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写师小姐2 作者:雾漫青山 简介:   21点日更,HE   【文案】   分别8年的爱人重新站在身前,看她的眼睛全是恨。   柳回笙想不明白,曾经牵着手在月亮下许下的承诺,为什么会变成刀剑相向的凶器。   直到那个名为Thanatos的恶魔现身,她才知道,一切始于催眠。   赵与恨她,怨她,却冲破催眠术,不可控制地再次爱上了她。   审讯室里,柳回笙盯着癫狂的Thanatos,轻飘飘说:   “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教赵与恨我。因为这一点,她永远学不会。”   Thanatos罗列种种赵与恨柳回笙的证据,想摧毁柳回笙的信念。而这些,被柳回笙一句话打破:   “我回国第一晚,我们就做了嗳。”   一句话将恶魔打入地狱,最终自尽在审讯室里。   柳回笙凝望着那具尸体,以为终于可以解甲归田,同赵与好好在一起。谁承想,危险正在悄无声息地迈近。   赵与带队执行任务,窝藏的毒品变成了炸弹。   柳回笙去路边饭馆吃饭,刚一离开座位就被货车碾成碎片。   Thanatos,那个不久前在审讯时自杀的恶魔,似乎带着她的余孽,一步一步逼近她们。   【文案二】   Thanatos的血案在刀锋中落幕,鎏金的囚牢锁住疯魔的灵魂。   迷雾中,赵与和柳回笙并肩归来,伤口的血液凝聚成勋章顶峰的虹光。她们刚把死神打回冥府,却不知府巢深处,盘亘着整座奥林匹斯山。   狭窄的小径通往山谷深处,Thanatos的死掀开另一片森林的腥风。   柳回笙点亮星星之火,却瞬间被黑夜吹灭。循风望去,诸神背后伫立的长袍,是黑夜之神Nyx。   ——无论贵贱,万物终将归于黑夜。   邪恶滋生的灵魂自诩神祗,沿习传说降下神罚。   凡人之躯沾上万家灯火的硝烟,凝视着恶魔肆虐的犯罪地图。   黑夜的天幕笼罩人间,柳回笙立身在黑幕之下,点亮第一千零一盏灯。   “你降你的夜,我点我的灯。”   赵与往前一步,同她并肩。   “是我们的灯。”   潘多拉魔盒在诸神交战时洒落人间,废墟角落,倒扣的底部还黏着一张明信片,上面印着两个划破纸面的字:   信念。   十指交扣,诸神黄昏。   tips:   1、胸怀大义正直勇敢刑侦队长 VS 聪慧敏锐外柔内刚侧写师   2、Thanatos的故事在第一部,想了解前因的移步专栏,想单看第二部也可以直接看   3、所有案件均无原型,部分案件涉及娱乐圈,请勿在评论区提及三次元无关人员   4、推理小白,没有大神逻辑,只是一个尽力想把故事写好的探路人。喜欢请阅读,不喜欢请点叉,互相尊重,谢绝指导,感恩   5、小说角色跟作者无关,跟作者对象也无关,请勿将故事角色上升三次元人物   6、封面约稿,独家柳回笙,盗必究   ——记于2025年09月19日   内容标签:   强强 都市 业界精英 悬疑推理 正剧 第1章 楔子   晚霞褪尽,蓝墨水将天空染成忧郁的深色。   柳回笙从书里抬头,窗外,香樟树被风吹得张牙舞爪,抹布似的乱晃着,泥土孕育的放线菌的味道冲进鼻腔,一股腥味。   要下雨了。   她收回目光,朝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半开的门缝只看到衣柜上的海棠花图案。   将书签塞进第170页,书放到一旁,起身关上客厅的推拉窗,寒流抓紧最后一丝机会往她身上钻,她却完全感知不到冷,像一层不透风的保鲜膜。   推开卧室门,一抹细瘦的身影伫立在尽头的方格窗前,映在窗外浩瀚的深蓝之间,像一支墨水浸透的钢笔——   赵与已经这么站了半个小时了。   上次这样,还是抓Thanatos。   柳回笙心里隐约生出几分不安,目光下移,落到赵与手里那本薄薄的文件。   欧阳镜的验尸报告。   不是Thanatos伪装的欧阳镜,而是那个被埋在柚子树下、为了追查Thanatos不幸牺牲的欧阳镜。   柳回笙轻脚上前,从后面抱住她,冰冷的体温渗过睡衣浸入胸骨,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赵与的体温鲜少这么低。   怀里的身体动了一下,柳回笙收紧手臂,问她:   “怎么了?报告怎么说?”   赵与没有说话,只是握上腰间的手腕。   柳回笙躬身,耳朵贴上赵与的肩胛骨,安慰地蹭了一下,终于等到赵与开口,骨传导传播过来的声线带着身体的厚重,似加了铅块:   “法医说,老师身上有两把刀的伤痕。”   柳回笙觉得奇怪,一般杀人都会用同一把刀,即便没有一刀致命,也不会换刀。   她只是狐疑,没有说话,职业习惯让她倾向了解情况之后再下结论。于是她从赵与手里接过报告,一行一行往下看,越看,眉间的川字越深。   先是面部骨骼的【创口呈线状、浅表划痕】【剪切力】,接着是背部骨骼的【穿透性创口】【创口呈窄缝状】【压缩力】【劈裂力】。   以及通过技术比对两处损伤还原的锐器形状,一个是【单刃弧状锐器】【长度6-8cm】。一个是【双面直刃锐器】【长度9-12cm】。   的确是两把刀。   囚徒的嘶吼钻出地牢的缝隙,纠缠着在脚踝扎下狰狞的蜘蛛网,网丝割进皮肤,猩红的液体顺着纤维往下流淌。   柳回笙用力鼓了一下耳膜,排除这种诡异的声音,抬头,接到赵与隐忍深处的悲痛。   一个恐怖的猜想开始酝酿,死神抵达门口,摸到没有上锁的房门。   柳回笙抿了一下嘴唇,呼吸沉重:   “所以,可能是Thanatos用了两把刀。”   她望着赵与,赵与冲她轻微点头,嘴唇张开,说出另一种可能——她们两个都已经想到,却没有轻易宣之于口的可能。   “也可能,是两个人。”   一个正面搏斗,跟欧阳镜僵持时,另一个从背后偷袭。   情绪在一念之间溃败,痛苦和仇恨落脚为情/欲,孤身投入肆虐的汪洋,找到另一个与其狂欢的灵魂纠缠,棉被翻滚出波浪,亲吻炙烤出烈火,捂嘴的手被强行扯开,高亢的叫喊在汗水的蒸发中交织出冲破云霄的交响乐。   那一刻,只有彼此才是真的。   腹背受敌的圆盘之上,欧阳镜已经倒下,即将站上去的,是柳回笙和赵与。   鼓点细密,戏剧交替上演,是重蹈覆辙还是扭转乾坤,一凭人心,二凭人性。   寻道者翻开诸神之书,扉页赫然印着一句话:   混沌的世界没有生物,直到奥林匹斯诸神诞生出人类——而这渺小的不堪一击的造物,将亲手撕碎诸神的天幕。 第2章 可疑的毒贩(一)   曾经有人问,一个人的信念到底有多深。   赵与说,不深的。   只如落在柳回笙肩上的一片红枫。   ============   清晨,麻雀偶啼。   晨辉裹挟着风声洒向高楼,金光如雨幕离晃眼的警戒线刺入窗帘缝隙,在床上拉出二人相拥的弧度。   闹钟没响,赵与已经在光线中睁开了眼睛。   她睡眠浅,微弱的光线或声响都能惊动她。转头朝旁边一看,柳回笙正侧卧着缩在她怀里,面庞在暗调的光辉里印刻出跨越时空的旧照片,睫毛安宁地停歇在下眼睑,似雪域深处的银狐。   赵与静静看着,心里涌入暖流,滋润这个醒来爱人在怀的平凡清晨。   她轻轻低头吻了一下脸颊,抽出枕在她侧颈的手臂,轻微的酥麻带着肌肤相贴的温度,心里越发充实。   “嗯?”   几乎手臂抽离的同时,怀里的人警觉地发出鼻音,从梦里睁开眼睛。   她下意识看向赵与,惺忪的眼眸慢慢聚焦,嘴唇微启,没有说话,无声询问着。   赵与朝她浅笑:   “早。”   柳回笙慵懒地又从鼻腔里发出一声鼻音,朦胧地回了句:   “早。”   然后问:   “几点了?”   赵与从枕头边摸过手机,点了下屏幕:   “7点半。再睡会儿吧,45叫你。”   柳回笙闭上眼睛,搂着赵与的腰往她怀里钻深了几分,强劲的心跳透过肋骨和胸.脯传过来,在耳膜落下慢节奏的鼓点。女性的体香在被窝彻夜酝酿后变得浓郁且均匀,两人的香味融为一体,呼吸着酝酿的第三种味道。   缓了十几秒,赵与以为她睡着时,柳回笙再次抬头:   “不睡了,今天第一天报到,早点去。”   “你昨晚体力消耗太大了,再休息会儿。”赵与说。   “也不知道拜谁所赐?”柳回笙佯怒。   “那,我后面不是也收敛了?现在还早,9点才上班,不会迟到的。”赵与心里算着时间。   “不行,还得化妆。”柳回笙已经坐了起来。   “这么正式?”赵与问。   “对啊。”   说着,柳回笙坐直上半身,好看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赵与,语速慢了下来,说到:   “蓊阳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第一大队队长,赵与同志,今天是你做大队长的第一天,请你严肃一点好么?”   不久前,二人在抓捕Thanatos的案件中表现出色,从小市分局调派到省会市局,赵与也荣升为第一大队的队长。第一大队一般主办市局的重案要案,很多老刑警嘴里的“重案大队”,或者“重案组”,就是一大队。   至于柳回笙,也顺利从二级警司晋升为一级警司,正式拿到“侧写师”的岗位编制,同时在蓊阳公安大学做犯罪心理学教授。   两人一起晋升,一起授衔。   今天是两人以新身份踏进市局的第一天,自然与众不同。   “牙刷。”   赵与提前挤好牙膏,将牙刷递给柳回笙。她每天都会给柳回笙挤牙膏,随后两人并排站在洗漱台前,对着半身镜刷牙。   早上不用洗面奶,刷完牙用清水洗一下就好。   赵与洗完脸就会在旁边站着,等柳回笙给她擦水乳。柳回笙给她擦完,再给自己擦,折身去衣柜取警服,赵与却叫住她:   “警服我拿出来了,在客厅。”   “嗯?”柳回笙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昨晚,你睡着之后。”   “你那时候没睡吗?”   “没有。”   “什么时候睡的?”   “打扫完就睡了。”   “打,扫,完?”   柳回笙缓慢重复她的话,没记错的话,昨晚结束双人1V1近身搏斗大战已经2点了,赵与哪来那么多使不完的牛劲?   打开卧室门,果然,客厅里里外外都清扫过,桌上那几本书重新放回书架,花瓶换了水,连鱼缸都重新洗了一遍。   柳回笙回头,只见赵与习以为常地在镜子面前整理肩膀发梢的翘边,犹豫再三,问:   “我没猜错的话,你昨晚还没用吸尘器?”   赵与理所当然地点头:   “嗯,吸尘器扰民。”   柳回笙粗粗算了一下起码一个半小时的工作量,再看到衣架上悬挂的没有一丝褶皱的夏常服,心中波澜不惊:   “还把警服熨了。”   “不熨会皱。”   “刚谁说不用太正式的?”   “警服不一样,穿这身还是稍微正式点。”   明明心里在意,却假装云淡风轻。   赵与每次跟她做完的确会显得比较亢奋,但顶多收拾一下卧室,不会连客厅里里外外都清扫一遍。   归根结底,还是在意第一天以新身份入职的仪式感。   柳回笙没有拆穿。   两个人相处,有时需要一些心照不宣的默契和自尊心的成全。   将藏蓝色短袖从衣架取下,扬了扬下巴,示意赵与脱掉睡衣,将警服给她穿上,再取过一旁的肩章,穿过小孔扣上卡扣。   赵与穿警服非常悦目,肩宽腰细,胸部丰挺,衣架子般将衣服的布料撑得没有一丝褶皱。   不管看多少次,柳回笙的眼神都会流露出欣赏和满足。   欣赏够了,抬眼,发觉赵与的嘴角些许上扬,似乎也沉浸在爱人喜欢自己穿警服的喜悦中。   勾勾食指,赵与便配合地贴了上来,轻车驾熟地扬起半边脸,得到柳回笙的一个吻,她就会心满意足地加深笑容,将人抱进怀里。   “南无喝呐怛那哆呐夜耶......”   正依偎着,赵与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熟悉的《大悲咒》铃声。   扫了眼来电显示,脸上骤然严肃:   “喂,钟局。”   钟虹,蓊阳市公安局副局长。这次赵与跟柳回笙从蓊城调到蓊阳,就是她拍板决定的。   “赵与,有个案子。”   “您说。”赵与言简意赅。   “昨天巡逻的警员抓到一个毒贩,缴获了3公斤的毒.品。但现在审讯有点困难,我想你跟柳回笙过去看看。”   “现在人在哪?”   如果派出所的警员巡逻抓到毒贩,人第一时间应该送到的是禁毒支队,而非刑侦支队。   缉毒警跟刑警是两个警种,所属部门也不一样,跨部门合作需要一些程序上的申请。   钟虹知道她的顾虑,直接说:   “人在禁毒。程序上你不用担心,我跟禁毒支队说过了。你们这次过去首先是帮助审讯毒贩,其次,你们俩刚来这边,需要一个案子,明白了么?”   赵与沉思了一下:“明白。”   在警局办案,一要能力,二要资历。   赵与今年29,一般这个年龄的还只是普通警员,而她已经破格提拔从蓊城分局到了蓊阳市局,一去就是重案大队的队长。   论年纪,手底下大部分都是30+的老刑警,同级的二大队的队长38,三大队的队长36。论能力,能在一大队的都不是吃素的,痕迹鉴定、近身格斗、审讯盘问、跟踪追捕,个个拿手。论阅历,一大队的都办过大案,而赵与的卧底任务和抓捕Thanatos任务都还在保密期,蓊阳几乎不知道她什么背景。   当间种种,都会成为质疑的因果。   赵与不在乎这些,只在乎案子。   但柳回笙不这么想。   她利落地换上警服,两手一薅用抓夹把长发固定在脑后,眼瞳反射出刀片的冷光。   “钟局说得对。案子重要,威信也重要。他们要是不服你,以后碰上案子,你怎么安排他们做事?”   ============   08:10,蓊阳市公安局。   电梯金属门从两侧打开,身穿藏蓝色警服的两人并排跨出,马不停蹄地前往监控室。   “赵队,你们来了。”   第一个起身的是老李,李夏英,刑侦一大队的警员,这次带着另一个警员过来跟赵与和柳回笙一起协助破案。   随着老李站起,其余警员也纷纷从椅子上起身。   赵与朝众人点头:   “大家辛苦了,我是刑侦支队一大队的队长赵与,这位是柳回笙。”   禁毒支队的高莉过来握手:   “赵队,这么早过来,辛苦你们了。”   赵与握手点头:   “不辛苦,应该的。”   随即看向墙上最大的监控屏幕——嫌疑人坐在正中央,两手拷在桌上,没什么动作,眼睛也不乱看,本本分分的样子。   赵与问:“现在情况怎么样?”   昨晚巡逻的警员上前汇报:   “嫌疑人孙大海,昨晚巡逻的时候发现他在市局附近鬼鬼祟祟的,一搜就从他包里搜出3公斤的海.洛/因。现在的情况是他的下线招供还有5公斤,但他绝口不承认,说不知道在哪。”   老李附和:“现在就是卡在审讯上,孙大海在其他地方都很配合,也主动交代了上线和下线,但这5公斤就坚持说不知道。”   巡逻的警员推测:“会不会他真的不知道?那5公斤是那个下线说的,也可能想立功编一个烟雾弹。”   如果在被捕之后积极配合调查,协助警方破获更多的线索,将来量刑的时候法院可以根据立功情况酌情减刑。   正是因为有这个机制,很多嫌疑人被捕后会主动招供同伙。但也有个别鬼迷心窍的,给他人捏造罪行以示自己配合调查,反而给警方破案造成很多麻烦。   赵与飞快看了两页资料,初步有了判断:   “立功减刑是在指认犯罪成立的基础上,如果指认作假,浪费警力,他会更麻烦。”   5公斤的数据这么具体,很容易查证。   换言之,极大概率是真的。   自己提出的猜测被推翻,警员一哂,讪笑说:   “也是,呵呵,我刚就是提出一个假设。”   一旁,柳回笙往前一步,问到:   “审讯的监控有吗?”   她骤然开口让所有人猝不及防——赵与插进来就算了,毕竟是队长,有权过问案情侦查的细节和进度。跟在后面这个小花瓶又是什么来路?进来招呼也不打,跟领导视察工作似的。   现在的小年轻都喜欢仗着好看为所欲为?   那警员不大乐意,回答得不冷不热:   “有,往回倒呗。”   老李一心想着破案,柳回笙问的时候,她已经走到控制台,把进度条往回拉:   “大概是3点半的时候,我刚扫了眼,感觉还比较正常。”   正常,是对于普通的眼睛而言。   柳回笙颔首:“劳驾,往回倒一下。”   老李看向赵与,接到赵与的点头,便把进度条定格在03:28分。   监控视频拉到最大的显示屏上播放。画面里,孙大海的姿势跟现在差不多,两只手揣着手铐放在桌上,上半身坐得端正,眼睛看着面前审问的警员,表情平和,眼睑肌肉松弛,一副良好市民一不小心失足做错事、却依然维持善良本心的样子。   “我们了解到,你还有5公斤毒品没有交易,现在放在什么地方?”   听到警察的问话,孙大海仍旧那副老实巴交的表情,右边的肩膀轻微动了一下,桌下的两只脚收到座椅下方,脚踝绕上椅腿,说:   “什么5公斤?警官,我没有啊,我所有的就包里这些。别说另外的什么5公斤了,我包里这3公斤还没找到买家呢就被抓了,这是不是算未遂啊?”   仅此一句,柳回笙有了定论,伸手,按下键盘的空格键暂停,开口,语气笃定:   “他知道那5公斤,并且不是第一次犯案。”   “嗯?”   “啥?”   “咋看出来的?”   “怎么突然这么说?”   监控室的几人跟不上柳回笙的节奏,纷纷表示不解。柳回笙扫了众人一眼,接到老李左右为难的眼神。   的确,他们不知道她柳回笙的来路,也不清楚她的本事。今天从进屋开始算也就不到2分钟,把他们忙活几小时没有进展的口供下了定论,任谁也觉得诡异。   于是将监控往回退了15秒,换成0.5倍速。   “这里,当你们提到那5公斤的毒.品时,他表面看上去身体好像很稳,但右边的肩膀轻微动了一下,这代表他想隐瞒一些事情。如果他真的不知道,这时候的表情应该是震惊、茫然,甚至会反问你们,质疑你们想栽赃他,身体的反应也应该是左右对称的。这些表情他都没有,因为他知道这5公斤,但是想隐瞒。”   0.5倍速播放的画面里,孙大海的肩膀的确动了一下。   柳回笙把脸部画面放大:   “同时,他的嘴唇往内抿,眉头下压,虽然很快就恢复了,但下意识的表情已经暴露,他这个时候非常的不安。”   说到这里,一开始巡逻的警员开口:   “可是这只是一些表情,以后上了法院,也不能成为呈堂证供吧?”   柳回笙回头:   “表情和肢体也是语言的一种,不能成为证据,不代表不能用来破案。就比如您。”   “我?”   “脚是人类最诚实的部位,比如你现在不想跟我说话,所以即便你面朝着我,但你的脚尖是朝向门口的。”   对方低头一看,果然自己的脚如柳回笙所说,脚尖正朝着门口,于是不情不愿地收回来,闭嘴。   柳回笙宽容地送了他一个微笑,转身,放大孙大海的下半身画面,继续说到:   “反观孙大海,他说自己不知道5公斤的毒.品,但说的时候原本伸出去的两条腿收了回来,缠绕在椅腿上。这是隐瞒和躲藏的表现,说明他对自己的话没有底气。换言之,他在说谎。”   一番论证下来,原本质疑的人没了声音,好几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柳回笙,理解、疑惑、好奇、不解,种种情绪掉入深色染缸,最终好奇占据上风。   终于,其中一个警员上前问:   “师姐,您......哪位呀?”   柳回笙眼神淡淡,取出自己的警官证,亮在那人眼前:   “侧写师,柳回笙。”   与此同时,身后的赵与已经将资料看完,将重要的两页夹进文件夹,捏进虎口:   “目前看来,孙大海隐瞒了很多事。你们辛苦一晚上也累了,先去吃个早饭吧,我跟柳回笙进去问一下。”   于是,双双离开监控室,推开相邻的审讯室的房门。   ————————   开始更新啦!每晚21点日更,不定期加更(看心情)。   依旧是「刑侦队长赵与」和「侧写师柳回笙」的故事,比第一部多查了一点资料,应该会好看,希望大家喜欢~   为庆祝开文,本章评论区前10掉落红包,谢谢大家等我这么久。   我一定会努力的!   鞠躬—— 第3章 可疑的毒贩(二)   08:31,审讯室。   软墙上的表盘记录着时间和温湿度,秒数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往后跳,直到59之后,31分变成32。   贩毒嫌疑人孙大海坐在受审的座位上,青蓝POLO衫,黑色棉布长裤,脚下一双耐克运动鞋。寸头,头发双鬓泛灰,抬头时额头有明显的抬头纹,脸上挂着一层整夜没有洗漱的油光。   “核对下信息。”   落座后,赵与拿起一开始放在桌上的信息表:   “孙大海,男,37岁,身份证后四位是172Y是吧?”   孙大海恭敬地点头:“哎,是的,警官。”   赵与放下信息表:“之前是做什么的?怎么想到搞这个?”   赵与的审讯不疾不徐,甚至比平时工作说话还要温和些。不像某些经验少的警员,一开口就是“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是犯法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导致嫌疑人一开始就很不配合。   罪犯在决定犯法的那一刻,便已知道那是犯法的,权衡各方利弊之后仍旧选择那么做,自动就会把警方划分到对立面。   想让嫌疑人招供,第一步是放下戒备,拉进距离。   孙大海见她并不严厉,又天生在心里有“女人好欺负”的刻板印象,交握在一起的手松了一下,身体也不那么紧绷,说:   “嗐,警官,这不也是一时糊涂嘛?我之前在工地打工的,也是最近女儿生病了,缺钱,我才听了三哥他们几个的,想着来搞一票。”   “什么病?”   “乙肝。”孙大海挠了一下鼻梁。   “几岁?”   “5岁。”   “这么小就感染了,那是得好好治。”   “对啊,这不是急坏了嘛?警官,我发誓我真的就只是想给女儿看病,可怜天下父母心,哪个当爸爸的能看着女儿生病不治的?”   “现在医学技术很发达,好好赚钱,也不是治不了,干嘛非得搞这个呢?”   “这,这不想着来钱快嘛......警官,我被抓了现行,没啥好说的。你们让我供出来的买家和上家,我也都说了。就,能不能看在我是头一回的份上,从轻处罚啊?”   “你真的是第一次么?”   “我真的是第一次。”   得到这句回答,赵与没往下问了,桌下的膝盖轻碰了柳回笙一下。柳回笙默契地也用膝盖碰了她一下,心照不宣。   赵与接着问:   “我看资料里,你跟你前妻离婚3年了,女儿没判给她么?”   孙大海挠了一下耳朵,讪笑着问:   “警官,这,您这问的都是我的私事儿。跟这个案子也不搭噶啊。”   “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下,也有助于对你的行为作出判断。”赵与的解释很有说服力。   “噢......这样啊。”   孙大海低头,抿唇的同时转了转眼珠子,再抬头,又是一副老好人的面孔:   “是,我跟孩子她妈呢,是离婚3年了。女儿是判给她的。这感情虽然散伙了,但孩子是无辜的啊,对不对?当时离婚的时候,我把我所有财产都给她们娘俩了。”   “你自己一分没留?”赵与问。   “没有,我们男人哪那么多心眼儿?我一个大老爷们儿,有手有脚的,钱没了就再挣嘛。”松开的手重新握到一起。   “孩子怎么病的?”   “不知道啊。”眉毛上扬,上眼睑收缩,额头挤出抬头纹。   “乙肝不好治,是小三阳还是大三阳?”   “大三阳。”拇指藏进掌心。   “需要肝移植么?”   “要的要的,所以我这才鬼迷心窍,干这个来了嘛?”   说到这里,孙大海以为自己的感情牌已经打动了面前这两个看起来没有阅历的女警察,声情并茂地加大力度。   “警官,你们得相信我啊!要不是为了我女儿,我不会走上这条路的。我在工地搬砖,本来也没多少工钱。”   眼睛盯着赵与,手往旁边一指:   “前段时间我前妻来找我,说孩子病了,要10万块,我一时间上哪给她弄那么多钱?后来我......”   他越说越激动,甚至当场哭了出来。   隔壁监控室,巡逻抓人的警员资历稍低,见此情况有些动容,开口:   “咱们是不是整错了?没准他真第一次呢?”   老李摇头:“不一定,毒贩的话不能信,起码他不是工地的工人。”   缉毒警高莉也表示:“他们很会演戏的,为了那点毒品,什么话都敢编。就看赵队问不问得出来了。”   审讯室,赵与没接孙大海的话。   孙大海表演够了,才恍然惊觉眼前的警察已经许久没有说话。再哭下去有做戏的嫌疑,于是收拾好情绪,抬手用力擦了两下眼睛,哽咽着说:   “警官,该说的跟不该说的我都说了。是不是可以结束了?”   赵与的眼角沉了下来,幽深的眼睛宛如一口泥潭,顷刻深不见底。话锋一转,全然没了刚才问话的随和,一字一句皆是刀片。   “你是说了很多,但没有一句实话。”   孙大海被她腾然改变的的态度冲愣了,舌头打结:   “什,什么意思?”   赵与指出破绽:   “你说你之前在工地搬砖,但你的手却很干净。长期从事工地劳动的工人手背跟掌心都有老茧,指甲缝有污垢,指尖向下弯曲,甲床拱起,呈圆弧状,少数指甲开裂。但你的手没有茧,指甲也很干净,因为你从事的根本不是体力劳动。”   孙大海急了:“我,我是今年才去工地搬砖的,茧没起来不很正常么?”   赵与拆穿:“如果是新人,手上的痕迹会更严重,打磨的地方会有血泡,砖头、瓦片,会在手指手腕这些地方刮出伤痕,这些你也没有。”   “我......”   “还有,你口口声声说要给女儿做肝移植。大三阳只是携带乙肝病毒,没有发病是不用移植肝脏的。况且,哪家的肝移植,10万块就给你做了?”   孙大海急得满头大汗,两只手攥得发白,眼珠飞速转动着,飞快组织语言想要狡辩。   谁知,赵与话音刚落,一旁观察了整个盘问过程的柳回笙开了口:   “孙大海,我们已经知道你长期贩/毒,并且你前妻就是因为知道你贩/毒才跟你离婚的。你没必要再隐瞒下去,越说谎,对你越没好处。”   长期贩/毒。   这四个字出来,别说孙大海,隔壁的监控室也陷入哗然。   孙大海猛烈摇头,脖子涨红:   “我没有!你们不能因为我搞了一次,就冤枉我搞很多次吧?再说这次我都没卖成,根本就没有贩毒。这是未遂!未遂!”   孙大海突然情绪失控,一旁两个安全员立即上前把他按在椅子上。   “老实点!”   “你激动什么?好好配合录口供!”   孙大海抓着桌板,飞快瞄了眼时间,又扯着嗓子大喊了两声:   “反正我是未遂!未遂!”   面对疾风骤雨般的嘶吼,柳回笙岿然未动,语气平淡地陈述:   “世界上有三种嫌疑人,一种是没有犯罪,极力证明自己的清白。一种是老实交代自己的罪行,真心忏悔。一种是自以为可以瞒天过海,拒不认罪。你,就是第三种。"   顿了顿,说到:   “但很可惜,你瞒不过我的眼睛。”   孙大海眼睛一瞪:“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柳回笙唇角勾起嘲讽的弧度:“你是不是真以为,我跟赵队随便编两句忽悠你玩呢?”   孙大海冷笑:“难道不是么?”   柳回笙宽和地点点头,道出依据:   “刚才赵队问你,女儿得的什么病。你说乙肝。说这句话的时候,你挠了一下鼻梁。人在组织谎言的时候,血液流速会变快,鼻子的神经末梢会发生反应,产生酥痒的感觉,所以很多人会摸一下,挠一下。”   “还有你说你是第一次贩毒的时候,赵队问你‘你真的是第一次么’,你说‘我真的是第一次’。完完全全重复她的问题,这个在专业上来讲叫【重复提问式回答】,一旦这个句式出现,不管说什么,都是假话。”   人在组织谎言的时候,总是期待天衣无缝、没有破绽,但这往往会导致过犹不及,回答的答案大片段重复提问者的问题。   “再说到你女儿的病。我相信你女儿的确生病了,但绝不是携带乙肝病毒这么简单。刚才赵队问你,她怎么病的。你说不知道。但你的眉毛往上抬,眼部周围用力,上眼睑收缩,这个表情告诉我,你不但知道,并且不想告诉我们。”   真正的疑惑,眉毛会往中间收缩,单纯的茫然,眼睛周围的肌肉是松弛的,不会像孙大海整条眉毛上扬,眼周用力。   “你知道你女儿怎么生的病,但又不想暴露。结合你长期贩毒,不出意外的话,你接触过很多吸/毒人员。你卖的是海/洛/因,而不是冰/毒。冰/毒常见于烫吸,需要加热的工具。而海/洛/因不一样,很多吸毒人员会选择注射。所以,你跟那些吸毒人员交易的地方,或者你家里就存放有针头。现在针头都是管制的,吸毒人员会自己保存。实在没有,就互相借用,很容易感染血液传播的疾病。如果你女儿不小心碰到,被针头划伤,恰好上面又有病毒的话,很大概率会感染。”   说到这里,孙大海用力朝一旁偏头,抬手捂了一下眼睛——   这是个羞愧的动作。   柳回笙点头,得知了答案:   “所以,她感染的不是乙肝病毒,是HIV。你的前妻发现之后,才会跟你离婚,带着女儿一走了之。”   孙大海的心理防线被两人逐层击破,想不到任何反驳的借口,憋半天挤出一句:   “你们没有证据。”   证据这一点,赵与有发言权:   “时间问题。找到你前妻和孩子,她们可以证明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贩的毒,以及,你女儿感染的到底是什么病。你手机里的通讯录,还有你贩毒的交易记录,这些禁毒支队会查得清清楚楚。”   柳回笙盯着他,接着赵与的话往下说:   “你之前是做什么的,我们已经知道了,现在来说说那5公斤的事吧。”   孙大海的手再一次攥了起来,但这次已经比之前弱了很多:   “我不知道。”   柳回笙说:   “你不是不知道,是不想说。”   她缓了两秒,换了一种方式:   “其实我要是你,我也不希望警方找到。毕竟5公斤呢,你被抓了,过段时间风声过去了,找下家去拿回来就行了。但是,万一我已经知道在哪了呢?可不可以假装不知道,然后引诱你的同伙过去,一网打尽?”   孙大海唰地抬头:   “不可能。”   否定的是“一网打尽”,而不是那“5公斤”。   柳回笙眼睛一眯:“所以,你不光知道有5公斤的毒.品,还知道在哪。”   孙大海意识到自己漏了破绽,用力闭嘴,什么都不说了,只是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间。   柳回笙喝了口热水,闭眼,捏了捏鼻梁,然后曲起食指,用凸起的指节按压两侧的太阳穴。   隔壁,监控室的几人疑惑。   “她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可能累了吧?”   “这才进去多久?”   审讯室,站在孙大海旁边的安全员也纳闷,本来问得好好的,柳回笙突然就不说话了,一旁的赵与也没有接棒的意思。   这是......不问了?   老李挥手让几人闭嘴:“别说话,看看怎么回事。”   内内外外,唯只赵与一个气定神闲——柳回笙不是累了,是要调整眼睛状态,马上动真格的了。   下一秒,柳回笙睁眼,重新看向孙大海,目光尖锐得仿佛精密的扫描仪。   “5公斤不少,你肯定会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你是在市局附近被捕的,那这批毒品应该离得很远。大概有10公里?不对,不止......应该是20、30——”   说到30,孙大海的嘴唇细微地往内收敛,柳回笙有了答案:   “30公里。”   接着往下,柳回笙一下眼睛都没眨,精准地捕捉着孙大海的微表情:   “30公里就有点远了,已经出了市区。有可能在东、西、南——”   有了微反应。   “南方。”   “南方地势比较复杂,有一个镇两个村,还有一座山。”   没反应。   “看来不在村镇,也不在山里。往东南走也有海——”   眼皮收缩,鼻孔轻微扩张。   “在海里。”   得到答案,柳回笙终于闭上眼睛,眼皮覆盖的刹那,生理性的酸胀达到顶峰,似牙签扎进眼球用力往下摁,等大量液体分泌之后,痛感才慢慢缓解。   得到这些线索,赵与凭借多年的刑侦经验往下推:   “现在海关查得严,上岸下海都要开包安检,5公斤的分量你一个人不可能带出海,大概率只能挡在海岸线一带。”   “放在岸上目标大,容易被发现。放在海里又要避开下水游玩的游客和捕捞的渔民。最好的地方......是禁止游客进入的——跳水崖。”   说出这个地名,孙大海握拢的两只手立即收紧,大拇指藏进掌心。胸口剧烈起伏,吸了一大口气。   什么都没说,却也什么都说了。   柳回笙将他的反应收进眼底,扭头对赵与说:   “去跳水崖。” 第4章 可疑的毒贩(三)   08:59   赵与跟柳回笙双双从审讯室出来,其他人审讯4个小时没有进展的毒品,两人不到半小时就问出来了。   “赵队,太厉害了,以后多向您学习。”   “看出来他不是建筑工,没想到他还长期贩毒。”   “对啊,厉害厉害。过来第一天就破了大案子!”   半小时的审讯,赵与跟柳回笙算是小试牛刀,让众人感受到了能力。   赵与的人际关系应付得粗糙,旁人看得起她,算旁人有眼光,看不起她,算看不起她。她不在人心冷暖上做文章,心里装的从来只有案子。   面对几人态度反转的恭贺,她脸上也没多大笑容,只是稍微勾了一下嘴角,说:   “不算什么大案。现在案子还没结,当务之急,是把那5公斤找到。”   众人面面相觑,连忙说是。   有的真心崇拜,有的只是奉承着说漂亮话,柳回笙站在一旁,将人脸背后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没有吭声。   不管真崇拜还是假客套,赵与的威信算是立住了,往后谁也不敢把她放到第二梯队。   应和声闹腾腾的,柳回笙耳根子乱,不喜欢,索性扭头看向单面玻璃对向的审讯室,看着一个人对着墙上的时间表发呆的孙大海。   这时,禁毒支队的警员高莉说:   “赵队,这次真的谢谢你们了。我们支队长在外面出差,我刚给她汇报了一下情况,她让我们马上去找那5公斤。”   赵与也是这个意思:   “嗯,尽快出发。跳水崖面积大,地势也比较危险,你们现在人手不够,我带上一大队一起去。”   “这怎么好意思,呵呵......”   “既然是联合破案,我们一起过去也是应该的。”   “好嘞!”高莉点头。   剩下一圈人纷纷赞同:   “就是的,咱们一起去!”   “赵队,我看他这样子应该还有隐情,感觉还能挖一点关系网出来,没准是一个犯罪团伙呢。”   “对,后续我们再审一下。”   一屋子人收拾着就要出发,一直站在单面玻璃墙边的柳回笙却突然开口:   “等一下。”   赵与愣了一下,扭头,只见柳回笙双眉紧锁地盯着玻璃对面,审讯室明亮的光线透过玻璃照在她脸上,似一层不透风的塑料袋,绷得人窒息。   柳回笙鲜少出现这个表情。   赵与的心里咚了一声,心底豁开一个大口,踩偏一脚就会坠进万丈深渊。   “怎么了?”赵与问。   柳回笙回头看了她一眼,将监控往回倒了10秒,放大孙大海的面部特征。   “他怎么会是这个表情?”   赵与定睛看去,画面里,孙大海盯着墙上的时间表,突然呼出一口气,鼻孔放大,嘴角朝上方扬起,嘴唇并拢,嘴巴中部往下压——   自己隐藏的5公斤毒品即将被警方找到,他不该是这个表情。   即便赵与不那么擅长微表情分析,也看出其间端倪,回忆刚才审讯的场景,孙大海有一个重复多次的动作——   “我记得刚才他就时不时看一下时间。”   柳回笙点头,她对看时间这点也有印象。   这时,已经抵达负一层的老李打来电话:   “赵队,公车好了,你们下来吧。”   赵与顿了一下:“好,马上来。”   挂掉电话,二人视线对接,目光融合着浇筑打开真相枷锁的钥匙。   ============   09:35   审讯室。   赵与带着大批警员赶去跳水崖,只留下柳回笙跟另一个警员。   那警员把刚才的口供打印出来,跟孙大海做签字之前的核对。期间,孙大海第4次看向时间。   “别看了。”   柳回笙一边喝水一边慢悠悠打断他,隔着水杯冒出的热气,声音比审讯的时候温和许多,全然口供结束准备收工的样子:   “刚赵队给我发消息,他们已经到跳水崖了。”   孙大海扯动嘴角,眉头往中间倒插——狞笑。   “哎,好,好。”   嘴上客客气气,表情却侧漏出一股格格不入的凶狠。   一旁的警员没注意他的变化,只一句一句地往下核对。柳回笙没有说话,只当什么都没看到。   09:45   口供核实完毕,警员把笔递给孙大海。摘下笔帽,刚准备在右下角签下名字的时候,审讯室的门突然从外面打开。   是禁毒支队的高莉。   “柳师姐,出事了!”   柳回笙放下水杯,问:   “什么事?”   高莉剧烈喘着气,看向一旁的孙大海,犹豫了一下,没说:   “您先出来一下。”   虽没说,但看向孙大海的那个眼神充满仇恨,是个人都看得出来,这次的“事”跟孙大海有关。   核对口供的警员连忙抽回口供,笔也收了回来,跟柳回笙一同出去。   不到一分钟,门突然从外面撞开,“砰”的一声。   柳回笙冲进来,不复之前斯文从容的形象,眉心倒插,嘴角下沉,牙齿咬着下唇内侧,抓着孙大海的衣领破口大骂:   “孙大海,你到底干了什么!混蛋!”   高莉跟另一个警员赶紧冲上来,一左一右把柳回笙往后拉:   “师姐别别别!先别冲动!”   “监控没关,消消气,先消消气!冷静一下!”   柳回笙情绪失控:   “放开我!出这么大事我怎么冷静!孙大海,你不得好死!”   她不顾形象地尖叫,抓起手边的纸杯朝孙大海砸去。   纸杯脱手的瞬间,一切仿佛按下慢速键,杯子在半空翻滚,温水从杯口飞出,划破弯刀的银光,折射出孙大海狂妄的大笑。   哒!   纸杯掉到地上,顺着惯性往前滚了几圈,停到孙大海的鞋口。   耳中的嗡名声褪去,整个房间穿荡着男人高亢的笑声,似猪圈里吃饱喝足的猪叫。   “哈哈哈——哈哈哈!”   孙大海不再压制,肆无忌惮地释放心里的痛快,看到方才从容的柳回笙情绪失控,凌虐权威的快感更加强烈,说到:   “赵与被炸成碎片了吧?不是审讯我吗?不是队长吗?怎么上任第一天就死了啊?哈哈哈——”   柳回笙大吼:“你住嘴!”   高莉在旁边拉着她,也跟着一起叱骂:   “孙大海!你别太猖狂了你!袭警是重罪你知道吗!”   “重罪?”   孙大海翘起二郎腿,靠着椅子,歪着脖子,冷笑:   “我贩毒这么久,你们查出来,我还能有得活吗?贩毒是个死,杀警察也是个死,我为什么不干票大的?足足两公斤的C4,十几米的爆炸范围,赵与就算长了翅膀,也跑不掉。”   柳回笙胸口剧烈起伏着,咬牙切齿问他:   “所以,你一开始就冲着赵与来的,是么?”   “当然。”孙大海列数自己的丰功伟绩,“不然你以为我那么蠢,大晚上揣着3公斤的东西到你们市局晃?”   “你凭什么觉得,我们会过来插手禁毒支队的案子?”   “呵,你们刚上任,不就要我这么一个案子么?问不出东西、破案没有进度,不就要你们那个什么狗屁微表情分析么?”   “你先前一直在看时间,就是算好她快到了,启动定时炸弹的?”   “定时风险多大?9点只是压力装置开始启动,那之后,任何的压力变化都会引爆炸弹。”   “什么意思?”   孙大海越来越兴奋,手肘撑着桌板往前倾轧,嘴角朝两侧咧出小丑面具,说:   “意思就是......你们那位身先士卒的赵队长,但凡碰到那个包,挪一下,晃一下,它都会炸。”   说着咋舌,假装惋惜:   “啧,就是可惜我那批货。本来你们要是问不出这5公斤,就没这事儿了。非要问,非要问......那你们就去给赵与收尸吧!”   柳回笙盯着他:“赵与不会有事的。刚刚只是有爆炸,她跑得掉。”   “跑?哈哈哈......往哪跑?”   孙大海边说边抬起右手指了一下:   “我的炸弹在山崖边上,下面的海全是礁石,你想她被炸死,还是掉下海被礁石砸死?哈哈哈——”   孙大海猖狂地笑着,室内不断回荡着刺耳的声音,笑着笑着,他发觉不对——柳回笙从高莉的搀扶中站了起来,刚才的愤怒、悲痛、急迫,统统从这张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对事态发展全盘拿捏的平和。   她看着孙大海,居高临下的身位顷刻高大沉稳,冷静的面容勾出讥讽,像极了冰天雪地中亲眼看着猎物掉入陷阱的雪狐:   “呵。”   孙大海的脸颊抽搐了一下:   “你笑什么?”   柳回笙没有回答他,下巴抬起,冰冷的灯光将下颌切割出手术刀的弧线,看孙大海的眼神如同看一个漂浮在海面远处的垃圾。   “你笑什么!”   孙大海开始慌张,柳回笙却没有任何一个多余的眼神,转身,边往外走边从警裤摸出手机,启动正常的工作节奏,拨通赵与的电话:   “毒品上绑了炸药,C4,2公斤。启动装置是压力感知,不挪动就不会爆炸,让拆弹专家原地拆除。”   孙大海一震,被砍刀劈中似的,嗡鸣从左耳穿到右耳,再从右耳穿到左耳。   炸弹没爆?   那柳回笙刚才在干什么?   跟他演戏?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什,什么意思......你们什么意思!喂!说话!”   他挣扎着想掀桌,高莉跟另一个警员将他按住,将头摁在桌上,他猛烈拍桌,手铐在桌上砸出凹陷的痕迹。   “放开我!放开!你们什么意思——放开我——”   门外,柳回笙停住脚步,转身,面朝着孙大海,手里的电话保持通畅。   一面俯视着博然大吼的人,一面跟电话那头的赵与说话,冷静果决:   “还有,炸弹放置地点在崖边。”   脑中回闪刚才孙大海说“崖边”的时候,右手往旁边指了一下,手指的方向跟视线方向一致,补充道:   “右侧方位,拆弹的时候注意点,下面的海里有很多礁石。”   “好,知道了。”   赵与在那头记录所有信息,安排两组人清空现场,一组人搭建吊绳装备,联系拆弹专家。   适才,所有人整装待发,柳回笙朝审讯室多看了一眼。只那一眼,孙大海的表情漏了陷——   呼出一口气,鼻孔放大,嘴角朝上方扬起,嘴唇并拢,嘴巴中部往下压。   这是一个完成一件大事之后,极力隐忍喜悦的忍笑的表情。   正常来讲,一个毒贩犯案的重量越少,判的刑罚越轻。警方即将要找到那5公斤,孙大海应该紧张、焦虑、慌张,不该出现这种表情。   在侧写师眼中,任何秘密都不可能瞒天过海。先前所谓的“情绪失控”,不过一场请君入瓮的戏码。套出毒品附加的秘密,便大功告成。   “孙大海,多亏你刚才提供情报,不然赵与就危险了。多谢。”   柳回笙宽容地道谢,顺利让孙大海心防坍塌,在审讯室大吼大哭,撒泼打滚。   你要赵与的命,我便诛你的心——   这就是孙大海袭击赵与的代价。 第5章 车祸(一)   孙大海的案子惊动了市局领导,支队长跟政委亲自带人跟进。   毒品、C4,都不是普通人能弄到手的。   虽然最后拆弹专家成功拆除,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但孙大海背后的两条线,一个贩毒,一个恐袭,都得往后深挖。   “赵队,欢迎加入蓊阳市局。”   就职大会过后,一个身穿制式警服的女警主动过来了解情况。   赵与转身,这人一头利落的短发没有任何装饰,麦片色的皮肤下,一双眼睛似大理石反射的刀光,平面中透着凛冽。   她立即认出来人,伸手同她交握:   “沈队,幸会。”   沈觅,34岁,三级警督,禁毒支队大队长。   “孙大海那个案子,辛苦你们了。”沈觅诚心感谢。   “分内事,巡逻的同事带回来的,没想到是条大鱼。”赵与简洁快速地陈述案情。   “我刚看了下他的货,包里的3公斤跟跳水崖的5公斤成分不一样,不排除他还有其他货源。”   “有可能。昨晚他交代了一个上家,可能只是其中一个。”   “是的,可能性很大。等手续办好了,我这边还得再审一下。”   “好,昨晚的口供我也让人整理一份给你们。缉毒这块你们比较专业,没准能发现新线索。”   “那太谢谢了。”   “不客气,应该的。”   两个效率高的人沟通起来快速轻松,1分钟就把事情说了,毫不拖泥带水。   孙大海后续将由禁毒和反恐两个支队一同关照,赵与这边的一大队完成了手上的任务,抓人、问线索、找炸弹,做了一切能做的,便顺利将孙大海交接了过去。   18:00,蓊阳市局大门的车队陆续排队下班。   黑色长安在一众车队长龙里毫不起眼,似海边礁石群的其中一个,混在里面格外低调,骤一消失又醒目至极。   10月份的天不冷不热,西沉半截的夕阳朱砂痣般挂在地平线上,满城金黄。   风从街道尽头吹来,顺着车窗吹起衬衫外翻的衣领。   赵与单手搭着方向盘,随着车流的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挤牙膏。   开完会她跟柳回笙都换了便装,身上这件灰色长袖衬衫是上周柳回笙给她买的,每次穿的时候她都会往上面喷点香水,再在抱柳回笙的时候蹭一点她身上的香水味,反应出来的新味道格外好闻。   驶出市局大门,车速才快了起来,右转变道的时候看了眼后视镜,顺势扫了眼副驾的柳回笙。   只见她屈肘靠着车窗,眼睛透过挡风玻璃望着前方,却又没有焦距。夕阳的彤光在脸上铺开,在唇珠留下鲜艳的朱砂,似卧坐在阳台怅惘的布偶。   “怎么了?”赵与腾出一只手去握她。   柳回笙愣了一下,回神,眼睛重新恢复焦距,换了一个坐姿。   “没有。”   她掌心向上,跟赵与十指交扣着,感受着比她温暖的手掌,再次看向远处,楼房在夕阳里剪切出方块的剪影。叹气,说到:   “只是想起,孙大海大费周章,就是为了来杀你,我觉得很奇怪。”   赵与用拇指摩擦着她的手背,宽慰到:   “没事。只是碰巧是我审讯而已。如果不是我,是沈队,那他的杀人目标就是她了。”   “可是他知道今天是你上任的第一天,感觉,他就是赶着今天来杀你。”   “应该是看到之前的任免通告了吧。”   “可能吧,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柳回笙往座椅里缩了几分,那是一个为身体寻求支点,趋近厚实和温暖的、没有安全感的动作。   赵与知道她的担忧,毕竟如果不是柳回笙多观察了孙大海一秒,就错过那个破绽的表情。而带队去找毒品的她,很可能被炸得灰飞烟灭。   说不后怕是假的,只是她当初从大火中生还,遇到的危险岂止今天这一件?   “别担心。”   赵与拍拍她的手背,语气轻快:   “算命的说我能活到80岁,杀我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柳回笙苦笑不得,她在这分析罪犯,赵与在那扯玄学。扭头就要数落,谁知鲜红的余晖在赵与脸上镀了一层朱砂,切割出鼻梁线条清晰的侧脸,漂亮中透着几分坚毅,颇像电影刻画出的女将军,英勇魁然。   “嗯,Thanatos已经抓起来了,没人能把你怎么样。”   听她的语气松快下来,赵与也轻松不少,嘴角笑意愈深,说:   “别人是不能把我怎么样,但是你能啊。”   “我?”柳回笙茫然。   “嗯。”   赵与抬手,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脸颊。   柳回笙瞪她:“开车呢你!”   赵与指了下交通灯:“红灯呢。”   说着朝柳回笙凑上前去,在中间停下。   柳回笙瞄了眼交通灯,红灯还有十几秒,于是倾身,飞快在她右颊落下一吻。   “不够。”赵与不知足。   “哎你。”柳回笙在她左颊又亲了一下。   “还是不够。”   赵与又往前凑了一点,将嘴巴往前送,想要柳回笙再亲一下,迎面就被扇了一巴掌。   啪。   力道很轻,羽毛似的。赵与愣了一下,紧接着嗅到柳回笙护手霜的茉莉白茶味,心田一暖。   “现在够了么?”   柳回笙佯怒地瞪她。   被打了一巴掌,赵与却餍足着撤了回去,鼻腔哼出小调:   “柳警官好凶啊。”   车子最后停在一处路边停车位,百米之外十字路口的小炒店是二人来蓊阳之后发现的小食堂,在市局回家的路上,每天晚上都来吃过晚饭再回家。   “一个西蓝花,一个小炒肉,一个西红柿鸡蛋汤。”   小店生意好,商铺里面坐满了,二人只好在外面找张桌子坐下。桌子是单片折叠的简易款,塑料凳表面起了一层麻麻赖赖的皮,设施简单得穿越回20年前,透着老旧的苍蝇小馆的烟火气。   马路就在旁边,晚高峰的行人堵在交通灯前等着过马路。等一批过去了,十几秒的工夫,就又聚集了下一批。   菜很快端了上来。   小炒肉里肉不多,几块肉片跟螺丝椒和包菜一起炒,香味扑鼻。   “试试看,今天能不能吃一点?”   柳回笙把筷子放进赵与手里。   赵与之前是不吃肉的。   屠灵会的卧底任务让她见多了生死,看到血肉就有生理反应。后来被Thanatos冒充的欧阳镜催眠,一尝到肉味就会吐。   柳回笙咨询过梅昭和导师Athena,催眠术衍生的对某种食物的厌恶,是可以随着时间的推移和心理治疗慢慢克服的。   Thanatos被捕后,柳回笙便开始帮赵与做脱敏治疗,从一开始闻不得肉味,到现在,赵与已经可以用肉菜的汤汁拌饭。   下一步,是尝试吃肉。   看着菜碟里冒着油光的肉片,赵与喉咙发紧,筷子在手里握了好几秒,泄气。   柳回笙看出她的艰难,于是说:   “没事,反正就是一块肉,吃也行,不吃也行。不想吃就不吃。”   赵与用力握了一下筷子:   “不会。”   她已经卡在这个环节一个多月了,今天她就算吐也要尝试一下。   想到肉腥会在喉咙口散开,胃里就产生了一些不好的反应。   深呼吸一口,指了下街道对面的奶茶店:   “我去买个奶茶,压一压。”   “好。”柳回笙也不催她。   “你喝什么?”   “嗯......白桃乌龙,半糖。”   “好。”   赵与把车钥匙放桌上,拿着手机就走了,灰衬衫在傍晚的微风里扬起衣角,随着走路的姿势一晃一晃的,跟脑后发尾的频率相似。   晚高峰最严重的20分钟过去,十字路口等红灯的人少了大半。街道对面的奶茶店生意不错,赵与刚过去,就发来短信。   【小孩:还有24杯,得稍等一下。】   柳回笙看着那句话,唇边的笑意漾开梨涡。抬头眺望,一百多米之外,果然赵与跟哨兵似的站在奶茶店门口,身姿挺立,心里焦急,又只在脸上留下眉峰微微收拢的痕迹。   过于正直,反倒有些可爱。   【笙:好,不着急】   她回复过去。   脑袋突然被轻碰了一下,头发从发夹滑下一缕。回头,是背靠背这桌刚坐下来的顾客。头发盘着,穿着比较正式的黑色西装,大概是附近银行刚下班的职员。   “啊,不好意思。”对方意识到碰到柳回笙,忙把撞人的包收回来,笑着道歉。   “没关系。”柳回笙往前挪了挪。   “呵呵,这家生意太好了。”对方寒暄说。   “嗯,味道挺好的,我经常来。”   “是吗?我今天第一次来,他们家什么菜好吃呀?”   “都还可以,我觉得那个小炒肉挺好的,有荤有素。”   “行,那我也点一个。”   “嗯。”   “小姐姐我请你喝一瓶汽水吧,他们家汽水买一送一,刚刚不好意思了。”   “没事,不用客气。”   “没关系的,反正我也是一个人,另一瓶请你喝了。”   “好,那谢谢了。”   “没事儿!”   小小的插曲终结于一盘小炒肉,背靠背的两人从陌生人的交流中感受到人性的善意。   柳回笙朝奶茶店望了一眼,人还是多。   赵与没回来,她就等着她,不会动筷。   微信滴了两声,是陈豆豆发来的。   【豆豆:师傅,升职第一天,感觉怎么样呀?】   一看到陈豆豆的消息,柳回笙就能想起那张永远挂着笑脸的面孔。   【笙:挺好,挺顺利的】   【豆豆:那就好。我听说跳水崖那边出了点事儿,没牵扯到你跟赵队吧?】   【笙:没有,小案子】   【豆豆:哈哈哈那就行。明天我跟梅姐想去吃海鲜,你跟赵与有没有空呀?要不要过来一起?】   【笙:应该是有的,等下我问问她,晚点回复你】   【豆豆:好~~~】   跟陈豆豆说完,注意力从手机里剥离,听力回归街道,这才发现背景音里混着一个哭声。   “呜啊——”   循声望去,是一个三四岁大的小女孩,隔着马路的斑马线,哭得十分厉害。   “妈妈——”   小小的身影哭喊着妈妈,周围却没有一个大人。   她仰着头,声嘶力竭地喊着,碎花裙下的小白鞋站在原地。   柳回笙心里被倒钩抓了一下,看着那小女孩,就像看着番茄市场里掉在路边的圣女果,小小的一颗,裹满浑浊的泥水,鲜红的色泽却冲开水痕往外散射,透着清甜的水果香味。   人来人往的晚高峰,竟然走丢了一个孩子。   柳回笙犹豫了一下,看看尚未动筷的两菜一汤,又看看街道对面的小孩。终是于心不忍,沿着斑马线过去。   走到小女孩身前,收拢牛仔裙的裙摆,蹲下跟小女孩一样的高度,问:   “小朋友,你是不是走丢了?妈妈呢?”   “呜哇——”   小女孩似乎听不到她的话,仍仰着头嚎啕大哭,手里的冰糖葫芦化成毛黄色的糖水焊在小小的手上。   “没关系没关系,阿姨是警察,带你去找妈妈,好不好?”   她说着从牛仔裤的兜里摸出一包纸巾,打算给她先擦擦眼泪,谁知,刚撕开表层的胶带,街道对面就传来一声剧烈的洪荒般的撞击声。   砰!!!   巨响如咆哮的炮弹撕开耳膜,柳回笙下意识痉挛。抽搐之后,朝声音的方向望去——   只见马路对面,刚才她坐的那家小炒店被一辆半挂货车撞塌,整个车头冲进商铺,建筑墙体凹陷,招牌塌陷一半,霓虹灯管发出电线短路的爆裂,门面被车头堵塞,黑烟裹着灰尘从车头和墙体的缝隙往外涌。   “啊!天呐!”   “车祸!出车祸了!”   “报警啊!里面还有人的!快打120!”   “怎么开的车啊!天呐!”   “好吓人!里面有没有人啊!”   “救,救命......”   “喂,警察吗?我这里出车祸了!就是中央广场出来这个十字口这里!撞死人了!”   行人惨叫、玻璃门爆裂、桌子板凳掀翻、受伤的路人虚弱地呼救,各种各样的声音裹挟到一起,在硝烟深处凝聚成一张狰狞得鬼面具。   小店门口,漆黑的轮胎将一个人轧成两截,不是别人,正是刚刚跟柳回笙背靠背的银行职员。年轻漂亮的笑容犹在眼前,转瞬就倒在血肉模糊的血泊中。   柳回笙腿根一软,坐了下去。   一颗心被剖成两半,一半痛惜方才还在盛放的生命,一半落入剧烈的后怕——   如果刚刚没走,那么此刻被轧在车轮下的,就是她。 第6章 车祸(二)   平静温暖的傍晚被一场车祸摧毁,半个货车冲进小炒饭馆,门口的餐位瞬间碾碎,碗碟四散,菜、汤、米饭混着受害人的血液和皮肉组织染红整个人行道,盲道上横亘的血红的固体,不知道是被血染红的菜还是哪个受害人的身体组织。   柳回笙瘫坐在一条马路之隔的对面,如果赵与刚刚不去买奶茶,如果她刚刚没有看到走失的小女孩,如果她没有一时心软跨过那个路口。那么,现在躺在车轮下面被轧成两截的,就是她和赵与。   三个“如果”,砝码的重量变化,更替天平倾斜的方向。   眼前的视野褪色,物体的形状开始扭曲,耳膜深处传来身体内部发出的嗡鸣声,尖锐得似指甲划过黑板,再从金属落进切割机里咆哮。   “阿笙!阿笙!”   身体被猛烈摇晃,熟悉的呼喊冲进身体,驱散尖锐的鸣叫。   “啊!”   柳回笙抽搐了一下,似灵魂回窍般回过神来,恍惚看到熟悉的面孔,猛烈晃了一下头,再次睁眼,视野里的扭曲这才消失。   眼前人的双眼瞪圆,呼吸短且急,锋利的五官在暮色中显得沉默且无助。   “赵......”   没等她开口,身体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搂进怀里,她察觉赵与的颤抖,那是比自己从死神手里逃脱还要严重的后怕——   没有人知道赵与刚刚在奶茶店门口看到车祸是什么心情,更不知道她确认货车辗轧的位置就是柳回笙坐的位置是什么心情。   “阿笙......”   赵与重复唤她,战栗的声音透过耳膜传到脑仁,变成一朵宽厚结实的棉花,将下坠的身体往上托起。   柳回笙抓着她后背的衬衫,猛烈吸了两口傍晚的冷空气,鼻尖刺得酸胀。靠着那股酸胀,她的身体渐渐恢复一点力气,她告诉赵与:   “我没事。”   赵与调节情绪的能力比柳回笙强,或者说,在看到柳回笙坐在步行道而不是躺在车轮底,她就已经开始调节情绪了。   她将人扶到路边的一家小店坐下:   “你先坐会儿,我过去看看。”   柳回笙抓着膝盖上的裤腿,用力点头。   “好。”   这条单侧只有双车道的老街已经许久没出过车祸了,这两年交通管制严格,从街头到街尾顶多只有电动车之间的小碰撞,从没像今天这种大型货车直接冲进餐馆的事故。   短短两分钟,看热闹的人便围了上来,在十字路口水泄不通。   赵与三两下安顿好柳回笙,折身挤进人海:   “警察!麻烦让一下!”   “请大家往后疏散,不要踏进事故现场!”   围观的群众听到有警察,陆续往两侧让开,赵与加快脚步,边走边拨通电话。   先是事故所属辖区交警大队的区号:   “交警六大队吗?我是市公安局刑侦一大队赵与,现在永安辖区出了一起重大交通事故,半挂货车冲进餐馆。地点在永安路和文昌路的十字路口,张姐餐馆,预计受害人在10到20人之间。请派人到现场处理事故,并在事故周围安排交警管制交通。”   接着是最近的一家公立医院:   “二医院吗?我是市公安局刑侦一大队赵与,现在有一起交通事故,地点在永安路和文昌路的十字路口,张姐餐馆,预计受害人在10到20人之间,请立即派救护车过来救援。”   事故处理、人员救治、现场疏散、托离货车,以及防止撞击后造成的后厨爆炸......赵与通知完交警和医院,紧急又联系了所属辖区派出所和消防队。   相关单位出警大概在5-10分钟之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十字路口水泄不通,看热闹的、议论的、打电话找救援的、抱着同伴身体痛哭的,声音就像原子弹爆裂后的蘑菇云,庞然地罩在事故地的上空,翻滚酝酿着,似马上就要发出更强烈的爆炸。   赫然,一个女人的声音透过便携式扩音器传来:   “让一下!辛苦大家让一下!警察!”   循声望去,只见刚刚还在人群中瘫坐的柳回笙正挤开人群过来,右手拿着警用扩音器,左手抱着一捆金黄的警戒线。   手指挂着刚才摔倒的血迹和灰尘,发夹缝隙散下的两缕头发没来得及重新固定,纤柔的身体从人群中走来,目光在路灯下灼灼生辉——   适才,赵与一路逆行踏进人群,她折返车上拿了扩音器和警戒线。   “把主干道让出来,让车辆通行。交警和救护车马上到了,不要耽误救人,谢谢大家配合!”   赵与迟钝了一秒,柳回笙的样子走马灯般飞快从脑海中闪过。   在公安大学上课掷地有声的样子、精神失常想结束生命的样子、虚弱得面色惨白宛如行尸走肉的样子、举刀刺入Thanatos胸膛的样子......   那么脆弱,又那么坚强。   接过扩音器,用更大的声音指挥:   “大家不要站在马路上,往两边退,注意安全!把主干道让出来,其他车辆还要通行!”   随后看向柳回笙,二人交换眼神,一个抱着警戒线团,一个拉着起点,将事故现场围了起来。   很快,交警大队跟救护车赶到现场,拖车、救人、检查火灾隐情。货车拖离后,摩擦的火星点燃燃气,发生了小规模爆炸,好在事先有所防备,消防员几分钟便扑了下来。   