自己希望西苘上人这样的家伙多一点,打得大能者们鼻青脸肿狼狈万分,还是少一点免得修真界浩劫波及太广。
反正该做的,他都做了。
人间九州的修真宗派都会陆陆续续地听到各种传闻,聪明的就会闭门不出,一心找死的拦也拦不住。
“秦失其鹿,天失其道,三界大乱,就在眼前。”
第250章 风雨欲来
夏州东明府,岩县。
县衙里灯火通明,差役们满脸惊恐地看着那个在县衙大堂桌案上啃食着血肉的妖怪。
尖牙利爪,浑身黄毛,在火光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它显然十分厌恶这些光亮,对着众人嘶吼了一声。
腥臭的怪味迎面扑来,差役们几乎晕厥,纷纷后退。
还有人丢下兵器,狼狈逃走。
“救命!”
桌案底下还有一个富态中年人,他满脸鼻涕跟眼泪,哆嗦着伸出手:“别,别走,快把本官救出来啊!”
一块血淋淋的肉掉在他手上。
仔细一看,那还是半个耳朵。
县令像是被火烫到一般,急忙甩开,撅着屁股拼命往里缩。
黄毛妖怪低下脑袋,龇牙冲着他一笑。
“啊——”
县令闭眼惨叫。
黄毛妖怪正要把这个一看就很肥美的猎物抓出来,忽然感觉到后背一痛。
它茫然转头,拽下了一张正在燃烧的黄符。
正是这个不知道怎么飞到它背上的玩意,烧秃了一小块皮毛,还烫疼了它。
“符箓?”
黄毛妖怪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它的喉中横骨刚炼化不久,也不会变成人形,所以下山没多久就被凡人发现了。
虽然它是十万大山里的一个小妖,本事低微,但也听说过修士的符箓,那是一种威力可怕的法术,有的可以带着人飞起来,有的可以把敌人烧成灰烬,还能召来天雷。
符箓就是一张纸,上面用朱砂画出红色的奇怪痕迹。
千万不能碰,看到都要绕着走!
这是妖怪们私下里交流的保命良方。
此刻黄毛妖怪认出符箓的那一刻,惊惧地叫了一声,急忙把黄纸丢开。
符箓瞬间燃烧,像一团火飞落,点燃了某个差役的衣服。
这引发了新的混乱,所有人疯狂逃离县衙大堂。
一道光穿过人群飞来,啪地一下结结实实贴在黄毛妖怪的胸口。
黄毛妖怪的身体晃了两下,很快就稳住了。
“……晕眩符也没用吗?”
熊捕快纳闷地嘀咕。
明明之前很好使的啊!都很有效啊!
虽然他只学了三年,但是这些不难的符箓都在梦境里被王道长摁着头“教”会了啊!
烈火符可以在一瞬间爆开,晕眩符会让人失去意识,这是低等符箓里面最具攻击性的两种符箓了,克制鬼魂的符箓对活物不起作用。
熊捕快没办法,又扔出了几道烈火符。
——都是早先画好,放在腰间革囊里的,现画现用,他可没有那个本事。
黄毛妖怪从惊慌逐渐变得镇定,它恶狠狠地望向穿着公服的熊捕快。
在它看来,这个人类大概是偷了修士的东西,根本不会用,要不然怎么厉害的符箓只能给它造成微不足道的伤害呢?
黄毛妖怪怒吼着扑向了熊捕快。
妖怪的速度何其快,熊捕快只是个炼气期,不可能避开。
距离一旦拉近,无论是什么符箓都没用。
“嗯?”黄毛妖怪鼻子耸动,深深吸了口气。
多么充沛的血气啊!
眼前这个人类的精气神三者都美味到了极致,黄毛妖怪瞬间觉得自己之前啃吃的血食都不香了,它忍不住露出了垂涎之色,张开了腥臭的嘴。
“砰。”
黄毛妖怪整个飞了出去,背部撞上了县衙大堂的房梁。
它痛得惨嚎一声,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迎面又是一个钵大的拳头。
熊捕快一脸晦气地把黄毛妖怪打得鼻青脸肿,晕晕乎乎。
什么?妖怪的骨头硬,皮毛结实?那就抡起来往地上砸,往墙上甩。
就这样不知道揍了妖怪多久,熊捕快才气喘吁吁地停下了手。
揉揉拳头,妖怪就是太经打了,揍得手都疼。
熊捕快一转头,赫然外面的柱子墙壁后面藏着十几个脑袋——是县衙的差役与捕快,他们在对上熊捕快眼神时,吓得蹲了下去。
只有一个干瘦的老头,轻咳一声,表情古怪地走了出来。
“柳师爷。”
熊捕快低头看自己提在手上的黄毛妖怪,豪爽地说:“已经没事了,不用担心。”
柳师爷抽了一下嘴角,想那长生观的王道长是何等人物,怎么就把道统传给了这等粗汉呢?符箓还没拳头管用?王道长要是看到了恐怕会痛心疾首。
不过这样一来,没有人会发现熊捕快的秘密。
妖怪是被熊捕快打晕的,会点燃的符纸上有硫磺碳粉,江湖小把戏!
什么真传之符,不存在的!
就像从前那样,就算有人撞见熊捕快用朱砂画符,也觉得这是熊捕快突发奇想瞎折腾,县令都说熊捕快这么个草莽汉子居然想学道士画符,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柳师爷满心疲惫,这是什么程度的伪装啊?
——什么都不用装,也不用藏,更不必说谎,所有人都不相信熊捕快在修炼。
据熊捕快所说,好像再过一两年,他就能筑基入道了。
那可是筑基啊,柳师爷难受得像是喝了一缸醋。
柳师爷掌握着一点通阴的法门,这是他坐稳岩县师爷的看家本领之一,其实每个地方都有神婆方士会这套,这一行说得好听叫做沟通阴阳,难听话就是帮阴司鬼吏送钱找钱的人。
他们本身修为很浅,甚至毫无修为,可是他们从鬼差口中听到了许多凡人不知道的事,比如附近有哪些修真宗派啦,修士的实力深浅等等。
柳师爷知道凡人一旦筑基,记载名姓的那一页就会自动从生死簿上飞出来,另外归档。
这是真正的超凡脱俗!柳师爷怎么可能不羡慕。
“唉。”
柳师爷叹气,他早就请相熟的鬼差看过,他没有修炼的天赋。
所以他就是在心里酸几句,不会真的看熊捕快不顺眼。
有时柳师爷还很庆幸这个接了长生观道统的人是熊捕快,这总比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好啊,譬如现在,妖怪闹事,都不用柳师爷费心去寻高人,熊捕快三下五除二就把事解决了。
只见熊捕快拔|出腰间佩刀,对着黄毛妖怪的脖子就砍。
第一下没砍进去,妖怪惊醒,熊捕快硬生生地踩住妖怪的胸口,用血在刀上画了几笔,然后使出蛮力挥砍。
妖怪的脑袋咕噜噜地滚了出去,尸体很快变成了原形。
是豺。
躲在桌案下面的县令松了口气,然后两眼一翻,昏厥了。
“快救县尊大人!”柳师爷对着后面喊。
差役们磨磨蹭蹭地跑过来,个个看熊捕快的眼神就跟看魔神似的,都绕着走。
熊捕快用靴底擦了擦刀,还刀入鞘,大大咧咧地说:“没事了,我回家睡了,大半夜的折腾……对了,你们小心抬人,别压着县尊大人,还有你,快去西城请大夫!”
他这么一副打死妖怪比杀一个江洋大盗还容易的样子,理所当然的让人满脑子空白,又把众人指挥得团团转,更有柳师爷压阵,差役们不由自主地听从了。
熊捕快不着痕迹地退到柳师爷身边,低声问:“最近城里妖气冲天,好像来了不少妖怪,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公然吃人,还跑来大闹县衙的,黄毛妖怪倒是第一个。
熊捕快担心别的妖怪效仿。
他符修未成,单靠拳头可解决不了几个妖怪。
“确实很怪,这些小妖按理说是不应该有胆子从十万大山跑出来,还是跑到人间县城撒野啊!”
柳师爷掐着胡须,愁眉苦脸地说,“最近阴司好像也有异动,昨天我烧了很多纸钱,摆了一晚上的供奉,都没有鬼差来接,奇哉怪哉。”
***
楚州赤阳府。
洪江奔流不息,水势浩浩荡荡,似接天穹。
堤坝上站着一个锦衣公子,惆怅着注视着这片江水。
“长德公。”
一个沙哑的嗓音忽然冒出,是个披着黑袍的巫傩。
如果岳棠在这里,就会发现这个巫傩的气息很奇异,他的存在感很低,就像一团阴影,当他开口说话时,就似阴影扭动着活了过来。
“是你啊,图真。”锦衣公子摇身一变,恢复了老者的模样。
那个巫傩很不赞同地说:“长德公,地府已经下了严令,让所有阴司官吏不得离开衙门,您还要跑出来,一旦招来楚州城隍乃至地府的注意,事情就麻烦了。”
长德公笑了笑,继续看着江水:“老夫活着的时候每年都要来看水势,担心溃堤,死后亦是,如果不来,心中如何放得下?”
他的神情逐渐变得坚毅,冷硬。
“闭门不出,不许插手任何事……多么熟悉的命令,他们是要水淹赤阳府乃至楚州吗?!老夫绝不允许!”
“这不是针对赤阳府的命令,我走了一趟夏州,那边也是如此。”图真一板一眼地说,“这可能是九州,是整个人间,天庭也好地府也罢都不会发起这样规模的大灾,只有天道。”
长德公愣住了。
“巫锦城怎么说?”
“野心勃勃者已经入局,明哲保身者深藏不动,地府阴司这一次不是为了推动天灾填补六道而封闭,其实是保存实力。三界将要大乱,在那之前,吾等还需蛰伏。”
“哈哈。”长德公忽然大笑,“那你说,似老夫这般,串联起九州上百座阴司的官吏,是否也是等着入局的枭雄?”
“不。”
图真果断摇头,“您没有这个心思,要干这件事的是我家首领,是他派我前来,跑遍阴阳路做这件事。您提供了名单,而被我说服的那些阴司城隍与属官没有忘记自己曾经是人,更敬重长德公您的人品威望,这才答应伺机而动,如何能说是我的功劳您的野心呢?”
“你啊!”长德公笑得更厉害了,他指着巫傩图真说,“南疆竟然能出你这么一个奇才,哪有口舌如此利索的巫傩?”
“我以前是南疆大军的传令官。”图真轻咳一声,就算所有巫傩都是哑巴,他也不可能是。
“老夫一度以为你是岳先生的属下,而不是巫锦城的。”
“首领与岳先生……”
其实很相似。
图真咽下这句话,没有说出来。
数年前,图真每天都在为南疆孤立无援发愁,没想到岳棠来楚州一次,从长德公开始打下根基,盟友从天而降。
现在,岳棠几乎拐走了所有楚州修士,而他也不负首领所托,狠狠挖了地府阴司的墙角。
对了,岳棠好像还不知道有这事。
图真心想,首领也是能瞒,难道打算事成再告诉岳棠?
第251章 焉有此事
出门一趟用完了魔焰的岳棠,觉得魔焰这杀手锏没有还真不行,只能找巫锦城双修。
一回生二回熟,反正是用南柯梦境,没有危险。
也不会莫名其妙被天道坑。
“嗯?”
岳棠进入梦境后,才发现这里不是黄沙漫天的赤鬼城。
这是一座弥漫着浓雾的山谷,入目皆是茂密的桃树,树林里诡异的安静。
“迷阵?”岳棠微微挑眉。
他一眼就看出了这里不简单。
谭屠与萨图要带着众人练兵培养默契,青松派修士肯定不会随便造一个无用的梦境。至于自己单独制造一个梦境,不管巫锦城还是岳棠都没有空闲。
岳棠不在乎梦境的内容,像赤鬼城这样一路被魔狼群追杀的梦境他都觉得很有兴味。
双修……咳,闲游嘛,那么点困难就当做菜肴里放盐,是个调剂。
这座山谷里也不止有桃树,岳棠打量了几眼就确定了这是南疆。
南疆、桃花谷、迷阵……
岳棠很自然地想到了这是什么地方,南疆赫赫有名的桃花瘴,据说进者有死无生,落叶下尽是野兽的尸骨。
听说十八路妖军讨伐南疆的时候,巫傩就把敌人引到了这边,然后借助着小妖对桃花瘴气的畏惧与山谷迷阵地形,击溃了四个大妖的麾下兵马。
妖军也由此一蹶不振,疯狂攻击的势头彻底没了。
巫傩跟妖军在深山里玩起了今日你进三里,明日我退三里,后日六里地又全部还回去了的无聊拉锯战。这其中固然有大妖敷衍天官天将,小妖不想拼命的缘故,但是十万大山的妖怪没被打疼打趴,是不可能做到的。
“这梦境倒是有趣。”
岳棠忽然感觉这算是补上了他缺席的一段,就是不知道这座梦境里有没有妖怪。
山谷里一片死寂,只有越来越浓的粉色瘴气。
岳棠下意识地闭住呼吸。
随后发现自己在梦境里没有半点修为,普通人又不可能闭气太久。
“……用我上次教你的办法。”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冒出。
顺带还有熟悉的怀抱——巫锦城顺手揽住了岳棠的肩背,把人带进自己怀中。
这个动作瞬间让岳棠想起了他们是怎么藏在赤鬼城岩窟缝隙里躲过魔狼搜寻的。
“刺客的闭气方法?”岳棠想笑。
巫傩出入桃花瘴毫无障碍,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是死人。
到了梦境里,竟然还要人人学凡间的敛息方法,免得被桃花瘴毒死,岳棠随便一想都能想到他们无奈憋屈的模样。
这南柯一梦,真是一个比一个刁钻。
“他们学的,也是你教的?”
“……莫要吃醋。”巫锦城说得正经,眼底却带着笑意。
岳棠翻了个白眼,胡赖什么啊,没有的事。
“瘴气飘过来了。”
巫锦城一句话让岳棠的所有动作终止。
枭剑客那套收敛气息的方法,人人都可以学,学得如何,无非就是天赋的问题。
可是学得再好,也不可能突破它在人间武学里的本来用途——这是杀手刺客为了潜伏用的,不想暴露自己,就不能随便移动。
现在要躲瘴气,而不是魔狼,缓慢走动倒是可以,但会缩短闭气的时间。
岳棠没来过桃花谷,不知道这里的瘴气分布规律。
普通的瘴气会在太阳升起时飘荡,南疆的情况非常复杂,这里也不像赤鬼城那样是天然迷阵,它被巫傩改过。
岳棠很想自己摸索山谷的秘密。
这就像在拆解巫锦城扔给他的一个难题。
反正在梦境之中,数个月的光阴,也只是一夜工夫。
***
深谷里伫立着一座矮小的竹屋。
它的外表有些奇特,整体是歪斜的,看上去摇摇欲坠。
只有走近才会发现,在浓雾的遮蔽下,竹屋底部的支撑柱夸张地延伸出来,完全支撑住了这栋前倾的房屋。
正午时分,山谷的浓雾短暂散开。
粉色的桃花瘴随之蒸腾,缓缓填满了山谷的每一寸空隙。
当它接近竹屋的时候,极巧地被一块山壁上突出的巨岩阻挡,岩缝里渗出的涓涓细流很快吸纳融合了剩余的瘴气,它不停地向下流淌,恰好贴着竹屋的边缘。
这些巧合当然是精心安排的。
岳棠懒散地靠在窗边打哈欠,他半闭着眼睛摸索了一下书案,拿起一卷竹简。
这是他昨天刚刻完的。
没法子,梦境太小,没有书,只能自己动手。
深谷幽居,闲来无事读一卷书,饮一盏茶,何其悠哉。
脑子再好使的人,也喜欢什么都不用去想的日子。
从前在无名山的时候,岳棠要在悟道修炼上花费心思,不可能真的什么都不想。后来就更别说了,麻烦一桩接着一桩,局势越来越糟,哪有半分空闲。
赤鬼城很有意思,但是魔狼太难缠。
除了狂风就是黄沙石头的地方,称不上舒服。
桃花谷就不一样了,看似绝地,其实只要摸清楚规律,就能来去自如。
而且这里是梦境,不可能有外敌。如果闲得无聊,还能去山谷外围试着抓几个小妖。
岳棠相信,那不会比造竹屋更难。
岳棠忍不住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屋内。
“……”
从屋顶到窗口都非常精巧,没有半分浪费。
事实上这栋房屋最开始不是这样的。
“在看什么?”
“我怀疑你为了今天,偷偷去学了南疆所有竹楼的造法。”岳棠语气微妙地说。
他没等到巫锦城的回应。
“真是如此?”岳棠不敢置信。
“不是。”巫锦城轻咳一声,“你忘了云武城?”
山神鬿誉活着的时候,南疆可没有云武城。
南疆在所有人口中就是一个瘴气弥漫,毒虫横行,无路可进的地方。
云武城,以及通往云武城的水路,耗费了巫傩们很多心力。
其中又以云武城最为重要,想要维持长期稳定的商路,必须要有一座接纳所有南疆部族的大城,还要抵御可能出现的修士与天兵。
足够坚固,还要……看起来是南疆,让南疆的普通人愿意留在那里做生意。
云武城里遍布着各种竹楼与石屋,因为要切合阵法的排布,巫锦城不得不注意它们的每个细节。
现在岳棠想要一栋合适的竹屋,那还不容易。
“你觉得我这么有好胜心?还要去专门偷学?”
巫锦城贴近岳棠,把人逼近窗边的角落。
在梦境里停留得越久,巫锦城也变得不太一样。
可能是他们心里装的事情太多,肩上负担的东西太重,短暂的放下也会带来极大改变。
这句发问就是,既不像巫锦城会说的话,也不像枭剑客。
岳棠被挤得动弹不得,但他不慌不乱,他赌巫锦城现在没这么好的精力。
至于他是怎么知道的……
昨天坏掉的那张竹床还等着修呢。
有时岳棠很庆幸天道从中作梗,让他们不能真正双修,否则那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作为普通人最大的好处是这事是有限制的。
“好胜?你不一直都是吗?”岳棠懒洋洋地说。
如果他也像巫锦城一样,这栋竹屋大概只能维持一天。
“剑修不都是这样?争强好胜,很容易看透。”岳棠故意道,他成功地看到巫锦城的眸色暗了几分。
岳棠忍不住大笑。
巫锦城猝不及防,放开了手。
岳棠边笑边说:“方才杨通玄大约又看到郁剑仙的桃花劫了。”
巫锦城沉默。
巫锦城在岳棠的腰背上不轻不重一压,岳棠差点跳起来,嘴上仍然不肯服输。
“这里不是桃花谷吗?”
有桃花劫多正常。
在梦境里,岳棠能用的那点武学,显然不可能是巫锦城的对手,但是两人偏偏就能见招拆招地斗上好久。
对巫锦城的放水,岳棠心知肚明,占便宜占得心安理得。
总不能白天晚上都是他吃亏。
“差不多了。”
岳棠力竭地把巫锦城按在地上,然后放缓动作,轻声咕哝。
巫锦城知道他在说什么,他躺在地上看着岳棠,抬手撩起岳棠滑落下来遮住眼睛的头发。
“还有三日。”
梦境里的三日。
下次又不知会是何时。
***
岳棠睁开眼睛,下意识地摸索衣物。
然后意识到不对,衣裳都完完整整地穿在身上。
这里不是梦境。
他不在桃花谷的竹屋里。
窗边没有放着棋盘,也没有刻好的竹简,地面坚硬冰冷但不是竹子。
“梦境怎么提前破碎了?”岳棠奇怪地问。
他记得还有一天的。
岳棠手忙脚乱地压制着忽然扑来的魔焰。
“蓬莱阁的修士在外面。”巫锦城一出梦境,神情就自然地沉郁下来。
“什么?”岳棠下意识地问,“骨岛的阵法出了问题?还是为了尸毒配方跟巫傩吵架?”
“不是……”
巫锦城欲言又止。
然后他揉着眉心,低声说:“桃花瘴气原本对修士与妖怪没那么大影响,后来妖军入侵,我们有意在桃花谷瘴气里加了尸毒,又用阵法改变地形,不让被困的妖怪飞出去。”
“所以?”岳棠不明所以,这跟蓬莱阁炼药的修士有什么关系?
“……他们说梦境之外不能体会到中尸毒到深入骨髓,无药可救的感觉,十分喜欢这个梦境。”
岳棠闻言瞠目。
巫锦城继续说:“所以总是跑来要入梦境,谭屠被他们折腾得十分头痛,”
这不,忽然听说梦境被巫锦城带走,还不许别人用,蓬莱阁修士气不过。
南疆有人练兵,有人布阵,他们就是进梦境找个死,也不干涉谁,为什么不许他们用梦境?太没道理了!莫非因为他们是后来的,区别待遇?
岳棠木然地问:“所以此刻他们就站在门外满腹怨气的抗议?”
巫锦城无声地看着他,那怎么办呢?他又不能直白地解释,巫傩们更不会吱声。
岳棠扶额暗骂,还有这种事?
“快,快点收敛气息,帮我压住魔焰,把邪性的楚州修士打发走!
第252章 发力过猛
骨岛每天流传的消息太多了。
蓬莱阁丹修们的抱怨与堵门抗议,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没有泛起任何水花。
岳棠松了口气。
虽然他跟巫锦城的关系,知道的人很多了,但是该有的秘密他还是想要拥有的。
看看常驻在骨岛的这群家伙吧,敖汾是一条飞升的真龙,脑子不太好使,可是嗅觉灵敏,眼神更好,如果不是岳棠与巫锦城在归墟有了奇遇,即使是神魂双修也很难逃过敖汾的眼睛。
郁岧嶢是没有飞升的剑仙,周宗主是活了几千年的剑灵,哪怕他们没有这个好奇心,可是实力摆在这里,一个掩饰不好就会露馅。
至于其他剑修、符修们……
不要忘记,他们也是楚州修士。
岳棠根本不知道他们会从什么地方发掘到真相,而且可能一边攥着真相一边毫无所觉地把事情宣扬得人人皆知。
这绝不是杞人忧天。
岳棠曾经听到过楚州修士议论他们在归墟秘境看到的奇景,钦佩岳棠与巫锦城以道魔相争之势来推演天道。
岳棠差点无法维持镇定的表情。
……幸亏那时敖汾、郁岧嶢、周天神剑没有一个在场的,这个秘密才能继续存在。
岳棠不能堵住楚州修士的嘴,更没办法让他们集体忘了这件事。
不过没关系,保守秘密的诀窍是当做根本没有这个秘密,就像假扮南疆尸仙的诀窍是当做真有这么个人。
“岳先生?”菘蓝长老奇怪地看着岳棠,不明白岳棠为什么忽然走神。
“咳。”
岳棠若无其事地伸手接过送来的玉简。
他扫一眼就知道又是骨岛外的环礁阵法出了问题。
青松派修士搞不清哪部分有问题,明明每个细节都没错,可是输入真元之后就不好使。这也是修真界传承数千年,大型阵法很少改动的主要原因。
大家都用固有的那套,了不起按照地形稍微变动一下,如果专门请符修上门弄一个护山大阵,少则数年,多达几十年。
岳棠在符箓上的造诣没有青松派的长老们深厚,但他可以凭着敏锐的天赋以及对天道的感悟,一眼就能看出阵法的缺憾。
“对,就是这个地方。”菘蓝长老大喜过望,夺过玉简飞速离开。
岳棠没来得及去接下一份,就有巫傩跑来插队。
“郁剑仙已经顺利杀了心月狐,妖尊大怒,正朝着我们这里来。”
“……”
根本不需要岳棠多说一个字,楚州修士们一哄而散,按照事先商量的办法,不用演戏的只负责把自己稳妥地藏起来。
巫傩与剑修就没有这个待遇了,他们是南疆对外的“战力”,需要陪着岳棠演。
黑色妖云从天际滚滚而来。
骨岛,终于要迎来第一波挑战,即在妖尊的眼里,它是否配得上南疆尸仙的身份。
“像吗?”朱丹掌门不安地说,“阵法的威力还不够。”
伏火宗主翻了个白眼。
“新的尸毒配方还没做。”蓬莱阁主揪着胡须,忧心忡忡。
伏火宗主嗤之以鼻。
很吓人了,他保证散修进来肯定会吓死,这些家伙还嫌不够,不能因为岳棠与巫锦城每次都能挑出错误就是不够好吧,那两个家伙的修为每天在缓慢增加,借用他们的能力改阵法改个几百年也别想改完,永远都在修改的路上。
“安静,妖尊来了。”
骨岛陷入一片死寂。
黑色尸气“织”成了一段段薄如蝉翼的轻纱。
在骨岛洞窟内,它们是垂落的黑色幔帐,给惨白的墙与穹顶增加一点装饰,一旦来到外面,这些“幔帐”就大变样了。
纵横经纬的条络,每一根都粗如绳索,彼此勾连,宛如一张巨大的蛛网笼罩在骨岛上空,把九层环礁囊括在内,尸气还在缓缓流动,那张网就是阵法本身。
黑云之上的妖尊眼神一动。
突破外围的海上迷阵,对他来说毫不费力,所谓的内层防御阵法,一眼看过去也就那么回事,可是眼前这层尸气“蛛网”就不同了。
初看平平无奇,却盘活了整座骨岛的阵法,隐约带有几分浑然一体的的天道奥妙。
妖尊的原身是地府十殿主之一,他见过很多厉害的阵法,而这个蛛网根本排不上号,可是它有一个非常特殊的地方:没有使用任何天道之力,也跟所有厉害的敕封无关。
天道之力固然强大,三界之中没被瓜分的天道之力却很少,甚至根本就不存在,所以阵法没有威力很正常。
就像在干涸的河道里捞鱼。
鱼是没有的,可是那个人的技巧架势摆在那里,俨然是个很有本事的渔夫。
在妖尊看来,这是盟友在无声地展现实力,就抵在自己眼皮底下。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只等河道涨水,等天庭众神为了苟活交还天道之力。
……
很多家伙嘴上喊着要趁天地大变抢夺时机,可野心是一回事,能力是另外一回事,河里大大小小的鱼虾数量众多,谁敢说自己肯定不落空,一下就捞准大鱼呢?
至少妖尊上次抓到的三个星君,包括心月狐在内,绝对没有这个本事。
妖尊收起了怒火与傲慢,重新揣测起了岳棠的真实身份。
岳棠踏出骨岛。
尸气丝丝缕缕缠绕在青黑色的躯体上,赤足踩在若隐若现的“蛛网绳索”上。
南疆尸仙的气息与整座阵法浑然一体。
攻击骨岛与九重环礁,就是在攻击这个深不可测的古天神遗蜕。
发黑的银饰箍着诡异漂浮的长发,他像一抹逐渐从浓厚尸气里分离出的影子,又似沉睡在无尽怨海之下的鬼神。
现在,鬼神盯上了送上门来的血肉。
蛊雕打了个冷颤。
它迫切地希望主上可以冷静一点,这些天东跑西找地搜刮了很多地方,大能者也见了几个,但没有一个能盖过南疆尸仙留给它的恐惧阴影。
如果蛊雕足够冷静聪明,就该知道,这是巧合与岳棠有意诱导的效果——单就外表而言,那肯定是南疆尸仙可怕——可是蛊雕无法冷静,它每天都担心自己横死,死得毫无声息,特别是妖尊新招揽的手下逐渐增多之后。
再次看到南疆尸仙,那种熟悉的恐惧宛如海啸把它彻底吞没,蛊雕一边恐惧一边幸灾乐祸,是时候让那些新来的混蛋见见世面了。
上次妖尊动手抓人的时候,南疆尸仙始终旁观未动,这群家伙就以为尸仙好对付吧?哈哈哈,尝尝这种被看一眼,神魂仿佛被摁进黄泉弱水里的恐惧感觉吧!
蛊雕眼角余光还看到妖尊的表情变了。
因为它的距离足够近,也因为妖尊驾驭妖风黑云被骨岛缓缓升起的无形之气切割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最中心的那块勉强遮掩着妖尊如今的躯壳。
轮廓清晰可见。
螺旋状长角、锋利的锯齿,庞大的体格……
饕餮?
一个古荒凶兽的名字出现在岳棠脑海里。
岳棠心一沉,这可不是什么容易对付的东西。
不过他很快镇定下来,妖尊真身是地府的七殿主,眼前这玩意即使是饕餮,也是七殿主偷摸着保存下来的妖躯尸傀。
岳棠的走神思索,让神识的威慑力下降。
妖尊身后的“妖怪”这才缓过气,惊恐互望。
“……天道。”
“没错,绝对是天道之力的气息?”
“即使分裂的神魂不再拥有天道之力,仍然有它残存的影子?”
“不管是什么,那份天道之力的层次很高,刚才……我仿佛看到了三界终焉。”
窃窃私语的传音不断流入妖尊与岳棠耳中。
岳棠若有所思,难道是他的神识之中有归墟推演天道窥得三界最初形态的感悟。
尽管这份感悟他不能揣摩透,但能吓人?
妖尊的心情糟透了,妖尊开始怀疑岳棠是地府第九殿无间地狱的那个老家伙,或者第十殿的转轮王,如果这是真的,就意味着他妖尊的伪装早就被看透了。
如果不是,那答案更糟。
试想一个大能者,他不是执掌地府鬼神,却能模拟出三界最底层的黄泉幽冥之气,他会是谁?天庭的什么人?
妖尊心烦意乱。
他原本想要借着心月狐被杀的良机,名正言顺地兴师问罪,估测骨岛的实力。最好能当场吃下,就算不能也要令对方折损一部分力量或者交出更多的利益,
可是现在一切计划都化为了泡影。
妖尊狠狠地瞪了岳棠一眼,拂袖就走。
蛊雕跟一众手下全都缩着脖子,唯恐妖尊的动作太慢,被惊动的南疆尸仙要拿他们其中一个出气。
于是妖风黑云走得比来时还要快。
转眼海面恢复了平静。
剑修们面面相觑,这妖尊怎么回事啊?气势汹汹上门给我们展示一下他的上古凶兽身姿?不打就算了,狠话也不留一句?
真扫兴。
那边楚州修士三三两两地探头出来,蓬莱阁主吁着气说:“还好,真的吓走了。”
朱丹掌门非常欣慰地看着骨岛上的阵法:“岳先生神机妙算。”
伏火宗主嗤笑,他觉得尸毒也好阵法也罢都是装饰,真正的关键还要看岳棠,就像一件法宝落在不同的人手里能发挥出的能力天差地别。
只有巫锦城看出岳棠毫无喜色,低垂的眼神带愁。
岳棠有点为难,他好像把妖尊吓过头了。
他不是故意的。
“唉,收拾收拾人手,跟我出去转几圈罢。”岳棠叹气。
妖尊这个打手大概不好哄骗了,是时候去找备用打手了。
先去楚州“清扫”一圈吧,顺带探望长德公。
——
岳棠:计划顺利,但发力过猛
岳棠:我也不想的
岳棠:是我的实力不允许,它不听我的
第253章 心存芥蒂
敖汾气恼地发现岳棠这次出门又没有带上自己。
它也想知道都有什么家伙跑到人间来了。
之前剑修提到了心月狐,还有地府鬼王,这么大的事敖汾只能从旁人口中听说,这算怎么回事?
它好歹是一条真龙,渡过天劫的!难道还比不上那些巫傩与剑修吗?
“是一条重伤未愈的龙。”白歌提着剑路过,嘴里嘲笑着提醒。
“你!”敖汾气急,却不能怎样。
毕竟当初龙身裂成两半摔得昏迷不醒,是白歌辛辛苦苦扛着它逃出来的。
它是很原则的龙,一是有恩必报,二是看到剑修绕着走,绕不了就忍一时之气。
白歌两点全中,敖汾就算心里有气,也不会跟白歌争吵。
敖汾小心地摸了摸自己腰跟腿。
——尾巴那截差点就没了。
现在外表看着没事,能跑能跳能飞,还能变回原形飞几圈,可要是真的打起来,还是会拖后腿的。因为敖汾不敢用全力,担心伤口崩裂。
所以白歌说得没错,敖汾的缺憾太明显,不能去。
留在骨岛威慑那些被抓来“奴役”的散修、妖怪还行,真要对上一群原身是仙人鬼神的家伙,属实不够看。
况且在南疆尸仙的“真身”是某位大能者,他可以驱使巫傩,因为他们是沉默听话好用的傀儡大军;他可以重视巫锦城,因为这是一个堕魔成功的剑修,还被他完全掌握在手中;他还可以拉拢郁岧嶢,因为这是神光镜钦点的预言中人。
敖汾有什么呢?
按照它在天界的身份,除非去给各部天神与星君拉车辇,否则没人多看它一眼。
就算南疆尸仙在人间,缺乏手下,可是这条龙还重伤未愈呢!打又不能打,平时吓唬凡人就算了,何必带在身边?
南疆尸仙眼界这么低吗?
这个道理都不用别人给敖汾解释,黑龙自己琢磨一阵就能想到。
但是想明白是一回事,生气是另外一回事。
敖汾很憋屈。
它想,如果这是在天上,灵气充沛,以真龙的强悍肉|身,伤势怎么可能迟迟不好。
敖汾还发现,楚州修士好像一直很不喜欢自己。
青松派与瀚海剑楼就不说了,经历了很多事,特别是在南疆修水渠之后,大家的关系改善了很多。
可是新一批楚州修士登上骨岛之后,他们毫不掩饰的冰冷眼神与尖锐的敌意,都让敖汾不舒服。它想起符修与剑修最初也是这个样子,对它很不客气,各种冷嘲热讽。
敖汾还很年轻,性子也莽,可它终归不是笨蛋。
它意识到事情可能跟它想的不同。
一直以来,楚州修士对敖汾冷眼相对,它瞪回去,是因为他们之间存在旧怨,楚州修士曾经抢夺坠龙想剥皮抽筋呢!
接触久了之后,敖汾感觉楚州修士虽然脑子有点毛病,总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但绝不是那种寡廉鲜耻道貌岸然之辈。
看到坠龙想去抢,可能是贪婪,也可能是穷得发疯。
事后发现这条龙活生生的,还成了同伴,没有任何歉意就算了,可是浓厚的敌意算怎么回事?
这份敌意还很微妙,跟之前的抢夺不同,这不是觊觎龙血龙鳞龙骨的贪婪,也不是对待真正敌人的仇恨。
简而言之,敖汾在楚州修士眼里就是一个干不掉也没法扔出去的碍眼家伙。
敖汾很疑惑。
这事又没人给它解释。
于是敖汾在骨岛里逛着逛着,不知不觉又拐进了关着杨通玄的石窟。
它本来想要打杨通玄这个沙包出气的,可是占天门仙人睁开眼,熟练地求饶,熟练地扔出筹码——
“你看起来就像沉进了流沙或沼泽,糟透了,我可以给你算一次。”
敖汾嗤之以鼻,鬼才相信占天神算。
“你这么有本事,为什么不算算,我在为什么发愁?”
杨通玄真的算了。
他掐了半天手指,随即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着敖汾:“你知道你撞开天界之门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敖汾一愣。
它当然不知道,它重伤昏迷了。
白歌阴差阳错地救了它,然后他们离开了楚州。
据说半路上差点遭遇楚州城隍,幸好巫锦城打退了阴司鬼军。
……难道还有什么它不知道的事?
敖汾心一沉,丢下杨通玄,走了。
杨通玄看着敖汾的背影,摇了摇头,重新靠回石壁。
“喂!”
杨通玄冲着暗沉无光的角落喊了一声。
阴影里悄无声息地浮现出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影子。
杨通玄的嘴角一抽,因为他听到乞丐又在意识深处哭嚎着有鬼了。
“你们巫傩真奇怪。”杨通玄看不透这群活尸。
这群家伙早就死了,命轨也没了,按理说就是一堆行尸走肉,不会拥有自己的意识,只有最简单的执念留存着,驱动着力量。
比如复仇、怨恨、痛苦等等情绪。
可是巫傩并非如此。
妖尊以为这是南疆尸仙驾驭傀儡的手段高明,杨通玄没有妖尊那么傲慢,他觉得问题出在巫傩自己身上,跟岳棠没有半文钱关系。
譬如眼前这个临时上任的监牢看守。
他无声无息地藏在角落里,宛如一块没有生命的岩石,可是每次敖汾来的时候,黑袍巫傩就会很明显地“注视”着这边。
比起监视,杨通玄觉得这个巫傩更像是在……看热闹?
不偏向任何一方,不带情绪,纯粹地看热闹。
杨通玄怀疑,只要敖汾不把自己打死,这个巫傩都不会有任何反应。
杨通玄早就用占天神算给自己算过了,留在这里毫无危险,而且很适合,所以他安安稳稳地待着,半点不急,只是闲得无聊难免要试探一二。
“我挑拨那条龙与你们的关系,你为何不去禀告?”
“……”
巫傩平静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杨通玄不愧是占天门仙人,他无师自通地理解了对方的意思。
——这算什么挑拨?
“别说岳棠没有注意到,敖汾在这里可不怎么受人待见。”
巫傩还是没有说话,而且失去了跟杨通玄继续对话的兴趣,重新消失在了阴影里。
巫傩当然不需要禀告,这座骨岛内有许多巫傩,他们没有特意监视敖汾,但是敖汾的一举一动他们随时都能知道。
从敖汾脸色发黑地离开地牢,就有人注意到了。
没过多久,事情始末原原本本地“传”到巫锦城耳中。
巫锦城正在看青松派修士送来的又一个阵法玉简。
——岳棠出门了,这些事自然要他接手。
巫傩是用传音禀告的,楚州修士们一个字也没听到。
巫锦城也没有动容,这些变故在他心里不值一提,而且迟早都会发生。
“不容易啊,那条龙总算发现了这件事。”萨图轻笑。
巫锦城瞥了他一眼,萨图立刻低下头。
“我知道你不赞同岳棠的做法。”巫锦城一边看符箓一边说,“你主张事先警告敖汾,让它避开那些楚州修士,免得双方起冲突,但是岳棠与我都觉得不必如此,应该顺其自然。”
“敖汾能想通?”萨图有些刻薄地质疑。
“会有人劝它。”巫锦城淡然地说。
同一时刻,敖汾找到了白歌。
“你重伤昏迷之后?”白歌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不是都告诉过你吗?我们运气很好,你居然捡到了另外半截身体……”
“不是这个。”
敖汾烦躁地转了两圈,然后直白地问,“楚州修士为什么看我不顺眼?”
它最初跟岳棠碰面,在青松派飞舟上,虽然所有人都在听它说天界之事,但是没有一人对它冒死撞开天界之门下凡报信的事由衷感激。
这个态度也持续到了今天。
而且不止出现在符修剑修身上,后来的楚州修士也一样。
“所以,为什么?”黑龙固执地盯着白歌,显然今天非要一个答案不可。
白歌恍然,他摇着头说:“你下界那天,灵气冲入人间,尤其是楚州,灵气与你重伤的龙血化作暴雨落下,有一条因为渡劫无望而陷入沉睡的妖蛟因此惊醒,以为天地封锁结束,现身准备渡劫……天降坠龙,江现走蛟,洪水暴涨,妖气滔天,绵延数府,尽成泽国……”
如果不是长德公出手,走蛟一路入海,死去的就不只是桐云府数十万百姓了。
这桩惨事,要归罪于谁呢?
赤蛟?
它当年沉眠的时候,周围荒无人烟,它被迫醒来莫名其妙地渡劫,又注定成不了,最后更被长德公封在了水底。
坠龙?
敖汾下界是为了报信,不是想要荼毒楚州百姓,它也不想身体分成两截,差点送命。
楚州修士也没那么不讲道理,他们之中也有人觊觎过龙血龙鳞还抢夺过,但是休想他们给敖汾一个好脸色看。
“我不应该下界?”敖汾脸色苍白,失魂落魄。
白歌有些不忍,他跟敖汾的交情更深,对这条龙的性情还算了解。
敖汾一直觉得散仙们看见三界崩溃的预兆之后,整日争吵,顾忌这个害怕那个,什么都不敢什么都不做,特别懦弱无用。
既然天道有钦点的预言之人,还是一个跟以往不同连天庭地府都没找到的厉害角色,那就把消息传下去,再把人接到天上,这不就成了?
敖汾很相信预言。
敖汾觉得就是因为每个人都明哲保身,非要有把握才肯拼命,非要确定预言中人有能力才去帮忙的,三界才会迎来崩溃。
于是敖汾义无反顾地去了。
就如杨通玄所说,没人相信敖汾,以为它只是随便说说,结果这条龙真的那么傻,拿命去撞天界之门。
前有杨通玄告诉它的真相,后有白歌告诉它的事实,敖汾的信念崩塌了,它开始质疑自己。
眼见敖汾的人形溃散,一条黑龙盘在石柱上,脑袋埋在爪子下面,气息混乱。
“你若不下界,我们又如何知道关于天界的情况呢?”白歌劝道。
黑龙又痛苦地多盘了一圈,把自己缩得更紧:“可是我知道的很少,没什么用……”
白歌费劲地拽着龙尾巴,怕黑龙太用力把伤口崩裂了,他气喘吁吁地说:“是,杨通玄说得更多更有用,但是没有你,杨通玄下得来吗?”
看到黑龙脑袋慢慢探出来,白歌连忙说:“现在‘南疆尸仙’的伪装可以继续进行,全都依靠着对天庭、三界局势的掌握。岳先生帮妖尊抓人,这次又去扫荡楚州,就是为了震慑各方,免得修真界彻底沦陷,继而人间也遭受浩劫啊。你想一想,那些大能者为了伪装一方势力,一统修真界,难道会在乎凡人死活吗?”
听到这话,敖汾勉强好过了一点。
白歌继续说:“还有坠龙也引出了楚州城隍韩龙星,要不是楚州阴司翻脸这么快,以楚州修士的性情,他们这次未必会集体出逃。”
许多事情都是环环相扣的,白歌觉得如果没有巫锦城击碎韩龙星的鬼域,斩下鬼神真身一臂,灭烛鬼王就不会来人间。
灭烛鬼王不死,第三狱又怎么会出现漏洞?
灭烛鬼王不死,韩龙星又怎么可能畏罪而逃,最后死在郁岧嶢剑下?
被走蛟恶浪吞噬的百姓很无辜,这桩惨事在楚州修士乃至敖汾心中可能永远也过不去,但是白歌今天费劲站在这里扒拉龙尾巴的真正原因,当然是——
“你并非那种视凡人为蝼蚁的神仙。”
白歌叹了口气。
“他们对你有敌意,是对你有误解,以为你跟天庭神仙一样,不在意凡人生死。‘我是为了挽救三界才来报信,楚州十万百姓与三界孰轻孰重’?以为你是这么想呢,谁让你总是标榜自己是真龙,老是看得我想砍一剑……”
不过最后发现你就是个啥也没想的莽撞龙。
有一种作为龙的天生傲慢,但不是没长心。
敖汾没吭声。
它想,它以前也会避免伤及凡人,但是绝对没有现在这样在意。
自从它跟着青松派修士在南疆待了三年,施法降雨,看到很多事,很多人……
那边白歌腹诽完,拽拽龙尾巴,最后劝道:“好了,下来吧,你知道有多少人在看着你吗?”
敖汾:“……”
——
黑龙:你走开,我今天就在这里盘着了
第254章 莫衷一是
当萨图赶到的时候,现场只剩下一根被黑龙缠得开裂的柱子。
巫傩们正忙着修补,围观的符修们指指点点。
听说恼羞成怒的黑龙,去找那群龙裔妖修出气了。
……正好,那些家伙最近很不安分,萨图心想。
俘虏都被关在骨岛外围的环礁上。
这些礁石的位置不是一成不变的,随着阵法的日益完善,长了眼睛的人都知道逃脱的希望越来越小,就在他们深感绝望的时候,又遭遇了妖尊上门找麻烦。
那恐怖的声势把俘虏们吓破了胆,他们不敢相信修真界竟然有这样可怕的存在。
这种大人物气势汹汹地来,最后竟然什么都没做,转头就走了,显然此地主人南疆尸仙的实力更加可怕,所以很多俘虏彻底死心了——反正他们已经被抓来这么久,巫傩还没有把他们杀掉炼成尸傀,要是试图逃跑反被杀了立威呢?
于是俘虏们谁都不肯做这个出头鸟,就算有逃跑的念头,表面上也装得老老实实的。
只有龙裔妖修例外。
萨图觉得,这群油滑的家伙大概发现了黑龙敖汾不是受到控制的傀儡,心思一下活络起来了,它们可能以为敖汾这条真龙在南疆尸仙的身边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目前正在小心试探着巫傩们的底线。
做一点超出俘虏范围,却又不太出格的事,看看骨岛众人的反应。
如果巫傩们没有反应,它们会变本加厉,再往前探一步,努力摆脱俘虏的身份。
龙裔妖修的这点小心思,萨图一眼就看透了。
但很难阻止它们这么干,就算巫傩盯着它们,一有异动就警告,龙裔妖修也不会死心的,还会一次次试探,因为敖汾的存在就是它们的底气。
龙裔妖修可是以自己的血脉自傲,又怎么会相信敖汾其实不重要呢?它们会在心里无限地美化、拔高敖汾的地位,就算敖汾亲自告诉它们不是那么回事,说不定龙裔妖修还由衷地觉得这条黑龙特别谦虚,不愧是真龙呢!
所以对付龙裔妖修,千万别费口舌,最好让敖汾亲自去揍。
不要间断,每隔三五天就打一顿。
要往狠了打,否则皮糙肉厚的龙裔妖修根本不吃教训。
萨图把这件事记下,检查了一遍损坏的石柱,跟青松派修士一起确认敖汾没在失控中破坏阵法之后,就转身离开了。
他还有很多事要办。
都是一些琐碎的,不值得去打扰巫锦城的事。
比如龙裔妖修的异动,萨图会在事情解决之后,对首领提两句。
没有人可以兼顾所有大事小事,特别是南疆这份基业越来越大之后,总有问题从犄角旮旯里冒出来。
就在萨图盘算着自己有哪些族人可以压榨……可以分担重任的时候,他忽然停步,盯着前方一条黑暗无光的甬道,目光冷厉。
“你回来了?”
甬道里传出一声沙哑的笑。
一个身影从暗处缓缓“分离”出来,乍看就像是石墙骨壁里滑下来的一张黑纸,从虚无的扁平影子膨胀成人形。
虽然巫傩们都喜欢化身阴影藏身在暗处,但是一般不会这么彻底,得亏这里没有楚州修士经过,否则肯定被吓得出手,以为妖邪鬼怪入侵了呢。
“图真,要见首领的话,你走错了路。”萨图语气生硬地说。
他跟图真的关系不怎么样。
谈不上私怨,就是从前在南疆的时候,萨图与图真相当于巫锦城的左右手,他们会暗暗较劲。
其他巫傩看他们较劲,多少有点儿看热闹的意思。
譬如现在,就似一阵无形的风吹过洞窟,许多巫傩悄悄冒出来,无声围观。
“不,我是来找你的。”图真上下打量自己的老朋友老对头,话里带刺,“你这个躯体很新啊,莫非是以权谋私,占了最好的尸傀?”
“药池那边多得是,从修士到妖兽应有尽有。”萨图抖了抖黑袍,没好气地说,“我这具躯壳来自当初攻打雪峰秘境丧命的夏州修士,你如果想要,我现在就能给你。”
图真惋惜地说:“那就不用了,我还得在外面四处奔走,这个身体万一有什么师父徒弟故交亲朋什么的,我不想招惹多余的麻烦。”
大部分巫傩都不知道图真在外面做什么。
他们只看到图真神出鬼没,很少回来,就算回来他们也不一定能遇到。
不过图真话里的暗示他们都领会得到,这是在说巫锦城信重他,外面的事只有他图真能办。
巫傩们无所谓,除了萨图会生气。
“你到底有什么事?我很忙。”萨图牵动嘴角,露出一个怪异狰狞的笑。
南疆的所有盟友,都只知道他萨图,你差远了。
图真不慌不乱,楚州修士现在都只认识萨图,这有什么关系?他这边接头的是长德公,长德公的地位在楚州还用得着说?后来者居上不知道吗?!
“哼。”
萨图冷笑。
他很清楚,他不可能在嘴皮子上赢过图真。
图真就是南疆巫傩里的一个怪胎。
“你跟从前一样,唯恐天下不乱。”萨图讽刺。
图真在斗篷下面笑着问:“这有什么不好吗?”
两人无声对视。
从前巫傩们固守南疆,没有机会也不方便有太大动作,可是现在不同了。
萨图与图真之间的分歧,主要就是图真过于激进,而萨图坚定反对。
图真觉得满天下都是盟友,不是盟友也可以坑成盟友,萨图认为这样是做无用功,天下哪有盟友,都是指望不上的废物,天庭又不是纸糊的。
图真骂萨图,胆小无能,缩在南疆也会是一样的下场。
萨图讽刺图真,鲁莽狂性,不顾大局。
他们互相骂对方在血池里泡的时间太久脑子进了水。
其他巫傩开始想要劝阻的,后来索性袖手不管,毕竟大家当初都泡在一起,你们骂谁呢?
巫傩们经常以为他们还要继续吵个几年、十几年。
每次争吵的时候,他们沉默地看着,巫锦城也沉默地听着。
——谁对谁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南疆的弱小,天庭的强大。
孤立无援,毫无希望,只有一个修真界流传很广的预言。
天庭地府都抓不到的人,当然也意味着其他人无法找到,这算什么希望?只能继续无望地等待,等待所谓的时机。
可是谁都没想到,这个转机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萨图与图真的争执戛然而止。
他们甚至没有等到一个对峙讽刺的机会,就各自奔忙。
相隔很久,终于再次碰面。
今天图真是特意堵路拦人的。
结果阴阳怪气了几句之后,两人都觉得索然无味——萨图觉得自己输了,南疆现在有了很多盟友,图真像一只放出笼子的鸟,实现了当初挂在嘴边的激进策略;图真也觉得自己输了,固守南疆竟然是对的,转机真的会从天而降,如今他的成功亦是大势所趋,不能算是他的功劳。
“……”
虽然心虚,但还是要给老对头脸色看。
他们默契地在石窟通道内擦肩而过,各自抛下一个鄙夷的眼神,昂头离开。
巫傩们发出遗憾的叹息。
等了好久的对峙,就这样收场了?
“萨图的小心眼治愈了?”桑多忍不住嘀咕。
旁边的桑南赞同地点头:“图真的脾气也变好了?”
他们对视一眼,觉得这个热闹很有必要告诉巫锦城。
悄悄张望,发现巫锦城这会儿没在给楚州修士改阵法,好机会,正适合说一些不想让外人听见的“家丑”。
“首领……”
桑多兴冲冲地进去,目瞪口呆地顿住。
桑南撞到了他的背上,两人一起卡在门口。
洞窟石室内站着的“人”很眼熟,尸气缠绕的长发,青黑的肤色,冰冷可怖的眼神,扑面而来的威压令人浑身战栗,无法动弹。
——这不是南疆尸仙吗?
桑多彻底糊涂了。
岳棠可是带着很多巫傩一起出去的,人回没回来,他们还能不清楚?
还是桑南及时醒悟,脱口而出:“首领?”
“南疆尸仙”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这个眼神桑南就很熟悉了。
真的是巫锦城。
桑多忽然想起巫锦城在南疆的时候假扮过一个树妖,树妖好像又是岳棠隐藏在十万大山的伪装,所以这又是混淆他人耳目的伎俩?
巫锦城用自己本来的声音说:“有备无患,如果天道忽然把岳棠送去天界,那么南疆尸仙还能继续存在。”
骨岛的势力不会动摇,震慑修真界的格局不会改变。
这样比较稳妥,因为最经不起动荡的就是人间。
“首领,你是不是想得太多……”
桑南结结巴巴地说。
修真界没人能够成仙,怎么巫锦城要担心岳棠不想渡劫,硬被天道拉上去。
话音刚落,洞窟石室的大门猛然被撞开,桑多桑南被撞飞到了旁边。
桑多想要骂人,抬头一看是图真。
算了算了,骂不过。
图真惊慌失措地喊道:“首领,不好了,楚州传来消息,那边出现了一大团劫云。”
巫锦城失手捏碎一个符箓,从南疆尸仙变回了原本模样。
图真一愣,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再次被撞开,图真砸倒了刚爬起来的桑多桑南,三人滚成一团。
萨图冲进来谁也没看,失声叫道:“长德公派人通过阴阳路来报信,岳先生被天劫缠住了。”
第255章 突如其来
天劫来得毫无预兆。
岳棠在看到紫黑色劫云的那瞬间,还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周围。
毕竟他的修为压制得很好,没有任何要突破的迹象,更没有什么忽然顿悟境界攀升的机遇,他甚至藏在南疆尸仙伪装之下牢牢遮掩了自身气息,怎么看也不像会招惹天劫的样子。
倒是最近人间乌烟瘴气,因为大能者都是擦着天道的底线下界的。
就拿妖尊来说,竟然用的是凶兽饕餮的躯壳,厉害是厉害了,也不看看如今人间还有半只凶兽吗?要是哪天不小心,用了超过凡世容纳的力量,肯定要挨天雷。
妖尊好歹披了一层凶兽的皮,其他诸如牧云星君、心月狐这群家伙,连层皮都没准备。真以为仙人下界天雷就不劈了吗?天道眼里可容不得沙子,没越线就罢了,一旦察觉到异样绝对不会容情。
所以岳棠还有闲心看看,究竟是谁要倒霉。
可是看来看去,这方圆百里,也没有别的大能者气息啊!
总不可能是我吧?岳棠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天。
天道莫不是想害死他?
如今优势在他,只要安心等待天庭出事就行的大好局面,天道硬要拖他上天?
他明明藏得这么好,不敢修炼,不敢悟道,连跟道侣亲近都是借梦境行事的,不可谓之不慎,怎么还是踩坑了?
岳棠百思不得其解。
郁岧嶢跟岳棠的反应一模一样,看到劫云先是吃惊,随即查探四周,还以为这附近有什么大能者藏着呢。
左看右看,也没发现端倪,差点怀疑到自己身上。
可是这劫云,位置不在郁岧嶢的头顶上。
——剑修向来按捺不住脾气,这支骨岛出来的大军,走着走着就很自然分作了两支,郁岧嶢带着剑修们充作“前锋”,岳棠带着巫傩与幽魂尸傀跟在后面。
两者相距不远不近,大概百十里地,真要有事,很快就能汇合。
眼下不就巧了吗,劫云刚刚成形,可是覆盖范围正好就是方圆百里。
所以站在劫云边缘的郁岧嶢,怎么看都不像劫云的正主。
“莫非是岳先生?”高垕失声。
其他剑修也面露不安。
这些时日,他们都意识到了岳棠的重要性。
他们家宗主很厉害很有能力,可是别人对他们剑修避若蛇蝎,他们无法站出来做那个号召者。
无论是周宗主还是大师兄郁岧嶢,都没法让楚州修士心甘情愿地做苦力……咳,是学新东西。也不知岳棠哪儿来的本事,不管是丹修符修器修画修还是什么小宗门的人,都能三言两语地打发,让他们满脸欣喜如获至宝,兴冲冲地出力,剑修们看得啧啧称奇。
虽然剑修更钦佩巫锦城,相处久了其他楚州修士也逐渐对巫锦城信服,但是如果没有岳棠,楚州修士甚至不会想加入南疆。
就因为巫锦城是魔,自古以来,道魔不两立。
骨岛这个新生的势力正在快速崛起,他日一统修真界还真不是什么瞎话妄想,瀚海剑楼已经许久没有这么痛快过了。
剑修喜欢快意恩仇,喜欢挑战斩杀强大的敌人,可是瀚海剑楼这一千年来过得是什么憋屈日子?丢了宗门驻地,苦苦寻觅着当年失散的师兄弟,希望他们一缕残魂及时夺舍,还存在于这世上……现在该报的仇都报了,当年围攻瀚海剑楼的宗门不复存在,楚州城隍韩龙星亦已身死,只剩下一个最大也最难对付的仇敌,天庭。
因为神光镜,因为预言,他们瀚海剑楼就要遭受这番大难,休想他们忘记。
谁说报不了的仇就该和血含泪吞下?休想!
剑修若是没了傲骨,就不配握剑!
瀚海剑楼从上到下,都觉得巫锦城很顺眼,正是由于他们是一路人。
这些日子在楚州,跟天界地府偷跑出来的家伙拼杀,那是真痛快,什么都不用想,只管拔剑。
据宗主说,天庭即将生变,漫天仙神都会失了法力神通,如果抓紧这个机会,他们甚至可能打上天界。
可要是失了岳棠呢?
恐怕一切就没有这么顺遂了。
没人想看着眼前大好局势,被这劳什子的天劫破坏。
“天下该被雷劈的家伙挨个数,排十个也轮不到岳棠。”高垕嘀咕。
郁岧嶢狠狠瞪他一眼,高垕茫然。
看着天上缓缓成形的劫云,郁岧嶢神情复杂,他就是怎么也等不来天劫只好另辟蹊径,多么可笑啊,该出现死活不出现,不该出现的时候偏偏要来生事。
郁岧嶢确定岳棠无论什么时候都稳稳地控制着修为境界,纵然身披南疆尸仙的伪装,那气息也绝不至于引动天劫。
——天道究竟发的哪门子疯?
“大师兄,谭将军来了。”
谭屠身上携带的阴气飘散不定,他本是阴鬼之身,受天劫影响最大,
如果没有套着一具尸傀,根本没法逃离劫云范围,半途就得瘫软在地。
谭屠后面还有成群的巫傩与幽魂。
显然岳棠见势不妙,命令他们即刻撤出。
郁岧嶢正要说话,却见一些巫傩刚脱离劫云笼罩范围,立刻扔下了尸傀躯壳,化为一道青烟遁入地底。
是了,阴阳路。
郁岧嶢恍然。
他们在楚州,巫锦城在海上骨岛,两者相隔千里,按理说这一来一回,等巫锦城赶来的时候,天劫早就结束了,但不代表就毫无办法了。
人间的路走不通,还有黄泉道啊!
虽然不是子夜时分,活人难以通过阴阳路施展法术,也不好下去,但这不巧了吗?岳棠这边的人,也就剑修是活的,其他人把“身体”一丢随便都能走。
如今各路阴司都在地府的严令下闭门不出,不得过问人间之事,更是给了巫傩们极大的便利,借道都不用像从前那样躲躲藏藏。即使在阴阳路上撞见阴差鬼卒,对方也会多一事不如省一事,当做没看见的。
这里可是楚州,长德公威望最盛之地。
前任楚州城隍韩龙星尚且要给长德公几分薄面,更勿论现在。
于是这熟门熟路,没得打扰的捷径,不消一刻钟,消息就到了骨岛。
且不论巫锦城听闻消息如何惊怒,处于劫云中心的岳棠清楚地知道现在最需要做的是拖延时间。
等巫锦城前来,因为他还没有拿到那柄寄托巫锦城神魂的剑。
分裂神魂的法术很难学,铸造一柄可以容纳神魂的剑更非易事。
岳棠需要的不是巫锦城长伴自己身侧,而是他独自在天界,需要有一个可以跟巫锦城联络的方法。
三界大乱,大势所趋,三界崩毁,却可一救。
谁要陪着那群天神鬼神一起去死?
拆毁天庭地府,保住三界众生。
岳棠一个人可做不了这么大的事,他需要帮手,他需要很多人。
而巫锦城是他最能交付信任的人,他也最相信巫锦城的能力,他们有时就如同一人。
现在的难题,就是如何拖延天劫,等巫锦城赶到了。
“嗯?”
岳棠忽发疑声。
随着那一层层旋涡状的雷霆涌动,岳棠清晰地感觉到了天劫“扣”住了自己。
确实是冲着自己来的,可这好像不是渡劫成仙的劫云。
岳棠在归墟就差点就被天道拽走了,眼前这个明显不太一样。
气息一样可怖,乍看无法分辨,可是逃不过岳棠的神识辨别——“道”的蕴意不对,更像是纯粹的“毁灭”,没有相克相生的“初始”。
这不是完整的“天道”,只是一股调动天雷的天道之力。
岳棠瞳孔一缩,所以要对付他的不是天道,是天庭。
……执掌天劫的雷部天神吗?
他们是怎么发现自己的?神光镜突然又好使了?
还是天庭的殊死搏斗已经结束,高高在上的仙神们准备归还天道之力,终于腾出手来,查找下界的预言中人,铲除隐患?
劫云重重压下,天幕扭曲,岳棠就像被困在重重罗网里的野兽,动弹不得。
岳棠盯着劫云,似乎能感觉到雷霆背后之人冰冷的杀意。
“有趣。”
岳棠自言自语。
这是第一次直面对上天庭。
如今天上有多少只眼睛看着自己?
是天帝带着各部天神,诸位星君吗?还是跟从前一样傲慢,只有一位雷部天神奉命前来,铲除隐患?
无论如何,岳棠都不会坐以待毙。
哪怕突破天劫之后,面对的是更强悍,数量更恐怖的敌人。
岳棠已经收回了拖延时间的想法,现在他要尽快把事情解决,不能牵连到巫锦城。
死是一件可怕的事吗?未必,纵然魂飞魄散,岳棠相信他也不是一无所有,有更多的人愿意、或者已经走上了这条路。
劫云已经牢牢地锁住了岳棠,那种如影随形的死亡预兆,触动了身上“南疆尸仙”的符箓。
黑气流转隐隐透出灵光,牢牢地遮住了岳棠的真面目,没有任何溃散的迹象。
“你能降下多强威力的天罚?”岳棠缓缓调动真元,继续道,“能超过成仙的天劫?一倍?五倍?或者十倍?”
即使能,天道会坐视不管?
天道本就厌恶尔等,想要收回天道之力。
“你们铲除预言中人的心有多急切?你们愿意赌上一切,宁愿被天道吞噬?”岳棠轻声讽刺。
他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岳棠不在乎天上操纵雷霆的人是否能听到自己的话,事实就是这样。
眼下算是图穷匕见,岳棠只庆幸自己没有犯懒,而是选择跑来楚州。
要是人在骨岛,这会儿事情就麻烦了,即使所有人能及时逃离,骨岛这个势力也彻底毁了。
岳棠心想,他总不能什么都不留给巫锦城,让巫锦城从头再来白手起家吧。
无论他是生是死,骨岛这么多人、这么多事只能托付给巫锦城。
他深信巫锦城能做得比自己更好。
“来吧,让我看看,五雷轰顶的天罚是什么模样!”
岳棠仰头轻蔑一笑,放开了一直被压制的修为。
瞬间狂风大作,无形之力向四面八方蔓延。
这不是修士的真元威压,而是异常的混沌不明之气,它们下沉,在触及到云层向下延伸的雷光时猛然爆发。
数千条、亦或是数万条蛇状闪电在天与地之间炸响。
第256章 蝼蚁咬象
山脉倾颓,地裂七尺。
即使身在劫云覆盖范围之外,也照样被这可怖的余威波及。
树木尽数倒伏,立足之地不断塌陷,众人提气想要飞起来退避,刚浮空就感到一阵磅礴威压横扫而来,硬生生把他们重新拍回了地面。
剑修们骂骂咧咧地爬起来,感觉自己变成了兔子,蹦跶着山石间找路往外逃。
还要顺带捞起那些滚落山崖的尸傀。
天雷气息过盛,亡者被克制,巫傩们感到躯壳不听使唤,动作比往日笨拙许多。
郁岧嶢抓起一把砂砾,清晰地看到每颗细土碎石上都有隐隐缠绕着雷光,野草藤蔓亦不例外,它们都在缓缓的、无声地化为齑粉。
那些靠近地面的东西消失速度并不快,越往高处看,情况越是可怖,
大块横飞的山石根本不用闪避,它们飞着飞着就崩裂分解了,等落在身上,竟只剩下一蓬细沙。
就似这雷霆笼罩下的一切有形物,皆要灰飞烟灭。
“这不是天劫!”
郁岧嶢惊怒不已。
众人一愣,下意识地看天。
这么大的阵仗,不是天劫是什么?
脚下石块还在崩落,众人急忙稳住身体,震惊地看到郁岧嶢返身往回走。
按照修真界的惯例,渡劫这事是不能插手的,想要帮忙只会造成反效果,让劫雷威力增强。至于会不会有人非要赶在这时候寻仇,宁愿赔上自己的命也要破坏别人飞升——在天劫的恐怖威力下,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而拥有这个能力的人,通常自己也到达了渡劫期,岂会不惜身?
所以有人渡劫,纵是亲眷友人也只敢远观,这是修真界的常识。
即使世间三千年不曾有过天劫,也不会有人忘记,如今竟然看到郁岧嶢返身往劫云深处而去,一副要帮岳棠对抗天劫的样子,剑修们都吓了一跳。
路已经没了。
放眼望去,根本没有一处稳妥的落脚地。
地面布满一道道的裂缝,裂缝还在不停地扩大,烟尘飞舞,根本看不清有多深。
裂缝里听不到任何哀嚎声,也没有山石树木撞击的巨响,那就像一张血盆大口,吞掉了所有东西。
郁岧嶢踩着落石,在它崩裂之前,又移到了另外一块上。
他冷厉的声音,穿透了轰隆雷鸣,回响在众人耳边。
“……这是天庭降下的雷罚!”
“什么?”
无论是剑修还是巫傩,都无比惊愕。
所谓雷罚,就是俗世常说的五雷轰顶。
别看普通人发誓的时候经常把这话挂在嘴上,真正的恶徒压根不把誓言当回事,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发誓,比喝水吃饭还轻松,盖因天雷根本不会降下。
或许以前发誓真的会应誓,可是三千年前开始,天地灵气断绝,天界之门关闭,许多被凡俗供奉的神灵被迫回到天界,不再过问人间之事,只剩阴司衙门会管人间之事。
举头三尺没有神明,掘地三尺鬼差也在偷懒,恶徒当然肆无忌惮。
不止是凡尘俗世,那些吃人妖兽与害人邪修也不用畏惧天罚,因为谁都没见过。
就拿沙州邪修来说,巡天官是直接带着天兵上门讨伐的,邪修不会好端端地走在路上或者躺在洞窟里就被天雷劈了。
所有天雷,都来自符箓或者雷法,也就是说有个实实在在的敌人存在着,天雷是斗法的手段,不是凭空降下的。
天罚这个词,已经很遥远了。
遥远到人们都把它忘在了脑后。
特别是剑修们得知神仙们被反噬,不敢使用天道之力,仅剩的疑惑也迎刃而解,难怪天庭会放弃天罚这等彰显威严的机会,整日里只叫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巡天官与天将四处奔波,而不是让某位天神轻轻一拂袖,抹平南疆或者沙州千洞窟。
可眼下又是怎么回事?
天庭众仙终于回过神,宁可付出高昂的代价,也要解决掉预言中人?
“狗屁的五雷轰顶,何止五道雷?”高垕指着前方劫云破口大骂。
天空遍布漆黑的雷云,好似怒海狂澜。
云层在不断破裂,亮起千万道雷光,仰视几乎能刺瞎人眼。
高垕一边抬手遮挡雷光,一边大声呼喝:“还能拔剑的,跟上大师兄!”
“高师兄,我们这是……”
“当然是跟天庭对着干!”高垕重重地呸了一声,冷笑道,“想要除掉岳先生,问过我们瀚海剑楼了吗?”
剑修们看着这声势骇人的劫云,很难得地迟疑了一下,主要是在衡量自己的实力,总不能帮倒忙吧!
自认实力不济的剑修悻悻扭头,带着巫傩们继续往外逃。
巫傩连留下的选择机会都没有。
天雷的恐怖气息彻底锁死了这片区域,即使想要抛掉尸傀以魂魄之身进入阴阳道,黄泉路现在也无法打开,偏偏天罚落下之后,劫云的范围不停扩大,把原本站在劫云边界的他们一下囊括了进来。
现在真正脱身的,只有最初去报信的那些巫傩。
天雷的无穷威能,让巫傩们举步维艰,他们咬牙挣扎着,尸傀的损伤却越来越大。
终于到了临界点。
有巫傩摔下去。
他们死死地抓住裂缝边缘的岩石,眼睛转为血红,怨气几乎化为实质。
雷光倾泻在这天地之间,尸傀的脸、手臂、身躯都在滋滋地冒着黑烟。
细小的电弧缓慢攀爬上他们的身体,就像旁边滑落到深渊的山石草木那样,在彻底坠落之前就会被无情地撕成碎片。
巫傩们仍然保持着盯着天空的姿势,任由满身的恨意怨气与躯体一起被天雷慢慢摧毁。
“啪。”
一个剑修伸手把即将化为飞灰的巫傩拽了上来。
“快走!”剑修还推了那个巫傩一把,让他远离被雷光吞噬的区域。
巫傩跌跌撞撞走了几步,再次摔倒,他仍旧一声不吭,硬是拖着残破的身躯往外爬。
剑修转头又去救人,可是天罚的毁灭之势浩大,巫傩的数量又比剑修们多出数倍,一时间竟然陷入困局。
左边要救,右边也要救,到处都是被雷光缠住的巫傩,地面还在不停塌陷。
为了驱散要命的雷光,他们必须动用真元击散这些无处不在的雷光电弧,这又拖慢了众人的行进速度。
“啊——”
不知是谁暴喝一声,拔剑而出,瞬间清空了一片雷光。
众人压力顿消,急忙向上攀爬拖拽。
“呃?”
出手那个剑修茫然地低头,自己也不敢相信,自己有这样的超常发挥。
很快他就意识到这跟自己没关系,因为不远处清晰地升起了一道“旋风”,阻挡了劫云横铺而来的雷光,这才让众人有了喘息之机。
旋风正向着劫云中心缓缓移动,它的气息是如此熟悉。
“是大师兄!”
“太好了!”
剑修还没来得及欣喜,突然看到前方有金光闪烁。
被雷光刺得双目剧痛的众人,忽然感到身上一轻。
“是功德金光,长德公来了!”
巫傩与剑修们重新聚在一起,在郁岧嶢与长德公一前一后的协助下,飞速后撤。
同一时间,深入劫云的郁岧嶢也感到了吃力。
“大师兄,现在怎么办?”高垕偷懒,躲在郁岧嶢身后节省力气。
“拔剑,破坏劫云。”郁岧嶢言简意赅地说。
这也是岳棠在做的事。
天罚主体还是劫云,不能等到最后的那道天雷完全成型,要撕裂云层,抵消正在酝酿积蓄的雷霆之力。
瞬间数道剑光没入了乌云。
高垕没坚持多久就摔了下来,头发胡子都在冒烟。
他用袖子一抹脸,然后发现袖子也焦黑一片。
高垕看到了郁岧嶢,持剑穿行在雷霆之中,再往前感觉到了岳棠的气息,看不到人,但是有大量劫云无缘无故的破碎。
“丢人。”高垕骂自己,他猛一蹬地,提起真元狠狠劈向劫云。
雷光从天而降,自剑锋一路向下延伸,缠绕在他的手臂上,痛苦不堪。
这回是彻底没有头发胡子了,只有带着防御符箓的袍子破烂地挂在身上。
看着仅仅碎了一小块的劫云,高垕不满地怒喝:“混账,再来!”
他在半空中一拧身,提剑再劈。
他的身影在漫天劫云之下,显得极为渺小。
就连长德公也很难看清他们,最好认的还是那道“风”。
“郁剑仙,哎!”
长德公顿足,功德金光就像被天雷抵住了,卡在那里无法向前推进,他只能救下逃出来的人,根本影响不了劫云。
数百里之外的一处山坳,有个人影站在那里静静看着天空。
如果岳棠在这里,必然可以认出这就是他们在第四狱遇到的那个“鬼将”。
沙州邪修,西苘上人。
西苘上人看着努力破坏劫云的剑修们,阴冷一笑:“蝼蚁咬野象罢了,就算你们中间有一只、或者两只体格较大的老鼠,又有何用?”
一片劫云被撕裂,瞬间又会被填平,重新聚拢的劫云威力不减。
“天罚不会找错目标,所以那真就是岳棠?”西苘上人极力分辨,仍然无法看清岳棠,只感受到那股在重重天雷环绕下依旧强悍的气息。
“道……”
西苘上人喃喃自语,脸色难看。
就像一个天赋过人的奇才,陡然发现,有人比他更厉害。
“为何岳棠能感悟天道到这种程度,这就是预言中人,受天道眷顾?”西苘上人又看郁岧嶢,眼底尽是恼怒,还有隐隐的嫉恨。
很快,西苘上人就变得轻松,讥笑道:“可惜,还是不够。”
乌黑的雷柱正在成形,天罚真的来了。
目测这份威力,就算有十个大乘期也接不住。
“千般能耐,不如运气,受天道眷顾可不是好事。”西苘上人低语,嘴角边是快意的笑,他在修真界未来要面对的大敌,今天就要消失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
西苘上人像模像样地感叹了一句,突然感到周围气息一沉。
“怎么回事?”
西苘上人骤然失力,栽倒在地。
他惊怒张望,赫然看到劫云笼罩的、那片被雷光彻底化为齑粉的“深渊”在震动。
就好似有什么东西,要冲破天罚封锁从地底出来。
“魔气?怎么可能是魔气?天道不容魔氛才对!”
——
天罚现场的转播报道
主持人:咳咳,是人是鬼都在冒烟,只有长德公在发光
第257章 一往无前
骨岛深层的一座石窟。
杨通玄突然从入定里惊醒,急急掐算。
“不好,不好……天道有不祥的征兆,命数晦暗不明。”
他的手臂不断颤抖,神情惶急。
原本占天神算给他指出的清晰道路,现在变得飘忽不定,一会儿让他留在原地,一会儿让他速速离去,再算干脆不给任何答案。
这种情况杨通玄并不陌生,事实上有很长一段时间卦象都是这样含糊,直到这几年,才清晰地指向了岳棠与郁岧嶢。
占天门就似一直在迷雾里打转的没头苍蝇,忽然有了方向,哪里敢错过?杨通玄这番下界,明面上是为了三界众生,其实也是为了自己与占天门诸人的性命。
这本来就是一回事,占天门没有取天庭而代之的野心,只是想要活着罢了。
杨通玄也有师父,师兄弟同门,徒弟……
他们占天门不管走到哪里都被人嫌弃,在修真界如此,在天庭的日子也不好过。
可是再不好过,总还能过的,结果忽然有一天发现三界要崩塌,天庭也没得指望,无论是谁都要一命呜呼,谁能甘心,谁又能接受得了?
蝼蚁尚且偷生,占天门仙人当然要竭尽全力,上窥天道,寻一线生机。
杨通玄冒险下界,为的也不是他一人。
“明明生机已经寻到,天道为何忽然变卦?”
杨通玄痛苦不堪。
他冲到石窟门口,却被周宗主布下的剑气拦住了去路。
“有人吗?快来人!”
杨通玄对着那些漆黑的角落喊了又喊,却愣是没看到一个巫傩走出来。
就好像一夜之间,那些巫傩全都失踪了。
骨岛出事了?
杨通玄惊疑不定地想。
如果岳棠与郁岧嶢死了,天道的一线生机自然会消失。
想到这里,杨通玄彻底急了。
他又一次试图击破石窟大门,剑气毫不留情地在他身上留下了七八个口子,鲜血淋漓。
乞丐在杨通玄意识深处不停地喊痛,杨通玄哪里顾得上他,就在他咬牙提起真元,拼着这缕神魂消散也要破门而出的时候,一个人影出现了石窟门口。
“师叔祖。”
“小镜?”
杨通玄一愣。
他之前不认识镜姑,这是在他飞升之后拜入占天门的弟子。
不过前些天认了亲,勉强算认识,而且镜姑可能是占天门仅剩的传人——修真界已经没有占天门了,镜姑还是从第三狱逃出来的“死人”。
比起乞丐这个血脉后裔,杨通玄更看重镜姑。
“外面可是出事了?”杨通玄急问。
镜姑没用尸傀,仍旧是魂魄的状态,她苍白着脸点了点头。
“敌人是谁?”杨通玄恨不得亲自上阵去帮岳棠杀敌。
“没有敌人。”镜姑顿了顿,然后说,“师叔祖没有感觉到这股气息吗?”
杨通玄无奈地指了指剑气,有这道屏障在,他能知道什么?
不过答案很快就“出现”在他眼前。
镜姑半透明的魂体正在逐渐凝实,苍白的面容上更添数分鬼气。
“这是……鬼域?”
杨通玄大惊,他当然不会傻到以为镜姑复活了。
能让魂魄摆脱虚无缥缈之态,通常是阵法,可是杨通玄没看到周围有什么符箓忽然出现,那只剩下一个解释,此地已经化为鬼域。
“地府鬼军打上门了?”
“莫非是几位鬼王亲自挂帅?”
“甚至有阎罗殿主出面?”
杨通玄一连数问,牙关紧咬,额头冷汗直冒。
不能怪杨通玄把事情往坏处想。
毕竟骨岛的实力他亲眼所见,郁岧嶢身后有瀚海剑楼,南疆这边有巫锦城,外加一个不太顶用但确实是真龙的敖汾……什么样的敌人可以同时击败这些人,甚至威胁到岳棠与郁岧嶢的命?
但凡少来两个鬼王,都是看不起剑修。
再说,把人间化为鬼域,这不正是鬼军的常用伎俩?
“师叔祖,不是这样。”镜姑哭笑不得,费劲地解释,“不管是阎罗殿主还是九狱鬼王,哪个敢跑到人间来?不怕天道反噬吗?”
杨通玄彻底糊涂了:“那这是……”
“是天劫,巫锦城要借道黄泉路。”镜姑的神情特别复杂。
她也是第一次听说,为了抢回根本不想飞升的人,直接跟天道对着干的。
那可是天劫,就算赶到那里,又能做什么?
南疆巫傩却没有一个反对,甚至像是早有准备,竟然真的能把骨岛变成鬼域。
这可是阴司城隍或者地府鬼将才有的本事。
也不知道巫傩们从哪里弄来的办法。
镜姑模糊地算了算,发现因果线牵扯在那个叫图真的巫傩身上,再往下看就是一片刺目金光。
占天神算,算自身百无禁忌,可是要算他人,就非得站在那个人面前不可。
越是熟识,彼此之间的牵扯越多,算出来的结果越准。
镜姑在地府、骨岛认识了不少巫傩,她是占天门修士,自然不会因为巫傩们整天更换躯壳或者披着黑袍就认不清他们谁对谁,可是她从未见过图真。
既然不熟,自然没什么可算的,况且那金光一看就不简单,搞不好是功德金光。
一个陌生的巫傩,通过一个拥有功德金光的鬼神,弄到了把人间化为鬼域的方法,不是为了在人间掀起腥风血雨,而是在必要的时候进入阴阳路?
饶是镜姑,都觉得这事听起来很匪夷所思。
镜姑把这些事告诉了杨通玄。
杨通玄愣了一阵,继而恍然。
“哎呀!这哪是毫无用处,这分明是一着杀手锏。”
“……”
“南疆巫傩的优势是什么?他们都是死人,不惧阴气侵袭。”杨通玄拍着大腿,语气里透着惊骇,“试想他们若是打通了阴阳路,再为投入他们麾下的修士开路,如此一来,岂不是一支随时能赶到人间九州各处的大军?”
镜姑瞪大了眼睛:“这,这不可能吧,如何才能打通阴阳路?阴司地府难道坐视不管?”
“这我不知道,但是他们一定有办法。”杨通玄踱步沉思。
修真界很少有人统帅过军队,所以不会明白兵贵神速的道理。
想要一统修真界,这样一支神出鬼没的大军简直是所向披靡。
如今被巫傩们完全摸清楚的阴阳路,只有楚州与南疆附近海域,可是长德公与很多阴司官吏达成了盟约,这张“地图”正在缓慢地扩大。
谁都没想到南疆这支军队,第一次使用阴阳路,会在这等情况下。
石窟一阵震动,自黄泉之下传来的幽幽鬼哭在耳际回响。
不知从何而来的血红色迷雾,填满了整座洞窟。
戾气、悲愤、仇恨……
这次周宗主的剑气也无法阻隔诸多声音灌入杨通玄耳中。
短短的几息工夫,杨通玄仿佛听到了无数魂魄的痛苦哀嚎,浓烈的不甘几乎要把吞没、撕碎。
这些悲鸣逐渐汇聚成了一个字,并重叠在一起,几乎震动神魂。
“杀……”
“杀!”
杨通玄再次回过神,赫然发现自己缩成一团,双手抱头。
乞丐的意识已经被震昏了,杨通玄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发现镜姑倒在外面,凝实的魂体正重新变得虚无——鬼域消失了。
就在刚才,有一支连杨通玄都无法抵挡的大军,通过短暂制造的鬼域,进了阴阳路。
杨通玄急忙掐算,这次混沌未明的天道给出了新的答案。
“等等,威胁到岳棠与郁岧嶢的……是天罚?”
镜姑挣扎着爬起来,闻言差点一个倒栽葱跌回去。
她道行没杨通玄深,算不出这些东西,只能惊骇地看着杨通玄。
“天罚?怎么会有天罚呢?”
镜姑哑然,从对抗天道,变成了对抗天庭,这难度是一点都没少啊。
甚至更可怕。
杨通玄愁得揪头发,嘴里念念有词:“一个也好,只要能救回来一个,哪怕一个……”
***
在巫锦城这里,并没有救哪一个的选择。
几个被巫傩们围裹在中央的青松派修士,一人手里拿着一个鬼箓法器,用以抵御肉身入黄泉的阴气侵蚀。
剑修们披着绘满鬼箓的长袍,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气息分毫不露。
唯一不需要这么做的是周宗主,剑灵的特性让他可以在人间地府自由来去。
周宗主板着一张脸,他清晰地感觉到一些游魂在靠近巫傩之后,瞬间被血雾撕得粉碎,阴阳路两边扭曲的枝条纷纷拔地而起,一团团漆黑的黄泉泥咆哮着,内中无数怨气化为狰狞鬼怪,铺天盖地。
这就是阴司地府的依仗。
少数几个人可以依靠实力与速度通过阴阳路。
数量庞大的军队,没有阴司与地府的敕令,想要通过这些怨魂的重重包围,几乎不可能。
青松派修士战战兢兢,剑修已经握上了剑柄,然后他们听到了巫锦城的声音:
“不用理会。”
周宗主一动不动,剑修们犹豫了一下,缓缓放开手。
怨魂瞬间冲入军阵,它们疯狂的吞噬撕咬,却结结实实地呛了一口血雾。
然后它们仿佛酒醉一般,迷迷糊糊地转了几圈,茫然地跟着大军往前走。
“杀。”
怨魂恍惚地跟着血雾里的声音重复。
青松派修士浑身僵硬地看着队伍里新增的“同伴”。
“我们能对抗天罚吗?”
菘蓝长老忧心忡忡地问。
他们在出发前已经得到了长德公传来的第二条消息,怎么可能不愁?
“在天罚面前,吾等不过蝼蚁……蝼蚁能咬死象吗?”
“不知道。”朱丹掌门沉声说,“但蝼蚁不反击,就会被踩死。”
第258章 心魔作祟
岳棠感觉自己在被雷光凌迟切割,又像有许多匹马拽住他的身体朝着四面八方蛮力拉扯。
这就是神魂意识在天罚之下承受的压力。
这就是劫云最中心的恐怖景象,三界的普通生灵,顷刻间就会化为飞灰。
修士与妖兽可以多支撑一段时间,他们的躯体与魂魄会逐渐布满裂痕,然后粉身碎骨。
天罚是不会留下尸骸的,只有一捧尘土。
但是眼前这等规模的天罚,几乎要把一座山自人间抹去,一捧尘土不可能,留下的大概是一处沙漠,谁又能想到每颗尘沙,都曾是山林的一部分呢?
是那些没能及时逃走的飞禽走兽游鱼蛇虫,是葳蕤草木嶙峋山石,是曾经被楚州诗人写下的华美诗赋……当它们静静地躺在深壑之下,风卷起细沙,污了路过之人的衣裳鞋履,谁会知道它们昔日的模样呢?
千百年后,这些尘沙更是连一声叹息惋惜都得不到,没人记得它们的无辜遭难,故事与传说里永远彰显的是天庭的威严,天罚的恐怖。
至于那些逝去的、不复存在的鲜活生命美好风景,谁会在乎?
无论死了多少人,毁去了多少东西,埋葬了多少骨骸与血泪,都不会被人记住。
除非……有人活着。
只要有一个亲身经历者活着,天罚就是个笑话。
如果这个人还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天庭也要沦为笑话,更有无数人为这片砂砾痛心疾首,时时提起。
他要活下去,活着记住这一切,并且用自己的存在,逼迫三界永远记住这个地方。
楚州,茂青山。
岳棠眼前出现了幻象。
一会儿是东明府大灾、干裂的黄土、只剩一口气的人与满怀怨恨的厉鬼。
一会儿又是这片山林在他眼前逐渐化为荒芜虚无的景象。
就像在提醒岳棠,如果不是他恰好路过这里,遇上天罚,这里本不该有这般惨状。
如果只是普通的天劫,山林中的生灵都有足够的时间逃生,当劫云散去,还会降下灵气充沛的金风雨露,漆黑的大地很快就会恢复原状。
但天罚是不同的。
……
“何等的卑劣。”岳棠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模糊的字。
他在冷笑,他刚才忽然升起的愧疚,是被一股力量唤醒的,像潮水一般冲击着他的道心。尽管合情合理,都是他会在意的事,会想起的过往,可是那种没顶的强烈情绪与莫名浮现的幻象,分明是想让他失去冷静被憎恨不甘搅乱脑子,这是心魔作祟。
无形无相,无声无息,遁入修士内心的魔念。
据说它们曾经是魔,但为天道不容,无法存在于三界,死后化作了破碎的魔念,誓要与三界为敌,仙神也好修士也罢,都可能受到心魔的攻击。
尤其是在突破瓶颈、遭遇劫数之时,心魔一定会趁虚而入。
而飞升成仙,更不可能例外,天雷之后就是心魔劫——只有渡过这一劫,心魔退去,道心不乱,才能真正踏上登仙路。
“哈、哈哈。”
岳棠低笑。
他遇到的是天罚,可不是天劫。
心魔依然出现了,心魔不惧这毁灭一切的恐怖气息吗?残存的魔念,既然记得报复三界袭击修士,怎么不知道趋利避害呢?
留在他的身上,是要跟他一起被天罚劈成齑粉吗?
岳棠忍住神魂的痛楚,骤然伸手抓住了那个隐藏的心魔。
心魔发出一声惨叫。
这块魔念比较大,保留的意识也比较多,不是单一的恶念,它甚至传递出了不敢置信的情绪。
“我见过真正的魔。
“我很熟悉魔的气息。
“我知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东西。”
岳棠一边说,一边毫不留情地捏碎了心魔。
虽然把巫锦城也归为“东西”有点不太好,但是岳棠确实很了解魔。
区区魔念,在旁边悄悄影响自己也就罢了,岳棠被天罚雷光折磨着,确实没有办法分心注意到周围,可是心魔还想侵入他的神魂继续作祟……呵,他就算睡着了都能感觉到!
任凭你心魔如何无形无相,终归还是魔的一部分。
“尔等只是受天庭驱使的可怜虫。”岳棠再次伸手,十几个隐藏的魔念惨叫着挣扎。
它们都与修真界所说的心魔不同,意识清醒,能判断形势,会感到恐惧,刚才见势不妙还准备逃走。
一看就是天庭特意挑选,必要时候放出来的“暗杀者”。
“或许你们曾经属于某个对抗天帝的魔,值得尊敬;或许你们的原身跟天神也是一路货色,只是成王败寇,沦落至此……不管是哪种情况,想必都不愿意成为天庭豢养的走狗,我便送你们一程。”
岳棠面无表情地扫清了所有心魔。
惨叫声骤停。
岳棠感觉到脚边有东西在努力吸纳心魔消散的魔气。
他愕然低头,这才发现地上还有一株野山茶。
它的植株很矮,初生不久,没有花苞,仅仅长了几片叶子。
它很不起眼,只是运气好,恰好生在岳棠身后的泥土里。
它没有长脚,想跑也跑不了,更不存在逃命的念头。
天罚雷光吞噬了一切,只剩下这点泥土与这株野山茶,巧合地被岳棠庇护了。
岳棠神情复杂,天罚雷柱正在成形,到时候他自身难保,怎么可能顾及到这株野山茶,它的侥幸只能延续短暂的时间。
可是万物众生,纵然没有灵智,也会本能地抓住一切求生的机会。
——哪怕最终还是失败化为尘土,它们也不会有分毫迟疑。
野山茶在拼命地吸纳魔气。
它不是妖怪,它就是这山中一株平平无奇的野草灌木,根本吸不到多少。
岳棠的手指微微一动,让更多魔气流入野山茶之中,野山茶的根茎叶片瞬间变得漆黑,蹿高了三尺,生出许多血刺,更加卖力地吸纳魔气,也牵动了雷光。
不过岳棠在,雷光都被引走了,疯狂地缠绕在岳棠躯体上。
岳棠并不在意,天罚的主要目标就是他,遍布百里的毁灭雷霆也是为他降下,全都是奔着他来的,无非时间早晚。
“嗯?”
岳棠抬头直视劫云。
他看不到黑云之上的仙人,却能看到穿梭在劫云之中的剑修。
剑修们使出浑身解数,拼命地攻击劫云。
但是只有郁岧嶢能勉强削弱一部分雷霆,其他人更像是在做无用功。
“你们快走!”岳棠嘶声高喊。
郁岧嶢听到了,没有理会。
高垕也听见了岳棠的声音,其他剑修陆续有了反应。
“不,岳先生,这可是天罚,很多年没见了,这不赶个热闹?”
“一回生二回熟,以后肯定还会遇到。”
“天庭那群瘪犊子,来啊,爷爷正愁没得异火练剑,这天雷也能一用。”
岳棠根本分不清他们谁是谁,神魂意识承受着雷光撕裂的痛苦,无法仔细探查,而剑修们人人都焦黑冒烟,也就郁岧嶢的头发还幸存着。
“走!”岳棠再次催促。
劫云的范围太大了,剑修就好似在水面上戳出坑洞,很快就被别处的水流填平。
而且天罚雷柱已经清晰可见了。
漆黑的劫云飞速剥离,天地之间只有这道恐怖的雷柱
就似一头太古凶兽缓缓爬出泥沼,泥浆争先恐后地从它身上滑落,刺目耀眼的金光开始展露。
“该死。”
高垕感到自己浑身骨骼都在噼里啪啦作响,他毫无抵抗之力地被雷光吸了进去。
千钧一发之际,郁岧嶢提着高垕的脖颈,飞了出来。
其他剑修也在这天地之威下无法施展任何法术,被迫下坠。
天罚雷柱以势不可挡之姿劈落——
距离终焉,只余刹那。
岳棠不断地提升着自己的神魂气息,释放着自己的力量,准备最后搏命的一击,他不知道胜负如何,他也没想过胜负,他的气息渺小,完全不似能存活下来。
岳棠心中毫无惧意,澄澈清明。
他甚至觉得雷光加诸在神魂上的痛苦,也是在在剥离他身上的“外壳”。
必须隐藏身份的忧虑、担心被揭穿伪装的慎重……对骨岛势力的在意,怎样让所有人站在一起,应对三界剧变……
种种顾忌,处处思虑,都被强势剥离了。
只剩下最初,亦是最坚定的信念。
“我要纳天地沛然之气,修神鬼莫测之术,得真正的逍遥无拘之道。
“我要寻求东明府大灾的真相,质问阴司地府,质问天庭。”
“我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岳棠的气息在急剧攀升。
然而在天罚的恐怖威压笼罩下,没有人发现。
郁岧嶢护住狼狈不堪的剑修们,焦急回望。
西苘上人在远处旁观,冷笑连连。
长德公揪断了胡须,想要施法救之,却无法突破天罚屏障。
更多的散修、妖怪、大能者被天罚的声势惊动,悄悄藏在更远处探头探脑,心惊胆战地看着雷柱。
楚州的凡人们吓得跪倒在地,默念着神仙保佑。
……
“还没好吗?”
“快了。”
朱丹掌门刚说完就昏厥在地。
青松派修士也接连倒下,巫傩们用黑袍卷住他们,飞快地退后。
无数符箓悬浮着,巫锦城面无表情地撕开了阴阳路,扑面而至的雷光让黄泉路怨魂惊惧后退。
可是它们被更多的巫傩携裹着,投入符箓大阵,又汇聚到巫锦城手中的魔剑上。
魔剑的血腥气更浓。
巫锦城提剑纵身一跃,来到被雷光摧毁得一塌糊涂的荒土之上。
天罚欲降,无尽魔气流向岳棠。
岳棠蓦然睁眼。
雷光竟被驱除了他身周三尺。
趁着这个空隙,一柄漆黑的长剑伴随着魔焰落入岳棠手中。
同时他感觉到那熟悉的魔,侵入了他的神魂。
——
魔天生就会侵入道者的神魂,影响道者的神智,道魔不两立嘛
心魔是魔的碎片,心魔的手段,我整个魔还能不会吗?巫锦城如是说
岳棠感觉到心魔靠近,一抓一个准,岳棠感觉到巫锦城的时候,巫锦城都进来了,这可是……内心对巫锦城毫不设防啊
第259章 天破地裂
阴阳路被强行打开的那一刻,长德公立刻察觉。
“这……”
长德公瞠目结舌。
既然是天罚,当然不可能让人跑掉,在劫云笼罩之下,上禁五行遁法,下克阴司鬼术。实力低于化神的修士飞都飞不起来,只能老老实实地用两条腿跑。
别说现在不是子时,就算是,也休想打开阴阳路。
天雷本来就是极正的阳罡,天生克制阴气,鬼神见了都要躲,更不要说这是天罚。
所以是谁打通了黄泉边界,怎么做到的?
这可是长德公用功德金光都没法突破的雷光。
天罚象征着天庭的极致权威,以及某种浩瀚可怖的天道之力,连功德金光也不敢撄其锋,被迫退避,什么东西能比功德金光更好使、更强硬?
长德公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滔天魔气喷薄而出,毫无遮掩之意。
眼看着魔气无惧天罚,撕裂地界而出,远处旁观的人也纷纷面上变色。
“难道那个传闻是真的?”西苘上人喃喃自语。
据说能对抗天道之力的,唯有天魔。
修真界一直有这个传闻,在天道之外更有天魔,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道法”,称作天魔秘法,像天道一样可以参悟出百十种上乘法术,拥有毁天灭地之能。
邪修可以说是天底下最愿意相信这套说辞的人。
以邪修的无恶不作,前期修为提升得很快,可是后来的路又要怎么走呢?悟道是根本悟不了的,西苘上人能有今日,是穷尽了毕生之力多方算计谋夺而来,个中凶险不消细说,连西苘上人都不想重来一遍。
然而这点底牌只够他在修真界厮混,再往上就不够看了。
西苘上人就不敢正面对上妖尊,他蛰伏不出,正是跟岳棠那样静待时机,等三界大乱。
岳棠乔装一番之后就敢站在明处,以南疆尸仙之名搅风搅雨,而西苘上人没法这么干。
……主要是不敢,不是不想。
西苘上人的眼光好,手段狠,本来可以在这场乱局里获得更多好处,就是因为实力不够,只能硬生生地忍着。
如果天魔秘法不是空穴来风呢?
西苘上人情不自禁地上前几步,双手握拳,死死地盯着天罚雷柱之下疯狂涌动的魔气。
能挡住天罚吗?
岳棠能以一己之力,从天罚里活下来吗?
……
岳棠有一种奇妙的感觉,熟悉的气息裹住了他浑身上下,他的所思所想可以无隙地传递出去,而他也“看见”了巫锦城所做的一切。
巫锦城的惊怒,巫锦城的果决……
整座骨岛临时变为鬼域。
一个岳棠从未见过的、名叫图真的巫傩,对通往楚州的黄泉道阴阳路了如指掌,有他带路,众人才能在最短时间赶到这里。
青松派修士耗尽真元,绘出符箓,把黄泉路上的怨魂与很多巫傩的魂魄一起送进了魔剑之中。
周宗主带着剑修,拼命帮巫锦城撕开了阴阳路。
现在剑修与符修们都已经功成身退,只余巫锦城一人来到岳棠面前。
看似孤身犯险,但是巫锦城“身后”还有很多人,他们都愿意孤注一掷,尽己所能。
——周宗主灵性受损,已经变回原形,其他人也昏迷不醒,被穿着尸傀的巫傩们抬走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恢复。
雷光还在不停地摧毁着黄泉边界,岳棠仿佛看到了那些巫傩匆忙撤退的背影。
如果岳棠与巫锦城没有成功,天罚雷柱彻底降落,脚下这个裂口根本无法合拢的阴阳路也会遭受重创。
这点距离根本不够。
巫傩扛着的符修与剑修们完全来不及逃到安全的地方。
也就是说,他们都把性命托付到了岳棠与巫锦城手里。
没有质疑,没有退缩,没有为了保命而留力。
他们豁出去做完了应该做的事,在昏迷前也做好了死的准备。
恍惚间,岳棠想到了秦乐,那个在青史里俨然成为传奇的案子,想到自己前几世遇到那位重伤昏迷的秦大人,大约就是这种感觉吧——他接手的,是一个寄托了无数信任与性命的沉重担子。
“再一次。”
岳棠自言自语。
他不知晓别人被心魔完全侵入神魂是什么感觉,他只感觉到一阵轻松,之前雷光凌迟神魂的剧痛也消退了不少。
他听不到巫锦城的声音,可是巫锦城的意识无所不在。
填满了他,成为了他。
受到魔气撞击,本该剧烈动摇的道心,纹丝不动。
就似巫锦城的所思所想,正是岳棠的所思所想。
道者与心魔,浑然一体。
“……知我之心,解我之意。”
岳棠拔|出魔剑。
速度快到他感觉雷光都变慢下来。
岳棠也亲身体会了剑修拔剑的那一瞬,神魂与真元同时沸腾的炙热欲|望。
——养剑锻志,潜心修炼,为的就是这一刻。
巍巍天庭的凛然不可犯,只配为此刃添光增彩。
无数怨魂的哀嚎声随着魔剑出鞘而现世。
天罚之下,他们本来不应发出任何声音,就会灰飞烟灭,可是现在他们好像抢到了机会,那种可以轻易抹去他们存在的可怖气息越是接近,这个声音就越响,贯彻天地。
长德公尚不觉得什么,其余人无论相隔多远,都痛苦地捂住了耳朵。
“见鬼,这是什么东西?难不成是无间地狱的门开了?”
有大能者怒骂。
浓烈的不甘与怨恨化为了实质,黑色魔焰剧烈燃烧。
魔焰之中伫立的人,似乎举起了剑,轻笑一声:“念我所想,共我所执……”
长德公极力分辨,似乎看到了一团搅动的奇异旋涡,正在吸收着魔焰。
他无法看到更多的东西,因为天罚已落。
雷柱吞没了一切。
刺眼的白光似怒海狂澜,席卷天地。
“……”
长德公重重地摔了出去。
天旋地转的一通乱滚,要不是有功德金光护身,长德公怀疑自己的鬼神之身当场就会湮灭。
他勉强用手掌遮住额头,颤抖地爬起来。
长德公没有听到雷声,事实上任何声音他都听不见,眼前亦是白茫茫的一片,过了好一阵他才勉强看到前方的情形。
天破了一个大口子。
灵气流下,红霞异彩连连。
地面也裂出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阴气涌出,晦怨暗影丛生。
两股气流对撞,在半空中制造了一团刺眼的光球。
气流也不外泄,好像在全力推动着光球,一会儿接近天空,一会儿又靠近大地。
陆陆续续有人像长德公那样恢复过来,迫不及待地查看,结果被这离谱的一幕震慑住了。
“岳棠死了?”
“好像没有,那个光球不就是他?”
“……同时有道与魔的气息,实在奇特。”
“天罚雷柱都劈不死?何等妖孽啊!”
“非仙非魔,非人非妖……谶言诚不欺我。”
西苘上人直接陷入了癫狂,抱着头喃喃:“道魔相生?怎么可能?”
光球还在气流的撞击下,气息不停地攀升。
这时众人忽然无法动弹,神情恐惧。
“是地底!”
地底裂缝延伸出一股强大可怕的力量,欲拖拽那个光球。
长德公想要挣扎,却无能为力,他目露恐惧,知道这是地府某位殿主的真身出手了。
同时天空也出现了一个模糊庞大的人脸,冷漠地看着下界,仿佛一念之间就能摧毁光球。
——那就是主持天罚的天神?长德公意识模糊地想。
在这张脸出现之后,他竟然有种跪地痛哭忏悔的冲动。
为他曾经的遗憾,为他没能救下的人,为他犯下的错误……
不对!长德公心想,他生前死后都做错过事,可他在每件事上都问心无愧,就算是天庭主掌刑罚与惩戒的天神,也不配让他下跪。
长德公咬牙支撑,功德金光让他迅速醒过神,他在地上爬动了一段距离。
越是靠近,他愈发感觉到了天神与地府殿主的威能。
比想象中还要恐怖千倍、万倍。
就像要对抗整片天空、整个六道轮回。
“呃。”
第二个勉强恢复行动能力的是郁岧嶢,他直视着天幕上的人脸,双目流血。
无论何时,剑修永远都能持剑面对强敌——不管对方是谁。
“来、者、报名。”
郁岧嶢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天神俯瞰。
郁岧嶢身形一颤,他的右手不听使唤。
剑没事,可是他的指骨正在一寸寸断裂、风化。
无论是天神还是地府殿主,都沿着天地裂口涌出的气流攻击最中间的光球,一副不管不顾就是要把这东西彻底摧毁的架势。
三界在震动。
如此强力,直接干涉人间,天道当然会做出反应。
一时间所有人都心头大悸,颤抖不止,那是天道降临三界毁灭众生感知到的本能恐惧。
“不……”
人间九州,天庭地府,传来了无数声悲鸣。
可是这些声音完全没有影响到那位雷部天神与地府殿主。
尽管天道第一个吞噬的就会是他们,可是他们依旧拿出了不灭岳棠誓不罢休的架势。
就在这天地之间,漆黑扭曲的空洞逐渐成形,天道的气息透了出来。
“是天道,真正的天道。”
西苘上人会认错,那些大能者绝无可能认错,他们满脸绝望。
“陆殿主,常神君……住手啊!”
这两位不怕死,可是他们怕啊!
宁可受天道反噬,也要弄死预言中人吗?
“轰!”
天道反噬没有来,抢先从黑洞里出现的竟然是天雷。
众人愣住了。
天庭神君与地府殿主也愣住了。
光球急速消散,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挟天雷之威,冲上天空。
一团团黑色劫云甚至在追着天雷跑,宛如一个来不及穿上华服的公子哥,拖泥带水拽了一堆衣物落在身后,狼狈而可笑。
所有人眼睁睁地看着这团无法言喻的“东西”冲破天幕,金光大盛,瑞气千条,异香扑鼻……天界灵气自天而降,郁岧嶢的伤势也随之恢复。
“天劫……砸开了天界之门?”
长德公直愣愣地问。
谁看过不往地上劈,往天上劈的天劫?
不对,谁会召唤天雷,然后带着天雷往天上跑啊!
——
天道程序:毁灭三界
天道子程序:接岳棠上天
当任务同时出现,天道:……
那什么,先接人再毁灭三界
岳棠的一次性强力攻击牌:召唤天道渡天劫
第260章 奇货可居
一朵朵金莲从天而降,稍一碰触就化作灵气融入体内。
就连深可见骨的伤口,也能瞬间复原。
剑修们纷纷从地上爬了起来,觉得浑身发痒,焦黑的皮肤成块脱落,露出了新生的内里,别说伤势了,连疤痕都没留下一条。
“我的头发。”高垕喜滋滋地摸着脑门。
不仅长出来了,还是黑色的。
好多的灵气啊!
高垕甚至有些恍惚,其他剑修的反应也跟他类似,茫然地摸摸脑袋,又拍拍肚皮(那是内腑跟丹田),然后就剧烈地咳嗽起来,表情狰狞地调整着经脉内息真元。
天地隔绝,人间久无灵气,众人就好似一条条已经习惯在干涸泥塘里苟延残喘的泥鳅,忽然跌进了水草丰茂的湖泊,竟然不适应起来。
高垕的胡须在疯长,没一会儿就达到了腰际。
他手忙脚乱地用真元截断,结果一不小心踩到了别人的胡子,扭头一看,好家伙,都拖地了。
高垕怒视那个剑修,正要斥责,却看对方捧着剑,拼命地追逐着不停下落的金莲。
高垕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马上效仿。
——吸不掉的灵气,可以拿来滋养剑啊!
于是等郁岧嶢爬起来,就看到一群剑修手舞足蹈,努力用剑“碰触”更多的金莲。
为了更快速高效,一朵不错过,剑修们不约而同地施展起了剑招,只是没动用真元。互相拉开距离,唰唰地一通比划,飞高掠低,好不滑稽。
郁岧嶢:“……”
凡间的剑招是有一定美感的,即使没有,也是快狠准那个路子,修真界的剑招就不一定了。很多没了真元支撑,就是瞎比划,而且这些剑修现在个个衣不遮体,不是头发就是胡须老长一截,横掠挪移之间随便一甩,简直就是上古蛮荒的野修,又似妖兽初化形,没个人样。
郁岧嶢重重地咳嗽一声。
“大师兄?”
高垕突然眼睛一亮,狂奔过来,指着天空说,“天门开了,大师兄快上去啊!”
“……”
郁岧嶢无言地看着高垕。
他怎么走?走了把这群家伙丢给师父,人间的大好局势还要不要了?
再说不经历天雷,他想走也走不了,那浓厚的灵气看似是好处,却也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很难突破。
郁岧嶢抬头看天幕,那张天神的面孔已经消失了。
地面的裂缝也没有了鬼神的气息。
“陆殿主,常神君?”郁岧嶢自言自语地重复他刚刚听到的模糊语句。
郁岧嶢对天庭地府的掌故知道得没那么清楚,还得回去问周宗主。
不过就刚才对峙所感受到的气息,这二人很难对付。
郁岧嶢不禁为岳棠发愁。
他知道飞升天界绝非明智的选择,是岳棠不得已为之。
撕破天幕、踩踏黄泉,巧妙地化力而用,都是为了接住天罚。
——那个夹在两股力量之前的光球,就是岳棠。
当时岳棠来不及收势,只能勉强地维持着一个危险平衡,常神君与陆殿主就同时出手了,这两人似乎一直在旁观,尤其是常神君,十有八|九就是主持天罚之人。
眼见天罚不成,常神君陆殿主沿着灵气阴气发力,要借势一举摧毁光球。
他们的力量,岳棠显然不可能挡住。
强横之力直接引来了天道。
然而常神君与陆殿主没有任何退缩惧怕的意思,似乎宁可被天道吞噬,也要除掉岳棠。
又或者这两位神灵自恃威能,认为绝对是岳棠先死,他们抛掉的天道之力足够应付天道,不会危及自身,更不会摧毁三界。
岳棠劣势明显,他拼不过。
岳棠能选择的方法,只有逃离,逃离这两股力量包夹。
化用灵气阴气,自己位于中间格局的是岳棠自己一手缔造的,想要脱身何其困难,雷部天神与地府殿主也不会给岳棠这个机会。
换成郁岧嶢,他没有办法。
可是岳棠有。
他召来了渡劫天雷。
这出奇一招,简直匪夷所思。
世上有几人能说飞升就飞升,喊天道,天道就给劫云呢?
反正郁岧嶢不能。
他怀疑这跟岳棠参悟的道法有关。
渡劫天雷成了岳棠的盾牌,又是他的破门锤。
雷部天神与地府殿主再厉害,也不能当着天道的面,插手天道飞升。
眼见煮熟的鸭子飞了,他们再发力,也只会让天道翻脸吞噬他们,还不如收手。
——毕竟在人间不好施展全力,可是在天界就不一样了。
岳棠这根本不是飞升,而是掉到了豺狼虎豹的老窝。
希望巫锦城能帮……
“呃?”
郁岧嶢突然看到野草间插着一柄漆黑的魔剑。
他认得出这是巫锦城的剑。
他当然不会想到巫锦城是用心魔之姿无隙融入岳棠神魂的,按照修真界根深蒂固的概念,纵然知晓岳棠与巫锦城是道侣,岳棠能操纵魔焰,可能有双修法门,郁岧嶢也不会大胆想到这么离谱的可能。
郁岧嶢在岳棠对抗天罚的时候,在岳棠手里看到了魔剑,他以为巫锦城有人剑合一的本领呢!
所以郁岧嶢认为的合力,是岳棠驾驭魔剑。
可是现在魔剑怎么落在这里了?
巫锦城呢?
郁岧嶢猛然醒悟,巫锦城是魔。
岳棠要飞升,不可能带得走巫锦城。
郁岧嶢急切地走过去,想要知道巫锦城的状况,他以为巫锦城的神魂还在魔剑之中。
可是作为剑修,他不会贸然碰触别人的本命剑,郁岧嶢伸了伸手,又缩回来,用神识去看。
“妖尊也来了?”
一个熟悉的冰冷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包括郁岧嶢在内,所有剑修都震惊抬头。
肤色漆黑,长发缠绕着灰色尸雾,银冠银饰,身上还残余着些许雷光的“南疆尸仙”缓步走来。
南疆尸仙身上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漫天金莲,没有一朵落在他身上。
南疆尸仙对面浑身黑气的妖尊也是这般做派。
大能者可不像修真界这些渴水的鱼,他们不缺灵气,相反他们惧怕太多灵气落在身上,一不小心就会实力暴涨,引来天道注意,那就麻烦了。
妖尊盯着南疆尸仙看了半晌,皮笑肉不笑地说:“威名赫赫的常神君亲自出手,竟然还落了个空,看来刚才那位是真正的岳棠啊!”
“此人竟然藏身在楚州,谁能想到呢?”南疆尸仙的话很敷衍,神情更敷衍。
妖尊怒道:“岳棠对抗天罚之时,用了魔气,莫说这与你无关。”
“魔存于三界,犹如道在世间,人人皆可用。”
南疆尸仙微垂眼睫,无动于衷。
“这些剑修又是怎么回事?”妖尊气笑了,他指着下方满身狼狈的剑修,这些家伙莫名其妙去帮岳棠?那可是天罚啊!
妖尊一边质问,一边仔细观察南疆尸仙。
可是无论怎么看,眼前这个南疆尸仙都跟他“认识”的那个家伙一模一样。
外表、神魂、语气、眼神……毫无破绽。
这是怎么做到的?郁岧嶢都陷入了深深的迷惑。
妖尊也很自然地得出了错误的结论。
“等等,你之前假称自己是岳棠……所以你早就知道岳棠是谁,还把人掌握在手里,暗中培养做你的替身,不,是关键时候推出去做你的傀儡!”
这是奇货可居啊!
万一出事还能金蝉脱壳,把罪责丢给那个岳棠,自己全身而退。
南疆尸仙实在狡诈!
妖尊恍然,南疆尸仙原本围绕着这个预言之人做过很多谋划,只是没料到这张牌没打出来,天庭忽然降下天罚,南疆尸仙竹篮打水一场空,还赔上了辛苦培养的岳棠。
飞升又如何?岳棠本事了得又如何?
天庭才是真正的龙潭虎穴,人间才是可为之地,否则他们为何想尽办法逃到人间来?
“哼!”
妖尊冷笑,扭头离开。
其他大能者惧怕恶名昭著的南疆尸仙,也跑了。
顶着南疆尸仙外表的巫锦城,慢慢走向魔剑。
大部分金莲都落在了地上,荒芜深渊焕发新生,砂砾里钻出绿色新芽,很快就填满了裂缝与深坑。
巫锦城没有注意到魔剑旁边,还有一株小小的野山茶。
他拔起魔剑,默默抬头看天界之门。
***
“外有天雷,内有心魔,是古往今来所有修道者的飞升大劫,而我呢?”
岳棠神情古怪。
天雷是逃脱工具,心魔与他同心一体。
天界之门也说破就破。
“可是运气到此为止了。”
岳棠看着近在咫尺的天界之门,轻声感叹。
“按照天道法则,渡劫者心魔不去,就无法飞升。”
巫锦城明了,到了他必须离开岳棠的时候。
岳棠利用天劫逃脱强敌,但是也被天劫限制了。
岳棠不停地喘息,他遍体鳞伤。
不飞升,天雷就一刻不休。
他们无法犹豫太久,众目睽睽,任何一点虚弱,都会被看出来。
“还有一个办法……我知道你也想到了。”
神魂激荡,岳棠在笑,他的声音只有巫锦城一个人能听见。
“你不能是心魔,你的神魂要是我的一部分……钻天道的空子,蒙混过关,这件事我自己是不能记得的,我要封印记忆。现在来吧,分裂神魂,把我的一部分留给你,把你的一部分拆给我!”
无论岳棠还是巫锦城,都不会忘记彼此神魂一体时,连天罚都能化解的强大。
为什么要放弃这样的优势?
“巫锦城,你要相信我,就如我相信你。
“人间乱局,吾可降服,天庭龙潭虎穴,吾亦能往。”
***
巫锦城静静地感受着体内那片沉睡的神魂。
他不需要欺瞒天道,他没有封印记忆,他记得所有过程。
分裂神魂,他们都是第一次,还是在这种情况下,只要失败就会死。
但是他们成功了。
大能者以为岳棠轻而易举地接住了天罚,不知道背后还有巫锦城的谋划,剑修符修巫傩的付出。
所有人都看到岳棠招来天劫,毫不费力地渡劫飞升,不知道岳棠差点被拦在天界之门之外,他们只能临危决断,孤注一掷。
现在,失去记忆的岳棠,孑然一身去了天界,他所拥有的,仅仅是同样沉睡的魔一缕神魂。
——
妖尊:好你个南疆尸仙,你是要把预言中人当做傀儡,奇货可居啊
巫锦城:……
挺好的,谢谢你帮忙脑补加解说剧本,南疆尸仙的戏可以继续唱了
—
奇货可居这个词的出处,就是说吕不韦投资嬴异人【秦始皇他爹
—
岳棠:所以这个奇货,是说藏在我心里的小可爱吗
巫锦城:……
巫锦城想了想,反正自己也有一个,不吃亏
第261章 怎么回事
天界,第九重天。
烟霞缥缈,日月同隐,天穹上只余几颗朦胧的星子。
云海起伏,一个足足有数百丈高的巨大法身笼罩在辉光之中。
他的容貌模糊不清,黑色长袍浮动着雷霆光芒。
冕冠莹白似玉,九条紫黑雷珠垂旒蕴含着浩瀚可怖的天道之力,令人不敢直视。
“……常神君不可啊!”
云海尽头,极远处传来一阵嘶声高呼。
声音回荡在九重天。
浓雾忽起,无数方才不知藏身在何处、披挂着全身甲胄的仙将驾云飞起,表情不善地齐声叱喝:“无礼!退下!”
“吾乃是奉帝君之命前来探问究竟!”
来者亦是气势汹汹,分毫不让。
这些神仙都很有身份,峨冠博带,袍服华美,面相威严,周身笼罩着各色祥光瑞气,只是现在仙风道骨全都被丢在了脑后,人人神情惶急,个个满脸惊怒。
“常神君!”
“敢问常神君方才做了什么?为何让天道发威,令三界有覆灭之兆?”
“……”
常神君不言不动。
他麾下的仙将们也一言不发,面露鄙夷。
众仙觉得面子挂不住,但就这么退走又不甘心。
“如此大祸,非同小可!常神君不能不给个解释!吾等还要去回禀帝君!”他们声厉内荏地叫嚷着。
常神君冷淡地说:“我降下天罚,欲铲除预言中人。”
“什么?”众仙面面相觑。
一个白发白须、高冠饰有斗魁星辰的仙人想要发怒,但又强忍下来。
“神君为何要多此一举?下界灵气断绝多年,纵然有些许应了预言的人,也不过蝼蚁,随意遣人除了就是,神君这般小题大做,竟然引来了天道……如今要送何人给天道吞噬,才能让天道息怒?”
这仙人越说越怒,原本慈眉善目的面孔硬生生地显出了几分狰狞。
“度厄星君说得不错!无论何事,都不该惊动天道!”
“须知三界存亡就在眼前,天庭无论何人都需谨言慎行,纵然是常神君也不例外……”
众仙再次鼓噪,借机发泄着刚才受到的惊吓。
天道要是开始吞噬三界,谁都逃不了。
顺应天道,糊弄天道,这是天庭的铁则,毕竟所有人的命都系在一根绳子上。
明明说好了不去刺激天道,免得天道发疯,常神君出尔反尔,众仙怎能不怒?
常神君漠然以对。
白发白须的度厄星君还在念叨:“今时不同过往,再过一阵子,就是要将天道之力归还天道的关键时刻了。神君怎能意气用事,擅用天道之力?神君一人事小,三界存亡事大!”
“闭嘴。”
常神君不耐烦了。
“你!”度厄星君自觉在理,常神君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漠视他,尽管知晓天庭这位执掌刑罚的神君就是这般脾气,眼下还是气不打一处来。
常神君朝着众仙投过冷厉到让人战栗的一瞥。
“尔等感觉不到吗?”
“什么……”
疑惑的话音刚落,众仙就感到灵气一阵波动。
就似平静无波的湖面忽然起了一阵风。
——有什么东西出现了,搅乱了整个天界。
它并不强大,按理说影响范围也不会这么广,可是天庭封闭日久,一个始终不变的地方,忽然多出了一个不该有的东西,就会如此突兀。
众仙纷纷侧目,惊疑不定。
“好像是天界之门?谁又闯出去了?找死吗?”
“不,不对,更像是有东西进来……”
众仙在第九重天,无法看到第一重天发生了什么,只能隐约地探到一些痕迹。
这时,常神君猛然抬手。
一道无形的利刃瞬间成形,并越来越大,到后来几乎占据半个云海,悍然劈下,
这一击从九重天直达一重天,云海翻涌,震荡不休。
众仙摇摇晃晃,东倒西歪。
“常神君不可——”
度厄星君的后半截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这雷霆一击在惊动了整个天庭,击穿八重天之后,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是天、天道!”
众仙面白如纸。
他们畏天道如虎,毕竟这虎是真的要吃人啊!
不仅要吃光他们所有人,还要毁去所有的东西,怎么可能不怕?
屏息等了一阵,没感觉到那股可怕的崩毁之兆,也没看到天道忽然现身把常神君吞了,众仙这才敢松口气。
“之前那是什么?”
“……”
常神君缓缓收回手,目光更显凌厉。
隔着云海,他只能看到缓缓合拢的天界之门,根本寻不到岳棠。
就像众仙的感觉那样,岳棠身上的“突兀感”已经消失了,岳棠已经在天道规则之下“飞升”成仙,仙人在天界怎么能说是突兀呢?
“他借着天道遮掩了行踪。”常神君微微皱眉,沉吟道,“他来了。”
“什么?”
众仙还是云里雾里,闹不清状况。
“预言中人。”
常神君丢下这句话,百丈法身缓缓消失,他在仙将的簇拥下转身离去。
***
“咳咳咳。”
随着一阵剧烈的呛咳声,岳棠醒了。
他挣扎着挥动手臂,然后发现自己在水里。
“……”
奇怪,他怎么落水了?
更匪夷所思的是,他竟然会溺水?
岳棠稀里糊涂地想,难道自己不是一个修仙者吗?
隐居山林,不入俗世,终年悟道的那种。
别说溺水,就算他昏迷着掉进水里,湖水也应该自动避开啊!不然修士辛苦修炼数百年的真元是练假的,连自发护体都不会?不可能的!
岳棠下意识地闭气,然后神识自视内腑。
“嘶。”
他遍体鳞伤,连神魂也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
经脉真元内息近似干涸,紫府神台受到重创,有一块不可视的黑斑残缺——俨然一副三魂六魄都被打散了,只勉勉强强拼凑了一下,还没能凑完整的惨状。
四肢不听使唤,不断抽搐,一看就是被雷劈过。
还有——
“我衣服呢?”
岳棠呆滞。
不仅没有衣服,连储物法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点残骸。
他这是跟储物袋里全是天雷符的大宗门修士打了一架?还是被十万大山拥有雷法天赋神通的大妖揍了一顿?怎么损失如此严重?
等等,阿虎呢?
岳棠开始担心徒弟。
他都快被打残了,阿虎不会出事了吧!
岳棠忧心忡忡,毕竟他跟十万大山的妖怪从无牵扯,也不去结识任何宗门修士,深山老林一蹲就是许多年,根本没有麻烦能找上门,倒是可能有人想抓阿虎或者威胁阿虎,会引得岳棠出面。
还是先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吧!岳棠头痛地想。
岳棠的记忆停留在榕树洞府里,他像往常一样修炼着,阿虎去巡山了,无名山最近发生的最大一件事可能是胡家的某个小辈拐走了黄家的小辈想私奔。
没有危险,没有外敌,没有一点不祥之兆。
“难道我失忆了?”岳棠自言自语。
脑袋昏昏沉沉的,想事都很费劲。
终于,又是一阵猛咳,岳棠忽然发现他不是在溺水,而是这些湖水里的灵气疯狂地灌进来,他的伤势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同时真元也在暴涨。
“……”
岳棠木然。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干笑,就算他没有师门,没学过正统道法,也知道情况不对了。
“我的金丹没有化成元婴,我一直以为自己是金丹后期,可是现在这个神魂……”
岳棠怀疑自己抬抬手就能揍翻一百个从前的自己。
这还是伤势刚愈的情况下。
经脉骨骼、内息真元、神魂的凝实程度……全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内视更是一片新生的浩瀚海洋。
任谁一觉醒来,发现丹田从池塘换成了大海,都得傻眼。
“我……”
我做了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又是什么地方?
岳棠很懵。
懵得他不敢动作,就这么看着真元不停地暴涨,涨得他心惊胆战,每次他以为要停下来了,身体还不肯罢休,继续无底线地吸纳灵气,继续脱胎换骨。
“嗯?”神魂深处的那个黑斑,怎么没有恢复?灵气全都绕着它走?
岳棠小心翼翼地调用真元,生怕这股庞大的力量不听使唤。
出乎意料地顺手,只是一碰触黑斑,岳棠就感到强烈的晕眩与头痛。
“这伤古怪……算了,先放着慢慢养。”
岳棠睁开眼睛,往水面浮去。
湖水很深,岳棠猜测这里可能是某处秘境,人间不可能有灵气这么充沛的地方。
——就是不知道自己怎么进了秘境。
岳棠突然瞥见上方有两个摇晃的影子,似乎也在踩水。
岳棠警惕地停住,他听见了模糊的交谈声。
“常神君发怒……九重天……震动……”
“不知何事……刚太平了没几天……吾等小仙,人微命薄……”
岳棠越听越不对劲,恰好在这时,他“看见”自己脏腑骨骼鲜血尽数化为了金色。
仙?
持续攀升的神魂气息,也引起了那两个交谈的小仙注意。
“下面还有人!快帮一把!”
两人手忙脚乱地来捞岳棠。
岳棠想要避让,然而神魂传递来的信息却是“不足为虑”。
护体罡气本命真元都不动弹,岳棠选择顺着这两人的拖拽爬上了岸。
“咳咳。”
岳棠抬头,看到这两个满身狼狈的“仙人”。
他们二人本来应该是一样的装扮,只是现在一人丢了发冠,一人丢了鞋,袍服也破破烂烂,比起仙人,更像是家境落魄借宿破庙的穷书生。
“来来,这位仙友,我这里还有一件衣服。”
岳棠看着送到自己眼前的灰白色袍子,又看了一眼自己只能用真元凝结水流遮体的惨状。别人是穷书生,他这是乞丐啊!除了自己,一无所有了。
“多谢。”岳棠索性装作自己丢了储物法器。
隐瞒身份,乔装套话是他的看家本领,失忆怕什么,只要人还活着,就能找到办法。
“想不到会发生这等事,让两位仙友看笑话了。”岳棠顺着对方的称呼喊。
岳棠知道,有些藏身秘境的修士确实会自称仙门,仙人。
称呼不算什么,可是自己这脱胎换骨的实力与神魂……岳棠想要装作看不见也很难啊!
所以,他成仙了?
“仙友客气了,大家都一样倒霉。”
“哎,也不知是谁惹怒了常神君,从第九重天打下来这么一击,整个天界都在晃,吾等小仙哪里吃得住这般攻击的力道,可不就被吹得漫天飞。”
“就是,掉在湖里算运气好了。”
两个小仙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
天边飘过大团大团的五色祥云,急速向云海之下掠过。
同时,一个震耳欲聋的声音响起:“天帝有令,各部天神各路麾属皆归其位,各家小仙与仙童仆从也速回道场,乱走者格杀勿论!”
——
岳棠沉思
好消息,我成仙了
坏消息,我被天雷劈失忆了
第262章 习惯就好
人间。
赤阳府阴司衙门,某个秘密的屋子。
泥人在博古架上蹦跶着,吵成一团。
“不是说岳棠飞升了吗?我怎么又看到岳棠回来了。”
“那是巫锦城……南疆尸仙就是一层伪装,披上之后,鬼知道下面的人究竟是谁。”
“呃!”
伏火宗主傻眼,泥偶的脸上眉毛耷拉,鼻头皱着。
他确实没想到,还有这般离奇的安排。
但仔细一想,如此这般,人间的局势不会发生太大的改变,骨岛势力也能继续“威风八面”的在诸多大能者面前糊弄下去,这是好事啊!
伏火宗主松了口气,不仅是为了前面付出的各种努力没有白费,也是因为局势仍在己方的掌控范围内。
楚州修士嘛,最需要也最想听的两个字,就是“安稳”。
眼下太平无事悠闲泡茶的日子是没指望了,那就退而求其次,希望一切顺利,不要整天有意外。
像这次的天罚,就是个让楚州修士两眼一黑的意外。
这时门外传来了长德公的怒吼声。
“天庭无道!它凭什么降下天罚,就因为岳棠是预言中人?别说笑了,明明没有岳棠,这三界一样要完蛋的!预言就是个屁……”
然后是一串不堪入耳的楚州方言。
虽然做了这么多年的赤阳府城隍,黄长德骂人的本领没有任何减退。
泥人们被震住了,别看他们每个的年纪都是凡人的好几倍,可是平日里绝对没有这种听骂街的机会,甚至许多市井之间的粗俗俚语,楚州修士还是第一次听。
瞠目结舌听了一阵,楚州修士们逐渐投入进去,最后义愤填膺地挥舞着拳头。
长德公推门而入,恰好看到一群泥人在博古架与桌子上蹦跶。
猛然看到长德公身后还跟着一个披着黑袍的巫傩,泥人立刻放下手臂,装作死物。
“……”
长德公干咳一声,对着图真说,“稍等,老夫把周宗主的泥人找出来给你带回骨岛。”
泥人们愕然,这才意识到他们一直没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连忙伸头去找。
果然周宗主的泥偶坐在原本的位置上,一动不动。
“周宗主伤得这么严重?”
泥人们顾不上维持形象,忧心忡忡地围着周宗主的泥……泥娃娃。
“哎,朱丹掌门,你们不是跟巫锦城一起来的楚州吗?可知道情况?”
青松派的几个泥人纷纷摇头,表示只是脱力,回去吃了几颗蓬莱阁的丹药就醒了。
他们是被巫傩扛着跑回去的,别说天罚了,连天雷的影子都没见着。
对于岳棠没挡住天罚他们就会跟着一起送命的事,其实没有具体的感觉,眼一闭一睁,事就结束了,岳棠飞升了,巫锦城替代了南疆尸仙。
什么?岳棠接下天罚之后,九狱殿主与天庭神君横加干涉?
还惹来了天道,导致三界差点崩毁?
他们啥也不知道啊!
符修们一问三不知,吭哧吭哧地说:“可能是天罚的缘故。当时周宗主为了破开被天罚封锁的地域,损耗甚大……”
他们画完符箓就昏了啊,后续周宗主怎么出手的,巫锦城如何帮岳棠,他们什么也没看到。
等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骨岛了。
“不然,还是去问巫道友?”朱丹掌门尴尬地说。
称呼巫锦城为道友,总觉得怪怪的,毕竟对方是魔来着。
可是大家都能互相交托性命了,又是志同道合之人,称一句道友也不为过。
朱丹掌门委婉地提醒众人:“不如收了法术去问?”
——你们在长德公这边急个什么劲?离开泥人,回到原身,出门拐弯找巫锦城、找瀚海剑楼的人不好吗?大家明明都在骨岛,只有长德公必须留在楚州啊!
“呃。”
楚州修士们面面相觑。
对哦,他们为何还按照老习惯,一有事就半夜聚在这个屋子里吵吵嚷嚷呢?
泥人们讪笑着向长德公拱手道别,随即陷入沉寂。
长德公无奈地看着他们“离开”,转头对图真说:“经此一事,各地阴司原本有意投向吾等的鬼神纷纷有反悔之意,已经归入吾等行列的人也有些心思浮动。”
“毕竟是天罚。”图真已经预想到了这个结果。
他费心拉起的这群阴司鬼神,虽然以长德公马首是瞻,但终归对天庭有所顾虑。
之前天庭对人间不管不问,这些城隍跟地府不是一条心,良心不曾泯灭,很容易被说动。
现在不同了,天庭等于告知了三界,他们不会坐视冒犯天庭威严的人存在于世,他们还有天罚这个恐怖的手段。
这一招,确实震慑了很多人。
心头刚起的火苗就这么硬生生被浇灭了。
“……天罚要是找上门,吾等死则死矣,受我们庇护的百姓怎么办呢?”长德公苦笑。
尽管长德公知道,很多阴司鬼神就是心生畏惧退缩了,可这也是人之常情。
无论是造反还是做别的事,都没有逼迫他人必须牺牲的道理,自己愿意是一回事,绝不能仗着自己有死的觉悟,就强行让所有人都舍生忘死吧!
长德公活着的时候擅长治理地方,死后也能调和众人矛盾,可他确实不是做造反头目的料,无论是英雄还是枭雄都没这能耐,如今可不就只能发愁吗?
长德公确定,这一日过后,人间各方势力都闻天罚色变。
天庭日渐溃散的威势,重新起来了。
天庭不是一头闭目待死的猛兽,就等着被一群野狗分尸啃食。
它随便拍一爪子,没有人能扛得住。
图真平静地劝道:“无妨,我家首领说了,外面心生畏惧的人就罢了,但是我们无需对天罚有过多的担忧。此次天庭降下天罚,就险些惹来天道反噬,寻常事寻常人,不值得天庭冒如此风险。”
“希望如此。”
长德公精神一振,指着周宗主的泥偶说,“剑灵遇到强敌容易受到影响,沉溺杀戮,遗忘自身,好在我这里存有一份周宗主的神识,你速速带回去救人罢。”
是救剑,图真默默地在心里纠正。
他收好泥偶,就要转身离开,忽然又被长德公叫住。
“长德公还有何事?”图真讶异。
“这……老夫虽然不是修士,但是跟楚州修士打了这么多年交道,经常协助他们度过夺舍后的那段不稳定时期,所以对魂魄尤其是修士神魂还是有所了解的,一个人是不可能变成另外一个人的。”
长德公捋着胡须,满脸纳闷地问,“老夫想不明白,巫锦城究竟是如何完美无缺假扮岳棠的?”
图真:“……”
问得好,他也想知道。
楚州修士心底肯定也藏着类似的疑惑,只是没问出来罢了。
不过作为巫锦城的心腹属下,图真还是很自然地找到了借口。
“长德公此言差矣,我家首领假扮的乃是南疆尸仙,不是岳先生。”图真一本正经地说,“魔绝无可能冒充道者啊,这都是岳先生备下的应急之计,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场,岳先生神机妙算,吾不及也。”
“是吗?”
长德公沉思。
岳棠确实是个思虑周到的人。
南疆尸仙的身份有这一重秘密,也很合理。
毕竟魔能冒充的,只有活尸,其他身份就是在为难巫锦城。
岳棠一直跟巫锦城有这份默契,南疆尸仙的样子巫锦城私下可能扮过无数回,还被岳棠一次次挑毛病,这一切都在暗中进行,无人知晓。
现在,岳棠迫不得已飞升,巫锦城立刻接手骨岛势力,对外滴水不漏,毫无破绽。不让南疆巫傩、楚州修士、阴司鬼神等诸多依附势力受到影响。
“哎,岳先生不容易啊!”长德公信了,并感叹岳棠为人。
像这样品性高洁,有能力、有手段,还能顾及盟友与属下的修士,就该一统修真界,推翻天庭,改天换地。
想到这里,长德公忍不住说:“岳先生被迫飞升,天庭危机重重,他孤身一人,这要如何是好?”
图真勉强地笑了笑:“担心也是无用,只能相信岳先生了。”
“唉!”长德公把心头忧虑化作了一声长叹。
***
无独有偶,岳棠也在叹气。
这个岳棠,不是身在天界的那个,而是一缕藏身在巫锦城神魂内的碎片。
“我醒了。”
岳棠告诉巫锦城。
虽然感觉很模糊,很遥远,但是凭着本能,岳棠可以知道本体的基本情况。
是醒着还是昏迷,是死还是活,仅此而已。
反过来本体却很难察觉这一块神魂碎片的存在。
因为天地隔绝,也因为本体以为神魂有亏损是被雷劈伤,除非这块碎片忽然没了,本体才会得到模糊的反馈,惊觉丢失的神魂不是没了,而是在某个地方悄摸摸存在。
现在无论怎么看,危险的是本体,而不是分魂。
岳棠很为“自己”揪心。
“好消息,我醒了这么久,还没死。”岳棠开玩笑地说,“至少不是一飞升就被抓个正着,啧,看来要开启在天界艰难求生之路了。”
在外人看来,巫锦城低垂双目,不言不动,威仪天成。
实际上他正在神魂内安抚道侣。
“你让我对你有信心,怎么现在自己患得患失起来?”巫锦城摁了一下这块神魂碎片。
“我、他……他什么都不记得啊!”岳棠苦笑。
“还有我在。”巫锦城安慰。
岳棠无奈地说:“你也不记得!”
巫锦城一怔。
岳棠扶额:“我为了骗过天道,只能选择我不认识你的时候,而你也不能记得自己是魔。”
巫锦城挑眉,慢吞吞地问:“所以现在是一个隐居山林潜心悟道的修士岳棠,忽然飞升了,不仅发现自己是传闻中颠覆三界的预言中人,被天庭追杀,还发现自己神魂里黏着一个失忆的魔魂碎片?不仅甩不掉扔不脱,还跟自己气息隐隐相合,能借助魔魂使用超出修为的法术?”
岳棠:“……”
这听起来像是魔头转世!生来就是为了毁灭三界!
——
↑
岳棠:这次的剧本,听起来也很坑自己。
—
岳棠(无事可做只能打气):加油逃跑啊,本体
巫锦城:我的那块魂魄还没醒,所以目前你还没陷入自我怀疑
第263章 处境不佳
岳棠鼻尖发痒,想打喷嚏。
他觉得有人在骂自己。
……这样的人可太多了。
岳棠无声地叹息,他这一路已经听到了许多咒骂与抱怨。
全是因为天帝刚刚那条诏令,强制让天界所有仙人“各归其位”。
什么叫各归其位呢?
就是天神、星君这样的大人物回到自家宫殿坐着,他们麾下所属的仙官仙吏必须老老实实地在他们面前站着。
仆役与小仙要捧着拂尘香炉等物,恭恭敬敬地充当宫殿背景。
就连仙兽坐骑都要自己认路回马厩。
这就是天庭,所有生灵都有属于自己的位置,这个位置不是空乏的代称,而是一个具体的地方——是你应该“在”的地方。
如果没有,就意味着不是天庭的一员,而是散仙。
散仙不得进入第三重天以上的仙域。
散仙只能在一重天、二重天居住,或许也有跟小仙关系较好,悄悄到三重天串个门或溜达两圈,但是天帝诏令一下,他们只能匆促离开。
因为这里没有他们的位置,天将一查一个准。
天庭可不是人间,负责巡查的天将也不是普通兵丁,人是有法宝的,还有神通。
千万不要以为可以藏进云海,在神仙眼里,那就跟躺在行马的官道上没区别。
也别觉得往树林里一蹲就没人看见,天庭的每座仙林每座房舍都有主人,即使主人不在也有仙吏与负责洒扫的仆役,他们在那里待了几百几千年,就算屋子里多个碗林子里多一根草都会被立刻发现的。
冒充某个小仙,就更难办了。
在人少的地方,小仙与仆役是很熟悉的。
而人多的地方,往往又是星君殿与天庭官署,全都是神通广大的仙人,怎么可能蒙混?
所以诏令一下,没有位置的散仙们纷纷向第二重天赶去。
散仙边走边骂,不着痕迹混入其中的岳棠,很容易“获得”了很多信息。
据说天界最底层的两重天无法感悟天道之力,灵气也不充裕。
散仙们想尽办法摸上第三重天,寻觅着在天庭谋求位置的机会。
这做派岳棠很眼熟,就像徘徊在人间朝廷吏部衙门前面的散官,他们有功名在身,却没有官职,只能削尖了脑袋钻营。哪怕一时没有着落,也要想尽办法留在京城,没准机会就从天而降了呢!谁要是害得他们被撵出京城,那就是断了他们的前程,堪比谋财害命的仇人。
搁在天界,形势更加严峻。
天界的时间不值钱,这个戒严可能要持续好几年。
运气不好的话,几十年都有可能,散仙们怎么能不恨?
“究竟是谁,惹得常神君大怒,还让天帝发下诏令?”
散仙们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大家都被常神君那一击的余威波及,飞跌了老远,懵头懵脑地爬起来,就听到了那道无情的诏令,心都在滴血。
——要混上第三重天并不容易,不管前路有没有指望,现在都付之东流。
岳棠拢着衣袍,垂头缩在人堆后面,力求不起眼。
确实没人注意到他。
岳棠那身灰白色的袍子,似乎是小仙与仆役常穿的衣物,很多散仙也做此打扮,显然没人敢在明面上触犯“散仙不得入第三重天”的规矩,表面工夫还是要装一装的。
虽然这衣袍毫无装饰,没有绣纹,不泛光泽,但材质尤为特殊,可能是天界的某种东西织成的。十分舒适,轻若无物。
岳棠本就不喜繁复的衣袍,也不会因为穿这些袍子的都是天庭底层的小仙就觉得难堪,他正琢磨着能不能多弄几件替换呢。
可惜天雷劈没了他的储物法器。
说到天雷,岳棠自然怀疑,眼前这番乱象都是因自己而起。
——他身上那些脱胎换骨的变化,很明显是刚经历雷劫飞升而成。
人间三千年无人飞升,这事又不是什么秘密,忽然有人飞升了,天庭自然震动。
这是很容易推测出的事。
岳棠选择藏匿身份。
就算天庭没有这般气势汹汹的戒严搜查,而是好言好语的相请相劝,岳棠也不会露面。
虽然岳棠失去了一段记忆,只记得“金丹期”以及之前的事情了,但是岳棠相信自己不会性情大变,有道心为证。
他对天庭没有半点好感,而且心怀质疑。
他永远不可能忘记东明府天灾。
神灵轻飘飘地随手一指,就能让一个从未干旱的地方赤地千里,人竞相食,死去的人跟侥幸活着的人甚至不配知道缘由。
岳棠不信天庭,更没想过做天庭的官职。
也许加入天庭,可以便宜行事,无论是调查当年真相还是增长实力都很有益处,但岳棠是闲云野鹤的性格,他骨子里就不是卑躬屈膝的人。
卧薪尝胆这种事,岳棠做不来。
岳棠是能装会演的,却只愿意应付一时。
要是天天如此,对谁都如此,岳棠可受不了。
所以岳棠在发现自己飞升之后,从未想过要亮明身份,之前面对那两个好心给衣物的小仙是这样,如今混在人堆里也是这般,一副茫然惊慌满脸气愤的样子。
周围的散仙不知道事情始末,他也装作什么都不清楚。
一路走来,岳棠灌了满耳朵的牢骚,如果有必要,他也能像模像样的骂上几句,保管从语气到腔调都毫无问题,连散仙的心态都能拿捏得准。
“不过,这阵仗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岳棠看着头顶飞过去的一群青鸾,心底嘀咕。
路上他们遇到了很多小仙,还有很多仙禽仙兽,虽然他们各有归属的位置,但是平时还是可以出来溜达的,然而诏令一下,他们就只能老老实实地回去“坐牢”。
散仙的怨气大,天庭众仙的怨气更大。
岳棠已经听到无数个破口大骂的声音了。
天界辽阔,天庭仙人习惯了说话的时候用神识,特别是带着情绪的咒骂,只要靠近就能听到,不想听都不行。
青鸾就长鸣着,痛骂那个惹怒常神君的混蛋。
岳棠认真地听着,他发现常神君似乎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众仙情绪上头,提到的时候仍有避讳,似乎把这位神君当做天帝一般,不敢评判,话里话外更是有一种“竟然有人胆敢触怒神君”的惊诧。
岳棠很想知道这位神君是何许人也,积威甚深,一看就很难对付。
可惜他没办法问。
这种天界人人都知道的常识,是不可能贸然去问的,想要套话都得有合适的语境,否则就会招来怀疑。
岳棠在心里盘算着,忽然感到前方一阵杀气。
他立刻放慢了驾云速度,这还是他现学的——原本以为很难,但是飞升之后的躯体异常轻盈,天界又灵气充沛,几乎是轻轻一跃就能登云。
散仙一路咒骂,岳棠是一路偷听兼悄悄练习驾云,就是为了遭逢意外能及时跑路。
比方说现在……
岳棠跑得非常果断。
几乎只差一步,银色厉芒就落在了他脚边,把云劈成了两半。
岳棠顺势一滚,瞥见刚才在自己前面的散仙都已经哀嚎着倒下了。
有特别倒霉的,身体都分作了几截,金色血液泼洒,浸染云海。
“天帝有令,乱走者格杀勿论。”一个扛着大斧,披着银甲的巨人粗声说,“非天庭之人,擅越天界地域,当受重罚!就由本神亲自执行,一斧之后,幸存者押入天河水牢!”
他没说死了的人要如何。
天兵直接上前拖拽。
“巨灵神饶命,吾等无意违背上令,这就回去了……”
“我,我得了云牧星君的征召,不是散仙,还有一段时间我就是星君的麾下了!”
拼命求饶的,拼命辩解的,闷头逃跑的,乱作一团。
那个面容粗横、一看就是上古蛮荒部族出身的巨灵神,居高临下俯视着散仙。
就像看一群碍眼的虫子。
巨灵神漫不经心地擎起大斧,横劈了两下。
一群会飞的虫子拼命在神斧威压缝隙里逃窜,巨灵神也不是很用心地要杀虫,就如他所说,正面撞上横死的就算倒霉。
他只需要把这群讨厌的虫子拍落。
岳棠顺势落了下来,还有一些聪明的散仙也瞅准机会,装作受伤的样子。
岳棠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了他跟天神之间的差距。
……就像溪流与大海。
这位巨灵神肯定不是天庭地位极高的神仙,否则也不会堵在这里领这个差事。
天庭深不可测,短时间内无法抗衡,这是岳棠早就料到的事,此时也没什么好失落的,该装就装。
巨灵神看着躺了一地,“奄奄一息”的散仙,无趣地收了大斧。
“带走罢!都是虫豸,在本神的斧下,不可能有隐藏修为的人。”
散仙们一愣,这话是什么意思?
还有人在求饶。
天河水牢不是什么好去处,没有受伤的散仙们也脸色灰白,如丧考妣。
巨灵神不耐烦地说:“尔等运气已经不错了,一重天二重天的可疑者,是直接诛杀。”
“为、为何?”
终于有散仙问出了声。
“哼,有人飞升了。”巨灵神语气古怪地说,“上次天界之门被撞开,重新关闭之时常神君亲手下了封印……但是有人飞升了。”
散仙们目瞪口呆。
岳棠甚至听到了他们咆哮的心声。
——这怎么可能?
——那可是执掌天庭刑罚,执掌天雷的常神君。
——谁能越过常神君,制造天劫,再自行飞升?
问得太好了,失忆的岳棠也想知道答案。
我是这么厉害的人吗?岳棠百思不得其解。
“天帝有令,抓拿飞升者,生死不论!”
巨灵神神情敷衍,像是为了诏令,不得不跟这些他看不上的蝼蚁多说两句废话,“尔等若是发现可疑者,或者什么线索,报上来,可得赦令。”
——
天道没坑岳棠,它把岳棠放在了三楼,大家都以为岳棠在一楼入口或者速度快跑到了二楼,第一时间封锁了楼层通道的天庭,对三楼还没那么重视
巨灵神误以为岳棠很强,那是因为岳棠飞升就好比一道焊死了的铁门被人徒手拆了
第264章 天河水牢
飞升的第一天,发现自己变成了天庭通缉犯,而且立刻被抓进了天河水牢。
不幸中的万幸,身份没有暴|露。
岳棠怀疑就算自己站出来大喊自己是飞升者,也没人相信,因为他的实力……太差了。
岳棠默默地抹了一把脸。
天河水牢,在天河之下七百尺,据说是一件法宝所化。
法宝的主人,则是执掌天河水牢的狱主,河神冯夷。
岳棠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神微变。
冯夷在古籍传说里可谓赫赫有名,是凡人迄今为止仍然建庙供奉香火的神灵之一,冯夷不是人间九州具体哪一条河的神灵,而是天下所有河流的水神之首,古称河伯。
好美色、性情暴戾、喜怒无常。
人间诸多河神乃至后世一个刚化形的妖怪往小河小池塘里一蹲,就敢自称某某河神,理直气壮地索要活人做贡品,就是因为这位河伯的“威名”与“祭河的传统”。
许多修士、地仙甚至仙人的仗义扬名之路,也是从除河神开始。
那些没有敕封的妖怪,死就死了,无人在意。
拥有敕封的河神,可能比妖怪更狂妄嚣张,丢了面子是不会罢休的,这时候就要拼双方的人脉关系了——只要路子广,哪怕是一个小小的人间修士,只要能贿赂笼络到鬼神与天上神仙,更有大量飞升的师门先辈,河神就会捏着鼻子吃下这个哑巴亏。
如果没有,那么故事就不会以修士行侠仗义来记载,只是沿岸百姓的口口相传,曾经有一位道人救下贡品,打伤了河神,犯下大罪,让他们活得更苦了。
百姓不会也不敢怨恨河神,只会怨恨“多管闲事”的人。
不过这些记载越来越少,慢慢尘封在了古籍之中。
因为天地隔绝三千年了,凡人不得飞升,神仙也不得下界,仅有两个例外。
一者是那些在天门外驻守,听命行事的巡天官,他们虽有仙籍,但没有仙人之实。一群连大门都没资格踏入,只能隔门听令的走狗,怎么能说是天界的一份子呢?
一者是后来天庭在人间敕封的河神山神,多半是小山小河或者荒僻之地,因为名山大川的神灵还活着呢。
很多河神山神在天界之门关闭前,抛下人间,前往了天界。
少数留下的神灵也在漫长的岁月里,因为灵气匮乏,被迫陷入沉睡。
于是背景深厚、修士惹不起的河神山神几乎没了,供奉与祭祀也慢慢变得可以被凡人接受,除非有妖怪兴风作浪,官吏趁机贪赃枉法,否则河祭山祭不会再有惨剧发生了。
传说就真的只是遥远的传说,成了书上的一页故事。
岳棠却不会遗忘这个名字,遗忘河神的那些“丰功伟绩”。
但岳棠也没想到,排在天下河流之首的水神冯夷,如今竟然只能做个掌狱官。
天河水牢并不是天庭唯一的刑牢,这个地方羁押的是天庭的无足轻重之辈,掌狱官的身份自然也高不到哪儿去。
天河浩荡,河水都是液化的灵气,水波是浅银色的。
水流湍急处形成旋涡,色泽是更深的亮银,远看就像一条璀璨的星河。
然而,这条河却是散仙们的噩梦。
散仙越接近天河,脸色就越差,等到被天兵押入河底,周身的气息都似被压住了,这条灵气充裕的天河就像一座山压在他们身上,让他们虚弱无比。
岳棠:“……”
但岳棠没有感觉。
他就像掉进一条普通的河,需要烦恼的只有溺水……过多的灵气灌入,把他撑晕甚至害他溺死,必须闭气。如果认真游几下,岳棠相信自己是可以浮上水面的。
这条宽得神识都看不到对岸的天河,岳棠却觉得跟之前自己掉进去的小湖没什么差别,这肯定不正常。
岳棠飞快地装出气力不支的样子。
他原本打算潜入河底,通过旋涡逃跑,可是天兵看管得很严,很难找机会,而且到了水面之下百尺左右,前方忽然出现一道白色光柱,排开了水流。
散仙们纷纷大喘气,就连天兵们神情也放松了一些,显然他们也承受着天河的压力。
“避水珠?”岳棠思忖着。
光柱果然把他们“接”入天河水牢里。
作为狱主的水神冯夷没有露面,来的只是刑牢里的仙官仙吏。
自始至终,他们都没有多看俘虏一眼。
岳棠混在人堆里,跟着那些神情颓然的散仙一起被狱卒丢入囚笼。
说是囚笼,其实是一个没被避水白光笼罩的空间,里面尽是天河水。
一进囚笼,散仙们脸色煞白,气息紊乱,身上带伤的人直接就昏迷了。
这可是天河水深七百尺的地方,尽管有刑牢石壁作为阻隔缓冲,但是这种压力足以让这些在天界居于底层的神仙动弹不得,更勿论闹事或逃脱了。
难怪天河水牢会作为天庭羁押小仙的刑牢。
囚笼的空间很大,一下扔进来几十个人,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随着牢门被重重关上,原本待在囚笼里的小仙好奇地问起了他们的来历,犯了何等罪过,怎么抓了这么多。
散仙们原本就憋着一肚子怒火跟委屈,如今被人问起,但凡能开口说话的人,都忍不住了。
“真真晦气,遭了鱼池之殃!”
于是有人飞升,无视天界之门与常神君设下的禁锢闯入天界的消息就从他们口中说了出来。
“还有这等事?”
惊声一片,小仙们也被这个消息震住了。
忽然有人脱口而出:“莫非是那则谶言要应验了?”
囚笼里瞬间无声,就像提到了什么可怕的洪水猛兽,无人敢随意发言。
岳棠满头雾水,他没有记忆,自然不知道什么预言。
好在这种沉寂没有持续多久,众仙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惊愕与好奇,开始小声咕哝。
“那预言中人,不是朱雀星君吗?”
“我怎么听说是烛九阴?”
“……”
他们七嘴八舌地念了好些神名,有的岳棠听过,有的闻所未闻。
岳棠正自疑惑,忽听得一句让他汗毛倒竖的话。
“不管是谁,不都死了吗?”
囚笼重新陷入死寂,半晌才有人低低地问:“要是……死的那些,都不是呢?”
“快住口!”其他人急忙喝止。
这哪是死错了,分明是说天庭杀错了人!
身为微末小仙,随意指摘天庭,不想要脑袋了?
“吾等被投入天河水牢,不知何日得释,还在乎这些?”一个散仙不忿地说。
马上有人接口:“巨灵神先前说了,若是有可疑者的线索,禀告上去即可得自由,大家不妨想想,在被抓来之前,有无见到不寻常之人或奇异之事。”
众仙都不吭声。
就算他们有线索,也不会傻乎乎地说出来,被人抢了赦免机会。
岳棠在囚笼里比外面还轻松,只要装昏迷,就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
天河水牢里的时间十分难捱,众仙安静没多久,又有人忍不住出声。
“我听说第一重天的仙友近来会做噩梦,梦见三界……崩毁。”
“那不是谣言吗?”
“……似乎不是。”
话是这么说,但是相信这话的人没有多少。
这些散仙在第三重天待了很长时间,没有做过噩梦,甚至很多人都是第一次听到这个传闻。他们对天道的秘密一无所知,只听过那个预言,以为三界的危险来自预言里的人。
“天地隔绝三千年,不就是为了防备这个预言成真?如果那个人就在天界,何必这么麻烦?如果明确地知道这个人是谁,又怎么会死了这么多天神?”
“仙友说得不错,这人可能一直藏在人间。”
“养精蓄锐三千年,然后上天来,先刺杀天帝、踏平天庭,再覆灭轮回,摧毁三界?”说话的人倒吸了口冷气。
岳棠差点睁开眼睛,昏迷都装不下去了。
怎么回事?越说越离谱了,他就是一个飞升天界的普通修士,都快被说成灭世魔头了!
什么预言?天庭竟然是为了这个预言,斩断天梯,封锁天地,使人间灵气断绝的。
这消息传出去,整个修真界也要痛恨这个预言之人吧!
——深山隐居的岳棠不知道,其实修真界各大宗门早就听过预言。
岳棠处在一种持续的荒谬感之中,他开始怀疑自己没有飞升,这里也不是天界,一切都是他的幻觉,他只是在闭关参悟突破瓶颈的时候,被心魔侵入了。
心魔……
岳棠突然想起了神魂里那块莫名其妙的黑斑。
他提起内息真元,想要驱除这个东西。
刚“触碰”到岳棠就是一震,四肢百骸莫名地酸软,让他直接沉进了水牢深处。
周围的散仙若有所觉地看过来一眼,却没有在意,他们自身难保,又怎么会去救一个昏迷的倒霉蛋?
灵气疯狂灌入,岳棠挣扎着想要闭气,却忽然发现神魂里的那个不明物体给了他一股古怪的黑色火焰。
尽管黑火很快被灵气层层叠叠的封死了,岳棠还是从中察觉到了魔气。
怎么会有魔气?真是心魔?
岳棠茫然地看着自己的神魂,自己的道心,它们都对魔气熟视无睹,仿佛那本来就是自己的丹田元气的一部分。
岳棠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无声低喃。
“灭世魔头,我?”
“……”
不对,这不是我的声音!岳棠更懵了。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陌生的声音在他神魂里响起:“你是谁?”
岳棠耳根发赤,莫名地手脚无力。
这蛊惑人心的魔音好厉害!
“滚出去!”岳棠拼尽全身力气驱赶对方,然而一碰触那块神魂,就像是黏住了,反倒有死死抱住对方不放的架势。
这是什么欲拒还迎?
岳棠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羞恼之中,还很茫然。
为什么自己的神魂跟真元都不听话?
偏偏那魔还在认真地跟他解释:“……我好像走不了?”
够了,快闭嘴啊!岳棠痛苦地想。
第265章 大惑不解
岳棠与自己神魂里的不速之客面面相觑。
岳棠不敢再碰对方,这才勉强能维持住气息平稳。
对方也试图离开,然而真的出不去,被岳棠神魂困得死死的。
“……”
这就很尴尬了。
他们的神魂与真元违背了他们本人的意志,一心一意地挨在一起,亲密无间,宛如一体。
如果他们试图强行控制蛮力拆分,神魂反馈而来的潜意识是迷茫,还有一种本能的抗拒,就像身体在质疑大脑,为什么要砍掉手脚,为什么要挖掉心脏,疯了吗?
岳棠哽住。
他想让自己的神魂醒醒,这块存在于他神魂深处的黑斑怎么看都不像他的一部分。
能放在神魂内不受到排斥的异物只有本命法宝,这东西怎么看都不可能是法宝吧!
本命法宝或兵器可以如臂使指,自由调用,这个魔魂碎片呢?他不去管还好,一旦主动碰触就会浑身不适。
仿佛有虫子沿着他的四肢百骸爬动,那是一种难言的痒意,手指与脚趾都忍不住蜷缩起来,周身每块肌肉都会短暂失控,随后微微跳动抽搐。
联想到那个让他面红耳赤,气血翻涌的声音,岳棠脱口而出:“你是勾起他人青欲的魔念?”
魔魂碎片沉默了。
岳棠古怪地感觉到对方的情绪变化——先是惊愕,然后开始自我怀疑,最终转为坚定不移的否决。
“不!尽管我不记得自己是谁了,但我绝不是那么低等的魔。”
魔魂碎片反问,“你如此问,莫非是见到了心魔幻象?”
挑起青欲的那种莺歌燕舞,酒池肉林,无遮大会?
“……没有。”岳棠嘴角抽搐。
就是什么都没有,才更难堪。
“那尊驾为何有此质问,我并未做多余之事……”
魔魂碎片的声音突然卡壳,像是也陷入了某种难以启齿的疑惑。
随后岳棠就感到魔魂碎片因为跟他的神魂接触太久,又有一股黑色魔焰冒了出来,流入岳棠的神魂。
岳棠毫无准备,猛一哆嗦。
“别动!”岳棠气恼。
一阵沉默后,魔魂碎片干巴巴地冒出一句“抱歉”。
“现在你懂我为何质问了?”岳棠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是……我们双修过?”
魔魂碎片的声音有些飘忽,满是不可置信。
“谁跟你双——没有!你感觉不到吗?我们的神魂没有交融过!”岳棠咬牙辩解。
“但是它们异常默契,随时都可以双修?”
魔魂碎片说完,一人一魔同时陷入了难堪的沉默。
现在的状况就好比有情人敦伦,人已经躺在床上,衣物也除掉了,甚至该有的撩拨该调的情都做完了,就差临门一脚便能水到渠成,两人突然失忆昏厥,谁都不认识谁了。
然而脑子不记得,身体记得。
记得他们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还没来及得做。
“我还是觉得我们双修过,只是没用真身,所以才能如此。”魔喃喃自语。
岳棠在心里大骂失忆前的自己胡作非为,胆大包天,竟然敢跟魔纠缠不清。
岳棠不是那种秉持道魔不两立,看到魔就要替天行道的老古板,但是他有修真界的基本常识,敢跟魔双修,这是什么英雄好汉?道心不要了,命也不要了吗?
但事实就是岳棠的道心也好,修为也罢,都没有受到魔气侵蚀而损伤。
——这就是能强行渡劫破开天门的离谱实力吗?
岳棠震惊到无言。
岳棠很想抓住那个厉害的自己拼命摇晃,问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把烂摊子丢给一无所知的他?
“总之,”岳棠僵硬地提出了建议:“现在我们互不干涉?”
既然推不开对方,要被迫待在一起,那就尽量保持原样。
“我尽量。”魔魂碎片回答。
“你!”
岳棠恼怒,随即意识到魔不是在挑衅,而是无奈。
对魔魂碎片而言,要待在别人的神魂深处,还必须始终不动,这有点困难。
“你之前就很安分,我觉得很好。”岳棠咬牙暗示。
“之前我在沉睡。”
魔沉吟一阵,然后说,“我很愿意这么做,但你似乎遇到了一点麻烦?这里是天庭的牢狱?如今你我神魂一体,你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你面临的危险也攸关到我的性命?”
岳棠:“……”
众仙的细碎说话声传入耳中,他们并不知道一个沉在河水里的“狱伴”身上发生的离奇变故,他们还在谈论天庭抓捕飞升者的事与三界覆灭的预言。
“虽然我不记得怎么来到天界的,但是那个飞升者好像是你……是我们?”
“对。”岳棠叹了口气,自嘲地说,“天庭通缉犯,只是身份目前还没暴|露,但处境也不太妙。”
魔继续说:“一人计短两人计长,危机当前,我还是清醒着比较有用。”
岳棠忍了。
无论如何,他必须要相信失忆前的自己。
自己是不会随便找个魔做道侣的。
呸!魔是怎么跟道侣这个词扯上关系的?这是魔侣吧!
等等,该不会“自己”能飞升,全靠跟这个魔……鬼混吧?
岳棠看着那两股老老实实待在自己神魂里的魔焰,透过它们的力量,天河灵气疯狂涌入的溺水感都减轻了许多。
本来应该摧毁经脉骨骼或者给予极大压力的冲击,让散仙们昏迷的强横力量,在他与魔魂碎片一致同调的真元面前,竟好似微不足道的水流与清风。
岳棠陷入了沉思,还真有可能。
岳棠不禁苦笑:“我真是能人之所不能,不能人之所能……”
倘若不是想别人不敢想,做别人做不到的事,不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也不可能在灵气断绝天地封锁的情况下飞升啊!
岳棠了解自己,即使真的是为了成仙专门去找魔双修,可要是对方不顺眼,彼此不合,他是绝对不可能做到这一步的。
他跟这魔,不可能是互相利用的关系。
少说也是盟友。
没准还是挚友,跟道侣就差一步的那种。
……
岳棠压下心里的别扭,冷静地思忖着,他孤身一人在天界确实需要帮手。
当然,要是这个帮手不待在他的神魂里就更好了。
可眼下没得挑。
岳棠甚至隐隐猜到了对方为什么会在自己神魂之中——若非如此,怎么可能带上天界?
魔在人间或许还有容身之地,毕竟修士们都想明哲保身,不会像上古时期那般积极讨伐邪魔,但天上的神仙可没有这种顾忌,只要见了,立刻铲除魔之余孽。
也就是说,即使没有道侣挚友的这层关系,对方什么都不记得,他们也不会分道扬镳。
一边是天庭的严令通缉,一边是实力低微的自己,这般不利局面,还能不考虑利益得失竭尽全力帮忙的,只有始终站在天庭对立面的魔了。
这魔魂碎片,跟自己同病相怜啊——都被“自己”安排得明明白白。
希望这魔不是自己骗来的。
岳棠一阵心虚。
应该不会吧,他不至于这般人品低劣,用美色去骗魔。
——不是美色,可能是口才,也可能是脑子,比起外表,岳棠对这方面的能力更有信心。
所以岳棠忽然不确定了。
他不确定如果真的遇到一个合意顺眼,还对自己有很大帮助的人,自己不会“恶”从胆边生,干下这等坏事。
因为现在无论怎么看,都是自己占便宜。
是自己需要魔,也是自己飞升了,更是自己借着魔气以及一个莫名其妙参悟的道魔相生状态,无惧天河水牢的禁锢。
“咳,你的本体呢?你总不能只剩下这么一小块吧?”岳棠委婉地问。
魔魂碎片感受了一阵,随后回答:“似乎留在人间?”
岳棠悄悄松口气,还好还好,魔有退路就好,不然对方的命绑在自己身上,这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毕竟他跟魔不熟,怎么好意思让这个被自己骗来的魔一起去冒险送死。
理清了现状,又跟魔魂碎片达成共识,岳棠心情好了很多。
他详细地跟魔说起了自己醒来后的所见所闻,以及自己猜测的天界局势。
“那则预言……”
“很不寻常。”岳棠点头,这魔果然合自己心意,听完马上就提出了最关键的部分。
岂料下一刻,他就听到魔魂碎片说:“这预言我知道。”
“嗯?”岳棠惊愣。
天界流传的预言,魔怎么会知道?
“你还记得什么?”
“一些修真界的传闻,如何修炼,法术法器等等,还有人间九州的划分……棋艺、炼药、怎么做木盒、如何种田……”
“哦,这是神魂遗留的常识。”岳棠沉吟。
凡人失去全部记忆也不会忘记怎么吃饭穿衣那样,潜移默化的本能还是有的。
可是一则预言有重要到这等地步吗?
魔魂碎片似乎明了岳棠所想,他直接说:“十分重要,我感觉我一直在寻找并等待预言之人。”
岳棠脑袋嗡地一声大了,那些散仙没有说出预言的全部内容,但也能听出,那预言说的是有人要覆灭三界,毁去天庭。
“那究竟是……何等预言?”岳棠硬着头皮问。
“妖孽降世,三界大祸,天庭倾覆,轮回倒转。”魔的声音蓦然放沉,似有千钧之力。
岳棠瞠目,心里冒出无数念头,这些念头无一不是否决自己,绝无这等能力。
可是为什么三重天的传闻会认为他是预言中人呢?
哦,预言之人也不特指他,此前不也有朱雀星君、烛九阴吗?仙人一直以为这个预言之人是在天庭,没考虑过人间。
反观自己……会被天庭通缉,全是因为自己飞升了啊!
在不可能的情况下,强行渡劫飞升。
岳棠痛心疾首地想,完了,这预言之人的身份是自己冒充的,这个魔可能真是自己假冒预言之人的身份骗来的。
——
岳棠(忍耐):我要冷静
岳棠(思考):我要相信我自己
岳棠(掀桌):这个魔是我骗来的啊啊
第266章 痛悔前非
与岳棠不同,失去了全部记忆的魔魂碎片,由于不能确定自己是谁,自己要做什么,不可避免地感到焦躁。
可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气息不停地安抚着他。
仿佛身处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还有心意相通的人陪伴在身侧,如果心神松弛,再心大一点的,估计一闭眼就舒服地睡过去了。
魔魂碎片:“……”
反而升起了警惕心。
他觉得自己不是粗枝大叶的人,更不会轻易付出信任。
这就显得如今的状况十分离奇。
——待在别人的神魂里肯定不是个事,不用岳棠恼怒驱赶,魔也是准备离开的。
问题是他走不了。
他与岳棠的神魂虽是完全不同,几乎是泾渭分明,但是颜色不同的泾河渭河之水汇流到一起是什么模样?
在最开始的那段距离还能保持各自的样子,流出一截之后表面没什么变化,内里与底层开始融合,最后变化越来越大那条分界线不再分明,终于难分彼此。
现在他们的神魂中间就有这么一段难分彼此的“缓冲带”。
乍看他们的神魂没有交融,甚至连直接碰触都没有,因为中间隔着真元缓冲,可是这真元很不对劲,也就靠近神魂的那部分能保持原样,然后就“变质”了。
就像清浊两股河水,逐渐流淌到了一起。
——你都不好说最后的那股力量属于道,还是魔。
反正对他们无害。
最匪夷所思地是,这个变质的过程,无声无息,没有任何异状。
这才是最大的不对劲!
道魔不两立,可不是一句空话,这两者就是水火不能相容。
如果他们真的双修过了,这到底是什么逆天的双修功法?天道也能允许?
什么,没有双修功法,可能是自行参悟的?那更可怕了!
魔魂碎片认真地扪心自问,我是这么厉害的魔吗?
好像不是。
魔魂碎片觉得自己更符合那种抡起一把刀,直接把敌人砍了的性格。
虽然懂阴谋诡计,如果被逼得没办法,也能走一步算三步,滴水不漏,但是再怎么布局,都不会想到双修上面的。
这完全跟他性情不合!
尽管是魔,可他绝对不擅长用歪门邪道的东西。
既然不是他,那就只有——
魔魂碎片心情复杂地“看着”岳棠。
唔,对方也很崩溃?似乎难以面对这个事实?
瞧着不像是撰写“御魔心经”并洋洋自得的人。
修真界什么样的修士都有,炼丹炼器符箓只是最普通的,偏门一点的还有画修乐修,欢喜禅或阴阳和合派也不罕见,这都是常识。
自诩名门正宗的修士可能会鄙夷炉鼎之法,其他修士应该不会。
天地灵气断绝,修道典籍都快没了,只要能提升实力境界,多活几年,谁还挑三拣四呢?
相反,要是有人能再炉鼎之法上推陈出新,说不定会被修真界大力吹捧。
御魔……御魔虽然耸人听闻了一点,但只要能飞升,这点付出算什么?应该害怕的是魔才对。
等等,三界难觅魔踪,难道是这个缘故?真的有这样逆天的功法?后来功法失传了?
魔魂碎片头昏脑涨了一阵,随即判定这是自己在胡思乱想。
如果真有这茬,天庭就算之前没有反应过来,事后也会看着天界之门的残骸推测出这种意外情况,而不是等岳棠混进了天庭,“混”进了天河水牢,仍然一无所知的样子。
岳棠疑心自己为了飞升,不择手段,花言巧语,伪装预言中人骗了魔——魔魂碎片压根没往这方面去想。
一来,魔魂碎片相信自己不好骗。
第二,这可是双修,就算跟天庭有深仇大恨,魔魂碎片相信自己也绝不肯轻易应允这样的事,除非他自己愿意。
第三,魔魂碎片隐隐觉得,他好像在这段双修关系里占据主导的地位。
御魔心经?
可能是请魔御道大法吧!
魔魂碎片沉默着,这话难以启齿,他显然不能说,连意思也不能表达出来,否则岳棠会恼羞成怒。
他是占了便宜的,不能这么没眼色。
魔魂碎片猜测,他们可能无意间在某个秘境里得到了这部逆天的功法,又或者干脆他们遇到强敌,生死攸关之机,误打误撞搞出了这种双修功法。
看这只差最终一步的进度,想来他们失忆前心里亦有顾忌,没有做到最后。
这种比盟友更亲密,比挚友更微妙的关系……算了,还是先逃出天河水牢比较重要。
魔魂碎片沉重地叹了一声。
——他对那则预言为何如此在意,他憎恨的好像不是天庭,而是这片天地。
作为魔,会这样愤世嫉俗是很好理解的,可是他又对修士与道者没有刻骨的仇恨,不会看到仙人就想杀,看到修士就想让他们道心破碎。
同时天庭二字却在不断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亢奋。
这里是天界!
仅仅意识到这个事实,就令他神魂躁动,而在重复那则倾覆天庭毁掉三界的预言时,更有一种想亲自动手的愉悦。
不好,这预言之人该不会是我吧?魔魂碎片惊愣地想。
他跟这个自称是岳棠的修士一起飞升,又一起失忆,天界之门是谁打破的,还未可知呢!
天庭认定飞升者是预言之人,但天庭不知道他们不是一个人,是一人一魔啊!
最关键的是,如果岳棠是实现预言的人,他怎么会不记得完整的预言?这么重要的常识,他也能忘记?
魔魂碎片越想,越是心惊。
不是岳棠,那就只能是他了——他藏身在岳棠神魂里,进入天界,躲避天庭缉捕。
面对危险的是岳棠,而自己的本体还在人间呢,谁更不利,谁更像幕后主使,岂非一目了然?
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那么真相就是某个魔利用感情,欺骗了岳棠,让岳棠相信自己是预言之人,飞升到天界,吸引火力与风险,顺带搜集情报,而真正的预言之人灭世之魔深藏人间,谋划更大的局。
魔魂碎片:“……”
他跟岳棠的失忆,肯定也是本体的手笔。
魔魂碎片满心纠结,他不得不再次问心,他是这样卑劣的人吗?
不,他不是。
可他是魔啊!
万一失忆前,他性情乖张,无恶不作呢?
或许他跟岳棠皆有真心,这份情并不虚假,可是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魔顺水推舟,隐瞒事实,欺骗了岳棠呢?
魔魂碎片沉痛地想,他肯定不会随便跟人双修,所以事情更坏了。
骗一个无辜的修士,跟骗真心所爱之人,那不是一回事。
况且,情是真的,才会有情劫啊!
……情劫历来险恶,会出现他猜测的这般情形,一点都不奇怪。
“唉!”
岳棠与魔魂碎片同时叹了口气。
“你有没有想过……”
两人一起开口,又一起顿住。
不行,他们思忖,这些都只是猜测,对方也失忆了,说出来除了扰乱心神,让关系变得僵硬,没有一点好处。
等到有更多的证据再说吧。
岳棠心想,失忆前的我犯下的错,现在也可以弥补。
魔魂碎片思索,他凭什么要为本体背负罪名?
既然真有感情,不妨相处看看,等到大家都熟悉了,就算真相难以启齿,对方不能释怀,至少有这段时间在天庭的同伴情存在,可以好聚好散。
双方打定主意,立刻遮掩翻涌的思绪,怀着淡淡的愧疚,纷纷开口:
“无事,只是在想逃脱水牢之法。”
“不错,这个水牢对散仙的禁锢如此明显,水底会不会更森严的囚室,羁押着那些不服天庭的散仙?”
把注意力转移到天河水牢上的岳棠闻言不住点头。
英雄所见略同啊!
不可能所有散仙都在第三重天,伏低做小,努力在天庭争取一个位置。
从散仙口中的话来看,那个位置还不怎么样,也就比奴仆稍微强一点,放在人间衙门跟高门大户之中,可能就是个衙役护院的位置。
不肯弯腰的散仙去哪儿了呢?
全都蹲在一重天二重天闲散度日吗?
不可能的!岳棠这样的隐士还能耐得住性子,他相信其他人不会甘心的。
直接造反做不到,不过偷看偷学偷拿是免不了的,还能设计煽动小仙们,在第三重天掀起一点乱子,以便从中渔利。
要是失了手,没有当场死掉,可不就在天河水牢里?
“把这些人放出来?”
“对,跟我们一起被关进囚笼的散仙,是指望不上的。”
他们待在水面上都直喘气,怎么越狱?
只有那些被锁链捆住水底的散仙,实力够看。
一旦被岳棠救上水面,打砸个东西还不轻轻松松。
“动静要大。”
天河水牢越乱,他们逃脱的希望越大,事后天庭追查,也很难发现是他们在搞鬼。
当然怀疑是免不了的,前脚抓飞升者,后面刑狱就出事了,怎么看都有问题。
“我们的实力,是最好的障眼法。”岳棠笑了。
巨灵神、天兵、天河水牢的仙官仙吏狱卒们,全都确认过被抓来的散仙们实力平平,没有大鱼。
他们的傲慢帮了岳棠。
也会迷惑天庭的视线。
——
岳棠:我冒名顶替预言之人
巫锦城:我让别人代替我做这预言之人
岳棠:我还骗身骗心
巫锦城:我利用感情,把他推上了岌岌可危的地方
岳棠:我寻思着我不是这么卑劣的人啊,可事实摆在我眼前
巫锦城:我应该也不会这么卑劣,可我失忆前是魔啊
画外音: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可能……
巫锦城+岳棠:我们失忆前都各怀鬼胎,算计对方?
画外音:……还有一个可能
巫锦城+岳棠:其实我们是一个人?不是道魔相生,是道魔一体,本来就是灭世魔头?
画外音:……还还有一个可能,喂,你们别走啊!
第267章 囚者泅水
一个个囚笼像是倒扣的竹篓,从幽暗无光的水底往上看,就像排列整齐的捕蟹笼。
可是作为笼子里面的蟹,岳棠的心情就不太好了。
“不对劲。”
岳棠在意识里说。
魔魂碎片沉吟道:“再看看。”
他们原本以为想要离开这个囚笼很就困难,没想到囚笼底部竟然有个倾斜的开口,可以直接进出——前提是,要能潜到足够深的地方。
岳棠差点以为这是个陷阱,魔魂碎片同样觉得不可思议,哪有牢门开着的牢房?
即使通往这扇门的路不好走,可是那些散仙小仙打定主意,扛住压力,在囚笼里认真修炼,每天坚持,迟早有一天能摸到这扇门的。
“看来囚笼外面并不是天河。”魔给出了判断。
“但是有跟天河连通的可能。”岳棠推测。
他沿着囚笼敞开的口子,缓缓游了出来。
确认周围没有机关,没有法术波动,这才开始“探索”囚笼之外的开阔水域。
岳棠往下游了很长一段距离,他的手才碰触到坚硬的石壁——或许不是石头,但格外坚硬,跟囚笼的质量不一样,这种漆黑的“石头”能吸收真元,很难打破。
岳棠没敢多试,魔魂碎片也建议他不要在“河底”逗留,免得引起注意。
“你说得对,这可能就是天河水牢的本体,那件河神冯夷掌握的法宝……”
岳棠缩回手指,这个法宝大概没有器灵存在,但是一直摸肯定不好。
岳棠之前敢用真元小试一下,那是在估算自己实力的基础上。
灵气充沛的天河水日益冲刷着法宝,这一点小动静,不会引起法宝的反击。
“……法宝从外面吸纳了一部分天河水进来,在这里形成一个封闭的深水潭,所有囚笼都泡在灌满了天河水的水潭里。”
犯人数量增加,就多扔几个囚笼下去。
犯人数量锐减,就适当减少对应的囚笼。
“比我想象中还要松懈。”岳棠嘀咕。
也对,这是天界,不是普通的监狱,整座监狱都是一件法宝。
狱卒也好仙官也罢,都只是法宝主人河神冯夷的奴仆与下属。他们会看管囚犯,但是根本不用担心囚犯会逃出去,自然不会做“多余”的事。
水底空荡荡的,没有狱卒,也没有预想里的重刑犯。
他原以为随着河水深度的增加,会出现那种彻底浸泡在水里的“牢房”呢。
“麻烦了。”
岳棠长叹。
看来天庭神仙也不全是傲慢作祟的家伙,至少有一个人意识得到,不能让普通囚犯接触到重刑犯。
——任何坚固的牢狱,从外面攻打,都比不上内部突破。
岳棠脑海里隐隐浮现出一些画面,想要抓住,就飞快地消失了。
“我劫过狱?”岳棠自言自语。
魔魂碎片的感觉更明显,因为他“看到”了两种不同的画面。
魔陷入沉思,没错,劫过!还不止一次!
画面闪现得太快,魔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其中一个很普通,铁栏杆烂稻草跟手持兵器的衙役,看着就是人间,还有一个画面就很离奇了,竟然是锋利尖锐的刀刃组成的起伏丘陵。
刀山?
这可太有名了,连凡人都知道它在地府。
所以,自己劫过地府?上刀山,下火海去劫狱?魔大为讶异,默默地在心里修正了对自己的评价,他可能在人间就不那么低调。
之前发现自己熟悉耕种懂得木工,还以为是为了藏匿在凡人的偏僻山村里呢!
这么一想,天界的天河水牢,也就一般吧!地府都劫了,天上的怎么能落下呢?
“……喂,你不要忽然狂性大发。”岳棠压住神魂,低声埋怨。
他方才忽然感到一股真元上头,恨不得马上砸穿水牢的墙壁,徒手拆掉所有囚笼。
岳棠心惊肉跳,幸好理智未失。
“你真是魔吗?我怎么感觉你跟剑修似的?”岳棠随口说了一句,随即被魔魂碎片的思绪翻涌程度与混乱意识惊得瞠目结舌。
过了好一阵,岳棠才回过神,他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无事,只是……我似乎曾是剑修。”魔含糊地说。
“剑修堕魔?”岳棠一惊。
他没听说过这件事,不过他在十万大山隐居近百年,不跟外人接触,对修真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也不奇怪。
“你还记得别的什么吗?”岳棠鼓励地看魔魂碎片,比如名字来历什么的。
剑修的传承通常比较古老,在岳棠记忆里,已经没有像样的剑修门派,以前夏州有一个,好像楚州也有一个,但似乎都因为种种缘故没落,很难看到传人。
修真界偶尔冒出来的剑修,有些是在秘境得到的传承,有些是从遥远的大洲渡海而来,剩下都是夺舍的。
剑修人少,但剑修总干“大事”啊!
就算是堕魔……
放在剑修身上,就感觉合理多了,这事剑修能做得出来,且做得到。
尽管传闻里堕魔的修士,十死无生,统统变成了怪物魔物,只会杀戮。
尤其神魂里的这块碎片,脑子好使,说话条理清晰,怎么看都像上古传说里的魔,是被天神从三界铲除的魔族,岳棠原本想不明白魔族躲在哪里,竟能在天地灵气断绝的情况下,一直残存到今天,现在他懂了。
没有上古之魔,是今人堕魔。
这可不是一条好走的路。
岳棠莫名地感到揪心,他把这个理解成了对堕魔惨烈过程的心悸,修真界一些古籍有过记载,关于堕魔之人的下场,从躯体到魂魄的破碎,据说堕魔好比堕入无间地狱。
许多修士宁可怀着对仇敌的怨恨而死,也不敢踏出堕魔的这一步。
“你有什么仇人,需你如此……”
“天庭?”
魔魂碎片的心绪平静下来了,可以淡然地回复岳棠。
岳棠心里的愧疚稍微减轻了一点,他想,即使这个魔是自己骗来的,可能知道真相也会心甘情愿。
“我之名,似乎是一个单字,枭鸱之枭。”
魔魂碎片心情复杂,这不是一个好字,古荒时期,枭一种是食母妖鸟。
岳棠若有所思:“挺符合剑修的名字,毕竟按照以前夏州的说法,骁勇者枭也。”
魔沉默。
岳棠随意一笑:“名姓,代称耳,不甚要紧。吾辈修道……吾辈修行者,多半抛弃了生身父母赐予的名,血脉氏族传下的姓,在象征三界万事万物的文字之中,取其中一二,作为名字,何物不可呢?”
有好听的,自然也有寓意不太好的。
岳棠是在暗示魔,不管是什么名字,都是自己选的,如果真的不满,早就改了。
魔魂碎片并不是真的在意枭这个字的恶,而是又想到枭雄之枭,加上他怀疑自己隐藏幕后,把预言之人的头衔甩给岳棠,对“本我”的不满逐渐增大。
每当他感觉到岳棠的好,心就越发往岳棠这边偏一方。
“除去名字,没再记起别的,吾等还是先摸清水牢的情况罢。”魔魂碎片干咳一声,转移话题。
岳棠挑眉,顺势不再问了。
天河并不浑浊,只是水流湍急,所以能见度很低,水潭的情况就要好多了,以岳棠的目力,可以看到较远的距离。
水潭很大,他游了半天也没有发现一具尸骸,也没有活着的散仙沉到这个位置。
岳棠叹了口气,仰头看那些“蟹笼”。
岳棠开始寻找里面看起来“傲骨未褪”,不那么没用的小仙散仙。
这活儿有点难办,水底伸手不见五指,这种幽暗不止是视觉上的,还有感知里的。可能是天河水牢这件法宝的作用,也有可能是天河水充沛澎湃的灵气干扰了岳棠的神识。
总之,无法看到太远的位置。
只能挨个看,甚至要挨个游进去。
为避免引起水牢里其他囚犯的注意,岳棠还不能浮出水面,大部分时间都在伪装不能动弹,快要死去的倒霉家伙。
慢慢的,岳棠发现不是所有囚犯都是跟那群散仙一样糊涂,他们仿佛注意到了水底的异常动静,但没有一个出声,只是冷眼旁观。
眼神里还带着警惕与厌憎,活像是水里潜伏着一个会连累他们的祸害。
“奇怪。”
岳棠停住。
魔魂碎片:“莫非在我们之前,有人逃狱,还做了差不多的事?”
所以囚犯们视他们为洪水猛兽,察觉到有人从别的囚笼靠近,就露出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
岳棠突然感觉到一股激荡水流掠过身侧。
“有人在水底!”魔魂碎片立刻说。
岳棠比他看得更清楚,是一个人影从前面的囚笼里一个猛子蹿出来,迅捷地往水底潜去,他身上携带的真元气息,搅动得天河水流不停地激荡。
虽然游得很费劲,那人却是分毫不慢,熟练至极。
岳棠恍然:“那些囚犯认错了人,以为蹲在水里的人是……那个人。”
岳棠瞬间升起兴趣,前面还说倘若有人日复一日,借天河水牢为修炼地点,不停地淬练真元,岂非能离开囚笼,在水潭里四处游着串门。
现在看来真有这样的天才,而且能潜到很深的水底。
但他要做什么?
逃狱?
岳棠急忙追了上去。
他不惧天河灵气,速度自然更快。
那人终于发现了岳棠,轻轻地“噫”了一声。
“尊驾是?”
“同狱之人,或许还有同路之谊。”岳棠委婉地暗示,如果有逃跑的路,可以带他一个。
对方静静地打量了他一阵,忽然说:“我在天河水牢待了三百年,不曾见过你。”
“……”
三百年也太夸张了,在天河水牢悟道吗?
岳棠含糊地说:“这,以你的修为,似乎不用三百年这么久……”
这个位置已经接近水牢底部,还能游刃有余地停在水中跟自己神念对话,对方早就能走了才对。
岳棠再次拉近距离,他已经可以清晰地看到对方的形貌。
剑眉星目,神情冷峻,冷硬的唇角微微下抿,透出睥睨之色。
……即使被困水牢,他眉宇间也没有丝毫愁闷抑郁之态。
就差在额头上写“剑修”二字了。
岳棠心想怎么修真界难得一见的剑修,他心里藏了一个,马上又遇到一个?
哦,对了,这里不是修真界,是天界。
那剑仙突然皱眉,不再搭理岳棠,而是反手一掌,推动水流把岳棠往上方囚笼送去。
“水门要开了,危险,莫再挨近。”
岳棠轻松地一个旋身,摆脱了这股水流。
只见水牢底部突然洞开一条缝隙,天河水汹涌奔流而入,冲得上方囚笼左右摇摆。
剑仙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
岳棠排开水流,紧随其后。
水牢外面的天河犹如魔域,更加恐怖的灵气灌体而入,如果散仙贸然从这条路逃跑,十有八|九会暴体而亡。
那剑仙早有准备,不仅趁着旋涡水流逃出,还往河底更深处潜去。
岳棠吃力地跟在后面。
没多久,他就被旋涡隔得越来越远。
“等等,我感觉到了一股气息。”魔魂碎片忽然开口。
岳棠体内魔焰同步跃动。
“是异火!某种很强大的火!”
岳棠喃喃,什么样的火焰会在天河水底?
天河水牢本来就在天河深处了,那气息传来的位置分明还要更深。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恐怖的赤色火焰冲天而起。
水流震荡,天旋地转,岳棠隐约看到一道人影手捧赤炎跃出。
那赤炎缠绕着,化为羽毛丰美的红鸟。
……
……
岳棠被水流卷上了河岸。
他看到不远处还有一个巨大的黑色方盒子在水里载沉载浮——天河水牢也被旋涡带上来了。
岳棠表情复杂地望向天空,只见赤炎燎原,漫天红云之中有人手持一柄火剑,横劈下来。
“何方宵小,胆敢坏我法宝!”
一个愤怒的声音出自天河之中。
水流托起一个巨大的神灵,水神冯夷现了神体本相。
“好贼子,竟还偷盗天帝封在河底的朱雀余灵!”
——
剑仙:我不是在天河水牢悟道,我是在天河水牢练水性,我想捞宝
第268章 自知之明
朱雀?
岳棠依稀记得,那些散仙说过朱雀星君的名字。
这位星君运气不好,被认定是预言之人,所以死了。
——更多的事情,散仙无从知晓,只能用这样简单的字句,描述曾发生的惨剧。
而如今初登天界的岳棠,完全搞不清前因后果,只看到这团异火从天河底部升起,加上河神冯夷的怒喝,才略有明悟。
“那位剑仙是为了偷……捞藏在河底的朱雀神火?”
岳棠恍然。
别人又不是他,在神魂藏了个魔,不知通过什么功法,不惧天河水的灵压。
天河水的浩瀚灵气,对普通仙人有绝对的禁锢力,想要获得封印在天河底部的朱雀神火,可不得找个合适的地方练水性吗?
在岳棠撞开天界之门前,第三重天的监管不算严格,有很多散仙溜了进来——可是私下走动是一回事,贸然靠近天河,乃至擅动封印是另外一回事。
剑修行事莽撞,但不是没有脑子。
(岳棠:奇怪,我为什么会有这种常识,我很了解剑修吗?我以前根本没有认识的剑修)
尤其是已经飞升的剑修,不可能蠢笨。
然而对剑修来说,有脑子不见得是一件好事,因为这意味着他们可能会干出更惊世骇俗的事。
就拿眼前的情形来说,普通散仙就算觊觎朱雀神火,会胆大包天到破坏封印吗?能孤注一掷到跳进天河游到最深处吗?单是想一想,就会无奈放弃吧!
这位剑仙不仅付诸行动,他还折腾出了一个相当完美的计划。
岳棠根据事实倒推,很容易就猜到了整个过程:要适应天河水灵压,要反复尝试,还不能招人怀疑,当然是去天河水牢啦!
天河水牢本来就处在天河之中,据说很难确定它的位置,因为整个囚牢都是一件法宝,会随着天河水浪游曳。
朱雀神火会被封印天河底部,显然是天庭为了消磨朱雀的残余神识,以无尽天河水来镇|压,那么河神冯夷极有可能肩负着“狱卒”的职责,即查看封印,确认朱雀余灵仍被压制。
就是说,天河水牢的行进轨迹虽然飘忽不定,但是绝对会接近朱雀神火的封印地,而且会固定地去那个地方。
至于具体在何处,就要耗费漫长的时间来观察、感知跟确认。
还有水牢底部的那道水门,想来也是平日里换水的时候,被剑仙早就确认可以利用的出口,毕竟谁都想不到,还有散仙能扛着天河水的冲击逆流冲出,外面可是天河底部——靠近朱雀神火封印地的位置,这不是自杀吗?
唔,想必朱雀神火也不甘心被封印,它在天河底下仍然送出了些许气息,它的等待也没有白费,当真有人来“捞”它了。
岳棠越想,越是感到钦佩。
在天河水牢蹲了三百年啊!
再看一眼天上的那团赤炎,嗯,确实很强。
尤其是赤炎化成的火鸟,到那位剑仙手上,是形成了一柄剑。
看,是剑!
为了剑,多好理解!
别说三百年了,六百年都合算!
……试想修真界的剑修为了铸剑,那是什么苦头都肯吃,这位剑仙干脆一步到位,连兵器材料并铸剑师都不用找了,直接用朱雀神火凝成了一柄剑。
岳棠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问自己的心中魔:“那剑仙你认识吗?”
“不记得。”
罢了,是预料中的答案。
岳棠趁乱上岸,抖落水珠,准备逃跑。
他是天庭的通缉犯,那位处心积虑捞了朱雀神火的剑仙马上也要变成天庭通缉犯,现在的问题当然是赶在天兵天将来之前逃跑。
岳棠很有自知之明,他虽然不惧天河水的灵压,但那是他功法特殊情况特异,并不代表他真的有徒手拆天门,搅翻天河的实力。
给这位剑仙帮忙?不必了,没有足够的实力与默契,最好不要跟剑修一起对敌。
别问他怎么……
对啊,他怎么知道的?
岳棠愣住,有点牙疼,他该不会认识很多剑修吧?
算了,先跑再说。
红云漫天,赤炎横卷,灵气像暴风一般肆虐。
岳棠被“撞”得踉踉跄跄,几次差点摔进河里,这还只是远离战场的余波。
岳棠没有选择远离河岸,他打定主意,如果遇到成群的天兵天将,天河水至少还能帮他阻挡一些视线。
“果然来了……”
岳棠看到远处天空出现了大片的云彩。
后方战况也愈发激烈。
“嘶。”岳棠感到身体发沉,自从苏醒之后无时无刻不围裹着自己的充沛灵气竟然消失了,就像浮在半空中的人忽然落在地上。
须臾之前,还狂暴得好似海浪一般的灵气呢?
岳棠抬头,只见朱雀展开的双翼遮住了整片天空。
他瞳孔收缩,毫不犹豫地跃入天河。
同时神魂之中的魔也在急促大喊:“快避开!”
事实证明岳棠跟魔魂碎片非常有默契,对局势的判断也很准确。
岳棠拼命下潜,尽管他头也不回,还是能借助神识清晰地看到背后的水面被触目惊心的赤红占据了,水流似乎都为之一顿。
下一瞬间,恐怖的威力透过河面,层层传递到水下。
岳棠眼前一黑,感觉自己被一座山拍中了。
耳边嗡嗡作响,好一阵才找回意识,勉强控制住了身体。
岳棠眼角依稀看到一道道黑影坠入水里,顷刻间就消失无踪,到处都是金色的血液。
“好厉害的一剑。”
岳棠喃喃。
刚才那锋锐的剑气与灼热的神火,生生把周围的灵气抽空了。
傻子才不跑!
“……稍有遗憾。”岳棠对魔魂碎片说。
“不必了,要是看了完整的剑招,我们就不能全须全尾地待在这里了。”魔亦是心有余悸,同为剑修,他的感触显然更深,也更了解这一剑的威力。
岳棠定了定神,分辨出那些坠河的身影都是天兵的尸骸。
他们身上的衣服,岳棠很熟悉。
说不定就是巨灵神麾下的兵马。
“这一剑,当有劈天之威。”岳棠感慨。
魔魂碎片赞同。
那剑仙可不是岳棠,不受天河水影响,剑仙可是实打实潜入天河底部的,实力不可小觑。
“不过,这实力是不是太夸张了一点?”
一剑之威,不仅击退河神冯夷,剑势还席卷到天边,全灭了刚赶来的天兵天将?
这些天兵重伤坠河,根本来不及自救,顷刻间就被天河水夺了命。
“咦?”
岳棠发现天兵尸体里飞出的不是魂魄。
“他们身上有一种类似神识的印记,一旦破灭,就死亡了。”岳棠沉思片刻,当即恍然,“这跟修真界的‘力士’法术很相似。”
用法术凝结土石草木制造一个傀儡,然后使唤,曾经是修真界常见的手段。
主人实力越高,蕴养得越久,傀儡就越灵活。
据说仙人也这么干,仙人管这个法术叫“点化”,传说与典籍里也常见这样的记载,随意点化了草木石头做童子仆从等等。
他们比仙人的正式弟子卑微,却又远远高于凡人。
但赋予他们生命的主人随手一挥,就能把他们打回原形,所以他们算不算活物,都很难说。
“是巨灵神的印记,看来这些天兵都是他点化来的。”
岳棠觉得自己隐约摸透了天庭的潜规则。
天神为什么不大量使用散仙充当自己麾下的兵卒,一来飞升仙人不甘心做这样低微的事,二来天神与星君根本不需要他们,点化就行了,既好控制也用得放心。
想起散仙们的抱怨,岳棠明白了,散仙在天庭的上升途径,那是几乎没有啊!
如果那位星君与天神不想招揽新的属下,散仙使劲浑身解数都不管用。
即使运气好,勉强获得了一个位置,也只是最靠门边的那个。
因为天神与星君原本的活人属下还在呢!仙人不会死,不会给后来者让位!想要获得上位者的赏识,除非把前面的人都杀光——如果有这等本事,何必投靠天神与星君?
岳棠脑子里想着,身体是一点都不慢,借着激荡的天河水流拼命逃窜。
果然,没多久,他就听到了一个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是巨灵神!
点化看似容易,但也要付出力量的。
岳棠瞅着那些消失在天河波涛里的天兵,不认为巨灵神能收回当初打下印记耗费的灵气。
这可不是一个两个,是成百上千。
这是家当啊……全被打烂了,洪水冲走了。
岳棠嘀咕。
希望那位剑仙还有余力,或者可以给巨灵神一个痛快,把巨灵神也击倒了,巨灵神大概就不会心疼家当了。
但是巨灵神后面可能还有更厉害的天神出现,聪明人现在就应该脚底抹油……油……等等,那是什么?
岳棠震惊地看着一道灵活的身影超过了自己。
坠河的天兵就跟石头一样,扑腾几下,就没了。
这个显然不是,这身影比鱼还灵活!
要不是身处天河,岳棠几乎要夸赞一句,好水性!说书人侠义故事的浪里白条也不过如此。
关键是这个身影,眼熟啊!
好家伙,捞走朱雀神火,劈了河神冯夷,毁掉巨灵神的家当,拔腿就跑?
按照时间计算,分明是一剑之后,剑仙没有丝毫犹豫马上跳河!
岳棠寻思着,也对,打巨灵神干嘛,纯属浪费时间,不如借着剑招之威果断跑路。
还有,苦熬三百年练出了在天河水里来去自如的神通,逃跑的时候怎么能不利用天河呢?
就是现在……
大家在水里四目相对,有那么几分尴尬。
——
岳棠:太厉害了,可惜没能让你观摩这一剑
巫锦城:不看也罢,逃命要紧
岳棠+巫锦城:那剑仙真厉害
正感慨着,那位威风八面的剑仙来了
岳棠:……
巫锦城:……
这情形就好比有人霸气地一剑破天,没摆任何POSE,果断地一头扎进地底下开始挖洞跑路
这怎么能说是苟呢,这叫明智果断
第269章 不按常理
“轰隆!”
后方河道传来恐怖的声音。
河水以前所未有的幅度猛烈摇晃,如果不是岳棠反应及时,拼命下潜,整个人都要被抛上半空。
这是怎么回事?
水底的情况也不好,一个巨大的漩涡出现在后方。
就像掉进了一口汤锅,正有一柄勺子伸进锅中快速搅拌,它制造的漩涡强行拖拽着河水里的所有物体,向着它奔去。
岳棠一时不察,硬生生地被拽回去了一段距离。
他虽然不惧天河水灵压,但还是会受水流的影响。
人在河水里,身体就似捆上了沉重的绳索,每一道水流都在发力,很难挣脱,偏偏为了藏匿行踪又无法脱离河水。
当然,岳棠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再厉害的漩涡,那也是漩涡,就像天上的河也是河一样,它总要遵循河水与旋涡的特性。
修真界很多功法都能制造出类似旋涡的效果,岳棠向来不惧,因为破解的方法很简单,只要横切过去,就很容易挣脱。这不是什么不传之秘,纯粹是岳棠站在江岸上看船舸争流感悟的心得,用岳棠的话来说,就是连船夫都懂的事。
可是现在岳棠感受到了无力。
当船夫的力气不足以跟风浪对抗,四周又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旋涡的情况还在不停变化的时候,再多的经验与远见也派不上用场。
“不行……”
岳棠咬着牙根,竭力坚持。
他正狼狈地挣扎,忽然感到自己神魂被轻轻碰触了一下。
“别在这时候!”岳棠恼怒地说。
然后他就感到体内的魔焰带着他的手臂偏左了几分。
很快又改换了方向。
只是两个微不足道的变化,被拖拽的影响忽然小了。
岳棠立刻按照魔焰的“指点”奋力游水,尽管这一会儿东一会儿西的动作很离谱,有时候还要故意被水流拖拽出老长一截,可是接下来的好处立竿见影。
岳棠也慢慢摸清了情况,没过多久,他就挣脱了旋涡。
“你水性也不错啊。”岳棠若有所思。
魔魂碎片含糊地说:“忽然想起来的,很奇怪,没有相关的记忆,只有本能。”
就像他曾经在风浪大作的江海里生活了很久似的。
——绝对是大江大海,一般的河流湖泊根本学不会这个。
魔自己也奇怪,他失忆前究竟在做什么?会耕种懂木工,知道很多毒虫毒草的用处,听起来像是躲在某个大山深处的村子,怎么一转眼又跟大海扯上了关系?
目前只能确定他是个剑修,然后堕魔了。
他不知道自己失去过什么。
又像是他一无所有。
只剩下这个与他神魂相伴的修士。
这不是信任,因为这比信任更重,他相信这个人能帮自己达成一切。
“你的能力界限在哪里?你的智谋与决断让我也钦服吗?”魔魂碎片看着岳棠,默默地在心里思索着。
他决心观察岳棠的一举一动,结果看到的不止是岳棠的能力,好像还能发掘自己的。
只不过越发掘,谜团就越大。
岳棠没有细想魔从前的经历,他忙着逃命呢。
他在水浪里看到了那位剑仙,对方停留在旋涡与水流的边界,冲着这边张望。
换了别人,可能要气恼剑仙的见死不救,不肯去旋涡里拖自己一把,岳棠不会这么想。
他们本来就是萍水相逢(从认识到现在一直在水里,跟天河相比实在渺小),没什么特殊的关系,勉强攀扯关系,只能说是同为天庭通缉犯。
岳棠知道对方很快就会因为偷盗朱雀神火,打伤打死天神天将,被天庭通缉,然而对方可不知道自己的底细。
岳棠也没打算说。
大家是有缘才在天河水牢碰见的,一起逃狱,一起……咳,在河里游水。
仅此而已,剑仙拔剑相助这种事,也要看情况,现在后有追兵,迟一步就会被天庭重兵堵住,别人能为一个见了两次面的人停下来观望情况,已经很不错了。
所以岳棠毫无芥蒂地摆手示意自己没事,脸上兀自带着惊叹钦佩。
“这位前辈的水性是真好啊……等等,还有你,你们剑修练剑是在水下练的吗?”岳棠好奇地在心里问。
魔魂碎片一愣,因为他真的想起了一些零散的画面,他在海浪之中练剑。
不过他始终孤独一人。
一人一剑,水面映着他的面容。
糟糕,看不清。
记忆画面过得太快,多半又是狂风骇浪的景象,只有很少一部分海面风平浪静。
“……那似乎是个秘境。”
“嗯?”
岳棠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听到回答,十分诧异。
“确实是在海里练剑,那里有重重幻境,宛如迷宫……我好像是被困在那里的,发现走不出去,索性就在那里修炼了。”
魔魂碎片喃喃地说,“大概是待的时间足够久,终于摸清了秘境的所有变化,终于出来。”
岳棠哑然。
他能说什么,不愧是剑修?
说话间,又游出去了一段距离,岳棠终于可以用神识窥看后方的天河异变是怎么回事。
“巨灵神?”
岳棠瞳孔收缩。
他看到身高猛然陡增了数百倍的巨灵神,悍然踏进了天河。
巨灵神不仅现出了天神法身,还抡起了那柄大斧,砸在河水里,然后使出全力搅动不休。
——别小看这个近似泄愤的举动,法宝神兵的威力可不一般。古籍记载过有一个仙人在河里洗涤兵器,力量震荡甚至传到了几百里之外的海底。
现在,力大无穷的巨灵神,以及天河充沛的灵气助长了旋涡的威力。
纵然岳棠逃了这么远,仍能感觉到那恐怖的拖拽力。
一想自己是在这种情况下逃脱的,岳棠对魔的水性有了新认识。
好本领啊!
希望以后发掘更多的能力,这才是魔魂碎片的正确用法!
等等,他怎么又想着“利用”魔了,还是这种物尽其用不用浪费的想法,正经修士会这么想?岳棠连忙按下愧疚,藏起心虚,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好险。”
岳棠瞥见远处天空浮现出更多团的祥云。
“追兵来了。”
天河也不再安全,只要人手足够,天庭能沿着天河搜捕他们。
天庭可不是人间,天兵天将根本不用赶到冯夷倒下的地方了解情况,隔空传个消息十分轻松,这一群天兵可能马上就会开始查找痕迹。
岳棠正犹豫要不要上岸,忽然听到旁边那位剑仙传音。
“跟我来,我知道一条路。”
语调还是那么冷淡,不过看岳棠的审视眼神已经少了两分。
岳棠不清楚对方是怎么认定自己可信的,不过现在也没有别的选择,索性跟上了。
他们潜入河底,借助天河水藏匿身形,大概耗费了两个时辰,终于浮上水面。
“这里是——”
岳棠左顾右盼,发现这里是一处林子。
有几座亭台楼阁,树木枝干仿若玉石,荧光透亮。
水道深入树林,逐渐变浅,成为一条小河,最后汇聚成一个很大的湖泊。
“这是雨池。”
剑仙施施然地上了岸。
“从前神仙要为人间行云布雨,是要动用天河水的,让灵气在三界流转。风师雨婆雷公等各部天神就偶尔在此小憩,后来这里就荒废了。”
剑仙走在前面,随口说着岳棠不知道的天庭掌故。
“这里安全?”岳棠怀疑地问。
这明显是天河旁边的一处仙人居所,除了那几座楼阁,根本没有躲藏的地方,天庭搜查怎么可能放过这里?
“不安全,但是这里有一条路,通往第一重天,乃是各部天神下界行云布雨的捷径。”
岳棠闻言,眉心狠狠一跳。
要下界,岂不是去天界之门?
“这位……”
岳棠咽下前辈的称呼,免得太过修真界,惹来怀疑。
“这位仙兄,你可能不知道,前几天有人飞升了,好像还拆了天界之门,第一重天现在布满了天庭重兵……我就是跟那些逗留在三重天的散仙一起被抓进天河水牢的,因为天庭要找出那个飞升者。”
剑仙蓦然转身,惊愣地看着岳棠。
岳棠总算清晰地看见了剑仙的长相,毕竟之前有水流的扰乱。
“……这位前辈年纪不小了。”魔魂碎片低声说。
岳棠默默赞同。
别误会,这位剑仙一点都不老,头发黝黑,没有胡须,相貌英武。
体格也特别像说书人口中的好汉,拳头比钵儿还大,胳膊腿是岳棠的两倍粗。
鼻梁与眼睛形状都格外的野性,如果换一身皮毛衣服,说这是茹毛饮血的山民,绝对不会有人怀疑。
看在岳棠眼里,这其实是古荒时期,凡人部族出身的证明。
只不过那个时期的修士也好,妖兽也罢,活到今天的都会随着三界繁盛,逐渐更改修饰自己的外表,不然自己显得那么“蛮野粗横”。
这位剑仙显然是个例外,他可能喜欢保持原样。
岳棠正在心里嘀咕,忽然看到那剑仙伸手来抓自己,他下意识地避开。
剑仙没想到自己会失手,他惊讶地再次打量岳棠,却无论怎么看都觉得岳棠的气息十分弱小,这样的散仙在天界一抓一大把。
可是那些散仙不敢跳进天河,更不能游这么远的路,事实上他们连潜入水牢笼底都不愿意。
“你究竟是谁?我从未见过你。”剑仙似乎看穿了岳棠要编的瞎话,他一挥手,笃定地说,“天庭虽大,一重天二重天很广,但是其中有脑子也有骨气的散仙,我没有不认识的。”
好家伙。
你结识这么多散仙要做啥,造反?
“你是某位星君天神分出的神魂?”剑仙逼视岳棠。
“不是……”
“确实不是。”剑仙扬眉,“我早就确定,你身上没有那种讨人嫌的味道。”
岳棠不懂,岳棠大为惊诧,这是能闻得出来的吗?
“我甚至不记得有闻到过类似的气味,你在天庭没有同族,你没有妖兽血统……嗯,也没有你的同门,这个功法我也不认识……你的实力我看得很透,可是你的表现又不像……所以你是那个飞升者?”
岳棠木然地看着剑仙,他搞不懂对方是怎么得出的结论。
就凭刚才那通古怪的胡说八道?
然后天马行空地得出了正确结论?
发生了什么,他身上到底有什么气味啊?
“仙兄是在开玩笑?”岳棠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剑仙以绿林好汉的外表,摆出一个隐士才有的淡然表情,从容地说:“你不认识我,这就是最大的破绽,天庭散仙就没有不认识我的……别说你是装的,伪装这个毫无意义。”
好家伙,你到底是谁,这么恶名昭著吗?
可能是岳棠那一言难尽的表情取悦了这位剑仙,他哈哈大笑:
“鄙人墨阳,或许你在人间听过我的名号。”
——
很久之后岳棠说起自己怎么认识墨阳道人的——
岳棠:呃,萍水相逢
(我们一起划了个水,跟浮萍似的被冲散又冲到一起)
岳棠:是一位绿林好汉
(……那个吧,在绿色玉石林里认识了一位好汉?)
第270章 一知半解
岳棠震惊,他确实听过这个名字。
谁会不知道“墨阳破天”呢?
别说修士,就连不识字的凡人孩童都有可能在长辈口中听过这个故事。
相传在很久以前,有一只神兽从天上溜到人间玩耍,因为它的体格极其庞大,所以走到哪里就会遮住那里的太阳,人们想要驱赶它,却无能为力,只能跪地磕头奉上祭品求它离开。
直到神兽来到某个地方,那里的部族人类性情桀骜,不肯跪下,而是不停地攻击神兽,惹来神兽大怒。
于是神兽施展神通,挡住了整片大陆的天空。
地面瞬间进入了无日无月的黑暗,一连持续了九天九夜。
草木枯萎,河流结冰,野兽倒毙,无数人冻死。
幸存的人四处奔逃,可是无论他们怎么走,都走不出黑暗的笼罩范围,神兽不理会祭祀,不要贡品,它也不允许任何生灵离开这片绝望的黑暗。
渔民看到远处海上的阳光,驾船出逃,神兽吹了一口气,风浪骤起,吞没了船只。
人们跪在地上,向他们知道的一切神灵祈求。
第十天,有位仙人来了,他杀死了作恶的神兽。
神兽燃烧的尸骸碎块落在荒原上,那里从此成为绝域天壑,数千里的黑色沙漠,大陆也因此一分为二,天下八州变成了九州,而两州之人除了海路,再无联系。
而在传说里拔剑斩下神兽头颅的仙人,就是墨阳道人。
这个神话乍看是一则仙人悲悯,拯救凡人的故事。
但是修士能轻易看出不对劲的地方。
那么大的天庭,那么多的神仙,为什么就来了一个墨阳道人?
不是某位天神,不是星君,而是一个在人间没有庙宇没有尊号的仙人?
尽管古荒时期,肆虐人间的妖兽比比皆是,但这次故事里出现的是神兽,是从天庭溜出来的。神兽在人间任意妄为,没有人来阻止,神兽也不在乎这些,显然它不是普通的神兽。
奇怪的地方就在这里,墨阳破天的故事流传得如此广,那头神兽却没有一个正式的名字。
拥有遮天蔽日的神通,肆无忌惮的胆量,山神水神等一众小神不敢违逆对抗的力量,它却没有名字?
是没有,还是凡人不敢问,还是在流传的过程中被抹去?因为在某些地方流传的版本里提到这只神兽在天庭不是无名之辈,它还有个身为天神的主人。
神兽都没有名字,它的主人就更不会被提起了。
这个真相,后人如何知晓呢?
现在传说里的主人公就站在面前,岳棠思绪翻涌,差点张口问那头神兽的来历,不过话到嘴边,他猛然想起另外一件事。
岳棠满脸疑惑地问:“按照画像,墨阳道人不是一个穿着麻衣的老者吗?”
对面的剑仙一愣,随即摸了摸脸,唏嘘道:“说来话长。”
岳棠静静地看着他。
他对这人的身份产生了一点怀疑。
毕竟那所谓的画像,不是人间的话本,而是修真界流传的,虚假的可能性不大。
如果他真的是墨阳,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一个剑仙决定改头换面?
至于为了躲避天庭追捕,这是天庭又不是人间,认人不是光看一张脸,气息神魂不能改变的话,就算从男变女,从人变成猫都没有用。
只能是心境变化。
“我们先离开这里。”剑仙看着远处的天河水,提醒道,“此地不能久留。”
岳棠瞥了一眼剑仙的右手,他能感觉到朱雀神火蛰伏在那里。
他忽然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话:
“前辈原来的剑呢?”
剑仙的身形一僵,他缓缓转头,用一种奇异的眼神打量着岳棠。
岳棠被他看得浑身都不自在。
“你认识周天?”
“周天是谁?”岳棠下意识地说。
剑仙没有松懈,仍然盯着岳棠,警惕地问:“我先确认一下,你没有受人所托,来天界找人算账讨债?”
“……”
岳棠哪儿知道,他失忆了啊!
不过这个自称墨阳的剑仙反应很奇怪,还涉及到他的剑,难道说——周天是墨阳道人的铸剑师,或者是墨阳的道侣,两人以剑为定情信物,可是多年过去……不对,墨阳道人的故交能活到现在的,不都应该在天上了吗?人间哪有墨阳的债主?难不成要一代代夺舍?
排除所有可能,只剩下一个不可能的可能。
“你的剑化灵了,你没把它带上天?”岳棠惊问。
这还是剑修吗?
“哈。”
一声嗤笑。
岳棠警觉地望向林子。
这里有第三个人?
只见剑仙无奈地走到一株树前,扣了两下那光滑似翡翠的树枝:“符道友,你怎么来了?”
那株树木竟然扭动着开始褪去伪装,须臾之后,原地多了一个身量矮小干瘪的老者。
老者没有头发,光秃秃的脑袋上绘满了符箓。
他的脸与手、还有露出衣物的皮肤也不例外,这让他看上去格外诡异。
仿佛……
嗯?又出现了奇怪的画面?岳棠在记忆里看见了一个皮肤青黑,额间眼角绘着图腾的人,长发缠绕着灰色尸气,然后“它”忽然睁开了眼睛。
岳棠猛然一震。
冰冷可怖的威压,无喜无悲的眼神。
它是谁?
“你也看到了,对吗?”魔魂碎片低声呢喃,“它就站在我面前。”
“是,那个活尸。”岳棠心底的谜团更盛,人间竟然有这么强大的存在?它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为什么自己跟魔都看到了,更离奇的是心底为什么对一具尸体有隐隐的亲近之意。
难道说,这就是指点他跟魔双修……飞升天界的前辈高人?
它跟这个满身符箓的小老头,会不会有关系?
想到“乔装成树”,岳棠心里一动,莫名地熟悉感又来了。
不过这次没有记忆画面,只是感觉这个行为很熟悉,好像谁干过一模一样的事。
“老夫符节,这位道友请了。”
小老头笑呵呵地行了个礼。
岳棠连忙还礼,毕竟天界的散仙,最少的也比自己年长三千岁。
“唉,我是放心不下,来接应我这损友。”符节转头望向剑仙,理直气壮地说,“谁知道他一去三百年,我在家里坐立不安,跑到这里也不敢长久停留,索性就大隐隐于林,变成一棵树了。”
“……这,符前辈的变化之术,甚是高明。”
在符节出声之前,岳棠一点都没看出来。
“雕虫小技,如何能跟道友强拆天界之门相比。”小老头认真地说。
“前辈误会了。”岳棠苦笑,“那不是我做的,只是因缘际会……”
剑仙没好气地催促:“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聊。”
符节马上抱怨:“你刚才跟这位道友聊得可欢,什么天界没有不认识你的散仙,下界没有不知道你名号的修士,多神气啊……哦,现在知道要抓紧时间,刚才干什么去了?”
“正是因为我方才浪费了时间,现在更不可拖延……还有,我不报上名号,人怎么肯相信我,跟我走?”剑仙毫不客气地指着小老头骂。
符节微微后仰,避开几乎要戳到自己脸上的手,嘴里啧啧有声:“你那是博取他人信任?是招人打吧,这位道友也是好脾气,换成我,多少给你点颜色看看。”
不至于不至于,岳棠连忙摆手。
不过他没去拉架,他看得出这两人是在用这种方式打消他心底的疑虑。
对三千年才出现一个的飞升者来说,天庭这地方四面皆敌,心怀戒备才正常。
“吾辈并不听天庭命令,道友要相信一个敢偷盗朱雀神火,打晕河神冯夷的人,巴不得跟天庭作对的人越多越好。”符节大力地拍打着剑仙的……手臂。
因为他的身高只到剑仙的腰。
这一高一矮两人站在一起,颇为有趣。
“死了。”剑仙翻着眼睛纠正。
“你杀了冯夷?”符节震惊。
剑仙抱起手臂,眼神不屑,一副“这样的神仙不趁机杀了留着做啥”的傲然模样。
“行吧。”符节抹了一把脸,小声安慰自己,“反正你闹出的事,跟杀了冯夷也没什么区别。”
吵归吵,符节倒没耽搁,一直领着两人往林子走。
“天界之门出事之后,我担心事有不好,赶紧上来看情况,就怕你正好赶上了这个麻烦,然后闯到天界之门那边去。”
说完,他冲着岳棠笑了笑,“当然,老夫也担心这损友,继续在天河水牢蹲个一百年,但又不能不来,哎,苦思冥想选择变成树,结果怎么着,三天不到,这树就不用做了。”
剑仙微微皱眉:“符道友有心了。”
“什么话,我是觉得有人能飞升,天庭很快就要迎来大变,这种热闹如何能少得了你我呢?时势造英雄,可不就到了你破……破水而出的大好时机吗?”
符节机敏地往前一蹿,躲过剑仙的抬脚踹,没事人一样地对岳棠说:“来来,老夫精于符箓,在天界潜心钻研数千年,除了实力提升不了,其他本领都学了个七七八八,这个临时符阵用完就废,可以带我们去二重天。”
——
岳棠,虽然失忆,但是遇到了主线任务指引NPC(不是)
岳棠看南疆尸仙睁眼的惊悚画面
巫锦城看南疆尸仙睁眼的惊悚画面
两人:它是谁,跟我们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这么可怕,我们心底还觉得亲近
画外音:有没有一个可能,你们穿过同一个马甲?
第271章 竟成鸡肋
“道友?”
“……啊!”
岳棠迟钝地回神。
他的视野里兀自残留着刚才符箓流转的残影,个中变化让他目眩神迷。
许多新奇的念头浮现在他脑海里,可是没有等到他意识到那究竟是什么,它们就随着符箓一起消失了。
“道友也对符箓有兴趣?”小老头笑着问。
“是有一些。”岳棠含糊地回答,他猜自己可能懂得不少符箓,但现在全忘了。
这事可不一般,作为散修的岳棠很清楚,除非恰好得了某位符修毕生心血的传承,或者直接拜入某个宗门,否则正常情况下很难做到精通符箓。
散修跟低级修士会画的符,威力较低,且不成系统,画符也经常失败。
纵然像岳棠这样,愿意对着符箓仔细琢磨练习,效果仍然有限。
这就好比一个不识字的人,很有上进之心,连蒙带猜搞清楚了铜板与店铺招牌上的字,这时候给他一本书,他能看懂吗?
自然不行。
那些不常用的“字”,散修平时连看到的机会都没有。
散修认识的“字”,都是零碎不连贯的,对单字的理解再深,配上别的字,就开始抓瞎。更别说从无到有,理解这些符箓之间的关联,再把它们像字一样排列成句。
所谓符阵,就相当于优美的词章。
除了一字不易的旷世名篇,也有任意拆解仍能成句的回文诗。
没有指点、没有书籍、连“字”都没能认全的散修怎么可能做到。
虽说大道三千,各有参悟,只要天赋卓绝,没有路也能硬凿出一条路,可是不同的路难度还是不一样的。
如果对符箓之道一无所知,还非要走这条路,这难度好比凭空造字——只有自己重新造出一套字,并且通过这些字来逐一对应天道,才能“绕开”这无形的壁垒。
岳棠扪心自问,这事他肯定做不到。
小老头误解了岳棠的意思,以为岳棠也是同道之人,看出了自己符阵的厉害,于是很得意地捋着胡须,马上开始炫耀起了个中关窍。
岳棠:“……”
根本听不懂,只能努力记。
记着记着忽然发现,又好像有点儿懂,试探着问了一句。
没想到小老头一拍大腿,眼睛发亮:“哎呀,道友果真识货!”
瞬间又是一通“不说人话”的夸耀,听在岳棠耳中,就像隔了几座山的喊话,断断续续,说不懂吧,词的意思好像听过,说能理解吧,完全不明白这些东西凑在一起代表着什么。
“行了,这位道友刚刚飞升,瞧着也不像符修,你少说几句。”剑仙打断了符节滔滔不绝的念叨。
小老头这才停下,讪讪道:“这不是……苦无同道吗?”
岳棠听出了一丝不对劲的地方。
散仙跟散修可不是一回事,散修无门无派,孑然一身,散仙虽然在天庭受到排挤,但是他们理论上是不会孤单的,他们还有同门,以及跟宗门有盟约的道友。
岳棠不知道眼前这个名为符节的小老头是何来历,可是能跟墨阳剑仙做友人,还有这么一手稀罕的符阵本领,怎么也不该是寂寂无名之辈。
如何会没有同道?
一念未毕,岳棠就看见小老头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来来,我这里有一卷秘笈。”
符节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块玉简,那架势就像穿街走巷卖大力丸的,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识货肯聊几句的,当然要赶紧招揽生意。
岳棠满头雾水。
在修真界,宗门功法何等重要,散修为了得一份功法不惜深入秘境,乃至自相残杀。每次有一份残破的典籍流出来,大家都要打破头的,怎么在天界完全不是这样?
路上随便遇到一个看得顺眼的,愿意跟天庭作对的人,就能白送?
“这是前辈的心血,在下岂能随意受之。”岳棠不明所以,但无功不受禄,直接拿人好处,肯定不行。
剑仙抱着手臂,斜眼说:“拿着吧,这东西就算丢在地上,也没有人去捡的。”
岳棠惊异地看了他一眼。
毕生心血被这般侮辱,小老头竟然没有半点怒意,反而唉声叹气,好像默认了。
“这,这不至于此罢?我们不是依靠这个,顺利逃到了第二重天吗?”岳棠看了一眼四周。
第二重天看起来跟第三重天没什么区别,都是漫天云海。
不过岳棠相信符阵有效,这里就是二重天,因为这里的灵气没那么充沛,大约只有三重天的十分之一。
差别太过明显,以至于岳棠感到身躯都沉了几分。
岳棠纳闷地问:“当日我见许多散仙仓皇从三重天往下逃,半途遇到巨灵神,狼狈被抓,投入天河水牢,倘若他们有这等运用符阵的本领,就免去了此劫。前辈符阵这般重要,如何能说无人在意?”
“一来,是学不会。”剑仙看着那卷玉简,淡淡地说,“符道友虽不至于见人就送,不过这些年也有努力过,能看懂关窍的,十中二三。”
符节苦笑:“看懂了还得去学,愿意耗费百年心力去学的,少之又少,且一不小心,前面学的还得作废。”
岳棠愈发地奇怪了。
“这是何缘故?”
“道友初来天界,不知内情。”符节顺势把玉简塞回袖子,边走边感慨,“这符阵传送,是我观两重天通道,偷偷模仿窃取而来,这就似口令,天庭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变一下,仙神们拥有敕封,等于手持通关令牌,我们没有令牌,只能次次重画。”
岳棠回忆小老头变成树等在玉石林,了然,不止要重画,还得专门找个薄弱点。
符节又说:“这些符箓,是老夫飞升天界数千年以来,耗费许久,从各个传送符阵乃至仙神在三重天的居所、一些残破的仙器法宝上搜刮到的。”
岳棠更理解了,跟散修学人间符箓一样,无书认字嘛。
缺点当然也很明显——
“老夫能拿得出手的,除去一些防御符阵,就只剩下传送符阵。”符节再次苦笑,“一重天二重天互相来往的,三重天来二重天的,就这三类。”
“……”
岳棠哑然。
魔在岳棠心里说:“原来如此,很多散仙只想去位置更高的天界。”
符节没去过四重天,走不了三重天四重天之间的通道,自然也没有模仿的机会。
那些想办法混进第三重天的散仙,乐意耗费一百年心力领悟这个符阵?有这时间干点别的不好吗?更何况这东西重学重新,还要随时注意符阵的变化,万一想跑,结果口令换了之前学的符阵作废新的又没来得及学,这不白学了吗?
最好的方法,当属培养一个像符节这样的接应者,随时救盟友。
但是,那些散仙各为自家前途,在天庭谋取位置,就算联手,也得有人甘心做这个接应者。
按照符节与墨阳剑仙话里的意思,一般人还没这个悟性学会,于是问题来了,有这等天赋悟性的人,会愿意给一群汲汲营营谋求天庭位置的散仙卖命吗?
“原来如此。”
岳棠心下沉重。
这般有用的东西,竟然成了鸡肋。
同时岳棠也深切地感受到了二重天与三重天的差别。
在三重天的时候,他随便捏个修真界的御风术,就能腾云驾雾,现在却要仔细搜罗周围的灵气,用来托起自己。
当然灵气再怎么少,也远远胜过人间。
同样力道的御风术,在凡世只能刮起一阵风,还特别费真元。
哪里像天界,只要最初的使一使力,后面都不用消耗己身法力。
岳棠感慨完,还不忘跟心里的魔对话。
“想必一重天的灵气会更少。
“如此一来,散仙只要习惯了第三重天,回来之后必然很不适应。”
魔赞成岳棠的看法。
这种差异会造成很大的失落,在三重天根本不费神的事,搁在二重天就要时时注意——都是仙人,出门随心所欲走哪算哪,跟小心翼翼分心驾云,这能是一个感觉吗?
偏偏这两者没有任何实力上的差异,只需要往上走一走就能做到的时候,又有多少人甘心蹲在一重天二重天呢?
能飞升成仙的,无不是修士之中的佼佼者,他们一辈子没做过的人下人待遇,成仙之后反倒有了,这又算什么事呢?
“天地隔绝,天界人间不通,散仙的日子会更难过。”魔轻声道。
岳棠飞升不久,看到见到的全是散仙的窘境。
高高在上的天庭,撇去长生仙神的绚烂外壳,竟不是什么好去处。
就像一个修真界宗门,长老的亲传弟子高于普通内门弟子,内门弟子傲视外门弟子,而外门弟子一心想往内门努力,哪怕每天劈柴挑水种田,因为宗门外面有数不清的人想要进来,这一步就是超凡脱俗,这一扇门就是天壤之别。
这等心境上的优势,需要时刻看着“凡人”才能拥有。
如果宗门每年都没有新的外门弟子加入,苦活累活年年不少,挤破头也进不了内门,所谓的劈柴挑水种田不是打熬筋骨也不是炼心,纯粹就是把你当奴仆,那还不如下山享受人间富贵呢!
“……如果超凡脱俗之路,就是每天伏低做小,如果成仙之道,就是给别人垫脚,这种道不修也罢。”
“说得好!”剑仙挑眉。
岳棠赧然,他说完才想到这是墨阳剑仙。
说是飞升道上的前辈,其实跟神话传说里的人差不多。
在这等英雄豪杰面前说大胆之言,总有一种莫名的局促。
因为失忆的岳棠自觉没有干过任何大事,亦不觉得预言之人高人一等,自省这有说大话的嫌疑。
岳棠自忖,肯定是多揣了个魔,性情也变得像剑修了!
魔:“……”
第272章 大圆小满
一个修士飞升之后应该获得的待遇是什么?
修真界流传的说法是,飞升者会乘着五色云霞,沐浴着甘霖,踏入敞开的天界之门,从此脱胎换骨,位列仙班。
如今看来,位列仙班这一条纯属胡扯。
飞升者就像一个千里迢迢,历尽磨难跋涉到富庶城池的外乡人。
这座城看似接纳了他们,可外乡人就是外乡人,只能居住在城镇最外围的地方,受到无形的排斥,城里的人看不起外乡人,所有铺子都不肯雇佣他们。
虽然在这里不愁吃穿,不会饿死,变成故乡人人羡慕的“成功者”,却没有尊严。
散仙,仅仅在表面上是个“仙人”,说出去好听罢了。
所以正常飞升途径,应该是高高兴兴踏入天界之门,然后被守门天将冷淡地打发走,看着广阔的云海发呆半晌,驾云四处飘,挑一个顺眼的地方落脚?
岳棠扼腕,其实他很需要这样“正常”的待遇。
而不是一睁开眼发现自己飞升了,被迫跟着一群散仙逃亡,然后稀里糊涂地被抓进天河水牢,最后满头雾水地逃出来。
因为无处可去,不得不跟着墨阳剑仙与符节,在二重天驾云飘荡。
岳棠飘着飘着,察觉到有点不对劲。
二重天过于空荡了。
放眼尽是云海,天幕一片白亮,看不到日月星辰,更没有任何变化。
他正觉得惊讶,领路的符节开始放缓速度,按下云头。
这时周围依然什么都没有,符节直接“穿”过了云海。
岳棠:“……”
原来如此,是在云海下方?
三重天所有建筑都伫立在云端上,那些亭台楼阁花林宫殿一看就是仙家居所。
二重天则是被云海一分为二,路在头顶,岳棠下来的时候,看到了一座巍峨的山脉,连绵不绝,前后看不到尽头。
山间草木繁盛,灵气充沛,放在人间都是上好的洞天福地。
——就是没有人迹。
没有华美的宫殿,看不到精巧的房屋,只有莽莽山林。
飞禽走兽倒是偶尔得见,皆是奇形怪状的上古荒兽样貌,偶尔有类似人间野物的,体格也格外庞大。
岳棠心想,如果他失忆时出现的位置是这里,看到这些古荒风貌,恐怕不会以为自己飞升了,而是误入了某个保存完好的秘境。
……然后傻乎乎地一个劲寻找秘境出口。
岳棠扶额。
符节又领着他们在群山之间飞了一阵,岳棠注意到他捏着一个篆刻着法阵的法器,大概是用来遮掩他们身形的。
“我们到了。”
符节停在一座山峰前,他左右打量了一阵,没发现异常情况,满意地转头对岳棠说,“道友请,居所粗陋,切勿嫌弃。”
“不会。”
岳棠这句话说得特别真诚。
这座山毫无特色,跟之前路过的那些山相比,既不险峻,也不雄奇,甚至有点丑。
不注意看的话,很容易把藏在另外一座山后面的这个矮峰忽略过去。
要的就是这份平平无奇!
“这很符合我对隐居地的要求。”岳棠感慨。
想他当初在十万大山里选中无名山,不正是类似的理由?
既然叫无名山,那自然是无人注意到这里还有一座山了。
岳棠之前很担心到了地头,看到一栋类似修道宗门建筑的红瓦高阁,里面有很多散仙,看到墨阳回来之后,这群人一拥而上来迎接,符节再把他的身份宣之于口,那可真是糟透了。
“哈哈,放心。”符节像是看出了岳棠的担忧,捋着胡须,做出一副前辈高人的风范,“没得道友允许,如何能让道友的身份被旁人知晓呢?”
岳棠闻言,深深一揖。
按年岁辈分算,他在墨阳与符节面前是绝对的小辈,对方却一直以道友相称。
不仅听起来比三重天散仙互称的仙兄顺耳,而且隐隐把他视作了同道中人,俨然有回到修真界的感觉。
墨阳剑仙在天界这么多年做了什么,岳棠还不知道,但是从偷盗朱雀神火的行为看,他并不畏惧天庭,甚至可能在暗处带着一群人给天庭添乱子,俗称造反。
精通符箓的小老头符节,也属于造反者。
散仙在天庭的境遇如此糟糕,每得一分助力,都是宝贵的。
在这种情况下,墨阳与符节把他带回去,并宣布岳棠就是拆了天界之门的人,是很鼓舞士气的。
如今两人没有这么做,岳棠自然是承这份情的。
虽然岳棠很愿意站在散仙们这一边,更愿意协助他们,但是他不喜欢这样被动,尤其是他不能确定这些天庭造反者的身份,万一里面有个想出卖他们所有人的家伙呢?
贸然暴|露真实身份,还是在一大群陌生人面前,这很危险。
符节一通比划,又用了数个小法术。
岳棠感觉到自己跟周围草木像是隔了一层纱似的,根本碰触不到。
墨阳与符节亦是如此,一行三人这才毫无顾忌地在山林里穿行起来。
未几,他们来到一处山洞。
符节钻进去,确认无误后冲着他们招了招手。
山洞低矮,通道崎岖,角落里偶尔生有一株灵芝。
搁在人间是相当珍稀的草药,岳棠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好在心里知道这是天界,这样的东西大概只算杂草,并不出奇,不值得揣进储物袋。
岳棠的手在袖子里捏了个空。
对了,他的储物袋被天雷劈没了,现在身无长物,穷得可怜。
岳棠很是惆怅,魔魂碎片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这时通道豁然开朗,前方隐隐出现了一个人影。
岳棠刚升起警觉就发现对方没有神魂,应该是一具傀儡。
走近一看果然如此,正是修真界看熟了的金甲力士,身形高大,双手持长刀,堵在通道中间。
感应到符节的法术真元,金甲力士突然睁眼,半跪于地:
“主人。”
声音并不僵硬,还带有一丝好奇。
岳棠敏锐地捕捉到了金甲力士身上的波动,宛如孩童。
“让道友见笑了,是我蕴养的灵魄。”符节说完,板起脸说,“让你叫师父,怎么老是改不掉。”
金甲力士的外表跟人间寺庙里的神将相似,面如满月,眉眼凛然,微微挺起一个专属武将的小肚腩,做威吓怒视状。
可是它生出自我意识之后,就显得有些憨傻。
金甲力士把刀收回腰间,挠挠头,憨憨地笑着:“主人,你回来了,我看不懂主人的道法,不能算主人的弟子。”
“哎!”
符节挫败,他用手指点着金甲力士的甲胄,恨铁不成钢地说,“你是我用符箓养出来的,竟然学不会符箓?这还有天理吗?”
金甲力士低头等着挨骂。
它的体格太庞大,即使保持着半跪的姿势,也像是一头半蹲的猛兽。
岳棠在它的刀上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剑意。
“是墨阳的。”魔魂碎片说,“那兵器封存着剑仙的剑意。”
岳棠颔首。
巨灵神麾下的天兵天将都是点化而来,所以有绝对的忠心。
一心造反的散仙,缺乏人手,养出一个有自我意识的金甲力士看家,给它配备一柄武器,不也很正常?
“不过,灵魄是什么?”岳棠觉得这词他似乎在哪里听过。
“应该就是这类器灵的别称?”魔跟岳棠有同样的感觉。
想不起来没关系,眼前这情形,用脚趾也能猜出答案。
金甲力士站了起来,甲胄碰撞,竟然没有发出任何撞击声。
岳棠估摸着这也是符箓的效果,不禁多看了几眼,可惜无法穿透金甲,看到核心符阵。
“这是老夫的弟子。”符节拍了拍金甲力士的肩膀,笑着说,“你可以唤他金圆,里面还有一个银甲力士,我唤之小满,小满的灵魄没养好,听不懂我们的话。”
说着又对金甲力士道,“你合该多教教你弟弟。”
金圆抬头,岳棠竟在他的眼神里看出了几分委屈:“教不会。”
剑仙嗤笑:“物似主人形,符道友该想一想,为什么大圆小满都这般愚钝。”
符节半点不恼,反而笑道:“好友此言有理,周天能独自支撑起瀚海剑楼,必是好友的言传身教。”
剑仙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周天……”
岳棠再次听到了这个名字。
之前从天河水牢逃出,墨阳剑仙忽然问他是否认识此人。
如今听来,莫非——
“嘶。”
岳棠按着莫名疼起来的脑袋,耳边似乎响起了一个愤怒的声音。
以及一个戴着虎头帽,满脸厉色的孩童残影。
周天即圆,功法行三十六个周天,就是道法所说的圆满。
周天圆满,这四个字连起来,加上灵魄……所以周天真的是剑灵,墨阳剑仙的剑?
按照符节的说法,这个剑灵被墨阳剑仙留在人间之后,可能还当上了宗主,继续培养剑修?
岳棠的脸色越来越怪。
别人家的后辈拼命修炼,飞升天界,光大门楣,而瀚海剑楼的剑修是为了上天找老祖宗,帮自家宗主出气报仇?
魔反复念叨着“瀚海剑楼”,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
岳棠没去打扰魔,而是对着警觉盯着自己的剑仙,摊手一笑:“前辈,我似乎确实认识……你的剑,他很愤怒。”
剑仙已经飞速后退了,看架势生怕岳棠冲过来打他。
——
岳棠:坏消息,你的剑确实想打你
岳棠:好消息,我忘记他要我怎么打了
第273章 扰人清梦
岳棠没有动手。
一方面因为他确实不记得周天神剑跟自己说过什么,另一方面岳棠认为这种剑修与剑的破事最好让他们自行解决,作为外人的他还是不要插手了。
金甲力士把守的通道后方是一座很大的地下石窟。
洞顶绘着层层符箓,用来隔绝仙人的窥看。
当然,如果遇到厉害的天神施展大神通,这点子防御根本不够看,但是这样的大人物又怎么会屈尊来到二重天,像寻常天兵天将那样驾着云反复搜索群山呢?
这些简洁高效的符箓看得岳棠目眩神迷,差点走不动道。
石窟的地形十分复杂,符阵的规模却不大。
据小老头符节说,这是担心符阵发挥作用时,大量灵气的聚集反而会引来敌人的注意,现在这样正好——听到敌人二字时,魔魂碎片与岳棠同时若有所悟。
尽管符节没有把话说得太明白,可是诸多细节无不代表着,站在墨阳符节这一边的散仙,可能已经公开造过反了,他们对天庭不抱有任何共存的幻想,也不打算与之虚与委蛇。
这对被天庭通缉的岳棠来说,自然是一件好事。
不过岳棠与魔魂碎片还是想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个地步的,散仙们又做了什么。
岳棠刚想探问,看到符节一脸疲倦,而墨阳剑仙封着朱雀神火的右手时不时抽搐一下,岳棠还是闭上了嘴。
大家都需要休息。
尤其是墨阳,今天先是潜入天河底冒死捞宝朱雀余灵,又竭力逃出,他可没有岳棠那样免疫天河水的灵气冲击,现在回到二重天的安全藏身处,估计已经疲惫不堪。
更别说此前一直在天河水牢里等待时机,等了整整三百年,说是心神俱疲也不为过。
眼下显然不是什么盘根究底的时候。
而且这座洞窟虽大,但就像符节承诺的那样,这里似乎没有别人。
就连金甲力士的“弟弟”,岳棠也没见着,可能在守卫某个重要物件,又或者是另外一个出口什么的,岳棠没有多问。
符节把他带到了一个地势较高,没有积水的石洞。
倒垂的乳白色石笋闪烁着瑰丽的光泽,上面的滴落石乳在洞窟中央汇聚成一个小小的潭水,据说对恢复真元很有好处。
岳棠谢过了符节,就安然地盘坐在石洞里调息起来。
他发现,他体内的真元还在持续增长,似乎从“飞升”之后就没有停下来过。
只是现在的速度比较缓慢。
……比三重天慢多了。
岳棠没有感到遗憾,洞顶还有很多符箓可以观摩呢。
初时,他越看越有心得,很多遗忘了的符阵法术也出现在脑海里。
可是在不知不觉之间,他陷入了一种奇妙的昏沉,当岳棠意识到不对的时候,他赫然抬头,发现自己身周都是雾气。
“怎么回事?”
岳棠惊问。
这时他才发现魔魂碎片“不见了”。
体内没有任何声音传出。
岳棠顿时慌神。
更离奇的事情还在后面,他低头看不到自己的身体,控制不了四肢,神魂好似脱离了躯体飘到高空,就这样一路上升。
然后毫无征兆的,裹住视野的云雾突兀地散开。
“这是……”
岳棠愣住了。
任谁发现站在高空俯瞰九州大地,都会像他这般惊愣。
这是何人的视野?还是什么法宝?为何能看到这样的九州。
岳棠还没回过神,各种景象再次掠过眼前,好似这个俯瞰人间的未知存在,在不经意间观看了一场诸多生灵的鲜活姿态。
有繁华的城镇市井,也有茂密的山林。
从飞禽走兽到水底游鱼,从人族到妖怪,甚至是荒芜戈壁上的蛇虫鼠蚁,应有尽有。
众生百态,生老病死,悲喜苦乐……
岳棠还未回神,视野又猛然一变,黄泉地府出现在他眼前。
幽暗无光的鬼域,摇摇晃晃的奈何桥,被镣铐锁住的鬼魂们陆续进入鬼判殿,随后被狱卒拖拽着,化作无数光点落入九重地狱。
种种酷刑,无尽哀嚎。
一页又一页翻过的生死簿散发着金光,照亮了整个幽冥。
这道光亮下方是数不清的尸骸,尸骸变成黑烟,黑烟又化作痛苦哀嚎的鬼魂,最终倒入尸骸骨堆里。
在这周而复始的循环中,生死簿的光亮愈发耀眼。
它笼罩了整个黄泉地府。
生死簿后方开始浮现一个巨大的轮.盘幻影。
“六道轮回。”岳棠喃喃。
这不是轮.盘,更像一个磨盘,残忍磨砺着众生,榨取血肉与灵魂。
这景象令人心悸,更让岳棠感到愤怒。
他努力想要看得更清楚,却见轮.盘虚影是由无数条黑色锁链构成的。
锁链的另外一头延伸到了黑暗里,不知去向。
岳棠下意识地寻找起来。
找来找去,突然低头看到了“袍底”。
锁链竟然是从“自己”身上延伸出去的!
岳棠惊骇地倒退一步,可是他完全动不了,意识再度模糊,浓雾重复地围裹上来。
岳棠竭力挣扎,云雾这才不情不愿地散开一角,这次他看到一道光辉璀璨的牌门,剔透晶莹,好似美玉琉璃雕成,伫立五色祥云之上,牌匾上书几个鸟篆似的古字。
只是原本的威严肃穆荡然无存,门分成了两半,倒在了云上。
许多巡天官在距离大门很远的地方跪地磕首。
他们表情各异,惶恐里夹带着一丝期盼,似乎恨不得跑进门里面,却又不敢这么做。
“……天界之门?”
越过这道门,是很多面色黑沉的天兵天将,正沿着云海反复搜查。
岳棠还来不及看清他们的样子,视野再次飞快拉升。
他被迫看了一遍一重天的大概模样,山川环绕云雾,跟人间的洞天福地极为相似,只是没有人间那么多房舍跟城镇。
随后是二重天、三重天。
四重天金霞满天,宫殿楼阁亦更明亮。
到了五重天,日月齐照,红霓高挂,天神法身与灵气浑然一体。
六重天、七重天……
岳棠的眼睛越来越亮,他忙不迭地记住这些景象的细节。
天道这是在带他看天界九重天的地形啊!
什么?为什么是天道?除了天道,他想象不出谁还有这般能耐,眼见已经到了第九重天,星海幽暗,烟霞缥缈,一个身着华美冗长冕服,容貌俊美,神情冰冷的天神端坐在墨玉铺就得大殿内,他手持着一面有明显裂纹的镜子。
天神垂眸之时,岳棠忽然发现自己在镜子里。
他透过镜面在看这位仿若帝君的天神。
隔着九条长长的紫黑雷珠垂旒,天神的眼里没有惊怒,没有暴戾,甚至不存在一丝情绪,漠然地跟“岳棠”对视。
“啪!”
镜面再度出现一条裂纹。
这条裂纹比原有的几道更深,几乎贯穿了镜面。
天神的面孔瞬间变得模糊起来。
岳棠一惊,眼前景象正在快速消失。
然后他又自上而下地俯瞰了一遍九重天、人间众生、黄泉地府。
黑色锁链再次出现在他身上,还添了更多的金色锁链,后者来自天庭。
“天道”就像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粽子,又像一个被割肉放血虚弱不堪的巨人,发不出任何声音……
岳棠好不容易才挣脱这种被慢刀子凌迟的恐惧幻觉。
猛一抬眼,赫然看到身上的锁链正在一条条破碎。
三界也在随之崩溃。
天庭的煌煌天宫,地府的六道轮回……
数不清的仙人与鬼神拼命奔逃着,可是他们的身体随着锁链一起崩解,跑着跑着,就愣愣地摸着只剩下半截的躯体,再一阵风过,一切荡然无存。
磨盘崩裂,许多魂魄从中流出,岳棠听到了众生的笑声、哭声、咒骂声。
然后他们也消失了。
这股风刮到哪里,那处就化为乌有。
“……天道崩解,三界不存。”
岳棠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了这句话。
他的意识同时坠入了黑暗。
……
“啊!”
岳棠翻身而起,撞断了洞窟的一根钟乳石。
他急促地呼吸着,手脚微微抽搐,神魂躁动。
他还听到了另外一个混乱的意识,来自他的神魂深处。
“你也看到了?”
“是,三界跟天道……”
魔还没说完,金甲力士就出现在了洞口。
岳棠下意识地望过去,只见金甲力士抱着脑袋做蹲下状,随后发现岳棠没有攻击他,重新站起来,憨厚地咧嘴一笑:“贵客是入定了吗?”
“嗯?”
“散仙在一重天、二重天入定,偶尔会看到三界毁灭之景。”
金甲力士熟练地说,“我没见过,不过主人见过,那次他慌起来抱着我不撒手呢!方才听到贵客叫声,我便赶来看顾……呃,我这里有清心宁神的丹药。”
“不,不用了。”岳棠神魂未定。
这时他感觉到整个洞窟震动了一下。
“这是?”
“啊,可能是主人与墨阳剑仙吧,我去看看。”金甲力士摸着脑袋,满脸苦恼,一副你们大人都在做噩梦,我这个小孩子也没办法的表情。
岳棠敏锐地问:“这梦……还会反复做?”
岳棠想起梦境里看到的天界之门是倒塌的,据说这门是他拆的,也就是说在他飞升之前,散仙们做噩梦也不可能看到这个景象。
那么,九重天的那位手持神镜的天神,又是何人?
天帝?
岳棠想了想,否认了。
墨玉宫殿,黑色冕服,九珠垂旒……
岳棠忍不住问金甲力士,没想到对方竟然知道这个天神的身份。
“是常神君,执掌着天庭刑罚的神,天帝之下第一人,据说所有人都惧怕他,不过主人说我们离他太远了,根本见不着,我不用害怕。”
金甲力士憨厚地笑着。
说完,他拖着沉重的步伐,手里拿着丹药瓶准备去看望另外两个噩梦惊醒的人。
“快跟上。”魔魂碎片说。
岳棠觉得确实有必要跟符节、墨阳剑仙探讨一下梦境。
他还想跟魔魂碎片交流,他们在梦境里看到的东西是否一致。
特别是那个在镜中跟常神君对视的诡异片段。
第274章 灵气外流
人间,楚州。
田里金黄稻穗沉甸甸地垂挂着,田埂上香烟缭缭,许多百姓跪在地上虔诚磕首。
幻化成锦衣公子模样的赤阳府城隍,远远地望着他们。
“按照时令,还有一个月稻子才熟,现在竟能收了。”
郁岧嶢站在他身边,语气沉沉,听不出喜怒。
“不止啊,稻穗也颗颗饱满,难得的丰年。”长德公苦笑。
这些恭敬拜谢上苍的百姓,并不知道好运从何而来,连呼祥瑞,忙着供奉神仙,读书人与衙门官吏则忙着吹捧皇帝,倒是数日前天罚降世,滚滚雷云惊天轰鸣引发的恐慌一扫而空。
甚至有人把这件事说成天神清扫世间污垢,故而楚州大盛,处处祥瑞。
修士们听了这话,就没有不皱眉头的。
更何况剑修。
——差点要去劈了那些恬不知耻的官吏。
最后还是没有动手,无他,这种事太多了。
百姓总是把祸福寄托在飘渺无依的神鬼身上,而权贵上位者的心思是如何利用异象攻讦政敌,世间真实早就被扭曲了模样,修士是出世者,很难花力气去解释这个。
他们有更严峻的问题要面对。
“所谓的祥瑞遍布整个楚州,听说还有扩展到夏州、穆州的迹象……只凭当日天界之门打开流入的灵气,不可能造成这样大的影响。”
那些灵气大部分都被天雷劈毁的山丘地脉吸收了。
又分薄给了在场的修士。
瀚海剑楼的剑修距离最近,伤势最重,得到的好处也最多。
他们最清楚那时的灵气笼罩范围——飘落的金莲那么显眼,只要不瞎都能看得到。
郁岧嶢身上深可见骨的伤口确实瞬间恢复了,可那些站得远的修士,也就多吸了两口灵气。不是灵气不管用,而是天罚摧残过的地方,吸灵气太狠了,能分出去的好处就那么点,
以此类推,在离天罚几百里甚至几千里的地方,稻谷忽然熟透丰收,这正常吗?
而且成熟的不止是田里的作物,还有果树。
“所谓的‘祥瑞’,再过些天,就是让所有人都头痛的麻烦。”长德公看着路边半人高的杂草,发愁地说,“进山的道路都被疯长的草木堵死了。”
楚州多山,更多的人是住在山里的。
村落与村落之间的路都消失了,石桥被藤蔓和树根拆成了碎块。
城镇里的人浑然未觉,灵气落在了人多的地方,就没那么明显。
相反,深山老林里面都快一天一个样了。
这些异象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蔓延到山下,到那时也不知会发生何等灾祸。
“这天界之门是没有关上吧!”长德公发自肺腑地痛诉。
郁岧嶢沉默。
这确实是整个修真界的看法。
可是岳棠飞升之后,漫天金莲的异象确实很快停止了。
当时他们都在场,能清晰地感觉到天门涌出的充沛灵气瞬间消失,象征着天门重新合拢,岳棠做到了三千年来无人可行的事,然而其余人都不是岳棠,他们无法上窥天界,更无法凿开那道拒绝了人间修士三千年的天门。
除了从天界偷溜下来的大能者,其他人都是怀着失落、沉重的心情缓缓离开的。
作为南疆势力的盟友,郁岧嶢与长德公的感触还要更深几分。
他们被“困”在了地上。
他们没法帮岳棠做任何事,只能看着他去面对强大的敌人。
——所谓人力不可及也,可是吾辈中人,什么时候看过天意行事?
别说剑修,就连长德公,生前带着百姓筑堤治水,贼老天这三个字也不知道骂了多少次,如果遵循什么狗屁天意,那洪江下游这千里沃野还是遍布烂泥的河泽呢!
天意不足虑,唯独人力,究竟能做到何等地步。
郁岧嶢已是地仙,是除了岳棠之外,最有可能飞升前往天界的人。
然而那日天门合拢的速度之快,让他连试探的机会都没有,郁岧嶢心里未尝不觉得遗憾。
现在,好似机会又来了?
天门出现了缝隙?
“……天界之门,不不,应该是天界出现了变故。”郁岧嶢沉吟,他不知道岳棠做了什么,可是眼下灵气很明显从天界流向了人间。
郁岧嶢回到过那处被天雷毁成废墟的山地查看,除了满山新生的草木,他什么都没发现。流溢灵气的天门缝隙也没开在那里。
但是毫无疑问,它是以楚州为中心的。
修真界各大宗门尚有顾虑,可是散修已经不顾一切地涌向楚州了。
灵气啊!草木犹此,若是得好处的是人呢?
长德公忧心忡忡,担忧的不仅是楚州百姓的民生,还有楚州未来可能妖兽频生。
往前推三千年,是修士人人心向往之的修真界鼎盛时代,遍地灵药,随处可见灵脉,随手杀个妖兽就能取皮骨炼做法器,可是三千年前的凡人过得是什么日子?
凡人根本不需要灵气大盛的世间!
“此事,未必是岳棠所为。”长德公揉着额角说。
郁岧嶢心想,不如直接说岳棠还没有这样的能力,让天庭封锁天地的法令变相作废。
——这事八成是天道干的。
可这个罪责,这口锅,估计还是要岳棠来背。
如果不是岳棠引天道而飞升,天门没被撞开,后面的一连串变故也很难发生。
郁岧嶢当然不会怪岳棠,事实上没有岳棠这一出,来日天道说崩就崩,三界直接不存在了,谁还关心凡间民生如何,百姓能不能再妖兽口中活下来?
郁岧嶢叹了口气:“再造乾坤,何其难矣!”
根据占天门仙人杨通玄的说法,天庭也经历了诸多变迁,那些坐在天帝位置上的神灵更是想尽一切办法安抚天道,可是万法不离其宗,天神不会放弃他们统治三界的力量。
即使把所有力量归还天道,暂时解决了天道崩毁危机,最终天神还是要把力量拿回去的。
就算他们不拿全部,只拿一部分,安抚天道,期盼着跟天道保持平衡,期盼天庭万世之基长存,那又如何呢?
根本不可能做到!良好的平衡,只存在于天神的一厢情愿里。
哪有不想参悟天道,获得更多力量的人?
只要人有野心,世有冲突,那些不断地向天道索取力量的人,就永远都不会满足。
天庭想要稳定的统治,最好也最有效的办法,只有独占天道之力。
最初统辖三界的那位元初天帝什么都要,所以死无葬身之地,后来的天帝长了教训,他只拿走最强大的力量,锁为禁脔,不让别人碰触。
剩下看不上的力量,全部留给天道。
可是仙人与修士们还在,没了最大份的肉,小的他们也喜欢。
他们前脚刚拿了肉,天帝就把他们收归麾下,给他们神位,让他们过得风风光光,然后天道一发怒,就把他们尽数杀了,送还天道之力——谁让你们碰了不该碰的东西呢?
天帝无法阻止力量被人所得,但是天帝能操控这些人的生死。
除去真正愚笨的家伙,其他神仙在察觉到自身处境之后,他们就开始有样学样。
反正世间仍有源源不绝的人要参悟天道,吃不到小份的肉,有肉汤也好,天神星君坐视他们如飞蛾扑火,投入自己麾下。
天道这锅汤是越分越少,天道之力被逐渐挖空。
每个人都害怕自己的地位不保,先锁住力量来源,不许他人碰触,再论其他。
如果做不到,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
到了最后,为确保麾下有稳定的天道祭品,天神星君们直接分出一部分自己不太看重的力量,交给属下,这样既能笼络住人心,关键时刻又有足够的替死傀儡,不怕他们跑,一切皆在掌控之下。
敕封就是这样的产物。
名为敕封,实为锁链。
天庭的敕封可让人白日飞升,可让亡者一跃成为阴司鬼神。
于是所谓的天道秩序、六道轮回最终形成了,那层层叠叠,威严有序,井然分明的表象之下,暗藏着不可言说的杀机。
如今天道即将崩溃,正是天庭这套长久以来运转秩序的崩溃。
造天庭的反,那可不是掀翻三界,阻止天道崩溃这么简单。
还得收拾这个烂摊子,解决期间出现的一切幺蛾子。
这不是再造乾坤是什么?
郁岧嶢越想越觉得难办。
饶是他,也感到脑袋发胀,两耳轰鸣。
“如今还只是灵气外泄。”郁岧嶢喃喃。
更大的变故还在后面。
长德公除了苦笑,亦不知道该说什么。
***
海上,九重环礁,尸气缭绕的骨岛。
逃难到这里的楚州修士,自然比修真界其他人更关心自己老家发生的变化。
他们倒也知道好歹,没有看到灵气丰裕就急切地想要跑回老家。
每天子夜,长德公密室里,小泥人轮番上阵吵架。
修真界一时的得失也好,世间的危难前景也罢,都被吵得明明白白,就算有脑瓜子不灵活,不懂其中奥妙的,天天旁听吵架也听明白了。
“这可如何是好?”
蓬莱阁主愁掉了头发。
一群人思来想去,没辙,只能去找巫锦城。
哦,现在不能说是巫锦城,只能说是南疆尸仙。
他们这个势力的首领就是南疆尸仙,从前是,现在也是——绝对没换过人!
是天界下来的大能者,真实身份不详。
骗过敌人的最好办法,就是自己也相信谎言,楚州修士决心践行这一条。
没看到巫锦城不再以本来面目示人,凡是现身,哪怕只在骨岛内部,也保持着南疆尸仙的外表吗?
此刻巫锦城面无表情地听着楚州修士忧心忡忡地诉说,八风不动,眉毛都不抬一下:
“南疆接近十万大山,前有十八路妖军讨伐南疆,后有天兵鬼军进犯,造成阴气弥漫,南疆数年不雨,巫傩们是如何做的?为何我们能离开南疆,去迎战更棘手的敌人,放心地把南疆交给南疆部族百姓?”
楚州修士一愣,还没有反应过来,又听巫锦城说:“若有无数妖兽横空出世,修真界该动用全力去救助百姓,让所有人适应这个面目全非的世间,然后人人炼气学武,不求筑基入道,只需像从前的猎户樵夫一样即可。强大的妖兽终是少数,大部分百姓需要面对的仅仅是小妖,天地灵气灌溉,众生所享平等,凡人为何不能自立对抗妖兽?”
众人恍然大悟,连连称是。
朱丹掌门面有难色:“吾辈楚州修士固然愿意,可是整个修真界的话……”
那有点困难。
有多少修士乐意付出心力,去帮凡人渡过难关呢?
南疆很特殊,这特殊难以复制。
会有邪修骚扰,还有心怀野心的天界大能者虎视眈眈,更别说马上就要迎来“盛世”的妖修。
就说正道各大宗门,那也不是一条心,林州修真界更是一群说不通道理的疯子,他们才不关心凡人的死活呢。
“确实,想要推行,总会有这样那样的困难。”
巫锦城幽深森冷的声音,让人心底发寒。
蓬莱阁主一个恍惚,抬头看着尸气缠绕的“南疆尸仙”,看着他低垂眼睫,语气淡漠。
“那就踏平他们,一统修真界。”
第275章 午夜梦回
洞窟之中漂浮着点点萤火,越往前走,数量越多。
最后,灵气聚集成星,像灯笼一般悬挂在洞顶,每盏星灯都拖曳着长长的光尾,摇摇晃晃地垂落在地,构成一道流光溢彩的帘幕。
可是坐拥这片美景的人,却是满脸愁容。
那个总是满脸笑容的小老头,此刻颓丧地坐在地上,旁边还有翻倒的桌案,看位置像极了是从噩梦里惊醒时一脚踹翻的。
“符前辈。”岳棠穿过帘幕,冲着符节行了一礼。
符节终于回过神,连忙一拂衣袖,把东西全部扶回原位。
蕴含着灵力的笔墨玉简重新落到桌案上,岳棠眼前多出了一个蒲团。
岳棠环视四周,没见到剑仙。
“墨阳前辈莫非还在梦境里?”
“不,他……他在闭关,朱雀神火刚到手,还需熟悉一番。”符节用手指揉着眉心,神情疲倦。
岳棠敏锐地从这番字句转换里捕捉到了一点异样。
墨阳剑仙不是不想来,更像是来不了。
岳棠又想起符节此前的种种异常,什么钻研符箓没有同道啦,看到天门出事忧心墨阳剑仙的情况跑到第三重天变成树等等,若是细究,必然会来到同一个问题上——其他人呢?怎么就你们两个?
当然,在天庭造反难度太高,大家分散开来可以降低风险,没看见不代表没有人。
但符节的掩饰工夫不到位。
小老头在说说笑笑的时候,眉尖眼角总是透着一丝悲凉。
午夜梦回,那股悲凉变成了挥之不去的痛苦,纠缠在这位散仙的神魂里,让他无法支撑,只能颓然枯坐,自怨自艾。
岳棠不忍问。
他就像什么都没发现,神情如常地顺着符节的话说:“原来如此,朱雀神火威力惊人,若能顺利掌控,对上天庭众仙,自可多几分胜算。”
符节闻言精神一振,连连点头:“正是如此,传闻朱雀星君实力强大,在神光镜出现他的名讳之后,天庭可是乱了好一阵,其中风雨二部天神几乎被朱雀星君屠戮一空。即使朱雀星君最后身死魂灭,遗留的真灵仍在八重天肆虐燃烧,最后还是天帝亲自出手,才把它封在了天河底部。”
符节捏着手指算了算,随后感慨:“这已经是三千多年前的事啦!”
“天门封锁之前?”岳棠挑眉。
“不错,那时天梯尚未斩断,天地也没有隔绝……关于天庭覆灭的谶言,最初就是应在朱雀星君身上。”
符节拢起衣袖,恢复了正襟危坐的姿势。
话匣子既然打开,符节顺势就谈起了那个害人不浅的预言,还有神光镜。
起初听到这个预言的时候,谁都没当回事。
普通散仙连四重天的边都够不着,朱雀星君被天庭逼杀,在他们眼里就是天庭上层的一次权势斗争罢了,鬼知道是什么矛盾引起的,又是何人看朱雀星君不顺眼给他扣了个毁灭三界的黑锅。
很多散仙甚至十分高兴,因为天庭神仙折损过多,不就意味着他们的机会来了吗?
“那时,天庭不像现在这样严苛,星君与天神还是会提拔散仙的。一旦有了天庭的职位,就不再是散仙,要遵循天庭的法条,违者要被处罚,轻者下狱,重则打下轮回。”
符节回忆着,他的脸上没有讥讽,没有不屑,只余疲倦与沧桑。
“投身天庭的散仙很多,他们都曾是人间某个宗门的开派祖师,或是格外出色的天才,这让飞升者有了一种错觉,同时这份错觉也延伸到了下界人间,即飞升之后是可以在天庭谋求一席之地的,只是天庭用人格外挑剔罢了,平庸者可能没什么机会。”
岳棠没有该有的记忆,他认认真真地听着符节的讲述,期间听到某句话心里一动,也只是在神魂里跟魔小声嘀咕:
“天庭通过掌握那些开宗立派的修真者,继而掌握后续的所有飞升者?”
“应该是这样。”魔魂碎片赞同。
随后在听到符节说,天庭给予散仙敕封,散仙就获得了“神力仙术”,然后自动归属于某位星君天神麾下,岳棠与魔若有所思。
下界飞升者会自发地聚集到一处。
就像人间宗门,有师门前辈飞升成仙的,腰杆子都会硬几分。
散仙里面有师门前辈、好友在天庭任职的,说话声音都比别人高一些。
天庭付出的东西微乎其微,人间来的修真者却被拆分成了两部分。
这些飞升者“效忠”的天神星君们还各有立场,甚至互有仇怨,为了“前程”与师门的未来,飞升者也被迫站队,包括他们那些根本没有天庭职位只是散仙的徒子徒孙。
天庭此举十分高明,所谓的统辖三界不是一句空口白话。
脱离了凡尘固有规则的飞升者,轻而易举地被天庭纳入了另外一个无形牢笼,只能依照规则继续修炼生活。
甚至意识不到问题何在。
因为以他们的身份,很难见到天庭真正的高位者,自然也不会时刻感觉到低人一等的卑微。这就像到了一个全新的秘境,奈何除了外围地带,其他资源已经被来得早的宗门占完了,想要争得一席之地,只能想方设法地提升自己的实力。
不就是投奔别派,学更厉害的法术吗?一点都不为难。
下跪磕头,做出恭敬的姿态,不都是为了有朝一日也成为那样的大人物吗?修士虽然悟道,但是他们自始至终信奉的只有“强者为尊”。既然他们踏过千难万险,从凡夫俗子走到飞升成仙,他们理所当然也深信自己能坐到天神、星君的位置上。
那些对他们发号施令的天神,无非活得更久罢了。
怀抱着这种期望,散仙这个群体在天庭还是很安分的。
除了——
天性桀骜,或者脾气慵懒做惯了闲云野鹤,不想听天庭使唤的人。
没错,墨阳剑仙是前者,符节是后者。
岳棠也想认领这个后者。
“难怪我看符前辈十分亲切,原是性情相投。”岳棠感慨。
魔觉得不是滋味,看了小老头符节一眼,奇怪的异样感又消失了,可以心平气和地赞同岳棠,表示自己大概要认领前者。
“哈,看来我们这般,确实适合做……挚友。”
岳棠的表情僵了一息,他本意是想说剑修与散漫的修士性情相投,墨阳剑仙与符节就是这样,话到嘴边,岳棠忽然意识到他跟魔魂碎片的关系不单纯。
岳棠似乎听到魔魂碎片在笑。
他耳根一热,不满地想:呸,道侣怎么就不算挚友了?
岳棠一边在心里向墨阳剑仙道歉,一边自欺欺人。
符节全无所觉,兀自说着天庭掌故。
他说剑修脾性糟糕,在墨阳之前,几乎没有走这条道飞升的修士。
墨阳不肯投身天庭,倒不是脾气大,而是他杀了天神陆吾的爱宠。
没错,就是那头可以遮天蔽日的神兽。
墨阳一飞升,就多次遭逢刁难,又有许多跟陆吾天神不对付的神仙想要招揽他。
墨阳本来就是桀骜的性情,不想当别的天神手里的棋子,索性一直做散仙。
后来飞升的剑修,基本上都走了这条路。
哪怕不是瀚海剑楼的剑修也一样,没有几个剑修忍得了受天庭天条束缚,见谁都低一头的生活。
天庭又不是什么德高望重,让剑修心服口服的地方。
他们不投靠天庭,自然也没有多么厉害的实力,但普通小仙还是不敢招惹他们的。
其他飞升者看到剑修,觉得他们是害群之马。
直到三千年前,天地大变。
“……朱雀星君死后,许多散仙以为有了机会,单单风雨二部就空缺了这么多人手,简直是天赐良机。”
符节牵动嘴角,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然后他们都失望了。”
天庭没有填充人手的意思,天神与星君们也噤若寒蝉,闭门不出。
散仙们既纳闷,又迷惑。
“我与墨阳道友不关心这些,所以现在回忆起来,竟不记得太多东西,只觉得那时气氛诡谲,天庭似乎又死了一些神仙,接下来就是天庭斩断天梯,封闭天界之门。”
符节以手撑额,微微摇头,“也正是从那时开始,妖孽降世覆灭三界的谶言,才在三界广为流传,被散仙所知。”
天庭如此郑重地对待预言,原本不信的人也信了。
这可是三界覆灭的大事。
“据说朱雀星君死后,预言仍未化解,天庭认为这是朱雀余灵没有被彻底消磨掉的缘故,所以准备把它封入虚空,结果神光镜出现了第二个名字……第二个应劫而生的预言之人。”
于是朱雀余灵的受重视程度直线下降,只被封在了天河底部。
“侥幸。”岳棠叹息。
他不知道虚空在何处,肯定没有天河底容易去。
朱雀神火之威,岳棠亲眼所见。
若是墨阳剑仙错失了,岳棠当然觉得遗憾,而且死去的朱雀星君也很愿意别人用这点余灵给天庭制造麻烦。
“对了,神光镜是何物?”岳棠很在意地问。
他想到方才噩梦之中,他好像从一面镜子里跟天庭常神君对视了。
莫非那就是神光镜?
符节沉默一阵,神情莫测。
“神光镜的来历无人知晓,但它非常危险,历任掌镜仙人都活不长,从前天庭之中都是犯下大罪的仙人被指派去掌镜,一旦碰触到镜子,就被神光镜禁锢在原地了动弹不得……此镜能窥三界气运,天庭以此来规避大劫,但谁也不知道它是胡诌,还是确有其事。”
他闭上眼,咬牙切齿道:“墨阳的名字就曾经出现过那面镜子上。”
“什么?”
岳棠一惊。
他在三重天听过那些小仙的闲言碎语,加上符节方才所言,这神光镜就好似断头谱,登名者必死无疑。
他是刚来天界,还在四处逃窜。
墨阳剑仙呢?难道从很久之前就在逃?
不对,这破镜子似乎不会一次性点很多人的名字,所谓预言之人,应该是没了一个才会有下一个吧。
“……墨阳道友,险死还生。”符节艰难地说。
他满脸痛苦,那种悲凉几乎流溢而出,充斥着他脸上一道道深壑皱纹。
“天庭大军过后,吾背着墨阳道友爬出来……吾与墨阳道友的弟子,都死了,只剩下我,为何我还活着?呜呜……”
那泣不成音的哀嚎,似幽暗深谷里的苍猿夜啼。
岳棠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握紧。
第276章 掬手尘沙
虽然岳棠是散修出身,但他也经历过家破人亡的惨剧。
东明府大灾是他永远迈不过去的一道槛。
更可悲的是,劫后余生,他遗忘了很多事,忘记了父母的面容,忘了邻家的玩伴。
只有模糊的面容隐隐存在着,前一刻还是他们笑着的模样,后一瞬就变成了干瘪的尸骸。熟悉的房屋燃起大火,哭喊哀鸣在耳边萦绕不绝。
葱翠的树木先是变得焦黄,干枯,然后被人剥走了树皮,最后树干也倒下了。
饿极了的灾民,挖掘着树根下面的泥土,抓起不知名的虫子,狂乱地塞进嘴中。
没抓到虫子的人只能咀嚼树根,再后面的人啃木屑,吃干硬成块的泥土。
有人吃着吃着,就颓然栽倒在地,再无声息。
人已经不再是人,而是秋田里被收割过的麦根茬子。
每个人都糊着厚厚的尘土,手脚并用,失去了本来模样。
最初可以认出他们曾经的身份,能看出他们究竟是城镇里的工匠,还是山里的樵夫,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还是欺凌他人的地痞。
逐渐的,所有特征消失了,只有枯朽干瘪的躯体。
没有名字,没有性别,甚至没有生死的差别。
因为不管是活着的,还是倒下的,都变成了鬼。
……尸横遍野,人竞相食。
这些痛苦超出了凡人魂能承载的极限,所以每个走出东明府的人,记忆都是模糊的——如果不遗忘,是会疯的。
很多年后,岳棠为了探寻灾劫的源头,寻找过东明府的生还者。
他们比岳棠遗忘得还彻底,甚至不记得自己有过孩子,不记得那些亲人是怎么死去的。
但他们会在半夜忽然惊醒,被窗户外树枝扭曲的影子吓得魂不附体,匍匐着钻进床底颤抖哭嚎,直到天色大亮。
岳棠还拜访过东明府境内的修真宗门。
受到鬼域的影响,金丹以下的修士都没能活下来。
因浩劫诞生的众多厉鬼,憎恨着一切活物。
修士的血肉魂魄,在厉鬼眼里远比普通人更美味。
于是岳棠找到的只有残垣断壁,残留着鬼气阴戾的破败之地。
散修绝迹,小宗门不复存在,只剩下零星两个拥有金丹长老的宗派。
他们不乐意接触散修,岳棠没能了解他们的经历,但岳棠在某处废墟遇到了一个老修士,是那个小宗门唯一幸存下来的人。
老修士犹如一株枯木,眼底毫无生气。
他说起同门,说起弟子,没有流一滴眼泪,脸上也没有悲伤。
因为他已经“死”了,绝望让他失去了道心,走火入魔。
谁能不恨呢?恨苍天,恨自己,无法再修炼。
岳棠与他说起天道,说到天庭地府,说到要追寻这一切的根源,老修士的眼中短暂地浮现出光亮,但是很快,那点神采就消失了。
老修士看着残破的石碑,不再说话。
——寻到灾祸的根源又如何,惨祸已是过去之事。
死人不能复生,断去的道途不能重续,噬心之痛更不可解。
在一个道心破碎,寿元所剩无几的人眼中,世间的一切都没了意义。
那位好似风中残烛的老修士,跟眼前这位满心痛苦的散仙,俨然重合在了一起。
岳棠更是察觉到符节神魂激荡,真元翻涌,一股难以抑制的悲伤似乎要将符节吞噬了,这是道心不稳的反应,再不加以控制,轻则内伤,重则走火入魔。
岳棠情急之下,击碎洞顶垂落的一根钟乳石。
三两下就用真元削短凿空成短笛的模样。
幸亏这是天界二重天,钟乳石也蕴含着灵气,材质通透,能跟人间美玉媲美。
岳棠抓着这根不伦不类的“玉”笛,以神识视之,确定了它不走音且可用,就灌注真元幽幽地吹起乐调。
似雨落梧桐,风散落花。
是红尘悲苦,人世沧桑的哀伤。
有时光流转,不见故人的凄凉。
符节的心神被乐调吸引,随着越来越高的音,仿佛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依稀间,悲苦不再,那轻盈沉静的乐声,就似故人故乡,恍如一梦。
死去的人在梦中浅笑着,望向满身疲惫的自己,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旧日模样。
……
……
不知过了多久,符节才回过神。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站起来深深一揖:“多谢道友相助。”
岳棠用手指摩挲着短笛上的裂痕,感慨这东西还是架不住他的真元灌注,看到小老头符节重新稳住道心,恢复了正常,心下高兴,连忙回礼道:“前辈客气了,若是符前辈心中没有求生之念,没有奋发复仇之心,纵然我吹断十根笛子,也帮不上任何忙。”
符节飞升多年,也结识过不少音修,更在天界听过所谓的仙乐,可是那些曲子都比不上方才的乐调。
“浮生若梦,掬手只余尘沙。”
符节摊开双手,轻声叹息,“道友此曲,余音绕梁,实是不凡。”
岳棠把裂开的短笛放在一边,垂眼,微微出神。
当年他无力劝慰那位东明府覆灭宗门的老修士,许多年后,他在无名山看残花枯叶,夜凉凄霜,忽有所感。
可惜谱出此曲之时,那位老修士早已不在人世。
“此曲是无意间所做,未在人前吹过。”
岳棠自己倒是用过这首曲子抚平道心,所以很清楚它的用法。
道心之事,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对于稳定道心,修真界没有万用万灵的好方法,有些可能还适得其反。
如果不是心底有把握,岳棠也不敢随便出手。
“……方才情急,勉力一试,能救前辈,也算这根钟乳石没有白断。”
岳棠瞥了一眼洞顶,发现少了这根钟乳石,原本布置的静心阵法似乎断了。
符节失笑,挥挥手,重新排布洞窟里的符阵。
岳棠看得十分认真。
他正在找回丢失的记忆,他觉得自己肯定在符箓上下过大功夫。
符节从没有遇过到这么顺眼的人。
有实力,有胆魄,性情谦逊,懂进退知礼节,还对符箓有兴趣。
什么?他的好友挚交?一边儿去,剑修懂谦逊两个字怎么写吗?
但是……哎,能吹出这般曲子,只怕也有难以释怀之事。
符节忍不住问:“不知道友师从何门,学的什么道?老夫在天界蹉跎数千年,凡间来的飞升宗派,乃至所有散仙,老夫纵不认识,也有过耳闻,或可助你寻找师门。”
这下轮到岳棠尴尬了。
他总不能说自己天赋异禀,无门无派,独悟一道吧?
因为他没有金丹期以后的记忆。
更要命的是,他还是三千年来第一位飞升的修士,如果再说自己没有师门,自行悟道,破了天界之门……真的不是自吹自擂吗?
好在符节很快就意识到了什么。
“是不方便说,还是……”
是没的说。
岳棠语气含糊地说:“晚辈在天界举目无亲。”
符节立刻懂了。
符节没有觉得难以置信,毕竟他跟墨阳剑修都是开山立派的宗师,直白地说,他们也是自行悟道飞升的,靠自己,不靠师门传承,这不算什么。
只是那时候没有天地隔绝,不需要打破那层禁锢罢了。
“老夫虽然痛恨神光镜,但是我不得不承认,出现在镜中之名,无一不是英杰。”
符节神情复杂。
预言之人,应劫之人,这都不是什么好称呼。
只要“中选”,就会被天庭彻底铲除。
散仙们也被迫“认识”了一位又一位天神、星君。
“……其实墨阳也是预言之人的事,并没有多少散仙知道。”
符节双手拢袖,语气沉重,“那时恰好是天界最乱的时候,神光镜上的名字没了一个,马上又出下一个,天庭兵马来来回回地调动,烛九阴大神死后,有多位天神反叛,一度打上了八重天。投效天庭的散仙也被卷入其中,前一天还活着的人,第二天可能就没了,大多数人都是生死不知的状态。”
符节苦笑,揉着额头说:“我甚至不知道墨阳前面那个名字是谁,后面那个倒霉蛋又是谁,甚至在墨阳之前,我都不知道散仙也会名列其上。”
岳棠会意,这样翻天覆地的大事,散仙默认是天界诸位大能者的矛盾,突然黑锅砸在脑门上,可不就是满脸茫然吗?
“不过,”符节忽然身体前倾,用奇异的目光注视着岳棠,“后来我才知道,这破镜子是真的不挑人,连人间的修士它都能算上。”
“什么?”岳棠一惊。
失忆的岳棠一直以为,是自己飞升天界,神光镜才“钦点”自己做这个应劫之人的。
可是听符节的话中之意,难道——
“一千年前,神光镜上出现了一个名字,郁岧嶢。”
符节深吸了口气,压下重新激荡的心绪,竭力保持平静。
“你可能没听过这个人,他是墨阳的后辈,瀚海剑楼的剑修,当他的名字出现在神光镜上,他还是个没有飞升的修士。”
“……”
岳棠忍不住问魔,“我怎么觉得,你好像认识这个剑修。”
巧了,魔也认为岳棠肯定认识这个一听就了不得的家伙。
“他是剑修,你不是说你似乎跟剑修相处很默契?看来你也没有忘得那么彻底。”魔魂碎片语气古怪。
“他也是剑修,你们肯定无话不谈。”岳棠语气发酸。
同时在神魂里说话的两人,又同时听到了对方阴阳怪气的发言,瞬间沉默。
好在他们可以装死,装无事发生,因为外面还有符节在说神光镜的秘闻。
“……这是神光镜显示的第一个人间修士,但不是最后一个。”符节望向岳棠,在后者不可思议的目光之下,点了点头,“没错,就是你,岳棠。”
然后岳棠被迫知道了他在几十年前扬名整个天庭的震撼事迹。
因为从天庭到地府,都找不着这个预言之人的踪迹。
天庭不在意一个凡人的威胁,但是想要忽略岳棠也很难,因为自从有了岳棠,神光镜就消停了。
上个应劫之人不死,下一个是不会出现的。
应劫之人一直不死,还找不到在哪里,更无人取代他的位置,“岳棠”的名字想不传遍三界都难。
甚至那条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描述,也是遍寻不着的情况下,死了几个执镜仙人,才从神光镜上得到的描述,只属于岳棠。
“非人非妖,非仙非魔……”
符节一字一句的重复着,岳棠头皮发麻,差点从蒲团上跳起来。
——
岳棠(酸):这剑修,你认识的吧?
巫锦城(酸):这剑修,你认识吧?
郁岧嶢:阿嚏
——
上个应劫之人不死,下一个是不会出现的
更准确的说法是上个人要经历死劫,也可以重伤垂死,被天道认为这个可能没救了,指望不大,就放过了,转向下一个
神光镜即时追踪天道的重点关注对象
神仙嘛,逃脱死劫的方法多,比如朱雀可以说是死了,但是有余灵在,如果余灵复苏,就会重新登名了
所以同时存在着很多预言中人,可最后一个要是没事,就不会有新人
当初跟岳棠说这件事的敖汾算局外人,不清楚内情,符节更清楚
岳棠是以一己之力,让神光镜在几十年内没有任何新增名单
符节:你不出名谁出名
第277章 提灯照路
岳棠如坐针毡。
飞升天界,即为登仙。
散仙也是仙人,他是仙没错,可是他心里还住着一个魔魂碎片。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非仙非魔?
神光镜连这个都能“照”出来?
不应该啊,神光镜给出预言的时候,他还在人间的深山密林里修炼,端的是一个与世无争,甚至一有云头路过无名山岳棠就立刻躲开,免得卷入修真界的纷争。
仅有的邻居是一群不会化形的黄鼠狼与狐狸,这怎么就非人非妖,非仙非魔了?
岳棠忽然想起了自己洞府里那株几百年的老榕树。
想起了自己预备的伪装。
……树妖。
毕竟那是十万大山,为了防止有大妖找麻烦,总得有一个能搪塞过去的身份。
树妖就是最好的选择,动作迟缓,还不能吃。
其他妖怪看了嫌弃,修士遇上也不会喊打喊杀。
因为大妖的实力堪比化神期,岳棠担心被看破,他很用心地体悟榕树的气息,以确保自己的伪装完美无缺。
天长日久积累,岳棠对此……呃,小有心得。
尽管在岳棠记忆里,他没用过这招,可是看目前这架势——他不仅用上了,还把这个树妖身份发扬光大,以至于很多人认识的不是“岳棠”,而是“榕木居士”?
正因为榕木居士就是岳棠,所以神光镜把这笔账一起算在了他头上?
此刻的岳棠,根本没想到自己在伪装这条路上越走越远,最后何止树妖,天神遗骸的名头都敢拿出来用,硬生生折腾出了一个“南疆尸仙”。
没有这份记忆的岳棠,怎么想都觉得神光镜诬他清白。
修道人游历天下,起个假名怎么了?神光镜故弄玄虚个什么啊?搞得他像混沌魔神转世,命定要毁灭三界似的。
等等,他真的不是吗?
正常修士神魂里能揣着一个魔?
天河灵气为什么对他毫无作用?
而且他跟魔的想法总是一致,无论对人对事都是如此,默契得让人心惊。
难道他们是一个人?
难道他就是魔,魔亦是他?
……
“别想了。”
魔魂碎片劝道,“不管真相如何,我们都要共同面对。”
岳棠混乱的思绪霎时平复。
说得对,无论他是谁,是一个巧言令色为了飞升骗魔的修士,还是一个生来要覆灭三界的混沌魔神,他们都必须面对天庭,在数不清的敌人与想象不到的大能者手底下存活。
岳棠义正词严地斥责:“这是什么破镜子!胡话连篇!”
“想要砸碎神光镜的同盟很欢迎你。”符节意味深长地说。
岳棠不敢接这话。
他还不想立刻接触天界所有反叛势力。
还是那句话,他信得过墨阳,信得过符节,但是其他散仙不行。
人多口杂。
“前辈莫要唬我了,我纵然有一点微末本领,也不至于受到神光镜这般看重,那大概是我的将来吧!”岳棠意有所指地说,“包括前辈所说的,我的名字传遍三界,亦是将来之事。”
“哦?”符节挑眉。
岳棠摸了摸鼻子,苦笑:“我在天河水牢也听人提起过预言,他们似乎并不知道我的名字……所谓天庭人人皆知,也没那么夸张。”
“天河水牢?”符节重复。
符节微微皱眉,然后笑道:“那些家伙啊,他们未必不知道,只是不肯开口说话,参与小仙们的讨论罢了。你应该发现,水牢里关押的犯仙,虽然发现了同狱的墨阳反常的动静,但是摆出了不闻不问的态度?”
确实如此,岳棠原本以为他们胆小怕事,后来意识到他们也没把这个情况告知狱卒,所以墨阳剑仙才能顺利地在天河水牢蛰伏三百年。
话说回来,墨阳是怎么进去的?
作为神光镜名谱上的一员,墨阳剑仙肯定不是用真实身份随便惹了个事。
之前岳棠没想过这个,是因为剑仙这脾气想坐牢还需要费劲?剑仙想要不被天庭抓住才是难事吧!
符节微微冷笑,不屑地说:“三重天的天河水牢,里面有很多躲灾的人。”
“嗯?”
岳棠讶异。
“他们正是我之前说过的,投效天庭的飞升者们。”符节语气凝重,又带有几分轻蔑,“天界乱象持续了三千年,有时稍微平息,没过多久乱事又生,尤其最近数百年,甚至有一位天帝失踪了。天帝尚且如此,更勿论其他小神小仙,不知何时就卷入灾祸,死于非命。于是为了保命,不少人想出了这么个馊主意。”
蹲大牢!
小小的触犯天规,被革职,打入天河水牢。
如此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脱离自己效忠的那位星君,离开天庭三十六司。
甭管星君与天神们有什么矛盾,天庭的明争暗斗又发展到了什么阶段,他们不再给这些天神星君卖命,灾祸自然不会降到他们头上。
岳棠承认,这确实是个绝妙的方法。
还是一个地位高,身负高阶敕封的神仙用不了的方法。
唯有这些多他们不多,少他们不少的普通仙人,能用这个取巧。
还只限定是飞升者,因为天庭其他小仙,可能是被点化出来的,就算他们躲进水牢,一旦他们的“主人”失败身死,他们就被打回原形了。
“原来如此。”岳棠暗道天界形势确实复杂。
符节淡淡地说:“倒是那些觉得天庭乱象不会波及到太低位置,坚持相信乱象是他们上位大好之机,汲汲营营在三重天寻找机会的散仙……他们是真的一无所知,他们人不在低重天,既看不到天道给出的噩梦感知,也断了跟吾辈散仙联系,天庭更不会告诉卑微小仙这等秘事……哼,自蒙双眼,愚蠢至极。”
说到这里,符节看了岳棠一眼,认真地说:“老夫并未吓唬道友,道友之名登上神光镜,不足百年,再拖下去就真的要人尽皆知了。”
几十年,对凡人来说是一辈子。
可是对修士,尤其对天界来说,实在不算长。
天庭本来就乱,前面那些个死了又没死透的预言之人还在折腾,岳棠这个“新人”没有冒头,没有带来麻烦,之前更是人不知在哪,追捕一事索性就搁置了。
可是这种搁置是一时的。
随着天道崩毁的危机越发逼近,天庭清剿完了逆军,解决掉了其他预言之人,而神光镜还是一直没动静,那么除掉岳棠就会成为天庭关心的头等大事。
岳棠心下凛然。
倘若他没有及时飞升,而是在人间蹉跎个八百年,慢慢修炼,岂不是自断生路?
岳棠一咬牙,看来无论天庭如何乱,他都必须积极投身进去,因为他已经身在局中。
装聋作哑,蒙头不理,只会失去先机,只会等来死劫!
“看来,道友是明白了。”
符节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愧疚,面上却是分毫不让,步步紧逼,“天意如此,逃避无用,道友若是想要在天界寻一隐蔽之处修炼,不问世事,怕是难以如愿。”
岳棠探究地看着符节。
小老头与他对视。
岳棠在心底叹了口气,他隐隐感觉自己也曾经做过类似的事,他去说服别人出山,不可封闭自守,在三界大势之前,必须同心同力。
而一个可靠,又值得信任的盟友,太难得了。
“承蒙前辈厚爱。”岳棠深深一揖,无奈地说,“纵然我有心站出来振臂一呼,反击天庭,现在这点实力也还不够格啊!”
符节眼睛一亮,马上拿出了储物袋。
袋口微张,一片明晃晃的光芒。
……全是玉简。
岳棠眼神发直。
作为散修,他这辈子都没见过数量如此多的修炼典籍。
“来来,小老儿没什么家当,这是我在天庭五千年的所获。”
符节满脸得意,摇头晃脑地说,“天庭的那些大神通,全都掌握在星君天神的手里,没有敕封就无法获得相应的力量。有了敕封,不需要费任何心思也能拥有神妙之术。老夫不死心,把一重天到三重天所有能看到的东西都反复研究了个遍。”
他一边抚摸着颌下长须,一边抬起左手,屈起手指按个算。
“云海、山川、草木、宫室、仙人的冠服、器皿摆设……”
符节什么都没放过。
平时偷看,抽空做贼。
潜入那些仙人居所,能上手摸的就摸,不能的就绕着转悠,慢慢观摩。
“老夫不信,天庭能将一切法术神通都锁得严严实实!只要被我看到,就能抓到蛛丝马迹,再说了,大道三千,即使天庭堵了三千条路,天道就不能衍生出第三千零一条路吗?”
符节把玉简哗啦一下铺开在地上。
宝光绚烂,熠熠生辉。
岳棠用神识扫过玉简,越看越是吃惊。
他跟魔心服口服。
“前辈心志之坚,在下钦服。”
魔魂碎片感慨,这就像在一片漆黑无光的大海里打捞着有用的东西。
由于种种限制,只能摸到靠近海岸的残片,要把这些全部收集起来,再分辨出有用的东西,最后用符箓把无数年心血汇成玉简……这是一条徒手开天的路啊!
还是想要为后来者踏平坎坷的提灯探路人。
符节却是怅然若失,苦涩地说:“但也只是如此了,能在三重天设个传送符阵,可以在二重天找个安身之所,治一治友人的伤势,遇到小仙跟普通天将都不惧,可是真正的天庭大能者来了,仍旧只有逃跑的份。”
岳棠记得,符节说他愿意把玉简给别的散仙参悟,但是散仙们不是看不懂,就是没有这个耐心,且这玩意学会了用处也不是大,根本不能改变自身困境。
“前辈慨然给出的这份厚礼,正是我之所需。”
岳棠这次没有推拒,他拿起玉简,郑重地拜谢。
天道误他,天庭欲杀他后快。
只要能提升实力的办法,岳棠都不能错过。
——不管多难的路,他都要走。
——
好比一个古人到了现代,两眼一抹黑,有人给了一份基础语言知识与各种科目的基础,还愿意教你,还不收钱
……当然感谢啦
—
散仙:太难了,看不懂
岳棠:没时间了,我只能弯道超车,拿来吧,我马上学
*学霸的自信
第278章 青女行霜
岳棠拿了玉简,就要告辞。
他不能长久停留在一个地方。
从墨阳剑仙的遭遇就可以得知,神光镜可能会寻觅到应劫之人所处之地。
所以要早一点跑路,免得连累墨阳与符节。
结果符节阻止了他。
“用不着,神光镜已经裂了。”符节捋着胡须,不紧不慢地说。
神光镜精准找人的能力废了,用不着怕。
岳棠微微惊讶,这可是了不得的功绩。
他回忆噩梦里的那面镜子,确实有好几道裂痕。
他跟常神君对视之后,镜面似乎……多了一道彻底贯穿的裂痕。
岳棠兀自沉思,却听符节絮叨着说,神光镜的威能似乎在慢慢降低,早先对付朱雀星君与烛九阴大神的时候,那叫一个神通广大,后来就不太好使了,每次找完人还要歇三天才能再用。
据说是烛九阴大神重创了这面镜子。
也给后来的应劫之人争取到了一线生机。
如果不是这样,墨阳根本不可能活到现在。
众多应劫的预言之人都想去破坏神光镜。
他们做过什么,又付出什么样的努力,是没有流传到外界的,尤其符节还是一介散仙,所知实在有限。
符节只知道,这面镜子一直存在,显然前面的人都失败了。
或者说,没有彻底成功。
直到那一次——
“青女祭元神,化作漫天风雪,舍身撞向神光镜。镜台崩毁,护镜神将拦阻不及,执镜仙人当场横死,神光镜跌落下来……可惜镜子仍未碎,只是出现了六条裂缝。”
符节扼腕叹息。
岳棠下意识地重复问:“青女,是青霄玉女吗?”
“是。”符节沉痛颔首。
青霄玉女,是凡间很有名的天神之一,司掌降霜落雪。
实际上这位天神不是带来风雪那么简单,寒风会驱散瘴气,冻雪会掩埋腐烂的尸骸。
上古之时,灾厄常生,天神青女带来的霜雪,可以扫清邪氛,祛除瘟疫。
后来天庭神仙不能随便下凡,天地灵气断绝,世人仍然认为每年的第一场霜雪是青女降下的,能覆盖世间一切不洁。
河神冯夷的名声有多坏。
青霄玉女的名声就有多好。
岳棠虽然没见过这位天神,不知她的性情,但是听闻她舍身欲毁神光镜的壮烈之举,又怎能不动容。
“青女……亦是应劫的预言之人?”
“不,她不是。”
洞窟里一片安静,符节说完之后就一直沉默。
岳棠隐隐明了,自从烛九阴大神重创神光镜之后,这面镜子就得到了天庭的重重保护,那所谓的镜台大概是一件顶级的防御法宝,镜台不毁,神光镜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而真正的预言之人,根本没有机会靠近神光镜,更别说打破镜台了。
毕竟这是一面可以搜寻到预言之人踪迹的宝镜。
所以只能是一位力量足够毁掉镜台,却又没被神光镜点名的天神或仙人前去,豁命一试。
谁会愿意呢?
不在神光镜上,就意味着不会有直接的性命之忧。
而能毁掉镜台,说明不是平庸的小仙小神天将。
纵然是没什么本事的星君,只要低调小心,还是能在天界混乱局势里苟存下来的,更不必说一个颇有地位,力量也不弱的天神了。
放弃地位,放弃性命,就为了摧毁一面神光镜?
别说什么三界即将崩毁,大家都要死,无非是早死晚死这样的话——天庭这么多神仙,都是拥有尊号的神灵,乃至高高在上的天帝,不都在拼了命的铲除异己,以确保自己能在这场浩劫里活下来吗?
就是这样的天界,有人慨然赴死。
她没能真正毁掉神光镜,但是神光镜也失去了最重要的威能。
从此,天界被神光镜显出的预言之人,有了真正的反抗机会。
“烛九阴大神,给了一线可能,而青霄玉女,为吾等开辟了一条生路。”符节重重地吁了一口气。
岳棠心头发沉,气脉窒碍。
他想要说什么的,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半晌,他才迟缓地问:“青女可曾留下什么话?”
符节慢慢摇头,苦笑道:“此事太大,天庭没能严实地捂住,这才让吾辈听闻。其他人等,只依稀听说神光镜裂了,连真假都未能确认,不知前因后果,更不知青女身死之事。”
简而言之,就是反抗天庭的诸多势力才知道的事。
因为只有他们能确定,天庭针对预言之人的追捕忽然没那么高效了,反军压力骤降。
他们去打探的时候,青女已经身陨,反军势力想要探知更多内情,就要更显手段了。
符节一介散仙,从来没有去过三重天以上,哪有本事知道太多细节?
“此等人物,生前我不曾见过一面……”
符节说着说着,忍不住自嘲,“不过,除了青女之外,朱雀星君,烛九阴大神……乃至这三千年来的诸多神仙,我又真正认识谁呢?谁也不认识我啊!”
“世间英杰,秉日月不坠之志,桀骜不驯,心悯众生,便一往无回!彼此何须相识?”
岳棠按住储物袋,神情笃定地说:“而我相信,前辈以无数年心血编写这些玉简,并非无用功,有朝一日,三界都会听闻前辈的大名。”
符节愕然。
半晌他才意识到岳棠的言外之意,不禁失笑,“这就要看岳道友能否从中悟出神通了,或许真正应了预言倾覆天庭的,正是道友。”
尽管岳棠自始至终没把自己看得太高,不认为自己有那等逆天的本领,但是话到这份上,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应诺道:
“若有那一日,也不能说是我实现了那则预言,因为我走在很多人铺就的前路上。”
朱雀星君、烛九阴大神、墨阳剑仙……
这许许多多的应劫之人。
还有青女、符节……
这无数不曾出现在神光镜上的名字,他们也非常重要。
天庭气数已尽,大劫将至。
想要力挽狂澜,一手回天,非得改天换地不可,而再造乾坤这种事,从来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
“……在我飞升之前不是,飞升之后亦不是。”
岳棠不会脑子一热,抢过重担挑在肩上,还洋洋自得,自诩不凡。
他只感到一股让他窒息的巨大压力。
还有无处可退,也不可能退的决然。
——走在前路上的人,已经付出了很多。
也许他们没有跟岳棠一样的想法,也许他们只是想要反抗天庭的暴虐残杀。
也许他们只是不甘心,还想要争权夺势。
但也有人看透了天庭华美庄严表象下的丑恶腐朽,为了三界最后一份可能的希望,慨然赴死。
他们所思不同,然而所做趋同,就这样一点一滴的累积,最终成为铺设在岳棠眼前的一条路。
坎坷、危险、幽暗,看不清前路。
可它是一条路,至少前面几步都可以稳当行走。
所以——
“没有灭世的妖孽,亦没有改天换地的神灵,即使预言之人是一个生来就有莫大神通的天神或魔头,一切也绝非挥手可成。”
岳棠看着嘴巴微张、满脸惊容的符节,沉声说:
“其实那个人不一定是我,我也不在乎他是谁,我相信前辈跟我一样,只要‘他’愿意踏上这条路,这就够了。”
***
人间,骨岛。
墨绿毒雾与灰色尸气纠缠着,在海上形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远看令人闻风丧胆。
近看……可能更吓人了。
由南疆巫傩、修士亡魂控制的活尸大军正在集结。
浩浩荡荡的阵势,堪比地府鬼军的浓密黑云。
困在九重环礁上干苦力的阶下囚们,那些之前被抓的妖怪与修士浑身战栗,天灵盖发凉。
“这又是要去讨伐谁?”
“可能是沙州邪修吧?”
几个对之前战况有所了解的妖怪蹲在一起咬耳朵。
不敢用传音,鬼知道附近有没有厉害的家伙监督它们。
巫傩们日夜在骨岛中心炼制毒瘴,加上重重阵法与尸气,这些囚犯是想逃也没办法,只能给这群凶神恶煞的南疆巫傩干活。
没看见那群龙裔妖修,攀关系找那条真龙都没能讨得好吗?
该干苦力的,还是要天天搬着巨大的妖骨,继续堆砌环礁。
“沙州千洞窟不是已经破了?”
“这你就有所不知,据说他们邪修的首领,西苘上人逃到楚州之北的穆州继续搞风搞雨了……那里地处偏僻,本来就多旁门左道,跟邪修关系不清不楚,如果要应对外敌,八成还是穿一条裤子。啧,南疆巫傩可没有兴趣向穆州修真界讨要西苘上人,直接发兵了。”
说话的妖怪满脸钦佩,显然很佩服这种有话都不说上手就干架的作风。
“嘘,是尸仙!”
众妖一起噤声,寻了个地方缩着,不敢跟那位气势骇人的南疆尸仙对视。
实不相瞒,多看一眼,都觉得魂魄要脱壳而飞。
就连距离太近,也会四肢僵硬,动弹不得。
龙裔妖修信誓旦旦地说,南疆尸仙是古天神遗骸,天威自成。
其他人觉得它们胡扯,可是最近越发觉得这个说法有道理。
——确实有道理,经历过天罚与天劫,确实有那么几分气息了。
巫锦城顶着南疆尸仙的伪装,所到之处,众人齐齐避让,垂眼不敢与之对视。
白骨京观,九重环礁,尸山瘴雾,黑云翻涌。
兵戈森寒,阵列严明。
肤色青黑的尸仙微微张开双臂,满身阴冷,气息可怖,所触即死。
身披黑袍的亡者无穷无尽地铺到了天尽头,正簇拥着他们的“神灵”,似乎要席卷天下,摧毁世间一切。
……
杨通玄站在骨岛上,神情复杂。
他身边是镜姑,两人都掐着手指,颤抖不止。
“风云际会,乾坤翻覆。
“改天换地,由此而始。”
第279章 形同虚设
天界。
祥云缭绕,披霓挂虹。
几个体格高大的天将,吃力地举着一块巨石。
巨石其实是一大块材质上好的青玉,表面与内层都有繁复瑰丽的金色符箓。
他们的前方,正是那座巍峨又庄严肃穆的天界之门。
晶莹剔透的牌坊门楼两侧,站着很多神情紧张的仙人,其中不乏外表明显有上古荒兽特征的家伙,手里抓着兵器跟法宝,不住地东张西望。
看那架势似乎在害怕有什么东西突然蹿出来大肆破坏,又像一群惧怕野狼的兔子。
巨石被稳稳当当地放在云上,彻底堵上了损毁洞开的天界之门,众仙这才舒了口气。
仿佛修的不是门,而是他们的脊梁,原本的紧绷姿态消失,换做更为放松的模样。
“看来那个预言之人是不会回来了。”
“本来也是……冲上天庭,合该去八重天九重天……”
去找天帝与那些高高在上的天神麻烦。
妖孽也好,魔头也罢,只要不灭世,跟他们守门的天将小仙有什么关系?
他们只要做好自己的事,不被天庭责罚就成了。
青玉上的符箓快速流动着,散发着刺目的金芒。
越来越多的灵气被它阻隔,形成了肉眼可见的“潮波”回流。
“之前的门损坏得太厉害,抬起来也没用,根本阻挡不了灵气外流,现在总算有了屏障。”
“是啊,灵气要是这样流下去,人间肯定会出现很多妖兽与厉害的修士,然后他们再一起冲上天界……”
说话的天将打了个哆嗦。
他连忙把这样的畏惧掩饰住。
神仙怎么能害怕凡物呢,会被同僚耻笑的。
天将回过神,赫然发现其余人不仅没有露出嘲讽之色,反而面带庆幸,只是这样的话不适宜出口,所以只能保持着一种古怪的沉默。
“……无论怎样,我们修好了天门,能交差了。”
说到这里,众仙就格外消沉。
天门倒塌没伤到多少人,倒是常神君含怒从九重天打下的那一击,直接把守门仙人清空了一半。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同僚满脸茫然地在雷光里化为齑粉。
有人察觉不妙,试图逃跑,可是身体依旧一寸寸龟裂,碎成尘埃。
浩劫过后,众仙战战兢兢地点了一下幸存者,赫然发现死掉的都是归属雷部的仙人。
天庭的风雨雷三部,不止掌握风调雨顺灵气流向,还有征战四方的职责。
其中雷部要执掌天罚,降下天劫。
只是后来天庭断绝了凡世的飞升之途,专管天劫的仙人也无所事事起来。
天庭不会剥夺他们的位置,把他们降为散仙,但也不会特意召回他们,重新安排活计。大部分情况下,这些实力不上不下的仙人都是被遗忘的存在,他们也乐得如此,否则被天神星君召回去的下场就是卷入天庭内斗。
曾经,天门的守将认为这里是极好的避难所,现在他们不敢这么想了。
对着少了一半的同僚,他们心有余悸。
那点因为惊惧升起的愤怒,也很快烟消云散——常神君执掌天罚,而且整个雷部都在他麾下,无论从天规还是雷部主神的身份上,都有权利这么做。
毕竟天庭严令禁止凡人飞升,还有人飞升,甚至拆了天界之门,他们这些守门的天将与接引飞升的仙人,有一个算一个,不是失职就是无能,按照天规要从重处罚。
尤其之前还出了一条撞门逃下凡间的龙,所有天门守将接引仙人都是戴罪之身,现在两罚并发,按律都得剥夺仙灵毁去仙体打入六道轮回。
现在转世投胎这条路都省了,直接魂飞魄散。
众仙都不知道该庆幸同僚们不用下凡受苦,还是同情他们连受苦的机会都没有。
反正,太平日子没了。
谁都不想死,修好天界之门就成了最重要的大事,然后是绝对不能让第二个飞升者出现。
否则他们就要步上同僚的后尘。
可是这好像不由他们做主。
众仙愁眉苦脸。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这三千年来,他们最初是慌过的,也失落过,毕竟从一个看起来还算重要的位置变成了无人问津,可是逐渐的他们习惯了这种情况,并且由衷地庆幸起了这样被遗忘的生活。
“都怪那条龙!发的什么疯!好端端的,宁可赔上一条命都要往人间跑!”
众仙嘴里骂的是敖汾,其实心里在懊悔。
要不是悠闲太平日子过久了,全无戒备,怎么会被一条龙钻了空子。
后来他们受到天庭斥责,警醒了,不敢大意——那又怎么样,天门还不是说倒就倒,在拥有强大力量的魔头面前,他们这样的小仙连发生了什么事都没能反应过来。
连那个预言之人的模样都没看清。
更正,是连影子都没瞥见。
如果不是天门没了,他们甚至不知道有人闯入了天界。
这种敌人要怎么对付?
如果再来一个,他们肯定没法活了。
“不、不会的。天门总要有人看守。”
有个天将连忙安慰了众仙,这话很有道理。
孰料一个仙人幽幽地说:“所谓如入无人之地,不就是这样吗?天门若是再出事,有我们跟没我们,有何差别?”
众仙被堵得心口发闷,最后还是一个仙人打圆场说:“天门也是天庭的颜面之一,不可能弃之不管,或许过几日,就会有天神或者星君来这里坐镇。”
这勉强算个好消息,至少下次常神君发怒,天罚不会照着他们脑袋劈了,有大人物顶着。
可是服侍一位天神星君也是苦差事,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日子,要怎么过?
“哎!”
众仙盯着天门的那块青玉石,又是一番唉声叹气。
“那个预言之人……那个妖孽还没被抓住吗?”
“没有。”
答话的仙人顿了一下,犹豫着说,“其实也不一定是预言之人。”
“不是他还能有谁?”这个天将吹胡子瞪眼,嗓门高亢,“别处的天庭小仙不知道,我们还能不清楚吗?神光镜很久没有出现下一个名字了,天界没有这个人,地府找不到这个人,外面的巡天官走遍了人间九州,愣是没有半点消息。”
立刻就有仙人站出来纠正他。
“也不是没有吧,就在前几年,那条龙下界之前,神光镜不就给出了一条指示?这命令还被人间一个地仙领去了。”
“嗤,然后没有任何消息!”
“这……”
反对的人没声了。
众仙纷纷嘀咕,什么神光镜越发不靠谱,天庭越来越乱了云云。
他们不知青女,亦不知天庭根基与天道之力的秘密。
在他们看来,天庭这么久没有压下叛乱,都是烛九阴大神的余党太过顽固,以及野心勃勃的天神与投机站队的星君趁机搅事的缘故。
“也不知道这个叫岳棠的魔头究竟是什么来历。”
有仙人感慨,没想到引来了所有人的惊讶。
尤其是之前忙着修补天门,无暇理会他事的天将。
“什么?还没有发现他的踪迹?”
“是啊,天庭不是已经派遣数位神将,在一重天二重天布下了天罗地网吗?”
“何止,据说三重天四重天也有神将巡查,巨灵神还在三重天抓了很多散仙,所有生面孔一概不会放过。”
“在六重天对付叛军的摄天王部都停战了,似乎叛军那边也在找。”
“没有消息……”
“肯定是能钻入他人神魂,藏身他人体内的魔,否则如何能这般诡谲?”
正说着话,远处飘来了浩浩荡荡的红云。
红云簇拥着一位脚踏赤炎,面如重枣,赤须红发的星君。
再仔细看,那层层翻滚的红云分明是一群神俊的火鸦。
这些火鸦落地就化为身披甲胄的兵将,还有鸦羽道袍的小仙,低眉顺眼地给那位星君开道。
守天门的众仙忍着骤然变得滚烫灼热的灵气,老老实实地跪拜迎接。
“拜见火德星君。”
***
岳棠正沉浸在玉简记载的奇妙感悟里。
忽然听得洞窟外有沉重的步伐声。
“搅扰贵客。”
金甲力士金圆半弯着腰,得到岳棠的回应之后,才灵活地钻进这个洞窟,然后瓮声瓮气地说,“天庭发下新诏令,命火德星君巡查天界。”
“嗯?这是什么意思?”
岳棠对天界一无所知的事,金圆显然知道,所以来报信的时候也很认真地附上了符节的解释。
“这位火德星君是接任朱雀星君位置的神鸦,它天生三目,可查邪祟魔障……天庭认为闯入天界的人,有魔祟之能,可以寄灵他人之身。”
金圆一板一眼地重复道,“再者,也是来追查朱雀余灵被盗的。”
岳棠了然。
却又对符节的消息渠道很感兴趣。
“符前辈今天出门了?”
“是。”
金甲力士侧过头,好像在听什么传音。
然后他的脑袋咔嚓一下扭转了三百六十度。
岳棠:“……”
虽然知道金圆本体是个力士傀儡,脑袋掉了都没事,但是猛然来这么一下还是有点吓人的,修士也不会没事拿自己脑袋玩耍。
金圆猛地站起来,它对岳棠说:“不好了,火德星君的神力点化的火鸦能追寻朱雀余灵的气息,它们出现在我们头顶上了。”
第280章 绝处逢生
笼罩着苍翠山林的灵雾忽然破碎,一只浑身赤红的火鸦破云而出,同时发出一声长鸣。
火焰在它身周跃动着,点燃了树梢,宛如一个托举着它飞起的火球。
很快,火球接二连三地点起,连成了一条曲折飘浮的“天路”,一直向远方延展。
这番异象,隔着很远都能看到。
“它们发现了目标?它们正在追踪?”
岳棠跟着金圆从一个隐蔽的洞口爬出来,仰头就看到了这声势浩大的一幕。
岳棠随即反应过来,墨阳剑仙不想连累他们,已经带着朱雀余灵跑了。
火鸦在召集同伴。
一只又一只火鸦冲破云雾,发出刺耳的嘎嘎叫声,循着火球组成的天路往前飞,同时这条用来指路的“火带”也愈发显眼。
“我们要快点离开这里。”金圆眼睛闪烁,语速加快。
岳棠回头看了洞窟一眼,问:“符前辈呢?”
“在、在忙。”金圆说到这里,语气变得磕绊,它的灵智没有那么高,不太理解符节留下来要做什么,只能含糊地比划着形容,“是清扫。”
清扫痕迹,还要布置陷阱,免得被追兵发现踪迹后一网打尽。
这事只有符节才能干,才参悟了几天符箓的岳棠根本帮不上忙。
金圆急切地催促着岳棠离开。
天空已经完全被火鸦占据,它们的叫声听得人心烦气躁。
金圆看似沉重笨拙的躯体,在山林里穿梭时却意外地灵活,它本来想要扛着岳棠走,或者示意岳棠趴到它背上,结果发现岳棠的动作比它还要轻快。
——山林间充斥着灵气,这意味着如果使用法术,很容易留下痕迹。
不止灵禽异兽,树木藤蔓也可能长了“眼睛”,要避开所有耳目,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没准跑着跑着就在山林里跟某头灵兽狭路相逢了。
可是岳棠很熟练。
熟练得就像他每天都在山林里搞一套神出鬼没的伎俩。
考虑到岳棠对这里完全不熟悉,这种表现就更奇异了。
金圆发愣。
一株银星藤突然抖动叶片,因为它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碰触了一下它的枝条——岳棠借了个力——它竖起的叶蔓捞了个空。
一只蹲在树枝上四处张望的长尾白雉敏锐地扭头,因为岳棠借助它展开翅膀的姿势遮掩身形,刚从它身后掠过,可是在长尾白雉察觉的那一瞬,岳棠已经绕到了某株树后面。
快得就似一阵风,偏又轻得好像一片落叶。
换了在人间,完全可以做到所过之处,分毫不惊,也就是在天界,飞禽走兽皆有灵识,才会捕捉到那点儿轻微动静。
岳棠越跑越顺,他跟在金圆后面,却不完全遵循金圆的路线。
他自己也没想到,当年在无名山隐居,不想搅扰山中生灵(看黄鼠狼与狐狸打架),不想被路过的修士妖怪发现特意练出来的这套神出鬼没的身法,在天界竟然也派上了用场。
——谁说有人路过,没有!
没看到就是没有!
金圆抓紧机会带路。
成群的火鸦在山林上空鸣叫,火球投下的刺目光亮,把山林割裂成明暗不一的地界。
越来越多的灵禽异兽被惊动,它们不安地躁动着。
它们嗅到了危险的征兆。
“……”
“快,还要再快一点。”
金圆磕磕绊绊地说,“火鸦的数量太多,它们只有一部分去追墨阳剑仙了。”
剩下的,自然是要来捉拿他们。
因为火鸦在这里发现了朱雀余灵,一个偷盗神火又杀死河神的恶贼藏身地,极有可能还是叛军的老巢,火鸦不会放过,打算来一次彻底的清剿。
不过这里面有个时间差,火鸦的第一目标是朱雀余灵。
如果人手不够,它们忙着召集同伴,还要去追踪墨阳剑仙。
现在金圆跟岳棠还没有跑出这片山头,火鸦就一副要发动总攻的架势,而且头顶上这片火鸦的数量,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至少上万只。”
“是分ˊ身法。”
魔魂碎片一眼就看破了关窍。
燃烧的火球不停地分裂,眨眼间就多出了一只新的火鸦。
当它们一起扇动翅膀,鼓噪着鸣叫,天地间就似乎陷入了一个灼热的大火炉。
几乎不给下方山林里的灵禽异兽任何反应时间,火球的直接坠了下来。
“轰。”
烈焰四散,火星子乱飞。
附近的草木藤蔓疯狂扑腾,试图灭火。
可是第二个火球已经来了。
陆续有火鸦收拢翅膀,一头撞进山林,大火瞬间蔓延了数百里。
这个阵势还在不停扩大,火鸦在烈焰里鼓噪着,继续分出新的火鸦,它们吸纳灵气,吞噬着一切,不放过任何东西。
金圆与岳棠很快就被大火围住了。
目光所及之处,都是火海。
耳畔还能听到灵禽异兽愤怒的叫声。
——它们不会坐以待毙,纷纷试图越过火焰,可是火海的范围太大,更是难以熄灭的神火,它们的天赋神通只能延缓死亡的到来,不能破开一条生路。
金圆也惊惶地望向远处,他们逃出来的方向。
符节还在那里。
大火在烧完这片山林之后,很快就会进入洞窟,到那个时候,就算符节能借符阵活下来,火德星君也赶到了。
“主人、主人……”
金圆几乎要丢下岳棠,飞奔回去。
可是看了看岳棠,想起符节的嘱咐,它又停住了步伐。
火球还在不停落下,烈焰舔舐树木,低矮的枝丫开始坍塌。
一头仙鹿再也忍受不了神火的灼烧,奋力一踏,四蹄生云,奔向半空,同时口吐水雾,极力驱散着烈焰。
眼看它就要逃脱生天,火海却忽然卷起了“大浪”。
数不清的火鸦扑翅而起,追着仙鹿,把它围在中间。
没过多久,那头仙鹿就浑身焦黑地落了下来,狼狈还是其次,它的法力显然耗尽了,只能拼命地奔跑,躲避一波又一波的“火浪”。
再抬头,天幕都被一层厚厚的红云笼罩。
显然,就算能突破火海,还要面对在山林上空盘旋、蓄势待发的火鸦群。
金圆握紧了拳头。
它感觉到绝望,然后猛然发力,一拳砸在地面上。
它在飞快地挖掘,并示意岳棠躲进坑里。
“我的身上有主人篆刻的符阵,能抵御一段时间的神火灼烧。”金圆决定用身体罩住土坑上方,给岳棠争取一线生机。
看到岳棠不动,金圆急切地说:“法术冲不出去的,除非有克制神火的法宝。”
金圆是个一穷二白的傀儡造物,最富有的就是它这个身体,而岳棠刚飞升,他们谁都拿不出熄灭这片火海的法宝。
魔魂碎片也在催促岳棠,在火海彻底覆盖山林之前,他们的时间不多了,不管是拼命还是打造一个暂时的庇护所,他们只有一次机会。
但是他们不会用金圆的命做抵挡神火的盾牌。
金甲力士的躯体虽然坚硬,每根骨骼都有符阵加持,但是在神火面前,仍然不值一提,金圆未必能支持到最后火焰熄灭。
火鸦群显然不打算在这里找任何线索,它们只想烧光一切。
这场大火会一直持续到火德星君出现。
不,火德星君可能会循着另外一群火鸦的指引,去追墨阳剑仙,这片在神火里逐渐化为灰烬的山林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无论有多少叛军躲藏在地底,只要神火持续燃烧,火鸦封锁天空,这就是一处绝地。
火德星君完全可以等抓住偷盗朱雀余灵的恶贼之后,再回头慢慢解决这边的洞窟。
岳棠可没有自信坚持到那个时候。
就算他能,金圆大概也够呛。
岳棠跟他心底的魔达成了一致,拼!
躲躲藏藏失了先机,不如拼死一搏。
也就在这一瞬间,岳棠脑海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奇异的念头。
来自过去的记忆操纵了他,岳棠下意识地飞了起来,面对汹涌扑来的火海浪涛,抬手虚空画符。
烈焰诡异地中止,沿着岳棠的指尖在半空中形成了一个漩涡。
旋涡越来越大。
金圆还维持着挖坑的动作,仰着脑袋神情呆滞。
它感觉岳棠在画一个符阵,可是符阵的核心又异常简单,按理说根本支撑不起外围那些复杂诡异的符箓,然而正是这个核心迅速抽取着火海烈焰里的灵气。
驱使神火的火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少。
漫山遍野的烈焰得到了控制。
“分裂出来的火鸦没了?火鸦的神通被克制了?”
金圆很茫然,本来就不太灵光的脑子彻底变成浆糊。
火海范围变小,盘旋在半空的火鸦当然第一时间发现了,它们鼓噪着俯冲下来,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不应该出现的烈火旋涡。
还有明显在操纵旋涡的岳棠。
最前面的火鸦厉叫一声,化为人形。
却是一个三白眼,还保留着鸟喙,肤色赤红的少年。
“何方逆贼?”
鸟喙少年趾高气昂,这样一大群火鸦里似乎也只有它拥有人形,其他火鸦只是盘旋着鸣叫,分出更多的火球砸向地面。
岳棠一牵旋涡,最终一笔落下。
只见旋涡生出无尽的阴风,席卷八方。
“这是什么?”金圆迟钝地抬起手,它的身躯左右摇晃,灵识好似要脱离出来。
原本在神火里挣扎的灵禽异兽也感到头脑昏涨,喝醉酒似的歪歪斜斜走了两步,就一头栽倒了。
不过它们只是昏迷,受影响最大的还是火鸦。
从火海到天空中,成群火鸦打着旋坠地,而且一落地就变成了赤红的灵石。
“你、你!”
鸟喙少年大惊。
它是唯一没受到影响的火鸦,事实上也是因为它是真正的火鸦,其他火鸦根本不是它的族人,而是火灵石点化来的。
布满天空的红云、焚烧山林的火海,就这样在阴风与旋涡之中消失殆尽。
鸟喙少年见势不妙,立刻变回火鸦,展翅欲逃。
结果旋涡突然膨胀,一口把它吞下了,瞬间殒命。
金圆:“……”
符节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他满脸焦黑,看看旋涡,又看落回地面的岳棠。
“这是什么符箓?怎么感觉像是地府鬼神的敕封?不,不对,如果是敕封你根本用不了,除非你是真正的鬼神……你改了,改成现在这样,还有这个符阵的核心。”
符节眼睛瞪得溜圆,喃喃自语,“驱除妖邪,聚拢元气的符?”
这是什么异想天开的组合,鬼神敕封的至阴搁在外围,核心还驱逐鬼祟妖邪?逼迫着外围符箓迅速脱离核心还是怎么着。
就在这个时候,符阵果然崩溃,旋涡瓦解。
“不好,道友快……”
符节担心反噬,急忙祭出一根绘满符箓的玉简,想要帮岳棠阻挡。
结果他脚下一软,感到身体里的真元莫名其妙被抽走了一部分。
金圆跪得更快,已经趴在地上了。
“嘎、嘎。”
“哇哇呜!”
在这片乌鸦鼓噪与婴孩啼哭声里,符节稀里糊涂地爬起来,赫然看到了惊悚的一幕。
只见刚才被旋涡阴风抹去了生命的火灵石,竟然一个个漂浮起来,然后变成没毛的闭眼雏鸟,在半空胡乱扑腾,嘎嘎乱叫。
这还不算完,它们叫着叫着,就变成了一个个红胖娃娃,扯着嗓门嚎哭。
符节:“……”
他虚弱地抓住岳棠的手臂,梦游一般地问:“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把敌人全部杀死,让尸骸化为尘埃,符节都见过,没什么可惊讶的,可是把敌人全部变成奶娃娃这是何等可怕的法术。
岳棠比符节更懵。
他在心底对魔魂碎片说:“你记得这个符阵吗?”
“不,我没见过。”魔艰难地说,“你忽然冲出去的时候,我都来不及阻止。”
魔正要孤注一掷,调动真元,准备用魔焰陪岳棠拼命呢!忽然就翻天覆地了。
岳棠张了张嘴,木然道:“真的,我只是想要抽取火海里的灵气,让焚烧山林的神火消退……然后脑海里忽然就冒出了这个符阵。”
他还画得特别顺手。
魔努力回忆,却只能想起外围那圈符箓,有点像鬼神敕封。
奇怪,他为什么会懂这个?
“虽然我不记得,但是我敢肯定,符阵绝对不是这个效果。”岳棠信誓旦旦。
“我信。”魔也这么想。
外面符节还在喃喃。
“仿造的鬼神敕封可以灭识夺魄,解决了这些火鸦……不对,没那么厉害,还是跟核心有关,所以只是驱除鬼祟妖邪的符阵。哈哈哈,原来如此!”
符节眼睛一亮,抓着岳棠,兴奋地说:“道友好巧思,点化的天兵天将也好,仆童仙役也罢,他们都没有真正凝实的魂魄!这些火鸦只是火德星君驱使的低等仆役,刚才还通过分ˊ身术神通制造火海封锁山林,意识已经被削弱到了最低……所以满山的飞禽走兽没事,金圆没事,只有火鸦变回了火灵石!因为无论它们的神通如何,本质上就像厉鬼邪祟那样,只是残识残魂,不足一提!”
符节抚掌大笑:“妙极,妙极啊!自此以后,对付天兵天将,又多一奇招。”
“呃。”
岳棠晕头转向,他有这个巧思吗?不对,他不是这么想的,他压根没想到这一层。
“我只是想抽取灵气开辟一条路。”岳棠努力辩解。
符节还沉浸在这个奇招里,兴奋地回应:“抽灵气好啊,是削弱嘛,比如这次先灭了火鸦的分ˊ身,然后把火鸦群打回原形……可惜吞了那只真正的火鸦之后,旋涡没控制住,符阵崩溃了……嗯?”
符节忽然回神,后面的事情他解释不通啊!
“符阵核心究竟是什么?”
岳棠刚想说不知道,心里蓦然就冒出了答案,他脱口而出:“生产平安符。”
“……”
在雏鸟嘎嘎叫与婴孩啼哭声里,符节一言难尽地看着岳棠。
符节不知道这位后辈究竟是个天才,还是个魔头。
——
——生产平安符,符阵第一层,借用仿鬼神敕封的威慑,加强驱除妖邪鬼祟的效果,就是这个世界里孕妇生产时容易遇到的麻烦
意外作用发生,没有神魂,也没有啥灵识可言的火灵石版火鸦直接没了
第二层,聚拢元气,保生……
从前岳棠用是给那些夺舍修士用的,神魂不稳,疗伤嘛
人间灵气匮乏呀,效果也一般
现在是灵气充沛的天界,保生这个副作用不要忽略啊
旋涡吞了真火鸦,有了模版,又有满地的火灵石等着,火灵石简直就是孕育生命的胚子嘛,正好符阵失控崩了,聚拢来的海量灵气无处可去,这哗啦一下,就均匀地散播了一下生灵之光,造了满地火鸦娃娃
第281章 强制配平
天界的小娃娃,那是见风就长。
——全靠灵气养。
岳棠还没来得及头痛这满地的小娃娃要怎么应付,就看到它们一个个蹭蹭地变大变圆,眨眼就有了七八岁童子的身量,它们在孩童与火鸦这两种形态里变来变去,像是还不习惯。
岳棠也有幸目睹了火鸦的亚成年形态:一个椭圆的灰色胖球。
在飞羽没有长出之前,灰绒绒的雏羽显得异常厚实。
两条筷子似的腿勉强支撑着圆胖的躯体,它们挥动着短小的翅膀努力迈步,身体一摇一摆。
“嘎!”
“嘎嘎!”
似乎察觉到自己的声音鼓噪难听,有几只火鸦再次变回了人形。
这次总算不是光溜溜的了,羽毛化作灰绒短褂,脑袋后面扎着一个毛揪,胖鼓鼓的腮帮子在跑动的时候竟然可疑地上下颠了两次,然后一个急停,齐刷刷地仰头站在岳棠面前。
金圆下意识地挡住岳棠与符节前面,唯恐火鸦童子伤人。
却见火鸦童子摆出一个乖巧等待的姿势,白胖的小胳膊搭在一起,齐声喊:“主人!”
岳棠:“……”
“不,你们不是!”金圆气冲冲地喊。
火鸦群试图烧光整片山林,烧死它,烧死它的主人,凭什么跑来卖乖啊?
火鸦童子满脸迷茫,还很委屈。
“我,我们是被主人点化诞生的,只听主人的命令,主人——”
火鸦童子眼巴巴地望向被金甲力士挡住的岳棠。
“咳。”符节干咳一声,顺手捞起一个火鸦童子,左右晃了晃。
还捏了两个符箓,扔在火鸦童子的脑门上。
看着亮起的光芒,符节点了点头,对岳棠说:“是新生的火鸦,没有之前的记忆,它们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虽然它们出生的方式有点离奇,但是在它们感觉里,是你引来灵气让它们诞生的。”
按照天道规则来说,这就是点化。
火鸦童子可怜巴巴地看着岳棠,不明白为什么主人点化它们之后,不给它们命令,还不允许它们靠近,那它们应该做什么?
越来越多的火鸦变成童子,人形的外表有细微的差别,并不是一模一样的长相,但它们全都是一副圆溜溜胖滚滚的模样,灰绒小褂甚至把肚皮跟胳膊腿儿勒出了痕迹。
符节顺手捏了一下手里那个火鸦童子的腮帮子。
金圆:“……”
岳棠:“……”
符节捏完之后反应过来,尴尬地说:“灵气太足了,火鸦雏鸟不应该这么胖的。”
挺好的,可以跟火德星君麾下的火鸦区分开来了。
岳棠头疼地对魔魂碎片说:“这要怎么办,全带上?”
散落在地的火灵石大约有一百颗,于是现在也有了一百个火鸦童子。
以岳棠的性情,就算他真的要点化,那也是两三个听他讲道的徒弟就够了,现在忽然有了一百多个,还是飞羽没有长出来的亚成年火鸦,飞都飞不了,这要如何是好?
岳棠想要叫它们各自散去,就在这二重天随便找个地方自己生活,可是火鸦童子的表情越来越委屈,最后一个个眼角泛红,眼泪要掉不掉。
第一个心软的竟然是金圆。
刚才还气势汹汹汹,怒目瞪视火鸦童子的金圆。
因为金圆完全相信符节的话,加上特殊的身份,它对这些初生的火鸦童子有了共情。
“……不能把它们丢在这里,如果别的火鸦发现它们不对,火德星君会把它们打回原形的。”
“那就带远一点,躲好了,别让火德星君找到。”岳棠无力地说。
“很难,我们……我们这样的生灵,很死心眼。”金圆磕磕绊绊地解释。
符节在旁边提醒,点化来的生灵,灵识初生,虽然见风就长,但脑袋只是个摆设,并不好使。
特别原形是石头的,就算已经活了几百几千年,还是个笨蛋。
想要它们变得聪明,全看点化的时候给了多少灵气,以及后期怎么“养”。
大部分情况下,星君与天神懒得费心,只要确保它们可以听命行事即可,就拿这些火鸦来说,之前可能连个人形都不会变,也不会说话。
岳棠这番误打误撞,灵气倒是给够了,可是不能要求诞生几天的火鸦童子无师自通地学会躲藏,懂得如何在天界活下去。
虽然它们本质上只是一堆火灵石,但是……
被一百个火鸦童子眼泪汪汪地看着,岳棠头皮发麻。
有几个童子眼泪掉得凶了,唰地一下变回了灰色绒球。
一群胖绒球挤在一起,黑豆似的眼睛盛着泪水。
“道友勿慌,我来罢。”符节大袖一扬,直接把所有火鸦童子收了进去。
“袖里乾坤?”岳棠眼睛发亮。
这可是他在人间读神话传说,寻仙故事的时候最想学会的神通。
虽然后来有了储物袋,但是那个装不了活物。
饶是岳棠,自行参悟也就琢磨出了一个袖里麻袋的本事——字面意思,最多能装几只猫,带个人都很勉强,更不能装太久。
岳棠厚着脸皮还是把这个称作袖里乾坤,事实上也就是个麻袋。
如今看到符节轻轻松松就收了一百多只火鸦,岳棠哪能不羡慕。
“行了,我们快走。”
符节捋着胡须,看看左右,催促岳棠。
法术什么的,抽空再说,眼下跑路最要紧。
“墨阳前辈那边——”
岳棠提了一句。
符节摆手说:“不用担心他,剑仙根本不需要人去救,再说他要是跟我们在一起,才不安全呢!”
虽然符节满脸嫌弃,但是岳棠想起符节变成树在三重天等消息的事,心知符节是想要安排好他跟金圆,才会去找墨阳。
在那之前,确实人越多,目标越大。
墨阳不可能放弃朱雀神火,火德星君麾下的火鸦会一直追着他不放。
魔魂碎片提醒岳棠,没准能从自家这边新添的火鸦童子这里得到灵感,琢磨出一个混淆火鸦感知的法术。
岳棠觉得很有道理。
兵法云,知己知彼。
所谓的知敌,也包括知道敌人的位置,像现在这样,只有他们处于下风,显然不利。
只不过——
“一百多只火鸦啊!”岳棠痛心疾首。
他怎么会头脑一热,听从本能了呢?
这个在人间好使的符阵,竟然在天界有这样可怕的效果。
幸好火鸦童子们还算乖巧,不然一百只火鸦同时哭嚎,想想都可怕。
“可怕?”魔魂碎片不赞同这个说法,沉声说,“你该想想,我们这边忽然新增了一百个战力。”
岳棠瞠目结舌,半晌才说:“可是它们力量还很低微,飞羽都没长出来……”
“它们会长大,而且很快。我们需要的不是像符节、像墨阳这样的仙人。”魔耐下心给岳棠分析,“天庭最多的不是飞升者与普通仙人,更不是天神星君,而是他们点化的天兵天将。”
岳棠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只是一想到那群灰绒球,就觉得把它们送去打仗的事有点过分。
“它们当然可以离开。”魔继续解释,“我们不会强迫它们效命,而且刚才那个符阵还是跟仙人的点化不同,你并不掌握它们的生杀大权。”
岳棠缓缓点头。
他只是一手主导了这些火鸦童子的诞生,可是后来符阵失控,灵气倒灌火灵石。
没有控制,自然也没有“童子”在“老爷”面前一念生、一念死的仆役待遇。
但火鸦童子还是能认出岳棠的力量,本能地亲近他。
魔循循善诱地提醒岳棠:“你忘了它们诞生的条件。”
条件?符阵、灵气、火灵石……等等!
岳棠神情一滞。
他满心复杂,迟疑地问魔:“你的意思是,应该多做几次,因为我其实不是在点化童子,而是——在转化?”
重点不是给己方增加力量,而是让敌人实力减退。
每多一个火鸦童子,对面就少一只焚烧山林的火鸦,少一颗火灵石。
岳棠忍不住问:“要是天神与星君不在意这些损失,继续点化呢?”
“你也可以把符阵教给更多的人,天庭点化,我们转化。”魔理所当然地说,“你觉得这很难吗?”
“不难!”
岳棠顿悟。
天界什么最多?灵气!
只要有灵气,这个符阵就能发挥出最大的功效。
他在人间都能用得熟练的符阵,飞升者怎么可能学不会?
事实上只有外圈的鬼神符箓有点难,核心那个平安生产符,炼气期都能画!
当然,实力不同,画出的符也有差别。
炼气期的平安生产符效果一般,甚至对付不了厉鬼,筑基期的就很可以了。
现在把符提升到仙人这个级别,认真画,好好画,一次不“生”个几百几千,怎么对得起天界磅礴的灵气?
甚至不怕天庭的人学会符阵,反向对付他们。
因为岳棠本质上不是为了增强己方兵力,而是拉平双方差距,解决眼下的困境——天庭兵多将广,天神与星君根本不需要出面,只要派遣手下就能给他们制造巨大的麻烦,让他们想要躲藏都很费劲。
双方都可以把敌方兵力打回原形的招数又怎样,吃亏的还是天庭。
从此之后,人海战术不管用了。
十万天兵天将都是摆设。
非要那些高高在上的天神星君自己出面不可。
念及此处,岳棠重重点头:“我会继续参悟,尽量把符阵激发的漩涡笼罩面积增大。”
一片山林怎么够,怎么说也要一个符阵出去,废掉十万天兵啊!
——
岳棠毕竟还是谋士的心境
只有巫锦城带过兵,是一方枭雄啊
——
不管打谁,都要把敌人的数量搞少一点
第282章 暗忖玄机
人间。
楚州一处高峰绝壁。
云雾流散,一轮红日自云海中跃出,金光遍洒大地。
绝壁石缝间生长着几株矮松,其中一棵松树顶端赫然有个人影。
楚州险峻,这里上下皆是绝壁,无路可行。
狂风日夜不息,蚁兽绝迹,飞鸟难越,放在修士眼中,正是不受尘世诸多气息侵扰的清净地。
不过郁岧嶢待在这里,可不是为了修炼。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吐纳着天地阴阳交接的那一缕元气。
他忽然睁开眼睛,凝视着天尽头,沉声说:“天界的灵气外泄停止了。”
“看来天界之门堵上了。”
另外一个声音出现得很突兀。
朝阳照耀矮松,树影被拖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了远处石缝。
由于这些嶙峋的怪岩,峭壁的其中一部分很难照到日光,即使在这样的清晨,还是有条条沟沟的狭窄阴影分布着。
现在,有人借着这些不规律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来到这里。
可惜纵然化身暗影,还是在第一时间被郁岧嶢发现了踪迹。
郁岧嶢没有拔剑,因为来者他认识。
巫傩的黑袍随着大风飘鼓,就像石缝的阴影里“鼓”出来一块准备冒头大蘑菇,但是在接触到耀眼的朝华之后又迅速缩了回去。
“我真不应该到这里来,阳气太重。”图真裹紧黑袍,小声嘀咕。
郁岧嶢挑眉:“你现在用的尸傀根本不惧阳气。”
图真大惊,佩服道:“我精通藏匿之术,这尸傀更是经过七七四十九天的反复炼制,更有青松派符箓伏火宗法器在身,没想到郁剑仙还能看出细节。”
之前发现他的偷偷靠近,那不稀奇,郁岧嶢毕竟是地仙,又放开神魂在感应天地灵气的变化,不止图真,谁都藏不住。
可是现在郁岧嶢的神魂已经收回去了。
图真也没感觉到郁岧嶢动用真元,使用任何法术,怎么就一眼看穿他了?
他可是图真,巫锦城最信任的下属,他穿过黄泉路,为长德公联络各地暗生异心的阴司官吏,这夜路走多了难免会遇到……真正的地府鬼神。
没有出色的藏匿伪装术,怎么可能活到现在?
如今,“南疆尸仙”更是率领骨岛大军公然对人间九州宣战,从修真界到阴司地府,明面上都是敌人。图真要继续联络南疆的盟友探查情报,这次他要防备是像妖尊这样的大能者。
不被实力高超的大能者看破,从他们眼皮底下全身而退,就是图真追求的目标。
只靠图真自己,显然有点够呛,于是他回尸岛换了一次“身体”。
这也是巫傩与楚州修士能拿出的最好尸傀之一。
——天界星君、地府鬼神统统没有注意到图真,没有看破,郁岧嶢却能一口道出细节。
图真肃然起敬,开始琢磨起剑修是不是注定比别家修士强许多,眼力跟剑一样锋锐的时候,却听郁岧嶢哂笑:
“你这具尸傀,是我亲手塞进储物袋,从秘境里带出来的。”
“……”
“是上古神兽孟极的遗族血脉,善潜伏,如今早已绝迹,但吾师记得,我也能识。”
图真默默地从石缝暗影里起身,斗篷落了一个角,果然是一头通体漆黑的妖兽。
形似豹子,额生几簇白毛,宛如星点。
图真龇牙,吐出一口气:“这神兽后裔,虽然不惧阳气,但是我终归不喜日光。”
爪垫探出又收回,图真兀自抱怨:“还有这四条腿的走路方式,着实不太习惯。”
郁岧嶢提醒他,尸傀里面还有一条龙。
虽然是渡劫期的尸傀,但是修修补补之后,同样可用,只看巫锦城麾下的巫傩们哪个能突破到化神后期,即可接手这具尸傀。
“那个就算了。”黑豹遗憾地叹气,“太扎眼,我是不行的。”
一想到自己的老对头萨图可能会用这具尸傀,威风凛凛地飞在巫傩大军之前,图真心里就不是滋味。
“你能用这具身躯出现在我面前,看来你在南柯梦境里也颇为顺利。”郁岧嶢挑眉。
事情还要从妖尊那里说起。
妖尊是第七狱殿主,把不少妖兽魂魄带到了人间,妖尊使用的躯壳疑似是饕餮。
当然不是真正的饕餮,而是收集了饕餮残魂以及数个饕餮血裔妖兽的魂魄,再投入强大的妖兽尸骸体内,炼制出来的“伪饕餮”。
放在上古蛮荒时代,这种虚假壳子一戳就破,可是现在的人间灵气匮乏,凶兽绝迹,这躯壳对所有妖兽乃至修士都有压制作用。
那是隐藏在血脉里,传承自古荒生活的先祖对凶兽饕餮的恐惧。
连鬼神都会受到影响。
妖尊的这张底牌确实厉害。
不过,当南疆势力知道了这个秘密之后,就有了应对之策。
岳棠把自己记忆里几段面对妖尊的经历抽离出来,投入南柯梦境。
巫傩、地府鬼修、楚州修士……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扔进去直面妖尊。
就连常年在外奔波的图真也没能逃过。
图真甚至得到了特殊待遇,他得到了岳棠的位置,一个最接近妖尊的角度。
同样获此殊荣的还有萨图、敖汾、谭屠将军、青松派朱丹掌门,伏火宗主蓬莱阁主等等,什么?剑修,他们一个不落,主动要求感受一番。
于是在南柯梦境碎了几十次之后,众人对饕餮的恐惧虽然没能彻底克服,但差不多习惯了。
副作用是他们对岳棠的钦佩更上一层楼。
只有亲身感受到妖尊的威压,己方的不利,才更能体会到岳棠的冷静从容与随机应变,没办法,对比强烈,不是谁都能信口开河忽悠住妖尊,末了反客为主全身而退的。
而且岳棠跟妖尊的几次接触,优势是一次比一次明显,到最后妖尊来骨岛问罪却只能气急败坏离去,让南柯梦境里在妖尊面前死了很多回的众人扬眉吐气。
这个梦境是能完整走到结束的,中途破碎是他们的问题,只要照着岳棠的方式走——剑修试图直接用剑开路,屡败屡战,屡战屡败。
众人一想到这一切都发生在真实而非梦境的情况下,岳棠不能像他们这样重来,心中钦佩愈发深了。
不愧是预言之人。
不然三千年来谁都不能飞升,为何只有岳棠呢?
现在岳棠去了天界,他们竟然还能获得余泽,哎,如果当初趁着岳棠还在的时候,多学一点东西,让岳棠多留几个梦境也好啊。
图真每次听到有人这样说,眼神就变得古怪,他憋了很久,都没找到适合的人谈论这事,包括长德公在内,因为他们都认定事实就是如此。
直到今天遇上郁岧嶢。
郁岧嶢忽然开口问他:“近来我听说了一个谣言,楚州修士似乎在说,飞升的那个人可能不是岳棠?”
“这……”
图真满脸为难。
郁岧嶢示意他有话可说,图真只好含糊地开口:“可能有些人觉得,南疆尸仙一会儿像我们首领,一会儿又像岳先生。”
郁岧嶢闻言,似笑非笑。
巫锦城最近确实奇怪,所有楚州修士都绕着他走,因为觉得瘆得慌,仿佛一夜之间他们没了岳棠也没了巫锦城,只剩下“南疆尸仙”了。
压根就看不到巫锦城用本来面目见人。
可是在骨岛大军兵发楚州,直指穆州,一个月内就扫清了所有盘踞在楚州的不明势力的情况下,一直保持尸仙的伪装又似乎很有必要。
图真天生敏锐,他也察觉到了尸仙,或者说巫锦城有点不对劲。
但是图真实力低巫锦城很多,什么都看不出来。
思来想去,图真认为首领是真的,他不会认错首领,难不成传闻是真的,岳棠只是虚晃一招没有飞升?
图真越想越有道理,谁说撞开天界之门就一定要进去了?
只要不飞升,无论天庭在天界如何搜查都找不到人。
岳棠也可以顺理成章地在人间消失,其实藏身暗处,按照南疆势力的原定计划,耐心等待天庭众仙归还天道之力的那一刻。
届时人间九州修真界一统,他们顺势攻上天界。
没错,就是这么回事!
巫锦城刻意不以真面目示人,都是为了隐瞒岳棠的存在,绝对不能发生南疆尸仙与巫锦城同时出现的情况,当一个人披着南疆尸仙的伪装出现时,另外一人就要自始至终隐匿身形。
……应该是他们两人商量好了。
图真暗暗气愤,这事萨图八成知道,可他一无所知。
不过在郁岧嶢面前,他还是要维持着这个谎言,因为不能泄露首领的秘密。
郁岧嶢看他一副要含糊过去的样子,好气又好笑。
“瞎想。”
“……”
“天道哪有这般好说话。”
肯放过到手的猎物。
天道像要拽人的那份急切,郁岧嶢都能感觉得到。
再说当日之事,是郁岧嶢亲眼目睹的。
不过这也不代表巫锦城身上就没问题,郁岧嶢不傻,大能者可以分割神魂,谁说岳棠不能。只是不知道这一抹神魂,被巫锦城藏在什么地方。
或许,随身携带?
郁岧嶢忽然想起了杨通玄惊天地泣鬼神的那句桃花劫,脸色忽然控制不住地发黑。
他心中暗骂,决定减少跟南疆尸仙碰面的次数。
——
人间,巫锦城:不知道天上的进度怎么样了
给楚州插上小旗子,解决
岳棠:ZZZ
天界,岳棠:有了废掉十万天兵的大招
自信地开始参悟
巫锦城:……
第283章 楚州之北
黑云像海潮一般汹涌翻滚着,天空呈现出了不祥的灰褐色。
极远处勉强能看到一丝朦胧的日光,像是宣告着这片恐怖的死之领域边界线。
“快,前面能出去!”
一个邪修振奋精神,大声呼喝。
附近的散修闻声抬头,目露希冀。
过去的半个月简直如同噩梦。
天地灵气忽然暴涨,很多修士包括妖怪都认为楚州这个刚刚出现飞升者的地方灵气是最充沛的,说不准还能捞到特殊的天材地宝。
特别是那些没有传承的修士,心里越想越热。
毕竟以他们掌握的那点可怜功法,在灵气初降的那几天,吸纳灵气潜心修炼还能看到修为的提升,接下来就一筹莫展了。
——没有传承,没有下个境界的功法,就像蒙着眼睛走路的人,能否顺当地走下去,全看运气跟天赋。不幸的是,大部分修士做不到。
他们原本已经放弃了晋升下个境界,认同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现在忽然被灌了满嘴灵气,境界更是被强行提升到了当前功法的大圆满,自然会产生更进一步的念头,可是没有功法,这要这么办呢?
去秘境?不,太危险了。
去抢?很不错的主意,但只要不是傻子,就会想到自己实力提升的同时,修真界其他人也变厉害了,而自己能赢过的人,极大概率跟自己一样一穷二白,抢了也白抢。
抢劫那些有传承的宗门?笑话,别说抢,连偷窃都没门,人家从前因为缺乏灵气不开护山大阵,甚至不敢修缮阵法,现在呢?
很多散修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前往楚州。
毕竟灵气每天都从天界往外流,他们不能干瞪眼,错过这个大好良机。
来之前,他们也听说了楚州的邪性。
楚州修真界本来就有点邪性,而这几年更是到达了顶点,简单地说,就是楚州闹出的乱子一个比一个大,而且一个比一个离谱。
坠龙、走蛟,然后是云杉老仙横死,疑似凶犯的符修宗门集体失踪。
州城隍前脚还率领阴司鬼军,杀了很多抢夺坠龙的修士,后脚就背叛地府,丢下敕封跑路了?
瀚海剑楼,一个千年前丢了山门流离失所的剑修宗门忽然冒出一个地仙,大闹林州。
接下来,楚州修真界各大宗门也莫名其妙地跑路了,有人说他们合谋造反,所以被天庭与阴司地府追杀,有人说他们被南疆巫傩控制了,变成没有神智的傀儡,所以才会集体出逃投奔骨岛。
那可是一整个大洲的宗门。
总之想要探查内情的人,在海上撞见了骨岛的尸傀大军,一个都没能回来。
再后来,就是升仙丹秘境在楚州的传闻了。
具体发生了什么,修真界也不太清楚,因为冒险前往楚州的人不是死了,就是失踪了。
这么一算,从抢夺坠龙开始,到升仙丹秘境,楚州已经变成了一个吃人的大坑,有去无回的人太多了。
这个事实吓退了不少修士。
他们踌躇半晌,打了退堂鼓,而剩下的人心怀侥幸——既然手握传承的家伙都忙着吸纳灵气,提升修为,岂不是说明此行来楚州,只要足够谨慎,基本不会撞到难惹的家伙吗?
毕竟在这时候还四处乱跑,寻找机缘的,只有穷光蛋散修。
……可惜他们忽略了一个关键点,他们还有可能遇到,以他们为目标的妖怪与邪修。
邪修用普通人的尸体与魂魄炼制法器,是因为杀修士比较麻烦,危险也更大,如果可能的话,他们当然更喜欢修士,材料好了不止一倍。
妖怪也是同样,它们通过吃人汲取精气,修士肯定比凡人好吃多了。
邪修与妖怪还有一个跟散修同样的想法,认为楚州这个灵气泄露的源头,会有好东西。
这可不就赶到一块了吗?
于是楚州百姓在发现草木疯长,家畜家禽异常亢奋甚至伤人,从追捧祥瑞变成惊慌不安之际,又目睹了数次妖怪与修士斗法的奇景。
除了林州,哪里的凡人有这种经历啊?
一个村子集体撞了妖,一个城镇的人都看到神仙在天上飞。
斗法的“神仙们”,挥挥袖子,远处一座小山丘就塌了半边,再随手一指,大水就冲垮了他们的房子,来不及躲避的百姓死伤惨重。
正如长德公担心的那样,灵气暴涨,不止会滋生很多小妖,修士也很难精准控制自己的法术。
特别是那些被邪修与妖怪当做猎物的家伙,惊慌之下哪里还能顾及到凡人百姓的生死。
楚州乱了。
前所未有的混乱,无论是朝廷官府还是阴司衙门都形同虚设。
只有长德公带着少数的阴司官吏,竭力驱赶制造惨剧的混账。
这样疲于奔命的日子没有多久,一场在楚州百姓眼里莫名其妙的风暴来临了。
黑云笼罩天空,耳边充斥着不明的恐怖呼啸,被神仙斗法吓到的楚州百姓熟练地躲了起来,以为是妖怪来了,又以为自己要死了,哆嗦着发抖,根本不敢多看。
风暴的持续时间不定,有的地方只有一刻钟,就像妖怪御风驾云路过,有的地方却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不管多久,风暴过后,之前的怪事祸事一起消失了。
没有再遇到神仙斗法,草木疯长的势头得到控制,就连闹腾的家畜也安分了,萎靡不振地趴着。
黑风暴竟然是好事?
楚州百姓惊疑不定。
跟战战兢兢,不敢相信好事发生的楚州百姓比起来,被黑云风暴追得四处逃窜的修士妖怪,都处在无边的惶恐之中。
什么黑云,那是漫天的阴风尸气!
且不说一直作为猎物的倒霉散修,就说妖怪与心怀不轨的邪修,黑云风暴一来,他们直接从猎人变成捕蝉的螳螂。
由南疆巫傩建立的势力,骨岛的尸傀大军一副要把他们都生吞活剥了的架势。
尸傀大军过处,那些没有参与任何杀戮,蹲在巢穴里发抖的小妖与楚州本地散修都被强行掳走,更别说像他们这样敢在外面招摇斗法的家伙。
谁也不知道落入尸傀大军手里会怎样,但是有楚州宗门修士集体失踪,居住在海外的散修妖修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这等前车之鉴,在楚州斗法的三方人马迅速达成了共识,跑。
跑得越快越好。
这个邪门的楚州,他们一辈子都不会来了。
众人不知道该震惊的是巫傩发疯,无视天庭与地府,竟然要踏平整个楚州修真界呢,还是这支尸傀大军真的在二十天内就席卷了整个楚州。
抵抗?哪有抵抗?楚州的宗门是空的,楚州阴司也迟迟没有反应,就连前阵子还能看见的阴差官吏也消失了。
——不,长德公他们在帮尸傀大军指路呢!
就连邪修都受到了打击,他们浑浑噩噩地想,楚州有这么容易沦陷吗?如果是,他们为啥要偷偷蛰伏,从沙州逃出来直接霸占楚州不好吗?
一念未毕,就听到了落在后面的妖怪被尸傀大军“吞没”的惨叫。
众人一个激灵,不敢再瞎想,埋头急奔。
“快!我们要到了!”
邪修再次高呼。
众人看着不远处的日光,神情激动。
尸傀大军的黑云风暴跟阴司地府的鬼域很相似,区别是被黑云风暴笼罩的生灵不会当场暴毙,但会被吸走灵气。
同时身处这可怕的尸气阴风之中,根本没法吸纳天地灵气作补充。
唯一的办法就是趁着尸傀大军解决妖植,小妖,其他修士的时候,跑出风暴范围。
“幸存”至今的都是老手了,不止一次逃脱过黑云风暴的“捕猎圈”。
可惜他们只来得及喘一口气,真元还没恢复完,就再次陷入了黑云风暴里。
众人在心里痛骂楚州修真界无能,天庭地府反应太慢,楚州阴司惯性的欺上瞒下,这才给了骨岛机会。
害他们拼命逃跑,每次侥幸都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想到这里,许多人不禁心生绝望。
“……前方就是死海沙漠,楚州与穆州交界!”
忽然有人看到黑云风暴外面的情况,瞬间所有人都精神大振。
楚州之北的死海沙漠寸草不生,没有任何生命,尸傀大军应该会止步于此吧!
尸傀大军不可能胃口那么大,吞下一个楚州,还要穆州。
众人再度加快脚步,奋力前冲,在脱离阴风尸气,沐浴日光,脚踩滚烫沙粒的那一刻,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
活下来了。
他们对视一眼,马上拉开距离,准备分头继续逃命。
他们甚至没有注意到正值夕阳西下,阴影已经爬上了沙丘另外一端。
之前高喊着鼓励众人逃脱的邪修,这会儿毫不遮掩地跟踪他早就看好的“材料”。
妖兽垂涎欲滴地寻找着猎物——来不及恢复真元,就争取先填饱肚子,而死海沙漠一无所有,只能打同行者的主意。
杀戮立刻展开。
“呃!”
一个散修诧异地低头,为何刚刚施展的法术威力低下?
妖兽也一个踉跄扑进了沙粒,满眼疑惑,它的神通怎么不好使了?
“……没有灵气,这里没有灵气!”
很快就有人发现端倪,嘶声大叫。
这些天他们已经习惯了充沛的灵气,满足于法术神通的威力暴涨,现在忽然被打回原形,竟是不知所措。
“可能是死海沙漠的特殊……”
谁都不想承认,可是谁都害怕这个事实——好日子到头了,天庭发现了灵气外流的现象,再次封锁了天地。
众人放弃了争斗,都想尽快穿过沙漠,以确定灵气是不是真的没了。
就在这时,数道凌厉的剑气贴着他们的脑袋掠来。
“剑修?”
高垕带着师弟师妹徒弟,立于沙丘顶端,不耐烦地说:“你们这群家伙墨迹什么呢?等了半天才跑到这里,快点。”
巫傩们还等着妖兽尸傀用呢!
……
……
银月升上半空。
山丘附近一片狼藉,零碎地散落了一些妖兽的毛发与修士的衣物碎片。
还有符箓、血迹、剑痕……
这些都证明了恶战发生得极快,而众修士与妖兽几乎没有反抗之力。
许久,黄沙忽然涌动,一个邪修狼狈地爬了出来。
“呼,还好有一张上等的隐匿符。”
邪修小心查看了周围情形,然后谨慎地离开了战场,继续奔着北边去了,似乎要横穿沙漠。
沙丘后方,缓缓走出一人。
尸气缠绕着乌黑的长发,诡异的图腾沿着眉尖眼角勾勒出摄人的威势。
“啧,你猜他会绕多久的路,才会去找西苘上人?”岳棠在巫锦城神魂里发问。
巫锦城不动声色地下注:“最多三天。”
岳棠连连摇头:“我赌七天,西苘上人可是深得狡兔三窟的精髓,作为他的手下,怎么也得多长几个心眼……再说上次我们用来寻找潜藏在人间的大能者,就是让他们带着郁岧嶢的剑气回去的,西苘上人肯定会教自己的手下,吃一堑长一智,不跌在同一个坑里,遇到剑修绝对要提高警惕。”
巫锦城其实也这么想,但是大家都赌一样的,那就赌不起来了。
于是他固执己见,坚定地表示,西苘上人急着知道楚州沦陷的消息,非常之时就要冒非常的风险,就三天,不能再多了。
两人争辩了一会,瞥见银月,不约而同地停顿。
银色月华与黄沙温柔静谧地铺在这不存生机的死海沙丘上。
南疆尸仙青黑色手臂上诡异符文似也晕染上了银色,映在冰寒森冷的瞳孔里,愈发遗世独立,超然物外。
枯漠荒寂,沙海月光。
踽踽独行,茕茕孑立。
“……惜哉,无茶无酒。”
岳棠喟叹,幸好他们在一起,没有错过这好月色。
——
呃
想一下沙海月光,银色月华与黄沙温柔静谧地铺在这不存生机的死海沙丘上
南疆尸仙,尸气缠绕,诡异森冷,气息沉寂,又是跟这个景色何等相配
—
然而有的人,看似形单影孤,死气沉沉
实际上他们是两个人,还能喂路过的吃狗粮→_→
—
以前你们只是品茶观月,论道伐天
现在你们赏月,连配合气氛的装扮都带上了
第284章 狐心狭窄
巫锦城知道,接下来不会再有像楚州这样容易的目标了。
楚州修真界不是在二十天内沦陷的,是半年,从楚州诸多宗门修士集体出逃开始。
是四年,从黑龙坠入楚州,岳棠来到楚州开始。
是一百多年,从长德公发现友人东明府城隍枉死开始。
甚至是一千多年,要从瀚海剑楼的浩劫开始算起。
……
当所有推力集中在一起,这个看似高不可攀的目标就轰然倒下了。
换成别的州,就算把骨岛大军再扩充三倍,也不可能做到。
这正是巫锦城与岳棠想要的结果。
震慑各方。
当楚州沦陷的消息传到诸多势力耳中,一切已经尘埃落定,所有人都不敢置信。
其他八州大大小小的修真宗门暂且不提,那些想要趁着灵气大盛振兴的妖怪们瞬间感到了胆寒,因为在传闻中,南疆巫傩最喜欢抓妖怪,抓回去也不直接杀死,而是养起来备用。
就跟凡人的家畜似的,养得壮实了,就拉出去宰杀,用骨头造礁岛。
巫傩有事没事还会到囚牢里溜一群,挑一个顺眼的妖怪,炼尸傀做新身体。
以前巫傩只待在南疆,妖怪们不怕,只要不应天庭征召去讨伐南疆,巫傩的凶残跟它们无关。后来巫傩在海上占据了一块地盘,妖怪们仍可自我劝解,只要不跑到那边触霉头就行,巫傩杀的妖怪多,修士更多,那些道貌岸然的修真界宗门肯定会出头的。
现在……现在这群巫傩成气候了啊!
傻子才跟他们对上!
夏州、穆州由于距离楚州最近,谣言四起,妖心惶惶。
此刻的夏州,十万大山。
“砰。”
妖尊一脚踹飞了洞窟里的宝座。
那是一具上古妖兽的骸骨,饰以金玉,黑洞洞的眼眶里还残留着妖兽的魂魄之火。
即使宝座是空的,也没有多少人胆敢直视。
如今妖尊发怒,其下众妖鬼更是噤若寒蝉。
就连那具被踢散了的妖兽骸骨,也静悄悄地沿着地面挪动,躲在角落重新把自己拼起来。
“混账!”
妖尊气不打一处来。
他明明跟南疆尸仙同时“露面”,先是铲平沙州邪修千洞窟,又在夏州沙州燕州三地横行无忌,更抓到了心月狐等星君的神魂分|身,实力暴涨,怎么看都是占据了先机的。
更不要说他拥有十万大山这等上好地盘,手底下更有多年来在第七狱攒下的诸多妖魂,只等三界一乱……以人间九州为根基,吸纳灵气,再夺天道之力,反攻天界。
运气好的话,天帝说不定还能换人做。
当然,肯定不会那么顺利。
毕竟想在这场天地大变之中捞好处的家伙太多了,
做不成天帝,神君的位置也不错。
再退一步,有尊号的天神星君亦可。
反正都比地府十殿主来得强,说是地府的头面人物,实际上就是地府的囚徒,来去不自由,还要受天庭辖制,虽然受阴魂与鬼神侍奉跪拜,可是那有什么意义?
谁会觉得黄泉地府是个享乐的好地方?
长生久视,手握权势,本是乐事。
然而地府差天界太多了。
董殿主是绝不肯再回到地府去的,宁可留在人间做妖尊。
他在地府筹谋多年,又耐心等了这么久,总算等到了翻身的良机,眼看形势一片大好,十万大山的妖尊之名很快就要响彻人间,结果一个晴天霹雳,骨岛先声夺人,还干了这样一件大事?
妖尊暴怒。
地盘与威名,正是“势”。
如果一步慢了,就会步步慢。
妖尊喘了几口气,对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蛊雕,怒喝道:“南疆尸仙那边新增了什么家伙?让他这般胆大?”
“没听说。”
蛊雕仔细想了想,连连摇头。
妖尊身周的黑雾散开,露出了凶兽饕餮的狰狞外表。
血盆大口停留在蛊雕脑袋上方。
“哦?”
妖尊显然不信。
蛊雕见势不妙,慌忙辩解:“当真如此,属下还特意打听了许久,其他大能者也很震惊,南疆尸仙忽然发难,楚州阴司都没能反应过来呢!”
“哼。”妖尊冷笑,旁人不知,他还能不知道楚州阴司的情况吗?
地府接连崩了第三狱、第四狱,地府鬼神心思浮动,忙着找退路呢!
其中一半都像他这样分裂神魂,投身人间。
既然要在人间发展势力,自然不能让各地阴司衙门坏事,于是包括楚州阴司在内的鬼神官吏都接到了地府严令,不许他们随意插手人间之事。
这样的命令,通常是为了清理黄泉路,于人间降下天灾时发下的。
阴司官吏不敢不遵。
反正……天道即崩,也算是大难了吧。
“南疆尸仙打下的,是一个阴司官吏不曾阻挠的楚州!”妖尊咬牙切齿。
这本来是地府鬼神们给自己开的捷径。
“楚州宗门修士更是在出逃之后,尽数落入骨岛手中。”
妖尊越想越觉得,南疆尸仙早有图谋,只等时机一到,就霸占整个楚州。
比起别家占一个山头,占一片荒漠的势力,那气势高涨,俨然居于众人之上。
“他怎么敢?”
饕餮抬起蹄子,重重踹在蛊雕背上。
蛊雕不敢动弹,忍着疼痛,拼命地缩小躯体。
“幽骨鬼王息怒。”一个娇俏的声音响起。
来者是心月狐星君的神魂。
她本来是妖尊的俘虏,不过实力太差,妖尊并不把她看做对手。
加上心月狐连续卖了好几位仙神星君的分魂下落给妖尊,妖尊思忖手下缺人,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接纳了心月狐的投诚。
尤其是跟骨岛闹翻之后,心月狐几乎死在郁岧嶢剑下,虽然侥幸生还,但是被剑仙吓破了胆,不敢外出不敢露面,唯恐招来第二剑。
面对走投无路的心月狐,妖尊索性做出一副倚重心月狐的姿态,同时又把自己地府十殿主的身份瞒得死死的,继续冒充第七狱的幽骨鬼王。
心月狐足不沾地,笑盈盈地飘进来。
她此刻寄居的躯体是个美貌少女,不过这里的妖鬼都对人类无甚兴趣,没有一个流露出惊艳之色,依旧老老实实低着头,屈服于妖尊的饕餮凶煞之威下。
心月狐面上闪过不悦,眼底满是鄙夷。
——黄泉泥沼里爬出来的烂骨臭畜,也要异想天开,觊觎天帝之位。
笑死人了。
心月狐并不相信妖尊自称的身份,不过这不重要,心月狐暗暗撇嘴,反正都是地府来的一路货色,心高气傲,又上不得台面。
“鬼王如此气恼,想必也是察觉出南疆尸仙的行为古怪之处。”
心月狐眼神变冷,然后顺着妖尊的情绪变化,温言安慰,“吾等都有一个共识,天庭仙神放弃天道之力的那一刻,就是宣告战火燃遍三界的时候。”
如果天道不给三界苟延残喘的机会,一毁了事,那么不管什么雄心壮志都是废话,大家一死百了。
如果天庭归还天道之力,三界得以存续,那么就意味着三界权势大洗牌。
天庭不再是天庭,天帝也不再掌握无上权柄,大家都要各凭本事,去争去抢。
尽管高高在上的神君帝君们,仍拥有远高于他人的优势,可是他们放下的天道之力,却随时可能被旁人获得,天帝与神君也不再是不可战胜的敌人。
这是大争之世,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
不争不抢,轻则成为他人附庸,重则沦为低劣蝼蚁。
谁都不敢慢人一步。
这也正是妖尊如此愤怒的原因。
“……吾等暗暗积蓄力量,准备一争高下,只等天道之力归位。”心月狐拖长音调,意味莫名地说,“南疆尸仙却忽然动手了!天庭仙神尚在,天罚之威吾等记忆犹新,此刻跳出来,不嫌太早了吗?南疆尸仙大胆如此,难不成有什么依仗?”
妖尊黑着脸,沉默不语。
心月狐这番话说到了他心里。
他担心的正是这个。
因为……妖尊根本不知道南疆尸仙的真正身份。
心月狐仔细打量妖尊的反应,她失望地发现,她没有可能从妖尊这里获得答案了。
南疆尸仙是个谜。
心月狐暗暗咬牙,南疆尸仙当日联合妖尊擒下她,把她拖出来做了俘虏,让她颜面尽失,这份仇恨她不会忘。
还有郁岧嶢,区区一个不能飞升的地仙,险些要了她的命,如果不是九尾天狐有狐尾替死的神通,而她的分魂也继承了这份能力,压根等不到大争开始,就要含恨消亡。
“鬼王……不,妖尊,您可不能落后。”
心月狐开始鼓动妖尊,“我们必须跟上,占领夏州。”
妖尊犹豫了一下,否决了。
“不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别看天庭在天道大势之下显得岌岌可危,无暇他顾,但是天庭要“清扫”人间,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妖尊可不想冒这个险。
心月狐暗暗翻了个白眼。
她是天界下来的,知道天庭对人间之事有多懈怠。
天庭没有反应,八成是地府没上报,而天庭又忙于他事,没兴趣多看人间一眼,毕竟楚州修真界沦陷归沦陷,骨岛巫傩没有大肆杀戮楚州生灵,也没有竖起反对天庭的旗帜。
天庭仙神现在头疼的只有天道。
说不定,最后还真给南疆尸仙抢了这个时间差。
至于妖尊……呵。
这年头,饿死胆小,撑死胆大的。前怕狼后怕虎,能有什么出息?
心月狐腹诽完,恢复了满脸笑容的模样,做势叹道:“我是为妖尊忧心,妖尊莫非忘了一个月前,从楚州飞升的那人……那人的身份已经昭然若揭,就是天庭在三界遍寻不着的最后一个预言之人。您说,南疆尸仙一直藏匿着岳棠,直到藏不下去遭了天罚,有何阴谋?现在南疆尸仙又一反常态,等不及天道之力归位的最佳良机,甘冒奇险攻占楚州……南疆尸仙是不是很急啊?”
妖尊的眼睛微微眯起:“你是说——”
心月狐轻笑:“或许,岳棠与南疆尸仙的关系非同寻常。这位大能者宁可失去所有,做一个出头靶子,也要得到先机,继而在三界大争里取得绝对优势……要知道,以南疆尸仙的城府与实力,他按部就班地来,未必不能笑到最后,可是他这样急,是赶着去天界吗?他在担心谁,又在急什么?”
妖尊:“……”
虽然不喜心月狐暗示南疆尸仙比自己强的说辞,但是妖尊代入自己想了一下,发现确实是这个道理。
情之一字,能让枭雄失去分寸,令智者乱了手脚。
“有趣。”妖尊陷入沉思。
“还有,我听说此次骨岛大军攻占楚州,剑仙郁岧嶢全程不见踪影,看来郁岧嶢不赞成这个决定。妖尊,这可是我们的机会,好好把握,敌人会闹内讧。”
心月狐眼珠一转,继续鼓动,“不妨添油加醋,放出谣言。不管真相如何,只要骨岛人心乱了,吾等不就轻松许多?”
妖尊认可:“言之有理。”
心月狐以袖掩口,暗暗得意。
——不止妖尊,她还要让更多的人知道。
狐心狭窄,记恨报怨,绝不罢休。
——
谣言四起,南疆尸仙要一统修真界,打上天庭,是冲冠一怒为岳棠
郁岧嶢反对这种色令智昏的决断,与南疆尸仙闹了不合
—
岳棠:……
巫锦城:……
郁岧嶢:阿嚏
第285章 解结之人
死海沙漠,原本应该被太阳晒得滚烫的黄沙现在格外阴冷。
沙丘被灰色尸雾笼罩着,它就似一层缥缈的薄纱,若隐若现。
这就是骨岛为自己选定的新驻地。
——既不影响楚州百姓,又能随便折腾。
伏火宗修士垒起了十八个炼器炉,沙粒跟妖兽骸骨在炉火里不停滚动着。
这些炼制出来的兵器,跟尸傀一样是损耗品,数量再多都供不应求。
地盘骤然扩大到整个楚州,随之而来的就是人手紧缺。
萨图每天都想掀了地府,再找一点修士亡魂出来。
蓬莱阁修士则是两眼发光地蹲在炼丹炉前,储物袋里尽是之前在楚州搜罗到的异常药株。
这些药草受灵气激发,变得很不一般。
巫傩们在对付这些满地疯长的植株以及妖物的时候,为了节省时间,统统抽干灵气处理,蓬莱阁修士大喊着暴殄天物,冲出黑云,艰难地东捞西捡。
巫傩不会放慢速度,蓬莱阁修士只能充分发挥眼力,左摇右晃,御风疾驰。
那情形,跟操舟在江潮浪头上捕鱼的渔夫没什么两样。
末了,人人蓬头乱发,捏着储物袋傻笑。
知道的是他们都有收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被南疆巫傩折磨疯了呢。
……呃,还真有这个传言。
因为青松派修士在苦心钻研符箓,灵气外流让符箓的威力陡然增强,他们迫不及待去尝试那些尘封已久的符箓了,刚琢磨出一点东西,天地灵气又没了,他们只能待在这里,依靠靠之前抽来的灵气继续翻古籍。
埋头苦读,如痴如醉,还时而发癫,涕泪齐下。
就好似有一天发现手里的柴刀变成了绝世宝刀,谁能不疯魔一下呢?
尤其是青松派这般传承完整,只因灵气,始终不得其门而入的符修们。
朝闻道,夕死可矣。
如今这阵仗,看着比蓬莱阁丹修还要疯。
看上去最正常的,竟然是剑修。
他们在沙漠里随意溜达,搜寻着数千年来被风沙埋在沙丘下面的骨头。
毕竟说起这地方也很传奇,跟瀚海剑楼有极大的关联。
几千年前,被墨阳剑仙杀死的那头神兽尸体就是坠落在这里,大火燃尽荒原,化为万里沙漠,恶臭弥漫,任何生灵都无法在这里久待。
据说在灵气充裕的年代,一踏入沙漠就会迷失方向,癫狂发疯。
随着时间的推移,种种异象都已消失,这里就是一个没有生机的荒漠而已。
白歌忍不住遥想祖师当年英资。
“一剑破天,何等气魄啊……唉呀!”
脑袋上挨了一记,白歌知道是谁,除了他师父就没别人了。
“小声点,别给宗主听见了。”高垕挤眉弄眼地暗示。
白歌无言。
每个宗门都对自家祖师满心崇敬,若是听到有人说自家祖师的不是,就如同遭受了奇耻大辱,恨不得当场拼生死。
只有瀚海剑楼,自家人关起门来骂两句墨阳祖师。
什么?要是外人辱骂祖师怎么办吗?怎么可能有这种傻子,当着剑修的面大发阙词?
“师父这些天心情不好,时常看着远处发呆。”
高垕小声念叨,他用胳膊肘捅了一下白歌,让徒弟想个办法去哄周宗主。
白歌抱怨:“我只是做徒孙的,这事不该你们做弟子的操心吗?”
看了一眼远处沙丘上的周宗主,白歌叹了口气,拖着步子往前挪。
“宗主……”
白歌刚起了个头,忽然瞥见一道人影似落叶般轻若无物地掠过天空。
白歌顿时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救星!
天知道他十八岁之后就没有什么救星的概念,靠人不如靠己……靠自己手里的剑,可是这会儿看到郁岧嶢,竟比自己的剑都顺眼。
谁的师父就该归谁哄,他可不想越俎代庖。
不过,最近似乎有个传闻……
白歌若有所思地看着郁岧嶢。
这位师伯近日去了何处,为什么一直没有露面,白歌也不知晓。
传闻里郁岧嶢跟南疆尸仙闹翻了,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白歌心底琢磨着,巫锦城确实很有可能为了岳棠孤注一掷,他们意见不和,倒也说得过去。
不过,分道扬镳是不可能的,内讧更不可能,没见周宗主还留在这里吗?
白歌的眼神还算收敛,高垕的表情就很直白了,就似等着要看热闹。
郁岧嶢满腹疑惑。
但他有更重要的事情,暂时没空跟师弟掰扯。
“宗主。”
郁岧嶢轻唤。
周宗主没有回头,似在沉思。
郁岧嶢示意剑修们先行离开,然后在周宗主身边坐了下来。
孩童模样的周宗主侧过头,恰好跟自己大徒弟平视。
“师父。”郁岧嶢换了个称呼,然后理理衣袖,正襟危坐,宛如求学的士子。
周宗主抬手摸了摸徒弟的脑袋,神情惆怅。
“师父,你若是想要走,就去吧。”
周宗主一滞,低斥道:“瞎说什么。”
郁岧嶢平静地说:“师父,别忘了我如今的境界,我的感觉比你更清晰。”
周宗主不说话了。
灵气的持续外流,飞禽走兽得了化妖的机缘,修士则是干涸水沟里的鱼忽然盼到了一场暴雨——体格最大的鱼循着“水流”的气息嗅到了不一般的东西。
他们看到了灵气的源头,看到了那个方向,还敏锐地感觉到天界之门没有以前那样坚固、不可逾越了。
虽然还是一道天堑,却未尝不可一试。
“很奇怪。”郁岧嶢低声说,“岳棠飞升的那日,还不是这样。”
当时他确实有过去天界的念头,毕竟他修为也到了。
可是天地屏障依然存在。
那种冥冥之中无法飞升,不可能像岳棠那样得到天雷接引的感觉,是不会错的。
现在,原本焊死的枷锁,某道铁链忽然松了……
“师父,我想来想去,觉得这事跟天雷有关。”
“嗯?”周宗主有些意外。
郁岧嶢提醒他师父,别忘了岳棠压根不想飞升,全是因为天庭降下了天罚。
后来出现的天神法身与鬼神虚影,也证实了这点。
天庭,至少是执掌天罚的神灵想要铲除岳棠这个隐患,为此不惜惹来天道侧目。
“这份胆量可不小。”
郁岧嶢公允地评断,“如今天道欲崩,天庭人人自危,天道之力已经成了烫手山芋,恨不得裹上几层布,死死地藏严实,唯恐招来天道送了自己的命。”
别看天庭仙神准备放弃天道之力求生,但那是有准备有计划的舍弃,在那之前,他们绝不会找死。
没看到天道连吞第三狱、第四狱吗?端得是一个来者不拒,胃口好得很。
郁岧嶢判断,这次交锋,不止岳棠胜了,天道还顺势吞回一部分力量。
——正是跟天罚与雷劫有关的天道之力。
——想从天道手里全身而退,不付出一点代价,根本不可能。
周宗主深深皱眉:“如此一来,那天神的所作所为,岂不是帮了我们?”
主动把天罚这般重要的权柄,送还了天道。
以至于他们在人间都忽然感觉到有了借助天雷登天的希望。
这真的不是倒戈一击,背叛天庭?
郁岧嶢坚定地否决了这个说法。
“比起倒戈,更像是对天庭失望,对现状不满……索性站在天庭那方孤注一掷地赌一回,赌赢了,铲除隐患,赌输了,就算天庭气数已尽。这个天神还很自负,他觉得不管输赢,他都能活下来,同时天道之力也被他‘成功’交还。”
周宗主暗暗心惊,这猜测太过大胆了。
半晌,他才提出异议:“你说的这些,都建立在执掌天罚的神仙自主行事的基础上,万一他是奉命行事呢?譬如天帝之令,不得不从?”
那后面的推测,包括天劫飞升这条路已经回归天道本身,人间修士尽可尝试的设想,全是空谈谬误了。
这可错不得。
郁岧嶢半点不乱,他换了个较为轻松的姿势,就像跟他师父坐在沙丘上闲聊。
“师父你想,执掌天罚的天神,在天庭的地位权势会小吗?就算天道之力可以通过敕封获得,但是如此重要的权柄,只靠天帝敕封,能握得稳的吗?”
若真是一个无能蠢笨之人,遇到天道反噬,岂不是第一个被送去祭了天道?
能活到现在,就不可能是个简单角色。
周宗主忍不住颔首,还是徒弟看得清。
话说到这份上,周宗主原本想要绕开的话题,就又摆到了面前。
“岧嶢,你去吧,去天界帮岳先生。”
周宗主叹了口气,老气横秋地说,“瀚海剑楼我放不下,你的那些师弟师妹师侄们,没了我,就好比没了山大王的猴群,我不能走。”
郁岧嶢在心里骂同门,这么多年,还让师父里里外外地操心,都是不省心的货色。
“师父,一切有我。”
郁岧嶢拽住想要转身离开的周宗主,半跪着也不起身,就这样直视着周宗主,沉声说,“我知道,师父想去天界,这数千年来,无时无刻不在想。”
周宗主狼狈地退了一步,故作镇定地说:“胡说,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岂会放不下?再说天界乱象频生,很多神仙都是今日生明日死的,你墨阳祖师能活几天还不知道呢?你去天界帮岳先生要紧,墨阳的事随便问问就是。”
郁岧嶢不肯松手,继续道:“弟子当然可以替师父去问祖师,可是有的心结,旁人是解不开的……师父,请把瀚海剑楼的宗主之位传给我。”
——
郁岧嶢:我决定篡位,逼师父让位
欺师灭祖,指把师父强行赶走,让他去揍祖师
—
周天神剑的心结,当然不只是被丢下啦
还有——占天门那一卦是对的
他不能去天界,去了,墨阳死,他也会死
郁岧嶢:别信!师父你上去,然后大杀四方,心结就没了
第286章 雀喧鸠聚
天界。
依旧是一座不起眼的山峰,一个没有名字的山谷。
这是符节在一个月内更换的第三个住处。
想在天界造反,狡兔三窟是不够用的,怎么也得三十窟。
一重天二重天的地域辽阔,想要布置个藏身地非常容易——只要不跟别人撞到一起,同时看上了一块地方,就不会有什么波折。
然而……
这万中无一的情况竟然发生了。
“什么?”
正在参悟符箓的岳棠看到满脸慌乱的金甲力士,无语地觉得这一幕眼熟到了极致。
他忍不住问自己身体里的魔:“这究竟是我们的运气差,还是符前辈的运势不好?”
这都第三次了啊!
第一次他们被火德星君麾下的追兵撵出了藏身地,被困在燃烧的山林里,差点挖坑求生。
第二次他们刚安顿下来没多久,就被一群发狂的四耳猴攻击了。
这些猴子是上古荒兽异种,名叫长右,有控水之能。它们倒也不是无缘无故来找符节等人的麻烦,而是察觉到领地里出现了它们极为不喜的气息。
没错,就是那一百多个火鸦童子。
尽管火鸦童子乖乖地不出去,也不闹腾,可是它们数量太多了,还都待在一起,让感觉敏锐的四耳猴群坐立不安,暴躁吼叫,索性一窝蜂地涌到这个隐秘的洞窟口。
这些猴子把洞窟附近的两条河都引来了,借着涨水兴风作浪。
符节当机立断,这藏身地不能要了,必须换一个。
岳棠也认同这个做法,虽然四耳猴的实力不算高,但架不住它们闹腾的动静大,还特别记仇,如果不能一起解决,逃出去了几个,就永无宁日了。
这里可是天界,飞禽走兽都有一定的灵性,而且荒兽异种的数量很多,鬼知道四耳猴跟谁家有交情,而且真的闹大了,引来天庭追兵,头疼的还是符节等人。
于是他们连夜搬家,揣着火鸦童子跑到了现在这个地方。
结果只安稳了几天,又出事了。
“来的人,我见过。”
金圆笨拙地给岳棠比划,说那是散仙联盟里的人。
不过,跟符节墨阳不是一路人。
原本是一心要找天庭钻营的,后来天道给了噩梦警示,于是幡然醒悟,也决心造反。
但是就跟当初谋取天庭的位置那样,想要正正经经的造反,也没有门路。
当然不可能直接跳到天庭神仙面前说自己心怀不满,要造反,要改变三界崩溃的命数,只能迂回着想法子。
像墨阳剑仙这样,谋划盗窃朱雀神火,也算是迂回的一种。
增强实力嘛,这思路没错。
不过散仙们通常不会有墨阳这么大胆子,敢把主意打进天河水牢。
他们绞尽脑汁,折腾了好些年,成果平平。
得了一些天庭不是很重视,没去追查下落的法宝跟兵器。
也很有危机意识,暗中筹谋备下了多处藏身地,特别是数年前散仙联盟有一条龙撞出天门逃下凡间,引来天庭追查之后,散仙们如临大敌,四下躲藏。
据说也每隔一段时间就更换住所,异常谨慎。
如今不知怎么的,有几个散仙竟然来到这里,好像也看中了这个山谷。
更麻烦的是,他们很快就发现这里已经有人布置了阵法,非但没有识趣离开,反而想要破解阵法,进来捞点好处。
“他们以为这里没人。”金圆苦着脸。
像这样的藏身洞窟每个散仙少说都准备了一个,里面肯定放了一些应急的东西。
比如丹药,半成品的法器。
天界虽然不缺天材地宝,可是要把这些东西炼制出来还是挺费工夫的,有白拿的机会不好吗?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摸到某个散仙压箱底的宝贝呢!
如果主人在家,大不了打一场。
如果不在家,正好闯空门。
反正这里是二重天,除了散仙,也没有其他人会这样“挖洞藏身”。
“虽然主人的符箓很厉害,但如果他们不肯放弃,堵在门口硬劈的话,还是会破坏阵法的。”金圆忧心忡忡。
岳棠对散仙们这种互偷的风气十分无语。
这哪儿是造反,其实是乞丐吧!
人间的丐帮就是这般,看似一条心愿意跟达官贵人对着干,其实是无路可走,光脚不怕穿鞋的,嘴里说得响亮,脑子空余有限,一有机会就想偷同伴的棉絮塞自己破袄子里。
虽然乞丐里面也能出英雄,但大部分没醒悟的人,都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糟糕,一剑破天满腔豪情的墨阳剑仙,以及孤注一掷悟道造箓的符节,忽然都变成了破衣烂衫也遮掩不住才华与志气的乞丐头子……
岳棠敲敲脑袋,把这个荒诞的念头丢到脑后。
“龙。”
岳棠喃喃低语。
不知为何,他很在意金圆刚才提到的散仙联盟里那条胆大包天,逃下凡间的龙。
这时,他脑海里忽然多出了几个模糊的片段。
其中赫然有一条黑色鳞片,重伤垂死的龙。
“我们认识那条逃下凡间的龙。”岳棠很肯定。
天降坠龙,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如果“自己”真的野心勃勃,怎么可能错过。
魔也这么想。
他们更是觉得,这条龙有胆量有毅力更有眼光,忍受不了散仙联盟的毫无作为,于是临危受命,冒险下界,毕竟人间修士都是潜在的人手。
可惜金圆对散仙联盟的事知道得不多,根据金圆的话,能推断出的消息只有这么一点。
一人一魔只能努力地在自己的记忆里翻找。
都是断断续续,无法连贯的画面,只能记住画面里出现的一些人长相。
以及——
“我为什么会看见那条龙缠在一条船的桅杆上?”岳棠纳闷。
长长的龙须随风飘荡,尾巴耷拉着,脑袋搁在风帆侧面,好不惬意。
这样子老实说,有点儿傻。
魔沉默了,因为他看到的景象更滑稽,好像是那条龙盘在一根石柱上,脑袋扎在身体窝沉的圈里,死活不肯下来,还有个剑修在下面苦口婆心的劝。
这就是散仙联盟委以重任,派到人间的先锋?肯定有哪里不对吧?
算了,龙的事情还是先放在一边。
先解决外面那群想着闯空门的散仙。
岳棠略一沉吟,望向金圆:“所有出口都被堵住了?”
金圆苦恼地点头:“那倒不是,这里有三个出口,他们只发现了一个,但是主人没有回来啊。”
符节出门探听墨阳剑仙的消息,不在“家”里。
没了符节袖里乾坤的神通,那些火鸦童子怎么办?
总不能让他们手牵着手,踮着脚,跟着岳棠,大伙儿挨个往外溜吧?
金圆抬头,期待地望向岳棠的袖子。
岳棠干干一笑,这些天他都在琢磨生产平安符,没学袖里乾坤的法术。
他那个袖里麻袋的本事可装不下一百只火鸦。
是的,不是童子,变成绒球都不行。
——会把它们挤扁。
金圆只好盘算着另外两个出口,哪个更隐蔽了。
可是想来想去,怎么也想不出让一百个火鸦童子悄无声息摸出去的办法。
无他,目标太大了,很难瞒过散仙的耳目。
估计走出去没多远,就会暴露。
“这也不难。”岳棠思忖着,对金圆说,“火德星君的手下正在搜寻墨阳剑仙,动静很大,这些散仙们说不定就是这个缘由离开原来住所的,估计也见过火鸦。我们让火鸦童子离开洞窟,全部变回原形在半空徘徊做搜山状,只要不被散仙看到火鸦飞出来的地方,那么散仙们不止不会起疑心,还会被吓走。”
感谢天界充沛的灵气,这些见风就长的火鸦,已经生出了第一层飞羽,脱胎换骨从灰绒球变成了红胖球。
可以短时间运用天赋神通,火焰加身。
打架不行,唬人可以。
金圆眼睛一亮,觉得这主意太好了。
“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出发。”
两人到了火鸦童子居住的地方,喊醒这一堆睡得正酣的胖娃娃,然后把它们挨个领出去,准备吓唬散仙。
“我们兵分两路,一人留在原地看情况,一人去山谷外面接应火鸦童子,不要让它们飞散,到了地点就落下来,不要乱跑。”
岳棠对金圆说,并且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自己留下。
金圆很担心岳棠,散仙人多势众。
金圆让岳棠见势不妙一定要跑,实在不行躲回阵法里,它一离开山谷就用符箓给主人传讯。
岳棠答应了。
金圆一步一回头地走了,毕竟在它心里,每个散仙飞升都比岳棠久很多,它跟岳棠加起来也打不过这些散仙,只能出此下策。
预估着时间差不多了,岳棠拍了拍火鸦童子的脑门,示意它们可以飞了。
其实火鸦童子没有听懂岳棠的意思,但是它们听话。
要怎么飞,从哪里冒出来,全都照岳棠说的做。
很快,散仙们就看到了这个“惊喜”。
尽管初生的火鸦实力不济,可是数量够多,空气瞬间变得炽热滚烫。
“不好了,是火德星君。”
散仙们果然顾不上闯空门,纷纷收敛气息,急忙藏匿起来。
火鸦群在半空盘旋了一圈,仿佛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接二连三地向远处飞去。
散仙们小心地冒出头,看了一眼布置阵法的洞窟,低声争吵起来。
有人觉得,外面可能都是火鸦,火德星君说不准就在附近,破解了阵法,顺势藏进去正好。
有人觉得,火鸦随时可能再来,这里并不安全,再说这阵法很玄奥,无法在短时间内破解,只能强行打砸,动静太大,反而不妙。
两方竟然争执不下,听得岳棠满心无言。
什么散仙联盟,一盘散沙。
第287章 鸦群混珠
岳棠原本打算从这些家伙口中探听散仙联盟的情报,看看有什么人可以骗……可以招揽。毕竟他现在一穷二白,要啥没啥,想造天庭的反,这摊子总得支棱起来吧!
结果岳棠大失所望。
没有看破火鸦的真身,还能说是躲避天庭追捕,不敢随便外放神识。
可是在面临危机时,这些散仙里面竟然没有一个能做决断的头领,只会争吵。
更让岳棠失望的是他们争执的内容,不止没有睿智跟远见,还透着一股懦弱与逃避的心态,没人关心火德星君的动向,也没人提到火鸦群忽然转向的蹊跷,他们只想尽快找到一个藏身之地,争执的焦点是要不要眼前这个现成的洞窟。
赞同的人,不是看上这个洞窟,而是担心离开这里,会撞见天庭追兵。
反对的人,也不是真心要离开,而是担心迟迟不能破除阵法,逗留在这里,撞见天庭追兵。
——没错,别看吵得欢,其实都是一路货色。
他们明明是一条心,却不能同心协力,还要互相质疑,连逃命都犹豫不决,这能有什么出息?
岳棠失望之余,更觉纳闷。
“真奇怪,散仙都是飞升的修士,为何这么废物?”
“岁月消磨意志,蹉跎耗人心力……距离他们飞升,也有几千年了。”魔认真地说。
岳棠仔细一想,可能就是这个道理。
在人间,胆气过人的英雄豪杰,老了也会贪生怕死。
贤明有德的开国之君,老了照样昏庸无能。
不是他们老糊涂了,而是年迈带来的实力衰退让他们不安,眼前的世界都变得无比陌生,曾经那些轻而易举的事变得遥不可及。明明智谋还在,也没有失败,可是追随者还是迫不及待地投向他方,只因为他们已是冢中枯骨,没有将来了。
这样的失落,这样的愤怒,足够扭曲人的心智。
渡劫飞升的修士虽说不会老,不会死,但是他们同样没有未来。
多么可笑啊,明明成仙是每个修士梦寐以求的好事,可是登天成仙之后竟然没有一件好事,只能慢慢在天上蹉跎。
所谓的心气胆量,也需要不断的成功才能养出来啊!
根骨优秀、天赋异禀之人,本身修炼速度就比同辈更快,若是再出身名门大派,按部就班地跟着宗门典籍修炼前人之道就能飞升……那他们的心境,很难说。
尤其是天界这个困局,是无论散仙怎么修炼,怎样参悟,都不可能触及到天道之力的。
很多修士的毅力与心志,是建立在他们苦修闭关必然能增强实力的前提上,如果永远也不会有结果呢?那份百折不挠,敢直面天劫的胆气还剩下多少?
“……你别忘了,虽然古荒危险四伏,凶兽异种诸多,但是从来不缺灵气。”
魔魂碎片提醒岳棠。
所谓的散仙,在下界修士心目中倍受推崇的飞升前辈们,没有过一天灵气匮乏的生活,不知道什么叫做飞升无望,没有眼睁睁地看着修真界式微,更不会受阴司鬼神的气。
他们信奉的是强者为尊,弱者是不配说话的。
尽管会遇到凶兽,遇到仙人,然后九死一生,可是他们相信自己终有一日能翻身,只要活下去,拼命参悟天道,就能回来报仇。
如果做不到,那就是无能。
谁都不会认这个无能的名头,修行之路,不进即退,大家都是被逼着上进,什么毅力胆量心志……甭管是本身有还是逼着有,反正是必须要有的东西。
毕竟没有的话,修士根本走不到飞升的这一步。
那么,问题来了,若是它们换不来任何回报,变成了无用之物呢?
岳棠想到这里,豁然开朗,同时也更失望了。
有野心没骨气的散仙投靠天庭,卑躬屈膝去了。
有野心有本事的散仙就跟墨阳剑仙一样潜伏在天界各方,图谋神器法宝。
符前辈的玉简无人肯学,符前辈还招揽不到任何同道之人,而愿意追随他的人跟他的弟子又统统在之前的神光镜预言里不幸身亡了。
最后就是这样,剩下一群被消磨了心气的家伙。
“……这岂不是说,我们来迟了?如今的天界,我们根本找不着盟友?”
岳棠自言自语。
话刚说完,岳棠就若有所悟。
“我们好像在人间有盟友?要不然,想办法把他们弄上天?”
“你确定你说的盟友,不是指我?”
魔魂碎片暗示,他不是全部的魔,只是一小块啊!
魔能上天吗?
估计不能,否则根本没必要像这样暗度陈仓,偷偷摸摸。
“呃,除了你,应该还有?”岳棠迟疑。
已知魔是他骗来的,他跟瀚海剑楼的剑修似乎也有关联,他还认识那条撞门下界的龙,再好好想想,说不定还有很多人?
岳棠认真地对魔魂碎片说:“我们得想个办法,恢复记忆,想起是怎么拆掉天界之门的。”
没了天地隔绝的屏障,给人间修士创造机会,自己就会迎来真正的盟友了吧!
魔沉默半晌,然后说:“我赞成这个主意,可是很难做到……你好歹保留了金丹期以前的记忆,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清楚。”
要恢复记忆,从何入手呢?
岳棠顿时感到肩上压力巨大。
其实他也很难,他等于是用金丹期的经验,适应一个仙人的身体,神魂里还住着一个魔。
听着就跟传奇话本里的主角似的。
“哎。”
岳棠摇头。
他所知道的恢复记忆方法,一是以更强的神魂法术引导,一是重新置身于失忆的情形,。
偏偏这两点都做不到。
岳棠神魂里揣了个魔,根本不敢叫别人发现,也不敢妄动。
至于刺激脑子,重来一次,他又不能再渡一次天劫,天道也不答应啊!
岳棠揉揉眉心。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罢。
参悟玉简,学习法术,再想个办法恢复记忆,这三件事最紧要。
岳棠丢下这些兀自争吵的散仙,悄无声息地远离。
来到跟金圆商量好的碰头地点,却只看到一群乖巧坐在地上的火鸦童子,不见金圆。
岳棠也不在意,挨个摸摸火鸦童子的脑袋,愉快地发现它们都学会了自己教的那套吐纳修炼之法。
没有盟友,拉不到人手,就自己“造”吧。
“我对生产平安符,又有了新想法,或许可以辅助修炼。”岳棠认真地说。
魔艰难地问:“你能给那个符换个名字吗?”
岳棠失笑:“有甚关系?我们对外可以随便起个名字迷惑敌人,比如逆转乾坤符,夺灵屠神符等等,可是这改变不了它的本质啊?”
魔想,他不关心符箓的本质,他是为了岳棠的名声着想。
用生产平安符起家,造反……
就算最后横扫天界,颠覆天庭,这名声也很古怪好吗?
正纠结间,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岳棠霍然转头,只见一道身影愤怒地朝着下方砸符箓。
“符前辈回来了?”
通过法器接到金圆的求助,急忙跑回来一看,果然有一群散仙想要闯自家空门。
符节当即暴怒,抓起储物袋里的符箓,给了散仙们一个劈头盖脸的惊喜。
“不好。”岳棠迅速回过神,他没跟符节通气,符节不知道自己刚刚用火鸦群骗了散仙。
现在这么大的动静,“搜山”的火鸦群怎么会没有踪迹呢?
事后,散仙们肯定起疑。
岳棠急忙招呼火鸦童子变回原形,重新飞起来。
甚至他自己也摇身一变,伪装成一只火鸦,藏身在烈焰里。
“嘎——”
火鸦受惊,奋力扇动翅膀,围绕着“岳棠”打转。
显然不明白“主人”为什么变成同类了。
魔愣住了,他放出神识探查,岳棠这个变化竟然很不赖,气息跟火鸦一模一样。
火鸦是上古异种,怎么可能说变就变。
“不。”岳棠哭笑不得地纠正魔。
他没有那么神通广大,都是机缘巧合。
“它们根本不是真正的火鸦,只是火灵石点化来的,我模仿的只是火灵石。”
然后以法术聚拢了火鸦的气息,给自己造了假外壳。
不知道为何,这种捏灵套壳的手法,岳棠很顺手,他怀疑自己在人间捏过差不多的东西,比如说泥人。
“我也是试试,没想到一次就成了。”
岳棠驱使着火鸦外壳,飞到最前面。
他确实不太熟练,导致外壳灵气过盛,比别的火鸦大了一圈。
一看就是个头领。
岳棠索性冒充到底,用烈火符点燃更多灵气,为火鸦群增添气势。
下面果然乱成一团。
“不好,是火鸦。”
“可恶的符节,是想害死吾等!”
散仙们不敢御风驾云,纷纷遁地。
山谷里的温度节节攀升,草木自燃,俨然是一副大兵压境的模样。
然后风呼哧一吹,黑灰飞散,烈焰消失,只剩下捏着储物袋的符节,瞠目结舌地看着落地的火鸦童子。
“等等,不对,多了一个?”
符节大惊,急忙辨认,可是满地胖乎乎,圆滚滚的红绒团子全都一模一样。
“这可不妙,莫非有敌混入,快说。”符节随手捞起一个火鸦,晃了晃,让它变成童子模样,催促它开口。
岳棠还想悄悄后退,可是红绒球们已经齐刷刷望向自己。
这肥厚一圈的外表,想要抵赖装傻都不行。
眼看符节如临大敌,捏着法决马上要动手,岳棠只能变回来。
“前辈,是我。”
“……”
符节手一松,那个火鸦童子掉到了地上。
火鸦童子摸摸屁股,满脸委屈。
——
魔:你怎么完美融入的
岳棠:……
符节:鬼扯,多了一个,还这么胖,说,你是谁
岳棠:前辈原来你真的记得我们家究竟有多少只火鸦啊
第288章 所言甚是
岳棠还想哄那童子几句。
结果那个摸着屁股的火鸦童子就地一滚,变回原形滚进了红绒球堆里。
岳棠刚伸出手,那只火鸦立刻努力地往兄弟姐妹里缩,害怕又要被揪出来问话。
虽然能用神识锁定,红绒团藏得再好,也不怕被满地团子里花了眼找不着。
可是被神识锁定,是有感觉的,看这只火鸦气恼委屈的样子,岳棠就不忍心了。
——还小呢,脑子都没长全。
要是一味地发号施令,斥责教训它们,长成天庭那些唯唯诺诺的奴仆怎么办?
天界危机四伏,岳棠自问没有太多时间仔细教导这些火鸦童子,只能期望它们能长得快一点,再快一点了。
“岳道友,你这一手变化之术,是怎么个道理。”
符节早就忘记火鸦的事了,他眼睛发亮,不停地琢磨着刚才看到的变化。
好像不是法术。
似乎有符箓的味儿,就像捏了一个火鸦的符阵套在身上,以假乱真。
这岂不是,天地万物,都可以用符箓来阐述?
平凡微小的东西一张符箓即刻,强大的东西无非就是复杂一点的符阵?
符节这么多年死磕符箓,不仅是他的天赋在这一条道途上,更因为天庭就是以敕封的形式驾驭天道之力,敕封即是符箓,只是他不能掌握罢了。
现在想来,不止是力量,万物万灵亦可用符箓“造”之?
跟金圆这样的傀儡金甲力士不同,而是仿造现有的生灵。
仿造天庭万仙点化的侍仙、奴仆、天兵。
这要是成了,还用得整天东躲西|藏?
是,这点伎俩可能瞒不过天神与星君的耳目,可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仙神,有几个愿意往下张望?大部分跑腿的、费力的杂事都是手下去干的。
而符节需要的,正是这个喘息之机。
譬如伪装火鸦,只要避开那些货真价实的火鸦,遇上巨灵神麾下天兵,就可以堂堂正正在外行走,无惧天庭的缉捕令。
要是本事再大一点,对面的情况再乱一点,完全可以混入其中嘛!
这叫什么,灯下黑,藏兵于敌。
符节越想越是欣喜,急忙拽住岳棠的衣袖,一叠声地询问其中奥妙,又问岳棠为什么不早早拿出来。
岳棠为难。
这本事是忽然出现在他脑海里的,此前毫无踪迹啊,被天雷劈失忆的人就是这么可悲。
更何况——
“符前辈有所不知,我是因为亲眼见到火灵石化为火鸦童子,有所感悟,加上这些时日的相处,对火灵石知之甚深,最后更是借助了这么多火鸦的气息,这才能以假乱真。”
诸多条件缺一不可,哪能随便说变就变呢!
孰料符节听了更是高兴:
“这不是正好吗?先用平安生产符拐来人,养一段时间,然后鱼目混珠地弄出一个身份,再带着大伙儿出去招摇撞骗。让我瞧瞧,火鸦已经是现成的了,下个目标就换成巨灵神如何,然后是驻守在低重天的风雨两部众仙……”
符节说得十分起劲,俨然要给所有接触散仙的天庭仙神都配上卧底。
等时机一到,一起发难,必然能打得天庭措手不及。
岳棠哭笑不得:“符前辈,你醒醒,我们没有那么多人。”
“哎?”符节愣住。
岳棠以手撑额,无力地问:“除了前辈与我,再加上金圆,请问还有人吗?”
符节的嘴角动了动,估计想说墨阳。
可能还想加个名字,可惜撑死了就一只手,五根指头。
多一个都没有。
符节满眼失望,如此高妙的反攻天庭大计,怎么可以夭折呢?他忍不住低头看满地的红绒球。
火鸦群被他看得浑身发冷,更紧地靠拢在一起,发出害怕的叫声。
岳棠只好站出来,挡住符节的视线,认真地劝。
这些火鸦年纪小,灵性不足,缺乏随机应变的能力,担不了重任。
如果真要在天庭各处“安插”人手,肯定不能让它们去,最好的安排应该是谁用了生产平安符造出一堆胖团子,就该谁承担卧底重任,就在把团子养大的过程中,参悟符箓,学会捏一模一样的壳子,最后带着这么一群假货混进天庭。
符节听得眉飞色舞,忽喜忽忧,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上哪儿去找人?
不仅要有胆量能决断,还要对符箓感兴趣愿意苦学!
“……我们冒点风险,去三重天。”
符节顿足,苦恼地说,“那里应该还有几个同道,跟墨阳差不多,潜伏着图谋天庭的某件宝贝呢,老夫费点口舌,或许可以劝过来。”
岳棠轻咳一声,胸有成竹地抬起手:“不必想三重天,符前辈的眼睛还可以往下放一放。”
符节差点又要去看缩成一起的火鸦。
好在他很快反应过来,这个“下”指的是下面一重天。
“这——”符节为难地捏着胡须,“二重天的灵气比一重天多,稍微有点心气的散仙,都不会待在二重天,加上近日天庭搜查飞升者,恨不得把一重天翻过来,原本蜗居在一重天的散仙也纷纷逃到二重天来。”
去一重天肯定找不到什么合适的人手。
岳棠摆摆手,继续示意:“我说的是人间。”
“什么?”符节震惊。
怎么敢想的?天庭不是摆设,天界之门还在那里啊!
介于两次在岳棠身上看到匪夷所思的法术,符节不禁升起了一丝希望,万一岳棠就是有穿透两界之法,屏蔽天地隔绝之术呢?这可是三千年来仅有的飞升者。
“你能把人间修士渡上天界?”符节小心翼翼地问。
“噗!”
魔闷闷地发笑。
岳棠尴尬地用神魂压住魔,然后对符节解释道:“符前辈误会了,我只是想要破坏天界之门,飞升……还需人间的修士自己努力。”
符节一脸疑惑,是天帝下令斩断天梯,合拢天界之门的。
那道门虽然是通往下界的唯一途径,可是单单打开门,恐怕不行吧!
“我听闻数年前有一条龙冲破天界之门,下界去了。”岳棠把这件事跟自己飞升的事拿到一起比较,从天庭的反应就可以看出端倪。
这道天地屏障,从下界突破,在天庭眼里是绝不可能的。
反过来,从天庭下界要容易很多,只是仍然要冒九死一生的风险。
“那条龙的实力平平,身上没有丝毫天道之力,不怕天道反噬,不受天庭制约……”
算是钻了个空子,换成别的神仙,撞门就是自寻死路。
跟敖汾实力相仿的散仙们,都不愿意做这样“无用”又“危险”的事。
所以这道屏障对神仙也是有效的,敖汾完全是个意外。
“不,我们不撞门。”岳棠看符节神情迟疑,连忙补充,“我打算混进守门的天兵天将里,搞清楚我那天飞升的时候,天门究竟有什么变化,这次不需要闹那么大动静,只要开一条口子……我不信人间的修士,看到我飞升,他们心里没有这个念头,他们不会时时刻刻盯着天上。”
没错,只要有机会,肯定会有人尝试。
符节意动了。
他出去探听消息,得知天界之门已经被火德星君接掌。
看看这些火鸦,再想想刚才岳棠的火鸦变化,所有条件都全乎了,不去试试吗?
试试,能不能破坏天界之门,接应更多的修士登天。
给天庭一个措手不及的“惊喜”。
符节脸上的笑意扩大,压都压不住,他迫不及待地说:“岳道友所言甚是。”
***
一个月后。
人间,死海沙漠。
巫锦城在修炼。
他在人前依旧维持着阴森可怖的南疆尸仙模样。
比之岳棠飞升前,如今缠绕在南疆尸仙身上的尸气更显诡谲,宛如一道道灰色影子,丝丝缕缕地拖曳着,没入虚无,在尸仙身周形成了数百尺的暗影地带。
日月之光不能照入,就连沙漠里干燥猛烈的狂风,来到暗影笼罩范围也会忽然消失。
这片暗影,即使用神识也无法看透。
因为这里面是魔气。
天劫不止给岳棠带来了脱胎换骨的好处,直面天罚与雷劫的巫锦城也有所得。
魔只是不能飞升,并不意味着,不能参悟天道奥秘。
道魔相生的好处,正缓慢地在巫锦城身上展现。
对此,藏在巫锦城神魂里的岳棠,比魔还要沉迷修炼魔焰聚拢魔气。
他们也因此有了分心两用的本事,可以在处理杂事的过程中修炼,一天十二个时辰完全不中断的修炼。
“身在天庭的我肯定不会这招。”岳棠遗憾地叹气。
并非失忆的自己,不相信魔,而是这需要双修一段时间才能拥有。
如果双方神魂不敢越雷池一步,怎么适应,又怎么同步修炼呢?
“不用急,他们肯定会的。”巫锦城淡淡地说。
“嗯?”
岳棠挑眉,他原以为巫锦城会说什么情话,比如遗忘一切不会抹除神魂深处的感觉,结果巫锦城来了一句——“天界太危险,他们必须联手”。
引魔气入体,化魔焰为己用,那是迟早的事。
想不双修都不可能。
岳棠觉得巫锦城说得有道理,就是听起来是自己吃亏,他气哼哼地踹了巫锦城的神魂一脚,后者习以为常。
“我每天都在想,天庭今天出大事了吗?是我干的吗?如果没有,那还需要等多久。”岳棠闷闷地笑。
巫锦城无奈。
哪有看自己倒霉的道理。
岳棠不赞同,振振有词地说:“我最了解我自己,就算我安分守己,天庭也会逼得我干大事的。反正我跟本体不在一起,有热闹为何不看?”
话音刚落,只见一道奇异的天光自高空落下,活像是天门开了一条缝隙。
巫锦城、岳棠:“……”
——
岳棠搓手:来了来了
—
岳棠:吾日三省吾身,天界的我今天在干啥
我恢复记忆了吗?
双修了吗?
搞事了吗?
第289章 气冲牛斗
尽管从天界流出的灵气已经停歇,但是得了好处的诸多生灵念念不忘,经常抬头看天。
尤其是夜深人静,万籁静寂之时。
白日喧嚣驳杂的气息逐渐沉淀,只余清冷的月辉星光,适合修炼,也适合吐纳妖丹。千百年来,许多妖怪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苦苦修炼化形的。
日月交替的刹那,月满则盈的潮汐,都会带来珍贵的天地元气。
其实它的数量很少,带来的好处也很贫瘠,更要命的是很难汲取,化为己用。
但在天地封锁,灵气干涸的情况下,再难用也抵挡不了修行者渴望变强的心。
总之这点好东西已经被修士与妖怪折腾出几百种修炼法门,还跟各类法术包括符箓在内的东西息息相关。
可谓遍及修真界的方方面面。
从人族到妖修,从高阶修士到还没筑基的炼气士,高低都会点儿。
生产平安符不就是其中之一?
——当然,因为威力差用途少,低级法术低级符箓的传播率极低,大部分只有本人知道,旁人甚至都不屑去学。
现在大家一边修炼一边看天,等不到天界灵气,那就在夜里练练法术,画画符箓嘛。
万一呢!万一天界灵气又外流了,早发现早吸纳早一步变强,也好应对这越来越让人看不透的三界局势。
楚州落入南疆巫傩与尸傀手里就算了,夏州竟然也出现了一位要对修真宗门宣战的妖尊,而远在西极的瞻洲更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所有阴司都遭受了攻击,鬼神大量消失。
仿佛一夜之间,天下九州都活成了林州的模样。
在这种大势下,消息再闭塞的修士也知道情况不对,傻子才出门瞎晃。
修炼吧,每变强一分,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所以那道奇异的天光出现之时,几乎没有修士错过,他们纷纷惊起而呼。
“灵气?”
“天门?”
怎么回事,天庭真的漏风了?
修士连忙吸纳灵气,可是这条缝隙太小了,他们在地上,很难第一时间接触到伴随天光涌出的灵气,于是修为高深之辈急忙飞到了半空中。
越是靠近天穹,越能感觉到天门的遥不可及。
可是那道光又如此明亮,令人不自觉地心向神往。
甚至有修士被蛊惑,心神失守,恍恍惚惚地向前冲,不顾一切地攻击所有挡在自己前面,要跟自己争抢的人。
知悉内情的人暗暗冷笑,天界是什么好地方吗?大能者千方百计地跑下来,竟然还有傻子想要上去。算了,能捞点灵气也好。
于是他们也慢慢往上飞,只是避开了那些发狂者。
“不知这次天门能开多久。”
他们已经感觉到了灵气的存在,急忙吸纳,周身经脉百骸都暖洋洋的,忍不住发出舒适的叹息。
众人正沉浸其中,突然神魂战栗,真元乱窜。
“怎么回事?”他们惊恐地稳住身形,才察觉到自己脸上、身上出现了无数条细小的裂口,缓缓往外溢血。
迟来的疼痛感与恐惧把众人吞没,因为伤口还在继续裂,在他们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罪魁祸首早已远去。
“剑风?”
众人惊怒,一边后退一边放出神识,想要搜寻那个狂妄的剑修。
肯定是一个提着剑闷头往前冲的愣头青。
完全不顾周围情况!以他们化神的修为,尚且留下了深可见骨的伤口,这要是换了低阶修士,岂不是当场变成肉泥?
“该死的剑修……剑?”
破口大骂的话,被生生噎了回去。
那个修士瞪圆眼睛,张口结舌,手指颤抖。
其他人也同时看到了头顶的异象。
一柄绽放着耀眼青芒的长剑直冲天际。
云碎雾散,月华失色。
此前在天上缠斗的修士像雨点一般落下,人人神情恍惚,身上尽是剑风割裂的伤口。
剑的速度越来越快,这也导致剑风威力骇人,越是接近天穹,伤势就越重。
直到现在,修士们仍然没意识到真相,脱口而出:“谁在掷剑破门?”
脑海里浮出的第一个名字是剑仙郁岧嶢,除他之外,其他人就算有这等实力,也不可能有这样一柄神剑吧?
嫌弃天门开得太小,又不想以身犯险,就来了这么一击?
“轰隆隆。”
雷霆忽起。
黑云顷刻间布满苍穹,庞大的威势震慑众生。
奔着那线天光来的九州各处修士,陡然色变,眼底是恐惧与欣喜混合的狂热。
“天劫!”
他们顾不上还在流血的伤口,喃喃念叨了一遍天劫,然后立刻跟其他人对视,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感觉没有出错,随即他们嘶声高喊。
“天劫!是天劫!哈哈哈!”
他们确实有人不想去天界,但这跟不能飞升是两个概念。
毕竟不去天界,不代表不能成仙——还可以做地仙嘛。
这些高阶修士同时感觉到了体内神魂的颤抖,以及真元的蠢蠢欲动,跟之前那次莫名其妙的天罚不同,他们清晰地嗅到了天劫的威力与范围大小,以及天道对他们的警告与排斥。
这才是宗门典籍记载的,前辈口口相传的渡劫感应嘛!
“天劫恢复了!天庭放开了飞升桎梏!”
不知天界内情的修士狂喜庆祝着,在他们看来,封了三千年的路终于通了,他们终于不用被困死在人间了。
直到第一道雷霆轰然落下,他们才如梦初醒,慌忙退避。
——也不知眼下要渡劫的家伙是谁。
众人心思各异地想着,有人妒忌,有人幸灾乐祸。
凌厉的剑气在雷霆合击下纵横来去,蜕变得更加锋锐夺目。
青光甚至透过雷劫“剧烈燃烧”。
站在地上抬头望,俨然是天际升起了一颗光芒万丈的妖星,甫一现世,即刻招来撼天动地的雷暴。
窥得这一幕的凡人无不心惊肉跳,漫天神灵的名字都念了个遍,唯恐发生什么天塌地陷的祸事。
夏州,十万大山。
一头体格庞大的斑斓猛虎踏上山丘,仰头望天,眼神深邃。
它身后是一群形态各异的小妖,都被天雷吓得魂不附体,抱着脑袋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看到猛虎的四爪轻巧无声地路过它们身侧,忍不住吹捧:
“大王胆子真大。”
“哼。”
猛虎一尾巴把这些没出息的小妖尽数扫到了山谷里,它则直面这声势浩大的雷劫,全无惧色。
“匣气冲牛斗,山形转辘轳。”
阿虎像模像样地念了一句诗,别问它是什么意思,它不懂,这是王道长教它识字时认的,说的是一柄剑,眼下情形正合前半句。
华盖辰星,气冲牛斗。
“奇怪……剑也能飞升吗?”
阿虎思忖片刻,重重点头。
老师说了,众生万灵皆可参悟天道。
成仙这码子事,人可以,妖为何不可?
不过剑算什么,剑妖还是剑灵?老师好像没说。
阿虎用爪子挠起了下巴。
不管了,天雷威势难得,赶紧参悟,它的招雷符箓合该再进一步。
修真界多来几个飞升的啊,飞多了,它这天雷符也就大成了。
陆续有人看出了渡劫者的诡异身份,他们就没有阿虎那么豁然了,都是大吃一惊,兀自不信,纷纷疑之。
“会不会是专门炼制出的渡劫法宝?代替自己承担天劫?”
“那也得身处劫云之中啊,如此行事,不怕法宝飞升了自己还在人间吗?”
渡劫的空子哪有那么好钻?
相比其他修士的惊异怀疑,巫锦城这边要冷静很多,毕竟他们连渡劫者的身份都知道。
“周宗主有意去天界?”
巫锦城沉吟,其实他觉得郁岧嶢更适合。
但是人家师徒显然已经商量好了,天劫都在渡了,也罢。
当初他跟岳棠在地府,失忆不记得事,也是周宗主带人接应的。
一回生二回熟,就周宗主吧,或许他能让天界的岳棠恢复记忆呢。
岳棠发现远处稀稀落落地站着很多人,都在无声地流泪。
“是瀚海剑楼的剑修。”岳棠轻声说。
巫锦城朝那边看了一眼,发现哭得最惨的是高垕,一手拽着徒弟白歌,一手拽着师兄郁岧嶢,哭得身体直抽。
“周天神剑化形以来,庇护瀚海剑楼多年,今日终于可以放下一切。”
巫锦城说完,岳棠接话:“必定是郁剑仙促成的,这是一件好事。”
世上有多少人能在殚精竭虑之后,卸去肩上重任,欣然离去呢?
又有多少人可以重拾当年执念,只做真我,放肆一回呢?
“盼他年,我能放下诸位同道,你能放下南疆巫傩。”岳棠认真地说。
那必然是倾覆了天庭,改变三界,补全天道救下苍生万灵之后的事了。
至于高高在上的天帝权柄,三界至尊的宝座,岳棠全无兴趣。
他的愿望从来不是携巫锦城之手,坐在众生万灵头顶,而是遁入山林,与道侣赏月烹茶,对弈笑谈,悠闲度日啊。
巫锦城本能地想说,若是他们能赢到最后,这一大摊子也不好丢。
秩序重立,天道焕新,哪一件不棘手?哪一处不需要费心费力才能保持下去?治南疆一地易,扫平九州也不话下,可是要三界平稳,那真的不简单。
但感受到岳棠的思绪,巫锦城最终只说了一句话:
“会有那一日的。”
你穿花拂柳,袖揽三月春风;
我执子落棋,枰拢山寺杏花。
相视一笑,心无旁骛。
只你,与我。
第290章 滥竽充数
天界。
一群火鸦鬼鬼祟祟地拢着翅膀,藏在厚实的云彩里。
天界的夜晚不像人间那般漆黑。
天光、星光,灵草萤光,以及建筑本身散发的淡淡辉光,交织映照。
但总有些地方亮一些,有的地方黯一点。
天界之门正是重重云海里最亮的一处,它不仅明亮,高高的牌楼直抵苍穹,霞光似波涛一般铺设在云海上,色泽瑰丽,宛如绸缎,隔了很远就能看到它。
毕竟是天庭的门面,亦是登天后所见的第一座建筑,外表怎么可能埋汰。
听说以前更美轮美奂,还有青鸟翱翔,灵鹤鸣霄,麒麟踏云。
至于现在……
摆给谁看?做摆设充门面的前提,也得有人来看吧。
三千年来,这些“站班岗”早就荒废了,云海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个天将带着人守在天门附近,时不时地还要巡逻两圈。
说是巡逻,其实并不认真。
在岳棠眼里全是空子。
当然这跟他现在的伪装有关。
——火德星君接掌天界之门已经有两个月了,他麾下的火鸦终日飞来飞去,其中那些修为不弱的仙使终日颐指气使,守门天官与天将不敢吭声,受得气多了,一看到火鸦就下意识地绕着走,可不就给了岳棠便利?
火鸦童子身上的气息,跟火德星君的臣属奴仆一模一样,它们只需要避开同类,那些长脑子的、会化形的同类即可。
普通火鸦看到它们,纵然疑惑,也不会想太多。
万一是星君点化的新同伴呢?听说在一重天、二重天搜出了不少心怀叛逆的散仙,它们整天忙得没空落地,还有一些同类被散仙杀死,新补上来的火鸦它们不认识也很正常。
而且不同的仙家点化的仆役从属是不同的,别说气息了,就连外表都很难完全一样,除非是用变化神通——有这种本事的神仙在天庭地位都不低,没理由来找它们麻烦。
这就让岳棠蒙混的大计格外顺利。
顺利得他甚至怀疑这里是不是有圈套。
天兵天将守门巡逻的时候走神偷懒,火鸦对陌生的同类视而不见,火德星君三天才来天门一次……怎么看都像是请君入瓮的圈套是吧?
所以岳棠耐心地等了十来天,藏在云海里偷听天兵天将的谈话。
最后他尴尬地发现,没有圈套,他之前的那番斗智斗勇,小心谨慎的工夫全都白瞎了。
守门天将懈怠?以前比这更过分,三千年无事,这群窝在天界之门的失意小仙,看彼此的脸都要看厌了,闲得发慌,如果没有黑龙撞门岳棠飞升这接连两桩意外,守门天将与天兵是干脆坐在牌楼下面打瞌睡的。
眯着眼睛,一觉睡个十天半个月,都是常事。
现在好歹站直了,还巡逻呢!
毕竟他们也怕再出事,天庭震怒,性命不保。
只是闲散了这么多年,即使心中畏惧,想要好好办差,也不可能扭得过来。
天庭虽然派来了一位火德星君压在他们头顶上,但也给他们找了一顶遮风挡雨的大伞,这气可不是白受的,真出了事不是还有火德星君吗?
岳棠不清楚火德星君在想什么,可是看这天界之门,气派归气派,却还是一栋牌楼,四面漏风,连个坐卧歇息的地方都没有。
仙人法器可以落地化为屋子,床榻,可是这东西放在天门这里像什么话。
就算是火德星君,也不敢这样干。
可是干站在天门这里不动,不就成了守门的兵卒?星君的颜面不要了?
火德星君索性在距离天门不远处的山峰驻扎下来,若是有个什么动静,他神念一扫立刻就可得知,同时又放出诸多火鸦,侍仙,把天门围得严严实实。
最后每隔三天,来天界之门巡查一圈,防止天门周围出现异样。
在岳棠眼里,三天一次属实懈怠,换了他,怎么着也得一天三次。
可是在天庭,在长生久视的神仙眼里,三天已经是个很短的时间了,火德星君对这份差事是很上心的,每次巡查天门都特别仔细,就连云海都要用神识逐一扫视。
几个火鸦童子没能及时避开,被火德星君发现了。
但是它们没有得到岳棠的命令,老老实实地没有动,竟然蒙混过关。
无他,火德星君是不直接对最低级的火鸦下命令的,尽管都是他一手点化来的,可是仆从也分三六九等,像火鸦童子这样力量低微的,根本不配到他面前讨好卖乖。
天庭的星君们有多排外,在对待自己仆从时,就有多么漫不经心。
确认气息无误之后,压根不会多看一眼,至于这些火鸦看着眼生的问题……这是火鸦之间才会察觉到的,至于火德星君,他根本没记过这些火鸦的模样。
只要火鸦不莫名其妙地跑到自己面前,或者出现在什么不该出现的地方,远远瞥上一眼,火德星君不会起疑心。
岳棠手边有一百多个火鸦童子,而火德星君麾下恐怕有几万个。
想明白这层道理之后,岳棠瞬间冒出了无数个主意,怎样攻打天庭,针对这些星君性情弱点的计谋。
想得眉飞色舞,兴高采烈。
末了,发现白想了,孑然一身,能使唤的只有这群火鸦童子。
痛苦啊,若是手里有一支大军……
岳棠默默地用翅膀捂住脑袋,叹口气,罢了,先拆门。
岳棠本以为要在天门这里潜伏很久的,来之前做好了折腾半年的准备,结果没必要。
不仅天兵天将形同虚设,就连那扇玉石一般厚重的天门,岳棠瞅空跑去一碰顿时傻了眼。
天门上确实有重重符箓,材质没有打折扣,但没有最关键的天道之力。
那种玄之又玄,仅仅是靠近,就会感到被推开、被排斥的无形天威,竟然没有?
岳棠恍惚了。
难道这是假的天界之门?
真正的天界之门被藏起来了?
还是说,我当日撞碎的不止是门,还有天庭那道阻隔天地的屏障?天庭修不好,只能滥竽充数?
“不对。”
岳棠迅速回过神,他从来不高看自己的能耐。
“天帝不会这样疏忽,天庭有这么多法宝神器,随便拿一个放在这里,都比这道滥竽充数的门管用,所以天地屏障还是管用的……只是,问题出在哪里呢?难不成天庭内部还有人欺上瞒下,暗中助我?”
魔魂碎片建议岳棠不要多想,先拆再说。
事情的前因后果可能复杂,但是好处可以先捞。
岳棠觉得很有道理,他决定仔细观摩一番天门符箓,慢慢破解。
看着看着,他不由自主地深陷进去。
这些跟符前辈多年心血对照……每一条都有迹可循,很多本来不懂的东西豁然开朗,原来是有所缺失,难怪参悟起来格外艰难。
这扇天门在岳棠眼里已经化为了至宝。
就似一个描摹上古文字的人,手头只有多处废墟遗迹搜罗拓印下来的文字,处在半懂不通的状态,忽然有一天挖出了一块完整的碑文。
这下什么都会了!
单个符箓的意思,该怎么用,连在一起的意义……全都粗通了!
岳棠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意外收获,喜出望外。
他如痴如醉地学。
期间岳棠发现魔对他的帮助很大,简直像多了一个人推演符箓,那些他暂时想不通的地方,也因为多了一个魔而进展飞速。
终于,这天夜里,岳棠信心十足地准备动手了。
“不拆门,只推开一条缝。”
岳棠认为这是不破坏天门符阵的情况下,能够做到的极限。
果然事情跟他想的一样顺利。
没有惊天炸响,甚至没有惊动近在咫尺的守门天将,灵气已经随着那道狭窄的缝隙缓缓往外流。
岳棠满意地点点头,立刻掉头飞走。
他唤来火鸦童子,吩咐它们跟随自己躲到远处云海,遥望天门。
“大概一刻钟,灵气就能形成光柱,引起下界注意。”岳棠嘀咕。
他嘴里念叨着,手上分毫不慢,跟魔一起发力“捏”符阵。
一团火光在岳棠掌心逐渐成形,里面隐隐是展翅的火鸦形貌。
这就是岳棠的“接人”方法。
下界有人飞升,总要把人平安带走,这个壳子就很适合。
届时天门之前一片混乱,火德星君闻讯赶来,岳棠早已把符阵往飞升修士身上一套,拽着人趁乱跑了。
“一个够用吗?要不要再捏一个?”
岳棠犹豫。
想上天还是要渡天劫的,应该是一个个来的。
他变火鸦已经非常熟练,现在参悟了威力极大的符箓,捏起“壳”轻而易举。
还没等魔魂碎片接话,云海下方已经传来了震动。
天兵天将大惊。
一道凌厉的青光从天门缝隙里透出,其上还纠缠着数道可怖的雷劫,撞门而入。
“轰!”
天门左右摇晃。
“何方宵小?”火德星君的怒吼声远远传来。
岳棠张口结舌。
“这……”
青光没有强势劈碎天门,而是从岳棠留下的那道缝隙里进入天界。
然后它的气息陡然暴涨,犹如长鲸吸水,天门附近的灵气被一扫而空。
甚至天兵天将都身不由己地被拽了过去,他们惊慌失措,因为那团青光分明透着一股恐怖至极的毁灭威势,不止在抽取灵气,还慢条斯理地吸纳着那几道雷劫。
火德星君瞬间而至,虽然心惊这莫名冒出的家伙,但是分毫不敢小觑,扬起一根缠满烈焰的神鞭挥去。
孰料那青光浑然不惧,烈焰上去只是激出了一阵阵火星子。
“剑灵?”
火德星君惊愕。
青光已经现出本相,是一柄长剑。
长剑还在抽取灵气,实力节节攀升。
有不少原本在巡逻的火鸦,正好撞上青光笼罩范围,瞬间就化为乌有,灵气抽空,连本体火灵石都飞速地褪色,最后碎成了渣。
“嘎。”
远处的火鸦童子吓得魂不附体,
岳棠回过神,张开翅膀把火鸦童子全部护在身后。
“好一件绝世凶兵。”魔魂碎片脱口而出。
这是剑修看到神剑的激动。
“可是我们等的是飞升修士,现在这个飞升剑灵算怎么回事?”岳棠纠结。
还有这柄剑也太凶了吧,能交流吗?能拉拢吗?
岳棠低头看一眼手里刚捏出的火鸦壳子,无奈地想,看来是用不上了。
魔观望那边战局。
“火德星君的神通法力,简直是在助剑灵淬炼。”
“这般厉害。”岳棠惊叹。
他算什么预言之人啊,看看这绝世凶兵,一步登天,鲸吞灵气。
“剑灵是没有修行屏障吗?”
这么短短的一会儿,气息已经暴涨到直怼星君了。
“可能是久在樊笼……久在剑匣之中,一直被压抑,不得自由,忽然卸下了所有束缚,借着这股出鞘的锐气突破境界,雷劫飞升本就有脱胎换骨的淬炼之效,再赶上天界有源源不绝的灵气……”
魔还在跟岳棠嘀咕。
那边火德星君被彻底激怒,摇身一变,现出几十丈高的法身,背后亮起一只三眼火鸦的虚影,似要发动本命神通。
剑灵却不再恋战,一触即走,直冲二重天。
——
……在人间蹉跎的数千年,周天神剑也不是白过的
摸着良心说,如果当年跟随墨阳飞升,周天是不会有这么厉害的
第291章 无米之炊
岳棠放下翅膀,扭头一看。
所有火鸦童子都伸长脖子,眼睛眨也不眨,半是惊惧半是倾慕地望着远去的剑影。
“咳。”
火鸦们连忙低头,拢过附近的云,扒拉着往身上盖。
岳先生说了,要小心,不能暴露行踪。
但还是好想跟上去看看啊!
火鸦们满心纠结。
它们知道的东西不多,但在岳棠耳提面命要求的小心谨慎之下,它们意识到自己跟其他火鸦是不同的,这种不同它们已经通过这些时日的观察,慢慢发现了。
同类很厉害,看着也很威风,但并不值得向往。
至于为什么,火鸦童子一时不能捋清,只懵懂地把问题归结在火德星君身上。
毕竟岳先生说了,这个仙人最可怕,是他们的大敌,万一疏忽,它们可能会死。
同类都是被一个这样的敌人使唤的,日子又怎么好过呢?火鸦童子如是想。
现在猛然看到一把剑竟然不怕火德星君,正面怼都不躲藏,火鸦童子纷纷心生钦佩,要不是这柄剑太凶,抽灵气“吃”掉了同类,吓到了火鸦童子,它们甚至想要怂恿岳棠,一起去找这个剑灵。
“嘎嘎。”
火鸦们挤在岳棠身边,低声议论。
岳棠听不懂它们原形在说什么,但能感知它们的情绪。
“对对,太凶了,都别怕。”
岳棠顺手,顺翅膀摸了一圈附近的火鸦脑袋。
火鸦童子哀怨地看岳棠。
“我们等下一个好了。”岳棠对魔魂碎片说。
第一个上来的剑灵很凶,一看就不好招揽,对方也根本不需要接应,没关系,还有后面的飞升者!天门还没关呢!
岳棠是把天门之上的符阵搅乱了。
潜伏了这么久,岳棠发现无论是天门守将还是火德星君,似乎都不懂符箓。
他们巡逻时,完全察觉不到那些被岳棠故意改过的细微部分。
——只要天门一如往昔,所有符阵都在正常运转,他们就意识不到有问题。
这让岳棠想起人间那些大宗门弟子,怀揣着法器,手里拿着符纸,战力惊人,可要是在这些东西上做手脚,他们就会乱了手脚,修不好,只能弃之不用。
天庭底蕴丰厚,火德星君更有诸多神通,眼前这个天门不顶用了,最终肯定会再换一个,继续阻隔仙凡。
可是在那之前,天门每多开一刻,都是岳棠的胜利。
“接下来飞升的是谁呢?这么好的飞升机会,又有剑灵这个现成的好例子,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岳棠沉思。
可惜他失了记忆,对修真界的人与事都很陌生,不然接应起来会更有把握。
“可能是一个剑修。”魔魂碎片猜测。
“有道理,那些宗门长老、掌门,总是有诸多顾虑,做事瞻前顾后的。”岳棠叹息。
这边岳棠翘首以待,那边火德星君暴怒异常。
天门出事,有下界剑灵闯入,这个罪责是会算到火德星君头上的。
假如火德星君能把飞升者立毙当场,那只是小错,还能说得过去。
所以火德星君绝对不会放过逃遁的剑灵,他的法身当即一分为二,其中一个去追剑灵,余下一个脸色铁青地站在天门前。
守门的天兵天将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愁眉苦脸地看着那条不断外流灵气的裂缝,手忙脚乱地试图合拢。
岳棠愉快地看着他们焦头烂额的惨状。
有几个小仙甚至因为天门上残留着的雷劫威力,惨叫着浑身冒烟,滚落到旁边。
“废物!”
火德星君一拂袖,把天兵与小仙都掀到了旁边。
“怎会如此。”
火德星君喃喃自语,手指还没接近天门,即刻有雷光蹿起。
那道缝隙周围更是留下了明显的焦黑痕迹。
“天雷一降再降,给予凡间生灵,让他们得以飞升……天道之力怎会失控至此?雷部天神呢,莫非出事了?常神君也坐视不理?”
火德星君的神情变来变去。
天庭、天庭……
火德星君无声地念叨了两遍,转过头呵斥天兵天将,立刻重建天门,拆换旧的。
“但那要三十日才能成。”
天将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天门就这样敞条缝,还要持续三十天,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天将当然不愿担这份责。
“望星君赐予法宝,封堵天门。”
火德星君一滞,随即怒上眉梢。
雷劫可破万法,如果天道之力真的失控,变得允许凡间生灵飞升,那么遇到硬茬子——比如刚才那凶兵剑灵——就算他亲自堵在这里也不管用。他又不是天帝,没有一言黜仙落凡的神通。
但是置之不理显然不行,火德星君憋着气,往天门前扔了一件法宝,瞬间腾起一片火墙,把天门囊括在内。
同时神火也阻挡了灵气流向人间。
守门天将悄悄松了口气。
“尽快解决。”火德星君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居高临下,冷睨众仙,“天庭不日追究,尔等生死,还是未知之数。”
众仙神色一紧,再度瑟瑟发抖。
别的不说,万一火德星君迁怒,他们是一个都活不下来。
火德星君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只余那道越烧越旺的火墙。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啊。”岳棠自言自语。
他才不相信火德星君就这么走了呢,那火墙看似是法宝,说不准是为火德星君分出的元神做掩饰。
只是火德星君刚才的暴怒是真的,因为他被迫要亲自守门,自觉大跌面子,焉能不气?
“我希望第二个飞升者是炼器宗门的修士。”
岳棠扶额,想要克制神火,一般修士还真做不到。
“剑修。”魔魂碎片坚持。
“……还不如第二把剑呢!”
岳棠抖了抖翅膀,叹息,“如果飞升者不敌神火,我们得想办法救人。”
这可不是趁乱套个火鸦壳子的简单活儿。
看火德星君的架势,真要有第二个飞升者,他恨不得把人撕成碎片泄愤,以挽回颜面。
岳棠开始计算如何撤退,如何接应,魔就在旁边补充。
他们越说越有默契,然而一套切实可行的计划都拿出来了,天门处依旧毫无动静。
“莫非修士在人间不见灵气,偃旗息鼓了?”岳棠扼腕,又不敢置信。
天路断绝三千年,这个诱惑难道不大吗?
就没有人想要是试试吗?
那些宗门里寿元将尽的长老,宁愿冒着夺舍失败的风险,重修重来一次,也不渡天劫?
岳棠想不通,因为他只有金丹期的记忆,对修真界高阶修士压根没有大乘期,最高只有化神的情况一无所知。
魔亦然。
于是一人一魔在神魂里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魔打破了沉寂,他试着猜测:“可能修真界早就在别的途径知道天界是一团乱麻,风险极大,所以不敢飞升。”
换句话说,除了岳棠这样想要掀翻天庭的混不吝,没人上来找死。
岳棠不在意魔的暗指,他只是头昏脑涨。
天庭没有合适的盟友,人间也不肯来飞升者,难道他真要用生产平安符拉出一支大军?
他这个烧火做饭的,都已经接受米缸里没有米的窘境,想尽办法找米了,结果唯一的出路是自己现种?还是从麦苗稻秧开始?这也太难了。
“嘎。”火鸦童子继续往岳棠身边挤,眼巴巴地看着他。
岳棠茫然低头。
火鸦们齐刷刷地举起翅膀,指着二重天。
“剑灵?”
岳棠沉痛地想,如果等不到后续的飞升者,再凶的剑灵也要尝试招揽。
这时魔魂碎片提醒道:“你有没有想过,这剑灵……我们可能认识?”
“嗯?怎么说?”岳棠精神一振,脑中飞速闪过数个念头。
人间修士不肯飞升,为什么剑灵要来,莫非有志于造反?那是好事啊!
“你忘了墨阳剑仙丢在人间的配剑了吗?”魔急忙拉回岳棠的思绪。
当日墨阳十分关切地找他们打听情况,符节又说那剑灵独自支撑起了瀚海剑楼,守住了墨阳剑仙开宗立派的基业。
“不会吧?”岳棠脱口而出,随即悚然一惊。
如果此剑正是周天,它这番前往二重天难不成是寻墨阳了?剑能感应到其主的位置?
火德星君在追杀剑灵,火鸦在追踪朱雀神火,最后他们撞到一起,来个三方混战大碰撞?
岳棠感觉脑袋又大了一圈,他果断地说:“不行!”
墨阳也好,剑灵也罢,都是空荡荡米缸里仅剩的几颗米了,耗不起啊!
“我们去二重天!”
***
红霞漫天,烈焰翻腾。
几个红衣仙人恼火地指挥着火鸦在一处绝谷前聚集。
“那贼子可恶至极。”
“不过总算把人堵在这里了。”
这些仙人外表都有些狼狈,不是有伤,就是脸上直接青紫一大块。
对好面子的仙家来说,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他们绝不会顶着这样一张脸在外走动,而伤势久久不愈,也能说明下手者非等闲之辈。
更不要说最惨的一个,头发竟然被烧了一截。
火德星君麾下的侍仙臣属,被火烧了,简直是个笑话,传出去不单这个倒霉蛋没脸见人,就连火德星君也会面上无光。
可是没办法,他们要追捕的是破坏天牢,擅杀天河水神,盗窃朱雀神火的贼子。
这段时日,他们有好几次追到了对方身后,却又被轻易甩脱。
“主上一直没能找到那个叫岳棠的家伙,所以我们这边更不能失败。”
天庭派遣火德星君来到天门,总共就三个任务,除了看守天门,另外两个都是缉捕要犯。
现在预言之人连影都没有,只剩下这个拿着朱雀神火招摇的混蛋,他们一再失败,迟迟没能把人抓回,火德星君已经很不满了。
领头的仙人捂着脸颊上的伤口,龇牙咧嘴地发狠:“这次吾等万万不可分散,免得又被这狡猾贼子逮着机会溜走。”
众仙齐齐应喏,杀气腾腾地逼近绝谷。
悬崖下方。
墨阳低头看自己手中跃动的朱雀神火,自言自语:“拖了这么多天,应该也够了。”
他的神情冷冽,眼底透着杀意。
“今日就葬身此处罢。”
只听一声清越的凤鸣。
绝谷升起一只身姿优美的红色凤鸟,华美的羽翼张开,众仙驱使的火鸦群像喝醉了酒一般打着旋儿坠地。
偶有几只清醒的火鸦,哀嚎挣扎着往外逃。
狂暴的剑风直接把它们卷成了脱毛鸟,灵气也随着羽翼一起褪去,紧跟着消失的是身上的皮肉,尤为恐怖的是,这一幕还在众仙身上出现。
衣袍失去光泽,配饰开裂,鲜血四溅。
众仙大惊,有的变回原形,有的祭出法宝。
“轰。”
一种剑风、两种神火猛然对撞,山势倾颓,绝谷崩塌。
“怎么可能?”侥幸从这一剑下生还的仙人,披头散发,惊怒交加。
这贼子之前不是只会捡着落单者偷袭吗?不是只能弄伤他们吗?怎么忽然摇身一变,变成了能要他们性命的怪物。
来不及细想,朱雀盘旋再落,第二剑又至。
“等等,我能面见星君,让他在天帝面前为你求情。”
众仙连滚带爬,慌乱求饶。
“……跟天庭作对没有好下场,只要你肯归顺,天帝定会网开一面……”
墨阳剑仙面无表情地斩落两个侍仙。
朱雀神火顺势吞掉了仙人飞出的神魂。
仅剩的那个仙人神色剧变,整个人遁入金光之中,急掠天际,凄厉怒叫:“火德星君不会放过……呃!”
他呆滞地低头,看着胸口。
一柄剑从后面把他捅了对穿。
原本佩戴在身上的几件保命玩意,正无声无息地碎裂。
而这具仙人之躯也从这个巨大的创口开始龟裂,慢慢化为齑粉。
“不!”
哪儿来的剑?为什么天上会有一柄飞剑?是谁在暗算?
他最后感觉到的,是一股恐怖的戾气,在吞噬了自己的神魂与法力之后,愈发旺盛。
第292章 久别重逢
有些东西,即使分离再久,仍然能一眼认出。
“周天?”
墨阳失声而呼。
剑还是昔年模样。
它不像别的物件,会随着千年的历练,饱经风霜。
因剑灵自生,故而从剑锷护手到剑身都奕奕如新,一如炼炉初诞。
可是它又让墨阳感到极度陌生,剑身一路携裹抽取的灵气庞大至极,伴随着剑的高速急掠,拖成了一条长长的扫帚尾。
神剑一头扎下来,冲入火鸦之中,火鸦随之搅散。
火德星君的侍仙当场毙命,从神魂到法力灵气都被剑气吸纳得一干二净,使得剑风再度扩张,那些血肉调零后无人控制的残存火焰,仿佛给神剑披上了一件诡谲可怖的拖尾披风。
远远望去,像极了一颗赤红的蓬尾妖星。
墨阳的反应极快,他几乎在认出周天神剑的那一刻,就飞速后退。
……是趋危避害的本能。
墨阳想过无数遍,他与剑的重逢。
眼下这一幕,只是平平无奇的砍旧主泄愤罢了。
不慌,早有所料。
跑就是了。
尽管如此,墨阳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周天神剑两眼。
对剑灵而言,渡雷劫很不容易,尤其在眼下的天界,想要飞升不止是渡劫那么简单。
——周天是怎么上来的,它找了自己多久?它的本体有损伤吗?
墨阳剑仙的脑海里冒出了一个又一个问题,他顾不上火德星君的随侍仙人是死是活,附近有没有更多的埋伏,他一边后退,一边死死盯着周天神剑。
但这种不打就跑,跑了还“挑衅”的态度,惹得剑灵戾气更盛。
周天神剑仿佛接过了火德星君侍仙的追杀任务,横空贯穿那个倒霉家伙的胸膛之后,于血雾之中破空而斩,余势劈开了两座山峰。
剑气所及之处,一切都在无声碎裂,紧跟着狂暴的灵气把残渣一口吞下。
火焰依附着灵气,被强行拽了过来,把“案发现场”烧成了白地。
面对如此强势的“敌手”,原本在半空中凝聚成形的朱雀神火,发出了兴奋的高鸣。
“等等——”
墨阳急忙阻止。
可是朱雀残余的灵识不足,无法领会意思,咆哮着冲向周天神剑。
“轰!”
震动四方的巨响。
且一发不可收拾。
沿着这条山谷延伸出去的山脉,从低到高,一路轰隆隆的爆响不绝。
墨阳剑仙不再看周天,扭头专心逃命。
朱雀神火被迫跟着移动,想酣畅淋漓的打个架,搭档却一直在拖后腿。
原本朱雀残灵对于这个把自己从天河底层释放出来的人还是挺有好感的,而且一直打得是它看不顺眼的对头——火鸦。
火德星君在天庭的位置,以前属于朱雀星君。
当朱雀残灵嗅到熟悉的、曾经拥有但又失去的天道之力,怎么可能不暴怒。
所以它很乐意帮助墨阳剑仙,墨阳用这柄烈焰之剑也很顺手。
现在事情脱离了掌控。
周天神剑气势汹汹地扑来,没有丝毫留情,它这一路上薅到的法力跟滋长自身的好东西,都来自火德星君的臣属,而且周天飞升之后还拿火德星君的神火淬炼了一下刚沐浴过雷劫的剑身,在朱雀残灵眼里,简直彻头彻尾的火德星君走狗。
所以为什么不打了?
它,上古神鸟朱雀,从未不战而逃!
高空中,由剑气与烈焰凝聚成形的朱雀愤怒地拍打双翼,对着穷追不舍的“扫帚星”发出咆哮,它们对撞造成的余波,像炸雷一般轰隆隆地横扫天际。
“糟了。”
匆忙赶到二重天的岳棠,瞠目结舌。
这动静太大了。
你们一个是天庭通缉的要犯,另外一个也在被火德星君追杀,这样招摇过市,真的不要紧吗?
等等,火德星君呢?
岳棠心念一动,没有飞得太高,继续维持着火鸦的壳子,四下张望。
附近有不少被吸引过来的小仙,还有飞禽走兽,不过都只是冒了头,就立刻开始逃命。
岳棠就用神识看到一个原地挖坑的九尾狐。
反正所有活物都惊恐地躲藏,绝对不会冒着生命危险看热闹,被迫停滞在半空的只有火鸦。就是火德星君麾下那数量不明,肩负着搜查一重天、二重天任务的火灵石点化的火鸦们,不会说话,只能尖利地鸣叫,
它们在召唤同类。
也在通知自己这一队首领,还有对首领发号施令的仙人们,它们有了重要的发现。
敌人!天庭的敌人!主君要抓的目标!被它们发现了!
火鸦们嘶声力竭地叫,完全不顾自身安危,纵然有一些躲闪不及被剑风卷成了碎片,也会立刻跟上去更多的火鸦。
但墨阳与周天神剑的速度太快,它们根本追不上。
越来越多的火鸦落在后面,加上从四面八方赶来支援同类的火鸦,构成了几条长长的火鸦“带子”,在战团造成的烟尘映照下,宛如增光添彩的赤焰丝绦。
岳棠:“……”
奇怪,这景象为何看起来很不对劲?
“可能是传说里的七夕鹊桥?”善解人意的魔提醒道。
岳棠恍然,没错。
喜鹊飞来构成横跨天河的桥梁,让劳燕分飞的夫妻重逢。
虽然后来知晓这只是个凡世杜撰的故事,天庭没有被偷了衣服就不能飞回去的仙女,修真界也不存在处心积虑坑害一个仙女就为了给牛郎娶媳妇的青牛妖,但是传说早已世代相传,人们夏夜遥望星河之时总会想起这茬。
岳棠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会看到火鸦“搭桥”。
只是——
“剑修与剑算劳燕分飞吗?”岳棠不懂就问。
牛郎织女借鹊桥相会,互诉衷情。
剑修与剑借鸦桥相逢,然后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魔没法评价,魔决定保持沉默。
岳棠继续嘀咕:“久别重逢,第一眼就看到剑修有了别的灵识做剑,会打成这样也是情理之中吧?”
墨阳剑仙还算聪明,掉头就跑,分明理亏。
岳棠扶额。
“要想办法阻止他们。”
岳棠说着,马上示意火鸦童子们悄悄降落,躲进山林,他独自追上去。
火鸦童子很不愿意,但是看那轰隆隆的阵仗,还是缩起了脖子。
“嘎嘎。”有几个火鸦童子走之前还拽住了岳棠的翅膀,眼巴巴地看着他,似乎要岳棠承诺一定把那个很凶的剑灵带回来。
“快走快走,我尽量。”
岳棠敷衍地哄完小孩,一转身,悄无声息地混进了一道赤焰丝绦。
四面八方尽是拍打着翅膀,喷出烈焰的火鸦,嘶声力竭的尖利鸣叫更是吵得岳棠头疼,看着它们飞蛾扑火一般穷追不舍,而它们逸散出来的赤焰,其实都被周天神剑在吸纳灵气的时候一股脑抽走了,好些火鸦飞着飞着就直直下坠,变成了火灵石。
太傻了。
岳棠眼睁睁地看着这些火鸦殒命。
表面上,杀死它们的是周天神剑,但实际上只要它们不要那么执拗,就能活命,就不会沦为源源不绝“搭桥”的石块。
岳棠心情复杂,可是又没法去救这些一心一意为火德星君卖命的火鸦。
它们生来如此,一直如此。
岳棠也想过捡走这些失去生命气息的火灵石,可是那些下坠的火灵石一部分被战团余波搅成了碎渣齑粉,一部分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被人暗中收走了。
岳棠心中一凛。
“是火德星君!”
岳棠亲眼看到火德星君追着剑灵跑了,结果现在不见踪影。
以周天神剑这个架势,想要追丢都不可能,所以只有一个答案,火德星君发现剑灵跟那个盗走朱雀神火的天庭要犯打起来了,就隐在一旁,等两方互相消耗甚至两败俱伤。
可能还想着坐收渔翁之利,把两个麻烦一起解决。
站在敌对的立场上,这个决断很聪明。
可是看着身边铺天盖地,嘶声力竭鸣叫的火鸦,岳棠的眼神慢慢冷了下来。
火鸦们并不知道,它们豁命想要拖住的敌人,想要等待收到消息赶来的主君,其实都在这里。
然而火德星君希望周天神剑与墨阳打得再久一点,战得再惨烈一些,所以坐视了周天神剑不断抽取灵气,使得火鸦群不断陨命。
毕竟,这些只是火德星君用火灵石点化的奴仆,连臣属都算不上。
死再多,都是一个数字。
“不能继续拖延。”
岳棠深深皱眉,他现在面临一个困境,如果要阻止执念入脑的剑与心有愧疚的剑修,他就必须靠近战团,可是这样就会暴露自己,而火德星君在暗处虎视眈眈。
这就罢了,随着时间的推移,火德星君可能会用法术唤来更多的天庭仙人。
念及此处,岳棠迅速有了决断。
他正要说服魔,却发现对方动手的速度比自己更快。
“……”
天际一道曳长的赤焰丝绦里忽然升起了冲天魔气。
忽然,天就黑了。
黑雾凝结成云,狂乱地一口吞下了附近的几百只火鸦,连同周天神剑与朱雀对轰的余波,统统不见踪影。
“魔焰?”
火德星君惊呆了。
这哪是黑雾黑云,分明是成片的黑色魔火。
天界怎么会出现这种东西?
朱雀残灵也傻了,它呆呆地望向突然“喷涌”的黑色魔焰,长长地鸣叫了一声。
不对劲!
魔是大敌,朱雀瞬间放下了对周天神剑的憎恶,呼唤着要让这个同样控火的家伙一起对敌。
然而它喊了个空。
剑灵一动不动。
“呼。”
周天神剑忽然一个翻滚,抖落所有携裹的灵气与赤炎,在半空中变成了一个孩童。
清醒过来的孩童按着脑袋上的虎头帽,低声道:“执念入脑,让岳先生看笑话了。”
第293章 火上浇油
人皆有执念。
修道者也不是无欲无求。
哪怕是传说中最走极端的无情道,七情六欲都没了,可是“成仙”这份执念依然在。
很难说执念这东西是好是坏,有时它是道心的弱点,让修士走火入魔,有时它又会变成黏合道心的关键,让修士登上仙途。
据说在遥远的西境三州,那里的修炼者认为执念不能克服,只能放下。
放下得越多,就越能挣脱尘世的枷锁。
但大部分修士对这种说辞嗤之以鼻。
人生于世,就是会有无穷无尽的烦恼、无休无止的纷争。
——有的得不到,有的留不在,有的想不通。
执念就生于其中,放下一个,还有无数个等着呢。
挨个放下,忙得过来吗?
再说,一心执着于把这些全都放下,超脱尘世,何尝不是一种新的执念。
修士这辈子是不可能摒弃执念的,也无法杜绝执念带来的一系列麻烦。
——遭遇幻术,被执念所困,这是小麻烦;境界突破,心魔趁虚而入,这是大问题。
所有劫数里,飞升雷劫更可怕,能成功渡劫的修士,往往十中无一。很多修士不是无法抵御天雷,而是心魔作祟执念入脑,丧失神智,最后陨落在天雷之下。
周天神剑没有看破执念,更没有放下。
它以天雷神火淬炼己身,一往无回之势,直奔天界,不管是谁拦在它面前,都得挨它一剑。执念就是它的筋骨,它的力量,它咆哮的神魂,天雷它敢撞,火德星君它也照劈不误。
剑的本能,不就是如此?
待看到墨阳剑仙……
火上浇油,说的就是朱雀残灵了。
曾经的主人有了新的剑。
本来这事,周天是有准备的,毕竟剑修不可能一直没有剑。
而且天界局势混乱,三界危机不绝,想要活命哪能懈怠,大意不用剑岂非找死?
周天以为自己会心平气和,只揍墨阳,不会跟那柄新剑计较的。
但,世事难料。
执念入脑的剑灵瞥见朱雀神火的那一刻,最后一点理智也烧没了。
可恶,这新剑有灵!
不是普通的无知无觉之剑!
再一细看,尽管新剑之灵意识不全,只有本能,可是气息强悍,令周天的剑身一阵战栗。这种毫无缘由的抖,就似山中野兽遇到了更强血统更纯正的猛兽,本能生出的警兆。
这团火,是仙灵?还是神灵?
……反正比它周天这个凡剑生出的剑灵强。
霎时,无名之火腾腾而起,本就脑子昏沉的剑灵差点气到晕厥。
周天想起了修真界那些司空见惯的事:修士用过的法器兵器,在境界突破之后就不合时宜了,有人还会好好收着,将来给予后辈弟子使用,有人手头窘迫,索性卖了融了,好换一件新的。
从来如此。
即使宝物有灵,弃之可惜,只要不趁手了,拖修士后腿了,照样要被束之高阁。
这不就是它周天吗?
都说杨通玄为墨阳道人占了一卦,预言墨阳前路不平,若是携带随身佩剑飞升成仙,必定会剑毁灵灭,唯有将周天剑留在人间,才能得一线生机。
这一分离,就是数千年。
数千年啊,沧海桑田,世间都换了模样。
曾经赫赫有名的宗门没落无踪,而它这个本来应该束之高阁的剑灵也被迫于三千年前、天路断绝,瀚海剑楼一蹶不振之后出来主持大局。
周天跟随墨阳道人的时间还没有一千年呢。
如果不是抛不了这份执念,它早该离开瀚海剑楼,游历四海,有了新的名号,成了修真界一个传奇,而不是背负着流亡的宗门,有意隐藏,除去楚州修真界外无人知晓周天剑的存在。
执念入脑的时候,就会越想越偏。
周天剑灵的怒火被朱雀余灵点燃,再不觉得墨阳当年弃剑有半分不得已,只认定墨阳嫌弃它不配仙人身份,不能帮墨阳应付天界的敌人,说不准还觉得把它留在人间是一种施舍,全了剑修与剑的一场情义。
可是剑修与剑能有什么情义?并肩对敌,斩尽妖氛,踏平世间不平事的情义罢了。
剑可断,人可亡,绝不能退。
这才是剑修与剑的“道”。
当朱雀余灵咆哮着,说它绝不会不战而逃的时候,恰恰戳中了周天剑灵心中痛处。
何止是火上浇油,简直是把陈年旧事都挖出来助燃。
要不是受魔气所激,猛然惊醒,恢复了一点神智,这执念就不是入脑,而是要噬心了。纵然顺利飞升,实力暴涨,只怕最后也免不了陨落。
想到这里,周天剑灵一阵后怕,又一阵难受。
剑灵缓缓抬头,看着前方不知何时也停步却不敢回头的墨阳剑仙背影。
火光之中,那影子不知为何,格外陌生。
陌生得跟周天心中回忆,没有分毫重合之处。
可是剑灵不会认错主人。
……曾经的主人。
周天忽然觉得可笑,自己很可笑,这份执念更可笑。
他沉下脸,一字字说:
“昔年你在人间一剑破天,斩落蔽日神兽,在天界竖了大敌,料想飞升后遇到麻烦,听了占天门杨通玄说辞,就擅自替我拿了主意……你平生从不畏战,不惧死,不怕神通广大的仙神帝君,你就是这样的人,我不会看错,但我呢?莫非在你心中,我就是那贪生怕死之辈?”
周天遏制了怒意,纵然是质问,也没有任何声嘶力竭的架势。
只有神情与语气里透出了深深的疲倦。
周天平静地问:“你的道很重要,那我的呢?”
墨阳剑仙默默无言,他的肩背似乎轻轻颤抖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转过身,正面对视周天剑灵。
半空中的朱雀余灵茫然不解,它搞不清为什么忽然停战,只感受到了执剑者沉重得无法发出的叹息,这让它格外焦躁。
“唳——”
朱雀不由自主地对着冲天魔焰厉叫。
它感觉到了威胁,不是那种看火鸦不顺眼的斗志,而是本能生出的警惕。
这黑乎乎的东西,好像是它的天敌,是天界的大敌!好像完全不该出现在这里。
魔焰的势头确实被灵气克制。
四面八方涌来的磅礴灵气成了制约魔焰扩张的力量,似乎要把魔摁死在这里,岳棠心中一惊,没等他想出办法,就发现之前冒出的魔焰扭头跑了回来。
一道道黑色火焰形似锁链,重新涌入岳棠周身窍穴。
“灵气?”
岳棠惊愕。
魔焰把“捆住”它们的灵气带了回来。
岳棠经脉百骸被动吸纳着这些灵气,魔焰又气势汹汹地冲出去开疆拓土。
“……”
没多久又灰溜溜地回来找岳棠。
然后再接再励,把“包袱”甩给岳棠,继续征战。
岳棠忙不迭地运转法力,满头大汗地催促魔魂碎片:“你管管这些魔焰。”
“管不住。”魔比岳棠更郁闷。
从魔魂里涌出的魔焰,为什么会更亲近岳棠?他只能勉强控制在外面肆虐的魔焰,那些魔焰要回岳棠身体里,他就管不了。
“那就帮我修炼。”岳棠手忙脚乱。
如果只是灵气硬灌,他还能丢出去,就像他在天河水牢中那般,任凭灵气磅礴,一样透体而出,不受分毫压迫。
可是现在这些沾了魔焰的灵气,竟像被他炼化了一半,比起外界,更愿意待在岳棠体内,可不就乱套了吗?
“修炼……”
魔也头皮发麻,他根本不记得怎么跟岳棠双修,这是可以瞎试的吗?
“你先把灵气捋顺,我再来协助。”魔想了又想,最终还是不敢下手。
“周天神剑……火德星君……”
岳棠分出心神,从牙缝里挤出两个词。
魔心领神会地接话:“外面的事我来看着,你不用管。”
周天剑灵不知道火德星君埋伏在侧。
周天剑灵虽然没有提到墨阳的名字,可是有他那番话,想要查出墨阳的身份不算难。
墨阳可是曾经出现在神光镜上的名字,又有杀死天神爱宠的“名声”,纵然诈死沉寂了很多年,但这些“痕迹”仍然过于显赫。
造反这事,没成气候之前就不适合大声嚷嚷,能蹲着就不要站出来冒头,凡世史书早就把经验写得一清二楚了。
魔可不会给火德星君放冷箭的机会,更不会让他带着消息回去。
恰好,此处不过是火德星君的一半分魂,灭了吧。
听了这么多,还看到了这惊天魔氛。
——火德星君知道得太多了。
魔感受着心底暴涨的杀意,不停扩张的魔焰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强大感。
仿佛在呼吸间就能击破这片空间,把这片山脉沦为没有生机的荒芜魔域。
“不,不行,不能顺着天道天意毁掉三界。”
魔及时警醒,压住杀意。
只要杀一个,啊不,半个火德星君就够了。
魔焰像一张席卷天地的黑毯,转眼就覆盖了整片山脉,它仿佛是一只没有固定形体的远古魔兽,撕咬割裂吞噬着一切。
所过之处灵气消失,魂魄寂灭。
火鸦群没有丝毫抵抗之力,只是一接触,就化为火灵石,又被魔焰吞得干干净净。
最可怖的是眨眼间,火焰中竟然又生出了一群群浑身魔气的黑色火鸦。
它们的羽翼迅速丰满,圆球般的躯体吹气似的膨胀起来,同时一个个符箓落在它们身上,魔鸦扑打双翼,双眼还未能凝聚出理智光华,人形就已经出现了。
没有头发,脑袋遍布裂纹般的符箓。
没有五官,只有燃烧的魔焰。
身高十丈,背负黑翼,手执一根火焰凝结而成的长鞭。
“轰!”
随着魔鸦巨人们齐齐挥落的一击。
虚空扭曲,火德星君的身影显现出来,他惊怒不止,手里捏着一个散发着金光的传信符。
可是那金光在魔焰映照之下格外黯淡,无论火德星君如何催动,都只能原地扑腾,无法突破重围。
最终更是散为一团火星,无声消失。
——
周天的心结,不是剑修抛弃,咳咳,丢下他
而是墨阳替他做了选择
—
本文,包括本章对周天的代词【它【他是混着用的
主要是,对着一个冷静的周宗主,我用不出【它
可是对着满腔愤怒,执念入脑,没有神智的剑灵的心路历程,我用【他,又容易跟墨阳的【他混淆
痛苦撞墙
是我无能,跪地
—
至于魔鸦巨人
别忘了会捏泥人的不止是岳棠呀
但是巫锦城的泥人吧,从以前开始,就有点儿……桀骜不驯
不是审美问题,而是咳咳,算是力量属性问题
第294章 魔灵黑鸦
“魔孽!”
火德星君心头骇异。
他确实有黄雀捕蝉的想法,还想借着这个忽然飞升的剑灵与盗窃神火的贼子,钓出更多怀揣异心的天庭叛逆。
因为火德星君不相信一个普通的飞升小仙能潜到天河底,解开朱雀神火的封印,飞升者是什么货色,火德星君还能不知道?低重天一抓一大把的角色,无论是修为还是法术都被天律限制得死死的。
正如人间目不识丁的莽夫突然对上了一副精妙对联,绝无可能!那飞升小仙背后必定有人,说不准还跟水神冯夷有仇,否则为什么要冒险杀死水神冯夷?
偷窃神火,与杀死天庭敕封的天河水牢看守,这是两条截然不同的重罪。
在天界,可不存在什么反正都是死,都要被天庭通缉,索性大开杀戒的情况。
罪行越重,天庭派来抓拿通缉要犯的仙神地位就越高。
一个飞升小仙,受人指派,成功盗得朱雀神火已是侥幸。
再杀水神冯夷,岂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墨阳:冯夷是人间出名的恶神,有机会就杀了,还要理由?)
还有天界之门的异状!
好端端的天门,为何会敞开一条缝隙?
放在火德星君眼里,这是十足的铁证。有人里应外合,让下界生灵飞升。
危言耸听,说什么真正的预言之人出现了,强到可以无视天庭封锁,击破仙凡不通的天律,颠覆天庭改变三界——啊呸,都是瞎话,根本不存在这么个人!
全是有心人捏造出来的谣言!
哪有找遍了天上地下,都找不到的人。
若是那岳棠真有翻天覆地之能,岂会一直藏着不露面?
岳棠飞升的时候,火德星君不在天门,可是眼前这个剑灵是怎么钻的空子,火德星君看得清清楚楚,哪有击溃天门的本事?
火德星君愈发想要顺藤摸瓜,揪出罪魁祸首了。
他以分神法术,一化而二,另一者留在天门处查看蛛丝马迹,料想已经有所收获。
再加上这边追踪可疑剑灵与贼子获得的线索,待到分神重聚,火德星君信心自己一定能挖出藏在天庭内部的居心叵测之辈。
然而火德星君万万没料到的是,这放长线钓大鱼,却钓起了一个这么棘手的玩意。
——简直荒谬,天界怎么可能冒出一个魔?
魔神是数万年之前的存在,它们早就被天庭铲除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些余孽,以魔魂碎片的形势寄生于三界众灵身上,蛊惑心志不坚的修道者走火入魔。
但天庭仙神有天道之力护身,不会被魔祟侵染。
这魔,是哪儿来的?
火德星君又下意识地“选择”了合理的解释——放出魔焰的,应该是某件上古留存的魔器,被人偶尔所得,在这时候扔出来扰乱视线。
火德星君暗暗冷笑,天真,区区魔火根本无法在天界存在,不消半刻钟就会被灵气吞噬。
那些被压制得无处可去的魔火甚至会反噬其主。
果然是一些见识短浅之辈。
火德星君好整以暇地等着看来人自食恶果。
结果等来等去,魔焰竟然把自己的藏身地堵死了,火德星君蓦然醒觉之际,更是见到了骇人一幕,自己点化的那些奴仆纷纷被魔气侵蚀,更是自魔火中直接诞出了诸多魔灵。
这还有什么可说的,寻常没有神智、力量卑微的魔魂碎片,哪有这等能耐?绝对是逃过覆灭之劫的上古魔神余孽。
火德星君彻底慌了。
他只是想抓两个吃里扒外的天庭仙人,在天帝面前领功,现在连上古魔神都跳出来了,当然要退。
只是空口无凭,他得用神符收录眼前景象,再回返天庭……
就这么一迟疑的工夫,火德星君错失了最后的突围良机。
——道魔相克,灵气会挤压魔焰,可是当魔焰成了气候之后,灵气何在?
火德星君催动神符,后者不听使唤。
再一发力,神符直接碎裂,他暗叫不妙,抬头更见整片空间被魔灵黑鸦撕裂。
火德星君擎起法宝,这才清晰地感到灵气的巨大损耗。
就似跌入了一头蛮荒凶兽的胃袋,四面八方尽是腐蚀黑烟,空间还在不停地收缩挤压。
火德星君满脸骇异,心知形势越拖对自己越不利。
他直接拿出了拼命的架势。
魔火中心骤然升起一团明亮灼热的火球,宛如一轮新日。
首当其冲的是魔灵黑鸦。
它们被冲得连连倒退,燃烧魔焰的长鞭断成十数截,只能张开翅膀护住躯体。
在灵气与魔气恐怖对撞之下,它们的羽毛迅速脱落、燃烧殆尽,周身隐隐浮现的符箓也开始碎裂,身形一缩再缩。
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它们,远远地抛了出去。
“嘎?”
从天空中落下了一堆黑乎乎、浑身没有一根毛的秃鸦。
秃鸦没有生出灵智,只是本能地扑打翅膀,可是光秃秃的焦黑翅膀一点用都没有,只能让它们倒栽葱地落在林间树梢。
听了岳棠的命令,小心翼翼地躲在这里的火鸦童子们:“……”
嫌弃地挪开爪子,退开一段距离,再伸常脖子围观这群新生的同伴。
——是同伴没错,身上的气味虽然很怪,但是很熟悉。
看了一眼,火鸦童子齐齐摇头。
好黑、好丑、好秃啊!
“嘎。”
魔鸦昏头转向地爬起来,想要变回人形重新参战,可是体内魔气全部耗空,只能在原地瞎蹦跶,急得直叫。
好蠢,火鸦童子更嫌弃了。
这时脚下山脉忽然传来震动。
火鸦们一惊,竟看到远处山峰在缓慢崩塌。
正是战场中心,火德星君与魔焰方才所在之地,因为那处天空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无人知道战况如何。
没有轰然炸裂的巨响,没有气势恢宏的灵光,好似所有声音跟动静都被扭曲的空间吞噬了。
现在,整片山脉都在崩塌。
与此同时,原本藏得不见踪影的飞禽走兽倾巢而出,狼狈逃命。
火鸦童子大惊,也迅速飞了起来,准备逃跑。
然后又纠结地落了回来,爪子鸟喙齐上,抓起了秃魔鸦。
——是岳先生送来的,不能辜负岳先生的托付。
火鸦童子吭哧吭哧地叼着魔鸦撤到了安全地带,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只见天边一阵急雨般的黑点坠落。
又是一群秃毛鸦从天而降。
且这次异常惊险,如果不及时接住,可能会落入正在崩塌的山谷。
火鸦:“……”
怎么回事?为什么点化同类变得这么容易了?
它们总共只有一百多的火鸦,怎么救了一轮还有一轮?
火鸦童子很纳闷,累得直喘气。
最后还是周天剑灵看不过去,扔下墨阳剑仙,跑过来帮忙。
习惯收拾烂摊子。
旧主么,下次再揍,眼下盟友更重要。
只是周天剑灵没想到,他这一举动,让火鸦童子看他的眼睛更亮了,甚至悄悄尾随在剑灵身后,剑灵一回头,它们摆出若无其事的模样继续努力干活。
有一只火鸦的翅膀轻轻搭到周天剑灵的衣袖,立刻雀跃。
被周天看了个正着。
那只火鸦维持着傻乎乎的蹦跶姿势,僵在那里。
周天轻咳一声,看看那只火鸦说:“岳棠在消耗火德星君的法力,他们能动用的火灵石快要耗尽了,我们需要把这些魔……秃毛鸦再次送进魔气边缘。”
火鸦童子茫然,然后指了指自己。
“不行,你们不行,你们不能适应魔气。”周天拒绝了。
他试着把自己捞起来的魔鸦扔回魔气笼罩范围。
果然浓黑魔气之中影影绰绰地多出了一群高大的影子,重新加入了战团。
“魔气虽然受灵气克制,但是岳先生有控制魔焰之能,他为仙体,又可吸纳灵气……只是灵气太多,终会受伤,不如用这些多到碍眼的灵气捏出符箓外壳,再以魔气浸染,造出这些魔鸦……还把火德星君的法力攻击转移了出去,若非如此,火灵石如何生得出魔鸦?”
周天喃喃自语。
他低头看火鸦童子,笑道:“看来你们才是第一波的尝试。”
周天亲眼见过南疆云武城石塔上魔焰环绕的景象,所以他随便想想,就能猜出岳棠现在的处境。
而岳棠身上带有巫锦城神魂碎片的秘密,在周天剑灵看见魔焰与魔灵黑鸦的那一刻就想明白了。
毕竟巫锦城曾经驭使黄泉泥偶,击退楚州阴司鬼军,斩下了楚州城隍的鬼神法身一只手臂。这风格这架势这本事,根本没有第二个人。
再一想留在人间的巫锦城最近的诡异之处,周天剑灵顿时恍然。
同时不得不钦佩岳棠的大胆。
竟敢揣着一个魔的分魂飞升。
可能这就是连情劫都敢在地府渡的道侣吧……
周天眨眨眼睛,马上催促火鸦们继续把魔鸦叼来给他,全部投进魔气。
于是周天的怀里一堆秃毛球,脑袋上跟背上也用法力捆了很多魔鸦,就像一条条飘带。
再想想这些魔鸦的前身,也以这样的姿态追在剑灵身后,只是那时的景象更恢弘震撼,似赤炎锁链,又似火锦光缎,至于现在——
戴着虎头帽的孩童与一群懵懂的秃鸦,一群跟屁虫火鸦。
滑稽好笑。
“……”
墨阳没有笑。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周天剑灵化形后的模样。
在他飞升之时,周天神剑仅仅只是有灵罢了,尚无具体的面貌形态。
想要与剑灵对话,需得是全力应战之际,平时剑灵只会在剑内沉睡。
这就仿佛抛下家中只会牙牙学语的幼儿,外出奔波,一去不归。忽然有一日被找上门,赫然发现那孩子已经成大成人,有主见,有担当,还有……属于他自己的道。
面对周天剑灵的质问,墨阳无一字可应,他甚至不能直面以对,只能背对剑灵。
如今剑灵毫不留恋地转身而去,他倒是看得目不转睛。
数千年的分离,那些悲伤与无奈,遗憾与痛苦……所有岁月的缩影,映在周天的身上。
剑灵脱胎换骨,似蝶破茧,变成了完全陌生的模样。
第295章 时日曷丧
黑雾弥漫,魔氛滔天。
一只长有四爪,额生三眼,周身翎羽都散发着锐利金芒的巨鸟振翅怒鸣。
可是它的声音根本传不出去。
正如赤炎与魔焰的交锋,无论如何浩大,都被贪婪的黑色魔气吞噬殆尽,黑雾边缘处甚至波澜不惊,火德星君就似陷入了魔域之中。
真真荒谬又可怖,身在天界,何来魔域。
火德星君怎么都想不通,虽然二重天的灵气没有上面几重天浓郁,但也还是天界,魔焰就似一点萤火落入深湖,结果却在水里越烧越旺,这不邪了门吗?
魔气还侵染了他的仆从,把大群火鸦变成了戾气滔天的魔傀,不知疲累地向他发起攻击,反复消耗着火德星君的法力。
战场越铺越大。
山峦崩碎消失,空间坍塌扭曲。
火德星君死死地盯着那个被魔焰缠绕的人影。
在火德星君的法相真身对比下,人影是极其渺小的,无论怎么看都没有操纵魔火祸乱天庭的本事,跟上古魔神更是没有丝毫相似之处。
这让火德星君忍不住怀疑,这座山脉是不是预先被布了魔阵,其实是一个陷阱,而他一心想要抓住天庭要犯,没想到剑灵与盗窃神火的贼子是故意相斗,为的就是把他引来此地。
可恶。
魔孽如此狡猾,只怕今天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念及此处,火德星君心头不由得多了三分惊惧。
他已经够小心了,从意识到魔孽的那一刻就准备突围逃走,可愣是到现在都没有找到半点机会。
如今在这里的,可是火德星君的一半元神。
这要是没了,火德星君的实力会瞬间跌落到天庭星君末流,没个几百年都恢复不了——三界危机就在眼前,重伤不愈还想活过这轮大劫?
火德星君心焦若焚,猛然抖落一根最长的赤色尾羽。浑身翎羽也急速燃烧起来,整只巨鸦都变成了一团夺目刺眼的火球。
火球的颜色也从赤红逐渐变淡,最后几近于白。
宛如一轮新日。
冲破暗夜,撕裂空间。
“……本命神通!”
墨阳剑仙脸色骤变,袍袖一展,气流卷起附近的火鸦童子,飞快后退。
周天伸手,接住黑雾里坠下的大量魔鸦。
之前的还只是秃毛,后面的那些连乌鸦形态都无法维持,直接变成了火灵石。
灵石也不是完整的,有的残破,有的还在半空中就变成了粉末。
“小心!”
墨阳发力去拽周天。
还没等他碰触到剑灵,锋锐的剑气就割裂了他的衣袍,奇异地没有伤及筋骨肌肤,只是外衣内袍都变成了破布。
白虹一现,周天神剑恢复剑形,直奔那轮新日而去。
黑雾魔焰正似潮水般消退。
眼看灵气就要重新占据上风,周天不顾魔气未尽,疯狂地跟火德星君抢夺起灵气来。
墨阳反手一推,把周天扔给他的那群秃鸦“塞”进了火鸦童子的怀里,同时丢下一句叮嘱:“快走,能跑多远就多远。”
火鸦童子眼泪汪汪。
不等它们回过神,就感到耳边一阵疾风,墨阳的身影也消失在了它们面前。
朱雀展翼,声震九霄。
那轮新日越升越高,灼热的温度连它们这些火鸦都吃不消了,羽毛纷纷自燃,而且它们无法控制火焰。
火鸦童子惊慌失措地往外飞。
它们回头的时候,依稀看到了朱雀化作一柄巨剑斩向新日。
“轰!”
一个恍惚,就是天旋地转,分不清东南西北,火鸦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往上飞还是往下坠落,只能徒劳地抓着丑秃还没脑子的同类,奋力挣扎着。
狂暴的气流就像利刃,刺骨剐肉,很快又变成重锤,狠狠击打着身躯。
火鸦童子的翅膀纷纷折断,羽毛被卷了个精光,浑身鲜血淋漓,还有火焰不停地在血肉上燃烧着。
半空中的残枝断木,也纷纷自燃,一瞬化为飞灰。
可怖的肆虐范围还在不停扩大,早就越过了之前山脉崩塌的战场,追上了窜逃的飞禽走兽,它们身上的皮毛也开始变得焦黑,地面滚烫,石头开始融化。
如果是凡界生灵在这里,根本不可能拖着身体继续逃命,飙升的高温点燃了所有东西。
火焰不仅会从脚下冒出来,还会从鳞爪与骨缝间燃起——哪儿有灵气,它就蔓延到何处。
四野惨嚎。
没有生灵能分清谁在惨叫,是自己,还是其他沦入绝境的倒霉蛋。
即使火鸦童子是火灵石化身,也只能被迫坠下。
“化日。”
潜意识里有个声音在火鸦童子脑袋里尖叫着。
火德星君的本命神通,化日。
这是太阳真火,是火德星君于太阳星上历经千万年修炼,淬取出的真火,收在元神之中。
上古荒兽凶神不计其数,若无这份神通,神鸦一族根本活不到今天。
而今火德星君又掌对应的天道之力,神通更甚。
一个身陷绝境,想要拼命的天庭星君,拿出的底牌就是如此可怖。
火鸦童子还在挣扎着扑打翅膀,可是它们已经飞不起来了。
不断有浑身着火的飞禽走兽哀嚎着倒下,泥土砂石变成了一条条火河,遍布四野。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道巨大的阴影遮住了强烈的日光,太阳真火之威也陡然下降。
“……”
火鸦童子狼狈地抱着秃黑鸦在岩浆火河里扑腾。
它们抬起头,赫然看见挡在自己前方的——更像是平地冒出了一座山,人形的高峰——巨大阴影,周身流动着金黑的纹路。
有光之地,万物焚尽。
只有阴影处能得一息苟存。
一时间所有还能喘气的生灵,都拼命地往这里挪。
那巨山高峰一般的身影,也确实把新日挡了个严严实实。
“是哪位仙神的法相?”九尾狐变成了秃毛狐,它尖着嗓子嚷嚷。
其他飞禽走兽也认定是一位天神,怜悯它们,现身阻挡。
只有火鸦童子从那巨人身上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
“岳……嘎!”
火鸦们急忙吞下嘴边的话。
巨人不声不响,双手抬起,活像是一巴掌抡圆了,对着什么东西猛然砸下。
“——”
恐怖的爆裂声夺去了所有生灵的听觉。
只是这会儿,耳朵流血这样的小伤,不被众生灵所察。
“怎么回事?”
它们慌乱地随着震动开裂的地面连滚带爬,许久才意识到自己什么也听不见。
战场中心更是烟尘弥漫,什么也看不清。
空气里灼热的高温已经一扫而空。
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天界生灵连回头多看一眼的好奇都没有,唯恐把小命丢下。
只有火鸦童子揣着满心的骇异,跑跑停停,满心纠结。
***
赤日焦土,河水干涸。
没有血肉的干枯尸骸,遍地哀嚎的人间鬼域。
……
一段段记忆仿佛跟岳棠眼前景象重合。
更有无尽魔焰,激起了道心深处的空隙与执念。
灵气与魔气反复拉扯四肢百骸的疼痛逐渐退去,直面太阳真火的血肉灼烧感也变得模糊,岳棠听到了很多声音。
被他遗忘的声音,封存在他记忆深处的哭声。
垂死的凡人祈求仙神,诅咒老天。
活人撕咬尸体,厉鬼撕吃活人,东明府的每一处土地上都徘徊着怨魂,横躺着枯骨。
疲倦的阴司城隍伸出手,淡淡的功德金光落在枯井底的孩童身上。
……
岳棠想起来了。
他是谁,他的道,他的执念。
岳棠下意识地望向神魂深处。
……
冷月高悬,那个白袍血纹容貌昳丽的魔,轻抚横于膝上的剑。
“巫锦城。”岳棠脱口而出。
他想起来了,他在何时遇到了魔魂碎片的主人。
他想起飞鹤传书,想起邀月对饮。
还想起了楚州。
……
人间接黄泉,山林皆化鬼域。
散发着金光的城隍真身手托法器,麾下阴司鬼军不计其数,有魔手持戾剑,立于无边血池之前,身后是遮天蔽日的凶神魂魄。
一剑斩断城隍法身右臂,鬼域随之破裂。
正是这一剑之威,给了楚州修士信心,纵然他们心中仍存有躲避退怯之意,在危难临头之际,还是决定效仿青松派,投入南疆联盟。
瀚海剑楼、青松派……
王道长、长德公、周宗主、郁岧嶢……
一个个身影出现在岳棠眼前,他们的声音,他们的面容,他们共同经历的一切……
岳棠猛然睁开眼。
他想起自己走到众人之前,坦然落座。
想起了神光镜预言,想起归墟幻境参悟天道所得的一抹玄奥景象。
那日道魔双修,推演天道而得的感悟随着记忆的恢复,复又重临。
与朱雀神火一起苦苦阻挡着新日的周天剑灵骇然回头。
同时察觉到异样的还有墨阳剑仙。
“这是——”
天道的气息?
一个没有面目,高如山峰的巨人缓缓站起。
魔焰为骨,灵气化为经脉,它们不止没有互相排斥,反而融为一体。
更有生生不息之力汇为江流,每次起伏,就使巨人的气息强悍一分。
天神?魔神?
哪儿来的法相?
墨阳剑仙惊疑不定地握着朱雀灵剑,他也被太阳真火烧得面目全非。
周天神剑的光华暗了大半,剑尖不住颤抖,是脱力的前兆。
“周宗主,墨阳前辈,这一阵且让于我与巫道友罢。”
巨人缓步上前,完全不惧太阳真火,他的身躯就像幽暗无光的混沌。
岳棠望向那轮刺目灼热的新日,无悲无喜,耳边回荡着昔年东明府灾民的哭嚎诅咒。
“苍天无眼!时日曷丧!”
“时日曷丧!吾与汝偕亡!”
“……”
巨人抡起手臂,一拳把焚尽万物的太阳砸进了地底。
——
时日曷丧
这个典故是说夏朝的暴君桀,自比太阳,天威莫测,永不消亡,你们都要靠太阳的施舍而活
百姓就诅咒说,什么时候太阳会坠落呢,我们愿意跟你(太阳)一起死
时日曷丧、时日曷丧,吾与汝偕亡
太阳什么时候沦亡呢,老天爷什么时候死呢,我们不要你的天威跟恩德,只要你去死
第296章 诡谲不测
硬扛着太阳真火的灼烧,巨人的双臂逐渐龟裂。
不断有碎块剥落,化作一蓬黑雾。
黑雾越来越多,形成了厚厚的帷幕。
天地间陷入一片昏暗。
流淌的岩浆开始冷却,灵气变回了滋润经脉的灵气,太阳真火挥发的可怖热力也不再沿着血肉骨骼一路肆意破坏,仓皇逃跑的天界生灵顿时精神一振。
它们的伤势不再扩大,正在缓缓恢复。
虽然被烧光的毛发一时半会儿长不回来,被岩浆烫烂的爪子还一瘸一拐,但是体内灵气的流转自如,意味着法术与保命神通都能勉强施展了。
这点本事放在天界很不起眼,是天庭的仙神挥挥手就能驱散的小伎俩,可是对它们来说,却是仅有的看家本领了。就似荒年的一把粟,可能救不了命最后还是要饿死,但假如口袋里没有这把粮,心里必然发慌。
现在法术神通回来了,各种喜悦的鸣叫嘶吼顿时充斥四野。
可是它们没能高兴太久,强烈的震动再次传来。
仿佛地底有头怪物在拼命挣扎。
天界生灵一阵心悸,加上此处已经距离战场很远了,便忍不住回头再看。
只见黑雾幢幢,昏光惨惨,一个山岳般的巨人轮廓若隐若现。
忽然有数道金光自地底而出,撕裂了黑雾,模糊地映出巨人的模样。
那巨人似是一尊法相,却没有天庭仙神的金色符箓缠绕于身,脑后没有灵光法环,身上亦无法器,甚至连华美的袍服披挂都不见一件。
它更似一尊庞大的黑石雕像,一座化为人形的山峰。
它不像天庭仙神那样自报名号,高声历数敌人罪行。
它沉默地半弯着腰,势大力沉地一拳接着一拳往地底砸。
……大地剧烈震动。
被压入地底的火德星君在垂死挣扎。
最后一道刺目的光亮,让黑雾短暂地散去。
巨人身上都是太阳真火焚烧过的焦黑裂痕,双臂与胸腹处更有无数残缺,让它的身体几乎空了一大半,不断有碎块崩落,又不停地有新的黑石“血肉”生成。
这是一尊布满裂痕,残破不堪的雕像。
它没有心,没有胸膛,上半截身体只剩下一根支撑庞大身躯的脊骨。
它没有手指,双臂碎裂,只能以黑雾做牵引,从肩背延伸出两条臂膀的形状——越往上越完整,而小臂以下,只能说是一团碎石。
这不是双臂,而是刀斧棍棒。
“轰!”
在剧烈的摇晃之中,火鸦童子用秃毛的翅膀搂着同类,哽咽哀鸣。
比它们的声音更响亮的,是一声充满不甘的愤怒嘶吼。
光亮彻底消失。
新日陨。
***
与此同时,天界之门。
火德星君蓦然色变,捂住额头。
只见他双目泣血,脸庞布满裂痕,周身灵光平白无故地削去了一截。
在天庭这种地方,越是身份显赫地位尊崇的仙神,就越是光芒万丈,让寻常生灵无法直视。以至于顶着天神星君的灵光,能否睁开眼,能否站直了回话,都成了一种衡量身份实力的标准。
故而此刻守卫天门的天兵天将见到这一幕,先是愕然,随即大惊失色,意识到了有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星君。”
几个天官反应最快,迅速扑倒在云上,战战兢兢,不敢抬头。
事实证明他们很机灵,因为一个愣神的天将直直地看着火德星君的惨状,被火德星君迁怒地抽了一记神鞭。
“星君饶命,末将无状,星君饶命……”
天将浑身冒火,惨叫连连。
火德星君完全无视了他的哭嚎,咬牙切齿地说:“在二重天,贼子敢尔!”
“主上!敌人未知,不可不慎啊!”
一众侍仙也被唬得不轻,他们可不是普通小仙,眼界更广一点。
天兵天将可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以为火德星君受到了攻击,实力大损,可他们不一样。
他们受火德星君管辖节制,身负敕封也低火德星君一等,在火德星君面前无时无刻不受到压制,可是方才骤然松弛的压力,明摆地揭露了真相。
——火德星君神魂有损,所执掌的天道之力亦随之减少。
火德星君方才去追剑灵的元神分|身出事了。
侍仙们强压心头惊惧,努力劝说暴怒的火德星君:
“主上,事有蹊跷,那剑灵不过一介凡物,怎能伤及天庭星君?主上必定是中了陷阱……二重天遍布火鸦耳目,吾等应当先了解情况,再做计较。”
言下之意,千万不要去找死。
对方能灭了火德星君的一半元神,就能灭掉剩下的一半。
这时火德星君以同族为侍仙,点化生灵做奴仆的好处就来了,这些侍仙看到火德星君受到重创,根本不会想到背叛。
毕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没了火德星君,他们在天庭毫无地位。
甚至会沦为普通的小仙,在三重天的仙苑里做洒扫仆役。
“事不宜迟,吾等即刻出发去二重天,为主上分忧。”
“还有这天门不守也罢,您想想,天门为何会有裂缝,只怕天庭之中有人算计颇深,无论谁来都要栽跟头,主上务必三思!”
火德星君神情阴沉底听着麾下众仙的劝说。
这等奇耻大辱,他当然咽不下去。
但是丢脸事小,身家性命事大。
对方既然有了杀灭他一半元神的能力,就意味着事情的严重程度已经奔着火德星君无法控制的方向去了。
现在火德星君眼里的敌人,根本就不是区区一个剑灵,或者盗窃神火的贼子,这都是障眼法的棋子。
“登仙天雷本该被天庭律令所封,却降下给凡灵渡劫,导致天地封锁的律令出现缺漏,常神君执掌天庭律令与天雷天罚,他会什么都不知道?我看就是他从中弄鬼,可恶至极,尔等去搜罗证据,待我面见天帝。”
“这——”
侍仙们惊愣。
“还不快去。”火德星君暴喝。
侍仙们满脸苦涩,别的天神星君都好说,可是你要把黑锅扣给常神君,这官司就算闹到天帝面前,也未必讨得了好。
天庭的权势,从来都不是空话,而是实实在在的力量。
常神君执掌天庭刑罚,这可是连天帝都要忌惮三分的天道之力。
“主上,万万不可如此,这事须得从长计议。”
侍仙们根本不相信常神君会背叛天庭,给下界凡灵好处,这事十有八|九是他们触及不到的天庭上层权势倾轧,谁卷进去谁就得送命。
火德星君双目血红,怒喝:“难道本君就该吃下这个哑巴亏吗?”
侍仙们面有难色。
天门守将小仙们早就吓得魂不附体,趴在那里抖若筛糠,他们听到了火德星君指责常神君暗中开启天门,放凡间生灵登仙——不管是真是假,火德星君可以信口胡说,可是他们听到了指不定要丢命。
正惶恐之际,头顶忽然传来一个威严洪亮的声音。
“魔孽现世,天帝有令,封锁二重天,内中生灵,格杀勿论。”
轰隆隆的声音像闷雷一般滚过天际。
火德星君呆住了。
“魔孽?”
他重复了一遍,低头望去,不管是侍仙还是匍匐在地的天兵天将,人人一脸纳闷。
魔这个词汇,太遥远了。
遥远到天界如果出现一个魔,神仙们的第一反应不是铲除剿灭,而是抓来搞清楚,为什么会有魔活到今天,还能跑到天界搅风弄雨。
甚至听到这条传遍天界的帝君旨意,心中不禁冒出怀疑,是何等魔孽,需要这般小题大做?
等等,那条谶言怎么说来着?
妖孽降世,轮回倒转,天庭倾覆,三界大祸。
难不成这妖孽,指的是上古魔神余孽?
“岳棠……”
对,就是这个名字。
那个出现在神光镜里的最后一人,在三界遍寻不着。
据说,引得常神君降下天罚就是岳棠,结果反倒是天门被摧毁,天帝下令大搜天界。
火德星君会在这里,其实也是这条命令的后续。
此刻火德星君脸上血色尽去,他意识到自己一半元神的陨落已经被天庭所知,天帝对他很不满。
“主上冷静,我们还有机会,只要配合新来的援军剿灭二重天,还可以在天帝面前戴罪立功。”侍仙们连忙进言。
“不,没有机会了,天帝已知魔孽实力,再来的天神实力必定在我之上。”
火德星君颓然道,“我们就在天门这里,静候天庭命令罢。”
***
八重天。
一座宏伟的宫殿伫立在云雾之间,紫色天雷常年萦绕在宫殿顶端,威慑四方。
此刻,巍峨的宫室殿宇内却是空空荡荡,只有重重幔帐被朔风吹得四处飘摇。
天际划过一道虹光。
只见一个手持玉笏,浑身金光,宝冠华服的白眉仙人落在宫殿门口。
“常神君?”
白眉仙人试探地唤了一声,很不自在地东张西望。
当他发现这里确实找不着人可以通传消息时,只好挽起长长的袍服下摆,走进宫殿。
宫殿太大,他不敢用法术,只能用两条腿走。
愣是走了大半个时辰,才爬上了殿宇的最高一层。
看到那个端坐在重重幔帐之后的熟悉身影,白眉仙人总算松了口气,低头施礼。
“小仙长明,拜见常神君。”
幔帐后的人缓缓转头,长长的黑发铺在青玉地面上。
他没有穿戴冕服,周身的冷厉之气半分不减。
只是漫不经心的抬眸,就让长明星君心头一悸,急忙低头,不敢直视。
“天帝问神君,为何人间会有登仙雷劫?”
宫殿内一片死寂,就在长明星君额头冒汗之际,他听到了冷淡的回应。
“天道面前,谁能全身而退?”
“神君是说——”
“那日,天罚没有奏效,我与无间狱陆殿主都被天道反噬,陆殿主丢了什么我不清楚,但我失去的,正是登仙雷劫。”
常神君面无表情地说,“天道收回了这份力量。”
——
天庭没有负责传话,兢兢业业跑腿的太白金星就好像缺了什么【喂
太白就是长庚,本来想用长庚星君的,又发现其他小说写了形象不同的长庚星君,怕混淆
算了,启明星长庚星,综合一下,叫长明星君吧,反正只是跑腿的角色
第297章 歪风邪雾
惨淡的日光照在广袤山川之间。
似乎有一层灰色薄雾在枝头树梢飘荡。
隐居在二重天各处绝谷山洞里的散仙,纷纷抬头,满脸惊疑。
“怎么回事?灵气怎么变了?”
天界的灵气充沛,人在其中,就像活在水里的鱼。
——水出了问题,鱼怎么可能不知道。
散仙们很愤怒。
身处天界,却没有出头之日,而且没有敕封就没有更好的修炼功法,一穷二白两袖空空。
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灵气,以及遍地都是的奇花异草晶矿灵石就是散仙们仅有的财富,现在居然连这点东西都出问题了。
运转功法,汲取到的灵气少得可怜!
灵气还跟以往不同,像是混了杂质,扰乱了修炼!
要不是反应快,马上把这团有问题的灵气丢出去,只怕会受内伤。
散仙们怒不可遏地冲出了家门。
他们下意识地认为有人在自家附近搞鬼,可能是某个老相识,开了一个恶劣的玩笑。
在踏出洞府的那一刻,这个念头就烟消云散了。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昏暗惨淡的景象,惊得他们一个倒仰,差点想要揉揉眼睛,以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虽然正经的天庭神仙都不屑来二重天,但这里还是天界。
灵气仙雾、虹光流彩,都是寻常点缀。
就算没有琼楼玉宇九重宫闱,那也是翠峰叠嶂,百草生芳啊。
换句话说,天界就连一片草叶子都受到灵气滋养,那是肉眼可见的不凡,人间哪一处的洞天福地都远远不及。
然而此刻那股钟灵毓秀之意,荡然无存了。
所有散发灵光的草木都蔫巴着,失去了光彩,衬得天光愈发昏暗惨淡。
不知从何而来的灰雾笼罩了天地,它们所过之处,灵气纷纷退却,沉入地底,余下的那些仿佛被侵染了,透着一股诡谲的异氛。
“……”
散仙们怔忪半晌,随即跑回自家洞府,催动法力捏碎各种传信符箓,疯狂寻找亲朋故友。
这些信函的大意为“天道在梦里预示的浩劫终于来了”、“天庭崩溃,三界衰亡,可能就在眼前”、“吾等该往一重天跑,还是想办法混进三重天呢?究竟是高处活得久,还是低处苟得长”等等。
至于惊骇惧怕等等情绪,早在很多年前入定看到三界崩毁的那一刻就用完了。
而且这个噩梦时不时就要重现一次。
还有不同角度,不同位置的变化,堪称全方位的灾难演示。
最初散仙们还会琢磨出现在梦里的那些神仙是谁,毕竟他们不认识,后来也倦怠了,反正这个梦的结局都一样,不管是谁都要完蛋。
——真正的天塌了,高个子也顶不住。
散仙们曾经聚在一处,绞尽脑汁地想办法,可是讨论来讨论去,觉得哪个主意都不靠谱。
但也不是一无所获,他们摸清了天庭的本质。
归根究底,天道发怒,全因天庭挟天道号令三界。
干掉天庭是个釜底抽薪的好主意,然而谁能干掉天庭呢?散仙人人皆有怨气,不缺造反之心,只是没这份本事。
罢了,观望吧。
既有天道预言,预言中人会横空出世,一扫乾坤。
只是天界流言纷纷,没个定数,一会儿说朱雀星君是天命之人,一会儿又说烛九阴大神会实行预言,好家伙,这些神仙不是已经死了吗?
什么?烛九阴大神的余部公然反叛天庭,打上七重天了?
什么?六重天也有叛乱?
散仙们晕头转向,听着一个又一个滞后的消息,往往他们听到消息时,叛乱已经被平定了。再说他们连四重天都去不了,想投奔那些叛军都不可能。
况且,他们听说过有人悄悄潜入上去了,结果却不如人意,天庭仙神——不管是忠于天帝,还是造反的,全都看不起低重天散仙。想投军,人家根本不要,还怀疑散仙是故意来打探情报,卖给天庭做进身之阶。
好吧,确实有散仙这么干过。
但那是散仙们得到天道预警之前的事了。
那时大部分散仙都在想方设法进入天庭,混个位置。
长期蹉跎已经消磨了他们的心气,低人一等的事实也让他们拼命想往上爬,成王败寇,清高顶什么用,是能换法宝,还是能当神通法术使?
这种说辞一度在散仙之中盛行,人人削尖脑袋钻营,宁可在三重天的仙苑楼阁里做个仆役,也要找到门路。
结果被天道一巴掌糊在脸上——钻营没用,往上爬没用,大劫一来,大家都要死。
这才轮到造反变成风潮,毕竟效仿预言之人,推翻天庭变更命数,是大家唯一能想到的活路。
但散仙说是一个群体,其实内部分歧很大。
真心实意想要造反的,根本不会等到走投无路的时候,早在天道预警之前,就忍受不了天界的现状,跑出去单干了。
那些惜身爱命之辈,事到临头,也依然在瞻前顾后。
不止如此,他们还互相嫌弃,于是就有一群散仙自忖没有造反的能耐,却也看不惯同伴整天嚷嚷,什么事都干不了,干脆甩袖走人了。
天道反噬三界崩毁的未来,说不定要等好几百年才会应验呢。
然后,他们就被天道甩了个意外砸在脸上。
看着洞府外惨淡的天色,稀薄的灵气,散仙们满面愁容。
太离谱了,距离他们第一次梦见三界浩劫,才过去多久?
还不足百年。
怎么就大难临头了,天道这么急吗?
散仙们在心里大骂天庭,同时还带有一抹解恨的快意——天庭禁锢封锁天道之力,不许他们后来的飞升者参悟,压得他们在天界低人一等如同草芥,现在自食恶果!
幸灾乐祸完了,沮丧油然而生。
——天庭活该,却害苦了他们!
散仙们确信,眼前这些异象是大劫降临的前兆。
他们发了一通联络信函,收拾家当,打算逃到一个有灵气的地方再说。
驾云御风匆匆上路没多久,各路消息纷纷回传。
“什么?不是天道大劫,源头在西面七万里?”
散仙们震惊之余,有一部分决定冒险去查看情况。
二重天地域辽阔,很多山脉根本没有名字,就算有人起名也很难不混淆,常年居住于此的散仙索性用了一个笨法子,从二重天边界开始,每隔万里计一次数,这样一来,只说个方向跟数字,就能确定大概范围了。
这些收到消息的散仙,显然离出事地点很远,等他们赶到西七八里处,赫然看到了一团不断膨胀的黑云。
灰雾就是从黑云深处流出来的。
有散仙试探着靠近,灰雾并不会搅扰人的神智,只要不汲取夹带着灰雾的灵气,就一切无事。
几个自诩功法高明的家伙,尝试着“用”了这种灵气。
只见他们面色骤然发黑,双眼紧闭,浑身颤抖,然后大汗淋漓地苏醒过来,失声惊呼:“魔气!快离开,这东西会引发心魔。”
众仙霎时大乱。
“还说不是天道大劫,魔气都侵染二重天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
问得好,岳棠也想知道。
他看了一眼天上那群四处乱窜的散仙,低声问:“周宗主,我昏过去多久?”
戴着虎头帽的周天剑灵,左边袖子牵着一群秃火鸦,右边袖子挂着一串秃焦得更厉害的魔鸦,板着脸回答:“没多久,也就半个时辰,但是在法相消散的那一刻,魔气就失控了。”
所谓的黑云灰雾,都是持续燃烧的魔焰弄出来的。
火德星君的一场化日,至少摧毁了方圆三千里的山川地脉。
侥幸活下来的灵禽异兽,以及附近看到异象的天界生灵全都逃得无影无踪,造成了闻讯赶来散仙两眼一抹黑,想要抓个知情者来问都不行。
神识又无法穿透黑云。
岳棠转过头,看着魔焰欢快地在岩浆河流里跃动。
“……”
说实话,魔焰没有到处乱跑,而是稳扎稳打地待在这些地坑裂缝里,慢慢扩散魔气,已经很听话了。
可这里是天界啊!
之前被灵气挤兑得无处躲藏,往自己身体里钻的样子,岳棠还记得呢。
怎么突然如此嚣张?
“无法收回魔焰?”周宗主看出了岳棠的头痛,干巴巴地问。
岳棠叹了口气,试着用神魂碰触了一下自己体内的魔魂碎片。
没反应。
消耗太大,巫锦城还没醒。
按照神魂大小来算,岳棠自然恢复得更快一点。
事实上火德星君是怎么死的,岳棠都不是很清楚。
他是处在魔道相生那个玄之又玄的境界里,用了从符前辈那里学到的天界符箓,又结合了在人间琢磨的鬼神与山神敕封,“造”出那么个巨人的。
周宗主说是法相,岳棠都没感觉到。
岳棠终于恍然,原来用符箓与法力捏壳子的终极成果,是法相真身啊。
——只是人家接了天庭敕封之后马上就能有,而自己全靠手捏。
可惜法相是有了,却没有对应的神通,毕竟天道之力都被封死了。
所以岳棠只能抡起拳头砸太阳。
这对他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在人间也是一个穷得只能用掌法拳法的散修。
至于后来的事,岳棠只记得太阳真火的痛苦灼烧了,但他能感觉到巫锦城的存在。
踏入熔岩,顶着被焚烧成灰烬的危险,戾气上头,一步不退……有个人始终跟你一起面对,全无质疑,更不退却,这不仅仅是信任还有信念上的一致。
没有这份契合,法相根本不可能维持住。
岳棠低头看自己的手。
从手掌到臂膀,都留下了焦黑的伤痕,胸腹处也是一阵钝痛。
法相的伤势会反馈到本体,只是轻微很多,估计需要一段时间恢复。
“我们走。”
岳棠看到天上的散仙越来越多,果断地说。
“墨……去探路了。”周天剑灵含糊地略过一个名字。
火德星君一死,周天与墨阳原本立刻就想走,可是岳棠昏迷了。
无可奈何,他们只能守在原处救人,同时眼睁睁地看着魔气扩散的范围越来越广。
到后来,周天放开神识,听到那些散仙对话,说他们是几十万里、几百万里之外来的时候,周天的脑子都木了。
“侵染天界灵气……岳先生哪有这等本事,加上巫锦城也不可能,肯定是天道干的,可能是想要吞噬二重天。”
周天很愁,原本杀死火德星君是为了灭口,现在倒好,天庭都被惊动了。
果然,墨阳剑仙悄无声息地回来了,一开口就是个噩耗。
“二重天通往一重天的路被堵住了,天庭陈列重兵,领头的是玄武神将。天帝下了死令,二重天许进不许出,所有生灵一个不留。”
第298章 魔亦问心
暖阳融融,轻风拂面,梨花缀满枝头。
生满青苔的屋檐瓦片在日光下回泛着浅浅水光,是昨夜春雨的积留。
黑白子纵横罗列于棋盘之上。
花枝间投下的光影,在棋盘空处左右摇曳,就似举棋不定的人。
“该你啦。”
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巫锦城抬头,原本空荡荡的对面逐渐显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先是智珠在握的文士,再缓缓变成一位气度从容的老者,最后定格为青衣出尘的隐士。
“……阿棠。”
巫锦城下意识地低唤。
对面的人毫无异色,巫锦城随即意识到这是幻象。
或者是他记忆投射的影子,与真实有微小的偏差,就似梦境。
巫锦城不再说话,他捏起旁边棋篓里的黑子,落在棋盘空处。
这么多年过去,他的棋艺也增长了很多,当初左支右拙束手无策的盘面,现在还可以继续跟白子缠斗下去。
只是前期落后太多,除非白子犯错,否则再怎么力挽狂澜,黑子都输定了。
巫锦城并不在意胜负。
他甚至没有思考岳棠的落子处。
因为这是他的梦境,岳棠的一举一动都跟巫锦城所思所想息息相关。
——只要巫锦城认定,岳棠不会犯错,那么黑子就不可能翻盘。
——只要巫锦城认为,岳棠能看破每一步后续意图,这局棋不用下就已经有结果了。
一阵风过,梨花纷纷扬扬而下。
飘在棋盘间,也落在岳棠的肩上,春花若雪,乌华染霜清。
令巫锦城不饮亦是微醺。
巫锦城落子的动作一顿。
梦境便如他希望那般迟滞,飘落的花瓣没有继续下坠,屋檐滴落的积水也凝在半空。
随即周围一切都变得模糊,唯一清晰的只有坐在巫锦城对面的人。
岳棠微微侧首,似在看枝头春色,唇畔尽是轻松的笑意。
巫锦城忍不住抬手,拂去将要落在岳棠发梢的梨花。
瞬间山寺、石桌、棋盘、梨树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巫锦城的指尖也是一空。
银月高悬,汹涌奔流的江水拍打着陡峭的崖壁。
岳棠曲起右膝,依靠在岩石一角,长发随意披散,意态潇洒。
看到巫锦城过来,岳棠看了一眼手里的酒葫芦,笑道:“你来迟了。”
“月上中天,白露横江,正是时候,如何说是迟了。”巫锦城轻而易举地从岳棠手里夺过酒葫芦,仰头饮尽壶中酒。
岳棠抬手欲抢回。
但他敌不过剑修的手上功夫。
三五招下来,非但酒葫芦没能抢到,大半个身体都落入了巫锦城掌控。
岳棠右肩被制,就抬起左手,拆招纠缠。
他的眼角还透着酒意的薄红。
巫锦城一时不察,竟被岳棠按住了腰间佩剑。
力度不大,更似是一种玩笑。
“交换。”
岳棠挑眉,带着些许得意,示意巫锦城归还酒葫芦。
“呛——”
魔剑长吟出鞘。
没有滔天的血雾魔氛,没有不绝于耳的怨憎哀嚎。
它依然锋锐充满戾气,剑身却在月华下恢复了清冷的光泽。
——月华似流水,不染世间尘,我有三尺剑,曾鉴不平事。
剑锋轻轻上挑,酒葫芦打着旋儿飞上半空。
江雾缓缓升起,高崖银月之下,两岸勾连的索桥哗哗作响,只有依稀的两个人影在半空掠高走低,兔起鹘落。
……
“啪。”
浪花激起数十尺高。
酒葫芦缓缓沉入江底,高崖上的人影不知何时已重合在一处。
……
洞悉心事的知己在侧,情投意合的爱侣在怀。
巫锦城却闭上了眼睛,狠心让思绪缓缓抽离,怀中暖意消失,一切成空。
这只是梦境。
***
魔魂碎片苏醒的那一刻,岳棠立刻有所感。
“巫锦城!”
发现魔魂碎片停滞不动,没有传递任何情绪过来,岳棠有些不安,他试探着换了个称呼。
“枭?”
“……阿棠。”巫锦城闷闷地发声。
岳棠一个激灵,惊道:“为何忽然如此称呼?”
他们以前都用道友相称,更亲昵的喊法不是没有,但基本不用。
道友有什么不好?听着关系疏远,可是配上巫锦城魔的身份,就多了一丝打趣的味道,这就是岳棠与巫锦城私下的乐趣,整个三界能找出第二个道魔双修的例子吗?
“无事,方才于梦中见你。”
“原来如此。”
岳棠松了口气,随即讶异,“你昏迷之后看到了什么?不是零散的记忆吗?”
“除此之外,还有魔气幻生的心劫。”巫锦城答。
“什么?”
岳棠吃惊,魔也要渡心魔劫吗?
巫锦城沉声说:“我执即我道,魔亦问心,这条路比修道者更难。”
“你梦见了什么?”
岳棠不禁好奇,在他心中,天下再也没有比巫锦城更执着的魔,巫锦城的道心……魔心还能被动摇吗?
——会的。
宝剑入匣,浩劫终了。
执念斩尽,天地有序。
意中人相伴身侧,英雄无用武之地,这就是心魔困住巫锦城的幻象。
“……梦见了我未曾有过的东西,梦见了你我不曾做过的事。”
巫锦城定定地看着岳棠。
后者耳根突然发热,显然是想歪了。
巫锦城故意等了一会,才慢吞吞地解释:“我们没有去过前生相逢之处,我没见过你饮酒,你没见过我舞剑,你我更不曾在月下共醉。”
岳棠心神一定。
“这样啊——”
他怎么能把巫锦城往坏处想呢?岳棠暗暗唾弃自己,那等混乱不堪入目的心魔幻境,应该是自己有,轮不到巫锦城。
毕竟魔不以放浪形骸为耻,反倒是修士有点放不开,易被心魔视作弱点攻击。
至于自己飞升后失忆冒出的一系列奇怪想法……岳棠厚着脸皮装作没这回事。
嗯?为什么岳棠失忆了,就把错误归结在自己身上,总把自己想得十恶不赦——这嘛,那当然是因为对自己的脑子太有信心,遇到不合理之处,下意识就觉得是自己干的好事。
须知太聪明的人,随时可能一念之差不择手段做出格的事。
面对困境,旁人束手无策,而聪明人仍然可以另辟蹊径剑走偏锋。
这类人失去记忆,最大的惶恐不是“我是谁”,而是“我做了什么”。
——正因为有能力,有信心面对一切,所以身份不重要。
可是失忆后性情大变的事,不管在修真界还是凡世都很常见,弄不清就麻烦了。
故而追溯失忆前做了什么很重要。
岳棠与巫锦城都把自己想得有点不堪,却不觉得对方有问题,本质上是一种自傲,不承认自己眼光有问题,这意味着对方是绝对可信的,那黑锅只能扣给自己了。
现在记忆回来了,念及那日的荒诞想法,岳棠确实尴尬,但不算多。
毕竟一回生二回熟了,骗魔身心的无情修士,怎么着也比色|欲动心上山造反猛虎寨军师像样吧!
果然看不到魔的脸,对自己所作所为的揣测就能好一点……好个什么啊,岳棠痛下决心,失忆这种事不能再来第三次了。
不过巫锦城也恢复了记忆,算是喜事一件,否则岳棠真不知道如何解释。
特别是岳棠相信巫锦城很有可能犯了跟自己一样的毛病,即把道侣往好处想,把自己往卑鄙阴暗揣摩。
同时失忆,同时恢复,还能靠默契保持沉默,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反正都是各自想想,没有宣之于口。
若是被迫说开,那简直是天灵盖发麻的尴尬。
“咳咳,别在外人面前直接唤我名字。”岳棠提醒,“周宗主也来天界了。”
“我记得,墨阳剑仙如何了?他们没有接着打起来吧?”
巫锦城表示他也有飞升后的记忆。
两人瞬间沉默,然后默契地抛开之前的误会。
“这是何处?”
巫锦城放开神识,观察四周。
他们待在一处洞窟里,洞壁上是熟悉的符箓痕迹。
“我们杀了火德星君,逃出来之后,墨阳剑仙重新找到了符前辈汇合。”
岳棠没说他们拖着那一长串秃鸦,实在太招摇。
再者,天庭大军包围二重天,已经杀进来了,这时再不跟盟友聚头,别说墨阳剑仙,就连岳棠也放心不下符节的安危。
“……我们一不小心在天庭闹了大事。”
岳棠深深皱眉,头痛异常地告诉巫锦城,天道又闹幺蛾子了。
二重天被魔气侵染,灵气衰竭,散仙与天界生灵虽然没死,但也惶惶不安。
“我记得,符前辈有一法阵,可以让人在低重天穿梭。”巫锦城提起当日初遇符节的情形,符节就是带着他们从三重天的雨池玉石林返回了二重天。
“没错。”
岳棠颔首,果然是巫锦城,立刻想到了这件事。
“只是法阵构铸需要一段时间,再者……他们还想救一救二重天的散仙与生灵。”
譬如在外面另布一阵,然后放出话,说此地可以逃出生天。
然后就看天命了。
逃得多少是多少。
“这些散仙皆是符节口中的色厉胆薄之辈,干大事惜身,见小利亡义。如今事关性命,拉他们起来对抗天庭大军,只怕也是一触即溃。”岳棠苦笑。
据说天庭来了四位神将,一位神君。
二重天失控,绝非天庭眼中的芥藓之疾。
想跟以往一样借天庭的不重视,投机取巧,蒙混个胜利,基本不可能。
这样的困境,散仙们还各有异心,即使是为了活命不得不战,这等盟友也靠不住。更别说岳棠根本没有时间去了解他们,让他们信任自己,再排兵布阵了。
上下不能一心,这仗怎么打?
出面招揽散仙,对抗天庭,就是送死。
“窝囊啊。”岳棠以手扶额,喃喃自语。
他就没有这么窝囊过。
第299章 首领难当
“嘎。”
火鸦盘踞在石洞左侧,虎视眈眈地盯着对面。
一群黑不溜秋的魔鸦气势汹汹地瞪回去。
没有叫唤,是因为嗓子熏哑了。
不止如此,魔鸦浑身散发着淡淡的魔气,远看就像烧焦了还在冒烟。
“嘎嘎嘎。”火鸦童子挥动翅膀,毫不留情地嘲笑。
虽然魔鸦的脑子不灵光,但是它们分得清好赖,愤怒地蹦跶,做出一副要打架的姿态。
它们蹦跶了半天,还是停留在原地,就像火鸦童子翅膀挥得再呼呼生风,脚下却没挪半步。双方以洞顶垂下的一根钟乳石笋为中轴线,隔空对峙,上蹿下跳,尘土飞扬。
其中一个火鸦童子叫嚣得正起劲,眼角余光猛然瞥见岳棠的袍角,惊得一个倒仰,急忙用翅膀拍打前面同伴的脑袋。
翅膀无毛,脑袋也秃,咚咚作响跟敲木鱼似的。
被敲的那只火鸦大怒,扭过头想要啄身后同伴,结果看到了岳棠。
“……”
岳棠无言地看见,倒数第三只的火鸦脑袋开始遭殃。
就这么一个接一个,火鸦们一边翅膀捂着被敲疼的脑袋,一边奋力去敲前面的同伴,然后眼泪汪汪地看岳棠,装可怜。
魔鸦傻傻地看着对面,根本反应不过来。
岳棠只能让巫锦城放出一点气息,魔鸦这才惊醒,摇摇摆摆地走过来,俯首听命。
看着比战场上倒是多了灵性。
也不知是几番死里逃生被魔气灵气冲刷产生的,还是跟火鸦吵架争执冒出来的。
岳棠想起自己在阴司捏的那个僵尸泥壳,不免唏嘘。
“蜜望在人间不知如何。”
蜜望就是那个黄泉泥偶的名字。
既生灵智,自然不能寻常待它,把它视作一件法器,或者用完就丢的傀儡。
岳棠看缩头缩脑的火鸦,又看对面傻乎乎的魔鸦,忍不住道:“说来也怪,我原本只有一个弟子,更无广收门人的打算,结果要管的小娃子居然越来越多。”
岳棠用火灵石点化了一批,巫锦城又造了一批。
还在火德星君的天赋神通之下折损了不少。
岳棠竭力去救。
他相信火鸦童子也拼命逃跑了,据说鸦群还得了周宗主的援手。
饶是如此,眼下站在这里的火鸦,仍然少了十几只。
一想到它们葬身火海,连火灵石真身都被焚为灰烬,岳棠心里就一阵发苦。
他已经尽己所能,击杀火德星君了,然而最终的结果仍然不尽如人意。
加上天庭重兵围困,眼见二重天就要生灵涂炭,换谁都感到窝囊。
“……不战而逃,逆了剑修本性。”巫锦城低声说。
岳棠赞同,不杀几个天庭神仙,实在不得劲。
“不过这些毛团子还是算了,得让它们养养伤。”岳棠怜惜地摸了一把火鸦的光脑袋,他常年隐居在无名山,后来又教过老虎徒弟,知道对这些生灵来说最重要的就是皮毛。
平日里秃了一块,掉了几根尾羽都会闷闷不乐,更何况现在全都没了。
得亏身边有一群同患难的伙伴,否则它们可能要挖个坑把自己藏起来,直到毛长齐了才肯露头。
这群火鸦还小呢,魔鸦更是初生不久,什么都不懂。
“天道误我啊,但凡多一点时间,也不至于此。”
岳棠没有继续埋怨天道吞噬二重天的贪婪,因为这种贪婪的背后是天道忍无可忍的反噬。历代天帝压制了天道多久,现在遭受的反噬就有多狠。
“周宗主呢?”
“陪着符前辈出去了。”
岳棠想到符节那满脸愁容,在墨阳与周天剑灵中间周旋的模样,不禁心生同情。
按照周宗主的脾气,天界这么大,大家尽可以各走各路。
马马虎虎揍了墨阳一顿,虽然揍得不过瘾,但是想说的话都说了,气不顺大不了下次碰面接着揍呗。他又不是离不开剑修的剑灵,孑然一身也能活得很好。
可惜时局变化,暂时走不脱。
周宗主黑着脸,不搭理墨阳,全当没有这人在旁边。
“幸好有符前辈在,否则夹在中间的人就是我了。”岳棠跟巫锦城嘀咕。
纵然他天赋异禀,口才过人,也解决不了这么复杂的主剑关系。
首领不好当啊。
岳棠挨个摸了一遍火鸦童子,检查伤势,还给它们灌了灵气。
二重天灵气被污染,火鸦根本无法吸纳,伤势也就迟迟不见好。
如今得了“照顾”,火鸦们振奋不已,顺势化作了人形。
“岳先生。”
火鸦童子靠着石壁站成一排,手背在身后,可怜巴巴地看着岳棠。
想要更多灵气,又不好意思,只能用小眼神瞟岳棠,配上黑一块灰一块的脸蛋,活像是饿惨了的灾民小孩。
岳棠失笑。
“没事,灵气管够。”
别人发愁灵气用一点少一点,还要担心魔气侵染,岳棠根本没有这种烦恼。
虽然法相是莫名其妙折腾出来的,但是道魔相生的好处拿全了。
岳棠的“道”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魔气入体,在气脉丹田转一圈就能转为法力。
这种法力别人用不了,因为功法跟岳棠不一样,而岳棠的功法是自悟的。
只有火鸦童子不同,它们受岳棠点化而生,直接能当灵气吞。
于是火鸦童子摸着脑上生出的短短发茬,高兴地蹦跶,看到对面傻乎乎的魔鸦,哼了一声,腆着肚皮炫耀。
结果岳棠甩袖子一罩,把几十只魔鸦一起装了起来。
火鸦童子疑惑地望岳棠。
岳棠径自走到石洞外,用神识确定附近无人,这才把魔鸦放了出来。
用手推一推,示意它们吸纳魔气。
石洞里有符箓作为屏障,阻止了魔气的入侵,也让魔鸦没法恢复伤势,外面也很危险,天庭军队已经陆续进入了二重天。
就连岳棠,也要等到巫锦城醒了,才敢带魔鸦出来开小灶。
毕竟魔气这东西,岳棠只是不怕,驾驭不了。
魔鸦就像一群被关在鸡笼里终于得到自由的崽子,立刻欢快地在树丛里蹦跶了。
它们所过之处,魔气被吸纳一空,草木灵植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岳棠索性盘膝坐下,看顾着这群脑子还没长好的魔鸦,别跑得太远。
“也不知天庭有没有牧鸦仙人。”岳棠打趣。
好问题,巫锦城想,他只听说过天马。
火德星君的原身是神鸦,才弄出这么多眷属仆役,别人闲着没事养乌鸦做什么。
想归想,巫锦城不会那么说。
“牧鸦隐士怎么样,可以刻个章,盖在手书上。”
“哈。”
岳棠喜欢这个建议。
修仙是为了什么,参悟天道奥妙。
为了随心所欲,洒脱不羁的活着。
造反是为了对抗天庭,是看天庭不顺眼,不是为了那个三界至尊的位置。
“牧鸦什么的,随口说说罢了,等这些小家伙长大,可不能挂在嘴边。”
岳棠一抬手,隔空拽回一个跑得太远的魔鸦。
魔鸦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两条柴火棍似的腿拼命蹬。
蹬着蹬着可能觉得好玩,高兴地张开翅膀,呼哧呼哧地“玩”了起来。
“唉。”岳棠扶额。
火鸦童子好歹养了一个月,魔鸦才出生两天。
哪怕见风就长,也要时间。
岳棠的臂膀忽然一阵剧痛,这是法相重创遗留下来的伤势。
直面火德星君天赋神通,其实伤势比火鸦魔鸦更重,否则周宗主与符节不会让岳棠留在这里休养。
岳棠虚握了一下手掌,痛得他连发力都很勉强。
“符前辈给的丹药很有效。”
岳棠低声说。
之前连痛感都没有,无论做什么都只是用法力催动的,或者用左手。
疼痛是好事,至少他又找回了右臂的知觉。
“等周宗主回来,我们就能知道更多关于天庭神将的消息了。”
“挑个容易捏的。”
巫锦城看到岳棠伤势,心里不是滋味,却没有劝阻。
岳棠闻言轻笑:“有理,这欺软怕硬也有个门道。”
二重天魔气遍布,唯独对岳棠有利。
倘若什么都不做,只是逃走,那太可惜了。
***
天色晦暗。
从云端俯瞰,所有景色都变了模样。
散仙们揪紧了心,不约而同地奔着一个方向而去。
九座绵长的山脉竖为屏障,宛如巨蟒盘缠。
二重天多山,什么奇峰险谷都能看到。
不过像这样地势复杂,像被九条巨蛇层层环绕的峡谷,独此一处。
这是散仙联盟所在地,九龙谷。
当然,只有名头,根本没人待在这里。
散仙们本就貌合神离,这些年来走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仙人也因为敖汾的撞门之举,直接做鸟雀散了。
——没人想到敖汾会把大家随口说的主意当真,因为担心天庭追究,散仙们忙不迭地离开,这些年都没人肯踏入九龙谷半步。
眼下二重天被魔气侵染,天庭重兵压境,散仙们无可奈何,只能再次聚首。
尽管九龙谷太招眼了,可是名气大呀。
那些平日没有联络的散仙、灵兽没准也会找到这里来,群策全力不好吗?
这想法很对路。
周宗主看到了好些在人间赫赫有名的灵兽异禽。
其中有一只圆头憨脑的貊,肩扛一根看起来神异不凡的紫竹棍,一边驾云一边骂骂咧咧的抠脚。
“狗屁天庭,就没个安生日子。”
貊突然警觉,抽抽鼻子,扭头望向周天剑灵。
“什么玩意,这么凶哦?”
貊自言自语,目光落在了周宗主身边的符节身上,猛然一个激灵,二话不说掉头就跑。
符节干咳一声,用手肘捅捅剑灵,示意他的眼神不要太露骨。
貊喜食铁,成精的貊连仙石异矿都照啃不误,还有囤食物的习惯,所以自古以来,剑修都喜欢堵着貊打劫。
收徒弟了,要锻造宝剑,找一头貊去打劫吧。
剑有损伤,要重铸一番,去拜访哪头貊呢?储物袋底下压的灵兽丹药可以找出来了,我们剑修也是讲道理的,能不打架就不打架,好好相处,以后还能继续打劫……继续做生意嘛。
符节作为剑修的朋友,这头貊他甚至见过。
貊虽然性情凶猛,但是好吃懒做,能飞升天界的没有多少。
可不就是剑仙眼里的稀罕宝贝吗?
“咳咳,你实在想认识的话……”
符节望向周天剑灵,暗示道,“我去找墨阳。”
周宗主回过神,淡淡地说:“不必了,我在人间也有徒弟,看到貊,见猎心喜罢了。”
符节连忙点头,懂,你们剑修与剑都是一个审美。
“我观这头貊实力不弱,能否用之?”周宗主问。
岳棠说二重天散仙不可用,那么灵兽呢?
能拉拢过来多少?要聪明机灵,不会临阵退缩的。
——
岳棠坐在家门口,放养走地鸡
魔鸦:???
周宗主走着走着,眼神忍不住瞟向熊猫
周天剑灵:这家伙好壮实,还自带小金库,能拐过来吗?
第300章 行家里手
符节惊愕地看着那头貊狂奔而去的背影,欲言又止。
“……这,貊就算了吧。”
符节不好直说,貊不蠢,岂能猜不到自家囤积的食物被盯上了,跑都来不及,哪有可能被周天剑灵拉拢。
周宗主摸着下颌,笑了笑,没说话。
符节再次有了那种奇特的战栗感。
就像他造出来的傀儡,虽然知道生出了灵性,能动能说话,也盼望着它可以独当一面,变得比自己更厉害——可是有朝一日那样的金甲力士真正站在自己面前,符节肯定自己会感到惊愣,还有莫名的敬畏。
这种敬畏,是对天道的,也是对那些天生地长无人照管还能长得格外出众的生灵。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说起来,符节在人间就跟墨阳剑仙有交情,是见过周天剑的。
那时候的周天剑灵还没化出人形,只是一柄生出灵性的宝剑罢了。
谁能想到今日呢?
符节小心翼翼地问:“莫非那头貊有什么特殊的神通?”
“这倒不是。”周宗主一派从容,镇定自若,“我对天界以及这头貊都不了解,怎么可能会有办法?我会鉴人……嗯,妖也行,我能鉴众生。”
符节脚步一顿,驾云的身体差点没能维持住平衡,上身微仰。
好家伙,他想,这口气太大了。
再仔细想想,剑灵确实该有这样的本事,不然怎么会有宝剑择主的说法呢?
那还是没有生出灵智的宝剑。
“我非镜妖,看不出众生原貌,但能大致感觉到他们的心性。”周宗主慢条斯理地说。
他瞥了符节一眼,似乎知道符节在想什么,淡淡道,“这可不是剑灵的本事,而是活得久了,见得多了,还要维持一个被天庭追杀的流亡宗门罢了。”
“……”
符节苦着脸。
老朋友与老朋友的剑中间,真的太难做人了。
恰好有几只身形庞大的白犀路过。
“有了,你看这些兕妖如何?”
脑子直,脾气暴躁,而且对天庭的招揽不感兴趣。
其实只要肯弯腰,愿意伏低做小、拉辇拖车,妖仙在天庭谋求位置的几率比散仙们高多了。
而且天庭仙神是用天道之力慑服灵禽异兽的,不是什么灵兽契约,不是御兽法门,得了仙神们赐下的天道之力更有了响亮的名头,说着很好听。
如果混得再好一点,是某某仙神的坐骑爱宠,那就是十足的靠山了,对着普通仙人都能抖威风,跑到二重天杀几个散仙取乐,天庭甚至不会过问。
像白犀这种外表看着威猛颜色也不错的家伙,虽然比不得龙啊凤的,但是真要卑躬屈膝的话,还是很有出路的。
它们跟白象,青毛狮子差不多,一般被仙神充作坐骑用。
“……这些兕妖的脾气跟它们头顶那根角一样硬。”
符节低声解释,“但是只要说动了它们,后面的事情就会很简单。”
周宗主给出了完全相反的意见:“不,我们用不着去说服。”
“啊?”
“反击天庭的时候,只要确保它们在场,能看到敌人,又有人带头冲杀天庭大军,它们就会自发地加入战局。”周宗主很肯定地说。
因为这些白犀给他的感觉跟自家宗门初出茅庐的小剑修很相似。
——从来不看谁赢面大,谁更有优势,就是一个头铁。
——不管是谁不讲理,剑修都能比他们更不讲理。
看看这些头顶硬角的白犀,完全就是一言不合抄着“剑”就敢捅的主儿。
对味。
周宗主欣然点头,表示满意。
符节无言,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可是又说不出哪里有问题。
白犀之后,再没出现合适的……妖选。
于是符节与周宗主决定分头行事,一个去探听消息,一个继续在九龙谷周围转悠,看看有没有什么“好骗”“容易勾上”的灵兽。
嗯,灵禽也可以。
飘着飘着,周宗主忽然又看到了貊。
这家伙居然精通隐身法术,气息收敛得很好,连周宗主都没能及时察觉,可惜它在跟踪一群散仙,坐在树丫上,过于肥厚的臀部把枝叶压住了一部分。
这反常的压痕,加上枝叶的轻微晃动,这顾头不顾腚的做派,足以让抢劫过……认识不少人间貊的周宗主勾勒出一个圆滚滚的背影。
这不巧了吗?
戴着虎头帽的小孩,悄无声息地靠近了。
尽管是盲抓,却伸手一拎,准确地揪住了貊的脖颈肉。
“……”
貊大惊。
它确实为了偷听散仙说话,特意变小了一点体型。
可是它的皮毛早就被它连成了护体神通啊,保管天庭仙人来了都觉得扎手,疼到骨子里。
笑话,貊是那么好摸的吗?就靠这一身皮毛,再伪装昏迷或者顺从,它成功坑过不少人。怎么今天来了个这么虎的家伙,直接上手抓它?
还抓起来了!
没事人一样!!
无知无觉被偷袭的震惊,都抵不上皮毛无效的错愕。
貊甚至忘记了反击,扭过脑袋,想要看看这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破了它的护体神通!
“嗯?”
是那个很凶的小孩?
等等,这是什么味道?好香啊!貊疑惑地吸了吸鼻子。
用人类的感官类比,就像鼻子下面多了一瓮佛跳墙。
原料好,炖煮的火候也好,除了可能吃不起,没有缺点。
“……呼哧。”
貊吸回了挂在嘴边的口水,满眼警惕地看周宗主。
天下没有白吃的竹笋。
它就没闻过这么香的东西,比上次它跟好友挖了十年山找到的一块灵矿还香百倍,这究竟是什么东西,灵矿成精吗?
“你是谁?”貊龇牙咧嘴,捂住肚皮开始挣扎,“我不跟剑修做生意。”
虎头帽小孩歪了歪脑袋,认真地问:“把你平安送出二重天的交易,也不做吗?”
“……俺不信。”
貊下意识地拒绝。
周宗主眯起眼睛,循循善诱:“我看你之前反应,分明认识符节,那也应该知道他之一脉,最为精通符箓。天庭重兵压境,硬拼打不出去,选择符阵躲藏遮掩乃至传送,才是最好的选择。”
貊猛然一挣,变回庞大体格,蹦跶落地。
它扬起脑袋,语带不屑:“别,你们打什么主意我用脚趾都能猜出来。我承认,符散仙确实有几分本事,跟那些只会咋咋呼呼指手画脚的散仙不同。符散仙性子坚毅,还有骨气,可那有啥用?他自己的徒弟还有人背叛了他,投靠天庭哩!”
周宗主眉毛一跳。
貊揉着鼻子,就地一坐,瓮声瓮气地说:“剑修倒是没有背叛的,所以他们都死了。”
它嘟嘟囔囔地骂了一通剑仙。
周宗主的手掌缓缓捏紧,又慢慢松开。
——岳棠受伤,巫锦城昏迷,墨阳避而不谈,符节没来得及告诉他,瀚海剑楼与青松派的飞升仙人会这么惨。
周天剑灵以为他们在一重天、或者三重天,跟天庭叛军在一起呢。
貊唉声叹气,掏出一根手指头粗细的竹子剔起了牙。
其实齿缝间什么也没有,用不着剔。
剔牙只是它的习惯爱好,一感到心烦意乱,就忍不住半躺着过瘾。
“对抗天庭没有活路啊,知道不?”貊转动着眼珠,苦口婆心地劝。
好香,死了可惜。
周宗主对貊妖沉迷自己身上气味的事,半点都不意外。
他意外的是,这头貊的脑子还挺灵光。
不过……他虽然没有岳棠那样的口才,巫锦城那般的手段,可是以剑灵之身对付貊,简直手到擒来。
单单看貊愿意好好跟他说话,而不是大打出手,就是实证。
换了别人,可没有这样的效果。
“反抗天庭确实难有活路,但如今天庭要你死,你肯死吗?”周宗主问。
“咯嘣。”
貊咬碎了剔牙细竹。
“呸!”它挎着一张胖脸,狠狠地吐掉了残渣。
貊一言不发,可是眼底的凶戾之色,格外分明。
周宗主淡然处之,他早就看出了这只貊是块硬骨头。
有的灵兽,长相不够丑恶,还喜欢犯懒,张嘴就是丧气话,就让人觉得它是个没用的软蛋,实际上它嘴里说的,跟它心里想的完全是两码子事。
不过要撺掇它也很难,一来是懒,二来那点小聪明都用到明哲保身上了。
可眼下不是天赐良机吗?
天庭可没有给人选择的机会。
“休想骗我。”貊一边磨牙一边说,“符节根本没有骗过天庭大军的能耐,不管是什么法阵,藏到多隐蔽的地方,都不可能从四大神将的麾下兵马的践踏下生还。”
“你不是想得挺清楚吗?反正都是个死。”周宗主再次伸手,揪住貊头顶的毛发,晃了晃,平静地问,“你想窝囊的死,还是——哦,我忘了,你们貊有上古神兽血统,虽然不多,也没什么大用,但是想要屈身做宠物坐骑,还是会有天庭仙神接纳的。不错,是一条出路,你打算在哪位神将前面躺下露出肚皮?”
“滚!”
貊一蹦七尺高。
就像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它用肥厚的前爪拍着胸口,怒吼道,“谁会给那群天庭走狗做狗,那俺算什么?狗崽子?”
周宗主:“……”
幸亏这里没有狗类灵兽,不然得打起来。
“我乌玄,行得正坐得端,向来看不起那等逢迎卖乖之徒,特别是狗仗人势回头来二重天耀武扬威欺凌吾等的,我要把它们撕成碎片!”
——
乌玄:哼,所有想摸我毛的人都会废掉一只手
乌玄:哎呦,谁摸我,你谁啊,为什么不怕我的护体神通
乌玄:卑鄙,竟然派出一柄神剑对付一只食铁兽
还有个隐藏的笑话,熊猫被惹急了或者惊吓到了,发出的叫声是——汪
像极了狗叫
这里引申为,貊族通常认为发出狗叫是一种耻辱,连带着就辱狗了【喂
第301章 守株待兔
二重天的一处无名山坡。
魔鸦在乌藤间蹦来跳去,啄食受到魔气侵染隐隐发黑的果实。
一窝灵貂跟在它们后面,捡掉在地上的残渣。
岳棠用神识看过,这些灵貂是天界原生原长的小家伙,连横骨都没炼化。得益于天界充沛的灵气,实力堪比人间的筑基期,但是灵智只跟昔年胡家黄家的小妖相仿。
有小聪明,但不多。
它们躲在暗处观察了魔鸦很久,发现它们只是嬉戏,偶尔吃吃果子,没有捕杀天界生灵的意思,而且体格小,不像是性情凶恶的食肉类灵兽,这才鬼鬼祟祟地跟了上来。
一开始灵貂还借着树丛隐蔽身形,小心翼翼挪近,飞快地咬住果子立刻奔回藏身处。
可是随着越来越多的同伴有了收获,捧着果子吃得很香,其他灵貂馋得受不了,纷纷出手。那些离魔鸦较远,又便于逃跑的安全地带被捡空之后,它们不自觉地就靠近了果子更多的地方。
至于危险……果子这么好吃,哪有危险?
——被魔鸦碰过的灵果,魔气被一扫而空,恢复了鲜亮的外表。
灵貂也不明白为什么一夜之间,灵气消失,食物全部不能吃了,可是这群魔鸦能把果子恢复原样啊,那还等什么?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虽然天界灵兽不吃东西也不会饿死,体内的灵气够它们消耗很久了,可谁还不嘴馋呢?特别好吃的放在眼前,直勾勾地诱惑它们。
岳棠好笑地看着这群灵貂越吃越上头,眼睛只盯着地上的果子,浑然忘我,甚至有两只为了抢夺一个大果子,愤怒地互相挠起来,上蹿下跳,撞开了正在觅食的魔鸦。
魔鸦:“……”
怎么回事?
魔鸦猝不及防地被撞,嘴里一颗完好无损的果子都掉在地上了。
没等它反应过来,旁边另外一只灵貂身形快成了一道闪电,嗖地一下就抓住了这个果子,欢天喜地跑开。
两个原本在打架的灵貂呆滞地看了一眼自己争抢的残果,再看一眼同类嘴里叼的大果子,当即暴怒,发狂地追上去。
“嘎?”魔鸦呆滞,那不是它的果子吗?
三只灵貂前后追赶,引得越来越多的魔鸦停下动作,疑惑张望。
叼着果子的灵貂飞快地在魔鸦黑羽之间穿行,跑着跑着,终于被它找到了一个空隙。
它大喜过望,急忙冲出去——
“砰。”
一头撞在岳棠的腿上。
后面两只想要刹住已是不及,接二连三地撞到同伴的身上。
最后三只灵貂叠成一堆,软软地滑栽在地。
巫锦城自发地捞起昏迷的灵貂。
岳棠新奇地体会着自己的手臂不听使唤的感觉。
之前失忆的时候还没有这茬,魔魂碎片不能越过他控制躯体。
“魔气没有侵染这些灵兽。”巫锦城仔细翻着灵貂的皮毛。
灵貂没有步满山草木的后尘,它们的皮毛还是油光水滑,眼珠明亮灵动。
“不会修炼的生灵都会受到魔气的影响,看来……天界生灵只要开了灵智的,天然就有一套修炼法门。”
哪怕不入流,也能派上用场。
“这是一件好事。”岳棠说。
被魔气侵染的生灵,即使进入传送阵,也很难在一重天生存。
符节预备多造的传送阵,其实是通往一重天的。
符节、墨阳,以及岳棠等人要去的,则是三重天。
分头撤离是为了安全,不管对哪一方来说都是如此。
传送阵存在的时间当然是越久越好——如果有大量携带魔气的灵兽进入一重天,很快就会引起异象,继而招来天庭之人,那就糟了。
巫锦城放下三只灵貂。
它们忽然一个翻身,飞快地溜进树丛。
果然是在装晕。
岳棠自然不会去追。
他看了一眼四周,重新接管身体,袍袖一揽,带着魔鸦们驾云离开了这片山谷。
——养魔鸦不容易,这群家伙不知节制地吸纳魔气,如果在某个地方待的时间太久,那里的魔气都会变得稀薄很多,得像牧羊那样不停地换草场。
但也不能在外太久,因为“家里”还有一群嗷嗷待哺的火鸦。
这日子委实离谱。
岳棠在附近山脉绕了两圈,选了一处不起眼的林子。
为了遮掩魔气的变化,有树木遮挡的地方比较好。
魔鸦已经习惯了这种眼前一黑再一亮的“惊喜”,它们没有半点不适,一落地就迅速分散开来吸纳这里弥漫的魔气,顺带看看附近有没有值得吃的零嘴。
这次它们发现了几大丛灵芝,啄了两口,不喜欢,嫌弃地吐掉。
“等等,这个有用。”岳棠赶紧阻止。
能疗伤。
灵芝埋在土里面,表层又魔化腐烂,他都没有察觉,幸亏魔鸦到处乱刨。
岳棠捏起一株灵芝,犹豫着问:“我直接吃?”
毕竟他们不怕魔气,手头又没有天界药草的丹方,炼丹更是一件费时费事的活儿。
“等符前辈回来,他说不定有法子粗略炼个药性。再者,没有魔气的灵芝别人也可能用上。”
巫锦城捞起一只魔鸦,把它的翅膀搭在灵芝上。
魔鸦疑惑了一阵,似乎意识到了“主人”需要什么,抬起锋利的爪子唰唰两下。
泥土跟焦黑的外壳纷纷脱落,根部也被仔细剔了一遍,削得干干净净,没有丁点浪费。
——这要是没有天庭,没有三界崩毁的危机,就凭魔鸦这处理药材的本事,倒是可以让它们拜入蓬莱阁,做一个丹修。
岳棠想着一群黑鸦嘎嘎地拍打翅膀,一边在丹炉下面生火,一边处理药草的画面,唇角上扬。
对了,还有火鸦童子,可以送它们去炼器宗门陶冶一下情操,毕竟有控火的天赋。
不喜欢也没关系,楚州修士流派众多,还有画修、剑修、符修……只要不沉迷算卦,想加入占天门,一切好说。
阿虎不就是半个符修吗?
想到那只愁眉苦脸学认字的大猫,岳棠就忍不住出神。
希望它在人间过得快活自在。
做师父的,没有这个好运气。
“轰——”
狂躁而恐怖的声音像闷雷一样滚过天际。
磅礴的灵气冲淡了魔氛。
天庭大军来了!
岳棠下意识地想。
巫锦城的动作比他更快,抬手罩住了惊慌的魔鸦,然后就近找了个洞穴躲藏。
原本只是想找个藏身处掩盖气息,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洞穴竟然有个孔洞一路倾斜往下延伸,就是太低矮了,岳棠只能用法术把自己的身形变小。
“洞壁上有爪痕,这是灵兽开凿出来的。”巫锦城眼观八路。
留意四方动静的岳棠突然停步:“等等,有声音。”
岳棠望向洞壁斜上方,那里似乎还有一条通道。
很快伴随着慌乱的叫声,一窝灵貂现身了。
狭路相逢,双方你看我,我看你,震惊不已。
虽然岳棠现在跟灵貂差不多大小,但是他身上的气息还是让灵貂害怕。
“呜呜。”灵貂抱头求饶,外面更可怕啊,都是逃命,大家和平共处吧。
“……”
岳棠想了想,还有一个袖子空着。
勉为其难,带这群小家伙一程。
灵貂只感到眼前一黑,身体腾空而起,吓得它们四爪乱挥,然而脚下却是一片虚无,它们满头雾水地停住了。
等等,这里面好像有灵气?
久违的灵气,还没有狂躁、杀戮与血腥味。
灵貂忍不住趴下来,同时打起了哈欠。
岳棠就没有那么轻松了,他用法术抹掉灵貂奔跑的痕迹,巫锦城还用魔气多覆盖了一层,保证天庭追兵不会沿着灵貂窜逃的痕迹找到这里。
接下来的事有点匪夷所思。
地洞的幽深仿佛没有尽头,岳棠估摸着它至少横跨了三座山峰,难怪之前的灵貂能跟他在这里碰上。
“奇怪,究竟是谁挖的。”
岳棠在心里默念上古典籍里的异兽名字。
他念一个,巫锦城说一个,然后两人一起否认。
会挖洞做巢的异兽有不少,但是挖这么深的几乎没有,就算有也是嗜好吃人的恶兽异种,洞穴不会这么干净。
胆小的灵貂都敢往这里钻。
终于,洞穴到了尽头。
岳棠看着堵在石壁的、那一圈圈闪着绿松石光泽的鳞片,陷入沉思。
这个满身鳞片的不明生物把自己缩成了一个球,瑟瑟发抖。
鳞片跟着咔咔作响。
“……穿山甲?”
岳棠茫然,他第一次看到这种生物成精。
还是个妖仙,它这个胆子怎么渡过雷劫的?
***
浑身黑白皮毛的貊妖乌玄,扛着一根紫金竹,靠坐在巨石上跟周宗主讨价还价。
“找天庭的麻烦,杀天庭的人,可以!能给什么好处?”
乌玄肥厚的脸盘子敦实有肉,眼睛却透着机敏的光亮,“可别说什么传送阵,这是大家做盟友该有的待遇,我问的是好处。”
周宗主见多了刺头,哪会被它的凶相唬住。
他淡定地挥开乌玄伸过来的熊爪。
“好处多难听,应该叫战功,合该论功行赏。”
“……唔。”
乌玄盘算着,忽然问:“倘若我找个帮手来,战功怎么算?”
周宗主挑眉:“归你们自己分配。”
乌玄闻言,眉开眼笑:“那就好,我有妙计,只需要我那好友出马,就能打天庭大军一个措手不及。”
“怎么说?”周宗主有了兴致。
乌玄犹豫了一下,然后估摸着自己跟好友的力量过于单薄,就算计划成功,也未必能从天庭大军那里讨得太多便宜,不如献计,也能看看这群自称要造反的仙人有何实力。
能当得起事,那就可以继续干。
不能,那就想方设法借用传送阵,完了立刻一拍两散。
“嗯嗯,我那好友乃是龙裔妖修,真身是穿山甲,可以挖穿整片山脉……我们只需埋伏在地底袭击天庭兵马,如此这般……”
——
岳棠:你的朋友?你的计谋?
岳棠:……呃,抱歉啊,现在是我的了
第302章 必应之战
所谓英雄所见略同。
——手上出现了一样的筹码,脑海中总是会浮现相似的念头。
如今魔气在天界到处都是,借用魔气作为遮掩,可以躲过天庭兵马的探查。
如果再有一个随时可以开凿到任意方向的地底通道作为辅助,那么奇袭或埋伏一支天庭搜捕小队,难吗?
于是巫锦城看穿山甲的眼神,宛如在秘境里得到了一件法宝。
环顾着地底洞穴两侧的开凿痕迹,岳棠默默地在心底纠正,不,应该是比法宝还好使。
毕竟法宝需要口诀催动,还要讲究一个属性相合,怎么也要闭关一段时间细心揣摩,哪能上来就用?
不过……
看着缩成了一个大号松果球的穿山甲,岳棠无声地叹了口气,想要说服这位妖仙成为盟友,似乎并不容易。这胆量也忒小了,哪有敌人近在眼前,只会蒙头一缩瑟瑟发抖的?
“它的甲壳非常坚硬。”巫锦城提醒。
妖仙与人不一样,穷途末路之时,人会抄起根木棍抓在手里,会用工具是人的天性,而妖怪的爪牙鳞甲就是武器,乌龟遇到危险还缩进壳里呢,天性不同罢了。
“有多硬?”岳棠随口问。
岳棠散修出身,对天材地宝的认知不多,他也不是那种盯着妖兽剥皮抽骨做法器的修士,还真看不出穿山甲这层鳞甲的结实程度。
“能扛天劫。”巫锦城用剑修的眼光回答。
岳棠倒抽了口冷气。
这可真不得了。
“不是普通的妖仙,它可能是龙裔妖修。”
有上古蛮荒时代的真龙血统,天赋异禀,修炼出了这么一副坚不可摧的鳞甲。
但是其他法术,可能就抓瞎了。
遇到危险,除了挖洞逃跑,只能选择抱头一缩。
岳棠试探着上前一步:“这位兄台?”
“……”
穿山甲一动不动。
它神识散发的恐惧几乎化为实质,随着岳棠靠近,感觉愈发明显。
巫锦城很困惑,这里距离地面已经很远了,天庭仙神也没发现这处地方,它在怕什么?
岳棠忽然冒出了一个离奇的想法。
“等等,难道是怕我们?”
巫锦城一哽,不过很快他就领会了岳棠的意思。
“火德星君化日焚天的时候,它也在场?”
亲眼目睹了万灵自燃、遍地岩浆的惨烈景象。
虽然有一个巨人砸落了太阳,化解了浩劫,但是紧接着魔气大盛,遮天蔽日,扩散到了整个二重天,怎么看巨人都像是毁灭天界的魔头吧?
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看着灵气匮乏的二重天忧心忡忡,忽听噩耗,天庭大军重兵压境,而且很快就到了自己头顶上。
穿山甲躲在地底,本以为很安全,家里来了一个陌生的散仙,身上的气息竟然跟那巨人法相一般无二,穿山甲险些当场吓晕。
——你就说说,找到人家里是什么意思吧?
巫锦城哑然。
这事听起来确实有点吓人,遇到的这个妖仙胆量也不大,可不就成了这样吗?
“现在怎么办?”
岳棠无奈,哪怕他口才再好,有信心忽悠对方上一条船,也要对方带了耳朵听啊。
总不能强行把穿山甲绑走吧。
岳棠还特意晃了晃手臂,通过这个小动作提醒巫锦城,现在两个袖子里都装了东西,可没有第三只手了。
除非把穿山甲跟灵貂塞在一起。
且不说它们能不能融洽相处,穿山甲怎么说都是个妖仙,要是强行掳走,它惊慌之下拼死挣扎怎么办?
正在两难之际,头顶洞壁猛烈震动。
岳棠下意识地抬头,神情错愕。
因为他感到的不止是山体的摇晃与崩塌,还有一股异常暴戾的灵气。
直接让岳棠想到了第二狱冰霜丘陵的阴风。
——能冻住魂魄,撕裂坚石的恐怖。
这是毁灭级的破坏,山脉地形都会面目全非,来不及逃走的天界生灵没有任何活路。
显然,这支天庭兵马没有任何迟疑,直接过来就执行了屠杀令。
岳棠扶住洞壁,脸色很难看。
他不是担心自己,而是担心“家里”的火鸦童子。
这处山谷距离符节的石洞大概有一千里,在天界是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在岳棠与巫锦城的预估里,天庭大军会谨慎行事,从二重天的入口逐步推进,确保二重天所有生灵都被绞杀。
可能会兵分三路,一队人从一重天进,一队人从三重天来,最后一队人去火德星君化日焚天之地寻找魔气扩散的根源。
游散在大军之外的小支队伍,可能会执行屠杀令,但不会那么酷烈,类似于人间战场上的游荡骑兵,撞到谁就杀谁,主要承担着为后方大军探路与清路的任务。
这样的清剿,不会只有一轮,天界生灵的存活会慢慢变得艰难。
岳棠认为自己遇到的就是这样的一支“游骑兵”。
——只要跑得够快,躲得够好,就能活下来。
岳棠身上还带着伤,自然选择了躲。
可是没想到,这种清剿的威力竟如此之大。
这是要把山犁平啊!
岳棠确实没有危险,上面的山塌了也不会波及到这里,但符节的石洞可没有穿山甲的巢穴深,如果这支游骑队一路杀到那边,火鸦童子的安全就有问题了。
还有……岳棠目光闪动,符前辈的石洞里有重要之物,不能出事。
必须回去。
岳棠转身向通道上方而去。
山体已经崩塌,把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一催动法力,手臂就疼,胸口也是一阵闷痛。
岳棠还有心情阻止巫锦城接管他的身体:“别,这伤势是我的,你就算帮我爬出去,照旧还是我疼。”
巫锦城只好放弃,用神识探查周围,帮岳棠寻路。
暴戾的灵气逐渐远去。
岳棠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噗。”
碎石砂砾像喷泉一般涌出。
岳棠重新踏上了地面,入目是遍地砂石。
差点怀疑这里不是天界。
……没有灵气,没有魔气,只剩下荒芜死寂。
说这里是人间的一处戈壁滩,岳棠都相信。
没有灵植,看不到河流,地面积了几十尺厚的红砂,覆盖了目之所及的山脉河谷。
“这是什么神通?抑或是法宝?”
岳棠开始怀疑他的判断失误,不是探路清路的游散兵马,而是拿着法宝走一路祸害一路,把山川大地都砸得粉碎,就为了在星君与神君面前争功的天庭仙人。
“先回去再说!”岳棠心情沉重。
艰难地辨认着方向,速度不免慢了下来。
然后岳棠发现了一个糟糕的事实。
这支天庭兵马的行进方向,正好跟岳棠的返回路径重合了。
“糟糕。”
岳棠顾不得隐藏自身,急忙提速。
“那只穿山甲在跟着我们。”巫锦城忽然说。
岳棠愕然,他的神识没发现背后有东西跟着。
“它在我们脚底下。我给它留了一个魔气印记,方便回头去找。”巫锦城顿了顿,然后补充道,“现在它距离我们有一百尺的深度。”
岳棠本能地计算了一下距离。
好家伙,没见过这样跟踪的。
“它不是怕我们吗?”
“或许只要不打照面它就敢行动?”巫锦城试着猜测,“它想保命,哪怕我们是魔孽,但也打败了火德星君,万一有办法离开二重天呢?”
岳棠承认巫锦城说得对。
“不行,不能让它继续跟。”岳棠狠下心说。
石洞的位置再隐蔽,穿山甲几爪子就挠穿了,闯入石洞事小,破坏了符节布置的法阵事大,而且这个妖仙的态度不明,留在石洞里的火鸦童子实力又弱。
然而怎么阻挠?总不能徒手挖百尺,冲下去找它算账。
岳棠更不能故意绕远路,不回去,眼下情势如此急迫……
“嗯?”岳棠忽然抬头。
“它停下了。”巫锦城也在同时出声。
穿山甲放弃跟踪的原因很简单,前方出现了交战区。
魔气与灵气剧烈翻腾,像一大团搅混的黑水。
岳棠纳闷极了,天界能用魔气的人好像只有他,魔气基本处于逸散状态,怎么忽然冒出一群用魔气跟天庭兵马对抗的家伙?
顶着恐怖的风刃与骇人的魔气,岳棠再次靠近战场。
“魔化,有灵兽主动选择了吸纳魔气。”
巫锦城一眼就看穿了魔气后面的东西真容。
岳棠很意外,有灵智的天界生灵都能抵御魔气侵染,除非主动散去灵气,再九死一生,承受血肉凌迟一般的痛苦从魔气洗练里挣扎活下来,才可能完成堕魔。
成功的可能太低。
这种事人间妖怪都不肯干,何况是天界。
“一个堕魔的妖仙。”
巫锦城找到了魔化兽的首领,是一头体格异常庞大,头生龙角的青狮。
“狻猊!”岳棠低声说。
很出名的龙裔妖修,不像别的龙裔无法形成族群,狻猊这一族曾经在人间的数量很多,它们的模样至今还留存在凡世的石雕与装饰上。
岳棠看着被削成平地的山脉,明悟了。
这头狻猊发现无路可逃,灵气不足,法力消耗殆尽,绝望之际它选择了堕魔,反正都是死。
然后它成功了。
跟随它逃亡的天界灵兽纷纷选择了魔化。
它们没有经历那么惨烈的堕魔,而是依靠着魔狻猊的力量改变自身,实力稍逊一筹,只是魔化妖兽,不算真正的魔。
但这也让它们得到了新的力量,正跟这支天庭兵马疯狂厮杀。
“魔狻猊还清醒吗?”岳棠忧心地问,入魔可以实力暴涨,可是很容易丧失神智。
堕魔就更可怕了,未必能清醒过来,可能会一直厮杀到咽气。
“把它救下来。”
巫锦城果断地说,“就算有了挖掘通道的穿山甲,想埋伏袭击只能靠我们自己,因为我们缺少人手,一直都缺!可要是我们有足够多的、仇恨天庭、不可能倒戈的军队呢?”
屠杀令之下,绝不止一个妖仙选择堕魔。
“我们必须冒这个险。”
巫锦城的声音变低,隐含着歉疚,岳棠伤势还没好。
倒是岳棠完全不在意,他拍了拍胸口,坦然说:“你用魔气更熟练,身体交给你了,我歇着。”
暴风飞沙之中,巨大法相缓缓出现。
第303章 余烬成魔
“魔孽胆敢放肆!”
厉斥声在云端隆隆回响。
“吼——”
魔狻猊蹄生黑雾,踩踏着一群身披青甲的天兵,直冲云霄。
在它身后,魔化程度不一的灵兽疯狂地撕咬着敌人。
它们的外表狰狞,魔化不太成功,一些肢体扭曲畸形,又因为借助了外力,所以生出了不该有的长角、鳞片、獠牙等物。
这让它们看上去更加怪异丑陋,像极了地府九狱里爬出来的妖鬼。
不知情者,如果用长相来区别正邪对错,那么天兵天将永远都不会是错误的一方。
威武锃亮的甲胄,锋利齐整的兵戈,就连身后垂挂的披风都洁净如新,血渍与尘沙根本无法沾染。
伫立在云端风团中央的那位仙神,就更光鲜了。
那身厚重华美的袍服,拖拖坠坠一大堆零碎,根本不适合出现在战场。
魔狻猊死死盯着这个发光体,双眼通红,它的疯狂攻击落在一层无形的屏障上。
而屏障背后,那天庭仙人满脸嫌恶地看着鬼狻猊,口中厉斥不止。
声声句句,皆是罪名。
这个声音可以直达神魂,搅扰心神,算是一种另类的攻击。
即使是意识模糊、恐惧全失的魔化灵兽,也感到了烦躁。
进攻的势头为之一缓,天兵趁机反击,血肉横飞,残肢与皮毛像暴雨一般自空中陨落。
魔化灵兽的数量不断减少。
剩余的灵兽被血肉刺激得更加疯狂,它们拼命地吸纳着魔气,可是这附近的魔气已经所剩无几,只能发出绝望的嘶吼。
魔狻猊所处的位置比较高,没有被天兵淹没,但距离暴戾的灵气源头最近,受到的压制最狠,它的身躯像被热油浇了一样冒出大量黑烟。
——体内的魔气在消散,它支撑不了多久了。
濒死之际,神识竟然从混沌变得清晰。
四肢百骸的痛苦亦在同时传来,狻猊的眼睛里映出了那个趾高气昂的仙人,以及仙人身后的法宝。
一个布口袋。
袋口大敞,像个风筝似的飞在半空中,狂风与暴戾灵气源源不绝地从袋子里面涌出。
就是这件法宝,摧毁了整座山脉。
那时树木折断,跟山石一起飞到了半空,上百道飓风宛如磨盘一般把它们绞得粉碎。
漫天红砂,地陷三尺。
藏身处被狂风掀翻,拼命想要稳住身形的灵兽飞禽们,像被无形的手攥住投进飓风之中。仰头只能看到一个个黑色的影子,分不清那是山石,还是奄奄一息的垂死者。
然后,血肉与风沙融为一体,铺天盖地倾洒在竭力逃亡者的身上。
魔狻猊眼睁睁地看着一个速度比自己更快的妖仙,挣脱了飓风,就被一根根自高空掷下的长矛构成的牢笼困在了原地。
闪烁着森冷光芒的长矛,是天庭火部冶炼出的兵器。
对妖仙来说,牢笼可以撼动,长矛也能破坏。
然而,身后是飓风。
最终它也变成了消失在暴戾灵气里的红砂。
天兵天将高高在上,俯瞰着大地,一旦有活物脱离风团,被他们发现踪迹,即刻以术法或兵戈杀之,没有当场横死的也会被困住。
远离狂风才能活下去,可是跑到飞沙稀疏的暴风圈边缘又会没命。
那是怎样的绝望与惶恐?
被飓风驱赶着东奔西走,来回折返,身后掉队的灵兽已经不见踪影,前方与身旁的灵兽时不时突然倒下,身体被长矛贯穿,或者被困在那里动弹不得。
漫天红砂,尽是尸骸。
狻猊只记得自己一口咬断了右腿上的长矛,撞开另外几根歪斜着插在前方的长矛,眼看就能逃生,前方却落下了更多的长矛,像一座荆棘林。
它的后腿已经被飓风扯离了地面……
无路可走,无法可想。
唯一能抓住的稻草,只有魔气,忽然出现在二重天的魔气。
狻猊也像别的妖仙一样,咒骂过这该死的魔气,惹来天庭降下灾祸,魔孽委实可恶。
生死关头,狻猊忽然有所悟。
这些年来,天庭在二重天搜捕烛九阴乱党、抓拿预言者、剿灭不敬天庭的忤逆者,都似今日这般酷烈。
在天庭的法宝神兵面前,妖仙也好,散仙也罢,全无还手之力。
不管二重天有没有魔气,只要倒霉赶上了,就只有死。
可是它怎么甘心?这份绝望又为何不能吞噬天穹之上的仙神。
哪怕杀死的只是一个手持长矛拿它们戏耍作乐的天兵?为何做不到?
但魔气……让满心不甘的妖仙多了一个选择。
如果魔孽可以让天庭烦恼,让九重天黯然无光,那吾辈就成魔!
于是,魔狻猊踏上了云霄,来到了那件法宝面前。
那个面目可憎的天庭仙人近在咫尺,可是它的力气却消耗殆尽了,在它失去神智的时候应该杀了不少天兵,否则冲不到这样的高处。
可惜啊。
可惜不能杀了这个家伙。
魔狻猊眼底血红更盛。
它熬过血肉撕裂筋骨断裂的疼痛,忍受着暴戾灵气对魔躯的凌迟,最后还是失败了吗?
不,它还有最后一招。魔狻猊毫不犹豫地调动体内残余魔气,神魂扭曲,黑光透骨而出,一时间竟然逼退了那个如意风袋。
下方的魔化灵兽有感,咬断伤肢,齐声嘶吼,扑向了天兵。
黑光大盛,魔气暴涨。
那天庭仙人神情骤变,急忙后退。
“可笑,区区魔孽,妄图与我同归于尽?哼,自寻死路,尔等速速退避!”
一部分天兵成功脱身,还有不少天兵被魔化灵兽缠住,若要神魂自爆,他们定然会成为陪葬品。
仙人却一点都不觉得可惜,只是捏起法决,操纵着如意风袋逐渐收起。
——天兵与部下,死就死罢,反正还能再收服再点化,法宝重要,半点轻微损裂都不能有。
如意风袋顺利地落入掌中,仙人松了口气。
再看魔气深处,满脸讥讽之色。
“吾之法衣,乃飞廉神君亲赐,岂是尔等魔孽可破?”
念至魔孽二字,仙人眼底的贪婪得意之光,再无掩饰。
一共十二支队伍巡视二重天,原本只是探查情况,杀几个散仙,找一个逆党聚集处交差。当然,飘着飘着随手选个地方祭出法宝,消耗一下法宝的威能,为大军清扫前路,亦是职责所在。
没想到竟然遇到一群胆敢魔化的灵兽,可是意外之喜。
仙人是亲眼看到狻猊堕魔的,他也知道这些魔化灵兽里面根本没有天庭的缉捕犯,更不存在用魔气侵染二重天的罪魁祸首。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他一口咬定遇到魔孽,铲除了魔孽,带着残骸回去禀告,就是大功一件。
多好的事。
仙人望向手里的风袋,思索着释放这轮威能之后,法宝多久之后才能恢复鼎盛状态。
他要找个天界生灵众多的地方,不,他要找个散仙汇聚的山头,再逼出一些魔孽,让战功看上去更加光鲜。
“有了战功,就能早些离开了。”仙人暗暗盘算着,必定有蠢货眼红这份战功,在飞廉神君面前进谗言,把他挤到一边,殊不知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这个被魔气侵染的破地方,鬼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捞了战功就跑,才是聪明之举。
仙人正想着,突然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
——有什么东西隐匿在侧,他却迟迟没有发现。
“谁?”
仙人大惊。
脑中警兆来得又快又急。
他身上几件用来化解攻击的法器,都在防备自爆的魔孽,这个从背后袭来的敌人,只能靠法衣了。
危急关头,仙人还是挥袖摔飞了一群挡路的天兵,向左退避。
然而让他惊愕的是敌人似乎算准了他的动作,一阵剧痛自后心升起。
他被刺中了。
法衣霎时亮起金芒,一重重符箓法阵从华丽袍服上浮现。
黑雾似潮水,顷刻间吞噬了这片天地,只剩下仙人法衣,与天兵的盔甲长矛散发着微光。
准备自爆同归于尽的魔狻猊被迫停住动作,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魔气疯狂涌入,冲得体内法力逆平,释放魔气变成了吸纳魔气,呛得连声咳嗽,自爆也没了脉络。
就似一条脱水的鱼忽然被摁进了湖泊,茫然无措。
魔狻猊抬起头搜寻,然后浑身一凛。
它看到黑雾里走出一个巨人。
巨人是残破的,胸腹布满裂纹,双臂也只有碎块。
魔气宛如藤蔓,把碎块拧在一起,贯通这尊法相的周身,就像天神金甲上飘舞的丝绦。
黑色魔焰沿着“藤蔓”跳蹿,两者逐渐交融,在巨人手掌末端化为实质,凝成一柄长剑。黑烟灰雾不停从剑上弥散,像是一张张扭曲哀嚎的面孔,又似一种诡异的符箓。
剑锋指处,法衣金符与魔怨鬼箓对撞。
从点及面,不断有金符爆裂,魔怨消融。
“轰!”
震天巨响,一股大力把茫然旁观的天兵与灵兽都抛飞了出去。
魔狻猊在半空中翻滚了三圈,竭力稳住身形,抬头再看,赫然见到魔剑斩仙,那件法衣的十八重符阵尽数陨灭。
“不——”
仙人怒吼着抛出如意风袋。
身形一摇,无限拔高,也要释放出法相。
然而来不及了,巨人双手握剑,再度斩下。
开了一个小口子的风袋自行飘上半空,暴戾的狂风再次席卷天地。
飞沙走石,巨人缓缓站起,另外一个法相却没有踪影——风势越来越小,风袋直直坠地,落在巨人手中。
魔狻猊这才感到一阵虚脱,无力地落到地上,红砂没过了它的四蹄。
幸存的魔化灵兽喘息地爬到它身边,同样仰起了脑袋。
这次落在它们身上的红砂,混杂着淡淡的灵气。
魔狻猊伸出舌头,舔舐着这让它格外不适的砂砾,含在嘴里,任由它们在齿缝间弥漫。
……仇人的血肉。
疼痛而甘美。
第304章 何去何从
仙人溃散的金色神魂,融入漫天飞沙。
金沙落得最多的地方,还是手提魔剑的巨人。
离奇的一幕发生了,金沙过处,巨人躯体上的碎块合拢,裂纹也在缓慢愈合。
尽管这种恢复很快停止,这种“良药”效果还是让巫锦城意外。
他低首看手中魔剑,哂然。
看来要继续杀戮天庭仙神,修复法相、为岳棠疗伤。
方才死于魔剑之下的仙人,比起火德星君,实力逊色了不止一筹。
如果是火德星君,即使巫锦城的剑再快,也能依靠本源神魂化解这雷霆一击,随后立刻幻化法相或者施展天赋神通,那就不是短时间内能解决的了。
更不会这么轻松。
没有受伤,还得了好处。
所以接下来的目标,还是要选这种探路清扫的小队天兵。
队伍里的天庭仙人,手里可能有一件神兵,又或是威力极大的法宝,但他们跟单独开府的星君有很大差距,他们身边没有侍仙,也没有值得称道的天赋神通。
“不过,要先消耗他们的法力。”
巫锦城望向手里的如意风袋。
天庭有层出不穷的法宝与术法,神乎其神的妙用,冷不丁就会吃亏。
现在,二重天受到魔气侵染,天界生灵失去了灵气滋养,也让天庭大军受到了影响。
仙人施展法术使用法宝的时候需要消耗自身灵气,哪怕这对他们来说九牛一毛,但也是消耗,而且他们不习惯灵气匮乏的战斗环境,总是下意识地调动周围灵气增强威力。
这种认知偏差会导致对敌时的迟缓,乃至停顿,这就是破绽。
亦是偷袭的好机会。
于是巫锦城收敛气息,隐于风沙,伺机出手。
就是这样,在敌人幻化法相之前把他们斩于剑下,最大程度的避免麻烦。
在惊动天庭主力兵马之前,袭击更多的小队。
……
巫锦城闭上眼睛。
魔剑从巨人手里脱落,化作浓郁的黑色烟雾。
庞大的法相缓缓消失。
“幸不辱命。”
岳棠的身体晃了晃,耳边还有巫锦城的声音。
“哈,这次我的位置不错。”岳棠笑着对魔魂碎片说,“比起白鹿山神授首的一剑。”
巫锦城想了想,这才恍然。
非是他记性不好,而是白鹿大妖过于没有牌面。
一个被他一剑砍下首级的妖怪,巫锦城都没仔细看它长什么样。
巫锦城若有所思,是了,他带着南疆巫傩埋伏白鹿大妖的时候,岳棠就混在妖军之中。
“我想,很快就有机会再度观摩你的剑法。”岳棠抬起右手虚握了两下,发现伤势真的愈合了一部分,自然就有了下一步计划。
毕竟带着伤,应对现下这般恶劣的情况属实不利。
岳棠心中一动,立刻转头去寻那只躲藏在地底的穿山甲。
希望它还在原地,没被吓跑。
有了挖洞天赋的妖仙,事半功倍啊!
岳棠思索着怎样说服穿山甲,怎么在不吓到对方的情况下进入地洞把穿山甲“请”出来,结果到了地方一看,得了,什么法子都用不着。
那头穿山甲竟然爬出来,从红砂里刨出一根断掉的尾巴抱着哭。
好像是魔狻猊的?
穿山甲的头颅比身躯小很多,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还是沿着鳞甲的缝隙流淌的,活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岳棠:“……”
似乎察觉到岳棠的气息,穿山甲一个翻身就要遁地。
岳棠下意识地伸手,巫锦城无隙配合。
黑色魔气宛如牢笼,把穿山甲困在其中。
穿山甲同样很果断,直接撞了上去。
鳞甲竟然闪出雷电弧光,逼退了些许魔气。
“咦?”
岳棠惊愕,巫锦城也很意外,因为在神识观测之中,这只穿山甲乃是金、土二重属性的妖兽,很符合它的天赋神通与种族特征,怎么会忽然冒出威力不弱的雷电?
岳棠确定没看到穿山甲用爪子画符召唤天雷。
再说妖兽能修炼的功法受限于自身特性,譬如阿虎学符箓,对天雷符的领悟最高进度最快,就跟“云从龙、风从虎”的天性有关,风雷呼应罢了。
穿山甲虽有龙裔血统,但没有继承分毫真龙御风亲水的天性,雷霆更不在其列,这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事。
所以这电光是哪儿来的?
岳棠纳闷之间,巫锦城已经第二次出手。
无形剑气凌空虚斩。
红砂俨然成了蕴含杀机的陷阱,无论往哪个方向突围都会撞上剑意。
穿山甲的反应很快,嗖地一下就缩成了球,剑气击打在它的身上,泛起一阵叮叮当当的火花。
得益于这身坚固的鳞甲,巫锦城压根不用担心误伤,只是想要拦它一下。
不然这土遁法术加利爪的天赋神通,瞬间挖穿山体的速度,就算追也只能跟在隔着岩石土层在外面跑。
可是穿山甲的逃命技巧实在一流,它的身体竟然漂浮了起来。
越来越多的幽蓝电弧从鳞甲中冒出,击打在四周。
红砂里残留的暴戾之意竟然被雷光引了出来,逐渐飘了起来,成片地悬浮在穿山甲身体外侧,就像额外套上了一件红砂铠甲。
铠甲中间更有雷电贯通,威力倍增。
穿山甲身在其中,根本不需要费劲,雷铠沙甲就悍然开路,替它对上了无形剑气。
“轰!”
刺目的闪光,急骤的强风,十多根红砂烟柱拔地而起。
穿山甲一路逃,雷铠与剑气就一路炸,声势浩大。
吓得在远处喘气的魔狻猊一个激灵,以为那个天庭仙人没死。
——天兵是那位仙人点化来的,仙人一死,自然烟消云散,魔狻猊没有在战场上发现漏网之鱼,说明那仙人确实死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想到那个手持魔剑,救下自己的神秘法相,魔狻猊拖着伤势沉重的躯体爬了起来,谨慎地朝着这边张望。
可惜距离还是有点远,它一时看不真切。
巫锦城继续虚斩出道道剑气。
穿山甲还在跑。
轰隆隆巨响震天,两边毫发无伤,只是听了个热闹。
岳棠提议:“我把那位狻猊妖仙叫来?我看这穿山甲似乎认识它。”
不然也不会抱着那半截尾巴痛哭。
巫锦城否决了:“不成,我们稍微一放松,它就会逃到地底极深处。”
只能指望魔狻猊自己过来。
嗯,他跟穿山甲已经把这地犁了一个来回。
大量红砂坠入地洞坑道,还有更多红砂飞散在空中,遮天蔽日还挡神识。
好在魔狻猊胆量很足,没有因为惧怕来历不明的魔孽逃之夭夭忘恩不报,也没有看到危险再度出现就退避三尺,它毅然跑过来准备加入混战。
魔狻猊呸呸地吐着砂砾,提起体内残余的魔气,眯着眼睛艰难分辨敌人。
“啊?”
魔狻猊傻眼地望着那具奇特的雷铠沙甲,它猛地晃了两下脑袋,焦急地用爪拍着地面,急吼了一声,
其声嘹亮,威势赫赫。
穿山甲一惊,身体突然停顿,轰然坠地。
崩溃的铠甲重新化为砂砾,兜头浇了它一身。
它的两条前肢兀自还抱着那半截尾巴,小眼睛直直地看狻猊吼声传来的方向。
“你还活着?”穿山甲细声细气地问,“你怎么变了个颜色?气息也好奇怪?你吃坏了肚子吗?还是中毒了?”
魔狻猊脑门上暴起几根青筋,它抬起厚厚的爪垫,一巴掌把穿山甲拍得老远。
反正皮厚结实。
穿山甲落到地上,挪动身体飞快跑回魔狻猊身边,贴着它的身上仔细嗅味道。
岳棠不忍地闭上眼睛,巫锦城赶在穿山甲再次被打之前,隔空把“球”接住。
“多谢尊驾救命之恩。”
魔狻猊伏地行礼。
然后摇身一变,化作一个脸上生满青黑色斑纹的女子。
“这是我的弟弟,它有点傻。”
魔狻猊用眼神威吓还想挖洞逃跑的穿山甲,后者乖乖抱头不动。
魔狻猊神情沉滞,声音嘶哑:“我没想到它也恰好在附近,赶上了这趟灾劫。”
岳棠闻言愣住,看了看原身长得像大猫的魔狻猊,又看满身鳞片的穿山甲。
“龙裔妖修。”巫锦城在神魂里提醒。
岳棠恍然,对了,它们都是龙裔,同父异母,或者同母异父嘛。
现在的修真界,龙裔妖修多指先祖是龙,可是在天界,龙裔妖修很有可能父母双亲里面就有真龙。
“不过,这古荒龙族……喜新厌旧就算了,前后择偶的差异忒大了。”
岳棠只跟巫锦城腹诽,什么龙啊?前面一百年喜欢抱厚毛狮子的感觉,后面一百年喜欢听鳞片撞击的声音吗?
罢了,能拐就好。
穿山甲愣愣地看着远处走来的魔化灵兽。
畸形的头颅、残缺的肢体,还有不详的浓烈魔气。
穿山甲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默默开始掉眼泪。
“我只是救了你,还有这些魔化灵兽,至于你的弟弟……没有我,它也能生还。”巫锦城实话实说。
天庭的围剿来得太突然,堕魔的选择更突然,魔狻猊根本没想到自己能活下来。
当一切尘埃落定,几疑身在梦中,只有伤口的疼痛反复提醒着它——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魔能在天界活多久?寻常天界生灵都无法逃出二重天,更勿论堕魔者。
何去何从,皆是迷雾。
饶是飞升多年,魔狻猊脑中亦是一片空白。
魔狻猊想知道眼前的人究竟是谁?为什么既有仙人的气息又能驾驭魔气?是否就是天庭通缉的那个魔孽?跟天庭叛军有没有联系?知不知道那个天庭流传出来的预言是怎么回事?
——如果都有答案,那就太好了,意味着有去处,有前路。
——可是太直白地问,会不会冒犯这个势力深不可测的魔?
千言万语卡在喉中,吞吐不得,魔狻猊十分为难。
岳棠适时地开口:“诸位,可想继续伏击天庭?”
魔狻猊的目光一凝,表情定格在了“果然如此”之上,它迫不及待地问:“尊驾有何打算?”
——
岳棠:也没有高见,就是想让你们姐弟打工
第305章 一日不见
二重天,九龙谷。
“你们这么偷偷偷摸摸的,到底在干啥?”
乌玄摸着脑门,疑惑不解。
符节一声不吭,继续画符。
周宗主知道符节在绘传送阵,大概是通往一重天的。
如果这事直白地告诉乌玄,这头貊肯定第一个跑路。
不行,周宗主想,要跑也得先帮他们把那头穿山甲找出来,所以——
“传送阵很复杂,需要有人先来尝试,等到稳定之后,我们再走。”周宗主眼都不眨地说着瞎话。
乌玄顿时陷入沉思。
爪子蠢蠢欲动,随即放下。
它想,不管传送阵是真是假,只要它紧跟着这两个家伙就好。
“那你们打算找谁来试?”乌玄挪动身躯,远离符阵。
“灵兽。”周宗主毫不犹豫地说,“我之前看到一群青狐。”
乌玄闻言,松了口气:“我去把它们抓来?”
作为散仙联盟曾经的驻地,九龙谷随处可见残破的法阵。
这个符阵的位置隐蔽,就算被人瞧见,也不会多想。
可是相对应的,只怕也不会有灵兽过来。
“不用,我会放出风声。”符节头也不抬地说。
“那可够呛。”乌玄夸张地晃着大脑袋,左看右看,盯着周宗主说,“你们身为散仙,竟然不知道这里的忌讳吗?”
周宗主微微皱眉。
符节也停顿了动作。
周天神剑刚飞升,而符节从来没加入过散仙联盟,自然不知道这里面的名堂。
乌玄当下就指着九龙谷,说起了掌故。
原来当年散仙联盟名为联盟,也在九龙谷建起了诸多房舍,可是大家仍然各居一块,唯独留有最核心的中间地带作为“聚事堂”。
除了聚事堂之外,每家都在各自区域布阵,设机关。
符节听到这里,回头看了一眼周围——确实有陷阱机关阵法,但是来来去去都是修真界那套,尤其是阵法,在符节眼里不堪一击,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不过,这是对符节而言。
在乌玄口中,散仙们离开九龙谷之后,此地虽然阵法年久失修,但误入受困对妖仙灵兽来说还挺危险,它们从来都是绕着走。
此时就更别说了,大家是来找生路的,不是来遭罪的。
“你们想要放出风声,我看够呛,得挪个位置。”乌玄情真意切地说。
符节迟疑,他把传送阵藏在这里,就是有木隐于林的意思。
加上诸多天界生灵都往这边走,可用率最高。
“去九龙谷外围吧。”符节叹气,挥手把符箓都抹了。
周宗主带着乌玄跟上去。
一人一剑一熊,绕着九龙谷走了三圈,愣是没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
不管什么犄角旮旯,好像都有散仙或者灵兽蹲在那里碰头。
“怪了,怎么散仙也不进去?”符节郁闷。
灵兽不敢深入九龙谷的原因,这只貊刚才说了,可是散仙为何在外围徘徊。
周宗主把目光投向乌玄,后者发现又有了说掌故的机会,顿时来劲。
“哎呀,你们有所不知。”
乌玄笑容可掬,眼底藏着几分幸灾乐祸,“前些天,下界忽然有人飞升,天帝下令缉捕,消息传遍九重天,这二重天也不例外。就有一些心思灵活的散仙回九龙谷,想重新扯出散仙联盟这面大旗,结果……误中陷阱。”
——可能是当年撤离时,某些散仙随手布置的,究竟是为了对付可能的追兵,还是坑害后来想重新扯旗号的人,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反正大家貌合神离也不是一天两天。
眼下散仙们连昔日自己的住所都不敢回去,毕竟走了很久,谁知道还是不是原来模样。
如今散仙们都急着跟熟人碰面商量对策呢,失足困在法阵里算怎么一回事?万一大家商量出结果了,就你没在,情势危急,也不会有人刻意等你,岂不是被丢下了?那怎么行?有了,干脆不进去!
符节无言,散仙的不靠谱,连好吃懒做的貊都知道。
散仙联盟是一次失败的聚合。
它存在的价值,就是让散仙们彻底认清了,他们根本无法同心协力。
“得亏你们没说你们是散仙联盟的,否则……啧!”
乌玄保证自己不嘲笑,但会转身就走。
“你们还有什么实力,亮出来我瞧瞧?”乌玄催促。
周宗主瞥它一眼,慢吞吞地问:“你说的那个朋友呢?”
乌玄从怀里掏出一块鳞片,煞有其事地端详一番,然后说:“还没到呢,我给它传音讯了。”
说着忍不住挠头。
奇怪,穿山甲的速度很快啊,不应该连个回信都没有啊。
这时,符节终于找到了适合的地方,再次匆匆布阵。
这次一切顺利,直到传送阵彻底完成,一群灵兽毫无所觉地来到这里躲藏,结果稀里糊涂地被传送走了。
“好!”
乌玄激动地拍大腿,迈着步子就想过去。
“你不行。”周宗主伸手把貊拦住。
乌玄瞪眼,随即意识到自己的朋友还没来。
它一屁股坐在地上,对着鳞片施展法术。
符节慢条斯理地说:“这个传送阵只能负荷灵力较小的天界生灵,妖仙不行,散仙也不行。”
乌玄呆住。
“你……”
“我们用的传送阵,会在用完之后损毁,确保不会有追兵发现。”周宗主一板一眼地说。
符节配合默契地点头,捋着胡须说,“而且我们要去的是三重天,不是一重天。”
“什么?”乌玄跳了起来,毛发凌乱。
比起三重天,肯定是一重天更安全,散仙跟妖仙没有身份,逗留在三重天是会出事的。
周宗主再次用一句话抵消乌玄的怒火。
“若是一重天也被魔气侵染,天庭下令屠杀,我们该逃去何处?如果去三重天,上面还有路可走,身在一重天,难不成越过天地禁锢返回人间?”
天地禁锢岂是那么好突破?乌玄腹诽。
它呼哧呼哧地喘气,狐疑地看符节与周宗主。
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
然而贼船也是船,比淹死强。
乌玄忍了。
……
乌玄忍无可忍。
它指着跟在周宗主身后的白犀牛,震惊问:“你把这些蛮牛带来作甚?”
“它们跟你一样,愿意杀天兵天将,换取传送阵的资格。”周宗主淡然回应。
可是这一路上符节明明布下了七个传送阵,不需要那些天界生灵做任何贡献,踩上就能逃出生天。
比起妖仙,那些飞禽走兽可以说是非常孱弱了,也就修真界的筑基金丹水准。
乌玄想要跟白犀牛同仇敌忾,声讨符节能马上布阵逃跑,却非要使唤它们的过分行径,结果白犀牛完全没能理会它的意思。
“这位散仙有这等本事,找上吾等,是吾等的运气。既然应诺了要做何事,在没有做完之前,自然没有脸讨要报酬。”
白犀牛一脸不屑,妖仙跟妖仙之间也有鄙视链。
貊的武力值还行,可它们长得不行,瞧着憨憨笨笨,性子又好吃懒做啊。
乌玄气得脸上的肉都在抖。
它没有反悔的意思,就是喜欢占便宜,现在感觉上了贼船被人占了便宜,心里不忿。
其实去了三重天也可以杀天兵天将还债嘛,不比困在二重天强?兕妖真是一根筋,没脑子,脑袋像石头,比它们头上的角还硬。
算了,乌玄掏出鳞片,嘀咕着朋友不来,它想走也不成。
“阿甲,你卡地底了?”
乌玄咬牙低吼。
半晌,鳞片才传出一个兴奋的声音:“乌玄,我……我姐姐,不对,就是我,我杀了天兵,我杀了好多天兵。好解气,我帮你也杀几个啊!”
“哈?”
乌玄傻眼。
好友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大开杀戒,这功勋还能算数吗?
不应该是它为了好友,冲进敌阵拼杀,把天生胆小遇到危险就团成松果球的朋友送出二重天吗?
阿甲的姐姐,乌玄认识,那是一头狻猊。
本领是有,但,就只是普通的妖仙啊!绝对不是跟天庭对着干的性子!天兵一来,逃之夭夭才是妖仙们的正确选择,杀天兵,还是带着一个没用胆小的弟弟去杀天兵,这……
“你姐姐死了?被夺舍了?”乌玄愣愣传音。
不然无法解释这脱胎换骨的改变啊!
这会儿的乌玄还不知道自己猜对了一半真相。
堕魔跟死了差不多,也确实是脱胎换骨。
作为新生的魔,魔狻猊别无选择,它只能相信岳棠有雄厚的势力,且实力深不可测,只有这样它与那群魔化灵兽才能继续活着。
岳棠也不需要拐弯抹角跟它们谈论局势,分析利弊,说动它们反抗天庭,只需要问它们是想要在原地等待死亡,还是继续战斗下去。
魔不容于三界,也不可能在天庭谋求一席之地。
魔狻猊想好了,多活一天赚一天,多杀一个赚一个。
此时,它沐浴着金色的灵血,红眸里的戾气缓缓退去。
回头发现大部分魔化灵兽都活下来了。
“这些仙人,看着威风八面,其实也没有很难杀?”
魔狻猊思索着,又很快否决了,不对,都是时机。
岳棠没有丢弃那个如意风袋,这种法宝有特定的口诀与手法,还要被天庭赐予对应的能力才能使用,到了散仙手里就是废物一个,还要冒着被天庭追查的风险。
岳棠要的就是被“找上门”。
只有亲身经历了一场完整的搏杀,才能体会到精准算计敌人的痛快。
每一分力都恰到好处,都能换来十倍百倍的成效。
这哪是偷袭,分明是屠杀。
魔狻猊看着在地上蹦跶的穿山甲,又看法相逐渐恢复完整的巨人。
……竟然还能增强实力?
如此说来,这似乎是一条很有盼头的路?
第306章 死中求存
“真是奇特的天赋神通。”岳棠喃喃。
穿山甲身上除了笼罩着一层雷光,竟然还有剑气。
解开了岳棠之前的疑惑,毫无风雷属性的妖仙是怎么凝出一身雷铠沙甲的。
原来穿山甲这身鳞甲不止坚固,还能吸收攻击它的力量。
雷光毫无疑问来自登仙天劫,剑气是巫锦城阻止它逃遁进地底发出的。
穿山甲跳出来杀天兵的时候,雷光与剑气同时出现,岳棠都被唬了一跳。
这可真是个逆天的能力。
不过很快,岳棠就发现穿山甲发出的剑气是被动的,不能自主控制。
而且剑气威力在衰减,一开始命中天兵,余势还能再拿两个人头。
后来反击天兵的剑气,只是让天兵受伤,动作迟缓。
“看来,只是释放鳞甲吸收的攻击。”
岳棠得出结论。
随即惊奇地看穿山甲,想问对方飞升多久了,怎么当初登仙渡劫的天雷还有储存呢?
天地断绝都三千年了是吧,穿山甲最少也做了三千多年的妖仙。
这么长时间,天雷都还没消耗完?
还是说,这是一个与世无争(胆小怕事不出头)的妖仙?
岳棠转念一想,要是自己有一身储存了天雷威力的鳞甲,好像也不舍得用完。
但不管是人是妖,憋太久了,都要宣泄的——穿山甲忽然冲出来杀天兵,不是性情大变,而是它意识到在血亲狻猊身上发生了什么。
过去它凭着挖洞土遁的绝活,一直平安无事,可是危机发生时,谁能保证自己的亲朋故交始终跟自己在一起?
天庭以恐惧压服众生,妖仙真的服气吗?
哪怕是胆怯怕事的穿山甲,估计也不会,毕竟它是踏过天雷劫的,纵有坚固的鳞甲护体跟生来容易修炼的龙裔血脉,真一点胆量都没有早就被天雷吓死了。
“……问题不大,你多劈它两剑,补补剑气。”
岳棠失笑,“如果有需要,我跟符前辈再用天雷符劈它一阵。”
齐活儿,用完就补。
巫锦城沉吟:“要跟魔狻猊商量。”
魔狻猊把这个傻弟弟看得很重。
这不,正在教训傻乐的穿山甲呢,让它长点脑子,不要胡乱冲杀。
巫锦城移开目光,对岳棠说:“如意风袋不能用了,等会就丢到天兵屠戮过的无人谷,免得招来太多天庭神将的注意。”
岳棠拿起刚才身死的仙人遗留的法宝,闻言颔首。
不错,诱饵要随时更换。
这些仙人在天庭都有上官,他们身上的法宝也好,他们使用的天道之力也罢,都是上面的神将与星君赐下的。
拿着法宝,虽然能引来追寻的天庭小队,但是要把这些战利品集中在一处,神将与星君再大意也不会继续放任,马上就会调兵谴将,派遣更多的兵马甚至亲自过来查看。
这会缩短偷袭计划。
巫锦城又提醒:“我们该回石洞一趟,还要传讯符前辈,此地不可久留,给……给火鸦童子再换一个藏身地。”
岳棠没有在意巫锦城那个停顿。
因为有些话,不用巫锦城说出来,他也能意会。
“不错。”
距离天庭仙人两次身死的地点太近,太危险了。
岳棠拿起储物袋里的传讯法器,恰好看到它亮了起来。
“嗯?”
这么巧,符节正好也在联络他们?
金光传递出了简短的句子。
其中内容更是让岳棠愕然。
——周宗主找到了穿山甲的好友?他们还拟定了用穿山甲偷袭天庭仙人的计划?
“呃,这该怎么说呢?”岳棠纠结。
***
“阿嚏!”
乌玄重重地打了个喷嚏。
它的心里好似揣了个刺猬,不忿且难受。
它的好友,妖仙穿山甲是个胆小到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家伙,怎么就上阵杀敌了呢?
杀的还是天兵,太离谱了。
更离谱的是拐带它好友的散仙,竟然用上了它的计谋?
英雄所见略同?乌玄可不认,这是抢先一步,让它的战功打折扣啊!
乌玄气哼哼地瞪着周宗主。
——怎么着,你们开的贼船竟然不止一条?这边诱拐它跟白犀牛,那边捎带上了狻猊与穿山甲,这是专门盯着妖仙霍霍啊!
乌玄咕哝:“我倒要看看……”
究竟是何方神圣,把它好友带上战场,还打赢了!
前方的三头白犀牛突然发出一阵愤怒的低吼:“天庭的人来过了。”
“什么?”
乌玄抬头眺望,只见前方群山忽然凹陷了一大块,只余大片红砂。
没有生机的荒芜,在天界就是最大的异常。
这是妖仙很熟悉的景象——不管是焦土还是红砂,都是天庭的酷烈手段,意味着大群的天界生灵化为飞灰。
何等丑陋的“伤疤”。
然而天界灵气充沛,过个几十年,灵气就能把荒芜死地重新变回茂密山林,只有迥异于周围的地貌能证明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眼下没有灵气,红砂地就维持在它最惨烈的样子。
乌玄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毁灭时间这么近看过荒芜死地。
它甚至感觉到一股强烈可怕的怨憎之意徘徊在红砂里。
“来迟了。”
乌玄认出这附近是狻猊的巢穴。
所以不是狻猊忽然发疯要带着弟弟上战场,也不是好友跟狻猊被散仙诱骗上了贼船,而是天庭大军来了,他们别无选择,死中求存。
“阿甲,阿猊!”
乌玄惊慌地直冲红砂地,高声呼喊。
“噗。”
一股沙柱冒出,穿山甲从地面探出半个脑袋。
乌玄伸出肥厚的熊掌,一把将好友从地底薅了出来,搂在怀里。
其他人这才陆续落到地上。
符节心有余悸地看着周围。
穿山甲挣扎着连比带划,众人方才知道事情始末。
一时之间,妖仙与散仙都受到了极大的震动。
符节面带不忍。
白犀牛彼此看了看,闷声重复:“堕魔……好办法,我们亦会尝试。”
“不可。”周宗主阻止道,“这只能是无奈之下的选择,堕魔者成功活下来的几率实在太低了。”
白犀牛首领沉声说:“如今,又怎有选择的余地?”
临阵堕魔,难道就不危险吗?
这下连周宗主都沉默了。
倒是乌玄,把穿山甲一丢,怒声说:“那也得先跟天庭那帮狗崽子拼上一回再说,不捞个本,堕什么魔?万一失败没了,也太亏了!”
穿山甲小声接话:“那我捞够了,还帮阿玄你也捞了。”
“闭嘴。”
熊掌压住穿山甲的脑袋,把它摁进了地底。
周宗主劝道:“若能在战阵上有一技之长,确实不需堕魔。”
白犀牛首领想了想,要求见那位“深不可测”的岳先生。
“在石洞等你们。”
穿山甲表示它在自告奋勇留下放哨的,怕天庭兵马再来。
于是一众人等,驾云御风直奔远处石洞去了。
岳棠就待在洞口,给火鸦童子灌输灵气。
远远看到三头白犀牛,一只熊猫,跟着周宗主与符节回来了。
两方碰面,符节也无言地顿住,看着岳棠身边一群形体畸形的魔化灵兽,一头魔狻猊。
“等等,差点忘记了。”岳棠连忙抖抖袖子。
放出一群摸不着头脑的魔鸦,一群呼呼大睡的灵貂。
乌玄的眼睛越瞪越大。
“主人,符前辈回来啦!”
火鸦童子眼睛一亮,嘴里喊着,身体却扑向了周宗主。
它们直接化为原形,互相争抢,比拼速度,就为了占据周宗主脑袋跟肩膀的位置,叽叽喳喳,你挤我我挤你,好不热闹。
乌玄:“……”
乌玄在心底呸了一声,连刚化形的灵禽都要拐带?还有天理吗?
这些散仙不干人事!
符节打着哈哈,急匆匆地进了石洞,似乎要收拾东西搬家。
“……周宗主。”
巫锦城忽然传音。
周宗主诧异抬头,看到岳棠神色如常,还走到了三头白犀牛面前。
显然岳棠一眼看出乌玄是个刺头,都是盟友,还是先找容易交流的。
至于乌玄暂时交给魔狻猊,毕竟它们熟识。
巫锦城藏在岳棠神魂里,他的声音岳棠可以听见,别人不能,他忽然传音,而岳棠又不干涉,令周宗主十分疑惑。
看乌玄它们的神色,显然没有听到这个声音,更不知晓巫锦城的存在。
“有一件事,你可能需要知道。”巫锦城郑重地说,“之前我与岳棠失忆,没能及时告诉你。”
***
时间倒退回到岳棠赶回石洞。
魔狻猊左右张望,魔化灵兽疲惫地跟在后面。
接连两次大战,它们有点吃不消,陆续倒下,就地吸纳起了魔气。
魔狻猊有心想要看看这些散仙的地盘,也因为担心这些同类,不得不停步。
“你们留在这里,我马上回来。”
岳棠破解了符阵,走进石洞。
迎面看到了忧心忡忡的金圆,还有一群蹲在对面陪金圆的火鸦童子。
“嘎!”火鸦童子挥动翅膀提醒。
“岳先生!”金甲力士眼睛发亮,“外面动静太大,我一直担心,还好你们平安回来了,等等……那是什么?”
金圆茫然地看着石洞外的魔化灵兽。
符阵对内不透光,里面能看到外面,外面却瞧不见金甲力士。
岳棠简短快速地说了魔狻猊它们的来历,紧接着问:“你们没有出去吧?”
“没有,我们……我没有,我不敢,天庭的仙人已经杀到那片山头了,红砂漫天,跑都跑不过,我怎么可能出去,地底才安全。”金圆庆幸地拍着胸口。
岳棠静静地看着它,巫锦城开口说:“不,我们问的不是你,也不是火鸦童子,而是另外的人。”
金圆一愣,再次磕巴:“什么?”
岳棠顺势道:“你别慌,符前辈没有把我们当做敌人,也没有认真隐瞒这个秘密。我们在恢复记忆之前也是知道的,只是看你们有苦衷,于是不曾点明。”
不管是岳棠还是巫锦城,都不可能忘记符节带他们认识金圆的时候说过的话。
符节一共养出来两个有灵性的傀儡,分别叫金圆与银满。
可是岳棠从来没有见过银满。
那么银满呢?
银满跟金圆的外表很相似,只是躯体是银甲力士,而且银满的灵性比不上金圆,所以符节让岳棠有事找金圆即可。
银满从头到尾只存在于符节与金圆的话里,甚至火德星君追兵来时,岳棠都没看到银满,问就是银满已经先一步从洞窟其他出口撤离了。
且不说那日火鸦焚烧山林的阵仗之大,银满有没有机会跑掉,就说危机解除之后,怎么还不及时过来汇合?后来历经辗转多个洞窟,无论符节还是金圆,都绝口不再提银满。
就像银满已经去了别处,不跟他们在一起了。
如果不是,如果银满一直没有离开,那么银满是不是肩负着什么责任?
比如保护一个重要的东西。
原本银满还能走动,会在洞窟里碰见岳棠,所以符节介绍的时候就捎带上了银满,然而危机接踵而至,藏身地换了一个又一个,银满必须寸步不离地保护那个东西,撤离的时候也不敢跟岳棠金圆同路,索性彻底隐匿起来。
“……我知道银满在保护什么。”
岳棠说到这里,语气急促,“这次太危险了,银满没有带着‘他’出去,对吗?”
金圆僵硬着,缓缓点头。
岳棠这才松了口气。
***
周宗主表情复杂进了石洞。
岳棠唤走火鸦童子。
少了挤在脑袋跟肩膀上的火鸦,周围的温度都变冷了许多。
他的心头徘徊着巫锦城说的话。
“你与墨阳前辈的旧事,我们本来不便多言,但是墨阳前辈的情况可能不太好。”
“符节闭口不言,墨阳大概也不肯告诉你。我与阿棠是你的朋友,我们猜出来的事,不会瞒着你。”
“墨阳剑仙与传闻里的样貌不符,可能也跟你记忆里的样貌不符……”
先进石洞的符节解开了阵法,周宗主可以凭着心底那丝感应,毫不犹豫地在复杂的洞窟里穿行,最终停在一处通道前。
高大的银甲力士傀儡守在通道口,看到陌生人立刻拔刀。
“等等!”符节听到动静,出来张望。
当他看到沉着脸的周宗主,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你怎么来了,是岳先生催我?我要收拾一点东西,很快就好……”
周天神剑轻声说:“我已经感觉到了,你准备把他塞进袖子里带出去吗?”
符节张了张嘴,颓然挪开了身体。
周宗主越过他,进入这个石室。
绘满复杂符箓与防御阵法的石床上,赫然躺着一个白发白须的道人。
脸色灰败,笼罩着一层死气,没有右臂,身体更是呈现着一种完全不着力的状态,就像经脉骨骼全都碎了。
“是那一次?”
周宗主想起乌玄所说,有骨气的剑仙都死完了。
他没见到墨阳的弟子,没见到瀚海剑楼从前飞升的剑修。
符节点头,涩然道:“我把他从荒芜死地挖出来的时候,就是这样……我以为他死了,但是没有……我折腾了几百年,想尽一切方法,墨阳终是伤势难愈,最终他……分出了神魂,只是天庭仙神分出神魂等于分身法术,而墨阳等于抛下了原有的身躯。”
并决心窃取朱雀神火,潜入三重天的天河水牢。
——
此前周天神剑对墨阳换了个模样不太敏感
因为气息没错,墨阳飞升之前,周天还没化形呢
剑认主人又不是看脸
第307章 踽踽独行
二重天边境。
青云万丈,旌旗招展,甲胄林立。
自兵器盔甲散发的灵光照亮了半边天空。
冷厉的肃杀之气凝成实质,笼罩四野。
这股气息足以让实力不济的生灵直接毙命。
——被强横的杀意碾碎了魂魄。
山间布满了这样的尸骸,树梢上还挂着几只暴毙的飞鸟。
它们羽翼仍旧丰满,尸身完整无缺,只是失去了鲜亮的颜色,空洞凝固的眼睛像蒙了尘的晶石。
忽然,树叶后悄无声息地出现了半张脸。
只是隐隐一现,又没入树丛。
在尸骸与草木的遮掩下,有人冰冷地注视着云端上的天庭大军。
天庭大军缓慢行进带来的窒息威压,以及无差别横扫的杀意,他都一声不吭地承受下来。那些足以碾碎灵魂的压力,摧毁神智的痛苦,于他仿佛皆是习以为常的事。
他没有运起功法,没有凭借身体,甚至不曾动用任何力量去对抗这种“天威”。
也正因如此,所以天庭大军没有发现他的存在,高居车辇之上的神君也没有留意到,尘埃里还有这样一只蝼蚁。
四只庞大古怪的荒兽拖拽的车辇,紫霞虚拢,金轮映辉,其外更有诸多赤云瑞气环绕。
距离车辇最近的仙神,无不披霞戴霓,周身宝光璀璨,曜华夺目。
这就是征伐二重天的天庭大军主力。
他们根本不需要降下云头,拿起兵器或祭出法宝大肆杀戮。在这支大军缓慢行进之余,对天界生灵来说,恐怖的浩劫就已经降临了。
逃得快的,还能勉强在别处苟延残喘。
前提是不要立刻遇到负责清剿的天庭小队。
至于藏得深的……
树丛里的人影朝着远处天空望去。
一层若有若无的屏障,堵住了二重天向外的通道。
屏障原本不可见,但受到残余的魔气激发,偶尔冒出几道金色流光,把魔气推了回去。
连魔气都无法越过屏障,普通的天界生灵就更别想了。
更别说屏障后面的三重天入口,可能还有天庭重兵驻守。
好在这位躲在尸骸之中的散仙,原本就不是为了突破屏障而来。
他只是注视着这支大军,十分小心,只用余光打量神君车辇与周身宝光环绕的仙人,并很快挪开,重新隐入密林深处。
有个天赋神通极为敏锐的仙官,后知后觉地放出神识,冲着下方扫视了一圈。
“怎么?”
另一个仙人压低声音,皱眉询问。
“似乎有火焰的灵气,很微弱,一闪即逝。”
等用神识仔细查探的时候,就消失了。
很怪,怪到以为是个错觉。
仙官想要下去查探,可是没有理由是不能擅自离开的,他需要向神君禀告。
他们神君心情不太好,他不想去触霉头。
更何况,禀告异样就等于主动请缨,要带上自己点化的侍从与天兵,游离在大军周围,成为一支新的清扫队伍,他可不喜欢干这些脏活累活。
“……没什么,可能是之前火德星君放出去的火鸦。”
仙官找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火鸦的本体是火灵石,火德星君放出去很多火鸦,在二重天搜寻可疑者,结果魔气一来,火鸦受到了很大影响,灵气衰退使得它们形体很难维持,想要离开二重天寻找火德星君,偏偏路又被堵死了,火鸦群只能分散地落在山川河谷之间。
后续到来的天庭大军,不会费劲去分辨它们的身份。
只会把它们一起除掉。
毕竟损失的只有火德星君,而火德星君因为这场狼狈的失败,不止颜面无存,还有可能被天庭问罪。
火德星君自顾无暇,又怎么会在意这群火鸦?无非是一堆精炼过的火灵石罢了,只要花上百十年的工夫,重新挑拣淬炼一番,不就补回来了?
别说他们跟火德星君没什么交情,就算有,也犯不上费这个劲。
仙人再次放出神识,确认没有任何活物,这才松了口气。
其实马虎一点,也没有多大事,有玄武神将亲自布下的阵法,谁也别想离开二重天。可是飞廉神君心情糟糕啊,他们这些做属下的,只能小心再小心,唯恐被迁怒。
希望刚才那番对话,神君没有听到,就算听到也懒得搭理他们,仙官在心里念叨。
耀眼的灵光终于挪过了这片山头。
四周陡然一暗,密林更是陷入一片黑沉。
许久之后,确定没有任何天兵仙官在外面埋伏,密林里的人影才拨开枝头悬挂的尸骸,缓缓走了出来。
“你冷静一点。”他看着自己的手臂说。
火光隐隐浮现,形成朱雀的影子。
墨阳眼疾手快地把朱雀余灵重新摁回去了。
“我知道,你遇到了仇人。”
飞廉神君,又称风师。
在人间传说里,风师虽然是个有名号的仙人,但是实力平平,只是个普通小仙,专司在龙王行云布雨之前刮刮风,或者在天兵天将讨伐妖孽的时候,先行出场吃个败仗。
甚至有人觉得风师有很多位,风师只是个天庭的官位。
但“师”这个字,从来都不是随便用的,尤其是在天庭。
就像常神君掌管雷部,但不是在下雨时打多少雷这么简单,其实掌管的是天律。
而风部的飞廉神君,是主掌对外征伐的,范围从九重天之外的混沌海,一直到九狱之下的魔渊。可惜这两个地方已经万年太平无事,飞廉神君的权势也逐渐缩水,更在天庭权势斗争中败北,为了保住己方实力,带着心腹回到八重天,闭门不出。
被遗留在外的风部仙人,就跟没了娘的孩子似的,要多苦有多苦。
跟风部同样落魄的还有雨部。
风雨二部的仙人,由于头顶靠山的弱势,这些年在天庭过得很不如意,后来的星君天将取代了他们的位置,风雨二部的仙人真的变成了只管刮风下雨。
直到天地不通,人间灵气断绝,连名为巡视三界实则刮风下雨的活计都不用做了。
式微至此,还不是终结。
因为一个看似转机,实则大难的事情发生了。
神光镜上出现了朱雀星君。
四灵星君正是取代风部天神兵权位置的后起之秀,跟风雨二部有旧仇。
为了讨好神君,顺带改变处境,重夺权势,风雨二部天神主动请缨,带兵讨伐朱雀星君。
结果很惨,风雨二部几乎被屠戮一空,若不是飞廉神君被风部众仙神横死的动静惊醒,离开八重天的宫殿,朱雀星君可以把风雨二部从天庭里除名了。
不错,朱雀正是死在风师飞廉手中。
朱雀星君活着的时候,从前战力在天庭的三十六位星君排第五,它能化出多重分|身的天赋神通,实际上是第一,只是朱雀星君一直隐藏着,只说神通是浴火复生。
若不是这一战,估计整个天庭都不知道朱雀的藏得这么深,底牌这么厚。
然而对上了主掌征伐的风师,朱雀终究还是陨落。
只余最后一点残灵。
纵然没有神智,朱雀仍然记得这个敌人。
它在墨阳耳边咆哮着,战意旺盛,更有无尽的愤慨。
“嗯?”
墨阳一愣,转头望向二重天边境的屏障。
“……结界阵法,原来如此,是玄武神将?”
四灵星君,有朱雀,自然也有青龙、白虎、玄武。
它们原本主职是镇守天庭四方,结果后来居上,得到了风师麾下天神天将的权势。
天庭本来就不是什么安生的地方,风云诡谲,更何况还有三界毁灭的谶言出现,神光镜更好似唯恐天下不乱。
总之青龙白虎目前没个消息,是生是死,墨阳这样的散仙也不可能知道,但是玄武……玄武好似后来投靠飞廉神君了,摇身一变,成了玄武神将。
比起强横无理拿着神光镜就要杀人的天庭,昔日同伴投靠了自己的生死仇人,确实更令朱雀愤怒。
“飞廉神君……难以力敌,玄武神将倒是可以考虑。”墨阳沉吟。
只是玄武以防御出名,要杀它并不容易。
墨阳还没有狂妄到认为自己一个人能做到这件事。
他忍不住想到了周天神剑。
不行,周天刚刚飞升,二重天现在又没有灵气,仙体都没养好。
墨阳确实缺一柄趁手的剑,这也是他一拥有自由行动的能力,立刻图谋朱雀余灵的缘由。为了复仇,也为了秉持心中的道,他不能没有剑,朱雀神火很适合。
但墨阳也确实没想到,周天真的来了。
还赶在这个要命的时候。
看着挂在树上的尸骸,墨阳又突然觉得,这才是周天。
岳棠是周天的友人,岳棠来了,周天又怎会坐视友人在天庭踽踽独行呢?
剑修的剑,也是一身傲骨啊。
“该回去了。”
天庭大军的虚实也查探过了。
再找借口避开周天,也不能在外面逗留太久,耽误正事。
墨阳悄无声息地驾云御风,这是他分出神魂以前根本不会的,自那次血色屠戮之后,一切都变了。
符节也变得瞻前顾后,终日担心这个,焦虑那个。
墨阳怀疑自己回去晚了,符节又会忍不住跑出来找自己。
大约是那日……最终只活下来他们两个的缘故。
墨阳思绪浮动。
他已经不会在想到那日情形之时,让理智被怒火焚尽了。
他无数遍强迫自己回忆,一遍遍懊恼痛恨,最终才做到这般沉肃平静。
这平静就像冰下的烈焰,地狱深处的冥火,等待着一个爆发的时机。
毕竟不保持清醒,来日在面对生死仇敌的时候如何维持最好的状态?
“嗯?”
墨阳降下云头,赫然看到符节六神无主地在石洞门口徘徊,搓着手掌,一副犯了大错不知道怎么跟朋友交代的表情。
墨阳心头咯噔一跳。
——
符节:我对不起好友,我没能瞒住,你家剑好凶QAQ
第308章 何须有我
墨阳无奈闭上眼睛。
这可能是剑太有出息引发的苦恼。
符节性情谨慎,做事严密,不可能在短时间漏出破绽,惹来周天怀疑。
于是可疑者呼之欲出,特别是眼前还不见那人踪影。
“是岳棠?”墨阳叹息。
周天有出息,周天交的朋友也不简单。
看看岳棠引出的阵仗吧,魔气入侵,飞廉神君都来了。
这么多年来,天庭乱象不断,可是真正能动摇天庭统治的,委实没有多少。
岳棠很不一样。
那个据说跟岳棠同修,能借岳棠神魂遮掩来到天界的魔,就更不一般了。
墨阳看不透他们,但总忍不住想,那个麻烦的预言或许真的迎来了能履行它的人。
符节眼皮狂跳,恨不得像岳棠那样跑路。
是的,在秘密被戳破之后,符节出来就发现岳棠带着火鸦童子、魔鸦、魔狻猊乃至所有魔化灵兽一起跑了。
虽然也没跑多远,就是隔壁山头。
可这态度明晃晃的,符节也立刻明悟了前因后果,气得跳脚。
真想不掺和剑修与剑的破事,你们该装傻啊,为什么要点醒周天剑?
最关键的是,符节还不能跑,只能硬着头皮强撑着等墨阳回来。
墨阳一落地,周宗主就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石洞前的墨阳:“你提岳先生做甚?就不能是我在外面听说了一些传闻?有妖仙告知我,有骨气的剑修都死绝了。”
墨阳视线忽然落到一块“黑石”上。
这石头圆滚滚的,看起来十分滑溜,很适合坐着或者靠着。
洞口有这么一块石头并不稀奇,稀奇的是黑石——长了毛,乍看像一圈浅白的苔藓,但其实是环状短毛。
“看什么看?”
黑石突然一个翻身,伸出脑袋与短胖的四肢。
乌玄悻悻地说:“这话就是我告诉他的。我跟你们剑仙往日有怨,来日有仇,今日不得已要一起对抗天庭,我还不能说点闲话?”
墨阳表情复杂,从前他跟他的弟子们持续找这只貊,主要原因还是他飞升没带剑。
这只貊也不知为何,收藏异常丰富,矿晶玉髓多到离谱。
虽然天界物产丰富,练剑原料远胜人间,但是真正的好东西还是很难找的,需要时间。
剑仙不至于强抢,只是看到貊拿着上好的铸剑材料往嘴里送,谁还不想做个交换呢?什么?貊就好这个,不想换,想要甩掉讨厌的剑仙,那可能吗?
如今,这头貊又站到了自己面前,抱语气怪异地说:“别人不知道你们剑仙的处境,我就不同了。”
预言曾搅得天界一片混乱。
由于神光镜的疯狂点名,天庭四处“灭祸”,死的又何止是一个朱雀星君?
可是很多事,不是人死了就结束的。
天庭的这些个仙神,地位越高,麾下的“活人”就越多,祸乱七重天至今的烛阴余党不就是这么回事?除了直接造反的,自然也有退缩的,特别是那些没有办法保留住位置的仙人,怕被天庭当做反贼清算,只好逃到低重天。
有了这些外来者,二重天怎么可能太平?天庭不瞎,等到收拾完了别处,自然会来这里继续清剿余孽。
剑仙们遭遇围剿与灭杀,就是在这段时间发生的。
对二重天的大部分散仙来说,他们以为剑仙们搭上了叛军的线,去七重天造反了,后来又东窗事发被天庭大军找上了门。
像这样上仙被牵连的倒霉事,二重天发生了好几次,留下的人自然没有了活路,但是不在家的人肯定没事。
只是牵连,天庭不会特意把人找出来赶尽杀绝。
散仙们把自家的情况套用在墨阳符节身上,自认明白了,没有细究,只是嘲讽。
七重天那么个火坑,去了就没有回来的,剑修自己找死,怪得谁来?
至于符修,可能已经被剑修坑死了,符节搞得那套新符箓,繁杂难学,学会了也不可能得到天道之力,纯属无用之物。
后来听说祸事的根源是有人的名字出现在神光镜上。
二重天还闹了很大一场乱子,散仙们本就不是一条心,巴不得找到罪魁祸首,一口气解决所有麻烦,重新过回太平日子。
于是那些想要造反的散仙,那些来历不明的仙人,统统被别有用心的散仙报给了天庭。
后来发现,没啥用。
加上天道崩毁的噩兆出现,散仙们这才死心。
对于早先在混乱里失踪的人,散仙联盟懒得过问,也没法过问。
唯有乌玄,出于“关心”老对头的想法,认真探寻了一番。
当它发现剑仙们真的销声匿迹了,自此再无人见过,乌玄的心就沉了下去。
“……我压根不信散仙联盟的人说的鬼话,什么剑修符修野心大不安分,去七重天造反了。符修我不了解,剑修我还能不懂?能让我不被打扰地过上这些年的舒服日子,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他们死光了。”
乌玄口无遮掩,当着墨阳剑仙的面就这么说了。
旁边三头化为人形的白犀牛,满脸震惊。
它们平日被妖仙散仙称作蛮牛,长了脑袋只是用来撞敌的法器,压根不用来思考,这话倒也没错,可是它们这般粗蛮不讲人情世故的妖仙,也知道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眼下该打敌人而不是痛击盟友。
难道它们错怪了貊,其实貊是一种头比兕还铁,性子还急,做事更横冲直撞的蛮妖?
更让白犀牛惊讶的是,墨阳剑仙竟然没有发怒。
周宗主的表情也没有变化。
他们一高一矮,一前一后,动作几乎一致地侧头审视乌玄。
乌玄:“……”
乌玄在心里暗骂,猜到你们是一家子了,不用搁这儿表现。
“难道我说得不对?”
乌玄挺起胸膛,然后嫌弃站着太累,一个屁股墩坐下来,继续以坐姿摆出傲慢霸气的架势。
“我都有了疑心,自然要细细追查,那地方……到处都是剑修拼死一击留下的痕迹。”
乌玄摇摇脑袋,咂嘴道,“天庭太狠,吾等不过蝼蚁,自那日起,我算是见识到了。”
墨阳剑仙深深地看了乌玄一眼,转头问符节:“谁带它回来的?”
符节连连摆手,表示不是自己。
墨阳被迫跟周天神剑对上视线。
沉默一阵,墨阳心中再次升起感慨,太有出息了啊,乌玄这么个的刺头,都能被自家剑拐来,他还是小看了周天的本事。
什么?乌玄说了冒犯剑修的话?那不是实话吗?
既然是实话,就没有什么好冒犯的。
如果连别人提到这事都要勃然大怒,如何直面惨烈的过往,从失败里挣扎爬起?