当场死亡4人,重伤7人,轻伤6人。   闪烁的警灯直到当晚22点才终于熄了下来。   “赵队,辛苦了。”   赵与打算离开时,负责这次事故的交警队长过来送别。   “客气了,顺手帮忙而已。这次比较严重,后面得辛苦你们了。”赵与同他握手。   “肯定的。现场我们基本取证完了,后续就等血检报告。如果有醉驾毒驾的行为,或者寻衅报复这种,还得移交到你们刑侦支队办理。到时候还要辛苦你们一下。”   “分内事,应该的。”   “那我就不打扰了,局里还等我过去,您自便。”   “好,您先忙。”   二人颔首道别,警车的灯光逐渐远去,消失在长街尽头。   路灯巍峨地伫立在头顶,细小的虫子病毒般在灯罩下乱窜,密密麻麻。   赵与折身,去餐馆隔壁的药店买了处理伤口的东西,去找坐在花坛上的柳回笙。   柳回笙木讷着,两只眼睛看着身前的赵与,又似乎透过赵与看她身后的那滩血。指挥现场耗尽了她最后的电量,佝偻着坐在花坛上,里里外外都被掏空。   “后续交警队会处理。”赵与托起她受伤的左手,掌根和手指外侧均有擦伤。   “嗯。”柳回笙没有反应。   “伤口不深,都是擦伤,我帮你消个毒,这两天别沾水。”生理盐水冲洗完伤口,先后用碘伏和酒精消毒。   “好。”   处理的过程大概3分钟,柳回笙就跟一个没上发条的机器人一样坐着。   赵与看在眼里,指尖的凉意顺着血肉钻进身体,在心门撞了个窟窿。   她没有说话,上完药之后,小心翼翼将柳回笙圈进怀里。她的体表温度比柳回笙高,176的身高往面前一站,纵然裹着人命的晚风肆虐咆哮,也吹不到柳回笙身上。   等了半晌,柳回笙的体温有所回升,赵与才沉声开口:   “阿笙,你今天很厉害。”   柳回笙动了一下,垂下的眼眸依旧没有波澜,说:   “我没有。”   “你有。”   赵与坚定地告诉她:   “车祸的那一下,你肯定吓坏了。其实我也吓坏了,看到车子冲上去的时候,我以为你出事了。那几秒钟,我听不到任何声音,耳膜跟炸了一样。但是你很快就过来帮我疏散现场,一点没有害怕。”   柳回笙沉默,好一会儿才说:   “我是警察。遇到案子,要克服个人情绪,帮他们脱离危险。”   “对,所以你做得很好。”   赵与鼓励她。   “可是......”   柳回笙哽咽了一下,情绪泄洪奔涌:   “我都已经是警察了,为什么还是救不了他们......”   赵与心口被刀剜了一块,鲜血淋漓,用更大的力道收紧手臂,怀里的人却无法自控地开始发抖。随后,啜泣似碎玻璃刺入耳膜。   “她就坐在我后面,那么年轻,那么漂亮。就因为包包不小心碰了我一下,她就买汽水给我道歉。那么好的女孩子,为什么要出事呢......她只是下班吃个饭,为什么就要死呢......”   赵与沉默,她无法回答柳回笙的问题。   入行以来她见过太多意外和不幸,却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只能用力地抱住柳回笙,一下一下抚摸着她的后背,用身体的温度陪她度过这段情绪。   许久许久,喉咙底的声带才发出振动:   “所以,我们的工作才更有意义。”   抓捕真凶,制止犯罪,不再让无辜之人成为恶念的亡魂。   药店的招牌灯闪了一下,电流发出不稳定的窜动声,店前忽明忽暗,最终熄灭。   赵与看了眼手表,已经不早了。   仰头朝旁边扫了一眼,一抹黑影一闪而过,她警觉地朝闪烁的方向再次看去,什么也没有。   大概是幻觉。   当务之急,是让柳回笙走出这种情绪。   “来蓊阳也有段时间了,明天要不去看看小陈跟梅昭?” 第7章 再见梅豆(一)   陈豆豆跟梅昭比赵柳二人更早来蓊阳——   在二人接到调令之前。   自从梅昭离职,成立了私人侦探社。陈豆豆也从警队离职,开了一家猫咖馆,就在侦探社旁边。   两家同一天开业,柳回笙跟赵与还送了开店大吉的花篮。   时隔六个月,再次踏进猫咖馆,一推开门,智能门锁就发出陈豆豆本人录制的声音:   “欢迎光临喵~”   跟从前一样充满着活力。   柳回笙心口松了一下,唇角扬起,顺着视线朝内部望去。   原本只有两只蓝猫的室内多了好几个品种,布偶、金渐层、德文,有的盘在猫爬架上,有的围在客人身边,个个都散发着清洗过后的香味。甜品柜里的餐点丰富不少,提拉米苏、丝绒蛋糕、杯子蛋糕、华夫饼,每一个都取了专属的名字——   打哈欠的大熊猫、牛马的砖、财富密码、期末满分答卷、天罗地网、财源滚滚、脱单法器......   抽象中又带着一丝丝祝福。   “师傅你来啦!”   陈豆豆抱着一只金渐层从里面窜出来,眼睛笑得弯弯的,抓着小猫的爪子朝二人挥手:   “赵队,早啊!”   高能量的人走到哪里都会点亮几盏灯。空气里跳动的音符顺着气流在半空打了几个转,抓着彩虹的色泽跳进柳回笙心口,甜的。   “不早啦。”   柳回笙回答她,每次跟陈豆豆说话,她的强调也会甜几分:   “太阳都要下山了。”   赵与看了眼腕表:“我订了7点的,收拾一下过去差不多。”   陈豆豆听赵与定了位置,如临大敌:   “哎呀不都说好我请客的嘛!之前开店的时候,你们俩天天来帮忙,现在好不容易走完手续调过来了,我请你们吃呀!”   赵与大方地摆摆手:“一样的。就当我们俩请你们吃升职宴。”   陈豆豆一想:“嘿嘿,对吼,你俩升职了,是得庆祝一下。”   柳回笙点头:“对嘛。”   陈豆豆掂了掂怀里的猫,把其放到猫爬架上的太空舱里,招呼说:   “那师傅你俩去梅姐那儿等我一下,我去换个衣服,不然身上全都是毛,你等会儿得难受了。”   当初美国阁楼那次生死关给柳回笙留下了哮喘,闻到烟雾便会诱发,陈豆豆知道之后一直注意着,连猫毛也一并帮柳回笙考虑了进去。   柳回笙不多大在意,说:   “没关系,现在还没被猫毛诱发过。”   陈豆豆不赞成:“那不行,你们呼吸道敏感的人就是得跟宠物毛保持距离。对了,我上周直播间买了个润肺的养生茶,等下我给你带上。”   柳回笙揶揄:“好~谢谢养生大师~”   陈豆豆傲娇:“哼,那当然得养生了,我现在可惜命了!”   说着扭头一转,踩着欢快的小步子去二楼了。   惜命。   听到这两个字,柳回笙心里揪了一下——   当初陈豆豆跟梅昭双双被Thanatos绑架,关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被拔掉指甲后,没有食物,没有水,硬生生靠着下大雨游到出口,拼死才打开那扇木门。随后又把已经昏迷的梅昭搬上木板,推下海,硬生生靠着两条腿从公海游了十几个小时,才终于看到赵与的救生船。   那之后,陈豆豆就落下了病根。   肺部感染几乎成了白肺,在蓊阳最好的呼吸科医院治疗了整整一个月才出院。与此同时,低温的海水在膝盖和脚踝留下神经性损伤,不能剧烈运动,一到阴雨天就疼。   当年冬季体测,陈豆豆就没能通过。   除了身体损伤,更多的是精神状态。   经历了Thanatos的催眠,又在催眠深处朝自己开枪逃脱,再到后面无休止的地下室关押,乐观强大的灵魂被撕开一条缝隙,一碰到新案子,Thanatos的噩梦就会卷土重来,整夜整夜地做噩梦。   上级考虑到她的状态,让派政委亲自同她沟通,调派到工作更加轻松的文职。可陈豆豆不愿只做文职,短期之内又没能调整好状态,一时陷入两难。   直到有一天,梅昭给她买了一只小蓝猫。小家伙比巴掌大不了多少,见到陈豆豆就舔她的手,跟一早就认识似的。那之后,她发现小猫能将她从人心吊诡的状态里拉出来,于是毅然决然,开了这个猫咖。   “如果不是我,豆豆也不会这样。”   提起陈豆豆转行,柳回笙总是自责。若非她收陈豆豆为徒,也不会害她被Thanatos报复,失去引以为豪的工作。   赵与揽过她的肩膀:“她这样也挺好,每天无忧无虑,跟小动物打交道,一来开心,二来安全。”   柳回笙于心不忍,“她一直以来的理想,是当一名好警察。”   赵与想了想,说:“人的理想会变,喜欢的职业也会变。她之前为人民服务,现在为小动物服务,都是救助众生。”   柳回笙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赵与的话不多,甚至大多时候只扮演听众。但每每说点什么,每一句都往柳回笙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钻。   柳回笙有时会情绪失控,会钻牛角尖,但这些事情似乎没有发生过在赵与身上。   如果柳回笙活在人世间是一碗水,赵与便是一条江。   看似什么都不在意的人格里,装得下柳回笙,也装得下苍生。   放弃警察,选择宠物,在赵与心中没有惋惜之言,也没有扶摇之意。   人,猫,在她心里都是众生。   “走吧,去师姐那边坐坐。”   柳回笙拉起她的手,出门右转,推开私人侦探社的门。   侦探社的装潢采用的地中海欧式风格,简约中透着几分优雅。进门前台的挂画是一副抽象的简笔手指画,一只手朝下方伸展,指尖触碰的地面漾开银河星宿的图案。   有一种单手可以让天地扭转,同时在地面点亮银河的通天本领。   梅昭正从办公室出来,一手拎包,另一手搭着风衣,披垂的乌发之下,米杏长裙在行走之间晃出成熟女性的睿智和从容。   “梅小姐,梅小姐!”   一个中年男性从后面追出来,小跑到梅昭身前拦住去路,恳求说:   “您再考虑考虑,真的。只要你拿到我老婆出轨的证据,照片也好,视频也好,将来离婚分到的财产,我给你20%的提成!”   前台见有人纠缠,一步跨上去就要帮忙,被赶过来的柳回笙和赵与拦住——   男人想跟梅昭谈业务,接也好,不接也罢,应由身为老板的梅昭去沟通。   果然,梅昭从容地停下脚步,高跟鞋在地板踏出顿感的木质撞击的声响。   微微抬头,极具东方特色的面容宛如一碗温度恰好的白水,不青不红,温软柔和。   “张先生,我已经跟您说过了,这个案子,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外。”   中年男人忙说:   “怎么会呢?你上个月不是帮一个家庭主妇找到她老公出轨的证据,帮她分了一千多万的财产吗?我这个情况跟她一样的啊!”   “你们不一样。”梅昭礼貌地陈述。   “一样的一样的!你看啊,我入赘到我老婆家,这些年在她们家那个公司就挂个闲职,天天在家做家务,基本等同于家庭主夫。现在她还出轨了,我怀疑我们的孩子都不是我亲生的,是她跟别人生的。那我受了这么大的伤害,肯定要拿到她出轨的证据,到时候让她净身出户啊!”   男人说得声情并茂,手上脸上的动作没有停过,每一个举动都暴露着事情的真相。   梅昭静静听他说完,没有打断。   不远处的柳回笙看了却直皱眉——拙劣的演技,苍白的谎言,险恶的居心。   赵与不擅长读心,却能读懂柳回笙,见她这表情,便低声问:   “看出什么了?”   一旁的前台嗅到瓜味,也忙不迭凑上来。   柳回笙复盘男人的举动:   “‘入赘’是真的,身体前倾,语气比较重;   ‘家庭主夫’是假的,边说边扯领带,眼睛朝左上方瞟;   ‘孩子非亲生’是假的,音调一会儿下沉一会儿上扬,前后不一致;   ‘妻子出轨’是假的,眼睛跟手指的方向不一致;   ‘想离婚分财产’是真的,语气掷地有声,戳胸口的手指力气很大。   总结来看——一个早年入赘豪门,中年因某些原因想离婚,想方设法诬陷妻子出轨的looser。至于为什么妻子既能挣钱,又没有背叛感情,但他还是想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地要离婚?原因好难猜啊。”   前台一听,立即拍板推理出真相:   “这有什么难猜的?!八成是这个男的自己本事不如老婆,虚荣心又重又觉得在老婆面前没有优越感,所以在外面养了小三呗。现在被小三捧臭脚哄得开心了,想让老婆出轨分老婆的财产,还想让人净身出户。靠!这什么人啊!”   柳回笙颔首,没说对,也没说不对,跟赵与交换了一下眼神,心照不宣——   柳回笙跟梅昭师出同门,她能看出来的,梅昭一样能看出来。   只看怎么处理。   只见梅昭将外套放在拿包那只手上,拨了拨卷曲的长发,淡淡一笑,礼貌却疏远:   “张先生,您的遭遇我很同情。但您太太在蓊阳的地位您是清楚的,朱虹律师事务所的CEO,业务范围覆盖整个亚洲。以她的业务能力和对法律的了解,即便出轨也会处理得没有痕迹。就算退一步讲,我找到证据,那又如何呢?她肯定已经把婚前财产做了公证,彼时对簿公堂,你一分钱都分不到。而我,还会成为她的眼中钉、肉中刺。我一个做私家侦探的,很多地方要请律师帮忙,要是得罪了蓊阳最大的律师事务所,我往后怎么立足呢?”   一说实力悬殊,二说没有收益,三说自己势单力薄,绝口未提张某出轨居心不良。   简单的一个回合,让张某知难而退,还没有撕破合作的颜面,两全其美。   “不愧是梅总,厉害啊。”   张某走后,柳回笙缓步走到梅昭面前,戏谑中带着敬佩。   梅昭看到她,柔和的眼眸漾开笑意:   “少挖苦我了,现在的客户难缠得很,一点也不省心。”   “哪有?我看你处理得挺轻松的。要不说还是得师姐出马呢?要是我,肯定当场就戳穿他,让他自己滚了。”   “做生意啊,哪有骂客户的道理?”   “所以啊,咱师姐在人心这一块拿捏得死死的,你不成功谁成功?”   “嘶。”梅昭斜她一眼,看看她,又看看赵与,打趣道,“谈了恋爱是不一样啊,嘴巴越来越甜了?”   赵与不说话,只是笑。   柳回笙被逗得害羞,闭嘴,哼了两声昨晚听到的调子。   三人在大厅坐了一会儿,前台下班走后,梅昭锁了大门,陈豆豆也从隔壁的猫咖出来,见到梅昭就往上扑。   “梅姐~”   陈豆豆化了妆,换了身衣服,粉色卫衣搭配白色百褶短裙,脚下一双白色皮靴。细卷的妹妹头刚过耳朵,右侧别着五角星形状的发夹,细碎的留海下,眼睛宛如葡萄。   “时间刚刚好,我刚收拾完,你们也好了!”   梅昭展开双臂,温柔地接住飞扑过来的小蝴蝶,爱抚地在后背拍了拍:   “嗯,刚刚好,说明我们有默契。”   “对啊对啊!”   一旁的柳回笙看破不说破——哪有什么刚刚好?刚才打发走张某,梅昭硬是拉着她跟赵与在大厅聊了十几分钟。虽然梅昭情商高,聊天内容轻松愉快,但柳回笙还是读出了拖延时间的嫌疑。直到算好陈豆豆差不多收拾好了,梅昭才锁门过来。   然后就收到了陈豆豆一长串关于“心有灵犀”魔力的感叹。   “师傅,你跟赵队也有这种默契吗?明明没有约时间,却跟说好了一样!”   四人顺着安全通道下楼,陈豆豆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发出阵阵回音。   柳回笙帮梅昭做了全套的戏,便说:   “有时候会这样。两个人在一起久了,对对方的节奏都比较了解。”   “可是我跟梅姐才在一起不到半年诶,这也太神奇了!”   “说明你们俩很合拍啊。”   “盒盒盒!有道理!”   赵与的车停在楼梯间隔壁,绕过墙就能看到。   相邻的车位便是梅昭的车。   正当四人走近,打算解锁上车时,赵与却突然收住脚步,拇指放在车钥匙的按钮上,迟迟没有往下摁。   柳回笙也停了下来,她的方位刚好能看到梅昭的车胎,两个前轮都泄气塌陷了。   陈豆豆在后面什么都没看到,见两人不说话,嗖地冒头上来:   “唔?怎么啦?”   话音落地,石墙后方传来鞋底摩擦砂石的声音,赵与一手把柳回笙拽到身后,另一手摸上腰间的手.枪:   “谁?出来!” 第8章 再见梅豆(二)   “谁?出来!”   赵与一声呵斥,墙壁后方那种碾压细沙的脚步声再次传来——   不是一个,而是密密麻麻数不清数量的一长串,似循着血腥四面八方涌上来的鼠群。   灯光昏暗的地下停车场,一堵石灰墙隔绝大半个视野,空气中隐约弥散着灰尘,成群结队在灯管下方显现成一粒一粒的尘埃颗粒。   呼的一声,晚风从狭长的入口吹进,灰尘扬起半人高,模糊整个视野。   嚓,嚓,嚓......   细密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一个黑影从石灰墙后方出现,紧接着,乌泱泱的一团黑影跟了上来。   “姓梅的,叫帮手来了?”   带头的是有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身高目测1米9,单手拎着棒球棒,一身的腱子肉,戴着一张黑口罩,帽檐下的眼睛格外凶狠。但看到站在三人前面的赵与,凶狠中漏出轻蔑,嘲讽到:   “你说你叫谁不好,叫俩娘们儿,咱这兄弟不是一棍一个吗?”   陈豆豆吓得把梅昭往后拽,梅昭扣住她的手拍了拍,小声说了句“没事”,然后看向带头的男人: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男人冷笑:   “呵!不认识我不要紧,认识咱手里的家伙就成。”   说着,棒球棒在腿侧敲了两下,身后的七八个小弟蠢蠢欲动。   钢片在机床的传送带上缓缓往前,几厘米外的切割机飞快转动齿轮,机器飞转,火花四溅,场面随时都要爆发。   赵与站在三人前方,两腿分立,岿然不动,朝带头的男人问:   “我朋友不认识你,你找错人了。”   男人嗤笑:“哥几个就没找错过人。今儿就明跟你说了,姓梅的接了不该接的案子,现在有人要给她点教训。识相的滚远点儿,不然老子手里的家伙可不长眼睛。”   赵与眯眼:“如果我不滚呢?”   男人的脸颊抽了一下,眼中露出杀气:   “那就别怪我手下的兄弟不客气。给我上!”   说完,一左一右就窜上去两个人,一个拿刀,一个拿棍。   “狂是吧?老子弄死你!”   赵与看准两人抬手的动作,匆匆一扫确定破绽,抬腿侧踢踹中右边那人的胸膛,当即把人踹飞5米。   另一个打手见状想撤,但冲出去的惯性已经收不回来,举高的西瓜刀砍下,被赵与一个避身躲开。砍空之后,打手想提刀再砍,手腕就突然传来剧痛,西瓜刀转眼易主,跑到赵与身上。   “你——啊!”   刚开口要骂,胳膊就被赵与反拧,疼得他哇哇乱叫,膝盖窝被踹了一脚,朝自家大哥的方向跪了下去。   砰!   两个打手先后落地,扬起的灰尘飘过头顶。   整个过程不到5秒。   带头的壮汉慌了一下,问:   “你,你谁啊!”   赵与单手禁锢打手,另一手从外套内侧的口袋摸出警官证,拇指顶开皮壳,亮出内页。   “我以警察的身份对你们正式发出警告,你们今天的行为已经构成寻衅滋事,放下武器,抱头蹲下。”   壮汉虚了一下眼睛,看不清上面的信息,不想在小弟面前丢脸,硬着头皮说:   “拿个证件就想诓我?别以为我不知道啊,警察也分的,交警法警这些,根本就没有权力管这档子事儿!”   说完,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小弟颤巍巍凑上来:   “大,大哥,她,她好像是刑警......”   “啥?!”   “上,上面写着刑侦支队,是,是刑警......吧?”   “这,这......冒充的,肯定是冒充的!”   “这这这......”   “怕什么?监控被我掐了的,谁认得出来!给我上!上!”   说完,赵与身后升起一个手机——柳回笙。   她淡定地举着手机,优雅地在快门上按了好几下。   喀嚓!喀嚓喀嚓喀嚓!   “大哥!那个女的在拍照!”   柳回笙轻飘飘提醒:   “刚才是拍照,现在开始录视频。”   平和的声音却似七月七屋檐下呼啸的风铃,路过的不知是风还是鬼。   一圈人开始怯场,“你”“我”了半天,蹦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   “这这这......”   “关了!手机关了你!”   赵与抬高音量,朗声道:   “我以警察的身份对你们第二次发出警告,你们今天的行为已经构成寻衅滋事,放下武器,抱头蹲下!”   带头的壮汉心口一横,命令到:   “兄弟们!被她抓到就完了!大家一起上!到时——哎!哎!”   话没说完,眼前就多了一口圆形的黑管——赵与掏枪了。   壮汉吓得赶紧蹲下:   “哎哎哎!别开枪!别别别——警官,我们就是拿钱办事儿,我什么都没干啊!什么都没干!”   其余几个也纷纷丢下手里的棍棒砍刀,叮呤咣啷一通响,一个比一个蹲得熟练。   后面,赵与通知辖区的派出所,将一行人全都带了回去。   幕后黑手也被民警上门抓获,不是旁人,正是前不久让梅昭在蓊阳声名大噪的,出轨净身出户的某企业家王某。   在民警的审问下,王某承认了对梅昭怀恨在心,并买凶伤人的犯罪事实。   做完笔录出来已是八点多,四人重新赶往餐馆,恰好避开了用餐高峰期。   “还好有赵队,不然就危险了!”   一路上,陈豆豆对赵与的挺身而出赞不绝口,等餐的期间还在模仿赵与先前5秒解决2个混混的格斗动作:   “一个侧踢腿,一个反手擒拿,啧!就这么水灵灵给拿捏了!该说不说,咱蓊城出来的就是给力!”   “好了。”梅昭把刚倒的大麦茶推到她面前,“一路都在说,也不知道喝水。”   “盒盒盒,人家高兴嘛!”陈豆豆两手捧起来,眼睛弯弯地瞧着梅昭。   人的幸福是会从眼睛里跑出来的。   无论梅昭看陈豆豆,还是陈豆豆看梅昭,都有一种鹅黄暖灯在爱人面庞晕开浓墨的深情。   柳回笙看在眼里,比自己谈恋爱还要高兴,说:   “你现在也不赖呀,不是一边开店一边体能训练么?潜泳证应该也考下来了吧?”   提起潜泳,陈豆豆脸上多了几分骄傲,双颊的酒窝加深:   “哼,那当然。我现在可是潜泳健将,游泳也是教练级别的。医生说了,游泳能锻炼腿部肌肉,周期性锻炼还能修复神经。我每天都游1000米,腿已经好很多了!”   柳回笙欣慰:“那就行。”   陈豆豆点头:“对的呀,我可是要长命百岁的。上周我找人算了,我能活到100岁。”   柳回笙笑:“这么灵?”   陈豆豆说:“当然!说真的,师傅,等下吃完饭,我带你跟赵队也去算一个。可准了!”   “算什么?”   “算命啊。”   “我也要算吗?”   “当然了,那个大师可准了!我跟你讲哦师傅,我一开始也不怎么相信的,结果她跟我说,我最近有一笔意外之财入账。你猜怎么样?没两天我妈就说我们家拆迁了,我户口不还在老家没迁过来吗?给我分了8万块!”   柳回笙不大信算命,之前读博的时候有个师妹痴迷塔罗,成天跟她说,她的正缘不在美国,在中国。   虽然说的是事实,但柳回笙觉得理所当然——她本就决定博后出站就回国找赵与的。   即便如此,她也不想给兴头上的陈豆豆泼凉水。   于是点头答应:   “好,吃完了去算一下。”   梅昭温柔提醒:“豆豆也就这么一说,要算也等周末吧?你们明天还要上班。”   陈豆豆想想也是:“哦对对对,你们刚升职过来,上班是得精神点。昨天十字路口那个车祸,别说你们了,我都吓得要死。”   不说车祸还好,一说车祸,柳回笙又沉了下去。眼帘一垂,叹气:   “现在案子还在交通队那边,死伤那么多人,之后肯定会移交到刑侦支队来。”   脑海一闪,又是昨天那张年轻漂亮的面孔,笑盈盈冲她说“小姐姐我请你喝一瓶汽水吧”。   心情一落千丈,柳回笙不想影响聚餐的心情,努力挤了一个笑:   “吃饭,不说工作的事了。”   陈豆豆大手一挥,肯定道:   “没事的师傅,我知道,你肯定在为受害者难过嘛。你看啊,正是因为有那么多意外,所以每一天活着才那么有意义呀!我们干这行,就得惩奸除——”   说到一半,整个人忽的僵住,似被按了暂停键。   “怎么了?”梅昭侧身问她。   陈豆豆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低头垂眸。   那一刻,柳回笙倏地从她身上看到另一个灵魂,一个深邃沉重,与平日的陈豆豆完全不一样的灵魂。   但那个感觉只维持了不到1秒,很快就散了,快到柳回笙最后将其归结于错觉。   “我肚子疼,盒盒盒,去上个厕所啊。”   陈豆豆说着脱掉外套,穿个猫咪图案的小短袖就去找前台。   前台的一对夫妻正在结账,妻子抱着一只布偶猫,猫咪似乎有点应激,一直发出微弱的叫声。   “哇,好漂亮的布偶,还是异瞳诶!”   陈豆豆对女人怀里的猫大夸特夸。   女人30出头,着装打扮是成熟贵妇的风格。听到自家宠物被夸,她高兴地将布偶往陈豆豆的方向转了一下,笑着说:   “就是胆子小,一直叫。”   陈豆豆说:“是这样的。你们是不是平时不怎么抱出来玩啊?一直待家里,一下子抱出来是容易应激的。”   女人点头:“也没有啊。我先生平时出去做生意都带在身边,也没见它叫。”   “那就是认人啦。小动物也是有依赖性的,如果去外面人多的地方,它都是在大哥怀里的,那你抱它就会让它觉得不习惯。”   “噢,原来是这样吗?”   女人放到男人怀里,果然猫就不叫了。   “真的哎。”她惊呼。   “对呀。”陈豆豆说,“我开猫咖的,对猫猫还是比较了解。之前我们店里来了一只英短,也是怕生。后来跟其他猫猫混熟了就不怕了,姐你平时没事儿可以多带它出来逛逛。”   “那好的呀,你是开猫咖的呀?怪不得这么懂。”   “对呀,我都开3年了。姐你要是没事儿,欢迎你随时来玩啊。”   “那可以的呀,叫什么名字?”   “你等下我给你名片。”   陈豆豆说着在身上摸了摸,尴尬地指向座位的位置:   “在包里,姐你等一下哈!”   飞快回来,从背包的内侧夹层摸出一张名片,小跑递到女人手里。   期间,一旁的男人没有说话,只在陈豆豆再次跑过去的时候,打趣问:   “没想到你这么年轻,就自己出来做老板了?”   陈豆豆挠头,扯出那张人畜无害的笑脸:   “嘿嘿,小生意啦。我不想上班,我妈就给我搞了个猫咖。还好现在大家都挺喜欢小宠物的,我这个店才开得起来。”   男人点点头,没说什么。   女人肯定她的能力:   “你这么小自己开店,已经很不错啦。”   陈豆豆又笑:“嘿,还行,还行。那姐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哈,有空来我猫咖玩儿啊。”   随后道别,在两人即将走出餐馆大门时,问前台:   “你们家洗手间在哪呀?”   小小的插曲每天都在蓊阳这座城市上演,但熟知陈豆豆的人知道,刚刚这段对话,有一个地方不合理——   陈豆豆的猫咖才开半年,她跟那对夫妻说的,却是“3年”。   等欢脱的背影消失在去往洗手间的转角,柳回笙才收回目光,回头,用眼神询问赵与。   赵与在桌下碰了碰她的手,轻微摇头,示意她不要说破。   可能一时口误,也可能故意为之。   陈豆豆没说,代表不想让她们知道。   既然不想,问也没有意义。   柳回笙回握住她,看向餐桌对面的梅昭,笑着说:   “豆豆还是这么活泼,还以为Thanatos的事对她有影响呢。”   梅昭缓缓勾唇,唇边的笑意似有似无,瞳光融进白雾,看不真切。   “她一直这样。” 第9章 深山埋尸(一)   十字路口的车祸没两天就转接到刑侦支队办理。   司机疲劳驾驶,跟餐馆、受害人没有任何恩怨,案情比较简单,很快就结了案。   周末,没有案子一般是可以双休的。   按照之前说的,陈豆豆领二人去那位“算命大师”的地方算命。   大师名叫“天钥”,俄罗斯人,据说祖上三辈都是靠算命谋生,传女不传男。用的不是中国传统的易经六爻,是西方塔罗。   天钥生意很好,陈豆豆提前好几天约,也只约到周日清晨的档期。   07:30,旭日初升。   清晨的温度不到15℃,柳回笙里面穿一件纯棉衬衫,外面的大衣扣上后还得在脖子上加一条丝巾。   赵与在短袖外面套了件抗风的冲锋衣,半长的头发扎在脑后,冷着眼睛冷着脸,身体却是热的。一路都将柳回笙的手揣在兜里,去罗森买了杯热饮给她另一只手抱着,边喝边暖手。   四人准时在天钥楼下碰面。   柳回笙跟赵与昨晚做得有点过火。   过火的意思是,但凡在全国最大最权威的小说网站晋江文学城描述一句就会被锁。   体表特征的表现则是,柳回笙嗓子哑了。   二人的频率不高,一周2次,周一周五,剩余5天看心情。看心情这一点比较玄学,总之按照真实情况平均一周算下来——   5次。   即便训练这么久,柳回笙跟赵与的体能差距还摆在那里,那天早上起来骨头都是软的,整个人跟灯笼罩似的,戳一下会破,但要是不戳,又好像能顶着风吹许久。   “这个大师还挺勤奋,7点半就上班了。”柳回笙说,嗓子眼漏着风。   要是10点开门就好了。   陈豆豆神秘地摆手,一双眼睛在晨曦里衬得晶亮:   “才不是呢,她7点就开门了。我约的7点半的,还是刚好算的那个人有事来不了,让给我们的。”   柳回笙苦笑:“这么拼。”   陈豆豆说:“对啊,据说她是给自己算过,早上7点到下午3点是事业的鼎盛期,所以3点之后她就关门了,别人出多少钱她都不算,一分钟都不带拖的。”   “还有这说法?”   “对啊,一般大师都比较奇怪。没事儿,邪修也是修。路子越邪,算得越绝。”   陈豆豆自有一套处事的理论,说起邪修,谁在陈豆豆面前都要自甘下风。   7点的客人已经走了,天钥的徒弟将4人领到办公室。   天钥坐在办公桌对面,窗帘紧闭,头顶一盏椭圆水晶吊灯,桌上一块黑紫绒布,布面印着金边的塔罗太阳和星宿图案。   柳回笙预想中,算塔罗的大师应该是一身黑色斗篷,头戴女巫帽,身处阴暗的空间里对着一颗硕大的水晶球振振有词地念咒语。   实际上,办公室的光线非常充足,天钥穿着都市化的衬衫西裤,黄头发、灰眼睛、白皮肤,传统俄罗斯人的长相。   只是那双眼睛,灰色的眼睛,颜色浅到仿佛在眼球表面蒙了一层烟,在似乎模糊不清的视角里,漆黑的瞳仁刀尖般刺穿烟雾,洞穿头骨。   “又来了?”   天钥没看电脑上的客户资料,抬眼就认出了陈豆豆:   “不跟你说了么?能活到100岁。”   陈豆豆乐滋滋地抓着斜肩包的带子,往前一跨:   “大师,不是我啦,是我朋友。我带了个朋友过来算。”   回头小声叫柳回笙:   “师傅,过来。”   然后看向天钥,介绍道:   “大师,就是她。”   天钥的目光从陈豆豆移到柳回笙身上,灰色的瞳孔动了一动,一秒的工夫,心里已经下了判词。   重新看向陈豆豆,说:   “你算可以。她的命,我算不了。”   “嗯?”柳回笙一怔。   “啊?”陈豆豆猝不及防,“这,您这都还没抽牌呢!怎么就算不了了?”   天钥神情淡漠,深陷的眼窝却比村口的水井还深。   “你们中国的六爻讲缘分,西方的塔罗同样讲缘分。用你们的话来说,就是有的人,命数尚在方外,我的级别,看不到。”   一圈说下来,陈豆豆被绕晕。   但很快她就从晕头转向中找到邪修的理解路子:   “噢——那就是说师傅你的命特别好,是神仙的命!”   柳回笙汗颜:“大师好像不是这个意思。”   陈豆豆笃信:“就是这个意思!大师你说对吧?”   天钥平和地喝了口水,没有回答陈豆豆的问题,也不再看柳回笙,只说:   “你们还有15分钟,可以让你们换个主体,重新算。”   陈豆豆想着交了钱,赶紧把赵与推出去:   “大师,算她,她也是我朋友!”   “我?”赵与猝不及防。   “对。”陈豆豆替她做了决定。   赵与无助地看向柳回笙,接到一个“反正也是哄豆豆开心”的表情,于是叹气,往前一步:   “麻烦给我看一下吧。”   天钥端详她几秒,平淡孤高的表情裂开缝隙,眉间的肌肉渐渐收拢,给一旁的陈豆豆急得抓耳挠腮:   “大师,她的也算不出来吗?”   天钥收回眼神,说:   “可以。算什么?”   陈豆豆向赵与解释:   “就是事业、爱情、财运这些,我算了个财运,然后又算了一下命数,最后的结论就是我拿到那个拆迁款,然后能活到100岁。”   赵与用眼神询问了一下柳回笙,柳回笙朝她点头,示意她想算什么都行。   于是说:   “就看一下事业吧。”   确认了问题,天钥也不多问,爽快地拿过一旁的塔罗牌开始洗牌,熟练分成两沓,数十张牌角飞快从指腹摩擦,牌面的图案跑马灯般闪过。腕部没有用力,手指和掌根推拉之间,纸牌如欧洲中世纪的门扇不断在骨节分明的指间旋转。   洗完,堆成整齐的一沓,从顶端摸出三张牌,依次翻开。   一扫眼便得出结论:   “你的事业伴随一定的凶险,但事业运很旺,步步高升。你是一个很拼很热爱工作的人,有时不太会考虑自身的安全,只想办案。”   “办案”两个字出来,4人皆是一怔。   沉默间,天钥缓缓抬起眼睛,平和的目光下是对事实真相的洞悉。   “对吧?警官。”   赵与是几人里反应最沉稳的那个。   能从一个人的穿着打扮和言谈举止判断出职业,这屋子里的人除了陈豆豆之外都能做到。只是落在一个算命人的头上,才显得没那么简单。   “你怎么看出来的?”   赵与问。   天钥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这个你不用管。我只是提醒你,你的工作危险指数很高,甚至会面临生死一线的抉择。就看你们想听好的还是不好的。”   陈豆豆问:“好的是什么?不好的是什么?”   天钥从底牌里又抽出两张牌,背面朝上,没有展开。   灰色的眼睛再次看向赵与:   “你确定要看?”   赵与坦然,她本就不信鬼神和算命,今天来也是想陪陈豆豆玩玩,于是无畏地勾唇:   “嗯,看吧。”   翻开左手边的牌:   “往好的说,有人替你挡灾。”   “坏的呢?”   翻开右手边的牌,落下判书:   “活不过30岁。”   灰色眼瞳从天幕中间的破洞降临,与之一起降临的,是漩涡中心浪涛般的气流。   波云诡谲,难辨是非。   8:00,蓊阳的周末渐渐苏醒,没有早高峰的公路车流稀疏,偶尔飘来街边小摊的早点味。   “简直是危言耸听!”   陈豆豆气得口腔都鼓起来了:   “我还以为有多真,结果一个说算不出来,另一个说活不过30岁,什么叫活不过30岁啊?她是阎王吗?对了赵队你现在多少岁来着?”   赵与说:“29。”   陈豆豆更急了:“那不就是明年?呸呸呸!肯定不会的,赵队你肯定也跟我一样,长命百岁!”   说着悲伤起来:“这么看来,我那个‘活到100岁’多半也是有水分的,唉......”   梅昭在一旁看着,见她一会儿生气一会儿愁,恨不得一分钟上演108个人格,便拉过她的手揣自己口袋里,拇指温柔地摩挲着她的手背,宽慰说:   “这个东西本来就是信则有,不信则无。你信,所以你活到100岁是真的。赵与不信,所以她活不到30就是假的。这么想就好了。”   陈豆豆嘟囔着:“真的嘛......”   梅昭说:“真的。”   柳回笙也开口:“你们好歹都有参考,我连个注意事项都没有,就纯算不出来。”   这是最诡异的。   天钥能看出赵与的身份,对柳回笙多半也能猜个七七八八,但竟然一句话都不说,直接来一句“她的命,我算不了”。   陈豆豆大笑:“哈哈哈!对!师傅是最惨的,啥都没看出来。”   然后两手往上伸了个懒腰:“哎呀——算了,反正这个东西就是消遣一下,又不是什么行为准则。也不早了,我要去开店了,师傅你们打算去哪?”   柳回笙说:“买了两张歌剧票,等下去看看。”   正说着,赵与的手机响了起来。   “南无喝呐怛那哆呐夜耶......”   赵与看了眼来电显示,表情即刻严肃起来:   “冯队。”   柳回笙的目光一顿——冯队,刑侦支队长。   “赵与,有个案子,你来一下。”   “什么案子?”   “埋尸,家属带着人闹到市局来了,你叫上一大队,赶紧过来集合。”   “好。” 第10章 深山埋尸(二)   赵与紧急通知了一大队所有成员,加上领导层一共19人在不到20分钟内陆续赶到市局。   赵与跟柳回笙是分开到的。为了避嫌,赵与开车,柳回笙打的车。   抵达时,市局的金属推拉门外已经围了十几个农民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多还穿着便宜的迷彩裤和洗脱色的棉杉,蓬头垢面,看样子是直接从工地过来的。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妇女,碎花涤纶衣摆下的身体空空荡荡,被两个工人搀扶着举起右手,又哭又喊:   “警官你们要给我做主啊!我男人死得冤啊!死得冤啊——”   周遭的工人也纷纷应和:   “一定要抓人啊!把凶手抓起来!”   “杀人偿命!必须要逮到人!”   “太惨了!被埋到地下面,太惨了!”   “逮到了枪毙!死刑!一定要死刑——”   赵与的车开到门口就进不去,一群人围着车头站了半圈,呐喊的呐喊,拍窗的拍窗,受害人家属甚至在车头前方的位置跪下磕头,一时前进不了。   赵与下车,176的身高加上平日训练有素,往人堆里一站格外醒目。   “我是一大队的队长赵与,请大家放心,这起案子我们一定会引起重视,还死者一个清白!”   为首的中年妇女跪着爬到赵与跟前,半白的头发跟泪水一起糊在脸上,皮肤呈现长期在户外从事体力劳动的紫红色。   “警官!警官你要帮我啊!我男人死得太惨了!”   赵与连忙抄着腋下把她抬起,妇女却仍双腿不发力,哪怕赵与把她抬到跟自己一样高,膝盖还是曲起,靠着体重往下跪。   “大姐,案子我们会秉公办理的,你先起来。”   “我不起来!你们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就不起来!我要杀人凶手偿命!要他偿命啊——”   身边一群人也纷纷跪下去,情况不妙。   机关单位的工作人员第一要务是为人民服务,如果群众对着一个警察下跪,还伴随着哭喊和乞求,被有心人拍到传去外网,配上似是而非的文案,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赵与连忙半蹲下去,跟中年妇女平高,两手抓着她的肩膀制止她磕头。   “大姐,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保证,我会尽我所能去查案,把真凶抓回来,好吗?”   说着,身后传来好几个人的声音,原来是柳回笙跟其他几个一大队的队员陆续赶到。   柳回笙亮出自己的警官证,一马当先赶在所有人前面,高声劝道:   “大家放心,一大队是专门负责重案的,我们是专业的,一定能将犯人绳之以法。”   “但是你们如果一直堵在这里,我们没办法进去的话,就没办法办案。晚一分钟,真凶就有可能逃之夭夭。如果大家想尽快抓到凶手,麻烦让一条路出来,让我们先进去,谢谢!”   两段话,一摆明专业能力,让家属放心。二阐明利害,让家属明白堵门的后果。不出半分钟,原本堵在门口的十几人便朝两侧让开。   赵与回头,招呼几个警员一同上车,目光落到柳回笙身上,彼此点了一下头,互相肯定对方的做法。   10分钟后,刑侦支队一大队在会议室集合。一并参会的,还有此次案件所属辖区派出所的民警。   赵与坐在第一个位置,顺位坐的派出所的同事和一大队的骨干。   大家来得急,穿的都是便装,赵与脱掉外面的冲锋衣,只穿里面的短袖衬衫,领口纽扣扣到最顶,一张脸冷得宛如一碗凉水,侧面看去,鼻梁将玻璃窗切割出清晰的曲线,山脉一般。   “人到齐了,下面我们开始讨论这起‘黑独山抛尸案’的案情。首先请派出所负责这起案件的周洪警官汇报一下目前的情况。”   人刚坐好,赵与就启动了会议流程。   周洪把电脑连到投影仪,再将从派出所打印的案件材料放到摄影口下方。   “各位领导、师兄师姐好,我是湛岛派出所的周洪。今天早上6点11分,我们接到目击者的报警电话,称在湛岛黑独山发现了一具尸体。我们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发现现场有一个深30公分的浅坑,坑面的泥土中间,有一只手从地下伸出来。   我们立即拉起警戒线,并对尸体进行了挖掘。法医初步判断致命伤应该是后脑勺的这一处。”   电脑翻开相册,点开内部网盘刚上传的后脑勺的伤口照片。血液已经氧化成黑色,杂乱的头发之间,能够看到皮肤裂开的伤口。   “具体死因还要等法医进一步鉴定。现在现场已经采证完毕,尸体也装袋送到了殡仪馆,等下一步看是解剖鉴定还是怎么说?”   赵与点了点头:“如果体表鉴定确认不了死因,是需要解剖。到时候我去找家属谈。其他呢?现场有没有什么细节?”   周洪继续:   “死者陈海波,男,46岁,高山公路的建筑工人,籍贯大尧岛陈家村。家里有一个妻子,一个儿子。儿子有先天智力缺陷,二级残疾。陈海波平日住在高山公路的工人宿舍,一个月回一次家。高山公路离黑独山很近,不到3公里。   发现尸体后,黑独山的保安认出死者,并提供了家属和大工头的联系方式。很快,工人宿舍的工人就赶过来了。”   赵与问:“家属呢?”   周洪答:“家属是同村的工人带过来的,没有去现场,直接到警局来了。”   “陈海波跟工人关系怎么样?”   “初步了解,陈海波在工地跟人相处比较融洽。父亲之前在陈家村当过村长,陈海波为人也仗义,介绍了很多陈家村的村民去工地打工,算一个小工头,大家都称呼他‘四哥’。”   赵与沉思片刻:“从外面帮他打抱不平的人来看,他平时的人际关系应该不错。抛尸现场有什么发现么?”   周洪翻开手里的资料:   “现场......稍等,时间稍微有点紧......找到了。”   “陈海波被埋的时候,是面朝下趴着的姿势,穿了两件衣服和一件外套,估计是晚上遇害的。因为黑独山昼夜温差大,白天30多度,晚上只有10度。没有发现拉扯打斗的痕迹,被击倒的速度应该很快,导致没有还手能力。此外,受害人身上的手机和钱包都不见了,不排除抢劫遇害。身上只剩一包烟和一个红色打火机,也正是那个打火机,被保安认出来,是陈海波的所属物,进而进行面部识别,确认了死者身份。”   “保安呢?口供录了没?”   “还没有,我们刚处理完现场,就听说陈海波的老婆闹到市局来了,我们就赶回来汇报一下情况。”   赵与点头,说:   “现场取证的照片先投出来,先过一遍。”   “好。有点多,要不,大家先在网盘看一下。”   “好,10分钟,大家看下照片和材料,我们稍后讨论。”   剩余的几百张照片很快同步到警用网盘,众人纷纷登录自己的警号和密码访问。   有的点开照片,有的点开案情材料。   10分钟很快到了,赵与看了眼手表,接过周洪手里的笔记本电脑,创建了一个新的PPT。   “好的,时间到了,大家有什么想法?”   老李第一个举手:   “黑独山是一个还没开发好的景区,山体没有树林,也没有草地,只有砂石。死者鞋底有黑色的小石头,跟黑独山的砂石很像,初步估计,他应该是自行进入的黑独山,而不是死后被人抛尸到这里。”   另一个警员也举手:   “黑独山从门口的保安亭进去大概开40分钟才到景点,地势偏远、没有人烟,开放时间是早上8点到晚上18点,晚上是禁止进出的。死者能进去,应该跟保安关系很好。他为什么能进去?进去干什么?应该能从保安那里拿到不少线索。”   “从尸体的腐烂程度来看,死亡时间应该在2-4天之间。如果真的跟工人所说,他跟大家的关系很好。那么,一个人突然消失两天,为什么没有人报案?我认为,死者的工友需要仔细录一份口供。”   “他的妻子也很奇怪。没有去现场,也没有去工地,为什么要带着人来市局闹事?还带那么多人。”   一通讨论下来,每到一个重要的点,赵与就在屏幕上打出相应的关键词,同时在脑中构建一张工作网。   “没错,目前看来,这个案子的疑点很多:   一,死者为什么晚上要去黑独山?保安不开门,他怎么进去的?保安如果开门,后面人没出来,为什么不报警?   二,死者的致命伤在后脑,没有打斗痕迹,初步估计熟人作案。但周围的人对他评价很高,甚至不清楚事情真相,会跟着他太太闹到市局。他到底做过什么,单单让凶手这么痛恨他?   三,高山公路和陈家村都属于蓊南市,跟我市的黑独山都属于交界处,发展比较落后。工地的建筑时间是早上7点到晚上18点,因为地势偏僻,工期不赶,晚上从不加班。工地方圆十几里没有超市、没有县城,死者为什么晚上外出?他想做什么?   四、发现尸体的报警电话是6点11分打的,黑独山大门早上8点才开,目击者是怎么进去的?   以及,初步可以排除抢劫杀人的可能性。”   如果说,赵与陈述的前四点也是目前此案最大的几个疑点,众人尚可理解。但,最后一点,排除抢劫杀人,是怎么得出来的?   赵与听到好几声“嗯?”,将死者身后位的照片放大,聚焦到迷彩裤后方的口袋——角落有一个黄豆大小的破洞。   放大,再放大,等电脑的系统缓冲掉像素块,破洞里面的东西撞进眼球——   红色的百元大钞。   “喝!”   “我去......”   “钱没拿走,说明不是冲钱来的!”   “那拿走手机跟钱包,应该是想装成抢劫杀人的假象。”   “赵队这眼力,绝了啊......”   赵与发表完自己的看法,示意在场的警员都安静一下,扭头看向一开始就坐在右手边、从未说过一句话的柳回笙,说:   “这位是咱们一大队的侧写师,柳回笙,大家之前应该见过。这个案子到这里,柳警官有初步的侧写画像了么?”   柳回笙面前只放着一个棕皮的笔记本,纸面记了几个英语单词,龙飞凤舞,只她自己看得清楚。接到赵与的话,她将上半身往前倾了几分,分享自己的侧写结果:   “凶手是单人作案。男,身高170-180之间,年纪18-30岁,体型中等偏瘦,左撇子,不抽烟。不仅认识死者,表面关系还比较好。跟死者应该是约好去黑独山碰面的,如果问保安,应该还能问出更多线索。” 第11章 可疑的保安(一)   “凶手是单人作案。男,身高170-180之间,年纪18-30岁,体型中等偏瘦,左撇子,不抽烟。不仅认识死者,表面关系还比较好。跟死者应该是约好去黑独山碰面的,如果问保安,应该还能问出更多线索。”   柳回笙的侧写结果出来,在场所有人都没有说话,你看我,我看你,眼珠子转了一圈,还是刚考进来的一个小姑娘开了口:   “不愧是柳警官,这么快就侧写出来了!”   小姑娘叫「谢可」,25岁,今年刚硕士毕业,是一大队年纪最小的新人。   她坐在柳回笙对面,脸上笑盈盈的,大有一种学生听到感兴趣的话题疯狂吹捧老师的既视感。   “我刚也尝试侧写了一下,跟你差远了。‘不抽烟’那个是怎么得出来的?我学习一下。”   柳回笙看着她的表情,恍惚看到从前一直跟在她后面记小本本的陈豆豆,心尖软了一下,说:   “死者随身携带打火机和烟,说明他有抽烟的习惯。一包烟只少了一根,现场也只有一个烟蒂,说明是死者自己抽的。但凡凶手会抽烟,或者能接受抽烟,会跟死者一起抽。”   “噢......有道理。”   柳回笙扫了一圈周围,从表情里多多少少读出一些恍然大悟和残留的疑惑,接着说:   “侧写这个行业在蓊阳这边还比较新,但我可以保证侧写结果是科学可靠的。正好现在还有时间,我把侧写的依据跟大家同步一下,或许能提供一些思路。”   接着开始道出依据:   “死者的后脑遭受持续性击打,创口位于后方偏左,所以是左撇子。”   “事发地环境偏远,又是在半夜。死者从后面被袭击,且身上没有厮打的痕迹,所以凶手应该跟死者认识,并且比较熟。结合他鞋底的碎石子,颜色深,颗粒小,跟黑独山大门的灰色石子不一样,属于景区深处。很大概率,他是在主观意识清醒的情况下进入黑独山的。综合这两点——死者应该是跟凶手约好在那里碰面。”   “从死者衣物表面的尘土和衣裤磨损情况来看,是死后被拖进坑里掩埋的。如果是两个人,会一头一尾抱起来把他扔进去。其次,死者的体型不大,体重应该在120到130斤左右。如果凶手体力比较好,可以直接将他扛进去,或者从后方抱着上半身把他拖进去,磨损的只有后脚跟的鞋子和裤脚。但死者磨损的是身前,从上衣到裤腿都有明显磨损。说明,凶手没有体力抱起上半身,只能在死者死亡之后,就着面朝下的姿势,通过拖拽衣物的办法把他拖进坑里,再进行掩埋。所以——凶手不光是单人行动,其本身的劳动能力较低,身材体型偏小。”   “以上,是侧写结果的部分依据。如果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现在提出来,我进一步解答。”   从前在蓊城,柳回笙的侧写之路磕磕绊绊。尤其刚报到的那段时间,大家习惯了传统的破案方法,对这种新兴的技术并不重视,甚至接受起来困难重重。当时的副队长秦松,就时常因为侧写结果跟柳回笙闹矛盾。   好在后面破了几个大案,证实了侧写的重要性,大家才慢慢接受起来。   只是,如今从蓊城调到蓊阳,又是一批新同事,又要重新建立信任机制。   “这个我没什么问题,看赵队怎么安排。”   “尤其不吸烟那点,我非常赞同。工人一般喜欢散烟,如果凶手也抽烟,死者多半会散给他一根。”   “性别这一点我还是保留一下。工地上的妇女力气也不小,具备杀人的能力。”   “现在很多线索都还没找到,贸然下定论还是有点仓促,不然查两天再侧写一下?”   一圈下来,大部分还是表示赞同。少数几个持保留意见的,也只是发表了保守看法,没有针锋相对——   柳回笙如今已经在蓊阳公大就职教授了,不是刚回来履历平平的新人。   赵与颔首,这是她跟柳回笙调任以来遇到的第一个恶劣凶杀案,组内讨论氛围和谐很大程度可以推进破案进程。   于是开口:   “好,那我就现在得到的线索安排一下接下来的工作,这是分组的名单——”   点开电脑上刚制定的分组表格,投影到屏幕上。   “一组,组长赵与,负责调查现场,并对景区人员进行口供采集;   二组,组长李夏英,负责调查死者社会关系,着重调查工地工友,看是否存在人际矛盾和情感纠纷;   三组,组长陆鹏,负责调查死者家族和邻里关系,重点关注陈家村村民;   四组,组长刘在忠,负责调查案发地附近和工地监控;   五组,组长万和,负责调查死者财务情况,看是否与人存在经济纠纷;   六组,组长董泽,对接鉴证专家和法医,进一步确认死者死因。”   赵与安排任务干净利落,内容精准、分工明确,每个组的人数根据工作量有些许的人数调整,也会根据不同人擅长的领域分配特定的工作内容——专人专用,是提高团队合作上限的一大要因。   安排完工作,赵与把分工表截图发布到群里,抬头,目光带着裹挟着命案的严肃沉降到桌面:   “所有人,随时保持联系,有重大发现及时上报,明白了吗?”   众人朗声回复:   “明白!”   一大队的警员是刑侦方面的精英,遇到命案,所有人都打气十二分精神,散会后一边往外走一边建了各小组的工作群。   “李姐,2580,面对面建群我弄好了。”   “好,把小杜拉进来。”   “赵队,景区开发商的电话要不要?我这儿有。”   “好,发我一下。”   “老李,你们开公车去吧,我开我那个。”   “行。”   “鹏哥,我看去陈家村的船只有10点这一班了,我们得赶紧走。”   “好,收拾一下出发吧。”   会议室很快空空如也,柳回笙跟赵与回办公室放电脑,喝口水也准备出发。   跟她们一组的还有一个——谢可,刚才开会时请教柳回笙侧写的警员。   “赵队,柳警官,我准备好啦!”   她咧着嘴,脸上喜笑颜开,双肩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兴奋得仿佛不是去查案,而是去春游。   赵与看着她欢快的样子,眸底生出一股嫌恶,冷声问:   “这么兴奋?”   谢可眨了一下眼睛,脸上只有跨出新手村大杀四方的激动,没有半点被教育的反思,还说:   “对啊。这是我入职以来参加的第一个案子,我得好好干。”   赵与听了,眉毛皱得更紧——人命关天,谢可却一副玩游戏的样子,大学不教思政?   刚要开口,手腕就被柳回笙扣了一下。转头,却见柳回笙一脸宽和地看着谢可,说:   “嗯,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工作方式。态度积极一点,案子也破得快。”   谢可深表赞同,用力大幅度点了一下头:   “就是的!积极是工作的本钱,乐观是奋斗的动力。要是我天天苦大仇深的,思维会禁锢的,到时候什么案子也破不出来。”   赵与看着她,从头扫到脚,再从脚扫到头,怎么看怎么刺眼。   算了,一个刚毕业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带一段时间就好了。   最后憋了两个字:   “走吧。”   谢可似乎天生神经大条,感受不到别人的情绪。又似乎感受到了却不以为意,挥了挥手里的车钥匙,说:   “好嘞!我车停在后面了,那我先下去开车,你们等会儿下来。”   柳回笙欣然点头:“好,永昌路那里是吧?”   “对对对!”   等谢可坐电梯下去,柳回笙才转身回来,半埋怨半提醒地跟赵与说:   “人家小姑娘挺积极的,你干嘛板着脸?”   赵与把半散的皮筋扯下,三两下把头发重新扎稳:   “人命关天,嬉皮笑脸的怎么破案?”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方式啊。”柳回笙笑着说。   “是么?怎么没见其他人这样?”   “说明她跟其他人都不一样。还记得豆豆说过的吗?邪修也是修,管她什么办法,能破案就行。再说了——”   柳回笙拿了一张资料表放在赵与桌上,点了点中间的几个字。   “人家谢可挺优秀的。”   那张资料表里,白底制服的证件照下方,白纸黑字写着格外清晰的一行字:   【研究生专业第一,公安联考总成绩第一】   这资料赵与看过,正是看过,才觉得跟想象中的“专业第一”尤其不符。但成绩又是谢可凭真本事自己考出来的,做不得假。   于是叹气,再叹气,最终说:   “先看看她有什么本事吧。走了。”   柳回笙看她生气又拿新人没办法的样子,实在觉得可爱,若非现在任务紧急,她非要把人推到墙上,再出言挑逗几句。   两人坐电梯下楼,从旁侧的后门穿到永昌路。刚跨出去,就看到不远处的谢可。   那辆黑色小鹏应该是她的,钥匙还抓在手里,车子还没解锁,二人的视线就被车门边一个摇摇晃晃的大爷夺走。   那大爷头发花白,身上一件藏青色外套,下面一条黑色长裤,弯曲的两腿左晃右晃、左晃右晃,咣当一声,撞击车门后躺到了地上。   “嚯!”   刚准备解锁的谢可吓得一蹦,抓紧车钥匙,问得小心翼翼:   “大爷你,干嘛啊?”   大爷虚弱无比地抬起颤抖的手,指着谢可:   “你,你撞我......”   “啊?!”   谢可一记爆吼,吓得柳回笙以为谁家摩托车发动了,再一定睛,只看到谢可用力晃动手里的车钥匙。   “我车都没解锁怎么撞你啊!”   大爷不看,大爷不听。   “就是你撞我......哎哟,哎哟......”   谢可气炸了:   “天菩萨——你这有点过分了啊!你碰瓷也找个豪车吧?我这个车二手的值几个钱!还有啊,我动都没动你就撞过来了,你也稍微尊重一下车主行不行啊?看都不看就躺下去,这么招笑你去春晚演小品得了你!”   无论谢可怎么说,对方就跟粘在地上一样一动不动。   警队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刚出新手村,就被碰瓷的大爷打回原形。   赵与看得头疼,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去,从口袋里掏出警官证,亮在大爷脸前,冷声道:   “警察。耽误办案我随时可以带你回去。要么自己起来,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要么我身上还有一副手铐。自己选。”   大爷瞄了眼赵与手里的证件,橘子皮般的眼皮猛地一跳,一骨碌爬起,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跳出花坛,消失在街道拐角。   有时候,面对无赖不能用谢可那种文明讲理的方式,要么亮明身份重拳出击,要么比对方还要无赖。   今天这种情况,落在旁人身上定是要“指教”两句的。譬如“遇到碰瓷该怎么办”,譬如“什么事情都不能影响办案”。   赵与没有。   一来,她带人喜欢靠实力,而非说教。二来,按照谢可专业第一的领悟能力,自己也能从这个碰瓷的小事件里总结出经验。   上车之后,赵与在主驾开车,副驾的柳回笙见谢可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便安慰她:   “没事,办案要紧。下次碰到这种情况就会处理了,没关系。”   “不,我学到了好多。”谢可掏出笔记本疯狂写。   “学到什么?”柳回笙问。   是怎么应对碰瓷的老人,还是怎么亮明自己的刑警身份?   谁知谢可一副高考生做卷子的样子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写完开始炫耀:   “我想到一个办法,要是以后想套嫌疑人,我也可以跟这个大爷一样,碰瓷撞他的车,然后把他引出来,要么赔钱,套到他的手机号跟微信。要么打一架,以斗殴的理由打进警局趁机调查。”   说完,自我钦佩地拍了一下手:   “啧,要不怎么说咱这脑瓜子转得快呢盒盒盒!”   柳回笙反应了一下,朝旁边一看,赵与额头上的筋已经红了。但转念一想,谢可思考的模式的确跟寻常人不一样,并且,再小的事件都能触发她破案的灵感,怎么不算是另一种根正苗红?   “嗯,你有这个觉悟,什么案子都难不倒你。” 第12章 可疑的保安(二)   三人驱车很快到了黑独山,彼时天已经大亮,陆续有游客自驾抵达景区门口,被值守的警员劝退。   黑独山地理位置特殊,又处于还没开发完成的状态,山与山之间有的是大片平地,有的是泥黄土坡,远处的山脉又成水墨色堆叠在一起,除了尸体发现地点之外,任何一个地方都可能残留着蛛丝马迹。   故而,赵与跟上级领导一致决定,对整个黑独山景区进行封锁。   从大路拐到进山的沙土小路,刚进去30米就是保安室。   保安室位于小路的左手方,路中间一个车道放行的升降杆,勉强算是景区大门。右手边是一排四间工地常用的可移动铁皮房,往里的两根麻绳晾着几件裹满风沙的衣服。   保安室有两层,上面修了一层瞭望塔,塔顶有雨棚,便于观察附近的情况。   门口立着一块大型黑板,上面用粉笔写了三十几个车牌。   “这些车牌是什么意思?”赵与问。   保安头子上来说:   “这些都是进去乱开的,搞得山上有车轮印,很难看。”   “有规定参观的行驶路线吗?”   “有的。里面很大,又没有树、没有草,沙子上面全是小石头,车子一轧上去就有印子,景观就被破坏了。所以一开始的时候就规定了路线。”   “到景点要多久?”   “看车。里面的路不好开,路还没修好,要是四驱的SUV,像坦克300那种,可能20分钟就开到了。要是两驱的,就得开个半个多小时。”   “沿路都有监控吗?”   “有倒是有,就是......没有完全覆盖。里面真的太大了,所以只在一些比较关键的路口装了。再往里面还有个小的保安亭,为了确保游客的安全,他们开到那里的时候,我们都还要提醒的。”   “提醒什么?”   “就是说里面都是原始景观,不要开到规划路线以外的地方,不然车子容易陷进去,我们还要开皮卡去拖。然后就是必须要在晚上6点之前出来,不然天黑了很危险。”   赵与一边问一边观察,保安亭往里停着一辆小型皮卡,应该就是保安所说的“拖陷进去的车”的。车子有些年纪,厚重的灰尘之下,脱漆的铁皮反射着粗糙的红锈光泽。   车子后面的货仓有许多杂乱的脚印,角落撒了几块黑色的石头。车胎气量不足,在干燥的深山里饱经沧桑,除了灰尘之外,还卡了许多大大小小的黑色碎石。   看完外面一圈,赵与心里有了个大概,趁相关人员还没有离开,她便以保安室为据点,挨个给他们录了口供。   目击者陆翔:   “警官,尸体是我发现的。我们兄弟三个带着狗出来自驾嘛,停车之后就往最有名那个黑山走了一段。谁知道我们家狗没走多久就去刨那块地。我之前是听小道消息说,黑独山有矿金。狗不是招财的嘛?我们几个就跟着挖了几下,谁知道挖着挖着,就看到那个土有点红,再挖,就看到一个手!”   “挖到手之后你们干了什么?”赵与问。   “我们就赶紧报警啊!”   “报警时间是早上6点11分,那时景区还没开放,你们怎么进来的?”   “就......就是趁保安不注意的时候,从大门旁边绕了一下。”   “那时候天都没亮,你们进来干什么?”   “看日出噻!这个山全都是黑的,日出的时候特别好看。那个......我们是做摄影的,所以就,就想着出点片......警官,我保证哈,我们几个绝对都是安安分分的良好市民,什么坏事都没做过!”   保安头子陈光:   “我是今年才过来做保安的。我之前在外地打工,出事故瞎了一个眼睛,工地不要我干了,我就回村子里去种地。后来四哥(死者)看我造孽,就介绍我过来做保安。虽然辛是辛苦了点,但是钱比种地多。”   “之前死者身上的红色打火机,就是你认出来的吧?”   “对的对的。”   “那个打火机很特别吗?你怎么认出就是他的?”   “嗨呀,四哥前段时间发了财,买了那个打火机,说是要900多,天天拿出来,我肯定认得到噻!”   “发什么财?”   “这我怎么知道?”   小保安李志:   “我来这里两年了,之前都好端端的,最近老是有人进去乱开,把景观破坏得很严重。尤其西山那一块,还有人乱挖,不知道是哪个带的头。所以我就搞了个黑名单,那些进去乱开的车子,第二次来就不让进。”   “乱挖什么?”   “不知道啊,我那次去巡逻看到的,几个车轮子印蹿到西山那边,山脚有很多洞,一看就是新挖的。”   “听说黑独山有矿金,这个是真的吗?”   “哪里有什么矿金哦?当地人这么多,真要有的话,还轮得到别个吗?”   “有没有看到是谁挖的?”   “没有。我那天去的时候天都要黑了,就看到四五个洞洞,里面很深,我不敢进去嘛。后来我跟光哥说了,光哥喊我不要管闲事,当不知道。”   “光哥是谁?”   “就是陈光,我们几个的老大。”   “地方还能找到吗?带我们过去一下。”   “要的,那我先去上个厕所。你们要不要也上一个?进去有点远,开车来回都是一个多小时。”   给几人陆续做完笔录,赵与跟柳回笙走出保安室。   小保安李志是最后一个,外面一排或坐或站立着刚做过笔录的人。有的着急走人,有的恐惧杀人之祸降临自己头上,唯只保安头子陈光,两条眉毛锁在一起,嘴巴也往里抿着,心事重重的样子。   “老大,她们想去看下西山那里,我等下带她们去哈?”   李志一出来就去找陈光汇报。   话音刚落,陈光的嘴就抿的更深,同时两手抓着衣服下摆,手臂绷直。   “啊?去西山干什么?”   “那边儿不是有人乱挖吗?警官她们可能觉得有问题,就想去看看。”   “噢,噢......那,那你们去吧。”   高山之巅巍峨耸立,穿透云海的山峰透着一股高处不胜寒的清冷和岌岌可危,两座山峰之间连接着一根细长的铁索,鞋底踩上去,铁索摇晃,风声凛冽,往前往后,都将坠入深渊。   一旁,始终在观察表情和肢体动作的柳回笙往前一迈,停到陈光面前:   “陈先生,我想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陈光猛地一震,用没有瞎的右眼看向柳回笙,哆哆嗦嗦摆手:   “我?我怎么要走一趟了?我什么都没干,什么都不知道!”   赵与将他的反常收进眼底,说:   “让你走一趟,不是跟我们回警局,是一起去西山。”   陈光这才大松一口气:   “噢......那走吧。”   出发前,赵与用相机给皮卡里里外外拍了一圈照,着重给车轮和货仓拍了特写。随后,用警戒线把皮卡围了起来,坐了另一辆在门口不远作业的货车。   如保安所说,景区的确规划了行驶路线,即便没有水泥路,全是砂石,但每隔100米都有一个指示牌。   去往西山的路线不一样,在进入小路后约10公里就岔道右拐——   已经被压出一道清晰的车辙印。   李志在主驾开车,一边开车一边提供自己知道的线索:   “就是这条路,之前都没有的,现在很多人乱开,都开了条新路出来了。尸体就在前面几公里的样子......那里那里,就是那里!”   循着李志手指的方向,果然是今天刚用警戒线围起来的尸体发现地。周边还有几个警员在做现场勘察的样本采集工作。   “警官,我要开慢点了。这边就是景观比较好的区域了,我要沿着这个车印子开,不然又轧出新印子来,山体就又被破坏了。”   赵与安慰他:   “没事,慢点就行,保护好景观。”   又往前行驶了半个小时,一行人才终于抵达李志说的“乱挖的山洞”。   洞口在景区最有名的黑山脚下,这里的碎石颜色漆黑,比景点处的石头颜色更深,材质不似路上的砂石,而是呈矿物反光状,跟门口的皮卡车胎上卡住的碎石很像。   再看洞口,山脚线前后100米的位置就有4个山洞,洞口窄且深,用手电筒往里照,看不到尽头。   谢可伸长脖子往里一看:   “我靠,感觉好深,什么也看不到。”   赵与看了眼柳回笙:   “你们在外面等一下。”   “你想干什么?里面危险。”柳回笙担心她。   “没事,你俩看着就行。”   “看”不是四声,而是一声。   柳回笙会意——赵与是让她们看住两个保安。   于是点头:“好。”   赵与往洞里走了几步,点开手表的计时器,在1秒的时候用力拍手,随后拇指悬在表盘上方,听到回音之后按下标记键。   第一次回声3.8秒,第二次回声4.3秒,减去最开始的1秒,分别是2.8和3.3。   声速传播是340m/s,这么算下来,单向距离分别是476米和561米。   再用手电筒往洞壁侧上方照去,嵌着一根手腕粗的木头,很像用来悬挂某种东西用的,譬如——灯。   赵与拍完照出去,刚走两步,就听到柳回笙一声尖锐的斥吼:   “站住!”   立即拔腿冲出去,只见柳回笙正往车子停靠的位置追,前方,陈光已经逃窜到车门边,眼看就要摸到车门,被谢可一个飞踢踹中后背,胳膊被反拧到背后,沉重地摔在车门上。   咣!   谢可一反往常嘻嘻哈哈的样子,手臂曲成钢铁般的三角折线,把陈光死死压在车上,吼到:   “跑什么你!别动!”   陈光发疯般大喊,失明的左眼眼皮猛烈痉挛: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赵与忙过去帮忙把陈光按住:   “别动!老实点!”   单手压住陈光的后颈,另一手掏出手铐,将人跟后视镜铐在一起。   “锁我干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锁我干什么!”   陈光大喊大叫,吓得小保安连连后退。   赵与站在陈光面前,厉声呵斥:   “吼什么!越吼越证明你心虚,把嘴闭上!”   赵与之前的问话过程语气平和,尽管端着一脸严肃刚正不阿的长相,却给人一种“可能警察天生就是这样”的既视感。直到现在一招把人制服,呵斥声堪比从头顶罩下的巨钟,陈光才被吓破胆,瑟缩地抓着后视镜。   “陈光。”   赵与沉声质问:   “我现在正式通知你,请你跟我们回一趟警局,协助调查。路程一个半小时,你好好交代,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挖矿的。”   前往西山一共三条车辙,辙印新且重,应该被反复碾压多次。线路呈直线,目的性强,途径地没有景点。   景区专用的皮卡虽然好端端停在门口,但货仓的脚印复杂混乱,初初看去已经有十几个不同的鞋印。   车胎夹缝里的小石子并非砂石,而是呈现金属矿物反光的材质,颜色跟景区门口、景点停车区的都不一样,是浓墨般的黑色,跟西山一带一致。   洞口内部极深,边缘规则,不同于自然形成的山洞,而是人工挖掘形成。加上墙壁上用来挂东西的短木,极可能是作业时悬挂照明灯所用。   种种迹象表明,在这个还没开发完全的景区,有一群人偷偷挖矿。   而死者陈海波,八成就是其中一员。 第13章 挖矿(一)   回去的路上,赵与通知了鉴证取样的同事,一组到矿洞周围进行样品提取,一组对景区门口的皮卡进行全面检测。   埋尸现场没有发现新线索,第一次拍照取证的工作做得比较全面,能分析的在会议上已经分析了。   重点,是新查出来的「挖矿事件」。   审讯室,墙壁上显示着10月4号的时刻表和温湿度。   房间中央,陈光佝偻着坐在位置上,大号的保安服下空空荡荡,瘦削的身体宛如一根骨架,耸着肩膀,缩着脖子,皲裂的两手呈现长期户外劳作的紫红色,失明的左眼眼皮破布般褶皱着。   身前的审讯位上坐着两个人,左边赵与,右边柳回笙。   “核对下信息。”   赵与开口:   “陈光,男,56岁,家住大尧岛陈家村堰塘口12号,职业为黑独山景区保安,对的吧?”   陈光抬起唯一能看清东西的右眼,眼白盖了一层炎症的蛋黄膜。   “对的。”他说。   赵与放下资料表,问:   “说说吧,挖矿怎么回事?”   陈光抬起的脸埋了下去,脖子朝左侧拧了半圈:   “我不知道。”   柳回笙将他逃避的动作收进眼底,用膝盖碰了碰赵与,示意让自己接棒。随后在平和的气氛里破口问到:   “人是你杀的么?”   陈光噌一下抬头:   “不是!”   柳回笙扫了眼他的动作,上半身前倾,双手往前蹿,眼神渴求且急迫——这是一个真诚、渴望自己被相信的动作。   人不是他杀的。   但,他一定知道挖矿的事。   柳回笙没有完全松口,借陈光的紧张继续说:   “不是?那你为什么要帮忙隐瞒?”   “我,我......我没有,我只是不知道。不知道还犯法吗?”   “不知道当然不犯法,但你在明明知道的前提下,还要隐瞒警方,耽误了破案进度,导致真凶逍遥法外,就涉嫌包庇罪。”   “包庇......我没有包庇,我什么都不知道。”   柳回笙见他怕成这样,却还是咬死也不松口,便换了一个说法:   “你很害怕矿洞被发现,也害怕挖矿被发现。这也能理解,如果景区的开发商发现有人偷偷在景点挖矿,第一个问责的就是保安。搞不好,你这个好不容易到手的饭碗就保不住了。”   说着,从资料袋里取出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面容和善的中年妇女。   “这个人认识么?”   陈光抬头看了眼,目光有所停顿,又把头低了下去:   “我婆娘。”   柳回笙继续:   “据调查,你太太的右腿高位截肢,只有左腿能活动。目前在家务农,行动能力有限,主要以帮人编织草帽草鞋为生。你出来打工,也是想给你们夫妻俩挣养老钱。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因为包庇罪进去了,她一个人怎么生活?”   陈光的脸抽搐了一下,明显慌了:   “警官,你们找她干什么?这个事不关她的事!她一个人在农村,什么都不知道!”   “她是你的法定配偶,如果你不配合,她是跟你关系最亲近的人,我们就只能去问她。”   “她!你去问她什么嘛!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要把她扯进来嘛!”   陈光激动地又是跺脚又是拍桌,声音也颤抖起来,慌得不行,生恐柳回笙带人去陈家村找人。   柳回笙盯着他,声音凌厉起来:   “好,不说她,就说你——   陈光,矿洞已经发现,挖矿的事情你能瞒多久?你自己交代叫主动配合调查,到时候我们警方查出来你就叫包庇,是拿奖金还是吃牢饭,这笔账你不会算么?   陈海波就是矿队的一员,他现在被杀,一定是因为产生了纠纷。你知道凶手是谁么?直到他为什么杀陈海波么?如果他就是因为矿洞的事情杀人,现在是陈海波,下一个,会不会就是你?”   高山遭遇炮轰,巍峨的山体赫然坍塌,石块混着沙土一边沉降一边爆发,炸出一团混沌不堪的蘑菇云。   陈光僵在原地,似被观音菩萨点化前卡在现出原形的妖兽,入定般僵持着,许久许久,才终于闭上眼睛,紧绷的身体陡然松懈,瘫在椅子上。   “去年,我被工地赶回来之后,一直没有找到活儿干。家里的地也不好,种些稻子,一年到头也卖不了几个钱。后来四哥,就是陈海波,他说他们工地附近有个景区要开发,要招保安,就介绍我过来。”   “一个月3000,算下来一天100,已经很好了。而且开发的时候情况比较复杂,开发商看我在工地干过,就让我当保安头子,每个月多200块钱。”   “差不多是4月份的时候,陈海波跟我说,山里头有矿金,如果挖到了,一小块都是好几万。他还拿给我看,那个石头确实弄开是黄的,跟金子一样。”   “我害怕出事,他说他已经找好大老板了,挖到的矿金直接送到工厂去加工,拿到的钱大家平分。反正每天进去的车也有乱开的,多两道印子,少两道印子,没人发现。他们每个星期要进去3次,每次都给我200块钱。我就......就,提前把监控扯了,然后在吃晚饭的时候,给其他保安下点安眠药,等他们来了,放他们进去......”   “警官,事情就是这样的,该说的我都说了,我是收了一点钱,但是我没有进去挖过,里面是什么样子我也不知道。陈海波为什么突然被人杀了,我也一点都不清楚的!真的不关我的事!”   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柳回笙一直观察着他的表情和肢体动作,没有发现说谎的迹象。于是对赵与点点头,表示口供可信。   赵与将口供跟案情从头梳理了一遍,问到:   “你最后一次见到陈海波是什么时候?”   陈光回忆:“就是1号那天晚上。”   赵与一凛——今天4号,1号刚好在法医推断的“死亡2-3天”的时间之内。   于是追问:   “在哪?干了什么?”   陈光回想了一下,说:   “那天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人。外面黑漆麻乌的,又没有灯,我想着一个人进去太危险了,就跟他说要不算了。但他说不行,非要进去看看,还说什么要是发财了,卖了给我分1000。”   “发什么财?”   “总归就是挖矿呗。他靠着这个矿发了好大一笔财,那个打火机就是挖矿之后买的。”   赵与打开文件夹,翻出陈海波遇害时的上衣和裤子,两张照片立着举起:   “他当时穿的是这身吗?”   陈光盯着照片回忆了好几秒:   “好像......不是,我记得他那天穿的是件牛仔衣。可能他后面换了吧,因为他后面半夜的时候又出来了。”   “出来了?”   “对。”   “几点出来的?”   “好像是1点过了。我不是帮他把监控扯了吗?他出来还给了我一包烟。”   “烟?什么烟?”   赵与警觉——陈海波遇害的时候,口袋里就有一包刚抽了一根的金山寺。   陈光说:“腊梅,还有大半包。”   “怎么给你的?他自己抽没抽?”   “就直接给我扔过来了。我在屋里头,他就隔着那个窗丢给我。”   “之后呢?”   “我就让他赶紧走嘛,其他保安还在睡觉,万一弄醒了,到时候说不清楚。然后他就骑着他那个摩托走了。”   “有没有跟你说去哪?”   “没有,就说了句‘走了’。但是他朝着工地那个方向开的,我估计是回工人宿舍了。”   “然后呢?后面有没有回来,或者再联系你。”   “没有。我后来就去把电闸打开了,不然明天早上他们起来发现电闸关了,我不好说。”   “电闸?你不是关的监控么?怎么还关了电闸?”   “对啊,这里的电路都是一起的。而且扯电闸的话,被发现了还可以说是跳闸。只扯监控,太明显了。”   “之后他还出现过么?”   “没有了。倒是挖矿的工人前天晚上又进去了一下。”   “2号晚上?”   “对。”   为什么陈海波要深夜一个人去黑独山?   出来之后又去了哪里?   如果在外面遇害,凶手为什么要大费周章把人运回黑独山埋尸?   如果在黑独山遇害,2号进去的工人队伍里,陈海波是否混到了其中?   事情的真相似乎揭开一层帷幕,又似乎比之前还要复杂。   做完笔录,赵与立即给四组的组长刘在忠拨去电话:   “老刘,调一下2号凌晨1点之后案发地附近的监控。有目击者看到死者1点多离开黑独山,看看能不能从监控查到他的行动路线。”   “好,收到。”   安排完工作已经是下午两点半,赵与猛然想起还没吃饭,折回办公室,打算叫上柳回笙一起去吃点东西。   谁知工位空无一人。   一旁,啃汉堡外卖的谢可从工位蹿出一颗头:   “赵队,你没去吃饭吗?”   赵与点了点头:“正准备去。”   随后问:“你看到柳回笙了吗?”   谢可朝走廊北面指了一下:   “她刚说去上厕所来着,还没回来呢。”   “好,谢谢。”   “你俩要一起去吗?现在好晚了,我这儿还有个鸡腿,你要不要垫吧一口?”   “不用了,谢谢。”   赵与跟柳回笙的关系没有公开,从前在蓊城的时候,也只是重案组的几个人知道。如今到了蓊阳,众人都还以为她跟柳回笙只是普普通通从同一个地方调任共事的同事情。   她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只像队长关心普通队员那样。可临近洗手间,听到柳回笙的干呕声,脚步嗖地就蹿了进去。   “阿笙!” 第14章 挖矿(二)   “阿笙!”   赵与飞快闪进卫生间,里面一共6个隔间,只有第1间的门是关着的。于是快步上去,轻敲了几下门。   “阿笙,你怎么样?”   “嗯......没事。”   柳回笙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虚弱得几乎只有气音。   赵与一颗心都悬了起来,手扶上门板,低声说:   “你先开门,我看一下。”   门板对面传来摩擦声,像掌心撑在上面起身时发出来的。啪嗒一声,门锁从里面转开,门板松动之后向内侧推开,露出一张没有血色的脸。   赵与连忙抓住她的胳膊,另一手搂着腰将人往外带:   “怎么回事?”   柳回笙绵软地靠在她身上,身体还算有力,半靠半走地挪到洗手池前,洗完手后,接水漱了两下口。   “没事,就是有点干呕。”   她说。   赵与一听,心里开始责怪自己:   “是不是没吃饭饿的?我点个外卖,等下吃一点。或者回去先喝点热水,暖暖胃。”   赵与平日严肃又低调,什么情绪都锁在那两条眉毛力,从不对外显露。   每每破功,柳回笙都会占个一亩三分地。   如今又是这样。两人说好在单位公事公办,只做普通的同事。但柳回笙稍微不舒服,赵与就跟听到紧急集合的号声似地撵了上来。仿佛顷刻脱掉了身上的警服,又变回当初那个跟在柳回笙身后手足无措的高中生。   “呵......”   柳回笙侧靠着洗手池,尽情欣赏赵与脸上每一个跟平时不同、却跟她柳回笙息息相关的表情。   少年老成是世界上第二可爱的人格,第一可爱的,是看似老成的表面之下,内心深处仍旧是个少年。   “赵与,你怎么这么可爱的?”   赵与一听,两道眉毛触电般陡然起立,嗔怒地骂她:   “身体不舒服还开玩笑。”   柳回笙微微偏头,一缕濡湿的鬓发卷曲着挂在脸颊上,红唇微启:   “我才没开玩笑,你知道你刚有多可爱么?”   “啧。”赵与不悦,“你到底怎么样了?胃还难不难受?”   “难受啊,难受死了——”柳回笙故意拖长尾音。   果然,赵与脸上那股子责怪荡然无存,连拽着胳膊的动作都轻柔了一些。   “我扶你过去休息一下。”   柳回笙不依:“这不行。”   赵与问:“怎么了?”   “除非你亲我一下。”   “你!”   赵与被她这一逗得差点破功,万幸身体还残留着“人在警局”的正气,否则要是像在家里那样,铁定会因为脸红被柳回笙追着拍照。   “呵呵呵......”   柳回笙被她进退两难的模样逗得大笑,虚弱的身体险些没撑住,翩翩然就要倒,还好被赵与眼明手快拉了回来。   “Madam,耐力有待提高啊。不然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赵与却说:“发现就发现,哪条法律规定我不能跟你在一起?”   话是这么说,道理也都明白,可人在仕途,出柜哪有那么容易?   柳回笙眼中划过一丝伤感,只有一丝,转而就被赵与眸底炽烈的爱意烧成灰烬。   唇畔生花,轻嗯了一声,说:   “扶我过去休息吧。”   两人一起回到办公室,一大队绝大部分队员还在外面办案没有回来,仍旧只有谢可一个人。她见两人搀扶着回来,捧着她的汉堡盒就凑了上去。   “赵队,你们怎么啦?柳警官,你脸色好差,还好吧?”   柳回笙朝她浅笑:   “没事,胃有点不舒服,喝点热水就好了。”   “哎呀,那是不是饿的呀?我那儿还有个鸡腿,没吃过的,给你垫一下吧?”   “不用,我现在吃不下东西,你吃吧。”   “你别跟我客气嘛,柳警官,大家都在一个组里,互相照顾是应该的。”   “你才是别跟我太客气。”   “我?我没有哇。”   “一口一个「柳警官」,还不客气?”   “那我这,这是讲礼貌嘛。”   “以后叫我「笙姐」就好了。”   “也......好,那我就叫你笙姐啦!”   “嗯!”   两人你来我往地说着,刚用热水冲好葡萄糖的赵与回来,把水杯塞柳回笙手里,阴阳怪气说:   “好了,笙姐,喝点水吧。”   谢可没发现两人之间诡异的氛围,更不可能知道此时的赵与突然叫“笙姐”是因为吃醋,更更更不可能知道产生这场醋的源头,就是她善解人意的谢某人。   “呵呵,对,喝点热水,胃能舒服点。”   乐呵呵笑完,不知死活地问赵与:   “赵队,你也叫「笙姐」啊?”   之前好像没听到过......   柳回笙勾唇浅笑:“嗯,我比她大。”   赵与皮笑肉不笑:“昂。”   谢可尚不知身入险境,脸上春风明媚:   “真的啊?我以为赵队会大一点,毕竟是队长嘛。不过话说回来,赵队,你可能不知道,我考警察,有一半的原因都是因为你。”   “嗯?”   赵与愣了一下。   “真的。”   谢可解释:   “之前我去蓊城交流过,那个时候你还在重案组呢,破了一个组织卖Y的案子,我学到可多东西了。尤其抓人的时候,你布置的抓捕路线跟天罗地网一样,把那些人一网打尽,别提多帅了。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决定,我一定要考上警察,而且还得考刑警。”   赵与努力从谢可的描述中回忆往事,终于脑海里闪过一个齐刘海短发的面孔:   “我好像有点印象,你那个时候是短头发对么?”   谢可猛猛点头:   “对对对!当时成天训练,我就剪了个短头发。”   这一问不打紧,柳回笙的胃病却在不知不觉中自愈了,她温和地勾起嘴唇,问:   “你去蓊城学习,那是什么时候了?”   谢可说:“大四,得有三四年了吧。”   柳回笙初初一算——正好是赵与去执行卧底任务之前。   换言之,谢可再晚一点去蓊城,就碰不到赵与了。   偏偏不早不晚,怎么不是一种缘分呢?   “是有点久了。”   柳回笙若有所指:   “过去这么久,赵队都还记得你,说明你很优秀,给她留下了很深刻印象。”   谢可不好意思地挠头:   “嘿嘿,有吗?我就是一般般优秀啦。”   柳回笙补刀:“而且你进警队是以赵队为榜样,眼光不错,赵队的确很优秀。”   谢可浑然不知水有多深,只是天真地跟单位前辈一起吹捧自家偶像:   “对对对!你都不知道,我知道赵队要过来当我领导的时候,我有多高兴!比做梦还高兴!”   柳回笙笑不露齿:“嗯,当然的了。”   时间这么过了几分钟,谢可回工位解决剩下的鸡腿,柳回笙继续喝带葡萄糖味的温水,赵与眼观鼻鼻观心地闭嘴。   过后,三人分别投入工作,谢可在电脑前梳理保安陈光的口供,柳回笙检查今天录口供时不同人的视频录像,赵与则在黑板上面画出景区大门的简易图,还原当天陈光跟陈海波分开时的场景,随后对比刚从景区拿回来的大门监控。   吃过外卖后,四组的组长刘在忠带着黑独山附近道路的监控回来了。   “赵队,前后17组监控都调回来了,要现在看吗?”   赵与立即从工位上起身,走过去问:   “2号凌晨的调了吗?”   “调了的,我把监控按照路段大概分了个类,如果是从黑独山大门出去的话,这几个路段应该能抓拍到。”   刘在忠拿出贴着“1号”的硬盘。   “很好。”赵与接过硬盘,“这里面一共多少组?”   “6组。”   “好,大家过来一下。”   赵与叫上一组和四组的成员:   “目前的情况,是有目击者在2号凌晨1点多看到死者从黑独山离开。景区的监控当时没有运作,只能看到死者抵达时的一小段,之后他从山里出来,离开去了哪里,我们只能通过监控排查,摸出他的行动路线。”   她说着扬起手里的硬盘:   “监控内容我等下上传到网盘,里面一共6组,刚好1人看1组,着重观察2号凌晨1点之后的摩托车。蓝黑拼色雅马哈,车牌蓊C243652426,车子的照片我放在第一级的文件夹了,大家可以先看一下。”   “好。”   “收到。”   “没问题。”   6个人纷纷坐回工位,按分工点开自己的那份监控文件夹。   赵与跟柳回笙分别拿到距离保安室1.8公里和2.6公里的路段监控。   一时之间,办公室没了声音,只有偶尔一两声鼠标的点击。   众人拾柴火焰高,没多久,就有好消息传来。   “赵队,我这里有发现,死者在1点33分的时候经过了大圣路,方向朝南。”   “我这里也有,1点36分的时候在海神女的雕像右转,拐进了升平路。”   赵与点头:“好,把目标出现的片段截取出来,以便之后画路线图。”   吩咐完,继续回屏幕前看自己那份监控,余光扫过柳回笙,却被刺扎了一下,转头看去,果然,柳回笙正两眼直勾勾盯着屏幕,好看的眉锁在一起。   似心有灵犀,柳回笙也看向赵与,目光接触的刹那,一股不详的预感从心底滋生。   “你过来看一下这个。”   柳回笙的声音不高不低,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听到了。   随着赵与过去,其余几人也陆续起身,围到柳回笙电脑前。   画面里,陈海波驾驶的摩托车从远处驶来,离监控还有几十米的时候,挂在把手上的水壶突然掉了。   于是,陈海波刹停,单脚落地下车,扶着车身用脚去车底探偏脚,探了5下,才吃力地把偏脚掰出来撑好。随后转身,去捡滚到马路中央的水壶。   监控里,陈海波穿着保安说的那件牛仔衣,头戴钢盔,挡风玻璃是扣死的,脑袋挡得严实,但身上的衣服、摩托车的车牌,都跟陈海波对得上。   “他这个速度好快,肯定超速了,不然水壶不会掉的。”   “也不知道去干什么,着急忙慌的。”   “他这个撑偏脚的动作......”   柳回笙颔首,“偏脚”正是她一开始注意的重点:   “他撑了5次偏脚,但看这个摩托车,感觉很旧了,不是新的。陈海波就算再不爱骑摩托,至于这么不熟悉么?”   谢可认同这个观点:   “就是的,我那个小电驴,我闭着眼睛都能撑起来。骑久了身体自己都有记忆的。”   柳回笙仰头问后方的赵与:   “你怎么看?”   赵与目光凝重,一双眼睛几乎将屏幕剥开:   “偏脚是一个点,但是......”   “什么?”柳回笙问。   “稍等。”   赵与记了一下柳回笙暂停的时间,回到自己的工位,点开对应的视频,停到相同的位置,然后分屏,点开先前刚看过的,陈光在1号晚上抵达黑独山时拍到的画面。   两组同时放大。   同样的衣着,同样的头盔,同样的鞋,同样因为某个原因开始小跑。   黑独山的监控里,陈海波小跑时膝盖弯曲,步幅偏小,目测70-90公分。   公路的监控里,陈海波小跑时膝盖用力,两腿呈弓步张开,步幅偏大,目测110-130公分。   “跑步的姿势可以推测一个人的年龄。一般上了年纪的人,尤其长期从事体力劳动、膝盖受损的人,跑步的时候会弯曲双腿,以减轻腿部压力,同时防止重心不稳摔倒。而年轻人大多没有这种顾虑,他们跑起来腿部比较用力,呈弓步的形状。短时间内,一个人的跑步姿势是不会变的。”   赵与的分析说完,柳回笙点头表示同意,并且补充了一个细节:   “同样,抽烟习惯也不会轻易改变。”   从死者身上搜出来的烟是「金山寺」,市场价48。   而2号凌晨陈光收到的从“死者”手里扔过来的烟,是「腊梅」,市场价18。   吸烟的人一般都会有一个偏好的价位,不会轻易变动。尤其,黑独山一带没有超市,买烟困难,工人们大多都是一整条带去工地,极少零购。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空气里滋生出三九天的寒气,细面子雪在空气里穿梭,发出微弱却尖细的摩擦声。   “赵,赵队,你们的意思是......”   谢可没能问完一整句,只觉得脊梁骨都凉透了。   赵与颔首:   “公路上这个人不是陈海波,真正的陈海波,应该在1号晚上就已经遇害了。”   阴风阵阵的原始山脉沉睡在深夜的笼罩之下,身穿牛仔衣的男人从皮卡的驾驶座跳下,熄火,关门。一柄手电筒将黑夜烫了一个洞,苍白的光柱宛如死尸褪色的脸,左扫半圈,右扫半圈,摇摇晃晃,瞄准保安头子陈光的铁皮房。   “四哥,你咋这么晚哦?进去整啥了?”   回答陈光的是扔进窗口的半包腊梅烟,来去神秘的男人只是转身,扔下一句“走了”,随后关掉手电筒,骑着摩托车扬长而去,消失在凌晨的黑夜中。   毒蛇缠上脚踝,冰凉的体温在皮肤表面留下一圈濡湿的印记,分不清是空气里的水汽还是獠牙溢出的毒液。低温顺着脚腕飞速蔓延到全身,顷刻之间,整个被窝爬满毒蛇。 第15章 事故(一)   保安陈光最后看到的人不是陈海波,这个推论成立之后,死亡时间陡然缩短到1号晚上20点到2号凌晨1点28。   一个,是陈海波最后一次出现在黑独山监控里的时间。   一个,是凶手伪装的陈海波第一次出现在公路监控里的时间。   “这么看来,就是那天晚上进去就被杀了。”   “凶手杀了人,然后换上死者的衣服跑出来。但他这细胳膊细腿的,怎么搬尸体起来换衣服?”   “换外套就够了。死者的裤子和里面那件都是工人服,很多人都有。”   “但凶手又是怎么进去的呢?会不会是保安亭里的人?”   “虽然看不到脸,但从体型上来看,跟笙姐的侧写还挺吻合的。”   “凶手扔给陈光的那半包「腊梅」我带回来了。”   赵与陈述到:   “陈光前天抽完扔在垃圾桶里,还没倒。上面有可能检测出凶手的DNA。加上死者身上的衣物检测和掉落的毛发检测,也能提取出DNA。”   柳回笙也更新了自己的侧写结果:   “根据目前得到的线索,侧写内容有进一步的补充,综合所有线索,我认为凶手画像为:男性,18-30岁,身高170-175,体型偏瘦,左撇子,不吸烟。挖矿事件知情人,很可能是矿工或者矿工家属。”   说完,谢可小心翼翼提出一个疑问:   “笙姐,不吸烟这一点是不是有待商榷呀?凶手不是也带烟了吗?还拿去给陈海波。”   这一点的确容易引起争议,谢可说完,一旁的刑警也点头表示同意:   “也有可能他是抽烟的,只是刚好那天晚上没抽,所以那包金山寺才只抽了陈海波那一根。”   柳回笙不以为然:   “那包「金山寺」的确是凶手买的,但是买去跟陈海波拉拢关系的。如果他有抽烟的习惯,一包价格不错的新烟开封,通常是一人一根。而正是因为凶手买的是「金山寺」,而不是陈海波平时抽的「腊梅」,更加说明,他对烟并不了解。只是去买了一包价格比较高的烟,拿去跟陈海波套近乎。并在杀人之后,拿走了他的腊梅。”   谢可犯嘀咕:“人都死了,还拿烟干嘛?”   柳回笙解释:“常理来讲是不需要。但,他还有一件事没有做完。”   谢可突然灵光一闪:   “噢——我知道了!他要拿出去给那个保安!”   柳回笙点头,道明这包烟牵扯出来的最终线索:   “所以,凶手不光跟死者关系好,还知道,他每次出来之后会给保安递烟。”   由此,柳回笙的侧写才会出现那句——挖矿事件知情人,很可能是矿工或者矿工家属。   赵与用油笔在白板上画出简易的人物关系图,箭头的终点都指向一个身份——   矿队。   “我在群里更新了线索,除了还在执行任务的队员,一组和四组变更一下任务内容——   一组,继续审讯陈光,让其提供矿队名单。   四组,前往工地,带矿队的人回来协助调查。老李的二组也在工地,可以跟他们一起合作。稍后我会通知调查陈家村的三组,让他们盘问一下是否有村民知道挖矿事件。”   刚说完,三组就打来了电话:   “赵队,有新发现。”   “你说。”   “死者的老婆「王山红」身上有旧伤。我们追问之下,她承认时常遭受死者陈海波的殴打。”   “殴打?”   “对,邻居也证实了这一点。陈海波每个月会回陈家村一次,每次回来都会打她。”   “还有其他发现么?”   “我们在她家搜到百草枯和老鼠药,这两个东西很多农户家里也有。但,他们那个智力缺陷的孩子跟我们说,亲耳听到过王山红说想杀了陈海波。”   百草枯和老鼠药对于农户来讲比较普遍,但,如果因为遭受殴打而动了谋杀的想法,买凶杀人、教唆杀人,有很多办法能给自己创造不在场证明。   赵与的大脑飞快运转着,问:   “王山红是吧?人呢?”   三组组长陆鹏说:   “我打算带回来做个详细的笔录。目前来看,她确实有点可疑。今天早晨她还没去现场,就带了一大群人去市局闹,好像提前知道陈海波死得很惨,特意过去做戏。”   “你先把人带回来。”   “好。”   王山红很快被三组从大尧岛带回了蓊阳市局。一同过来的,还有那个智力缺陷的孩子,以及平日关系不错的4个邻居。   死者太太王山红:   “我男人每次回来都要打我。有时候拿柴火棍,有时候拿火钳。他说,都是因为我这个扫把星,生的儿子才是个智障。可是我之前生的两个女都是好的,是他不要,背着我拿去送人了。后来生儿子的时候,我摔了一跤,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生下来,养了几年,就发现脑子不正常。”   邻居宋阿妹:   “陈海波那个人,表面风风光光,实际上动不动就打他女人!我都听到好多次。有一次我过去劝,他还朝我吼,说要拿我一起打。所以说这个男人,不管他在外面挣多少钱,多风光,回来要打老婆的,都要不得!”   邻居张强:   “四哥对我们很好。他去城里头打工,把我们村有劳动力的基本都喊上了,有钱大家一起赚。我们屋里这个房子就是我爸打工回来修的,天然气、瓷地砖、洗衣机,什么都有。要不是我断了一条手,我肯定也一起去了。要说打老婆,哪个男的不动两下手嘛?我爸有时候也会动手,但我妈从来不说什么,归根结底都是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   邻居孙兰:   “我们家在他家坡下面,打人倒是不怎么能听到,但红姐脸上确实有时候有伤。我问她,她就说是自己摔的。”   邻居陈大应:   “打老婆?不得不得,四哥那么好一个人,不可能跟老婆动手的。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他每次出去,但凡能赚钱,都是喊着我们去的,对外人都这么好,何况是自己人?”   问一圈下来,殴打王山红这一点基本可以做实。但王山红是否对陈海波产生过杀心,这点有待验证。   死者太太王山红:   “我怎么可能杀他呢!警官,我不会的!虽然我真的很多次想着同归于尽,但是如果我们两个都死了,孩子怎么办?他自己没办法生活的!我为了孩子也不会动手的!”   邻居张强:   “保不齐,红姐这个人平时不吭声不做气的,跟四哥夫妻感情又不好。我以前还经常看到她去找许老幺,保不齐两个人还有一腿。要不是许老幺后来出事死了,红姐怕不是要红杏出墙。”   邻居张兰:   “许老幺是我男人,几个月前走的,在工地上面出了事。四哥还帮我们要到了6万块的赔偿费。要不然,我儿子今年的学费都交不起。给钱的时候,红姐好像有点不高兴,应该是想着四哥在我们这个事情上面奔波了,想分点钱。后来四哥没同意,把6万都给我们了,她还在旁边说,说‘你死个男人赚麻了,6万块你以后的棺材本都有了’。但是,一个好端端的家庭,哪个会想拿男人去换这6万块钱嘛......”   接下来,是关键的挖矿事件。   死者太太王山红:   “警官,你们都查到这里了,我也不瞒你们了。对的,他是搞了个矿工队去挖矿,刚开始运气好,挖到了一个什么黑金,说是很管钱。那个老板就让他多找点人,当时我们村里男男女女都去了,白天在工地打工,晚上就去挖矿,工资另外结,180一天。”   “挖矿的时候有没有出过意外?”赵与问。   “这个......有倒是有。警官,毕竟是矿洞,而且又不是专门搞这个的,危险是肯定的嘛。”   “出过什么事?”   “一开始是矿洞塌了,死了朱老二。我男人就去找老板,给他们家赔了9万块。后来没过多久,许老幺也出了事,赔了6万。然后是陈老六,也是6万。本来一开始的工资是120一天的,但是出事太频繁了,后来才涨到180。”   邻居张兰:   “其实也是怪我,要不是我想着儿子要高考,天天晚上下晚自习回来没人做饭吃,我肯定会跟他一起去的。要是我也去了,肯定能互相照看着,他就不至于掉下去摔死了。”   邻居张强:   “许老幺还不是自己该?我爸回来都跟我说了,他自己没看到路,踩空了,从很高的地方摔下去的。我爸他们下去三个人才捞上来,当时就没气了。”   邻居宋阿妹:   “其实张大姐还是蛮造孽。她一直都身体不好,所以他男人才出去打工,说多找点钱。本来说等许建邦考上大学就轻松点了,许老幺又不在了。现在她也只有许建邦这一个盼头了。”   口供录了一整个晚上,柳回笙用2倍速看完了所有人的录像,下来时,两只眼睛红得不像话。赵与趁没人给她做了眼部按摩,又滴了眼药水,这才终于好一点。   “看出什么了?”等柳回笙缓过来,赵与问到。   柳回笙整理了一下思路,说:   “宋阿妹跟张兰没有说谎,王山红说她不会杀陈海波的那里也没有说谎。张兰提起丈夫出事故去世、自责自己没有一起去的时候,有一个愧疚的手势,表现比较合理。并且提到死者妻子去找她要钱,表情也是委屈、不甘心、痛苦,没有仇恨。整体比较正常。倒是这个张强......”   赵与点开张强的笔录,回忆说:   “他全程在帮陈海波说话,还指控死者妻子有红杏出墙的嫌疑。”   柳回笙点头:   “对,但他很多话都是编的。”   “编的?”   “对,包括他说死者妻子跟许老幺关系亲密,以及他父亲会打他母亲。”   “也就是说,他冤枉自己的父亲殴打母亲?”   “对。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出现了克林顿手势,眼睛跟手指的方向不一致,音调也比之前高。”柳回笙调出对应的监控画面。   画面中,张强的确眼睛盯着警察,右手食指却朝身旁的方向指了一下。   赵与单手撑在桌上,思路往深一层挖掘:   “他为什么这么做......就为了帮陈海波说话,让我们相信,家庭暴力在陈家村很常见?”   柳回笙点头:“大概是的。虽然没用,但好歹可以知道,张强一家跟陈海波的关系不一般。”   “张强的父亲好像是矿队的,我明天去工地问问。”   “好。”   整体的口供加上视频信息总结下来一共四点:   1、死者陈海波经常殴打妻子王山红;   2、陈海波带着村里不少户发了财,在村里口碑不错;   3、矿工队一共死过3个人,分别拿到6万到9万不等的赔偿;   4、张强一家跟陈海波关系匪浅。   “赵队,口供都在这了,是先梳理一下还是明天再说?”   老李喝了口浓茶,把今天拿到的线索和证据都上传到了网盘。   赵与抬头看了眼时钟,已经是凌晨01:55,想了想,问:   “你今天去工地,有没有什么发现?”   老李说:“有。陈海波平时一直住在工地,没干活的时候喜欢去炸金花。”   赵与问:“炸金花?”   “对,其实就是赌博的一种,一晚上下来好几万的输赢。我问了他们那个矿队的老板,他也证实了这个事情,而且陈家村的好几个都有赌瘾,有一个姓汪的,还欠了他十几万。”   殴打妻子、赌博、违法挖矿,陈海波身上的谜团越来越多,但谜团跟谜团中间,似乎又有一根纤细的鱼线将一切都穿插起来。   只要找到这根线,谜团便也迎刃而解。   “问话有录像吗?”赵与问。   “没有,不过有录音。我都传到网盘了,每一个标注了姓名和身份。”老李把界面调出来给赵与看。   “好,辛苦了,带你的组员先回去休息吧。我先梳理一下目前的线索,明天再做安排。”   “成。那你忙完也早点回去,现在也不早了。”   “嗯,我知道。”   随着李夏英离开,赵与也通知其他人下班回家。随后自己走到工位前,扎扎实实伸了个懒腰,两手朝上方拉伸,听到肩颈的骨头响了,才重新坐下,点开老李刚上传的工地组的调查结果。   点开第一段录音,刚放两秒,桌面就放上来一个袋子。   “嗯?”   仰头看去,是打印口供回来的柳回笙。   疲惫扫去大半,赵与起身,下意识往柳回笙的方向凑过去,问:   “打印好啦?”   柳回笙佯怒地瞪她一眼:“打印好了,也签完字了,所以我才有空来看看,有个人是不是又打算通宵啊?”   赵与当即心虚,瞄了眼墙上的挂钟,说:   “没有,我就是想着等你,就听个录音,看看能不能找到新线索,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柳回笙侧靠着办公桌,用眼神指了一下桌上的袋子:   “闲着是不是也能吃点东西?”   赵与笑了,忙打开袋子,干湿分装的米粉还散发着刚出锅的温度。   “哎,这就吃。你要不要也吃两口?”   柳回笙嫌弃她记性不好:   “12点你才说我会饿,给我点了个肠粉,现在还没消化呢。”   “你胃不好,少食多餐。”赵与利索地把米粉倒进汤碗里搅拌,“要不要来两口?”   “不来,我饱着呢。”   “那喝口汤。”   “行,刚好有点渴。”   “慢点,我给你吹一下。”   “我自己来,又不是小孩子。”   “我帮你吹,我帮你吹。”   “烦死了你......”   “我不烦。”   “喂你!干嘛亲我啊......”   没有其他人的办公室里,两人开始吃骨汤米粉。   其实不光柳回笙,赵与的肠胃也不好。从前办案的时候,着急起来几天几夜不睡觉,就为了抓人。其实很多时候大可不必那么着急,但她总说,早一天抓到嫌疑人,就早一天为死者沉冤昭雪。   柳回笙知道,所以没催着回家,只是在她扎堆在资料里不知道时间的时候,给她点一碗热腾腾的外卖。   两人边吃边放录音,听完工友的听包工头的,打算吃完米粉先回去,明天再在开会的时候统一讨论案情。   那时赵与正在解决最后两口骨汤,混着截断的米粉在嘴里嚼着,录音里传来的内容却让她那口汤如何也咽不下去。   那是矿工队的老板李豪:   “工人确实出了事,但我已经把我能做的都做了。第一个赔了20万,后面两个也赔了18万。警官,说实话,那些挖出来的矿我这个月才开始卖,之前一直是我在垫钱。那个50几的大爷我都赔了18万,很够意思了噶。出了事情我也不想的嘛!”   平和的语气从黑独山顶落下磐石,轰的一声砸到地面,扬起三丈尘土——模糊的硝烟之间,隐隐约约显露出一个之前从未出现的物体的轮廓。   矿老板赔的是20万,而村民口中的赔款,最多的那个也只有9万。   剩下的钱,去哪了? 第16章 画像(一)   矿队老板李豪的口供在漆黑的公路引出另一条匝道,路口大开,却没有照明,脚下光辉只够照亮方寸之地,顺着匝道越来越淡,直至被黑暗吞噬。   赵与回忆今晚给陈家村几人录的口供,思索到:   “根据陈家村的口供,他们得到的信息是一致的,赔款在6万到9万不等。包括死者的太太也是这么说的。”   “我看了他们的录像,在这一点上没有说谎迹象。”柳回笙补充。   “所以,陈海波很可能中饱私囊,把赔款吞了。”赵与只想到这个可能。   “嗯。而且陈家村绝大部分人的教育水平不高,很多都不懂法,工地事故只拿到几万块的赔款,也没人觉得奇怪。”   “甚至,王山红还觉得6万块算多的,去找遇难人妻子数落了一顿,指责她不给陈海波分钱。”   “但其实,陈海波早就在中间吞了大头。”   “所以,他才会在回村的时候装大方,把6万块都给了遇难人的家属。村里人还会觉得他仗义,越来越多人跟他去挖矿。”   两人的推理颇有默契,很快就整理出一条前后自洽的逻辑链。   链条拉扯之间,尽头拖拽的物件七零八落地下坠,仔细看去,是一个包装完美的人格表面,那些关于大方、仗义、无私的标签。   统统剥落之后,焦黑的骨架冒着青烟,烟雾翻滚出若隐若现的根骨:奸诈、暴力、自私。   次日开会,赵与把到手的线索分析了一遍:   “目前,我们可以得到的信息是:死者陈海波,白天在工地务工,晚上前往黑独山进行非法挖矿。截止昨晚,我们发现几个比较可疑的点:   一,死者有赌博的习惯,曾经一晚上输过7万块,但死者家属不知情;   二,矿队出过3次事故,矿老板给的赔偿金在18万到20万不等,但遇难人家属到手的只有6-9万。中间的差价,有可能被死者侵吞;   三,死者有殴打妻子的习惯,暂时没找到妻子报复杀人的证据,但不排除这个可能性。   目前来看,凶手寻仇的概率比较大。结合他知道挖矿事件,并且知道死者每次挖矿出来会给保安塞烟,再加上埋尸地点在去矿洞的路上,我们综合推测,凶手是矿队的成员,或者他们的家属。”   随后,其他分头调查的组别也派代表总结前一天的调查结果。   李夏英第一个发言:   “据查,矿队一共有13个人,全都跟陈海波一起住在工地的工人宿舍。矿队和工地都是月底发工资,那两天就会有很多赌局。陈海波目前在赌局上输的钱超过20万,但均没有欠债。符合侵吞赔偿款的推理。   工友最后一次见到死者是1号晚上18点半左右,死者跟工友一起吃了晚饭,说欠了债,要出去躲几天。后来一去不回,工友只以为他外头避风头,就没有报警。”   听到这里,本该后一个发言的法医沈清提前举手。   赵与问:   “怎么了?”   沈清推了一下眼镜:“赵队,我有个情况想先汇报一下。”   赵与点头:“好,你说。”   沈清将尸检报告往前推了一截,让身边的同事传给赵与,随后不依靠任何资料,将报告内容一一说出:   “依据目前尸检的结果,推测死亡时间在1号晚上19点到2号晚上24点。死者后脑的伤口是致命伤,伤口在后方偏左,符合之前的左撇子推测。   同时,昨天我们争取到家属的解剖同意书。我们解剖了死者的消化道,发现胃部有大量没消化的鸡胗和鸡肠,推测死亡时间在饭后1小时以内。如果死者18点半左右吃的饭,那么在19点半之前,就已经遇害了。但是在监控里面,死者20点还出现在过黑独山大门,并且拍到了正脸,证实他当时还没有死亡。   这一点,跟李警官调查的线索有所出入。”   如果死者的死亡时间在饭后一个小时以内,最后一餐便成了重要线索。但工友那边的说法,是死者18点半还在吃饭,而随后又在20点出现在了监控画面里。   赵与沉思了两秒,问法医:“十二指肠解剖了吗?有没有胃部食物。”   沈清点头:“解剖了,没有胃部内容。通过消化道的食物消化情况反推死亡时间,是尸检的一个重要手段。如果胃内充满未消化食物,那么死亡可能发生在餐后1小时内;如果胃内食物较多但是部分变软,同时在十二指肠发现相同食物的食糜,那么死亡可能发生在餐后1-3小时;如果胃内食物基本排空,仅少量残留,十二指肠内有大量食糜,死亡可能发生在餐后4-6小时;如果胃和十二指肠均已排空,那么,死亡可能发生在餐后6小时以上。综合这些情况,可以判断,死者陈海波的死亡时间应该在餐后1小时以内。”   沈清的专业能力毋庸置疑,说清了判断依据和不同情况对应的结论,众人都明白,陈海波的死亡时间基本已经确定。   但,工友的口供里,陈海波最后一餐是在18点半吃的。   难道,之后陈海波又去吃了其他东西?   会去哪吃?   赵与突然想到一个人——保安陈光。   “景区大门的保安提到过,当晚死者去找他,跟他说,自己即将要发一笔财。但跟工地的人说的,却是要出去躲债。如果躲债是真的,大可不必去矿洞,回大尧岛就行。”   赵与的语速慢了下来:   “这么推,发财的真实性更高一点。陈海波之所以瞒着其他人,是想自己独吞。因此,他更要跟保安打点关系。当天他去黑独山的时候,很可能除了钱,还带了其他东西。”   赵与从电脑上调出1号晚上20点左右陈海波出现的画面,画面很黑,之前确认的“正脸”,还是陈海波掏手机,脸被屏幕光照亮才确认的身份。而在没有手机光的画面里,只能看到陈海波走进保安室的影子。   动了两下鼠标,画面一动不动——电脑卡了。   “我电脑卡了,谁能帮忙处理下这个画面?”   一向积极的谢可立即举手:   “我来我来,赵队我来。”   她用笔记本点开那张截图,随后导入进了一个全国通用的软件——   美图秀秀。   “昂?”一旁的老李目瞪口呆,“你用这个?”   “昂。”谢可单纯地点头。   “不是有个专门处理图片的软件吗?”老李指了指自己桌面的警队常用的专业软件。   “美图秀秀也是专门处理图片的呀。”   谢可理直气壮:   “而且这个软件这么多年屹立不倒,是有人家的道理的。我之前都是用这个,你看哈,这个过曝一拉,然后把暗部处理也拉过来,再调整一下清晰度......”   她一边说一边操作,几秒的工夫,陈海波手里那团黑漆漆的东西就现了形——一袋凉拌熟食。   众人用惯了警队的软件,还是第一次碰到谢可这样的。纷纷笑了起来——别说正规不正规,你就说调没调出来吧?   一旁,柳回笙也笑了,用膝盖碰了一下满脸青黑的赵与,低声用两个人听到的音量说:   “邪修也是修,习惯就好。”   过后,保安陈光的口供也证实,1号晚上进入黑独山之前,死者陈海波的确跟他一起吃了凉拌鸡杂。吃完后不久,保安拉了电闸,陈海波开着皮卡进山。   “你确定他是一个人进去的吗?”赵与追问。   “肯定确定啊,那天晚上就我跟他两个,在保安亭那边吃的。吃了半个多小时吧,他才进去的。”   “他走之后你干了什么?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   “没有。警官,你什么意思哦?你该不会怀疑我吧?我真的就跟他吃了一顿饭。后来拉了电闸,我就睡瞌睡去了!”   保安胆小又怕事,没有思考能力又爱疑神疑鬼。之前顶着压力也不肯交代矿队,现在赵与稍微多问一句,他又担心自己惹上不该惹的人命官司。   “我的意思是,保安队里的几个人,中途有没有苏醒,或者离开?”   这一点陈光倒是比较笃定:   “这个不可能,四哥跟我说要过来的时候,我就给他们下了安眠药,没到第二天中午醒不过来的。”   月黑风高的深夜,月光在铁皮房表层镀了一层蜡,在深山的狼嚎中骤缩成单薄却坚韧的保鲜膜,密不透风。   接着负责调查其他方向的小组也汇报了相关情况,案情走到这一步,杀人动机几乎锁定两个——矿队贪污;家庭暴力。   老李怎么看怎么蹊跷:   “我还是觉得奇怪,就算是陈海波贪污了赔偿款,也不至于杀人吧?可以直接去找矿老板对峙,让陈海波把贪污的钱吐出来。家暴就更难说了。那天晚上王山红有不在场证明,而且杀人的也是个男的。就算王山红买凶杀人,去哪找愿意给她卖命的人呢?”   横看竖看,杀人动机都不那么充分。   毕竟不是冲动杀人,是有预谋的谋杀,精心设计,小心动手,凶手有这个心思,还要不回赔偿款,离不了婚?   赵与认同老李的推测,说到:   “应该还有线索,我们遗漏了。矿队应该还有秘密,等下我重新分组,对矿队的成员、家属,仔细再录一次口供。”   “好。”   “工地那边我熟,我可以带人过去。”   “家属也是一个很重要的点,我可以再去一次陈家村。”   众人斗志昂扬,大有今天就要将凶手抓捕归案的架势。   柳回笙坐在一旁,于沸腾的呼声中静静坐着,似寒风呼啸中屹立的白玉高塔。   “我有一个想法。”   少顷,柳回笙开口。   赵与朝她点头,示意她说。   柳回笙拿起桌面的A4纸,说到:   “麻烦大家录口供的时候,让他们画一张死者的画像。”   “画像?”   众人皆是疑惑。   “画死者干嘛?”   “矿队的都是一群大老粗,哪会画画?”   “就是的,就算画了也认不出来。”   柳回笙在一片争议中端坐着,等第一波的质疑过去,眼神依旧澄明笃定:   “不用画多好,也不用对照死者的长相。相反,画技越低,越能暴露他们内心的想法。只要他们画出自己心里的死者,我就能知道,人是谁杀的。” 第17章 画像(二)   当天下午14点,录口供的队员陆续折返,带回了柳回笙需要的画像。   矿队加上老板15人,矿工家属43人,一共58张画像,或简或繁一起摞在了柳回笙办公桌上。   赵与带队去陈家村录口供,路程遥远还没回来。加上她手里那一摞死者近邻亲属的22张,一共是80张画像。   “死者的儿子智力残疾,配合起来有点难度,你稍等我一下。”   赵与打电话回来沟通情况。   “好,不着急,我先看矿队的。”   柳回笙把第一张画纸的角落碾平。   挂完电话,蹲守在一边的谢可从办公桌挡板上方升了起来,一脸讨好的笑:   “嘿嘿,笙姐。”   柳回笙被吓得一抖,看到谢可龇开的大门牙,松气,没好气地问:   “吓我一跳,什么事?”   谢可忙道歉:   “吓到你哦?不好意思啦。那个......我就是想说,你这个画像,能不能跟我透露一下呀?”   “透露什么?”柳回笙问。   “就,你侧写的方法呀。”谢可依样画葫芦地在空气里画了两笔。   “侧写的方法有很多。”柳回笙说。   “就你这个画像嘛,我刚去搜了,有一种「绘画心理学」,笙姐,你是不是学过?”   看她如此积极,柳回笙也不搞那些居功自傲的做派,解释到:   “绘画其实是一种方式,文字、画稿、手工,都会反应出一个人的心理状态。比如——”   “——等等。”   说到一半,谢可却打了个暂停的手势,朝身后招手:   “快来。”   嗖的一声,原本坐在办公室各个桌上的刑警突然就蹿了上来,将柳回笙的桌子团团围住。   “嘿嘿,小柳。”   “师姐,我也来。”   “柳教授。”   面前突然围起一圈高墙,柳回笙愣了一下,颇像流浪在街角被一群铲屎官抢着领养的白猫。   眨了一下眼睛:   “你们......干嘛?”   “我们听课啊。”   “就是的,小柳,我都听说了,你跟赵队之前在蓊城那边靠着侧写破了不少案子。”   “我妹妹就在蓊阳公大读书,你上周去上课,她说你讲得可好了。”   “要是我们都会这些侧写,以后破案效率不就上去了嘛?”   “柳教授,支两招呗?”   突然被一群比自己年龄大的前辈哄着,柳回笙有点不习惯。转念一想,在侧写这个领域,她才是当之无愧的前辈,于是椅子又坐实了几分,接着之前的话往下说:   “那我继续......绘画其实是观察心理的一种很好的渠道,现在很多心理医生在了解患者情况的时候,会让对方画一幅画。有时是房树人,有时是自画像,原理其实是一样的。人物在画纸里的占比、头身大小、五官细节,都能体现人物的特征。”   她说着拿起第一张画像:   “比如这张画像里,陈海波的嘴巴很大,说明在这个人眼里,陈海波是一个很爱交流的人。同时,他给陈海波画的肩膀非常宽,说明他认为,陈海波有责任心、有担当——这两点都比较符合陈海波在普通人眼里的形象。   但是有一点,他没画耳朵。   嘴巴和耳朵是人跟外界沟通的工具,一个用来说,一个用来听。他不画耳朵,说明在他眼里,陈海波虽然很爱表达,但很少倾听别人的意见,比较我行我素。”   柳回笙说着看了一下后几张:   “都没有耳朵。一个人的画像可能比较主观,但很多个人都这么觉得,说明陈海波在矿队里的确是一意孤行的做派。”   她一张一张地往后翻,每看到可以补充的,就停下来解释两句。   “这是矿老板画的。他的画像里,陈海波是半侧的,不是正脸。侧脸的画像一般表示隐瞒、孤僻、神秘。结合其他人给陈海波的画像,他不是一个孤僻的人。反而,他会为了钱不择手段,在老板面前一定会卖力地表现。老板这么画,只有一个解释——   他知道,陈海波有一些事情瞒着他。很可能,他猜到工人赔偿款没有如实地给到家属,但他没有去查证。或许,他思考过后选择相信陈海波,或许,他觉得即便查出来也不重要。他要矿,陈海波能帮他搞矿。他不想失去这个工头。”   谢可听着攥紧拳头:   “真可恶,那些可是工人用命换来的赔款,就这么被贪了!”   老李倒是见得多了:   “很多资本家是没有良心的,不都说么,太有良心的人赚不到钱。”   柳回笙一张一张地往后翻,翻到一张落款为“张明富”的画像时,翻动的手停了下来。   “这个人......”   老李虚眼看了眼落款,立即回忆出对应的身份:   “张明富,矿队的,跟陈海波一个村。昨天带回来那个「张强」就是他儿子。”   柳回笙确认了一下:“就是那个靠挖矿,给家里重新盖了新房子的那个?”   老李点头:“对,就是他。这些人里他跟陈海波的关系最近,可能分的钱比其他人多点。所以昨天张强做笔录的时候,才一直帮陈海波说话。”   谢可观察着柳回笙的神情,揣测着问:   “笙姐,是不是有问题呀?”   柳回笙犹豫了一下,道出缘由:   “他把陈海波的两只手都涂黑了。”   “嗯,可能挖矿的时候手就是很黑吧?很多全身都是黑的。”谢可猜测。   “那为什么不涂其他地方,不涂脸,就涂手?”   “笙姐,你想说什么?”   正当此时,赵与的信息传来——20张画像到手,她用手机传给柳回笙。   柳回笙连接打印机打印出来,将几张重要的排在办公桌上摆开。   从左到右依次解释:   “这张,宋阿妹的,她是最反对陈海波殴打妻子的,所以她的画像里,陈海波拿着一根棍子。   这是陈海波的儿子画的,他有智力残疾,笔画比较简单,但他的绘画里,陈海波的手是抬起来的。抬起来做什么?殴打妻子。   这张,陈海波的妻子「王山红」的。她长期遭受殴打,她的描述里,陈海波的手一样被涂了深色。但,涂得没有张明富那张黑。”   “把手涂黑,是不是代表什么?”谢可终于问到这一点。   柳回笙点头:   “代表罪恶。”   漆黑的手,洗不清的罪恶。   谢可沉思了几秒钟,想到:   “可能,这个张明富知道陈海波吞了工人的赔偿款呢?他又比较正直,所以认为陈海波这种做法很罪恶。”   老李也表示:“对,我看他不仅知道,还帮陈海波打了掩护,也分了一笔。不然才半年多,哪来的钱盖房子?”   柳回笙不这么觉得:“但他们一家,用着别人拿命换来的赔偿款,又是盖房子,又是装修,看起来没有半点罪恶感。而且,他涂的颜色,比王山红涂的还要深。”   