都敢向天庭复仇,还怕别人指出自己当年的弱小与无能为力?墨阳的心胸没有这么狭隘。
“乌玄道友既然在此处,想必已不在意昔年我等与你的矛盾。”墨阳点头,直接扣上一个帽子。
乌玄一噎,不,它还是记仇的。
墨阳才不给它辩白的机会。
三言两语,就道出了外面天庭大军的动向。
听得众人连连皱眉。
“果然是飞廉神君。”符节愁容满面。
乌玄倒是无所谓,反正哪位神君它都打不过。
“你们打算杀多少天兵,还是说要杀一个神将做投名状,好去七重天还是什么重天,投靠某支天庭叛军?”乌玄精明地问。
周宗主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把乌玄堵回来了。
“你关心这个做什么?你不是只要逃出二重天?”
乌玄想让白犀牛出头抗议,结果那三只兕妖很赞同这个说法。
白犀牛不管什么叛军,它们就是想要活着罢了,如果活不下去,那日后再来投奔合作过一次的这些老朋友,反正离开二重天,大家就各奔东西。
乌玄气呼呼地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块矿晶,大口啃了起来。
符节赶紧打圆场:“岳棠他们先行一步,我们收拾收拾,马上出发。”
***
一入石洞,方才的融洽气氛就荡然无存。
气息再次变得沉滞。
站在通道尽头的银甲力士摸着脑袋,迷茫地看着墨阳与周宗主。
灵性不足的银满,没找到“兄长”金圆,也没找到“主人”符节,只好装作一尊雕像,继续杵在那里。
墨阳也没想到有一天竟然要带着自家的剑,来看自己的“尸体”。
经脉俱断,重伤难愈,没有神魂,纵然一息尚存,这跟尸体又有何区别呢?
望着那熟悉的面容,墨阳无声地叹了口气。
无论如何,这都是他的失败,他的无能。
“……我曾于濒死之际庆幸,听了杨通玄的话,没把你带上天界。”
那柄他在天界精心铸造的剑,毁于这番浩劫。
墨阳看着周天,低声说:“那日,我保不住自己的弟子,挥不动手中剑,救不了我自己。天地浩大,要提剑踏尽不平事,践行心中之道,是一条极其漫长的路,更大的可能是倒在这条路上,我从不在意成为铺路的骸骨,但我不想带你一起。占天门说的不是预言,而是说中了我的心思,我……不想带你来天界,想你留在人间,化形修炼,无忧无虑。”
“我是一柄剑,你希望剑灵平安喜乐过这一生?何等笑话?”周天咬牙,满是戾气地问,“你就没想过,天界灵气能助我实力攀升,我的实力就是你的实力,倘若那日有我,或许还能多活下来几人?”
墨阳摇头。
他与符节能活下来,纯属侥幸,是符节耗费了千年苦修灵气,又有众多符修剑修死去的残念相助,方才绘了一道保命的法阵。
可是在那之前,墨阳必须去吸引天庭神将的注意,剑毁人伤,是注定的结局。
无论掌中之剑是否有灵,这条手臂与那柄剑,注定保不住。
“……渡劫前夕,我思忖再三,终是把你放入剑匣。”
墨阳缓缓蹲下,这个姿势更近似单膝跪地,他看着眼前这个戴着虎头帽的小孩:“剑灵诞于我手,正如父母把孩子带来世间,但是为人父母,不可挟生身之恩,把子女带往险境死途。周天,那时的我……不够负担你的未来。”
周天克制不住激荡的心绪,本能反斥:“莫非今日的你就可以了?”
“不能。”墨阳慢慢伸出手,虚停在周天的虎头帽上,欣然一笑,“墨阳道人何其无能,昔日如此,今日亦是,可是周天……你已非初诞灵智的你,你守住了瀚海剑楼,你结交了很多朋友,你走在自己的道途上,你在负担你自己的未来,何须有我?”
——
墨阳:你别怪杨通玄,是我的错,但凡有人偏听偏信,说明他心底就有这个想法,外人谗言就是个引子
墨阳:剑修的道太危险,天界太混蛋
墨阳:我可能错了,可是一想到你会毁掉,我就庆幸没带你飞升
墨阳:尤其看到今日的你,如果一直跟着我,可能对你并无益处
第309章 排兵布阵
“你猜……那天墨阳剑仙跟周宗主说了什么?”
岳棠在心底嘀咕。
巫锦城劝说,千万别管剑修与剑的恩怨。
他们提醒周宗主,已经涉了一足,事后拔腿就跑,才是正确选择。
“道理我都懂。”
岳棠纠结着,很想挠头。
可是对上身边好奇望着自己的魔鸦们,岳棠又默默地放下手,要维持仪态啊,不能教坏小孩子,否则这群魔鸦个个想要效仿怎么办?
魔鸦也好,火鸦也罢,翅膀上还没有生出利爪,两条腿又不长。
想用脚爪去挠头,大概只能躺在地上拼命蹬腿。
那滑稽的景象,岳棠想想就算了,并不打算真的看见。
“周宗主一言不发,似乎在生闷气,又像有心事。”
岳棠继续跟巫锦城嘀咕,“你说他们到底有没有化解矛盾?”
巫锦城表示,就算他是剑修,也不可能猜得出另外一柄剑在想什么。
这剑又不是他的。
“可这盟友是我们的。”岳棠叹息。
他以为双方说开之后,矛盾缓和,免得并肩作战的时候因为关系尴尬,不好安排。
结果你们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周宗主,要是还有气,你说出来啊!墨阳前辈,你要是坚持没错,就堂堂正正地面对周天神剑啊!
“墨阳剑仙还是故意避开周宗主,周宗主对此视而不见。”
这摊牌,跟没摊牌有啥两样?
岳棠痛心疾首。
巫锦城沉吟一阵,然后说:“或许他们已经尽弃前嫌,这就是他们的相处方式?”
“真的?”岳棠不信,这一点都不符合剑修直来直去的性子。
巫锦城摊手,岳棠扶额。
忽然,两人同时用神识望向头顶。
有天庭仙人带着天兵来了。
“小心行事。”
***
“嘭!”
灵气爆裂,狂风利刃的冲击当头袭来。
魔化灵兽倍感不适,咆哮着后退,浑身毛发笔直地蹿了起来。
会死……
深入骨髓的本能恐惧,短暂地唤回了它们的神智。
魔化灵兽飞快地退避到法术波及的范围之外,甩甩脑袋,意识到了这里是战场。爪缝齿间的气息与血迹,让它们重新锁定之前的敌人——身披甲胄的天兵。
那些盔甲与兵器的璀璨灵光,让它们脑中涌出了更多的情绪,有憎恶仇恨,也有长久以来对天庭的惧怕畏缩。
不过后者很快就被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冲散了。
那是魔化与身体畸形带来的,持续不断的折磨。堕魔未成又侥幸不死的生灵,都要经历这个漫长可怕的过程。
它们没有理智,嗜血疯癫,四处攻击,不知疲倦,但其实这样的状态很危险。
这群魔化灵兽的运气很好,它们跟随魔狻猊,体内乱窜的魔气也会循着对方的气息自动调整,加上二重天如今的情形,不愁没有魔气来源,耗空自己。
通过不停的战斗宣泄痛苦,又通过不息的复仇唤回神智。
如今它们的情况,比初遇岳棠之时好多了。
至少它们完全分得出敌我了,不会闻着灵气傻乎乎地冲到乌玄面前,然后被乌玄用一根紫金竹砸趴下,也不再癫狂地一拥而上胡乱厮杀,会跟同伴打配合。
这样知“敌”晓“我”的转变是很微妙的,旁人很难察觉到魔化灵兽在心智方面的长进,哪怕是魔狻猊,只能感觉到它们好像变聪明了一点,能听懂话了,可是魔化灵兽的脑子具体恢复到什么程度,在战场上是否可以执行命令等等细节部分,就完全抓瞎了。
但巫锦城不同。
他有经验,他是看着巫傩们恢复心智的。
哪个阶段,什么样的表现,巫锦城了如指掌。
巫锦城根本不给魔化灵兽传达具体的命令,他只在事先引导。
就像把棋子放在了合适的位置,等双方接战,作用才会凸显。
——埋伏战嘛,敌我双方的距离与位置,都是在掌握之内。
第一次袭击天庭小队,在巫锦城看来,可以说是基本没有战术,就是灭寇先斩贼首。像天庭这种首领一死,余下的连溃兵都没有的情况,实在省心。
但巫锦城不会因为这一次的顺利,就傲慢地认为这一招鲜可以吃遍二重天。
再好的战术也不能连着用,更何况巫锦城觉得此番成功全靠运气。
万一拦住的天庭小队,里面有不止一个仙人呢?
万一那个仙人性格谨慎,随时捏着法器,遭到伏击的瞬间就能反击呢?
万一那个仙人实力非凡,只是遭受排挤,沦落到接这等清扫探路的任务呢?若是如此,巫锦城很难保证能用剑势压制对方,在短时间内结束战斗。
杀敌不死,必遭反扑,这是最基本的道理。
而未虑胜,先虑败,则是一位统帅该有的头脑。
同时还要清晰地明白一件事:在激烈的交战中,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而命令传达不及时只是其中最轻微的阻碍,所以从一开始就要给盟友与魔化灵兽安排好各自的位置。
不仅要了解他们的实力与应变之力,还要清楚他们的胆魄,并把他们的失误也考虑在内。
而纸上谈兵者,通常会怨怪麾下将士不肯拼命,耽误战机,不听指挥,葬送大好局势,殊不知敌人超出预料的“强”,己方犯下的“错”,以及整个战势推进之时的“乱”,都是战事的一部分。
人间的战事尚且如此,修真界与天界的战事会更可怕。
众人苦战之时,随时都有可能遭受“天灾”级别的攻击。
双方主将不可能高居后阵,指挥战事,他们的战斗才是对双方其他人最大的威胁——可以在战阵左右乃至上下前后随意飞掠,不停变换位置,一个法术一件法宝可以直接把战阵砸出一大块空缺。
跑得不够快,不够机敏的人,根本活不下来。
天庭根本不在乎己方的伤亡,巫锦城这边却是死一个少一个,这种劣势如果不想办法从其他地方找补,一旦战局不利,就有倾覆之危。
所以当魔狻猊惊觉这次中伏的天庭小队里面,竟然真的藏有另一个仙人,还在顷刻间抛出储物法器,撒豆成兵,原地唤出了另外一支数量更多的天庭兵马,把众人团团包围之时,己方战阵竟然没有立刻崩溃。
魔狻猊惊愕之余,左右环顾,赫然发现与自己接战的天兵始终就那么一点。
更多的天兵围绕在外,只能做压迫,根本冲不进来。
上空一道道法术与剑气对撞,气浪搅得周围一片混乱,形成了无形的屏障,而魔狻猊下意识跟随着魔气最浓厚的方向走,以持续作战,结果就带着魔化灵兽们躲开了最要命的攻击,剩下的余波它们也足可以应付。
倒是天兵死伤惨重。
这会是巧合吗?
魔狻猊猛然向前一跃,避开从天而降的风刃,心里大骂,狗屁巧合。
难道它没体会过风部仙人斩尽杀绝的狠辣吗?那可是把它们所有灵兽剐得浑身是血,筋骨支离,皮毛破碎的法术,横空席卷如水银泻地,怎么可能只有这点威力?
大部分风刃被剑气消耗、引走了。
这片区域的魔气是被刻意“留下”了,或是被故意驱赶至此。
魔化灵兽这才能从容地跟天兵继续缠斗,更在毫无所觉的情况下做到了队形不散,边战边退……只不过,怎么周围的天兵越打越多了?
魔狻猊开始感到吃力,它发现气流屏障逐渐减少,只剩下寥寥数道,只能勉强拦下天兵。
越来越多的天兵绕开剑气,追杀至此。
等等,这里是另一处埋伏地的上空?
魔狻猊眼睛一亮,隔着尘雾飞土努力辨认,确实就是这里。
穿山甲还另外挖了一条通道。
电光火石之间,魔狻猊突然有所明悟。
“随我来!”
魔狻猊暴喝一声,扑向天兵,不顾自身受伤,连扯带拽也要把人往地面送。
魔化灵兽立刻跟上。
整个战团逐渐下降,天兵很快就发现了这点。
他们不傻,不会忘记之前的伏击就来自地下,顿时开始惊慌。
那道可怕的剑光,以及巨人法相缓缓升起的凌天威势,他们的主人固然不惧,还能抵挡,他们怎么可能扛得住。
天兵们抬头寻找。
天穹上,除了高大的巨人法相,还有一道犀利的流虹。
——周宗主与巫锦城,截下了那两个仙人。
太远了。
其实天兵跟魔化灵兽一样,巴不得距离上仙的战场远一点,正是在这种“默契”之下,才越走越远,眼下想要求助,却来不及了。
一时之间,他们只能自救,奋力挣脱魔化灵兽的纠缠,驾云御风冲回高空。
这番古怪的行径,自然引起了后面赶来的天兵疑惑,他们是从储物法器里放出来的,没有亲眼目睹之前的袭击,甚至都没能跟魔化灵兽真正交战,就一直空追,好不容易有了杀敌除魔的希望,忽然看到另一队天兵疯狂逃跑,心下鄙夷。
归属不同仙人的天兵,天然就看不顺眼。即使这两个仙人关系尚可,愿意协力作战,他们麾下的兵将也很难谈得上默契。毕竟不是同源而生,很难产生信任。
“埋伏,地下有埋伏。”
传音到了耳边,后方赶来的天兵顿时一愣。
就在这时,刺目的光亮骤然闪现。
炽热的气流烤得魔狻猊浑身一颤,它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脸上的毛发开始弯曲。
朱雀展翅,神火瞬间吞没半空中的天兵。
——越靠近地面,受到的影响越小。
那些飞得高的,直接被朱雀神火卷入其中,挣扎惨叫。
天兵身上的灵气,让朱雀余灵格外亢奋。
“朱雀星君?”
那个风部仙人失声而叫。
很快他就想起了天河水牢发生的变故,恨恨道,“果然是叛军逆党干的,他们不知从何处找来了魔孽?”
另一个风部仙人满头大汗,连说话传音的工夫都没有,他死死盯着巨人法相,心中怒骂同伴无能,麾下兵将被引开了都没注意到。
“轰!”
流虹突然戾气暴涨,杀意冲天。
周宗主还是克制不住自己看到朱雀神火就来气。
“什么我有了很多朋友!长德公百宝阁木架上的邻居算朋友吗?”
怒吼声灌入岳棠耳中,巨人法相的动作都为之一滞。
说得对啊,岳棠沉思,作为流亡千年的瀚海剑楼宗主,周天神剑这些年来真正可是称得上朋友的,好像除了自己跟巫锦城,就剩下楚州修士了?
噫,楚州修士那叫一个邪性。
不过好端端地为什么要提朋友,岳棠好奇。
巫锦城在心里纠正,作为朋友我们也不靠谱,不比楚州修士好到哪儿去,至少楚州修士不会道魔双修。
岳棠:“……”
周宗主含怒一剑削去对面风部仙人的发冠,狂暴的灵气四下飞散。
“我哪儿来的朋友,我是有了很多徒弟,我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徒弟,还要天天给他们收拾烂摊子,你会不知道?!”
——
巫锦城:敌人超出预料的“强”,己方犯下的“错”,以及整个战势推进之时的“乱”,都是战事的一部分,要计算在内
岳棠:己方盟友忽然受刺激暴走,发挥出百分之两百的战力,也算在内吗?
巫锦城:……这个事先不计算,真发生了……(艰难)也是意外之喜
第310章 摧枯拉朽
退一步不会海阔天空。
只会越想越气。
难道他的“道”,就是忍辱负重地带着一个流亡的宗门,苦哈哈地给一群剑修收拾烂摊子?懂事的徒弟是有一个,可是闹心的徒子徒孙一大把,偏偏这宗门还是墨阳剑仙留下的,换了谁不气?
——当年自己化形之后,为什么不一走了之呢?周天咬牙切齿地想。
然而这是不可能的,无论走多远,去往何方,剑灵最终还是会回来,因为那是瀚海剑楼,是墨阳曾经待过的地方,是墨阳留在人世的道法传承。
同是被“留下”的东西,周天神剑在情感上很难跟瀚海剑楼割裂。
宗门是无形的概念,宗门建筑也不会生出灵智,会感到孤独的只有周天。
有很长一段时间,周天都感觉自己变成了瀚海剑楼的一部分,他会跟这个古老的宗门一起慢慢腐朽,因为天地灵气的断绝而逐渐失去光彩,最终没入尘埃。
万事万物终有消亡的那日,剑修所求的道,从来不是什么逍遥长生,而是快意恩仇。
那么,剑的道,又是什么呢?
最初周天以为自己的道跟墨阳一样,跟剑修一致,即无论世间何种不平,皆以吾力断之。
后来周天意识到,除了他之外,已经无人能守住瀚海剑楼。
以杀守生,亦为道。
天庭大军已至,覆灭浩劫之下,剑修死伤无数。
即使周天当年选择了远走他方,在这种情形下也必然要回来主持大局,除非他愿意看着瀚海剑楼的传承断绝,消失在修真界之中。
每个人的道,固然是自我选择,却又何尝不是宿命推动之果?
真正让周天难受的,不是墨阳认错,而是他意识到墨阳可能没有错。
对瀚海剑楼、对郁岧嶢、对后来相遇的每个人而言,周天都是一个不可取代的助力。同时让墨阳的决定显得极有远见,尽管墨阳本人不是这么想的,可是从大局来看,就是如此。
从一柄剑修掌中之剑,变成楚州修真界举足轻重、兼济天下的宗师。
——你越是不甘心,越是努力成功,抛下你的人反而越正确了。
这事搁谁心里都不好受。
周宗主闷闷不乐,也是因此而起。
至于墨阳的避而不见,那只是他想要淡出周天的视野,既不打搅周天的道途,也免得周天继续不高兴。关于谁理亏谁有错这事,墨阳心里还是拎得清的。
这一人一剑,若是没有天界诸事的搅扰,没有三界危机的影响,估计会分道扬镳。
再多的分歧,随着距离变远时光流逝,也终会慢慢平复。
正如墨阳所说,周天已经不再需要他,不需要任何人。
道之一途,终是孤独。
哪怕是出身有众多师兄弟姐妹作为同修的宗门修士,走到最后,往往也是孑然一身。世间有几人有幸,有始终如一的道侣与同修呢?
“……”
此刻,看着掠过天际的可怖剑势,墨阳剑仙心情复杂。
符节拼命地给他打暗号,快点解决天兵,不然就去助岳棠一臂之力。
早点打完早点把朱雀神火收回去,别再刺激周天了。
墨阳哭笑不得。
“不是因为朱雀。”墨阳传音,为周天辩解。
周天的心胸没有那么狭窄,上次是因为看到墨阳用别的剑,还是剑灵,气不顺罢了。
“你没听到他的话?主要是我那些徒子徒孙不争气……”
墨阳心里跟符节传音,手上丝毫不慢。
赤炎尾翼过处,天兵阵容大乱,被“撕”成了数十个小块。
符节趁机带着乌玄、白犀牛进入战场,不让天兵逃向半空,靠近仙人——在穷途末路之时,为了保命,那两个天庭仙人极有可能收回天兵身上的力量。
一击必杀的偷袭已经失败。
还想速战速决,就得让敌人处处受制。
乌玄身躯猛然拔高,宛如一座小山,只是手里充当兵器的紫金竹变得跟牙签一样小,乌玄顺势把兵器往嘴里一塞,用前肢抱头,笔直地滚了过来。
那身淬炼过的皮毛,堪比刃林刀山。
撞击到天兵甲胄,立刻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火花四溅。
“快挡住!”
天兵惊慌失措,急忙举起盾牌与披风,抗衡这座忽然崩落的“黑白山”。
倘若有几百个天兵合力,乌玄还真拿他们没办法。
现在面对的只是三十多个躲过朱雀神火的天兵,有何可惧?乌玄哈哈大笑,直接把宽厚的背部压在了防御盾阵上,后背像挠痒痒一样上下“搓动”。
“撑住……来人啊!”
天兵们被迫弯腰,一边艰难地后退,一边卸力。
他们用神识拼命呼喊,一部分天兵在赶来的途中,被白犀牛的蹄子截住了。
还有一部分天兵怎么飞都找不对方向,意识到情况不对,赫然发现了正在砸符箓的符节。
这些符箓的作用有限,主要是没有任何天道之力,只能靠数量干扰天兵,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如果遇到的天兵受到的点化有限,一时反应不过来,傻傻原地踏步,那就更好了。
天兵费劲地绕开符箓障碍,这时朱雀神火一个回马枪,再度把他们冲散。
“嘶,好热。”
乌玄感觉火光是擦着自己脚爪过去的。
它连忙低头,毛没烧焦,只是微微卷曲。
墨阳精准地控制着朱雀神火,继续“切割”敌阵,他时刻注意着整个战场——只是眼角余光的一瞥,随后而至的剑气灼炎就能把重新整队的小股天兵打散,落单的天兵直接被赤炎吞没,焚烧成了灰烬。
乌玄担心的误伤,根本不会存在。
再度被朱雀神火拂过的脑袋,热融融的格外惬意。
——这不就是烤火吗?毛卷了没事,事后捋一捋,就又恢复了。
“啪!”
被乌玄背部压住的盾阵,再次发生变化。
天兵奋力抵御,被迫落在地面上,他们惊恐地发现盾上有了细微的裂痕,灵光正在减弱。
乌玄再度发力。
天兵们齐齐扛着盾牌,双膝陷进土中。
一声脆响之后,盾阵崩散,从一面毁坏的盾牌迅速波及到整个阵势,“黑白山”当头压下,天兵们弃盾而逃。
乌玄哪里肯放过他们,骨碌碌一个翻滚,在战场上撞出一条长长的银色沟壑,清空了小半个战场。
那闪烁的银光,是天兵身上的甲胄。
甲胄也是法器,没那么容易损坏。
陷进坑底的天兵挣扎着想要爬出来,乌玄变回了能使兵器的体型,一根紫金竹挥得虎虎生风,沿着沟壑一路施展精妙的棍法。
不是砸天兵脑袋,就是把天兵整个挑起掀飞到半空——挂到白犀牛角上,送到白犀牛蹄子下面。
三头白犀牛也不客气,来多少接多少。
眨眼间,乌玄就跑到了沟壑尽头,它立刻回头再来一轮。
砸谁打谁是有讲究的,还没爬出来的天兵可以踹一脚砸两下,减少要面对的敌人数量,快爬出来的天兵马上解决。乌玄的狡猾与悍勇。看得白犀牛瞠目。
可惜天兵数量众多,打着打着,乌玄逐渐忙不过来了。
“阿甲!”乌玄暴喝。
沟壑的一段忽然下陷,很多天兵再度陷进了土里。
穿山甲浑身鳞甲闪动雷光,还带着凌厉剑气,从地底一头扎进天兵之中。
惨叫声震天。
白犀牛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它们看着浑身抽搐,甲胄破碎的天兵挣扎着想要避开那团闪动的“雷光”,好不容易爬上来又被乌玄一棍子砸下去,反反复复,白犀牛不由得迈开步伐,赶着过来给敌人一个痛快。
“怎么是树叶?”
乌玄看一眼天兵的原形,很嫌弃。
风部仙人用的点化之物,比巨灵神、朱雀星君稍低一等,仅仅是一种灵树的叶子。
现在灵气耗空,树叶褪色,很快就变成了尘埃。
符节没好气地说:“就算是灵石,你也不能吃。”
耗空的灵石跟树叶一样,除非重新灌入灵气魔气,否则受战场余波冲击,会立刻破碎。乌玄虽然是吃灵石晶矿的异兽,但是这类没有灵气的矿石,还不如路边的石子。
“我随便一说。”
乌玄咕哝着,重新扛起紫金竹,大大咧咧地巡视着这片战场,然后趁人不注意,捞起几块破碎的盾牌碎片塞进嘴里。
“嗯、嗯。”
乌玄享受地眯起眼睛。
吃了没几口,又去抓天兵遗落的兵器长矛。
完整的法器就很难啃了,要用牙齿慢慢磨掉上面的符箓纹路,用唾液腐蚀表层,才能折断了吃下。
有点费牙口,但能打发时间,味道不错,还有营养。
乌玄高高兴兴地捡兵器,塞进储物袋,像极了囤竹子的同类。
穿山甲跟在后面,帮好友从地底刨红薯一样的刨出兵器跟盾牌碎块。
甲胄就不要了,兵器盾牌可能在天兵没死之前就丢了,碎了,但是甲胄不可能脱下,它们随着天兵的死亡彻底耗空,变成了食之无味的空壳。
换了从前,乌玄可能还会捡一捡,拿来跟散仙做买卖,现在它不屑一顾。
——有了美味的竹子,谁要笋壳啊?
“果然,只要胆子够大,立刻就能过上痛快的好日子。”乌玄抚摸肚皮。
听说,人间的山匪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不就是造反吗?
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阿甲,你杀了多少?”乌玄左右张望。
魔狻猊与魔化灵兽已经在远处休息了,后面只围着一小块地方拼杀,收获有限。
而乌玄他们以逸待劳,承担了后半程主力,乌玄暗搓搓想要攀比的也正是这么一群人。
符节不行,就一个设障碍的。
白犀牛不行,三个家伙杀得数量才堪堪比得上它乌玄一个,更何况杀得还有大半是它送上门的,这战功怎么数也得它第一。
乌玄掰着手指一算,忽然觉得天兵的数量不对。
它意识到朱雀神火才是第一,无声无息地“割”了很多肉走了。
就似一群掠食者围住鱼群,驱赶着猎物,各自追逐,不停地分割狩猎范围,所有落到外围的鱼都被朱雀神火吞噬殆尽。
“嘶。”
乌玄跑到被烧焦的地上翻找,遗憾地想,全都烧没了,浪费啊。
这边在打扫战场,那边天上的战斗也接近尾声。
周宗主抢先一步,斩杀了一个风部仙人。
剩下的那个仙人几番挣扎,随着天兵尽数覆灭,想要收回力量也没辙,最终被后面赶来的墨阳剑仙劈成了两段。
巨人法相缓缓消失。
巫锦城并不在意被盟友抢了最后一击,毕竟墨阳的朱雀神火在焚烧仙人躯体与法器这方面更彻底。
“清扫痕迹,撤!”岳棠下令。
打一处,就要换个地方。
——
打扫战场
墨阳:能烧的都烧了
魔化灵兽与魔狻猊:吸干魔气
符节用符箓:掩埋坑道,破坏地形
穿山甲+乌玄:捡吃的
第311章 天罗地网
穿山甲从来没有过上这样痛快的生活。
别说它了,魔狻猊、白犀牛它们也是这么想。
天庭压在它们头顶太久了,久到变成了真正的天。
天庭的威慑有多大,如今它们心里的愉悦就有多满。
就好像——
很多年前还在人间的时候,第一次修炼有成,用爪牙撕裂了那个在附近山头作恶的妖怪。滚烫的血液灌入喉咙,在腥臭咳呛之间,它们忽然发现,看似高不可攀的厉害家伙也不过如此。
只要在这条路上走得足够远,就没有什么不可能。
那一刻,它们的心就是这样雀跃欢喜。
上至日月星辰,下到一草一木,都好似变得不同了。因为这个世界在它们眼里变了模样,充满了无限可能,从此无论遇到何种碍难,面对何等强敌,只要隐忍着苟活下来,终有一日,可以乘世间风、踏天上月,受三界众生膜拜。
只要……在道途上走的足够远,足够长。
可惜,随着它们飞升天界,这种信念也一点一点消磨殆尽。
乌玄就不止一次抱怨,早知天上是这么个大坑,它怎么也要赖在人间做个地仙,吃了睡睡了吃的熊生不好吗?三界要崩毁,就随天道去呗,反正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要完蛋大家一起完蛋,倒省了这番挣扎求生的苦日子。
在二重天蹉跎的数千年,对妖仙散仙的道心消耗非常可怕。
很多散仙的实力看似没有变化,还比人间增长了很多,没有辜负天界充沛的灵气,可是他们的意志跟信念大不如前,甚至不足以支撑他们再渡过一次天劫。
没错,就是成仙的那次天劫。
如果天界每隔千年就用天雷清退一次散仙的话,二重天大概已经空了。
这种消耗很难被察觉,就像被无形之力缓慢侵蚀,妖仙更是凭着本能修炼,对道心的认知通常不会那么清晰明了。
它们知道自己的状态在变糟,可是在天庭的重压之下,谁的心情会好呢?
现在久违的欣喜回到脑中,妖仙们猛然醒悟,自己究竟失去过什么。
原本只是想找一条生路逃出二重天的乌玄、白犀牛,心情特别复杂。
反倒是憨憨的穿山甲,压根没想那么多,有快活的日子就要快活地过,
“天庭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厉害。”
穿山甲悄悄跟乌玄嘀咕。
乌玄本来在啃竹子……啃长矛。
闻言立刻瞪眼,它顺势把这根长矛掰成两截,用后面那截杆子敲穿山甲的脑袋,敲得邦邦响。
“那是因为你跟着有本事的人!换了别的散仙,你就瞧着吧!”
穿山甲耿直地说:“不,我看过的,好几次呢。”
乌玄动作一顿,怜爱地看着自己的好友,也不知道为啥,穿山甲的运气不太好,撞到过好几次天庭大军的杀戮,幸好有天赋神通挖洞逃生。
穿山甲在人间的时候,胆子虽然小,但没到现在这种程度,实在是天界生涯过于“血腥刺激”。
穿山甲迷惑地问乌玄,在此之前,它从未见过有人战胜天兵天将。
所以它的脑子里面只有逃跑这一种选择,现在跟天庭仙人打上了,第一次很成功,第二次也很顺利,紧接着第三次第四次都没有问题,己方别说遇到危险,连受伤都没有。
这让穿山甲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是天庭实力下降了?
乌玄没好气地继续敲穿山甲脑袋,反正敲不坏。
“那是每次意外,都在预料之中?”
“我们遇到过意外?”穿山甲吃惊。
乌玄语塞,倒是白犀牛若有所思。
妖怪喜欢追随强者,并非慕强,而是一种保命策略。
虽然成仙很久,没有做过这种事了,但是如果可靠,暂时捡起来也很不错。
随着白犀牛的心思改变,乌玄忽然发现,它是群体里最格格不入的那个了。
什么?穿山甲?这家伙跟着它姐姐狻猊,魔化灵兽都成了岳棠的直系下属,调派起来如臂使指,也不知道这些没有灵智的家伙为何那么听话。
乌玄心累地换了个坐姿,背对着穿山甲,继续啃战利品。
“嗝。”
真好吃。
***
墨阳匆匆回到这次临时修整地。
远处的乌玄抬抬眼皮,没有在意。
关于天庭大军的情报,基本上都是墨阳剑仙带回来的。
二重天虽大,但是要寻觅天庭兵马的动向并不困难,毕竟天兵到处杀戮,留下了太多痕迹。
“又有人死了?”符节觑着墨阳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
墨阳点点头,报出了某个名字。
听起来应该是昔年人间的旧相识,符节露出了悲哀之色。
“飞廉神君与天军主力,是奔着九龙谷去的。”岳棠看着悬浮在眼前的地图。
灵气构成的线条,标注了他们所在的位置,以及散仙们聚集的地方。
一个个刺目的红点规律排布着,构成了一条粗长的直线。
天军主力的行进速度并不快,甚至有种悠闲出游的从容。
——在确定目标不可能逃出二重天之后,这样的缓慢推进,看似留下了逃生机会,却没能让二重天生灵松一口气,反而产生了更深的恐慌。
他们疲于奔命,四处逃窜。
生死危机当头,大家很难冷静,为了保命很有可能内讧。
如果“预言之人”一直藏身在二重天,此前还试图联络煽动散仙们造反,现在就会陷入困境。
肯定会有散仙选择出卖“罪魁祸首”,换取苟存之机。
然而岳棠根本没有出现在散仙们面前,关于魔孽的情况散仙也分毫不知情,即使他们想要用这些东西来换取平安都做不到。
至于岳棠这边可不是一盘散沙,魔化灵兽与魔狻猊无处可去,乌玄等妖仙跟随着众人一起行动,几乎不离视线之外。
天庭这次谋划会落空。
岳棠却没有因此感到轻松。
随着杀死的天庭仙人慢慢增加,他们遭遇危险的可能性也随之上升。
冗余、古老不变的机制,让天庭大军的反应速度略慢,可是天兵小队接二连三出事的消息迟早会引起飞廉神君的注意。
到了那时,岳棠等人要面对的危险,会无比可怕。
符节主张谨慎,建议马上通过传送阵离开二重天。
墨阳认为还能再干两次。
这对好友发生了争执,符节觉得他们之前的那次伏击,那个藏在天兵队伍里的仙人非常可疑,按照天庭仙人招摇过市的习惯,根本不可能刻意隐藏行踪,摆明了是听说有人出事,才会在执行清剿命令的时候,备下了后手。
现在他们也死了。
这件事的性质很快就会从“散仙的零星反抗”变成“有人刻意伏击天兵”。
“……消息会禀告到神将那里。”符节焦急地说,“然后就是飞廉神君。”
“不,最多到神将。”
墨阳剑仙有不同的看法。
天庭有个习惯,为了避免触怒上神上仙,做下属会在解决麻烦之后,再去禀告。
此次来二重天的神将就有四位,为了争夺功劳,他们甚至可能主动隐瞒消息,以免被别的神将知道。
“然后神将就会来了。”
符节跳脚,这还不危险吗?
“不一定。”
巫锦城忽然出声,“神将也好,飞廉神君也罢,首先要找到我们。”
岳棠看着地图,神情专注。
在那些错综复杂的灵气线条之中,他窥出了一条曲折往返于天军主力两侧的路线。
而针对九龙谷的目标不变,天军主力行进方向就不会发生大变动,这是可以预料的,伏击地点也是他们选择的,追踪而来的神将会在多大范围内搜寻,也是可以预料的。
那么搜寻死角,存不存在呢?
当然存在,那就是天庭大军刚刚经过的地方,一定是最后被搜查的位置。
——因为神将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也不敢惊动飞廉神君。
“只要我们的速度足够快,还能继续伏击神将的属下。”
岳棠的眼睛熠熠生辉。
符节被岳棠的大胆惊住了。
他僵硬地扭过脖子,看向周宗主。
结果周宗主抱着手臂一言不发,完全没有墨阳提议继续打,他就要反着来的意思。
“但也不可恋战。”岳棠收敛情绪,安抚道,“最多只能再有两次伏击,这条线路可进可退,最终我们还是要选择一个地方布置传送阵的,那么最好的办法,自然是把追兵引到别的方向,才能创造更多逃跑时间。”
符节听着这套“攻击就是最好的防御”,“主动杀敌就是最好的躲藏方式”,“既然吸引了敌人的注意,不如大干一场后神秘失踪”的言论,头晕脑胀,终于他问出了心底最深的疑惑。
“岳道友如此熟练,莫非在人间也做过差不多的事?”
“这……是啊。”
岳棠含糊地说。
某个前世干过,算吗?
虽然他已经没有相关的记忆了,但是这次他的身边有巫锦城。
比昔年的枭剑客厉害了不知多少倍,可以帮岳棠查缺补漏的巫锦城。
岳棠相信,巫锦城也看到了这条绝妙的逃脱路线。
在一个有能力的军师眼里,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天罗地网。
只要算准人心,密网就会出现空当。
第312章 瞒天过海
天边忽然涌起大团青云。
一只由青云构成的巨掌突兀地出现在了半空中。
其掌心托着一件罗盘状的法宝。
随即,无数雾气从四面八方被罗盘抽取过来。
最多的是夹杂着魔气的灰雾,它们在罗盘外围打了个转,就悻悻而去。
——仿佛香炉外溢的烟雾,沿着巨掌边缘下坠,形成了灰黑色的烟流瀑布。
同时,罗盘中心逐渐凝出一抹淡金色的光华,越来越亮,最后形成了一个天庭仙人虚影。
“哼。”
罗盘主人发出不悦的嗤笑。
那团小小的金色虚影悬浮在罗盘上方,在神力的催动下,毫无反应。
“废物,魂魄逃不出来就罢了,连神识都没有留下一丝。”
这位手持罗盘法宝的天神……只露出了一只手的天神,毫不犹豫地打散了金影。
影子立刻变成一颗金色光球,飞速地没入山林。
天神做势一抓,立刻有头灵兽被拽到了半空。
灵兽茫然不解,它的脑袋上有根细细的金线。
眨眼十几只飞禽走兽就加入了这个行列,它们无一例外,身上的金线另外一端连接的,正是那个金色光球。
这些倒霉的天界生灵想要尖叫求饶,却被可怖的压迫力牢牢束缚,连挣扎都做不到。
它们就像一块块被吊起的肉干,僵硬至极。
“……嗯?”
天神俯视着它们,极其不满。
陨落的仙人,除了残魂与神识,还有抛洒出的金色灵血可以追踪。
灵血会融入附近的灵气之中,很容易在战斗过程中,被仇敌吸纳进去。
其他痕迹很容易被法术、法宝、乃至天赋神通抹掉,可是被吸纳到身体里的灵气就没那么容易解决了,尤其是在事发三天之内。
罗盘的主人原本以为可以轻松追踪到伏击天庭小队的罪魁祸首,没想到捞了个空,只抓到方圆百里一些倒霉的天界生灵。
它们身上的金线,细得仿佛是在嘲讽——这微乎其微的分量,分明是灵雾从战场飘荡到远方,被天界生灵无意间吸纳的。
它们没有参与伏击,就它们这点本事也不配。
它们更不可能知道那场伏击的细节,因为细线证明了它们的清白,它们压根不在场。
罗盘的主人十分恼怒。
磅礴的压力陡然降临,被抓来的飞禽走兽瞬间化为齑粉。
没有哀嚎,没有爆开的肉块与血浆,只是消失了,就似它们从未存在过。
——对高高在上的天庭仙神来说,事实正是如此,不管低重天有多少原生的低阶生灵,都跟他们毫无关系。
是一群没有价值的,低等孱弱之物。
不管杀多少,都会再生。
如今天帝更有命令,二重天生灵一律杀尽。
已经抓来了,自是没有放过的道理。
罗盘主人继续以法相之躯,身披青云做掩盖,催动法宝,喃喃自语:“不可能,一定有什么东西遮掩了灵血的追踪,杀人者,怎会毫无痕迹?”
***
“嗷。”
魔化灵兽发出痛苦的惨叫。
黑色魔焰在它们身体内外缓缓游走。
灵气杂质被焚烧殆尽,魔化失败的畸形肢体被摧毁,重新借助魔气生长。
新生的肢体可能没有那么强大,但至少完整。
对于逐渐觉醒神智的魔化灵兽来说,这是必须的一步,之前它们凭借着本能战斗,感觉不到残缺与畸形的肢体带来的影响,可是随着记忆的恢复,它们原有的习惯跟现在的身体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战场上,生死一瞬,身体跟不上反应,或者无法适应新的身体,那是致命的影响。
不如吃点苦头,趁着灵兽们的魔化程度加深,让魔焰帮它们重塑躯体。
一来解决隐患,二来也可以让它们习惯魔焰的存在。
否则,一旦遇到强敌,岳棠或巫锦城苦战不下,无法控制魔焰范围,就会敌我一起遭殃。
“还能清除冗余。”
符节嘀咕着,魔化灵兽作战时状若疯癫,直冲在前。
忍着不适也要撕咬天兵,吞噬仙人灵血,解恨是解恨了,就是影响身体。
符节倒是没有想到天庭仙人有追踪灵血的本事,他纯粹是担心魔化灵兽吃了不该吃的东西,魔气与灵气互相冲突啊!
岳棠也不知道还有追踪灵血这种事。
但敌人是天庭,各路仙人神将,端的是一个法宝层出不穷,法术神通广大,说要清除痕迹,那就要顾虑到方方面面。
譬如乌玄的战利品储备粮,为了安全,最近不许吃。
什么?兵器上的法阵都弄坏了,掰成两段了?不行,离开二重天再吃,现在是紧要关头,很有可能面对敌人难以想象的手段,比如能追踪法器兵器原材料,哪怕进了食铁兽胃囊也一样逃不过天庭的法眼。
乌玄瞠目,连声抗议,岳棠让它想想神光镜。
乌玄:“……”
岳棠传音告诉符节,用保护墨阳道人“真身”的符箓,保护他自己跟金圆银满。
符节也很震惊,那需要耗费很多功夫,而且墨阳的那个身体根本不能用了,所以才能这样“打包”,如果活人或者活动傀儡也来这一套,就要保持少言少动的状态。
如果赶上好机会,伏击天庭小队,这符箓保护层就破了。
“有这个必要。”巫锦城郑重地说,“因为我们无法知晓,那位追踪我们的神将,或者是神将的手下,有什么样的神通法宝。”
但是这么多年过去,墨阳的身体完好无事,作为曾经出现在神光镜上面的人,得以死里逃生,直到神光镜开裂,都没被天庭注意到没有真正死去的事实,这就说明符节“打包”,啊不,是“封存”身体气息不外露,不被天庭各种手段追踪的方法有效。
所以要用,立刻用!
符节被说服了。
他还环顾了周围一圈,想给别人也加上。
但岳棠说自己有魔焰,神魂出窍的墨阳有朱雀神火,符箓封不了。
符节把魔鸦与火鸦童子揣进了自己的袖子,减少了风险。
符节犹豫着,想给周宗主也来一件符箓外壳,可又害怕剑反感这种剑鞘似的东西,期期艾艾,说不出口。
周宗主完全没有注意到符节的纠结。
巫锦城对周宗主说,不能藏在同一处地方,还是要分开一段距离。
周宗主当即会意。
他带着白犀牛、乌玄离开了。
乌玄是死皮赖脸,也要跟着周宗主的,毕竟不能吃东西了,闻闻香味也是好的。
结果就栽进了火坑。
“……嘶。”
乌玄毛发倒竖,浑身战栗。
白犀牛也是汗出如浆,灵气剧烈消耗。
这就是周宗主给它们的“严训”。
天庭神将可不简单,运气差的话,还可能遇到飞廉神君,如果被压得连逃跑都不会,还怎么挣命。
白犀牛觉得很有道理,乌玄一肚子意见,艰难抗议:“可你这是戾气,杀气,不一样的,而且我们不能这样干,万一引来天庭游散兵马注意呢?”
尽管这里是地底百丈,有重重魔气与土层掩盖,可是别忘记,飞廉神君麾下兵将可不止是风部仙人,还有精通“五行之土”的玄武神将啊!
“你说得不错。”周宗主点头。
乌玄刚露出笑容,就僵住了。
周宗主慢吞吞地掏出一大把玉石,挥手布下一个阵法。
没听说神剑还能精通布阵,这个周天是剑仙的剑,又不是符修的笔!如此熟练,难不成——乌玄脊背发凉,奈何所学不精,认不出这是什么。
“这是我们在人间常用的试炼,南柯梦境。”
周宗主抱着手臂,语气轻描淡写,“熟悉地形,排兵布阵这就免了,但是可以让你们‘亲眼’见见天庭大军的阵列,包括飞廉神君的车辇。”
白犀牛首领忍不住问:“是墨阳剑仙之前看到的……”
“不错,还有玄武神将。”周宗主沉着脸。
其实他还想看当年天庭是如何袭击瀚海剑楼与青松派飞升仙人的。
但是墨阳没有给,岳棠也说,过于激烈的情绪会让梦境破碎,道心震动,眼下不是时候。
周宗主深深地吸口气,对着想要偷懒却要被迫在梦境里苦修的胖貊,周天神剑一脸好为人师的认真表情,语调温柔,神情威严:“你是很有悟性的,觉察到了玄武神将可能看破我们躲在地底,不过岳先生早就想到了,想要彻底收敛气息,自然是像‘死了’一样。来吧,随我进入南柯梦境。”
乌玄最后挣扎:“不,不成,万一外面来了敌人……”
周宗主眯起眼睛:“我是剑灵,你没见过剑灵也知道宝剑有灵,自行出鞘?凡有危难,我能预警。”
乌玄:“……”
此时,另一处地洞通道,重塑身体的魔化灵兽,也在魔狻猊的带领下陆续进入南柯梦境。
魔鸦与火鸦童子也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
符节望向坐在阵法里却保持着清醒的岳棠:“你不去?”
“我跟巫锦城……不是一个人。”岳棠提醒。
神魂入梦这种事,他是喜欢跟巫锦城一起,但也可以分开。
符节恍然,也对,外面总要留一个人。
符节踏入阵法,没有抗拒地迎向朦胧的困意。
他的意识漂浮了起来,入梦符显然是他飞升之后,人间才琢磨出来的,很有意思。
符节估摸着,如果不是仙人,连神魂都可能被梦境内容欺骗,忘记自己是谁。
仙人就没有影响了。
符节落地时,感到天空光亮刺眼,而他藏身在树丛里。
所有人都在树丛里,对着横七竖八挂在树梢与石头上的尸骸,忽然心有所感,仰头看到飞廉神君的车辇经过头顶。
无边的祥云瑞气,金光浩荡。
唯独他们被尸骸与黑暗庇护着,无法动弹。
——这也太近了,众人窒息地想,这就是墨阳剑仙看到的东西吗?剑仙果然胆大包天。
“别怕,这是梦境,飞廉神君并不是真在眼前,试着掌控身体。”墨阳剑仙的声音适时响起,符节发誓他听到了所有人都忽然开始喘气,包括他自己。
穿山甲还是僵硬着不能动,眼泪汪汪。
“别急,梦境可以重复。”
巫锦城也是第一次看到这般景象,却比其他人镇定多了。
可惜这梦境制作粗陋,也缺乏合理的记忆,不能真的跟天庭大军在梦里打一场。
魔狻猊没有责怪弟弟,它同样头皮发麻。
所以这是一次不行就来第二次,一直到所有人坠入梦境猛然瞥见飞廉神君车辇都能保持冷静才停止吗?
“目前的梦境,天兵也好,飞廉神君也罢,都不会发现你们。”墨阳剑仙淡淡地说,“等你们习惯了,梦境就会引入变化。”
穿山甲眼睛一翻,直挺挺地晕了。
——
墨阳:看好了就是有可能要面对这个的【指还有那些神将【指
众人:你这些记忆怎么来的啊,剑仙胆大包天
巫锦城:还好?
众人:你也是剑修,快闭嘴
周宗主:总要适应,习惯就好
众人:剑也闭嘴啊啊
魔狻猊:……是不合格就不能出去吗?
巫锦城:对,等我带完参观团,换岳棠来带你们
墨阳:现在没有,接下来还会加入NPC主动攻击模式
第313章 勤学精进
入梦不是多么稀罕的法术。
但是在梦里被反复追杀,死来死去,死得都快忘记自己是谁的体验,还是蛮新奇的。
“……咔咔。”
随着一阵轻微的鳞甲相撞声,天兵天将拨开云层,俯头冷视的景象再次出现。
魔狻猊简直想把这个不争气的弟弟拍成肉干。
浑身颤抖的穿山甲,一害怕就会刨坑,一刨坑这身鳞甲的动静就越大。
众人二话不说,开启了逃亡模式。
第一次暴露行踪,被天兵天将发现的时候,还曾有人坚持躲藏,想要蒙混过关。
很快他们就发现在这个梦境里面,天庭大军一旦有所察觉,就会用法宝对整片山脉狂轰乱炸,拔腿逃命的还能多活一阵,原地不动的直接送命,
这个梦境里的死亡并不痛苦,只是眼前一黑,一切重来。
可是重来又重来,可怖的威压始终不散,飞廉神君就像要在他们头顶常驻了,谁受得了?
再一次丧命之后,魔狻猊赶在梦境变化的间隙,急忙喊停:
“等等。”
众人趁机喘气,同时看魔狻猊痛打穿山甲。
“又是你,老是你!你连装死都不会吗?尸体有胡乱瞎动的吗?”魔狻猊怒吼。
穿山甲可怜巴巴地躺在姐姐脑袋底下,缩成一团。
魔化灵兽好奇地探头探脑,并且自发地把他们姐弟围在中间——就算脑子不够用,某些生灵的天性就是看热闹,看不懂也要看,毕竟很热闹!
魔鸦有样学样,仗着体型小,不怕魔气,硬是挤了进去。
还厚着脸皮,大胆地落在魔化灵兽的肩背上。
可惜魔化灵兽的体格有差别,如果视线被前面的灵兽挡住,魔鸦不甘心地蹦到灵兽脑袋上,这就超出了灵兽对这些小东西的容忍程度,它们一个甩头,不高兴地撵走魔鸦。
魔鸦只能再次发挥见缝插针的本事,继续往前挤,然后停在了灵兽们的脚背上。
虽然位置低,但是距离近,近到可以看到场地中间的所有情况,还不怕被踩。
“嘎嘎。”
“啪啪。”
于是魔狻猊忽然发现四周站了一圈好奇的灵兽,最前面还有一群黑乌鸦,昂着头,一边拍打挥舞翅膀一边嘎嘎叫,小眼睛发亮,像是在不断催促——打,再打狠一点。
魔狻猊:“……”
巫锦城面无表情地揪住了叫得最欢的那只魔鸦。
少了岳棠的“调和”,巫锦城的气息吓得魔鸦噤若寒蝉。
它们当即跳下魔化灵兽的脚面,蹑手蹑脚……蹑翅蹑爪地往外面挪,一到了外面立刻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没去看热闹,也不认识被巫锦城抓住的那只同类。
就差把脑袋埋进翅膀里装睡。
符节看得一阵羡慕。
魔鸦的灵智增长得太快了,算起来这才诞生才一个多月。
这个生产平安符……虽然离谱,但也太好用了,简直让他蠢蠢欲动。
可惜在火德星君之后,他们遇到的、会动手对付的都是天庭的普通仙人,那些受点化的天兵天将“真身”也及不上火德星君淬炼的灵石,很难再用。
除非去打劫那位追踪他们的神将。
符节苦笑着想,那可太冒险了。
不值得。
如果能顺利逃出二重天,他们也不是非得对上那位神将。
***
南柯梦境里的时间流逝可以变得很慢,很慢。
当穿山甲终于能抗住天庭大军的压力,在众人感觉里,好像已经过去了十年。
十年啊,想想十年都不肯从头顶挪窝的天庭大军,十年都无法离开的这座山。
悬挂的尸骸几乎成为众人慌不择路逃跑时的道标,通过这些不同的尸骸所处的位置,大家闭着眼睛都能知道正确方向。
就在穿山甲喜不自胜地发现,自己打不过天兵天将,但一定可以逃出生天的时候,魔狻猊忍无可忍,一拳把它砸倒,怒吼着教训:“你要在梦境里跑遍二重天的每座山吗?”
墨阳也没有在每个地方都遇上过天庭大军啊。
况且,梦境里的天兵天将吧,实力也就那样,梦境变化无法超出墨阳的认知。
墨阳可不知道飞廉神君究竟有什么法宝,一怒之下又能施展什么神通。
梦境里追捕众人的天兵天将虽然数量众多,但是没有太过可怕的法术,在魔狻猊眼里,这哪儿是放水简直是放海了,现实里可没有这样的好事。
穿山甲抱着脑袋,老实挨揍。
“墨阳剑仙,麻烦你还是……找个合适的梦境让这蠢货看看。”魔狻猊无奈地转过身,它知道对穿山甲这种死板脑袋而言,旁人无论说什么,都很难真的理解,只有真正亲身经历到,才会记在心里。
穿山甲从前根本没有跟天庭大军打过照面,后来跟随巫锦城岳棠伏击天庭小队,又一直很顺利,难免产生错误的认知。
有胆量固然好,自大不行。
墨阳沉吟一阵,颔首道:“那就天河水牢吧。”
“啊?”魔狻猊呆愣。
符节也一脸惊愕。
墨阳耿直地说:“天河水庞大灵气带来的压迫力,亦使散仙无法动弹,甚至昏迷重伤。现在你们已经通过了这层梦境,可以勉强适应。但是仅仅这样仍然不够,想要逃出水牢,必须潜到最底层,然后借助水流的强大冲击力,逃出生天。”
知晓内情的符节还好,魔狻猊已经傻眼了。
梦境由他人的记忆构成,这言外之意,墨阳真的从天河水牢里逃出来了?
天河水牢,可是散仙们知之甚详的一处牢狱,并非没有更可怕的牢狱,可是位于更高重天的牢狱跟他们没有一点关系,说得难听一点,想要被关进去都没有资格。
在这种情况下,天河水牢当然是个让人闻之色变的恐怖地方。
尽管在大家心里,比起被关进囚牢,更有可能的下场是被直接杀掉,却也丝毫不能抹去天河水牢的可怕。
墨阳……是从这样的地方逃出来的?
魔狻猊还没想完,又听巫锦城说:“确实适合,除了要在天河里保命,紧接着就要面对河伯冯夷,如果短时间内无法杀死他,还有闻讯赶来的巨灵神下属。”
一次体会两位天庭仙神的威能,保证印象深刻。
冯夷的本事稍微差一点,巨灵神可是堪比火德星君。
即使是冯夷,也比这些日子伏击的天庭仙人高出一线。
若不是墨阳手持朱雀余灵,神火天然克制冯夷的神通,逃狱可没有那么顺利。
“嗯,对魔鸦与火鸦童子也很不错,它们会喜欢的。”墨阳含糊地说。
符节哑然,是朱雀神火出现之后才会喜欢吧?
之前可是待在天河水牢,这些火灵石点化的生灵,要遭大罪。
但……
梦境毕竟是梦境,是个历练的好地方。
现在多给火鸦魔鸦们吃点苦头,免得以后遇到雨部天神、或者神通跟火德星君截然相反的强大天神时,逃跑不及死得冤枉要好吧?
于是符节默默咽回了话。
他出神地想,如此,能看到好友怎样盗取镇|压在天河底部的朱雀神火。
自从他们弟子与友人罹难之后,他们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但符节不是每一件事都经历过,有些事只能墨阳去做,等墨阳回来又只说结果。
那些死去的人,每个名字都是压在符节道上的沉重负担,他永远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多,不如墨阳;他永远只能从对抗天庭的艰难困苦里得到些许慰藉,以安抚道心。
……那么,就算是梦,也是一个分担危难的出力机会,说服自己,让心口那块大石松一松劲,让他喘上一口气。
符节掩饰地垂眼,敛去酸涩的泪意。
他忽然想到,另外一边同样用符阵入梦的周天剑,看到朱雀神火的由来,会不会暂时消气呢?
***
“剑仙真是发癫!”
乌玄气恼得大骂。
旁边的白犀牛没有吭声,可是想法跟乌玄一致。
它们可不是龙裔妖修,单单这天河水就能要了它们半条命。
这次的梦境机制还不是死在天河水底就结束,而是会跟随墨阳的记忆,杀死冯夷之后,被一路追杀再次跳进天河,冲得头昏眼花,冲得追兵纷纷丧命,冲到当初岳棠与墨阳上岸的地方为止。
乌玄拼命挣扎,还是被旋涡一次又一次拖进水底。
事实上它们也不可能冒出水面,因为墨阳就没那么选择过,这意味着梦境记忆的某一段是不存在水面这个概念的。
乌玄奄奄一息也要努力翻白眼。
它小看了剑修的疯狂,为了能化为灵剑的朱雀神火,竟然干过这么疯狂的事。
相比之下,当年试图坑蒙拐骗跟自己做生意换灵矿的剑修,是多么讲道理啊!乌玄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昏天黑地,不知过了多久,乌玄终于感到四肢重新落回了地面。
它本能地往外吐水。
——并没有水,那只是梦。
真可怕,按照前一个梦境的经验,它们很可能要被天河水冲十年八年,完了它还能是貊妖吗?它都要变成河鱼了!
“起来。”周宗主用脚踩了踩乌玄瘫软的爪子。
乌玄打定主意要赖在地上,梦境把它折磨得精疲力尽,连吃东西的力气都没有了。
“嗯?”乌玄抽抽鼻子,好香。
梦里闻不到周天剑那种让貊发馋的绝世神兵香味。
所以它们回来了?
乌玄当即爬了起来,大喜地问:“怎么?又有目标了?”
天庭的仙人快来吧,让它出掉被翻涌的天河水搅成黑白汤圆的恶气。
“有敌人靠近。”周宗主神色肃然。
他们身处地底百尺深处,也做好了一切防备,但周宗主的本能仍在示警。
“有……仙人找到了我们。”
乌玄闻声眯起眼睛,抄起紫金竹扛在肩上:“是一个人,还是很多兵马?”
“只有一个。”
周宗主淡然地说,“梦境消失了,岳道友那边想必也有所察觉,先静观其变。”
——
它们很可能要被天河水冲十年八年,完了它还能是貊妖吗?它都要变成……
画外音抢答:水獭!
乌玄:……
乌玄:那白犀牛呢
画外音:河马!
第314章 不请自来
岳棠也不知道这个忽然出现的仙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大概在半天之前,天边飘来一团青云。
——灵气充沛,队列齐整,正是一支负责清路的天兵小队。
没有跟随众人进入梦境的岳棠,立刻发现了这群不速之客。
岳棠心中一沉,以为千防万防还是没有防住那些未知的法宝或神通,让天庭兵马发现了他们的藏身处。
因为不管天兵小队如何清路,都不应该绕到天庭大军的后方。
这里不是人间,不存在什么后勤补给线要守,而且有飞廉神君坐镇本阵,敌人不可能从后方偷袭。
事实上,攻击天庭的主力大军后方,难度跟侧面、正面的攻击是一样的,原因还是那句话,这是天界不是人间,天兵天将想要变阵就是一个眨眼的工夫,想要大军首尾脱节本阵侧翼应接不暇,必须拥有跟这支大军等同的实力。
二重天……应该不存在这种敌人。
既然没有后顾之忧,绕后又是在做无用功,这支天兵小队为何出现?
岳棠心里警惕,却没有第一时间唤醒南柯梦境里的众人。
在符阵的作用下,所有人的气息都微弱到近似于无,如果这样还能泄露行踪,岳棠也想不出更隐蔽的法子了。他必须确定事态的严重程度,不能稀里糊涂宛如惊弓之鸟,看到敌人靠近藏身处就立刻跳出来搏斗。
那样就算打赢了,灭了对方的口,也搞不清问题出在哪,甚至连有没有问题这件事都不清楚。
再退一步说,万一这支天兵小队是饵呢?
万一那位立功心切的神将脑子好使,想到了大军后方这个盲点,为了找出他们这群神出鬼没四处伏击天兵小队的家伙,调拨一支看似实力平平的天兵小队,在这附近游荡,钓他们现身,岂不是很合理?
棋盘对峙,战场博弈,本就是算敌所想,料敌先机。
以及……不动如山。
谁更冷静、谁犯下的错少掌握的线索多,谁就有优势。
岳棠胆大包天,比起剑修也不遑多让,他决定赌这一把。
成了平安过关,摆脱敌人怀疑,赢得更多周旋的时间,怎么看都比鲁莽拼命更划算。
岳棠缓缓放平气息。
然后他就看到那个仙人在附近山林转悠几圈之后,按落云头,收回了诸多天兵。
……这是个什么举动?
岳棠纳闷。
这股惊异直到仙人的身影沿着溪流山谷一路行进,仍未消失。
只是惊异,没有惊慌,因为这不是岳棠等人走过的路,也不是他们藏身的方向。
这是在做什么?岳棠百思不得其解。
那仙人走走停停,似是漫无目标,信步而行。
仙界山景固然不凡,只是遭受了魔气侵蚀,以及天庭大军威压之后,此地万籁俱寂生机凋零,委实没有什么好看的。
岳棠脑中渐渐冒出了一个古怪的念头。
比起尽心尽力搜山寻找魔孽,这可能更像是……借机偷懒。
天庭大军后方,是天兵天将搜寻的盲点,也是偷懒的好去处啊。
因为觉得这里不可能遇到敌人,也不可能遇到同僚,所以来了。
——担心上仙与神将的追责,故而就在山头附近转一转,只要不是原地坐着躺着没有动,就有搪塞的借口。
岳棠越看越像这么回事。
希望真是如此。
岳棠心情复杂地注视着这个不速之客。
饶是他,也琢磨不透接下来的事态发展。
究竟无事发生,仙人换个地方接着偷懒呢,还是仙人在闲逛途中忽然发现了所有人。
岳棠并不紧张,只是觉得荒谬,以及无奈。
终于,这个仙人逛着逛着,无意间靠近了周宗主所在的位置。
尽管他没有表现出杀意,可是这么近的距离,足以让周天生出本能戒备,从梦境里惊醒了。
同时,这个异常也不可能瞒得过梦境的主人墨阳,以及对擅长符箓的符节。
“怎么回事?”
符节翻身而起,惊而四顾。
魔化灵兽仍然躺在地上没有半点反应,似乎只有他跟墨阳醒了。
符节又看岳棠。
他默默地在心里纠正,不对,还有一个巫锦城,只有他们三人脱离了梦境。
因为岳棠身上的气息变回了他们熟悉的样子,跟梦境里不同。
岳棠:“……”不知该如何形容这个意外。
巫锦城通过岳棠神魂传递来的记忆,瞬间知晓了前因后果。
“二位前辈,是否识得外面的仙人?”
巫锦城主要问的是墨阳剑仙,他在天庭大军附近跑过几个来回。
墨阳沉吟,看了一阵后缓缓摇头:“我没见过,但是此人行径尤为古怪。”
岳棠不好说他怀疑对方是在偷懒,只能建议:“这人来得蹊跷,形迹可疑,不能轻举妄动。”
符节连连点头。
他们倒也没有看到一个仙人就一定杀死对方的固执,明摆着有问题的饵,就当它是一叶浮萍,从水面飘过呗,谁理会谁是傻子。
符节掐着胡须,随即惊觉:“等等,周天那边……”
会不会贸然出手,引来麻烦?
岳棠一点也不担心,反过来劝符节:“不会有事的,符前辈,我很相信周宗主。”
最后三个字刻意咬了重音。
符节这才想起,老朋友的剑灵,不止是剑灵那么简单,还是瀚海剑楼的宗主。
从前只是听飞升的散仙说过,周天已经化形了,周天做了瀚海剑楼的长老,周天对那些初入门的剑修很严格,不许他们胡乱学高深的剑术剑法。
听着新奇又陌生,还很欣慰。
再后来,天地隔绝,想要知道人间的事,变得很难。
只有占天门的仙人,以及一些通过秘法跟人间后辈联系的人,才能得到一点消息。
这些消息很零散,后来更是越来越少。
因为想要达成这种联系很不容易。
占天门那群苦等天道提点,完全撞运气的情况就不说了。
别的散仙一般要等自家宗门或血脉后裔出现一个同样修炼了秘法,且实力达到元婴期的人,才有可能“联系”上。
随着修真界式微,宗门秘法与血脉传承都在消失。
更别说元婴期……这个在数千年前不算稀罕的境界,已经成了凤毛麟角。
散仙们终于失去了来自人间的消息,这可能是无望的道途上,另一块压垮他们的巨石。
他们只能通过天庭底层的小仙,像听八卦一样,偶尔探听到关于下界的消息。
瀚海剑楼遭逢不测的消息,传到符节耳中的时候,已经是灾祸发生的几百年之后了,那时墨阳还躺在那里不能动弹,符节满心绝望,只感到天崩地裂,幸亏墨阳有隐约的感知,知道周天没有死。
瀚海剑楼还有人活着。
再后来,是忽然冒出来的占天门仙人,符节莫名地在三重天遇到了他们,得知了周天在下界一切都好,成为了瀚海剑楼的宗主,就是……将来可能会揍一顿墨阳。
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一晃又是很多年过去,留在符节心里周天神剑这个“瀚海剑楼宗主”的概念,就象征着老朋友会被打,而不是沉稳可靠独当一面。
直到被岳棠提醒,符节方自恍然,一拍脑门。
墨阳斜眼瞥他,像是在看笑话。
“这都怪你。”符节嘀咕着埋怨。
墨阳摊开手,让符节看了更加牙痒痒。
等着吧,总有一天他的金圆银满也能争气得让人刮目相看。
岳棠无视了这对老友的暗中争锋,他正看着头顶上那个“不请自来”的意外。
“他的气息有点奇怪。”巫锦城低语。
“怎么说?”岳棠还没来得及进入梦境,不知道巫锦城在南柯梦境里学会了什么。
“飞廉神君麾下的四位神将,墨阳前辈虽然没有全部见过,但是仙人天将会受到上官的影响,所以大致上他们掌握的天道之力,是有迹可循的。”
主要是风部的仙人,以及少数雨部的残党。
可是这个仙人身上的气息有些混沌,还有点……熟悉?
这奇特的熟悉感不知从何而来,明明很微弱,却又让人格外在意。
巫锦城没有捕捉到这感觉的来源,只能暂时按下。
“似乎是玄武神将麾下的侍仙。”墨阳皱眉,这个仙人身上的法宝属性他认识。
话音刚落,就听到符节一声惊疑的低呼。
“是他!”
洞窟里的人齐齐望向符节。
符节全无所觉,此前他信得过墨阳与岳棠,就没有用自己的神识去看,如今注意力转到外面,他终于看清了那个仙人的形貌。
符节这一惊非同小可,他险些撞到洞顶。
“他是占天门的人。”
“什么?”
岳棠惊呼,随即发现墨阳也是一样震惊,原本魁梧粗犷的五官都跟着扭曲起来。
墨阳质疑道:“他们投靠了天庭?散仙不可能有这样程度的天道之力!而且占天门的散仙我都见过,没有这号人物。”
符节抹了一把脸,无奈地说:“真的,几百年前就是杨通玄带着他来找我的,告诉了我下界的消息,还有这家伙不是散仙,是占天门这些年在天庭发展的眼线……好吧,是占天门在天庭拐骗来的仙人。”
岳棠、巫锦城:“……”
墨阳虽然听说过占天门的离奇举动,但是从未想过占天门这么成功。
“那么眼下他是在找我们?”岳棠神色奇异地问。
“不清楚,但是最好不要出去。”墨阳冷着脸说,这个身份特殊的仙人,他信不过。
符节欲言又止,不过他终究觉得身边的人更重要,犯不上去接触那群神神叨叨的占天门仙人,更别说一个很可能已经被占天门的神神叨叨搞坏脑子的天庭仙人。
“可他是怎么来的?天道告诉他们的?”符节忍不住嘀咕。
岳棠心想,这还真说不准,二重天如今变成这副鬼样子,不正是天道干的好事?
这时岳棠突兀地感到一股强横的力量扫过山脉。
“快进梦境。”
巫锦城迅速召起魔气把众人裹了个严实。
岳棠死死地盯着半空中忽然出现的庞大罗盘,以及操控罗盘的青色巨掌。
“旋龟,你在这里做什么?”半空中的声音冷然叱喝,“莫非想要偷懒?”
徘徊在山头的仙人急忙驻足,恭敬拜倒:“主上明鉴,魔孽狡猾,属下只是想要搜索他们可能藏身的地方,比如大军后方这种没人想到的所在。”
罗盘之主,玄武神将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油嘴滑舌。”
“是,是。”玄龟不敢再辩,只做出一副可怜的模样。
“但你误打误撞,倒也有几分福气。”
青色巨掌忽然按住罗盘,一道粗壮的灵气光柱直指地下。
一个储物袋飞了出来。
是乌玄的、装满了零食……兵戈的储物袋。
周宗主默默扶额,另外一手按住暴怒的乌玄。
人为财死貊为食亡,这很合理。
——
周天:不打不行了,冲
岳棠:占天门可能是一种不想做坏事但是总会带来麻烦的害虫,他们太相信天道,天道让他们来就来,天道说的话也没错,但天道是很坑人的
第315章 玄武神将
“这不可能。”
被抄了储备粮的乌玄,毛都炸了。
它难以置信,竟然是自己贪嘴导致众人暴露。
明明是已经损毁的兵器,它捡起来的时候还用爪子跟牙齿破坏过,是完完全全的垃圾,就算天庭的人拿出去也只能扔进熔炉重炼。
就这样,为了安全起见,岳棠不许它再吃,乌玄也听从了,储物袋一直扎得严严实实。
玄武神将是怎么隔着上百尺的岩层泥土,发现储物袋的?
“他是狗吗?”
乌玄怒骂。
这时,庞大的罗盘覆盖了整片天空。
一条条灵气纠缠着变成无形的绳索,试图把地底的东西拖拽出来。
这些绳索还在不停变粗。
玄武神将就像一个无意间有了收获的渔人,随手一抛渔网,就好整以暇地等待着猎物垂死挣扎,然后他再懒洋洋地一提渔网,把可怜的猎物提到面前。
灵气绳索密密交错,彻底笼罩了那处山谷。
玄武神将的那个属下,双手不自觉地紧握。
他很快意识到了不妥,立刻垂下手臂,让袍袖遮掩住自己的失态。
他长了一个大得出奇的脑袋,额头高突,嘴是长长的尖喙,眼睛形似鹰类。
在上古流传至今的传说里,旋龟是一种鸟首蛇尾的异龟,亦是玄武的眷族。
所以玄武神将并没有怀疑过旋龟,哪怕后者所处之地就藏着他遍寻不着的叛军,玄武神将也只是以为旋龟的运气好。
“竟然躲在大军后方,好胆量。”
玄武神将自言自语。
如果不是距离足够近,罗盘根本发现不了异样。
还真的会被这群狡猾的叛逆分子蒙混过去。
旋龟立刻招出了所属的天兵天将,完美地表现出了一个合格的从属侍仙,戴罪立功、弥补过失的急迫心态。
一时间,旌旗招展,漫山遍野都是身披黑甲的天兵。
“别急。”玄武神将制止道。
他仍然没有露面,只以一双青色巨掌拨弄着罗盘。
储物袋被轻易地撕开,破损的兵器与盔甲直接滚了出来。
其数量之大,就连玄武神将也愣了一瞬。
虽然他怀疑失踪的仙人是被藏在二重天的叛军伏击的,可是在他的猜测里,那是一群棘手的,实力不容小觑的家伙,极有可能是烛阴大神的余党。
天庭至今都没有扑灭的叛乱,就是烛阴大神的旧部引发的。
玄武神将早就有心去八重天战场上一展身手,建立功勋。
可惜他投靠了飞廉神君,而这位神君隐隐游离在天庭统治之外,不是天帝的心腹,平叛这种事情轮不到他们头上。
如今终于有了机会,玄武神将哪肯放过。
他不仅要在飞廉神君这里露脸,还要争取把名号传到天帝耳中。
只有这样……他才有机会跳到更强大的天神麾下。
天道失衡,三界剧变,这时候不争什么时候争?玄武神将可不想等死,他坚信天帝或者天庭其他高位天神有办法应对浩劫,而他要做的,就是从一个不牢靠的山头,跳到另外一个更可靠的山峰上。
这也是天庭大部分仙人的想法。
只不过他们没有本事,只能期望顶头上司去努力罢了。
旋龟平日里就是这个帮玄武神将鼓劲呐喊的“没用家伙”,可他十分贴心,很会察言观色,虽然总是偷懒,但是玄武神将仍然把他提拔成了旋龟一族的首领,是比较亲近的侍仙。
“主上,这些兵器……”
旋龟看到储物袋里的兵器盔甲,同样大惊。
只是他眼底还藏着一丝欣喜。
欣喜一闪即逝,等旋龟抬头时,就变成了忧色:“不好,主上,是埋伏!我们快走!这么多兵器盔甲,至少有五支天兵小队身死,这还只是一个储物袋。”
玄武神将也是差不多的想法,他没有在储物袋的主人身上感受到强大的气息。
灵气绳索的下方,地洞深处,貌似只有五个活物。
——俱是二重天的妖仙。
说得难听点,猪狗一样的玩意。
怎么可能拥有这样一个储物袋?
玄武神将光用眼睛就能看出来,这些损毁的兵器盔甲,是实打实的,属于飞廉神君麾下仙人的。
天庭的势力复杂,各部都有自己的兵马,不止天兵天将是自己点化的,就连兵器盔甲乃至侍仙的法宝,都是自己这方势力炼制的,少有互通。
更不可能冒充。
飞廉神君此前一直深居简出,他麾下的仙人所属的天兵天将,多年不曾现身,故而也不存在这种把别处的战利品拿来冒充的情况。
只有一个解释,拿着储物袋的是诱饵。
这处山里还埋伏着敌人的大军。
玄武神将立刻放出神识,罗盘更是疯狂旋转不休,可是指针一直没有停下来。
“究竟在哪里?”
玄武神将的压力倍增。
看不见的敌人,找不着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敌人。
玄武神将反手把下属拖了过来,怒喝道:“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旋龟结结巴巴:“我,我不知道,就是觉得这里清净……”
玄武神将还在疑神疑鬼,突然地洞深处的灵气绳索齐齐断裂。
“剑灵?”
玄武神将一怔,青色巨掌召回四散的灵气,从中感应到了一种锋锐的力量。
周天剑在散仙看来已经是神兵利器,不过放在天庭显然还够不上“神器”的标准,不足以让玄武神将惧怕,特别是擅长防御之道的玄武神将,只能说稍微有点扎手。
玄武神将原本可以用更强的力道,把地洞里躲着的家伙全部“翻”出来。
可是现在,未知的敌人让他不免束手束脚。
“主上,我们快走吧。”旋龟死死地靠在罗盘旁边,忠心耿耿地劝说。
“闭嘴。”
玄武神将呵斥。
四周毫无动静,如果有敌人,在埋伏被窥破的情况下为何还不动手?
难道敌人没有把握?他们只想抓一点杂鱼,比如旋龟这样的家伙,结果把他钓来了?
玄武神将精神一振,立刻伸手抄向地洞。
——敌人藏着不肯出来是吧!
他要把这些妖仙捏碎,逼问叛军的下落。
“轰!”
一根几十丈的紫金棒,悍然横扫四方。
乌玄从地洞里蹦出来的那一瞬间,体型就飞速膨胀,同样变大的还有它手里灌注了灵气与本命真元的紫金竹。
敦实得像山丘的貊妖,怒吼着抡起棒子,砸向神力所化的青色巨掌。
三头白犀牛,其实心里很埋怨乌玄的贪吃囤粮惹祸,可是事到临头,哪有不拼命的道理?它们兕妖一直被人喊作蛮牛是有原因的,完全一根筋,很容易摆脱对天庭仙神的畏惧。
特别是经过南柯梦境的历练之后。
区区神将罢了,又不是飞廉神君的车辇。
青色巨掌被这接二连三的蛮力冲撞“打”没了。
“大胆!”
玄武神将不在乎这点神力损耗,只是被妖仙这般行径激怒了。
同时心底的那份不安越来越盛,什么时候二重天的低阶妖仙敢这样冒犯神将了?
果然有问题!
玄武神将不会觉得乌玄性子逆反,白犀牛悍猛不屈,在他看来,低阶妖仙敢于无视天庭之威,越过天道之力的屏障,暴起反击只有一个原因——它们习惯了,它们平时就在差不多实力的神将星君身边听使唤。
“二重天不知还有多少这样的妖仙。”
玄武神将愤怒地想,随即冷笑。
只是猪狗一样的东西,费心收拢又有何用?
看来烛阴大神的余党,是黔驴技穷了,连低阶妖仙都能看上。
玄武神将为了防备偷袭,他维持着警惕,只用神力化出真身。
青蛇墨龟姿态的玄武之影自半空现身,周遭陡然失色。
——是真的失去了颜色。
乌玄扛着紫金竹眨了眨眼,不明白为什么山川河流只剩下灰白。
一股沁入骨髓的寒意,让白犀牛动作变得迟缓。
乌玄的皮毛经过修炼,当它意识到不对的时候,白犀牛身上已经覆了一层薄冰。
乌玄这才意识到,不是天地万物突然失色,是所有东西都在结冰。
之所以是灰白色,还是天庭大军走过之后驱逐了大部分魔气的结果,否则四周就是一层黑灰色了。
乌玄屏息,它清晰地看到熊掌里的兵器紫金竹出现了裂纹。
兵器被灌注了真元灵气不假,可是灵气在冻结。
——天界的一切都有灵气,灵气的流转被强行停滞、然后自内部无声破裂。
乌玄有皮毛做抵御,紫金竹可没有。
乌玄满腔怒火,它拖着步伐,手里是快要变成冰棒的兵器。
它要冲过去,狠狠砸在那头玄武身上。
可是步伐越来越沉,刺痛感最终逼迫它丢下兵器,它抡起了拳头,可是它已经飞不起来了,它距离玄武很远,从高空到地面那么远……
“唳!”
赤炎腾空。
火红之色冲破冰封的灰白世界,燃烧着,汇聚成一只盘旋的朱凤,它喷出的烈焰与翅膀挥洒坠落的火星,犹如在天地间绽放出一朵朵红莲。
“朱雀?”
玄武大惊,盘绕在墨龟身上的青蛇甚至脖子后缩,下意识地藏了大半身躯进入龟甲。
这是一个曾经的朋友,一个确定已经死去的人。
更关键的是玄武神将背刺过朱雀星君,如今怎能不心虚?
即使朱雀神火没有烧到自己身上,玄武神将也慌了阵脚。
“这……千真万确是朱雀大人的气息,低重天的散仙怎么可能激发出朱雀大人的残留神识,驱使朱雀大人的神力?这是阴谋!主上,快走!”旋龟扯着嗓门高喊。
——
第316章 决命争先
魔狻猊是被冻醒的。
一条条白色的冰凌从通道四壁的沙土里冒出,像苍白枯萎的藤蔓,又似怪物狰狞的爪牙,由上而下,正朝着符阵飞快地延伸过来。
明明已经身在地底深处,更有多重符阵作为阻隔,可是寒意仍然侵蚀到了众人身上。
符箓里的灵气运转越来越缓慢,最后彻底凝固。
它们被“冻”住了。
——灵气不能运转,符箓自然失效。
繁复的纹路逐一消失,最后承载符箓的玉石直接变成了一大块冰坨子。
之前停留在梦境里的魔化灵兽、火鸦、魔鸦陆续惊醒。
然后瑟瑟发抖。
“怎么回事?谁把天河冻住了?”穿山甲迷糊地问。
它之前在梦境里拼命游泳,竭力逃出天河水牢。
一时回不过神,仍然刨了两下爪子,结果哧溜一下,沿着冰层滚出去老远。
紧接着穿山甲那身鳞甲骤然变红,似有火焰在对抗冰封,随后四肢部分鳞甲开始向着白色转变——这身鳞甲的特性,是任何厉害的东西都不放过,无论如何也要捞一把回来存着。
之前浑身鳞甲是黑色,后来多了剑气、火焰。
只不过这些吸纳来的攻击,最后都会耗空。
譬如现在,赤色就悄然褪去,白色开始增多。
火鸦童子已经被冻回原形了,穿山甲还在茫然四顾,浑然不觉自己换了个颜色。
“敌人来了?”
众人被大片冰墙包围,举目望去,全是牢不可破的坚冰。
穿山甲下意识地往魔狻猊身边靠拢。
冻得发抖的魔狻猊:“……”
火鸦与魔鸦都因为火灵石的特性,对寒冰有一定抗性,魔化灵兽则有魔气护体,不像灵气瞬间就被玄武神力冻结,它们意识到外面来了棘手的敌人,都在拼命蓄力。
但寒气越来越盛,深入地底,就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撕扯着它们的神魂。
若不是梦境的历练,它们快要忍不住嘶吼出声了。
符节也在勉强支撑,额头沁出的汗水立刻就冻成冰珠,他的脸色愈发苍白,摇摇欲坠。
他下意识地望向岳棠。
——拼吗?
岳棠自然不会选择藏匿,任由乌玄那边陷入绝境。
“周宗主还没有出手,但他的胜算不大,玄武神将应该已经发现了他是剑灵。”岳棠通过神魂,跟巫锦城对话。
“墨阳剑仙不会坐视周宗主遭遇覆亡之危。”巫锦城毫不犹豫地说。
以他的判断,墨阳甚至会抢在周天剑之前,先行攻击玄武。
“一来可以转移玄武神将的注意力,救下乌玄等人。”
“二来,朱雀神火可以缓解吾等不适,亦可为周宗主争取机会……亦是我的机会。”
岳棠垂眸,眼角已经染上了朱红。
赤焰流火擦着众人头顶冲破了厚厚的土层,清越的凤鸣响彻天际。
苍寒的坚冰终于不再扩散,还隐隐有消融之势,符节的脸色却更难看了。
因为他知道,这次是真的要拼命了。
墨阳……以朱雀神火化剑的墨阳,能击败玄武神将吗?
符节心里没底。
符节这点战力,在玄武神将面前简直可以忽略不计,他只会符箓,被瞬间成冰的神力克制得死死的,如今想要帮忙掠阵都可能拖后腿,只能一咬牙,甩袖兜走穿山甲与火鸦童子。
魔化灵兽缓缓站了起来,因为它们感觉到了浓厚的魔气。
源自岳棠身上。
符节不用回头,就知道藏在岳棠神魂内的魔现身了。
……可能是取代了岳棠的意识,控制这个躯体,也有可能是更难以解释的状态。
无论如何,眼下若是不能战胜玄武神将,他们就没有“以后”可言。
黑色魔焰从岳棠的四肢百骸流出,像是受到无形之力牵引,凝聚成了一柄魔剑。
符节甚至没能看清岳棠脸上的表情,整个地洞都崩塌了。
恐怖的声响在头顶炸裂。
符节主动封闭了神识,避免神识外放遭受寒气入侵。
符节强忍苦意,借着一前一后出现的朱雀神火与滔天魔焰,顺利地避开了层层席卷而来的寒冰,飞速往远处遁去。
——他必须走,他的袖子里装的可不止是火鸦穿山甲,还有金甲银圆,以及墨阳的“尸体”。
他也必须活着,因为除了他,没有人能布通往二重天之外的传送法阵。
岳棠虽然学过,但是时间太短了,还做不到。
所以在众人商定的计划之中,就是无论遇到何事,符节都必须尽快脱离战场。
***
玄武神将确实没有注意到符节。
他被忽然出现的朱雀搅扰得心神不宁,耳边还有一个下属喋喋不休地打退堂鼓,这让他无比烦躁,心里惦记着暗处可能出现的袭击,还真有了几分退意。
随即玄武神将就想到了自己的处境。
想在暗流涌动的天庭活下去,还想活得更好,活着躲过这场天地浩劫,有些事情终究不可能逃避。
……炽热的朱雀神火已经近在咫尺。
旋龟眼底的惊惧畏缩,也变得真实了很多。
“主上!”
旋龟没能等到玄武神将的撤退命令。
他眼前一黑,耳边风声呼啸,身体重重地撞上了远处高峰。
然后抱着脑袋,狼狈地从崩塌的碎石里飞起来。
“糟了。”旋龟脱口而出。
半空中的玄武虚影逐渐凝实,体型倒是没有怎么增长,只有那条缠绕着墨龟的长蛇,蛇眸变得格外阴冷,蛇信吞吐之际,极寒白气大量外溢。
冰凌似一条条白蛟在土层里游走,山石崩裂,草木破碎。
就连整座山体都开始摇晃。
“这是要动真格。”旋龟脑袋周围的毛都竖了起来,他满脸挫败。
玄武神将是打定主意,要把朱雀这个心魔彻底解决啊!
旋龟想要阻止,却又不敢靠近。
开玩笑,朱雀神火可不是闹着玩的,玄武不会杀他这个属下,朱雀可不认他是谁。旋龟一点都不想被烧成灰烬。
旋龟只能干着急。
他伸长脖颈,却被罡风推了个四脚朝天。
朱雀神火与玄武寒冰两股神力对撞,狂暴的气劲撕扯着天地万物。
旋龟的半边身体极冷,另外半边身体又被烤得滚烫,这还只是被余势波及,他二话不说扭头就跑。
跑着跑着,旋龟看到前面模模糊糊有个影子。
他还来不及反应,一道雷霆迎面劈来。
“……等等!”
旋龟一个翻身,险之又险地避开雷击。
他看到了一个须发皆白的散仙,这特征在天界一抓一大把,着实没什么辨识度。
可是旋龟好似认识此人,眼睛噌地亮了,立刻招手。
“符道友,是我。”
符节板着脸,根本不理睬理旋龟。
旋龟一愣,急忙追上去:“道友莫非忘了?你再想想,上次我跟着杨通玄……”
符节反手扔了一道雷符,这时候他谁也不信。
别说是天庭的仙人,就算是杨通玄本人来了,符节都不搭理。
也不看看,这是寒暄的地方吗?
符节很怀疑,旋龟究竟是不是占天门的眼线,竟然这般明目张胆地跟他搭话。
——玄武神将只是被朱雀神火缠住了,还没死呢!
万一玄武的神识留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事后旋龟打算怎么蒙混过关?
旋龟不知道符节在想什么,他急切地问:“那几个貊妖兕妖也是你们的人?”
说话间,磅礴的苍白寒气与赤红烈焰充斥在天地间,震动越来越大。
罡气再次横扫而至。
旋龟匆促间变回本相,阻挡狂暴的烈焰。
“咻!”
奇怪的风声扑面而来。
烈焰里飞出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
旋龟差点把它拍回去,幸亏眼尖看见了这东西的真容。
被冻成一个大冰坨子的貊,身不由己地掠过旋龟眼前,直追远处的符节。
符节听到动静,转头一瞥,吓得连忙袖子一抄。
乌玄被袖里乾坤的法术笼罩,顺利落入袋中。
符节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看到三个冰坨子陆续飞来,是白犀牛。
冰坨子上面附带的气息,锋锐得就像周天剑就站在面前。
符节不由得眼眶发酸,周天……不,瀚海剑楼的周宗主确实可靠,有他在,就不需要担心没来得及做完的事,没来得及逃出的人。
旋龟身体一僵,他感到自己被什么东西盯上了,有一种皮肉被割开的错觉。
好在这种毛骨悚然的审视很快就消失了。
旋龟刚想埋怨,却发现符节已经跑得连人影都没有了。
“……”
旋龟正要变回人形,蓦地浑身战栗。
被罡气撕裂的地表沟壑里喷出直抵天际的魔焰。
似汹涌奔腾的海潮,瞬间卷过了朱雀与玄武交战的灵力气团。
战团核心震荡不休,魔气过处,还出现了诡谲幻象。
旋龟看到一条血河在脚边流淌,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池子,焦黑颅骨在水里载沉载浮,下颌撞击着,残缺不全的牙槽像是在狞笑,又似哭嚎。
然后是一片片高低起伏的惨白树林,乍看还以为是玄武神力肆虐过的寒冰冻土。
可是地表早就被朱雀神火“融”了一遍,又被两股神力制造的罡风“洗”了一遭,哪里还有完整的树林?
旋龟再细看,那片白惨惨的树林,分明是以各种扭曲的姿态挣扎的人。
他们没有一个像是天界生灵,更不是散仙,反倒像是饱受苦楚的凡人,男女老少,富贵贫穷……什么样的人都有,而他们冻住的躯体上还留着一道道仿佛凌迟的痕迹,深可见骨。
那是风吹出来的。
旋龟仓皇后退,在冻土尸林之后,又跌进了刀山。
锋利的刀刃构成了延绵起伏的山峦,无数黑漆漆的人影拼命往上攀爬,那里有一线天光。
旋龟眼睁睁地看着黑影们互相踢打,疯狂攻击,只为了争一条生路。
旋龟捏住护持神魂的法器玉佩,他越过了无数撕咬斗殴的黑影,赫然看到了一个洞窟,天光由此照入,他站在刀山顶端,距离洞口还有无限远的距离。
巨大失落感与痛苦涌上心头。
掌心的玉佩发烫,这才把旋龟从幻象里拖拽出来。
“这是什么?”
旋龟满心惊惧,耳边充斥着血池的哀嚎、冻土尸林里盘旋的凛冽寒风、刀山上厮杀的呐喊与失手坠落者不甘的悲号。
就好像真的有很多人死去,死在他面前,而这种痛苦又在三界无休无止的发生着,他看到的不是幻象,而是被强拽过去,亲眼目睹这一幕,亲身感受这种绝望。
旋龟的神识震动,魂魄不稳,灵气紊乱。
尤为可怖的是,他手中的法器玉佩,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缝。
“……魔孽……幻影……扰乱……”
旋龟似乎听到了玄武神将的声音,可是很远,混杂在无数哀嚎咒骂悲号声响里,断断续续。
终于,他爬出了重重幻象,然而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片晦暗。
没有天地,没有光亮。
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让旋龟恐惧的是,他嗅到了天道之威。
是修炼占天神术才能感觉到的天道气息,可又带着诡异的魔氛。
蓦然,晦暗深处升起一抹夺目剑芒,魔焰随剑锋过处点燃群山,幻象复起,笼罩四野,如坠魔域。
第317章 吾念不灭
从拔剑开始,墨阳就知道这是不死不休之局。
因为他如今的剑,是朱雀残灵所化。
之前朱雀感应到玄武的气息就很躁动,墨阳好不容易才把它压下去。
一旦朱雀挣脱了束缚,就没有那么容易回去了。
即使玄武神将听了侍仙旋龟的话,临阵退缩,朱雀也不肯放过玄武神将。
它满心愤怒,仇恨就似烈焰一般熊熊燃烧。
愤怒与仇恨就是支撑这段残缺的灵识至今不灭的原因。
朱雀憎恨天庭,憎恨背叛它的人,纵然只剩下这么一点连残渣都算不上的“碎末”,纵然被镇|压在天河水底无数年,神火依然没有熄灭。
墨阳把它带出天河,在玄武神将面前拔剑,就像把一个困在瓶子里的小火苗抛向了荒草丛生的野原。
但是墨阳必须这么做。
为了救下乌玄,周天必定会出手,可是玄武神将已经发现了周天的存在。
玄武神将可不是火德星君,他更骁勇善战,在天庭的地位更高,神通法术也更强一些。
墨阳做了很多年的散仙,太清楚天庭对散仙的压制了。
周天会败。
周天能出其不意地的杀死普通仙人,能阻挠火德星君,可是周天没法对抗玄武神将的四灵之力——这是天庭敕封,是天道之力,赢不了的。
墨阳不愿周天像曾经的自己那般,遍体鳞伤,挣扎在血泊尸骸之中“体会”散仙与天神的差距究竟有多大,天庭对三界的桎梏有多深。
这就是众多散仙口中,他们无论如何也无法冲破的“天”。
但天庭不是真正的天,这种遮天蔽日的伪劣之物,墨阳从前斩杀过一次,也不在乎来第二次。既然正途走不通,无法拥有天道之力,那就去偷,去抢,去骗……终归有那么一柄可以斩断他们头颅的利剑,能为我所用。
朱雀神火就是这样来的,它也应当在这时使用。
……
……
“墨阳前辈赢不了玄武神将,全看朱雀残灵能支撑多久。”岳棠在神魂里对巫锦城说。
不过这段时间足够符节逃走了。
如果岳棠想走,也能带着众人撤离。
但岳棠不会这么做,巫锦城甚至没有提这茬。
岳棠默契地把身体交给巫锦城。
“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魔焰纠缠着灵气自他指尖凝结成黑色长剑。
岳棠透过狂暴的罡气,注视天空。
玄武的庞大身影始终伫立在罗盘前方。
青蛇直起脖子与朱雀对峙,分毫不让,位于下方的墨龟一双眼睛半睁半闭,脑袋低垂。
“……玄武有防备,偷袭很难成功。”巫锦城抚过剑锋弥散的魔气。
黑雾里隐隐出现众多扭曲挣扎的影子。
虽然那柄真正出自南疆血池的魔剑没能带上天界,但是巫锦城在道魔双修的法相状态,可以轻易地用魔焰重新凝结出一柄完全一样的魔剑出来。
因为真正让它锋利可怖的,不是剑本身的材质,而是巫傩一族数千年的怨恨。
是不肯轮回的魂魄,也是不愿认命的凡灵。
纵使黄泉有路,六道放行,他们也不离开。
离开就意味放下了这一世的仇恨,离开就代表屈服于山神鬿誉的邪威,离开就默认了天庭地府对南疆惨剧的漠视。
有魂魄选择来世,不想在南疆魂飞魄散,就有魂魄甘愿成为血池底部的碎石,日日夜夜永不停息诅咒怨恨,等待那个终结一切的人。
他们存在过。
哪怕消失了,不能以尸傀之身复生,不能亲身报仇,但是他们存在过。
他们的声音留在魔焰里,他们的身影停驻在剑锋之上。
只要他们还在,巫锦城就能从魔焰里拔|出这柄剑。
岳棠的感受是最深的。
随着二重天被魔气入侵,巫锦城连续杀了好几位天庭仙人,不仅岳棠的伤势得到恢复,魔剑的威力似乎也在增强。
岳棠这些时日一直在思索缘由。
杀仙人,夺取灵气治伤还说得过去,魔剑强盛就很奇怪了。
毕竟二重天的魔气并没有显著变化,天界也没有多出一大群堕魔生灵。
事实上他们东奔西走,竭力去救被天庭兵马屠戮的生灵,可是这么久了,来得及被他们救下的还是只有狻猊那群魔化灵兽。
堕魔成功的,更是只有魔狻猊一个。
无论怎么看,都不能算是魔占据上风,二重天向着魔域转变。
排除所有可能,只剩下道魔双修有进展导致魔剑增强了。
巫锦城等人进入南柯梦境的时候,岳棠在苦苦思忖,他所参悟的天道,他在归墟误打误撞推演的天道(或是天道强行带着他跟巫锦城去看三界本相),无不说明三界本是互通,没有天壤之别。
道魔也不该毫不相容。
眼下三界的所有秩序,包括六道轮回,天地隔绝,灵气封锁……都是历代的天庭为了掌管天地、统辖三界定下的。
“天道可以让魔气入侵天界,那我们呢?”岳棠不由自主地想。
对天道来说,可能天界本来就该有魔气。
就像人间本来就该有灵气。
虽然岳棠怀疑天庭仙神有没有“道心”这个东西,毕竟他们只要领受敕封,无需参悟也能使用天道之力,但是魔气显然对他们有害,能遏制他们的神通。
问题是,要如何引魔气入天界呢?
想法子召唤天道?
岳棠毫不犹豫地扔掉这个想法。
——天道不行,天道太坑,天道总是拖后腿。
再说天道也不是他家的,想喊就能来。
岳棠已经飞升了,渡劫飞升这个最好用的召唤天道方法已经“过期”。
至于杀鬼王喂天道……改一改,变为杀神将喂天道,听起来可行,但是本末倒置了!
岳棠想引入魔气,是为了对付可能出现的神将,乃至飞廉神君。如果能打得过玄武神将,他召唤天道作甚?
当初灭烛鬼王确实是借天道杀死的,那也要岳棠占据上风,控制住局势,才能召出急于回收力量的天道。换句话说,天道担任的是最后一击的角色,而不是事先增强岳棠等人的战力。
总之在引入魔气这件事上,天道是指望不上的。
只有靠自己。
此刻,猛烈的罡风震撼着整片天地,岳棠在神魂里低声说:“我来试试。”
巫锦城脚步一顿。
“我们没有多余的时间了。”
巫锦城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他不想岳棠冒险。
“天庭大军的主力,与我们大概有一日的路程。”
这其实是一个很远的距离了。
天庭的军队,脚程再慢那也是在天上飘的,不需要安营扎寨休息睡觉,一日的间隔,已是数万里之遥。
饶是这边动静再大,天庭大军还是很难立刻察觉到后方有异。
不过,这不意味着岳棠等人就安全。
因为大军之中,还有诸位神将,以及飞廉神君。
别说几万里,可能几十万里,对飞廉神君来说也只是隔壁发生的事。
所以无论是墨阳这边,还是玄武神将,都心知肚明,他们必然没有太多的时间,必须要在飞廉神君派人来之前,解决掉敌人。
岳棠想带着众人安然撤离,玄武神将想有个体面的结果。
他们都无法承担拖延的代价。
罡风越发猛烈,地面岩层被削去三十尺,经受着灼热滚烫的炎流与寒冰冻气反复肆虐。
墨阳出手毫无保留,那股势若疯虎的劲头,一开始还真的唬住了玄武神将,毕竟朱雀神火不是好挨的。
数招之后,虚实立现。
墨阳只是散仙,他的实力就在这里,朱雀神火的威力也远远不及昔年朱雀星君。
玄武神将可不是普通的天庭仙人。
他想不明白,这样的朱雀怎么敢出现在自己面前,他愈发怀疑起这里有埋伏,生性谨慎的他一时竟没有乘胜追击,而是分出神识,四下寻觅。
“嗯?”
地底的魔气为何这般浓烈?
有朱雀神火的混淆,魔焰没有直接暴|露,这也是巫锦城准备偷袭的原因。
发现墨龟忽然睁眼,直勾勾地看着地底,巫锦城知道计划不成,当机立断,把身体重新交还给岳棠。
“你来。”
事有不怠,纵使奇险,只要有一线生机,皆可为之。
巫锦城心想,反正他与岳棠神魂共存,若有危险,也是两人共同面对。
巫锦城不问岳棠要做什么,他信得过岳棠。
就如同相信他自己。
岳棠亦没有多言,立刻调动所有真元,包括四肢百骸经脉血肉之中混杂的魔气与灵气。
瞬间入定,神魂观想归墟悟道所见。
以岳棠所立之处,霎时气流一空,神魂所蕴之道徐徐展开。
虚无、幽暗、混沌……
天道演化三界,天道生于混沌。
道魔相生,魔气亦是天道的一部分。
没有天庭,亦没有地府,天地万物生生不息,它们随灵气而生。
天神死后,精魄散落成人间的飞禽走兽,飞禽走兽的躯体腐烂,魂魄沉入更底层的归墟。无底深渊的海潮,随着世间生灵的繁衍,潮涨潮退。
涨潮之时,象征着灵魄的光流离开归墟,冲上云霄,直至天界。
精纯的灵气与万年孕育,诞生了新的天界生灵,直到它们身死魂灭。
三界之序,本为循环往复,无有定数。
但……
天神不愿陨落,不想低入尘埃,想永远端坐在云霄之上。
最初改天换地的,是他们。
岳棠没有去看记忆里天道呈现出的万物生而复灭的幻象,他的神识不断下探,试图触碰那无尽深渊。
“归墟……”
被三界众生遗忘的灵气尽头,魂魄归处。
曾经被修真界误以为是秘境的重叠之海。
前世名为枭的巫锦城,潜心练剑多年的故地。
“如果三界还有浓厚的魔气,它一定在归墟,只有那处,是天庭无法寻到也管不了的地方。
“如果有可以跟天庭掌握的天道之力对抗的力量,必然是天庭排斥丢弃的,曾经跟天道一体的‘魔’。
“从魔之中参悟的所有道法,皆不在天庭掌握之中,天庭也禁锢不住。”
岳棠的前方仿佛多了一扇无形的门,魔气奔涌而来。
成功了。
他“看”到了归墟,他借来了魔气,他用所参悟的“道”幻化出了跟归墟一样的气息。
他的神魂抵御住了天道威压,没有碎成齑粉,也没有因为“偷窃”天道的秘密金库,被不分青红皂白的天道打成肉饼。
岳棠轻舒一口气,低喃:“幸不辱命。”
魔气充盈着全身各处,飞速蔓延。
魔剑上面的哀嚎与怨憎更加清晰。
他们在呼唤更多的同伴,更多憎恨天庭的人,所有不肯屈从天命的存在。
——在巫锦城与岳棠的记忆里,数之不尽。
幻象丛生。
旋龟误打误撞,跌入岳棠神魂衍生而出“道”。
尽管旋龟只看到了一部分。
冰狱丘陵,刀山尸林。
东明旱灾,枯骨鬼域。
熔岩火海,赤日高悬。
地府、人间、天界……
究竟有何差别?
亡魂在地府饱受折磨,生前亦是诸般苦楚。
天界生灵就安然无恙吗?不,它们被火德星君的神通焚为灰烬。
幻象里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没有意识,只有痛苦,只剩本能应和着魔剑。
吾恨不减,吾魂不屈,吾念不灭。
混沌幽暗里,岳棠的身形已然消失,变为一尊巨人般的法相。
原本没有面孔的巨人蓦然开眼,那是一双充满杀意的魔焰之眸。
第318章 隔空相助
人间,燕州。
连绵的雪山伫立在北海之极。
每座山峰都反射着苍白的日光,不仅没有一点暖意,还让人头晕目眩。
不时有人影掠过天际,震得山谷隆隆作响。
旌旗招展,黑雾升腾,鲜血抛洒在冰面上,触目惊心。
远处有修士用神识遥望战场,不住摇头:“这些邪修当真难缠。”
“南疆巫傩也非是等闲之辈。”旁边的修士跟着叹息。
此时在战场上厮杀的两方,正是一路逃到北海之极的邪修们,以及最近在修真界声名鹊起的南疆巫傩。
当然,不是什么好名声。
巫傩大军已经占据了楚州,又越过死海沙漠,打穿了整个穆州。
然后追着西苘上人为首的那支邪修,一路打到了北海之极。
巫傩的大本营在海上的骨岛,援兵搭乘飞舟前来参战。
沙州邪修却是没有后继之力了,他们本来就是从沙州千洞窟逃到穆州的,还没有过几天安生日子,就像丧家之犬一般被再次撵了出来。
若不是西苘上人手段了得,总能找到帮他们抵挡巫傩大军的替死鬼(甭管对方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反正好用),邪修们都要折在半路上了。
就连北海之极这么个天寒地冻、人迹罕至的破地方,也不是随便挑的。
这里的万年冰层之下,沉睡着一只巨鳌。
据说有上古神兽的血统。
自三千年前,天地灵气断绝以来,许多留在人间的异兽都被迫进入沉眠了。
其他异兽还要担心寿数问题,恨不得来个自我封印,免得睡着睡着命都耗完了,可是巨鳌是生来就长寿的异种,压根不怕这些。
巨鳌的实力很高,堪比地仙。
这也在一定程度上保住了它的安宁。
不像有些倒霉异兽,实力稍差,老巢又被修士发现了,没有灵气穷得要当裤子的修士急红了眼,可是什么都能干得出来的。
巨鳌身形庞大似岛,背覆龟甲,就算躺着任人来打,修士也拿它没有办法。
如今,这份安宁终于被打破了。
西苘上人“唤醒”了沉睡在冰海深处的巨鳌,掀翻了南疆巫傩的十几艘飞舟。
地仙级别的妖兽本来就棘手,更何况这头巨鳌被邪法刺激了心神,异常的暴怒。
混在南疆大军里的剑修们均是无功而返,看着自己手里出现裂痕的剑,心疼得龇牙咧嘴。要不是有郁岧嶢在,他们的剑可能损伤还会更大。
如今战场一分为二,邪修与巫傩在岸上。
剑修与楚州修士看着巨鳌,一筹莫展。
远处雪峰上旁观的燕州修士恨不得他们两败俱伤,毕竟再打就进入燕州了。
邪修肯定不是好东西,那南疆尸仙也不是善茬。
没看到楚州修士都被他驱使着上战场搏命吗?楚州修士什么德行,别人不知道,他们燕州人还能不清楚?
燕州可是天下九州里宗门最多,道法传承保存得最完好的地方,楚州这三千年的所有变故,他们了如指掌,怀有野心的楚州宗门都在瀚海剑楼那一劫得干干净净,剩下的都是一群怕死不肯出头的家伙。
想让这些人卖命,那不得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
要知道这群楚州修士可是干出了让修真界震惊的大事——抛下楚州,集体出逃。
还不是炼气、筑基这样的低阶修士,而是能代表楚州修真界的青松派、蓬莱阁、伏火宗。
金丹期以上修士更是一个不落,全部加入了逃亡行列。
这么离谱的事,也就楚州修士能干得出来的。
沙州邪修好歹是因为老家被抄,又想着祸害别州趁着天下大乱收凡人魂魄做法器,这才往外跑。
一群宗门出身的楚州修士,没病没灾的,只是看到一点风吹草动,马上家都不要了,乘着飞舟就要去海上漂泊,这不胡闹吗?
看吧,运气不好,在海上撞见了巫傩大军,被掳到了骨岛。
还不如老实在家待着,也就没有这场飞来横祸。
此刻,燕州修士一边皱眉一边眺望战场上的情况。
战场看似混乱不堪,鬼哭狼嚎,黑雾乱窜,实则井然有序。
邪修摆出了恐怖的炼魂大阵,不停地消耗着手头的“积蓄”。
巫傩这边就更不必说,黑甲黑袍的尸傀大军,即使倒下后方也会立刻出现接替者,战阵随着敌人的进退而不断变化。
观战的燕州修士看得瞠目结舌。
他们意识到自己小看了邪修,这群邪修哪是旁门左道心性残忍的混账这么简单,难怪这些年,沙州修真界彻底衰落,正道修士销声匿迹。
难怪夏州楚州乃至燕州的宗门几番围剿千洞窟,都没能把这群邪修铲除干净。
那些针对修士的炼魂法器,动摇道心的法术,实在歹毒!
要不是遇到了同样旁门左道,使用巫蛊与尸傀的南疆秘术,恐怕已经占尽优势。
至于南疆……这简直就是一群不会痛,不惧死,更不会后退的无魂傀儡,这就是打退了阴司鬼军、覆灭十八路妖军,让响应天庭征召的夏州修士几乎有去无回的实力?
燕州修士脊背发凉。
更让他们感到不安的是,邪修首领西苘上人在开战不久之后,就跳入北海,不见踪影。
——这家伙已经喊醒了一头巨鳌,难不成还要搞什么新花样?
燕州修士搜肠刮肚地想着自家门口的北海,还有什么异兽能被西苘上人“利用”。
好像没有,可是又不放心。
“快看!”
有人惊呼。
众人齐齐望去,赫然看到一人站在海岸边陡崖上。
灰黑尸气若即若离地缠绕在他的发间衣角,臂腕与腰间的银饰透着诡谲的暗紫光华。
海浪卷起大块碎冰撞击着崖壁,落下泡沫似的水花,可是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在靠近这人时骤然消失。
他所在之处,好似硬生生割裂了一块。
有翻卷扭曲的“边缘地带”,吞噬着一切敢于越界的东西,若用神识望之,依稀撞见一片虚无混沌的深渊。
那就是万物湮灭,众生沦亡之处。
“嘶……”
燕州修士纷纷捂住额头,发出难捱的痛苦叫唤。
就这么一眼,竟然让他们的神识有损,紫府受创。
“是南疆尸仙!”
这次的惊呼里带上了说话者都未曾察觉到的畏惧。
南疆尸仙究竟是什么来头?只怕不是一般的天界仙神。
“……不对,数月前我也远远见过他一次,尚没有这般威势。”
这说的是心月狐潜入燕州,想要伺机起势的事。
比起居心叵测的心月狐,更让燕州修士愤怒的是南疆尸仙与十万大山的妖尊带着大军,浩浩荡荡地上门,把心月狐捉走了。
整件事的原委,还是他们走了之后,燕州修士们东拼西凑才摸索出来的。
虽然心月狐只是祸害了一个小宗门,但这件事背后隐藏的真相,着实让燕州修士不寒而栗。原来天庭的仙神分出了元神,挖空心思要在人间折腾。
凭什么啊,他们修炼没有灵气,求道没有飞升的希望,日子已经够苦了,怎么还要遭这种无妄之灾?
燕州修士气得不轻,可是又没有办法。
正如此刻他们看着邪修与巫傩,只能干瞪眼一样。
“鬼知道这些大能者是怎么回事,前阵子还有人在楚州飞升了呢……还是前后两次,天界之门,天劫……”
一个老修士喃喃重复着这些词,心神不定。
他身边的人却不敢迟疑,拖拽着同伴就要离去。
“别看了,不怕被南疆巫傩抓去做尸傀吗?”
“再等等……”
另外一个沉迷观战的燕州修士,眼睛几乎黏在了郁岧嶢身上。
海浪翻涌,巨鳌的黝黑背甲亮起了复杂古拙的纹路,通体散发金光。
郁岧嶢每次攻击都像撞在一层无形的罩子上,丝丝缕缕的灵气不断地从海水、天空里抽取着汇入那布满符阵的龟甲上。
“是天赋神通,古荒异兽果然不凡。”
“龟甲上的花纹,好像有玄武符的影子……这是生来受到四灵之力庇佑啊!”
那个燕州修士扼腕叹息,“看来剑修算是遇到克星了,即使是修真界绝无仅有的地仙境界剑修,也奈何不了这层龟壳子。”
西苘上人还真是找了一块上好的挡箭牌。
看来,只能是南疆尸仙出手了。
燕州修士一边想要撤退,一边又忍不住好奇,尸仙要怎么对付巨鳌。
但谁也没料到,就连“南疆尸仙”自己都没想到——
巨鳌的动作突然停滞。
它龟甲上的符阵花纹变成了一团乱七八糟的金色线条,剑风斩落,巨鳌惨叫着在海里翻滚。
“神通破了?”
燕州修士面面相觑,他们从头到尾盯着郁岧嶢、盯着南疆尸仙,没看到任何端倪。
那头威风凛凛、掀海驱浪的古荒异兽,瞬间成了被剑修折磨的活靶子?
“不好,是魔气!”
无数道黑色疾影穿梭在雪峰之间。
邪修以炼魂法器构成的大阵受到冲击,无数魂魄不受控制地被吸入一片持续扩大的虚无暗影。
这恐怖的景象,正是从南疆尸仙脚下的影子里延伸出来的。
它铺天盖地,似要囊括北海之极。
燕州修士拔腿就跑。
***
“这是……”
岳棠十分茫然。
不止是真元暴涨,可以控制的魔焰成倍增加,就连神识也强行拓展了很多。
就像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短短几息,暴涨的实力远超之前辛苦修炼所得。
“你做了什么?”岳棠在神魂里戳巫锦城,刚问完他就意识到不对,毕竟他们之间没有秘密,如果他不知道,巫锦城肯定也是一头雾水。
“难道是‘我’?”
岳棠脱口而出,“他们恢复了记忆,在天界双修了?”
巫锦城:“……”
巫锦城稳住心神,委婉地提醒:“可能是遇到了强敌,天界危机重重,我想他们无暇顾及人间的我们,更不可能好心地帮我们解决掉这头硬壳龟。”
岳棠的目光落在痛叫的巨鳌身上。
玄武符,传说中的四灵?
“我感觉到我在勾通归墟,我在归墟底层刨坑找东西,我拿到了很多魔气?”
岳棠的语气愈发惊奇。
对本体而言,他只是一小块神魂碎片,若非特殊原因,他是感觉不到本体在想什么,做了什么的。
可是现在,苦苦参悟的“道”似乎自动在他眼前展开了,根本不用费劲。
真正的啥也不干,躺着都能增长修为。
“还有这种好事?”岳棠惊愣。
看着瞬间溃败,甚至连自身魂魄都被尸气拖拽走的邪修。
再看背甲破裂,哀嚎求饶的巨鳌。
最后是躲进北海之底,却被铺天盖地的魔气暗影撵得浮出水面的西苘上人。
岳棠迟疑地感慨了一句:“不愧是我?”
第319章 重逾泰山
天界。
岳棠并不知道他辛辛苦苦从归墟“挖”的力量,有一部分流到了别处。
就像从深井里提出的一大桶水,半途泼洒一点出来,很正常,可能就是手生,不熟练。
毕竟这口“井”不是一般的深,它封闭的时日更是久远。
除了岳棠,谁会去归墟找魔气?还是以悟道的方式,用神魂去接触那传说中的万物湮灭之地。
岳棠就是这么敢想敢做、且真能做成的人。
巫锦城手持魔剑,心绪复杂。
剑是魔焰凝成的,这具身躯属于岳棠,连漫天魔气都是岳棠弄来的。
——有种将军上阵杀敌却什么都不必操心的错觉。
前路坎坷,需你劈天斩地。
但你永远不会遍体鳞伤、孤独地走在这条路上。
在血池里载沉载浮骸骨之中,在冰狱恐怖森冷的尸林之内……忽有一道道黑影“脱离”了幻象,它们满身魔气,利齿锐爪,动作敏捷,沉默地穿过诸般幻象,又似乎跟幻象融为一体。
它们是熔岩火海里漂浮上岸的枯骨,是地府冰狱的狂风铸就的冻骸,是刀山万刃贯插的残尸……魔气融入幻象,魔焰扭曲视野,唯一清晰的只有那一双双鲜红的眼睛。
既冷静、又暴戾。
“诸位,随我来。”
巫锦城的声音只在魔化灵兽耳边回荡。
它们抬起头,开始奔跑。
领头的魔狻猊一声厉啸,蹲坐在魔化灵兽背上的魔鸦蓦地展开翅膀。
同时魔焰蹿升,直冲高空。
旋龟这才看清那尊巨人法相已经高大得不可思议,仿佛占据了整片魔域,魔化灵兽就在巨人脚边奔跑,还有周身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禽鸟像罗网一般遮住天空。
玄武与朱雀皆被困在其中。
朱雀残灵认准了玄武,加之墨阳的驱使,完全不顾自身,仍然在疯狂攻击。
玄武神将异常气恼,朱雀没有脑子,可他还有。
之前发现魔气流出地底,幻象丛生的时候玄武就感到不妙,特意把他跟朱雀对战的神力余波引向地面,试图清扫暗中作祟的魔孽。
可是怪事发生了。
只是一瞬,魔气的量就从山涧溪流变成磅礴巨浪。
玄武猝不及防,真身陷入魔域。
苍白冻气不敌朱雀与魔焰的轮番攻击,龟缩到屏障深处。
可是玄武作为四灵之一,神力纯粹,神智不受魔域幻象的影响。不管那些哀嚎诅咒如何凄厉恐怖,都对玄武没有任何作用。
天道之中的玄武神力,就是不能撼动的山岳。
蛇首高高昂起,瞪视周遭幻象,它的身形也飞速地膨胀起来,种种玄妙的符文从龟甲上浮起,形成一道牢不可破的屏障。
赤红色的朱雀流火一次次撞击在这道屏障上,效果微乎其微。
魔化灵兽借着燎原魔焰,隔着屏障扑到墨龟的四肢旁边,疯狂撕咬,屏障受到撞击,轻微内陷,“塌”出了一个个魔化灵兽的狰狞身形,宛如牢笼。
如果不是魔焰协助魔化灵兽挣脱,别说继续攻击了,只怕会被玄武的神力屏障生生吞噬。
魔化灵兽不断坠下,又不停地飞上去撕咬,周而复始。
旋龟不敢再看,他一边连滚带爬的跑路,一边在心里哀叹:跟剑修混在一起的散仙就是冲动,怎么能这样不管不顾直接跟玄武神将拼命呢!
这些魔气是很可怕,魔焰也很要命,换成飞廉神君座下的其他神将,少不得焦头烂额,然而这是玄武神将啊!
只要玄武神力不散,天界没有人能奈何得了玄武。
要不是玄武最大的本事是防御,哪里会屈就神将的位子?
野心勃勃的玄武,最看不惯朱雀。
如果玄武跟朱雀的神力调换,玄武早就在天庭获得更高的权位了。朱雀在神光镜浩劫之中暴露的实力越高,玄武心底越恨,他求不得的东西,朱雀却不珍惜,若是朱雀多用点心,四灵在天庭位置也会高几分。
这些扭曲怨毒的心思,作为玄武侍仙的旋龟心知肚明。
这会儿又是朱雀残灵,又是魔孽,还是阻挠玄武在飞廉神君那里立功露面,这……这简直是在玄武脑袋上蹦跶啊,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找法。
旋龟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怎么回事?杨通玄不会骗我,天道给出的预兆也不会错,这样还怎么安然无恙地离开二重天啊!”
旋龟捂着耳朵躲避幻象的侵袭,满脸痛苦。
死路一条不缺,生机一点没有,卦象偏偏说他出现在这里,就能如愿以偿地跟“岳棠”接头,涉入天命。
这是接头碰面之后马上就要“接”头吗?身首分家的那种接法?
这情况要怎么赢?天崩地陷了?玄武脑子抽风倒戈?玄武暴毙?总不能是我身上有一件神器只是我自己一直不知道,它能在关键时刻扭转局势吧——就在旋龟疑神疑鬼,认命地挨个摸索着身上法器之时,突然被气浪掀翻在地。
“……”
旋龟惊恐抬头,赫然看到一团下坠的流火。
然后是第二团、第三团……无数魔焰流火砸向玄武。
每团流火里都有一只魔鸦,借助巫锦城的力量,它们肆无忌惮地扩充着羽翼,身形愈发庞大,最后变成了一颗颗遮天蔽日的星辰,在魔气达到巅峰之际,魔鸦呼啸着俯冲。
“啪。”
屏障再次弹开流火。
旋龟却眼尖地发现屏障没能及时复原。
接下来魔焰彻底淹没了玄武。
旋龟只来得及看到蛇首眼底的阴鸷变成惊怒。
昏暗的天空出现了奇怪的弧线,似是扭曲,又仿佛是某种攻击痕迹。
紧接着,幻象俱灭,万籁静寂。
自四面八方汇聚的弧线速度极快,快到旋龟来不及眨眼,他甚至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浑身剧痛。
难以描述的声响。
过了好一阵,旋龟才意识到自己在翻滚。
气浪推着他无助地在深沟里翻滚。
没有撞到脑袋,没有撞到任何地方,是因为这条深沟还在刚才那恐怖的一击之下继续往前延伸,地面千沟万壑,碎冰与砂石残渣被魔焰吞噬殆尽。
旋龟浑身剧痛,低头一看,原来周身布满了裂口,法衣仙袍黯然无光,竟是不知在什么时候被剑意破坏殆尽。
“剑意?”
旋龟感到额头剧痛,低头发现旋龟倒吸一口冷气,忽然醒悟。
方才他分明看到法相手持一柄诡异的魔剑,怎么忽然不见了,原来魔剑已经融入幻象与魔焰之中,融入了这片魔域,它无声无息,一旦现身就是雷霆一击。
旋龟明明全程没有错眼,却不记得那一剑是何模样。
虽然这一剑不是冲着他来的,但余势仍有这般威力,旋龟咂舌,急忙扒住地面想要爬出来看情况。
这时,一道凌厉的剑光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旋龟:“……”
战战兢兢抬眼,只见一个戴虎头帽穿红棉袄的小孩,站在深沟上方,面无表情地俯视着自己。
还好还好,不是魔剑,旋龟松了口气。
“别动。”周宗主冷斥,“敢出来,只有死。”
旋龟识时务地举起双手。
这时他听到了玄武神将的怒吼。
充满痛苦、惊异、以及不敢置信的吼声。
那一剑奏效了?
旋龟急忙伸长脖子,愣是保持着身体没动,脖子多出三尺高度的诡异姿势,从坑道沟壑里探出脑袋。
看不到玄武,只有魔焰包围的庞大身影。
“不可能,玄武神力是不可击破的。”旋龟脱口而出。
周宗主没有理睬他。
作为剑灵,周天神剑看到巫锦城全力一剑之下,玄武身周的屏障被压到了极致,几乎紧贴着身躯,于是攻击在玄武背甲留下了一道白痕。
痕迹很浅,可是剑意携带的魔气压得屏障无法复原。
魔化灵兽与魔鸦再次扑了上去。
屏障变成了玄武的另外一件“衣服”,还是足够贴身的衣服。
那么问题来了,衣服不会破,人就没事吗?
答案是否定的,刚才那一剑,玄武就感觉到了疼痛,他不敢置信,惊怒地驱使着神力,连冻气都没有收拢住,屏障变得像一块苍白的布,黑色魔焰在上面肆虐。
太多的魔气,压在玄武身上。
屏障能代替玄武阻挡一切攻击,阻挡魔气的侵袭,可是没有办法化解这份重压。
不,周宗主在心里纠正,普通的魔气攻击,是可以化解的,魔化灵兽的攻击试探,证实了这点,这才有了更猛烈的魔鸦坠击。
巫锦城在思忖,他使唤魔化灵兽,控制魔鸦,试探着什么样的力道,会让玄武感到痛苦。
“我们的时间不多。”周宗主无声地念叨。
“速战速决,但不能慌乱。”墨阳也在念叨。
墨阳收剑,朱雀茫然地盘旋着,似乎不能理解玄武怎么了,被魔焰围得结结实实的玄武,在朱雀眼里属于无处下口了。
朱雀气恼地高鸣,哪儿来的黑火,抢它敌人,还让它很不舒服。
随着天空中再次出现扭曲的弧线,旋龟果断地缩回脖子,朱雀也下意识地退到墨阳身边。
天摇地动,玄武的怒吼声穿透巨响,直达旋龟耳底,他心惊肉跳,忽然卡住自己脖子。
“救,救……我。”
周宗主看着忽然抽搐的旋龟,满脸疑惑。
旋龟有苦说不出,他感到自己的力量在被剥离,神魂被撕裂。
——这是玄武神将本能地收回他自己赋予的任何敕封与力量,这意味着玄武神将遭遇了死亡陨落的危机。
作为最亲近的侍仙,根本无力反抗,只能等死。
但旋龟早有准备,他的项链储物法器里有一块蕴藏了神力的救命符。
旋龟拼命挣扎,连比带划,周宗主挑眉把项链坠子塞进旋龟手里。
旋龟终于把神符取出,奋力一捏,新的神力流入他的魂魄,抽搐的身躯立刻平复下来,大口喘着气。
神魂撕裂的伤势难以愈合,痛苦还在,当其他神力填补空缺之后,旋龟满脸恍惚,因为难以适应新神力而恍惚不清。
周宗主再次抬头,玄武已经无力浮空,重重落地。
“第三剑。”
周宗主从未这么清晰地感受到岳棠透露过的隐秘——魔,是天道的一部分,不属于天庭的天道之力。
玄武神力是不能撼动的高山,是不可击破的屏障。
可要是高山被压入地底呢?屏障被重重围裹,压得它不断缩减体型呢?
玄武甚至不会被魔气侵袭,他会清醒地感受着这一切,却无能为力。
他变成了一个困在茧里的蛹。
“第四剑……”
剑起,幻象俱灭,怨魂不再。
落下的不是剑,压在玄武身上的也不是魔气,而是众生哀嚎。
“这就是魔……巫道友顿悟的剑道?”周宗主喃喃低语。
随即忽有所感,拎起旋龟,迅速往符节遁逃的方向追去。
半途遇到了心有灵犀的墨阳剑仙。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脚步也不停。
第五剑,落。
魔域无声无息的消失。
同时消失的还有法相。
巫锦城的意识在岳棠的神魂里下沉,陷入了昏迷。
岳棠接管身体,一袖子兜走了兴奋过度的魔鸦。
再一袖子捞走脱力的魔化灵兽们。
魔狻猊看着地上的大坑,怔怔发愣,他们杀了一个神将?还是玄武神将?
岳棠费劲地把魔焰收回来。
没有巫锦城,魔焰不听使唤,岳棠用神识威胁它们,不老实就丢进归墟。
魔狻猊看着岳棠手忙脚乱地把魔焰往身上揣,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走!”
岳棠没有多看玄武一眼,催促着魔狻猊撤退。
逃命要紧,魔狻猊没有犹豫,立刻跟上。
两道有些狼狈的身影消失之后,原地只剩一个大坑。
坑底魔气翻腾,看不见任何东西。
没有多久,天边就飘来一朵青云。
刀戟林立,神光辉照。
“好浓的魔气。”
云上的神将黄发白盔,膀大腰圆。
他随意地一挥手,灰黑魔气立刻四散,勉强能看到残破的战场。
“玄武跟谁打得这么惨烈,怎么还有火的痕迹?想跟我闻獜抢功?”
闻獜神将一边观察四周,一边幸灾乐祸,“惊扰了神君,有他受的,你们几个去看看,玄武去了何处。”
几个侍仙应声而出,拿出一件可以追踪痕迹的法宝。
“回禀神将,玄武大人好像就在这里?”
侍仙看到结果,惊慌地又确认了一遍。
“什么?”闻獜震惊,一把夺过侍仙手里的法宝。
蓦然,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大坑里。
魔气已散,一具诡异的尸骸躺在坑底。
墨龟的背甲完全塌陷,青蛇的身体还勉强保持着完整,但头颅碎了,整个尸骸扭曲成了诡异的形状,像一根粗细不匀的绳子。
碎肉碎骨混在一起,没有外流,因为一层黯淡的屏障仍然伫立在尸体外围。
闻獜的脸忽青忽白,失手捏碎了法器。
侍仙与天兵恐惧得浑身颤抖。
“蠢货,废物,混蛋。”
闻獜胡乱地骂了几声,“来个人……不,还是我亲自回禀神君。”
第320章 事不关己
金色的车轮延伸出一道道赤色云雾,托起了这架华丽的车辇。
拖车的四头荒兽体格庞大,长角獠牙,既凶恶又丑陋,可是被这仙气飘飘霞光万道瑞气千条的背景一衬托,竟也变得格外威严。
就像庙宇里神像两旁供奉的那些武使护法,只要香火缭绕,就是神威赫赫。
丑成什么样是没人在意的,只会羡慕这个近在神灵身侧的位置,神灵也需要这份凶恶狰狞的模样来支撑自个的排场。
能给飞廉神君拉车的荒兽,自然有一些不寻常的来历,甚至天上地下,都没有第五头跟它们一样的荒兽。至于它们是天赋异禀数量稀少,还是神君不喜欢跟旁人用一样的东西……后来者不敢问,知情者不敢说。
在天帝与神君麾下当差,最要不得就是好奇心。
纵然有,也该藏在心里。
譬如方才,跟随在车辇旁边的闻獜神将突然带着手下,脱离大军阵列,朝着后方去了。
众多天官、天将、侍仙没有一个敢问出声,更没有互相传音,窃窃私语。
因为他们知道,闻獜神将必然是接到了飞廉神君的命令离开的。
至于命令的内容是什么——神君没让你知道,就是你不够格,或者跟你没关系。
神君高居车辇之中,看似一言不发,更不露面,但是众仙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神君的耳目。
虽然对闻獜神将忽然离开心生疑惑,但是众仙仍旧沉默得好似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自动填补了闻獜神将与属官空出来的位置。
大军的行进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连速度都没有一点变化。
就在众仙心里揣测着闻獜神将领受了什么命令,几时回来,突然看到一个人影匆匆而来。
天上就没有眼神不好的人,大家远远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心中一惊。
闻獜神将走的时候带了不少属官,怎么一转眼,他就一个人跑回来了?
而且这速度,跟从容完全不沾边,倒像有什么急事。
更有数位实力强大的仙人感受到了闻獜的神魂波动。
焦躁、不安、还有一点恐惧?
怎么回事?
都是同僚,自家人清楚自家事,闻獜可不是一个胆小鬼,更没有一惊一乍的脾气。他究竟遭遇了什么,让他这样急切地跑回来找神君?
众仙再次打量闻獜神将,发现他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武迹象。
好家伙,这是没有跟敌人动手,就被吓住了?
心底生出的疑团快要填满每个仙人的神识,可是他们依旧不敢吭声,不敢放慢大军的行进速度。
闻獜在大军侧翼停步,微微低头。
众仙不敢用神识多瞄,因为闻獜与神君肯定在对话,只是他们听不到罢了。
……估计出事了。
可是任他们如何琢磨,都想不出答案。
大军后方有什么?敌人?别开玩笑了,就凭那群散仙?
是烛阴大神的旧部,天界叛军潜入二重天?要是那样,闻獜神将应当深陷苦战,怎么可能临阵脱逃,以这样一副姿态跑回来?
要知道,大叛军未必能杀死闻獜神将,飞廉神君的怒火却会。
这也不是,那也不对,总不能是所谓的魔孽吧?
二重天虽然被魔气入侵,但是侵蚀程度不过尔尔,随便一个天庭仙人都能抵御,遭殃的只是那些没有生出灵智、不会停下吸纳灵气本能的天界生灵罢了。
活像是有人密谋用魔气侵袭天界,可是效果近似于无。
什么,魔气弥漫,二重天的灵气匮乏?这算什么,又不是整个二重天沦为魔域,天兵踏入立刻沦为原形,仙人的神魂与敕封被魔化污染。
想当年他们跟随神君去过九重天之外的混沌海,以及九重狱之下的魔渊……
众仙还在心底嘀咕,突然一道极度不悦的情绪,重重敲在他们神魂上。
“废物!”
众仙心神剧震,闻獜双膝跪地,不敢抬头。
紫霞虚掩的车幔微晃了一下。
一道光从车辇里飞出,极快地朝着远处去了。
“继续前行。”飞廉神君缥缈的声音出现在众仙耳畔。
众仙不敢有异议,克制着自己不去看车辇,也不去看仓皇追过去的闻獜神将。
神君分出了元神,也可能是往外扔了一件法宝,不管哪种情况,都意味着事情超出了众仙的预想。
他们面面相觑,推平二重天这么简单的任务,也能出状况?
***
闻獜在心里把玄武骂了一百遍。
虽然他看不上玄武,但他承认,想要杀玄武很难。
闻獜的不安,正是玄武的死状引起的。
——想到刚才同僚们投来的惊愕与隐含鄙夷的目光,闻獜冷笑着想,他们要是看到了玄武的尸首,可能比自己更失态。
闻獜追着那道神光一直来到大坑边缘。
神光化作一盏灯笼,悬浮不动。
闻獜神将的侍仙与天兵早已远远退开,把压力留给了闻獜神将一个人。
闻獜硬着头皮说:“回禀神君,用于追踪的法器受到魔气干扰,没能发现敌人来自何方,事后又去了哪里。从战场的情况来看,那些魔孽可能埋伏在地底……然后被玄武神将发现,属下还在这里察觉到了另外一种四灵之力,是之前被人从天河底部盗走的朱雀残灵。”
但朱雀肯定无法杀死玄武,这种诡奇死状,闻獜想来想去,可能只有魔渊之底的“大家伙”才能做到。
可那些魔神早就不存三界了。
想到昔年魔渊之战,闻獜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那时他还不是神将。
那时的神将就是一个消耗品,若不是前面的神将都死完了,怎么轮得到他坐上这个位置?
……玄武这家伙真是废物,要是保住一命,还能有点线索。
闻獜正在腹诽,突然灯笼散发出了柔和的神光。
“神君?”
“玄武还没死透。”
“什么?”闻獜一愣,急忙低头。
玄武的碎肉与骨混在了一处,连血都没有流出来一滴。
所以魂魄还在?
闻獜精神一振,拱手说:“属下这就把玄武揪出来,让他说说魔孽的情况。”
灯笼无声地悬浮着,像是默许,可是闻獜的头皮陡然一紧。
长年累月养成的“好”习惯,让闻獜知道这种寒意代表着神君极度不悦,他把自己的话重新琢磨了一遍,冷汗唰地一下遍布额头。
“……是属下愚蠢,神君恕罪。”
玄武神力是天道的一部分,即使是玄武自己都没法打破,闻獜哪儿来的本事把玄武的魂魄揪出来?
灯笼里面传出一个缥缈的仙音:“玄武的神魂亦受到重创,他虽未死,但需要医治,隔着屏障是没有办法的。本君亦无能为力,此事只能交给天庭。”
玄武名义上是飞廉神君的属下,却是后面来的。
玄武神力也不归飞廉神君掌控。
闻獜瞪着那具扭曲的尸体看了半天,认命地跳下大坑,用真元托起尸骸,费劲地扛出来——你说这玄武神力构成的绝对防御,还会排斥推开他人的力量,害得他堂堂神将干苦力,想要使唤侍仙都不行。
“神君,我这就前往天庭……”
“不可。”
飞廉神君语气冷淡,“二重天的传送阵必须封堵,任何人都不得出入,包括你。”
闻獜茫然,不许他出去,他怎么把玄武的魂魄弄出来?
没有玄武,又怎么能知道玄武是如何栽跟头的?
飞廉神君像是失去了耐心,不悦地问:“你认为魔孽下一步会如何做?”
闻獜脱口而出:“袭击我军?”
这么厉害的家伙其实都可以不称魔孽,该叫魔神了。
闻獜自问,若是他有这般神通,怎么可能只杀一个玄武?怎么着也要连砍数位神将,再给神君一个下马威……
嘶。
闻獜浑身僵硬,这么一说,危险的不就是他吗?
“魔孽若是狂妄,就会埋伏在二重天出入口,等着埋伏你。”飞廉神君语带嫌弃,“直接攻击天庭大军何等不智?若是魔孽人数众多,早就可以现身,无需在背后搞这等把戏,我料他们势单力薄,只能耍这些花招。”
闻獜想求神君继续同行,可是他又知道,神君最厌烦的就是蠢笨无能的属下,于是硬是忍住了求救的心,老老实实地垂着头,做出听候命令的样子。
飞廉神君继续说:“趁着你扛着玄武回禀天庭之时,逃出二重天,至于你的性命……全看魔孽有无机会顺手收取。”
闻獜傻眼。
他想辩白他没有那么无能,可是看着玄武的尸体,话就说不出口了。
然后他迟钝地想起,飞廉神君刚才下的命令是不许任何人离开二重天,而不是来个反埋伏,要在二重天出口抓魔。
“神君……”
闻獜顶着巨大的压力,恳求神君明示。
飞廉神君漠然地说:“天帝的命令是封锁二重天,内中生灵,格杀勿论。至于降世的魔孽是谁,天帝不关心,本君也不关心,你明白了吗?”
闻獜呆呆地想,天帝不关心是把任务甩给了我们啊。
等等,神君的意思是要严守门户,不要闹出天界之门那样一而再再而三被破的笑话,只要传送阵那边没有空子可钻,魔孽最终还是会被逼回头苦战。
到了那时,大军已经把二重天清扫得差不多了。
游离在外的仙人都是不甚重要的属下,死就死了,其他侍仙神将都在神君车辇附近,自然是安全的。
如此以逸待劳,执行了天帝的命令,还能避开可能出事的传送阵,避免被天庭看笑话,不愧是神君。
闻獜信服地拜道:“谨遵神君之令。”
灯笼轻轻一晃,像是很不满意,但是最终还是化为一道神光,遁向天庭大军。
须臾,神光投入车辇垂幔。
内中之人嗤笑一声,自言自语:“蠢货,魔孽若是谨慎,根本不会去二重天传送阵,他们既然能让魔气入侵二重天,借来天外魔气对付玄武,焉能没有逃出二重天的另外手段?到那时,传送阵无恙,二重天也屠了,谁知道魔孽竟然有越过天庭秩序的能耐呢?这是天帝的麻烦,常秩的错漏,跟本君何关?”
说完,飞廉神君就陷入沉默。
要不是他得力亲信早在多年前就死伤殆尽,剩下的不是自作聪明的笨蛋,就是闻獜这样的差劲废物,他怎么会接纳一个心思不对的玄武神将?
要不是他实在无法从三界浩劫天庭变局里捞一杯羹,怎会选择睁一眼闭一眼放走魔孽?
魔孽破坏的天庭,又不是他飞廉神君的天庭。
而且他的人都在二重天,要是魔孽引来天道,让二重天像地府第三狱第四狱那样崩塌,吃亏的是谁?
既然天帝把他推上险地,就不要怪他反手把魔孽丢回去。
“哼。”
飞廉神君重新闭上眼睛。
——
岳棠点头:天庭要不是这么勾心斗角,众仙要不是这么阳奉阴违,哪有我们的生存空间
第321章 百密一疏
巫锦城苏醒的时候,感觉脑袋异常沉重,四肢百骸更是刺痛不止。
相比当年南疆的巫傩血池堕魔,这点苦楚不算什么。
等等,这好像是岳棠的身体!
巫锦城一惊,神魂上浮。
这个动作换成他本人来做,相当于是一跃而起。
但是巫锦城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按”了回去。
“别动,外面灵气混乱。”
“我们已经离开二重天了?”巫锦城下意识地问。
冒险杀玄武,必然要惊动飞廉神君,众人合力抹掉逃跑痕迹,但为了以防万一,符节会用最快速度布下传送阵,带众人逃至三重天。
此刻,巫锦城没有感觉到外面有浓烈的杀意,岳棠的气息也很平缓,说明他们没有被天庭大军追赶,更非身陷重围。
加上符节的性情谨慎,做事不会全无计划,肯定在三重天准备了妥善的藏身处,极有可能是一传送落地就可以躲藏的地方,停留个几天让众人养伤想来是没有问题的。
岳棠怎么会说外界灵气混乱呢?
巫锦城的神识看不到外面的丝毫情形,岳棠的神魂把他裹得严严实实。
“这里不是三重天。”岳棠苦笑着说,“是七重天。”
“……”
这可真是巫锦城想不到的意外。
七重天,久闻大名,这是天庭叛军的大本营。
烛阴大神的旧部占据了七重天,跟天庭陷入了漫长的苦战。
难怪岳棠说外面的灵气混乱呢。
整个七重天都是战场,灵气能正常才怪。
“这是怎么回事?符前辈的符阵不会出错。”巫锦城皱眉。
阵法肯定是有效的,当初就是符节蹲在天河旁边,把他们从三重天接回来的。
符节向来谨慎,一生精研符箓之道,只因为天庭把天道之力分为无数个敕封,无论符节怎样悟道,都只能撬动一点点天道之力,勉强在低重天布置个阵法。
这属于借力,是投机取巧,也是有上限的。
换句话说,即使符节一个手抖,画错了符箓,传送阵也只会失效,不可能越界把他们送到七重天,就算符节想也做不到。
“有人干扰了阵法?强行带我们至此?”巫锦城心里冒出一个不好的念头。
不会是天道干的吧!
岳棠眼角一抽,果然不是他的错觉,连巫锦城也第一时间怀疑天道。
天道喜欢坑人的结论,如此深入人心。
“这次是吾等百密一疏!”
岳棠叹了口气。
他告诉巫锦城,玄武死后,岳棠隐约感到远处有个极为强大的存在,冲着这边看了一眼。
毫无疑问,那就是风师飞廉。
岳棠本能估算了一下,想要对抗这位神君,除非他把人拽进归墟,让天道压制飞廉神君。
这还有什么可说的,跑呗!
岳棠一路抹消众人留下的痕迹,赶上众人之后,根本来不及说话,端坐在传送阵里的符节就启动了符箓。
变故也是在这一刻发生的。
所有人猝不及防。
“问题出在旋龟身上。”岳棠扶额。
巫锦城对付玄武的时候,无暇分心。
岳棠虽然有注意到四周情况,但是法相融合状态的消耗很大,玄武也不是善茬,岳棠退到身体深处的意识主要还是为了巫锦城掠阵,以防意外。
旋龟跟周宗主的位置,恰好在战场边缘,有交战的余波干扰,岳棠看不真切。
事后岳棠才知道,玄武穷途末路,抽取神力,旋龟差点送命。
岳棠不清楚旋龟是怎么躲过这一劫的,事后匆忙瞥了一眼,发现旋龟奄奄一息,却仍有生机。
——被点化的小仙与天兵,会在主人丧命的那一刻跟着消失,侍仙却不一定,他们本身就是仙人,不存在被剥走力量之后打回原形。
生死与否,具体要看侍仙的“命”被主君掌握得多深,通常越是亲近,就越是没有自由,主上死,自己也没有活命的机会。
不过这件事岳棠不清楚,了解这点的墨阳、符节没机会也没时间告诉他。
在玄武之前,岳棠甚至没跟神将这个级别的天庭仙神交过手。
况且符节早早逃了,根本不清楚后来发生了什么,墨阳用朱雀神火拖住了玄武一段时间,尽管后来有巫锦城接手,墨阳亦是精疲力尽,他也没有留意到旋龟那边的变化。
唯一看到全部过程的是周天。
旋龟随身携带着一个法器,里面储存着另外一份神力。
神力不多,也没有很强的侵略性,只是有一种近似于玄武的寒冷。
旋龟用它来替代玄武神力,勉强捡回了一条命。
等于是前主尚未咽气,下属当场反叛。
“……周宗主并未感到奇怪,毕竟旋龟既然敢背叛,自然有保命的方法。”岳棠苦笑,其实周天已经很谨慎了,他把旋龟打晕了,还把人捆得严严实实,趁着旋龟气息虚弱,用剑气给旋龟的经脉下了封印。
旋龟是必须要带走的,换了岳棠也会这么选择。
旋龟是玄武的侍仙,亲眼见过众人形貌,还目睹了魔域异象。
不管旋龟是不是占天门的人,如果把他丢下,或者把他抛在二重天不带走,旋龟就有可能落到飞廉神君手上。
这对众人很不利。
周宗主的速度比岳棠快一步,他扛着旋龟找到符节,还要来了一堆消影符、定魂箓之类的东西扔上去,确保旋龟一直昏迷不醒,无法往外传递消息。
考虑到旋龟体内还有一股新神力,周宗主让符节给旋龟套个简单法阵,等他们一走,法阵很快就会吸纳灵气,自行启动,就把旋龟送到一重天。
这样既解决了隐患,又甩脱了讨厌的占天门,简直两全其美。
巫锦城听完,也没觉得周宗主做得哪里不妥。
“传送阵发动的那一刻,旋龟身上忽然亮起了蓝色神光……”
明明已经把旋龟放在了不干扰传送法阵的远处,可是神光无视了距离,提前激活了法阵,并且连通旋龟与符节脚下两处传送阵,随后天旋地转,灵气狂乱。
再一睁眼,大家就在七重天了。
看到旁边依旧昏迷的旋龟,气不打一处来。
周天的反应最大。
符节也喃喃着早知道多考虑一下,先把旋龟送去一重天,他们再走,可能就不会有此变故了,毕竟这样一来他们不会身处传送阵里,那神光的作用似乎也只是把地点强行拧为七重天。
“这一切不是占天门的算计?”巫锦城下意识地问。
“也许是,也许不是。”
岳棠继续扶额,他们到现在都没看到占天门的人出现。
没有人来接旋龟。
更没人出现在他们面前,把众人带走。
七重天灵气磅礴,且异常混乱。
灵气压得众人一时无法动弹。除了身怀朱雀神火的墨阳,以及对灵气有抗性的岳棠,其他人只能躺在原地不动干瞪眼。
火鸦、墨鸦、魔化灵兽都还揣在袖子里没放出来呢。
周宗主更是努力了半天,才从剑身恢复人形。
这时若是来一群敌人,别说什么星君神将,就算是普通仙人都能让大家出现伤亡。
可是他们平安地渡过了这段危险期。
甚至他们待着的位置,竟然是附近最安全的地方。
岳棠试着往外走过。
七重天的地形很特殊,据符节说,这里本来应该没有山林河谷的,建筑全都伫立在云雾之上。大概因为叛军与天庭的反复交战,亭台楼阁都被破坏殆尽,各种神通法术造就了奇特复杂的地貌。
岳棠等人就出现在七重天的一座石山上。
悬空飘着的巨石,不知从何而来,气息确实近似旋龟偷藏的那股神力。
石山上还覆盖着一层厚厚白霜。
石山东缺一个口西一个窟窿,惨不忍睹,一看就是被打过的战场废墟。
目之所及,还有好几座大大小小的石山,有些干脆就是宫殿的某根横梁。
除了这些“落脚点”,七重天似乎没有真正意义的地面,神识往下只能探寻到空茫云海,还有隔了很远都能感觉到狂暴灵气。
七重天的灵气十分混乱,充斥着各路仙神的强势余威。
这种灵气别说拿来疗伤,就算吸一口,都可能被内里的狂暴灵气重创。
反倒是这些石头木头的“孤山”,周遭的灵气稍微好一些。
岳棠选来选去,发现效果最好的就是他们被传送阵直接送来的白霜石山。
问题是这里有一股跟旋龟身上神力相似的气息。
此地蹊跷,不可久留。
岳棠决定等众人一恢复,即刻启程,重新寻个藏身之所。
至于旋龟,周天黑着脸准备在原地挖个坑把旋龟埋了,什么占天门,沾上就倒霉。
……但石山太硬,挖不动。
可能是七重天的灵气影响,旋龟竟然醒了。
周宗主也不挖坑了,直接把剑架在旋龟脖子上,威逼他说出神力的来历。
孰料旋龟比众人还要惊骇,连说不可能,因为他惧怕逃脱玄武的掌控之后,又落入新的桎梏不得自由,所以弄来的是一份特殊的神力。
该神力的主人已经死了。
天庭无法收回对应的神力,因为神力的源头敕封,属于烛阴大神。
据说烛阴死时,不像玄武神将那般垂死挣扎,收回分赐给下属侍仙的神力,而是主动解开了桎梏,这才有了烛阴旧部反叛天庭的基础。
烛阴大神的麾下众仙众将,也多有效仿。
当他们察觉到自己无路可走,身死神灭之际,就会把敕封分给属下。
于是叛乱之火经久不熄,杀之不尽。
叛军为了立足,也不在乎原本的地位身份,把自己的、死去的同僚神力分给其他仙人,甚至用这种手段引诱那些不得志的天庭天将与侍仙。
——敕封不一定给,但神力种子可以白送。
有了种子,纵然没有神力,不会法术,但可以自己修炼出来。
那些颇有野心的散仙,很多就是投奔七重天去了。
占天门的仙人也混在其中。
如今旋龟手上的这份神力,就是占天门帮他弄来的无主神力。
这份力量很微小,没有强大的法术传承,仅仅只是在危急关头填补缺损,不让旋龟丧命罢了。
岳棠语气复杂地说:“旋龟自称,他之前神力封存在特定的法器里,他亦不知道神力来自何人,只当做是一味救命良药。”
直到用了之后,才意识到神力的原主是谁。
“何人?”
“是青女。”
撞碎神光镜的青女。
青女亦是烛阴旧部。
“这份神力,应该是青女从前留下的。”
岳棠揣测,这可能也是他们出现在七重天的原因。
叛军给出去的每一份神力种子,在接触传送阵的时候,都有把人送带七重天叛军大本营的作用。联想到当年二重天不断有散仙失踪,其他人都不知道他们找了什么门路,怎么走的,甚至在剑修们“集体失踪”之后,就有传闻说他们去了高重天。
那时,叛军一度打到了八重天,不过很快败北,退了回去。
七重天是烛阴生前神殿所在,势力更是扎根在此,十分顽强。
占天门给旋龟保命“药”,也知晓符节会用传送阵,二重天遭到魔气入侵之后,天帝命令风师飞廉率领大军踏平二重天。
占天门仙人暗中把消息递给玄武身边旋龟,让旋龟在合适的时候去“接应”岳棠等人。
剩下的全是巧合。
玄武巧合地来找旋龟,众人巧合地被发现,又巧合地拥有打败玄武的本领(否则玄武不会收回力量),最后才是必然地使用传送阵。
所以岳棠等人被送到七重天,与其说是占天门的算计,还不如说占天门通过问天道求了一个合适的良机,等于请天道帮忙坑岳棠。
——七重天造反大本营,你迟迟不来,还怎么实现预言,颠覆三界。
第322章 微末之光
乌玄满脸颓废,横躺在地。
圆胖的脑袋枕着白犀牛的后腿,半截身体垂挂在石山边缘,看着一点都不舒服,但它懒得动弹。不知情的人见了,还以为这是战场废墟里的一具尸体呢。
白犀牛很想把乌玄掀到旁边,可是乌玄一副心若死灰的模样,加上之前遭遇玄武神将,乌玄的悍勇狠拼的表现让兕妖三兄弟折服,于是忍住了没踹。
“道友?”
白犀牛唤了一声,后腿往上抬,示意乌玄挪开。
乌玄仿佛没有骨头的布袋,顺着白犀牛的动作“坐”起,又软软地滑落在地。
白犀牛大惊,以为乌玄伤势发作昏迷不醒,连忙喊道:“老大、老二,把乌道友抬过去请岳先生看看。”
另外两头白犀牛一拥而上,把黑白皮毛的貊举了起来。
“我没事。”
乌玄蹬了两下腿,有气无力地说。
兕妖你看我,我看你,小心翼翼地放下乌玄。
乌玄继续保持着躺尸的姿势,眼神虚无地看着前方,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唉!”
兕妖脑子直,想到想说,所以很捧场:“乌道友为何唉声叹气?”
“天庭无道,我原本想去一重天避难,可符节偏偏不让,说什么一重天要是再出事,除非撞击天门否则逃无可逃,不如去三重天,灵气充沛还有四重天作为退路……现在倒好,我们直接被扔到天庭叛军大本营了。”
乌玄痛心疾首地说,“这还不如留在二重天呢!”
七重天是它们妖仙能待的地方吗?神将星君的数量起码是二重天的十倍。
说不定还有更厉害的天神仙君出手。
这样的战场,是它们可以掺和的吗?
“……我们想要离开这块石山都做不到!”乌玄说到激动处,忍不住用熊掌拍地。
随即它嘶地一声,疼得缩回了手。
石山太硬。
据说这块巨石是七重天某座宫殿的残骸,材质不明,但是能从仙神大战余波里留存下来,就已经证明了它的非凡,若能搬走炼化,怎么着也是个上乘法宝的料子。
可是乌玄闻不出来,它还特意啃了一口。
然后崩掉一颗牙。
乌玄捂着腮帮子憋气,醒悟到是自个实力问题,凡是它认不出的玩意,肯定也吃不了。
这就很难受了,七重天这个大战场,想必到处都是“美味珍馐”,都不需要打生打死,随便捡捡就有了,结果美梦破碎。
乌玄灰心丧气,摸着肚皮嘀咕:“想在死之前饱餐一顿,都是奢望。”
它那个装满“食物”的储物袋,丢在了二重天。
可恨!
白犀牛看乌玄要死要活,一副赖着不起来的样子,无可奈何,只好把它放下了。
——没办法,这里灵压太大,一举一动都很费劲。
要不是有南柯梦境里的那场历练,恐怕大家连多说几句话的力气都没有。
当年来七重天的散仙们可以慢慢适应,他们可没有这么多时间,众人甚至连自己身在七重天何处都不清楚,石山能短暂的庇护他们,却不能保证这里一直没有仙人路过。
加上跟玄武这场恶战,众人多多少少都带点伤,即使是及时跑路的符节,也有冲撞余波造成的内腑淤伤,赶紧恢复才是头等大事。
好在七重天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灵气。
只是灵气太过狂暴,不能直接用,否则会伤上加伤。
这点困难对众人来说不算什么,梦境里他们可是在天河里逃命,不仅被湍急的水流冲得昏头转向,还不能浮出水面,岸上有天兵天将,水下还有旋涡,折腾得死去活来。
眼下可是躺着不动!不就是汲取灵气很难很慢嘛,只要不游泳,什么都好说。
想到这里,乌玄忍不住抖毛。
它真是怕了天河。
“呼。”
乌玄抚摸着自己没有水的皮毛,长长地吐了口气。
这时它忽然看到一团白惨惨的玩意“滚”了过来。
乌玄一惊,半边身体弹了起来。
“什么玩意……阿甲?你怎么回事?”
乌玄气急败坏地看着这团白球。
穿山甲本来是黑色,外甲吸收储存的是雷劫。
接着受到朱雀神火的影响,变成红色,还蕴含了剑光。
然后变成了红白相间的奇特花纹,那是玄武的冻气影响。
如今眼前这个是实打实的白,没有半点杂色,上面有一层明显的白霜。冻得乌玄一个激灵,神魂直打哆嗦。
“你无法控制鳞甲了?”
乌玄惊见自己的皮毛也在结白霜,黑漆漆的熊爪肉眼可见地变白。
黑毛都快被覆盖完了。
穿山甲的天赋神通,只在受到攻击的时候释放以前吸收的法术威能,现在明显是失控了。
穿山甲四处乱滚,见谁冻谁。
白犀牛见势不妙,一起扑过来,想要把穿山甲摁住。
可是这团球滚得飞快,路过它们身边之后,又朝着符节等人的方向飞驰而去。
事关好友,乌玄再不乐意也只好爬起来,忍着寒意去抓穿山甲。
“啊!”
符节反应不及,穿山甲从他脚背上滚过。
白霜立刻从他右腿往上蔓延。
这一幕异常惊悚,墨阳立刻想要拔剑。
“别——”
符节眼疾手快地阻止了墨阳。
跟剑修做朋友必须要有这种本事,哪怕拦不住也要嗓门快。
“这层霜,似乎让我的身体灵活了一些。”符节发现吸收灵气的速度变快了。
更奇特的是,他体内似乎也有一股隐约的力量,正在应和外界的灵气。
那种沉重与窒息的痛苦忽然就变轻了很多。
“是神力!”
旋龟不敢置信地望向穿山甲。
随即他就感觉到了脖子凉飕飕的,没有剑,可是剑气他很熟。
旋龟不敢去看周天的黑脸,识趣地主动解释:“这个妖仙身上有跟我同源的神力,它像是忽然激发了神力种子,正在吸纳周围的灵气。”
“什么?”
墨阳皱眉。
乌玄更是惊怒不已,扑上去按住穿山甲就是一阵咆哮:“阿甲,你在什么地方接触到的青女神力?”
会不会是陷阱?有没有隐患?
青女的神力适合旋龟,可不一定适合穿山甲啊!
“不知道,是脑子里……不对,身体自己忽然动起来,莫名其妙就多了一种运功法门。”穿山甲欲哭无泪,天赋神通不听使唤,现在竟然连修炼都能自行做主了,它比乌玄还慌。
石山表面覆盖的白霜,正是青女神力残留的痕迹。
穿山甲的鳞片,迫切地想要把整座山“擦”一遍。
穿山甲甚至想要滚到旋龟脚边。
它奋力挣扎,乌玄与白犀牛齐齐按着它,急得满头大汗。
“你吃过什么奇怪的东西?碰了什么?好好想想。”乌玄一边追问穿山甲,一边恶狠狠地冲着旋龟龇牙。
旋龟只想喊冤。
“储存神力的法器很珍贵的,我手里的这份都是占天门送来的,光凭我自己,根本弄不到。”旋龟指天发誓,穿山甲的异状跟他没有关系。
他只是根据卜算结果来找“应劫者”,一切都是天意,绝没有搞阴谋诡计。
乌玄哪里肯信。
周天看旋龟的眼神更冷了。
好在这时,符节及时开口:“老夫身上也有,神力之种应该是通过旋龟,在传送法阵里洒到吾等身上的。”
“……”
众人一愣,那岂不是人人都有?
“我没有。”墨阳以神识内视,确认没有出现任何不该有的东西。
“你已经有神力了,朱雀神火就是!”旋龟嘀咕。
朱雀神火很难跟青女神力相容,再说这么微弱的神力源种,只对没有敕封神力的散仙有效。
穿山甲率先出现有异,大概是那身鳞甲在作怪,乌玄与白犀牛的天赋神通可没有“不听使唤”的特性。
“真有!”
乌玄惊奇地喊道,白霜激发了它体内的经脉,一股强悍的真元开始凝聚。
这就是天庭仙人的修炼方式?不需要参悟天道,不用苦练功法,只要获赐一部分敕封,得到所谓的神力种子,就能自然而然地凝聚出对应的力量?
这也太容易了。
岂不是完全不用修炼,每天睡着懒觉啃着竹子就能增长实力了?
乌玄还没高兴完,体内神力运行再次出现变化。
“啊,怎么没了?”
乌玄发愣地看着那点多出来的真元,
说好的自动修炼呢?怎么就这点成果?
旋龟没好气地说:“当然了,总共就这点神力啊!又不是一整个敕封,那确实可以不用费劲,就拥有对应的神通。我拿到的青女神力分量本来就不多,只相当于星君神将给侍仙的侍从……这种级别的赐予,微不足道。”
神力被旋龟用来救命,消耗了大半。
剩下的再这么一分摊,已经微乎其微了。
旋龟正要告诉众人用不着惊慌,也不用高兴,它的作用很小——
“我似乎能画出更强的符了,我可以参悟更高的道了。”符节颤抖不止,眼睛发直,又哭又笑。
他站在一条无法走通的死路上,突然看到了前方一点微光。
符节语无伦次,体内神魂翻涌。
那一点微弱的青女神力确实不算什么,可它是一盏灯,一座桥。
被天庭完全锁死的天道之力,终于有一丝落入他的手中,就像篝火首次在古荒人族的洞窟里燃起。
符节终于看清了继续通往天道的路,他多年积攒的天道参悟,像溃堤的洪水,轰然爆发。
符节身上亮起刺目的白光。
细看那是许多符箓构成的,隐隐又产生了变化,仿若一座高山。
墨阳被迫后退,神色忡怔。
***
“竟有这等事?”
从石山外面回来的岳棠。听完众人所言,又看完全陷入参悟之中浑身发光的符节。
“我似乎也没有得到神力种子。”岳棠确认了一遍。
大概是魔气与魔焰的缘故。
青女是凡间传说的霜雪之神,驱邪辟瘴,跟魔气完全相冲。
“不过,确是一件好事。”岳棠曾用音律为符节稳定道心,深知符节的心结。
没有天道之力,在低重天用最笨拙地办法苦学天庭所用的符箓,连蒙带猜地用法阵。
不知其理,不能自行参悟,遇到强敌只能逃跑。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几千年,弟子丧命,亲友近绝。
现在,这样的憋屈日子终于要结束了。
岳棠正自感慨,突然瞥见乌玄黑着脸摇晃穿山甲。
“乌道友这是……”
“神力太少,吾等不行,但是阿甲的鳞甲似乎会自动修炼,多晃几下,没准能把神力传到吾等身上。”
第323章 灰头土脸
符节这一入定悟道,就是三天三夜。
当然,是按照凡间的时间来算的。
七重天的灵气十分混乱,天幕之上虽然没有日月星辰,但这里一会儿天亮一会儿天黑,有时持续很久,有时眨眼就变,压根没个定数。
起初众人看到天色异常就紧张,后来就麻木了。
天象异变,既不是附近有仙神经过,也不是天庭与叛军打到这里来了,仅仅只是七重天的正常变化,就像人间的一阵风一场雨,把别的地方气流“带”了过来。
由于很多地方都残留着仙神之力爆发后的余波,以及法宝威能的持续影响,经过几年乃至几十年的沉淀,这个区域内部气流已经趋向于平静,可是一遇到其他灵气,立刻变得狂暴。
这个其他灵气又是怎么来的呢?
……就是旁边的“邻居”。
七重天这一个个看似稳定的灵气领域,就像河中密集的暗流旋涡,每时每刻都在互相牵拉撕扯,平静是一时的,变化莫测才是常态。
如果灵气领域一强一弱,时间久了,弱的那边会在漫长的时间里,逐渐消耗殆尽。
强者也没有得到好处,因为消耗是双方面的。
至于这个灵气领域可以维持多久,要看当初在这里大战的仙神,究竟出了多少力。
以上都是岳棠通过“摸索”周围灵气得出的结论。
他在岩山附近查探,还去了很远的另外几处灵气与岩山截然不同的地方。
有些地方空无一物,有的则存在着宫殿楼宇的碎块。
后者虽然跟岩山属于同一座建筑,但是留存其上的神力,与青女截然不同。
这些神力的主人,可能是天庭的仙人,也可能是青女的同伴。
属于很久之前的痕迹。
岳棠无法判断,这是几十年,还是几百年前的留存。
“……据说七重天还有千年前,烛阴大神与常神君一战造成的余波,一直持续到了现在呢。”旋龟之所以用了据说,因为他对七重天的现状也不甚了解。
很久以前的七重天,他是熟悉的。
现在的就不知道了。
“烛阴大神那边也不是铁板一块,天庭这边也各怀鬼胎,总之……很乱,比七重天的灵气还要乱。”旋龟为了自己的安全,毫不隐瞒,强烈希望岳棠等人藏起来,直到遇上应天命而来的占天门仙人。
在旋龟心里,占天门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不用费劲找,他们肯定会找来的,因为那是天意。
众人:“……”
周天怒不可遏,一掌拍晕了旋龟。
乌玄抱着穿山甲,不顾寒意侵袭,一边哆嗦一边积极地说:“如果真有天意,能指一条对的路,我不在乎天命。”
“什么是对的路?”岳棠缓声问。
乌玄沉思,它本来想说,是能让它活下来的路。
后来发现活着不是关键,可以犯懒地躺着修炼,不用怕山头塌了口粮没了。
要是什么都没有,活个屁啊,不如抡起兵器砸它丫的。
“对的路,就是让我痛快的一种活法?”乌玄迟疑着说。
眼见犯懒没有指望,不就只剩下造反吗?
“难道没有占天门的卜算,你就走不了对的路?”岳棠继续问。
“也不是。”乌玄幽怨地叹口气,放下了好友。
青霄玉女的神力,终归跟它无缘。
这可是天道之力啊,就这么错过了,说不难受,那是假的。
无数散仙与天庭小仙汲汲营营,想要获得的就是这么一块敲门砖。
也是突破天庭桎梏,踏入新境界的凭证。
来自凡间的飞升者,谁还不是一个沉迷修炼的闭关狂呢?运转功法,突破瓶颈,不断变强,获得新的天道感悟……已经是很久远的回忆。
自从来到天界,闭关修炼突破这事,就跟他们彻底无缘了。
乌玄很妒忌穿山甲。
“为什么不是我?”
“是真元属性不合?”
“还是我修炼的功法跟这份天道之力没有共同之处?”
乌玄纳闷完了,也就看开了。
可能就是无缘吧。
不过七重天这么大,应该还有第二次、第三次获得神力种子的机会。
七重天的战场废墟没有战利品可捡,但是有神力残余可以蹭啊!没准废墟里就有一块仙神遗忘的、存有天道之力的残骸呢?
乌玄浮想联翩,并强烈建议众人在七重天这么做。
没准,三五年下来,他们都像符节那样摇身一变,掌握了一种天道之力呢?
就是这活法,听起来有点埋汰,在战场废墟乱翻乱滚什么的。
岳棠没有嘲笑乌玄,他想了想,然后说:“阿甲有天赋神通,符前辈厚积薄发,青女性情高洁,不在意神力的去向……换成别的神力,未必顺利。”
而且岳棠并不想获得天庭仙神遗留的天道之力。
因为那毫无疑问,会跟巫锦城的魔气发生冲突。
以及——
岳棠仍想继续走自己的道。
哪怕这条道,忽然多出了滔天魔气,为三界不容。
但是对从炼气筑基开始,就独自参悟天道的岳棠来说,他人的神力,即使再好,也不属于自己。
墨阳需要一柄可以斩杀天庭仙人的神剑。
符节需要一份验证他多年心血所得符箓的神力。
这是他们的选择,不是岳棠的。
不过乌玄的想法,岳棠也能理解,只不过事情可能没有那么顺利,神力种子也不是大白菜,随随便便就能拿到,拿到之后又恰好可用。
这事看旋龟就知道了。
旋龟挑选的青女神力,属性有相似处,按理说很适合旋龟。
但是神力在旋龟身上的效果,还不如穿山甲,旋龟也没有得到这份天道之力。
看旋龟的反应,原本也没指望得到,只是用来救急续命。
“青霄玉女撞神光镜而陨,受她的神力启迪,得到认同,从而获得天道之力的人,想来不会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应该不会通过同源的更强神力来打压、控制阿甲与符前辈。”
岳棠言外之意很明显,其他神力就难说了。
叛军不像天庭那般,赐予属下天道之力,而是放开神力种子,任由同伴与散仙获得,然而神力的本质仍然是敕封,这是无法改变的。
敕封是天庭与代代天帝统治三界的根基,是他们禁锢天道、切割出来的天道之力。
一种天道之力,必然存在着一个完整的敕封。
从来没有人想要杀死同源的其他继承者,夺取全部敕封吗?
即使不可能凑齐,在分散的敕封里,也必然存在高位掌控者与低位侍从。
这不是天庭的官位决定的,而是力量的大小,敕封的特性,这不是叛军可以改变的事,想要改变,除非天庭倾覆天道崩毁。
岳棠耐着性子,把这些猜测一一说完,乌玄的脸霎时黑成了眼眶色。
这年头,在战场废墟捡破烂蹭灵气都有风险了?
想也知道,刚获得的天道之力,肯定不如别人修炼很久的,同源神力最底层啊!乌玄不乐意做仙家坐骑,不肯当仙神宠物,一心犯懒睡大觉,在二重天蹉跎度日,要是稀里糊涂多出来几个可以通过神力对它指手画脚的“上仙”,它会直接气死。
“呼哧。”
乌玄深深吸了口气,懊恼道,“岳先生,神力隐患诸多,可是我们没有天道之力,要如何在七重天杀红了眼的仙人们手底下活下来?”
还有,它怎么就跟青女的神力无缘呢!
“我错过了最大也是最好的机缘。”乌玄闷声挠头。
白犀牛也跟着懊恼,过这个村没这个店,运气这么差的吗?
“不,墨阳剑仙也算是间接拥有天道之力,朱雀神火。”
岳棠安慰道,“天庭无道,单单因为预言,就杀死了很多出现在神光镜上的仙神,朱雀星君只是其中之一,尔等未必不能寻到合适的无主神力。”
不过在战场废墟打滚捡破烂还是免了。
因为搞不清神力的主人是谁,有风险。
“唉。”
乌玄抱着手臂,悻悻地想。
做妖怪难,妖仙更难。
***
第四日。
岳棠终于理顺了经脉元气,足以抗拒外界混乱不休的灵气。
也意味着,可以把巫锦城从神魂深处放出来。
巫锦城没有不适应,之前听不见看不到外面的情形,就当做闭关了。
巫锦城试着用神识查看岩山四周,被混乱暴戾的灵气直接撵了回来。
“……”
七重天对魔的压制,到了分毫不容的程度。
如此一来,神识就等于废了大半,只能依靠岳棠。
巫锦城想了想,似乎也没什么影响。
“该走了。”
符节刚刚从入定里醒来,神光焕发,所有皱纹都消失了。
他顾不上跟旁人说话,立刻从储物袋里拿出玉简,神识沉入其中,嘴里念念有词,显然是在修改符箓,把自己的多年心血重新整理一遍。
听到要启程,符节徒手画符,一层透明的屏障罩住众人,灵压骤减。
然后符节一心二用,继续琢磨符箓。
墨阳与周天都不放心,一左一右地站在符节身边,唯恐他失足从云端摔落,或者不小心被狂暴的灵气卷走。
“我担心他袖子里的火鸦童子。”周宗主冷哼。
可是你站的位置靠近符节右袖,那里面装的应该是墨阳的身体,以及金圆银满?火鸦童子在左边袖子里呢。
岳棠腹诽着。
岳棠抖抖袖子,算了,他还揣着魔鸦与魔化灵兽呢。
要不是两边都满了,岳棠怎么会把火鸦童子托付给符节。
“走哪个方向?”乌玄叉腰眺望前方。
白犀牛扛着昏迷的旋龟。
没有、也不需要占天门的卜算,当然是瞎走啦。
反正这里没有东南西北可辨。
岳棠随手一指:“往前。”
只要没有停留在原地,都是往前。
第324章 熟视无睹
在七重天流浪是什么感觉?
啊呸,简直是乞丐生涯,乌玄抹了一把脑袋上的毛,感觉自己灰头土脸。
符节一言不发,手持玉简,指间隐隐有神光流动,自从他醒来就一直是这个模样,不跟任何人交谈,像是沉浸在悟道之中。
旁人也不去打扰他。
符节只在赶路的时候画符箓,漂浮在众人外围,用来抵挡大部分灵气的侵袭,让众人不至于寸步难行。
然而七重天的“路况”实在险恶,暴戾的灵气造就了反复无常的“天象”,狂风与气流还会卷来一些尘埃。
尘埃会穿透屏障。
同时携带着狂乱的、属性不一的灵气,沾在身上格外难受。
积得多了,灰尘就在众人体表形成一层薄壳。
偏偏这些齑粉的来源不一,也就是说,不是同源属性,互相之间还要冲突。
这哪是一层灰,分明是个翻腾不休的小型战场,每时每刻都在散发冲击余波。
顶着这么个东西在外行走,想也知道,不是什么轻松的事。
乌玄感觉像是一群人轮番砸自己的脑袋、后背、肚子。
气得它身体膨胀,随后发现那样要挨更多的揍,只能悻悻地变回去,缩头缩脑地跟众人挤在一起。
乌玄与三头白犀牛庇护背靠着背,以减少“受风面积”。
岳棠教了它们简单的阵法。
不是符箓,而是战场厮杀的结阵,岳棠从巫傩那边学来的。
这是基本功。
鬼兵亦是,它们可能不懂战阵的变化,不懂所谓的战略,可是怎样成为一个牢不可破的整体,那可再熟悉不过了。鬼兵甚至能通过同伴的死亡,慢慢堆叠出鬼将鬼王来。
这个邪门法子岳棠不懂,也用不上,不过鬼军战阵的长处还是可以取一取的,至少不能比鬼军差。
楚州阴司来的尸将谭图,跟南疆的萨图,可是一门心思地琢磨这些,最后在南疆一战,于云武城外尽灭了黄泉鬼军,战果斐然。
尽管岳棠不可能待在巫傩大军里面,跟巫傩们一起结阵御敌,可是这么有用的东西肯定要学,没准去了天界,招兵买马……咳,招揽盟友的时候,就能用到。
虽然巫锦城也会,但是必须考虑到失散的可能嘛。
起初岳棠只打算教火鸦童子、魔鸦,以及魔化灵兽。
至于乌玄,性情惫懒,自视甚高,很难让它跟旁人打配合。
譬如现在,它时不时还挑三拣四,责怪白犀牛这个做不对,那个做不好,没能挡住风。得亏兕妖三兄弟的脑子直,经历玄武神将那一遭,承认乌玄有胆气有本事,任凭乌玄挑刺,不回嘴更不生气。
随着对阵法的熟练,错误减少,乌玄终于闭上了嘴。
毕竟这阵法真的有效,只靠它自己,不可能扛得住七重天这该死的风。
它又没有穿山甲的本事,以及旋龟那身硬壳。
众人每天的行程都一样,通常是不眠不休地在半空飘,远远瞥见特别大的灵气风暴,立刻躲开。
运气好的话,还可以遇到落脚的废墟。
这些废墟可能是七重天昔日房舍建筑的一部分,可能是法宝的碎片,甚至是上古荒兽的尸体。
它们残缺不全的漂浮在半空中,有时很难辨认一块东西是房梁还是尸骸,盖因原形太大,碎得厉害,经过多年的灵气与神力侵蚀,堪比投入炉中用灵火炼化多年,自然看不出原貌。
那些在七重天无所不在、让众人十分头痛的尘埃,曾经跟废墟是一体的。
琼楼玉宇,仙家法器。
怎奈金碧辉煌也好,威力无穷也罢,如今只是一堆残骸,还有散于风中的尘埃。
今天的运气不错,众人找到了落脚地,还是荒兽的半个颅骨。
“啊呀,这是打得多凶。”乌玄蹲在颅骨侧面端详着,心里直发毛。
颅骨是被整个打穿的,在灵气侵蚀的边缘能看到五根手指俱全的掌印。
无论是颅骨的主人,还是掌印的主人,都是乌玄无法想象的强大。
颅骨受创严重,是一个四面漏风的“石洞”,即使如此,它的坚硬程度仍然是众人平生仅见,想也知道,颅骨的主人活着的时候是何等厉害。
能击穿这样的敌人脑袋,掌印主人的实力更是深不可测。
乌玄摸着脖子嘀咕,如果是它,根本抵不住这样的战斗余波,只要被扫中,就要变成肉泥。
“还好这些天我们没遇到七重天叛军。”
有叛军的地方,就有天庭讨逆的。
要是稀里糊涂地卷进去,死都不知道自个怎么死的。
乌玄忍不住嚷嚷,到底有没有离开七重天的办法。
众人沉默。
白犀牛穿山甲是不懂。
岳棠墨阳是懂的,但不好开口。
周宗主面无表情地提起旋龟,放到乌玄面前。
知道自己必须充当解惑工具的旋龟,无奈地说:“二重天尚且被天庭封锁得水泄不通,你觉得七重天会怎样?特别是叛军一度打到八重天,还蛊惑了一批八重天仙人一起造反的情况下?现在的七重天,是许进不许出,钻空子的传送阵,全是单向的。”
“什么?”
乌玄震怒。
它抡起拳头就想揍旋龟。
“那么,杨通玄人呢?他什么时候来的七重天?”岳棠忽然发问。
旋龟一愣。
其实旋龟很在意岳棠。
没别的原因,这是预言中人啊!
岳棠的身份,旋龟第一眼就认出了。
这倒不是算出来的,旋龟重伤,暂时什么都算不了。
是岳棠的气质、神态,举止,都跟普通散仙不一样。
这种差异很微妙,很难被察觉,就连墨阳都没有意识到。
可是旋龟不一样,他不是散仙,平时往来的也是天庭之人,可以跳出散仙的角度观察这些被困在低重天的散仙与妖仙。
在旋龟看来,散仙都带着一股郁气,郁郁不得志的气息。
这种郁气普遍存在,不管是对天庭心怀恐惧的散仙,还是满身杀意一身反骨的剑仙统统不例外。毕竟这就是天界的现状,天庭不肯松手,散仙们没有盼头,自然会如此。
可是岳棠身上没有。
很好理解,这位突破天地桎梏,惹来常神君大怒的预言之人,才刚刚飞升嘛!
一个刚来天界的人,当然不会有那种数千年修为不进,道途断绝,只能看人脸色的愤懑。
而且这个预言之人,跟从前出现在神光镜里的人不一样,旋龟对岳棠的“不凡来历”深信不疑。不止是他亲眼目睹岳棠以法相演化魔域,大败玄武神将,还因为那个“名不在生死薄之上”的情况,导致旋龟有了更深的误解。
——这哪是魔孽,分明是来自魔渊的老魔。
搞不好是什么上古魔神,涉及到的恩怨要往几万年前推。
或许飞廉神君知道内情,可他旋龟只是一个小小的侍仙,玄武的眷族,哪有资格知道天庭的过往,以及在三界销声匿迹的魔是怎么回事。
反正天道说了,这是会让预言实现的人,岳棠是什么来历,旋龟并不关心。
虽然“接头”的过程有点糟心,自己目前的处境有点尴尬,但是不管怎么说,关键的人遇到了,大家也没死,这一卦没错啊!
旋龟很想接近岳棠,想要跟预言之人聊聊,他想说的话太多了,可是一直找不到机会,那个剑灵对他横眉竖目,那头貊妖时不时就冷嘲热讽。
其他人虽然没有为难旋龟,但是态度实在说不上好。
旋龟只能老老实实的,毕竟天意说他可以遇到预言之人,没说遇到之后会怎样,万一这群人把自己砍了呢,毕竟这可能也是天意,只是天道没告诉自己罢了。
人在矮墙下不得不低头,旋龟识相地把自己定义为俘虏。
既然是俘虏,就不能干多余的事,肯定不能主动接近岳棠。
旋龟每次被众人质问,眼神总是往岳棠那边瞟。
结果岳棠淡然处之。
……全当没看见。
岳棠这么做,是因为旋龟背后还有一个占天门,占天门实在一言难尽,他们不是敌人,还有极大的可能是同盟,只是这个盟友谁都消受不起。
岳棠不信天命,不想听占天门的“建议”,但是无论杨通玄还是旋龟,都掌握着大量跟天庭有关的消息。
这些消息,是岳棠身边其他人无法提供的。
于是岳棠保持沉默,他不兴师问罪,也不追问占天门究竟有何意图。
关于七重天的消息,旋龟想说就说,不肯说就算了。
一副不重视占天门,不在意占天门,根本不管跟占天门的架势。
这个态度让旋龟有些慌乱。
“影响”不了预言之人,他们就无法确保预言之人会相信天意,理解天意。
天意若是受阻,三界必然崩溃,大家上哪儿找活路?
如今岳棠终于“看到”了自己,旋龟大喜过望,下意识就要回答杨通玄的事,随后他意识到不对,杨通玄秘密前往七重天的事,岳棠怎么会知道?
“你自己说了,七重天许进不许出,符前辈又说,多年前杨通玄带着你来见他。”
岳棠点到即止,不把话说透。
旋龟恍然,随即答道:“其实杨通玄早就到了七重天,他是第一批找到门路投向叛军的散仙,只是他在走之前,分出了元神留在低重天。”
说着,旋龟迅速抬眼看了一圈众人,硬着头皮说:“占天神算还有一门奇效,即使元神相隔万里,也能在梦境里互通有无,详细的交谈不行,片段画面还是可以的。所以杨通玄分出的元神,也知道七重天的事,包括叛军与天庭的几次交战情况。”
旋龟以为岳棠会顺势问他这些战况,可是岳棠不再出声了,这让旋龟十分挫败。
他不知道,岳棠正忙着跟巫锦城说话呢。
“……原来如此,那个带旋龟认识符节的杨通玄,就是我们在人间遇到的。”
撞门下凡的敖汾不知天庭七重天在叛乱,杨通玄却知情。
“那么,这个七重天的杨通玄,会认识我们吗?”巫锦城与岳棠心意相通,明白岳棠在想什么。
岳棠沉吟一阵,然后说:“在我们来天界之前,有天地屏障存在,估计不能传递消息……现在就难说了。”
“那你觉得,他会在什么时候找来呢?”
巫锦城觉得这有点像自问自答,因为下一刻,他的想法就从岳棠神识里传出。
“可能很快,我们走的其实是七重天叛军用神力‘招募’新人的途径吧?”岳棠意味深长地说。
在七重天活下来是第一个考验,这关都不能通过的,叛军怎么会要?
第二步,就是找到叛军的聚集点。
也可能被他们找到。
“符前辈身上的天道之力,可能会被同样继承青女神力的仙人感应到。”
第325章 啧啧称羡
“希望那些‘不速之客’迟点来。”
岳棠自言自语,随后忧心地看向符节。
符节正处在一个很奇特的状态里,他对外界发生的事漠不关心,一切只依靠本能。
他嘴里念念有词,可是字句丝毫不连贯,众人猜他在悟道,岳棠却知道不是。
符节一定是在整理这么多年的心血,是符箓,而非青女神力。
就像一个从没进过私塾,只认得粗浅文字的牧童,茫然来到城镇,硬是依靠走在街上认铺幡,读牌匾、看碑文的方法学了很多复杂的字句,再通过依葫芦画瓢的方式使用。
至于效果……
能表述得准确无误,已经很不容易了。
直到现在,一本从天而降的书,落在符节的手里。
虽然符节还不能读懂它的全部内容,但它是一本书,所有词句都是完整、连续的。这时再仿照描摹,就不用连蒙带猜生拼硬凑了,单是抄,都能抄出很多新东西。
别的散仙获得一颗神力种子,大喜过望,日夜参悟,以求早日掌握这股神力。
符节呢?他恨不得把这份神力拆了,仔细地研究里面的每一点变化,修炼?练什么炼,先把敕封搞清楚,再对照从前自己手抄的符箓,哪里错了,何处多余,最后重新整理一遍,才对得起这份从天而降的机缘!
放着不练,翻来覆去恨不得拆了琢磨的状态,七重天叛军能及时发现符节才怪。
毕竟感应同源神力确定对方位置,也得这份神力逐渐变强吧,如果太微弱,谁知道是一个人还是一颗没用的神力种子?
想到这里,岳棠忍不住看穿山甲,亦是另一个稀里糊涂得了青女神力的家伙。
穿山甲一脸茫然。
不用问,它也没去参悟敕封。
全靠天赋神通自动修炼,但鳞甲能吸纳的神力是有限的,现在天雷剑气神火什么的统统没了,只剩下“最新填充”的神力,满了就不会再增长。
穿山甲只是一个小小的妖仙,它的实力不值一提。
“很好。”岳棠欣然颔首。
一个无心参悟,一个不懂参悟,又帮他们多争取了一段时间。
可以继续在七重天流浪。
乌玄每天苦不堪言,被四面八方吹来的风追着狂殴,殊不知岳棠却希望这样的日子越长越好。
乌玄等人学会了阵法,火鸦童子勉强适应了狂暴灵气,而符节要融会贯通修改符箓,也需要一定时间。
像这种不被人注意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了。
岳棠很清楚,随着他越来越接近天庭上层,危险也与日俱增。
而他掌握的力量,不足以应付接踵而至的危机。
原本伪装散仙,混进七重天的叛军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多了占天门这个不确定的因素,以天道的急迫(天道崩毁之时日益临近),真的很难说占天门“看到”了什么样的天意,遵循天意的他们,又会干出什么样的离谱事。
“你怎么看待七重天的叛军?”岳棠在心里问巫锦城。
巫锦城沉吟一阵,给了一个岳棠早有预料的答案。
“龙蛇混杂。”
没错,都说叛军声势浩大,与天庭在七重天对峙。
可是对于叛军的情况,岳棠毫无信心。
天庭究竟是无法解决叛军,还是有意控制,把叛军限制在七重天,让那些对天庭不满的仙人主动奔赴七重天呢?
这一点,不深入接触两方势力,不亲眼目睹双方对战,就无法下论断。
而且叛军的构成也很让岳棠在意。
原本听说是烛阴大神的旧部,分别继承了烛阴大神的敕封之力,一心为烛阴大神复仇,可是神力种子这个东西一出,岳棠突然意识到,所谓旧部是很有水分的。
毕竟符节现在也能说是青霄玉女的麾下旧部了。
但符节根本没见过青女。
青女神力选择的人,可能还值得结识。
别的仙神呢?如果他们没有青女的品性,临死前留下的执念,可能只想选择潜力巨大的人。
这些人固然有郁郁不得志的散仙,天庭底层的小仙,还会有旋龟这样背叛原主的侍仙。
他们都是为了推翻天庭、改变三界而加入叛军的吗?
只怕其中大部分仙人,是奔着更强大的天道之力,更高的权势来的,心里想的是推翻天庭取而代之。
“天界与人间是不一样的。”岳棠自言自语。
修真者想要改变三界,只是想灵气恢复如常,想要飞升,其他念头就算冒出来也会很快消失,因为太遥远了,修士不会那么不切实际。
同样是造反,他们更切合岳棠的想法,大家很容易成为盟友。
可是神仙不同,他们生活在天界,距离天庭中枢太近了。
——近得仿佛伸出手,就有机会取而代之,成为新的天帝与神君。
更别提他们原本就是天庭的一部分,挟持天道统治三界的好处,他们舍得放下吗?
怀揣着这样心思的叛军上层,对那个注定要覆灭天庭的预言之人,又是什么态度呢?
这一个个问题,像气泡一样成串地往上冒,快要把岳棠的脑子塞满了。
这就是岳棠面对的困局。
幸好,还有巫锦城在。
岳棠忽然发现了当主公的乐趣,把问题一股脑抛给谋士,让对方去苦恼,自己浑身轻松躺下就睡,反正有人替我发愁。
至于对策,一人计短两人计长,要是两个人都想不出办法,那愁也没用。
不过比起出谋划策的军师,一个随时愿意听自己抱怨的情人似乎更重要。
每天骂一遍天道,解气。
巫锦城:“……”
虽然没用,但是骂一骂,好像真的能缓解愁绪?
剑修不喜欢做无用的事,不过偶尔破例也无妨。
只要跟对的人在一起,无论做什么,面对何等棘手的麻烦,都不会感到绝望。
“你在想什么?”岳棠好奇地问,骂着骂着忽然没声了。
“在想我的本体,还有你。”巫锦城若有所思,“这会儿,他们在人间做什么?”
岳棠想了想,肯定地说:“当然是横扫人间修真界,给那些逃到人间的所谓大能者一个教训。”
人间绝不是什么好待的地方。
看天界混乱,浩劫将至,就逃到人间躲避灾难,顺带兴风作浪培养势力,准备在天庭与叛军两败俱伤之后出来摘桃子?
想得美!
不揍得他们满脸开花,怀疑人生,我就白白造了一次反。
天帝我都不怕,一群贪生怕死的投机仙人,我会放过?岳棠挑眉,认为巫锦城下手会更狠,直接没有活口,让那些仙人的元神统统湮灭。
啧,人间如今的消息,可能是南疆尸仙想要覆灭修真界吧?
楚州修士助纣为虐,瀚海剑楼为虎作伥。
各大宗门供奉的老祖宗纷纷现身(其实是仙人元神),结果屡战屡败,节节败退,最终不甘心“屈服”的东五州修士逃至海外,被迫前往中域林州,乃至更远的西三洲。
关于南疆尸仙,诋毁扭曲、恶意捏造的传言会越演越烈。
仿佛不除此魔,九州沦陷就在眼前。
胆敢肩负这项重责的,是十万大山的妖尊,还是林州、西三州的某位神通广大的仙人呢?
——糟糕,越想越心动。
“这等好事,我怎么就错过了呢?”岳棠扼腕叹息。
巫锦城沉默半晌,忽然提议:“等占天门杨通玄来了,逼他交出占天神算的功法,不是说有沟通元神的奇效吗?我们用来看下界的自己在做什么?”
“嗯?”
岳棠眼睛一亮。
随后他忍痛拒绝:“还是算了,我担心修炼占天神算之后变傻。”
“应该不会,我们在第三狱刀山地狱遇到的镜姑,她很正常。”巫锦城表示,占天门也不是全员奇葩。
“不行,镜姑是女修,我们不是。”
岳棠坚决反对。
万一呢,万一占天神算就是那种只适合女修,男修都会发疯的功法呢?
巫锦城:“……”
好有道理,除非来个正常的占天门男修,否则这个论断推翻不了。
“沟通下界的事不急。”岳棠觉得没了占天神算,肯定还有别的方法。
岳棠更在意怎样适应七重天的狂暴灵气,以释放巫锦城的神识。
“魔气被压制得很厉害,魔焰更是无法调动。”岳棠皱眉。
这些天他的伤势已经逐渐转好,可是巫锦城仍然无法通过他,看到外界情形。
这种压制,无形中削弱了岳棠的力量。
“魔狻猊与魔化灵兽,也陷入了沉睡。”岳棠抬起袖子,忧心忡忡。
魔鸦的情况更惨,已经化为原形了。
只有火鸦童子能在众人寻到落脚地之后,短暂地出来溜一圈。
少了魔鸦玩伴,看不到金圆,火鸦群也闷闷不乐。
跟玄武神将一战,众人都落下了伤势,符节与穿山甲得神力而恢复。
其他人想要痊愈,就没那么容易了,尤其是岳棠。
魔气与灵气交互的特殊体质,让他无惧灵气重压,可是无法解决一方压制另外一方的情况。
譬如现在,灵气与魔气无法得到平衡,伤势就一直存在。
总不能再召唤归墟送魔气吧?
岳棠左右看看,七重天就像一个沸腾不止的汤锅,各种属性的神力已经把这里搞得一团糟了,要是再加上属性完全冲突的魔气……可能会炸。
轰掉整个七重天的那种炸法。
岳棠不想自杀。
“真羡慕人间的我。”岳棠低声嘀咕,“他肯定没有这么多麻烦。”
——
正在人间,跟巫锦城四处征战,暴揍敌人的岳棠0.5:(ˉ▽ ̄~)加油,你再努力一点,在天上闹得更大一点
第326章 忽东忽西
乌玄有个恶习,看到上好的炼器材料,总想要啃一口。
七重天的这些漂浮物,没有一个它能啃动,但还可以舔嘛,尝个味也好。
——日后实力大增,想起这个味,知道该往哪儿找。
于是乌玄经常趁人不注意,偷偷舔几口,有一次不慎被岳棠看见,乌玄正觉得尴尬,想打个哈哈蒙混过去,却见岳棠神情忡怔,仿佛透过自己想起了谁。
乌玄用熊掌摸了摸脑袋,算了,反正跟自己没有关系。
今天的落脚地是一个非常明显的亭顶残骸,泛着浅淡的琉璃光,乌玄的眼睛发亮,舔舔舌头,跃跃欲试。
它左右张望,发现大家都在打坐调息,好机会。
“……”
嗯,乌玄摇头晃脑地想,如它所料,很不错。
七重天的狂暴灵气遮掩了这些材料本身的“香味”,有时甚至散发着刺鼻与作呕的气味,但它们本来的味道不差,口感应该也不错。
可惜。
以上都是貊的评价,毕竟其他人不吃矿石跟炼器材料。
就在乌玄陶醉地幻想着这块石头究竟有多美味的时候,身后陡然传来一声大喊。
“哈哈,我懂了!”
符节高呼,周身灵气膨胀。
乌玄的脑袋磕在了石头上。
白犀牛茫然地睁开眼,它们身边是同样迷惑的穿山甲,动作一致地歪头望向符节。
岳棠收了火鸦童子。周宗主眼疾手快,把穿山甲丢到白犀牛的背上,再用一道蕴含杀意的锋锐剑气逼得它们连连后退,恰好躲过暴涨的灵气。
灵气横扫四方,正在沉睡的朱雀余灵都受到了惊扰。
“唳!”
神火化形,从墨阳背后伸出了半个翅膀与鸟首,剩下的躯干仍然是一团火。
墨阳想把朱雀塞回去,它很不高兴地张开翅膀,灼热的温度开始攀升。
周天抱起手臂,冷眼瞥朱雀。
朱雀认出了这个曾经追着它打的剑灵,气恼地发出高亢的鸣叫。
“喂,别动手!”
乌玄急得嚷嚷。
看看外面的庞大灵压啊,那些属性复杂胡乱交织的“气流”,宛如一团危险的风暴,每片区域都维持着一种危险的平衡,一旦往里面“倾倒”新的神力,就像冰块扔进热油锅。
更要命的是,大家都在这个锅里,想跑都跑不掉。
朱雀果然停住了,不是听懂了乌玄的话,而是感知危险的本能。
它收拢翅膀,把身体缩回火里,只留下一个脑袋,警惕地东张西望。
远远望去,活像是墨阳肩上生了团火,火里烤着一只鸡。
——没了那修长优雅的身形衬托,双翼与羽冠也融在火中,光秃秃的红色脑袋,可不就是一只鸡吗?
周天的嘴角抽搐,心想幸好自己徒弟徒孙都不在这里。
否则看到自己跟一只鸡斗气,怕是牙都能笑掉。
这个看朱雀不顺眼的毛病必须改了,以后就装没看见,哪怕朱雀追着他叨,大不了躲呗,反正只要躲过第一波,后面有墨阳拦着。
要是连自己的剑都管不好,还做什么剑修。
什么?周天连自己都骂了,没有,他这个剑灵已经不认墨阳了。
“……”
精准理解了周天高傲不屑表情的墨阳剑仙,无声地叹口气,继续望向符节。
符节显然处在一个关键阶段,他捏碎了手中玉简,借着碎屑虚空绘出一个个发光的符箓。
它们不断向外延伸,到后来,无需符节画符,新的符箓自动从上层符箓的尾端生成,层层叠加,浑然一体,犹如一轮冉冉升起的银月。
四周灵气也像海潮一般起伏。
尘埃凝结成“环”,附着在灵潮之上,气势汹汹地朝着众人落脚的“礁石”扑来。
“哎呀!”
乌玄抱住脑袋,两眼一闭,准备接受灵气的围殴。
等了一会,意料中的疼痛没有出现,它稍微张开手指,眼睛在指缝里滴溜溜转。
只见周围一片银白色光华,符节挥袖,符阵腾空,宛如薄纱垂幔,飘然罩住众人。
“这是传送法阵?”岳棠讶然。
修士皆有过目不忘之能,岳棠还学过符节给的那堆玉简,只是所学时日还短,尚未融会贯通,看不懂阵法节点罢了,外围的一些符箓还是能轻松辨认的。
还有这层光华,跟之前带他们来七重天的青女神力一致。
符节这是硬生生地把神力篡改的传送法阵复刻出来了,简直是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趴着,不摸透这个陷阱是怎么坑自己的,就不起来。
岳棠很钦佩,可现在不是钦佩的时候,符节这些日子浑浑噩噩压根不知道周围清醒,贸然地展开传送阵,很可能——
众人眼前一黑,熟悉的天旋地转来了。
岳棠的话卡在喉咙里,只能闭上眼睛,对抗传送法阵带来的晕眩。
“嗯?”
竟然没晕,这次很稳。
当然,这是对岳棠而言。
除了墨阳之外,其他人依旧东倒西歪,在传送法阵的无形光罩里飞来滚去。
白犀牛自觉地护住脑袋,不是怕撞,而是怕乌玄砸在它们的角上。
也不是怕乌玄受伤,怕貊妖急了下嘴啃。
周宗主一只手牢牢地攥着穿山甲,不让它的鳞甲因为“反击”误伤别人,他的身量又小,跟阿甲差不多,结果就是两个滚作了一团。
得亏是周天,无惧那身鳞甲附带的寒霜。
最惨的是旋龟,没人管,摔得头晕眼花。
“啪。”
众人齐齐落地。
又是一处覆盖着白霜,明显带有青女神力的痕迹的漂浮物。
跟之前的岩山不同,这似乎是荒兽尸骸的一部分。
“怎么还是七重天?”符节愕然四顾。
旋龟脸朝下,挣扎着发出模糊的哀叹:“七重天,许进不许出。”
“……我忘了。”符节汗颜,他一得到神力,马上就沉浸在符箓修行里面。
不眠不休十来天,忽有所感,发现能复刻这个用于高重天的传送阵,符节大喜过望,第一反应就是赶紧离开这个危机四伏的七重天。
符节袖子里还揣着金圆银满,以及墨阳的身体呢。
好友的身体不能出事,而自己一手炼造,还生出了灵智的力士傀儡,符节也很爱护,舍不得它们遇到危险。
即使众人要在七重天干造反大业,也要寻个地方,先行安置金圆。
可七重天压根没有这种地方。
符节下意识地选择了三重天,他想回去。
如此一来,不算违背当初对乌玄、白犀牛的承诺,省得乌玄整天嚷嚷说上了黑船。
“哎。”符节沉重地叹口气,忧愁地望着漂浮物四面的狂暴灵气。
虽然这是一处他们没来过的地方,但是环境恶劣程度跟之前的没有差别。
“这是七重天的何处?距离我们第一次踏足的地方有多远?”墨阳抓起旋龟问。
旋龟无奈地说:“我都说了,上次来七重天的时候,这里还没被打破碎呢,这会儿分辨方向的法术乃至法器都被灵气干扰,根本不好使。”
墨阳指着脚下,继续问:“这头荒兽呢,你也不认识?”
旋龟端详了半天,满脸挫败:“一截腿骨怎么认啊?”
这又不是人间,天界的仙神,原身庞大的比比皆是。充当他们的坐骑、宠物与侍从的荒兽妖仙,数量就更多了。
它们活着的时候,旋龟都不一定认全,更别说是死了的。
“反正不是玄武的眷族,也不是四灵的眷族。”旋龟嘀咕着,这些他都熟悉。
岳棠在旁边一言不发,他在尸骸上转悠了一圈,发现这里不仅有青女神力,骨骸底部还混杂着另外一种微弱的神力,像是荒兽本身所有。
这头荒兽可能死于青女之手,也有可能没死,只是丢了一条腿。
岳棠忽然抬头问:“符前辈,方才布置法阵,你体内灵气消耗如何?”
“呃。”符节闭目感受了一下,然后摆手说,“无事,有神力在身,就与从前不同了,不消一刻就能恢复。”
岳棠颔首:“那好,我们等会继续传送。”
“什么?”
众人惊呼。
乌玄原本摸着脑门嘶嘶呼痛,被这一吓,直接跳了起来。
穿山甲跟周天还在地上没爬起来,两个并排坐着,愕然望岳棠。
墨阳看向符节,而符节也一脸迷惑,不知所措。
总之众人姿势各异,神情相似,都不明白岳棠这是发什么疯。
岳棠从容地解释:“符前辈已经初步获得了敕封认可,神力增长明显,七重天的叛军很快就要找来了。”
“那就来呗。”乌玄不理解。
“可以接触,但要在我们做好准备之后。”岳棠认为,符节还可以再修炼一段时间,众人也需要继续适应七重天的恶劣情况,更重要的是,要跟占天门修士错开。
符节犹豫着说:“这传送法阵以神力驱动,以神力定位,以我之能,目前只能在这些留有青女神力的废墟上来回挪移。”
复刻的传送法阵,也只有相同的能力。
“这样就够了。”
岳棠还担心符节发挥太出色,直接把众人送到叛军大本营呢。
***
一条模样古怪的大船悬浮在空中。
它的底部看起来是独木舟,没有船锚与舵,也没有船舱。
船身搭载的是七座山。
满山翠色,瑞气环绕,高崖瀑布上还笼罩着虹彩。
亭台楼阁,竹林树海,灵禽异兽自在地穿梭其中。
如果不是出现在一条船上,怎么看都是十足的神仙洞府,天家气象。
船身附近还有十八座悬塔,呈拱卫之势,簇拥着这条大船。
此刻,在其中一座塔的某层,有位容姿窈窕的女仙,手捧一颗散发着微光的宝珠,沉声说:“青女敕封有后继者。”
她对面端坐的蓝衣仙人眼都没睁,随口说:“何处小仙?遣人去接便是。”
“不,这个人有点奇怪。”
捏着宝珠的仙子,迟疑着说,“半刻钟前,他的位置还在天南,这会忽然到了北渊。”
蓝衣仙人惊道:“莫不是法宝出问题了?”
“那再等等?”
“嗯,徐徐观之。”
蓝衣仙人抚须道,“近来是多事之秋,据说预言之人破开天地禁锢,飞升天界了,天庭那边尚不知如何,吾等须得紧守门户,不可出半分差错。”
第327章 琢磨不定
人间,骨岛。
黯绿毒雾与灰黑尸气笼罩着整片海域。
与从前不同,再也没有修士守在外围窥看情况。
那些被上界仙人控制的势力,也不敢明目张胆的靠近了。
毕竟从前他们还能混在人群里,现在连海里的鱼都跑光了,想要遮掩身份很难。至于潜入骨岛探查就更别提了,现在不是各方势力想要对骨岛动手,而是希望巫傩尸军不要找上他们。
于是这片海域安静得可怕,纵有迫不得已路过附近的修士,隔着一百里路就开始绕行。
开玩笑,巫傩尸军为了追杀邪修,连地仙实力的巨鳌都敢殴,南疆巫傩的老巢谁敢去啊?只是路过也不行,万一被抓去炼成尸傀呢?
什么,趁着巫傩尸军在外征战,偷袭骨岛?
骨岛又不是巫傩们生土长的故土,既然能在海上造一个骨岛,就能造第二个。
而且骨岛的材料是什么?听名字就知道,是骸骨嘛。
要是把它毁了,巫傩尸军四处抓人填岛,这祸算谁的?
古往今来,无论修真界还是俗世都有这样一条规律,仁善贤明之主,未必能让四海咸服。蛮横霸强之辈,却一定令人不敢招惹。
——就算要惹,也要推个傻子去顶缸。
现在显然没有人肯做傻子,骨岛也迎来了最平静的一段时光。
但平静归平静,该有的东西一个不少,骨岛外围的防护法阵是青松派的拿手好戏,加上浓厚的尸气毒雾阻隔,就算能认清方向,没有令牌与出入之法,不仔细摸索个十天半个月的休想通过。
巫傩显然不会给外人这个机会。
可要是摸索阵法的人,来自骨岛之内呢?
“……呼,真难走。”
杨通玄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气喘吁吁地游出迷雾。
他的脸上忽然出现胆怯神情,随即就被压了下去。
“我说了没事,这不就出来了吗?没有死在雾里面,还是你想继续在骨岛待着?”
“不不,全仰赖老祖宗。”
杨通玄附身的那个乞丐连忙摇头,他最怕鬼了,骨岛遍地都是鬼跟尸体,太吓人了。
这且不说,老祖宗的同门,那个名为镜姑的修士,直接就是个魂魄,据说还是地府逃出来的,整天在自己面前飘来飘去,这日子没法过。
“可是,老祖宗之前不是说,天命之人在此……我们这样走了,不合天意吧?”
“你懂什么?”
杨通玄没好气地说。
岳棠飞升,天地桎梏已经被打破,他这缕分魂,当然想要联系上界的本我。
但也不知道是人间灵气太薄,还是天界太乱,感应到的梦境十分模糊。
这可不行,天界的自己肯定焦急万分,他必须要想办法恢复“联系”。
比如找一个有灵气的地方用占天神算……实在不行,寻个高处也行。
楚州最好,岳棠就是在那里飞升的,天界灵气一度外流,后来又有周天剑灵来了个梅开二度,如果灵气是天降馅饼,楚州独占八成。
楚州还多山多险峰,人迹罕至,更接天穹。
就它了。
杨通玄当即决定离开骨岛,前往楚州。
他在骨岛的处境很尴尬,瀚海剑楼的剑修全是周天剑灵的徒子徒孙,跟他有旧怨的,青松派、蓬莱阁等一干楚州修士也绕着他走。
至于巫傩……巫傩是一群奇怪的家伙,不言不语,不声不响。
若非镜姑与第三狱底层的修士亡魂有交情,而这些人后来都加入了巫傩尸军,看到杨通玄不会把他当做空气,杨通玄都怀疑自己变成一块石头了。
留在骨岛,留在所谓的南疆尸仙身边,固然可以获得更多的情报,可是不能把消息传给天界的自己,岂非白搭。
杨通玄深知,天界的自己最关心什么。
——天命所指的预言之人是何等性情。
这也是他下界的原因之一。
其实这个问题不止杨通玄关心,还有很多天界仙神在意。
自从神光镜显示出“岳棠”这个名字,却又一直搜寻无果之后,越来越多知晓内情的仙人开始在意“岳棠”了。
有人不屑一顾,就有人像占天门修士这样相信天意。
真正的天命所在,践行天意之人……
他残暴吗?他聪明吗?他愿意接纳天庭投效来的人吗?
或者更直白地说,这个预言之人,他好糊弄吗?跟随他,能捞到好处吗?
大劫将至,若是三界覆灭,余事自然不必再说,可要是三界重新洗牌,天帝下台呢?
总要有人来管辖三界与天道秩序的,天庭不是没了,只是换个牌子,很多仙神对这点接受良好,他们没那么多野心,不打算另起炉灶,只想知道怎样在新天庭占个位置。
占天门接触的正是这类仙人,尽管杨通玄不屑他们这点小心思,可是他们能给占天门提供便利与好处。
神力种子就是这么来的。
要是没有这个,杨通玄只能蹲在低重天当散仙。
占天门纵然知晓天意,怕也只能悲号呼之,无可奈何,哪能掺和一脚?
“哎,宗门重托于我,我不能辜负。但……巫锦城不信我,楚州修士疑我,瀚海剑楼怨我,留在此地亦是无用。”
如果骨岛有冷板凳,杨通玄坐上去就没下来过。
不能跟随巫傩尸军出外征战,关于南疆巫傩与修真界的局势,还得偷听楚州修士谈话,不如一走了之。
“天命重要。”
杨通玄坚定地说。
关于岳棠的性情,必须尽早让天界的自己知道。
这些时日以来,杨通玄自楚州修士那里听了不少消息,加上他对“南疆尸仙”与巫锦城的观察,得出的结论让杨通玄汗流浃背。
岳棠根本不是一个依常理可循的人。
这样的人做主公英明不英明,杨通玄不知道,但是这样一个人来倾覆天庭改变三界,最后的结果可能不是众人所想的那般。
杨通玄不关心谁获利谁倒霉,他担心岳棠遇到的全是不长眼之辈,占天门又用错误的方式对待岳棠,导致预言实现过慢,阻碍天意,最后天道崩溃三界覆灭这还得了?
“救世之责,责无旁贷。”
杨通玄勉励了自己一番,就匆忙踏上云路,御风而去。
在他走后,尸气毒雾微微浮动,两道人影显现出来。
“大师兄,就这么让他走了?”高垕不甘心地问。
郁岧嶢淡淡地说:“这是巫锦城的意思,看来杨通玄果然有沟通上界的办法,他不走,我们又怎么能让天界的岳棠知道人间如今的情况呢?”
高垕一愣,这弯子绕得有点多。
他费劲地捋顺之后,发愁道:“岳先生有些托大了,占天门的人即使主动前去投靠,也不能收下啊,还想着利用他们……占天门修士可是只会添乱的。”
“占天门修士讨人嫌,还喜欢自说自话,却不是两面三刀的小人,更非野心勃勃之人。”郁岧嶢不用想,就知道岳棠在天界危机四伏的处境。
“杨通玄急着跟天界联系,其实我们也是。”
郁岧嶢意味深长地说。
高垕唉声叹气:“是啊,也不知道师父他怎么样,有没有在生气,有没有想我们,有没有揍墨阳祖师,揍得痛不痛快……师兄,你为何这般看我?”
郁岧嶢欲言又止。
说到跟天界联系,你就想到了这些?
难道不是他们从分神下界的仙人嘴里挖出来的秘密更重要?更需要传达给岳棠?
不过师弟说得也是,师父如今在做什么呢?郁岧嶢忽生惆怅。
***
周宗主不知道徒弟在挂念自己。
这几天他过得十分安稳。
一方面逐渐适应了七重天的混乱灵气,另外一方面,符节醒了,岳棠似乎又有了主意,用不着他时刻绷紧心弦,提防遇到敌人。
剑也要喘口气嘛。
周宗主冷眼旁观,果然看到岳棠开始学符节新悟的成套符箓。
关于这点,周天是十分钦佩的。
符箓这玩意,周天看了就头痛,当初是硬逼着自己,才搞懂了一些。
岳棠的道明明跟符箓无关,却能潜心苦学,学得还快,更可举一反三。
据说在人间的时候,岳棠就对鬼神敕封有所参悟,而巫锦城也不遑多让,他可是硬生生把巫傩一族从亡魂状态带到可以剿灭十八路妖军的,据说巫锦城摸透了山神敕封。
这二人心无旁碍,互通有无,杀了楚州城隍一个措手不及,在阴司鬼军手底救下诸多楚州修士。到了天界,又折腾出了火鸦童子与魔鸦。
周宗主相信,只要给岳棠足够的时间,谁占优势还真说不准。
可惜天道太急。
周天想着想着,忽然瞥见旁边打哈欠的乌玄,那副懒骨天生的样子,让周宗主很不顺眼,当即压着乌玄,让他去学符箓。
乌玄满头问号。
“你不是想保命吗?逃跑的本事不学?”周天反问。
传送法阵虽然只在七重天有效,还不能确保送到何处,但是逃命好使啊!
乌玄眼睛一亮,随即失望道:“我身无神力……”
周宗主面无表情地把穿山甲塞进它怀里。
现成的神力储存法器,激发法阵的作用,大家都试过,怎么不好使了?
太有道理了。
于是乌玄、白犀牛乃至火鸦童子都拼命学起了符箓法阵。
火鸦童子是凑数的,岳棠觉得它们闲着也是闲着,多认几个字……啊不,符箓,有好处。
“这就是你的剑……可以振兴瀚海剑楼的本领?”
让人心甘情愿埋头苦学什么的。
符节既是欣慰,又觉新奇,凑到墨阳身边问。
——
当年学不来符箓的周宗主:没事,我徒弟会,就是我会了
当年苦心研究符箓,但是没人肯学的符节:呜呜今天大家都愿意听课
第328章 立足大计
符节许久没有这么意气风发了。
修士一飞升,原本修炼的功法就成了垃圾,没有前途,没人稀罕。
符节的感受尤其深刻。
因为在人间的时候,符修非常受人敬重,这跟符箓的广泛使用有关。大到宗门的护山阵法,小至炼气士卖给凡人的驱邪黄符,无处不在,哪怕什么都不懂的散修也知道符箓的好处。
——没有法器,不懂强力法术,还不得揣几张符应急?
会画符的散修,即使会的只是粗浅符箓,也能让他们过得更惬意。
而青松派,从不吝于对外传授符道。
这是教人安身立命的本事啊!
直至今日,青松派开山门,依然允许散修与带艺投师者成为外门弟子。
而外门弟子不一定会加入宗门,青松派不介意他们把学到的符箓传到外面。
因为那只是符道的基础,若是天下修士都能通晓这份基础,其中天赋卓绝者自然而然会走上符箓之道,只要其中一部分寻道至楚州青松山,那就是坐在家里等徒弟上门了。
天底下还有比这个更轻松的收徒方式吗?
关于高深的符箓,青松派也不会藏着捏着,这是他们与别派往来的关键,尤其是伏火宗,炼器宗门天然就是符修门派的盟友。
遥想当年,符节一在悟道上有所收获,就广发请帖。
与青松派交好的修士,从东域五州联袂而至。
因为符修的“道”,会化作其他修士的“技”,定格在法宝兵器之上,具现在神通术法之中。通过他们的反馈,符修又能进一步参悟符箓。
那时人间灵气充沛,却很难安生修炼。
妖兽,鬼怪甚至是天界溜出来的灵物,都会带来灭顶之灾,还有修士与修士之间的争斗……
宗门要生存,修士想飞升,道途与活命叠加在一起。
不进即退,不学就会死,谁敢闷在洞府里闭门造车?
随着符节修为提升,青松派的威望越来越高,每次开山门,许多修士不远万里奔赴楚州。
很多修士一生所求,是强于他人,但符节不同。
或者说,那时许多开宗立派的修士,一生所求是验证己道的正确,想要把自身之道传授给更多的人。
在符节眼里,传道跟悟道一样重要。
万万没想到,所有修士梦寐以求的成仙,最后迎来的是这样的生活。
符节固然沮丧,但是一想到自己还在人间的弟子,就重新振作精神了——青松派的飞升者,都是得了他真传的修士,这种困境也会降临到他们头上。
前路不平,甚至根本没有路,若是他这个传道人都不肯带头去趟,“道”还有意义吗?
这就是符节一意孤行,死磕天界符箓的原因。
陆续飞升的符修,在了解天界的处境之后,有的失望离开,有的选择留在符节身边。
符节从未放弃过自己的道,尽管很难。
只是他身边的同道之人越来越少,直至最后,一无所有。
“八百年……不,是五千年。”符节喃喃自语。
不是他的弟子们死去了多久,而是自飞升天界,他就再没有“传道”过。
没有踩实的路,不能称之为道。
无法化为“技”被人简单快速使用的符箓,也不是真正的道。
看到岳棠飞快准确地绘出一个传送法阵,乌玄把穿山甲丢进去,法阵随即亮起——众人眼中的欣喜,以及对着符箓的渴求神色,恍若隔世。
太久了。
久到符节几乎忘记,传道是什么感觉了。
旁边无所事事的周天与墨阳同时后背一凉,不约而同地开始装傻。
无他,有自知之明,在符箓一道上,实在没有天分。
“有点少。”符节自言自语。
穿山甲的脑子不行,火鸦童子太笨拙。
魔鸦就更别提了,一直蹲在岳棠袖子里,都不敢在七重天冒头。
魔化灵兽与魔狻猊同样如此,为了减少消耗,杜绝灵气的影响,干脆沉睡不醒。
看着符节亢奋的神情,岳棠毫不怀疑,这时要是他们去了七重天叛军大本营,符节能直接招揽一批散仙讲道。
——大家都是散仙出身,下界飞升来的,好不容易得了神力,可惜还是被困在七重天,打天庭这事,不见得每个人都是心甘情愿的,尤其是被人驱使着上战场。
天上不会掉馅饼,没有一个敕封可以白得,总要付出代价。
符箓好啊,实力高了,在七重天存活的几率又增加一成。
所以符节的讲道,没准真会大受欢迎。
不过……
“有点少。”岳棠喃喃。
符节目前能教的,只有一个在七重天生效的传送法阵。
除了青女神力之外,灌注其他神力是否有效,还得等他们接触到了别的仙人再试。
这显然不能打动为了神力来七重天卖命的散仙小仙们。
况且这个法阵还有弊端,遇到其他神力干扰可能会失效,如果跑得不及时,被人破坏了法阵,这套符箓等于白学。
岳棠对巫锦城说,必须催促符节搞出一套防护法阵来。
护甲这种东西是永远不会嫌多的。
哪怕在上仙天神眼里,它跟纸糊一样吹口气都能破,但是万一呢,万一多了这重防护就活下来了呢!学这个,可比学传送法阵性价比高多了。
岳棠想到就干,而且不是在旁边干看着,等符节去琢磨。
他靠自己折腾出了一个漏洞百出的防护法阵,请符节来修改纠正。
符节手头只有两三个抵抗暴戾灵气的符箓,要把它们重新排列成阵,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岳棠那个框架看似古怪,不过想到岳棠的天分以及那个让他至今无话可说的生产平安符,符节决定可以赌一把,就照这个框架来。
众人在七重天的流浪之旅,也逐渐开始变味。
“这块漂浮物怎么又是骸骨!”
“是楼阁的碎片,太好了,都找一找。”
灵气的侵蚀会让漂浮物面目全非,但运气好得话,可以看到残缺的符箓。
它们本来是让仙人居所光辉夺目,兼有汇聚灵气,漂浮,防御外来攻击的作用。
具体是什么符箓,就看运气了。
这时,符节曾经潜入三重天的经验就派上了用场。
其他散仙,交好那些亭台楼阁里的驻守小仙,是为了寻进身之阶。
符节千方百计,偷偷摸摸混进去,是为了拓印抄录天庭的符箓。
它们通常以装饰花纹的模样出现,或者隐匿在建筑之中,遇到反常的灵气才会激发出来。符节有段时间一直在天河两岸徘徊,对天河附近的宫舍房屋了如指掌,因为天河水流湍急,有固定的涨落周期,这是唯一会激发房舍建筑防御,却不会引来天兵天将的灵气冲击。
当时抄录得有多辛苦,现在就有多么欢喜。
“这个形状,嗯,我认识。”
“还有后面缺掉的半截应该是这样……哈哈,果然如此!”
七重天与三重天的房舍殿宇相比,符箓要复杂很多,可是一些基础的东西不会变。
比如衔接阵法的部分,汇聚灵气的部分。
符节愈发兴奋,对防护阵法的推演过程越来越快。
岳棠与巫锦城也在出力。
他们想要构造的,不是什么强大的法术厉害的阵法,仅仅是一个普通的防护法阵罢了。想要提升威力可以日后改进,从无到有的这个过程才是最困难的。
阵法没完善,副产物已经有了一堆。
连白犀牛都给自己的独角上加了个长期生效的防御符箓。
符节每天都希望能遇到新的漂浮物。
如果一连好几天没遇到,或者没能在漂浮物上没有新收获,符节就异常沮丧,然后气氛蔓延到整个队伍里,周天与墨阳只好轮番出去探路。
有时会远离众人接近半天的脚程,就是为了不错过漂浮物。
七重天的“气候”太恶劣,神识作用有限,可能漂浮物就在距离自己半里远的地方,愣是发现不了。
“岳道友在人间的时候,亦是如此吗?”墨阳感兴趣地问。
看到老友恢复昔年神采,墨阳剑仙十分高兴。
可惜当年故交只剩下他,而他又对符箓一窍不通,帮不上忙。
“岳道友天赋卓绝,不知为何没有学符箓一道。”墨阳对此很疑惑。
周天沉着脸说:“他是散修,没有师门,结识青松派的时候他已是……化神修士了。”
周宗主依稀记得那会儿岳棠自称是金丹,但鬼才信。
“原来如此。”墨阳点点头,忽然又问,“那另外一个人呢?”
周天愣了愣,才意识到墨阳说的是巫锦城。
其实白犀牛、乌玄等妖仙没有察觉到巫锦城的存在,它们不知道岳棠的神魂里还有另外一个人。
符节与墨阳虽然知道这个秘密,但是日常情况下很难分辨一句话出自谁人之口。
尤其到了七重天,巫锦城仅有的那么点气息波动也消失了。
符节可以通过符箓排列风格与见解分辨巫锦城与岳棠,墨阳剑仙就是全靠直觉了。
“比起岳道友,其实我更看好他。”墨阳有时觉得,巫锦城更像预言之人。
深谋远虑、处事不惊,敢想敢做等等皆是优点,但岳棠不够狠。
没理由岳棠被天道挑中,巫锦城却不是。
“人之性情,因经历不同。”周天瞥墨阳一眼,忽然意识到所谓的预言之人,他身边已经有三个了。
墨阳、郁岧嶢、岳棠,都曾经名登神光镜。
要说不平,他才不平吧,凭什么没有他?
周天没好气地说:“岳棠阻止了神光镜的发挥,在那之后出生的巫锦城,自然不会是预言之人了!”
——
墨阳已经意识到岳棠是巫锦城是一对道侣
但墨阳不关心这个,更关心为什么巫锦城不是预言之人,【剑修偏心剑修
周天:傻瓜,因为神光镜记录断档不更新了
第329章 邀天之幸
可惜,七重天的废墟并不是一个能让人悠闲探索挖宝的地方。
恐怖的灵气风暴说来就来,没有一点征兆。
——只要离开了漂浮物,就可能半途遭遇它。
通常察觉到情况不对立刻跑路,顶着狂暴灵气的撕扯与砂砾尘埃的击打,熬过一段路程就能脱离危险了。
有时风暴的笼罩范围很大,无法确定边缘在哪,不敢胡乱移动,免得跟随风暴一起移动,跑三天都跑不出去活活累死,所以最佳对策是在原地硬撑,等待风暴过去。
具体选择哪一种,视风暴的情况而定。
来到七重天之后,岳棠等人的运气还算不错,没有遇到无法应付的灵气风暴。
但是运气总有用光的时候。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
这不,他们好端端地在半空飘着呢,天色突变,劈头盖脸飞过来的尘埃开始发亮,并且越来越亮——它们携带的灵气正在疯狂增长,摩擦着,爆发出耀眼光华。
之前遇到的风暴都是已经发生,或者快要结束了,众人还真没赶上过风暴来临的景象。
但只要不傻,都能猜到这不是好征兆。
“快走!”
符节揪着胡须,急声催促。
岳棠冒险放出神识,却只看见一片澄亮的光焰。
尘埃凝结成块,威力惊人。
漫天星坠砸在了众人身周。
“来不及了。”岳棠当机立断,让众人停步,全力支撑防护阵法。
想分化七重天散仙的东西,先用来保护自己了。
看着被灵气来回撕扯、微微变形的防护阵,符节一头冷汗。
如果不是这些天对阵法的完善,单单一个照面,就会被风暴击得粉碎。
“不知这场风暴的覆盖范围有多大。”岳棠忧心忡忡,还有句他没说,可是众人都能领会的意思——不知风暴会持续多久。
符节已经在绘制第二个防护阵法了。
就算外面的那个碎了,里面还有,算是一个没有办法的办法。
只是随着阵法的破裂,众人容身空间也会逐渐变小。
第一个防护阵法,只支撑了半刻钟。
岳棠根本没管它,看着阵法化为乌有。
——边看边想,手上不停,针对所有薄弱点,完成了对第二个阵法的修改。
“符前辈,你继续。”岳棠示意符节布第三个阵法。
符节欲言又止,对阵法的改进他有别的想法,可是还没付诸实践,岳棠都已经改完了。
这手真快,适合做剑修的朋友。
脑子也灵光,适合做符修的朋友。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以及随之而来的狂风推搡得众人站立不稳,左右摇晃。
随即刺目的亮光与恐怖的灵压就夺去了众人的视野,神识陷入短暂的混沌。
再度恢复的时候,众人第一时间看向防护法阵。
没事!
乌玄欢喜得跳起来,紧跟着陡然色变。
灵气携裹的尘埃只是前奏,真正的风暴来了。
炙热的炎流似暴雨一般落下,夹杂着一块块忽大忽小的熔岩。
这些熔岩不知从何而来,可能是放大尘埃的聚合体,更可能是风暴刚刚摧毁过的东西。
防护阵法岌岌可危,左摇右晃,灵光忽明忽暗。
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消耗着,只能依靠符节与岳棠的及时补充符箓。
即使如此,惊人的热量仍然渗透进来。
好在穿山甲的天赋神通自动激发,白霜缓解了灼烧感。
岳棠放出火鸦童子,它们变回原形,扇动翅膀,拼命吸取着逸散进了防御法阵的滚烫灵气。
这法子刚开始还有效,然而随着时间推移,火鸦逐渐力不从心。
过多的火源灵气无法吸收,使得它们浑身燃烧,化为一个个大火球。
阵法笼罩的空间就这么大,上百个腾空的火球烤得众人汗如雨下。
“这是炼丹炉,还是炼器炉?”乌玄有气无力地嘀咕,它的皮毛最厚,受的罪最大。
穿山甲瑟瑟发抖,众人被迫以它为中心结阵,这让穿山甲愈发不安,结结巴巴地问:“能、能坚持得住吗?”
乌玄翻了个白眼,说什么傻话,撑不住大家就一直完蛋呗。
“阿甲,你要明白一个道理……从进入七重天开始,我们就随时会死了。”
乌玄看着无暇分神的岳棠与符节,看着那一个个亮起又消失的符箓,忍不住发呆,那些符箓它全部认识,可是连在一起就不知道了。
为什么符箓要填到这边,为什么这几个风马牛不相关的符箓要捏在一起?
这也是它有心出力,却无从下手,只能干看的原因。
乌玄很难堪。
它只是喜欢犯懒,真遇到事还是很担得起事的,如今这是连担事的那根扁担都没有,这就很难堪了。
只能在心里发狠,强行记下岳棠的每个动作,以后慢慢琢磨。
第二重阵法崩溃了。
新改进的第三重阵法正在经受考验,符节每次一犹豫,就会被岳棠抢先。
符节索性开始布置第四重阵法。
众人已经被迫缩在一处,背靠着背。
岳棠把火鸦童子收了回去,让它们歇口气,不然它们就要贴着众人身上了,这跟火源神力直接炙烤没区别。
符节心神不宁,因为周天与墨阳还没回来。
这场灵气风暴的覆盖范围还是未知,那一人一剑可能恰好躲过这场灾劫,也可能面临的情况比他们更糟。
“还好是火源神力的灵气风暴。”符节暗忖。
那两人连防护阵法都撑不起来,只能靠墨阳的朱雀神火。
炎流仍然没有分毫减弱的迹象。
防护阵法严重变形,被岳棠改得面目全非,白犀牛已经认不出来了。
这就是符箓初学者与专精符道之人的区别,在符节眼中,只要框架与核心没变,就还是那个阵法。
此次顺利逃脱,也不意味着防护阵法大成了,只能说是一种用来应对火源灵气风暴的防护阵法已成,原来的阵法不会舍弃,还要拿出来往其他方向重新推演的。
每一次修改都有意义,每一次被放弃的阵法依然存在价值。
这是纯粹的“苦力活”,需要大量的人力与时间,就算有岳棠的超常发挥,也是被逼的。总不能今天遇一场风暴,明天再遇一场,天天在生死关头徘徊吧。
符节发狠地想,他需要更多的同道,更多有天赋的弟子。
否则事到临头,就会如现在这般手忙脚乱,生死一线。
“轰!”
第三道防护阵法也破了,岳棠转过头。
众人会意,岳棠迅速用袖里乾坤把乌玄与白犀牛收了起来,只留下继续发挥白霜作用的穿山甲,这就多出了新的空间布置阵法。
“我们还能再失败两次。”符节十分焦虑。
岳棠没有回答,他的全副心神都投入了阵法之中。
……
……
符节从昏沉里惊醒,灼热的气息烘烤着他的内腑,喉咙干裂,丝丝渗血。
经脉空空荡荡,证明他是在耗尽真元之后昏迷的。
脚边滚落着几个空瓶子,里面的补元丹一颗不剩。
“岳道友!”符节连忙站起。
这时他才看到半闭着眼睛坐在旁边的岳棠。
阵法已经缩到只够容纳他们二人,而且十分狼狈。
衣服发黑,脆得纷纷碎裂,头发皮肤更是焦黄一片。
符节从储物法器里拽出两件完好衣物,狼狈地披在身上,又丢给岳棠一件。
“阿甲呢?”符节疑惑,他觉得岳棠的状态不太对劲。
岳棠指着自己的袖子,言简意赅地说了个词:“红色。”
符节一愣,很快想起穿山甲天赋神通的特性,青女神力被耗光之后,可不就是吸收新的神力吗?估计这会儿穿山甲已经由白转红,放它在外面,既占地方,还多了一个热源。
外面的炎流依旧可怕,热度惊人,所以阵法肯定还在,但是符节却没看到。
岳棠忽然抬手,往身前输入了一道灵气,层层叠叠的符箓随之浮现。
“这是……”
符节吃了一惊。
阵法符箓仿佛被灵气浸透,呈现出暗红的琉璃色,形态完整稳定,不再被灵气撕扯得扭曲变形。
“这是如何做到的?”符节欣喜异常,正要发问,忽然停顿,迟疑地看着岳棠,“等等,你不是岳道友?”
巫锦城颔首。
岳棠累得够呛,在神识深处沉睡呢。
“魔气不是被七重天的灵气压制了吗?”符节下意识地问。
魔鸦与魔化灵兽至今都没能在七重天冒头,以巫锦城的实力,受到的压制肯定更大。
符节话刚说完,就想到了原因,这防护阵法太过完美,虽然不能杜绝火源神力的伸头,但是外面的风暴太强,反而驱逐了其他混乱灵气,只剩下单源灵压。
而巫锦城最熟悉的,最有可能适应的天道敕封,恰好是火。
想起截杀玄武神将的漫天魔焰,以及硬从火德星君那里“夺”来的火鸦童子,符节咂咂嘴,再次感叹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七重天灵气风暴何其多,总算遇上了对的。
“我们与墨阳失散,如今不知身在何处。”符节忧心忡忡。
鬼知道风暴把大家吹到什么地方了。
一旦风暴停息,消失无踪,想要找到彼此,谈何容易。
防护阵法忽然剧烈震颤,巫锦城伸手触摸法阵,低声道:“前方有东西……”
说话间,外面的赤红天空逐渐变得清朗。
“漂浮物?”符节远远眺望,脱口而出。
只见前方赫然飘着一个葫芦状的法器。
它被风暴簇拥着移动,除了葫芦所在的位置,周围全是恐怖的炎流。
葫芦身上坐着几个仙人,轮番施法,跟炎流对抗。
此时目瞪口呆地抬头看着巫锦城与符节,一个失神,葫芦立刻歪了,好不狼狈。
就像有人奋力划桨击浪驭舟,忽然旁边翻出一个大水花,低头赫然看到了游泳过江的狂人,不傻眼就怪了。
两下距离之近,甚至能清晰看到彼此的神情,实力自然也一目了然。
大家都差不多。
谁也不是神将星君,只是普通的仙人罢了。
然而这个纹丝不动的暗红色防护阵,竟然生生扛住了炎流风暴,让他们在这里相遇。
“是何方仙友?这个是……法阵?”
葫芦法器上的仙人齐齐回神,声音有点磕巴,神色却是一致的激动。
生意来了。
巫锦城心想。
符节更激动,这是传道的受众,七重天立足的基础啊。
第330章 非池中物
岳棠在模糊间,听到有人在说他改过的防护阵法不好。
“……此处有缺,难以抵御忽然增强的炎流……”
嗯,这没错。
“应该加强侧翼的几个符箓威力,形成多个支撑点,与阵法核心呼应……”
胡扯!别乱改,害死大家。
岳棠一跃而起,厉声反驳:“那会过度消耗核心的力量,符箓堆积过度,灵气流到这边速度就会放缓,起初是不起眼。可是阵法持续的时间越长,灵气凝滞就越明显,整个阵法的稳定都要受到影响……”
声音戛然而止,四下一片寂静。
众多目光愣愣地投向岳棠。
岳棠:“……”
等等,他在哪里?
这些人都是谁?
怎么这么多?上百个仙人啊!
一道柔和的力量轻触岳棠的神魂,岳棠恍然,立刻把身体让给了巫锦城,自己用神识仔细观察外界情况。
这是一座灵气盎然的浮岛,边缘向内凹陷,流水潺潺,中间生着一株巨松,虬枝苍劲,舒展如龙,遮蔽了这片天空。
地面错落有致地铺着白玉般大小均匀的石子,更远处的溪畔泥土里有成片的灵草灵芝,青雾氤氲,露水反射着点点萤光,如梦似幻。
修士心目中的仙家小洞天,不过如此。
一群仙人聚在松树下,他们形貌各异,有好些明显是妖仙,但是一律穿袍束冠,披金戴玉,跟乌玄白犀牛以原形随便幻化一下的姿态截然不同。
呃,乌玄也在其中?
圆胖的貊妖,披着一件麻袍,坐在那里揣着手。
它身边是同样不知从哪弄来衣物发冠,煞有其事混在群仙里面的白犀牛、穿山甲。
最前方是手持一件笔状法器的符节,他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是他所站的位置有点古怪,像是位于众仙视野中央。
这是——
岳棠的目光落在那件法器上。
“啊……仙友所言甚是,诸位且看。”
符节很快回过神,挥动法器,一道暗红色的防护法阵虚空悬浮。
笔尖飞快拨动着上面的符箓,简单利索得像账房先生打算盘。
岳棠立刻意识到了这支笔的妙用,他很确定,符节之前根本没有这样东西,否则不会辛辛苦苦地挨个画符箓。
“这是怎么回事?”岳棠发自内心的疑惑。
占天门的人找来了?他们在七重天叛军大本营?看着不像啊!
巫锦城回答:“不,我们在做生意。”
“啊?”岳棠很蒙。
什么生意?
“我们在灵气风暴里遇到了一些散仙……”
随着巫锦城的解释,岳棠终于弄清了现在的情况。
原来七重天叛军与天庭大军也深受灵气风暴所苦。
对普通仙人而言,这是从前没有的恶劣情况。可是天神们无意解决这个麻烦,七重天的战事一天不休,暴|动的灵气就一天不能平息。
既然不能釜底抽薪,何必扬汤止沸,怪费劲的。
反正双方高位仙神无惧风暴,这对他们来说只是毛毛雨,充其量有点烦。
什么?麾下侍仙与天兵不能抵御灵气风暴?那就赐下法宝,让他们可以在风暴里穿行。
正好,灵气风暴还限制了这些小仙的活动,没有法宝,就不敢胡乱走动;有了法宝,也不意味着能乱跑,因为小仙的实力有限,不能长时期驾驭法宝。
无形间就约束了兵力,还控制了属下。
在战场上,天庭仙神最多头痛属下不听话,跑得太远,打得太乱。
七重天的叛军就不一样了,小仙跟高位仙神的关系很复杂,什么情况都有,小仙甚至可以放弃这种神力,转投另外一位仙神。
叛军没有天庭的威名,想要管住手下这些仙人,又不想他们心生反感,免得他们不肯跟天庭拼命不愿出力,自然是不能采取强硬手段的,灵气风暴就很好啊!
刚来的、没有得到信任的小仙,无法获得法宝。
有法宝的仙人,不肯把这么宝贵的东西给陌生人。
——这可是保命的底牌。
若是遭遇天庭大军袭击,己方又一败涂地,这时没有法宝就只能等死。
哪怕攻击没落到自己头上也很难逃脱,因为对战产生的可怕余威,相当于一场灵气风暴。
同样,害怕大难临头的时候被人抢夺法宝,小仙们会提高警惕,除非有过命的交情,否则不会让对方一起用自己的法宝,免得法宝的口诀与使用法门被人窃取。
于是就出现了这个怪现象,明明法宝上可以坐十来个人,可是通常不会满。
有的仙人宁可冒着实力不济,在风暴里迷失的巨大风险,也要单独使用法宝。
这是一个长久以来的困境,久到小仙们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
“……散仙里有聪明人,看透了这个困境,可是他们毫无办法。七重天战事不休,迫使众仙不停地提升实力,才有可能活下来,而神力是现成的,至于借神力自行悟道,根本没有这个时间。”
巫锦城不用多解释,岳棠立刻悟通了里面的关窍。
符节面对的难题,是所有仙人都会遇到的麻烦。
能够飞升天界的修士,都是天纵之才。
敢放弃二重天的平稳日子,孤注一掷跑到七重天来的散仙,心性仍旧坚定。
可是他们面对的是一个面目全非的七重天,灵气混乱,狂暴不堪。他们又不是岳棠,有道魔双修这个不讲理的底牌来抗衡七重天的灵压。
神力一入体,这股强大的外力带来了更多的可能性,但也扼杀了很多自行修炼道法的路,只能选择更契合神力的方向,结果道还没有悟成呢,危险又逼迫散仙转向敕封修炼,获得更多的神力。
参悟内道走不通,凭借外物悟道的呢?
丹修要炼药悟道,总要在安全的地方坐上个七七四十九天吧,有这条件吗?
器修想要炼器悟道,自行炼制法宝,可是上哪儿找合适的灵矿呢?七重天残留的废墟漂浮物,貊妖都啃不动!
“只有符修,一穷二白的符修,逼急了可以什么都不要,徒手画符!”岳棠恍然大悟,越想越觉得奇妙,忍不住感慨,“符节发愁的只有同道不够,这个缺憾可太好解决了!”
比起别的修士,缺人算什么难题啊?
像墨阳、周天这样压根学不会符箓的飞升者确实有,可是更多的散仙还是会用符箓的,丹修器修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这……眼下符前辈如此受欢迎,难不成七重天就没来过一个符修?”
岳棠错愕地问。
一想到众散仙坐困愁城,算来算去发现,没有出路的原因是队伍里少个符修的时候,岳棠就想笑。
反正是在神魂里,除了巫锦城没人能听到。
巫锦城等岳棠笑够了,才慢条斯理地提醒:“有没有符修来七重天,这我不知,可能有吧,但是符前辈的优势,他们一定没有。”
符节有什么优势?那自然是他数千年来一直在描摹天庭符箓,苦苦参悟,缘木求鱼也不过如此了。谁都不看好他,认为他在做无用功,空耗心神。
谁能想到今日呢?
“圣达有去就,鱼与龙同池。”岳棠低叹。
凡世之人,总是相信龙会在风雨交加之夜化形,腾空而去,而在这个机缘降临之前,鱼与龙没有什么区别,鱼也不相信这个池子里能出一条龙。
岳棠跟巫锦城一起看着精神奕奕,一边画符箓一边说得眉飞色舞的符节。
苦尽甘来,符节的求索天道之心,终于得到了回报。
他给七重天的散仙小仙们带来了一条前所未有的路,也给了岳棠巨大的优势。
“先是炎流风暴里遇到的几个仙人,然后是他们相识的仙人……短短十来天,我们已经认识了好几轮人了,一些仙人将信将疑,但是阵法说服了他们。这处浮岛已经是符节第二个讲道之处了,上次只是个建筑残骸。”
巫锦城直白地表示,这就像翻山越岭的货郎,终于被引进了村落。
别看卖的全是针头线脑,可是山里没有啊!家家户户都想要,都盼着有,岂能不受欢迎?
至于符节手里的笔,乌玄身上的衣裳,乃至七重天的地图,由仙人们奉送了。
还有七重天的势力分布,叛军与天庭最近的战况、消息情报等等,应有尽有。
——南疆山民特别喜欢塞干粮食水给货郎,翻山越岭不容易,期盼他下次再来。毕竟大部分山民是出不去,走不远的。
天险之地,道路不通,只要肯送货上门,生意就是这么好做。
“符节已经在这里讲道了三天,接下来的地方也定了,有仙人驾驭法宝来这里请他。”
巫锦城颇有深意地说,“没人问我们是谁,从哪儿来,是不是预言之人,他们只想要防护阵法、更多的阵法。”
什么七重天叛军大本营,什么占天门,没有他们,岳棠等人照样可以融入七重天。
“能结识符前辈,确实是我们的运气。”岳棠由衷地说。
岳棠浑不在意,完善符箓也有他的功劳,他只觉得,没有符节可没有今天的优势。
嗯,能这么早在天界跟符节相遇,就要感谢墨阳剑仙。
再往前追溯,能跟瀚海剑楼结成盟友,会去楚州,跟青松派扯上关系,归根究底是在南疆认识了巫锦城。
“多赖你之故,吾道不孤。”岳棠愉悦地对巫锦城说了这通溯源。
巫锦城沉默,突然说:“也许该谢白鹿山神?”
岳棠一蒙,随即想到自己为什么会去南疆。
确实是白鹿山神强征十万大山小妖,“树妖”与阿虎被卷入其中。
“等等,你终于记得白鹿山神了?”岳棠惊讶。
十八路妖军,就数白鹿大妖死得最早最快,巫锦城埋伏的时候看到这个大妖顺手就杀了,不像后面的大妖,至少还注意了它们的原形跟名号。
巫锦城言简意赅地说:“你提过。”
意中人说第一次见面,就是他斩下白鹿大妖的头颅,冲着这个,记一下不亏。
——
圣达有去就,潜光愚其德。鱼与龙同池,龙去鱼不测
是李白的诗
圣贤大能之辈都会到他们施展才华的去处,只是没到那天是看不出来的,鱼与龙在一个池子里面,鱼怎么可能知道龙哪天会飞,飞去何处呢
本文这里,我是觉得一遇风云便化龙的句子太老套了,找个不常见的==
岳棠: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岳棠:原来是盟友带飞啊,太好了
第331章 关心则乱
人多未必力量大,可是思路广。
岳棠精神不济,原本打算再睡一会,愣是被众仙层出不穷的奇思妙想惊住了。
他们对符箓的一知半解,恰好提供了很多修改的新思路,尽管很多都流于表面,不值得推敲,可是他们敢想啊!岳棠是在炎流风暴里完善阵法的,那些一看就有错的思路第一时间就被他抛弃了,没有空闲往下深思,现在就不同了。
“这个家伙想当然,胡说八道……这个妖仙的想法是好的,但是选的符箓不行,让我想想能不能改……这个家伙的提议有点意思,不过这个阵法框架不匹配……”
岳棠自言自语,越想越精神。
还拖上巫锦城一起想。
毕竟真正的成品只有一个抵御炎流的防护阵法,应对其他灵气风暴的阵法要如何完善,该不该有大变动,这都是问题。
等符节的“讲道”结束了,岳棠还意犹未尽,想要等这些“学生”继续发表高见。
只是可惜,众仙更在意如何把听到的“道”变成“术”。
——阵法的稳固与威力一旦确定无误,就要把它刻在法衣、法器之上。
空手画符的本事不是谁都有。
危急关头布阵,还要一气呵成一笔不错,这是很为难人的。
符节手上那件毛笔法器,正是辅助画符的,术业有专攻嘛,符修也很喜欢这些东西。
岳棠听着众仙谈论着要用什么灵矿,何种手法纂刻阵盘,眼皮打架。
作为没有师门只靠自己、一穷二白的散修,岳棠压根不懂这些。
别说高深的炼器手法了,修真界的那点东西他都没看全过。至于天界有何种灵石可以用,各有什么优劣,更是抓瞎,他可是新来的。
更别提七重天压根没有这些灵石灵矿,全是仙人放在储物袋里的收藏,看不到实物,只靠空口说,岳棠听得很迷糊。
“……”
毫不意外地睡死了。
巫锦城轻轻推动岳棠的神魂,让后者的意识沉入更深处,不被外界的声响搅扰。
旁边的乌玄拿着一根玉简,兴奋地不停记录,想也知道,记的不是炼器与施法手法,而是它从未见过的二重天以上的灵矿。
白犀牛努力地记它们觉得重要的东西,可惜一个没记完,新的东西又出现了,只好对着玉简发呆。
符节“身陷重围”,不是跟这位仙人说话,就是被那位仙人拦住,还有人跟在后面追,搞得他寸步难行,但他甘之若饴。
就这样猝不及防的,符节对上了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你……”
“符道友,许久不见。”说话的仙人面相苍老,眇一目,半张脸都是枯焦伤痕。
他轻声感慨:“今日这番光景,让我忆起当年的荒坪。”
荒坪是楚州一座平顶山,光秃秃的不生草木。
符节开山立派之前,就是在那里与各路修士谈道论术。
这个仙人自然也是符节当年故交,人间来的飞升者。
只是后来一个留在二重天苦悟符箓,另外一个寻到了前往高重天的门路,从此陌路。
符节没有否认自己的身份,因为那没有意义,他只是警惕地看着对方:“紫崖?我记得多年前你得到吉光星君麾下天官的青睐,去五重天效命了啊!怎会到了此地?”
还瞎了一只眼睛。
符节没有称呼紫崖为道友,正是因为当年对方投了天庭。
所谓得到青睐,其实是面上贴金的说法,那时预言尚未出现,天梯也没斩断。
散仙只要肯去做跑腿听差的活计,还是可以跻身天庭的。
之后的路,就看个人本事了。
很多散仙相信,卑微的身份只是一时的,只要有机会,他们一定能够出头,步步上升,成为天官,从星君神将手底获得敕封。
为此努力个几千年都值得。
但是天庭的权势斗争,给了很多埋头苦修不问世事的修士一个大震撼。
几千年前,凡人还只是原始部族,很多东西都依赖修士,否则根本活不过的妖兽袭击。很多凡人还吃不饱肚子呢,地域隔绝了不同的部族,也隔绝了频繁的冲突。
当时修真界的明争暗斗,就是人间最高水平的尔虞我诈,结果来了天界一看,好家伙,要在天庭混出头,不是看谁能参悟天道,而是谁更奸猾狡诈啊!失败者纵然得了机会,也只是一辈子的小仙,成功者方能意气风发,水涨船高步步高升。
符节自问不是这块料,墨阳不屑为之。
他们跟其他没有投效天庭的飞升者一起,在二重天做着散仙。
没曾想,一切都在三千年前骤变,预言现世,从此散仙再想出头,只能做洒扫侍奉的奴仆了,而且路子越来越窄。
奴仆就奴仆吧,三重天四重天的灵气充裕,比下面强得多。
最后就算头挤破了,也无法求到奴仆的位置,更没有天官去遴选提拔小仙。
天庭一年比一年乱,以至于今日这般模样。
紫崖就是散仙口中运气极好的那波人,赶上了好时候,还野心勃勃很有手段,可以说是迫不及待地寻了门路去天官麾下当差了。
符节最后一次听到他的消息,分明听说他很得那位天官看重,已经被荐到吉光星君面前,再努力个上百年就可以顺利得到敕封。
可这……三千年过去了,怎么气息还不如自己强?
符节极力感应下,发掘对方神力微弱,伤势未愈。
紫崖以手掩面,惨笑道:“吉光星君陨落了。”
“啊!”符节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不解地问,“这是为何?吉光星君又不是烛阴大神的属下。”
“确实不是。”
“……也不在神光镜上吧?”
说得难听点,还不够资格成为神光镜点名的人。
“天庭讨伐七重天,吉光星君被派遣来此。”紫崖神情尴尬。
符节懂了,战死啊,作为吉光星君侍仙的紫崖能保住一条命,已经很不容易了。
对照旋龟的情况,主君横死,敕封反噬,紫崖想要活命只能接受另一份神力种子。
即使属性相合,一时也很难适应,远没有散仙接受神力种子来得快。
“什么时候的事?”符节看紫崖的眼神,多了一丝同情。
紫崖感觉到了,有些难堪:“十年前。”
对仙人来说,确实不算很久之前,可是十年养不好的伤很痛苦。
不仅意味着多年费心得来的实力化为乌有,还有眼下朝不保夕的处境。
符节发现紫崖并不在意被旁边的仙人听到对话,顿时醒悟,原来这里的人不止有七重天的叛军,还有很多“弃暗投明”的天庭仙人。
叛军什么人都肯要,只要他们能卖命。
而他们别无选择,神力给了他们希望——可能是活下来的希望,可能是摆脱困境的希望,也像鞭子一样驱赶着他们,在这个混乱的地方艰难求生。
“符道友,你可能觉得我运气不佳。”紫崖自嘲一笑,“其实不算很差,至少我还活着。”
这个道理符节当然懂,他还想说什么,却已被挤到了旁边。
尽管这场叙旧很短,寥寥几句罢了,可是周围的仙人很不耐烦。
应付完众人层出不穷的问题之后,符节再转头看时,已经找不着紫崖的身影了。
巫锦城把整个过程看在眼里,如今发现符节东张西望,才走过来提醒:“他跟着好几个仙人离开了。”
传道结束,自觉颇有收获的仙人三三两两的离去。
也有很多仙人打定主意不走,想要跟着符节前往下一个地方。
符节叹息着说了紫崖的事。
“昔年故交,不曾想……哎!”
“这是迟早的事。”
巫锦城不动声色,随着符节传道的影响范围扩大,肯定会遇到故人。
有像紫崖这样早年投靠天庭,意外流落至此的。
也有得到七重天叛军给予的神力种子,自愿来此的散仙。
“我们与墨阳前辈失散,不知他们如今在何方,这可能是一件好事。”巫锦城跟岳棠一样,永远能挑准乱局里容易被忽略的关键点。
他用传音法术提醒符节:“你在此地的故交,可能以为墨阳几百年前就死了。”
符节悚然一惊。
墨阳的名字曾经出现在神光镜上,这件事,还是天庭重兵来围杀他们的时候,符节才知道的。那场灾祸之中,只有符节活下来了,墨阳当时跟死了没差别,也正是因此,神光镜上的名字隐去,被其他人取代。
低重天的散仙,没人知道这个秘密,可是高重天那些早早跟随星君神将的飞升者呢?他们会知道神光镜上出现过一个散仙的名字吗?这么特殊的事有人谈论吗?
如果这还是一个他们认识的人,他们可能忘记这件事吗?
事到临头,符节咬牙暗恨,墨阳当年实在太过嚣张,剑修在修真界树敌无数,同时代的修士都在墨阳手底下吃过亏。
没错,紫崖也是其中之一。
来了天界墨阳也没消停过,飞升的前辈照揍不误。
尤其是那些谋了个天庭位置,自以为出头,就回来耀武扬威,欺凌其他散仙的败类。
这下好了!
符节头痛地说:“不行,墨阳千万不能露面。”
他抬头望巫锦城,急切地希望对方赶紧拿个主意。
万一墨阳贸然找来,落在认识他又知晓内情的仙人眼里,就是一件大事。
足够震动七重天叛军大本营的大事——之前上了神光镜的人,没听说过有活着的。
岳棠不算,这是公认的、真正的预言之人。
朱雀神火也不算,朱雀星君其实已经死了,这就是一点残余灵识,还被压在天河之底。
如今天庭已经知道朱雀神火被人盗取,如果再知道偷窃者也曾经名登神光镜——不立刻重视就怪了。
符节慌了手脚。
巫锦城心有成竹,劝道:“稍安勿躁,传道的规模越来越大,他们担心我们的情况,就算找来了也会先隐在暗中观察。我们要利用这个时间差,告知他们。符前辈你要做的,就是无论在何处都要装作不认识他们。”
“这就行了?”符节迟疑。
“符前辈关心则乱,墨阳前辈如今的形貌已经大不一样了。”
“……啊对,可是朱雀神火呢?还有周天是剑灵,这点恐怕逃不过仙人的神识。”符节忧心忡忡。
巫锦城平静地说:“只能希望他们来得迟些了。”
——
墨阳:阿嚏
周天:→_→
一人一剑呆立,不知去哪儿找失散的同伴
—
奋笔疾书美食赏鉴手札的乌玄疑惑抬头:嗯嗯?
第332章 清心守志
岳棠醒来,毫不意外地看到了新的仙人,新的浮岛,新的传道场景。
“这批仙人不行啊,问题粗浅,毫无新意。”
岳棠努力撑起眼皮听了半晌,结果越听越困。
一个新鲜想法都没有,全是重复过的老套话题。
因为七重天的仙人没有慢慢参悟符箓的闲情逸致,赶紧学会、立刻能用才是他们的需求,所以当符节传授的防护阵法被证实有效之后,提出质疑的仙人就少了,伴随质疑产生的奇思妙想也消失了,余下的全是怎样学如何用这类常规疑问,可不就是一味重复吗?
巫锦城自有办法让岳棠振奋。
“嗯?新的阵法?符前辈给的?”岳棠讶然。
这竟然不是防护阵法,而是一种寻觅同源神力的阵法。
是个半成品,但很眼熟。
“从传送阵里分离出来的。符前辈听说,很多仙人有了防护阵法,想要冒险前往敕封原本拥有者陨落之所,尝试获取更多的残余神力。在同源神力的影响下修炼,提升实力。”
既然有需求,符节又有思路,马上弄出了这个东西。
只是目前还不完善。
“我试着补了一部分,剩下的你……”
巫锦城话还没说完,就发现岳棠的神魂沉下去了。
“等等,量力而行。”巫锦城垂眼,意识跟着沉入神魂深处。
岳棠的神魂上下点着,又左右晃动,示意巫锦城回去,不要管他。
巫锦城:“……”
虽然这样心有灵犀很好,但是岳棠是不是忘了,这身体是谁的?
巫锦城重新睁开眼,神情复杂地抬起手掌,定定看了一阵,默默把手缩回袖中。
道侣太过信任自己,有时也不是一件好事。
强大的神识不仅可以探查周围情形,也能轻易看穿“自己”。
衣裳上附着的禁制,只能阻止他人的窥看,不可能禁制自己——谁使用身体,谁就拥有这个能力。这是理所当然的,连体内的经脉骨骼、流转的真元灵气都可以一目了然,外在的皮肤又怎么可能例外。
但巫锦城不能看。
他克制自己不去看那些。
衣裳不算单薄,也不繁复,只是平平无奇的散仙穿着,符节给的。
巫锦城能清晰地听见胸膛里心脏跳动的声音,熟悉的气息近在咫尺,时常让他产生错觉,仿佛回到了南柯梦境的沙州千洞窟。
漫天黄沙,鬼啸的魔狼嘶吼,狭窄的洞窟只容得下一人,他们只能相拥着靠坐在一起。
有时,岳棠会蜷缩在他的怀里休息。
这个梦境里所有人都没有修为。
正是没有了神识、真元等等东西,他们的气息才能如此接近,不受阻隔。
他们也曾在梦境里有过亲密之举,像凡俗之人一样,纯粹无间。
可能这就是岳棠放心的原因,他们之间没有秘密,无论哪方面。
然而有些事,从来不是因为没有见过才显得神秘,正如美味佳肴不是吃一次就会满足。
这个道理,巫锦城估摸着可能只有身处人间的另外一个岳棠才会懂。
“……”
应该会吧。
巫锦城不确定地想,自己会陷入昏迷,完全把身体让给岳棠吗?
人间似乎没有那么危险?
有时巫锦城走神,探手落了空,才意识到岳棠并非在他身边,熟悉的气息萦绕在鼻尖,只是因为他是“岳棠”。
修士要清心守志,魔也不例外。
一旦沉溺在痛苦仇恨之中,就会迷失神智,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互相残杀,最终死在修士与仙人的讨伐之中。
巫锦城在南疆的时候,用各种法子唤回巫傩们的神智,守住故土与南疆之民成就了巫傩的修心之道。
在二重天,巫锦城试图唤醒魔化灵兽,战胜天庭活下来,是它们的修心之道。
巫锦城曾经认为这两者亦是自己的修心之道,如今他觉得,岳棠大概是来考验他的心神是否坚若磐石的。
罢了,抵御杂念,就当修炼了。
而他的修行,显然颇有成效,
岳棠至今没有发现任何端倪,就是实证。
神魂共存,神识一体,这是何等境界的清心守志,平静无波,才能瞒得过去?
***
“好,就是这个!”
符节看着改完的法阵,满眼激动。
有了这个东西,更多的仙人络绎不绝地赶过来。
七重天危机四伏,之前的讲道再好,仍然有不愿冒险出门的散仙。
他们往往拥有信得过的好友,索性只出一人,等学会了返回再教余人。
如今符节再拿出这个追溯同源神力的法阵,所有小仙都会坐不住。
“灌输神力,就能得到一个方向指引。”岳棠有些疲倦,他是来找符节探讨的,这个阵法在他眼里有个很大的缺陷。
“它不是传送法阵,不能立刻抵达,只能指引,所以会受到灵气风暴的影响。”
“没事。”符节一挥手,果断地说,“遭遇灵气风暴的时候,大家只会想着怎么保命,寻路这件事,自然要等风暴停了再说。”
符节忽然想起一事。
“等等,确定找到的是敕封神力残留的废墟漂浮物?不是另外一个同源神力的仙人?”
岳棠揉揉额角,告诉符节他猜对了。
很有可能找到的不是修炼地,而是同样掌握敕封之力的神将上仙。
“这——”
符节大为迟疑。
从散仙们的遭遇看,七重天的叛军对散仙小仙的态度一样不行。
没有天庭那般视小仙为蝼蚁,但也是把他们当做炮灰啊!
巫锦城接话:“可以限制阵法的威力,这样就不会追溯到那些太厉害的星君神将身上,只会定在持续不断散发神力气息的漂浮物上。”
他跟岳棠处于共同控制身体的状态,谁想说话就能说。
岳棠顺势道:“这方面的符箓我没学过,交给符前辈了。”
“哦,这很简单,我猜大概是这么几个符箓,你以前也看过,只是不懂其中真意。”符节正要拿出玉简,把自己最新的心得告诉岳棠,后者忽然眼神一变。
有人在暗处窥看自己。
这些天以来,因着传道的缘故,无论符节走到哪里都是万众瞩目。
乌玄、白犀牛很容易就融入了群仙之中,它们也不主动过来跟符节攀谈,只不过是传道去何处,它们跟到什么地方罢了,这样的仙人有很多。
可是岳棠就不一样了。
哪怕巫锦城一言不发。
正如旋龟所说,这个人自骨子里就跟散仙截然不同。
无论控制身体的人是谁,都与群仙格格不入。
在最近盛行的传言里,是一群仙人在炎流风暴偶尔遇到两个初来七重天的奇怪仙人,其中一个不吝传授符箓之道。
传言没说另外一个人如何。
不过很确定,是两个人。
岳棠也没想过把自己藏起来,这点跟巫锦城的想法一致。
他不可能让符节独自面对麻烦,七重天的叛军很快就会意识到,他们对散仙小仙的掌控力下降了。等战事再起,他们派遣侍从来征召散仙去应战,可能会面对一个空空的浮岛。
——原本老老实实待在浮岛上的仙人,不知道跑去哪儿了。
七重天叛军大本营里的仙神会作何反应,目前还不知道,想来不会觉得高兴的。
巫锦城还担心,根本拖不到战事再起的那天。
符节在七重天掀起的波澜越来越大,没准就传入了星君神将的侍仙耳中。
他们不会贸然上报,而是可能变换形貌,跑来探查情况。
所以符节在上面传道,巫锦城在观察每个仙人。
即使只是轻微的恶意,也逃不过他的神识。
对于众仙好奇迷惑的目光,巫锦城淡然处之,而符节讲的道又是如此吸引人,大家很快就遗忘了这个符节的同伴,专心致志地学符箓了。
正如之前所说,什么秘密,什么来历,统统没有自己保命重要。
真正的散仙小仙,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在意岳棠。
这等窥伺意味如此浓重的感觉,巫锦城还是第一次遇到。
“来者不善。”
巫锦城给了符节一个眼神暗示。
符节不由得紧张起来。
岳棠很快就在人群里找到了目标。
一个狐仙。
对方掩饰得很好,没有任何狐族的特征显现,可惜岳棠记得它……不对,是记得它的主人气息。
“心月狐。”
“什么?”符节一愣。
岳棠低声解释:“心月狐是天界星君吧?”
符节点头:“对,二十八星宿。”
“我在人间见过心月狐。”岳棠简略地把人间出现了诸多天界大能者分|身的事说了一遍。
心月狐潜藏在燕州,已经控制了某个小宗门上上下下所有修士。
结果倒霉透顶,只因派遣了属下去海上打探消息,被岳棠知道了落脚地。
再然后,妖尊与南疆尸仙联手,肃清沙州燕州夏州的大能者之时,很干脆地打到了心月狐家门口。
“唔,心月狐在人间的分|身,大概还在给妖尊充当手下吧。”岳棠回忆。
正主实力如何,岳棠不清楚。
不过看妖尊的本体,地府七殿主丝毫不介意得罪心月狐的样子,就能知道不怎么样。
“生性狡诈,工于心计……果然嗅觉灵敏,首先来的就是她的属下。”符节警觉。
岳棠倒是有不同的看法。
“或许不是冲着符前辈来的,而是凑巧就在七重天散仙之中布了一颗棋子,恰逢其会,赶上了这一遭,不能让这个狐仙回去。”
——
下界的心月狐,可能很多亲已经忘了
它的丰功伟绩主要是……
呃,在妖尊耳边说谗言,污蔑岳棠与“南疆尸仙”关系不正常,说郁岧嶢看不惯这件事,跟南疆尸仙闹不和
噫,也是给郁岧嶢制造新的桃花劫呢
—
二十八星宿,心月狐,百科说它喜欢给情侣制造误会→_→
第333章 先入为主
栗狐非常激动。
预言之人!
它找到了预言之人!
当初主上要它来七重天,混进叛军之中,栗狐心里很不乐意。
其实栗狐也是下界飞升的,只不过跟那些走投无路的散仙相比,拥有天狐血脉的它在天庭是有去处的,不需要在低重天苦熬,更不用做什么小仙仆役。
栗狐一直以此自得。
当年在人间威风八面的妖王,只要没有显赫的先祖与靠山,最好的去处也就是充当某位仙神的坐骑,甚至连成为坐骑都不可得,只能待在仙苑骑厩里听候差遣。
当年在凡世人多势众、呼朋唤友的宗门修士,现在就是一群要什么没什么的乞丐,是七重天叛军扔几个馒头就能骗走的苦力。
虽然在心宿星君麾下的日子也不容易,但是活着嘛,看重的就是一个比较。
栗狐没有太多的野心。
天狐一族之中,雄狐的修炼天赋远不如雌狐。
自打生下来开始,狐族首领与长老的位置就跟栗狐无缘,法器灵药什么的统统没份。可是到头来它运气最好,天赋卓绝的同辈在一次又一次的灾祸里死了个干净。
栗狐的处世原则是,不该争的法宝从不冒头,不该去的秘境绝不踏足。
它觉得以天狐血脉的资质与老祖宗遗留的功法,只要老老实实修炼,完全可以飞升。贪心不足蛇吞象,赔了性命不划算。
于是遇到争斗,它立刻拔腿开溜,这等胆怯懦弱之举,惹得狐族大怒,连同着在妖族之中也声名狼藉。
栗狐干脆逃离狐族,远遁外域,寻了个地方埋头苦练。
虽说栗狐的道心有点歪,但从不怀疑自己,四舍五入就等于道心坚定。
渡劫飞升之后的栗狐,愈发深信,搅入乱局只有损害,没有好处。
可惜,心月狐不可能听他的。
事实上,栗狐连劝谏的资格都没有,来传达命令的是心月狐的亲信。
栗狐甚至不敢露出任何犹疑与不情愿的神色,心却重重地沉了下去。
七重天已经乱成了一锅粥,鬼知道那里是什么情况,心月狐却要插手,简直是找死。
栗狐想故技重施一跑了之,可是天庭不比人间,栗狐又不敢明目张胆地背叛,竟一直找不到机会,最后还是被迫来了七重天。
表面上,栗狐跟很多小仙一样,是一心想要获得敕封,结果被困在了七重天。
但它没有得到任何神力种子,命还是攥在心月狐的手里。
因为没有剥离敕封神力,所以没有虚弱期,这是一个很大的优势,栗狐依靠着它那套能跑就跑,不能跑创造机会要跑的信念,成功地活了下来。
——讥笑了妖仙散仙这么多年,结果最后还是跟他们混在一起,栗狐心中郁卒。
尽管厌恶待在叛军底层,可是混到叛军中层更危险,它的真实身份会被识破。
在栗狐有意懈怠之下,这么多年,它看似努力认真地搜集了每个从叛军底层爬上去的仙人,也摸清了七重天的势力分布与每次鏖战之后的新变化,但只要待得久了这些事根本不算秘密,特别是栗狐手里还有一件可以穿越灵气风暴的法宝。
每隔一段时间,通过神术把消息传递出去,就这么糊弄着,反正心月狐的侍仙又不会来七重天。
混一天算一天,栗狐这般安慰自己。
然而好景不长……
十年前,天庭再度增兵,数位星君奉命来七重天征战。
其中就有心月狐。
栗狐知道这件事的瞬间,当场傻眼。
它想得没错,心月狐很快就召唤了栗狐。
然后栗狐才知道,当初被派遣到七重天的根本不止它一个,只是最后只有它活下来。
栗狐心头发冷,却不得不遵守心月狐的命令,继续回到叛军底层。
只是这次任务多了很多,一会儿是叛军的动向,一会儿给新来的潜伏者打掩护,帮他们去叛军大本营,还要应付心月狐突发奇想的奇谋,探测某个区域的灵气状况。
栗狐疲于奔命,心里的不满越积越多。
它想要摆脱困境,却无计可施。
背叛心月狐是没有活路的,栗狐一点都不看好七重天叛军。
其余天庭星君仙神,根本不会为了一个小仙,跟心月狐撕破脸。
……除非有一个天大的功劳,一个让星君仙神都为之心动的好处被栗狐献上去,才能换来转机。
栗狐思量很久,它的本事平平,既不能杀死叛军平定乱局,又出不了什么奇谋,唯有找到那个传说里的预言之人了。
很多仙人相信,无论“岳棠”身在何处,终有一天他会来七重天。
因为七重天是叛军大本营,整个三界再也没有比这里更大、更强、更成规模的叛军了。想要倾覆天庭就绕不开七重天的叛军势力。
栗狐亦对这种说法深信不疑。
发现预言之人的踪迹,杀死预言之人……这是多大的功劳?
好吧,栗狐不关心预言之人是死是活,那是天庭的事。栗狐只是认为这个消息的份量,能让它摆脱这该死的七重天困境。
打定主意,栗狐在叛军底层“活动”得更用心了。
它交了很多朋友,听很多消息,就为了抓住任何一缕异样。
然而时光飞逝,预言之人迟迟不见踪影,栗狐很沮丧。
不过很快,栗狐就重新打起了精神。
第一个消息,是青霜玉女撞碎了神光镜。
她为何要这么做?是不是预言之人已经现世,还跟七重天叛军联系上了?所以青女不惜陨命也要掩护对方?
凡事只看利益的人,绝不相信他人只为了一个缥缈无依的希望,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更不相信青女会在不认识岳棠的情况下,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青女相信的并非岳棠,而是过去、现在、将来会出现在神光镜上的每个人。
这是栗狐、乃至天庭众仙无法理解的。
他们只会精神一绷,得出错误的结论。
预言之人来了!
栗狐翻遍七重天,没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迹,它又耐心观察了叛军与天庭的情况,仍是没有线索,正感到奇怪,第二个惊天消息来了。
下界有人飞升,天地屏障被打破了。
是岳棠!
肯定是他,除了他不会有别人!
这不是栗狐的想法,是所有人的。
只是叛军底层的散仙们热议一番,等了半年也没等到七重天发生变化,就没兴趣提这事了,而栗狐还在时刻惦记。
这不,当听说附近来了一个本事很大,愿意把防护阵法教给众人的符修之后,栗狐几乎原地跳起。
它的反常没有被人注意,众人都想来学符箓,跟栗狐一样急切,一刻钟都等不得。
栗狐坐定之后仔细打量符节,没看出符节有什么过人之处。
正感到失望,就听了符节的讲道。
没有霞光万道,也没有地涌金莲,奇香异乐的阵仗。
可是每句话都实实在在,叫人醍醐顿开,浑身轻快,如沐春风。
仿佛压得众人喘不上气的东西忽然被搬开了,恍惚忆起昔年修炼时的痛快逍遥。
——是啊,无论是野心勃勃之辈,还是一心求道之人,谁成仙是为了看人脸色,受人压制,替人卖命的?
真正的道,不应该是跪在地上、奉上性命才能学到的本领。
栗狐受到了极大的震动。
因为手里有法宝,对防护阵法没那么看重,只需记下不用急着学会这些符箓,所以它的脑子比众仙更空闲一点,想得也更多。
很多仙人还没有意识到符节讲道的影响,可是栗狐意识到了。
根本不需要叛军高层下令,七重天的散仙会心悦诚服地来投奔。
——从前大家都是快要饿死的乞丐,七重天叛军出了什么,无非是几个馒头,让众人饿不死罢了,现在有人带了粮食过来,还教大家怎么耕田打猎。
傻子都知道跟谁走,好处更大。
也许施舍馒头的人,比教耕田打猎的人更有钱,可是舍不得拿出来的钱就等于没有!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在这个人人穷光蛋、什么都不会的破地方,那个带着粮食的人为什么会耕田打猎呢?他从哪里学来的?为什么他所传的道,没有任何神力的限制,甚至没有神力的小仙也能用?
栗狐越想,越是惊骇。
没错,这才是预言之人。
栗狐在天界几千年,听过很多神通广大的仙神名号,这些仙神也确实名登神光镜,可是他们没有一个真正动摇过天庭。
包括现在的七重天叛军。
如果预言是真的,天庭注定倾覆,它还要出卖预言之人吗?
栗狐迟疑了,它只是想要脱离困境,就连心月狐都不是非要蹬掉不可的,只要主上洞悉其中利害及时回头,大家一起保命不好吗?
事情太大了,栗狐拿不定主意。
但不管怎样,绝对不能让人抢在自己前面,栗狐开始担心有人先出卖这条情报。
“……那位散仙,是跟随符道师一起来的。”
“对,听说他们在炎流风暴之中……形影不离,上次讲道还有关于法阵的真知灼见,可能知晓符道师的来历吧?”
“不一定,或许是符道师先遇到此人呢!换了我,也肯定选择追随符道师,时间久学得也多嘛。”
这个说闲话的仙人语气里带着微微的酸。
栗狐一震,急忙追问。
“喏,那人就在符道师身边。”
栗狐顺势望去,悄悄放出法术窥探,同时也因众仙闲话,以及先入为主的偏见,带了恶意。
——这家伙肯定是有心人,先栗狐一步,发现了预言之人!
——
栗狐:你就是预言之人【自信指符节
符节:?
岳棠:?
第334章 焦头烂额
“哼,这家伙贼眉鼠眼,八成想跑。”
岳棠在无名山住得久了,很熟悉狐族的神态习惯。
栗狐虽然是个狐仙,外表气质很能唬人,但是心里急了,面上就端不住。
那脖颈僵硬侧头斜眼的神态,跟胡家小妖叼着兔子正要回家,却发现阿虎在不远处的神态一模一样。
——肥美大餐就在嘴里,可是没法吃,因为来不及了。
想保命就要丢下兔子,否则跑不快。
这时狐狸的眼角瞥着退路,牙齿尚未放松。
强烈的不甘、浓厚的不舍,就这么怀着惊惧,停在原地踟蹰。
下一瞬,它们会拔腿逃跑,蹿树钻洞跳河无所不用其极,只为甩脱后面的敌人。
眼前这狐仙,可比无名山的狐妖狡猾多了。
岳棠当机立断:“抢先一步,堵它退路。”
巫锦城会意,给了符节一个眼色,悄悄后退。
众仙都想挤到符节身边,看巫锦城让开了位置,哪有不上前的道理?
栗狐一直盯着巫锦城不放,见巫锦城有异状,戒备更深。
可一不小心,就被众仙携裹着到了浮岛中央。
这时再想拔腿就跑没那么容易了,必会引得众人侧目。栗狐只好学巫锦城方才的举动,不着痕迹地后退,让人潮把自己“推”到后方。
这时符节忽然高声说起阵法的某个关窍,一边说还一边比划,示意众人来试。
众仙无有不应,气氛热烈,却是害苦了栗狐。
画符必须灌注灵气催动神力,栗狐原本清明的视野被忽然出现的无数股力量搅乱,一下就失去了巫锦城的踪迹。
栗狐大惊,它既认定符节身边之人别有用心,自然不会把巫锦城看做善类。
换成是它,博得了预言之人信任,却发现另外有人意外洞悉了秘密,会怎么做呢?
当然是灭口啊!
栗狐不再犹豫,立刻就走。
“栗道友?”
有散仙不解地招呼了一声。
栗狐不敢应。
周围仙人沉迷符箓,觉得栗狐举止古怪,也不过瞥一眼,
唯有素日相识的仙人出于关切,才在栗狐背后唤它。
可是栗狐没有搭理,而在符道与交情之间,肯定选择前者,于是他们亦不再分心。
栗狐顺利来到浮岛边缘,它想都不想,掷出法宝一跃而上,身化流光逃之夭夭。
法宝速度极快,路径飘忽不定,好似拿不定主意要往哪走,实则不然,急速转向只是为了甩掉可能存在的追踪者。
栗狐有一个明确的目标。
——最近的那处灵气风暴。
旁人躲着走的天灾,栗狐毫不犹豫,直奔而去。
没多久,就见四下黑云笼罩。
法宝掠起的金光一头扎进风暴。
栗狐依仗着法宝的轻快灵巧,借助风暴的可怖与挪移不定的特性,跟随风暴走一段路再选个薄弱点冲出来,如是反复,没有人能摸清它的最终去向。
这招百试百灵。
兜了两个大圈子,没有看到任何追兵的栗狐长长地舒了口气,随即得意一笑,抽身往灵气风暴外冲去。
眼角忽然瞥见一点青芒。
越来越大,完全占据了它的视野。
栗狐来不及分辨那究竟是什么,身体失控,一阵天旋地转。
脚下法宝失灵了,打着旋儿坠落。
栗狐眼睁睁地看着那件法宝重新坠入灵气风暴,它跟法宝的距离越来越远,最后光亮彻底消失,眼前陡然一片黑,什么都没有,它仿佛跌入了无底深渊。
“不好!”
这是被什么东西吸进来了!
栗狐马上提起真元护住全身。
只见四面缓缓亮起一个个赤红的火球,静静地把栗狐围在中间。
滚烫炽热的气息击打在栗狐身上,它脸色惨白。
“炼化……”
原来这是一件法宝,法宝炼化吸入之物是常有的事。
究竟是谁?是谁守在风暴外围,等它出来?
不可能,它明明甩掉了所有可能的跟踪者!除非猜到它一心奔着灵气风暴来,抢先一步在这里进入风暴,又硬扛风暴等它进来之后,再次算准它会从哪里出去……
栗狐越想越是恐惧。
不可能,它更愿意相信对方是神通广大的仙神,一念可至万里,抓它一个小小的狐仙就跟拿捏蝼蚁似的。
“上神饶命!”栗狐吓得够呛,不敢反抗,高声求饶。
它知道法宝的主人肯定能听见。
四周越来越热,火球的数量正在增加,却又不至于把它焚烧成灰烬,只是消耗着栗狐,折磨得它满头大汗。
“小仙无知,冒犯上神。”
栗狐跪得干脆利索。
虽然搞不清对方的来历,但是自己还活着,就说明自己有用。
“上神若有垂询,小仙必定知无不言。”栗狐哀声切切。
虚无的空间里没有任何变化。
栗狐站战战兢兢之际,忽然发现那些火球在膨胀。
“砰!”
一个火球炸了。
栗狐抱住脑袋,满眼惊恐,竭力催动敕封神力来抗衡“炼化”。
结果火球没有变成赤炎落在它身上,而是维持着“崩开”的奇特造型,在原地舒展弹跳了几下——
这是鸟?
栗狐瞠目结舌。
“火球”纷纷展开翅膀,左摇右摆,抖动火焰构成的翎羽。
灼热的气流随着这番动作,一阵阵卷过栗狐面门,烤得它焦头烂额。
“嘎呀。”
“啊嘎?”
这群“火球”显然也发现了栗狐的存在,凑过来围观,还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
“不认识……没符箓……俘虏……”
断断续续的字句,听得栗狐心惊肉跳。
很快,它们一拥而上,翅打爪踢。
***
岳棠正往回飘呢。
一边走一边夸道侣。
他就知道这种蹲守敌人一剑枭首的事,是巫锦城的看家本领,绝不会出错。
栗狐的脑袋还能待在脖子,就偷笑吧。
“可惜那件法宝了。”岳棠扼腕。
不是抢不来,而是不能碰。
栗狐的法宝,想也知道是谁给的。
狐狸可以抓,只要不死,心月狐未必知道手下落入“魔爪”。
可是法宝换了人用,事情就盖不住了。
“你袖子在冒烟。”巫锦城提醒。
“嗯?”
岳棠猛然回神。
冒烟的正是他用袖里乾坤法术罩住栗狐的那只袖子。
——被收走,就断绝了外界灵气,很难挣脱。
难道这只狐仙身上还有法器?竟能破他法术?
四下无人,岳棠一抖袍袖,灼热的炎流携裹着一团团火球跌了出来。
“主人。”火鸦们欢快地拍打翅膀,蹦跳着靠近岳棠。
岳棠习惯性地纠正:“别喊主人,还有统统站住,你们身上还有火!”
全部往他身上扑,是想烧光他头发衣裳吗?
袖里乾坤是缔造了一个类似须弥芥子的空间,里面不管发生什么,只要没有突破空间屏障,就不会损坏袖子。
岳棠默许火鸦童子在须弥芥子里放火,可抵不住它们真的烧衣服。
“你们……你们蜕变了?”岳棠仔细打量这一个个圆圆胖胖的火鸦童子,赫然发现经历了炎流风暴,沉睡醒来之后,这些火灵石幻化的火鸦实力暴涨,难怪他袖子都冒烟了。
看来急需增强法术威力,否则没法继续揣着火鸦了。
“等等,你们看到一只狐狸了吗?”
岳棠忽感不妙。
他刚刚收进袖子的狐仙呢?
“呃嘎!”火鸦童子你看我,我看你,悄悄挪开身体。
只见它们的翅膀下面,赫然压着一个焦黄偏褐的不明物体,活像是一颗烤熟的大栗子。
“……”
没死。
就是现了原形,毛被烤焦了。
火鸦童子陆续变成人形,叽叽嘎嘎地说起了它们被栗狐吵醒的事。
听说栗狐磕头哀求的岳棠:“……”
只是袖子,不是法器,完全听不到里面的声音,栗狐白求了。
听到火鸦苏醒、栗狐误以为遭遇炼化的巫锦城:“……”
也是巧了。
岳棠左边袖子是火鸦,右边袖子还藏着魔鸦、魔化灵兽与魔狻猊。
相信再让栗狐选择一次,也还是进左边袖子的,遭罪的程度各有不同,但右边更可怕。
岳棠也正是相信无论左还是右,这只狐狸都没有好果子吃,才用出这招的。
“算了,就在这里审吧。”
岳棠拎起软趴趴的栗狐,发现它气力耗尽,热得奄奄一息。
开玩笑,这可是八十多只蜕变火鸦。
不是炼化,胜似炼化,体感跟炼丹炉相仿。
***
符节再度看到岳棠的身影,寻了个要调息的借口,离开热情不减的散仙们,朝着浮岛边缘走来。
说起浮岛,岳棠也是这次去追栗狐才发现,这座身处其上感到格外舒服、布置得井井有条、灵气盎然的仙家洞府,其实就是个盆景。
主体是一株不高不矮、根虬枝苍的老树,辅以水、土、苔藓、石子。
盆景里的苔藓换成灵芝仙草,石子是美玉,浑水是灵池罢了。
好看,但是怪。
一想到散仙们居住的浮岛,就是这么一个个大同小异的浮空盆景,那种古怪的感觉就油然而生。
仿佛是天神随手一挥,用庭院里的赏玩之物,给了散仙做安身立命之地。
岳棠满腹心事,看到符节迎上来,眉宇更现忧愁。
“如何?没抓到?”符节心里一个咯噔。
“抓是抓到了,只是……”
岳棠想到他逼问栗狐,对方说出的那番话就感到头大。
“他把你认作了预言之人。”岳棠看着符节,郑重地说,“并且深信不疑。”
符节失笑,刚要辩驳,就听岳棠继续传音:“七重天的仙人似乎都相信青女击碎神光镜,是为了庇护预言之人,青女与‘岳棠’相识,而符前辈你身上的神力……”
符节傻眼。
——
栗狐:铁证如山好吗
岳棠:……
第335章 进退两难
栗狐是第一个认错的,但它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
而符节无法表明身份,因为他是个经不起细查的人。
表面上,符节是一个下界来的散仙,无关紧要。
但他有一个朋友,名为墨阳,是个曾经出现在神光镜上的名字。
这件事不算隐秘,像紫崖这样的旧相识,在七重天不知道有多少。
——只要墨阳不出现,紫崖等人看在符箓阵法的巨大好处上,就会闭口不言,如此一来,天庭与叛军两方自然也得不到消息。
符节处在的位置太低了,低到他的秘密只要没人说,上层就不会知道。
低到就算符节在七重天掀起风浪,也要过一段不短的时间才能被星君天神们所知。
到那时,符节与岳棠早就拿到了传道带来的好处。
至于好处是什么……
岳棠要的不是散仙对自己的臣服跟马首是瞻,而是他们心里的不甘。
岳棠亲眼在二重天看到了那些曾经力扛天劫飞升的修士如今的无用模样,漫长无望的未来会蹉跎意志,无奈求全的生活会扭曲道心。
哪怕最开始散仙们对效忠天庭或依附叛军这件事很不以为然,可是长期处在这样的境遇里,所有人都会慢慢习惯它的合理性,把它看做一种交换,然后努力卖命,只因为他们想要更多的敕封神力。
在这样的情况下,习惯本身,也是一种真心效忠。
这正是岳棠想要打破的局面。
他不会站到高处大声呼吁,也不会苦口婆心劝告众人,而是借着符节传道的机会,让七重天的仙人们得到新的力量。
符箓越多,阵法越完善,众仙就会赫然发现,自己闷头琢磨的“术”,可能比卖命效忠管用。也许威力上有所不及,可是来得快,人人都能有啊!
不用看执掌同一系敕封的上位仙神脸色。
不用冒险在七重天的废墟里寻觅神力,参悟机缘。
只要有更多的符道同修,就有源源不绝的“修为精进”。
七重天叛军也好,天庭也罢,再想用一点蝇头小利,或者施舍垃圾一般的法器,引得众人心甘情愿卖命,已是不可能了。
天神必须拿出更有价值的筹码,更多的敕封神力,才能让散仙继续认可那套效忠卖命的交换体系——但可能吗?
不可能。
哪怕是星君神将们身边一个普通侍仙,也看不起活在天界底层的小仙散仙。
从指缝里漏出来那么一点东西,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底下的人合该感恩戴德地接着,竟敢不满,还想要更多?反了天了!
长久的傲慢,以及所谓的“天道秩序”,会让高高在上的仙神格外不满,即使散仙要求的东西对他们来说微不足道,他们也不会给。
至此,那些对敕封神力抱有幻想的散仙该清醒了。
再相信天庭那套晋升秩序、叛军的卖命交易,就是傻子。
像预言里那样颠覆三界逆转乾坤,岳棠自问做不到,可是击破人心里的无形桎梏,点醒他们前路有坑,岳棠还是很有把握的。
敌消我长,怎么不是变强呢?
好吧,真正的变强是在这个过程中,符道衍生的种种神妙法术。
一道平平无奇的生产平安符,落在岳棠手里有了不得的奇效,若他有更多的仙法符箓?
想到这里,别说符节,就连巫锦城都按捺不住了。
——快,来更多的散仙,更多的同道之人探讨符法箓学!
藏私?符节恨不得倾囊相授,让他们一天学会阵法,三天揣摩出新东西。
什么,这些仙人会不会把自己参悟到的东西藏私?确实有人会这么做,但七重天缺符修久矣,自己琢磨符道,要多长时间才能融会贯通?
现成的符修不问,现成的论道不参加,傻吗?
这可是危机四伏的七重天,不是什么安逸静好的悟道隐居之所。
总之符节传道,不是没有好处,而是大有好处。
眼看诸事顺利,失散的周天与墨阳一时半刻也没找到路回来,结果跳出来一个栗狐,还把符节错认成了岳棠。
这个错误过于离谱,所谓的铁证更是从岳棠压根想不到的角度出发,想要辩驳都无能为力——岳棠无法证明自己不认识青女,青女也不认识他,符节获得青女神力纯属巧合。
“我原本想着,第一个找过来的该是占天门。”岳棠揉着额头发愁。
占天门在七重天混迹已久,借着他们的势力跟搞事……破坏能力,扰乱七重天叛军的注意力,让符节安心传道一段时间还是可以的。
结果占天门该来的时候不来。
符节也气得顿足。
“旋龟的神力种子是占天门给的,据说选这个,是因为青女与玄武神将的敕封互不冲突。如今想来,当真如此吗?”符节开始怀疑占天门别有用心。
“我们被迫来到七重天,想要活命只能参悟这份天降机缘。”符节继续推测。
一群人里面总不能一个可以领悟青女神力的人都没有吧?
就算没有,还有一个旋龟垫底充数呢。如此一来,等岳棠的身份暴露,身怀青女神力的同伴会更进一步坐实岳棠预言之人的身份。
只是占天门没想到符节会有传道之举,导致栗狐直接眼瘸认错人。
符节越想越气。
岳棠哭笑不得,深思一番后,劝道:“恐怕不是这样。占天门若是能有这般神机妙算,我反倒放心了,就怕他们挑选神力种子的时候,是随手拿起个属性相合的,随便问了一下天道。”
然后天道说可以,占天门就干了。
根本没有后手布置。
没有替岳棠谋划身份暴露的后续,因为根本没想到事情是这样发展的。
符节惊愣。
他想要驳,又觉得岳棠的猜测很符合占天门的一贯画风。
“该死的占天门!混账杨通玄!”
不管了,反正是占天门的错,要是没有旋龟,他们就不会来七重天,更不会遇到眼下的麻烦。
符节骂着骂着,忽然神色一变。
没有青女神力,他不可能这么快悟道。
真正适合青女神力的不是旋龟,而是符节。
没有旋龟的横插一脚,他们不会遭遇玄武神将,安然离开二重天之后,可能会有别的机缘别的危险,但符节没有获得神力,就无法解读这复杂的仙法符箓。
可能最终还是要来七重天。
可能运气很糟,费心找到的神力种子都不合适。
别说传道了,还会继续拖岳棠、墨阳的后腿。
眼下的大好局面,更是不可能存在。
符节沉默许久,长长叹了口气:“见鬼的占天门!”
“还有坑人的天道。”岳棠赞同。
巫锦城闷不吭声。
这就是一笔烂账,要说占天门帮忙了吗?那可帮大忙了!
会心生感激吗?哈,让杨通玄滚得越远越好!
世间奇葩合一石,占天门独占八斗。
没有修士想做占天门的敌人,也没有人想做他们的朋友。
“现在该怎么办?”符节头痛地问。
“我原本是想,占天门的人来了,我们就暂时分开。”岳棠认真地说,“然后我借他们之手,在别处制造预言之人出现的消息,让你安心传道。”
符节沉默,这法子显然不能用了。
谁让他在别人眼里,更像岳棠呢?
巫锦城忽然开口:“栗狐的那些想法多为臆测,主要问题还是神力,若能隐藏身体里的神力,不让人认出,是否可行?”
符节眼睛一亮,随即失落。
他掌握的符箓与法阵里面,完全没有这一条。
甚至连挨边的都没有。
“敕封……似乎是无法隐藏的。”符节艰难地说。
天庭自称秉持天道意志,以敕封执掌三界。
天庭分封众神万仙,来分担着天道反噬的力量,明面上它象征着无限尊荣。
从未听说山神河神、阴司鬼神可以隐藏体内敕封,这东西就像一个烙印,只是披着堂而皇之的外表,是挂在身上的官袍官帽。
高低贵贱,权势多寡,皆可一目了然。
像紫崖、栗狐这样的小仙,在天界待得久了,见过很多星君神将,自然能认出对应的敕封,知道大部分散仙的神力来源。
符节与岳棠就不行,因为他们没有见过“世面”,只能慢慢挨个记。
“天界符箓,是天道之力的具象化,是古天神缔造出来禁锢天道的,然后化为敕封,能诠释三界万法。”岳棠沉思,既然是万法,就不可能有例外。
造字的人没造那个词,后世就没有了吗?
不可能。
符节自然懂这个道理,可他依然发愁:“只怕这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难题,我的道行不足,不能参悟此术。”
“我再想想。”岳棠喃喃。
符节想提议,真不行就暂停传道吧。
“那狐狸呢?”
“放心,它没能把消息传出去。”
岳棠抬袖示意,这是新换上的衣服,之前的烧坏了。
“火鸦童子看着它呢。”岳棠拢袖,望向符节。
符节哑然,他的袖子里也装着一个旋龟。
“我与巫锦城会加倍留心,再有人心怀不轨,见一个抓一个。”岳棠觉得栗狐很识趣,可以暂时留着,若是不识好歹之辈,索性杀了。
“这也不是办法。”符节继续发愁,要是有人回去之后跟他人提起,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那听者跑去告密呢?
岳棠无奈。
两人就这么愁着,巫锦城忽然瞥见远处灵气翻滚。
眨眼间,天空就多了一抹明亮的橙黄,灿若流星,疾驰而至。
原本热烈讨论道法的散仙随之一静。
岳棠上前一步,挡在符节身前。
有散仙急忙过来催促:“符道师快走,这是七重天的征召令,大概天庭大军又打过来了。”
那橙黄色的光箭在接近浮岛之后,陡然下沉。
却是一道卷轴,悬于半空自动展开,从中传出一个威严的声音:
“令!即刻前往擂鼓墟!违令者斩!”
第336章 烽烟滚滚
天幕浸染着一层诡谲的暗金浓云。
声势浩大,以极快的速度席卷苍穹。在金云笼罩的范围里,不停地爆出震耳轰鸣。
一团团“火花”在半空绽放,携裹的气流向四面八方扩散,其色泽各异、变化无常,壮观绮丽至极,宛如冉冉升起的烟火林。
可惜七重天所有看到这般景象的仙人都无心欣赏。
因为这预示着又一场大战将至。
“天庭大军来了!”
那些绚烂的烟火,是暴戾的灵气团受到挤压而提前爆发。
——先遣军队在清扫道路,以便后续大军可以一路推进,畅通无阻。
强烈的冲击撼动八方,即使身在数百里外也会心神受制,震骇不止。
墨阳抬头,看着头顶飞过一群巨鹰。
巨鹰奋力扑打着翅膀,它们背上还坐着几个仙人,正惊慌催促着坐骑加速。
“啧。”
周天抬手阻挡前方狂暴袭来的气浪。
跟岳棠失散之后,墨阳与周天就一直在七重天乱转。
由于没有地图,他们又都对符箓一窍不通,连传送法阵都用不了,只能碰运气。
也不知道是七重天太大,还是这一人一剑运气太糟,这么多天愣是没有一点收获。
如今总算找到了,结果人是被天庭大军撵出来的,根本追不上。
暗金浓云仍在迅速推进,轰鸣声越来越近。
“叛军那边很快就会收到消息。”墨阳回望远方。
这么大动静,是不可能隐藏行军路线的。
周天若有所思:“如此说来,天庭大军行进的前方,就是七重天叛军的大本营?”
“或者是他们上次的停战地。”墨阳纠正。
周天斜睨着前任主人,等他解释。
“叛军在七重天抵挡了天庭军队几百年,必有依仗,没那么容易溃败,这里可能是他们上次停战之后的缓冲带。”墨阳忽然抬手,把探出一个脑袋的朱雀压了回去。
“唳?”
朱雀抗议。
它感觉到了强悍的灵气波动,正兴奋着呢。
墨阳装作没听见:“无论如何,只要跟上去,就能找到叛军主力。”
“废话。”周天翻了个白眼。
墨阳继续说:“叛军会召集七重天所有散仙,列阵对战天庭,或许岳棠他们也混在其中。”
周天表情微动。
有道理,如果他们去同样的地方,或许就能碰头了。
不过周天还记得岳棠说过,越迟跟叛军接触越好的话。
“若是岳先生没去呢?”
“那我们也能探知叛军的实力,以及这场战事的细节,推测谁胜谁负,七重天接下来又会有何等变化……这些都很重要。”
墨阳胸有成竹。
周天微微皱眉,他按着自己的手背,双手交叠,看上去像一个紧张不安的孩童。
其实他是在克制内心的冲动,让自己冷静。
——遇到强敌,情不自禁地颤抖,这不是恐惧,而是激动。
周天见过玄武神将、火德星君,还跟他们交过手。
可是玄武与火德星君最终败给了岳棠与巫锦城。
周天意犹未尽,却也清楚自己的实力还不够,但这不妨碍他发自内心地渴求着鲜血。
金色的粘稠血液。
最好还能斩下仙神的头颅,让元神破灭之后溃散的余波流过身躯,血与魂的沐浴,怎么不算是一种让剑灵心喜的锻造呢?
“天庭的先遣部队,杀了也没意思,还会节外生枝。”周天咬咬牙,主动说,“我们走吧,去追刚才那些骑鹰的仙人。”
墨阳:“……”
熟练地把再次探头的朱雀摁回去。
长大的剑灵,可以说得通道理,重伤没有脑子的朱雀残灵,就有那么一点麻烦。
没事,习惯了。
剑修安抚剑的老本行,就是告诉它现在不行,耐心等一等,可以砍个够。
周天窥破墨阳的心思,冷笑道:“我没有那么傻,这金云声势浩大,说不定是一件法宝,傻子才往上撞。我只是想着,有法宝就有驾驭法宝的仙人,在七重天叛军集结之前,他们不会那么谨慎,有空子可钻。”
趁其不备、半路袭杀;全力一击,剑斩强敌。
这事不止剑修喜欢,剑也喜欢。
……可惜这次只能放弃。
周天愤懑地轻哼,借着再次临头的庞大气浪,掠向远处。
墨阳无声一笑,随即跟上。
***
浮岛。
岳棠没有想到,众仙竟然有口同声地劝符节赶紧离开。
“这……”
符节感觉到,在人们看见传令卷轴的那一刻,浮岛的气氛就变了。
原本热衷交流讨教,欢快欣喜的氛围已经荡然无存。
散仙们神色各异,有的焦躁,有的亢奋。
符节在他们眼中,看到了极力遏制的一丝恐惧不安。
“战火一起,谁也不确定谁能活到最后。”岳棠顿了顿,低声道,“实力强的,未必就比实力差的活得长。”
这不是人间的修士对决,谁的境界高一线,谁就能从容地进入秘境抢夺宝贝。
紫崖不是说过,他跟随的吉光星君就陨落了。
星君神将尚且如此,更别说充当两军底层兵卒的小仙。
小仙有小仙的好处,没人会特意针对他们。
所以一场大战下来,死活与否,纯看运气。
“可是他们……他们难道不为那封卷轴的措辞生气吗?”符节难以理解。
不由分说,直接勒令所有人前往战场。
那句违令者斩,更是让符节毛骨悚然,仿佛眼前这些人脖颈上都套着枷锁,无形的鞭子在空气里抽打着,就像驱赶牲口一般,一个牧童就能轻松地把一大群牛羊带到别处。
符节愕然,不可置信。
当又一个散仙过来劝说符节离开时,他终于忍不住了。
“你们呢?”
符节急切地问,“难道你们不走?”
传令卷轴降下之后,符节以为众仙会立刻离开,不管是备战还是当逃兵,都得先走再说,结果全部留在这个临时的传道地点不动,究竟是怎么回事?
“……方才不是说,即刻前往擂鼓墟吗?”
符节压住心中的怒火,找了别的借口,追问众人为何迟迟不动身。
没想到,那个散仙竟然一愣,继而笑道:“符道师果然……初至天界。”
这时岳棠忽然感觉到周围灵气快速流转,脚下传来异常的震动。
“浮岛?”
“原来如此。”巫锦城若有所思,难怪传令卷轴不在乎散仙们前往擂鼓墟的路上,会不会遭遇灵气风暴。
浮岛会带他们前往该去的地方。
传令卷轴不是特意给这座浮岛上散仙,而是传给这个方向的所有人。
无论他们身在何处。
卷轴飞到面前,传完命令又会飞走,把命令接着传递下去。
对散仙来说,听到传令之后,如果不在浮岛,就要赶紧前往最近的浮岛。
浮岛的控制权,自始至终,都在七重天仙神的手里,散仙们只不过是借地住着。
岳棠等人迟迟没有察觉这个事实,直到浮岛动起来才发现,主要是因为符节传道,附近的散仙能来的早就赶来这里了,根本没有听到卷轴命令匆匆飞过来的。
“符道师,这是附近的地图。”
有个散仙紧忙拿出玉简,还用灵气标出可一个红圈,“这就是擂鼓墟,千万不要靠近。”
其他人也围过来,七手八脚地塞东西,塞各种小法器。
然后真心实意地催促符节快走,叛军的兵力正在集结,浮岛在行进过程中会遇到别处的仙人,其他的浮岛,到那时再走就来不及了。
符节既感动,又纳闷。
“我们可以一起走。”符节看着众人说。
周围瞬间一静。
“不,天庭大军将至,战火重燃,很快风暴就会在战场周围出现,持续三月乃至数年不停歇……吾等所学的符箓还不熟练,根本逃不出去。七重天叛军与天庭大军的本阵所在地,才是唯一安全的地方。”
说话的散仙苦笑着解释,“下次吧,或许下次,就能跟符道师一起离开了。”
符节不想放弃,坚持着说:“你们之中,有些人是有法器的,还有人对符箓阵法悟性上佳,大家完全可以轮换支撑法阵,为何要等到下次?”
说到最后一句,他不禁提高了嗓门。
在场的不少人,根本就没有下次。
四下再度一静。
还是那个散仙,为难地叹了口气:“不瞒符道师……吾等身负神力,在七重天的仙神那边早有记名。虽然不是侍仙与主君的关系,却也要受到同源神力高位仙神的节制。征召令下,若是违命不至,生死难料。”
“什么?”符节失声。
众人误以为符节担心自身神力,急忙解释。
“符道师勿慌,说生死难料,主要看同源神力的那些家伙脾气如何。”
“是啊,有格外苛刻的,也有不在意吾等的。”
“青女神力一系最高位的,应当是赤鳞君,他不会计较这些,而且符道师尚未去过七峰舟吧?那就可以离开。”
符节晕头转向。
岳棠倒是听出了端倪。
七峰舟,大概就是叛军大本营。
果然没有记名,没被同源神力的高位仙神“过目”,是有好处的。
“赤鳞君?光听名字,不知是何方神圣。”岳棠对巫锦城嘀咕,“难道是龙?”
巫锦城觉得是上古荒兽。
“或许可以寻机一晤,至少他跟别的仙神不同。”岳棠一抬下巴,他又没有得青女神力,不怕见任何仙神。
巫锦城赞同:“也可。”
就算信不过散仙们所说,也该信得过青女。
自私自利、贪生怕死之辈,青女神力肯定不会青睐。
对手太强,那就试着分化拉拢嘛。
挖墙脚谁不会。
“但事不能做得太明显。”岳棠与巫锦城窃窃私语。
最终,符节只带着七个人离开了浮岛。
这里要除去岳棠,以及乌玄、白犀牛三兄弟,实际上符节只“救”了两人。
其中一个也是初来七重天,不曾记名。
剩下那个,据说就是“上仙”不甚在意去向的。
这位散仙在仔细思量之后,决心代替众仙“照顾”符道师,带着众人逃离战场范围,免得符节对七重天的情况一无所知,撞到危险。
一行人合力撑起防护阵法,符节回头再望,浮岛渐行渐远。
第337章 道尽途穷
离开浮岛不久,他们就遭遇了“拦截”。
一道道橙黄色的飞虹掠过众人头顶。
“……擂鼓墟……”
“违令者斩……”
这些卷轴见人就会自动展开,传出冷厉的命令,声音重合在一起,让人心烦意乱。
大战将至的焦虑与恐慌,也在无形中悄悄蔓延。
乌玄下意识地去摸兵器,但被岳棠制止了。
因为这些传令卷轴可能只是“路过”。
果然,魔音贯耳很快消失,卷轴一拢,重新向四面八方飞去。
乌玄嘟囔着咒骂,没人责怪它的失态。
违令者斩的四字威胁,沉沉压在头顶。
尽管在场的人都知道,这话不一定应验,更像一种威慑。
——但那是站在所有人头顶上的存在,选择了“不这么做”,而不是“做不到”。
当一个人的生死处在别人的一念之间,这种地位失衡带来的患得患失是挥之不去的,强烈的不安就像野草一样蔓延生长,无法铲除。
任何一点微小的变化,都会激起本能防御。
岳棠理解他们的紧张,他不需要做什么,只要稳稳地站在那里,乌玄绷紧的大脸盘就松弛了几分,还伸着熊掌挠起了耳朵。
“什么叛军,跟天庭一个德行。”乌玄抱怨。
半途跟了他们的散仙,若有所觉地看了岳棠一眼,但又不能确定。
毕竟岳棠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做了一个微乎其微的阻拦动作。
可是那之后,几近窒息的气氛突然缓和,甚至远在传令卷轴飞走之前。
只有两个散仙还反应不过来,兀自在紧,顿时显得跟乌玄等人格格不入,这样的怪现象,身处其中怎么会注意不到呢?
乌玄与白犀牛这些天从未表现出认识符节的样子,它们仿佛就是听到消息跑来学符箓的七重天底层小仙,身上没有神力,没有法宝,没有像样的衣服,还不喜欢变成人形。
放在七重天底层散仙里面,也是日子过得比较惨的那一类,压根不值得旁人多看一眼。
符节竭力劝说众仙离开的时候,乌玄与白犀牛站出来,也没有引来任何人的怀疑——都不用乌玄过多解释,一看就是没有记名的落魄小仙嘛。
如今看来似乎不是这么回事?
至少这四个妖仙,跟符道师的友人很熟?
“……泊道友?”
岳棠低声呼喊。
那个自告奋勇为众人领路的散仙闻声一震,连忙收回探究的目光。
经过多日的符箓修行,散仙们基本都混了个面熟,也互通了姓名。
倒是自身来历,以及在天界的过往,少有人提起。
岳棠只知道这两个跟他们离开浮岛的散仙,其中那个实力较高、性情老成的,名为泊道人。
上古妖兽也好,修士也罢,多有单字名。
很多人都没有姓氏,而姓氏通常有别的含义。
譬如符节,符是后来修真界同道对他的尊称,他真正的名字是节。
岳棠只能大概估摸出泊道人的实力,不清楚他的神力来源,也不知道他以前是修士还是妖兽,泊这个字,符节也毫无印象。
上古大道鼎盛之时,蜗居在深山老林,一辈子不跟人打交道的散修,一样可以飞升。
所以光听名字,还真没办法了解泊道人的底细。
岳棠只能确定对方不曾怀有恶意。
……以及在符道上很有天分,能开拓岳棠的思路。
所以不止岳棠,就连巫锦城都在收敛气息,唯恐把对方吓跑了。
这可是符节好不容易“拐来”的。
“泊道友,这附近的传令卷轴怎么如此多?”符节展开地图,纳闷地问。
泊道人回过神,忽然叫了一声不好。
众人齐齐望来。
“七峰舟!”泊道人焦急地说,“传令卷轴都来自七重天叛军,为了防止被天庭大军阻断消息,命令会源源不绝发出……这么多数量,来的又都是一个方向,尚未分散开……这说明七峰舟正在接近。”
所谓七峰舟,就是叛军大本营。
岳棠等人之前听众仙提过,只是没有工夫细问。
“什么?七座山峰在一艘巨舟上,周围还有十八座浮空宝塔?”乌玄瞪大眼睛,实在难以想象那是个什么画面。
岳棠若有所思,这听上去像人间的楼船,又似乎是坞堡,浮空塔就是戍守坞堡的碉楼。
“它的防御一定很厉害。”岳棠跟巫锦城嘀咕。
泊道人带着众人调转方向。
可惜迟了一步。
庞大的影子正在逐步接近。
“……”
岳棠的神识异于常人,率先看到了七峰舟的模样。
其实双方相隔至少万里,可是它附近一切暴戾灵气都不存在,随着它的移动,气流也飞快地变化着,仿佛有无形的手推动着大船。
它的存在,是一种击碎神识,直接映入脑海的冲击。
符节忍不住抱住脑袋痛叫,其他人亦做出了相似的反应。
只有泊道人安然无恙。
“冷静,定神……”
泊道人一咬牙撤了防护法阵,拖拽着众人往擂鼓墟狂奔。
只要方向一致,七峰舟与十八浮塔的仙神不会在意他们。
“别慌,七峰舟没有全速行驶,我们能跑得快。”泊道人不停地给众人鼓劲。
果然如他所说,熬了一段时间,七峰舟再次从他们神识里消失了。
这时调转方向就妥了。
众人精疲力尽,满身冷汗,仿佛从水里捞上来一般。
一方面是豁命狂奔的疲惫,另一方面心神受制,极度痛苦。
“这,这是怎么回事?”符节喘着粗气问。
“因为你们不曾记名。”
泊道人解释,“每个初登七峰舟的人都是昏迷的,记名其实是个法术,象征受到烛阴大神庇护,因为七峰舟乃是烛阴大神的遗骸所化,有烛阴大神的无穷威能,就像我们不可能直视天神的真身。”
符节发现岳棠闭着眼睛,身上气息也几近于无,不由大惊。
乌玄与白犀牛也开始慌。
泊道人连忙上前,却被一股无形之力推开,他踉跄两步,震惊地唤:“枭道友?”
这是互通姓名的时候,岳棠的自称。
本名不能用,巫锦城的名字也最好别用,索性就用巫锦城前世的名字。
“岳棠”徐徐睁眼,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
符节心往下沉,他认出这不是岳棠。
符节试图用眼神询问,巫锦城却看着泊道人,沉声问:“七峰舟……好像没那么简单。它的气息,跟七重天紧密相连。”
导致岳棠看到它的第一眼,神魂受到极大震撼,直接昏迷了。
巫锦城也感觉到了七峰舟上有天道的气息,差点跟着岳棠一起被拖进参悟天道的玄之又玄境界。
泊道人惊奇地看巫锦城,很意外他能发现这个事实。
“是,这就是叛军的最大底牌,七峰舟只要不离开七重天,谁都无法将它击破。”
巫锦城听出了泊道人的言外之意,天帝有击破七峰舟的能力,但天帝不能这么做,除非天庭不要七重天了。
这也解开了巫锦城心底的一个迷惑。
他与岳棠一直纳闷,为什么烛阴不敌天庭,烛阴死了之后,继承烛阴之力的叛军退守七重天,还能跟天庭对峙这么长时间。
想来是烛阴败亡垂死之际,孤注一掷,把自己身躯跟七重天绑在了一起。
遗骸、神力……这就是烛阴大神的部属继承到的“遗产”。
七峰舟。
巫锦城默默念了一遍,他不知道烛阴死之时在想什么,也不知道烛阴是单纯的怨恨天庭,还是像青女一样感悟到了至理。
烛阴可能知道麾下部将没有可用之人,也可能不知道。
但这份遗泽是沉重的。
它是黑暗里一点不灭的烛光。
不管七峰舟上的仙神,对抗天庭的目标是出于野心还是仇恨,他们总是存在的。
无论谁是预言之人,看到的天庭不是铁板一块,而是叛乱绵延不休。
无论谁是预言之人,只要躲得够好,就能赢得喘息之机,因为天庭不太平。
***
岳棠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归墟。
那片浓黑无光的深渊,只有虚无的混沌世界。
他一直在往前走,哪怕看不见路。
然后他握住了熟悉的手,属于剑修的手。
他们看不到彼此,可是气息相连。
逐渐,身后冒出了更多的脚步声。
周宗主、郁岧嶢、长德公……巫傩、青松派、瀚海剑楼……
岳棠走得太快,他们慢慢落在了后方,他身边只有巫锦城了。
再然后,周宗主赶了上来,岳棠身边又多出几个气息,是墨阳道人与符节。
自始至终,这里都是漆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声音。
岳棠只能向前走,领着所有人,他担心自己会一脚踏空,他担心前方有万丈雷霆。突然他意识到了什么,低头发现脚下竟有无形阶梯托着。
台阶缓慢向上,延伸到看不见的前方。
原来黑暗中是有路的。
只是从前没人敢走,或者走到半途不敢继续往上。
而在岳棠来的地方,甚至没人知道有这条路。
路是前人所筑,却并非一个人筑成。
——他们可能没有想要筑路,只是机缘巧合,只是遵守了本心。
从阴司到人间。
自凡世至天庭。
如今,岳棠感到他站在很高的地方了。
可是这里距离看得见光的天穹,还有很远。
然而他已经知道了路的尽头在哪里,他迟早要踏上最后一层台阶——台阶数不够,没有台阶了,前人的极限,他已经看到了。
七峰舟。
“……阿棠。”
模糊的声音,充满担忧。
神魂隐隐震动。
岳棠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掌,他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对巫锦城说,“没事,只是在看台阶。”
道尽途穷,何惜自身?