罪恶的程度,比长期遭受殴打的王山红认为得还要重。   谢可的思路打结:“那还能因为什么?”   柳回笙问老李:   “今天去录口供的时候,拍视频了么?”   “拍了。”   老李说:   “昨天你说视频更有用,今天我都拍的视频。你是不是想看张明富的?我给你拉出来。”   “好,谢谢。”   很快,张明富的视频投到了办公室的白墙上。   画面里,张明富坐在桌子前面,上面一件玫红色棉毛衫,下面一条裹满灰的迷彩裤。两只手宛如水泥砖,指缝里残留着长期劳作洗不掉的黑垢。   问话的是老李,一开始张明富有问有答,直到老李问“之前出事的三个工人怎么回事”。   张明富放在桌上的两只手滑了下去,音调反而比之前高了几度:   “就是出了意外,不小心摔下去了。”   “怎么摔的?”   “我也不知道。还是别个发现的,我跑去看的时候,都断气了。”一边说,一边挠了几下鼻梁。   “三个都是这样么?”   “不是,第一个是矿洞塌了,直接埋下面了,我们挖了两天才挖出来。”边说边用手比划。   鼠标一点,画面暂停。   桌上的手突然放到桌下、说话的时候挠鼻梁,都是说谎的表现,但是在陈述第一个事故的时候,又有用手辅助解释的比划动作。   柳回笙问:“老李,你刑警经验丰富,有没有办过矿队的案子?”   老李愣了一下,说:“之前办过,怎么了?”   柳回笙抿唇,一口气在胸口堵城了石头不断往下压,好半晌,才问出那个可怕的猜想:   “一个正常的矿队,死亡率有这么高么?”   开采不到半年,十几个人的队伍,就死了3个人。   地砖的缝隙钻出冷气,矿洞深处的温度顶开棺材板,冷气顺着脚底心爬上脚腕,盘根错节地编织成一张巨型蜘蛛网,将所有人禁锢在原地。   一个可怕的想法横空出世,从冷气里钻出,钻进脚底心狠咬一口。   “喂,赵与。”   想通之后,柳回笙给赵与拨了电话:   “你们到哪了?”   赵与那边的声音有点嘈杂:   “刚到港口,怎么了?”   “之前矿队有三个工人遇难,家属的画像都拿到了吗?”   “在陈家村的都拿到了,还有两个人的子女在蓊阳,一个务工,一个读书,拿到他们的就齐了。”   “子女的信息有吗?”   赵与顿了一下,柳回笙办案一向从容,极少这么紧急地来找她。一旦这么紧急,真实的情况,只能更急。于是赶紧将刚问到的信息和盘托出:   “一个叫「曾秀英」的,19岁,女,在河海路的「爱尚美容美发」上班。   另一个叫「许建邦」,18岁,男,在「蓊阳汽车职业技术学院」读书。”   两者对比,只有一个符合柳回笙的侧写结果——   【男性,18-30岁,身高170-175,体型偏瘦,左撇子,不吸烟。挖矿事件知情人,很可能是矿工或者矿工家属】   “去职业学院。”   找到关键线索,所有人都打了鸡血。   “什么职业学院?我们要去吗?”   “靠,感觉就是陈海波杀了工人,去骗赔偿金。然后家属知道了,要报复他!”   “这个可能性很大。不然仅仅是吞了钱,家属知道了一般都是去要钱,很少碰到直接杀人的。”   “怪不得凶手知道那么多矿队的细节,肯定是工人生前回家的时候说的。”   “感觉那个张明富还知道很多,我去把他逮回来问一下!只要他松了口,很多线索就都有了!”   “先别慌,现在还没有关键证据,还不能抓人,顶多只能带回来协助调查。”   “之前不是还在死者身上验到过别人的DNA吗?现在比对一圈下来,虽然矿队里面没人吻合,但家属就不一定了。”   “跟赵队报备一下,我跟你一起去抓张明富!”   一群人风风火火就要行动,唯只谢可捧着保温杯待在原地——   刚笙姐给赵队打电话的时候,是不是喊的“赵与”,而不是“赵队”啊?   这两个人,关系好像有点不一般?   怎么大家伙没一个人察觉呢?   她......想多啦?   ————————   明天要正式入V啦,万字更新已经准备好,21点不见不散 第18章 抓捕   找到许建邦的时候,正是职业学院下午第一堂课下课。   铃声一响,学生们陆续从教学楼出来。有的去赶下一堂课,有的结伴去校外做兼职,有的回宿舍睡觉。   一窝蜂的学生从大门涌出来,一大半都是卫衣+牛仔裤的搭配,扫眼看去,柳回笙的眼球立即痛了起来。   “2点方位。”   身旁,赵与几乎在许建邦出现的第一秒就认了出来:   “黑色带帽卫衣,寸头,双肩包。”   柳回笙朝2点方位望去,那几十个学生里面,起码20个男生都是这个穿搭。偏偏大学生的体型相差不大,只靠侧写的结论无法精准地锁定人物。   柳回笙不得不再次看了眼证件照,锁定到了人群里最相似的面孔,低声问赵与:   “黑框眼镜那个?”   其实,黑框眼镜在男大学生里也非常普遍。好在赵与知道柳回笙说的哪一个,便点头:   “嗯。”   柳回笙又看了眼手机里的照片——现在证件照的PS力度也太大、身份证照片太古老,没有近期照片真的还蛮难锁定人物的。   她看了眼前后的棕榈大道,现在正是人流量大的时候,贸然行动可能引起人群恐慌,还容易造成踩踏事件。便问:   “怎么说?现在人有点多,不方便动手。”   赵与也考虑到这一点,喝了口刚从教育超市买的矿泉水:   “先跟着。我看了课表,他后面没课,应该会去其他地方。”   “好。”   柳回笙捋了捋黑长直的假发,问赵与:   “我头发呢?看不出来吧?”   赵与笑:“看不出来,青春女大。”   柳回笙瞪她:“你少来。要青春还能有你青春?都返老还童了。”   赵与解释:“我就是换了套衣服而已。”   只不过为了不那么显眼,借的是谢可的蓝白棒球服,再把过肩的头发放下来,看着比平日办案的时候年轻不少。   柳回笙冷哼:“我还只戴了顶假发呢。”   赵与顺嘴说:“所以啊,你青春女大。”   柳回笙啧了一声:“少贫。”   人群里,许建邦顺着出校门的队伍往外走,到了非机动车停车区,那里人已经少很多了。他找到自己的自行车,左手掏出钥匙,蹲下,解开前轮的红圈锁。   锁芯刚一弹开,身前的地面便多了两双鞋子。   仰头,是长相颇好的两个女人,其中一个的个头看起来比他还高一点。   “许建邦,是吗?”赵与居高临下地问。   话音落地,柳回笙清晰捕捉到许建邦的变化。   眼睑周围的肌肉紧缩,嘴唇收拢,面部绷紧,甚至已经站起一般的身体因为那句话又被压下去了几厘米,才又撑着重新站了起来——他紧张了。   “我是,你们是哪位?”   许建邦站起身之后,脚步往后退了半步。   赵与快速亮出自己的警官证表明身份:   “市局一大队,想辛苦你跟我们走一趟,协助调查。”   许建邦眉毛中间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手下意识抓紧背包带:   “你们找我什么事?调查什么东西?”   “最近黑独山发生了一起命案,死者是你父亲生前工作过的矿队的同事。我们有些细节想问一下你,不会耽误太多时间的。”   “我爸已经死了几个月了,我们跟那个矿队已经没有关系了。”   说着,脚尖已经朝向旁边的小路——他想走了。   柳回笙注意到他的动作,便拉了一下赵与,用轻松的语气说:   “许先生,正是因为你父亲去世,我们发现他的死或许有蹊跷,所以想请你们家属回去一起调查一下,看看能不能提供什么线索。你别紧张,我们是穿便装来的,就是怕给你们添麻烦。”   如此说辞,许建邦攥着书包带的手才松了一点,盯着赵与的目光稍稍和善,说:   “好。但是我晚上要做家教,要早点回来。”   柳回笙温和地笑:“没问题,我们会送你回来,放心。”   三人的交流十分平静,跟寻常大学生聊天时一样,谁都不会觉得异常。   赵与指了指车行道旁边停靠的私家车,三人便往那边去,刚走出去几步,身后就传来另一个爽朗的青年的声音。   “建邦,你去哪儿啊?”   扭头,是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   赵与无声地用眼神询问许建邦,许建邦解释:   “那是我室友。我可以去打个招呼吗?不然他会起疑的。”   “嗯。”   说话间,那男人已将自行车停到跟前,两手掌着车子的握把,右手食指中指搭在刹车上,指甲侧面发黄。   他笑着问:   “你小子,上哪认识这么漂亮的学姐?”   “做兼职认识的。怎么了?找我干嘛?”   “噢,我就问下你今天去家教不?去的话帮我带两盒寿司。”   许建邦看了赵与一眼,半询问半谨慎,赵与没给他答案,他又看了眼柳回笙,接到一个点头,于是跟室友说:   “去,那我晚上给你带。”   罕见的迟疑让室友脸上的笑容散了几分,那人看看赵与,又看看柳回笙,没问什么,又挤了个更大的笑,说:   “成,那我宿舍等你啊!”   说完,骑着自行车远去。裤子后方的口袋鼓起一个方块,边角冒出口袋上沿,是一个金色包装的烟盒。   许建邦怕赵与二人对室友有什么看法,便解释了一嘴:   “他就是我室友,平时我去家教的话,会帮他带两盒寿司。”   赵与没工夫听没有线索意义的话,只点了一下头,说:   “走吧。”   不多时,许建邦被带到审讯室。偌大的房间里,瘦弱的青年人显得格外渺小,筷子似的,轻轻一折就要断。   “许先生,我们查到,你的父亲「许大山」,也就是他们口中的「许老幺」,是今年5月28号在矿洞中去世的,对么?”   核对完信息,赵与开始第一轮的询问。   许建邦两手放在桌上,点头:   “嗯,是的。”   赵与又问:“当时矿老板赔了你们家属多少钱?”   许建邦说:“6万。”   “是直接给你们的,还是拖了中间人?”   “找陈海波给我们的。”   “你们后续有去确认赔款是不是6万么?”   “没有。”   “为什么?矿工因事故去世,6万块的赔款算少的。”   说到这里,许建邦的眉毛往中间收拢,嘴角下沉,呼吸的速度慢了下来,幅度也加深。两三秒之后,他调整好情绪,用平坦的音色说:   “因为我们都很相信他。”   “‘他’是谁?”   “陈海波。”   许建邦咬了一下后槽牙,用力到可以从侧面的腮帮看到咬肌的形状——一个提起名字都咬牙切齿的人,其间的仇恨无需多言。   “不光我们,全村的人都很相信他。他去工地,大家就去工地,他搞矿,大家就搞矿,都跟着他。如果我没考上大学,多半也要跟着一起去。”   “他这个人怎么样?”   许建邦动了一下单侧的肩膀,说:   “挺好的。”   柳回笙在桌下碰了一下赵与,接过审讯的交接棒,说:   “可是据我们调查,他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好。甚至,还称得上恶毒。”   许建邦唰地一下看向柳回笙,显然,柳回笙说中了他心底想要隐藏的想法。但随即,他很快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仇恨,重新扭过头去,说:   “是吗?你们调查出什么了?”   柳回笙不明说:“这个是警队机密,现在没有破案,我们还不能透露。找你来,是想看看,能不能从你这里再了解一点真相。”   “你们想问什么?”   “陈海波死状比较惨,我们发现的时候,尸体已经开始腐烂了。他的家人也非常痛心,妻子更是哭得声泪俱下。你知道他有什么仇家么?”   “不知道。”嘴角短暂上扬。   “张明富,你认识么?”柳回笙又问。   “认识,我们邻居。他儿子张强只有一条胳膊,是个残疾。他跟我爸他们一起,都是过去挖矿的。”   “我们从张明富的口中了解到,你父亲是在矿洞里摔死的。但我们去现场看过那个洞,洞口比较小,一个成年男性摔下去的概率不是很大。”   “也就是说,我爸真的是被害死的?”   “目前我们没有掌握到关键性的证据。我们的同事已经把张明富带回来了,在隔壁审讯室做笔录。”   “那就问啊,他肯定知道的!”   许建邦的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很快又反应过来,找补说:   “我只是觉得,他跟陈海波关系那么好,应该知道点什么。”   柳回笙眯了一下眼睛,问:   “张明富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   许建邦说:“没有。”   柳回笙瞄了眼他的手,刚刚还放松的手指,现在已经向掌心内侧收拢了——防备,隐瞒,说谎。   于是柳回笙坐正,放慢语速:   “他一定跟你说过什么,否则,你不会这么恨陈海波。”   “我没有恨他!”许建邦拔高音量。   柳回笙道出依据:   “刚才赵警官提起陈海波的时候,你说,你们相信他,全村的人都相信他。说这两句话的时候,你牙关要得很紧,两根眉毛呈倒插的形状,这表示你不但不相信他,还非常恨他。   其次,刚才我描述陈海波的死状,你的嘴角有一个上扬的趋势,虽然很快,但已经暴露,他死这么惨,你很开心。”   许建邦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已经暴露了想法,偏着头的姿势没动,目光却斜着看向柳回笙。从柳回笙跟赵与那两双坚定的眼睛里,他意识到,刚才的分析,并非信口胡诌,而是货真价实的分析。   但这些只是分析,不是证据。   这么想着,心里又有了底气。   “对,我是很讨厌那个人,怎么了?”   “为什么?”   “因为他骗我们。”   “怎么骗的?”   “他从工头那里拿了十几万的赔款,给我妈才6万。那是我爸的命换来的!”   柳回笙缓慢地点了一下头——许建邦现在的反应是真实的,没有说谎。   也就是说,他在陈海波死前,得知了赔偿款被贪的真相。   “我们问过你母亲,她似乎不知道这件事。”柳回笙十分确定这一点。   提起母亲,许建邦稍稍软和了一点,眉头往上,嘴巴微张,眼神轻微闪烁——这是一个悲伤的表情。   “我没告诉她,怕她难过。”   他深呼吸了一口,接着说:   “之前我爸死的时候,头七还没过,那个王山红就跑到我爸葬礼上来,说陈海波去帮我家要赔偿款多么多么辛苦,还让我妈把那6万块分她2万。还说风凉话,说,‘你死个男人赚麻了,6万块你以后的棺材本都有了’。这种人,她就应该跟陈海波一起去死!”   柳回笙看出他对王山红的仇恨,顺着仇恨的脉络往下推了一层:   “所以,那天早上通知王山红的,是你?”   告诉她陈海波的死讯,夸大其词地描述死状,一辈子在村里生活的王山红一直将男人看做自己的天地,骤然拿不准主意,就在撺掇之下找了村里的邻居,闹到了警察局。   许建邦笑了一下,承认下来:   “对。当初我爸去世,我妈那么痛苦,她还来问我妈要钱。这种人,就该尝尝失去丈夫是什么滋味!”   柳回笙语气平淡,接着扔出轻飘飘的一句:   “所以,是你杀的陈海波?”   许建邦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两脚在桌下并拢,质问:   “你什么意思?”   柳回笙拿出案发当晚公路上的监控截图,放到许建邦桌上,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的人。   “这个有印象么?”   许建邦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手放到纸张旁边,说:   “没有。”   柳回笙戳破他:“你有印象。”   许建邦嘴硬:“我没有。”   柳回笙解释:“人的记忆是需要提取的。如果你真的没有,我刚放到你面前,你会仔细辨认,在记忆里寻找一下相关的情景,然后再告诉我没有。而不是看到的第一天就把眼睛闭起来。这个动作,表示你不光有印象,还非常不愿意回忆。”   许建邦没有说话,柳回笙再次问:   “许先生,我们的问话是有视频记录的,如果你被我们发现频繁说谎,会给你自己惹上很多没必要的麻烦。我再问你一遍:这个画面里的场景,你有印象么?”   许建邦的嘴唇抿得更深,身体也往后撤了小半个身位,脊椎死死抵着靠背。犹豫好半天,终于开口:   “摩托有点眼熟,有点像陈海波的。”   柳回笙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复:   “这就是陈海波的车。”   许建邦稍稍松了一口气,说:   “既然这样的话,你们问我干什么?工地上那么多人认识他,比我更熟悉他的车。”   “据我们调查,你们两家住得很近,关系很好。你比工地上绝大部分人都了解他。”   “警官,你究竟想问什么?我只是一个大学生,帮不了你们破案。”   “许先生,我想我没表达清楚。今天请你回来,除了想让你帮忙调查这起凶杀案,还想问一下,案发当时,你在干什么?”   攻城的木槌撞击城门,轰隆巨响过后,沉重的门板跟城墙之间松动着掉落尘土,在年轻的士兵身上笼罩一团烟灰。   灰尘之间,一头野兽抬起头颅。   “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杀的陈海波。”   问话很轻,却如野兽低吼。   柳回笙低吼中抬头,神情淡淡:   “循例调查,许先生,别紧张。”   然后再次用轻柔的声音问:   “你只需要告诉我,那天晚上,你在干什么?”   许建邦低头,眼珠子飞快转了好几圈,两只交扣在一起的手用力到骨节凸起,甲床几乎跟米饼一个颜色。   几秒后,他调整好了呼吸和情绪,说:   “我那几天晚上都在上课。”   “哪几天?”柳回笙问。   “2号到4号,我都有晚课,选修课的老师和同学都可以给我证明。”   “1号呢?”   “在宿舍睡觉。”   “谁可以证明?”   “我自己一个人,没有人证明。”   “也就是说,1号晚上,你没有不在场证明。”   说到1号晚上,许建邦的语气突然多了几分底气,抓起桌上的监控照片,指了指斜上角的时间:   “就算没有能怎样?监控上面不是有时间吗?2号凌晨1一点多。那个时候陈海波还活着,肯定是后面才死的。我刚说了,2号3号我都是满课,有不在场证明的。”   柳回笙温柔提醒:“2号之后的不在场证明,不作数。”   许建邦深呼吸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柳回笙告诉他:   “意思就是,摩托车是陈海波的,但上面的人却不是他。”   许建邦没有说话。   柳回笙继续拿出两张截图,分别是陈海波和凶手跑步的监控图片:   “我们比对了当天陈海波进出黑独山前后的监控,虽然走路姿势比较像,但跑步的时候,两个人差别很大。所以,我们肯定,公路监控的这个人,不是陈海波。”   她手肘撑上桌面,上半身前倾,眼睛钩子般盯着许建邦,诘问道:   “1号晚上8点到2号凌晨2点,你在哪?”   柳回笙平日春风和煦,哪怕是前半段的审讯里,她都没有一句重话,透着温和的合作口吻,直到刚才这句,她的音色才陡然凌厉,在棉花从中立起一根尖刺,扎得许建邦满手鲜血。   脊梁骨再次抵向靠背,手指已经完全收进掌心,攥成拳头,看向柳回笙的眼神充满戒备。   “我在睡觉。”   “8点就睡了?”   “对,犯法么?”   “这倒没有。不过我想我应该提醒你,我们可以跟你室友核实,希望你不要说谎,好好配合我们的调查。”   “当然。”   柳回笙全程盯着他的表情,点了一下头,传递了一个宽慰的动作。让许建邦在潜意识里产生“暂时过了一关”的感觉。   “既然这样,我们来说说这起凶杀案吧。凶手跟死者陈海波很熟悉,他找了个理由约死者晚上去黑独山。趁死者跟保安吃饭的时候,偷偷钻进皮卡,让死者带他进去。为了让死者放松警惕,他还给死者买了一包「金山寺」。这种烟在工人身上并不多见,因为一包要48。所以,死者当即就打开抽了一根。”   柳回笙的语速很慢,娓娓道来,有种说书的感觉,很容易勾起人的想象力和回忆——就在他描述之间,许建邦的眼睛看下了左下方。   那是回忆往事经常会看的方向。   柳回笙继续:   “他从背后袭击死者,并从死者身上拿走了那包「腊梅」,那包「金山寺」,连同换外套的时候,一起塞到了死者身上。我之前想,他既然拿走了「腊梅」,为什么不把「金山寺」有一起拿走?可能是他忘了,可能是他觉得死者平时烟瘾大,如果把烟拿走会很奇怪。总之,那包烟的遗留,给我们留下了一个很重要的线索。”   许建邦立即问:“什么线索?”   柳回笙说:“有家烟店的老板跟我们说,案发前,有一个跟你长得很像的男人去买了一包「金山寺」。”   听到这句话,原本应该更紧张的许建邦反而呼了一口气,抬眼的同时两手一摊,笑着说:   “哪家烟店?你叫过来跟我对峙。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我不抽烟,怎么可能去买烟?”   这个反应超出柳回笙预料,许建邦这个反应,只有两种解释——他不是凶手;他是凶手,但那包「金山寺」,不是他买的。   短暂停顿之下,她徐徐补充:   “没关系,除了老板的口供之外,我们还在这包烟身上找到一个线索——鉴证的同事在上面提取到了不属于死者的DNA。我们想取一点你的DNA去做比对,许先生,没问题吧?”   DNA,这三个字母宛如判官扔出的斩立决令牌,许建邦一下子没了声音,脸上的血色也在两秒的时间里迅速褪尽,嘴唇发白。   好半晌,才挤出低沉的一句:   “没问题。”   随后,两个鉴证人员进来给许建邦取口腔上皮细胞。   许建邦全程没有说话,工作人员让张嘴就张嘴,让闭嘴就闭嘴。   一墙之隔,监控室里围着好几个一大队的成员。   屏幕前方的谢可把画面放大,问已经过来休息的柳回笙:   “笙姐,是不是确定就是他了?”   柳回笙喝了口温水:“八九不离十,但他现在不承认,要抓人还需要证据。”   赵与同意:“DNA检测结果出来就够了。”   谢可用力鼓了三下掌:   “必须得是他!那个DNA之前把矿队跟村子里的人都比对了,都对不上。感觉这个许建邦应该是没跑了。要不就让他在这等结果,万一是他的话直接抓了。”   赵与摇头:“审讯已经结束了,没有其他证据的情况下,继续扣人不合规矩。24小时盯着,直到比对结果出来为止。”   隔壁,另一间审讯室的老李也结束了笔录工作,过来汇报:   “赵队,张明富承认了,之前看到陈海波在矿洞里杀人,然后推下矿洞做成摔死的假象,以此去骗事故赔偿款。”   一圈人松了口气。   “Nice!”   “这下杀人动机也有了。”   “唉,还是太年轻了。遇到这种事干嘛不报警呢?到时候查出来,真相大白,也能把陈海波抓起来啊。情节严重的话,也是要判死刑的。”   “还是先等DNA的结果吧,现在什么证据都没有,所有线索都是口供串起来的,我心里不踏实。”   “张明富没有参与吗?我怎么感觉他没那么简单?”   老李摇头:   “他说自己只是恰好看到,陈海波为了封口,还给了他2万块封口费。不过我倒觉得是可以查一下,虽然矿洞里面没有监控,但不代表找不到线索。赵队你说呢?”   赵与同意这个看法:“照陈海波的狠毒,如果张明富拿捏了他的把柄,多半是活不下来的。连其他人都下得去手,何况张明富还威胁到了他?”   老李点头:“对。从陈海波的视角,张明富死了,他又能拿一笔赔偿款。”   赵与安排到:“老李,那辛苦你去查一下。要多少人,我给你分个组。”   老李稍一琢磨:“4个差不多了。”   “好。”   赵与带着老李去办公室点人,柳回笙坐在监控室里,盯着画面里许建邦的一举一动。   恐惧、紧张、万念俱灰,种种情绪透过表情和身体传递出来,更加印证了之前的推断。   目前看来,许建邦的所有反应都在预料之中,比之前想得还要顺利。   毕竟才刚成年,心性不太成熟,定力也不够,审讯的时候稍微诈两句就说了。即便说谎,肢体语言和微表情反应都很简单。哪怕是刚学读心术的陈豆豆,也能一眼看出其间的异常。   但,有且只有一个疑点——   她说有人看到许建邦买烟的时候,许建邦不光没有心虚,反而突然有了底气,仿佛确定柳回笙没有拿到证据,只是在说谎骗他。   为什么?   黑独山附近没有超市,学校的教育超市也不卖「金山寺」,许建邦能够买到烟的只有外面的烟店。不光用现金支付可以不留痕迹,还能避开摄像头。   照理说,只有这一个可能。   柳回笙沉浸在自己的推理世界里,这两天审讯的面孔不断在眼前闪过,一下是保安大喊“我不知道”,一下是王山红哭诉“他每次回来都要打我”,一下又是张明富哆嗦着“我跑过去看的时候都断气了”。   最后的最后,都归结到一个画像——   许建邦底气十足地跟她对视,表情却比刚才所见更加狂妄,甚至嘲讽:   “哪家烟店?你叫过来跟我对峙。”   说完一句,回音却接着最后一个字的尾巴不断重复。   “哪家烟店?你叫过来跟我对峙。”   “哪家烟店?你叫过来跟我对峙。”   “哪家烟店?你叫过来跟我对峙。”   重复的速度越来越快,带着寺庙深处成千上万的僧人念动的咒语一起钻进柳回笙的耳膜,连眼前的画面也开始出现重影。   柳回笙闭着眼睛,在意念中被诅咒缠身,枯柴般的身体进入循环的梦魇,咒语又变成下一句:   “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抓着扶手的手指逐渐用力,指甲嵌进皮套,几乎要从甲床中间断开。   突然,肩上落下一只骷髅手,像要将她拖入深渊。   “啊!”   柳回笙尖叫着痉挛了一下,眼睛唰地睁开,看向肩膀的方向。   只见赵与一只手悬在半空,人站在那里,上半身前倾,眼神满是心疼。   “阿笙,你怎么了?”   熟悉的面孔,熟悉的眼神,熟悉的声音。   柳回笙陡然松懈下来,瘫在椅子上。   “是你啊......”   赵与在她旁边坐下,手顺着肩膀和胳膊握上柳回笙的手,冰凉。   于是将两只手都攥到掌心里,细细摩擦着。   “刚才谢可他们走,说你睡着了,我过来看看。”   “噢......”   柳回笙的体温渐渐回暖,问:   “他们都走了吗?”   赵与点头:“嗯。”   柳回笙看着她,眼神似缠着千丝万缕的线,每一根的尽头都绕着赵与。   她不说话,只是用眼神触碰着赵与,直到赵与明白她的意思,倾身过来,将她抱进怀里。   两人重新坐了下来,赵与坐在皮椅里,柳回笙坐在她腿上,两腿分开搭在旁边,身体的重量几乎都挂在赵与身上。   “在想烟的事?”   赵与的声音低沉,胸腔贴着胸腔的骨传导透进柳回笙的身体,在心口敲下山寺深处的洪钟。   “嗯。”   柳回笙瘫在她身上,声音微弱。   赵与给了她答案:   “烟不是他买的。”   “嗯?”柳回笙起来,问,“什么?”   “烟,不是许建邦买的。”赵与重复了一遍。   “你怎么知道?”   赵与告诉她问题的症结:   “你忽略了一个细节——凶手把「腊梅」拿走了,却没拿「金山寺」。”   柳回笙认同,但她不是没有分析过。   “我之前分析过,可能他觉得把两包烟全拿走,死者身上没有烟,会很奇怪。如果警方发现,就会查烟的去向,就更容易想到,当天从景区出来把烟扔给保安的,不是死者,是凶手。这样,他的不在场证明就没用了。”   这一点自然没错,但,柳回笙常年身居美国,熟悉了西方的作案手法和生活习惯,在破案思路上,有些细节还没能跟上国内的脚步。   赵与不同,她踏入刑侦这条路以来,接触过各路形形色色的罪犯,在很多细节上,她比柳回笙要熟悉。   她说:   “假如你这个推理成立,既然要换烟,为什么不买一包价位相近的,非要买48一包的「金山寺」?”   “为什么?”柳回笙也好奇。   “因为,他不知道「金山寺」多少钱,也不知道「腊梅」多少钱。他对香烟的价位没有概念。”   “那他这包烟是......”   “是别人给他的。”   “别人?”   柳回笙诧异,她没想过这种方式。毕竟,那是一包整的烟。许建邦没有抽烟习惯,别人为什么会给他一整包?   而且,这个“别人”是谁?   为什么会给还是大学生的许建邦一包整的金山寺?   “他那个室友,下午出现的那个。”   赵与说。   柳回笙冷静下来想了想,脑中回闪,是下午那个骑自行车离开的男人,裤子后方的口袋确实鼓着有一个四四方方的形状。露出的那个小角,似乎......是金色的包装壳,跟金山寺一样。   “那个室友,抽的可能就是「金山寺」。”   说着,柳回笙身上的肌肉仿佛恢复了力气,血液重新从心脏流通到四肢百骸,好看的眼睛流光溢彩:   “Madam,不愧是队长啊,这么厉害。”   赵与应承这句夸赞。她脸皮薄,柳回笙每次夸她她都会不自在,偏偏跟案子相关的,任何夸赞她都照单全收。因为她对自己的能力有底气,更对柳回笙的眼光有信心。   “你擅长侧写,我擅长细节。”   ============   是夜,02:37。   蓊阳汽车职业技术学院南区宿舍楼。   一个头戴头盔的男人从二楼的宿舍窗户翻了出来,垂直跳到花丛里。   “赵队,南1报告,发现疑似目标。”   对讲机里传来老李的声音。   赵与按下说话按钮:“收到,我也看到了,从219的窗口跳下来的。”   老李很快应答:“对,219就是许建邦的宿舍。”   赵与吩咐:“盯紧了。南2和东1往南1靠,小心不要打草惊蛇。”   “南1收到。”   “南2收到。”   “东1收到。”   黑夜中的人影顺着墙角线包着宿舍楼绕到花园深处,翻出花园外侧的栅栏——   那里,是学校的非机动车报废区,停靠着大量无人认领的自行车和电动车。   男人翻出栅栏之后,对着一大片报废区站了几秒,用手机光对着几十辆非机动车环伺一周。看到边角那一块军绿色的雨布。   掀开雨布的动作有点生疏,两手往前伸到极致,把身体远远地跟雨布拉开。中间被雨布上的积水弄湿裤子,他松手,把裤腿上的水拍了两下之后,才又继续去掀布。   掀开之后,下面躺着六七辆单车,其中,斜靠着一辆几近报废的摩托。   对面6楼天台,拿望远镜的赵与将一切尽收眼底,镜子将人物放大到几乎填满整个视野。越看,眉毛中间的川字拧得越深。   “他这个找车的动作......”   “怎么了?”   一旁,柳回笙没有望远镜,只能在光线昏暗的视野里勉强看到模糊的影子。   赵与说:“找车的速度很慢,掀雨布的动作也很生疏。许建邦出身农村,从小应该跟农活打很多交道,掀雨布不会这么奇怪。”   柳回笙疑惑:“我看下。”   接过望远镜,封闭的头盔看不到长相,但的确如赵与所说,男人表现得很奇怪,东张西望,有点像......从来没来过这个废车区。   “南1报告,目标从废车区拖了一辆摩托出来,看不到车牌,但很像死者失踪的那辆。他现在插了钥匙,准备要走了,请求行动。”   赵与想了一下:   “南1南2行动,其他各组保持戒备,以防突发情况。”   “收到。”   “收到!”   男人插上钥匙刚准备行动,老李就带着一圈人按了上去。   “别动!”   “双手抱头!”   “头盔摘下来,钥匙拔了!”   男人瑟缩了一下,龙虾状蜷缩站着,两手举了起来。一个警员上去摘下他的头盔,所有人大惊失色——   头盔下这个人,不是许建邦,而是下午出现那个室友!   “南1报告!赵队,目标不是许建邦。”   赵与很快回应:“先把人扣起来,不是许建邦也肯定脱不了关系,其余人保持戒备!”   话音刚落,其余队员还没来得及回复,西面的队员就传来呼叫:   “西1报告,发现可疑目标从2楼走廊窗口逃离!”   赵与的角度是正对许建邦宿舍的,看不到东西两侧,赶紧抓起对讲机:   “看清长相了吗?”   “戴了口罩。但身形跟许建邦很像,他骑了一个自行车,往南面去了,请求行动!”   “行动!西1西2抓人,南3守住校门,不能让他出去!”   “收到!”   “收到!”   赵与边下命令边往天台南面跑,柳回笙盯着宿舍楼的方向,很快发现骑自行车的男人。   “他来了!赵与,在那儿!”   对方穿着黑色衣裤,不要命地蹬着自行车。眼看西边通往南门的马路被警察堵住,他马上左转穿插到两栋宿舍楼中间,轮胎的链条几乎轮出火星,速度快到出现残影,绕着赵与这栋楼赶往南门。   赵与跟柳回笙是离他最近的,电光火石之间,已经没有坐电梯下楼的时间。赵与飞快抽出皮带,跨出天台栏杆后将皮带绕上下水道管,纵身一跃,手拉皮带,脚蹬墙体,身体的重力在皮带的摩擦下快速降落。   “赵与!”   柳回笙还没看清赵与就已经跳了下去,吓得她心脏漏跳一拍,飞扑过去,只见赵与飞速下降,那根刚才还系在腰间的皮带被她当成索降绳,转眼的工夫就到了一楼。   “呃!”   快到地面的时候,赵与加大了皮带的力度,借着缓冲的摩擦力冲到地面,再顺着惯性往前一滚,单手前撑,成功落地。   随后停也没停,抓起楼下的自行车就追了上去,魅影般消失在拐角。   许建邦的体力不佳,很快就被赵与追上。   “警察!现在命令你停车!”   “马上停车!否则我将强制逮捕你!”   “停车!”   赵与越吼,许建邦蹬得越疯,眼看到了南门,南3组的队员已经将大门封。许建邦却不要命似的,想要直接撞过去。   “让开!让开!啊——”   大门是铁栅栏,直接撞过去是要出人命的。   赵与咬牙,踩着脚踏一跃而起,从侧面将许建邦飞扑到路上,翻滚好几圈后,利落地将其两手反剪到背后,铐上手铐,呵斥道:   “许建邦,你被捕了!” 第19章 拍立得(一)   凌晨3点,蓊阳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审讯室。   嫌疑人许建邦正在接受盘问。   跟下午不同,现在的他多了一个“嫌疑人”的身份,两手铐着手铐,锁在受审的桌面上。   他低着头,眼睛盯着桌面,心如死灰。   左侧脸颊到眉骨有一片擦伤,两只手也有不同层面的擦伤,都不严重,处理过之后,创面反射着药水的深色。   负责盘问的是老李和谢可。事到如今,已经不需要什么盘问技巧了。   两人说明了目前掌握的证据,也把刚送过来的DNA检测结果放到桌上。   “目前的检测结果表明,你的DNA跟死者身上留下的DNA吻合。现在证据确凿,你想好了就说吧。”   许建邦盯着自己手腕上的金属手铐,看够了,又抬起头,看向墙面一秒一秒流走的时间数字。像在回忆自己短暂的前半生如何从大学走到警局,又像在回忆自己的家庭如何从温馨和睦走到家破人亡。   许久许久,他终于开口:   “是他自找的。”   老李立即问:“谁自找的?”   许建邦说:“陈海波。”   说着,他看向老李,没有半点犯人跟警察的敌对,反而似在寻找同路人。   “我以前,真的以为他很好。我们一家都很相信他。他在村子里很仗义,每次找到挣钱的路子,都会带着我爸。我还认他当干爹,还跟他说,以后考了大学,出来工作了,一定好好孝顺他。”   记忆回闪,是认干爹当天,许建邦在地上磕的三个响头。   ——磕完头了,四叔,以后你就是我干爹了!以后我大学毕业了,一定好好孝敬你!   ——好好好,好孩子!   “我爸还跟我说,我们一家多亏有他这个贵人,他才一直有活干,我才能一直有学上。他还让我跟他学习,说,出门在外,人要机灵点,该塞烟的时候要塞烟,该嘴甜的时候要嘴甜。”   ——我们每次挖完矿出来,四哥都要给保安塞包烟,还要给200块钱。建邦,有时候这种小关系走通了,能省很多麻烦。   “我爸死的时候,四婶过来闹,让我妈把赔偿款分她2万,陈海波还过来帮我们说话。”   ——你个疯婆娘!人家拿6万是兄弟的命换来的,这个钱你也想要!脑壳被门压了啊!   ——弟妹,你放心,这个钱你拿着,就当以后给建邦交学费。以后你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尽管跟我说,我兄弟走了,我肯定要帮他把家人照顾好。   “他一直都很帮我们,但是,我没想到,我爸根本就是被他害死的!那天张明富喝醉之后,把我认成了陈海波,全都跟我说了!”   ——四哥,我现在每天晚上都做梦,梦到许老幺来找我......他问我,那天为什么要跑,为什么不救他。坡上坡下,几十年的邻居啊......你说,你为什么要弄死他啊?他都那样子求你了,你为什么要弄死他啊......   “那之后,我就一直打听,矿队已经死了3个人了。最开始是塌方意外,老板赔了钱。陈海波一看出事故要赔那么多,就动了杀心。除了我爸,力根叔也是他下的手。”   ——婶子,力根叔送回来的时候,你看过他没?   ——看了,满脑壳都是血,说是还没送到医院就咽气了。我都让他小心点,小心点,他怎么会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嘛!   “陈海波就是一个为了钱不择手段的人,只要听到有钱,他就乖乖来了。”   ——四叔,你们那个黑金挖完了没?   ——什么黑金?   ——之前那个啊,我爸都跟我说了,第2个矿洞进去拐几下就是那个黑金的窝了,你们没挖?   ——我怎么不知道?你爸没说啊。侄子,你爸有没有跟你说怎么走?你带叔去,等挖到了,叔跟你平分。   时空交错,案发当天晚上,陈海波跟众工人一起吃饭。   ——老王,这几天你帮我看着点,我要出去躲债,过几天再回来。   ——躲债?什么债?   ——你别管了,我就这几天,你帮个忙,别跟别人说。   “他让我偷偷带他进去。我坐他摩托过去的,快到的时候,他让我下车,他去找保安。”   ——四哥,今天这么早?   ——肯定噻,搞了点卤肉,咱俩喝两杯。   “趁他们吃饭,我偷偷上了皮卡。”   ——四哥,我咋看到好像有个人哦?   ——哪里有人?你眼睛看花了。   “我敲碎他的头,就像他对我爸做的那样,一下一下地还给他。”   矿洞深处,奄奄一息的许大山顶着满头的血,眼珠在闪烁的灯光里睁着,哀怨地乞求:   “四哥,你放过我......建邦还要考大学,要......学费......”   1号深夜,被铁铲放倒的陈海波几乎以同样的姿势倒地,在月光下定定盯着许建邦,嘴里一边流血一边说:   “建邦,你,你放了四叔......你现在是大学生,大学生不,不能这么做......”   矿洞深处,沾血的铁锤落下,陈海波的声音堪比恶魔:   “建邦上大学要钱,但是我要打牌也要钱。兄弟,就当这么多年,我带你挣的钱,你现在还给我。”   苍鹰在高空盘旋,深山传来狼群的呜咽,许建邦停到陈海波面前,身体跟黑夜融为一体。   “大学生不能杀人,但我是我爸的儿子,我要给他报仇。”   铁锤和铁铲在时空交错中落下,头骨碎裂,猩红的血液四处飞溅。一具尸体扔进矿洞,一具尸体埋进土坑。   一个武侠小说里常见的为父报仇的故事,在法治社会走进冰冷的监狱。   “警官,你们能不能......能不能帮我保密,不要告诉我妈?她还没从我爸去世的阴影里走出来,我怕她受不了。”   他讲述作案过程的时候,几乎全程,都只有他一个人说话,老李跟谢可只在一些关键点或者过渡点问一句“然后呢”或者“你用的什么凶器”。   直到他提起母亲,老李的表情才出现一丝裂缝,裂缝中间溢出来的,是强烈的指责和痛心。   “这个时候想到她了?当你知道陈海波杀人的时候,既不报警,也不求助任何人,就跑去杀人去了。那个时候,你想过你母亲刚失去自己的丈夫,不能再失去孩子了吗!你刚考上大学,你知道陈家村有多少想上大学都上不了的吗?你父母花了那么多心血凑钱给你读书,考上了为什么不好好念!知不知道杀人判很重的!你让你妈后半辈子怎么办!”   老李的话震痛了钻牛角尖的青年人,想起头发花白的母亲,他崩溃地趴到桌上,嚎啕大哭起来。   与此同时,那个半夜“出逃”企图以假乱真的室友,在另一间审讯室也向警方坦白:   「金山寺」是他一直抽的烟,在宿舍里放了一整条,有次许建邦帮他带吃的没收钱,他就给了他一包烟。   至于半夜“出逃”,是许建邦下午被问话回来,心态崩塌,跟他全盘托出。他同情许建邦的遭遇,更珍惜两肋插刀的江湖情义,选择铤而走险,去帮许建邦吸引警方的注意力。   多部门联合协作之下,轰动一时的“黑独山埋尸案”落实了相关物证和人证,嫌疑人许建邦也被刑警押到现场进行指认。包括在哪下的车,在哪动的手,在哪埋的尸体。   杀人手法确凿,犯罪事实充分,所有材料和报告整理完毕后,案子正式移交给检察院,进行后续的公审判决。   案子结束,柳回笙和赵与去陈家村晃了一圈。   两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在路边不顾形象地撕扯着。   一个,是陈海波的妻子「王山红」。   另一个,是许建邦的母亲「宋阿妹」。   两人衣衫不整地在地上厮打着,一个喊着“你杀了我男人”,另一个喊着“你杀了我男人和我儿子”。   头破血流,不可开交。   一旁的村民围了一圈,没有一个上前拉架,有的抽着烟,有的织着毛衣。   “山红也够造孽的,生个儿子是智障,老公还死了。”   “那还不是陈海波搞得?他要是不杀老幺,建邦也不至于去报仇啊。”   “夫债妇偿,我看山红赔点钱给阿妹算了。”   “这话说的,建邦还把陈海波杀了的,这不也得赔钱?”   柳回笙跟赵与赶到时,村委会的干部也来了,带着妇女委员会的同志,硬生生把两个人拉开,分头拉走,做思想工作。   “唉,两个疯子。”   人走了,村民没了热闹可看,在原地意犹未尽地晃着圈。   有的说错在许建邦,有的说错在陈海波。更多的,说错在两个女人。   “就是阿妹没把建邦教好,不然至于去杀人吗?”   “山红也是,生了个智障儿子就算了嘛。老公在外面杀人放火她都不管。”   “山红以前可是我们村的村花,又漂亮又大方,现在居然成了个泼妇。所以说这个命呐......”   一行人议论纷纷地从柳回笙和赵与身边经过,瓜子皮花生壳混着浓痰吐了一路。   半生的无我奉献到中年的那一刻决堤,突然爆发变成讨债的厉鬼,所谓泼妇,所谓长舌妇,所谓宿命。   柳回笙望着那四五个渐渐远去的背影,漆黑的影子在村口的烈光里拉到极致的对比度,黑与白惨烈地勾描出折返地狱的鬼差,身后的铁索拖着两个沉甸甸的麻袋。   往近一看,不是麻袋,是两个年轻漂亮的女人。   一个王山红,一个宋阿妹。   时间过去得很快,转眼10月见了底,29号,柳回笙生日。   算是黑独山埋尸案结束之后,第一个值得庆祝的日子。   那天恰逢周末,国庆档的电影有两部提前点映,有柳回笙最喜欢的演员——苏昭。   “她以前叫蓝苏,后来发现养父是杀父仇人,就把名字改回了「苏」姓。”   柳回笙见赵与对着门口的十几米大型海报发懵,便同她解释了苏昭的身世。   赵与将眼神收了回来,说:   “养父是杀父仇人,这个桥段竟然在现实生活里也有,我以为只有电影里能看到。”   柳回笙笑笑:“这个世界从来不缺故事,很多事情只是没有曝出来。真实的生活,比电影里还要狗血。”   说着想起什么:“对了,你小时候不是也被收养的么?后来你养父杀了你养母,照理说你政审不容易过的,怎么弄的?”   赵与的眼帘垂了下去,不见眸中情绪。电影院大门的蓝光IMAX在她脸上铺开冰雪的颜色,似要将人一同封印在不见天日的冰块中。   “我到他们家的时候已经6岁了,没过几个月,我养父就杀了人,把我送到寄宿学校。即便寒暑假,我跟他生活在一起的时间也屈指可数。反而是我小姨,一两个星期来看我一次,跟我待得比较久。后来,东窗事发,我小姨就帮我办了手续,把我带到身边,直到我成年。”   如果是这样的话,确实有可能在政审的时候网开一面。要是小姨还有身份,比如老师或者警察,一直在引领赵与,把她往正路上带,就更有说服力了。   柳回笙思忖着赵与的人生经历,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赵与就是蹲在街角,身上脏兮兮的,看起来像是摔过跤,下雨也不知道打伞。   “这么说来,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其实你跟你小姨生活在一起的喽?怎么也不知道给你买把伞?”   赵与愣了一下,万万想不到柳回笙好奇的点居然在一把伞,便解释:   “我那个时候自己租房子住的,生活费一直都是她在负担,生活上的东西从来不缺。那天只是刚好不巧,没带伞。”   柳回笙弯起眼睛,戏谑到:   “是没带伞,不是因为打架哦?”   赵与揉了揉鼻子,176的个头顿时矮了一截,嘟囔到:   “路见不平。”   她从小就是优秀干部,不允许自己袖手旁观。   “呵呵呵......”   柳回笙见她那表情绷得板正的样子,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她几乎能想象小学一年级的赵与顶着一张鲜艳的红领巾去班级里伸张正义的模样,那时候小,肯定还有婴儿肥,不像现在,每天都在cosplay超模。   “捏我干嘛?”   赵与好歹是一大队的队长,在警局的时候一呼百应,陪女朋友出来看电影就被捏脸,这算什么?   柳回笙浑然不觉,坦荡荡地挑起眉毛,说:   “你可爱啊。”   语罢转身,顺着电影院的走廊去找IMAX影厅。   赵与气得不行,同时又发自内心地觉着高兴,她为自己这种首鼠两端的情绪羞耻。羞耻的“羞”还没正儿八经落笔,柳回笙转身之际的面孔撞进心田。细一回想,皆是那双笑得弯弯的眉眼,月牙一般。   于是乎,心里便又被蜜糖填满,快步追了上去。   IMAX影厅很大,由于是周末晚上,全场几百个座位几乎坐满了人。   赵与买的中间的位置,既不费眼睛,也不费脖子。   广告过后是一串关于IMAX影厅性能的宣传:   “你可以从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听到声音......”   趁还没放映,赵与借着宣传片的光撕开吸管纸袋,插进奶茶杯递给柳回笙。   当初喜欢喝全糖杨枝甘露的柳回笙在恋爱后口味渐渐转变,开始喜欢喝带一点甘味的果茶。今天买的是金桔山茶花,7分糖,茶花的清香跟金桔的味道融合在一起,香甜之余,还有一股清爽。   宣传片结束,电影开场。   女主在战场上浴血厮杀,鲜红的液体顺着卷刃的长刀低落,逐渐在地面汇聚成一滩水坑。   镜头逐渐从女主身上下沉,聚焦到地面猩红的水坑。   嗒!   又是一滴血坠落,液体表面剧烈晃动,反射的月光支离破碎,光影摇晃之间,逐渐拼出影片的名字——   《红沙》   咔!   咔嚓!   潇洒的片名占据整块荧幕,后方好几个观众拍照打卡,有一个甚至没关闪光灯,被前排一个大学生制止。   “屏摄麻烦闪光灯关了好吧?不要影响别人。”   那人没有说话,似乎默认了自己的过失,随后再没拿起来拍过。   一场电影进入主题,讲述黑夜的镜头让整个影厅暗了下来。   柳回笙正看得起劲,就发觉旁边的某人不安分地凑了过来,朝她一看,一张脸看似刚正不阿地欣赏着电影,实际手已经暗度陈仓从扶手的缝隙穿插过来,偷偷握起她的小拇指。   再看那张脸,严肃得仿佛马上要去开干部竞选会,仿佛这只手不是她的。   柳回笙嫌她没出息,嗔怪地打了一下她的手背,谁知这人不退反进,又抓起了她的无名指。   柳回笙用更大的力气又打了她一下,这次,不安分的手才终于松开。   脸上的表情也终于有了痕迹,嘴角委屈地沉了下去。   眼看这只手就要顺着扶手空隙缩回去,柳回笙把她抓了回来,五指张开,穿进每一根指缝,十指相扣。   然后挑衅地凑到赵与耳边,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轻微声说:   “一次只敢拉一根手指,没用。”   说完,她清晰感知到十指相扣的手紧了一下。   无所谓,小孩再凶也是小孩。   电影随着剧情逐渐揭开表象的帷幕,正当女主再一次策马冲阵时,空气中隐隐传来一股焦味。   “嗯?”   赵与五感灵敏,一下子就察觉到了异样,坐起身环顾闻了一周,发现味道是从右侧传来的。   “有焦味。”   柳回笙也闻到了,比起焦味,她更不能闻的是另一种味道。   “还有烟味。”   下一刻,头顶的烟雾警报器就响了起来。红色的闪光跟警声一同亮起,整个影厅陷入忽黑忽红的视野中。   工作人员立即冲了进来:   “隔壁影厅起火了!安全起见,请各位拿好随身物品,有序离开,谢谢!”   “啊?!起火?怎么弄的啊?”   “你们扑灭了就行了吧?我电影还没看完呢!”   “大不大啊?你们怎么搞得啊?”   众人纷纷表示不满,但烟味追着门口钻了进来,的确很浓。   工作人员急得挥手:   “我们已经报了119了,火势虽然不大,但为了大家的安全还是请大家撤离一下!”   赵与快速从包里掏出一次性面巾,用矿泉水打湿后捂在柳回笙的口鼻:   “你怎么样?还好吗?”   柳回笙用湿巾捂着口鼻,尽量减少自己的呼吸次数,对赵与点头:   “还好,我们赶紧出去。”   “好。”   赵与扶着柳回笙起身,在一众不知道怎么办的人群里拔高音量:   “安全第一,影院通风不好,现在有火情,最好赶紧撤离。”   混乱的时候需要有个人站出来带头,赵与一说,立即有几个人附和。   “对,现在烟已经很大了,赶紧先出去!”   “就是的,安全最重要。”   “别挤啊,现在火不大的,大家顺着走都能走。”   赵与带着柳回笙很快从安全通道离开电影院。   影院在商场顶层,出来后,还能看到烟雾不断从两侧的走廊里蔓出来。烟雾之间,是排队小跑出来的观众。   柳回笙一路捂着口鼻,前面又被赵与用风衣的衣襟挡着,万幸没有触发哮喘。   “怎么样?现在还好吗?”   柳回笙从衣襟里抬头,眼睛被烟熏得些微发红,雪地里的狐狸似的,噙着泪,蹙着眉,破碎之余又实在漂亮。   “还好,没事。”   她说着朝走廊的方向看了眼,不少群众还处于慌乱的状态,影院的工作人员也顾头不顾尾,人手不够,疏散起来有些吃力。   “你去帮他们吧。”柳回笙说。   “我,”赵与是想去的,但又不放心柳回笙,“你一个人在这可以吗?”   “这可是商场,你还怕我走丢啊?”柳回笙笑她。   “我担心你。”   “好了,我都31了有什么好担心的?去吧。”   就赵与这碰到什么都要帮一下忙的性子,不让她去,她才会难受好几天。   赵与把她安顿在楼层靠安全通道的楼梯口,又从包里取出哮喘药,塞到柳回笙手里。   “要是火势没控制住,你就先下楼,不舒服就喷两下药。”   “好,我知道,快去吧,注意安全。”   赵与这才脱掉外套挂到围栏上,折身朝影院跑去,先亮出自己的证件,工作人员跟看到天降神兵一样朝里面指:   “还有3个厅,出来了应该就没了!就是最里面的那个是亲子厅,好像还有一家人困里面没出来!”   “有湿毛巾吗?我进去看看。”   赵与顺着走廊往里望,灯光被拉闸后全部熄灭,只能光线暗淡的应急灯,被烟雾一罩,还是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用手机的手电筒勉强看到面前的范围。   “手电筒有没有?”   “有的有的!湿毛巾我去弄!”   工作人员还算机灵,抓起应急柜里的毛巾就朝卫生间跑。   几百号人乌泱泱从两个走廊跑出来,很快就围满了顶层的商场过道。   柳回笙站在不远处看着,逆着人群,视线一直盯着赵与,见她一手捂湿毛巾,一手拿手电筒冲进去,心不由揪了起来。   忽然,身体被一个人影撞到,肩膀带着半个身体都朝侧面转了半圈。   “哎!”   手里的药瓶落地,她转头望去,只见大排长龙不断往前跑的人流,队伍冗长,黑头攒动,看不清撞她的是谁。   她蹲下重新捡起药瓶,倚着围栏,再朝影院走廊看去,赵与已经冲进去了,彻底消失在黑烟中,看不到人影。   “消防队的来了!”   “快快快,让开一点,让人家过去。”   “这边这边。”   消防队来得很快,火势很快就被扑灭了。   赵与带着被困在最内侧的一家四口出来,清空了影院所有的人员。   影院门口围了一圈人,看热闹的居多。   当中有一个,一直靠在近处的围栏,看到赵与出来的第一秒就扑了上来。   “怎么样?”   赵与的脸被烟熏得有点黑,看到柳回笙,目光瞬间有了光。   “屏幕短路引发的。好在他们及时发现,应该没有人员伤亡。消防在做灾后检查,可能所有线路和通道都要排查一遍。”   柳回笙松了口气,好看的眉毛从眉心松开,从包里拿出一张湿巾,把赵与脸上那团青黑擦干净。   “没事就好,走吧,去吃饭。”   赵与自责地抬了一下胳膊:   “本来还说吃烛光晚餐的,现在我浑身烟味。”   “回家洗个澡再出来吃呗,我身上也有烟味,臭烘烘的。”   “那一起洗?”   “嗯,走吧。”   柳回笙把外套递给她:   “把衣服穿上,出去冷。”   赵与摸到布料上的体温,问:   “你一直拿着的吗?放栏杆上就好了。”   “刚才人那么多,弄丢了怎么办?”   “嗯,也是。”   赵与利落地穿上外套,包也接了过来。   柳回笙手上终于没了东西,活动了两下揣回口袋。   刚放进去,就摸到口袋里多了一张薄薄的像明信片一样的东西。   “嗯?”   那触感有点陌生,她记得左边这只口袋里只放了一包纸巾,没有其他东西。   “怎么了?”赵与见她表情迟疑,便问。   “有个东西。”   柳回笙一边说,一边将那张四四方方的硬纸摸了出来。   那是一张正方形的卡纸,摸出来的这面用英语写了一句话。   【I’m watching you】   我盯着你呢。   噌!   半空射出一根冰锥,尖锐的锥身撕开空气表层的皮囊,裂帛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柳回笙在冥冥中转身,望向裂帛的声源。   手里的卡纸翻面,是一张拍立得照片——   她的背影。   坐在影厅里面,平和、安静、毫无防备地看电影的背影。   飞射的冰锥从后方穿进脊梁,寒气瞬间冻住一整根脊骨,四肢百骸顷刻结冰,脚跟死死冻在地面。嘴巴大张着想要呼救,却一个字也没喊出来。   撕裂的耳膜之间,隐约响起Thanatos自杀前的最后一句话。   “Angel,你逃不掉的。”   “Angel,你逃不掉的。”   “Angel,你逃不掉的。” 第20章 拍立得(二)   “影院的监控没拍到正脸。那个人戴着帽子,衣服的版型也很宽松,看不出体型。”   “相纸上面没有检测到除你之外的指纹和DNA,相纸的材质经过成分技术分析推测是拼多多的爆款,近一个月销售量超过10万。”   没有案子的周末,一大队的办公室格外冷清。   柳回笙靠在窗口,盯着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和行人,又好像盯着马路下面的东西。   风一吹,衣服贴在身上,侧面看去薄薄的一张纸片,再吹就要破似的。   “她不是死了么?”   她呢喃自语。   赵与过去将窗关了起来,从后面将人圈进怀里,用体温帮柳回笙回暖,握着冰冷的手往掌心里搓。她沉声地安慰柳回笙:   “对,她死了,我们亲眼看着她死的。”   温热的体温从后背传来,柳回笙稍稍有了一点活人的气息,往赵与怀里缩得更深,说:   “你还记得欧阳老师的尸检报告么?”   赵与当然记得,甚至能将里面每一个字都背出来:   “要么两把刀,要么,两个人。”   柳回笙深呼吸了一下:   “我担心,Thanatos一开始就有帮手,或者,我们抓的那个人,只是Thanatos的替身,根本不是真的她。否则,她一个人,怎么可能又假扮欧阳老师,又在暗地里做了那么多事情?”   一旦产生这个想法,那个已经死去的恶魔将会无休止地纠缠柳回笙。   赵与沉思了几秒钟,说:   “还记得最后审讯的时候么?当时Thanatos能将案子的每一个细节都说得很清楚,而且,看到我和你亲密接触,她那种厌恶的表情,是真的。只有真正的Thanatos才会出现这种情绪。”   “对,她的情绪是真的。”   这是柳回笙的专业,她可以百分百确定:   “她把我看成她的作品,她的目的是把我变成跟她一样的人。所以,知道我会因为你永远守住底线,她疯魔了。”   当时,Thanatos瞪着柳回笙目眦尽裂,骂她跟赵与上.床「脏」,认为她被赵与这个迂腐的凡人拖累,没能成为真正的「Angel」。   她意识到柳回笙竟然享受跟这个肮脏的赵与苟且,也不愿意跟她去没有烦恼没有忧愁的天堂。   溃败之下,她选择自杀。   那句“Angel,你逃不掉的”,成了纠缠柳回笙的梦魇。   而后不管出现什么风吹草动,哪怕跟Thanatos毫无关联,这句梦魇都会复现,变成蚯蚓从眼睛耳孔钻进,禁锢舌头,封锁头颅。   柳回笙想起那一幕,眼前一切都是黑的,中间只有Thanatos浸泡红血的眼睛。   身体潜意识抽了一下,转身缩进赵与怀里:   “我在想,她为什么要自杀?从心理学上来讲,那更像是一种绝望的反扑。如果她有同伙,那她就有机会获救,也不至于自杀。”   赵与也认同这个推测,说:   “我也倾向有人想报复你。之前破了好几个大案,你在医院还击毙过屠灵会的人。那是一个很大的组织,如果他们想报复的话,也可以利用你对Thanatos的恐惧,让你情绪失控。”   “报复?”   这是柳回笙没想过的角度:   “真的会有人为了报复,下这么大一盘棋吗?”   赵与颔首,眸底悲痛暗涌:   “存心报复的人,手段很毒的。他们会杀害警察的家属、朋友,甚至孩子都不放过。”   柳回笙感知到她的悲伤,从怀里仰头,赵与却与她交颈相拥,胸膛相贴,心脏隔着咫尺的距离共振着只有两人同频的鼓点。   “阿笙,别怕,我会保护你。”   当天,柳回笙很晚才睡的。梦里不知看到了什么,时不时就要颤了一下,赵与就会小心翼翼地抱着她,拍她的后背,然后她的肌肉才稍稍放松,再次睡了过去。   这样反复了7次,梦里的柳回笙才彻底累了,几近昏迷地睡了过去。   赵与等了半个多小时,听她的声音变得绵长舒缓,才慢慢挪出被窝,轻手轻脚地去了书房。   这个时间点,美国正是白天。   她拨通了一个回国后再没打过的电话——柳回笙的导师,Athena。   “赵?找我有事?”   Athena从年初开始接触国际刑事案件,三个月的时间学会了中文。   “Athena,我想麻烦你一件事。”赵与说。   “我拒绝。”Athena想也没想。   “我还没说什么事。”   Athena的理由很简单:   “当初你双腿瘫痪,让我帮你治疗,你都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过。”   “什么语气?”赵与疑惑。   “用你们的成语应该怎么说......我想起来了——求神拜佛。”   “可能你想说「低声下气」?”   “不重要。重要的是,事实的真相,就是这件事比你当时瘫痪还要严重。或者,这件事跟Candice有关。所以,这么麻烦的事,我拒绝。”   Candice,柳回笙的英文名。   赵与的呼吸沉重,心情实在谈不上好——跟侧写师打交道很烦,即便人不在面前,还是能从语气里读出她的情绪。   尤其,这个人还是侧写师的导师。   于是只能和盘托出:   “现在有人恐吓阿笙。”   “恐吓?”   “对。在不起眼的地方偷拍,把照片塞她口袋里。还模仿Thanatos的语气,说一直盯着她。”   “查出是谁了么?”   “还没查到。但,我想缩小一点范围。万一Thanatos真的有同伙,很大概率,是之前差点害死阿笙的那个。”   Thanatos已经死了,就算有同伙,也在好几年就被美国警方逮捕,关押在安保系数最高的监狱里。   这是唯一一个,会为了Thanatos向柳回笙复仇的人。   Athena想了片刻,对赵与这通电话的目的已经有了猜测:   “你想让我动用我的关系,去查监狱里那个人?”   “是的,能麻烦你一下么?”赵与再次请求。   “赵警官,你要知道,我虽然有绿卡,但美国的警署系统不是我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你办那么多案子,也知道警署要讲纪律。一个跟我咫尺天涯的罪犯,我有什么免死金牌去调查他?”   忽略诡异的用词,她的意思还是讲清楚了的。   赵与知道让她调查有点强人所难,但,她别无他法:   “这是目前能想到的唯一线索。”   电话里传来Athena一声粗重的呼吸,沉沉的,似被什么东西压着。   办公室有人敲门,被她高声拒绝在外。办公椅朝窗口转了90度,黑色乌鸦在枯树枝上打转,她厌烦地闭了一下眼睛,却想起柳回笙当初刚从阁楼里救出来时,后背的伤口几乎涵盖整根蝴蝶骨,苍白的脸奄奄一息,却抓着一根草不肯咽气。   还是不忍心。   “我的关系,只能查到她在监狱里的查房记录,确保人还关在里面。”   “能确定她还是当初关进去的那个么?”   “什么意思?”   “我在想,关押期间,她会不会钻了空子,找了一个替罪羊帮她坐牢?”   “这个可能性几乎为0。她当时杀了13个人,手段极其残忍,押送过程非常小心。包括关押的监狱也是ADX,美国安全系数最高的监狱。”   “也就是说,几乎不可能越狱。”   “当然,那可是ADX,真要越成功了,你把美国的安保系统放哪?你要是不放心,我可以查她的卫生检查记录。可以从血型、身高、基础疾病这些去判断。更详细的资料,我拿不到。”   这是Athena能做的极限。   赵与郑重道谢:   “好,多谢。”   挂完电话,没有开灯的客厅回归深夜原本的沉寂,偌大的空间似灌满了水,水波漫漫,暗流涌动,将茶几上的茉莉花泡发出扭曲的形状。   轻手转开卧室的门把,室内还残留着刚烧完的睡眠熏香。   窗帘拉得紧,一点月光也透不进来,赵与怕惊扰柳回笙睡觉,没开手机的电筒,只用调暗的屏幕光照出物体的轮廓。   床上鼓起小小的一团,柳回笙是面朝窗户的方向侧着睡的,半张脸藏在被子里,跟刚才她离开时同一个睡姿。   看来打电话期间没有醒,也没有被噩梦吓到。   赵与站在床边,借着手机屏幕那一点点微弱的光线凝望着眼前的人。她睡得很沉,呼吸声迟缓均匀,整个人都躺在棉花团子里似的,没有应激,没有恐惧,这么无忧无虑地睡着。   柳回笙就该这样,没有任何顾虑,也没有任何恐惧,平和惬意地享受生活,哪怕仅仅是一场不受打扰的睡眠。   赵与轻轻掀开被子,先是手肘撑上床垫,再慢慢把身体挪过去,让重量缓慢地压上床垫,速度慢到柳回笙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落差。   最终躺进被窝,赵与花了足足5分钟。柳回笙没醒,每一秒都是值得的。   平时两人睡觉,赵与会把胳膊垫在柳回笙脖子下面,揽着抱她入睡。现在柳回笙睡着了,她便没有硬将手往人家颈窝里塞,就这么老老实实地放在身侧。   “嗯......”   就这么躺了几分钟,柳回笙的身体先于意识感知到了熟悉的味道和体温,没有任何意识趋势,软绵绵地就靠了过去,在赵与肩膀蹭了几下。   赵与赶紧把胳膊垫过去,柳回笙这才心满意足地找到熟悉的睡姿,枕着重新睡了过去。   香香的,软软的。   赵与心口一热,将她搂得更紧。   “睡吧,阿笙,睡吧。”   我会保护你。 第21章 海上浮尸(一)   次日一早,二人大门就被陈豆豆敲响。   门一打开,就看到一大一小两个人杵在外面。   大的,是头顶小猫发夹的陈豆豆。   小的,是一个十四五岁左右的小姑娘,比陈豆豆矮几公分,高马尾,长衣长裤,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柳回笙,面生。   柳回笙把门彻底打开,让出二人进屋的空间:   “豆豆,你怎么来了?这位是......”   陈豆豆满脸欢喜:   “师傅早呀!这是秦队的千金啦,叫圆圆。”   秦队,秦松。   从前在蓊阳时的重案副队长,一起合作过好几个大案子。老听他提起女儿,没想到已经这么大了。   柳回笙再次看向少女,「圆圆」跟秦松那副正义凛然的浓眉长相不同,眉毛的颜色很淡,丹凤眼往上挑起,皮肤白得几乎能看到血管,整个人冷冷的,生人勿进的模样。   “你好,我叫苏圆。”   「圆圆」礼貌地自我介绍,冷冰冰的,说话的时候看着柳回笙,不像有的孩子那样逢人就笑,也不像有的怕生躲人后面。仿佛她天生就是这么不冷不热的性格,有点少年老成的做派。   这一点倒很像秦松。   “你好,我叫柳回笙。”   柳回笙以相同的句式回答她,无形中传递一个平等的社交地位。   圆圆的眼神停留了一秒,寻常她自我介绍,大人们一般会点点头,然后继续同领她出席的那个大人。不会像眼前这个女人这样,正儿八经介绍自己的名字。   刚刚开门没看清楚,现在仔细看下来,这个叫柳回笙的女人看上去刚起床不久,身上还穿着睡衣。长度倒胸前的长发是自然卷曲的形状,看起来松弛慵懒。脸蛋五官很好看,跟屏幕里的明星不一样,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书卷气加持的好看。   “哪个‘hui’,哪个‘sheng’?”苏圆问。   柳回笙说:   “回归的‘回’,笙箫的‘笙’。”   然后问:   “你的圆,是团圆的‘圆’么?”   “对。”提起自己的名字,圆圆不甚满意,“很普通的名字。”   柳回笙勾唇:“团圆的寓意很好,你父母给你取名字的时候,肯定想的一家团圆。”   陈豆豆帮忙打辅助:“就是的。以前在重案组的时候,秦队老是提起你,说你在学校成绩可好了。”   少女没做声,不反驳也不赞同,只平静地“嗯”了一声。   柳回笙不以为奇,青春期的孩子大多寡言少语,认为别人不懂自己。   陈豆豆道明来意:   “是这样的,师傅。圆圆来蓊阳参加比赛,秦队有个案子要忙,没时间,就托我带她去。那个学校就在你们小区旁边,我想着反正这么近,你也不忙,干脆一起去玩玩呗?”   柳回笙近两天情绪不振,的确需要一个出去散心的机会。   “好啊,你等下,我问问赵与。”   正说着,赵与从浴室出来,已经换上了新的家居服。刚一从走廊探头出来,就看到陈豆豆旁边的少女。   “圆圆?你怎么来蓊阳了?”   从前秦松跟赵与合作的时间久,见过圆圆几次,便一眼认了出来。   柳回笙解释了一遍前因后果,赵与欣然答应:   “好啊,几点比赛?”   看到赵与,圆圆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变化,鼻翼右侧肌肉扯动,嘴角下沉。毕竟年轻,沉不住气,即便有意调整,下意识的表情却落入柳回笙眼中——   那是在原本的疏离之上,多的一股蔑视。   “10点。”   声音的音调也降了,讯息更加强烈——她轻视赵与,亦或说,是浅层次的厌恶。   赵与问:“吃早饭了吗?没吃我下去买。”   陈豆豆乐呵呵地把双肩包放到玄关不远处的凳子上:   “吃过了。你们呢?吃了吗?”   赵与说:“吃了。我早上跑完步会带回来。”   柳回笙点头:“对,她回来,我起床,一起吃的。”   陈豆豆笑:“嘿嘿,真好。我现在不是每天游泳嘛,也是游完给梅姐带早饭。”   柳回笙问:“师姐呢?她今天不来吗?”   陈豆豆说:“她刚好有个case,比较忙啦。不过应该晚上能忙完,我们一起吃个晚饭。”   “嗯,那也好。她车怎么样?上次那些人把她车胎弄了。”   “早修好了。对面寻衅滋事,修车全款赔的,我们一分钱都没花。”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赵柳二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开车送圆圆去比赛了。   那是一个记忆比赛,现场用扑克牌和麻将花色随机组合,参赛选手需要在规定时间内记住100个不同组合的3张扑克和3张麻将。时间一到,考官出题,在给出的组合编号里,选手需要按顺序写出扑克和麻将的花色。   比赛8点开始,每2个小时一轮。圆圆抽的签在第二轮,10点-12点。   上午的比赛结束,两轮的前20名组合在一起,参加下午的决赛。   最终,圆圆拿到冠军。   柳回笙盯着奖杯上那刺眼的三个字——小学组。   “圆圆还在念小学?”她问陈豆豆。   “昂,对啊,她才10岁,还没上初中。”陈豆豆对秦松一家的情况了如指掌。   “10岁?这么高?”   柳回笙再次回头看了眼,圆圆的身高目测已经有150cm了。   陈豆豆对她惊讶的情绪深表赞同:   “对啊!你说现在的小孩气不气人?我初三才突破1米5,要不是高中窜了一下,我连警队的招人要求都达不到。”   柳回笙分析:“不过秦队比较高,可能遗传吧。”   陈豆豆嫉妒:“有可能。不过圆圆确实很逆天了。身高遗传她爸,智商遗传她妈,连长相也是。你看秦队那黑黢黢的,再看圆圆这白的,不用问,人妈肯定肤白貌美!”   “她妈妈是做什么的?以前没听说过。”   “部队的,好像是专业搞爆破的,反正是高精尖人才。”   两人说着,圆圆已经从领奖台下来了,一手拿证书,一手拎奖杯,没有半点高兴的表情,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陈豆豆一如既往提供情绪价值:   “真棒!圆圆,一来就拿了冠军!”   圆圆兴致缺缺,把奖杯跟证书一起扔书包里,拉上拉链:   “小学组没有挑战性。我想报高中组的,老师不让。”   这话说得有些凡尔赛。   柳回笙回想了一下比赛经过,倒也不是圆圆吹牛,拿亚军的选手跟圆圆差距的都不是完成时间,而是在时间落后90多秒的同时,还填错了2个格子。   至于季军,差得就更多了。   圆圆的水平一骑绝尘,的确是断层领先。   陈豆豆笑着说:“高中组肯定不行的啦,你年龄不够。”   柳回笙建议:“12月有一个全国青少年记忆大赛,你可以去报那个。”   陈豆豆点头:“对对对!你可以去那个。你的记忆力这么好,别说高中生了,很多大人都不是你的对手。我看可能就赵队跟你有一拼,她记性是我们重案组最好的了。”   说到赵与,似乎触碰到了圆圆的某个逆鳞。清秀的脸勾起冷笑,说:   “就算她来,也一样是我的手下败将。”   那语气冷得发邪,连陈豆豆这个捧场王都接不下去,只能求助地看向柳回笙。   目光转移之间,却先一步看到侧面买水回来的赵与。   完蛋玩意儿,赵与多半听到了。   陈豆豆心里发颤。赵与自尊心很强,也不喜欢背后议论人。从前在重案组,要是被她发现谁在说人闲话,肯定是要挨训的。   这小姑娘,虽说青春期叛逆吧,但也不能这么明目张胆啊。   “赵队,呵呵......”   陈豆豆企图用尬笑来缓解场面,越缓越尬。   圆圆扭头,看到赵与也立即闭了嘴巴。心高气傲是一回事,自小接受的礼数教育是另一回事。背后议论被当场逮到,总归是心虚的。   赵与没有说话,把塑料袋挂手里,拿出一瓶饮料,拧开后递给柳回笙。又拧开一瓶给陈豆豆,最后拧开一瓶,递给圆圆。   “喏,喝吧。”   她脸上的表情跟平常一样,深邃的眼睛看起来毫无波澜,又好像将一切都吸纳了进去。   她可能没听到,也可能,听到了也不以为意。   圆圆悬着一颗心,伸出的手指纤细宛如鸡爪,碰到瓶身那一刻,冰冻的饮料险些冻得她丢掉瓶子。   “谢谢。”   赵与没有怪她,也没有说她。那种感觉很诡异,就好像她今天在这里把赵与骂得狗血淋头,也无法在她心里激起半点怒火。   那是一种蔑视,对小孩子的蔑视,认为她这个小学生无法对一个成年人造成任何实质上的伤害或威胁。就跟那些看不起她、觉得她永远是个小孩的大人们一样。   一样讨厌。   小小的年纪不懂隐藏自己的表情,被柳回笙看得一清二楚。   颁奖典礼之后是闭幕式,主办方领导上台讲话,跟开幕式的演讲内容相差无几,总逃不过“感谢”“感动”和“希望”。   回去仍然是赵与开的车,从参赛学校到梅昭的侦探社有9公里。大路堵车,赵与凭记忆找了条狭窄却疏松的小路。   圆圆仍旧没有说话,一个人缩在后座,脸朝着窗外,却时不时都要通过后视镜观察一下赵与,想她到底有没有听到那句“手下败将”。   如果听到了,现在究竟是风平浪静,还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吱——   突然,赵与踩了刹车,摇杆挂到P档。   圆圆抓紧书包带——果然,要开始秋后算账了么?   氧气收进肺脏,手指攥得越来越近,呼吸在潜意识下停止。   一时间,空气都凝滞了下来。   本就瓷白的脸在那一刻褪色,在赵与回头的那一刻,更是连最后的血色也没了。   “你们坐一会儿,等我一下。”   赵与扔下这句话,然后就下车了。   下车了?!   直到车门关闭,坐垫传来轻微的震动,圆圆才又开始呼吸——   下车了?   她下去干什么?   不秋后算账了么?   隔着车窗朝赵与的背影望去,这才发现,小路边的一家餐馆外,一个中年男人正对一个女人拳脚相向。   “哭,哭什么哭!钱在哪?给我拿出来!”   男人斥声爆吼,粗短的脖子鼓起一大根红筋。   “我,我没钱,没钱......”   女人被打得在地上爬,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从旁边的几个苍蝇馆陆续出来,却没一个劝阻。   男人一脚一脚地往她身上踹,边踹边骂,见女人还是不拿钱,举起一旁的长条板凳就往女人身上砸。   “老子打死你!”   “住手!”   赵与飞快上前,用墙边的铁铲把快要砸到女人身上的板凳扫飞。随后单手拎起铁铲,隔空指向中年男人:   “当街殴打妇女,犯法知道吗!”   男人见有人来挡,气焰更加嚣张,大声吼道:   “谁啊你?我教训我自己的老婆关你屁事!”   女人连忙往赵与身后藏,抱着赵与的腿:   “救,救命,他打我呜呜呜......”   赵与扭头安慰她轻声说:   “没事,我是警察,我会帮你。”   几米外的男人没听到这句“我是警察”,见赵与敢站出来,还跟女人小声说了句什么,便认为两人有一腿,于是更加气愤,指着女人爆吼:   “你这个臭婊子!你还背着老子偷人!还是个这种长毛娘娘腔,看我不打死你!”   说着就朝赵与冲去,被赵与一个擒拿摁在地上。   十几米外,马路边,趴在车窗上的陈豆豆扭头问副驾的柳回笙:   “娘娘腔......他是把赵队认成男的了吗?”   柳回笙嗯了一声,评价到:   “骂得真脏。”   “靠。”   陈豆豆一时来气:   “我最讨厌的就是这种,骂女的‘男人婆’,骂男的‘娘娘腔’。我去帮忙!”   说完推开车门就出去了。   车内,没了陈豆豆这个解说员,空气顷刻安静了下来。   圆圆没有说话,坐在后排,位置靠着马路外侧,车内一两米的距离在视角里像极了冗长的巷道,巷道的尽头,是十几米外,将肥胖的男人摁在地上不能动弹的赵与。   明明平时话少得要死,刚刚一句“等我一下”就冲了过去。   明明,看起来那么普通,那么看不起别人的。   副驾,柳回笙坐在座椅里,脑袋偏着看向赵与,眸中全是柔情。   马路上偶尔传来一两声鸣笛,激起眼眸深处的坚定。   “她不会往心里去的。”   少顷,柳回笙打破车内的沉默。   “什么?”圆圆没反应过来。   柳回笙放慢语速,说:   “你对赵与说的那些话,她不会往心里去的。她心里装的是一个更广阔的世界,是人民,不会因为你三言两语就动怒。”   她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讲一个遥远古老的故事,却又在温白开般的水质里融化浓烈的情意。   她说:   “她不是看不起你,也不是蔑视,是宽容。”   圆圆沉静地坐在后座,没有说话。   怀里的背包突然变得很沉,奖杯底座隔着背包的布料硌着大腿,生疼。   10岁少女的社会范围还只在学校,还不能体会“人民”这两个字在赵与心里到底意味着什么。   可是那一天,她恍惚觉得,那个一直被她视为假想敌的人,即便穿着黑色的衣服,也依然闪着光。   那天回蓊城,是赵与送圆圆去的高铁站。   车子停了,圆圆却迟迟没有下车。纤细的手指抓着书包带,盯着上面的蜂窝孔纹路。   赵与也不催她,抬手看了眼腕表,确认时间还够,就坐在车里等。   好半晌,圆圆才终于调整好说辞,打破二人早该打破的沉默。   “我爸爸也是警察。”   她说:   “他手臂上有一条二十几厘米的疤,是之前抓人的时候留下来的。他很拼,有一次嫌疑人跳河自杀,他想也没想就跳下去捞人。在我心里,他就是世界上最厉害的警察。”   “但是,他那么厉害,却只是副队长。而你是队长。”   “明明你看起来很普通,没什么厉害的地方。没有他高,也没有他壮,但你却是队长。连我爸爸都说,你比他厉害。可是,你厉害在哪?我看不出来。”   “可能......跟柳回笙说的一样,我还没有真正地了解你。但是,我保证,以后我会比你更厉害。”   直面内心,将心里藏的想法说出来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尤其,这件事代表的情绪是负面的。承认负面的自己,许多成年人都做不到。   赵与听她说完,脸上仍旧轻轻松松的,没什么起伏,仿佛即便被圆圆蛮横不讲理地大骂一通,她也依然会是这个表情。   落在旁人身上,面对一个少年人说“我以后会比你更厉害”,多半自豪又鼓励地回应“那你要多努力哦”。   赵与没有。   她看向还未成熟却真诚的少女,告诉她“厉害”这个词跟“警察”的关系:   “你不用跟我比。我做警察,不是因为看起来厉害,是因为这个职业可以保护想保护的人。只要能恪尽职守,做好本职工作的警察,都值得所有人尊重。”   车内再次陷入平静,圆圆沉默着,抠背包带的手停了下来,1秒、2秒、3秒......拉开最外层的小包拉链,从里面掏出记忆大赛第一名的奖章,放到仪表台上。   拉上拉链,掰开车门,跨下车子前扔下一句:   “反正我会比你厉害。”   少女的身影消失在人海中,地下停车场的灯光自挡风玻璃折射后投映到仪表台上,金属奖章静静散发着黑红两色交映的光泽。   来时无声,去时无言,却十足坚韧。   驱车驶出停车场,顺着堵车的车流缓缓前行,刚交完费用穿过栅栏,柳回笙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喂,阿笙。”   “你往回走了吗?”柳回笙问得直接。   “刚出停车场,怎么了?”   “怪不得电话打不通。刚派出所接到报案,棕榈湾海域发现一具男性尸体,刚捞上来,我们得赶紧过去。”   “好,具体位置在哪?”   “微信上发你了,我马上也过去。”   赵与一边单手开车一边打开手机上的定位。棕榈湾在跨海大桥另一侧的岛上,定位又是在外侧沿海一带,地势偏僻。   结合那一片海域的流向,如果抛尸时间长,搞不好,还是从隔壁省漂过来的。   “好,我马上过来。” 第22章 画像师(一)   蓊阳市靠海,岛屿也多,算上之前陈家村所属的大尧岛,以及这次棕榈湾的常青岛,大大小小算下来有8个。   常青岛算是其中开发完全的,一条跨海大桥连接东西两岸,岛上还有一所985高校的校区。   而这次的尸体,就是海洋学院的学生发现的。   “我们本来是去取样的,刚坐船出去没多远,就看到一个东西漂在海上。”   那几个都是研究生,1个博士,3个硕士。留下来跟警方录口供的是博士李某。   “我看了下,感觉像是一个人,但是又不敢确定。所以就开过去,真的是个人。然后我们就赶紧报了警。”   “其他也有目击者看到,说以为是海上的垃圾,都没过去看,你们怎么过去了?”   负责记录的警员问他。   “那肯定要去确认的啊。我们做海洋微生物的,如果是有死掉的动物,会影响附近的微生物菌群。到时候影响了实验数据,误差大了会影响课题的。”   对取样环境要求精密的博士生趋于习惯性的严谨,发现了一具在海面漂浮的男尸。   “警官,要是没什么其他事,我就先回学校了。晚上还有实验。”   “好,留个电话,后续有需要可能还会找你。”   “好,150......”   尸体打捞上来天刚刚黑,警戒线拉了两层,外密密麻麻站了一圈人,大多是附近的居民,还有部分是过来看热闹的学生。   “听说是死了个人,男的女的?”   “那么多警察,感觉不像是自杀呢?”   “是我们院的几个师姐师兄发现的,好像已经漂好几天了。”   “啊?那岂不是都泡烂了啊?”   “多半是,而且海上那么多鱼,手脚那些肯定也被啃得七七八八了,想想就吓人。”   几百个人议论纷纷,好些还挤到前排去直播。不多时,当地的媒体和大V也跟着赶过来看热闹,蹭“离奇死亡案”的热度。有几个甚至钻进了警戒线。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蓊阳小帅」,现在我所在是常青岛的棕榈湾。据热心粉丝所说啊,这一片海域下午发现了一具浮尸。我听说呢,深秋是抑郁症的高发季节,不知道这次发现的尸体,到底是自杀还是他杀?”   “棕榈湾有「最美海湾」之称,更是广大文艺青年心中的圣地。据统计,每年来棕榈湾跳海自杀的人就已经有三位数。今年算上这一起,已经是98个了。不知道今年会不会破去年的记录呢?”   “现在已经是进去的第三波警察了,刚刚法医也进去了。要是自杀还稍微简单一点。可要是他杀,那可是抛尸大海,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尸体捞上来之后,赵与一边观察尸体一边等着法医和鉴证的同事取证。一转头,就看到远处有几个举着手机的人钻进警戒线,藏在草丛里拿手机拍海边的现场。   厉声斥吼:   “那边的干什么呢!”   柳回笙顺着她的方向望去,果然花坛里有几个人鬼鬼祟祟想偷拍。   刚想开口,谢可就一马当先地冲了出去,吼到:   “查案现场禁止拍摄!手机都收起来!”   她边说边冲,两个派出所的年轻警员见状也跟了上去,在深一脚浅一脚的沙滩上跑得飞快,转眼就上了花坛。   “还在查案呢,你们拍什么!”   “要是泄露了关键线索,你们承担得起吗!”   “直播的都关了啊,那边正在查案,不能拍的。”   谢可往花坛上一站,人虽年轻,但一严肃起来,真有几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威严。   一圈人连忙就收了手机,忙说:   “呵呵,没拍,没拍。”   “这就删,警官,我这就删啊。”   “我们就看看热闹,热闹能看吧?”   谢可说:   “天都黑了,什么热闹非得现在看?这么远你们看得到什么?反正明天都会出通告的,回家去等吧,免得在这儿喂蚊子。”   然后看向那几个背着帆布包女大学生,说:   “还有你们,赶紧回去上课。”   女大平静地陈述:   “晚上没课。”   “那就回去写作业。”   “都大学了谁写作业啊?”   这句话可激怒了学霸谢女士:   “大学怎么就不写作业了?专业课多少分?高数过了吗?大学物理公式背了吗?谁说大学就不用好好学习了!散了啊都散了,没什么可看的,回去等警方通告吧!”   几人联合疏散,围观的人群才慢慢走了。   还有十几个钉子户,站了好一会儿发现确实没什么看头,便也陆续离开。   这边,法医已经对尸体做了初步检查。死者的随身物品也都装进了物证袋。   尸体在水里泡的时间久,整体肿胀成“巨人观”的样貌。面部、腹部、四肢都出现大幅度的膨大。身上的衣服布料被撑得撕裂,眼球外凸,舌头肿大到吐出口腔,面颊肿胀成一个巨型馒头,五官无法辨认。   用通俗的说法来讲——泡发了。   “就尸体损伤和腐败的程度来看,在海上的漂浮时间应该有2-3天了。身体组织被海生物啃食得比较严重,目前能看到后脑有一处创口,创腔苍白,创口很深,初步判断可以致命。但是否是致命伤或者唯一致命伤,具体要带回去做一个详细的尸检。”   “好。”   刚才法医进行初步尸检的时候,赵与也在一旁观察:   “应该是他杀。一般跳海的人会脱鞋,衣着也会比较轻便。死者穿着皮鞋,身上又是西装三件套,像是工作途中被害的。这个牌子的西装都得小10万,手表跟戒指也都在,凶手应该不是图财。但是这双鞋......”   说着,眼睛再次落上死者的双脚。   身旁的柳回笙也捕捉到了这个细节,顺着赵与的话补充到:   “两只鞋子的鞋带系法不一样。”   一个是伊恩结,打两个环交叉系紧。   另一个是外科结,先多打一圈系第一个结,再系第二个结。   除了系法不同,还有更重要的一点,也是为什么赵与确定,死者一定死于他杀:   “伊恩结的方向是朝外的。”   “朝外?”柳回笙问。   “对。自己系鞋带,绳结方向朝内。但外人系鞋带,绳结的方向就是朝外的。”   换言之,死者左脚这只伊恩结的鞋,很可能是鞋子掉了之后,旁人给他穿上,重新系的鞋带。   一大队的几个刑警很快明白了赵与的意思。   老李点头:“有伤口还能解释是失足,但鞋带这个确实可疑,就是他杀没跑了。”   谢可也说:“失足的话,一般衣服也有痕迹的,他这一身行头都还挺完整的。”   两个派出所过来的警员不是刑侦体系的,刑事案件的知识掌握有限,平时处理得最大的案子就是街头群架。听着几人的分析,你看我,我看你,后撤三步。   “那个绳结啥意思?你听懂了没?”   “没有,我第一次知道鞋带那个结还有名字。”   “我靠,你都不知道,那你刚刚还库库点头?”   “哇,我不点头我能干嘛?装也要装一下吧?”   这边,对尸体有初步判断的赵与已经有了思路:   “死者经济条件可观,在海上漂浮的时间已经2-3天了,家属应该报过案。小谢,核实一下近期失踪的人员信息,应该很快就能找到。”   谢可立即答应:   “好嘞!”   老李对此有所担忧:   “赵队,最近气温变化大,洋流的速度也快,万一是从隔壁市或者隔壁省漂过来的话,查案的难度就更大了。”   赵与点头:“我也担心这个。蓊阳的失踪人员还好查一点,跨省就要多一道程序。”   老李犯愁:“主要是尸体的样貌已经胀成这个样子了,完全看不出来长相,身份就不那么好确定。”   说着,赵与突然灵光一闪:   “有个人,或许能还原死者的长相。”   夕阳的余韵从海面消失,大海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看不到尽头。   没多久,现场取证完成。几个法医合力将尸体装袋,上车离开。勘察的队伍也陆续折返,而赵与的那辆车,却开往了单位相反的方向。   一路上,柳回笙没有说话,这大概是她回国以来,碰到凶杀案最沉默的一次。现场讨论只提出鞋带的绳结,其余的部分赵与都是跟法医或者老李沟通的。   赵与注意到她的异常,便在开车的空隙同她说:   “尸体的损伤太大,等法医那边的尸检出来,信息量就多一点了。”   柳回笙的手肘支在车窗上,撑着脑袋,语气有些疲累:   “嗯。现在的信息量太少了,很多判断不好下。”   赵与问:“但,其实你已经有一些侧写结果了,是不是?”   柳回笙说:“远抛近埋。凶手抛到海里,多半是有车的。死者穿着西装,虽然尸体呈巨人观,但西装型号本身不大,看得出他身材偏瘦。加上鬓角发灰的头发、款式经典的手表,年纪应该在45-60岁之间。这个年纪还要穿西装出来工作的,不大可能是销售,应该是律师或者公司高层。这类职业的人,会得罪什么人,才给自己招来杀人之祸呢?   而且,他的皮鞋还掉了一只,导致凶手要帮他重新穿上去。要么,是搬运尸体的途中掉的。要么,是被杀害的时候挣脱掉的。噢,还可能是死之前就脱掉的。如果是最后那种,什么情况下,死者会脱鞋?”   死者身份未知、家庭环境未知、职业信息未知、致命伤未知,侧写画像的偌大一张白纸,只勾出几笔不成形状的纤细线条。   笔画越少,可能性越多。   柳回笙靠着车窗,越往深处想,心里就越急。两条眉毛越收越拢,哪怕是只蚊子过来想吸点血,也得被她挤死在眉间的沟壑里。   赵与单手掌控着方向盘,另一手去握她,宽慰到:   “没事,等拿到画像,确认死者身份,线索就慢慢出来了。”   柳回笙应她:“嗯,我知道。”   知道归知道,道理都懂,但没有头绪的时候,怎可能不着急?   赵与见她表情丝毫没有好转,便转移话题,问:   “「刑侦八仙」听说过吗?”   柳回笙从思维牛角里被往外拽了一下,扭头看向赵与:   “刑侦八仙?没有。”   赵与解释:   “就是有8位破案很厉害的老前辈,破过很多离奇的案子,很厉害。所以就叫他们「刑侦八仙」。”   这的确是柳回笙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号。从前在美国破案的时候,警署也会给厉害的警员取一些外号,要么是漫威里的超级英雄,要么是古希腊神话的神祗。   叫来叫去也就那几个,毕竟美国历史短,能参考的典故有限。   回国后,外号的版本丰富起来,女娲、二郎神、武则天、赵子龙,什么都有。   但这个「刑侦八仙」,倒是头一回听说。   柳回笙顿时来了兴趣,眉梢也扬起几分,问:   “听起来,你现在要带我去过海?”   赵与笑了:   “那倒不是。现在去拜访一个前辈,她很擅长画像。之前有次请她帮忙,监控拍的人几乎都是马赛克的方块,她也把长相还原出来了。这次,我也想请她帮帮忙。”   马赛克都能还原,那巨人观的尸体说不定也行。   柳回笙对专业能力强的人有一层钦慕的滤镜,心情顿时好了大半,说:   “这么厉害?那我可要去见识一下了。”   黑色长安在小区外的露天停车场停下,明耀的路灯下,一双倩影走进小区大门。 第23章 画像师(二)   赵与这次漏夜拜访的,是「刑侦八仙」中以画像技术闻名的画像师——   穆岚。   两人在门卫处登记,保安跟穆岚确认了有人拜访才放人进去。   从大门到穆岚的楼栋要走个三四分钟,绕过中心喷泉后,从花园后方的小径穿插进去。   “穆岚......”   路上,柳回笙琢磨这个跟“木兰”谐音的名字,感慨到:   “很有气魄的名字。”   赵与赞同:“嗯,除了谐音,「岚」这个字本身也很大气。”   柳回笙看着她,发现提起穆岚时,赵与的嘴角出现了些微笑意,颧肌轻微上提,眼尾纹路也顺着上扬——这是发自内心的愉悦。   看来赵与也很崇拜这位前辈。   柳回笙问:“穆警官什么性格?等下我要注意些什么?”   赵与说:“不用,她很随和。你平常什么样,在她面前就可以是什么样。”   “是吗?万一我不懂事呢?”   “再不懂事,还能有我以前年轻的时候不懂事?”   “嗯?”   “以前......”   赵与面露难色,音量低了两分:   “刚参加工作的时候,我老是闯祸。当时除了师傅带我,提点我最多的,就是穆警官。”   赵与口中的“师傅”是欧阳镜。用赵与的话来说,没有欧阳镜,她大概都做不了警察。   之前欧阳镜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被Thanatos杀害。为此,赵与很长一段时间都生活在自责和愧疚里。   能跟欧阳镜相提并论,看来这位穆岚警官,分量不轻。   穆岚是一个人住的,每栋分配两个保安,报备之后保安会过来帮访客按电梯,一路从1楼坐到22楼,畅通无阻。   比穆岚先出来的是她养的拉布拉多,门刚打开一条缝就冲了出来,看到赵与跟柳回笙两个生面孔,立马又蹿了回去。   “汪汪!呜——”   赵与看着一溜烟跑回去的背影,故意问:   “这么快就不认识我了?”   穆岚将门板打开,微笑着说:   “它就是这样,等一下认出来,就又自己跑出来了。”   她说着将赵与上下打量一眼:   “怎么样?新单位还习惯么?”   赵与回答:“挺好的,您呢?最近怎么样?”   穆岚微笑:“一如既往。”   两人简单寒暄着,柳回笙就站在一旁观察。   一个从容的年上者——   这是柳回笙对穆岚的第一印象。   灰白的短发呈现精致的纹银色,上面一件驼色针织,下面一条阔腿长裤,60出头的年纪在脸上留下岁月的痕迹,似毛刷扫过磨砂膏,纹路纤细轻微,却不及眼底。   那双眼睛从内到外透着一股琥珀的剔透,仿佛从20岁看到60岁,看尽世态依旧不动如山。   “这位是?”   穆岚打量了一眼柳回笙,目光就再也没挪开。   “我来介绍。”   赵与往旁边侧了一步,给两人让出地方:   “这位是我们队的侧写师,柳回笙,现在也在蓊阳公大任职。”   然后抬手介绍穆岚:   “这位是警队非常厉害的前辈,穆岚,穆警官。”   柳回笙了然——赵与没说穆岚的职位。大概身份神秘,不好公开。   穆岚朝柳回笙笑,仿佛看到自家女儿第一次带对象回来见家长,眼角的细纹深了几分:   “柳警官,久仰大名。”   柳回笙受宠若惊——她跟穆岚隔着起码30年的阅历,怎么担得起“久仰大名”这个词?   连忙说:   “穆警官,您太客气了,您叫我「小柳」就行。刚才赵与在路上还跟我说呢,现在警队里的「刑侦八仙」,您就是其中一位。”   穆岚摇头:“都是他们给面子,才把我算进去的。我以前都不做刑警,没什么技术。”   这话赵与不爱听,故意说:   “没什么技术?那我可不敢来找你。”   穆岚早知道她会这么说,便揶揄:   “不敢来不还是来了?说吧,这次又有什么事?”   “又”,这个字说得很妙。   柳回笙心里有了谱——看来赵与时常来找穆岚帮忙。   可去年一整年在蓊城,碰到的案子那么多,怎么没听她提过?   自从上次在影院被塞了照片,柳回笙看谁都多了个心眼。即便眼前这人表面看上去和蔼又温柔,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毕竟,之前Thanatos假冒欧阳镜,她们也没看出端倪。   赵与快速跟穆岚说明来意——刚从海里捞起来的巨人观尸体,想通过穆岚的画像技术还原死者长相。   两人一同进了书房,柳回笙第一次来,些微有点拘束。   机关单位+高层领导+职位神秘,三重奏下来,书房几乎跟柳回笙这个第一次拜访的人无缘。   她一个人留在客厅,打算找张沙发坐下。   赵与注意到柳回笙的动作,回头看她,两人眼神交换,柳回笙小幅度指了下沙发,便也明白。   她自己身为一个外来人员,没有权力让柳回笙进书房。   穆岚在办公桌前坐下,刚接过照片,余光就越过赵与发现客厅雷打不动的柳回笙,迟疑了一秒,似乎在想客厅能有什么东西吸引柳回笙,随后招手:   “站那干什么?进来啊。”   柳回笙愣了一下,没想到穆岚对她没什么防备。想想也是,当真有什么机密的东西,多半是放在单位的,不能带回家。   于是欣然过去。   “哎,来了。”   穆岚责怪地瞪了眼赵与:   “把你的人叫上来坐冷板凳,这个队长怎么当的?”   赵与挠头,局促着赔笑:“是我考虑不周。”   然后侧身一步,把柳回笙拉到前面,站到自己跟穆岚中间。   穆岚将几张照片铺开,平和的表情沉了下来,眼瞳幽深:   “烂得够厉害的。”   眼珠往外凸起,整张脸肿胀得像从里面充了成人体积容量的气体,面皮不光膨胀,还被海鱼海鸟啃得坑坑洼洼。   赵与嗯了一声,说:   “法医初步判断泡了2-3天。”   “淡水还是海水?”   “海水。”   “怪不得这么烂。”   “是,所以才来麻烦你,看看能不能还原一下?”   穆岚拿起其中一张侧面的和正面的,一左一右竖着比对去看,审视了好几秒钟,说:   “可以,去外面等我。”   赵与颔首:“好。”   拉着柳回笙往外走,出去两步,回头问:   “我能带她去暗室吗?”   穆岚停顿了一下,扭头看了过来,看的不是赵与,是柳回笙。   那眼神很奇怪,像是打量,又像是审判,连柳回笙也不能确切地去概括,只觉得遥远又亲切,好像两人这几米远的距离被30余年的岁月拉到天涯海角的两端,又好像缩短到方寸的几厘米。   柳回笙对那双眼睛没有答案,即便她已经研究过上万双眼睛。   “去吧。”   穆岚说完,转头又开始观察手里的照片。   赵与悉心地将房门关上,垂在身侧的手去拉柳回笙,拇指的指腹在手背摩挲两下。   柳回笙听她叹了口气,便握住她的手,小声问:   “怎么了?”   赵与说:“没有,带你去个地方。”   “你们刚说的‘暗室’?”   “嗯。”   “里面有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就带你去看看。”   “你紧张成这样了,还没什么特别的啊?”   赵与没有辩驳,也没有否认自己的紧张,罕见地舔了一下嘴唇,最终说:   “你看就知道了。”   那房子颇大,一梯两户,目测有180-200平。   穆岚一个人住,除了主卧和客卧,其他房间都做了功能房。   其中一个,便是暗室。   从挂画样式的翻转门过去,没有光。   灯是声控的,灵敏度很高,赵与刚挪了一下脚步就亮了。   房间的空间呈狭长状,看起来像是衣帽间改装的。天花板和墙壁统一铅灰色,左右两侧皆有橱架,做成隔间的样式,1米一个,一路从门口排列到尽头。   每一个橱架上,都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确切说,是身穿警服的黑白证件照片。   有男有女,却都年轻。   柳回笙心口一陷,似被谁踩了一脚,坍塌的心脏堵在胸口,出不了气。   “这里的都是穆警官的同事。”   赵与说话的声音很低,生恐惊扰了沉睡的亡魂。   空旷的房间除了照片没有其他的东西,声音打上墙壁反射回来,晃出几声回音,似老路灯下影影绰绰的黑影。   柳回笙没有说话,只是跟着赵与的脚步往前走。   尽头的那面墙没有砌橱架,相框直接挂在墙上,上下两排,一排三个。   两人走到墙面前停下,无声地叹了口气,说:   “这是最惨烈的一次任务,牺牲了十几个。这六个是穆警官的队员,她当时是队长。”   柳回笙一面听着她的陈述,一面观察这6位前辈。   都身穿着制式警服,放在上排最中间的那位是名女警。她的相框两侧空间留得比其他人的更大,仿佛在穆岚心里占据了尤其重要的位置。   她的五官凌厉,眉眼被刀片切割出锋利的线条,似乎眼刀都能将人杀死。   可惜太年轻,看起来也就30左右。   柳回笙恍惚了一下,赫然记起,当初将欧阳镜的尸骨从柚子树迁到墓地,赵与就露出过那种随时可以接受死亡的表情。   心里忽然产生一个可怕的念头——假如有一天赵与牺牲了,她是否也会这样,将她的照片挂在家里,每个晚上都来看她?   心里的堵塞越来越严重,柳回笙问:   “什么任务这么凶险?”   赵与摇头:“这是警队机密,只有穆警官才清楚。”   说着,目光从中间那张照片挪开,朝旁边的另一张看去,说:   “他们的墓碑上不能写个人信息,也不能放照片,穆警官就把遗照放到了家里。就好像,他们都还在。”   柳回笙心下了然。   墓碑不能写个人信息的警种大概只有一个——缉毒警。   不光不能放照片,家属亲人也不能去祭奠。否则,极可能被蹲点的毒贩报复。   怪不得,穆岚之前说,她从前不做刑警。   暗室的秘密揭开序幕,柳回笙回想从刚刚进门看到穆岚的一系列举动,表情按照先后顺序串成一条线,似乎明白了几分——   穆岚看赵与和她的眼神,除了审视之外,还有一种,大概可以称之为“欣慰”。欣慰警队后继有人,一颗心全都扑在查案上。   两人参观完暗室便出来了,赵与从自动茶水机接了茶,今天穆岚煮的是茉莉菊花,8分满的两杯端了过来,浅抿一口不烫,另一杯递给柳回笙。   家庭装修风格可以看出一个人的性格。   穆岚的装修偏徽系古典风,墙体大面积留白,表面有细小的手工纹路,颇像传统建筑的粉墙。沙发在实木框架里填充麻青色布艺坐垫,扶手、靠背、床腿线条利落。   沙发前一方四腿茶几,深色的黑檀实木透着一股古老的沉稳,四条桌腿呈内翻的马蹄状,表面浮雕简单的云纹。客厅到阳台设计了一扇六边形透窗,可惜现在是晚上,若是白天,大约能看到阳光穿过透窗在室内形成的大片光束。   一个注重修身养性、精神世界高雅,同时,十分念旧的人。   尤其念旧,暗室的相框个个都十分干净,没有灰尘,可见穆岚每天都会打理。   两人没有说话,并排挨着坐在沙发上,听着彼此的呼吸和窗外经过的晚风,气流交错之间,似有人在轻语。   赵与盯着茶几表面的木质纹路,眼睛在额发下方黯了几分,有些沉重。柳回笙看在眼里,明白她大概是看到了因公殉职的前辈,心潮些微起伏。   没有戳穿,没有询问,没有猜忌,柳回笙就这么安静地陪在她身边。   不多时,那条拉布拉多似乎认出了赵与,摇着尾巴从房间里出来,在赵与身旁绕了一圈,这里闻一下,那里闻一下,确认身份之后,趴在她鞋上,仰头盯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她。   柳回笙笑:“它还是认识你的。”   赵与去摸它的脑袋:“它本来就认识我,刚刚只是年纪大,一下子没想起来。”   两人一狗在客厅平静地享受着时光,没人说话,只偶尔传来两声拉布拉多的哼唧。   很快,穆岚拿着一张画纸从书房出来。   赵与立即起身,柳回笙也随之站起。   “久等了。”穆岚朝两人一笑。   “没有,还不到半小时。”赵与过去接画。   画像跟尸体差别很大。   像是热气球突然皱缩,充盈的气囊陡然变成虾壳。画上的死者几乎是一个皮包骨,松弛的皮肤呈现中年人的下垂,颧骨外凸,双颊内陷,嘴唇外凸,眼皮单薄,但眉毛却格外浓郁。   “这么瘦?”   赵与有些惊讶,她曾经办理过一个巨人观的案子,知道尸体腐败后会肿胀变形,但这个死者的差距有些夸张了。   “差不多。”   穆岚对自己的结论很笃定:   “从身体跟面部膨胀的比例来看,他本人就是很瘦。再加上他的头骨形状,五官的分布也基本是这个定位。还有一点,这个人的牙齿是不齐的,上排牙外凸,所以嘴型也是往外凸的,你们回去比对的时候可以多注意一下。”   赵与将她的话一一记住:   “好。”   随后将画像和照片收起,朝穆岚点头:   “我这就去比对失踪人员,今天麻烦你了。”   穆岚责备地瞪她一眼,随即笑着拍了一下她的脑袋:   “这么客气,以后别来找我了。”   赵与讨好地笑:“那不成,遇到难处肯定还得来求助你。”   穆岚看了眼时间:“也不早了,画像你先拿回去,明天再查吧。”   赵与拒绝:“不行,还是得赶紧。这个人都失踪几天了,早点查,线索也多一点。”   穆岚无奈叹气:“好吧,说不过你。”   随后看向一旁的柳回笙:“小柳,你帮我盯着她,不准通宵,不准不吃东西。”   柳回笙欣然答应:“好,我知道。您费心了,穆警官。”   穆岚的语气不像警队的同事,反而像看着赵与从小长大的长辈,关心她破案,又担心她的身体。   出去后,两人顺着花园小径往外走。新一轮的冷空气降临,柳回笙打了个寒颤,下一秒就被赵与搂进怀里。   柳回笙望着不远处的路灯,暖金色的灯光跟穆岚家中的很像,吸一口寒流,叹出一口热气:   “她挺喜欢你的。”   “嗯?”   赵与愣了一下,想问柳回笙从哪里看出来的,但转念一想,没有人能瞒过柳回笙的眼睛,何况,她还那么了解自己。   “谁不喜欢年少有为又有冲劲的后辈呢?”   没有谦虚,反而骄傲上了,柳回笙被她逗笑,不轻不重地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   “你还挺沾沾自喜的?”   赵与偷笑:   “有两个人都那么喜欢我,我当然高兴。”   “两个人?还有谁?”柳回笙开始警觉。   “你。”   “嗯?”   “还有一个人,是你。”   你喜欢我。   柳回笙白她一眼:“跟你说正经的,你跟我扯这个。”   赵与严肃下来:   “我也跟你说正经的。”   说着,不那么自信地低下头去,闷闷的声音被冷空气降了三个调:   “你就是喜欢我啊。”   每次说“喜欢”,赵与都有种难以启齿的羞耻感。不知道从哪里养的坏毛病,明明两个人复合都一年多了,从前也谈过两年,怎么就跟刚开始谈的大学生一样?   一时间,柳回笙起了坏心眼,清了清嗓子,故意说:   “我可没有喜欢你。”   字正腔圆。   “嗯?”赵与不乐意,“怎么会?”   “我不会喜欢不喜欢我的人。”柳回笙傲慢地扬起下巴。   “我又没有不喜欢你,我......”到表白的时候,赵与的喉咙又被铁钳卡住了。   “说啊,怎么不说了?”柳回笙故意问。   “我,”赵与换了一个说辞,“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都知道。”   “我怎么就知道了?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你做是一回事,说又是另一回事。你什么都不说,我干嘛相信你?”   “阿笙——”   “——阿死也没用。”   柳回笙把手从她手里抽了出来,双手环胸往车身一靠:   “说吧,喜不喜欢我?”   赵与的嘴巴跟大脑是全然不同的两个系统,脑子里已经想好今天晚上的姿势了,嘴巴依旧吞吞吐吐不敢说话。   她不说,柳回笙就等。   不仅不给她台阶下,还会把她往上再推一阶。   好半晌,赵与终于战胜了嘴神,突出清晰的两个字:   “喜欢。”   柳回笙窃喜,嘴角上扬后飞快压了下来,端着质询的架子又问:   “喜欢谁?”   “喜欢你。”   “谁喜欢我。”   “我,我喜欢你。赵与喜欢柳回笙。”   大获全胜。   “好吧,上车。” 第24章 儿媳(一)   赵与连夜在警队系统里扫描了画像,很快就匹配到了一个相似度超过80%的失踪人员——   孙宙。   整合各方线索,专案会议很快召开。   由于近期还发生了另一起金店持械抢劫案,也交给一大队办理,浮尸案的专案人员就少小半。   赵与第一个发言:   “孙宙,54岁,律师,擅长刑事辩护,「兴盛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家住繁州市河东区,家里有妻子、儿子、儿媳和女儿,子女均已成年工作。孙宙是网红律师,平时除了开庭还会直播,业务较忙。案发前,11月2号,他告诉家人要出差两天。但是到了约定的时间还没有回来,5号早上,死者妻子拨打死者电话,发现打不通,于是选择报了警。”   随后,谢可补充:   “孙宙的尸体在海上漂浮了2-3天,按照近期洋流的流速和方向,我们推测他极可能在繁州市被害,随后被抛尸到海里。目前尸体的损坏比较严重,我联系了负责这次案件的法医「沈清」,尸检工作还没有完成。并且,家属在得知尸体损害严重后,情绪一度崩溃,不想尸体被进一步破坏,所以拒绝在解剖书上签字,尸检的难度比较大。”   对于异常死亡的案件来说,解剖是一件非常重要的检测工作,很可能发现新一轮的线索。譬如,之前的黑独山埋尸案,沈清在解剖后发现死者胃部有大量没消化的食物,给出了“饭后1小时内遇害”的参考意见。从而警方得知死者跟保安吃过饭,让凶手有偷偷摸进皮卡车的时间。   不解剖,拿不到内脏信息,破案的难度又上了一层楼。   赵与拧眉:   “家属那边我去沟通。不解剖也能做一些检测,现在拿到手的尸检结果有哪些?”   谢可继续汇报:   “目前发现,死者后脑的创口很深,是一处致命伤,也是全身唯一一处致命伤。创口不规则,初步判断不是利器所致,应该属于钝器或者跌倒造成的。   此外,虽然尸体被海生物啃食,有一定程度的破坏,但法医还是从死者的臀部、腿部和手臂的皮下组织发现了挫伤痕迹。经过比对,几处挫伤的分布和形态符合与宽阔平面发生一次性的、广泛的撞击所形成的‘撞击伤’,是生前造成的。   同时,未在口鼻腔发现蕈样泡沫,坠海前已经停止呼吸的概率较大。后续会做骨髓硅藻检验,进一步确认死者坠海是在生前还是死后。   综合这三个发现,法医组那边初步给出的意见是:尸体损伤符合高处坠落造成的颅脑损伤死亡。由于没有解剖、毒物检验还未完成,不排除其他原因致死的可能。”   法医的检测结果很重要,谢可一边说,赵与一边做笔记:   “毒物检验的结果也很重要。小谢,你继续跟进一下法医,我稍后去找死者家属,争取拿到尸体解剖的同意书。目前这起案子可以推断属于他杀。孙宙的律师事务所规模较大,市值约9千万,接收过好几个比较出名的刑事案件。大家先看一下手上的资料,稍后分组行动,有补充的意见随时可以提。”   这时,老李举了一下手:   “赵队,我有个想法。”   “嗯,你说。”   “我觉得死者的律师身份比较特殊,又是辩护的刑事案件,一般情节都比较严重。我建议可以从他办理的案子入手,看看是否有仇家。”   “这是侦查方向之一。”   “对,我是说,或许我们可以重点查一下这个方向。”   老李之前是禁毒支队的,由于刑侦技能卓越,前年被蓊阳市局长看中,调到一大队来专攻刑侦。   照常理而言,死者的职业是破案的一个重大方向,职场结识仇家也是常见的被害渠道之一。老李不说,赵与也会安排人手去查。但,老李在分组之前特意强调,便说明,她觉得职场结仇的概率很大。   接到赵与询问的眼神,老李转发了一个视频到专案组的群里,说:   “孙宙在网上的议论声比较大。前不久刚结束了一个「大学生谋杀教师」的庭审,就是他帮被告人辩护的。由于谋杀手段比较残忍,网络传范围很广,很多人认为被告应该判处死刑。但孙宙找到了被告犯案时不满18岁的证据,帮他逃脱了死刑。”   谢可是冲浪达人,对这个案子印象很深,立即补充:   “对,那个老师死得挺惨的。本来那个被告已经读大学了,身份证也是满了18的。但孙宙找到他的出生证明,比身份证上的时间晚了1个月。就是这1个月,证明他杀人的时候没满18,所以最后没有判死刑。”   老李点头:   “这个案子的影响很大,当时很多人把孙宙扒了出来,说他是杀人律师。也有比较极端的,说要杀了他。”   说到这个案子,不少警员也表示有印象。   “对,我记得那个人是连杀了两个老师。一个是辅导员,一个是班主任。”   “庭审之前我也以为是死刑,没想到还能被孙宙找到出生证明。”   “所以说不能做亏心事,报应这不就来了?”   “喂,说话注意点,这是在警局。”   “咳咳。”   赵与咳了两声,会议室安静了下来:   “老李说的这个方向的确需要跟进,但是在调查清楚之前,希望大家能着手手上的工作,不要被网络舆论影响办案。”   “是。”   “明白。”   赵与在笔记本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只有自己能看懂的字体,随后翻开崭新的一页,写下工整的“侧写”两个字,看向柳回笙:   “柳警官这边的侧写有没有可以交流的?”   从会议开始以来,柳回笙都没有说话。   拿着打印出来的一沓照片,从前翻到后,又从后翻到前。一边看,一边听,在老李等人把凶手归结到“寻仇”的时候,眉峰收紧。   终于,等赵与问她。   她把一整沓照片往前推了一截,语气笃定:   “凶手不是为了寻仇。”   一语落地,众人诧异。   “什么?”   “柳警官,怎么这么说?”   “那个案子真的闹挺大的,就算不是网友寻仇,受害人的家属恐怕也没那么轻易放过他。”   “确实,有的家属失去了最重要的亲人,是不管法律的。就算一命抵一命,很多也要动手。”   反对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   毕竟从现有的线索来看,律师身份是死者最明显的特性。从结仇概率来讲,他从业生涯的几十年,帮很多罪犯辩护减轻刑罚甚至脱罪,是最可能惹来杀人之祸的。   而这些,本该在传统刑侦手段里位列第一的排查方向,竟被柳回笙否决。   赵与抬手,控住场面:   “大家静一静。柳警官给出这个判断,一定有她的道理,不如听听她的依据?”   众人纷纷闭嘴,看向柳回笙。   只见她坐直上半身,将刚才谢可汇报过的法医报告投影到屏幕上,用记号笔勾出一行关键句。   “孙宙身上只有后脑这一处致命伤,并且,是跟其他挫伤一起、坠落导致的。入海时,他已经停止呼吸。所以,他不是从高处坠落掉到海里的,是死亡之后,被人搬运抛尸。”   老李认同这个说法,但,不认同柳回笙仅凭这一点断定凶手“不为寻仇”。   “我赞成死后抛尸这个推测,但是,死者生前经历过什么?是失足还是被人推下高处?这些还不得而知,并且,寻仇的人都能做到。”   柳回笙摇头:   “寻仇不会只有一处伤口。”   “什么?”   “寻仇,不会只有一处伤口。”   柳回笙重复了一遍,接着说:   “如果凶手真的跟孙宙有不共戴天之仇,那他不会仅仅只把他推下去,更不会把他衣冠整齐地抛进海里。他都恨到要杀人了,撞击伤怎么能泄恨?他会用刀捅他的身体,用石头砸烂他的头,甚至有的,会切掉身上的器官。抛尸之前,还会脱掉他的衣服,让他承受最大限度的凌辱,承担跟受害人生前一样的痛苦。”   传统破案,出发点是死者的尸体。   柳回笙破案,出发点是凶手的心理。   如果真如网上所言,孙宙做了那么多昧良心的事,招致受害者家属的报复,那么,当他们决定要突破法律红线杀人复仇的那一刻起,就不会这么简单。   一如去年破获的红河连环杀人案,凶手为了复仇,先是给死者注射了麻醉剂,然后将其双手捆绑,扔进河里,看他们不断挣扎,再用铁铲一下一下地将他们敲回水面以下,直致溺亡——   一如他们当初对受害人做的那样。   “所以,我的侧写结果是:凶手有车,熟悉繁州市,大概率是繁州人,或长期定居在繁州。是第一次杀人,此前没有犯罪史。跟死者认识,有矛盾,但没到你死我活的深仇大恨。   一般而言,思路比较快的凶手,即便是激情杀人,也会想办法制造一点烟雾弹。尤其死者身家上千万,身上又有名表和戒指,大可以将值钱的东西剥掉,伪装成抢劫杀人的假象。但凶手没有,说明其当时不但很慌,并且,反侦查手段几乎为0——通俗来讲,比较单纯。这样的人在日常生活中循规蹈矩、遵纪守法,很可能表现为弱势群体。我建议,先排查一下死者的家属。”   她说完,唯一能够快速接受的是谢可:   “不愧是侧写师,能说出这么多细节。我也觉得这个凶手比较简单,很可能发现死者死亡之后很害怕,然后就给抛海里了。”   柳回笙浅浅一笑,现在没有证据指向她的推测。查案需要统筹性地排查,定点性地追查,即便她对自己的侧写结果有信心,也不能一开始把全部兵力都调派到她这条线上来。否则,她继续坚持,会让身为队长的赵与难办。   于是说:   “侧写只是根据现场的线索做一些逆向推测,具体怎么查,怎么分组,还是听赵队的。”   曾经跟秦松互怼到赌咒发誓的柳回笙已经学会偃旗息鼓,实力是说话的底气,要让习惯传统刑侦手法查案的众人相信侧写,怎么也得3个案子。   现在才第2个,不急。   赵与很快有了部署:   “目前已知的线索不多,需要大家齐心协力,从多个方向进行排查。根据法医推断,死者应于3-4天前被杀害,也就是11月4号、5号两天。如果调查中发现新一轮线索,可以帮助缩短死亡推测时间。   下面我初步将大家分成以下5个组:   一组,组长赵与,负责调查死者的家庭关系,重点调查关于财产分割和感情生活,摸清家族矛盾;   二组,组长李夏英,负责调查死者的职场关系,包括事务所内部矛盾,排查可能结怨的对象;   三组,组长刘在忠,负责调查死者的社会关系,重点关注近期社会性较强的案件,调查可能结识的仇家;   四组,组长董泽,调查死者的经济情况,查近期是否有不正常的资金流动。   五组,组长万和,调查手机运营商的通话和基站定位记录,调查死者最后的联系人,以及手机信号最后出现的位置。   以上,各组人员有什么疑问,可以现在提。”   由于近期还有另一起案子,一大队的人手有所缺失,分成的这5个组将将涵盖调查方向,每个组只有2人,有的身兼多职。譬如,身为队长的赵与要联系繁州市的刑侦支队,处理跨市办案的手续;谢可除了跟李夏英一起调查职场,还要跟进法医的尸检报告。   “没有疑问,赵队,我马上就能出发。”   “我们先查,要是可以,后续可以让繁州那边增派一点人手,联合办案不?”   “这案子就是尸体搞得有点恶心,侦查起来应该不难,我们组这10个人够了。”   “反正有线索我就在群里说,赵队,还跟之前一样,录个口供,我拍个视频,等柳警官验收。”   说“验收”的这个正是老李,她对柳回笙几秒钟看穿罪犯想法这个技能很是佩服,私下还偷偷跟谢可说,让她跟着柳回笙的时候,想办法学个一招半式,回来再教给她。   柳回笙本以为分组之后,老李专心攻克社会关系,没想到还能想起她,于是朝她点头微笑:   “好,那辛苦你了,老李。”   老李抬手一挥:“嗐,这才哪到哪?走喽!”   一屋子人分头出发,赵与出门时,电话已经响了起来,是负责对接这次专案的繁州刑侦支队一大队副队长「吴惠兰」。   孙宙大小算个社会名人,前段时间又在网上掀起过惊涛骇浪,上面给的破案时限是1周,繁州方面也收到风声,早上一上班就派了专员对接。   “赵队,我们整理了一些孙宙的个人资料,想快点跟你们对接一下。”   赵与心里有数:   “好,我们现在出发去高铁站,大概2小时之后能到。”   “好的,我去接你们。到时候路上把情况跟你们沟通一下,直接去医院。”   “医院?”   “孙宙的儿媳在11月4号那天在家晕倒了,医生检查过,脑部遭遇过撞击,身上也有软组织挫伤,可能是摔倒导致,也可能遭遇过袭击。她一直在昏迷,今天才醒。她晕倒的时间刚好在孙宙的死亡时间范围内,说不定跟案子有关联。”   突然而来的新消息在大脑里炸开一个山洞,原本的道路似乎多了一个可能性,但山洞里面依旧漆黑,是否能通往出口尚未得知。   “好,我们马上过来。”   除了查手机信息的5组,其他4个组都需要去繁州。   对接的警员也朗声答应:   “好,我开公车来接你们。”   挂掉电话,赵与走进办公室,对正在收拾资料的众人说:   “现在有个新情况,孙宙的儿媳在11月4号晕倒了,可能是摔的,也可能是被人袭击,今天早上才醒。她应该知道一些情况,等下我跟柳回笙去医院跟进,其他各组按照刚才的分组开始做事,有什么群里说。”   “好!”   “没问题,赵队。”   “要是被人袭击的,搞不好就跟害孙宙的是同一个。”   众人纷纷应和,柳回笙收拾的动作却慢了下来,背包带的锁扣发出磁吸的声响,沉静面容缓缓抬起,看向同样若有所思的赵与,问:   “也就是说,孙宙也有可能是在家里遇害的,是么?”   如果是遇袭,儿子、儿媳、女儿、妻子,家里这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儿媳? 第25章 儿媳(二)   案情紧急,赵与跟柳回笙一出站就被接走了。   