若没有路,我就成为路。
我们身后还有更多的人。
墨阳、周天、郁岧嶢……
第338章 急不可待
七峰舟犹如一条巨鲸,所过之处,灵气全被它吸了过去。
无论是游离的暴戾灵气还是已经成形的风暴,都被大力搅散。
——万里无云,唯有七峰舟。
所有投向七峰舟的神识,都似坠入无底深渊。
这种真空是如此鲜明,纵然不去看亦能感到那个散发着无穷威能的存在。
七峰舟之上的人,根本不用担心遇到天庭的偷袭。
这是牢不可破的坚舟,亦是凛然不可犯的神祇。
任何想要依仗实力强行靠近的人,都会激怒它……
“嗡!”
七峰舟陡然一震,停滞不动了。
原本以某种规律绕着七峰舟缓缓游走的悬空浮塔忽然失去“目标”,乱做一团。
“不好!”
得亏坐镇各座宝塔的仙人个个实力不俗,急忙施展神通,控制住了差点撞向七峰舟的浮空塔。随后又感觉到了七峰舟的异常,只见大团大团的白雾喷涌而出,一下“淹没”了巨舟。
“怎么回事?”
“发生了什么?”
众仙大惊,顾不得威严架子,急忙冲到窗口。
——神识看不得七峰舟,只能用眼睛瞧。
众仙瞠目结舌地看着白雾里浮现出一个庞大的影子,似龙非龙,有鳞无爪。
天神烛阴,人面蛇身,赤鳞竖瞳……
如今这个影子只有尾巴,瞧不见其他。
饶是如此,众仙亦是惊骇。
“上神为何显灵?”
自从烛阴大神陨落,把七峰舟当做安身之所的众仙诸神,只见过两次烛阴残魂。
一次是在八重天,叛军一败涂地死伤无数,天庭要把他们赶尽杀绝的时候,七峰舟忽生异变,烛阴现形,一口吞了百万天兵,众人趁机退入了七重天。
天庭不肯善罢甘休,执掌天罚的常神君踏着漫天雷霆降至七重天,叛军哪是对手,龟缩在七峰舟上不敢冒头,被天庭大军重重围住。
常神君欲破七峰舟,烛阴再次显形。
霎时天昏地暗,无人知晓发生了什么。
反正等到一切重新恢复清明,只见常神君拂袖而去,七峰舟安然无恙,天庭大军也不甘不愿地退去了。
经历了这么两回,叛乱的仙人更是笃定地信赖烛阴大神的这份遗泽。
七重天不灭,七峰舟不覆。
没有人能突破七峰舟的防御。
可是想让烛阴大神现身显灵……摊上大事了!
“常神君又来了?”
有人惊慌得四处张望。
“有危险,附近肯定有未知的危险!”
有人想要调转方向换路,七重天这么大,他们可以暂避。
一群地位尊崇的仙神,一旦慌手慌脚,跟凡人也没什么分别。
“莫慌,先看清楚是怎么回事!”
“那就来不及了!”
浮塔上的仙人最是急切,七峰舟乃是烛阴大神遗骸所化,可是这十八座悬空浮塔不是啊!这是叛军回到七重天之后,辛辛苦苦炼制,以玄天大阵之形跟随在七峰舟周围的。
依仗着继承来的神力,还有自身的本事,浮塔倒也像模像样。
进可攻、退可守——七峰舟太重要,跟天庭大军鏖战之时,担心被不知名的法术与强大的法宝谋算,索性使用浮塔冲锋陷阵,遇到危险再飞回七峰舟周围,狐假虎威,善存己身。
那些初来七重天的人,根本想不到,浮塔根本不是护卫七峰舟的,而是蹭保护的。
叛军内部亦有高低之分,岂是什么人都能踏足七峰舟?
那些多出来的、刚从散仙小仙堆里脱颖而出的俊杰要住到哪儿去?自然是浮塔。
如今七峰舟异变,云雾丛生,最惊的就是十八座浮塔上的仙人。
想驾驭浮塔逃离七峰舟,又怕外面有更大的危险,只能压着心悸,死死地捏住法宝,惊慌地等待周围冒出什么可怕的东西。
——能把烛阴残魂召出来的存在,会简单吗?
他们想要找个主心骨拿主意,可惜自家神力一系的领头人都在七峰舟上。
根本联系不上,只能干瞪眼。
烛阴的虚影在云雾里缓缓游移,四周静得可怕。
“呼。”
影子吐出一口气。
云雾骤然散开,七峰舟重现,继续缓缓前行。
一切如常,仿佛烛阴只是穷极无聊出来逛了一圈。
“……”
谁能当做无事发生啊!
须臾的死寂之后,浮塔上面瞬间冒出无数光华,直奔七峰舟。
七峰舟上那些有头有脸的天神,脸色比浮塔众仙更难看。
也比他们更摸不着头脑。
他们可是从烛阴大神活着的时候就跟随侍奉的下属,对烛阴大神的脾气那是再了解不过了,亲眼看着烛阴遗骸变成七峰舟的。
最初只是有七座山峰的庞大飞舟罢了。
至于亭台楼阁,芝兰瑶草的仙家气象,是他们辛辛苦苦打造的。
七重天都打成了废墟,除了七峰舟根本没有一处安稳的地方。
灵丹妙药与法宝,总要有地方造吧!麾下的部属仙众,总要有一个灵气平顺的地方修炼吧?要对抗天庭,总要有足够的灵石灵草供他们点化成兵卒吧?
单靠招揽来的散仙小仙充作兵卒,如何够用?怎么抵挡得住天庭的百万天兵?
这仙家气象,紫霞普照,草木繁盛的七峰舟,是他们的全部家当……要养整支叛军的。
可谓是一草一木,一瓦一石,闭着眼睛都不会数错。
因为这些长期受灵气沁润的东西,随时可以落地化形上阵杀敌。
还有外围那十八座悬空浮塔,若是对七峰舟的了解不深,能炼得出来吗?能有诸般神通妙用,跟在七峰舟旁边还不被排斥吗?
总之就算不了解自己,也不可能忽视脚下这艘七峰舟。
浮塔众仙以为是有危险临近,引动烛阴残魂现身,七峰舟上的仙神却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强敌来袭,烛阴大神不是这个反应。
……气息平和,不急不躁。
似乎真的只是出来张望一下?
委实离奇。
七峰舟最高处,一座开阔的宝殿里,四个身披华光的仙神骤然出现。
他们原是坐镇各自峰头的,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坐得住?
宝殿仍旧笼罩在蒸腾的白云灵雾之中,人影也朦胧不清。
一个身量略矮,周身青绿光芒的天神,声音尖细:“查!遣人去查,沿途十万里皆不可放过,方才必定发生了什么事,或者有什么非同寻常的人靠近!”
另一个明显不是人形,浑身赤红的天神,急躁地发声:“够了,吾等都未察觉的事,那些小仙如何能发现端倪?”
“话不是这么说的。”第三位神灵不紧不慢地说,“或许引起上神注意之物,仅是微小不起眼之物呢?任何线索都不能放过。”
赤红天神冷笑,泼冷水道:“有可能是其他重天出了大事。”
换句话说,这里查得再细也没用。
“笑话,上次天地屏障被击破,上神没有醒来。”
“常神君亲自为难那飞升之人,上神也没有动静。”
话里话外,都暗指外面发生的事,烛阴大神毫无兴趣。
赤红天神不耐烦了,冲着其他三神怒道:“都闭嘴,什么时候了,还争口舌之利?”
宝殿里静了一瞬。
这时,身形高大得跟殿宇等齐的第四位天神,冷飕飕地开口:“天庭大军来犯,必须尽快赶往擂鼓墟,不可耽误。至于此处的怪事,我亲自去查。”
说到这里,他的气息更显冷厉,决然道,“七峰舟方才失去控制,是上神苏醒所致,若是找不到缘由,在战场上再次出现这种状况呢?此事诡谲,不可不查。”
***
岳棠睁开眼。
他从悟道的玄奥境界里缓缓抽离,重重一叹。
“……”
巫锦城很纳闷,没见过有人走着走着忽然悟道,悟道成功了还要发愁的。
符节眼睛一亮,岳棠没事就好,他急忙过来问:“道友为何叹气?”
岳棠抬手,巫锦城顺势帮他揉额角。
岳棠伤神地说:“说来话长。”
想要公开在天庭造反,必须拥有七峰舟。
这是最后一层台阶,要走上去才能期冀更高处,岳棠自然心中一动,可是还没等他想到怎样混入叛军,怎么争取盟友,怎样夺权——忽然一个声音蹦了出来,就在他悟道的玄妙状态之中出现了!
岳棠目瞪口呆。
那个声音……不,准确地说,那不是声音,只是一个模糊的意识。
跟七重天气息相连的七峰舟,能感觉到任何接近天道的人。
尤其这个人刚才还看了它一眼,距离它不远。
七峰舟怎会没有反应。
“来。”
“过来……”
模糊的语调,透着诡异的急切。
发现岳棠没有反应,声音突然变得清晰。
七峰舟消失,一条似龙非龙的庞然大物出现在岳棠前方的“台阶”上。
狰狞的脑袋低垂着,死死盯着岳棠。
强光骤现,照亮洞虚幽冥。
岳棠恍惚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他只要一伸手,这东西就会……缠上自己?
岳棠一个激灵。
吓醒了。
岳棠摸着手臂上窜起的疙瘩,无言地想,如果七峰舟在奔赴战场的路上忽然一个猛甩头来找自己,七重天叛军还不把自己撕了?
——
七峰舟:ZZZ
除非有危险否则不醒
七峰舟:嗯?好奇怪,再看一眼
七峰舟:是我等的人,快,你快来啊,你磨磨蹭蹭干什么呢
第339章 偷梁换柱
众人卯足了力气逃跑。
只有岳棠心里还揣着“一不小心就可能拐跑七峰舟”的忧虑。
这事说出来,旁人还以为他在发臆症呢!
岳棠的烦恼无人可以分担,只好一股脑倒给巫锦城。
“可惜跟墨阳前辈失散了,不然真想问问,这种残魂究竟保有多少生前意识。”
巫锦城以剑修的角度仔细观察过朱雀神火,他很肯定地说:“烛阴的情况不好说,但是朱雀的自我意识混沌,连火鸦童子……不,连魔鸦都比不上。”
那是很低了。
岳棠沉痛地说:“是最坏的情况,既然没有生前意识,自然也没有考验。”
烛阴残魂一直在等待后继之人,通过考验再转交七峰舟这种好事,果然是他在做梦。
没有烛阴出面斡旋,七重天叛军估计比天庭还想干掉自己。
毕竟天庭想要铲除他们却始终拿他们没办法,而岳棠会把他们安身立命的老巢给刨了。
七重天叛军相信预言,因为预言针对的是天庭。
如果预言之人要从叛军手里夺走七峰舟,那预言就不好使了。
——什么预言,胡说八道。
代入一想,岳棠更觉头痛。
人间造反是广积粮缓称王,天界造反也没有脱离占地为王的常见手段,怎么事情到了他头上,就跟脱缰的野马一样呢?
去地府拉过鬼,在天界传了道,岳棠扪心自问,这都是稳扎稳打的选择啊!
结果造反大计刚起头,万事别说具备连个雏形都没有呢,东风就来了。
不止来,还绑着人往高处送。
饶是岳棠,都忍不住摸脖子。
无它,怀疑自己命不够硬,扛不住啊!
七峰舟一旦易主,不可能瞒得住天庭,那还了得?
现在天庭是投鼠忌器,不愿在这节骨眼上破坏七重天,否则七重天就会像地府第三狱一样消失,天道反噬速度也会加快。
可要是预言之人得到七峰舟,“裂地割土”与天庭对抗了,那还有什么顾忌?难道要预言之人在天帝眼皮子底下发展壮大吗?
天道反噬,天庭扛不住;预言成真,天庭也要完。
这不就是一回事吗?
天庭的平叛战略,绝不会再像现在这样保守了。
天庭诸位神君乃至天帝都会亲自出手——宁可三界毁灭,也不让预言实现。
高高在上的天庭仙神,竭力维持着这岌岌可危的、由天庭立下的所谓天道秩序,直到最后一刻。
三界可以化为乌有,重归混沌,天庭的权势绝不旁落。
如果化解这场大劫,阻止天道反噬拯救三界的方法,必须要用天庭倾覆,轮回崩塌来换的话,那就让三界完蛋吧。
众生可以灰飞烟灭,神陨道消,天庭的权势绝不旁落。
岳棠从不对天庭抱有希望。
身处局中,如果连对手的立场都认不清,还造什么反?
不要低估对手的疯狂,也不能高估同阵营者的原则。
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还可能是另外一个敌人。
眼下,岳棠不想招惹七重天叛军,更不想逼天庭发狂。
贸然接掌七峰舟,没有好处,全是弊端。
“哎。”
岳棠继续头痛。
这天上掉的不是馅饼,而是要砸死他。
“会不会……就是因为七峰舟没有烛阴的生前意识,它又一直跟七重天气息相连,才有这般变故。”巫锦城暗示,这口黑锅属于天道。
岳棠一愣。
七峰舟已经成了七重天的一部分,二者不分你我。
烛阴活着的时候,肯定不会让自己的身躯神魂与七重天深度相连,但他死了,他阻止不了七重天对这具遗骸的侵蚀。
那是七峰舟吗?那是七重天“延伸”出来的一截肢体。
操控并影响这具遗骸的,还能是谁呢?
岳棠苦笑,原来是天道洗脑、没有自我意识的烛阴啊。
“也好。”岳棠喃喃,免得承了烛阴大神的铺路恩德,还要顶着忘恩负义的名头去说服烛阴,必须对付七峰舟上烛阴的从神部属。
否则那些家伙肯定拖后腿。
“瞧我。”岳棠自嘲,“说得好像我们有能力把叛军打得满地找牙似的。”
巫锦城轻笑。
可以打不过,但要拎得清。
未雨绸缪嘛,不丢人。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在岳棠神魂深处窃窃私语,同行者一无所知。
符节虽然好奇岳棠方才遭遇了什么,但是跑路要紧,这会儿没有心思多问。
乌玄逐渐开始掉队了。
它的身体比其他人沉很多,符箓水平一般,还没有神力。
“呼、呼……我们还要……跑多久?”
“不行,这里仍然不安全,天庭与叛军一旦开战,谁都不能保证他们会停留在一处不动,擂鼓墟附近数百万里,皆是险境。性命攸关,这位小友万万不可懈怠。”
泊道人转过头给乌玄鼓劲,亦是解释给符节听。
“等他们打过来,我们再跑,来不及吗?”乌玄强提一口灵气,哀怨地看符节的袖子,好友穿山甲躺在里面睡大觉呢。
因为没有学符箓的脑子,如今也不必被撵得像条狗。
更别说一来七重天,鳞甲就得了青女神力,同是妖仙,差距忒大了。
貊妖爱犯懒,看到别人犯懒自己不能,那是挖心塞肺的难受。
那充满妒忌与哀怨的眼神,看得符节浑身不自在。
“嗯?”
符节手指一顿,吃惊看笼罩着众人的符箓法阵慢慢发生变化。
原本端正透着金芒的符箓在褪色,被压扁。
法阵也跟着扭曲。
这说明法阵受到压力,变故来得快,势头猛。
“灵气风暴?”符节四下张望,没发现异样。
七重天的风暴多种多样,保不准有隐形的呢?
符节一边填补溃散的外围符箓,一边感受摧毁它们的力量属性。
“咦?”
符节意外发现,他书写符箓的速度增快了一倍。
当然不是他临阵突破,而是……
“青女神力?”
符节脱口而出。
随即,符节又晃起了脑袋,神经质地否认:“不对,不完全是,只有一部分。”
冰寒凛冽,蛮横恐怖。
青女神力混于其中,若隐若现,刚感受到它扫清寰宇的气息,很快就被更可怕的寒意盖过去了,直吹得神魂战栗。
要不是经历过第二狱的冰丘陵,二重天的玄武神将,岳棠估计会当场失去意识。
巫锦城眼疾手快,迅速扶住昏迷的乌玄与白犀牛,同时一巴掌拍醒它们。
泊道人只来得及看顾另一个散仙与符节。
冷。
可怕的寒意席卷天地。
岳棠牙齿打战,他意识到这种冷跟玄武神将的冻气不同,它似乎不是一个神通法术的范围,而是天地灵气自然发生的转变。
他找不到寒意的源头。
他拖着步伐,与众人艰难后撤,却发现每一处的寒意都是相同的,没有轻重之分。
摸不清敌人在何方。
更奇怪的是,这种寒意似乎不掺杂杀气。
它不像地府冰狱,是一种撕裂万物的酷刑。
也不像玄武神将的冻气,毫不留情地摧毁目之所及的一切。
它冻结生机,却留有余地,众人谁都没有受伤,包括之前被冻晕的乌玄与白犀牛。
符节呆呆地看着符箓法阵,他画着画着,法阵就彻底失效了。
苍白无光,但没碎。
法阵以一个歪斜扭曲的姿态罩在众人四周,符节不敢轻举妄动,担心一碰就没了。
寒意侵入法阵,或者说,法阵根本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众人冷得直哆嗦。
意识迟钝,动作缓慢。
“是谁?”
岳棠还能慢几拍的吐字,乌玄只剩下眼珠子会转了。
泊道人艰难地用体内敕封神力抵御着,神色惊慌。
“玄疆……”
岳棠心头一跳,随即恍然。
——执掌冬时季令的神,玄疆。
难怪这么冷。
比起清扫世间污秽的霜雪之神青女,玄疆就不那么受人膜拜了,无论人间还是修真界的传说,玄疆都是残忍无情喜好杀戮的天神。
无他,冬天会死很多人。
凡人甚至认为这位神居住在地府,而不是天庭。
岳棠思忖,若以神力识人,冬神似乎没有那么残暴。
地位尊崇却会控制神力,不让余威之下的生灵横死,这还是岳棠来天庭之后遇到的头一个。
“玄疆为何会在这里?他是天庭新增的援兵?”符节费劲地问。
泊道人连忙摇头,磕磕巴巴地表示,烛阴大神生前执掌天地时令,四时季向当然是烛阴大神的从属,而春神句芒,夏神祝炎,秋神蓐收,冬神玄疆正是七重天叛军的首领,七峰舟的驾驭者。
青女,是烛阴大神的部下,亦是冬神玄疆的属神。
符节感受到的那股疑似青女的神力,可能来自冬神的敕封,也可能是青女神力的继承者赤鳞君正跟随着玄疆身边。
但是玄疆为何不在七峰舟上坐镇,要跑出来?还是这般声势浩大的出行?
泊道人木了,临阵脱逃这事他以前也干过,可是没有一次这般凶险!
“不行,动不了。”
岳棠的御风速度慢了百倍,乌玄直接无法动弹。
岳棠试图用袖里乾坤,结果发现施展一个法术也很费劲,而乌玄等人更是像裹了沉重的冰坨子,有“外壳”的干扰,根本塞不进去,除非把壳子里面的人拽出来。
岳棠心知肚明,这是七峰舟的异常被叛军察觉,所以急着下船寻找缘由。
别看岳棠之前忧心忡忡,事到临头,他比谁都镇静。
“符前辈。”岳棠招了招手。
符节感到一股吸力,岳棠在用袖里乾坤。
符节不明所以,他有青女神力抗衡,倒是没有变成冰坨子。
符节很配合,因为他本能地相信岳棠。
泊道人以为岳棠是要保护符道师,他很赞同,符节越迟被七峰舟的仙神知道越好。
然而符节消失在岳棠的袖口之后,马上有两团东西掉了出来。
旋龟、穿山甲。
前者一个激灵被冻醒了,瑟瑟发抖。
穿山甲鳞甲迅速结了一层白霜,在乌玄的瞪视之下,兀自酣睡。
“这——”
被袖里乾坤收走的人,如果曾用袖里乾坤收过活物,就会掉出来。
这一切发生得很快,岳棠一把抓起穿山甲。
“啊?”穿山甲睁开眼,鳞甲咔咔地哆嗦。
泊道人震惊地发现,这个妖仙竟然也有青女神力,可能一直待在符道师袖子里,神力气息竟然跟符节十分相似。
岳棠:不止,他们用的是同一颗神力种子。
泊道人一脸钦佩。
瞒天过海,原来符道师早有准备。
——
岳棠:我这么弱,怎么可能坐得稳七峰舟
玄疆出现
岳棠:我这么弱,谁会怀疑是我撬七峰舟
其实是春神句芒,夏神祝融,秋神蓐收,冬神玄冥
但是祝融,大家刻板印象,老觉得他跟共工绑定了……这里希望是个大家没有印象的,全新的神,于是用了祝炎
冬神玄冥则是名字太常见了,毫无记忆力,换了一个名字
第340章 无声无息
怯战怕死,临阵脱逃,这在七重天叛军眼里是一项大罪。
不过战事还未开启,天庭与叛军都没有抵达擂鼓墟,岳棠相信只要调整一下方向,狡辩自己一行人不是逃跑而是刚从远方赶来,没有遇到可供歇脚的浮岛……这种程度的谎言,还是能搪塞得过去的。
毕竟他们这群人里面,只有泊道人与穿山甲拥有神力。
旋龟身上的玄武之力已经散了,重伤未愈,想冒充天庭的探子都没有资格。
岳棠压了压神魂,收敛气息,同时收肩缩背,眼角下垂。
尽管面貌外表没有发生实质上的变化,可是神采皆无,气质迥异,仿佛老了很多岁,过了几百年庸庸碌碌意志蹉跎的日子。
别问,问就是在模仿老树妖榕木居士。
穿山甲:“……”
满眼迷茫,不敢吭声。
扭头一看,身边还飘着几个冰坨子,穿山甲勉强通过体型认出了乌玄。
乌玄拼命冲它眨眼示警,穿山甲傻傻点头。
乌玄两眼一闭,心道完了这家伙什么都不懂,只能被岳棠摆布,充当符节的替身了。
寒气已经侵袭至此,意味着冬神玄疆的力量早已延伸过来——再细微的尘埃,玄疆也有些许印象。
这可是青女神力,栗狐栽跟头的时候说了,天庭自上而下都有一个错误的想法,觉得青女必定跟预言之人有关系。
泊道人不解玄疆为何要离开七峰舟,岳棠还能不知道?
已知七峰舟异变,叛军高层极为重视,冬神玄疆亲自查探。
这时附近多出一个陌生的青女神力继承者,玄疆会错过?
如果玄疆命人带走符节,亦或更糟糕的情况,宁可错杀不愿放过,下令铲除隐患,岳棠自觉无力拦阻。
——连冬神的寒气都扛不住,这要怎么打?
如果把符节换成穿山甲,事态发展立马不同。
穿山甲其实没有获得神力,是鳞甲的天赋神通吸收了这道敕封,经过上次炎流风暴的消耗,迟迟未能恢复。
鳞甲半红半白,瞧着漂亮,实则寒碜。
……这神力,就像硬蹭来的,毫无招揽价值。
弱小无能,也是一种优势。
所以天下没有无用的盟友,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独当一面。
符节的问题解决了,岳棠仍然不安,他不知自己该怎么办,因为他身上的秘密更大,万一玄疆能看穿他神魂里藏着魔呢?
岳棠紧紧裹住了巫锦城。
这只是巫锦城神魂的一小部分,岳棠藏起他还算轻松。
七重天的强大灵压把魔焰按得没脾气,这么久了,连个火星子都冒不出,按理说没有破绽,可是天庭这些帝君天神究竟有何等神通,岳棠心里没底,万一有窥破虚妄的能力呢?
岳棠提着一颗心,当寒气发生变化的时候,他第一个察觉到。
来了。
他用眼神给众人提醒。
泊道人立刻低伏身体,不是叩拜,而是不听不看不闻,避免被神力误伤。
岳棠有样学样,还压着穿山甲的脑袋,让它团成一个球。
其他人早被冻成了冰坨子,闭个眼就行。
寒气越来越厉害,侵入骨髓,岳棠竭力抵御。
“……”
岳棠猛地惊醒,身上的冰壳应声而碎。
怎么回事?他好像一瞬间就失去了意识?冰壳什么时候冻上的,他一点记忆也没有。
低头再看,穿山甲已经脱离了原来的位置,横躺着一动不动。
那四肢摊开的动作,一看就不是穿山甲的习惯,有人“翻动”了它。
还有,这里本来没有任何漂浮物,但寒气凭空制造了大大小小的碎冰,让众人勉强落脚。
如今碎冰竟然连成一大片,仿佛忽然被传送法阵带到了新地方,岳棠震惊地反复确认,这里就是他们刚刚停留的地方。
位置一点没变。
同时,壮观平坦的的“冻原”缓缓分解、开裂。
玄疆携带的寒气正在消失。
这位冬令之神,来时势不可挡,走得不留痕迹。
……不知道他跟天庭打仗的时候,是否也这样,等他走了,冰冻溶解,满地尸骸与法宝碎片上只有敌人的气息,没有玄疆的半点神力残余。
“咳咳。”
岳棠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断思绪。
泊道人醒了,他拽开胡须上的冰,狼狈擦脸。
“好险。”泊道人先摸额头,再摸胸口,满脸后怕。
岳棠迟疑地问:“玄疆……走了?”
泊道人重重点头,犹豫着望向穿山甲。
岳棠再次把穿山甲拎起来,后者鳞甲咔咔作响,眼睛一眨巴,打了个喷嚏。
“太好了。”泊道人自言自语,符道师没被发现,他们也顺利地过了这关。
临阵脱逃的谎话都编好了,却没派上用场,岳棠既惊且疑,试探着说:“可能是我们运气好,玄疆只是经过这里,看了几眼。”
“没错,天庭入侵,战事在即,冬令之神却离开七峰舟,肯定有大事。”泊道人笃定地说,他认为玄疆有要事在身,没兴趣搭理他们这群微末小仙。
岳棠只好换了个说辞:“我方才似乎昏过去了。”
毫无征兆。
不是冻晕,因为失去意识之前,寒气还没有强到让岳棠神魂停滞的程度。
醒来后神魂与身体没有任何对抗造成的损伤。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岳棠问巫锦城。
后者的回答更让岳棠吃惊,因为巫锦城也跟岳棠一样,什么都没看见。
“这不对劲。”岳棠很肯定地说。
他昏过去,巫锦城就能接管他的身体,哪怕时间再短,都应该有这个过程。
可是巫锦城说,他也跟岳棠一样,直到突然醒来,才发现自己刚才失去了意识——两个人同时出事,这根本就不是寒气,更像是被某种无形无相的神通影响了。
泊道人却不理解岳棠的想法,茫然地说:“玄疆的神力历来都是这般可怖,而且他性情古怪,不喜生人,凡是出行,皆是这般情形。别说像我们这样的小仙了,登上七峰舟的仙人几乎都没见过他。”
换了平时,岳棠必定会对行踪这么神秘的玄疆产生好奇,推测他是不是在遮掩什么秘密,可是现在他只关心那个让他失去意识的神通究竟是什么。
这种让人丧失一切反抗能力的本领太危险了。
不可不防。
随着冰壳解冻,冰原瓦解,众人接二连三地苏醒,揣着一颗迷糊又后怕的心,重新踏上了逃跑之路。
岳棠默不作声。
直到走了很远,他才在神魂里对同样一直沉思的巫锦城说:“你在人间听过关于烛阴的传说吗?”
“很少,就一句话。”巫锦城干脆地说。
他前世是个半途悟道做剑修的杀手,今生堕魔,对修真界的诸多掌故,知道得肯定比岳棠多,但也有限。
“只听说是古老的神,住在一座压根没听说过的山,神通极大,当烛阴大神睁开眼睛的时候,整个世界就会亮起,闭上眼睛,一切都陷入黑暗。”
这个传说是很离谱的,因为连凡人都知道,天上有太阳,还有月亮。
太阳太阴皆被乌云遮蔽,还有星光。
三界又不是存在于烛阴的眼睛里,有光没光,跟烛阴耷拉眼皮有关。
“……我以前觉得,那是没有日月星辰的古老时代。”岳棠若有所思,人很难想象自己没见过的东西,他也不知道古荒乃至更早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混沌初分,三界未立,天庭还没个影,只有零星的传说。
可要是烛阴这般厉害,光亮都在他一念之间,那不是无限接近于天道了吗?怎么没有做成天帝呢?
“现在想来,可能传说有谬误之处……泊道人说,烛阴掌握的是时令之力?”
时令指的是四季轮转,可是传说里描述的分明是昼夜变化。
什么样的天道敕封,既能控制昼夜变化,还能分割出季节交替?
时间?
所以传说才是那样——古荒不太平,争斗不休,听闻烛阴很厉害的仙人荒兽,赶到章尾山,看到烛阴睁开眼睛,那时是白天,等到烛阴解决了找上门的麻烦,躺回去闭眼休息,天已经黑了。
围观者这才如梦初醒,没看到一点过程。
烛阴的对手死了,凡是活下来把话传出去的,都是一无所知的围观者。
“烛阴的心腹亲信,七重天的叛军高层,继承了烛阴的敕封之力。”
岳棠把方才的经历往里面一套,真是合情合理,他头痛地对巫锦城说,“玄疆真正冻结的是我们身上的时间,还有寒气做伪装。所以一旦被玄疆的神力波及,我们就跟三界脱离了联系,时光流逝,但我们没有,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符节……还有我们的秘密,都瞒过他了吗?”巫锦城敏锐地问。
岳棠无力摇头,他不知道。
他可以通过蛛丝马迹与敌人的反应,随时纠正自己,补缺漏洞。
可是玄疆不按理出牌。
他就像一个不可见的鬼魂。
只有当他走了,人们才能意识到他来过。
岳棠摸摸脖子,苦中作乐地调侃:“如果他发现了我的秘密,至少没打算动手。”
如果玄疆想要带走岳棠,或者杀了岳棠,近在咫尺的众人都无法察觉。
而岳棠可能死了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符节短期内不能出来了。”岳棠扫一眼袖子,头痛地说,“等天庭跟叛军开战吧,我只希望玄疆这会儿能找到别的可疑线索,不然找不着七峰舟的异变源头,可能会回头找我们。”
巫锦城的视线落在了战战兢兢的旋龟身上,忽然抬手。
“啪。”
旋龟眼睛一翻,变回原形。
背甲上亮起了一个苍白的印记。
岳棠被这股大力推出去好远,其他人不解岳棠为何走着走着忽然翻脸,看到这般情形更是倒吸一口冷气。
泊道人指着旋龟,结结巴巴地说:“这,这是玄疆的神力印记,难道它被冬令之神相中了?”
对散仙来说,这可是个一步登天的好消息。
但岳棠的脸色彻底黑了。
这不就是个定位追踪术吗?
第341章 怎么是你
玄疆发现了什么?又在怀疑什么?
如果是岳棠的秘密暴露,他为什么选择暂时放过?
莫非他没发现预言之人,只是特别在意七峰舟,所以没抓到“真凶”之前,连路过的蚂蚁都要盖个印戳?
巫锦城的思绪不停翻腾。
他能感觉到岳棠也跟他一样,警惕又冷静地分析着。
在玄疆的神力笼罩范围内,所有人都会陷入时间停滞的状态,这意味着玄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什么,玄疆来之前会有预兆?就是那种可以把乌玄冻成冰坨子的刺骨寒意?
那纯粹是个幌子!骗得了别人,骗不过岳棠与巫锦城。
试想,玄疆既然能控制住寒意不伤人,自然也能把那股寒意收了。
冬令之神是有意用“寒气”来做提醒的。
不仅可以提安抚人心,减少别人的对他来无影去无踪习惯的惧怕,还能误导敌人,以为玄疆每次现身必然伴随着这股刺骨寒意。
没了寒意,失去意识的时候,身体外面就不再会结一层厚厚的冰壳。
事先没感觉到寒意,苏醒后没发现冰壳,哪怕发现自己失去了意识,你能肯定地说是冬令之神来过了吗?毕竟还有可能是某种灵气风暴的冲击、某件法宝的影响、某位天神的法术……铁板钉钉地一口指认玄疆,旁人恐怕不信。
这还只是路过,要是玄疆掳了人呢?杀人呢?
没有冰渣子,没有痕迹,你说谁干的?
只怕连倒霉鬼本人,第一个怀疑的都不是玄疆。
是,冬令之神地位尊崇,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但这样干显然可以省掉很多麻烦,符合玄疆目前表现出来的、不喜与人往来的古怪性情。
更关键的是,它确实可以保护玄疆。
因为停滞时间的神通不是无敌的,岳棠没有办法对付,不代表天庭也没有。不然烛阴大神怎会失败,怎么身死的呢?无论克制这种停滞神通的是法宝,还是天道的某种敕封之力,只要敌人有了准备,玄疆的胜算就会下降。
寒气就是玄疆的伪装,这个混淆认知的手段,并不复杂,却很高明。
岳棠笃定地想,换了他是玄疆,他也这么干。
话说回来,这位冬令之神确实跟先前所遇的神将星君不一样。
这个掌握主动、默默坑人……深藏不露的隐士作风,怎么这么眼熟呢?
噢,这不就是我吗?岳棠恍然大悟。
糟糕。
玄疆的危险程度还要再上升一个台阶!
岳棠一顿,随即生出几分怪异情绪,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他好像在吹自己?
反正绝不能有侥幸心理,要做最坏的打算。
***
“什么?”
泊道人震惊地看岳棠。
经历了一场有惊无险的意外,大家拍拍身上的冰粒子,匆忙上路。
好不容易跑到了十万里之外,这距离应该不会被战火波及,泊道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看到岳棠抬手一指,说要把那个被玄疆相中的小仙带走。
带到哪儿去?
难道要杀了?
“这……这不好吧?会惹怒玄疆的。”
泊道人苦口婆心地提醒。
他知道,留下旋龟,可能会有危险。
玄疆或者玄疆的侍仙,随时都有可能出现,接走旋龟。
来人要是发现他们违抗命令,临阵脱逃,这事确实不好收场。
现在岳棠主动站出来说,要单独带着旋龟离开,泊道人其实是松了口气的,他们安全了,符道师也安全了。
随即,泊道人就紧张起来,解决麻烦的最快方法,不就是杀人吗?
七重天杀人不难,打晕了,扔进灵气风暴即可。
这可使不得。
泊道人虽然不跟七重天叛军一条心,但也不想跟叛军作对。
没什么原因,抗不过呀,还要在叛军庇护下过活呢。
叛军与天庭的对峙持续一天,他们就能在七重天过一日,虽说这日子也不怎么样,但要对比啊,跟受天庭压迫,毫无出头之时的情况相比,那真是好上太多了。
七重天不能倒、叛军不能败,玄疆就更不能得罪了。
“这位……”
泊道人不认识旋龟,只能看出旋龟身上的伤势,很明显是剥离原有神力造成的,借用的神力种子只充当了一次七重天的单程传送法阵就歇菜了。
这样的仙人在七重天只多不少,有些最后寻觅到了机缘,大部分只能悄无声息地死去。
所以看到旋龟身上有玄疆的神力印记,泊道人由衷地为这位陌生的小仙高兴。
再一看,灵气属性似乎也相合,这可真是太好了。
至于玄疆为什么没把旋龟带走,泊道人可不像岳棠,他认为答案很明显。
——打仗呢!天庭大军忽然来犯,玄疆被迫离开七峰舟,怎么看都像是有急事,顾不上这么个小仙,留个印记,等有空了再遣人来接。
可你把人杀了算怎么回事?
“是玄疆看上这位仙友的,也不是他的错嘛,何必要下手?大家也算患难与共,结个善缘。”泊道人磕磕巴巴地劝。
岳棠没想到泊道人这般心性,既高兴,又忍不住跟巫锦城嘀咕:“我在他眼里,就这么冷漠无情?”
明明只说带走,没提杀人灭口啊。
巫锦城沉默一阵,然后说:“可能是我的缘故。”
“……”
符节讲道之时,巫锦城用这具身体的时间更多。
这算什么,剑修的威慑力吗?
岳棠腹诽,面上不露端倪,冷声说:“此人到了玄疆那里会说什么,我也无法控制。如此一来,符道师怎么办?”
泊道人张口结舌,先看憨傻的穿山甲,又看旋龟,震惊地想,怎么你们不是一路的吗?
岳棠缓缓摇头。
泊道人傻眼了。
对他而言,肯定是符节更重要,传道惠及众仙,是绝对不能有差错的。跟一个小仙结下善缘,将来可不一定能派上用场。
泊道人一咬牙一闭眼,那就杀吧,只要不是他去干。
“能不能说服他,不要乱讲话?”泊道人期期艾艾地问。
被玄疆赏识,多难得的机会啊!散仙与小仙里面出这样一个人物,真是太不容易了。泊道人吃了许多年的苦,看到旁人飞黄腾达,并不会嫉恨到要弄死对方,只觉得机会来之不易。
乌玄看透了泊道人的心思,它怪声怪气地说:“留个印记,也不代表是赏识,万一是坏事呢?”
“不可能。”
泊道人脱口而出。
七重天叛军一直是用这法子“挑”人。
乌玄焦躁地挠耳朵。
旋龟是玄武神将的属下,如果旋龟把大家干过的事抖露出去,该怎么收场?除非大家准备凭着杀死玄武神将的功绩,投奔七重天叛军。
可是为了一个旋龟,让岳棠跟他们分开,乌玄自然不肯。
乌玄心里透亮得很,符节很有本事,可是每次“力挽狂澜”的都是岳棠,岳棠才是大家的主心骨。
“我来吧!”乌玄狠狠拍胸膛。
杀人灭口的事儿,谁来都成,没有必要让岳棠为难。
并不感激的岳棠:“……”
泊道人的误会情有可原,乌玄是怎么回事?
巫锦城想了想,认真地说:“大概是我杀玄武神将的模样给乌玄留下了深刻印象?”
是说堕魔剑修的恐怖气势吗?
真看不出来,自吹这种事,巫锦城比我还很在行,岳棠感慨。
“我意已决,无需再说。”
岳棠把符节从袖子里放了出来。
眼看岳棠下定了决心,准备跟他们分道扬镳,泊道人与乌玄只能对着符节轮番“告状”,符节眼里的迷茫很快就被慌乱代替了。
符节心里苦涩,看向泊道人——你以为我们一群人里面,最重要的是人是我?你以为需要保住的秘密是在七重天悄悄传道吗?
符节再看乌玄,你根本不清楚预言之人这个身份的重量,也搞不清占天门能带来多少麻烦。
符节正苦着呢,岳棠用之前商量过的的符箓暗语,隐晦地说了七峰舟异变想投奔他,玄疆的神通,以及玄疆可能看破了众人来历的事。
符节头痛,原来他知道的还不是全部。
秘密一个比一个夸张,不管了解到哪一层真相都要窒息。
“实在不行,就……就……”
符节看着昏迷的旋龟,发现杀死旋龟确实是最简单的。
“旋龟此番是遭了无妄之灾,我怎会如此?”岳棠无奈地继续跟符节密谈。
再说,杀了旋龟岂非不打自招,承认自己一行人肯定有问题?
玄疆走到一半都要掉头回来。
“玄疆此人心思莫测,不可大意。”岳棠顿了顿,侧头打量四周,“我要尽快离开,说不准此刻就有人暗中跟着我们。”
“什么?”符节大惊。
“说不好,不过目前应该不在附近。”
岳棠确信,他们可是一连跑了十万里,跟踪的人为了不打草惊蛇,应该是远远跟着。
仙神法术精妙,隔得远了,很难察觉。
岳棠一边催促符节快走,一边拿出块玉符塞给符节。
因为之前跟墨阳周天失散,这些天岳棠也在潜心参悟符箓,从传送法阵之中搞出了一个不伦不类的指向符,借鉴了寻觅神力的符箓功效,作用是把持有两块同样玉符的人,催动符箓可以感应到对方所在的方向。
七重天太大,有这个东西,总比没有好。
“若无危险,再行汇合。”岳棠郑重地对符节说,“相信我。”
符节硬生生地把话咽了回去。
一阵死寂般的沉默。
“诸位保重。”
岳棠率先转身,提着旋龟,毅然远去。
符节下意识地跟过去两步,想要阻拦的手,沮丧垂落。
***
岳棠离开的理由,不是因为旋龟。
而是他自己。
最坏的可能,是他预言之人的身份已经暴露,继续跟符节同行,一定会连累符节。
在七重天传符道,撬动叛军根基,搅乱天庭局势的这一步计划很重要,岳棠不想出差错。他把符节、墨阳、周天视为最有可能的攀登天梯者。
天庭斩断了连接天地的天梯,三界还有一条在天道注视之下,无数前人铺就的天梯。
符节不能死。
岳棠从来不把自己的命看得比别人更重。
耳边的风声呼呼作响,岳棠打定主意,冲着最近的灵气风暴去了。
狂暴的灵气掀起阵阵波澜,能帮岳棠察觉藏匿的人。
……如果有的话。
岳棠的眼神突然朝后一瞥。
某个人形轮廓一闪而逝。
风暴云团闪烁着刺目光亮。
岳棠伸手虚空一招,狂暴的灵气呼啸着自四面八方冲过来,似乎要把这里彻底淹没,俨然是个同归于尽的招数。
藏匿的人影大惊,想要脱身已经来不及了。
只听得震耳欲聋的轰鸣,藏匿的人影驾驭着法宝,险之又险地避开风暴迎面撞击,使尽浑身解数,终于狼狈地逃了出来。
当他抱着脚下法宝,心有余悸地回头。
一个手掌轻轻压住了他的肩膀。
“啊——”
惨叫声贯穿长空。
岳棠看着那个差点从法宝上坠落的人影,面无表情地问:“杨通玄,怎么是你?”
第342章 道友留步
修士认人的方法,不是看脸,而是记住神识波动与神魂气息。
楚州修士夺舍“转生”之后,照样可以跟亲朋故友相处,没有一丝障碍。
当然,若是对方有意隐瞒气息,在实力相差悬殊的情况下,才会很难认出。
杨通玄分出神魂下界,全程依附在他某个后裔身上,岳棠并不知道杨通玄真正长什么模样。但这无关紧要,岳棠在那个藏匿的人影出手的那一刻,就认出了来人的真实身份。
说实话,岳棠是有些吃惊的。
因为杨通玄太普通了。
平平无奇的实力,平平无奇的外表,后者还好说,毕竟不是每个修士来到天界之后都会受到天庭风气的影响,把自己折腾得华光宝气披红挂彩的——人间不同时期的修士想法不同,俊男美女是最近一千年的趋向,长髯飘飘仙风道骨可以追溯到三千年左右,换成墨阳那会儿,人人都想成为精悍威猛的大汉。
可是实力平平就很莫名了。
杨通玄曾把一颗神力种子交给旋龟,他自己身上怎么会毫无神力呢?是眼光太高挑剔,还是特别倒霉,七重天散落的所有神力敕封都跟他没有缘分?
怎么如今的杨通玄看上去,还没有符节厉害呢?
岳棠轻松地把杨通玄从隐匿状态打了出来,又虚晃一招,引来狂暴的灵气,把杨通玄劈头盖脸的一顿砸,再逼他施展本事。
结果杨通玄什么都没干,只是驾驭着那个法宝,险之又险的一路闪避。
岳棠仔细一瞅,连法宝都很眼熟,正是在炎流风暴里遇到一群散仙,对方使用的那个大葫芦。
……七峰舟发给散仙的制式法宝?
就像修真宗门给弟子统一准备的法器,虽然品质不一,但是上限就在那里,没多好使,只比没有强。高阶修士看不上眼,散修垂涎三尺,这“鸡肋”也是因人而异。
七重天灵气狂戾,风暴肆虐,葫芦法宝是个抢手货,很不好得,七重天叛军在这方面相当吝啬。
也就是说,比起神力敕封,能抵御灵气风暴的法宝更珍贵。
杨通玄却偏偏相反。
这跟脚穿破洞鞋,杵着金拐杖有什么两样?
岳棠放弃了揣测杨通玄,如果说楚州修士邪性,占天门就是邪中之邪,脑子如果能跟他们无缝衔接,这脑子大概完了。
岳棠直接把旋龟丢了过去。
杨通玄手忙脚乱地接住,正要说话,赫然看到岳棠再次动手了。
“等等!”杨通玄驾驭着葫芦闪避。
旋龟被他随手塞进了葫芦口里,这里面也是类似须弥芥子的小空间。
“下来!”
岳棠一掌击在葫芦上。
因为那些散仙感激符节的传道,这个法宝岳棠还真是非常了解。
它的速度快,防御高。
乍看全是优点,没有天神星君的实力很难击破,但长处也是会变成短处的。
受到攻击的法宝立刻转向,不等主人反应过来就往远处逃逸。
岳棠又是一击,他借用的灵气全部来自不远处的灵气风暴,葫芦法宝太熟悉这种情况了,下意识地认为风暴已经把它重重包围,几次突围不成功,只能在原地滴溜溜转。
杨通玄晕头转向,趴在葫芦上连声告饶。
“岳道友,且住!”
岳棠面无表情地补一掌。
葫芦又原地转了三圈,速度飞快。
“……我没有恶意,也不是冬神玄疆派来的啊啊……”
葫芦飞旋,杨通玄辩解的声调骤然变成断音。
岳棠伫立在风暴边缘,越来越多的灵气横扫过来,一层散发着红光的符箓法阵无声出现,笼罩在岳棠四周,染得他的眉尖眼角都透着淡淡血色。
仿佛是魔渊底层爬上来的魔。
狂暴灵气沿着岳棠抬手拂袖挥出的痕迹,丝丝缕缕地纠缠上了葫芦。
这是随手画符补阵,把攻击自己的灵气风暴,通过符箓引流的结果,然而远远看去,却像是狂暴灵气在岳棠的控制下,如臂指使。
闪烁着雷光的漆黑风暴,宛如巨浪,咆哮着逼近。
……瞬间把两人吞没。
巨浪没顶,葫芦法宝与符箓法阵顽强地撑住了,犹如两块礁石。
立于礁石之上的两人,感受却是完全不同。
岳棠不停地把身后袭来的压力扔给自己前面的葫芦。
这也导致葫芦的旋转越来越快,杨通玄拼命地想要控制法宝转向,可是接踵而至的灵气风暴,让他寸步难行。
这就是葫芦法宝的缺点,遭遇了太强的灵气风暴,法宝的速度反而会变慢,转而增强防御,以求在风暴里缓慢前进。
还是一边原地旋转一边前进。
杨通玄努力催动法宝,葫芦却慢吞吞地乌龟爬,岳棠跟在后面压根不用费劲。
每当杨通玄稳住身形,调整到正确的方向,岳棠就把葫芦拍回去。
“……”
倒霉的杨通玄只能熬着。
好在这场灵气风暴规模不大,风暴最强的核心也没有笼罩到这边。
终于,风暴过去了。
杨通玄趴在葫芦上喘气。
岳棠抱臂俯视,眼神不善。
因为他感觉到杨通玄的气息只是微微紊乱,没有受伤,也不是真的站不起来,现在这个虚弱无力的样子有一半是装的。
杨通玄何等敏锐,一个激灵,立刻盘膝坐起,苦着脸告饶:“尊驾且息怒,占天门一心一意为天道意愿行事,我愿为尊驾马前卒。若有得罪之处,尊驾听完,再追究不迟。”
岳棠扬眉。
不用道友的称呼来套近乎了?
岳棠慢条斯理地说:“有人告诉我,对付占天门的最好方法,就是一见面把他们摁趴下,不要给他们任何说话的机会。”
“谬误,这是以讹传讹。”杨通玄干巴巴地回应。
其实这事杨通玄心知肚明,占天门在修真界人人喊打,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只是灾厄当头,无路可走的时候,大家还是会听一听占天门修士的话,死马当活马医,这不是没办法吗?
确实有人坚持顽固不听……不过,那是在人间。
天界的蹉跎,磨去了飞升者的棱角,占天门的名声也没那么糟糕了。
毕竟,占天门确实是有本事的,以前可以把散仙送到能青睐他们的星君麾下,成功谋到一席之地,后来是源自七重天的神力种子。
至于七重天的恶劣环境,嗐,占天门的“指路卜算”不是向来如此吗?是明路,也符合每个人的要求,就是可能直接送命,大家早就做好准备了。
怕死的不来七重天。
还有那则让天庭都不安的预言,使得所有推演天意的人地位上升。
哪怕是身为天庭仙人看不起的飞升者,恶评缠身的占天门修士,亦不例外。
占天神算很邪门,但也确实有效。
这是很多天庭仙人都望尘莫及的神通。
时来天地皆同力,赶上这样的大好良机,占天门趁势而起——天庭的反应越大,天界越乱,七重天的战事持续时间越久,放下架子接受占天门“牵线”的仙人就越多。
一开始是最底层的小仙,逐渐到天官侍仙,最后终于拓展到了神将星君。
归根究底,谁不想在天灾大劫里寻一条生路呢?
这座上宾当久了,杨通玄差点不适应修真界对待占天门修士的传统待遇,挨揍。
还以为是人间的那个分神,得罪了岳棠呢。
“咳。”
杨通玄抹了一把脸,坚强撑住。
“尊驾既然容许我说话,那就是愿听我一言了?”
抱着杆子就上啊!
岳棠心想,昔年修真界最让人生畏生怖的,大概就是占天门修士拦在半路,高声嚷嚷“听我一言”的景象?
“我不想听。”岳棠转身就走。
杨通玄大惊,不是应该问冬令之神玄疆的事吗?
不对,岳棠不接话茬,接下来的事都没法进行了,杨通玄只能追过去:“等等!”
然而葫芦法宝消耗严重,速度提不上来。
杨通玄又没有神力在身,尝试几次后,只能收了法宝,靠两条腿跑。
岳棠一声不吭,追上那个灵气风暴,再次扎进去。
杨通玄:“……”
汹涌翻腾的漆黑风暴,环绕在岳棠身周的符箓法阵散发着淡红色的光辉,若隐若现。
杨通玄咬牙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新葫芦,硬着头皮往里冲。
“他跟进来了。”
巫锦城替岳棠注意着身后。
岳棠忙着给符箓法阵补图,这次前面没有挡风的,压力大了不少。
他抬起左手,示意道:“那交给你了。”
巫锦城对拍葫芦没有兴趣,剑修看杨通玄不顺眼,不是单揍一顿就完事,但岳棠喜欢,岳棠选择了这个方式,巫锦城没有异议。
于是岳棠右手画符,左手默契地引下分散的狂暴气流,统统砸在身后。
谁跟在后面,谁自找的。
杨通玄有苦说不出。
葫芦再次飞旋,两人的位置彻底颠倒。
终于再次穿过了风暴,岳棠确定除了杨通玄之外,没有别的跟踪者了。
岳棠停步,微微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瘫在葫芦上的杨通玄。
——这次不是装的了。
岳棠轻描淡写地问:“你还有几件法宝?”
杨通玄刚喘上来的半口气也没了。
岳棠步步紧逼:“莫非占天神算没有算到眼下的情形?”
杨通玄欲哭无泪。
天道说今天能把预言之人带回去,没说过程啊。
第343章 苦口婆心
在情势所迫之下,占天门修士也是可以知情识趣的。
岳棠才是预言之人,这又换不了。
要是岳棠没了,鬼晓得天道下一个会钦点谁。
如果人在天界还好找,如果还是下界呢?没人能担保下一个预言之人比岳棠好找,比岳棠更好说话。
天道也等不了。
三界崩毁,天地大劫,可是随时都会发生。
杨通玄深信占天神算的结果,而他们这一派的“道”,就是顺应天意。
——甭管这想法多奇怪,事实就是如果他们对天道产生了质疑,道心就会失衡,占天神算也就不准了。
既然没有选择,又深信天意,放在杨通玄面前的难题就很明显了。
他必须说服岳棠,让岳棠相信,占天门秉持着天意一直在等待预言之人的出现,占天门在七重天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实现预言。
来之前,杨通玄信心满满。
因为占天神算得出了一个很好的结果。
尽管杨通玄跟下界的元神分体失去了联系,不过之前传来的零星片段也足够了。
岳棠不是野心勃勃、说一不二的强权者。
也不是胆怯怕事、疑神疑鬼的畏足不前者。
对前来投奔的盟友,看重道心而非本领。
对天庭下来的敖汾与杨通玄,怀有一定的警惕心,哪怕他们实力强悍也不倚重。
这恰好证明了岳棠很有主见,而且是个性情中人,爱憎分明,不屑多做掩饰。
不会因为投奔者的来头大本领高,就走表面热络背后利用的那套路子,更不会在盟友与下属之中玩权力制衡术。
当然了,有的人不这么做,是因为没这个本事,岳棠是吗?
想想“南疆尸仙”的身份,再想想那些分出元神溜到人间有意搅浑水的家伙,几乎全部暴露了,心月狐甚至被抓了个正着。
这说明什么?说明天道的眼光没问题!
天道是不会错的。
窥视天道的神光镜也不会出错。
但凡名字出现在神光镜上的,没有一个平庸之辈。
那么问题来了,烛阴大神与朱雀星君生来不凡,天道选中他们理所应当,墨阳曾凭一己之力剑斩遮天神兽,可以说是后天修炼的本领了得,确实有上神光镜的资格。
可是岳棠呢?
墨阳被天道选中的时候?他已经飞升了。
郁岧嶢倒是没有成仙,但是他以临近渡劫的修为,试图打破天地桎梏,正在反复转世磨砺剑心呢,而且事实证明,只要让郁岧嶢走到最后,可以不经历天劫不去天界也能成仙。
虽说是个地仙,无法得到更高的敕封神力,但这个“道”是可以传授给别人的,至少瀚海剑楼的剑修没有问题。还有楚州其他宗门,万一也来个顿悟,学这个方法悟道呢?万一他们都成功了,从楚州扩展到了别州呢?
随便想想,就知道这景象有多么可怕。
天庭斩断天梯,掐灭灵气,断绝人间修士的飞升之路,让天界变成了一个不受干扰的孤岛,以便解决叛乱与预言的问题。
人间的事,天庭压根不放在心上,也不认为那里会出什么事。
倘若没有神光镜,很可能直到六道轮回有变,天庭才会忽然发现人间竟然有这么一大群实力等同散仙的地仙,甚至地府还有一群修炼有成的鬼仙——然后这些人打破天地桎梏,直奔七重天,天庭措手不及,杀之不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漏网之鱼拿到神力种子,随后叛军实力暴涨……
这个倾覆天庭的局势,可比眼下好太多了。
可惜了。
杨通玄想到这里,还忍不住痛心。
神光镜真是祸害。
幸好青女毁掉了这玩意。
总之,郁岧嶢的能力是被远远低估了,他本可以掀起席卷三界的惊涛骇浪。
那么跟郁岧嶢同样身处人间,却被天道选中的岳棠,有什么过人之处呢?
杨通玄完全不信“天道无人可选,神光镜登名者一个不如一个”的说法。
神光镜可就选了三个凡人修士,墨阳已经飞升,郁岧嶢那时正走在一条正确的道上,而岳棠呢?
就在不久前,刚遇到岳棠的时候,杨通玄当着冬神玄疆的面紧急算了一卦,占天神算的结果是,岳棠还不到两百岁。
这个年纪成仙的天才修士不是没有,然而神光镜上出现岳棠的名字是在几十年前,嘶,如此算来,岂不是岳棠从筑基迈入金丹的那一刻,亦或是确定了道心的那一时起,天道就“看上了”他。
可怕,真是太可怕了。
杨通玄都没敢去看冬神玄疆的脸色。
毕竟一百八十岁,属于不到两百岁,而一百零一岁,同样也在占天神算的答案之内。
这事不能细想,越想越毛骨悚然。
不管是岳棠参悟的道厉害,还是岳棠有一个了不得的前世,都证明了他是个比郁岧嶢还要棘手的人,这是天道认可的。
被这么个无形金章兜头一盖,岳棠……岳棠就好像浑身散发着金光。
哪怕岳棠看上去实力低微,跟七重天的散仙没有区别,也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要不然,为什么此刻站在这里的,只有杨通玄呢?玄疆可不是一个好脾气的天神,七峰舟又是四令之神的逆鳞。
……
……
但是杨通玄没有想到,他竟然要吃这一茬苦头。
眼看岳棠没有善罢甘休的意思,杨通玄头皮发麻。
占天神算说他不会死,又说岳棠会跟他一起回去的,这个很乐观的答案如果换一种方式解读的话——不妙!
既然自己没有说服岳棠,岳棠也不给他说话的机会,难道真相是岳棠提着他去找玄疆算账?
杨通玄打了个寒战。
“万万不可啊!”
杨通玄脱口而出。
他满脸惊慌,显然不是单纯地怕受罪,更有一种天要塌了的惶恐。
“冬令之神是我们占天门找到的最可靠盟友。”杨通玄满头大汗,唯恐岳棠翻脸。
因为担心岳棠贯彻那个对付占天门的修真界传闻,直接一巴掌拍晕自己,杨通玄只能撇除所有故弄玄虚的套话,急切地表示,冬神是友非敌。
当然,占天门的“保证”未必能让人信服,还有可能造成反效果。
杨通玄从未这么清晰感受过占天门“声名远播”带来的负累。
看着岳棠不为所动的模样,杨通玄更急了。
“占天门绝非利益熏心的贪婪之辈。”
“嗯。”
岳棠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声。
杨通玄拿不准这个态度究竟意味着什么,他也没有时间去揣摩,只能一股脑地把自己的底牌翻出来,希望可以打动岳棠。
特别是占天门付出的努力。
比如说,天庭内部早已分裂,不少仙神都在观望,纷纷派遣了下属来到七重天。
这些人有的只是混迹在散仙之中,无甚作为,最多做个探子。
有的所图甚大,发狠把心腹亲眷都指派来了,直接加入了叛军,在七峰舟与十八重浮塔上呢!如果不是七峰舟在四令之神的掌握下,旁人无法染指,叛军可能就要上演内部夺权了。
七重天很缺人手,只能来者不拒。
但麾下多了一群居心叵测的家伙,又不能像散仙那样任意驱使,四令之神心里自然不是滋味。
如何对待这些人,四令之神互相也有分歧。
分歧还很深,冬神玄疆就跟另外三神意见不和。
可是不管他们之间关系如何,四令之神都不可能分家,因为烛阴大神的遗泽是他们四个人共同继承的,七峰舟的全部能力也是由他们四人分开掌管的,缺一不可。
内忧外患,还不能跟兄弟分家,冬神玄疆的脾气越来越差。
占天门是趁着七重天鱼龙混杂之际跑来的。
仗着占天神算,他们很快就盯准了最合适的栖身藏匿地,做玄疆的手下。
当然,只是名义上的。
玄疆不是七重天最正直的仙人,正直的那个看不上他们占天门,但一定是最适合的。
靠着铁口直断,占天门在七重天混得如鱼得水,牵线搭桥,硬生生地搞出了一个反叛天庭的联盟。虽然这里面的仙神心思各异,但确确实实想要推翻天庭,都能派上用场。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没有一个真正令群仙信服的首领。
四令之神想做这个首领,其他人不肯。
那些在观望的仙神,不乏身份跟烛阴大神相仿的,自恃身份,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听四令之神的。
四令之神呢,又掌握着七峰舟。
没有七峰舟,根本不可能抵抗天帝与常神君。
于是局势就僵在了那里。
有人不甘,有人发愁,只有玄疆听信了占天门的鬼话。
……等预言之人出现。
天意是明摆着,叛军首领的位置属于岳棠。
就是那个出现在神光镜上,却让天庭翻遍三界都没找到的人。
眼下杨通玄就差涕泪齐下,跪地苦求了。
他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求着岳棠振臂一呼,率众反击天庭。
——现成的架子搭好了,就等岳棠走上去。
占天门做这些不是为了求功,也不是在预言之人面前卖好,而是顺应天意。
倾覆天庭,颠倒轮回,说好的!快干啊!
你肯定有这个本事!别隐瞒了!
岳棠:“……”
表面冷静,内心很懵。
他总算知道玄疆为什么发现了他的身份,还一声不吭地走了。
玄疆怕他。
玄疆信了占天门的邪!
占天门信天道,玩命地吹他。
第344章 瞠乎其后
这算什么?
狐假虎威,棠假天威吗?
岳棠想揪起杨通玄,让他好好清醒。
——别再吹了,你们占天门就没想过我被吹得飘在天上不知道怎么落地吗?
想慢慢积蓄力量,天道不给时间;想暗中发展,你们不给机会,赶鸭子上架也没有这么赶的。
岳棠很想知道,如果此刻站在这里的是郁岧嶢,占天门还敢不敢这么干。
“他们敢的,只是会换个人过来。”巫锦城回答。
杨通玄与瀚海剑楼有一笔烂账,但是占天门里面又不止他一个人。
换个郁岧嶢比较陌生、没那么招恨的人。
什么?占天门臭名远扬,一旦自报家门铁定挨揍?
挨就挨吧,不死就行。
因为践行天意是占天门的悟道方式,所以他们绝不会退缩。
求道本来是一件好事,可是放在这时候就成了一件糟心事。
岳棠又不能杀了杨通玄灭口,事实上杀也没用,冬神玄疆刚刚来过。
想到这里,岳棠头皮发麻,逼问杨通玄:“玄疆会把看到我的事情告诉多少人?”
杨通玄一愣,不解地说:“尊驾仍然想要继续隐藏行踪?这不是一个好选择,天道催促得厉害,三界岌岌可危……”
话说到半截,就被岳棠酝酿着怒火的眼睛卡在了喉咙里。
杨通玄张了张嘴,最终决定暂时屈服于预言之人,毕竟他还要说服对方跟他回去。
“……呃,玄疆是个孤僻的天神,除了另外的三季神,他不跟外人照面,而春神他们跟我们不是一路的,所以玄疆不会告诉别人。”
也没有人可以说。
能说的,全都是占天门自己人。
岳棠稍稍松了口气,不知道自己该庆幸,还是哑然。
冬令之神竟然是这样一个人。
“我在人间,听闻冬神性情冷厉,嗜杀残忍。”岳棠随口试探。
杨通玄撇了撇嘴,露出一个嘲讽的表情:“天庭大部分仙人都配得上这个评价。”
关于这点,岳棠倒不否认。
二重天死去的诸多生灵就是最好的佐证。
“当然,玄疆的传闻还是很有迷惑性的,好在有天道启迪,占天神算告诉我们的答案不会有错。”杨通玄很是自傲,暗搓搓地提醒着,占天门早就安排了一切。
可惜他遇到了并不买账的岳棠。
“你们算到了七峰舟异变。”
岳棠冷静下来之后,很快就理清了这其中的关联。
七峰舟受天道的影响想要“投奔”自己,长久待在七峰舟上的占天门,怎么会算不到这个秘密呢?
只要预言之人来到七重天,通过七峰舟的异样,马上就能证实预言之人在附近。
杨通玄更是分出过元神前往人间,他“认识”岳棠。
七峰舟异变,只要玄疆主动请缨出去查探,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找到预言之人,这样的碰面甚至不会引来别人的怀疑。
如果岳棠真的是占天门以为的大神通者,就可以在天庭毫无所觉的情况下,获得占天门辛苦多年布置的成果,接管七峰舟与叛军,震慑七峰舟上天界其他势力派来的探子。
随后绞杀天界大军,再次攻上八重天。
那些观望潜伏的天界反叛势力,岂有不纷纷来投的道理?
嗯,覆灭天庭,指日可待。
……
该怎么说呢,你们占天门也被天道坑了?
岳棠表情复杂地瞥杨通玄,后者满脸希冀。
“我真想知道他知道真相之后的脸色。”岳棠在心底嘀咕。
巫锦城没说话,这事确实太滑稽了,按照占天门对岳棠实力的期望,起码还要百八十年。
这还是机缘不断、悟道顺利、没有瓶颈的情况。
他们现在合力也就只能杀一个玄武神将,还是取了巧的。
火德星君与玄武神将,在天庭还不至于排不上号,但也不是什么大人物,想要拥有威慑力,怎么也得到达烛阴、风师飞廉的那个层次。
不对,还不够。
烛阴就不说了,飞廉神君若有跟天庭对抗的本事,何必隐退多年,最近才出来呢?
换成一个神将星君,敢说自己在百八十年内实力超越烛阴大神与飞廉神君,不会笑掉别人的牙,只会让人觉得他疯了。
“我每天都在高估自己,却仍然赶不上天道坑我的速度。”岳棠喃喃。
杨通玄眉心一抽,无法接受岳棠评价天道的语气,但他觉察到了一丝不祥的意味。
“你……”
这时,远处天际泛起了奇异的光辉。
似乎有震动,是战斗在发生,不过太远了,站在这里只能看到一点余势波动。
岳棠十分警觉,立刻撤离。
杨通玄就像一块牛皮糖,死死地跟在后面,一边跑还一边劝说:“没事,那是擂鼓墟的方向,可能是天庭大军与七重天叛军开战,隔着上百万里呢,影响不到这里的。”
岳棠腹诽,瞧这话说的,距离一百万里还能看到痕迹,哪儿安全?
杨通玄苦巴巴地追问:“尊驾是信不过占天门,还是信不过那些七峰舟叛军,觉得他们不可能成为助力?叛军无处可去,一直被天庭死死困在七重天,他们跟低重天的散仙不一样,知道天庭绝对不会放过他们,所以在反抗天庭这件事上,他们向来积极……”
岳棠不理他。
杨通玄还要再说,脸色骤然一变,就那么掐算起来。
“不好。”
***
七峰舟。
浮空塔上下环绕,前方是一片混乱的战场。
这里俨然成了一个新的、无比庞大的灵气风暴中心。
七峰舟立于旋涡一侧,岿然不动,无论何种可怕的冲击与法术砸在它上面,都像泥牛入海,了无痕迹。
同样表现的还有战场对面的云阵。
祥云重重叠叠,旗帜霞光流转。
这些旗帜都是法宝,是阵法的一部分,只要打断一根,云阵就会受到影响。
毁掉三分之一,云阵的面积缩减,天庭大军就会撤退。
叛军像潮水一样冲向云阵,而天兵天将的目标是浮空塔。
双方拼杀,像拉锯战一样不停地推进着战线。
居高临下俯视战场,会发现一切乱中有序,每个仙人都可以依靠灵气点化的部将护持自身,指挥他们攻击,就连散仙也有几个傀儡可用。
叛军这边的“活人”更多,每支队伍的数量较少,灵活地切割着敌人的阵型,逐个分化,很有成效,但互相之间的配合太差。
总是很容易争到优势,坚持不了多久,又无可奈何地退回来。
天兵看上去死板,但作为傀儡的实力远远高过叛军这边,缺点是应变能力差,因为他们必须听从上面的吩咐,可他们的数量远远超过叛军。
——就像咬死了猎物的熊,根本不在意猎物的踢打攻击。
双方都在流血,就看谁先倒下。
按照以往的习惯,这场混战会持续半年以上。
其实天庭与叛军都曾用过多种精妙的战术,排过厉害的战阵,可是最后他们发现根本没有必要。
七峰舟牢不可催,叛军损失再大,只要往里面一躲,天庭围得再死也没用,拖久了还要被养精蓄锐的叛军偷袭,不如打到这个阶段就退兵。
对叛军来说,反正打赢了这次统帅天兵的神将与星君,还会有下一轮,己方的兵力却越来越少,而想要打个漂亮的胜仗,就要付出更多的牺牲。既然是战术,至少要兵分个两路吧,本来就缺人手,分出去的兵力万一被天庭大军伏击,损失惨重,还不如待在七峰舟上呢。
于是在漫长的岁月里,双方默契地打起了这样无趣的消耗战。
这本来是平平无奇的、过去无数年发生过很多次的混战,七峰舟上的气氛却有点异常。
“他们在干什么?”
仙人难以理解地看着那几个衣着完全不按照天庭风气来的家伙。
没错,确实有仙人袒胸露怀,也有喜欢保持原形的荒兽。
可是披草衣围兽皮坐在一起用灵火烧龟甲这就很过分了。
会在七峰舟上如此特立独行的,只有占天门修士。
一些仙人满脸厌恶,绕着他们走。
也有一些心里揣着秘密,跟占天门有“往来”的仙人,看到这番情形,不由自主地分出心神,随时关注占天门的动向。
这就导致他们对待战事有点漫不经心,招来了同伴的不满。
“那群疯子……要不是玄疆上神庇佑他们,早就把他们赶出去了。”
“可是他们每次说的话都应验了。”
“我早就想让他们闭嘴了,他们就没说过一句好话。”
“冷静,坏事又不是他们不说,就不会来。”
“这可没准。”
纷纷扰扰的杂音,没有干扰到占天门的卜算。
他们的神情愈发严肃,双目闪烁着银色光芒,手里捧着的龟甲裂痕愈发明显。
“砰。”
所有龟甲齐齐粉碎。
占天门仙人立刻闭上了眼睛,血沿着他们的眼角不断沁出。
“快退!”
最前面的老者霍然站起,厉声说,“离开擂鼓墟,这下面有东西,我看到了……”
话还没说完,七峰舟猛然震动,
众仙大惊。
因为来的路上遭遇了一次,他们心里忍不住想,难道真是常神君来了?
七峰高处,属于四令之神的神光再度亮起,勉强稳住了飞舟。
出事的不止是七峰舟,前方云阵也像毯子一般掀起了“波浪”。
叛军与天兵天将惊骇地看着脚下的废墟石头依次剥落,出现了一具庞大的尸体,似牛非牛,浑身青色,只有一条腿。
尸体开始膨胀,皮肤下冒出了游走的苍白雷电。
“夔牛?!”
“这不是常神君的侍仙吗?谁杀的?夔牛的尸体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上到三季神,下到小仙,全都慌了。
因为他们看到天兵身上的盔甲也亮起了对应的隐蔽雷符。
“夔牛尸体上的敕封神力还在……这是陷阱……”
“难道我们是来送死的吗?”
破口大骂的不止叛军,云阵上的天庭众仙也吓得手脚僵硬。
随即,所有声音都被淹没在了恐怖的雷霆之中。
第345章 日薄西山
八重天。
乌云低垂,雷霆环绕。
有仙人提着衣袍,拾阶而上。
他身披青色羽氅,长长的袖子拖曳在地。
漫长的玉阶像是没有尽头,它挂在乌云雷霆之中,让人平添几分心悸。
终于来到最后一阶,入目的是冰冷肃穆的开阔平台,极远处依稀可以看到宫殿屋檐。庞大的宫殿像一头蛮荒巨兽,黑洞洞的大口准备吞噬生命。
青氅仙人硬着头皮往里走。
这时他忽然发现,那些伫立不动的黑色石柱,竟然是身披重甲的神将。
他甚至认出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僵硬的姿态,毫无生息的躯体。
没有敕封的痕迹,没有灵气存在的迹象,什么都没有了,他们就像真正的石头一样。
举目望去,类似的“雕像”还有很多,他们分布在宫殿内外,或坐或站,双目微闭神态平和,端正肃穆,像是在迎接外来者,又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
青氅仙人脸色惨白。
他停顿了许久,才战战兢兢地跨入死寂的宫殿。
没有烛火,没有明珠,没有神光……
及地的垂幔在狂风中飘鼓,映着宫殿外面不时闪烁的雷光,忽明忽暗。
雷霆只在重云里酝酿,没有下劈,周遭没有任何声音。
然而幔帐的起伏,时不时就有一尊死寂的雕像忽然露出,他们僵硬的脸庞与呆滞的眼睛,唬得青氅仙人连退三步。
这哪是常神君居住的宫殿,分明就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尤其当他发现,这些石雕里面竟然出现了一个地位尊崇,名号显赫的天神时,青氅仙人终于放弃了,毫不犹豫地往外跑。
出事了!
青氅仙人满心惊恐。
这是神君的居所,他无法使用法术与神力,只能像凡人一样用两条腿跑。
“砰。”
宫殿沉重的门忽然“动”了起来,干脆利落地关闭了。
一道道紫黑色的复杂纹路随之亮起。
近在咫尺的路没了,青氅仙人只来得及停住身体,才没有一头砸在门上。
隔绝了雷光,宫殿里瞬间陷入更深的黑暗。
受本能驱使,仙人立刻从储物法器里摸出了一颗华光灿灿的明珠。
宫殿里的阴冷似乎被驱除了一些。
瞪眼看着宫殿大门,仙人发现门上的法阵没有消失,宫殿也具有敕封神力,他根本不可能推得开。
“这是怎么回事?”
他仓皇转身。
这时他才意识到,宫殿内的雕像并不是杂乱无序分布的。
石雕相对而列,面朝着外来者,越是靠近宫殿深处,身份就越显赫。
青氅仙人不敢继续走下去。
他惊惧地看着宫殿深处的那片漆黑,珠光无法照耀到那处,以他的目力只能瞧见一个轮廓,宝座的轮廓。
至于上面有没有人,他不敢想。
“莫非是天道反噬,我来迟了一步?”
青氅仙人急忙否决了自己的想法。
如果掌管天罚的常神君死去,这座宫殿都应该不复存在。
但他一路走上来,每间宫阙都安然无恙,只是里面没有人而已。
在看到石雕之前,他没觉得奇怪。
因为常神君性情难测,无事时不喜有人在身边侍奉。
自从天道预言出现之后,雷部诸神更是奔波在天界各处解决麻烦,人少也是应当。
可是……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沿着玉阶向天穹延伸的重重宫阙,这里面的仙人神将越来越少,少到不能支撑一位神君的排场呢?
青氅仙人茫然思索着,却发现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毕竟谁没事往雷部跑啊,常神君向来不讲情面,没人敢跟他攀关系,就算万不得已要走一趟,也是派遣麾下的侍仙跟雷部的小仙接洽。
本来能直面常神君的人,在天界就寥寥无几。
能跟常神君说话的人就更少了。
青氅仙人苦思冥想,毫无头绪。
他明明记得数月前,天地禁锢被预言之人打破时,常神君还带着麾下众仙出现过。
那时一切如常。
就是可惜,常神君强行干涉失败,预言之人还是来到了天界。
常神君含怒一掌击穿了数重天,结果没能杀死对方,反倒是那些把守天界之门的天官天将有一半丧命。
青氅仙人自然不会替这些底层小仙抱不平,只是心惊于常神君的威能。
如今回头再想,常神君没去一重天,还能说是当时事发突然,可是后续抓捕预言之人这么重要的事,常神君竟然不闻不问。
雷部没有任何一个人去二重天!
天庭反倒请出了许久没有露面的飞廉神君。
莫非天道反噬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
青氅仙人额头冒汗,暗骂自己糊涂,竟然一头扎进了必死之地。
万一宫殿塌了,被天道吞下了,天道绝对不介意多出他这么个添头的。
青氅仙人猛然转身,想要找到宫殿侧面的通道,前往回廊或某处楼阁,尽管那里同样受到压制不能使用神力,可至少有窗能翻有路离开啊!
有了!
珠光忽然照见了一处通道。
青氅仙人急切地跑过去,然而一个缓步而出的人影,却让他瞬间呆立。
来者身上有不容错认的威压。
“神君。”
青氅仙人声音发颤,双膝一软,匍匐在地。
常神君一言不发,径自从青氅仙人身边走过。
后者眼角余光瞥见了一丝异样,惊愕抬头,只看到常神君的背影。
“神君?”青氅仙人震惊喃喃。
没有沉重的冕冠,没有华美繁复的袍服,甚至连鞋都没有穿。
单衣、散发、赤足。
漠然地走在死寂的宫殿里,穿行在毫无生息石雕之间。
青氅仙人从未见过这样的常神君。
以往……不,应该说天庭的威严与常神君是一体的。
有时,天庭的仙人也分不清自己是畏惧天帝,还是畏惧常神君。
常神君就是天罚,他没有喜好,不近人情,不容置喙。
狂风忽然灌入殿内。
门开了,雷光照在常神君的脸上,他微微侧头,声音幽冷得像是穿过殿堂的风。
“英招?”
“……是。”
青氅仙人压下心中诸多疑问,深深俯首,匍匐着几乎跟玉石地面融为一体。
“为何来此?”常神君站在殿门前,雷光让他的侧脸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苍白。
若非那身源自敕封的威压,青氅仙人差点不敢认。
这样的常神君太陌生了。
仔细一想,他似乎没有真的见过常神君的容貌,冠冕有九条垂旒,每颗垂珠都蕴含着恐怖的雷霆之威,原本敢直视常神君的人就没个,再这么一遮挡,可不就看个轮廓?
没有等到回答,常神君的目光落在英招身上,后者猛然一颤。
那种扼杀神魂的威压让英招立刻停止了腹诽,恭敬地说:“吾……吾来为神君报信。”
常神君不做回应。
雷光照着满殿的石雕,那种可怖的滋味重新涌上心头,英招战战兢兢。
在他预想之中,他送来的这份消息至关重要,不求获得常神君的赞许,至少可以在八重天求得庇护,可是现在……
常神君麾下的雷部众神全都没了吗?
“你不在九重天看守悬圃,却来此报信?”常神君缓缓走回殿内。
经过英招身边之时,后者这次连头都不敢抬。
“吾……并非违抗天帝命令,天帝……”
英招嚅嚅,颤抖着一咬牙,高声问,“天帝命令陆吾杀死您的部下夔牛,把尸体送进了七重天,准备布下陷阱一举解决叛军。”
话音刚落,只听轰然一声巨响。
雷霆贯穿乌云,宛如洪流咆哮而落,刺目的神光充斥着整座宫殿。
英招苦苦忍受,没有神力也不能用法宝对抗,好在自身本领了得,硬是撑住了。
宫殿岿然不动,它的主人也没有丝毫动容。
英招却急了,不等雷光彻底消失,就惊惧地问出了声:“这,这是天罚?怎么可能,陆吾是怎么绕开神君,篡夺天罚之力的?”
“不是陆吾,是天帝。”常神君淡淡地说。
“什么……”
英招傻眼。
对啊,天帝才是三界之主。
常神君再怎么神通广大,他掌握的敕封之力仍然低于天帝。
如果天帝要借用这份天道之力,常神君……
不!常神君是可以拒绝的,常神君不是天界的低等侍仙,他的性命并不在天帝的一念之间,无论谁做天帝,执掌天罚的常神君都屹立不倒。
因为天罚这个敕封最强,也最危险,贸然触碰只有死路一条。
天界还没有出现第二个不怕死,又有这个本事的天神来取代常神君。
饶是天帝,也只敢偶尔一用。
念及此处,英招心里猛然冒出不祥之感,他看着满殿石雕,小心翼翼地开口:“敢问神君,可是准备放弃敕封……”
常神君缓缓抬眼,他没有回答,可是答案显而易见。
他不会看着他的部下被天道吞噬。
英招几乎想要掉头就跑。
他懂了,雷部众神全都死在常神君手上。
在生死关头选择杀了自己的所有属下,收回分散的敕封神力,这种事在天庭很常见。
像烛阴那样,放过属下,还把自己的神力分薄出去,反而是少数。
常神君选择了第三条路。
——雷部众神虽然身死,但是神魂应该还在,也没有进入六道轮回,他们被封在石雕里,等待着可能的一线生机。
预言实现,三界覆灭,那自然没什么可说。
若是天庭倾覆之后,三界犹存,雷部众神尚有生路。
无论如何,都比天道反噬,直接灰飞烟灭来得强。
但这有个前提——
“神君如此悲观,认为天庭必输吗?”英招艰难地问。
常神君垂眼,冷然说:“天帝未必会输,但天庭不一定。”
为了安抚天道,众生为了活命,无论谁赢,原有的天道秩序都不会继续存在。
如果说,有谁跟天道秩序密不可分,共兴同衰,唯有常神君。
——生机断绝,无路可选。
“夔牛听到消息,逃出了八重天……没有回到这里的人,生死祸福,且由他们自负罢。”常神君走回宝座,像从前一样端坐,就似满殿林立的仍旧是他随时听命的部下。
极目望去,重重宫檐,自天穹垂落,华美庄穆。
“你可以离开了。”
——
英招:天界情势不好,正好有个情报,我投常神君吧,虽然神君不近人情,但是靠谱
常神君:哦
英招:……
然后发现常神君把手下全杀了,自己慢悠悠地在等死
要是天庭重立,浩劫结束,死也只会死常神君一个,石雕还有救
英招恐惧、害怕、不敢作声
英招:呜呜太靠谱了也不好
夔牛:神君疯了,好多人被他喊过去然后就无了,大家快跑啊,在外面的也别回来了啊
夔牛,逃出来了,但是被天帝命人杀了
第346章 并不简单
磅礴的神力震荡着整个八重天。
云霄深处的宫殿伫立不摇,雷电宛如巨蛇一般缠绕在四周,越来越亮。
英招脸色惨白,逃也似的离开了常神君的神殿。
完了,全完了。
如果常神君在这场天地浩劫里毫无胜算,谁还有呢?
他本来是天帝的麾下,可要是九重天的日子好过,他何必多此一举,干这种通风报信的事?
英招有什么苦衷,常神君并不关心,他的眼睛永远注视着天庭,注视着这个主宰三界的庞然大物,费心维持着天庭定下的天道秩序,直到它轰然倒下的那日。
而这一天,似乎越来越近了。
徘徊在神殿屋顶的雷电逐渐转为苍白,它们以神殿为中心,肆无忌惮地向着更高处蔓延。
远远望去,仿佛一株巨树以神殿为根基,飞速地拔高生长,铺开的枝丫覆盖天穹,极具毁灭气息,又透着一种凛然不可冒犯的威严。
此乃天罚。
是敕封神力的具象化。
这股可怕的力量正处在一种奇特的“无主”状态。
常神君不再牢牢地掌控住它,但也没有把它归还给天道,而是把它放在神殿外面。
它就像一头沉睡蛰伏的猛兽,不会离开熟悉的地方。
现在它受到了惊扰。
由于天帝借用天罚之力,这头猛兽苏醒了。
越来越恐怖的雷霆笼罩着八重天,震荡的神力引得乌云、殿宇、台阶都在发出声响。
听在英招耳中,宛如死亡的威胁,他跑得更快了。
高坐神殿宝座的常神君,没有丝毫动容。
果然下一刻,高耸的“电蛇树”忽然停止了扩张,开始急速收缩。
英招跑到半路,就发现漫天雷霆消失得干干净净,他愕然仰头,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机不可失,此时不脱身更待何时?
他一离开宫阙范围,立刻变回了原形。
马身人首,背生长翼,四蹄环绕祥云。
眨眼间,就逃得不见了踪影。
常神君没有再看英招,他起身向着侧殿走去。
那是他刚刚出现的方向,在英招贸然“拜访”之前,他就在那里。
侧殿也跟主殿一样庞大,布满垂幔,只是这里没有石雕,更显空荡。
常神君最后停在了一面被幔帐遮掩的屏风前。
这时,雷霆也重新蛰伏在了宫殿上方的乌云里,完全没有方才毁天灭地的气焰。
“嗤。”
一声轻微的嘲笑。
“你这‘驯兽’本事端得高明,放出的天罚之力不敢远离,一旦放肆,就会引来天道。只能乖乖地给你看门,守住这座宫殿。”
声音正是从屏风后面传来的。
常神君神色冷淡,幔帐自动掀起,露出了带有复杂符箓阵纹的屏风。
天庭的符阵都不像人间常见的符箓,它们更繁复好看,像装饰多过于像符箓。
这座屏风也不例外,它上面似乎是一副混沌初开三界伊始的景象,有很多外表狰狞的荒兽与天神,一刻不停地厮杀争斗。
笔触粗糙,意象模糊。
画上还有很多熟悉的,似是而非的古拙图腾。
但其实这不是画,而是阵法,每一根线条都是。
至于那些眼熟的花纹,则是天界随处可见的房舍装饰——也是小型符阵。
它在有限的范围内叠加了几百几千重阵法,彼此并不冲突,还能气息相连,衍生出诸多变化。即使符节站在这里,也无法看透它的奥妙。
对“识字者”来说,它们古老得像是甲骨龟甲上的东西,而且在一个巴掌大小的符箓里,就融合了几百卷书的内容,没有强大的神识与稳固的神魂,绝对不可能“读”得下去。
这是属于天庭的秘密与底蕴。
屏风微微颤动,画面陡然变化,天神与荒兽都消失了,沿着不规律的纹路向左右裂开,露出一个漆黑无光的密室。
这个密室很浅,站在外面,一眼就能看得清楚。
里面只有一个石台,上面竖直地摆放着一面镜子。
镜面布满了裂痕。
其中一条完全贯穿了镜身。
沿着主裂缝,又出现十来条细小的裂痕,把镜面割裂得支离破碎。
如果有天庭的神将星君在这里,必然会惊呼一声,神光镜。
是的,这就是天庭赫赫有名的法宝。
据说它可以窥视天道,预言灾祸。
最早神光镜是由度厄星君掌管的,结果三千年前那条惊天动地的预言一出,度厄星君就失去了这面宝镜,天帝下令,把神光镜放置在天庭所在的九重天。
天庭不停地铲除神光镜预示的“隐患”人物,神光镜也因为频繁窥视天道,率先遭到天道反噬,谁用这面镜子,谁就会被天道针对。
纵然进行了轮换,依然有倒霉蛋前脚用镜子,后脚就被天道吞噬,还波及到了距离近的仙人。
一时之间,众仙闻镜色变。
既害怕自己出现在这面镜子上,又怕自己被指派去使用神光镜。
地位尊崇的仙神也很担心神光镜“招”来的天道。
于是,神光镜逐渐被挪到了低重天,长期放置在那处。
它不需要防御,因为身怀敕封之力越强的人,只要靠近,就会遭到天道一定程度的反噬,而完全没有敕封的人,又怎么可能越过天庭布置在镜台四周的重兵呢?
然而……
没有法宝永不破裂,神光镜似乎验证了这个道理。
在它裂了之后,没人知晓神光镜后来的下落。
没想到常神君把它放在了密室里。
从它四周环绕的神力来看,神光镜似乎被重新炼制过一遍,充当跨界的传讯法器,但裂痕没办法复原。
此刻,镜面上隐隐出现一个模糊的人影,他被裂痕分割成了无数块,显得十分诡异。
“你不怀疑,英招是天帝派来的探子?”
声音洪亮,气势逼人。
常神君不答。
那人毫不留情地嘲讽:“常秩,你为天庭续了这么多年的命,终究还是要功亏一篑,穷途末路的滋味如何?天帝还要遣人来确定你肯不肯去死,你就没有一点脾气?”
“强加给天道的枷锁,迟早要断裂,我早已预见到了这一日,有何怨怒?”
常神君表情平淡,他抬眼看神光镜,沉声说,“至少你我都尽力阻止过,还是冒着被天道反噬的危险,阻挠过那个最终的预言之人击破天地桎梏飞升天界。”
镜中人动作一顿,悻悻地说:“是天道作祟,非要助他。”
他们在谈论岳棠。
岳棠如果听见这番对话,稍微一想就能认出镜中人的身份。
地府第九层,转轮殿之主,亦是六道轮回的看守人与掌管者。
——曾经跟常神君联手,在楚州强行降下法身投影,想要阻止岳棠飞升。
那次失败,影响深远。
“从那时起,你就决定放弃一心维持的天道秩序,你究竟在那个预言之人身上看到了什么?”镜中人质问常神君,语调激烈。
常神君答非所问:“天道偏帮过很多人,不止是岳棠。”
“对,那些人后来都死了,天道的偏帮,亦非无往不利。”镜中人很不满。
常神君定定地看着镜面,直到后者生出恼怒。
“好吧,我承认这个不一样,很不一样。”
镜中人像是在发泄情绪,又似在自言自语,“岳棠曾经接近过天道,看到天道演化三界,从他的‘道’里面可以感觉得出来……还有他的神魂,藏有魔的气息,可也仅只如此。”
岳棠的实力太弱,弱到如果他不是岳棠,转轮殿主与常神君不会多看他一眼。
“问题不在岳棠,而在天道……天道不耐烦了。”常神君看着镜中破碎的影子,淡然提醒,“你忘了第三狱与第四狱的塌陷?”
“……我已经找到了第四狱的踪迹,它被天道拽入归墟,还没彻底消失。”
镜中人没好气地说,“天道还要‘消化’一阵,吾等暂时安全。”
“是吗?”常神君反问,“二重天的魔化,你又如何看?”
镜中人沉默。
许久之后,他才沉沉地开口:“天帝借用天罚的事,并不简单。”
常神君颔首,像是赞赏镜中人的敏锐。
“他当然不是为了解决七重天叛军。”
“哦?”镜中人诧异。
不是叛军,莫非是岳棠?
以夔牛尸体为引,天庭大军为饵,降下天罚,这可是大手笔。
镜中人不由得追问:“难道七重天叛军已经归顺了岳棠?他刚飞升多久,就可以收服叛军了。”
“你忘了七峰舟,跟七重天紧密相连的烛阴遗骸,会归属于谁。”
“……”
原来是又一次天道偏帮,镜中人愕然之余,更觉好笑:“天帝莫非怀疑你没有尽全力,才会亲自用天罚对付七峰舟?”
“也许。”常神君不置可否。
镜中人语气复杂地评价:“预言之人,也不过如此,他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了天帝眼里。”
“天庭内有诸多心怀不满的仙人,他们没少往七峰舟插钉子,叛军想要保守秘密基本不可能。”
常神君意指七峰舟就是表面坚固,实际上是个大漏勺。
各家都有神通法术往外传递消息。
七重天的任何变化,都不是秘密。
“对于天道,我很了解,天帝还在我之上。”
常神君不紧不慢地说,“七峰舟必然出现了控制之外的异样,叛军以为这点小事可以瞒过别人,但瞒不过天帝。我想,他必然得到了确凿的消息,来自各个方面的……预言之人已经现身。”
“那可是七峰舟。”镜中人叹息,烛阴遗骸,实在是在天庭掀起叛乱必不可少的神器。
只要盯死了七峰舟,就能“逮住”岳棠。
封锁二重天,不过是表面功夫,迷惑人的。
真正的预言之人不可能被困住,事实确实如此。
就像常神君不出神殿,没有任何消息来源,只凭英招报信的内容,以及天帝借用天罚,就能把事情猜个大概,天帝高居九重天,隔空安排好了一切,就等着七峰舟落入陷阱。
——然而天帝也好,常神君也罢,都没想到岳棠压根没上七峰舟。
天降馅饼,岳棠非但不接,还拔腿就跑。
——
天道坑人,一视同仁
——
天帝也好,常神君陆殿主也罢,他们思考大局的角度都太上位者了,站得太高了
七峰舟这种东西,白送,会有人不要吗?
这可是推翻天庭,在天界搞造反大业的必备利器
不相信岳棠简单的人,不信岳棠拒绝
相信岳棠实力差的人,觉得有天道偏帮,岳棠不会拒绝
—
岳棠,始终清醒地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岳棠:我就是个普通人,天道坑我,这大饼有毒,我吃不了
第347章 漏算一着
擂鼓墟。
耀眼的苍白雷光笼罩着天地。
其恐怖程度远远超过了岳棠在人间遭遇的那次。
人间的灵气匮乏与天地壁障,到底还是阻隔了天罚的威力。
常神君也不想亲手破坏他维护多年的三界秩序。
眼前这场由天帝引来、降临在七重天的可怕天罚,完全没有这样的掣肘。
被雷光缠绕的人,连哀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就灰飞烟灭。
——七峰舟剧烈晃动,云阵摇摇欲坠。
它们在天罚之下勉力支撑着,而它们中间的那片战场,已经面目全非。
自夔牛尸体中升起的敕封,吸尽了周围所有的灵气与血肉,向内收缩形成一个庞大的黑色旋涡,与天穹雷光交相辉映。
身处其中,根本听不见其他声音,看不到任何东西,外放的神识更是会遭到雷光冲击,顷刻间重伤。
七峰舟上躺满了这样的仙人。
他们挣扎着,跌跌撞撞地起身,想要进入各处建筑房舍里躲避。
然而这些建筑的防御早已开启,早先在里面的人看着外面恐怖的雷光,根本不敢放他们进来。
七峰舟左右摇晃,像一艘正被狂风骇浪摧残的小船。
虽然七峰舟与七重天紧密相连,不可能覆灭在天罚之中,可是七峰舟源自烛阴大神的尸骸,原本上面可没有这么多房舍建筑,这些都是叛军来到七重天后加的,平时很稳固,现在能保证不出事吗?
“怎么办?”
仙人们惊慌失措,只能希望掌握着七峰舟的四令之神,可以带他们逃出生天。
但是四令之神比他们更加焦头烂额。
因为玄疆不在,只剩下三神。
这七峰舟……控制不住了啊!
烛阴大神的敕封神力过于庞大,谁都没法独占,所以四令之神没有反目成仇。
敕封能分,过多的神力却消化不了,这玩意还不能乱放,索性“存”在了七峰舟上。如此一来,尸骸与神力两不冲突,还能借助敕封来操纵它们,完美无缺。
从此七峰舟能守能攻,叛军底气更足。
谁都没有细想这个选择产生的隐患。
——在极端情况下,烛阴神力与七峰舟会不听使唤,七峰舟不需要外力催动,它自己就存有庞大的神力。
四令之神可能想到了,但是很快他们就选择把所谓的隐患抛至脑后。
拜托,只要他们待在七重天,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哪儿来的极端情况?常神君不怕天道反噬,天帝不想要一个完整的天界了?
当好处赢过了弊端,而且很明显的时候,人们通常都会无视那个弊端,认为它不存在。
现在,他们要品尝苦果了。
“陷阱!阴谋!”
夏神祝炎怒吼着,他认为七峰舟之前的异常,是一次把他们四神拆开的阴谋。
“闭嘴!”春神句芒呵斥,这会儿说什么都是马后炮,于事无补。
秋神蓐收还能维持镇定,让另外两人分别镇守法阵的东西方位。
四个人的活儿三个人干,怎么办?只能多出一份力,填补空缺。
七峰舟最高处的宫殿,神光冲天而起,意图对抗天罚。
三神也纷纷显出法相真身,覆盖七峰舟的法阵。
他们的身形重合在一处,法相顿时有了三头六臂的模样。
化为实质的神力缠绕在法相之上,好似飘舞的丝绦。
它以七峰舟为立足点,悍然直面天罚。
“轰!”
虽然雷声响彻九霄,但是声音重新回到了众仙耳中,就似在天罚之下争到一小块庇护地,神识也不再被死死钳制,有了挣扎的余地。
众仙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看到了惊骇的一幕。
七峰舟附近的一座浮空悬塔正往下坠落。
“快避开!”
众仙抱头逃窜。
浮塔上的人也试图逃命,可是整座塔身都回泛着刺目雷光,只要敢出去,瞬间就会被雷光吞噬得一干二净。
于是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跟浮塔一起坠向七峰舟。
三神法相蓦然抬头,愤怒地拍出了一掌。
雷光沿着法相的手臂迅速蔓延,轰然爆响。
浮塔随之粉碎。
上面的仙人下场更不用说了。
不等七峰舟上的人升起兔死狐悲之心,第二座浮塔又像流星一样,携裹着雷光猛然下砸。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春神怒斥。
浮塔里的仙人太过慌乱,急切地想要躲到七峰舟后面,速度一加快,就没有严守十八座浮塔绕七峰舟而行的路线,使得浮塔与七峰舟的联系中断,庇护降低,自取灭亡。
“不对,这是我的属下。”
秋神蓐收认出第二座浮塔是他的得力部下坐镇的。
“他不会犯这种错!”秋神控制着法相,忍着雷光的破坏,强行抓住浮塔。
通过七峰舟整体的法阵,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浮塔的问题,它跟七峰舟的法阵节点全都针对性地被破坏了。
“……天庭的确有备而来。”秋神脸色难看。
这意味着他们引以为傲、融入七峰舟的浮塔法阵,早就被天庭看破了。
控制天罚的人,才能轻松肢解它们。
三神的心在滴血,既愤怒,又痛惜。
这十八座浮塔,是他们耗费无数年心血打造的,用来扩展叛军的数量与影响力。
如今它们成了一块块无用的石头,天罚稍微一拨弄,就纷纷坠毁,反给七峰舟带来损伤。
法相纵有三头六臂,也无法阻挡所有下坠的浮塔。
“轰轰轰……”
雷声不绝于耳。
不断有房舍在雷光里消失。
浮塔里的人没救了,七峰舟上的仙人不甘丧命,竭力抵抗,然而收效甚微。
敕封源自天庭秩序的他们,对天罚的抵抗力很弱。
仅有少数仙人依靠运气跟自身本领,侥幸生还。
三神咬牙支撑,期间法相还崩溃了一次。
虽然他们立刻催动神力,再度把法相强行凝聚出来,但是在雷光之下消耗得太快了。
“可恶!”
春神句芒率先支撑不住,口鼻溢血,身形颤抖,跪倒在七峰舟顶端的法阵里。
夏神祝炎依靠着强悍的体格,豁命强撑。
“起来,你想在今天死吗?”秋神还要填补玄疆的空缺,无法分神去拽句芒。
春神发狠地大骂:“玄疆……他该死的为什么不回来?”
“天庭既然算计吾等,又怎么会让玄疆安然无恙地回返呢?”秋神认定,玄疆在外面遇到了麻烦,根本不可能赶回来。
甚至可能已经死了。
“不可能。”春神挣扎着站起,本能反驳,“玄疆继承的那部分敕封,足以让他在天庭埋伏之前全身而退。”
停止敌人的时间,四令之神里面只有玄疆才能熟练运用。
“如果他遇上常神君呢?”夏神烦躁地问。
天罚就在头顶,是谁在出手,他认为这个问题不需要想。
春神一滞,满脸痛苦。
其实四令之神互相看不顺眼,矛盾也不小,可是这么多年的同僚以及同坐一条船的情义还是有的。
“最坏的结果是,七峰舟上只剩下我们三人。”
秋神沉沉地说,他看着面目全非的七峰舟,神色悲伤。
七峰舟根本不听使唤,不保护“后增”的房舍与浮塔。
“如果玄疆在这里,我们还能一搏,可是现在……”
三神异常低落,认定这一切都是天庭的算计。
此役过后,叛军可能名存实亡。
七峰舟依旧漂浮在七重天,可是什么都没有了。
***
一道无形的目光自九重天落下,漠然无情地俯视着天罚笼罩的擂鼓墟。
七峰舟在重重雷云之中颠簸着前行。
不断有“白光”飞逝而去,流入不可见的虚空。
天庭的云阵崩溃得比七峰舟快多了,那些奉命出征天庭的星君神将,只能拿出自己的保命手段苦苦支撑,宛如狂风骇浪里的礁石,逐渐被吞没。
一个个敕封“飘”了出来。
如果天帝想,招手就能把这些敕封收回。
可是那道无形的目光主人没有任何动静,任由天罚把敕封撕碎,重归天地。
虚空中似乎传来了天道满足的低吟。
——真是一头喂不饱的猛兽。
天帝转而注视七峰舟。
七峰舟没有像他预想中那样发生掌控权混乱,岳棠也没有借助天道之力对抗天罚。
奇怪。
岳棠初次登上七峰舟,即使有天道偏帮,四令之神也不会爽快地交出掌控权。
岳棠还不了解七峰舟,四令之神从中作梗,这正是袭击七峰舟最佳良机。
——外部无法击破,那就从内部摧毁。
可是事情到了这一步,似乎出了岔子。
岳棠人呢?
这时候不应该还藏着不露面。
无形目光居高临下,洞察着七峰舟。
三神的法相再次崩溃,随着七峰舟的损毁,他们苦心掩盖的真相也暴露在了天帝眼中。
玄疆不在。
无形的目光猛然一凝,沿着擂鼓墟投向远处,赫然看到玄疆的身影急急奔来。
这时天罚也接近了尾声,正在八重天肆无忌惮扩展的“火树”,感受到了天道的威压,猛然收缩重新蹲在常神君的神殿上方,表现在七重天就是天罚开始消退。
但拆解敕封、吃得正欢的天道,尤不满足,它愤怒地冒头了。
天道气息出现。
来自九重天的无形目光撤回。
擂鼓墟不复存在。
***
杨通玄一路狂奔,他算出了死劫,占天门除他之外所有人的死劫。
……他离开七峰舟之前,只算了自己去见岳棠会不会死,没算其他人。
其余占天门仙人也是如此,谁能想到呢?
他们可是在七峰舟上。
怎么会出事?
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天罚?
常神君不要命了?不怕天道反噬?
越是接近擂鼓墟,越能感觉到战场的诡异。
没有灵气,没有任何狂暴气息,只有一片虚无。
终于,杨通玄停步。
因为他看到了歪歪斜斜飘来的七峰舟。
奇花异草,琼楼玉宇,福景洞天的外表已经荡然无存。别说草木,连泥土都不见了,直接露出光秃秃的“山体”。
这是一条似蛇又似龙的怪物,没有头颅,没有尾巴,更没有鳞片。
这截尸骸的背部残留着七根隆起的脊刺。
这就是七峰舟的真面目。
第348章 心有余悸
岳棠沉着脸,遥望远处。
此地距离擂鼓墟足足有十几万里。
声势浩大的天罚,从这里只能看到一线微弱的白光,根本分辨不清那是什么。
刚才杨通玄忽然大叫一声,就满脸惊恐地跑了。
速度之快,岳棠都差点没能反应过来。
——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这是岳棠脑海里冒出来的念头。
毕竟杨通玄那表情,不像是在故弄玄虚。
那种几乎化为实质的恐惧太眼熟了,岳棠见过很多次……赶不及去救重要的人,遗忘了重要的事情,懊悔与痛苦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像野草一样在心里扎根,一生都无法拔除干净。
杨通玄在意什么?除了天道,以及天道所说的预言之人,大概只剩下占天门了吧。
如果杨通玄之前没有说谎,占天门的仙人都在七峰舟上。
所以,是七峰舟出事了?
岳棠推断出了真相,同时又有些不敢置信。
七峰舟,每个人都信誓旦旦跟着自己保证绝对牢靠的坚舟,居然在七重天出事了?天庭究竟用了什么手段?还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关键因素……
岳棠正思索着,忽然袖摆轻微地晃荡起来。
“嗯?”
火鸦童子又在闹腾?
岳棠莫名其妙,不明白火鸦们这是在闹哪出。
上次在炎流风暴里吸纳的灵气已经消化一部分了,不会狂躁得失去神智,到处放火。
想睡觉的火鸦可以继续修炼,不想修炼还能揍栗狐玩,他警告过火鸦童子,追一追揍一揍狐狸都可以,不能动真格。
既然如此,还会有什么情况?
“就是栗狐。”巫锦城忽然出声,“它出事了。”
同时展开袖子的岳棠,也听到了火鸦童子嘎嘎叫着“告状。”
栗狐突然吐血垂死,火鸦童子发誓这不是它们干的。
一个关在须弥芥子里的俘虏,无缘无故地犯病,火鸦童子都被吓到了。
“没事,跟你们无关。”
岳棠顺势把火鸦跟栗狐都放了出来。
火鸦们维持着原形,乖巧地缩在岳棠身后,有几只大胆的停在肩膀上,更多的火鸦用爪子揪着岳棠的袍袖,伸个脑袋冲着躺在云上的栗狐嚷嚷,认为这狐狸故意装死。
不过很快它们就没声了。
因为栗狐的样子太惨了,神魂仿佛受到重创,奄奄一息,蜷缩的身体甚至在往外飘金色颗粒——这是血液、经脉、骨骼同时崩溃的征兆。
岳棠立刻虚空画符,把灵气强行灌入栗狐的身体里。
符箓立竿见影的有效,栗狐的伤势很快就稳住了,虽然还是垂死昏迷的状态,但是命还在,伤势没有进一步恶化。
“它是心月狐的属下。”岳棠神色复杂。
这样的症状,岳棠不是第一次见。
前有玄武的侍仙旋龟,后有符节的故交紫崖,全是敕封反噬——他们跟随的星君神将没有烛阴的胸怀,危急关头第一反应就是收回敕封,增强己身力量。
“心月狐……似乎在这次天庭大军之中。”
岳棠想起这个在人间打过交道的星君,忍不住摇头。
心月狐的实力不怎么样,只是心眼多。
这本来不是缺点,可这里是天界,大家都是寿命悠长的神仙,只要没有输惨了赔掉一条命,谁还不吃一堑长一智,对心月狐生出提防之心?
当人人皆知心月狐的狡诈多智,不肯打交道,再多的心眼都没用。
天庭终归还是一个强权与力量的地方,心月狐的手段再多,预见再准,算计也无法转化为实际上的优势,只能勉强保住地位。
一旦运气不好,卷入了大势,下场不好说。
“看来心月狐死了。”巫锦城审视着栗狐的神魂。
这伤势来得快且急,几乎撕裂了整个神魂,把栗狐辛苦修炼多年的根基摧毁得不成样子,还好它是正经飞升的,情况再糟,还有个属于自身的底子在,这才没有在第一时间灰飞烟灭,熬到了岳棠施以援手。
岳棠再次凝重地望向远方。
天庭与叛军的战斗究竟激烈到何等地步?占天门出事,心月狐也死了。
“不对。”
岳棠皱眉,喃喃道,“他们都不是冲锋陷阵的人,甚至一定会想尽办法,躲得远远的。”
心月狐怕死,占天门一心想着践行预言,都不会跑去捞战功。
……如果最后方的人都没命了,难不成天庭大军与七重天叛军同归于尽?
“莫非是天罚?”
岳棠脱口而出,同时也生出了更大的疑惑。
常神君不惜顶着天道反噬,七重天消失的危险也要铲除叛军?
“太远了,什么都感觉不到。”巫锦城确认道。
擂鼓墟发生的变故,似乎已经结束,那道若隐若现的白光消失了。
七重天还在,天道没有把这里吞了。
这似乎是一个好消息,仔细一想,却又糟糕透顶。
操纵这次天罚的人,很好地把握了这个度,给予七重天叛军沉重一击,又没有过多地影响到天界。
这是一次蓄谋已久的攻击。
岳棠身在局外,依旧感觉到了那股凌厉的、瞬间逼近脖颈的锋刃。
他重重地吐了口气,挥去了方才脊背生寒的感觉。
“杨通玄出来找我,玄疆估计也没能及时回去,即使七峰舟被天罚彻底摧毁,叛军也没有全完。”
岳棠挨个捏住火鸦童子,示意它们回去。
火鸦争先恐后地往袖子里钻,岳棠看了看昏迷的栗狐,把它也送了进去。
这倒霉狐狸,好歹也给自己“送”了不少消息,继续留它一条活路罢。
栗狐在七重天当了这么多年的散仙,如今由假变真,成了落魄无依的小仙……也挺好,根本不需要适应,等栗狐养好伤,接受了现实,就把它放出去给符节帮忙。
巫锦城提醒道:“接下来会很难。”
七峰舟的溃败,结果是灾难性的。
尽管明面上,天庭与叛军是两败俱伤,岳棠还可以趁机摆脱了占天门的纠缠,但事情不能只看表面。七峰舟在所有想要叛出天庭的神仙心里有着举足轻重的位置,无论他们出于什么目的,至少他们有反叛意向,并把七峰舟做为底牌与退路,想着实在不行就还能去七重天的七峰舟。
如今一切都变了。
天庭抡出拳头,击溃了那些神仙心里的退路,吓得他们重新回到了观望姿态。
原本暗流涌动的天界,大概要重新恢复平静了。
天庭可以从容地分化这些势力,拉拢一部分,铲除一部分,胆小的墙头草也会对天帝表忠心,不敢再生反叛之念。
这一来二去,无形中敌人增加了,形势不妙。
即使是躲在七重天悄悄传道的符节,也会面临难以想象的麻烦。
岳棠理清了其中的厉害关系,当机立断。
“我们去擂鼓墟附近查看情况。”
叛军的残余实力,关系到天界的未来。
如果叛军溃了,哪怕冒着天大的危险,都必须推他们一把。
可能的话,还得替他们出谋划策。
没办法,如果七重天叛军一蹶不振,局势会更糟。
“当然,必须躲着七峰舟……如果七峰舟还在的话,不能在这时候刺激到四令之神……”
岳棠扶额。
一想到这可能就是杨通玄卜算出来的、所谓预言之人会心甘情愿跟他回去加入叛军的“天道答案”,岳棠的头就隐隐作疼。
***
杨通玄彻底遗忘了岳棠。
他呆呆地看着面目全非的七峰舟。
直到他听见慌乱的窃窃私语,猛然抬头,赫然看见很多大小一致的浮岛。
浮岛上都是七重天的散仙,原本应命而来,抵达战场一看,全都傻眼了。
他们不是来迟。
天庭与叛军的大战往往会持续数月乃至数年,浮岛遍布七重天,很多散仙要从几十万里、几百万里之外的地方赶来。
恰好战事需要源源不断的兵力,这样的补充没有问题。
所以那些动作磨蹭的、距离较远的散仙,这次捡了一条命。
“是天罚的气息。”
散仙们惊慌失措。
七重天叛军要是完了,他们也没有好下场。
这可是一棵遮风挡雨的大树,虽然躲在树下是要卖命作为代价的,但是没有这棵树,大家的处境会更难堪。
“四令之神呢?”
“赤鳞君,柳神将……都死了吗?”
散仙们挨个念叨着名字,愈发慌乱。
由于叛军这边的仙神“继承”的敕封都不完整,大部分力量不是给下属,而是给同僚了,就像四令之神平分烛阴敕封那样,所以在生死关头,他们不会像天庭仙神那样为了博一条生路收回敕封神力,就算想也根本做不到。
于是散仙们免去了被上位者带着一起死的厄运。
他们突然意识到,所有压在自己头顶上的同源敕封神力者都没了,只要他们潜心修炼,岂不是也可以成为神将星君?
“蠢,那些敕封都被天道吞了,找不回来的。”杨通玄低头暗骂。
这时他已经感应到同门的气息了。
杨通玄欣喜若狂,没死。
只见几个浑身焦黑的狼狈人影,艰难地从烛阴尸骸的背脊某段“爬”出来。
“天道庇佑。”
某个占天门修士张嘴吐出淤血,含糊地说。
杨通玄也顾不上其他,急忙跑过去救人。
“你们怎么躲过天罚的?”
“……因为我们没有躲进任何一座房舍,身上没有任何法器,卜算的灵龟壳也在算到死劫的时候裂了。”
一个占天门的仙人摸着自己少了的胳膊,心有余悸。
没有法器,没有符箓,加上占天门坚持不修炼任何敕封神力,不管是天罚还是天道反噬,都不会把他们当做第一目标。
接下来就要依靠一点运气了,这对占天门来说不难。
算呗,一边被天雷劈着追一边掐算,一边躲避坠落的浮空塔一边掐算,只要七峰舟不彻底完蛋,他们就有活路。
“对了,预言之人呢?”
占天门众仙死里逃生,看到杨通玄,第一个关心的是他有没有带回岳棠。
第349章 何去何从
到处都冒着焦黑的浓烟,地面铺着厚厚一层灰烬。
这些灰烬可能是雕梁画栋的房舍、布满奇花异草的山地,也可能是一个个曾经在七重天散仙眼里高高在上的仙君神将。
随着占天门众仙自藏身处挣扎着爬出,陆续又有不少仙人扒开灰烬,艰难求救。
谁也顾不上他们曾经是谁了,散仙们试探着降落到面目全非的七峰舟上,看到人就拽一把,然后顺势在灰烬底下捡一点东西。
法宝碎片,宫殿残渣,灵草根茎……
大人物看不上的垃圾,散仙们全都当成宝。
七峰舟很惨,叛军一蹶不振的后果很可怕,大家满心惆怅,不知该何去何从——可这不影响散仙捡垃圾,这么好的机会去哪儿找?海量的残骸碎片,随便扒拉啊!
什么?担心天庭再派一支大军进入七重天,杀个回马枪?没时间在这么大的七峰舟上慢慢找东西?
嗨呀,当然是盯着有人存活的地方翻啦!这道理还用说?
扒拉到东西,别管有没有价值,先塞进储物袋。
他们在七重天混迹了多年,见过许多漂浮废墟,说到捡垃圾,那可太有经验了。
只是以前在废墟里捡到的东西,通常都要削削砍砍,烧烧炼炼,才能勉强得到一丁点可用的东西,因为这些碎片都被灵气风暴侵蚀得很严重,基本上都是无用之物,要不是七重天的日子太难,贴己的家当越来越少,谁有这种耐心?
现在就不一样了。
散仙们的悲痛是真的,叛军伤亡惨重。
……欣喜欢悦也是真的,毕竟今天的收获比过去的一百年加起来还要多。
七峰舟的幸存者失魂落魄地看着四周,根本没有力气去理会他们。
叛军大败。
败得几乎无法挽回。
十八座悬空浮塔尽数坠落,华美恢弘的宫室被夷为平地,灾厄降临得太快,离奇得近乎一场梦境,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怎会遭遇如此惨败?
“天庭、天庭……”
有的仙人脸色苍白,神色惶恐。
好像第一次意识到天庭有多么可怕。
散仙们诧异地望着那些昔日高高在上的神仙,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发出疑问。
经历过天劫,又决定来七重天搏命的散仙,心底真的很纳闷——天庭难对付,难道你们是第一天知道?造反就是提着脑袋拼命,没有这种决心,造什么反啊?
待在天界的日子长了,又困于力量匮乏法器贫瘠,难免对那些名号显赫的仙神产生敬意。不是跪在地上恭顺听命的尊敬,而是尊敬星君神将那一身闪闪发光全是法宝的行头,敬重神仙们身体里的敕封,即力量本身。
现在从灰烬废墟里爬出来的仙人,虽然受伤严重,但是敕封未毁,他们依然强大,拥有着散仙无法比拟的力量与神通——只要靠近,就能感觉到。
然而萦绕在他们身上的光环消失了。
散仙对他们的敬意荡然无存。
看呀,这般强大的仙神,身处逆势意志竟然这样不坚定,连我……不,我那留在人间没能飞升的徒弟都比他们像样。
嫌弃的心态一起,散仙顿时审视起了七峰舟。
还有没有能扛得起造反这杆大旗的人了?
要是没有,捡完东西就脚底抹油。
个别散仙想得更远,野心更大,他们要谋取敕封,取代这些仙人掌握七峰舟。
——是,七重天叛军败得很惨,七峰舟也没有传言里那样坚固,可再怎么着,都比盆景样式的浮岛法器来得强,天庭已经重创了叛军,很难说下一步会不会大举派兵进入七重天,见人就杀,来一场彻底的清剿。
要是没有足够的敕封神力,到时候连挣扎求生的机会都不会有。
相反,如果彻底掌握了自己体内的敕封,那不就等于“取代”了一个神仙吗?
想到这里,散仙们的气息微微急促。
太久了,他们渴求天界一个名正言顺的位置,一个真正的“仙人”身份,已经太久了。底层小仙与代步坐骑一样,压根就不算“人”,他们这些飞升者亦是如此。
永远都低人一等。
天道至理、力量、权势……什么都没有,因为不配,因为天庭定下的无形桎梏。
现在,机会来了。
……
……
七峰舟的最高处,烛阴尸骸背部的某个隆起。
烛阴生前受过重伤,这里有一大块皮肉直接缺失,露出暗金色的粗大骨骼。
阴影填满了骨骼之间的空隙,像是一个个洞穴。
此时正有一个人伫立在骨洞里,俯视着下面的惨烈景象。
他的目光先是停在占天门众人那里,很快就转移到了在灰烬里挖掘东西的散仙身上。
“玄疆,我们完了。”
一个气若游丝的声音从骨洞深处传来。
“你若是早回来一步,我们可能……”
“会多躺一个人。”冬神玄疆冷硬地打断了他们的话,“天罚的范围太广,我无法越过。它的威力更是远超预料,即使我没有离开七峰舟,也只是控制七峰舟多支撑一段时间,跟天帝长期对峙罢了。就看是我们先脱力倒在法阵里,还是他担心天道反噬,放弃这次天罚。”
“什么,天帝?”秋神蓐收之前一直在闭目调息,闻声皱眉,“不是常神君?”
“不。”
玄疆很肯定。
他没有看到常神君的法相,倒是隐隐察觉到了一股似曾相识的威严气息。
作为烛阴大神的亲信,玄疆见过天帝,他确信自己没有认错。
“看来是天帝借用了天罚之力,这……天帝当然有这个能力,可是……”
三神愕然。
以常神君的性情,他是不会应允的。
所以常神君怎么了?死了?被天庭夺权了?
一股莫名的寒意涌上心头,三神终于意识到玄疆没有说出口的忧虑。
天庭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剧变。
原来叛军一败涂地,七峰舟的多年心血化为乌有,还不是他们要面对的最糟情况。
“方才,我感觉到了天道的气息。”秋神蓐收沉重地说,“比之前任何一次感觉到的,都要狂躁暴虐,我还以为七峰舟会被天道吞噬。”
不过最终,天道还是退去了。
“上神庇护了我们。”
其实烛阴的尸骸救了他们两次,一次是天罚,一次是天道反噬。
三神不像下面那些濒临崩溃的仙人,他们清楚地知道,要是没了七峰舟,叛军的下场更惨。
“天帝也好,常神君也罢,总归都是天罚。若你在的话,七峰舟的损失不会这么惨重。”春神愤愤地说。
他的耳边萦绕着众仙不安与惶恐的神识。
“这都是天庭的算计,天帝究竟用了什么办法,让七峰舟异动,借了我们重视七峰舟的心,必定不放心旁人外出查看……好毒的一招。”
面对同伴的怒火,玄疆沉默。
玄疆已经想明白了事情的始末,包括天庭搞错了状况,以为岳棠在七峰舟上,以为叛军内部已经因为七峰舟的控制权发生了争执、动乱,这才痛下杀手。
天帝错了,可是自己似乎也错了?
如果不是太相信占天门,玄疆不会离开七峰舟。
但……不是他去,也会是三个同伴里面的一个,就像秋神说的,他们对七峰舟太过重视,不会忽视任何危险,任何一点麻烦都要刨根究底寻个缘由。
没有岳棠,迟早也会掉进陷阱,因为他们的心态已经被天庭死死拿捏住了。
归根究底,还是由于他们没能完全继承烛阴大神留下来的神力,四人合力也是勉强罢了,否则怎会陷入这样的困境?
玄疆喟然,想到了死去的烛阴旧部,想到了青女。
想到了很多事很多人,周身气息越发冰寒。
这时下方传来了众仙断断续续的呼喊声。
他们想要知道四令之神是否活着。
除了玄疆之外,其他三神仍然处于脱力状态,冬神只好走了出去。
由于法宝的缘故,他很难被察觉到存在,所以玄疆放出了寒气。
霜雪在灰烬堆上蔓延。
冬神的身影朦朦胧胧,看不真切,但气息绝无虚假,也不虚弱。
七峰舟的幸存者打了个寒战,随即大喜过望。
——玄疆没死,四令之神至少活了一个,叛军的重责不会落到他们头上。
在这当口,他们根本不想出面承担压力。
昔日让人心动乃至迷醉的权势,已经成了烫手货。
若不是七重天被天庭封锁,无法离开,他们可能要放弃造反了。
尽管有天道预言,可是历来跟天庭作对的,就没有一个得了好下场。
那些名字在神光镜上的人且不说,他们靠着七峰舟支撑了这么多年,还是功亏一篑。谁都能想到天庭马上就会大举进兵七重天,这样的仗要怎么打?
焦虑、悲伤、绝望……
其中还混杂着散仙们暗暗升起的野心,这些神识无比的聒噪。
“闭嘴!”
继承了烛阴洞察神力的春神,一声暴喝。
谁能受得了这些人在耳边反复唱哀调?
春神句芒扶着骨洞墙壁爬起来,正要出去,突然捕捉到了可疑的神识内容。
散仙没修炼过高深闭窍神法,也不像占天门飞升者那样脑子里奇奇怪怪根本搞不清在想什么,泄露的秘密总是比较全的。
——有个散仙在想,去找符道师。
符道师不吝传道,八成是预言之人。
即使不是,符道师也跟预言之人息息相关,他能绕开天庭敕封,教散仙掌握神力。
什么?
春神大惊,传闻里的预言之人已经到了七重天?
不自觉间,春神喃喃出声。
然后他听到了玄疆的传音。
“什么,是真的?”
三神面面相觑。
在天罚降临前,他们一定会对预言之人充满敌意,认为对方会来抢夺七峰舟。
可是现在情况变了。
“……我记得他叫岳棠?”
春神迟疑着问,“如果是他,能融合上神遗留的敕封神力,彻底掌握七峰舟吗?”
没人知道。
半晌,秋神才开口道:“或许可以试一试,毕竟神光镜……天道选了他。”
天道也选了烛阴。
否认神光镜的权威性,好像在否认烛阴大神。
“不。”夏神激烈地否决,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反感,怒声道,“神光镜第一个出现的名字是上神,接下来的三五个,我倒也承认他们有真本事,可是后来都是什么牛鬼蛇神?甚至出现了一个散仙,一个尚未飞升的凡人修士!”
天庭杀人如麻,割草一样屠戮天道选择的预言之人。
神光镜后期的名字根本不靠谱,因为天道选无可选,越选越差。
拿岳棠跟烛阴相比,夏神无法接受。
“可是我们现在没有选择。”秋神提醒。
天庭大军再来,他们三人还拖着疲惫脱力的身体,受创不轻的神魂,继续支撑七峰舟。
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玄疆回来了。”夏神不甘地说。
“只靠他吗?”秋神反问。
骨洞里死寂无声。
“试试吧,至少……即使天道选无可选,神光镜显示的也是岳棠,不是你我。”秋神叹息。
第350章 人心涣散
岳棠看着眼前幽暗无光的空域,谨慎地停步。
擂鼓墟已经不存在了,连同着附近一大片地带全都化为乌有,没有灵力,还充斥着天罚的恐怖气息,让人望而生畏。
岳棠倒不是害怕天罚残留的威势,他是担心自己贸贸然进去,饱受天罚摧残的七峰舟直奔自己而来,那就很尴尬了。
搁在叛军眼里,没准以为他故意坐山观虎斗,反手捞好处呢?
“嗯?”
远处飞过一些法宝。
影子的轮廓很熟悉,是散仙们居住的盆景……啊不,浮岛。
天罚来得太快,在天庭与叛军抵达擂鼓墟没多久就降临了,于是七重天还有很多散仙没有赶到战场,散仙们没有全灭,这真是一件好事。
岳棠松了口气。
没办法,经此一劫,整个七重天还有多少活物真的有待商榷。
造反的前提,得有人啊!
岳棠又不是天庭仙神,可以毫不在意地使唤“点化”的童仆,让他们上阵填命,耗完一批重造一批。
再说撒豆成兵,还要有“豆”呢!
七重天现在有什么?灵气风暴侵蚀的废墟大多都很贫瘠,找不到有用的灵矿,就算捡一片树叶来“点化”,至少也得有树啊。
岳棠目前在七重天看到的灵植,都在散仙居住那些的浮岛上。
毁了多可惜。
这时,一道遁光急速从天罚造成的幽暗空洞里飞过来。
岳棠正要避让观察,赫然发现这玩意是冲着自己来的,驾驭遁光的人气息也很熟悉。
——不久前刚分开。
“杨通玄?”
岳棠微微皱眉。
杨通玄走之前那焦急不安、痛苦懊恼的表情,还历历在目呢。
岳棠猜测是七峰舟出事,占天门仙人凶多吉少,杨通玄赶着回去救人。
结果现在人像是被玄蜂(传说里的上古毒蜂,成群结队)撵着,脚底冒烟地乱窜。怎么了?不救人了?还是天罚结束了,常神君没走,杨通玄只能狼狈逃命?
岳棠心头一紧,正要询问,却见杨通玄蓦然停步抚着胸口长长地舒了口气。
“你还在……真是太好了。”
杨通玄以袖拭额,他满头是汗。
岳棠还以为他是担心自己安危呢,不由得说:“这附近没有天庭大军的影子,估计已经随着天罚一起灰飞烟灭了,常神君降下天罚之后也要面对天道的压力,应该离开七重天了,你无需惊慌。”
杨通玄动作一滞,没好意思说,他急着跑出来是来找岳棠的。
比起可能存在的危险,占天门众人更担心岳棠离开七重天。
……七峰舟面目全非,七重天叛军也已失去价值,预言之人离开不是很正常吗?
什么,天庭封锁了七重天,无法出入?那可是预言之人,真想走还找不到办法?
只要肯动脑子,外加一点天赋神通,以及豁得出去的坚毅心性——想当初,青女不就顺利地离开七重天,跑去砸神光镜了吗?
占天门从不怀疑岳棠的本事。
——只担心天道太急,岳棠没有足够的时间。
杨通玄觉察到岳棠对他的敌意消散了不少,眼睛一亮,顺着岳棠的话意往下说:“天庭虽然付出了代价,但是叛军的损伤更大,活下来的人丧失了信心。”
岳棠暗暗叹气。
不出所料,七峰舟一出事,人心就涣散了。
“他们想要投降?”岳棠毫不客气地问。
巫锦城审视着杨通玄,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端倪。
天庭大获全胜,叛军一败涂地,幸存者想要倒戈,这是很正常的现象。
唯一的争议点在于天庭是否会接受他们的倒戈。
如果这时候他们拿着预言之人的消息,或者干脆对岳棠下手,想要“戴罪立功”,那么对岳棠来说就很危险了。
杨通玄连连摇头,否决了这个可能,不过他也知道自己空口白话,不能取信于人,而占天门的信誉压根没人相信,杨通玄只能竭力地摆出“事实”。
他愁眉苦脸地说:“岳先生久在下界,对天界了解不深……其实,天道逼迫甚紧,为了拖延三界覆灭的时间,缓解天道反噬的压力,天庭时不时就要送一些神仙去死的。”
正确的说法,是“喂”天道。
连同这些神仙拥有的敕封一起,送还给天道。
这种事是惯例,只不过在以前,它会被饰以威严有序的外衣——天庭拿下并处死的,是犯了天条的神仙。
至于天条是什么,天庭说了算。
严格地说,私自下凡都是大罪。
维护三界秩序,主宰六道轮回,天庭本就是一个庞然大物,涉及大大小小数不清的事务,其中很多就掌握着仙神们的手里,想要找个错处,真的不难。
尤其天庭仙神多半不是常神君那种性子。
以权谋私,依仗好恶行事,那可太常见了。
天庭明面上严令禁止,其实根本不管。
甚至天帝自己也无视天条,为所欲为。
然而他们是天帝神君,他们不惧天条,他们不会被拖出去处死,普通的神将星君呢?
“……有很长时间,天庭的仙神都认为,这是权势倾轧的结果,所以有些人死了,有些人犯了同样的天条却没有事。重点不是罪名,而是他们跟错了人,得罪了大人物。”
杨通玄忍住嘲讽,顶着岳棠审视的眼神,干咳一声,“天庭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安然无事,统辖三界,正是因为有这样糊弄天道的手段,而那些潜在的牺牲品又没有警觉。”
后来,天道狂躁了。
天庭按照惯例,每隔一段时间处死的仙神,已经不能安抚天道。
天庭在三界的位置越稳固,被锁链牢牢束缚的天道就越发狂躁。
“预言现世,天庭顺理成章地在天界大肆杀戮。”
天帝与神君们真的不在乎天庭人心惶惶吗?
真的想看到自己治下互相猜忌,烽烟四起,乱成一锅粥吗?
他们也没得选。
敕封是天庭万世之基,不可动摇。
既然天道不满足,那就送给它更多的、身份更显赫的仙神。
处死、铲除预言里的人,挽救三界,维持天庭的威严,就是一个很好的借口。
烛阴也是一位神君。
若是平时,天庭没有理由对他直接动手。
神君的超然身份,也不会成为牺牲者。
可是天道的反噬,让天帝与神君们一致选择,死一个烛阴,好过大家一起去死。
“烛阴大神的敕封神力,按理说是可以安抚天道的,但是……”
杨通玄摇头。
烛阴没有像天庭想的那样,战败后被天道吞噬。
它没有吞噬下属,反而把敕封神力留在尸骸上。
天庭连烛阴都能下手,接下来的朱雀星君,自然也不会手软。
杀来杀去这么多年,成果自然是有的。
“天道确实被……糊弄住了。”杨通玄承认,天道没有那么好耐心等三千多年。
还不是忙着收回敕封。
只要天道一直有得吃,天庭就能继续伫立在九霄云巅。
“但是天道的胃口越来越大,如今趋向失控,地府第三狱第四狱的崩落,就是一个危险的预兆。”
杨通玄双手揣袖,神情恭敬地对岳棠说,“天庭仙神只是当局者迷,太平无事的时候不会想到这些内幕,当天道开始反噬,天界闹腾了这么多年,只要不愚笨,猜也能猜到了。”
很多神仙不动如山,是知道自己平庸,肯定不会登上神光镜。
有的神仙蠢蠢欲动,除了野心,就是担心自己成为下一个。
“所以天庭不会接受叛军的倒戈,他们可能……也不是真的相信预言,他们只是需要这个理由杀人,以维持天庭的高高在上。”
既然目标不是平定叛乱,而是杀足够多的人,投降确实没什么用。
岳棠正在沉思,身后突兀地冒出一个声音。
“吾等以为七峰舟牢不可破,可庇护上神旧部,其实七峰舟的牢固与吾等所想相差甚远,天庭没有降下天罚,留着七峰舟这么多年,也有引诱更多人来七重天,清洗天庭的意图。”
岳棠警惕后退。
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白影。
有三丈高,衣袂飘鼓,像地府来的鬼神多过于像天庭仙人。
来人周身都笼罩在这厚重的灰白衣袍里面,衣袍的材质也很特殊,不像布料,不似皮毛,更像雾气,然而上面却有着忽明忽暗的浅色斑纹。
在岳棠转过头时,对方才缓缓释放出隐匿得很好的气息。
岳棠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
这种彻骨的寒意,揭示了来人的身份。
冬神玄疆。
“他很奇怪。”巫锦城低声说。
无论是剑修的直觉,还是魔的敏锐,都无法捕捉到对方清晰的身影。
一个不能被神识锁定的怪异存在。
“很棘手。”巫锦城重复了一遍岳棠当初给冬神玄疆下的断言。
原以为这个可以冻结他人时间的家伙很难对付,结果看到真人,发现预想的还是简单了。冬神玄疆的身上有很多谜团,他的原身可能不是巨灵神、烛阴那样的情况,他本来就没有实体,可能是一阵风一块云或一片雾修炼得道的。
“四令之神,该不会都是类似的东西吧?”岳棠头痛。
修真界式微,他在人间没有遇到过这么“虚幻”的精怪。
古籍倒是记载过,不止草木石头能变成妖怪,一条河一座山本身也可能修炼成精,这才是最早的河神山神。
——不需要天庭的敕封,因为他们本身就是河流与山川,管自己的身体,在自己的身体覆盖范围内施展神通,轻而易举。
但这类地仙灵智难开,后来纷纷沉睡不醒,因为人间灵气匮乏。
巫锦城的顾虑,岳棠了然于心。
当做敌人……真身是草木、是飞禽走兽的,自不必说。
真身是石头的,打碎即可。
真身是山河湖泊,是云雾风雪的,这要怎么打才能弄死对方?
“预言之人,无需如此,吾辈秉持诚意而来……全看上神之愿。”
玄疆的声音灌注着神力,让人神识迟滞,反应变慢。
岳棠极力对抗这样的感觉,巫锦城突然唤了一句小心,接管岳棠的身体冲着侧面避开。
然而还是迟了一步,玄疆取出了一个灰白色的光球。
光球陡然暴涨,直扑岳棠。
奇特而陌生的力量流过四肢百骸,岳棠蓦然感觉到,远处有一个跟这股力量遥相呼应的东西。
那似龙非龙的庞然大物,只有虚无的影子,盘踞在残破的七峰舟上。
它转过头,望向岳棠,发出长而低沉的嘶吼。
然后一爪子把七峰舟推向了岳棠。
第351章 焕然新生
岳棠差点转头就跑。
但那个人面蛇身的庞大身影正在缓缓崩解。
赤鳞片片剥落,血肉翻出,有些焦黑,有些露出了深可见骨的伤口。
深邃威严的眼睛消失无踪,干枯的颅骨随之化为齑粉。
它越来越像七峰舟,像那一截残破的尸骸。
它固执地伫立在虚空中,明明没有脑袋,却仍然保持着之前凝视岳棠的姿势。
“……”
岳棠没有在这个影子上感觉到任何神魂波动。
即使像朱雀残灵那般微弱的气息,也是没有的。
它已经死了。
在很多年前就已经魂飞魄散,留在这里的仅仅只是一具寄存着力量的尸骸。
就连这份力量,也因为敕封的缘故深受天道影响。
这样的凝望,这样的托付……也许不是出自它的本意。
岳棠忍不住想,自己是它要等的人吗?
他还没寻到答案,烛阴的影子已然模糊,化为一道流光,注入七峰舟之中。
那一刻,伫立无声的影子与漂浮无依的残骸合二为一,无论亡者的本意如何,岁月终不能回溯,天神烛阴不见六道不存三界,唯留这一抹执念。
岳棠顿住,避无可避。
“轰。”
耳畔有暴鸣响起。
是陌生的神力流过丹田内腑,合着血脉真元一起汹涌的声音。
这份执念的重量太沉。
恍惚间,岳棠听到了很多杂乱的声音。
其中一个气急败坏地怒吼:“玄疆,我们只是让你去试试,你在做什么?”
七峰舟失控了。
毫无预兆地朝着一个方向疾驰,众仙大惊失色,差点以为天庭增援的大军到了。
散仙们也顾不上捡东西,四下张望,寻找着可靠的藏身地。
看来看去,似乎只有七峰舟仙人刚刚爬出来的洞穴与地坑……
可惜现在坑少人多,抢是肯定抢不过的。
有些散仙逃回了浮岛,可法宝实际是受叛军控制,最后一道命令是前往擂鼓墟与七峰舟汇合,现在控制浮岛传达命令的仙人八成已经死了,没有新的命令,浮岛根本不听使唤。
他们只能选择再次回到了七峰舟。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七峰舟再怎么残破,也扛过了天罚,盆景浮岛就够呛了,可能连天庭大军的第一轮攻击都撑不住。
然而七峰舟飞得太快,眨眼就是数百里,追都追不上。
是的,这些“被迫”跟随七峰舟的法器,竟然快要看不到七峰舟的影子了。
散仙们瞠目结舌,在离开浮岛逃跑,以及追七峰舟之间犹豫。
“万一敌人在身后呢?”
众人后背发凉,不再妄动。
谁都不敢落单。
不知不觉,七峰舟与浮岛已经全部脱离了天罚摧毁的虚无空域。
七重天的灵气依旧暴戾,让人很不舒服,可是这会儿反而给了众仙安慰。
附近没有充沛稳定的灵气,没有祥云神光……这意味着天庭大军并未出现,也没有哪位神君驾临。
没有敌人,七峰舟的异动就很蹊跷了。
“四令之神呢?”
众仙心烦意乱,七峰舟究竟想把大家带到哪儿去?
相比蚂蚁一般急得乱转的众仙,占天门的人两眼放光,就差握拳庆贺了。
“杨通玄找到人了!天无绝人之路!”
“不,我算了一下,好像功劳是玄疆的……”
“管他呢,无论是谁,能带回预言之人就行,七峰舟有新主了!”
他们兴高采烈的妄语,几乎无人注意,除了春神句芒。
春神第一次感知到占天门众人的想法,因为太一致了,每个人脑中转着同样的念头,同时念叨着天道。
这让春神更恼,以神识怒吼:
“玄疆!”
不是说好了,只用一部分神力试试的吗?
玄疆明明只带走了一小团烛阴大神的敕封神力。
“莫非他在七峰舟上做了什么手脚?”
夏神也很愤怒。
尽管在天罚里脱力,无法掌控七峰舟,可是只要眼睛没瞎神识没毛病就会发现,七峰舟保存的所有敕封神力都在震荡。
如果不是上神的尸骸束缚着这些神力,它们甚至可能急得直接飞出去。
三神既惊又怒,心中更是无比失落,
这么多年,他们费尽心力撬动敕封,一点点地感悟敕封内的天道之力,融合这些庞大无主的神力,小心翼翼地控制七峰舟。
烛阴大神虽然故去,但是他的神力依旧存在,依旧是不可轻易冒犯的。
——不得允许,不能近前。
就仿佛上神还活着。
比起上神尸骸所化的七峰舟,四令之神对待这份封存的神力更恭敬,俨然把它看做了上神。这也是三界惯有的想法,肉身不过躯壳,力量与敕封更能代表“神”的存在,更具“灵”性。
现在就好似他们一直尊敬的、沉睡的上神,正不顾一切地飞奔向某个人。
这不对劲!
不应该是上神敕封考验预言之人,然后落下一颗神力种子吗?
就像允许散仙进入七重天那般,赐予散仙进身之阶,神力也好。
敕封也罢,都需要散仙尽力参悟,冒险融合——失败的可能性很大,能走到最后的佼佼者,正是七重天叛军需要的人才。
这是挑选,亦是考验。
敕封选择的人,会遵循上一任旧主的性情喜好。
散仙没有烛阴旧部这重身份庇佑,是否能得到神力种子,只能靠自己,岳棠亦然。
——天罚之下,七重天叛军走投无路,但是在四令之神心里,不是他们准备放弃七峰舟请岳棠来掌管,而是他们请烛阴大神“考验”,让烛阴大神做出选择。
这才有了玄疆带着那一小团神力去接触岳棠的事。
三神原本打定主意,尊重烛阴大神的选择,叛军有了新出路。
若是烛阴神力不理会岳棠,也休怪他们不信预言。
毕竟要承认自己无能,不如一个下界来的飞升者,让出掌控七峰舟的位置,四令之神心里还是有点疙瘩的。但是只要选择是上神做出的,自己作为忠心耿耿的下属,遵守遗命,绝对谈不上丢脸,也不会受人嘲笑。
想得很好,现实却重重地砸在三神头上,砸得他们头晕眼花。
三神没有等到玄疆带着领受神力种子的岳棠登上七峰舟,没有寒暄,没有任何面子上过得去的路数。
脑中酝酿的利益交换,端着的架子,统统打了水漂。
如果不能作为七峰舟的前任掌控者受到尊敬,将来在叛军里他们要处在何等尴尬的位置?
“不、不可能……”
上神不会有错,上神不会看到岳棠就不管不顾地硬塞力量。
那错的是谁,玄疆吗?他究竟动了什么手脚?
“玄疆如果有这样的本领,他早就甩开我们,独自掌握七峰舟了。”秋神语气苦涩。
想把搞鬼的罪名扣在玄疆头上的夏神无法反驳,只能闭嘴。
此时,七峰舟越发颠簸。
三神已然感受到七峰舟的神力震荡得到了回应,他们齐齐站起,悚然而望。
数个庞大的灵气风暴在前方交汇,形成一道漆黑的天幕。
有人在那里“看”他们。
“上神?”
春神脱口而出,随即醒悟,“不是!”
熟悉的力量,完全陌生的眼神,居高临下仿佛处在虚无之中的审视。
七峰舟一头扎进了漆黑天幕,无数道神光争先恐后地脱离七峰舟,奔向风暴深处。
前方被神光隐隐“描绘”出了一个高大的法相轮廓。
其他人不明所以,只是骇然。
三神怔怔地看着地上破损的法阵。
存放了无数年的烛阴神力,就在他们眼前破封而出,一去不复返。
春神茫然喃喃:“这就是预言之人?既没有道理,也不遵循常理,超出吾辈想象?”
别说做,连想都想不到。
所以才会一时误判,以为玄疆做了手脚,只因为在他们心中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只是再怎么不愿意,直面真实也要败下阵来。
“砰!”
神光犹如牵丝,一端投向风暴深处,一端还在拉扯七峰舟。
被迫跟随在七峰舟后面的浮岛也被神光笼罩,岛上的所有灵植一阵疯长。
尤其是位于浮岛中央的灵木,都在一瞬间拔高,撑裂瓦盆状的法器“底部”,根系探出,与附近浮岛的灵木纠缠在一起,如同在七峰舟附近编织了一层眼花缭乱的大网。
根系的缝隙之间,奇花异草盛放,又迅速衰败死亡。
这些残渣与种子从天而降,落在七峰舟上。
很快,七峰舟就变了模样,虽然没能恢复成之前的飞瀑湍流的仙家气象,却也覆盖了天神残破不堪的遗骸,骨洞深处攀爬藤蔓与灵木根系,血肉窟窿被奇花异草填满。
众仙瞠目结舌。
无论身在七峰舟,亦或是待在浮岛之上,都被这种的变化闪花了眼。
似乎他们只是恍了一下神,然后就站在了夸张的树冠绿荫下,被百花淹没。
“时间……”
三神木然。
灵植的疯狂生长,死亡,以及种子的新生……这都是灵气对灵植的操纵,是他们时令之神的本领,如今却在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手中见识到了。
更可怕的是,他们似乎隐约感觉到了“岳棠”的存在。
“他能窥看我们的想法,闭上眼睛,也能听到我们心底的声音……都稳住心神,不可慌乱,否则神魂都会受到影响。”
春神呵斥,声音颤抖,这是他继承自烛阴的力量。
如今,变成了他的弱点,旁人尚能保持自我,他却不由自主地跟随着那股力量,看到了风暴深处的巨人。
岳棠?
他伸手在做什么?
这股源自烛阴的庞大神力到了他手中,他除了用来改变七峰舟之外,为何要去碰触七重天的屏障?这是无形之物,天界每一重天之间的稳固界限。
春神悚然,难道他要向天庭宣战?
***
“我好像听到了声音,来自人间的声音。”
岳棠顿了顿,缩回手。
与他神魂一体的巫锦城跟着确认:“没错,是我们另外一部分元神发出的声音。”
掌握时间与空间的天神烛阴,带给岳棠意料之外的馈赠。
第352章 衣冠优孟
人间,林州。
日光透过云层洒向群山,松涛阵阵,泛着浅浅的金辉。
可惜遍地的厮杀与呐喊声,完全破坏了这处美景。
没错,巫傩尸军已然渡过无尽汪洋,把“魔爪”伸向了林州。
不过在这里,率先迎接恶名昭著的巫傩大军的,不是畏惧的表情,而是贪婪的目光。
——尸傀这东西好啊,林州修士百无禁忌。
林州孤悬海外,跟东五州与西三州都不挨着,林州的秘境之多,远超常人所想,加上一些古荒战场上的凶兽尸骸,可谓富得流油。
饶是如此,被诸多修真宗门数千年如一日的内耗下来,也所剩无几了。
林州修士通常都不会想以后,在秘境采集灵药也好,拿先辈的遗物也罢,都是饕餮过境半分不留,要是拿不走,宁可毁掉都不等下次秘境开启来拿。
夜长梦多,东西留下来,谁知道会肥了谁?
林州修士必须在最短的时间里弄到更好的东西,让自身修为与宗派得到发展,否则发展起来的就是别人,而自己会沦为他人刀俎上的鱼肉。
他们已经习惯了争斗,习惯了胜者为王,败者别说身上的东西,连尸体都可能被人拆了。
林州修士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恶劣境遇里修炼成长,每个还活着的人,都汲取了败者的血肉,自发地成为这残酷世道的维护者,他们看不起别州修士。
要不是林州与别州远隔重洋,金丹以下修士多有不便,林州修真界早就远征他州了。
在他们眼里,除去底蕴深厚又同气连枝的燕州宗门,其他八州修士不是懦弱守成的无能之辈,就是浪费修真资源的蠢笨废物,巫傩尸军能横扫东域五州是很正常的事,证明不了什么,换成他们林州修士,说不定还能胜得更漂亮。
至于一些林州修士跑去骨岛被抓的传闻,很多林州修士是不信的。
林州太大了,宗门兴衰太快,再轰轰烈烈的人物,时过境迁也就那样。
比如威名赫赫的云杉老仙,死了没多久,连住所带弟子都被林州的宗门瓜分干净,传到旁人耳中,他们可不管这之中发生了多少事,也不知道云杉老仙的弟子其实是被郁岧嶢暗算坑害了,只觉得云杉老仙徒有虚名。
尤其听说云杉老仙是在秘境里得了仙丹才修成的地仙,心中更鄙夷了,认定这是个假仙,只能对普通修士抖威风,多来几个化神修士就露馅了。
所以那瀚海剑楼的郁岧嶢,其实也就那样,反正又不需要他们去对付,不是有大能者吗?
他们林州也来了大能者,天界来的大人物,真正的仙人跟神灵。
跟云杉老仙那种假冒货色完全不同。
——会选择林州的天庭仙人,本身就是野心勃勃之辈,在他们的煽动之下,林州修士愈发狂妄。
甚至觉得那个号称谋划千年,雄踞东域五州,准备一统修真界的南疆尸仙,仅仅是一具冢中枯骨罢了,若是有克制阴邪的神器,轻而易举就能击溃。
说起来,这些死骨头烂渣子的巫傩也是蠢,把沙州邪修打得抱头鼠窜,让燕州修士闭门不出有什么用?打来打去,没见捞到什么好处,这不是白费劲吗?
现在巫傩尸军送上门了,行吧,虽然巫傩很穷没有法器丹药,但是那身皮囊不错,这种精心炼制过的尸傀可以当做奴仆使唤,抢了来,拘魂术塞进去一个生魂不就成了?什么,魂魄与尸傀不能融洽,很快就会魂飞魄散?没了就再换,生魂又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出门杀几个敌人灭两个妖怪,不就有了?
实在没有……
被巫傩尸军吓破胆的东域五州,岂不是最好的目标?
念及此处,林州修士的神情更加狂热。
一波又是一波的袭击,毫不退缩。
起初统帅大军的谭屠,还以为传言有误,林州修士悍不畏死呢,结果越打越不对劲。
很多林州修士打着打着,忽然转身冲向重伤的同伴,把他们当场砍杀,夺走储物袋,扬长而去。
饶是心冷如铁的南疆巫傩,也被林州修士这番举动惊得慢了一拍。
倘若痛下杀手的,是出自不同宗门的修士,南疆巫傩都不会惊到,可那杀人夺宝的分明是同门师兄弟,在数息之前还并肩作战来着。
——即使是一群野兽,大敌当前,也不至于立刻撕咬吞食受伤的同类吧!
除非它们生性贪婪,饥肠辘辘,为了一块肉甚至不惜自己的性命。
但林州修士再凶残,依然震慑不了巫傩尸军。
这支大军,是出自南疆血池的巫傩,以及地府第三狱的亡魂组成的。
他们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对这不公的世道了解甚深——只要在黄泉地府走一遭,就会知道林州修士信奉的那套强者生弱者死的道理有多么荒谬。
在这样既定天道秩序之下,凡人永远都是弱者,永远不能翻身。
哪怕可以修炼道法,寿延千年、呼风唤雨御法飞行、餐风饮露不染尘埃……俨然神仙中人,却依然是个蹦跶不出牢笼的可怜虫。
吾等皆为虫豸,既然如此,争得头破血流,踩着同类的尸体大快朵颐洋洋得意,何其可笑?
这场厮杀持续了三个日夜。
在骨岛尸军后方压阵的剑修显得十分烦躁。
他们的行动受到限制,谭屠不许他们随心所欲地冲上战场杀个痛快。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磨合,以及郁岧嶢的耳提面命,剑修们也知道在这样的混战之中,每个人都必须在最恰当的时候发挥能力。
昨天他们的敌人是邪修,今天是林州修士,明天就可能是天兵鬼军了。
骨岛尸军需要练兵,一刻都不能松懈,单是南柯梦境的历练绝对不够。
如果谭屠依仗郁岧嶢与剑修们的蛮横武力,把他们当做推平敌阵的矛头来使,眼下自然一切顺利,战无不胜,可是将来去黄泉或天界征伐呢?
天庭地府可多得是神通广大,实力非凡之辈。
也许可以把这些棘手敌人交给岳棠、巫锦城、郁岧嶢……不过剩余的人还是要面对数不清的天兵天将与阴兵鬼军,如果不会在逆境里作战,习惯于有人带着他们冲锋陷阵,这可不行。
谭屠注视着整个战场的变化,然后精准地撤换掉久战疲惫、尸傀受损的人,让战局继续维持着不胜不负的情况。
谭屠很有耐心,他相信没有耐心的剑修被郁岧嶢一手压着,真正感到焦虑不安的是林州的高阶修士。
——没有像预料里的那样进展顺利,已经让他们生出警觉了。
因为需要坐镇骨岛,所以郁岧嶢与南疆尸仙一般只会出现其中之一,这样棘手的敌人,自然是交给大能者对付,林州修士根本不操心,他们只需要对付巫傩尸军。
可是被巫锦城从第三狱底层救回来的修士亡魂,基本上都是化神元婴这一境界的,尽管现在用的尸傀没有原本的身体好使,可是这么多的高阶修士投入战场,还是心甘情愿听从指令,林州修真界远超另外八州的人数优势顿时土崩瓦解,陷入漫长的苦战。
表面上,双方都“驱赶”着元婴期的妖兽,忘情厮杀。
但一方真的是奴役来的妖兽,主人一死就要反噬,一方其实披着尸傀的修士亡魂,不惜用躯壳为同伴挡住攻击,这怎么比?
当一条渡劫期的尸龙现身之后,林州这边的高阶修士终于绷不住了。
应该同步投入战场,对等抗衡的人没有踪影。
大能者不来,他们的属下呢?为何不见踪影?
“大能者呢?”
“不知道,之前还在,忽然就……”
负责传信的林州修士也一头雾水。
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那些大能者变得很古怪,又很戒备,只顾着聚在一处说话,表情十分难看,传信修士压根不敢靠近。
“似乎是天界出事。”
“天界跟我们有什么干系,这些烂肉骨头在耀武耀威,我们干看着……什么东西?”
那个林州某宗门长老陡然察觉有异,抬手攻击。
此时,一个藏在暗处的影子,轻轻闪了一下。
长老大怒,竟然有东西跑来探窥自己,当即抡起法器砸过去。
可是攻击慢了一步,那东西不见了。
“这气息……等等,是灵魄?”
长老松垮垮的脸皮微微抽搐,大喜过望:“必然是巫傩那边的手段,快追!灵魄可遇不可求!”
命令层层传达,很快有人发现了它的踪迹。
灵魄只有巴掌大,气息也很微弱。
虽然周围法术横飞,厮杀不休,它仍然能熟练地藏匿在修士与巫傩的影子里。
尤其喜欢巫傩尸傀的影子,因为死氛尸气可以彻底掩盖它的气息。
它很稳重,又很从容,完全不像行走在危机四伏的战场上。
仔细看的话,还能发现它的一只手负在身后,闲庭信步,洒脱不羁。
攻击雨点一般落下,愣是没有挨到灵魄。
不过也把灵魄慢慢逼到了一个角落,彻底困住。
这时追来的林州修士也看到了灵魄的真面目。
“泥人?”
一个套着精美甲胄,腰佩长刀的黑色泥偶。
泥人在重重包围之下,怡然不惧,下巴微抬,蔑视满眼贪婪的林州修士。
长老冷哼,探手一抓。
结果抓了空。
“……”
灵魄不见踪影,原地残余着幽幽鬼气。
“这东西竟然能钻进黄泉路?”
这会儿可不是子夜之交,不应该啊!
巫傩尸傀也没这个本事,毕竟他们只是亡魂,不是鬼差。
***
谭屠打量着战场,心里嘀咕,林州的大能者呢?
两方对战,一方迟迟不敢出底牌,自然有蹊跷。
谭屠正要命人去后阵找郁岧嶢,突然感到自己的靴子被什么东西拽了拽。
低头一看。
“蜜望?”
泥人神气活现地点头。
随后意识到不对,小泥人连忙负手于后,做出稳重的模样。
谭屠抽了抽嘴角,他自然能看出泥人在模仿谁。
不过,灵魄模仿创造者,这事也很常见。
小泥人的身躯是黄泉泥捏成的,随着灵性的增长,它渐渐有了奇怪的能力,可以穿梭在阴阳两界,若非如此,骨岛那边也不放心放它出来。
——巫傩一向通过黄泉路传信,但也要遵守时辰,小泥人却可以随时前来。
它的出现,预示了有重要的消息。
“南疆尸仙有何吩咐?”谭屠一本正经地问。
泥人开始在身上摸索。
这时,趴在泥人肩膀上始终不动、伪装肩甲的泥捏黑猫忽然一跃而起,吐出一小块符。
玉符自动飞到谭屠手里,碎裂后传出了巫锦城的声音。
“天界有变,四方异动,若有不妥,可撤出林州。”
——
天界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让人间都察觉到了呢——
当然是擂鼓墟惊变啦,七峰舟上死掉的仙人,还有一起没了的天庭仙人……他们之中,有的分出元神已经溜到了人间
现在本体没了,分出的元神怎么可能感觉不到呢
第353章 骨岛之变
人在家里躺,突然消息砸到脑门上,说敌人没了。
还不止一个。
放眼五湖四海,人间九州,到处都有敌人在倒霉。
世上竟有这等好事?
饶是岳棠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天庭地府发难之前,骨岛尸军最大的敌人,自然是那些偷溜到人间的大能者。
他们是仙人与鬼神的元神分体,尽管被天道压制了境界,只能在人间使用相当于大乘期修士的实力,可是他们的法宝多啊!
有不少还带着下属、侍从一起来的。
那些所谓的下属绝对不会背叛他们,因为连生死都掌控在他们手里。
正所谓要人有人,要物有物,加上人间顶格的实力,那不得在修真界横着走?
但岳棠半点不虚,趁着这些家伙还没能在人间站稳脚跟,让这些所谓的大能者摔个狗啃泥,体会一下人间险恶还是很有必要的。
抢在仙人鬼神们反应过来,逐个击破,这就是先机。
同时,还要不遗余力地营造“南疆尸仙”的可怖名声。
因为担心引起天庭的注意,所以仙人鬼神都不敢闹出大动静,最多就像十万大山的妖尊那样,占个地盘称王。真正发力,那还要等天庭自顾不暇的时候。
可是南疆尸仙完全不同,上来就一副要硬扛天庭的头铁模样,唬得这些大能者心底直嘀咕,难道是某位神君下凡来了?没必要啊,神君犯不着像这样找出路的,那就是神君麾下的某位星君神将?依仗着有靠山,浑然不怕?
他们越是摸不清骨岛的虚实,越不愿轻举妄动,纷纷选择暂避锋芒。
毕竟这么硬的石头,傻了才去撞。
反正被南疆尸仙除掉的家伙,也是他们的对手?坐山观虎斗,何乐不为?
可惜这样的情况不会持续太久。
当骨岛尸军的声势膨胀到一定程度,那些仙人鬼神终会坐不住的——潜在危险已经蹦到了眼前,猛虎都快爬上山坡了,还坐观呢?
岳棠预估,这次骨岛尸军登上林州,就会遭遇身在林州的大能者联手抵抗。
所以巫锦城毫不吝啬地让郁岧嶢带上了全部尸傀,包括那条渡劫期的尸龙,自己坐镇骨岛,以防东域五州的大能者联手偷袭。
其中重点提防的,就是妖尊。
岳棠更是早早地在十万大山布下了多重耳目,比如山鸡精,比如青蛇大妖。
所以心月狐突然呕血,无缘无故地重伤昏厥的消息,以极快的速度送到了巫锦城手中。
岳棠第一反应是有诈。
心月狐与妖尊都不是省油的灯,众目睽睽之下,还有小妖看着呢,忽然来这么一出,没准想要误导谁。
岳棠还没有理清头绪,更多的情报扑头盖脸地砸来。
长德公跟东域五州的一些城隍有交情,阴司本来就肩负着“监视”人间修士的职责,只不过现在他们愿意把消息透给地府之外的人。
图真匆匆带着消息赶回骨岛,确认了就在心月狐出事的那一刻,其他大能者的势力范围也不约而同出现了混乱。
有的乱子小,很快恢复平静,看不出虚实。
有的骚动大,情况根本压不住,被人看得清清楚楚。
据说吐血昏迷的有些是大能者,有些是大能者的得力亲信,都是毫无征兆就受了重伤。
……天界出事了,而且是大事。
巫锦城霍然站起。
图真垂着头,习惯性地站在角落里。
“是他们在天界的本体受到了重创?”
“不止。”
岳棠提醒道,“现在的我也只是一部分元神。我想,如果本体不幸身亡,我大概会变得很虚弱,不至于像心月狐那样失去意识。”
假如本体一出事,元神分|身就要昏迷,任人摆布,那这保命法门有何意义?还不如把元神塞到小盒子里,这样更安全。
岳棠忽然有点不自在,某种程度上,他就在“盒子”里。
有人看护,非常安全。
巫锦城没想到这茬,他的心神停留在天界异变上。
“莫非是天道反噬?他们的元神与敕封联系太紧密,反噬的影响蔓延到了下界的元神残片?”
“应该是。”
岳棠说完,忽然想起了飞升那日遭遇的天罚。
亦是摧枯拉朽,堪比天道反噬的可怕力量。
可是天界这么多仙人遭遇天罚……怎么可能?岳棠失笑,还不如说天道反噬,一口吞了九重天的其中一层呢?
“等等,该不会真是天道胃口大开吧?”岳棠一惊。
这时,一股难言的诡异气息扩散开来。
图真敏锐地抬头。
只见整片空间都在扭曲,以巫锦城所立之地,出现了无数重叠的影子。
不是袭击者,那就是巫锦城自己的倒影。
巫锦城从岳棠飞升之后,就一直以南疆尸仙的伪装示人,眼下也不例外。
这就使众多重影看上去格外可怖,它们塞满了整个石室,诡异阴森。
图真下意识地后退,随即不对,这间石室有这么开阔吗?
这是岳棠、巫锦城用来处理骨岛日常琐事的屋子,比修炼之地要稍微大一点,但是绝对不会超过巫傩们用来泡尸傀的毒窟。
那可是同时能容纳上百具尸傀的池子。
原本被图真倚靠的洞壁,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得无限远,远到目力难及。
“首领?”
图真急得大喊。
也就是这么一恍惚,他发现自己找不到巫锦城了。
——到处都是虚无的影子,没有实体。
那些充满压迫感的、冰冷可怖的影子有着清晰的面容。
乌黑的面孔,描绘着符箓的眼尾,以及没有白色瞳仁的眼瞳……
图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甩掉裹住身躯的黑色斗篷,以妖兽尸傀之身,四肢着地向门口冲去,可是短短一段路,他使出了全身力气跑了很久也没摸到门。
不对劲。
这里有问题!
图真焦躁地磨爪子。
妖兽尸傀用久了,难免沾染上一些人没有的小习惯。
他感到身体越来越沉重。
眼前一片模糊,耳边似乎还有古怪的回响。
图真没有犹豫,他直接扔掉了尸傀,魂魄脱离。
这次他看到了一道无底深渊,裂口横贯了整个洞窟,散发着浓厚的浊气,所有怪声与怪影都是浊气扭曲现实产生的。
巫锦城站在深渊边缘,忽有所感,转头望向图真。
然后他一抬手,把图真的魂魄远远地击飞了出去。
图真晕头转向地爬起来,赫然发现自己在石窟门外。
魂体撞在石壁上,竟然无法穿透。
低头一看,豹子形状的妖兽尸傀就躺在脚边,看来是被巫锦城一起丢出来的。
图真只能重新穿起尸傀,他对着外面守着的巫傩高声疾呼,想要告知他们,首领可能遇袭。
这时脚下一阵剧烈摇晃,不管藏在哪里的巫傩都被“震”出来了。
“我感觉到了神力——”
敖汾声嘶力竭地大喊。
这声呐喊似乎是个引子,庞大的骨岛开始摇摇欲坠。
篆刻在洞窟石壁上的符阵只亮起了一瞬,就无声无息地被“抹”掉。
弥漫着尸气毒雾的骨骸洞窟,更是出现了坍塌的迹象。
蓬莱阁与伏火宗的修士反应最快,加上他们居住的位置是骨岛上层,还来得及跑。
他们灰头土脸,狼狈地漂浮在半空中,心有余悸地转头,赫然看到骨岛底部冒出了墨绿色的藤蔓,然后是灰褐的根系。
楚州修士目瞪口呆。
少顷,朱丹掌门也带着一群符修冲出来了。
她以为有外敌,眼睛通红,手捏天雷符,一副要拼命的架势。
结果发现众人愣愣地悬浮在空中,没有任何闪避或者迎战的样子,朱丹掌门纳闷地跟着停步,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向骨岛。
这一看,原地傻眼的人又多出一群。
由无数白骨垒起,毒雾弥漫,缠绕着灰色尸气的岛已经完全变了样。
灵植的根系与藤蔓从骸骨缝隙里探出,纠缠着向上生长,一座奇特的没有任何泥土维系的树林出现了。
它们似乎就扎根在骸骨上,重新稳住了骨岛的根基。
紧接着,树枝与藤条就有花苞绽放。
星星点点的荧光在花瓣之间浮动,充沛的灵气扑面而来。
楚州修士:“……”
怀疑自己在做梦,反复揉眼睛。
“银锻草,玉雪参!”
善于炼药的丹修狂喜,这都是典籍上才有的灵药。
在人间消失很多年了,大宗门昔年存下的药材,早已消耗殆尽。
如今忽然出现在眼前,蓬莱阁的修士全都疯了。
他们不顾同伴阻拦,扑过去抱着大丛的灵植,浑身颤抖地又闻又嗅。
“冷静,这都是被神力催生的!它们可能会吸干所有靠近的生灵!”
敖汾艰难地爬出来,它的躯体上缠着一堆强行扯断的藤蔓。
丹修被众人强行拖拽,兀自不甘心地嚷嚷。
“瞎说,真的只有灵气,是好东西……哎呀,至少让我抓一颗果子走!就一颗!”
龙裔妖修也赶来了,他们惊惧地看着面目全非的骨岛。
这究竟是什么把戏?还是天庭的伎俩?
“来了!”
敖汾猛然抬头,警示众人。
只见半空中缓缓浮现出一个影子。
轮廓像是一艘巨舟。
它也覆盖着厚厚的灵植,还有十几株根系完全暴露在空中,长得很奇怪的巨树。
“这,这是什么?”
众人不由自主地靠拢。
巨舟太大,足以笼罩整片海域。
更离奇的是它并非实体,只是个半透明的影子。
它以泰山压顶之势下落,纵然是骨岛外围的九重环礁,也根本来不及逃脱,甚至觉得感到身体僵硬,无法抵挡。
“轰!”
一声在魂魄深处响起的轰鸣。
众人齐齐失去了意识。
准确地说,他们双目呆滞,僵直地停在原处,灵气托着他们不至于跌落。
巨舟的影子从他们身上“穿”过,严丝合缝地盖住了骨岛。
重合似乎只发生了一瞬。
随着又一声轰然巨响,巨舟凭空消失。
楚州修士像是下饺子一样往海里掉。
同样掉进海里的黑龙敖汾,一个扫尾,把他们重新推上了岸。
骨岛上的灵植已经全部枯萎。
丹修们心疼地扑过去,伸手一摸,只余满手的灰渣。
“呜呜呜——”
他们嚎得惨,符修们哭得更惨。
因为他们的掌门与长老都直挺挺地躺着,面色苍白。
“等等,巫傩呢?”
敖汾终于发现少了谁。
它变成人形,跑回骨岛洞窟,只看见满地横躺的尸傀,还有满地黑袍。
留在骨岛的巫傩全都失踪了。
就在敖汾骇然之际,一个冷淡的声音从洞窟深处响起。
“他们去天界了。”
巫锦城难得以本来面目见人,他要安抚那些吓惨了的楚州修士。
“青松派道友的部分元神,也离开了。”
“呃。”
众人面面相觑,为什么被掳走的只有符修?
“不是掳走,是我……”
巫锦城的语调一变,以岳棠的音色无奈地说,“是我接走的,要分割元神,修为至少要碎婴化神,只是实力不到大乘终究有些勉强,本体要修养半月才能苏醒。其实我问了青松派的诸位道友,他们都同意才走的。”
“就那么一眨眼的工夫?”
众人满腹疑窦。
敖汾按捺不住,急切地问:“那艘船到底是什么东西?这是什么神力,竟能越过天地屏障,把没有飞升的修士与巫傩亡魂接走?”
岳棠卡壳。
面对众人纳闷的眼神,他该怎么说?
反抗天庭最久的一支叛军,他们的大本营七峰舟被自己占了?
他用的还是这支叛军的精神支柱,早已死去多年的烛阴大神残留下来的神力?
别说他们了,岳棠自己都觉得……
“我的本体好离谱啊!”
——
岳棠:说不出实话,一说就像在自吹
第354章 脱缰野马
“呼。”
岳棠脱力瘫软。
眼前一片模糊,脑袋嗡嗡作响。
“烛阴的神力太难驾驭了。”
这感觉就像一辈子只坐过驴车的书生,突然被扔上了一匹神骏的背。
就算是一匹择主的神骏,不会故意把你甩落,可这飙起来的速度,就够你喝一壶的。
天旋地转,目之所见,全都是一副扭曲变形的样子。
呼啸而来的风,像刀子一样剐在脸上,只能伏低身体,护住头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想尽办法,跟随着这狂飙的野马,竭力保持平衡,不让自己摔下去。
至于途中路过了啥,撞到了啥,根本顾不上。
能记得自己要去哪里,记得控制缰绳笼头,已经很了不得了。
安安稳稳地跑完一个来回,顺利地回到出发地,再翻身下马——终于活过来了!全须全尾没有四分五裂活着踩到地面了。
什么神骏也不好使,短时间内根本不想再看到这匹马!
脚是软的,头是晕的,五脏六腑都被颠得不在原位了。
神魂七晕八素,神识一团乱麻。
“呕——”
岳棠抱头。
这算什么,晕神力吗?
“你本体跟你说了什么?”岳棠缓了一阵,勉强开口问。
巫锦城的情况稍微好一点,他这块元神碎片等于是受到了岳棠的保护,神力震荡的影响到他这里已经缩小了很多。
得亏他全程保持着清醒,才能在烛阴神力穿界破虚之后,跟人间的本体交流。
巫锦城想了想,咽下身处人间的岳棠元神分体的吐槽,只说了自己的那部分。
“本体……很震惊,也很欣慰。”
岳棠心想,可不,穷得掉渣只能揭竿而起造反的人,忽然看到派出去打拼的人骑着神骏宝马回来了。
这是发财了吗?这是出息了,混出名堂了!
岳棠扶额。
……没有前景一片大好,也没有占地称王,就是接了一个天降的大饼。
本质上还是那么穷。
穷到连撑场面的人都没有,还要从老家找。
“解释了吗?”岳棠表示,天界的情况还是要讲清楚的,不能让人间的自己误解。
巫锦城默默点头。
没说人间的自己与岳棠那震惊的表现。
那可是天地隔绝的屏障,人间三千年没有飞升者的修真界,结果岳棠不仅飞升了,还回来把人拽上天?别说什么在天界左右支拙无人可用的困境,就说这一手穿界破虚的操作厉不厉害吧!
厉害到离谱。
巫锦城自问是做不到的。
他看得很清楚,如果没有那份对天道的领悟,就会被烛阴神力甩到虚空之中。
可是七峰舟与骨岛重叠的时间太短,这些细节来不及告诉他们。
“呕!”
岳棠一边干呕,一边把那团庞大的神力推开。
神力几次接近没能被岳棠重新接受,只能在原地停顿。
岳棠敬谢不敏,这玩意真的可怕。
“嗯?”岳棠疑惑地看四周。
手掌碰到的触感有些不太对劲,他们没有躺在地上吗?
他们在什么东西里面?好像是一个很坚韧的网兜?
岳棠下意识地摸了摸,感觉神识恢复了一点,就外放出来看情况。
“……”
细长坚韧的藤蔓,把岳棠裹成了一个茧。
“我被挂在七峰舟上面?”岳棠不敢置信。
巫锦城提醒:“你再看看。”
有问题的不是岳棠,而是七峰舟。
这艘巨舟已经面目全非,它的周围是一个比一个恐怖的灵气风暴。
七峰舟就在这些灵气风暴的“守卫”之中静静漂浮着,它的“躯干”上伫立着几十株参天巨木,宛如榕树的气根在七峰舟地面蔓延,甚至缠连在了一起,形成了“网”。
这些灵木不是七峰舟上长出来的,它的树冠里裹着破碎的法器碎片——浮空岛。
没错,它们本来是盆景法器浮空岛中央的那株灵木。
受到烛阴神力的影响,疯狂生长的它们撕碎了法器,垂落的根系抵达七峰舟表面,疯狂生长,才造就了这番奇景。
除了向下,灵木的枝叶与伴生藤蔓还拼命向高空扩张。
七峰舟……现在已经不是一艘巨舟了。
它更像是漂浮在灵气风暴里的一处绿洲,一个上下尖中间鼓的“杏仁”。
鼓的部分不用说,是七峰舟的位置。
下尖是没了实体支撑的,裹完“舟底”之后再次垂落,彼此缠连,逐渐稀疏的灵木根系。
上尖延伸到空中,主体就是岳棠所在的这个“茧”。
茧还在发光。
“……”
烛阴神力在这里面,能不发光吗?
岳棠默默扭头,注视这个庞大的神力团。
简直是个灯塔,它的光亮直达灵气风暴尽头——以后外人要找七峰舟,就得进入这片可怕的灵气风暴,然后跌跌撞撞地寻觅着那个模糊的光点。
不行,让藤蔓再裹紧一点,免得天庭找来。
岳棠心念一动,神光团就开始缓缓下沉。
站在七峰舟上眺望这一幕,宛如神火从天而降。
——神光要隐匿,只能重新进入烛阴的尸骸。
也就是四令之神封存烛阴神力的洞窟。
神光团熟门熟路地回去了,连带着把岳棠“送”到了四令之神面前。
岳棠:“……”
双方没有剑拔弩张,没有警惕戒备,因为神光团落下的时候分出很多根长须,“牵”了七峰舟仙人一把。
继承烛阴敕封与神力多的,拉力越强,距离洞窟越近。
继承得少的,身不由己“腾空”飞起,落在洞窟下方。
“上神?”
有些七峰舟仙人颤抖着哽咽。
神光团没有其他反应,只是重新回到了“地底”。
什么,封印破了?符阵全都稀碎?那也是熟悉的巢,有个窝能躺。
神光团挨个“拽”来曾经的下属,然后就躺下没有动静了,像极了把人托付给岳棠。
但是岳棠与四令之神都知道,这只是烛阴神力对熟悉的事物、熟悉的同源低力感应。
神力复苏,诸人有感;神力归位,呼威臣服,常见现象罢了。
烛阴早已死去,这团神力没有意识,也不会托付什么后事。
然而怀有七情六欲的生灵,触景生情,怎能不伤怀?
“上神……”
洞窟外泣声一片。
岳棠头皮发麻。
神光团回来的时候,就把他“搁”在破掉的封印里。
换句话说,他踩在这团神光的巢穴里,神光窝在他脚底。
脚下生光,灵气腾云,金霞辉照——岳棠都不敢想自己在四令之神是什么模样。
将心比心,岳棠理解他们心里的膈应。
岳棠还在斟酌措辞呢,却见四令之神一个接一个,跪伏在地。
这一惊非同小可,岳棠急忙阻止,“诸位……”
话音一出,岳棠才察觉到异样,他扭头一看,自己身后的洞窟上竟然有个庞大的影子。
是法相。
黑影没有面目,右手持魔剑,左手握神光球。
黑红混合的烈焰宛如长绸,缠绕在岩甲般的身躯与魔剑之间,头颅微垂,做闭目沉思状。
像极了不小心被神光金霞照出来的真身。
法相凛然而立,自它身上传出的、来自归墟底层的湮灭虚无之象,让人心惊肉跳。
更可怖的是那一抹若有若无的,象征着天道注视的威严气息。
岳棠都被吓了一跳。
与此同时,天道退去。
法相消失。
它还不是正常消失,而是“站”了起来,穿透洞窟,整个七峰舟乃至趴在浮岛碎片的散仙都能看到这尊巨人。
岳棠收法相收得额头冒汗,穿界破虚的后遗症还在呢,人都站不稳,还能摁得住自己的法相?等他意识到不对的时候,洞窟外又跪了一大片。
纵然法相化作光点,消失无踪,七峰舟众仙也“领会”到了意思。
“继承上神遗馈的人出现了,他是谁?”
“是预言之人!”
“这附近完全变样了,七重天几曾有过这样庞大的灵气风暴,似乎是百万里内的灵气风暴被强行拉来融在一起,做七峰舟的新屏障,这是何等伟力?”
“是预言之人!”
“还有这些灵木,生机勃勃……上神的敕封复苏,我的神力也在增长!”
“是预言之人!”
“即使天庭再降天罚,想要破开现在的七峰舟,比之前还难!我们有救了,七重天有救了!天庭休想尽屠吾等!”
“是预言……”
岳棠忍不住“捂住”了某些人的嘴。
一群不管别人说什么,只会跟着呼唤预言之人的家伙。
岳棠不用想,都知道他们的身份。
呵,占天门。
随即,岳棠怔怔地看着脚底延伸出来的几条神力细丝,就是这玩意“捂住”了占天门仙人的嘴。
不对,那些话根本不是洞窟外的众仙说出来,而是他们受惊之后的所思所想。
岳棠触雷一般地收回“手”,神力细丝跟着回来了。
“预言之人!预言之人刚才跟我们说话了!”占天门仙人兴高采烈地高喊。
喊出声的那种,众仙骇然回顾。
“等等,岳道友是不让我们妄动,他不喜欢我们出头。”杨通玄苦口婆心地劝说同门。
“不可能,且让我算算。”占天门仙人嘀咕着,然后大概是预见到了警告,纷纷闭嘴。
岳棠心累。
看着还跪伏在地的四令之神,头更痛了。
四令之神的修为比较高,岳棠“听”不到他们在想什么,可是被大势与武力逼迫着臣服的人,肯定心有不甘啊!
“我们带回来的巫傩与青松派修士呢?”岳棠在心里问巫锦城。
这个比较急,天界灵气充沛,这里还是七重天。
别说人间来的修士,就算是低重天散仙也吃不消啊,肯定都昏迷着。
巫锦城往上一指。
岳棠这才看到,灵木的树冠之间还有一串藤蔓裹着的小茧子。
不发光罢了。
第355章 毫不费力
灵石、灵木是很不错的点化媒介。
比如,火鸦的原身就是品质上佳的火灵石。
这些藤蔓虽然是烛阴神力催生出来的,但是灵气充沛,应该很适合点化。
但是……
岳棠并不是特意催生出灵木与藤蔓的。
它们只是岳棠在使用烛阴神力的时候,因为不熟练出现的意外。
不过,当看到它们覆盖了七峰舟,把烛阴遗骸重新掩藏住的时候,岳棠选择了放任。
这位古天神的尸骸庇护了天界叛军多年,未来还要继续庇护岳棠与他的盟友,不让尸骸直接暴|露在所有人眼前,亦是一种尊重。
没想到藤蔓竟然成了缓冲,化解了穿界破虚造成的冲击。
所有人、包括岳棠自己在内都被藤蔓层层围裹,挂在树上当了一次粽子。
岳棠可以自行挣脱,其他人可不成。
岳棠准备把人放下来,想了想,又觉得目前来说,挂着反而更安全。
他收回神识,重新望向四令之神。
“诸位请起。”
岳棠知道,现在是树立权威的最佳时机。
携穿界破虚之势震慑七峰舟仙人,再以预言之人的身份,冒充生来就要覆灭天庭的古天神或魔孽转世,加上占天门的无脑帮腔……有极大的可能在短时间内建立一个凛然不可犯的权威,顺利接管七峰舟与烛阴神力,统帅这支被打残了的天界叛军。
岳棠会伪装大人物,只要他想。
南疆尸仙就是个例子。
但人心不可欺。
——可以欺骗敌人,不能糊弄盟友。
倒是枭雄不在乎这些,只要能达成目的,别说糊弄盟友了,就算反手捅盟友两刀又算得了什么呢?毕竟宁可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虽然七峰舟仙人,乃至眼前的四令之神,目前都没达到岳棠心里的盟友标准,但是岳棠“继承”了七峰舟。换句话说,在得到了烛阴遗留的神力与好处的情况下,岳棠不可能把烛阴的昔日的属下当做无足轻重之辈,随意糊弄。
以岳棠的道心来论,每份馈赠都有对应的责任。
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他不会把烛阴旧部撵出七峰舟。
既然将来可能要一起对抗天庭,满口谎言肯定不是长久之计。
岳棠“入主”七峰舟的方式本身就很突然,他要面对的是七峰舟仙人的抗拒抵触情绪,而恐惧带来的威势只能震慑一时。
实施威胁恐吓,重压之下人心是否会顺服,这个答案看天庭不就知道了吗?
“诸位掌管七峰舟,与天庭抗争多年,吾辈甚是钦佩。”
岳棠看到四令之神不肯起来,只能找点场面话,正缓解气氛呢,突然感觉到四人的视线投注在他的脚下。
是脚下的大坑。
原本封印烛阴神力的地方,现在躺着一团神光球。
这时,因为四令之神的情绪波动剧烈,岳棠隐约感知到了一丝他们的想法。
混乱、欣喜、不安、失望……
尤其发现神光球没有别的动静之后,失望的情绪油然而生。
——他们真正跪伏的,还是烛阴大神。
——尽管知道不可能,在感应到神力苏醒后,四令之神心里依旧怀着希冀,想要在神光球里看到残灵。
最终他们获得的只有失望。
岳棠默默拔脚,跳出了这个坑,让开位置,让四令之神继续对着他们的旧主伤怀。
烛阴大神在他们心里曾是遮风挡雨的大树,纵然死去多年,还是充当着这样的角色,一直到现在。
这样的依赖已经深入骨髓,很难戒除。
过了许久,秋神第一个站了起来。
岳棠发现他们四个很好认,冬神玄疆不用说,他见过。
另外三神跟玄疆差不多,有模糊的人形或兽形,本质却更像云雾与一团气,神力让他们更具特色。
春神是绿色的,像一阵拂面的微风,以及蓬勃的生命力。
夏神是赤红的,除了灼热的温度还有暴戾的气息。
秋神是金色的,沉静雍容,凝重似云,但在岳棠的感觉里,秋神的危险气息最重,远远超过有残忍严酷之名的玄疆。
“那是……”
岳棠沉思,从刚才使用烛阴神力的“经验”里翻到了答案。
一种生与死混杂的奇特力量。
不是蓬勃的生,也不是枯寂的死,而是“时间”流动产生的结果。
秋神蓐收可以加强一个仙人施展神通的威力,同时也会加快灵气乃至这个仙人本源消耗的速度,无论对友对敌都是双刃剑。
这样的人,你不能说是他没有本事,但想要他在战场上发挥实力,真的很难。
他在耗空敌人的时候,必须承受敌人忽然暴涨的实力——要是秋神与七重天叛军能打得过,其他三神代替秋神去就可以了,用不着秋神出面,免得坑了己方。
要是打不过,那还有什么可说的?根本等不到敌人死,自己先死了。
这真是……闻者伤心,天道神力千千万居然摊上了这个?
尤其以四令之神的身份与处境,他们无法更换敕封,改换门庭,一辈子基本就跟这个神力捆死了。
而且潜心修炼,提升实力带来的后果是,双刃剑变得更快更利了。
敌人确实死得更快了,可是敌人也更厉害了。
“嘶。”
岳棠暗暗抽了口气,在神魂里跟巫锦城嘀咕,这还真是个“人才”。
“怎么说?”巫锦城也忍不住思索这样的存在究竟怎么打配合,却听岳棠突发奇想。
“如果让他最大限度地释放神力,天庭大军实力暴涨,什么星君啊神将啊统统出全力……会不会惊动天道,引来反噬?然后我们不费吹灰之力,解决天庭大军?”
岳棠相信,有自己在的地方,天道总是来得很巧。
谁说天道不能利用,他飞升还利用了天道?
不能总是天道坑他,他也要坑回去嘛!
“不成,万一天道把秋神一起吞了呢?毕竟他是源头。”巫锦城摇头。
“嗯。”岳棠沉思,也对。
不过秋神不行,他自己可以。
“什么?”巫锦城一惊。
岳棠手指虚握,若有所思:“烛阴神力包括了四令之神的全部神力,只是我所知尚浅,不熟罢了。”
只要好使,管他是什么神力呢!
巫锦城深以为然,不过认为这个冲入敌阵的任务属于自己。
岳棠只管施展这种诡奇神力就行了,砍杀当然是剑修上。
岳棠想反驳,随后发现这事还真争不过剑修。
巫锦城也确实比自己更“凶悍”,更有可能在乱军之中活下来。
这时秋神蓐收走到了岳棠面前。
气氛凝滞。
春神句芒想要说话,却被冬神玄疆一个眼神冻在了原地。
春神很快就挣脱法术,心有不忿,却没有继续动作。
岳棠在打量他们的时候,他们同样在审视岳棠。
四令之神的压迫力惊人,不过岳棠一点都没感觉到,因为烛阴神力刚才还团在他脚底呢。
要不是烛阴神力的护持,岳棠可不敢当着四令之神的面,在神魂里跟巫锦城说话。
借助烛阴神力,岳棠也能看出,除了玄疆之外,另外三神都是强弩之末,真打起来也不怕。
岳棠还感觉到,整座七峰舟都可以听自己使唤。
这给了岳棠莫大的信心,让他无比从容。
但岳棠不想表现得像一个夺了他人珍视之物还洋洋得意的混账。
事实证明,哪怕岳棠不谈,四令之神也对七峰舟的现状心知肚明。
“上神的神力苏醒回归,我们却彻底失去了对这里的所有掌控。”秋神看着坑底躺着的神光球,哀伤的情绪溢于言表。
天道这一手,看上去就像死了很多年的烛阴忽然诈尸,然后指着他们这些下属的鼻子大骂废物,然后把叛军立足之基交给了一个外人。
四令之神没有气死,除了确实愧对旧主,可能还是预言之说起了作用。
别看三神口口声声不信预言,不信岳棠可以跟烛阴、朱雀相提并论,但是七峰舟的变化让他们的想法动摇了。
春神没有闹腾,夏神没有暴怒,正是因为经历了这一遭之后,他们对自身产生了怀疑。
越想越苦,在擂鼓墟所受的伤更是隐隐作痛,春神险些吐血。
不愿在预言之人面前示弱,春神硬撑着,恶狠狠瞪视岳棠。
岳棠:“……”
总觉得在四令之神里面,春神句芒就跟他的个头一样,是其中最小最幼稚的。
瞪呗,多瞪几眼,自己又不会少一块肉。
秋神不着痕迹地横跨一步,挡在岳棠与春神中间。
“……足下,不知如何称呼?”
“你们知道我的名字。”岳棠回答。
天界通缉令写着呢。
别人是“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无人不识君”,岳棠倒好,深山隐居修炼百年不问世事,一出门发现自己成了个“大人物”。
还是一个连天界神仙都要说一句“久仰大名如雷贯耳”的大人物。
“名讳乃凡世之物,你继承了上神的神力,是该有个称号了。”
秋神的话,听得岳棠眉头一跳。
秋神是在暗示,该编个尊号了。
否则身为七峰舟的掌管者,连个名头都没有,有些难看。
岳棠……岳棠当然不听啦。
开玩笑,在人间干造反的活计还要记得缓称王呢!要不是无法隐瞒,岳棠连预言之人的身份都不想认。
“此番穿界破虚,必然引起了天庭的注意。”岳棠委婉拒绝,天庭的屠刀还压在头上,叛军还要休养生息缓口气呢!
果然秋神没有继续逮着这件事说下去,他微微俯首,像是遵从了命令。
岳棠诧异地看了一眼后面气呼呼的春神,不安的夏神,以及沉默的冬神。
他还在思索怎样让四令之神“接受”现实呢,结果这些一看就不甘心更不好说话的家伙,主动退让了?
难道是烛阴说服他们?
岳棠看向躺在坑底的神光球,这东西没有神智没有灵识,真的就只是一团神力啊!
“你没有试图夺取上神的敕封。”秋神缓缓说。
夏神也开口道:“也没有把上神的神力完全吸入体内,彻底吞噬,不许我们看一眼。”
春神忍住气恼,从牙缝里挤出字:“你能穿界破虚,重启七峰舟,控制外面的仙人……种种迹象都在证明,你可以驾驭这份神力。绝不是无从下手,无法使用,才把它放回来的。”
冬神继续沉默,不过他的态度一目了然。
——夺走七峰舟的人,给了四令之神与烛阴大神足够的尊重,即使面对这样强大的力量都心境不乱地选择了把神力放回原处。四令之神再找麻烦,就是不识好歹了,于是他们退让。
岳棠:“……”
误会,他只是从未想过要“吃”任何敕封,这可是困住天道的枷锁。
还有神光球这匹野马太可怕了,他扔开神力是想缓口气,真的。
那个坑,是神光球自己躺回去的。
“你没有得势即猖狂,对他们发号施令,没有用神力压制他们,没有摆出一副天命尽在我手的架势,你让他们怀念旧主……唔,也没有自称上古魔神转世,吹嘘能带他们打得天庭满地找牙。”
巫锦城跟岳棠唱反调。
岳棠嘴角一抽。
净胡扯,这不是应该的吗?
难道天庭现存的神仙都低劣不堪?只是做到这些就能收服人心了?
第356章 世之常理
四令之神问岳棠,要不要见洞窟外的七重天仙人。
这些从天罚之中侥幸生还的仙人,不是有实力,就是运气好。
只是岳棠觉得这也太快了,四令之神一副要把七重天造反大业交给他的架势,让岳棠觉得很不对劲。
七峰舟……烛阴神力碰瓷自己,是天道的缘故。
四令之神又是中的哪门子邪,这般主动配合?
什么?巫锦城说的那些话?岳棠承认有一点道理,可能天界的日子太难过,越是厉害的天神就越不通情达理,但岳棠还是觉得自己的魅力没有到达那个地步,他对烛阴大神的敬重,远不足以让执掌叛军与天庭抗衡数百年的四令之神无条件臣服。
简单来说,一个站久了的人,怎么会轻易跪下呢?
是的,施恩也好尊重也罢,站起来的人绝对不会那么快跪回去,哪怕面对的是预言之人。
“你说……”
岳棠在心里嘀咕,四令之神是用表面上的臣服敷衍自己?想让自己放松警惕?
“不。”巫锦城否决,他有些无奈。
意中人很聪明,可以看透事情本质,清醒地面对世间名利权势的诱惑,缺点是总在低估自己。
“不是臣服,只是选择。”巫锦城顿了顿,重复道,“他们别无选择。”
岳棠,预言之人,这个掌握了烛阴神力的人,就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岳棠恍然。
四令之神不是心甘情愿臣服,而是对眼前局势束手无策,索性死马当做活马医了。
叛军元气大伤,七峰舟也已面目全非,三神还重伤,这时跟预言之人争夺七峰舟掌控权,能争到一线生机吗?似乎不能,苏醒后的烛阴神力完全没有搭理他们的意思。
烛阴神力指望不上,天庭又虎视眈眈,四令之神还重伤未愈,真是满腹苦水。
即使预言之人傲慢跋扈蛮横无礼,也只能暂时捏着鼻子忍了。
……至于愿意忍多久,要不要在背后搞小动作,那得看岳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以及七重天未来的局势发展。
也就是说,不管岳棠给他们留下了多好的印象,如果七峰舟不能支撑住天庭的新一轮攻击,所谓的臣服也会烟消云散。
没辙,大家都想活下去。
因为想活,所以选择了暂时听命预言之人。
当然也可以为了同样的理由,离岳棠而去。
“哎,此乃人之常情。”
岳棠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毕竟他跟四令之神没有交情,擂鼓墟天罚的时候他也没有伸出援手帮叛军一把——那才是真正的雪中送炭,把七峰舟改头换面算什么重振叛军?这点威望可不够。
更别提岳棠一出现,就要“拿走”七峰舟乃至叛军的掌控权,大家本来就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人,现在还有利益冲突,怎么可能摄于威势纳头就拜呢?
这又不是人间的演义话本,只需慷慨激昂的一番话,再挥洒一通武力把人揍趴,大把忠心立等可取,还是一辈子不会变质的忠诚。
“诸位,我要的不是忠心。”岳棠索性开门见山。
四令之神动作一顿,眼中尽是意外。
岳棠看着他们,平静地说:“洞窟外面的七重天仙人,想要看见的是一个能带他们打退天庭大军,反攻八重天,弑君杀帝的魔神。”
“……”
“但我不是。”
岳棠掷地有声的话,让四令之神忍不住对视一眼。
“短时间内,我们无法离开这片灵气风暴,风暴亦是阻挠天庭先头部队的屏障。”岳棠从容地说,“它会带着七峰舟在七重天来回游走,让天庭无法琢磨它的位置,风暴每时每刻都在拓展,最终会填满整个七重天。”
春神眼睛发亮。
这敢情好,天庭休想再找到七峰舟了。
天帝总不能对着整个七重天降下天罚吧?
“咳。”秋神蓐收微微皱眉,以眼神示意,屏障是双面的,天庭的人很难进来,七峰舟上的人也出不去。
春神一愣,随即瞪视岳棠,这是要软禁他们?软禁七峰舟?
岳棠不闪不避,迎着春神质疑的目光,淡然自若。
——怎么能是软禁呢?分明是保护。
当然,也可以防止某些七峰舟仙人心思太过活络,跑出去投降。
四令之神当然不会投降,可是七峰舟的其他人,包括那些后来的散仙,就很难说了。
春神在同伴的提醒下明悟到这点,脸色十分难看。
他承认岳棠的未雨绸缪很有道理,但是这么一来,七峰舟……七重天叛军就真的完全由岳棠说了算。
春神怅然若失,方才跪伏的时候,他还没有这么真切地感受到这种变化。
那时更多的是烛阴神力不搭理他们的震惊。
胸口又在隐隐作疼了,春神挫败地咬牙。
这个预言之人,真的很不一般。秋神瞥了一眼春神,发现他还能支撑,就没有走过去。
秋神默默想,某些人就是后知后觉,不能及时摆正自己的位置。没错,这个某些人的代表就是春神,这种滞后的反应有时是会出事的,比如惹怒七峰舟的新主人。
换成天庭的任何一位神君,在春神句芒无意间做出冒犯举动后,就会给春神一个“足够”的教训,以震慑余众。
现在,春神已经“自行领悟”了,不会再犯那个蠢。
……作为上位者,轻易放过了这样一个立威的好机会,岳棠在想什么?
秋神无法得到答案,他一反常态地感到了些许焦躁。
上位者与下属的关系,古往今来,天上地下,看似复杂,其实就是那一套。
打压也好,威慑也罢,双方都看透了彼此这么做的真意,但还是要这么干。
秋神把岳棠之前的表现,都看做了这位预言之人的“诚意”,即这位七峰舟的新主人愿意跟他们好好相处,对抗天庭。
以“诚”换“忠”,秋神很自然地“接”下了这份诚意,带着同伴,跪了下来。
是,臣服是权宜之计,可这也是一种无形的默契啊!上位者接管大权,善心对待下属,打退敌人,下属自然就慢慢归心了。
换句话说,上位者只要愿意一直伪装,下属就会买这个账。
主从、君臣关系的维护,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肯定会有冲突,也有安抚。
尤其是离开了原本的上神,不得不在新主那里讨生活的人。
四令之神其实是烛阴“点化”来的。
比起主人,烛阴大神更像他们的父母,对待他们这些下属,比旁的天神多了一份真挚,也正是为了这份感情他们才有了今天,否则早就随着烛阴一同身死了。
天庭也有少数仙人,会这样仁慈地对待自己点化来的生灵。
但这些幸运的家伙都知道,正如人间卑微的生灵,只要离开了“父母”就再也得不到这样的宽仁,必须认清这世间的残酷才能活下去。
无论是仙是魔,是人是鬼,是高居云端之上还是匍匐黄泉之底——轮回周而复始、秩序长存人心,无论是权势还是利益,都在既有的规则之下运转。
不推翻,没别的理由,就是因为它稳定牢固,用漫长时间证明了这一套行之有效。
叛军虽然名为叛军,但那只是反叛天庭。
七峰舟上执行的,还是旧有的那一套主从关系。
改变的仅仅是烛阴旧部对待下属要“宽和”一点,不是赐予敕封,而是让有缘者自己争取机会。就这,已经是破天荒的变革了。
然而在岳棠眼里,这是新瓶装旧酒,没差。
重新拉起来的七峰舟,绝不能有这种事。
为此他甚至不惜惊动天帝,跑到人间拽来一群盟友给自己撑场面。
看着秋神眼底的焦虑,春神的困惑,岳棠没有继续解释。
四令之神起码活了几万年,一直在这套规则里面打转,他们拐不过来这个弯。
等他们一次次地在岳棠这里撞墙,七峰舟仙人发现过往的那套行不通,会醒悟的。
实在不能醒悟,灵气风暴这个屏障就会困住他们,真正的软禁。
“我要的不是忠心,而是重新‘活’过来的七峰舟。”岳棠提醒四令之神,他不管众仙心里在想什么,总之赶紧把叛军这个空架子搭起来。
什么软禁,什么恩威并施,你们随便猜,他一个都不认。
让众仙前来觐见就更没有必要了,岳棠还不认这些人是盟友呢。
当然听在四令之神耳中,就是外面的仙人还没有资格做岳棠的下属,岳棠要通过七峰舟的修复与众仙的表现,择优挑选。
秋神沉默一阵,随后躬身道:“遵令。”
***
四令之神离开后,洞窟外面的响动变大。
岳棠心念一动,躺在坑底的神光球很自然地把“外界”的情形反馈给他。
错误的理解有错误的好处,众仙自认为到了展现能力的时候,纷纷以灵木藤蔓为基干重修七峰舟法阵。
岳棠也以极快的速度,用烛阴神力“接”住高空悬挂的藤蔓球,带进洞窟。
“状态都不错。”
藤蔓球只有巴掌大,很敦实,密不透风。
里面毫无动静,看来还是昏迷着。
岳棠也没挨个喊醒他们,而是对着藤蔓球比比划划。
“你这是……”
巫锦城忽然有了一丝不妙的预感。
“巫傩需要‘衣服’,青松派修士的元神脆弱,禁不住七重天的压力,同样也需要一副结实的躯壳。”岳棠兴致勃勃地说。
巫傩习惯用尸傀,因为尸骸是最容易炼制与契合的,南疆对尸傀的需求量又很大,精细又材质上乘的木偶石雕根本来不及做。
如今嘛,岳棠拍板:“用藤蔓做木傀。”
他相信巫锦城雕木盒的精妙手艺!
第357章 得力干将
“……我们必须先找到图真。”
谁在喊我?图真迷迷糊糊地想。
他感觉到一股熟悉的力量“摸”过自己脑门。
力道很轻,但拿捏得很稳。
岳先生?
“应该是在这个藤蔓球里面,我看到他了。”
这次是巫锦城的声音,然后接触图真的力量就换成了巫锦城的,图真不会认错。
图真极力睁开眼睛,可是眼皮似乎牢牢地黏在了一起,无法动弹。四肢也是同样,他蜷缩着就像是被塞在一个狭窄的罐子里面。
怎么回事?自己不应该在骨岛吗?
图真终于回想起了昏迷前看到的“恐怖”景象,首领的身边出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旋涡,空间与光线都被扭曲了,里面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敌袭!”图真下意识地大喊。
这也是他失去意识之前,对着洞窟外面巡守的巫傩们喊出的话。
“……”
一阵死寂。
然后图真听见到了岳棠心有余悸的声音:“还好我隔音符扔得快,这一嗓子要是被外面七峰舟的仙人听见,麻烦就大了。”
说着,他小心地把藤蔓球放到地上,纳闷地问:“图真竟然醒了?”
那当然,图真心想,他是首领最得力的属下,自然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缺席。
“南疆……巫傩一族千年来被怨气消磨殆尽的魂魄有很多,余下的里面就数图真跟萨图的资质最好,前世应该也是个修士。”
巫锦城的话,让图真愣住了。
图真从没对别人提过自己的前世。
实际上那段记忆早已模糊,包括前世的名字都已遗忘,因为他在血池里泡的时间太久,不像巫锦城,他没有能力在生死关头成功堕魔,只能沉沦在怨恨与不甘之中。
再后来,南疆就成了他的故土,巫傩就是他的同族。
血池吞噬了他的感情与记忆,又给了他的“新生”。
前世二字,真的许久没有想到了。
图真还在发愣,又听岳棠问:“话说回来,你怎么把图真带上来了?长德公那边不是还要通过图真来联系吗?”
“先前长德公头上还有个楚州城隍,长德公麾下的阴官鬼差也都被盯着,不便出去联络别地的阴司城隍,这才需要图真为吾等多方联络,如今地府第三狱第四狱接连出事……鬼心生变。”
巫锦城顿了顿,用了一个让岳棠发笑的词。
三界大劫,人心生变,地府的威望折损,压不住下面的小鬼了。
原本卖力效忠地府,随时准备抓长德公把柄的鬼神,纷纷装起了睁眼瞎。
原本畏惧地府,举棋不定的人间阴官,不想得罪长德公,应允了传递消息一事,而且只要所属阴司辖地上发生了不寻常之事,立刻告知楚州赤阳府,传给长德公知晓。
图真的“跑腿活”瞬间变得轻松了许多。
但是此番他会上天,完全是赶巧。
图真恰好回骨岛,禀告各地大能者“疑似受创”的事情。
“原来如此。”
此时此刻,身在七重天的岳棠自然知道那些家伙是遭了天罚。
“如此说来,一统修真界倒是更容易了。”岳棠羡慕另一个自己,看看他手里的七峰舟,完全是个烂摊子,还要厚着脸皮“回家”要人。
关于破虚穿界这码子事,人间的岳棠觉得天界的自己很厉害。
天界的岳棠却认为这事干得有点丢脸。
毕竟历来只有人间修士依仗飞升天界的“前辈”做靠山,眼巴巴地等着拿几件好东西贴补一下,结果到他这里竟然反过来了,倒找人间伸手讨要,委实汗颜。
“图真交给你了,我再找找别人。”
岳棠用神识挨个翻藤蔓球,想找那些修为较高魂魄凝实,容易唤醒或是已经醒了的人。
敖汾没带上来,这条龙当年差点被分成两半,人间灵气匮乏,养伤多年也就那样,以它的实力,还是继续待在人间比较适合。
杨通玄的分魂那就更不用说了,没事干嘛带他,上来凑个整吗?
岳棠很快找到了青松派的朱丹掌门。
朱丹也像图真那样奋力挣扎,可惜成效不大,藤蔓球最多小幅度的晃悠两下。
“掌门可好?”
岳棠担心巫傩习惯了使用尸傀,换成木傀也能很快适应,青松派修士却没有这样的本事。
朱丹听到岳棠的声音,倒是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了——元神分割这种事,若无本体亲自动手,岂能保持得这么完整。
当时朱丹听到巫锦城说,要“接”他们去天界,三界形势糟糕,原有的叛军在天界一败涂地,眼看就要一蹶不振了,急缺人手。
说实话这些得失,朱丹统统没有细想,她只听到一句,青松派的开宗祖师在天界,跟岳棠结识了,如今在推演天庭的万世之基,天道的敕封符箓。
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去,马上去!
朱丹脑子一空,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青松派的其余长老也是同样的反应,唯恐落在同门之后,唯恐自己要留守人间,见不到天道至理。
结果前脚问后脚就走,再一睁眼,好家伙,据说人已经在天界了,这搁谁不蒙?
朱丹满心疑惑,修真界心心念念的飞升,几代人求之不得的登仙路,就被他们用这种方法实现了?
好吧,他们不是来成仙的,是来造反的。
……还是很离谱,修真界向来只有一人得道鸡犬飞升的说法,没有一人造反回家拉人啊,这又不是人间王朝更替,没有兵力,转头回乡梓拽一群亲朋故交去打天下。
不过这么一类比,身在天界的震撼就少了很多。
朱丹心道一声惭愧,明明知道天庭是什么货色,乍闻飞升,还是情不自禁地被执念所惑,好似立于天界就值得喜极而泣,告慰师门先辈了。
哎,飞升执念,修士再所难免。
朱丹定了定神,接着岳棠的话说:“岳先生无须担心,吾辈楚州修士有夺舍的经历,对尸傀是不熟悉,但是怎样驾驭一具陌生的躯体也不是没有头绪。”
岳棠扬起眉毛,正要说魂魄夺舍尸体,融入躯干跟木傀还是不一样的,却听图真在藤蔓球里怪声怪气地说:“长德公的阴司衙门有一间密室,里面可是摆满了泥偶。”
“……”
对哦。
楚州修士不止会夺舍,还会捏泥人,操控泥人吵架互掐。
如今元神往木傀里面一搁,哪有不会动的?
楚州修士,天选盟友啊!
岳棠心动了,怎么就抓……带了青松派修士上来呢?多多益善啊!
“咳。”
巫锦城以指抵唇,提醒岳棠。
岳棠回过神,默默地看着地上被分成两堆的藤蔓球。
一边是青松派修士,七八个。
另外一边是骨岛巫傩,呃,两百多个。
每个木傀都要精雕细琢,完全不能马虎。
别说巫锦城一人,就算岳棠跟他轮班替换,这么多木傀也得雕三十天。
“所以我先找图真。”巫锦城一手按住藤蔓球,一手握着魔焰所化的“短剑”,慢条斯理地削着藤蔓。
岳棠眨了眨眼。
然后他看到藤蔓球里的图真拼命挣扎起来。
“是巫锦城下刀太重,灵气冲击过大?”岳棠急忙问。
“……不是。”
图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如丧考妣,失魂落魄地说,“我正是不喜欢做木雕,才主动请缨离开南疆的,首领怎可如此待我?”
“你与萨图,是我最信任的巫傩族人。”
巫锦城不苟言笑,毫不心软,手中的藤蔓球也逐渐接近人形。
“你们处在这样的位置上,自然是因为巫傩们脱离血池之后,你二人是恢复最快,意识最清醒,控制尸傀也最熟练的人。”
岳棠恍然大悟,对了,他听说南疆的鲜果木盒,不是巫傩们闲着没事做的,起初是为了熟练控制尸傀。
很多巫傩连话都说不利索,如今能行动自如征伐天下,全靠雕木盒。
“如今萨图不在,只有你。”巫锦城别有深意地说。
让他一个人雕完所有藤蔓球?不可能的,当然要找帮手。
图真心有不甘,再次挣扎。
“七重天灵气暴戾,若是没有木傀,尔等魂体顷刻间就会支离破碎,而天庭大军随时都有可能进攻此地,时不待我。”
巫锦城不紧不慢地削着藤蔓球,顺带打消图真的最后一丝侥幸。
“五天内,我们必须做成两百个木傀。”
“什么?”
图真失声惊呼,随即喊道:“等等,桑多呢?桑南呢?”
他绞尽脑汁地想着“擅长木雕”的族人。
巫锦城淡淡地说:“他们在林州,你忘了吗?”
图真欲哭无泪。
是啊,在林州。
萨图带着更多的巫傩族人,跟尸将谭屠一起,对战冥顽不灵的林州修士呢。
留在骨岛的巫傩,其实数量很少。
“等这个木傀成形,你自己起来找人。”巫锦城示意,满地的藤蔓球呢。
图真想要不干活是不可能的,但是找一个能干的族人来分担,这很明智。
谁先被挑出来,谁先拥有身体,谁多干活。
图真肯定不会挑干活慢的,不熟练的,因为挑错了,他就会干得多。
巫锦城自信地对岳棠说:“五天足矣,巫傩之中就没有不能雕木傀的,无非是快慢的问题。”
岳棠:“……”
朱丹努力装作自己不存在。
可怕。
第358章 多挨刀子
七峰舟。
昔日封存着烛阴神力的洞窟,隐隐透出朦胧的光,偶尔还会有古怪的声音飘出来。
“速度太慢……别人做了三个,你只做了两……”
“胡说,我也是三个,图真拿了我雕好的……”
“别抓我的球,你们别雕我,让我歇着。”
这些声音很僵硬,还透着诡谲的死气,让人浑身发冷。
出于敬重与畏惧,七峰舟仙人不敢太接近洞窟,只有占天门的人想方设法的靠拢贴边。
他们竖起耳朵,捏着法决,想要知道里面的动静。
更想找借口见岳棠。
杨通玄连拖带拽,都没能把这些同门弄走。
“说好了由我去接触岳棠的,你们不要太过分!”杨通玄很头痛,担心惹怒岳棠,只好小声劝说这些顽固的家伙。
“预言之人不喜吾等,偷听这事儿更不上台面啊!”
占天门众人嘴里应着,手上掐算却没有停。
——叛军的出路在哪里,预言又要怎么实现,这可都是问题。
“咦,天道说,等待即可?”
占天门众人面面相觑,什么都不用做?还有这么好的事?
自从他们“看”到三界终末,接到天道示警之后,每天都为了那个覆灭天庭改写轮回的预言而奔波,忙成了陀螺。
虽然很多事情最终都没有办成,没有成功救下多少人,但是头顶永远有个指着方向的天道,眼前始终存在着某个目标,还是很让占天门众仙安心。
——哪怕三界完蛋,他们总归出过力了,死也没那么遗憾。
现在突然没了,脑子也仿佛跟着变空了,茫然无措。
“难道我们的任务就是把预言之人迎到七峰舟上?然后就可以躺着等预言之人大展神威,把天庭打得落花流水了?”
没那么简单吧?
趁着同门全都陷入沉思,杨通玄赶紧把他们拖走了。
洞窟内,岳棠不经意地瞥了外面一眼,又收回目光。
托地底那个神光球的福,任何踏上七峰舟上的人,都会受到这股神力的制约,除非他们的实力高于烛阴。
所以七峰舟仙人也好,占天门也罢,他们想在门口转悠就随便转悠罢。
烛阴神力能随时随地把他们捆成粽子,挂在灵木上。
同样,没有岳棠或烛阴神力的许可,谁都别想离开七峰舟。
岳棠不怎么待见占天门,加上太忙,索性对外面探头探脑的家伙一概视若不见。
“嘎嘎。”
火鸦拍打着翅膀,活动着筋骨。
洞窟一边炽热难当,另外一边阴风森森。
魔鸦与魔化灵兽,蹲坐在洞壁后方。
烛阴神力几次暴起,想要“撵走”魔化妖兽,全靠岳棠居中安抚。
这也让魔狻猊想要溜达过去看那边的“木雕工坊”都没机会。
魔化灵兽初步恢复了意识,只是没那么灵动,它们最初警惕地看着烛阴神力那个球,发现一直没事,就昏昏欲睡靠着洞壁了,显然陷入了不用动脑子的放空状态,只有身体还是紧绷着。
魔鸦就没有这个烦恼了,它们是巫锦城“点化”来的,也很熟悉岳棠,即使神光球虎视眈眈地盯着它们,魔鸦也照旧来回蹦跶,隔空跟对面的火鸦“吵架”。
火焰携带的暴戾灵气,以及躁动不安的魔气,好似具象化成了这两群鸦,针锋相对,寸步不让,却又乖顺服帖地待在岳棠左右。
这使得中间木雕工坊的小人压力倍增。
一个手抖,这一刀就雕歪了。
但藤蔓球不怕损毁,岳棠可以在原有的基础上催生更多。
于是这边削多了,那边藤蔓球再次膨胀,外面的木傀小人与里面的巫傩互相埋怨。
有的只是含混不清地呢喃几句,除了他们自己,谁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但也有的巫傩被逼得口齿伶俐,一下子打破了平时不爱说话的习惯。
“歪了歪了,哎呀,你会不会雕?”
“闭嘴,你能耐,你来?”
“若我手艺不好,你怎会选中我这个球?把我扔下,换成别人啊!”
“这话该问图真,若你当真胜过我,为什么他选的是我?”
木傀小人与藤蔓球互相瞪视,想要找图真,四下一望,愣是不知道图真躲哪里去了。
“呸,图真靠不住,首领还在,我们找首领说理。”
岳棠,啊不,是巫锦城头也不抬,手里捏着一个藤蔓球,飞快地雕着。
一个木傀小人拖着藤蔓球走到他面前,巫锦城根本不问,只是适当放慢了速度。
手法不怎么玄奥,下刀的角度与动作也是巫傩们熟悉的,不存在看不懂。
只是南疆的鲜果木盒上附带的符箓,换成了新的……天界独有的?
木傀小人看得入神。
慢慢的,聚拢在巫锦城面前的木傀越来越多。
不久之后,一个新的木傀一跃落地,很不高兴地挥动手臂,驱散巫傩:“都傻愣着干什么,快雕!”
“图真?”
听到声音,巫傩们大惊,这家伙怎么回炉重雕了?
图真扭扭脖子,不屑地看同伴:“尸傀泡药池,是为了更适应我们使用,增强防御与力量,木傀自然也是如此。”
暴戾灵气与狂躁魔气的冲击,确实在消磨木傀,让这些小人的动作逐渐迟钝。
但好处是,巫傩们在逐渐适应天界,适应七峰舟。
新的木傀躯壳也更坚固了。
岳棠一边琢磨着能用的符箓,一边对骄傲炫耀的图真说:“咳,你别忘了,大家都要返工。”活儿变多了,这有什么好得意的?
“……”
图真瞬间泄气,悲痛地看着满地木傀与藤蔓球。
“先把所有同伴‘放’出来,再慢慢修正。”巫锦城从容不迫,继续下刀。
魔气凝结的短剑,俨然是一柄好使的木雕小刀,他所刻画的木傀,天然就能抵御魔气的侵蚀,同样也对灵气的反应更大。
岳棠必须调来灵气,在雕刻过程中“冲刷”木傀,让它经得住考验。
反正损了还能再生。
看着藤蔓逐渐裹住逐渐不灵便的木傀小人,变成新的藤蔓球,巫锦城顺手又捞起了一个。
观摩过程的巫傩若有所思,纷纷低头对付起了自己拖来的球。
度过最初的笨拙期之后,他们越雕越顺手。
满地跑的木傀小人越来越多,木傀的体型也随着“更新换代”不断增大。
“哎?那边的怎么没人雕?”有个巫傩忽然发现,火鸦附近还有几颗完完整整、没动过一刀的藤蔓球。
肉眼可见的,藤蔓球集体“缩”了一下。
“……那是青松派的道友。”岳棠干笑。
巫傩下刀都带着阴气,修士的元神吃不消。
巫锦城已经告诉岳棠,等巫傩都雕完了,青松派的木傀就交给岳棠来做。
在同一个身体里观摩这么多遍,看也看会了。
岳棠硬着头皮答应,只是目前还没敢动手。
青松派修士心里一阵矛盾,既恨不得马上拥有身体活动自如,又怕窝在藤蔓球里,反复挨刀子受罪。
“道友的木傀,还是要改几次的。”岳棠劝青松派修士,就像大夫劝病患喝药,苦头还是要吃的,不吃好不了啊。
“所有木傀,就定个半人高吧。”岳棠确定了最后的尺寸。
不是更大的雕不了,而是岳棠不会更多的符箓,换不起了。
——飞升到天界几个月,就学了这点东西,已经被掏空了。
“我需要符前辈。”岳棠揉着眉心,疲倦地说。
符节不在,大圆小满两个力士傀儡也在他们离开二重天的时候,被传送阵带到更安全的三重天了,做不了参考。
学到用时方恨少,急需符修现场悟道啊!
“七峰舟还没有重建完毕,目前不适合离开灵气风暴。”岳棠向外张望。
他得到烛阴神力的时候,除了去人间找帮手,还一口气拽来了许多风暴乱流,在七峰舟周围构筑了这么一个风暴绝域。
寻常的天将星君,休想安然无恙地穿过风暴。
而且风暴是移动的,七峰舟也在移动。
除非岳棠亲自出去接人,否则符节根本进不来。
岳棠瞅一眼地上的木傀与旁边的魔鸦火鸦,不由得头痛,他根本分不开身。
“还有墨阳前辈与周宗主,也不知失散之后,他们在七重天何处。”
***
周天抱着手臂,表情沉重。
他身边是同样神色凝滞的墨阳道人。
“就是这片风暴,它是突兀出现的,把符道师吞了进去。”
泊道人焦急万分,带着一丝希冀,望向这两个一看就来历不凡的家伙。
墨阳凭着失散前符节画给众人的感应玉箓,成功地在今日跟乌玄、三头白犀牛汇合了。
然而最重要的符节却消失不见。
面前是一大片汹涌狂暴,绵延几十万里的庞大风暴,根本绕不开。
乌玄等人狼狈地跟着飞。
想要深入风暴,进去没多久就被一股强横的力道掀飞,灰头土脸七荤八素地跌出来,半天都回不过气。
“奇了,我在七重天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风暴。”泊道人顿足。
平常灵气风暴都是把人卷进去,哪有把人往外踹的?
“我们找遍了附近,没有发现符道师,不知道他是被困在风暴里面,还是被甩到了不知名的远方……”
“不,在里面!”
墨阳肯定的说。
感应玉箓有反应,指向风暴深处。
而且不止是符节,岳棠可能也在里面!
墨阳与周天交换了一个目光,神情更加凝重。
墨阳沉思,事有反常总得找源头。
天罚之后,七重天就生出这么一个离奇风暴,这究竟是跟天庭有关,还是跟七重天本身也就是天道有关?
“我去试试。”
周天深吸一口气,步入风暴。
第359章 士别三日
一入风暴,周天立刻感觉了异样。
怀里揣着的感应玉箓热到发烫。
这种情况通常代表同伴也放出了神识在寻觅自己。
当力量接触到玉箓,激发它的篆刻纹路,跟当初烙下印记的灵气遥相呼,才会出现这样的反应——玉箓正在吸收来自外界的同源力量。
还是过量吸收,原本只是微微发热作为提醒,此刻竟然烫得吓人。
幸好周天本体是一柄剑。
他没有慌乱地摸出玉箓,还试图调整方向,想要知道激发玉箓的力量来自哪个方向。
但他失败了。
这股力量跟风暴乱流融为一体,无处不在,无论周天怎么更换位置,玉箓的回应都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变化。
更离奇的是,除了玉箓的反应,周天根本感应不到这股力量存在的其他迹象。
按理说,附着力量的神识抵达了这里,代表岳棠或者符节就在附近,神识外放是有限度。
周天愣是没找着人。
更准确地说,他不相信这附近能藏人。
暴戾的灵气癫狂肆虐,到处都是不可见的死亡陷阱,一旦被困其中,就会硬生生被风暴绞碎吞噬,十分危险。
周天小心翼翼地避开它们,然后就迷失了方向。
风暴上接天穹,横贯苍宇,狂躁不定,颠来倒去。
被它折腾几个来回之后,根本分不清自己以什么样的姿势抵御着风暴的袭击。
——没准已经头朝下了呢?
周天试探地取出玉箓,瞬间他就感到了一股流向清晰的“河流”。
它穿梭在风暴之中,串起一个个旋涡,强势推搡着这些狂暴的灵气,逼迫它们待在固定的区域,控制它们泛滥肆虐的范围。
周天眼睛一亮,因为他感觉到这条急流就是他苦苦寻找的,附带着岳棠神识的不明力量。
只是……
如此磅礴,这般雄浑的伟力?
岳棠究竟做了什么?他是怎么做到的?他又为何藏在风暴深处?符节是被岳棠“接”走的吗?
一个疑问冒出来,更多的问题随之出现,占满周宗主的思绪。
他想不明白,也没有时间细想了。
因为那道强悍无匹的急流,这片风暴的“幕后黑手”已经奔着周天来了。
一副不由分说,就要把他带走的架势。
“嗡——”
沉闷的剑鸣。
周天颤抖不止,这是剑受到重压之后的卸力反应。
不行,周天心想,墨阳与其他人还在外面。
如果周天也像符节一样消失,别人根本不知道内情。
周天挣扎着把玉箓重新塞回去。
更强的一波冲击,卷得周天昏头转向,一不小心就被“带”出去了好远。
急流的势头更猛,大有客人拿了请柬登门,它就要把人拖到主厅宴席上。
跑什么啊?热情还有错了?哎呀,来都来了,快快随它去吧……别叫主人等急了。
周天不愧是炼器炉里出来的神剑,他扛住了重压,这次干脆把玉箓放进了储物法器。
拖力猛然消失。
“……”
没有请柬,急流展现了它无情的一面。
周天只感到一股大力排山倒海般涌来,然后眼前变得亮堂起来,耳边风声呼呼,只见一片庞大到遮蔽苍穹的漆黑风暴距离自己越来越远。
是的,周天从风暴里飞出来了。
不是自己飞的,更像是被谁一杆子叉飞了。
周天扶着脑袋,好不容易稳住身形,重新落在云上。
“里面情形如何?可有找到符道师?”
泊道人急切追问,人还没靠近,就被森寒剑气逼退。
墨阳上前一步,挡在众人面前,挡住了周天失控的剑气。
周天恍惚间感觉回到了很多年前他还是一柄剑的时候,被墨阳拿着跟人拼了一次兵器,对方的兵器也不简单,害得他脑瓜子震得嗡嗡的。
按照“人”的感觉,应该是想吐,还浑身疼痛。
蠢货主人,不知道心疼兵器。
对面也是笨蛋,拼刀一时痛快,修兵器哭断肠。这些蠢货修士活该受穷。
周天晃晃脑袋,感觉自己的记忆一团糟。
神魂震荡不休,过去的人曾经的事旧时的情绪全都翻了出来,在眼前轮番出现,于脑海中反复上演,直教人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记忆虚幻。
周天眯着眼睛,抬眼看到了墨阳。
好碍眼,他下意识朝着墨阳的脸抡了一拳。
“哎呀。”
看到墨阳避开,乌玄在旁边偷笑。
倒是白犀牛三兄弟,老老实实地说:“这风暴确实邪乎,我们被扔出来的时候也这样,分不清敌我,搞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我想起跟阿甲在几千年的初遇,它挖塌了我的洞,好气啊。”乌玄龇牙。
风暴里那股神秘力量,搅得他们脑子混乱。
周天的症状比他们所有人都严重,似乎也因为周天在风暴里待的时间最久。
“不,这里面有神力,敕封神力。”周天抱着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泊道人犹豫着问:“这里是七重天,烛阴大神曾经执掌古往今来与四方天地之力,叛军皆是他的旧部,有时在废墟与灵气风暴里残留这种……记起过去的力量,并不稀奇。”
虽然这本来是一种攻击,搞乱敌人的脑子,但是失控的力量会有什么效果,就很难说了。
周天揉着额角,不再计较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他深吸一口气,慢慢恢复了清醒。
回头再看那片风暴,周天眼底似有明悟。
“这风暴大概是岳先生召来的。”
“什么?”
众人震惊。
尤其是乌玄,熊掌捏着正在啃食的灵石都掉了。
泊道人还没把“岳先生”这个称呼跟岳棠对应起来,毕竟在他们面前岳棠没报过真名。
众人也没闲心跟他解释。
“如此可怕的风暴,是他……一手缔造的?”乌玄瞠目结舌,他们跟岳棠失散也没多久,怎么岳棠就从一个初通符箓只能打打玄武神将看到冬神玄疆就要逃跑的散仙,摇身一变,在七重天呼风唤雨,制造起移动的灵气风暴了?
如果乌玄念过人间的书塾,必定要大呼,“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也不是这么个刮法,眼睛刮瞎了也追不上啊!真的就隔了三天,岳棠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啦?
不可能,太离谱了。
周天没好气地说:“在七重天,除了岳先生,谁会布下这样可怕的风暴却把误入的人给送出来?”
“那,那是我们没有实力深入。”乌玄不服,或许风暴外围就是这样的斥力?
周天反问:“不错,我们没有,谁有呢?”
当然是天庭,或者七重天的叛军高层,总之一个普通的散仙想要在这片灵气风暴里丧命也不可能,风暴外围的强横之力直接把他们踹飞了。
乌玄哑然,众人面面相觑。
“当然,只凭这个,还是太过牵强。”周宗主从储物法器里摸出玉箓,示意道,“你们在风暴里,没有感受到它的变化吗?”
“呃,很烫。”乌玄也开始摸索。
“没有拿出来?”周天继续问。
乌玄诚恳地说:“我皮糙肉厚,风暴里危机四伏,我跑都来不及,哪顾得上它。”
同样皮糙肉厚的兕妖三兄弟默默点头。
周天摩挲着玉箓,把自己在风暴里所见所闻说了一遍,尤其提到那股特别热情的、看到玉箓请柬立刻迎上来的“急流”。
“尔等都没有拿出玉箓,但符道友顺应了那股力量的邀请……”
墨阳沉吟,注视着风暴的神情有了变化。
乌玄头皮发麻,连忙说:“不成不成,太危险了,万一那股力量不是岳道友的,而是有个天神抓住了他,用玉箓做诱饵,准备把我们一网打尽呢?”
周天抱臂,也不嘲讽,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乌玄。
乌玄:“……”
这么庞大的风暴,如此可怖的神力,为了抓他们?哪个天神这么无聊?
如果是针对预言之人,于是大动干戈,可岳棠不就是预言之人吗?都已经抓住了,还这么费劲干啥?不是看轻自己,是他们压根没这个价值。
泊道人则是另一种纠结,他没有玉箓。
墨阳从储物法器里找出一件麻布道袍换上——袖里乾坤也得有袖子,他之前那身打扮跟上古凡族部落的勇士似的。
“你若害怕,就进袖子罢。”周天板着脸说。
乌玄要面子,硬撑着说不用。
泊道人想寻符节,不肯被落下,迟疑再三之后还是同意了。
这时,白犀牛突然说:“风暴是不是朝着我们这边来了?”
众人一愣,猛然转头。
风暴真的在接近!
周天低头看手里捏着的玉箓,突发奇想,转弯急飞。
风暴果然调转了方向,重新移动。
众人:“……”
墨阳心头一跳:“等等!”
喊晚了,移速暴涨的风暴一口“吞了”周天。
——站在大门口挥舞请柬的就是你?来吧!
墨阳干咳一声:“我们跟上。”
***
乌玄后悔了。
它应该选择待在墨阳的袖子里,而不是在这里硬撑。
急流通过一个个旋涡轮番接力,把他们冲得神魂快要离体了,这辈子都没有这样晕过。
“呕!”
乌玄怀疑自己碎了一遍又被重新拼凑起来。
现在还是破的,晃一晃就会散落一地。
不知过去多久,乌玄终于感觉到了四肢与身体的存在。
“……”
乌玄震惊地仰头,发现自己被挂在了树上。
十几株仿佛撑住混沌的神木,在肆虐的风暴深处缔造了一个稳固的空间,屹立不摇,俨然世外之地。
神木间有众多藤蔓相连,垂落到地面,透着莹润的霞彩。
奇花异草,玉树琼枝,灵气成瀑,瑞华织金,笼罩四野。
透过层层枝叶,依稀看到底下一些仙人正在施展法术,搭建着房舍与防御法阵。
这是哪里?
然后乌玄瞳孔收缩,看到了无比震惊的一幕。
岳棠,它认识的那个岳棠,在一群闪烁着神光的木傀簇拥下,踏着藤蔓走了过来。
群仙辟易,万灵低首,宛如这方天地之主。
乌玄张着嘴,一直到岳棠来到他面前。
“我在做梦?”乌玄猛甩脑袋。
——
辟易,是指受惊退让,被震慑而退避
乌玄(粗话):我们总共分开才三天,还有天理吗?
*****
就是你拿着请柬在门口蹦跶?走你!
****
烛阴大神曾经执掌古往今来与四方天地之力
——烛阴曾经执掌空间与时间
四方天地曰宇,古往今来为宙,我一直记得《地理》第一册扉页的话【在我学的那一版里
…………
说说我的设定
时空是一个很大的概念,跟我们现代人的想法【执掌宇宙那不得是天尊不同,要扔掉科学宇宙的概念,在中国神话里宇宙不是虚空,不是亘古存在的,它是后来被开辟的,是一个稳固的地方,相对于混沌而言
烛阴确实很厉害,但他的神通只能在一定范围发挥作用
第360章 不祥之兆
岳棠也觉得自己在做梦。
失散的同伴竟然主动找上门了。
好吧,其实是被灵气风暴里残留的烛阴之力“捕获”。
融合过岳棠神识的力量,跟符节手里的感应玉箓产生共鸣,加上岳棠之前的“带人上天”举动,烛阴神力毫不犹豫地重复了这个过程——熟练地把人挂在神木上。
甚至贴心地用藤蔓捆成了粽子,保证原模原样。
符节来得最早,但一直处在昏迷的状态。
不同于下界的修士与巫傩,符节的元神足够坚韧,很自然地躺在藤蔓球里吸收起了灵气。
恰好这段时间,符节日夜推演符道,神魂亏空得厉害,急需滋养。
符节睡得天昏地暗,毫无动静,岳棠埋头雕木傀根本没发现头顶多了这么个球,直到乌玄等人被一股脑送来。
这下动静可不小。
主要是周天神剑闹出来的。
完全体的灵魄,抗力远高旁人,在烛阴神力把他往神木上挂的时候,周天就已经醒了。
未能收敛的森寒剑意,一下惊动了七峰舟上的仙人。
天降器灵,这种事属实罕见。
尽管不是神器,也不是什么传奇法宝,众仙还是饶有兴趣。
当他们凝神再看,赫然发现还有其他人来到了七峰舟上,还一副被神木俘获了,挂在树上动弹不得的模样,莫非这是敌人,天庭的探子?
众仙惊疑不定。
岳棠瞠目之余,一跃而起,直奔神木而去,边走边给乌玄等人解藤蔓。
鉴于乌玄的实力不高,周天的脾气不好,万一他们跟七峰舟仙人打起来就麻烦了。
巫傩们你看我,我看你,那些手头已经没了雕刻活计的,顺势跟了上去。
岳棠走到一半,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晃眼。
他扭头,发现所有木傀都在通体发光。
——半人高的木傀,神光灿灿,仙气盎然。
木傀的主体是岳棠催生的藤蔓,有符箓加持,有烛阴神力浸染,当它们行走在七峰舟上,又跟神木与藤蔓遥相呼应,简直是拿了七峰舟特殊通行令牌的“使者”。
身为烛阴旧部的仙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就下意识退避了。
他们的敕封,变成制约他们的枷锁。
即使心有不服,想要强撑,可是体内的力量不听使唤,带着他们一步步后退。
被木傀簇拥的岳棠,在众仙的神识感应之中,宛如一轮新日。
七峰舟的核心力量围绕着岳棠流动,岳棠踏足之处,就是七峰舟的力量最活跃强盛之地,谁能直面对抗七峰舟呢?
众仙既畏惧,又欣喜。
他们相信,这样的叛军首领,才有对抗天庭的资格。
岳棠:“……”
算了,只是在七峰舟上才有这般效果。
对上乌玄滴溜溜的黑眼睛,岳棠哑然。
那抹形于色浮于面的震惊,活像是看到天帝的宝座上坐着穿山甲。
“尔等无事,甚好。”
岳棠干笑。
他想给自己解释两句,可是周围伏地跪拜的仙人,实在让他没法解释。
烛阴神力虽然躺在洞窟里没动,可是随着七峰舟的加固,木傀与七峰舟天然一体,有木傀在身边的岳棠,又得七峰舟的顺服,想要保持低调都很难做到。
“诸位请起。”
岳棠迫不得已,隔空“托”起众仙。
他不想被人跪拜。
看着满脸震惊,一边看热闹一边不忘用牙齿撕咬藤蔓的乌玄,岳棠又好气又好笑。
他敢打赌,乌玄撕扯藤蔓不是为了脱身,而是想要尝尝这些灵气很足的“好东西”,如果能咬动,乌玄绝对会连吃带拿,直到把储物法器塞满。
这可不行。
四令之神要带着仙人重建七峰舟,乌玄捣乱拆家这像话吗?
“咳。”岳棠正要发话,又瞥见符节两眼发光地看神木、
符节不停地伸手抚摸,嘴里念念有词。
“好质地,好材质……用来画符……”
住手啊,树皮不能剥。
朱丹掌门呢?菘蓝长老呢?快去管管你们家祖师!
***
八重天。
巍峨耸立的神殿依旧死寂冰冷,黑色垂幔似癫狂的幽魂一般在风中飘摇。
又有仙人来到这里,想要寻求常神君的庇护。
但他们的实力不济,无法走完天梯抵达神殿,只能在下方楼台处徘徊。
“轰!”
紫雷贯空,点亮了黑沉的苍穹。
蛇状游电蜿蜒伸展,狰狞得像是要把一切撕扯摧毁,天空被割裂成小块,神殿也失去了往日的威严,沉寂无光,透着支离破碎的苍白。
“天穹欲裂,不祥之兆。”
仙人们心惊胆战,愈发不安了。
还有人掉头就跑。
“天庭四部神将,求见常神君。”
“神君明鉴,方才七重天出现异动,吾等心悸不宁,恐有大事发生!”
登天梯的底端,一声声饱含惊慌的苦求,在雷声里若隐若现。
众仙仰望着头顶的神殿,期盼看到神君的赦令,哪怕是神君的侍仙来呵斥他们放肆无礼。
然而什么都没有。
“天罚忽临,七重天异变,是三界浩劫吗?”
众仙无法维持礼数,逐渐失控。
“神君!”
这声悲愤的嘶吼,传得很远,直到天穹之上。
神殿还是毫无反应。
历来井然有序的八重天成了空域,不知道是死是活总之没有任何回应的常神君,无一不预示着天庭的凶多吉少
试想若是无事,常神君怎会消失呢?这可是执掌天庭刑罚与天地秩序的常神君,权势滔天,三界无论大小事都可过问,连天帝都要看给三分面子的。
“究竟发生了什么?”
满腔焦虑,满心惶恐,众仙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他们知道预言,知道预言之人来了天界,原本不慌,就像知道城里来了匪盗的凡间官差。
造反?能成气候的家伙早就没了,余下的皆是匪盗之流,乌合之众罢了,就算混进城池,又能有什么作为呢?该抓的抓,该搜的搜,上面有令,奉命行事即可。
堂堂衙门,还能被一个小贼搅乱?
忽有一日,察觉不对,跑来禀告上官,却找不着人了。
这还得了?
能在天庭里活到现在的神仙,没有人傻。
即使是死心眼,一味认为只有效忠天庭才有活路的仙人,也开始颤抖了。
“……勿急,吾等去寻天帝。”
没了常神君,还有天帝。
众仙强打精神,仓皇离去。
就这样,八重天不停地有仙人出现,他们来了又走。
后来的人听了前面的丧气话,兀自不肯信,苦苦呼唤神君。
雷云翻滚,神殿死寂。
有人怒喊,有人苦求。
这些声音源源不绝地传入他们呼唤的存在耳中。
神殿深处的密室,镜台前的常神君敛眉垂眸,面无表情。
布满裂纹的镜子里,有个模糊的人影,轻声嗤笑:“天庭的人心乱了,神君还活着,却不肯出面维持天庭安定的假象,可真是给这火上浇了一盆油,想来天帝此刻亦是怒不可遏。”
“何来安定?纸是包不住火的。”常神君反问。
烛阴神力穿界破虚,使得天地秩序再次削弱,天道反噬之力大涨,这次不止低重天散仙,所有天庭仙人都能从神魂敕封里感到危兆了。
“天帝早该有所觉悟才是。”
常神君神情淡然,摆明了撂挑子,丝毫不为惹怒天帝发愁。
他快要死了,要随着天庭一起灰飞烟灭了,不管得罪谁,常神君都不在乎。
这种无所谓的淡泊,看得镜中人一阵气闷。
“哼,天庭本可拖延一阵,只要命令各部平叛,围杀预言之人……但神君的失踪,只怕有不少仙人会直接投向叛军。”
“陆殿主,”常神君神色平静,“天庭与叛军的较量毫无意义,真正说了算的,是天道。”
谁有优势,谁在劣势,谁做了墙头草,又有什么关系呢?
镜中人气结,很是不满:“你一心等死,我却还要放手一搏,天道又如何?我执掌第九狱,看管六道轮回,在地府苦熬这么多年,换来的就是跟三界同葬吗?”
说着又自言自语,也不知道是说服常神君,还是安慰自己。
“天庭倾覆,轮回倒转……六道轮回只是失控,不一定崩溃,吾尚有生路。”
最后几个字,镜中人念得又快又急,神力震得镜面哗哗作响。
常神君不置可否。
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很是让镜中人恼怒。
“事已至此,预言之人得了烛阴敕封,如虎添翼,很快就会带着叛军再度攻上八重天,到了那时你也要装聋作哑吗?”
“错了。”常神君缓缓摇头,“岳棠没有获得那个敕封。”
“什么?”镜中人不解。
常神君遥望重云,神情古怪:“他只是驱使了烛阴神力,没有吸纳敕封,一个在天道护持之下,可以无限拔高他实力的捷径,岳棠没有走。我能感觉到,在天地秩序天道敕封之中,没有多出一个新来者。”
镜中人怔忪,随即骂道:“他有天道偏袒,不惧天道反噬,也没拿走敕封?”
“是。”
常神君收回目光,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他也好,天帝也罢,都可以通过敕封反制烛阴。任是何等神通,既是敕封,就逃不过天庭既定的天地秩序,赢不了执掌秩序的神君与统辖三界的天帝。
可是这个预言之人,连敕封都不吃啊!
如果岳棠真的带叛军打上了八重天,那么——
“我放弃了天罚之力,也不能压制根本没有敕封的岳棠。”常神君抬起双手,冷笑反问,“我跟有天道偏帮的预言之人拼法宝,还是抡兵器互斗?若是输了,难不成要我去做俘虏吗?”
——
岳棠:不至于不至于,我穷得没有法宝,至于兵器……
默默看巫锦城
岳棠:也不是我上
第361章 恍如梦中
七峰舟变了。
它越来越完整,行走其上,竟能感到这个庞然大物的“呼吸”。
一具以神木为肋骨,藤蔓做筋脉,泥土为血肉的尸骸,正从长眠里苏醒。
众仙为七峰舟添加的诸多防御法阵,就似它的皮毛与角爪。
灵气沿着法阵流动,与外面的风暴遥相呼应,形成了一种规律的脉动。
……仿佛活了过来。
它在呼吸,它的气息日益强壮,它在风暴里轻松遨游。
因为烛阴神力的异常活跃,仙人们的一举一动都可能招来七峰舟的“反馈”,比如想要飞到高处的仙人,会被藤蔓倒卷回来。
布置法阵的时候,那些手脚太重,拿捏不精准的仙人,会遭到藤蔓不轻不重的一下抽打,比起愤怒,更似不满。
同时七峰舟还会挑挑拣拣,不许那些外观漂亮但是对它没有半点好处的房舍宫殿出现。
屋子,可以盖。
洞窟,可以修。
但是华丽宏伟的亭台楼阁不行。
高度不准超过神木,长宽必须在三十尺之内。
岳棠觉得它很像古老传说里驮着仙岛、穿行在狂风骇浪里的神龟,据说神龟对背甲花纹非常在意,如果住在背上的仙人盖的屋子太丑,它是要闹脾气的。
岳棠不知上古仙人是否奴役着神龟,但在七峰舟上,众仙脚下这块“地”可是凌驾于所有人之上,也包括岳棠。
岳棠可以支配这股力量,但不是所有事他都能管到。
比如他准备让巫傩们仿照南疆云武城建一座高塔,结果被七峰舟强拆。
岳棠还想让烛阴神力安分一点,不要他走哪神力光球跟到哪,也别动辄发光,把他照得每根头发都“卓而不凡、高不可攀”。
然而七峰舟不听。
四令之神亲眼见识了岳棠与神光球对峙的过程。
也目睹了岳棠的焦头烂额——只要岳棠离开曾经封印烛阴神力的洞窟一步,神光球立刻给他“增光添彩”,还会主动拨开岳棠前方的人跟东西,惊得岳棠不敢靠近任何一栋房舍。因为在七峰舟完全没有岳棠是要走进那些房子的概念,房子跟石头灵植之类的杂物没有区别,是碍事挡路的东西,但岳棠总不能让众人刚造好的房舍被夷为平地。
岳棠制止了神力开路,下一次,七峰舟依旧不改。
岳棠放弃了。
反正那些低矮的房舍,没什么好住的,说话可以在房子外面,修炼参悟符箓可以回到那座洞窟。
除了四令之神,其他七峰舟仙人对岳棠的这种排场适应良好。
似乎在他们心里,“继承”了烛阴神力,又有“预言之人”名头的岳棠,合该如此。
也只有这样,他们才会相信七重天叛军还有未来,他们留在七峰舟上不是等死,不会在天庭的下一次围杀中丧命。
他们的亢奋与欣喜,在乌玄看来,简直像他们主动拥护岳棠,支持七峰舟的新主人。
乌玄:“……”
预言之人,这么深不可测吗?
明明几天前还在忧心,忧心符节在七重天散仙里传道被发现的可怕后果,忧心七峰舟叛军让散仙去战场送死,忧心擂鼓墟这场仗会持续个几年乃至十数年,不利于他们在七重天发展势力。
结果眼睛一眨,翻盘了。
他们堂而皇之地登上了七峰舟,控制了它,叛军没有喊打喊杀,还乐见其成?
很满意一个陌生人做他们的首领?
“我一定是在做梦。”乌玄抱头,喃喃自语。
也可能是天庭降下的天罚劈坏了叛军的脑子?
七峰舟仙人是不是疯了,乌玄不清楚,但显然它的脑袋不够用了。
因为这里面根本没有逻辑!无论怎么想,都不应该发生。
传说中蛊惑人心的九尾狐,也没有这样神奇。
乌玄随意用脚一踢旁边:“你觉得发生了什么?”
无辜挨打的穿山甲,傻愣愣地用爪子指了指自己,怯生生地说:“我一直躲在符道师的袖子里啊,这里灵气很多,很舒服,适合修炼。”
说着东张西望,喜滋滋地搓起爪子。
它习惯性地刨了几下,超过七峰舟允许挖掘的深度,马上被愤怒的藤蔓拎了起来,挂神木示众。
乌玄重重一拍脑门。
洞窟里的岳棠若有所感,眨眨眼,决定让穿山甲多挂一会儿,免得它记不住。
对面踱步的符节激动万分。
——不是看到自己后辈弟子,而是听说整座七峰舟都听岳棠使唤。
“大部分吧,不是所有。”
岳棠还没说完,就看见符节两眼发光,陷入满足之中。
原来他不仅可以用树皮,还能用更多珍惜材料画符?漫山遍野的材料,还有许多勤劳肯学的后辈弟子,对他恭恭敬敬,求知若渴。
符节热泪盈眶。
“虽然不知岳道友怎么做到的,但这真的太好了……”
符节拭泪,又去拽墨阳,感慨地说:“吾辈在天界蹉跎千年,不及小友几月之功。”
“哼。”周天还唯恐天下不乱的,斜睨墨阳。
岳棠一个头两个大。
那么沉稳可靠的周宗主,自从来了天界,就变得幼稚起来。
想到瀚海剑楼与符修在天界不幸遭遇,岳棠实在不想领这份吹嘘,只能描补一般地解释:“非也,机缘巧合,天道强……天道强弩之末,危机四伏,七峰舟也在自寻出路,才让我捡了这个便宜。”
言外之意,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符节长叹:“原来如此,吾辈劫数啊!”
岳棠松口气,刚才差点口误,说七峰舟是天道强送。
这话落在他人耳中,非但不能解惑,反而会把气氛闹得更僵。
“总的来说,我们鹊巢鸠占,摇身一变,变成了七重天叛军?”魔狻猊试探着问。
别看它待在七峰舟好几天,照旧迷糊着呢。
“咳。”岳棠呛住。
鹊巢鸠占什么的,太难听了。
转念一想,难听就难听罢,总比七峰舟强行碰瓷更容易让人接受。
“七峰舟遗留的烛阴神力很庞大,神通精妙,我不能全部掌握。”岳棠神色郑重,同时告诉符节,比起吸收敕封,他更愿意让烛阴神力保持现在的状态。
所有人都可以来参悟敕封。
包括四令之神,叛军原本的首领。
“他们接触烛阴神力数千年,还继承了一部分敕封,必定能为符道友答疑解惑,就是……”
四令之神未必愿意。
岳棠想了想,这就得他去说服了。
符节对天庭仙神敬谢不敏,即使是叛军高层,他也不想打交道,忍不住问:“既然岳道友可以破开天地屏障,接下界修士登天,何不继续?除了我青松派,人间九州,符修宗门皆可邀来。”
“这……”
岳棠为难。
青松派的朱丹掌门与菘蓝长老察言观色,连忙迈动木傀的腿脚,对着自家祖师爷说起了修真界式微,不是各扫门前雪,就是道心偏移走上歪路的现状。
后者说的就是林州。
更惭愧地提起,要不是一连串的变故,楚州修士可能也不想蹚这趟浑水。
“若要接,也只剩下……那些前辈了。”朱丹掌门含糊地说。
这里说的是岳棠巫锦城从第三狱带回来的修士亡魂。
里面确实有几个符修。
正好溜到洞窟门口的乌玄,满脸震惊。
原来岳棠缺人缺到已经挖过地府了?
它用复杂的眼神打量岳棠——在人间造反缺人,去闹地府,在天界造反缺人,去人间拽,真是会干大事的人。
岳棠:“……”
乌玄一不留神,把心里想的话说出了口,洞窟里顿时一片死寂。
更让岳棠窒息的是,他看见众人纷纷露出思索的表情,然后颇为赞同地颔首。
“周宗主!”岳棠哭笑不得,别人就算了,你点什么头啊!
周天仰起头,拍着岳棠的手臂说:“你是剑修……瀚海剑楼都很喜欢的朋友,结盟以来,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很合我们的心意。”
说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若有所思:“是了,你的道侣是剑修,这就难怪了。”
没有剑修喜欢的行事作风,又怎么能跟剑修睡到一起?
岳棠语塞。
巫锦城还在这时候捣乱:“很有道理。”
“不如说我被你带坏了。”岳棠半真半假地抱怨,“我从前隐居无名山,向来不惹是生非,整个修真界都没人知道我的名号。”
“确实,销声匿迹到了天庭找不着神光镜登名者,迫不得已把这一消息传开,从巡天官到云杉老仙,乃至修真界大小宗门各方势力都接到了这一纸通缉令,都觉得‘岳棠’神通广大,不是简单人物。”
巫锦城的话,让岳棠更无言。
巫锦城放缓声音:“我说这些,正是劝你,无需烦恼。因为不管你做什么,甚至什么都不做……”
瞎添的光环也会越来越亮。
岳棠默默抹脸,似乎是这样。
“去下界接人的事不急,先参悟烛阴敕封。”岳棠忙着转移话题。
众人回过神,符节对着神光球发起了愁。
虽然他得了青女的敕封神力,青女又是烛阴的部属,算是同源,但是猛然来了一位神君级别的敕封,这难度提升得也太快了。
那种天降馅饼,奈何饼太大的苦恼,让岳棠暗笑。
盟友嘛,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馅饼砸人的滋味怎么能错过呢?
这时,躺在坑底的神光球忽然一跃而起,穿过洞窟顶端,高悬神木之上。
同时七峰舟震动,这个庞然大物停止了所有动作,警惕地盯着风暴尽头。
“有不速之客。”岳棠眉头紧锁。
当他在烛阴神力的“加持”下,光彩照的出现时,赫然看到一个闪烁模糊的影子。
不是有人穿过灵气风暴,准确找到了七峰舟,而是通过某件法宝或者神通,把影子投送到了这里。
狂暴的灵气撕扯着这股不明力量,让影子愈发模糊,只依稀分辨是个峨冠博带,广袖宽袍的仙人。
见到岳棠出现,人影微微颔首,感慨道:“想不到烛阴神力竟有被重新唤醒的那天,尊驾就是传闻里的预言之人了?”
岳棠不答。
对方来意不明,七峰舟表达出了明显的敌意,估计是天庭的人。
“小神万象,来为虚北司命神君送信,邀尊驾屠紫辰,杀天帝。”
“……”
等等,这中间是缺失了什么?怎么就共谋大计,推翻天庭,剑指天帝了?
岳棠恍惚低头,没变啊,他没有打瞌睡,七峰舟也没有强悍无匹叛军蓬勃发展势不可挡啊!
再一转头,对上盟友们复杂的表情:乌玄说得对,岳棠真是个干大事的人
不是大事,都不会找上门。
——
乌玄:果然在做梦吧
岳棠:……
第362章 不速之客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七峰舟。
它毫不遮掩敌意,蕴含怒火的烛阴神力使得周围空间出现了短暂扭曲。
只见几条长长的裂隙凭空出现,把风暴切割得四分五裂,好似天穹碎裂。
裂隙逐渐连在一起,组成了一条蜿蜒游动的黑蛇,蛇首狰狞,变幻不定。
众人定睛一看,蛇首乃是一个翻腾着虚无黑雾的空洞,那拖曳的蛇身蛇尾,分明是它一路吞噬风暴,蛮横抹消灵气造成的“伤疤”。
触目惊心。
黑蛇直扑前来传信的神仙投影。
那个影子反应也快,急速闪避,然而黑蛇昂起上半身,张开血盆大口。
周遭空间猛地一震,刹那间仿佛有无数碎片自虚空剥落,众仙神魂震荡,栽倒在地。
只有岳棠不受影响。
岳棠清楚地看到,传信仙人的身影在这次“攻击”里崩散了。
尽管仙人还想说些什么,可是那件让他投影至此的法宝或神通,扛不住七峰舟发威,被迫消融在神光之下。
影子消失的那一刻,岳棠甚至听见了一声细微的闷哼。
法术反噬,看来是受伤了。
人间有句谚语,两国交兵不斩来使。
虽然是个不速之客,但就这么撅出去,确实有点……干得好!
岳棠神清气爽。
呵,这天庭的神仙,都是一丘之貉。
岳棠毕竟是岳棠,他已经从最初的震惊里醒过神了。
还琢磨出了这个看似骇人听闻的邀约,究竟是何用意。
——什么刺杀天帝共商大计,嘴上说得好听,其实就是想要利用他。
岳棠暗忖,大概是自己“接管”烛阴神力之后,穿界破虚跑了一趟人间,又唤醒七峰舟,招来风暴开辟了一个造反根基点等等一连串举动惊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天神,他们误以为烛阴后继有神,新的烛阴神君出现了。
因为敕封这玩意,谁能掌控,谁就可以说是该敕封对应的那位天神。
敕封是天道之力,亦是天庭的职位。
人间的河神山神如此,天界的神君也不例外。
所以在天庭眼里,岳棠已经摇身一变,成为“烛阴神君”了。
四令之神率领的七重天叛军再顽强,跟天庭大军斗了再久,在那些身份显赫的大人物眼里,这依旧是一群乌合之众,迟早要完,不配跟他们共商大计。
现在不同。
虽然七重天叛军已经被天罚洗掉了九成,但是“洗”出了一个新的首领啊!一个他们必须慎重对待的、跟他们一样强大的神君级人物,还有很大可能是神光镜最后点中的预言之人!这怎么坐得住?
必须要来探探口风。
这个传信的仙人,就是为此而来,他的背后是所谓的虚北司命神君,却绝对不止一个司命神君。
登门邀约,造反杀帝,推翻天庭,就是他们抛出来的诱饵……以及诚意。
没错,就是诚意。
岳棠怀疑虚北司命神君真的有这个打算,只是觉得胜算不高,才一直没有付诸实行。
再故弄玄虚一点,司命神君会一直对他拉拢来的同盟说,“时机不到”。
现在,预言之人现身,时机已至矣。
天庭合该倾覆,三界秩序六道轮回都该完蛋了,天帝也该死了,该让位置了。
让给谁呢?那些神君,那些举足轻重的大人物都觉得该是自己。
预言之人?什么预言之人,那不就是一柄锋利好用的刀吗?
“我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他们。”岳棠在心里跟巫锦城说。
岳棠觉得自己虽然有点偏激,但是真相肯定差不离。
真正心怀大义的人,早就在天庭一次次诛杀预言之人的漫长岁月里忍无可忍了,还能等到现在?等到天庭有识之士,天道钦点的可能改变三界拥有潜力的仙人死得干干净净,才跳出来说要共谋大计,推翻天庭杀死天帝?
早干什么去了你们?
彼辈可是神君,地位与实力不会输烛阴太多。
又不是想要报仇却痛苦无力的符节与墨阳,想拼个鱼死网破,都找不着网在哪。
——你们上不了九重天,见不着天帝吗?
再不济,联手啊!
烛阴旧部都能一怒之下,叛出天庭,反攻八重天。
堂堂神君,看到同为神君的烛阴惨死,心中毫无触动,只想着静待时机吗?
狗屁时机!
岳棠在心里大骂。
“不错,天庭从未缺过‘预言之人’。”巫锦城冷然说。
虽然在巫锦城心里,岳棠是与众不同的,胜过九天十地诸多仙神,但他没有迷了脑子,觉得岳棠就是钦定的救世明主。
在岳棠之前,有过无数人杰。
身在人间的屈指可数,天庭压根不缺。
那么多被天道钦点、名登神光镜的预言之人呢,怎么了,你们是一个都看不上吗?非要拖到现在?
确实,岳棠曾经是一个天庭都找不着下落的人,这为岳棠蒙上了极为神秘的色彩,令人怀疑他有什么大来头——可是在烛阴、在朱雀星君身死的时候,谁会想到最终肩负天命的重担,会落在这样一个人身上呢?估计连天道都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这条铺满尸骸与鲜血的天命之路最后站着的人是谁,你们怎么敢赌?
况且天道挑人,从高到低。
到后来连身为散仙的墨阳,以及没有成仙的凡人修士郁岧嶢都中选了。
“只要眼睛不瞎、耳朵不聋、脑子没有糊涂,都该知道越选越差劲,越拖三界希望越小。”岳棠冷笑,这样还坚持拖着等什么时机呢?
自然是等一个不了解天界,在天界也没有势力的预言之人。
这样推翻天庭之后,自然就是争新天庭的至尊位置,谁更占优,不言而喻。
也是在等天道的反噬,看看天庭是不是真的走到了穷途末路,万一天帝做得对,只要杀了预言之人,再杀很多神仙,送还足够的敕封,天道的怒火就平息了呢?
反正死的不是他们,天道在烛阴之后,就跳过神君这一级来到神将星君了,后面亦是如此,不管谁上神光镜都跟他们无关。
“所谓静待时机,就是等三界确实没救了的时候,背叛天庭,解决天帝。”巫锦城会意地加入了嘲讽行列,沉吟思索,“在那之前,让他们放弃敕封,那是万万不能的。”
“正是。”
拥有敕封,就有被天道反噬的风险。
但又舍不得放弃,活像是渡船漏水,抱着金银不放的守财奴。
不到船沉没的最后一刻,休想他们松手。
这可是一笔惊人的财富,即使来路不正原主还在追讨,可是已经落到他们手里那就是他们的,谁会嫌钱多呢?
“还有,他们也观察了你。”巫锦城拧眉。
来天界这段日子不算长,却做了不少事。
即便在神君眼里,也算大的事。
破开天地屏障,强行飞升。
逃出二重天,接管七峰舟……
“那些神君里面,没准就有风师飞廉。”
飞廉神君没有亲眼见过岳棠,可是他的属下玄武神将是怎么死的,他能摸出蛛丝马迹,从而得知岳棠拥有魔气,是二重天魔变的罪魁祸首。
岳棠已经尽量隐藏行踪了,可是事与愿违,他所到之处,总在发生大事。
如果有心追查,顺着这些线索,也能从岳棠的行事作风里粗略地估猜他的性情。
可能跟上古魔孽有牵扯,但不残忍暴虐,能讲道理,能跟低微的散仙妖仙相处。
事后这些散仙妖仙也没有死,岳棠还帮了他们一把,带他们离开了二重天。
换句话说,根据这些线索,岳棠并不算棘手,还很好对付。
“觉得我是个软柿子。”岳棠自嘲。
“也可能是蠢笨。”巫锦城纠正。
很好骗,说几句大义,就能骗到。
岳棠自省:“还能看出我很谨慎,会避开强敌,除了对付天庭,不愿轻易树敌。”
传信仙人背后的神君深信,就算岳棠看穿了他们的用意,也不会直接翻脸。
因为七峰舟刚刚复苏,七重天叛军元气大伤还没有恢复过来,所以传信仙人来了。
来得很快,来得这么突兀,就是要打岳棠一个措手不及。
毕竟在岳棠这里,他身为预言之人,跟天庭只有不死不休,现在来了一群帮手,哪怕是别有用心的帮手也是好的。
不欣喜万分地接纳,再捏鼻子吃下闷亏,还敢得罪吗?
不要命了?
不想力挽狂澜,拯救三界了?
“可惜,剑修不吃这一套。”巫锦城面无表情。
堕魔的剑修就更不吃了。
其实,剑修的道侣也是,岳棠默默想。
岳棠抬手摸了摸身边躁动的神光球,欣然道:“但是不需要我们,七峰舟自己上了。”
也给了岳棠绝佳的借口。
什么共商大计,对付天庭?
我是很想啦,可惜烛阴不肯,烛阴痛恨你们当年袖手旁观,坐视他身死魂灭,坐视他的属下这么多年在七重天挣扎反抗死伤惨重。
似乎感受到岳棠的愉悦心情,横曳在天空的黑蛇缓缓消失。
四周破碎的空间恢复正常,灵气风暴重新贯通,七峰舟仍然稳固地行驶在这天地间。
第363章 不明之由
“事不可为。”
面对一恢复就马上找到自己的四令之神,岳棠微敛双目,平静无波,“这也是七峰舟的意思。”
春神句芒闻言一滞。
旁人可能以为那条击碎虚空的“黑蛇”是岳棠操纵的,是岳棠不由分说撵走了传信使节,可是跟烛阴神力相处多年的四令之神看得清楚,确实是神光球率先发难。
岳棠没说假话,不过……
兹事体大,岂能轻忽?
这可是邀约共谋,推翻天庭,刺杀天帝!
七重天叛军苦苦奋斗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天?
终于……天庭的其他势力肯站出来反对天帝了!
终于,来接触叛军的不是排不上号的星君,不入流的神将了。
也不是偷偷摸摸派几个手下加入叛军,而是堂堂正正的让使者打出名号,当面喊话。
要知道,私下说的话都可以不认,拐弯抹角的暗示协助其实都不算数。
事实上七峰舟没有得到过一次像样的支援,除了烛阴旧部,真心投靠叛军的只有跟他们一样被天庭“剿灭”波及到的人,因为他们心怀愤懑,走投无路。
剩下的散仙小仙们是奔着敕封而来,力量有限。
真正的大神通者明哲保身,一言不发。
仅有的“弃暗投明者”,也是遮遮掩掩,打着见势不妙拔腿就跑的主意。
即使在叛军势大、打上八重天那会儿,四令之神也没有见过其他神君的使者。
——别说公开派遣了,私底下的接触都没有。
期盼了太久,四令之神如何能等闲视之?眼见使者狼狈离去,心中不禁急躁。
“七峰舟对所有贸然靠近的天庭仙神都有敌意……只是从前没有如此强烈的抗拒,可能是刚刚苏醒的缘故。”
春神急切地说。
七峰舟不会分辨上门的是盟友还是敌人,它是针对所有天庭仙神。
从前登船的人,都要接受七峰舟的无形烙印,既是为了七峰舟的安全,也是防止大家遭到七峰舟的排斥与攻击。
那时来的外人,都指望七峰舟庇护,纵然有些不满,也不会明着反对。于是七峰舟看上去就像是敌人进犯时才会做出反应,至于主动苏醒大发神威,得是常神君亲至。
谁能想到,这会儿传信使者仅仅是站在七峰舟外面,还没靠近都要挨神光球一通暴打呢?
就连七峰舟上的仙人,亦遭了池鱼之殃,很多人因为神魂震荡,头疼得厉害。
若不是四令之神的敕封具有一定的抗性,这会儿同样脑瓜子嗡嗡的,爬都爬不起来。
“尊驾可否……稍微安抚一下七峰舟?”春神硬着头皮问。
烛阴神力是自家旧主的,七峰舟是自家大本营,现在一切变了样,他们说了不算还得来求岳棠,如何不难堪?
岳棠诧异抬眼。
四令之神这是想跟天庭各方势力结盟?
“显然。”巫锦城言简意赅,“相比预言,他们更信敕封。”
不是要背叛岳棠,而是一种惯性。比起虚无缥缈的预言之人,在天界待久了的人习惯性相信高高在上的神君们更强,更能对天帝的位置造成威胁。
这是长久以来统治三界的天庭,无形权威造成的影响。人们很难摆脱天庭主导的秩序,无论他们是什么立场。
如果四令之神不在意生死,只一心要报仇,那么他们期盼跟天庭大人物搭线,确实合情合理。
岳棠没有直接斥责,他从春神挨个看下去,夏神也是一脸跃跃欲试,秋神眉头紧锁欲言又止,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只有冬神一副神游天外的表情。
岳棠怎么会放过这个突破口呢?
他微微扬眉,示意道:“玄疆你似乎有话要说?”
冬神下意识看秋神,以为岳棠喊错了人。
岳棠继续道:“你对虚北司命神君提议结盟一事,并不热切。”
好像根本没有这回事似的,人来了,纯凑数。
要不是四令之神同进同退,估计这会儿玄疆宁可悄无声息的藏在某个不知名角落,就跟这几天七峰舟大搞建设,但是谁都看不到冬神的踪影一样——岳棠用烛阴神力确认过了,玄疆没用神通冻住众人让人忽视他,他是真的没露面。
“结盟之事其实无关紧要。”
冬神的话让他的同伴都大吃一惊,玄疆顶着众人惊疑的目光,理直气壮地说,“司命神君既派人来,正是已经动了忤逆的心思,有没有我们,他都要跟天帝撕破脸了。”
坐山观虎斗不好吗?拼什么命?
他们七重天叛军损失惨重,元气大伤,还没恢复过来呢?
三神茫然想,对啊!
他们怎么就没转过来这个弯呢!
以前结盟,是拉更多的人对抗天庭,维持叛军的声势,让叛军在七重天坚持下去。
如今第一条根本不用费劲啊!司命神君都在找人弑杀天帝了,这立场还用说吗?
“好端端的,他们怎么忽然想通了?”春神纳闷起来,以前他们想说动那些在天庭不得志的古天神,可是吃到的只有闭门羹。
送出去的消息就跟泥牛入海似的,毫无回音。
这种漠然让四令之神心冷。
现在眼一眨,顽石点头了?谁说动的?
……预言之人入主七峰舟,有这么大的影响?春神彻底糊涂了。
“此乃大势!”
洞窟外传来一声模糊的叫嚷。
紧跟着是其他仙人的质疑,他们似乎也在议论司命神君为何态度大变,派人上门。
“大势之下……趋之若鹜……”
声音断断续续,岳棠与四神却听得分明。
“占天门。”岳棠眼角一抽。
按照占天门的说法,天道预言距离实现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司命神君察觉到了大势,自然就做出了该有的选择。
从前天庭势强,怎样倒行逆施,也不会众叛亲离。如今风水轮流转,跟随大势而走的人,也会一股脑地抛弃天庭。
叛军的出头之日就要到啦!
占天门仙人轮番登场,唬得众人一愣一愣的,就连四令之神都陷入了沉思。
尤其是冬神玄疆,他满脸赞同,十分入神。
不好!这位可是曾被占天门忽悠瘸了的!
岳棠心念一动,指使七峰舟用灵植藤蔓紧急把占天门诸人堵了嘴拖走。
要是所有人都信了占天门的歪理邪说,认为时来天地皆同力,躺在家里就能坐等天庭倒台天帝暴毙,这个家还怎么当?
“等等……”
占天门众仙一开始还在挣扎,坚持想把话说完,不知怎么又一起“恍然大悟”。
“懂了……唔不说了,天机不可泄露唔唔!”
岳棠沉痛闭眼。
巫锦城开解他,如果能忽悠敌人,这番言论也不是不行。毕竟只有放错位置的东西,没有完全无用的人。换个环境,没准占天门就能发挥出真正的长处呢!
岳棠瞠目,难不成他要把杨通玄等人送去天庭散播谣言,蛊惑人心?
这样用人,在凡间是鼎鼎大名的,曰间。
细作啊!什么样的脑子,敢把占天门修士派到敌方做间谍?
“呃,仔细一想……”
还真别说!挺有道理!
早先天庭严密,想混进去根本不可能,而人心比天条律令更严苛,容不得一丝余地。
占天门众人没有敕封实力低微,去了就是送死,现在不同了!只要消息传出去,天庭必乱,空隙与机会不都来了?
岳棠兴奋地在心里说:“阿枭真是我的良师益友。”
巫锦城静默一阵,提醒道:“你上次称呼我锦城。”
他转世到南疆之后仍然拥有枭剑客的记忆,说是前世,其实与今生无异。
只是岳棠一欢喜就乱称呼的习惯,让巫锦城有点头疼。
“下次喊萧寨主。”岳棠语气轻快。
那还不如巫道友呢!
算了,巫锦城心想,只要不是魔侣,都还能听。
“作为军师,理应出谋划策,排忧解难。军师忙中疏忽,我也可以代劳,猛虎寨主之位就让给你吧。”巫锦城转而调侃。
岳棠表情微妙地想,得亏没人听见,匪寨军师是什么需要争抢的好位置吗?
岳棠看了一眼守在洞外的木傀,下意识地回避了这群曾经去过地府,知道猛虎寨这个笑话的巫傩们。
“咳,烛阴神力能破界去人间,丢几个人离开七重天不成问题。”
岳棠拍板,把占天门安排得妥了。
——免得放在七峰舟上(家里)看着闹心。
岳棠在神魂里跟巫锦城交流,面上毫无端倪。
四令之神用神识看着占天门仙人被拖远,神色各异。
不过很快,他们就被岳棠转移了注意力。
“比起司命星君的心思,我更在意另一件事。”岳棠放缓语调,若有所思,“灵气风暴与七峰舟外围都环绕着烛阴神力,在别处它可能不敌天帝神君,可这里是七重天。”
有天道偏帮,烛阴又掌握空宇时宙之力,加之岳棠的“道”作为护持,这层屏障理应牢不可破,怎么就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岳棠格外在意。
毕竟数日前,他亲口对四令之神保证,天庭大军一时半会找不到七峰舟的位置,可以安心发展,转眼就被人找上门,换个气性大的都要恼羞成怒了。
岳棠后知后觉地一愣,四令之神该不会以为他坐视使者被撵走,对结盟态度不积极,有这方面的原因吧?
这时秋神舒了口气:“我正欲说此事。”
好家伙,这就是你一直心事重重,欲言又止的原因?岳棠心道那我要不问,你打算等多久?
相处时日太短,秋神摸不透岳棠的脾气,自然格外谨慎。
“那使者非同一般。”
“怎么说?”岳棠疑惑。
他记得使者自称万象,这名字说普通也不普通,但是人间流传的神话仙事里面没有这号人物。不像虚北司命星君,如雷贯耳,是个修士都听过。
岳棠看三神,发现他们也很惊讶,显然不知情。
“万象?没听说过。”好战的夏神苦思冥想,自诩知道一切厉害角色,“这人是妖仙,还是神将?”
秋神摇头:“都不是,你们忘了一则传闻吗?据说万年以前,在九重天外的魔渊战场上,曾诞一仙灵,生来不惧魔气,它被天庭招纳之后就再无消息。有人说它成了常神君的部下,有人说它去了地府辅佐第九殿主陆轮,同时有天庭地府的敕封,能上九重天能下至无间地狱……”
春神脱口而出:“那不是地府鬼神瞎编的大话吗?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人?”
秋神默默看着他。
岳棠:“咳。”
心直口快,代人发问的春神,看着顺眼。
“我曾见过此人,还问过上神。”秋神郑重解释。
众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屏息,想听烛阴如何评价这么个离奇人物。
“上神说,此人源深道浅,来头大,本事有限。他有一手诡奇之术,来无影去无踪。虽不足为虑,一旦惹上却是个麻烦。”
第364章 一扫而空
几个没头没尾真假难辨的传闻,许久前擦肩而过的一瞥,以及烛阴大神的随口一提……秋神对万象的了解,仅止于此。
他连烛阴那番评价都没完全弄懂。
只知道万象有点特殊。
可是天界什么来历的神仙都有,要说特殊,秉天地秩序四时轮转而生的四令之神难道不特殊吗?
前有三界未分仙魔混沌时期诞生的天神,后有天赋异禀力大无穷的荒兽,中间还夹着神兵仙器化形的灵魄,万象实在不算起眼。
万象的外表也不出奇,秋神当日会多问一句,还是觉得眼生的缘故。
那时的天界,没有预言,没有波澜,一切都在所谓的天道秩序下安然运转。
秋神作为烛阴的属神,他有很多同僚,而跟其他仙人打交道的活儿不是他的分内之事,无论万象有多么古怪也跟他没有关系。
日后真要打交道,再问不迟。
但秋神怎么都想不到,站在他身前的烛阴大神有朝一日会“消失”,他没有再问的机会了。
“……上神罹难,我在七峰舟多年,不曾听过万象之名。若不是今日陡然遇上,此人早就被我忘在脑后。”秋神收回思绪,稳住心神,有些发愁地说,“眼下他被撵走,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天界虽然没有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句俗语,但世间道理大差不差。
岳棠正要开口,却听秋神道:“为免麻烦,他若再度上门,还请尊驾格杀了事。”
岳棠:“……”
春神连连点头。
管他什么来历,既然犯到自家头上,那就快刀斩乱麻,省时省力。
所以万象是谁,万象有多厉害……管他呢,先杀再说。
夏神更是跃跃欲试,主动请缨。
四令之神率领叛军对抗天庭多年,哪里会怕事?
之前他们舍不得虚北司命神君以及诸多神君在倾覆天庭一事上的助力,可是岳棠否定了结盟的提议。
既然如此,传信仙人的死活在四令之神的眼里就无关紧要了。
“只要动手,就得全力以赴。”秋神不赞成同伴单独上阵。
冬神玄疆慢吞吞地说:“万象之前被驱逐的,仅仅是个影子,真身不知藏在何处,需得上神相助。”
所谓上神,就是烛阴神力。
四神望向岳棠,意思很明显,大家一起动手,尽展所能。
——没有情报,就亲身体验什么叫诡奇之术,拿着把刀逼对方展示神通是吧?岳棠眼角抽了抽,欲言又止。
他有预感,这个万象一定很难杀,而且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来无影去无踪吗?”
未必没有办法,岳棠心念一动,转头看洞窟深处。
“嘎?”
蹲在那里看热闹的火鸦茫然对上岳棠的视线。
火红的小脑袋,迷惑地歪了歪。
一歪就是齐刷刷的一排。
这时,红脑袋里面忽然多了个黑的。
火鸦们很有默契地伸出翅膀,把那只悄悄凑过来的魔鸦挤到旁边,然后昂首挺胸,展现自己比魔鸦高一截的躯体跟丰满羽翼。
倒霉的魔鸦被这些翅膀推得晕头转向,趴在地上可怜兮兮地躲着火鸦们争相蹦跶的麻杆儿腿。
图真顶着木傀身体,面无表情地带着几个巫傩救出了小魔鸦。
魔鸦垂头丧气。
直到回了同类堆里,还羡慕地瞅着那群蹦跶的火鸦。
“……数目没错。”图真数了一遍魔鸦。
再看那群兴高采烈,跟着岳棠出洞的火鸦,图真忍不住嘀咕:“你们说,首领与岳先生为什么一人造一群灵鸦出来?”
巫傩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吭声。
说好的上天造反,结果第一件事是做木工,第二件事是“看孩子”。
这就很离谱。
看看跟他们一起来天界的青松派修士,都在苦心参悟符箓呢!
图真抱着一只魔鸦叹气。
因为魔气的缘故,魔鸦比火鸦更亲近他们,图真也偏心魔鸦。
“还要再长长。”图真拎起魔鸦的翅膀,试了试力道。
天界缺乏魔气,魔鸦的个头太小,长势不好啊!
“嘎——”
洞外传来火鸦高亢的鸣叫。
魔鸦们又开始躁动。
惹得一直在睡觉休养的魔化妖兽都不耐烦了,这群小崽子太闹腾。
魔狻猊打了个哈欠,看着满地乱跑的木傀,只觉得眼花缭乱,根本认不出谁对谁。
努力半晌,魔狻猊选择了放弃。
“带出去吧,在洞口看看不碍事。”魔狻猊闷闷地说。
只要不离开洞窟,就不会被七峰舟攻击。
七重天的充沛灵气与可怕灵压,也会被烛阴神力压制,这座洞窟非常安全,不过它们不能贪图安逸,一直窝在这里不动。
魔狻猊晃晃脑袋,对着一块符箓认真沉思,片刻后再度眼睛一闭,轰然倒下。
它身边是躺姿跟它完全一样的穿山甲。
学不会,根本学不会。
符节拿出入门符箓的时候,魔狻猊觉得也不算难,只要有手就能画,现在它想把这句话吞回去。
洞外隐隐传来了惊呼声。
***
一只火鸦从七峰舟上起飞,冲向高空,赤红的羽翼上携带着一丝属于岳棠的真元气息。
一根游走的藤蔓原本在火鸦靠近的时候,猛绷直想要给这个胆敢“越界”的家伙一个教训,结果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直接停顿了。
火鸦顺利地突破了神木与藤蔓的封锁,欢快地拍打翅膀,发出骄傲的鸣叫。
“嘎嘎!”
似乎是响应,转眼哗啦啦一大片火鸦平地窜起。
它们非常谨慎,没有一股脑往外冲,而是聚成一堆盘旋爬升,呈现倒扣的漏斗状。
“漏斗”尖端的那只火鸦最先越过七峰舟的警戒线,同样没有受到攻击,不过它没有止步于此,而是立刻收拢翅膀,用脑袋为接触点,以极高的速度撞向七峰舟外围的无形屏障。
“嗡。”
所有旁观者都从神魂里听到了这一声震荡,动静很轻微,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引发的涟漪。
石子携带的“力”,在接触的一瞬间就完美融入了这片湖。
湖水接纳了石子,没有排斥,任由它穿过。
火鸦的尾部带出一道绚烂的神光灵彩,然后它趁势扎进狂乱的灵气风暴,身上的光芒也越来越亮。
越来越多的火鸦模仿它的举动,离开七峰舟,在风暴里巡逻。
原本会撕裂它们的暴戾灵气,与它们羽翼上的神光相撞,形成了一个更加耀眼的光团。
火鸦身在其中,越飞越起劲。
在它们带出的神光消耗殆尽之前,它们迎风而行,无所畏惧。
被它们搅乱的气流,追着它们的尾羽形成新的轨迹,七峰舟外围出现了一张密集的“火网”。
火鸦就是拽着这张网“捕捞”猎物的渔人。
原本拔了头筹,却因为向同伴炫耀导致落后的那只火鸦气得嘎嘎乱叫,只能急匆匆地挤进队伍。
火鸦群井然有序,配合默契,那张火网的形态逐渐规整,经纬相距均匀,流速一致。
七峰舟众仙见状暗叹,不愧是预言之人,瞧瞧这个点化,灵智极高啊!
“噼啪!”
半空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撞到了火网,瞬间爆裂。
火鸦群精神一振,立刻围了过去。
可惜不是藏匿的人,而是一个神力留下的隐形印记。
也不知道是什么神通,竟然可以无视灵气风暴的撕扯。
印记随着风暴一起“流动”,连神识也看不到它的存在,气息更是微弱到几近于无。
“还真有东西。”岳棠自言自语。
想也知道,这玩意八成是万象留下来的,用来定位七峰舟。
有了收获,火鸦群兴奋莫名,拽着抄底的渔网,在风暴里来来回回的折腾。
岳棠原本想要把它们叫回来,指点一下印记可能存在的区域,被巫锦城阻止了。
“让它们玩玩。”
“……”
火鸦们瞪大眼睛,在七峰舟附近的风暴里飞上飞下,火网时而拉成一条长绸,时而织成一个罐子。
就这样折返了十来次,仍然一无所获。
终于,其中脑子灵光的几只火鸦,有意识地辨认起风暴的流向,再挥动翅膀,挥舞火网,把可能藏匿在“暗流”里的猎物驱赶到它们张开的网里。
“啪、啪!”
一连串的爆裂声响起。
火鸦们抖着翎羽,发出得意的笑声。
七峰舟上空回荡着嘎嘎乱叫,活像是来了一群鸭子。
“这是什么神力?烛阴大神,有这样的力量吗?”一些七峰舟仙人心生迷惑。
终于,所有印记都被一扫而空,许久没有收获的火鸦意犹未尽地落回七峰舟。
当它们迈着四方步,趾高气昂地来到岳棠面前,如愿地得到了岳棠挨个抚摸脑袋的待遇。
——嗯,羽毛长齐的脑袋,手感好多了。
——虽然软,但是不够厚,不如阿虎多矣。
岳棠面上不动声色,仔细叮嘱:“就这样,每隔一段时间上去飞一回。”
几个机灵的火鸦变成童子状,像模像样的双手一捧,低首行礼。
“是!”
清脆的嗓子,还有乌溜溜的眼睛,期盼着岳棠能再过来摸摸它们的脑门。
岳棠没动。
扎着童子发髻的脑袋,压塌了怎么办?
第365章 杯弓蛇影
人间,骨岛。
原本笼罩着岛屿的幽绿迷雾逐渐散去,浓郁的尸气也消退了很多,露出了久违的蓝天碧海。
——蹲在骨岛深处用各种药水浸泡尸傀“做日常清洁养护”的巫傩们去天界了,在远征林州的巫傩回来之前,那个药水池子都不会继续运作,这让骨岛罕有地展现出了它的全貌。
“砰!”
远方有人坠海了。
隔得很远,小心翼翼用神识观望骨岛的修士,脸色惨白,昏沉地喃喃:
“活的,那魔窟是活的。”
这些没有经历过骨岛初建时的乱战,最近听说九州各地有异变,连海上骨岛也不例外,于是各大宗门奉命前来一探究竟的修士,无不倒吸一口冷气。
他们见过杀人如麻嗜食人肉的妖怪,那些洞窟弥漫着恶臭,人骨随意散落,毛发与筋络胡乱悬挂。
他们也见过罪行罄竹难书的邪修,整个村落乃至整座小城化为鬼域,尸体堆叠,魂魄与躯干被拆分处理,亡魂飘飘荡荡,尖啸号哭声不绝于耳。
这些景象带来的冲击无非就是死亡,惨烈的死亡,弱者的嚎啕,然而骨岛不同。
……它是另一种难以理解的东西。
是死,亦是生。
森冷的骸骨排列整齐,气息一致,很多骨头明显来自强大的妖兽,按理说它们是无法与脆弱的人骨连在一起的。
可是那些漆黑的,甚至布满野兽齿痕的人骨,坚不可摧地伫立着。
强烈的怨恨,燃烧的愤怒,刻骨的执念。
亡魂残留的意志蕴含着可怕的痛苦,然而他们又甘愿永世沉沦,不得解脱。
当有人用神识窥看骨岛时,就会听到亡魂的声音。
细碎呢喃,邀请着他们过去,跟亡魂一起“燃烧”。
“幻术!”
“不,心魔!是魔音!不可听!”
修士们踉跄着逃走,骨岛传闻再度添上一抹可怖的色彩。
然而“居住”在骨岛外围九重环礁上的妖修就苦了。
它们只能堵上耳朵,不听不看。
可是没用,那个声音还是会出现。
尤其是子夜时分,阴气旺盛。
有时骨岛上的骸骨还会“交谈”,商量着去哪里“招揽”新的伙伴,怎样说服徘徊的鬼魂,怎样诱拐没有神智只剩憎恨的怨灵。
这些对话让人不寒而栗。
以前九重环礁是听不到这些声音的。
自从十几天前那场无法解释的震动,迷雾逐渐散开之后,一切就变了。
——活像是魔窟露出了真面目。
没有亡者能逃离这座魔窟的桎梏与奴役。
恍惚间,一个庞大的阴影漂浮在无垠血海上,在它宽大的外袍与披风下面,尽是沉沦的伥鬼怨灵。
“或许下一个就是我们了?”九重环礁上的海外散修与妖怪,纷纷担心自己成为喂魔窟的燃料与食粮。
他们不知道岳棠来接人上天,那么大动静,后续又没了毒雾,很像骨岛遭受了攻击,受创严重。
如果南疆尸仙命令巫傩修岛……会用什么修?
他们胆战心惊,甚至尝试冲击外围的阵法,想要逃命,结果自然被困。
“干什么干什么?吃饱了撑的试阵法吗?”
黑龙敖汾骂骂咧咧的出来了。
这几天轮到它当值。
敖汾的心情很差,不怎么想动弹,骨岛外的窥视它懒得搭理,反正也没靠近。可是九重环礁出事,大量的散修妖修被困,它就没法继续躺了。
这里的阵法非常复杂,万一有人触动杀阵,解起来很麻烦,作为值守的敖汾也会挨骂。
更关键的是,布阵的青松派修士全都走了!
上天了!
平时维护阵法运转,默默干活的巫傩们也走了!上天了!!
剩下的楚州修士与敖汾面面相觑,硬着头皮翻起了玉简,不懂的就去找巫锦城。
南疆尸仙是骨岛的牌面,总不能让巫锦城换张脸或者变回本来面目,亲自来修阵法吧!
巫锦城亲自看护阵法,那谁来处理林州前线的战报,骨岛与阴司的联络,伏火宗炼制的兵器与尸傀的不兼容,南柯梦境的新一轮调试等等问题呢?
阵法大家咬咬牙,就当是宗门护山大阵呗,其他问题那真是硬着头皮也扛不住。
罢了,杀鸡焉用牛刀,大伙儿麻溜自认杀鸡刀。
这边忙得焦头烂额,学修补阵法的符箓,学阵法的七十二般变化学到天昏地暗,那边九重环礁安置的外来者还找事,敖汾气不打一处来!
它三两下就把困在阵法里的妖怪散修放了出来,随即怒视。
真龙之威,唬得众人浑身发软。
敖汾更怒,龙尾烦躁地拍打着海水,浪花激荡。
自从它知道消失的符修与巫傩都是被岳棠接到天界,敖汾就很憋屈,看哪哪不顺眼。
——岳棠竟然没带上它!
它从天界出来,冒死到下界报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它是真龙,比修士更能适应天界,岳棠拉人造反竟然跳过了它?
重伤未愈不行吗?身体是两截拼起来的怎么了?再不济事,也是经历过天劫的真龙,比巫傩亡魂强吧?
同样落选的楚州修士反问:“你懂符箓吗?”
敖汾反驳,不懂符箓的仙人多了去了,天界谁搞符箓啊,斗法不是神通就是法宝……
楚州修士七嘴八舌地问:“你有法宝吗?你的神通能扛得住天庭大军吗?”
敖汾闭嘴了。
一直不忿敖汾下界间接引发了走蛟洪水的楚州修士,能逞口舌之快的时候绝不放过——
“你更了解天界,敖汾你来说说,对天帝而言,巫傩与真龙……实力有很大差别吗?”
还不都是草芥?大家都一样,没本事,赶不上趟,好好躺着养伤吧你!
斗嘴输了的敖汾,原本躺在那里就越想越气,还赶上了这趟差事。
敖汾精准地从人堆里拎出几个龙裔妖修,怒喷:“整天杯弓蛇影,折腾什么呢?”
龙裔妖修瑟瑟发抖。
敖汾翻了个白眼,它的同族昔年留下无数后裔,有出息的太少,没胆子的一堆,扶都扶不起来!
都说了,只要听命好好干,打邪修的时候卖力灭鬼军的时候不逃,巫锦城……南疆尸仙是不会亏待它们的,怎么就不信呢?
没看见巫傩尸傀“抓”回来的,都是没吃过人的妖怪,没做过恶的散修吗?
留着你们在外面,又不像宗门修士有传承庇护,没准哪天就被天界下来的大能者抓去使唤了。
岳棠说了,散修参悟的道法也是道,肯老实修炼的妖怪亦有活着的权利。低微弱小,是他们本事有限,不是他们丧命的理由。
看到了,就随手保一下。
能加入造反阵列固然好,不能也无所谓。
敖汾是单方面希望龙裔妖修有出息,给龙涨脸,结果大失所望。
“你们又不是没见过骨岛!你们来得早,该看的早就看过了,失去尸气毒雾遮蔽的骨岛有这么吓妖吗?”
“……它不一样了。”
龙裔妖修们喏喏地辩解。
是,骨岛以前就很吓人,可是以前它没有这样饥渴,骸骨窃窃私语地商量着,饥不择食地吞噬亡魂啊!
“嗯?”敖汾不明所以。
“老祖宗,您看这岛……”
话说一半,众人陡然变了脸色,纷纷关闭神识,缩成一团。
敖汾回头,只见骨岛附近刮起一阵阴风,有一些黑乎乎的东西正从虚空里往外爬。
敖汾眨了眨眼,异象消失了。
“大惊小怪,是黄泉路开启。”敖汾在岛上经常看见,南疆巫傩本身就是死了的怨魂,海上又没有阴司,借黄泉道抄个近路很正常。
这事外人不知道,听着黄泉路更恐惧了,敖汾不耐烦地甩了一下尾巴,正要离开,突然一个激灵,龙尾都绷直了。
——黄泉路不是在骨岛内部开启的吗?
几时这么声势浩大,白天也肉眼可见了?
这是开了多宽敞的一道门?宽到可以囊括整个骨岛?还有刚才出来的黑影是什么?它们在爬,肯定不是林州回来的巫傩啊!
敖汾大惊,乘着激浪冲回骨岛。
迎面遇到几个表情呆滞的楚州修士,急忙追问。
“怨灵,刚被吸进去了……”
蓬莱阁丹修指着墙壁,结结巴巴地说。
他们正炼药放松呢,忽然周围阴气暴涨,刺骨战栗,仿佛置身黄泉。
漆黑的淤泥化为人形,从黄泉路两边爬了起来,嘶吼着扑向他们。
丹修们急忙施法想要阻拦,眼前又是一花,黑色魔焰形成一道河流,把那些憎恶生者的残魂卷入其中,最后消失在了骨岛深处。
魔焰穿墙入地,速度极快。
敖汾变回人形拔腿狂奔,跑着跑着它感觉到异常阴冷,骨墙浮现出扭曲的面孔,地面与石柱往外渗黑色淤泥。
一股柔和的力道,把敖汾推了出去。
“别进来,这里有麻烦。”
岳棠的声音从通道尽头传来。
“怎么回事?黄泉泥怎么会侵蚀人间?”敖汾急问。
“不,是骨岛呼唤它们来的。”岳棠无奈。
敖汾茫然地指了指森森骸骨:“它们?对了我一直想问,这些骨头是谁的?”
“……南疆妖兽,奴役巫傩七族的妖神麾下。”巫锦城顿了顿,然后答,“还有我们自己。”
所有人骨,都是巫傩遗骨。
来自山神庙宇、血池祭台……
南疆的上古巫术,让死者与生者共存。
除了战利品敌人的尸骸,盖房子用自己的骨头怎么了?巫傩还把损坏的尸傀加入骨岛地基呢,熟悉的气息,熟悉的共鸣,容易炼化,多好使啊!
“现在骨头生出自己的想法了?”敖汾震惊。
“……不,是烛阴的时空神力,激活了一些沉睡的残魂。”
漫长的千年,巫傩的先辈没能在血池里支撑到最后,他们的魂魄消散了,磨灭了。
谁能想到久远的遗骨成了媒介,召回了散落的残魂呢?
配合天界的自己破虚穿界,身心俱疲,正修炼调息呢,一觉睡醒房子活了。
房子活了,偷听后辈造反大业缺人,马上把主意打到了地府,吸了一波黄泉泥增强自身力量……这事已经往离谱方向狂奔了。
“外面的龙裔妖修原来是怕这个?他们都听见了,我们却没有察觉?”敖汾傻眼。
房子知道自家人一条心,家里人有什么好拉拢的?使劲自然是对外,看到一个顺眼的劝一个,加不加入啊?一起来啊!
结果人全吓跑了。
第366章 蓬荜生辉
倘若天界的岳棠知道人间骨岛的变故,必然会安慰另外一个自己放宽心,这不是什么大事,谁住的房子不是活的呢?他这边的房子还不许随便扩建,动辄打人呢!
凡事就怕对比,骨岛总比七峰舟好说话吧!
巫傩的先辈……也是想要帮忙,才见一个拉一个,等巫锦城用魂术沟通完了,骨岛的麻烦也就迎刃而解。
然而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
幽暗的火光照亮了骨岛底层的洞窟。
这里原本遍布着支撑阵法的石柱,洞壁上则是精细刻画的符箓,力量沿着无形沟壑在穹顶与地面“流淌”。
这里也是骨岛以及外围九重环礁的阵法核心,人在此处可以调动阵法,排布变化,应对外界针对骨岛的攻击。
现在,岳棠只觉得这里无比陌生。
一块块漆黑的晶石依附着洞壁,把通道两侧变成了凹凸不平的镜面,好似某个矿坑。
这些是实质化的阴气。
它们让洞窟异常寒冷,如果筑基期以下的生灵踏入此地,魂魄即刻会脱离肉身。
阴气已经侵蚀了阵法,又被阵法束缚在这里,所以呈现出奇特的结晶化,可这是一种危险的平衡,如果阴气再次暴涨,阵法很有可能崩溃,阴气会随着阵法蔓延到骨岛各处,那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岳棠不敢耽搁,急匆匆跟巫锦城来到这里修阵法。
结果石柱都歪了,符箓不见踪影,想修都不知道从哪儿动手。
“……先拆吧。”岳棠无力地宣布,手拆晶石,可能是减轻阵法负担的最快途径。
于是在修真界威名赫赫,踏平沙州邪修老巢,击溃楚州阴司鬼军,杀上古荒兽震慑燕州宗门,令人闻风丧胆的南疆尸仙……默默地在无人看到的骨岛底层洞窟干苦力,徒手掰晶石。
没法子,墨晶下面是阵法核心,不好损伤。
虽然符箓可补,阵法能修,但是修修补补的人全走了啊!上天了!
剩下能干这活的,只有岳棠与巫锦城。
岳棠还只是个元神分|身,没有身体。
万一阵法大面积损坏,甚至重铸,那可比徒手掰晶石费时费力多了。
“哎。”岳棠忧愁。
这算自己坑了自己吗?
巫锦城沿着掰下来的墨晶清理断口,如愿地看到了下面洞壁还算完整的符箓刻纹,只是黯淡了很多。
灌注真元,有隐隐的光华从墨晶下方亮起,“流”到一半就断了。
“那里阴气太多了,要命……还是个阵法节点。”岳棠嘀咕,又瞥满地墨晶。
这种纯度的阴气结晶还挺罕见,但现在比大白菜还多,掰下来如何处置呢?
扔了可惜,塞储物袋占地方。
“送给长德公。”巫锦城提醒。
岳棠精神一振,有道理,忘了这茬。
这么多墨晶堆起来,保管赤阳府的阴司衙门都比别家气派。
埋头苦掰,几个阵法节点清完,洞窟里的寒意消退了许多。
岳棠正要示意巫锦城换手改他干活时,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
“咚!”
沉闷的撞击声。
就像有人被捆着塞进木桶,在绝望挣扎中发出的动静。
巫锦城低头,岳棠跟着看脚底。
……因为声音是从下方传来的。
问题来了,骨岛根本不是一座岛,它是巫傩们造出来的。这里已经是“骸骨地基”的最底层,下方只有空旷的海水。
毒雾与阵法驱散了这附近海域的所有活物,就算真有东西,也不可能突破外围重重防御来敲地基。
“咚咚砰!”
撞击声愈发急促。
同时四周出现哗啦咔嚓的怪异脆响,一阵含糊杂乱的话语声在岳棠神识里响起。
“……又有人来了……”
“不行,后辈说不许我们随便开门……”
“很多……啊呀,太多了……”
岳棠猛然回神,心中一凛,脱口而出:“是黄泉路?”
通往地府的黄泉路,原本没有固定的路径,可是巫傩们抄近道走得久了,就像阴司衙门一样形成了一个稳定的“点”,骨岛之前还“召唤”了一批怨恨浓重的残魂。
这些在尘世磨砺痛苦不堪的魂魄,散成碎片,落入黄泉路两旁,成为淤泥。
越是人烟密集的地方,淤泥就越厚。
骨岛远在海外,行走在两界之间几乎看不到黄泉泥。
可是现在……
巫锦城闭上了眼,岳棠在他意识深处重重地叹了口气。
——第一批黄泉泥残魂从极远的地方赶来,被骨岛接纳了,因为它们被巫傩先辈视作同类。
更多的残魂络绎不绝赶来,通往人间的路却被封闭。
“咚!”
撞击还在持续。
浓郁的阴气,让骨岛底层无限接近黄泉,接近死去的世界。
于是它们的声音“传”了上来。
岳棠情绪复杂,欲言又止。
这下黄泉路出口被堵了,骨岛与外界最快捷的消息传递路径没了。
接纳这些残魂?数量太多,且不说阵法能否撑住,骨岛与九重环礁会瞬间布满墨晶,这里的活人怎么办?
驱逐这些残魂?岳棠不忍。
他不忍做的事,也不会甩给巫锦城。
事实上,继续掰墨晶就能逐步降低阴气,撞击声亦会随之消失。虽然不能改变残魂堵门的情况,但是可以掩耳盗铃,当做没有这回事,等残魂慢慢散去。
巫锦城停下了。
魔焰在生满墨晶的洞窟里飘荡。
凹凸不平的“镜”面倒映着火光,把唯一伫立的人影分散成许多个忽大忽小的扭曲残像。
“快到子夜了。”岳棠轻声说。
他跟巫锦城必须尽快决定,否则哪怕他们什么都不做,黄泉泥残魂也有可能突破屏障,来到骨岛。
这时,通道两壁忽然多出了一个矮小身影。
它没有被映出无数个扭曲倒影,它穿梭在这些实质化的阴气之间,就像穿透一层雾。
巴掌大小的泥人,身披甲胄,神气活现。
“蜜望?”岳棠诧异。
这小家伙怎么来了?它不是去了林州吗?
等等,残魂堵门它怎么回来的?
岳棠心里一动,这灵魄就是他用黄泉泥捏的躯壳里诞生啊!
有了!让它看看下面的情况。
“别急,它有话说。”
巫锦城更沉稳一些,他看着小泥人啪嗒啪嗒地跑到自己面前,然后小泥人手舞足蹈的一通比划。
“呃,很多残魂?”岳棠勉强理解着其中的意思,小泥人拼命点头,画了个歪歪斜斜的字。
“楚?残魂是楚州来的?”
岳棠大惊,难道是当年对付楚州城隍,巫锦城以魔焰塑造的黄泉泥傀儡没有完全消散,今天再次找上门了?
巫锦城摇头。
不可能,当日斩断楚州城隍真身右臂之后,他就让黄泉泥傀儡对上阴司鬼军了,这一战楚州阴司损失惨重,黄泉泥傀儡也尽数消失,时任鬼将的谭屠亲眼所见,不会有错。
再说残魂就是那么一口气,气尽即消。
这气,是怨恨与执念,当黄泉路两边的淤泥越积越厚,它们就凝聚在一起,疯狂攻击路过的拥有完整魂魄的亡者,攻击阴司鬼卒。
鬼卒鞭打呵斥,残魂痛苦畏惧地退缩,积蓄力量,直到足以反噬——
杀够了,满足了,怨恨化解,残魂消失。
岳棠一个激灵,急忙抓住小泥人:“楚州的哪儿来的?”
小泥人茫然摇头,它也不知道,只是晓得一个大概的方向。
“带我去!”岳棠想要拿从前给自己捏的泥偶,跟着蜜望一起进入黄泉路。
“且慢。”
巫锦城阻止岳棠的这块元神碎片离开自己,那个按照楚州修士手法捏的泥偶在他的储物袋里,巫锦城不愿拿的话,岳棠还真没有办法。
“你的神识不稳,冷静。”
巫锦城用神魂安抚住岳棠,后者一反常态,气息混乱,真元散漫。
巫锦城与岳棠太近,能感受到情况有多严重。
“道心?你……”
“来不及了,我得救人。”岳棠心神剧烈震荡,正如巫锦城所言,他的道心乱了。
岳棠咬牙道:“骨岛的呼唤,不该召来这么多残魂。”
残魂日夜沉沦在黄泉路两侧,没有外力,它们站不起来。
巫傩先辈也没有那么大能耐,隔海赋予残魂力量,让它们跑到这里堵门。
只有它们自身的力量,楚州某处的黄泉泥淤积太厚,即将给地府与阴司带来麻烦,于是……到了天灾该来的时候。
地府不会让残魂吞噬鬼神来化解怨恨,阴司不会让鬼卒去喂残魂,最后它们会去的,只有人间。
黄泉门开,白骨成山,人间化为鬼域。
一百多年前,夏州东明府十万百姓的惨剧,即将再次出现。
岳棠怎能冷静?
“很多残魂选择了远方的海上呼唤,而不是近在咫尺的还阳路……
“但是只要有一部分残魂没来我们这里,如果它们去了人间……
“我们沿着残魂来的路去找。”
岳棠强忍不适,竭力稳住心神。
东明府大灾,是他永远无法醒来的梦魇,也是他道心最薄弱之处。
巫锦城已经在用符箓传信了。
“告诉敖汾,带着楚州修士撤离骨岛,去外围环礁!”
撤离速度太慢,巫锦城等不及。
他用神识呼喊骨岛的“灵”,巫傩先辈们。
“咦?”
楚州修士纷纷感到脚下异样,四周洞壁剧烈变化,他们还来不及查看情况,就被丢进了海里。
蓬莱阁主抱着炼丹炉,浮在海上一脸茫然。
敖汾稀里糊涂的飞起来,一爪子摁住传信符。
“撤离?有敌来袭?”
敖汾警觉抬头,却见骨岛在下沉。
它大叫一声,楚州修士纷纷从海里飞起,刚捏出法决准备跟敌人拼命,就看到了这惊悚一幕。
“不对!它没往海里沉!”
敖汾瞪圆眼睛,磕磕巴巴,“是阴气……它去了黄泉!”
——
天界七峰舟
岳棠:房子嘛,哪有不打人的
人间骨岛
巫锦城:房子呢,哪有不能动的
不管是房子打人还是开着房子打人,都很正常对吧
第367章 添砖加瓦
骨岛在下沉。
从生者的世界沉向黄泉。
本来这是一件惊世骇俗的事,可是放在骨岛身上,就显得没有那么稀奇了。
——尤其是那些不知内情的人。
在他们想来,南疆尸仙麾下的巫傩大军全是亡魂,老巢是骸骨搭成的,这风格就很不阳间。
这下终于露出真面目了。
南疆尸仙的真身应该是地府的某位大人物,否则骨岛怎么可能有此举动?
要知道阳间的东西一旦落入黄泉,就很难“捞”上来了。
这可是骨岛,巫傩叛军的根基,看看那些阵法,听听修真界的传闻。
付出这么多心血打造的地方,这样一个大势力的核心,怎么可能随便丢进黄泉?
既然敢丢,那肯定是有依仗。
毕竟这么大的骨岛,沉下去一定会惊动地府,相当于往人家头顶上砸了一块石头。
地府会吃闷亏?阴司会做装作没看到吗?这不止是挑衅,还犯忌讳啊!破了阴阳相隔的规矩,公然违背三界秩序,可以论罪。
想要地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不去追究……那就只能是地府的自己人了。
“嘶,所以之前南疆在云武城打退鬼军,在海上杀了第三狱鬼王的事是演的?”说话的散修满脸震惊。
“非也。”接话的人摇头晃脑,“道友糊涂了,地府有十殿九狱,怎么可能是一条心?”
众人仔细一想,南疆尸仙在夏州蛰伏多年,偏要去楚州闹事,听说楚州阴司吃了几次大亏,上一任楚州城隍都倒了大霉。
唔,所以尸仙跟楚州阴司以及第三狱有过节?
可惜啊,众人惋惜地想,他们搞不清地府那边的利害关系,否则凭这两条应该就能猜出南疆尸仙的真实身份了。
他们正感慨着,同样站在九重环礁上的楚州修士却心急如焚。
狗屁利害关系!
是抄了第三狱,砍了楚州城隍的关系吗?
这岛沉下去,是真的捞不起来啊!究竟发生何事,需要破釜沉舟?
敖汾在海上盘旋了几圈,一落下来就被楚州修士围住了。
“似乎……底下阴气极盛。”敖汾含糊地说。
具体情况,敖汾也没看清。
有一整个骨岛堵住那里呢!
就像隔着一块巨石看山路,视线被挡得严严实实,能看到什么?
敖汾只能从之前的事情上推测,巫傩先辈们的残魂从黄泉招来很多怨灵,所以地府发现跑来算账了?
这么快?
敖汾急得想要冲下去帮忙,可是骨岛已经完全沉入了黄泉。
换了从前,黑龙肯定会选择硬撞,它连天门都撞过,阴阳阻隔算什么?
在人间走了一遭,敖汾知道很多事情不能想当然,莽撞可能会帮倒忙。
巫锦城既然只传讯让他们撤到九重环礁,没让大家逃跑,更没提到求援之事,就说明事情仍在掌握之中。
“阵法核心没了,这里不安全,我们……”
敖汾忽然停顿。
一众楚州修士也呆滞了。
因为他们感觉到了阵法的存在,这不怪了吗?骨岛都没了,照理说阵法只剩下一个空架子。
困在里面的散修妖修出不去,但从外面攻击的话,阵法缺少核心,防御力大幅度削弱,无法分散压力对抗强敌。
若是十万大山的妖尊来了,一击就可以摧毁法阵,第二击覆灭整个九重环礁,正因如此众人才忙着合计。
结果完全用不着?!
敖汾抓起伏火宗主,重新飞到骨岛消失的位置。
海波汹涌,底下有什么在隐隐发光。
再用神识一探,果然阵法符箓印在海底的礁石上呢!这是什么金蝉脱壳?还能这么干?
伏火宗主若有所思:“这似乎是瀚海剑楼的不传之秘?乃是青松派开山祖师耗费八十一天亲自布下的密阵,法阵可以从剑楼主体挪出,继续留在原地庇护众人,至于剑楼……咳,当场化为碎片,剑修们一人拿一份塞进储物袋,那可都是炼化好的上乘料子。只要有一个人逃出去,都能复兴宗门,根本不愁收弟子没有上好的材料铸剑。”
敖汾瞠目结舌,该怎么说,不愧是瀚海剑楼吗?
当场拆了宗门分家,然后该拼命的拼命,该跑路的跑路?
也不愧是剑修,永远觉得剑更重要,什么师门建筑,那是备选材料。
伏火宗主忽觉失言,连忙道:“后来周宗主重盖了剑楼,对外说都是剑修从原地拔走了剑楼,挪到别处……其实也不算错,从废墟的尸骸附近找回了大部分材料,重盖的。”
比原来的剑楼小很多,但还是瀚海剑楼。
“看来周宗主把这个秘密告诉了南疆巫傩。”伏火宗主捋须感慨。
巫傩不是剑修,却也符合这个需要。
危急关头分骸骨,还是炼制好的骸骨,是可以当躯壳使用的,毁一个换一个直到逃出生天。
以巫傩的执念,哪怕只剩一抹残魂苟活于世,也不会遗忘仇恨。
这么一想,周宗主慷慨告知巫锦城这个不传之秘,合乎情理。
伏火宗主还在感慨,敖汾惊问:“如此说来,骨岛沉入黄泉之后,岂不是四分五裂了?”
“……”
阵法留在原地,完好无损。
骨岛,也跟瀚海剑楼一样崩解?
伏火宗主僵硬半晌,陡然大呼:“快,马上就是子夜时分,容我沟通阴阳,找长德公探听情况!”
赤阳府阴司衙门的密室,那满满一架子的泥偶,马上就要开始闹腾了。
***
骨岛散架了吗?
没有。
如果一栋房子每块砖都是活的,那么就算抽掉了梁柱,它们也能拆东墙补房梁,维持这栋房子的原状。
“轰!”
骨岛重重地砸在了黄泉边界。
有形之物,坠入无形之地,激起了一连串反应。
首先是疯狂翻涌反扑的阴气,它们会侵蚀生机,把“无意间”掉进黄泉的东西变得面目全非,吞噬生灵,腐朽万物。
但骨岛……除了尸骨,就只有石头。
阴气冲进来,什么都没找到。
巫锦城缓缓从骨岛底层洞窟步出,他身边环绕着黑色魔焰。
魔焰无所不燃,毫不客气地吞下了这些阴气。
魔焰沿着骸骨一路向上蔓延,顷刻间整座骨岛就变成了黑色,它在晦暗阴冷的黄泉里,好似一根熊熊燃烧的火把。
它散发出的“光”与“热”,蕴含着令鬼惊惧的威能。
黄泉地界几时出现过这种东西?饶是天庭来人,也不过是刺眼的灵光,而灵气不容于地府,天庭仙神的力量在这九幽黄泉会受到压制,宛如一盏烛火燃于暗室,火光只会显得黑暗更浓。
三界秩序,天道法则,阴阳相隔……就像一重又一重厚实的帷幕,遮盖着黄泉地府。
既扯不开,也掀不起来。
现在,有东西刺破了帷幕。
光照了进来……
“死了好多年,这才来到地府,真稀奇啊!”
骨岛轻微颤动,在焰光里缓缓拔高。
一个意识,不,是很多个意识汇集在一起,东张西望。
岳棠也借着巫锦城的眼睛,看着周围越来越亮的“墙壁”。
他听到了巫傩先辈的声音,他们正在嘀咕着骨岛下落得太快,砸了“腰”摔了“腿”,差点散架,只好换掉“脊梁骨”。
还有混乱模糊的呼喊,那是之前被招来的黄泉泥残魂,它们浑浑噩噩的疯狂被压制,渴望人世的欲望被安抚,无穷无尽的怨恨则是得到了接纳,汇入力量更强意识更清晰的骨岛主体。
作为残缺得更厉害的魂魄碎片,它们为了“站”起来,爬着离开黄泉路,天然就会跟同类聚合在一处。
骨岛之外,一个个扭曲的漆黑身影挣扎着冲破阴气与迷雾,扑在庞大的骨岛上。
烂泥一样的躯体很快融化,变成黑烟渗透进骸骨。
哭嚎、痛叫、诅咒……
这一瞬间,响彻在岳棠耳边的无数声音,都在诉说它们生前的苦难,世道的不公,以及不得安息的怨恨。
然后它们获得了暂时的平静,骨岛来者不拒,应收尽收,很快它就膨胀了,字面意思的膨胀。
残魂在为这栋房子添砖加瓦。
骨岛还在拔高,原本的主体就像脑袋跟头颅,现在要生出四肢。
骨头裹着黑色泥浆,不停挪移、延伸。
所有敲门来投的残魂,都将成为它的一部分。
“我曾在南疆神庙捏制魔泥傀儡,以憎恨与反抗阴司的执念为媒介,入黄泉召来残魂,带着它们与楚州阴司鬼军一战。”
巫锦城低声道,那时他意气风发,认为神能造人,他亦可造魔。
魔泥傀儡在厮杀了一阵之后,抱着鬼军投入魔焰,怨恨与阴煞之气就逐渐消散了。
再次出现的,是巫锦城原本想要造出来的魔偶。
每个魔偶都有紫色的眼睛,凌厉的剑意,还手持魔剑。
确实是魔,有巫锦城的影子。
但它们只有本能。
杀戮鬼军,所向披靡,可是不够。
合它们之力,巫锦城击破了楚州城隍的敕封,斩断对方真身一臂。
仅仅如此,当然不够!
强破敕封,就像在攻击天道,魔的力量远远不够。
那时黄泉泥里的残魂,已经随着怨恨消融,在它们宣泄了憎恶与愤怒之后。
巫锦城能给予它们的,只是短暂的“生命”,维持不了太久。
现在不同,残魂不会轻易地消失,它们有了“主心骨”,这个庞大的聚合体也意味着想要满足它们的愤怒,偿还它们的怨念,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至少不是死一个鬼王,十万鬼军就能终结的。
漆黑泥浆与骸骨组成的巨人,从魔焰里站起,沿着黄泉路迈开第一步。
第368章 犁地三尺
楚州,黄泉边界。
阴冷的迷雾里传来锁链拖动的声音,一行鬼影缓缓飘出。
打头是两个青面獠牙、手持勾魂令牌与铁链的阴司鬼差,然后是披散着头发的惨白鬼魂。
死者浑浑噩噩,排成一列,亦步亦趋地挪动。
他们的衣衫破烂,脸颊干瘪,浑身伤痕,其中一些人的手臂与腿还以扭曲的姿势耷拉着。
最惨烈的那个,少了一半脑袋,脖子也是歪的,快要套不住沉重的拘魂枷锁了。
“这群河工真难抓,竟然躲进了枯井里。”鬼差骂骂咧咧,显然对这趟差事很不耐烦。
另外一个鬼差连忙制止,前后看了看,没发现异样,这才呵斥:“小点声,不知道忌讳吗?”
鬼差甲缩了一下脖子,不甘地嘀咕:“这里距离赤阳府远着呢,那位……那位老爷没事也不会溜达到我们地界来吧!”
“那可难说。”鬼差乙一脸的高深莫测。
“啊?老爷们不都是坐镇阴司,不能轻易离开的吗?”鬼差甲纳闷。
地府赐予的鬼神敕封,加上阴司衙门的香火,使得各地城隍有了法身金像,也有了神通,一旦离开这片地界,敕封可就不好使了。
必须出门会是什么情形呢,坐轿竖幡摆牙牌,前呼后拥一大串属官鬼卒充排场——总之把所有刻印着身份敕封的物件带在身上,不离开敕封加持的轿子半步,自然可以保证威仪与安全。
如此浩浩荡荡的队伍,隔着老远就看见了,怕什么?
难道害怕一个别府的城隍像村口老翁那样背着手散步溜达,恰好听到他们说话吗?
“你懂什么?”鬼差乙龇牙咧嘴,“那位老爷跟别家老爷不一样,供他的香火,沿着洪江家家户户都有……他兴致上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一不小心转身就能在黄泉路上撞见。”
鬼差甲悚然,后怕地看着四周的迷雾。
这要是突然冒个影子出来,还真是猝不及防。
鬼差乙吓唬完了同僚,心里也怕,赶紧找补似的添道:“不过此地距离赤阳府几百里,那位老爷也不是闲散的性子,自家赤阳府的事还要忙活呢!他可不像我们老爷,坐在衙门里充个泥胎雕塑……”
鬼差甲心道,好哇,你背后说老爷是个万事不理的样子货,抖落出去够你喝一壶的。
转念一想,他们都是阴司里跑腿的,除了在凡人面前耍点威风,见谁都要受气,何必呢?
城隍老爷那眼角瞥都不都带往下瞥的,判官使唤他们跟喊家里的狗似的,两条狗互相撕咬,只会教上面的人看笑话,若是撕得好看点,最多也只是赏一根骨头,那骨头顶个什么用?
鬼差甲咂咂嘴,觉得还是算了,没必要坑害同僚。
这时,勾魂链剧烈摇晃。
鬼差甲连忙收紧锁链,把魂魄全都拽到眼前,赫然看到其中几个魂魄由白转黑,眼睛上翻,赤红骇人。
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声音,手臂乱晃,疯狂抓挠着身上的枷锁。
这是要变厉鬼的先兆迹象。
鬼差甲也不慌乱,擎起勾魂令牌,对着这些鬼魂就是一顿抽打。
——厉鬼怎么了?套上了枷锁,还能挣脱出去?
真当阴阳两界的规矩那么好破?没被抓住的厉鬼才算厉鬼,已经抓到的厉鬼就只是等待处刑的囚犯。
“变,接着变啊!”鬼差甲气势汹汹地挥舞着铁链。
身体比较完整的魂魄只是哀嚎着满地打滚,而缺胳膊少腿的魂魄身上已经有零散的灰点飘出来了。
“收着点。”鬼差乙阻拦,“再打就散了。”
鬼差甲呸了一声:“留一两个交差,别的就算魂飞魄散,也不关我们兄弟的事。”
“行了,淤泥太多,就没处下脚了。”鬼差乙烦躁地说,“这两年从罗河府逃来的厉鬼越来越多,搞得我们这里乌烟瘴气的。”
虽然阴司衙门的令牌可以压制黄泉泥,但是出衙门办个差,一路上不停地挥鞭子抽路边的“鬼林”与“黑木”,实在累得慌。
要命的是,这淤泥清又清不掉,扫也扫不完。
越积越多。
“是了,这些河工也是罗河府来的?”鬼差甲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只管拿人,没看判官写的文书,还真不清楚这些鬼魂的来历。
河工嘛,顾名思义就是挖河修堤拉纤的役夫,通常是人间的官府征发来的百姓,以及失地流民与囚徒,哪儿的人都有可能。
但是河工的鬼魂一定要抓,免得他们逃到赤阳府去告状。
这也是两个鬼差急着拘魂,一边赶路还一边疑神疑鬼的原因——押送河工的活儿,是个烫手山芋。
对于给他们找了麻烦的罗河府,鬼差一肚子怨言。
“……最近罗河府甚是古怪,好些日子没见着那边办事的兄弟来咱们这边了。”
“判官大人可能知道内情,却不肯说,只叫我们最近少走动。要不是为了拘拿这群河工,这会儿我们还在衙门里躺着吃香火呢……你说,会不会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能有什么大事?前些年老爷的老爷……州城隍福明灵王都换了,再大的事还能高过这个?无缘无故的,总不能三五年就换一位新的福明灵王吧?”
“我倒是怀疑,赤阳府那位老爷想做福明灵王。”
“什么?”
鬼差甲震惊转头。
敕封是地府赐下的,也是天庭挂了名的,不是想升职就能升职。
大部分鬼神与天神都会在那个位置待一辈子。
又不是人间造反,干掉谁,就能取代谁。
“你从哪儿听来的胡话?”鬼差甲觉得同僚在胡言乱语。
鬼差乙信誓旦旦地说:“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你没遇到过赤阳府来的鬼差?他们肯用香火交换这片地界的消息,一月至少有一次。”
鬼差甲卡壳,他还真没碰见。
鬼差乙从他的神情里窥到了答案,瞥一眼身后那些被抽得不像样子的河工魂魄,隐隐了然。
赤阳府老爷果然眼里揉不得沙子,鬼差乙也不算什么好鬼,但他嫌淤泥麻烦,很少鞭挞死者,没想到这被旁人看在眼里,所以赤阳府来的鬼差找了他,没搭理鬼差甲。
俗话说得好,香火不重要,谁缺谁尴尬。
即使是他们这等没个牌位的小鬼,香火也是顶重要的,好比凡人的银钱。
“我自然是拒绝了,赤阳府如此鬼祟行事,必有所图,这事老爷也有所察觉。”鬼差乙睁眼说瞎话,不管鬼差甲信不信,反正他会把黑锅往上甩。
“老爷知道?”鬼差甲十分意外,卖掉同僚的想法又一次打消了。
鬼差乙傲然说:“连我都察觉到了不对劲,判官大人怎会被蒙蔽,他知道就等于老爷也知道了。可是我等了又等,老爷不发一词,我也只好跟着装聋作哑。”
“那是。”鬼差甲点头附和,心里却盘算开了。
也许楚州真要出大事,要不要趁乱捞点好处呢?
罢了,真要出乱子他没命掺和,还是得点眼前的小利吧。
鬼差甲从河工里拎出那少半个脑袋的魂魄,对鬼差乙说:“这家伙撑不到奈何桥就会消散,与其送到地府,不如扣下来敲诈罗河府的河道官员,用厉鬼吓唬他们一番,得点儿纸钱供品之类的孝敬,你也能看看罗河府究竟发生何事……拿消息找赤阳府鬼差换点香火。”
鬼差乙正要说话,却见黄泉路迷雾剧烈翻腾。
“谁?”
鬼差乙惊得破音,生怕迷雾里走出一个身披锦袍的公子。
更怕赤阳府城隍不伪装,直接穿着官袍手持大印,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属官与鬼军。
好在城隍造反这事儿没发生,黄泉路尽头隐隐出现一个极其庞大的影子。
“这是何物?”
鬼差甲瞠目。
这东西乍看像一座山,可是哪有会动的山。
不是指移动,而是山体不断变形,漆黑发亮的“山石”滚滚而下,没有落到地面,像是被一道无形的线牵引着飘到“尾部”。
——当它越来越近,近至扑面而来,鬼差骇然发现,这好像是一个法身。
没有神光缭绕,但是有升腾的魔焰。
没有清晰完整的人形,没有玄奥的符箓,但是它填满了整条黄泉路啊!
阴气被吸纳一空,迷雾也被魔焰尽数吞咽,只剩些许残余飞到远处,活像是被狂风撕碎的芦苇。
变化不定的黄泉路被强行固定,简直像一条浑身布满烈焰的巨蟒横冲直撞,从江底冲上了岸。
所过之处,犁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无法阻挡,不可力敌……
鬼差乙根本来不及逃跑,就感到自己被碾在了下面。
那种被瞬间压扁的感觉,仿佛死了第二次。
不知来自何处的炙热灼烧,痛得鬼差乙惨叫连连,他好像被许多手拉扯,又像是落入巨兽口中翻滚着被旋齿撕咬,就在他怀疑自己要粉身碎骨魂飞魄散的时候,一点金光从他胸口亮起,沿着鼻腔喷涌而出。
“啊?”
鬼差乙猛然坐起,惊愕地发现自己身处一片奇特的骸骨泥潭。
黑色泥浆下面是惨白的骨头,黑色火焰像水流一样漂浮着。
他在……这座山,不,这个法相的内部?
鬼差乙身上流淌着一片金光,很薄,还带着香火烟熏缭绕的味儿。
正是香火的阻隔,使得淤泥离开了鬼差乙的魂体,也让他看到了这恐怖的景象。
就像凡间的蝗灾过境,远看是成形的一团乌云,或者任意移动的悬浮巨物,当它落下来的时候会吞噬一切,不幸被卷入其中瞬间皮肤就会出现无数血痕,只能抱头倒地躲避。
鬼差乙无力地张合了几下嘴巴,他依稀看到身边不远处有一团被淤泥覆盖的球。
还看到散落的锁链与勾魂铁牌,原本被枷锁牢牢束缚的河工亡魂竟然化为黑烟,融入了骸骨泥潭,成为黑云蝗灾的一部分。
“呜呜……”
凄厉的鬼哭,刺得他魂体震颤。
紧接着耳边飘来一阵苍凉悠远的歌声。
“节彼南山,维石岩岩,煌煌天神,巍巍宫峦。
“食我麦黍,用我葛覃,啖我血肉,弃之泥潭。”
这是夏州的方言!鬼差乙猛然抬头。
疼痛远去了,淤泥一块块上升,像水中的气泡。
原本只会撕咬、杀戮的它们安静地聆听着歌声。
“节彼南山,维石岩岩……”
那威风凛凛,神光赫赫的天神啊,居住在不可逾越的高山之巅。
明明是不会饥渴的神,却要卑微的凡人奉上粮食布匹做供品。
即使这样仍然不满足,要吃活人的血肉,烹煮幼童,肢解修士,大摆宴席,吃剩的骨头毛发随手丢弃。
山石的缝隙填满了白骨,从山巅一直延伸到山脚。
树木挂满了腥臭干枯的皮囊,像魂魄那样飘飘荡荡。
哪里能申诉不平,何处可以终结族人的不幸宿命呢?没有。
鬼神不理,天庭不问,连轮回也不清算。
这就是天道有常,万物有序吗?这就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生死轮回吗?
“昊天不明,式月斯生,昊天不惠,吾世不宁。
“……血尽念生,魂空怨存,焚我真灵,筑我骨骸。”
歌声突然变远,鬼差乙这才发现那座“山”已经远去,什么骸骨泥沼什么黑云蝗虫的异象统统消失,他瘫坐着,锁链空空荡荡,押送的鬼魂不见了,同僚也不见了。
鬼差甲被淤泥活活吞噬了,只剩下残破的衣物兵器与一块被侵蚀的令牌。
如果不是跟赤阳府交换来的那点香火护持,鬼差乙也是一样的下场。
死去活来了一遭,他颤抖着从原地多出的沟壑里爬出来,看到那座山还在“移动”,一条条黯淡的黑雾从黄泉路两侧升起,一块块淤泥飞向巨蟒庞大的身躯,依附在尾部,迫不及待地融入主体。
鬼哭阵阵,夹杂着含混不清的呐喊。
“昊天不明……昊天不惠……”
鬼差乙不敢再听,拖着链子狂奔。
可是当他来到本地阴司应该在的位置,再次傻眼。
被城隍敕封笼罩的阴司衙门没了,沟壑一路延伸,这里也不例外。
“老爷?判官大人?”
鬼差乙仓皇张望,他在废墟里看到了桌案,看到了碎掉的牌匾。
还有锈迹斑斑的香炉,摔碎的神龛,污了敕封符箓纹路的牙牌垂幔。
原本依附在这些器物上的阴气被吞噬得干干净净,沦为不起眼之物。
鬼差乙翻了半天,只找到同僚的兵器与衣物,城隍与阴司属官的官袍官帽皆是阴气凝聚而成,没了就是没得干干净净。
终于,鬼差乙看到了仿佛石头一样黯淡无光的城隍官印。
他脚一软,重新瘫了回去,他呆滞地喃喃:“真出大事了。”
黄泉泥吞了城隍,吃了鬼神,摧毁了阴司。
犁地三尺,掘出更多的残魂。
残魂飞向了那个怪物,成为它的一部分,吞噬一切。
它……它们去的那个方向,是罗河府!”鬼差乙跳起来惊叫。
那怪物会变得更大!
——
鬼差乙:这还不如赤阳府城隍造反呢
长德公:阿嚏
歌谣有几句是诗经《节彼南山》里面的
第369章 鸡犬不宁
“出事了,出大事了!”
一个披头散发的鬼将惊慌地冲向鬼判殿。
这是地府第一殿,亦是执掌生死簿、判罚三界生灵的地方。
它位于黄泉路的尽头,奈何桥的对面,行走在宫殿前的死者亡魂渺小得就像是一粒粒芝麻。
即使是修士,也没法看清整座建筑的模样。
宫殿顶部隐藏在幽冥高穹之间,无形重压让每个来到这里的人只能徒步而行,司职于此的鬼神也不例外,他们没法飞,不能使用法术。
这是鬼判殿地位超然的象征,地府鬼神都是这么认为的,此刻鬼将却痛恨起了这必须用两条腿奔跑的情况。
——大家都是鬼了,还必须要用真身的两条腿来爬台阶,这合理吗?
鬼判殿看着不高,但踏上台阶就会发现,这是一条非常漫长的“路”。
为了避免等待判罚的死者魂魄在此拥堵,石阶的数量是变化的,随时可以增加。
最近就是这么不巧,也不知人间九州何处在打仗,亦或是何处发生了瘟疫,死者有些多,台阶……也就三万多级吧!
亡魂们套着枷锁,浑浑噩噩,亦步亦趋,他们不会觉得累,事实上这样慢慢的排队也不可能累,可是报信的鬼将就遭殃了。
他一路赶来,耗费了不少力气,如今鬼判殿就在眼前,爬了半天还没摸着门。
鬼将只能扯开嗓门大喊。
台阶上沿途把守的鬼卒与鬼吏露出惊奇的目光,瞥过来的目光也充满了幸灾乐祸。
鬼判殿前这般喧哗,铁定要问罪。
再说出事?能出什么事?像第三狱第四狱塌了那样的大事吗?
那不得地府震动,鬼判殿晃上两下?
现在啥也没有,那就是没多大事,几个胆子啊,敢这样咋咋呼呼。
鬼吏们还在看热闹,前来报信的鬼将已经气得想要砍鬼了——任谁急得火烧火燎,却不被当回事,都要气急败坏。
“是楚州阴司,楚州有七县三府的阴司衙门消失了。”鬼将怒吼。
鬼吏面面相觑,什么叫做消失?
被阴风迷雾遮蔽住了?从外面找不到这些衙门了?谁干的啊?
“区区幻术都不能勘破,还有脸在这里大喊大叫。”有个老鬼吏不屑地嘀咕,无非就是楚州修士又闹幺蛾子呗。
自诩见识过大风大浪的他,老气横秋地讽刺鬼将。
鬼将缓缓扭过头,盯着说风凉话的老鬼吏,一身杀念化为实质。
这时众鬼吏才发现鬼将并没有受伤,也没有任何阴气消耗过度的迹象,那他这一身狼狈因何而起?
破烂零碎的甲衣,头盔不翼而飞,顶着这样的形貌跑来鬼判殿,嘴里还喊着出大事了,怎么看都像是经历了一番恶战——结果你根本没打,那你这样子是怎么回事?装的?
鬼吏们感觉抓到了把柄,一拥而上拦住鬼将。
两下正对峙间,台阶下方又爬上来一个官袍凌乱、披发跣足的家伙。
仔细一看,竟然是鬼判殿派出去巡查的夜游神,但是身上的官袍褪了色,腰间的令牌也不见踪影。
“……妖物,楚州黄泉路出了妖物!”夜游神脸色灰败,颤抖不止,显然受到了很大的惊吓。
加上他这狼狈的模样,跟旁边套着枷锁等待进殿判罚善恶的死者比起来,都不好说谁更像乞丐。
夜游神双眼无光,根本没有注意到这里的剑拔弩张,只是看到前路被堵,又有一群鬼吏在此,下意识地求助:“快来人……禀告判官大人,不,上禀诸位殿主,出事了,出大事了……有妖物吃了楚州的阴司鬼神。”
什么?
准备去搀扶夜游神的鬼吏愣在原地,怀疑自己听错了。
“几个阴司衙门空了,从城隍到鬼卒都被妖物吞吃入腹。”夜游神喃喃。
鬼吏们震惊到不能言语。
这三千年来,因为人间灵气断绝,修士进阶都难,更别说纯靠血肉天赋的妖怪,哪有什么成气候的妖神?
那些占山称王的大妖,最高也就化神期,很少有头铁到对抗阴曹地府的,能杀死城隍又怎么样,人家阴司后面还有一整个地府。
再说妖王占据的地盘,通常是荒山野岭人迹罕至之处,位于城隍的辖地边缘甚至辖地之外,两者互不干扰。
若有亡魂跑到城隍庙状告妖王吃人,求城隍除害,城隍也可以置之不理——区区凡人,也敢对阴司事务指手画脚?什么,你是修士,有家传法术的道士?你不知道那是妖王吗?这点眼力劲都没有,怎么修炼的?死了活该。
阳间尚有几个横行乡里的豪强,勾结官府的士绅呢,阴司衙门的辖地上有些许顽疾,不很正常吗?
说句难听话,妖怪吃掉的人可比贪官污吏弄死的人少多了,连个零头都不到,反正横死也是命,生死簿认账的。
当然,若是妖王贪心不足,没有眼色自寻死路的就是它们了。
阴司不管妖王的事,也不管斩妖除魔的修士,尤其是那些真有斩妖除魔能耐的世传宗门。
在很多鬼神眼里,修道宗门与妖王一样都是地方顽疾,会惹事冒犯阴司的权威,赔上自己固然可以引来地府鬼军铲除这些顽疾,可这不划算,很少有城隍这样拗直。或者说,这样拗直的城隍早就死了,不可能长期任职。
于是,阴司衙门与阳间存在的各方势力达成了默契的平衡,双方不会直接对抗。
这里面还有跟地府关系不睦,跟修道宗门乃至妖王来往更密切的另类城隍。
在鬼吏们看来,这些心怀不敬之辈更没可能出事。
……妖王不会找死,城隍不会挑衅,既然如此,这灾祸从何而来?
“什么样的妖物要吃城隍?”老鬼吏结结巴巴地问。
敕封呢?再小的县城隍也是有正印的鬼神,就跟山神河神一样,再不起眼的敕封也是正经的天道敕封。
那可是天道!
受命于天,众生咸服。
妖也在五行六道之中,不可能超脱地府限制,怎会不惧鬼神敕封?
“哼。”鬼将看到他们战战兢兢的样子,很是解气。
鬼吏们也想起了鬼将之前所言,楚州有七县三府的阴司衙门消失了。
七县三府啊!
这妖物显然不是蹲在某一块地方,直到吃空,而是在快速移动。
否则不会连续有三府遭殃。
更有可能妖物就是冲着府衙去的,那七个县衙阴司大概是正好在妖物行进路线上,就一起喂了妖。
“真是妖物吗?”仍有鬼吏不信。
说到底,鬼有什么好吃的,天气太热嚼个鬼凉快一下?
会吃鬼的,只有同为鬼类的存在,这样才能得到阴气的好处。
“难不成是某个隐蔽的古战场新生的鬼王?”
“胡扯,什么地方诞育的鬼王有无视敕封吞吃城隍的能力?上古荒兽与天神大战的废墟吗?”
鬼吏们乱作一团。
惊归惊,他们十分油滑,没有一个跑上去禀告,反而搀扶着夜游神,拖也要把他拖进鬼判殿。
同样的待遇也出现在鬼将身上。
“滚。”鬼将呵斥,全是胆怯之辈,不敢直面上神的愤怒,更怕消息不实担责。
明明可以按照把守台阶的位置,挨个口传,迅速把消息递上去,偏偏不做,只把他跟夜游神当做烫手山芋“运送”。
“多耽误一刻,那妖物就多祸害一地。”夜游神也怒了。
鬼吏们充耳不闻,那些城隍死不死的,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楚州还有福明灵王在呢,州城衙门一定会发军斩杀妖物的。”
鬼吏随口敷衍。
“不,那怪物专吃阴气,一个照面就能毁掉所有兵器法宝。”夜游神挣扎着大喊,“唯有功德可以保命。”
鬼将闻言一愣,下意识地摸索心口。
***
赤阳府阴司,正堂。
长德公恢复了城隍本相,坐在上首。
两侧或站或坐,聚集了十几个鬼神,都不是赤阳府的麾下阴官。
其中身份最高的是一个府城隍,因为辖地临近赤阳府,跟这边的阴司衙门众鬼非常熟悉。
可是他的惶恐与狼狈模样,是众鬼前所未见的。
“……差不多就是这样,我就听到一声轰隆巨响,衙门就没了。”这位府城隍一脸的劫后余生。
任谁好好地坐在家里,忽然房子塌了,也会傻眼的。
“我家的文武判官还在,可是麾下的鬼卒没了一半,兵器法宝也废了,这要是来个厉鬼,我都打不过。”
只好跑路到赤阳府求援。
虽然没了官印,敕封也不好使了,但是这位府城隍的官帽官袍官靴很完整,在场比他狼狈的比比皆是,有的鬼神甚至衣不遮体。
这是功德多寡的缘故。
自身有功德,能保命。
功德不够,也就保个命。
“多谢长德公。”
一些死里逃生的阴司属官站起来拜谢。
他们又是另外一种情况,本身没有积攒功德,最近暗中为赤阳府办事,接了赤阳府的香火,这才侥幸生还。
“那东西就像蝗灾,铺天盖地,什么都吃,沾着就死。”
阴司衙门就像伫立在黄泉路上的灯塔,因为敕封,永远散发着光亮,百鬼畏惧,众邪辟易。
可是这浩浩荡荡的黑云覆盖之下,在那宛如大山的重压之下,顷刻间就化为乌有。
尤其对活在地府规矩三道法则之中的鬼神而言,其中震撼,难以描述。
“我听到了歌声……还有很多模糊的嚎哭,应该是黄泉泥反噬。”
提到黄泉泥,众鬼神都沉默了。
“等等。”长德公手指一动,侧耳像是在倾听什么。
——密室里楚州修士依托的泥偶吵吵嚷嚷,骨岛陷入黄泉啦,巫锦城行踪不明啦。
长德公按住额头,这事是南疆巫傩搞出来的?
“也罢,总比黄泉泥成灾危害人间好。”长德公自言自语,复问道,“那怪……那东西去哪里了”
“似乎是罗河府,我派了自家鬼卒远远跟着。”说话的还是那个府城隍,他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我听说最近罗河府有些奇怪……”
不理事务,不跟周围的阴司衙门打交道。
等他逐一说完,长德公表情大变,惊道:“是天灾,地府一定给了罗河府与周边阴司密令,让他们不管不问,地府要在罗河府释放黄泉泥残魂制造天灾……”
巫锦城与岳棠是奔着这个去的。
问题是,他们是否能控制住这个“怪物”,会不会被无尽怨恨吞噬,化为黄泉泥的一部分。
“我们在罗河府没有人手吗?”长德公急问。
“没有,那边的衙门跟我们不是一路人,只收买了附近衙门的几个鬼卒。”赤阳府的判官禀告。
长德公立刻站起:“我亲自去。”
“不可!”众鬼神慌忙阻止,事情闹这么大,地府一定会镇|压黄泉泥所化的妖物,贸然前往可能会被当做妖物同党杀死。
地府底蕴深厚,长德公的功德再多,也难免遭遇生死劫数。
“不,”长德公摇头,“还有时间,老夫敢保证,地府的反应绝对没那么快。”
第370章 举步维艰
要快,再快一点。
岳棠默念。
骨岛是子夜时分沉入黄泉的,罗河府的“天灾”只怕已经开始了。
罗河府的所有活人,无论是作恶多端的豪强污吏还是贫苦无辜的百姓都将沦为厉鬼的血食,成为抵消黄泉泥怨气的祭品。
天灾何时结束,要看楚州北部的黄泉泥何时清空。
平时被拘于黄泉路两边只能哀嚎的残魂,忽然获得了行动能力,偏巧还有一条通往阳间的路……这结果可想而知,罗河府近畿的府县都会随之震动,所有残魂争先恐后地涌入阳间。
这是“大势”。
由天庭默许、地府运行了数千年的“秩序”。
想要阻止这样的大势,无异于螳臂当车。
岳棠正要做这螳臂。
“……到何处了?”
“距离罗河府还有三十里。”
巫锦城低声说。
岳棠不语。
两人齐齐抬头。
只见骨岛所化的“黑山”已经膨胀到极限,填满了黄泉路,使得原本不时分出岔路的迷雾被驱散得无影无踪,没留下一丝空隙。
比起出发时,黑山增大了百倍。
现在根本不是南疆巫傩祭炼的骨岛,而是一个以骸骨为阵法锚点,流动的魔焰为灵气经络的大泥团。
与其说他们控制着骨岛来到这里,倒不如说是一路“滚”过来。
想要驾驭这么个大家伙很不容易,事实上这座以骨岛为框架的泥团随时都有可能崩溃。
太多的黄泉泥飞入其中,携带的怨恨与恶念似潮水一般暴涨,若非有巫傩先辈的安抚,根本支撑不到现在。
——楚州太远,罗河府也太远了。
平日里借道黄泉路,驾驭法术,须臾而至,可是眼下要挪动的是一座山,一座不停膨胀的山。
而且淤泥的分量出奇的沉重,就像这些残魂曾经的痛苦。
若不是南疆魂术,黑山泥团早就被淤泥拖拽得无法行动。
饶是如此,临近罗河府之后,泥球的速度也受到了严重影响。
最后这段路,犹如天堑。
“不行,不能继续拖延下去。”
他们迟到一刻钟,黄泉泥所化的怨灵残魂就可能多吞噬一村的凡人。
现在唯一的好消息,是黑山泥球吸纳了这一路的黄泉泥,阻止了天灾加剧。
可是该发生的应该已经发生了。
昔年东明府,在黄泉灾祸降临前就已经大旱了三年,事后才无人怀疑。
如今罗河府又在经历什么?在黄泉大门敞开之前,罗河府的百姓是否挣扎在水深火热之中?
岳棠越想,越是焦急。
涉及道心,他无法冷静,索性提议:“我的本体有了穿界破空的神通,先前他来骨岛的时候我勉强得了一些感悟,只是时间尚短,不得要领。若我自融这片神魂,你把我当做一件法宝来使,或许可以加快速度……”
“不行。”巫锦城一口回绝。
他从未放弃过跟他同行的人,无论敌人有多么强大,事态多么严峻。
枭没有,巫锦城也不会。
“冷静,阿棠。”巫锦城压住躁动的岳棠神魂。
他的身上缠绕着无数道黑色焰流,衬得眉宇愈发阴冷诡邪。
这是南疆尸仙的外表,纵有地府鬼神以大神通窥破黑山泥团,也只能看到泥浆深处之人的这幅面孔。
“没有时间了,我们不能拖得太久。”岳棠提醒道,“为了赶路我们走了最短的路,任何挡在前面的东西都被黑山吞噬了。”
黄泉道的大路上有什么?当然是各地阴司衙门。
不绕路,就意味着黑山泥球直直地撞向了这些城隍治所。
魔焰吞噬阴气,残魂撕咬鬼神。
黄泉泥凭什么跟着黑山走,成为它的一部分?南疆魂术凭什么安抚这些残魂?当然是带着它们“报仇”了。
巫锦城上次用黄泉泥傀儡就发现,残魂没有清醒的意识,也没了对权威的畏惧。
即使是象征着天下九州福明灵王神威的敕封压力,也无法让它们臣服。
这是很不可思议的,敕封是天道的一部分,被激活的黄泉泥竟然不惧天道。
明明它们被困在黄泉路两侧之时,连寻常鬼差的鞭子与勾魂令牌,都能镇|压住它们。
似乎,当黄泉泥累积过多让它们“活”过来时,一切就变了。
——不管是人为把它们聚在一起,还是世间残酷众生难熬导致的淤泥堆积。
这种特性让巫锦城想起了蝗虫,没有成灾之前只是普通的虫豸,一旦聚集,蝗虫的颜色跟模样都会发生改变,还变得有毒。普通百姓畏惧蝗灾,正是因为无法理解这一特性,认为蝗虫得到了神性加持,不再是虫豸,而是蝗神。
大概在天庭地府的衡量里,黄泉泥的异变也是天道意志的化身,是束缚天道强运六道轮回的结果。
绝不会去想,这是虫豸本身的意志。
“它们很饥饿,这饥饿让它们发疯。
“没有被巫傩先辈歌声引来的怨灵,是最浑浑噩噩的,它们只想要吞噬撕咬活物,想要发泄痛苦与愤怒……”
巫锦城一边安抚岳棠,一边竭力“推”着泥球。
“在罗河府,还有一个地方比几十万凡人更美味、更吸引黄泉泥怨灵。”
“府城隍衙门?”
岳棠一点就透。
黄泉泥怨灵无法破坏阴司衙门,不是它们害怕敕封,而是不得其法,无法破开那重重防御。
根据此前得到的情报,天灾发生时,各地阴司上至城隍下至鬼卒都必须闭门不出,否则就会万劫不复。
这条命令不止是阻挠阴司鬼神救人,让他们坐实天灾发生那么简单,而是真的危险。
天灾发生时,阴司会陷入重重包围。
唯有功德金光,能抵御黄泉泥所化的厉鬼,这件事岳棠很久以前就知道。
——昔年的东明府城隍张安,正是依靠功德金身在天灾里四处救人,才遇到了这一世的岳棠。
——他还把功德金光送给了尚是幼童的岳棠,使得岳棠从这场灾祸里生还。
功德可以赠人。
那些自身没有积攒到功德的鬼差,也凭着赤阳府阴司赠与的香火活了下来,这是岳棠亲眼所见。
大约因为赤阳府的长德公,生前死后都受到楚州百姓的供奉,洪江天堤是活人几代延续数百年的功德,只要楚州百姓不会遗忘这件事,给长德公的香火就跟别家城隍庙的香火不一样。
所有接受了赤阳府提议,心生叛逆的阴司鬼神,甚至为赤阳府打探消息的小鬼都不会出事。
正因如此,推黑山泥球的时候,岳棠更无顾忌。
不怕误伤盟友,更不怕误伤无辜就是这么硬气。
“罗河府治下十二县,我们在西南边,距离府城还有……两百里?”岳棠努力回想着府城地图。
这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他们连罗河府还没能进去呢?
“但是罗河治下的叶紫县只有六十里。”
“……勉强好一点?”
岳棠喘了口气,然后问,“我们刚才这么费劲,走了多远?”
半里地,距离罗河府还有二十九里半。
巫锦城沉默。
岳棠忍不住说:“不然还是用我这片神魂吧,我的主体不会受到太大影响的,主体给的那些感悟真的很有用,我们又不用穿界,只是在黄泉路上缩短一些距离,试想如果准确落在罗河府阴司衙门的上方,还愁招不来整个罗河府的怨灵?对了,到时候你让巫傩先辈们控制一下残魂,不要立刻弄塌阴司衙门,吃鬼也别那么快,把跑到阳间的黄泉泥引回来再说。”
岳棠越说越起劲,还做好了后续安排。
“闹出了这么大动静,地府一定会有反应,说不准现在就有鬼王率领大军在路上了。
“不要贪功,地府肯定打着让楚州阴司与鬼军消耗黄泉泥怨气的算盘。
“分配得平均一点,吃鬼王,吃阴司鬼神的时候让怨灵都有份。
“然后你就在罗河府,不,在楚州黄泉路上立着这黑山,叫地府无人敢靠近,来一个送一个。”
巫锦城阻止了岳棠的滔滔不绝:“还有办法,长德公会来的。别人不来,他一定会来相助的。”
岳棠根本没听到。
他是依靠巫锦城的元神才能勉强保持一线清明的,在道心失衡的情况下,神魂又不全,他的耳边一直回响着死不瞑目者的悲哭。
现在陷入魔怔的状态。
“要是我有主体的本事就好了,这样你就能楚州……不,整个九州的黄泉路来去自如,干脆打进地府!”
岳棠思忖,谁还不想干一件大事呢?
主体的道心之隙,被他完成了。
主体没有推翻天庭,他先踩平了地府,主体一定很惊讶,或许会想“不愧是我”。
岳棠自得地笑起来。
“轰!”
一声巨响,唤醒了魔怔的岳棠。
他随着巫锦城的眼睛,震惊望向前方。
怎么有一道那么粗的金光从天而降?
前方淤泥重重的“路”,骤然被分成了两边,一条宽敞的大道清晰可见。
黑山泥球停顿了一会,显然也被金光惊到,本能地退避。
“长、长德公?”岳棠呆愣。
如此亮的人形功德发光体,除了长德公也没别人了。
只见那金光迅速地飞了起来,朝着前方去了,像是在引路,维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既能分开前路,又不影响团在一起的黑山泥球。
黑山泥球瞬间就滚了起来,而且越滚越快。
“到了!”
长德公毫不犹豫,破地而出。
金光照亮了夜空,自上而下,洞彻幽冥。
透过被厉鬼破坏的窗户,躲在床底下瑟瑟发抖的百姓仰头望去,阴气化为一条条黑色丝绦,被吸纳一空。
因为天灾,罗河府阴阳两界的屏障相同虚设。
那些面目可憎的恶鬼一边退避金光,一边随着阴气化为一块块黑色淤泥,重新投向地底。
庞大诡异的黑山泥球,正等待着它们。
功德,万民所聚。
淤泥,万魂所落。
天地间唯有二者相生相克,不在诸般神通之内,不归天道敕命所属。
第371章 自给自足
罗河府,大雨已经下了一天一夜。
地势较低的南城几乎泡在了水里,很多人被迫趟着齐腰深的积水,抱着孩子搀扶着老人摸索着艰难前行。
百姓都有夜盲之疾,点个蜡烛打个灯笼还能勉强看路,然而在这狂风暴雨之下不管什么照明的物件都支撑不住。
要不是屋子里的积水越来越高,没过了床板与桌子,他们是万万不肯离开家门的。
一些自忖房顶结实的人,披了蓑衣就往房顶上爬。
运气差的爬了一半就被大风吹得滚落,摔得很惨。
运气好的也要在无遮无拦的房顶上熬一整夜,很考验体魄。
“老天爷不开眼!”有人哭着叫骂。
孩子也在哭,伴随着噼里啪啦砸下的瓦片。
人们紧紧地贴着坊壁,胆战心惊地听着身边的动静,街坊邻里的屋檐伸出去的空隙就那么大,他们必须蜷缩在这狭小的区域里摸索前进,否则就会被滑落的瓦片砸伤。
还有人走着走着,就被倒塌的房子压住了。
没有人能救他们。
相反,黑夜里还在发生惨祸。
有闯入邻居家偷盗财物的,有直接抢路人包袱的,还有人趁乱把女子拖进了路边空屋。
很多人在嘶喊,可是谁都听不清。
风太大了,雨也太大了。
有人走着走着忽然发现自家姊妹失踪,却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消失的,不知道她是跌在水坑里爬不上来,还是被人掳走了。
他们在风雨里绝望地搜寻着,呼喊着,浑身湿透的泡在积水里,越来越冷。
冷得邪乎。
是患病了?人们摇摇晃晃地扶着墙,意识恍惚。
后颈忽然蹿起一阵鸡皮疙瘩,仿佛被攥住心脏的恐惧油然而生。
他们陆续感到积水里有东西在动,甚至抓住了他们的脚腕。
“啊——”
漆黑的积水中浮出了一个个模样扭曲的厉鬼。
雨水冲淡了刺鼻的血腥味,风声掩盖了惨叫。
蹲在房顶上的人只听到模糊的动静,正感到不安,声音慢慢近了。他们惊慌地低头张望,可是天太黑什么都看不清。
厉鬼沿着生魂的气息,缓缓爬了上来。
……
“什么声音?”
城墙上的值守兵丁疑惑地探头。
刚才那阵奇怪的嘶吼,差点让他以为有不要命的山匪想攻打府城。
仔细一听,发现喊杀声是城内传出来的。
借着那不怕风的羊角灯微弱光亮,似乎看到城墙根下有些窜动的黑影。
“都是些刁民,不必管,他们想上城墙避水罢了。”
兵丁听到自己的上官,在角楼里不耐烦地嚷着。
罗河府城依山而建,北高南低,这也是楚州常有的地势,即使积水成涝,也跟权贵没有任何关系。
可是今天的雨太大了,家在东城的兵丁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东城有片街坊亮起了火光,像是走水。
火光映出了一些扭曲的影子,不等兵丁看清,雨水就浇灭了火势。
“阿嚏,好冷。”
虽然走水的地方离自己家还算远,兵丁仍不放心,又提了灯凑到眼前。
这时他感到一阵阴风拂过脚底,低头一看,惊骇大呼:“鬼啊!”
一张惨白的面孔正在晃动,大得像是磨盘。
兵丁失手摔落了羊角灯,随着灯的下落,照亮了城墙根下的暗影里聚集的更多鬼物。
它们的身体像是半融化的蜡,一堆堆的簇拥在一起,有的长了七八个头颅,有的干脆没有脑袋,飘飘荡荡地飞了起来,视城墙为无物。
兵丁拔腿就跑,边跑边回头,只见鬼怪陆续上了城墙,大部分涌向角楼。
还有几只追着他就来了,包括最初的磨盘鬼。
“救命——”
兵丁恐惧惊呼。
身后的惨叫让他更加毛骨悚然。
恶鬼吃人了!
他一激灵,忽然醒悟之前听到的怪声是怎么回事。
恶鬼在城里肆意吃人!雨声与夜色掩盖了它们的踪迹,远处的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等清楚的时候,恶鬼也来到了眼前,一切都来不及了……
“爹!娘!”兵丁绝望地想起东城的火光,他沿着城墙奔跑,脑后的阴风一阵接着一阵。
这时他看到前方又一栋角楼,急忙大喊,想要提醒同僚。
结果跑到近前,浓烈的血腥气扑了满脸。
兵丁绊倒在地,胡乱地挥舞着想要重新站起,结果捞到了半截残肢。
他惨叫一声抛开,还要再逃,角楼里飘出了两个浑身鲜血的恶鬼,尖啸着抓来。
兵丁踉跄着扑在城墙上躲开,手掌忽然僵硬,浑身冰冷——有新的恶鬼爬上来了,还抓住了他的手。
恶鬼并不因为猎物落入同类之手就会放弃,兵丁眼睁睁地看着角楼出来的恶鬼,以及之前追在自己身后的鬼怪嘶吼着一起扑来,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突如其来的一道强光,粗暴直接地驱逐了所有黑暗。
兵丁勉强睁开眼睛,他感到彻骨的阴风消失,手也恢复了知觉。
“……”
劫后余生的喜悦,茫然不解的困惑。
兵丁看着那些恶鬼仿佛照到烈阳一般飞快地退缩回到城墙根。
一团庞大的金光悬浮在城池上空,即使站在城墙上也无法看清它的全貌。
“神仙?”
“是仙人显灵了吗?”
断断续续的喊声从城中各处响起。
兵丁也是这时候才发现角楼附近还有一个幸存的同僚,他爬过去,两人抱头痛哭。
没过多久,他们又想起自己家中的亲人,急忙跌跌撞撞地朝着城楼台阶走,想要找到一条路。
这一看,他们再次楞在了原地。
一条条肉眼可见的黑色烟柱在城内蹿动,黑烟里还有扭曲的鬼脸,发出尖厉的号叫,冲向城内各处阴影。
可是金光能穿透墙壁,照进房屋,黑烟无处躲藏。
它们只能沉入积水之中,往更深处,也是它们来的地方躲。
“鬼被赶跑了。”
人们亲眼看到了黑烟里的恶鬼融化,变成没有打面目的黑泥。
他们愤怒踢打着水面,又哭又笑。
南城四处漂浮着破碎的尸体,东城没有被积水淹没,但是少数房舍已经被厉鬼拆毁,破口处鲜血横流。
这些惨状,站在城墙上的人看得一清二楚,更深的恐惧油然而生。
——为何有这么多恶鬼?它们准备吃掉整座城的人?
“外面!”
兵丁听到同僚短促地喊叫。
他一转头,赫然看到城外几处田庄也有黑烟乱窜。
城池上空的金光正向四面八方扩散,这些黑烟也被驱逐着冒出来。
“鬼,到处都是……不止城里……”
兵丁正在后怕,身体忽然歪了一下。
城墙在晃,或者说,所有东西都在摇晃。
“地龙翻身?不对,鬼没有逃走!”
这种毛骨悚然难以形容,他们清楚地感觉到了无数阴冷的视线,还听到了凄厉的鬼哭。
地面似乎不再结实,而是变成了结冰的湖面,所有人战战兢兢地站在上面,感觉到脚底下有成群的东西“游”过,随时都会从裂缝里跳出来把人咬死,分食血肉。
无论是谁,是老是少,是富商还是乞丐……都只是一块肉。
在这种毫无遮拦的、充满憎恨与恶意的直接注视下,很多人吓到昏厥。
“不!”兵丁目眦欲裂,他还要回家,跟爹娘逃出去。
然后他感到身上一轻,意识好像脱离了身体。
他看到了“地底”的骇人景象。
无数恶鬼在一个大泥潭里翻滚挣扎,盯着血肉的只是最外层的鬼,它们的脑袋跟手臂固执地朝着人间,恋恋不忘。
泥潭主体朝着前方的一座发光的建筑移动。
熟悉的屋宇跟构造,只是比印象里更大更气派。
“城隍庙?”
再一看,牌匾上那弯弯曲曲的字体(鬼文)忽然就变得可以辨认了。
“罗河阴司?”
牌匾晃了晃,摔落下来,包括整座宏伟的建筑,全都被化为泥潭的恶鬼群吞噬殆尽。
……
“哎。”
长德公一挥袖子,把城里一些因为惊吓过度离体的生魂扯了回来。
“怎么还有一个跑去窥看阴间情况的?不要命了!”长德公嘀咕。
估计是生来有通阴的天赋,只是之前没有修炼,没有撞鬼,根本不知道自己这份本事。
“不错。”长德公把生魂塞回去之后,记住了这个兵丁。
通阴者,活着的时候就能为阴司跑腿办事,这人身上没有恶孽,收了。
楚州被这么一闹,肯定缺人手。
鬼差不够,活人也行。
“还是来迟一步,死了好些百姓……不过,有恶孽的人第一时间就被怨灵厉鬼分食了,幸存者也昏迷了,暂时不会有事。”长德公自言自语,除了他没有人能靠近这团可怕的黑山泥球。
长德公看着完全崩塌的罗河府阴司,又看泥球。
厉鬼怨灵解恨地嘶吼着,一部分淤泥满足地消失,但是有更多的淤泥填补进来,它们也要摧毁阴司肢解敕封分食鬼神。
活人?什么活人,吃过山珍海味谁啃树皮?
“让老夫再助尔等一臂之力。”长德公捞起废墟里一个失去光泽的官印,身形一阵模糊,金光遍布大地。
以功德金光,描绘罗河府城隍敕封的痕迹,驱逐厉鬼。
云收雨霁,黑夜犹如白昼。
罗河府治下十二县,全被金光笼罩。
厉鬼毫无反抗地化为黑烟,追寻地底那个高亢响亮的“同类”声音。
……
……
岳棠昏昏沉沉。
他感觉自己身上像是多了一座山。
又仿佛自己变成了一座山,洪水冲垮了山体,泥浆裹挟着岩石覆盖四方。
不知过去多久,猛然惊醒,急问:“我们在哪?”
“还是罗河府。”巫锦城声音疲惫。
岳棠记得他们在长德公的帮助下,放弃了最近的叶紫县,须臾而至府城,招来了所有淤泥。
摧毁府城阴司之后,又沿着黄泉路绕着罗河府把所有县衙阴司毁了个遍。
没有一个鬼神在漫天黑蝗下幸存。
“我脱力昏迷了?”
“是,还有长德公。”
巫锦城示意岳棠看不远处的那个金色发光体。
“呃。”
黑山泥球内部,硬生生被功德金光开辟出了一个无泥无阴气的空隙。
岳棠又看外面,发现黑山泥球凝练了很多。
痛苦化解的怨灵消散了,留下来的自然是执念更深的怨灵。它们也随着巫锦城一起在休息,就像是飞蝗落在吃尽的荒地上,暂时积蓄体力。
“地府没有动静?”岳棠一算,赫然发现已经天亮了。
“楚州阴司的鬼军来了,但是进不来。”巫锦城解释。
泥浆翻滚,黑沫横飞。
这些“泡沫”是魔焰甩出去的火星子,甫一落地,就蹿起了一尺高的焰柱。
火焰连成一片,绵延不尽,只要还有阴气存在,它就会持续燃烧。
今夜,黄泉路敞开,罗河府化为鬼域,魔焰会随着泥球,占据整个罗河府。
同时也封堵了罗河府的地界,所有想要踏入罗河府的鬼神,必须面对这片火海。
想用阴司鬼军乃至数量庞大的地府鬼兵来消耗黄泉泥的怨恨,让这场“灾祸”消弥?
想都别想。
魔焰无所不燃,送得越多,烧得越久。
有本事你就来。
唔,神通法术?可以。
罗河府黄泉路布满魔焰,入火海两百里,才能遇到盘踞在罗河府阴司废墟上的黑山泥球。
——
《强拆阴司后成为楚州黄泉路上的钉子户》
第372章 暗度陈仓
漆黑开裂的横梁微微翘起,下半截埋在一堆碎裂的砖石里。
满地凌乱,一片狼藉。
“咔。”
废墟里的一块烂幡忽然动了动,从里面爬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泥人。
泥人披着锁子甲戴凤翅兜鍪盔,腰佩金刀,脚蹬踏云靴,走起路来威风八面气派十足。
它右肩凸起的一块黑甲往外一翻,掉出来一条尾巴,还有竖着两只耳朵的小脑袋,竟是一只黑色狸奴。
狸奴也是泥偶,却没有独立的神识,它的身姿灵动,眼瞳无神,更没有厚实的毛发。
狸奴更像是小泥人的心情写照,轻轻甩动的尾巴预示了小泥人的愉悦。
小泥人一边走,还一边抬脚踢踢两旁的东西,像是在垃圾堆里寻宝。
只见泥人抬起不知名兵器的碎块,脑袋凑过去手指扣两下,听完声响煞有其事的摇摇头,丢掉。
转头又踩着斑驳的鎏金香炉兽耳,沿着浮雕蹦几下,准确地落进香炉内部。
不久后,背着手大摇大摆地从香炉背后的窟窿里走了出来。
泥人右肩趴伏的黑猫适时地打个哈欠,像是钻了一个无趣的山洞,很是嫌弃。
这时,香炉忽然震动。
其他砖石与杂物也跟着一起轻微摇晃。
小泥人驻足仰首,废墟上空“遮天蔽日”黑云正在翻腾,像是煮开了的泥浆。
浓郁的阴气在黑云里形成一张张扭曲的人脸,伴随着嚎哭与诅咒声。
换成旁人,即使不被这幅景象吓到,也要被其中蕴含的无穷怨意慑住心神,小泥人却很习惯地晃晃脑袋。
黑猫更是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抬爪捂住了小泥人的耳朵。
——颇有一种家里人太吵,奈何人微言轻,只能躲出去的意味。
毕竟这个微,是货真价实的微。
黑烟携带淤泥,宛如暴雨一般从高空下坠。
它们所过之处,已经斑驳的香炉更进一步,仿佛裹上了一层锈迹。
被磨灭的敕封在幡布与物件上只剩下了断续的模糊花纹,现在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连房梁都在风化。
“轰。”
废墟塌了。
小泥人及时缩回了香炉里,才没有被砸个正着。
饶是如此,它也很生气了,挥舞着手臂驱赶。
——别拆了,好不容易离开了骨岛,多了新地方可以闲逛,全拆了它玩什么啊?
怨灵对小泥人熟视无睹。
因为它的身躯亦是黄泉泥炼化的,内部虽然刻着类似敕封的复杂阵纹,可是它的气息跟法力波动与骨岛一模一样啊!
当然骨岛已经不再是骨岛,而是一座庞大的黑山淤泥,可是那种熟悉的感觉不会引起怨灵的注意。
对它们来说,这个会跑会动的小泥人,其实就是会滚会挪构成黑山主体的“骸骨”一部分,没差别。
不管小泥人怎么蹦跶,它们仍然在废墟来回游荡,吞噬着府衙残存的阴气。
“哎。”
小泥人放下手臂,老气横秋地叹口气,
然后它就被拎了起来。
“……”
长德公一脸狐疑地看着这个小东西。
小泥人的脖子被抓住,脑袋转不过来,黑猫就承担了这个责任,它瞪着眼睛凶神恶煞地望向偷袭者。
认出长德公之后,狸奴马上摆出了一个讨好的姿势,耳朵放平,尾巴甩起来搭长德公的手指。
“灵魄?”
没有生魂在其中,也不是楚州修士惯用的元神炼制出的傀儡。
长德公很快想起了瀚海剑楼周宗主提过的“蜜望”。
“原来是你。”长德公点了点头,他远远地看到废墟里面有个东西在动,还被怨灵团团包围着,真是吓了一跳,提着袍子就往这儿跑。
等看到是一个小泥人,更是气得在心里大骂,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还敢把傀儡往这里塞呢。
楚州修士都是一根筋的蠢货,万一被怨灵吞噬,影响了本体可怎么办?
火急火燎地跑来,才发现白急一场,长德公松口气,捋着胡须笑问:“你这小东西,煞有其事地叹什么气呢?”
说着仔细打量小泥人,想要知道它的灵智开启到何种程度。
小泥人完全没有留意长德公的话,它痴迷地摸摸长德公的靴子。
发光。
长德公的袍子,也发光。
它仰起头,看着长德公的胡须,还是熠熠生辉,所有怨灵都绕着走。
小泥人深深羡慕了,如果它也能这么亮,就不会被怨灵厉鬼无视了。
小泥人代入想了一下自己所到之处,众鬼退避的情形,又想到前天它躲在一块妖兽颅骨的眼眶里,看长德公飞到天上瞬间平息了混乱的事,更加兴奋了。
这时长德公还不知道,蜜望这小东西有个毛病,它爱学人。
只要它觉得厉害的,统统学来,模仿得一本正经。
最早是岳棠,气定神闲背着手踱步的样子,还有指点楚州修士分析大势的从容不迫。
然后学巫锦城,持剑不退,劈天斩神的凌厉气势。
就连南疆尸仙那诡邪阴森,让人浑身战栗不敢直视的威压也没放过……这个努力学了,但没学会。
如今,它盯上了长德公。
小泥人不懂敕封与功德金光之间的区别,它摸摸自己身体,认为这两者都能发光,应该差不多。
“哧溜。”
小泥人扭头钻进了废墟,不知道在扒拉什么,时不时有杂物飞出来。
长德公摇摇头,看来灵智有限,还有得修炼。
他转身向那座黑山飞去,外界形势危急,他没有太多时间继续陪小家伙。
***
“楚州阴司的十万鬼军已经重重包围了罗河府。”
长德公坐在完全变样的骨岛洞窟里,愁眉不展,“下一个要来的,就是鬼判殿。”
地府不在意阴司官吏的死活,没了再封就是,地府什么不多,想做鬼神享香火的鬼还不多得是?
可是黄泉泥吞掉的不止是罗河府鬼神,还拆了阴司衙门。
不是字面意义上的拆,是毁掉敕封的拆。
虽说这不是天道收回去的,应该还能凝结出来,但这需要时间,地府可能无法册封新的罗河府城隍。
这一边,骨岛无法返回阳间,黑山泥球停在了这里,魔焰快要把罗河府黄泉路烧成阴域火海了,地府就算派来一位新的罗河府城隍难道还能在罗河府以外的地界重造阴司衙门?
地府这被扇肿的脸,一时半会根本好不了,想要粉饰太平都过不去。
“鬼判殿会发百万鬼军,以及诸狱鬼王,最迟半月就会抵达罗河府。”
长德公扶额,头痛地说,“现在鬼军打不进来,你们也出不去,看来我们只能抢先一步,真的举兵造反了。”
之前联络各方阴司,也只是暗传消息,没有明着跟地府动刀动枪,现在纸包不住火了。
“不行,时机未至。”岳棠摇头。
巫锦城接着说:“黄泉泥会不断消耗,尽管留下来的这些怨恨更深执念更强,但终究要有所补充,否则无法对抗百万鬼军众狱鬼王。这是我们的弱点,也就是说,一旦起兵,我们必须转战楚州各地,继续摧毁其他阴司衙门吸纳更多的黄泉泥。地府为了对付吾等,极有可能直接敞开阴阳界黄泉道,驱赶淤泥去人间。”
如此这般,清扫了阴间,也绝了后患,让叛军无法发展。
长德公闻言色变。
“巫道友是说……”
“不错,赤阳府很危险。”
岳棠不忍提,巫锦城没有避讳,催促长德公尽快返程。
如果楚州要开几个口子宣泄黄泉泥,鬼判殿可能会选赤阳府。
哪怕赤阳府黄泉路上没有多少淤泥,也架不住从别地驱赶来的。
“黄泉路不能走,可以走人间道。”
巫锦城与黑山泥球没法离开罗河府,长德公又不是。
“拿着此物。”巫锦城取出一块惨白的骨骸,递给长德公。
“这是?”
甫一入手,就是刺骨的阴寒。
“骨岛……”巫锦城顿了顿,还是选择了原来的称呼,“骨岛的一部分,如今依凭了我巫傩先辈的一片残魂,长德公带上此物以防万一罢。若真有黄泉泥涌入赤阳府,吾之先辈可以收拢怨灵。”
功德金光可以让黄泉泥退避,但这也让长德公不敢离开赤阳府半步,多了这块骨头就不一样了。
逆势可转。
长德公若有所思:“这样的骨头多吗?”
要是他们能把骨头扔在九州各地,趁着地府繁冗迟缓的速度,悄悄收拢各地黄泉泥,岂不是可以反败为胜?
“眼下只得一件。”巫锦城发愁。
巫傩先辈的残魂好不容易苏醒,合在一起才有清醒的意志,想要剥离本来就难,黑山这里还有很多怨灵依靠他们安抚呢。
“尽力拖延,徐徐图之。”岳棠打定主意固守罗河府,要做楚州阴司的眼中钉肉中刺。
不打,也不走,就窝在这里分魂入骨。
“还请长德公联络伏火宗。”岳棠表示,他跟巫锦城准备继续祭炼骸骨,争取让巫傩先辈的残魂带一部分怨灵进入骸骨法器。
这样就解决了安抚黄泉泥怨灵的问题。
有魔焰火海的阻隔,他们在罗河府摆个空城计,暗度陈仓把“大军”分散带出去继续招兵买马。
“可!”长德公精神一振,击节叫好。
岳棠正要说话,忽然感应到黑山底下莫名蹿出一道光。
众多徘徊的怨灵仿佛闻到了血腥味的猛兽,厉啸着疯狂扑袭。
“……蜜望?”
岳棠不敢置信。
只见小泥人坐在废墟上,举高双手,托着完全失色的城隍大印。
大印时不时闪过一道敕封光亮。
怨灵扑灭,小泥人固执地又点,反正它不会有事。
还挺好玩。
“它在模仿罗河府城隍敕封,哪学来的?”巫锦城也觉得匪夷所思。
话一出口,他就跟岳棠心有灵犀,默默望向长德公。
长德公愕然指自己的鼻子:“老夫是用功德金光暂代的,老夫怎么说也做了几百年的城隍,这敕封也是摸透了的,无非变个形式,还得本地城隍失位才行……它一个灵智初开的精魄,借助城隍大印就能无师自通了?”
这是想学就能学会的事吗?
岳棠沉默了一阵,干巴巴地说:“蜜望身上的符箓脱胎于我对鬼神敕封的揣摩。”
“我斩过楚州城隍法身,那截手臂我带走了,含有不少道蕴,我用不上,后来都给了蜜望塑体。”巫锦城难得窘迫。
长德公无言,眼神就像是在看惯坏孩子的父母。
这跟用金子给三岁孩童做鞋有什么区别?
“等等,不需要祭炼法宝了。”长德公灵机一动,从蜜望这里得了一个好主意。
他指着城隍大印说,“罗河府治下十二县,加上这一块,总共十三个,把它们充当法宝核心,再封入骸骨。只要我们让大印不停地重聚敕封,怨灵就不会离开,根本不用巫傩残魂去安抚引导!”
第373章 千里送泥
林州。
惊涛拍岸,山崩地摧。
这场修真界数百年来规模最大的混战,还在持续。
只是比之最初的激烈鏖战,如今就有一些敷衍了事的意味。
这点从林州修士的拼杀势头上就能看出,比起击溃尸傀大军,他们的目光开始更多地放在同伴身上。
要不是后方有他们不敢违逆的元婴乃至化神修士压阵,他们早就转头砍杀起自己人了。
饶是如此,一旦有林州修士在巫傩尸军的攻击下丧命,四周的人立刻扑上去抢夺“遗物”。
有时法器被尸傀击碎,没捡到便宜的林州修士大怒,发了狂一样攻击尸傀大军,俨然像是被抢了食物的饿鬼。
好在不管是巫傩还是第三狱的修士亡魂,皆是处变不惊,林州修士癫狂也好,浑水摸鱼也罢,都对他们没有任何影响。
惨烈之事,他们见得多了。
巫傩不提,第三狱的刀山就是一个让修士魂魄互相厮杀的恶地,谁没有吃过这个亏?
为了刀山之顶那点光明,不顾一切拼命往上爬的魂魄,达到山顶后看着遥不可及的第三狱出口,又是怎样绝望哀嚎。
这等死后才受的罪,林州修士竟然活着的时候就在遭了。
更可怕的是,他们全无所觉,似被迷了心窍。
“……嘶,都说我们楚州修士邪性,我看林州修士才是中邪了。”
“你还不知道?如今修真界不是说吾等邪性,而是说我们入魔。”
“什么?”
一群楚州修士面面相觑,仔细思量,再看看围着自己身边的尸傀。
没毛病,确实像抛弃正道功法,与阴祟邪魔为伍。
“入魔就太夸张了。”一个金丹修士嘀咕,“堕入魔道,十死无生,我们哪有这般运道?”
旁边的人连忙点头,不错,真以为人人是巫锦城呢?
只有一个悟画修炼的丹青山修士一脸无奈。
因为功法特殊,他们这些画修要走遍大江南北,看山山水水,见尘世万物,经常跟外界打交道。
即便在楚州有名号的宗门集体投奔南疆巫傩的现在,丹青山修士也没有断掉这偶尔出去逛一圈的习惯,所以他们比“同乡”清醒多了。
什么入魔?别州修士才不关心你们学道学魔呢,关键是——
“道魔不两立,你们忘了吗?”丹青山修士提醒。
“……”
众人恍然大悟。
说起来,数年前他们也觉得闻魔色变,魔气可怖。
按照修真界的传闻,魔气会污浊神识,动摇道心。
道心不稳,功法瓦解,哪里还有活路?
“所以我们被骗了?魔气对道法根本没有影响?这么多道友,没有一个因为魔气阻碍修行,甚至丧命的?”
“是啊是啊,我们就住在死人堆里……尸气,毒雾,魔焰……”
掰着手指挨个输一遍,楚州修士越想越觉得老祖宗传下来的那套道魔不两立的说辞有问题。
丹青山修士再次无言。
——有没有可能,因为我们的道与“魔”殊途同归,所以互不影响?
其他修士不想造反,不敢恨天庭,还对魔有偏见,魔气真的会影响他们?
要是换成一个屠杀生灵的魔,我们长期与之为伍,哪怕是迫不得已的讨生活,也会道心不稳?
算了,丹青山修士思忖,直接说结果就好。
“总之在别州修士眼中,吾等已经弃道为魔,还不是那种真正的魔,你也说了,堕魔十死无生……我们如今是被魔气侵心的傀儡,还有友人想来救我呢?”
丹青山修士叹气,他说自己无事,友人不信,为了避免发生兵戎相见的惨事,他只能连夜逃回来。
“胡扯,说我们沦为魔傀就算了,剑修呢?难不成他们觉得瀚海剑楼也被魔气浸染?”
“这……”丹青山修士欲言又止。
因为他看到几个坐在礁石上的剑修朝这边张望。
其中更有一人,白衣乌发,木簪麻履,正是郁岧嶢。
丹青山修士额头冒汗,方才这人分明不在这里的!
“颜青子,你怎么了?”
“莫非你在害怕剑修?没事的,相处了这么久,你还不知道他们的脾气?咱们只是闲聊,又不是说他们坏话,诸位剑修也很想听外面的传言。”
“不错。”
剑修们也跟着帮腔。
丹青山修士深吸一口气,差点怒吼出来。
他哪里是惧怕背后说剑修坏话?他是怕郁岧嶢这位地仙!
地仙啊,还是剑修的地仙,你们看了像没看到一样吗?
明明上次他离开骨岛的时候,大家听到郁岧嶢的名字还非常畏惧,更叹服对方的心性毅力,怎么现在就视若无物了?
——我们是在闲聊,可这不是村头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聊啊,别家宗门的地仙来了,哦,你们就当成隔壁邻居家有出息的秀才来听我们嗑唠?
转念一想,大家逃出楚州之后一路同行共患难,又经常在长德公的博古架上吵吵嚷嚷,虽然修为有高有低,但是各家金丹以上的长老掌门确实有点儿不分彼此了。
以前还会想你家宗主是元婴,我家掌门是化神,合该有些礼数的。
可是如今都住在一处,又从第三狱来了许多修为高深的前辈,这境界忽然就不值钱了。
化神大宗门,元婴小宗门,主事者是金丹门派不入流的修真界通用分法形同虚设,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整天行礼还要不要过日子了?于是寻常弟子还恭敬不敢造次,各家门派的主事者早就没了礼数界限。
地仙……
地仙是很厉害,可是郁岧嶢的师父是周宗主,都是老熟人。
时间一长,楚州修士就习惯了。
毕竟“家里”还有个大乘期的堕魔剑修,一个飞升天界的岳棠,说是盟友,就真的是平辈相交的盟友,不需恭敬多礼。
想到这里,颜青子缓过来了。
没错,是他大惊小怪了,地仙跟他们磕唠怎么了?他们楚州修士从来不敢跟周宗主的泥人打架,已经很尊重剑修了。
“外面都说瀚海剑楼唯剑论道,走了邪路,也有堕魔之志。”
郁岧嶢轻笑一声:“所以在他们眼里,我们是一群自取灭亡的愚人蠢徒?”
颜青子表情复杂。
是这样没错,所以巫傩尸军的声势再大,各州修士心中畏惧,却也觉得暂避锋芒就行。
除去邪修,巫傩在东五洲没有遇到太过强烈的抵抗,也是这个缘故。
“风云涌动,天地大劫,仙人下界,鬼神显灵。”颜青子重复了一遍近日修真界盛行的说辞。
郁岧嶢手按剑柄,望向前方的巫傩尸军与林州修士鏖战之地。
他一直在等对面的大能者动手,但是天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故,许多大能者一下就缩了起来,使得林州局势也发生了变化。
这还没完,据说身在天界的岳棠以大神通带走了骨岛上的巫傩与青松派修士。
萨图想要撤退,谭屠反对,郁岧嶢不赞同,索性固守在林州海岸线上。
反正这里已经被双方法术犁地七尺,不可能有陷阱,足够安全。
远处海面被浓厚的灰色尸气笼罩着,其中更有墨绿色的烟雾,它的源头是临时改造的礁石群,凸出海面,宛如一个个水池。
不断有尸傀从前方撤回,井然有序地跃进水池。
尸傀还没沉下去,魂魄就已经钻进了旁边一具刚捞上来的躯体里面,活动四肢,等待重新上阵的命令。
那些使用特殊傀儡的巫傩,也不是飘在池子上空等,而是忙着熬药、炼制战场拖来的尸体、修补缺胳膊少腿的尸傀——那些时间一到,就穿上高阶妖躯,乃至化为妖龙大杀四方的巫傩,下了战场,套个灰头土脸的壳子就开始做修修补补的工匠活。
因为能用高阶妖傀的巫傩们修为高,手也更稳。
能者多劳,各司其职,他们可不像楚州修士那般空闲。
“人间……”
郁岧嶢自言自语。
人间还是施展不开啊,他不能效仿师父登天,还必须守着巫傩尸军。
昨天得到一个更古怪的消息,骨岛沉入了黄泉路。
似乎跟黄泉泥所化的怨灵有关,郁岧嶢遗憾地想,看来巫锦城是去阴司地府大开杀戒了啊。
“嗯?”
郁岧嶢动了动眉,他终于察觉到一个强大的气息出现在战场上。
“不躲了?天界的变故过去了?”郁岧嶢讥讽。
对面那个明显是仙人化身的家伙,带着众多林州高阶修士,趋向阵列整齐的巫傩尸军。
巫傩们药不炼了,尸不缝了,捞起妖傀,跟随郁岧嶢披挂上阵。
双方没有多话,直接开战。
为避免误伤己方低阶修士,战场一时被拉得很远,尤其是郁岧嶢,他跟那位大能者已经深入海域,离岸千里。
不多时,意外骤生。
忽来一道雷霆冲着药池落下。
插在礁石附近的八十一根黑幡迅速展开,连成一面飘动的绸海,挡住雷霆。
天雷是所有阴寒邪祟的克星,巫傩自然有所准备。
但雷霆一道接着一道,十分密集,仿佛有上百个修士同时施展天雷符,礁石瞬间炸裂,幡布鼓动不休,眼看就要达到承受极限。
巫傩尸军看到后方药池遇袭没有任何慌乱,这让准备缠住他们的林州修士顿感不妙。
一直蹲在楚州修士附近的剑修腾空而起,顶着雷光悍然前冲,拔剑劈散了数道即将下落的雷霆。
正在暗中扔天雷符的林州修士呆住了。
这是他们密谋的决胜一击,经过这么多天的消耗,尸傀肯定已经达到了极限,毁掉药池绝对会让巫傩损失惨重,无力再战。他们积攒了许多天雷符,还特意请来大能者引走郁岧嶢,结果竟然就这样被化解了?
这可是天雷,他们手里的这些天雷符,有大能者的指点,威力惊人,绝非低劣货色。
“可笑,当日岳道友的天罚我们都领教过了,天庭降下的天罚,不比尔等的把戏像样?”白歌嗤笑。
高垕踹了自己徒弟一脚,示意他多干活少说话。
这么多天雷符,平时上哪儿找去啊?趁这个机会多练练,万一以后有机会飞升呢?
“中、中……啊呀,漏了!”
白歌遗憾地看着那道雷霆,发现它竟然不是冲着药池去的,拐了个弯往地底劈。
无独有偶,其他被漏掉的雷光也没有落在黑幡上,而是聚集在一处。
直劈到地面塌陷,黑石生烟。
由于天雷符众多,一一指向目标太耗费力气,所以这些符都是扔出去之后攻击阴祟气息最浓处的。
那处平平无奇的地底有什么?巫傩与林州修士都很茫然。
“不好,正是子夜之交,难不成……”
丹青山修士话音未落,只见阴气弥漫,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黑色物事跃了出来。
“大印?”
白歌勉强辨认,觉得这像是个官印。
忽明忽亮,外层缠绕着魔焰。
一个泥人茫然地看四周,它费劲地推了推官印,又看天上降下的雷光。
“呀!”
泥人抱头蹲地,没等到疼痛的感觉,才迟疑地睁开眼。
只见白歌落在它身前,持剑挡下了这道天雷符。
——
岳棠:去哪儿招揽新的黄泉泥?
巫锦城:林州吧,一定很多
第374章 城隍庙变
“一、二……”
岳棠在认真点数。
他面前漂浮着一排黑红色的官印。
四方底座残缺不全,雕刻精细的蹲兽不是没了脑袋,就是没了身体。
官印全都在剧烈摇晃,上面残留的敕封色泽也越来越淡。
“十二块都有问题。”岳棠沉痛闭眼。
炼宝炼毁了。
除了那块罗河府城隍的大印,其余十二块县城隍之印的敕封受损较重,很难恢复。
根本抵挡不住黄泉泥怨灵的冲击。
这样的“法宝”怎么敢随便让它离开黑山泥球,脱离巫锦城的控制。
大印一旦破碎,黄泉泥就会肆意泛滥,怨灵没有神智,它们聚拢成一起,很快就会变成灾祸。
地府对待“黄泉泥灾祸”的方法,就是打开通往阳间的屏障,让万鬼悲哭生灵涂炭。
即使大部分“新泥”跟随着官印里的“老泥”去攻击阴司衙门与城隍鬼吏,也有少部分对人间眷恋更深的怨灵、惦记报仇的厉鬼冲回阳世,那样的灾难根本无法挽回。
“府城隍的大印只有一个,蜜望也只有一个。”岳棠自言自语。
地府鬼军已经围住了罗河府,很难出去,没法再抢一个府城隍大印。
而灵魄更是可遇不可求,能炼出来都靠机缘巧合,纵然诞出第二个灵魄,经历不同也很难生出同样的本事。
“唉。”岳棠叹了口气。
一边把身体的控制权还给巫锦城,一边不甘心地嘀咕,“要不然再找别的东西试试?”
比如城隍庙的神像?神龛牌位?
这得去人间找啊。
巫锦城接话:“我们上面就是城隍庙。”
黑山泥球如今停驻在罗河府阴司废墟上,阴司衙门与城隍庙是互相对应的,犹如水面的倒影。
阴阳路经常变化,长短距离都没个定数,但各地阴司的位置是固定的。
地府也是依靠这一座又一座阴司衙门,稳住了飘忽不定的黄泉边界,这是三界秩序的一部分。
缺点便是这所谓的衙门与官印一体,是赐封的,并非城隍所有。
为了干涉阳世,稳固三界,也为了让城隍更好地驾驭敕封,人间的城隍庙无论在何处,其下都会对应真正的阴司。
——两相关联,坐享香火,凡人膜拜,神威始成。
所以城隍的神像,按理说还真有那么一点用处。
“既是如此,你我合力,再请巫傩先辈约束怨灵,今夜就去人间取神像牌位。”巫锦城当机立断。
岳棠迟疑道:“可能会遇到麻烦。”
鬼军无法穿过魔焰屏障,可是魔焰的覆盖范围只有黄泉路,人间不受影响。
也就是说,阴司可以派遣鬼卒,从罗河府的边界进入阳间,趁着夜色在罗河府四处溜达,对百姓用入梦法术,追查变故的始末。
城隍庙更是重中之重。
城隍庙里肯定有鬼将阴神坐镇,说不准他们还想通过阳世庙宇的联系,试图绕开魔焰,直接进入罗河府阴司衙门呢!
可惜罗河府阴司彻底变成了废墟,他们的努力注定白搭。
如果不出门,不管鬼将阴神玩什么把戏,都跟岳棠巫锦城无关,可是现在他们要离开阴间去阳世……
“唔。”岳棠陷入沉思。
为了泥塑雕像与破木头神龛,有必要冒险吗?
如果这会儿他跟巫锦城的处境调个头,巫锦城是元神碎片,身体是他的,岳棠一定不会犹豫。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容纳黄泉泥的法宝一旦练成,天下九州,何处不能起势?何地不能杀神造反?
退一步说,抢走了各地的黄泉泥,地府就不能用这东西威胁人世,威胁像长德公那样在意一地生灵的城隍阴官了。
只是——
“长德公说,鬼判殿的反应没那么快,如今已是我们至罗河府的第三日。”
岳棠担心地府十殿九狱派来像灭烛鬼王这般棘手的家伙。
虽然仙凡不通的铁律,限制了在人间出现的天仙鬼神都无法拥有大乘期以上的实力,但要是一口气来好几个鬼王,附带各狱鬼将,各殿属官,想要杀出重围,也很难办。
“道友……阿棠顾虑周全。”
巫锦城话到嘴边,突然改了称呼。
岳棠一愣,这称呼巫锦城不是没有喊过,只是他仍有点不适应。
特别是谈正事的时候。
巫锦城却十分郑重:“天庭遥远,吾不能及。地府势大,是眼前大患,若是错过这遭,吾等要如何逆转?”
作为魔,想要渡天劫登上天庭基本不可能。
其他巫傩尸傀、楚州修士也是一样。
身在天界的岳棠真身虽然能带一波人上去,但是数量有限,再说天庭神仙个个神通非凡,法宝无数,绝不是靠人数能拼赢的。
所以尸傀大军的目标,只有地府。
天庭的情况,人间的巫锦城与岳棠管不了,可是跟地府有关的事就要慎重思量了。
“敌强我弱,我强敌弱,两者不可并存。
“这个险,值得一试!”
巫锦城长身而起,属于“南疆尸仙”的青黑肤色逐渐退去,恢复了本来面目。
在大印岌岌可危的暗红光亮下,深紫眼底透出凌厉之色,如魔噬神。
剑修从不因敌众我寡而后退,若不敢直面鬼神,谈何倾覆天庭?
“要是敌人已至……”
巫锦城轻抚魔剑,重重符箓纠缠的沉黑剑鞘发出哀鸣,快要压不住其内锋芒。
“斩阎罗,杀鬼王,吾所愿也。”
***
月落白霜,风摇槐柳。
树木的阴影笼罩着街道房舍,沙沙作响。
几个头戴偃月冠,身披赭色八卦袍的道人神情凝重地看着前方。
“这就是罗河府的城隍庙了。”当先一人手持罗盘,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路尽头的建筑。
从外表看,城隍庙完好无损,房顶的瓦片都没缺一块。
却不知怎么,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的衰败之气。
罗盘道士深深吸了口气,皱眉:“没有香火味。”
厉鬼现世,阴阳混淆,城里还死了不少人。
这动静太大了,罗河府方圆几百里除了不会说话的襁褓小儿,就没有不害怕的。
人心惶恐,夜不能寐。无论哪路神仙,百姓都愿意拜一拜,城隍庙自然不例外。
不管怎么说,府城里的城隍庙都不可能没了香火?
他们一路行来,途经两个县城,那里的城隍庙香炉翻倒神像开裂,还有百姓在坚持烧香。
毕竟比起黄大仙胡大仙这等小野神,城隍老爷是实打实的神仙,神像裂开,可能是城隍老爷跟恶鬼大战了一场呢?否则怎么解释恶鬼忽然消失的事?进香!上供!一个都不能落下,还要重塑金身!
百姓愚昧,众人见得多了,便懒得说那高居神龛坐享香火的城隍已经没了影。
香火飘飘荡荡,无处可去,映衬着凡人惶恐恭敬的脸,愈发讽刺。
“唉。”罗盘道人长叹一声,“要不是楚州修士跑了个精光,也轮不到我们来这里吃苦头。”
“天官有令,不好违抗。”其他人跟着摇头。
人间的大小宗门,少不得受巡天官的气,还要被指派着办事。
这次命令来得很急,天官说黄泉厉鬼闹事,扰乱三界秩序,要他们来看具体情况。
话里话外都在说阴司应对不力,地府无能。
比起死了多少百姓,天官似乎更关心这次可以拿到把柄,让天庭问罪地府。
卷入这种破事,道人们很是发愁,只盼着找点有用的东西,回头应付过去。
“此番恶鬼吃人,很是蹊跷,我想起几十年前北地似乎也闹过恶鬼……”
“那不是洪灾吗?死的人太多,才有恶鬼横行。”
“白日里师兄不是问清楚了吗?恶鬼出现之时,罗河府亦是暴雨不止,要不是忽然有金光惊退众鬼。事后谁知道这满城百姓,究竟是死于地府逃出来的恶鬼之口,还是洪水无情?”
话音刚落,前方城隍庙里就传来一声冷哼。
“小小凡修,竟敢妄言?”
斜底里一物伴随着森冷阴风掠来。
方才抱怨的道人大叫一声,仰面栽倒。
只见眉心赫然有一根黑色长钉,油亮发光。
顷刻间长钉化为阴气,飞回城隍庙,那道人的魂魄也随之被抽出,在半空中哀嚎不休。
“落魂钉。”
众人大惊,想要去救。
又是一阵阴风吹过,道人魂魄就在众人眼前生生被撕裂吹散了。
罗盘道人目眦欲裂,不敢出声。
法宝还好说,地府的宝贝也有流落到人间的,可是驱使阴风的本事绝非寻常,修士的魂魄更不像凡人那般脆弱。
——有这般能耐的,只能是十殿九狱的鬼神了。
城隍庙大门吱呀一声开启,一个赤发蓝面官帽官袍的大鬼,伸手一招,浓郁阴气重新化为长钉落在他手上。
“不敬鬼神,口舌生祸,入了地府这般罪行也要下狱三百年,本官做主,让他省了这番苦楚。”
鬼官的五指生着漆黑的指甲,他拈着那根落魂钉,扫视众人,“尔等凡人,好不懂事,竟直直地杵在原地。”
罗盘道人咬牙稽首。
骤然一股大力,压得他腿骨咔嚓两声脆响,趴在了泥水里。
罗盘道人的心也跟着凉了半截,他是元婴修士,对方轻描淡写就废了他两条腿,之前杀他金丹期的师弟比杀鸡还轻松。
想要活命,只能求饶。
罗盘道人闭了闭眼,哀声道:“小人奉了巡天官之令,前来罗河府……”
“聒噪!”蓝脸鬼官很不耐烦。
城隍庙里又传出一个阴冷威严的声音:“朱灵官,速速把人打发走。”
“启禀阎丞,这些修士乃是那群没脸没皮,连天门都进不去的走狗派来的。”朱灵官阴恻恻地说,“下官以为,要给他们一个教训,免得整日里惹是生非,插手我们地府。”
说着重新祭起落魂钉,就要把它藏进某个道人的脑中。
待得道人回去面见巡天官之时,落魂钉即刻脱离宿主,偷袭那自作主张的天官。
若是天官大意不查,死在这件宝贝之下,岂不是正好?落入地府,还想有好日子过?
朱灵官很自然地看上了修为最高的罗盘道人,至于别的修士,直接杀了就是。
抬抬手的事。
罗盘道人后脊冰凉,浑身战栗,他拼命调用真元想要殊死反抗,耳边却听到同门的惨叫。
“砰!”
罗盘道人的攻击真的落到了朱灵官身上。
他茫然地看着这个蓝面赤发的大鬼……不对,是半截鬼。
那惨叫似乎也是朱灵官发出的,而不是他的师兄弟。
海量的阴气黑雾从朱灵官腰部伤口狂涌而出,吞没了城隍庙,遮天蔽月。
“大胆!”城隍庙里传来一声暴喝。
应该是那位阎丞大人意识到不对了。
但一切发生得极快,罗盘道人依稀看到黑雾里有凌厉的光华一闪,刺得他双眼剧痛,不自觉地流下了泪。
这是什么?罗盘道人惊而后退,可惜双腿不利,速度迟缓。
然后他感觉到了炽热的温度,毛发卷曲脱落,皮肤透着焦枯的味道。
隔着如此远,什么都没看清,只是被余势波及……
罗盘道人大骇,其他道人搀扶着他,忙不迭地逃命去了。
刚离开城隍庙七尺,所有异象骤然消失,竟又是静谧月夜。
“结界。”罗盘道人神情复杂,那个斩杀朱灵官的人竟然还记得布阵,免得伤及无辜百姓。
无论如何,这不是他们能干涉的,罗盘道人抹了把脸,掏出神行御风符。
“快走快走!”
他们身后的结界里,朱灵官还没有死透,他半截身体翻滚着,喷出更多黑雾。
奈何对方全然不惧,一脚踢在朱灵官胸口,把他砸在城隍庙的墙上。
嗯,抬抬脚的事儿。
“锵!”
恐怖的撞击声。
黑雾散开,城隍庙摇摇欲坠。
只见一个通体神光袍服华美,足有七丈高的鬼神法身伫立在城隍庙的台阶前。
阎丞左手持碧笏,右手持笔,此刻高举左臂格挡了一柄漆黑的剑。
“尔是何人?”阎丞的喉咙隆隆有声,右足踏前一步,似要驱散前方其余黑雾,看清来袭者的真容。
“咔。”
一条裂缝沿着碧笏边缘延伸。
阎丞不敢置信。
他身形一晃,收回法相,飘退到城隍庙之内。
漆黑的鬼箓从天而降,重重叠叠,宛如牢笼,把黑雾里的人困在其中。
阎丞这才松口气,厉喝道:“吾乃地府第七殿阎丞,何方鼠辈,胆敢冒犯?”
黑雾里隐约有人在笑。
“竟是老相识叫来的。”
“胡言乱语。”阎丞摸着碧笏十分心疼,面上仍是摆足了威严。
孰料黑雾中人的下一句话,把他震在了原地。
“……地府第七殿阎罗董殿主,不是在十万大山做妖尊吗?怎么,自己主上的旧友也不认识?”
——
说话的是岳棠,巫锦城只砍鬼,不说话
岳棠精神一振:不是鬼判殿啊,好,真好,敌人不多!什么旧友?我跟妖尊貌合神离,你骗我我坑你,就差直接翻脸,但是可以唬人嘛!趁着这机会,道友快杀
第375章 勾魂锁魄
城隍庙里传出一阵簌簌轻响。
像风卷落叶,又似幔帐左右摇摆。
这些在常人听来再寻常不过的声音,落入巫锦城耳中,却似暗夜里的烛火。
“啧,藏了十二个大鬼。”岳棠轻笑。
都是沉不住气的家伙,被他一句话就试出来了,连同埋伏的位置一起暴露。
看着阎丞一脸的惊怒,岳棠故意道:“怎么?这还是个秘密?他们都对自家殿主的去向一无所知?”
阎丞怒目而视,此等隐秘,如何能鬼尽皆知。
第七殿何等庞大,为主上效命的阴官鬼将多了去了,不是亲信,怎配知晓?
再说主上只是分出一缕神魂来人间,真身还在地府里待着,谁会好端端地怀疑这个?
可恶,原以为闯到这里的是楚州修士或赤阳府城隍,没想到是南疆尸仙亲自来了。
也好,看我这番立下大功。
阎丞冷笑。
这时,隐在黑雾里的人影又笑吟吟地说:
“也难怪,妖么,只有凡人畏惧,天庭地府的仙神们大约是看不上的……妖怪即使得道飞升也是个牵车驼物、看家护院的角色,堂堂地府十殿阎罗,违背天条触犯三界秩序跑到人间来就罢了,竟还占山为王自称妖尊,实是可笑。”
“放肆!”
阎丞面皮抽搐,暴喝一声:“胡言乱语,冒犯殿主!六法鬼将,速速将其拿下!”
城隍庙里刮起一阵阴风,十二个高大的鬼将赫然现身,庞大的法相真身几乎塞满了整个结界。
众鬼将虎视眈眈地看着那团黑雾,伸出巨掌想要撕碎。
锐光一闪,朱灵官的半截身体再次飞了起来。
朱灵官双手箕张,面容扭曲,似乎在求救,黑雾不停地从他的伤口与七窍里涌出。
就像有东西在汲取它的神魂,不停地往外抽取阴气,把朱灵官折磨得不成“鬼”样。
暴涨的黑雾淹没了十二鬼将的手臂,使他们动作一滞,短暂地犹疑起来。
——他们被朱灵官惨状震住了。
所谓的鬼神之躯乃是由一道敕封为核心,不停地凝结阴气而成。
凡人眼里的致命伤,对鬼神来说不算什么,砍掉他们的脑袋,带来的影响跟砍他们一截手臂相同。鬼神们损耗一点阴气,可以轻松地把断掉的肢体接回来,哪怕肢体损毁,也能催动敕封重新长出。
朱灵官不察,被偷袭伤了鬼神真身,已经让十二鬼将心生警惕了。
被斩成两截的身体迟迟不能恢复,证明这一击伤及了敕封,难以维系。
更可怖的是,朱灵官失去了控制躯体的能力,他的身体仿佛被什么东西占据了,正贪婪地从内到外慢慢吞噬朱灵官。
兔死狐悲,同为第七殿的鬼神,十二鬼将岂有不惧之理?
台阶上的阎丞急忙挥动右手所握的鬼头笔,口中喃喃念着一连串法咒。
“天干地支,十方罗网!”
“九地敕令,勾魂锁魄!”
更多隐藏在城隍庙里的鬼箓浮空而起,随着阎丞手中黑笔的描画,依次落在十二鬼将身上。
十二鬼将齐齐大喝一声,周身甲胄随之散发黝黑乌亮的光芒,身形无限拔高,这处空间也被拉长撑大,好似十二个顶天立地的巨人俯瞰大地,他们的双腿是这个罗网大阵的支柱,数不清的勾魂锁链曳空垂落。
岳棠之前布下的结界在冲击下直接破碎。
阎丞抛出碧笏,这个象征着地府官职与身份的法宝,自行飞到了罗网中心。
“咔嚓。”
碧笏拽起了罗网,整座城隍庙与其下泥土都被“挖”了出来,飘到半空。
“原来是这般掳人手段。”岳棠很快就发现了阵法的六个节点。
这十二鬼将两两一组,共同分担罗网的压力,组成阵法的符箓深入他们身体,甚至可能连接了他们的敕封与神魂,这才让十二鬼将外表大变,拥有了摄人心魂的神威。
换句话说,十二鬼将属于罗网的一部分,也是这个神通法术的消耗品。
他们体内的鬼神敕封本为一体,是专为这个神通生成的。
“有些麻烦。”巫锦城低声道。
“是很麻烦。”岳棠纠正,他在这张罗网上感受到了天道的气息。
不是那个有事没事坑他的天道意识,而是象征着三界秩序,由天庭拟定的“规则”。
——很多年前,有神灵参悟了此法,化为敕封分给地府十殿,除地府之外再无此神通,这应是十殿的看家本事之一。
“狂妄之徒,叫你见识地府的手段,”阎丞看到十二鬼将顺利抓起了罗网,大喜过望。
主上曾说这狂徒难对付,看来也不过如此。
对方所化的黑雾既然能被困住,说明那南疆尸仙果然不是“死”的。
“天道敕令,生于世间寿数有限者,皆要臣服在吾等脚下!受地府枷锁缉拿!”
阎丞继续挥动鬼头笔,威风凛凛。
鬼神不能驾云,只能驭风,还是阴风。
不过事情总有例外,比如驱使六法鬼将展开这张罗网的时候,可以随着法术直入云端。
哼,黄泉路被魔焰封死了又如何,淤泥变成厉鬼又怎么样,他们根本不从地上走!
等到飞过整个罗河府,遁入黄泉,就落在百万鬼军之中啦!
当然,这位第七殿的阎丞并不打算把到手的功劳送给楚州的州城隍一份,他要直接把人带回地府。
抓住了这个在人间为祸四方的南疆尸仙,可以赢得主上的嘉许,同时抢在鬼判殿前解决了黄泉泥祸患,更给第七殿挣得了脸面。
阎丞自得地大笑,飘飘然矣。
至于那倒霉的、被黑雾彻底吞噬的朱灵官……唉,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下次挑个更顺眼的家伙吧。
罗河府上空狂风大作,地府拿人声势浩大。
前几日就被吓破胆的百姓不敢多看,而那一群仓皇逃跑的道人回望夜空,神色惨淡。
“……城隍庙,是个陷阱。”罗盘道人艰难地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们差点一头栽进去。”
抓老虎的陷阱害了兔子,属实倒霉。
其他道人纷纷感到眼睛刺痛,不得不低头躲在屋檐阴影里。
“师兄,怎么办?救了我们的人,只怕无法挣脱这罗网阵。”
这可怕的威势,分明是地府搞出的大阵仗。
问题来了,需要地府这样严阵以待对付的,究竟是何等人物。
“唉。”罗盘道人满脸纠结,不是他要袖手旁观,而是兔子怎么从猎户的陷阱里救虎呢?只能干着急。
强盛的阴气笼罩着整座城池。
“不好!”罗盘道人连忙掐了个法决,他身上还残存着朱灵官攻击的阴气,现在这股阴气蠢蠢欲动,冲击他的魂魄。
只听巷角传来惨叫,一个老更夫直挺挺地栽倒,他的三魂六魄脱离躯体,就要飞上半空。
“快救人。”
众道人手忙脚乱。
老更夫眼睛上翻,口吐白沫。
“这罗网能压制阳气。”罗盘道人见势不妙,扔出一张定魂符。
更夫的魂魄这才落下。
可是救得一人,救不了满城百姓。
随着罗网的移动,家家户户都有叫声传出。
那些年老久病、阳气不足之人当场身死。
道人们在街巷里飞来跳去,疲于奔命,也不管什么符箓统统往外扔,只希望能阻隔阴气。
巫锦城原本想等这张罗网飞到城外荒僻无人处再动手,免得斗法伤及无辜,如今显然不成了。
魔焰陡然升腾,从朱灵官的尸骸里高高蹿出,宛如一柄擎天巨斧,直劈阵法中心的碧笏。
“无用功矣。”阎丞冷笑,鬼头笔连书一长串鬼画符似的敕封。
碧笏大放光芒,罗网不断升高,对罗河府的影响急剧减小。
勾魂锁链哗啦作响,疯狂地抽打着黑雾。
黑雾果然片片破碎,露出一个白衣紫眸手持魔剑的人影。
石火电光,凌厉一剑,正中鬼柱。
那个腿被砍了的六法鬼将怒吼着抡起武器下击,同时敕封催动鬼神之躯复生。
他们的敕封跟大阵连成一体,不像朱灵官那样脆弱。
但是没关系,一剑不行还有第二剑。
……屠鬼斩神,万物尘烬。
阴气也不过是魔焰的薪柴。
纵然身为生者受到罗网压制,可还是能在里面搞破坏啊。
眨眼间,六法鬼将已经有一半丢了腿。
他们踉跄着起身,胡乱挥抓。
可是他们要抓的猎物,却每每在不可能之间穿过勾魂锁链的缝隙,给予他们沉重一击。
“不是南疆尸仙?”阎丞讶异。
这好像是南疆那个堕魔的剑修,遭了!南疆尸仙该不会躲在暗处,准备偷袭他吧?
阎丞猛然醒神,顾不上在罗网里左突右闯的魔,反正十二鬼将的魂魄足够支撑消耗,一时半刻不会破阵。
阎丞抽走大半心神,四处张望,全心戒备。
这就是岳棠等待的机会。
他催动真元,巫锦城也适时发力。
十一块暗红色的城隍官印被抛至半空。
勾魂锁链察觉到藏在其中的淤泥怨灵,立刻撞了过去。
这些破损的城隍官印察觉到地府的气息,急忙吸纳,倒让勾魂锁链缩了一圈。
阎丞反应不及,罗网大阵里的勾魂锁链直接废了三分之一。
“可恶。”阎丞不敢用全力,他疑心南疆尸仙就在旁边。
连主上化身都没能赢过的棘手人物,阎丞岂敢轻视。
“起!”
阎丞决定不管六法神将死活,用最快速度把罗网拖到地府。
抓不住南疆尸仙,抓尸仙的得力部下也行。
巫锦城也在同一时间调转剑锋,冲入城隍庙,把那座神龛连同雕像斩为两段。
魔焰沿着剑锋烧到神像与牌位之上,然后是一大块一大块的暗红污渍,污渍似乎活了一般扭动。
怨化赤血,仇焚魔火。
只听轰然巨响,黑山泥球从神龛里涌出,冲垮了城隍庙。
——无论何时,阴司衙门都跟人间庙宇相对应。
就算这座城隍庙飞到了半空中,也不例外,正好招来盘踞在阴司废墟上的黄泉泥。
第376章 怎有可能
“怎有可能?”
阎丞难以置信地看着汹涌奔流的黄泉泥。
既然来之前就知道有人驱赶黄泉泥恶意攻击阴司衙门,阎丞自然防了一手。他在城隍庙里布下的不止是陷阱,还有针对怨灵厉鬼的符咒,确保黄泉泥不会在子夜阴阳交汇之时失控冲入凡间。
如今城隍庙已经被拔到半空中,都远离罗河府城了,黄泉泥如何还能破地而出?
什么?还有阴司衙门与人间庙宇之间的无形联系?没有隶属于阴曹地府的身份,烂泥孽骨也能登堂入室?
阎丞的目光落在那十二个缺损的城隍印上。
“不对,这只是县城隍印,不可能开启州府阴司的两界通道。”阎丞愈发不安。
这种不安,是一种头皮发麻的战栗直觉。
无论是天庭的仙人还是地府的鬼神,都太习惯这一板一眼的三界了。这就是所谓的三界秩序,它的稳固亦象征着天庭地府的统治稳固不变,无人可以冒犯其威。
一旦认知被打破,秩序被搅乱,发生了一件难以理解的“意外”,那就意味着麻烦大了。
因为追根溯源,或许有更可怕的事正在发生。
……
七重天,正在参悟敕封与破界之力的岳棠本尊忽然鼻子发痒。
……
阎丞心中焦躁,干脆喷出一口本命真元在翠笏所化的阵眼上。
罗网里的勾魂锁链瞬间恢复。
十二鬼将怒吼着一边躲避魔剑攻击,一边利用勾魂锁链,阻挡忽然那些出现的黄泉泥。
黄泉泥争先恐后地从黑山泥球上滑落,化作一个个狰狞厉鬼。
阎丞又是一惊,只因这些厉鬼的外表相差不多,甚至有披甲,乍一看还以为是修炼有成的鬼兵。
这怨灵长什么样子的都有,魂魄残片,还是一堆魂魄残片聚合而成的痛苦执念,成形的外表能好看到哪里去?十个脑袋十条手臂的,没有脑袋满地乱爬的,浑身长眼睛长嘴的,甚至根本不成人形……怨灵嘛,就是这样上不得台面的腌臜物。
可是眼前这些怨灵所化的厉鬼,脸上五官虽不齐整,但都是双手双足,没有多余的肢体,也没有格外畸形的东西,这说明它们已经有了最基本的化形神通,不再是一群随聚随散的烂泥,而是默契地分工合作固定成鬼了。
——南疆尸仙不是在驱使黄泉泥,他还在通过筛选,要把这些家伙变成一支听他号令的鬼军!
阎丞只觉毛骨悚然。
试想,一群吞了府城隍都不满足不肯解脱的厉鬼大军会针对谁?只有地府,只能是地府!
州城隍不配!
阎丞慌了神,而那些厉鬼也正如他所想,非常棘手。
竟然一点都不畏惧勾魂锁链,直直地往上撞。
厉鬼的身躯立刻崩解,可是泥浆还没完全散落,就在半空重新凝聚成形了,再次撞了过去。
这九地敕令布下的缉魂罗网,本是世间生灵与孤魂野鬼的克星。
凡是不在天庭仙册、地府鬼册上的魂魄,皆受其制。
怎么遇到黄泉泥所化的厉鬼就不灵了?
难道真跟传闻里一样,黄泉泥一旦成了气候,能克制它的唯有功德金光?
阎丞咬着牙根,眼睁睁地看着黄泉泥撞散了阵法里的勾魂锁链。
原本锁链会越收越紧,再无空隙,那个与六法鬼将相斗的魔只能束手就擒,为此就算废掉几个鬼将也是值得的。
如今大好局面毁于一旦。
“六法鬼将!”阎丞暴喝。
鬼将有苦难言,虽然化身为阵法的一部分,让他们感觉到自己无比强大,俨然是天地间不可撼动的法则,挥挥手就能降服妖孽,可是这种自满的飘飘然之感已经过去了,现在他们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消耗。
锁链松散,罗网变形。
尽管阵眼与十二个支柱完好无损,可是压力全部加诸在了他们身上。
本来这种威压、这份恐惧、这缓缓流失的魂力与生命……都是罗网里的人在承受才对。
如何反过来了?
六法鬼将心生寒意。
——明明敕封还在,还因阵法的加成更具威能了,他们却有一种赤膊光脚、孤立无援的感觉。
究竟谁才是困兽?
阎丞大人真的顺利能把缉魂罗网拖回地府吗?
之前他们在巫锦城的魔剑之下刻意不去想最后究竟有几个同僚能活下来,因为只要比同僚多躲过几剑,消耗更少,那个被阵法抽干的倒霉鬼就不是自己。大家各凭本事,谁拖后腿谁就该死,事后主上会再填补空缺的。
所谓的六法鬼将,早就不是最初的十二个鬼了。
同僚情谊?跟自己的命比起来自然一钱不值。
可要是全军覆灭呢?不是被阵法消耗一空,而是它在半路就被敌人击破呢?
那么,跟罗网融为一体的六法鬼将只有死路一条。
“不会的,不可能……”
一个鬼将情不自禁地念叨,他希冀阎丞大人再度发威,镇|压黄泉泥。
可是率先有动作的,又是那个手持魔剑的凶星。
这一次,惊天一击斩在了勾魂锁链上。
“轰!”
四野震动,天地变色。
激荡的气流没有冲出缉魂罗网,却让整座阵法失控。
它就似一片狂风中的落叶,巨浪里的小舟,瞬息飘荡出几百里地。
忽东忽西,时高时低,颠簸不休。
这番异状顿时被有心人看在眼里。
忙着在城里驱阴气救人的道士们暂且不提,就说那些走阳间道来罗河府的鬼吏阴官,他们先是被缉魂罗网这个大手笔震慑住,羡慕嫉妒这番功劳要被他人得去,一个念头还没转完,便看到了缉魂罗网失控。
“嗤。”
一个手拿哭丧棒的阴间游神捂嘴直乐,“还以为第七殿有多大本事,抢在我们鬼判殿之前动手必然有所依仗,可这就是他们的依仗?九地敕令缉魂罗网,竟被他们用得这般不堪。”
他身侧的牛头鬼将,煞有其事地压低声音:“早就听闻他们家殿主的脾气大爱迁怒,属官换得勤,这群六法鬼将可能全是新替补上来的。”
“住口,怎敢妄议阎罗?”一个官袍官帽颇有威严的地府功曹叱喝。
游神与牛头鬼将连忙低头。
那功曹也就是表面斥责,实则不是问罪,对于第七殿鬼将的狼狈,显然也是喜闻乐见的。
“唉,谁让我们慢人一步呢?”地府功曹的话里有话,阴阳怪气,“那第七殿不仅得了消息,还派出了阎丞与六法鬼将。”
众所周知,能主持缉魂罗网的唯有殿主与阎丞。
因人间的限制,阎罗不可能亲至,那么来的只有阎丞了。
众鬼虽然没有打过照面,可是看那缉魂罗网的阵眼,再辨气息,岂会不知这横空插一脚抢了大功的“己方势力”是何许鬼也?
这功曹真心实意地觉得,第七殿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他们的顶头上司还没收到消息,听说了消息也还没来得及下命令,下达了命令也没有凑齐讨伐魔孽降服厉鬼的队伍,第七殿竟然已经占据了罗河府城隍庙,还抓到了罪魁祸首。
实在厉害!
然后这个想法就烟消云散了。
……快有什么用,露脸不成,反而丢面子。
功曹轻蔑地想。
众鬼冷嘲热讽,好不热闹。
唯一鬼有畏怯之态。
“嗯?”
功曹一伸手,把那家伙提溜到面前,仔细端详,发现是从楚州城隍那里要来的跑腿传话小官。
勉勉强强有个鬼神的官职,但在城隍庙牌位里属于吃末排香火的角色。
“你畏畏缩缩,是何缘故?”功曹不悦。
那阴官哆嗦着,急忙磕头否认。
功曹不满,自然流露出杀意,他是鬼判殿四大律司的正牌位神,这等小官他随手捏死,事后随便找个理由给楚州城隍都行。
“还不快说!”
然后鬼判殿功曹就在这小官断断续续的惊恐描述里,得知了这家伙曾经目睹前任楚州城隍被一剑削断法相真身手臂,楚州数万鬼军被黄泉泥傀儡打得一败涂地的过往。
“什么,泥傀?”功曹大怒,前任楚州城隍竟敢隐瞒这般大事!真真有取死之道!
牛头鬼将也在旁边嘀咕,这楚州阴司怎地如此废物,州城隍带着所有属官还能被一个凡人打退?
“那,那气息……就是……”
倒霉的楚州阴司属官指着远处天上那个失控变形的缉魂罗网,结结巴巴地表示,当年给了他们楚州阴司当头一击的剑修,那个邪魔又回来了!罗河府阴司的覆灭是他干的,如今正在殴打地府第七殿的鬼将呢!诸位大人还是快些回禀地府,叫援兵助阵才是。
游神一挥哭丧棒,讽刺道:“真是废物,竟吓破了胆子,你可知缉魂罗网的威名?即使主持阵法的阎丞不力,化身罗王的六法鬼将无能,无法拿下里面的邪魔妖孽,阵法也断无可能被破。”
就让那第七殿阎丞灰头土脸,丢尽颜面,用三天甚至更久的时间费力拖罗网。
因为罗网不听使唤啊,多好的笑话,合盖有更多地府的鬼赶上这场热闹。
众鬼大笑。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一阵接着一阵。
“听这动静,这邪魔折腾得挺厉害。”牛头鬼将扛着大刀,手痒道,“若是第七殿诚心相求吾等,吾等也可以施以援手嘛!”
功曹自矜微笑,很是赞同,如此一来就连功劳也不全是第七殿的了。
“董兄,许久不见,如何这般忙碌啊?”功曹遥遥传音,以为会得到第七殿阎丞气急败坏的骂声,结果什么也没等着。
他神情一变,急忙寻觅起了四下乱飞的罗网行踪。
然而遍寻不着,明明方才还在。
轰鸣声仍在继续,功曹摇身一变,化出鬼神真身,驱散漫天狂风。
只见远处山崖插着一块孤零零的翠笏,正是阵眼法宝。
“破,破了?”
牛头鬼将惊得合不拢嘴。
这时,山崖下亮起十二点红光,顷刻间席卷天地。
热浪蒸腾,云生异彩。
赤霞映空,大放光明,直将黑夜变成了白昼。
逼得众鬼接连后退,就连那鬼判殿的功曹也不例外,只得勉力窥之。
折断的锁链、鬼将的残躯尽数化为火流被吸入十二个官印模样的怪东西里,大量黄泉泥跟着涌入其中,众鬼看了心惊肉跳。
“好一个邪魔……”
功曹恶狠狠地说,他回头想找楚州阴司的小官继续追问,那小官却不知何时已经逃之夭夭,无影无踪了。
——
岳棠:谢谢,这罗网这锁链可比神龛神像好多了,可以容纳更多的黄泉泥
—
阴司小官:有没有一种可能,不是我胆子小,第七殿也不是废物,而是那邪魔真的厉害呢?
第377章 形影不离
此刻邪魔的同伙根本没有破阵赢敌的欣喜。
“快托住!”岳棠失声。
同样慌张的还有寄宿在骸骨之中的巫傩先辈残魂。
他们都没有身体,只能指望巫锦城去托住猛然下坠的黑山泥球。
或许不应该再称呼为黑山泥球,因为大部分泥浆都已经脱离了黑山,只剩下累累骸骨。
它的体积仍然很庞大,毕竟原本是一座岛来着。
缉魂罗网的破裂,受困的一切都得了自由,也包括黑山泥球……很不幸,这是在高空中,骨岛是不会飞的。
那可不就忽然往下砸了吗?
即使召回全部黄泉泥,会飞的依旧是黄泉泥本身,不是骸骨山啊!
远处的阴官鬼神只看到的是漫天红霞,晦夜转昼,怨灵纷纷飞向那十二个官印的惊人景象,全然不知在翻腾的魔焰与瑰丽赤潮之下,巫锦城追着轰然下落的骸骨山,一剑准确地直削山底,以剑势带起的庞大气浪抵消坠力,让落势放缓。
然后又是十张符抛出去,即使每个只能定住一息,也足够岳棠看清周围地形。
“右边的山谷。”岳棠急促地说。
山谷的地势更低,能为他们多争取几息工夫。
因为他们不止要减缓骸骨山的坠势,还要让这个庞然大物“轻轻”落地。
否则这附近山中的生灵,都要遭受一次灭顶之灾。
其实炼化后的妖骨已经算是法器,本来是不该这么沉的,可谁让它的用处特殊呢?
不管是容纳巫傩残魂的尸傀原料,还是招揽黄泉泥的黑山,都跟怨灵有关。
三界之中,当属执念最重,冤魂最沉。
除非解决根源,不然这个重量是无解的。
巫锦城自然不会化解执念,巫傩也不会放下仇恨。
这就导致了今日的状况……有些狼狈。
“呼,接住了。”岳棠终于松口气。
巫锦城控制着骸骨山,缓缓下落。
最好的方法自然是直接打开阴阳路,故技重施,让它沉入黄泉,这样对周遭的影响最小。
可是缉魂罗网虽破,事情却没完,那十二块城隍印还挂在半空中呢。
赤霞的范围更广了,其中涌动的力量更是令人心惊肉跳。
罗河府城内,道人手中的罗盘疯狂颤抖,最后干脆砰地一声变成了碎片。
“这是,这是在用陨落的鬼将之躯与阴气炼制法器!”罗盘道人瞠目结舌,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怎会有这般嚣张的狂徒?杀了地府的鬼神,旁若无人的用残骸炼起了法器?
这罗河府的地界上,肯定还有别的阴官吧!就这么堂而皇之的……
简直进山遇到妖怪拦路要吃人,随手杀了,看皮毛骨头不错直接用了,顺带恐吓暗处窥探的其他妖怪?
可这是地府的鬼将,不是没有来历,死了也不会有人过问的小妖啊!
“他……怎敢如此?”罗盘道人神色恍惚。
实话说,对于那个杀了朱灵官为他同门报了仇的人,他的感官是复杂的。
因为对方不仅是鬼神阴官们在城隍庙设伏的目标,更有可能是天官要他们来罗河府寻找的“真相”。
扰乱三界秩序,摧毁罗河府阴司……
这究竟是什么人?怎么什么都做?
莫非是传闻里天界下来的大能者?大能者跑到人间培植势力已经很离谱了,现在还跟地府对上了?这是要做什么,三界大战吗?
罗盘道人的脑子一片混乱。
岳棠完全不知道自己吓到了一群修士,他只是在这番激战结束后想起了被朱灵官杀死的那个道人。
“唉。”
他们来之前,朱灵官就已经跟那群道人对上了,根本来不及救人。
巫锦城伸手一招,骸骨山上有一块比指甲盖还小的淤泥飘飘荡荡飞了过来。
“是他?”岳棠问。
那个被朱灵官打得魂飞魄散的修士。
巫锦城颔首。
罗河府境内的黄泉泥几乎被他们扫荡一空,新来的淤泥,即使再小也不会忽略。
这块淤泥还没有被阴气侵染透,不能自由行动。
用神识触碰,感觉到的不是怨怒与哀嚎,而是不甘与惊怒。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片残魂很快就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不记得生前的经历,只会保留那份死前的痛苦与憎恨,融入一堆黄泉泥之中。
“醒醒。”岳棠塞了一团阴气进去。
残魂浑浑噩噩,毫无反应。
“不行,太少了。”巫锦城确定这个残魂的“存量”不够,无法像巫傩那样“复生”。
大部分魂魄都烟消云散,回归三界本源,只剩下这点痛苦执念。
还仅仅是临死前的不甘愤怒。
岳棠松开手,看着残魂飘回骸骨山。
“也不知他来自何处宗门。”
岳棠像是说给巫锦城听,又似在自言自语,“他这一生顺遂,同门和睦,无病无痛,没有强烈的爱恨,可能也因为飞升无望没有固执的求道之心,所以……”
只留下了这少得可怜的淤泥。
对世道的憎恨,也得有足够的条件才能滋生。
岳棠不知道这修士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平安无虞的人生,不能支撑他死后报仇。
死得太快,快到几乎没有太多痛苦,竟也成了不能支撑他死后报仇的原因。
——只能融入其他黄泉泥,成为众生无垠恨意的一部分。
岳棠仰望头顶。
十二块城隍印在魔焰火海里浮浮沉沉,愈发显眼。
他不是非要做惊世骇俗的事,当众炼器,而是罗网里阴气太盛,不立刻吸纳流至人间只怕要出事。
再者,他们冒险来城隍庙本是想收集神龛神像炼化法印,没想到遇上了更好的东西。
这时机,一旦错过就不再有了。
巫锦城当机立断,驭魔焰炼法器。
法印的暗红表面泛着鬼箓的光泽,隐隐有缉魂之威,正是从勾魂锁链上剥落的。
黄泉泥非常厌恶这个气息,毫不犹豫就奔着法印去了。
——看都不看附近的山林一眼,甚至没注意这里曾经是他们执念着想要回到的阳间。
原本想要阻拦怨灵的巫傩残魂,观望一阵后,默默地沉回了骸骨山。
要安抚引导一群随时都想大杀特杀的厉鬼也是很累的,方才还跟着骸骨山来了一次高空坠落,偏偏干着急帮不上忙,更心累了。
摸摸寄宿的骸骨山剩余的淤泥,嗯,都是没成气候的残魂,养着就好。
感觉到巫锦城拿走一小块,很不满,直到岳棠又送回来,巫傩先辈的残魂们才平复了情绪。
活像是不许小鸡随便跑出窝的母鸡。
巫锦城在岳棠没注意到的时候,虚空按了按骸骨大山,示意先辈的残魂们不要说话。
“……”
不说话是不行的,憋得慌。
虽然一直忙于控制黄泉泥,巫傩残魂还是注意到巫锦城的种种异常,巫锦城也没有在他们面前掩饰过体内存在第二个神魂的迹象。
这些巫傩残魂的记忆模糊,无法脱离妖骨,也不能离开族群单独存在,不过它们还是能在“内部”嘀咕的。
“咱们这个出息的后辈……”
“什么后辈,叫首领!”
巫傩七族有誓言,纵然身死魂灭,万劫加身,也要代代传承恨意,等待那个值得托付的族人。
无论他们活着还是死去,都要听从那个带着族人离开炼狱的首领。
这是不肯投胎,宁愿沉沦血池的亡魂执念。
“对对,首领!你们觉得,首领藏着的那个魂是谁的?”
“他的兄弟姐妹?”
“不可能。如此本事的亡魂,给一具尸傀就是了,何必形影不离。”
“原来如此,是死了情郎啊!”
“情郎?”
“那人说话语气不像女子。”
南疆的风俗奔放,很多部族实行走婚制,即使生了孩子也不算夫妻,不生孩子就更简单了,可以直接住在一起,也可以隔三差五地约见。
这情郎情妹,就是关系非同寻常的男女称呼。
“好像不是我们巫傩族人,也不是南疆人。”
“是人就行。”
因为自身经历,巫傩们对妖怪还是很有看法的。
“……他只是不在此界,不是死了。”巫锦城听不下去了。
岳棠不敢吭声。
“什么?他是天庭仙人或者地府鬼神?”巫傩残魂们反应激烈。
如果说妖怪只是让他们不舒服,仙人鬼神就绝对不行了,那是仇敌,不是一家人。
“不,他飞升了。”巫锦城无奈,“飞升还不到一年。”
巫傩残魂都呆住了,潜意识告诉他们天地隔绝不可能有人打破,可本能又觉得遗忘了很多东西,没准这事已经变得可能了呢,就像他们如今冲垮了罗河府阴司,杀了地府鬼将一样。
很多不可能的事,在这位首领的手中,似乎都变成了可能。
“飞升做什么?天庭不过是一群道貌岸然之辈,没有好东西……”
“造反。”
“……”
骸骨山瞬间安静。
巫锦城轻描淡写地说:“只在人间折腾,怎能成大事?我也有一部分元神跟着阿棠去了天界。”
“没错,首领说得对!”
巫傩残魂立刻呼应,盲目相信起了巫锦城的本事。
这时亡魂群里冒出一个细微的不和谐声:“那就是说我们之前猜错了?不是情郎,其实是盟友?”
再次死寂。
须臾,巫傩残魂们忙着描补:“对不住,吾等浑噩之魂,瞎说一气,请那位道友切勿在意。”
“不。”巫锦城面无表情地纠正,“是情郎。”
“……”
气氛一时沉滞。
饶是经历过诸多尴尬的岳棠,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装自己不存在。
第378章 魔瘴自生
不就是情郎情妹?谁活着的时候没有啊?
……
糟了,不确定。
巫傩残魂们陷入沉思。
可惜记忆不全,脑子也不够使,一点细节都想不起来。
毕竟是残魂,自我意识已经残缺,在漫长的岁月里被痛苦与仇恨吞噬了很多东西,这种消耗是不可逆转的。要不是一直待在血池与妖骨之中,他们早就落入黄泉路变成淤泥了。
现在摆在残魂们的问题是,就算他们活着的时候有过心爱的人,这会儿也忘得一干二净。
这跟爱得多深没有关系,在这样的三界,实力低微的存在就是没有办法保住自己最重要的东西。
活着的、死了的,都一样。
一阵难耐的沉默之后,开始有巫傩残魂小声念叨。
“虽然不记得,但是肯定有。”
“没错,似我这般……”
说话声又卡壳了,因为想不起来自己生前是什么样子,讨不讨人喜欢。
毫无自信。
算了,多想无益,反正他们已经死了很多年了,情郎情妹可能早就不在了。
要是还在……哈,那人肯定就在身边,正跟自己一样苦思冥想着呢!
怀着这样微妙的心情,巫傩残魂重新打量巫锦城,思量着他们这位首领不止自身有本事,找的情郎也是一等一的修道奇才。
不对,造反奇才。
古往今来飞升的仙人不少,可是飞升到天界就是为了造反的,这还是第一位。
尤其是天界之门已封,人间灵气断绝,这哪是飞升,分明是踹门造反!
踹得好!
巫傩残魂们交口称赞。
岳棠无地自容,听不下去了。
“惭愧,这门是天道带着我踹的。”
单靠他自己可不行。
巫傩残魂表示,那说明天道都看好你啊,这反能造!颇有前途。
岳棠欲言又止。
天道没得选的事,还是不要说了,不然这一来一回的称赞跟谦虚,还得继续。
“法印仍在炼化,烦请诸位先辈看护。”
岳棠一直分心盯着头顶在赤霞火涛翻滚的法印。
他很想快点结束炼制,免得节外生枝,可这事它快不起来。
吸纳阴气与勾魂锁链稳固的只是法印外壳,重心在法印内里的那颗黑色圆核,亦是黄泉泥冲入法印之后拼命攻击的“沙袋”。
因为这个东西,就是十二个鬼将的残骸。
包括还没有缉魂罗网消耗殆尽的鬼神真身,破损严重的敕封,残留着法术威能的兵器等等。
六法鬼将在阵破的那一刻就死了,眼下这算是废物利用。
正如黄泉泥对城隍印的敌意,一丁点残存气息都会引得怨灵群起而攻之,六法鬼将也不例外。
黑核不破,黄泉泥就不会离开法印。
怨灵疯狂攻击造成的阴气激荡与外溢,又被重新加固的、拥有缉魂之能的法印外壳阻挡。
妙哉!
岳棠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地府如此贴心地送上了十二个鬼将,不用岂不是说不过去?
瞧瞧,十二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真的是瞌睡了送枕头的程度,妖尊若在眼前,岳棠保证自己一定会诚心诚意的道谢,绝不阴阳怪气嘲笑对方。
好处拿了,嘴上就且饶人罢。
岳棠遥望天际,忽然叹了口气:“看来,咱们这位老相识是不会来了。”
妖尊没有来楚州,因为一旦亲至就等于揭开了地府阎罗假借妖尊之名来人间兴风作浪的秘密。
阎罗本尊更是碍于三界秩序与天庭命令,不能踏足人间。
即使阎丞与六法鬼将横尸当场,他们主上也不会立刻给属下报仇的。
“阎罗没有,小鬼倒是不少。”
巫锦城放缓语调,意有所指。
远处山头一直有鬼气徘徊。
“可能是鬼判殿遣来探看情况的阴神鬼将,不知他们的胆量如何?”岳棠又瞥一眼法印,还有一刻钟就能完全炼化了。
这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反正足够那些阴神鬼将前来讨伐他们了。
“那不是正好?”巫锦城话音冷冽。
杀了这些旁观者,地府想要知道事情始末,又得慢上几分。
魔剑在他掌中躁动,像是要自行飞出。
岳棠也感觉到了。
“……它这是怎么了?”
虽然魔剑平时也一副亢奋嗜血的样子,但是绝对没今天这么不老实。
“强劈敕封所化的缉魂罗网,损了一些本源。”巫锦城回答。
不过全赖鬼神残骸的馈赠,很快就会恢复。
魔剑正贪婪吸纳着魔焰炼化后的精纯之气,只是仍嫌不够,竟对着法印蠢蠢欲动。
巫锦城只得按住它。
“……”
岳棠被迫跟着巫锦城感受了一下剑修的无奈。
“怎么像是养了一只饿得嗷嗷叫唤的虎崽呢?”岳棠自言自语。
他教阿虎十年,见过徒弟为了辟谷,对着肥兔子馋得直流口水的模样。
可是阿虎成年了能讲道理,剑是没法讲道理的。
闻到味了,闷头就想扑上去。
现在竟然按着不许动,岂能不闹?
岳棠破天荒地希望那些鬼将来捣乱。
可是运气大概在方才用完了,左等不来,右等没有动静。
骸骨山不能移动,炼化中的法印不能移动,巫锦城自然不能离开——肉不来就我,我亦不能追着肉去,魔剑不躁动就怪了。
“一群无胆鼠辈。”巫锦城不悦。
那些鬼神若是有心,岂有找不来的?结果整整一刻钟过去,连影子都没瞧见。
“成了。”岳棠看着法印炼化到了尾声。
还残留着一点精纯的阴气,喂魔剑吧。
岳棠一招手,立刻有魔焰脱离法印,自天而降。
紧跟着十二枚透着戾气的暗红法印,似星孛坠天,砸落在“地”。
摇晃的不是山峦,激荡起的也不是烟尘,它们破坏的是一种无形的东西。
夜化白昼,天穹流霞的奇景逐渐消退。
暗中窥视的阴神鬼将也终于得见赤霞火海之下的邪魔。
森白骸骨,堆积成山,魔焰分成十二股自天空倒流而下,在骨山之巅交汇。
有一人影,倚坐在累累白骨之上。
火映长空,照得衣袂袍角,额鬓发尾都抹上了一层不祥的赤色。
苍白修长的五指按着一柄不停颤抖的漆黑长剑,猛一抬眸,直直地望向窥探的众鬼,杀意盈天。
——这世间从来不缺凶神恶煞之辈,屠城灭国之徒,不管什么样的凶人,鬼判殿的阴官都见得多了。
而今一众鬼神却感到神魂一滞,手脚麻痹,仿佛有惊涛骇浪迎面袭来。
那恐惧的情绪太过浓烈,以至于让他们陷入魔障。
地府鬼神们会畏惧什么?他们敬畏上官恭服天条,但要说最恐惧的,还是沦为那些浑浑噩噩戴着枷锁的普通亡魂。
他们已经是鬼神了,受凡人供奉香火,脱离了轮回之苦,不是虫豸了。
“啊!”
一个鬼吏率先支撑不住,惨叫起来。
在他的幻觉里,他似乎被青面獠牙的鬼卒拖进了漆黑甬道,这里通往第二狱冰丘陵。
“不!”鬼吏发现自己浑身无力,神通法术都没了。
他急切地喊着那些鬼卒的名字,他有地府的敕封,犯了错可以用官职敕封相抵的。
如果是抵不了的大罪,当场就被杀了,魂飞魄散了,绝不可能丢进寒风凛冽的刮骨地狱里受罚,这不对啊!
可是任凭他怎么挣扎叫喊,他还是跟那些戴着枷锁的亡魂一起,摔进了第二狱。
没有避风的洞窟,不是风停的间歇,他只是爬了一段距离,很快就被冻硬在地上,不能动弹,承受这持续不断的千刀万剐酷刑。
其他阴神鬼将的遭遇也跟他差不多,只是受苦的地方不同。
他们在幻觉里拼命挣扎,甚至朝着路过的同僚求救。可是他们忽然发现,哀嚎挣扎的亡魂太多了,每个人都在叫嚷,所以不管喊什么都不会有人搭理,就连同样在受苦的亡魂,也无法留意身边亡魂的遭遇。
鬼神更不会低下头多看亡魂一眼。
包括司掌刑罚的鬼吏,他们宁愿看鬼判殿送来的册文,也不会注视跪在下面的惨白亡魂,反正生平都写得清清楚楚,他们循规蹈矩写判罚就行,有时忙起册文混淆,连男女老少都对不上,鬼吏也不在意。
反正册文上的死者都有罪,又不是达官显贵皇帝将军,普通百姓能有什么区别,分什么你的他的?错就错了呗。
挑拨是非要入拔舌地狱三十年,忤逆抗租受油锅炸二十年……什么?搞错了,你的罪名是忤逆,合盖二十年就去投胎如今多判了十年?不知好歹,拔舌不是更轻松一些吗?嗯,你才是拔舌,放肆,减了十年还不知足,竟敢闹腾?两人统统加刑,待服了已判的,再重新服那该判的正确刑期,圆了尔等所求!
在这样的同僚面前,什么样的挣扎可以起效?
陷入魔障的阴神鬼将惊怒欲绝,他们甚至没有想到这是幻觉,而是打心眼里认可了这样的事确实可能发生。
因为……
因为他们也是如此。
九州广袤,亡魂比砂砾还要多。
地府要树立权威,要执掌赏善罚恶的权柄,就要尽这份职。
分天道之力,妄图取代天道,就得干活,谁来干?自然不会是十殿阎罗,也不是那些拥有高阶敕封的鬼神,最苦的担子丢给最底层的鬼吏。
忙得抬不起头,忙得睁不开眼,忙得痛恨起了这些亡魂。
“几十年就轮回一遭,又要来祸害吾等一遍,不如多在九狱关几年。”
大笔一挥,罪罚顶格判,刑期拉到满,能判十年绝不判三个月。
跑腿的小卒差役送来一些新鲜玩意,说某某亡魂很懂事,陪葬品良多,孝敬也多。
鬼吏们就松了松手,毕竟人间没有足够的魂魄投胎也不像话。
不管如何酷烈的刑罚,都只是册子上的一行字,亡魂则是除不掉的心烦虫豸。
虫豸为了三鞭子还是两鞭子的责罚闹腾抗争,那就多加几鞭子,保管老老实实。
没事谁会多看虫豸一眼,不够心烦吗?
不当值的十殿鬼吏,不轮班的九狱鬼将,更没有心思管虫豸的事,谁要在松快的时候看碍眼玩意?
一旦变成了虫豸……
这魔障,无法勘破。
因为深陷魔障的人,心里找不到活路。
***
岳棠拢袖,收了十二块法印。
外放神识,赫然发现远处鬼哭狼嚎,乱作一团。
“怎么回事?”岳棠震惊。
魔剑还在巫锦城手上,也就是自己手里。
法印也没飞,黄泉泥都在,那些鬼神怎么了?
“不知。”巫锦城跟岳棠一样纳闷,他正想着要怎么收割鬼头,结果就看了几眼,敌人就疯了?
这时一个声音幽幽地响起。
“阴气过剩,人间化作鬼域,若是魔气过剩呢?呵呵,魔障自生啊!谁挨近了谁倒霉。”
剑光如雷霆,瞬息而至。
然而声音的来源却是那团已经变成碎片的翠笏。
它悬于半空,辉光之下,阎丞木然地站在那里。
巫锦城感到魔剑前方有股奇怪的阻力,而且阎丞明明已经被阵眼法器反噬而死,他亲眼看到敕封散了,只是阎丞的官职可能更特殊一点,那袭官帽官袍竟然卷着鬼神残骸自行飞着遁走。
如今立于眼前的,依然是尸骸。
可这说话的又是谁?
岳棠在神魂里摇头:“不是妖尊,也不是鬼神……很奇怪的气息。”
硬要说的话,竟然跟他参悟的道有点像。
这种似是而非的感觉,让岳棠浑身不舒服。
“阎丞”垂着头,拱手做揖:“小神万象,来此一晤天魔。”
第379章 来者不善
巫锦城的回应就是一巴掌。
——魔焰奔流而来,凶猛地扑向“阎丞”。
阎丞那具残破僵硬的尸骸左摇右晃,像个劣质的不倒翁。
虽然翠笏碎片形成的光罩替他挡住了魔焰的攻击,但是刚炼化完法印的十二股焰流汇在一起,体量实在庞大,瞬间就把光罩淹没了。
翠笏在作为缉魂罗网的阵眼之前就挨了巫锦城一剑,出现了一条细微的裂缝。
这样程度的损伤,搁在有鬼神敕封加持的法宝身上不算大事,可是谁让它成了阵眼,困得还是巫锦城呢?
对鬼神敕封一定了解的巫锦城,莫名其妙获得一点穿界破虚经验的岳棠……
加上它的主人,第七殿阎丞又一心认定南疆尸仙躲在暗处,分心戒备。
种种因素叠在一起,最终导致了翠笏爆裂,阵毁鬼灭。
现在它的主人没了,而且碎成了这样,里面的敕封残得比城隍官印还夸张,很难保留太多力量。按理说它根本不可能在魔焰的反复冲刷下坚持太久,结果这个庇护阎丞尸骸的光罩一直在火海里载沉载浮,屹立不倒。
“……”
这就很糟心了。
“来者不善。”
岳棠看不透这人的修为,但不要紧。
反正不是地府来的,就是天庭来的,没第三个可能。
“天魔何必生怒,小神一片诚心。”
飘忽的声音,配上“阎丞”僵硬漆黑的面孔,还有那抵御魔焰的能耐,换了旁人还真有可能被他唬住。
“滚!”
巫锦城言简意赅。
火海之势大涨,再次淹没了光罩。
故弄什么玄虚?
藏头露尾的,管你是什么小神老神,统统滚。
至于称呼……
他喊巫锦城天魔,巫锦城就是了吗?
魔与天魔,相差悬殊。
据说在古荒时期,天地间有很多魔。
天魔相当于已经飞升得道,执掌敕封的天神。
麾下魔从无数,神通广大,比之天庭神君也不遑多让。
仙魔大战之后,残存下来的魔不再是天庭的心腹大患,却是修真界如鲠在喉的隐忧,心魔没有实体,却又无处不在。
每个修士都有可能走火入魔,每个修士也有可能选择堕魔,众人闻魔色变,只因跟魔字沾边就意味着命不久矣。
那些少数的例外,总会在修真界闹出一些乱子。
早年修真界还会铲除魔孽,随着灵气断绝,道途艰辛,修士们就秉持着自扫门前雪不管瓦上霜的态度,讨伐魔孽吃力不讨好,还有可能引起自身心魔,何必费劲?被巡天官逼着去除魔的例外。
除魔?确实该除,但有这闲工夫,杀几个邪修不好吗?
魔在修真界的“地位”就是这么奇怪。
没人看得起,又没人敢看不起,跟个瘟疫似的。
如果巫锦城心怀大志,是个一心想要天下臣服的枭雄,那他的日子确实不好过。
道魔不两立,势力再大又如何?通过武力威逼得到的恭顺既不真心,也不可能长久。
在外人看来,巫锦城自己也很清楚这个弊端,所以才投了那南疆尸仙,不然好端端的为何要替别人做马前卒——巫锦城在外几乎都用南疆尸仙的面目发号施令,但此刻不是——可惜那尸仙也不是个靠得住的。
眼下巫傩大军在林州僵持不下,征战的东五洲暗流涌动,种种迹象都在表明。魔的身份不好使。
这改命之法,倒也简单,多加一个字,从魔变为天魔。
巫锦城若是可以多一个天魔名头,再扯上仙魔大战的幌子,自称天魔转世,身份立刻不同。
一来慑服修真界,叫修士不敢轻举妄动。
二则天魔的身份,意味着巫锦城手里有一门魔功,一条天庭管不了的“道”途。
这是天魔之所以是“天”魔的根基,本质上天魔功法跟修真界宗门道法一样,只要有天赋,练通即可得道,后世入魔不可活,纯粹是没有功法。
若是有,这是什么概念?凡有缘者,入魔不死,实力还能突飞猛进。
这样的好事,人间九州诸方宗门的修士都不动心?
在这个飞升无望的人间,保管林州修真界第一个闹内讧,会有大批修士倒戈投诚,分化修真界指日可待。
这番提点之恩,是万象一碰面就送上的大礼。
既是大礼,自然没有送一半留一半的意思,万象不是只靠嘴皮子工夫送个高帽。
毕竟巫锦城是魔还是天魔,他再清楚不过,既然自称一片诚心,自然会为巫锦城补下这个缺漏。
火海里传来万象笃定的声音:
“魔功在人间是个罕见物,地府却是应有尽有。尊驾若有意,三卷功法即刻奉上。”
“……”
岳棠气笑了。
好啊,果然是打这个主意。
环环相扣,利益可以引诱修士弃道从魔,也可以拉拢魔,是吧?
不错,之前巫锦城想过找一些失传魔功参照,这年头修道都快没有门路了,何况是修魔。
前人……前魔走过的路全被填没了,巫锦城只能自行摸索,如今修为停留在大乘期也是无可奈何。
楚州修士、南疆巫傩、乃至赤阳府城隍都帮过这个忙,可惜一阵折腾什么也没有,魔功早已绝迹人间。
这个叫万象的家伙,不知从哪儿打听来的消息,知道了这件事。
岳棠细细琢磨,慰贴送礼,名义上是让巫锦城用魔功来收服众修士,分化修真界,其实也是给巫锦城送好处。
岳棠冷笑。
奉上重礼,奉上吾等无法拒绝的好处,即使觉得你心怀叵测,也舍不得放弃,只能笑纳……个屁!
巫锦城要的从来不是恩威并济收服人心称霸天下。
巫傩大军所谓的一统修真界,只是为了削弱天庭地府的势力,拉更多的人手、聚更多的资源造反罢了。
至于修真界对他的看法?那很重要吗?
什么天魔,滚犊子!
鬼才相信地府送来的魔功是完整的。
想拿捏着魔功,拐我道侣是吧?
岳棠面无表情地想,向来只有他胡扯骗鬼,哪有反过来的道理?
要是三言两语就被忽悠住,他面子往哪儿搁?
饶是如此,这种看着跳梁小丑在眼前蹦跶的心情,也遭透了。
……气到想要打人。
可惜左看右看,万象这壳子很牢固,估计打不破。
巫锦城按住魔剑。
魔剑自方才就一直震动不休。
它抛下了远处陷入魔障的鬼神,一直盯着火海下方的辉光,跃跃欲试。
“算了算了。”岳棠劝说。
别伤了剑,跟乌龟壳子拼什么啊?
眼看万象又要从火海浪涛里出来,巫锦城当机立断。
“走。”
狗皮膏药撵不走是吧?那我们走!
没了搭台的,看这场戏还怎么唱下去。
巫锦城一拂衣袖,魔气翻滚着化为剑鞘。
归剑入鞘,魔剑不甘心地挣扎了两下,最终还是服帖地没了动静。
岳棠祭出十二块法印,阴气大盛,骸骨山缓缓下沉。
它要重新沉入黄泉。
大地震动。
原本被布置在黄泉路上的黑色焰柱,感受到异物闯入,猛然上蹿。
黄泉魔焰层层绽放,犹如火莲,稳稳地“接”住了骸骨山。
乍看就似地面出现了一道不见底的深壑,其下隆隆有声,轰鸣震耳。
火光透壑而出,焰云直冲九霄。
“且住!”万象发现周围的火海化作数股洪流,奔向深壑。
本出一源,两者很快融为一体,深壑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平。
阎丞僵硬的脸孔上没有表情,操纵他的万象急忙飞往深壑,然而重重烈焰阻挡了他的去路。
万象一顿,似乎看到了罗河府地界的黄泉阴阳路上尽是这些棘手魔焰。
他虽然不惧魔气,有办法抵挡魔焰的侵袭,但是想要穷追不舍,突破这片火海追上骸骨山,却没那么容易。
“怪哉。”
万象自言自语,巫锦城竟然真的不想要魔功?
他倒是没有半分气急败坏的样子,也不觉得这次挫败有什么丢脸。
阎丞的身形抖了抖,在原地化作一摊黑血,消失得无影无踪。
***
夏州,十万大山。
某处潮湿阴暗的洞窟。
守在附近都是面目狰狞的鬼怪与体格庞大的妖兽,其中不乏大妖。
这等在十万大山可以雄踞一方的妖,全都低眉顺眼地侍立着,因为它们还不想死。
当洞窟里传出一声怒吼时,众妖齐刷刷地打了个冷战。
“妖尊息怒,没了这个手下,再换一个就是……”
陌生又模糊的声音,没听过,这是何人?
等等,它们眼睛都没眨,什么也没看到,怎么就放进去一个陌生人?
众妖惊恐欲绝,想要细听,却又不敢多听,唯恐稀里糊涂就没了命。
妖尊来历不凡,神通莫测,众妖可是亲眼看到几个讨伐巫傩死在南疆的大妖,魂魄竟然出现在山谷里。
这意味着不管是活着还是死了,它们都逃不过妖尊的掌握。
众妖平日里战战兢兢,唯恐犯错,这会子竟是都慌了神。
匆匆赶来的蛊雕一翅膀把这些妖怪都打翻在地。
“废物,闭嘴!”
蛊雕进入洞窟,赫然看到几块漂浮在空中的翠笏碎片。
蛊雕倒吸一口冷气,自家第七殿阎丞的法宝,怎么成了这副模样?阎丞死了?
洞窟深处一双血红的眼睛,森冷地看着这堆发光的碎块。
“万象!”妖尊压着怒火,“你竟然在阎丞的法器上留过印记,让你的神识来去自如……所以你是在监视我?你究竟想做什么?”
第380章 冥顽不灵
蛊雕本能地想要扑过去,替妖尊拿下那个擅闯洞窟还惹得主上发怒的狂徒。
但它的翅膀刚刚抬起,就耷拉了回去。
不仅如此,蛊雕还埋下脑袋,以一种别扭的姿势退到洞口。
它周身泛起黑雾,这个法术阻隔了洞窟内外,不让外面的妖怪听到洞窟里的动静。同时黑雾也把它自己罩得严严实实,整一个泥胎雕塑,耳不能听,目不能视,不管什么秘密都跟它没关系。
毕竟活着最重要。
死过一遭,好不容易抓住机会爬出第七狱的蛊雕,绝对不想回到地府。
它深知自己服侍的这位主上秉性,迁怒起来是不分青红皂白的。
蛊雕担心再多听几句,就没命出去了。
……万象这个名字它知道。
似乎是天庭的仙人。
除此之外,蛊雕一无所知。
因为了解这个内情的阴官鬼神都死了。
事情还要从几百年前说起,那时蛊雕刚到董殿主麾下,根据情形推测出主上有意分|身前往凡间建一势力。
蛊雕没有显赫的血脉,亦没有不凡的根骨,虽是上古妖兽,但是族里千万年连一个给大能者当坐骑的都没有,更别说什么厉害角色了。
可谓是往前数,没有靠得住的祖先,往后数,因灵气断绝蛊雕一族已经在人间灭绝,真是两头空,啥都指望不了。
蛊雕能靠的只有它自己,想要活得久,就要做主上的心腹,成为那个隐秘势力的统领。
除去忠心能干之外,还要有别的筹码。
其他妖兽揣度的是,足够的人脉,主上其他心腹的支持。
它们觉得就算跟主上去了人间,也少不得要回来跟第七殿乃至第七狱的鬼神打交道。不管是传信或传令,都不能拖沓,要让主上满意。
这就要靠一张脸来让地府鬼神心领神会打配合了,毕竟不能把主上的隐秘身份挂在嘴边,要是跟第七殿敕封较高的鬼神没有交情,没有默契,事情就不好办了。
蛊雕对主上的揣度,却是截然相反的。
它深信,主上要的是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心腹,在去人间之前,最好不要随便抛头露面。
这涉及到一位地府阎罗,为何要隐匿身份去人间。
妖兽们久困牢狱,又摄于阎罗之威,只觉得这是大能者的博弈。
蛊雕却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十殿阎罗是个很高,很难有变动的位置。
事关六道轮回,这是三界秩序的一部分,不可轻易扰之。
——很难跌下来,同时意味着很难升上去。
升无可升,一辈子都要坐在鬼气森森的地府大殿里。
这可是神仙的一辈子。
虽然这是蛊雕梦寐以求的日子,可以高高在上,一语主宰万千生灵,但蛊雕更相信,天下没有知足之人。
山间野狼,有了一口肉就会馋第二口,一直吞咽到近呕。
所谓知足,无非是吃不下。
十殿阎罗的权势与力量,喂不饱它们那位主上了——蛊雕如是想。
违背三界秩序,逆反天庭规则,绝非易事。
如此一来,第七殿阎罗要在人间布局落子这件事就不是一时兴起了,它可能比众妖兽想的还要重要。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如此重要的事怎可不隐秘?
蛊雕自那时起,就有意回避“不该它知道的东西”。
没事绝不在第七殿晃悠,不去结识阴神鬼吏。即使这样装聋作哑,蛊雕还是差点被一件事波及到,稀里糊涂丢了命。
那天,一个据说来自天庭的神仙,被阎丞迎入第七殿。
那天,包括阎丞在内,所有出现在第七殿的阴神鬼吏都被换了一遍。
这个噩梦般的名字,蛊雕永远不会忘记。
万象星君。
……
……
黑雾不仅裹住了蛊雕,也困住了洞外的一众小妖。
妖尊鲜红的眼睛陡然一凝,又缓缓放松。
“看来你有位聪明的属下,换了确实可惜。”
翠笏碎片里传出万象的声音。
妖尊怒火再起,蛊雕只能侍奉他这个身份。
地府里的那摊子事更大,阎丞死了,短期内很难找到第二个得用的属下。
“你那阎丞非我所杀,你让阎丞去找谁的麻烦,你自己心里没数?”万象轻嗤。
“不可能,我已确定那南疆尸仙,不是来自地府。”妖尊阴恻恻地说,“缉魂罗网克制世间一切生灵,此乃天道所定。一经施展,有谁可破?”
万象很不给面子地说:“那可太多了。”
言外之意,三界之中神通广大胜过缉魂敕封的,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又不是地府阎罗亲自布阵,区区缉魂罗网,很难破吗?
洞窟摇晃,山谷震颤。
翠笏碎片更是被妖尊一爪捏在手中,灵光点点,化为齑粉。
存身其中的万象,却是毫不在意,转眼又依附在了蛊雕四周的黑雾之中。
“何必动怒,殿主如今用的这具妖兽躯体,乃是饕餮,更以秘法加强了凶兽血脉,缺点就是不能擅动,否则……”
万象轻飘飘地吐出最后几个字,“饥饿难耐。”
洞窟深处的眼眸更红了。
“滚!”妖尊怒喝。
“唉,上古凶兽,血脉虽强根骨不凡,但各有缺憾。不过比起癫狂混乱,饥渴不足为患,吃几个属下不就行了?”
万象还在洞窟里,他是无形无相的影子,无根无源的一团气,妖尊吃不了他,更杀不死他,只能听他说风凉话。
妖尊一爪撕碎蛊雕身上的黑雾,在后者反应过来之前,把它摁在了地上。
蛊雕浑身僵硬。
来自凶兽的血脉威慑,使它头昏脑涨,无法挣扎。
“吃吧。”
万象不紧不慢地说,“不吃,你怎么有力气赶在鬼判殿之前,去楚州罗河府杀南疆尸仙呢?”
妖尊彻底驱散了黑雾。
万象也自洞窟里现身。
他跟天庭那群金华璀璨,浑身发光的神仙不一样,只一袭不起眼的灰袍,墨石为簪。
容貌不凡,不过搁在天界不算出色,平平而已。
从外表看,完全没有半点特殊之处,说他是地位卑微的小仙,也有人信的。
妖尊盯着万象。
万象见好就收,拱手做揖,换成了伏低做小的姿态:
“殿主息怒,小神每次拜访,都是为了殿主着想,那南疆尸仙的真实身份,殿主不想知道吗?”
妖尊抬起的爪子一顿。
“我今日看见的南疆尸仙,是那个堕魔剑修巫锦城。”万象笃定地说。
第七殿阎丞就是中了这个障眼法,一直以为尸仙隐匿在旁,于是不能专心,始终分神戒备,结果不言而喻。
“不可能。”妖尊冷笑。
他见过的南疆尸仙,性情举止,都跟那群混在死人堆里的南疆巫傩不一样。
剑修就更别提了。
“南疆尸仙驭使魔焰,周身魔气更是浓郁,可我闻得出……他跟你一样,不惧魔气,也不沾魔气,这些魔气是他借来的东西。”妖尊语气不善,他之前没有轻举妄动,正是在琢磨这个。
苦苦想了很久,今日才恍然大悟。
谁都不像,谁都不是,狡诈多智,又有口舌之利。
加上隐藏得很深的,连他都没发现的敕封气息。
万象。
竟然是万象。
如今这家伙还上门来,装作一无所知,假惺惺地说什么要告知南疆尸仙的身份。
南疆尸仙不就是你万象搞出来的吗?
“万象,你的手伸得太长了!”
洞窟再次震颤,山谷塌陷。
妖尊扔下蛊雕,他没有打算吃掉这个属下,蛊雕如愿以偿地晕了过去。
“唉,南疆尸仙……当真与我无关,不是我的化身。”万象的身影一阵模糊。
“三界之中,不惧魔气者有几人?能遮掩气息瞒过我眼睛的,又有几人?莫非你想说常神君,还是飞廉神君?”妖尊咬牙切齿。
比万象厉害的人,根本不会来人间戏耍他。
万象幽幽长叹:“怎么就不能有一人,参悟天道之时,不知者无畏,敢去推演三界万物,致使道法根基近似于我……世间万象呢?”
“胡说八道!”
妖尊根本不信,“凡有大神通,皆为天道之力,融于敕封。吾辈即使分出元神,或者令这一抹神念去投胎,只要本体敕封还在,影响也永远存在。一个没有记忆没有修为的新身体,不管如何修炼参悟,最终仍会被引向本体敕封象征的天道之力,绝无例外。万象,世间能似你者,唯有你自己。”
“此言差矣。”
万象认真地辩驳,“我早已言明,南疆尸仙不是神仙,你为何不细想,他就是个人间修士呢?”
“……”
“没有敕封,只靠自己修炼,不是隐瞒道法根基的本事大,而是他初入道,气息微弱容易掩盖。”万象继续说。
妖尊仍是不信,一味冷笑,“你还想说,这个修士就是巫锦城?笑话!我已说过,他不沾魔气,魔气好似借来一般……堕魔的剑修还能不沾魔气?”
胡言乱语骗谁呢?
还想激他,让他亲自去一次楚州?
楚州必有陷阱,妖尊自忖看破万象的伎俩,绝不上当。
妖尊一头钻进死胡同,打死不出来。
万象无奈,只能说出他猜测的实情:“巫锦城的元神有异,如今他是南疆尸仙没错,也是他在楚州以黄泉泥覆灭阴司。但他不是殿主你当日看见的南疆尸仙,那个人已经飞升了。”
第381章 非常人也
提起那个硬接天罚不止没死还直接飞升的家伙,妖尊的怒火更盛。
“你是想说,曾经的南疆尸仙,仅仅只是一个凡人修士?”
万象还未回答,妖尊再次逼问:“所以一介凡人,可以招来天劫化解了天罚?容我提醒你,那可是常神君亲自降下的天罚。”
简直匪夷所思。
对,天劫是天雷,天罚也是天雷,乍看确实可以两两抵消。
然而三界之中稍微有点常识的人绝对不敢这么想!
降天罚也好,落天劫也罢,二者都是雷部天神掌握的敕封神通。
——哪有从神仙的储物袋里偷了盾,去扛神仙砸下的矛这等荒唐事?
不对,比这个形容更离谱,因为敕封神通不是储物袋里的法宝,它不是一个具有实体的东西,这是一种只能由上神赐予的能力。
巧了,天雷敕封之道的顶点,正是执掌三界秩序与天条的常神君。
雷部众神皆为他下属,由他一念定生死。
当日常神君亲降天罚,一个凡人却招来天劫对抗天罚,三界之人无不瞠目。
天劫是从哪里招的,怎么招的?天雷又是怎么绕开常神君,回应这个凡人的?
不知有多少大能者,被这一连串的问题疯狂砸了脑门,直砸得两眼发黑,脑子发蒙。
最终只能归结为“非常人也”。
这个不合常理的家伙,就是传闻里的预言之人,天庭在三界遍寻不着的“岳棠”。
也算是强行解释了一把。
妖尊细思,反正他在人间布局,天上的事情暂时管不着,就让这个来历莫测身份不明的预言之人把天庭搅个乱七八糟吧!
天庭封锁被破,有人无视天罚白日飞升,没脸的是常神君,头痛的是天帝,跟他十殿阎罗有什么关系?
妖尊从未想过,南疆尸仙与岳棠是同一个人。
他只觉得南疆尸仙布局比他更早更深远,一直藏匿预言之人,图谋甚大。
这些条件叠加起来,再在三界“有心人”、“阴谋家”里翻一遍,妖尊只想到了万象星君。
一个来头大、藏得深、隐秘多的家伙。
越想越像。
而那个让他百思不得其解,召来天劫破解天罚的方法,说穿了一文不值!
只需常神君暗中配合,不就成了?
看到万象还要在自己面前狡辩,妖尊连声冷笑:“你既说南疆尸仙是个面具,面具下不止一人,只要会装,谁都能是南疆尸仙。本尊又如何知道其中一个不是你?”
什么岳棠、什么南疆巫锦城,甚至地仙郁岧嶢,都可能是南疆尸仙是吧?
狗屁,全是你万象弄来的障眼法!
普通凡人不懂天道,参悟道法误打误撞练出万象的气息?鬼扯,世上有这么巧的事?
没有常神君的默许,普通凡人能扇天庭一个耳光,让常神君没脸?
还有预言,没有三界顶尖大能的遮掩,普通凡人能藏到天庭地府都找不到踪迹?
妖尊咬牙切齿地警告:“本尊一时瞎眼,赔了阎丞与六法鬼将,总之算我有眼无珠,没及时认出你来。如今只要你滚远一些,我就不与你计较,也不会把你的身份泄露出去。”
其他跑到人间来的仙人鬼神,妖尊巴不得万象多坑几个,怎么会好心告诉他们“真相”。
万象星君双手拢袖,静静地看着妖尊。
这是一个倾听的姿势,妖尊却浑身不舒服。
饕餮身躯激发的血脉隐患,让妖尊的怒火跟饥渴连在一起,他想要活活撕吃了这个碍眼的家伙。
但眼前的万象星君,只是个没有血肉的虚影。
妖尊能吃的,只有他的属下,以及外面昏迷的小妖。
人间灵气匮乏,小妖的血肉不顶事,一旦尝到滋味,不连续吃上几百个,根本没法填饱饕餮的胃口。
如今他在十万大山的势力范围基本稳固,能搜罗来的妖怪,基本也都在他麾下了——吃多了,损失的还是他自己。
“滚吧。”妖尊磨牙。
万象不恼。
妖尊不信,他也不能走,因为他亲眼看到巫锦城收了黄泉泥,这场大祸很快就要从楚州扩散到九州,甚至殃及地府。
这么大的一口黑锅,万象星君不想背。
这也是妖尊这般冥顽不灵,万象还要费心解释的原因。
毕竟……妖尊的真身是第七殿阎罗,他若是胡言乱语,认定万象是罪魁祸首,万象的麻烦就要接踵而至了。
天下愚笨之人何其多也。
万象喟叹:“尊驾为何不想想,常神君岂会扯了天庭的威严,作践自己,来全我之谋?小神哪有这等颜面?”
“你没有?常神君对旁人不假辞色,对你却是难说。”
妖尊语气不善,“昔年天帝取凌霄千重清气、人间九州浊气、地府十方鬼气、归墟深渊魔气掷于北辰天火,敕命九位神君合力炼化,千载始得一灵,名为万象。你这来头啊,本尊都望而生畏。”
万象眼皮都不动,淡淡道:“小神无能,让诸位神君与陛下失望了。”
“哼。”妖尊咽下了废物二个字。
没错,拥有这般不凡身世的万象,却没有惊世的神通大能。
只在天庭得了一个不痛不痒的星君名号,还名不经传,少有人知。
妖尊以前揣测过,那九位神君里面是否有人阳奉阴违,暗中使坏,否则这等条件诞生的灵魄,怎是不堪大用之辈呢?
后来怀疑天帝摄来的三界之气有问题,配方不对,好端端的加什么魔气?
最终妖尊恍然大悟,是天庭气数已尽,天道作梗。
万象万象,就是个笑话。
但这笑话的背后,是天帝与诸位神君的颜面,谁敢诋毁?
即使是妖尊,也惹不起的。
他只能在心里骂骂,不能宣之于口。
万象见惯了这种轻蔑目光,不以为意地继续说:“看来尊驾还不知道天庭近来的变故,那预言之人岳棠飞升之后,常神君退居八重天,闭门不出。我欲拜谒,却见满殿寂寥,雷部众神已化为石像,毫无生息……”
妖尊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隐隐的不祥之意,难道是——
“常神君已经剥离天雷敕封,还予天道。”万象轻声道。
“不可能!”
妖尊脱口而出。
他辖下的幽骨鬼王,在第三狱第四狱崩塌的时候被卷入其中,失踪了。
妖尊自那时就知道,第七狱完了,迟早也会被天道反噬。
幽骨鬼王执掌地府第七狱,有天道敕封,正如妖尊真身有地府第七殿的权柄。
不到走投无路之时,妖尊绝不放弃这份权柄。
地府阎罗的身份,尽管有天道反噬的风险,可也是力量之源,神通之始。
若是没了,岂非任人宰割?
若要归还天道,也要有十足把握,能在改天换地之后重获权柄,方可舍弃。
不然,就是命悬一线,不弃不得活……
妖尊心绪百转,满头雾水,无论他怎么想,都找不到常神君“求死”的原因。
可那是常神君啊,天帝之下第一人,执掌天罚,鬼神畏之,众生咸服。
这样的人,总不能做傻事吧?
万象平静地问:“常神君弃冕除服,孤坐等死……如此,你还相信是我破了天地屏障,送岳棠飞升吗?我有这份面子吗?”
妖尊迟疑。
不,他现在不怀疑万象在谋划什么了。
他怀疑是天帝与诸位神君想干什么,万象只是个棋子。
毕竟,谁能逼常神君去死呢?
那个岳棠,难道是天帝的化身?
***
七重天。
“阿嚏。”
岳棠揉揉鼻子,倦怠地抬眼,“最近总是有种奇异的朦胧感,似有感应,又似很远。”
坐在下首的杨通玄连连点头:“看来前日教的元神沟通之法,尊上已然领悟,颇有进益。”
岳棠无奈地咳嗽一声。
“道友聪慧。”杨通玄马上更改称呼。
他看看四周,压低声音说:“四令之神尚且奉道友为主,吾辈岂敢不敬?”
“是盟友。”
岳棠纠正,没有谁是主上。
杨通玄敷衍:“您如今是七峰舟主,这总没错,称一声主上,也能在天庭与别家神君的使者面前给七重天叛军撑个面子。四令之神也是这么想的。”
岳棠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占天门少在中间煽风点火,我就感激不尽了。”
说着,岳棠神情古怪地盯着杨通玄,纳闷地问:“你们是怎么蒙骗冬神玄疆的,让他对预言深信不疑。”
“哪有蒙骗?”杨通玄叫屈,预言不就是天道至理吗?
在占天门看来,另外三神将信将疑,才不正常。
岳棠无力地摆摆手:“算了,你继续说沟通元神的术法。”
破界穿虚之后,岳棠有些心得,想跟人间的自己建立联系。
这法门,旁人还真不知道。
七峰舟上的仙人不少,却只有杨通玄分神下界,有这份经验,只得找他。
据说练成了,会在入定之际,有玄之又玄的感应,得到只言片语的画面。
天地屏障已破,岳棠更有烛阴神力相助,按理说绝对能修成此术。
果然境界一日千里。
只是越练,越不对劲。
岳棠看到一片城池,尽是厉鬼,遍地恸哭。
想起自己的道心之隙东明府大灾,岳棠赶紧收住,喊来杨通玄仔细查问。
“没错啊。”杨通玄迷惑不解,“不然再试试,可能是……人间有大变?那是分神的所见所闻?”
岳棠心下一凛。
他请巫锦城看护元神,再运术法,沉入其中。
神识似坠深湖,落势不减。
掉着掉着,却又像在飘了。
直至浑浑噩噩,不知所以,一股拉扯感凭空出现。
然后岳棠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长德公,你莫要听那外面的胡说八道,我怎有可能是天帝的化身。”
啊?
七峰舟之主,继承了天庭叛军势力的岳棠很蒙。
——
万象;这口黑锅我不背
万象:不怕蠢人,就怕蠢人有权有身份,说话还有人信
万象:妖尊死活不信我,那就把黑锅甩给别人吧
万象:岳棠是天帝化身这话是妖尊说的,跟我没关系
第382章 未竞全功
谣言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还格外离谱。
别说岳棠,就连长德公初次听到天帝化身的传言也惊呆了。
甚至心生怀疑。
别误会,长德公不是信了这个传言,真以为岳棠跟天帝有什么关系,而是怀疑这传言是南疆刻意放出来的,因为这对己方太有利了!
原本他还要担心地府狗急跳墙。
地府为了不让巫锦城把黄泉泥收拢走,可能把楚州黄泉路上的所有淤泥都赶到人间,行那用人命化解怨气的揪心之举。
楚州各地阴司,愿意站长德公这边的不多,毕竟不是每位城隍都有足够的功德,在黄泉泥之灾里自保,他们能做的就是待在阴司衙门里不出来的。此次罗河府阴司覆灭之灾,证实了缩在衙门里没用,乌龟壳子都能给你掀翻了。
出于兔死狐悲的心思,他们痛恨南疆巫傩,痛恨巫锦城。
哪怕他们知道地府有问题,天庭有问题,整个三界都有问题,他们还是会拒绝长德公,绝不造反。
甚至之前愿意对地府阳奉阴违的鬼神,被罗河府灾祸一吓,竟然断绝了跟赤阳府的暗中联络,一副要反水的样子。
对于这些墙头草,长德公也没有什么好办法。迄今为止,他还是依靠威望与人脉来拉拢各州城隍的,对方若是不买账,他也不能打上门。
对比人间造反的情况,长德公就是一个在敌方内部搞分化的,随带打探点儿情报。
要是做得太嚣张,就要招来麻烦了。
地府现在没有对付长德公的原因,一是没把黄长德放在眼里,不觉得这么一个城隍能影响大局,二是黄长德的本事,全在那身功德金光上,而不是城隍敕封,地府常用的那套威慑方法对黄长德无效,除非出动十殿九狱的大人物。
问题来了,无论是十殿阎罗还是九狱鬼王,岂会为了一个小小的府城隍,兴兵讨伐。
传出去都不够丢脸的。
但这不意味着长德公就有免死金牌,他不能太跳,不能让十殿九狱觉得他黄长德很碍眼,否则地府的明招不好出,暗招还不有得是?
就在长德公召集盟友与下属,犯愁下一步该怎么办的时候,他听到了这个离谱的传言。
好家伙,当天就有三个州府的城隍派了鬼卒来送信。
信里都是试探的废话,主要意思是指责黄长德竟然藏了这么大的秘密。
由于天帝化身这种事不好直接写在纸面上,导致这些“义愤填膺”的指责连个前因后果都没有,看得长德公晕头转向,差点怀疑自己不认字了,怎么看不懂呢?他做了什么就被骂做包藏祸心,溜须拍马投机上进?
好不容易等到探听消息的赤阳府鬼差回来,把那离谱的传闻一说,长德公震惊。
如此荒唐的谣言,为何有人相信?
然后又得知了一个消息,鬼判殿派来的三十万大军,在罗河府折戟。
黄泉泥厉鬼有这样的战力吗?
三十万鬼军,起码有上百个鬼将啊,还是身怀敕封手握法宝可以施展神通的地府鬼神。
就算不用脑子瞎指挥,就带兵消耗厉鬼的怨气,都能生生耗空了吧!
即使有一部分淤泥的执念特别深,死撑着不杀个鬼王不肯消散,也是越打数量越少的战况啊!
巫锦城做什么了?
长德公百思不得其解,他尚且如此,更别说那些不知内情的各府城隍。
恰好听到那个离谱的传言,仔细一琢磨,无风不起浪,尤其是眼下这等时候。
不过传闻嘛,肯定有虚假跟夸张的部分,天帝化身有点玄乎了,往下降降,可能是某位神君的分|身吧?不管如何,赤阳府黄长德知道得肯定比他们多,于是送信来试探。
长德公哭笑不得。
偏偏把赤阳府的危机解除了,之前赤阳府隐隐有被孤立出来的意思,如今又恢复成了城隍们既不亲近,也不疏远的特殊状态。
想到远在罗河府的岳棠与巫锦城,长德公还是放心不下。
特别是这事儿不知怎么让楚州修士们知道了。
一群泥娃娃本来每天晚上轮番唉声叹气,这个担心罗河府的情况,那个忧心天庭是不是有变。
毕竟尸傀大军还在林州作战,作为大后方的骨岛忽然沉入黄泉,虽然有事急从权的缘故,但是谁家首领也没有甩开大家,单骑去偷袭敌军的。
现在忽然有了这么离谱的传言,包括剑修在内,无不瞠目。
有脾气急躁的剑修跳起来反驳,长德公这才意识到,这个谣言是一柄双刃剑啊!
虽然能震慑墙头草,解决长德公一时的危机,但会让盟友离心。
天帝化身,那不就是大家的敌人吗?
没错,岳棠可以解释,这是个子虚乌有的事,是权宜之计,可是后期来投奔的盟友怎么想?
大家提着脑袋,赌魂飞魄散的风险造反,还想要拉拢更多同道之人,结果传出了这样的流言,叫盟友如何自处?
心里别扭都是轻的,万一有傻子真的相信了谣言呢?
毕竟岳棠身上,不可思议的事情有点多……
长德公越想,越坐不住。
最终决定冒险再走一趟罗河府。
万一这消息不是岳棠放出来的,岳棠跟巫锦城也蒙在鼓里呢?
长德公到了罗河府一看,却见那里空空荡荡,只剩下废墟,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怎么回事?
巫锦城不是说黄泉泥没有理智,很难引导,骨岛又无法挪动,只能困在原地吗?
是找到了解决办法,还是被鬼判殿的鬼军剿灭了?
不对啊,传闻不是说三十万鬼军在罗河府大败吗?
长德公一头雾水,小心翼翼避开尚未燃尽的魔焰,寻觅双方交战留下的踪迹。
这一找,不仅没能解惑,反倒冒出了更多疑惑。
鬼判殿大军确实在这里付出了不小的代价,证据就是残留的盔甲兵器。
……那可不是普通鬼卒的制式兵器。
能在魔焰里留下残骸的,还能简单了?多半跟敕封有关。
尽管已经面目全非,长德公还是认出了这是属于鬼判殿罚恶司的镇狱杖。
地府的鬼将数量众多,各有名头,镇狱杖的主人乃是鬼判殿的中坚力量,地煞鬼将。
对应天罡地煞之数的鬼将,足足有七十二人。
看这跟敕封相关的兵器的损毁程度,不用说,现在地煞鬼将不是满额了。
长德公一边咂舌,一边后怕,鬼判殿这次是真的没有轻视巫锦城,直接拿出了地府第一殿的底子。
在这种劣势下,巫锦城怎么赢的?
或者说,他跟岳棠目前状况如何,受伤没有?
长德公继续翻废墟,又找到一些残破的东西,但这次辨认不清,说不好是之前罗河府阴司鬼神留下的,还是鬼判殿大军的遗物。
总之罗河府黄泉路被烧得一塌糊涂,连阴气都少得可怜。
这场战事发生得很快,地上的人间没有受到影响,只有一些鬼卒偷偷摸摸的活动,不知是打探消息还是准备重建阴司。
长德公顾不上这些,他离开罗河府,沿着魔焰焚烧的痕迹一路寻找巫锦城的下落。
这次他终于看到了鬼判殿大军所处的困境。
盔甲整齐毫发无伤的鬼兵,步履缓慢,没精打采。
走着走着,就有鬼卒忽然倒下。
没有鬼去搀扶,这不奇怪,地府鬼军可以通过互相吞噬壮大,敌人杀得越多,剩下的鬼军越强,他们巴不得同僚死多一点,让自己增加实力,哪会去救?若不是有无形敕令束缚,他们甚至会自相残杀。
可是鬼将不受制约啊,他大可以命令下面的鬼杀死没有战斗力的小卒啊。
怎么会出现这种萎靡不振,士气低落的现象?
但长德公再好奇,也不敢贸然接近去找死,只能远远地缀在后面。
没等多久,就看到那些躺倒的鬼卒,身上无缘无故蹿出了魔焰,烧得他们放声嚎啕。
有的鬼兵还能挣扎,蓦然惊醒,想办法扑灭身上的火。
有的鬼兵只是蜷缩着身躯,在火里滚来滚去。
无论哪一种,都无法对抗莫名其妙出现的魔焰。
因为这火,像是从盔甲内部,从他们魂魄里烧出来的一样。
“这是……”
长德公震惊。
他不是修士出身,没能在第一时间认出心魔之火。
以他生前读书做官,出任一方太守的经验,这简直是敌军感染了瘟疫,故而精神萎靡不能作战,然后病症又在同一时间爆发,另一方就不战而胜了。
凡间也不乏有一些往水源里扔尸体,投掷病人身上的金银财物等方法,只是这样的歹毒计策往往不分敌我,需要慎用。
巫锦城连这点顾虑都没有。
好东西啊,长德公心想,难道三十万鬼军全部中招了?
***
“未能竞全功。”
岳棠遗憾地叹了口气。
当日鬼判殿大军踏入罗河府,想消耗鬼卒来熄灭魔焰沟壑,大约死了三四万,第一波魔焰心魔就爆发了。
魔气浓郁,心魔滋生。
巫锦城已经把魔气降到最低了,就是希望更多的鬼军中招。
结果这些鬼卒……
“魂魄有暇,心思不正,远逊常人。”
换句话说,在心性方面,连一个正常凡人都不如。
苍蝇不叮无缝蛋,这一个个臭鸡蛋,想要他们多活片刻都难。
岳棠与巫锦城谋划的绞杀之谋,就这样失败了。
最终只有三分之二的鬼军中招,其中有一半死在罗河府,另外一半在撤退过程中发作。
巫锦城又带着黄泉泥,绕后偷袭,又杀万余鬼军。
可惜统帅大军的地魁鬼帅调配得当,及时变阵抵御,减轻了鬼军的损失。
巫锦城也不想过多消耗黄泉泥厉鬼的怨恨,这会进一步减少他们的“人”手。
双方自罗河府一路缠战,期间巫锦城装作黄泉泥耗尽,溃退诈败,部分鬼将禁不住立功的诱惑送了一波人头,地魁鬼帅却没上当。
这期间,心魔还在不停地发作,鬼军数量锐减。
魔焰会把这些鬼卒的魂魄燃烧殆尽,根本不给鬼军吸收同僚壮大自身的机会。
没有中招的鬼军,唯恐被连累,不惜杀戮驱赶那些怀有心魔的鬼卒。
饶是鬼判殿的治军严整,鬼帅命令得当,这支鬼军还是不可避免地陷入了混乱。
长德公循着踪迹追来的时候,巫锦城刚刚袭击了附近一处阴司衙门,藏身其中,坐看鬼军乱象呢。
为避免魔焰焚身,长德公迫不得已用了功德金光,巫锦城哪有看不到的道理。
当下把人接了进来。
岳棠原以为问问外面的情况、交换情报是例行公事,结果听到了一个让他瞠目结舌的传言。
“胡说八道,我怎有可能是天帝的化身?”
岳棠比长德公敏感多了,这个身份装糊涂都不能认。
造反的根基是什么?天庭无道,往深了说,这涉及到盟友与同道之人的道心,岂能轻忽?
“默认谣言,即使能化解一时困境,其后患无穷。此谣言于我,无异于饮鸩止渴。”岳棠深深皱眉。
这谣言是谁放出来的?想要干什么?
扭头看外面情形,岳棠觉得很费解:“我与巫锦城这番作为,不应该被污蔑成上古魔孽吗?怎么扯到天帝头上了?难道是‘我’在天庭又干了什么大事?”
——
七重天的岳棠:阿嚏,我没有,不是我
第383章 纷纷纭纭
岳棠话音刚落,就感到有一只无形的手拎着他的魂魄,轻轻晃了两下。
“……”
没有伤害,只是头晕。
这感觉很奇妙。
岳棠难以置信,他所处的位置是巫锦城的神魂里啊!
什么人能隔空触碰他,还不惊动巫锦城?
——巫锦城的情绪没有任何变化,显然没察觉到异样。
岳棠纳闷,难道他感觉到的摇晃,只是意识层面上?
毕竟他向来没有在巫锦城神魂里乱蹦的习惯,若是无缘无故地摇晃,巫锦城肯定会分出注意力来“看”他一眼。
眼下巫锦城却没有这个反应。
岳棠的心一沉,立刻放出神识。
敌人的影子都没捞到,反而是魂魄又被“拎”了一下。
那感觉就像是有人气急败坏地揪着他的衣领,要他给个说法似的。
啥说法,他做了什么?岳棠狐疑地回忆起了自己之前说的话。
“……”
等等!所以这是真身?
在天界的那个“我”?他找到元神之间传递消息的方法了?
岳棠又惊又喜,结果还没来得及等他说句话,拎着他的无形力量就消失了。
心里一阵空落,岳棠不禁叹了口气:“唉。”
巫锦城一顿,敏锐地问:“刚才发生了什么?”
岳棠自然不会瞒着巫锦城,三言两语把情况说了一遍,却发现巫锦城迟迟不出声。
“有何不妥?”岳棠疑惑。
没有,巫锦城沉默地想,已经飞升的情人忽然听到了留在人间的元神分身在背地里讲小话,扣黑锅……这事很难评价。
评了说不定还要站队。
噢,天上还有一个巫锦城,大家可以各自站各自的,不碍事?
天界的神通法门多如牛毛,若有类似楚州修士的炼制泥偶呢?
到了那时,元神与分神借着傀儡之躯碰面,两两掐架滚成一团,或者互相扔黑锅,揪着衣服吵架。
巫锦城跟天上的那个自己要帮谁?总不能也加入傀儡小人的行列里,这边拖,那边拽,合力分开两个岳棠来劝架吧?
巫锦城可以预见到两个岳棠小人同时要求巫锦城小人“作证”的情形,以证明谣言的责任不在天界/人间这边。
“许是无妄之灾。”
巫锦城情不自禁地说。
“啊?”这没头没尾的话,听得岳棠一愣。
“这个谣言,也许跟你我毫无关系。”巫锦城暗示,跟天上的那两个也没有关系。
天帝分身这个谣言,过于“大”了,说白了就很忌讳。
不管是真是假、传话的人信或不信,都决定了它不可能在天界公然流传,当天庭的严苛法条都是纸糊的吗?
三界乱象已现,天道岌岌可危,但是距离天庭崩塌威信全无还早呢!
这谣言估计只在地府跟人间小范围传播,而且说得很含糊,来源也不可考,听的人也未必相信,只有当事人火冒三丈。
“原来如此。”岳棠沉思,更是不解,“传此谣言者,究竟在想什么呢?”
“可能对南疆尸仙的真实身份有所猜测,却又无法确定,放个谣言试探。”巫锦城再聪明,也想不到万象与妖尊心里的盘算,毕竟敌人只要在家里瞎想,想的还都是你不知道得天界隐秘,你是不可能跟得上他们那套瞎想步骤的。
不过没事,世间哪有全知全能之人,天帝也做不到的,以不变应万变呗。
“试探也好,污蔑也罢,他们总归要有下一步。”巫锦城以拇指轻抚魔剑,对着长德公说。
反正这个谣言,岳棠是不可能认的。
长德公确定岳棠知晓了这个谣言的弊端,刚松口气,又犯上了愁:“可要是有人偏听偏信,刻意宣扬,诋毁岳道友的名声……”
巫锦城沉吟道:“目前吾等盟友,除去楚州修士,唯有我们自第三狱带出的鬼魂,以及长德公这边的鬼神。”
瀚海剑楼,是算在楚州修士之中,剑修的脾气不消说,他们多半是不会相信的。
但鬼修跟巫锦城岳棠的交情比较浅,说难听一点,本来就是走投无路,看到有人说能带他们离开第三狱,岂有不走之理。
这可都是能在第三狱底层保持心性的鬼,来到人间之后,没有选择自行离去,而是留下助阵造反,也是出于道心的选择。这时若是跟他们说,岳棠也跟天上那些乌糟的神仙是一丘之貉,他们会愤怒失望,却也不会那么快脱离尸傀大军。
不为别的,巫傩尸傀已是人间数得上的一方势力了。
练兵有方,战阵齐整,还有丹修器修符修充作后勤。
他们想要离开,另起炉灶,一时之间还真拉扯不起来人手。
造反这活儿不是嘴上喊喊,哪怕修士造反不要粮草,法器兵刃也不能缺啊!
没有成规模的建制,没有运转得当的调配供给,没有让人信服的指挥,那就是个烂摊子,这反还不如不造。
“我们已经不是一穷二白,要啥啥都没有的时候了。”岳棠调侃。
虽然搁在神仙眼里不值一提,但是这点家底在修真界还是挺像样的。
在骨岛待过,在南柯梦境里面修炼过,跟随尸傀大军出征的鬼修,纵然对岳棠有所怀疑,可是这里的气氛是什么样,他们不清楚吗?军阵之中固然令行禁止,不得违反,却没有森严的等级。
众人只是各尽其职,没有谁高谁一等的说法。
要论不平,也是集中在谭屠身上,这个阴司尸将出身的家伙竟然做了统帅,可是有南柯梦境的多次经历,大家都看到了谭屠的本事。
论兵法战阵,生前就是凡人将军的谭屠确实是个中翘楚,这方面连巫锦城都不如谭屠。
有能者居上,没有颐指气使的习惯,只有鸡毛蒜皮的吵吵嚷嚷。
地府与天庭那股顽固不变的腐朽味儿,隔着八百里都能闻出来。
鬼修生前是人,死后在地府受够了折磨,对这套可太熟悉了。
这是无论怎么狡言修饰都遮掩不住的东西。
只需看看人间其他大能者拉扯起来的势力,傻子才会看不出区别。
故而,哪怕鬼修们对谣言、对岳棠仍然存有疑惑,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发作的。
“至于将来投奔吾等,需要拉拢的盟友……倒确实个问题。”岳棠叹了口气。
巫锦城劝他,巫傩尸军的声势到如今这个地步,又有他们击溃鬼判殿三十万鬼军的战绩,后续来的盟友也未必真是同道之人。
不是最艰难的时候决心造反的人,本身就容易反复。
没有谣言,也有别的情况干涉他们的决定。
长德公率先赞同。
阴司这些城隍鬼神,真正愿意提着脑袋跟他一条路走到黑的,十个里面有一个就不错了。
大部分鬼神跟修真界大小宗门一样,想的还是“存己”。
也不能怪他们,不能要求人人都豁得出去。
在长德公看来,墙头草可以,只要不落井下石出卖盟友就行。
“老夫回去会细查谣言来源。”长德公捋着胡须说。
“嘱咐蓬莱阁主,让他们也留意修真界的流言变化。”岳棠想了想,特意点出人脉最广的丹修宗主。
“若是地府的传言比人间更盛,这个谣言……或许跟妖尊有关。”巫锦城沉吟。
岳棠好奇地问:“为何是妖尊?因为他刚在我们这里吃了个闷亏?”
巫锦城回答:“地府之中,对南疆尸仙……对我们的真实身份最感兴趣的是妖尊。”
岳棠随即恍然,这会儿打退鬼判殿大军的是“巫锦城”,不是南疆尸仙。
南疆尸仙也只在妖尊面前自称过岳棠。
在旁人眼里,岳棠已经飞升了,虽然跟南疆尸仙有瓜葛,巫傩大军也疑似是岳棠的势力,但只会让人投鼠忌器,不会探究岳棠是哪位天神分身。天上的事,太远了,管不着啊。
可是谣言又不可能是天界来的,再排除人间的话,就只剩下想要兴风作浪的妖尊了。
岳棠跟南疆尸仙是什么关系,岳棠的真实身份究竟是什么,这对妖尊来说很重要。
妖尊的真实目标又不是在人间称霸,而是借着天庭覆灭三界危机,看看能否更上一层,摇身一变做天上的真神。
“真小人。”
长德公皱眉大骂妖尊。
这时,外面隆隆有声。
鬼气森森,尖啸贯耳,黄泉为止震荡。
却是地魁鬼帅发现了巫锦城的藏身之处,雪耻心切,调动残兵包围了这里。
这种神出鬼没,突然现身的调兵之法,岳棠没有见过,料想是鬼帅借助敕封在黄泉施展的某种神通。
“残兵不足为虑,倒是剩下的七十二地煞都来了。”岳棠放出神识,发现这些鬼将全都笼罩在敕封光罩里,活像是套了一个袋子,以此来杜绝魔气侵袭,被宛如瘟疫的心魔缠上。
地煞鬼将已经不足数,还有五十多个。
这战力显然不可小觑。
这段黄泉地界也不停地波动,仿佛张开了血盆大口,显然鬼判殿也拿出了独门禁锢法术。
这就是敌人占据地利的缺憾。
长德公神情微变,抬手就要调动功德金光,帮巫锦城与岳棠突出重围。
“不必。”岳棠温声阻止。
赤阳府还需要长德公,他们也需要长德公。
长德公不能直接跟鬼判殿对上。
“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该教鬼判殿长个教训,我们也不是只会使用奇兵偷袭。”
岳棠抛出十二块法印。
原来同时整座阴司衙门忽然崩塌。
骨岛暴露了出来。
原来岳棠与巫锦城待在这里,不只是暂做休息,还在侵蚀分拆这座黄泉路上的阴司衙门。
岳棠隔空摄来一块妖骨,按在法印上。
大量黄泉泥涌出法印,沿着手掌向上延伸,最前面的黑泥已经凝聚出了狰狞的头颅,张口欲噬。
蛰伏的魔焰自巫锦城皮肤下冒出,压得黑泥节节退缩,顺势缠绕上了妖骨。
淤泥裹挟着妖骨,体积逐渐膨胀,变成一只似虎豹的猛兽,无眼无鼻,漆黑的面孔中央镶嵌着那枚黑红法印。
拉长的黑火宛如无数条丝绦,泥兽的头颅肢体伸向何处,火焰就跟到哪里。
顷刻间就有了十二尊法相一般的怪物。
它们感受到了外面的气息,比存身的法印更强的鬼将气息,兴奋的咆哮。
泥兽没有一个完整的魂魄,它的形体很快就溃散了,无数怨灵呼啸着向外冲去。
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另外十一个法印上。
长德公看到它们不懂配合,只凭本能,顿时大急。
地煞鬼将可不一般,没那么轻易被厉鬼冲散。
只见岳棠以火为墨,虚空画符。
十来个符箓飞旋着碰撞在一起,然后大发光芒。
基本阵图一成形,那些原先困住泥兽的火焰丝绦宛如乳燕投林,自四面八方扑来,落于阵图各处,开始自行“编织”。
一柄笼罩四野的华盖赫然出现,受这个庞大阵图的影响,泥块陆续坠地。
岳棠抬眼,再催法决。
华盖高速旋转,四面垂落的无数条火绦凌空飞舞,阵图覆盖范围骤然扩张三倍,捞回了逃远的泥块。
华盖为头颅,骨岛为身躯,黄泉泥为血肉的巨人缓缓站了起来。
它比刚才的十二尊泥兽法相更大,已经禁锢的黄泉路都在它的踏足之下扭曲变形,大量魔焰汇聚成一柄剑出现在巨人手中。
岳棠退居神魂深处,把身体与这个黄泉泥巨人交还给巫锦城。
——
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故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海
出自孙子兵法,奇是指灵活变化战术,不是说要出专门奇兵
这里岳棠是说,打不过,灵活作战可以,但是也要有硬碰硬的决心与准备。
第384章 地煞鬼将
打头阵的地煞鬼将觉得自己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原本作为人间都有名姓有供奉的七十二地煞鬼将,虽然比不得天庭三十六天罡神将的威风,但是该有的好处一个不缺。
特别是天地隔绝,仙人不得下界之后,凡世宗门掌握的做法请神术,通常只能招来神将鬼将的法力投影。
等到灵气日益干涸,用来请神的法宝媒介也成为了废物,召请天罡神将是彻底没戏了,只剩下不需要灵气的地煞鬼将。
——两家生意变成独门垄断,这敢情好,地煞鬼将纷纷提高了价码。
香烛、酒肉、纸钱,这等供奉都是不入流的,平日里绝不可断,否则会惹恼鬼将,叫一些小鬼来闹事。
若是有事召请,还得额外献上真正的贡品。
妖怪的内丹、鲜活的魂魄、被阴气滋养的草药……这些是正道宗门,以及还有一些良心的修士,最出格的行为也就是死者魂魄回来,向地府鬼神行贿。
至于邪修与没什么操守的林州修士,直接上活人祭品,以及邪阴法术炼制的丹药法器。
即使被供奉的那位地煞鬼将不喜,十殿九狱里也多得是喜欢它们的同僚。
阴差鬼卒倒是可以名正言顺地溜去人间,可是他们带回来的东西太差劲,地府鬼神一般看不上。因为供奉阴差鬼卒的人,通常只是神婆相师之流,不是真正入道的修士,地煞鬼将则不然。
天地隔绝之前的身份,鬼判殿的位置,给地煞鬼将留下了这条油水丰厚的渠道。
是啊,修真界式微,人间送的贡品也一年不如一年,可这好处是人无我有啊。
在这阴森森全是鬼魂的地府,要是馋了想吃一口血食,就只能指望人间来的路子——今年的粮食不好吃,还能把田揍一顿不成?反正田就这样了,爱吃不吃。你不吃,有的是鬼等着吃。
介于这般原因,地煞鬼将在地府很是快活。
他们每个手里都有几条凡间的路子,有些是三千年前遗留的老关系,有些是新开辟的。
排位较前的地煞鬼将,还能使唤后面的鬼将跑腿,即贡品坐着收,活推给别人。
每逢人间的修真宗门互相攻伐,乃至演变成修真界大战,就是地煞鬼将大肆收拢贡品的时节。
他们恨不得人间九州每个都像林州那般热闹。
林州多好啊,妖怪修士层出不穷,死了一茬还有一茬。
不像西三洲,那里的宗门只打嘴仗,一天到晚讲什么不争不嗔,连妖怪都要抓了去念经,简直浪费了妖怪与修士那身血肉。
所以巫傩离开南疆,缔造骨岛,率领尸傀大军席卷东五洲的时候,位于第一殿且消息灵通的七十二地煞鬼将非常高兴,不约而同地压下了这份情报,并吩咐鬼判殿的游神,地府近来事多繁杂,不要随便打扰四位判官大人。
他们巴不得南疆巫傩的势力更大一点,闹出的麻烦更多一点,让他们大发战争财。
那些守着老底子过活的修真宗门,这些年愈发吝啬了,不肯拿出真正的好东西,只用小妖内丹打发他们。
地煞鬼将也知道,这是人间灵气干涸,各大宗门捉襟见肘的缘故,再如何责难,也榨不出油水。
可要是宗门到了生死存亡之际呢?
这还不得捞一波肥的?
虽然手里的修真宗门这次可能要覆灭几个,甚至全部完蛋,但是没办法,旧的已经是老菜帮子了,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不如趁着这个好时候一锅炖了。等人间的混乱平息了,再挑几本修真秘笈,让鬼卒交给有根骨的凡人,培养出新的宗门,正好改一改那顽固不化的道心,像林州修士那般懂得变通是最好。
唉,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也是天道至理。
至于第三狱的灭烛鬼王被杀,第三殿与楚州阴司在南疆这边栽了大跟头,这跟他们鬼判殿有什么关系呢?南疆巫傩又没有挖他们的肺管子。
然后,挖肺管子的事就来了。
沙洲邪修初次送上的贡品,地煞鬼将不满意,于是拿乔拖延,准备逼一逼邪修,没想到这些家伙转眼就败了。
第二次邪修重整旗鼓,在燕州跟巫傩尸军交战,地煞鬼将赫然发现自己插不上手了,因为邪修的首领西苘上人竟然不买他们的账,转头召出了沉睡的巨鳌。
生意被抢的地煞鬼将们,还没来得及发怒,就得知了巨鳌莫名身亡,邪修再次一溃千里。
连西苘上人都在混乱里失踪,据说是死了。
地煞鬼将们最肥美的那片谷仓田地,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没了。
仿佛蝗灾,来得太快,没得猝不及防,人还蒙着呢,禾根都被蝗虫啃光了。
尽管九州别处还有零星邪修小宗,可是最大的一处是沙洲千洞窟啊,地煞鬼将们心疼得无以复加。
而巫傩尸军又挥师直奔林州,地煞鬼将的怒火还没发出来,心立刻悬了起来。
林州,这可是另一个粮仓啊!
这次说什么都不能重蹈覆辙。
地煞鬼将的精力,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林州。
林州修士也没有辜负他们的期望,扛住了巫傩尸军的攻势。
果然是邪修无能,太废物了。
可是林州修士太有本事,也是一桩坏处。
林州修真界连一块地盘都没丢,自然不会奉贡品召请地煞鬼将,战局没到那个状况不是吗?地煞鬼将却不敢轻忽,盯林州更紧了。
又担心捞油水的时机转瞬即逝,被同僚吃光了好处,地煞鬼将完全不敢相信同僚,非要亲自盯着不可。
如此一来,人间另八州发生的事,他们自然无暇关心。
当鬼判殿秦殿主的调兵敕令下来的时候,地煞鬼将们有一个算一个,齐齐傻眼。
怎么回事?不是最多给个元神投影发战争财捞油水吗?怎么变成要亲身上阵了?
南疆巫傩有这般厉害?惹得鬼判殿出动七十二地煞?
看一眼林州的战况,再看一眼鬼判殿的雄厚实力,地煞鬼将们根本想不通。
再一听楚州的消息,真真废物,竟然连放厉鬼进人间的活儿都能出错。
罢了,黄泉泥这东西确实有些难缠,楚州阴司撑不住,求助鬼判殿也很正常,地府的颜面不能丢。
只是七十二地煞一起出阵,阵仗太大了吧?没有这个必要,地煞鬼将们还心心念念地想着林州的事儿,希望他们的头领,地魁鬼帅在秦殿主面前陈词,只划一半鬼将出阵。
至于谁是倒霉的那一半,各凭本事呗。
最终哪个地煞鬼将都没能如愿留下,极不情愿跟着三十万鬼军来到了楚州。
然后就不是肺管受创,是要了命。
——以为来剿灭黄泉泥,结果却是魔气,能侵蚀元神的心魔!
任你这元神是自行修炼的,还是敕封凝聚的,统统抵不住魔气的侵蚀。
尤其是只靠敕封凝聚元神,这么多年来没有一点精进的地煞鬼将,魂魄跟一团散沙似的。
鬼判殿的众鬼哪里见过这等场面?敌人还没露面,只有一些麻烦的魔焰屏障拦路,正用各种手段探路加扑灭呢,突然鬼卒就成片倒下,抽搐哀嚎着化为阴气,散成齑粉。
甚至有几个地煞鬼将也跟着陨落在魔火之中。
地魁鬼帅大惊失色,撤兵暂退,把之前所有在罗河府境内打探消息的阴差鬼吏游神叫来问话,这才发现竟然有一群身份不低的鬼吏失踪了,又反复盘问,才有鬼含糊地透露,第七殿的阎丞试图抢功的事。
等到地魁鬼帅遣鬼回地府查问,发现第七殿阎丞也失踪的时候,鬼判殿三十万鬼军已经折损过半。
如此惨败,已经不是颜面的问题了。
如果就这么回去,不说秦殿主,就连判官大人都会要了他们的命。
地煞鬼将差点内讧,最终还是地魁鬼帅压住了所有异议。
不管这魔气是什么来头,他们只有将功折罪,铲除祸首这一条路可以走。
毕竟七十二地煞虽然比别的鬼将有尊严一些,很少会被地府更换,犯了错多半也是贬入轮回,死后再次归位的,但这是地煞鬼将们用油水跟人情维系的。办差得力,让十位殿主觉得用生不如用熟,容忍了他们的小错。
然而现在已经有地煞鬼将被心魔侵蚀得灰飞烟灭,七十二之数出现空缺。
既然要补,多补几个,甚至全换一遍,地府干得出来。
特别是第一殿的秦殿主,可能看到他们这些熟悉面孔,就会想起鬼判殿的蒙羞大败。如此一来,还要继续放在家里添堵闹心吗?
生死关头,终于没有地煞鬼将再分心记挂林州那边的油水了。
鬼判殿大军也在接下来的几番恶战之中,逐渐扭转了颓势,抵挡住了黄泉泥厉鬼的偷袭,只是为了迷惑巫锦城,他们仍然装作拿魔气毫无办法的样子,就等着抓到巫锦城的踪迹,围而绞杀呢!
心魔可怕,乃因无形无相,让人不知不觉间中招。
既然有所防备,又不惜宝贝,自然能找到防御的方法。
只是这次跟头栽得有些狠,众鬼将深惧心魔,更心痛多年积攒的精炼阴气与修为,不敢打消耗战,都想速战速决免得再出意外。
然后……
就出岔子了。
“这是什么玩意?”
打头阵的地煞鬼将眼珠子都鼓出来了。
这尊黄泉泥巨人根本不是神力凝结的普通法相。
它似乎是有生命的,它在呼吸,它在鲸吞黄泉弥漫的阴气。
而它吐出的,是浓郁的魔气。
魔焰熊熊燃烧,眨眼间就绕着巨人覆盖了成片的黄泉阴土。
跟阴土相对的灰黄昏穹,这道阻隔阴阳两界的屏障也在摇晃。
直面法相与魔焰灼烧的地煞鬼将想要后退,可是地魁鬼帅不准他们逃跑。
“不行!这东西不对劲!”
意识到自己成为炮灰的低位地煞鬼将,恨透了同僚。
站在后阵的地煞鬼将神情也没好到哪里去,他们明明没有被黑火烧到,可是身上那层抵御魔气侵蚀的防护却在逐渐黯淡。
“阴气在流失……包括我们自身的。不,怎么可能越过敕封,掠夺鬼将元神里的阴气?”
“这法相有鬼神的威能!又似是而非,我还感觉到了鬼狱特有的锢魂法阵波动在约束黄泉泥,不让它们乱跑……这是怎么回事,十殿九狱出了内鬼?把这般重要的阵图给了敌人……还是它能吞噬地府的敕封?”
一个地煞鬼将失声高呼:“魔孽!不,魔神!这一定是天庭讨伐的上古魔神!”
此时,又一个荒诞不经的传闻浮上心头。
最近他们听说,那传闻里的预言之人是天帝化身。
因为战事焦头烂额的地煞鬼将无心多想,毕竟他们对付的是南疆巫傩,是堕魔剑修巫锦城,又不是岳棠、
现在想来,那岳棠飞升之前似乎跟南疆巫傩有一些关联。
天帝、天庭、魔孽、心魔……
坏了,真的被他们撞到了三界隐秘。
“跑!”
地煞鬼将纷纷掉头,逼迫地魁鬼帅。
大败而归,会被秦殿主问罪,可是不逃,可能现在就要全军覆没。
地魁鬼帅独木难支,根本扛不住这么多同僚的倒戈。
于是魔焰浩浩荡荡铺出去八百里,只吞没了几个跑得慢的鬼将。
巫锦城提着剑,看着根本追不上的敌人影子,陷入沉默。
“欸?”
岳棠莫名其妙,“他们跑什么?”
决战呢,这是他在归墟参悟的道法魔相,还没用过呢!
天上的自己如果用过,那不关他的事啊,经历不同现出的法相肯定也不同。
——
当日先跑一步的州城隍鬼吏:难道我会主动告诉地府来的上官,我临阵脱逃,而鬼判殿其他鬼小看巫锦城所以没了?我傻吗?
第七殿妖尊:难道我会告诉第一殿地魁鬼帅,我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阎丞又折兵?地魁鬼帅他配吗?
万象星君:我倒是放出流言,说了岳棠不简单,可是地魁鬼帅不信啊,怪我咯?
地魁鬼帅:呸
第385章 心高气长
赤阳府阴司。
一群修士寄托元神的泥偶扶着百宝阁木架,或坐或立,瞠目结舌地听完了长德公的转述。
“就这样?鬼判殿三十万大军一败涂地,七十二地煞……都逃啦?”蓬莱阁的长老不敢置信。
其他修士也是一阵恍惚,相顾无言。
那可是七十二个凶神!
凡间传说里是不敢直接称呼鬼将的,只说是魔星凶神,认为每逢乱世这些魔星就会投胎转世来人间,祸害一方。
尤其是那些性情残暴多好做恶的逆臣杀将、绿林匪目,通常都会被套上这般来头。
不过据楚州修士所知,这多半都是牵强附会。地煞鬼将确实会投胎到人间,但那只是偶尔几个犯错被贬的罢了,绝没有七十二地煞齐齐降世的道理,亦跟人主气运王朝更替没有丝毫关系。
之所以会盛行这般传闻,一来是地煞鬼将保留记忆投胎,确实干过出格的事,二就要提到地煞鬼将平时索要贡品的贪婪嘴脸了。
只要供奉着鬼将的修真宗门,谁没被地煞鬼将明里暗里地用力量引诱过,让他们按图索骥抓几个属相生辰极阴的童|男童女回来。
收集新丧者魂魄交给地府,还能说是遵从三界秩序,额外去找符合条件的孩童,那就是心怀恶意了。
第一次可能还有底线,毕竟孩童本就夭折率高,找那些恰好病重快死的下手,反正早死几日晚死几日差别不大,趁着血尚温身未凉立刻收了,奉给鬼将做贡品,关键时刻能解宗门危机,帮宗门的大忙。
但这世上的事情,妥协了一次,就有第二次。
便如涉足水中,自诩岸边水浅,久之失了警惕。
却不知,距离脚下一空彻底没顶,仅仅只有一步之遥。
贡品不够怎么办?没有地府的指点,临时去找属相生辰极阴的孩童,怎么来得及,只能平日里就有搜罗,还要记录在册。
但孩童也不一定就会夭折,若是宗门危难,册子翻烂了却发现一个快死的都没有,又该怎么办?
……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不止一次,为了宗门存续甘愿道心破碎的修士,也不是一个两个。
凡人枉死,修士送命,甚至有整个宗派修士沦为邪修的,真正得了好处的只有地煞鬼将。
魔星之名最初可不是凡人起的,意指跟凶神打交道,一念之差就会万劫不复。
什么叫做请神容易送神难,供奉过地煞鬼将的宗门最有体会,地府是得罪不起的,天庭又不管事,想要甩脱这些贪得无厌的家伙,实在太难了。
好在随着灵气枯竭,修士的数量一天不如一天,地煞鬼将也不敢涸泽而渔,最多就引诱一两个修士下水,不会再故意搞出殃及整个宗门存亡的危机逼迫修士入局,凶神之祸这才逐渐消弥。
低阶修士与散修见识少,不懂七十二地煞的厉害,他们这些普遍夺舍过一次的楚州修士怎会忘记那些过往?
“难以想象。”伏火宗主喃喃自语。
虽然他们对上过阴司鬼兵,岳棠巫锦城还跟瀚海剑楼在海上杀过第三狱鬼王,但那都是对方轻敌削弱的情况下,人间阳气更是限制了鬼王真身的实力。
这会儿猛地听说自家势力在地府黄泉跟鬼判殿大军展开了阵势,打得还是修士们讳莫如深的魔星凶神,总有一种如梦似幻的味道。
他们也没有闭关三十年啊!这不,二十天前他们还在骨岛上呢!以修士的寿命来算,这跟一晃神,盟友就飞升了有什么两样?
嘶,他们还真有盟友飞升。
楚州修士想了又想,难怪岳棠跟巫锦城能凑到一块去呢,这就是一类人啊!
你一不留神,他可能就干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我还是想不明白,脱胎换骨也没这么快啊……”
蓬莱阁主甘松眉头紧锁,喃喃自语。
其他人则是是已经接受了这个匪夷所思的现实。
毕竟只有愁己方扶不上墙的,哪有愁盟友本事太大的?
“可惜!”伏火宗主猛然一拍大腿,惋惜道,“巫道友竟然没能追上去多杀几个鬼将吗?”
一众泥偶木楞地望着他,随即恍然。
“是啊,多好的机会,为人间除害啊!”
“平时召请来的鬼将只是个分|身,打死了也没用,还会惹上麻烦。”
“毕竟杀了一个,还有七十一个。”
“唉,光凭灭除地煞鬼将的功绩,就能收服九州修真界万千修士之心啊!”
“错了,林州是不行的,最多八州。”
“啧!”
泥偶们齐齐耸眉,做出嫌弃的表情。
然后有人打听起了林州的战况,眼看话题越扯越远,长德公头痛地一拢衣袖,把三五成堆的泥偶强行摆回木架原位,然后正色道:“七十二地煞不战而退,可不是什么好事。”
“……”
众泥偶一脸茫然。
只有瀚海剑楼的高垕冷哼一声,抱着手臂说:“地煞鬼将仅仅只是打头阵的先锋,未来肯定有更棘手的家伙,这算是白白错失了一次交手机会。”
不打,怎么能变强呢?
不在九死一生的战斗里突破,怎么走得更远,这就是剑修的逻辑。
“还有,鬼判殿此番败北,这也意味着从此之后,我们将直面地府。”长德公发愁。
此前那些都算是小打小闹,地府的视线没有完全移过来。
——灭烛鬼王之死,地府更在意的是鬼王敕封消失,天道反噬,这意味着天庭对天道的束缚已经岌岌可危。
——第三狱第四狱的崩塌,撼动了整个地府,间接影响了六道轮回,地府的根基被动摇,自顾不暇,哪有工夫去管一群逃到人间的鬼魂。
就是这般,每次交锋,地府都因为所站层面的过高,看到的是更大的麻烦,为逐渐不稳的三界秩序奔走,区区南疆小患怎会放在眼里?
现在不同了。
先是黄泉泥,又是魔气惑心,鬼判殿一战丢掉了所有面子,这次必会惊动十殿九狱的所有大人物。
回过味的楚州修士们,倒吸抽一口冷气。
“也就是说,本来能在七十二地煞身上练练本事的,结果黄了?”蓬莱阁主搓着牙花子。
长德公翻了个白眼:“何止,我看岳道友有一手独门绝技,能把鬼神尸骸炼成容纳黄泉泥的法器。地煞鬼将跑得太快,这可不好。”
伏火宗主跟着心疼起来,原来如此,材料没了啊。
泥偶们一起低头发愁。
“要解决当前困境也不难,把地煞鬼将抓出来给巫锦城砍。”高垕嗤笑。
“咳咳!”
长德公岔气,其他泥偶惊得东倒西歪。
这主意太刁钻了。
楚州修士忍不住望向木架角落,那里安静地站着一个“熟人”。
周宗主飞升了,他的泥偶自然就只是摆设了。
楚州修士纷纷怀念起跟周宗主打交道的日子,现在顶替上来的高垕,语不惊人死不休啊!
剑修心里压根没数!你看他们像是能帮得上这个忙的样子吗?
泥偶们眼带哀怨地瞅高垕。
高垕全无所觉,认真地说:“我们瀚海剑楼看地煞鬼将不顺眼很久了,只是此前一直没有机会……”
“等等。”长德公揉着额头,委婉地提醒,“七十二地煞逃回了鬼判殿,即使是巫锦城,也没办法闯进去抓人。”
地府第一殿的名头摆在那里呢,四大判官又不是吃素的,真让一群凡人踏平鬼判殿,十殿九狱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地府还有什么颜面自称通下幽冥黄泉,主宰众生万灵死后的世界?
“是啊。”泥偶齐齐点头。
地府不是纸糊的,魔星凶神更不是。
人间九州,诸多宗门,难道没人想杀地煞鬼将?还不是没办法,就连岳棠与巫锦城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群贪生怕死的家伙逃之夭夭。
岳棠与巫锦城都做不到的事,我们怎么办?
“你们就是胆子小。”
高垕抬起粗短的胳膊,隔空点着众人的脑袋,恨铁不成钢地说:“多点儿心气不行吗?”
众修士嘀咕,可不,你们剑修就是心气太高了,也就是没有登天梯,不然你们敢抄着剑去砍天门。
“动辄知难而退,事还没干就觉得自己不行。”高垕跳到桌子上,走来走去,大声斥喝,“谁说要去鬼判殿抓他们了,在林州等不就行了?我不相信,他们能舍得林州修士的贡品?”
“……”
屋子里一片死寂。
泥偶的眼睛里迸发出光彩。
“不,修士召请神将降下的只是投影,不是鬼将本尊。”
记挂着炼器材料的伏火宗主第一个找出漏洞。
高垕胸有成竹,短手一挥:“你们忘了,蜜望带着黄泉泥法器来林州了,一件不够,还能再练。你们伏火宗的人,马上去找岳道友学炼器的法子……把林州战场上仅剩的青松派门人叫来,符修虽然不够,但是骨岛的符阵大家都懂一些吧?诸位竭尽全力,各展所长,既为盟友,更当同心协力。”
“搅乱了林州阴土,身在林州的地煞鬼将能不遵地府之令,无视林州阴司覆灭?
“大师兄说了,先灭林州阴司,收黄泉泥,再回到阳世埋伏蹲守。黄泉泥可以暂时困住敌人,亦能拖延时间,给吾瀚海剑楼斩敌之机。
“昔年地煞鬼将制造宗门危机,引诱修士乱杀无辜,今日吾辈制造阴司的混乱,再逼林州修士召神求救,双管齐下,等地煞鬼将上钩!”
——
郁岧嶢:出力啊!难不成躺着等预言之人救世吗?
高垕:抓地煞鬼将,杀了供奉给我们盟友
巫锦城:……
岳棠:……
第386章 伸手索要
“嗤。”
一道青烟从剑锋下蹿起。
被剑刺中的鬼影扭曲着发出无声的哀嚎,随后一团墨汁似的东西从它体内脱离。
持剑者眼疾手快,精准地劈了过去。
这次剑锋跟墨团之间爆出了惊天动地的巨响,气浪横扫,冲得房梁摇晃屋顶有崩塌的迹象。
“疯了,你们都疯了。”
躲在桌案下的鬼吏瑟瑟发抖,眼神惊恐。
他的官帽丢了,官服也乱七八糟,白歌认不出这家伙在阴司衙门里的职位。
但白歌也不关心,他顾不上额际流淌的鲜血,先查看手里的剑,发现侧面锋刃多了一条狭长的裂缝。
“嘶。”白歌心疼得吸一口冷气。
今天砍得鬼太多。
罪魁祸首——那团漆黑的敕封正悬浮在空中,核心部分被破坏,意味着它原本的持有者彻底魂飞魄散。现在它不能移动,无法遁逃,如果不管它就会缓缓消散。
白歌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块模样丑陋的法印,狠狠摁在这团敕封上。
就像霜雪消融、水流渗进泥土,敕封在法印表面滚了两下,无声无息地“流”了进去。
白歌擦掉血渍,随手把法印收了起来。
然后他的眼睛转向了唯一存活的鬼吏。
“……你们会后悔的,地府不会放过你们。”
外面不停传来惨叫,还有偏殿各处不断响起的轰鸣,每一声巨响都预示着一个拥有敕封的阴司属官陨命。
这是一场屠杀。
一场离奇的屠杀,因为遭遇不幸的一方,竟然是林州邖南府阴司。
活人闯入黄泉,不是为了状告阳世的不公,也不打算劫走魂魄让死人还魂返阳,竟然是来屠尽“司夜掌阴”的城隍衙门,这事说出去谁能相信?鬼吏也是个活了几百年的老鬼了,自诩见多识广,可也没听过这样离奇的事。
再说,就算有人袭击阴司,也不该在林州选择目标啊!
因为林州的阴司防守最严密,兵力最多,阴差的数量比别的地方多出两倍甚至五倍。
就连普通的县城隍衙门里也多配了几个鬼卒统领,府衙甚至有州城隍麾下的鬼将校尉坐镇。
——防的就是整天打打杀杀,不讲规矩、酷爱杀人夺宝的林州修士。
天下九州,属林州阴司最不好啃,也最难突破。
做梦都想不到会有人径直闯进来,见鬼就杀。
阴司外面的法阵都失效了?守衙门的鬼卒都死光了?
那么多鬼,就算挨个砍也得费一盏茶的工夫吧?鬼吏是眼睁睁地看着眼前这个煞星踹门进来的,此前一点征兆都没有,他运气好没有第一个送命,情急之下钻进桌案底,没想到竟然活到了现在——那些试图反抗的、往外跑的同僚,统统倒在了白歌剑下。
白歌只盯着有敕封的阴司属官下手。
那些青面獠牙的鬼卒阴差,他看都不看,只要没挡路,就任由他们四下逃散。
反正跑出去也没有活路。
鬼吏看着白歌提着剑朝自己走来,只能语无伦次地威胁,想要拖延时间,可是逃出去的阴差没有一个回来的,就连外面的惨叫声也逐渐变低了,原本应该出现的城隍更是连影子都没有瞧见。
窗棂透出昏黄的光亮,这股力量波动是如此熟悉——衙门主堂的阵法开启了,幸存者大概都躲在里面,包括城隍。
鬼吏彻底绝望,城隍放弃了他们这些属官,他只有死路一条。
“唷,徒弟你这边完事了?”
门外有人招呼,语气轻松地像是踏青访友。
一个老头背着手溜达进来,凸起的眉棱骨显得威严沉肃,嘴里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受伤了?怎么拉着一张脸……嗯,还留了个活口?”
高垕伸头张望。
白歌单手发力,缠绕在腕间符箓绸带立刻亮起,让他抓起了没有实体的鬼神。
白歌像拖死狗一样把鬼吏从案几底下拽出来,抛给高垕。
“归你解决。”
“有事弟子服其劳,你小子反过来?”高垕骂骂咧咧,他手上的符箓纹带闪烁不定,即将消耗殆尽的样子,便没能接住鬼吏。
鬼吏逮着良机,连滚带爬地冲出门。
白歌面无表情地亮出剑锋,给高垕看了一眼。
“嘶。”高垕感同身受地抽了口冷气,然后一拍大腿,“你等着,待伏火宗的人来了,骗他们几块玄铁来炼。”
白歌皮笑肉不笑地牵动嘴角:“师父的储物袋里不就有玄铁吗?”
高垕警觉地捂住储物法器,板着脸说:“不行,这阵子要杀的鬼神太多,指不定哪天就会用到,你还有一群师兄弟呢,为师得照顾他们!不像你,咱们师徒实力相差无几,你好意思用师父的东西?”
“我好意思!”白歌理直气壮。
正因为他实力深境界高,他是高垕徒弟里最有出息的那个,所以他干的活跟高垕一样,要把剑当斧子用。
别闹了,其他人又不用劈敕封,剑损了凭什么讨要东西修?
“我杀了七个,你杀了五个,现在连块玄铁都舍不得给徒弟,算什么师父?”白歌跟高垕对喷。
两人一起出门,恰好看到鬼吏瘫软地坐在庭院中央。
黄泉泥淹没了大半个阴司衙门,剩下的全都压在了幸存的主堂屋顶。
一个个扭曲的影子在泥浆里浮沉,一张张狰狞的面孔对准了空地上的人,怨毒几乎化为实质,要吞下所有它们看得见的东西。
白歌下意识地摸了一把胳膊,满手鸡皮疙瘩。
虽然不是第一次接触黄泉泥了,但还是瘆得慌。
尤其是这副噬人的疯狂姿态,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直到你看见它们,那无尽的痛苦嚎啕与惨烈哭号才会突然在你神魂里炸响,胆小的人当场会被吓死。
胆大的,心神也会受到冲击,若是道心有隙,麻烦就大了。
“巫锦城是怎么琢磨出来的?简直跟心魔一样。”白歌喃喃。
“听说就是从魔气侵心之中领悟来的法门。”高垕也不适应,他的反应是头发胡须炸开一层。
瀚海剑楼的剑修性情坚毅,道心无碍,却架不住黄泉泥在耳边不停地哭,扰得他们心烦气躁。
因为那些怨恨太真切了,恨不得当场拔剑。
——学剑百余年,不能快意恩仇,斩尽世间不平,还学个屁。
——修道数甲子,只袖手看沧海桑田,是为了做一个老不死吗?
白歌师徒浑身不适,还能强压情绪,没有心神大乱,主要是亲眼见识了这些黄泉泥的能耐。
蜜望从林州带来的那块法印,涌出的黄泉泥一瞬间就吞没了林州修士的防线。
原本的僵持对峙战况不复存在,巫傩鬼军开始深入林州腹地。
除去消耗的,残余的黄泉泥重新回到了法印里,很快后方就接二连三送来了各种丑陋奇怪的半成品法印。
郁岧嶢点了一群剑修,把他们带进南柯梦境苦学——梦境来源是巫锦城,也可以说是岳棠。
白歌在梦里劈了一万次阴司属官。
据说伏火宗与其他楚州修士拿到的南柯梦境不同,他们练了一万次的符箓与法印。
这才有了邖南府阴司的这场屠杀。
顷刻之间,偌大的府衙就沦陷了。
在黄泉泥的重重包围之下,没有鬼能逃出去,除非身怀功德金光。
瘫软在地的鬼吏很快就被涌上来的黄泉泥吞没。
“啊——”
释怀的怨灵像一阵云雾,逐渐消散。
剩余的魂魄往下沉淀,颜色更深。
它们转而望向白歌与高垕,感应到他们身上若隐若现的魔气,略有迟疑。
被魔气浸染的是两块玉佩,这也是战前发的。
至于玉佩的影响,白歌感觉是杀性更重了。
对付那些没有敕封的鬼卒阴差,或者失去敕封的阴司属官挺好使,他们的魂魄脆弱得像是蜡纸糊成的。白歌干脆把玉佩挂在了剑穗那里,这样省力。
可惜敕封太硬。
白歌沉痛地想,剑在梦里不会坏,因为梦境主体是巫锦城,他的那柄魔剑太厉害了,自己的不行。
“师伯呢?”
“在前面阴司主堂,那里的法阵还没破。”
高垕话音刚落,就看到在黄泉泥撞击下摇摇欲坠的房顶,塌了。
“咳,这会儿进去杀城隍了。”高垕不解地问,“你找他做什么?”
“师父不给玄铁,师伯也不给吗?”白歌语带威胁,欺负徒弟的事,他真能闹到郁岧嶢面前。
“闭嘴。”
高垕心痛地掏出一块玄铁,塞给白歌。
郁岧嶢入世修炼多年,两袖空空,哪有积蓄?
就算有,也是周宗主飞升前给的,岂能轻易动用?
这时其他剑修也陆续从阴司各处回来,听到了只言片语,追问怎么回事。
“没有没有,说敕封呢,特别伤剑。”
高垕连忙扯开话题,瞬间引来瀚海剑楼众人的赞同,必须去骗伏火宗的玄铁!
卖命出力可以,造反杀神义不容辞,但自己修剑不行。
***
当夜,某个百宝阁木架上。
所有泥偶心惊胆战地看着伏火宗主与高垕扭打在一起。
“滚,傻子才会答应你们,剑修就是个无底洞!我供不起!”
泥偶没有神通,不会武技,这大概是伏火宗主唯一可以跟化神期剑修打得势均力敌的时候。
两个小人一会滚到桌子这边,一会滚到桌子那边,长德公被迫在桌沿旁边虚托着手掌,免得他们太用力摔下去。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懂不懂这个理?”
“敕封这么硬,你找我,我也没办法!你想拖上所有宗门的家当,给你们瀚海剑楼炼剑吗?”
伏火宗主挥拳给了高垕鼻子两下。
高垕也生气,连踹对面小人肚子两脚。
反正真人感觉不到疼,泥人打碎了再重捏。
“不如……我们找岳道友想办法?”长德公头痛地说。
泥人齐齐抬头,吃惊地说:“岳道友是散修。”
岳棠比他们更穷,楚州修士好歹有点师门底蕴。
“不如找巫道友,南疆应该有些矿石。”
“只怕不够……”
楚州修士们忧心忡忡。
长德公摇头:“老夫的意思是,既然月道友能把青松派的人带上天,能不能送点儿天界的灵矿下来?”
“咔。”伏火宗主一拳挥空,砸在桌上,胳膊断了。
“啪。”高垕猛然转头,速度过快力道太大,泥偶的头掉了。
傀儡损坏,法术失效。
两个泥偶失去了神采,僵直坠地不再动弹。
可是众人仿佛听到了他们惊喜的呼声。
***
翌日,好不容易用元神第二次联系上人间元神分|身的岳棠,就听到了这个古怪的要求。
“灵矿灵药,越多越好?”
岳棠哭笑不得。
他不能跟自己对话,只能模糊地感觉到这些意念。
岳棠发愁了,天界之物灵气充沛,人间的手法很难炼制,掰不动融不了,这压根不是灵矿的事儿。
忽然他灵机一动。
“等等,我这里有一位妖仙,它名叫乌玄,本相是貊。”
炼不了的大块灵矿,貊可以啃。
碎掉的灵石正好让楚州修士们吸纳灵气,待灵气散得差不多,就能用来炼制了。
“去问问它是否乐意来人间。”
人间没有灵气,没有好吃的灵矿,但是比天庭安全啊!
乌玄本来只是想逃到低重天,现在一步到位,脱离天界。
岳棠高兴地说:“对了,乌玄可能会把穿山甲带下去,就算瀚海剑楼想在人间挖矿也行。
“至于他们要的天界灵矿,等我去拖一个盆景……散仙居住的浮空岛。”
第387章 知熊善用
七峰舟。
沉浸在玄妙多变的天界符箓里愁眉苦脸忽喜忽忧的青松派修士,被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吓得集体跳了起来。
“怎么回事?有敌来袭?”
菘蓝长老满脸惊恐,这可是天界,不是人间。
骨岛来敌他们还能丢符上阵,出一份力,现在他们只能算送菜。
化神期的修为,在天界只能打打兔子。
要不是低重天山脉广袤,有诸多原生灵兽,没有上古血脉的灵兽天赋平平实力平平(放在修真界大概是金丹期)的话,符修们可能连兔子都打不过,这让青松派诸人有了强烈的不安感。
这跟心性无关,纯粹是身在险地的一种自觉。
一切恐惧都源于自身不够强大。
七峰舟也不是一个遮风挡雨的安逸之地,天庭大军随时可能出现,时刻警觉这多正常啊!
看到自家徒子徒孙像一群受惊的鹌鹑那样飞快地缩到洞窟角落,符节的面子有点挂不住,既为他们的胆怯生气,又为他们的谨慎欣喜。
——谨慎好啊,不要像剑仙们那样早早陨落,也不要像青松派散仙们那般受他连累最后尸骨无存。
符节微顿,示意左右道:“勿慌,尔等谁有空出去看看,许是占天门的人又在发疯。”
若是天庭大军打过来,动静绝对比这大多了,七峰舟第一个暴走。
这个道理,初来乍到的符修们不清楚,经历诸多变故的七重天散仙还能不明白吗?他们没有嘲笑青松派修士,一来符节对他们有传道之恩,二则这些日子他们也看明白了,符箓这玩意必须要符修来琢磨,他们折腾良久,还比不上青松派修士齐心合力的三五天。
符箓,现在是散仙们唯一能够指望的、堪比敕封的力量。
谁也不肯放弃。
哪怕学得吃力,也要硬着头皮学的,好在他们都是飞升来的,勤学苦悟的基本功不会落下。
谁会在符道师面前嘲笑他的下界传人,惹符节不高兴呢?散仙们又不傻。
听懂了符节的暗示,自有人起身前去探查。
“符道师,似乎是那貊妖在折腾。”
“乌玄?”符节讶异。
如今七峰舟上,除了四令之神麾下的天界仙人,其余外来登舟的各色人等,都跟着符节学过一阵子箓。
包括魔狻猊为首的魔化灵兽,只是能学到多少嘛……只能说大家都尽力了。
单看现在符节身边只有青松派修士与散仙,没有魔化灵兽,没有魔鸦火鸦,就能知道这个答案是什么——它们的进度太落后,已经听不懂符节所授之道,只得另聚一堆埋头苦学。
符节去看过,他知道魔狻猊是最用心的,大约过阵子就能来自己身边了。
乌玄最为懒散,学个勉勉强强能看得过去,就不肯再用脑子。
——能躺着绝不站着,这是貊的天性,谁都没辙。
“谁惹这滚刀肉了?”符节笑问。
散仙泊道人神色尴尬,正欲解释,只听外面传来了一声清晰的怒吼。
“吾平生最恨剑修!”
“……”
四下里一片安静。
朱丹掌门偷眼看自家祖师,发现符节哀愁地用手捏起了眉心。
“是墨阳骗了乌玄的吃食,还是周天抢了乌玄的储物袋?”
众人缄默,心想这就是多年老友吗?墨阳在符节这里没有一点信誉就算了,怎么连墨阳的剑也是强取豪夺的欺妖能手?
符节忍住叹气的冲动,不是他诋毁老友,主要是乌玄的声音太悲愤。
貊跟剑修对上,还能是剑修吃亏?
“我不去!这事没得商量!”
乌玄暴怒的嘶吼里兀自透着一股委屈,“而且送一个我不够,你们竟然还打阿甲的主意?”
穿山甲?这里还有它的事?符节一愣,有些拿不准事情的原委。
这时,只听一声轰鸣,似乎有谁飞起来撞在了山壁上。
然后是一个蕴含着怒气的声音:“阿甲!放开乌玄!再在地上打滚,我就把你们踢进灵气风暴清醒清醒。”
堕魔之后的狻猊,实力高乌玄一个境界,可以摁着它揍。
乌玄吭哧了半天,不甘地说:“太欺负貊了,哪有让我去帮一群剑修的道理?貊与剑修不共戴天,懂不懂这个理啊!”
“……你过来!”
声音渐近,却是魔狻猊一手拖着穿山甲,一手拖着乌玄来了。
符节没在它们身后看到周天墨阳的影子,心中愈发好奇。
等岳棠一脸苦笑地进了洞窟,散仙们很懂眼色地退去,只剩下青松派修士之时,符节迫不及待地追问起来。
事情很简单,只是乌玄的逆反性子过于激烈。
一番推心置腹的交谈后,符节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原来如此。”符节沉吟着,瞥了魔狻猊一眼。
虽然人间跟天界都缺乏人手,但是这个缺口怎么弥补,自有讲究。
把符修们带到天界,是一种知人善用的安排,把魔狻猊挂心的弟弟送到人间,亦可了却这位堕魔龙裔的心事。
“阿甲得了一份玄女的敕封,可是它不会用。”魔狻猊看着蹲在旁边一脸茫然的穿山甲,神情苦涩,“七峰舟尚算安泰,但天庭不会放任这里太久,让你们学符箓,你们又不肯吃苦……甚至连苦怎么吃都不知道。”
乌玄张了张嘴,悻悻闭上。
它只是懒,穿山甲是憨笨。
“人间有千万种不好,却能远离天界战事,尔等自保有余。”魔狻猊在原地坐了下来,用前肢碰了碰穿山甲的脑袋,叹息道,“我有很多血脉相连的兄弟,与我先后飞升,在二重天相依为命的,却只有阿甲。我已经……不成了,但希望你们活着。”
“什么叫不成了?”乌玄跳起来反驳。
它的脑袋耷拉下来,精气神少了一截。
堕魔怎么可能是好事呢?不管在人间还在天界,这都是人人喊打的。
魔化意味着活不久了,很快就会发疯暴亡,尽管魔狻猊的情况还算稳定,可是从她到乌玄都没法更改这根深蒂固的认知——大限将至,剩下的日子都是为了向天庭报复,杀一个赚一个。
岳棠没有纠正。
他不能直接说魔本来就是天道的一部分,魔狻猊不是死路一条,空口白话谁也不信。
巫锦城不能做例子,巫锦城堕魔三十余年,搁在修真界看足够久,放在天界却是很短的时间。
只有魔狻猊自己一步步走下去,苦修不辍,达到对应的境界,看到天道推演三界,才能领悟其中玄奥。
在此之前,无论岳棠说什么,都是天花乱坠的虚象。
“天界形式难料,若是容不得魔气,我也要下界。”魔狻猊盯着乌玄看。
魔狻猊知道穿山甲没有主见,她要说服的只有乌玄。
“经历了火德星君那一遭,我以为你已经看透了,卑微者想要真正活命,唯有反抗天庭。”
“我留在天界也能冲锋陷阵……”
乌玄小声嘀咕。
魔狻猊抬掌把乌玄按在地上,哼笑道:“不到生死关头,你不拼命。惫懒之货,还敢多言?”
岳棠看乌玄挂不着脸,轻咳一声:“乌玄道友一心站在我们这边,这就够了。”
胆怯怕事不想出力的盟友,岳棠见得多了,但是到最后怎么样?如今楚州修士全都在尽心卖力办事呢!何况乌玄不是胆小。
造反嘛,又不是只有打打杀杀。
冲锋陷阵的活儿有的是人干,甚至大家都能干。
旁的事,那才是术业有专攻呢!
魔狻猊放开乌玄,不悦地说:“岳道友对吾等有救命之恩,符道师有传道之德,他们视我们为友,从未呼来喝去的使唤,如今给你们找一条退路,只托你顺手帮个忙,你还要挑剔?是,你是貊,那些是剑修,堂堂妖仙还能被人间修士欺负?”
“那可不一定。”胖熊咕哝。
魔狻猊气笑了。
倒是穿山甲终于领会了魔狻猊的意思,兴奋地说:“姐姐日后也要去人间?阿甲一定会为姐姐找一个上好的藏身之地,人间的山比天界容易挖,也不会被有神通的星君仙人发现。”
乌玄哀怨地看了一眼好友。
岳棠没打算丢熊下界甩手不管,许诺道:“瀚海剑楼要用的灵矿,全都从浮空岛出,用完了我再送,不会动你的储物袋。人间灵气匮乏,他们炼剑炼法器的材料,不能用太好……我料来日,必有剑修飞升,他们来了天界必然还是投入七峰舟麾下。”
乌玄鼻子一耸,缓缓张大了嘴。
它听懂了。
留在七峰舟,日后也是跟剑修为伍。
飞升的剑仙,需求的炼剑灵矿,就不是浮空岛几块石子能打发的。
即使有岳棠调度,有战场上的分配,剑修也会盯上貊的——众所周知,貊一定藏了上好的灵矿,就像耗子蹲粮仓房顶,偷不着但惦记。
届时谁能压住这些耗子……剑修?
符节吗?他跟墨阳是多年老友,是剑修的一丘之貉,乌玄愤愤地想。
如此一来,倒真不如去人间,至少人间的剑修它不怕!
什么?天地屏障在,剑修飞升无望?怎么可能,没看到有岳棠在?天门不开,岳棠能把剑修都拽来,乌玄可不敢赌这事。
等那些剑修走了,人间岂不就是安乐窝,所以长痛不如短痛,乌玄心动了。
一炷香后。
岳棠特意没叫墨阳,只喊来了周宗主。
周天拢袖而坐,神色古怪地听着岳棠说:
“……总之,瀚海剑楼的诸位剑修,就交给乌玄了。”
乌玄不喜剑修,但是剑多香啊,这份好脸色它还是给的。
乌玄当着周宗主的面,重重点头,拍着胸膛保证:“我定然帮贵宗的修士早日飞升,若不尽全力,犹如此石。”
说完抄起一块灵石,咔嚓啃成两半。
周宗主:“……”
他想揉眼睛,又想晃脑袋。
是这只貊发疯了,还是他出现了幻觉?
——
巫锦城:造反也不只打打杀杀
岳棠沉痛接话:还要坑蒙拐骗
第388章 人穷志短
“你是说……宗主从天界给我们送来了一只貊?还让这只貊做瀚海剑楼的供奉?”
郁岧嶢向来沉稳的声音都有点走调了。
周围的剑修也纷纷扭头望向高垕,一脸“你在说什么疯话”的茫然。
瀚海剑楼的供奉,那是一般人可以做的吗?
噢,不是人,是妖仙。
论实力境界,配得上这个位置,可是瀚海剑楼招揽一只貊算怎么回事?被其他楚州修士听去,只怕要笑掉大牙的吧!
郁岧嶢的想法比众剑修还要复杂一些。
毕竟在他少年时……很多年以前,也是经常接触貊的。
那时瀚海剑楼还伫立在楚州,没有遭遇浩劫,周天也不是一宗之主,而是一个大部分弟子都不清楚来历的奇怪长老。
这位长老一眼看中了郁岧嶢的天赋,收他做了弟子。
那时郁岧嶢没有师弟师妹,周天门下就单独他一个。
第一次做师父的剑,跟第一次做徒弟的小孩碰到一起,有很多磕磕碰碰,还闹出了不少笑话。
那时的周天,确实有很多地方不成熟。
教坏徒弟的事儿也没少干。
——徒弟输了同辈比试,心情不好,带徒弟出门找貊玩!
毛茸茸圆滚滚的貊,楚州深山里有很多,深受剑修的“喜爱”。
有小金库的貊妖闻剑修色变,逃到了远离瀚海剑楼的地方,可还有没修炼没化形的貊呢。
特别是那些开了灵智,本能地挖掘矿藏的大貊,用甜甜的蜂蜜就能骗走它们的辛苦成果。
骗不过,还可以偷。
等大貊怒吼着扑来,周天已经把洞窟里的矿石都摸走了,摸的时候嫌幼崽碍事,顺手塞给了旁边站着的徒弟。
结果大貊直奔郁岧嶢而去,根本不管矿石。
周天揣起矿,疑惑地看徒弟被大貊追着跑遍了整个山头。
至今郁岧嶢仍然记得那只幼崽揣在怀里的感觉,暖融融,沉甸甸的。
虽然幼崽后来还给了大貊,但是郁岧嶢有空还是习惯去找这个哼哼唧唧趴在他怀里扑腾的小家伙,他们几乎是一起长大的。
郁岧嶢喜欢赤手空拳跟它摔跤。
除了周天之外的长老,是不稀罕跟凡貊厮混的,他们想盯的是貊妖。
但瀚海剑楼的小弟子喜欢,他们之间也有不成文的规矩,自家喂(欺负)惯了的貊,不许别人来欺负。
有点像划地盘,又像没事找事,因为他们都喜欢撩拨别家貊。
郁岧嶢依稀记得有位同门嘀咕过,这叫家花不如野花香,别人碗里的就是香。
郁岧嶢“养”的这只,乖巧憨傻,都不用蜂蜜,一个果子就能骗走。
郁岧嶢没少为了这家伙跟同门打架。
……经常打不过,还要找师父出面。
初涉人世的周天也是孩子心性,会由着郁岧嶢胡闹。
那样的时光一去不复返了。
无论是事还是人。
没有修炼的貊寿命终究有限,在郁岧嶢冲击金丹的数年闭关结束后,再回到那片山林,已经找不到熟悉的身影。
虽然山林里有它的后代,有它的兄弟姐妹,但是金丹期的剑修不该再跟小辈弟子一样惦记着玩闹。
郁岧嶢走出了瀚海剑楼,离开了楚州,他在道途上走得很远,远到……给师门招来了天大的灾祸。
所有年少的过往也毁于一旦。
如今的楚州,已经没有瀚海剑楼巍峨壮观的影子,没有剑修笑闹的打斗,没有了附近山头的竹林。
就连当年的满目疮痍,亦被逐渐生长的树木覆盖埋葬,看不出任何痕迹。
陈旧的记忆忽然泛起,郁岧嶢一阵恍惚。
“什么样的貊会来剑修宗门做供奉,它脑子有恙?”
白歌的高亢嗓门,唤回了郁岧嶢的心神。
他的话也是大多数剑修的想法,怎么会有投奔剑修宗门的貊?
“是宗主逼迫它来的?”白歌的师弟语气沉痛地说。
虽然他没见过宗主压迫貊妖(有徒弟徒孙抢着效力),但是这种事还要学吗?哪个剑修不会?
等等,宗主不是剑修。
郁岧嶢的表情忽然变了,那只貊该不会看上了师父,食令智昏吧!
不行,他要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只貊究竟是怀着什么心思下界的。
——只有不会修炼的貊傻乎乎的可爱,成妖的都难缠!
“它在哪里?”
“我带大师兄去。”
高垕不明白郁岧嶢为什么脸色这么难看。
郁岧嶢沉着脸,身上的冷意冻得高垕一抖。
高垕干巴巴地说:“就在林州海边,岳道友送妖的位置不太精准,不小心打翻了蓬莱阁的炉子,现在楚州修士们都过去看热闹了。”
其他剑修闻言,又开始嘀咕。
“貊有什么好看的?那群家伙太闲了吧?”
“嗳,修真界已经很久没有新的貊妖出现了,何况这会儿来的还是一个妖仙。”
“你这么一说,确实……”
剑修们面面相觑,年轻的开始听年长的讲古。
“五百年前,驭兽山庄还有几只低阶貊妖的,后来也没了。”
“养不起啊,灵气枯竭,没有足够的灵石,貊的修为止步不前,新生的貊也没办法感悟血脉修炼,可不就成了如今这样?”
这些天瀚海剑楼跟伏火宗的“冲突”,其实剑修们没有太当回事,就是心疼自家的剑,外加薅住了一只羊舍不得松手。
虽然缺灵矿,很想挖伏火宗的宝库,但是对伏火宗死活不肯的态度早有预料,毕竟大家手头都紧。
师门先辈留下来的家当就这么多,用一点就少一点。即使是伏火宗,也是不断熔炼陈旧的法器兵刃,如此精打细算过日子的。
剑修找他们要玄铁精金赤铜,简直是要掘伏火宗的家底。
主要是天地隔绝之后,人间就不再有新的矿脉形成了。那些散落在人间各处尚未被挖掘的矿藏,经历了修士们三千年摸地缝式搜寻,已经没有什么残余了。眼下修真界的灵石出产,主要是秘境,以及深海。
这亦是凡世传说里总有海外仙山的原因,那里确实有很多仙人(修士)长期停留。
千百年来,为了寻觅珍稀灵石,修士们花样百出,驭兽并不是什么新奇法门。
貊这种生性喜食矿石的妖怪,自然早早被修士剔除在了名单之外。
渔夫以鸬鹚捕鱼,好歹还能给鸟留下一条鱼果腹,貊怎么办?灵矿渣渣大家都舍不得丢,炼一炼掺进法器都是好东西。
而且灵气衰竭对貊的影响很大,据说三千年前它们无灵石不欢,鲜肉果子只是打牙祭,根本不用修炼,睡着懒觉就能顿悟化形。后来的貊连一块凡铁都啃不动,只能啃竹子了,如今就更惨,血脉力量完全报废,实力跌得都快没眼看了。
“与其下界来做瀚海剑楼的供奉,不如振兴它们貊妖一族,好歹也是个妖仙呢!”白歌撇嘴。
“笑死我了,贤侄啊,你不知道貊妖除了剑修之外,最讨厌的就是同族?灵石吃一块少一块,抢食的都是仇敌!”
白歌看着这个辈分是自己师叔的剑修,嘴角撇得更大,对,他年轻他欺负过的貊妖少,不懂行!
这时,白歌的师姐金颂犹豫着问:“你们说,那貊……应该是带着天界的灵石下来的吧?”
众人皆静。
半晌才有人低声道:“不会吧,它舍得?”
“说不好,它连瀚海剑楼的供奉都肯做呢!啧,你说天上的情况究竟糟糕成啥样,让一只貊如此忍辱负重?”白歌说风凉话。
高垕一巴掌拍在徒弟脑袋上,斥道:“闭嘴。”
周宗主、岳棠、巫锦城都在天上,天界要是太乱,他们不也艰难?
“到了!”
众剑修远远看到海边围拢了一大圈人。
一个体格庞大的黑白熊半躺半坐在海里。
“怎么还有林州的人暗中窥探?”郁岧嶢皱眉。
他的右手微微一动,单薄轻巧的长剑带起一股春风般和熙的气流,瞬间裹住了不少人。
“轰!”
有人拼死一搏引燃护身法器,挣脱了出去,更多的林州修士只感到元神麻痹,然后身上就出现了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金丹当场崩裂,元婴遍体鳞伤,化神狼狈逃窜。
剑仙威能,可见一斑。
“哎哎哎!不愧是郁岧嶢,那些狗皮膏药撵都撵不走,你一出手就解决了。”
蓬莱阁主甘松笑眯眯地迎了上来。
白歌大奇,不是说岳棠送貊下界的时候出了点岔子,把蓬莱阁炼药的炉子打翻了吗?甘松这样子,可没有一点气恼的迹象。
随着距离的拉近,不用旁人解释,白歌也恍然大悟。
好充沛的灵气!
难怪已经败退的林州修士又重新聚拢。
灵气啊,多吸几口都是赚的。
白歌感受了一下,发现灵气的纯度远不及那日岳棠飞升时从天而降的。
有点驳杂,有些奇怪,但确实是灵气。
“咔嚓。”
众剑修跟着郁岧嶢停下脚步,茫然地看着那只貊举着一根长矛似的兵器,一口啃断。
原来如此,是摧毁法宝流出的灵气。
啊啊!摧毁法宝?
饶是剑修一生只用剑,也感到心口猛地抽痛了一下。
什么败家子!
这年头法器都是稀罕物,更别提法宝。
哦,天界来的啊,那没事了。
“等等,它屁股下面坐的是什么?”
妖仙的原型十分庞大,这处海湾原本也不宽,如今被乌玄一坐,宛如一个大浴盆。
可是这浴盆竟然有“底”?
更正,有一个歪斜着的东西倒扣在海水中,被貊当成背靠软枕躺在了上面,貊遮得严严实实,看不真切。
“是灵石。”伏火宗主幽幽地说。
众剑修被这忽然冒出的声音吓了一跳。
定睛一看,只见伏火宗主半个身体趴在海水里,神情迷醉,双手乱舞。
“这只貊带了一整块……有骨岛那么大的灵石下的界。”
剑修们齐齐咽口水。
是给他们的?可以可以,别说供奉,要做长老都可以。
第389章 道走窄了
乌玄摊开四肢旁若无人地啃着自己的储备粮。
没有人觉得它失礼,貊天性惫赖,就喜欢这样啃竹子。
无数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熊掌里面的长矛。
“咔嚓。”
——咬断了!灵气!吸一口!绝对是法宝,心痛欲绝!
“吧唧。”
——貊的嘴角有碎渣掉下来了!滚到脖颈厚实的长毛里了!掉海里了!
楚州修士攥着拳头虚空使劲,恨不得一头扎进海里去捞,还有一部分人想要揪起乌玄给它抖一抖毛。
人间贫瘠啊!穷极了眼的修士连法宝的碎渣都不想放过。
不过修道多年,维持表面矜持的涵养工夫还是有的,楚州修士也用不着像林州的同行们那样争抢到打破头。
因为这些碎渣不管到了谁的手上,最后还是要交给伏火宗熔炼。
跟南疆巫傩结盟的这些年,众人已经养成了习惯,让各家负责各自擅长的活儿,瞎炼只会浪费好材料。
蓬莱阁主强忍着心痛,不再看那根不断缩短的长矛,对周围发呆的修士们一阵叱喝,强迫他们回过神,留心背后悄悄摸过来的林州修士。这么浓厚的灵气,只要不是傻子都能感觉到。
还好剑修们回来得及时。
蓬莱阁主近距离目睹了剑修们的脸色变化。
——完美地复刻了楚州修士方才的表现。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才能意识到自己方才有多失态,蓬莱阁主干咳一声,努力压下嘴角。
可是沐浴在充沛的灵气里,四肢百骸舒坦至极,嘴角的弧度刚压下,又情不自禁地开始上扬。
糟糕,这让他看起来像是在幸灾乐祸。
“咳咳。”
蓬莱阁主决定移开剑修们的注意力,反手卖掉了伏火宗。
“……这个供奉如果你们不认,伏火宗说他们要了。”
“胡扯,这是我们宗主送来的!有他伏火宗什么事?”
高垕跳起来反驳。
音调太高,以至于远处躺着啃长矛的乌玄都停住动作,抬了一下眼皮。
然后慢吞吞地爬了起来,乌溜溜的眼珠子盯着郁岧嶢,眼神像是嫌弃。
有种吃到讨厌的东西,但是为了不饿肚子又懒得再找吃的,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嘴里塞的意味。
“不是你们宗主,是岳棠叫我来的。”
乌玄开口之前,还举起了熊掌,以众人目不暇接的速度画出了一个隔音符阵,把所有人罩在其中。
瞬间一重重玄奥繁复的符箓借助着逸散的灵气,凭空凝结,每道弯折都闪烁着摄人心神的威力。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就像画师看到点睛一笔,弈手瞥见神乎其技的对局。
在他们还没有达到这个境界的时候,忽然窥得道的一丝痕迹……怎能不为之目眩神迷?
“咕咚。”
青松派几个跟随巫傩尸军远征林州、结果阴差阳错误了“飞升良机”的符修率先倒下了。
口吐白沫,身体抽搐。
这一下总算唤回了众多修士浑浑噩噩的神智。
“不好!”伏火宗主果断地抄起一块大石拍自己脑门上。
石头粉碎,化神期的脑壳当然一点事都没有,但这么干有助于保持清醒。
没法子,修为越高的人,受到的影响最深。
金丹修士闭上眼睛就能遗忘大部分符箓,因为太复杂高深他们完全看不懂,只会留下“很厉害”的模糊印象。
但是伏火宗主与蓬莱阁主不行,他们确确实实地领悟了那一抹道蕴,然而道蕴太少了,又不合自身之道,如果沉溺下去肯定出事。
“快救人。”伏火宗主一边拍脑门一边指挥呆滞的众人,“打醒那几个符修!”
如果说他是境界无限接近大乘期,才被道蕴砸个正着,那么青松派修士就是被天降妙法刺激过度。修炼讲究的就是一个水到渠成,根基不稳很容易出事。
眼前一阵兵荒马乱,看得乌玄瞠目结舌。
它自然不是有意要坑害楚州修士,它只是没想到,三千年后的人间跟它记忆里的那个大不相同。
修真界的传承只剩下各个宗门的分支,还不成气候,所有能直通登天大道的典籍都在天界之门封闭那一刻忽然焚毁。
幸存下来的都是写得比较隐晦的修道感悟手札,但读这个就像在翻阅一本严重缺页的书,经常前后不靠,全都要猜。
这件事曾是修真界的锥心之痛,不过时间久了,大家就习惯了。毕竟没有典籍他们还能口口相传,本来这些典籍就是高阶修士才能翻阅的,还得是深受宗门信赖的亲传弟子。
然而没了典籍的后果,远超所有人的预估。
即使共修一道,师徒所得的感悟也不尽相同。
正如世间三千大道只是对“道”的不同解读,最后会归为一条路,可是前面的路就不一定了。
适合师父的,不一定适合徒弟,收十个徒弟能教出来的可能只有一个,剩下的并不是没有天赋,而是跟师父不像。
这道,自然就走窄了。
有的修士发现了这件事,有的甚至没有察觉,只以为是灵气衰竭的缘故,连带着众生的悟性也差了。
到最后,就连那些手札也被尘封起来,够资格看它们的人越来越少,因为看了也找不到人交流,一起猜前后缺失的部分。
如今各宗门传承的道法,只有原本的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
就这么一点东西,可能还没有融会贯通。
一个宗门如此,一整个修真界都是这样,结果当然可怕。
明面上,化神修士还是化神期,境界不是假的,可是眼界、能力、根基都比三千年前的修士差得多。
乌玄傻眼了。
手忙脚乱地给符阵加了一层灵气屏障,免得楚州修士“误看”。
同时心底咆哮着,如果人间修士都是这个水准,它还怎么指望剑修们飞升?
它是来人间避难的,要做的只是啃啃灵石,不是来教人飞升的。
然后它就对上了郁岧嶢审视的目光,后者也是唯一看了符阵没有异状的修士。
“……”
这个让它浑身不适的剑修,就是周天的得意徒弟?
怎么会有一个明明已经是剑仙却还留在人间的家伙啊?
它是不是上当了?
郁岧嶢看乌玄的眼神不善。
一个可能对着他师父流过口水的貊,他能觉得顺眼就怪了。
什么?没流过?那不可能!
“既然是岳道友送你下界,他没有交代你行事低调?”郁岧嶢皱眉问,
乌玄尴尬地挪了一下屁股。
当然是有的。
躺在浅滩上像大爷一样啃法宝,显然违背了这一嘱咐,可是乌玄也有自己的苦衷。
“我没法缩小身形。”
乌玄唉声叹气,“这穿界破虚的神通确实厉害,可是没有对应敕封在身上的话,就是受罪了。”
它这会儿看东西还有点重影呢。
更要命的是,人间缺乏灵气,乌玄感到身体沉重异常,活像身上压了一座山。
在天界哪有这种情况,随便一提气就能飞起来好吗?
想想人间的情况,乌玄捏着鼻子认了,决定躺在灵石山缓一缓劲,吃点东西补补气,躺到能变回人形再说。
乌玄把脚一蹬,从海水里捞出来个蜷缩成一团的怪东西。
“这——”
楚州修士惊愕。
怎么水底还有一个妖仙?他们竟然没有发现!
等等,这不是穿山甲吗?
众人满心疑惑,看了看貊,又看穿山甲——这个搭配,难不成真的来人间寻矿?
总不至于是来挖穿地府的吧!
郁岧嶢没有参与众人的胡思乱想。
他看着乌玄,心中仍有疑虑。
因为他不相信岳棠就这么扔下貊走了,话都没有多留一句。
更不相信岳棠会把地点选在林州,这个落点偏差,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郁岧嶢抬头望天,很是忧心。
***
岳棠确实遇到了麻烦。
他是很有把握的情况下打开的破界通道。
没想到穿山甲背甲上的玄女敕封忽然跟烛阴神力起了感应,使得破界通道变得很不稳定。
说是通道,其实是烛阴神力临时构筑的无形符阵。
只不过这个符阵的作用是无视天庭封锁,抵达三界任何一个地方。
岳棠短时间内没打算破解这个符阵,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烛阴神力太过玄奥,目前他只能把落点开在跟自己有元神感应的巫锦城身边。
然而这一次,意外出现了。
穿山甲的那个青女之力,连它自己都用不了,而且不受到攻击根本不会激发,它跟乌玄虽然是妖仙,实力却是平平。
至少带他们下界,不会引起天庭封锁之力的激烈排斥。
岳棠曾经跟巫锦城猜过,这个隔绝天地的威能究竟出自哪位天庭大人物。
在人间的时候,他们认为是天帝,或者是天帝的某位心腹。
来了七重天,岳棠从四令之神口中听到了答案。
是常神君。
执掌天庭刑罚与天地秩序的神君。
说来也怪,常神君只在岳棠飞升的时候试图阻拦,后来就没影了。
不管是火德星君,还是后来的飞廉神君,似乎都不是常神君派来的。
还有周天神剑的飞升,按理说天界之门被这么一次又一次的突破,常神君最没面子,可他没有一点动静。
这个在天界赫赫威名的神君,似乎消失了。
岳棠想来想去,只能归结于常神君当日受到了天道反噬,可能在养伤。
但他从未放松过警惕。
岳棠不会让貊带上太多东西。
穿透天地屏障,就像用蛮力开一条缝,还是很快就会愈合恢复的缝隙,只要够小,送出去接进来的东西够平凡,天地屏障给予的反击也不会太大,这样比较安全。
青女之力突然显现,甚至脱离穿山甲的身体,直扑岳棠的事,岳棠完全没有预料到。
可能是下级敕封对上级神力的感应?
岳棠阻止了这份青女之力融入元神,然后清晰地感觉到了有人在“盯着”自己。
隔着破界通道,隔着浓厚的烛阴神力,还能如此鲜明,这股气息绝不寻常。
常神君?
岳棠瞥了落点一眼,发现距离林州不远,直接扔下貊,去应付那股不善的力量了。
第一次使用烛阴神力打开两界通道,天庭的神仙肯定没有反应过来,第二次就不一样了。
但岳棠早有准备。
烛阴神力很听管教地冲了过去。
岳棠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猜错了,来者不是常神君,没有那股天雷神罚一般的气息。
那究竟是谁?特意在天地屏障这里堵他的家伙,有何目的?
——
关于本章标题,是这样的
指乌玄,人间路走窄了,你是下界技术扶贫的
指岳棠,好好的路,被人堵上了
第390章 势大力沉
“不对劲。”
岳棠猛然召回了所有烛阴神力。
这让他头晕目眩,胸口气血翻腾。
说到底,这不是他的力量,烛阴神力实在太过磅礴,很难驾驭。
第一次穿界的时候,岳棠感觉整个人都被扔上了一匹日行千里的神马,颠得他分不清东南西北,全程都在担心半途摔落。
经过一段时间的“领悟”,如今好多了,大概是站在一架两轮的青铜战车上。车身非常沉重,两个轮子一会儿往左歪,一会儿往右转,拉车的神骏更是一跑起来就有自己的想法,得拼命拽紧笼头。
一个不留神就被反震力撞得七荤八素。
岳棠定了定神,缓缓后退。
表面看着还算从容,其实攥着烛阴神力强行把它拽回来,岳棠已经使出了浑身解数。
“有什么东西在收取烛阴神力。”
前方似乎出现了一个无形的空洞,正在快速吞噬着岳棠身周的力量。
短短数息,维持着破界通道的神力就已经被啃空了一小块。
若不岳棠退得快,损失还会更大。
“法宝?”
“可能是一件神器。”巫锦城沉思。
这也是他们最无奈的事,天庭有层出不穷的神器,五花八门的神通,都是他们闻所未闻之物。
偏偏这些情报无法搜罗,在天界没有根基就是这般窘迫。
要不是因为七峰舟之故遇到了烛阴旧部,从四令之神口中知道了一些神器的名字以及他们的主人,估计只能两眼一抹黑地撞上麻烦,亲身感受它的威力之后才能长教训。
岳棠忙着控制烛阴神力,无暇分神。
巫锦城倒是看了个真切,他迅速地在心里把那些法宝神器的名号过了一遍,寻出了几件有嫌疑的。
“度厄星君的紫金盏,飞廉神君的风袋,还有金昊玄尊的混元壶。”
没一个善茬。
那度厄星君是天帝的心腹属下,飞廉神君在二重天打过照面,至于金昊玄尊的来头就更大了,乃是天庭四方天帝之一。
只不过眼下金昊并不掌权,掌权的是居于北辰的紫微玄尊。
对人间来说,紫微玄尊就是一系列严苛法令的始作俑者,包括三千年前的天地隔绝、启用神光镜铲除预言之人等等,就是由他而起。
三千年来,天界至尊之位出现了诸多变故,总之到岳棠飞升的时候,天帝权柄再次落到了紫微玄尊手中,其余三者势颓,所谓的四方天帝也有些名存实亡的意味了。天庭已经是紫微玄尊一言之堂。
而万象星君上次跑来传信,邀岳棠“屠北辰、杀天帝”,指的就是杀了眼下掌权的紫微玄尊。
岳棠没心思理会天界上层天神的明争暗斗,只找秋神探听了一番他们各自的势力。
如今被人堵着路,法宝都祭出来了,自然要搞清对方的来路。
度厄星君没本事完全压制住烛阴神力,飞廉神君不像会为天庭尽心尽力的样子,那么……
“金昊玄尊?”
岳棠直直地盯着前方。
他看不见那件神器的模样,烛阴神力激荡不休,更有天地屏障逐渐回拢的余波。
岳棠疑心对方想要趁机把自己阻挡在天地屏障之外,待神力耗尽,可以直接解决七峰舟与预言之人两个心头大患。
只是对面,当真是金昊玄尊吗?
岳棠可没有敌人是一个曾经做过天帝的神仙,这神仙还要亲自来对付自己的惶恐。
天帝怎么了?既然敢造反,迟早要对上,眼下又不是没有一战之力。
——天道反噬是加在所有天庭仙人头上的无形枷锁。
越是所谓的上位者,越不敢用全力,也不敢在天地屏障这里拖延太长时间。
正如当日的常神君与陆殿主,见阻挡岳棠飞升不成,即刻收手。
岳棠丝毫不惧。
对方束手束脚,来的可能还是一个元神分|身。
自己这边烛阴神力感知到天界的“老熟人”,一直战意高涨。
谁输谁赢,还未可知呢!
“混元壶可以搅乱周围灵气,本身又具备收取旁人神力灵气的能耐。”
这是一件看着不起眼,实则十分厉害的法宝。
神仙斗法都依仗对天地灵气的摄取,若是不管什么攻击都能“偷取”一部分,然后在关键时刻放出去打断旁人施法,实在让人措不及防。譬如火德星君、玄武神将那般需要把附近灵气掠夺一空再施展敕封神通的,遇到这等搅乱的灵气,绝对被一破一个准。
神通,总得释放出来才叫神通。
“原来如此……是看我新得烛阴神力,知我不精通。”岳棠恍然。
如果他刚吸收完敕封,成为新的烛阴神君,只能死板地按照感觉来,也就是敕封给予的固定招数。
要打乱这样的攻击节奏,任何一个跟烛阴大神交过手的神仙带着混元壶就能做到。
骤然遭遇强敌,岳棠会以攻代守,施展神通迅速击退敌人回到七重天的七峰舟——这个猜测没错,岳棠确实这么做了——但岳棠不懂神通,他只是借助烛阴神力的特性偷渡一些人跟灵石。
所谓的击退敌人就是烛阴神力直接扑脸。
没有使用敕封,掠夺灵气,构筑法阵,来一次神魂层面的对决。
也没有任何细分出去凝聚成玄奥法阵的神力。
而是毫无花哨、粗犷豪放的一拳。
大力出不了奇迹,可是大力让岳棠无懈可击。
——只要没有阵图没有神通没有法术,你就不能破坏我的招数,只能硬扛。
最后混元壶只收取了它跟“拳头”那么一点接触面的神力。
原本预想的可能是无声无息收掉岳棠用来施展神通的大部分神力,只需搅乱法阵,神通不成,烛阴神力无所适从,很容易被带着走。
因为细分的神力就像一根竹签,散落各处容易折断,轻飘飘地也不牢靠方便摄取,可是一大把竹签就难办了,若想抽走其中的一部分,还得把它强行拆散。
岳棠临阵拽回了烛阴神力,混元壶平白挨了一拳,连便宜都没能占多少。
拦路者一计不成,只能针对烛阴神力的弱点动手了。
“混元壶里会放出什么灵气来克制烛阴神力?”
岳棠飞快地问巫锦城。
两人没有分毫得意,毕竟对方棋差一着只是因为错算,不是他们本事大。
“天罚!”巫锦城脱口而出。
刹时天地轰鸣,九州齐震。
无数生灵瑟瑟发抖。
所有修士仰头看天,迷茫不解。
难道又有人飞升?可是他们没有发现任何雷云汇聚的异象,也没有四处乱窜的灵气。
可是雷声又震耳欲聋,震慑心神,让人不由自主地发慌。
只有敖汾、乌玄、妖尊,以及所有化身来到人间的所谓大能者,意识到这是怎么回事。
“常神君疯了?”
“不然如何敢在天地屏障之处使用天罚?”
“他要对付谁?”
“难道是岳棠?”
拥有最后一个疑问的是乌玄。
别人又不知道岳棠的行踪。
郁岧嶢一个箭步上前,揪住貊仙肥厚的脖颈长毛,厉声问:“你们来的路上,究竟遇到了谁?”
“没有……我不知道。”乌玄张口结舌。
这时还没有人知道,天罚神雷是混元壶放出来的。
只想到了常神君,他对岳棠降下天罚也不是第一次了。
“声音似在天上,不在人间。”
修士们纷纷寻觅天雷落处,都找了个空。
这下想要躲避,都不知道能躲到哪儿去。
还有一些修士转头看到那些张皇失措,只知道对着天空磕头的凡人,心里很不是滋味。
“老天爷发怒了。”
晴天霹雳,连环炸雷,不是上苍发怒又是什么呢?
除了跪地求饶,哀哀哭求,希望冤有头债有主,劈死昏君贪官即可,不要冲着他们来之外,还能做什么呢?
胆大包天的剑修们抄起佩剑,御风而起,想要再次见识见识天罚的威力。
但他们根本飞不起来。
离地没多远,就被一股无形的威力压了下去。
别说在林州海边,就算站在楚州山巅,距离天地屏障也很远。
剑修们大骂,这架打得,也不找个方便的地方。
“怎么办?再找个人飞升……借天劫对抗天罚?”
蓬莱阁主话音刚落,楚州修士们齐齐望向郁岧嶢。
郁岧嶢倒是想,可是天劫不听他的,没有任何反应。
众人又看乌玄。
吓得貊连连摇头,就差破口大骂,谁给他们的错觉,天劫是什么召之即来的东西吗?
“等等,好像快没声了?”
众人按下急躁担忧,凝神再听,果然天罚的动静在逐渐变小。
怎么回事?常神君后力不足?各路身在人间的神仙百思不得其解。
唯有从万象星君那里听到隐秘消息的妖尊,猜到了一丝真相。
“这天罚究竟在攻击谁?常神君已经放弃了敕封,谁还能驾驭天罚?”
冥冥之中,妖尊选择了跟真相背道而驰。
“天帝可以驾驭天罚神雷,但是没有这个必要,天地屏障一破,麻烦的是天庭……如此后劲不足,大概是某件法宝。哼,混元壶吧!”
妖尊被猪油蒙了心,怀疑岳棠是天帝化身,是紫微玄尊的后手。
如今可给他逮着了证据。
“金昊玄尊出手了,如果他对付的是岳棠……哈!那可有好戏看了!”
妖尊笃定地等着看热闹。
被天罚追着劈的岳棠,完全没有因为雷声逐渐停息而高兴。
烛阴大神死于常神君之手,烛阴神力可能最恨天罚,疯狂地前冲后突,虽然避开了一次次落雷,却也带给了岳棠极大的压力。
若非神力只认岳棠,巫锦城都想接手,好让岳棠缓口气恢复元神。
“小心,我能感觉到混元壶还在那里……”
一番恶战,让巫锦城两人确定了袭击者的位置。
那家伙就躲在混元壶的后面。
至于他的真实身份还有待商榷,但是对方显然没有死心。
第一招被势大力沉的拳头破了,第二招天罚也没能奈何得了岳棠,如今要出的第三招……
“嗯?”
岳棠一惊,他感觉到一股很陌生的烛阴神力。
没错,这次混元壶放出的“灵气神力”竟然是它很久以前收取的烛阴神力。
不认识岳棠,甚至没有接触过七峰舟的烛阴神力。
它跟岳棠手里的神力同源而生,岳棠根本无法阻止它融入其中。
“糟了。”
岳棠下意识地感到不妙。
虽然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是对方费心来这么一手,必然有玄机。
变化来得很快。
岳棠周围的一切都在发生激烈变化,他似乎置身于急流旋涡之中,又像被抛到了半空。
他看到了一轮奇特的、灵气勃发,月光粼粼似实质般流动的银月。
又看到苍茫大地,荒芜贫瘠,到处流淌着岩浆。
海中有火,水生毒烟。
数不清的奇兽异种互相厮杀。
“这是什么?”岳棠震惊。
巫锦城半晌才出声:
“我们可能看到了过去,更坏的是……”
“我们被扔到了过去?”岳棠喃喃。
——
烛阴敕封,影响时空嘛
过去的神力,遇到了现在的神力,肯定是有剧烈反应的
第391章 琥珀之笼
“哧。”
血柱的喷溅声。
一只奇形怪状的妖兽倒在了岳棠面前。
杀死它的并非岳棠,而是一群形似蝎子的怪虫。
它们完全看不到岳棠,径直厮杀着。
更远处的天空中,有个四只翅膀的巨鸟掠过天际,庞大的身形在地面投下一片阴影。
当阴影逼近之时,怪虫迅速钻进妖兽尸体里躲了起来。
岳棠没有在这些家伙身上感受到一丝一毫的神智,它们只是浑浑噩噩的野兽。
虽然它们的利爪、牙齿、皮毛都堪比法宝,搏杀起来更是威力惊人,但是没有任何修炼的痕迹。
也是,在这个年头,就算不饮不食,仅仅晒月光就能增长本领了。
月流琼浆,星洒甘露。
这已经不是灵气浩瀚自取自用,而是根本用不着取,灵气直接凝成了液状丹药喂到嘴边,还附带全身按摩打通经络,保管没有一点瓶颈,也没有丹毒郁结的危害。
参悟天道?修炼功法?那是什么?
上古蛮荒时代的妖兽用不着,它们只要活得足够久,就能成仙。
听起来很容易,不过……
看着脚下妖兽的尸体,岳棠叹了口气。
这是他一路走来看到的第五处厮杀。
杀死妖兽的蝎子怪虫也不是毫无损伤,最终只剩一半,它们不仅啃食着战利品,还抢着吃掉了同伴的尸体。
蝎壳里流出暗褐色的血,腐蚀得地面滋滋作响。
石缝里悄悄钻出了一条身形细长的黑虫,没有眼睛,也没有腿,它竟然贪婪地舔舐起了要命的毒血。
眨眼间,黑虫的身体就膨胀了一倍。
蝎子群很快发现了这个不速之客,再次一拥而上。黑虫灵活地钻回石缝,开始伺机偷袭蝎子。
岳棠低头端详,然后放弃了。
“这个也不认识。”
无论是天上飞的,还是地上跑的,这些妖兽怪虫岳棠没有一个有头绪。
古籍里没有记载,传说里也找不到对应的图象。
这就很麻烦了。
岳棠根本不知道自己落到了何处,他想辨认位置也找不着显著的标志。
这里没有壮观高耸的神树,没有高可接天的山峰,只有岩浆与毒烟。
荒芜的大地上寸草不生,沟壑遍布,连一处干净的水源都没有。
岳棠熟知的大部分生灵,都不可能在这种地方生存。
“唉。”
岳棠很头痛。
乍听自己被扔到了过去,震惊之后,他还是有点高兴。
岳棠寻思着他最缺的就是时间,正愁没时间好好修炼,参悟天道呢!
结果情况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混元壶制敌的第三招可不是为了让敌人壮大,而是在消耗烛阴神力。
是的,岳棠控制的烛阴神力已经消失了整整一半。
不是被混元壶吞掉的,而是他被“送”到这里来之后自然消失的。
估计是被这次横跨时间的神通消耗掉了。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岳棠返回原本的时间点,剩下的神力是不是正好用完?
没有烛阴神力护持,岳棠肯定打不过一个手持混元壶的天神,更别说这家伙还有可能是四方天帝之一的金昊玄尊。
自行修炼这条路也被堵死了,因为吸收不到一分一毫的灵气,岳棠跟这个过去的世界格格不入。
所有妖兽对他视而不见,伸手也无法触碰到任何东西,岳棠整个人都被烛阴神力牢牢地裹在其中,活像是一块琥珀。
——神力阻隔了他与外界。
没人想困在琥珀里。
岳棠试过撤销周身神力,结果眼前景物一阵剧烈变化,天昏地暗,被旋涡卷走的冲击感再次出现,岳棠急忙收手,才没被烛阴神力这架狂奔的马车拖到新的地方,新的时间点。
岳棠隐隐有种感觉,这是烛阴神力传递给他的危险感知。
即想要停留在过去,就得乖乖做这个琥珀。
若是没有神力护持,岳棠会立刻被时间排斥,被天道反噬。
运气好神力足够的话可以回到原本的时间点,也就是天地屏障与混元壶的面前。
运气不好的话,会碎成齑粉,消失在天地之间。
“杀人不见血,耗敌不费力啊!”岳棠嘀咕,用混元壶这一招还真是狠厉。
不愧是传闻里用得不好是普通法宝,用好了就是顶级神器的混元壶。
全看怎么用。
能想到使用属于过去的烛阴神力,干扰“有了新主”的烛阴神力,激发神力敕封的本质,来个时空轮转,也算是奇思妙想。
更妙的是,这么一折腾,岳棠就算能安然返回现世,烛阴神力也被大量消耗了。
“这个人很了解烛阴神力,也很谨慎。”巫锦城低声说。
那人不可能只有混元壶,但是只用了这一件法宝,全程藏得严严实实。
现在更是以逸待劳,等在天地屏障之前。
岳棠苦笑:“也许他想要逼出我的底牌。”
然而作为预言之人,岳棠压根没有什么真实身份,更没有底牌。
没了神力,他保命都够呛。
“眼下唯一的转机,就只有我们所处的过去了。”
巫锦城透过岳棠的眼睛看着这莽荒大地,妖兽仍在厮杀不休。
作为琥珀的岳棠再次伸手,隔着神力抚摸一块干裂的岩石,他没法把石头捡起来,也不能改变它的位置。
更没法用石头攻击旁边的妖兽。
他明明站在这里,啃食尸体的蝎子却能穿透岳棠的身影,毫无阻碍地驱赶那条黑虫。
“……我像是鬼魂。”岳棠苦中作乐。
还是活物看不见的那种。
岳棠暗忖,烛阴的时序之力大概受到天道的限制。
“过去不能改变,宛如一条冻结的长河,只能看,不能碰。”
岳棠沿着岩浆流淌的沟壑,朝着银月升起的东方走去。
他笑着对巫锦城说:“只要神力还在,我们就能继续在这里做鬼,见识这几十万年前的日升月落,星河流转,以及妖兽的野蛮搏杀。”
不能修炼,不能获取灵气,拿不到法宝灵物又怎么样?
只要过去是真实的,它存在的本身就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后世散修求之不得的宝藏。
——在凡人还没有出现之前,三界是什么模样。
大道三千,都是一步步走出来的。
今人对着灵气匮乏的天地,参悟不出功法,换成天庭初立六道轮回未定的远古蛮荒呢?
“参悟天道,何须外力?有一道心,足矣。”
岳棠负手而行,满心都是难以形容的愉悦。
很久没有这样的松快了。
无名山春赏花、夏品茗、秋观月、冬听雪的逍遥安逸日子,已是恍若隔世。
“我曾与你约定,事了之后,你我隐居世外,于江崖月下对饮,在花林对弈。”
岳棠慢悠悠地说,“没想到,事尚未成,我们竟有了这等机遇。这琼液灵浆一般的月光,可还好看?”
“叹为观止。”巫锦城承认,确实是奇景。
后世的修士再如何想象,也想不出这等壮观的一幕。
“可惜有月无酒。”巫锦城想起跟岳棠的相遇。
南疆之月,依稀在目。
岳棠低低地笑:“但你有剑。”
他的左臂腾起魔焰,周身气息一变。
巫锦城凝视着魔焰凝聚的长剑,接管岳棠的身体之后,继续朝着前方走去。
困于琥珀之中又如何。
在这无形的囚笼,有两个神魂。
“说到参悟,阿城你最长一次参悟修炼是……”
“一百年前,我还是前世,应是在迷踪岛秘境练剑。”
“一百年前,咳,我已是筑基后期,进十万大山寻一个僻静所在安心修炼。”
“那时我知,寿数将尽,剑道却遥遥无期。”
“散修不知前路,那时我估摸着大概修炼到金丹后期就要再次出去游历了,只是山中生活太安逸,心境既在,也没感到瓶颈,再修炼修炼说不定就突破到元婴了呢。”
岳棠汗颜,因为不知道怎样碎丹化婴,又没有修炼法门,全靠自己摸索,闹出了笑话。
根据从前道听途说的修真界常识,一百年最多也就修炼到金丹期,金丹后期突破本来就难,卡个几十年很正常,不急。
结果天赋异禀走上了一条不化婴、跟修真界大众截然不同的路子。
虽说独居的散修经常搞不清自己的实力,但像岳棠这样一直傻乎乎地以为自己是金丹期的化神修士,真是世所罕见。
——伪装成树妖的隐士,遇到了一剑斩杀大妖的魔。
忆起当日,岳棠总算没有那么局促了,可以坦然说实话。
“你的剑,实是好看。后来在南疆孤崖相逢,可惜你只饮酒,不舞剑。”
剑修没有为人舞剑的习惯。
岳棠只是惋惜没有遇到剑修感悟道法练剑。
虽然偷看别人练功不好,但真的想看。
后来没有彼此之分,可以提出这般要求了,但诸事纷杂没有这份闲情逸致,只有——
“南柯梦境沙漠赤鬼城里偶得一见,至今想念。”岳棠认真地说。
巫锦城顿了顿,随即道:“可至昆仑,可至建木,可至北辰……皆能如你所愿。”
反正不管站在什么地方,哪怕是传说里的仙境与天帝宝座前,都没有人能看到他们。
也没有结界能拦住不属于过去的他们。
岳棠眨了眨眼,狡黠而得意:
“看来这位剑修,情愿与我走遍三界啦!”
——
岳棠:没人想困在琥珀里
岳棠:等等,我想!此间乐,不思蜀
第392章 游历蛮荒
除去在无名山修炼的悠闲生活,岳棠最怀念的就是他当初游历夏州的日子。
那时的岳棠两袖空空,一无所有,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他也不想在修真界扬名。
这倒不是他未卜先知,知道自己的名字会引来麻烦,而是习惯使然。
夏州修真界没有林州那样疯魔,但也不是很太平,有的修士遇到出名的同辈,就喜欢比试一番。
岳棠喜欢看人比试,自己是不乐意上的。
他觉得被人记住不是一件好事,因为他修道的初始之心,是寻找东明府大灾的真相。
这个有可能涉及到地府与天庭的秘密,越查越没有头绪,不是藏得深,而是知情者都高高在上,那时的岳棠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隐姓埋名在活人跟鬼差都不注意的情况下,悄悄寻访当年的幸存者,以及别的地方关于大灾的记载。
岳棠也去过夏州之外,但都没有走得太深,只是匆匆停留在一处或几处,没多久就离开了。
燕州的风雪,沙洲的荒凉,楚州的巍峨,海外的壮阔……
可惜筑基期的散修,能游历的范围实在有限。
再远,就要冒极大的风险了。
岳棠也曾经想过,若有一位志同道合的修士,跟自己一起游历该多好。
一个同样没有门派,对功法丹药法宝不甚在意,不爱打打杀杀一心只想修炼参悟天道的人。
两人合力,不仅能走得更远,面对危险也可以更从容一些。
他们可以结伴游历名山大川,按照上古神话的记载,追寻天庭曾经在人间留下的痕迹,慢慢还原被尘封的历史,说不定还能找到天地隔绝与修士不能飞升的原因。
天庭没那么遥远。
神仙,也并非威不可犯,凡人亦可立于云霄之上。
但是散修里很少有心怀大志的人,他们只关心自己什么时候能修炼到金丹期,以增加寿数。
金丹期往上的事儿他们根本不敢想,没有像样的传承功法,怎么可能突破?
强行突破是有风险的,搞不好就走火入魔了。
安安稳稳地过着凡人眼里的“神仙日子”不好吗?只要愿意,就能庇护一个凡人家族数百年,或者被一个小国奉为国师,荣华富贵应有尽有。
如果害怕公然入世招来邪修妖怪,也可以隐于市井,跟当地的城隍阴司处好关系。偶尔应付几个上门跪求的凡人,再收几个徒弟,过一过“老祖宗”与“世外高人”的瘾头。
以上都是金丹期才有的养老资格,筑基修士的实力太低,在外面直不起腰杆,别说邪修跟妖怪了,碰上不讲理的阴差鬼吏都没有底气。
邪修隐匿在人群里,喜欢袭击落单的散修。
而妖怪食人,最喜血气方刚的年轻男人,其次就是修士。
修士会排在第二,不是他们的血肉不好吃,而是比起凡人来修士更难对付,妖怪也要考虑自家性命。
假如是一窝妖精,盯上了一个修为平平的筑基修士,那倒霉的就是后者了。
散修想要出头,要扬眉吐气活得舒心,只能早日结丹。
所以筑基散修言必称结丹,四处游历也是为了寻找结丹的机遇,对自己没有好处的事,他们半点都不关心。
同样,修真界有很多人在结丹之后就自认满足,失了心气。
散修中少数保持坚定的佼佼者,他们有的想要开宗立派,有的想要守护一方,纵然能跟岳棠意气相投,也不可能抛下一切跟岳棠去游历四方。
譬如,像长生观王道长那般的修士。
人各有志,不能强求。
而且岳棠在潜心闭关修炼之前境界平平,一个筑基罢了,旁人不会高看他一眼,只觉得他异想天开。
一个穷得叮当响的散修,不赶紧寻门路碰机缘,悟什么无上大道想什么飞升成仙啊!还游历四方行遍九州,嫌命太长,不怕喂了大妖吗?
岳棠确实不怕。
他最后选了十万大山这个世上妖怪最多的地方隐居修炼。
大妖厉害,但数量太多,就要各分地盘互相牵制了。
伪装成一个不起眼的小妖进山,再找一个不起眼的山头安心住着,照样可以过悠闲日子。
当然,比起后来那个赴白鹿山神筵席的老榕树妖,岳棠早年的伪装还是比较粗浅的,有不少破绽。
他遇到过看这个小妖好欺负想要抓来打牙祭的狼妖,也遇到过看穿岳棠身份反过来想骗他上当的豺妖,但它们的运气都不怎么样。
它们死了,岳棠还活着。
——能安然无恙地结束在夏州的游历,还胆大包天选择了十万大山的岳棠,怎可能是寻常散修呢?
岳棠在外游历的那些年,可没少看旁人斗法,能偷学的他一点都没落下。
大家都是散修,没啥高深本领,这难不住岳棠。
东学一招,西学两手,再琢磨一番整合整合,或许不是原汁原味的术法,但足够让岳棠折腾出差不多的玩意。
毕竟低阶术法殊途同归,大差不差。
谁不怀念自己“无所不能”的好时光呢?即使是岳棠也不能例外。
更别提离开南疆之后遇到的敌人一个比一个厉害,鬼神与仙人更是有着敕封给予的神通,那简直就是铜墙铁壁,薅不到一点有用的东西。
若没有烛阴神力“主动来投”,以及数千年来一直苦研天界符箓终于有所小成的符节,岳棠的处境会更难,实力在三五年内也别想提升,估计只能蹲在天界某个角落里干着急。
“吁——”
想到这里,岳棠长长舒了口气。
以为再也回不到的过去,以及从前的遗憾……竟然能一次实现?
“你走神了。”巫锦城提醒。
“是。”岳棠忍不住笑了。
他坐在悬崖上,眼前是一大群扇动翅膀放出风刃的怪鸟,正在争夺配偶,互相厮杀,毫不留情。
整片天空几乎都被它们占据,少说也有几千只。
根本没有妖兽敢靠近这边,高崖也都被风刃扫得坑坑洼洼。
蛮荒大陆跟后世不同,涌动的岩浆每时每刻都在塑造地形,虽然山崖经过今天的大战会矮一半,但是不用十天估计又“长”回去了。
这些岩浆可怕至极,不只是热,它还蕴含着狂暴的灵气。
岳棠没有机会亲身感受,但是通过观察,这时的人间灵气充裕与混乱程度跟七重天不相上下。
所以能把高崖山石削出痕迹的风刃,委实不简单。
——但也只是不简单,跟后世记载的那些神兽九尾狐恶兽饕餮比起来,差得远了。
当真来了蛮荒,会发现大部分妖兽的天赋神通都比较粗浅,估计这也是它们没能活到后世,没有在传说中留有族名的原因。
岳棠微微仰头,近距离看着扑面而来的各色风刃。
有些力道重,如劈山,有些走势轻,更灵巧。
事实证明,哪怕是同族,对天赋神通也有不同的理解跟感悟,加上年岁跟体型的差异,活像一整个门派的修士集体在岳棠面前展示某个法术,还不用担心被法术波及,想要多近就能站多近,贴脸都行。
——天下竟有这等好事!
岳棠几乎压不住上扬的嘴角。
蛮荒妖兽的天赋神通,可不是被敕封限死了的独门法术。
能学。
怪鸟们乱战结束,携了伴侣,各自散开。
山崖下散落着羽毛,还有一地重伤的败者发出的哀嚎。
没多久就会有别的妖兽循着血气过来捡便宜。
岳棠拍拍衣袖准备离开。
“如何?”巫锦城在岳棠神魂里问。
“唔,还有些不足……我可没长翅膀,得换个方式才能用。”岳棠顺口说,“你有什么头绪吗?”
不仅想怎么看就怎么看,还不用独自琢磨。
什么神仙日子。
“我对这门天赋神通并无兴趣,怕是不如你有心得。”巫锦城顿了顿,然后说,“不过你若想,我们可以……”
“明年再来。”岳棠及时补上。
然后两人一起笑了。
日照孤崖,金霞漫天。
远处似有光影飘摇,朦胧若幻,美不胜收。
这是灵气化为实质,受日光所激而发的产物,就像南疆山林里的瘴气。
瘴气有毒,这些灵气也不是善茬,任何好东西过于浓烈都会变成要命的玩意。
相对而言,月光就柔和多了,不会产生灵瘴,所以妖兽多半昼伏夜出,白天很少乱跑。
岳棠估摸着,这也是后世妖怪拜月修行的缘故,不是阳光驱邪,而是祖辈血脉畏惧烈阳灵瘴。
还好,这灵瘴对他跟巫锦城也是形同虚设。
岳棠迎着灵瘴派来的方向,不闪不避,没多久眼前就是一暗,仿佛陷入昏黄的幔帐。
星星点点的金光在灵瘴内游动,宛如游鱼。
它们穿透岳棠的手指,掠过岳棠的耳际,飘摇着直上云霄。
“魂魄?”
岳棠很意外。
没想到这灵瘴里竟然真有东西。
烈阳灵瘴所过之处,又有大蓬金光从地底冒出。
岳棠看得分明,正是方才怪鸟殒命的崖底。
“六道轮回未立之前,魂魄归于天地,不受束缚。”
岳棠想起归墟推演天道之时看见的景象,不由得喃喃。
这些都是妖兽的魂魄碎片。
原来没有枷锁,也没有怨恨的纯粹魂魄,是这样璀璨。
金光环绕着岳棠,浮浮沉沉。
巫锦城感到神魂里的魔焰动了一下。
“快,那边有金光落下去了,且去看看。”岳棠兴致勃勃地指着远处。
烈阳灵瘴的边缘,石缝里无声地蹿出了几根细苗。
金光正是随它而长。
“咦?”岳棠先是惊讶,随后恍然。
此时不是后世,压根没有普通的草木,这些幼苗只要长成也会修炼,甚至捕食妖兽。
金精魂粹,众生皆备。
万物生于这天地之间,天然就有仙道根基,魂魄齐全。
日落月升,灵瘴消退。
岳棠看着金光轻然随风而落,进入怪鸟的腹中,坠入地缝,没入海中。
很快,这片荒芜大陆上就要迎来一轮新生了。
第393章 天道择生
岳棠来蛮荒的第三个月,才终于遇到一种认识的妖兽。
蛊雕。
很多年以后,妖尊身边的亲信,就是一只羽毛漆黑的蛊雕。
眼前这些蛊雕聚在一个海湾里,数量不算多,但有一些出乎意料的举动。
这年月,妖兽是不怎么顾忌同伴死活的,聚在一起只是为了捕猎顺利、以及抵御外敌。
同族之间经常为了食物撕咬搏杀,受伤的妖兽会遭到同族的攻击,因为比起猎物,同族的血肉对它们来说更有帮助,吃起来也更安全。
这群蛊雕似乎能克制同类相残的欲|望,虽然饥饿的时候它们盯着受伤同族的眼神也带着觊觎,但是很快它们转过头吐纳灵气了。
——只要灵气充沛,西北风是真的能填饱肚子。
但不好喝。
蛮荒灵气狂暴,要经过月华洗涤才能吸收,否则会要命。
妖兽不通修炼之法,灵气入体之后都是任其自行发展,也就是让灵气在经脉骨骼肌肉里乱撞,然后慢慢沉淀,增强妖兽的体魄。同时也会改变妖兽的体表特征,让它们变得奇形怪状,有些释放神通的器官更像是灵气堆积过多形成的瘤子。
总之,这个过程很不好受。
所以妖兽更喜欢撕吃同类、异类的血肉来增加实力。
尽管这些血肉有的坚硬,有的带毒,吃下去很久才能消化,消化了才能从血肉里汲取到灵气,可是这样来的灵气比较温顺。
既不会在体内瞎折腾,又会自然而然地流向急需灵气的肢体器官,不乱堆到没用的地方。
如此一来,少受了罪,妖兽会做何选择不言而喻。
眼前这群蛊雕竟然宁愿喝西北风,也不去撕咬重伤的同类,实在别树一帜。
岳棠忍不住好奇,停留在附近观察了它们五天。
“原来是有仇敌。”岳棠恍然。
距离海湾不远处的,有一群同样凶悍的妖鸟,体格是蛊雕的三倍,数量比蛊雕还要多。
好在蛊雕的天赋神通是发出一种攻击神魂的尖锐声音,肉搏爪撕战不赢,还能扯着嗓门喊。
岳棠目睹了它们之间爆发的争斗。
妖鸟趁着白天烈阳灵瘴横行的空隙来偷袭。
一只蛊雕忽然发出尖锐的鸣叫,然后是接二连三的附和,所有蛊雕都拼命地伸直脖子大叫。
包括还在母亲翅膀下蹲着的雏鸟。
端的是一个齐心协力。
来袭的妖鸟当即身体一歪,后撤半里,不甘心地盘旋。
最终没有找到任何机会,悻悻离开。
很显然,若是蛊雕的声音稍弱几分,妖鸟可能就会突破音浪的攻击,抓走一个猎物。
妖兽跟后世的捕猎习惯不同,它们会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尽量抓大个的成年猎物,基本不搭理雏鸟与幼崽。
原因很直白,初生的小崽体内哪有足够的灵气可供汲取?这种吃了等于没吃的玩意,纯占胃,跟吃石头有什么区别?
蛮荒时期的妖兽体格强悍,还真的能吞咽石头,汲取石头里残留的一丁点月华,不过只有受伤落单的妖兽才这么干。
这群妖鸟近身战力远远高过蛊雕,若是被它们得逞,今天抓一只,明天抓一只,很快这里就没有成年的蛊雕了。
蛊雕必须时时刻刻警惕,分出一些同伴放哨,妖鸟一来立刻示警,唤醒同族一起御敌。
它们不能吃掉受伤的同族,因为少一只同类,音浪攻击的强度就会随之下降,妖鸟突破防御抓走自己的可能性增大。
“……恰好蛊雕的天赋神通,不需要它们行动自如,也不需要近身克敌,哪怕受伤也能照样施展。所以这群蛊雕有了跟其他妖兽截然不同的行为,只要保持宿敌的威胁足够久,蛊雕养成了世代相传的习惯……或许这就是它们一直‘活’到了后世的缘由。”
岳棠眼中闪动异彩,瞧着蛊雕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难解的符箓逐渐在他面前展露细节。
蛊雕在蛮荒,不是什么厉害的妖兽。
可它的族裔活到了被描述上古风物的典籍记载。
蛊雕,似鸟非鸟,额头生角,胸鳍腿鳞,性喜水,音厉似婴啼。
岳棠一路走来,看到的妖兽不下百余种,却只遇到了蛊雕这一个“认识”的物种。
难道那些妖兽实力比蛊雕弱小,天赋神通没有蛊雕厉害吗?
自然不是。
蛊雕甚至算是中流偏下了。
它们那手攻击神魂的绝招,在蛮荒时期实在不够看。
这时的妖兽压根不懂修炼元神,全靠天赋与蛮力,音浪导致脑子昏沉不能思考头痛不止的杀伤力对妖兽的影响很大吗?
呃,不能说没有效果,但就那样……
岳棠左看右看,发现蛊雕的优势除了会飞,只剩下它们无心养成的同族守望习惯了。
这群蛊雕没有开灵智,也不是觉醒了同理心,更没有受到天神点化。
“天道择生……”
岳棠喃喃。
天生万物,地养众灵,谁能活到最后,谁消失在了天地之间?
——都是自我的选择。
在天庭没有过分干涉三界的时代,处于妖兽下层的蛊雕,没有参悟天道,也没有天道的眷顾,它们仅仅顺应了想活下去的心愿,克制了天生的欲望,放弃了更轻松的汲取灵气方式,忍受更多的痛苦来增强实力。
这不就是最初的修炼吗?
岳棠从前认为,只要有根骨,手中没有功法又如何,参悟天道即可修炼,道心坚定不怕走火入魔。
如今他茅塞顿开,其实这个条件还能再减的,入道修炼的第一步,可以连天道都不必参悟——只要本心无误,便合天道,自有造化。
蛊雕的造化就是族裔延绵到了后世。
这造化不算大,可是看看别的蛮荒妖兽,却也不能说这场造化就小了。
毕竟只有活着,才有更多的可能。
看着强敌退走后,那群的蛊雕再次恢复了苦熬修炼的姿态,巫锦城忽然说:“天道不是天庭,万物演化不是天道一手钦点。”
岳棠缓缓点头:“是啊。”
长久以来,人们都默认天庭的地位与权威在三界至高无上,就算是对天庭心有不服的人,也难免受到了这一惯性思维的影响,总觉得比天庭更高的天道主宰了鸿蒙划分天地初开,决定了万物演化与众生命运。
占天门就是该推论的狂热拥护者。
在众人心中,既然天道一手创造了世间万物,又能一手毁灭三界,那么万物的兴衰沉浮,也是天道决定的。
然而不是,天道压根不管那么多。
谁输谁赢,谁有造化,只看谁更接近天道——无知懵懂瞎猫碰死耗子可以,脑子清醒地参悟天道也可以,天道一视同仁。
天道就是正确答案,曾经人人都可以获知答案,哪怕是胡猜撞上的,只要有,只需一丝不苟地照着做,便会意气风发,感受什么叫做时来天地皆同力。
“原来如此,这就是所谓的天道择生。”岳棠感慨。
说起来,预言之人也被认做天道钦点。
但岳棠一直知道真相是预言之人本身的选择与道心,合了天道之意,所以他们才是预言之人。
选择在个人,并非天道。
天道只是“看见”了谁更合适。
“天庭大势未成,敕封还没有困锁一切天道之力的时代,真是有趣啊。”
看到了很多想不到的东西,明白了很多身在局中悟不通的道理。
接近天道,也没有那么难。
难是因为在后世,天神们在凡人与天道之间设下了重重阻碍。
胡猜瞎撞的好事儿,再也不会发生了,必须完全参透天道才能捞到一丁点好处。
天道之力被敕封锁得死死的,这点力量还是渗透过来的,再多也没有了。
想要更进一步,只能跟符节一样从天界符箓入手,拆解敕封,依样画葫芦,用仿冒的敕封“窃取”天道之力。
可以预见,如果对上真正的敕封,靠这点手段获得的本事很快就会败北。
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天道之力已经被天庭瓜分得一干二净,一个敕封一个位置,没有位置就没有力量。
被压得透不过气的后来者,只能想方设法地谋求力量,天庭内部的各种明争暗斗也是因此而起,这些仙人不敢造反,可是想要变强、想要更接近天道的心,是不管怎样严苛的天条都不可能断绝的。
天庭的乱象,三界的浩劫,说到底还是一回事。
“……原本取之不尽的天道之力,被天庭的高位者占据,再分下来就变成了有限之物,很多人不敢奢望太高的力量,默认在中下层争抢,可不就只能斗个头破血流,倒是上位者安然袖手旁观。”
岳棠怅然若失。
很多人都被天庭这套潜移默化了,真心以为这世上的力量,有别人这一份,就没有自己的那一份。
更认定权势与力量相辅相成,妖尊想要上位,要在这样的大劫里争一争,就是这般心思作祟。
“有他们在,就算天庭倾覆,三界也很难改变。”巫锦城知道岳棠真正愁什么、
天庭不是伫立在云霄之上,而是牢牢盘踞在他们心里。
“就算他们明面上支持七重天叛军,乐见预言之人推翻天庭杀死天帝,可是他们心里终究还是想要再造一个天庭的。”岳棠从来没有把万象星君带来的口信当一回事,也不相信他们。
岳棠不会为他们发愁,让他愁绪难解的是盟友。
“四令之神与七峰舟仙人、散仙们大概是看不开的。”
“我们从第三狱救出来的修士亡魂也不好说。”
“长德公一心想要凡人安居乐业,哪怕天庭没了,他也会赞同阴司继续存在,但阴司很容易失去约束。”
“还有符前辈,他舍不得敕封的神妙之处,肯定会一头扎进去,他又不吝于传道,那些学了这些东西的仙人会有什么心思太难说了……”
“即使没有符节,我们也不可能完全摧毁、封住敕封,总会有人千方百计地找回曾经禁锢天道的力量,野心勃勃地想要取代天庭统治三界。”
如此一来,杀死天帝,敲碎禁锢,打破敕封,也不意味着就胜利了。
后续才是真正的麻烦。
这几乎就是个死局。
说到底,破山中匪易,破心中贼难。
“天道的脾气可不怎么样。”岳棠苦笑。
当敕封再现之日,三界绝无挽回的可能了。
——
天庭对天道之力的分配,就是根本不缺的资源,硬被天帝神君们搞成了有限的稀缺资源
为了活下去,为了活得好,中下层的仙人与修真者只能抢夺,并且仇恨彼此
天庭凭空制造冲突、转移矛盾,从他们手里漏下来的一点点东西,就能【安抚底层,维系秩序,继续统治了
这一套太利好三界统治者了,推翻了天庭的人,摇身一变,也成为了这样的三界统治者,而在岳棠之前,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了N次,天道忍无可忍
第394章 此时此刻
地府。
第九狱是阴司鬼神听了也会恐惧的地方。
第九狱大部分区域是平平无奇的壕沟与荒芜石道,唯有一处无法直视的深渊。
无论是负责刑罚的狱卒还是被羁押的亡魂,只要进去了,就不会再出来。
没人知道他们是否还存在于三界。
有时,在第九狱巡逻的鬼卒会听到深渊底下传来可怕的声音。
不是哀嚎,更像一种尖锐的爆鸣,似乎有什么碎了,然后瞬间想起了曾经的痛苦,并且放大了无数倍。
无论是活着时一道微不足道的割伤,还是死后被上位者迁怒踢的一脚,统统变成了磨灭神智的恐怖酷刑。
一个不拉,轮番来袭。
这样的酷刑足以让人发疯。
第九狱压根没有一个正常“鬼”,正常的鬼卒进来不久之后也会变得浑浑噩噩,无知无觉。
因为记得自己的名字,拥有属于自己的经历,就意味着要遭受折磨,还是无休无止的那种——谁能不受伤害的度过这一生呢?神仙也做不到的,何况一个小小的鬼卒。
唯一逃脱痛苦的方法就只有抛弃记忆,彻底遗忘自己是谁,
值得讽刺的是,形如傀儡的第九狱鬼军,是地府最强的一支战力。
他们不会畏惧敌人,也不会故意害死同僚来增强自身实力,他们脑子里空荡荡的,没有那么多东西——在第九狱,拥有“自我”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
但是第九狱鬼军又不是完全木讷,只会听命行事的傀儡。
他们一旦受伤,就会狂性大发,疯癫力战,直至自己跟敌人一起变成碎片。
——再重的伤势都无法拖慢他们的攻击,强大的法术也难以震慑他们的心神,因为这些家伙来自第九狱。
谁都不愿意去的第九狱,刀山油锅之类的在它面前都黯然实失色,这可是在人间都赫赫有名的“无间狱”。
在此之前,它还有过很多名字,不过都不如最近一千年流传的无间狱这个名号深入人心,据说来自西三州新兴的禅修宗门,意为永无休止的痛苦。
太贴切了。
可是说到无间狱,这又是地府里最神秘的地方。
十殿九狱的阴官鬼神,无论地位高低,总有跟其他殿主鬼王麾下众鬼打交道的时候,尤其是干跑腿活儿的小吏,在地府各处都有“熟”鬼,互相之间关系不见得有多好,但是遇到了都可以唠嗑两句。他们也是地府里消息最灵通的鬼。
上至诸位殿主鬼王的性情,下到底层狱卒之间的恩怨,都能说上一通。
当然,真正的隐秘他们没有门路知晓,可是不重要的八卦与小道消息,他们肚子里有一箩筐。
除了第九狱。
这张覆盖广泛的消息网到了第九狱这里,骤然变成一片空白。
空白到什么地步呢?连名义上管辖第九狱的第九殿的阴官鬼吏,都不知道第九狱鬼王是谁。
按理说,那是得到天道敕封掌管无间狱的大人物,怎么可能没有鬼见过?
然而真的没有,不仅第九狱,问遍整个地府,都不会有鬼给出第二个答案。
第九狱的鬼将阴神,统统以天干地支为名,跟他们的属下兵卒一样,只会听命,没有自我记忆。
问他们的上官是谁,估计只会得到木然的对视。
调兵命令都是第九殿发下的,领命只需要感受其中的敕封气息,第九狱不需要“认识”同僚,也不用见过上官。
平日里他们也无法踏出第九狱,旁人不敢进来,这就造成了第九狱的异常空白。
众鬼暗中揣测,第九狱鬼王可能根本无法离开无间狱。
第九狱鬼军只是在深渊外驻扎,就已经是那副鬼样子了,身在无间狱的鬼神狱卒是什么模样真的不敢想象。
其他鬼可以推脱,不靠近第九狱,也不进那道深渊,领受了天道敕封掌管无间狱的鬼王能跑得掉吗?这个倒霉家伙,说不准魂魄都已经跟敕封化为一体,变成无间狱的一部分了。
地位尊崇又怎么样呢?被排挤到这个位置上,十条命也不够消耗的。
鬼吏们背地里这般嘀咕着,他们深信,这位连名字都没人知道的鬼王,肯定是得罪了十殿阎罗。
没准就是陆殿主。
第九殿阎罗,在地府之中没有多少存在感,对底层鬼卒而言。
他们成日听到的就是哪位殿主又发了雷霆之怒,处置了多少阴官鬼吏等等,这些鬼的下场不是投入轮回,就是魂飞魄散,委实吓鬼。少不得要总结一下前面倒霉蛋的事迹,避免自己重蹈覆辙。
但是陆殿主很少有这类传闻。
他似乎很宽仁,能容忍下属犯错,也不会迁怒到底层鬼卒头上。
他似乎很没本事,另外几位殿主争权夺利,都不找他。
他又仿佛没什么脾气,十殿阎罗平日里的矛盾,到他这里就停歇了,从未听说他跟哪位殿主起了冲突,让麾下鬼官战战兢兢。
联想到第九殿要管辖无间狱这个麻烦,谁情愿选择这个位置呢?于是陆殿主在地府底层鬼卒的心中,也是一个被排挤的。
但真相是不是这样,就只有天庭知道了。
如今地府有风雨飘摇之相,鬼心惶惶,第三狱第四狱接连崩落,事情大到根本没法掩盖。
又听闻第一狱与鬼判殿在人间遇到了麻烦,再稳得住的阴官鬼吏也坐立不安了,纷纷遣小鬼去打听。
向来安静的第九殿,也有些骚动。
万象星君一路行来,看到的都是忧心忡忡的鬼吏。
第九殿,是万象很熟悉的地方。
他熟悉这里的每一根立柱的雕刻,每一道梁拱上的彩画。
熟悉到第九殿的阴官鬼吏根本察觉不到万象的踪迹。
万象星君很有兴致地放慢脚步,看着鬼吏脸上的表情,偷听他们压低到极致的话语。
不出所料,这些家伙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万象惋惜地收回了好奇心,直到主殿后方,沿着一条曲折陡峭的阶梯,朝着下方走去。
荒芜的石道延伸到天尽头,远处是丘陵状的沟壑,除了阴风之外,只有死寂。
第九狱。
万象毫不在意地迈入其中。
直接走到那道深渊的边缘。
因为那里有一个人影。
“拜见陆殿主。”
万象星君神情恭敬地跪在荒芜的石道上。
“你来作甚?”
那人影没有转头,冷淡得没有分毫情面。
隐隐绰绰的黑雾从深渊里升起,在两人身边聚集,却像是找不准目标一般,掠了过去,继续在第九狱飘荡。
石道旁边有东西动弹了一下,是个体格庞大的鬼将,精赤着上身,肤色青黑,双目呆滞。
受到黑雾影响,鬼将身体抽搐,张开嘴似要嚎叫,很快又木然地闭上了,他坐在那里就像一块无知无觉的石头。
无间狱的黑风,激“活”了这些石头。
一眼望过去,根本数不清,连丘陵山峦都是鬼卒横七竖八躺倒的身体组成的。
只有万象刚才走过的石道,是真正的空荡。
这当然不是特意给万象或者别的拜访者开辟的,会经常走这条路的人,就在万象星君眼前。
“小神冒昧,特来告知,近日会有不速之客打扰殿主。”
万象没有起身,也没有抬头。
这份恭敬,远在他面对七殿阎罗化身的妖尊之上。
陆殿主没有像妖尊那样嘲讽万象就是这个不速之客,他伸手捞起一把黑雾。
无形的黑雾竟然真能像锦缎一般被他握在手里。
黑雾也没能影响陆殿主的神智,它温顺地匍匐在陆殿主的掌心,化作一柄葵扇。
万象虽不畏惧这东西,却也忍不住抖了一下。
临时抓一簇黑雾就能变成法宝,这份本事放在三界都是少有的。
“什么样的不速之客?”陆殿主不冷不热地问,“看来是能抵挡无间狱的侵袭,无视第九殿的狂妄之人。”
万象语气谦卑地说:“不,这个人不认识殿主,也非有意前来冒犯。”
“哦?”
陆殿主终于转过了头,他忽然神色一动,不悦地望向周围。
周围没有一点动静,也没有人潜伏的迹象。
“……烛阴神力?”
陆殿主蹙眉。
万象星君一愣,他虽然有所猜测,但没想到真赶上这茬儿。
“陆殿主果然锐眼,就连隔着时间出现的烛阴神力,也能被您发现端倪。”
“你在预言之人面前说这些是什么意思?”陆殿主语气森冷。
已知有人隔着时间空间站在第九狱,可能就在自己身边,旁观自己跟万象谈话,陆殿主怎能不怒?
关于烛阴神力的去向,在陆殿主这里根本不是秘密。
“他是你引来的?”陆殿主语气不善。
万象哪敢接这份罪责,立刻辩解:“小神不敢,是司命神君等在天地屏障之处,用混元壶袭击第二次驾驭烛阴神力穿界的岳棠。”
陆殿主恍然,他大笑。
万象卖人卖得太麻溜了,不仅卖给他,还顺带送一份给预言之人。
“若他真是天道爱重的预言之人,又得了这份机缘,无需你在这里通风报信。他早就该在过去的时间发现,金昊玄尊已经死了,使用混元壶袭击他的另有其人。”陆殿主意有所指。
陆殿主没有进一步解释给岳棠听的意思,重新转头看向无尽深渊。
“岳棠,你对无间狱好奇吗?你在过去的时间里来过多少次?胆敢出现在我面前,大概是第一次。”陆殿主自言自语。
万象低眉顺眼,伏地不起,没人比他更清楚,这位第九殿阎罗才是地府最强者。
“自地府出现在三界,一直到现在……只有两次我被人窥探,上一次还是烛阴,他也曾经被混元壶暗算,来到第九狱想知道三界更多的秘密。”
陆殿主嘴角上扬,冷笑道,“不过,他在看尽三界由来天庭隐秘之后,心神崩溃。与其说是常神君杀了他,不如说他是绝望而死。你呢?岳棠,同为天道钦定的预言之人,你将如何?”
话音刚落,窥探之感消失。
同时,天地屏障的震动传递到了地府。
“司命神君刚刚动手。”万象低声说。
此时此刻,岳棠遭受袭击,被抛到了遥远的过去。
亦是此刻,烛阴神力耗尽的岳棠,没有迷失在过去,重新出现在了原地,在天地屏障处面对强敌。
第395章 愁结百肠
即使什么都不做,烛阴神力也会被“过去”逐渐消耗,直至彻底干涸。
这趟时光旅程的终点是当时消失的地点,紧接着最初离开的时间——若有观战之人,甚至察觉不到场中发生了什么。
唯有身怀不逊烛阴神力的天道敕封、见多识广的神君天帝们可以看出异样。
当日在八重天,烛阴大神在众目睽睽之下败北,身死神灭,旁人都道是常神君杀了他,谁能想到其中还有隐情呢?
天庭众仙不知道,叛军也不知道。
四令之神更不可能告知岳棠,让他小心混元壶,这玩意能把他扔到过去。
而“过去”暗藏着凶险,足以击溃道心。
至于是什么……
只能说,三界有很多很多的秘密,尤其是数位天帝轮番掌握的天庭。
知道了一个两个秘密,可能没什么,还能支撑得住。
全部看下来,很难不怀疑自己、不去质疑天道。
烛阴当年都心神大乱……岳棠能支撑得住吗?
陆殿主冷笑。
万象星君连忙说:“岳棠来历不明,或许不是一介凡人,而是上古魔孽,不在乎三界的存续,这攻心之术,亦有失败的可能。”
陆殿主不以为然:“什么是预言之人?”
是天道选择的、能帮天道挣脱锁链束缚的人。
天赋异禀,不是有大神通就是有大潜力,不管是什么出身。
总之,天道绝对不会眼瞎,这个“选才”机制非常靠谱。
这也意味着,所谓的预言之人就没有蠢货,才思敏捷触类旁通只是基本要求。
——聪明人好啊!
聪明人才能从蛛丝马迹里看到全部的真相,聪明人都会在认清现实之后选择妥协。
“魔孽又如何,他不想活着吗?他甘愿跟三界一起烟消云散?就算他有办法在天道重开混沌之后幸存下来,除非新的三界始终保持着荒芜空荡,除了他没有别的生命。否则随着众生繁衍,一切都会重演,浩劫又会降临。”
陆殿主神情微妙地捏着葵扇,像是嘲讽,又像在感叹所有人的宿命,“他会醒悟的,天道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万象星君愣了愣,随即垂头:“是,三界能维持到今日,已经是天帝与神君们殚精竭虑的结果了。”
陆殿主遥望天地屏障,不知为何,他心底忽然涌上一股不妙的感觉。
他想起常神君说,岳棠很特殊。
“是吗?”陆殿主自言自语,神色莫测。
那会儿他根本不信,对常神君放弃对抗天道、认命等死的选择很是恼怒。
天地屏障还在震动。
陆殿主突然起了探究之心,他抛出葵扇,扇子重新化为一阵黑烟,冲天而起。
它以极快的速度脱离了地府,在黄泉盘旋了两圈,找准薄弱处飞抵人间,直奔天地屏障。
***
身处蛮荒的岳棠还不知道自己回到正确的时间线后会有这么多麻烦。
对此刻的岳棠来说,潜入第九狱可能是几万年甚至十几万年以后的事了。
谁能操心到那么久之后的事?
不如愁眼前。
“唉。”岳棠忧郁。
今天遇到的是一群玄蜂,腹大如壶,天赋神通是射出剧毒的尾针,尾针还能分裂,最多可以达到数百根。
这种尾针就是灵气畸形堆积的产物,只要肯花时间观察,岳棠是可以归纳出相似的修炼方法的,可这有什么用呢?
在灵气匮乏的时代,不走正统路子好好修炼,把自己变成个怪物图什么?除非以后收个蜂精做徒弟,这功法才能派上用场。
这已经不是第一个“学了没用”、或者根本“学不会”的蛮荒妖兽了。
在遇到蛊雕之前,岳棠不会特别在意这事。
毕竟这个妖兽不行,就换下一个,蛮荒这么大,遇到什么偷学什么,随缘就好。
但是岳棠从天道这里“预见”到了他再这么下去,就算能解决天庭也挽救不了三界。
旧的天庭势力倒下后,岳棠身边的助力可能会变成新一股禁锢天道的势力,三界会重新陷入天道崩溃浩劫降临的厄运中。
岳棠很挫败。
他试着想过,给阴司加上更多的律条,限制阴司鬼吏的胡作非为。
或者派遣专门的监督者盯着阴司。
这个主意很快就被岳棠放弃了,根本不用实行,看人间的王朝就知道。
凡人里没有出过真心实意想要解决衙门贪腐、维系王朝的明君贤臣吗?
其他八州岳棠不知道,反正夏州不仅有,还有很多。
甚至包括几位毫无私心,只想治下百姓能不用卖儿鬻女,困顿而死的清廉名臣。
他们的举措不是半路夭折,就是逐渐变味,一切阻止官场上下勾结的办法最后都会名存实亡。
能维持一个大体上算得上清廉,肯做事不残害百姓的官僚体系,已经是值得大书特书的盛世承平了。
但盛世之后的几十年,通常都是一地狼藉。
王朝崩塌,吏治败坏,腐烂之快超出想象。
甚至跟盛世都是同一拨人,同样的官员,前十年还在励精图治,后十年就骄奢享乐了。
官仓里穷得可以跑老鼠的时候,官员是不贪的,毕竟想贪也没有,那时他们眼里能看到百姓。
官仓里堆满了粮食钱帛,百姓不会冻饿而死的时候,官员就觉得他们到了应当“休息”、“享受”的时候,满心想的都是怎么往上爬,保住自己的位置,保住家族世世代代的富贵荣华。
——最好的办法是什么,自然是把路堵死,不许后来者夺走自己的位置。
上至天庭神仙,下到阴司鬼神,别看多么神通广大,外表多么冠冕堂皇,脑子里想的都是这一套。
“我们的盟友还是太少了。”岳棠对巫锦城说。
巫锦城沉默了很久,才决定把岳棠从逃避里拽回来:“你是希望整个三界都交给楚州修士,还是愿意看到剑修来管事。”
“……”
岳棠无言以对。
修真界公认楚州修士邪性,是说他们不按常理出牌。
跟旁人尤其是林州修士比起来,楚州修士对权利不太看重,看上去更经得起考验。
可是这些特性都是“过往”造就的,楚州修士也不比别人少长一颗心,还不是经过了千年前的瀚海剑楼大劫,看透了天庭的无良本质,不能反抗,自暴自弃之下另辟蹊径,闭门排外抱团搞夺舍吗?
当天庭没了呢?谁能赌人心?
再者,把天界交给楚州修士来管,这不就是一个新的派系?还是地位很超然的派系,因为岳棠与巫锦城的信任,也因为他们的“功勋”。
老一辈跟随岳棠巫锦城推翻天庭的修士,有道心在,不会有太大改变,可是他们日后收的弟子呢?弟子的弟子呢?哪怕不许他们随便收弟子,他们要管三界就会有下属,这些下属怎么可能没有一个醉心权势的?
再说剑修,剑修的问题更严重,楚州其他宗门的修士好歹还有为人处世的能力,剑修里面压根挑不出几个。
让一群只会抡剑的家伙去掌管天庭事务,不如杀了他们更痛快。
南疆巫傩?跟剑修一样的问题,除了萨图几个之外,大部分连话都说不顺溜,离开巫傩族群可能就不知道怎样活了。
长德公很不错,但是长德公一个人不抵事啊!就像岳棠不可能一肩担起天庭覆灭之后的三界大治,长德公就算把赤阳府城隍庙的下属全部带上,也不够用。
岳棠苦思冥想,把主意打到了蜜望与火鸦身上。
“不如到时候,我们点化吧!”
用亲手点化,辛苦教养的小家伙们来打理三界。
这样自己就能适时甩手,去没人能找到的地方隐居。
巫锦城沉吟一阵,同意了。
天庭神仙点化出来的天兵天将仆役,不是呆板僵硬,就是炮灰耗材,自然也排不上用场,更别说独当一面。
他跟阿棠用心“教”的魔鸦火鸦,还是能看的。
一时半会应该也不会变坏。
至少比其他情况支撑得久一点。
只是想要填满三界各处,让三界稳固运行的话,这个点化的需求数量……饶是巫锦城都头皮发麻,仿佛看到自己被火鸦魔鸦黄泉泥小人彻底淹没。
岳棠也一样,他连忙补充:“我们去偷看天庭神仙都是怎么点化的,全学一遍。”
只能如此了。
“先解决掉天庭吧,我们忧心的后续麻烦……唉,暂且搁置。”岳棠自嘲,他跟巫锦城谈得一本正经,仿佛天庭是待宰羔羊似的。
实际上大难临头,可能会被天庭解决的是他们自己。
看得太远,也是一种烦恼,岳棠心想。
这时的岳棠还不知道,正是这份预见,让他看到所谓的天庭隐秘,没有心神大乱道心失衡。
……早有准备嘛。
不就是现在的天帝曾经也推翻过天庭?
不就是如今的神君曾经想着解救天道?
不就是这样的事不止发生了一回,而是一直在发生吗?
不就是所有想出来的办法都行不通,包括这会儿笃定的点化大法都有问题吗?
一个根本没有想过做天帝的人,不会因为辛苦造反爬上至尊之位却无法长久地统治三界这个事实愤怒的。
岳棠最多闭上眼,默念造反太难了。
跟巫锦城诉苦,他修的这道八成是造反大道,前头倒下了无数人,给他们演示了众多失败选择,免得他们再犯。
好事啊!
再苦,还能不干了?你看天道答应吗?
唉,天道误我!
第396章 迷途不返
当一个天大的烂摊子即将砸在自己脸上,应该怎么做呢?