灰色的私家车跟着导航驶向医院,后排,负责对接这次案件的警员「吴惠兰」讲述着死者的家庭信息。   “死者有两个孩子,一儿一女。   大儿子孙继业,32岁,在「兴盛律师事务所」任职民事律师。   二女儿孙苒,30岁,是「长虹舞蹈学院」的老师。   孙宙的原配在多年前去世,现任妻子叫温黎,33岁,是两年前结的婚。婚后没有孩子。据说温黎是不孕体质。   大儿子孙继业3年前结婚,妻子叫李莎莎,28岁,两人有过一个孩子,但在1年前走失,至今未归。”   “走失了一个孩子?”赵与觉得奇怪。   “对。”吴惠兰翻开对应的资料页码,“走失的时候刚好3岁。”   赵与注意到结婚时间跟孩子出生日期的距离,指出异常:   “4月份结婚,8月份生的孩子?”   吴惠兰仔细看了眼:“还真是,那应该是怀孕之后再谈的婚事。”   柳回笙坐在外侧,问:   “当时谁报的警?”   “死者的妻子,温黎。”   “过来录口供了吗?”   “录了,这里是口供资料。”   柳回笙接过那几张摁了拇指手印的资料,大概翻了一下,没有发现特殊的可用价值。又问:   “录视频了吗?”   “没有。但是她当时很着急。因为孙宙那几天在出差,一直没回家,她就没多注意。结果5号发现手机打不通,律所的人又说孙宙4号就已经回来了,她才过来报警。”   “其他家属呢?4号和5号在做什么?”   “大儿子孙继业去了外省出差,去做那个明星名誉权的案子。儿媳是刚才说的,4号晚上下楼摔倒了。”   “他太太和女儿呢?”   “她们俩去参加慈善晚会,23点半左右到家,发现倒在地上的李莎莎,打120送去医院。”   “没报警?”   “没有,她们当时以为李莎莎是自己不小心。结果今天早上李莎莎苏醒,说她确实是摔倒的,但是晕倒之前,看到一个人影。”   “人影?”   “对,她说没看清,也记不起来是谁。”   “佣人呢?”   “佣人这两天请假,说是丈夫做手术要回去照顾几天。”   没有佣人,没有目击证人,刚好,一个人在家的儿媳下楼摔倒。刚好,一家之主惨遭杀害。   一切都只是巧合,还是精心设计?   医院,苏醒不久的李莎莎正坐在病床上,头上包着一圈纱布,整张脸看起来没有几分血色,嘴唇干涸地裂开一道竖立的血口。   病床边,已经有一男一女两位事先赶过去录口供的警员,两人脸上的表情都很沉重,看样子问话结果并不理想。   吴惠兰隔着病房的窗朝两人挥手,让他们先出来。   “创伤性失忆。”女警员说出这个灭顶的坏消息。   “失忆?”赵与也愣了一下。   “对。她只记得看到一个人影,但是谁,是男是女,她想不起来。医生刚给她做了检查,发现海马体的内侧颞叶确实受伤了损伤。用一段时间的药物治疗,还是有可能恢复的。并且跟我们说,她现在刚刚醒,不适合录口供。”   吴惠兰烦躁地抓头发:   “这下麻烦了。问话总可以吧?不录口供,简单问几句?”   警员犯难:“应该是可以的。但医生说了,让我们就算真想问话,也最好不好提起那天的事,免得刺激到她。”   吴惠兰啧了一声:“好不容易找到个关键人物,现在又断了。”   柳回笙隔着透明的玻璃窗往里望,只见李莎莎一个人靠在床头,眼皮耷拉着盯着被子。鼻梁秀挺,面容白净,有一股清纯的江南水乡气质。其丈夫,也就是死者的长子孙继业坐在一旁,两手捧着她的手,上半身前倾地同她说话,满眼都是心疼。   于是,心里有了主意:   “李莎莎不行,但,孙继业可以。”   “孙继业?”   赵与顺着她的视线看到床边的男人,西装革履,公文包放在床头柜上,臂弯的西服布料褶皱得厉害,看来是连夜从外地赶回来,家也没回就来医院了。   这么关心老婆的人,很可能知道,当晚在那栋别墅里的,最有可能的是谁。   很快,几人再次进入病房。看见人进来,李莎莎立即抖了一下,木柴般的手抓着被子往身上套。   “老婆,没事没事,我在这呢。”   孙继业见她害怕,忙坐上床沿,从侧面将人搂在怀里,对站在最前方的赵与说:   “警官,能不能只留两个人,其他的先出去?我太太现在还有点应激。”   赵与颔首:“没问题。”   转头跟吴惠兰说:“吴警官,那麻烦你们先出去坐坐?”   等几人出去,病房安静了下来,只有孙继业不停安抚李莎莎的声音。   赵与开口询问:   “孙先生,最近发生在你们家的事情比较多,我们还是希望,你们能相信警方,尽可能地告诉我们一些对破案有帮助的线索。”   孙继业点头:“我是个律师,知道口供的重要性,你们问吧。”   赵与继续:“据您所知,孙宙先生是怎样一个人?”   “我父亲非常敬业,也很擅长辩护刑事案件,加上平时直播,委托他的人很多。”   “您也在他那家事务所任职,业务有交集吗?”   “没有,我主要做的是民事案件,我父亲做的刑事。”   “前不久,孙先生辩护了一个大学生谋杀老师的案子,最后让当事人逃过死刑。这个案子你有印象吗?”   “有。”   提起这件事,孙继业沉重地叹了口气:   “为了这个,他被不少人骂。”   “是在网上骂,还是实际做出过什么伤害孙先生的事?”赵与接着问。   “都是在网上,现实没听我爸说过,应该没有。”   “恐吓信之类的有收到过吗?”   “应该有。我们做这一行,手机号码基本是公开的,经常收到莫名其妙的短信。”   “他有没有跟你提过,收到过什么?”   “没有,就是......”   “但是?”   “没什么。”   话锋突然的转变让赵与嗅到线索的信息,于是追问:   “孙先生,如果你想到什么事,哪怕看起来好像跟案子没什么关联,有时候,都可以成为破案的关键。”   孙继业权衡了几秒,最终还是开口:   “就是,他从大概半个月前开始,就时不时地跟我说,‘光耀’要回来了。感觉他挺高兴的。”   “光耀?”赵与问。   与此同时,听到这个名字的李莎莎痛苦地闭上眼睛,两侧嘴角都往下沉压,牙齿用力咬到一起,隔着脸颊甚至可以看到咬肌鼓起的痕迹。   柳回笙断言:   “光耀,是你们那个失踪的孩子?”   孙继业诧异:“你怎么知道?”   柳回笙没说微表情分析,只说:   “我们来找你们之前,对你们做过调查。所以,孙先生,有什么能跟我们说的,请尽可能地说详细一点。”   孙继业有点犹豫,孙宙的尸体是昨天晚上才确认的,李莎莎又是今天早上刚醒的。这些警察就算查,顶多查到他这里,哪有那么快的动作,把失踪一年的孩子的名字都查出来了?   他有所怀疑,但碍于平日办的都是民事案子,对刑警的工作模式不太了解,于是本着“反正警方都已经知道了”的想法,和盘托出:   “光耀是去年不见的。他是我跟莎莎的第一个孩子,又是个儿子,所以我爸很喜欢。光耀刚一出生,我爸就给他买了1千万的信托基金,还给了我10%的股份。那天,我爸说,光耀要回来了。我问他,是不是警察那边查到人贩子了,他又说没有。说,以后会跟我说。我就没问了。”   赵与平静地总结:   “听起来,孙先生更喜欢儿子?”   孙继业点头:   “对,我觉得是应该的,毕竟传宗接代都是我们男人在做,家产上稍微倾斜一点,也是正常的。”   柳回笙没有说话,只是默不作声地观察着孙继业跟李莎莎的表情和动作。   辛苦赵与,一边在心里骂人一边表面大度地继续往后问:   “你还有个妹妹,年纪似乎也不小了?”   提起“妹妹”,孙继业的两道眉立即往中间收拢,倒插着刺向山根,鼻翼扩张,鼻孔放大,同时嘴唇抿成一条平线。   “她?她那种人,就算老了也没有人管!”   突然而来的怒火打破病房的平静,不光声音大,孙继业的脖子也迅速涨红,说话时伸手往空气里狠戳了两下,仿佛如果孙苒站在面前,他要直接冲上去扇人巴掌。   赵与表情严肃,无声的威严从天花板落下,定定盯着孙继业:   “你先冷静一下。”   孙继业猛地把脖子拧到一边,如此急火攻心,一点就着,实在不是一个做律师的好料。   “对这种人,我没什么好冷静的!”   赵与见他不配合,心里也窝了火,转而看向他怀里的李莎莎,已经被这一吼吓得开始发抖,于是火气更甚。   手指在掌心里动了一下,刚要开口,被柳回笙不动声色地握了一下,像火山上撒了雪花,不费吹灰之力就将爆发的火焰压了下去。   柳回笙盯着孙继业的仇恨,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孙先生,你是一个律师。在我看来,律师是最沉稳的。连你都坐不住了,我猜测,孙苒应该做了很过分的事情。”   听到连警察都认同自己,孙继业的虚荣心得到满足,情绪稍稍平复,头转了过来,看向柳回笙和赵与:   “孙苒就是一个神经病!”   “她做了什么?”   “就是她把光耀弄丢的!”   失踪孩子跟孙苒有关?   柳回笙跟赵与交换了一下眼神,接着问:   “怎么弄丢的?”   提起失踪的孩子,李莎莎眉心的肌肉收缩,悲伤地蹙拢成一个深川,孙继业也有一点哽咽,说到:   “那天我要开庭,孙苒说想带光耀出去玩儿。本来因为家产的事情,我跟她一直都不怎么愉快。但我看她真心爱孩子,就让她带去了。谁知道,我刚出法庭,就接到电话,说她把光耀弄丢了!”   “我儿子很乖的,特别聪明。他才3岁,就已经会做智力题了。结果孙苒不知道从哪听说的,我儿子长大了会跟她争家产,所以就把他弄给人贩子了!”   柳回笙挑里面能听的往下问:   “你们报警了吗?”   “报了。”   “警察调查之后怎么说?是孙苒做的吗?”   “还能怎么说?就说是人贩子抱走了,没有证据证明是孙苒干的。她又死不承认,警察也拿她没办法。”   不相信警方的调查结果,一意孤行锁定自以为的嫌疑人。   柳回笙再次对孙继业的专业性打了一个问号。   表面,还是为了挖出更多有力的线索接着问:   “是她亲口告诉你,为了不让你的孩子跟她争家产,所以才故意把他弄丢的吗?”   孙继业打开了话匣:   “这还用她说吗?明摆着就是为了抢家产。”   “从小到大,她一直看我不顺眼。爸的事务所那么大,所有担子都扛在我一个人肩上。她呢?她非不学法律,非跑去那个破舞蹈学校教街舞。家业她一点都不管,家产本来就该没她的份儿!”   “结果她怀恨在心,先是弄丢了我儿子,莎莎多半就是她推下去的。爸现在尸骨未寒,保不齐也是她干的!”   后续,二人又沟通了遗体解剖的事。孙继业一口回绝:   “现在我爸的尸体烂成那个样子,还解剖干什么?查案又不一定非得解剖,你们做一下表层尸检不也是可以的吗?”   无论赵与说什么,孙继业就是不松口。随后抬手一甩,让二人去找温黎(孙宙的太太)。   那天的口供结束得十分干脆,孙继业还想把话题从尸检扯回来,再说点什么,以证明孙苒跟这起凶杀案的关联,但被赵与打断。   “孙先生,我想我们了解得差不多了。李女士现在很虚弱,就麻烦你多照顾一下,等她什么时候想起当晚的事情,随找我们。”   两人走出医院,耳根骤然空灵,似用84消毒水从里到外洗得干干净净。   煞白的走廊似冬季雪国,柳回笙一步一步往前,只觉得脚步跟在雪地里似的,每一脚都往下陷。   赵与从医院的小超市买了功能饮料,拧开瓶盖递给她:   “喝点水吧。”   柳回笙喝了一口,甘甜的液体顺着喉管淌下,脑子里的脏东西才勉强冲了一点出去。   “难顶。”   看了眼赵与,问:   “你怎么看?”   赵与回想了一下刚才孙继业掷地有声的控诉,摇头:   “他不太理智,也不客观,律师的专业素养有待提高。”   “岂止是有待提高?我怀疑他这个样子,庭审的时候能赢几个官司?”柳回笙说着发出冷笑。   “但,他说的内容还是有一些可以参考的。”赵与说得中肯。   “对。起码,现在可以知道的,是他们的家庭成员之间矛盾比较大。并且,孙宙重男轻女,把大部分家产都给了儿子和孙子。现在孙子走失,他们一家都会把这件事怪在孙苒头上。”   “嗯,4号那天晚上,孙苒好像跟温黎一起去参加慈善晚会了。稍后我去确认一下她们俩的不在场证明。”   “温黎?”柳回笙觉得耳熟,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是谁。   “死者新娶的太太。”赵与对人物关系网记得很清楚。   柳回笙想了一下:   “噢,对。我记得,她跟死者的年龄差距挺大的?”   “嗯,死者54,温黎33,差21岁。”   “可惜啊。”   “可惜什么?”赵与问。   “可惜,有这么年轻漂亮的太太,还要出轨。”   “出轨?”   赵与震愕,回想了一遍孙继业说的所有话,都没提过死者出轨。   “你怎么知道的?”   柳回笙的眼眸微微一弯,眸光闪烁出星辰的光泽:   “死者在死前半个月时不时就说‘光耀要回来了’。但警察那边又没有查到人贩子,回来的不是真的光耀。从他那么爱儿子的性格来看,还有谁,能跟走失的光耀相提并论?”   一根细线穿过浮石,在藏青的天空蜿蜒着找到针孔,从中间穿了进去,随后往上一拉,漂浮的石头成串成串地提起,穿呈一根完整的石串。   赵与看着柳回笙,顷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是说,他不单出轨,还有了私生子?” 第26章 妻子(一)   “私生子”的线索出现,情况变得复杂几分——   目前的法律,私生子跟婚生子同样享有继承权。遗产的蛋糕就那么大,多一个人,就少一份财产。这笔账谁都会算。   之前蓊阳就发生过一起,妻子发现丈夫在外有私生子,当即拔了丈夫的氧气管,火速送去火化。致使私生子没机会继承遗产,即便想验DNA,也只能对着一堆骨灰束手无策。   假如原配知道私生子,那么,孙宙就多了一个被杀害的可能性。   温黎,33岁,达芬奇美容院老板。   与死者孙宙结婚2年,婚后无子。   美容院在蓊阳2环的一家商场里,不大不小,一家服装店的规模。   门面采用的欧洲中世纪的装修风格,正大门的挂画是达芬奇风格的女神画像。闭着眼睛的女人躺在浅水漂漾的沼泽地,眼睛上方盖了一条薄似蝉翼的轻纱。似被轻纱遮着眼睛看不清世界,又似她自己不想看清。   “两位警官,老板在给一位VIP客人做脸,辛苦你们等一下。”   前台倒了两杯养颜的花茶,将二人安排到休息室。蜜桃色沙发跟粉墙交叠出柔软的颜色,空气里传来清甜的香氛,不同于许多香水店的脂粉味,而是清透的果茶香。   温柔、低调、和煦。   柳回笙很快从装潢判断出温黎的性格。   她端起花茶,抬头问前台:   “你们老板平时怎么样?”   前台说:“温总人挺好的,对我们员工很好。”   柳回笙问:“对其他人呢?”   “其他人也一样的。不管是来做脸的顾客还是来谈合作的老板,对温总的评价都挺高的。”   职场圈的评价很高,这符合温黎本人的性格。   柳回笙又问:   “她先生呢?孙先生刚离世,对她有没有什么影响?”   “有肯定是有的。孙先生虽然不怎么来店里,但每次客人问起家庭,温总都笑得很开心,感觉孙先生对她挺好的。现在突然出事,大家都很难过。”   柳回笙点了点头,指了指门口:   “我刚看介绍,你们这家店是去年才开起来的吗?”   前台如实回答:   “是的。温总之前是在医院的皮肤科上班,也是专门做脸的。跟孙先生结婚之后,她就出来创业了。”   “她跟孙宙怎么认识的?你们知道么?”   前台愣了一下,交握在身前的两只手往身体的方向收拢,拇指往虎口更深的地方插了一截。   “不知道呢,老板的私事,我们很少打听的。”   柳回笙的眼睛一眯:   “你知道。”   “我不知道。”前台的表情没有丝毫破绽。   “你刚说不知道的时候,手收了回去,大拇指也往掌心里收,这代表你对我们有所隐瞒。”   赵与恰到好处地站了出来,看了眼前台的胸牌,说:   “王丹女士,我们今天来,是来查案的。我希望你不要隐瞒警方,把你知道的告诉我们,这有助于我们早日破案。如果被我们发现你知情不报,过后被我们查出来了,你会比较麻烦。”   前台看起来25左右,还算是职场的新人,尤其公安机关在人民心里素来庄严,听赵与这么说,立即没了隐瞒的底气,说:   “那个,我也是听说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之前温总在医院的时候,孙先生就看上她了。本来温总不同意,毕竟她又年轻又漂亮,追求者不少的,干嘛非得找一个大20多岁的呢?但是后来好像发生了什么,温总就答应了。”   “发生了什么?”赵与问。   “就......警官,我只是听说的,不保真的。”   “没关系,是真是假我们警方自有判断,你先说。”   “就......好像那家医院出了个事故,病人抽脂的时候出了点问题,还打了官司,说要让温总坐牢的。后来是孙先生出面,帮她解决了这个麻烦,那个病人才撤诉的。”   “抽脂......”   “对。但是结婚之后,温总过得挺好的。这家美容院也是孙先生帮她开起来的。”   “平时呢?夫妻感情生活怎么样?”   “平时孙先生不怎么来嘛。但我感觉感情应该挺好的。有时候温总给客人做脸做得晚了,孙小姐还会来接她。”   “孙小姐?”   赵与警觉。   是一个夫妻关系网里额外出现的人物。   前台点头:   “就是孙苒,孙先生的女儿。孙先生跟温总差了二十几岁,他的子女跟温总年纪相仿,所以关系比较好。”   赵与琢磨着点头,问:“温黎有没有跟你说过,孙宙出轨,或者夫妻吵架这种事?”   前台摇头:“这倒没有。两个人年龄差那么大,怎么吵得起来嘛?”   问到这里,赵与跟柳回笙交换了一下眼神,点头。   随后告诉前台:   “好,谢谢,我们问得差不多了。你去忙吧。”   前台微微鞠躬:“好嘞,你们有什么再叫我哈!”   休息室的房门合上,只剩柳回笙跟赵与二人。   清新的香味混着花茶的水汽飘进鼻腔,柳回笙贪恋地多吸了一口,徐徐吐出:   “怎么样?赵警官,有何高见?”   赵与喝了口花茶,太甜,喝不惯,将花纹精致的广口杯放了回去。   “温黎跟孙宙的表面夫妻关系经营得还可以,但当初结婚的契机,可能有隐情。”   柳回笙也觉得没那么简单:   “我也觉得。温黎是做美容的,跟抽脂手术不沾边。她被卷进那场纠纷,不排除被人做局。”   赵与觉得有可能:“如果是孙宙,倒是有做局的实力。先将人推进深渊,再以救命恩人的姿态将人拉上来,让温黎跟他结婚。”   “如果是这样,温黎应该很恨他才对。但刚才前台说,两个人相处得还不错,甚至还会叫孙苒来接她回去吃饭。”   说到这里,夫妻不睦的可能性又低了几分。柳回笙又喝了口花茶,打算等下问过温黎之后再下定论。   转头,却见赵与屈肘枕在脑后,半个人躺上沙发靠垫。   赵与说:   “跟女儿关系好,不代表跟父亲关系也好。”   柳回笙想想也对:   “也是,孙宙这个人还没调查清楚,夫妻关系也可能是装出来的。”   跟着赵与的姿势靠了上去,凑进几分,嗅到她衣领里爬出来的沐浴露的香味,于是又用力嗅了一下。   “哎。”   赵与被电了一下,忙朝旁边挪了一截。   “嗯?”   柳回笙故意装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茫茫然看向赵与:   “怎么了?”   赵与放下枕在后脑的手,沉默两秒:   “没事。”   手在裤腿上搓了两下,重新端起茶杯:   “喝水。”   灌了一口,跟柳回笙说:   “你也喝,多喝水,有助于排泄。”   赵与不经逗,准确说,不经挑逗。柳回笙稍微靠近做点什么,她立马就会产生亲吻的冲动。然后左脑提醒自己正在上班不能胡思乱闹,右脑又想狠狠把柳回笙按在沙发上把人亲得周身泛红,落入激烈的左右脑互搏。   “呵呵呵......”   柳回笙被她这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腰都笑弯了,还要听赵与假模假样的宣言——   “柳回笙同志,请你整理一下自己的仪容仪表,现在在上班。”   于是笑得更开心了——世界上怎么有赵与这么正经到发邪的人?   两人在休息室等了40分钟,温黎终于从VIP客房出来,敲门踏进休息室。   那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微卷的长发披在身后,窄小的脸型之上五官挺立,眼影眼线是低调的大地色,嘴唇形状漂亮且选择了日常的肉桂色哑光口红,显得温和又格外大气。只是丈夫刚刚去世,所以气色看上上去差些,化了妆也没能盖住根骨透出来的虚弱。   “两位警官,久等了。”   她推门进来,看起来很年轻,但又有一种成熟女性的温婉和沉稳,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地母气质。   柳回笙开口:   “温女士,我们今天来,是为了孙先生的案子。”   “好。”   温黎的声音很柔,看似被孙宙的死讯耗尽了心神:   “之前报案的时候,已经有警官问过了,怎么还要问呢?”   柳回笙也尽力把声音放缓,解释说:   “之前是按照失踪案办理的,现在找到了尸体,性质不一样了,所以我们成立了专案组,办理这起谋杀案。”   温黎对她的说辞早有猜测,点了一下头:   “好,你们想问什么,尽管问吧。”   柳回笙说:“在问之前,我们想跟你沟通一下验尸的事情。目前孙先生的遗体被破坏得比较严重,尸检有点困难,如果能解剖的话,能帮我们早一步破案。”   温黎心如死灰:“人都没了,这些有用么......警官,不是我不同意,我先生的尸体已经变成了......”   说着哽咽,身体往内蜷缩着:   “变成了那个样子,那天过去,我都不敢认......”   柳回笙说:“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我们的法医是专业的,解剖之后会给尸体重新缝合起来,不会让尸体缺损。”   可温黎说什么也不答应:   “警官,你不用再说了,这件事昨天我已经跟继业和小苒都商量过了,大家都觉得,现在最重要的是让我先生好好下葬。”   柳回笙跟赵与交换了一个眼神,摇头——温黎的两手抱在一起,看似柔弱可欺,但态度十分强硬。   于是暂且搁置:“好,那我们问一下孙先生相关的问题,可以吗?”   温黎点头:“可以的。”   柳回笙问:“你之前报警,说你先生失踪,是什么时候?”   温黎回忆:“5号上午。”   “当时什么情况?”   “当时我联系不上他。”   温黎的眼睛看向左下角,回忆当天的情况:   “我先生平时工作很忙,经常在外面出差,但每次什么时候回来都会跟我说。这次,他说4号回来的,可是我等到5号,他也没回来。微信也没有消息,电话也打不通。我觉得有点不对,就问了他的助理,助理说,他4号晚上下飞机就回来了。我担心他出事,就报了警。”   “4号晚上没联系他吗?”   “没有。4号我跟小苒要去参加慈善晚宴,想去认识一些太太,以后到我店里去做脸。晚上6点多出门,11点半才回来。”   “有不在场证人吗?”   “有的,那天我新认识了一位刘太太,我们一起在聊天。”   “聊到几点?”   “没看时间,是她先生过来,说该走了,两个人才走的。可能是10点多吧。”   “然后呢?”   “然后我就跟小苒一起回去了。一开门,就看到莎莎躺在地上。”   说到这里,温黎的身体缩了一下,手肘朝身体收缩,颧肌颤抖,上眼睑往上的同时瞳孔短暂收缩——她在害怕。   柳回笙颔首,进门看到一个人躺在地上,的确会产生恐惧。并且,这种恐惧在回忆的时候还会复现。   温黎的恐惧是真实的。   于是接着问:   “你说的莎莎,是李莎莎么?”   温黎点头:   “对,我先生的儿媳。”   “那天的详细经过再描述一下。”   “那天我们回去,停好车就开了门。佣人不在,继业跟我先生又出差去了,家里只有我、小苒和莎莎。我和小苒开门进去,刚走两步,就看到莎莎倒在地上。”   “哪个地方?”   “就是楼梯中间,转角那个地方,看起来像下楼的时候摔倒的。我吓得不行,没敢过去。小苒的胆子稍微大一点,上去摸了一下,还有气,然后我们就把她送医院去了......”   温黎有条不紊地讲述着那天回家之后发生的事情。包括什么时候打的120,什么时候送到的医院,都陈述得非常详细。让她倒序陈述,把抵达医院到回家看到李莎莎晕倒从后往前说,也能一一对得上。   柳回笙全程观察着她的表情,基本没看到说谎的迹象,便在心里暂时拉低了对温黎的怀疑。   偏偏,一向对问话结果深信不疑的赵与,在柳回笙问完之后,煞有介事地补了一句:   “温女士,你知道你先生有外遇么?”   询问的话题突然从4号晚上的惊险到“外遇”,温黎有些不知所措,搭在膝盖上的手颤了一下,反问:   “警官,您说什么?”   赵与放慢语速:“我说,你,知不知道,你先生有外遇?”   温黎看着赵与,嘴唇缓缓朝内侧抿起。   赵与不给她台阶,柳回笙也不接话,两个人就这么冷酷地将人架着。   终于,温黎放弃抵抗,目光溃败地坠落,盯着自己面前还在冒热气的茶杯。   “既然你们问我,肯定是查到一些事情了。”   深呼吸了一口,承认:   “对,我先生的确有外遇。并且,已经给他生了两个孩子了。”   两个?   已经出生了?   赵与诧异:“据我所知,你跟孙先生结婚才两年。”   这么算,孙宙早在跟温黎结婚之前就已经有了外遇。   “他认识那个女人,比认识我更早。但是,他不会跟她结婚的。”   温黎说着,鼻翼两侧上提,嘴角下沉——这是个鄙夷的表情。   但是,鄙夷的似乎不是另一个女人,而是孙宙。   “为什么?”赵与问。   “因为,他需要一个年轻、漂亮、又有事业心的女人。那个女孩儿我见过,很年轻,看起来像是小县城来的。被孙宙三言两语哄上床,还幻想着,有一天,孙宙能娶她进门。呵......怎么可能呢,孙宙那个人,不可能的。”   说到这里,那张平静的脸似鹅卵石落进盐湖,波纹一圈一圈荡开,动容之间流露几分厌恶。   极其轻微,但足以让柳回笙察觉。   通常来讲,一个妻子如果真心爱自己的丈夫,在陈述出轨事件的时候,必定悲伤跟愤怒接踵而至。   可温黎没有这两种情绪,反而像一个在大宅门看腻了家族争斗、丈夫不管烂成什么样都不觉得奇怪的女人。   柳回笙的心里触动了一下,收回刚才对温黎产生的好印象。还想再问点什么,前台却敲门进来。   扣扣!   温黎收敛起情绪,朝门口说:   “请进。”   前台歉笑着推开门:   “不好意思啊温总、两位警官,方太太来了,说想找温总做一下脸。”   温黎点头:“知道了,你先带方太太去VIP房间,我稍后就来。”   当事人要忙,赵与跟柳回笙不好继续打扰下去,两人先后起身。   赵与说到:   “既然有事要忙,那我们之后再找时间过来。”   温黎起身相送:“没问题的警官,要留一个电话吗?方便我们沟通时间。”   赵与点头:“好,麻烦给我张名片。”   “好的。”   “另外,我们还要找孙苒女士问个话,她要是出差回来了,麻烦你通知我们一声。”   “好,没问题。”   拿到名片,赵与跟柳回笙往外走,走到休息室门口,眼看都要出去了,赵与突然转身,问:   “对了,我们推断孙先生很可能在4号晚上就遇害了。你那天有发现什么异常么?”   温黎皱眉,单手捂住胸口,问:   “4号晚上?你们确定了吗?天呐......岂不是我们在这里救助莎莎,另一边我先生就被人杀了......”   赵与不动山水,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说:   “详情我们会查清楚,今天打扰你了。”   于是乎,两人双双离去。   门板重新扣上,视线被横腰切断,门扉之内,或喜或忧,或惊或缓,不得而知。   底下车库,柳回笙坐进副驾,闭眼整理刚才那一长串口供。   温黎全程都表现得很配合,只是情绪上有转折。   起初,她讲述着4号晚上的情况,每一件事都在她的陈述中能站稳脚跟,连柳回笙都看不出丝毫的撒谎痕迹。   但一切在赵与突然发难,问“你知不知道你先生有外遇”开始,温黎的情绪不再温和。   不再温和,并非针对外遇事件本身,而是,更深一层的,展现出了她对孙宙的厌恶。   “你怀疑温黎?”   整理完时间线后,柳回笙问赵与。   赵与坐在主驾,从后排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几口,半瓶水就没了。   “在真相调查出来之前,我会平等怀疑所有人。”   “但她一开始没有破绽。”   “你也说了,是一开始。”   赵与说着就要发车,握上换挡杆的手却被柳回笙握住,扭头,就接到柳回笙好奇的目光。   “怎么了?”赵与问。   “我承认,我是在后面你说外遇之后,才觉得她有事情隐瞒。先前,她讲述4号晚上所有经过的时候,我都没看出来她在撒谎。”   “不说谎的人也有可疑的地方。”   “所以,你是从哪里觉得不对劲的?”   赵与见她这么想知道,心里突然来了兴趣——要知道,从柳回笙回国到现在,破案之路一直都很顺利,但凡两人一起做笔录,柳回笙的微表情分析能看到的东西永远胜过她。哪里有这样攻守颠换的时候?   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波浪翻滚着蜜糖,强压下窃喜,故意卖关子:   “我一定要告诉你么?”   下一秒,耳朵传来拧痛,右边的耳朵被柳回笙扯着连带上半身都扭了过去。   “哎疼......”   柳回笙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在齿关里嚼碎,脸上却笑着,笑容坚硬到跟生铁对撞还能纹丝不动:   “你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赵与其实挺能忍疼的,但每次柳回笙下手,她都有种被打回娘胎里的覆灭感。赶紧说到:   “没,刚什么都没说。你松手,松手我告诉你。”   “真的?”   “真的。”   于是,拧耳朵的手这才松开。   眸底泛着警告的寒光,偏偏极致美丽。   赵与被那一幕的容貌迷得晃了一下神,顾及自己刚脱离虎口的耳朵,在柳回笙下一次发怒前赶紧开口:   “她回去看到李莎莎的反应,不正常。”   “怎么不正常了?”   赵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   “如果你回家,看到我晕倒在地上,你第一反应是什么?”   柳回笙脱口而出:“赶紧过去看你怎么回事,看看是不是......”   说到这里,她自己也明白了过来,温黎刚才说的话从耳根深处往外蹿。长篇大论的中间,藏着一个秘密:   “她说,她回去看到李莎莎躺在地上,很害怕,还不敢过去。”   “不敢过去”,一般发生在陌生人之间。因为不了解具体情况,也不清楚晕倒的背景。   但朝夕相处的家人,在看到家人晕倒的第一反应,是赶紧过去查看。   如果受伤,看伤在哪。   如果昏迷,看有没有气,要不要做心肺复苏。   而不是一开始就害怕、不敢过去。   “还有一点。”   既然说到这,赵与把另一个疑点也搬了出来。   而这,也是她觉得温黎没表面那么简单的最重要的依据——   “家里有人突然晕倒,这么大的事情,温黎没跟死者说。”   柳回笙细想了一下——的确,温黎联系孙宙是在5号早上。4号晚上她忙着在医院照顾李莎莎。   有时候,思路是一只鸡蛋壳,一旦敲开一条缝,剩下的壳就顺着剥开了。   “你这么一说,的确很奇怪。照温黎所说,她自己是很胆小的性格。李莎莎突然晕倒,她一定会向一家之主求助。但她没有。而且死者原本的计划就是4号回家,那时候已经没有工作了。温黎没有任何不联系死者的理由。”   两人同频的速度很快,赵与顺着目前的推测往下走了一层,说:   “要么,她联系了,但是没跟我们说。要么,她没有联系死者。而如果是这样,就更奇怪了。”   柳回笙点头,神情凝重下来:   “如果是这样,那么,她很可能知道,那个时候的孙宙,已经联系不上了。” 第27章 妻子(二)   经过一天的调查,专案组开会讨论了各小组调查的结果。   首先是调查家庭关系的1组,赵与身为队长要统筹安排工作,便由柳回笙汇报。   那两天忙,柳回笙没时间收拾,早上涂了水乳便出门,上面一件乳色珊瑚绒毛衣搭牛仔风衣,下面一条薄绒长裤,往会议桌前一坐,比在学校上课多了几分肃穆。   “我们调查了死者的家庭关系。目前得到的消息主要有以下几点:   1、死者本人比较重男轻女,家中财产大多给了儿子,跟女儿关系不好。   2、死者之前有一个孙子「孙光耀」,一年前走失,至今未归;   3、妻子「温黎」,33岁,经营一家美容院。之前在医院工作,因为医疗事故险些坐牢。后在死者的帮助下脱身,随后不久两人结婚。夫妻关系表面和谐,但算不上恩爱;   4、儿子「孙继业」,32岁,跟死者同属一家事务所,主接民事委托。   4、儿媳「李莎莎」,28岁,在4号晚上在家摔倒晕厥,今天早上苏醒。但因为伤得太重,造成了损伤失忆,目前正在治疗中;   5、女儿「孙苒」,30岁,舞蹈学院的街舞老师。4号当晚,孙苒跟温黎一同参加慈善晚会,深夜回家发现晕倒的李莎莎,合力送至医院。同时,死者的孙子「孙光耀」是孙苒带出游玩走失的,为此,孙苒跟死者父子关系比较紧张;   6、死者本人有婚外情,女方23岁,乌县人,先后给死者生下两个女儿。最近怀了3胎,死者通过关系检测了胎儿,是男婴。”   孙家人口不多,但关系却复杂。柳回笙一边讲,一边在事先画好的人物关系网上讲解,以便参会的警员听懂。   “总之,孙家内部并不简单。目前来看,死者的太太「温黎」还有一些事情没跟我们说。除此之外,女儿「孙苒」因为出差,口供还没录,等她回来可以去跟进一下。”   家庭关系汇报结束,接下来是老李负责的职场关系,由谢可汇报。   “我们去死者的事务所了解了一下。死者是事务所的合伙人,平时业务能力很强,是刑事律师里身价最高的。帮很多个死刑、重刑的嫌疑人成功减刑,在事务所内部评价很高。   但,死者的儿子孙继业能力一般,原本跟死者一样接收刑事案件,但办砸了好几个案子,后来就调去打小规模的民事官司了。   委托人方面,目前孙宙的委托人大多都是重刑嫌疑人或其家属,因为业务能力水平比较高,跟委托人之间的关系很好。   竞争对手方面,跟死者事务所有竞争关系的律所很多,但我们跟进了近期对向开庭的律所,都只发现正常的商业竞争,没有恶意竞争的现象出现。   所以,2组的结论是:目前未发现明显的职场杀人动机。”   接下来是3组的组长刘在忠:   “我们调查了死者的社会关系,有重大发现。「孙宙」长期从事刑事案件辩护,帮好几个本该重刑、死刑的人减轻了刑罚。很多人叫他「杀人律师」。最可能被报复的几个案子我罗列出来了。   2020年,嫌疑人汤某侵犯1名未成年,致受害人重伤一级。庭审时,孙宙以关键性证据缺失、受害人不能准确指认汤某等因素进行辩护,最终判罚汤某有期3年。   该案宣判不久,受害人「赵小青」就喝农药自杀,母亲因此精神失常,姐姐离家出走,剩下一个父亲「赵凯」。2023年底,汤某出狱,没多久出车祸去世。虽然警方调查了赵凯,没有直接证据指向他。但他多次在公开场合表示,要杀了汤某和孙宙。”   年纪刚到中年就已经满头白发的男人对着记者的镜头嘶吼。   ——他活该!他被车撞死了活该!老天有眼!还有那个孙宙,那个狗日的死律师!总有一天老子要弄死他!   翻开下一页,第二个案子:   “2024年,嫌疑人张某在火车站捅死两名大学生。庭审时,孙宙出示精神疾病鉴定书,证明张某犯案时患有精神疾病,逃脱了法律制裁。   宣判当场,其中一名受害人的家属用砖块砸伤张某,被法警拦下后,将砖块扔向孙宙。孙宙眉骨的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家属当场放话,让孙宙走夜路的时候小心点,扬言要杀了他之后扔海里喂鱼。”   失控的男人「何渊」被两名法警按在桌上,脖子以上胀成猪肝色,眼珠几近爆裂:   精神病就能杀人吗!精神病杀了人就不用偿命吗!我女儿才刚上大学!她的人生才刚开始!你们都是帮凶!帮凶——孙宙,你他妈的有种别走夜路!老子弄死你!弄死了扔到海里去喂鱼——   翻开第三页:   “2025年,也就是今年,前不久刚庭审结束的案子。嫌疑人郭某杀害两名大学老师,并把其中一人肢解后扔学校的湖里。庭审时,孙宙出具郭某的出生证明,证明其在犯案时未满18岁,让郭某免于死刑。   这个案子目前是闹得最大的,除了网上放狠话的,受害人的家属朋友也表示,会‘帮正义清除孙宙这个祸害’。我们查到,有两个家属在4号和5号的确没有不在场证明。”   没有不在场证明,又有相对强烈的动机杀害孙宙,这对刑警而言是非常明确的信号。   赵与问:   “哪两个家属?”   刘在忠放下纸质资料,在PPT上滚了好几页,点开放映。   “这两个,白坤和江曼丽,是受害人的弟弟和弟妹。两人是情侣关系,准备领证。4号和5号两天,两人声称一直在家,没有外出。我们查到,他们4号晚上点了一个外卖,但骑手回忆,说那一单的顾客有点奇怪。”   录口供的时候,刘在忠刚好录了像,投到屏幕上。   画面里的骑车穿着黄色上衣,在警方说出地名的时候一下子就想了起来。   “这一单我有印象!是那种老破小的公寓,没有电梯,我一个人爬6楼送上去的。我送的是个蛋糕的嘛,要当场验收的,不然有的顾客自己故意把蛋糕打翻,让我们骑手赔钱。谁知道他们电话不接,敲门也不应。我等了一分多钟,没办法,只有放门口,拍了个照片才走的。”   他说着点开骑手系统,找到4号晚上的拍照记录。   画面最后定格在门口的蛋糕上,刘在忠补充:   “我们比对过,这个照片就是白坤和江曼丽家门口。所以,我们有理由怀疑,那天两人根本不在家。”   赵与觉得奇怪:   “如果他们真决定谋杀孙宙,会努力给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为什么要点一个蛋糕,反而让外卖员证明他们不在家?”   这一说法惊醒了刘在忠,方才的笃定戛然而止:   “也是......”   柳回笙跟赵与的想法一致,即便白坤二人再粗心,也不会让一个外卖员特地来见证自己不在家。   并且,还有一点——   “他们为什么4号定蛋糕,谁生日么?”   刘在忠翻了一下白坤二人的资料:   “没有,他们都不是4号的生日。”   一旁,同样在翻资料的谢可举手:   “那个,白沁,生日好像是4号。”   白沁,被杀害的其中一个大学老师,本该在11月4号这天过自己的26岁生日。   得知这个消息,众人的情绪又降了几分。   赵与没时间难过,也没精力替受害人惋惜,指了下4组的组长:   “继续,孙宙的经济方面有没有纠纷?”   董泽起身:   “据查,孙宙在经济方面比较谨慎,律所的分红也比较明确,没发现纠纷。此外,孙宙跟委托人之间的账目也清晰可查。目前,经济方面没有发现可疑的点。”   随后是第5组的组长万和:   “我们调查了孙宙的通话和基站定位记录,他最后一通电话是4号下午17:48打给妇产科医生的。我们跟医生核实,确认当时通话的是孙宙,其打电话是询问产检情况。”   赵与问:“手机信号最后出现的位置在哪?”   万和说:“繁州市十里坡,时间是4号晚上22:31分。我们合理怀疑,这时孙宙已经被害。”   赵与点头——这样的话,死亡时间就可以进一步缩小范围。   随后问谢可:   “小谢,法医那边有进展了吗?”   谢可立即拿起整理好的资料:   “有的。因为家属那边还是不同意解剖,所以法医为了确认死者的死因是溺亡还是颅脑损伤,做了骨髓硅藻检测,发现死者孙宙的骨髓没有跟抛尸海域一致的硅藻。同时,毒物检测结果显示,孙宙的血液成分中没有致命毒物的成分。所以,确认死亡原因为——颅脑损伤。”   这个结果很重要。   赵与的笔尖在笔记本上戳了两下:“好,这就证实,孙宙在被抛尸之前就已经死亡。能搬运一具成年男性的尸体,凶手要么体力较强,要么有帮凶。其他的发现还有吗?”   谢可点头:“有的。沈法医在后面这里标注了一下——死者的血清钠浓度低于正常值。造成这个原因的可能较多,譬如溺水、严重腹泻、心肾功能衰竭、抗利尿激素分泌异常综合征等。她建议我们可以调查一下死者的病史,或许有助于反推谋杀手段。”   死因:颅脑损伤。   异常点:血清钠浓度过低。   到这里,谋杀的大致过程已经出来了。   老李坦言:   “赵队,我认为凶手极可能是4号晚上犯的案。先是从后面袭击了孙宙,然后将尸体运到十里坡,抛到海里。随后,尸体漂浮了3天,顺着洋流被冲到蓊阳。”   这也是赵与的推断,但,手法有了推断,具体是谁干的呢?   谢可年纪小,胆子大,立即开始猜测:   “我觉得死者的太太嫌疑比较大。孙宙在外面有私生子,她是知道的。现在私生子跟婚生子一样都有继承权。但温黎本人的体质又生不出孩子,为了家产,她有理由动手。”   赵与反问:“为了钱杀人?温黎自己也经营了一家美容院,往后做下去,不愁没钱。”   老李点头:   “对,我觉得家里人动手的概率不大。毕竟孙宙的收入很高,他要是死了,一整棵摇钱树就倒了。反而正是因为钱,家里人动手的可能性才大大降低。我还是认为,孙宙之前办的那几个案子很可能就是杀人动机。已经不止一个受害人的家属说想杀他了。如果他们私下串通,彼此做不在场证明,实现杀人的可能性很大。”   “确实,我之前看过那个东方快车谋杀案,每个人都是凶手。”   “但是团伙作案的话,不得给孙宙捅成马蜂窝了?可他就后脑那一处伤口。”   “会不会是他儿子干的?知道孙宙在外面有私生子了,怕跟他争财产?”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他们一家都不同意解剖,感觉有点猫腻。”   “会不会是买凶杀人?知道那些受害人想孙宙死,就故意透露行踪什么的,让他们去动手?”   一旦开始讨论,所有人的脑洞也都打开了畅所欲言。   他们一边说,赵与一边将资料从头到尾顺了一遍,看了眼柳回笙。   柳回笙向她轻微摇头,示意没有要补充的。   于是赵与开口,打断沸沸扬扬的讨论声:   “大家先安静一下。现在死因已经明确了,接下来要排查凶手。既然经济纠纷和职场纠纷没什么疑点,我把专案组的人手重新分配了一下,加上繁州市新加入的联合破案的几位警官,最新的任务如下:   一组,组长赵与,负责调查死者家属,尤其摸清4号5号两天的行踪;   二组,组长李夏英,负责调查死者相关的几起刑事案件,排查可能报复的家属;   三组,组长刘在忠,负责调查4号晚上十里坡附近的监控,尤其在22:31分前后半小时,那是死者手机信号消失的时间。   四组,组长董泽,负责调查死者4号当天的行踪。尤其下飞机之后的去向,打车记录、银行卡购物记录,这些相关的信息着重调查比对一下。”   “收到!”   “好的。”   “没问题。”   正当众人摩拳擦掌准备出发的时候,赵与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死者的太太——温黎。   “赵警官,小苒出差回来了。您之前说想跟她谈谈,要现在过来吗?”   孙苒,孙宙的女儿。   自小跟长子孙继业享受着天差地别的待遇,不曾被孙宙重视。后因不慎弄丢孙光耀,被父子俩记恨,几近断绝关系。   之前赵与问过,孙苒出差要后天才能回来。   现在突然提前,是因为什么? 第28章 女儿(一)   重新分组后,谢可与另一个繁州市的刑警加入到赵与的一组。   一行4个人,由谢可开车。   谢可之前跟着2组调查职场关系,没什么可疑的点,这次重新分组,她主动请缨,想跟赵与柳回笙二人一起去调查家庭成员。   恰好原本1组有个警员对社会关系那组更感兴趣,二人一拍即合,主动找到赵与。   赵与点头答应。于她二人,谢可跟另一个警员没有本质上的区别,既然组员有想法,让各自在自己感兴趣那组,破案效率一般会高一点。   “赵队,你跟柳警官效率好高呀,就一天,竟然问出那么多信息。”   谢可一边开车,一边发自内心地拍着马屁。   赵与跟柳回笙坐在后排,对这些职场的奉承一向不感冒,尤其看到谢可笑嘻嘻的样子,没有半个刑警的严肃,于是只说:   “职责所在。”   “嘿嘿。”   谢可不知道哪来的情绪,一路上都很开心:   “盘问这个我是要向你们俩好好学习的,之前在公大上课,考试都是理论的东西,很少实战。现在有机会跟具体的案子,肯定要好好学习。”   学习的劲头让人欣慰,但赵与素来严格,在一大队这种群英荟萃的组织,只有学习是不够的。还要靠自己的本事推动破案,哪怕刚进警队,也要发挥自己的作用,这才是一个良性的队伍。   “有学习的态度是好的,就是——”   赵与刚说一半,被柳回笙温柔打断:   “——就是,等下要去问「孙苒」,要好好看哦。”   谢可大手一挥:   “嗐,柳警官你就放心吧。我等下保证用执法记录仪把他们都录下来,拿回去好好研究你那个微表情心理学。”   柳回笙点头:“嗯,还有其他细节。有时微表情只能看到部分,赵队还有很多办案的经验,也很值得学习。”   谢可猛猛赞同:“那当然的了。赵队的威力我可是实习的时候就见过的。她可是我们姐妹俩的偶像,现在我有机会在她手下做事,肯定打起十二分精神。”   “姐妹?”   柳回笙问:   “你还有妹妹?”   谢可噢了一声:“不是啦,有个姐姐,也是警察,不过她在反恐那边。”   柳回笙又问:“反恐的,也把赵队当偶像?”   “当然啦,赵队可是警队的全国格斗冠军,我姐当年看她比赛的,说她特厉害。不过我姐就稍微逊色一点啦,拿了季军。”   “季军也很厉害了。”   “是嘛,我也这么安慰她的。但她还是觉得不够优秀,说要去考研究生,考了3年都没考上。”   连战3年,这战绩确实比较罕见。   柳回笙问:   “是不是反恐那边太忙了,没时间复习?”   谢可面露难色:“也......不完全是。她英语不好,学了这么久还是没什么长进,去年就考了23,都不知道她怎么考出来的。”   23。   车内一个常年在外留学的柳回笙,一个考研已经成功上岸的赵与,一个硕士期间专业第一的谢可,一个始终没说话但雅思7.0的朱玉。   任何一个站在谢可姐姐的面前,都是王炸。   几人这么说了一会儿,从考试成绩到这次的案子。谢可在前面开车,柳回笙跟赵与抽空在后排查看监控视频。   “柳警官,你们看哪个监控呢?”   谢可的嘴巴闲不下来。   她这叽叽喳喳的样子有几分像陈豆豆,柳回笙便对她多几分耐心,说:   “慈善晚会的。”   “慈善晚会?”   “对。4号晚上,死者的儿媳李莎莎在家中遇袭。同时,他的妻子和女儿一起参加了慈善晚会。我看下监控,看她们几点走的。”   “噢,那是得过一遍。”   前排的朱玉也转头:“柳警官,分我两个吧,我也一起看。”   柳回笙笑着说:“不用,晚会一共就4个摄像头,我跟赵队能看完。”   一旁,赵与已经按下暂停键,说:   “「温黎」跟「孙苒」一起到的,时间是18:55。”   柳回笙也在自己的监控里找到二人:   “嗯,我也看到了。她们从停车场上去的,确实跟温黎说的一样,社交一圈后,认识了那位「刘太太」,三人相谈甚欢。”   赵与将进度条往后拉:   “22:02,刘太太的丈夫过来,打断她们的谈话,把刘太太接走了。”   画面里,盛装出席的三位女士彼此扫了微信。温黎跟孙苒一起送刘太太出门。期间孙苒的礼服裙背后的抽绳有点松,温黎提醒她之后,帮忙整理了一下。   柳回笙眯了一下眼睛:   “看来,孙苒跟温黎的关系还不错。”   虽然是后妈,但相处得更像姐妹。   谢可听后,评价到:   “这种事很常见啦。男的到老都喜欢年轻的,很多年轻的老婆娶进门,跟儿女的年纪差不多,就会相处得很好啦。”   柳回笙琢磨了一下:“温黎33岁,孙苒......没记错的话应该是30?”   赵与肯定她的记忆:“对,差3岁。”   柳回笙接着按下快进:   “后面我这边还能看到一点点,她们送走刘太太之后,还自己聊了会儿。”   赵与凑到柳回笙那边的电脑,审视了一下拍摄环境:   “这里有点偏,几乎没人。她们两个在这干什么?”   “而且还在外面。那天晚上应该挺冷的,她们就算有话,不能在大厅里面说么?”   柳回笙放大画面,温黎已经冷得裹紧了披风。   “这个柱子挡着,看不到孙苒。”赵与指了指温黎斜前方的柱子。   “嗯,是有点碍事。”柳回笙把画面拉到最大,“不过能看到她的裙子,而且温黎一直在跟她说话,也能算不在场证明了。”   快进键进一步拖动进度条,等二人离开,柳回笙的鼠标指向右上角的监控时间:   “22:54。从晚宴的酒店到她们住的地方,路程差不多40分钟,算上上下楼、找车、出停车场这些时间,到家应该是23点半过一点,跟温黎的口供时间一致。”   赵与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问:   “120接到电话的时间是几点?”   谢可从主驾举手:   “这个我记得,23:34。急救中心那边有电话记录,是温黎打的。”   柳回笙从温黎的口供表现大致对她有了心理画像,当时的场面,应该是温黎打电话,孙苒查看李莎莎的伤势。   “性格上也吻合。温黎不敢靠近李莎莎,就在孙苒查看伤势的时候,打120叫救护车。”   从人物心理上推算,是符合情理的。   但,赵与在笔记本上飞快写下几个时间点和距离,沉浸在案情当中没有吭声。只是对着手工画出来的地图沉思。   “怎么了?”柳回笙问她。   这个案子接手以来,赵与时常这样,不怎么说话,对着一些显而易见的线索陷入深思,好像脑子里还住着一个平行的世界,需要自己说服自己。   “如果李莎莎跟孙宙同一时间遇害,那么,在李莎莎昏迷这段时间里,凶手完全有办法把孙宙的尸体运送到十里坡处理掉。”   柳回笙看着她,侧脸在车窗切割出线条凌厉的光影,那双眼睛盯着刚画出来的地图,格外认真。   于是,试探着问:   “你觉得温黎跟孙苒不对劲?”   赵与颔首:“温黎在看到李莎莎昏迷之后,一整个晚上的时间里,都没有联系过孙宙,这一点很可疑。”   柳回笙收回目光,看向监控视频暂停的定格画面,叹息:   “其实,她们俩在晚会上面也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赵与问。   柳回笙往回退了半小时,在二人跟刘太太聊天的时候停下。   “这里。”   空格键按下,画面暂停:   “三个人好像说到什么话题,全都笑了起来。但是你看刘太太跟她们俩的表情,有什么区别?”   赵与把画面放大。   刘太太单手举着红酒杯,仰头大笑,嘴巴裂开,眼睛眯成一条缝。   而温黎跟孙苒,两人的嘴唇虽然都咧开,甚至是露齿笑的咧嘴,但眼睛周围的肌肉没有牵动,眼睛形状也没有改变。   突然,柳回笙私人辅导的微表情分析记忆在脑海里点亮一盏灯。   “你说过,悲看眉毛,笑看眼睛。温黎跟孙苒的笑是假的。”   柳回笙点头:   “没错。本来在社交场合,假笑很常见。但是我刚看了一下,温黎跟孙苒,她们从踏进宴会到最后离开,中间3个多小时,没有一次笑是真的。反而还有一次——”   鼠标拖动进度条,放到晚上19:08分。那是两人刚抵达现场不久的时候,不远处的酒保在备酒的时候不小心把杯子打翻。   “这里,酒保不小心打翻了杯子。其实离两人很远,但你看她们俩的反应。”   空格键按下,暂停的画面开始播放。   温黎吓得整个躯体一抽,手里的红酒飞出去大半。同时,孙苒的反应也很大,下意识两手绷紧,抓住裙摆。扭头看向酒保,发现只是酒杯碎了之后,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呼吸。   赵与的眉毛拧到一起:   “她们的反应有点大。”   柳回笙摇头:“不止,你再看。”   赵与又看了一眼:“温黎被吓得很厉害,孙苒在安抚她。”   柳回笙笑了:“Madam,安抚会这样么?”   她说着搂过赵与的肩膀,整条手臂横搭在赵与背后,绕到另一侧的肩膀拍了两下。   这个动作两人经常做,不过是赵与对柳回笙做,柳回笙的肩宽不如赵与,这个动作做起来有些顿涩。   但,也从未对别人做过。   赵与反应了一下,期间,前排的谢可跟朱玉嚷嚷着要看:   “哪样哪样?她们怎么安抚的?”   赵与单手托起笔记本转向二人:   “这样。”   朱玉仔细审视:“嗯......我觉得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女生之间的肢体关系本身就比较亲密。”   谢可不觉得:“也不是呀,就算亲密,顶多就是帮忙拍拍背什么的,这个动作跟抱着差不多了。”   柳回笙认同谢可的灵敏度:   “没错,这种几乎把对方圈在怀里的安抚方式经常出现在情侣之间。当然,女生之间也有,一般出现在关系特别好的闺蜜之间,而且是一方受到严重伤害,需要另一方的肢体安抚,才会有这个举动。”   谢可得出结论:“哇,看来这小妈跟女儿还真处成闺蜜啦?”   柳回笙笑得无声,目光重新落到屏幕上:   “嗯,可能吧。”   等下见到孙苒,就什么都知道了。 第29章 女儿(二)   孙苒,女,30岁。   死者孙宙之女,任职蓊阳舞蹈学院,主教街舞。   柳回笙一行4人不多时就到了孙家,一幢独栋的别墅,上下一共4层。   孙苒在客厅等她们,身穿及腰的短款皮夹克,下面一条阔腿裤,脚踩运动鞋,偏嘻哈的打扮。   她跟死者孙宙全然两种长相。   孙宙的眼睛细长,颧骨高、人中长、蒜头鼻。   孙苒的眼睛大且明亮,鼻梁挺,嘴唇丰沛,五官在脸上分布的比例刚刚好,有几分90年代港姐的浓艳长相。   “孙小姐,辛苦了。”   赵与上前同她握手:   “你忙着出差,我们还叫你回来。”   孙苒的脸上没多少表情,一张脸冷冷的,谈不上疏远,但绝对不算亲和。   她同赵与握手,说:   “应该的。爸出事之后,我就一直跟学校沟通,现在新的领队老师去接手了,我正好提前回来。”   她招旁边的沙发一引:   “几位警官,请坐吧。”   几人相继落座,孙苒单人坐在对面。佣人端上茶水和点心,摆好之后,手脚麻利地也退了下去。   谢可跟朱玉掏出巴掌大的笔记本记录,同时打开执法记录仪拍摄。   柳回笙没拿本子,静静地看着孙苒,赵与负责盘问。   “孙小姐,您跟孙先生平时关系怎么样?”   孙苒的眼睛垂了一下:   “不是很好。爸一直觉得,大哥才是他事业的继承人,对我不怎么关心。所以我大学的时候考了舞蹈学院,没有学法律,也是不想跟他太扯上关系,不想让他觉得,我有什么成就都是他给的。”   赵与接着问:   “听说你大哥之前有个儿子,是你带出去玩的时候走失了,当时是什么情况?”   孙苒的眉毛往中间收,眉头上提,同时从鼻腔叹了口气——这是一个悲伤的反应。   “那件事是我不好。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那段时间,那个火车站捅死两个大学生的案子闹得沸沸扬扬,受害人家属不光一次说要让我爸偿命,他门都不敢出。但是光耀又特别想去动物园,大哥他们又在忙其他案子,我刚好有空,就带他去了。”   “据我所知,你跟你大哥之间的关系也不是很好,他们放心把孩子给你吗?”   “他们是不放心,但我对光耀很好啊。有次他从楼梯上摔下来,还是我送去的医院。平时周末的时候回来,我也会给他带小玩具。就算我跟我哥关系不好,但孩子是无辜的。而且莎莎平时带小孩那么累,我帮她分担一点怎么了?”   “孩子怎么丢的?”   “就是有一个小孩子的体验项目,穿小动物的衣服进去,跟十几个小朋友扮演小动物,然后拍照的。光耀喜欢,我就让他去了。谁知道,拍完照之后,我在门口等他,半天都没看到人。等我进去的时候,他就不见了。”   一年前的回忆涌入脑海,灰白的画面里,孙苒不顾工作人员的阻拦冲进拍照区。   ——光耀?光耀!你在哪?   ——女士这里是小孩子才能进的,您不能进!   ——你们看到一个小男孩吗!扮演的小老虎,刚刚还在这的!   ——没有女士,上一批的小朋友我们都送到门口了。   孙苒回忆着,抬手捂住眼睛,深呼吸了一大口,手才放了下来:   “差不多就是这样。”   赵与继续问:“那段时间,恰好有受害人家属想报复孙宙。你们有没有想过他们会为了报复,拐走他的孙子?”   孙苒摇头:“我不知道。当时我们报了警,还花钱去投了新闻,告诉绑匪,不管什么条件我们都会答应,但一点反应都没有。现在都一年了,还是没消息,我都不知道,光耀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后来呢?”   “后来......”   孙苒接着补充了一些孙光耀走失之后她为此做出的补救,包括给孙继业夫妇下跪道歉,以及,遗嘱分配。   “我当时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无论我怎么补救,怎么道歉,他们就是不原谅我。”   说着,右手抬起,握着左边的胳膊。   柳回笙看到这个动作,轻轻碰了赵与一下,示意自己有话要问:   “他们打你了?”   孙苒僵了一下,眼睛唰地看向柳回笙,惊讶在脸上转瞬即逝,问:   “你怎么知道?”   柳回笙指了指她的手:   “你的手,突然握了一下胳膊。我猜,你当时胳膊受伤了是么?”   孙苒没想隐瞒这件事,便坦白说:   “对,我爸打的。拿别人送他的雕像往我身上砸,我的手臂当时就骨裂了。要不是小妈拦着,那天我怕是要被他打死。”   “他经常打你么?”   “小时候吧。最近的是高考报志愿的时候,我填了舞蹈学校,他觉得我丢人,打了我一顿。再然后,就是光耀失踪的时候。”   柳回笙缓缓点头,她相信,孙光耀的失踪不是孙苒造成的——刚才描述失踪事件的时候,她手捂着眼睛,呼吸加深,这是一个愧疚的动作。   但是,对孩子愧疚,不代表对老人无辜。   于是柳回笙追问:   “孙小姐,坦白讲,你觉得孙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孙苒措辞了几秒钟,说:   “比较绝情吧。”   “绝情?”   “嗯。”   孙苒说着苦笑了一下:   “我母亲去世十几年了,但是,家里从来没放过她的遗照。我爸那个人很花心,这些年一直在交女朋友,一个比一个年轻。不管别人愿不愿意,他都要想办法娶进门。除了感情,其他方面也是。只要他觉得有用的,再废物他都当成宝。就跟我大哥一样,他民法典都背不全,辩护几乎就没有成功过,我爸还是会把家里所有的财产都给他。”   赵与抓到关键词:“所有财产?”   竟然一点都没给孙苒?   孙苒又笑了一下,这次多了几分自嘲:   “对,所有......离谱吧?本来我是有一套小公寓的,就是我现在租的那个。我爸说,租房子说出去难听,想给我买下来,毕竟我还是他的女儿。结果,自从我把光耀弄丢,家里的钱,就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说着,声音哽咽了起来: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本来我就争不过我哥,在我爸心里,我永远排在后面。