选择一,原地躺下,爱咋咋地。
选择二,弄清楚这个烂摊子是怎么形成的,看看如何解决。
幸运的是,岳棠可以两个都选,因为他有足够的时间。
在解决问题之前,发泄怒火地打骂一通罪魁祸首,怎么不行呢?
如果没有巫锦城,岳棠怀疑自己会再次分裂元神,就为了在埋怨天道痛骂天庭的时候有个听众。
——光听不行,最好得跟他一起骂,这样才舒坦。
巫锦城很为难。
他这辈子,包括上辈子都不是什么骂架能手。
剑修有事都拔剑,动什么嘴皮子啊?
能说几句刻薄话,已经是巫锦城的极限了。
巫锦城想起瀚海剑楼的白歌,还有高垕,这对师徒整天互损,骂人也很厉害。
可惜不在眼前,否则他们的发挥一定应景,岳棠也爱听。
不行……怎么能拿盟友当乐子看呢?巫锦城稍微谴责了一下自己,又真心实意地觉得瀚海剑楼鸡飞狗跳的生活很适合让巫傩们看热闹。
简单地做木盒现在已经不适合巫傩们打发时间,这东西他们做得太熟练了,闭着眼睛都能干,这样下去身体的僵硬问题可以避免,可是心神也会随着重复的动作变得木讷沉寂。
死人与活人终究还是有区别的,不用脑子,就真的会变成一具尸体。
但巫锦城不知道,巫傩们保持脑子活络的方式是在背地里观察他跟岳棠。
谁说不能一边做木盒一边腹诽首领?
他们还能一边熬药保养“尸体”一边琢磨瀚海剑楼剑修跟自家首领的差异呢?
看热闹这事儿还用得着巫锦城来安排?早就看上了。
蛮荒是没有什么热闹可看的,放眼望去全是没开灵智的妖兽在互相厮杀。
岩浆横流的景色也是千篇一律,无甚新意。
如今岳棠不再信步随意而走,而是目标明确地一路南行。
西南海尽头,黑土沃野,神树建木。
想要知道三界这个烂摊子的由来始末,当然要去天界搜集线索。
建木在神话传说里出场几率不高,它是一株通天彻地的神树,是众所周知的登天路。
但是岳棠一连走了十天,都没有看到建木的影子。
“奇怪。”
岳棠满腹疑惑。
烛阴神力虽然把他罩得严严实实,但是不影响他的赶路速度。
之前他跟巫锦城已经发现,蛮荒很大,远远超过后世所知的人间九州,不过这块每时每刻都在变化的熔岩大地毕竟还没稳固,可能有一大部分还是沉入了大海,又或是被仙神鏖战打裂,更有可能被天道降下的浩劫毁掉。
总之,蛮荒跟岳棠生活的时代相隔太久,中间会有诸多变故,不好下定论。
可是蛮荒再大,也有个极限。
建木是天梯、是登天路,它的高度可想而知。
隔着很远应该就能看见,这也是岳棠没去过建木却有信心能找到的原因。
“莫非记载有错,所谓的西南海……不是蛮荒的西南面?”岳棠纠结。
他是按照太阳的位置算的方向,也是对古籍记载的字面推测。
如果出错,西南海根本不是它所在的位置,而是那片海域的名字,那就抓瞎了。
岳棠也不能把写建木记载的人拖出来质问。
因为这些传说是一代传一代接下来的,整理典籍复述掌故的人可能都没有亲眼见过建木,怎会知道真相?
正是这样的间接传递,又不涉及天道之力,这些典籍才能保存下来被后世之人看到,而不是毁在了三千年前。
“唉,墨阳前辈与符前辈不在这里……他们肯定知道的多一点,可惜了。”
岳棠发愁。
巫锦城有别的猜测:“或许建木四周有结界屏障,类似于秘境。”
怎么说都是天梯,总该有个保护措施,而蛮荒妖兽灵智未开,难免会冲撞神树。
“那我们可能已经走过头了。”岳棠惆怅。
可能要停下来,再沿着蛮荒海岸一寸寸地搜寻,以期发现秘境的痕迹。
“跟踪从天界下来的仙人,很快就会找到的,我相信这里已经在建木附近了。”巫锦城胸有成竹。
“不错。”
岳棠眼睛发亮,越发觉得有巫锦城不用自己动脑真是太好了。
尤其是——
可以原地坐下,轮流盯梢。
毕竟不知道仙人什么时候会出现,又恰好路过他们头顶。
守株待兔也需要时间。
岳棠忽然感到“自己”被一股力量拽着后退,他顺势沉了下去,疑惑地看巫锦城:“你先来?”
巫锦城睁开眼,接管了身体,对岳棠说:“前些天学的神通,我看你意犹未尽,不妨‘闭关’参悟。”
谁说闭关要找个安全的地方封门面壁?也可以把身体丢给别人,缩在元神深处不管外面发生了啥嘛!
***
“嗯?”
沉浸在神通奥妙里的岳棠被轻轻地“戳”了一下。
等到回过神后,有个无形的手抓住岳棠微微摇晃。
“醒了醒了,别急。”岳棠嘀咕着,一边阻止巫锦城的动作,一边往外挤。
就跟在书房打瞌睡被情人摇醒了出去见宾客似的。
“这么快就等到仙人路过……”
岳棠的声音戛然而止。
眼前出现了一座黑黢黢的山峰,草木不生,高可接天,用神识都看不到顶。
这是岳棠来蛮荒之后见到的第一座“山”。
之前的丘陵山崖都有点不像样子,因为是岩浆堆积的,冷却后表面有一个个瘤子状的突起,底下的岩浆还在往上涌,所以瘤子“长”得太大就会忽然断裂,有时连带着半个小山包一起崩塌,滚到旁边再重新凝固,使得山丘的形状更加千奇百怪。
加上妖兽厮杀毫无顾忌的破坏,地面千沟万壑,山体也是碎了又碎,经常一股脑堆在山脚下。
蛮荒的山通常不高,比起往上长,膨胀的岩浆更适合向外扩张。
山体最高只有五十尺,别说修士,隔远了站,就连凡人仰个脖子也能看到顶。
岳棠眼前的这座高山却截然不同,它一峰独秀拔地而起,俨然擎天黄金柱架海紫金梁的气势。
险峻、巍峨,表面绝没有麻麻赖赖的瘤子。
它拥有一种极强的压迫力,仿佛不是一座山,而是一件镇|压大地的神器。
岳棠兀自震撼,只听巫锦城说:“我跟踪某个仙人……他没有人形,长得像一只豹子,但双目有神驾风驭云,对蛮荒妖兽不屑一顾,显然是拥有灵智的。”
然后巫锦城就按照计划一路跟着这个豹仙,最后果然进了一个被灵瘴环绕的“秘境”。
“烈阳灵瘴是流动的,但是此地有些奇怪,太阳下山之后,灵瘴仍是不散,显然这些暴戾混乱的灵气另有源头,仙神不惧,妖兽不敢近,我想这不就是我们要找的地方吗?”
巫锦城的话听得岳棠连连点头。
是这样,没毛病。
谁能想到这样还会出岔子呢?
尽管除了巫锦城没人能听到他说话,岳棠好事忍不住压低了声音:“你觉得……这会是不周山吗?”
说个笑话,想找神树建木,结果迷路到了不周山。
“不周山是传说中的天柱,用来支撑天穹,所以按理说……沿着这座山也能到天界。”岳棠喃喃。
巫锦城提醒:“不是应该,我亲眼看到那个仙人上去了。”
是天梯有两条,还是建木在这个时代不存在?
岳棠努力回忆,发现任何一本古籍都没记载不周山所在的位置,只说它在一次天神鏖战中被撞毁,天穹崩裂,洪水淹没大地。
甚至不周山这个名字都是后世所记,原本叫什么压根没人知道。因为“不周”是“不全、残缺”的意思,在这根天柱完蛋之前,它的地位怎么着也不可能取这样的名字。
“也许我们来得太早了,可能是不周山没了,天界为了取代不周山的作用,世间才多出一株名为神树的建木……等等,不对啊!”岳棠霍然惊醒,不周山是天柱,没了它,传说给的结论是天穹破裂。
建木是神树,它的作用就是让神仙往返于天界人间,天是肯定撑不了的,否则天庭也不会在三千年前说斩断天梯就铲除神树了。
这感觉就像是房子有个主梁,没它房子会塌,结果真的塌了一次,为了修复房子第二次造起来的主梁变成了样子货,有它没它都一样——这怎么可能?没有主梁,这房子修不好啊!
天庭是怎么干的?
真正的主梁在哪儿?
还是说蛮荒的天穹需要支撑,后来天庭想办法解决了这个问题,把三界改成了不需要主梁支撑的房子?
岳棠眉头紧锁,有种真相呼之欲出,偏偏隔了一层布的焦虑。
等岳棠回过神之时,巫锦城已然一步步接近了高山。
压迫感更重了。
奇怪的是,还有一丝熟悉的气息。
岳棠越发困惑。
等到山脚下,那种压迫似乎透过“琥珀罩子”的外层,让岳棠几乎透不过气。
不应该啊,岳棠迷惑地想,过去的一切都不应该对自己产生影响,而且烛阴神力完好无损,也没有变薄,没有消耗殆尽的迹象……等等,烛阴神力似乎在轻微震动?
岳棠讶异。
巫锦城也提高了警惕,随时准备出手。
然而等了许久,神力只是微颤,没有别的情况出现。
没有忽然冒出一个敌人,更没有把他们扯回原本的时间线。
岳棠开始缓步后退,果然压迫感逐渐减少,神力也重新变得贴服乖顺。
这下不用多说,问题一定是出在不周山上。
“我要冒险一试。”岳棠对巫锦城说。
虽然靠近不周山有危险,想去天界大可以绕开不周山,反正还有神树,建木迟早会出现在人间的,但岳棠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之处。
如果遇到危险就退缩,以后还怎么解决砸在脑门上的烂摊子?
岳棠再次来到山脚下。
烛阴神力果然开始震荡,压迫也如期而至。
那种沉重与晕眩的感觉,甚至胜过天罚雷劫。
“不周山到底有什么秘密?”
岳棠不解。
他仰头上望,神识赫然发现了一条狭窄至极的小路。
或者说,那也不是路,只是前面的仙人经过留下了痕迹,还是连续的痕迹。
看来从不周山登天不是一件轻松的事,至少对那个豹子外形的神仙是如此。
岳棠隐隐有种感觉,想要破解这个谜团,只有自己踏上不周山,向上攀登。
“我也这么想、”巫锦城低声说。
强烈的念头会透过元神,传递给彼此。
岳棠有些迟疑:“但是神力可能会溃散,也可能我们会消失在过去。”
他暗暗咬牙,如果出现意外,就用烛阴神力裹住巫锦城的元神。
跟整个身体相比,元神碎片要小得多。
巫锦城的真身根本不在这里,就算元神出事,也只是小的损伤。
如果元神碎片能回去,那么岳棠在天界以及蛮荒探知到的一切消息,都能传递给巫锦城。
——岳棠深信,预言之人是谁根本不重要,只要有这么个人就行。
若不是他跟巫锦城的关系特殊,岳棠连此刻的犹豫都不会有。
如此危险,岳棠不能自顾自地决定一切。
巫锦城轻声说:“我是剑修。”
岳棠猛然闭眼。
他们选择的路,注定了不能患得患失,畏首畏尾。
哪怕要面临他们谁都不愿意看到的后果,承担他们谁都不能接受的损失。
……
……
岳棠隔着烛阴神力,抓住陡峭的山石,向上攀爬。
下一瞬,他眼神空洞,身体剧震。
“……天道?”
岳棠失声惊呼。
源源不绝的压迫变成了数不清的杂乱线条,他似乎被拖进一个混沌的空间,上下贯通着一根刺目的光柱,光里不停地浮现出虚象。
这情景岳棠太熟悉了,他在归墟不小心碰触到“天道”的时候,就是这样。
若要说区别,那就是这会儿虚象比较单一,没有山山水水众生万物,更多的是模样古怪的天神跟凶悍的妖兽。
虚象里忽然出现了岳棠见过的风刃怪鸟。
他下意识地避让,他对这种神通太熟悉了,不管它从哪个方向来,甚至是四面八方劈头盖脸地砸,都能多开……嗯?
怪鸟消失了?岳棠到自己身上的重压莫名轻了一分。
“……”
岳棠心中一动,继续运起功法,同时不忘招呼巫锦城跟上。
几乎是一瞬间,光柱连同虚象一起消失,威压也无影无踪。
岳棠坐在地上,环绕身体四周的烛阴神力仍在微微震荡,一切仿佛都没有发生过——如果忽略岳棠此刻所在的位置。
“天界?”
云雾缭绕,灵气清透,日月星辰仿佛近在咫尺。
“不周山就是天道?天道根本不是无形无相的,在最初它是有形体的?
“登天路等于要通过天道的考验,掌握的天道之力……不,通晓的天道之力与神通不到位,不能‘飞升’?”
岳棠大为震撼。
巫锦城勉强回神,喃喃道:“这时没有敕封,天道之力也不曾受到束缚。”
不管是什么神通,只要参悟透了大家都能用,天道一视同仁。
“……所谓的天神鏖战,不周山倾倒,是神仙们在摧毁天道改变三界?”
岳棠还在震惊。
巫锦城却想起刚才他们瞬间通过不周山考验的事,用的似乎是道魔相生的那套?
——
不周山·成仙飞升考核老师·天道:
——想要跨过我定下的规矩,在天界与人间来回,就要考试
——走一次,考一次试。自主选题,分满合格,公平公正
——谁都别想逃过考试,来自未来的也要考。
——第一题选择了风刃啊?让我看看你的小脑瓜会不会?唔,答得还可以,不过这题只有一分哦,这样的题你要回答三百道……
——什么?第二题选择了这么高的难度?想一次成功,我看看啊……
然后岳棠与巫锦城瞬间被扔到山顶,抵达天界
无情的天道:盖章通过,下一个
第397章 生不逢时
岳棠爬起来,毫不犹豫地往回走。
开玩笑,这是天道。
是确切存在、看得见摸得着的天道!
对于后世的修士来说,做梦都没想过有这样的好事啊。
天道无形无相,只能苦苦参悟,就似在黑暗里摸索。
——修士们根本不能确定自己领悟创出的功法是对是错。
修炼起来有效果,不代表这条路可以一直走得通,比如不能结丹,没法修炼出元神等等——用道路来比喻的话,就是发现了一条岔道,走到尽头才发现是死路,如果自己不能开辟出新路,就只能困死在此了。
回头再选新的路已经不可能了,大部分修士走到这一步的时候,已经耗费了百来年,散功重修等于自杀。
更何况在灵气衰竭的人间,散修能弄到一本练到金丹的功法已是侥幸,哪来第二条路?即使意外获得第二份功法,散修也不敢保证它就一定比自己现在练的更有前途。
需知,越是高深的功法,起步可能就越难,难到让人怀疑它是一条死路。
夏州就出过这样的事,那是一卷据说出自秘境的画轴,记载了某套上乘功法,曾有天分了得的筑基修士不惜散功尝试,苦修十余年一无所获,后来交给其他有根骨的炼气士也没有一个能炼出名堂。
画轴被当做废物扔在某个宗门的宝库里,直到许多年后一个扫地童子捡到,默默无闻地练了一百年,忽然筑基成功,又十年结丹,最后成为了这个宗门的长老,显赫一时。
然而这份被证实了有效的功法,仍然被放在宝库里无人问津。
——谁敢拿一百年来赌,必定筑基成功呢?
中途若是修炼岔了也没法验证,耽搁了筑基进度,还能有命在吗?筑基才算入道,凡人的寿命有限,炼气巅峰也就活个一百来岁,万一修炼失败了,没有一点后悔的余地。
唉,后世的修士,生不逢时啊!
搁在蛮荒,岳棠估摸着修士们愿意排着队来爬不周山。
成仙?去天界?那不重要!让天道看看我在这条路上有没有天赋,或者看看我新辟的路有没有前途。
如果不行,天道当场就会把人踢飞……
“砰。”
岳棠一头栽回了云里。
他没有丝毫沮丧,反而异常兴奋:“真的可行!”
他刚刚试了一个玄蜂的天赋神通,天道认可他那点纸面上的理解,不过没有玄蜂躯体的岳棠是不可能炼得出这项神通的,天道毫不留情地踹了他,不许他通过天柱。
巫锦城:“……”
原来只是想要试试之前偷学来的神通法术。
巫锦城差点以为岳棠想要用天道的及时反馈来参悟“道魔相生”的进一步可能。
“这主意不错。”
岳棠从元神里“听”到了巫锦城的想法,十分赞同。
“……我的身体不在这里。”巫锦城艰难地说。
“嗯?不是有天道吗,若是参悟的方向错了,天道立刻就有反应,根本不需要你我真的尝试修炼……”
岳棠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突然意识到,除了正经的修炼,他跟巫锦城似乎还能双修来着。
甚至更有可能的是……道魔相生,就完全绕不开这部分内容。
所以他刚才是宣称,准备用天道来试错双修功法是吧?
岳棠沉默,岳棠耳热,岳棠干咳一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咳,你也去试试你的剑。”
……
……
于是来到天界的第一天,既没有寻找秘密,也没有“认识”上古时期的仙人,而是跟不周山耗上了。
——想走天柱就要被天道考验,否则无法来往于天地之间?
岳棠恨不得上上下下八个来回,那将证明自己很多没有付诸于实际的修炼法门是对的,偷学来的法术神通也大有可为。
什么天界,什么人间?统统没有路本身重要。
只不过,再多的储存也有榨干的时候,岳棠意犹未尽地看着不周山,叹息着一步三回头,终究还是踏上了天界的云路。
巫锦城:“……”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岳棠这做派特别像南疆的象群,薅光了树上的果子,恋恋不舍地准备明年再来拜访这片果林。
“蛮荒妖兽的神通法术比较单一,神仙应该不会,等我有所收获,回来再找天道。”
岳棠说着,突然意识到不周山不会一直在这里。
它会崩塌。
……会消失。
岳棠忍不住沮丧。
他必须抓紧时间,这么好用的天道,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
古籍记载的天庭,金碧辉煌,瑞气千条。
青鸾拉辇,麒麟开道,仙鹤献舞,数不清的天人神女身披彩帛手捧宝盘,赤足踏云而行。
伴随着沁人肺腑的芬芳,浓郁的灵气在半空中凝成了五色璎珞,漫天飘落。
……
以上这些景象,岳棠虽然飞升之后没见着全部,但是天河旁边那些空阔的华美宫室、簇拥着飞廉神君车辇的侍仙天将们,还是让他窥到了几分天庭曾经的盛景,也足以证明这些记载不是空穴来风,确实有人亲眼目睹。
但是搁在蛮荒,天庭就是个啥也没有的空架子。
甚至比不上后来的地府,
雄伟的天门,不存在;舒适华美的宫殿,不存在。
一重天、二重天延绵不绝的山峦树木飞禽走兽仙草灵芝,统统不存在。
只有云跟雾。
别说宫殿,连个有顶的棚子都没有。
仙人们想要休息,就随手扯一团云雾,裹吧裹吧安置在身下即可。
岳棠瞅了半天,觉得这东西有点像蒲团,可能就是后世蒲团的雏形。
云团看似简单,其实还挺实用,尤其是在这时的天界,它能够在外界灵气涨落的时候发生变化,提醒它的主人。
厉害一些的云团,还有防御法阵的功效,可以阻隔忽然出现的袭击。
很实用,学了。
岳棠逐渐发现,每个仙人的云团都有细微的不同,纯粹是这个仙人自身力量的延伸,它就像一个无形的肢体,比法宝还要灵活。
肢体!
岳棠眼睛一亮。
云团可以随着自己的心意随便捏,这不就意味着从蛮荒妖兽身上学来的神通有用武之地了?
这就捏一个玄蜂的尾针试试!
果然不难。
这次成功彻底开启了岳棠的兴趣,他跟巫锦城整天回忆那些肢体独特的蛮荒妖兽。
包括但不限于角、翅、鳞、爪……
可惜一个云团只能复刻一种妖兽,云团还要现捏现用,玄蜂尾针不能半途变成毒蝮利齿,一次也只能用一个云团。
因为烛阴神力的阻隔,岳棠无法收拢外界的灵气来捏云团,这也让他的很多想法直接泡汤。
在天界溜达的这些天,岳棠没有遇到特别厉害的仙人,现有的这些他叫不出名字,这些神仙自己似乎也不觉得名字有多重要,他们是依靠力量与神识辨认彼此的,根本不说话,情绪上头也只发出吼叫。
岳棠初时愕然,很快他意识到了关键。
这时候根本没有文字,也没有符箓。
蛮荒妖兽的灵智未开,还处于蒙昧时期,而仙人是拥有神识的,可以无障碍的交流,不用担心对方理解不了自己的意思,所以这些仙人想不到世上还有“语言”的存在,更不会特意去发明这个。
……岳棠挫败。
这算什么事?想趁着无人看见的优势偷听一点秘密,结果没有人说话,全是哑巴!
所谓的仙人,可没有一个是“人”,毕竟人族还没有诞生呢,而且刚出现在三界的人族也得茹毛饮血的,说什么话?都是互相连蹦带跳,比比划划。
天界本来就很空阔,仙人们又有意避开彼此,遇上了不是假装没看见,就是直接打一架,似乎对交流没有任何兴趣,使得岳棠愁眉不展。
一点消息都没有,他还怎么找人?
至少要找到一个典籍有过记载的天神吧,不然将来不周山怎么塌的都不知道。
话说回来,天庭建立跟不周山倒塌这两件事,谁在前,谁在后?
岳棠抱头。
后悔没多听几句杨通玄说的天界掌故。
“占天门未必知道这些细节。”巫锦城出声安慰。
杨通玄的那些消息都是从四令之神那儿挖到的。
“你是说……”
“我们在蛮荒乱逛的时候,没感觉到有四季,而且每天的日升日落时间也不固定。”
有时候长一点,有时候短一些,日月星辰似乎全凭心意出现,不按规律来。
或许,没有闹出十个太阳一起出现的“事故”,对蛮荒来说就是很正常的一天。
岳棠扶额。
“四令之神可能还没诞生,就算他们这会儿在,也没有掌握到对应的力量,因为天道还没有演化出完整的时令。”
关于上古的隐秘过往,四令之神估计也是道听途说的。
至少,不周山就是天道这么重要的事,没人告诉过岳棠,四令之神也没有理由隐瞒。
“唉。”岳棠惆怅。
人间好歹有陆地、岩浆与海水,天界这个破地方连北都摸不着。
就这么无可奈何,漫无目标的游荡了几个月,忽然有一天,岳棠感觉到周围灵气暴涨。
他还以为自己误打误撞来到了某位天神的隐居地,结果不是。
一条被云雾笼罩的“河流”正在肆意奔腾。
水是实打实的,已经淹没了岳棠的小腿。
“天河?”巫锦城自言自语。
不,比当日在三重天所见的天河更纯粹的灵气,它一路吸纳着附近的灵气,让灵气凝聚下沉,很快就从溪流变成湖泊,直至一望无际的汪洋。
所过之处,仙人们纷纷惊醒,收了云团,沿着河流逐渐聚集到一处。
水势越来越大。
显然天界不止多出了一条河,各个方向都有仙人来。
岳棠混迹其中,他依稀看到“无尽海”之上伫立着一个黑影。
那是一座主体为青黑色的大山,山顶覆盖着银霜,似乎只有水位暴涨的时候才会出现。
数道强悍的气息自山顶释放,仙人们的神识跃动着畏惧与向往。
“……这就是古早天神们居住的天庭?”岳棠自言自语。
“是昆仑。”
巫锦城低声说。
古籍记载,昆仑是天帝的都城,方圆八百里,高达八千丈,有诸多宫阙,天神与从者居于其上,无机缘者不可见。
每逢天都开启,众仙涉水而至,远一点的要走十天十夜,络绎不绝,声势浩大。
上古传说里的第一盛会,莫过于此。
曾经,无数修士读到这般记载,做梦都想在这盛会上拥有一席之地。
——
岳棠:什么宫阙,能有个棚子就不错了
第398章 天都昆仑
“……我若是把眼前的一幕记载下来,修真界没人肯信。”
岳棠喃喃。
所谓的天都昆仑,是一座很特别的山。
它不是自然形成的,用神识可以看到它被“炼”过的痕迹。
——天神们击碎星辰,再以神力反复磋磨,最后粗暴把它们融成一团。
这个炼制的过程没有一点手法可言,粗糙又直接,岳棠能轻松地用神识辨认出每道痕迹的由来。
也是,上古哪来的精妙炼器手法,天神们全都是凭着实力硬干。
“好恐怖的神通,好难看的成品……”
岳棠痛苦地闭眼。
天都昆仑,远看气势恢宏,近看像是缝缝补补又三年的丑衣服。
“这山是每年都在崩裂,每隔一段时间就要重新修补吗?”
最让岳棠无法忍受的,是山体表面后来填补的大块痕迹,不仅突出,还很累赘,跟之前的山体差别很大。
巫锦城迟疑着开口:“也有可能是居住在昆仑之上的天神数量变多了?”
就像凡世的都城,人多了还不得扩建?
后来的还想要一模一样的好屋子?想什么呢,差不多得了。
岳棠头皮发麻:“你说得有理。”
见多了井然有序、暗合天道奥妙的阵法,猛然看到这样瞎捏一气还能成形的玩意,那是真的难受。
还好有烛阴神力作为屏障,否则还要遭受那些痕迹残留的威压影响。
没看到那些涉水而行、靠近昆仑的仙人们都低着头,不敢直视这座山吗?
一些实力较低的仙人中途就被威压拦阻,狼狈摔在水中,无法踏足昆仑。
这会儿没人有掩盖神识的习惯,通常心里想什么,情绪就会随之流淌。
岳棠抿了抿唇。
仿佛走在一片懊恼、遗憾的波涛之中,还有嫉妒不甘在水流里翻滚,惹得他的心情也随之起伏。
这些浓烈的情绪毫无保留地释放着,近到有种深陷其中呼吸艰难的感觉。
岳棠哪里经历过这样的场面?
后世的修士虽说性情各异,但是外表一般都是冷淡自持的,谁让飘逸出尘的做派就是凡人眼里的“仙人”架势——在入道之前大家都是凡人,看到的师门长辈与散仙前辈全是这般模样,无论是审美还是刻板印象都搁在这里。
修士哪怕学不会真的,装也能装得像。
神识是不可能带着思绪乱飞的,强烈的神识甚至能把话灌到别人脑子里。
像蛮荒仙人这样胡搞,跟当街嚎啕大哭有什么区别?边哭还把心事说了个遍,脸面不要啦!
岳棠:“……”
一群人在自己身边齐声痛哭的场面太震撼了,震得脑瓜子嗡嗡的。
但如此直白又袒露的情绪,实在让岳棠生不了气。
直到上了昆仑,走出很远一段路,挣脱了那片由懊悔不甘组成的神识泥潭,岳棠才缓缓放松下来。
“唉,这叫什么事儿。”岳棠嘀咕。
然后他眉头一皱,发现自己又陷入了欢喜得意的“海洋”。
仙人们对于自己能登上天都昆仑,来到天帝筵席上,也是毫不掩饰的高兴。
岳棠:“……”
你们收一收啊!别这么激动!
法力不要钱吗,神识不怕损耗的吗?
等等,蛮荒仙人似乎真不怕。
眼下能够成仙的,哪个体格比传说里的神兽差劲?
而且这时候的仙人斗法只有技差一筹,没有消耗到法力枯竭的,打累了晒点月光不就好了?
岳棠不想说话了。
虽然没人看得见他,但神识向四面八方传递的浪潮冲刷他是一点都没落下。
巫锦城接过身体,艰难地“挤”出人群。
“人间科举放榜也不过如此。”岳棠叹气。
有士子欣喜若狂,张臂呐喊;有士子绝望瘫倒,捶地哭泣……总之,都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之中,不顾路人的死活。
不过每逢这般时节,怕麻烦的人根本不会上街。
岳棠嘀咕:“好吧,都怪我执意要来凑这个热闹。”
“是我们。”巫锦城纠正。
岳棠缩回元神深处,忽然发现巫锦城似乎比他更能适应外界这一片混乱。
魔的心性这么坚韧?
难道是堕魔的影响?比起堕魔时的凶险,眼下这些激烈混乱的情绪海潮,似乎也不算什么。
岳棠的心揪住了,很不是滋味。
巫锦城隐隐有所察觉。
他顿了顿,跳过堕魔的问题,解释起了另一件事:“天都昆仑炼制得虽然有点难看,但是那些痕迹对剑修来说……很有趣。”
啊?岳棠懵了。
剑修的喜好如此别具一格的吗?没感觉到啊!比如说岳棠认为自己没有那么特立独行,奇形怪状的……
等等。
岳棠的脑子还是很灵光的,他迅速醒悟,拉回了跑偏的思维。
剑修可能是被天神们粗暴且蛮不讲理的炼制手法吸引的。
不懂阵法,没有细节,不按规矩……但就是干成了,怎么会不厉害?这正中剑修下怀,做梦都想效仿。
当然,不是为了捏一个可怕难看的法宝出来,而是悟道练剑。
有朝一日,可以把剑法修炼到这样不讲理的境界。
“……”
岳棠欲言又止。
巫锦城可能想要挽回剑修的面子,强调了一句:“只是参悟痕迹,整座山还是不想多看的。”
“还好瀚海剑楼的人不在这里。”岳棠自言自语。
不然会有一群捂着眼睛,嘴里骂骂咧咧的剑修。
“没关系,回去之后可以请他们入南柯梦境体悟一番。”巫锦城表示这么珍贵的记忆,他不会忘了送给盟友的。
岳棠不敢乱说话了。
否则巫锦城在制作梦境的时候要耗费更多时间删减。
终于,他们混在仙人之中,爬到了山腰。
这儿有一处瀑布,形成一汪深潭。
潭水底部与岸边堆叠了五彩的石头。
这些石头明显经过不同天神的手,又吸足了灵气,晶莹剔透,煞是好看。
岳棠倒吸一口冷气。
他发誓巫锦城也发出了同样的动静。
——这辈子都没见过如此上乘的灵矿。
不管是炼法宝还是炼剑都能用。
“是星辰的碎片。”巫锦城一语点破。
岳棠恍然,已知天界根本没有石头,而这座山是天神砸碎星辰捏的,所以石子都是造山的边角料。
天神们随手一抛,石头就在这里被水流挟裹着灵气反复冲刷打磨,或许就这样过了几百几千年。
看到这些流光溢彩的石头,再看脚下丑得眼睛痛的山体,本是同源所出,奈何……
岳棠还没感叹完,就看见仙人们陆续在潭水旁边坐下,捞起石子往嘴里塞。
“……”
岳棠傻眼。
生啃灵石?怎么摇身一变都变貊了?
哦,仙人们都是堪比神兽的体格,啃个灵石还不轻轻松松?
仙人们挑挑拣拣着适合着自己的彩石,陶醉地咀嚼着。
说咀嚼也不正确,毕竟有些仙人没长牙齿,还有一些仙人是直接把石子塞进血肉之中。
不过,那股满意享受的情绪扑面而来,显然他们很喜欢。
吃一颗,吸一口瀑布灵水,美滋滋。
岳棠后知后觉,难以置信地看着周围:“所以就是在这里?这就是古籍记载的天帝筵席,昆仑盛会?”
把这段记忆放进南柯梦境,盟友们真的不会当场气醒来找他跟巫锦城要个说法吗?
——造反没问题,打天庭岳棠说了,可是摧毁大家修道最初对天都昆仑的幻想,这有点说不过去吧?
岳棠抱头。
到底是哪位前辈,言辞凿凿地说昆仑筵席上霞光凝结为垂绡,金莲采撷为榻,上有龙膏酒池,下见琼浆溪流,两岸蟠桃仙杏,灵药仙圃数不胜数啊!
你们这些天神就造了一座山,什么都不种的吗?
天道已经在人间演化出树了,岳棠亲眼所见——虽然那树长相怪异,还爱吃肉,但也是树啊,会开花能结果的树!取一颗果子带到天都昆仑,试着种一种又怎么样呢?蛮荒所有生灵都可以用修炼代替血食,树也不例外,有足够的灵气喝,费什么劲捕猎啊。
可别说天界没有土,人间也没土壤,只有岩浆。
“……即使有果子,跟石子比起来,仙人肯定更喜欢石子。”
巫锦城一句话就让岳棠泄了气。
没错,一般果子怎么跟星辰碎片相比。
岳棠忍不住望向那些彩石,有烛阴神力阻隔,他想偷拿一块都没戏。
巫锦城找了个离众仙最远的角落坐了。
这位置有点像末席。
岳棠忍不住想起当年赴白鹿山神的那场妖宴。
粗陋的石桌上摆着乌黑的陶盆,里面是大块大块的肉,除了生肉,还有烤肉。
就是火候稍微有点儿过,焦黑的表皮上撒了盐巴跟少量的胡椒,香得阿虎的眼睛都不会转了,形形色色的妖怪们拎着酒坛,放肆笑骂。
酒是县城里最差的酒,整个坛子里水比酒还要多的那种。
妖怪们仍然很稀罕,更垂涎那肉的滋味。
岳棠默默地看一眼身边。
也是外表奇形怪状的家伙,心满意足地坐在“荒山野岭”上。
说这是昆仑盛会,天帝筵席谁信啊!
巫锦城顿了顿,然后说:“可能再过几年……几千年,才是记载里的盛会?”
岳棠正想笑,突然感到烛阴神力微颤。
岳棠一惊,上次有这般异象是靠近不周山,接近天道,这次是怎么回事?
不等他寻找异象的源头,眼前就是一阵昏暗。
一个个高大的影子从山巅缓缓而下。
几十丈甚至数百丈的庞大躯体遮蔽了天光,随之而来的是浩瀚如渊的威压。
“天帝与天神们来了……”
这里甚至有天地未分、于混沌之中诞生的远古神灵。
岳棠看着天神队列后方一条赤色巨蟒,低声道:“烛龙?”
呀,在“过去”遇到神力的原主了!
岳棠下意识地后退,唯恐一个不小心,“过去”与“现在”再次碰撞,当场把他送回后世。
第399章 盲人摸象
七峰舟曾在岳棠面前展现过遗骸原主的幻象。
那是一条头颅生角,有鳞无爪的巨蟒。
古籍记载,天神烛阴栖息在蛮荒尽头的石窟,因为外表像龙,又称烛龙。
它人面蛇身、赤鳞竖瞳,其视乃昼,闭目则晦,神通广大可见一斑。
——不过,人面是没有的,烛龙的形态很正常,蛇身顶端并没有长出一个人头。
那样的话就不是气势雄浑,威压四方的天神了,而是丑陋滑稽的怪物。
在见识过蛮荒妖兽的真面目之后,岳棠觉得那些上古传说的记载者,很在意“人”的特征,逮着机会就碰瓷妖兽与天神们。
凡是有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就说是人面。
如果还有一个圆滚滚的脑袋,立刻进阶一级,记成人首。
倘若脑袋上长了浓密的鬃毛,以及灵活得像手臂的肢体,大笔一挥这就是人身。
后世的人们看了记载,信以为真,以为这些妖兽天神多么像人呢!
其实完全不挨边。
比如人面蜘蛛压根没有人的脸,只是背甲上的花纹看上去像人脸五官,像的程度也很勉强,叫鬼脸蜘蛛更合适。
像这样不长在脑袋上的“人面”都能算数,烛龙被“污蔑”为“人面”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因为蛮荒妖兽还真不一定只长了一个鼻子一张嘴,眼睛也不一定长在脸上。
岳棠身边的这位仙人就有三张嘴,其中两个长在宛如鹿身的前肢膝盖上,七个眼睛依次分布在头顶的长角上,虽然外表古怪但是身躯比例恰当,行动时本能地聚云拢雾,姿态优雅,步伐更是带着浑圆融一的完美韵律。
其他仙人也差不多,是怪,但不丑。
仙人跟妖兽不同,大部分蛮荒妖兽因为不会修炼,灵气吸纳不当,身躯出现了畸形,肿胀扭曲的器官甚至变成了一个种族特征,加上奇形怪状的外表,难免显得丑陋。
仙人嘛,岳棠只觉得他们吵,没觉得他们伤眼。
可能这就是不周山考核的含金量,不会出现什么瞎搞的东西。
饶是如此,像烛龙这样符合“后世规矩”的长相也不多见。
当五官全都在岳棠熟悉的地方,烛龙的表情变化就显得很像人了。
这会儿跟着诸多天神一起现身的烛龙,有些懒洋洋的,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天神们似乎习惯了这样的盛会,久居天都昆仑的他们也不会有燃起激动的情绪,所以岳棠很难分辨他们在想什么,只有像烛龙这样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天神,岳棠才能发挥察言观色的能力,猜一猜他们的心思。
好家伙,这就是烛阴大神人面蛇身外貌传说的由来?
——只要比所有神仙都像人,即使长相跟人族八竿子挨不着,也能莫名其妙得一个“人面”的记载。
岳棠持续腹诽。
“不过,烛龙这个身形……它是变小了吗?”
岳棠有些纳闷,这跟他在七峰舟幻象里看到的不同。
巫锦城沉吟:“不像是。”
任意变大变小的神通不难,但是来蛮荒之后,他们没见谁用过。
通常来说,蛮荒妖兽更喜欢用庞大的体型来威慑敌人,而不是缩小体型搞埋伏偷袭。
这跟它们不会修炼,被灵气挤到畸形的肢体器官无法任意变化也有关系。
天神与仙人们倒是没有这种烦恼,但他们为什么要变小呢?这儿又没有宫殿房舍,大家共聚一堂的时候需要考虑的房子高度与空间大小。
以天为庐,以地作席就是这么潇洒。
“那就是后来长大的。”岳棠皱眉。
原来天神的体格不是固定的,还会随着时间不断增长。
岳棠所知的烛龙是天界神君,比烛龙地位更高的只有天帝,跟他身份相等的神君屈指可数,那么——
岳棠的脑袋一重。
前面的天神都要死啊!不死个干净,怎么轮得到烛龙做后世的天庭神君!
烛龙如今只排在天神末端,哪怕不按位置,按照天神体格的大小,烛龙也是倒数的。
联想到眼下人间没有四季,日升月落的时间不固定,天道尚未演化出完整时序之力,沿着这条路一直走的烛龙,这会儿实力不高,在天神里面属于垫底的那一拨……呃,也很合理。
“你在看什么?”
岳棠发现自己的眼神挪移,正挨个打量天神们。
巫锦城借着岳棠的眼睛,边看边说:“猜谁先死,找那个跟着不周山一起没了的天神。”
“……”
岳棠干咳一声:“你在找水神共工?”
因为这会儿没有语言,天神与仙人们不是靠名字来辨认彼此的,互相之间更不会做任何称呼,想要靠偷听对话来确定天神们的身份根本不可能,只能盲猜。
“按照古籍记载,水神共工,人身蛇尾……”
岳棠无奈地看着这些天神,扶额道,“我真的找不出符合‘人身’特征的天神。”
不周山如此重要,它的下场又是已经注定的过去,岳棠怎么可能不在意?
共工可能不是策划摧毁不周山的主谋,但他在这场惊天巨变里扮演了一个重要角色。
所以只要跟着共工,必定能窥到一些真相,获知天界的隐秘过往。
——思路没错,然而在实施的第一步就遇到了难题。
谁是共工?
出现在筵席上的天神有几十个,似乎是实力过强的缘故,天神们没有像仙人那样肆意放出神识,还收敛了身上的神力,免得误伤仙人。
这让难度暴增。
没有气息,不像烛龙那样岳棠还有同样的神力做感应,这要怎么猜?
等天神们打一架吗?
岳棠嘴角抽搐,挤出一个苦笑:“阿城,你看出名堂了吗?”
巫锦城沉默。
不是他跟岳棠无能,实在是对着这群完全没有人样的天神,想不出人族前辈到底怎么碰的瓷。
按理说,人身蛇尾,怎么都应该比烛龙的“人面”更近似于人的体态吧。
可是没有。
“要不,我们找蛇尾?”岳棠嘀咕。
角度有些不对,没法看清所有天神的下|身全貌。
它们的尾巴与身体细节被其他天神遮挡了。
岳棠郁闷地绕着这个场地走,预估要走好大一圈,还要冒险在天神之中穿行,才能逐一看清这些天神。
此时天神们已经来到筵席中间。
仙人们齐齐站起,情绪依旧充斥着愉悦与飘飘然的欣喜。
少部分仙人带着一点忧虑忐忑,大概是第一次参加天都昆仑的盛会,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天神们看着所有赴宴的仙人,偶尔交换神识,像是在点评什么。
可是神识的范围收拢得很窄,不靠近无法窥得他们的情绪。
少顷,仙人们三三两两地被召出来,跟在不同的天神身边。
“大概在挑选下属。”巫锦城说。
岳棠认同:“还有居住在天都昆仑的资格。”
这点是岳棠早就想到的。
仙人们为什么对参加昆仑盛会如此热衷,是这里有好处吗?
瀑布灵水,五色石子……确实不错。
不过换个角度看,仙人都是攀登不周山来到天界的,在他们心里,“山”的地位是神圣的。
当他们在天界看到第二座山,自然充满了向往。
特别是天都昆仑的气势如此恐怖、强大。
“他们会自然而然地认为,通过天都昆仑的考验,他们就会变得更强,然后登上……更高一层。”
来自后世的岳棠知道,天界之外是混沌,没有比天界更高的地方了。
可是这些仙人未必清楚,他们单纯地认为往上还有路。
“他们甚至可能不知道自己待着的地方是天界,没准觉得这里是不周山顶呢!”岳棠突发奇想。
巫锦城深思不语。
没错,如果没有天界这个概念,也不知道不周山其实是支撑天地的天柱,在上古时期充当天梯使用的话,那么在没有成仙的蛮荒妖兽眼里,仙人就是住在不周山的山巅。
以此类推,天神们住在昆仑山顶的“神界”,岂非合情合理?
每逢灵河暴涨天都山现,天神们才会离开居所,等待通过天都昆仑考核的仙人们来到山腰。
就像仙人下凡去人间,传授偶尔开灵智的妖兽一份修炼功法,期待它们成仙。
不,比成仙还要简单。
根本不用自己修炼,只需要天神看上自己,就能久居昆仑、“成神有望”。
难怪仙人们欣喜雀跃,这是提携之恩,登神之路啊!
岳棠没有继续想下去,因为他又感到烛阴神力的屏障在震动。
“怎么回事?”
岳棠懵了。
他特意绕着烛龙走的啊!
现在他跟烛龙恰好一东一西,相隔最远。
烛龙怎么还能影响到他?
巫锦城回头确定了烛龙的位置,后者来到筵席之上就没有挪动,也没有挑选仙人做下属。
像烛龙这样凑数的天神有好些个,并不起眼,烛龙甚至在打瞌睡。
“不是烛龙,又会是谁?”岳棠茫然。
神力反应更加明显了,引发神力异常的家伙正在靠近。
“等等。”
巫锦城及时接管身体,示意岳棠望向前方石堆。
云雾徐徐散开,探出了一个像龙的脑袋。
“烛阴大神?”
岳棠失声惊呼。
怎么会有两个烛龙?
尤其是这个藏在暗处的,跟岳棠在七峰舟幻象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呈现的是真正的神君烛阴之相。
——
岳棠+巫锦城,对着几百丈高的天神们
谁是共工啊!谁长了人身蛇尾啊!都不像啊!
还得绕着转才能看清细节!盲人摸象啊这是
第400章 自作自受
四目相对。
尽管跟烛阴神君百丈来长的庞大身躯相比,岳棠的身形渺小得像是一粒细沙,可是神识的感应不会有假。
此刻,对方的目光已经准确地落在了自己身上,眼神里还透着震惊。
岳棠:“……”
很好,这个是活的。
不是神力残影,也非幻象,是天神的真身。
岳棠看到烛阴身周也有一层散发着光芒的、非常眼熟的神力屏障。
事已至此,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显然是这位执掌时序的天神,曾经回了一趟“过去”,不过这件事发生在烛阴还活着的时候,距离岳棠与巫锦城所处的年代甚远。
这造成了奇特的一幕。
一个早已死去只剩下遗骸的天神,跟他完全不认识的神力继任者,在遥远的蛮荒时代相遇了。
但是这不意味着他们可以直接相认。
“不妙。”岳棠头皮发麻。
因为以烛阴大神的视角看,岳棠是一个得到了他的力量,他却压根不认识的人。
天神可不会生老病死。
烛阴是混沌天地孕育的天神,生来就有时序之力的天赋神通,他历经漫长的岁月,参悟出了与之相关的众多本领,后来更是随着天庭的建立,借着敕封牢牢地握住了跟三界时序有关的一切天道之力,坐稳了天庭神君的位置。
每个拥有时序敕封的神仙,都是烛阴的下属,都会受到烛阴的压制。
然而此刻的岳棠,他的神力屏障泛起的涟漪,等于直接告诉烛阴大神,他不是烛阴熟悉的属下,也不可能是烛阴日后的心腹部将。
因为这份护持着岳棠来到过去、在蛮荒时代存身的神力,跟烛阴是一模一样的。
互相感应,不能压制,还彼此排斥。
这意味着什么?
是一个巨大的噩耗砸在了烛阴的脑门上,告诉它,你要死了。
不仅如此,敕封还会落到别人手中,在天庭的权势地位也跟着一并交由他人。
当继任者明晃晃地站在眼前,谁能心平气和地对待抢了自己身份地位,还有可能害死自己的仇人呢?
假如烛阴是个暴脾气的天神,当场就会翻脸。
……
这架可打不得。
在分出胜负生死之前,神力屏障会先把他们扔回各自原本的时间线。
岳棠不知道烛阴那边的情况,反正他这边是凶险万分,没有十足的把握怎么能轻易回去?
再说,蛮荒时代的好处还没捞够呢!
这可是天道有形、不周山随便爬的好时候,岳棠舍不得。
“我也舍不得。”巫锦城插话。
不管换了谁,皆要绞尽脑汁地避战。
瀚海剑楼的人都得把剑收了,把脑子捡回来好好思量。
岳棠苦笑:“我们跟烛阴没仇,真要打起来,着实冤枉。”
他们根本没见过烛阴,只从四令之神口中了解过这位天神,这不足以帮岳棠取得烛阴的信任。
岳棠的困境还在于,他没法直言道出真相。
难不成对烛阴说,我没害你,我是在你的尸身遗骸上获得了神力承认的,天道坑我接手七重天叛军,然后天庭又埋伏我,用法宝把我踹到了过去?
这般辩解,简直是往火上浇油。
烛阴适才被噩耗砸头,正是心神大乱的时候。岳棠若是辩解,烛阴的关注点压根不会停留在岳棠跟他有没有仇上,他只会从那些话里确认一件事——他确实死了,还死不瞑目。
这让烛阴怎么冷静?这场架还怎么避免?
岳棠肯定不会犯这个傻。
毕竟传说上古天神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好脾气。
岳棠缓缓后退。
虽说拉开的这点距离,都不够烛阴伸个脖子的,但是退缩的姿态总比直愣愣地站着不动好,后者容易被认作是挑衅。
“……呃,他看上去还有几分理智。”岳棠干巴巴地说。
云雾翻涌之中,烛阴庞大的身躯一动不动,居高临下,俯视岳棠,眼神幽深。
好消息,知道自己必死无疑的烛阴神君没有气疯,也没有发狂。
坏消息,那股惊怒的情绪一直在堆积,只是没有爆发。
从后世来的烛阴大神已经没有放任神识胡跑的习惯了,这些情绪恐怕是压制不住才流出来的,其主人心神激荡到何种程度,可想而知。
岳棠几次以为烛阴要爆发了,结果都没有。
烛阴就这么不声不响注视着岳棠,让岳棠心里发毛。
那是一种芒刺在背的不适。
巫锦城比岳棠更难受,剑修的本能在折磨他。
一个强大的、对自己并不友善的敌人近在咫尺,却不能反击。
两方对峙,气氛越发紧张。
喧哗热闹的昆仑盛会仍在继续,天神与仙人们没有察觉到这边角落发生的事。
唯有在筵席上懒散瞌睡的年轻烛龙似乎感觉到了一点什么,做了个抬头张望的动作。
“此地不是谈话之处。”岳棠低声说。
如果年轻的烛龙也循着神力波动找过来,那可就热闹了。
烛阴充耳不闻,不动如山。
岳棠还在急,孰料筵席上的烛龙定定地朝着这边看了一阵后,就恢复了懒散的姿态,坐在那里打起了瞌睡。
岳棠:“……”
巫锦城:“……”
难道年轻的烛龙猜到了,这里有另外一个他自己?
“……我一直没想通,很久以前,不周山尚存的一次天都昆仑筵席上,我为何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
轰隆隆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震得岳棠又退了一步。
看着忽然说话的烛阴大神,岳棠瞳孔收缩。
果然,烛阴大神接下来的话就是——
“即使我因意外重回蛮荒,也还是想不明白,以我能力,可以一直完美隐藏行踪,不让‘我’发现。为何失手,在某一刻让‘我’察觉到了异样?难不成在这场筵席上,发生了什么意外。”
岳棠说不出话。
这次轮到他心神大乱,语无伦次地对着巫锦城说:
“原来我们能影响‘过去’!不,我们改变不了过去,我们还未抵达蛮荒,变化就发生了。”
岳棠说得混乱,巫锦城却领会了他的意思。
所有意外回到“过去”的人,早就属于“过去”的一环了。
“所以天道真的记得我!”岳棠瞠目。
记得一个乱了时间线,跑到蛮荒沿着不周山上上下下来回折腾的奇怪修士。
由于有道魔双修的老本打底,岳棠不怕天道考核,每次把自己参悟的法术神通试完了,还没通过,就回归老本行,接着归墟悟道的心境往下参悟,还可以试一段沟通分魂获得的零碎记忆,好像人间的巫锦城带着自己的元神碎片都去拆阴司衙门了。
反正岳棠本尊没拆过,羡慕分魂,手痒。
记忆断断续续不连贯,嗐!有天道在啊,马上爬不周山来试,成与不成天道都有反馈。
岳棠寻思着,要多练多悟,以后回去传个记忆,让巫锦城跟自己的元神碎片直接去拆地府。
拳不离手,曲不离口,修士自然要勤快地参悟天道提升修为累积实力的。
何况自家干得是造反这等大事。
结果……
岳棠木然地说:“我已经用不周山试了所有我之所学。”
巫锦城不忍插话。
“还有很多有过猜想但没学会的神通,以及跟我道法不符的其他东西……”
岳棠的眼神逐渐呆滞。
“所以,是我把自己送到了天道面前?”岳棠难以置信。
烛龙都能记住若干年前,昆仑盛会上有奇怪的波动,天道还能忘了那个别出心裁搞道魔同修,提交拆阴司衙门实例,对天庭敕封与鬼神敕封都无贪念,反而想方设法瓦解并利用敕封特性的“登山者”?
岳棠张了张嘴,颓然闭上。
敢情天道会看上他,让岳棠有神光镜登名的“灾祸”,皆是岳棠“自作自受”?
“我说呢,天道为何在芸芸众生之中挑出了彼时还在无名山修炼的我,总不能真看上我修到化神也没搞碎金丹炼出元婴的本事吧?”岳棠自嘲。
郁岧嶢登名神光镜的时候,也未飞升,却是实打实的渡劫境界。
岳棠被天庭三界通缉的时候有什么?
一个不知道自己化神了的金丹修士,穷得叮当响,会的法术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充其量会扮演榕树妖怪,身边跟着一只没有化形的老虎徒弟?
这跟出身名门,传承完整,敢想敢做随时能拉一票人造反的渡劫剑修之间差别大了。
岳棠一直纳闷,天道在天庭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改向凡间挑人,按照修真界的实力境界挨个数,也不该轮到他啊!
如果天道是看好岳棠的潜力……潜力真玩意可太不确定了,尤其对修士来说,冷不丁一个意外,“道”就走偏了。
更离奇的是,天道老是坑他。
天道完全不管岳棠的死活,一个劲地给岳棠“助力”,甚至引来了天庭地府的注意。
“……因为天道认识的是,将来的我?天道见证了我的每一步,在我还没出生之前?”
岳棠哭笑不得。
好消息,天道帮忙认定了,等结束这趟属于过去的旅程,岳棠真的有了撼动天庭的实力。
坏消息,本人不知道该怎样变得厉害。
天道还信心十足等在旁边!
“如果神光镜在,阿城,我确定下个名字是你,因为天道也认识你。”岳棠喃喃。
“休得胡说,你不会死。”巫锦城轻斥。
岳棠无力,这都叫什么事!
“多谢烛阴大神指点迷津。”岳棠没有忘记外面还有一个天神。
烛阴没有移开目光,始终注视着岳棠。
他是听不见岳棠在心里跟巫锦城说了什么的。
岳棠忽然冒出一丝古怪的感觉,因为烛阴好像看不透眼前的岳棠一样。
“你是谁?”
烛阴不等岳棠回答,又道,“我看不到你,听不到你的声音,所见的只有一团神力屏障……对你而言,我也是‘过去’,过去是无法看到后来误入者的。”
岳棠一惊。
烛阴仰头,望向远方,他的声音愈发沉闷可怕:
“所以,我还是败了,我输给了常神君,我……必死无疑。”
——
岳棠→虽然前途一片光明,稳了稳了,但是这个消息对他没有半毛钱用,他还是要靠自己
烛阴→人还没死,已经确定没救了
第401章 信任之机
岳棠的心再次悬了起来。
杨通玄与四令之神都说起过七峰舟的由来。
当年叛军一度打到八重天,兵锋直指天帝,三界为之惊骇,直到雷部众将奉命前来讨伐,叛军方现颓势。
而统领天庭雷部的,正是执掌天罚的常神君。
这一战的结局极其惨烈,漫天血雨倾洒而下,双方死伤不计其数,战场附近的血雾持续了三百年才完全消散。
叛军且战且退,败回了七重天,还没来得及缓一口气,烛阴大神便在阵前陨落。
叛军失去了首领,从此一蹶不振。
……
岳棠没想到这位烛阴大神竟然是这个时间点回来的。
换成其他情况,烛阴听到死亡噩耗也只是震惊恼怒,平复下来还要猜测究竟发生了什么,猜仇敌是谁等等。
偏偏赶上七重天叛乱,常神君率众讨伐的档口——根本不用猜,前因后果都齐活了。
岳棠可不想被认作是天庭一党,天帝走狗。
奈何他现在百口莫辩,想辩也做不到。
——他看得见烛阴,烛阴看不到他,时间线不一样。
烛阴眼前飘着这么一小团神力屏障,还没法当做看不见,毕竟神力互相感应,一旦靠近就会提醒。
岳棠这辈子还没扮演过如此碍眼的角色,近也不行,跑也不对。
“你在想什么?”岳棠发现巫锦城好半天没声。
“烛阴是主动回到过去,还是像我们一样?”
巫锦城提出了一个岳棠没有想过的问题。
“这——”
岳棠一愣,烛阴是古天神,又通过敕封完全掌握了时序之力,居然不能主动回溯时间?
毕竟回到过去,好处太多了,平白增加了修炼时间,还能深入挖掘三界隐秘。
尤其是神光镜的第一个受害者,被天庭逼着掀起叛乱的烛阴大神,回蛮荒找一找天帝神君们的弱点,合情合理的事儿。
而且回溯时间的条件也不难,只需要过去的一份神力撞上现在的烛阴神力,烛阴早早存下一份神力不就行了?三界法宝这么多,只有一个混元壶有这功效?就算法宝不行,作为古天神,掰块鳞片抽根小骨头封存点神力还不容易吗?
巫锦城示意岳棠去看远处筵席的烛龙。
“烛阴方才亲口说,昆仑盛会上的他想不明白为何会有第二个自己。”
“这会儿的他还年轻吧,做不到也猜不到的。天道没有推演出完整的时序,蛮荒的日月出没不定,亦没有四季轮转……”
天道都没有提供这个答案,年轻的烛龙怎么可能参悟得出来。
不过后世天庭的烛阴神君,却不该有此疑惑。
岳棠蹙眉回忆着烛阴先前那几句话,越想越觉得事情有蹊跷。
倘若烛阴可以回到过去,这会儿他可能遇到的不是两个烛阴,而是更多个。
他在蛮荒乱逛的时候,也有可能遇到更多的烛阴。
单凭这个时代有不周山,就值得回来第二次、第三次……
想象着自己被五个以上的烛阴围在中间的情形,岳棠打了个寒战。
别说没法解释,哪怕能对话,这种随时随地遇到一个烛阴,每个烛阴都噩耗临头死死盯着自己的情形,也是够了。
“好吧。”岳棠扶额,默认了烛阴没法主动回溯时间。
但他还是没想明白这里面的关窍。
明明不难。
“你忘了天道。”
巫锦城轻声说,“烛阴是天庭的神君,身上是有敕封的,当他使用神力想回到过去的时候,他八成会感觉到天道反噬的苗头。”
岳棠恍然。
敕封是加诸在天道上的锁链,天道不喜。
“过去”的天道可没有这重枷锁,烛阴贸然回到过去,极有可能当场被天道反噬。
早年烛阴或许想不明白这里面的道理,只以为天道有常,时序不能轻易调转,不可回溯时间,遵守这无形的禁令也就是了。
等到天庭统治三界的日子久了,天道的反噬越来越明显,烛阴才会意识到问题是出在敕封本身。
那时已经迟了。
岳棠心情复杂。
烛阴大约也是中了天庭的埋伏,被坑到了过去。
因为不是动用敕封主动回溯过去,加上天道对烛阴还有那么几分另眼相看,所以烛阴没有被立刻反噬。
这是烛阴命大。
偷袭者想要借天道杀人,但没成。
“没准就是用的混元壶。”岳棠暗暗磨牙。
巫锦城没答腔,他一直在留意烛阴的反应。
烛阴已经好一阵没有动静了。
试想在天庭公然造反,追随者与多年心腹下属的性命都系于一身,他却败了,身死魂灭,这是何等打击?
倘若烛阴是玄武神将、火德星君那般只顾自己,不问旁人死活的家伙,顶多就是暴怒,不会去想自己败亡之后下属该怎么办。
天地已然封锁,哪怕在战场上捡回一条命,没法逃出天界,又要怎样求生呢?
烛阴停在半空中,云雾笼罩下的身躯长尾拖曳至地面,目光越过岳棠,似在注视远处热闹非凡的筵席。
岳棠心中一动。
烛阴在看什么,他日后的对手?逼迫他造反的人?
说起来,后世天庭的神君们,应该也在这里吧?常神君呢?
岳棠飞快地把记忆扒拉了一遍,确定无论是古籍、人间传说,还是从四令之神那里听来的天界掌故,都没有提到常神君的真身是何模样。
“……”
这有点稀奇。
后世威势赫赫的天神与仙人,或多或少,都在人间有那么一些痕迹。
天地隔绝是这三千年的事,往前数,很多仙神频繁往来于人间,或为善、或做恶,甚至有插手人间改朝换代的,总归是在“显灵”。
哪怕是在岳棠生活的时代,城隍阴司的鬼差与山神差遣的小精怪,也能说几个星君的名号,讲几段有关仙家的掌故。
常神君执掌天罚,跟修士在意的天劫息息相关,可是关于他的传说却一点也没有。
这不符合常理。
难不成常神君的威势已经到了旁人不敢提他名字的地步?
岳棠心里在想,神识却不敢有丝毫放松,免得出现意外,跑都来不及。
昆仑盛会还在继续。
气氛热烈,一些仙人特意离席,绕着瀑布或飞或站,发出清亮悠长的叫声。
也可以说是歌声。
只是没有词,单一音节高高低低的起伏,有的空灵,有的高亢。
有些声音甚至暗合道法,惑人心神。
岳棠不用费力就能根据歌声传达的情绪“看见”仙人们意象里的蛮荒风貌。
高耸的不周山、孤冷的月,猛烈狂躁的风…
这是从蛮荒大地,艰难跋涉到此的“人”永生难忘的景象。
攀登不周山,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受伤,迷茫,直至踏上山巅。
如今,他们又来到了巍峨的昆仑,享用灵石,载歌载舞。
他们的欣喜不是源自被天神挑中,也不是眼前取之不尽的五色灵石,而是找到了“路”。
通往这无穷无尽道途的路。
他们不怕失败,也不惧艰险,只担心找不着目标努力。
岳棠差点就陷入歌声之中,艰难地守住心神。
这歌声触动了他的道心。
是啊,岳棠也这么想,漫漫求道路,有何事值得欢喜?自然是发现自己一路走来,皆有收获,前面还有更长更值得期待的路等着自己。
古老悠远的歌声在昆仑山上飘荡。
蛮荒仙人不懂礼仪,不知文字,不讲情义,凶蛮好斗。
可他们的求道之心是纯粹的。
于外,不是为了争夺权势地位,博取利益名声。
于内,修炼也不是为了长生久视,从而贪生怕死,畏难惧险。
“这才是昆仑盛会。”
岳棠感慨,虽然跟典籍记载相去甚远,但这般盛会值得修士心向往之,有生之年得以一见,甚哉幸哉。
这时,他忽然瞥见烛阴动了。
烛阴退到云雾深处,只剩下一双闪烁着神光的眼睛。
他似乎被仙人们的歌声唤回了神智。
“别怕。”
烛阴嘶哑的声音,使得岳棠退后的动作一顿。
“我感觉到了你身上有一丝微弱的……属于青女的敕封气息。”
“呃?”
岳棠愕然。
确实有,事情还要从穿山甲阴差阳错在七重天得了青女敕封残片说起。
由于穿山甲天性憨傻,敕封也没有融入它的元神,而是跟蛮荒习惯差不多,依附在了穿山甲肢体的一部分也就是它的天赋神通背甲之上。穿山甲根本不会用,以至于大家几乎遗忘了它身上还有这玩意。
岳棠送乌玄与穿山甲去人间,天地屏障有阻止神仙下界的能力,穿山甲背上的这点敕封,干扰了岳棠破界通道的稳定。
反正不是什么有用的东西,岳棠借助烛阴神力统御时序的属性,把这一点青女敕封剥了下来。
随手收了。
期间,敕封试图融入岳棠体内,被岳棠用烛阴神力画个符箓暂时封禁了。
青女敕封也好,烛阴神力也罢,岳棠没有不喜欢,只是作为一个立志打破天庭枷锁的修士,不想走捷径吸收敕封来获得力量。
再说,敕封在身就有被天道反噬的危险。
后来岳棠被扔回蛮荒,这一点敕封残片当然还在他身上。
这……变成了自己值得信任的证据?
岳棠茫然。
烛阴盯着岳棠,缓缓说:“我不相信这注定的结局,我要尽我所能,殊死一战。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带着我的下属一起死,我要庇护他们在这天庭活下去……也许你来自天庭,谋夺了我残余的神力,也许你是我的仇敌,但是这块敕封残片让我相信你,你不是天庭的人。”
岳棠逐渐回过味了。
他张开手,敕封残片跟烛阴神力相安无事。
所以……不是烛阴神力克制青女的敕封残片?
“你没有真正继承我的敕封,你压制不了它。”
烛阴继续着这场根本看不见的对话,他的眼中只有神力屏障跟那一块被藏得很深的残片。
“青女……也不在了。”
烛阴停顿了数息,声音愈发枯涩干哑,“我了解我的每位部将,所有侍仙。”
岳棠僵硬着身躯,与巫锦城一起听着这个在耳边轰鸣的声音。
“青女不会认同庸碌之辈,她残留的敕封也不会顺应对天庭屈服的家伙。青女……寒骨冰心,目不容沙,即使我的下属尽数投向天庭,她也不会。
“烛阴神力如今受你驱使,青女敕封也想要助你一臂之力。
“我愿意听它们的话。”
——
虽然故事起源于一个预言,但岳棠确实不一定是践行预言的那个人,只是前面的都失败了
虽然站在过去,看到结局注定,但这也不是一个宿命轮回天命所归的故事
因为在这个过程中,一切要靠自己努力,而一切巧合都源自过往一些微不足道的选择
如果岳棠与巫锦城没有在二重天救下穿山甲呢?
如果岳棠没有想到人间盟友的困难,没有履行他当初答应乌玄(去安全的地方,不是逼迫懒熊一起造反)的承诺,怎么会在天地屏障处入手青女敕封残片呢?
失道寡助,得道多助
这并不是说岳棠有了道,天下人就争相来投,而是他履行了道,当他需要帮助的时候一切就水到渠成
第402章 混沌天扉
岳棠怔愣。
他低头看手里的敕封残片。
虽然知道这是青霜玉女遗留的敕封,但是烛阴旧部为了对抗天庭,一直想尽办法“纳新”,各种神力种子广泛分布在七重天各处。
这些神力种子的来源不一,有的主人还活着,有的主人已经死了,无论是死是活,这些神力种子都是七重天叛军手中的重要筹码。
只要获得了神力的承认,就可以通过修炼把神力转为敕封,从而成为敕封原主的“属下”。
被天庭神化的敕封,在七重天叛军这里,更像是一份附带着契约的机缘。
想要变强,想要在天界活下去吗?
想要继续参悟天道,想要在这条道途上走得更远吗?
那就来七重天为叛军卖命吧!
这个方法很难评价。
敕封是一把双刃剑,靠着敕封走到尽头也不可能挽救三界,但它确实给叛军续了口气,把死板的天庭撕开了一道口子,让一成不变的天庭阶级出现了波澜,很多天庭底层小仙与下界飞升散仙看到了希望。
单单青女的神力种子,可能就有几十上百份。
再如何敬重神力曾经的主人,也不可能看重这样一份神力种子。
毕竟数量太多,看不过来。
这不,占天门就从冬神手里得了一份,转手给了旋龟,后者用同为水属性的青女神力抵挡了背刺玄武神将的死劫,顺利活了下来,可是最终它仍然没有获得敕封,反倒是符节与穿山甲,误打误撞地在神力种子激发之后,得了好处。
符节借助神力来悟道,但是他的道不在此,所以不会去参悟青女敕封。
至于穿山甲……那纯粹是傻,得了神力不会用的,大概只有他一个。
这也使得穿山甲身上这份敕封保留了最原始的形态,没有混入一点“后继者”的意志。
当然,岳棠之前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他不怎么关注这块敕封残片。
或许散仙与小仙们把它视若珍宝,可是对于不想走天庭敕封路子的岳棠来说,它并不重要。
等岳棠回到七峰舟,也不会沿用七重天叛军的老一套,抛出敕封与神力种子来招揽人手。
这块敕封残片,可能会被封存在七峰舟的某一处,等待着其他同伴。
等到天庭倾覆的那一天,它们也会消散于天地之间,追随它的原主人。
又或是岳棠失败,三界大劫,一切都不复存在,七峰舟也不消多说。
没想到,如今竟然得了这块残片的“保举”。
岳棠心情复杂。
说起来,离开二重天的时候他刚刚杀了玄武神将,浑身魔气,神力种子都不挨他的边。
但是敕封残片从穿山甲身上离开后就奔着他来,烛阴大神说不是因为烛阴神力的缘故,看来是经过天地屏障之时,残片就感觉到了天庭的埋伏,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帮”自己。
强敌在前,还有可能是四方帝君的金昊玄尊亲自出手。
残片这点微薄的力量,实在无济于事。
可是谁都没能想到,它真正的援手,居然发挥在了此处。
能跟素未谋面的烛阴大神化解误会、消除隐患,留在过去,这可不是一般的“帮助”了。
偏偏岳棠还没法道谢。
毕竟,这只是一块敕封残片。
……
昆仑盛会历经数个日月轮转,终于来到了尾声。
一些仙人“醉倒”在地,这是吃了太多五色灵石的后遗症。
还有一部分仙人沉浸在歌舞之中,唱着跳着然后打起来的也不在少数。
除了天生的神通,这时没有任何眼花缭乱的法术,格挡攻击都依靠自身躯体,需要把优势发挥到极点。
于是岳棠就看到了那些外表千奇百怪的仙人们是如何“演武”的。
叹为观止。
利爪可能会藏在翅膀下面,也有可能在脑后或者膝盖上,防不胜防。
毕竟不是所有特征都会露在外面,能看得分明。
如果忽略掉某些眼睛长在喉咙处,还能发出刺目金光的离奇攻击方式,这些仙人的搏杀武技都已臻至化境,没有一点拖沓多余的动作,进退之间宛如一场优美的舞蹈。
岳棠眨了眨眼,确认有些动作就是刚才那几个仙人在席间跳的舞。
只是这会儿看得更分明,也更好理解每个动作的具体含义,全是搏命杀招。
“可惜……”
很多招式,人是用不了的。
岳棠也没法触类旁通,化用这些奇招,他只能当做热闹看一看。
不过他感到元神深处的巫锦城已经看入迷了,甚至有好几次短暂的顿悟。
岳棠只能发挥自己的神识,把看到的景象都记下来,免得巫锦城错过什么。
就在岳棠再一次默默念叨这是剑修做梦都想来的地方时,忽然听到烛阴说话。
“该去昆仑山顶了。”
岳棠猛然醒神,这才发现天神们已经陆续退席了。
天神们挑选了中意的属下,带着这些仙人,朝着山顶走去。
烛阴没有急,等到天神们走了大半,才示意岳棠跟着他混进去。
这次他们都跟年轻的烛龙保持了距离,后者没有丝毫察觉,仍旧是一副懒散的模样。
天神们之间没有对话,唯有仙人们遏制不住的喜悦情绪回荡在周围。
岳棠不由得把自己代入其中,很快他就要看到天界最高处,昆仑山顶的天帝宫阙与天神居所是什么模样了。
华光璀璨、廊腰缦回、重檐高脊的建筑群大抵是没有指望的,不过山洞也不错,天神们的喜好不同,这时候就该有体现了,没准能发现谁是水神共工。
岳棠惋惜,这事儿烛阴肯定知道,可是烛阴听不到他的声音,不知他想问这个,自然也没法告诉他。
罢了,急不得。
天光逐渐变得晦暗,灵气也开始变得稀薄。
仙人们有些不安。
他们还没有在天界遇到过灵气消失的情况,这就像鱼游进低洼水坑,虽然还能容身,但是水位下降等于剥夺了它们灵活周折的自由,怎么可能不慌?本能地就想退回深水之中。
蛮荒之人,本来就更信直觉。
直觉告诉岳棠,前面只怕不是什么逍遥乐地,而是一不小心就会丢命的险境。
这不是他的错觉,其他仙人也有类似的想法,他们的情绪毫无遮掩地传递给了岳棠。
岳棠侧头看周围的天神,发现他们全无反应,一点都不担心仙人们临阵退缩。
事实也是如此,仙人们互相看看,咬咬牙跟上了。
对道的向往,让他们无法容忍自己错过任何一个机会。
随着天色彻底昏暗,一股强风迎面袭来,携带的气息充斥了恐怖的天道之威。
“罡风?”岳棠一惊。
他听说过这玩意,据说是跟就天罚神雷齐名的可怕酷刑。
受罡风侵袭者,不止血肉,连神魂都会被吹得寸寸碎裂。
在地府第二狱肆掠的狂风,据说就是模仿的罡风,让凡人的魂魄永远受苦。
天神们高大的身躯阻挡了罡风,当然他们也不是很好受,所以没人说话,一路都保持着这样的沉默。
灵气过于稀薄的原因也找着了,全被罡风吹散了嘛。
仙人们惶惶一阵后,重新找回了冷静,只是不再让情绪乱飞了。
岳棠颇有些不习惯耳边的清净。
“看来,天神比仙人性情庄重不跳脱……只是因为他们住的地方糟糕。”岳棠嘀咕。
随时都有罡风肆掠的地方乱放什么神识?嫌命太长?
“我更想知道上面有什么了。”
天神们费尽心思铸造昆仑,待在上面不下来,还引得众仙误以为这是天道考验,心甘情愿地跟着来冒险,总有个理由。
罡风骤然停歇,脚下也猛地一空。
岳棠有神力屏障在,倒是不担心自己摔下去,不过眼前这景象很熟啊。
“归墟?”
岳棠愕然。
归墟怎么会在天上?
等等,这里的气息很复杂,好像什么都有。
由于身在天神们之中,岳棠不能分辨这些是天神们本身散发的威压,还是这片空间自带的气息。
“……我感觉到了魔气。”巫锦城挑出了一个天神们绝对没有的气息。
岳棠一凛,朝着幽暗的远处望去。
果然有涌动的魔气,似海潮一般翻卷着。
“这是混沌天扉,很多天神就是在这里诞生的,我亦如此。”烛阴大神出乎意料地开口了,他在为岳棠解惑,“很多年之后,混沌天扉的力量消耗殆尽,变得空空荡荡,不再是今天这般模样了,你一定没见过这么多魔气。”
“……”
岳棠想说确实没有,不过他的想法跟烛阴想的肯定不一样。
烛阴继续说道:
“也许你听说过‘天魔’,还有人告诉过你,天魔是天道的对应,魔亦有道可走……这都是后世以讹传讹,天魔就是天魔,跟吾等天神对立的混蛋们。”
岳棠借助巫锦城的元神,窥到了魔潮那边隐隐绰绰的影子。
烛阴忽然笑了一声,似有几分自嘲:“蛮荒生灵削去多余畸形的躯体,修炼得道,攀上不周山,得入天界。当他们再次抬头,想尽办法来到昆仑山巅,穿过罡风,还能看到蕴藏着无穷力量的混沌天扉。可是出生就在这片黑暗之中的天神呢?”
往下,没有道。
只有不周山。
人间更是贫瘠不堪,毫无吸引力。
往前,是天魔的地盘,
这还有什么好选择的,肯定是要驱赶天魔,杀尽天魔,把那一半混沌天扉也夺过来。
“最初是一团混乱,天神与天魔没有分别,互相吞噬。后来有个混沌生灵找到了刚刚分化出来的天界,选择灵气摒弃了魔气……这个选择让他的实力暴涨,他又拉拢了几个同伴,最初的天神由此而来。”
那天魔呢?岳棠心想。
混沌天扉还有一个通往“魔境”的出口吗?
“太久远的事我并不清楚,我诞生起,混沌天扉就已经有了天神与天魔之分,因为这里已经被这两方瓜分了,诞生在其中一方地盘的生灵,没有选择。”
烛阴遥望魔潮,没有憎恨,也没有怀念。
“征战、杀戮、吞噬天魔,占据整座混沌天扉,这就是我最初的记忆。
“但不知何时开始,没有新的天神与天魔诞生了。
“所以,我们招来了仙人与魔灵。”
烛阴低头看向那些兴奋又惊惧的仙人,语气复杂:“我们真心认为,只有占据混沌天扉,才能活下去,赢得天道的眷顾。败者会失去一切,这是一场漫长而无法停止的战争。
“然而混沌天扉在收缩,在慢慢消失,这时候的我们还没有发现,那些陨落的天魔与天神,都被天道‘拿去’演化万物了。
“这是早有预兆的,事实上,我就是最后一批天神,我们的力量很难在混沌天扉发挥作用,更偏向于逐渐有序的天界与人间。我们的身躯也好,力量也罢,都差从前的天神一截。
“可是天界跟混沌天扉是不能相提并论的,生活在其中,差别就像天界与人间那么大。天道为了演化三界,抛弃了混沌天扉,它要创造更加生机勃勃的世界。天神们非常抗拒,甚至认为有朝一日,天界也会被天道抛弃,所有生灵只能去人间。”
第403章 所见非真
据说混沌天扉曾经的疆域广阔得连天神都无法找到尽头。
现在呢?混沌天扉日益收缩,越来越小。
站在混沌天扉的入口,都能望到对面天魔的地盘了。
当然了,天神们庞大的体形还是占了不少空间的,用巫锦城的眼光看,天神目前的地盘抵得上半个南疆,无论如何也说不上小。
可惜几百位天神的真身一起填进来,就显得局促了。
岳棠也才意识到,昆仑盛宴上出现的天神,并不是蛮荒时代的所有天神。
还有更多的天神留在了混沌天扉,防备着他们的宿敌——同样占据了混沌天扉一半地盘的天魔。
如果天神们全部离开,对面天魔可能就要打过来了。
“……奇怪。”
岳棠嘀咕。
他的神识在混沌天扉特别好使,跟天界与人间完全不一样,甚至能透过高涨的魔气,看到对面天魔的身影。
天魔似乎发现了这边的变化,知道天神们回来了,于是也凑到了魔潮近前,朝着这边张望。
这给了岳棠一窥究竟的机会。
正是这一眼,让岳棠觉得疑惑。
因为按照烛阴的说法,天神与天魔本是同根同源,只是后来分别选择了灵气与魔气,这才有了区别,本质上都是天道演化诞生的,外表模样应该不会相差太多。
可是他看到了一堆难以形容的东西。
乱七八糟的,好像是一团团烂泥,烂得还有点眼熟。
“这……不可能啊。”
再怎么着,天魔也不可能长得像黄泉泥怨灵。
淤泥还在缓缓蠕动,从里面冒出了人的脸、人的头颅、人的手臂……
岳棠猛然闭上眼睛,他怀疑自己中了幻阵。
毕竟人族还没有诞生呢,烛龙两个眼睛一张嘴都能算得上“人面”,天魔这样“人模人样”委实离谱。
无需岳棠多言,巫锦城的元神碎片就浮了上来,接管躯体,再次朝着混沌天扉的尽头望去。
“……”
淤泥已经稳固成形,变做一个个肤色青黑,双目无神的人。
其中两张面孔对岳棠来说很熟悉。
“桑多?桑南?”
元神深处的岳棠脱口而出。
随即他意识到巫锦城也受到了幻阵的影响,“天魔”展现的姿态是针对他们两个人的。
这些淤泥人形几乎都做南疆部族装扮,根本不用看脸,也能猜到他们的身份。
“都是巫傩?”
岳棠看了一圈,发现只有一部分人他见过,剩下的他没有印象。
巫锦城确认:“是,最前面的是萨图,旁边那个不肯跟他站在一处的是图真。”
“呃?”岳棠一愣。
“这是他们真正的长相,你平时见到的……是尸傀。”巫锦城解释。
岳棠恍然,巫傩们早就死了,只有极个别运气好的还能从血池底部找到残破的尸骸,部分巫傩只能依靠另外炼制的尸傀重返人间。岳棠能认出桑多桑南等人,纯粹是因为这些巫傩以魂体的模样陪他去过地府。
岳棠在骨岛见过巫傩们用药水泡尸傀的情形,那场景与其说是恐怖,更像是人间的澡堂子。
热腾腾,闹哄哄。
楚州修士混在其中,对着炉子一刻不停地熬药补汤的蓬莱阁丹修,满头大汗,活像烧洗澡水的小工。
伏火宗的人蹲在池子旁边,对着池子里白花花的身体(尸体)指指点点发表意见,哪里有瑕疵,哪儿要修补……反正跟搓澡师傅似的,看谁都想上手。
要不怎么说楚州修士邪性呢?
太邪性了以至于岳棠敬谢不敏,从此绕着药池走。
他没挨个看过脱下尸傀的巫傩们魂体真容,包括萨图。
反正巫傩们习惯披着黑袍,比起看脸认人,本来就是根据魂魄与神识波动判断更靠谱。
此刻,混沌天扉,魔潮汹涌,
天魔的数量还在不断“增加”。
继巫傩之后,竟然出现了二重天魔化的灵兽。
灵兽们的体格远远大于巫傩,居中的正是魔狻猊,它鲜红色的眼睛充斥着憎恨与愤怒。
岳棠还来不及吃惊,就看到了“天魔”最后方扬起一阵黑烟,一堆魔鸦歪歪斜斜地飞了起来。
“……我们还是闭上眼睛,别看了。”岳棠沉痛地说。
再看下去,没准蜜望啊、长德公的百宝阁小人都要出来了。
“不至于。”巫锦城下意识地说,“那些泥偶虽是用黄泉泥捏的,跟魔相差甚远。”
“巫傩也不是魔。”
“……我堕魔的时候,他们的魂体其实受到了影响。”
巫锦城说归说,还是顺从岳棠的意思闭眼收回了神识。
任凭魔潮如何花样百出,他们一概不去理会。
免得心累。
“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
其实岳棠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应该是凝视魔潮,就能看到心中认定的魔。
即你记忆里的魔是什么样子,就会看到“他们”。
岳棠怀疑要是巫锦城没有跟自己“融为一体”的话,对面魔潮之中少不得要加上一位堕魔剑修。
这魔潮好实在啊,完全参照记忆,不做任何夸张修饰。
毕竟岳棠也想过天魔跟天神类似的体态,结果魔潮兢兢业业地展示了岳棠与巫锦城平生见过的所有跟“魔”挨边的存在。
连魔鸦都没放过。
巫锦城斩钉截铁地说:“这不是幻阵,任何过去的术法都不该对我们产生影响,它能隔着神力屏障获取我们的记忆,你说它是什么?”
“天道。”岳棠嘴角一抽。
好家伙,魔潮对面真是天魔吗?或者说,所谓的天魔,真身究竟是什么?
烛阴大神所说的混沌天扉情况,有几成可信?
岳棠忍不住望向烛阴,目光复杂。
这倒不是怪责烛阴欺骗自己,而是意识到了一个渗人的事实。
——烛阴作为上古天神,也一直被蒙在鼓里,搞不清真相。
果然,一直活着不代表就一定知道三界的隐秘。
烛阴不知情,不是他愚笨痴傻,而是根本没想过这里面还能有假。
“……天魔狡诈多变,很难杀死,失败后还能化为众多碎片,无声无息地潜入元神,借此暗算了很多天神。”
烛阴语气沉重,他听不到岳棠与巫锦城的对话,也不知道他二人看见了什么,只是阻止这一小团神力屏障靠近魔潮。
“直至后世,魔踪仍未断绝。上至天庭,下至修士,皆会为魔所苦……所以能不靠近,还是不要接近为好。你眼前这些乃是诞生自混沌天扉的原初天魔,远非后世之魔可比,他们可不会被漫长的时间消磨殆尽。万一你沾染了魔气,魔气奈何不得你,却紧紧地粘着神力屏障,跟随你去了千万年之后……那将是一场魔灾。”
烛阴说得郑重,自己也贯彻了这一原则,离魔潮远远的。
岳棠扶额。
他刚想跟巫锦城说,去魔潮对面看个究竟。
这下好了,烛阴觉得那边太危险,不让去。
“对了,烛阴看到的天魔是什么样子?”岳棠顺口问。
“这就要看之前的天神,灌输给了他怎样的‘事实’。”
巫锦城意有所指,“其他天神用神通法术,捏灵气幻化出‘天魔’的形态,告诉后来诞生的天神,不要被天魔欺骗,小心防备,如何辨认天神与天魔的区别……那么包括烛阴在内,他们心中的天魔就是那般模样了。”
再看魔潮,也不会有任何怀疑。
岳棠若有所思:“而且混沌天扉以前没这么小,初生的天神不可能靠近战场,也不接近魔潮,这谎言还真不会戳破。”
问题来了,谎言是谁编造的?
教导烛阴这些知识的天神,也未必知晓内情,说不准也是从上一代天神那里学来的。
所有没经历过神魔不分混沌时期的天神,都有可能被蒙在鼓里,因为这段历史他们都是听前辈说的。
“首先,确实有天界与人间的存在,这是做不得假的。”岳棠不慌不忙地捋线索。
“天神选择了灵气所以他们是天神,而天魔的选择跟他们截然相反……这句话开始,可能就有问题了。”
巫锦城的话得到了岳棠的赞同。
想要勘破隐秘,就要从根本入手。
谎言存在目的是什么?
似乎是为了解释天神与天魔为何厮杀,为什么要争夺混沌天扉的地盘。
在烛阴心里,天神不能失败,因为他们杀死天魔,天魔也同等地想要吞噬他们,独占混沌天扉。
烛阴等后继天神,在混沌天扉发挥不出多少力量,更适合他们施展神通的是天界与人间。
天神一旦失败,魔气入侵,天界与人间也要遭殃,这也是烛阴不愿看到的。
“谎言是为了让后来的天神奋力卖命?跟天魔彼此消耗?先天神怕后天神爬到他们头上?天魔是从前的天神借着天道造出来的东西?像后世的点化,像灵魄,像我们捏出的蜜望?”岳棠嘀咕。
这时,混沌天扉剧烈地摇晃起来。
天神与“天魔”们开战了。
炫目可怕的神通刺得岳棠无法睁眼,一退再退,好不容易从指缝里瞥到的景象,看得岳棠眼皮直跳。
魔鸦群冲锋在前,跟天神们拼得有来有回。
巫傩们挥动着刀枪戈戟,跟天神们厮杀正酣。
当然表象不重要,他们用的还是“天魔”的能力,魔气浩荡,威势惊天,岳棠看不完全,也看不懂,只知道双方激战的余波都能轻易撕碎人间整片大陆,若不是神力屏障的护持,岳棠怀疑自己跑都来不及。
忘了说,因为天神们庞大的体格,所以巫傩也好魔鸦也罢,都是几十丈上百丈的身高。
想象一下本来可以一手拎五个、随便往袖子里塞、懵懂傻楞只会嘎嘎叫的魔鸦,现在翅膀展开可以遮蔽一座山头,一巴掌能把岳棠拍成饼。
不,是拍成灰。
岳棠心情很复杂,有点儿希望这是真的了。
魔鸦这么有出息,造反得多省事啊!
第404章 弄虚作假
这是一次相当受罪的经历。
原本对岳棠来说观战不是坏事,总能偷学到一点东西,但天神与天魔们的战争已经超出了岳棠神识所能理解的范畴。
比起后世喜欢端着架子的仙人修士,这会儿的妖兽也好,天神天魔也罢,都酷爱近身肉搏。
他们的躯体就是法宝与兵刃,天赋神通法术则是依循本能施展的“拳脚”。
虽然他们概念里的“近身”由于体型的缘故影响范围极广,但是他们确实只在意“眼前”的敌人,只会摁着这些家伙打,而强悍的实力又足以让他们无视远处争斗散发的余波,并不会被其他天神天魔的战斗干扰,这就导致了天神与天魔谁都不在乎战斗产生的次生灾劫。
什么力量太强,可能误伤同伴?不存在的。
什么精准操纵神通,只攻击敌人?没有必要。
怎么痛快怎么来。
混沌天扉没有山川河流,是个连上下左右、东南西北都不存在的空间。
诞生在此地的天神与天魔,也完全没有收敛力量、免得破坏物体的概念。
这是相当可怕的——神魔们爆发出来的破坏力,远超三界的承载,唯有这片混沌空间,能吞下这些激荡不休的力量。
岳棠此前经历过的一切地动山摇,在混沌天扉的剧烈变化面前都不值一提。
混沌天扉不止在摇晃、震动,它还可以旋转与置换。
——方才从左边掠过去的气浪,眨眼又到了身前。
——之前互不相干的两股力道,忽然就撞到一起。
什么脚下一空、眼前一黑,身边的天神突然换了一个,从天神后方变成了身处天魔重重包围之中等等意外情况,数不胜数。
岳棠就这么跟烛阴失散了。
寻找也没有意义,因为很快就会发生下一次失散。
以烛阴神力互斥的情况来看,在混乱里失散反而是一件好事,免得互相影响。
但混沌天扉显然不会跟岳棠、烛阴他们打好商量,有几次岳棠险之又险地遇到了年轻的烛龙,差点就一头撞上去。
好在反应及时。
加上这里的一切都处在混乱之中,烛龙忙着对付他面前的天魔,不会去深究忽然砸脸的熟悉力量究竟是自己战斗产生的余波,还是一个不符合时间线的陌生访客。
烛龙不闪避,岳棠就只能“自觉”一点了。
不过太自觉了也有坏处,岳棠又差点跟烛阴大神撞上。
主要是两人都试图闪避,然后倒霉地选了同一个方向。
——岳棠震惊地看着对面那个跟自己相差无几的神力屏障。
没错,烛阴化为了人身。
在这漫天乱飞的余波之下,冷不丁就有一个是来自年轻的烛龙,由于每挨一次,都会削减神力屏障,烛阴只能选择缩小体型,免得成为靶子。
变小也可以避免烛龙在酣战里错乱地发现还有另外一个自己的存在。
岳棠有些好奇地注视着烛阴,对方没有像他想的那样峨冠华服一派天庭神君的打扮,而是赤着胸膛,裹着皮袍,浑身没有一根毛发的蛮汉模样。
正一脸晦气,破口大骂。
听不见,战场太乱太吵,不过看口型的话……
“骂天道呢。”巫锦城确认。
岳棠惊奇:“他不应该早就习惯了这些?多年之后,重返混沌天扉,让他很不适应?”
“不,应该是他也没想到,在混沌天扉不能发挥天神的力量,不能维持原身,依靠力量来稳住周围空间,变成球到处滚竟是如此狼狈。”
巫锦城实话实话,岳棠嘴角一抽,别连着自己一起讽刺啊!
唉,眼下这情形吧,确实像个被人踢来甩去的蹴鞠。
“算了,让烛阴大神吃一遍我们的苦头,这样更有共鸣。”岳棠苦中作乐。
偷学不到天神天魔的本领,多练练危急关头的闪避也不错。
或者,未来天界真的会变成这鬼样子,他跟巫锦城还能先一步适应。
巫锦城没吭声,他一直在观察天魔。
从巫傩、魔化灵兽、魔鸦的虚假外表下,找出天魔真身的蛛丝马迹。
“真的是傀儡,我们之前的猜测是真的。”岳棠叹气。
在岳棠的感觉里,天魔们没有憎恨,没有愤怒,只有滔天魔气。
——这像是跟天神争斗多年,抢占混沌天扉地盘的样子吗?
总不能说天魔这种魔的始祖存在,压根没有感情吧?
恰恰相反,后世的魔,最是情绪激烈,入魔也是因为道心有隙性格偏执无法回头。
“傀儡也有很多种,这样的最糟,好像没有灵智……不,是很难看出他们有没有神智。”
岳棠苦恼。
傀儡生出灵魄后就不一样了,比如符节家的金圆银满,最初就是普普通通的金甲力士银甲力士,慢慢养出的灵魄,最初是开启一点神智。
火鸦魔鸦也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可是这点“灵动”与“自我”的迹象,搁在眼下都不好使。
岳棠没忍住,腹诽着天神与天魔全凭蛮力打架,有没有脑子都一样,这要怎么分辨?
“目前来看,我觉得没有。”巫锦城秉持着剑修的眼光做判断,“这些天魔虽然来势汹汹,但是没什么花招,打得激烈,却不占优势。”
巫锦城觉得要是换了自己来,哪怕单用蛮力,这样的天神他能连砍三个。
“你说得有理,但是……具有这般威能的傀儡,不生灵智,不可能吧?”
岳棠疑惑,这可不是后世天庭仙人用石头树叶随便点化的童子奴仆。
“如果天魔一有生出灵智的迹象,就被立刻抹去了呢?”巫锦城反问。
岳棠哑然。
天魔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弥天大谎,如果天魔是出于某些原因被“造”出来的,那么拥有灵智的天魔肯定会反抗。
这点根本不需要多想,天道之下的生灵,哪有全都乖顺没有一点叛逆之心的?
更别说,这是“魔”了。
“啧,不管天魔是谁折腾出来的,迟早都要玩火自焚的。”岳棠咂嘴,站在后世之人的立场上发表“远见”。
因为后来,魔切切实实地存在于三界。
堕魔是被天道承认的“另一条路”。
魔也被天上地下的修行者畏惧,宛如天敌。
毫无疑问,幕后之人玩脱了。
岳棠再次避开一道烛龙造成的余波,提醒道:“还有,我觉得一些天神也有问题。”
巫锦城在观察天魔的时候,岳棠还在留意天神。
“什么?”巫锦城一愣。
由于条件恶劣,混沌天扉又是这般闹腾,巫锦城只是个元神碎片,很难分心两用。
若不是道魔同修的神识莫名地在混沌天扉好使,可以看得很远,估计他们这会儿早就被摔蒙了,哪里还能东张西望?
岳棠朝旁边一指:“你看。”
电光火石之间,巫锦城理解了岳棠的意思。
那个天神正在跟天魔死死缠斗,悍勇无畏,气息强大,看不出任何异样,却莫名地“黯淡”?
如果说天魔的问题出在没有激烈的情绪,那么个别天神的毛病就是空乏发虚。
前者是一张什么都没有的白纸,后者是一张刚从碑碣上涂墨反印的拓本。
这下别说岳棠,连巫锦城都感到头痛了。
怎么回事?你们天神天魔都有假,还打个什么劲啊?
“我们在昆仑盛宴上看到的天神,绝没有这般模样的。”巫锦城皱眉。
岳棠沉默一阵,然后说:“我好像没在混沌天扉看到天神从前挑选来的仙人,他们去哪儿了?”
“……”
一语惊醒梦中人。
据烛阴所说,天神招来仙人,是为了填补混沌天扉不再诞生天神的短板。
可是他们踏上混沌天扉开始,就没见着以前的仙人。
只有天神。
眼下打成这样,还是没见着。
混沌天扉日益收缩,天神的地盘有限,想藏着也没地蹲。
岳棠忽然想起,烛龙没有在昆仑盛会上挑一个仙人。
他原以为是烛龙年轻,没有这个资格,倘若是烛龙隐约知道仙人被选中之后的遭遇,不愿意呢?
“回去找跟我们一起来的仙人。”岳棠与巫锦城同时道。
以前的仙人遭遇是看不着了,可是现在的还能瞧见。
岳棠竭力控制着方向,可是事与愿违。
一个蹴鞠要怎么控制自己往哪儿飞呢?
……
岳棠终于找到仙人们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很久。
可能是几个月。
期间天神与天魔之间的战争一直没有停歇过。
岳棠看到一个几乎比所有天神都要高大的家伙,守在天界入口。
也只有这一小片区域没有受到空间变化的影响。
仙人们横七竖八地躺在这里。
虽然没有被混沌天扉随意抛掷,但是他们依旧无法躲过海量神力与魔潮带来的震荡。
他们的躯体上出现了一条条深可见骨的裂痕,在裂痕之间是明亮的光辉。
岳棠心一沉。
他认出来了,那是仙人在筵席上吞下的五色灵石。
有完整没有吸收的、也有星星点点早已渗入肌理骨髓的,像锚点一样固定着仙人溃散的形体,让他们的魂魄能够在横冲直撞的神力得以幸存。
天神确实不是把他们带到混沌天扉来送死的,天神需要的是战力。
蛮荒生灵的魂魄何其强韧,只要有一丝可能,他们都能紧紧攥住并沿着它爬上去,不会为此感到羞辱,也不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只要获得的力量是真实的。
力量在何处?混沌天扉里比比皆是。
垂死的仙人们拼命汲取着离散的神力。
然而他们得到的除了力量,还有可怕的转变。
岳棠木然地站在天界入口,直到第一个由仙人转化的天神爬了起来。
它失去了原本的样貌,魂魄与身体都异常庞大,力量更与混沌天扉相合。
只是……那些因为攀登昆仑而生的喜悦,激烈鲜活的情绪,对求道之路的向往统统消失了,神力伴随着阴影占据了仙人的躯体,覆盖了魂魄,让它心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只会做一件事。
它踏步上前,冲入魔潮开始搏杀。
岳棠满心不忍。
忽然,烛阴以人形跌跌撞撞地滚了下来。
“根本没有魔境,混沌天扉只有天界一个出口。”
第一次没有参与混战,越过天魔地盘,无意间窥到真相一角的烛阴表情恍惚。
他看到“同行者”,忍不住喃喃,“你知道这件事吗?天魔的身后没有魔境,他们的后援从哪儿来的?天魔为什么会杀不绝?”
第405章 且等一等
人很难怀疑自己亲身经历过的事,尤其是在“欺骗”这个概念还未曾在脑子里存在之前。
那些最初的认知,通常也会一直延续到最后。
当记忆被颠覆,隐藏的细枝末节浮上水面,随之而来的惊愕是言语难以形容的。
在这点上,人与神没什么分别。
岳棠看着烛阴,这位后世的天庭神君表情难看至极,脸上一会儿是人的眼睛,一会儿又变成竖瞳,可见心神大乱以至于化形都不稳定了,
……烛阴比岳棠二人更了解混沌天扉与天神,或许在这短短的一段时间里,烛阴又想到了更多的可疑之处,侧面佐证了先前的可怕想法。
这确实是一场弥天大谎。
天神有问题,天魔也有问题。
但天神、天魔绝非不死不休的仇敌。
是谁造就了这一切?为什么要这么做?
岳棠手里没有任何线索,他在混沌天扉只认识年轻的烛龙,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毫无头绪了。
毕竟能瞒天过海,使得后面诞生的天神完全蒙在鼓里的,只有天神的首领及其亲信。
换句话说,不是从前的天帝,就是现在的天帝。
“可惜我们不能问,天神的首领是否更替过……如果有,之前的天帝又是怎么死的。”
岳棠遗憾地说,烛阴要是能听到他们的话就好了。
抽丝剥茧,总能还原出个大概真相,找到罪魁祸首。
现在什么也干不了。
“烛阴比我们更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巫锦城不急,在这里急也没用,他跟岳棠都不知道应该跟踪哪位天神。
蛮荒跟后世的天庭不同,没有办法依靠冠冕服饰来判断神仙的地位。
呃,天神也好,仙人也罢,没人穿衣服。
少数妖兽会披着猎物的皮毛,那也是为了迷惑敌人,而不是拿来当衣服。
天上地下,就没有生灵是需要衣服的,这是一个条件非常恶劣偏偏灵气给足的世界,所有“人”的身体都强横得不像话,不用在意冷热。
如果从天神的体形对比来估猜他们的地位,倒也可以,前提是那位天帝没有缩小身形的喜好,再说身长几百丈的天神也有好些个,单单找外表最庞大的,也没有那么靠谱。
算了,反正烛阴认识,烛阴会去验证心中的疑惑,自己跟岳棠就不费这个劲了。
“且等一等吧。”
巫锦城目送着烛阴沉着脸离开。
天神与天魔混战依旧,混沌天扉动荡不休,烛阴又是化为人形的,岳棠的神识跟随着那一小团神力屏障在纵横交错的神力余波里“走”了没多久,就丢失了目标。
“是啊。”
岳棠喃喃,他索性留在了天界入口。
然后继续沉默地看着仙人们挨个蜕变,变得面目全非,成为神魔混战的一员。
虽然岳棠抱怨过好几回蛮荒仙人乱放神识,亦真心觉得仙人们的情绪喧嚣烦人,恨不得离他们远远的,但这样鲜活的热闹正是生命的象征,岳棠不会忘记仙人们发自内心对天道纯粹的向往,比天幕上任何一颗星辰都要明亮耀眼;昆仑盛宴的歌舞,胜过世间一切绝景。
现在,所有美好都被阴霾彻底淹没,失色黯淡。
“阿城,我心里很不好受。”
岳棠垂首,双手下意识握紧又缓缓放松。
他没有愤懑怒吼,也没有迷茫悲恸,只是带着些许惆怅。
“为何我们身在过去?”
什么都做不了。
“吾辈何以生之甚晚?”
出生在很多年以后,没有漫长的时间修炼积累,不用跟神魔相比,连站在天庭面前都显得微弱渺小。
“天道何以沉默相忍?”
原本觉得天道要降下浩劫,毁去三界,是天道太过极端了,而今一看,天道你不该早就爆发了吗?竟然一直拖到了后世?
修士……不,万物生灵心中纯粹的道,就这样在外力与内因的交替影响下,逐渐消失了。
最开始是这些仙人,然后是向往登上不周山的妖兽,最后是举起火把披上衣物拿起武器挣扎求生的人族。
三界从何时开始面目全非的?
众生为何只有选择背弃天道,才能获得更进一步的契机呢?
岳棠想起后世飞升之后只能徘徊在低重天的散仙们,再看眼前这些遗忘了道心变作天神的蛮荒仙人。
岳棠还没见过那些卑躬屈膝为神将星君做奴仆的飞升者,想来不管他们是否自愿,都跟这些被蒙骗了却甘心拥抱力量的蛮荒仙人一样,只能一条黑的走下去了。
“敕封不是从来就有,但敕封无处不在。”岳棠苦笑。
它也许不是符箓,甚至不是束缚天道的力量,却一定是那些弱小的、后来的人想要继续前行时,被迫套上的枷锁。
从此成为了被驱使的囚徒,被利用的奴仆……
“天下没有新鲜事,纵然三界隐秘各有缘由,但在吾辈看来,或许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那就是赢弱者发现,本来能继续走的路,被强横地截断了。
原本不需要付出的代价,现在赔了命也还不够。
可能还要跪着感谢那些上位者,给了一个做囚徒与奴仆的机会,让他们得以登上高处,
岳棠看着那些卷入神魔战场、形如傀儡的蛮荒仙人,心中愈发难受,如鲠在喉。
“凭什么呢?”
岳棠像是在问巫锦城,又仿佛在问自己。
巫锦城知道,让岳棠难受的,除了那些理所当然的上位者,还有这个从古到今都不曾改变的事实。
混沌天扉、天庭、凡世、地府……随处可见。
有朝一日,当他们砸碎敕封,推翻天庭,真的能迎来一个没有枷锁的世道吗?
巫锦城想说什么,很快又咽了回去。
“且等一等。”巫锦城重复方才说过的话,但含义截然不同。
岳棠抬头。
等到这场神魔大战结束,才有机会寻觅天神的隐秘。
即使过去的真相无从寻觅,只能指望烛阴,他们迟早也要见证不周山的倒塌。
秘密不会让岳棠与巫锦城获得更多力量,却可以让他们更清醒坚定。
哪怕在走一条前人从未走过的路。
“……该修炼了。”岳棠定了定神,示意巫锦城接管看顾身体。
将来怎样,他们是看不到的。
但如果不一步步地走过去,就永远到不了那个“将来”。
***
这场神魔大战,持续了不知多少时日,岳棠与巫锦城都换过好几轮换言之闭关都三四回了,才逐渐歇止。
魔潮被削弱了很多,退缩在混沌天扉一角,遮掩了天魔的身影。
天神这一方的损失更是肉眼可见,那些力量较弱、身长几十丈的天神没了几乎三分之一,剩下的天神也是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
巫锦城特意隔远了观察年轻的烛龙。
伤得不轻,脑袋后侧横着划拉个大口子,金色的血液持续渗出。
天神的伤势本来很快就能愈合,可是在魔气的影响下,不止疼痛流血,似乎还会影响神智。
烛龙晕晕乎乎地趴伏在那里,盘成几圈,双目紧闭,好几天都没有动静。
距离烛龙不远处的一个天神,浑身赤红,蜷缩成一团,由于毛发繁密,压根看不清形貌,活像是一个红色火球。
那个红球也在流血,只是看不到伤在何处,红球一刻不停地在原地翻滚着,像是要用这种方式抵御随时可能出现的敌人。
其他天神有的嘶吼,有的不停地挥舞着利爪,魔气对伤口的侵袭让他们错以为战斗还没结束。
若不是天魔一撤走,天神们就原地倒下,彼此之间隔着战场厮杀时的一定距离,天神们可能会在昏迷里稀里糊涂地误伤彼此。
岳棠结束了修炼,看到的就是这般横七竖八的景象。
他盯着天神们落下后不久就消失无踪的鲜血,若有所思。
“尸体呢?”
“没见着。”
天魔也就罢了,可能死后就会化为魔潮,天神的尸体也没有留存,巫锦城同样觉得奇怪。
岳棠迟疑地问:“被天魔吃了?”
“不像。”巫锦城虽然没有接近,但依稀看到天魔随着魔潮撤退的景象。
如果天魔个个面目狰狞,外表奇形怪状,巫锦城还真未必能看清楚天魔们的表情与动作。
正是因为天魔们顶着他熟悉的样貌,所以巫锦城敢肯定地说,天魔没有手里拽着嘴里叼着天神残破的肢体。
天神的块头大,分而食之也没那么容易就吞下去。
“被混沌天扉吞了?”岳棠沉思。
“不一定。”
巫锦城提醒,“我们总是觉得归墟吞四海之水……混沌天扉里就不应该存在东西,如果天神不包括在其中呢?毕竟他们是诞生于此的。”
撇开混沌天扉的神异面纱,换成平常事物,就很容易想通。
毕竟只听说蛋壳里能孵出鸡,没听说鸡死了蛋壳能把尸体一口吞了的。
把尸体改一改,变成傀儡或者其他东西,是天神乃至后世修士们干的,天道绝对没有这种习惯。
天道演化万物,不是把原有的生灵改头换面,天道没有这么偷懒过。
众生向道,天道一般只是指个路,什么种族能延续下去,都看各自的选择与机缘。
天道也不会特意去毁掉一个落后的种族,吞了它们给自己恢复力量,好诞生出新的种族。天道不是人,没有欲望,它不会计算得失,较真利益,做什么牺牲少部分保住大部分的决策……天道一旦不能运转,只会干脆利落地毁掉整个世界,重新开始。
“……那么,就是有人在收集天神的尸体,天神的血液,天神的力量。”
岳棠顿了顿,然后福至心灵,“所以不是制造天魔削弱后生的天神那样简单,还有更深层的缘由,难道是要拿这些东西炼制神器吗?”
如果所有天神的尸骸或者一部分力量都被融入一件神器里,那个人是不是就有了接近天道的强悍力量?
第406章 星流影集
岳棠此前一直没想通,共工是怎么把不周山撞断的。
如果不周山就像记载里那样,只是“天柱”,类似建木天梯的话,拥有强大力量的天神确实可以把它损毁。
然而,不周山是天道……
它可能并非全部的天道,只是天道在此世显现的一个化身,却也不是能轻易撼动的。
爬过无数次不周山的岳棠,对此有充分的发言权。
不周山“接纳”所有生灵,但只允许对天道一定感悟的人通过。
它就像一道门槛,筛选着合适的人进入天界。
——这种筛选不带任何偏见,不是为了划分三六九等,让升入天界的生灵享有更高的地位跟资源,愚顽蠢笨的妖兽只配在荒芜的大地上乱跑什么的。
毕竟天界跟大地一样贫瘠,除了更浓郁的灵气之外,啥都没有。
对于不会修炼的妖兽来说,灵气太充沛精纯的地方可能会要了它们的命,那些为了积攒灵气而畸形生长的肢体可能会崩溃,最终能活下来的寥寥无几。
天道有点像是在演化三界的过程中,稍微整理了一下“屋子”,归类生灵,让他们去各自适合的地方。
当大地上的岩浆退去,万物生长,岳棠熟悉的世界会慢慢形成。
现今的不周山,无差别地考验着每个试图越过它的生灵,天神应该也不例外。
不周山虽然没有被施加坚硬不可催的特性,但它是天道的化身,是这个世界的本质。
它不是阵法,可以攻击灵气运行时的薄弱点,或者存在着巧妙的克制方法;
更不是一个血有肉的存在,会疏忽大意被人钻了空子。
所以共工怒撞不周山,天塌地陷,山河破碎的“浩劫”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岳棠想不通。
不过他生得晚,见识少,想不通的事多了去了。
岳棠本着多看天神几眼,了解天神的目标上了天都昆仑。
结果稀里糊涂就遇上了烛阴。
后面的事情不说也罢。
总之看到天神尸体不翼而飞,岳棠忍不住想到了曾经的疑惑。
让天神不断地跟天魔厮杀,搜集天神失落的血肉与天神的尸体,这是要干嘛?作为后世之人的岳棠只能想到“炼器”。
蛮荒还不存在炼器这么一说,不过道理是相通的。
连飘浮的昆仑山都是天神们“大力出奇迹”击碎了一颗星辰“炼”出来的,原始粗糙的手法未必炼不出好东西。
特别是在蛮荒的材料好得离谱的情况下。
岳棠不怕这个幕后黑手心狠手辣,毕竟再怎么残暴都是过去的事,恶果已经产生,早就无法挽回了。
岳棠是怕幕后黑手突发奇想,生蛮硬造,搞出一个幕后黑手自己都控制不了的、遗患无穷的玩意。
“天神的躯体与力量,能炼出什么东西呢?”岳棠自言自语。
巫锦城凭着南疆炼傀的经验,迟疑地说:“也许是个替身?”
“嗯?”岳棠一愣,正常情况下不应该是对抗天道的神兵利器?
巫锦城有条不紊地跟岳棠分析:“你觉得天神们知晓天道的存在吗?”
岳棠想都没想,立刻回答:“那是当然。”
即便蛮荒没有文字,不存在语言,天界仙人也没搞懂这个世界的本质,可是不周山实打实地伫立在那里,谁靠近都要被它拎起来考教一番,天神也不例外。
“天神活得更久,按照烛阴的说法,他们是亲眼看到三界一步步形成的,先是出现天界,后来又冒出人间……怎会察觉不到天道的存在呢?”
岳棠相信,烛阴对天道的认知,是从一开始就存在的。
所以才会对天道挤压混沌天扉,削减天神力量,演化新世界,逼迫天神迁徙的说辞深信不疑。
巫锦城沉默一阵,似在思量,半晌才说:
“如果你是古天神,你发现了世界上存在着天道这样一个无形之手……或者说,你意识到自己乃至整个世界都是天道一手创造的,你会有什么想法?”
“……”
还能有什么想法,对天道更感兴趣呗!
天道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我能不能也开创一个新世界?
可以率属于天道,毕竟用的是还是天道之力,是不可能脱离天道的,可是一个可以随便挥洒奇思妙想的世界……很不错。
天道让妖兽野蛮生长自由发挥天赋有点辣眼睛了,为什么不让妖兽增长实力的方式是毛多,毛顺呢?
那样的世界,就算是阿虎也会毛茸茸的憨态可掬吧?
妖兽打架会拼命挠秃对方,就像无名山的胡家黄家小妖那样,伤害程度基本没有,但输家钻进洞里没脸出门。
日后出现的人族……看天赋的话,就摘下帽子看谁头秃吧。
让毛发与头发成为储存灵气的根源,每个种族能生长的毛发是有限的,数量到了极限就要优化质量。
上好的修炼功法学歪了,会立刻秃顶掉毛。
一目了然,不用打,就知道谁修炼不顺,道心有问题。
多有趣的世界。
——不知岳棠在想什么,但察觉到岳棠的思绪走偏还一去不回头,巫锦城无奈地用神魂压了压岳棠,示意他清醒一点。
“我错了,你不是古天神,你的想法跟他们绝不一样。”
巫锦城显然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岳棠天性就是隐士,一定程度上是通晓人心与人情世故的,但是懒得日日琢磨人心。
如果不修炼,不做修士,身在红尘的岳棠也不会为了权势地位与更好的生活,在朝堂上勾心斗角。
实在不得已,必须要去做官的时候,估计也会在达成目的之后挂印辞官,潇洒离去。
好听的话叫做淡泊名利,一生所愿唯逍遥耳,
难听的话,是懒。
是茶不好喝,酒不好饮,日升月落不好看,松涛不动听,还是落雪残花没意趣?为何要尔虞我诈费劲地跟别人打交道呢?
野心这玩意可能是被岳棠吃了。
再说有底线的人,一般情况下是很难想到没底线的人能搞出什么骇人听闻的玩意。
“应该是想……取代天道?”岳棠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定了定神。
后世的天庭只是禁锢天道,百无禁忌什么苦头都没吃过的上古天神首领,还不直接一步到位,踹了天道自己当啊!
“是。”
巫锦城也不卖关子,直接说,“不过未算胜,先虑败,想取代天道哪有那么容易,被反噬了怎么办?”
岳棠本来想说这会儿没有敕封,哪来的天道反噬,转念一想,他们又不知道天神们的真正历史,没准以前还真出现过一个试图挑战天道的愣头青,然后灰飞烟灭了呢?
吃一堑长一智,后世天庭能禁锢天道,也不是他们有多厉害,而是前面的“天帝”摔的跤够多,踩的坑也多,终于让天庭琢磨出了最行之有效的方法,延续多年。
“你刚才说傀儡,不是神器,所以……是这个意思?”岳棠眨了眨眼,领会了。
控制这个傀儡窃取部分天道之力,成功了,就等于是自己拥有了力量。
不成功,就是傀儡灰飞烟灭,有这重阻隔,幕后黑手的反噬也会小一点。
巫锦城补充:“当然,也不一定是人形……天神外形的傀儡,可能是一座山,一件法宝……”
“行了,不就是共工有可能是个背黑锅的吗?”岳棠没好气地说。
天神共工确有其人,但是撞山的是谁就天晓得了。
“等等,烛阴大神呢?”
岳棠诧异地问。
天神与天魔已经停战了,烛阴却始终不见踪影。
“可能去天界了,到不周山找线索。”巫锦城不紧不慢地说。
岳棠往后看了一眼。
混沌天扉与天界,有一层罡风相隔,罡风隐含着天道的力量,会影响神力屏障。
不了解罡风规律的岳棠,还真不敢随便试。
烛阴之前嘱咐他不要随便走,结果现在自己去了?
“看天神们什么时候再去昆仑吧。”岳棠发愁。
稳妥的方法自然是蹭一群天神的防护。
天神与天魔不能无间隙的开战,天都昆仑的宴席更不是时时都有。
不等个几百年,怎么可能有足够数量可堪入眼的仙人?
岳棠认命地准备再次开始修炼,争取在不周山倾覆之前,再爬一次。
***
这一次,岳棠是在罡风的吹拂下惊醒的。
“怎么回事?”
“有天神察觉到了我们的存在?”巫锦城言简意赅地答。
“什么?”岳棠吃惊。
他们不属于过去,被年轻的烛龙感觉到异样还好说,怎么还能被其他人发现。
巫锦城沉声道:“战场的余波逐渐平息,不再有乱飞的天神之力,烛龙又在疲惫昏睡……若真有一个或者一群搜罗同伴血肉与力量的家伙,发现我们不是很正常吗?”
原来是打扫战场,探测到了神力屏障的存在,把我们当做肉眼看不见的天神遗失力量,想拿我们加入炼制?
“所以你跑了?”岳棠问。
巫锦城点头,除了冒险进入混沌天扉与天界的交界处,也没处可躲。
来抓他们的天神一开始不会起疑,可要是他们坚持赖在混沌天扉,到处乱窜仿佛自生灵智,就要惹麻烦了。
猛烈的罡风使得神力屏障摇摇欲坠。
岳棠准备跟巫锦城交换,免得一人神识耗尽,力竭不能避。
可是逐渐的,岳棠感到不对劲。
“撑得住就撑,撑不住我们离开回归正常时间也行的。”岳棠焦虑万分。
这罡风太过可怕,巫锦城的声音逐渐变得微弱,几乎不可闻了。
罡风似乎能穿透神力屏障,直接影响到他们的神魂。
岳棠想要上去,但是巫锦城死死地压着他,不让他动弹。
这时,他们同时看到有微弱的灰光从眼前一闪而逝。
起初还以为是错觉,很快又是一道,宛如流星。
巫锦城心中一动,跟了上去。
莫名地,罡风减弱了。
灰光忽左忽右,指引着他们穿行在这片可怕的死亡区域之中。
当站在昆仑山巅的那一刻,岳棠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因为这里仍然没有脱离罡风地带,头顶与四周都是猛烈狂暴的风。
光秃秃的山巅,仿佛一座孤岛。
不时有灰光从“天”而降,沉入了岳棠脚下的山体。
“这是什么?”岳棠迷惑。
巫锦城精疲力竭,没有说话。
岳棠轻轻翻身,把情人的神魂抱在自己神魂之中,接管躯体。
岳棠试图碰触灰光,神力屏障接触的那瞬间,猛然抖了一下。
“好像是神魂碎片。”
岳棠仰起头,“天空”之上就是混沌天扉,这些陨落的灰光只有一个源头,是死去的天神与仙人。
罡风猛烈,神魂不能存留,只能投向这唯一的孤岛。
第407章 河图洛书
神魂散落的流星并不绚烂。
它像灰蒙蒙的雨丝,无声无息地落下,消失在岩石缝隙里。
岳棠又等了一阵,没有看到任何变化,才谨慎地靠近了一条“魂光”。
魂光很自然地偏离了神力屏障覆盖的范围,落入岳棠脚边。
如此近的距离,也让岳棠捕捉到了一抹微弱气息,这让他的心情更加沉重。
这缕神魂的意识已经彻底泯灭了,只余混沌。
别说岳棠没法碰触到过去的东西,就算可以,这样的魂光也提供不了任何主人生前的线索。
——就连他们曾经是谁,都无法查证。
这就是罡风的威力吗?
岳棠沉默地看环绕着昆仑山巅的风暴。
不知为何,他有种直觉,这座传说里的天都昆仑可能隐藏着更大的秘密。
表面上,魂光会坠落到这里,是因为这些没有力量、碎得没法再看的魂光对幕后黑手而言,已经是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所以被弃之不顾。
偏偏又被罡风环绕,它们无处容身,只能坠到这座孤岛上。
四周可是作为刚刚穿越罡风,差点被击碎神力屏障的倒霉蛋,岳棠清楚地知道,这些魂光是目标明确,直奔昆仑而来的,似乎受到了某种牵引,否则哪有如此好的运气,可以准确地从混沌天扉里飞出来,又一头扎进山体?
前者还能说恰好看到魂光与自己同行,毕竟消失在混沌天扉的魂光可能更多。
然而这么多“灰色雨丝”,全都能找到昆仑,没有迷失在罡风之中,实属罕见。
岳棠全程都是清醒的,从他意识到身边有魂光掠过,到巫锦城带着他突破罡风抵达山巅,他们至少跟踪了十几条灰色魂光。
魂光的遁速极快,困在罡风里的巫锦城压根追不上,只能沿着魂光消失的方向继续冲,好在每次丢失目标,很快就有新的魂光掠过,帮他们修正方向,这才使得他们逃出生天。
“这里面……会是什么东西呢?”
岳棠满心迷惑,收拢这些魂光的东西,显然就藏在昆仑山体之中。
要进去看看吗?
岳棠盯着岩缝,有些踟蹰。
如今的他,不再有初来蛮荒的新奇与无畏,觉得可以随便乱走了。
属于“过去”的法术神通固然影响不了他,可是能威胁他跟巫锦城的东西一点儿也不少。
年轻的烛龙、曾经的烛阴、不周山、罡风……
尤其是源自天道的力量,简直就是岳棠的克星,经常冒出来撞得他一头包。
岳棠的踟蹰还有部分原因是巫锦城昏迷不醒。
眼下,他算是孤身一人。
——明明从前很习惯的状态,现在却有点不适应。
没有了一双眼睛默默地帮他注视着周围,替他思考,为他留意潜伏的危险。
“呼。”
岳棠重重地吐了口气。
这就是习惯了剑修作伴的坏处。
当然,也得那个剑修非常可靠才行。
听说周宗主收了一堆徒弟,靠谱的一只手就能数完。
在郁岧嶢没回来前,周宗主只能在徒孙辈里扒拉顶事的人。
岳棠忍不住想了一下如果巫锦城也出身瀚海剑楼,那岳棠拐带的可能是宗门的中流砥柱,周宗主可能要跟自己“反目成仇”了。
想到这里,岳棠不由自主地流露出笑意,心情也轻快了几分。
改日他去问问,瀚海剑楼的剑修有没有找道侣的,跟外面的修士谈不拢,同门之间呢?
……呃,两个剑修大概不会坐而论道,可能抡剑互砍。
岳棠迅速收回了自己方才的决定,不该问的话不要问,免得戳到周天神剑的痛处,让周宗主想起为门下弟子收拾烂摊子的种种糟心经历。
“不过,跟剑修待久了,少不得也会沾惹一些剑修的毛病。”岳棠自言自语。
几乎在同一时间,岳棠把自己变成了一条长藤。
准确的说,那是榕树垂落的气根。
散修出身,岳棠没正儿八经地的学过变化之类的法术,都是靠自己琢磨。
等到离开十万大山,修为突飞猛进,还跟楚州修士成了盟友,粗浅常见的变化法术可以随便挑了学的时候,岳棠又没空去弄这些玩意了。以至于岳棠现在变得最像的,还是榕树妖。
飞禽走兽全都差点意思。
岩缝狭窄,山体深处更是不知道藏了什么,岳棠不能随便用神识去探,也不好使用遁光。
他需要随时感知到神力屏障的状态,一旦察觉不妙,就及时后退。
这榕树气根灵活细长,多适合探路!
***
昆仑深处的洞窟。
烛阴重新化为巨蟒状的原形,呆呆地盘踞在洞窟尽头的石壁前。
那面晶莹透亮仿佛白玉的石壁之中,不断地有魂光从外面飞来,投入其中。
忽然,烛阴的尾巴动了动,他望向头顶的一条岩缝。
神力屏障裹着一长条完全看不见的东西,悄悄探出了头。
“……”
烛阴语气复杂地说:“你也来了。”
他看着这团东西沿着洞窟溜下来,然后恢复到人形大小。
烛阴忍不住想,这位后辈,究竟是生来如此,还是特意保持着这样的形态,免得他们撞上互相影响?
烛阴当然对这位接手自己神力的后辈身份有过猜测,反正不像天神,也不像天庭那群老熟人。
他往天帝神君身边得力的仙人神将身上想了,最后觉得那群家伙不过如此,还不如自己麾下的冬神与玉女呢。
再往下看,就只能是后天得道的妖兽与飞升仙人了。
这又有点难以想象。
烛阴不是对修士、妖兽有偏见,而是他深知天庭的威能。
如果这二者都开始对抗天庭,并且还获得了神力敕封的认可,那时的三界是什么模样?
当天帝与神君掌握不住天庭,填充着天庭的神将星君们哪能置身事外?天上地下岂不是打成了一锅粥,包括烛阴的部将是否也死伤殆尽了?
一想到这样席卷三界的大灾,可能就是落在自己头上的预言,以及自己被迫造反为开端的,烛阴怎可能不在意?
他正处于怀疑自己,怀疑过往,怀疑一切的时候,心神难以自持。
神力屏障在烛阴身周蹦跳,似沸腾的滚水。
“本神……我很想知道,三界要毁于一旦了吗?”烛阴喃喃。
作为天神,烛阴其实不怎么关心凡世,那些离他实在太远,更迭得也快,但他是亲眼看着三界形成的。
就好似一件巧夺天工的宝物,它的美,足以让人屏息,谨慎小心的对待。
即使烛阴从前信歪了,觉得天道是为了演化三界断去了天神天魔的活路,可是这样的代价换来的三界,要是丑陋不堪,岂不是更来气?烛阴曾经遗憾混沌天扉消失,世上再也没有新的天神,可是逐渐多起来的下属,让这点遗憾也逐渐弥平。
天道后来的造物,除了力量不及神魔,其余并不逊色。
甚至……脾气性情,种种都比神魔好。
烛阴发现自己也没有那么“天神”,至少他更喜欢睡觉,而不是整天打架。
也许不停地跟天魔战斗,可以获取无穷无尽的力量,然而这种生活对排在天神末尾的烛阴而言,实在称不上有多痛快。
“那则谶言,其实谁都应不上,只是天道对吾等的报复?”
烛阴失神地喃喃。
岳棠:“……”
每当这个时候,他就深恨没法跟烛阴对话。
他虽然没有三寸不烂之舌,但是些许安慰人的本事还是有的。
若是能给烛阴出主意,让他度过那场死劫,在后世复活,继续对抗天庭,何尝不是一个好办法呢?
可惜他做不了。
“过去”早已尘埃落定。
烛阴很快回过神,他挪了一下庞大的身躯,给岳棠让出一条道。
岳棠这才得以见到那面石壁的全貌。
既不是一尊炼化天神残魂的炉鼎,也不是天道相关的物件。
那石壁看似光滑,形状却很奇怪,有些像……鳌龟的背甲?
“这东西在后世赫赫有名,你或也听说过。”烛阴化为人形,仰头看着巨大的石壁,幽幽地说,“这是河图洛书。”
岳棠来到蛮荒之后,让他震惊的事物就一件接着一件。
“传闻里神兽负水而出,使得三界有序,嵌有天穹星辰运行,内藏天道玄机,自此世间‘修道’兴起,万物皆参悟天道……这东西,说是三千大道之始也不为过。”
岳棠喃喃,情不自禁地伸手碰触。
然后撞到了神力屏障,啥也没摸着。
烛阴颔首,他能从那团球的反应猜出后辈的激荡心情:“也是天庭最初的秩序,不管是九重天也好、周天星斗二十八宿的位格也罢,皆是对其参悟而来……”
天神的魂光竟然造就了这件神器。
这真是岳棠想破脑袋也想不到的发展。
烛阴能洞悉岳棠心头的疑惑,这都是上古秘闻,他从前也不确定,如今才知道真有其事。
“这里镇压着‘混吞’的一块尸骸,他是太古无可匹敌的强者,因为想要吞噬混沌天扉的所有生灵,掀起了最初的浩劫。最后剩余的混沌天扉生灵在一位首领带领下,将它打败……这场大战后的幸存者,那些瓜分了‘混吞’尸骸的,就是天神了。
“这是我曾经听说的故事,但我不知道天神们没有吃光它,还保留了它的一部分,用来镇住昆仑山,免得它被罡风损伤。”
烛阴的话解开了岳棠的第一个疑惑,那就是为什么会有魂光准确地落入昆仑山体。
原来这些天神当年吸纳来的力量,最终魂飞魄散之后,还是免不了被真正的主人吸引。
“混吞就是后世讹传的凶兽‘混沌’,传闻是一个身披长毛,有目却不见的庞然大物……混吞确实没有眼睛,那时的混沌天扉,所有生灵都没有眼睛。”烛阴喟叹,即使后世无人知道真正的混吞是谁,但这个名字依旧以奇特的方式流传下来。
岳棠腹诽,好家伙,四大凶兽其实只有三个是吧。
烛阴继续道:“从前神魔鏖战结束,我便力竭昏睡,见不到诸多异象……这些魂光是天神,也是混吞,更是一个见证神魔时代终结,三界演化的活证。混吞没能依靠吃下整个世界篡夺天道,可它生得太早,又太强,仍是最接近天道的存在。”
岳棠也是第一次见识到这等本体死了,力量却没死的存在。
这些力量,终究缔造了奇迹。
天道演化三界,石壁也默默“记录”下了这些痕迹。
难怪奠定了后世的大道三千悟道之始,河图洛书原来是天道的章句与集注啊!
“我来到这里的时候,没有察觉到任何天神的气息……还没有天神发现这里,事实上这块石壁……河图洛书的成形,才刚刚开了头。”烛阴看着变化不定的石壁,眼神复杂。
还是现写?
岳棠恍然,是了,天道还在发力演化,原书还没结束,注释怎么可能印完。
就在幕后黑手收拢着天神尸骸,在混沌天扉展开无休无止的神魔鏖战之际,一件注定要影响三界的神器无声无息地“出现”了。
在所有天神的眼皮子底下。
——
章句集注,是四书五经的注释
这其实是某派儒学注释的特定称呼,不过本文架空,大家就当这是统称
第408章 现学现卖
巫锦城听到了海浪的咆哮。
很熟悉。
意识还未归拢,恍惚之间他还以为自己在练剑。
他曾在一个海浪日夜不歇的秘境里参悟剑道,经常会忽略日月轮转的变化,忘记了过去多长时间。
现在巫锦城感觉自己的身体异常的沉,就好像忽然拥有了手脚身体那样沉重……这般感觉,向来是在他受伤昏迷,经脉淤堵体内气息不畅的情况下出现。当然也可能是过度沉迷练剑,耗空真元,力竭昏在海里了。
海浪声还在持续。
巫锦城下意识地动了动眼皮,却发现身体不怎么听使唤,肢体甚至连疲惫疼痛的感觉都没有。
有些不对劲。
“……阿城。”
声音模糊,分辨不清音色,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可是那挂近在咫尺的气息,分明显示着说话的人就在面前。
唔,神识可用,五感迟钝。
巫锦城还不清醒,这些判断身体情况的思索纯属本能。
不是剑修的,而是很久很久以前,他还是个握着匕首想要活下来的少年,那是伴随着“枭”这个名字而存在的力量。即使在昏迷中仍然可以判断利弊,积攒力量,暴起杀人。
手掌微不可见的抽搐了一下,略微弯曲。
“阿城。”
这次呼唤声变得清晰了很多,巫锦城蓄力的动作一滞。
记忆随着复苏的意识,山呼海啸般涌来。
“……怎么回事?”
巫锦城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原本准备掐住敌人脖子的手,顺势落在了岳棠的肩上。
力道轻缓柔和,但他确实碰到了岳棠。
巫锦城微愣,他不是藏在岳棠的神魂之中吗?如今用的身体是哪来的?
没有修士会认错自己的身体,修炼就是用灵气来淬炼经脉骨骼肌肉的,边边角角都不会遗漏,否则就跟蛮荒妖兽一样变得奇形怪状了。而剑修连自己掌心的一条细纹宽度都不会认错。
让巫锦城惊讶的是,这身体跟自己的很像。
只有极细微的差异,比如肤色偏深,手掌更粗糙。
就似……堕魔之前那个默默无闻的修士。
巫锦城难得流露出茫然的神情,岳棠看得有趣,搀扶着人,上下打量:“忽然变回从前的自己,不习惯了?”
“这不是从前的我。”巫锦城没被岳棠糊弄过去。
他很快就掌握了这具身体,同时也察觉到了“它”是什么构成的。
一缕漆黑的火焰从指缝蹿出,顷刻间半条手臂都化作了魔火。
岳棠没动,魔火贴着他的肩膀,猛然跃到了眼前。
这让三界生灵闻之色变的魔焰,此时在并肩而立的二人面前,仿若伸展着羽翼的火鸦。
“你用魔火为我制作了一个身躯?”巫锦城惊异。
无形的神力屏障,仍然严丝合缝地笼罩在周围。
区别在于现在“困”在这琥珀牢笼里的,是两个人影了。
不属于过去的岳棠,用不了自身以外的东西,而黄泉泥又不是能存着不用搁在储物法器里的“炼器材料”,这导致岳棠想要捏一个泥人让巫锦城寄托神魂都无法做到。
而且在天庭的时候,这么做很危险,岳棠的神魂里还藏了一个魔,这也算一个底牌,不适合放在明面上。
反倒是来到蛮荒,没有这份烦恼了。
巫锦城把魔火变回手臂,心头仍有迷惑未解。
岳棠所学所能,巫锦城多半也会,这是因为他们二人长期形影不离,境遇一致而成。
说到魔火,其实巫锦城更精通一些,这本来是属于他的能力,可要说单纯用魔火来造个躯体,连巫锦城都做不到,魔焰有种天生扩散的焚烧特性,想要让它们保持稳定不变的形态都难,勿论是当炼器材料了。
做炼器燃料都够呛。
这事就好比一个凡人用流动的水捏了个雕像,把火焰织成了一块布那般离奇。
“我昏迷了很久?阿棠有何奇遇?”巫锦城很快就捋清了思绪,找出了唯一的可能。
岳棠微微抿唇,想要端着,却还是忍不住笑起来,巫锦城觉得他的眼睛都在发亮。
“是,我看到了河图洛书!”
“……”
随后巫锦城就被一连串的消息砸得发呆。
是还在形成中的河图洛书,解读参悟难度直降百倍。
当然还是很玄奥,不过没关系,只要有所感悟,就离开昆仑,直奔不周山。
对错还有不周山来评断呢!
“虽然昆仑多年才在天界现世一次,山巅周围尚有罡风环绕,但是山体在那里,不用担心迷途……”
岳棠只需要沿着山往下走就行,比巫锦城之前闯出混沌天扉容易多了。
天界仙人向往昆仑,有好些仙人即使筵席结束也会在昆仑附近徘徊,岳棠不怕他们发现自己,因为他们根本看不见。
岳棠就这样畅通无阻地来往于昆仑、天界、不周山与人间。
“人间?”
巫锦城望向四周,海浪滔天,岩浆翻滚。
一座新的岛屿,或者说新的陆地正在形成。
天穹晦暗,狂风凛冽,有冰粒与冰雹不断下落。
“这是人间极北之地,烛阴说,这就是青霜玉女诞生的地方,不过距离那天还有很久……我是来看极北之地的新生灵。”岳棠挥动了一下手臂,示意巫锦城看某个方向。
岩浆里飞出了一团团貌似鸟的东西。
只有拳头大小,灵巧顽皮,四处乱窜,只是没法离开岩浆太远,寒风冰雹锁住了。
“是最初的火灵。”
火鸦也算是火灵的一种,不过它们是火灵石点化而来,岳棠用平安生产符与灵气取了个巧,无论哪种都算是次生的火灵,即根源来自外物。
眼前这些火灵却是纯粹没有外力的,先天之灵。
天神在鏖战争斗,天道在演化万物。
除了火灵……水精、金魄、木萃等等先天之灵都要现世了。
它们厉不厉害,岳棠不关心,实际上它们也不会生出灵智,影响后世。
但在它们身上能够看到最纯粹的道,窥得天道的力量。
岳棠从河图洛书上感悟,不周山确认,又得烛阴指点,来到了极北之地。
成果就是用魔火给巫锦城做了个身体。
“在放入你的神魂之前,它没有面貌,更像是一块流动着火焰的石头。”
岳棠的话让巫锦城心念一动,随即这具身体的容貌再次发生改变。
这会儿看上去就是南疆巫傩首领,堕魔剑修了。
岳棠旁观,心说枭也不赖,不过他还是更喜欢巫锦城现在这张脸。
“可惜魔火的数量不够,不然我还能给自己再造个身躯,再神魂离体……”
岳棠兴致勃勃。
巫锦城默默看他。
岳棠从意中人的表情里察觉到了异样。
“呃,怎么了?我们这个神力屏障没有烛阴那个厚,可以让烛阴在天神与人形之间切换,不过稍微变大到临时通纳三个人,问题也不大。”
问题就出在三个“人”上面。
巫锦城也不知道岳棠怎么总是在某些时候天赋异禀,又或者是岳棠压根什么都没想,可是干出来的事特别“利于”道魔双……同修。
本质都是魔焰的两个躯体,怕不是能毫无阻碍的融为一体。
神魂待在里面,是为了缔造别样的双修方式吗?
再说,扔下自己的身体,然后借着炼制的傀儡之身跟情人的神魂驾驭的傀儡之身双……同修,这是什么新的修炼试错方法吗?真元走岔,灵气乱窜也不会伤身?
该说是机灵呢,还是别出心裁呢?
巫锦城觑着岳棠逐渐变化的神色,了然,是误打误撞。
岳棠确实没这个想法,散修一门心思折腾是会这样的,又没人在旁边提醒,直到如今才反应过来发现有这么一回事。
不知为何,除了尴尬之外,岳棠居然有点遗憾。
怪了。
岳棠沉思,确认自己是真的惋惜没能尝试。
这就……
“人之常情嘛!”岳棠释然。
没啥不好承认的,反正没外人听见。
巫锦城:“……”
还好魔焰不够。
还好是飞升的岳棠来到蛮荒。
如果是留在人间的巫锦城,同样带着一个岳棠,魔焰却是一点也不缺的,巫锦城担心自己睁开眼睛的时候,都能直接“修炼”了。
“我等不及看河图洛书了。”巫锦城扶额。
岳棠大笑,在日益习惯,不像初识那般动辄尴尬之后,他发现巫锦城也没有明面上那么淡定。
只是剑修更能唬人,貌似沉稳罢了。
“嗯,赶着参悟天道,没空双修呢!”岳棠一本正经地说。
他熟门熟路地直奔不周山而去。
“烛阴呢?混沌天扉现下情况如何?”巫锦城追问。
岳棠这才收敛了笑意,叹息道:“烛阴大神说,不周山倾覆之事,乃至天魔背后的秘密,都交由他去查。”
至于烛阴眼中这个不知名的后辈,还是参悟河图洛书要紧。
“原先遇到不周山,就似贫苦识字者有了应试之道,现在又有了河图洛书,这是连私塾都有得上了。”
岳棠拽着巫锦城,笑道:“如此一来,我二人竟也可以混个同窗的关系。”
巫锦城:“……”
忽然想起了之前的猛虎寨大当家跟军师。
——
指指点点,阿棠啊,你怎么这么喜欢人间生活的角色扮演呢
第409章 白云苍狗
随着河图洛书的内容越来越多,蛮荒的变化也非常显著。
天幕上的星辰开始轮转,烈阳灵瘴的威力衰减。
同样的,伴随月华而落的灵气变少。
除了月圆,再没有灵气浓郁到仿佛天河倒悬,汩汩流动的奇景了。
于是,妖兽的实力开始削减。
由于它们暴躁好战的性情不会在短时间内改变,还按照原本习惯生活的它们,发现自己似乎“老了”。
战斗的时候忽然提不上劲,伤口恢复比从前慢,为之骄傲的躯体也在萎缩。
当然,最后一条其实是好事,那些囤积着灵气的畸形肢体,总算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缓解,只是妖兽们灵智未开,不懂这个,它们本能地觉得那些与众不同的外表特征,就是力量的本质。
就像后世的飞禽走兽,会跟同族比谁的鬃毛旺盛,谁的角更修长华美一样。
老、是一件很可怕的事,虽然妖兽的寿命很长,动辄数百上千年,但是它们群居,大半还有同类相食的恶习,在察觉到自己“衰弱”之后,一部分妖兽因为恐惧逃离了族群,还有一部分妖兽机灵地发现这个问题不止出现自己身上,同族与敌人好像也不正常,它们不禁思考起了缘由。
在这之前,好勇斗狠才是妖兽生存的全部,谁更强大,谁更凶残,就可以活得最久。
会动脑子的妖兽是极少数。
现在,环境的变化迫使妖兽去思考,其中最机灵的那些妖兽已经发现月圆是个特殊的日子,那一天的灵气最充沛,一刻也不能浪费。
还发现了烈阳灵瘴的变化,于是它们把捕猎与争斗放在了白天,夜晚就一心一意地修炼,尤其是月圆之夜。
妖兽优越的身体条件再次给它们带来了天大的好处,让它们不需要像后世的飞禽走兽那样费劲入道。
当妖兽们有意识地调整吸纳灵气的姿势,期盼像从前那样强大之时,就已经走上了最基础的修炼之路。
几乎只在岳棠一次参悟的间隔,适应不了变化的妖兽就消失了,剩下的妖兽已经有模有样地对着满月修炼了。
看在岳棠眼里,既新奇又有趣。
妖怪拜月修行,连凡人都知道。
樵夫与旅人若是在深山借宿荒庙的时候,看到有毛头毛脸的东西像人类那样在月光下吐纳打坐,便知道自己撞上妖怪了。
即使后世的灵气匮乏,其实在哪里修炼差别不大,这样的习惯也没有改变。
“这倒可以证明,有些事情不是随着血脉传承的。”岳棠决定把这个记下来,以后交给阿虎。
阿虎以前是一只无忧无虑、在山中慵懒度日的大猫,自从离开无名山,心事就越来越多。
岳棠不用猜就知道阿虎的烦恼,因为这也是困扰岳棠很久的事——时间不够,力量微弱,敌人偏偏深不可测。
哦,对了,搁在阿虎身上还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阿虎发现它完全帮不上岳棠。
阿虎还不到五十岁呢,满打满算修炼的时间还没有一半,不管它怎么幡然醒悟刻苦修炼,终究不可能提升太多。
放眼十万大山,多得是有修为有来头的大妖,阿虎从前可能不在乎,沮丧的时候却也难免会想,倘若它像白鹿大妖那般是兽血脉后裔就好了,一旦修炼开窍,境界一日千里。
“阿虎很努力,它无需难过,这世间第一批修炼的生灵可没有什么血脉传承,都得靠自己。”
岳棠有些唏嘘,他还记得阿虎曾经犯懒不想修炼、看到自己就跑,硬是一口气跑了三个山头的那天。
岳棠抓着一块闪烁着荧光的玉简,往里面灌输他在蛮荒所见所闻与感悟。
“我教它的时间委实不长,搁在人间只能说是认字的塾师。”岳棠半是正经半开玩笑地说,“不能尽师父的职责,怎么也得给阿虎寄一点好东西。等我们回去了,就把这些玉简送到人间。”
别说阿虎,即使是大宗门拿到玉简也会如获至宝。
“假若我们有机会看到墨阳前辈那一剑破天的景象,那份玉简也给周宗主送一封。”
闻言,巫锦城忍不住问:“墨阳前辈就是用的周天神剑,周宗主根本不需要这份记忆吧?”
“但瀚海剑楼需要。”岳棠诧异地看巫锦城,“何况那时的周宗主灵智未启,记忆肯定是模糊的。”
巫锦城哪能不知道,岳棠就是想看瀚海剑楼的热闹,想要看周宗主一边额头爆青筋,一边还要为郁岧嶢收下玉简的模样。
“他们会打起来的。”巫锦城提醒,墨阳与周天的关系一点儿也没改善。
“没事,记得给墨阳前辈一份昆仑山外观的玉简,你说过,剑修都喜欢它。墨阳前辈收了这份贿赂,会心甘情愿地挨周宗主一顿揍的。”岳棠的奇思妙想一个接着一个。
巫锦城默默地侧头看岳棠。
“怎么?”
“我们在蛮荒已经七百年了。”
“是吗?我没怎么注意。”岳棠皱眉,仔细一算似乎真的有这么长时间。
加上在混沌天扉经历的那场不知多久的神魔之战,他们被扔到过去可能已经接近千年。
真的是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尤其对岳棠来说。
巫锦城好歹有两世记忆,岳棠在飞升之前只修炼了一百多年。
可要是这漫长的时光有多难熬,倒也不尽然。
他们整天面壁参悟河图洛书,一有所得,就兴冲冲地去爬不周山,然后在蛮荒的人间逛几圈,看看天道演化三界的进度。
只有闭关的时间够久,一坐就是百年,很难感觉到时光在流逝。
随着河图洛书的完善,天道留下的痕迹愈发深奥,很快闭关就会长达几百年甚至千年一次。
岳棠不去留意时间,也是因为他们原本的时间距离这个时代太远,没看到在这里逗留了千年,人族还是没有出现。
“你最近提到故人的次数,愈发频繁了。”巫锦城低声道,几乎每隔一天就会冒出一个新主意。
这些想法都跟“日后相见”息息相关。
伏火宗、蓬莱阁、长德公、南疆巫傩……几乎人人都能接到“礼物”。
今天又提到了阿虎与瀚海剑楼。
岳棠张了张嘴,又默默闭上。
确实如此。
虽然他没感到日子难熬,还很庆幸有这份机缘,但时间终究是会留下痕迹的。
潜意识让岳棠每次闭关结束,都会主动去回忆故人,假想重逢之后的事。
否则几千几万年下来,岳棠可能会连他们的长相与声音都要模糊生疏了。
“难怪……”
岳棠揉了揉眉心,换做从前的他,可不会掺和周宗主与墨阳的事。
“我说最近我怎么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念头。”岳棠嘀咕。
“不,是你本性促狭。”巫锦城慢条斯理地说,“只是以前你没发现。”
岳棠一愣,没有吧,他是个喜欢看朋友热闹的人吗?
很快岳棠就醒悟到巫锦城是在揶揄打趣,顿时笑道:“也有可能是我身边缺一个帮腔使坏的人,近朱者赤,近……可能就发掘了这方面的天赋。”
巫锦城:“……”
在言辞犀利这一点上,他似乎赢不了岳棠。
枭是这样,巫锦城也不例外。
“来,替我多想几个馊主意。”岳棠伸出手臂,故意大力拍着巫锦城的肩。
巫锦城斜睨他:“我依稀记得,我才是寨主?”
狗头军师的职责,不该是他来充当。
“换一换。”岳棠理直气壮。
伪装怎么可以固定呢?那多没趣。
也该他来做猛虎寨的寨主,享受军师的出谋划策了。
巫锦城半真半假地叹息:“我想不出,我们的盟友大多都是楚州修士,你让我比他们更荒唐,是不是有些强魔所难?”
——告辞,这狗头军师真的干不了。
岳棠大笑。
***
岳棠与巫锦城这份临时“同窗共读”的关系里,还有一个很不固定的存在。
那就是烛阴。
他总是一声不吭地出现,偶尔对岳棠说几句话,更多时候还是沉默着离去。
岳棠有几次差点被烛阴的影子吓一跳。
“烛阴大神……愈发像是游魂了。”
昆仑山石窟里,岳棠跟巫锦城小声嘀咕。
悟道中途醒来,想要起身踱步走几圈,缓缓脑子,忽然看到一个庞大的身影无声无息地站在背后,实在不是什么好感受。
“确实,他可能发现了更多的秘密。”巫锦城看着烛阴说。
这会儿的烛阴大神是本相,不好辨别他的神色,只能从眼神猜测。
岳棠悻悻道:“可他不肯跟我们多说了。”
以前烛阴会主动告诉他们很多事情,现在烛阴只是沉默。
“……可能那些秘密让他意识到,天庭……或者说三界的变化都有缘由,而他之前一直忽视了,现在把这些事连贯起来,除了恍然大悟之外,还会倍感失落。”
巫锦城说得比较含蓄,岳棠懂得言外之意。
那不是失落,而是痛苦,是一种自己白活了的感觉。
“他又知道了自己在天庭的叛乱会失败,属下也会死伤惨重……”
岳棠顿了顿,惆怅地说,“他或许在懊悔,若是从前多长几个心眼,不去忽视他不感兴趣的争权夺势,摸索到那些真相……会不会就能在天庭占据更高的地位,亲近的友人与属下也不用死了。”
然而三界没有后悔丹药。
很多事情无可挽回。
“如今不是时候,不久之后他一定会告诉我们那些秘密的。”巫锦城迟疑地说,“也许很快了。”
“也许?”岳棠直觉不妙。
巫锦城含糊地说:“不周山倾覆的那天。”
第410章 无价之宝
无论怎样不情愿,那一天终究来了。
罡风在昆仑山附近堆积,越来越多,就像一个膨胀的面团。
山体也随之震动,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闷响。
没有给正在洞窟里闭关悟道岳棠与巫锦城一丁点反应的机会,罡风已然顺着山体滚滚而下,直冲天界。
昆仑山,位于天界与混沌天扉的交界处,平时并不可见,它是天界仙人心目中的“登神境”,第二个不周山。
有很多向往神域的仙人,就住在昆仑山现世的那块地方附近。
眼下亦是他们最先遭殃。
一瞬间,罡风中就多了一条条若隐若现的金色光带。
那是躯体被撕裂、犹在挣扎的仙人魂魄。
这是岳棠第一次看到,风竟然能像洪水一般掀起滔天巨浪。
天界本就存在着“水道”,每逢灵气暴涨,凝为实质变成灵水,由涓涓细流汇聚成江河,最终涌向“神海”,而昆仑就伫立一望无际的灵海上方,堪称天界盛景。
此刻,再度现世的昆仑山悬浮于高空,这一次它带来是恐怖的灾劫。
仿佛灵海倒灌,隐于云雾之间的干涸水道眨眼变成了罡风肆掠的路径。
中途被唤起的灵气,一概被罡风卷入其中,成为屠戮仙人的帮凶。
很多闭关修炼的仙人根本来不及逃跑,就被撕成了碎片。
金色的神魂在“洪流”中载沉载浮,渺小无依,仿佛是被巨浪挟裹的羽毛与落叶,在波涛之间起伏。
等一个大浪过去,还能浮起来的寥寥无几。
真是一眨眼工夫,数量就少了一半。
岳棠站在高处看得分明,遍体生寒。
他下意识地奔向山崖,想要救人,跑了没几步又生生地停住了。
岳棠神色怔忡:这是过去,他碰触不到任何东西,不管是谁他都救不了。
“还有人活着。”
巫锦城的话惊醒了岳棠。
只见原本环绕在山体周围的罡风都已经变成呼啸的山洪离去,现在这里大概是天界最安全的地方。
这也让原本隐于重重云雾,在天界完全不可见的山巅暴露出来。
一些运气好,没有闭关,也不在水道附近的仙人们躲开了第一波肆虐的罡风,抬眼看到昆仑现世,本能地就想朝着这边来。
“不可!”岳棠脱口而出。
这滔天巨浪看着是洪水,本质还是罡风啊!
山洪泛滥确实可以飞起来躲避,但罡风有吸力啊,靠近会没命的!
昆仑下方已然遍布罡风,乍看山体跟“水面”之间还有一段距离,好像很安全的样子可以从空中通过,可这绝对不行,岳棠用他跟巫锦城冒险从混沌天扉穿越罡风差点没命的经历作证,罡风隔着老远就能把人硬扯下来。
然而,岳棠的惊叫是没法传递到仙人耳中的。
一个飞得最快的仙人已然被罡风捕获,惊恐地在半空中挣扎。
其他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打着旋儿的坠落,就像一片漂在旋涡边缘的落叶,毫无反抗之力。
霎那,恐惧与不解的情绪遮天蔽日,堵得岳棠喘不过气。
仙人们惊恐莫名,他们从罡风里感觉到了天道的气息,却没法理解天道为什么要降下浩劫,对于一心向往天道的蛮荒仙人来说,所有跟天道有关的事物只会给他们带来好处,如果有危险,那是自己实力不济,不该靠近。
只要退开,等到日后再来,自然就不一样了。
可是眼下……
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他们没有退开的余地,没有重来的机会。
天道怎么了?
惊惧、恐慌、不敢置信。
仙人们无法遏制的情绪给“罡风死海”上空又加了一层灰黑色迷雾。
压得岳棠要窒息了。
很快,这种桎梏就消散了。仙人们被迫向四面八方逃离,向着罡风还未肆虐的天界偏僻之地奔去,那浓烈的情绪也被他们一并带走。
“……会有人活下来的。”巫锦城的声音干哑。
岳棠本来想问巫锦城怎么确定的,忽又想起古籍含糊不清记载着不周山倾覆的那日,天塌了,洪水从天而降,淹没大地。
蛮荒没有文字,没有语言,能记下这件事的,只有经历过这件事的“人”。
“等等,洪水从天而降……所以,就是今天?”岳棠表情僵硬。
巫锦城不能确定,因为这会儿遭灾的只有天界。
谁也不知道罡风要在天界肆掠多久,才会影响到人间。
岳棠喃喃:“我就说,为什么天塌了,要发大水……”
以前看记载说水神共工撞断了不周山,所以有洪水,便没有细究,潜意识觉得能解释得通。
仔细一想,很不对,共工又没有什么法宝神器损坏,也没说共工的死活,就说了天柱断裂,大水从天而降——天界难道是个鱼池子吗,破个洞就漏水?
岳棠这才恍然:“原来是因果颠倒,不是天漏了,而是‘水’冲断了不周山。”
随即心惊肉跳。
眼前这些“洪水”快屠灭天界了,人间怎么承受得住?
谁能想到,估计记载的大洪水居然根本不是水呢?
“怎么办?”岳棠眺望远方,那是不周山的方向。
神力屏障无法抵御罡风的长久冲击,短时间的冲刷还好,万万没有本事“涉水而行”的,等于罡风也把他们困在了昆仑。
巫锦城毫不犹豫地说:“等。”
等混沌天扉出现新的变化。
等烛阴大神回来。
“虽然罡风可怖,但是这等威力还不能摧毁不周山。”巫锦城还有句话没说出来,罡风是天道的衍生之力,天道不应该被它所伤,只怕罡风还要出现新的变化。
幕后黑手在混沌天扉积攒了那么多天神力量呢,也不知道要如何发威。
两人发着愁,忽听天际又隆隆作响。
“快退。”
巫锦城拽着岳棠躲进石缝。
眼前一黑,神力屏障像沸腾了一般震颤起来。
岳棠退无可退,巫锦城也是如此,两人被迫挤在一处。
“有个很大的东西过去了……”
岳棠难得语无伦次。
因为他没法形容,这不是他看到的,而是神识挨了当头一棒的感觉。
神魂一时凝滞,不能自主。
“星辰?太阳?”岳棠下意识地念,究竟是什么玩意砸下来了?
巫锦城把岳棠护在身后,他的身躯是魔火炼制而成的,受到的影响远远高于岳棠。
不断有魔火从他身躯上掉落,面容也逐渐变得模糊,唯有浸染着魔气的紫眸依旧清晰。
“是混沌天扉。”
“呃?”
岳棠闻言,一个激灵。
是他糊涂了,习惯性地用了凡人的思维,什么日月星辰,那都不在他们头顶,昆仑上面只有混沌天扉啊!
“它还能下坠?”岳棠难以置信。
混沌天扉与其说是天神的居所,天神与天魔的战场,不如说是天道最初开辟的地方。
后来天道把力量逐渐转移到了天界、人间。
这就像垦荒,一块田总是不够的。
改动原本的田地,播散新的作物,不如新垦一块,这样可以更大程度地保留原有的作物,免得前功尽弃。
新的要是不成功,旧的也不会出事。
以上都是岳棠对天道的揣测。
……可惜旧地里的麦黍稷有自己的想法。
结果现在……田还能长腿跑?
田跟田,本来是有间隔的两块地,这会儿它们要撞上?
岳棠很蒙。
“混沌天扉坠落,是谁干的?天帝,还是天道?”
岳棠有些昏沉,这种神魂像是被什么撞到的黑沉感委实可怕。
不止意识,就连神智都有些溃散了。
他晃了晃脑袋,竭力保持清醒。
“去看河图洛书……”
岳棠二人跌跌撞撞地回到洞窟深处,果然看到石壁上多了一条长长的黑痕。
原本规律有序,玄奥深邃的纹路被这一笔破坏得七零八落。
好了,不用问了,绝不是天道干的。
岳棠想过某件神器,或者被控制的天魔或天神作为傀儡去撞不周山,刚才还想了罡风,万万没想到混沌天扉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罡风是给混沌天扉开道的。”岳棠忍着头痛,想要辨认石壁上的变化。
天道不会坐以待毙。
就在这一刻,混沌天扉,不,应该说是受天神控制的“陨石”与不周山的对阵开始了。
洞窟外面的世界,已然天翻地覆。
“难怪后世修炼之人无法参透河图洛书……”
岳棠唇边溢血,喃喃自语。
不是后世人天赋差,也不是天道太高深,而是这一面本来应该直观展现天道玄机与三界演化的河图洛书,在形成过程中,遭受了一次巨大的干扰,多了一些不必要的痕迹,还把至关重要的初始纹路破坏殆尽。
不管怎么推,都找不着头。
只能从里面截取片段,再加以自己的理解,结合天道,参悟出一些修炼功法与法术。
虽然造就了三千大道的修炼盛况,但也没有一门道法真正走到了底,让后天修炼者走到跟神君天帝抗衡的位置上。
“阿城,我们都记下了。”岳棠心底的亢奋,甚至压过了神识受冲击的昏沉。
最初正确的痕迹,还有眼下不该存在的干扰。
他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过去”能获得的最大一处宝藏。
第411章 恋恋不舍
激动过后,岳棠不得不面对糟糕的现实。
——他跟巫锦城完全被困在昆仑山石窟了。
别说出去,就连动一下这个念头,都算是对这场天地浩劫的不尊重。
昆仑悬浮在高空,是距离不周山最远的地方,但在混沌天扉下坠之后,震动竟一刻未曾休止,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岳棠被迫跟巫锦城背靠着留有河图洛书的石壁,神情复杂地看着头顶的那条裂缝。
裂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忽而向左,忽而转右。
同时,更多细小的缝隙向四面八方延伸,宛如蛛网。
配合着地动山摇的震颤,显然昆仑山体都在变形了。
这可是天都昆仑!
是天神们击碎星辰以蛮力强行炼化的“神山”。
它一直是仙人们心向往之的地方,象征着天神们在这方世界崇高的地位与不可思议的力量,而昆仑有多么坚固,亲眼见过它的人都不会怀疑。
岳棠与巫锦城已经留在此地悟道千余载,只怕天神都没他们这么熟悉昆仑的每一块石头。
天都昆仑绝没有半分弄虚作假。
别看山巅至石窟存在着一些裂缝,可这缝隙是跟河图洛书相连的,天神残魂每每由此而入,就似阵法之中的灵气流动,天长日久,遂成无形之护,轻易不能破。
现在,于石窟洞顶蔓延的“蛛网”,却在宣告昆仑已是岌岌可危。
“我已经不敢相信古籍的记载了。”岳棠闭了闭眼,叹道。
天都昆仑在记载里始终是天帝居所,伫立在云霄之上,绝对没有损毁后复又重修的记录。
但眼下情形,昆仑怎么都不像能支撑得住的样子。
昆仑一旦崩落,河图洛书不知会流落到何处。
“……大概是人间。”巫锦城认真地说。
岳棠一愣,随即自嘲:“你瞧我,竟把这件事给忘了。”
河图洛书,乃是一只鳌龟从洛水里驼出来的。
可不就是人间吗?更准确地说,是掉到人间,历经岁月变迁,最后沉在了河底。
“也就是说,我们会随着河图洛书,一路从天界摔到人间?”岳棠很无奈。
“只怕没那么简单……”
巫锦城隔着神力屏障抚摸石壁,这是他们未来能胜过天庭的关键之物。
如果这是秘笈,他们已经获得了前半截,至于后面的内容,错失了其实也有补救的机会,等到返回正常时间线,再去寻觅河图洛书即可。
只是那时就没有如今这般便利了,需要冒险深入天庭乃至九重天的腹地。
“天神挟裹混沌天扉,对抗天道,我们留在蛮荒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神力屏障一旦破碎,他们就得被“遣返”。
昆仑已经摇摇欲坠,山体一旦崩裂破碎,岳棠二人就要直面外界浩劫。
神力屏障肯定抵挡不住的。
想要随着河图洛书一起落到人间,大抵是奢望。
“唉。”岳棠盯着石壁,心中是万分的舍不得。
他做散修多年,所谓的修炼秘笈,压根就没看过几卷,其中多半都是后来跟楚州修士结盟之后得到的,内容嘛……只能说是有所获益,不看也可。
真正派得上用场的是来到天界之后,符节的手札与传道教导。
但那终归是符箓之道,跟岳棠本身的道不合,学而化用,只能成为增强自家的“术”。
唯有河图洛书,描绘着天道演化的河图洛书,是第一卷让岳棠爱不释手的“秘笈”。
岳棠忽然转头瞧巫锦城:
“你说,我们若是死死抱着河图洛书不放手,在神力屏障破碎的那一刻,能否让河图洛书留下些许烛阴神力的痕迹?”
这样他们回去后再找河图洛书,就有个线索可循了。
“很难。”巫锦城提醒道,“它出于洛水,由于蕴含着天道的气息,惊动天下。”
岳棠咂咂嘴,是啊,震惊三界,不止最初那批上古修者,所有数得着名号的妖兽,乃至天庭的天帝与神君们,都见过这件神器。当然他们也参悟过,如果河图洛书上有一道奇怪的烛阴神力形成的印记,一定会被天帝神君们发现。
以他们的能耐,想要抹掉这个印记,那是轻而易举的。
岳棠这么做非但没有好处,反而会引起天帝神君们的疑窦。
“唉。”
岳棠再次叹气。
罢了,能看到河图洛书至关重要的前半截内容,已是侥天之幸。
人怎么能一直指望运气呢?该知足了。
岳棠的眼眸深处泛起一缕决然。
“阿城,准备好了吗?”
昆仑山崩,神力屏障破裂,他们就要回到天地之交的战场,面对那位躲在混元壶后面不肯露面的天庭神君了。
也或许是四方天帝之一。
赢,还可顺利回到七重天。
输,他们可没有以后了。
岳棠毫无畏惧,在决心掀翻天庭,改变三界既定命运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有朝一日会面对怎样恐怖的敌人。
螳臂当车,蝼蚁撼树。
螳螂蝼蚁既然敢迎着参天大物而上,就不会后悔。
巫锦城坦然道:“我用三百年琢磨了一招剑法。”
“哈,我就知道。”岳棠击掌,眼睛发亮,他又何尝不是呢?
面壁参悟的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只悟道呢?
岳棠不敢说现在的自己一定能胜过天庭的神君,但是之前的劲敌玄武神将与火德星君,岳棠能打十个。
境界突破,实力暴涨,却没有试招的对手……这滋味可不好过。
神力屏障里又不能比斗,作为剑修能忍这么久,着实不容易。
岳棠忍不住握上了巫锦城的手,心底的亢奋难以言表。
毕竟单是想,就会知道巫锦城潜心磨炼的这一剑会有多么惊艳
“袭击我们的家伙,万万想不到,我只是回了一趟过去,就会凭空多出一个帮手来。”
石窟穹顶的蛛网还在蔓延,岳棠已经完全顾不上了,他要跟巫锦城好好地打一通配合,让天庭吃一个闷亏。
巫锦城侧首看岳棠,看那眉间眼角飞扬的神采,不由入神。
“轰!”
眼前骤亮,紧接着是一阵天旋地转的罡风撕扯之力。
昆仑山,崩。
这次岳棠没有闭上眼睛,他忍着神魂受到冲击的昏沉,死死地握着巫锦城的手。
当屏障破裂的那一刻,他就要松开了,巫锦城也会借着魔火之躯的变化,遁入火光。
要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他们自然不能一起出现在敌人面前。
太早了不行,魔火可能会被罡风所伤。
太迟了就没有突袭冷剑的机会了。
岳棠冷静地看着神力屏障的变化,心中默数。
比起千余载之前逃出混沌天扉,受困罡风,被魂光指引才落到昆仑山巅的狼狈,如今的岳棠要从容很多——这些年的道不是白悟的。
虽然看不清罡风之外的情形,挟裹着天道之力的冲击也远超预计,但是一切尚未脱离掌握……
“砰!”
意外说来就来。
一个仿佛罩子似的东西横着飞来,一下把他们扣在了里面。
岳棠瞠目。
原本逐渐松开的手掌,下意识地再次握紧。
快要破裂的神力屏障也缓了过来。
与之对应的,是那个莫名其妙的罩子扛下所有来自外界的冲击。
在蛮荒,会帮助他们的唯有……
“烛阴大神?”
“这不对劲。”
岳棠脱口而出,他们跟烛阴的来处不同,虽是同源的烛阴神力,但根本不能碰触到一起。
两下碰撞,极有可能再次发生时间错乱,最坏的情况就是双双被丢回去。
岳棠已经做好了返回原本时间线的准备,烛阴大神为何要多此一举?
还有,岳棠只看到了那个形成罩子的神力屏障,烛阴人呢?
怎么只见神力,不见本尊?莫不是出事了?
岳棠神情大变。
不等他做出反应,四周就出现了急流旋涡的虚影,无数幻象出现,不等岳棠看清就飞速流逝了。
同时,伴随着罡风的重压冲击一并消失,岳棠一个趄趔,栽倒在地。
他及时松开了巫锦城的手,正欲迎战强敌,忽然停滞。
“……”
这不是天地之交。
岳棠木然看着眼前的泥沙,木然地碰了一下仍旧存在的神力屏障。
如果不是屏障的“保护”,他这会儿就得呛水了。
水波荡漾,一群生着厚甲利齿的怪鱼在水中游曳中寻找猎物。
是鱼!
岳棠一阵感动。
尽管长得凶悍了一点但真真切切是鱼,而不是蛮荒时期那种奇形怪状连脑袋都不一定有五官还随便乱长的妖兽!
然后岳棠感到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背,他迅速地鹞子翻身,对上了巫锦城的脸。
……对哦,神力屏障没破,他们自然不可能分开。
岳棠正想问巫锦城,突然看到前方出现一片浑浊的阴影。
依稀是一只鳌龟,似乎在穿过一处岩石时被缝隙卡住了,正在水底奋力挣扎。
鳌龟灵智未开,大概有上古妖兽的血裔,不仅体格庞大,还有几分天赋异禀的蛮力,只听一声巨响,鳌龟直接顶着破损的岩石冲了出来,小半截仍然卡在背甲上的石头赫然是个很眼熟的东西。
“河图洛书……”
岳棠傻眼。
历经不知多少载,这块石壁底部残破,但是表面完好,随着鳌龟发泄一般的翻滚挣扎,泥沙纷纷而下,其上图纹愈发清晰。
难道他们来到了河图洛书出世的那天?
巫锦城忽然把他一拽,岳棠转头,才看到神力屏障外面多了一个虚影。
正是烛阴的人形模样,裹着皮袍的光头蛮汉。
他不像活物,更似印记留下的残象,正在传达一份嘱托:
“我已用全部力量,把你们带离了不周山倾覆的那场天地浩劫,借由最后撞击河图洛书的影响……这是我回到过去,参悟河图洛书才得的神通,应该不会出差错,但我没法先试了再给你们用,机会只有一次……如果没有意外,现在你们会在洛水之畔。”
落点有些偏差呢,躺在河底的岳棠如是想。
“感应到神力的存在,我留在河图洛书上的印记就会出现,留下这番话给你……至于真正的我,已经回到八重天,面对常神君了。”
巫锦城搀扶岳棠起来的动作一滞,神情微黯。
岳棠也是同样的反应。
烛阴,去赴必死的一战了。
“无需伤怀,也不用惊诧,在看到河图洛书洞悉其中隐秘的那一刻,我既有此意。”
烛阴的目光无法落在岳棠与巫锦城身上,但他的眼睛照亮了浑浊的河底。
“后世之人看不到真正的河图洛书,它在天庭确立敕封,诸神万仙各归其位的那日就被敲碎了,只有零散混乱的拓本在三界流传。”
烛阴直直地看着前方,神情复杂,似是懊悔,“这是我当日袖手旁观的错,也是我糊涂地相信了敕封那套说辞的恶果,我亦是天庭神君,三界有今日,有我之过。”
——
岳棠:这书太好了,想留个标记,好找回来
巫锦城:我们做不到
然后英雄所见略同,烛阴做了,还干成了,代价就是他的时光穿梭之旅结束
第412章 临别赠礼
大概是英雄所见略同。
烛阴也盯上了河图洛书,在上面留了印记。
作为很多年来一直参悟、掌握时序之力的神灵,烛阴有把握将岳棠二人送到既定的地点。
因为烛阴知道河图洛书于何时现世,甚至知道神龟驼天书出水的地点是洛水的哪一处河段。
只要岳棠与巫锦城顺利触发印记,等后面的仙人妖兽们抵达,看到的就是一块干干净净的石壁了。
痕迹?
这可是代表时序的烛阴神力,一块历经千万年还记载了天道演化奥秘的石壁,有一些时间与天道力量残留的痕迹多正常啊!只要不是一个明晃晃的印记搁在那里,这点状况还不至于招来怀疑。
就这样,烛阴把“后辈”送到了三界最重要的宝藏旁边。
让岳棠与巫锦城能在时间归正之前,继续参悟河图洛书。
前方的鳌龟还在水底折腾,想要甩脱背上卡着的玩意。
泥沙翻涌,河水异常浑浊。
岳棠却感到有什么东西“流”了进来,并且影响了他的神识。
——无形的、虚幻的雾气,没有任何力量,也没有受到神力屏障的排斥。
岳棠下意识后退,然而身处屏障牢笼之中的他与巫锦城,根本没有闪避的空间。
岳棠猛然一个激灵,他好像看到了一些模糊的画面,还听到了杂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等等,这是记忆?”
岳棠讶然,他恍惚只中看到了几个天神的影子,还有不周山雄伟的轮廓。
更多的雾气涌向他,碰触到岳棠与巫锦城的身体迅速消失。
各种各样的含混不清的声音与画面也随之冒出。
它们重叠在一起,多到令人晕眩,岳棠根本没法分辨它们代表着什么,不由得额头冒汗。
这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
可能是混沌天扉曾经发生的事,可能是天魔的真相,甚至是后世天庭的一些隐秘。
巫锦城也这么想。
因为他快一步挡在了岳棠面前,所以在被雾气裹住之前,巫锦城看到了雾气的来源——正是烛阴的虚影。
随着雾气的分离,虚影逐渐变淡。
巫锦城没能看到最后,想来那道影子在传递完记忆之后,就会消失。
“阿棠?”
巫锦城试着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他立刻伸手摸索,没怎么费力就找到了岳棠的手。
他们本来就挨得很近,神力屏障的存在也杜绝了失散的可能。
巫锦城感觉到岳棠的手挣了出去,然后在自己掌心画了几笔。
“看不清?听不见?”
巫锦城深深皱眉,他还以为烛阴这份记忆是传给“时序之力”继承者的,所以他无法从中获得任何信息,结果不是这样,岳棠一样不行?
这是怎么回事?
巫锦城还没找到缘由,那些混乱模糊的声音与画面一起停止了。
同样消失的还有雾,两人四目相对,皆是茫然。
“……”
就这样结束了?
岳棠试着动用神识,没有多出什么,也没感觉到任何异样。
方才那些嘈杂混乱的声音与画面,就似潮水一般,来得快去得也快。
更离奇的是,甚至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岳棠很纳闷。
也许烛阴把两个人送到准确的时间地点就已经耗费大量心神,落在河图洛书石壁上的印记主要用来定位指引,至于印记里的“附赠内容”就只能听天由命了——能存下多少,全看运气。
显然,他们跟烛阴的运气都不好。
岳棠重重地叹口气。
在蛮荒走一遭,拿到的好处不少,关于天庭与天神的秘密却都悬而未决。
“罢了,准备上岸。”
岳棠揉着眉心,对巫锦城说,“在河图洛书惊动天庭之前,我们抓紧时间记它的新变化。”
虽然洞悉三界隐秘很重要,但是实力更重要。
河里鳌龟已经尝试了很多方法,仍然没有把背上的石头弄下来,此刻正在发狂。
它在河底横冲直撞,鱼虾蟹全都遭了殃,跟被抄了家似的慌乱飞窜。
——后世相传,数万年前,有奇书出于洛水。
什么上感天时,应运而生。
什么拥有天神后裔的大鳌,驼着神器现世,泽被苍生。
都是胡扯!
真相就是一只懒散的鳌,对自己增长的体型心里没数,一觉睡醒之后还像从前那样在领地上慢吞吞地转悠,结果一不小心卡在了石缝里,为了脱困,凭着一腔蛮力硬生生把河床刨了个坑,结果拽出了那块连接着河图洛书的石壁。
然后为了弄碎这块卡在背甲上的“石头”,鳌龟一边翻滚一边用背撞击,几乎把河底犁了个遍。
所过之处,搅得沙石淤泥一塌糊涂,目测整条河流上下几十公里都受到了影响。
“河边如果有妖怪……跟人居住,肯定注意到了这个动静。”
巫锦城在中间停顿了一下。
这不是蛮荒,人族已经诞生了。
岳棠稍微惋惜了一下,没能见证人族的出现,就把注意力放到了鳌龟身上。
鳌龟有点死脑筋,越是弄不下来,心里就越是不服,非要把这累赘玩意撞碎不可。
“哞!”
鳌龟发出愤怒低沉的嘶吼,随即高速冲向了河岸,那势头狂暴得可以撞断一座山。
鳌龟这一族是出了名的防御本领高,还是祖传的一根筋。
岳棠估摸着,这头鳌龟是想仗着自己身子骨硬,发狠一撞,这样不管卡在身上的是什么都要完蛋,而鳌龟自己最多受点伤、
——嗯,是那种硬吃天赋的妖兽特有心态了。
鳌龟得意地想,什么破玩意,也敢赖上我?
对此,岳棠只能沉痛地闭上眼。
“轰隆!”
洛水河岸被撞开了一个大口子。
鳌龟……鳌龟被强烈的冲击波掀翻在了半空中。
好在有冲天而起的水柱遮羞,没有多少人看到它狼狈的模样。
岳棠:你说你一只鳌,跟河图洛书比什么硬度呢?就算你碎了,河图洛书也不会碎啊。
被摔得七荤八素的鳌栽进水里,晕乎乎的,半晌没能回过神。
这时,第一批被接连的河水异象与巨响引来的妖兽与人族已经来到了河边。
恰好岳棠与巫锦城也爬上了岸。
神力屏障不受河水冲击的影响,但路还是要一步步自己走,泳也得自己游——想要偷懒,指望河水激浪的推力把自己送上岸,基本没有可能。
过程不太顺利,岳棠难得懊悔用魔焰给巫锦城做出了一个身体。
说来也怪,他们可以共同对敌,配合默契,但是换成游泳全不是那么回事。
纠正,不算游泳,眼下这个同处神力屏障大球里的状况,就像两个划船本领相差悬殊的人同乘一舟,一起抡桨,结果碍手碍脚,原地打转。
最终岳棠决定效仿河图洛书,赖在巫锦城背上。
没了岳棠这个拖后腿的,在秘境海浪里练剑数百年的剑修三两下就上了岸。
岳棠:“……”
岳棠装作若无其事地跳下来,左顾右盼。
“还真来了很多……呃?”
岳棠怔怔地看着一个身高三丈的巨人,腰裹兽皮,赤足扛着鱼叉,朝着这边走来。
“夸父族?”岳棠喃喃。
紧接着又是几个人身蛇尾的家伙映入眼帘。
这次不是牵强附会的人身蛇尾,而是真的同时具有人族与蛇类两种形态。
只不过他们身上覆盖着鳞片,没有毛发,也不用穿衣服。
竖瞳与分叉的舌头让岳棠简直想怀疑他们究竟是人还是蛇妖。
“……不,就是蛇人,某个曾经生活在洛水附近的部族。”
其他还有浑身羽毛,没有手臂只有翅膀的“人”。
身高正常,样貌正常,却只有一个眼睛的“人”。
顶着狗的脑袋,四肢矫健,披着白毛的“人”。
“羽民、一目族、犬戎……”
岳棠脑袋发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到这些“人”,脑海里立刻就浮现出了对应的名字。
尽管这些名字他都曾经听说过,或者在某些古籍上看到,可他不该这么笃定。
这还是岳棠第一次看见这些上古部族。
曾经存在很多支人族,还能互相通婚,但后来大部分都在天道演变之下消失了。
后世通常所说的“人族”乃是兴起于建木附近的轩辕族,最初的形貌近似猿猴。
“不对。”
岳棠听到身旁的巫锦城也在念叨。
岳棠一惊,说实话,他快被“不对劲”这个词折磨出阴影了。
“哪里不对?”岳棠急切追问,唯恐天道又闹幺蛾子。
巫锦城往前一指。
河滩很荒芜,鳌龟撞塌的地方很快就凹陷成了新的池塘,几只妖兽在那里转悠,似乎想要找出原因。
跟蛮荒的先辈比起来,它们显然开了灵智,彼此之间只是稍做戒备,没有狂乱盲目地厮杀。
比起争斗,它们对洛水鳌龟为何发疯很感兴趣。
这些妖兽长相虽然跟后世有些区别,比如多个脑袋什么的,但是模样确实顺眼很多。
“青狮、诸怀、人面狍……”
岳棠木然。
他懂了这是怎么个不对劲法了。
认得出妖兽就算了,竟然还能“知道”它们的祖先是哪种蛮荒妖兽。
岳棠并没有走遍蛮荒,有好些妖兽他根本没见过,后世也没有记载,这脑海里浮现出的具体形貌是怎么回事?
岳棠正在惊愕,更震撼的事来了。
那些羽人发出了嘹亮婉转的鸣叫。
“奇怪、奇怪!”
“水底、水底!”
单调重复的声音,羽人在交流,飞到河上盘旋。
犬戎人用脑袋抵着湿漉漉的河泥,发出低沉的咆哮。
“气味、鳌龟、强悍的力量……”
不是完整的句子,只有简单的词汇。
但问题是——
自己不应该听得懂啊!岳棠很蒙。
这绝对不是神识交流,就是语言。
而羽人与犬戎的语言,在不懂的人听来则是鸟鸣与狗叫。
岳棠望向巫锦城,后者眼底的惊讶跟他一致。
“等等,是雾气……烛阴的记忆,他真正送给我们的东西。”岳棠语无伦次。
现在,他们认得出天地间所有人神仙妖,只要烛阴“认识”。
听得懂三界所有生灵的语言,只要烛阴“记得”。
不会看什么都一头雾水了,因为烛阴曾经“活过”。
——
最合适的礼物是什么
烛阴斟酌了很久
是活了无数年积攒下来的《三界百科全书》《语言大全》《天庭人员手册》
……
因为烛阴意识到自己对三界的认知是有问题的,很多时候都受到了谎言的误导,从前的混沌天扉后来的天庭,只知道表面上的东西
为了不干扰后辈的判断,所以干脆不留主观想法,只留一个三界百科全书
第413章 洛水夺宝
这头鳌龟的壳确实坚硬,晕了没多久就苏醒过来。
它看到了河岸旁边虎视眈眈的妖兽与人群,很是愤怒,掀起了一道巨浪拍过去。
可惜听到动静赶来查看情况的家伙里面,除了羽人之外,其他跟鳌龟是老邻居了,知根知底的,怎么会被鳌龟的声势吓跑?而羽人长了翅膀,不担心被浪卷走。
鳌龟折腾一阵,发现没有成效,更加烦躁。
背上莫名其妙卡了个累赘玩意,死沉死沉的,甩不掉还撞不碎。
鳌龟的脑筋并不活络,这年月也没有看热闹的说法,它本能地认为岸上这群家伙都是来捡便宜的。
——以为河底有妖兽相争,其中一方或者双方重伤,捞点儿滋补的血肉。
所以鳌龟才要显示它的威猛,以及毫发无伤。
让它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这群碍眼家伙还不肯走?
“有事!有事!”
蛇人激动地重复。
他们深知这头鳌的懒惰天性,闲着没事是不可能在河底折腾的。
鳌越吓唬他们,蛇人越是笃定有问题。
“鳌背、背!”
羽人高鸣,他们不仅飞得高,眼神还好。
岳棠发现那几头妖兽竟然听得懂羽人在说什么,马上找了个高处,朝着鳌龟的张望。
身量矮小的一目族人跑到夸父巨人身边,用力地比划起来,夸父巨人竟然弯下腰把他们托举到了肩上。
“背!”
一目族人尖声重复,特意模仿了羽人的长鸣。
这次所有人都激动起来,顶着鳌龟的眼睛发亮。
“他们察觉到了河图洛书上面的天道之力?”岳棠诧异。
岳棠也站在河滩上,如果他不是对那块石壁非常熟悉,这会儿根本感觉不到鳌龟背上的异物有多么珍贵。
至于天道之力更是一丝一毫都没有展露出来,否则河图洛书也不会无声地躺在河底这么多年没被人发现。
“嗯?”
岳棠心念一动,某些“常识”可立刻浮现在了脑海中。
这居然是个宝物层出不穷的时代。
“原来如此,他们以为河底有宝物,被鳌龟赶上了,这会儿鳌龟霸占着不放。”岳棠若有所思。
距离远古的那场浩劫——不周山崩塌,“洪水”淹没大地——已经过去很久了,世界再次变得稳定,各支人族的足迹遍布天下,如今在人间陆续发现了稀有的矿藏与宝物。
前者可能是昆仑的残骸,坚不可催。
至于宝物,多半是尸体残块,有些是蛮荒妖兽,有些来自曾经的天界仙人。
反正蛮荒的风俗就是把肢体当做兵器来使,说这是宝物也没错。
至今还没腐烂的残块都是身体里最强悍的部分,契合某项天赋神通的构造,被妖兽与人族捡了去,瞎摆弄几下,误打误撞释放了法术。
由于威力比原主弱得多,在烛阴看来,这只能说是普通法术,不能称呼为神通,可对人间生灵来说这很了不得!哪个部族不想要一件宝物来抵御外敌,谁不喜欢多个保命的玩意呢?
最可怕的还属“敌有我无”。
部族与部族之间的矛盾,人与妖兽的冲突从未平息。
试想原本势均力敌的场面,忽然敌人拿出一件宝物……
“嘶。”
想到这里,岳棠倒吸一口冷气。
散修出身的他可太清楚这感觉了。
如今已经没有不周山了,想要参悟天道,只能自己摸索,岳棠最是知道这其中的难度。
走错路的,走岔路的,数不胜数,可以说绝大多数人都没有什么“前途”。
眼下的人族跟妖兽一样,基本上是吃先天老本,按照各自部族的优势来修行,这样的修炼没有普适性,瓶颈又很明显,大部分人都不可能渡劫飞升。就拿河滩上这些家伙来说,最低的实力只相当于金丹,其他在元婴到化神不等。
河里的鳌龟修为最高,是个化神后期,但是根本没有后世化神修士的能耐,甚至不如灵气匮乏时代的化神修士。
这全是因为鳌龟的一身本领都在它的天赋与血统上,也就是说,它在防御方面有化神后期的水准,然后就是横冲直撞的破坏力,旁的就再也没有了,这头鳌龟连一个身法灵活的金丹都对付不了。
当然,对方同样也拿鳌龟没办法就是了。
这样的“瘸腿修炼”注定了大家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跟旁人搭伙,弥补自己的缺陷,要么拥有一件能补自身不足的宝物。
“原来如此。”
弄清楚这个时代的特征,岳棠很快就理解了河滩上的妖兽与人族的所作所为。
宝物难得,谁都不愿错过。
现在的宝物跟后世的法宝可不一样,不需要炼化,也不用去费心契合方便驾驭,只要懂得使用方法以灵气激发即可。
缺点自然是不能认主,容易被别人抢夺,携带也不方便,不能收入神魂之中。
优点是可以同时拥有很多件宝物,只要足够豪横,在身上揣十来件宝物,一个金丹都能打得一群化神满地找牙。
“这不就对上了吗?”岳棠激动地拍了一下大腿。
没拍自己的,拍的是旁边的人。
巫锦城:“……”
“咳。”岳棠挪回来,一时失手。
巫锦城眼眸闪动,暗暗记下,不过眼下也当什么都没发生,点头说:“确实,有些记载看着很怪,经常有徒弟偷了法宝,师父就奈何不了徒弟的怪事。”
在后世修真界看来,这纯粹是瞎说,怎么可能呢?
是师父活得久,还是徒弟活得久?是师父境界高,还是徒弟本事大?
神器法宝的威力再大,不也要看法宝自身吗?倘若一个师父拿着法宝修炼参悟多年,法宝都不肯认主,随随便便就被徒弟偷走了,做师父的竟然还抢不回来,这做师父的也是废物,活该没有法宝!
神器有灵,会自行择主。选的是不是明主那不好说,但一定不会跟着窝囊废。
问题是那些得了神器的徒弟们,也没有干出什么大事,或者成为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很快就又丢失了法宝,重新变回了弱小普通的样子,倒是他们的师父还算一方人物,有一些别的事迹记载可查。
正是关于神器法宝的说辞太过失真,引人疑窦,故而后世通常认为这部分记载不可靠,属于胡编乱造。
因为丢失法宝的人加起来有一箩筐,其中有被徒弟偷走,有被子女盗拿的,最更夸张竟然是被敌人窃取了,离谱得像是在造谣,还是那种懒得想个新花样的低阶造谣方式,连同着相关记载都被怀疑起了可信度。
于是修真界任由这部分内容流了出去,多年之后,一些情节相似人名不同的话本在人间的酒楼茶馆里盛行起来。
凡人听不出破绽,只觉得新鲜有趣。
“唉。”岳棠扶额,叹口气,“自从我们来到过去,修真界流传的诸多记载都被确认为不可靠,或者有所偏差,目前唯一可靠的竟然是后世大家都认为虚假造谣的部分。”
这要怪谁呢,只能怪大家的脑子跟不上三界的变化。
“真得多谢烛阴大神。”岳棠揉着眉心说。
不然要耗费许久,在见识了更多的人跟事之后,才能醒悟到这一点。
河滩上,众人已经达成了初步的默契,准备对鳌龟出手。
至于宝物究竟归谁,之后再各凭本事。
鳌龟的嘶吼愈发愤怒,显然是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它也没有蠢到要跟大家拼命,毕竟还有飞在天上的羽人,消息终究是会泄露出去的,所以鳌龟一扭头,往河底沉去。
蛇人跟其他会水性的妖兽抢着下水了,其余家伙守在河滩上,满心不甘,却又不肯离开。
岳棠没有跟上去,他知道,鳌龟是不可能跑掉的,更不可能随便找个地躲进来不被别人发现。
——无论河图洛书是怎么出世的,在烛阴的记忆里,这件事就发生在此时此地。
河水翻腾不休。
不一会儿就有重伤的蛇人狼狈地浮出水面。
众人漠然地扫了一眼伤者,就再度把注意力放在河水之中。
因为鳌龟背上的宝物体积甚大,很难藏匿,这蛇人一看就没有得手,他们更担心河水浑浊,遮挡了鳌龟或者抢夺宝物者的踪迹,让最后得手者跑了。
河底乱战,河滩上的人也得跟着挪动。
就这么折腾了三十来里路,附近又陆续赶来了一些妖兽。
新的人族倒是没有出现,不过蛇人叫来了更多的同族,上百个蛇人隔得远远的,跃入水中。
这让众人更加焦躁。
河道这么宽,洛水这么长,他们没法阻挠蛇人下水。
万一蛇人得手,随便挖个坑把宝物埋在河底呢?或者推着宝物,逆流而上呢?他们就束手无策了。
这时候的洛水太深了,除非天生擅长水性,否则一下水实力就要削弱一半。
“砰。”
终于,一个夸父巨人忍耐不住。
他拿起脖子悬挂的,像是弯角的玩意,对着河水猛然一吹。
灼热的火焰瞬间铺满了河面。
巫锦城的眼皮一跳,岳棠也猛然转头,错愕地望向夸父巨人。
这火很不寻常,竟然能在水中燃烧,它汲取着周围的灵气,不断壮大。
水中的蛇人发出了惨叫,显然火焰的温度很厉害。
就连岸上的妖兽与人族也纷纷躲避。
“太阳真火。”
一个简略的信息出现在岳棠与巫锦城的脑海中。
“夸父族人曾得一件天神遗骸,远赴日出之地汤谷,以遗骸盛水,汤谷水中混有杂质的太阳之精。”
岳棠张了张嘴,很快脑海中的记忆又告诉他。
“不用管,比烈阳之威差得多,一刻钟后自行熄灭。”
天神大概觉得,这种威力的太阳真火跟过家家似的,构不成任何威胁。
可是对人族与妖兽而言,他们莫名其妙进了汤锅,被烧得焦头烂额,纷纷逃离河水。
就连鳌龟也昏昏沉沉,狼狈地爬上河岸。
火焰果然如期熄灭,夸父巨人放下号角,扑向鳌龟。
然而鳌龟在昏迷前摆出了防御的架势,头跟四鳍都缩在背甲下方。
河滩上全是湿沙软泥,鳌龟已经深深陷进去了大半身躯。
夸父巨人费尽力气,都没能打伤鳌龟,甚至没能把鳌龟弄醒。
他们又转而想把河图洛书从鳌龟背上弄下来,可想而知,这也不是一件容易的活。
最后几个夸父巨人怒吼一声,各自抬着鳌龟的一边背甲,准备把它掀翻过来。
“轰。”
烟尘过后,夸父巨人们摔成了一团。
鳌龟趴在地上,稳若泰山。
岳棠:“……”
巫锦城:“……”
所以在天神与仙人来之前,众多妖兽与人族围着河图洛书参悟天道、气氛融洽的传说,纯粹是没人能搬走这东西吗?
——
鳌龟:胖子的胜利
→_→喂喂还有一大半重量属于河图洛书
第414章 鳌龟迷惑
河图洛书究竟有多重,这事岳棠还真没想过。
虽然两人都对河图洛书恋恋不舍,准备在回归正常时间线后潜入天庭偷盗,但那会儿他们烦恼的是怎么找到它,担心天庭把它藏得太深。
结果烛阴大神告诉他们,不必费这个力气了,因为天庭后来毁掉了河图洛书。
岳棠在遗憾之余,也放下了这份执念。
——从天庭偷出河图洛书,公之于众,让三界生灵能够自由地参悟天道、各修其法。
看万物竞发,逍遥天地,终是一场实现不了的梦。
现在,面对一群摔得四仰八叉的夸父巨人,还有围着鳌龟无处下手的妖兽与人族,岳棠暗中诧异,河图洛书有这么沉?该不会他也没法搬动吧?好家伙,要是偷盗计划还在,他们潜入九重天深处的神物藏匿地才发现这件事,那不得抓瞎?
“不,应该只是他们能力有限。”巫锦城沉思。
在烛阴的记忆里,寻常仙人就可以搬动河图洛书。
岳棠再转头去看,果然如此。
你们这些家伙,怎么都使蛮力啊?发力也要讲究方式啊,真就一点巧劲不懂?
虽然鳌龟的实力最高不假,但你们也没差很多啊,完全不懂配合,没能从宝物上学到半分法术?
岳棠都替他们急。
“咳。”
一旁的巫锦城看见岳棠变幻不定的表情,就知道岳棠在想什么。
这个好为人师的毛病,岳棠并不常发作,毕竟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大道三千,适者不一。
可是岳棠瞧见了明明能做到,却偏偏死也不开窍只差临门一脚的人,就会格外的难受。
巫锦城几乎都能听到岳棠心里的声音——你悟啊,怎么不往这个方向多想想呢,很简单的,你们倒是悟啊!
巫锦城唇角微扬,眼底泛起笑意。
不知道当年的国手燕老先生,下棋指点迷津的时候,面上一派沉稳,心里是否也这样念叨着。
如此说来,他也算受过岳棠前世的“摁头教导”。
岳棠恰好侧首,看到了巫锦城的表情,不解地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
巫锦城很自然地转移了话题,“不用急,他们很快就能摸到诀窍。”
羽人最先看到鳌龟背上的宝物,有奇怪而复杂的纹路。
在发现谁都没法抢走宝物之后,羽人小心翼翼地落下来,靠近鳌龟。
其他人以为羽人有什么办法弄下宝物,都不做声,冷眼旁观,显然盘算着等羽人一到手就马上抢夺。
可是左等没动静,右等不见反应,那几只羽人就跟傻了一样抚摸着那件宝物,还不停地用翅膀扫开盖在石头上的砂砾。
蛇人第一个不耐烦,他们参与了之前的水下混战,不少族人都受伤了,如果什么都捞不着,如何能甘心?
蛇人们嘶吼着冲上去,驱赶白白占着位置的羽人。
蛇人数量多,羽人自然不敌,他们重新飞到半空,恨恨地瞪视蛇人。
果然没多久,蛇人又一次尝试搬走宝物失败,被几个妖兽撵到旁边。
羽人趁机靠近,动作鬼鬼祟祟,再次溜到了鳌龟身边,伸着脑袋看宝物。
这个举动不知为何刺激到了蛇人,一个蛇人老者忽然拿出了一件长钩状的宝物,晴空瞬间劈下一道雷霆,落在了鳌龟背上。
其他人族与妖兽齐齐怒吼。
——宝物通常都很坚固,能破坏宝物的通常只有另外一个宝物。
蛇人的突兀举动,用后世的话说,就是吃不上饭干脆把锅砸了,让大家一起空手而归。
这一下就犯了众怒。
他们迅速围住了蛇人,打定主意不让他们轻松逃脱。
眼看要发生混战,气氛竟又是一变。
因为在雷光散去,鳌龟毫无动静,仍然保持着昏迷的状态沉在泥沙里。
最靠近鳌龟的几个羽人与妖兽也没有受伤,只是身上的毛发统统竖了起来,一边冒烟,一边散发着焦黑的气味。
这道雷霆的威力不小,搁在后世,相当于化神期修士所画的天雷符。
眼前这群妖兽与人族,没有一个能在这样的雷光中活下来。
然而事实惊掉了他们的眼睛。
就连拿着宝物的蛇人老者也是一脸不可思议,不明白为什么宝物释放的攻击无效。
蛇人老者的反应是再次举高长钩,三道雷光依次轰落。
不管是人族还是妖兽,都被雷光刺得睁不开眼,纷纷后退。
等到一切平息,河滩依然如故,地上甚至没有多出来一个坑。
那些倒霉的妖兽与羽人,暴怒地冲上来找蛇人老者算账,看他们活蹦乱跳的劲头根本不像有事。
至于鳌龟……呃,稳如泰山,完全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
岳棠忍俊不禁。
“河图洛书吸收了雷光。”
岳棠话音刚落,鳌龟背上的石块就亮起了微弱的荧光。
“是天道之力。”巫锦城一点都不意外。
宝物本就是天神与上古妖兽的遗骸,它们具有的“神通”,是天道最初造物留下的痕迹。
现在这些神通法术,跟河图洛书蕴藏的天道之力两两碰触,自然会有异象。
不断有光点从石板上升起,随后是柔和的银光沿着金色光点形成复杂的轨迹,整片的投射到半空中。
河滩不够大,就扩展到了河面上。
洛水宛如一面镜子,盛着璀璨的星光。
“周天星斗、二十八宿……”
岳棠仰头观望,喃喃自语。
这时河图洛书展现的天穹星象终于完整了,不再是蛮荒时期的空荡模样。
更多的银色轨迹“涂抹”在河面上空,所有光点都开始旋转变化。
瑰奇璀璨,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众人如痴如醉。
“哎呀。”
岳棠率先醒神,他看到了整幅“画”开始混乱了。
忽然,星光一沉。
仿佛有无形无声的洪钟大吕,骤然一下撞得人头晕眼花。
异象随之消失。
河滩还是那个河滩,洛水仍旧轻轻地拍打着河岸,只留下一堆呆滞僵硬的人与妖兽。
虽然过程短暂,但是他们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东西。
正如黑暗与迷雾中摸索前行的人,从未见过远处的风景,突然有一天,迷雾忽然散开,他看到了天穹,看到了脚边一直延伸到天穹之上的阶梯。
——原来这就是世界。
其中的震撼冲击,不亚于茹毛饮血多年,突然看到别的部族用火烤肉,用罐子炖菜,用藤蔓草叶来编织衣服。
超越认知,颠覆过往。
有觉得从前白活了的懊恼,有奔向美好的喜悦,以及谁都不能阻挡他们获得这些的疯狂。
“轰!”
所有人族与妖兽眼珠发红地扑向鳌龟。
他们用各种方式抱住那块石壁,不肯松手。
很快他们就发现了石壁上的复杂纹路。
可惜看不懂,也没法看清,不像刚才的“星图”那般,可以触及神魂。
任凭他们如何瞪大眼睛,细细抚摸,都只获得了一堆似是而非的图纹。
夸父巨人对着蛇人老者怒吼,让他再用法宝劈几下。
蛇人老者无可奈何,宝物释放的神通次数耗尽之后,必须要时间来恢复。
夸父巨人摸出了能放出太阳真火的号角,也不顾万一失手会烧死族人,莽撞地一吹。
顿时又一声巨响,跟方才截然不同的“秘图”在洛水上空冉冉升起,赤红的火焰仿佛有生命一般跃动着,勾勒出了金乌庞大的身影,天赋驭火的一目族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那只强大的神鸟,激动得浑身颤抖。
厌恶畏惧火焰的蛇人,则是第一次感觉到了火焰的温暖与强大,仿佛自己正在驾驭它。
原来“火”是这样的东西?
当火焰构成的“秘图”逐渐消失,众人怅然若失,恋恋不舍。
“宝物!”
“宝物!”
各部族语言混杂在一起,还有妖兽的嘶吼。
这次不用夸父巨人催促,大家都死死地盯着河滩上的其他人,想要他们拿出新的宝物,激发河图洛书的新异象。
岳棠:“……”
对啊,你们还有其他法宝啊不宝物吗?可以挨个试!
谁说天生愚钝、从未修炼过的人就不能参悟天道了,拿宝物抄个近道。
多来几次,只要不是悟性太差,都会有所收获的。
岳棠尚且如此,更别说这些人族先民与妖兽了。
沉迷河图洛书,无法自拔。
往日藏着捏着,不到关键时候不敢拿出来用生怕被人抢夺的宝物,这会儿被彻底上头的人们直接往外掏。
可惜再也没有胜过雷霆与火焰的宝物了。
接下来的几张“秘图”固然让大家沉醉,可是没有比较,就没有失落。
“宝物、更多的宝物……”
羽人的毛都焦了,兀自亢奋地尖叫。
然而大家的兜底都掏空了。
犬戎人忽然朝着东边一指,说那里的部族可能有宝物。
妖兽也冲着另外一个方向咆哮,信誓旦旦地表示某个对头有宝物。
不好,岳棠心里咯噔一跳。
初次接触天道,被力量与瑰丽奇景迷惑的家伙,该不会要聚众劫掠洛水沿岸吧?
“没事,他们走不了。”巫锦城淡淡地说。
岳棠一愣,随即看向鳌龟。
果然,兴奋地准备去劫掠抢夺宝物的众人,谁都舍不得离开河滩。
万一这一走,错失了目睹新秘图呢?
假如这一走,回来时鳌龟已经跑了,带着那块神奇的石壁消失了呢?
就在众人心生恼意,又搬不动鳌龟,没法带着它去打劫的时候,只见远处来了不少妖兽与人族。
——他们是被洛水秘图异象惊动的。
所有人眼睛发亮,癫狂地迎了上去,找新来的家伙索要宝物。
这自然引发了误会,差点惹出一场混战。
不过只要有一个家伙成功夺到宝物,冲过去激发河图洛书,新的异象出现,所有冲突都瞬间消失,也不需要做任何解释。
……
……
鳌龟终于苏醒。
它震惊地看着数不清的妖兽跟人族把自己围得严严实实,然后挨个拿出宝物攻击自己。
它想要躲避,却感到背上传来一股恐怖的压力,令它无法动弹。
它以为自己死定了,然而漫天攻击结束,它好端端地待在原地,连块皮都没掉。
发生了什么?!
脖子太短,又无法动弹的鳌龟压根看不到头顶上的情形,只觉得到处都是明晃晃的奇怪亮光,而四周无论妖兽还是人族,都用迷醉的眼神看着自己。
鳌龟:“……”
第415章 非我即魔
聚集在河滩上的妖兽与人族越来越多。
他们不知道鳌龟背上的宝物究竟是什么,但河图洛书真真切切地带来了巨大的好处。
不止是感受到了自己生来的天赋在变强,还“亲身体会”了自己没有的能力。
因为生来不同,能力迥异,无论是妖兽还是人族都趋向于盲目推崇自身拥有的天赋,排斥别的力量。
例如蛇人崇水厌火,羽民逐风惧雷。
这固然有天性相克的原因,更重要的是他们无法理解另外一种格格不入的力量是什么,只能粗|暴地理解成“敌人”、“魔”、“坏的东西”。
于是部族与部族之间,就有了深深的隔阂。
甚至不需要两方认识,只要属性不对,就是默认的对头与世仇,打生打死都是常事。
尽管这样的仇恨听起来很荒唐,此时此世的生灵们却对此深信不疑。
他们未必膜拜天神,但是膜拜自己拥有的力量——如果连赖以生存的本领都不信任,他们又该信任什么?追寻什么呢?
神化某一种力量,贬低与之相反的力量,就是最常见的事。
尤其是人类部族,在这方面表现得格外明显。
象征着力量的图腾高高悬挂,这些图案还被抹画在额头和身上,就像后世修士想方设法地参悟道法,图腾就是他们心中的“道”,当然要接近“道”,亲近“道”,融入“道”,这样才能变强,成为部族中最强大的存在。
现在,他们秉持的信念被打破了。
那片笼罩着洛水的瑰丽异象,不是图腾,胜似图腾。
——点拨了他们,给予了他们前所未有的力量,也把“魔”带到了他们心中。
“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惊醒了岳棠。
他茫然地看着忽然摔落在河滩上的羽人。
这只是个开始。
很快,许多人族都出现了相似的反应。
他们胡乱地嘶吼着,说出的话含混不清,让岳棠很难分辨。
宝物激发的新异象还未消失,河滩上就仿佛瘟疫一般陆续有人倒下。
他们有的昏迷,有的满地翻滚,还有无缘无故身体布满裂痕,七窍流血当场毙命的。
岳棠没有看到任何攻击者,而且他们也不像受到了袭击,反倒是像——
“走火入魔?”
岳棠愕然。
怎么可能,修炼体系尚未成形,就有人走火入魔?
再说,河图洛书出世才第一天,这些由宝物激发的秘图异象,虽然比直接看石壁上的纹路要简单,但是也限制了观者对天道的参悟程度。
它能启发、让人获得的力量是有限的。
怎么会有人一步踏上修炼之路,直接快进到走火入魔了?
天赋异禀的奇才吗?那这奇才的数量也太多了!河滩上出现异状的人越来越多,快要接近一半了。
好在还有剩下的一半人,他们惊慌失措地去救助同族,混乱又断断续续的句子传入岳棠耳中,这才让他隐隐明白了真相。
——这世间最可怕的真相,不是道的颠覆,而是“魔”的正确。
他们一直敌视的力量,竟然不是“坏东西”,仅仅只是他们不擅长而已,这个简单的事实,足以击溃他们了。
从河图洛书里得到的点拨越多,就越无法接受“真相”,这可不是转变一下脑子里的想法那么简单。
长久以来,神化的图腾就是那个部族人心中的“道”,道心崩溃是什么下场,后世修真界有无数例子可以证明。
“……”
岳棠心情复杂,不知该说什么。
毕竟,眼下只有对“道”没那么偏执的人活了下来。
尽管图腾不是天道,可是对上古人族来说,他们以前根本分不清这二者之间的区别——相信并膜拜自己看得见、且能掌握的力量,并没有什么错。
在河图洛书出世的那一刻,一切都变了。
这对河图洛书抱有极大期望,觉得它改变了三界、是众生对抗天庭有利之器的岳棠来说,是个不小的冲击。
三千大道没见着,先一步目睹了惨剧。
那些前一刻还被震撼异象吸引,沉浸在天道奥妙之中的人,转眼就成了尸体。
“等等,那是什么?”岳棠睁圆了眼,一把攥住旁边的巫锦城。
巫锦城的反应跟他差不多,眼底尽是疑惑。
只见丝丝缕缕的黑色烟雾,萦绕在人群之中。
“……魔气。”岳棠轻声说。
他不会认错。
巫锦城就不可能了,这是他最熟悉的东西。
方才还没有,怎么忽然就出现了?从哪里冒出来的?
岳棠忍不住碰触神力屏障,确认魔气不是从自己这儿流出去的。
肯定不可能,他们影响不了过去。
“这些魔气很奇怪。”巫锦城深深皱眉。
不用他说,岳棠也看出来了。
黑烟很淡很淡,那些人族压根就没有发现,可能把它当成了混乱掀起的烟尘。
魔气也不是从那些走火入魔的人族身上散发的,相反,是那些没有异状的人。
饶是岳棠,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太离奇了。
因为上古人族心中的“魔”,仅仅是他们以为的“魔”,实际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本来根本没有魔,这些魔气从何而来?
巫锦城思索半晌,才吐出两个字:“心魔。”
“什么?”岳棠一愣。
“我们……可能看到了最初的心魔是怎么形成的。”巫锦城意有所指。
岳棠狐疑地看着那些魔气,果然它们看似飘飘荡荡,实则不离本体。
“心魔滋生,心魔自生……”
岳棠念叨着,表情就变了几次。
后世传闻,心魔无形无相,它们是魔的残躯碎块,没有自我意识,生来就是跟“道”为敌的,它们无处不在,永远跟修士作对。
所谓道魔不两立,修士一生中要经历无数次心魔的考验,唯有坚守道心,方能度过。
岳棠一直怀疑这句话的真假,事实证明这果然是胡扯。
岳棠没想到,是个人都想不到,心魔竟然是上古人族第一次接触天道,就落下的“病根”。
它们原本跟魔没有任何关系,只是人们对自身的怀疑。
巫锦城却有不同的看法,
“心魔是后世的称呼,修士惧之如虎,于我而言,它反而是入魔的契机。”
巫锦城看着浪涛起伏的洛水,以及水面上方依旧明亮的秘图异象,缓缓道:“前世的我也觉得执念似魔障,乱我道心,需要拨云见雾,永远记得自己提剑的本心。可当我在南疆血池之中选择堕魔的那一刻,却发现本心与执念也可以是一回事。”
守得住本心,就不会走火入魔,丧失神智。
岳棠一想也对,他们本来就觉得魔是天道的一部分。
“所以,心魔不是出现在那些笃信图腾的人身上,而是那些接受了真相的人族……”
更像是天道在你里突破瓶颈,参悟玄奥成功后给予的对应力量。
用得上,可能就是跨越天生限制的途径,譬如蛇人可以掌控火。
用不上,那就是干扰道心,无处不在的阻碍。
岳棠倒吸了口冷气。
这东西会让部族的人心分化,产生更大的混乱。
别说上古人族,就算到了修士鼎盛时期,开宗立派者云集,各家纷纷召集同道之人共参天道,中途都会有人因为这缕魔气跳反到别家去,极有可能是表面理念与力量都相差甚远的“敌对门派”。
这还不能说是谁对谁错,只能说是三千大道,各有其宗。
只是处于这场牵动三界的大变里的世间众生,可没法洒脱地说一句道不同不相为谋。
谁的道心都不容诋毁质疑。
对立不容者,即为“魔”。
岳棠僵硬了一阵,好半晌才缓过神来。
“原来,这就是道途之争。”
修士鼎盛的时代,也是宗门纷争最激烈的年头。
类比一下,大概跟林州修真界差不多,只不过乱的根源不是林州那畸形的强生弱死,不争即亡,而是为了证明自己的道更正确,更完美,更接近天道。
后世修士只是觉得先辈们心性高傲,好斗气,在很多没必要的事情上面斤斤计较。
谁能想到这里面还有心魔作祟呢?
魔气是天道给予。
魔念却是各人心生。
正如上古人族神化图腾,妖魔化与之相反的力量那般,本来不是魔的,也是魔了。
岳棠怔忪许久,发出了呓语般的声音。
“我想起了混沌天扉看到的天魔……”
天魔的来历仍不清楚,但是它的外表,就是你认为或者你认识的魔该有的形貌。
***
就在岳棠深陷迷障,困惑沉思之际,洛水又起了变化。
河滩上的混乱惨状,吓坏了鳌龟。
鳌龟本来就搞不清状况,一苏醒就发现自己被围得严严实实,出于谨慎考虑,没有轻举妄动,只是保持着防御状态,瞪视着眼前这堆莫名其妙的傻子。
现在骤然生乱,那些家伙都受到了不知名的攻击,哪里还敢再待,猛然往前一蹿。
河图洛书晃了一下,笼罩着洛水的秘图瞬间消失。
泥沙飞溅,鳌龟四肢挥舞,硬生生地从浅滩中间刨出一条沟,想要遁入河中逃跑。
比起人族,没有图腾只信自身传承血脉的妖兽情况要好很多。
它们看待河图洛书,没有那种又爱又惧的情绪。
一看到驮着宝物的鳌龟要跑,那怎么行,必须抓回来!
就算宝物弄不下来,也要逼鳌龟在原地趴着!
这只倒了大霉的鳌龟,左突右冲,愣是没能成功摆脱围堵。
让鳌龟想不通的是,很多明明不通水性的妖兽,怎么也敢下水了?
还能在水里拦它!!
就这样,鳌龟几次想跑,几次都被堵回来了。
河滩上的人族有的留下来,有的畏惧而远离。
河图洛书的“威名”也随着他们向外远扬,直到仙人自天而降。
第416章 悍然上前
洛水日夜不休地流淌着。
曾经铺满半片河滩的尸体,已经不见踪迹。
他们的族人用各种方法带走了尸体,还有一些运气不好的,进了妖兽的肚子。
妖兽们舍不得河图洛书,不想离去,饥饿难耐的它们自然不会放过现成的“食物”。
为此还发生了好几次冲突,血肉横飞,期间又死了不少妖兽与人,他们的尸体自然也成了更新鲜的食材。
更有性情残暴的妖兽,懒得去拖拽尸体,饿了直接对距离最近的人族与妖兽下嘴。
这使得河滩上的情况更加混乱。
好在这样的混乱没有持续太久,河图洛书展现的异象公平地给予所有生灵感受天道的力量,让他们逐渐忘我,被动地吸纳了灵气,达到近似辟谷的效果。
对后世之人来说,天道玄奥难解,需要苦苦参悟。
可是对没有任何修炼常识的上古人族与妖兽而言,起始点低,意味着怎么悟都会有收获。
甚至根本不用动脑子,只需要跟随着秘图展现的异象,体会世间千奇百怪的力量,感受跟己身天赋一致的力量,就能得到极大的好处。
换言之,现在压根不需要拼什么悟性。
只要不那么偏执,没有当场走火入魔,实力都会突飞猛进。
发现这一点后,不管是人族还是妖兽,无不欣喜欲狂。
接下来别说跟他人发生争斗,哪怕多吃一口东西,他们都会觉得耽误看秘图的时间。
因为只有沉浸在异象里,才能获得“点拨”,稍微走一下神,得到的感悟都会严重缩水。
即使再嗜血凶残的妖兽,也放弃了口腹之欲,毕竟猎物随时能找,变强的机会不容错失。
鳌龟已经傻了。
它怀疑自己在做噩梦,或者产生了什么幻觉。
几天前,它分明还是洛水一霸,方圆千里少有及得上它的家伙,虽然它不擅长战斗,但是别人也奈何不了它。
现在它看到了什么?那条前几年被它撞得重伤的妖鳗,还有那只实力不济的跛脚狼,怎么气息一天三变?一次比一次强?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鳌龟也知道自己背上的累赘是个宝物了。
可它什么也没瞧见,半点好处没有,还眼睁睁地看着围着自己的妖兽与人族越来越强。
跑又跑不了,鳌龟满心惊恐,它不想死。
它希望有更强更厉害的妖兽赶来,抢走河图洛书。
这一等,就是大半个月。
因为后来的家伙总是差前面一截,前面的家伙看宝物的时间越久,越是不惧后来者。
以至于河滩上竟然有了秩序与默契,大家互不干扰,遇到倒毙的人就把尸体推入河中——嫌弃尸体碍事。
这日,奔流的洛水又带走了不少具尸体。
水浪里载沉载浮的尸骸突然一顿,随即冲天而起。
并非死者诈尸,而是一股磅礴的灵气从天而降,打散了洛水之上的秘图异象,余劲搅得水浪翻腾不止。
“谁?”“吼!”
无论人族还是妖兽皆是大怒。
这股强横的灵气,就像一巴掌,硬生生地把他们从梦里扇醒。
自感悟天道的状态里骤然脱离,感受到强大的力量与自己擦肩而过,那种失落与懊恼,很容易化作暴躁的怒火。
他们愤怒地搜寻着罪魁祸首,恨不得把对方撕成碎片。
“仙人来了。”
岳棠望向云端上方。
这时候会飞的,除了天生长着翅膀的,就只有天界来的神仙。
——烛阴的记忆在这时发挥了作用。
认出了这些仙人的来历与身份。
“啧,原来是老熟人。”岳棠咂舌。
曾经在二重天遭遇过的、飞廉神君的下属与侍仙。
比起后世霓为衣兮风为马,仙之人兮列如麻的恢弘景象,如今风部众神能摆出来的排场就很有限了。
峨冠华服、金炉玉磬、步幡宝辇……统统没有。
唯一称得上像样的,大概是仙人全都穿着衣服。
虽然比较简陋,但是比起河滩这里,人族们用的麻布与毛皮,仙人的衣服已经很像样了。
毕竟凡间还有很多人族什么都不穿的,比如只靠鳞片做遮挡的蛇人。
还有,仙人手持的兵器也比较像样,妖兽跟上古人族拿出来的宝物那叫一个奇形怪状……至于兵器,凡间那些像是塞进炉子里随便敲的,或者干脆拿了妖兽的齿爪骨头拼拼凑凑。
两厢一对比,怎么能说仙人们没有气势呢?这气势可太足了,瞬间震住了河滩上的众人。
“风神——”
羽人收拢翅膀,发出了惊慌的叫声。
比起传说里撞断不周山导致洪水淹没大地的水神共工,风神飞廉的凶名没有那么盛,不至于让人闻风丧胆,但羽人是例外。
羽人的图腾跟风有关,他们也膜拜与之相关的神灵,其中有些是他们臆想出来的,有些是真实存在的。
风神飞廉,是羽人部族又敬又惧的存在。
河滩上的羽人没有当场跪下,翻脸攻击其他妖兽与人族,已经很不错了。
——毕竟这里没有盲信图腾的人,有也变成尸体了。
活下来的羽人,不会一厢情愿地认为这是先祖听到了他们的祷祝,求请了风神协助他们独占宝物。
脑袋不糊涂的他们,自然可以猜到天神与仙人是来做什么的。
他们看着鳌龟背上那块布满了斑驳纹路的石头,心中绞痛,这样珍贵的宝物,难怪神仙都要觊觎。
羽人心中挣扎,其他人族可没有这份顾虑,立刻燃起了同仇敌忾的气焰。
“滚、滚开!”
十多种语言重复着同样意思的音节,
乍听是嘈杂混乱的,因为不同部族的发声器官,在情绪激烈的时候会有近似野兽的嘶吼,愈发显得像是一群乌合之众,是一群从山林与沼泽里爬出来的野蛮兽类。
可是逐渐的,嘶吼声就变得高低合辙,错落有致。
像蛇人这样只会嘶嘶发声的,愤怒之下,发现自己的声音被别的家伙盖过去了,本能地就缓了一缓,等羽人这样声音高亢的家伙吼完一句,他们见缝插针地补上,彰显自己这一族的存在感。
可是喊着喊着就发觉己方人少,气势不够。
加之他们内心确实对神仙有一定畏惧,若不是为了这件宝物,他们根本不会想跟神仙硬碰硬。
现在,陌生而强大的力量正在他们体内流转,灵魂跟内心都在渴求更多,这股劲催促着他们死死地守在这里,咆哮着驱赶所有阻挠他们观看秘图获得力量的家伙。
神也不行。
但只靠自己的族人,根本不可能对抗仙人。
他们看向身边,那些曾经厮杀过、仇恨过、鄙夷过的“异族”。
只在这一刻,他们相信,他们会站在一起。
“滚!”
当第一个夸父巨人模仿犬戎人的语言,咆哮着发出怒吼之时,让岳棠都没想到的变化发生了。
除了不会说话的妖兽,所有人族重复着一个声音,即使那不是他们部族的语言。
犬戎人高高昂起脑袋,神情亢奋。
在重复几遍犬戎人的语言后,犬戎人主动改换成夸父族的语言。
“滚开!”
很少有人会精通别族的语言,但眼下这些词他们太熟悉了,是经年累月的冲突与遭遇里,他们总会听见的词。
是警告敌人不要接近的句子,也是宣告占有地盘与猎物的声音。
——我的,这是我的东西。
——我们的。
闷雷一般的声浪在洛水上方滚动,杀意直冲云霄。
云上的仙人显然没料到这番变化,在吃了一惊的同时,也愤怒起来。
“轰!”
某个仙人抬手一指,一道蓄满灵气的黑色旋风落在了河滩上,掀翻了一片妖兽与人族,其中几个特别倒霉直接落入了水中。
对仙人而言,这只是一个惩戒,但是落在誓死要护河图洛书的人眼里,这就是开战信号。
几乎没给仙人们任何反应时间,夸父巨人率先拿出了那个容纳过太阳真火的号角,借着被气浪搅乱的滔天水浪,对着天空猛然一吹。
霎那,整片云层都被烈焰染红。
仙人们大惊失色,急忙闪避。
“原来如此,这时候的人间生灵虽然会膜拜图腾对应的神仙,也会敬畏仙人,但是不像后世那般卑微,因为他们手里有天神残骸……威力惊人的宝物?”岳棠喃喃。
这是一个灵气充沛的时代,灵气又不像蛮荒那样狂暴混乱,充满危险。
灵气无处不在,宝物只需简单的催发手段,无论在谁手里都能发出攻击。
面对威力惊人的宝物,普通的仙人还真不敢硬碰硬。
“但是在烛阴大神的记忆里……虽然能让仙人吃亏,但是人族与妖兽很少敢这么干,他们害怕被事后报复的仙人夺走宝物,更愿意直接逃跑,也不愿拿出宝物。”
巫锦城看着漫天横飞的气浪,除了太阳真火之外,又陆续展现神通、逼得仙人慌乱闪避的宝物,认真地说,“这应该是第一次。”
如此决绝,这般规模……打了风神麾下的众仙一个措手不及。
一些仙人在躲避中不知不觉地靠近了河面。
“嗖!”羽人们第一个冲上去,对着他们就是贴脸攻击。
用的还是旋风、撕扯一类的神通。
风神麾下众仙还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奇葩事,平时对他们恭恭敬敬的凡间生灵,用他们擅长的本事扇他们的脸。
众仙对同源的力量有很强的抵抗力,羽人这波攻击造成的伤害几乎没有,可是带来的侮辱感极强。
仙人们暴怒。
一些羽人当场重伤摔落,剩下的羽人发动了第二次攻击。
这次的旋风里混杂了别的力量,他们刚刚领悟的力量。
“火?”
众仙又是一个猝不及防,吃了闷亏。
不等他们再次发力,撕碎那些仿佛发了疯的羽人,夸父巨人终于等到战场挪移到他们身高所能及的攻击范围。
接应了羽人撤退的夸父巨人,挥舞着粗陋的武器,悍然冲撞。
然后是踩着妖兽脊背高高跃起,疯狂撕咬的犬戎人。
直立起身躯的蛇人,挟裹着水浪。
一目族扶起受伤的羽人,然后鬼鬼祟祟钻进沙坑,做好了伏击的准备。
……
不停地有人在仙人的攻击下重伤。
不停地有人从河滩上爬起来,满面披血。
破碎的肉块,抛洒的鲜血,淋漓直下。
岳棠看着一个摔在了自己身前不远处的羽人,他的身躯只剩下半个,可是那双眼睛依旧凶悍明亮,宛如烈火。
岳棠不知道,有几人能坚持到底,至死没有逃跑。
也不知道,这场血战之后,最终能有几人能活下来,把河图洛书授予的天道传遍世间。
岳棠只感到周身气脉震动,真元翻涌。
“如果是你我,生在崇敬图腾的部族之中,忽有一日,要对神灵动手。”
岳棠低头看着那具羽人的残骸,遗憾不能知道他与他族人的名字,他们的事迹也没有传至后世。
“……我们亦能如此吗?”
巫锦城毫不犹豫地回答:“自然如此,即便我们曾经蒙昧不知天道。”
即便众生皆蒙昧。
——在吾等获得力量之前,所有神灵的伟力都值得膜拜,
——在吾等一窥天道之后,所有神灵的地位都可以挑战。
第417章 初心初念
泥沙浸透了鲜血,烈焰焚煮着洛水。
风助火势,直冲云霄。
太阳真火把战场分割得七零八落,仙人们几次想要驾风乘云重新回到居高临下的有利位置,都被大火与凡辈不要命的偷袭打断了。
血肉与碎骨绘成了一幅触目惊心的画卷,延绵河岸数百里。
看着这些支离破碎的尸骸,岳棠很揪心。
他从未这样期望过……期望这些面对仙人却不肯退缩的先辈可以懦弱一点、没骨气一点。
最好是见势不妙,转身逃跑。
因为每多活下来一人,世间就多一份道的火种。
只有看过河图洛书的人,才拥有对天道的基本认知,才有走上修炼之路的基础。
一旦河图洛书被天庭夺走,没了异象秘图直击人心的效果——要让人们背弃图腾,去接受“我”之外的“魔”,简直难比登天。
传统之所以稳固不变,就在于人们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默认它是正确的,一切跟它相悖的东西都是歪理邪说。
这意味着想要把“道”传出去的人,必须要有超过其他族人十倍甚至百倍的力量,否则不可能撼动图腾的传统,更没有办法改变这个世道。
而在他们做到这件事之前、在天道的概念深入人心之前,所有观摩了河图洛书又活下来的人族,都将是人人唾弃的“邪魔”。
——因为他们看完河图洛书就发疯了,疯到敢追着仙人砍杀,这谁听了不咋舌?
跟仙人作对,乃至袭击落单仙人的事情,以前不是没有发生过,但那要有足够的利益,还得有充分的把握才行。
像这样仙众我寡,毫无胜算,还要上去找死,在大家眼里就是不可理喻了。
说没发疯,都不会人信。
毕竟宝物再好也抵不过自个的命,命都不要了,图什么?莫非是想把宝物抢回部族之中吗?那样只会进一步触怒天庭,殃及族人。
——他们会被赶出部族。
——甚至可能被族人嫌弃、被族人暗算杀害。
——他们必须四处躲藏,他们需要时间养伤,也需要时间来参悟天道。
想要“得道”,他们要经历一个危险又漫长的过程。
在那之前,他们将永远都处在众叛亲离,不被理解的困境里,而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其实根本活不到世道改变的那天。
所以……
“跑吧,不要在这里耽搁。”
岳棠忍不住喃喃。
接下来的路太难走,假如身边有共患难同修道的朋友,好歹有一份慰藉,大家一起熬过这漫漫长夜,总比孤身一人强,活下去看到大道兴盛的希望也更大。
“跑得越远越好,最好别回部族了。”
岳棠心中的愿景没有实现,越来越多的人倒下。
仙人那边虽然也出现了一些伤亡,但是总体上并没有太大损失。
加上逐渐熟悉了妖兽与人族那些“奇怪”的偷袭路数,摸透了包括夸父号角在内的宝物攻击特质,仙人们已经不再狼狈。
高涨的怒火使得仙人们下手格外酷烈,之前还能对招里侥幸逃脱的妖兽与人族,现在一个照面就横尸当场。
这让岳棠更加焦心。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岳棠望向云端,那里始终存在着一个让他感到不安的气息。
对方一直没有露面,也没有任何动静,却拥有着一股无言的压迫感。
……风神飞廉就在这里。
岳棠不知风神为何漠然旁观,坐视麾下侍仙的丢脸。
但是情况显而易见,飞廉对河图洛书势在必得,没有人能在风神眼皮底下带走这件神物。
妖兽与人族豁命拦阻也不可能赶走仙人。
等到风神出手,还能活着逃出去的恐怕屈指可数。
岳棠不急就怪了。
他看着天际缓缓散开的重云,以及那股越发明显的威势,隐隐绰绰的庞大身影,心下大乱。
忽然,岳棠感到自己的右手被巫锦城握住了,恰到好处的力道,让岳棠及时回过神。
岳棠这才发现,他已经不自觉地咬住了腮侧,舌尖还尝到了轻微的血腥气。
“让你见笑。”岳棠定了定神,声音难掩苦涩。
他侧头望向巫锦城,“无论经历过多少灾劫,有些事,我始终不能保持冷静,不能理智地看待生死变迁。”
这是过去,他们明明就什么都做不了,焦虑发愁又有何用呢?
只能平添烦恼。
岳棠就是因为方才生出的情绪骤然汹涌,宛如惊涛骇浪,一时难以平复,险些影响道心。
“传说中的修仙隐士与求道者,不是云淡风轻,就是看惯生死……我好像永远也做不到。”
岳棠自言自语。
这时,握住他的手又加重了几分力道。
“不,”巫锦城短促道,“似你这般才对。”
剑修永远记得,第一次拔剑的心境。
无论是愤怒还是信念,如果这些东西都被时间与经历磨平,不复从前,剑就变了。
所谓的冷静自持、波澜不惊……该是对待那些落于己身的灾厄,而不是用于旁观众生苦难,习以为常。
那些心有触动,却仅仅哀叹几声的,不是剑修的同道之人。
“你与从前的你,一般无二。”
“是吗?”
岳棠扯动嘴角,想笑,却终究没法在这惨淡的血雨天幕下露出笑意。
“是。”巫锦城缓缓点头,“无论是几百年前,还是几世之前。”
岳棠没有多少前世的记忆,甚至记不清那具体是多久之前发生的事,但在那零散的片段之中,确有一人与众不同。
想来,那就是巫锦城看到他的感觉吧。
“……你亦是如此。”
岳棠深深地吸口气,强迫自己继续看洛水上发生的一切。
因为闭上眼,也只能欺骗自己,改变不了现实。
他早就知道,“过去”给予的不止是机缘,同样需要付出代价。
这一刻的痛苦与无能为力的悲哀,正是代价之一。
——长久不跟外人接触,永远的束手无策,什么样的心境能一直支撑下去呢?
饶是岳棠,也没法保持从容。
岳棠察觉到了这点,所以他想干脆自封神魂,压制思绪,宛如枯木,少思少念。
只用记住过去的秘密,并且一心参悟天道即可,这样能让神智所受的影响降至最低。
现在,岳棠决定抛开这个稳妥却终究带着逃避的主意。
他不是孤身一人。
他还能坚持下去。
这漫长岁月的煎熬,就当做是天道的另一重考验。
“‘过去’有时就像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岳棠低语。
他要清醒地留在噩梦里。
现在,噩梦中最棘手的家伙现身了。
盘踞在云上的,是一个身长五十余丈,外表像蜈蚣又像蝎子的天神。
乌黑油亮的躯壳泛着瑰丽的银光,磅礴的威压沉沉而下。
一时间,包括仙人在内,厮杀的两方均被震慑得动弹不得。
岳棠隔着神力屏障,也感觉到了那股扑面而来的恐怖气息,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生生摁住了所有人。
“原来是他。”
岳棠记得这个天神,他在昆仑筵席上看到过。
不过那时一堆外表奇形怪状的天神,岳棠又没有烛阴的记忆,自然认不出谁是风神飞廉的真身。
岳棠看到一些妖兽已经瘫软在了地上,还有的人族眼底退去了红丝,只余惊惧。
“唉。”
他们“清醒”过来了,不会继续“发疯”了,只要身体恢复自由,就会立刻逃跑。
岳棠不会觉得他们胆小,换成他自己,第一次看到天神的真身也难免呆愣。
更别说是在这种情形下。
风神毫无保留地释放着威压,似乎要将这里的生灵碾成齑粉。
没有肉眼可见的狂暴灵气,没有旋涡状的飓风,事实上飞廉身边什么都没有,但所有人都感到自己命悬一线。
“奇怪,飞廉为何要变作真身。”岳棠不解。
在烛阴的记忆里,此时的天神已经保持真身的习惯了。
天神会随心所以地变作妖兽与人族的模样,或者干脆生造出一个人间不存在的生灵外表,仅仅保留部分真身的特征,譬如豹尾或者长角。
会有这样的变化,皆是因为世间出现了“房舍屋宇”这么个东西。
维持真身,意味着房子必须造得特别高大开阔,就像昆仑一般,以蛮力取星辰淬炼。
这样会很费事,而且如今的天界已经不是混沌天扉时期,天神并不需要聚集在一起,大家有各自的地盘,所谓的居所也是每人一座,天神之间的情谊也没有深厚到互相帮忙盖房子。
同时,天道演化出来的新生灵,体型也越来越小。
像那种山一般大小的妖兽,都是活了很多年长出来的,不是生下来就这么大。
凡灵变了,仙人自然也变了。
在岳棠眼里,如今的仙人远不如蛮荒时期,他们的体态不具备道韵,他们的力量也泛善可陈,更像后世天庭那些被点化了充数的天兵。
这大概就是没有攀登过不周山,又不修天道,只靠天赋硬提上来的“仙境”吧。
除去那些衣裳兵器,添上鳞片羽毛,他们跟凡间生灵很相似,在烛阴的记忆里,仙人很多都是天神带到天上去的妖兽与人族。
只因天界灵气充沛,他们力量增长远超人间的同族,于是顺理成章地就成了“仙人”。
雷劫?飞升?这会儿没有,
总之,蛮荒仙人在天神身边,还有那么一定存在感,如今的仙人在天神脚下,岳棠都担心天神一个不留心把他们踩死了。
以上种种原因,让天神不再维持真身。
当然也有特立独行的天神不搭理这一套,不住房子,也不需要仙人跟随服侍。
比如说,烛阴。
烛阴喜欢睡觉,用真身躺着睡觉。
但飞廉不是。
在烛阴的记忆里,自从天神大有了变幻身形的习惯,飞廉变回真身的次数屈指可数。
这些阻拦仙人带走的河图洛书的妖兽与人族,也没有让飞廉展露真身的本事。
“不好,他是在参悟河图洛书。”
巫锦城看出端倪。
飞廉根本不需要石块现异象,洛水起秘图,他的眼睛直接穿透了泥沙浑水,将那块石壁上的驳杂痕迹尽收眼底。
此时天神对天道的认知,岂是凡灵可比?
只是这么短暂的工夫,飞廉就从中得了诸多好处,以至于沉浸其中,不自觉地变回了本相。
第418章 心惊肉跳
洛水河畔。
方才还在汹涌肆虐,遍布整片河面势若燎原的太阳真火,已经消失。
战场上残存的气浪与神通法术的痕迹,也在同一时间湮灭。
岳棠与巫锦城处于神力屏障之中,没有受到影响,反应就慢了一拍。
等他们意识到情况不对的时候,从仙人到妖兽都痛苦地挣扎起来。
——涨紫乌青的面孔,抽搐的肢体,以及像是脱水的鱼一样拼命张阖的嘴。
他们确实喘不过气了。
不是没法呼吸,而是灵气突然消失了。
自他们出生伊始,就一直待在灵气充沛的世界里。
再激烈的争斗,也只是灵气狂暴或者部分区域的灵气变得稀薄了,只要及时调整或者直接逃开,就不会出任何问题。
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可怕,猝不及防之下,竟然一丁点灵气都没有了。
无论是仙人还是凡灵,全被这突如其来的“抽空”放倒在地。
一条从来没有离开过水的鱼,根本无法想象岸上究竟是什么样的世界,同时鱼的身体也根本没法适应这个没有水的环境。
痛苦窒息只是表象,真正出问题的是整个躯体。
四肢百骸,经脉脏腑……全都在发生变化。
有的渗血,有的错位,有的甚至崩裂了。
哀嚎声不绝于耳。
岳棠清晰地看到,一头妖兽引以为傲的荆棘状背脊,忽然整个塌陷。
夸父巨人的腿部发出令人心惊的咔嚓异响,痛得他们蜷缩成一团,整条腿以一种怪异的姿态扭曲着。
这是身体在缺失了灵气之后,骨头压根不能支撑体重导致的。
天道演化,加上万灵祖辈世代追求的完美体型与力量,造就了他们如今的外表,灵气是其中非常关键的一环,是骨头血液脏腑乃至每根毛发不可缺少的能量。
当外在环境灵气骤然消失,大脑与心脏为了维生,只能转为汲取体内的灵气。
那些无关性命的器官、耗灵气太多的部分,率先被身体放弃。
这是求生的本能。
偏偏身体的主人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为受到了天神的攻击。
他们挣扎着想要逃离,又没法阻止躯体的崩溃,遍地哀嚎,惨绝人寰。
岳棠也看得心惊肉跳。
“怎会如此?”
岳棠难以置信。
后世人间的修士与妖怪已经习惯了灵气匮乏的环境,绝不会如此。
天界倒是灵气充裕,二重天的仙禽灵兽遇到魔气暴涨灵气消退的情况,也只是萎靡不振,同时因为魔气有深浅不一的魔化迹象,哪有眼前这般筋断骨折的惨状。
只不过是灵气消失,身体就自动崩解濒临死亡?这也太荒唐了!
“……可能就是这样的教训,我们所知的仙人与凡灵众生,才会抛弃先辈的外表,有了新的模样。”巫锦城若有所思。
岳棠哑然。
不等他细想,风神飞廉突然结束了参悟。
威压骤然消失。
被抽空的灵气却没法迅速恢复,只能从四周缓慢流动过来弥补。
好在这时候的灵气确实充沛,遭受无妄之灾的众仙才捡了一条命。
至于妖兽与人族,拼命拖着重伤扭曲的身体,投入洛水,试图逃遁。
他们从狂热跟愤怒里清醒了,意识到了不可能保住河图洛书,很自然地选择了保命。
毕竟刚才发生的事,太过匪夷所思,给他们带来的恐惧,甚至胜过了痛苦。
“逃吧。”
这明明是岳棠一直盼望发生的事,临到头来,岳棠的心都要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的伤势太重了。
他们未来的路比岳棠原先预想的还要难走,他们对抗天神与仙人的决心,也不知道能剩下多少。
岳棠的视线随着他们的身影沉入河底。
“咦?”
岳棠这才发现,鳌龟安然无恙,没有受到灵气抽空的影响。
不然以它的庞大体型,肯定要吃大苦头。
“河图洛书护住了它。”巫锦城倒是一直在注意这只鳌龟,所以清楚地看见了鳌龟在灵气抽空后如何幸免于难的过程。
之前那么多法宝的攻击,河图洛书都逐一拦下,还浮现出了对应秘图,给众人一睹天道之力。
风神飞廉的力量也在他参悟河图洛书之时,无意识的“横扫”而过,因为灵气被风神本能地吸取一空,没有对应的秘图浮现,但是河图洛书一样做出了反应,对“攻击”的反应。
鳌龟又一次直面攻击,毫发无伤。
看着那对黑豆似的懵逼眼睛,以及张皇失措原地乱刨的四鳍——要不是心情沉重,岳棠险些笑出声。
鳌龟这段时间受的惊吓,比它一辈子都要多,刚才更是直面了血肉筋骨崩裂的景象,没当场吓晕已经算是心志坚韧了。
岳棠也明白了风神为何会结束参悟天道,河图洛书石壁表面亮起了一层微光,随着灵气的回流,光华愈发璀璨,缓慢地凝聚成烟雾,悬浮在石壁上方,铺陈在洛水之上,一副比之前所有秘图都要庞大壮观的异象呼之欲出。
“……”
一只暗褐色的巨掌从云层里探下来。
轻松地打散了异象。
显然,风神不愿意自己的力量以秘图的形式展现。
或者说,在这里不行。
岳棠眯起眼睛,凝望半空。
风神飞廉已经从天神真身的状态变回了“人形”。
一身暗褐色的皮肤,体形比夸父巨人还要高大几分。
没有腿,腰部以下是宛如蝎子的节肢。
没有嘴,那里生着一整片硬壳状的东西,仿佛面具,唯有那两只金色眼睛狭长锐利,宛如鹰眸。
但这不是岳棠在二重天远远一瞥的飞廉神君。
外表天差地远了。
虽然隔着华美车辇的帷幕,看不到细节,但是车里的人影轮廓还是清楚的。
那是真正的人形,或者说是高度近似人的外表,不是这么一个人身蝎尾的怪物。
这时,烛阴的记忆适时地跳出来,在岳棠眼前展现了一堆朦胧模糊的影子。
好家伙,原来风神飞廉的“外表”变过很多次,有的像妖兽,有的像原型,有的是人身蝎尾,最后才是华服冕冠的神君模样。
烛阴自己也差不多,似乎天神用什么外表,是各凭喜好的。
什么合适用什么,或者某段时间就爱用什么。
后世,天庭处于鼎盛时期,天神对外表也愈发讲究起来,但不包括烛阴。
烛阴对这些事情不甚在意,导致岳棠有一些隐约的怀疑,无法得到验证。
岳棠眼下更紧张风神会不会对河中那些逃跑的人族与妖兽出手。
天神的心思难以捉摸。
河滩上遍布着血肉碎骨,有些是之前战斗留下的,有些方才灵气消失导致的。
仙人们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难以做到,他们的伤势比凡灵更严重,强大的力量与不能离开灵气的身体,使得他们遭了大罪。
先是被凡灵冒犯,又在侍奉跟随的天神眼前出了这么大的丑,仙人们惶恐极了。
没搞清自己为何重伤的仙人,颤颤巍巍,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想要去追击逃跑的人族与妖兽,亦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啪。”
一声清脆的异响,只见鳌龟背上的河图洛书已经滚落,跌入河中。
风神再次伸出手,一道飓风卷着那块石壁飞出来,水柱接天。
飞廉就这样轻松地拿到了这件蕴含了天道奥妙的宝物。
岳棠悄悄松口气,比起逃跑的人,飞廉更在意的还是河图洛书。
他仔细地端详着这块石壁,轻轻抚摸,似乎在辨别它的来历,很快飞廉的眼中就出现了惊讶。
飞廉猛然撤去旋风,再次拔高体型,把自身放大了至少十倍,以巨掌抓取石壁,同时也把上面复杂的纹路遮盖得严严实实。
“看来,他不想被别的天神发现。”巫锦城低声说。
风神可能意识到了必须灭口,他立刻转向四散逃跑的人族妖兽。
“不好!”岳棠脱口而出。
河水中泛起阵阵血水,血水还以极快的速度向着更远处扩散,每泛起一个水花,就意味着一个人族或者妖兽永远地沉入了河底。
只有吓呆留在原地的鳌龟,宛如处于暴风眼中心,暂时没事。
这时,天际忽然飘来一大团乌云,瞬间充沛的水气挟裹着大量灵气,从天而降。
风神的侍仙宛如得到了一口甘露,伤势在灵气的滋养下迅速恢复。
乌云中也传来了一声嗤笑。
随即响起了轰鸣般的阵阵异响。
这是隐藏在乌云里的天神在说话。
他用的不是语言,更像是情绪的外放,岳棠一下子就被勾起了当年被蛮荒仙人激烈情绪反复冲刷脑子的不好回忆。
好在过了这么多年,天界早有进步,那些情绪不是一股脑地狂扑过来,混杂着一大堆有的没的。
神仙已经做到了收敛情绪,只释放自己想要表达的部分,以做交流。
“给我。”
这就是第二个天神向飞廉说的话。
意思简单明白,他在索要河图洛书。
显然,这家伙可能早就隐藏在一边旁观。
烛阴记忆也适时地揭露了这个藏头露尾的家伙真实身份——商羊。
“好像是传说里的雨部天神之首?”岳棠皱眉。
飞廉是风师,商羊是雨师,当然这是天庭后来的职位。
现在应该称呼为雨神。
飞廉自商羊出现开始,就顾不上那些渺小的人族了,他紧紧地握住那块石壁,满眼敌意。
——
鳌龟,传奇幸存王,毫发无伤
不对,鳌龟没有毛发
第419章 岐道亡羊
风神与雨神对峙,谁最后能夺得河图洛书,岳棠并不关心。
岳棠沿着河滩一路搜寻,终于在遍布血水的湍急河面上看到了几圈反常的气泡。
——还有人活着!
逃入洛水的人族与妖兽,没有全部死去。
这多亏了商羊突然现身,横插一脚。
风神本来就是为了封锁消息独占河图洛书,才想要把接触过河图洛书的人赶尽杀绝的,结果还没杀完呢,雨神就已经找上了门,那还费什么劲?至于水里的漏网之鱼……算他们运气好,飞廉这会儿的注意力都在商羊身上了。
在天神眼里,凡灵卑微如蚁。
风神撤回了力量,也没有继续追杀的意图,可是河底的幸存者不知道。
他们继续向外逃,动作不敢太大,唯恐被发现,引来新一轮的杀身之祸。
于是有的人游着游着重伤不支,沉入了水底。
过了一阵,尸体翻了个水花,被急流带上河面,又被无情地冲走。
岳棠屏息,久久地注视着洛水。
无论是气泡还是水花,都逐渐消失了。
岳棠有心想跟上去,看着这些先辈是如何在死里逃生之后,几番磨难,最终创出了最初的修炼法门。
他多希望亲眼见证这一切的发生,知晓他们的名字,记下他们的事迹。
尽管他们本意可能不是反抗天庭传道于众,他们根据秘图的感悟弄出来的东西会有很多错漏,他们通过修炼得到的力量也可能平平无奇,需要经过几代传承与摸索才能像个样子……甚至他们都未必明白自己做的事有何意义,但这是筑成登天台阶的第一块基石。
岳棠叹了口气。
他没法走,他只能跟着河图洛书。
参悟并掌握这件宝物神器上的天道之密,是他该做的事。
还有天界这么多年发生过的事,也许里面隐藏着重要的关键。
以及天神们是怎样弄出敕封这东西的,只有看到最初的过程,才能在敕封不完善的时候发现它的缺点。
岳棠闭上眼,又睁开,苦笑道:
“阿城,这时候忽然发现,我们不能分开,反而是一件坏事了。”
若非如此,两边都可以去了。
巫锦城没有动容,他缓声提醒:“大道以多歧亡羊。”
——歧路之中复有歧焉,岔道之后还会出现新的岔口。
这世上值得铭记的事太多,每条路都有自身的价值。
牧人在歧路上追丢了羊,因为要做出的选择太多,只要错一次,就只能空手而归。
“我们没有三千大道,我们只有一条路。”巫锦城斩铁截铁地说。
烛阴大神把他们带到了正确的时间点,带到了河图洛书出世的这一刻,接下来做选择的就是他们。
他们不能退缩,更不能错。
即使有再多的遗憾,也只能舍弃。
岳棠默默地回到了飞廉与商羊对峙之处。
两个天神都不是什么善茬,这会儿剑拔弩张,就快打起来了。
岳棠本以为他们会绕弯子说些试探的话,结果他们压根不来这套,想偷听都没辙。
商羊没带侍仙前来,这里只有飞廉的侍仙,这些家伙伤势未愈,又见一场冲突即将爆发,惊慌欲绝。
——天神有多大能耐,仙人们还能不清楚吗?
不仅要跑,还得跑得远远的,否则就会送命。
于是泥沙混杂着血肉碎骨的河滩上就出现了一幕奇景,之前伫立云端,高傲睥睨的仙人们如今手脚并用,拖着断筋折骨不怎么听使唤的身体,狼狈地向外爬,只为在两个天神动手时逃离这里。
“不过是一阵风的事。”岳棠嘀咕。
风神如果想要保住属下的命,抬抬手就能做到。
但他没有。
岳棠甚至怀疑,如果商羊没有出现,风神在杀完妖兽与人族之后,会不会连这些侍仙也一并解决了,免得走漏消息。
“来了。”巫锦城率先一步,带着岳棠避开。
虽然神力屏障不惧烛阴神力之外的碰撞冲击,但是为了防止意外,能躲则躲。
再说,风神已经参悟过了河图洛书,这会儿天庭又没有敕封来锁死天道之力,万一风神误打误撞,明悟了少许时空之力,对阵雨神的时候波及到了他跟巫锦城,那可真飞来横祸了。
总之神力屏障这东西,可以依赖它的便利,却不能习惯它的存在。
回归正常时间后没有这道屏障,该如何适应呢?
他们可是要在过去待上一段修士都会感觉漫长到绝望的时间。
恐怖的气浪席卷天地。
洛水凭空没了一半,河滩瞬间荡然无存,泥沙杂物都被掀飞了。
众仙闪避不及,纷纷载入河中。
混乱里,没了河图洛书压背的鳌龟趁机逃跑。
“咦?”
岳棠想不注意到这家伙都难,鳌龟那庞大的体格,比仙人们扎眼太多了。
而且它没受伤,很灵活,本来就住在洛水里,熟知河底的暗流,如今陷住它的泥沙也没了,那真叫一个鱼入大海,生龙活虎。
尤其是身旁那些挣扎哀号的仙人衬托着……真是优秀到瞩目。
岳棠都被哽住了。
再一细看,好家伙,如果只有风神飞廉在,鳌龟还没这么利索,谁让雨神商羊也来了呢。
两位天神互相压制,河水才没有全部消失,否则鳌龟只能扑腾四鳍,在干涸的河底乱爬了。
“离开洛水,别再冒头了。”岳棠自言自语。
这头鳌龟无论是在传说里,还是烛阴的记忆里都就此没了下文的。
岳棠希望它是真的运气好,傻物有傻福,没赶上任何机遇,却也挣脱了这潭浑水。
……
……
风神与雨神的争斗持续了半日。
天地变色,狂风暴雨,星汉无光。
要岳棠说,那就是动静很大,威力普通。
当然,主要他作为后世之人,就算没有神力屏障,也不会害怕灵气忽然抽空。
而且经历过混沌天扉神魔大战与昆仑山崩,眼前这个阵仗实在不够看。
这时候的人间,地广人稀,附近的普通野兽与游鱼早就被之前一次又一次异象吓跑了,岳棠都不用担心两神的争斗殃及无辜。
真正被殃及到的,只有风神的侍仙。
他们的血并不是金色,只是暗沉一点的红。
由于他们的生命力比凡灵顽强,所以反复受着折磨——他们拼命汲取着灵气恢复伤势,一边恢复一边逃,就这样强撑了下来。
除去个别倒霉透顶,伤势太重被神力直接命中的家伙之外,大多数仙人都活了下来。
岳棠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一些仙人的情绪。
那是压抑的愤怒,隐藏得很好,不留意的话还以为是伤势折磨的痛苦。
“这才正常。”
巫锦城并不感到惊讶,在他看来,这会儿的三界没有什么纲常规矩,只有弱小不能生存的道理,仙人也好,凡灵也罢,他们敬畏侍奉天神,多半还是因为慕强。
“不,这很不容易。”
岳棠虽然不喜欢这些仙人,觉得他们比上不足比下也没有余,没有不周山考验没渡天劫,从心性到实力上都有瑕疵,但眼下的时代就是这般。
“他们……仙人因为接近天神,了解得多,反而比人族与妖兽更畏惧天神。”
对凡灵耀武扬威,对天神百依百顺,皆是这个缘故。
岳棠没在此世活过,但岳棠懂得人心。
人间的朝代更迭,留下那么多史书,读几遍就能明白很多事了。
“说到底,谁都想活着、想活得更好。”岳棠对巫锦城解释,毕竟不可能人人都是剑修那个宁折不弯的性子,膝盖软没骨气都不算什么,当他们获得力量与地位的时候,通常都会坚定不移地相信自己选的路是正确的。
后世这样的人一抓一大把,还能自我说服,继续为虎作伥。
眼下人心里可没有善恶准则,强就是对,弱就是错。
所以在同伴死去的时候,仙人们会想尽办法找理由,比如触怒了天神,比如不够机灵等等。
只要给那些倒霉鬼扣上罪名,贴上过错,就能安慰自己,相信自己绝对不会落到这等下场。
可是——
“他们回过味了,意识到河图洛书是一件了不得的宝物,风神想要独自霸占,瞒下消息。”岳棠神情复杂地说。
仙人们终于发现,不管他们多么恭敬小心,都是会死的。
天神压根不在乎他们。
众仙想要自欺欺人都不行,灵气抽空带来的伤害还在呢,天神就是随意一挥手就能要了他们的命。
“不分仙凡,无论古今……只要上位者忽略了下面的人‘想要活着’的基本愿望,大约就要出事了。”岳棠说完,眼睛发亮,就差摩拳擦掌了。
——真希望出大事。
巫锦城从岳棠的脸上明晃晃地看出了这行字,他一时沉默。
“当然,可能没那么快,这些仙人的实力也太不济了。”岳棠惆怅。
巫锦城松了口气,又觉得好笑,他刚才为什么忽然担心岳棠等太久失望?
飞廉与商羊最终没有分出胜负。
无论风神还是雨神,都知道他们在人间耽搁太久,闹得动静太大,会引来其他天神的注意。
岳棠从烛阴的记忆得知,天神之间并不和睦,从蛮荒至后世一直都有冲突,偶尔打一架不算稀罕事。
可要是一直打,就会有别的天神好事地过来探究了。
既然双方都有顾忌,自然就会妥协。
随着商羊侍仙的陆续赶来,飞廉的侍仙终于摆脱了被灭口的困境,两位天神也没有心情换掉手下,他们需要在别的天神察觉到神器之前,先行获得好处。
他们没有返回天界,而是奔着人迹罕至的偏僻之地去了。
——
大道以多歧亡羊,学者以多方丧生——出自《列子》
这故事是说一个人看到邻居因为岔路太多丢了羊,有感而发,觉得他们求学的人因为可以走的方向太多,所以很容易一事无成
第420章 平平无奇
岩浆从地底喷出,轰鸣的震动一刻不歇。
毒烟滚滚,笼罩四野。
炎热荒芜,不见活物。
要岳棠来评价,就是此地颇有蛮荒风貌。
“这就是风神飞廉选定的好地方?”岳棠东张西望。
可惜这里什么都没有,浓烟遮蔽了天空,举目望去,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以岳棠的目力,也只能看到一片阴沉晦暗的荒原。
说是荒原并不准确,地面起伏不平,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正在缓缓隆起的小山包,赤褐色的岩浆还没有完全凝固,时不时发生爆炸,滚烫的岩浆混杂着灰黑色的碎屑四处流淌。
这里的灵气相当紊乱,似乎受到了什么干扰。
“挺熟悉的气息。”岳棠眉头一皱。
巫锦城很快就找到了气息的来源,那是一块黑沉沉的巨岩。
形状不规则,表面光滑,跟周围那些麻麻赖赖的岩浆冷却物有天壤之别。
“昆仑的碎片。”巫锦城语气肯定。
众神以蛮力强行拽来星辰,炼化出天界神山昆仑。
巫锦城当年可是对着这个岳棠觉得看多了眼睛疼的庞然大物,看了许久的,绝对不会认错。
哪怕这只是碎片,上面的痕迹做不得假。
岳棠凑过去看了一眼。
“那么……是因为自身极大可以聚拢吸纳灵气的缘故,导致这里的灵气混乱,地貌山川迟迟不能形成吗?”
只要去过蛮荒,看过灵气催生此方世界,天道演化众生的过程,自然就能推出这里成为不毛之地的缘由。
果然,烛阴的记忆适时地浮出来证实了岳棠的猜想。
人间这样的昆仑碎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二十来块吧。
大部分在海底,少数在陆地上。
它们把这些地方砸出了一个几万年都不能“愈合”的大坑,岩浆常年翻腾不休,轰鸣不绝。
天神与古仙人的尸体残骸可以成为宝物,昆仑的残块嘛……可以叫它铁废物。
即除了足够硬,特别沉之外,没有任何优点了。
因为材质的特殊,又是被天道之力摧毁的,所以它没法被再次利用。
哪怕再次集合众天神的力量,强行把它们捏在一起,得到的也还是个废物——什么,扰乱灵气?这能有什么用,天神稀罕吗?天神挥挥手就能抽干一整片区域的灵气,抬抬手就可以让方圆百里的灵气狂暴,还用得着这玩意?
什么,天神之外的人可以用得上?那你先把它搬起来再说。
开玩笑,这可是一颗星辰炼化出的神山残骸,重量惊人。
巫锦城看着眼睛发直想要去搬却没法碰到黑岩的岳棠,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没提醒。
岳棠被神力屏障阻隔,回过神之后,没好气地说:“别憋着,想笑就笑。”
巫锦城偏开头,刚才他确实有种好笑又心疼的感觉。
但这话不能说出来。
岳棠不是突然起了童心,啥都想摸一摸,他是真的觉得昆仑神山残骸是好东西,当初巫锦城就很喜欢的样子。
墨阳前辈与周宗主也会稀罕它,实在不行给符节前辈,用来做傀儡的身体。
以前在蛮荒盘算着能送盟友与徒弟阿虎的礼物,多是岳棠的某段记忆或者是心得,怎么也比不上实实在在的好东西啊!
可惜了。
岳棠没有在烛阴的记忆里找到它们后来的下落,好像是在人间放久了,慢慢随着岩浆沉入了地底一般,后世再也没有它们的踪迹。
烛阴大神喜欢睡觉,三界每年都会发生很多事情,烛阴只会关注其中的一小部分。
昆仑残骸在烛阴这里就属于“没有下文”的那种,忽然有一天烛阴想起它们的时候,它们已经不见了,随口问了几个神仙没有得到答案,烛阴就没有再留意了。
“走吧。”岳棠恋恋不舍地看黑岩。
再徘徊下去,就要跟不上前面的风神一行人了。
若不是飞廉与商羊担心引来第三个觊觎者,这一路都在不停地观察,加上抹除痕迹隐藏行踪等等一系列动作,岳棠他们想跟上来还真没那么容易。
河图洛书上的烛阴印记消失了,只有些许微弱的感应了,岳棠倒是不怕跟丢,可是风神要是发挥狡兔三窟的习惯,比如全力赶路找个地洞蹲着参悟天道,隔几天再跑路换个地方,如此反复的话,岳棠就要傻眼了。
还蹭什么河图洛书,他跟巫锦城要把时间浪费在找兔子地洞……啊不,是找风神的路上。
眼下看到事情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岳棠的心情自然也轻松了一些,还有闲暇东张西望。
“话说,这里的位置是——”
岳棠对昆仑残骸还是不死心。
沉入地底是吧?
回去让巫傩与楚州修士们挖一挖,没准就有惊喜呢?
“……这一整片荒原可都是它砸出来的。”岳棠唏嘘,随口说,“对了,我们从洛水过来,应该是一路向南吧?”
这时候的人间还不是后来的九州。
或者说大体轮廓有了,细节差得很多。
洛水还在夏州,可是夏州与楚州之间不是隔着汪洋大海,它们还没分开,是完整的一块陆地呢。
岳棠一边在烛阴的记忆里寻找“地图”,一边对照后世的情况,想要确定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他相信巫锦城也在这么做。
这就是默契。
“唔,是南海诸岛、还是楚州的天南绝谷?阿城,你觉得呢?”
岳棠有些不确定。
他没有等到巫锦城的回答,岳棠诧异地转头。
然后他看到了巫锦城满脸迟疑。
这可是很少能在剑修脸上看到的表情。
岳棠正要打趣,忽然脑中灵光一闪,一个答案脱口而出:“南疆?”
“……不,还是有可能,在海上。”巫锦城语气僵硬地说。
岳棠下意识地反问:“骨岛所在的海域吗?”
巫锦城无言。
他与岳棠面面相觑,这种琢磨半天突然发现这里可能是老家,不是老家也是后来搬过去的新家的感觉,真的一言难尽。
“挺好的,多有缘啊!”岳棠胡乱地点着头,“等回去就让郁剑仙带人去挖。”
——你怎么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郁岧嶢?
巫锦城下意识地想。
他微微皱眉,很快又舒展开来。
因为巫锦城在心里把人数了个遍,得出了跟岳棠相同的答案。
周宗主平生最得意的弟子,瀚海剑楼最靠得住的大师兄,郁岧嶢就是那种无论你提出了什么样荒诞的要求,你都确信他能做得比别人都好的人。甚至要是他不行,别人多半也没这个运气。
巫锦城摇摇头,提醒道:“郁剑仙还带着巫傩大军在林州呢,一时不能回到骨岛,也没空闲去南疆。”
“是吗?”岳棠疑惑。
事实上,他们已经在“过去”停留一千年了。
岳棠又不是自己那个留在人间的元神分|身,人间的事他没有亲身经历,本来就印象不深,这会儿还能记个大概,全靠两人没事的时候东扯一句西侃一句,时不时就想着给盟友带什么礼物,给同道说什么三界真相当惊喜,让七重天的巫傩与符修学做木傀之外的新东西,这才勉强记住了当年离开时众人的情况。
由于郁岧嶢不需要操心,也没有面对什么难缠的敌人,岳棠对他的处境就记忆模糊了。
“白歌与敖汾怎么样?”岳棠觉得这两个家伙凑在一起总有奇遇。
巫锦城突发奇想:“让占天门的人去吧!”
岳棠吓了一跳,心想剑修果然胆大包天,事情到了杨通玄手里,那会变成什么样?他都不敢想。
巫锦城很淡定,反正他们这会儿只是随便说说,又实现不了。
岳棠纠结地说:“杨通玄真的不行,不管是七重天的本尊,还是人间那个待在乞丐身上的元神分体,都不适合……”
“占天门不是只有杨通玄,我们还在第三狱带回来另外一个占天门修士。”巫锦城提醒。
岳棠想了好一阵,迟疑道:“你是说……镜姑?”
巫锦城颔首。
“确实……”
岳棠对镜姑没有糟糕的印象,全赖对方在一群修士亡魂里平平无奇的表现。
是的,对占天门修士来说,平平无奇就是最好的称赞,这意味着没干过出格的事。
在地底寻找失踪多年的昆仑残骸这活儿,似乎、可能、确实需要一下占天门的看家本领?
不过这又涉及到一个问题,占天门的人真的可信吗?他们那套问天道的法子真的不会得出什么匪夷所思的结果,引来难以想象的麻烦吗?这大概是整个修真界都面对过的难题吧!
岳棠失笑。
不,他相信,等他跟巫锦城安然回到了正常时间线,那时候的他们,将无惧任何意外。
***
荒原尽头有一条塌陷下去的峡谷。
这就是风神选择的藏身地。
商羊很不满,但他没有跟飞廉争执。
——飞廉拿出河图洛书给商羊短暂地看了一眼,后者就怒气全消了。
只因在天神之中,风神雨神的实力排不到前列,故而在确定河图洛书的巨大价值之后,商羊就知道他跟飞廉的任何争执消耗的都是他们自己的时间与机遇,没必要也不值得。
看着风神这么容易就安抚住了雨神,岳棠有些失望。
更失望的事还在后面。
风神为了避免他跟商羊参悟河图洛书的时候引出规模盛大的异象,他直接抽干了峡谷附近的灵气。
这让仙人们无法靠近河图洛书半步。
“可惜。”岳棠扼腕,毕竟风神的侍仙们明显有了异心,如果他们也像人族与妖兽一样接触到天道之力,不就有好戏看了吗?
结果风神把路全堵死了。
***
来到峡谷的第十年。
岳棠依照习惯从参悟里醒来,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奇特的身影。
身形修长,没有多余的毛发与鳞片,也没有翅膀跟尾巴。
他揉揉眼睛,震惊地问:“我刚才进入无我之境的修炼状态多久了?难道已经过了几千年?”
怎么出现了样貌跟后世近似的人族?
“你再细看。”巫锦城意味深长地说,“这是仙人。”
“什么?”
岳棠真的认真看了,他发现这竟然是一个风神的侍仙。
而且不是一个特例,其余一部分仙人也“抛弃”了那些强大的肢体特征,只不过变得没有那么彻底,没有岳棠眼前这个“像”后世人族。
岳棠看了看沉浸在天道奥秘里,不知外物的风神雨神。又看了看自己身处的这片无灵空域。
原本踏入这里不死即伤的仙人,竟然能逗留片刻工夫了。
就靠那“平平无奇”的外表!
岳棠抿唇,当日在洛水隐隐约约但一闪而逝的猜测,如今清晰地浮现出来。
“这件事还是发生了,不,应该说,这件事终于发生了。”岳棠神色复杂。
为什么后世的妖怪修炼到一定程度,都要变成人。
所谓的“道体”,最适合修炼的形态,仅仅是因为修炼……是需要偷偷进入天神抽干灵气的参悟之所才出现的吗?
还是仙人率先这么干的?
第421章 原形毕露
要说后世习以为常,但是仔细一想觉得有些奇怪的事,莫过于“大家”都有’“人形”。
凡人出身的修士仙人自不必说,毕竟他们生下来就长这样。
妖怪却是很热衷于变成人的。
稍微有点道行就要开始炼化喉中横骨,口吐人言,到这一步还好,毕竟说话交流是个迫切的需求,接下来它们就会想办法让外表也接近人类,最好是惟妙惟肖,没有丝毫破绽。
岳棠起初以为妖怪变人,无非是为了享乐,或者混迹在人群之中,借机诱拐凡人填饱肚子什么的——吸阳气也算是觅食。
人形好像是一种门槛,但凡是个有头有脸的,若还是披毛戴角的样子,免不得要被耻笑,更被同类看轻。
妖怪各有修炼途经,是血脉传承,天生就会的。
有没有人形,其实对它们影响其实不大。
后来,岳棠才从楚州修士那里听说,在三千年前,修真界鼎盛时期,各路道法各类法术层出不穷,除了那些生来带有上古妖兽血统的家伙,其他妖怪靠自身老本,根本没办法在这样的修真界安然活下来。
所以妖怪们选择了变人,抢了人族的功法去修炼。
这段时光已经随着灵气的衰竭,彻底消失。
那些曾经受妖怪青睐的功法也成了中看不看用的古董,被遗忘在了过去。
最后只有一些便捷的小法术与变人的习惯流传下来。
对于这个说法,岳棠是将信将疑。
人族先祖可以修炼,妖怪就参悟不出大道吗?怎么可能三千大道所有修炼法门都是人族这边的?
除非妖族的修炼法门全部丢失,只能去打人族的主意……可这又跟妖怪天生会修行,血脉传承的事实相悖。
就算自己继承来的修炼法门不靠谱,也还有别的选择嘛,比如,龙就不错。
自古以来都有化龙的说法,鲤鱼跳龙门,脱胎换骨拥有了“龙形”,自然可以学真龙的法术,走真龙的修炼路子,这不比学人来得快?
莫非是变龙难度太高,人比较容易?而且龙越来越少,人却到处都是,蹲草丛蹲房顶都能观察到?
岳棠每每想起白鹿山神筵席上那群外表不伦不类的妖怪,就忍不住摇头。
——说实话,对妖怪而言,变人也挺难的。
岳棠觉得它们压根没必要吃这茬苦头。
毕竟妖怪动真格的时候,还是得变回原形,从没听说哪个妖怪最强形态是人形。
那这所谓的人形,不是白练了吗?
岳棠想不通,还好阿虎不想变人,他不用费心搞明白这个问题。
现在,站在河图洛书面前的岳棠,看着模样“熟悉”的仙人们,那些曾被夏州、楚州宗门修士念叨的话,又仿佛回响在耳边。
“什么人形,那叫道体,我师门典籍记载的。”
“我们人类,是天道选择的,那么多厉害的上古部族都消亡了,人类就是最后答案。”
“道体才是最适合修炼的。”
“妖怪只是山野间的飞禽走兽,是六道轮回里的下三道,我们人族是上三道。”
撇开最后一条不谈,前面的话不是完全错误,只能说它们就跟真相沾了个边。
狗屁道体!
潜行偷学的有利形态罢了。
由于河图洛书被天神、且未来还将一直被天神霸占,想要从这件天道至宝上获得力量,就只能做贼。
什么?将来可能会有好说话的天神,允许麾下侍仙参悟河图洛书,那也不能保准这位天神在观摩河图洛书的时候,不会沉浸其中,一个失神吸走了全部灵气。
这样的意外,谁在旁边谁就得死啊!
那些曾经让蛮荒生灵引以为傲的庞大躯体,成了致命的累赘。
于是……
抛弃锋利的爪牙,削掉威力惊人的肢体,褪去一切耗费灵气的器官,脱胎换骨,重塑血肉……只为了变强,从天神眼皮子底下,捞到那么一点微末的机会。
风神的侍仙已经生出了异心。
暂时没有异心的雨神侍仙,却不甘心地看着别人变强,在阻挠对方跟默默加入之间,他们选择了后者。
这就是岳棠所说的,无论如何,大家都想活下去,谁也不愿意自己在天神面前脆得像一吹就散的蒲公英。
仙人只是因为侍奉天神,占据了优势,先来一步。
将来,会有人族与妖兽继承了洛水先辈的一切,踏上寻找河图洛书的求道之路。
只要他们坚韧不拔地向上爬,迟早会前往天界,打听到消息,跟仙人一起要来偷窥“天书”。
“根本没有什么最适合修炼的道体,因果颠倒了。”岳棠心中五味杂陈。
真相是从最开始,众生被迫选择了用这样的形态来参悟天道,即使没有了天神的威胁,他们也会习惯变成这个模样,以寻找在河图洛书面前无限接近天道那种玄之又玄的感觉。
“那么,我们的先祖……”
岳棠低头看自己的手,有了一个更离奇的猜测。
后世人族的先祖根本不是什么建木附近的猿族,或者说,不止是猿族。
那些在传闻里完全覆灭的夸父族、蛇人、羽人……甚至可能连妖兽都在其中,他们只是变了个模样。
***
第十五年,飞廉从参悟里短暂苏醒了。
还好,天神清醒过来的动静很大,足以让仙人们摇身一变,恢复之前的模样。
当然是没那么完美的,因为抛弃的东西是不可能重新长回去的,仙人们用灵气临时捏了一个差不多的形态。
它看上去很狰狞,比仙人原来的模样夸张,也更高大一点,躯体边缘因为膨胀的灵气呈现出虚化的迹象。
岳棠:“……”
眼前的画面太离奇,以至于他忍不住拽起巫锦城的手臂,想要通过询问对方,确认自己的眼睛没出问题。
“那是法相吧?”
“不……好吧,有点像。”
巫锦城也很震惊,以至于声音低微,充满了不确定。
他跟岳棠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
——等等,这真的不是开玩笑吗?
道体是为了偷学而出现的“变化法术”,法相是遮掩它的面具?
面对这些不伦不类的法相……啊不,是看到麾下仙人的奇怪外表,风神有些疑惑。
想到这群家伙之前受了几乎致命的伤,风神觉得他们可能是在恢复过程中折腾了一把,风神漫不经心地想,他的心里充满了各种玄奥难解的天道之力,急需梳理,哪有闲心搭理这些?
如今的仙人,比从前蛮荒仙人可差远了,蛮荒仙人可是会被天神的选上带到混沌天扉,参与神魔大战的。
现在的这些,连成为神傀的资格都没有,就是蝼蚁罢了。
天神又怎么会留心,蝼蚁个头好像稍微变大了一些呢?
仙人偷窥河图洛书确实获益不少,但没有岳棠想象中的多。
归根究底,还是因为风神雨神抽干了灵气,阻止了秘图的浮现。
洛水的人族与妖兽,得到的是力量直接灌进脑子的待遇,哪怕什么都不懂,也能凭着这份感悟慢慢摸索答案。
仙人们就惨了,他们只能看杂乱繁复的石壁纹路。
这玩意太难懂了。
天神自身就拥有一部分天道之力,又活过了漫长的岁月,对天道的认知远远超出其他生灵,自然可以理解河图洛书上的部分内容,仙人呢?他们连不周山都没见过,真是两眼一抹黑。
巫锦城与岳棠是站在后世修炼体系的基础上,加上多年修炼与符节的传道,最后机缘巧合地撞上了河图洛书还未完成、更没受到不周山崩影响的关键时候,这才能顺利“读”下去,否则也要对着无字天书干瞪眼。
仙人们坚持不懈地偷学了五年,成果不及洛水那会儿的人族与妖兽观摩河图洛书的五个时辰。
而且大部分都是错的,岳棠眼睁睁地看着仙人们走弯路,恨不得出声提醒,当然这都没用。
这些年下来,仙人们的力量整体来说还是有所增长的,但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
所以他们很自然地被风神忽略了。
商羊?
雨神比风神更不在意这些仆人。
“罢了。”岳棠扶额,毕竟仙人们越是拉胯,天神就越不重视,这样才能把偷学的传统发扬光大,流传无数年,一直等到继承了洛水感悟会初步修炼方法的凡灵登上天界。
果然就像他跟巫锦城想的那样,天界要发生大事,还要过上很多年。
但没关系,火种已经存在了,木柴也在这里。
“我们会亲眼目睹这一切。”
巫锦城的话让岳棠的眼睛越发亮了。
***
又是十年。
仙人们在参悟天道这条路上举步维艰,在修炼法相这条路上却是一路畅通无阻。
他们发现,他们根本不需要忍痛抛弃那些曾经让他们强大,现在却成了阻碍的肢体。
——用灵气重新构造它们,在需要的时候把它们召出来用不就行了吗?
要是灵气没了,它们就不存在了,压根不会反噬自身。
只有好处,没有累赘,完美!
岳棠托腮看着这些“法相”。
说实话,这些没有一点天道之力加持的法相,实在是粗制滥造。
但是法相的基础框架已经有了,就等仙人们对天道有所感悟,填充进去。
或者在敕封诞生之后,受天庭所赐,用敕封给它们改头换面,彻底变成让后世修士敬畏的“法相真身”。
现在嘛,就像是神龛里除掉金银装饰,又剥去彩绘的泥塑白胚。
“呵,凡灵……人族与妖兽会把法相也学走的。”
这点毫无疑问,不然岳棠是怎么会的这些东西呢?
即使人间三千年没人飞升了,楚州修士还是能宗门典籍里扒拉扒拉,给岳棠很大帮助。
现在,岳棠有把握让自己那道魔相生的奇特法相更进一步了。
这就是求道之路上看到“一”的重要性。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一是最简单,最平庸,也最难最有深意的。
“万变不离其宗。”岳棠嘀咕。
“如果法相剥去天道之力与灵气之后,就是这个样子,那也不难击溃。”
巫锦城跟岳棠不同,看到好东西,剑修的第一反应永远不是偷学而是破坏。
***
终于,第二十五年。
这处荒芜之地突生变化。
风神与雨神的失踪,引来了其他天神的注意,河图洛书的秘密泄露了。
第422章 贪多务得
人间出现了一件蕴含着天道奥秘的宝物,它被风神飞廉藏了起来。
——这个消息是以岳棠难以想象的速度在天界流传的。
以至于风神与雨神刚刚打退觊觎者,还没来得及找到第二个藏身地,就在半途中被更多的天神堵住了。
风神与雨神的侍仙看到这般情形,四散奔逃,完全不敢对抗。
“真是盛况。”
岳棠抱着手臂努力压住嘴角,提醒自己不能太幸灾乐祸。
快,赶紧打成一锅粥。
经历过混沌天扉神魔混战的岳棠无所畏惧,只想看这个时代的天神们各显身手。
还有就是……风神雨神你们参悟了二十多年的河图洛书,有什么收获?别藏着捏着了,拿出来看看呀!
之前那个天神跑太快,没能让你们一展身手,可惜了。
巫锦城正忙着认天神们的身份。
毕竟这里面很有可能就有把他们坑到“过去”的金昊玄尊,后世天庭的四方天帝。
烛阴的记忆是不会干扰巫锦城与岳棠自身思绪,更不会让他们陷入认知混乱,缺点就是倘若他们还没遇到某件事某个人,那么对应的记忆也不会出现。
所以哪些天神活到了最后,成为天庭高高在上的帝君,两人完全不知道。
什么?传说记载里的?
在看了这么多匪夷所思的真相之后,岳棠早就不敢轻易相信传说了,无论那是修真界记载的掌故,还是人间流传的神话,统统被打进“存疑待确认”的行列。
就好比前方晃过的那个浑身披着青黑长羽,化形为人面鸟身的天神,烛阴告诉他们这是“禹疆”。
在后世的传说里,禹疆是海神,是个存在感几乎没有的神灵,关于他的事迹很少。
真相是这家伙死得早,在天庭搞出敕封之前就没了,也不知后世是怎么牵强附会,把他变成海神的,禹疆明明是住在极北之地的风神。
没错,这是一个能力跟飞廉重合的神。
岳棠也是刚知晓,上古水神火神风神什么的,原来都是不定数的。
天道并没有一个能力只给一个神,这不是后世天庭的敕封,一个名号下面只能有一个神,风神的称呼更像是一种出身,而非尊位。
同样出身的天神,关系很微妙,不一定是敌人,但肯定不是朋友。
因为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天神们都喜欢吞噬同类来增强力量。
——要吃,自然是吃跟自己最相似的“同类”。
不过,如今的时代已经不再发生这样的事了,毕竟距离浑噩野蛮的混沌时期已经很远,连人族开始说话穿衣,天神不至于还在同类相食。
曾是生死大敌,自然相看两厌,禹疆冲在最前面,根本不给飞廉说话的机会。
他的双翅微展,分布在身躯不同位置的九只眼睛一起盯着飞廉,凶神恶煞。
飞廉原本想要故技重施,即拉一部分天神,赶走其余的,以确保自己仍然能参悟河图洛书,结果被横冲直撞的禹疆搅了局,顿时大怒。
“轰!”
就像两座山撞在了一起,随即而来的是狂暴咆哮的飓风。
大地仿佛是垂死的巨兽,震颤哀嚎,岩浆像一缕缕“鲜血”从它的躯体里被抽出,飞上了高空。
灼热的岩浆给狂风染上了触目惊心的赤色,似要吞噬天地。
跑得稍慢的仙人当场殒命。
天神们并不惧怕,纷纷拿出各自的神通手段,试图抵御。
“咦?”
惊愕的思绪波动,横扫而来。
天神们发觉这股驱动火龙卷的力量不寻常。
——认识了数十万年,打了数十万年的交道,谁还不知道谁啊?
不客气地说,他们连飞廉打架的习惯跟力道都知道。
正是由于太熟悉,让天神们无论面对哪个同类,都有一份游刃有余的从容。
此刻,这份从容突然碎了,天神们猝不及防,被击退了好一段距离。
再看风暴中心的禹疆,左支右拙,竟有了几分狼狈之相。
“呀!”天神们齐齐惊诧,他们知晓飞廉得了一件跟天道有关的神秘宝物,可是没想到宝物这么好使,飞廉的实力暴涨啊!
二十五年,对天神来说,只能闭上眼睛打个盹,这够干什么的?
飞廉这就……有心得了?
天神们感到匪夷所思,随后也顾不上动手,退出战场交头接耳。
这让本来以为很快可以得到支援,看飞廉被一群天神揍的禹疆惊怒不已。
商羊毫不留情地嘲笑,若不是周围那些意图不善的天神们,商羊还能笑得更放肆。
禹疆恼羞成怒,他认为自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丑。
可这能怪谁呢?怪他自己忍不住,抢着去捅了个马蜂窝?
就连岳棠也顾不上这位倒霉的风神禹疆。
岳棠要偷听天神们究竟在说什么。
“……昆仑……”
“首领……秘密……”
“混吞……遗失……”
断断续续的句子传入耳中,岳棠深深皱眉。
这不是距离远近导致的字句模糊,而是天神说出的某些词,他压根就听不懂。
或者说,这里面有一个烛阴也不知道的秘密,因为闻所未闻,所以“记忆”里没有储存。
岳棠望向巫锦城,果然看到对方也在蹙眉苦思。
魔的紫眸里映着肆掠的火龙卷,泛着瑰丽又奇特的色泽。
岳棠恍了一下神。
巫锦城没有留意到,只是猜测天神们话里的意思。
“果然,河图洛书的存在不是巧合,混吞遗骸也是被人故意藏在昆仑石窟里的。”
“但我们从未没在昆仑石窟遇到过除了烛阴之外的天神。”岳棠迅速回神。
包括昆仑山倾覆的时候。
按理说,河图洛书如此重要,不应该失落于人间,凡人还会在房子倒塌之前抢了值钱东西跑呢!
“莫非知道秘密的天神首领……早就死了?”岳棠说着,忽然想到混沌天扉的天魔。
以及对天魔一无所知的烛阴。
结合天神们现下的窃窃私语,一个极有可能是真相的推测跳到岳棠脑海中。
“知道全部真相的天神都死了,听过只言片语却不知道具体情况的还活着?”
所以天神们依稀知道,确实有一件跟天道有牵扯的神器,只是不知在哪里。
这会儿一听到洛水神器的传闻,一确认风神飞廉的诡秘行踪,马上就过来了。
但神器一直属于传说,许多年都没个影子,于是天神们又显得没那么热切,只是来试探——他们相信神器确实存在过,神器是否能完好无损地撑过了那场天地浩劫那就说不好了,没准风神飞廉手里的只是个残件,亦或者干脆是假的,这是一场误会之类。
直到飞廉展露出了不一般的实力,天神们这才炸了窝。
岳棠腹诽,这交头接耳嘀嘀咕咕的样子,完全没有天神的威严,简直像一群没有见识的鸡。
再看一遍,确定了,这里面没有后世天庭的帝君,最显赫的可能就是飞廉。
啧。
岳棠有些失望。
那边禹疆终于从火龙卷里挣脱出来,天神们一拥而上,撇下禹疆冲向飞廉,要抢夺河图洛书。
飞廉不甘心地寻找着可能的合作者。
商羊根本不顾他,竟悄悄溜走。
岳棠看到飞廉在忙乱中,不见喜怒地瞥了商羊的背影一眼。
岳棠一个激灵,寒毛倒起。
已知一个活到了最后的天神,记恨了某神,那么……商羊估计没啥好下场。
为了留住这个悬念,岳棠刻意避开了烛阴的记忆。
天神的混战持续了很久。
飞廉想尽办法也保不住河图洛书,他挨了一顿群殴,迫不得已丢出了神器。
河图洛书很快又招来了新一轮抢夺。
飞廉混在其中,尝试夺回。
河图洛书几番易手,众神打得昏天黑地,岩浆干涸。
那块原本沉在岩浆里的昆仑残骸也完全暴|露了出来。
它最坚硬,也是这里除了河图洛书之外唯一不会被摧毁的东西,于是它的上面逐渐布满了天神力量的痕迹。
岳棠起初没有注意,后来愈发地难以忽视它。
昆仑石“沐浴”在一刻不歇的神力“浪涛”里,就像一块被逐渐打磨得剔透晶莹的美玉。
好想要啊!
岳棠看了一眼,没忍住又看巫锦城一眼。
巫锦城:“……”
岳棠纠结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以后若能找到,谁都不与你抢。”巫锦城笃定地说,“包括我。”
“那还是算了吧,这是上乘的炼器材料,炼剑也是极好的。”
岳棠满心不舍,却又十分理智,“我也不擅长用什么兵器法宝的,给我委实有点暴殄天物。”
岳棠少有贪恋之物,他这副模样,看得巫锦城想逗他。
就像图真喜欢提着肥美的鲜鱼,走在云武城的码头上,身后跟着一只竖着尾巴蹑手蹑脚的狸猫。
那狸猫畏惧图真身上死气不敢靠近,又舍不得那鱼,巴巴地跟在后面,也不叫,更不抢,似乎就指望着多看几眼。
望鱼止饥,可人爱之。
好了,现在的问题是,鱼……不,这块昆仑石在哪里?是否会在数万年的时光里,被人捷足先登。
巫锦城沉思。
好消息,已经确定这里不是南疆群山,多半是南海。
天神的混战直接削低了地表,而且有越来越深的趋势。
坏消息,在海底,若是一直没被发现,也意味着极是难寻。
——
可人,本意是适合人的心意,称心如意,后来就是说招人喜欢
可爱,以前的意思是两个字拆开来的,即“值得喜欢”
第423章 早知今日
昆仑石最终栽进了深渊。
那是天神混战的攻击余波造成的一条沟壑,深不见底。
岩浆干涸,地层皲裂,不见天日……整片地界似乎被剥离出了这个世界,变得混沌破碎。
岳棠一会儿要看天神们如何战斗,一会儿又回头找昆仑石。
所以岳棠是眼睁睁地看着它缓慢滚动滑落,最终消失不见的。
“唉。”
这一分别,不知能否再见,不知何时方见。
思毕,岳棠自己也觉得好笑。
一见倾心,求而不得,寤寐思服……跟相思似的。
他下意识地看了巫锦城一眼,莫名心虚。
没在正主那里吃相思的苦头,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补上了?
岳棠急忙把这缕古怪的念头甩掉,也连带着放下了不舍的情绪。
罢了,再好的灵石,再厉害的法宝,也是外物。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没事,实在找不到,就砸了天帝的宫殿,再在废墟里挑几块好的。”岳棠宽慰自己,也是给巫锦城许诺。
谁不想给情人一点好东西,如果是特别好的,那当然两个人都要有。
巫锦城:“……”
剑修的道侣会染上剑修的毛病?
天庭珍宝不计其数,第一反应该是闯宝库任意拿取,怎么会是拆房子?
巫锦城欲言又止,岳棠全无所觉,还在遥想九重天的帝宫是什么模样,再怎么着也不能比昆仑山逊色吧?
很好,确定了是好东西。
岳棠的目光回到混战的众天神身上,忍不住叹了口气:“他们要打到什么时候?”
来来回回就是那些神通法术,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如获至宝,第十次看到的时候算是查漏补缺,第一百次看到的只剩下麻木。
反正能偷学已经学走了,不能学的全都涉及天神自身天赋,只能用来演练闪避。
岳棠现在闭着眼睛都能在神力余波之下来去自如。
巫锦城就更不用说了。
岳棠不会为此感到自满,因为他知道眼前这群天神没有几个在后世混出名堂,以后他要面对的敌人绝大多数也不在此。
唯一值得注意的飞廉神君——
飞廉在丢了河图洛书之后,又被迫卷入这场混战,根本没时间参悟修炼,实力与境界停滞不前,岳棠都要为他着急了。
奈何天神习惯了挥霍时间,大概在天神想来,时间这玩意就像河里的水、天上的星,要多少有多少,根本不值得在意。
岳棠恨不得让河图洛书当场显灵,让这些天神脑子清醒,就这点本事还不赶紧停手学点有用的,打什么呢?
再耽搁下去,竞夺神器的天神会越来越多的,比如像烛阴这样原来在睡觉的家伙,或者原本蹲在某个偏僻角落没听到神器出世消息的天神……
“嗯?”
岳棠突然感觉有点不对劲。
“飞廉呢?”岳棠环顾四周,他好像有几天没瞧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了。
之前也存在过这样的情况,通常是飞廉想要趁乱偷袭。
可是这次,飞廉埋伏的准备好像有点太久了,岳棠通过感知这些混乱的灵气,也没发现飞廉的任何踪迹。
“难道是……跑了?”
岳棠讶异,望向同样疑惑的巫锦城。
两人迅速得出结论,在一群天神打架上头忘记一切的时候,飞廉悄无声息地跑了。
抛下了之前怎样都不肯放弃的河图洛书,果断撤退。
“他在愤怒之中还保持了冷静,他也做出了跟我们一样的推测,天神们这样打下去是没有结果的。”巫锦城神情冷肃,点明了这其中的关键,“等到天帝……如今的天神首领出现,不仅会直接拿走河图洛书,飞廉还会因为最先接触过神器,惹来那些实力厉害的天神们‘注意’。”
那必然不会是什么好事。
到了那时,飞廉再想全身而退就迟了。
相反,只要飞廉走得及时,不在那些错失了河图洛书的天神们眼前乱晃,不贪婪地盯着神器看,天帝是不会特意来找他麻烦的。
等到实力排在前列的天神们都参悟了一遍天道,飞廉这个“看过”河图洛书的经历就不再稀罕了,危险直接降至零。
“妙!”
岳棠击掌而叹。
果然,能一直活到最后,飞廉绝不仅是靠运气,这脑子也很好使。
拿得起放得下,能分好歹,会看情势……妥妥的枭雄底子。
呃,想岔了。岳棠一拍脑门,造反习惯了看谁都像有资质的谋反苗子。
飞廉绝不会成为他们的盟友,只会变成有志于对抗天庭的人们面前一堵高墙,一块庞大的绊脚石。
但凡飞廉有一丁点倾向于天道、站在三界众生这边的心思,神光镜上都不会没有他的名字。
尽管岳棠在二重天听过传闻,飞濂神君与天庭掌权的几位帝君不睦,早早被排挤到了一边,许多年都不露面,风雨二部的权柄也被四方神将瓜分,然而敌人的敌人却未必是朋友。
“一个不可信,又暂时不要得罪的家伙。”岳棠给飞廉下了个判断,这是为来日的计划策略做准备。
回到“过去”的收获,也包括了知己知敌,洞悉敌人的性情与习惯。
岳棠拿出储物法器翻了翻,里面赫然躺着一堆闪烁着灵光的玉简,内容包括“河图洛书粗解”、“不周山攀登手札”、“古天神与蛮荒妖兽法术注”、“灵气与天道演化手抄”、“符箓晋阶谈”……
有些玉简的内容是重复的,细节各有不同,因为要分给不同身份的盟友。
其中给墨阳剑仙与符节的玉简最全面,给四令之神的玉简就只是泛泛之谈,多为上古隐秘与法术。
储物法器的一角,还有内容最浅显却让岳棠最用心的一份玉简,那是要给阿虎的,没有什么隐秘,也没有复杂的天道之力,只是一些天道感悟与符箓法术。
岳棠把一个新琢磨出来的法术铭刻进去。
这法术源自某个天神,岳棠把它化繁为简了,威力只有原先的百分之一,但是可以随着修炼境界逐渐提升,非常适合金丹与筑基期的修士。
“你记得提醒我,等回去之后,把这块玉简拓一部分,给南疆一份。”岳棠晃了晃手里亮着的玉简。
巫锦城应了,他知道岳棠指的不是巫傩,而是那些南疆寨子。
楚州修士与巫傩曾经走遍了南疆,找到十来个有修炼资质的凡人,传授他们基本的入门道法。
其中特别有悟性的,在岳棠去天界的时候,已经筑基了。
这并非收徒,也不算是发展势力,只是为了让南疆诸寨在面对突如其来的灾难时,至少有反抗与逃跑的机会。
否则巫傩们离开南疆移居骨岛,一个小妖,一个鬼差就有可能欺凌南疆百姓。
既然让人走上了求道之路,怎么着也有个后续。
资质有限不能参悟,没法进一步修炼是一回事,不给人指点明路是另一回事。
岳棠不单独给南疆做一份传道玉简的原因,主要是穷。
“你还有多少?”岳棠在清点存货。
他们肉眼可见地还要在过去待很久,会记录更多的东西,这玩意只能省着用。
要不是在七重天,岳棠随便捡了许多“石子”,就以散修一穷二白的程度,岳棠早就没货了。
一枚天界灵石能炼出十块玉简,比人间带上来的玉石强多了。
巫锦城默默地给岳棠抓了一把灵石。
这还是岳棠之前分给他的,毕竟剑修没带自己的身体的飞升。
“别别,不用这么多,你也留点。”岳棠推拒。
两人好似街边顽童在分花生瓜子。
尤其是岳棠,嘴里说着不要了,眼睛却还盯着巫锦城的袖子。
巫锦城又给他拿了一把。
岳棠:“……”
真的不能再要了,巫锦城自己也要刻玉简的,毕竟参悟天道这事儿,每个人都不一样。
巫锦城攒的玉简没有岳棠这么多,但也有瀚海剑楼这个大头要额外照顾。
“唉,早知今日,说什么也要偷乌玄的储备粮。”岳棠嘀咕。
貊妖是真的在七重天狠狠扫荡了一波,肚子是满的,储物法器也是满的。
最关键的是,貊妖比剑修眼睛还毒,它挑的灵石更好。
岳棠怀着对貊妖小金库的向往,把灵石塞进去,沉痛地合上了储物法器。
岳棠正要说话,忽然感到眼前一黑,整个人被巫锦城带得“飞”了起来,速度之快,饶是岳棠都没反应过来。
因为巫锦城是直接化为魔焰,重新进了岳棠的身体,这样带着跑的。
“来了?”
岳棠一边问一边放开身体的掌控,只留下了神念在眼睛里,四下张望。
目之所见的一切仿佛都在融化。
天神们交战造成的灵气残余,正在沸腾,连同那些未完成的神通法术一起变形。
施展法术的天神们吃了这个反噬,身形震颤,有好些甚至没能维持住体态,现出了原型。
裂痕与金色的血迹在天神们的身躯上蔓延,他们没有发出惨叫,而是伏低身体垂下头颅,做出臣服谦恭的姿态。
天穹覆盖着近似黄昏色泽的薄雾。
灵气仍然在沸腾,空间几乎扭曲,薄雾后似乎有什么东西,但岳棠怎么也看不清。
“帝俊……”
烛阴的记忆提示来了。
上古传说里的神王天帝,也是统辖天地时间最久的一位天神首领。
——
本文虽然会用神话名,但是基本事迹跟神话完全不同
后续也不会出现耳熟能详的一些神仙,比如阐教截教啥的
可以当是一个从上古开始就偏了平行世界,后续神仙都跟我们的不一样,只有一些类似的天庭神职
—
顺说这时候的天庭还不是岳棠后世意义上的天庭,敕封这玩意还没搞出来
第424章 一无所知
云雾薄得像一层纱帘,看着人畜无害,但它所过之处,所有灵气都呈现出奇特的跃动之势。
就像被煮到沸腾的水,又似池中争相抢食的锦鲤。
岳棠从未像这样清晰地感觉到,灵气是活的,它们也会倾慕强者,畏惧强者。
被其他天神驱使的时候,灵气就是一个无知无觉的物件,任由天神捏扁搓圆。
对于天神之外的生灵来说,灵气是没有那么乖顺听话的,它像一根长满了倒刺的藤蔓,所有想要握住它的人都得事先做好准备,用时更要格外小心,这才不会反伤己身。
现在,岳棠看到了灵气的第三种面目。
它们向往着那个强大的存在,即使没有得到召使,也想要靠近对方。
这就是神王帝俊?
岳棠的心缓缓往下沉。
……很强,出乎意料的强。
岳棠甚至在帝俊的身上感觉到了近似天道的气息,如山之巍,似海之渊。
若是那些仙人还在这里,只怕看到帝俊的第一眼就会心神俱裂,手足瘫软。
并非仙人们胆小,而是夏虫不可语冰,蟪蛄不知春秋,井底之蛙忽然被扔进了汪洋大海,也是一样的惊慌无措。
岳棠亲眼见识过不周山,还上过不少次,自然不至于被帝俊的神威唬住,让他觉得棘手的是另外一个原因。
这位天神首领,他肯定在混沌天扉见过,只是那时没有烛阴的记忆,没认出来,也对不上名字罢了。
但是当日那些实力与体格都排在前列的天神,岳棠都把他们的气息与大致外貌记下了,其中确实有一位天神依稀跟这会儿看到的帝俊外貌相仿,然而气息却是天差地别。
旁的不说,这近似天道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岳棠百思不得其解,巫锦城也是同样。
作为剑修,巫锦城比岳棠还要深刻地感知到了神王的气势强盛。
这不是他现下可以战胜的敌人。
甚至可能近不了身。
可能再修炼个几千上万年,才有对战的把握。
两人不免开始焦虑,他们还有足够的时间吗?
神力屏障能否坚持到后世他们在天地交界处“失踪”的时间?倘若能的话,那还行。
就怕发生什么意外,导致他们提前返回后世。
怕什么来什么,随着昏黄的薄雾逐渐散开,灵气沸腾得愈发厉害,饶是巫锦城早有准备,远远地避开帝俊现身之处,神力屏障仍然出现了轻微的震颤。
岳棠与巫锦城不发一言,死死地盯着这透明的“牢笼”。
神力屏障的表面泛起了一圈圈涟漪。
没有后续,好似逐渐适应了这股震颤,涟漪缓缓扩散,变得浅淡。
“呼。”
岳棠长长地舒了口气,“还好,帝俊拥有的天道之力里面,属于时间的这部分不多。”
能影响到神力屏障的,只有这个。
他们初次见到烛阴、靠近不周山的时候都出现了类似的情况。
但是烛阴对他们没有敌意,不周山不可能主动攻击他们。
帝俊却是切切实实释放了神威,用以镇|压打成一团的天神们,就连现在,也没有完全撤回力量的意思。
岳棠看不清天神们的表情,不过他们的情绪是毫无遮掩的。
愤怒、不甘、还有畏惧。
臣服与不逊并存,很真实。
“……”
也就是这个时代了,否则岳棠怎么可能知道表面臣服恭顺的天神们心里在想什么。
也就是这个时代了,天帝默许这样的情况存在,不会觉得这是对他的不敬与冒犯,因为他只需要“畏惧”,其余情绪都无关紧要。
一种脱离后世常理的荒谬。
因为这种情绪过度强烈,岳棠总觉得跟当面嚷嚷没有区别。
岳棠晃了晃脑袋,他在元神里问巫锦城:“帝俊是怎么得到烛阴之力的?”
尽管威力不够,仍然是个要命的威胁。
巫锦城沉吟:“你应该问,在没有河图洛书,不周山又崩塌的情况下,他是怎么顺利参悟天道,获得了不属于他的天道之力?”
岳棠下意识地答:“所以,他就是那个造出天魔,驱使神魔混战,毁掉不周山,算计天道,一手主导了第一次天地浩劫的幕后黑手?”
巫锦城丝毫没有惊讶,接话道:“是不是幕后主使者,还不好说,我只知道,他显而易见的是这一长串变故的最终得益者。”
最终得益者,不一定是罪魁祸首。
还有可能是个洞悉了所有秘密,适时机变,斩杀了幕后黑手,把一切占为己有的聪明人。
岳棠倾向于第二种可能。
因为他们当初在混沌天扉看到的那位居于众天神之前的首领,不是帝俊。
虽然这时距离蛮荒已经有数万年了,还经历了一场天地大劫,古仙人死伤殆尽,天神们自己也有损伤,换了个首领也不算奇怪,但是把这些事情搁在一起再看,顿时琢磨出了不对劲。
没有证据,全凭感觉。
——谁让烛阴整天睡觉,什么都不知道呢?
岳棠叹了口气,至今他们都不知道,不周山是怎么崩塌的。
“罢了,后来的天帝未必有帝俊这般厉害。”岳棠开解巫锦城,“我们那会儿的天庭,有四位天帝,共同分担敕封的压力。我们在天地之交遇到的那位如果真是金昊玄尊,那实在没什么可值得担心。”
巫锦城应了,心中却没放下。
怎么能把获胜的希望寄托在敌人不争气上面呢?
谁知道天庭有什么底牌。
剑修看到强敌,只会被激发更强的好胜心,更有一种“别人能,我亦可成”的桀骜。
甭管帝俊用了什么手段,这样强横的存在,是切切实实存在于三界的。
巫锦城可不会觉得凡人比天神差什么。
他已经把帝俊当做了第一假想敌,此后无数次挥剑,无数年的修炼,都会冲着赶超帝俊而去。
巫锦城自是知晓,岳棠是希望他别钻牛角尖,然而剑修的执拗早就沉淀在骨子里,认定了的事情几乎不会改变。
哪怕——
“咳咳。”
岳棠被适时跳出来的烛阴记忆撞了个头晕眼花。
烛阴的记忆表示,帝俊?很厉害,打不过。
是帝俊弄出了敕封吗?不,是泰逢。
泰逢是后来的天神首领。
帝俊去哪儿了?死了。
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没印象,烛阴说那时他在睡觉。
巫锦城:“……”
两人看着眼前威风凛凛,连灵气趋之若鹜的天神首领,恍惚间仿佛有烛阴的残影给神王贴上了一张纸条,正面写着“注定要死”、反面则书“命不久矣”。
岳棠满心狐疑,这样的帝俊不好杀吧?
剑修满腹疑惑,假想敌不应该这么脆?
泰逢究竟是何方神圣?
“罢了,等我们去了天上,等天神们都来参悟河图洛书的时候,我们有了新目标,找到这个泰逢。”岳棠嘀咕。
巫锦城问:“你听过他的名字吗?”
“似乎有。”岳棠努力回忆,发现是一条很短的记载,出于一本古籍。
说泰逢是一位天神,人身虎尾,司掌凶吉,法力高深莫测,能扰动天地之气。
而且泰逢周身萦绕神光,使人无法窥视,看不清他的面貌。
然后就没了。
没有事迹,没有喜好,没有仇敌,也没有泰逢在天神之中的地位描述。
“修真界掌故里没有他,我们在敖汾口中、后来去天界听到的各种传闻里也没有他。”
巫锦城的意思岳棠如何不懂。
一个创造出了敕封,后来还做了首领的天神,不该寂寂无名。
帝俊死了,泰逢的下场是什么?
人间的改朝换代自有规律,天庭的传继全员谜团是吧?
岳棠腹诽不止,又无可奈何。
烛阴的相关记忆要遇到正主才会出现,何况——
“烛阴大神究竟知道多少,也是个问题,或许又在睡觉呢?”岳棠幽幽地说。
巫锦城劝慰,要是烛阴没那么爱睡觉,而是凡事都掺和一脚,未必能活到后世。
看看眼前这群天神吧,除了风神飞廉,连帝俊都没这个运气。
岳棠一想,是这个理。
“唉。”
岳棠正要凝出魔焰,让巫锦城出来,没想到被巫锦城阻止了。
“帝俊会死,那是日后的事,如今他还是天神首领,是压得所有天神没法站起来的神王帝俊,我们必须谨慎。”
巫锦城有自己的考量,烛阴能察觉到神力屏障的存在,继而发现岳棠的存在,帝俊会不会也能感觉到这里有一股不同寻常的时空之力?
这事不能赌。
“你是说,远离帝俊?”岳棠皱眉,实际上巫锦城不说,他也有差不多的打算,但那是为了保住神力屏障,防止神力屏障被同源的天道之力削弱。巫锦城猜测的这个可能,让情况变得更加复杂了。
“那就不要落单,尽量混在天神堆里。
“至于河图洛书,先不急着参悟,帝俊得了这件神器,短期内只怕不会舍得拿出来。
“我们就当在做贼,躲着帝俊走,只要不被他发现,别的天神就无所谓了。”
岳棠很快拿定了主意。
什么,属于过去时间线的烛阴大神也会对神力屏障产生影响?
烛阴在睡觉啊!
第425章 按图索骥
时隔多年,岳棠终于重回了天界。
虽然鳞次栉比、雕栏玉砌的仙宫楼阁没建,但是成片的琼林玉树已经伫立在了天河之畔。
曾经灵气暴涨的时候才会形成的天河,如今在天界固定了下来,就此一直延续到后世。
“感觉不一样了。”岳棠环顾四周。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天界不像蛮荒时期那样“白”了。
灵气似乎经过梳理,正在缓慢填满原本空荡的天界。
天河、灵壤、奇木、异石……
这一路行来,岳棠看到了很多东西。
只是除了天河,很难说其余东西是灵气凝结而成,还是天神“改造”的。
烛阴的记忆表明,天神们喜欢从人间带东西回天界,从一座小山到一片叶子,从不会动的死物到侍奉天神的仙人,他们什么都拿过。
天神们不是对人间情有独钟,而是天界太空了,啥也没有,只能去人间薅。
可惜这些东西并非全都能在天界留存得住。
无法适应的,自然都没了。
剩下的也逐渐失去了本来面目,灵气的浸染把它们变得面目全非。
岳棠用手虚虚地抚摸一株玉树,它看上去很奇怪,同时兼具复杂美丽的灵纹与粗劣难看的木理结构。
……这算什么,半成品?
这导致如今的天界就像一个半吊子集会。
物件是,人也是。
仙人们竟然不敢靠近天河!
岳棠记得古仙人喜欢沿着天河水道“隐居”,无论在蛮荒还是后世,天河流经区域的灵气都会陡然拔高一截,是上好的修炼宝地,这会儿的天界仙人却恨不得离天河八丈远。
只因他们无法承受天河的灵压,也畏惧时不时泛滥的天河,担心被卷到河里去。
岳棠:“……”
这么浅的天河,你们游不上来?
那看到后世深不见底的天河,你们岂不是要吓疯?
——两个洗澡桶的深浅都怕,百丈深的天河水牢还能看吗?
岳棠一时无言。
他知道这时候的仙人不似先辈们登过不周山,也不似后辈拥有天庭敕封,可这也太离谱了。
天河水牢里关押的散仙与底层小仙,一样的实力低微,一样没有敕封,被天河灵压折磨着,非常狼狈,但没有这么窝囊啊!
后世的小仙没有机会,现在的仙人是白白错过机会,几尺深的水不去适应,居然躲着走?
你们可是生来金精魂粹齐备,根骨天赋啥也不缺的上古生灵。
岳棠颇为心累,就似看到了糊不上墙的烂泥。
罢了,还是指望河图洛书带来的改变吧。
唯有大难临头,才会有人意识到不能这样下去。
如今的天界,可能还是太平静了……
岳棠的目光重新落到了远处的那群天神身上。
在蛮荒,天河的终点是昆仑,现在它依然流向天帝的居所,只是不知现在是何等模样。
岳棠很想一探究竟,最后压住了心思,选择等在这里。
如他所料,帝俊带走了河图洛书的消息,引得其余没有参与抢夺神器的天神们纷纷现身。
他们找上了那些垂头丧气心有不甘的天神,想要探听情况。
一些天神后悔没去,一些天神悄悄离开,岳棠怀疑他们是去找失踪的风神飞廉与雨神商羊。
更多的天神选择留下来,想方设法要一睹天书的真容。
他们有些急迫,更多的还是渴望。
这些情绪毫无遮掩地流淌着,使得岳棠再次偷听到一些秘密。
除去重复的“混吞”、“天魔”、“昆仑”之外,这次还多了“帝俊”、“日杲”。
“是帝俊前面那位天神首领。”岳棠记下了这个后世不曾听闻的名字。
这次烛阴不是一问三不知了,他关于这位首领的记忆很多。
比如,一直带领着天神们跟天魔在混沌天扉苦战。
诞生在天神们都浑浑噩噩,没有完整神智的时代。
在无数次天神互相吞噬,乃至无数次神魔之战里活了下来。
威望很高,神力无穷。
在那场不周山崩塌的天地浩劫里失踪了。
“失踪?”岳棠挑眉,难不成是个“死了”的委婉说法。
结果还真不是,因为天神们相信没有神魔可以悄无声息地杀死这位首领,后来又屡次感觉到了日杲的气息出现在某处,只是他们始终没能找到这位首领,实在说不清在日杲身上发生了什么。
反正天神们又有了新的首领,帝俊的强大是与日杲截然不同的,所以不是继任者吞噬了前任。
“确实不是,他看起来像是吞了不周山的残骸。”岳棠嘀咕。
正想着,身上缠绕的魔焰忽然蹿了一下,巫锦城提醒他看前方。
岳棠纳闷:“怎么?是什么……”
后半截话卡在了喉咙里。
那是一个形貌不算特别怪异,实力气息也很普通的天神,丢进天神堆里,压根不会有人多注意。
他是那么平平无奇,赶来这里之后,其他天神也没有对他另眼相待,特意招呼,显然没有任何拥护。
他混进了天神堆里,听着天神们愤怒,也跟着发散了一下情绪,是个随大流的家伙。
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金腾、金昊玄尊!”
岳棠的眼角微微抽搐。
后世天庭的四方天帝之一,执掌三界的大人物,就这样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眼前的天神金腾,没有一点出类拔萃的特质,甚至他的眼底都没有多少贪婪之色。
“靠近一些。”巫锦城说。
感谢这会儿天神不说“人话”,他们的情绪比较直白,很少掩盖。
即使有所隐瞒,已经表达出来的情绪也是真实,这种交流方式杜绝了谎言的存在。
想要了解这个未来的对手,这个等在天地之交的敌人,就不能错过任何一个情报。
岳棠避开了天神们激动之下扰乱的灵气,绕到天神们后方,找了个接近金腾的位置。
这不难,因为金腾没有被围在中间,他来得又迟,只能站在最外面。
“……帝俊……宝物……唉……不周山……”
岳棠听得很仔细,那些断断续续的词,他一时无法串联,也没什么特殊的内容。
不过,金腾确实只是不愿错过神器,情绪里带着很明显的犹豫。
像他这样的天神不在少数,这些不够积极的家伙很快就被其他天神排挤到了旁边。
——不愿意出力,还不想放弃好处,这番心思自然遭到鄙夷。
金腾不想离开,他运起神力,抵御着众天神恼怒之下的随手攻击。
天河开始泛滥。
对天神来说,这只是一些不上台面的小打小闹,算不得什么。
金腾也没有生气,他那张比起人更像鸟类的面孔,很是生动地流露出无奈之色。
“他会模仿人族的表情。”岳棠惊奇。
之前他接触得最多的风神飞廉与雨神商羊,虽然也有对应的表情变化,但是没有那么多变化,更多的时间都板着一张脸。
愤怒、贪婪、畏惧、窃喜……
这些表情与其看他们的脸,还不如感知他们的情绪。
如果没有情绪,那就看眼神。
岳棠还是第一次看到有天神像人族那样,有复杂细致的面部肌肉经络改变。
看惯了那所谓威严冷漠的天神模样,猛然看到会牵动眼耳口鼻的生动表情,竟有恍然隔世之感。
最让岳棠惊悚的还不是这个,而是金腾施展神力的时候,那股气息与神力波动——
“不是他。”岳棠声音干涩。
那个使用混元壶,在天地交界处偷袭他与巫锦城,一杆子把他们送回过去的神秘人,跟金腾的气息截然不同。
他们要面对的敌人究竟是谁?
“混元壶是属于金昊玄尊的神器。”巫锦城不知道是说给岳棠听,还是在自己琢磨。
“什么样的神器,上古那种,还是后世的?”岳棠下意识地回答。
如果是前者,有本事抢了,驾驭了,就能用。
并不非得要金昊玄尊亲自前来。
只是像混元壶这么重要的神器,想来是不会给予下属的。
巫锦城纠正道:“上古神器的弊端,天神们不会忽视,他们后来一定是要炼化神器的”
三界权柄,天帝们不舍得撒手,神器难道会摆在那里给别人偷盗的机会吗?
就算不防备下属,也要防备彼此的。
岳棠与巫锦城久久无言,只是看着那个平凡,却又有一些不普通的天神,用近似凡灵的生动表情考虑着是否该加入这场针对天书的谋划。
“……敖汾、杨通玄、还有四令之神,他们都说过,天庭争斗不休,四方天帝已经死了一个,剩下的两个也避而不出了,天庭现在是紫微玄尊的一言之堂。”
然而在传闻里,死去的那个并不是金昊玄尊。
金腾、或者说避而不出的两位天帝,真的还活着吗?
岳棠不由得抹了一把胳膊,压住那些突然冒出来的鸡皮疙瘩。
烛阴大神的记忆,现在非但没能给他们揭穿什么秘密,反而给他们砸去了更多的问题。
“嘶,这个死了,那个可能也死了,什么天庭……简直是林州修真界。”岳棠嘀咕。
巫锦城差点被道侣逗笑。
岳棠总是会有一些奇妙的联想,还能同时骂两边,却不显得刻薄。
“先不管金腾,我们继续找四方天帝。”巫锦城在最后四个字上咬了重音。
其他天神是否曾在天庭显赫一时,是否登上过天帝宝座,都没有最后这四个天神重要。
这是他们必须面对的敌人。
很快,他们又等来了南元帝君与青华帝君。
这两个天神比金腾要强一些,但不算瞩目。
直到天神们朝着天河尽头进发,岳棠还没看到紫微玄尊。
“藏这么深?”岳棠皱眉,“不过这里也不是全部的天神。”
紫微玄尊总不能跟烛阴大神一样,睡得天昏地暗不知道外界发生何事吧?
没准这家伙的城府心机极深,不屑于跟这些失败者碰头,直接去追好下手的目标。
“飞廉、商羊……谁会倒霉呢?”岳棠准备跟巫锦城赌,他下注商羊。
巫锦城也这么想,但还是顺着岳棠的意思,投了飞廉。
如果两个人都不看好商羊的话,这赌局就玩不起来了。
——
岳棠:这个死了,那个可能也死了,什么天庭……简直是大逃杀
第426章 昆仑悬圃
怀揣着对商羊的“祝福”,岳棠跟随着天神们踏上了索取天书的漫长道路。
有多漫长呢?三百年。
并不是天神们目光短浅,神器还没到手,半路上就打起来了,心不齐事不成;
也不是帝俊性情暴虐,屠戮对他提出要求的天神,使得天神们死伤惨重。
真相是通往天帝居所的路被帝俊的神力封死了,天神们根本没法走到他面前,更别提觊觎河图洛书了。
这一招实在是出乎意料。
岳棠见识过帝俊轻松镇|压诸多天神。
虽然说那些家伙斗得昏天黑地早就打出了狗脑子,神力消耗剧烈,实力大减,但是天神们的底子还在,数量又多,帝俊压制他们毫不费力,这足以说明帝俊这个天神首领没有一点水分。
更别提那身近似天道的气息。
如果帝俊想要杀一两个天神立威,甚至杀几十个天神来强调自己的不可冒犯,那是一点难度都没有。
然而帝俊没有这么做,他拿走河图洛书返回天界之后,釜底抽薪直接把路给堵了。
就好比一个强横的山匪头目抢走了财宝,为了不让手下觊觎,选择钻进屋子反手把门给锁上,这像话吗?
“所以,帝俊是不想被打扰?”
岳棠思忖,这是连抬个手撵人都嫌麻烦啊!
“也许他很急迫。”
巫锦城揣度着帝俊的想法。
作为一个不在乎时光流逝的天神,实力又远超众天神,帝俊手持神器,压根不惧旁人抢夺。
以河图洛书为犒赏,分化求索神器的天神们,因为天神不需要战胜帝俊,只要胜过同伴且讨好首领,就能获得一睹天书的机会,所以天神们别无选择,帝俊只需坐而观之。
反倒是这样避而不见,会激得天神们愈发狂躁,矛盾也会集中在帝俊一人身上。
如此简单的道理,巫锦城不信帝俊想不到。
这种情况通常只有一个答案,帝俊认为参悟河图洛书非常重要,重要到超过任何事,一刻都耽误不得,旁的事情都被抛至脑后。
“怪哉!”岳棠纳闷。
这么急的话,早点去人间抢神器不就好了?
商羊与飞廉偷偷参悟河图洛书的那些年,还可以说是不知情,后来天神们打成一锅粥,帝俊姗姗来迟是跟烛阴一样睡过了头吗?难道没有一个天神跑去禀告首领,人间有异动,神器出世的消息?
“轰!”
气冲斗牛,声震万里。
岳棠远远地眺望,空中那条隐隐约约的“路”。
它会随着神力攻击,展露出它的存在与踪迹,然而当天神们想要抓住它,或者踏上它的时候,它又似泡沫一般随风而逝。
看着气得跳脚的众天神,以及他们徒劳抓握的动作,岳棠差点笑了。
“这好似一口井,吾等皆困于井底,上方有绳索,跃高触之,此起彼伏,若鱼求食。”岳棠仰头,惋惜阿虎不在这里,不然可以拉着徒弟上一课。
只要剥掉生来的不凡与通天神力,天神亦是众生。
像池中的锦鲤,挤挤挨挨地争食;似虫蚁一般,朝着光亮处飞去。
“砰!”
天神们不仅没能突破封锁,还被攻击的反震力推得节节后退。
一些实力较弱的天神,狼狈地落入下方的灵湖。
岳棠就站在灵湖中。
这里跟蛮荒时期的天界相似,天河从四面八方注入一望无际的大湖,而后灵气贯通,现出“登仙路”。
从前出现的是昆仑山,蛮荒仙人们以为那是通往“神界”的路,实际上只能到达混沌天扉,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奇特空间。
现在,这条路被封住了,除了天空中那个透着耀眼灵光的“井口”,根本看不清上面有什么。
烛阴的记忆适时发挥作用。
“昆仑悬圃?”
这名字听得岳棠一愣。
天神们是跟昆仑卯上了?
前面那座碎了,后来又击碎星辰捏了一座昆仑山?
“哦,不是,是捡了一块天地浩劫之时碎掉的星辰残骸,由帝俊炼化的。”
岳棠对照着烛阴的记忆,蓦地发现,虽然这个昆仑不比曾经的来头大,但现在这个天帝居所是“名副其实”的,是独属于帝俊的“宫苑”。
不像蛮荒,昆仑山是众天神合力炼制的,天神们并不真正住在那里,只能算……途经路过,歇个脚?举办筵席,招揽古仙人做神傀打手,神魔大战的炮灰。
烛阴说,悬圃有奇花异草,金玉灵种,以及最早的龙凤麒麟等瑞兽。
后者都是帝俊“造”出来的。
说造也不准确,是在人间筛选资质极好的妖兽,带上天界。
不像是其他天神那样随便一放,任由它们自生自灭,等到有稳定活下来的家伙,再挑选合乎心意的家伙带在身边。
帝俊就不一样了,他好像真的能让妖兽变得好看……啊不,是变强。
岳棠沉思,传说悬圃是天帝的别苑花林,是因为那里真的种过地育过种?
种灵芝瑶草怎么不算种地,养仙禽灵兽怎么不算繁育?
从结果看,还颇有成效。
看看眼前这个什么都是半吊子的天界,再想想后世的天界盛景,这里面显然有帝俊的一份功劳。
岳棠忍不住戳了戳元神里的巫锦城。
“帝俊还挺有抱负。”
“那得看是什么抱负。”巫锦城回答。
“你觉得呢?”岳棠随口说,他是觉得这种改变周遭世界的志向不错,让一切从无到有的毅力也可以。
毕竟若是没有这样的人,三界众生可能还在茹毛饮血,穴居而生。
但是一想到那些被强行带到天界的妖兽,好不容易适应灵气活下来,却因为不合帝俊心意被淘汰,岳棠的心情就一落千丈。
后世天庭的仙禽灵兽,乃至龙凤麒麟,无不以血脉为荣。
人间妖怪羡慕到发狂的神瑞血脉,就是这般弄出来的吗?
“这事不要告诉敖汾。”岳棠嘀咕。
能够真心信任的盟友不多,敖汾是其中之一,虽然敖汾的实力有限,但是盟友的那份情义还在,敖汾跟楚州修士又有过节,若是没有瀚海剑楼的白歌,敖汾在人间过得并不快活。
岳棠要是回去给敖汾带来了郑么个天崩地裂的真相,脑袋一根筋的黑龙肯定接受不了。
“唉。”
岳棠又想起了魔狻猊与穿山甲。
龙裔妖修,真龙血脉。
这两个比较好办,魔狻猊已经堕魔了,哪还在乎先祖如何,穿山甲估计听不懂真相。
幸亏己方没有太多这种上古神兽血脉的盟友。
不算盟友的造反搭子,没必要说那么多,岳棠只在意盟友的道心。
三界的秘密太大,可能随便泄露一条,都会让原本心志坚定的人瞬间崩溃。
“天神的数量越来越多了。”岳棠四下张望。
本来是靠着烛阴的记忆认人。
结果认着认着,岳棠忍不住留意那些“运气好、活到了后世”的家伙。
尤其是那些还混到了“天帝与神君”这等极高位置的天神,岳棠在观察他们的言行举止,看他们与哪些天神要好,又有什么样的习惯。
金腾居然真是个不错的家伙,即使以后世的挑剔眼光来审视这些上古天神,金腾也算是有良心,他从不煽动同伴,也不会悄悄暗算同伴,想尽办法让别人吃亏自己幸免,偶尔还帮其他天神一把。
当然,这个帮助也是分对象的,金腾不会招惹那些傲慢狡诈的家伙。
岳棠既意外又不算很意外地发现,金腾、南矛、青华的关系不错,他们跟另外几个天神抱团。
这里面神力最高的是水神青华,后世的青华帝君,性情较之金腾更深沉一些,却也不是恶神脾气。
他们在一群天神里,既不争先,也不落后,对着封堵的悬圃大门轰过几轮,全身而退。
鉴于他们之中有后世天庭的三位天帝,岳棠决定盯死他们。
“嗯,又来一个?”
岳棠发现小团体加了个新来的。
这会儿沿着天河匆匆赶来的天神,有很多都是盘算着去人间寻找商羊与飞廉的。
听闻天神们在砸悬圃大门,一部分天神按耐不住回来,一部分天神仍然在人间逗留。
这个迫不及待来到金腾青华面前的,显然是前者,他的情绪传达了在人间毫无所获的沮丧,又忙着问这里的情况。
“是个熟人呢!”岳棠忽然冷笑,“虚北司命神君。”
那个讨厌的、名叫万象的家伙口口声声说是奉司命神君的意思,跑来七峰舟,要邀“预言之人”共襄大事,踏紫辰、杀天帝。
“也没那么熟,没见过面的。”巫锦城放缓语调,安抚道侣。
“哼。”
岳棠摆摆手,他对司命神君的印象不好,这厮鬼鬼祟祟在暗中谋划,不似善类。
天神们开始了新一轮砸门。
砸门已经一甲子,花样百出。
岳棠正看热闹,忽然感到自己身体被一股大力拉扯。
巫锦城带着他跑到了湖对岸。
“烛阴来了。”巫锦城短促地说。
岳棠抬头,果然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人面蛇身,比之蛮荒,几无改变,只是身形随大流地缩小了许多。
岳棠有些忡怔,眼眶又有些发酸。
时间就是如此奇妙,见故人旧影,欲言却止。
烛阴并没有去砸门敲路,他在这里盘桓了几圈,遇到顺眼的天神就打招呼,遇到性情不错的天神就打听在他睡觉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得知天神们只是想要神器天书,不是造反想换个首领,帝俊也不愿出来搭理众神之后,烛阴掉头走人。
八成回去继续睡觉了。
岳棠:“……”
仿佛看到了烛阴在骂骂咧咧,“没事瞎闹,恕不奉陪”。
“说起来,除了紫微玄尊之外,还有一人我们始终没见着。”
“泰逢?”巫锦城问。
“不是。”
岳棠摇头,他已经默认帝俊的接任者泰逢,与后世下令斩断天梯封锁天地灵气的紫微玄尊都是深藏不露之辈,见不着是正常的。
“我是指,常神君!”
执掌神雷天罚,手握天庭律法。
后世众仙惧常神君,远胜于天帝,这可不是什么小人物啊!
岳棠也很难想象常神君跟金腾一样,从前是个平平无奇的天神。
须知后世天庭仍有飞廉、虚北(司命神君)等天神,他们会对一个从前无甚实力后来异军突起的小天神心服口服吗?
“如果常神君在,这门可能已经砸开了。”岳棠扼腕叹息。
天神们实在没用,竟然被堵在这里毫无办法。
连个牵头的临时首领都选不出来,甚至为此还起了好几次争端,但凡有个能统合众人之力,有序开路砸门的天神,也不至于让帝俊窝在家里那么久。
巫锦城觉得岳棠不是想找常神君,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
岳棠骂骂咧咧:一堆烂泥,指望不上
岳棠突发奇想:等等,常神君呢
岳棠斩钉截铁:没出现的家伙一定躲在暗中,连烛阴都来了,天界不可能有消息比烛阴更不灵通的天神
第427章 远古秘闻
假如放下心里隐隐的忧虑不谈,守在灵湖天井的这三百年,是岳棠过得最平和的一段日子。
看看热闹,写写手札,想想盟友,念念阿虎,顺带参悟之前记下的河图洛书。
要不是这里的天神太多,岳棠怎么着也不可能放得开,他跟巫锦城的日子还能再逍遥一些。
天神们来来去去,有一些天神像烛阴那样,走了就没有再回来,显然是对天书没有念想了。
更多的天神则是无法放下对神器的惦记,这也是人之常情,虽然通往悬圃的路砸不开,但留在这里暂时也没什么危险,万一呢?那可是混吞遗骸所承载的天书,世间最强大的力量。
这么长的时间,足够让岳棠从天神们那里听到很多秘密了。
撇去其中一部分无用的内容,剩余的细节拼拼凑凑,加上岳棠他们当初在混沌天扉与昆仑的所见所闻,已经能摸索出一个大致的真相了。
事情起源于很久之前的混沌天扉。
那时,混沌天扉是无垠的广阔,几乎找不到边际。
那时,混吞刚死。
这个几乎吃完了所有同类的凶神,它的尸骸毫无疑问也会按照传统被幸存者分食。
满心喜悦的混沌生灵——不,应该叫他们天神了——咽下了血肉,也开启了最初的灵智,他们不再专注于厮杀吞噬,而是开始思索了自身的由来,观察起这个世界。
这其实是一个很奇怪的发展,因为拥有强大力量的混吞自己反而没开灵智,它就是一头彻头彻尾的“兽”,遵循着此间混沌生灵的本能,见到会动的东西就吞吃入腹,它不会去思考天道的存在,也不明白生死的意义,更不知道自己的宿命。
没错,天神们后来醒悟了,变成“灵丹神药”就是混吞的宿命。
盖因互相吞噬的情况下,最终必然会养出这样一只庞然大物。
那些死去的、没有留下名字的混沌生灵,并非不够强,只是运气差——它们没有早早地遇上同类,也就没有得到第一轮变强的机会,一步迟步步迟,最终在遭遇更强的同类时,沦为了养料。
至于那个运气很好,吃得最多的混吞,也不可能无止尽的变强。
身体是有上限的,就像水桶有承载的极值。
……太满,只会溢出。
上古生灵根本不懂修炼,更何况混吞连灵智都没有。
这个庞大的家伙只会吃,吃不下了也依然在吃,它的身体四周往外抛洒着“养料”,比直接吞吃同类获得的力量更精纯。
原本混吞可以凭着曾经的运气跟漫长的积累,永远伫立在世界的顶端,那些初生的混沌生灵绝不可能是它的对手,无论它们怎样互相吞噬,也没法造出一个跟混吞媲美的怪物。
然而,这份来自先天的限制,使得混吞变成了一个普照众生的太阳。
这太阳是如此的明亮,强大,疯狂地吸引着混沌生灵。
如果昏了头,过于接近,会死,成为太阳的最新养料。
只有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懂得克制,得了好处马上撤走,等吸收完了再重新靠近沐浴着力量,才能活下来,并稳定的变强。
最终,混沌“养”出了一群很有实力的生灵,也是它宿命中的送葬者。
当卑微的窃光者慢慢壮大,太阳开始注意到了它们的存在,朝它们露出狰狞的獠牙。
于是,本能促使它们发起了一次杀戮的召唤,一场狂欢的飨宴。
——它们使太阳陨落,分而食之,
那份血肉,是三界前所未有的绝佳美味。
无数年的蕴养,无尽岁月的凝聚,使得这位最强者的血肉熔炼为神药。
自此,天神们出现在了世间,凶神的血肉使他们脱胎换骨,开启灵智,并试探天道——天神们根据自身的特质来“控制”身躯的外表生长,收敛力量,克制欲望,不再随便地吞噬同类,牢记从混吞的结局里学到的教训。
混沌未分,彼时的世界一片虚无,什么也没有,想要参悟天道,也只能追寻冥冥之中的感觉。
而感觉,是很“自我”的事,他人是很难理解的,天神们的力量逐渐趋向于不同类别,这就是水神风神身份的由来。
天神们仿佛盲人摸象一般地参悟天道,进展缓慢。
对力量的渴望,对混吞血肉的怀念,使得他们决定效仿天道,重演一回宿命。
即刻意地引导,让那些新诞生的混沌生灵互相吞噬,再次“堆”出一个庞然大物,供他们分享。
可想而知,这个计划失败了。
混吞活了多久,又吃了多少同类,这是个相当可怕的数字,天神们指望造一个新混吞出来,那能等到天荒地老,等到三界形成万物诞生,那时候早就有更好的办法变强了。
发现进展太慢的天神,满心不耐,直接抛弃了那个低劣品。
连分食的兴趣都没有,毕竟对这些天神来说,吞噬是有限度的,谁都不想浪费宝贵的增强机会,去吃一个垃圾。
这团毫无神智的垃圾,还在漆黑的混沌天扉里继续吞噬着遇到的一切活物,天神们虽然看不上它,但是比起众多新生之灵,它强得像个怪物,不可能被新的混沌生灵吞吃。
又是许多年过去,天神们再次注意到了这团玩意。
用凡人的话说,就像看到鸡肋,弃之可惜,食之无味。
究竟要怎么办呢?这块肉就真的不能变成美味了吗?
最终,天神们有了新主意。
它不是长得慢吗?那就喂精粮催熟,天神们自己去吞噬混沌天扉的新生之灵,然后把获得的力量直接灌输给它。
不得不说,这算是一个法子。
至于这番行径是善是恶,那是比蛮荒还早的时代,天神压根没有这些概念,更不会觉得这么做有问题。
新凶兽果然飞速地长大了,它的体型膨胀,开始往外散发出身躯无法承载的力量。
可惜这股力量还是微弱了一点,天神们再接再励,继续投喂。
然而这次不配合的,是天道。
——混沌生灵的新生速度,赶不上这样的“损耗”了。
制造新凶兽的大计再次被迫停止。
天神们忽然把目光投向了彼此,谁说混沌天扉没有食物了?
惨烈的杀戮,又一次在混沌天扉上演。
最弱小的天神,最先倒下,它的身躯一部分被同伴分食,一部分喂给了那只新凶兽。
天神们始终相信,既然他们能杀死混吞,就不可能打不过这个新凶兽。
事实也确实如此,身体缺陷加上时间因素,新凶兽永远也达不到混沌的级别,变不成太阳。
它毫无脑子的疯狂吞食,吃着它根本消化不了的天神残骸,因为根本不用厮杀追捕就能获得食物,它膨胀的身躯已经彻底没有了这些肢体器官,它周围弥漫的力量越来越多,还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亮。
那是尚未磨灭的、天神残骸的力量自发聚拢而成。
如云雾一般的星。
庞大、美丽,在黑暗混沌的世界里分外显目,
天神们愈发兴奋,更加坚信这条路的正确,新的凶兽就要诞生了。
为了更快成功,天神们甚至拿出了混吞身上无法食用的、最硬的那片脊椎骨,覆盖在那团肉身上,让它的身躯可承载的力量变多。
果然效果立竿见影,星云开始收缩,凶兽的气息更盛。
杀戮又持续了很久,天神们几乎消失了一半,在这期间,所有新生之灵与战死者都葬身在那片星云里。
终于,星云动了,
这团辨别不清真容只剩下肉的怪物,咆哮着发出了它第一声也是最后一声怒吼。
然后,就被始终环绕着它,从它体内散出的瑰丽星云吞噬了。
天神们目瞪口呆。
他们从未想过,那些已经死去的同类,残余的力量也仍然拥有着“兽”所不及的威能。
因为一个懂得些许天道,一个完全蒙昧。
星云噬主,飞速扩散,占据了混沌天扉的一小块地盘,从它的烟雾迷尘之中,诞生了天神最抗拒也最不愿意接受的——天魔。
没有人知道,天魔究竟是混沌与新凶兽的残灵,还是那些已死天神的。
因为天魔继承了两种特质,它们像凶兽那样没有灵智,它们怀着对天神的无尽仇恨。
天魔把天神视做敌人,疯狂厮杀,不死不休。
天魔没有具体形貌,但天神们不知道,他们觉得自己看到了死去的同类,也看到了两个凶兽,认为这是报复,认为天魔想把他们变成第三个凶兽的养料。
混沌天扉的神魔之战,由此而始。
……
……
要岳棠来说,混沌可能注定了那般下场,但扣黑锅给天道,说这一切都是天道主导的,纯属胡扯!
天道不可能想那么多!
灵智初开大的天神脑子其实还没后世的凡人聪明,初次推演的天道也不会有老谋深算的特性。
再说,天道设计了这一切是为了什么,让天魔诞生吗?
真相可能是天道放了一群新生之灵在混沌天扉,剩下的一切都是生灵的自行演化,天神们自己臆想的。
天神们找不到更多的新生之灵喂新凶兽,就说是天道作梗。
天神们喂家畜等着吃肉的谋划功亏一篑,觉得是天道阻拦。
接下来天魔占据了混沌天扉越来越多的地盘,天神指望培养新生之灵填补兵力,结果混沌天扉不止诞生原有的、可以变成天神的新生命,还在天魔的地盘诞生同等数量会变成天魔的混沌之灵。
天神的地盘变小,天魔的地盘变大,天神们后继无人,又责怪天道。
更因为发现天道开辟了混沌天扉之外的世界,创造了新生灵,顿觉不好,怀疑混沌天扉可能要毁灭。
于是抱着这份疑虑,加上招揽兵力的需求,天神们造出了昆仑山,骗走新世界对天道领悟最深的一批生灵——蛮荒仙人,用以对抗天魔。
蛮荒仙人可能不是很听使唤,他们的实力增也赶不上天神们的需要,天神们毫无顾忌地再次拿出了催熟大法,搞出了把蛮荒仙人改造成神傀的方法,丢上战场跟没有神智的天魔厮杀,很是合用。
直到今天,在悬圃下灵湖旁,在如今这些天神的口中,过去的历史都是天魔与天道的逼迫,天神们一度危在旦夕。
“屁话!”
岳棠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唾骂。
上古蛮荒,不分善恶,没有道德,天神们无论做什么都不好指责,毕竟他们灵智初开。
但天神们一味地觉得天道作祟,不想自己曾经拿新生之灵喂凶兽的行径,却怪天道不给更多的新生之灵,至今毫无悔悟,这都是什么心盲眼瞎的混账?
——
岳棠:天道就是个傻子
岳棠:【改口天道的自我意识与思想很少,它想不了那么多的
—
天道只是一个无情的战场系统,稳定地给刷新物资罢了
天神阵营怒骂系统不公平
第428章 如鲠在喉
搞出天魔这么个无法收拾的烂摊子之后,天神们也多次想要补救。
其中就有尝试着取回放在新凶兽身上的混吞脊椎骨。
这一整片宛如背甲的坚硬骸骨,曾经使得新凶兽气息暴涨,吞下了更多的力量。
很多天神认定,天魔不是他们胡乱折腾弄出来的,而是死掉的太古凶兽混吞借体复生了。
换句话说,他们养凶兽吃力量没错,错的是操之过急,用这块背甲骸骨给新凶兽融合,这才出了岔子。
混吞没死透,这块骸骨就是它。
什么?混吞灵智未开,是无知无觉的蠢物,怎么能瞒过一众天神?
在此之前,混沌天扉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天神们如何能猜到,这才大意了。
“哼,有些事永远在重复!”岳棠讥讽。
天神们不会醒悟,那围绕着新凶兽的庞大星云,是他们喂过去的无数尸骸缔造的。
死去的弱者,是强者力量的一部分。
这一部分永远不可能造反。
如果出问题,那也一定是另外一个他们没想到的强者所为,绝对不可能是它们。
在岳棠看来,天魔的诞生完全就是力量失控,星云噬主,然而天神们不认,一心觉得错在那块骸骨。
他们费尽力气,在后来的神魔大战里,几次深入天魔的地盘,终于找到了混吞遗骸,抢了回来。
天神们想要把这祸害玩意捏成齑粉,结果没有成功。
这块尸骸本来就坚硬,还随着新凶兽一起,受天神们喂养多年,又被天魔的气息浸染,已经向着天神们无法理解的方向发展了。
它不仅牢不可破,还能吸收各种力量。
神力会激起它释放狂暴的灵气。
猝不及防的天神们,认为这是混吞的反击。
这块骸骨万万不能留在混沌天扉了,天神们合力把它镇|压在了昆仑山腹。
骸骨确实从此消停了。
可是天魔们没有因为骸骨的远离消散,反而越打越强,天神们越是难以接受天魔的存在,天魔的声势就越是高涨。
逐渐的,天神们陷入困顿。
即烛阴诞生之后看到的神魔抗衡,岳棠与巫锦城来到混沌天扉之后看到的魔潮滔滔,天神只余立足之地。
为了防止混吞故技重施,继续借体重生,天神们隐瞒了新生的天神,昆仑山腹里那块骸骨的存在。
天神们缔造的那套神界、仙界、人间的瞎话,也糊弄住了后来的天神与仙人们,使得他们真心以为,混沌天扉不仅通往天界,还通往魔界,那里就像这边一样,最下层是互相厮杀的荒兽,然后是通过了不周山的仙,最后成为天神,奔赴这场延绵几十万年的神魔之战。
谁赢了,谁就能占据整个世界。
谁输了,谁就会被天道放弃。
这样的共同利益,让天神阵营牢不可破。
世间最可悲的事,莫过于谎话说得太多,自己也深信不疑。
或者说,这些谎话最终酝酿出了宿命的恶果。
起初天神们用神魔无法共存的说辞,驱使仙人们。
后来他们搞出了神傀,后辈天神也对神魔对峙的事实深信不疑,天神在混沌天扉的地盘越来越小,天神们怀疑天道真要让天魔吞噬了他们,
虽然他们身后有天界,还有蛮荒大地人间,但是不周山伫立着,天神们别说去人间,就连离开昆仑都会受到天道的压制。
这种压制,新生的天神与仙人们不受影响或影响极小,可是体格庞大的天神步履维艰。
不然,真当天神们留恋混沌天扉,不肯离开吗?
是只有混沌天扉,才能生存。
以及天神们心底还有隐秘的希望,他们在混沌天扉诞生,在这里得到力量,证明了混沌天扉的重要。
你看天界,再看人间,那里诞生的生灵简直弱得没法看。
绝不是什么好地方。
当天魔步步紧逼,天神们这才被迫回头看天界。
——不行,他们可以走,但要让天魔跟混沌天扉一起毁灭。
他们守不住的地方,决不允许天魔拥有,否则会冒出更多的天魔,让他们永无宁日,最终沦为被天魔吞噬的养料。
还有不周山。
如果它不存在就好了。
天神们进可以从人间召来更多蛮荒妖兽,让它们受天界灵气滋养,最后由昆仑筵席挑选进入混沌天扉,成为神傀去杀戮天魔。
退可以占据整个天界,乃至人间,而不是在天道压制之下只能固守昆仑。
于是不周山就这样成为天神们的眼中钉,肉中刺,不毁不快。
……
……
岳棠想起他最后一次在昆仑石窟的石壁前见到烛阴的情形。
烛阴神情疲惫,很是憔悴,身上还有一种无法形容的颓然。
“所以大概在那时,烛阴也探听到了天魔的起源……”
岳棠暗忖,这个真相其实不算隐秘。
然而烛阴是神魔之战后期诞生的天神,如果没有别的天神主动告之,烛阴自己又从不关心这些,还生性懒散不喜欢凑热闹,于是无从得知。
以至于很多年后,与天神们不在同一时间线上的烛阴,可能需要耗费很大心力寻找机会,才偷听到了真相。
岳棠不用想就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情形——烛阴本来是为了探寻不周山的秘密,追索浩劫降临前的预兆,潜伏到天神首领身边,准备亲眼见证灾劫是怎么发生的。至于神魔大战的古怪之处,那是顺带的事。
结果真相一个比一个震撼人心,烛阴遭受的打击非同小可。
就好似,过去十万年的闲散度日无所事事,都变成了今日的千钧重压。
谁能想到蒙头睡觉睡多了,临到头来也要偿还呢?
岳棠在为烛阴惋惜,巫锦城却在注意某位天神的动向。
“嗯?”
岳棠不解地看着金腾。
这位后世天庭的金昊玄尊,他盯了这么多年,也算勉强了解,实在不是什么棘手的敌人。
盯金腾还不如盯那位虚北司命神君,那家伙心眼多心思活络,摆明了不是个省油的灯。
巫锦城轻声说:“金腾有些不对。”
灵湖的范围太大,岳棠距离金腾有段距离,周围又都是毫不遮掩情绪的天神,一时之间,还真没法分辨清楚。
岳棠估摸着巫锦城是从金腾的举止里看出异常的,这个吧,只能说是剑修的天赋,反正岳棠不行。
这察言观色鉴行辨止的本事,岳棠只能用在“人形道体”上,天神们这会儿可没有变成人形的习惯,那一个个脑袋数量不固定,四肢数量不固定,行走方式千奇百怪,眼睛都不一定长在脑袋上的外表,怎么看得出异常的?
结果,巫锦城说这就跟天神们硬捏昆仑一样,乍看难以理解,看得多了,便能得其中三味。
尤其他们在灵湖待了数百年,天神们还要轮流去砸门,再看不懂就不是剑修了。
岳棠:“……”
岳棠确认了自己没有做剑修的天赋。
既然巫锦城说金腾举止有异,那就去看看。
岳棠绕过诸多天神,来到金腾附近,果然感到对方心绪不宁。
“他怎么了?”岳棠诧异。
巫锦城沉吟:“或许是因为……天魔起源。”
“不可能。”岳棠一口否决。
灵湖这里天神众多,其中不乏像烛阴这般诞生于神魔大战之后,此前对天魔起源一事知之甚少的家伙。
因为在天神里实力倒数,砸悬圃大门也不是很卖力,所以有的是空闲,岳棠与巫锦城能听到的话,他们同样听了个遍。
然而这些天神知道真相后,反应却是平平,既不震惊,也不愤慨。
烛阴是后世回来的,他们又不是。
受限于眼界与经历,他们察觉不到这里面的问题。
毕竟互相吞噬的事在上古很常见,一心变强其他不管不顾更是此间常态。
似金腾这般的天神,不会觉得神魔之战的真相有多么让人难以忍受,谁会为了根本没见过的善恶道德而反省呢?
看飞廉就知道,这会儿的天神缺乏同理心,不会感同身受。
别说现在了,某些天神的这个毛病会一直延续到后世做天帝神君的时候。
金腾会是个例外吗?岳棠半信半疑。
金腾的异样,没多久就被虚北注意到了。
虚北不解金腾为何避开众人,以为金腾看到或者听说了什么事呢,他自是不肯错过,很是积极地来探听。
“运气……混沌之灵……喂天魔……你我没有……”
金腾断断续续地说着,情绪愈发低落。
听了天神情绪胡乱表达数百年的岳棠懂了。
原来金腾不知是从别的天神那里听到,还是自己想的,忽然意识到后来诞生的天神是运气好,但凡早一步,在神魔大战开打之前,所有混沌天扉的新生之灵都去喂了天魔。
如果不是天魔占据上风,天神节节败退需要同类,而且天神们吞噬同类的份额有限,吃新生之灵得不偿失,这世间哪还有金腾他们?
“啊……”
岳棠很是意外,还真有能突破局限,心生质疑的啊!
然而虚北毫无触动,他的反应就如同岳棠原本所想的那般,唯有疑惑。
盖因天神们认为强生弱死,世间至理。
更何况他们压根不觉得那样弱小的新生之灵,算是“自己”,未开灵智的混沌生灵罢了,所谓的“自己”,那得从成为天神开始算起。
要是在那之前死了,他们相信“自己”还会诞生在其他混沌之灵身上,天命如斯,死掉的混沌之灵不配做“自己”。
虚北这一通说辞,使得金腾满心迷茫,思来想去,便放下了。
岳棠目送着金腾继续跟着天神们去砸悬圃。
“有些聪明,但没那么聪明。”岳棠叹了口气,愈发觉得金腾不是那个在天地交界处暗算他跟巫锦城的敌人了。
第429章 暴殄天物
金腾的烦恼无处可解。
跟他关系较近的那些同伴,一部分像虚北司命神君那样,根本不理解金腾的想法,其余的则是一心惦记着河图洛书,旁的事情一概不想。
这件神器源自混吞的遗骸。
在后诞生的天神看来,这块坚不可摧的骨头,可真是非同一般,因为自古至今的所有大事都能跟它扯上关系。
它的原身,凶兽混吞自是不必说,曾经威慑了所有混沌生灵,强得可怕。
它还死而不灭,持续地给天神们带来灾厄。
不仅天魔是它搞出来的,就连昆仑崩落也是它一手主导的。
岳棠首次听到这个结论的时候,气得笑了。
——给天道扣罪魁祸首的帽子上了瘾,怎么这黑锅还带传染的?
混吞做什么了?它一只灵智未开的兽,都死透了,死几十万年了,甚至这个世界都从混沌蒙昧发展到天地演化万物繁衍了,它还要继续背黑锅?昆仑山崩怎么就变成它干的?
然而这个荒谬的猜测,是绝大多数天神深信不疑的“事实”。
似金腾这般压根不知道昆仑石窟里有东西的天神不提,那些亲眼目睹或亲手把混沌骸骨被镇|压下去的天神们,一直认为它离开混沌天扉,没了源源不绝的力量供给,还被封死在天神们炼化的山腹之中,应该就消停了。
这就好比把一条鱼抓进盆里,再把盆丢到沙漠,即使这鱼生命力再强,还能继续折腾吗?
只要盆没破,没别的变化,自然不用天天检查鱼的死活。
这是一个牢笼。
牢笼坏了,不是从外面破坏的,那能是谁?里面的囚犯呗!
岳棠听得眼皮直跳,然而在天神那里,这个答案毋庸置疑,毕竟天神们没有打算破坏昆仑,他们只想解决不周山的,结果昆仑也跟着碎了,这事让天神们很懊恼。
假如昆仑还在,眼下根本不会有悬圃存在——没错,这就是天神们懊恼的点。
悬圃是帝俊的居所,不是天神们的,而昆仑不同。
天神们对昆仑很了解,绝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被堵在悬圃外面束手无策。
对此,岳棠实在无话可说。
他已经摸透了,灵湖这里聚集的天神,都是在上次浩劫没有捞到分毫好处的,即使当时天神有过谋划,他们对内情也知之甚少,只知道事情的大概脉络,即天神阵营要谋划对付不周山,同时想要解决天魔,一劳永逸的退守天界。
这个过程他们也参与了,但没发挥到多少作用。
真正的秘密,大概只有前任首领日杲与少数天神才知道。
反正不周山毁了,天魔与混沌天扉一起消失,他们又在天地浩劫里幸存下来,这个结果无论怎么看都是天神们赢了啊!别的事没那么重要,所谓的秘密,如果可以让人变强,天神们就感兴趣,没有的话就随风葬了吧。
所以岳棠与巫锦城希望探听的神魔最后一战的过程,总是被天神们漫不经心的随口带过。
只听到了共工、祝融等一系列如雷贯耳的名字,确认了这些名字的主人死在那场天地浩劫之中。
因为比起死人,隐藏着无穷力量的混吞遗骸,才是天神们关切的目标。
在天神们的描述里,混吞趁着天地大灾试图逃脱,它成功了,不过为了击碎昆仑这个牢笼,混吞耗损了很多力量,而察觉到昆仑出事的天神首领日杲,误以为有天魔突破了罡风,带着几个心腹去堵截,于是一场遭遇战就此展开。
不周山恰好也在这时完全崩塌,混乱中,日杲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才杀了混吞,这也导致了日杲后来的陨落。
然而混吞虽死,但是它的遗骨里仍然拥有当初众天神封印的力量,加上天道的“偏袒”,使得这块骨头蕴藏了极大的秘密。其中有天神们的力量,也有天道的力量,加上混吞的残余之力,简直是古往今来第一宝藏。
……这称呼是岳棠给的,听了天神们的谈论之后,忍不住发出的嘲讽。
但,过程全错,结果却对。
河图洛书确实是神器。
“这些天神本来不是很相信混吞遗骨的说法。”巫锦城提醒。
因为很多天神根本没见过这东西,剩余的那些怀疑混吞遗骨已经彻底消失在了那场天地浩劫里,渣滓不留了。
这么多年,他们都没有看到或者听说它的踪迹,对此自然不怎么热衷了。
岳棠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没好气地说:“飞廉获得混吞遗骨的消息,只是引来了他们的好奇,飞廉在争斗中展现出来的突兀力量与实力增长,才是砸实传闻的第一记锤子。”
至于第二记,也是最关键的“助攻”,则是来自天神首领帝俊。
拿了河图洛书不说,还封闭了悬圃,这跟还跑回家把门锁死有什么两样?
不能怪天神们坚持不懈砸了三百年的门。
是真有好处啊!
“唉。”岳棠叹了口气。
如果烛阴愿意留在这里看热闹,即使不能知道全部真相,也不至于一点秘密都没能掌握。
“换了我,只怕也不会留下的。”巫锦城认真地说。
剑修还是有耐心的,但不肯为不值得的东西挥霍时间与耐心,巫锦城自问,若他跟烛阴的身份处境互换,亦会错过这次灵湖“相聚”。
岳棠张了张嘴,随即无奈地闭上了,只在心底附和了一句。
——我也是。
三百年,用来干什么不好,非要耗在这里?
烛阴的选择,实在说不上错。
如果说这是命中注定,那么岳棠认栽。
因为现在他们不得不做这件傻事,看着天神们在这里砸门。
***
时间流逝。
终于,灵湖上方隐隐绰绰的“井口”忽然爆发出刺目的强光,整个悬圃在天穹上方缓缓浮现。
饶是岳棠有所准备,也被那绮丽的景象惊呆了。
无数绽放的奇花异草,送来一阵阵沁透肺腑的幽香。
这些气味并没有混杂在一起,它们本身似乎就具备着力量,所以互不干涉,风带来了它们勃发的生命力,甚至在气味累积到浓郁的时候形成源头的投影。
“九叶灵芝、蟠桃、仙杏、雪琼……”
岳棠看着这些’摇曳飘落的幻影,有些目眩神迷了。
这都是后世修士无缘得见,只能口口相传的灵药。
“啊!”
看着一拥而上的天神,岳棠下意识地叫了一声。
天神们哪里会顾忌这些花花草草,神力横扫之下,瞬间草叶断裂,漫天飞花,未至灵湖就统统化为齑粉。
岳棠沉痛地闭上眼,造孽啊!
穷散修看不得这个!
“别睁了。”巫锦城的声音同样沉重,后面毁掉的药材更多。
表面上拥有南疆一地的剑修,平日里也要算着过日子的。
谁说巫傩们已经死了就不用花钱了?不仅要花,还比活着的修士消耗的药草更多,尸傀很难保养的。
后来离开南疆,去骨岛自立一地,收拢各路盟友……负担就更大了。
试想,造反哪有不费钱的?
如果没有楚州修士带来的支援,这摊子根本就撑不起来。
还好那些楚州修士是带着整个宗门家当跑路的,跟南疆结盟之后,又免费充当了药师炼丹师炼器师等等职责。
什么,瀚海剑楼?他们啥也没有,穷得跟散修似的。
巫锦城觉得自己这个神魂分身,跟着岳棠去天界,最大的好处竟然是可以不用烦恼骨岛的事了。
缺钱缺药材缺各种东西,缝缝补补什么都要管的生活,就给自己本体与另外一个岳棠发愁吧!
反正分|身还是岳棠,本体也是自己,坑他们那不算坑。
再说,自己主动跳下去的,怎么能说坑呢?巫锦城想,最多就是他们先一步爬出坑,没管坑下面的“自己”罢了。
呃,是有心无力。
至于去天界造反——天界缺什么还能缺灵石药草?绝对不会像人间骨岛那样捉襟见肘,这方面巫锦城认为根本不用担心。
然而放下担忧是一回事,看到好东西被这么糟蹋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天神们的这番作为,跟冲进粮仓乱踩乱扔有什么分别?
哪怕这个粮仓不是自己的。
“真揪心。”岳棠扶额长叹,要是普通的灵石药草,他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可是这些悬圃的药草,无一不是修士们梦寐以求的灵药。
——够养多少支巫傩大军啊!
岳棠越发沉痛,若非道心深厚,这会儿恨不得打死天神们了。
“帝俊呢?”岳棠左顾右盼,寻找着悬圃主人的踪迹。
岳棠不相信,帝俊会看着自己的东西被毁。
毕竟不止药草,那些龙啊凤啊麒麟什么的,也在惊慌失措地乱飞,被天神们毫不留情地拍飞到了一边。
其中一只貌似青鸾的生灵,四只翅膀全部折断甚至消失,奄奄一息,垂死着从天坠落。
它的血竟然是淡金色的。
在这个仙人统统名不符合的天界,这青鸾居然真的是仙兽。
它还拥有翅膀的时候,飞翔时的姿态一定很美。
然而急着进入悬圃的天神根本不会多看它一眼,它就这样断气了。
在天神们的身影之间,在各种无意识散发的神力激荡下,它的骨骼破碎,羽毛四散,还没有落入灵湖就已经变成了尸块。
“……”
岳棠定定地看着它,忽而发现不远处有个身影也跟自己一样伫立着。
是金腾。
金腾不知是巧合,还是真的没抢过他那些同类,慢了一步。
他停在灵湖下方看着悬圃,心头忽然生出疑惑。
岳棠不知道金腾在想什么,只瞥见了那浓厚的迷茫情绪,几乎把金腾整个身体都淹没了。
“轰!”
悬圃再次震动,释放出令人无法直视的强光。
但这一回强光可就不那么无害了,它构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从内往外推,已经冲入悬圃的天神竟然被硬生生地“推”了出来。
各种神力砸在屏障上,激起一阵奇特的灵气波动。
一个模糊的影子伴随着强光,缓缓浮现。
“泰逢?”
岳棠瞳孔收缩,忽然跳出的烛阴记忆,就像不该出现的闷棍,敲得他眼冒金星。
泰逢怎么会在悬圃?还帮帝俊拦住了天神们?
不对,这个气息,这种感觉……
岳棠的面容都微微扭曲了。
他已经不再是刚飞升、刚被烛阴之力送回过去的那个散仙了,对河图洛书的长期参悟,还有这数百年的沉淀,足以让岳棠拥有远胜此处任何一个天神的敏锐感知与分辨能力。
“他就是帝俊。”巫锦城几乎在同一时刻有了结论,惊异地说,“泰逢是帝俊的神魂分|身。”
第430章 老谋深算
泰逢是帝俊后面的那位天神首领。
据说他杀了帝俊。
具体是怎么回事,烛阴不知情。
烛阴只记得他从漫长的一觉醒来,变故就已经发生了,帝俊不知去向,天神首领换成了泰逢。
按照天神们的习惯,这通常意味着继任者解决掉了前任,并且得到了大部分天神们的认同。
——至于为什么不是全部天神,那就要问烛阴这样总是不见踪影的家伙了。
好在这样的天神不是实力平平,就是生性懒散,一般不会干扰这种既定的结果,所以有他们没他们都一个样。
更何况烛阴如今可不是什么威名显赫,神力莫测的大人物。
他的实力比金腾强,却没强到让高位天神警惕的地步,像烛阴这样后生的混沌天神,还不够格去参与争夺地位的大事。
岳棠得到的是一段记忆,而不是烛阴的残灵。
他没法知道烛阴在天庭确立的这一系列大事件中究竟经历过什么,他拿到的是一份很详尽但关键地方缺失的手札。
岳棠觉得他跟巫锦城可以慢慢把这些空白填上,还原出真相。
可惜烛阴看不到了。
但有时候岳棠又觉得,还好烛阴看不到了。
否则,像是泰逢是帝俊的神魂分|身这种离谱的事,烛阴听到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毕竟在烛阴的记忆里,泰逢并不是一个突兀冒出来的天神,在混沌天扉时期与河图洛书出世之前,泰逢都是存在的,他没有任何突出之处,性格跟烛阴相类,都是不爱凑热闹很少露面的天神。
有很长一段时间,天神们都不知道泰逢住在哪里,甚至以为他死了。
不像烛阴,烛阴睡觉的地方还是有名的,当然这主要是因为烛阴睡觉的动静太大。
泰逢就不一样了,他无声无息,无踪无迹,每次出入,仙人们只能看到一道强光,连里面的影子都不能确定是谁,显得非常神秘。
也很可疑。
然而天神们根本不在意泰逢的神秘,就像烛阴记忆里那样,像这种懒散实力又不突出的家伙,早就被排挤到了一边。
虽然在后世,把神魂分出一块是天庭里稍微有点本事的仙人都会的法术,但是在眼下这时候,简直可以称得上是石破天惊之举。
——在这之前,就没人做过这事!
也意味着帝俊不止意识到了神魂的特殊性,还对神魂有很深的了解与掌握,毕竟他成功地分离了神魂。
那可是河图洛书都还没完全成形的上古蛮荒,什么修炼功法都没有,也没人会去参悟天道,大部分天神还停留在“吃”就能变强这条死路子上呢!
帝俊快了其他天神何止一步?
“这可真是……了不得。”岳棠唏嘘。
岳棠看着那个出现在悬圃上空的身影迅速收敛了气息,露出天神的本相。
泰逢周身披毛,金瞳长尾,仿若虎豹。
搁在众多天神里,他的体格一点也不出奇,可以说得上是毫无威慑力。
然而此刻却是他站在悬圃之中,轻描淡写地把一众天神“推”得踉跄不稳。
随着强光的退去,岳棠也敏锐地感觉到,泰逢的气息开始变得稳定。
好似往一锅沸腾的汤里加入了冷水,重新恢复平静的泰逢,气息已经跟帝俊毫无相似之处了。
啧,岳棠轻嗤一声,有些理解天神们为什么一直被蒙在鼓里了。
伪装得很好啊!
刚才那点破绽,大概是帝俊的神魂还沉浸在参悟天书之中,使得泰逢一时没能遮掩得完美。
不过也就那么一瞬,岳棠敢断言,这些对天道一无所知的天神根本看不出来。
就算察觉到了些许异样,也会认为那是帝俊同样在悬圃,气息混淆所致。
许多天神眼看一个他们平时不放在眼里的家伙堵在悬圃入口,顿时暴怒,二话不说直接动手。
“轰!”
又是一声巨响。
天神们再次被迫后退,伴随着强光的无形屏障把他们拒之门外。
天神们惊疑不定地看着泰逢。
泰逢却没有摆出任何傲慢的姿态,相反还退到了旁边,隔着屏障用情绪传达了帝俊的意思。
大意是帝俊会分享神器天书的力量,但需要真心实意向他臣服的天神。
说完根本不给天神们反应机会,直接点了几个名字。
其中就有金腾。
所有天神齐刷刷地望向队伍末尾的金腾,惹得后者满心茫然,惊疑不定,以为是听错了。
金腾在这几个被点名的天神里面实力垫底,他试着往前走了一步,立刻被一股飞来的神力打得栽下灵湖。
显然天神们不认同这个结果,也不愿看一个平庸之辈拿到好处。
金腾刚爬起来,就又挨了一记。
他身躯僵硬,感觉到了某些天神身上毫无遮掩的杀意。
如果金腾真要进入悬圃,他们绝不会手下留情。
“别动。”
青华、虚北焦急地朝着金腾大喊,他们的情绪在一堆冰冷锐利的“刀锋”里格外明显。
天神的情绪拥有实质一样的威力。
被无数刀锋指着的金腾,迷茫又愤怒,还有一丝丝委屈。
瞧这无妄之灾!
岳棠想笑,又有几分同情,还不忘问道:“阿城,你觉得帝俊在搞什么鬼?为何要点金腾的名字?”
“臣服也好忠心也罢,皆是空话。”巫锦城眉头都不动,好整以暇地说,“帝俊所选……大概是没那么桀骜不逊,加上有点良心的天神吧?”
岳棠神情古怪。
也对,虽然良心这个说法这会儿还不存在,但是众生万灵之性情已然存在,天神也不例外。
金腾是什么样的人,岳棠已经看得明白了,帝俊这个天神首领不可能连天神们谁靠得住,谁有野心都分不清。
所以,其他几个天神也像金腾一样有可取之处喽?
“唉,名字都没听过。”岳棠叹息。
“没活到我们那时候。”巫锦城对照着烛阴的记忆,摇头。
岳棠惋惜地看着那些天神。
只见其中两个天神遭到了金腾一样的待遇,只是他们的实力能支撑他们勉强立足,不至于像金腾这样被挤到灵湖里。
但他们也没法靠近悬圃。
更激烈的冲突发生在前面,泰逢给出的名字里面,还是有个实力极高的天神,他在第一时间遭到了天神们的合围。
泰逢在屏障里冷眼旁观。
混乱里,忽然有个家伙似游鱼一般避开众多激荡的神力,扑向了悬圃。
屏障一阵波动,竟然没有把他击飞。
天神们惊愕望去,赫然发现也是个名字被点中的家伙。
只见他得意地朝着站在旁边的泰逢一点头,大喇喇地朝着悬圃深处去了。
天神们大怒,再次撞击屏障,仍然被拒之门外,反倒给了剩下几个被点了名的天神机会。
除去金腾之外,其他人都顺利进了悬圃。
泰逢找了个不起眼的侧边站着,做得好像屏障不是他立的,让众多天神难堪的也不是他一样。
效果卓然,进了悬圃的几个天神真的把他当做了一个传话的,他们怀着对神器天书的向往,迫不及待地去见帝俊了。
泰逢转过头,看着他们的背影,身上的情绪竟似有些——
羡慕?
“啧!”岳棠重重地嗤了一声。
多合理!无心地位争夺所以被帝俊看上,机缘巧合正好在悬圃里,现在又被帝俊打发出来传话加守门,不能继续观摩河图洛书的“普通天神”,不就该是这个情绪吗?
泰逢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也用不着解释,因为根本不会有人看出他的真实身份,大家都没有神魂分|身的概念。
这就是超越时代一步的好处。
看着再次恼怒砸悬圃大门的天神们,岳棠知道,这一回他们不会像之前那么齐心了。
一边是怎么费劲也进不去,一边是得到帝俊的允许就能看到河图洛书,如何选择,还用说吗?
一些天神砸门的力道,已经没那么大了,甚至开始敷衍了事。
他们不傻,能想到帝俊绝对不会选择那些有威胁的家伙,可他们不在其中啊!他们的实力平平,年岁小,不可能跟帝俊争夺首领的位置,现在帮着那些年长天神砸门,要是成功了,自己能混到观摩河图洛书的位置吗?只怕够呛!
既然如此,卖什么力啊!随便糊弄两下得了!
万一运气好,被帝俊挑中,有了变强的机会,日后谁看谁的脸色,那还两说呢!
岳棠的表情愈发古怪了。
在他眼里,天神们的情绪实在太好辨认。
高位天神们快要气疯了,一个劲地砸门,同时又动了杀意,看那些出工不出力的家伙不顺眼,后者这才被迫认真了一些。
他们一起漠视了金腾。
金腾敏锐地感觉到,别说进入悬圃,哪怕他继续留在这里都要没命。
他万分不舍,满心沮丧地走了。
“呼。”岳棠松了口气。
“祸兮福兮,尚未可知。”巫锦城忽然开口。
岳棠一愣:“你是说,金腾没进去,倒是好事了?”
巫锦城颔首:“这要看帝俊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帝俊当然是个聪明人了,岳棠下意识地想,不过阿城应该是指帝俊的善恶之心,这关系到帝俊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联想到天神们曾经喂养凶兽结果弄出天魔的前科,岳棠头皮发麻。
“泰逢发明了敕封……”
“是啊,敕封的作用,除去禁锢天道,就是驾驭下属。”
巫锦城别有深意地说,“最开始的敕封,威力有限。”
肯定对付不了天道,但是能让人快速获得天道的力量,就像天庭的星君神将们赐予力量于小仙。
天上没有白来的馅饼,上位者可以对麾下生杀予夺。
岳棠脱口而出:“帝俊是在谋划这个?”
天神们能否心怀警惕,躲开陷阱——还是那句话,完全没有概念的事他们要怎么警惕?
帝俊的脑子究竟领先同时期的天神多少啊!
一群满心想着变强的家伙,遇到了一个审时度势看三步走一步的首领,没有沦为对方的口粮,全得感谢天道!
感谢天道堵死了那条无脑吞噬就能变强的路。
第431章 玩火自焚
帝俊继续展现了他领先一个时代的“深谋远虑”。
第二批获得许可的天神里面,赫然包括了几个高位天神。
根据烛阴的记忆,是跟帝俊关系不算好,但也不算坏的那种。
对于这样的选择,天神们觉得很合理,也很买账。
那些不间隙砸门的天神,一下就安静下来,甚至有天神得意洋洋地表露情绪,认为帝俊这是怕了。
——帝俊相信了天神们得不到河图洛书,就会一直赖在这里,直到破坏悬圃。
看看悬圃里的奇花异草飞禽走兽,没有一个是轻易得来的,都要付出很多时间心血来“培养”。
天神们虽然不把这些生灵放在眼里,也不觉得这些小东西有多重要,但是看帝俊的态度显然不是他们这般任由地上来的小玩意自生自灭的。这不就巧了吗,天神们战胜不了帝俊,还杀不了首领的宠物?
天神们真心实意地相信,帝俊会被他们威胁,眼下的事态发展就是最好的证明。
再说,一个被围攻的天神首领,以后的日子肯定也不好过,帝俊这是识趣了。
帝俊先是有选择地放入一批看得顺眼的天神,展现首领的权威,再对着实力强大的天神妥协,这是安抚——天神们都认为自己领会到了这层意思。
虽然大部分天神还是不满自己落在了后面,不知何时才能进入悬圃一睹河图洛书,但是问题不大,他们赢了,帝俊输了。
至于帝俊比他们多看了三百年的天书……没法子,谁让他是首领呢?强者总有特权。
天神们自认看清了一切,很是欢喜。
对此,岳棠不予置评。
岳棠看天神们的眼神,颇有些看傻子的同情。
“我算是想明白,帝俊为什么要躲进悬圃任由所有天神砸门了。”岳棠对着巫锦城嘀咕。
帝俊早就知道天神们是一群什么样的货色。
急功近利,有脑子,但不多。
只要给个理由,他们就会深信不疑。
帝俊闭门不出哪是作茧自缚,分明是守株待兔,你看天神们不就齐聚一堂了?
所谓的困境,是帝俊自己选择的,所谓的妥协与分享天书,也是帝俊让他们这样想的。
甚至天神们历经三百年终于砸门成功,可能也是帝俊终于琢磨出了符箓敕封,估摸可以进行下一步,才让泰逢露面的。
“唉!”岳棠无奈,平心而论,帝俊是抓住了天神们的软肋。
天神们长期以来都处在一个没有变化的怪圈里,后诞的天神不管怎样努力都不可能挤进实力前列,金腾就是最好的例子——明明机会已经降临,他却没有能力抓住。
那些境遇跟金腾相似的天神,看着金腾落寞离去的背影,心中升起的也不是同情,而是嘲讽跟自省的情绪。
估计在暗暗发誓绝不能跟金腾一样窝囊。
即使是跟金腾关系最好的青华等人也不例外。
后诞的天神当然不想继续过这种抬不起头的日子,先诞的天神经历过残酷吞噬与搏杀,他们比后辈更懂得实力的重要,只要能变强,其他都不重要。
帝俊为他们精心准备的陷阱,他们一脚就踩了下去,避无可避。
岳棠很头痛,天神们是什么结局他不关心,然而帝俊这个敌人却很要命。
“希望他真的跟烛阴记忆里一样死了,而不是又换个身份。”
岳棠可没忘记,他跟巫锦城还有一个重要的敌人至今没有出现呢!
后世天庭四方帝君里的紫微玄尊!
这个紫微玄尊,要不然是某个天神的神魂分|身,要不然就还没诞生。
岳棠坚信连烛阴都来了的灵湖聚会,绝对不存在一个比烛阴更爱睡觉更不喜欢凑热闹所以没来的天神。
“后世我们所说的天神,其实分为两类,一部分是混沌天神,也就是烛阴记忆里真正的天神,他们全都来自混沌天扉。”岳棠掰着手指,认真地说,“另外的天神,比如青霜玉女,比如四令之神,还有天庭风部雨部雷部的那些天神们,其实是秉持天界与人间的某些灵气所生,要到天道完全演化出三界之后才能真正成形。”
如果紫微是后者,那他肯定不会出现在灵湖。
换句话说,还没轮到他来登上这方天地大戏台来指点风云挥斥方遒。
“希望紫微现在还只是一道光一缕气,希望这位将来的四方天帝不是帝俊的第三个身份。”岳棠真心实意地对巫锦城说。
巫锦城无言。
岳棠担心得很有道理。
随即,他们的注意力就挪到了悬圃的屏障上。
因为那里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一道道神力从悬圃内部发出,缓缓激荡,屏障上出现了一些玄妙的花纹。
岳棠:“……”
有一部分是河图洛书上的纹路。
他闭着眼睛都描摹出来,所以不会认错。
然而屏障显现得并不完全,一块块的,缺损严重。
河图洛书本来就天地浩劫多出了干扰部分,参悟起来断断续续的,难以解读,结果这会儿更好索性只有部分碎片。
你别说,这看起来反而比完整的天书更容易懂。
天神们起初不明所以,逐渐发现了其中的奥妙,欣喜若狂,一拥而上。
问题是他们看得如痴如醉的东西,还有一部分不属于河图洛书的内容,而是敕封。
好家伙,这跟往丹药里掺毒,改修炼功法的关键段落有什么两样?
除非不吃,不练,否则都要中招。
“这就是帝俊拿出敕封,让天神们心甘情愿去学的方法吗?”岳棠嘴角抽搐,他可算开了眼。
巫锦城沉吟:“帝俊一定去查了洛水之畔的天象异变。”
当河图洛书被攻击,或者感受到神力的激荡,就会显现出对应的天道之力,让人领会参悟。
帝俊肯定不愿意天神们像这样直面天书。
独占天书几十年的风神飞廉为了掩人耳目,抽空了天书附近的灵气,选择直接参悟上面的纹路。
毫无疑问,飞廉这样的办法最安全,最稳妥,也最不可能被骗。
缺点是进度肯定很缓慢,而且最先领悟的力量永远是自己掌握了的那部分,不会得到新的力量,也不会对天道有更深的领悟——还不如那些凡人妖兽,至少他们是真的脱胎换骨,重新认识世界了,还能琢磨出修炼法门。
“帝俊给天神们看的天书,效仿了飞廉那个办法,但更进一步。”巫锦城肯定地说,“他封住了河图洛书,不让它引动异象展现天道之力。”
进入悬圃的天神们只能像飞廉那样硬悟。
当他们试着用神力碰触天书,帝俊巧妙地引入自己的力量,让天书的部分内容反射到悬圃屏障上。
嗯,掺了毒的。
“内容有点少。”
岳棠忍不住挑剔,在他眼里,显现的这点儿东西,只能说是聊胜于无。
但岳棠环顾一圈,发现天神们个个目不转睛。
“……”
是了,他们没有看过河图洛书,一点好处就足够了,同时天神们焦躁不安的心也得到了安抚。
瞧,等在外面也有好处拿,不是白等。
天神们越是认真,岳棠越是头皮发麻。
他意识到,敕封比河图洛书上原有的纹路更好懂,也更好掌握。
而且一旦学会,效果立竿见影。
这会让天神们抛弃真实,转向敕封符箓,甚至无止尽地寻求更多的敕封符箓,只为了掌握此前从未碰触过的神力。
岳棠身体下意识地后仰,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他没法想象那个画面,那就像一群已经中毒的人还在拼命灌毒药。
找死啊!
他算是明白为何有那么多天神没能活到最后了。
依照这个架势,等到天庭建立就要死一大批。
毕竟,没人知道敕封这玩意会被天道反噬。
岳棠忽然一个激灵,想到了泰逢。
泰逢是发明敕封的人,帝俊会遭到反噬吗?
“如果是,那可真是自作自受了。”岳棠喃喃。
依仗着领先时代的伎俩,帝俊把天神们耍得团团转,他最终会死在另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弊端里吗?
“嘶。”岳棠感到脖子后面发冷,他忍不住抽了一口气,毛骨悚然。
如果是,那真是玩火自焚。
自以为掌握了火的人,并依靠着它威慑他人巩固地位的首领,其实不了解火的危险。
岳棠再次握住巫锦城的手,认真地祝祷:“希望帝俊栽在大坑里出不来,而不是金蝉脱壳,借体重生,夺了紫微的身份,或者割腕求生分出第二块神魂拥有第三个身份……”
巫锦城纳闷,这是对着魔祈祷,还是对着剑修许愿?
管用吗?
***
灵湖与悬圃的变化,很快传到了天界的仙人们耳中。
他们有心来探寻力量,但是他们畏惧天河与灵湖,只敢远远地看着。
岳棠趁着天神们专心参悟,去附近特意看了一圈,发现仙人们之中已经出现了来自人间的生灵。
不是天神带到天界来的,而是靠自己来的。
“也是,三百多年过去了,人间的修炼功法初具雏形。”
岳棠高兴地看着自己当初的猜测成真,最早的修炼者成功了,上天来寻河图洛书。
“等等,这会儿的天书可不能看啊!”岳棠转头望向悬圃,大惊失色,有毒的啊!
——
岳棠心烦意乱对着巫锦城许愿
巫锦城:别许了,我是魔,运气不好的
巫锦城:别许了,我是剑修,只有强大的敌人才配得上剑修
第432章 事到如今
如今三千大道未成,凡灵的修炼之路,只能说刚刚开了个头。
千难万险还在后头呢!
这仍然是属于天神的时代,想要在天神们遮天蔽日的阴影下存活,参悟天道并把功法传递下去,运气与实力一样都不能少。
实力是指逃跑的本事,也是应对仙人们找茬的能力。
虽然修炼者们小心谨慎地伪装成了某位天神的侍仙,但是他们对天界的了解实在太少,没多久就露了破绽。
仙人们发现竟是凡灵跑到天界来了,惊怒不止。
这会儿可没有飞升的说法,不周山在上次天地浩劫里就崩塌了,古仙人更是死伤殆尽。现在的仙人压根不知道天界本来是可以凭实力进入的,完全不需要天神的许可。
然而天神们“铲除”了不周山,掀开了天道的无形限制,自由来往于天界人间,随心所欲地给予众生“恩赐”与“惩罚”,天上地下的生灵们也早就习惯了对天神顶礼膜拜,在他们心中,天神的权威不可动摇,天神的决定不容质疑。
——天界的仙人也好,玉树也罢,都是受了天神的降恩提携,方才有了高过世间众生的地位,有了悠久的寿命与强大的力量。
现在天界竟然有偷偷摸摸爬上来的老鼠,岂有此理?这是你们能来的地方吗?
这是对天神的不敬,对天界的侮辱!
仙人们怒而动手,打算把这些胆大妄为的家伙剁成肉泥,抛至人间,以警告那些可能存在的效仿者。
结果却让仙人愈加惊怒,无他,没打赢。
这完全颠覆了仙人的认知。
旁观的岳棠腹诽道,但凡这里面有一个风神飞廉的侍仙,在洛水栽过跟头,就该知道不能轻视凡灵。
那还是初见河图洛书的人族与妖兽。
现在三百年过去了,这些名不副实的仙人,如何能奈何得了凭自身实力登上天界的修炼者。
岳棠很认真地在修炼者里寻找熟悉的气息与面孔,让他感到失望的是,没有一个是当年洛水的“故人”。
岳棠暗暗叹了口气。
修炼之路本就艰难,即便在后世(天庭没有断绝人间灵气的时候)能成仙的也不多,更何况在这个一无所有连修炼的概念都没完善的蒙昧时代,能出现在这里,想必不是一代两代的付出。
极端一点的话,可能已经是第九代或者第十代的修炼者了。
他们走出了一条前所未有的路。
因为无论是资质还是毅力绝对都是上上之选,假如就这样被敕封祸害了,岳棠实在意难平。
看着那些摸到灵湖附近的修炼者,岳棠一阵窒息。
这当口,可真是太不巧了。
随即岳棠的神魂被触动,力度轻柔。
岳棠下意识侧头望向身边的巫锦城,听得后者劝慰——
“莫要多想,他们是一定会撞上的。”
天神们想要一睹天书真容,帝俊偏偏藏着捏着,悬圃这里外流的“符箓”,只会牢牢地绑住天神们的心,让他们更加不愿意离去了。
这个过程,可能还要再持续几百年。
再接着,就轮到仙人想方设法地从天神手里获得力量与好处了。
不管凡灵们早一步来,还是迟一步来,区别都不大。
这个坑,注定要掉下去很多人。
而他们从此万劫不复……
岳棠闭了闭眼,默默平复心绪。
其实他也知道,初登天界的这批修炼者没了,还会有下一批。
哪怕下一批,乃至未来几百年所有登天的修炼者都栽进了这个大坑,丢了性命,也还有新的后来者。
三千大道只是停滞不前,它终归会被慢慢参悟出来的,因为这是“已经发生”了的过去,是注定好了的事。
纵然知晓这条路上会埋葬无数失败者,许多有志于参悟天道的人都会在半途倒下……却不该是这样的失败啊!
这是毫无价值的死亡。
岳棠在洛水之畔预想到修炼者因见天道而弃图腾疑神明,将会受部族的排挤追杀,被亲眷误解,无有宁日。
也预见到了他们之中的大多数都不可能得偿所愿,一生都在自我怀疑与坚持信念的两种心态里反复来回,最后能登上天界见到河图洛书的是幸运的极少数。
事到临头,岳棠才发现,这哪是幸运!分明是灾厄!
还是一场跟修炼者毫无关系的无妄之灾!
岳棠口中满是苦意,吞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
修炼者对自己的命运一无所知。
他们还在绞尽脑汁地应付那些发疯的仙人。
仙人的数量太多,他们人少,没法正面硬拼。
否则就算能杀几个,也会很快陷入重重包围之中,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才能脱身。
他们来天界已经有好几年了,除了打听到天书在悬圃,天神们为了这件神器打起来了,其他一无所获。
天界没有他们想的修炼方法,他们原本以为天道的秘密是被天神们掌握在手中的,仙人作为神灵的侍从,应该也学了不少,结果来了天界才发现,仙人们没啥本领,用的竟然还是人间常见的老一套,纯靠身体跟天赋,什么修炼什么天道之力,压根就没听说过。
仙人的厉害,完全是因为天界灵气充沛。
在天界待着,只要没死,只要身体够硬能支撑柱,哪怕是一只老鼠都能脱胎换骨,纵然是一块石头都能改头换面,变得超凡脱俗。
没有诀窍。
更没有来自神灵的修炼方法。
明悟真相之后,修炼者们极其惊愕,更觉荒谬。
事到如今,他们只能选择去接触河图洛书了。
这件先辈口中的至宝,总是毫不吝啬地展现天道之力,只要看得多,不愁吾道不成。
可惜被天神们夺去了。
好消息,天神们也为此闹了分歧,天界动荡不安。
坏消息,天神决不允许“外人”觊觎这件至宝。
修炼者们只能踏进了仙人们避之唯恐不及的天河,朝着灵湖的方向而去,最终找到了这里。
期间发现天河根本没有危险,仙人们害怕那是他们不懂修炼之法,不会平衡体内的灵气。
修炼者们大喜,总算可以甩脱这些疯子了。
然而他们还是小看了仙人的癫狂,在想尽办法都解决不了这群侮辱天界不敬神灵的混蛋之后,仙人们自然而然地想要去找天神,他们相信天神绝不会任由蝼蚁如此放肆。
为此,他们仗着对天界的熟悉,绕路到灵湖附近。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天神们这会儿的心思都在悬圃,在那些外溢的敕封与天书密文上,怎么可能搭理远处的仙人。
修炼者们却在逐渐适应灵湖的恐怖威压,他们距离灵湖中心也越来越近。
***
岳棠无声地注视着他们。
烛阴的记忆里没有这些修炼者,意料之中。
但岳棠可以记住他们。
将来他会把记忆交给阿虎,也交给他与巫锦城在人间的所有盟友。
只要有人记得过往,失败与死亡就不是毫无价值。
笼罩着悬圃的屏障更亮了。
帝俊并不在意有多少人看到,只要深入灵湖,无需冒险接近天神们,也能看到屏障上流转的光晕。
一个个玄妙的符纹展现在他们眼前。
修炼者先是激动亢奋,随后沉浸其中,
远远看到这一幕的仙人彻底疯了,他们当然能感知到这股磅礴的力量,也知道那是什么,可是他们畏惧天神,畏惧时不时激荡的神力,畏惧天河灵湖的影响,不敢接近。
现在连卑贱的凡灵都凑过去了!
仙人们狂怒之余,心中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他们表现得如此无能,这群老鼠又如此厉害,会不会等天神们醒来,他们跟修炼者之间的地位会倒个?他们侍奉的天神会嫌弃他们,挥挥手把他们灭了,宽恕修炼者把他们收为新的侍仙?
绝对不行!
于是岳棠意外地看到,仙人们竟然再次弄出了“道体”。
岳棠差点以为飞廉的侍仙混进来了。
左看右看,没有找到熟悉的影子,完全是仙人们为了抓住修炼者,为了适应灵湖与笼罩整个灵湖的激荡乱流而做出的变化。
因为答案只有一种,所以他们殊途同归,仙人们开始变得像后世的人族。
修炼者察觉到仙人们的变化与威胁后,立刻想方设法地往灵湖中心挪动,那里还能看到完整的天书内容。
修炼者多善于学习啊,他们在变化道体这方面,可比死脑筋纯靠身体的仙人们快多了,毕竟修炼者一直追求的就是体内的力量均衡,他们说变就变,卓有成效。
岳棠有些恍惚。
曾经的猜测都成真了,没按他预想的来,但又没差太多。
道体、法相、敕封、天庭……
三界的体系正在逐渐成形,后世熟知的一切将要陆续出现。
同时,一场新的天地浩劫也在悄然酝酿。
“杨通玄是不是提过,天庭的第一位天帝就死于天道反噬?”岳棠忽然问。
巫锦城缓缓点头确认:“没错,但杨通玄并不清楚那位天帝真正的名字,天庭讳莫如深,一般称呼为元初天帝,其实本意就是指最初的天帝。”
岳棠了然,那就是帝俊了。
“帝俊是否死透了还不好说,但是这场浩劫会切实地带走了无数人的命。”
天神的,仙人的、修炼者的……这些都没有任何记载。
即使在杨通玄的话里,也只有轻飘飘地一句元初天帝过于贪心,什么力量都想要,最终被天道反噬。
“直到那时,天神们才会意识到敕封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岳棠自言自语地说。
但天神们会放弃敕封,放弃通过敕封得来的天道之力吗?不!
敕封有毒,那就减轻毒性。
天道反噬,那就压制天道。
坑是天神们上当受骗掉进去的,最终天神们却选择了待在坑底,并把这个坑越挖越大。
——
写这章莫名想到了著名的恐龙脚印化石群,体型庞大的蜥脚类恐龙踩出了一个个大坑,因为积水形成了泥沼,在这些巨大的脚印里面死了无数的小型恐龙,保存完整……
第433章 日新月异
岳棠开始对时间模糊。
他记不清他跟巫锦城落入“过去”已经多少年了。
承载着记忆的,是他储物法器里堆积如山的玉简。
还有“经久考验”的道心。
已经没什么事能让我的道心动摇了——岳棠心想。
随即岳棠飞快地把这个念头扔到了脑后,完全不敢自信。
谁敢跟天神赌奇思妙想,跟天庭赌丧心病狂?
怕不是要赔得倾家荡产?
岳棠握着手里的玉简,想要添些什么,结果发现最近实在没有值得一书的大事。
连他的感悟也少了。
“也许,我们该去人间了。”岳棠若有所思。
这些年天界的变化不能说少,但天神们大体上是没啥改变的。
天神们沉迷力量的参悟,有些即使得了帝俊的允许,进入悬圃之后发现参悟的效果还不如聚在外面看闪烁着符文的光幕,于是又毫不犹豫地出来了。
这事岳棠与巫锦城早有预料。
河图洛书太难懂了,而帝俊给的敕封捷径实在诱人。
敕封的危害,就在于它好用!
悬圃上方一成不变,下方却日新月异地变化着。
二者十分割裂,宛如不是同一片时空。
岳棠感觉自己置身于飘浮在时间长河上的一叶扁舟,本来慢悠悠地前进的,忽然就像刮起了一阵狂风,小舟被大浪推着撵着往下游冲去。
那个蒙昧的、蛮荒的、毫无后世特征的天界,正在改头换面。
首先是仙人与修炼者们搞出了真正的道体,从此再也没有外表奇形怪状的家伙在天界晃悠。
其次道体过于脆弱,仙人与修炼者们纷纷弄出东西来遮掩自己,这次不是为了体面,也不是为了遮羞,而是他们觉得没有鳞片没有毛发什么也没有的光溜溜身体感觉就很弱,需要有遮挡。
他们重新用灵气凝结出皮毛、甲片、硬骨,薄薄地披了一层在身上,类似衣物。
这风格跟后世天庭的广袖长袍仙气飘飘截然不同,但是愿意穿衣服的仙人与修炼者还是太好了,岳棠忘不了自己第一次看到飞廉侍仙弄出道体的时候,那种不忍直视的错愕。
当时冲击到他的不止是秘密与历史真相,还有那个侍仙毫无遮掩的躯体。
须知上古人族,不一定都是两个眼睛,也不一定只有一个……
那个飞廉的侍仙可能是蛇人族或蜥人族出身,总之相当扎眼。
岳棠好不容易才忘掉的那一幕。
结果时间推进到了天界所有生灵都趋向于转为道体,岳棠心中五味陈杂,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搁。
这吧,主要是巫锦城就在身边。
岳棠自问,如果单单只有他自己,情况还没有那么尴尬。
当他们站在灵湖旁边,看着一具具没有遮挡的躯体在眼前晃,头皮发麻。
岳棠一边觉得荒谬,一边觉得自己想得太多,明明能保持镇定,却又奇怪地在心里加上一句“大概没几个道侣有过这样的旁观经历”。
此念一起,岳棠感到自己的后背四肢都跟着僵硬了。
作为剑修,习惯了视敌人如一块死肉,巫锦城本来没那么尴尬,听到岳棠的心声也有点支撑不住。
只因这一幕除了荒诞离谱之外,还很诡异。
毕竟这是最初的道体,仙人也好,修炼者也罢,只是单纯地剔除了那些过于突出的肢体,那些身躯毫无美感可言,甚至只能说是个“人”。五官不正都是小事,像什么多了少了的,高了矮了的也是常态。
一言以蔽之,全是长相奇特的“人”。
别说岳棠了,就算拽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过来,也生不出任何旖旎心思。
……只会吓得涕泪齐流,大喊闹鬼。
剑修看到这些类似人又不像人的“道体”,实在很有拔剑除妖斩鬼的冲动。
后来仙人与修炼者把道体变得规整了一些,但又走向了怪诞的另一极端,比如他们觉得眼睛一个在正面,一个在脑后比较方便,又比如雄性下|身压根没必要多一个累赘雌性胸口也没必要多出鼓起,哪有把弱点突出来的,干脆削平。
岳棠:“……”
并不想看,但只要睁眼就不得不看。
好在修炼者与仙人的争斗无日无之,“衣服”很快就出现了。
这个“很快”是指八个月。
岳棠没有把这段内容写进他的任何一份玉简手札,他相信巫锦城也没有,这是他们的默契。
如果将来阿虎,或者别的什么人也有了返回过去的机缘,还看到了道体转变时期的“真相”,那就随他去罢,岳棠放弃地想,总有秘密不会记载,不能宣著于口。
道体之后,是法相。
还是那句话,谁都觉得道体太弱,除了用来深入灵湖参悟天书,别无他用。
要动真格儿,谁用道体啊!
仙人与修炼者都铆足了劲的“堆砌”法相,恨不得无限拔高,给法相加上众多狰狞的特征。
如果不是头顶有悬圃,有天神们在,法相可能也要历经波折才能成形,因为仙人与修炼者都差点误入歧途,把法相搞成了空泛的东西。
法相之后,是形形色色的法术。
岳棠甚至从其中看到了很多后世法术的影子。
这意味着天地生灵真正从依靠天赋神通,变成了需要用脑子来学、来施展法术。
虽然后者的威力可能比不上前者,但是与生俱来的神通能有多少个?三个顶天了。
可以学的法术又有多少?简直是学无止境。
一夜之间,仙人与修炼者都奔着全才的方向去了,争斗也愈发激烈。
那时,岳棠每吸一口气,都能闻到灵湖里缓缓逸散的鲜血气息。
倒毙在灵湖的尸骸数以万计,血肉化为齑粉,变成灵气,重归天地之间。
灵湖起起伏伏的涨落,波涛映出了天书那充满无穷力量的玄奥纹路,即使是破碎、零散且不连贯的符文,就像透过繁茂的密林树冠漏下的那些稀疏光线,也滋养出了底层的草木,使得它们蓬勃生长。
天界,彻底变了。
岳棠冒出去人间的心思,是因为他看到一些修炼者离开了灵湖。
随之而来的,新一批登天的修炼者,实力很明显的有先辈们参悟到的力量影子。
有修炼者回人间传道了。
岳棠一边欢喜一边焦心。
传法术,传心得,教道体炼法相这都可以,唯独敕封,可别在人间传播开来。
虽然什么都不能改变,但是不去走一趟,不亲眼确定敕封的祸害程度,岳棠不安心。
连日常的修炼与参悟都变得心不在焉。
与其如此,不如下界。
跟帝俊出关,可能要建立天庭登临真正的天帝之位相比,果然还是三千大道的雏形更值得关注。
岳棠与巫锦城商议,很快达成共识,二人遂离天界。
***
中途,岳棠看到了雨神商羊,这家伙不敢靠近灵湖,只驱使着侍仙们收集灵湖反射的天书残片。
岳棠很是无语,其实他觉得商羊这会儿凑到悬圃外面,天神们多半也不会很在意,毕竟都忙着参悟天书呢!
如果真的担心被秋后算账,被天神们排挤,索性就像飞廉一样,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再露面,但商羊显然又没有那份定力。
岳棠摇摇头,径直离开。
商羊实在不值得分心多看。
***
人间。
这里的变化果然比天界更剧烈,各种修炼功法五花八门,随便转悠一圈能找到十几个传授不同道法的修炼者。
虽然大多数都很浅薄,不足以登上天界,但是其中确实有真东西。
可以流传到后世,能渡劫成仙的“道”。
岳棠也看见了从天界回来的修炼者,他们是一切变化的根源。
此时的传道,其实只是为了寻觅更多的帮手来抗衡仙人,于灵湖共参天道。
只有走同样的路,修一样的道法,在参悟天书的时候才能有共鸣。
碍于灵湖倒映的天书内容残缺,很多修炼者已经走到了瓶颈,他们无法更进一步,也不能通过其他修炼者的心得有所感悟,只能回头培养弟子与同道。
这些功法,不涉及到敕封的部分是毫无问题的。
巧了,修炼者们本来就不打算把这些东西放在修炼功法里交给后辈。
唯恐后辈们用敕封学会了法术,有了强大的力量,就不肯上天界了。
灵湖太危险了,死去了无数修炼者,后辈会惧怕也很正常。
但那怎么行?他们这些先行者,就缺少能吃苦,脑子好使愿意参悟天道的弟子。
胆小怕事者,一律拒之门外。
当然,仍有飞升的修炼者把敕封单独传给自己在人间的血脉后裔。
不过,这样的东西会被试做不传之秘,继承者当做宝贝死死地捂住,危害度有限。
最离奇的是,岳棠竟然发现了仙人的踪迹。
“他们下来做什么?”岳棠愕然。
修炼者为了传道,仙人难道也要招揽人手,继续在天界对抗凡灵?
不对吧!
这些仙人自诩是获得天神许可,才居于天上,如今要是带人上天,算不算冒犯天神?毕竟在仙人心目中,这是天神才能做的事。
岳棠怀疑仙人是否能放下这份固执。
怀着这份好奇,岳棠开始跟踪仙人们。
“他们是来学修炼功法的?”巫锦城惊异。
岳棠也傻眼。
“仙人这么多年从未完全压制住修炼者,如今可能赶不上修炼者的实力提升速度了。”巫锦城沉思,发现一切早有预兆。
仙人只剩下人数的优势,他们哪里甘心。
眼见修炼者越来越多,他们萌生出了一个刁钻的主意。
——知己知彼,干脆偷学。
在天界是不可能的,多年争斗的死敌,修炼者不可能教他们任何东西。
而且修炼者与仙人的路数完全不同,特征很容易分辨,蒙骗不过去。
可是在人间,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只要躲着那些回人间传道的修炼者,其他人还不好骗?
比如修炼者弟子的弟子。
拜什么师,以法术隐匿于侧,偷窥偷看甚至直接绑了人威逼强迫,岂不是轻松?
更别说还有不少部族仍有对图腾,对神灵的膜拜,很愿意帮着仙人们袭击那些在部族人眼里违逆神灵的修炼者。
岳棠:“……”
又被迫在历史里长了见识。
无论如何——
“三千大道,就在眼前了。”岳棠轻叹。
他曾经无比期盼目睹这个繁荣的时代,人神共存,天道鼎盛。
如今,它就要跟着天庭一起到来了。
第434章 神树建木
后世的每个修士,都向往天道鼎盛的上古。
岳棠也不例外。
因为灵气充沛,还有神木直通天界。
因为没有天劫,不需要为了有限的修炼资源拼个你死我活。
随手一采就是药草,随便捡起一根妖兽的骨头就能炼成兵刃法器……什么,这般来的都是普通货色?有就不错了,凡是嫌弃的家伙都该丢到天地灵气断绝的时代感受一下什么叫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不愁灵气,不愁拜师,不愁找不到资质好的弟子。
没有门户之见,没有高低贵贱,人人坐而论道。
有本事的修士,名头会传遍天下,他们随便挑个地方讲道说法,五湖四海的修士都蜂拥而至。
道不同,亦可相谋。
听百家道,学百家法,然后潜心参悟,最终得出属于自己的道。
有分歧多正常啊,这一百个人拉出来可能有八十种道,若跟后世那样为了谁是正统谁是左道斗个乌漆抹黑,那整天啥事也别干了。
毕竟这是个邪门歪道都能成仙的好时候,没有天劫嘛!天庭初立,天神不怎么管事,谁强谁就能登上天界。
凡灵怎么了?天上的仙人都要来学凡灵的道法,谁腰杆子更硬一目了然。
有地位有尊严,活得自由随心,灵气与修炼材料应有尽有……哪个修士不羡慕到两眼发红?
几千年来,岳棠看过太多跟事实不符,甚至与传说违逆的“真相”了。
岳棠真的担心过这个被典籍记载为道法昌明的时代,会不会也有一点问题,其实跟后世修士想象的完全不同,甚至根本不存在……那对他与巫锦城肯定是个打击,能动摇道心的那种。
毕竟大家都是听着这个传说,带着这份向往步入修炼道途的。
要是三千大道不存在,修士从未有过与天齐眉,认为世间众生与神灵别无二致的心气,人间所有道法来源均是神仙恩赐,道心能稳就怪了。
好在一切都是真的。
不仅如此,这个时代比传说中的更辉煌。
在与仙人的争斗之中,修士明显占了上风。
排除那些沉迷河图洛书无暇他顾的天神们,修士一度成为了这片天地的主宰者。
哪怕他们没有真正统治过谁,但是在这段时间里,世界是切切实实围绕着他们发展的。
因为每个人都相信师从他人之道,只是修炼的开端,最终不一定跟师门同道,更有可能参悟出属于自己的道,所以他们穷尽一切方法悟道。
他们深信“道”无处不在,它是花开花谢,是河流入海,是日升月落。
它还可以是火窑里逐渐膨胀、呈现出多种色彩的陶器。
搁在这群修炼者眼里,他们不止想要摸透其中的“道理”,还想要掌握这些变化。
小到催生种子加速凋零,大到移山填海改天换日,他们什么都敢想,也什么都敢试。
当然,黑夜变白昼大变月亮什么的还是太离谱了一点,刮一阵风下一阵雨的法术还是可以搞一搞的,要是连这些法术都觉得高深,盯着陶窑琢磨总没难度吧!
除了陶器,还有房屋,衣裳、食物……
从前的人族部落不会在这方面下太多工夫,即使有变化也多以实用为主。
但修炼者不,他们不一定顺着正确的方向走,为了悟道,他们毫不在意烧制器皿的能不能用,瞎捣鼓的食物能不能吃,别出心裁的房子能否住人……最终使得诸多新奇玩意逐一问世。
烧陶烧出了琉璃,酿酒失败弄出了醋。
还有更复杂的衣物,更夸张的房屋……
甚至天庭初立能有那般气势恢宏的宫殿,都是靠那些跑到人间去的仙人出力,否则建起来的天宫根本没眼看,哪怕用上美玉芝草也只是更大号的石头屋子茅草棚子,里面的仙人们恐怕还在披头散发穿着麻布皮毛呢!
是的,天宫一开始是没有天神的,天神还在悬圃呢。
所谓的煌煌天宫,其实是仙人觉得不能没面子,天界不能空荡荡的啥也没有,这才弄出来的建筑群。
既然要比人间气派,要彰显身份,那就要下力气琢磨。
仙人的脑子真的比修炼者差吗?不见得。
这世上的生灵,只要肯看肯学肯用心,还愿意往死里较劲,总是能搞出一点奇迹的。
譬如眼前初具规模的天宫。
又比如说,建木。
这株神树的起源,历来有很多传说,但是哪一种都没有岳棠亲眼所见的真相来得匪夷所思。
它竟然是一个沉迷参悟天道的树妖。
由于这是三千大道逐渐成形的鼎盛时期,修炼者需要齐心对抗天界仙人,所以修炼者在人间在讲道的时候不会驱逐任何凡灵,包括妖兽。
非人族的修炼者也被默认为修士。
本来只有那些血脉传承自蛮荒的妖兽,算是非人族修士,结果几百年过去人间大地上忽然冒出了一群血统不明的“妖”。
后世之人早就习惯了什么都能成妖,大到老虎小到老鼠,甚至是书生窗台上的一盆花……
这些妖怪的原身很普通,它的同类毫无灵性,就是平平无奇的飞禽走兽草木虫豸。
可是搁在上古,这件事情却相当轰动,因为在此之前从未有过!
人族也好妖兽也罢,后裔里会出现资质不良寿命不长的个体,但是大部分都能继承先辈的血脉与天赋,也就是说大家都有来历,绝非“无根之水”。
在修炼与参悟天道的风气兴起之前,凡灵笃信血脉的力量源自神灵的赐予,不同部族受到了不同神灵的庇护,需要感谢苍天与神灵。直到河图洛书出世,修炼者斩荆披棘把世间拽入了这个天道昌盛的时代,众生才幡然醒悟,原来力量是不受血统与种族限制的,它们就像阳光与空气一样随手可取。
然而长久以来的观念,还是让他们默认,唯有妖兽与人族拥有这份权利,是天道赐予他们这份灵智、血统与天赋(删掉了神灵,保留了苍天)。
毕竟,石头底下的虫豸怎么可能懂得天道的玄妙呢?
然后,“妖”横空出世了。
这些后天修炼成妖的家伙,惊得修炼者们瞠目结舌。
仔细一查,发现是飞禽走兽草木虫豸里一小部分具有灵性的家伙,机缘巧合听到或看到修炼者论道传道,竟然开启灵智,步上了修炼之道。在修炼到一定程度后,它们能学妖兽,能吐人言,会参悟天道。
修炼者因此产生了分歧,一部分人认可“妖”是同道,一部分人认为“妖”非正道,根本不配做修士。
这样的争执,将一直延续到后世。
相对于修炼者的纠结,平等地看不起每个凡灵的仙人们反倒很快地释怀了,他们转头跑回了天界,去找那些玉树灵花异兽——这也是天神带上天界的生灵嘛,是他们天然的同盟与属下,试试能否开启它们的灵智。
于是,更多的“妖”出现了,但是天界的妖自认也是仙人,出生天界,不愿跟凡灵相提并论。
岳棠在他们中间看到了后世不少位天庭星君。
当然,都是烛阴的记忆标注的。
无论如何,仙人与修炼者都意识到了在这片天地之间,悟道这件事其实是谁都可以的。
原来……
万物有灵,万法皆道。
即使没有根骨或资质不够,只要真正悟道,亦可有所成就。
——巫锦城不期然地想起了国手燕老先生,也就是生不逢时,天地灵气枯竭了,否则岳棠在那一世大约就能踏上修炼道途。
话说回来,建木就是这样一个得了机缘的树妖,由于年岁较长,它吸纳了丰厚的灵气,成为修士之后实力相当可观,又不喜争斗,在参悟天道方面很有见解,很快就被大部分修炼者接纳了。
可惜这时的“道法”还是太不稳定了,众家各抒己见,各有所长,成功得多,走岔了的更多。
建木就在参悟天道的过程中“走火入魔”了。
它忘了自己是谁,丧失了灵智,只想最单纯的执念——想要登上天界,想要接近天道。
等人们发现它的时候,建木就已经成了这个模样。
这株巨树每天都增高,直入云霄。
最终,它的树冠碰触到了天界。
这个过程长达数百年,最初仙人与修炼者没来破坏,因为他们想知道,一个没有出身后来甚至连灵智都丧失的凡灵,怎么看都已经是个失败者了,它还能登天吗?
天道真的允许吗?
结果显而易见。
中途意识到不对劲的仙人与修炼者赶来,想要破坏建木,已经无法做到了。
“或许,建木已经得道了,这就是它想要的‘道’。”
岳棠仰望着神木,声音飘忽。
谁说道就是碾压四方,统治一切呢?众生各有其道,各求其法,在这个天道昌盛的时代,每个修炼者的想法都不相同。
“……它那些被天神强行带上天界的同类,不过是天河畔徒有其表的玉树,纵然化形也不没有名传后世的存在,而它通天彻地,难以撼动。”
要到很久很久之后,建木才被发展到极致、完全束缚了天道统辖三界的天庭下令斩断。
在那之前,它会一直伫立在这里。
所谓的天梯,为何能连通人间天界?既不是天庭打破了天道对凡仙两界的限制,也不是天神赐予凡灵的登仙之路,而是一个名为建木的树妖在展现它的“道”。
所有踏上神木,前往天界的修炼者,怎么不算是接受了建木的传道,沿着它的道向上前行呢?
它是天梯,也是凡灵的野心与欲望。
岳棠感到自己停滞多年的境界又有了提升。
通过神魂的微妙感应,他知道巫锦城也是如此。
“什么是天道昌盛的年代?”
岳棠拿出玉简,提笔在手札上默书。
这是一个天神缺席,仙人失去威望的时代。
众生彻底醒悟,他们头顶上其实没有任何束缚。
“……它比传说里还要辉煌,也愈发凸显出那份蛰伏在繁盛之下,名为敕封的阴影是何等狰狞可怖……”
注定摧毁一个时代,使众生沦亡的天地浩劫正在酝酿。
——
类似于见证了一个美好之物的诞生,却又预见到了它注定粉碎的命运
扼腕痛惜都不足以形容岳棠的心情
第435章 前景不明
月满则亏,盛极必衰。
只要对天道有所了解,都会明白这个理。
尽管修炼者们不知道敕封的存在,但他们仍然很清楚这个开明昌盛的时代是不会一直持续下去的。
……因为,天神总有一日会结束对河图洛书的参悟,离开悬圃。
到那时,大概就轮到仙人们得意了。
仙人们宣称凡灵不得进入天界,结果现在天界遍地是修炼者,天神们看到这番景象是什么想法,那谁也说不准。
修炼者开始筹谋未来。
有人寄希望于天神不在意弱小者,只要不跑到天神面前蹦跶,就不会出事。
有人觉得天神也会有不同的阵营派系,最好探明天神们的态度,选择那些愿意接纳修炼者的天神,作为暂时的栖息之所。
毕竟侍仙可以是天神当年挑选带上天界的仙人,也可以是他们修炼者嘛!
只要想办法在天神那里过了个明路,私闯天界的罪名也就不存在了。
至于仙人……说得好像他们以前不是凡灵似的,仙人又如何,大家本来都一样,只差一个侍仙的名头。
无论是消极逃避还是主动投奔,修炼者都清楚,他们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随心所欲,坐而论道了。
天界,是天神的天界,那肯定是天神们说了算。
仙人与修炼者该闭嘴的时候就得噤声。
修炼者们互相告诫,要求大家就算装也要装出一副恭顺卑微的姿态,实在装不出来的,麻溜地滚去人间。
其中一些性情谨慎的修炼者,甚至做好了“天神屠戮修炼者”、“迁怒凡灵大肆屠杀人族部落”的准备。
他们用各种方法记下了自己对天道的感悟。
出于“修炼者可能被杀得一个不剩、阅读继承道统的人可能对修炼一窍不通”的隐忧,所有内容都是用简单明确的句子来描述的,为此修炼者们总结并发明了很多词汇。
天道昌盛,三千大道繁盛的时代,语言与文字本来就在飞速发展。
在河图洛书出世之前,唯一通晓各族语言的只有长了翅膀的羽人。
诸多的人族部落,从外表到血脉天赋都相差甚远,不愿离开祖地,拒绝跟外族来往。
直到洛书出神器,越来越多的人背弃了图腾,离开部族,踏上修炼之路。
岩壁树叶上用来记事的图画越来越简单,演变成了“文字”,它们是仍然保留着纹路特征的符号。
随着三千大道的成形,各种新奇事物层出不穷,各种细化的描述也越来越多,不止是修炼者,那些仍在信奉神灵的人族部落也被迫学起了意思更明确的文字,用同样的发言去表述它们。
到了如今,天下的竟然都在用同一种文字。
这也确保了道统传下去的可能。
但对后世修士来说,这仍是难以想象的。
一个修炼者,掌握着可供飞升的一门道统,不仅毫无保留地跟旁人分享,还跟别的修炼者聚在一起琢磨怎么编纂功法。
不是跟弟子,也不止熟悉的友人,修炼者基本来者不拒,随时随地都可以停下来,摸起一块石头记录。
同样捏着玉简的岳棠:“……”
低头看看玉简,又忍不住看先辈们那简陋的工具。
这会儿没有笔,也没有纸。
人族最早的习惯就是在岩壁上写写画画。
修炼者们还不会使用神念书写跟阅读,纯硬写,不过这种对石头的偏好,显然会一直流传后世。
美玉怎么不算一种石头呢?
让人忍不住想,要是修炼者没有继承这个习惯,是不是纸张的发明就能提早很多年,用不着后世的普通人来操心?
如果是灵纸,储物法器里可能会放更多吧?灵石库存已经不够手札越写越少的岳棠忍不住沉思。
“咳,灵石更好。”岳棠忽然想到身边还有个剑修,马上改口,“毕竟纸张与布帛不能用来冶炼跟修补兵器。”
巫锦城:“……我是剑修,不是貊。”
对于随身携带很多灵石真的没有那么执着。
“不过我们确实要想别的办法了。”岳棠翻了翻储物法器,里面除了所剩无几的灵石,还有树叶、泥土等杂物。
全都是七重天散仙们的居所,也就是那些“盆景”里捡的。
别看不起,这些草叶子搁在人间都是灵芝仙草,泥巴是裹在它们上面的,这可一点都不普通。
“要不我们造纸吧!”岳棠实在想不出这些东西能炼出什么法宝,除了纸。
问题来了,泥巴跟草叶子能造纸吗?
造出来的“灵纸”能容纳多少内容?可别像普通纸一样只是一页的效果?
“呃,先试试?”
岳棠抓起一把草叶泥巴递给巫锦城,万一全给自己折腾,霍霍完了怎么办?
巫锦城:“……”
要说惨吧,仔细想想,两人如今这副模样是真的很惨。
没吃没喝还好本来就不需要,两袖空空那是本来就穷,人都被扔到蛮荒上古了还有啥可挑剔的,可是一堆草叶子泥巴还要两个人分,实在有点离谱。
离谱到了好笑的程度,谁家的道侣这样啊?贫贱夫妻百事哀也不至此吧!
于是唇角忍不住上扬,相视而笑。
笑完,两人面面相觑,继续发愁。
“算了,草叶子有点够呛……我再看看,我好像还有两件不穿的衣裳。”岳棠苦思冥想,人间造纸确实是需要麻布的吧?
真有,他在无名山隐居的时候,也没有什么描绘符箓的法衣跟撑门面的东西。
岳棠拽出一件外袍之后,动作骤然停滞。
剩下的是内裳,贴身衣物。
他总不能把这些东西塞给巫锦城。
岳棠迅速合上储物法器,强做镇定地问:“你有多余的衣物吗?”
巫锦城:“……”
岳棠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尴尬地说:“我忘了,你没有,你是跟着我飞升的。”
属于巫锦城的那个随身储物袋,还在人间的巫锦城身上呢!
就跟岳棠留在人间的那部分元神,什么家当都不可能有一样,人都住在道侣神魂里了,能拿的出什么东西?
巫锦城轻咳一声:“如果是那个我,多余的衣裳可能没有,但有两个谷仓的粮食。”
岳棠愕然,缓缓转头。
“一些南疆的银器,还有做木盒的树干。”巫锦城坦然,作为巫傩首领有这些东西不是很正常吗?
“别说了。”
体会到差异的岳棠无力地摆手,南疆的木头不错,如今手里只有草叶子啊!
修炼者们什么时候才摸索出真正的炼器本领呢?他要从头学起!
***
如今的修炼者,显然是没有储物法器的。
修炼者们要把自己的道统编纂成典籍,书写在岩壁上,但显然不能扛着一块岩壁到处走,他们只能就地取材捡石头。
最后把这些’“草稿”整理一番,于隐蔽之处找块岩壁,留下自己的道统。
至于谁能看到,那就看缘分吧!
天神喜怒不定,实力强大,远非他们可敌,只有多留退路,以图道统不息。
即使最坏的情况发生,凡灵仍有出路。
岩壁的主人叹息一声,惆怅离去。
仗着没人看见,忙着背诵全篇道法的岳棠:“……”
有些心虚,又有点理直气壮,这怎么不算缘分呢?
看到就是有缘,别管如何看到的。
同样在默背的巫锦城,提醒道:“大概因为这是我们找到的第三十块岩壁?”
不是正经来继承道统的,也不能承担这些先辈的期望,在这个神仙满地走的艰难世道里为凡灵、为修炼者张目。
这大约是心虚的源头。
“我们只能把它带到后世。”巫锦城语气沉沉。
这些岩壁上的内容一点都不高深,甚至可以说是浅显。
毕竟从上古至今,修炼者们没有停步不前,一代代的修士总是在努力的。
虽然不如上古时期的辉煌,没有三千大道繁盛,但是能够流传到后世的那些个道法,无不精炼到了极致,一字一句都蕴含着无穷奥妙,远非眼前岩壁上的道法可比。
除却没有筑基的年轻修士,岩壁道法大概只对岳棠这般已经飞升,自身之道趋向完美的修士有所帮助,是见识一下什么叫做三千大道各有所长的。
作为盟友的楚州修士能读这些的都寥寥无几。
郁岧嶢是一个,周宗主是一个,其他修士看了跟自身之路无关的道,只会影响他们的道心与境界。
这就是从一开始没有生在诸法皆存、坐而论道的环境里的后果。
对于这些岩壁道法,岳棠与巫锦城完全可以只看不记,能提升自身修为即可,无需额外费力。
但岳棠舍不得。
玉简没了,灵纸没造出来,哪怕硬背他也想记下。
“……它们会有用的,当一切结束之后……”
岳棠的声音越来越低。
总有重现天道昌明的那天。
***
天神们一朝结束参悟河图洛书,无不惊诧。
因为天界人间都变成了他们看不懂的模样。
连仙人跟凡灵讲话他们都听不明白!!
仿佛在他们没注意的时候,天道又突然开始演化了。
天神们认定,这是天书出世带来的影响,一切都是天道主导的。
什么,凡灵自己干的?绝不可能,凡灵能做出这些一定是因为天道引导,就跟很多年前他们突兀地发现天道在混沌之外开辟了新的世界,创造了新生命一样。
旁的不提,单说那株高耸入云突破天地界限的巨树,那是凡灵能种得出来的?
天道,绝对是天道所为!
把黑锅全都扔给天道,并且真心实意相信天道经常不干好事的天神们,满心警惕。
不急,先看看天道想要做什么!
第436章 与时俱进
最近人间一片风平浪静,没有听到任何修炼者与仙人争斗的传闻。
这样的平静稍微有些不寻常,但此前不是没有过,答案一般是仙人在鬼鬼祟祟谋划着什么。
包括但不限于准备袭击一些有名望的修炼者,冒充修炼者篡改功法大肆宣扬,煽动仍在信仰图腾与神灵的人族部落攻击修炼者等等。
没错,在修炼者这里,仙人们就没干过什么好事。
反常的安静,意味着他们可能在酝酿着搞个大事件。
这让有意留下道统的修炼者格外紧张,不约而同地加强了戒备,唯恐被仙人钻了空子,比如学走了他们的道统还毁掉那面岩壁什么的。
岳棠很想提醒这些前辈,担心道统没问题,不要经常跑去查看啊,这样会更容易暴露的!
……是的,岳棠就是这么找到更多的道统。
他们本来是守在修炼者聚众论道的地方,一边听一边选那些言辞很有章法的人,然后悄悄跟踪。
在这方面,岳棠与巫锦城有天然优势,别人看不见他们嘛!
近来岳棠发现,完全不用跟踪,只要往地形奇特的地方找,很快就会遇到一个反复回头张望的修炼者。
跟上去,多半就有收获。
你们这样的防范措施不行啊!岳棠痛心疾首!
好在修炼者们也不是完全没谱,他们开始捣鼓起了新花样。
在山洞外面种一面藤蔓做遮挡的,在瀑布后面凿个山洞的……统统已经过时了,如今怎么着也要搞个外假内真的连环套,摆个挪石栽树的迷魂阵,以及深入地底弯弯绕绕的流水长渠。
虽然都是依附于地形构筑的伪装,无论是阵法与机关都很简单,岳棠一眼就能看破关键,但它们却象征了修士最重要的两门“术”即将出现。
“啊,所以阵法最初是用来防盗……咳,防仙人的?”
岳棠自言自语。
真就是防火防盗防仙人了。
这个结论搁在后世,大概会让所有宗门修士沉默。
阵法!一个宗门最基础的东西是什么,护山阵法,没有这个谁敢开宗门?不怕被别人围堵截杀吗?
它通常也是一个宗门最强大的力量,耗费了最多的修真资源,简直就是宗门的面子。
修真界经常有骂别人家祖师、掌门长老名不副实的,但是绝对没有诋毁别人家护山法阵徒有虚名的,毕竟这玩意要是不行,真就没有这个门派了。
因为越厉害的阵法越复杂,战斗的时候来不及布置,所以低阶修士与散修基本只能慕名。
岳棠则是在长生观结识了王道长得了一卷符箓传承才开始琢磨这个的,期间得到了南疆来信,通过借鉴山神敕封,又结合了城隍敕封,这才终于入门,硬是靠着天赋徒手画符虚空结阵。
可以说,岳棠的实力都因此上了一个台阶。
而在此之前,他就是个空有境界还不自知的化神期修士。
关于阵法的威力有多强,不仅是岳棠,巫锦城也颇有体会。
毕竟南疆巫傩的军阵就是一种阵法啊!
如果不懂阵法,怎么对抗山神妖兵与地府鬼军?
总之阵法这东西,是个像样的势力就必须有,还不能粗制滥造一碰就碎,否则别立开宗立派,也别举旗造反了,那就是直接送死。
如今上古时代的修炼者,基本上是居无定所四处流浪,每个地方都不会停留太长时间,这是为了防备潜在的危险。
除去仙人,还有视修炼者为仇寇与背叛者的人族部落,嗜吃人肉尤爱修炼者的妖兽……即使修炼者本人实力强大不惧危险,来拜访他的友人呢?他收下的弟子呢?
阵法可太重要了。
只有它能缓解修炼者们的危机感。
仙人们是真看不起修炼者,也是真不要脸皮。
不仅偷学功法,还经常袭击那些声名远扬的修炼者,阻止他们登上天界。
岳棠曾经遇到过一次,仙人们摆明了要来赶尽杀绝的,一出现就是好几百人,
修炼者则是养成了习惯,如果不在天界,他们通常不会跟仙人硬拼到底,能带着更多的人逃出去才最重要。
即使如此,还是会有修炼者不幸殒命。
再说机关,这预示着岳棠几番念叨的炼器之事,终于有苗头了。
因为机关不止是陷阱,还有能飞的木鹞,驮物的石牛,当这条路走到尽头,则是各种傀儡力士。
——对后世的修士来说,独自炼制的傀儡就像一个百宝阁,可以通过它来展示个人所长,才疏学浅的绝不敢轻易下手,对符箓一知半解的更是不敢随便丢人。
“百宝”很重要,但“架子”本身更重要。
炼器之道不能一蹴而就,需要有一个破局点,一个开始,一个让修炼者们意识到“死物亦可活”的关键。
毕竟炼器的终极目标,不是造一件神兵利器,而是让它拥有器灵。
别管这个器灵是否强大,只说这是不是凭空拽来了帮手,扩充了己方势力?
修炼者们欠缺什么?不就是底子不足,没法对抗背靠天界的仙人吗?
假如每个修炼者身边有几百个傀儡,拖住那些前来袭击的仙人,或者傀儡带着弱小的同道与弟子逃跑,他们还有什么顾忌,直接跟仙人们拼杀个痛快!
等到机关之术彻底成形,傀儡的作用无法忽视,修炼者们自然而然会把目光转向那些蛮荒时代天神遗骨所成的神器。
此前碍于这些东西太过精贵,威力又大,没人敢拆了看。
有心想要仿照神器打造次一等法宝兵器的,也没有条件获得过多的神器做参照来研究,悟不出太多东西。
有机关之术打底就不一样了,一法通百法明,世上之事本就是互通的。
神器造不出来,简单的法宝雏形应该可以问世了。
尽管那可能是用一次就报废,用三次可能反伤了自己的法器,但这也是“外物”,是凭空给己方增加的实力。
至此,修炼者真正可以说,他们不信什么靠血脉天赋决定力量,也不靠机缘运气捡到神器,所有他们生来没有的东西,都能通过自身努力来创造。
岳棠振奋极了。
不止是为了那个可以预期的未来,而是他跟巫锦城真的弄不出灵纸。
两人愁到对坐叹气。
岳棠更想用抱头痛哭来表达一下情绪,但巫锦城没哭,岳棠觉得一个人哭怪没意思的。
等到积攒的情绪爆发完了,还得继续愁。
剑修只懂炼制兵器,岳棠散修出身,跟炼器有关的学识全是后来跟楚州修士结盟之后恶补的。
后来飞升去天界,跟着符节又学了一些皮毛,那点水平也就算个入门,能修补一点法器,知道一些炼制手法罢了。
而想要靠着那点草叶子泥巴弄出堪比玉简的灵纸,显然非宗师级不可。
就在岳棠决定不努力,一心一意等修炼者们钻研机关术,触类旁通搞出炼器雏形的时候,他忽然在山间瞥见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影子。
“金腾?”
岳棠愕然。
虽然外表不像,但神魂气息他不会认错。
呃,金腾被天神们撵出了灵湖,也没看到河图洛书,按理说确实有可能发现仙人与修炼者的对峙,好奇跑到人间来看看情况,但是岳棠有种不祥的预感。
因为金腾如今的模样,看上去更像是拥有道体的仙人。
跟凡灵比起来,几乎一般无二。
这让岳棠大为震撼,金腾什么时候学的道体,他来人间做什么?
如果金腾只是对人间的变化感兴趣还好,就怕来的不止是金腾。
岳棠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行至一处偏僻的山谷,岳棠更觉得脑袋一嗡,他看到了一个许久不见的“熟人”。
风神飞廉。
“我以为他找了地方闭关呢,毕竟独占河图洛书二十五年,那些生嚼硬吞记下的东西,总要花时间慢慢梳理。”岳棠喃喃。
同样对着河图洛书参悟过,岳棠可太有发言权了,想要真正摸索出东西彻底化为己用,而不是偷懒看敕封,少说也得千年。
帝俊不算,帝俊明显截留了上次天地浩劫不周山崩落的好处,那一身天道气息扎得人眼睛疼,加上帝俊可能早在混沌天扉时期就参悟天道了,悬圃三百年弄出敕封……好吧,确实了不得。
帝俊是个人物,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难不成飞廉也是?
岳棠认真端详,没有在风神飞廉身上找到实力暴涨的气息,主要是……这家伙也给自己搞了个道体。
岳棠嘴角抽搐,这个形态,隐藏实力真是方便啊!
“他们还学会了现下修炼者们常用的文字与语言。”正在偷听两个天神谈话的巫锦城补充。
岳棠:“……”
不祥的预感愈发浓重了。
这种感觉在第二个、第三个天神到来时达到了顶峰。
“我记得,这些……好像都是放弃在灵湖砸门,选择去人间追踪飞廉的?”岳棠一阵恍惚。
看到这些天神彼此之间平和的气氛,岳棠怀疑自己记忆出错。
这并非不可能,在过去待得太久,脑子难免要出点问题的。
“不,就是他们。”巫锦城确认。
岳棠倒抽一口冷气,他还是小看了后世天庭那位飞廉神君的本事?把敌人都变成了盟友?
“悬圃开后,这些天神也闻讯赶来过,但是他们没能挤到前面,只能蹭个余光。”岳棠继续回忆,后来有的天神离开了,有的继续赖在原地。
错失了这样的大好机会,显然让天神们懊恼不已。
不过因为敕封的存在,岳棠觉得他们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也就没有注意这些没捞到位置,错失参悟河图洛书的天神们去了何处。
说不定还在继续追风神呢?
……结果你们化敌为友,抱团取暖了是吗?
岳棠看着俨然一副首领架势的飞廉,不禁咂舌。
飞廉确实有这个筹码,毕竟除了帝俊,他是唯一能拿出河图洛书内容来分享的天神。
岳棠难以置信地:“从言行举止来看,他们没有错过人间的变化,仙人从修炼者那里偷学的东西……他们也学了?他们伪装成仙人学了?”
这是什么笑话,仙人冒充修炼者,天神冒充仙人冒充修炼者……
要不是今天正面撞上,岳棠都不敢相信会有这种事。
好家伙,凡益之道,与时偕行,你们很懂变通嘛!
岳棠缓了缓,又道:“连金腾都在这里,这意味着所有没能在悬圃混到位置的天神都加入了飞廉这边?”
巫锦城幽幽地说:“你忘了烛阴。”
岳棠卡壳,然后用同样的语气说:“所以,天神们不是在悬圃参悟天书,就是跑来人间走了飞廉的路子,只有烛阴一个人老老实实在家睡觉,错过了所有?”
——
天施地生,其益无方。凡益之道,与时偕行
出自周易,意思是很会变通,与时俱进了
第437章 妄思臆断
烛阴的情况不提也罢。
岳棠看着山谷中的那群低声交谈的天神,一阵气闷。
“唉,以前他们不会说‘人话’的时候,隔着老远都能偷听到。”
巫锦城:“……”
确实如此。
天神们从前用情绪来交流,那可是在一个相当大的范围内无论你想不想听都能灌进脑子里。
现在好了,想听他们在说什么就必须到近前。
作为不存在于这个时代的影子,岳棠与巫锦城也不是在任何情况下都能随意来去不被人发现,这道护住他们的神力屏障仍有可能被同源的力量影响。比如说不周山、烛阴本人,又比如通过未知途径在不周山崩毁后掌握了一些天道之力的帝俊。
尤其是帝俊,是很明显能察觉到“时空异常”的。
只不过岳棠第一次遇到帝俊的时候,天神们正在为抢夺河图洛书混战,打成了一锅粥,现场的神力差不多也是那个状态。
帝俊似有所觉地朝岳棠他们看了一眼,没有深究,毕竟还有更重要的河图洛书需要带走。
后来在灵湖、悬圃等地,岳棠也秉持着绝不靠近的原则。
想都知道,帝俊在参悟天书之后,对天道之力的掌控更强了,时空之力必然包括在内。
如果跟着天神们进入悬圃,帝俊说不准会把他们当做是隐匿身形想要偷窃天书的烛阴,不仅岳棠要倒霉,还要波及在家里睡觉的烛阴。
——烛阴已经很倒霉了,不能再给他增加麻烦。
好吧,能在这个时代多留一天都是赚的,不该冒的险就不要碰。
岳棠瞅着风神飞廉,心里默默评估着。
这家伙看得可是没有敕封的完整版天书,他该不会也摇身一变,像帝俊那样通晓了部分天道奥秘吧?
“多想无益,不如一试。”巫锦城沉声道。
岳棠无奈。
心想,阿城你不要用这么沉稳的声音说如此激进的话啊!
罢了,剑修嘛,总是激进的。
俗话说,两人搭伙过日子,如果一个性情似烈火,另外一个就要沉静似水,这算平衡。
别看巫锦城平时沉稳寡言,分析起局势来头头是道,然而关键时候他那属于剑修的锋芒根本盖不住,岳棠不由得告诫自己要更谨慎一点,最好把巫锦城的那份带上,免得两人头脑一热做出冲动的决定。
但事实是——
什么合格的剑鞘,能拽住剑修的绳索,全都是瞎话!
岳棠会被剑修三言两语蛊惑得跃跃欲试。
对啊,飞廉而已,又不是帝俊!
真要有事,神力屏障不能碰,打不了架还跑不赢吗?
风神又如何,他也不是三百年前……呃,几千年前的那个岳棠了!
再有,帝俊能凭天神首领的身份公然问罪,飞廉可没有这个能耐,烛阴过来偷看几眼,飞廉甚至没有立场去指责对方,毕竟先私下占有天书的是飞廉。
嗯,干了!
***
“这些东西很有意思。”
飞廉全无所觉,低头看着面前一大块山石。
上面的内容看得岳棠呼吸一滞。
道统!真的是某个修炼者刻在岩壁上的道统,竟然被天神们整块撬走带来了。
是啊,修炼者为了保护道统设置的简易机关与阵法,怎么可能拦得住天神?估计随便一拆就没了。
岳棠不由得为那个修炼者捏了一把汗,道统传承被“抢”了,希望人不在那儿,没正面遭遇天神。
“……人族对天道的参悟,似乎又更进一步。”
说话的是金腾,他经历了悬圃的那番挫折之后,性情有了些许改变。
这会儿没有待在外围,反而第一时间挤到了岩壁附近,金腾一边观摩一边赞叹,完全没有发现其他天神的表情瞬间难看起来。
岳棠嘴角抽搐,觉得金腾这神生路上的跟头,可能还要栽几次。
果然有天神恼怒反驳:“些许凡灵,不过侥天之幸,得了几分天道的点拨。”
嗯?这人话学得不错啊!词义都很妥帖!
岳棠不以为忤,只是暗暗点头。
冷眼旁观这些天神,发现他们之中明显有听话费力还在试图理解的,也有水平好到立刻能接话的。
“够了,凡灵也好,仙裔也罢,只要能助吾等参悟天书即可。”
飞廉说完,还不忘用简单的词汇重复一遍刚才的意思。
听着他重复强调的“天书、天道、力量、掌握”,岳棠回过味了。
飞廉对天书的参悟并不顺利。
也对,飞廉生得迟,没有看过藏在昆仑石窟里的河图洛书,不知道它最初的内容。
后来因为不周山崩塌,天书上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纹路,严重干扰了大家对天道的解读。
天神拥有的力量太强,他们想要掌握的天道之力范围也广,眼光过高,这反而阻碍了他们的进度。
毕竟在天神眼里,有些事情是理所当然的,如何使用力量更是毋庸置疑,他们不会去思索这其中的缘由,更不会深究这跟天道有什么关系。
不像凡灵,再微不足道的力量他们都愿意去参悟模仿以及尝试。
也许修炼者自己没有察觉到,但在岳棠这样的后世之人眼里,这其实是在从无到有,试图以微末之力逐渐拼凑出天道的本来模样。
尽管这一壮举未能最终完成,可是地基已成。
不管谁想要借此参悟天道,都能有所收获。
天神也不例外。
“在人间发现了好东西,看过之后又学了……已经得了足够的好处,却不愿意承认自己受了凡灵的恩惠。”岳棠摇头叹息,懂了这些天神在想什么。
金腾可能有点别扭,但能够爽快承认,并且很高兴拿到更有用的“修炼功法”,对于学人话没有太多抵触心理。
那个反驳他的天神就不一样了。
估计到现在都不能接受凡人比天神更会参悟天道的事实。
于是就找了个理由,认为天道这段时间眷顾了凡灵。
嘶,按照这个逻辑,河图洛书出世,惠及众多人族妖兽的事,也可以被看做是天道在布局。
经历了这么多事,岳棠可太了解天神的那套有事全怪天道的逻辑了。
“不妙。”岳棠倒吸一口冷气,“天神们该不会认定,天道又一次背着他们偷偷演化吧!”
沿着这个推论走下去,天神们隐忍不发,可不仅仅为了偷学功法获得力量,他们还要搅散天道的谋划。
岳棠感到自己的头开始痛了。
“不会吧,天神们总不至于臆想天道在扶持凡灵,取代他们吧?”
肯定有修炼者做梦想要这么干,但这件事真的跟天道没有关系。
天道就只是天道。
没有人性,不懂善恶。
简而言之,没长脑子。
“不,天神们出于自身的傲慢,不会这么想的,他们不觉得蝼蚁会是威胁。”
巫锦城神情复杂地说,“但他们有可能觉得,天道准备分化消耗他们,挑唆他们内斗。”
“啊?”岳棠愕然。
这是怎么个结论,从何而来?因何而起?
巫锦城示意他看飞廉,这不就是个现成的例子。
一部分天神错失观摩天书的机会,对悬圃的同类心怀芥蒂。
飞廉因为运气好看过天书,三百年来一直被逼得躲躲藏藏。
天界一直都有对帝俊不服的高位天神。
以上这些不稳定因素,原本在帝俊拿出河图洛书共享之时,都能被瞬间打压下去,成不了什么气候。
然而现在那些学了敕封的悬圃天神,真的能赢过在人间偷学三千大道的飞廉他们吗?
这还不算什么,等悬圃天神也拉下面子,去学修炼功法呢?
要知道,原本天神之间的无形秩序,是帝俊定下的,他让谁先进悬圃谁就能进去,他赐予一个天神一睹河图洛书的机会,那个天神的实力就能突飞猛进,这是天神首领拥有的绝对威望。
现在,卑微的凡灵也能干预天神们的实力排行了?
倒反天罡!
天神们思来想去,认定全是天道的谋划,是天道启迪了这些凡灵!
而天道,是要让天神们面临两个选择——
是杀死所有“不正常”的凡灵,结束这场闹剧呢,还是贪图力量,把修炼者都控制掌握在手中?
“天神们会逐渐想明白,真正有价值的不是岩壁道统,也不是三千大道,而是修炼者本身……只有修炼者活着,不断参悟天道,才会有不断改进完善的功法,帮助他们力量不断增进。”
巫锦城神色复杂,越说越顺。
“而修炼者本来就有意投靠天神,换取在天界生存的机会,以对抗仙人。”
渴求力量的天神,不仅会欣然接纳修炼者,还会想尽办法地招揽更多。
道统符合他们天赋神力的修炼者优先。
那些同为风神,同为水神的天神们,还要争抢“合缘”的修炼者。
这下好了,他们本来在蛮荒时期就有互相吞噬的梁子,新仇旧恨一起爆发。
天界岂能不乱?
岳棠的表情逐渐凝固。
好消息,修炼者不用担心在天界没有立足之地了。
坏消息,神战开启。
等天神们打完了,又觉得修炼者就是天道搞来害他们内斗的。
第438章 大相径庭
岳棠经常希望他跟巫锦城的判断有误。
然而可悲的是,事态总是会朝着那个糟糕的方向、以及最坏的结果滑落。
大约在遇到飞廉的三个月之后,岳棠再次在人间发现了天神的踪迹。
还是一个熟“人”,商羊。
“这家伙不应该是在灵湖那里蹭天书学敕封吗?”
岳棠很是纳闷。
商羊可是熬了几百年,等到天神们都没心思再计较他抢先一步看到河图洛书,他才小心翼翼露面的。
即使这样,他也没有直接挤到天神中间,而是混迹在仙人与修炼者之中,徘徊在灵湖附近,窥视悬圃流出的部分天书内容。
岳棠相信,那些关于敕封的内容会让商羊如获至宝。
在飞廉拿着河图洛书的二十五年里,商羊也没少看天书上面的内容,但要说他从中领悟了多少——不是岳棠看不起商羊,而是商羊根本不是那块料,真当人人是帝俊呐!
别说帝俊,商羊连飞廉都比不上。
总之,能参悟一些跟自身天赋相符的天道之力,略微精进一些,就是商羊的极限了。
岳棠仿佛看到了商羊在这数百年里毫无精进,从一开始打定主意闭门不出唯恐被别人发现,到后来完全坐不住了迫切地希望回到天界的心路历程。
……怎么说呢,得到了机缘,却没有与之相称的能力,还野心勃勃,就会陷入商羊这样的困境。
由于天神们来抢夺河图洛书的时候,商羊抛下飞廉抢先一步逃跑,投奔飞廉的这条路被堵死了。
最终,商羊只能灰头土脸地返回天界,期望能在悬圃分一杯羹。
结果商羊发现了敕封。
这可比天书简易多了,只要学会马上就能用。
就冲着那些敕封,商羊舍得离开灵湖?
“绝不可能。”岳棠嘀咕。
即使商羊察觉到仙人与修炼者的不对劲,但要是衡量修炼法与敕封,商羊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放弃后者选择来人间。
纵然天神们发现了商羊,群起攻之,驱逐了他,商羊也会瞅个空子再溜回去的。
在这点上,商羊与金腾截然不同。
只要有好处、能变强,什么面子什么尊严都无关紧要——商羊其实代表了大部分天神,像金腾这样的才是奇葩。
希望现在以及未来的诸多劫难,不会改变金腾吧!
岳棠暗暗叹了口气,随即对巫锦城说:“悬圃天书的灵气外溢终止了,帝俊结束了这场漫长的‘聚会’。”
天神们停止了参悟河图洛书,各自散去。
这是商羊离开天界的唯一可能。
“你说,天神们要多久才会发现修炼者的特殊?”岳棠喃喃。
巫锦城沉默了一阵,缓缓道:“很快……也许就是现在。”
“是啊。”岳棠苦笑着环顾四周。
山林尽头是一个蛇人部族,那里伫立着几个烧制陶器的土窑,浓烟滚滚。
山林这边是一个羽人村落,千姿百态的鸟巢分布在树木上,包括树冠顶部。
蛇人惧火,羽人怕雷,如今他们没有在乎这些。
只要掌握了天道的规律,通晓了力量的本质,曾经避之唯恐不及的东西,便不过如此。
人间的异状太多,凡灵的变化太大,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到。
指望所有天神沉迷敕封,回“家”后闭门不出,对天界的变化视而不见,那是不可能的。
毕竟一生好面子的仙人把天界“修”得大变样。
虽然还没有后世那般雕梁画栋气象万千,但是已经称得上处处精巧,美轮美奂了。
收获了这样的“惊喜”,天神还能视而不见,一心沉迷参悟天书熟练敕封,心得有多大?
好吧,不排除真有这样的家伙,觉得天塌下来也有高位天神来扛。
作为天神首领的帝俊,只怕在第一时间就警告了所有天神。
商羊不是唯一那个跑到人间打探情况的。
神一多,肯定会有天神遇到飞廉他们。
岳棠无力扶额。
一群会说人话,偷窥凡灵、还长期维持道体的天神!飞廉他们身上的问题更大,遮都遮不住,保管能让天界下来的同类瞠目结舌。
岳棠一边跟踪商羊一边腹诽,忽然感觉被巫锦城拽了一下。
“那边!”巫锦城短促地提醒。
岳棠收回乱飞的思绪,定睛望去,顿时傻眼。
商羊遇到了金腾!
不是,金腾你的运气这么差吗?
人间虽然比不上天界辽阔,但是让你们躲同类一年半载绝无问题吧!岳棠相信飞廉在发现“灵湖聚会”散了之后,绝对会叮嘱投靠他的盟友们警惕其他天神,毕竟凡灵的秘密他们多掌握一天就多一分优势。
加上这些年他们摸索出来的诀窍,对修炼功法的解读等等,全都很宝贵。
其他天神可是要从头开始,飞廉等神凭着这份优势,最终一举超越同类,跻身高位天神也并非不可能。
然而……
金腾你就这么被发现了?
遇到的还是商羊这么个有脑子但不太够,天性傲慢又欺软怕硬的家伙?
岳棠一脸无语,满心复杂。
……金腾在商羊心里就是那个可以随便欺负的软柿子啊!
尤其还是个,呃,不明原因收敛了全部气息(道体)好像在躲避什么敌人(从道体形象上臆测)的金腾。
就像顽童看到洁白的积雪忍不住踩踏一脚,性情恶劣的天神看到软柿子也很难控制得住自己的手。
这不,二神一照面,金腾大惊,商羊一言不发立刻动手,而且是毫不讲理的下狠手。
刹那间天地变色,群山震动,黑云中雷霆倾斜而下。
“敕封还真好用。”岳棠眼角抽搐。
天神用无穷的灵气与神力驱动的敕封,威力惊人。
远处的两个部落里,凡灵惊骇万分,纷纷逃窜。
岳棠担忧地朝着那边看了一眼,随即毫不意外地看到金腾躲过了所有雷击,还转移了酝酿着更强风暴的黑云——把它挪到了商羊头顶。
这等威力的天雷,可以把凡灵劈得灰飞烟灭,削平整座山峰,即使是天神也不好受。
商羊浑身抽搐,他那震惊的表情与扭曲的五官,让岳棠笑出了声。
金腾显然也意识到了泄露了什么,顶着商羊要吞噬他的凶戾眼神,转头就跑。
商羊回过神来,一时踟蹰,看看自己凝出敕封的肢体,又看远遁而去的金腾。
嗯,金腾动手的时候变回了天神的形态,不是道体了。
商羊想要说服自己认错了神,欺负错了对象,估计也很难做到。
“啧,这不能怪金腾,商羊遇到一个软柿子,想练手也想显摆……换成别的天神,商羊说不定还肯说几句话,可是金腾嘛!一个被天神们从灵湖撵走的废物,没学过敕封也没看过天书的笨蛋,他有什么可顾忌的,先打了再说,结果撞到了铁板。”
但凡商羊留几分余地,不是冲着把金腾打个半死去的,金腾有闪避的余地,也不至于如此。
岳棠笑完了,真情实意地为金腾担忧起来。
“唉!”
还不如趁机杀了商羊呢!
商羊是个什么脾性?等恢复了,不回去找其他天神挑拨离间,鼓动他们探寻金腾的秘密,岳棠能把自己的名字倒过来写。
***
“这是众天神爆发冲突的第三十年,混乱从人间一直延续到天界。
“无数的生灵死去了,也包括仙人。
“仙人大约怎么都想不到,天神们结束参悟天书,灾难确实如他们所愿那般降落到了修炼者的头上,但是他们的处境还比不上修炼者。阅读这卷手书的人啊,务必牢记,天地浩劫一起,你我皆是天地众生。
“这场混战的规模与惨烈程度,比我预想里的更庞大。
“悬圃的天神们受到了很大刺激,归根究底,他们用几百年参悟天书苦学敕封,打起来居然赢不了一直在人间蹉跎的同类,尤其是金腾……这个同类是被他们刻意排挤走的。
“金腾的运气虽然一言难尽,但是在飞廉那么一群天神里,就属他最有悟性,对三千大道的参悟最深。众多天神的混战更加剧了一点,越是被针对,越是被围追堵截,金腾的实力就提升越快,超过了飞廉。
“于是,金腾在飞廉那里也没法待了,飞廉没有小气到容不下比自己强的盟友,但飞廉显然不想要一个时刻带来麻烦被大部分天神针对的同伴……金腾果然是个倒霉蛋吧!”
岳棠握着一卷形似布帛的东西,用神念在里面书写。
旁边与他神识互通的巫锦城轻咳一声:“这次炼制出来的‘玉帛’感觉如何?”
众神混战波及了无数生灵,修炼者被迫卷入其中,多有死伤,同时各种防御逃跑的术法犹如井喷一般层出不穷。
阵法、炼器也以岳棠难以想象的速度蓬勃发展。
岳棠与巫锦城几番苦学,终于有了接替玉简的承载“手札”。
“还不错,能写不少内容,抵得上半块玉简了。”岳棠抽离神识,迟疑道,“这东西是用泥巴麻布做的,你真要起名叫玉帛吗?”
“那又如何?”巫锦城坦然地说,“反正它跟玉简的作用一样,有相似的名字也不足为奇。”
岳棠欲言又止。
巫锦城继续道:“再者,拿到实物能看破它的炼制手段与本质的,皆是炼器一道的宗师。”
比如伏火宗的长老与宗主们,他们会嫌弃这是草叶子泥巴做得,名不符实吗?
不,他们只会觉得岳棠很有想法,这手艺可以一学。
岳棠眼神游移:“要不然,我们再继续精进一下,争取让人看不出它的材料?”
第439章 有章尾山
“混战的第三十五年,有修炼者逃至天界章尾山。”
岳棠轻轻合上帛书,塞进储物法器,做好了随时遁走的准备。
他面前是一处延绵上百里的黑色山脉。
黑山四周笼罩着浓郁的白雾,使人无法看清这座黑山的全貌。
那些神色惶恐的修炼者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发现这里没有一点生灵活动的痕迹,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这里不错,应该能躲上一阵。”
率先发话的修炼者,在同伴中颇有声望。
众人闻声纷纷停下了脚步,然后手忙脚乱地催动法术,抹平己方一路行来的灵气波动。
此等法术,近年来极其盛行,没有修炼者不会。
——那些不会的,已经凉了。
“唉,当年飞升来天界的时候,何曾想到会有今日。”
一个修炼者摇头晃脑地说,他的脑袋上顶着一个赤红肉冠,竖直得很有气势,一看就是羽人出身。
这年头,很多修炼者虽然已经在悟道的过程中逐渐转变为道体,不复本相,但还是会有修炼者刻意保留一些原本的特征。
比如眼睛鼻子的形状,以及脸上几块鳞片,腿上几根羽毛等等。
全都是细枝末节,不具备任何特殊力量,甚至留着它们的初衷就是觉得好看。
但这让岳棠在“认人”方面省下了不少力气。
毕竟早年的修炼者与仙人,对道体的认知都一言难尽,大家站在一起活像是一排瓷胎陶胚做的假人,异常失真。
岳棠那会儿一睁眼,看到的就是一张张惨白且怪异的脸孔。
吓人就算了,还没有辨识度,只能靠气息与神魂波动,偏偏修炼者喜欢四处问道捡着有用的就学,气息可以一年三变,忒不稳定。
好在随着众人的修为日趋加深,对天道的领悟也体现在道体的变化上,各种怪诞与不合理之处逐渐消失,大家终于都像个“人”了,且气质超脱,不至于被误认为后世那些化形不完整的小妖。
他们穿着跟后世很像的粗麻道袍,蹬着麦秸编织的草鞋,用木头削成的簪子盘起头发(也有没长头发的,比如那位红冠羽道),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兵器法宝,都经过基础的炼制,只是外表各异。
有的像草叉,有的像牛角,还有的像一块砖头。
尽管样子磕碜了一点,但威力不俗。
岳棠亲眼看到他们是如何施展能力,利用法器,逃出仙人们的包围圈,挣脱天神们那恐怖的交战余波的。
不得不说,这时候的法器没有那么多花哨,就是消耗品!修炼者在炼制的时候拼命往里面注入灵气与力量,个个都徘徊在伤人与伤己之间,以至于需要修炼者随时灌注灵气来稳定它们。
所以,只能拿在手上。
一是安抚它们,二是危险随时会来,抓着兵器法宝也比较安心。
估计仙人们很快就会学了去。
岳棠不禁想起后世庙宇里的神仙泥塑、修真界的祖师画像,不是手持武器就是拿着法宝的样子。
有人知道这个姿势的起源乃是因为上古时期太危险,法宝随时会爆炸,只能紧紧地拿着撒不开手吗?
……罢了,岳棠心想,自从到了蛮荒,离谱的真相见得太多,这个也不算什么。
巫锦城默默地看着那些修炼者降落在黑山上。
岳棠欲言又止。
不是,真的没人发现那不是山,而是一个天神躺在那里睡觉吗?
哎呀,烛阴大神这体格……好像又长了一截。
原来睡觉也会长个子的啊!岳棠腹诽,普通人还真没有这种常识,毕竟谁能一睡几百年呢?
“我们还跑吗?”岳棠小声问。
巫锦城缓缓转头,二人四目相对。
他们确实要避着烛阴,免得同源的天道之力震荡,影响神力屏障。
修炼者们不认识章尾山,不晓得这是什么地方,可岳棠与巫锦城知道啊!
拿了烛阴记忆的他们,跟着这群修炼者越走越觉得不对,待看到那座黑山,脑袋顿时一嗡。
天界这么大,你们竟然兜兜转转地绕到这里来了?
眼见这群修炼者似乎要在这里“定居”,岳棠头皮发麻。
偏偏“黑山”一丝动静也无。
“烛阴睡得很熟啊!”岳棠忍不住掬了一把汗,这都是什么事!
众神恶战,灾厄遍地,生灵死伤不计其数。
这天界人间都快打成一锅粥了,烛阴还睡着呢!
岳棠转念一想,也是,又没人来通知烛阴!
“要不,我们再看看?”岳棠试探着问,就赌烛阴不会轻易被这些修炼者吵醒。
巫锦城一点头,赌了。
***
所谓天圆地方,天界其实是没有边际的,朝任何一个方向走都有可能回到原点。
而天界的那些“偏僻角落”,“边缘地带”,则是指远离天河,灵气稀少的区域。
毕竟不管是仙人也好,修炼者也罢,仍然需要灵气来增强实力与战斗。
尤其在修炼法盛行之后,越来越多的仙人知道怎样规避灵气狂暴带来的伤害,便不再忌讳接近天河了。
如此一来,仙人与修炼者随灵气而居,像章尾山这样的地方,那是常年无人问津,死气沉沉,连个活物都看不到的。
——当然,章尾山本山不算在活物的范畴内。
换成以往,修炼者自然不愿再次停留,可是谁让世道艰难,形势恶化呢!
“唉!”
有个鼻翼唇边生着六根猫须的修炼者哭起了自己死去的同族与道友,
其他修炼者也跟着长吁短叹。
最后还是那个红冠羽道制止了众人,提议道:
“好了,趁着这会儿安全,我们把地图拿出来对一对!”
这些修炼者是在逃亡路上相遇的,那时忙着奔命,也没多余的时间叙旧,说明自身的遭遇。
如今说完了各家惨事,该考虑一下后路与求生的问题了。
介于常年以来的积极论道,大家就算不熟,也都知晓彼此的存在。
毕竟这是在天界,能走到这一步的修炼者,谁没有在人间讲道的经历?谁没有跟人辩过自身之道呢?
假如冒出来一个完全陌生,大家都闻所未闻的家伙,哪怕他把师承与道法来历说得明明白白,其他人也断然不会相信,更不可能接纳,因为对方八成是仙人冒充的。
红冠羽道第一个拿出地图,其他人纷纷效仿。
他们的地图大差不差,一眼望去高度相似。
因为所有的天界地图,都是依托着天河为“道路”,向四面八方辐射的简笔草图。
其中最著名、流传度最广的当属修炼者弄出来,后又流传到人间的“天书宝图”。
此图的终点画着悬圃,起始点是建木,简单易懂目标明确。
后来修炼者在这张图的基础上,标注了许多东西,比如仙人的聚集点,仙人喜欢埋伏修炼者的地方等等。
还有一些天神的居所——这是在天界某处看到了壮观华美的建筑,猜测而得的。毕竟绘图的时候,天神们都不在“家”,那些地方究竟住着谁,脾性如何,均不得而知。
眼下这些标注了天神居所的地图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成了香饽饽。
修炼者们迫切地想要跟道友交换地图,探知更多的天神居所,以便绕着走。
已经有太多的修炼者死于非命了。
其实最初,修炼者们并不排斥投奔天神,取代仙人,被天神看重,在天界争得一席之地本来就是他们的愿望。
不是人人都有天大的野心,想要登临神位。
大部分修炼者所求的,只是一个可以参悟天道的安稳环境罢了。
然而天神们很快露出了真面目。
他们几乎没有耐心,也不给予修炼者任何庇护,有些修炼者甚至没有等到天神混战,就先一步被那些学了修炼功法自认不再需要蝼蚁的天神们随手“处理”了。
处理方式包括但不限于被天神直接捏死,被仙人们杀死,被神力波及到猝死等等。
愿意“养着”修炼者,等修炼者参悟出更多的天道心得以便“拿来就用”的天神,竟然少得可怜。
在天神眼里,修炼者就好比灵药,吃了有用,那吃就是了,如果觉得不够,再找再吃。
什么,养起来?药草遍地都是,没了还会自己长的。
修炼者起初以为是那些遭遇不幸的道友,是运气太差,遇到了性情暴戾的天神,随着时间的推移,侥幸逃脱现身说法的修炼者越来越多,他们终于意识到,天神其实是一种比妖兽还要凶狠无情的怪物。
仙人是对他们有恶意,但恶意是基于“人”的思绪与想法出现的。
换言之,仙人是人,天神不是。
没有恶意的天神,犯下的恶比仙人恐怖百倍。
修炼者们绝望地发现,他们能根据仙人的好恶推测仙人的动向,能跟仙人长期对抗,可是对手换成了天神,他们竟是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惨剧持续。
绕是他们对天神苏醒离开悬圃的事有所担忧,悲观地偷藏了道统以防万一,却也没想到局势可以比他们最坏的猜测还要坏上几分。
没法子,眼下只能找个地,苟且活命,以待他年了。
——活下去,只有一直活着,才有别的可能。
修炼者们确定了这里是一个在任何一张地图上都没有标注的天界偏僻角落,不存在任何危险之后,遂决定在此安身。
岳棠为他们捏了一把汗。
因为修炼者心中的痛苦与仇恨,与日俱增,又觉得这里很安全,激烈的情绪总是不自主地跑了出来,弥漫在黑山四周。
对于某位呼呼大睡的天神来说,这就像好比耳边总有人在说话,还是一阵阵的,若有若无。
——岂有此理!
终于有一天,烦不胜烦的烛阴睁开了眼。
霎那,数百年凝聚的神力伴随着被吵醒的焦躁,直接穿透浓雾,照得附近一片洞彻透亮。
修炼者们瞠目结舌,拔腿就跑。
“谁——”
烛阴咆哮的声音宛如闷雷,他释放的情绪直接印在了所有人脑子里。
“是谁不让我睡觉?”
岳棠与巫锦城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
烛阴“其视乃明”的时候他们已经远遁而去,跑得连影子都看不到了。
第440章 深藏不现
这事说来甚是骇人。
好端端的一座荒山,已经住了数月,还算满意呢,忽然这“山”就爬起来说话了!
修炼者的脑袋嗡嗡作响,他们自然不可能觉得这事有趣,也没有心思琢磨烛阴气急怒吼的话语,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天神!这里竟然藏着一个天神!完了,快跑!
修炼者心神俱裂,本能地以为自己落入了陷阱。
悲愤、气苦、惊慌……
加上这几年的不幸遭遇,各种情绪融杂在了一起,猛然迸发出来,笼罩四野。
修炼者无心遮掩,反正行踪败露了,赶紧逃命才是要紧。
于是,烛阴被怼了个正着。
情绪糊脸的滋味不好受,尤其还是这样糟糕的情绪,约等于修炼者在跟烛阴大声对吼。
烛阴惊呆了,难道被吵醒的是他,对面为何比他还要愤怒?比他还要大声??
这肯定不对,谁家的侍仙有这个能耐啊?
烛阴已经看清了打搅他睡觉的罪魁祸首,那是一群力量弱小,体格单薄的“侍仙”。
——按照烛阴对天界的落后认知,凡是能出现在天界的生灵都是天神的侍仙,不可能是别的。
在烛阴的印象里,这些仙人比较胆小,平时也不敢随便乱跑,看到天神就畏畏缩缩的,情绪特别单一。
这也是天神们允许侍仙跟在身边的原因,谁都不喜欢跟自己无关的情绪吵到自己,侍仙们人微言轻(字面意义的微与轻),神魂弱小,发不出那种覆盖范围广,感染力足的情绪。
即使“声音”传到耳边,也多半是敬畏,天神们自然不会排斥。
烛阴看着逃跑的修炼者,犹如看到了什么奇特的生物。
比如,声震百里的兔子,单薄的体格里发出了与体型完全不相称的雄浑怒吼。
难道这些不是侍仙,而是躲过天劫侥幸未死的上古仙人?
烛阴来了兴致,睁大眼睛,审视着着这群修炼者。
“不是……”
烛阴有些失望。
道体状态下的修炼者,跟上古妖兽出身的仙人相差甚远。
似乎是一种全新的生灵。
烛阴遗忘了被吵醒的怒火,他直起身躯,视线追着那几条飞速远离的滚滚烟尘不放,显然被勾起了兴趣。
由于天神真身体格庞大,修炼者跑了好一阵也还在烛阴的视线范围内。
天神的目光是具有威力的,被盯的人会浑身僵硬,心志不坚定的直接瘫软在地。
修炼者咬着牙扛住了,继续逃跑——如果这点本事都没有,他们早没命了,哪里还能熬到章尾山?
“啊?”
烛阴很是意外,这些小家伙给了他太多的惊喜。
烛阴低头看自己,庞大的身躯还有一大半躺在原地。
睡久了,起床就没有那么容易,尤其是一个生性懒散的天神。
烛阴抻抻脖颈,缓缓转动几下之后,重新趴了下去。
***
灵气的翻涌逐渐平息。
章尾山又恢复了宁静。
——起码远看是这样的。
岳棠极目远眺,口中喃喃:“那些修炼者都逃脱了,烛阴没有追。”
修炼者们很有经验地分作了几个方向逃跑,以增加活命的机会。
其中一个家伙甚至是朝着岳棠与巫锦城这里来的。
巫锦城侧头,默默地看着这人狂奔而过。
什么是挣命?看到那张因为发力过猛五官扭曲的狰狞面容,感受着那股发自内心的绝望与悲愤情绪,就会明白这个词的重量。
“唉。”
念及此处,岳棠唯有叹息。
虽然这是后世修士心念神往的时代,但是活在这个时代的修炼者,可能更愿意去那个灵气断绝的后世。
什么,不能飞升?没有修炼资源?没有法宝神器?
那确实有点麻烦……可是那个灵气断绝的后世能安安静静无人打扰的参悟天道耶!
有遮风挡雨的房舍,有舒适的衣物,还有春花秋月与人世繁华。
天庭确实很麻烦,可是数量庞大不可战胜的天神们已经死得差不多了。
岳棠扪心自问,他要是上古修炼者,肯定这么想。
“希望他的运气能一直持续下去,躲过这所有的灾劫。”岳棠看着那个修炼者的背影说。
“接下来去何处?”巫锦城示意,他们需要有新的目标。
岳棠迟疑了一阵,然后说:“暂时停留一阵,看看烛阴有什么反应?”
岳棠相信,烛阴已经察觉到了这群吵扰他睡觉的家伙身上的特殊之处。
“不要太过接近,就在这里等着。”岳棠想知道烛阴的下一步动向,是去找熟悉的天神打探情况,还是直奔悬圃?
总不可能继续睡觉吧?
“……”
“……”
三天后,没有等到任何动静的岳棠与巫锦城,面面相觑。
就在岳棠怀疑自己,怀疑烛阴的时候,打远处又来了一群修炼者。
他们也是一路走走停停,反复张望,直到看见远处浓雾弥漫,继而发现了那座黑山,连忙拿出地图对照起来。
之前的事好似又重演了一遍,这群修炼者也觉得这是个躲藏的好地方。
天光黯淡,这里已经偏僻到脱离日月星辰的照耀范围了,灵气稀薄,罕有人至。
岳棠眼皮一跳,他不相信烛阴已经睡熟了。
就算是,之前那群修炼者留下的痕迹呢?怎么也没有了?
“大约是守株待兔。”巫锦城猜测。
天神是可以强行收敛情绪,不让旁人察觉的,这个过程简单得就像人在保持沉默。
岳棠欲言又止,烛阴在发现修炼者的特异之后,又见修炼者惊恐抗拒只想逃跑,索性不追了,躺在原地继续等下一波修炼者送上门?
表面装睡,实际上打算偷听,偷窥修炼者们?
“计划得很好,但是烛阴……这时候的他听不懂人话啊!”岳棠嘴角抽搐。
这不是抓瞎吗?
只读得懂情绪,落后了整整一个时代的烛阴,他能坚持多久呢?
***
答案是很久。
这群修炼者在章尾山停驻,毫无所觉地炼器修法论道。
期间章尾山没有任何动静,就像一座真正的山。
天界很大,先前被烛阴吓走的那群倒霉修炼者,肯定不会回到这里,而安居此处的修炼者又不敢出去,于是真相无人知晓。
岳棠因为不敢靠近章尾山,隔着太远也蹭不到修炼者们心得交流,不得不离开去别处“云游”,免得荒废了时间。
但无论离开多长时间,每次回来发现这里依然岁月静好。
“……”
这很难评价。
你说这是世外桃源吧,它真的就是。
百余年间,陆续来了三拨修炼者。
他们有的遍体鳞伤,有的断手断脚,还有的竟然是从人间新来的。
虽说在这个当口还要爬建木上天等同于找死,但那些修炼者自有坚持,一来人间也经历着同样的灾祸,仙人们在人间大肆追捕修炼者,二则是死去了太多的修炼者,许多传承中断,更没有办法重现论道的辉煌,想要更进一步只能冒险来天界。
这里有充沛的灵气,有可能活着的道途前辈,有更接近天道的机会。
于是他们来了,历经重重截杀,攀登建木,抵达天界。
无数人倒在半途,无数尸骸自高空坠落。
他们带着更新颖高效的逃跑法术,更坚定无畏的意念,与仙人拼杀。
他们也在挣命,只是从挣扎变成了争夺。
把命运重新夺回自己手中。
恰好在这时,天神们短暂地把视线抽离了修炼者这里,沉迷互殴了。
因为自天道昌盛以来的所有成果,已经被天神们搜刮得差不多了,修炼者身上既然已经弄不出新东西,纵然有也只是一些无用的小法术,天神们自然弃之如敝履。
便似灵药,遇到了就采,没遇上也不会特意去找。
修炼者赢得了短暂的喘息之机。
流落到天界各处的修炼者也得以增加。
连如此偏僻的章尾山都来了不少。
只是他们不肯久居一处,停留在这里也是为了养伤或者学道修法。
等到目的达成,就重新踏上了充满未知的路途。
岳棠感叹:“今人不如前人矣。”
后世的修士好像就缺这么一口心气。
巫锦城摇头:“这份喘息之机也不会太久。”
躲在章尾山不出来,未必是个坏选择。
风神飞廉以及金腾这些长期逗留在人间的天神,是不会像天界同类那样竭泽而渔的,他们不会选择杀死修炼者。
这个区别会让他们在天神混战中逐渐异军突起,等其他天神察觉到秘密,又会掉头来掳掠修炼者了。
这场属于修炼者的劫难,远远没有结束。
***
“天神开启战祸的第二百年,天神们身边都有了数目不一的修炼者,他们能否活着,全看天神的脾性如何。
“又或者说,是运气,比如金腾对修炼者很好,是天神里面数一数二的了,但是他很倒霉,总有天神追着他打。”
……
“混战的第三百年,我与阿城又回到了章尾山,最早几批到此的修炼者或是离开,或是伤重难愈,选择把道法与力量传给继任者后辞世了,但这里永远不缺乏新面孔,我相信章尾山已经出现在了一些修炼者的秘密地图上。
“烛阴真的在睡了吗?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在他装睡跟真睡之间踟蹰不定。
“这次回来我们得到了答案,我竟然‘认识’这里的修炼者了!其中一半人被烛阴的记忆标为‘部属’。
“我相信,烛阴已经完全学会了人话,也学会了修炼之法与参悟天道,用他自己的方式。”
“居住在章尾山的修炼者就快发现真相了……”
岳棠从储物法器里取帛书,准备接着前面的写。
巫锦城看向远处几个展露真身的天神。
“原来真相是有天神想起了烛阴,跑来找茬。”岳棠神情复杂,他就奇怪,始终在装睡,一边偷学一边也庇护了修炼者的烛阴为什么要爬起来,难道是最早的那批修炼者回来揭穿他?
等了好几个月,结果赶上了这样一幕。
天神的气息毫不遮掩。章尾山的修炼者们惊慌逃离。
可是天神的威压太强,这次是直接来真身的,修炼者的数量又太多,他们很难在短时间内逃出神力覆盖范围。
“轰!”
一声巨响,修炼者们茫然地看到“章尾山”暴涨上升,悍然立起。
——
后世天庭
金腾:我的一些属下是我捡来的,他们一开始不相信我
烛阴:他们是主动上门的,一开始也不相信我
第441章 容身之所
在睡觉几百年,又赖床几百年之后,烛阴终于迎来了活动筋骨的机会。
但是敌众我寡,情况有点糟糕。
对面的天神是参悟了天书学过敕封的,烛阴可没有这种捷径,他偷听来的那些修炼功法与心得,还不能完全掌握,于是落了下风。
以旁观者的视角看,烛阴被围殴得很惨。
岳棠的手掌下意识地握紧,须臾又松开。
“应该没事。”岳棠喃喃。
瞧那几个天神,可没有一个在后世的天庭有名号。
再瞧那些四散奔逃,竭力躲避天神攻击余波的修炼者,竟有好些还在后世人间享香火呢!
这般离谱的落差,实在很能镇定心神。
岳棠长长地舒了口气。
回头再看战团……还是揪心。
实在是被打得太惨了。
墨色皮肉与金色血珠像暴雨一般飞落。
烛阴的怒吼声都带了毫无遮掩的痛楚情绪。
岳棠来不及多想,人就被巫锦城拽着往更远处跑了——要是他们被神力余波砸中,那才麻烦呢!
在跑路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遇到了那些同样仓皇逃离的修炼者。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迷惑。
要不是眼下情形不对,烛阴那边的状况不好,岳棠光看这些前辈的表情就乐得开怀。
比起第一批黑山伪装的“受害者”,如今的这群修炼者在章尾山居住的日子太久了,久到他们早就对这个远离战祸与灾难的世外桃源生出了感情,这里虽然不是故土,却是他们在天界唯一的容身之地。
他们在章尾山论道,在这里布置了阵法,也预想过如果有仙人发现了这里,他们也如何应战。
如果仙人的数量少,他们无论如何都要把对方全灭了,绝不容许有活口,这是为了藏住秘密。
这里不止是他们休养伤病的地方,也是他们教导后辈修炼者的修行之地,他们真心想要一代传一代,让以后来到天界的修炼者也能领受到这份好处的。
现在全没了。
修炼者们其实也想过,万一是天神闯来,那不管多么精密的布置,他们对未来有多深的期望,一切都会在顷刻间化为乌有,大家只能闷头逃跑,跑出一个是一个,从此狼狈漂泊四处流落挣命,直到寻觅下一个容身之地。
结果不幸言中,他们被迫逃跑,这个发展跟预想中最大的不同,竟然是这座山本来就有问题?它是一个天神?那我们这些年究竟在干什么?
岳棠看着修炼者们那一脸怀疑自我,怀疑人生,怀疑天道的迷茫表情,唇角就不由自主地上扬。
“咳。”
岳棠压住情绪,烛阴还在挨揍呢,不是高兴的时候。
一直观望着战场的巫锦城说:“天神的身躯与生命力都很强韧,烛阴暂时不会有性命之虞,而且……”
巫锦城住了口。
岳棠默契地在心里补完:而且这番惨状,让修炼者仅有的那份疑心尽数释去。
——天神伪装成黑山,不可能是坑害他们的陷阱。
仙人确实能想出这样的馊主意,但是仙人指使不动天神。
天神,哪个天神会为了抓到足够多的修炼者,任由躯体被天神们看不起的蝼蚁踩踏?
尽管修炼者还是生出了被欺骗的愤怒,但是这点愤怒早就被铺天盖地的困惑冲走了。
再说,如果这是陷阱,怎么天神们自己打起来了?也没瞧见仙人们来抓修炼者?
当修炼者们试图理清真相,赫然发现还有另外一个可能。
那就是——这个奇怪的天神一直在沉睡,完全不知道修炼者的存在,如今苏醒,是被几个天神打上了门。
修炼者只是运气很好的,得到了天神无意间的庇护,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他们失去了家园。
“唉。”
自觉找出真相的修炼者,满脸痛惜,却又无可奈何。
他们匆匆逃离战场,忍不住再三回首。
有些人至今仍有身处梦境的不真实感,不敢置信住了这么多年的山摇身一变成了天神。
……呃,还在挨揍。
“等等,那是什么?”
一个修炼者失神地喊道。
他看到了一道熟悉又陌生的法术。
说熟悉,此乃他得意之作。
说陌生,当然是它的威力极其恐怖的增长,隔着这么远都能感觉到灵气翻腾的后续变化,超出了他对这个法术的设想。
“轰!”
随着一声巨响,烛阴终于开始了反击。
那几个天神吃了闷亏,很快又稳住了局势,再次试图压制烛阴。
烛阴花样百出,有的招数奏效了,有的没有,倒是模样看上去更狼狈了。
修炼者们不知不觉间,全部停了下来,他们张大了嘴,惊骇地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法术。
“这不是你的……”
“不对,我不会这样用。”
“是了,还可以这么使啊!但这里的变化是什么?我怎么看不明白?”
修炼者们如痴如醉,这感觉如此奇妙,很多他们觉得已经摸透的东西,在天神用来,竟是完全不同。
要岳棠来说,多亏了烛阴也是个生手,之前躺在那里只听不练,虽有领悟,但只能算是个半吊子。
现在要融会贯通,免不了一步步的试。
一上手,自然带着浓烈的,可供修炼者本人认出的特征。
等到用得娴熟,参悟透彻,融入天道之力化为己用了,修炼者哪里还能看懂其中玄妙?境界差太多了!
岳棠欣喜地看着烛阴慢慢扳平了优势。
敕封虽然强大,但是天神们来来去去就那么点本事,加上他们所学的修炼之法较为粗浅,烛阴这边的修炼者可是实时更替的修炼功法与天道参悟心得,这几百年不是干躺着的,早就补上了缺失落后的东西。
于是两下扯平,轮到敌人开始头痛烛阴那特殊又棘手的神力了。
凭空抹去攻击、倒转攻击袭击灵气的源头……烛阴越用越顺溜。
那几个天神流露出的情绪愈发暴躁,想要捏一个软柿子结果撞到铁板的滋味肯定不好受。
他们开始有了退意。
“说起来,这些家伙为何要来找烛阴的麻烦?”岳棠纳闷地问。
他还以为烛阴已经睡觉睡到被所有人遗忘呢!
巫锦城回忆了一阵,然后指着其中那个领头的天神说:“他大概是来找盟友的。”
“啊?”岳棠愣住。
天神找盟友的方式是把对方拖起来打一顿,打个半死?
岳棠仔细端详了这几个天神,终于在记忆里找出了关于这些家伙的零星片段。
没法子,岳棠想要记住的东西太多,他们在“过去”度过的岁月又太长,对于某些活不到后世的天神,岳棠没那么关注。
都是恰好遇到,扫了几眼,连玉简布帛都不会写上这些天神的名字。
巫锦城比岳棠记得多一些,那是因为剑修对天神的恶斗格外上心,看得更细。
“……这几个家伙一直在吃败仗?”岳棠努力回忆,发现他们这些年来似乎是胜少败多。
有的打不过飞廉,有的被金腾揍了,还有的总是吃亏,技不如别神。
“也是,混战到这种程度,天神是时候拉拢一点同类了。”岳棠沉思。
天神可没有避战退出一说,只要还活着,就有可能被别的天神找上门来揍。
当然,大部分天神自己也不安分,生性喜好争斗厮杀。
虽然不再同类相食,但是一点都不介意杀死同类。
杀人者恒杀之,这个道理搁在谁身上都一样,很快就有一部分天神发现自己没法享受到厮杀的乐趣了,他们总是被揍的那个,伤势还没养好又添新伤,这样下去不行,必须想办法让自己不沦为天神的最低行列。
那么,是回悬圃求帝俊赐予天书,还是闷头苦学敕封,找修炼者听天道参悟心得?
暴躁的天神们觉得以上都不好,他们直接抱团,打那些落单的同类不就好了?
如何挑选盟友呢?自然是处境相似的。
什么,对面的人数更多?那就去找有点实力的同类加入已方。
岳棠恍然,这就是犄角旮旯里的烛阴被人想起的原因啊!
“……所以,他们不怕烛阴不答应,他们打算把烛阴打个半死,逼迫想要活命的烛阴听从他们?”岳棠代入天神的逻辑,服了,原来天神也有掳人强迫从军的戏码。
巫锦城适时地说:“所以帝俊仍然安坐在悬圃之内,这群互相殴了个半死的天神,纵然集结起来,也不可能把他掀翻在地。”
岳棠若有所思:“但帝俊也不可能一直不闻不问,天神们要是死得太多,他统辖谁去?”
正如凡人不会因为统治虫豸而得意,天神首领要是只剩几个天神能管,这也没什么意思。
帝俊已经用敕封无形地控制了所有天神,他不需要担心自己的地位受到挑战,岳棠认为他不会坐视天界混战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帝俊会在该出现的时候,来个强压众神,树立威望,一呼百应,真正地成为“天帝”。
岳棠望向那些神思不属,神情恍惚的修炼者,心中一动。
烛阴压根没有侍仙,修炼者决定投奔烛阴甚至不用考虑他们跟仙人仇恨这么深要如何相处的问题。
当帝俊以无可匹敌的姿态成为天帝,踏于万灵之上,众生拜服,修炼者要如何在这个天界继续求存呢?
岳棠看着那些天神败逃了。
看着伤势沉重的烛阴拖着身体躺回原地。
看着那些修炼者踟蹰地徘徊着,最终一部分人走了,一部分人决定留下。
“我认识……烛阴记得留下来的每个修炼者。”岳棠低声道。
真好啊,他们在这场灾祸里活下来了。
但现在,烛阴与修炼者没有对话,也没有默契,只是在这个天光黯淡的地方相隔一段距离,暂且共处着。
岳棠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这个声音在他与巫锦城的耳边响起。
那是属于烛阴的,在不久后的将来,对那群渴望获得一个容身之地的修炼者做出的许诺。
“凡我所属,受我护佑。
“此身不灭,一诺永存。
“彼尔后辈,世代可承。”
这座山的承诺,会一直持续到遥远的未来。
岳棠垂眸,真元在手中凝聚成一个小小的虚影。
“七峰舟啊!”
第442章 磕磕绊绊
时间可以掩盖一切秘密。
时间也可以培养出信任。
随着天界混战的日趋激烈,再偏僻的犄角旮旯也无法维持以往的安宁,接下来的二十年间,不断有天神与仙人“冒”了出来。
天神的情况自不必说,无非是另一伙想要扩充势力“收服”烛阴的混蛋罢了。
仙人却是来历复杂,有些是跟着天神过来的恶,有些是听闻这里有大量的修炼者来斩草除根的,还有一些仙人竟然是想躲避战祸一心要找偏僻的地方误打误撞跑来这里的。
修炼者焦头烂额。
好几次险象环生,差点就被仙人杀死。
但是为什么没死呢,那就要问躺在那里闷不吭声养伤的“黑山”了。
只要仙人不是跟天神一起来的,烛阴的注意力就会放在修炼者与仙人的战斗上,一边津津有味地学技巧一边看顾。
烛阴不会帮修炼者杀死仙人,他只是拉偏架。
无休止地拉偏架。
包括但不限于仙人的凌厉攻击忽然消失,蓦然刮来一阵把人卷走的怪风,驾驭术法的灵气突然抽空等等。
这种一方怎么都打不赢,另外一方怎么也死不了的战斗,仙人打得非常憋屈。
他们又不是傻子,怎么会猜不到暗处藏了一个天神。
——难怪这里会有这么多的修炼者,原来是偷着养的啊!
仙人恨得咬牙,他们不敢跟天神作对,但是可以逃出去,把这个消息告诉别的天神。
至于天神为什么要偷着养修炼者……谁知道呢,听说人间就有这么一个庇护修炼者的天神,而且来者不拒,不管是什么修炼功法,不论本事高低,全都可以去投靠。
然而选择跟着那个天神的修炼者根本讨不了好,三天两头被卷入天神之间的战斗,死得比没有天神庇护的修炼者还快,仙人们纷纷引为笑谈。
总之,像这样的修炼者聚集地,不足为虑。
像这样脑子有问题的天神,叫别的天神来打醒他就是了。
仙人们放弃追杀修炼者,四散而逃。
修炼者虽然不知道仙人在盘算什么,但是他们不傻,今天逃走一人,明天就会有一百个仙人找上门,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他们只能拼命追上去试图“灭口”。
然而,人力有时穷。
修炼者竭尽所能,疲于奔命,打一场仗比外面的修炼者打十次还要累。
烛阴虽然在不停地拉偏架,但是也拖长了这场战斗的时间,那些已经跑掉的仙人反复被灵气风暴吹回来。
只要没死完,修炼者就要一直强撑着杀下去。
等到一切结束,所有修炼者都脱力地倒下了。
太累了,累得眼皮都掀不动。
谁都没有打过这样的仗,因为仙人在天界生活了更长时间,身体容纳了更多灵气的缘故,这个时代修炼者与仙人的对抗都集中在更新奇的法术与更高境界的天道参悟,如果一个照面下来,不能完全压制住仙人,修炼者就要考虑跑路,或者呼朋唤友喊更多的同道来帮忙了。
就算是无路可走,唯有死斗拼命,通常也不会持续到双方打消耗战。
因为修炼者根本耗不起,就像一只狐狸不可能跟一头野猪比力气。
可是现在,野猪被困住了,狐狸们要硬着头皮去抓去挠。
等到发狂的仙人彻底倒下,修炼者也被耗得口吐白沫。
“……”
岳棠远远地看着修炼者们横七竖八躺倒的惨状,心想这可真是杀敌一千自伤八百。
好处是修炼者没人死,坏处是人人带伤啊!
有一半人彻底昏迷,接近八成的人伤了元气。
至少要等二十多天,才能再次施展法术调动灵气,也就是说,如果一个月内再有仙人找上门,修炼者们就束手无策。
“这可麻烦了。”岳棠喃喃。
巫锦城叹了口气,他记得烛阴身上的伤也没彻底痊愈过。
烛阴再厉害也是孤家寡神。
放眼整个天界,估计不会有愿意跟烛阴做盟友的天神。
岳棠下意识地说:“唉,要是金腾在这里……”
话说到一半就戛然而止,因为岳棠意识到,以金腾的倒霉与招恨程度,烛阴不跟他待在一处,没准还更安全。
“等章尾山这边告一段落,我们去人间看看金腾吧。”岳棠嘀咕着。
巫锦城随口道:“那可不容易。”
金腾被天神们撵得四处躲藏,想要找到他,只能碰运气。
同时,巫锦城隐隐有预感,留在章尾山的收获会更大。
***
如今的修炼者,心性的坚韧程度远胜后世修士。
意识到到体力拖后腿之后,他们就改变了参悟法术与道法的方向,一心琢磨起了增强自身的路子。
毕竟这个世道就是这样。
不争即死,不变则亡。
后世的修士还可以关山们死守一地,明哲保身一心修道,他们的先辈可没有这种自由。
章尾山的修炼者虽然被烛阴这样的做法折腾惨了,说没有怨言是假的,但是他们又清醒地认知到,不管这位天神在打什么主意,至少他愿意暂时庇护修炼者。
真以为随便一个天神都会为了看热闹,孜孜不倦地拉偏架吗?
修炼者在知道章尾山的真面目之后,已经不敢踏足这座黑山之上。
因为摸不清烛阴的脾气,他们原本停在距离烛阴挺远的地方,结果受到仙人时不时跑来袭击的影响,加上受伤与气力耗尽,他们被迫向那座黑山挪移,并且越来越近。
这是很危险的。
谁都不知道这位天神会不会突然翻脸,把他们压成齑粉。
但还是那句话,天神真要想杀他们,就是挥挥手的事,压根不需要那么费劲。
修炼者在心里反复斟酌,发现比起天神,他们确实更痛恨仙人,更不愿意死在仙人手上。
天神杀人其实挺快的,毫无痛苦,也就一眨眼的事儿。
总之,烛阴凭借他天神的身份,获得了修炼者成堆的猜忌与不信任,也同样因为天神傲慢的行径,赢得了修炼者“两害相较取其轻”的偏向。
当然修炼者的这点心思,烛阴并不知道,他还以为这些凡灵终于愿意亲近自己了呢,心里美滋滋的。
既拥有烛阴的记忆,又能看到修炼者近况的岳棠、巫锦城:“……”
行吧,你们找到相处之道就好。
就在岳棠以为他们要这样别扭地培养默契的时候,新的变化又莫名其妙地出现了。
一个没有头发、四肢粗壮的男人站在了烛阴的脑袋上。
虽然他的体格堪比夸父族人,但是跟天神庞大的身躯比起来,仍然渺似草芽。
不过就算再小,以修炼者的目力也不可能忽略的,更别说他们时不时就要看烛阴几眼的,这忽然冒出一个人,大家的心跳都漏了几拍。
那可是天神的头颅!
虽然这个天神闭着眼睛,但谁都知道天神是醒着的!
尽管这个天神好像不在意修炼者在自己身躯上走来走去,居住休息,可是之前也没人踩天神的脑袋啊!
烛阴睡觉的时候喜欢把脑袋盘进身躯里,但现在它是假寐,要更好地感知周围嘛,所以脑袋伸出靠在身躯一侧。
这附近有大量云雾作为遮挡,加上烛阴的黝黑的体表,不知真相的人可能以为那庞大的头颅是一座微微突出的崎岖山崖,可是修炼者不会认错啊!
这个陌生的男人,脚就踩在天神的眼皮上呢!
……什么,还蹦了两下?
修炼者瞠目结舌,齐齐后退,这是哪来的愣头青?刚从建木到天界来的?
等等,这真是修炼者吗?
岳棠也在发愣,他看了看“黑山”,又看那个异常“嚣张”的男人。
“道体……不对,这是身外化身。”
岳棠木然,这个男人他认识啊!
这不就是烛阴吗?
烛阴竟然是身外化身这门法术的开创者吗?
“真的是化身,嗯,一个没有携带力量的化身……肯定没有分割神魂,那就太离谱了。”岳棠忍不住念叨起来,他恨不得凑近了看清楚,却又碍于烛阴的神力无法靠近,急得转圈。
巫锦城抬手把人摁住,就似安抚一只吃不到鲜鱼的狸奴。
“别急,烛阴肯定会用这个形态继续接触修炼者。”
不愁没得看,
岳棠冷静了一会,看到修炼者们警惕戒备的样子,又纳闷地问:“可是他来这么一出,修炼者根本不敢‘接纳’他!”
想要冒充修炼者混进去,岂非弄巧成拙?
“烛阴没打算隐瞒身份。”巫锦城淡淡地说,“这种事瞒得过一时,瞒不过一世。”
本来信任就不多,哪经得起折腾?
巫锦城觉得,烛阴这是准备正式招揽修炼者了。
天神的模样让凡灵畏惧,还是换个样子比较好。
可烛阴也不能直接变化道体,毕竟章尾山如果忽然消失,必定会引起修炼者的极度惊慌,烛阴是万不得已,才搞出了这么个身外化身的。
“是老成持重之举。”巫锦城很认同烛阴这个做法。
岳棠看着巫锦城,欲言又止。
因为岳棠觉得,烛阴可能没想那么多。
烛阴……也不是巫锦城这样的首领,在处理下属关系的时候会顾虑周全谋定思动。
并非岳棠看轻烛阴,而是这个时代太早了,谁会有做首领的经验啊?烛阴也不像这方面的天才。
应该是直来直去,恰好对路?
果然下一刻,烛阴的化身继续在自己脑门上蹦了几下,放声道:“此地不宁,需迁别处!”
“……”
“仙人尽诛,然有天神。”
是的,仙人不会跑出去泄密但是来过两拨天神,烛阴也没本事把他们都灭口。
那些家伙没准哪天又跑来想报仇雪恨呢?
再回来的时候,肯定数量又会增加,烛阴觉得自己打三五个天神还行,十几个那是真的打不了。
“尔等可愿随之?”
烛阴说完,定定看着那些目露茫然的修炼者。
随后他的本体睁开了眼睛,四周霎时大发光明,雾气尽散。
烛阴爬起来朝着远处“游”去。
走得很慢,绝对不会跟不上的那种速度。
修炼者面面相觑,又见那个夸父族人般高大的男子顺着天神的脊背滑下来,坐在天神的长尾上。
他的嗓音隆隆有声,回响四方:
“尔等可愿随之?”
岳棠默默捂住了额头。
搬家吧,先辈们,家自己会走的那种。
——
是搬家告示,不是招揽
岳棠看巫锦城:呃,效果一样
岳棠:直路子最动人心啊
第443章 灭世之劫
烛阴与修炼者们偏安一隅,金腾不知在人间何地躲藏。
在大势的滔滔洪流面前,他们的特异独行只是一些微小的水花,翻不起任何波澜。
而主宰着这个时代,能以自身意志改变世界的,仍然是以帝俊为首的高位天神们。
他们不屑地看着那些沉迷争斗抱团互殴的同类。
谁跟谁有仇,谁又跟谁一伙,谁若不服就打个半死再说……这是在过家家呢?
所谓的拉拢盟友扩充势力,参悟天书学习法术,都是为了一个更大的目标。
——杀死帝俊,取而代之!
要积攒力量衡量局势,要潜心忍耐等待时机。
真正的烽火,一旦开启就必须是你死我活!
那些后生的天神们照着学了个皮毛就去瞎胡闹了,可笑至极。
今天打过来,明天打过去,拉拉扯扯,不知斗个什么玩意。
高位天神们心中鄙夷,却也懒得理会他们眼中呆傻的同类,反正这些家伙不够格参与到首领变更的大事之中。
恶意与贪婪酝酿的阴云愈发浓厚,野心与暴戾汇聚的浪涛节节攀高。
终于,这一天来了。
那些天神朝着悬圃进发,意图来一次谋逆。
杀死这位做了太长时间首领,管得又太多,让他们极为痛恨的“天帝”。
权力大小与地位的高低只是表象,变强的欲望与贪婪的野心才是主旨,天神们完全不介意捡起古老的习惯,分食强者的尸体。
帝俊最大的价值,是作为天神的首领,赐予他们蕴含天道之力的敕封吗?引导他们参悟天书的秘密吗?
不,是作为天神的最强者,帝俊本身就拥有混吞的价值。
曾经,天神们为了拥有新的混吞,硬生生造出一个来,结果那玩意生出了天魔。
这个教训只是让天神们不敢这么做了,不代表他们觉得这样做是错的。
后生的天神纠正了同类相食的恶习,那是因为他们并没有从中得到好处,他们没有尝过混吞的滋味,也没有吃过后面那个替代品,那种力量暴涨自身得到补足的感觉,从来没有沉淀在他们的记忆与神魂深处。
古早的天神们忘不掉。
即使他们觉得自己忘了,改了,早就对同类不感兴趣了,那也是“食物”没能提起他们的兴趣。
当他们想到帝俊可以作为这份食物之时,过往对天神首领的畏惧与臣服,都化作了贪婪。
天神们因为贪婪干出过什么荒唐事,天道可太有发言权了。
帝俊在悬圃用了几百年“收服”所有天神,试图借助天书,建立天界的秩序,巩固自身的地位。
但是修炼者带来的三千大道,竟又把局势颠倒了过来。
天界重新陷入混乱,帝俊安然不动。
谁更沉不住气呢?
岳棠原以为会是帝俊,他觉得作为首领的帝俊肯定不想葬送所有天神。
是啊,高位天神不听话,但是后生的天神们很容易拿捏,不管是哪一种都是属于帝俊的“财富”。
毕竟天神已经不会再诞生,死一个少一个。
全死了,难道帝俊要统治他眼中的蝼蚁吗?
在局势变得不可挽回之前,帝俊只要提前站出来,展示实力威慑众神,被贪婪冲昏脑袋的家伙就会重新变得清醒。
对帝俊来说这一点都不难,只要通过敕封,自上而下地控制天神们就行了。
虽然这会暴露敕封是个禁锢天神的大坑,但是此时不用更待何时?帝俊弄出敕封的本意不就是为了兵不血刃地消除一切反对的声音,一劳永逸地让天神们不能反抗他吗?
结果,岳棠错了。
帝俊不闻不问,任由天神们撕破脸。
这一次,悬圃的防御屏障轻而易举地被击破了。
自认为通过修炼法补全了对河图洛书的参悟,自信心膨胀且被贪婪冲昏脑袋的高位天神们一拥而入,要杀帝俊。
问题是帝俊一点都不简单。
他会“教”天神们什么是真正的强大。
这场双方毫无保留地大战,席卷了整个天界。
天地剧震,浩劫降临。
这一刻,岳棠与巫锦城还在跟着“章尾山”流浪呢,完全没有预料到!
当岳棠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不禁顿足。
“……我还是太把帝俊当做人了!”
岳棠咬牙,巫锦城不语。
这次判断失误的,非是岳棠一人。
帝俊,竟然完全不在乎天神的损耗,甚至不关心那些选边站队他效忠他的下属生死,
“天神视众生为蝼蚁,帝俊大概把除了自己之外的天神都看做蝼蚁,所以他不珍视天神的性命,不在乎事后他要统治谁,被谁膜拜……反正这天地之间,始终会有生命被天道演化出来。”
巫锦城低语,岳棠眼前发黑。
没错,即使天道演化的生灵不合帝俊的心意,帝俊也能把它们改造出来。
想想千姿百态的龙凤麒麟,奇花异草……
帝俊太强,也太傲慢了,全是因为他有这份傲慢的本事。
看着天道之力乱窜,狂乱可怖的天界,岳棠心知,没有天神庇护的仙人与修炼者,只能听天由命了。
始终在天界偏僻角落蹲着的烛阴,约莫可以有惊无险地度过这场劫数……
岳棠灵活地闪避开乱流,看似从容,心中沉重。
这些年没日没夜的修炼成果,竟是以这种方式实现。
但凡偷一点懒,这会儿估计就要抱着神力屏障缩在某个角落,期望神力屏障不要受到影响了。
岳棠喃喃:“如果我们不在过去,如果这时的我们对上帝俊,有几分胜算?”
巫锦城摇头:“赢面很小,我们对敕封还不够了解。”
剑修从很久以前开始,一直把帝俊当做假想敌。
尽管烛阴的记忆告诉他们,帝俊没有活到后世,他们要面对的敌人是紫微玄尊为首的四方天帝。
可是谁知道呢?永远要考虑最坏的情况,拔高敌人,总比低估敌人来得好。
譬如这一次,岳棠不用想就知道那些与帝俊为敌的天神会败得有多惨。
***
这一天,人间的所有修炼者都听到了似山崩的巨响。
天穹忽高忽低,地面也随之起伏。
星辰坠落,地动山摇。
好似一切都在四分五裂,再也没有稳固不变的东西。
繁盛的部族原本依山傍水而居,如今河流消失,沿着山脊建起的房舍于顷刻间化为乌有。
那些被修炼者认真隐藏的、用阵法与机关重重围裹、承载着道法传承的石壁与洞窟也在一瞬间被崩毁的岩石覆盖。
什么都无法分辨,什么都做不了。
能保住自己的命,已经是修炼者们这么多年参悟天道认真修炼毫不懈怠的结果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们才从昏沉与恐惧里蓦然惊醒,循着若有若无的灵气,挣扎着把身体从地底下扒拉出来。
当他们重新站在大地上,刚刚恢复一点的力气就像溃堤的洪水一般迅速流失。
没有了。
山峦、河流、森林、湖泊……什么都没有了。
天空是诡异的鲜红色,大地上流淌着岩浆,一堆堆外形怪异的岩块被地底喷发的热流不停地塑造出来,又不断爆炸燃烧,变成新的形状。
到处是呛人的黑烟。
修炼者不由自主地闭住了呼吸,甚至直到许久之后他们才意识到这点。
现在,他们被天地之间残留的狂暴灵气冲得头昏脑涨,比起身体的不适,心中的痛苦才是源源不绝。
“啊——”
他们听到了扭曲嘶哑的嚎啕声,本能地循着这个声音,踉跄着走了很远,才发现那其实是自己嗓子里发出来的。
悲痛与恐惧到了极致,浓烈的情绪就会反噬,脑子一片空白。
他们拖着沉重的躯体,像行尸走肉一样徘徊着。
岳棠在浩劫结束后第一时间跑回凡世,看到的就是这般景象。
天地间只剩下三种颜色,灰白、焦黑与赤红。
天道十几万年的演化,以及修炼者带来的繁华多彩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人间仿佛回到了上古蛮荒。
空气里弥漫着毒烟,太阳挥洒着暴戾灵气形成的瘴雾。
岳棠艰难地牵动嘴角,他想要说什么,但喉咙干涩,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天神们死了多少,帝俊与试图杀死帝俊的天神们谁胜谁负,岳棠一点也不关心,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想浩劫过后天界的变化。
他就似那些仿佛在梦游的修炼者一样,头脑空白,一味地往前走,想要确定这场浩劫波及的范围,想要找到一个没有彻底覆灭的地方,想要看见更多的幸存者。
但是没有。
别说普通人与飞禽走兽,就连还活着的修炼者,岳棠都要飞很久,才能看到荒芜的大地上有一个会动的人影。
每个修炼者都是灰头土脸,表情木然。
曾经不同的衣物,不同的天道追求,以及不一样的性情,使得他们特征鲜明,气息明了,隔着很远都能认出。
现在没有了,所有修炼者都像破碎的灰白石雕,情绪空洞,宛如死物。
也偶尔能在废墟上瞥见体格庞大的妖兽,它们的外表狼狈,肢体缺失,无法走动,只能呆滞地坐在那里。
岳棠目中所见,耳之所闻,尽是绝望的哀嚎。
不是修炼者与妖兽的,是那些已经变成沙石瓦砾,熔岩黑烟一部分的众生。
他们一样可以发出哀嚎。
他们的痛苦与绝望就混在大地的震颤与熔岩爆裂的声音里。
“这是……”
岳棠迟钝地想着。
“不对劲!”
巫锦城率先反应过来,他一把拽住岳棠,想阻止岳棠落到地上。
却迟了一步。
一股无形的力量自地底升起,空间被拉伸得无限长,天穹变得格外遥远,岳棠与巫锦城仿佛坠入了深渊。
神力屏障遭受挤压,又被驱赶着飞速下坠,身处其中,还看到了无数闪烁的金光。
“魂魄?”岳棠脱口而出。
这时候没有地府,也没有六道轮回。
众生死后,魂魄自归天地,由天道重新演化。
那些伴随着魂魄的金光,就是后世稀缺的根骨天赋。
在这年头,金光不仅人人都有,甚至连鼠蚁野草也不例外。
岳棠从未见过这么多魂魄下沉、融化。
……这是一整个世界。
上次不周山出事,岳棠失去意识没有看到这一幕,再说上古蛮荒,也没有如今这么多生灵。
众生的死亡,竟然形成了一股力量,硬生生地“坠”出了一个新的空间。
岳棠眼底郁沉,半晌才说:“这感觉像是归墟,等等,天道的气息越来越重了。”
天道来了,它为无处容身的魂魄,布置了沉睡之所,一个等待新生的地方。
哀嚎声与绝望的情绪逐渐消散,金光挟裹着魂魄不断下沉,分散,融入这无尽的黑暗。
——天道无知无觉,它不是在袒护生灵,抚平痛苦悲伤,给予众生安宁,仅仅只是新漏洞新异常出现,它过来补全。
但死去的生灵,得以安然入眠。
接下来的一切,便如岳棠曾经在归墟通过道魔双修,误打误撞看到的那般。
自幽暗无光的空间,猛然升起了汇聚了众多金光的强大魂魄。
天道急于解决太多魂魄碎片沉积的问题,它下了猛料。
新生的魂魄扶摇直上,它们依附在一缕风、一抹光,一道黑烟,甚至只是一点狂暴的神力气息上。
猛然迸发的光彩直冲天界。
“新的神……出现了。”
岳棠下意识地转向极北之地,他确信自己看见了青女。
初生的霜雪之神微小,蓬勃有力。
天道又在荒芜的大地上挥洒了一波体格强悍的妖兽。
如此拼命消耗,厚厚的魂魄沉积层终于清空。
这些妖兽与新神,它们死亡后,强大的魂魄会分解,成为更多的生灵,让天道重新演化出一个繁盛的世间。
岳棠怔怔地看着,忽然意识到缺了什么。
“被帝俊杀死的天神呢?
“不对,天界死去的仙人与修炼者的魂魄我也没有看到。
“天界出事了?”
岳棠与巫锦城面面相觑,二人急忙趁着魂魄大量上升回到人间的工夫,挣脱束缚,往建木而去。
这场浩劫使得建木的枝干损失了一大半,甚至主体都微微扭曲变形了,但是它依然没有断,坚持伫立着。
岳棠二人沿着建木刚一回到天界,就嗅到了熟悉的气息。
“天魔?”
岳棠震惊。
这场混战不仅摧毁了人间,还把封锁的混沌天扉都打破了?
难怪天界死去的魂魄没有下来,原来是被天魔吞了……被天魔同化成新的天魔了吧!
第444章 满目疮痍
人间满目疮痍,天界的情况更糟。
放眼望去,尽是难以理解的古怪景象。
承载着日月星辰的天穹像是被撕裂了,从里面流出灰黑色的烟雾。
灵气若有若无,时而死寂时而狂暴,与之对应的是空间的割裂,在神识的感知下,四周的一切都是扭曲的。
可能距离身侧一步之遥的地方就是一个跟这里扭曲程度完全不同的空间,若是毫无准备,贸然闯入,身躯与神魂就会遭受难以想象的挤压撕扯。
仅仅只是这一条,就足以杀死大部分仙人与修炼者了。
想要活下去,最好的办法就是待在原地不动。
但这也是有风险的,所有空间都不够稳固,它们可能膨胀也可能缩小。
岳棠就看到不远处的一个扭曲空间,仅有西瓜大小,里面困着一只少了半截身体的青鹤。
青鹤蜷缩着,眼睛里满是惊恐。
不等它做出任何挣扎自救的动作,这个空间就一头撞上了另外几个更大的扭曲空间,随后无声地湮灭了。
青鹤也在瞬间被吸入了无形的漩涡,连惨叫与呼救都来不及发出。
原地仅留下三五块破碎的残骸。
残骸分别是几根羽毛、一只爪子,半截骨头。
残骸外面裹着一层半透明的冰,它们飘浮在不同空间的边缘,随着扭曲的灵气一起流动,像一长串水晶,还反射着星辰破碎的光晕,望之竟有几分迷离似梦的的瑰丽色泽。
冰晶的数量极多。
放眼望去,上下左右,四面八方全都有它。
有些很明显是玉树或建筑的残骸,还有一些大约是尸块,只是难以分辨。
就拿青鹤的爪骸来说,上面的皮毛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点点像是骨头与筋的东西,被半透明的冰晶裹在中间。
要不是靠近了看,谁能认得出来它原本是什么东西?
那些寒冰一样的外壳,其实是灵气——天界的灵气本就充裕,还会像潮水一样周期性地涨落,天河之水就是灵气所化,再进一步压缩,就要化冰了。
天神们的死斗,对天界的破坏是毁灭性的,灵气被反复拉扯,有的地方被直接抽空,有的地方又堆得要炸,加上攻击造成的其他破坏,整个天界像是一张被大力反复揉搓的麻纸,布满了各种裂痕。
这些裂痕里积蓄了大量灵气。
它们仍在流动,只是格外危险。
它们是众多扭曲空间之中的缓冲带,也是吞噬一切的深沟。
撞入其中的东西,能像青鹤这样留下残骸恐怕少之又少。
即使如此,依然造就了漫天冰晶的壮观景象。
它的背后是无数条命,也是许多仙人在修炼者的“影响”之下建造的天界。
岳棠虽然打心底里不喜仙人们,但是他们确实把这个原本空荡荡的天界折腾得有了一点人气,那些千奇百怪风格各异的房舍屋宇,没有一个是难看的。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岳棠低头,他感觉到脚下很不对劲,
隔着神力屏障,看不真切。
待到这片扭曲的空间缓缓飘到前方,岳棠瞳孔猛然收缩。
……满地的漆黑淤泥。
“魔气侵染了天河。”巫锦城低声说。
天河已经干涸,灵气流去了别处,魔气鹊巢鸠占,霸占了这条横贯天界的水道。
那些泥浆是格外浓郁,已经开始实质化的魔气。
不仅如此,淤泥还不停地翻滚着,向外扩张。
天河……不,魔河泛滥,这个阵仗,怕是不淹没小半个天界不会罢休。
纵然是被灵气分割的扭曲空间,也没法阻拦它的势头。
联想到刚才的天地浩劫为魔河增添了多少“燃料”,岳棠头皮发麻。
他虽然不惧魔气,但是真要撞到天魔,还是很麻烦的。
因为天魔根本不是一个切实存在的生灵,他们永远在发狂,只会追着天神厮杀,谁要是不幸挡在了天魔的前面,只能自认倒霉。
“不知烛阴那边如何。”岳棠喃喃。
虽然他们一直躲在无人问津的犄角旮旯里,但是同在天界,情况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只能说远离天河,暂时不用担心天魔会出现在那里。
不过魔气的侵袭也很要命,尤其是那些修炼者,他们压根没有遇到过正经的“魔”,恐怕还以为魔只源于心间,是虚无缥缈之物。
看着眼前毫无规律的扭曲空间,岳棠不由得焦急。
神力屏障经不起折腾,眼下是悬圃也去不了,烛阴那边也没法探望,只能被困在这里。
巫锦城的手轻轻按住岳棠的背,顺势往下安抚。
岳棠自看到人间与天界的惨状时,就一直心神不属,这也算是老毛病了。
但凡长了一颗心的人,谁能无动于衷?
“且等一等罢,或许会有转机!”
巫锦城话音刚落,就看到远处掠来一道人影。
扭曲的空间被直接撞歪,那些飘浮的冰晶也立刻失衡,当场爆开。
狂乱的灵气带起了新一波混乱,并迅速将混乱传递到了更远处。
原本危险却有序的平静被打破了,各种神力混在一起,顷刻间就形成了一团可怖的灵气风暴,并带动更多空间崩溃瓦解。
很快就有狂躁的灵气反扑过来,这一石激起千层浪的规模堪比海啸。
不过虽然危险,但也一口气“清扫”了前路,只要抓稳时机即可脱身。
“……”
岳棠瞠目结舌,下意识望向巫锦城。
巫锦城干咳一声:“是巧合。”
岳棠不信。
巫锦城解释道:“我们是从建木上来的,应该很容易遇到同样想法的人。”
想知道天界发生了什么,为何会出现这样可怕的灾劫,只能亲自上来查看,其中又属建木这条路最为稳妥。
岳棠与巫锦城有神力屏障这个拖累,不能轻举妄动,可是作为天神的金腾不会。
他能硬扛。
“还真是金腾。”岳棠自言自语,“我真是糊涂了,竟没想到这些。”
他一边说,一边果断地跟了上去。
开玩笑,有人在前面开路,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金腾的气息格外焦躁,不安的情绪隔着老远就能感觉到。
他在惶恐,也在害怕,更多的还是愤怒。
这股愤怒的情绪是冲着谁去的呢?总是找他麻烦的天神?对他不闻不问,关键时刻却搞出这么个天地大劫的天神首领帝俊?
金腾所庇护的那些修炼者,在这场灾劫里活下来多久?
岳棠越想越远,这时他听到了金腾朝着四周呼喊。
“青华……”
“虚北……”
全是从前跟金腾关系较近的天神。
他们没有在金腾被撵出灵湖的时候援手,但是想来也没有跟着天神们落井下石,追杀金腾,不然金腾就不会记挂着他们了。
是的,记挂。
此时此刻,金腾恐惧而无措的模样,跟东明府大灾之后,自外地闻讯赶来寻找亲朋的人有什么两样呢?
比起大大咧咧的烛阴,金腾确实更有“人性”。
并非说烛阴比不上金腾,而是烛阴的运气好,没有像金腾那样遭遇接二连三的打击。
人总是被挫折鞭挞着才会反思,天神也一样。
相比那些反思来反思去只会怪责天道的天神,无论是金腾还是烛阴,已经算是岳棠眼里“正常人”了。
“宇玄……”
“南元……”
金腾还在竭力地呼喊。
但回应他的只有不断爆裂的扭曲空间与愈发可怖的灵气风暴。
岳棠倒抽一口冷气。
这可跟他在后世七重天看到的灵气风暴不同。
七重天的灵气风暴尽管外表声势浩大,但造成风暴的终归只是天庭的神仙,只不过神仙的数量多,打仗的时间太久,动辄以百年计,才搞出了那么个棘手玩意,但也只是棘手罢了,只要实力足够,硬闯也未尝不可。
眼前这是什么?一大团天道之力的混合,外加被魔气侵染的狂暴灵气。
如果不是天神体格强悍,像金腾这样横冲直撞早就没命了。
面对愈演愈烈的狂暴之势,金腾非但没有停顿,反而速度更快了。
这是对的,若是停下来避让,被风暴吞噬的可能性更大。
岳棠跟在后面急追,多年修炼总算让他不需要巫锦城的帮助也能跟得上。
“我还以为金腾会迟疑呢。”岳棠轻叹。
要说金腾具有人性的缺点,大概就是他不够果决了,因为想得多,又特别倒霉,所以面对麻烦总是踟蹰不定。
也经常被天神认为是懦弱无能。
如今的金腾,双目赤红,他大约想要变回天神真身,更好的抵御灵气风暴的。
可是他硬生生地忍住了,还把自己变得更小了一点,只因这般做可以减少扰动的范围。
金色的血滴断断续续地飞出,被金腾的速度拉成了一条直线。
“坚持住啊!”岳棠喃喃。
如果金腾不支,他跟巫锦城也会卷入灵气风暴。
神力屏障破碎,结果可想而知。
那他们算是被金腾的神器混元壶(并不能确定真的是金腾本人)送到了过去,又被过去的金腾“撞”回未来。
不知跑了多久,岳棠感到前方的血似急雨一般落下,金腾已经遍体鳞伤。
“前面有动静。”巫锦城忽然开口。
岳棠低头一看,竟然有好些天神的尸体在魔河里浮浮沉沉。
附近还能看到正在徘徊的天魔。
金腾也被吓了一跳,那些天魔齐刷刷地望向了他。
由于每个人眼里的天魔都不一样,岳棠不清楚金腾看到了什么,只见金腾怒吼一声,再也顾不上控制灵气风暴的规模,直接变回原身撞了过去,
天魔也跟着扑来。
岳棠艰难地躲避着。
金腾不敢恋战,他不知道附近有多少天魔,但是混沌天扉的经历告诉他,小看天魔的同类都死了。
“青华……”
金腾忍不住又喊了一声。
但没想到这次他竟得到了回应。
一股慌乱却又喜悦的情绪从北面冒了出来。
金腾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
岳棠在那里看到了好几个天神,他们不知为何摔落在魔沼之中,正在艰难抵挡着天魔的攻击。
数一数,嗯,金腾的“友人”差不多都在这里。
有两位后世的天庭帝君,两个神君,嗯,剩下的不熟,只能通过烛阴的记忆知道名字。
……大概是没有活过下一次劫数。
岳棠忽然想,如果没有金腾的这次豁命相救,这些天神是没有后来的显赫与辉煌了。
第445章 患难与共
不止岳棠,金腾的友人们也觉得他很倒霉。
他们实在想不通帝俊为什么会把金腾的名字放在第一批进入悬圃的名单里。
金腾跟他们一样都是后诞生的天神,实力普通,性格懦弱,平日从未做过引人侧目之举。
虚北(司命神君)怀疑那些高位天神可能都不记得有金腾这么个人。
即使是总爱睡觉、不常露面的烛阴,都比金腾的存在感强一点。
烛阴好歹还能配得上一句特立独行的评价,金腾就只剩下平平无奇了。
可就是这样毫不起眼的金腾,却入了天神首领帝俊的眼,当着众多天神的面,把金腾的名字点了出来,允许金腾去观摩河图洛书。
——还是在所有天神疯了似的想要看到天书,为此已经砸了三百年的悬圃大门的情况下。
后世有一句话叫做德不配位。
德不德什么的另外说,但实力不够却得到了一个大家都想要的东西,那肯定是要出事的啊!
果不其然,金腾连悬圃的门边都没挨着,就被硬生生地排挤走了,他用惨淡的事情证明了就算有帝俊的允许,没有本事就吃不上这口饭。
金腾的友人们心情非常复杂,一面为金腾感到可惜,一面又觉得金腾确实担不起这份好处。
强者为尊的想法,早就根深蒂固地种下了,哪怕他们想为金腾辩解,觉得金腾纯粹是遭了无妄之灾,也不可能认为别的天神做法有错。
那要怪谁呢?
怪帝俊吧!都是他无事生非,好端端地闹了这么一出。
而像虚北这样野心勃勃的家伙,甚至有点幸灾乐祸。
假如金腾真的得了这份好处,他心里才不是滋味呢!大家都是平平无奇的后诞生天神,凭什么你金腾能得到帝俊的青睐?就凭你那犹犹豫豫连蝼蚁都不愿随便杀的性格,跟那个没事瞎想的脑子吗?
当看到金腾狼狈遁走,皆松了口气。
不管是怀忧亦或揣恶,他们都不想看到金腾死,还是为了这么一件莫名其妙的事。
然而,即使是虚北也高估了天神们的度量。
时隔数百年,金腾的死劫还是来了。
天神们轮番去找金腾的麻烦,这甚至谈不上是报复,天神们行事本就随心所欲,打打杀杀什么的,全看心情。
很不巧,金腾就是那个让他们觉得心情不快的家伙。
对天神们来说,既然看到一次就膈应一次,不如直接杀了。
……这样铺天盖地的恶念与杀意,谁能扛得住?
虚北当时就想,金腾完了,救不了。
他是干脆利落地绝了去救金腾的心思。
另外几个倒是想要去救,结果在人间兜了半天,好不容易找到金腾,还没来得及跟金腾汇合呢,就遭遇了一群天神的围杀。
最终付出了不小的代价,狼狈逃回天界,从此再也不提去人间的事了。
毕竟命是自己的。
至于金腾……作为天神,他们不可能为一个关系亲近的友人抛舍性命。
再说他们根本打不过啊!
用后世的话来说,除掉金腾是大部分天神的共识,想要跟大势作对,你有只手回天的能力吗?
这答案嘛,自不必说。
就连想要金腾性命的天神也觉得,解决掉这个碍眼的家伙是早晚的事。
躲得了一时,跑得了一次,还能一直侥幸下去吗?
之前的天神没有成功,是他们太废物,或者金腾太滑溜了,等到下次追杀金腾的天神数量增加,就不会有问题了。
什么,你问下次有哪些天神参加?随便呗,恰好赶上了就去,没碰到,那就学点天道刚演化出的新玩意(天神不觉得修炼法门是凡灵的发明,而是天道给那些所谓修炼者的启示,才衍生出了诸多法术,有了参悟天道的途经)。
杀一个平平无奇的同类而已,需要多认真?
于是就出现了一个很奇特的情况,金腾明明没死,但是所有天神都把他当做了死人。
后来,金腾越变越强,飞廉都对金腾生出了戒备之心,还有很多天神压根不知道这个消息,甚至以为金腾早就死了。
青华就真以为金腾没了,还伤心过一阵子。
可这这世道变化太快,根本没时间让青华久久地为友人伤怀。
你看,敕封还没学明白,天书更是一知半解,又迎来了浩瀚如云烟的修炼法门,花样繁多的法术与法宝锻造。这些东西都不简单,哪怕是天神也要花上很长一段时间来仔细琢磨。
加上天界也不太平,到处都在闹腾。
青华他们没有本事跟众多天神争夺修炼者,可是不参与争斗不代表就没有麻烦了,
那些运气差实力低的天神直接被其他同类拽出来往死里揍,真不巧,他们就属于实力低的底层。
金腾的友人能安然无恙地活到现在,全靠他们见势不对先一步抱团。
这也是多年前他们互相亲近,逐渐靠拢的本意。友情什么的,那是后世之人的说法,天神们对此还没有概念。
他们只会笼统地判断,谁靠得住。
虚北就是那个可能靠不住的,平时还好,若真有性命之忧,他肯定第一个开溜。
金腾倒是靠得住,然而……他倒霉啊!
青华心中惆怅。
当天灾浩劫降临,青华跟这世上的大部分凡灵一样懵。
不像岳棠与巫锦城能分析谁在暗中策动,谁在冷眼旁观,事情又是怎么演变到这一步的。
青华这些后来诞生的天神,是真的稀里糊涂,高位天神要杀帝俊篡夺首领的位置,怎么可能跟他们打招呼。
要说乱,最近三百年天界一直很混乱,争斗不断,压根没有消停过。
抢几个合意的修炼者、感悟天道后有所得需要练手……大家都一样,高位天神也不例外,也参与了嘛。
青华他们想当然地以为这就是天界混战的全部了,谁知道突然就来了个天地浩劫,世上的生灵几乎被清空了呢?
好在他们是天神,几波冲击与神力激荡都撑住了,哪怕是空间碎裂也要不了他们的命。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魔气就悍然入侵。
青华傻了。
身躯微微战栗,不是恐惧,而是曾经存在的本能反应。
天魔!
一个已经埋葬在记忆里的存在。
天魔不是随着混沌天扉一起呗封印了吗?
帝俊不是说,天界已经与混沌天扉彻底脱离,天魔不可能有渠道来到这边吗?
一刹那,无数疑问盘旋在青华脑中,他想要咆哮,想要找人问个明白,然而魔气可不会给天神这个机会。
悬圃是第一个沦陷的,它的位置就是原本的昆仑,恰好承接了自上而下倒灌的魔气。
然后魔气随着天河一路扩散。
天魔的身影踏着满是淤泥的魔沼,蜂拥而至。
之前在天灾浩劫里丧命的尸骸,全都被魔气侵染了。
就像当年在混沌天扉经历过的那般,他们会被缓慢地腐蚀,最后变成天神们熟悉的天魔模样。
青华招呼众天神急忙撤退,朝着天界边缘逃窜。
——必须远离悬圃!远离天河!
——天界现在有多少尸体?天魔可不挑剔,甭管是完整的还是零碎的,全都能用。
论起找天神的本事,天魔敢说第一,就没有能论第二的。
天魔隔着老远就可以感应到天神的存在,然后像疯狂扑上来厮杀。
虚北一开始还强做镇定,准备用敕封与法术来对付天魔——今时不同往昔,自觉实力大有进展的天神,很想让天魔这个老对手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天道之力。
然后他们就被魔气教做人了。
魔气侵蚀一切,吞噬万物。
那些花里胡哨的手段,确实可以阻挡天魔,但那只是暂时的。
一旦灵气与神力“变质”,天神们的新战法便轰然倒塌。
虚北无法,只能拔腿就跑,拼命赶上了青华等人。
这种时候,他傻了才会独自逃命,那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但是天魔的数量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朝他们围拢,只能且战且退,依靠着敕封护体。
最终他们不幸地被困在了天河一隅,因为这里的魔沼忽然变深,青华与另外三个天神猝不及防陷了进去,剩下的天神想要离开也没有应对天魔群攻击的能力。
完了!他们要死在这里了!
青华心生绝望,这份情绪毫无遮掩地在同伴之间蔓延。
虚北愤怒地大骂,让所有人全力施为,支撑屏障。
这成了岳棠抵达后看到的一幕奇景。
——天神们,竟然在结阵对抗天魔?
“别说,还挺有章法的。”岳棠忍不住靠近,仔细打量。
他还没伸手,巫锦城已经拿出一卷布帛塞给他了。
岳棠刷刷地一通猛记。
不愧是生来具有一部分天道之力的天神,纵然对天道的领悟一般,根本不知道阵法是什么东西,但是在本能的趋势下,实战水平甩别的生灵三条街。
“也对,魔气来势汹汹,临时凑不出来一个厉害的防御阵法,他们就没命了。”
岳棠感慨,果然生死关头最能磨炼人,天神也不例外。
岳棠看着看着,急切顿足:“哎呀……青华怎么愣在那里不动?防御阵要破了!”
不止青华,其他天神的反应都慢了一拍。
他们恍恍惚惚地望着在天魔堆里大杀四方的金腾。
这是金腾?
金腾不是死了吗?
紧接着就是一股难以描述的复杂情绪,有迷茫,有震惊,更多的是自我怀疑。
青华勉强按住心中冒出的陌生感觉,他还不知道,这种情绪叫做愧疚。
虚北从真身变回道体人形,他的脸色变来变去,五官都微微扭曲了。
“啧!”岳棠摇头晃脑地说,“如果一个人很倒霉,却又始终没有死,那他的实力一定不容小觑啊!”
懂不懂什么叫做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快走,去人间!”金腾竭力地给他们指出一条生路,转头又去胖揍那些天魔了。
金色的血珠横曳飞洒,落在漆黑的魔沼里,缓缓下沉。
顺利从魔沼里脱身的天神,很快就找到了天魔围杀的薄弱处,合力击开了一条通道。
“青华?”
虚北眼前黑影一闪,赫然发现站在他前方的青华放弃离开,转头去找金腾了。
“你疯了?你根本打不过……”
虚北还没说完,发现南元与南矛两兄弟也转身回头。
剩下的天神你看我,我看你,觉得还是跟着金腾更有生还可能。
虚北无可奈何,只能迈着沉重的步伐,跟上了大部队。
——!!——
像金腾这样的人,最可贵的大约是他能改变别人
当然,不能改变全部
被改变的人对待其他人可能还是天神那套,只是对金腾不一样
还有虚北这种油盐不进的,谁来都改变不了
第446章 破破烂烂
神力激起的动静越大,被吸引来的天魔就越多。
金腾等人一阵埋头苦杀,赫然发现敌人的数量只增不减。
那黑压压的一大片,看得虚北心惊肉跳,连声催促着众人加快速度。
“我找不到路!”
南元嘶吼着。
自从没了不周山,下界对天神来说就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了,可是现在破碎扭曲的空间让他们束手无策。
他们原以为离开天河,情况就会好转,可是在金腾的护持下又挣扎着走了这么久,仍然没有发现一片较为稳定的空间。
这种情况下,强行下界去人间,极有可能会卡在破碎的空间边缘。
天神体格强悍,一时半会儿不可能死,但想要凭自己的力量爬出来也是休想。
更别说他们现在人人带伤,更有天魔虎视眈眈。
虚北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高喊:
“金腾!你是怎么上来的!”
众所周知,金腾一直躲在人间。
“走建木!”
天神们是什么反应,岳棠暂且不知,他只觉得讽刺,谁能想到有朝一日,一位修炼者因执念所化身的巨树,竟会成为几个(还是后来做了天帝的)天神的救命稻草呢?
“以现在的情形,他们未必能走到建木。”巫锦城直白地说。
岳棠看看天魔,又看巫锦城。
“呃,你知道吧!这感觉,好像你…好像我们在追杀天神似的。”
天魔最大的特征,你觉得魔是什么样的,天魔在你眼里就是那个样子。
天神有他们的那一套认知,可是岳棠眼里的天魔都是什么啊。南疆巫傩,地府鬼修,骨岛大军,黄泉泥偶,魔鸦,二重天的魔化仙兽……
看得岳棠直挠头。
好在天魔们的“体格大小”与“表情”跟岳棠认知中的不一样,癫狂混乱的行为也很怪异,死后尸体会重新变成混沌不清的黑色物体,否则岳棠很难真心实意地希望金腾杀出重围。
毕竟倒下的都是他熟悉的面孔。
那边青华刚撕碎一只天魔,转眼又有三只踩着同伴的尸骸扑上来。
——蚁多尚且能咬死象,更何况这些都是天魔。
即使是最低级的、才被侵蚀转化的天魔,也不可轻视。
南元就在闪避的时候一只躲在淤泥里的天魔撕掉了半条手臂。
虽然不是真身,道体的缺损随时都能恢复,但也是要消耗神力的。
次数多了,或者受损的面积太大,就会影响本源。
这不,又坚持了一段时间,天神里面实力最差的一位已经无法维持道体的形态,被迫要用真身来应敌了。
眼下周围空间扭曲,布满了魔气与狂暴灵气交织的陷阱,除非万不得已,否则天神根本不想变回真身。
天神真身的太过庞大,很容易成为靶子。
方才金腾来救他们的时候,陷在魔沼里的他们无路可走,准备殊死一搏,这才使出真身的。
现在,金腾给他们带来了生还的希望。
越来越多的天魔横尸在地,只要他们再坚持一阵——
殿后的金腾左支右拙,竭力为友人们挡住天魔的癫狂追击。
金腾的阻挡很有成效,至少没有什么厉害的家伙从后方攻击青华他们,只有一些小角色,足以应付。
危险来自于前方跟身侧。
甚至可能是脚下。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天神才会惊觉,天界竟然存在着这么多生灵。
如果不是那些数量众多的仙人、飞禽异兽与修炼者,怎么可能走到哪里都能撞见正在被魔气侵蚀、转化的天魔?
尽管天神们已经在结阵御敌了,而且靠着直觉与天赋,硬是让阵法逐渐完善,几乎挑不出什么漏洞。
然而阵法就跟封印一样,不管它看上去有多么完美,多么无懈可击,它既然存在就代表有破坏的可能。
就像一把锁,天然就存在着一柄钥匙,只要吃透了锁的结构,徒手都能捏出适配的钥匙。
万物相生相克,万法互连互解。
岳棠走的就是这条路,是最正统的道法之路。
——在极短的时间内洞察阵法的破绽,找到灵气与神力运行的节点,再一击破之。
天魔们显然不会有这份追求,也暂时不会有这种本事,看上去神智不全的他们采取的是第二种解法:蛮力。
找不着弱点,还可以硬砸嘛!
只要施加的攻击足够猛,再坚固的东西都会变形。
说到底,阵法与封印也是力量构成的,即使它们能发挥出千百倍的防御效果,可是遭遇到数万倍的冲击,能怎么办呢?
于是,天神们发现之前还很好使的防御阵型,已经被冲得散乱,隐隐有崩溃之势。
“愣着作甚,补呀。”
岳棠看得入神,不禁顿足。
就像凡人修堤坝,哪里漏水补哪里啊!
阵法变形就变形,修一修还能用的!只要补得准,从这里支撑到建木应该没有问题。
可惜这年头,不管是修炼者还是天神,对阵法的认知太少。
青华他们本来就很忌讳天魔,那是他们心里的阴霾,这些消失了十万年的梦魇一朝出现,给天神们带来了莫大的压力。现在眼看战局优势又被天魔一点点的扳平,自己这边的情势愈发不妙,哪里还能镇定得下来?
加上天神对凡灵弄出来的那些新鲜玩意,向来都是一种不行就换另一种的态度——这般想法从前是无关紧要,眼下可真就摊上大事了。
青华放弃了阵法,现出真身,挡住蜂拥而至的天魔。
这是要用自己来做缓冲,希望同伴拿出新办法。
“哎!”
岳棠下意识地伸手阻拦。
阵法还有救的,你们不要急着放弃啊!
南元在青华在庇护下,成功脱离了险境,重新稳固道体,退回众天神中间恢复元气。
“这样一来,被拖住的就成了青华……难道这些天神要轮换着用真身做屏障吗?”
这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就在岳棠感到惋惜的时候,只见数百个携带着神力的物品被天神们丢了出来,重叠交织在一起,推得天魔们连连后退。
“咦?”岳棠惊愕,“法宝?”
“也许该叫神器。”巫锦城若有所思。
所谓的神器,其实是上次天地大劫,死去的天神与上古妖兽的尸骸,它们残留的力量仍然沉淀在骨殖里。
这对凡灵来说是不可思议且威力无穷的,可是在天神眼里就是一个小工具,承载着自己没有的神力。
谁会为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小玩意,投入精力呢?
然而金腾的友人们给了岳棠一个惊喜。他们居然在炼器方面有了成果。
“他们把敕封加在了拥有对应力量的古骨残骸上。”
巫锦城打量着那些散发着灼灼神辉的物件。
“确实巧思。”岳棠喃喃。
这炼器手法实在让人哭笑不得。
没有一点对天道的参悟,全是依仗着实力的强行搭配。
凡是能融到一起去的,就揉吧揉吧搓成一团……有了敕封,就等于有了粘合剂!什么,这两团属性也一样?捏!继续搓一起捏成新的。
什么叫没有技巧,全靠堆料啊!
岳棠是彻底见识了。
嗯,想当年古天神造昆仑山也是这么简单粗暴。
“这些法宝还是一次性的……”
岳棠嘴角抽搐,被天神们的豪气(糟蹋好材料)刺激到了。
——靠敕封强行捏合的法宝,被魔气冲刷,被四周狂暴的力量一撞,直接爆了。
刹那间所有人,不管天魔还是天神都遭受了无差别的攻击。
岳棠刚有所反应,人已经被巫锦城拽着飞出了一百里。
“轰隆!”
这是何等耀眼的神力爆发。
岳棠眼前一片白,神识仿佛陷入迷雾,什么都看不清,一张口感觉好像魂魄都要从嘴里飞出来了。
“呕——”
这种干呕是本能反应,就像传功时脑子里被灌了太多密识,修炼时吸纳了太多灵气,经脉与四肢百骸都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还好,有神力屏障。
隔着时间线,不会直接到受影响,仅仅是“看见”了导致精神层面的难受。
“什么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岳棠有气无力地说。
他不相信青华等人毫发无伤。
果然白光逐渐散去后,原地东倒西歪地趴着几个天神。
情况最好的是金腾,他还有个“人样”,其他天神说遍体鳞伤都是客气话,应该叫做“破破烂烂”。
“他们扔多了。”巫锦城言简意赅。
估计天神们也是第一次用,或者他们也不确定这玩意有没有用,才搞出这么一出。
岳棠摸着脖子,一脸后怕。
蛮力出奇迹啊,可能会连自己一起葬送的奇迹!你别管自伤多少,就说敌人有没有被解决吧!
周围的天魔被清空了一大片。
“嘶!”
还好金腾的友人里面没有一个神力属性跟烛阴相似,不然神力屏障碎在这里,也太冤枉了。
天道似乎都感觉到了异样,朝这里投来力量。
空间一阵波动,那些肉眼可见的破碎裂缝正迅速被修复。
“好机会!”
金腾爬起来大喊。
可惜回应他的只有一片寂静。
金腾脸色大变,急忙去查探友人们的情况。
好在只是昏迷。
“等等,有东西……”
岳棠忽然开口,他感到了一个极度危险的气息正在接近。
明明还没有露面,就让他毛骨悚然!
上次让他有这类似感觉的还是帝俊。
岳棠头都不回,拔腿就跑。
直到估摸着距离足够远,他才回头张望。
一个巨大的,身高数百丈的天魔出现在神力爆炸的中心。
他可能误以为那是一个强大的天神搞出来的动静,所以“追踪”而至。
然而原地只有混乱的神力气息,以及几个明显不是“目标”的小天神。
天魔很失望,也很愤怒,他不觉得自己搞错了,只认为对手狡猾,跑掉了!
“轰!”
天魔怒吼,一场不亚于方才神力爆炸的动静再度响起。
金腾与刚刚醒来的青华、虚北,惊恐万分地遁入了下界。
没错,感谢被天道修复的空间。
天魔眼里根本没有金腾等人,他还在寻找着那个假想里的对手。
他的努力没有白费,因为另外一个熟悉而可怖的气息出现了,应该也是被这轮番冒出的大动静吸引来的。
“帝俊!”
天神首领来了!
岳棠停下脚步,纠结地看了看那两个庞大的身影,又看巫锦城。
“那个,我就问问,你看到的天魔是——”
“是我的样子。”“我的样子吗?”
第二个不是回声,而是岳棠接的话。
两人面面相觑。
“你以前没在天魔里面看到自己的脸。”巫锦城率先提出疑问。
岳棠心里的“魔”有很多,魔也不是他的敌人,但岳棠没觉得自己是魔。
“啊,对,我就在疑惑,我以为会看到你,墨阳,甚至郁岧峣……”
岳棠咂咂嘴,怎么会是我自己啊?
巫锦城没吭声。
岳棠再瞥一眼那边已经打起来的帝俊与天魔。
哎呀坏了,一直以来都把帝俊当假想敌,这下真的没打上,给顶着自己面孔的天魔抢了!
天魔,我劝你别打得太难看啊!
——!!——
因为天魔是一种没有神智,很难说是生灵的奇特存在,他们更像是天神的报应或者世界的一种反馈机制,天神干了多少恶事就有多少反作用力(天魔)出现,不能把天魔的表象视作天魔
总之,岳棠看天魔的心情还是挺复杂的
第447章 大失所望
说到观战,岳棠已经很有经验了,从距离多远,到怎样防止神力屏障受到影响,甚至如何偷学招数等等诸多技巧简直烂熟于心。
要不是手里的布帛数量有限,岳棠都想为此再出一份手札,留给有缘人。
呃,就是像他们一样掉到了过去时间线的人。
当然,这需要掌握烛阴之力,或者干脆就是七峰舟的驾驭者,被手持混元壶的天神偷袭击中。
……条件挺苛刻的。
鬼知道三界还会不会再出现一个有缘人(倒霉蛋),这份手札不写也罢。
不过,观战了这么多年,像帝俊与天魔这样层次的战斗还是很少碰到的。
遇上了也不一定有偷学的机会。
今天还真是意外大丰收。
感谢青华他们弄出来的这场神力大爆炸,搞得这里一团糟。
更感谢金腾跑得及时,没有跟帝俊打照面。
帝俊即使察觉到附近有游离的烛阴神力,也不会怀疑什么。
毕竟,比起一个套着烛阴神力屏障的修炼者在偷窥,那肯定是烛阴刚刚在这里跟天魔战斗这个解释更合理呀。
岳棠凭借这么多年的经验,无缝融入乱窜的气流,他选择的位置也很好,无论怎么飞都没有拉近过距离,进一步降低威胁性。
帝俊正跟天魔针锋相对,哪有闲心在意这些飞来窜去的乱流?
殊不知这股伪装的神力余波,此刻正在骂骂咧咧。
“怎么回事?你们会不会打架啊?”
岳棠难以置信。
双方竟然毫无技巧,只以蛮力斗殴!
帝俊,你搞出来的敕封呢?法术呢?
真就一点干货都没有?
岳棠捏着布帛,眼睛圆睁。
试想你做好了饱餐一顿大快朵颐的准备,结果什么都没蹭上,会是何等失望。
“你可是天神首领啊!”岳棠痛心疾首,怎会如此?
巫锦城默不作声地看了一阵,忽然说:“这个天魔与我们之前遇到的不同,他似乎学了一点法术。”
什么?岳棠愕然,他怎么没看出来?
但岳棠从不怀疑巫锦城的判断,他很是认真地盯了一阵,终于看出了端倪。
“不是法术,好像是使用敕封的动作?”
岳棠不太确定地说。
天魔的攻击里有一些奇怪的小动作,乍看只是多划拉了几下手臂。
没有释放法术,也没有画出敕封。
瞧着只是瞎比划。
可是这半吊子的套路,也照样发挥了法术与敕封的前半截作用,即聚拢来了大量灵气。
下一步原本是通过精细控制,操纵力量,凝成敕封,放大神力,展现出数十倍的威能。然而天魔不懂啊,他只觉得手里瞎比划得来的狂暴灵气扎实得很,可以砸人。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顺手,那就用呗!
天魔很喜欢这个发展,也不懂自己其实是搞错了敕封,只是吭哧吭哧一顿砸。
什么叫乱拳打懵老师傅啊。
天魔固然需要硬抗灵气带来的伤害,可是对面的天神也会受到严重干扰,法术与敕封还未成形就会被野蛮地撕扯,破坏,还要被天魔追着砸,最后只能放弃。
于是战斗就回归了天神与天魔最熟悉的模式——本源力量对撞。
岳棠忍俊不禁。
这算什么,把学了新本事的敌人打回原形吗?这也太好笑了。
对面的如果不是帝俊,这会儿大概一头包了。
岳棠又瞅了一阵,愣是没等到帝俊拿出克制天魔这套野蛮打法的对策。
“不应该啊……”
别的天神没办法,帝俊不可能束手无策。
巫锦城轻声道:“他是防着天魔‘学’走更多的本事。”
“唔。”岳棠沉思。
有道理,天魔的这番瞎比划,估计是从其他倒霉天神那里学来的。
时间太短,反正没学全。
这个天魔毫无疑问,是混沌天扉出来的。
说不准还是帝俊的老熟人。
——在混沌天扉就打过无数轮架的那种老相识。
这样的天魔是很难被杀死的,尤其是在没有足够把握的情况下。
帝俊如果拿不出压倒性的力量击杀对方,招数就会被这个天魔看透并模仿。
“啧。”岳棠有些遗憾。
他还挺期待天魔搞出一些新花样。
“罢了,这样也不错,保持这个状态,冲脸砸!”
岳棠不计较能否学新东西了,他把布帛塞进储物法器,愉快地开始旁观。
“再来!”
岳棠觉得天魔长着自己的脸真是太好了,能毫无顾忌地给天魔鼓劲。
换成巫锦城的样子,那还真有点尴尬,当着正主的面连续称赞一个有道侣外表的天魔……
巫锦城神情微妙。
岳棠猛然想起,巫锦城眼里的天魔根本不是“岳棠”啊!所以尴尬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这……看自己用蛮力打架,还是挺有趣的。”岳棠干笑。
巫锦城若有所思。
岳棠眉心一跳,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他听到巫锦城开口道,
“多年前观摩昆仑,见山石上的残留痕迹,颇有一番收获,可惜其中难碍甚多,终不能化为己用。”
剑修也喜欢蛮力。
这不巧了吗!天神的身体与天赋学不来,天魔这乱用敕封的套路,反而点拨了巫锦城。
咱们不用敕封的本来,就用它的手法,万一呢?大力出奇迹!
巫锦城看着拥有自己面孔的天魔,颇为意动。
“别!”岳棠大惊。
巫锦城学了,他不会敝帚自珍,肯定在回去之后把它交给盟友。
瀚海剑楼的剑修会变成什么样?
周宗主会化为原形来砍人的!
“我们还是来想想让天魔学会法术的可能吧!”岳棠情真意切地说。
“嗯?”巫锦城抬眼,“这不必愁,帝俊控制不了局势的。他只能杜绝跟他战斗的天魔偷学的可能,天魔还不能从别的地方偷学吗?”
岳棠一愣。
他下意识地认为眼前这个天魔比较强大。所以有模仿的本事,低级天魔是不会的。
如果不是呢?
之前围杀青华的天魔们,大部分都是刚从魔气里苏醒的尸骸,少部分厉害的家伙也被金腾快速解决了,天魔们没有展现出任何能学新本领的迹象。
如果给它们时间与机会呢?
天界如此广阔,魔气这般浓郁,怎么可能养不出混沌天扉级的天魔。
这些以仙人修炼者尸骸为根基衍生的新天魔,万一生来就会法术呢?
哪怕它们之中的很少一部分有这个能力,也很恐怖了。
岳棠的表情变来变去,最后定格在了莫名复杂的感慨上。
说起来,天神缺席,天道昌盛。
修炼者固然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发展,但是仙人偷学修炼者的本事,天神又挑挑拣拣地拿走了其中的精华,仿佛这场汇聚了无数修炼者心血与理想的繁荣时代都为天神做了嫁衣,把天神们推到了更高的境界,让他们得到了更多的力量。
现在不一样了。
天魔,可以偷学天神的敕封与法术。
让天神吃尽苦头。
这叫什么?后世凡灵笃信的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总会有算账的那一天?
不,比起虚无缥缈的报应,岳棠更愿意相信眼睛看到的东西。
天魔虽然是天神的恶行造就的,但在漫长的时间里,天神与天魔都没有出现过什么本质上的变化。
真正给他们带来改变的,追根溯源竟然还是修炼者。
唯有底层的变脱胎换骨,才会引发剧变。
修炼者前辈不止走出了三千大道,他们施加的影响也在改变这个世界。
岳棠垂眼。
无数生灵在这场浩劫里灰飞烟灭。
但帝俊的谋划也一起完蛋了。
天魔再现,天魔还拥有同步变强的可能。
这个天界不可能变成帝俊设想里的样子,他没法清除碍眼的同类,只留下一些实力低微的天神,然后让悬圃生灵来“填充”世界。
他需要更多的天神活着。
甚至这一次,他还需要更多的仙人、修炼者活着。
不然,新的一轮神魔大战开启,谁去面对这多不胜数的天魔呢?
靠帝俊养出来的那些悬圃生灵吗?
那不行,打仗嘛,哪有把自己的势力当做炮灰使的。
而且剩下的天神也好,仙人修炼者也罢,都不能再杀了。所有会喘气的活物,一旦死了就会被魔气侵染。
还要防止魔气沿着建木冲去人间。
因为人间是最后的“无魔”之地。
天神们曾经抛弃了生身之地混沌天扉,帝俊绝对不在乎再来一次,抛弃天界,迁移到人间。
所以,人间必须兴盛。
帝俊不允许人间衰败下去,一旦天道演化出新的生灵,帝俊与天神们就要把凡灵强行扶起来。
修炼者必须源源不绝地成为仙人,就像古仙人登昆仑,最终死在神魔战场上。
“呵。”岳棠掩面而笑。
他好像明白,为什么在修真界的传说里,魔很可怕,是修士的大敌了。
为什么会关于魔的说法,都有点含混不清。通常认为上古时期,天魔狡诈而强大,还生生不息,极难铲除,是三界所有生灵的敌人。
上至仙神下至修士,无不投身其中,进行了一场漫长的道魔之争,直至魔彻底销声匿迹。
甚至传说影响修士的心魔,都是天魔的碎片,是它们死而不灭的魂魄。
然而——
“心魔从一开始,就是跟道心相异的东西。”
岳棠喃喃。
他想起了洛水之畔,那些笃信神灵与图腾,不能接受天道与力量真相的人。
心魔并不与道对立,它只跟“个人的道”对立罢了。它也不是外来的,心魔自生,怎么生纯粹看个人。
岳棠仰头看着眼前这个还在哐哐乱砸的天魔。
“天魔也永远是……每个人以为的‘魔’的样子。”
当三界生灵都接受了天神的说辞,潜移默化的认为道魔不两立,那么魔自然就是大家最害怕最憎恶的模样了。
所以,它的外表确实可以勾起某些修士的痛苦记忆,使得他们生出心魔。
岳棠仲怔着。
一时之间,他竟不知该如何记下这份真相,以示后人。
第448章 徒增烦恼
帝俊果然没能彻底杀死那个天魔。
即使帝俊以极大的耐心,在不使用法术与敕封的情况下,一步步将天魔困住,最后再施展雷霆一击意图绞杀天魔,也终是功亏一篑。
天魔竟然死而复生。
它的形体虽已溃散,露出黑雾一般的本源,但附近的魔气却源源不绝地涌来,形成了庞大的黑潮。
潮水里,天魔之躯正在被缓缓重塑。
岳棠默默扭头,毕竟看“自己”浑身漆黑,寸丝不挂的躺在那里……还是很奇怪的。
魔气不断上涨,天魔也随之缓缓下沉,似乎要被化为魔潮的天河洪水“带”回灵湖悬圃,带回天界与混沌天扉那个重合点。
岳棠若有所悟,混沌天扉孕育天魔,大约在那里,天魔会真正复活。
帝俊自然想要阻止。
可惜他的神力砸下去,就被魔潮尽数吞噬,仿佛泥牛入海。
一瞬间,帝俊的脸色难看至极。
“哼。”
浓烈的憎怒情绪,扑面而来。
岳棠与巫锦城心神一动,仔细分辨。
帝俊不知道身边有人,他在愤怒之下,情绪不再压抑,泄露了不少信息。
原来混沌天扉已经侵吞了悬圃,还在不停地往外扩散,如果放任不管,所有被魔气侵染的地方都有可能变成混沌天扉的一部分。
天界的情况不容乐观。
——多年来的居所没了,多年的谋划也已落空,帝俊焉能不怒?
帝俊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实力第一,他早就已经是天神首领了,其他天神的痴心妄想,在他眼里不过是徒增笑料。
帝俊想要的是这个世界。一个任由他摆布的世界,所以他要清除一切不合心意的东西,把天界变成一张随他心意描画的白纸。
凡灵倒不在他的清除名单上。
至于那些修炼者,帝俊认为可以通过敕封控制,就像那些实力不济的天神,反正他们的性命都在他的一念之间,放着不碍事。
然而唾手可得的东西突然被增加了难度,整个天界面目全非。
白纸落入了污水,脏污面积还在不停地扩大。
更麻烦的是,他没有第二张纸可选。
帝俊的情绪已经接近于狂暴了,那是一种恨不得把眼前的一切尽数毁灭的愤怒。
岳棠不得已,接连后退。
“啧。”岳棠语带讽刺,“想来,是要责怪天道了。”
天神的老传统了,事有不顺,天道设阻。
忽生强敌,除之不尽,天道作祟。
可若是你们不兴战火不起争端,混沌天扉又怎会砸你们脑门上呢?
巫锦城皱眉,看着前方愈发可怖的神力风暴,准备在帝俊发狂之前拽着岳棠逃跑。
“嗯?”
风暴的势头变小了?
帝俊以一种让人觉得毛骨悚然的神态注视着魔潮。
他激烈暴怒的情绪也在同一时间被收敛压制,岳棠与巫锦城再也无法窥得帝俊的心思。
“真是一个棘手的家伙。”岳棠感慨。
竟然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恢复冷静。
巫锦城低声道:“他大约是想明白了,只要混沌天扉跟天界的重叠点一天不断开,不管他杀多少天魔都没用。”
岳棠赞同:“还有天河在不断的扩散魔气,那是堵不住,封不绝。”
帝俊再厉害,也没法跟一整个混沌天扉抗衡。
就像当年的神魔战场上,无论天神怎样奋力拼杀,天魔仍然不停地增加并扩大地盘。
岳棠看着浩浩汤汤横无涯际的魔气,忍不住叹了口气:“这瞧着,倒像是要来一场天界的‘治水’了。”
跟他的推测,也越发像了。
***
天地大劫,神州陆沉。
山川走势早已面目全非,除了少部分地区幸运地保持了完整,人间几乎是换了个模样。
布满赤火岩浆的大地,只用了极短的时间就焕发了新生。
红沙覆薄壤,岩缝生苔藓。
虽然没有飞禽走兽花鸟鱼虫争奇斗艳,甚至放眼望去仍是一片荒凉,但是那种死寂正在褪去。
风雨雾雪,朝露晚霞。
除去天穹之上因为魔气侵染而晦隐的日月星辰,人间竟是显得格外稳定。
岳棠走在极北之地的荒原上,这里的灵气逐渐变得浓郁,前方有一抹变化不定的白影掠过天际。
“青女……”
岳棠喃喃。
这些天道演化出的新神,仍然依托于灵气而生,相较于混沌天扉的古天神,他们的真身都有些虚无缥缈。
一阵风,一抹云,一片霞光。
一团雪,一捧土,一缕紫气。
这些后世修士听来觉得普通的东西,搁在天地大劫之后的人间,皆是非凡之物。
经历了混乱狂躁的灵气与摧枯拉朽的神力,它们变得极为特异。
是独一无二的。
原本这种奇观,就似天界那些流动在空间缝隙里的虹碎,美丽却脆弱,终会消散。
但是天道在浩劫之后毫不吝啬挥洒出去的第一波魂魄,直接跟它们相融了。
新的天神继承了它们之中复杂的力量,又与这方天地息息相关。
几乎是本能的,新神们忙忙碌碌地梳理起了周边的灵气,吸取神力余波。
灵智尚显混沌的它们,其实在增强自身,却变相地恢复大地,维持了稳定。
原本人间的复苏还没有这么快,但是帝俊与幸存的天神们插手了。
他们把时隔多年诞生的新天神划为同类,帮它们增加实力,让它们继续卖力干活。
比如,人间第一次有了正经的风神雨神,兢兢业业行云布雨的神。
尽管这些神的能力还很有限,所能影响的范围也只是它们诞生之地的附近。
岳棠看着远处不知疲倦地清除魔气(透过星辰日月落至人间)的青女,叹了口气。
“金腾他们也不知道逃到哪儿去了。”
“大概在人间某处养伤吧。”巫锦城接话。
岳棠惆怅:“我只希望他们也能遇到几个新同类,至少要正经地教它们开灵智。”
看看这些新天神,跟傀儡工具也没什么区别,帝俊等人巴不得它们永远浑浑噩噩。同类什么的,说说而已,当不得真。
巫锦城沉默一阵,然后说:“青女也许没有遇到金腾,但她后来遇到了烛阴。”
应该不算运气很差。
至于现在,为时尚早。
她还在经历新天神们都有的厄运与磋磨。
“说起烛阴,他们的损失应该不大,只是魔气阻隔,下不得界。”岳棠摩挲着手指,轻声感慨。
远离天河专蹲犄角旮旯真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啊!缺点是大概没有人知道他们还活着,知道一个天神带着一群修炼者在这场大劫中幸免于难。
优点也是没有人知道他们还活着!!
这群修炼者见证了天界后来的混乱,经历过仙人的敌视与针对,他们对烛阴以外的天神都不信任——这种特质,新生的人间,新生的修炼者们就未必有了!
关于这场天地大劫,帝俊与天神们对外的说辞是天魔来犯。
没错,就是这么荒唐,直接颠倒因果,称人间灭顶之灾天界仙神陨落,都源于混沌天扉的撞击。
这是天魔灭世。
知道当日是高位天神集体发难想要篡夺首领之位的人,几乎都在天界,活下来的寥寥无几。
金腾能听青华他们做出猜测,而烛阴未必能想到真相,住得太偏消息不灵通。
人间的幸存者就更别提了。
毕竟魔气是实实在在的。
他们的仇恨只会朝着天魔去。
“唉!”
饶是岳棠早有准备,仍不住地叹气。
道魔之争的局势已定。
帝俊给世间众生找了一个“共同”的敌人,在天魔灭世的前提下,所有矛盾都必须让道。
仙人要接纳修炼者,修炼者要服从他们憎恨的天神……
因为世界毁灭是更大的事。
所有力量都将为帝俊所用。
……
岳棠离开了极北之地,他漫无目的游荡着,从高空俯视山川,他对巫锦城说:
“这仍然不是我们认识的九州。”
不是我们熟悉的人间地形。
这才是最可怕的。
***
在人间游荡的第十五年,岳棠在南边一座荒山的地底石窟里,发现了一群妖兽。
黑羽利爪,头生弯角,声若婴啼。
蛊雕。
岳棠看了看外面刚刚演化出虫子与野草的人间,再看这群瘦骨嶙峋还在养伤的妖兽。
毫无疑问,是大劫的幸存者。
蛊雕们活过了蛮荒的妖兽厮杀,活过了不周山崩,又躲过了“天魔灭世”,一直传承到后世……
“不对,我们认识的那只蛊雕是妖魂了,已经死了,好像它活着的时候就是族群的最后一只了。”岳棠惋惜道。
许多古籍里记载的妖兽,最后都是族群名变成了自己的名字,蛊雕也不例外。
从前岳棠的感触不深,如今过往的历史趟一遭,只能发自内心的感慨,这一轮又一轮的劫数,完全看不到头。
“咦,这下面的石壁上有字?”岳棠张望,赫然发现半块残存的传道石壁。
不知是哪位修炼者留下的。
不仅藏在地底,还做了严密的防护,蛊雕们在天灾里误打误撞地躲入这里,幸存了下来。
“……它们好像不认字?”岳棠瞠目。
受伤的蛊雕只会本能汲取灵气,没有一点修炼入道的迹象。
“错过了啊!”
岳棠确信,后世妖尊麾下的蛊雕若是知道了这段过往,肯定会气得殴打祖宗!
为什么不学人话,关键时候错失机缘!
***
在人间游荡的第十八年,岳棠与巫锦城遇到了第一个盟友。
四令之神里的冬神玄疆。
呃,没开灵智,这会儿也没有名字,只是一小片阴影。
……隐匿性极强。
要不是认出了熟悉的气息,又得到了烛阴记忆的确认,岳棠都不敢相信。
就算放在真身虚无缥缈的新神里面,玄疆也是独树一帜的。
岳棠眼睁睁地看着那片阴影像流水一般蠕动着跑了。
“它能看到我?”岳棠不敢置信。
巫锦城确认:“应该跟它与生俱来的神力有关,作为未来的时令之神,对烛阴神力敏感也不奇怪。”
岳棠嘴角抽搐,所以玄疆只是感觉到了神力屏障的存在,太害怕跑了。”
岳棠:“……”
实话说,它不跑,岳棠还没发现脚边藏着一个未来的盟友呢!
谁能想到啊!
玄疆日后在天庭好像是自称一缕冻气寒风为真身的!
***
在人间游荡的第三十年,岳棠终于遇到了金腾。
他们确实收留了一些新神,其中真的有开启了灵智的。
岳棠看着被烛阴记忆标注的那个新神,抽了口冷气。
“紫微……”
后世天庭的最后一位四方天帝,补上了。
好消息,紫微应该不是帝俊的分|身。
坏信息,紫微帝君就是虚北司命神君派遣了人来,鼓动执掌七峰舟的神光镜应运之人岳棠,踏紫辰杀天帝的那个天帝。
据说紫微杀了南元帝君,逼退了金昊玄尊(金腾)与青华帝君,独掌天界大权。
岳棠不禁沉思,天地间那么多新神,你们是慧眼识才挑中了最好的那个,还是运气最差碰到了一个白眼狼呢?
——!!——
岳棠:我不是故意要揭穿玄疆的马甲,不对!我也不想知道这个秘密啊?
第449章 假使当日
紫微。
一个在后世莫深如讳的名字。
人们忌讳它,并不是因为它指代着某位天神,而是相信它的神异。
每逢晴夜,可见北方天空有一颗明亮的大星,即为紫微。
它岿然不动,整夜整年的悬于天穹之上。
北斗七星绕其旋转,周天星辰以彼拱卫。
所以毫无疑问,这就是帝星。
据传,人间天子上承天阙紫微之庇护,有帝气加身,妖邪魔祟皆不得近身。
方士们更是弄出了一套观星秘诀,通过观察紫微星的明暗变化,来推断人间的王朝气数与天子寿命长短。
真正入道的修士对此不予置评。
他们不是故作高深,不屑谈论,而是各有各的苦衷。
首先是那些对三界隐秘一无所知的散修们。
散修在修真界是什么地位啊,那是走到荒山野岭担心撞见妖怪,去洞天福地担心遇上有靠山背景的宗门修士,到了郡府城镇里还要注意不能得罪了阴司城隍,每天都在费劲地寻找着能用的道法与法器。
紫微帝气、观星术?他们不懂啊!
别看他们平时游走在人间,也能掐指算卦,观面望气,测测姻缘什么的,但那是建立在有生辰八字,且这个八字的主人没有入道修炼只是凡灵的情况下。一旦涉及到同道,那就抓瞎了,除非是跟自己关系很近的亲朋与弟子,而且能算的只限于生死大事与大致的行踪。
与其说是算,不如说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
譬如岳棠在掉入过去时间线之前,他可以感觉到阿虎还活着,可能在夏州十万大山一带。
仅此而已,其他细节一概没有。
像那种看到陌生人却能一口说出对方的劫难,以及如何化解的办法,得是真正地走卜算之道的修士才行。
没错,说的就是占天门。
对了,占天门以一己之力让整个修真界闻卜算而色变,间接使得其他卜算流派也跟着不招人待见,以至于这一类道法在后世十分罕见。
总之绝对不是散修与低阶修士可以窥得真传的。
惹不起的就不要惹,搞不懂的就不要插手,这就是散修的安身立命之道。
毕竟头顶真的有天庭,地底真的有黄泉,生死簿是真的,命数也是有的。
所谓紫微帝气,可能真的存在,但这东西寻常人肯定碰不得,天子受万民供养,万一呢?
那些身居高位的达官显贵,无论善恶,身上不也有“官气”吗?虽然那东西不能当衣穿更不能阻挡妖邪,但是这些“气”本来就是红尘喧嚣里萌生的烟雾,因人而聚,运去而散。
常有旁门左道的修士,借了这些红尘气来修炼。
然而跟红尘气牵扯过深,一生都将止步在金丹,不可能碎丹成婴,更别提化出元神了。
散修里面少有想要飞升的,他们做梦都不会做那么大。
其中越是跟红尘气纠缠不清的人,就越相信那套玄乎的说辞。
而且入道之前,所有修士都是凡人。
入道之后,修士自以为跳出红尘,其实脑子没有换过,很多想法仍然受到最初认知的影响。
比如,皇帝就是与众不同的,坐在那个位置上拥有什么好处,也是理所应当的。
没人会怀疑。
当然,这不包括岳棠。
岳棠打一开始就认为所谓的观星术纯属胡扯,跟易经卜算毫无关系。
什么帝星黯淡,偶尔有薄云遮蔽罢了。
什么王朝气数,天下九州压根不止一个王朝,可是天穹上只有一颗紫微星。
怎么着,紫微帝气是能均匀地分摊到每个天子的头上吗?
惑星犯紫微、七杀冲帝星,凡是能看到这些天象奇景的地方,难道天子的宝座都在摇摇欲坠?
那你们这些皇帝真是休戚与共,一运同命了!
想也知道不可能,相邻的两个国家,实力通常是一高一低,此起彼落的。
即使同时兴盛,又同时步向衰落,两个君王的年纪也不可能恰好相同吧!
红尘之气确实有,人间帝王拥有的也不过是大一号胖一圈的“官气”罢了,但要说天穹帝星加持,鬼扯!天道庇护,呸!
只是岳棠不明白,如此简单的一件事,散修不说就罢了,怎么修真界的宗门修士对这等谣言也不发一呢?
多年以后,岳棠作为叛军首领,从盟友那里拿到了许多零散的典籍与手札,也从中找到了真相。
原来,天穹本来有四颗大星,分列东南西北。
极北的紫微星所在,名为北辰天阙,又称紫辰、紫微垣,乃天帝居所。
这样的天帝居所有四处,轮到哪位天帝执掌天庭,对应的那颗星就会成为周天星斗簇拥环绕的中心。
最近三千年来,一直都是北极星最亮。
这恰好对应了道途断绝,无法飞升的时间。
宗门修士拥有完整的传承——道法典籍没了,手札杂记还在,重要的事情更是口口相传——飞升是修士最在意的事,建木被斩断了,人间灵气枯竭,但这都是天庭的手笔,亦或是说,都是天帝的命令。
哪位天帝呢?名讳不知道,但是他居于极北。
紫微帝气、观星术?真也好假也罢,他们都不敢多看一眼。
谁谈论谁是傻子!
宗门修士最大的心愿,就是守住传承,期盼天门重开,再续道统。
哪怕他们不能成仙,也希望自己的弟子,弟子的弟子,能够登天去见师门先辈。
为此天庭是不能得罪的,巡天官的无理要求也只能忍受,至于人间的那些个谣言……随便吧,可能真有左道修士,从帝王的红尘气里弄到了什么东西呢?反正他们想要飞升成仙,绝对不沾那些玩意。
再后来,岳棠遇到了黑龙敖汾。
它说,天界乱成一团,南元帝君失踪了。
天界本该每隔千年轮换一次,但是轮到南元帝君的时候,接掌大权的却变成了紫微玄尊。
等到岳棠渡劫飞升,又从符节、四令之神那里听到了更多的内情。
南元帝君不仅失踪了,还是连同他的属下诸多星君、侍仙、神将一起失踪的。
散仙与七重天叛军自然不可能知道这场剧变是怎么发生的,只听说有仙人去位于九重天的南灵天阙拜谒,惊恐地发现那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了。
紧接着,东天青帝与金昊玄尊两位帝君召集人马,据说也跟极北紫微垣爆发了冲突。
这场兵燹发生在九重天。
可谓是门一关,下面的人完全不知道发生了啥。
谁输谁赢,怎么开始,如何结束……只要知情者不说,其余的天庭仙人只能是如坠云雾,稀里糊涂。
反正接下来的数千年,仍然是紫微玄尊执掌天庭大权。
岳棠曾有猜测,他怀疑南元帝君及其属下,不是被杀死的,而是“喂了”天道。
敕封带来的天道的反噬日益严重,四方天帝轮番掌权,本就是为了分摊这份压力。
多年来,天庭不断地鼓动仙人们互坑互害,让他们争夺有限的权位,通过不停更换一个个神将星君,来平息天道的怨气。
当这套小打小闹不好使了,就要从暗中的勾心斗角变成直接开战,这样一次死得更多,以安抚天道,这也是谶言出现之后,天界陷入混乱的根本原因。
七重天叛军没那么厉害,能跟天庭大军对抗几百年。
神光镜开启之后的腥风血雨,也不止是天庭决定宁可杀错不想放过,本质上天帝与神君们仍然在尽力维持着天庭对三界的统治,他们的选择便是继续安抚天道,送更多的人头。
所以,要平息天道的怒气,拖延三界毁灭的时间,祭品的分量不够怎么办?
答案就是南元帝君一系的神仙全部消失。
细思让人毛骨悚然,岳棠曾以为这是天帝神君们默契地选了一个倒霉蛋。
怎么倒霉呢,可能就是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被同伴偷袭了,其他人看到木已成舟,天庭又岌岌可危,只得默认。
“……除非金腾性情大变,否则他是不会默认的。”
岳棠在过去待得越久,就越是笃定。
未来的金昊玄尊铁定是出事了,只是外人不得而知,也没有消息外流。
如今,岳棠看着这些跑到人间避难的天神,表情复杂:“如果他们能知晓未来发生的事,如今还会这般其乐融融吗?”
天神们之间的情谊,从来没有“过命的交情”。
可是金腾来了一次临危救友,明明身在人间,可以不受魔灾影响,却跑到天界不惜深入魔沼拼死相救。
金腾的友人们大为触动,即使是虚北,也不得不领这份情。
这种改变是巨大的。
时隔多年,岳棠再次看到他们的时候,恍惚间还以为遇到了一群同参大道的修炼者呢!
那些傲慢与戾气悄然褪去了,即使面对尚未化为道体的新神,他们也不拿架子,竭力地给予帮助。
倒是作为新神,初开灵智的紫微,很有……想法。
当那团紫气逐渐有了人的模样,岳棠赫然发现,这家伙竟然效仿了金腾的外表,虽然不是一模一样但是这种程度的相似只可能是有意为之。
天神们也十分意外。
虚北没忍住,嘲讽地笑了一声。
倒是金腾毫不在意,天神们只好掩住了神情里的异样。
“这算什么,仰慕金腾?还是察觉到金腾的存在很特殊,刻意亲近?”岳棠嘀咕。
不过,他倒是有些理解为什么这群天神能成为天庭的掌权者了。
他们齐心啊!
巫锦城眼都不抬地说:“但金腾一死,他们就会貌合神离,一盘散沙。”
——!!——
紫微星就是北极星
当然什么东南西北四极同等大星我瞎编的
第450章 康庄大道
大量灵气沿着建木的树枝向上蔓延,构筑成了无形的壁垒。
一道道金色的敕封附在上面,它们重叠交织着,蕴藏着可怕的威能。
凡是来到这里的人,无论是天神还是凡灵,都会忍不住被它们吸引,驻足而观。
——恨不得就地参悟。
这也难怪,敕封能驭使天道之力,但凡有点眼力劲的,都能察觉到它的价值。
然而此处是登天的必经之路,人来人往,实在称不上安全。
大家只能匆匆地看几眼,记下内容,然后另觅地方参悟。
于是原本空荡荡的建木就变得热闹了起来。
越是接近树顶的地方,居住的生灵就越多。
起初是为了参悟敕封里面的天道之力,后来觉得这样的好地方不能错过,索性把同族与亲朋好友一起拖来了。
什么?很多族人修为与实力不够,也没有登天界成仙的天赋?
那有什么关系,建木是登天之路,登上这条路最终却没能通过天界之门的生灵比比皆是。
不说别的,有些想要成仙的生灵,连建木都只能爬一半就被浓郁的灵气压得无法继续前行了,又不想放弃,干错待在原地潜心修炼。难道他们最后都能成功?当然不可能,那些家伙只好从暂居变成了永居。
再过些年,还能等来族人或同门。
虽说眼下成仙比后世简单千百倍,但仍不可能人人皆能如愿。
千里迢迢来到建木,失败了灰头土脸地回家,也太没面子。
留下呗,这里能找到同修,可以论道,还能打架。
呃……主要是打架。
修炼者毫无间隙,坐而论道的好时代已经过去了。
既然把建木划分成无数块地盘,为了守住地盘,获得更高的位置与更浓郁的灵气,总是要争斗的。
太上层的,跟太下层的,关系都还行,只有紧挨着的邻居,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现在的修炼者并不仇恨仙人,因为他们自己就准备做仙人,他们的师长与同族也在天界。
至于仙人与修炼者的宿仇?很多人根本没听说过,就算听过也不会放在心上,因为那群作恶多端的仙人早就死啦,全都死在天魔入侵的浩劫之中了,他们压根没在天界见着。
事实上,第二代的仙人们(第一代是蛮荒时期的古仙)并没有完全死绝,有一些在浩劫降临的时候远离天河,徘徊在天界的偏远地带,还有一些为了抓修炼者跑到了人间,他们之中运气比较好的,自然没有丧命。
他们没有办法回到侍奉的天神身边,因为天界变得异常危险,遍地尸骸,天魔横行。
再说,他们侍奉的天神可能也没了。
心惊胆战地躲藏了一段时间之后,他们发现天神开始“力挽狂澜、对抗天魔,拯救世界”了。
这当然是好事,可是他们一点都不想对上天魔,那是十死无生。
现在,天道重新让荒芜的大地生满植被,曾经存在于世的飞禽走兽与诸多人族也一一再现,甚至还多了一些新生灵。
就连天界也有了天神们挑选的新仙人。
但是旧仙人早就被天魔吓破了胆,根本不敢冒头。
蹲在天界角落的继续待在天界角落发霉,躲在人间的索性伪装成上个时代幸存下来的修炼者,提到天神与登仙就闭口不言。
没错,那些极少数的,亲身经历过天道昌盛与仙人迫害,又在天地浩劫之中幸存的先代修炼者,根本不信任天神,可是天魔的入侵又是实实在在的,如果没有天神的阻拦,可能人间也要被魔气侵染。
先代修炼者对天界怀有的仇恨,永远也不会消失,但他们无法阻止后来诞生的凡灵去登天追寻天道。
他们能管的只有自己的弟子,有时连弟子都可能不听话。
这些先代修炼者,就是岳棠在后世典籍看到的,最早的一批“地仙”。
——拥有仙人的实力,却碍于种种原因没有去天界,统称为地仙。
岳棠每次想到这里,都忍不住揣测,若是那些坚持不登天、铭记过往与仇恨的先代修炼者知道,他们将跟云衫老仙这种后世天庭走狗,同为“地仙”的话,估计会气到昏厥,然后揭棺而起,把这些服用仙丹走捷径的冒牌货撕成碎片。
假如有棺材的话。
岳棠与巫锦城在人间游荡这些年,遇上了好几个地仙,其中就有名字被流传下来的。
遗憾的是,烛阴的记忆没有任何提示。
这意味着烛阴不认识他们,也没跟他们打过交道。
在灵气断绝的后世,这些先代修炼者早已没了踪迹。
岳棠根本不知道他们是何时死去的,又遇到了什么样的劫难。
反正他去过地府第三狱,没有见过任何一个地仙的魂魄,只有一些大乘期化神期的修士魂魄,最老的一位也是活在四千年前。
而现在……根据神话传说对应的人物与事迹,保守估算,距离岳棠生活的时代还有八万年。
一个让岳棠头皮发麻的数字。
“唔,墨阳道人是八千年前的修士……”
这已经是岳棠认识的,除去四令之神以外,年纪最大的盟友了。
墨阳、符节、杨通玄,是同一个时代的人。
敖汾比他们还要年轻一点。
岳棠掰着手指,长长地叹了口气。
“‘墨阳破天’是一件大事,我们不会错过的。”巫锦城轻声道。
也许对神仙来说,可能不会注意到楚州上方长久被一只体格庞大的神兽笼罩,导致没有阳光落下。
或者注意到了也不在乎。
但这么大的动静,还不是一两天,而是持续半个月,巫锦城相信自己跟岳棠只要还停留在过去,就一定不会错过。
岳棠颔首,随即又犯愁:“是啊,瀚海剑楼也好,青松派也罢,都是楚州宗门。”
墨阳破天斩杀神兽,救的也是楚州百姓与楚州众多生灵。
可是现在还没有楚州呢!
人间九州的格局尚未形成,岳棠一直很在意这事,因为这意味着将来还存在着一场分裂大地改写乾坤的天地浩劫。
“唉!”岳棠揉着眉心。
顺带稳固道心,免得天灾发生的时候,又气得发狂。
岳棠环顾四周,建木比他上次来的时候更热闹了。
虽然跟传说里那个居住着天神与仙人,环绕诸多奇禽异兽的神树不符,但是这上上下下住满了修炼者的情况,确实是个奇观。
谁能想到呢,在这条登天的康庄大道上,竟然有大量期望成仙的家伙在堵路。
每当有人踏上建木,试图走到顶端,首先面对的不是庞大又浓郁的灵气压迫(那要走到建木的上层),也不是把守天门的天神审视,而是这些居住在建木上的修炼者花样百出的偷袭攻击。
没有实力,根本不可能通过。
“所谓神木高耸入云、仙禽瑞兽数不胜数,是为天梯,仙人们任意来去……嗯,只有天神与仙人才能随便走吧!”岳棠嘀咕。
你也不能说典籍记载完全不对,可它跟真相一点都不靠。
岳棠扶额,拿出手札开始修改。
这些出身人族或妖兽的修炼者是很有眼色的,他们并不待在主干道上,而是藏身在茂密的枝叶间。
看到不好惹的,疑似天神与仙人的家伙路过,从不露面。
遇到一个气息普通,还东张西望,格外谨慎小心的家伙,马上拦阻。
即使动手,也不会下死手,毕竟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来路,万一有族人或亲友占据着比他们位置更高的建木地盘呢!
这年头大家都有道体,从外表看不出来的。
为了不撞上铁板,赔上自己的命,大家都默契地选择了不闹出人命,包括平时的邻居互殴。
打得很凶,但没有什么化解不开的深仇大恨。
必要的时候,还能拉拢邻居对抗另外一个更强的邻居。
有时,守着地盘的同族与同门,还会因为对天道的参悟分歧而闹分裂呢!
根本不用外来者,他们自己就能打得不可开交。
虽然他们给登天之路平添了无数障碍,让每一个在建木毫无势力的外来炼者恨得牙痒痒,但是花样百出的偷袭手段,以及不同出身参悟修炼不同道法的偷袭者,还是狠狠地增长了他们的见识。
岳棠怀疑这是帝俊默许的。
不好好培养战力,只会闭眼参悟天道,不喜争斗、不能在围追堵截里搏斗的修炼者……还想成仙?
天神需要的是派上神魔战场的兵卒与耗材。
“话虽如此,但是一次能体会到这世间大部分修士的拿手本领,属实痛快。”
巫锦城语气里满是遗憾。
岳棠汗颜,剑修啊!
“等等,来人了!”
巫锦城精神一振,自己不能动手,看别人走登天路,也能过个眼瘾。
岳棠暗暗做好了宽慰自家剑修的准备,登天者半途失败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难免失望。
结果看着看着,岳棠竟比巫锦城更投入。
“小心侧后方……哎呀,疏忽大意……用法术啊!唉,又没躲过去!”岳棠扼腕,这位试图登天成仙的修炼者,实力不差,但是经验不足啊!
这一路走,光挨打了。
还要多学啊,这位道友。
“算了,我们等下一位吧!”岳棠叹息。
——!!——
建木障碍速通关大比拼现场。
解说岳棠:很有水平的挑战者……哎呀,这个选择不是很好,果然栽跟头了,可惜
岳棠:算了,我们来看下一位选手
第451章 建木族裔
历经千难万险,终于登上……
不对,是总算等到了一个可以揍飞所有碍眼拦路的家伙,攀上建木树顶的修炼者。
岳棠长长地舒了口气,太不容易了。
看别人登天比自己渡劫都累。
就算看得心急,恨不得自己上,那也不能够啊!
“唉,我觉得还是天劫比较痛快。”岳棠喃喃地说着其他修士听了一定会群殴他的话。
自古以来成仙的途经,明面上的只有两条。
一是建木登天路,二是天雷渡劫。
给一百个修士做选择,一百个都想选前者,毕竟登天不成还能捡回一条命,天劫不能渡那就要魂飞魄散,而且爬个建木有什么难的?再难还能比天劫更难吗?
岳棠表示,以上说法都对,但天庭不让我成仙,我可以强行弄来天雷,天庭斩断建木不让走登天路,我不能重新种一棵神木吧?
再说,建木压根不是谁种出来的,它是修炼者变的。
那个人人为道忘我的时代一去不复返。
建木之上各族共居繁盛的景象,名义上是为了寻道登仙、切磋道法而较量身手,实际上却造成了修炼者的内部分化。
既然住在了建木上,哪有不愿成仙的,真正不愿意的人压根不会出现在这里。
他们给每一个试图登天的修炼者制造麻烦,不会下死手,却多半怀有恶意。
最初他们可能只是想给“新来的”一点教训,让后面来的人知道,想成仙没有那么容易,大部分人根本不配抵达天界之门——大家都是失败者,可失败者也需要重新找回信心,宣泄怒火。
慢慢的,这种教训就变了味,成为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你看,建木上有许多族裔,形形色色的道法分支,每一个都是具备相当实力,否则占住建木的地盘。
地盘来之不易,那些付出的血,受过的伤,失去的族人与同道,更让修炼者深信,这棵灵气充沛的神木,是人间最好的修炼之所,而在这里站稳脚跟的修炼者,是凡世之中最接近仙途的存在。
所有外来者,都低他们一等。
要不是他们记得人间还有一些隐居不出的先代修炼者,他们都敢认定,任何建木之上没有的道法分支,也都低他们一等。
这种傲慢的心态已经深入骨髓。
在他们的言语之间,在用法术“教训”登天者的举止之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外来者自然也能感受得到。
这使得他们分外敌视所谓的“建木族裔”。
岳棠就看到过,有人召集了几十个曾在建木吃了大亏的修炼者,一起对抗前来拦路的建木族裔。
这同样引得各大部族倾巢出动,誓要拦击冒犯者。
结果是两败俱伤,双方仇怨更深。
岳棠不用想都知道,如今天界的仙人已经分为了“建木族裔”与“外来者”两种出身,二者互相敌视。
前者数量多,而后者实力出众——外来者的路确实更难。
等到日后,为了壮大自己这一边的势力,增补人手,仙人甚至可能会亲自下场干涉登天之路。
那场面,定然比现在还要混乱数倍。
“啧。”岳棠摇头,重新把注意力放在了面前这个登天成功的修炼者身上。
这是个外来的修炼者,实力确实不凡,当然更重要的是运气好。
因为在半个月前,建木上刚刚爆发了一轮外来者与建木族裔的恶战,双方都出现了不小的伤亡,以至于惊动了守在天界之门前的天神。
想也知道,视修炼者为神魔战场潜在兵卒的帝俊,是不允许这些兵卒白白丧生的,那是浪费。
当然,搁在不知情的新神与修炼者眼里,这叫仁慈。
就像部族与宗门里德高望重的老者,一视同仁地对待族内年轻一辈,随便他们争抢,不许他们闹出人命。
这个宽厚仁慈的误解,加上天魔入侵引发大劫、天神除魔救苍生的离谱观念,岳棠只能说第二代修炼者不被坑才怪。
说到底,这时仍是上古,无论天神还是凡灵,大部分时间不是斗法就是修炼,没有经历太多的尔虞我诈,也没学会那些个弯弯绕绕。
当然,更多的原因还是他们不可能像岳棠那样回溯时间。
人无法跳出棋盘,就会被迷障所困,只能看到身边有限的事情,做出的抉择从短期来看是有利于己的,但结果却是进一步加剧了自己的困境,最终泥足深陷,脱身不得。
岳棠叹了口气。
他跟着那个登天成功的外来修炼者,抵达了树冠顶端。
一些偷袭不成的建木族裔,心中不忿,跟在后面指指点点,说一些难听的话。
什么换成半年前,定要教外来者无功而返啦。
什么若非最近出了事,许多族人受伤,又遭天神训斥,不敢过多纠缠外来者,才让这家伙捡了便宜啦。
反正话里话外,绝口不提他们也使劲了浑身解数,仍然不敌这个外来者的事实。
是,你们确实没有死缠烂打,输了还厚着脸皮继续阻拦,也不敢呼唤更多的族人来刁难了,可是这些事本来就不该干,你们建木族裔也不占理啊!看来是无理取闹的事做多了,反倒视作理所当然了。
岳棠尚且听得又好气、又好笑。
那边的外来修炼者,就是纯然的愤怒了。
岳棠怀疑要不是登天成仙更重要,那人少不得转身再揍这群建木族裔一回。
——随着建木的枝叶逐渐稀疏,磅礴的灵气似瀑布一般猛然倾泻。
建木族裔的烦人语声骤然中止,包括登天者在内,所有人都被这海量的灵气冲刷得头昏脑涨。
“呼!”
第一次来到这里的登天者满脸震撼。
他用手臂遮挡在面前,上半身伏低,艰难地抬起脚,顶着汹涌灵气一步步向上挪。
越往前,越是困难。
登天者的身形宛如风中摇摆的树苗,又似被洪水冲击的木屋,孤立无援,无所依凭。
一个不慎,就会被摧枯拉朽地抛到半空,重新冲回到建木的树冠以下。
建木族裔就站在树冠分界线那里等着看笑话。
这里才是真正的考验,无法支撑着走到天界之门前面的人,不配成仙。
——不够格上神魔战场。
岳棠与巫锦城自然不受磅礴的灵气影响,事实上就算没有神力屏障,如今他们的修为也足以无视这般冲击。
巫锦城看着上方若隐若现的天界之门,若有所思。
岳棠则是望向后面的建木族裔,他们还在孜孜不倦地嘲讽登天者,大声恐吓登天者。
他们说,若是不能在极短的时间内通过,越是拖延,承受的压力就会越大。
所有本事不够,还试图想要坚持的修炼者,全都伤了根基,再也不可能成仙了。
一声声的嘲讽与恐吓,透过汹涌的灵气,模模糊糊地传递进来。
岳棠再看那登天者,神情坚毅,不为所动。
一步步,虚空而行,缓慢地迈向头顶的天界。
“此人实力不错,心性不凡,但……唉。”
岳棠叹息。
他的手被巫锦城轻轻握住,二人都没有说话。
岳棠的未尽之言,巫锦城了然于胸。
如此出色的修炼者,他们“不认识”。
典籍传说里没有,烛阴的记忆也没有。
这样的情况,眼前的登天者不是第一个,也绝对不是最后一个。
他们究竟是死在神魔战场上,还是死于后续的天地浩劫,谁也不知道。
岳棠稍微加快了一点速度,来到登天者的前方。
眼前出现了犹如朝霞般的连片灿金,挥洒着铺称成帷幕,笼罩在头顶。
人行其中,仿佛走在金红色帷幕遮蔽的长廊上,完全看不到帷幕背后的东西。
长廊向上延伸,尽头是一座白色月洞门。
除了特别的大跟高以外,它并没有什么出奇之处。
这可是在后世的人间,家喻户晓的南天门。
现在就是个样子货。
“亏了,我渡劫飞升的时候直接到了二重天,压根没见过南天门。”岳棠嘀咕。
巫锦城无奈地补充:“还失忆了,根本不记得怎么来的天界。”
岳棠干咳。
那时的他闹了不少笑话,好在除了他跟巫锦城没人知道。
扪心自问,一个金丹修士,睁眼一看发现自己成了天庭通缉的“渡劫飞升者”,神魂里揣着一个魔,实在吓人。
“不说这个。”岳棠左顾右盼,打量周围的厚厚帷幕。
巫锦城颔首:“为了不让魔气侵袭人间,帝俊下了大力气。”
帷幕也好,朝霞也罢,其实都是敕封构成的壁垒。
据说这样的壁垒屏障,已经笼罩了小半个天界,阻隔了天魔与魔气。
“这让我想起了青松派的护山大阵。”岳棠唏嘘,说来好笑,第一个搞出这么庞大阵法的竟然是帝俊。
这个敕封构成的结界,庇护着现在的“天界”。
或者说,天庭。
在天神势力范围之外,帝俊的威能所不及之地,魔气肆掠,天魔横行。
天庭,是帝俊麾下,天神与仙人们安居之所。
亦是调派大军,对抗天魔的至高中枢、天地之间的权势的核心。
虽然没有人高声宣称天庭建立了,但事实上,伴随着第二代修炼者陆续成为仙人,神魔之战打得如火如荼,天庭已然出现了。
它占据着救世的大义名分,还拥有人人敬畏拜伏的权威。
“有了!”
岳棠欣喜地看到那个登天者的身影逐渐靠近。
“他成功了。”
“我们能去天界了。”
这就是岳棠二人非要等到一个打遍建木成功登天的修炼者的原因。
敕封壁垒把天界重重围住,纵然作为不在时间线上的人,也没法投机取巧,只能等天门开的时候溜进去。
仙人十年八年都不见得下来一次,跟着成仙的登天者更快。
第452章 天界之门
登天者通过最后一段艰难的考验,迎面就是宏伟的天界之门。
磅礴的灵气也在此变得平缓,不再似奔涌而下的瀑布,更像深不见底的大湖。
人在其中,仿佛泡在暖融融的热水里,从骨骼到肌理,没有一丝不舒坦。
无论是攀登建木的损耗,还是刚才承受灵气冲击造成的内伤,都在缓慢地愈合着。
所有的这一切,都加重了修炼者对于天界的期待。
通道两侧的金红帷幕开始摇晃,形成了微微起伏的“浪涛”,昭示着内部神力正在波动。
随后,天门缓缓开启。
不同于满心激动的登天者,岳棠这会儿心不在焉,主要是记挂的烛阴与那些住在“章尾山”的修炼者。
“许久没回天界了,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岳棠叹气。
大劫之后,岳棠二人跟着金腾短暂地回了一次天界,很快又沿着建木返回人间去了。
不是岳棠不想去找烛阴,而是天界满目疮痍,还遍布着不稳定的神力制造的各种陷阱,空间非常混乱,动辄发生破裂。
为了保住神力屏障,岳棠与巫锦城都不敢继续冒险,只能选择放弃。
而且岳棠知道,烛阴不会在这时候出事,烛阴真正过不去的坎,要到那则天道预言现世之后。
烛阴的记忆里也留存着“章尾山”很多修炼者的印象,其中一部分后来成为了天庭的仙神,作为烛阴麾下的神将与天官。
在天道昌盛的时代,亲眼目睹了仙人与修炼者血仇的岳棠一度很难想象,怎么会有第一代的修炼者愿意加入天庭,即使是为了跟随烛阴大神,他们对其余天神乃至整个天界的隔阂也是无法消除的。
后来,岳棠懂了,是第二次神魔之战的影响。
有一个更强、更恶劣的敌人竖在前面做靶子,以帝俊为首的天神在“抗击天魔,拯救三界”这方面又表现得完美无缺,天庭更是统合了所有力量对抗天魔的存在,反对天庭就是跟所有生灵作对。
深陷魔气困扰的章尾山修炼者根本没有第二个选择。
岳棠望向缓缓敞开的天界之门。
距离天魔降临、天地大劫已经过去九百年了。
烛阴与那群修炼者进入有敕封结界保护的天庭了吗?
还是说,他们仍然躲藏在天界某个角落,等到天庭征讨天魔的大军抵达那处边界?
“真让人揪心啊!”岳棠喃喃。
毕竟,活下来是一回事,怎么活下来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岳棠知道,巫锦城比自己更难熬,按照剑修的脾性,坐视他人遭遇不幸而自己束手无策是相当难受的一件事。
自从掉到过去,他们几乎每天都在过这种日子。
“以后,只怕会更难。”巫锦城轻声说。
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熟人”出现,从墨阳道人到黑龙敖汾,岳棠二人难免要为他们遭遇的危险与苦难感到焦灼。
当然,也可以在修炼的时候选择更接近天道,剥离思绪,削弱七情六欲。
分离出去的情感与思绪,可以在回归正确时间线后重新融入。
但岳棠不想这么做。
他认为,万物众灵的生命中最无法取代的东西就是“记忆”与“经历”。
缺失了情感的记忆,就不再是属于自己的经历了。
而且谁也不能保证,长久的缺失七情六欲,会对道心没有影响。
除非去修炼传说中的无情道。
——这门道法岳棠只是耳闻,还没有见识过。
——未来没有,过去也没有。
也许它根本不存在吧。
因为每个踏上寻觅天道之路的人,都有欲|望。
最起码,也有对天道的向往与追求,强大的力量是随之而生的附带品。
如果连这种欲|望都很淡薄的话,究竟是什么支撑那个修士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呢?
可千万别说是想要长生!那种欲|望更加强烈扭曲,也更糟糕。
想要活下去没什么错,但想要高人一等的永远活下去,就是问题了。
反正岳棠想象不出无情道是什么模样,如果一个人,什么都不在乎,固然受到外界的烦扰,但也跟世间万物脱节了,那还怎么参悟天道呢?
就连天道本身,还有演化万物这点欲|望呢。
天道真是非常兢兢业业。
这一次岳棠亲眼所见,这个世界是怎么从无到有,自荒芜到繁盛的。
如果不是天道,那些死于天灾的种族又怎么可能重新出现在大地上?
岳棠看着天门里涌出的赤红祥云,还有云雾里若隐若现的天神身影,轻轻地啧了一声;“是新神。”
之前没在人间遇到过,但气息非常明显,一个大概是灵矿晶脉里的金精所化,另外那个像是浩瀚灵气聚拢产生的水精。
“呀,这灵气聚拢的地方就在建木树冠附近,而矿脉是建木脚下的山中?”岳棠惊奇,这出身来历实在有趣。
肯定一冒头,就被帝俊注意到了。
正好派遣驻守建木?
这算是一出生,就在天庭有了位置,驻守天界大门吗?
岳棠暗道,这可不算什么好差事。
岳棠再次打量那两个天神,发现对面的神魂波动比较稳定,没有情绪外放无遮无拦的迹象,也不是一片空白啥也没有的混沌状。
“不错,开了灵智的。”岳棠评价,随即好笑。
这可是天界的门面,修炼者进入天界看到的第一个天神,怎么也不能跌份。
巫锦城一直在看左边那个金精之气所化的天神。
岳棠:“……”
瞧吧,这要是剥离了七情六欲,还怎么看剑修的热闹?
“看起来好像剑灵啊!”岳棠后退一步,挨着巫锦城的耳畔说话。
“……除非你把整条矿脉当做剑。”
巫锦城轻嗤,剑灵起码要懂剑啊!否则气息再相似也是徒有其表。
他只是觉得这股金精之气太纯粹,太难得了,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岳棠恍然地点头,然后又说:“它会让貊妖馋得流口水吗?”
巫锦城:“……”
又来了,暗示剑修与貊妖是天生的搭子,有着一样的审美。
巫锦城并不恼,毕竟会这样想的岳棠……似乎也没有错?
巫锦城深吸一口气,解释道:“这个天神的真身虽然无形无相,貊妖也吃不到嘴里,但是若把这股金精之气封存在某个地方,那里的铁石都能慢慢变成富含灵气的晶矿。”
巫锦城还好,他没有徒弟,充其量看稀奇多瞧几眼,换成周宗主估计都想要上手抢了。
瀚海剑楼要是有这样的镇宗之宝,做梦都能笑醒,炼器的伏火宗也一样。
至于貊妖乌玄就更别说了,谁不喜欢一个食之不尽的粮仓?
“原来如此。”岳棠满眼惊叹。
这么好的能力,结果却在天界守门。
剑修见了确实会暗骂暴殄天物。
“不过,除了这个天神……三界没有别的金精之气了吗?”岳棠好奇。
巫锦城沉吟:“据说燕州某个古老的宗门有这东西,还有沙州千洞窟也短暂地爆出了金精之气存在的消息,也不知道是邪修抢来的,还是本来就存在于沙州地底,但最后谁也没拿到,总之下落不明。”
岳棠深思,燕州修真界闭塞排外,还格外齐心,往日没仇没怨的,瀚海剑楼也不能当匪徒去抢。
倒是沙州的那个金精之气,周宗主肯定谋划过。
“若非天地大劫,死了的魂魄太多,逼得天道去造新神……像这样的金精之气,是很难化形的。”
更不要说成为天神。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跟随着激动不已的登天者,踏入天门。
更多的灵气迎面扑来。
登天者的表情骤然僵硬,面容扭曲。
灵气太浓郁了,以至于出现了溺水的错觉。
守天门的两个天神一言不发,冷眼看着登天者栽倒在地,最后挣扎着地慢慢爬了进来。
岳棠嘴角微撇,很是看不起天庭这样的下马威。
天河涨水的全盛时期才有这般威压,换成后世,那得是被押进天河水牢才能感受到。
知道的,认为天庭是在筛选扛得住神魔战场混乱状况的兵卒,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存心给修炼者的登天成仙路上添堵呢!
天门再次缓缓合拢。
狼狈到爬进去的登天者,却得到了极远处的建木族裔满是恼火与妒忌的目光。
终于,这场求道成仙的旅程,画下了句号。
***
久违的天界。
岳棠左顾右盼,果然整个天界都被敕封结界围裹着,就像一座坚不可破的城池,天魔全被拦阻在外。
所以天穹是金红色的,凡是来到边界都会看到敕封重叠的金色。
“这也没多大……”
岳棠估算着,天庭目前只占有曾经的天河一小部分。
如果拿后世的九重天面积来算,还没有二重天的一半大。
对于新的修炼者来说,天界已经很广袤了。
这里有诸多奇花异草,仙禽异兽,都在灵气充沛的群山里生存。
“好家伙,山也是帝俊新造的。”
岳棠挠头,这里几乎就是一个放大的悬圃。
“他是真想要效仿天道啊!”岳棠唏嘘。
演化万物是不会的,但帝俊会把生灵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现在又开山造河,用以安置他捣鼓出的新生灵。
“不愧是天神首领,但凡掌握的神力少几样,都没有这份本事。”岳棠心想,看来后世一重天二重天的诸多山脉,都是帝俊的手笔了。
巫锦城对帝俊的观感也很复杂。
帝俊跟其别的神是很不一样的,你不能说他没有本事,也不能说他没有追求。
但是太有追求了。
“大概,要称呼为天帝了。”巫锦城淡淡地说。
在他们眼前,一座规模庞大,光华万丈的壮丽天宫赫然在目。
没有人为帝俊加冕,就像没有人宣称天庭成立,是后来的人回顾这个时代所留下的记载。
第一位天帝,元初天帝,拥有众生难以想象的威能。
当他发怒的时候,整个天界都会随之震颤。
——!!——
↑
从前的岳棠看记载:天帝发怒,天界动摇,天道是干啥吃的?
如今站这里的岳棠:哦,大家的认知就是天庭=天界,帝俊又把天庭塞进了一个结界里,就像放在一个他亲手制造的房子里,那他生个气,房子晃两下也正常
第453章 混进天宫
上万株晶莹剔透的玉树为底部支柱,撑起一座巍峨的天宫。
约莫有大大小小数百间殿宇楼阁。
虽然还没有达到后世那般层台累榭、丹楹刻桷,但也称得上错落有致、鳞次栉比。
更有灵花仙草点缀其中,更有青鸾赤龙长鸣翱翔,使得它看上去更像是飘浮在半空的仙山。
天宫的最高处有一轮盖过烈阳的庞大光球,正散发着万丈霞光,刺目到无法直视。
而灵气浩浩汤汤,承接着挥洒而下的霞光,生出瑰丽多变的云雾奇景,延绵数万里。
很多仙人还没有走到跟前,就在半途沉溺于那些缥缈的云雾,看得如痴如醉,活脱脱像是被海市蜃楼摄去了魂魄一般。
“是河图洛书?”
岳棠愕然,他从这片奇景里认出了那一抹熟悉的天道气息。
可是眼前的情形与当年洛水之上的异象截然不同。
人的心神沉入其中,根本无法直观地感悟到天道之力,偏偏又能感觉到天道的存在。
有一种隔帘观月,隔水看花的朦胧感。
——你看得见,甚至能描摹它的轮廓,但就是没法碰触。
更别说圆月遥不可及,而水中花仅仅是个倒影,即使你突破了那层无形的屏障,伸手触之仍是一场空。
仙人们纷纷失落地醒来,唉声叹气。
“听说天宫深处藏有蕴含着天道奥秘的神物……”
“唯有获得天帝的允许,才能一窥它的真容。”
“只是一些外溢的气息,都这般令人心生向往!”
仙人目露渴求,恨不得立刻获得天神的赏识,去神魔战场上杀个痛快。
后世有谚语,富贵险中求,对修炼者来说,不敢冒险还参悟什么天道?
岳棠的表情微妙。
啊,还是帝俊曾经在悬圃搞的那一套。
利用他人对天道的向往,再借助天书的特殊性来树立自身的权威。
“这就是记载里人人都知道河图洛书,却极少数人看过天书的原因?”岳棠忍不住嘀咕。
巫锦城盯着天宫上的那轮“太阳”看了半晌,语出惊人:“帝俊把河图洛书作为阵法的核心了。”
“当然啦,只有阵眼才能在重重封印之下,会间歇性地流出一些气息……”
岳棠的思绪还停留在帝俊手里抓着一块肉,后面一群天神与修炼者所化的饿狼嗷嗷追的情形。
听到巫锦城的话,他下意识地跟了几句,忽而察觉不对,猛然回神。
“等等,你是说,护持着整个天界的结界大阵……这个把魔气拒之门外的敕封罩子,它的核心是河图洛书?”岳棠吃惊地重新打量悬于高处的烈阳。
一丝丝隐蔽的神力伴随着灵气源源不绝向外发散,不知去往了何方,偶尔会有一些奇特的波动折返回来,这架势确实有点像阵眼。
只是这个阵法太大,覆盖面积太广,又有浓郁浩瀚的灵气作为遮掩,岳棠才没有及时发现。
“这是怎么做到的?”岳棠十分迷惑。
河图洛书虽然玄奥,也确实算得上神器,但它跟传统意义上的法宝完全不同。
说得直白一点,它就是一块材质特殊,还记载了珍贵内容的石头。
注入力量只能得到种种展现天道之力的奇景,杀不了人……把人搞得道心崩溃走火入魔是另外一回事。
当然,如果非要有人要用它坚固的特性,抡起来砸人,或者做盾牌,做个兵器也勉勉强强。
但没必要啊,随便挑一件法宝都比它好使。
拿它做阵眼,帝俊怎么想的?
虽然岳棠没有干过开宗立派的事,但是他跟南疆巫傩、楚州修士一起修过骨岛啊!
骨岛的每一块石头都是阵法的一部分,而且采用了取巧的方式,由很多个小阵构成一个整体。
原本必须要有的阵眼被无限弱化了,骨岛本身成为了阵法的核心。
这么做的好处是外围阵法受到严重损毁的时候,内圈受到的影响微乎其微,相当于有好几圈高墙保护的大城。
即使城墙统统完蛋,骨岛本身因为可以移动,还能充当“战船”来使。
岳棠原本以为帝俊也是这么干的,毕竟阵法外面还有天魔在虎视眈眈,天界又这么大,很容易遭到多个方向多个位置的攻击。万一战况不利,天界的敕封防护罩受到影响,一副打不过天魔的样子,天庭还怎么稳定人心?
“……也许,天庭根本不在意什么人心?”巫锦城提醒。
“啊?”
岳棠一愣。
巫锦城无奈地说:“天魔很强,天神式微,眼下对天庭的名声来说有什么影响吗?”
岳棠恍然,这不是后世。
后世的天庭一直在树立自身的无上权威。
天庭、天帝的存在是不容置疑的,也没有任何一个势力可以动摇它。
仙人们向天庭与天帝跪拜磕首,这是在漫长的岁月与无数危机里学会的服从。
——因为不服从天庭,跟天庭对着干,是一定会死的。
可眼下这个概念还没有深入人心。
天庭只是一个由天神统辖,对抗天魔的势力啊!
虽然是这方世界最强的势力,但这不是为了保护家园对抗魔气的入侵吗?在天神的描述里,天魔是外来者,身后还有个魔界(就连烛阴大神都一直相信这个说辞),天魔一旦获胜,这个世界就完了。
修炼者深信,魔气之下,所有生灵都要死,绝不会有幸存者。
至于天神打不过天魔,在神魔之战里处于下风——多正常啊!如果打得过,怎么会有上次的天地大劫呢?何必筛选修炼者成为仙人,参与神魔之战呢?天界时刻面临魔气的威胁,天神首领帝俊不能击溃天魔,根本不会动摇天庭的权威,因为修炼者与仙人默认的现状就是这样,他们也没有别的选择,又不能自己再弄个天庭对立的势力出来。
除了天庭,别人是能折腾得出庞大的结界保护罩,还是拥有跟河图洛书一样的天道至宝?
别说凡灵出身的修炼者了,即使是飞廉、是金腾,也没办法离开天庭,跟帝俊对着干啊!
最关键的是,跟天庭为敌,如今是违逆人心的,难不成你想投奔天魔为祸苍生?
“啧。”岳棠扶额,“所以敕封构成的保护罩破裂,天魔打进来了也没事,只有天宫与建木这两个地方没事,天庭也不是很在意别处的破坏。”
仙禽灵兽奇花异草没了能再养。
山脉破坏了就再造。
至于那些仙人……天魔都打进天界来了还不拼命?
愿意为天庭效力的仙人早就前往天宫,等待被天神提拔赏识,获得学习敕封亦或是一窥天书的机会。他们受到天庭的调遣,对付天魔的时候也不会傻乎乎地落单,所以那些分布在天界各处的仙人,对天庭来说,死就死了吧,反正不可惜。
也是凑巧,岳棠思索之际,远方又来了一群仙人,看架势也要前往天宫。
他们与之前那些满眼热切的仙人不同,而是愁眉苦脸地谈起了上次天魔大举入侵的事。
结界确实有一个角塌陷了。
天魔冲了进来。
一些倒霉的仙人死于非命。
让岳棠感到吃惊的时候,眼前这些仙人居然一口一个劫数。
“……吾辈生不逢时,摊上了这场大劫啊!”
“唉,劫数既已开启,众生皆有份,强如天神尚且不能幸免,何况你我。”
“原以为不来天宫,借助天界的灵气增强实力,虽然慢些,好歹能避开劫数,没想到……弄巧成拙!”
“看来气运是在天宫了,唯有此处才有一线生机。”
岳棠都听糊涂了。
差点以为这群仙人是占天门的先辈,怎么神神叨叨的?
岳棠心下好奇,跟着他们靠近天宫。
仙人们不敢贸然地飞至宫殿屋顶,也没有本事扛着这样的灵压继续御风,于是纷纷按下云头,落在了玉树托底的天宫底层。
有的人位置高些,有的人位置低点,然后都老老实实沿着玉树向上攀登。
……说个笑话,仙人全都是登树的好手,哪怕不用任何法术。
天宫门口也有天神守护。
不过看着比建木的金精水精差一点,灵智混沌的样子,略微瞥了低首恭敬的仙人一眼就任由他们进去了。
仙人们也不敢有异议,岳棠二人蹭了个开门的机会,跟着混进了天宫。
这里比外面看起来的还要开阔,只是空荡荡,从高耸的殿宇顶端垂落下一条条金色的“丝绦”。
那是敕封的具象化,这张网的尽头应该就是阵眼了。
岳棠下意识地望去,没能看到河图洛书的踪迹,反而被敕封晃得头晕。
“嘶。”
岳棠抽了一口冷气,急忙闭眼。
这东西是真的诱人,毕竟能通过它能轻松地撬动天道之力。
以前岳棠没有看过河图洛书,还能对着天庭发给山神的敕封与阴司城隍的敕封参悟天道,对着七重天废墟上残留的敕封之力也能看得津津有味。现在不行了,天道之力在他眼前已是一本摊开的书册,上面的内容全都看过,记得牢牢的,就差融会贯通了。
这时候,一不小心瞄到了有毒的速成法,哪怕理智不想学,脑子也会忍不住跟着自动推演的。
嗯,在修炼上太有天赋就是会这样的。
岳棠揉着眉心,强迫自己分心不去注意敕封。
刚来的仙人们无法抵御这份诱惑,一个个甚至想要靠近碰触。
然后他们一个个地被击飞了出去。
宫殿后方传来毫不留情的嘲笑,天宫仙人正在看热闹。
一方狼狈不堪,一方意味不明,气氛霎时变得紧张。
结果他们竟也互相认识,马上开始争执。
岳棠起初还颇感兴趣,从储物法器里拿出手札,准备记录一下这些上古部族的恩怨。
结果他们只提了几句,紧接着就变成了建木族裔与外来修炼者的矛盾。
那些新来的仙人,无一例外是建木族裔,由于族中先辈在神魔之战里死伤太多,他们心有余悸,于是分散在天界各处。
原本天魔的攻势尚可,只要不住在天界边缘处也没事,没曾想上次塌陷的地方竟然在中间——头顶的一处罩子破了,这下死伤惨重。
天宫仙人嘲讽他们懦弱胆小,无能低智。
后来的仙人也恼火地反击,不过双方都不敢动手,只是争吵。
没有人为死去的族人责怪天庭。
岳棠又听到了那番劫数论调。
“这话怎么有些耳熟?”岳棠喃喃。
他一定在后世听过类似的话。
巫锦城想了想:“是夏州、燕州那些宗门修士的说辞?楚州的盟友偶尔也讲过。”
天道大劫,聪明人都该缩着脖子躲起来,熬过劫数就行了。
熬不过?大家都要死的,也不分彼此。
但是贸然地跑出来,是一定会应杀劫的。
凡间的茶馆说书人就有类似的故事,说的书未必是真,但言辞凿凿地宣称天地之间每隔数万年就会出现一次大劫,应劫的族群各不相同,所以龙啊凤啊各种传说中的神兽如今都见不着了,在劫数里面灭族了。
反正重点是,需要死够了数,大劫才会消散。
搞了半天,这荒诞不经的话,还真是自上古就有啊!
岳棠闭眼。
那边仙人们还在互相嘲讽,一边说天魔入侵是劫数,无人可以逃脱。
天魔刚来的时候天神还死伤过半上代仙人全军覆没呢,这都没有填够劫数的缺口,想要熬过大劫,哪有这么简单?
一边则是想要改弦易辙,在天宫寻一线生机,偏又不太情愿上战场搏命,危险太大,只期盼着天神与天庭发威,压过天魔。
……岳棠不知该说什么。
真是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特性,天庭是救世希望备受修炼者拥戴这码子事,他真的不习惯。
第454章 天宫集市
在后世传说中,天宫里金碧辉煌,天妃掌扇,玉女捧巾。
天兵神将身披霞光宝甲,看守各处宫门,或是执戟,或是持刀,各色神兽毛皮尾翼装饰的旄旗遍布云端,威风凛凛。
但眼下的天宫里只有一个个外表不固定、只能算是初具人形的天神们,他们多数对仙人的存在漠不关心,也不理会别人,只是自顾自地在原地修炼。
据说,他们是被天庭接引上来的天地之精,万物之灵,因与阵法的契合,所以被帝俊授予敕封,专修某些可以控制敕封结界的天道之力,平时就驻守在天宫各处,护卫天庭。
仙人对他们的态度也很微妙。
按理说,这些也是天神,需要他们恭敬以待。
可是连灵智都不算完整的天神,摆出恭敬的态度有什么用?这些所谓的天神也不会在神魔战场上庇护他们,索性把他们当做天宫里昂贵的摆设,没事绕着走就是。
说到摆设,如今的天宫乏善可陈。
仅有一些意态天然的玉石、宝珠等物,放在宫殿一角。
那横梁高檐上的朱红与金紫之色也不是什么昂贵之物精心镶嵌的,而是神力与法术的产物。
仙人们连床榻案几都没有,平时只能席地而坐。
什么琉璃盘里太乙丹,玛瑙瓶中珊瑚树,碧荷翠芝映瑶池,云雾缭绕仙乐传……那是统统没有。
天宫就像一个空旷辽阔的大号“山洞”,也可以说是外观好看的军营。
传说里,仙人会在天宫抚琴焚香,奏乐歌舞,逍遥自得。
如今的仙人们听了大概想问,你说的那个天庭在哪里,他们很想去看看。
天魔就在外面虎视眈眈,他们连修炼都要分出一丝心神来做戒备啊!
懂不懂什么叫劫数,知道想要在大劫里活下来有多难吗?
岳棠跟着那群初入天宫的仙人,深切体会了“飞升到上古天庭”的经历。
首先,毫不意外的,是跟资历更深来天宫更早的仙人发生冲突。
然后是不同族裔的仙人出面,对“后辈”的招揽。
倘若有先辈已经成仙,或者你干脆就是建木族裔,接下来的事情就很轻松了。
如果没有,那就要自己想办法,比如寻觅那些住在天宫各处的古天神,赢得他们的赏识,获赐不同的修炼方法。
岳棠轻啧一声:“明明是天神从修炼者那里弄来的东西,这会儿就成天庭的了?”
没办法,谁让先代修炼者留下的传承不是毁在大劫里,就是深埋地下,只有很少一部分流传于世呢?
即使是那些有幸师承先代修炼者的仙人,手头的道法也是有限的。
数量庞大的各类修炼法,只有古天神们记得了。
岳棠默默旁观,发现古天神传授修炼法的时候,其实是在挑选适合的“耗材”,可以在神魔之战里站在阵法固定位置上的人,需要有足够的“存量”,才能更好地代替阵法承受伤害。
所以赏识不赏识的,纯属借口。
所以一些古天神不理睬上门求教的仙人也并非来人天赋不够能力不行,仅仅只是“不契合”这位天神负责的阵法位置罢了。
为了得到修炼道法,仙人必须多跑几个地方,多拜见几位古天神。
即便如此,所得仍是有限。
仙人们自然不甘心,他们想要活下来,就需要更强的力量,想要更接近天道,就得观览其他道法,这是修炼者的天性。
于是他们开始偷偷私下交流。
道法这东西又不是吃食,你吃完了就没法再给别人。
只要有足够的耐心与手段,大家手里的道法是会慢慢增加的。
……尽管,是残缺不全的。
天神不会好心地尽数传授,天神也不觉得仙人们需要知道太多,能填阵法就行。
但是没事,道法不全,大家可以悟啊!
先代修炼者不就是这么走过来的吗?
那些曾在洛水上有幸窥得天书并逃出生天的凡灵,大部分都没有走到飞升的这一步,可是他们所感所得的东西传了下去,成为修炼者们最初登天的阶梯,最终诞生了天道昌盛的时代。
何所谓道?
道,是真理,是冥冥之中那条正确的路。
即使先辈们搭建的捷径崩塌,走过的痕迹被彻底抹除,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人,还是会找到它。
岳棠饶有兴致地蹲在天宫一角,看着仙人们像做贼一样“互换买卖”功法与修炼心得。
这些仙人全都使用了障眼法来掩盖本来面目。
他们需要躲避的不止是天神,还有“自己人”。
因为按照大家的共识,这些好东西只被允许在同族之中流传,外传即是背叛。
即便是法术的创造者,明面上也只能把它教给后辈与同族。建木族裔与非建木仙人的矛盾日益激化,建木族裔自己也不是铁板一块,可是所有的这些都无法阻拦修炼者的“向道之心”。
面对有仇的仙人,心里不舒服,有隔阂没法做生意?那大家谁也认不出谁,这不就结了嘛!
随着“集市”的繁荣,大家手头都掌握了大量“货物”,能拿出灼炎法术进行交换的,未必就是天赋为火的族裔,也可能是跟火源族裔做过生意的家伙嘛!
由于他们的障眼法过于初级与粗陋,搁在岳棠眼里毫无秘密,于是各种离谱的行径都被岳棠看了个正着。前一天怒目相视恨不得打生打死的仇家,第二天由衷感动地握手说着相见恨晚。
什么建木族裔啦,天赋相克啦,乃至所属的族裔有相食习性这等誓不两立的关系啦,在障眼法的作用下统统消失,回归了纯粹的修炼者只在意更好的法术,更精妙的功法,更有见地的参悟。
即便这一切都建立在“交换”的基础上,一无所有的新来者很难打开局面,参与交换的仙人通常也会留一手底牌不肯泄露出去,然而在如今“神魔大战,天地浩劫”的背景下,天宫里的修炼者还能拥有这样的机会已是万般不易。
这不是天道昌盛的时代,却也算得上小盛。
岳棠甚至看到了很多仙人对着天宫高处垂落的“金红丝绦”默默参悟。
虽然……敕封是毒.药,但它确实是参悟天道的捷径。
以至于仙人们在功法上的进展格外神速。
比起先代修炼者,他们对天道认知不足,境界欠缺,但是在法术方面远远超出。
后世修真界的诸多流派都已经在这个时代有了基本雏形。
呃,能看出战力是大家的诉求了。
岳棠一边偷师一边检查自己的收获,喜上眉梢。
很多高深的法术是修真大宗的不传之秘,他一介散修,看几眼很难学会,再说大部分也没处看,除非他带着骨岛尸傀大军打上门去。
……那就太嚣张了。
更有盟友楚州修士现身说法,一些宗门高深精妙的法术在缺乏灵气的情况下根本不能用,如此三千年,真传正统的弟子对着秘笈都只有抓瞎的份,何况是岳棠。
岳棠纵有千般能耐,得了万般机缘,修成了这堪天齐神的境界,他仍有一个个很大的缺陷——他总是想着节省灵气,用最小的力气施展法术,在布阵与铸造法器上,也做不到大开大合挥洒自如。
有些功法奥妙与道术诀窍,还真就是习惯了“浪费”的家伙才能发现与学会的。
“原来如此。”
思维的局限,决定了修行路上最难的瓶颈。
看着仙人们拿出来交易的法术,岳棠终是恍然大悟。
比岳棠收获更大的是巫锦城。
是,剑修不学那些个花里胡哨的法术,但剑修面对的敌人通常都很喜欢用。
什么叫阅遍百家法,斩破世间敌啊!
饶是巫锦城,都是心神动驰难以自制了。
三千大道广袤无垠,难以尽知,修真流派层出不穷,繁多驳杂,无处下手……现在,诸家的看门本事都在眼前,还都是刚起步的阶段,易学好懂,还愣着干什么?学啊,谁错过谁是傻子!
岳棠唏嘘,每个惊才绝艳名传千古的修士,在人后都要埋头苦学的,否则如何能顺利度过众多磨难活下来成为传奇呢?
就在他们学得昏天黑地,并且再次发愁起了布帛制做的手札不够用的时候,天宫突然开始震动,那千万条垂落的金红丝绦癫狂地在空中飞舞摇晃,一个个敕封从丝绦表面浮起,又迅速崩散。
——天宫的阵法正在大量消耗灵气。
——护持天界的结界正在遭受攻击。
毫无疑问,天魔来了。
岳棠揉着隐隐发疼的额角,避开慌乱的仙人们,来到天宫的一处高阁,朝着外面望去。
只见天穹微微扭曲,好似生成了一片广袤的乳状积云。
但云尖下垂的幅度越来越大,配合着原本金红的天幕,仿佛有岩浆砸在结界的另一边,积攒着想要滴落。
放眼望去,就似一根根倒生的钟乳石。
“哧……呼……呜……”
伴随着诸多怪声,天宫里亮起了一道道神光。
率先而动的,正是被仙人视作天宫陈设的天神灵将。
他们木讷呆滞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犀利,冰冷漠然的表情转成愤怒,他们带着满腔战意化为流光一跃而出,直奔天穹。
“轰!”
一声巨响,被“岩浆”挤压得不断变形的天幕结界重新恢复。
“嗡——”
耳畔长鸣声起,天宫最高处悬挂的钟磬状法器开始摇晃,声音逐渐合在一处,搅动得灵气高涨,重重阵法犹如车轮一般启速,合辙为一体。
岳棠仿佛听到了每个符箓,每道敕封被灵气激活的清越之声。
“了不得。”
岳棠在高阁之上探头回首。
巫锦城亦然,他们身处在这个庞大的阵法之中,更能体会到它的复杂与精密。
如此厉害的阵法,会被天魔击破吗?
……会的。
大团大团的阴霾从金红屏障上缓缓浮现。
你可曾见过一种钻入叶片内部啃食的虫豸(注)?它们所过之处留下了显目的条斑,乍看就像有人在树叶表面绘制神秘奇妙的图纹。
现在,阵法就是被如此快速侵蚀着。
尽管魔气的影响范围还停留在阵法外层,可是天宫……不,是整个天界已经变得昏暗下来。
阴霾就在头顶,黑斑不停地扩张,纵然再迟钝的修炼者也能感觉到那股可怖的气息。
岳棠俯头,这次他听到了各种语言的呼喊,来自不同出身的仙人们。
他们的眼底藏着深深的恐惧,但是没有迟疑。
随着一个个面无表情的古天神现身,仙人们勉强镇定下来,决然地随着天神们发出的一道道敕令,飞向四面八方。
当阵法被侵蚀得摇摇欲坠,部分不重要的节点率先告破,仙人们已经填补上那个位置,他们紧握着自己炼制出来的法宝兵器,准备迎接天魔的悍然入侵,迎接一场血战。
在这一刻,天神的谎言与天魔的真相对他们来说都没有意义,他们无路可选,只想在这场“劫数”里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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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潜叶蝇的幼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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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音转录输入法的效率也太差了,还不如我闭着眼睛打字
用的是汉王,但是感觉这玩意只适合录正常对话,开会发言,散文……古代背景的对话与文都很要命,我的写作习惯跟我的说话习惯又是完全不搭的两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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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5章 魂入灵龙
时隔多年,岳棠又看到了天魔。
当覆盖着整个天界的阵法遭受到魔气与灵气的反复拉扯,一些阵法节点的运转变得滞慢,阵法边缘处开始能看见天魔的身影。
就像把一张牛皮纸不停揉搓后再浸进水里,纸张在逐渐变薄,其中折痕处最为明显。
填阵的灵将与仙人们干的就是裱糊匠的活儿,竭力不能让纸破。
尽管他们付出了极大的心力,不敢有丝毫松懈与怠慢,天魔的身影还是愈发清晰。
这种压力是无与伦比的——你与可怕的敌人是如此之近,你们之间只隔着一张纸。
好在能攀上建木,进入天界之门的修炼者皆有着坚毅的意志与顽强的心性,才不至于在这种压力下被绝望影响,转身溃逃。
天穹的高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降低,这象征着天魔攻势占优,结界正在收缩。
“咦?”
岳棠低呼。
他眼里的天魔的外表改了?
不再是火鸦,巫傩尸军的模样。
岳棠扪心自问,这是源于他对天魔认知的改变吗?
——他们的盟友不是天魔,巫锦城也不是天魔,他们就是他们本身。
——他们造反,是秉持着自身的意愿,而不是继承了天魔与天神的世代纠缠与憎恨,也不是来为天道出气的。
“魔”不是一个身份,更不该有限制。
心念一动,岳棠下意识地望向巫锦城,后者亦在用审视与新奇的目光打量阵法对面的天魔。
哈,他跟巫锦城总是很有默契。
不过……
“你看到的天魔新皮相是什么?”岳棠好奇。
“像一个力士傀儡……是山石、树木、泥浆等杂七杂八的物件拼凑成的人形物体。”巫锦城回答,他也不适应天魔这番大变样,单单找哪里是头,哪里是脚就费了一番力气。
“呃!”岳棠盯着自己眼前那个糅合了十几种飞禽走兽特征的天魔,迟疑着想,难道是他更倾向于天魔也属于生灵,而巫锦城认为天魔是万物,介于非生非死之间的特殊种类?
一念未毕,岳棠忽地看到眼前的天魔像牛皮囊一样暴涨起来,形体改变,兽首变成了树冠,鳞片被苔藓代替,龟甲厚硬似山石。
岳棠猛然转头,对巫锦城说:“我看到了羽毛、鳞片、甲壳,堆叠在一起……”
巫锦城眼睁睁地看着天魔的身体上冒出了对应的特征,过于离谱,使得他脸上露出了不可遏制的惊色。
再一定神,巫锦城赫然发现岳棠在旁边偷笑。
巫锦城:“……”
不用说,岳棠刚才肯定也经历了同样的事,故意没说,让他也感同身受了一回。
“咳,这说明我们认同彼此对道的理解!”岳棠振振有词,跟道侣开个玩笑嘛!
这不比什么山盟海誓,推心置腹的坦诚更有分量?
巫锦城无奈。
罢了,多出这些特征之后,天魔变得更有辨识度了。
否则这一只跟那一只,只能依靠构成身体的石头位置大小不同来区别了。
“这些天魔没有神智,所以在我们看来……像是炼制过的傀儡力士,天神与仙人们暂时还能抵挡。”岳棠转头望向天宫高处,河图洛书释放的天道余韵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依然稳定而充满诱惑。
这让疯狂攻击阵法的天魔看上去更像是为了这件天道至宝而来。
“护住阵法,保住天界!”
“守住天宫,留住天书!”
隐约的呼喊声飘入耳中,岳棠神情晦涩。
仙人……修炼者们是真心相信这一切的。
相信他们的付出乃至死亡,是为了延续三界,为了这天地生灵免于遭受魔劫。
相信河图洛书记载着天道至理,更是这个世界的支柱——你看,天书神器是天宫的核心,天宫是天界的核心,而天界对人间修炼者来说有多么重要啊,这里有充沛的灵气,有掌握了古老道法的强大天神。
帝俊缔造了一个众生心目中堪称完美的修炼地,是比人间更高等的世界。
踏入此间,便是超凡脱俗。
正如那些记载文字使用语言的族裔,从此不与禽兽类同。
这等尊荣与自豪之心,谁人会拒绝?穷光蛋有了积蓄还思量着搬家呢!
再者,求道之路漫长,总得有个什么来做盼头。
岳棠无声叹息。
他不能一味地以后世修士的利弊得失来看如今的天宫仙人。
当局者迷,很多事情只看表面,又怎知它会牵扯得那么远?
以当前所处的时代,天宫仙人并未做错过什么,即使铸造了未来天道崩毁的危厦里有他们的那一块债石,也很难说责任属于他们。
大势如此啊!
岳棠闷声问:“假如没有神力屏障,我们能随意地干涉过去,我们真能改变得了三界吗?”
巫锦城沉默,许久方道:“需得从天神们围杀混吞那里开始,才有把握。”
岳棠心有戚戚。
可不是吗?古天神不惜残害同类,妄图用混吞尸骸养出第二个凶兽供他们汲取力量,由此滋养出了第一份恶。
纵然失败,他们仍然念念不忘。
试想一个世界里最强的一群家伙,整天都在思量着怎么把除了自己之外的生灵变为供养自己的耗材,这世界还能好吗?
——任何试图改变他们的想法都是徒劳的。
因为人间的史书早就记载了类似的事。
乱世之中,吃人上瘾的将领不在少数,并非缺粮而吃人,他们就是想吃喜欢吃变着法子都要吃。
似这般恶徒,唯有杀之,否则他们逃到哪里,哪里的黎民百姓就要遭殃。
他们麾下的兵卒也会逐渐变成吃人的暴|徒,如同瘟疫。
岳棠有屠灭之心,也在积蓄屠灭之力,但想要尽快铲除祸害却谈何容易?
最容易的居然是等到回归正确的时间线,因为那时的天庭已经没有太多的天神了。
至于现在……唉!
岳棠重新望向覆盖天穹的阵法。
灵气的消耗肉眼可见,仙人们只能勉强支撑,天魔的突破近在眉睫。
就看哪里最薄弱,哪里的仙人对阵法的参悟不够,亦或初登天界的修炼者在哪边……
“嘭!”
犹如万钧巨石炸开。
西南一隅破开了一个窟窿,魔气沿着早就在蚕食阵法表面的黑色条斑迅速扩散到了整个天穹。
这使得灵将、仙人们无暇分心去填补漏洞,只要稍一松懈,他们面前的阵法节点也会崩解。
数不清的天魔一拥而入,毫不犹豫地奔向天界广袤的山川,被同类挤在窟窿边缘的天魔难受地嘶吼着,奋力挣脱之后开始攻击起了附近的仙人。
与其说是想要扩大溃口,不如说它们吃了亏,本能地展开攻击。
这就苦了那些支撑着阵法的仙人,形势危急,腹背受敌。
一些实力不济的仙人反应不及,瞬间被卷了进去。
没有惨烈厮杀,不见血肉横飞,甚至没有尸骸。
魔气与灵气对撞后的剧烈震荡,像在天幕上凿开了一个无底的黑洞。
不止是仙人,动作稍慢的天魔也坠入其中,尸骨无存。
死得太快了,霎那间便是一大片的空白。
没人会为死去的天魔与仙人惋惜,天魔没有灵智,仙人自顾不暇,而端坐于天宫各处的天神——在他们眼里,蝼蚁何值一顾?
天神们面无表情地审视着阵法的受损情况,然后张开了手臂。
被灵气激荡而鼓涨的衣袍遮住了他们的面容,身形似乎也跟着变得扭曲——天神不再保持道体的模样。
原本垂挂在天宫各处的金红帷幕倒飞而起,将天宫覆于其中。
紧接着,许多层敕封从帷幕上迸发,浓郁的灵气汇成了千条水龙,游曳在这复杂的阵法之中。
“咦?”岳棠敏锐地捕捉到了天穹摇摇欲坠的阵法里,有东西被抽到了水龙身上。
是灵气?
可是这灵气也太稀薄了,而且里面怎么还夹杂着一点金色。
虽然混在金红的敕封帷幕上,难以辨认,但是这股隐约的波动,似雨珠一般飞落的感觉……
“精魄?”
岳棠与巫锦城同时脱口而出,满脸惊容。
是那些死去的仙人们。
还有被天魔与残破阵法消耗到垂死的天宫灵将。
他们的魂魄正被牵引着,投入到那一具具天河灵水构成的无形龙躯。
“吼——”
随着第一条龙晃晃头颅,睁开了金色的眼睛,其余灵龙纷纷“苏醒”。
它们像是初降的生灵,眼神里还没有灵智的神光,却又带着浓烈的杀意与未熄的憎恨。
它们本能地朝着天宫阵法外的天魔咆哮,似要冲出去把天魔撕成碎片。
“天神,不,应该是帝俊……”
岳棠头痛地喃喃,“他竟然拦截了回归天地的灵魂。”
“原来如此,这就是新的‘神傀’。”巫锦城想起了昆仑筵席里被带走的古仙人,他们终是成了混沌天扉的“新天神”。
灵龙不是生灵,它们的生命与阵法是一体的。
它们没有记忆,没有神智,只有对天魔的无尽仇恨。
“不,与其说是神傀,不如说帝俊造出了新的‘天魔’。”岳棠心绪难宁。
他知道帝俊一直在学天道,效仿天道,甚至想要成为天道。
但是没想到帝俊连这个都不放过啊!
天魔是什么很好的东西吗?让你看了眼馋?
没法在三界范围内复刻天魔,在天宫阵法里也要搞个仿制品?
岳棠感到头痛:“我说呢,上古时期乃至我们所看到的如今,众生皆有修炼天赋,哪怕是草木蝼蚁亦有悟道根基,怎么到后世就变成了稀罕物。”
他还以为是地府做的手脚呢!
比如刻意剔除凡灵的天赋,像他这般不是修士转生或夺舍的,属于地府鬼卒干活太累漏了或者没除干净。
结果他还是把地府想得太勤快了?这样繁琐又没有尽头的苦力活根本不存在?
早在地府出现之前,原本应该回归天地供天道重新分配的精粹魂魄就被大量抢走,导致天道的存货严重不足,再诞生新的生灵的时候,就“缺斤少两”“看运气分配”了。
——!!——
下更在23号,以后没有特别情况,都间隔五天左右努力有一次更,一个月至少四更,尽量做到单月六更
第456章 扫地大军
残破的天穹阵法摇摇晃晃。
在天魔的冲击下,幸存的仙人们终于等到了天宫激活了第二重防御。
愤怒的水龙引领着新阵法不断扩张,形成了一个以天宫为轴心的球体。
天神亲自驾驭的敕封,威力远胜众仙。
原本汹涌的魔潮竟然受挫,出现了明显的颓势。
除去最早那批认不清路也不知道路,跑去了天界各处仙山的天魔之外,剩下的天魔感觉到这股强横的力量,全都癫狂地扑过来,继续实践着它们最大的敌人乃是天神的真理。
逃过一劫的仙人们手捏法决,默诵敕封,身影化为流光躲入阵中。
环顾四周,皆是一张张充满庆幸与后怕的面容——自天魔来袭,就这么小半天的工夫,已经有不少仙人应了劫数。
这时的仙人甚至来不及为亲友悲伤,脑中一片空白,只余一个念头在心里回荡——“我活下来了”。
生死线上走一遭,许多人骤得感悟,若非刚下战场,气空力乏疲累不堪,都可以当场闭关突破瓶颈了。
“呼!”
喘息、呛咳、低泣。
诸多声音萦绕在耳边,仙人们根本不知道这些声音属于谁,像是身边的同伴,又好像是自己。
对于身边掠过的灵龙,还未缓过神的仙人完全没有注意。
而那些资历更深的天宫仙人,对灵龙毫无感触,可能在他们看来,没有开智的灵龙是初生的天神,跟天宫看门守路的灵将一样,没必要在意。
这也就是在天庭,如果是人间,没有灵智的东西,向来是归为牲畜一流的。
“……”
岳棠叹气。
仙人们没有岳棠与巫锦城的实力,更没有强大的神识,很难发现灵龙的真相。
更别说这一切都发生在混战之际,仙人们能支撑阵法保住自身性命已是不易,哪有余力分心查看周围的情况?
那些魂魄正是被天穹阵法截留的,在汇入新阵法与灵龙躯体的时候,战场上各种气息交织混杂,更兼有天神们驾驭敕封引起的巨大动静,幸存的仙人们很难发现。
至于那些跟着幸存仙人一起退入阵中的天宫灵将——岳棠把目光挪到它们身上,挫败地发现,它们的脑子实在不足以承载它们思考太深的东西。
“战况还是不够焦灼,仅仅两个时辰,结束得太快。”
巫锦城摇头,“若是拖得久一点,阵法给予的支撑再多一点,这些天宫灵将应当就能开启灵智了。”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心生而外显。
有什么能比生死关头更让懵懂的生灵彻底明悟“我”以及“我是谁”呢?
岳棠也感到可惜,仔细一想,不禁扼腕:“天庭无意于此。”
天穹上方的那一层阵法就只是用来提取耗材,仙人也好,灵将也罢,合用就行。
天神们不会过于费心地布置外围阵法,若是仙人死得太多,灵将又开启了神智会跑会躲不肯卖命了,第二层阵法怎么办?灵龙还怎么激活?
虽然早早地意识到仙人是天庭的耗材,但天庭总能证明它比你更会使用耗材。
岳棠再次感到胸口那股熟悉的窒闷。
——这是想要打人泄愤,却找不着人打。
唉,岳棠思忖,他都这样了,剑修得多难挨啊!
以至于天神们花样百出的变阵手法,岳棠都没心思去琢磨了。
反正都是依托敕封的法术,敕封有毒,不看也罢。
灵龙借助着阵法的威力,与天魔战得难舍难分。
这种双方都没有灵智,只会一味撕咬拼杀的战斗说惨烈也确实惨烈,却透着一股让人看不下去的难受劲。
没有人会利用自身的优势,也不懂得闪避,就只是硬碰硬,用消耗自己的方式来磨时间。
但因为受到天神的驱使,处于守势的灵龙,以更少的数量维持住了战局的平衡。
越来越多的天魔倒下了。
他们的尸骸带着黑雾一样的魔气,坠落到天界各处
原本仙气盎然的山川河流立刻遭了殃,魔气落地生根,蹿出一道又一道灰黑烟柱。
灵禽异兽忙不迭地逃离,只苦了那些没有长腿的草木。
少数一些在战事刚开始就跑散了、在天界各处游荡肆虐的天魔,愣愣地看着同类的尸体,然后循着魔气的来源,嗷嗷叫着重新飞上天空,加入了战团。
岳棠:“……”
还好现在的天魔已经长得不像魔鸦与火鸦了,不然看了都心累。
天穹已经彻底被魔气覆盖,天界山川也是“狼烟四起”,昏天黑地之间,唯一剩下的光亮只有被阵法环绕的天宫。
灵龙长啸,天宫光辉熠熠,宛如灯塔,引得天界各方生灵默默祈求着天庭能够赢下这场神魔之战。
这时,恢复完灵气与体力的仙人们再次被天神指派着驻守阵法节点。
天神的周身被数不清的敕封遮掩,岳棠费了很长时间才确定这里面没有烛阴,也没有金腾。
不得不说,这让岳棠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巫锦城忽然提醒岳棠望向下方。
刚才没找着的金腾等天神赫然在列,只不过他们带着的不是天宫仙人,而是修为还行却没有道体的天界生灵。
有些生灵还没有办法摆脱天生的习性,走不好路,跑跑跳跳,乱挥翅膀与尾巴,忒不像样。
“这是——”
岳棠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看到了什么?金腾正在任劳任怨地清扫天魔的尸骸?
啊,也可以说得好听一点,是清剿天魔,防止天魔侵染天界。
毕竟掉下来的天魔里面确实有还没完全死透的,万一躺几天恢复了呢?
“这算是被排挤了吗?”
岳棠挨个数,跟金腾关系亲近的天神一个不落,都在“扫地”呢!
太远的地方看不真切,那些天神不需要展露真身,天界目前的地盘也不算小,饶是以岳棠的神识,也无法尽收眼底一览无余。
“呃……那是飞廉吗?”岳棠闭眼再看,不太确定。
巫锦城颔首:“看着像。”
岳棠啧啧出声,飞廉压根没去悬圃,又是第一个看了河图洛书的天神,后来还拉了一群天神在人间悄悄学道法,可以说连着两件事都快帝俊一步。
只可惜受限于实力,飞廉次次抢先,却次次都没能保住优势。
可不管怎样,逗留人间,没有卷入天界的混战,反而让飞廉从上次浩劫里活了下来。
这次也不例外,遭受排挤好啊,少碰敕封活得久!
这怎么不算是祸兮福之倚,福兮祸之所伏呢?
“就是这感觉,有点奇怪。”岳棠沉思着挠挠额头,主要是想起了很多年后,带着侍仙与从神的飞廉神君浩荡荡地摆开车架,奉天庭之命来“解决”被魔气侵染的二重天,似要把此地生灵屠灭殆尽。
二重天的散仙与生灵无不闻风丧胆,徒劳奔命。
那时之景,对照今日之相。
“噗。”岳棠捧腹。
凡世有句话叫做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人之境遇,颇为奇妙。
没想到这事也有应在飞廉神君身上的这天。
也不知未来在天庭跺跺脚就能惊骇众仙的神君本神,接到巡视二重天清剿魔气的命令时,有没有想到昔日在帝俊那里受到的羞辱。
等等,我们那会儿执掌天庭的是紫微帝君,他现在应该也在……扫地大军里?
岳棠视线往下移,满心疑惑。
那么问题来了,已知后世的飞廉神君跟四位天帝执掌的天庭上层不合,淡出权势中心已久,紫微下达这条诏令,命飞廉率领风雨二部神将仙人奔赴二重天,为天庭解决隐忧——这究竟是重新启用飞廉,以视看重,还是借机羞辱飞廉呢?
比如,你只配从扫地干起……
岳棠嘴角抽了抽,没把自己这个猜测说出来。
要他出谋略可以,分析局势也行。
论御下,实在不太能拿得出手。
——主要是没有经验,人不能凭空增长从未接触过的力量,只靠天赋又所得有限。
毕竟平时只需要拉拢盟友跟解决盟友制造的鸡皮蒜毛,魔鸦火鸦这种也不能算“下”。
那些不归心的、本性难训的海外散修与龙裔妖修,统统交给盟友去解决了,用不着岳棠费神。
岳棠也想过,是否需要弥补自己这一弱点,但转头看到巫锦城,想起巫锦城带着巫傩们统治南疆,收服小妖,打退地府鬼军与十八路妖军的事迹,心安理得地决定把这副担子扔给巫锦城。
学什么御下,有这工夫参悟天道晋进实力精炼符箓不好吗?
“嗡——”
天宫高处再次传来磬钟长鸣。
神器天书竟镇住了魔潮。
“对啊,河图洛书作为阵眼最大的好处是,它不会受到魔气的影响,魔气也绝对不可能侵蚀到它。”岳棠恍然。
趁着魔潮凝固的间隙,一段段带着天道蕴味的敕封像急雨一般落下。
敕封搭起了一个层层相叠的高台,最末端便在天宫屋顶。
一个身披霞光的高大身影,缓缓拾阶而上。
他不像真实存在,而是迷离的幻觉,很突然地闯入神识,惊惧之余却又怎么都甩不掉,甚至没法转移视线。
那是一种源自远古的敬畏。
人们见到他时,会自行往上增添一切彰显威能之物。
就连岳棠也不例外。
他看到的是帝冠冕服,手捧天书,宛如烈阳。
可岳棠又知道,这副装束在眼下的时代并不存在。
巫锦城看到对方手执长剑,那灿然夺目的兵器仿佛是天道本身,蕴含着无穷无尽的威能。
巫锦城心知不对, 却依然失神。
天地间变得一片死寂,所有生灵都无法自抑地感到畏惧,还有崇敬。
因为在他们的感觉中,眼前之人仿佛就是天道的化身。
“嘶。”
岳棠深受震撼。
上次遇到,只是感觉帝俊的气息近似天道,深不可测,却也还是个“人”。
这次可好,他连对方真身是否在这里都摸不清,还跟看到天魔一样出现了以“认知”决定所见的现象。
天道的花样,帝俊是真的掌握了几分啊!
第457章 直下深渊
岳棠觉得,帝俊就像是一个实力检测器。
如果本事太差,你都不知道帝俊处于什么样的境界。
要是眼界太低,你也搞不懂帝俊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谁要是有这样的敌人,肯定天天头痛。
岳棠与巫锦城却处于一个非常尴尬的情况里,他们视帝俊为平生大敌,可是帝俊压根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就算知道了,隔着时间的鸿沟,他们也没法真正的拼上一场。
帝俊的想法先搁旁边,岳棠二人是切切实实地受到了刺激,跟上次相比,敌人的实力与境界再度突飞猛涨,自己这边就有点不够看了。
岳棠不由得反省,难道是他这些年太懈怠了?
没有啊,虽然他沉迷撰写手札,经常浪费修炼时间跟巫锦城回忆盟友、回忆徒弟阿虎、说修真界盛行的楚州修士笑话……可是他对河图洛书的参悟很顺利啊。
实力增进得不明显,那是因为他们被困在神力屏障里面没有多余的灵气可以吸收吐纳,只能一遍遍地凝练自身元气与神魂,岳棠的元神都能脱离躯体当做法宝兵器使了,可见其威力。
身体……哦,身体比元神还坚固。
岳棠终于意识到,上古道统流派里的体修,也不都是天生躯体强悍的妖兽,还有可能是穷。
啥都没有,只好锤炼自身了。
这让岳棠很是感慨,原来他在灵气匮乏的后世做散修,竟然不是他一生最穷的时候。
现在他跟巫锦城真是古往今来第一穷困的道侣,都快衣不蔽体了。
多余的衣服全部拿去炼制帛书了。
毕竟那什么……法术也能幻化为衣物,只是岳棠终究没能突破这最后一道底线,这种看似穿了实际没穿的情况,还要跟道侣挤挤挨挨靠在一起,有点超出羞耻心了。
羞耻心虽然不值钱,但不能没有啊,更不能直接扔掉吧!
总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那就把锅洗洗啃了,修炼方面那是螺蛳壳里做道场,在受限良多的情况下,已经称得上尽善尽美。
我方未曾懈怠,那就只能是敌人天赋更强手段更高。
岳棠头痛。
说实话,单论敢想敢做,帝俊绝对是三界第一人,旁人拍马都难及。
因为帝俊不止有野心有能力,把他的想法付诸于行——他还真的能做到啊!
甭管帝俊最后的结局如何,在天道反噬之前,帝俊的巅峰期,孰与能敌?
念及此处,岳棠不禁望向天穹,魔气滚滚,似海潮一浪高过一浪。
海啸一般的巨浪气墙像轰鸣的战车,托举着数不清的天魔向前疾驰。
其中最显眼的,赫然正是岳棠曾见过的那位天魔首领。
岳棠下意识地摸脸颊。
嗯,其实自己的脸也没啥不好,换成现在这样总觉得那位天魔首领在外表上输给了帝俊。
双方首领都已现身,大战一触即发。
“你说,他能扛得住帝俊吗?”岳棠不是很有信心。
主要是这位天魔首领带给他的压迫感,没有数千年前强。
侧面说明了帝俊的实力增长超出了天魔首领。
巫锦城轻声回答:“它会被杀死,然后重生。”
天神不灭,天魔不陨,天魔是解决不完的。
天宫仙人只能在这样重复的战争里被消耗。
唯一能改变现状的,竟然是帝俊的野心与能力。
“我竟然对此很有信心。”岳棠喃喃。
帝俊早就不想忍受天魔了,他应该一直谋划着怎样彻底埋葬天魔。
这可不是凭空猜测,而是对岳棠而言的“历史”。
后世修士几乎没见过天魔。
天魔的势力衰退到几近于无,神魔之战已经成为故纸堆里的几行字,逐渐被凡灵遗忘。
有人说,天魔被驱赶到了三界之外,偶尔会有躁动,需要天庭大军出征镇.压,成不了什么气候。
但这三界之外究竟在何处,就不是普通仙人能知晓的了。
从结果分析,统辖三界的天庭仍然存在,古天神没有消亡,天魔应该遭到了某种有力的镇.压措施。
也许是封印,也许是落入了一个很难挣脱、时间被无限拉长的特殊空间,也许天魔赖以生存的魔气被分流到了别处致使他们难以快速重生……
岳棠还在揣摩帝俊的手段,天宫阵法轰然而动。
一道道金晖像是囊中的利锥,挟裹着强横的天道之力,猛然穿透而出。
距离阵法较近的天魔纷纷哀嚎着,被金锥扎成了刺猬,魔气从它们的伤口汹涌而出。
那架势就像天空开了数道水闸,魔气像洪水一般倾泻而下。
阵法里的天神乃至仙人自然无虞,但阵法外面“扫地”的就倒了霉。
飞廉等人只能用自身神力作为屏障,辅以法术支撑,以免被魔气侵蚀。
金腾更是还要顾及身边那些修炼未满道体不全的天界生灵,一时间颇为狼狈。
好在距离战场越远,受到的魔气影响就越轻,只要坚持一段时间,逐渐远离天宫……咦,金腾他们怎么不动?岳棠十分诧异,他相信金腾会看重天界的安危,即使遭受排挤打压,大敌当前也不会临阵脱逃,但是飞廉呢?虚北呢?
这些天神全都坚守原地对抗魔气,那只能证明,乱跑反而更危险。
果然,随着河图洛书的道韵波动再次扫过,帝俊身上的气息与之融合,刹那间,无形的力量遍布四野八荒。
岳棠艰难地抵御住了这种神识层面的攻击——果然,即使有神力屏障,也没法隔绝它的影响。
甚至,神力屏障没有出现任何震颤与波动,安安静静的,任由帝俊的攻击透过。
大概在烛阴神力的感知里,这就是天道的气息,它不可能视之为敌。
岳棠按着隐隐发痛的额头,跟巫锦城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目光。
——神力屏障无效,岂不是意味着帝俊也有可能随着力量的回波发现他们?
整座天宫的天神与仙人都在外面御敌,不在战场上的也坚守阵法节点,自己二人所在的位置显然不对。
虽说此前帝俊也有过感应到烛阴神力,而“注意”到他们的情况,但那都是在天神混战的当口,帝俊肯定不能确认那是什么东西的。
现在呢?巅峰期的帝俊,执有天书,正试图比肩天道,却在自己设下的严密阵法内部发现了一团不明物体?
糟了!
岳棠后悔,早知就在大战将起的时候遁入天界山林,不该为贪看阵图与战事发展留在天宫里。
现在躲也不是,逃也不对,十分被动。
只能做最坏的打算了。
岳棠默默调动内息,沉下元神,准备应对神力屏障破裂后的冲击,以及被甩回到原本时间的强烈晕眩——他们还要在那里面对一个身份真假未知的金昊玄尊呢!
落地后什么防御姿势,什么攻击法术,岳棠早就在心里演练过几百遍了。
出乎岳棠预料的是,啥事都没发生,神力屏障安然无恙。
帝俊似乎没有发现他们。
——怎么可能!
岳棠再度跟巫锦城对视,二人都不信帝俊是个忽视细节的草包。
天魔首领已经悍然撞上了像个金色刺猬的天宫阵法,他挥霍着大量的魔气,毫不在意地驱使着天魔们发起攻击。
“这可不聪明,”岳棠嘀咕。
巫锦城也觉得天魔首领过于莽撞。
直接硬拼,天魔的损耗是天神的数十倍。
岳棠暗觉奇怪,多年前天魔入侵,天魔首领看着还有点心眼,怎么现在变得跟其他天魔一样只会莽了?
且说天魔攻势猛烈。
魔气沿着阵法外壁似雪崩一般往下滚落。
加上原本倾泻到天界各处的零散魔气,估计很快就会形成魔潮,把仙山淹没……
咦,没有?岳棠很懵,今天怎么回事?事态发展接二连三跟自己的预想不符?
“下面!”
巫锦城突然急促地说,“覆盖天穹的阵法没有全部崩解,它还有下半部分。”
岳棠恍然低头。
是啊,他们登上建木来到的天界,其实是被一个金红色的罩子裹在里面的。虽然视野所及只有头顶天空与四面,但其实脚底下,也就是仙山的底下仍然有阵法防护。
只不过大家没看到“地板”,便忽略了过去。
又或者说,脚底除了云雾,便是帝俊挪移而来的山川河流,有它们做遮挡,根本看不到底部阵法的构造。
天魔来袭之后,突破了天穹,四面也是漏洞百出,防御天魔的金红罩子好像完全失去了作用,只剩下威力更强的第二重天宫阵法。就好比外围城墙破了,战火随即来到内城墙一样。
但天庭位于天界,天宫是在天上。
帝俊费心遮掩的底部阵法,究竟有什么作用?
“天宫在上升。”
岳棠用神识俯瞰,很快就发现了端倪。
天宫作为核心,带动整个天界都在上升,天界的地形也随之改变,中间高,四面低洼。
魔气沿着仙山的地势流到天界边缘,哗啦啦下落。
终于,天界下方露出了一个无底深渊。
“……”
原来仙山也是阵法的一部分,镇.压封锁着深渊入口,直到它们被帝俊以天道之力拔起。
岳棠还来不及看清,就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
帝俊出手对付他们了。
帝俊直接了当地削断天宫某处飞阁,挥手砸落——岳棠与巫锦城就在其中。
同一时间下坠的还有趴在天宫阵法上惨烈搏杀的天魔与天神。
但天神纷纷以敕封来减缓自身下坠,或停在天宫某处,或落在天界仙山。
天魔无所依凭,胡乱挣扎,实力强大的还能抓住天神,继续厮杀,实力较弱的只能不甘心地一路坠入深渊。
岳棠本能地想要自救,随即发现神力屏障依然没有异样,没有震动,没有裂痕。
岳棠:“……”
岳棠反手抓住了巫锦城,示意他别动。
——没事,既然没有回去的迹象,就算掉进帝俊为天魔设置的牢笼又怎么样?顺带游览了呗!
真要逃不出来就安心闭关。
什么,牢笼里魔气太甚,待久了神力屏障被侵蚀?那就打道回府!反正他跟阿城又不惧魔气!
最多,不能看到三界接下来的发展还挺可惜。
在彻底脱离天界的瞬间,岳棠瞥见“扫地”的天神把之前清理到一起的天魔尸骸往下推,擦着自己与巫锦城的身边掉下去。
第458章 回炉重造
岳棠耳边萦绕着天魔的怒吼。
还有一些石块土堆,以及慌不择路跑错方向的天界生灵,也在下落。
它们挣扎着想要止住坠势,重新攀爬回去。
但是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地压着它们,无法突破。
无论是否生出灵智,本能都促使它们不断求生,下方的无底深渊带给它们一种极度危险的感觉,死亡的恐惧先一步把它们吞噬,到处都是绝望地嚎叫。
岳棠显然不像同行者那样混乱。
他左顾右盼,打量着这个被帝俊用来装天魔的大坑。
坑壁上面布满了阵法,跟仙山覆盖的天界屏障底部情况一致。
这浩瀚的力量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把他们往下拽。
陷入网中的猎物,想要挣脱只能对抗整个阵法。
而阵法依托于天界屏障,是帝俊“意志”的一部分。
想要破坏它,难度跟驾驭着一整个天宫,还手持河图洛书的帝俊正面对战没有区别。
即使是岳棠也要掂量掂量。
想到帝俊方才展露出的力量,岳棠悻悻地承认,不用掂量了,现在的他加上巫锦城也打不过。
金腾他们就更别说了。
连天神都无法幸免,也难怪刚才激战的时候,天神们不肯远离天宫这个地势高的区域,这是唯恐被拽进这个大坑啊!
啧,之前一定有天神遭殃过。
岳棠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望向巫锦城:“你看到烛阴了吗?”
巫锦城一顿,然后缓缓摇头。
被排挤到天宫外面扫地的天神里面,并没有烛阴的存在。
可能是他们没看到,也有可能……
“糟了,那个倒霉蛋该不会是烛阴吧?”岳棠脱口而出。
巫锦城无缝衔接地跟上了岳棠的思路,无奈提醒:“如果烛阴来过这里,这会儿我们就该有对应的记忆浮现出来了。”
“……”
对哦!
烛阴一直活到了后世,他掉下来也没事。
没死,就会有相对应的记忆,至少会有关于这个大坑的推测。
但是现在啥也没有。
“没有消息……没有记忆就是好消息。”
岳棠讪讪扶额,都怪烛阴的记忆“消失”太久了,新天庭新阵法新的天魔之战那是一丁点情报都没有提供!上千年了,搞得他都忘了烛阴记忆除去可以帮助他们,还能侧面论证烛阴的经历。
“所以烛阴跟那些修炼者,从上次天魔入侵之后,就一直没有找到有屏障存在的‘新天界’,还在外面漂泊?”岳棠喃喃,连他们都忘了烛阴,其他天神就更别指望了。
“呃。”巫锦城难得地迟疑,“也许帝俊没忘,他只是以为烛阴死在上次浩劫里了?”
谁让烛阴总睡觉呢,睡着了被天魔偷袭死了也很正常。
不然,一个天神这么多年都没能回来找同类,甘冒风险待在魔气里,究竟图什么?
换谁都不会想到,烛阴不是一个人,他还需要保护众多的修炼者,无法越过魔气滔天的旧日天河。
“唉!”岳棠惆怅。
下坠的势头持续了很久,四周阵法的痕迹已经消失,他始终没有看到自己期待的东西——比如说复杂的封印,镇|压天魔的法宝,又或者是分离魔气的措施等等,包括岳棠最担心的有关时空挪移的天道之力。
结果什么也没有。
……不是,帝俊,难道你就挖了一个足够深的坑吗?这就能阻止天魔们逃出去?
你就不怕魔气积攒太多,有朝一日冲开阵法,炸毁天界?
这跟把天宫建在炼丹炉盖子上有什么区别?
岳棠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不怕坑深,岳棠见过的深渊多了去了,第三狱的刀山他都爬上去过!
他是觉得越往下掉,越有种熟悉的感觉。
“砰。”岳棠试着敲了一下神力屏障。
果然,毫无损伤。
周围的魔气也很温顺,没有一点汹涌狂暴的迹象。
这很奇怪,岳棠与巫锦城虽然不惧魔气,但是烛阴神力还是会诱发天魔的敌意,惹来攻击。
比如刚掉下来的时候,魔气无所凭依,一股脑地冲着他们来,只不过坑够大够深,它们没法形成包围之势,对神力屏障产生的伤害有限。
现在已经坠了这么久,按理说下面的魔气更多,可是情况截然相反。
这时,巫锦城出声:“下坠停止了。”
他们没有落在任何东西上面,脚下是一片虚无。
想象中的天魔尸山、镇|压阵法统统不存在。
这里幽暗无光,深邃洞寒。
岳棠:“……”
终于,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归墟。”
真是够了。
兜兜转转,他们又一次掉进归墟。
“上次浩劫,众生陨落,整个世界魂魄下坠的力量生生造出了一个‘归墟’。”
这也解释了岳棠一直迷惑不解的问题,天道为什么会盘踞在归墟,他还能在归墟参悟天道的时候窥见天道演化三界的奥秘。原来这是意外形成的空间,天道为了补救千疮百孔的世界,临时在这里重新创造了一遍众生。
三界并不是发源于归墟,归墟也不是混沌天扉。
更不是地府轮回之前的替代品,它是个意外产物,只是为天道所用。
但显然,帝俊也觉得归墟很好用。
既然天魔死后复生,永远纠缠着天神,永世无休。那么怎样打断它的复生呢?
岳棠与巫锦城面面相觑。
他们想到了封印,想到化解魔气,但没想到这招回炉重造大法。
——丢给天道,塞入世间轮回。
——根据天道演化的规律,重新生出来的东西五花八门,飞禽走兽,精粹神灵什么都有,绝非单一的一种。
所以,这是在洗魔?
剥离魔气,让那些被魔气侵蚀的生灵与天神尸骸重归天地,减少天魔大军的数量。
然后是强大的混沌天魔,它们的本质很难改变,但只要坚持不懈地扔进归墟去洗……不仅混沌天魔的实力没法增长,就连灵智也会被一次次打回重来,无论神魔之战进行多久,天魔都不可能变聪明。
它们会重复踏入这个陷阱。
反正洗,都能洗!
天魔首领也能洗,杀了再洗,洗到天魔衰落,彻底不能跟天神为敌。
岳棠的脑袋嗡嗡作响。
他之前就奇怪,天魔首领怎么傻乎乎地往天宫阵法撞呢!原来是被洗傻了!
岳棠语拙,半晌才闷闷地说:“论起利用天道,帝俊敢说第二,古往今来没人敢称第一。”
巫锦城深以为然。
旁人别说做了,真是连想都想不到。
感叹完帝俊的特立独行与奇思妙想之后,岳棠很自然地思索起了天道曾经用归墟吞了第三狱与第四狱的事。
“唉,没想到后来的三界末日,也是自此埋下的祸根。”
天道没有完整的自我意识。
天道的所有反噬,都是一种长期失常后的反力。
只要你不处于这种失常状态里,没有通过扭曲正常来获得好处,就不会最先遭到反噬——比方说,敕封。
归墟算失常吗?当然,它不该吞下这么多天魔,尤其包括天魔在内,很多倒霉掉下来的天界生灵根本没死。
本应该是众生突逢大劫,死后无处可去才坠成的一方空间,现在被帝俊人为地制造“死亡之劫”,搞成了洗魔场。那以后天道用归墟吞掉天庭地府,洗掉让它不舒服的仙神鬼将,重造三界不也很合理吗?
所以这算啥?人教事,没有灵智的学不懂,但事教人,一遍就会?
岳棠觉得脑壳更痛了。
你别说,天道还挺有分寸,先对第三狱第四狱下口,它好歹没有直接吃活物。
“我要调息三十六周天,平复一下心情。”岳棠嘀咕。
察觉到这些真相,对元神冲击太大了。
算了,修炼一下提升实力吧,唯有努力修炼才能安抚自己,才能憋住心里最深的呐喊——这都是什么事啊!
没指望前人栽树,但是前人挖坑让后人爬都爬不出来,委实心酸。
“不记手札?”巫锦城随口问。
岳棠无力地摆摆手,从储物法器拿出帛书,塞给道侣。
他们造反不需要写长篇檄文通传三界,那没意思。
这份真相就是用来给盟友与弟子长见识的。
如果还有将来的话,亦可以做一份警示。
***
深渊静谧无声。
岳棠停下修炼,百无聊赖地靠上了巫锦城的肩。
“咳,现在怎么办?”
原以为下面是天庭以前说的九地魔渊,很值得一探。
结果事与愿违。
他们不是亡魂,不是天魔,甚至都不属于这个时代,天道虽然没有吞了他们魂魄重新演化新的生灵,但他们也出不去。
“难不成就这样没事修炼,有事抬头看看天庭又扔了什么东西进来?”岳棠咧嘴。
巫锦城若有所思:“你可记得归墟一天,外界一年……”
“嘶!”
岳棠瞬间坐直,还有这等好事?
漫长得看不到头的八万年,瞬间变成指日可待的两百多年?
“但是……”巫锦城不确定地说,“归墟的时间异常,不知因何而来,也不知从何而起。”
换句话说,现在未必有一日一年,甚至是倒过来的一年一日也不一定。
毕竟没人知道导致归墟时间有异的原因是什么。
倘若是“人为”,那首推帝俊。
岳棠积极响应:“我猜是帝俊干的,他拖长时间,是为了延缓天魔复生的速度。之所以不变本加厉地扭曲时间,继续延长,是担心正常死亡的魂魄也流入归墟,魂魄积攒过多,归墟这个炉子炸了,影响上面的天界。”
“帝俊可能……做不到。”巫锦城选择不信,一日一年这事涉及的天道之力太深。
天道虽然总是被利用,但也没那么容易摆布。
“也许这事是天道干的?”巫锦城提出了另外一个可能。
“啊?”岳棠茫然。
天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图什么?
一念及此,神力屏障突然晃动。
这种摇晃很轻微,活像是一种无形且巨大的力量覆盖住了整个“圆球”,轻轻推了一下。
就像岳棠曾经在山中捡起一颗孤零零的蛋,想知道它还有无生命,以最柔和的力量探了探。
“……天道?”岳棠脱口而出。
几乎在他出声的那一刻,推晃的感觉消失了。
更多的力量围裹过来,飞快渗入神力屏障。
岳棠下意识地抓住巫锦城,二人震惊地看着一段段画面“流”了出来,环绕在他们身周。
这是他们被丢入过去之后,所经历的事,杂乱无序,还有缺损。
但天道透过烛阴神力来阅读的方式明显跟他们不一样,很快画面就消失了,周围重新陷入幽暗死寂。
岳棠:“……”
岳棠不确定地看看四周,又看巫锦城。
“这,这难道就是天道正式‘认识’我的第一天?”
——!!——
天道:捏一捏,翻一翻,摸一摸
很多年后
岳棠:到底是谁,让天道选择了我?让神光镜显示我的名字
当时已经翻完了所有潜力股名字的天道:等等,好像有个熟悉的魂魄,以我熟悉的状态出生了!对,就是他,岳棠!
—
前面好像解释过一次,怕有人没看到,神光镜不显示巫锦城的名字原因纯粹是,他这辈子生得晚
第459章 鹤立鸡群
岳棠面如土色。
提问,现在的他是什么修为?
如果不算身边的巫锦城,那么除了帝俊之外,岳棠敢称天下间没有能挡住他的敌人。
就连金腾、飞廉他们也不行。
——因为这两位后世的天帝神君还没熬到出头的时候,力量也远远不及。
毕竟实力这事儿,还是跟参悟天道的程度有关。
飞廉虽然看过河图洛书,但是眼界仍然局限在混沌天神的老一套里,即敌视天道,怀疑天道,觉得天道就是个整天找事的糟心玩意。
而修炼者为了感悟天道,各种奇怪的法子都用过,什么跑到雪山绝壁上不吃不喝躺三年,在瀑布下面一动不动坐着等顿悟等等,这些方法均被天神们嗤之以鼻,天神只需要修炼者总结出的功法,至于心境感悟不匹配无法驾驭高深的天道之力的问题——在天神这里完全不存在,神跟凡灵的天资是一样的吗?
这就好比兔妖需要很高的参悟与实力,才能力大拔树,但黑熊不用修炼都行。
天神的“本钱”就是这么雄厚,他们压根不用搞什么参悟,提升什么心境,拿着修炼者的功法就可以直接学。
天神甚至觉得,修炼者讲究感悟天道,就跟从前凡灵喜欢膜拜四方神灵一样,是弱小者的愚昧无知,习惯性地向拥有强大力量的存在跪服祈求。
只不过从前是“神”,现在是天道。
对此岳棠只能说,在天道搞出第一次大规模反噬之前,天神们是不会想去感悟天道的。
当然,金腾是个例外。
但金腾没有看过河图洛书,他在人间也没有大肆杀戮修炼者抢夺功法,这会儿更是在天界遭受排挤,所以金腾手里掌握的东西实在有限,这也成了桎梏他的瓶颈。
天道没有完整的意识,不会区分好坏,可它肯定对谁最强是有印象的。
毕竟是它演化出的世界,就跟一窝鸡崽子谁能长得最壮一样,领头的那个鹤立鸡群,太扎眼了,想不注意到都难。
比起帝俊,岳棠与巫锦城的状态极为隐秘,不是天道“一眼望去”就能发现的。
可谁让他们掉进归墟了呢?
活着进来的生灵是有,但他们很快就被洗……咳,是进入轮回了啊!
天道弄出的这个基于补救魂魄过多没法顺利重入世间的轮回体系,一向运作良好,现在突然遇到一个硬茬子,竟然送不走,一直停留在归墟底层,天道当然要过来看看,
于是,岳棠二人暴|露了。
岳棠头皮发麻,早年他跟巫锦城就猜测过,为什么神光镜上会出现他的名字,特别是他在成为三界通缉要犯的时候一穷二白,蹲在深山老林里面无所事事……天道看潜力也不是这么个看法啊!总不能是欣赏他完美无缺化身榕树妖的本事吧!
所以天道点名的那个岳棠,极有可能是身处过去时间线上,修为实力可以对抗天庭神君撼动天庭的“岳棠”。
之所以没有巫锦城,一来可能是巫锦城本人没来,跟岳棠一起掉到过去的仅仅是他的部分元神,使得天道的判断出现误差。
第二个可能是,天道其实像看好岳棠一样看好巫锦城,但“岳棠”比“巫锦城”先诞生,当神光镜上出现岳棠名字的那会儿,枭还没有转世到南疆呢!
枭没有师承,做杀手的习惯难改,修炼时走了不少弯路,更有很多暗伤,加上资质普通,最后难以突破元婴期而选择转世重修。
枭不会被天道选中,正如岳棠的前几世不会被天道点名那样——作为天地之间随机而生的新魂魄,如果每次轮回都没有分到能够修炼的根骨,或者资质很勉强,那要怎么成事?
天道想要的是巫锦城与岳棠,不是枭剑客与棋手燕召,后者不能帮它。
当年领悟到这一点的时候,岳棠便想过,天道究竟是通过什么方式“认识”他的。
岳棠觉得可能是不周山,为了提升实力,他跟巫锦城孜孜不倦地爬了无数遍。
虽然痛苦于自己坑了自己的事实,但是岳棠与巫锦城也不能因此就不努力修炼了,他们肩负的不止是自己与盟友的性命,还有三界存续的希望。
结果努力到了现在,赫然发现,天道那时可能压根没有注意到他们?
若不是帝俊把他们扔进归墟……他们很有可能一直藏到结束?!
岳棠一脸纠结:“也是,不周山时期的我,实力就那样吧。”
勉强打个天神什么的,还得是末流天神,比如悬圃之前的金腾。
现在的他,才是真的强。
天道如果一直用这种标准对待他,那个默默无闻的小散修没被天道坑死真是个奇迹!
“都怪帝俊……”
岳棠恼羞成怒,怒了一半又顿住。
过去决定未来,未来已经注定,不管有没有帝俊这一手,最终他们一定会被天道发现。
岳棠泄气地抱头。
巫锦城哭笑不得。
“这……无论天道怎样坑你,都已经过去了。”
岳棠闻言一愣,心想这个安慰一点也不符合巫锦城的习惯,可是仔细一想,好像是这样没错啊!他的力量不再弱小,敢打除了帝俊之外的所有天神,天道再坑也无惧……
不,话不可说得太满,被天道坑谁心里不慌啊?岳棠苦着脸。
别人造反,可能是被属下与盟友硬推上去的,到他这里就成了天道,这像话吗?
“唉!”
叹完了气,岳棠认命地想,还是继续修炼吧!
不然哪来更多的底气呢?
就在岳棠准备把身体丢给巫锦城,打算用元神潜心修炼的时候,眼前幽暗的世界忽然浮现出了一抹朦胧的光影。
“……”
什么情况,天道又跑来了?
不对呀,那好像不是从自己身周这层神力屏障里“流”出去的。
岳棠心中一凛,正要说话,就看到了匪夷所思的一幕。
光影里有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说陌生,是因为他的外貌,说熟悉……这气息不就是帝俊吗?
岳棠目瞪口呆地看着帝俊展露出庞大的天神本体,数不清的敕封从他身体里冒出,“编”出一个越发深邃的“黑篓子”,直到把整个画面覆盖。
“呃,这应该是帝俊在天界布阵?”
只不过视角特殊,感觉像是天道待在归墟底层朝上面看。
四周再次变得黑沉,好像有东西在闪烁流动,奈何岳棠瞧不见。
“天道可能要告诉我们什么。”巫锦城认真地说。
此时,画面突然一亮,浮现出了一个模糊的景象——拥有帝俊真身轮廓的剪影,从背后杀死了一个比他体格更庞大的,浑身散发着光晕的天神影子。
然后帝俊把尸体吃了。
重新站起来的帝俊身上出现了那层光晕,象征着他吞噬同类得到了对方的力量。
岳棠:“……”
巫锦城:“……”
因为场景过于简陋,除了人物与单调的动作之外啥也没有,感觉像是看了一幕皮影戏,又仿佛隔着窗户纸目睹了一场室内的谋杀。
“这应该是发生在混沌天扉,上一任天神首领日杲死亡的真相。”岳棠扶额。
天道可能很认真地给他们展示了帝俊崛起,拉拢天神,杀死首领的全过程,然而当时所有的事都发生在混沌天扉,帝俊在吞噬日杲之前又没有“发光”的本事,导致画面全黑只有结尾能看。
继帝俊布直通归墟的天界阵法、帝俊杀天神日杲之后,天道给的第三段画面开启了。
帝俊的四周多出了一些剪影,它似乎从混沌天扉来到了古天界,涉过天河,来到一座高耸的山脉前面。
“不周山?”岳棠脱口而出。
帝俊的剪影进入了不周山,画面一阵抖动,像是时间流逝,众多虚影从画面里一掠而过。
当画面重新定格,帝俊离开高山,从他的身体里分离出了一个光芒万丈的剪影。
“……那个据说帝俊分|身的泰逢。”
巫锦城若有所思,原来是帝俊入不周山感悟天道而生。
难怪后来的天神,如烛阴者,都不知道日杲死亡的真相,因为在帝俊身上没有日杲的力量,被他分出去了。
那时混沌天扉还会不断地诞生新的天神,没了日杲,生出一个神力天赋相似的泰逢,也很正常。
泰逢的身份败露,要到帝俊被天道反噬,迫不得已抛弃本体开始,否则烛阴他们会一直被蒙在鼓里,只以为泰逢是帝俊的心腹属下。
光影消失,归墟重归黑暗。
岳棠有些懵。
天道是在告诉他们,帝俊的秘密吗?
莫非遇到了好苗子,马上展示,前面那个更厉害的是怎么飞黄腾达的?
“天道已经对帝俊不满了。”巫锦城猜测。
帝俊愈发的碍事,尽管还没有到钳制天道的程度,可是他的所作所为,毫无疑问地惹怒了天道。
天道想要一个能够解决帝俊的生灵。
当然,天道也不知道该怎么培养,它没这个脑子。
现在遇到了现成的,它不想错过。
“……那应该给我们看一点更有价值的东西。”岳棠嘟嘟囔囔。
巫锦城迟疑着说:“或许,用时空之力给我们展示过去画面这一招,也是天道刚刚学会的?”
岳棠:“……”
从碰触到神力屏障开始是吧?
天道也不知道什么秘密有用,随便选了三段塞过来?
“还有,你没发现从刚才开始,归墟底层附近的时空之力就格外浓厚吗?”巫锦城停顿一阵,然后很肯定地说,“即使光影消失也没有改变,它还在往外延伸,以我无法理解的速度在变化,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天道在改变归墟的时间。”
岳棠语气虚弱。
外界一年,归墟一日,是天道自己干的。
天道也没别的意思,就是积攒魂魄,炸了归墟这个炉子,炸飞上面的天界。
让岳棠与巫锦城脱困,去解决帝俊。
“可我们打不了这个时代的帝俊啊,一打就要回归后世。”岳棠抱头。
背后有一个没法交流,也没有脑子,却很看好你,奋力资助你造反的“大佬”真是够了。
——!!——
据说大佬这个词宋代就有了在用,我也想用大哥、大人物,但都没有大佬的味道妙,咳
岳棠,被天道坑出了实力不足恐惧症
不管实力达到什么程度,都觉得不够使
第460章 上达天听
洞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
樵夫看仙人下棋数日,斧子竟然烂了,下山更是物是人非——这是个无论凡人还是修士都津津乐道的故事。
凡人羡慕仙人长生久视,修士则认定那是个上古秘境,否则怎么可能有这么离谱的时间差。
上古秘境啊!可能路边的一颗石子都是上等灵矿结晶,一株野草都是价值连城的药材,凡人不识货,可惜了!
哪怕这个秘境已经荒芜,秘笈功法风化,寸草不生……可还有灵气啊!
生在灵气枯竭的时代,修炼忒费劲了!
穷散修做梦都想赶上这样一次奇遇。
“……我错了,早年我不该说,我想入烂柯秘境的。”
岳棠有气无力地摊手,如果阿虎在他面前,他一定会要徒弟郑重记下这条师门训诫。
世上没有白捡的好处,年少时的愿望总会以极度扭曲的形式实现。
你敢说归墟不是上古秘境吗?
你能说归墟里蹲一蹲,外界时间不是在飞快流逝吗?
这算什么?上古秘境的条件全满足,洞天世界的好处却一分都没捞着?
岳棠扪心自问,怎么啥奇葩事我都能遇上呢?
——难道这是我的问题?
“头痛。”岳棠咕哝着,一头扎进巫锦城的怀里。
再注意言行举止的人,也被这么多年的神力屏障困成琥珀的生活改变了。
毕竟没人能看得到你,你也不可能影响到外界事物,那么不管你是整天躺着,还是披头散发不修边幅,都没有关系。
岳棠修炼多年,又有道侣在身边,倒不至于自暴自弃。
但道侣的存在,却使岳棠有了一些不规矩的小动作。
以前最多借着袍袖的掩饰捏捏手指,现在全无顾忌——当然这跟衣服没了宽大的袖子也有关系,什么,你问袖子去哪儿了?如此浪费且多余的布料,当然炼制成帛书啦!
其他譬如站没站相,靠着巫锦城的肩膀。
坐没坐相,窝在巫锦城的怀里。
除去修炼的时候比较正经,别的时候无比随意。
巫锦城不一样,剑修比较端得住。
当然也有可能是不需要,有岳棠快他一步就行。
……没有双修,因为不敢,一来巫锦城的元神不完整,二来上次双修折腾出的动静太大,把神力屏障弄碎了咋整?
至于不涉及修炼的亲密接触,也就限于挨挨碰碰,不动真格。
原因还是方才提过的,以岳棠与巫锦城现今的修为,元神很难不在超脱的时候闹出一点事,他们可不想出事。
二人倒也没有感觉忍得辛苦,修行者需要忍耐的事情多了去了,这不算什么。
若是连欲|望都控制不住,怎么能说自己修炼有成?
再说,在修真界单单是一句“我有道侣”就已经胜过大部分修士了。
如果加上“道侣与我心意相通,同修共难,不离不弃”,九成九的修士都要愤然拂袖而去。
别管你俩做了啥,反正有就赢了。
……呃,尽管没人“看得见”,但岳棠还是分情况的。
当神力屏障不远处有人或妖兽的时候,岳棠通常比较正经,他也不想养成坏习惯,以后惊吓到盟友。
那些不适宜的小动作,大可以在荒郊野地里。
咳,蛮荒时期这样的地方要多少有多少。
即便后来众生演化,人间天界逐渐兴旺,还是有很多荒芜之处,那是充沛的灵气造就的极境险地。
岳棠与巫锦城去过万年不熄的火湖,登过烈阳灵瘴覆盖的绝峰,穿过恶风肆虐的波涛……
归墟,唉,认真论的话,这里只有名字特殊。
跟上面那些生机湮灭的绝域相比,风景那是一点都没有。
幽暗深邃,空旷死寂。
漫长无声且没法分辨时间流逝了多久。
帝俊的洗魔炼魂炉今天炸了吗?
没有。
他们最近能从归墟脱困吗?
抱歉,感觉不到。
岳棠心神俱疲,这蹲黑牢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天道虽然加速了归墟的时间,但是他们身处其中,根本不清楚天道加速了多少。
也许刚开始的时候,技能不熟练,外界三日,归墟一日?
然后逐渐发展到了一日一年的程度?
又或者天道这方面很很不稳定,没个轻重,有时能达到一日十年,有时也就一日三天。
总之,他们没有挑剔与反对的权利,只能蹲在这黑漆漆的地方苦等。
“以前……啊不,是许多年以后,我渡劫飞升,蹲过天界水牢,还在那里遇到了墨阳前辈。”
岳棠苦中作乐,毕竟归墟这地界,再怎么沉迷修炼,也没办法一直炼下去。
毫无时间感,脑子都快炼空了!
“天河水牢,我们就蹲了一天。”巫锦城提醒,然后他们就越狱了。
“你别管,那也是蹲过。”
岳棠一挥手,搁在人间,这可是值得写进师门传承的丰功伟绩。
巫锦城欲言又止,有时他实在搞不清散修的审美,但是他绝对不能质疑,因为他本人也在其中。
“唉!”岳棠自怨自艾,顺势在巫锦城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躺着躺着,手就不规矩起来。
蓦地,岳棠浑身一僵,满脸沉重地坐直了身体。
巫锦城疑惑不解。
岳棠压低声音:“天道在外面。”
别看这乌漆嘛黑,可不止他们二人在这里!
巫锦城:“……”
巫锦城想笑,但忍住了:
“没事,天道不懂。”
岳棠瞠目结舌,你要不要看看你说了什么?
这是诋毁天道吧?
但……讲实话好像不能算诋毁。
岳棠沉重地捂住了脸。
***
这个世界,第一次因为岳棠与巫锦城而开始产生变化。
尽管变化细微,又发生在隐秘的空间,但还是有生灵察觉到了。
人间,极北之地,狂风呼啸。
一道幽冷孤寂的身影伫立在雪峰冻崖之间。
影子是半透明的,身体其余部分由霜雪构成,依稀能看到半张女性特征的面孔。
它的头发像晶莹剔透的雾凇,随着动作缓缓向外延伸,末端消失在迷离的风雪中。
它的眼睛像天青色的冻石,中间浅,眼睑两边深,当它倒映着漫天霜华,就似把这北地寒景凝固进了一块美玉里。
很显然,这是一位秉天地之灵气而生的新神。
也是少数没有前往天界,受天庭与河图洛书感召的“天生神灵”。
更罕见的是,它眸底的神光与思索的表情,代表它已经开了灵智。
要知道大部分天宫灵将还是浑浑噩噩,只会修炼的“摆设”呢!
人间的灵气没有天界充沛,更没有古天神传授的修炼之法,这些名为新神的灵魄启智的速度会更慢,有很多至今仍然徘徊在诞生地附近,隐匿在云雾霞光之中,由那些不小心误闯的生灵去传它们的威名与存在痕迹。
在凡灵与修士都不乐意长住的极北之地,有一位神灵的威望格外高。
就是因为它跟别的神灵不同,并非长久地停留在某座山某条河,而是巡弋在天地之间,范围覆盖整个北境。
一些靠近北境的部族也目睹过它的形貌。
它会驱赶山中突然发疯的野兽。
会在荒原泛起黑雾的时候降下霜雪扫清整个北境。
很多生灵膜拜它,因为北境的太阳不会一直升起。
当烈阳携带的灵气消失七天以上,黑夜里就会出现古怪的雾气,凡是在雾气里待得太久就会没命。
严寒固然可怖,但是亲人与朋友痛苦不堪的样子更让人痛心。
人间别处也有魔气的踪迹,但都没有北境的危害明显。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人们从那位神灵最显著的眼睛特征,以及它依稀可辨的样貌,称呼它为“青女”。
此刻,青女满脸迷惑。
它,不,是她有记忆起,天地间就总是存在着游离的魔气。
这种被凡灵称为黑雾的东西会侵蚀活物的身体与心智,让他们生病或发疯,唯有修行者能够暂时抵御。
魔气在她力量尚浅的时候似乎得到了遏制(天庭初立,天界封锁了人间与天界的通道,流入人间的魔气变少),可是后来魔气竟然会从初生的婴孩身上显现。
不止人族,飞禽走兽草木鱼虫也包括在内。
虽然魔气对这些生灵没什么影响,还能增强他们对魔气的抗性,但是随着他们的诞生,魔气也多了一种来人间的新渠道。
积少成多,这些肉眼不可见的魔气慢慢汇聚,增加着北境黑雾的规模。
青女只能把魔气驱离到没有生机的雪域绝谷,然后用力量缓缓消耗它们。
结果是杯水车薪,每年她消除的魔气数量,远远比不上新增的。
可是最近七百年,情况变了。
青女陷入沉思。
由于变化很缓慢,一开始她以为是自己力量提升,终于使得北境魔气的规模保持不增不减。
后来魔气规模只减不增,青女更是高兴。
好在她天生冷静,矜持自满的情绪就算出现也不会一直存在冲昏头脑。
青女开始寻找原因,她发现答案竟然是新生儿携带魔气的情况变少了。
以前每月都有这样的新生儿,可是现在要隔一年,三年,甚至十年才会出现一次。
“是谁做的?”
青女困惑,这事不像是天庭所为。
她没去过天界,不知道天界众神的德行,但她听说过神魔之战,默认整个天界都在奋力抵抗天魔无暇他顾。
这些年她在人间的见闻也证明了这点,天庭只一味地守紧天门,征召修炼者与新神,人间的弱小死活不在他们眼里。
而且这是怎么做到的?
想要剔除新生者携带的魔气,那得从魂魄、从轮回、从天道那里下手。
不能怪青女看着北境魔气发呆。
“何人能干涉天道?”
——!!——
岳棠:阿嚏
第461章 黄钟大吕
那是一声惊彻天地的轰然巨响。
修炼者的感觉最为深刻。
明明他们在入定,处于物我两忘的境界,突然脑门正中就挨了一脚。
“怎么回事,发生何事?”
修炼者捂着额头,跌跌撞撞地站起来。
这不像是被来自外界的动静惊醒,更像正在参悟的天道看他们不顺眼,硬把他们踹醒了。
——炼什么炼,要出大事了!
犹如黄钟大吕的声音仍在修士的神府灵台处不停轰鸣,震得他们晕头转向。
体内积蓄的真元也像开了锅似的翻腾,宛如凡人吃坏了肚子。
本体强悍的修炼者还能勉强支撑,人族修士已经趴地上了。
修士们试图自救,可是一向如臂使指的的灵气也跟着忤逆起来,治愈缓气的小法术死活施展不出来,试图激发铭刻了相关法术的法器吧,法器一个劲地噗噗作响,像被堵住了口的水壶。
正在挣扎的修炼者同时醒悟,不是遭到了袭击,他们绝对没有能搞出这么大阵仗的敌人。
但……更可怕了好吗?
“天地大劫。”
一个恐怖的词跳到脑中。
修士们面无人色,不住颤抖。
有些修炼者甚至放弃道体,瞬间变回原形,在闭关的山洞里拼命挖掘,打算藏身其中。
据说,上次天地大劫,幸存者寥寥无几,人间生灵几近灭绝。
只有少数修士挣扎着出门查探,可是外面也一片混乱。
雏鸟提前破壳,死者蓦然坐起。
这番生死混淆的景象,吓得所有人都失了方寸。
许多凡灵惊慌地朝天磕头,祈求神灵的宽恕。
偏偏在这时,天穹上下震颤了起来,日月星辰逐一显现,又挨个离开了原本的位置。
前一秒白昼如夜,后一刻日月同天,群星似坠,天幕离大地无限接近,仿佛要砸在众人头顶。
众生灵仓皇逃窜,修炼者满心绝望。
“完了,真是劫数,天地秩序都乱套了。”
只有住在建木上的修炼者占据地利之优,找到了混乱的源头。
“……那声巨响好像是头顶传来的?”
那不就是天界之门吗?
天魔彻底攻陷了天庭?
天宫失守?天神败亡?
天魔大军马上就会沿着建木冲下来了?
接二连三的可怕猜测,惊得建木族裔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他们畏惧地盯着头顶,准备一有情况就逃。
什么,拦住天魔,为人间生灵争取躲藏逃命的时间?
别开玩笑了,那可是天魔!是天神与仙人们联手才能抵御的敌人,他们连攀登到建木顶端的能力都欠缺,拿什么来对抗天魔?那不是送死?
“崩!”
这次巨响之后,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从天而降。
有的像石头,有的像树根。
“奇怪,建木的枝叶不长这样。”
随着一块明显是屋檐的残骸下落,众人终于醒悟,那是天界在破碎?
“……”
他们连爬到天界之门附近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纷纷下撤。
建木族裔在慌乱间忽略了一件事,如果真是天魔打进来,怎么没见着魔气?
建木顶端。
在那连接着天界与人间的通道四壁上,无数敕封剧烈变化着,似乎下一刻就会化为乌有。
高耸的天界之门颓然地塌了小半截,每隔一段时间就有猛烈的气流从内里喷薄而出,同时带下来一些“天界垃圾”。
原先沉默看守天界门户的两位新神,被这番巨变吓得缩在天门一侧,试图用庞大坚固的柱子做盾牌。
它们一为神木树冠凝聚的水精,一为建木脚下灵矿的金精,原本就诞生在这里,后又投靠天庭,借了天门与建木这座庞大无形的阵法修炼,可谓进展神速,就差一个契机便能开启灵智。
今天,这个契机来了。
在巨大的恐惧面前,二神自启心智。
他们第一个念头就是想跑,然而阵法没有崩溃,天门没有彻底坍塌,这也意味着他们根本无法离开。
他们与这个阵法是一体的,原先天庭这般布置,是为了让新神更好地使用力量守卫天门,震慑众生。
阵法里源源不绝的灵气能带来好处,脑子不灵光的新神当然不会反抗。
可现在,他们长出脑子了。
“……”
两位新神无师自通地在心里滚过了许多脏话。
天庭真是害死他们了!
天魔杀出来的时候直接就能把他们踩成烂泥。
想到这里,两个新神冷汗直冒,他们才刚刚开启灵智,无论如何也不情愿去死。
怎么办呢?看着天门里又一轮被喷出来的天界垃圾,他们眼睛一亮。
无论是仙山碎石还是天宫建筑残骸,搁在人间都是上乘的材料。
炼器是来不及了,他们两个也不会,索性直接用吧!
于是,两个新神慌乱地抓起他们觉得坚固的灵石残骸,朝着本体上按压。
很快他们就变成了两个“石球”,缩在柱子后面,俨然跟天门融为一体。
做这一切的时候他们没有觉得丝毫不对,但凡有一个仙人在,都会不忍直视——随便从神魔战场上捡东西往身上塞,你们不怕被魔气侵染吗?
那可不是人间所见的、连普通修炼者都可以抵御的微弱魔气!是古天神都不情愿接触的!为什么死在战场上的仙人与天宫灵将的尸体容易变成低等天魔?你们是一点数都没有啊!自杀也不要选择这种痛苦的死法!
然而……
傻神有傻福。
那些天界垃圾上面一丁点魔气都没有。
这很不寻常,但作为天庭门面的两神,其实压根没见过天魔(包括死的),更别说神魔之战的细节了。
那么,魔气呢?
……
岳棠说,当然在我这里了。
给他披黄袍逼他与巫锦城快点造反的是天道,他能说时机未至拒绝吗?
天道,它听吗?
……既然不能,只有自救。
事情还要从岳棠在归墟底层琢磨着如何打帝俊说起。
“魔气是一层很好的缓冲。”
帝俊拥有先天优势,只要打实了,砸在岳棠身侧的神力屏障上,这场较量可以直接宣告终结了。
所以一面盾牌很重要。
使唤魔气不难,可隔着神力屏障他们无法影响过去,自然也没法驱使魔气成盾。
“巧了不是,现在整个归墟的时间流动都是异常的啊!”
处于失序状态的魔气,应该不像外界的物件那样无法改变。
岳棠醒悟到这点的时候,异常开心。
巫锦城许久都没见过他这样眉飞色舞的模样。
“干啥?能打架还不高兴吗?”岳棠拿手肘捅了捅发愣的巫锦城。
自从被坑到蛮荒,不管看到什么事都干涉不了只能旁观,岳棠真的憋得狠了。
“我试试聚拢归墟底层的魔气。”岳棠比划了两下。
他“接管”过七峰舟,对烛阴神力有一定的参悟,这些年也没闲着,所以没过多久,就顺利地通过神力屏障,抓到了一团魔气。
“有戏!”
岳棠愉悦地看着一个小黑团隔着神力屏障在头顶滚来滚去。
然后他发现自己双手朝天,靠移动指挥魔气团忽左忽右蹦跶的行为有点傻。
“……咳,这里的魔气太滑溜了。”
巫锦城没有揭穿岳棠贪玩的事实。
毕竟实力一直上升,却始终没法拥有更多的灵气,也没法接触外界影响外物的滋味很不好受。
巫锦城怀疑自己要是能隔着神力屏障握住一柄剑,怎么也要原地挥斩几十次过下瘾。
然后,巫锦城就化为元神进入岳棠身体里,慢慢把一小团魔气积攒成了一柄魔剑。
巫锦城有点恍惚。
上次干这么幼稚的事,好像还是上辈子。
“继续,让我体悟一下剑修的怒火。”岳棠嫌巫锦城挥魔剑的力道小了。
啧,就差一个白鹿大妖试剑。
短暂的玩闹过后,岳棠二人就开始辛苦地攒魔气。
不然,真以为一柄魔剑就能对付帝俊?把天宫、天界阵法与自身融为一体的初代天帝?
巫锦城表示,那样的庞然大物,起码要有山那么大的阔剑才行。
岳棠捧腹。
话说回来,山一样的阔剑,跟铺陈一个大型阵法的魔气需求量差不多。
“太难抓了,稍一分神就能跑掉。”岳棠叹气。
特别是魔气积攒得多了,外层的控制力变弱,每时每刻都有魔气逃逸。
若是想要吞并更多的魔气,就要冒着原有的魔团崩溃的风险。
二人只好努力地做到收支平衡。
“这次亏了。”
“呼,这回小赚。”
归墟底层乌漆嘛黑,也没外人,否则单听这话还以为这对道侣去散修集市上摆摊了呢!
兢兢业业赚灵石的那种,每次回家还要跟道侣一起认真地把灵石数一遍,确认盈亏。
每天忙碌着攒魔气,时间不知不觉地流逝,当那声席卷整个归墟的轰然巨响出现,岳棠差点没能反应过来。
“哎呀,还差一点。”
岳棠急了,他默默演练的阵法还欠缺一部分魔气才能完全成形。
天道你怎么回事?明天再炸炉子不行吗?
“等等,我的魔气——”
岳棠手忙脚乱,整个人都被归墟掀飞了。
神力屏障像一颗球,积攒的魔气覆盖着这颗球,把它变得很厚实。
现在球飞了,还拖拽出了一条长长的“黑烟”。
巫锦城默默地帮岳棠收拢那些试图逃逸的魔气。
天旋地转。
什么都看不清,更不知道这次爆炸的威力有多强。
“轰!”
黑暗散去,眼前蓦然一亮。
岳棠睁开眼就看到了炸得面目全非的天宫。
岳棠睁开眼,发现竟然身处半空,低头就是屋顶全没了的天宫。
好家伙,要不是有河图洛书镇着,可能整座天宫已经被夷为平地了。
再抬头一看,覆盖天界的阵法也被破坏了,天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天魔闻着味就涌来了。
岳棠与巫锦城下意识地想要稳住身形,没想到一道道肉眼可见的黑线沿着天幕空洞飞到了他们手里。
“……”
怎么回事,外界的魔气还能被吸引过来?
岳棠很蒙,猛然听到几个古天神的怒吼。
“是天魔首领!”
“啊?”
岳棠问自己元神识海里的巫锦城:“他说的是我?”
巫锦城沉吟:“可能我们在归墟收拢的魔气属于天魔首领?”
它已经被洗了好几次,遗留的部分全都沉淀在底层。
过于精纯的魔气,对别的魔气也能施加影响。
岳棠试了一下,发现无法用外界魔气化为兵器或者阵法,但可以生拉硬拽。
——我拿不起法宝,但我能用神器(归墟底层魔气)强行催动其他法宝乱飞是吧?
那还有啥可说的?
岳棠直接抢劫了第一波赶来的天魔,也不管那些傻眼的天魔与慌乱的仙人,抡起庞大的魔气团,对准刚刚现身的帝俊就是砰砰两拳。
第462章 急中生智
神光遇魔气,就像滚油进了冷水。
瞬间冒出的大团灵雾与黑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半个天界。
紧接着就是一阵让人神魂躁乱的轰鸣。
仙人的神识直觉最先发作,急忙朝外跑。
平时他们觉得天界很大,天宫下面的仙山一座挨着一座,山峰也高。
于是腹诽天界要是小一点,天穹矮一点,阵法庇护的面积不就减少了吗?等到天魔入侵的时候,没准天界阵法就能支撑得更久呢?
现在他们恨不得天界扩充一倍,不,十倍!让他们远离天宫,有地方可躲!有余地重新拉开阵势对付入侵的天魔大军。
身边尽是混乱,眼前满目疮痍。
山峦横斜,河川断流。
这可是天界,每一座山每一条河都是阵法的一部分。
别说摧毁,就算稍微改变都是在破坏阵法。
——以往这种事,只有天神帝俊,这个被他们暗暗称为天帝的神灵才能做到。
甚至人间也知晓了“帝”这个字的含义,那象征着无上崇高的地位,无可匹敌的力量。
唯一能抗衡这份力量的,只有天魔的首领。
只是今天的情况不太对劲。
天魔每次都是砸破天穹的阵法进来的,而且打头阵的通常是普通的天魔,混沌天魔都要到魔潮形成之后才会现身,更别说那位天魔首领了——这倒不是天魔讲排场摆架子,天魔也没长这个脑子,主要是天界灵气浓郁,更有庞大的阵法,天神借此施展敕封驾驭天道之力,会克制天魔。
只有覆盖天界的第一层阵法破碎,魔气完成积蓄,那些强大的天魔才能降临,否则等于拿起一个火把浸进水池,任这火焰再是不凡,水浇都不熄,也要少几分威力。
天界就是那个大池子,天庭这些年就是在努力让池子变得更大更深,最好让天魔一脚踏入就陷进去不能动弹。
这就是仙人们从天神、天庭那里认识的“强”,通过布置阵法,使用神力,借来天道之威,把一个地方一片空间彻底变成自己的“域”,确保立于不败之地,如此才能跟天魔旷日持久的对峙下去。
可是现在……
一切认知都被打破了,天魔怎么忽然从地底冒出来了?
天神们不是说仙山的底部连成一片,下方只有涅灭一切的虚无空间,绝没有任何生命可以在那里存活,就连天魔也不例外吗?
仙人们百思不得其解。
这事就好比敌人战败的尸体已经烂成骨头渣了,突然那点渣灰自行聚拢,挟裹着狂风从坟地里爬出来,一头撞毁了你家房子。
仙人们十分揪心,这房子能庇佑所有人啊!现在房子垮了,可能会把他们砸死不说,而且天界没了,人间怎么办?
难道神魔之战的终局,是天地众生的沦亡吗?
不少仙人一时悲从中来,更兼心内迷茫,脚步迟缓。
“轰!”
震天巨响,气浪翻腾。
魔气与神光搅成一片混沌,无法直视。
这意味着天魔首领与天帝直接怼上了,可能在近身战斗。
这也是许多仙人记忆里的第一次,自从天界阵法成形,天魔攻势再猛,打到天宫也会受挫。只要天神与仙人们坚持数日,最终天魔总会铩羽而归的。
现在,明显是天帝吃亏。
因为“房子”还在持续崩溃。
以天宫为中心,天穹又出现了几十条黑色裂缝。
裂缝还在不停扩大,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大块黑斑。
魔气趁机钻入其中,以躲避神光的照耀,同时也加剧了天界的震动。
天界本来就因为刚才归墟引发的爆炸而“上”“下”穿了个大窟窿,这会儿又遇到魔气在内部搞破坏,许多阵法节点失衡,一些地方开始坍塌变形。
很多仙人明明是朝着东边跑的,莫名其妙就到了西面。
还有人想要落在仙山上躲避,结果一眨眼人就在半空了,差点撞上那些神情阴沉的天神。
面对眼前的变故,天神却没有仙人那么多疑问,天宫底下直通的虚无空间,固然是一个消磨魔气的死亡之地,但说白了还不是天道的地盘吗?天道给他们找麻烦,又不是一次两次了。
否则他们怎会从混沌天扉来到天界?
也许,今天就是他们抛弃帝俊,前往人间的日子?
天神们暗忖,他们的情绪里充斥着愤怒,怒火之下还有恼恨,阴冷与快意。
帝俊压制得他们太久了,不管是流放在外的天神,还是守在天宫的天神,他们都对帝俊有怨气。
“嗯?”
那个挨得太近的仙人猛然抬头,以为自己的神识感应错了,局势如此不利,天神怎么还在幸灾乐祸?
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被察觉到的天神轻描淡写地一挥袖,震碎了元神。
混乱里,谁都没有注意到他的枉死。
此时,帝俊的反击到了,魔气急速溃散。
那个庞大而邪意的魔影缩小了很多倍。
同时,无数金红敕封从残破的天宫中升起,投向了扭曲的天穹,堪堪抵住了阵法崩溃的趋势。
众多天界生灵这才缓了口气。
毕竟保护天界的阵法消失,他们就得直接暴露在天魔大军面前了。
等等,奇怪,天魔大军呢?
仙人们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始至终只看到一个天魔首领。
天魔处心积虑来了一次偷袭,把天宫都炸塌了,可以说一举摧毁了天庭的防线,包括天神在内的所有人都被打得猝不及防,出现了要命的空当,天魔大军竟然没有抓住这个机会悍然进攻?
天幕窟窿外面的天魔:“……”
快要崩溃的阵法也是阵法,没有魔气护持冲不过来啊!
***
对啊,更多的天魔呢?
同一时候,岳棠也这么嘀咕着。
抢来的魔气耗得太快,山那么大的拳头啊!两下就没了。
岳棠眼睁睁地看着临时抢来的魔气被帝俊身周那层宛如烈阳的神光消融。
他冲得快,“拳面”缩水得也快。
眨眼间只剩下归墟底层沉淀的精纯魔气。
岳棠:“……”
这就好比战场杀敌,一个冲锋,刚跟对面短兵相接,己方那些战前征召来的兵士就全部阵亡了。
你们是镰刀下面的麦子吗?躺得这么快!
岳棠嫌弃。
但他没有后退,迎着越发刺眼的神光,隔着神力屏障与魔气对上帝俊的双眸。
那股携带着无尽威压,宛如实质的恐怖气势,仅换来岳棠敷衍地嘀咕:
“行罢,你厉害,但今天打得就是你。”
帝俊大概是有史以来学天道最成功的家伙。
换了旁人,别说跟他对战,多看几眼的力气都不会有。
这不巧了吗?且不说帝俊是个冒牌货,并非真正的天道,就算是……岳棠也不惧,他还想找天道说个理呢!
帝俊听不到神力屏障里的声音,也看不到魔气背后究竟有什么,但他察觉到了大量魔气中蕴含着一股有违时序的力量。
也正是这股力量作祟,使得部分魔气变异,很难解决。
帝俊微微皱眉,他不像别的天神与仙人那样惊慌。
帝俊也没有在岳棠这两拳下受伤,他与天界一体,在整个天界崩溃前,他都不会消亡。
“呵,以为这样我就没办法了吗?”
岳棠这话不是说给帝俊听的。
巫锦城想起很多年前,他们联手,击溃火德星君,斩灭玄武神将。
都是在极端不利的情况下遭遇的敌人。
——其中自然有他们于生死危机之时,临阵悟道的缘由,更重要的还是岳棠每每于不可能之间,闯出一条新路。
这次,他的道侣想做什么?
巫锦城的目光落在了附近被魔气撕裂、又被敕封修复的阵法节点上。
***
“崩!”
剧烈的震荡反复把天界“犁”了几遍。
背后是“天魔首领”与天帝的交锋,双方谁都没有后退。
仙人们滚成了满地葫芦,惊恐莫名,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们开始意识到今天所有的事都不太对劲,天魔是,天神也是。
***
帝俊的动作突然一顿。
他猛然醒觉,那些被他驱散但还残留在裂缝里的魔气,似乎能够构成一个危险的、仿佛阵法的形状。
作为天界的掌控者,他不会错漏阵法的任何一处异样。
整个天界,大概只有帝俊不相信眼前这团奇怪的东西是天魔首领。
即使如此,帝俊还是低估了这个敌人的可怕。
毕竟谁都不可能想得到,世上还能存在一个对阵法、对符箓、甚至对天道都了悟极深的人。
在这个时代,天庭掌握了所有道法,帝俊又持有河图洛书,走到了世间生灵不可企及的高度。
就连跟帝俊同出混沌天扉的古天神,也多半受制于敕封,被帝俊远远甩到了身后。
覆盖天界的阵法,是帝俊的得意之作。
它的复杂,是比它的威力还要不可思议的存在。
或许它会被击溃,但是要看透并理解整个阵法,就算让天神们一起上都做不到——原本是这样的。
“……”
帝俊的神识掠过漫天飞散的魔气,那些之前被他忽略的,每一次攻击产生的余波轨迹逐一浮现在他眼底。
蓦然暴涨的怒意,以及一丝不敢置信的惊疑,充斥在帝俊的心中。
感受着这股汹涌的情绪,岳棠对巫锦城笑道:“他发现了。”
尽管岳棠做得隐秘,计算得巧妙,魔气分布得也很零散,但阵法越近于完成,事情就越容易败露。
天穹陡然明亮。
数不清的金红敕封从天宫、从树木、从虚空、甚至从天神与仙人的身上脱出,飞向四面八方,疯狂填补阵法。
“迟了!”岳棠轻笑。
巫锦城在同时接过了身体。
神力屏障外面剩余的魔气乍然变得锋锐,似能穿透一切。
靠近的敕封应声而碎,四面爆发,崩裂而出的天道之力冲乱了帝俊周身的神光,天地一片昏沉。
就在晦暗混沌的乱流里,一道让天神们数万年后都不会遗忘的亮虹掠过——
魔剑斩落。
目标不是帝俊,而是帝俊身边的一处虚空。
“……轰!”
战场附近逸散隐藏的魔气窜起,烈焰升腾。
悬浮的天宫整个开始朝下坍塌。
同时有数百条裂缝化作流淌着魔焰的“河流”,向四面八方延伸。
宛如一棵沿着天宫倒生的大树,枝丫就是一处处被无声撕裂的空间。
魔阵成形。
敕封的扑救,全都被裂缝边缘窜起的魔焰拦阻。
这种魔焰极不寻常,它粘稠得像油,散发着阴晦浓郁的魔气,原本应当蕴含着让人窒息的狂暴恶意,就像天界众灵数千年来见过的那样,天魔残暴狂乱,无心无脑,只知破坏杀戮。
可这股魔气却行止有序,附着前所未见的力量,更透着一丝丝金色流光。
正是这些金光,在碰触到敕封与灵气后,猛然暴起,像擒获了猎物的猛兽,终于露出狰狞的爪牙。
魔焰沿着裂缝飞快扩张,瞬间覆盖了小半个天穹,天际仿佛生出了一株燃烧的金树。
在魔焰背后,还有帝俊那愈发高涨的神光,他的愤怒使得整个天界都染上血红。
天神:“……”
仙人:“……”
还有脑子糊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天宫灵将:“……”
巫锦城没有收手,沿着岳棠给他铺下的好局势,敏锐地找到关键点,再挥一剑。
“轰!”
又是一声巨响。
这次魔气与神光的对撞余势,全冲着天穹去了。
更多的裂痕出现在天宫上方,窜动的魔焰一路延伸,让天界又多出了一株金树。
这下好了,一上一下,双树犹如彼此的倒影,树冠就是天穹与天宫底部的两个大窟窿(被天道炸出来的)。
“哈哈!”岳棠长笑。
天道提前掀炉子,没带够魔气,找不到空隙布阵又怎样?
那我就把魔阵寄生在天界原本的阵法上面!至于魔气……
上接天穹,下抵归墟,天魔靠近一个我薅一个。
归墟魔气沉得太深,索性直接挖通。
争取让巫锦城随便挥霍。
看究竟是帝俊你的神光消融魔气得快,还是我疯狂抢劫来的魔气多。
——懂不懂穷得差点拔头发炼法器的散修,是怎么过日子的啊!
所谓急中生智,人被逼急了,什么事都能干出来!
——
岳棠这句人被逼急了,什么都能做出来是真的,他连数学也能做【喂
这个阵法要算的,超难
岳棠不可能放任天魔趁机去杀戮仙人,什么天魔,魔气供应机罢了
第463章 因小失大
燃烧的魔焰与激发的敕封在树冠与枝丫里不断碰撞、吞噬,爆炸。
昔日巍峨的天宫彻底成了废墟。
玉梁金柱、灵壁飞檐皆被乱流绞得粉碎,不是落入裂痕空洞,就是掉进了无底深渊。
大片散落的齑粉,蕴含着尚未完全消失的灵力,被余波卷走,深浅不一的色彩把那片神光与魔气交锋的战场渲染得愈发瑰丽诡谲。
远远望去,就似有无数个旋涡悬于天空。
这次不止是仙人,就连天神也难以直视。
——众多杂乱的敕封,扭曲的天道之力,奔流咆哮的魔焰,在被双方反复争夺的阵法节点上,一刻不停地变化着。
整个阵法仿佛要崩溃,又被属于帝俊与“天魔首领”的两股力量强行撑起。
一会儿似乎是节点被魔气彻底侵袭,帝俊不停地甩出敕封,硬把它拽回。
一会儿又好像神光占了上风,但魔焰却似附骨之疽,卷土重来。
双方拉锯,瞬息就有千次交锋,万遍生灭。
战局还在向四面扩散,魔焰与神光的碰撞一直延伸到最末端,连那里的细微变化都在帝俊与天魔首领的掌握之中,这是何等厉害的控制,又是多么强大的神识能支撑这样的洞察力?
天神们脸色难看至极。
帝俊不提,这个天魔首领是怎么回事?
即使开了灵智,实力也不可能突飞猛进成这样啊!
天道也太过分了。
这不就意味着他们无论怎样变强,只要天魔落入下风,天道都会强行出手给你一个更强的敌人吗?
他们是永远甩不掉天魔了?
醒悟到这一点的天神,连帝俊居然能从他们身上抽取神力形成敕封的事都抛至脑后了。
当然,这也跟帝俊拿的不多,让天神们损失不大有关,这些力量是可以恢复补足的。
而那些顶着“巡视天界”的头衔,其实是被排挤、不被允许进入天宫的天神,连这点损失都没有。
“呵。”飞廉讥讽地笑道,“我早就说了,帝俊在悬圃许尔等观天书是不怀好意,敕封更不是好东西,我早已不修炼它了,只是天魔入侵的时候勉强一用,你们却还舍不得。”
虚北想要反驳,却又词穷。
那些天神身上飞出敕封的情形他看得真真切切。
因为不愿继续过这种流放生活,已经背着金腾跟天宫旧相识悄悄搭上的虚北,现在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
好在其他人的反应为他遮掩了一二,南元与南矛这对双生天神忍不住驳斥飞廉:“天魔势大,不用敕封,要如何阻挡?”
一旁的金腾也忍不住说:“河图洛书确有天道之力,悬圃观天书是机缘,再说天书跟敕封还是不一样的。”
飞廉瞥他一眼,轻蔑道:“你不妨问问你的朋友,他们真的看到了河图洛书吗?”
虚北、青华等人顿时流露出难堪的情绪。
悬圃投出的天书虚影,是不连贯的,混在其中的敕封更好辨认。
天神们自然没有耐心去琢磨那些弯弯绕绕的玩意,偶尔有记下的,很快又会被易学好懂的敕封转移了注意力。
如果敕封真有问题,那也是天神们自己的选择,帝俊就是做了个诱导。
……假如金腾当时能留在悬圃,肯定不会跟河图洛书的真正内容失之交臂。金腾是个认死理的性子,青华他们很不喜欢这点,但又承认正是这一点,才让金腾与众不同。
虚北怒骂飞廉:“你倒是看全了河图洛书的内容,还看了几十年,也没瞧你拥有帝俊一半的能耐!”
飞廉闻言暴怒,他是所有“流放”的天神里面最不能接受现状的一个。
这些年来,帝俊的强悍已经超出了飞廉对天道的理解。
就像虚北所言,河图洛书他也看全了!结果现在飞廉跟帝俊之间的差距,快要达到仙人与天神的程度了。
飞廉不甘心,更想不通。
他甚至怀疑帝俊可能发现了可以吞噬天魔增强自身的办法,不然是怎么做到的?
天地之间根本没有除了天神、天魔之外的大补之物。
别说前任首领日杲,就算是上古凶神混吞,也没有这等实力。
飞廉与烛阴年纪相当,他没见过混吞,但混吞是被众天神联手杀死的,帝俊现在这个样子,是大家齐心就能打赢的吗?
所有死掉的天神一起复活也不行,这就不是人多人少的事!
那种无限接近天道的气息,绝对的压制……让飞廉耿耿于怀,辗转难安。
今天,这个噩梦竟然扩大了。
天道搞出了一个能跟帝俊打得难舍难分的天魔。
“等等,你们看——”
金腾忽然惊呼。
魔气出现了新的变化,化作众天神从未见过的无形之刃,呼啸着掠过苍穹。
它把象征着天道之力的庞大敕封似血肉一般任意割裂,把阵法像骨骼一样搅碎。
天阵俨然成了一头狂怒咆哮的猛兽,正在奋力闪避落下的屠刀。
“……这是什么?”
不止飞廉,所有天神都瞠目结舌。
硬要说的话,这简直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力量。
按着帝俊打,让帝俊吃瘪的力量。
“天道究竟给了天魔首领什么?”虚北一边喃喃,一边克制不住心中涌起的贪婪情绪。
不过这次没人在意,因为就连金腾也怦然心动。
虽然天道百般刁难他们,给他们添堵,但是天地之间既然存在这种力量,就应该有办法获得。
天魔有,他们为什么不能有?
***
“唔,两个打一个,这稍微有点不公平。”
岳棠看着被魔焰烧得千疮百孔的天界阵法,沉吟道,“不过我们需要隔着神力屏障控制魔气,不能发挥全部实力,也算不上仗着天道欺负你。”
这话若是传出去,肯定会让人瞠目结舌。
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欺负天帝?
岳棠却很认真,他知道巫锦城长久以来,一直把帝俊当做最大的敌人来磨砺剑心。
即使在时间归正之后,他们有很大概率根本遇不到帝俊,也不能改变剑修的本能。
岳棠思忖,要是真没有交手的机会还好,假想敌什么的,说到底也是修行的一部分,然而现在有了机会啊!
帝俊可不是当初随便遇到的火德星君玄武神将,那时敌强我弱,打就打了,打赢了固然有境界突破与收获,但也没什么值得说道的地方,毕竟星君神将这种身份在后世天庭一抓一大把。
帝俊却不一样,三界很难再出一个比他更强的天帝了。
同时,多年修炼的岳棠与巫锦城,在看待强敌的时候有了对等的心境。
用剑修的道来说,这是藏锋多年,只待强敌。
这难得的时机,加上正确的敌人,却有一个极大的缺憾——巫锦城没有办法单独迎敌。
岳棠跟巫锦城的联系太深,而神力屏障又把他们牢牢困在其中,想要分割也不可能做到。
巫锦城会觉得可惜吗?这会不会对剑修的道心产生影响?岳棠不敢确定。
毕竟道心这东西是真的玄妙,有时坚不可催,有时又能因小事轻易动摇,它甚至能对抗主人的意志。
所以魔阵一成,岳棠即刻放手交给巫锦城,他信任道侣的能力。
信任巫锦城同样能驾驭魔阵,对抗帝俊招来的敕封。
——哪怕错过今天就没有跟帝俊一较高低的机会了,也要克制住自己的手痒。
岳棠心里想着,神识却控制不住地溜到敕封未能及时填补的一个空隙。
这里……嗯,还有那处,能做点文章,可以换来帝俊更多的神光敕封消耗。
一念未毕,魔剑锋芒已至,把空隙弱处捅了个稀烂。
粗暴,剑修真的太暴力了!岳棠摇头。
他已经封住了神识,免得影响巫锦城,让对方分心。
所以巫锦城不知道,岳棠刚才其实想往天阵与魔阵对撞的空隙里塞几个平安生产符的。
那玩意吸拢灵气的速度贼快。
岳棠这些年还琢磨出了很隐蔽的激发手段,而敕封是需要靠灵气维系的,保管能打帝俊一个措手不及。
“罢了。”岳棠遗憾地想,有些东西不可太早问世,否则天庭有了防备,几万年后再去打天庭的时候,他的盟友就没法使了。
哎,等等,那是个适合天雷符或引雷术的空隙!岳棠心念一动,浮想联翩。
帝俊搞出来的这些上古敕封,蕴含的天道之力惊人,缺点就是太复杂。
后世的符箓是简化很多次后的产物,更有相对应的法术,是符修结合众多道法的毕生心血,缺点是威力小,搁人间还行,劈天庭神仙也就掉层皮。
岳棠:那是没放对地方!
经过他这么多年的参悟,天雷符最大的用处根本不是劈人,就像生产平安符不止能让妇人顺产一样,天雷符可以轻易干扰众多天道之力,让它们没法共存。
而且用魔气画符,可能会有更轰动的效果。
“砰!”
那处特别适合天雷法术的阵法弱点,被魔剑挟裹的魔焰焚裂。
连同着岳棠看好的另一处,适合挪移掌法,转嫁灵气同时崩毁三个阵法节点的空隙,也被一同击穿。
“……”
岳棠顿悟,以后再跟巫锦城去打天庭,那么手一定要快,慢了只能落在剑气后面一脸懵。
——别管敌人有多少弱点,又该怎么利用,反正到了剑修那儿都是一剑,最后效果也一样。
***
随着“天帝”与“天魔首领”的争斗进入白热化,反馈于天界的异状也愈发明显。
不断有天魔倒在窟窿旁边,又被气浪拍回天幕外的无尽幽暗,大量魔气源源不断地沿着“金树”灌入天界,就像血管经络一样滋养着魔阵。
随即它们就会被敕封撕扯,破坏,驱赶。
帝俊的眼力也不差,决断更是及时。
他紧急从天神仙人灵将身上抽来的敕封,成了给天界阵法续命的关键。
毕竟魔阵只是寄生,接下来魔气形成的利刃才棘手。
它没有固定的形状,也不受任何天道之力的干扰,偏偏又有斩断一切噬灭万物的特性。
帝俊的神识紧紧地跟随在魔剑上,几乎移不开目光。
他意识到,这是一种他闻所未闻、却自成体系的力量。
结合眼前这个仿佛是从虚空里蹦出来的敌人,那混着时序之力的魔气,帝俊已经隐约猜出了真相。
——天道从未来找了个帮手。
就为了击败他,摧毁天界。
帝俊不怒反喜。
对于敌人,像前任天神首领日杲那般被他杀了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蠢货,固然很省心,却也代表着收获寥寥。
帝俊在那场漫长的谋划里,取代了天神首领的身份,得了一份威力不错的天赋神通。这些东西在当时看还行,在观摩河图洛书之后,简直不值一提。
天神首领谁强谁就能当,这个身份本身没有任何额外的力量。
但天道就不一样了。
帝俊早已发现,天道只是一个空有本能与力量的存在,它没有灵智。
那么它跟天魔、跟凶兽混吞,又有什么区别呢?
曾经的天神们分食了混吞,这次帝俊可不打算把天道让给自己之外的人。
这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不过作为天神,帝俊有这个耐心慢慢来。
当年谋划杀死并吞噬天神首领日杲,帝俊费了数万年,现在谋划天道,即使耗上几十万年也不算什么。
现在,天道可能察觉到了威胁,准备自救?连尚不存在于世的力量,都要扭曲时序借来一用了?
这可真是一份额外的收获!
帝俊思绪间不由得放慢了修复天阵的速度,他要看清这股力量的虚实,趁此机会学来。
拥有远超常人天赋、自视甚高的人都是这样——巫锦城不动声色地想。
之前岳棠看似在攻击帝俊,实则是为了布下魔阵。
而巫锦城看似在破坏天阵,摧毁天庭,实际目标也不是帝俊。
时机已至!
帝俊手头的灵气与敕封被魔剑牵引到了天界各处,拖延的战术更使得战场无限扩大。
巫锦城扑向天宫废墟。
帝俊猛然转身,只看到魔剑过处,两株金树的光焰依次熄灭。
敕封与灵气丧失敌人,立刻疯狂填补起了魔焰焚烧过的裂痕,帝俊想把它们全都拉回来,要耗费数息。
战局太大,没有准备根本收不回来。
蓄谋已久的另一方就不同了。
刹那间,巫锦城吸纳了所有魔焰的凶戾一剑已然落下。
同时,魔气裹着神力屏障短暂地出现了一尊模糊的漆黑法相,把所有仙人灵将天神“眼里”的天魔首领形象都换了一遍。
不等他们做出反应,就听得一声巨响。
那尊疑似天魔真身的法相,再次砸穿了天界,从一个更大的窟窿里遁逃而去。
“……是天书,它夺走了河图洛书!”
不知哪个天神在咆哮。
——
巫锦城:在我当剑修之前,是做刺客的
一击必中,远遁千里
第464章 不虚此行
天书被劫,天阵再次崩裂,天界震动不休。
原本遍布天穹的魔阵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团黑云——之前魔焰与神光的战场铺得太大,即使巫锦城最后一剑抽干了两株金树,还有大量魔气在魔阵边角残余。
现在,失去控制的魔气开始逐渐崩解。
一部分在半空已被神光消融,还有一部分特别沉重,生生穿透了阻隔的敕封,朝着下方飞速砸落。
像暴雨,又似冰雹。
恰好处于下方的天界生灵无不惶恐。
恐怖的气浪直逼众人身前,灵将吓得跌倒,仙人面色惨白。
并非不想反抗,而是他们此时正处于一种莫名其妙的脱力状态。
神力、真元、灵气……都在刚才不翼而飞,化为敕封脱体而出,填补天界阵法了。
而且是他们有多少,帝俊就拿走了多少,不分实力强弱,除了天神,大家都是内虚外乏的症状。
——拿起兵器只能空挥,捏住法决道术不应。
就靠两条腿,能跑得过魔气吗?
灵将倒是还能化为原形,改用飘的。
可是举目望去,黑雾笼罩四野,远处隐隐绰绰的庞大身影,都分不清是山峦还是天神真身。
也许,逃到天神身边可以获救……
可是天神们这次面对天魔入侵的反应委实太古怪了,连没长脑子的灵将都能感到危险,逃命的时候本能地远离了那些散发着各种极端情绪的天神。
“天界之门……天门……在哪里?”
灵将们终于想起自己最初的诞生地,他们徒劳地呼唤着,朝着四周寻觅,好像这样就能找到那个没有魔气、不存在天魔的安乐乡。
可是天界阵法已经乱了套,底层仙山更是在一开始的归墟爆炸里就移了位,现在没人能找到天界本来的路径。
天界之门说不定一会儿在东面,一会儿又换到西边,一时在山巅一时在水底,毫无规律。
除非撞大运,否则不可能遇到。
但仙人们没有嘲笑灵将犯傻的行径。
魔雨即将落下,生死只看运气。
“天门、人间、故乡……”
许多仙人喃喃自语。
为求道而登仙,千百年来一直埋头琢磨道法,苦学敕封,只求能在这场天地大劫里生还。
希望人间的族人繁衍兴盛,弟子传承道统,不会死于天魔屠戮;希望神魔之战终了,自己与同道好友能在天庭里更进一步。
更期翼过,将来能像那些天神一般满身威势,抬手即有天道之力相应,被人间众生尊崇膜拜。
最终,那些个高昂似火的念头逐一消失,只剩下无声的牵挂与怀念。
曾经闭关修炼的山谷、部族外面的湖泊、以及倾洒着灵气的银月……当初寻常景,再也不可得。
原来最重要的东西,是临到终了的那一刻才会醒悟的。
“唉!”
仙人哀愁地闭上眼,空乏的丹田传来阵阵抽痛,头顶愈发浓郁的魔气激得他们寒毛直竖,不由得想起从前天魔入侵之时被魔潮瞬间吞噬的同伴。
想来他们亦是同样的结局。
也好,那样很快,苦痛小。
“……”
仙人们等了又等,脸上身上都被魔气刺挠得难受,显然已是魔气临身,近在咫尺,可他们怎么还没死呢?
终于有人忍不住睁开眼睛。
赫然看到一副诡异的情形,魔气自成“径流”,从他们头顶与身边掠过,一路呼啸着集中朝天宫地底那个大窟窿流去,全然无视了他们。
不仅仙人灵将还活着,就连那些被吓得四处乱蹿的仙禽异兽也完好无损。
“这不可能!”
挨边、擦到,甚至一头撞上魔气都能没事吗?
这魔气也不像假的啊!众仙神识停滞,目瞪口呆。
远处山峰上,飞廉微微侧首,惊讶道:“这些特殊的魔气,与我们不同存。”
“是时间有异。”金腾低头观察,神情是一样的震惊。
类似的手段他们见过,掌握时序神力与对应敕封的天神可以把别人的攻击转换到数个时辰之后,然后这道攻击就不需要躲避了,因为处于不同时空的东西没法互相影响。
可不管是天生的神力还是后学的敕封,作用范围都很有限,更没法用在阵法上,它会让别的敕封与神力变得不可控。试想它原本用以防御外来攻击,结果影响到了附近的阵法节点与部分敕封,拐着它们一起“形存实亡”了,那是何等棘手的景象?
金腾想起刚才那庞大恢弘的魔阵,一时怔忡恍惚:“难道所有魔气都附着了时序之力?不对啊,天魔首领与帝俊对战之时,魔气并无异常,没有显现出时序之力的特征……”
飞廉语塞。
不对,魔气特别乖顺听话,没有狂躁地冲向天神,而是听命成阵就是最大的异常!
之前的天魔首领能号令诸魔,那是因为魔气自发地向它聚集,就像树往高处长水向低处流,这种事没什么稀奇。
但把魔气指派出去干活,还是布阵这种精细的活儿,简直逆了魔气的天性。
别说给魔气附着了时序之力,就是附更强的天道之力也办不到!怎么,是七天前的魔气更好说话,还是三天后的魔气更温顺可人?压根没有这个可能!
“会不会……那个天魔首领就不属于现在?”虚北忽然提醒,“你们看到那个短暂出现的法相了吗?跟之前的天魔首领完全不同。”
应该说天魔哪儿来的法相,天魔只有真身,法相与道体是天界才有的东西。
“太快了,没看清。”紫微摇头。
飞廉冷睨。
南元笑道:“所以,是几万年后的魔气比较听话?”
飞廉情绪冰结霜冻:“是很多年后天魔那边注定会出现一个相当于帝俊,甚至比帝俊更厉害的天魔首领,而且直到那时,神魔之战仍未终结,天魔依然存在。”
众天神闻言色变。
半晌,金腾才缓缓开口:“或许我们想多了,天道把几万年后的天魔首领送来找麻烦,这事实在离奇,也许这时序之力,是帝俊看到魔阵崩解,顾怜天界生灵,免得天界遭受重创所为。”
迎接他的是一众天神或嘲讽,或尴尬的情绪。
因为这话谁也不信。
宁可相信几万年后的天魔首领在天道的支持下跑来大闹天界,劫走了河图洛书。
“不过,河图洛书啊,就这么丢了!”虚北很心疼,但他相信帝俊与天宫众神会比他更痛心,更愤怒。
这让虚北的情绪变得愉悦,甚至遗忘了几万年后天神可能处于的不利局面。
“呵,你们说说,天魔抢夺天书做什么?难道他们也要参悟天道吗?”
金腾没有察觉到虚北话里暗藏的恶意,他认真地说:“这个天魔会布阵,能使法相,确实可能掌握了天道之力。”
虚北瞅着情绪不佳以至于浑身黑沉沉的飞廉,讥诮道:“同样看了完整的河图洛书,天魔都能变得神通广大,你却只能做个流放的天神……”
金腾及时在飞廉的怒气下救走虚北。
流放的天神还有心情看热闹,天宫废墟却彻底陷入死寂。
没有天神敢质问帝俊,因为帝俊还没死。
……甚至说不上败,他只是吃了个大亏。
覆盖天界的阵法正在灵气与敕封的填补里慢慢恢复,包括那三个窟窿。
萦绕在帝俊身上的神光没有消退的迹象,那份威势跟以前一样压得天神们喘不过气。
帝俊受伤了吗?
天神们暗暗交换目光,却发现连没有,忍不住于心底痛骂天魔首领,既然有能力破阵眼劫天书,为何不用这一击重创帝俊?
***
那当然是因为帝俊会躲!
帝俊是活的,天书不是。
岳棠喜悦地看着到手的战利品。
巫锦城隔着神力屏障,精准地用一团归墟魔气“打包”了河图洛书。
他隔着窟窿望向帝俊的身影,尽管知道对方听不到,巫锦城仍然低声道:
“你很强,借助敕封获得了近似天道的力量。你用阵法把那片天界收拢在掌心,你就是天庭,天庭就是你……但你也被束缚了手脚。”
作为阵眼,河图洛书不惧魔气,更兼天书本身坚不可破的特性,想要彻底摧毁阵法是不可能的。
帝俊立于天界,就有了不败之所,在里面的天神与仙人灵将死完之前,帝俊还是不灭之身。
岳棠用魔阵寄生,巫锦城以魔剑破坏,都不能从根本上解决天阵,因为天阵的掌控者实在太强了。
双方势均力敌的战况可以延续三天,三十天,三百天。
这样没有意义。
还会被帝俊学去剑修的法门,巫锦城不想吃亏,只能请帝俊吃个亏了。
——天书蕴含的天道神韵,能迷惑一切靠近者,让他们如痴如醉浑然忘我,但我早就看过河图洛书,全部。
——阵眼牢不可破,那就连同那块空间一起砸穿、削走。
——别人对阵眼全力一击是为了破阵,为了杀死敌人,我不一样,我是来抢劫的。
巫锦城清醒地看透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帝俊的这套对敌战略原本无懈可击。
常人会败在天阵的磅礴威力下,无法动摇阵眼,更不可能跟帝俊正面抗衡,但岳棠与巫锦城都做到了。
于是最强的一点,就成了唯一的弱点。
当巫锦城夺走天书,帝俊甚至没法动身来追,除非帝俊彻底不要天界了。
阵眼没了,帝俊就必须化身阵眼,镇住整个阵法,否则多年心血将毁于一旦。
“我还担心你……想要跟帝俊一较高下,就不敢干涉你的决定。”
岳棠抱着意外之喜,喜上眉梢。
他确定了眼前的东西就是他曾经见过的那块石壁,不是假货,他松了口气,隐晦地跟道侣提起剑修的执念。
“确实可惜,但帝俊也不算使出全力,他已经误入歧途,不可能抛下天界挣脱束缚与我痛快一战。”巫锦城稍有遗憾,随即道,“而且帝俊的结局我们知道。”
帝俊死于敕封的天道反噬,不是死于天魔。
岳棠与巫锦城动手之后,发现确实杀不死这位天帝,只能揍一顿出气。
战事旷日持久,也是当着天神仙人灵将的面,让帝俊受伤,损毁天庭的威信。
天道不会满意,他们也很费劲。
再说天界破坏得太过,仙人们也要遭殃的,何必呢?
“没错,抢夺天书也一样可以动摇天庭的权威,那为什么不直接捞了好处跑呢?”岳棠连连点头,果然不愧是造反出身的南疆巫傩首领,造反多费钱……费资源啊!
白手起家容易吗?攒点家底很难的。
这时的岳棠还不知道,此番天庭失利,让一些仙人动了离开天界的心。
他们会趁着混乱,想尽一切办法,偷渡人间。
诸多天界才有的修炼法门,也因此流入凡世。
——
岳棠:天道要我们来,我们顺带捞点好处,这不犯法吧
第465章 穷追不舍
“快跑,帝俊受制于阵法出不来,其他天神可没有。”
岳棠隔空把天书塞给巫锦城,示意他拿稳,免得失主来追。
他一边继续朝着远离天界的方向遁逃,一边掠夺四周游离的魔气,给战利品多裹上几层,以方便携带。
实话说,天书这玩意挺沉的,还老大一块。
除了体修,一般的筑基修士估计都扛不动。
让岳棠犯愁的当然不是扛它需要的力气,而是怎样把天书完好地“保”住。
“……归墟底部带来的魔气所剩不多了,堪堪打个底,外面的魔气不耐用,遇到天神会消耗得太快。”
岳棠念叨着,然后神情一肃,迅速转头,看到了身后的天阵窟窿处,多了一抹朦胧的神光。
是泰逢。
此前的战斗里,岳棠一直留意着这家伙的位置,毕竟是帝俊的分|身,免得他在人群里暴起来个突然袭击。
但是泰逢很安分,他跟一群天神始终在远处冷眼旁观,无论是情绪还是举止都没有异样,好像他也对帝俊有诸多意见似的。
要不是岳棠在悬圃见过这家伙,差点以为自己认错神了。
显然一个莫名其妙冒出的“天魔首领”,当时没能让帝俊生出要命的危险感,所以帝俊不打算使用后手,曝光泰逢的真实身份。
巫锦城觉得,这间接证明了天界内部的暗流。
曾经身份是帝俊心腹的泰逢,其实有足够的理由站出来攻击“天魔首领”,泰逢不动,只能证明他是为了合群,而天神们普遍已经无法忍受帝俊了。强敌来袭他们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喜悦,直接袖手旁观,连面子上的工夫都不想维持了。
泰逢要是贸然出手,只会遭受天神们的敌视,这对分|身的伪装没有好处。
于是,精心打造的阵法困住了本体,长期隐藏身份的考量又绊住了泰逢。
啧,这都是帝俊应得的。
岳棠幸灾乐祸,然后加快速度逃跑。
越来越多的天神离开了天阵窟窿,气势汹汹地追着岳棠而来。
期间那些倒霉的失去魔气,无法动弹的天魔被磅礴的灵气踢得四处乱滚。
岳棠嘀咕:“你们可要想清楚,虚空外面有的是混沌天魔,而我不是真正的天魔首领……”
话音戛然而止。
——追逃间,他们已经越过了窟窿外围的那段“魔气的空洞地带”。
浓郁的魔气扑面而来,凝结成水滴,像是倾盆暴雨。
眼前全是天魔的庞大身影。
之前被天界战斗与大动静吸引来的天魔,竟然没有全部扑向天界,而是停留在这里,也就是魔阵抽取魔气的极限范围之外。
毫无疑问,混沌天魔已经到了,它们控制住了其余天魔,一直无声注视着天界的方向。
现在,岳棠带着天神们一头撞了进来。
“抱歉,把你们带进了包围圈。”岳棠毫无诚意地说。
他感受到了归墟魔气的共振,以及刚抢来的魔气纷纷叛离,岳棠可以肯定,真正的天魔首领也在附近。
天神们即将遭遇什么,岳棠不关心,现在他要想办法脱离战场了。
熟练地避开冲向天神的天魔大军,岳棠朝着远离天魔首领的方向跑去。
但他的“示弱”行为,并没有赢得天魔首领的“宽容”。
天魔首领本能地觉得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家伙,是要跟他争夺首领位置的。
尤其是一些天魔竟然在岳棠经过的时候,傻乎乎地跟着岳棠走了。
“吼!”
天魔首领愤怒至极,驱使着魔潮追逐岳棠。
众多混沌天魔不愿放弃到手的猎物,不想魔潮被撕裂,于是挟裹着天神也朝着岳棠逃跑的方向移动。
岳棠:“……”
回头看着那一团砰砰乓乓激烈爆炸时不时有敕封爆炸、天道之力乱窜的庞大魔潮。
耳边听着一声声情绪各异的怒喊。
感受着众多神识与视线都聚焦在自己身上——岳棠哭笑不得。
麻烦甩不脱了。
岳棠郁闷:“阿城,我们不管走哪都被所有人忽视的日子到头了。”
被天神加天魔一起追杀的待遇,在三界大概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又达成了一项成就的岳棠毫无触动,因为屋漏偏逢连夜雨,新的问题接踵而至。
巫锦城告诉他,归墟魔气有点不听使唤了。
——这股违逆时序的力量正在衰弱。
原因自然是天魔首领那边“正常”的魔气对其产生的影响。
天地万物,终归秩序,这是天理。
想让瀑布逆流要出百倍力,反之则只需要顺势而为。
岳棠与巫锦城在魔气争夺上拼不过天魔首领,主要因为他们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也不是真正的天魔。
还多了天书这个大负担。
“不好!”岳棠脱口而出。
随着裹在河图洛书外面的那层“包袱皮”变薄,一缕属于天宫的气息飘散了出来。
天魔大军的杀意瞬间暴涨。
河图洛书在天宫顶端放置了许多年,敕封携带的气息几乎腌入味了。
在过去的无数年里,天魔们习惯对上那个以河图洛书作为阵眼的天宫阵法,所以本能地把这股气息视作大敌,也认为已经到了需要出全力的时候。
天魔首领更是战意激升,真身膨胀一倍,不顾他们之间的距离,悍然发动了攻击。
岳棠:“……”
坏了,我成天魔眼里的帝俊了。
天书的气息也刺激了天神,泰逢那份神力在其中格外瞩目,它突然爆发,把魔潮搅得七零八落。
其他天神趁机抢上,直冲岳棠而来。
当然,在他们跟天书之间,还横着一个真身庞大的天魔首领。
“……”
天神们看了一眼怒气勃发的天魔首领,又看前方那个漆黑模糊几乎被天书遮得严严实实的小影子,震惊不已。
竟然真有两个“天魔首领”。
泰逢眼神一黯,随即他压下异样的情绪,催促道:“前方就是曾经的天河,那里积攒了大量魔气,它的源头悬圃已经化为天魔巢穴,若是那家伙把天书往里面一丢,就彻底找不回来了。”
天神们顿时不敢拖延,齐齐绕开天魔首领,似要在前方堵住岳棠。
两方距离拉近,岳棠自然也听到了泰逢的声音,他撇了撇嘴:“老谋深算,想做试探?想知道天书最后是被毁了,还是我把天书带到未来了?呵,白费劲,后世来的我根本不清楚这些真相。据烛阴大神说,河图洛书是被天庭正式确立,群仙归位获得尊号敕封的那一刻被敲碎了,从此三界没了天书。反正压根没记载过天书还被抢走过……哎呀,是你们天庭后来夺回了天书,还是趁机‘火龙烧仓’,谁知道呢?谁晓得我后来做了什么呢?”
岳棠理直气壮。
巫锦城:“……”
混沌天魔又追上了天神,混战再启。
“唉。”岳棠对着道侣叹气,“就像此刻在我们手里的不是天书,而是一根香气四溢的肉骨头。”
一句话把天神与天魔们全都骂了进去。
巫锦城幽幽地说:“岂止一根骨头,论大小,该是一扇。”
还不是猪牛羊的整扇肋骨,起码要是犀象。
岳棠干咳。
他险之又险地避开身后来自天魔首领的攻击。
说起来,这里也曾属于天界,隐约还能看到当年浩劫留下的痕迹,一些被魔气侵蚀得面目全非的废墟四处飘浮。
看着非常惨烈,不过比起大难发生后,金腾闯入天界救友人的时候已经好上很多了。
没有堆积成山的尸体,也没有各种神力混淆在一起互相牵扯的风暴旋涡。
处处陷阱的断层裂缝与扭曲空间都已在漫长的时光里弥合了,也方便了岳棠毫无顾忌的横冲直撞。
路过曾经的天河,岳棠迅速捞了一把下方沉淀的魔气。
肯定比不上天道盘踞的归墟,但确实比游离的魔气好使,它沉滞僵硬,很难活化,粘稠得像泥浆。
指不定从上个天界分崩离析的那天就已经在那里了——天神不敢沾,天魔嫌难用,岳棠却很满意。
先给天书外面糊一层,免得天宫敕封的气息继续外泄,再把神力屏障涂一层,保住所剩不多的归墟魔气。毕竟岳棠二人能揍天帝能抢天书,全靠这些天道加持了时序错乱的魔气。
家底一旦耗尽,就什么也做不了,已经到手的天书都只能遗憾失落。
那怎么成?
“呼……这些天河魔气……确实难用。”岳棠涂得很费劲,后面的天魔天神又穷追不舍,只能把这活儿交给巫锦城。
如果说岳棠在跟天魔天神们赛跑,巫锦城就像在跟天魔首领拔河。
天魔首领夺走一百魔气,巫锦城就要抢回来八十。
剩下的缺损,全靠岳棠在外找补,
渐渐地,岳棠越跑越顺畅,身后的混乱也在远离。
岳棠心知启用天河魔气的方法起效了,包袱皮裹紧厚,天魔失去了对天书的感应,自然把目光挪到天神身上。
“只剩下天魔首领。”岳棠咕哝一声,干脆一头扎进天河。
他艰难地像在沼泽里面趟着走。
天魔首领愤怒地击打得泥浆乱飞,最终没能抓住岳棠。
“噫,昔年……不,后来巨灵神也在天河里来了这么一出,想抓住越狱的我与墨阳前辈,结果一无所获。”岳棠擦汗,拍拍化为魔沼的天河,感慨这里真是他的福地。
岳棠终于有时间来查看神力屏障与新鲜出炉的包袱皮。
“咦?”岳棠惊讶。
这厚实程度与细密的排布,不是阵法,胜似阵法。
巫锦城怎么在短时间内做到的?
岳棠心中疑惑,好在巫锦城没有停手,仍在继续。
只见他隔空发力,熟练地把粘稠的天河魔气像纺线一样均匀地绕在石壁上面。
布局合理,错落有致,同时也避免了多余的魔气流淌下来。
岳棠看得发愣:“你还有这个手艺?也对,南疆布匹织法特殊色彩繁复,在夏州也是闻名的。”
“不是。”巫锦城顿了顿,然后说,“这是绕麦芽糖的手法。”
岳棠一拍掌,原来如此。
谁小时候没有馋过麦芽糖呢?站在街边的小摊旁边,一看就是老半天。
像是猜到岳棠在想什么,巫锦城找补了一句:“是上辈子就会。”
岳棠若有所思:“杀手要学这么多吗?”
巫锦城辩解:“不需要,就是机缘巧合。我又不是瀚海剑楼的剑修,会特意去学那些东西。”
“啊?”岳棠茫然。
巫锦城了然道:“你以前游历四方的时候没有遇到过瀚海剑楼的人。他们在离开楚州之后,一来是为了躲避天庭与阴司的追捕,二来想要寻找郁岧嶢的转世,所以多用伪装,混迹在市井村镇里。”
岳棠还没琢磨过味来,又听巫锦城继续说:“虽然有储物法器,但是很多剑修都觉得搁在手边最舒服。瀚海剑楼的剑修会伪装成卖大力丸的,算命的,捏糖人的、卖冰糖葫芦的……”
等等,岳棠恍然,是说那些手里能扛着幡子与稻草杆子的小贩吧!
“当然,拐杖也行,反正剑就藏在那里面。”
捏糖人的就顺带卖麦芽糖,食材都一样。
岳棠的眼皮抽搐,嘴角压不住地上扬。
“好了。”岳棠摇头,整个神力屏障也跟着左右微晃,他凝视着已经被巫锦城裹成一个麦芽糖的天书,“我们该趁着天神与天魔混战,去找老朋友了。”
***
按理说,天书如此珍贵,应该找个安全隐蔽的地方把天书埋下去,等几万年后他们再去找。
这样可以避免意外的发生,比如天神天魔的穷追不舍,魔气耗尽,神力屏障破碎等等。
也可以绕开抱着天书不撒手,结果返回正确时间线的过程中被天道中途拦截,白忙一场的可悲结果。
那么问题来了,这个安全又隐蔽的地方,在何处呢?
目前只有两个。
归墟、魔巢。
尤其是后者,就在这片“天外天、魔之地”。
泰逢说天书丢入魔巢找不回来了,那纯属胡扯。
——天神们是不敢进去,帝俊的分|身还不敢?岳棠才不会上这个当。
至于泰逢话里隐藏的,天书会被魔巢毁掉的暗示,更是无稽之谈。
魔也是天道的一部分,河图洛书不惧魔气,还会在乎魔巢的恶劣情况?这不过是泰逢的小伎俩,想骗“无路可逃””的岳棠主动丢弃天书,顺带敲打催促那些天神。免得这些天神见势不妙就打退堂鼓不肯卖力。
帝俊他想得美!
“可能是千万年来,天魔跟麾下天神都不聪明,所以帝俊把所有敌人都视作脑子欠缺的家伙吧?”岳棠煞有其事地说,“明明刚吃了个大亏,还不长教训。”
巫锦城颔首:“若他一直如此傲慢轻敌,比起后来的天帝,帝俊倒是个容易对付的敌人了。”
吃一堑长一智,后世的天庭也不知吃了天道多少揍。
此刻,包括帝俊在内,天神们压根不敬畏天道。
“魔巢不行,归墟也不行,天道不靠谱。”岳棠喟叹。
他们在虚空中游荡着,并非漫无目的,而是在寻找章尾山。
比起把天书带到后世,更好的选择是把天书内容泄露出去,让天书在天界之外的地方有传承。
这很难,从后世的记载来看似乎也没成功,但不代表那些湮灭在历史长河里的修炼者都没学过天书。
也许他们只是死了,传承断了,然而他们活过,也努力过。
“总要一试。”岳棠认真地说。
巫锦城沉吟:“我们可以干得隐蔽点,不让他们知道真相。总之天书没有流落到他们那里,他们也没见过天书,一切都是他们参悟天道得来的机缘。”
——
岳棠:比起把天书抱在手里,那肯定是把它给更多的人看到才好啊
这不,眼前就有一个,失落在天界之外不知道多少年的章尾山,烛阴跟一群修炼者
岳棠:但是有个问题,烛阴不记得他得到过天书
巫锦城:这事简单,应骗尽骗
岳棠:你会织布
巫锦城:不,会做麦芽糖,做杀手的时候学的
岳棠:杀手要这么多才多艺吗?
巫锦城(强调):我不是,我没有,我是正经剑修,跟瀚海剑楼的剑修不一样
岳棠:…
岳棠:但你们南疆巫傩也不算什么正经鬼修
第466章 永暗无明
在这遍布魔气的幽暗虚空里,漂浮着一座奇特的黑山。
它沉寂着,纹丝不动,乍看跟那些受到魔气侵蚀的废墟别无二致。
“呼,可算找到了。”岳棠如释重负。
烛阴藏得非常深。
巫锦城与岳棠扛着天书在这片曾经是天界的虚空里整整绕了七天,好不容易依靠时序神力之间的微妙感应找到了章尾山。
期间还要躲避打得难舍难分的天神与天魔(天神想跑,天魔不让)。
天魔被魔气蒙蔽感觉不到天书的存在,但是天神还有分辨能力,尤其是泰逢,有几次隔着老远就认出了“麦芽糖”。
毕竟正常情况下,魔气是不会细密缠绕成这样的。
岳棠也试过再抓一把魔气,盖在“麦芽糖”上做遮掩。
……泰逢慧眼如炬,瞒不住。
岳棠只能继续跑路。
若不是魔多势众可以利用,泰逢又是个分|身实力有限,岳棠还真不好脱身。
岳棠一边跑,一边注意着元神感应里章尾山的位置,绝对不能让泰逢发现端倪。
天庭后来接回烛阴是一码事,要是在试图追回河图洛书的过程中发现这片虚空里还有一个拥有时序神力的天神,那就是另外一码事了。
别管烛阴是不是在沉睡,天庭是不是把这个天神遗忘在这里很多年,帝俊怀疑别人还需要证据吗?
所以岳棠非常小心。
有一次他已经感应到了章尾山的位置,但那时刚甩掉天神没多久,岳棠只好放弃了顺着感应走下去,而是选了相反的方向。
于是兜兜转转折腾了很多圈,直到现在,才如愿以偿。
岳棠心里庆幸,帝俊无法离开天界,泰逢对时序神力的感应也远不及自己,否则他未必能找到接近章尾山的机会。
岳棠偏头打量通体黝黑的章尾山,想判断烛阴现在的情况。
“这是睡了,还是醒着?”岳棠嘀咕,随即生出疑惑。
黑山四面都是光秃的岩壁,互相挤压着。
上下每隔一段就会向内微微凹陷,整座山就像几个大小不一的盆柿摞叠在一起。
岳棠知晓烛阴的真身形若一条巨蛇,睡觉的时候喜欢盘在一起,但不是这样一个歪歪扭扭的奇怪姿态。
章尾山以前不长这样的!
——山体蜿蜒曲折,节节抬高,巨蛇脑袋埋在身体之间,隐蔽又巧妙。
部分突起的位置很有险峰怪崖的味道,总之特别像一座真山。
不管在人间还是天界,像这样植被稀少的石头山比比皆是,否则当初藏身在此的修炼者也不会直到烛阴睡醒翻身,才意识到这座山有问题。
然而岳棠眼前的章尾山,完全没有“山样”。
连身量都缩小了百倍。
在一个危机四伏的环境里,不敢肆意舒展身躯也能理解,但是扭成这么一个奇特的造型是为什么?难道可以抵御魔气?
“他把自己绕成了一个五腔壶,内部大小不一,互不相通,那些修炼者藏在不同的‘山谷’里。”巫锦城端详了一阵,给出答案。
岳棠一愣,脱口而出:“一些修炼者被魔气侵染,失控癫狂了?”
巫锦城轻叹:“他们在这片虚空里待得太久了。”
尽管有烛阴的保护,但魔气无处不在,还缺乏修炼资源。
加上灵气匮乏,实力自然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缓慢衰退,待到道心不稳,连境界都保不住。
后世九州的宗门长老们,就是在飞升路断绝的五百年内,陆续从大乘期倒退到了化神期,甚至还有退回元婴期的,随后就因寿数耗尽不甘而死。
章尾山修炼者也一样没有灵气可用,而且比后世修士更惨,他们还要面对魔气的侵蚀,偏偏他们对“魔”又缺乏正确的认知。
看着这片荒芜黑暗的虚空,再听烛阴讲述天神与天魔的多年纠葛,修炼者们更不会对“魔”有什么好印象。
越抵触魔气的侵蚀,就越难以参透魔的本质,更不可能发生成功的堕魔,或者像岳棠这样无惧魔气、利用魔气。
只能无望地苦熬。
岳棠心口发闷。
这会儿岳棠完全没想到,其实他与巫锦城的处境换成别人也是一个困顿死局。
神力屏障里没有多余的灵气,得不到外界的修炼资源,还要对抗时间的流逝——要是实力境界不能提升,无尽的时间就等于生命一直在被消耗,是老死在过去,还是破釜沉舟击破神力屏障回归正确时间线,面对一个天帝级别的强敌?
估计大多数人会选择后者。
毕竟留在过去,会看到不为人知的历史,获知匪夷所思的真相,一个不慎就会道心动摇。
反正绝对没有闲心像岳棠与巫锦城这样四处溜达、窥看隐秘;好学多记、博闻强识;悍揍天帝、抢劫天书……
岳棠声音苦涩:“修炼者的情况糟糕,想来烛阴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儿去。”
烛阴没放弃那些失控的修炼者,这就意味着,除去暴|露在外的身躯,烛阴盘在里面的那一侧身体也在遭受魔气侵蚀。
天神是对魔气有抗性,但章尾山仍然需要躲避虚空内汹涌的魔潮,循着魔气稀薄的方向移动,以确保自身的安全。
千百年来,从不间断的“流浪”让烛阴|精疲力尽。
而且为了不引来混沌天魔的注意,是不能大规模的施展神力来抵消魔气侵蚀的。
——作为一个生来拥有时序神力,可能已经几十万岁的天神,烛阴是否第一次感觉到了时间的漫长与生死的煎熬?
心念所及,烛阴对应的记忆终于缓缓浮出。
章尾山的情况……比他们猜测的还要惨烈。
“唉!”岳棠很难受。
这是他从未真正交谈过,也不可能真正“相识”的朋友。
是他的前辈,用馈赠的记忆帮助了他与巫锦城很多。
他想与烛阴相认,但现实却不允许。
从前是神力屏障时空不同造成的阻碍,现在岳棠已经能凝结魔气在神力屏障外面形成文字,可是阴差阳错的,命运再次阻断了这条路。
岳棠根本不能靠近章尾山,惊醒烛阴。
现在的距离,该不足以让烛阴察觉到时序神力之间的感应。
再进一步,伴随着那股感应而来的,还有浓郁的魔气。
而一个裹在魔气里的神力屏障在烛阴眼里更像什么?
这活脱脱是一个刚吃了天神部分肢体的混沌天魔,游荡到了这里发现了章尾山。
岳棠不想把烛阴与章尾山修炼者吓死。
他们的元神与意识应该都很虚弱了,经不起折腾。
“原本的计划不行,借着他们参悟修炼的时候,在梦中传授天书……”
巫锦城无奈地看了一眼密不透风的章尾山。
里面的修炼者几乎都被迫陷入了沉睡,以延缓生命的消耗。
在天道昌盛的时代,这种在后世不算秘密的龟息道术,可是很多修炼者趋之若鹜的上乘秘法,以至于几乎人人都会。
因为它能让修炼者收敛气息,躲避仇敌,尤其是天神侍仙的抓捕与追杀。
龟息道术也有个很大的缺点,它等于赌博,一旦被敌人发现只有死路一条,因为这种状态就是比死人多了一口气。
巫锦城可没办法把尸体拽起来参悟天道。
岳棠沉默许久,皱眉说:“那么,我们只能骗小孩了。”
“……”
章尾山里唯一没有沉睡的,就是修炼者们生下的孩子。
数量很少,凡是活下来的,都对魔气的侵蚀有抵御力。
***
在章尾山修炼者看来,这是天界毁灭的第七千三百年。
更具体的年份没法说清,因为群星坠落,日月不复光明,一切都陷入了黑暗。
只有无穷无尽的魔气,与狰狞可怖的天魔。
……人间可能也没了。
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被遗忘在这里了,他们一直以为是整个世界都被天魔摧毁了,天神尽数丧命,除了他们之外生灵无一幸免。
在最初的几百年,修炼者怀着对天魔的仇恨,潜心悟道,想要把天魔驱赶回混沌天扉,重整河山。
这股信念随着时间的推移缓缓消失,在第一个修炼者死亡的时候,恐慌与绝望开始蔓延。
说来荒谬,作为第一代修炼者,他们来到天界之后,被侍仙追杀、被天神践踏,日子过得颠沛流离,自诩看过无数次亲友、同修与弟子的死亡,唯独没见过“老死”。
——他们已经登天成仙了,怎么还会死呢?
这对道心的冲击几乎是致命的。
同时,修为的倒退无法遏制。
就在他们努力维持道心,控制境界不继续跌落的时候,魔气侵蚀的危机又爆发了。
最终,一半的修炼者没能熬过去。
剩下的一半情况也不好,面对这片毫无希望的黑暗,道心的空隙日益加剧。
他们挣扎着留下了手书,留下道法与传承,期望自己的后代能知晓一切。
现在,这份记录着灾变的卷轴,已经到了第七代修炼者手里了。
说是繁衍了七代,但章尾山修炼者的数量一点儿也没有增加。
一是死去的人太多,二来修炼者生孩子可没那么容易,更别说在这么个灵气匮乏的地方,七千年来新生儿加起来都没有五十个,一些资质普通的,即使有道法可学,用修炼者的尸骸作为修炼资源,终究没能成功悟道登仙,过个千余年就寿尽了。
他们有的在死前也留下了孩子。
此刻,这个吃力地读着卷轴的孩童,就是十年前出生的。
抚养他、教他识字修炼的人,则有三千岁了。
是章尾山没有沉睡的修炼者里,最年长的人,他的名字叫黑卉。
黑是他的先祖在凡间所属的氏族,卉据说是部族附近的一种草,鲜亮好看。
黑卉在祖父遗留的石片上看到过,但看不出这些草究竟怎么漂亮,因为一些只有凌乱的线条勾勒着房舍、篝火与山峦。
山川草木、日月星辰、乃至飞禽走兽,对他们而言都是这种空洞苍白的线条图画。
“咚——哗嗤——”
远处突然传来持续又沉闷的声响。
黑卉与那个孩童同时抬头,侧耳倾听。
这是山谷的石壁在移动。
黑卉眼中竟有一丝惊惧,直到他确定声音是头顶传来的,才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又一个同伴死去或沉睡了。
“上面的位置是烛阴大神的脑袋……烛阴大神有事找我们?”孩童高兴地说。
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只要有一点点新鲜事,都是有趣的。
黑卉却脸色难看,烛阴没事不会找他们,找了就代表有意外发生。
“你继续学法术,我上去看看。”黑卉呵斥。
孩童怏怏不乐。
黑卉匆忙离开,通过复杂的甬道来到最上层的“山谷”,那里已经聚集了六个修炼者。
这就是撇除小孩之外,章尾山所有的“活人”。
烛阴没让他们等待太久,他很快就开口了,声音洪亮。
“外面有了奇怪的变化,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拖拽我,但又不像是天魔,好像是我肚子里有什么东西要出来。”
“什么?”修炼者震惊。
烛阴肚子里只有他们啊!
烛阴顿了顿,然后闷声说:“所有死去的修炼者魂魄都要往外飞……莫非,是天道?”
***
岳棠脸色苍白地看着变薄了一层的神力屏障。
他通过观想参悟,以及回忆帝俊天阵捕获仙人魂魄化金龙的手法,也效仿了一回。
由于只能隔空操纵魔气,又不能惊吓到烛阴,岳棠二人费了好一番工夫。
终于,烛阴的肚子开始闹腾了。
章尾山动了动,似乎在查探周围天魔的踪迹。
“……他会把修炼者魂魄放出来的,只要他认为那是天道。”岳棠笃定地说。
帝俊后来效仿天道,不干人事的活儿,与世隔绝的烛阴可没见过。
这部分魂魄没有回归天道,纯粹是章尾山后来为了防魔气,密封太好。
这时的烛阴虽然对天道没有好感,但他不会刻意阻挠天道的循环。
毕竟留着魂魄,人也不能复活。
炼魂这种残忍的事,烛阴不愿干。
于是没多久,章尾山缓缓挪动,巨蛇一般的身躯松弛,其中一处“山谷”被打开了。
也就是在这一刻,岳棠的元神一震,烛阴对应的记忆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没错,就是现在。”
岳棠满心喜悦。
无数金色光点飞出,投向无尽的幽深黑暗——这是烛阴的视角。
岳棠用厚实的魔气张开成网,尽数打捞,然后飞快分辨。
现在,可以带着烛阴的记忆作弊了。
“这个,还有这个……他的孙子还活着。”
岳棠抓出十几个魂魄,剩下的全部放掉,任由他们真的回归天道。
“让我看看,这些修炼者生前参悟的道法是什么……”
岳棠满头大汗,隔空往这个魂魄里塞点天书片段,又往那个魂魄里加一点关于神力的感悟。
不能太离谱,还要巧妙地夹带跟时序神力有关的、比较隐晦的东西,这样表面看不出来,全部凑在一起认真参悟的话,对烛阴大有好处。
对修炼者就更别说了。
“好了吗?”岳棠不敢耽搁太久,魔气会影响到魂魄本身。
巫锦城示意可以放手了。
于是那些做过手脚的魂魄,又在岳棠与巫锦城的驱使下,歪歪斜斜地飞了回去。
绕着章尾山打转。
***
“怎么回事?”烛阴惊讶。
他用神识分辨出了这些魂魄,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回来。
黑卉等一众修炼者正在为先祖与先祖的同修们彻底离去而哀伤的时候,忽然听到烛阴大神又发声了:“黑卉,你的祖父好像又回来了。”
“嘎?”
“还有小伢的曾祖母……”
烛阴记忆很好,七千年足够他熟悉每个修炼者,无论是活着还是死去的。
他看着那些在魔气里变得稍微黯淡,却迟迟不肯离去的金色光点,心一软,把魂魄重新收入了一个空山谷。
“也许他们舍不得离开这里,记挂着你们。”
烛阴感慨,“等本神确认没有危险,魂魄上面的魔气消退了,你们再去见他们一面罢。”
——
黑卉:我已经三千岁了
岳棠:对不起,在烛阴的记忆里面你们都是小孩,我们就是……骗小孩来着
只有遇到对应的事,才会出现对应的烛阴记忆,否则就搜索不到
当烛阴放出魂魄的时候,岳棠欣喜,是因为烛阴的记忆告诉他,真的有过这么一回事
岳棠:好耶
事情只干了一半,结果就出了
就像命运在告诉他与巫锦城,你们干得好,烛阴跟所有人一直没发现真相
第467章 假冒伪劣
平心而论,这个传授天书的计划一点儿也不周密。
甚至可以说是异想天开。
如果烛阴不许魂魄离开,而是要炼魂作为修炼材料呢?如果魂魄返回的时候,烛阴觉得它们沾染了魔气,不愿意再度接纳呢?如果烛阴收回魂魄之后,没有产生怜悯之心,没有让修炼者的后裔去接触魂魄呢?
这个四处漏风的谋划都以实现,全靠岳棠二人对烛阴的信任。
有些事情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它不需要尽善尽美,也不必多方配合。
只需要一拍脑门,说那是我的前辈,我的朋友,就凭我对他的了解,此事定能办得天衣无缝。
***
直到许多年后,烛阴与他麾下章尾山修炼者出身的仙人都坚定地认为,那些去而复返的魂魄,不惜对抗天道轮回,也要为他们留下一笔珍贵的财富。
这事听起来很离奇,但搁在那段无望的岁月,却又显得十分合理。
为了保存一份希望,章尾山修炼者们选择诞育后裔,每个孩子都来得不容易,但不是每个孩子都能活下去。
哪怕他们顺利地继承了血亲的一切,甚至修炼成仙,有了数千年的寿命,可他们面对的,仍然是无尽的黑暗与绝望。
运气好的,还能被父母抚养长大。
运气差的,还在牙牙学语的时候,双亲就因诞育子嗣,实力再次衰退,境界不稳而死。
而且越到后来,修炼者后裔的情况就越糟糕。
后世有句话,叫做闭门造车难成大器,这句话应在那些后裔身上也是如此。
譬如黑卉,他的双亲虽然早逝,但他祖父坚持到了他三百岁的时候才因魔气侵蚀陷入沉睡,所以黑卉得到的道统传授比较完整,听过学过的东西也多,在悟道修炼上的不解之处也能迅速得到解释。
待到黑卉去教导别人,传授所学的时候,赫然发现别人的迷惑之处与他全然不同,对同一门道法的参悟方向也跟他有分歧,只能去翻祖父乃至章尾山所有修炼者留下的心得感悟。
纵然有记载,修炼时终归要自己摸索,无形之中便隔了一层。
同时,“活着”的修炼者数量不断减少,于是他们没法互相论道,没法比试,甚至……再过两代,都没法继续繁衍后裔了。
那是一种逐渐没顶的窒息,找不到出路的绝望。
而作为他们的先祖,把他们带来这个世上受苦,有根深的愧疚。
在天道召唤亡魂的时候,一些魂魄忽然“苏醒”,怀着他们最初也是最后的执念,挣扎着返回章尾山。
哪怕他们能带回的只是一根木柴,也希望它能让同修与后裔的生命之火多延续一天。
“……魂魄里面有一些连我也不知晓的天道感悟,可能是他们生前所有,只是没来得及记下。”
烛阴是这样对黑卉等人解释的。
章尾山修炼者通常死得很突然,比如道心失衡当场暴毙,又比如被魔气侵蚀突然癫狂。
“……也有可能,他们死后魂魄因为没有回归天地,在章尾山耽搁了太久,所以出现了异变,他们并非是一直无知无觉。”
烛阴说出这个猜测的时候,天庭已立地府,世间多出了鬼修。
在机缘巧合之下,魂魄也是能修炼的。
“还有一部分最初被我忽略,看似杂乱无章的内容,其实非常宝贵。那大约是魂魄飞出去接触天道之后,无意识地记下的,可能是‘天道的痕迹’……就像河图洛书,也是天道在混吞遗骸上留的痕迹……它蕴含着天道之力,一旦掌握即可实力大增。”
最后这件事,烛阴没有告诉任何人。
因为烛阴担心这个秘密泄露了,会惹来麻烦。
比如,别的天神会抓几十个仙人,杀了之后禁锢魂魄几千年,末了放掉再强拽回来,就为了从天道那里蹭点有用的东西。如果什么也没蹭到,天神绝对不会死心,肯定会去偷袭烛阴的属下,再如法炮制一遍。
所以烛阴绝口不提,直到——
岁序流转,时光交错。
一位天神决定把所有他认为重要的记忆,交付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后世之人”。
***
岳棠认真地读完了所有浮现在脑海里的记忆。
烛阴还把那份所谓的“天道痕迹”也塞了一份过来,大约是觉得后来者也接触了时序神力,或可用到。
“……”
岳棠确定,他刚才给的天书内容没那么多,其中时序神力的阐述也没这么深奥。
应该是烛阴在之后的几万年里反复揣摩,增补添加所致。
这就像前脚刚送出去一份《易经》,后面就收到了一份《周易注解》。
又好比精挑细选了一篮子菜塞给烛阴,转头就面对了一桌香气四溢的丰盛佳肴。
太快了,快到岳棠脑袋发蒙,情不自禁地继续看下去。
但见字字玄妙,化作氤氲流雾流入元神,真元内息跟着蠢蠢欲动。
仿佛在一瞬间,就明悟了时序轮转以及烛阴神力的种种妙处。
“快压住……”
耳边传来巫锦城急切的声音,还有一股拖拽下坠的力量。
岳棠艰难地借着道侣的元神影响,成功脱离了这突如其来的悟道状态。
“呼、呼!”岳棠调息着,心有余悸。
境界太高就是这么麻烦。
别人拿到道法秘藏与神力感悟,还要苦思冥想努力修炼,他就看了一眼,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元神就自动领悟起了新能力,拦都拦不住!
被天道之力灌了一脑子的岳棠,一时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但他记挂着天书,又记挂着神力屏障。
尽管进入悟道状态只有一瞬,却也足以影响很多方面。
果然,巫锦城心有灵犀地回答:“神力屏障变得有点奇怪,影响了我对魔气与天书的控制,我正在用更多魔气做遮掩,免得气息流出,引来泰逢。”
还好,他们一送完魂魄就远离了章尾山。
岳棠不再说话,全力恢复,稳定元神。
很快,岳棠就重新睁开了眼睛,他看到四周的神力屏障上多出了一些显目的斑点,就像镰刀生出了锈迹,木料缓缓腐朽。
“这是时间加快的影响……但时序神力本身也会受到时间侵蚀吗?”岳棠喃喃。
会的。
否则混元壶怎么能在吸纳烛阴神力之后反过来把烛阴、把岳棠与巫锦城扔到过去呢?
岳棠谨慎地用神识碰触那些黑色斑点,随即隐隐地感觉到了一种玄妙的味道。
“唔,只要再次进入悟道状态,彻底掌握烛阴馈赠的感悟,我就能从内部瓦解神力屏障。”岳棠眼睛发亮,异常欣喜,“可以返回我们的时代了。”
终于,经历了漫长的岁月,见证了万物的兴衰,看尽了上古的隐秘……
那柄属于归途的钥匙,落到了他们手里。
岳棠激动得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想起了阿虎,想起了墨阳道人与符节,想起了长德公,想起了楚州修士与南疆巫傩……
更多的名字与面孔逐一冒出,甚至还有从未谋面的天庭敌人,曾在他渡劫飞升之时前来阻拦的常神君,第九狱陆殿主……
岳棠的喜色也随之消退,他重新变得冷静、沉稳。
然后转过头,望向身边的巫锦城,以及头顶两个魔气团。
大的那个是被魔气紧紧缠裹的天书,小的是个中空的魔气罩,里面是岳棠冒充天道召来,却“落选”没有送回的章尾山修士魂魄。
虚空里尽是魔气,更有天神与天魔鏖战的余波,在这里魂魄是无法归于天地的。
“我们还不能离开。
“至少要把这些魂魄带到安全的地方,送还天道。
“还有天书,得用魔气多刻几份,分发至各处。”
岳棠每说一句,就越发坚定自己的选择。
无论如何,他们不用继续随波逐流,身不由己。
他们掌握了回归的自主权。
如果没有烛阴的馈赠,即使以岳棠如今的境界,与熟稔天书的程度,想要走到这一步,怎么也得耗个几百几千年。
毕竟再怎么天赋异禀,比起生来就有这份神力的天神,仍是有差距的。
“烛阴……”
岳棠闭目叹息。
巫锦城始终保持着沉默,仿佛洞察了岳棠每一分情绪变化,他毫不惊讶,只认真地问:“那么,第一块仿制的天书石板要扔哪儿?”
岳棠望向远处潮汐一般起伏的魔气,一挥手,意气风发地说:“什么第一块?先来个十块八块的,就拿魔气废墟里的残骸石头,选河图洛书上面被不周山之力涂污得最乱的那几个角落来拓摹本,然后一股脑砸天神们的身上!”
不完整的天书也是天书。
以天神那点肚量,得了好处谁肯拱手让出?
帝俊需要真正的河图洛书作为护持天界的阵眼,因为河图洛书坚不可摧,不惧魔气,仿制品不会有这样的能力,可是别的天神又不需要真的,他们只要天书的内容准确无误就好。
“嗯,分化天神,搅乱天界。再想办法离开虚空、逃至人间,坑蒙拐骗让众多修士发现‘上古遗留的道统’……”
巫锦城缓缓点头,把岳棠的未尽之言一一道出。
岳棠正色道:“此言差矣,怎么能是坑蒙拐骗?在天道昌盛之时,我们本来就看过很多修炼者留下的道统,只是那些石壁在浩劫里损毁罢了!我们可以假装它没事,往里面加点‘料’!”
为了事后避免引起天庭的怀疑,在刻这些道法的时候,是不能做得太明显的。
绝对不能像‘天道痕迹’,感谢烛阴大神的反馈,这活儿不能做太糙,需得用心。
“可以用你我对相关道法的感悟……呃!”
岳棠突然意识到,这就相当于他要冒名篡改几十乃至上百本的道法。
虽然大部分内容修炼者都写好了,但核心部分要添加河图洛书的精髓,哪怕只是一两句关窍,整体也要大动干戈,重新措辞编写,否则整篇道法都会显得突兀,有种细枝撑不起主干的不协调感。
岳棠额头冒汗,抓起储物法器开始狂翻手札。
考验他们胡诌乱造……不,修炼积累的时候到了。
——
天书难懂,是因为河图洛书在不周山崩的过程中,被暴走的天道之力乱画了一通,等于一本书被墨水撒过,要破译很难
但岳棠与巫锦城看过没被墨水撒过的原本
——
岳棠:给天神的假冒伪劣产品,随便拓一角墨渍最多的天书真本,不上心ing
岳棠:我该怎么不着痕迹地给人间道法添加真·天书注释呢,绞尽脑汁造假ing
—
河图洛书——岳棠手里的,天书注释脱水修复版——烛阴反馈给岳棠的,天书注释脱水修复版分卷时序神力篇详解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这事太快了,岳棠反应说,就好比他刚空投完水果,人还没走,就被美玉砸了后脑壳【不是
第468章 弄虚作假
狂风怒号,砂砾遍地。
原本生满灵芝芳草的神木周遭,已然空空荡荡。
距离那日天变,已是一月有余。
尽管天象早就恢复了正常,死去的尸体也在当天重新躺了回去,可是混乱没有平息。
尤其是在建木附近——天变之时,建木族裔只想着跑,过了几日发现没事就回来查看动静,结果看到之前没带走的家当,赶紧收拾。
什么?隔壁部族的家当也在?是好东西就一并带走!
被搬空的部族哪肯吃亏,但凡当场撞上的,两家立刻开战;没有撞见现场的,气急之下索性再去搬第三家第四家的……
霎时,建木上下打成一锅粥。
打归打,大家心里也记挂着天界的变故,所以不敢靠近树顶,反正抢到东西就跑。
强族得了大量好处,满足地扬长而去。
弱族极不甘心,他们寻思着天魔迟早杀来人间,建木附近肯定是住不下去的,没准以后大家都要找个犄角旮旯,挖地洞藏里面求生存,那么修炼资源不能缺啊!
于是建木脚下的灵草全遭了殃,连泥土都有人挖了带走——谁让建木这里的东西就是好呢?
就这样闹哄哄地过了三十来日,还没有离开的建木族裔已经极少了。
现在加入争抢行列的,其实都是不远千里跑来查看情况的其他氏族修炼者。
……看到所有人都在乱挖乱采,很难不上头。
特别是建木周遭灵气充沛,前天刚被挖走的药草,晒一天月华,吹两天建木顶端漏下的灵气,根部就又发芽了。
建木族裔瞧不上眼,可是远方来的修炼者不嫌弃,只要是家里没有的好东西,统统想要。
这天也不例外,众人正在建木树根附近争夺新挖出来的金精灵沙,忽听得头顶一声巨响。
怔愣了一瞬,所有人脸色大变,立刻头也不抬,使尽浑身解数往外逃。
边逃还边在心里怒骂自己,怎会忘了头顶那个最大的威胁,每个人都极其懊悔——早知道昨天捡了灵石/采了参根就走,就不会赶上这一遭。
巨响之后,耳边的隆隆震动不绝。
神树震颤——建木如此庞大,它的根系更是覆盖了几百里,当它受到冲击开始摇晃,人在地面上根本站不稳。
加上四周灵气忽然陷入狂暴混乱,使得修炼者必须竭力控制着体内真元,才能不受影响。
“呼——”
突然一道狂风从他们耳边卷过,力道之大,带得他们身体打旋踉跄不稳。
有几个倒霉蛋直接摔了个嘴啃泥。
谁啊?只顾着自己逃命想要害死别人吗?众人愤而抬头,这一瞧就傻了眼。
那个身影非常奇特,像一个膨胀发酵的面团,其中隐约有五官与肢体的轮廓,却又不是固定的。
似乎因为跑得太急,位置轮番变化,譬如胳膊刚才还在腰部,忽然又甩到了头顶。
……这是什么怪物?
是来自四荒边野的妖兽吗?
这时,一股浑厚充沛的灵气,紧随着狂风糊了修炼者们一脸。
让他们的脚步再次放慢,满眼的不敢置信。
“哗啦。”又一团水球沿着建木树干滚了下来。
它同样忙着奔跑,无视了所有修炼者。
但它的形貌比前面那个家伙好一点,水流汇聚的躯体较为完整。
甫一接触地面,它就飘了起来,用最快速度远离建木。
“是神、神灵!”有个修炼者磕磕巴巴地说。
他们当然是见过神灵的,山峦河流荒漠冰原……只要你往灵气充沛的地界走,可能就会撞上。
这些无法沟通的神灵,非常看重地盘,会打到修炼者不敢“冒犯”。
当然,运气好的话,那里的神灵已经前往天庭了,修炼者就不会平白无故挨一顿揍。
可是现在他们看到了神灵在亡命奔逃!
还不止一个。
这些神灵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要跑?答案不言而喻。
“天界真的失守了!神灵都在溃逃!”
噩耗像惊雷一样炸响在众人脑中。
他们迟迟不舍得离开建木,正是因为一直没见着魔气,也没看到任何天界被天魔打穿的迹象,加上这里每天都能挖出一点好东西,难免心存侥幸。
此时一股绝望在众人心头蔓延,辛苦填满的储物法器,多年修炼获得的力量,瞬间都变得毫无意义——假如天魔像传说中那样残暴嗜杀,那么一切都完了啊!今天他们都会死!
建木的震动仍然没有停息,果然没多久又有一个影子直奔而下。
这次却不是神灵了,只见他身形修长,五官周正,披袍穿靴,额头与手腕生有几簇赤羽。
所有人一眼就能认出,这是久居建木的赤翼氏族的外貌特征。
较之他们见过的那些眼睛恨不得长在头顶上的赤翼人,这位脸上没有丝毫矜傲之色,通体的清灵之气使人心旷神怡。
路过他们这些修炼者的时候,赤翼仙人的御风速度竟是一缓,朝他们投来了神识。
约莫是没有发现同族,仙人没有开口,径自离去。
修炼者们急忙鼓起勇气,冲着赤翼仙人的背影大喊前辈留步,求问天界的情况。
他们七嘴八舌,有的问天魔,有的问天神,还有的追问天界死了多少人,要怎样躲避天魔。
赤翼仙人:“……”
天界也没啥事,就是天宫塌了,仙山崩了,仙人神灵与仙禽异兽一起无家可归。
天庭以前摆出一副死守天界屏障的样子,仙人也默认天魔凶残,天庭是为了天地万灵布下阵法,守住通道的。
可是现在来了一个强大的天魔,把天界搞得一团糟,天神们竟然追出了屏障,跟天魔在“外域”鏖战不休。
激荡的魔气甚至灌入了天界。
这事说起来特别荒谬,很多天界生灵没有死在天帝与天魔首领的惊天一战里,只是被吓得不轻,现在天神们出去报复,反倒造成了不少灵禽异兽的死亡。
直到赤翼仙人跟着那两个天宫灵将,误打误撞摸到天界之门,沿着建木逃下来的时候,出征的天神们仍然没有回来。
具体打成什么样子,天魔与天神双方损伤多少,他都一无所知。
反正,这天界是待不下去了。
曾经,这位赤翼仙人也怀揣着必死的决心,追随着先祖与师长来到天宫加入天神的麾下,连续三次抵御了天魔的攻击。
并且他感觉得到,天魔屠杀仙人灵将仍然是一面倒,但是每次打到天宫范围,混战的时间确实一次比一次弱。
天魔正在衰退,仙人们坚定地相信,这场大劫再过个千余年就要结束了。
没想到,天魔开始了反扑。
天庭在一夕之间被天魔首领撞得支离破碎。
比绝望更深的,是心头升起的浓厚疑惑。
赤翼仙人记得关键时刻从自己身上飞出去的金色敕封,它带走了自己的全部力量,原来天帝可以抽走他们的力量加固天界阵法。那么之前死去的同伴,他们真的是被天魔吃了吗?
或者在被天魔吞噬之前,所有力量就已经融入了阵法,天魔只是吃到了血肉?
仅仅如此倒还罢了,毕竟许多仙人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虽不想死但是为了亲族也为了从天庭获得更强的力量,他们愿意冒险,也接受这种牺牲,他们不是白白死去的。
可是天神们一出征就是三十多天,跟天魔在天界屏障外面打得难舍难分,时间超过了过往任何一次天魔入侵。
赤翼仙人不禁思量:天神们好像不依靠阵法,不需要仙人与灵将出力,就有对抗天魔的实力,那么赔上了无数仙人与灵将性命的神魔之战算怎么回事?
可惜像他这般心生疑虑的仙人并不多。
不少仙人对天神出征的事很亢奋,他们认为天界不能吃亏,就像凡世部族之间的战争,前面输了,后头就必须要打回去。
总之,这场仗都必须要打,否则敌人的气焰就会愈发嚣张。
再说了,焉知天魔这一回不是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拼死一击,才成功偷袭了天庭。
假如此时退缩,只想着休养生息恢复天界,才是正中天魔下怀,届时劫数还将继续。
“神魔之战的胜负,在此一举了!”
看着癫狂的先祖与后辈,再看坍塌的天宫废墟,赤翼仙人毫不犹豫地决定逃回人间。
他的运气不错。
在少数清醒忧虑的仙人里,他先找到了天界之门。
这会儿被一群人间的修炼者求着追问战况,赤翼仙人面上不显,其实心里异常窘迫。
他不能直抒胸臆,也不能说自己是猜忌天神怀疑天庭,因为那听上去很像找借口临阵脱逃的无胆之辈。
赤翼仙人只好含混其词:“……魔气已然遍布天界。”
修炼者们又是一阵惊悸。
赤翼仙人也没说谎,帝俊虽然修复了阵法,但不知怎么,魔气一直透过屏障渗入天界。
他忙着寻摸天界之门,无心打听缘由。
修炼者们还要追问,赤翼仙人充耳不闻,飞速遁逃。
***
天界。
无数碎块飘浮在空中,被无形之力牵引着,缓慢地拼凑到一起。
崩解的仙山就这样回到了原位,巍峨的天宫也重新有了轮廓。
虽然细看,还有多处缺损(在激战里化为齑粉,根本找不回来),但是总归找回了熟悉的感觉,也让金腾他们暂时安定了心神,不用整日担心天魔再来偷袭。
否则一个支离破碎、大部分天神都已经“出征”的天界能否挡得住强敌,连金腾心里都没底。
“还想把天书抢回来,别把自己都给赔出去了。”虚北骂骂咧咧。
再看一眼那些满心满眼记挂着“天外魔域”战况,话里话外都在期盼天神凯旋的仙人们,心里的怒火更盛。
金腾不得不出声宽慰:“罢了,他们也只是希望神魔之战尽早结束。”
虚北神情难看,他日若是坐在天宫之中,他绝对会给这些不长眼的家伙一个深刻的教训,好教他们懂得什么是神凡之别。再落魄的天神,也不是他们可以无视的。
“屠尽天魔就是个笑话!即使没了天魔,天道也可以降下比天魔更大的麻烦。”
飞廉不知道自己一语成谶,他的心思都在被劫走的天书上,径自冷笑:“那个奇怪的天魔可不好惹,帝俊自己去还有可能,单单指望那些家伙能夺回河图洛书?哼,痴心妄想。”
说话间,又有一股浓郁的魔气从天而落。
激起漫天灵雾,天界生灵惊慌逃窜。
“又来了,这都是怎么回事?”南华纳闷。
最近几天,不停地有魔气渗入天界。
天阵明明修复好了,帝俊也不像受了重伤,天魔更是被出征的天神引走,都在极远处交战。
那些傻乎乎的凡灵修炼者不知道,他们却用神识隔着阵法看得很清楚,天界屏障附近根本没有天魔的踪迹,这魔气从何而来?魔气上面没有不对劲的气息,应该不是那个违逆时序的奇怪天魔干的。
“也许,应该问问我们那位天神首领。”飞廉抬眼,望向缺顶少柱复原得破破烂烂的天宫。
他用一句话让众多天神脸色骤变:“别忘了,天魔巢穴是曾经的悬圃,用那些凡灵的话说,那是上一个天宫。”
以帝俊对地盘的看重,天宫与仙山崩了还能一挥手慢慢恢复,被魔气彻底摧毁的悬圃,真的没有帝俊的后手吗?
“……你是说,帝俊正在调动悬圃很久没用的阵法,这才导致魔气在天阵里凭空出现,天界已经跟魔巢隔空相连了?”
虚北不敢置信,惊叫:“帝俊疯了吗?”
金腾也是瞠目结舌,连忙道:“不可能,这里距离魔巢很远,隔空操控阵法也有个限制。帝俊要有这样的本事,早就化身天道,把天魔屠戮殆尽了,还能被魔抢走天书?”
飞廉意味深长地说:“也许帝俊有其他办法解决这个问题?比如说那个泰逢。”
“什么意思?”南元皱眉。
飞廉露出了鄙夷众人的轻蔑神色:“你们都没想过?泰逢的天赋神力可是跟前任天神首领日杲相同,帝俊有这么大度吗?直接吃了不是更好?”
金腾想要反驳的,可是看其他天神的脸色,就知道他们都对帝俊有偏见,一点儿也不觉得帝俊留着泰逢可以彰显仁慈宽厚。作为首领宽厚是必须的,可是作为天神首领仁慈似乎又很没必要。
“而且,帝俊对泰逢还那么信任,这次出征又是久未露面的泰逢率领,这可涉及到天书!”
飞廉口不停歇,继续道:“同样,我一直觉得泰逢性情古怪,我从没听说过他有什么厉害之处,战胜并杀戮过哪些同类,似乎就是一个普通天神。可是他的神力天赋如此特殊,现在又能率领天神出征,他真的实力平平吗?”
泰逢要是装出来的,帝俊怎么会放心他活着呢?
泰逢要是没装,就是实力平平,帝俊凭什么相信他能夺回天书呢?
天神们终于听懂了飞廉的暗示,一片沉默。
他们真没想过那么多,如今被飞廉这么一说,脑子都有点打结了。
青华迟疑地问:“那你觉得帝俊与泰逢的关系是——”
“也许,泰逢是帝俊的孩子呢?”飞廉斜眼。
“不可能!”
众天神反应强烈,他们就没见过同类能生孩子。
他们是天神,天道所生,哪怕是后来那群精气灵粹所化的新神,也生不了孩子啊!
飞廉讽刺道:“那可不一定,谁都看出来,帝俊一心想要效仿天道。”
没准真能搞出一个天神子嗣呢?
“天道对我们有多大限制,帝俊对泰逢可能就有多少控制力,否则无法解释‘帝俊相信泰逢的能力,又相信泰逢绝无可能违逆他’。”飞廉继续说着让众天神后背发凉的话,“我们在天道面前,不就是如此吗?”
金腾声音发涩:“那,那不一样。”
他们一直在违逆天道,痛骂天道来着。
好吧,只能骂一骂,其实拿天道没有办法。
飞廉懒得跟他辩,望向又一道莫名降落于天界的魔气说:“总之,泰逢应该已经开启了悬圃的废弃法阵,天书能否抢得回来,就看这一遭了。”
***
“原来如此!”
岳棠立于魔巢之上,看着里面隐隐泛起的神力波动,负手笑道,“这里有帝俊的后手……泰逢话里话外说什么天书掉进魔巢会被摧毁,不止是骗天神们卖力,还想骗我把河图洛书扔下去啊!”
嗯,他刚扔了一块假货。
体积比较大,跟真货等同。
精准地卡中了帝俊的陷阱。
“啧,敕封一旦激发就会被魔力侵蚀,所以需要泰逢或者帝俊亲自前来控制……阿城你说,帝俊收到这东西会是什么表情呢?”
岳棠转头望向身后陆续赶来的天神们,尤其是其中那个神光瞩目的泰逢,乐了。
——
飞廉:我看透了,帝俊想自己做天道,所以他迟早会杀死我们,杀死所有天神,让自己的孩子们做新的天神,泰逢就是新的天帝
金腾众神,瞳孔地震:你在说什么啊
许多年后,搞清楚了世上还有一种法术叫做元神分|身的飞廉,又气又恼,我都讲过什么啊暴躁ING
金腾众神,当年他们听了,他们信了,他们也觉得没脸,于是默契地不提此事
后来回归的烛阴,一无所知,认真地说:泰逢与帝俊当然是两个人了
第469章 临摹入魔
悬圃故地,天河尽头。
这是岳棠选择的“终战之地”。
——他并不是天道特意召唤,专门过来给天神添堵的“几万年以后的天魔首领”,可他必须要表现得像那么回事。
这样才能骗过帝俊,骗过天神们。
否则帝俊的目光会死死地盯着他,泰逢会一直穷追不舍,岳棠与巫锦城根本没有机会前往人间偷偷传道。
岳棠估摸着他跟巫锦城一共能“整理改编”三百多卷道法,不管是刻石壁也好,藏地底也罢,都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这次可没有章尾山的那种取巧方式了。
章尾山这种与世隔绝,修炼者又齐心保守秘密的情况,人间修炼者可做不到。
不管是把道法与口诀塞进活人的元神还是死人的魂魄,得此机缘的人都没法不走漏风声。
而且同一时间冒出的新道法太多,本身就会招人怀疑。
岳棠觉得天神……咳,是大部分天神就算对着搜罗到眼前的道法,也未必能看出其中的奥妙,但帝俊一定可以。
想要完全甩脱帝俊的监视,天庭的追杀,必须同时达成两个条件。
第一当然是让帝俊误以为,这个天魔已经返回了原本的时代,不会再造成新的麻烦。
第二则是天书的踪迹。
通过烛阴那份投桃报李的悟道反馈,岳棠已然确定,如果他强行带着天书返回未来,天书一定会在半途遗失。
归根结底,是天书太“沉”了。
这份重量不止是它本身,还有上面天道力量的投影。
就算再来十个岳棠,也没法把契合当前时间的天书,挪到不属于它的时间线上去。
岳棠相信,占据天书多年的帝俊肯定也清楚这件事,比起带走天书,藏匿才是最好的选择。
不管是藏匿天书,还是看完天书内容之后想方设法摧毁天书,魔巢都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泰逢会在这里等我们。”
巫锦城对岳棠说,“我们要如他所愿。”
尽管二人不知道魔巢这边究竟有什么陷阱,可是敌人的陷阱也未必不能变成自己的陷阱。
猎人最麻痹大意的时候,就是看到猎物掉进陷阱的那一瞬间。
***
此时此刻,魔巢。
“把悬圃残阵与天阵相连,真的很有想法啊!”岳棠低头,又看不知怎么就忽然冒出来的天神,以及追着他们而来的天魔,笑得促狭。
“希望帝俊能满意,那块赝品费了我们挺多心思的。”
为了触发帝俊的陷阱,也为了看看泰逢究竟想怎么截取天书,岳棠与巫锦城二人轮番上阵,耗费了十天,认认真真地刻了一块高仿赝品,上面甚至真的带有天道之力。
只不过,一笔一划皆由魔气篆刻,由魔气具现而出的天道至理,谁看谁迷糊。
这种“魔气与神力本为一体,不分彼此”的事实,能砸得天神仙人晕头转向。
就好似有人把自家视若珍宝的典籍倒着写了一遍,还重新释义,让人一看就要发怒,叱喝胡言乱语。
然而逆本与正本又有多处遥相呼应,细读下来似是而非,亦真亦幻。
岳棠愿意称呼其为,走火入魔速成卷。
对天道越是一知半解,受害越轻,反之亦然。
帝俊是会在看了第一眼之后发现不对,束之高阁,还是舍不得放手,导致自身境界动摇,修为大损呢?
不管怎样,这块赝品石板天书,都没法做天阵之眼了。
岳棠看着对面脸色难看至极的泰逢,毫无诚意地说:“真是个意外啊!我只想藏个复刻的天书,谁知道这里有阵法呢?”
岳棠可以对天道发誓,在赝品丢下去之前,他确实不知道。
他只是做了道侣建议他干的事,如帝俊所愿嘛!
得到的惊喜,当然也是属于所有人的。
泰逢当然听不到岳棠在说什么,他只能看到那团翻腾不休的时序神力,以及被魔气层层围裹的天书。
——河图洛书既然还在,那刚才掉下去的是什么?
泰逢惊怒交加,下意识地命令天神们上去争夺天书。
天神们没看到岳棠方才干了什么,只隐隐地感觉到泰逢的语气很怪,不过比疑惑刚甚的是愤怒。
虽然那个奇怪的天魔确实像泰逢预料的那样来到了魔巢,但不代表他们对泰逢有多少尊重。
毕竟帝俊只是命令他们听从泰逢,泰逢又没有帝俊那样的威慑力,天神们有点磨磨蹭蹭。
泰逢的神识投入悬圃查看情况,也没空管天神。
岳棠决定给当前的混乱场面再加一把柴,他分离出屏障外的一团魔气。
就像从天书表面揭开一层包袱皮,然后把包袱皮连同夹层里的东西,一股脑砸向了四周的天神们。
“抱歉,轮到你们的就只有次等货了。”岳棠戏谑。
十几块石头,全都沁透了魔气,是虚空外域的废墟里随处可见的东西。
天神初时不明所以,随手用神力将其击碎。
石头破碎之时流出的那一抹气息让他们瞬间呆滞。
天道?
他们急忙用神力卷回碎块,拼凑在一起,赫然看到石板表面被磨平,刻着一些眼熟的纹路。
没错,很像河图洛书。
但天书是坚不可摧的!
天神们急忙抬头,想要确认包袱深处的天书是否还在,可是他们没有泰逢那样强大的神识,只能看到重重魔气。
“愚蠢,这是引开你们注意的假货,真正的天书还在他手上!”泰逢咬牙切齿,他已经看到有天神偷偷收起了石头碎块,还有的天神竟然动了抢夺的念头,对同伴虎视眈眈。
“假的很快就会失去天道气息,抢了也无用,只有一些刻纹……”
泰逢忽然说不下去了,他意识到即使是天书的刻印痕迹,天神们手里也没有完整的。
除了飞廉。
但飞廉又不在这里。
泰逢眸光闪动,毫不犹豫地呵斥:“我们谁都没看过天书,他若是画得半真半假,你们也敢相信?”
天神们的动作一滞,望向岳棠的眼神再度带上了厉色。
一部分天神当即冲向了那团奇怪的黑雾,另外一部分天神故意落在后面,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回去找飞廉,虽然飞廉是个没用的家伙,看了天书也没啥进展,可人家毕竟看过,能确认真假。
泰逢对此视而不见,他相信听懂他暗示的天神,会卖力地阻挡后面赶来捣乱的混沌天魔。
没听懂他暗示,一心惦记着天书的家伙,则可以帮他冲破敌人设下的障碍。
混战再起。
泰逢如愿地回到魔巢上方,再度控制了悬圃残阵。
之前为了不引起那个狡猾的天魔怀疑,他不能灌注神力,使得魔巢出现异状,现在已经没有这种顾忌了。
看到残阵的状况,泰逢又是一阵愤怒,毫无疑问,刚才掉下去的也是一块赝品。
远在天界的本体却不知道。
岳棠暂时没动手,他时刻留意着泰逢的反应,此时暗暗嘀咕道:你不知道那究竟是个怎样的赝品,你的本体一定在骂你。
最后这句逗乐子的话大概是让巫锦城也没绷住,瞬间爆发的魔气把两个天神掀飞到了天魔堆里。
“认真点,他要来了。”巫锦城无奈地提醒。
泰逢周身亮起的神光越发耀眼。
他从未失败得这么难看过,天书必须要夺回来,他已经没有耐心继续跟这个天魔在虚空里纠缠下去了。
即使赔上这个分|身,赔上身边的所有天神,也要解决掉麻烦。
——尤其这个家伙极有可能是未来的天魔首领,是他以后的敌人。
必须杀死!
泰逢的神力源源不绝地灌入悬圃残阵,本已逐渐消散的敕封重新亮起,并且顺着曾经的天河,亮起了一圈圈复杂的阵纹。
那是帝俊曾经的布置,预防敌人冲击悬圃的阵法,早已在很多年前毁于天魔袭击,如今再次出现,竟还补足了昔年的不足之处。
如果不是身处魔巢,它爆发出的强光能在瞬间照亮整片虚空,威力直达天河尽头。
“果然,阵法对帝俊来说,已是不假思索,挥手即就的事了。”巫锦城低声说。
岳棠微微感慨:“希望我们将来也有这样的本事。”
但是现在嘛,傻子才跟帝俊比布阵速度。
“成败在此一举。”岳棠非但没有惊慌,还有隐隐的期待。
巫锦城扫开激荡的神力,身影一闪,遁入岳棠元神之中。
岳棠一直隔空用魔气托举着沉重的天书。
现在,他感觉到了魔气正在飞快流逝……
神力屏障外,魔巢已然天翻地覆。
泰逢借助悬圃与天界连通的力量,施展了他的全部神力,紧接着引爆了这个复杂的阵法。
一刻都没有多等。
反正他不是要用这个阵法困住敌人,也没脑子坏了,打算在这个魔气泛滥之地长期支撑敕封的消耗。
帝俊确实不能放弃天阵,可是换个地方,他就能让敌人好好见识阵法的真正威力了。
全部死在这里吧!
泰逢目露戾气。
魔巢底部尚未复生的魔胎与一些初生的天魔顷刻间就化为了飞灰。
巨响震彻虚空,在外围鏖战的天神与天魔来不及逃离,就被骤然出现的旋涡拖住,一点点地拽向了那个神力与魔气对撞出现的空间塌陷处。
一条条裂纹遍布虚空,迅速朝外传导。
天神与天魔都感觉到了一股凌迟般的痛苦,混乱无序的狂暴之力似乎要把所有生灵撕为碎片。
一些弱小的神魔支撑不住,爆成了一蓬金与黑的血雨,而他们的尸骸接着引爆了四处乱窜的神力与魔气,它们交错着,缠绕着,碰撞着,掀起了第二轮死亡风暴,,把更多的天神天魔卷入其中。
“好大的阵仗。”岳棠感慨。
他用天书抵挡了扑袭而来的风暴。
天书坚不可摧,但魔气被强行剥离,神力屏障与天书的真容逐渐暴|露出来。
岳棠面无惧容,不闪不避,望向魔巢上方。
——那是昔日昆仑之巅的混沌天扉。
——天道最初盘踞之地。
岳棠闭上眼,他回想着当年攀登不周山的经历,力量透过神力屏障,牵引着丝丝缕缕的魔气,直抵河图洛书。
点点星光自天书石壁上亮起,岳棠正用残余魔气描摹着天书之纹。
终于,天书因魔气消失而脱手,但它开始自行悬浮,散发着让人目眩神迷的光华,投射成一座高山的幻影。
狂乱的风暴势头为之一滞,竟似撞不开这层幻象。
“不周山?”泰逢心神一紧。
“不周山!”天神们挣扎着脱离风暴,大惊失色。
岳棠仍然闭着眼睛,继续描摹。
一条漆黑的魔气硬生生地被巫锦城从停滞的风暴里抽离出来,成为了岳棠“笔”下之墨。
之前复刻的赝品就像打过一遍的草稿,让他了然于胸。
对天书的熟知、对天道的参悟、无数次攀登不周山的心境……
每画一笔,不周山的幻影就越完整清晰,体积也在同步增大。
巍峨,险峻,无穷无尽。
完全看不到山顶。
神识投射感知到的是栩栩如生的蛮荒异鸟怪兽,似乎要朝着天神们扑来。
紧接着又是日升月落,风雨雷电,花开叶落,枯荣轮转。
更有面目模糊的人影施展着不同的道法,一瞬即逝。
这些异象让不周山更加“真实”了,也让天神们捂着额头哀嚎起来,神识遭受了重创。
——以假乱真的天道神蕴,在虚空里回荡。
无数冲击着神智的幻象出现在天神与天魔们眼前。
天魔发愣,似有所悟。
而天神的表情逐渐扭曲:“不对!这不是天道之力……是魔……”
天神们痛苦地大喊,神力在胸口激荡,根本不听使唤。
泰逢两眼发直,七窍流血,元神震裂,根本无法维持道体,变回了天神真身。
这已是他反应极快,强行挣脱“魔道幻象”的结果。
因为他对天道的参悟与造诣太深,那些源于天道,却又跟敕封相互违逆的力量,已经把他的心神冲得七零八落了。
这一刻,泰逢这个分|身的情况比看到赝品天书的帝俊本体还要惨。
“脑子太好,境界太高,学得太快,是会吃苦头的。”岳棠发自内心地说,这是他的经验之谈。
也是他想到的,能够重伤帝俊的最好办法。
岳棠收“笔”,看着眼前庞大的不周山幻象,不禁笑了。
这是他迄今为止,布下的最精妙的阵法。
也是最不费脑子的。
——完全不需要推敲阵法细节,全程按照天书真正的纹路描就行。
当然,重点是这些年对天道的感悟,对三千大道的观摩,还有对世间无穷无尽的道术妙法、天赋神通的洞彻……最后加入了“魔”,让幻象变成了天神的噩梦。
岳棠抬手往上一托,庞大不周山幻象挟裹着它的源头——河图洛书,呼啸着奔向了混沌天扉。
“砰!”
这声闷响并不惊天动地,相较于之前的可怕动静,这次虚空只是微晃了几下。
岳棠却像是卸下了沉重的负担,身体一阵虚弱,这是力量被一口气抽空的后遗症。
他下意识地揉揉肩膀,感慨一声:总算把天书这个烫手山芋处理好了。
从今之后,无论谁想要天书,都得进入荒废又危险未知的混沌天扉。
然后要顶着天书外围的魔之道韵,击碎不周山的幻象。
问题来了,有这样的能力,相比对天道的感悟已经到了容纳神魔之力的程度了。
不能说是超越岳棠与巫锦城,至少也到达了他们这个境界——那还要天书干什么?天书对那人已经毫无增益了。
巫锦城熟稔地接管了岳棠的身体,他遥望混沌天扉,轻声道:“如你所想,我们也能冒充天道了。”
岳棠突然语塞,对哦,帝俊梦寐以求的效仿天道,立威人前,好像被我们干了?
第470章 我自有缘
修士最喜欢的词,莫过于机缘巧合。
***
二十天前,虚空外域。
一个神魔未至的偏僻角落。
岳棠捏着眉心,有气无力地把身体往后一仰。
“我头痛。”
他胡诌乱编道法,写得眼前发黑,晕头转向。
如果以后要写一份回忆手札,他一定会在里面郑重地记上——盟友多数时候不是在跟你并肩作战,而是期翼你帮忙解决烂摊子;造反多数时候也不是在跟敌人打打杀杀,而是要绞尽脑汁地削敌强己,为此就算是招摇撞骗、弄虚作假也在所不惜。
——懂吗?所有的人前显圣,背后都是抓耳挠腮。
岳棠面前悬浮着几十行闪烁着金光的字迹,还是上古异篆,弯弯曲曲的。
这是一卷约莫千字的道法,但好些文字上面都有叠影,如果用神识去读,就能看到几种不同的阐述。
从修改痕迹上就能看出岳棠的纠结。
其实这卷道法并不艰深,按照天界的评判,中下而已。
对于大乘期乃至仙人阶段的修炼没什么帮助,不过从筑基一直到化神期都可以进展迅速。
岳棠却觉得,这卷道法比所谓的上乘道藏典籍更珍贵——他见识过后世修真界的凋零之状。
虽说如今人间不缺灵气,修炼者没有精妙的道法也能稀里糊涂地入道成功。至于悟道,只要路大致走对了,实力亦可飞速提升。精读细研道法,在此时通常都是大乘期以上修炼者才会有的心思。
这种优良的修炼条件,会让人不自觉地忽视低阶道法的重要性。
但岳棠不会忽略。
若是入道基础牢固,初学就对天道有所认知,那以后不管是心境还是修为,遇到的瓶颈关隘都比旁人少些。
所以这卷道法必须要送至人间,假借先代修炼者之名,引导得此机缘者。
“……我觉得这句冗繁了,还晦涩难懂,可是没了这句又不行。”
岳棠用手指对着悬浮的金篆戳戳点点,唉声叹气,“道法终归还需要有‘术’来支撑,没有强大的道术,如何传承这一道统呢?”
编写一卷胜过原版的道法其实不难,毕竟眼界与经历都在那里搁着呢。
甚至写上几百个不同的道法也不算很麻烦。
可要写的是自己完全不擅长的道统,还要编得通俗易懂,天衣无缝,这就太难为他了。
“话说,这门道统挺生僻啊。”
岳棠嘀嘀咕咕,又翻捡起了储物法器,想要集思广益,开拓一下思路。
巫锦城一边听他念叨,一边隔空用魔气在废墟石块上刻天书。
他刻得心不在焉,这事不能太专注,刻得太像了会引动天道之力,马上就把天神与天魔全部吸引过来。
用岳棠的话说,这叫肉骨头还没煮熟,香味不能飘出去。
反正都是引诱天神的劣等货色,只需要在最后注入一点天道气息就行了。
巫锦城时不时分心瞥几眼金篆道卷,思量了半晌,停下复刻天书的动作,挥出一重字迹,黏在了其中一行,给那里又增加了一叠重影。
岳棠也习以为常地投过神识,去看巫锦城的“代笔”。
然后他眼睛一亮,很好!道侣的脑子就是我的脑子,就用这句了!
“你了解过这种道法?”岳棠好奇地问。
巫锦城扔来的这句金篆颇有点睛之效,就好似亲眼见过这门道统发展到极致的景象。
岳棠仔细回忆了一遍,发现从蛮荒、到现在,乃至后世,该道统都属冷门。
巫锦城漫不经心地说:“我没瞧过这门道法的典籍,但我确实见过修炼这门道统的人。唔,你也见过,是个楚州的小宗派,全派上下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其中三人随我们去了南疆与骨岛。”
岳棠尴尬,竟然是盟友!
他居然想不起来,手札里也没有对他们的记录。
这不应该啊!虽然时光磨性,消砺道心,可是各路盟友的糗事我了如指掌啊!
岳棠瞅着眼前的金篆道法,努力回忆。
巫锦城提醒:“其中修为最高的是个金丹期,姓颜,他们一派被称为画修。”
岳棠继续思索。
巫锦城斜睨:“他们修行特殊,要聚灵为墨,落笔生华,故而在后世修行格外缓慢。他们要看山望水待花对月,出门较多,跟别的楚州修士起冲突的情况也少……简而言之,我们在骨岛没有给他们收拾过烂摊子,也不需要调解他们跟别的盟友之间的日常争执。”
岳棠恍然,随即万分沉痛。
原来如此,吾心愧矣!
再看一眼飘浮的金篆道卷,岳棠下定决心,顺手编一份后世画修急需的典籍。
主要是在灵气不充沛的情况下如何修炼,怎样省“墨”。
“还记得我们初登天界,看到古仙人拨弄云气吗?”
岳棠从记忆深处挖出一个有趣的法术。
那时的天界除去浓郁的灵气,旁的啥也没有,古仙人想要个蒲团,想披块麻布遮躯体,都要抓来一团灵气现捏。
不能太浓,否则会化雨滴水,不能太淡,不然只有云雾没法成形。
上古蛮荒的生活非常贫瘠,古仙人也没能把这门法术玩出太多花样,只有一些平平无奇的物件。
如今想来,这种随性而为的法术完全可以给画修使。
……很好,以后这门道法在人间失传了也没关系,等他们一回去,马上送给颜道友。
***
“给盟友的东西,结果居然是我最先用上。”岳棠喟叹。
有了画修的技巧,描摹天书的过程一下就顺畅了很多。
它跟徒手画符还不一样,符箓讲究完整与连贯,而画修的每一笔都可以随时调整,这种不确定使得最后成形的东西威力不一。失手是常事,缺笔少“墨”是常态,但只要稳定发挥坚持画完……那就有乐子瞧了。
字面意义上的乐子,因为连执笔人自己都控制不了,若是攻击法术,它会无差别地攻击所有人,若是防御法术,施法的人也没法一挥手撤销了事,需要跟别人一样老老实实地走破解流程。
这本来是画修道统的最大劣势。
……可是,搁在藏匿天书的事上,那不是正好吗?
岳棠也是突发奇想。
他与巫锦城商议如何摆脱天神追杀,给帝俊一记重创的时候,正琢磨着用天书逆本,也不知怎么,忽然福至心灵,想到了画修那只要成功就能超出自身境界的神奇法术。
毕竟符箓阵法的变化再多,威力再强,也依然是严谨的,有阵眼可循。
而画修手段弄出来的防护阵……至于阵眼,什么阵眼?那就是个幻象!
世上最强的幻象,莫过于不周山。
巧了,我们见过!还爬过很多次!
作为天道的实质化身,不周山蕴藏的威能无穷无尽,境界不够一律会被排斥在外,根本不能近前。
妥了,混沌天扉多得是弥散无依的神魔之力,足够维持“不周山”几万年。
岳棠唯一担心的是,这个幻象极其庞大,他又被困在神力屏障里,很缺“墨”啊!单靠魔气似乎不够,画到一半被迫中止可就麻烦了。
“没事,去逼一逼泰逢,他大概能补上这块短板。”巫锦城一锤定音。
岳棠原本以为泰逢会不顾隐藏身份,直接抽取天神们体内敕封继续搏杀,没想到帝俊在悬圃的布置这么大,泰逢这么舍得,直接送上了神力魔气混杂的礼盒。
——这墨就差泼我脸上了!
好吧,泼得太猛,还得用天书挡一挡。
否则不周山还没画完,人先被冲走了。
岳棠描摹天道的过程中不能分神从风暴旋涡里抽取自己需要的“墨”,但他还有巫锦城帮忙。
终末一笔,浑然无缺。
山以道成,如望天书。
感受着体内几近枯竭的真元,岳棠不禁感慨,效仿天道的事儿不好干啊!
换个地方改个时间让他重来一次,肯定复刻不了。
毕竟都是机缘巧合,画修道卷、天书、神魔之力、心意相通的道侣……缺一不可。
一句话忽然出现在脑海中:时来天地皆同力……
岳棠仔细一想,不对,道卷是我自己编的,天书是巫锦城抢来的,狂暴汹涌的神魔之力是帝俊主动送的,就连道侣也是我凭本事得的。
这不叫天运机缘,是我们生生造出了这个巧合。
在庞大的不周山幻象笼罩下,天神与天魔只能徒劳地挣扎。
即便幻象遁入混沌天扉,那种无可匹敌的威压仍然存在。
虚空似乎陷入了死寂,天神与天魔以一种滑稽的姿态悬浮于半空。
神光、魔气,还有撕裂虚空的风暴,全都停滞了。
岳棠把身体丢给巫锦城之后,两人正打算按照原计划逃离虚空,趁乱进入天界,可是这种死寂实在让人没法“趁乱”。
岳棠没开神识都能感觉到有无数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
——鉴于很多天神真身不止有一双眼睛。
惊恐质疑、愤怒绝望的情绪像海啸一般席卷而来。
如果敌人的憎恨也是一种力量,岳棠觉得收下这波都够再画一座不周山了。
“他们是把对天道的憎恶也转移到我们这里了。”岳棠嘀咕。
记下记下,效仿天道,学得太像了就要有给天道背锅的觉悟。
什么,我早就背上了?
嗐,债多不愁,随它去罢。
岳棠迟迟没等到巫锦城的回答,也没见巫锦城有别的动静,岳棠这才睁开眼,奇怪地问:“怎么回事?”
甭管能不能悄无声息地逃到人间,总之先跑再说啊!
“天道来了。”巫锦城言简意赅,“真的那个。”
力竭用不了神识的岳棠:“……”
第一个出现在脑海里的念头,不是动静太大引来天道,而是反省自己把不周山画得太像,搞得临摹之作惊动了真迹。
“咳。”岳棠迅速抹掉脑海里出现的两幅一模一样的古画在典当行里互相对峙的荒唐画面。
也就在这个时候,他感到身体以及四周的神力屏障一阵扭曲,整个人失控地往外飞。
类似的情况之前也体会过,就是从归墟炼魔炉里炸了天宫的那次。
“天道在控制这些暴乱的神魔之力?它要做什么?”岳棠惊问。
“……似乎想送我们去天界,继续对付帝俊。”巫锦城无奈地说。
岳棠连连摇头:“不干,帝俊可能已经跟泰逢一样元神受创,病虎易怒,惹得急了他是真的能毁掉天界阵法,让天魔入侵人间。不划算、拼不起,让天道自己上!我们去人间藏道卷要紧。”
巫锦城不紧不慢地说:“我亦如是想。”
晃动稍歇,岳棠果然看到了熟悉的天宫屋顶,熟悉的天穹大洞,四处奔跑的仙人与惊慌的灵将。
“真对不住啊,又在众目睽睽之下砸了天宫。”岳棠嘴角抽搐。
巫锦城控制着身体,轻飘飘地落到一边。
一些仙人就在他们身边路过,还有飞禽异兽直奔着他们而来,似乎完全没看到他们。
岳棠一愣,随即意识到,神力屏障外面受他们控制的失序魔气已经消耗完了。
画不周山的时候用得干干净净,如果说是神力与普通魔气是墨,那么从归墟辛苦积攒的时序扭曲的魔气就是笔。
没了这个媒介,神力屏障外面光秃秃的,又回到了不可见的状态。
“哈,天阵受袭,天宫再次垮塌,却找不到罪魁祸首。”岳棠失笑。
巫锦城认真道:“击穿阵法与天宫房顶的是天道一击,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岳棠连连点头:“没错,上一次是,这一次也是。”
能察觉到他们存在的只有帝俊。
但是直到巫锦城凭着上次战斗的记忆,通过推演天阵找到天界之门,都没看到帝俊的身影。
“……定是被赝品坑了。”岳棠煞有其事地说,“如此一来,天道也不能怪我们不尽心。”
你就说天帝我们打没打,帝俊他伤没伤吧!
天道如果不满意,天道你换人来干啊!
岳棠愉快地到了建木树冠。
“呃?”
岳棠左顾右盼,只见天门塌了一半。
“这是什么?”岳棠看着柱子后面那两尊不伦不类的石像,仿佛是乱七八糟的碎石堆砌成的神像。
是新神的那种神像,通常上半身有一点人的轮廓,下半身是雾气。
很粗糙,很莫名,谁会往天门这里摆两尊神像啊?
巫锦城沉默一阵,然后说:“你开神识看看。”
恢复了一些力气的岳棠很是莫名,再次定睛望去,顿时被元神里适时冒出的烛阴记忆震住了。
“天界最初的守门天神,金精与水灵所化,据说开启灵智变化道体的时候做了错误的选择,身体与天门融为一体,很难挪动,只得另修神通。凡世称他们为千里眼顺风耳……”
岳棠缓缓睁大了眼睛。
那两尊神像确实是活的,还散发着浓烈的恐惧情绪。
外面的石头就像是他们的甲壳,时不时有灵气高的碎石从天界深处飞出之时,还会被他们截留,继续堆砌身体。
岳棠:“……”
所以是被我们吓成这样的?
好歹感觉到魔气再防御啊,现在可好,变成了两个大石墩子。
“应该是上次天宫受袭的时候,就已经如此了。”巫锦城猜测。
岳棠兀自震惊:“我们上次经过天门的时候,也见了这两个守门天神,那时还没有烛阴的记忆提醒。”
“噢,烛阴大概不认识能活动、不是石像的他们。”巫锦城回答。
又过一阵,岳棠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响起。
“人呢,那么多住在建木上修炼者都跑光了?”
“建木底下怎么变得寸草不生?飞禽走兽就罢,那些奇花异草也能拖着自己的根跑掉?”
第471章 瞒天过海
“什么?那日我们去揍帝俊,人间发生了这么多事?”
岳棠混入部族修炼者之中,仗着没人能看见他,正大光明地偷听。
“什么?在我们离开天界之前,有仙人与天宫灵将沿着建木逃下来了?”
岳棠恍然,难怪建木方圆百里都瞧不到人影,想来都被吓得够呛。
有很多氏族连夜搬迁,只剩一些没见着当时情形,又舍不得充沛灵气的修炼者在这里徘徊着探听消息。
有人说天魔已经杀得天界血流成河,有人说魔气外泄使得建木枯萎,道路不通,天魔才没法下至人间。
总之凭着仙人带来的只言片语,以及人间迟迟未见天魔的现状,修炼者们一个个发挥想象力,编出了神魔之战的种种细节。岳棠听着听着,忽觉其中某些桥段有些熟悉,再一琢磨,好家伙,跟他读过的后世典籍对上了。
什么天魔一度打到人间,但被天神阻拦。
什么域外天魔凶戾可怖,各族先祖纷纷阵亡,战场惨烈到无法描述,幸存者为了活命只能逃到荒僻贫瘠之地。
……反正记载含糊,有用的信息很少。
那可不!大部分人压根就没见过天魔,全是道听途说。
岳棠的嘴角抽搐,却又不好腹诽,毕竟这些上古修炼者也不是故意胡编乱造。
只能说,过去的历史总是隐藏在重重迷雾之中,后来者很难看清。
“我们该走了。”
巫锦城带着岳棠,悄无声息地远离了这些谈得热火朝天的修炼者。
他们之前停留在此,探听消息只是顺带,主要是为了等待天界的反应。
只要没有天神气急败坏地从建木追出来,那就证明这场瞒天过海的大戏已然落幕。
***
天界,笼罩着天宫三日的黑雾终于消散了。
金腾带着一群天神缓缓靠近。
看着天宫房顶的大窟窿,以及上方天阵的缺口,不由得背后生寒。
“真的一模一样。”金腾喃喃,这跟“天魔首领”上次现身的位置完全相同。
区别在于,这次却没见着天魔首领的身影,也没有轰轰烈烈掀翻大半个天界的鏖战。
就是平白无故地轰隆两声巨响,海量魔气倒灌而入,惊得天界生灵仓皇奔命。
第一声巨响发生之后,没有看到天魔大军来袭,但整个天界突然开始摇晃。
金腾的神识似乎听见了帝俊的闷哼,帝俊受伤了?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紧接着第二声巨响就来了,天阵再次被砸穿,天宫也重新垮塌为废墟。
仙人与天宫灵将们战战兢兢,已经做好了拼死一战的准备,然而什么事都没发生。
就连这倒灌而入的魔气,也在天界灵气孜孜不倦地反扑下逐渐消失。
“帝俊不会死了吧?”虚北幸灾乐祸。
金腾瞪视他一眼,示意他别乱说,帝俊要是没了,别说天阵整个天界都会分崩离析。
既然天界还在,帝俊就还活着。
平时背后诋毁几句可以,现在距离天宫这么近了还敢胡言乱语,真当帝俊不杀天神吗?
飞廉突然神情凝重,朝天一指:“他们回来了。”
金腾等神纷纷抬头,果然看到征伐虚空的天神们,自天阵破洞处进入。
“这么惨?”青华惊愕。
只见天神们灰头土脸,气息虚弱,有的甚至没法维持道体。
天神显露真身原本会有无形的威压,震慑众多生灵,可是现在仙人都可以直视他们了。
更能清晰地看到天神们身上的伤势,一般是肢体残缺,特别倒霉的甚至没了半边身体。
金腾瞠目结舌,这种惨烈程度他只在很久之前见过,那会子天神们还住在混沌天扉呢!
心细的紫微认真一算,发现竟然还少了几个天神,连忙小声提醒。
金腾闻言更惊,所以那些神……死了?
“难道不是帝俊在悬圃设了陷阱,而是天魔反过来埋伏了他们?”虚北低呼。
重点是,泰逢也没回来!
一番混乱之后,再度被排挤到旁边的金腾等神终于获得了答案。
“大获全胜?袭击天界的天魔已死,天书也被夺回来了?”虚北声音上扬,打量出征天神的眼睛写满了嘲讽,他跃跃欲试,大有把这些家伙撕了吃掉,好出一口恶气的架势。
伤重的天神们陆续后退,心里异常愤怒。
不周山幻象对他们的伤害主要在元神方面,他们会这么惨,一是泰逢引爆了悬圃残阵,二是他们要在受伤情况下逃回天界。同样被不周山幻象笼罩,那些天魔竟然在看了不周山幻象之后实力暴增。
此消彼长,天神们就变得如此狼狈了。
这时,恢弘之声与刺目神光陡然降临。
“够了,天书在此,只是被魔气侵染得很严重。”
“天帝!”
惶惶不安的天界生灵连忙跪伏在地。
天神们也纷纷低头。
虚北面露不甘,飞廉极力分辨神光里那块庞大的石壁。
——纹路很熟悉,但萦绕着浓郁的魔气;边缘形状跟之前有出入,也能解释在激烈争夺里受损。
可天书不应该是坚不可摧吗?飞廉深深皱眉。
帝俊的身影与神光消失了,那股无法违逆的威慑一如既往,没有分毫削弱,可飞廉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虚北就没有这种感觉,他的情绪里充满了遗憾:“原来帝俊藏着不出来,是在‘挽救’天书啊!我看那魔气侵蚀得很深,恐怕洗不回来了。”
“那个奇怪的天魔首领呢?帝俊没说他的下落,他死了吗?”金腾很在意。
虚北等天神也纷纷附和,他们惦记着那天魔可以制衡帝俊的力量呢。
南元放低姿态,他不像虚北那样飞扬跋扈,去找了受伤的天神打听,很快带回了一个含糊的说辞。
“天道把‘天魔首领’送走了?”虚北诧异地问,“送去何处?”
南元往天宫废墟里一指,表示天神们刚才招来一些仙人,询问了天界受袭的情形,发现了一个惊人的巧合,在“天魔首领”消失的下一刻,天阵就被砸出了一个大窟窿。
金腾等天神面面相觑,这是从哪儿来就要自何处返回吗?
“大概是回到原本的时间上了。”南元有点遗憾,更多的是庆幸。
那个天魔很邪乎,能让帝俊吃亏,收拾他们还不简单?无论如何,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可惜别的天神不这么想。
“将来……”
飞廉表情复杂,这个可怕的敌人,将来还是属于帝俊的吗?
要是帝俊在掩饰伤势,要是帝俊没活到将来……这个可怕的敌人不就变成了他们的?
看一眼毫无所觉的金腾,幸灾乐祸的虚北,飞廉把担忧的情绪压了回去,他不想跟没脑子的家伙说太多。
金腾继续听着南元打探来的消息,再次惊愕:“什么,泰逢没死,他去混沌天扉了?”
“对啊,他上那里做甚?”
出征的天神没告诉南元真相,南元自然无从知晓,他得到的解释是——神魔战于悬圃,泰逢的伤势最重,可能是发现拖不到回天界,泰逢又不想死,索性钻进混沌天扉躲避虚空里的天魔大军。
“他不怕混沌天扉里还有更多的天魔吗?”虚北翻白眼。
南元摇头:“按理说不会,天魔一直追着我们厮杀,他们在乎的不是地盘。”
如果天阵崩溃天庭失守,天魔会一股脑涌入天界,不会留下魔去驻守虚空外域。
反正天神到哪,天魔去哪。
虚北嗤笑:“好吧,算他泰逢机灵,死中求活寻到了一条生路。只是就算在混沌天扉里养好伤,他又怎么突破天魔重围,返回天界呢?”
虚北一边说一边斜睨飞廉——这就是你说的帝俊子嗣?就这点本事?
然后虚北就被南元带回来的第二个消息砸了脑门。
“什么?泰逢重伤后显露的真身,跟帝俊一模一样?”
***
人间,极北之境。
天地一片纯白,雪原冷冷地反射着日光。
透骨入髓的寒意里带着明显的神力波动,越往北行越是强烈,像是在阻隔一切生灵靠近。
在北地传说中,那是神的居所。
实际上——
“魔气应该就在那边。”岳棠信誓旦旦地说。
当年灭世之劫,旧天界被彻底摧毁,更有许多魔气自天穹渗透到了人间。
其中一处大缝隙就在北地上空。
经过这么多年的世事变迁,其他缝隙处的魔气早已分散着流向了四海八荒,只有极北之地例外。
因为这里有一位驱逐并禁锢魔气的神灵。
在那被霜雪严寒封堵的道路尽头,没有遍布芝兰瑶草的神地,亦非洞天福地的秘境,而是凡灵不能靠近的魔域。
仗着对神力本质的熟悉,以及对魔气有所感应的道侣,岳棠没有迷路,顺利穿过风雪抵达了一个深藏在雪峰冻崖之间的绝谷——封闭的山谷里尽是浓郁的魔气。
魔谷?
不,在岳棠与巫锦城眼里,这就是墨池。
要刻写道卷,暗传天书,没有足够的魔气做墨怎么成?
他们不属于这个时代,要隔空写字就得重新置办笔墨。
“呀,真是意外之喜。”岳棠眼中满是笑意。
这里的魔气比他们预想里还要浓厚,虽然比不上归墟底层的优良品质,但也是无数年日积月累沉淀出来的。
尤其上层虚浮的、易于消融的魔气已经在千万年间,被青女用神力消磨殆尽,余下的全是“冥顽不化”之流。
“放眼人间,再也寻不到这么好……这么棘手的魔气了。”岳棠暗叹。
如此符合他要求,就像完全按照他的能力“制造”的好墨。
岳棠抬手轻探。
神力屏障在他秉承烛阴遗馈,新参悟得的力量扭曲下,部分脱落,屏障再次变薄。
脱落的烛阴神力坠入深谷,带起一蓬魔气,它在缓慢地失序,最终凝成了一杆受岳棠与巫锦城控制的“笔”。
接下来,通过这支笔可以撬动更多的魔气了。
“咳,趁着青女不在‘家’,我们快走……等等,这些够了,别贪多,魔气裹太厚会很显眼,隔很远就会被人看到的。”岳棠力劝。
“不行,魔气如果少了,青女回来后肯定会发现,她有可能不再‘出门’留在这里一直盯着魔气,我们下次还怎么拿?”
巫锦城断然说,要偷就要一次偷个干净,全部卷走。
第472章 歪门邪道
行万里路,刻百卷书,
卷走所有北境魔气之后,岳棠与巫锦城从此过上了世外独行的日子。
昼伏夜出,专挑人迹罕至的地方,这不仅是为了把暗藏天书的道卷找个“合理”的地方刻,也是因为随身携带的这一大团魔气真的太显眼了。
别说修炼者,就连普通人用肉眼都能看见。
堪比一座小山丘的椭圆黑雾,中间宽两头略小,模样十分特别。
特别到想要冒充一团瘴气或者一片云雾都没有可能。
至于岳棠为什么不放松一点控制,让边缘的魔气处于逸散的飘浮状态,以模糊自身存在——这里是人间,纯度如此高的魔气,哪怕一小缕飞速掠过生灵附近也能对他们造成影响。
草木枯萎,人类与飞禽走兽虚弱患病。
人间的生灵可没有天界的强悍。
不管是“黑色山丘”飞掠而过时被人目睹,还是留下了魔气残余,这些消息都会一传十十传百,最终暴露“天魔首领”没有消失,而是躲去了人间的事实。
那可不行。
岳棠下定决心要让这次传道成为一个无人知晓,没人察觉的秘密。
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善医者无煌煌之名,越少被谈论到,就越不会有人意识到其中关联,凡灵修炼者才能在这个有天神存在的世界保住自己无意发现的“上古道传”。
既然是上古修炼者遗留的道统,就得做旧。
正当巫锦城琢磨着怎样布置“道卷发现地点”才能显得更逼真,实在不行临时创造几个小法术的时候,岳棠沉痛地表示,不需要费劲去想,这活儿他就会。
岳棠虽然没有干过做旧手札伪造玉简贩卖假秘笈的事,但是早年做散修游历天下的时候,他揍过很多想骗自己的家伙,加上“打探消息”的习惯,岳棠经常搜刮这些骗子的储物袋,浏览他们贩卖的各种书籍抄本。
“咳,主要是熟悉一下他们蒙骗人的手段,免得上当。”岳棠为自己辩解。
散修们很少卖完完全全的假货,毕竟夜路走多了容易栽。
他们喜欢把一些东西伪造成有年头又有大来历的稀罕物,然后去讹诈见识少的低阶修士。
长生观的王道长就曾经买过青松派的符箓抄本,由于符箓确实是真的,卖家又号称是“宗门典籍乃不传之秘”,所以王道长一辈子都不敢去楚州,唯恐被人发现所学符箓来路不正。结果死后奇遇来楚州,恰好赶上青松派开山门,方才得知那册符箓抄本是青松派默许外门弟子带下山的,在楚州一点都不稀奇。
岳棠估摸着王道长当时很想骂人,应该也很想把当初骗他的散修抓出来用天雷符劈个三天。
但像王道长这般已经算是运气不错的了,还有很多人买到的典籍秘笈,往往只有前几页是真的,随着实力提升境界突破发现后面的高深法门仍然看不懂,才会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被骗。
这不能怪修士们傻,主要是骗子的花样繁多。
其中一些作假的小法术更是异常精妙,连岳棠都叹为观止。
巫锦城听得若有所思。
他是剑修,上辈子也是剑修,修行是自悟。
散修的集市通常不会售卖跟剑修有关的秘笈手札,因为不管卖的是真货还是假货,万一遇到路过的剑修就麻烦了、那些散修只想骗钱,不想找死。
枭的气质很特殊,只要长了眼睛且不瞎的,都能看得出他是剑修。
贩卖其他假货的骗子也不会往上撞,把剑修选为行骗目标。
所以,像岳棠这样“丰富有趣”的经历,巫锦城还真没有。
至于这辈子——
什么样的散修会在南疆蒙骗一群操纵尸傀的鬼修?
尤其还听说巫傩们的首领是个堕魔成功的剑修,杀了一个盘踞南疆很多年拥有天庭山神敕封的大妖,更驱逐了南疆黄泉路的阴差鬼军,是人间少有几处公开造反违逆天庭的地方。
假如你是个贩卖假秘笈的散修,你确定要在这样的地方朝着巫傩们兜售货物?
吃了几个熊心豹子胆啊?
想到这里,岳棠就忍不住朝巫锦城抛过一个戏谑的眼神。
巫锦城:“……”
于是,名号可以吓死小妖,吓跑行骗散修的南疆巫傩首领,默默地学起了做旧做假的小法术。
很快,巫锦城又发现到了新的问题。
承载道卷的石头可以做旧,但是这块石头周围的石窟山崖谷地呢?即便全部做旧,这个石窟这面悬崖这个山谷也会显得跟附近的山川河流格格不入。
当然可以把刻了道法的那块石头,伪造成被激流冲到下游岸边的,或者是被地震从地底翻出来的、被一股大力砸碎意外飞落到别处的……
但他们手头有三百多卷道法啊,总不能全都是这种情况,那也太招人怀疑了。
“呃……我应该也有办法。”岳棠扶额。
他早年游历,主要是为了遍访各地神人与仙家传说,比起所谓的秘笈,岳棠对一些在凡人口中流传的洞天福地更感兴趣。不过那里通常都有修真宗门驻扎,如果没有,那就可能会遇到同样根据传说跑来探访的同道中人。
“在修真界,所有人都知道秘境里面有好东西,但是秘境很危险,于是大家退而求其次,找那些已经荒废的宗门,去他们的门派遗迹转悠几圈,没准就会有收获。”
因为有些东西是搬不走的,比如师门先辈留在山壁上的题字,曾经拼杀比斗留下的痕迹等等。
“但这些遗迹,也有真有假。其中最为凶险的,莫过于邪修的陷阱。”岳棠叹气。
凡人做旧,顶天了就是为了卖点假的古董字画,修士真心要走歪门邪道的话,捣鼓起这个是真的能伪装出一个假的宗门遗迹,破败的石窟洞府的。
其实那些卖假秘笈的散修已经算是有良心的了,毕竟只骗钱,而邪修做假遗迹、伪洞府那是想要人命的。
血肉、筋骨、魂魄,皆可为邪修所用。
岳棠不喜高调行事,但遇到这等恶徒,还是要想尽办法铲除的。
“所以,你意外得了一整套……作假手法?”巫锦城认真地问。
岳棠干咳:“不是意外,是我用搜魂法术拷问出来的。”
邪修才不会把这些东西刻进玉简搁在储物法器里,这可是他们获取炼器材料与修炼资源的大好途经,是绝不外传的。
“那时我尚未金丹……别笑,是真的只有筑基。”岳棠强调那时他还年轻,实力低微。
他虽能用计策引来许多散修破坏假遗迹杀掉邪修,却也担心下次走霉运遇到了一窝邪修该怎么办。
只能擦亮眼睛辨别真假,见势不妙,拔腿就跑。
待保住性命,再去筹谋对策。
“曾有一次,我藏在山中与邪修周旋数月。”岳棠一边说一边刻着道卷。
巫锦城等了一阵,没见下文,不禁抬头疑惑地望向道侣。
岳棠扯动嘴角:“无事,我只是忘了那时我给自己编的名字……总之,有个愚蠢又贪婪的邪修,他非常眼红那群邪修设下的陷阱,想要抢夺猎物又打不过那么多人,于是他在附近山头又造了一个假遗迹,用摄魂术控制了附近的山民,篡改了书肆里的图册与地方志,在山道岔口周围伪造木牌与凡人题诗来误导修士们走错路。”
巫锦城的表情随着岳棠的讲述发生变化,他压根不用猜就知道这个故事的后续是什么。
“蠢邪修”费尽心机,截胡了同行的猎物,然而他那个遗迹作假水平太差,修士们看一眼就知道被骗,迅速离去。
如此一来,逃脱的修士多了,那里的遗迹是假的,疑似是邪修所设陷阱的传闻也在慢慢发酵。
不管最后有没有修真宗门前来讨伐,被这么一闹腾,那群精心造假蹲守猎物的邪修也被连带着掀了摊子,没法继续隐藏狩猎了,只能骂骂咧咧地离开。
当然,在走之前他们一定很想抓住隔壁山头那个搞破坏的同行。
岳棠也一定藏得很好,让他们气急败坏却无可奈何。
联想到岳棠方才所说的那句“藏于山里跟邪修周旋数月”,巫锦城的眼神古怪。
毕竟按照字面意思,大家都会理解成“冒着危险隐藏在暗处,不断躲避着邪修,坚持提醒后面来的修士不要上当避免丧命”等等正常情形,谁能想到岳棠的所谓周旋,是这样一套乱拳打死老师傅的离谱发挥呢?
“啧,同行是冤家,这多合理啊!”岳棠理不直气也壮。
看到巫锦城的眼神,岳棠就知道没有骗过他,岳棠只好承认那时他想,邪修们既然把陷阱造得如此完美,必然也做了相对应的预防措施,想要一直躲藏在山里提醒其他修士是很难的。一次也许还行,十天半个月必然要被抓住,那么作为一个没钱没靠山实力低微的散修,岳棠只有另辟蹊径。
他把战场转移到另一座山中,让敌人心甘情愿地离开老巢,丧失前期的种种优势。
看似胡闹,实则暗合兵法。
巫锦城看着石壁上刻了一半的道卷,思忖着眼下我们亦是如此。
如今众多天神重伤,帝俊也吃了大亏,一直被打压的金腾等天神约莫要出头了。
金腾可能没这个想法,然而他的那些个友人,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天庭的掌控不再严密,会有更多的仙人与天宫灵将逃回人间,免不了把一些道法传授给凡灵。
届时,运气好的凡灵修炼者发现岳棠二人刻下的道经,参悟其法应用其术,也就没那么显眼了。
说起来,上次天道昌盛,正是因为河图洛书出世,天神齐聚悬圃观摩天书,无暇他顾。
“……只要天神失踪或忙于内斗,对世间修炼者而言就是好事。”巫锦城轻声感慨。
岳棠闻言亦有所悟,不自觉地露出笑意,暴揍帝俊的好处还在延续,怎能不喜?
***
当岳棠看着逐渐完工的“上古遗迹”,忽然陷入沉思。
假如你有一个认识并相处了几千年的道侣,你们已经很熟悉了,若要展现一个对方所不知道的能力,给道侣一个惊喜,顺带解决遇到的麻烦——看看我跟阿城都拿出了什么?
一个会绕麦芽糖,一个会做旧造假?
岳棠沉痛闭眼。
其他道侣肯定没有我们这么丢脸。
幸好没有外人知道。
第473章 坐困愁城
天界的动荡,比巫锦城预想的还要剧烈。
率先动手的并不是金腾他们,而是那群在虚空外域受了重伤的天神。
金腾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为了护住友人的性命,他被迫杀死了一个天神。
当那个天神轰然倒下,金色血液似暴雨一般洋洋洒洒落于山川湖泊,草木受不住这等东西,成片地焦黑枯萎,化为血泊的一部分。
同时,所有天神都停止了动作,四周一片死寂。
附近的仙人灵将乃至仙禽异兽早在开战之初就逃得没影了,此时只有两方天神对峙。
被金腾救下的紫微,神情又是惊惧,又是后怕,他是新神,严格来说跟那些天宫灵将一个出身。
紫微自化形以来一直跟随金腾,受其教导,实力远超同类,达到了天神的境界,可是跟真正的上古天神对战,紫微还是稍逊几筹。这番也是他最先遇到危险,差点送命。
飞廉眼角下撇,他本就看不上紫微,如今见金腾竟为了救这家伙,直接杀了一个帝俊的属下,顿感烦躁。
他还不清楚这场厮杀是否出自帝俊的授意。
如果帝俊只是想要给他们一个教训,压制他们的躁动之心,以稳定天界,那么在杀死紫微之后,攻击自然就会停止。
现在可好,帝俊恐怕要亲自出手,多杀几个倒霉蛋立威了。
飞廉暗暗蓄力,他可不像被波及到,稀里糊涂丢了命。
金腾亦提起了十二分的戒备,等待那道刺目神光的出现。
然而,数息之后,什么也没有,四周仍是死寂。
金腾不敢松懈,继续戒备,虚北等天神亦是如此。
反倒是另一方的天神们,气息微变,似有所动。
这下惹得包括飞廉在内的众天神更是紧张,虽说对面的家伙个个带伤,实力大打折扣,但是架不住对面的人数多啊!
接下来发生的事完全出乎了他们的意料,那些天神竟不再理会他们,直接扑向了那具还冒着热气的尸体。
“撕啦。”
第一个天神扯下了脑袋,紧随其后的天神试图挖出尸体的心脏,被其他天神踢到了一边。
人多肉少,刚才还维持着真身的天神纷纷缩小身形,甚至重新变为道体,钻入尸体的胸腹。
金腾一阵恍惚。
同类相食是吓不到天神的,毕竟早年一直如此。
可是这些天神争而分食的不是敌人,而是前一刻还并肩战斗的伙伴,实在让金腾无法接受。
吃就算了,这些天神用的还不是本来面目,是道体,是其他生灵也会有的道体——当那具庞大的尸骸逐渐分崩离析,完全不似记忆深处熟悉画面,反而有种难言的诡异之感。
就仿佛天神不再特殊,而是跟众生万灵一样,会在倒下之后被蝼蚁分食。
所以不止金腾,虚北等人也觉得极度不适。
飞廉最先回过神,自语道:“原来如此,帝俊没有授意他们来找麻烦,是他们自作主张。”
他顿了顿,抬眼看那群只顾着分食尸骸的天神,又看兀自不解的金腾等人,一味冷笑:“尔等愚钝,试想要尽快恢复伤势,只有两个办法,一是提升实力,一是吞噬同类,实力……哼!跑来袭击我们最是简单的,不管是我们反击杀了他们中的一个,还是我们没用被他们杀了,反正都有尸体出现,这吃谁不是吃呢?”
金腾木然。
还是那句话,有底线的人,通常想不到没有底线的对手能干出什么事。
飞廉就在懊恼,跟金腾待久了,如此简单的事他之前竟没想到,还傻乎乎地跟着这群人畅想怎样趁此良机增强力量,改变帝俊以下的天界格局呢!
毕竟帝俊原本的手下废了大半,那等沉重的伤势没个几十年根本恢复不了。虽然天神们信誓旦旦地说天魔损失更大,但谁不知天魔是杀不死的,过一段时间天魔们卷土重来,再度集结起来攻击天界,帝俊指望谁上阵?那些没了天阵,只跟天魔打一个照面就被撕碎的仙人吗?
天神首领对天魔首领,余辈各有战场。
金腾等人想要抓住的就是这个机会。
结果是金腾这边还在酝酿着“文斗”,对面已经来拼命了,还是你死我活的那种。
金腾难以置信地说:“帝俊……默许了这般事?”
他刚刚意识到,刚才两方对峙,他在戒备帝俊的攻击,对面其实是在等待首领的默许,好分配“猎物”。
甚至天神们刻意变回道体,也是在向帝俊表明事情很快就会结束,他们不会因为争抢“吃食”破坏天界山川、继而影响天阵。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涌上心头,金腾颤抖地想,天神的数量本已不过百,经此征伐虚空外域夺回天书的一役,又少了几个,帝俊作为天神首领,竟是一点也不在乎吗?
飞廉很看不惯金腾这幅样子,他暗骂一声,转头对着其他天神叱喝,“还愣住做什么?莫非要等他们吃完之后觉得不够,拉着我们继续搏杀吗?”
虚北二话不说,直接离开。
金腾也被其他人强行拽走。
***
天界一角。
天神的情绪可以外散,这会儿金腾等人坐在一起,四周真真是愁容惨雾。
别说靠近这里,远远望去都能感到一股颓丧。
“不就是服个软,受点气。我们这么多年不顺心,不也过来了……他们何必如此,连命都不要了,那么急着恢复伤势,就这么见不得我们翻身?”虚北满腹牢骚。
众神纷纷点头附和,这事透着蹊跷,让他们没法理解。
虽然这些时日以来,他们确实在不停地试探越界,蠢蠢欲动。
但是他们没有做得太过分,毕竟帝俊还在呢!
他们既没有本事取代帝俊成为天神首领,也没办法重造一个天界来抵挡天魔大军。
所以这个让他们看不顺眼的天界,他们还得捏着鼻子努力帮着维持下去,合则两利,有什么办法呢?
——此时,无论是心性坦荡的金腾、狡诈多智的飞廉,还是自私自利的虚北,都不知道这件事他们要忍一辈子,眼下这才哪到哪啊!
没有人可以预知自己将来会有多倒霉,天神也不例外。
现在,他们必须面对眼前的难题。
“我猜,虚空外域可能发生了一些很麻烦的事,可能跟天魔有关,逼得他们必须尽快恢复伤势,否则难以解释他们这般疯癫。”南元冷静地分析。
他说得很有道理,但虚北对此一点也不关心,他只知道多年等待的翻身机会没了,恨得牙痒痒。
“直到他们伤势恢复前,吾等都不可分散,需得时时防备他们的偷袭。”金腾郑重道。
众天神听得一阵气馁。
金腾目光悠远,望着天穹许久,叹了口气:“吾等竟不如那些天宫灵将与仙人,他们至少还能逃去人间。”
整个天界都在帝俊的控制之下。
力量孱弱者靠近天门甚至溜出去,忙着修复天阵的帝俊别说理会,估计都懒得多看一眼,但金腾他们不一样。
以前金腾只觉得帝俊是抓大放小,要把所有天神牢牢控制在眼皮底下,如今突然了悟,心生寒意。
“吾等在帝俊眼里,与口粮何异?”
这句话,瞬间震住了那些本来想说人间处处低劣,逃去人间乃是自暴自弃之举的众天神。
是的,帝俊麾下的天神们受伤了,不惜自相残杀也要恢复伤势,要是有朝一日帝俊也受了重创,那岂不是要来吃他们了?他们躲得过去吗?
一念至此,众神环顾四周,恍然发现天界就是个巨大的牢笼。
偏偏飞廉还在这时加了一盆冷水,他慢条斯理地说:“莫忘了那日从天神、仙人、天宫灵将身上飞出的敕封之纹。”
“……”
好消息,我们不是帝俊费心豢养的口粮。
坏消息,我们不是更合帝俊心意的口粮。
众天神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喜该忧。
敢情他们能苟活这么多年,全是因为帝俊没遇到对手?
不好,万一那个“天魔首领”再次出现该怎么办?
那家伙是天道自未来召至此间的,天道会不会来第二次不好说,但这个强大的天魔在一定存在的,它迟早会现身。
“不行!这样下去,我们没有活路!”虚北霍然站起。
蝼蚁尚且偷生,谁又怎会甘心做别人的口粮。
“事到如今,唯有一法。”飞廉指着远处的仙人与灵将说,“趁乱收拢一些过来,表面装作扩充自己的势力,实则要从他们身上弄懂这‘天阵敕封’的奥秘……我不信,它还能比天书更难懂!”
敕封不敢碰,也不能学,可是敕封的原理可以参悟。
万一呢!
每弄懂一个敕封,就可多得一分天道之力。
天神们纷纷赞同。
想超越帝俊估计很难,但能增加自保的底气与本钱,以应对未来危局。
飞廉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他思忖说不定这份心得,能帮他彻底领悟天书。
如此,进可跟帝俊抗衡,退亦能逃去人间。
——此刻,搞不懂敕封本质的天神,还不清楚他们从悬圃开始就已经踩了帝俊的坑,再粗浅的敕封也是敕封,敕封是投机取巧之道,是强行挟裹天道,驾驭天道之力,非是正途。
凡得此力量,必受反噬,还会被帝俊彻底控制。金腾他们一味往这个方向走,其实就是自寻死路。
但天神都迷信力量,即使有人现在告诉他们真相,他们也不会相信。
***
同一时刻,那具庞大的天神尸骸已经消失不见,就连带着血渍的泥土都被瓜分完毕了。
等天界生灵重新回到这里,根本不清楚细节。
只知晓天神之间发生了一场冲突,打得很厉害。
“唉,自从那日天魔来犯,天界就好似变了个模样。”
没法好好修炼,也没法安心待在天宫,三天两头地闹出事端。
“天阵还在,天界的范围也没有向外扩张……看来天魔没有被尽数剿灭,这神魔之战,天地大劫仍未终结啊!”
“天神们不是说天魔已经元气大伤吗?”
“我观天界元气更伤。”一个仙人耿直地说。
天神们受伤而归的惨状,他们亲眼所见,那时想着天魔难缠,又是深入虚空外域讨伐,殊为不易。
留在天界等消息不用上阵拼命的仙人,对天神只有钦佩之心。
现在隐隐回过味了,天魔眼下如何都是空口无凭的白话,反正天界没讨到什么便宜。
“对了,还有一事你们可曾听说——”
一个仙人忽然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说,“前段时间不是总有魔气从天而降吗?不少人都遭了殃,其中有个天宫灵将,遭此厄难,竟没有死。”
“什么?”
“是啊,据说吸纳了魔气,旁人怀疑他已经变成天魔,正欲处决。那灵将竟然跑了,如今也不知藏在天界何处。”
“真稀奇,那灵将开了灵智?”
“估计是生死关头吓出来的,哈哈。”
交谈声逐渐远去。
这时,一个面容模糊,宛如一团灰气的灵将悄悄现身。
他稍微辨别了一下方向,摸索着往他认为的天界之门而去。
一路极其小心,耗费了许久,可以年计。
他只依稀记得又听见了两次天神相争,好在离他比较远。终于他看到了那亮着微光的天门。
欣喜之下,他朝着天门狂奔,忽有一股无形的气流将他困于其中。
“哪来的魔气?”
一个恐怖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灵将拼命挣扎,看着近在咫尺的天门,满脸绝望。
天宫深处的帝俊忽然睁开眼睛,探手一抓,那灵将就凭空出现在了他面前。
面对天帝的恐怖威压,灵将一声没吭,直接昏了过去。
“有意思……他本源的神力与魔气在他体内竟没有冲突,那个奇怪的天魔,难道也是这般意外得了一股神力,从此体内魔气与神力共生?”
***
岳棠感觉鼻子有点发痒。
他看着石壁上新刻的道卷,盘算着扣掉哪个字。
上古遗迹,先代修炼者留下的道统,还经历过一次天地大劫,怎么可能完好无损,当然是有缺损的。
但是缺损要经过精心设计,不能整个句子都没了,单字最好是缺一半,这样易猜好补,方便发现道统的修炼者。
想着想着,岳棠突然有点走神,揉着额角问道:
“等这三百多卷道经刻完,需得找个地方闭关。”
从归墟到天界这么来回折腾了一通,干了几件大事,修炼与境界上的收获亦是颇丰。
但元神有点吃不消了,动辄疲惫。
这种感觉岳棠很熟悉,是该闭关潜修以稳定状态了。
巫锦城对此没有异议,岳棠仍有忧虑:“这一闭关,少说也得数百年。”
于修士而言,境界越高,需要闭关的时间就越长。
要梳理周身经脉、收拢所有精气神沉入紫府丹田,随即陷入物我两忘的状态,一如春蚕化茧。
历来寿元将尽境界又无法提升的修士,索性选择闭死关,希冀的就是羽化那一瞬间的突破,不成即死。
修真界曾有个笑话,叫做闭上眼物我两忘,睁开眼物是人非,说的就是那些宗门长老闭死关,好不容易突破,发现宗门后辈凋敝,仇人也死光了。
岳棠由于“机缘巧合”身陷过去,实力还突飞猛进,闭关的时候既不用孤注一掷去博寿元延续,也不需要担心闭关关结束盟友与弟子老死,可他还有“敌人”需要挂念啊!
“帝俊不会放弃天书。”
天书本身的价值已经对帝俊无用了,但帝俊绝不会允许它落入别人之手。
被不周山幻象封在混沌天扉也不行!
“他一定会继续折腾。”
岳棠对自己的封印还是很有信心的,帝俊绝不可能领悟到岳棠的道,突破幻象取回天书。
可是这件事,帝俊自己又不清楚。
“天魔首领”让他看到了天道之力的另一种可行性,他怎会错过?
偏偏天神之躯跟魔气完全不相容,搁在别的天神那里就只能望之兴叹,但帝俊不一样。
以帝俊的聪明才智与毫无底线的手段,能搞出什么玩意,岳棠单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他真担心自己“一觉醒来”,世间就大变样了。
巫锦城沉吟一阵,然后说:“帝俊的伤势很严重,只靠他自己,想要尝试控制魔气,怎么也得试错个百来年。”
岳棠从来不敢跟敌人赌运气,因为不管是谁都有可能比他运气好,于是他忍不住问:“若是帝俊当真走运,不费吹灰之力就有了一个方法呢?”
“那在他彻底掌握魔气那一刻,天道的反噬就要开始了。”
巫锦城提醒,按照天庭的传说,帝俊的下场可不太好。
手握几乎所有敕封,被岳棠重伤了元神与分身、还敢染指魔气……
“原来如此。”岳棠喃喃。
第474章 誓戮之志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
虽然天界与人间都在迅速变化,但对西南大荒苍茫群山里的众多部族来说,那些都太遥远了。
这片地界多崇山峻岭,亦多妖兽恶禽。
居于此地的人族部落,每日皆为生存奔忙。
族中的修炼者也曾听闻过建木,向往过登天成仙之路,但他们很快就会被附近的妖兽打醒——想要前往建木,先得翻越这几乎看不到尽头的高山险谷,打趴路上遇到的所有妖兽恶禽,还要战胜水中蛟鼍、不惧瘴害毒虫。
噢,还不能迷路。
这点很重要,几乎所有氏族的先祖都是为了躲避灾劫才逃入山中的。
然后命保住了,路找不到了。
还有那些前来狩猎妖兽采摘灵药的山外修炼者,其中大部分都死在这苍莽大山中,剩下的也多是留在了各个氏族里,能安然离去者寥寥无几。
只有亲眼见识了西南大荒的残酷,才会明白自身的渺小。
什么天地浩劫、神魔之战,皆是空乏无趣之言。
有这工夫不如想想族人的生机,明天的修炼。
什么?有人在深谷下的一处沼泽里发现了上古遗迹,找到了前代修炼者的道统与法术?那可真是太好了!
西南大荒的消息历来比较滞后,例如他们听说建木生变,天魔战于天庭,仙人仓皇逃回人间的事情时,距离那个死者复生群星自坠的天变之日,已经过去七十年了。
虽然这会儿的人族,灵气充沛体格强悍能活三百余年,但是风灾暴雨的恐怖程度也远超后世,加上妖兽环侍四周的威胁,真正能活到老死的人在部族里不过一掌之数。
七十年前的事,那也太久了,有半数的人都没经历过。
虽说天变的阵仗闹得很大,后来的传闻也很吓人,天魔灭世什么的,但是七十年了耶,人间还是好好的,天庭应该是抵挡住了天魔。
当然,真被打崩了,他们这些连西南大荒苍茫群山都走不出去的氏族能有什么办法?还能把天撑起来不成?
这等事情随便听听算了,反正仙人从天界带回来的好处,他们也沾不上。
羡慕肯定是有的,不过自从有部族无意间在荒僻危险之处发现了上古遗迹,西南大荒的修炼者都跟着激动了起来。
以前他们从不踏足那些阴森昏暗的沼泽、贫瘠得只有砂石的峡谷,一来是危险,二则无利可图。
如今不一样了,一次算是意外,接连两次的道统现世总不可能是巧合吧?每个部族都意识到,这苍莽大山里可能藏着许多好东西。
相传上次天地大劫,人间生灵尽没,所有东西不是被熔岩吞噬,就是被深深埋入了地底,只等地势再次改变才有机会重见天日。
巧了,他们西南大荒,三天一小震,三月一大震,地貌改变极快,要不然怎么连修炼者都会迷路呢?
这里肯定有许多上古遗迹,只是很难有运气遇上,有的可能刚被震出来,很快又在下一次地动里被埋回去了。
唉!身在宝山而不可得,急矣!
毕竟这“翻”山,比翻山还要难。
可是上古遗迹发现的道统,带来了巨大的好处。
它不是看不见摸不着的登仙路,只要认真参悟,纵然不能明了其中真谛,亦可掌握跟道统相通的小法术。
对于活得艰难的西南大荒部族来说,这可太重要了。
仙人秘法,修仙之术,有几个人能学会?那些小法术,却是族中人人可悟之物。
西南大荒的各个部族,愈发沉浸在了“宝山”之中,全然不思外界。
于是自第一处上古遗迹发现后,又过去了三百余年,这片妖兽恶禽环侍之地,仍可看到孜孜不倦“翻山”的修炼者。
较之数百年前,他们的步伐更轻快,携带的武器更有威力,应对毒虫迷瘴时也更从容。
他们的部族未必得过道统,他们的从容,仅仅只是因为在这数百年间,有许多适合“翻山”的诀窍法门被总结出来,且为人所知。
此时行走在陡崖上的一群修炼者,正仔细分辨着脚下的每一寸石头与沙土,唯恐错过任何线索。
……然而“遗迹”这东西,不是单单细心就能发现的,还需要一定的天赋。
因为留下这些遗迹的人,合理地安排了每处遗迹的发现难度,有锻体要求的道统就会搁在格外险峻寻常法术难以查探之处,有炼器要求的道统就安排在矿脉附近,有符阵要求的道统当然藏在奇门遁甲连环套里。
这些考验都不难。
主要还是看运气,比如这群人里面就没有一个拥有符阵天赋,他们对近在咫尺的阵法节点视而不见,没有感觉到丝毫异常,逐渐远离了这片斜生着无数株矮松的崖壁。
“……”
深壑之下,巫锦城重新闭上眼睛。
他没有动。
岳棠的神识还在沉睡,神力屏障内一片死寂。
用于闭关的狭小石室四周有层层叠叠的防护法阵,构成阵法的魔气沉滞着,像凝固的万年冰层,至少要有仙人级别的攻击,才会激起它的反应。
那些矮松构成的简易迷魂阵,遮掩的是一条通往深壑的小道。
被法术加固过、不受频繁地动影响的山壁尽头,就是藏有道卷的石窟,等待着有缘之人。
但是石窟底下还另有玄机。
岳棠在离石窟十尺深的位置给自己找了一个闭关的地方,并且在进入后彻底封死,保证发现遗迹的人,不会察觉到下面有问题。
至于为什么选在这里闭关,那当然是太累不想动,干完活就地躺下……咳,用来存放道卷的地方本身就很隐蔽,遗迹也是经过精心布置的,完全可以充当外围的警戒防护,还能迷惑他人。
而且这份道统,恰好是最难的符修,岳棠对它抱有很大期望,有机会的话他很想见一见它的传人。
最后,西南大荒这片多山的地界,以及迥异于外的部族风气,总让岳棠跟巫锦城想起楚州。
此时人间的地貌与后世截然不同,没人知道山川河海将如何变迁——也罢,就当这里是楚州,岳棠决定在这里“长居”了。
“运气好的话,也许我们一觉醒来,就能看到帝俊身死。”岳棠如是说。
蜷缩在神力屏障里,跟道侣的元神依偎在一处,封闭五感,气归丹田,意沉识海。
观悟天道,冥思万法,闭关这事已经轻车熟路了。
又不是为了突破瓶颈,无甚危险,就是容易沉迷其中不可自拔。
巫锦城结束闭关,不出所料地看到岳棠兀自“酣睡不醒”。
反正也没什么事……嗯,有人经过外面的“遗迹”?
可惜,道统没等到有缘人,巫锦城也不用喊醒岳棠,一切复归平静。
***
岳棠在恍惚中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归墟。
那个漆黑无光,魔气沉滞的地方。
岳棠一点也不慌乱,这种莫名其妙神游的事情,他已经习惯了。
闭关都要观想天道的嘛,中途被天道劫走一缕神识,很正常,不必大惊小怪。
岳棠甚至有心情思忖,天道又喊他做什么?
——众魂入归墟,天道演化万灵的恢弘之象他已经参悟过了。
——归墟底层的魔气他也精炼过一遍捞走,砸帝俊脸上了。
天道不语,岳棠瞎猜。
“莫非这里又出事了?还是帝俊?”
归墟曾经是帝俊用来对付天魔的洗魔炼魂炉。可是这炉子都炸过一遍,把天宫都掀了,帝俊还敢继续摆弄,没把天阵通往归墟的口子堵死?
岳棠唏嘘,都说胆大包天,搁在帝俊这里,纯属描述,不是夸张形容。
不过来都来了,天道又不让走,先转几圈看看。
“嗯,好像有声音?”岳棠讶异。
归墟底部没有活物,按理说也不该有声音。
现在隐隐约约,似有一阵痛苦哀嚎。
“怪了。”
岳棠循声找去,果然看到了几团悬于半空的不明物体。
周身被一股时序神力环绕,使得他们免于落入归墟就暴毙的命运,可是魔气又源源不断地灌入了他们的躯体,使得他们癫狂失智,挣扎惨叫。
这是什么?岳棠正发愣,眼前忽然一阵模糊,他看到了帝俊抓到了一个被魔气侵蚀却没有死的天宫灵将。
天宫灵将均是新神,生于人间,当它们体内敕封之力耗尽,天魔就不会像憎恨天神那样追着它们不放,天宫灵将也可以像人间修炼者抵御魔气那样,勉强与之抗衡。
那个天宫灵将的运气很好,他不是在阵前被天魔所伤,而是被悬圃降于天界的一股魔气击中,量少命大,体内本源之力与魔气恰好达到了微妙的平衡。
这个天宫灵将的运气极背,他竟然被帝俊发现了。
多好的魔气存储容器啊!
还修炼过天阵敕封,生死完全操于帝俊之手。
“天魔首领”既然能用时序神力,隔空聚拢魔气,帝俊也要试试。
哦,是时序失常的魔气才行啊,普通魔气不成,那就去归墟捞吧!
一个个天宫灵将被抽空敕封剥夺灵气,投入虚空外域,未死者再以时序神力裹封,开天阵悬于归墟入口。
归墟如井,灵将如桶。
慢慢地越放越深,在归墟里面的时间越待越久,能存活者越来越少。
岳棠在归墟不会被魔气攻击,可是出于帝俊之手的烛阴神力怎么可能不引发天魔执念,让魔气倒灌侵蚀?
漫长的折磨开始了。
这些天宫的灵将躯体不够强韧,帝俊就以造龙演凤之法,强行提升他们的体格。
天界飞禽走兽奇花异草,多出于帝俊之手,凡灵都能改,新神更容易。
于是本来没有实体的天宫灵将,全都拥有了堪比天神的庞大真身,以容纳更多更精纯的归墟魔气。
只不过帝俊懒得给他们多造几个脑袋,多长肢体,那很碍事,所以一律都是人形道体。
最终,浑身萦绕着魔气,双目鲜红面容扭曲的“巨人”,被帝俊搁在天宫做修炼之用。
——他要用这逆天之法,试掌魔气。
帝俊那被神光笼罩的威严身影,两侧已经多了如影随形的魔气,后面是数个身不由己被拖行的“魔罐容器”。
画面终止。
岳棠后背生寒。
帝俊这般歪门邪道,固然破不了不周山幻象,但魔气他是真用上了啊!
这是把魔气当做了“术”,只做兵器,不求甚解,也不深究里面的道理,天道反噬的速度就没那么快了。
拖到帝俊恶贯满盈之日,还不知要死多少天宫灵将。
天界如今是何情形?仙人还能逃出天界吗?
突然,归墟又起变化,岳棠看到悬挂的“魔罐”里,有个灵将动了一下。
苍白魁梧的手臂探出了时序神力,大量魔气扑袭吞噬,他显得更加痛苦,但是魔气逐渐翻卷着,于他手指间缓缓形成一柄粗陋的大斧。
甚至不能算是兵器,就是个形状。
紧接着,灵将的另外一只手臂也挣脱了束缚,这次魔气凝聚出了一面盾形。
同样的粗陋简单。
岳棠:“……”
竟是在这等绝境之下,了悟天道,魔道合一。
这是何等坚毅的心志?
岳棠还来不及细想,眼前再次一花,赫然看到帝俊提起了一串魔罐,正在挨个查探,其中一个灵将骤然发难,魔气涌出躯体变成兵器,他挥舞着冲向了帝俊。
“不好。”岳棠脱口而出。
这一急,神识似沉重无比,直直下坠。
又好像轻如尘埃,飘飞何止万里,诸多景象一闪而过,明灭不定。
“呼!”岳棠满头大汗,霍然坐起。
随即感到身体被扶住,有熟悉的气息环绕,他半躺在道侣的怀里。
激荡的元神受其抚慰,心绪为之一定,迅速冷静下来。
“阿城,出事了。”
***
岳棠把“梦中”所见全都告诉了巫锦城、
二人以最快速度撤除了阵法,拎着所剩无几的“墨汁”,准备奔向建木,前往天界。
“……那灵将早年学过天阵敕封,如今的躯壳又是帝俊所造,贸然动手,只怕会受制于帝俊。”
巫锦城面容沉肃,一言不发,他知道这种在漫长的痛苦与仇恨里挣扎求存誓要复仇的滋味。
岳棠不忍见这样的人功败垂成,绝望而死,巫锦城又何尝不是?
“天道给我的画面断断续续,实在太短了,我不知他对魔的参悟达到什么程度,也不清楚他究竟能支撑多久……但毫无疑问他已经跟帝俊打起来了,因为天道没法给我们看未来的事。”
岳棠借着一团黑云的遮掩,卷着狂风飞到空中。
还没离开西南大荒,他们就听得天穹一阵隆隆巨响。
远处建木的方向,神光刺目,灵气震荡。
有两个庞大的身影映照在云层之间,凡灵不得见,只感地动山摇。
以岳棠二人的神识,却能清晰看到,其中之一正是帝俊,他从容不迫,进退有据。
另一个身影只顾着疯狂攻击,毫无章法,每每接近成功,躯体就开始不听使唤,魔气甚至会弄伤自身。
魔气不停地侵蚀破坏他的躯体,又不断地涌出,混杂着神力,形成一道道旋风,逼迫帝俊必须抵挡防御。
可是这种消耗是在燃烧元神,燃烧一切,不能持久。
巫锦城感觉到了那股执拗的意志:
“来不及了,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活下去,他只想杀死帝俊。”
岳棠咬牙:“那也要助他完成心愿,以眼下之势,显然不成。”
虽能目视,但他们距离战场还很远,一时半会真的到不了,神力屏障限制了他们的速度。
若要击破神力屏障,他们连留在这个时代都做不到。
眼看那个天宫灵将逐渐落入下风,被帝俊压制,巨人般的身躯愈发扭曲,有时甚至在胡乱抽搐,岳棠心焦如焚。
蓦然,那只持着魔斧的手臂,回削斩落了自己的脑袋。
这般匪夷所思的自刎之举过后,居然颓势尽去,身躯重新变得灵活起来。
——紫府灵台,元神藏识,敕封束缚,一毕尽毁。
他已经死了,神念不存。
他又没死,缺少了首级的巨人仍能挥舞着斧盾,继续砍向天帝。
魔气在他的躯干上重新凝出眼睛,在腹部裂开一条口子,发出沉闷的咆哮。
岳棠:“……”
巫锦城:“……”
意识到了眼前这一切究竟是什么的他们齐齐止步,满面惊容。
第475章 天昏若暝
是日,西南大荒有坠星。
降自九霄,其光盖过烈阳,灼辉伤目,不能直视。
巨响震彻万里,八荒皆可闻也。
随后升腾而起的黑烟浓雾遮天蔽日,笼罩四野,雾里更有神光闪耀,似霹雳雷霆一般轰鸣不休。
这番变故,别说是对天庭仙神颇多关注的建木氏族,就算是不问世事一心埋头翻山的西南大荒修炼者,也想尽办法打探消息,惶惶不安(西南大荒部族:真有东西砸到我们家附近了啊)。
待黑烟平息,地脉复稳,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
而寻到巨坑看得那物的修炼者,必然会惊得揉搓双目。
因为,那不是坠星陨石,而是一个山丘般庞大的头颅。
谁能长出这样的脑袋?
即使是有夸父血裔的部族也没这么夸张的个头。
至于妖兽……那头颅的五官面目,分明是人族。
从天而降,砸塌山峰、深嵌地底,尚可维持着原状而不是四分五裂变成一摊血泥的头颅,那只能是天神的首级了。
所以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天神都没了脑袋?
世人联想到那日坠星的种种异象,建木氏族看着神树附近的天穹都裂了个口子,然后——
“那些含混不清的消息,就从天界传入凡间,到了修炼者的耳中。虽非完全的真相,却也挨边。
“再之后口口相传,书于后人……‘刑天与帝争神,帝断其首,葬于常羊山’。
“常羊山,西南大荒之中隅。”
岳棠看着脚下被黑雾烟尘覆盖的大地,心下怔忪,本能地回忆着传说里的记载。
刑天,竟然是刑天!
怎么会是刑天?
岳棠的脑中乱成一团。
巫锦城也罕有地发愣。
一边是来不及援手,眼睁睁地看着那位天宫灵将为了复仇选择了最极端的方法,等于自断生路,油然而生的痛惜扼腕之情;另一方面思绪又被强行抽离了当前场景,仿佛面对着书籍竹简,看着那仅有寥寥几行的单薄文字,书写着一个没有前因后果的天神传说。
在这场大战之前,根本没有关于刑天的记载,在那之后,也没有刑天的半点消息——刑天就连脑袋没了还要继续挥舞着兵器跟天帝作战,接下来呢?天帝是彻底杀死了他,还是把他封印了?
没有记载,没人知道。
这是一个敢跟天帝争夺天地统治权的天神啊!
如此强悍,本身却没有别的事迹,这正常吗?
更突兀的是,刑天连下属都没有,至少记载上没有。
活像这位天神是提着斧子,独自打上天庭的。
更离奇的是,天帝竟也没有下属出面替他教训犯上作乱的刑天,还要他亲自迎战。
这让后世修士忍不住感叹,难不成上古天庭的神仙都是尸位素餐之辈,光看热闹不做事?
还是说,刑天的力量过于强大,天庭神仙为了保命纷纷逃离,把战场留给了天帝与刑天?
……佚散纪年,横越万载,立于真相之前。
岳棠只感到头晕目眩。
虽然这样的事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传说跟事实不符是很正常的,理应习以为常,但是有些事就是没法习惯!
刑天是不一样的。
一个想要争夺天帝之位的强悍天神,跟一个孤注一掷的执拗者也是不一样的。
怎么会出现这样的误传呢?
是了,无论现今还是后世,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认为,那些挑战并真切威胁到了上位者的存在,肯定拥有跟上位者等同的身份。
他们之间爆发的冲突,也一定是围绕着卑微之辈毕生不可触及的事物进行的。
权势、力量、尊位……
大多数情况下,这样的推测合情合理。
但总有例外。
于是真相就这样被掩盖下来,天庭不会纠正,天神们也不会特意做解释。
毕竟一个被天神们视作奴仆,仙人觉得是未开化没脑子的天宫灵将,竟能掌握魔气,袭击天帝,闹出这般大事……那还不如是天神内讧呢!毕竟天神没了脑袋可以继续作战,你是天神吗?
在违逆天庭之前,先想想自己有几斤几两。
——类似的话岳棠就不止听过一遍。
而且说话的人并非在嘲讽,更多的是一种惶惶不安的情绪,混杂着一种自暴自弃的颓丧。
他们觉得,历来反抗天庭违逆神灵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
连刑天都被砍下了首级。
然而……刑天的头是他自己砍的!若非亲眼所见,不管换了谁都不会想到,岳棠神情苦涩,他在那颗庞大的头颅坠落时,瞥见了头颅的七窍不断往外冒出黑色魔气,同时眉心与头顶百会又有金光闪动,似要炸裂开来。
岳棠不仅在上面感受到了那份源于帝俊的神力,还有归墟底层的魔气,双方仍在持续争夺头颅的主导权,甚至没有意识到头颅已经支配不了身躯,这也使得“坠星”极其声势骇人,甚至盖过了天穹的主战场。
这也让岳棠与巫锦城面对一个两难的抉择。
是继续奔向主战场,协助“刑天”杀死帝俊,还是去那颗头颅坠落的地点,看看“刑天”还有没有救。
帝俊漠视天宫灵将的性命,把他们当做魔罐容器,但帝俊也不是傻子,他会用敕封牢牢地控制住这些容器的元神与魂魄,刑天能挣脱控制,只能说明这些东西全都在那颗头颅里,包括刑天可能存在的残魂。
帝俊迟早会死,这是来自后世的记忆,他死于天道反噬。
然而有了刑天这遭,岳棠意识到,在帝俊死之前他还能干出更多天怒人怨的事。
但是……要为了杀帝俊,眼睁睁看着刑天残魂灰飞烟灭吗?
既想救人,又想两全的岳棠感到脑门青筋突突直跳。
无论选哪个,都不是短时间内能解决的,留给他与巫锦城犹豫的时间不多了。
最终岳棠一咬牙,卷起神力屏障外面的魔气,直扑天穹。
几乎在他做出决断的同一时间,他感到了方向一致的力道。
岳棠不愿把这个难题抛给巫锦城,他想要主动承担,但巫锦城也这么想。
而且他们做出了完全一样的选择。
助刑天杀帝俊。
——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脑袋都愿意砍下来,就是为了复仇,要让践踏并折磨他们的上位者去死,那么他最期望获得的帮助是什么?
更不用说,刑天会以自斩头颅这般决绝之举来挣脱敕封控制,最重要的原因还是——
“他知道自己孤立无援。”
巫锦城的声音很轻,落在岳棠耳中却是发沉。
天昏昏若暝。
穿透神光与魔气交织的诡雾,赫然看到了那两个从天界打到人间来的身影。
被魔气覆盖的刑天已经看不清具体模样,挥舞的巨斧不停地劈开一道道雷霆与敕封神光。
失去头颅,没有清醒的意识,让他没法根据战况变化做出准确判断,唯有疯狂攻击步步紧逼,不让敌人有丝毫喘息的空隙。
当这具尸骸上的魔气耗尽,帝俊的麻烦也会自然消失。
果然,岳棠思忖,如今看似势均力敌,其实优势还在帝俊那边。
岳棠小心翼翼地挪动着,他要借着逸散的魔气遮掩自己的存在,不能让帝俊看见一团不循常理的魔气。
比魔气更麻烦的是神力屏障。
神力屏障无形无相,然而……瞒不过帝俊的神识啊!
也就是现在这里一片晦暗混沌,神光魔气乱飞,刑天又恨不得把帝俊大卸八块,斧盾的体积也在魔气催动下一涨再涨,变化不定,帝俊才没有注意到附近有“奇怪失序”的神力。
但这种隐藏是有限度的,继续接近的话,一定会被帝俊发现。
“这里太远了,没有把握。”岳棠喃喃,指望巫锦城一击毙命都不行。
岳棠曾以归墟魔气夺天阵,但眼下手里的“利刃”不够他折腾出那么大场面。
如果刑天只差一招,已经把帝俊逼入绝境,他在关键时刻把魔气尽数交予,倒是正好。
然而帝俊的状态出奇得好,好到超出了岳棠的预想。
“……难不成,他连几百年前,被虚假天书坑出来的伤势都恢复了?”岳棠眉头紧锁。
帝俊有分|身,按理说伤势是可以转移的,但泰逢伤得比帝俊更严重,除非帝俊折腾出了什么新花样。
“是敕封。”巫锦城忽然说,“他可能在汲取天界生灵的精气神,又让整个天阵分担他的伤势,毕竟天阵覆盖之地就是天界,天界的一切都受到他的掌控,天阵是帝俊的一部分。”
岳棠恍然,立刻说:“所以天阵还在?”
他原以为帝俊的伤势没有恢复,又长期接触魔气,更被刑天忽然发难打了个措手不及,所以天宫与天阵再次遭到了摧毁,战场才转移到了人间,使得岳棠还要顾忌怎样出手战况才不会波及到大地。
岳棠再细看不远处的建木。
那道跟天界相连,如今却撕出的裂缝,看似狰狞,实则破坏程度不大。
“原来如此。”
天宫里存放了很多“魔罐容器”,在那里战斗,不仅会让帝俊“多年心血”毁于一旦,那些魔气还有可能被刑天所用。
天界阵法又在分担帝俊的伤势,更维系着整个天界,帝俊不愿它损毁。
虚空外域尽是魔气,能转移战场的地方只剩下人间。
虽然离开天界,等于失去了天阵这个有利的武器,可是帝俊要面对的是一个小小的灵将,充其量天赋异禀,是个能用魔气的容器而已,元神被他控制着,躯体是他锻造的。
又不是“天魔首领”,更非天道。
有何可惧?
“果然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岳棠的声音微微发颤。
杀死天帝的大好良机。
岳棠返身,隐入神光魔气交织的迷雾,毫不犹豫地奔向建木附近的裂缝,进入天界。
来不及细看天界现在的情形,岳棠一掌把魔气拍入他目之所见的第一个阵法节点。
篡改天阵的活儿,他熟。
没了天阵负担伤势,他倒要看看,帝俊还怎么面对刑天,怎么应付天道的反噬。
第476章 亡不待夕
天界这些年一直不太平。
撇开天神之间的内讧不提,虚空外域的天魔也不老实。
当年讨伐天魔的天神们返回时,说天魔已经不成气候,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进犯天界——简直胡扯,天魔确实没有纠集大军来犯,但零星的骚扰从不间断。
每次天阵异动,魔气汹汹,天界就如临大敌。
结果天魔过来转悠一圈就走了。
有时会挟裹着魔气砸几下天阵,破坏敕封,让镇守第一道防御的仙人与天宫灵将手忙脚乱。
有时连砸“门”的动作都没有,而是在“摸”,在“揉”,用那种不轻不重的力道摇晃天阵,这种反常行为使得天界众人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天魔的意图。
不管是试图破坏天阵,还是用莫名其妙的手段干扰天阵,天魔们都会在一天内退去,从无例外。
跟从前天魔每次进犯天界都倾尽全力的架势比起来……感觉很敷衍。
天神也曾经试过不理会这些天魔,只派仙人与天宫灵将去应付,结果刚开始还好,后来天魔似乎也从天阵的敕封强度变化上看出了端倪,立刻发动猛烈攻击,疯狂砸阵一直砸到天神出面为止。
天魔的这种古怪行径,自然让仙人们心生诸多猜测
有人说,天魔损失很大,却还要强撑着来攻打天界,维持着神魔之战仍在进行的假象,这说明天魔背后还有一个主使者,一旦天魔失去价值,不能跟天神对抗,天魔就会被取代——嗯,这个说法很对天神的胃口。
罪魁祸首就是天道。
也有人说,天魔是在试探天界还剩多少力量可用,天魔一方也遭受了重创,跟天神们一样伤势未复,又怕天神再次进入虚空外域来找他们麻烦,索性抢先下手,延长天界这边的恢复期。
第二个猜测很有意思,打仗嘛,当敌方占据了主动权,己方却只能被动防御,显然很不利。
坚持这个猜测的人,毫无疑问是希望天神们再次出征,不用过于深入虚空,只要能震慑住天魔即可,免得天界这边持续损耗精力,天魔却在趁机恢复实力。
飞廉很欣赏提出这个说法的仙人,脑子灵活,会看局势,如果有机会他一定要招揽来做属下。
不过可惜,天宫那边拒不发兵。
或者说,天宫的众多天神根本没有理睬过仙人的建议,他们整天盯着金腾等人,想方设法地围堵他们。
分食的事情倒是没有再发生过,可是这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让天界生灵坐立不安。
如今的天界,可以说是内忧外患,帝俊偏还不闻不问。
以飞廉的性格,即使不刨根问底挖出帝俊的反常真相,也会孜孜不倦给“仇敌”找麻烦。
然而他不止要应付天宫众神没来由的偷袭,还要解析金腾他们用各种方法弄来的敕封,好绕过帝俊获得更多的天道之力,能听一听仙人们在说什么,已经是忙里偷闲了,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折腾别的。
天魔?反正它们打不进来,管他呢!
真打进来,也是帝俊的事。
飞廉越是琢磨敕封,就越是钦佩搞出这一套的帝俊,竟然能想到这样的方式借用天道之力。
不过,现在他们也能用了,这世上投机取巧的办法远不止一个,帝俊已经用了最简单的,那他们可以多绕两个弯。
这让他们在施展神通的时候,速度比帝俊传授的那些敕封慢得多,但这是“凭空”得到的力量啊,不需要帝俊同意也能获得的力量。
天宫众神与仙人们所学各有不同,而他们只要搜罗的敕封够多,就可以学会几乎全部的天道之力。
冲着这份可见的未来,金腾这边的所有天神都拿出了十二分的精力,分工合作,齐心协力,整日埋头苦思冥想。
就连虚北也罕见的没有藏私。
毕竟其他人都有成果,而他能拿出手的新敕封很少,一直比不上别人,岂不是说他愚笨?以后他还有什么立场去嘲笑飞廉,他还怎么获得除了金腾之外其他天神的尊重?
总之,金腾他们的情况越来越好。
就在他们沉浸于获得新力量,打得天宫众神猝不及防的喜悦里,一种怪异的感觉油然而生。
仿佛有什么一直存在却没被他们发现的危机,正逐渐展露爪牙,他们的眼角瞥见了锋利锯齿的一抹反光,回头寻觅的时候却根本找不着。
很折磨。
金腾学着那些仙人的习惯咬起了手指,虚北扔了敕封四处巡视,其他人也不敢放松警惕。
他们首先怀疑帝俊,毕竟他们也算是在篡夺天帝的权柄,威胁天帝的统治。
然后是天道,作为天神共同仇视的对象,把坏事扣在天道头上,是很正常的。
一通争辩猜测下来,金腾等天神除了愈发焦躁之外,毫无收获。直到天阵屏障外又来了一群天魔。
天魔的骚扰而已,从前金腾他们会抓紧这段天宫众神绝对不会来打扰的时间认真琢磨敕封,很久没像现在这样注视着天魔的攻击了。
只是,怎么越看越不对劲?
元神与潜意识直觉在他们脑中轰然炸响,一瞬间金腾等天神都霍然站起,确定了这就是让他们坐立不安的危机感来源。
“那些天魔是在观摩敕封,他们的攻击,也是在解析敕封!这怎么可能?”
虚北整张脸都扭曲了,仿佛看到一群蚂蚁随便列成了他参悟不透的强大敕封。
天魔啊!没有神智,只会杀戮的玩意!
哪怕见识过“天魔首领”这样反常的存在,虚北仍然没有改变对天魔的看法,毕竟那是未来。
如今的天魔就是一摊烂泥,恶心,难缠,没脑子。
这堆烂泥忽然做出了跟自己一样的行为,让虚北浑身不适,更难以置信。
不止虚北,金腾等神都备受打击,因为他们醒悟到了更多。
“有些天魔的攻击毫无章法,但是很快会调整过来,应该是混沌天魔在控制他们……这些年不是天魔敷衍攻击,而是他们在学习敕封,只是进度很慢,他们对天道之力了解又少,所以每次攻击一天就会撤退,那是他们记够了。”
“……还有,如果天阵不露面,天阵的敕封变化很少,威力也小,混沌天魔十分不满,会改变态度猛砸天阵,直到天宫天神施展神通控制天阵……”
“这么离谱的事,帝俊知道吗?天宫众神知道吗?”
随即,答案就浮现在他们脑中。
那些家伙知道!所以天宫众神不惜自相残杀吞食同类也要恢复伤势,所以帝俊对他们窃取敕封之力的行为不闻不问。
“他们去虚空夺天书的时候,究竟干了什么?”飞廉忍不住咆哮,“激发了天道幻象,把天道之力传授给了天魔吗?”
作为唯一见过洛水盛况的天神,飞廉隐隐触及到了真相,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敕封神通跟天魔是格格不入的,天魔最多看懂敕封,是不能用这份力量的。
飞廉想破脑袋也不可能猜到,那不是简单被激发出来的天书幻象。
不周山幻象混合了“道”与“魔”的双重特征,虽然只出现了很短时间,就遁入了混沌天扉,但是幸存下来的混沌天魔还是看见了,并且有意识地回到混沌天扉继续“接触”。
不同于一心想要打破不周山幻象,夺回天书的泰逢,天魔们凭借的是本能对天道的亲近。
可是不周山幻象里还混杂着天魔们厌恶的“神力”,如何解决掉这些神力,在不周山幻象笼罩下多待一阵呢?混沌天魔把目光转向了天界,他们虽没生出灵智,但有基本判断,知道怎样趋利避害。
——摸懂敕封抵御神力,就为了在不周山幻象覆盖范围下睡觉,这样邪门的思路,别说飞廉金腾,就连搞出这一切的岳棠也想不到。
金腾强行稳定心神,那一瞬间他已经想到了天界覆灭,他们迫不得已逃至人间的事。
虽然很想摆脱帝俊去别处,但要是被天魔逼得集体迁徙去的,那也太丢脸了。
大家努力了几百年,好不容易超过同类,眼看要扬眉吐气,结果天神共同的仇敌天魔却在悄悄变强,变成了巨大的威胁,这搁谁也受不住。
“帝俊到底在干什么?就任由天魔这样肆无忌惮地学敕封?”南元顿足。
飞廉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天魔在学敕封,帝俊该不会在修魔吧?
很荒谬,按理说也不可能,但天魔都在学敕封了!帝俊不可能比天魔还差?
金腾迟疑地说:“也许我们忌惮的那位‘天魔首领’回到过去,夺天书,就是为了促成这一切?这是注定的未来,没法改变,帝俊也没有办法?”
众天神沉默,确实,继续这样发展下去,天魔不仅能开灵智,诞生出一个能跟帝俊抗衡的强大天魔首领,很合情合理。
可他们不想要这样的敌人啊!
飞廉摇头:“帝俊不是认命的人。”
连他们都不喜天道的捣乱,帝俊怎么可能什么也不做。
没准就在偷偷谋划着什么。
青华沉思:“帝俊要干涉未来,天道该不会又给他一个教训?比如再扔一个未来的天魔,破坏天阵?”
众天神哑然,纷纷摇头,天道不可能这般离谱,手段如此贫瘠……
但七天后,天宫塌了。
看着那个浑身萦绕着澎湃魔气、跟帝俊打作一团的奇怪天魔,金腾他们傻眼了。
又是偷袭,袭击依然来自天宫内部,极有可能是帝俊藏身之处。
试问,几百年都没露面的天帝被精准地找到,这是什么能力?只有天道!
——完全想不到帝俊手边的“器皿魔罐”会造反的天神,顺理成章地错失了真相,并且对天道的偏见更深。
“咦,天道这次派来的天魔,跟上次的不一样!”
“是人形,但不像道体。”
庞大如山丘的躯体,强悍无伦的体格,挥舞着兵器的疯狂攻势,还有充满憎恨与绝望的咆哮。
“不一样的何止是外表!”飞廉没好气地说。
一个撬动天阵,侵蚀天阵,在敕封与阵法上跟帝俊拼得有来有回,看似要摧毁天界,结果虚晃一招抢了天书就跑,根本不跟帝俊打生打死,相当聪明。
这个呢,毫无技巧,纯靠蛮力,却也因为没有一点花哨,所以极难对付。
加上那恨不得把帝俊碎尸万段的暴戾情绪,影响范围极大,实力较弱的仙人与天宫灵将直接陷入迷瘴,纷纷抓起了兵器,要不是帝俊一挥手通过敕封把他们全部放倒,天界可就热闹了。
帝俊与天魔在天上大战,下面一群丢了脑子的家伙稀里糊涂地要加入战局。
于是,让凡灵修炼者困惑的局面就达成了——天庭就没有表忠心、帮帝俊拦着刑天的仙神吗?
谁敢拦?根本插不进手啊!
再说,天道找的是帝俊!关我们什么事?金腾等人扭头就跑,还不忘以神识查看战况。
“那天魔肯定是天道扔来的,否则怎会屡次无法控制身躯?定然是来得突然,对充斥着灵气的天界极不适应。”
“但这魔气……实是骇人,比之前那位强多了。”
“呀,帝俊居然带着那天魔去了人间?”
“也是,虚空外域的情况不明,这次来的天魔势头又猛,放任他在天界破坏,实是不智。”
除去金腾,没有觉得战场挪到人间有何不妥。
金腾看着天门附近的那条裂缝,欲言又止。
金腾意识到,这是他们逃离天界挣脱帝俊掌控的大好良机。
但他回头一看,友人们完全没有这个念头,正当他迟疑着准备提醒的时候,天阵猛然一颤,整个天界都跟着摇晃。
所有天界生灵立刻屏息,警惕地张望四周。
“是外面的天魔趁乱来攻打天界了?”
天穹安安静静,没有异常。
“也许是帝俊死了。”虚北嘀咕。
不,没那么快,这次来的天魔也没那么强,飞廉心想。
只有金腾看到一团魔气沿着天门附近的裂缝飞速蔓延,敕封层层翻卷,瞬息崩溃,取而代之的是附着金色流光的魔气,像扎入泥土的树根一般寄生在天阵之中。
这熟悉的一幕,让金腾心神巨震,失声而呼:
“糟了!天道这次扔了两个天魔首领过来!
“帝俊上当了,天界危矣!”
***
岳棠正盘算着他手里这点魔气,大概能侵蚀三个天阵节点。
要在帝俊赶回来之前,潜入天宫,找到帝俊封存着“魔罐容器”的密室,也算是让那些天宫灵将尽早解脱。
不过,这有点困难。
帝俊一定给“魔罐”加上了重重封印,免得魔气外泄。
而且根据天道给的模糊画面,跟刑天一起放入归墟的“魔罐”,在刑天发难的时候应该已经没了,岳棠只能去找帝俊之前那几批“完成品”。
一群还活着,但生不如死的“神灵”。
岳棠暗叹,他借着上次硬怼天阵的经验,一边引导寄生天阵的“魔树”生长,一边隐蔽地掷下魔气,让它们潜藏其中,等待他的引动。
蓦然,一股恐怖的气息从后方传来。
“帝俊回来了。”巫锦城提醒。
岳棠转头,那道散发着刺目神光的身影是如此熟悉,失去首级的巨人仍然追在后面。
顿时战况分作两边,一团越来越小的魔气直扑天宫,另外一团神光与魔气混合的庞大影子穷追不舍。
“嗯?他在调换天阵,挪移天界的位置?”
岳棠发现天宫竟然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丢人了,可能还要借用刑天的魔气。”岳棠愧然。
他没有丝毫犹豫,再度转身,准备迎战帝俊。
哪怕手里的魔气已经所剩无几。
“只要你还在控制天阵,我们就能使绊子。”
岳棠一挥手,扎根天阵的“魔树”,好吧,还是一株树苗立刻向前攒动,挤乱了附近的阵法节点,天界布局也再度出现变化。岳棠不能把天宫移到自己面前,但就像他说的那样,能搞破坏啊!
帝俊只能在刑天疯狂攻击下,见缝插针地凝出更多的敕封来修补天阵,驱逐魔气。
这让岳棠的压力大减,从容地捞取战团里逸散的魔气,继续腐蚀天阵敕封。
“咦?”
岳棠与巫锦城同时一愣,他们感到天阵屏障外有一股助力。
似乎外面有人在用魔气干着跟他们同样的事?
初时很生疏,但能看出对天阵敕封运行很了解,马上就能惟妙惟肖地模仿出他们的手法……怎么回事啊?岳棠茫然,他没教过别人啊!他这套不好学的,不懂道魔之法,硬要模仿,那也得经过天长日久的熏陶啊!
“天魔来了——快守天阵——”
屏障外魔气汹涌。
瞬间仿佛有无数只手,隔着屏障重复着岳棠二人方才所为。
即使只有百分之一找对了位置,命中了阵法节点,也是难以想象的冲击。
天阵顷刻间分崩离析,帝俊化身千万也来不及挽救。
辉煌的神光化作破碎的冰粒,片片飞散。
岳棠眼中还残余着天阵层层叠叠激活所有敕封,试图抵御攻击的最复杂形态。
看到神光褪去之后,帝俊惊愕扭曲的面容。
还有帝俊想要拉回天阵之时,从躯体神窍深处升起的天道之力,全都失控地横冲直撞。
不受外界影响的刑天嘶声咆哮,巨斧落下。
“轰!”
金色血液泼洒着,映着逐渐被黑雾魔气侵蚀的天穹,宛如黄昏。
***
当你想要做一件大事的时候,却发现一切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水到渠成。
那个曾经不可企及的庞然大物,竟然只需你轻轻一推,就轰然倒下了。
岳棠愣怔。
第477章 匪夷所思
时间倒转回帝俊返回天界的时候。
尽管没有头颅的刑天锲而不舍地追着帝俊挥舞兵器,周身魔气沸腾,但是长了眼睛的仙人与天神都能看出这个奇怪的“天魔”已经失去了魂魄与元神,仅仅只是一具尸体了,只要能避开那些癫狂的攻击,威胁性就会大减。
他们跟后来的凡界生灵一样,毫不犹豫地认定,刑天的脑袋是帝俊砍下的。
果然不愧是天帝,这么短时间内就解决了前来偷袭的天魔。
相对应的,那个忽然出现在天界,试图用魔气篡改天阵的家伙,看来也是白算计了!
包括金腾在内的天神们都松了口气,他们对于四百年前那场金树神光的“辉煌场面”记忆犹新,唯恐重演一遭。
毕竟天道极不要脸,一次性扔过来两个“后世天魔”。
摆明了是要拿一个引走帝俊,另外一个趁机破坏天阵的。
幸好啊,帝俊反应及时,破灭了天魔的谋划。
区区魔气寄生的招数,还妄想一用再用?
这会儿别说天神,就连仙人也能看出优势在帝俊这边——大概是为了隐蔽地潜入天界,那个很有心计与手段、曾经劫走天书的“天魔首领”竟剥离了身上大部分魔气(岳棠:胡扯,是墨汁用完了,没存货!是没带够魔气!)。
呵,没有魔气你还敢在天界嚣张?
飞廉眉心微皱,思忖着或许魔气全都集中在了前面出现的巨人身上,是天魔的一种策略?
只可惜那个拥有巨大道体的天魔沉溺战斗,竟被帝俊引得去了人间,若是它劈开的裂缝位于天界与虚空之间。不就有源源不断的魔气了吗?
啧,天魔就是天魔,没有脑子,不会配合!
天神们正自幸灾乐祸的时候,变故陡生。
一切发生得太快。
快得天神都难以置信——怎么毫无缘由,天阵就破了?
怎么破的?屏障外的天魔大军,嘶,它们什么时候来的?
不对,这些数量庞大的普通天魔,是怎么在一瞬间击穿天阵的?
难道它们也是天道从后世拽过来的?这太离奇了!绝无可能!天道就能这么为所欲为吗?
天神们目眦欲裂,还不等他们继续思索,体内气息猛然一滞,同时神力一阵异动,似乎要脱体而去。
——这种熟悉的感觉,嗯,是帝俊下意识地想要调动敕封填补天阵,恢复屏障。
这事天宫众多天神经历过一次,心下虽不满,但敢怒不敢言。
毕竟帝俊不抽敕封的话,他们就得亲自去阻隔虚空外的天魔大军了。
同一时刻,仙人们也纷纷倒地,这是精气神都被抽空的后遗症。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仙人,神情非常难看,他们已经不像四百年前那样一心一意地认为天庭为了抵御天魔牺牲良多,而他们付出生命甘冒奇险都是值得的。
天界不是什么修炼者都该来此的美好地方。
而天神……仅仅只是一种实力强大,运气好生在了混沌之初,且寿命无限长的的妖兽罢了。
你别说,一些强大的妖兽平时看着也颇有神性,它们很少进食,不饮浊水,只汲取灵气与日月精华,许多人族部落甚至会膜拜供奉它们,只要不触怒妖兽,在妖兽的地盘附近蜗居还是挺安全的。
但是妖兽一旦受伤,或者跟别的妖兽发生冲突,就会暴躁癫狂。
会杀死目之所见的一切活物,或者吃完方圆百里拥有灵性的东西,包括人类的血肉与草木灵药。
互相吞噬什么,就更不必说了。
天神跟妖兽的唯一区别,大约就是天神外表更具有欺诈性吧!
自诩看透了天神的仙人内心苦笑,也许是他们一厢情愿,这世上的“神”本来就是如此。
感受着忽然流失的力量与昏沉的脑袋,仙人们甚至升不起一丝恨意,只有无奈。
天阵确实阻挡了天魔,天界也确实横亘在虚空与人间之中,属于神魔之战的第一线。
天界不能有失,天庭的存在也是必须的,哪怕天神拿他们填阵,天帝视他们如灵石死物随取随用。
无论如何,道法是真的,力量也是真的,不来天界又如何能获得呢?
仙人们无力使用神识,自是错过了接下来发生的可怖一幕。
帝俊倒下了。
天阵没有恢复。
被鲜血浸透的暮色黄昏突兀得扎眼。
“……”
那个没有头颅的巨人,杀了帝俊?
思绪直接断成了一条条的,神识呆滞,天神们根本没法把眼前的事情全部串联起来,得出那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怎么可能?这不可能!”
金腾失神地念叨着。
他的话里其实还有另外一重含义,就在刚才,他感觉到了元神一阵抽搐,神力不听使唤。
他们用的明明不是帝俊的敕封啊,那是他们摸透了敕封的构造之后,另外弄出来的东西,相似度极低,怎么还会受到帝俊的控制?
究竟是敕封本身有问题,还是我们身处天阵之中逃不脱帝俊的掌控?难怪帝俊一直对他们的小动作不闻不问。
金腾的脑袋发沉,一会儿陷入绝望一会儿希冀自己猜错,同时不忘盯着帝俊,想要探究这是怎么回事。
结果却看到了帝俊败亡?
飞廉等人都在急急忙忙地遏制自身的神力,阻挠它们离去。
这等性命攸关的“大事”当头砸来,满心懊悔落入了“帝俊的陷阱”,他们哪里还有心情去观察战场上的情形,反正那跟他们没关系。
“呼,异变消失了。”虚北庆幸地说,“我们的敕封没问题,只是受到了帝俊的影响。”
“……不,是帝俊出事了。”
金腾仰头僵立,声音嘶哑。
天穹悬浮着一大团看不清是什么玩意的光影,里面浮动着混乱可怖的气息。
“那,那是什么?”虚北结结巴巴地问。
金腾表情扭曲了一下,吐出两个字:“帝俊。”
“啊?”不止虚北,其余天神也惊呆了。
金腾眼睁睁看着帝俊倒下,失去道体要变回原身,结果庞大的原身也像冰晶一样在瞬间粉碎,只是没有散开,可能靠着帝俊尚未溃散的意志,聚拢着凑成了这么一团东西。
金腾刚才用神识探看了一下,眼睛瞬间剧痛,竟渗出了血来。
“不可!”金腾急忙阻止同伴像他一样找死。
然而他晚了一步,低低的哀嚎与痛苦呼喊不断响起。
得亏仙人们已经全部躺下,没了外放神识的能力,否则单是“看”一眼就要全灭。
一念至此,金腾望向远处的天宫众神,赫然发现他们竟是摇摇欲坠的样子,周身气息好像也变得混乱了。
“怎么回事?”虚北捂着额头,忍着强烈的疼痛问。
“敕封……在失控,仿佛有什么东西撕咬我的躯体与神识。”
飞廉最先反应过来,他一边调息一边咬牙道,“用我们的本源神力来抵挡这种异变,不可动用别的天道之力。”
其他人依言而行,只有虚北他生来具有的神力平平无奇,他于混沌天扉时期吞了一个本源神力非常古怪的天神,得到了一种可以切断神力联系化解攻击,或者强行连接神力来扰乱敌人的本领。
这本领听着玄乎但用处不大,因为对上了比他强大的敌人就会无效,虚北一直也没多重视,但自从大家开始参悟敕封,虚北惊愕地发现它在敕封一途上犹如天助,四百年来虚北完全沉浸其中,搞出了无数驾驭敕封的窍门。
这让虚北的实力突飞猛进,虚北暗暗盘算等他积蓄了足够的力量,就要获得“首领”位置,第一件事就是把他看不顺眼的飞廉赶走。
是他们这一伙天神的首领,不是天帝,虚北还没有好高骛远到那种程度。
至于金腾……金腾他是不会赶走的。
虚北相信即使自己要做首领,金腾也不会反对自己,哪怕这个首领位置是从金腾那里抢来的。甚至在生死关头,虚北不会相信任何人,除了金腾,这就是金腾本身的分量。
暗搓搓有这么个夺权计划的虚北,想尽办法地用上了这个古怪的本领,现在他的本源神力都跟它紧密相连,虚北已经不知道怎么单独运用自己的天赋神力了。
“啊啊啊!”
虚北惨叫着,现出了真身,在地上痛苦翻滚。
——他永生永世都忘不掉,天道反噬的滋味。
金腾大惊,不顾自身神力尚未平复,急忙去救。
慌乱中他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那是天神濒死那一刻爆发的不甘与绝望情绪,席卷四方。
有天神死了!金腾心想,这股气息是远处传来的,不是虚北。
金腾第二个反应是看天空,“帝俊”还在。
等金腾望向天宫众神的时候,再次尝到了痛苦与暴戾的情绪。
“是天道作祟,不属于我们的天道之力在撕扯我们,”飞廉睁开眼睛,艰难地说,“我们不过是修炼了四百年敕封,就已经如此了,帝俊与天宫那些家伙……他们完了。”
金腾面色苍白,满心苦涩。
“天魔还在,天阵又破了,帝俊要是不顶用,我们怎么活下来?”
看着躺倒一地,无力站起的同伴,感受着体内同样翻腾不休的神力,金腾想要扛着他们逃去人间都没辙。
沉郁的魔气犹如黑暗帷幕,缓缓压了下来。
天地间唯一发光的东西就是那团曾经是“帝俊”的模糊扭曲光影。
刑天提着斧盾,静静伫立着。
失去了目标的无首巨人茫然无措。
一个已经没有生命的残尸要如何分辨眼下的情况呢?帝俊已经变成了一团敕封与天道之力胡乱混合的玩意,而天界现在到处都是属于帝俊的敕封气息。
承载着执念的刑天之躯,没法分辨方向,停下了。
他微微侧身,似乎要用不存在的“耳朵”与“眼睛”观察敌人,等待敌人主动发起的攻击,才能继续战斗。
仙人们心惊胆战地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哀嚎,感受着属于天神的痛苦暴戾情绪。
岳棠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跟巫锦城原本正用“青女精炼墨汁”来狂捞魔气,想要重组一个魔气屏障阻隔虚空,避免更大规模的神魔之战爆发,导致仙人与天界生灵死伤惨重。
毕竟帝俊死就死了,仙人与残余的天宫灵将可不能给他陪葬。
岳棠忙着跟天魔们抢时间,结果发现……他赶了个空!
虚空外域的天魔们一点动静都没有。
“怎么回事?”岳棠是真的懵,他到现在都没搞明白那些天魔怎么解决天阵的,又如何变了性情。
其实天魔们在发愣。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它们也没有任何准备。
换了从前没有脑子的它们会在感知到天神气息的那一刻疯狂厮杀,毫不犹豫地冲入天界。
如今它们因为喜欢去混沌天扉,在不周山幻象那边蹭久了“魔道共生的气息”,对神力有了抗性,虽然还是厌烦憎恶,但是不会那么无脑暴躁了。
想杀天神,跟喜欢不周山幻象的“魔”,这些都是本能。
刚才天魔们在屏障外面,感觉到了天阵被侵蚀(岳棠篡改阵法节点的那会儿),那程度很轻微,但它们想学。
瓦解敕封、排斥神力、桀桀桀……啊呀!天阵没了?
天魔们也傻眼了。
“我干了什么?”“我们刚才全力攻打天界了?”“没有吧!我的记忆出问题了?”“不对劲,我要想想。”“是天神的陷阱!不要动!”
鉴于它们那点可怜的灵智(就这么一丁点还是接触不周山幻象之后才有的),显然没法胜任眼下的情况分析。
岳棠搞不懂天魔,一回头,赫然发现天神们接二连三开始“犯病”了。
“嘶。”岳棠循着源头望去,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半空中这团玩意,比他跟阿城临摹出来的假天书还能害人。
修炼过敕封的,谁看谁就要遭受天道反噬。
“原来天道反噬会传染啊!”岳棠喃喃。
巫锦城若有所思:“大概是这种从上至下的‘掌控’所致,帝俊被反噬,他们一个都逃不掉。相反出事的只是一个天神的话,帝俊或许可以通过斩断联系,杀死对方的办法来杜绝‘感染’。”
别人不知道帝俊是怎么死的,岳棠与巫锦城还能不清楚吗?
——帝俊把伤势转嫁到了天阵那里,这些年一直在捣鼓魔气,更重要的是他失去了河图洛书,天阵没有了不惧魔气的阵眼。
——当天阵破裂,伤势回返到己身,帝俊又被迫必须修复天阵的时候,他吸纳了海量的敕封。
——当这些天道之力一起存在于帝俊的体内,在他的掌控之下,天道的反噬开启了。
帝俊措手不及,他只能把这些突然异变的力量分出去。
如果给他机会的话,帝俊可以扛过这轮反噬,他毕竟是帝俊。
如果,帝俊的身后没有一个被执念驱使的刑天。
那一斧子,成了压弯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唉!”
岳棠看着那个不言不动的巨人身影,心绪复杂。
刑天的复仇已经告一段落,帝俊的生命还没完全终止。
“这状态……帝俊还能苟延残喘多久?”岳棠揉着眉心。
“说不好。”
巫锦城坦率地说,“看上去是救不回来了,但这里的只是他本体,而烛阴说过泰逢是第二任天帝。”
“啧,竟没死透。”
岳棠满心遗憾,下意识地望向混沌天扉。
巫锦城看着遍地“横尸”的天界,低声说:“天道反噬的威力初见端倪,天神们元气大伤,即使泰逢回归,也远不如帝俊全盛时期。天魔已经被我们阻隔在外,天界不会覆灭,人间不会受到魔气影响,现在该我们带刑天离开了,他距离‘帝俊’太近了,一定会被濒死失控的力量波及……我不想他死无全尸。”
第478章 执迷难悟
想要把刑天的尸体稳妥地带走,是个难题。
可能比杀死帝俊还难。
岳棠心想,如果他把这两句话记入手札,日后阿虎看见必定会眼睛一亮,忙不迭地凑到他身边,抬着毛茸茸的大脑袋,崇拜又欢喜地问,“师父你真的当着一群天神的面,抢走了刚刚砍死天帝的刑天,还把他的尸骸安葬在了人间,此后无数年都没人知晓这个秘密,打扰刑天的安眠?”
不,你的师父没有那么厉害!
另外阿虎你也搞错了重点,难度不在天神与仙人身上(他们已经全躺下了),而是刑天本身。
刑天可不是一具不言不动,随便你去搬去扛的死尸。
——他不肯走啊!
虽然出身南疆的巫锦城,很善于驭尸做傀,但是刑天不一样,你没法跟这具尸体较劲。
刑天知道自己的敌人没有死透,他就站在那团曾经是帝俊的混乱光影下方,任何敢于靠近的人,都会遭到刑天的攻击。
包括携带魔气,明显不是天神的岳棠与巫锦城。
“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这股执拗劲,可真叫人头疼啊!”岳棠嘀咕着,后挪着步伐。
帝俊不死,刑天就不肯“死”。
可是帝俊这个状态实在恼人,待靠近之后,岳棠清晰地感觉到了那里面蕴含的可怕力量。
岳棠直面过最可怕的天道反噬,是第三狱第四狱的陷落。
眼前这份混乱恐怖的气息,少说也有当日的百倍之威。
“若是爆发出来,整个天界都会不复存在。”岳棠轻嘶一声,收回了神识。
这种元神遭受凌迟的感觉,堪比酷刑。
“也不知那些天神是倒霉,还是走运……他们根本来不及窥看真实的天道之力,就先被敕封反噬击到了。”岳棠缓缓揉着眉心。
若是正面见识到了天道的威能,怎么也该对天道升起一抹畏惧之心吧!
经过这么多年的“冷眼旁观”,以及烛阴记忆适时的“补充”,岳棠早已深刻地知晓,大部分天神是如何看待天道的。
天神们认为天道对他们充满了恶意,但从来不直接对他们动手,而是使别的手段,比如天魔。
这让天神们普遍地看轻天道——虽然天道开辟了这方世界,演化万物,蕴含无穷力量,但它不喜我们,却不直接灭了我们,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天道没有这样的能力,只能绕着弯子的来找麻烦。
这个结论一度让岳棠错愕。
随即岳棠又恍然,对上古时期的生灵来说,他们唯一信服的就是力量。
天神生于天地尚未开辟的混沌时期,别看他们活过了漫长岁月,经历了天道昌盛的时代,学了诸多道法,建起了世间生灵心向往之的天庭,他们那脑子仍然停在蒙昧荒芜的远古。
强者生,弱者死。
什么世间道理,敌我利益,全都是狗屁。
觉得碍眼的,杀就完了。
能杀却不杀,只能证明你没本事、不够强。
比如天神们相信,他们默许仙人与天宫灵将在眼皮底下晃荡,还要教道法传敕封,而不是像从前一样想杀就杀,正是因为他们不够强,不能彻底解决天魔。
在天魔困于混沌天扉,天界是他们天神一家独大的时候,哪有这么多麻烦事?侍仙与凡灵修炼者,还不是随手灭之?
所以,天道很厉害,但天道应该是受到了限制,被什么束缚了手脚,陷入困境。
那是什么呢?天神们往上追溯,豁然开朗——可不就是上古蛮荒,古天神谋划撞断了不周山吗?
尽管活到现在的天神,多半不清楚当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不周山是天道在世间的载体,这是毋庸置疑的。
这么前后一捋,天神们愈发地相信,天道外表强大,其实也就那样。
当然,帝俊可能没那么蠢,金腾大概不会这么想。
别的天神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这种货色。
即使当面告诉天神们真相,天神也不会相信的。
什么天道压根没有脑子,完全是你们假想着天道一直针对你们,孜孜不倦搞事很多年,终于成功惹来了天道的注视。
岳棠思忖,像天神这样冥顽不化的脑袋,只有一种开窍途经。
挨揍。
——只有被揍得满地找牙,才会意识到自己对天道、对众生的认知有问题。
“我原本想,经历了这次可怕的天道反噬,天神们会有所醒悟。”岳棠按着额头,轻轻地吁了口气,“如今想来,只怕难矣。”
毕竟天神们没有直面天道的“毁灭”之威。
他们会觉得一切是天魔导致的,后续的恐怖伤害是帝俊牵连了他们。
换言之,天神们可能会怀疑敕封有问题,以后修炼的时候会把不属于自己的天道之力“封存”在兵器之中;可能怀疑天魔有了他们不知道的、直接攻击天道之力的可怕手段;可能会怀疑帝俊打一开始就想拖着所有天神共生死,以断绝首领位置被夺的可能,只是天神们以前不知道……反正能怀疑的全部怀疑个遍,都不会想到收敛更改行径,以免再次惹来天道的“报复”。
当天道不打算靠别人,“自行动手”的时候,你们知道有多可怕吗?
岳棠眼皮狂跳,很想告诉天神们,他就是从天道“不想继续维护天地,干脆一切推倒重来”的未来过来的。
——能杀却不杀,除了不够强,还有太强会击穿天地的可能啊!
投鼠忌器懂不懂?
天道有序,天道想要这方天地自然而然地走向衰亡,不愿这场演化半途而废。
结果被天神们视作无能。
得亏天道没脑子,否则谁摊上这种烂事不生气啊?
岳棠觉得头更痛了。
他幽幽地说:“阿城,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让你用魔剑劈开这团东西,任由它爆发,毁掉天界,让他们好好体会天道的怒火,免得坑害千万年后的众生。”
巫锦城认真地摇头:“不行,魔气不足,剑式没有威力,还未接触到那团东西的核心,就会被天道之力撕碎吞噬。别说这个‘帝俊’,就算是重伤的天神,我们也要绕着走。因为我们的神力屏障已经很薄了,失去足够的魔气保护,一旦遭受波及,很难支撑我们继续留在这里。”
“我就是说说。”岳棠无奈,天神们死不足惜,可是天界还有很多生灵。
天界下面还有人间。
奇怪,怎么投鼠忌器的是我们,我们在体会天道的感受了?岳棠错愕,随即哑然。
“罢了,身处过去,能影响的事情依然有限。天神们自取灭亡,连累三界大约是难以改变的事实了。”
岳棠嘀咕着,望向刑天,“真没办法扛走他了吗?”
巫锦城沉吟片刻,然后说:“要给死不瞑目之人化解执念,无非两条,替他报仇,或者让他的仇人‘消失’。”
岳棠一愣,那不是一个意思吗?
很快他就反应过来,消失不代表死了。
人会糊涂,鬼也一样,金丹期之前曾经游历世间的岳棠就遇到过厉鬼复仇,结果厉鬼恨错了人的事。
厉鬼怀揣着生前的执念,它未必有冤屈,只要执念与不甘够重,嫉妒与贪念也能让人在死后化为厉鬼,还有一种情况就是岳棠遇到的,十足的糊涂鬼,被凶手误导着恨错了人……面对这样的厉鬼,粗通法术尚未真正入道的练气修士,该怎么应付呢?
既不能助纣为虐,去谋害无辜的活人,平息厉鬼的怨恨,又没法强行超度厉鬼,可不就只能取巧了吗?
直白点说,就是咳咳……骗鬼。
“行吧!”岳棠摊开手,“该怎么骗?”
巫锦城意味深长地一笑:“跟我来。”
***
“砰。”
晦暗的天际增添了一抹不祥的暗沉,气流涌动,磅礴的神力飞速溃散着。
金腾心惊胆战,他知道,又一个天神因为扛不住天道反噬,自残求生了——把那些作怪的敕封之力连同血肉一起砍掉,以稳定自身状态。
如果切得不够,那就继续切。
修炼敕封多年,那些不属于自身的天道之力早已刻入骨髓。想要摆脱反噬,只有这般。
金腾再次庆幸,他们修炼敕封不足四百年,不至于如此。
只是,丢掉小半个身躯,乃至元神重创的天神,还能算是天神吗?
金腾心生悲凉。
也就是如今人人自危,否则虚弱成这样的“残缺”天神,早就沦为同类的盘中餐了、
至于现在……现在谁敢乱吃不属于自己的神力啊!
***
“砰。”
岳棠及时抽身闪避,避免神力屏障受到影响。
魔气捉襟见肘,不能直接杀天神,但能隔着远远的,扰乱天神们努力稳定的灵气,给他们添堵,间接加重天道的反噬。
这些天神身上作乱的天道之力,俱是敕封积攒,虽然天神们不是帝俊的分|身,但他们被帝俊抽走了一部分神力,又被帝俊身上的天道反噬连带着波及,现在或多或少带有帝俊的气息。
当天神自残求生的时候,会让刑天产生错觉。
仇人死去的错觉。
虽然会意识到那不是“全部的”仇人,但是这样一遍又一遍地死,肯定能迷惑执念。
“天神惜命,即使他们狠下心,也很少有能够一次清除掉全部‘问题’。”
巫锦城看着那个倒下的、躯干残缺一块的天神很快再次哀嚎起来,脸上无喜无悲。
“正好,多来几次,帮我们骗刑天,为他送葬。”
***
刑天位于腰腹上的裂口闭合了。
这张嘴不再发出愤怒的嘶吼,对着他的敌人咆哮不止。
而这副残躯里留存的执念,正在被天界泛起的一波又一波来自天神的绝望情绪消融。
他胸口怒睁的“眼睛”也在缓慢合拢。
就像进入一场迟来的安眠。
第479章 狭路相逢
为萍水相逢的人送葬,岳棠做过不止一次。
有时需要把对方的遗物与骨灰送回故乡,有时要完成逝者的托付。
有时甚至还要带着对方的魂魄去夺舍……咳,就是长生观王道长那一回的经历。
总之岳棠什么棘手的情况都处理过,解决过各种各样的麻烦。
然而世事无常,当你觉得你已经深谙此道,没什么能够难得住你的时候,问题很快就会蹦到你面前,拍在你的脸上。
刑天,就是这个难题。
“需要杀天帝才能抵消的执念,真是我平生仅见。”
岳棠吁了口气,跟巫锦城合力把失去意识,不再动弹的刑天扛了起来。
巫锦城仰头看着神力屏障外面那具庞大尸骸,陷入沉思。
“这有点太大了,不好埋啊!”岳棠说出了巫锦城的心声。
山丘那么大,能跟天神真身一较高下的体型,确实难办。
而且这副躯体的骨骼也好内脏也罢,皆是上乘的材料,天神不敢吃,但天神肯定敢用。
为了不让刑天的尸骸沦为炼器材料,岳棠与巫锦城必须找一个足够隐秘的地方安葬刑天。
“需要几万年都不被人发现啊!”岳棠很头痛。
如何使埋葬下去的死者不被打扰,这是一个从凡人到修士都感到棘手的问题。
更别提还有沧海桑田,上古大陆分为人间九州的地形改变这一因素。
饶是岳棠,一时也没了头绪。
“还有魔气……”
刑天的尸骸已经被魔气浸透,不能随便乱埋,否则会造成那片区域寸草不生、瘟疫泛滥。
岳棠有把握把魔气尽数取走,只是这件事不容易,需要用很长时间。
也不适合在天界做。
“罢了,先离开天界再说。”
只有少数几个天神与仙人,注意到了魔气卷着刑天尸骸在缓慢地移动。
更多的天界生灵,已经被彻底放倒了,深陷在绝望与惶恐之中。
清醒的那些,脑子也几乎是一团浆糊,加上帝俊移动了天阵,使得天界多处位置改变,大家没法认出天界之门的方向。
自然也不知道天魔首领”正带着他阵亡的“同伴”往人间撤退。
金腾就以为岳棠他们要去虚空外域,把天魔引入天界,屠杀仙神,占据一切。
他试图爬起来阻止,可是体内作乱的敕封之力,使得他举步维艰,没走多远就再次倒下。
等他好不容易稳住状态,重新抬头,却找不着“敌人”了,头顶那黑压压的魔气依然恐怖,可是天魔大军迟迟未见踪影,这是怎么回事?天道把那两个天魔召回去了吗?可是天阵已经不复存在,天魔一鼓作气就能杀死所有天神,这是又发生了什么变故吗?
金腾还没想完,一阵撕裂般的痛楚突然从元神深处传来,他浑身抽搐,周身出现了一道道恐怖的裂缝。
他依稀听到了自己在惨叫,可是混在诸多天神的痛苦哀嚎里,没人注意。
不,应该说,岳棠回头了。
岳棠用神识看了挣扎惨叫的金腾一眼。
又望向面前拦住他们去路的“金腾”。
“……昂?”
即使是岳棠,也忍不住自口中发出一声含糊的俚语低骂。
没看错,后面受到天道反噬,躺下的那个是金腾。
眼前这个刚跨入天界之门,几乎跟他们撞在一起的家伙,气息毫无疑问也是金腾。
玄表朱裏、玉衡金簪,长长的垂冕遮住了面目;宽袍广袖上氤氲着云雾与霞光,披灵飞大绶,履九灵夜光之辉。
衣发之间的配饰更是光彩夺目,蕴华藏星,莫说威力,就连炼制手法都透着无穷的玄妙。
这一下就把岳棠看住了——便似给一个织工看十色金彩织出的缂丝神像画卷。
看不懂的地方太多了,疑问与震惊并存,同时心有明悟,这就是此道发展到极致的巅峰之貌啊!
它无声地诉说着它主人的身份与来历,一目了然,无需多言。
岳棠深深地吸了口气,望向这个同样笼罩在一层神力屏障里的“金腾”。
是来自后世天庭的,金昊玄尊。
狭路相逢……
不,这路一点也不狭,天门高耸而开阔,只不过刑天的尸骸太庞大,把路给堵死了。
岳棠与巫锦城扛着刑天的尸骸正要出天界之门,而金昊玄尊恰好急切地进来,双方猝不及防险些就撞成了一团。
岳棠二人完全没事,毕竟他们选择的是扛,不是拖着尸骸。
所以刑天的身体已经越过天门,岳棠距离天门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可是作为天庭四方天帝的金昊玄尊,即使是道体也有常人的五倍高。
……差点相撞的是刑天与金昊玄尊。
“这运气也太背了。”岳棠喃喃。
刑天尸骸上没有散尽的魔气,尽数糊在了属于金昊玄尊的“脸”……呃不,是神力屏障上。
通过敕封掌握的时序神力是有缺陷的,以它构成的屏障不可能有烛阴的那么牢靠,更不可能像烛阴巫锦城的神力屏障那样无惧魔气。
而且发起“攻击”的还不是普通魔气。
它们来自归墟,曾经被一个领悟了道魔合一的天宫灵将,当做锋锐的兵器挥向帝俊。
即使刑天死了,执念消去,变成了一具不能动弹的尸体,缠绕在尸骸上的魔气仍然非同小可。
“啪。”
屏障碎了。
岳棠看着这位金昊玄尊从自己眼前消失,他张了张嘴,又无力地合上。
岳棠侧头看巫锦城,巫锦城也在看他,两人眼底都是同样的错愕情绪。
恕他们见识浅薄,平生从未有过这样的遭遇。
一个强大的敌人已经堵在路上,还未反应过来,敌人就不战自败。
岳棠默默地在心里纠正,不,这已经可以算做“不翼而飞”了。
……什么都没做,敌人就以最快的速度从眼前消失了。
岳棠忍了又忍,终究没有忍住。
“噗。”
岳棠努力压住嘴角,他觉得有点对不起金腾。
毕竟金腾不是什么恶神,没必要嘲笑金腾,但是这事当真很荒诞好笑啊!
怎么会发生这种巧合呢?
似乎、大概……金腾的运气一直很背?
等岳棠笑完了,巫锦城才缓缓道:“金昊玄尊不像是来找我们麻烦的。”
“嗯?”岳棠微微一愣,他们都有神力屏障,想要酣畅淋漓地大战一场也无法,能做的就是“撞”个两败俱伤,双双返回原本的时间点。
金腾的天赋本源可不是时序之力,后世的金昊玄尊千辛万苦修炼敕封,还要防备着天道反噬,冒险抵达“过去”,肯定想要做什么。
岳棠下意识地认为,金昊玄尊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可是曾经夺走天书让天神们耿耿于怀的“天魔首领”啊!
岳棠一直忧虑着,从烛阴跟自己的遭遇就能看出,后世天庭的神君天帝似乎知道混元壶撞上烛阴神力能返回过去。
虽然时序之力很难掌握,烛阴死后,这份力量封存于七峰舟,除去岳棠之外没有第二个人掌握,但是天庭拥有敕封。
只要敢冒着天道反噬的风险,修炼时序之力,未必不能成功返回。
区别在于天神们不是来增长上古见闻,旁观天地万灵演化的,他们肯定有所针对。
不是岳棠自吹,岳棠怎么想都觉得,这个目标是自己。
嗯,不管是作为神光镜最后的预言之人,还是曾经让天神们们面上无光,事后可能数万年都遍寻不着的“天魔首领”。
而且根本不用想,岳棠就知道担当这份大任的是金腾。
岳棠都能想象得出那副画面,其他天神惜命,沉默不言,金腾只好无奈请缨。
“也许这是我们第一次遇到金腾,但应该不是金腾最后一次尝试到这里来。”岳棠低头沉吟。
现在顺着时间线走的是岳棠与巫锦城,金腾却不是。
眼下金腾不见了,但金腾不会放弃。
“没准我们刚离开建木,踏上人间,就会又有一个金昊玄尊堵在面前。”岳棠打趣。
这事可说不好啊!
巫锦城仍然坚持他的看法:“比起围堵天魔首领,我想金昊玄尊可能更在意天界。”
这时岳棠二人已经离开了天界之门,听闻此言,岳棠不禁抬头,满心迷惑。
天界怎么了?
难道金昊玄尊要去救金腾,去救正在遭受天道反噬的友人?
“你我知晓,天魔击破天阵只是巧合,可是在金腾眼里这一切都是谜团。”
巫锦城抽丝剥茧,逐条提醒,“帝俊无力支撑,天界仙神都已倒下,天魔迟迟不至,两个奇怪的天魔还在天界‘兴风作浪’,天界却没有毁于一旦,饶是金腾亲身经历了这一切,他也想不通……嗯,你我用魔气阻隔了虚空与天界,免得天界崩溃人间跟着遭殃的事,此时重伤乃至昏厥的金腾能想到吗?”
岳棠哑然,随后试探着问:“所以金腾……不,金昊玄尊心想,当年一定有个赶走天魔救下天界的人,他觉得是他自己?回到过去的他自己?
“他冲进天界之门,大约是想要尽一切办法,对付刺杀帝俊的刑天,解决出现在天界的我们,但本质上还是为了保住天界?
“我们却把他撞回去了?”
岳棠眼睛发直,这次他不想笑了。
敌人倒霉到了一定程度,你只会心生怜悯。
何况金昊玄尊会如此倒霉,居然跟他生性不凉薄,不是恶神有关。
但凡金腾自私一点,都不至于如此。
巫锦城颔首:“我不知道他消失前,看到多少天界的情况,如果他没意识到真相,还认为这次天界的危机需要他来拯救的话,他还会尝试无数次。”
混元壶与烛阴神力产生的“回溯”,落点可不一定。
不是想去哪儿,想返回到什么时候,就能如愿的。
“嘶。”岳棠后背生寒。
岳棠凭着烛阴的那份馈赠,已经清晰地认知到这其中的难度。
没错,烛阴曾经把岳棠准确地送到了洛水天书出世之时,可那依靠的是打在河图洛书上的印记,能做到这点的烛阴,是活了无数年在后世天庭有一席之位的烛阴大神。
他反叛天庭占据了八重天,他机缘巧合地回到了过去,“看”到岳棠存身的神力屏障,并非来自敕封而是一份跟他有共鸣属于他的时序神力,烛阴意识到了自己失败与必死的命运。
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对天道,对一切有所感悟的烛阴。
倾尽全力这才做到了跨越时间,无视天道秩序,准确落于某时某地。
金昊玄尊怎么可能做到。
岳棠摇头:“他只能碰运气。”
落到了“天魔首领”早已不再活跃,预言也还没有出现的时间段,只有击碎神力屏障,悻悻返回。
落在了上古蛮荒时期,岳棠估计金腾也没有心情多等多看,去发掘不周山如何断裂,帝俊怎么杀日杲的隐秘。因为金腾借用的是敕封,在过去蹉跎的时间久了,天道反噬肯定会找上门。
这得耗费多少次机会,浪费多少敕封修炼的神力,才能站在帝俊即将死去的天界?
结果却被抬着刑天尸体的岳棠与巫锦城无意中撞没了?又要重头再来。
方才金腾(当前的那个)的情况忽然恶化,似乎遭受了更严重的天道反噬,这是被未来自己的糟糕状态影响到了?
金昊玄尊为了一个完全不存在的目标,虚掷生命,最终无法抵御天道反噬。
岳棠欲言又止,心中五味杂陈。
他明悟了巫锦城话里的暗示。
无论这番猜测是真是假,未来天庭的金昊玄尊都不会成为他们的敌人了。
在岳棠飞升天界……不,可能岳棠还没有出生的时候,金昊玄尊就已经死了。
第480章 蚀神之首
岳棠心底一直在揣测,那个在天地之交用混元壶暗算他的人究竟是谁。
——按照后世天庭传出的消息,南元帝君已经死了,金昊玄尊与东天青帝失踪多年,大概也是凶多吉少。
所以,哪怕对方手里拿着属于金昊玄尊的神器混元壶,亦不能证明他是金昊玄尊本人。
尤其在过去“瞥见”金腾之后,岳棠就能断定,那个偷袭者绝对不是金腾,气息对不上。
有意思的是,两者的神力波动确实有点相似。
这个假冒者应该很熟悉金腾……
岳棠把怀疑的目光投向金腾的友人们。
其中嫌疑最大的,自然是虚北。
虚北司命神君心思活络,曾经派了一个自称万象星君的家伙到了七峰舟,以邀约“预言之人”共谋击杀天帝的借口来打探虚实。
保不齐这趟“上古之行”就是虚北的再一次试探——只有活着回来,才算得上是有天命在身。
毕竟被天道选中的人,他们天庭没有杀满一百,也有好几十了,真不怎么稀罕。
虽然“岳棠”表现得很不一般,不仅能躲过天庭的追杀,还突破了天地灵气封锁强行飞升,更在飞廉的眼皮底下逃出二重天,但是这些事迹在神君们眼里,仍然不算什么能摆上台面的战绩。
只能算是聪明,不好抓,很滑溜。
至于倒霉撞在岳棠手里的玄武神将与火德星君,还有什么鬼判殿、楚州城隍、第三狱的灭烛鬼王……他们也配用来称量“预言之人”的轻重?
天庭倾覆、轮回倒转,不是上下嘴皮一碰就能轻松完成的活儿。
历数那些名字上过神光镜的“天命之人”,有几个够格?
岳棠估摸着,直到他与巫锦城接手烛阴残部,执掌七峰舟,才算真正地在天界有了姓名。
在那之前,他只是神光镜显示的“预言之人”,在那之后,他才是“岳棠”。
从一个虚无缥缈但谁都没见过的“人”,变成了切实的威胁,迫使那些位列仙班的神将星君忧虑不安地四下打探,甚至跑去八重天跪求常神君出面的天庭大患。
常神君还没个影子,虚北率先出手了。
“第一步探听虚实,第二招直接送我去见天道。”岳棠没好气地说。
天帝与神君们怎么盘算的,岳棠是没听到,可是凭着手头的线索,猜也能猜出来。
天神们觉得返回过去,绝非好事。
若是对时序神力的掌握不够,无法形成有效的屏障护持己身,直接会死在半路,被狂暴的力量碾得粉碎。
哪怕掌握得很周全,亦会有别的危险。
烛阴去了,回来之后元气大伤,败亡于八重天战场。
金腾去了,被天道反噬。
——既然你是岳棠,是神光镜钦点的预言之人,是天道的偏袒对象,那就去吧!
看看你是否有命回来。
不管你是天魔余孽,还是别的什么玩意,你不是缺时间吗?
给你时间,去提升实力,这确实是个机缘,但这机缘与死亡相伴。
停留在过去的时间越长,就越危险。
因为违逆时序,会招来天道的注意。
天神们心目里的天道是什么样子,不必赘述。
岳棠既好气又好笑,那些家伙大概觉得自己会因此被天道反噬,毕竟天道眼里容不得沙子。
——整个天庭都在承受天道反噬的危害,包括之前好些预言之人亦是如此,但岳棠是个例外,那不行。
绑也要把人绑上天庭这条快要沉的船,跟天神们利益一致。
如此一来,虚北的想法就很清晰了。
如果“岳棠”连这一关都过不去,正好省事了,让天道直接选下一个预言之人。
要是能活着回来,那我们再谈踏北辰杀天帝,表面推翻天庭,实则糊弄天道金蝉脱壳的事。
岳棠暗暗腹诽,这算盘珠子打得他相隔几万年都能听见。
“我很纳闷,难道他们没有怀疑过,我就是那个坏事做尽,夺天书害帝俊的‘天魔首领’吗?”岳棠忍不住嘀咕。
就算好了伤疤忘了疼,这么大一道疤也还是存在的啊!只要不瞎,都不会忘,
天神们理应耿耿于怀,夜不安寝——哦,除了烛阴之外,他们不睡觉——那就是时时惦记,恨不得早日铲除隐患,怎敢这般肆无忌惮,乱送预言之人回过去?
更别说这个“岳棠”身上一直有魔气存在。
“但你确实不是天魔,我也不是,这件事或许可以唬得住没见过天魔的星君神将,但是那些从上古一直活到后世的天神们是不会看错的。”
巫锦城沉吟一阵,然后说:“在那时,我们在天神眼里实力平平,不足为虑,而且‘天魔首领’根本不是天魔的真相,是很有迷惑性的。”
那也不能排除嫌疑,岳棠不是高看自己,他只是了解这些天神的德行。
宁可杀错三千,也不会放过一个。
“另外,从现在算起,到我们那时的漫长岁月里,可能有厉害的天魔崛起了。这个天魔有灵智,很有本事……他替我们背了天魔首领的罪名,天神们认错了,他们想方设法杀死或者封印了那个天魔,于是这一页在天神那里等于翻过去了,天魔首领是天魔首领,天魔余孽是天魔余孽,在天神们眼里,我们可能连天魔余孽都算不上,只是修炼了魔功。”
“……”
岳棠哑然,还有这等巧合之事?
但是想到天魔们莫名其妙配合着他摧毁天阵,好像学会了道法符箓的样子,岳棠又不敢断言了。
从后世天魔绝迹三界不闻魔踪多年的情况来看,天神这方确实算是大获全胜的。
鉴于天魔不灭的特性,所以天魔大概还没完全灭绝,但天庭无需紧张应对,可能只需要派军驻守天庭边界,定期去清一清即可。
这样的辉煌战果,加上统辖三界多年的无上权威,天神们早就不闻天魔色变了。
纵然真是天魔余孽,也就是有点棘手。
何况岳棠还不是……
“等等,那个万象星君!”岳棠恍然,继而恨恨地说,“他除了来看我继承七峰舟之后有多少实力,还奉命来看我是否天魔的吧!”
“虚北也亲自来看了。”巫锦城提醒。
拿着堵在天地之交的偷袭者,也不是上来就用混元壶。
“很好,是天魔余孽就下死手,不是天魔就拍回上古?”
岳棠越想越恼。
“待得返回的那日,不要给虚北说话的机会,直接打,最好打死。”
他看透了,跟那些天帝神君勾心斗角纯属浪费时间,听多了还会发怒伤脑子,没有必要。
扛着刑天的尸骸,满心怒火的岳棠一时找不着敌人可以出气,除非掉头回天界。
痛揍几万年前的虚北。
……但没有魔气。
天阵崩塌之后,天宫彻底毁于一旦,帝俊藏起的魔罐容器不知所踪,可能掉进归墟了。
问题是那个通往归墟的入口,与天阵是一体的,天阵崩了它也没了。
天道也不肯给他们开条路。
岳棠再次叹气。
难道要去极北之地,盗走青女新攒的魔气吗?
四百年也太短了,只怕那“墨池”的底子都没铺满,杯水车薪,不顶用啊!
“魔气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巫锦城示意岳棠抬头。
岳棠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没错,刑天身上的魔气很浓。
放着不管是会影响附近生灵的,根本没法下葬,肯定要剥离魔气。
“回西南大荒吧。”岳棠认真地说。
他们在那里闭关多年,熟悉地貌,有可以隔绝内外、绝对安全的符箓阵法。
另外刑天的头颅也落在那里,可以就近收拾埋葬。
于是,趁着天阵崩毁天象巨变天地一片晦暗,岳棠与巫锦城悄无声息地把刑天的尸体带回了人间,隐入西南大荒的群山峻岭。
***
岳棠原以为藏起刑天的尸体很困难。
毕竟他们用来闭关的石窟,小得只能容纳下……刑天的指甲盖?
没办法,进去之后就盘膝打坐的密室,要那么大做什么?岳棠住过最大的屋子,充其量也只能容纳刑天的一根手指。
所以岳棠准备继续下挖,在原有的基础上扩建阵法。
目前算是暂时停尸,等魔气慢慢剥离出来,墓穴应该也完工了。
“快则三旬,多则九十日。”岳棠感受着刑天尸体里的骇人魔气,做了估测。
这是帝俊炼制出的躯体,刑天又修出了道魔同源之力,即使是岳棠与巫锦城,也没法强行招揽这些“有主”的魔气。
若非刑天已死,别说三个月,三年也不可能。
然而变故陡生。
刑天尸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仅仅一炷香的工夫,就只剩下浓郁深黑的魔气与一缕紫黑薄雾。
岳棠:“……”
好消息,墓穴不用挖了,这个斗室就够用。
坏消息,那缕紫黑薄雾才是刑天的真身,天宫灵将是天道自上次天地浩劫之后造出的新神,不是一缕精气就是一条影子,没有实体的,现在没有帝俊炼制的躯体束缚,魔气与真身彻底相融。
“这是什么道魔一体,何以区分的难题?”岳棠怀疑天道在搞鬼。
想要剥离这样的魔气,他不得继续参悟道魔同修之理啊?
反正凭现在的他,是绝无可能做到的。
岳棠左顾右盼,确定天道没有出现。
会有此变故,大约是刑天生前执念,也包括嫌恶这具躯体。
“唉!”
继续闭关吧,不然还能怎样?
巫锦城提议:“事已至此,先加固阵法,把它封存在石窟里,等我们捡了刑天的头颅回来再闭关。”
之前那小山般的尸骸,不做处理根本没法放置,只好不管外面的首级。
现在颠倒一下次序,否则闭关少说几百年起步。
岳棠别无他法,遂加紧封锁石窟。
期间好几次没能禁锢住这团棘手的魔气。
一连折腾十余日,岳棠与巫锦城精疲力竭,才改出了可以禁锢这团魔气三天的阵法。
“要限制道魔同源之力啊!这也很难,真不是天道在故意为难我们吗?”岳棠自言自语。
巫锦城无言,他觉得天道没那么闲。
但是改阵法改到头昏眼花,看到符箓就反胃,这伤害实在太大了。
“呕,不行,让我缓一天。”岳棠有气无力地说。
***
一天后,岳棠站在巨坑之前,两眼发直。
“刑天的头颅呢?”
“什么?自己飞走了?”
“还有这样的事?”
岳棠张口结舌地听着附近那些赶来看坠星的修炼者热切交谈。
那头颅缠绕着魔气与神光,熊熊燃烧。
一条裂缝自眉心贯穿整个首级,里面“流淌”出金血、黑火,以及恐怖的怒吼。
帝俊的意志与刑天的魂魄以头颅为战场,死斗不休。
但两方都愈发衰弱,刑天已死,帝俊也出事了。
最终应该一起消亡,西南大荒的修炼者也说,黑火熄灭后,血液干涸,这颗首级整整三天没有动静。
但就在昨日,也不知怎么,这颗庞大的头颅忽然睁开了双眼,新的魔气与神光顺着脖颈往下延伸,构造出一个虚无的身躯,托着头颅飞走了。
“昨天,我们用阵法彻底隔绝了刑天残余的魔气。”
岳棠的语气沉重。
帝俊自顾不暇,刑天彻底死去,这颗头颅上大概诞生了一个新的……意识?
“不行,得去看看,如果是帝俊鹊巢鸠占,我们得解决掉。如果是新生的天魔,人间众灵可经不起一个没有理智的天魔折腾。”
岳棠急忙一路循着魔气,找寻“头颅”的踪迹。
结果发现那头颅没去天界,没有祸害人间,而是遁入了地底。
它聚拢着魔气与神光,一副要认真修炼,不练出名堂绝不出世的架势。
岳棠:“……”
巫锦城:“……”
它的气息是如此陌生,似是一个生来有神力的天魔。
这不是关键,重点是烛阴的记忆在他们看见“头颅”的那一刻适时浮现了。
蚀神之首,天魔罗睺。
在罗睺之前,天魔未曾开过灵智,自他之后,天魔们也有了跟天庭相仿的庞大构架,且会修炼,懂战阵,布陷阱。
后世修真界所传的那些有强大魔功的天魔,来源于这一时期。
罗睺也成了“魔帝”,就似天神首领帝俊会被称为天帝一样。
“……所以,这就是那个很了不得,替我们背了黑锅的‘天魔首领’?”
岳棠的声音轻而飘忽,仿若梦游呓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