他的儿子、孙子,永远在我前面。他的财产本来就不是我的,我也不稀罕。我的工作可以养活自己,不靠他。”   她一边说,柳回笙一边在心里有了完整的人物画像——照目前孙苒表现出来的情绪来看,她虽然恨自己的父亲,但已经接受原生家庭的安排。并且,也尝试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善目前的生活。   杀人动机不大。   接着,赵与问起4号晚上慈善晚会的事情,孙苒的说辞跟温黎如出一辙——准时参加晚会,晚上11点多到家,看到晕倒的李莎莎之后,她负责查看情况,温黎负责报警。   “当时我有点害怕,但她应该是从楼梯上摔下来晕倒的,所以我就过去看她的伤势。”   赵与问:“哪个楼梯?”   孙苒朝右侧的楼道一指:“就是那个。她当时就躺在一楼跟二楼转角的那里,感觉是从二楼上面踩空了,摔下来的。”   赵与观察了一下楼梯的装潢,经典的木质楼梯,转角平台的空间很大,足够躺五六个人。别墅的层高定得高,一楼的高度是普通商品房的两倍,楼梯的台阶数便也水涨船高,单侧目测就有二十多梯。   孙苒指了之后就转过头来,眼睛再也不往楼梯的方向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随后一直盯着茶面。   逃避楼梯。   柳回笙精准地捕捉到这个信号——常理来讲,目击证人会尽可能多地描述当时的情况,指明案发现场的位置,人躺在哪里、什么姿势、什么角度,方方面面都跟警方说,生恐说不清楚,还会用手指明,讲述整个过程。   而孙苒,竟然就只是蜻蜓点水指了一下?   柳回笙朝旁边一扫,朱玉等着她们往下问,谢可奋笔疾书地坐着笔记,唯只赵与同她对视,似乎在琢磨同一件事情。   但,切入点似乎不同。   柳回笙给赵与递了个眼神,无声询问着赵与的切入点。   赵与没有回答她,目光一转,看向孙苒,开口的语气多出几分称赞:   “孙女士还挺厉害的。”   “嗯?”   孙苒愣了一下,抬起眼帘,撞进赵与那双平湖深处暗流汹涌的眸子。   “赵警官,您什么意思?”   赵与表情淡淡:   “假如我要是看到柳警官躺楼梯上,想的可能性会很多。可能她没吃饭低血糖,可能家里突然闯进什么人袭击了她,可能她突然生病晕倒......可能性太多了,而你,一下子就知道,李女士是自己摔倒的。”   眼睛一眯,上半身前倾,声音沉下三分:   “是李女士平时就容易摔倒,还是......她摔倒的时候,你就在现场?”   盘亘在山岗的金毛狮徐徐起身,脚掌在松软的土地落下一个接一个的掌印,串联着往尽头延伸,走向束手无策的猎物。 第30章 柱子(一)   “是李女士平时就容易摔倒,还是......她摔倒的时候,你就在现场?”   赵与的语气不疾不徐,在询问之上,有种不可违抗的威严。   那是从某个危险的地域厮杀出来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不同于普通刑警的气魄。   孙苒在这种气魄的笼罩一下,依稀感觉到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抓紧,舌头吞到喉咙口,一时说不出话。   “我......”   愣怔了两秒,理智才重新占据高低,拔高音量说:   “她平时就总是摔。而且,我们家安保系统这么好,怎么可能有人闯进来?”   赵与听她说完,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只是问:   “是么?”   “当然。”   孙苒脸上的肌肉更加紧绷,反问赵与:   “赵警官,你现在这么问是什么意思?你们怀疑是我害莎莎摔倒的么?我没理由这么做。而且,你刚刚说我看一眼就知道她是摔倒,不是其他什么原因。我刚跟你说过了,我没有那些受害人逻辑,看到有人摔倒,我肯定是以为她自己摔的。这也没什么问题吧?”   柳回笙淡淡一笑,心里有了判决——虽然表现得比较镇定,但解释的篇幅过大,紧张、局促、恐惧,非常担心警方把这件事跟她关联到一起。   这个反应不是从受害人家属的视角出发的。   赵与心里也有了判断,抬手,表达些许歉意:   “孙女士,可能我的职业病会先怀疑所有人,你别介意。我们回到那天晚上。你们是怎么送她去医院的?”   孙苒继续回忆:“我和小妈当时......”   整体的流程跟温黎说的一致,没什么继续挖掘的空间。   赵与继续问:   “孙先生跟孙太太平时感情怎么样?”   孙苒的眉毛快速拧了一下,反问:   “孙太太?”   赵与解释:“就是温黎。”   孙苒纠正:“你可以叫她的名字,或者温女士。”   警方在做笔录的时候,大部分时间会将妻子称为“X太太”,一是避免大篇幅的人名记忆,二是让被询问者快速定位身份。   赵与一般会称呼妻子的姓,比如“温女士”。   但这次在孙苒面前,她故意说“孙太太”。   这个绝大多数人默许的称谓。   孙苒反应却大。   柳回笙的眼睛亮了一下,顺着孙苒的意思说:   “对,赵警官用词不当。其实我们了解到一些情况,温女士跟孙先生的感情生活并不是很好。”   肯定温黎主体化的说法让孙苒很是受用,身体朝柳回笙的方向转了一下,脚尖也朝向柳回笙。   “没错。我刚也说了,我爸这个人很花心。家中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他有个小三,都给他生了两个孩子了。”   “这些温女士知道么?”   “她知道,但没办法阻止。本来他们的婚姻就是一团污秽。”   “污秽?”   这个词的负面程度很高,这个时常用于形容人性的字眼,被孙苒用来形容婚姻。   孙苒意识到自己说了一个比较极端的词,伸出的脚尖往回缩了一截,改口:   “也不是,就是不太平等。我爸经常外遇,还好小妈看得开,专心开店。不然,这种丧偶式婚姻,没几个人受得了。”   柳回笙勾唇,说到:   “其实,如果只是开放式婚姻的相处方式,不会觉得脏。我能理解,为什么你觉得这桩婚姻很脏。”   “是么?”孙苒不信。   “在找你之前,我们查过,温黎跟孙宙的婚姻是有问题的。温黎年轻漂亮又有能力,追她的人不在少数,她没必要跟一个大自己21岁,还四处拈花惹草的男人在一起。”   “你想说什么?”   “我们查到,温黎当初答应嫁给孙宙,是因为孙宙背地里用了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什么手段?”   “案子还没破,这些事情还属于机密,我们不能说。”   柳回笙说完,孙苒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她,朝向她的脚尖彻底收了回去,靠在沙发底座的边沿。   半晌,眼睛微微眯起,反客为主:   “警官,是真的查到了,还是想套我话?我不是那种刚上大学的大学生,警察三两句就稀里糊涂什么都往外说。你们在查我爸的谋杀案,跟案子有关的我当然会配合调查,无关的,你们休想知道我们的家族秘密。”   柳回笙没说什么,只是回敬她一个微笑。   目前的调查进度有限,警方确实没查出孙宙具体做了什么。但孙苒的用词习惯不符常理,在关于温黎跟孙宙的婚姻上,她的情绪也出现了跟之前不一样的波动。   回想了一遍刚才孙苒的脚部动作,在提起温黎和孙宙结婚的真相时,原本伸在外面的脚收了回去,靠上沙发底座。   于是,柳回笙笃定地说:   “当初害温黎差点坐牢的那台手术,应该没几个人知道真相吧?孙女士,需要我明说么?”   孙苒的手骤然收紧,拇指摩擦铆钉的速度加快,同时胸口明显起伏。   看向柳回笙,只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要被看穿。再看向赵与,天花板似乎从天而降沉甸甸地压在头顶,让人喘不过气。   方才还固若金汤的城池土崩瓦解,坍塌的砖缝之间,飘出一个女鬼的声音:   她们什么都知道。   赵与见她动容,便趁热打铁:   “没查到的东西,我们不会乱说。”   孙苒心里的鼓咚咚直敲,一旁,谢可做笔记的手停了下来——   什么手术?查到什么了?她怎么不知道?   瞄了眼孙苒,这人显然沉浸在某种要说还是不要说的思想拉扯里,于是趁空偷偷用眼神询问朱玉,朱玉接过她的笔,在本子上写下两个字——   炸胡。   果然,孙苒以为警方查出了结婚的真相,最后一层防线瓦解,和盘而出:   “那台手术,那个病人差点死了,就是因为手术前注射的一个药有问题。”   “什么药?”赵与问。   “肿胀液,用来减少出血,降低药物中毒的。小妈当时拿错了,注射到病人体内,差点出事。最后要不是医生的补救措施及时,那个病人就下不来手术台了。”   “然后呢?”   “病人就起诉啊。因为是护士拿错了药,小妈得负主要责任。我爸当时出面,给了那个病人一笔钱,又托关系找了新的整容医生给她做修复,她才终于撤诉。”   “但其实,事情没这么简单。”赵与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孙苒冷笑,笑中些许凄凉,凄凉深处,是浓烈的怨恨。   “一切都是我爸做的。他看上了小妈,被她拒绝了,就用这种方式去掌控她。”   时空回溯,孙宙将一份文件推到温黎面前。中年的男人,青年的女人,横跨父女的年龄差。   温黎问:“这是什么?”   孙宙解释:   “婚前协议。温小姐,我知道你又要拒绝我,但你先别着急。我这次是来帮你的。你也知道我一直做刑事辩护,知道这种案子应该怎么办。但是,我有条件——跟我结婚。这不光是补偿我,也是为了让你安心。我不会让我的太太去坐牢。只要你跟我结婚,我保证,让他们明天就撤诉。”   时针慢慢走了1个钟头,孙苒将她知道的内情说了出来。这些本以为警方早就查出来的真相,第一次完整地展露在赵与和柳回笙面前。   一旁,谢可感慨万分地在「炸胡」后面写下一句:   能胡就行。   家庭内部的矛盾出现升级,如果财产分割不足以杀人,那么,改变自己的人生呢?   倘若温黎知道当年的内幕,还会像接受丈夫外遇生子这样宽宏大度地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么?   柳回笙问:   “温黎知道么?”   孙苒抬手捂了一下胸口:   “不知道。”   柳回笙将她的反应收进眼底,又问: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孙苒的手放下,握着另一只手的手腕,说:   “比较早。”   “比较早是什么时候?”   “我忘了,总之很久了,我爸自己跟我说的。我一直瞒着小妈,怕她不开心。”   “在你心里,温黎是个什么样的人?”   “温和、善良,不争不抢的,没什么心眼。”   “我能理解为,她比较能激起一个人的保护欲么?”   “可以这么说。”   问到这里,柳回笙基本有了答案,语气维持原状没有变动,内容却惊天动地:   “孙小姐,你觉得如果两个人在一起,性别重不重要呢?”   嚓!   火柴划过磨砂纸,细微的摩擦声点燃一根火苗,将纤细的毛发烫得瞬间蜷缩,蛋白质灼烧的臭味在空气中弥散。   孙苒似被针扎了一下,眉头往山根的方向下沉,顿时露出攻击性:   “你问这个什么意思?”   柳回笙施施然说:   “只是想了解一下,听说你一直单身。但以你这个条件,应该不缺追求者。”   孙苒这才稍微放松了一点,说:   “我比较喜欢一个人,所以不怎么谈恋爱。”   “噢,是这样......我还以为,你有喜欢的人呢。”柳回笙若有所指。   “没有。”孙苒的语调往下沉。   “也是。如果有,以你的条件和性格,早就展开攻势了。”   “是么?我什么性格?”孙苒反问。   柳回笙徐徐说:   “痴情、专一、不愿意将就。如果有喜欢的人,又没办法跟对方在一起,那你也不会退而求其次,跟另一个人凑合着在一起。”   孙苒动了一下脖子,朝柳回笙挤出一个笑容,嘴唇朝两侧咧开,笑意却不及眼底:   “大家不都是这样么?可以随便将就的话,就不是爱情了。”   柳回笙顺着她的话点头:   “对,没错。”   随后看向赵与,交换眼神之间点了点头。   赵与会意,起身:   “好了,孙女士,我们今天问得差不多了,谢谢您的配合。”   孙苒见她起身,呼出一口气,同样起身,跟赵与握手:   “应该的。赵警官,我爸的案子,还得麻烦你们多费心。”   “一定。案子还在侦查阶段,这段时间可能会经常来打扰你们,麻烦您先在蓊阳,没有要紧的事,先不要离市。”   “好。”   佣人见她们要走,快步上来:   “几位警官,这边请。”   赵与朝佣人点头:“好,谢谢。”   话音刚落,正大门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门板一开,是刚出院回来的李莎莎夫妇——   死者的长子和儿媳。   李莎莎的头上还包着纱布,整个人病恹恹的,一半的体重都靠在孙继业身上。   孙继业扶她进屋,抬头就看到从客厅出来的四人。   “赵警官?你们怎么来了?”   “噢,我们来找孙女士录一下口供。”赵与解释。   “孙女士?”   孙继业疑惑着,目光穿过几人的空隙,看到客厅站着的孙苒,脸色顿时铁青,冷声质问:   “你来干什么?”   说着就松开李莎莎,快步冲向孙苒。   李莎莎还很虚弱,飘飘然就要倒,被赵与眼明手快扶住。   客厅,仇人见面的二人剑拔弩张。   孙继业指着孙苒的鼻子破口大骂:   “爸说了,这个家不欢迎你,你又跑来干什么!”   接到孙继业的指责,刚才柔声细语的孙苒也气势凶了起来,吼道:   “是人家警察让我过来录口供的,不然你以为我愿意来啊!”   “谁知道你图什么?我告诉你,别以为爸出事了,你就能过来分财产。当初立遗嘱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的,你一分钱都别想要!”   “你以为我想要他的脏钱?你知不知道他那些钱是昧良心的!现在外面多少人想杀他你知道吗!”   “外面谁想杀他我不知道,我看你倒是有可能!当初在家里闹成那个样子,还说有一天等着给爸收尸,爸就是被你咒死的!”   “你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   “你才不可理喻!现在你给我滚!这个家没有你的份儿!”   有着血缘关系的兄妹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孙继业的怒火更是恨不得将房子点燃。   直到赵与出面,澄清孙苒是她们叫到孙家来录口供的,二人顾着警察的面,才勉强收了怒火。   孙苒抓着手提包离开,孙继业一屁股坐到沙发上。   李莎莎轻声谢过赵与,温柔地走到孙继业旁边,挨着他坐下。   “老公,别生气了,小苒已经走了。”   孙继业还没消气,脖子上的红筋爆裂:   “她本来就应该走。”   说着开始指责佣人:   “陈姐,不是说了不要给她开门吗?你怎么放进来的!”   陈姐连忙上去:“对不起啊少爷,是因为警官她们要问话,所以我才......”   李莎莎出来打圆场:   “没事,陈姐。我有点渴了,你帮我拿瓶水吧。”   “好,我煮了花茶,要喝点吗?”   “不用了,你从冰箱帮我拿瓶矿泉水就好。”   陈姐面露难色,犹豫着说:   “矿泉水喝完了。”   “喝完了?”   李莎莎问:   “之前不是还有好几瓶吗?”   陈姐点头:“是,我之前走的时候还有几瓶,可能喝掉了。我现在就去订。”   孙继业听她这么说,火气又上来了:   “你怎么做事的?还剩不多的时候就该买了啊!冰箱里的东西不要等没了才补!”   “是是是,我马上就去订。”   李莎莎摆手:“不用了,你前几天家里有事,没注意到很正常。你先送警官她们出去,帮我倒杯花茶吧。”   “好,我这就去。”   赵与几人在玄关听完了整个对话,待陈姐慌慌张张跑过来,才开门出去。   回去的路上,开车的人换成了朱玉,谢可坐到副驾完善自己刚才记的笔记。一边总结一边感叹:   “那个孙继业也太容易生气了,看谁都不顺眼,就对他老婆态度稍微好点儿。笙姐,你有没有抓到他的表情?感觉这种人激情杀人的概率很高。”   柳回笙靠在后座的车窗上,望着匀速从窗外掠过的槐树若有所思:   “比起他,我更好奇孙苒。”   “孙苒?”谢可回忆,“她好像是有点奇怪,但是我说不上来哪怪。”   柳回笙说:   “她跟温黎的关系,似乎不太一般。”   无论是对温黎的描述,还是提到温黎时变得温柔的眼神,统统都在传递一个信号——她很在意温黎。   包括,柳回笙问她“两个人在一起性别重不重要”的时候,孙苒第一反应不是回答,而是反问她为什么要那么问。   可是,这些都是人体情绪的反应,顶多辅助一些猜想,拓宽查案的思路。   但,具体落实到证据上,要怎么证明?   赵与开口,指出佐证的关键:   “刚才,孙继业跟她大吵,说这个家不欢迎她。孙苒自己也说,如果不是我们,她不会来。”   谢可给出依据:   “对啊,她弄丢了孙继业的孩子么,跟他们的关系都很紧张。”   “但是。”   赵与放慢语速:   “4号晚上的慈善晚会,孙苒是跟温黎一起到的。”   温黎是从孙家出发的,那么孙苒,又是从哪出发的?   为什么回来的时候,会两个人一起回来?   以及,孙宙父子对孙苒恨之入骨,看起来柔弱可欺的温黎,为什么会跟孙苒保持联系?甚至,一同参加慈善晚宴? 第31章 柱子(二)   “4号晚上的慈善晚会,孙苒是跟温黎一起到的。”   如果说柳回笙的微表情行为分析可以给一个人的心理和情绪定性,那么,赵与对于案件的细节把控便是给看似不切实际的分析落脚到可以追溯的疑点。   经她一说,车里其他三人恍悟。   谢可是最激动的一个:   “对吼!监控里面还是孙苒的车,就是说,那天晚上是孙苒来接的温黎!”   柳回笙给出更可疑的地方:   “从这家人的相处模式来说,一家之主是孙宙,年轻这一代,继承人是孙继业。温黎和李莎莎作为配偶,一般是顺从的那一方。但,这两个男人都非常排斥孙苒,温黎为什么还能跟孙苒保持这么好的关系?”   朱玉猜测:“可能也不是很好,就是碰巧一起去一个慈善晚会。”   柳回笙不认同这个说法:   “晚会上,她们几乎一直在一起。期间还去会场外面说了很久的话,大概40分钟。”   赵与补充:“离开也是一起的。我查过温黎的资料,她自己有驾照,平时上班也是开车,但那天她来回都坐的孙苒的车。”   柳回笙点头:“不光这个。”   赵与问:“还有哪个?”   柳回笙指出两人的躯体动作:   “她们俩有一个很相似的动作——单手捂胸口。这个动作排除身体不适的情况,一般代表即将说谎,对自己的身体进行短暂的安抚。   温黎做过一次,是我们说,孙宙的死亡时间很可能是4号晚上。   孙苒刚才也做过一次,是我问她,温黎知不知道,当初那台改变她人生轨迹的手术,是孙宙做的局。”   赵与把这层关系往下延伸了一层,推测到:   “也就是说,她们很可能都在说谎。温黎知道孙宙4号晚上已经死了。孙苒知道温黎知道那台手术的真相?”   前排,谢可冷不丁打了个寒颤,跪在副驾上抱着靠垫回头望向两人:   “真要是这样,会不会她们俩一起杀的人,然后抛尸啊?”   赵与皱眉:“你先坐好,这样不安全。”   车还开着,哪有人朝后排跪起来的?   谢可不顾这么多:   “没事,玉姐开车挺稳的。赵队,我是说她们俩真的有作案动机哎。温黎恨孙宙用手术陷害自己,孙苒恨孙宙对她一直都不好,这种恨如果堆积起来的话,真的很容易一时上头就动手的。”   朱玉看谢可那姿势,赶紧将车速降了下来,一边开车一边思考作案的可能性:   “双人作案的话,倒是有可能。而且那天李莎莎不是说,晕倒之前看到一个人影吗?会不会,当时孙宙其实已经回来了,在家里被害之后,尸体被运到十里坡抛尸?”   在家中遇害,赵与之前也想过这个可能。   但是,办不到。   “时间对不上?”   赵与说。   谢可急不可待,问:   “什么时间?”   赵与从包里拿出之前画的地图:   “监控拍到,孙苒跟温黎是18:12离开的孙家、18:55抵达宴会酒店,从停车场正门进入。   随后,两人在宴会上一直有不在场证明。   22:02,刘太太离场。   22:06,孙苒温黎两人到会场外聊天。   22:54,两人离开。   23:28,两人到家,从车库进入。   23:34,发现昏迷的李莎莎,拨打120。   我查过路程,从孙家到酒店的车程是40分钟,而去十里坡的车程是30分钟。同时,酒店去十里坡的车程是15分钟。算上抛尸的时间,把尸体从车上拖下、搬运到海边、把尸体推进海里、确认尸体被潮水冲走,起码要20分钟。她们从酒店到家,单边时间都是40分钟左右,只够往返。即便双人作案,她们没有抛尸的时间。”   柳回笙坐在旁边,跟着赵与的说法算了一下。   的确,抛开路程,没有多余的时间作案。   然则,她回想了一下孙苒跟温黎两人在酒会上的表现,总觉得不对劲。   “可是,她们两个在酒会上,表现得很紧张。稍微有点声音就吓得酒都洒了,而且,还频频看时间。”   谢可越听越头大,开始猜测:   “那个监控我也看了,感觉她俩是有什么事,惴惴不安的。如果孙宙的死跟她们没关系,会不会李莎莎晕倒跟她们有关?”   目前来看,孙苒和温黎两个的确还有隐情,但,现有的证据无法进一步推进,似乎陷入瓶颈。如果盲目地根据案发现场去猜,她们到底是杀了孙宙,还是袭击了李莎莎,容易固话思维,导致走错侦查方向。   唯一的办法,是继续挖掘线索。   赵与沉思几秒,有了主意:   “分工行动吧。朱玉,谢可,你们俩去找一下「刘太太」,确认4号晚上的情况。我跟柳回笙跑一趟酒店,看下还有什么线索。”   谢可斗志昂扬:“好,没问题。”   朱玉提议:“那赵队,我先送你们去酒店,然后去找刘太太。”   赵与压缩时间:“不用,前面路边你把我们放下就行,我跟柳回笙打车过去。兵分两路,这样快点。”   “好。”   4个人分成2组各自行动。   工作起来的赵与话很少,柳回笙也是,所有的说辞似乎都拿去盘问相关人士了,坐在车里,只能紧紧牵着对方的手,以此告诉彼此,这么做是对的。   下午15点,4人再次碰头,是在市局办公室。   下了两天的绵绵细雨终于停了,阳光穿过厚重的云层,在城市烙下光斑,远看似捅了无数个窟窿。   谢可跟朱玉前后脚推开办公室的门,看到赵与正好在,连忙汇报结果:   “赵队,刘太太说了,那天晚上确实跟温黎和孙苒聊了天。但是22点左右的时候,温黎提醒她时间不早了,她才让她先生过来接她的。”   朱玉补充:“还有,她也有印象,说孙苒老是看时间。她还问她是不是有事,孙苒说没有。”   赵与颔首,让两人先坐下,随后共享酒店的调查结果:   “酒店这边,大门监控拍到了孙苒抵达和离开的时间,可以看到车上是她跟温黎两个人。但是停车场北侧还有一个出口,那里没有监控。如果有人从这个门进出,是拍不到的。”   谢可琢磨:“可是她俩一直在里面,监控拍到的呀。”   这也是赵与头疼的地方,点开被她倒背如流的第2组监控的视频:   “对。2号监控,在刘太太离开之后,拍到温黎跟孙苒在室外聊了40分钟。我们去现场看了,孙苒站的位置的确会被柱子挡住。但是她那天穿的裙子裙摆比较大,所以能看到裙摆。”   谢可凑近:“啧,还真是。而且这个裙子的花边就是她那件礼服。中间去洗手间,出来也是能拍到正脸的,也没有跟谁换衣服。”   赵与点头:“对,她们送别刘太太的过程在监控里,去走廊的过程也拍到了,刚出1号监控就进了2号监控,可以看到行动路线。”   画面里,柱子虽然在监控边缘,但可以清晰看到,孙苒走到柱子后面之后,身体虽然被挡住,但朝温黎招了招手,温黎才过去。随后,两人就站在那里聊天。   谢可急得挠头:“这个不在场证明还有点恼火。可是赵队,你看啊,她们俩在酒会上面确实表现得很紧张吧?确实一直在看时间吧?连刘太太走也是她们提起来的,怎么看刘太太都是一个被拿来做不在场证人的工具啊。还有做笔录的时候,她们两个都说了谎,一个说不知道4号晚上孙宙遇害了,一个说温黎不知道当初孙宙陷害她。怎么看这两个人都有动机,也有能力啊。”   赵与也觉得诡异,以她这么多年的刑侦经验,孙苒温黎是跟孙宙的死脱不了干系的。   “但,不在场证明是证据,办案要从证据入手。”   谢可崩溃:   “不对,肯定有什么我们没发现的。我去找笙姐,她看微表情可有一套了,把酒会那天的视频调出来逐帧分析,我就不信找不到破绽。笙姐?笙姐呢?”   她抬头一望,看到阳台的人影,阔步朝阳台去:   “笙姐,你在外面干什么?过来看看那天的——”   话没说完,柳回笙从办公室后方的工位上起身,从后面叫住谢可:   “——我在这呢。”   “啊!”   谢可吓得一激灵,两手一下子缩到胸前攥住,回头看向柳回笙。确实,人好端端站在工位上,随后迟钝地看向阳台,指着那个所谓的人影:   “那,那这个是......”   朱玉走上去,把窗帘扯开,发现只是柳回笙上午穿的外套。垂挂在衣架上,被窗帘遮了大半,从里面只能看到边缘的一小部分,还以为是柳回笙。   “哎哟,哎哟......”   谢可大口呼吸,撑在办公桌上喘气:   “我还以为是笙姐呢,原来只是件衣服,吓我一跳——”   柳回笙解释:“我中午吃饭不小心弄脏了,洗了挂外面吹呢,还没干......”   说着说着,越说越慢,越说越慢,最后一个字几乎嚼碎在唇齿之间。   空气在那一秒凝滞,一屋四个人,似每个人的思绪都跟着空气停止,又似在这一切都凝固的空间里,只有思绪在转动。   赫然,头顶传来微波炉结束的声音,“叮”的一声,柳回笙像被电了一下,飞快冲到电脑前,将2号监控的画面放大。   “我们从头到尾,都只看到孙苒的裙子,没看到人!”   鼠标用力在画面右上角点了好几下:   “柱子右边就出画了!”   赵与立即跟她同频共振:   “她很可能把裙子脱掉之后挂在架子上,自己绕出监控,驾车离开了酒店。而温黎,就全程假装跟她聊天,实际上,当时柱子后面立着的,只有一条裙子。”   朱玉恍然大悟:“怪不得,她们要找一个没人的地方。”   谢可举手:“那孙苒把裙子脱掉之后,她穿什么呢?”   柳回笙点开分屏的画面,上面是孙苒的礼服款式:   “她这条裙子是高领长袖的,里面可以穿衣服。”   河流亮起灯光,漆黑的河面瞬间光芒万丈,光线冲破夜幕,驱散每一隅的黑暗。   一切的线索似乎都串了起来,谢可反应了两秒,说:   “所以,孙苒当时绳子松掉的时候,温黎才会帮她那么仔细地去整理,不光是怕裙子掉,还怕里面的衣服被看到!”   赵与点头,指出作案时间:   “柱子这里一共是40分钟左右。酒店到十里坡的车程是15分钟,如果开快点,来回20分钟出头应该能做到。剩下的时间,足够抛尸。”   淤积两天的线索终于迎来突破性进展,话音刚落,负责调查十里坡监控的刘在忠打来电话:   “赵队,十里坡附近发现一辆可疑车辆,车牌前后都遮了。在4号晚上22:20分和22:38分别出入十里坡,感觉跟孙宙的抛尸时间比较吻合。”   “什么车?”   “黑色的银河L7。”   “看到司机了吗?”   “看到了,但是包得很严实,从监控里的体格看,身形比较瘦小,有可能是个女人。”   “扩大监控范围,追踪车子离开十里坡后的去向。我这边有点进展,你先查一下慈善晚会附近的交通监控,看能不能找到对应的车辆。”   电话挂断,柳回笙已经翻开了记录死者家属的详细文件,把孙苒的个人资料递给赵与,食指落脚,是座驾信息:   “孙苒的车就是银河L7。”   线索应声而破,谢可激动地鼓掌:   “这么看,抛尸的很可能就是孙苒!”   赵与起身,将爬出来的衬衫重新扎进长裤,套上外套,去阳台拿柳回笙的风衣:   “走吧,去找孙苒谈谈。”   她将衣服牵开,柳回笙就顺着袖子穿了进去,折身去拿桌上的手机和充电宝。动作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但是,有点太理所当然了。   谢可在一旁傻愣——不儿,赵队平时凶巴巴的,怎么给笙姐穿衣服穿得那么自然?   还有笙姐,居然一点反感都没有,就顺着这么穿进去了,就这么穿进去了!   转而看向朱玉,用力挤了好几下眼睛——   玉姐你看啊!她俩好像有点不对劲啊!你看啊!你倒是看一眼啊! 第32章 逃(一)   孙苒住在离舞蹈学院10公里左右的公寓,一梯四户,一户88平。   那时刚下课,下午16点多,黑色的银河L7顺着地下车库的入口缓缓驶进。抵达自己的停车位时,发现右手边常年空缺的车位上停了一辆黑色长安。   没记错的话,上午那几个警察来问话,开的就是这款车子。可惜没记车牌,不然就能确定是巧合,还是真的就是警察。   这个猜测在一分钟后得到验证,她刚按下P档,还没熄火,那辆车的车门就从里面打开。左右分别下来四个人,正是上午那几个警察。   扣扣。   赵与敲了两下车窗,将警官证举到窗前,亮明自己的身份。   孙苒盯着那刺眼的证件,深呼吸一口气,按下车窗按钮,同时,挤出从容的微笑:   “赵警官,这么巧?”   赵与前倾上半身,屈肘搭在车窗上,隔着副驾的半个车身跟孙苒说:   “不巧,我们在等你。”   “等我?”   “对,有关4号晚上的行踪,还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上午不是问了么?”   “没错,还有几个细节需要确认一下。”   赵与身侧,柳回笙浅笑盈盈:   “孙女士,如果你赶时间,我们可以在这里问。如果不赶时间,我们可以去你家里,好好聊聊。”   孙苒望着两人,搭在操纵杆上的手收了回来,拉远与二人的距离。   “我等下还有事,柳警官,你们要是有事,就在这问吧。”   柳回笙欣然答应:“没问题,那麻烦你先下车。”   孙苒说:“我可以就在车上,你们也可以上来。”   柳回笙拒绝:“车上空间小,执法记录仪不好拍摄。”   赵与催促:“辛苦你了,孙女士。”   孙苒犹豫了两秒,后槽牙咬紧又松开,最终还是妥协,推开车门下来。   几人在停车场的角落展开第二轮问话,这一次,赵与问得非常直接:   “你这辆车洗过么?”   孙苒舔了一下嘴唇:“没有。”   赵与问:“我刚闻到一股洗涤剂的味道,还有香氛。”   “香氛是我自己车里就有的。”   “你说你放在杯套上那个?”   “对。”   “那个香氛上写了,是樱花味,但你现在车上的味道是山茶味,这种味道常见在洗车场。”   孙苒看了眼车里,挡风玻璃下方的视野边缘,恰好能看到香氛瓶,粉色的瓶身上印着漂亮的樱花。   的确,她的香氛是樱花味的。   但,她也绝不可能承认自己洗过车。   “可能是我的香水味吧。”   随意找了个借口:   “赵警官,你们这次大费周章,就是来问我洗没洗车?”   赵与点头:“当然。我们推测,杀害你父亲的凶手是有车的。抛尸之后,她肯定会去洗车,所以,我们来问问。”   孙苒扯了一下脖子上的丝巾,说:   “我没洗车。”   “是么?”   赵与从文件袋里取出一张照片,正是4号晚上,十里坡附近的监控拍到的:   “这是我们目前锁定的可疑车辆。虽然凶手很聪明,选了十里坡那个没有监控的地方,但是出入十里坡的附近,我们还是有监控拍到了。而刚好,这个车型也是银河L7,跟你的车一样。”   孙苒沉重地吸了一口气,拇指在食指侧面抠了一下,随后五指收拢,用力攥在一起。抬起眼睛,直直地盯着赵与:   “那只是一个巧合,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那辆车是我的?”   赵与有条不紊:“证据会有的。”   孙苒说:“那就麻烦你们找到证据再来找我。身为我爸爸的女儿,他现在尸骨未寒,我也希望警方能快点破案。”   “那就好。”   赵与说着招手,停在对面车里的鉴证专家下车,随后看向孙苒,询问到:   “我们想检测一下您的车辆,相信您也会配合的,是么?”   孙苒的脸色霎时变化,上眼睑的肌肉收缩,瞳孔缩小,目光下意识看向后备箱——   一秒的目光走向,暴露她最害怕被检测的地方:后备箱。   表面上,她配合地点头:   “当然。”   实际,双脚已经定在原地一动不动,四肢仿佛在一瞬间失去行动的能力。   这些统统暴露,她既恐惧即将到来的检测,又不敢真的反抗。   柳回笙默不作声地观察着她的反应,直到孙苒的脚尖朝向外侧,胸口起伏好几下,似乎想要说什么的时候,抢先一步开口:   “孙女士,别着急,他们很快就取证完了。”   于是乎,孙苒将心口的话重新压了下去。   赵与回头看了她一眼,补充到:   “还有一件事,在检测结果出来之前,这辆车最好不要开了。以及,这几天,希望你能待在蓊阳,先别出远门。”   孙苒的面部肌肉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   “好。那我现在可以上去了么?”   赵与做了个请了手势:“当然。”   等慌乱的人影消失在电梯口,赵与的脸色沉了下来,眼睛望着那扇金属的电梯门,几乎将金属洞穿。   柳回笙往前一步,同她并肩:   “是她。”   赵与点头:“嗯。”   谢可兴奋不已地蹿上来,问:   “是吧是吧?笙姐,是不是确定是她了?”   柳回笙给出依据:   “刚才,赵队指出她车里的味道不对,问她是不是洗车了。第一次,她找了个借口,但是说的时候抿了一下嘴,还飞快舔了一下,这是一个很不自信的动作。第二次,她说‘没有’,但是说的时候,扯了要一下脖子上的丝巾。”   “还有呢还有呢?”   “赵队拿出监控的照片,她认出那是她的车型。那时候,她的呼吸加重,鼻孔舒张,手指攥成拳头。这些表示,她当时很紧张。”   “我也发现了,她当时的呼吸很不正常。”   “并且,最后赵队叫鉴证组的同事过来,说要检测一下她的车。她当时飞快地看了眼车子,是后备箱的方向。如果不是她,那她的反应应该是无所谓,或者觉得警方在浪费警力,跟我们争执一下。但,她那个反应,恰恰证明,后备箱,是她最不愿意被检测的地方。”   一个在宴会上逃跑的人,一个谎言漏洞百出的人,一个害怕取证的人。   一个杀人凶手。   赵与即刻有了决定:   “小谢,小朱,24小时盯着孙苒。”   谢可立正:“没问题!”   朱玉点头:“好,收到。”   那个晚上,一大队所有成员都没睡觉,除了肩负24小时跟踪任务的之外,其他全在市局忙碌。   按照新一轮的分组,部分查看十里坡附近的监控,部分继续找当晚参加酒会的人询问情况,部分带着鉴证组回孙家取证,部分找孙家佣人询问平时孙家的相处模式......个个肩负重任。   通宵在刑侦支队属于常态,有时案子忙起来,连着通好几天也是有的。   一整夜的忙碌喝光了杯子里的咖啡,等太阳光线重新照进玻璃窗,案件的真相也逐渐明晰。   “赵队,我查了白坤和江曼丽。4号5号两天他们确实在家里,点蛋糕也是因为受害人白沁的生日是那天。所以,暂时可以排除受害人家属复仇。”   “小区监控拍到了,这个转角的凸面镜看到了孙宙,4号晚上17:44分回来的。说明他4号晚上的确回过家,很可能在家中遇害。”   “孙苒跟温黎去酒店的监控查到了,车子是孙苒的,但开车的是温黎。并且孙苒没有坐在副驾,应该坐的是后排。但回去的时候,是孙苒开的车,温黎就坐到了副驾。一般而言,如果只有两个人,关系又比较亲密,应该是一个主驾,一个副驾。”   “酒店的后勤透露,4号晚上不见了一个推车。他们之前以为是慈善晚会太忙弄丢了。但我们在酒店上下都没找到那个编号19的推车。不排除,它被用来转运尸体了。这或许能解释,为什么孙苒一个人也能搬运尸体。”   “车子的检测结果出来了,后排跟后备箱进行过彻底的清洗,后备箱没查到死者的DNA,但后排沙发的坐垫夹缝里发现一根短头发,现在正在比对DNA。洗涤剂的成分我们比对了一下,跟蓊阳一家名叫「长虹汽车养护」的公司使用的洗涤剂一致。”   “该公司负责洗车支线的经理名叫「杨川」,跟孙苒是校友。”   “赵队,航空公司有消息了!杨川买了今天早上7点半的国际航班,飞印度。孙苒也买了同一趟航班!还是阿联酋的航空公司!”   这个消息来得突然。   昨天赵与叮嘱过孙苒,在检测结果出来之前不能出市。她反而买了飞往国外的机票,只有一个可能——她清楚地知道,等检测结果出来,她就更走不了了。   抬手看了眼腕表,已经6:50,航班已经开始登机了。   赵与飞速安排任务:   “核对身份证号,确认航班上的人是杨川和孙苒。老李,联系机场,说明飞机上有重要嫌疑人,禁止塔台放行。董泽,去孙家逮捕温黎。剩下的,跟我一起去机场抓人!”   所有人飞速起身:“收到!”   国外的航空公司,落地又在印度,如果飞机成功起飞,在落地打开舱门的那一刻,飞机的内部空间就不属于中国领域,警方抓人就必须通过国际司法协作。   换言之,必须要在飞机起飞之前,想办法把人按住。   赵与一边往外跑一边给谢可打电话:   “小谢,你那边什么情况?”   谢可如实回答:“我跟玉姐分别守着一楼和负一楼的电梯,没看到孙苒出来。她家里的灯也是亮的。”   赵与说明情况:“现在查到孙苒买了7点半的国际航班,我们怀疑她已经出来了。你们继续在公寓盯着,有情况随时回报。”   谢可惊慌失色:“啊?!我们俩守着两个电梯她怎么跑的!她车都在车库没动呢!”   “应该是有人接应。总之你们俩原地待命,我们去机场抓人。”   “好的好的,赵队你们小心点哈!”   市局到机场车程半小时,一路上,赵与拉着警笛开得飞快。柳回笙还有另外两个警员同她一辆车,不断跟机场的地面控制联系。   “确认了。”   柳回笙点开机场发回来的监控截图:   “杨川跟孙苒一起到的,踩着最后一分钟的线登的机。不出意外的话,现在飞机已经在滑行了。现在塔台以航道占用的理由拖着不让滑行。等下到了,我们可以通过塔台联系机长,让他打开舱门,协助抓捕。”   赵与将油门踩到底:   “好,让塔台跟机组人员沟通一下,说明机上有重大嫌疑人,做好预防措施,以免他们鱼死网破,伤害飞机上的乘客。”   “好。”   不多时,一大队的队员赶到机场,一下车就排成两路纵队,跟安检口的工作人员出示证件。   机场方面的工作人员提前做了准备,派专员到停车场接应,带着一行人通过员工通道直达登机口。   “赵警官,这是飞机商务舱的分布图。”   专员把分布图交给赵与:   “孙苒在05A,杨川在09B,座位不在一起。能通过安检,他们身上应该是没有危险物品的,但是以防万一,可能还是得速战速决。”   赵与摸了摸腰间的手枪:   “好,没问题。安全员联系上了吗?”   专员点头:“联系上了,机组人员全体配合。您这边准备好了,我们可以跟机组沟通一下抓人方案。”   “好,通话机给我吧。”   赵与接过通话机,确认了机组人员的数量,以及可以参与抓捕行动的安全员数量。   “等下我喊口号,由乘务长打开舱门。我进去之后会先按住杨川,以防万一,需要安全员提前在杨川附近就位,以防他伤害隔壁的乘客。李夏英跟刘在忠跟在我身后,抓捕靠近舱门的孙苒。所有人,明白了吗?”   一大队朗声应答:“明白!”   机组人员也立即回应:“明白。”   赵与走到舱门边,沉声下令:   “好,3,2,1——行动!”   呲——舱门从里面打开,乘务长开门后立即闪身到旁边让路。   赵与影子般冲进去,按照大脑里的座位图快速锁定杨川的位置,三步并两步冲了上去。   “哎!哎——”   杨川吓得大叫,慌忙去扯安全带,被安全员扣住。下一秒,安全带扯开,但赵与已经冲到面前。没等杨川反应,整个人就被拽着胳膊拎了起来,随后被蛮力翻身,鸡仔似的趴到座位上,两手被反剪到身后。   “谁啊你!干什么你们!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赵与的膝盖抵着他的脊骨,将人死死摁在座位上:   “警察!别动!”   05A,老李跟另一个警员也顺利将孙苒控制。   相较杨川的大吼大叫,孙苒冷静许多,只是绝望地闭上眼睛,带着终于被宣判死刑的宿命掉下眼泪。   一分钟不到,一男一女就被当场控制,一路押上警车。   另一边,负责抓捕温黎的警员打来电话。   “赵队,你那边怎么样?”   赵与把杨川交给另外两名警员,往外走了两步,避开大喊大叫的杨川。   “挺顺利的,你那怎么样?”   董泽犹豫了一下:   “有点复杂,就,温黎不在家。”   “不在家?那她去哪了?”   “她来警局自首了,说孙宙是她杀的。”   赵与心里咚了一声,石头砸进大河,河面却没有一丝涟漪。石头底部写着的答案似乎跟着一同坠落,又似乎要在接触河床的时候触底反弹。   温黎怎么这个时候来自首? 第33章 逃(二)   11月11日,全国上下庆祝着双11购物狂欢节,繁州市局迎来了一位自首的嫌疑人——   温黎。   她穿着朴素的银色风衣,长发绾在脑后,素净的面庞没有丝毫妆容,连眉毛末梢新长出来的青茬也没有修。   面对警方的质询,她从容地和盘托出。   “赵队,你们没走多久她就来了,你看是现在审还是等一下?”   赵与看向审讯室的监控,温黎一个人坐在审讯室里,眼睛盯着桌面,瘦削的身体宛如磨尖的银针。   “她怎么说?”赵与问。   “她说孙宙是她杀的,还说这件事跟孙苒没有关系。我觉得对不上,4号那天她明明跟孙苒一直待一起,要犯案肯定是两个人一起做的,所以我让小李先进去跟她谈谈,看她怎么说。”   二人在这边讨论着,从机场回来的大部队也上了楼。   柳回笙跑得慢,半分钟后才进来,跑的时候吸了几口冷空气,肺脏带着气管都不舒服,剧烈咳嗽着。   “咳咳!咳咳咳......”   赵与跟董泽讨论着温黎的情况,耳膜装了屏蔽器,没注意到柳回笙。   直到谢可高声喊:   “笙姐你是不是不舒服?我去给你倒水。”   注意力这才被剥离,顺着咳嗽的声音望去,柳回笙的眼睛已经泛起生理性的潮红。   放下口供,一把搀起柳回笙的胳膊,另一手绕到身后帮她拍背顺气。   谢可慌忙从办公室接了温水跑过来:   “水来了水来了。”   刚进门,就发现几乎贴在一起的两人。   就,怎么说呢?   她现在过去送水,好像有点冒昧,冒昧到甚至有点不懂事。   偏偏周围一圈人就仿佛看不到仅限在两人身上出现的粉色泡泡,老李甚至催她:   “给小柳喝一口啊,愣着干什么?”   谢可为难——不是,姐,你们都没发现的吗?   最后好在赵与转头过来看到了她,伸手接了过去:   “谢谢。”   谢可赶紧甩掉这个烫手山芋:   “不谢!不谢不谢呵呵呵!”   柳回笙喝了水,勉强缓解了一点喉管里的刺痛,气息稍稍平复,看向谢可:   “小可,谢谢。”   谢可深藏功与名:“嗐,没事儿!”   同时被两个偶像谢,这辈子都有了。   赵与拉着柳回笙坐下,看她虚弱的样子,便说:   “等下我进去审讯,你在这边看着,好么?”   柳回笙摇头:“事情肯定没有那么简单,我要去。”   老李在一旁操心:“你这说话都费劲,歇会儿吧还是。”   谢可也说:“对的笙姐,你在这边也能看到监控,也能分析微表情啊。”   柳回笙拒绝:“视频隔得远,没有近距离看得仔细。”   赵与知道她破案心切。   其实两个人的性格在某种程度很像,为了破案,身体不重要,情绪不重要,哪怕是吵架吵到闹分手那一步,也只会先存档,等案子破了之后再解决。   于是也不催她:“行,你先缓一下,之后进去,我来问,你来观察她的微反应。”   约莫过了一分钟,柳回笙的咳嗽才终于压了下去。两人一同踏进审讯室,开门的瞬间,温黎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勾出一个微笑,眼尾勾起涟漪,跟第一次在美容院见面时那样。   一如既往的优雅。   “两位警官,别来无恙。”   温黎同她们打招呼,两只手放在桌下,靠着椅子,眼睛看着桌面,肩膀内扣往里收着。   一个有自我防备意识,却积极性很弱的姿势。   柳回笙回敬了一个微笑给她:   “别来无恙。”   嫌疑人主动自首,这对警方来讲是天大的好消息。录口供时要尽可能地照顾嫌疑人的情绪,让她顺利地把犯案经过说清楚。   赵与的语气也比平日温和:   “如果你准备好了,我们随时可以开始。”   温黎重新吸了一口气,珍惜变成罪犯之前的最后一次空气的气味,等氧气在肺脏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   “好,我准备好了。”   赵与开始问:“孙宙是谁杀的?”   “是我。”   温黎陈述的语气非常平淡,仿佛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丝毫没有情绪起伏:   “那天晚上,有一个很重要的慈善晚宴,我打算去认识一些名流圈的太太,宣传一下美容院。我很早就做好了造型,等着出门。谁知道,他提前回来了......”   时间倒流,回到那个血雨腥风的4号夜晚。   骨瘦如柴的西服男人推开孙家大门,一边换鞋一边打电话,脱鞋的时候,右脚不小心踩到了左脚的鞋带,绳结因此松开:   ——张医生,这个孩子对我很重要,你想办法帮我保住,花多少钱我都愿意。   “他以为我不在家。”   温黎继续回忆:   “但其实,我在家他也不避讳的。我知道,他让另一个女人给他生了两个女儿,最近还怀了第三个。”   ——她已经生过两个了,身体是没有问题的。   ——营养不良?会影响胎儿吗?   ——如果撑不到足月,那提前剖腹产行吗?   ——拿掉肯定不行,我之前检测过了,是个儿子。张医生,你也知道,我孙子去年才出事,我大儿子又不成器,我现在真的很想要个儿子。   “我在楼上听着,应该那个女人的身体不太好,不适合生三胎。但他不听医嘱,或者说,他压根不把人家的身体当回事。他是那种,只要是自己想要的东西,牺牲再多人都不会觉得可惜的。如果生产过程中出了什么问题,他很可能会让人不管产妇,直接把婴儿剖出来。他做得出那种事。”   赵与问:“后来呢?你怎么动了杀心?”   温黎的声音冷了下去:   “后来,他开始举例子,说他不在乎女人。然后,就说到了我。”   ——我们合作这么多年,你还不知道我吗?我什么时候因为女人吃过亏?   ——你放心,到时候就算出了事,我也能帮你摆平。你跟王主任那么熟,当年我老婆那个事,人命都差点闹出来了,最后不也天下太平么?   ——她不知道,她现在都还以为,我是她的救世主。要是被她知道那个药是我做过手脚的,她还会乖乖跟我结婚么?   温黎接着说:   “当年那次事故,根源是我拿错了药,差点把病人害死。但是我后面怎么都想不明白,我明明再三确认过瓶身,为什么还是会拿错?原来,都是他动的手脚。”   ——她是个同性恋,本来这辈子是不可能结婚的。   ——张医生,你这就不懂了吧?征服一个普通的女人,不如征服一个女同性恋来得有成就感。搞过你就知道了,越是不情愿,搞起来越有快/感。   “我是同性恋,我也没想过,有一天,我的生活居然会被一个男人打破......我当时有女朋友,事业也发展得也还不错。我本来是有机会做护士长的,就因为他这种变态的,所谓的征服欲,我工作没了,还分了手。如果不听他的,我就要去坐牢......他能给10年有期徒刑辩护到2年,就能把我的2年变成10年,他太懂怎么操作了。”   说到这里,温黎的情绪终于出现裂纹,即便再平静,再觉得这件事不配波动她的情绪,但眼泪还是唰地掉了下来。   “他......他毁掉了我的人生,最根本的原因,居然是想征服一个同性恋。警官,你们不觉得这种人很可笑么?”   柳回笙看着她,心脏揪得生疼,目光穿越时空回到4号当晚,看到楼梯口抓伤墙体的手指,精美的指甲断进甲床,猩红的血顺着手指的轮廓流下。   她懂温黎的恨,也懂她的无奈。   可能正是温黎平日展现出来的与世无争,才让她在反抗的时候,显得那样无助——得把温黎逼成什么样?她才会杀人?   审讯室一时没有声音,一旁的监控室,谢可气得拍桌:   “靠!这什么人啊?女同招他惹他了!什么叫征服女同性恋更有成就感啊!”   刘在忠见惯风浪,情绪比较平和:   “小谢,冷静点。这也只是温黎的一面之词,真实什么样不一定。最重要是她杀了人,现在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审讯室,柳回笙给温黎重新接了一杯热水,放到桌上,又给了她一包纸巾:   “你先平复一下,如果不想说,我们可以等你。”   温黎接过纸巾,说了声“谢谢”,擦掉脸上的眼泪,说:   “没事,我可以继续。”   等柳回笙坐回去,温黎也差不多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眼球裹着一层汪洋,接着往下说:   “他一边说,一边上楼,我在二楼,什么都听到了。”   孙宙炫耀着自己的征服史,从一楼迈上楼梯,刚到楼层中部的转角,转身,就看到站在二楼楼梯口的温黎。   得意的表情凝滞,匆匆跟电话里说:   ——我这里有点事,先挂了。孩子的事拜托你了。   ——老婆,你不是去酒会了么?还没出发啊?   温黎一步一步从楼梯下去,站到他面前,冷笑着,眼尾滑下泪滴:   ——对,还没去。否则,我怎么听得到这场恶心的阴谋?   “我们吵得很厉害。”   温黎继续往下讲述:   “他终于瞒不下去了,就露出了真面目。”   男人破口大骂:   ——好好跟你说不行是吧!要不是我,你能开美容院吗!你能住这么好的房子,每天佣人伺候你吗!   ——你要是找个女的,你能像现在这样享清福吗!我只是让你认清了你自己的身价,你以为你多清高?找个女的你不照样还是被干?   “我推了他。”   干瘦的男人失去重心,后脑着地从楼梯上滚了下去。后脑的伤口溢出血液,耳朵、鼻孔、嘴,也慢慢开始流血。   ——你,你......   “我没想杀他。可是他死死地盯着我,我害怕。”   楼梯上的女人连滚带爬下去,却不敢靠近,只能跌坐在不远处的地上。   七窍流血的男人直勾勾盯着她,嘴里挣扎地辱骂:   ——你......死,弄死你......   “当时断气了么?”赵与问。   温黎小幅摇了一下头,“断了。等我回过神的时候,他就已经没气了。”   柳回笙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有时候,动作跟语言出现矛盾,首先参考的,是动作。   摇头,说明当时没断气。   于是她问:   “孙苒什么时候到的?”   温黎说:“过后不久。”   柳回笙问:“她什么反应?”   “她很震惊。但是,我想着她平时也很恨孙宙,就想办法说服她,让她跟我一起,把尸体搬到车上。然后,就去了酒会。去的路上,我一直央求她,她才答应,帮我把尸体扔到海里,毁尸灭迹。”   “所以,是你主使的?”   “对,孙苒本来不肯答应,毕竟是她的亲生父亲。但是,我一直在求她。她没有办法,就答应我了。”   说这段话的时候,温黎几乎没有肢体反应,只是用拇指去掐食指的指腹。这种陈述型的、没有多余动作的表现可信度很高。   但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说的时候一直盯着柳回笙。   只有在讲述谎言的时候,为了确认对方相信与否,才会一直盯着对方,观察反应。   “温女士。”   柳回笙犹豫再三,还是提醒:   “我提醒你一下,谋杀,是很严重的罪名。尤其这起案子,尸体到最后情况很惨烈,如果你是主使,很可能面临死刑或者无期。你想清楚再跟我们说,那天晚上,孙苒到的时候,孙宙断气了没有?”   温黎没有思考:“已经断气了。而且后来抛尸,也是我指使她去做的。否则,她不可能杀害自己的亲生父亲。”   柳回笙失望地闭上眼睛,后背靠上椅子,不再说话。   一旁,赵与接着问:   “那李莎莎呢?她晕倒是什么情况?”   温黎再次回忆:   “她是不小心从楼上摔下来的,水洒得到处都是。”   “你们没送她去医院?”   “没有。当时情况有点乱,我没杀过人,所以想的只有怎么处理后面的事情。孙苒去看了一下,她没有流血,心跳和呼吸都是正常的,所以我们就先走了。”   同一处楼梯,一楼躺着孙宙,平台转角躺着李莎莎。透明的矿泉水顺着楼梯慢慢淌下,稀释地板上的血迹。   ——莎莎怎么了?她怎么样!   ——她没事,先把他处理了。   ——小苒,报警吧,报警吧......   ——报警了你就进去了!你想坐牢吗?你才是受害者!   ——那我们送他去医院。   ——先出去再说,走,你去开车。   拖鞋从孙宙脚上脱下,换上皮鞋时,左脚松开的绳结重新系好——伊恩结。   时间飞速快进,半夜23:34,两人再次回家。   温黎在玄关已经软了脚,一步也走不动。孙苒将她扶过去坐下,壮着胆子上去看李莎莎的情况。   ——她怎么样?   ——没事,没有外伤,先打120,我们送她去医院。   ——好。   拨电话的手被握住,抬头,是孙苒发狠却又宽容的眼神。   ——你记住,今天晚上,我们害怕、慌乱,都是因为进屋看到莎莎晕倒。其他一切,什么都没发生。   温黎讲述完整个经过,无论从动机、手法、时间线,都说得通。   可是,真相早已在她提起孙苒的眼神时暴露。   柳回笙喝了两杯水,一番话在胸口转了百八十遍。   目之所及,是温黎几乎央求的眼神。   眼睛一闭,却是红旗下身穿警服的自己。   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温黎,你在认识孙宙之前,有女朋友的,是么?”   “是。”   “那个人,是孙苒么?”   ——孙先生跟温总差了二十几岁,他的子女跟温总年纪相仿,反而关系更好。   ——还帮她整理衣服,看来,孙苒跟温黎的关系还不错。   ——温黎之前在皮肤科医院做护士,怎么跟孙宙认识的?   ——我是同性恋......我当时有女朋友。 第34章 真相(一)   “那个人,是孙苒么?”   柳回笙问出这话时,温黎唰地抬头,柔软温和在那一刻通通消失,眼刀凌厉,似九寒天挂在屋檐上的冰锥,冰冷尖锐。   “你这个表情,说明,我说对了。”   柳回笙悲痛地说出这个事实。   一旁,赵与对这个消息也吃惊不已。   她猜到温黎跟孙苒关系不简单,但没想到竟在之前就已经是情侣。   “我刚才一直在想,为什么你会来自首,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间来自首?”   柳回笙看着她,又像在透过她这副身躯看着几个小时前的温黎。   “因为,你来自首,才能吸取警方的注意力,给那边的孙苒谋取时间,是吧?”   提到孙苒,温黎的嘴唇抿了一下,很快就反驳:   “没有,我自首只是因为我骗不下去了。我每天晚上都生活在噩梦里,我受不了了。”   “你的确会受不了。”   柳回笙指出她心里的症结:   “不是因为杀了孙宙,是因为,这件事把孙苒牵扯了进来,是吧?”   “不是!这件事跟她没关系!”   温黎急促起来。   “人是我杀的,推下去的时候他就死了!孙苒都是听我的,我才是主犯!”   她不顾一切地把谋杀的罪名往身上揽,甚至又把背熟的当天晚上的经过说了一遍,这些,在柳回笙耳中都已成了水面随时可破的泡沫。   她定定看着温黎,一字一句说:   “孙苒,已经被捕了。”   温黎一震,漂亮的脸庞僵住,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   “什么......”   她抬头看了眼审讯室里的数字时间,分明已经过了飞机起飞的时间,孙苒已经去往印度的航班了才对。   那是一个看到博物馆烧成灰烬、心爱的花瓶碎成碎片的表情,任谁看了心里都会揪一下。   须臾间,赵与明白为什么刚才柳回笙揭穿“女朋友”这个身份的时候,会犹豫那么久。   现在,温黎的心防终于打破,精心呵护的心血付之东流,柳回笙似乎也跟着她的心情一起一落千丈。   赵与在桌下拍了拍柳回笙的手,上半身坐直几分,告诉温黎:   “孙苒跟杨川都被捕了,刚带回来,就在隔壁审讯室。温黎,现在你再帮她隐瞒已经没有必要了。唯一能给你们俩减轻刑罚的机会,就是现在,把犯案事实交代清楚。”   温黎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颧肌抽动两下,再开口,说的仍旧只有:   “人是我杀的,抛尸是我让她去的,一切都是我的主意。”   无论怎么问,温黎就是闭口不谈。   无法,只能从孙苒那边下手。   杨川是三人里最痛快的一个,先是嚷嚷“你们凭什么抓我”,随后在警方罗列证据之后,瞬间软了脚,承认:   “我是帮孙苒洗了车。都是熟人,就没有开票,也没进系统。但是我不知道她杀人了啊警官!她跟我说后座是月经我才帮忙的!”   负责审问他的是老李跟刘在忠。老李立即指出破绽:   “就算一开始以为是月经,但孙家出了人命,这么大的事情你不知道吗!为什么不来报警?”   杨川慌了神:   “我,我工作太忙了,没看新闻。”   “不看新闻就不知道?”   老李继续逼近:   “孙宙是网红律师,又是繁州本地人,他出事之后整个繁州闹得沸沸扬扬。你又跟孙苒是同学,怎么可能没人来问你?”   “我......”   “还有。你今年的年假已经休完了,昨天晚上突然跟领导请事假,今天早上临时赶去印度的飞机,还是跟孙苒一起。是想带她潜逃,还是,谋杀孙宙的事你也参与了!”   面对谋杀的指控,杨川终于吓破了胆,和盘托出:   “别别别!警官,我说!”   “车子确实是我帮她洗的。但是当时我真不知道她闹了人命,就以为是月经血。后来,我看到新闻,说孙宙失踪了,才觉得不对劲。但她什么都不说!”   “昨天晚上,她突然给我打电话,说不想活了,问我想不想跟她一起出过散散心。我,我......其实一直喜欢她,这些年她一直拒绝我,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接近她,我就没想那么多,就答应了。”   “早上我开车去接她的,把车停到电梯口,让她打扮成男人的样子出来的。”   “但是我真的没有杀人啊!她怎么可能杀她爸爸呢?我想不通啊警官!反正我没有参与的!”   而另一边,孙苒的审讯却出了问题。   赵与跟柳回笙刚从温黎的审讯室出来,董泽就跑了上来:   “赵队,孙苒撞墙了。”   “撞墙?!”   赵与震愕:   “不是带去审讯室了么?”   董泽满脸愧疚:“是,带过去的时候,她突然推开我们,撞了走廊的墙。”   赵与问:“现在怎么样?”   “送去医院了,但她出血有点多,估计这几天营养不良,当时就晕过去了。”   “去医院跟进一下情况,你带着小谢和朱玉一起去,把人看好,别再出事。”   “好。”   孙苒的突然晕倒让案子瞬间跌入瓶颈。   这边温黎咬死自己才是主谋,那边杨川一问三不知,唯一的突破口又失去盘问的空间,案件的谜团还一个罩着一个。   孙宙到底怎么死的?   从温黎的谎言表现来看,刚摔下楼梯的时候肯定还没断气。   如果没死,为什么不送去医院?   后面又经历了什么?   孙苒到的时候是什么情况?   李莎莎突然从楼上摔下来又是因为什么?   为什么一定要把尸体抛到海里,而不是埋到十里坡的深山?   抛尸计划谁想的?孙苒什么时候在礼服里面穿了抛尸的衣服?   左脚的皮鞋是谁给孙宙穿上去的?   一切的一切,都不清晰。   “赵队,DNA结果出来了。后排座椅夹缝里的头发是孙宙的,证明当天她们没有把孙宙放在后备箱,而是放在了后排。”   当时孙苒心虚,下意识看的不是后备箱的方向,而是后排。   DNA比对结果出来,谜团更深一层。   赵与分析到:   “也就是说,当时的孙宙没有断气。不然,孙苒跟温黎要去酒会,尸体肯定是放在后备箱更安全。”   柳回笙觉得奇怪:   “如果是那样,她们后面心安理得地去参加了酒会,期间没有回车上看一眼。如果孙宙没死,她们就不怕他缓过来,出来求助么?”   赵与推出唯一的可能:   “只可能,孙宙是在车上咽气的。或者她们离开时能够确定,孙宙没有生还的可能。但是,她们怎么确定的?尸检报告呢?”   说着,她翻出尸检报告:   “孙宙只有后脑这一处致命伤,其他都是挫伤。没有中毒,没有其他伤势,单凭脑部受伤,她们怎么知道,孙宙一定会死?”   赵与分析尸检报告,这边,柳回笙分析嫌疑人的心理。她将口供重头到位又梳理了一遍,发现一个矛盾点。   “温黎的说辞,一直想把自己做成主犯,把孙苒摘出去。从她的角度出发,她想说服我们,孙宙在被推下楼的时候就死了。但是......如果孙宙死于失血过多,最终死在了车上,一样是她推人下楼导致的,她一样是主犯,没有区别......既然是一样的,她为什么要骗我们,说孙宙在推下楼的时候就死了呢?”   赵与将她这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推出一个可能:   “她们在车上,可能还对孙宙做了什么。而且,下手的人,是孙苒!”   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温黎要把死亡时间提前。因为她不想让警方发现,孙苒在车上对孙宙实施了二次伤害。   柳回笙赞同这一点,但这仅仅是推测,尸检报告上不是这么说的:   “可是尸检的结果显示,孙宙只有后脑这处伤可以致命。孙苒能对他做什么?掐他的脖子?让他窒息?还是给他注射有毒物质?这些尸检都能检查出来。”   赵与将尸检报告翻到第一页:   “有的,一定有。只要她做过,就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从体表特征、伤口形状、皮肤受损程度等等开始一样一样地往后看。   终于,在看到一个专业词汇的时候,目光停了下来。   “血清钠浓度过低。”   赵与的拇指停在那行字下面,思路走到一个路口,被前方的货车挡住去路。她看不到对面,也不知道货车后面是康庄大道还是另一辆货车。但,直觉告诉她,挪开这辆货车,前路坦荡。   柳回笙顺着她指的文字看过去,想起那天汇报时陈述的结果:   “对,这个症状是死者体内水分失常导致的。溺水、腹泻、肾衰竭都可能造成这个症状。法医还让我们查孙宙的病史,看有没有基础病。”   赵与拧起眉毛:“可是后面我们查过,孙宙没有那些病,死亡原因也是颅脑损伤,不是溺水。”   柳回笙点头:“对,如果单纯的颅脑损伤致死,不会出现钠浓度降低这种现象。除非......”   语速慢了下来,眼神对接的瞬间,口供的一句话突然走马灯一样闪进脑海——   那是在孙家做笔录的时候,孙继业带着出院的李莎莎回家,李莎莎想喝水,佣人却说:   ——矿泉水喝完了。   ——喝完了?之前不是还有好几瓶吗?   ——是,我之前走的时候还有几瓶,可能喝掉了。我现在就去订。   柳回笙听到脑子里“嗡”了一声,她看着赵与,一个可怕的念头从心里冒了出来,缓缓问:   “水分失常......有没有可能,是短时间内喝了很多水?”   人在重伤的时候不能喝水,否则会增加心脏压力,同时稀释血液,导致低钠血症。   而如果一个伤患开始口渴,证明已经出现了休克症状,这时让他摄入大量不含电解质的纯净水,会恶化身体情况,甚至死亡。   飞驰的私家车上,后排的孙宙已经奄奄一息。孙苒扶着让他坐起,拧开一瓶矿泉水,递到他嘴边。   “爸,渴了吗?渴了就喝口水吧,我送你去医院。”   喝完一瓶,再喝一瓶,路的尽头不是医院,是地狱。   从来没正视过女儿的父亲,最终在女儿的关心下踏进黄泉。   善恶没有尽头,人性没有终点,今天射出去的子弹,终有一日会落到自己身上。 第35章 真相(二)   次日一早,孙苒从病床上醒来。   谢可第一时间给赵与打了电话,几人匆忙赶到医院,询问孙家冰箱里那几瓶水的去向。   孙苒不再隐瞒,将事情的真相和盘托出。   跟赵与和柳回笙二人的推断一致,孙苒在赶到孙家时,孙宙还没有断气。   她发现出血不多,但孙宙的情况不好,判断孙宙应该是内出血。   “小苒,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推他的......”   温黎在慌乱中告诉她争执的真相,孙苒决定,不能让孙宙活下去。   “有我呢,没事的,有我呢。”   她按住温黎拨打120的手:   “既然他无情,就别怪我们无义。”   二人联合将人搬上后座,孙苒将孙宙立着坐起,并且用安全带将他固定。   随后,温黎回屋收拾地板,孙苒去温黎房间换了一套衣服,穿在礼服里面。   哒,哒,哒......   李莎莎摔倒时打翻的矿泉水顺着楼梯往下流,将地板上的血液稀释。孙苒盯着那团血迹,一个天衣无缝的念头冒了出来。   “黎姐,你开车,我拿个东西。”   “拿什么?”   “没事,你先去开车,我马上来。”   从孙家开往酒店的路程有40分钟,足以让休克口渴的孙宙喝下3瓶水,从奄奄一息到彻底断气。   随后,在酒会上找到不在场证人「刘太太」,再在22点提醒对方回家。   假装去监控角落闲聊,实际,在柱身挡住自己之后,孙苒就脱掉了礼服,将其挂在架子上。   在温黎假装聊天的这段时间,她偷了酒店的小推车,从没有监控的出口出发,将尸体运送到十里坡。随后,将人和推车一起,从十里坡的高崖推下。   金属的推车沉底,尸体则顺着洋流,慢慢从繁州漂到蓊阳。   陈述完整个经过,案件事实总算跟证据链一一对应。   柳回笙全程看着,没有发现任何说谎的痕迹,一旁的赵与也没发现细节上的疑点。案子到这里几乎走到尾声,剩下的就是一些现场指认和采集的工作。   柳回笙起身,刚迈出两步,孙苒就从身后叫住她。   “柳警官。”   柳回笙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叫她,在场的警察一共6个,偏偏叫了她。   她回身,就看到孙苒那张苍白的脸努力挤出一个正常的、抛开嫌疑人身份的、像在社会环境闲聊的微笑:   “温黎她......怎么样?她还好吗?”   在场6个警察,偏偏问的柳回笙。大概她也知道,柳回笙是这些人里最心软的那个。   柳回笙垂下眼睫,如实告知:   “她昨天来自首,说是她杀的孙宙,还说,一切都跟你没关系。”   孙苒努力理解这句话背后温黎做出的牺牲与筹谋,死灰般的眼睛动了一下,问:   “她这么说的?”   柳回笙点头:“对,她把所有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了。”   “呵......”   孙苒笑了一声,自嘲地发起抖来,高楼从头顶坍塌,每一块水泥砖都毫不留情地往她身上砸。泪腺霎时崩溃,眼泪喷涌而出:   “她怎么那么傻,那么笨啊......”   几近哀嚎的呜咽穿透楼板,柳回笙只觉得心脏被捅了一刀,垂在身侧的手抽了一下,喉咙口堵着一块石头,嘴唇开了合,合了开,说不出一个字。   内心的波动顺着血管往外跑,冲到体表的时候已是强弩之末,只能在指尖震出小幅度的颤抖,几乎没人发现异常。   除了赵与。   她握住柳回笙的手,用力搓了几下,对谢可说:   “小谢,你跟朱玉在这里看一下孙苒,等她稳定一点,转移到嫌犯病房。”   “好的,赵队。”   “好。”   那时正好中午,到了饭点,赵与让剩下的警员都去吃饭,下午上班时间再去单位。   几人分头解散,赵与便带柳回笙一路下楼。   从病房出来,到地下停车场,再到找到车位钻进车里,柳回笙一句话没说。   泛红的眼睛微微垂着,面庞白得宛如糯瓷,衬得两片嘴唇鲜血一般。   赵与将她安置在副驾上,扣上安全带,本要顺手关上车门绕到主驾去开车。但手摸上车门,看到柳回笙这样子,脚跟终是焊在了原地。   “阿笙。”   她弯腰,试着去握柳回笙的手,凉凉的触感握进掌心,怎么也捂不热。于是顺着蹲了下去,骑士般忠诚地仰望着,用自下而上的眼神去观察柳回笙,只看到眸底一片濡湿。   赵与不太会哄人,嘴巴笨,词汇量又少,尤其柳回笙现在这薄成纸片一样的破碎模样,她更是心神大乱。   措辞半天,挤出一句:   “你心里不舒服,是不是?”   啪嗒!   豆大的眼珠砸上大腿,在赵与心里砸出一个窟窿。   她连忙起身,上半身钻进车里将人抱进怀里。   “阿笙,别哭,你......”   想了好几秒,想起之前陈豆豆给她的恋爱手册,第2章第8节讲了,女朋友不会莫名其妙哭,一旦哭了肯定是因为发生了什么。   于是试探着问:   “你难过,是不是?刚刚看孙苒那样,你难过了,是不是?”   柳回笙终于开口,无声落泪变成抽搐的呜咽:   “我有时候,真的不知道我穿这身衣服,到底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衣服”不是普通的衣服,是“警服”。   赵与笨拙地拍她的背,在感情上,她迟钝又笨重,只觉得让柳回笙伤心难过的一切都是王八蛋。   但说到警服,说到职业,这是她心里认为最神圣的东西,她可以说三天三夜不重样,样样又红又专。   于是安慰她:   “我们做警察,是为了守护人民,维护正义。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的。”   柳回笙陷入深刻的自我怀疑中,不觉得自己作对了什么:   “那温黎呢?”   “温黎?”   “昨天审讯,她过来自首。她那么想保护孙苒,我应该成全她,让她保护她的......可是我还是拆穿了,把一切都拆穿了。”   赵与终于明白柳回笙心里的症结所在,怪不得,昨天指出温黎跟孙苒从前交往过,开口之前,柳回笙做了许久的心理准备。   她当时以为柳回笙只是累了,或者在思考案情的另一种可能性。殊不知,是在纠结是否成全温黎。   赵与想了一会儿,说:“她是想保护孙苒,但,她也在隐瞒犯罪事实。如果真照她说的,她成了主犯,孙苒成了从犯,那将来庭审,量刑的结果对她来说会很不公平。”   柳回笙摇头:“可是她自己都不介意。她愿意帮孙苒揽罪,愿意被重判。我戳穿她,反而让她的心血付之东流。维护正义......赵与,我没那么正义......”   执法人员在几十年漫长的职业生涯里,大概都会碰到这种情况,法律和情理,到底孰轻孰重?   人人都说,法律之上,尚有人情。可落在执法人员身上,永远只有一个指标——法大于情。   柳回笙跟赵与不一样,表里如一的那么坚强。她面上看着格外冷,心里却格外软。即便被算计、被催眠,被险些杀害,她看到路边哭泣的小女孩,依然会选择帮忙。   她有十足的天赋,看人心,懂人性,只要人在她面前晃一圈,这个人的性格偏好心理状态她都能摸清。正是因为这十足的天赋,加重了情感在她内心的占比,沉重到,她开始怀疑自己。   那根薄弱的似乎马上就要被践踏的线,被赵与拽了回来,用黑色的油漆笔反复加粗。   “阿笙。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是,法律判的是罪犯。孙苒在这个案子上就是主犯,她不让温黎打120,甚至给孙宙喂水,最后把尸体抛到海里,这些都是不争的事实。如果不是她,孙宙本可以活的。”   她一边说,一边安抚着拍柳回笙的背:   “对,孙宙是个人渣。但审判人渣的只能是法律,不能是私刑。如果今天,温黎帮孙苒揽罪,我们睁只眼闭只眼。那么来日,杀人犯的父母帮他顶罪,我们是不是也要睁只眼闭只眼?有钱人让穷人顶罪,我们是不是也要睁只眼闭只眼?真正犯罪的人得不到应有的审判,公序良俗会乱套的。”   想到这里,她又说:   “而且,就算你想帮温黎,孙苒会答应么?那些证据走到法庭上,一样会被推翻。即便你不拆穿,孙苒醒过来了,一样会招供,结果也是一样的。”   说完一大串,赵与才意识到整个停车场里只有她自己的声音。她的音色比柳回笙低,穿透性强,说完之后,最后一句话被墙壁反弹回来,回音震耳欲聋。   她似乎有点说教了,没有等到柳回笙的应答,自顾自地讲一大堆道理。   偷瞄一眼柳回笙,只见她仍然低着头,不知道是在思考还是不想跟她说话。舔了一下嘴唇,试探着问:   “我......是不是说得有点多了?”   柳回笙徐徐抬头,没掉眼泪了,但哭腔还在,委屈地指控她:   “你快把我拍散架了。”   赵与这才意识到刚才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拍柳回笙的背,连忙把手撤了回来:   “对不起!我下手没轻重。”   柳回笙轻声一笑,声音很轻,连赵与都没听见。她凝望着赵与,眼眸折射的泪花实在漂亮:   “赵与,你知道我很喜欢你,对么?”   赵与受宠若惊,以为耳朵出了问题,等大脑反应了几秒,发觉刚才就是实实在在听到了这一句。   于是心花怒放:   “干嘛突然说这个?”   柳回笙抬手,两手攀上她的后颈,轻轻往里一带,拉近二人的距离。   啾。   蜻蜓点水的吻落在赵与唇角。   接下来的那句话,字字句句,皆是真心:   “我喜欢你,赵与,我喜欢闪闪发光、一身正气的你。”   赵与愣怔一下,随即埋头,加深这个吻。   车门一关,缠绵的情谷欠迅速在封闭的空间里发酵,舌尖扫过细腻的上颚,柳回笙被亲得发抖。   “阿笙。”   赵与松开她的唇,指腹一下一下摩擦着她侧颈的皮肤,感受着柳回笙因为这小小摩擦而爆发的颤栗:   “你在发抖。”   柳回笙把头偏到一旁,潮红从耳后蔓延到脖颈,钻进纯棉的衣领,在瓷白的身体深处绽放。   “闭嘴。”   她嗔骂,却没半点凶狠,眼角的一点殷红宛如朱砂,混着生理性的泪花反射出情玉的光泽。   赵与匍匐在她身上,单膝跪在腿间,一手托着柳回笙的后颈,一手将座椅降下去。   “喂你!”   身后的靠背骤降,柳回笙缩了一下,潜意识抓着赵与的前襟,等赵与将上半身俯下来,同她一起躺上皮椅,她才惊觉,自己已经被困在赵与跟座位之间了。   不安地动了两下,身体深处却传来户外密情的兴奋。   不,不行,虽然这些天为了办案,久旱的身体在接触的时候会理所当然地产生抵死缠绵的冲动。   但,她们还在外面!   “赵,赵与......唔!”   不喊还好,一喊赵与的名字,就仿佛打开了赵与身体里的开关,张嘴就咬了上去。   ————————!!————————   明天21点请准时 第36章 发烧(一)   停车场不起眼的角落,黑色私家车一动未动。   外面平静,车内,气流却在急速升温中乱窜。   放平的副驾,一双人影如交合的蛇一般纠缠在一起。衣服的布料磨出火星,烧红双颊,摩挲声与唇齿间的呜咽糅合在一起,在逼仄的空间里肆无忌惮地穿梭着,打上车顶又弹回来,重重撞进耳膜。   柳回笙从铺天盖地的海浪中探头,大口呼吸了好几下,把赵与推开:   “我要呼吸不过来了!”   赵与第一反应:“我去开窗。”   柳回笙赶紧把她拉住:“你疯了!”   现在在车上,四处关着还好一点,把车窗打开,是生怕别人听不见吗!   赵与恍然回神,发现不是在家里,而是在车里,弹射地从柳回笙身上起来,弹得太高,后脑勺咣地跟车顶棚亲密接触,来了声闷头打鼓。   咚!   一声闷锤,捶得两人生生一愣,你看我,我看你,还是柳回笙开口打破沉默。   “你......疼不疼?”   赵与不语,跪在皮椅上的右腿屈膝,上半身降下来,跪坐到膝盖上去,整张脸罩在阴影里。   “不疼。”   她自然这么说。   不论是真的不疼,还是装的不疼,在浓情蜜意的时候出这种洋相,都得说不疼。   柳回笙看着她,无论被撞时收紧的眉峰,还是被撞后鼓起的腮帮,都在诉说赵某人这下撞得不轻。   笨拙的样子跟平日相差甚远,逗得柳回笙笑出了声:   “呵......”   她伸手去摸赵与的后脑勺:   “真的不疼?我看看。”   赵与仍旧说:“真的不疼。”   柳回笙忍着笑:“声音那么大还不疼?”   赵与低声埋怨:“车子小。”   柳回笙压着唇角,勉强认同了赵与这套说辞。   车子确实有点小,赵与这身高,长手长脚的,施展不开,确实情有可原。   没有床大。   柳回笙瞥了眼方向盘,低声问:   “那你还不去开车,快点回酒店?”   咚!   露水从荷叶的边角落下,落上两片翠绿的新叶,滴一下,晃一下,摇曳着荡开暮色最浓时的香气。   指套是外卖买的。   人在繁州,没回蓊阳,否则家里那一抽屉随便挑一盒也够用。   酒店附近有一家成人用品店,十几分钟就送到了。   当时洗澡洗到一半,赵与被柳回笙吻得有些失控,一把掐上柳回笙的腰,听到“嘶”的一声吸气。   “对不起。”   赵与收手,摩擦着被虎口掐红的肌肤:   “我下手没轻重的,是不是弄疼了?”   “没有。”   柳回笙两手挂在她脖子上,食指一下一下地在脊椎上画圈:   “疼倒是不疼,就是不舒服。”   “不舒服?”   赵与两手握上她的腰,用熟练的手法按摩着侧后方的肌肉,缓解这几天加班破案的疲劳(正规按摩,审核老师明鉴):   “这样有没有舒服一点?”   柳回笙闭眼享受了一会儿,喉咙底泄出惬意的声带轻微震动的声音。不得不说,赵与按摩的手法真有一套,肌肉和穴位都找得很准,手上力度也够,梆硬的肌肉很快就软了下去。   但,却不是她想要的。   等肌肉的酸胀褪去,她款款开口:   “还是不舒服。”   “嗯?”   赵与以为按摩的穴位没找对,于是换了个穴位,手法用指头按揉变成掌根搓揉(腰肌劳损,正规按摩):   “这样呢?有没有好一点?”   柳回笙的眼睑微微收紧,瞪了她一眼,自以为凶狠,面上看着却娇俏:   “我不舒服,是因为你没把我弄舒服。”   弄,这个字用得妙。   赵与霎时便明白她的意思,按摩的手停了下来,面露难色:   “我......还没剪指甲。”   这些天忙得睡觉都只能浅浅眯一下,哪有时间剪指甲?   “嗯......”   柳回笙的语气拖得长长的,算是短暂思考了一下。眼睛盯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在虎口停留片刻,又顺着食指的轮廓爬到食指指腹,这两处都有长期持枪磨出的老茧。   有次赵与吃醋,专门拿食指的茧子磨她,弄得她抖成了筛子。   什么时候把茧弄掉了才好。   她这么想着,全然忘了赵与正在等她的批复。   那副盯着手若有所思的表情,一看就在走神。但微颤的眼睫又表明,这个神走得似乎不算远。   赵与抵着她的额头,问:   “阿笙,想什么呢?”   柳回笙猛地回神,愣了两秒才想起,刚刚在说指甲的事,于是将赵与往外推了几公分:   “你去剪啊,难不成,还要我帮你啊。”   命令的间隙里,夹杂着几分羞涩。   越是羞涩,就越会端出高高在上不容置喙的语气。明明是摸一下就红的暖玉,非要装冰雕。   赵与的呼吸一沉,噙着那两片绯红的唇就咬了下去,用力到恨不得将柳回笙的口腔搅得天翻地覆。   纤细的手掌在肩上拍打,咬人的嘴还是不松。柳回笙气急了,转守为攻主动进犯,抬手朝她身上摸去。   终于,赵与触电般弹了出去,握着柳回笙的肩膀将人推开,喘气声顿时粗重起来:   “我,阿笙,我,没剪指甲。”   柳回笙坏笑地弯起眼睛,脚尖碰到赵某人的脚踝,顺着踝骨往上慢慢攀爬着,到腿弯停下。她望着赵与,伸出滑嫩的舌头舔了舔下嘴唇,唇瓣立即饱满地散发出萤光:   “别剪了,我帮你。”   赵与裹着浴巾就往外跑:   “得剪,等下弄伤了。”   盯着地毯上刚被踩出来的水印,吃吃笑了起来:   “又要亲,又不经撩,笨蛋。”   将身上的泡沫冲净,借着浴室的灯光仔细打量自己的手。   其实她的手生得也很不错,手指细长,甲床饱满,很有做1的潜力。但奈何手臂力量不够,续航不足。   她帮过赵与,那次是情人节,没有用手,用了嘴。   一边帮她,一边从下往上盯着她,还命令她看着自己。   怎么说呢?看赵与失控的表情,比自己到了还口。   指套到了之后挂在门把上,赵与剪完指甲就拿了进来。然后进浴室把手上上下下全都消毒洗干净,完美。   如今的甜品店技术都很精湛,经典的舒芙蕾已经不能满足顾客的口味,便推出了蜜桃流心舒芙蕾。柔软的表皮看上去软榻,却能坚挺地托起奶油和果酱,勺子稍稍挖一个小角,粉白色的流心就从内部流淌出来,软软糯糯,散发着最淳朴的蜜桃的清香,配上奶油的鲜甜,两种味道撞击味蕾,被舌尖带着起舞。   两个人连轴转了那么多天,又进行了几乎通宵的体力劳动,都累极了。   次日,赵与的生物钟鲜少地没有叫醒她,一起睡到了中午。   柳回笙是热醒的。   梦里就有个火炉一直在追她,她一直跑,一直跑,怎么也跑步掉。   最终眼睛一睁,发现赵火炉正牢牢地抱着她。   赵与喜欢抱着她睡觉。   从前只是简单地搂着,但自从上次在影院被人塞了那张【I’m watching you】的拍立得,赵与就搂得更紧,恨不得四肢都缠在她身上。   好热。   柳回笙把人推开,结果立马又凑了上来。明明睡得死沉死沉的,偏偏跟装了定位器一样马上就能找到她。   “哎!”   柳回笙被蛮力薅了回去,热气再次传来。平时睡觉也没觉得这么热,她狐疑地去摸赵与的额头,冰冰的,没发烧。   那还好。   柳回笙松了口气,看来蛮力不行,得少量多次地移动。   她先小心翼翼动了一下左腿,赵与没动,于是换了口呼吸,将左腿慢慢从赵与的腿下往外抽。皮肤的摩擦感在被子里被放大,柳回笙不敢呼吸,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赵与,只要眼皮下方的眼珠动了一小下,她就立马停止。   就这么花了一分多钟,左腿才终于抽了出来。   她赶紧伸到被子外面凉快,接着是右腿、左手、右手,最后是上半身......   呼——   终于,10分钟过去,柳回笙把自己抽了出来,手脚都伸到被子外面纳凉。   然后下一秒,就又被捞了回去。   “哎你!”   火炉的热度再次席卷,柳回笙气不打一处来。   赵与在梦里听到柳回笙的声音,抱人的手搂紧几分:   “爱,阿笙,我也爱你。”   谁说爱你了!   柳回笙扬手就要给她一巴掌,结果赵与下一句就来了:   “别怕,阿笙,我会保护你的,别怕......”   就好像突然被人亲了一下,柳回笙瞧着这张好看的脸,目光落上右边的断眉,那里的伤疤长不出眉毛,活生生将眉形一分为二。   明明自己也是受过伤,险些死过的,却满心里都是她。   赵与,你就是世界上最笨的大笨蛋。   抬起的手放了下去,指腹在断眉处摩擦着,心里想,要是当时她在就好了。要是赵与受伤的时候,她在身边,就可以帮她换药,在她疼的时候帮她吹起,隔着纱布轻轻地吻她。   赵与从不跟她说从前的事,但,将赵与这样的人伤成那样,最后险些丧命,那个叫屠灵会的组织,绝不是普通的恐怖组织。   可赵与从来不提,仿佛受伤的不是她,险些在贼窝里丧命的也不是她,是另一个莫不相干的人。   赵与,那段我没有参与的人生,你到底有多痛呢?   啾。   她抬头,在断眉的地方落下一个吻,   极轻极轻,只能听到嘴唇开合的声音。   热浪再次袭来,柳回笙狐疑,又摸了一下赵与的额头,确认她没发烧。   随后沉沉睡去。   赵与的确没烧,烧的是柳回笙。 第37章 发烧(二)   等柳回笙再次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人已经在医院挂水了。   “嗯......嗯?”   眼帘掀开一条缝,发现不是酒店的天花板,还没等看清这地方是哪,赵与的脸就凑了上来,占据整个视野。   “阿笙,感觉怎么样?”   赵与一边说,一边摸她的额头,温度比她先前低了一点,稍稍宽心。   “我怎么了?”   声带跟剌了道口子,火辣辣地疼。   “你发烧了。”   赵与温和地告诉她,拇指摩擦着她的眼尾痣:   “医生给你开了药,打完这瓶点滴,观察一会儿就能回去了。”   柳回笙刚醒,脑子还不怎么清楚。她怎么记得,前一秒她还在床上摸赵与有没有发烧,后一秒就躺病床上来了?   她发烧?   她怎么会发烧?   赵与似乎能读懂她脑中的疑惑,解释说:   “医生说,你最近应该是太累了,积劳成疾。加上......”   声音低了下去:   “加上昨晚,我们有点不节制。可能你刚洗完澡的时候,我擦水没帮你擦干,卧室温度又比浴室低,就着凉了。”   柳回笙缩在玉白色的被子里,整个人被赵与裹得严严实实,连脚都包了起来,比以前乡下包奶娃娃还严实,蚕蛹似的,只露出一颗头。   “哦......”   她病恹恹的,脑回路慢,反应好几秒才接收了赵与的信息。高热烧得双颊粉红,眼眶一圈跟哭过似的,眼尾还溢出生理性泪水,似水晶花瓶棱角反射的光:   “我多少度?”   赵与拿纸巾帮她擦掉两只眼尾的水渍,说:   “39.1,挺高的。我抱你过来的时候,你迷迷糊糊的,话都说不清楚。”   柳回笙努力回应了一下:   “我忘记了。”   “因为你烧得太厉害了。没事,我在这里。等这瓶药挂完了,再待一会儿观察一下。”   “嗯......”   “现在感觉怎么样?冷不冷?”   “手有一点。”   输液的那只手放在外面,赵与不敢握,只能捏着手指的前半段:   “我也猜你这只手会冷,刚外卖买了个热水袋,等到了,我就给你充上。”   “嗯。”   “其他呢?有没有哪不舒服?”   “疼。”柳回笙说。   “哪里疼?”   “头,嗓子。”   “应该是感冒。”   “腰,腿。”   “......我下次节制一点。”   赵与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又怕她哪里不舒服错过治疗,又怕她说太多累到。坐一会儿,站一会儿,一下去跟医生说人醒了让她过来查看病情,一下又问柳回笙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忙忙碌碌,来回穿梭,生怕照顾不好。   “你坐下。”   柳回笙说。   “怎么了?”   赵与一个健步蹿上来:   “哪不舒服?”   柳回笙瞪她:“你到处晃,我头晕......”   赵与立即一个猛坐,脊背挺直,双膝分开与肩同宽,跟警队训练的坐姿一模一样。   那样子过于板正,逗得柳回笙笑了起来,一笑一颤,头又晕了。   “哎......”   她闭眼缓了缓,赵与的手立马就伸了过来,食指的指腹帮她揉太阳穴,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缓解酸胀又不会觉得疼。   渐渐的,闭上的眼皮越来越沉,鼻尖传来清甜的茉莉味,好闻得很。身体也像躺进棉花团一般,每一个细胞都格外舒服。   于是,又沉沉睡去。   那两天柳回笙几乎都在睡觉。   好在已经到了结案尾声,收集完最后的资料,确保证据链完整之后,就可以折返蓊阳,将资料提交到检察院了。   临走前一天,柳回笙归队,虽还在咳嗽,但好歹身上有了力气,可以干活。   “笙姐,你回来啦!”   谢可咧嘴大笑:   “赵队说你生病了,好点了没?”   柳回笙戴着外科口罩,只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眼白一圈还残留着一点粉红。她对谢可微微一笑:   “好多了,这两天辛苦你们了。”   谢可摆手:“嗐,没事儿。破案那天,所有人都放假了,赵队让我们回去好好睡觉,也就昨天才过来上班,整理一下材料。”   柳回笙问:“整理得怎么样?”   “差不多了。你先坐会儿,我来就行。”   “没做完的分给我吧,我一起。”   “真没事儿,你感冒刚好,多休息休息,这点活儿我跟玉姐俩人就能搞完。”   “那......我备下课吧,这周回去有个讲座。”   “好,讲什么呀?我能去旁听吗?”   “讲《绘画心理学在刑侦的应用与展望》。”   “绘画心理学?那不就是黑独山那个案子嘛?”   “对,我觉得这个比较有用,就跟学生们分享一下。”   “好,我到时候去旁听!”   “好。”   两人说完,便各自忙自己的去了。   柳回笙在笔记本上做讲座要的PPT,把不同村民对陈海波的画像导进去,没多久,就听一旁的谢可埋怨。   “这个孙苒也真是,这么多年都忍过来了,结果就看了个科普,把自己后半辈子都搭进去了。”   孙苒是这次杀害孙宙的主谋,听到她的消息,柳回笙不免好奇。   “科普?什么科普?”   谢可一边写结案陈词一边说:   “就那个重伤的人不能喝水的呀。她是看网上科普才知道的,当天孙宙不是摔下楼受伤了么。她给孙宙喝了3瓶矿泉水,不死才怪呢。”   柳回笙回想了一下供词,问:   “我记得,她是看到李莎莎摔倒的时候不小心打翻的水,才想起来的?”   这一点谢可也记得:   “对,那种情况那么紧急,不是蓄意谋杀的话,很难反应过来。那个李莎莎摔得也真是时候,早不摔,晚不摔,偏偏孙宙重伤的时候摔,还打翻了一瓶水,搁这给孙苒她们划重点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谢可随意的一句吐槽,给柳回笙迎头痛击。   是了,李莎莎的摔倒太过巧合。   像极了期末她给学生划重点的样子。   “李莎莎呢?”柳回笙问。   “殡仪馆吧。”   谢可一边敲键盘一边回答:   “今天孙宙下葬,她跟孙继业估计都在殡仪馆呢。”   案子侦破之后,受害人的遗体可以下葬。   孙宙这种级别的网红律师,无论被谋杀还是火化,都有大批记者关注。   谢可说着点开抖音:   “你看,热搜好多呢。”   的确,除了大V和媒体在门口进行直播,广场上还有很多先前李莎莎夫妻进门的视频。   画面里,二人身穿黑色套装,李莎莎未施粉黛,被孙继业搂着往前走,还是被媒体的话筒堵得水泄不通。   【孙先生,您父亲的遗体今天火化,想问下您是什么心情】   【传闻说孙宙的财产全都被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侵占了,你一分钱都分不到,这是真的吗】   【警方通告说是你妹妹杀了你父亲,可以跟我们说下细节吗】   【网上很多人都说孙宙罪有应得,这种说法您怎么看】   拇指落下,画面暂停。   谢可狐疑:“嗯?咋啦?”   柳回笙盯着画面右侧几乎被挤出镜头的李莎莎,眼睛微微一虚:   “李莎莎这个表情......”   拖着进度条往回拉了10秒,记者的问话再次传来:   【网上很多人都说孙宙罪有应得,这种说法您怎么看】   问的是孙继业,但,李莎莎听到这句话,嘴角扬了起来。虽然速度很快,不到1秒的时间又压了下去,但是,下意识的反应才是内心最真实的写照。   孙宙死了,孙家失去了经济来源,李莎莎为什么会笑?   “她表情怎么了?”   速度太快,谢可没能看出来。   柳回笙点了最高的清晰度,将画面放大:   “这里,看到了吗?她嘴角扬起来了,而且是听到孙宙罪有应得的时候扬起来的。”   “也就是说......她觉得很开心?”   “对。但她很快想起这是在镜头前面,所以恢复了严肃。但是,下意识的反应是藏不住的。”   为什么温黎跟孙宙争吵的时候李莎莎在家?   为什么明明在家却不出来阻止?   为什么孙宙摔下楼也不出来,偏偏过后才摔倒?   为什么手里会拿着一瓶盖子没盖好的矿泉水?   为什么事后会创伤性失忆?   一系列的巧合串联起来,绘出一个更大的阴谋。   谢可打了个寒颤:   “嘶......笙姐,我稍微有点阴谋论啊,这个李莎莎会不会跟这个案子有点什么关联啊?”   柳回笙将视频放完,在孙继业痛斥孙苒是杀人凶手的时候,李莎莎有个松气的动作。这个动作,证明她放下戒备,松懈下来。   很像玩狼人杀时,一直被怀疑的狼人突然找到替罪羊,成功让全场去怀疑一个村民的表情。   “不排除这个可能。”   柳回笙想了想:   “孙苒看的那个科普在哪看的?”   谢可猛然一震,脸色惨白,整个人入定一般。   柳回笙问:“怎么了?”   谢可吓得脸都木了:“好,好像是她们三个人的群里......”   “什么群?”   “就是孙苒、温黎,还有李莎莎,她们三个人的群。”   谢可翻到技术还原的孙苒的聊天记录,找到前不久的《给重伤的人喝水,等于变相杀人》的链接。   发出人,正是李莎莎。   “我看看......李莎莎发的。”   谢可往前滑了几页:   “她在药店打工,平时会给她们发很多健康的科普,这个只是其中一条,我就没注意......”   心里沉闷地打起鼓来,一种不详的预感从海底深处传来,柳回笙盯着「变相杀人」那几个字,眉峰骤利,问:   “李莎莎的资料有吗?”   谢可急忙点开死者家属的资料:   “有的,李莎莎,28岁,曾用名赵小红,是健康药房的店员。”   “赵小红......”柳回笙觉得似乎有点耳熟,“用这个名字查一下。”   “好。”   几分钟的时间,系统界面出来几行字,将柳回笙从头凉到脚底心。   【赵小红,祖籍繁州市大龙县,学历本科。   妹妹赵小青,2020年起诉汤开富性侵,因关键性证据缺失等原因,汤开富获刑3年。同年11月,赵小青服农药自杀。   父亲赵凯,2021年因寻衅滋事,行政拘留14天。】   哔——   耳中传来一阵刺耳的哨声,声音的尽头,是调查孙宙死因的第一天,三组收集的线索:   “2020年,嫌疑人汤某侵犯1名未成年,致受害人重伤一级。庭审时,孙宙以关键性证据缺失、受害人不能准确指认汤某等因素进行辩护,最终判罚汤某有期3年。   该案宣判不久,受害人「赵小青」就喝农药自杀,母亲因此精神失常,姐姐离家出走,剩下一个父亲「赵凯」。”   赵小红,就是那个离家出走的“姐姐”。   是不是意味着,孙宙的死,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第38章 发烧(三)   孙家的丧事闹得沸沸扬扬,记者跟媒体人也跟了一路。等孙宙的骨灰下葬,众人见再也没有挖料的希望纷纷离去,孙继业跟李莎莎才终于得了清净。   只是不想,刚到家,就看到门口多了一辆熟悉的私家车。   车门一开,下来四个人。   赵与、柳回笙、李夏英、谢可。   “赵警官?你们怎么来了?”   孙继业憔悴了很多,认出她们,连忙上去打招呼,急迫地问:   “是不是来查我爸遗产的?赵警官我跟你们说啊,现在我爸的遗产全都被事务所那几个合伙人瓜分了,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手段,我现在一分钱都继承不到!连这个房子也要被拍卖!你赶紧帮我查查怎么回事!”   赵与程序地出示了自己的证件,说:   “我们是办理孙宙遇害这个案子的。遗产分割的事情,我建议你们找一下律师。孙先生,你自己也是律师,应该知道怎么做。”   孙继业的脸顿时绿了,他这个律师本就是靠着孙宙的关系混出来的,民事纠纷他都没几个胜诉的,何况这次涉及到千万遗产?   顿时恼羞成怒: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找警察不就是人身财产受到损害了吗?现在我爸的钱被人转移了,偷了!我这个亲生儿子一分钱都没有!这件事你们警察必须帮我解决!不然我投诉你们!”   赵与出警这么多年,胡搅蛮缠的人见得多了,孙继业还排不上号。   她淡淡收回证件,说:   “如果有确凿证据,欢迎你们监督我们的工作。但如果没有,警队也不会容忍别有用心的诬告和诽谤。”   “你!”   “我们这次来,是来找你们家属,做个回访。”   回访一般都是电话,不会让刑警特地跑一趟。孙继业不是刑事辩护律师,但这一点基本知识应该清楚。但他沉浸在分不到财产的恐慌里,一时忘了这茬:   “做什么回访?我现在没心情!除非你们帮我把遗产追回来,否则免谈!”   赵与提高音量:   “配合警方调查是每一个公民的义务。现在孙宙的案子还没结案,如果掌握到新证据,形成新的证据链,我们会推翻之前的结论指控新的嫌疑人。孙先生,麻烦你,对自己的言行负责。”   赵与的五官本就凌厉,骤然严肃起来,吓得孙继业说不出话。   一旁的李莎莎见状,出来打圆场:   “继业,警官她们应该就是过来问下情况,不会耽误太久的。等问完了,我们再去看遗产的事,好不好?”   孙继业本身能力有限,全然不是事务所那几根老油条的对手。这次遗产不翼而飞,恐怕孙宙复活也没用,他一个愣头青更是没有办法。   左右都是没钱,便只好开门让四人进去。   单独两个房间。   孙继业一间,李莎莎一间。   前者由老李跟谢可盘问,后者交给赵与跟柳回笙。   门板合上的瞬间,客套和寒暄应声消失。   李莎莎坐在面前,素淡的面孔没有扑粉,毛孔上的绒毛都能看清。怀里的猫,窝里的小白兔,一等一的惹人怜爱。   奈何那双眼睛从苍白的迷雾中睁开,定定看着柳回笙和赵与,没有半点小白兔的模样。   “两位警官想说什么?”   柳回笙莞尔一笑,口罩上方的眼睛微微一弯:   “没什么,随便问问。”   她看了一眼手里冒着热气的花茶,说到:   “李女士比较特别,其他女孩子在家都喜欢喝养生茶,或者白开水,偏你,喜欢喝瓶装的矿泉水。”   李莎莎的眼睫动了一下,跟着看了眼花茶表面的热气,再看向柳回笙时,表情不露山水:   “矿泉水好喝,警官,喝这个犯法?”   柳回笙说:“倒是不犯法。咳咳......”   咳了两声,继续说到:   “只是,比起从饮水机里接的矿泉水,瓶装的,似乎更好带出门。没记错的话,孙宙出事当晚,你从楼上摔下来,顺着一起滚下楼洒了一地的,也是瓶装水。”   当初孙苒在车上给孙宙喂的,更是瓶装水。   问到这里,几乎把怀疑写到脸上,李莎莎脸上的表情沉了下来,眼睛看着柳回笙,却又好像看着柳回笙身后。   “警官,您这是什么意思?”   她太冷静了,冷静到似乎早料到这一天,提前在心里排练无数遍,像极了看惯风云和生死的巫师。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哪怕即将被赶上断头台的人,是自己。   赵与开门见山,将一张调查资料放上茶几,推到李莎莎面前:   “我们查到,你改过名字,之前叫赵小红。而你的妹妹,赵小青,5年前因法院只给汤某判了3年,服农药自杀。那个案子,是孙宙辩护的。”   李莎莎配合她们的调查结果点了个头:   “是,这能说明什么呢?你们该不会觉得,是我杀的孙宙吧?警官,你们查到哪样证据说是我了?是有我的指纹,还是我的DNA,还是监控?”   她的态度在两人预料之内,实际上,柳回笙已经做好了李莎莎拒不承认的准备。她平静地看着眼前改名换姓的女人,瘦弱的身躯之后,是一个遍体鳞伤的灵魂。   她说:   “赵小青的案子,我们也很遗憾。但是关键证据不足,法庭不能重判。”   李莎莎的眉毛抽了一下,往中间聚拢又强行拉开:   “我知道,没有证据,警察抓不了人,法院也判不了刑。”   这话不光在说赵小青当初的案子,更是在说孙宙的案子。   目前孙苒跟温黎联合谋杀的人证和物证都已形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跟她李莎莎半点关系也没有。   监控、聊天记录、医院治疗记录......所有的证据都表明,她既没有亲自参与谋杀,也没唆使谋杀。   就算有聊天记录,证明她给孙苒科普过重伤的人不能喝水,那有什么?她在群里发了那么多条科普视频,有这条仅仅只是巧合,要靠着这条聊天记录给她抓进去么?   那不能够。   柳回笙望着她,娓娓道出一个故事:   “2020年,那次事件给你妹妹造成了一级重伤,但汤开富只被判了3年,你妹妹受不了这个结果,自杀去世。那时,你还在读研。”   ——小红,妹妹出事了,你赶紧回来啊!   ——我就出去割个草,回来她就喝农药了,我的姑娘啊!   ——小青,姐姐来了,别怕,别怕,姐姐来了......   ——姐,为......什么,坏人都不死,死的,都是好人......   ——他们会死的,会付出代价的!你撑一下好不好?姐姐会帮你,姐姐会帮你的好不好!   ——可是......我,好累......撑,不,下去......了......   “最后你放弃学业,离家出走,就是为了实施你的报仇计划。”   ——赵小红,你是笔试第一考进来的,这才刚拿一等奖学金,还有两年就毕业了,你这时候退学,太可惜了!   ——老师,我已经决定了。   “2023年,汤开富出狱,没多久就车祸身亡。当时,警方花了大量的警力去调查你的父亲,赵凯,发现他没有作案时间。查来查去都是交通意外。但,他们应该调查另一个人——已经离家出走3年没有联系,并且改名换姓的「李莎莎」。”   ——你个傻姑娘啊!汤开富的事情是不是你整的!   ——爸,我什么都没做,你好好照顾好妈。还是老样子,钱我放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下面,记得每个月去拿。   ——这种事让爸去就好了!你,你年纪轻轻,大好的年华,不能干这种事!   ——能不能干,我都干了。那些人害死了小青,我要他们偿命。   ——你还想干什么啊!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其实,在汤开富死之前,你就已经瞄准孙宙。但是孙宙老奸巨猾,你只能从他儿子身上下手。”   单薄的自行车撞上私家车,孙继业骂骂咧咧从主驾下来,看到面容姣好的李莎莎,瞬间没了脾气。   ——美女你......没事吧?   ——没事,对不起啊,我太不小心了。你的车好像刮花了,这个修理起来是不是很贵呀?   ——没事儿,你的手受伤了,我送你去医院吧?   ——这怎么好意思呢?   ——没关系,本来就是我把你弄伤的嘛。   ——好,那谢谢你了。   “我们查到,你跟孙继业结婚7个月就生了孩子,也就是说,孩子,是婚前怀上的。”   ——李女士,你想清楚,人工授精对身体的伤害比较大。你还很年轻,其实不急于一时的。   ——不用了,我已经从精子库挑好了。   ——莎莎,真的吗?你真的怀孕了吗!   ——嗯。都说了,那天是人家第一次,本来第一次,就容易中标。   ——怪我,那天喝太醉,什么都不记得了。你放心,你既然有了我的孩子,我现在就去告诉我爸,把你娶进门!   孙家书房,孙宙跟孙继业吵得不可开交。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那个叫李莎莎的女人来路不明,我不可能同意你们的婚事!   ——不同意也得同意!她已经怀了我的孩子!   柳回笙接着说:   “后来孩子出生,还是孙宙最喜欢的男孩,你在孙家的地位渐渐稳了下来。只是,在孩子3岁的时候,孙苒带出去玩,意外走失了。其实,那不是意外,对吧?”   ——宝贝,妈妈带你去见外公外婆,好不好?   ——好。   ——家里有点事情,你暂时住在那边,等妈妈的事情办完了,就去接你,好不好?   ——好。   “那时起,孙苒跟孙宙的关系恶化,再也没回过孙家。其实,不光孙苒,孙继业跟他父亲,也有隔阂。”   ——老婆,你已经哭很久了,到底受了什么委屈,你跟我说。   ——我不能说。   ——跟老公有什么不能说的?老公帮你出气。   ——是公公。   ——爸?他怎么了?   ——今天我在家里睡午觉,他突然跑进来摸我,还说,让我给他生孩子这种话......   ——什么!这个老东西,平时出去沾花惹草就算了,还把主意打你身上来了!我找他去!   ——老公,别去......现在你事业还要靠公公帮忙,要是闹翻了,跟孙苒那样,以后他的财产一分钱都不给你,全给外面那个小三的孩子,我们就什么都没了。   ——对,你说得对。等我合计合计,不管怎么样,钱得先到手。   “我给孙继业录过口供,他对孙宙的敌意不大,没有到你死我活的地步。所以,我倾向于这件事他没有插手。但,严格说起来,他也是不愿意他父亲活着的,这一点,你最清楚。”   ——继业,我是老巩,我给孙律师打电话打不通,你能联系上他吗?   ——这个点他肯定到家休息了,有什么事明天再找他吧。   ——我找他有点急事,家里有什么人?能帮忙联系一下吗?   ——再急他也要休息啊,明天找他一样的。   ——现在我爸的尸体烂成那个样子,还解剖干什么?查案又不一定非得解剖,你们做一下表层尸检不也是可以的吗?   “没有人同意解剖。温黎跟孙苒不同意,是因为不想被法医发现,孙宙胃部有大量的淡水。孙继业不同意,是想赶紧结束这起案子,不想警方调查得太久,他好继承家产——而这些,都是你愿意看到的,是吧?”   柳回笙说了许久,将故事从头到尾叙述了一遍,李莎莎没有否定,也没肯定。柳回笙愿意说,她就等她说完。   直到房间重归于静,那张清冷得可怕的脸才动了一下,嘴角咧开,平滑的面具撕开裂缝,不复往日的端庄与平和。   “警官,这些只是你的猜测。捉奸拿双,捉贼拿赃,你给我扣这么大一顶帽子,没有证据的话,法院可是没办法判刑的。”   她讲述得很平静,仿佛刚才那么逻辑缜密的推理,都在指控一个与她毫不相干的人。   她说得对,柳回笙没有证据,也没有请君入瓮的筹码。   如今孙宙一死,孙继业继承千万遗产,更是会帮着李莎莎脱罪。她们现在手上的证据只够指控孙苒和温黎,无法精确地指向李莎莎。唯一蹊跷的,只有微信群里的科普链接,和案发当然突然摔倒晕厥的巧合。   突破口只有李莎莎,最好的情况,是她突然良心发现,自首认罪。   不好的情况,正如现在,一问不知,二问装傻,三问无辜。   “没办法,李女士。”   柳回笙告诉她:   “我们目前掌握的证据,虽然不像DNA和指纹那样具有强烈的指向性,但你依然有嫌疑。你的事情会交给繁州市的刑警来负责。来日上了法庭,检察官会对你前前后后的行为一一盘问。法律,会给每一个罪犯公平的惩罚。”   “法律?呵呵呵......”   听到这两个字,李莎莎似乎听到天大的笑话,讥讽着笑了起来,边笑边抖:   “没有板上钉钉的证据,法律判不了人。这一点,我很早就知道了。   就算有证据,就算受害人就站在法庭上指认他,他也可以找一个律师给他翻盘。那个杀老师的大学生就是最好的例子。杀人、碎尸,一审都判死刑了。结果孙宙找关系伪造了一张出生证明,死刑就变成无期了。柳警官,你以为,法律真的有那么公平么?”   她忘不了当初宣判汤开富3年时,耳鸣是怎么从耳膜穿到天灵盖的。   也忘不了妹妹断气时,怀里的人是怎么突然变得那么沉重的。   更忘不了父亲去找汤开富理论,对方说出那句“老子有钱请律师”时是什么嘴脸的。   赵与接过柳回笙的话又说了许久,她们身为执法人员,面对不信任法律的公民,她们有义务进行宣传和教育。   然则,李莎莎是听不进去的。   等二人说完,终于起身离开,人都已经走到门边,沉默许久的李莎莎突然开口:   “这就是报应。”   说这话时,李莎莎眼睛里全是刀,盯着墙上的挂画,就像盯着一具挖空晒干的骷髅。单薄的唇咧开,成千上万的鬼手爬出来,张牙舞爪地乱抓:   “他帮那些杀人犯打官司,最后,人命官司落到自己头上,连关系最亲的人都不愿意救他。”   报应不爽,孙宙活该。   柳回笙回头,看了李莎莎一眼,只那一眼,只觉得骨头都凉了。   她忽然有一种不该有的预感,那个一无所知的孙继业,恐怕也难以逃脱着披着弥天仇恨的复仇计划。   ============   赵与跟柳回笙走出孙家大门,老李跟谢可已经在车里等着了。   等二人上车,谢可一边踩油门一边吐槽。   “那个孙继业,简直就没脑子!我们跟他说,他老婆跟他爹是仇人,他非是不信。还说什么,他早就知道他老婆原名叫「赵小红」。提醒他留个心眼吧,他就说,他永远不会怀疑他老婆!你说他是不是少根筋啊?”   老李见得多,相较之下平静许多:   “这个倒是能想到。孙继业稍微有点心机,也不至于混成这样。李莎莎的手法不算高明,他要是肯留心眼,早就留了,不至于等到现在。现在,他满心都是怎么把遗产抢回来,更是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倒是这个李莎莎......赵队,她招认了吗?”   赵与说:“没有,她对我们的盘问矢口否认,应该是做过功课,知道怎么逃避制裁。”   老李感慨:“这算什么?因果好轮回么?孙宙想尽一切办法钻法律的空子,帮那些当事人脱罪。现在李莎莎把这一套用得游刃有余,我估计检察院也拿她没办法。”   赵与叹气:“稍后我跟吴警官他们交接一下,看他们能不能查到点什么。”   柳回笙想说话,结果一口气吸得太急,冷空气入体,刺得声带骤然紧缩,震出一阵猛烈的咳嗽。   “咳咳,咳咳咳......”   赵与眼明手快地拧开保温杯,将热水倒进杯子里递过去:   “喝点水。”   柳回笙摘下口罩,将车窗打开,两手捧着杯子一点一点往嘴里抿。   只要一想到刚才李莎莎满眼是刀的表情,柳回笙的骨头连带着内脏都凉了下来。   穿上这身警服,她自然可以以执法人员的身份去劝诫李莎莎。   但,倘若她是李莎莎呢?   倘若有一天出事的是赵与呢?   柳回笙扪心自问,她守不住那么多底线,维持不住那么多理智。   她会疯的。   想到这里,她紧紧抓住赵与的手,发炎的喉咙跟泡了硫酸一样疼,带着鼻腔也酸了起来。   生病的人本就容易多愁善感,尤其柳回笙泪腺敏感,风一吹,便是连往后最坏的可能都想到了。   一时悲痛异常,抓着赵与的手紧了又紧,竟然开始发抖。   眼泪唰地掉了下来,落入前襟的布料迅速消失。   赵与瞧在眼里,心口仿佛有一把螺丝刀蛮力地绞,疼得她抽气。   朝柳回笙的方向挪过去,身体贴着身体,随后将她搂入怀中,捧起她的脸,将眼角渗出的眼泪吻了下去。   前排,开车的谢可眼珠一跳,吓得差点把油门踩死。好在以前在警队训练过定力,否则怎么挡得住后视镜反射的这一幕。   这这这怎么就亲上了这! 第39章 聚餐(一)   回去的路上,四人都没再讨论这个案子。总归日后要移交给法院,法庭上该怎么盘问,怎么判刑,她们插不了手。   后排的柳回笙沉浸在万一赵与出事的恐惧里,赵与一心安慰她。   前排,通过后视镜看到那惊天一吻的谢可更是大气不敢喘,还在老李觉得奇怪准备回头看看时打断,跟她聊起以前读书的时候,有个教官跟老李长得像。   像不像,只有谢可心里清楚。   身为当代邪修第一名,她是不允许自家偶像亲人的时候被打断的!   车子离开孙家别墅,一路开去了繁州市南区的一家饭馆。   明天她们就要回蓊城了。繁州方面负责这次联合破案的队长提议大家聚个餐庆祝一下。赵与爽快同意。这段时间大家都很辛苦,不到一周的时间就把案子破了,每个人都功不可没。   “赵队,这边!”   吴惠兰笑着迎上来,朝最里面的包厢一指:   “这个饭馆离你们的酒店有点远,开车过来辛苦了!”   赵与同她握手,说:   “不辛苦,过来挺快的。就是有点事耽搁了,迟了几分钟。”   “没事儿,反正菜还没上呢!”   吴惠兰大方地同后面的柳回笙几人打招呼,目光落到柳回笙脸上的口罩,关切地问:   “柳警官这是怎么了?”   柳回笙笑着回应:   “感冒了,戴个口罩。”   吴惠兰感同身受:“可能最近工作强度太大了。赵队,这次破案真的太辛苦你们了。柳警官,等下我给你拿盒伤风感冒药,我每次感冒都吃那个,吃两次就好了。”   柳回笙点头:“好,那谢谢吴警官了。”   几人边说边往里走,包厢里,这次聚餐的人都来齐了,只等她们四个到就开始上菜。   门一推开,一大队的人都热情洋溢。   “赵队,你们来啦!我刚还问小谢呢,说马上马上,我还寻思下楼去接你们呢!”   “柳老师感冒还没好是吧?来坐我这儿,我这儿暖和!”   “老李,你坐这儿呗?上次拼酒输了,今天重新跟你比一次!”   这次一大队一半的警员都过来了,繁州方面只调派了5名协助破案。原本两个地区的刑警没什么交流,这次的案子联合起来,平日办案还好说,公事公办,该做事做事,该走流程走流程。现在案子结束了,私下里交谈,自然还是跟原单位融洽一些。   赵与来之前,一大队顾着领导跟二把手老李都不在,就没怎么说话,场面冷冷清清。赵与几人一到,场面瞬间沸腾起来。   相较之下,繁州的几个同事显得格格不入。   赵与不善人际,没察觉出场面的微妙。柳回笙病恹恹地挤到角落的座位,也没注意到门口那一桌的情绪变化。   最终,还是队长吴惠兰站出来,提议说:   “既然都到齐了,那我提议岔开坐。繁州的跟蓊阳的交混着来,不然一顿饭吃下来,话没说上几句,不认识的还是不认识。”   赵与点头:   “好。大家打散坐吧,喝酒的跟喝酒的一起,不喝的跟不喝的一起。”   这时,繁州队伍里有个人起哄:   “都聚餐了,哪有不喝酒的啊哈哈哈!今天都给我不醉不归!”   往常碰到这种情况,对面的领导多半会派出队伍里最能喝的打头阵,双方一较高下。喝着才能交流感情,不喝就是不给面子。   偏偏她是赵与。   从进入警队的第一天起,她就不知道什么是“面子”。   只见她冷漠转头:   “我手下没有酒桌文化,爱喝的就喝,不爱喝的就不喝,没那些规矩。”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在对方脸上扇了一巴掌,连谈论声也戛然而止,角落里的柳回笙连连叹气——   赵与这一句话得罪一群人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不喝酒有不喝酒的说辞,拒绝也有拒绝的话术。成年人的世界讲的是人情世故,不能简单地用“我手下没那些规矩”来应付。   什么叫“规矩”?   酒桌上强制喝酒,不喝就是不给面子,这些所谓的规矩大家都知道是陋习,却又没那么轻易能躲掉。如果在蓊阳,赵与身为接待方,稍微有那么一点理由拒绝酒桌文化,委婉地说一句今天我们就不喝了。   但现在,她们在繁州。   人在屋檐下,对方又盛情相邀。简单粗暴的话术的确省心,但也会四处树敌。   眼看场面僵持,柳回笙不得不起身,声音透过蓝色的外科口罩传出去,比平日闷,却每个字都清晰:   “赵队是体谅我这种体弱多病的人了。李哥,你们酒量好的尽管喝,我们这桌小趴菜就不扫你们的兴了。别到时候我们一两杯倒了,你们又没尽兴,又要照顾我们,多麻烦呢?”   柳回笙发誓,她这辈子没这么圆滑过。   从前在美国,她一向直来直往,别人看得惯就看,看不惯就逼着他看惯。总归她的专业能力独当一面,警署那些人想要她帮忙,就得看她脸色。梅昭还时常开导她,说这样容易得罪人,在异国他乡还是少树敌比较好。   她没听。   没承想现在赵与身处跟她当初一样的情景,她是第一个站出来帮她打圆场的。   这种双面不沾身的说辞她自己也不喜欢,那些表面欢笑的面孔,内心深处怎么想的,她看得一清二楚。   但,如果能用几句话让盯在赵与身上的眼睛少一些,倒也值得。   果然,她说完之后,李哥几人有了台阶,脸色重新融洽起来:   “嗐!那肯定的嘛!我们又不搞喝酒欺负人那一套。你们不喝的去柳警官那桌。”   于是乎,三个圆桌很快一分为二,门口坐一圈爱喝的。另外两桌都是不喝的。原本坐在李哥旁边险些被要求喝酒的小姑娘也赶紧逃出生天,找到新组织坐下。   最里面的那桌,柳回笙坐在赵与身边,大家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很是融洽。   唯只谢可,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   她俩亲了她俩亲了她俩亲了......   扒一口饭,她俩亲了她俩亲了。   吃一口菜,她俩亲了她俩亲了。   喝一口汤,她俩亲了她俩亲了。   她控制自己的脑电波不去想,越控制,后视镜里的画面越清晰。   她崇拜了这么多年的偶像,在她面前,亲了她这个月新封的偶像,内娱塌房也没这么彻底的!   也不知道是悲愤还是震惊,谢可的嘴跟上了发动机一般,端着碗一顿猛刨。   相较之下,坐在她身旁的柳回笙,一口也没吃。   “柳警官,你怎么不吃呀?”   从李哥旁边跑过来的小姑娘「乔曦」发现柳回笙不动筷,便问了一嘴。   柳回笙指了下自己脸上的口罩:“我感冒了,怕传染给你们,你们吃就好了。”   乔曦不介意:“这有什么的?又不是吃火锅,这种炒菜,夹一些放碗里就好了嘛!”   平时在单位,别说感冒了,那些四五十的前辈就算抽烟也不会避人的,办公室也要么烟雾缭绕要么咳嗽不断,默认所有人共用一个生态圈。   柳回笙却坚持不摘口罩:“没事,我还在咳,还是不摘口罩了。”   乔曦讪笑:“我们都在吃,就你一个干瞪眼,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柳回笙安慰她:“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吃饭除了吃东西,聊天也很重要。我们马上就要回蓊阳了,跟你们聚一聚也挺好。”   说着,桌下的手被旁边的赵与塞了一个暖宝宝。   不慎又被坐在左手边的谢可看到,刨饭的动作更快了!   乔曦跟柳回笙隔了几个人,没看到桌下的情况,听柳回笙那么说,努了一下嘴巴:   “嗯......也是。还是女领导好,不想喝酒就可以不喝。我们支队长是男的,每次都要我们喝,我酒精过敏还不放过我,说什么多喝点就不过敏了。你们刚刚说今天可以不喝,我就赶紧跑过来了!”   柳回笙眼中终于浮出笑意:   “对,我们赵队是比较体恤下属。不过,每个领导有每个领导的方式,可能你们队长觉得,喝酒才是感情好的体现呢。”   言下之意——我老婆确实很好,你队长确实不是东西,但我不能跟你一起议论他。   善解人意的前辈大家都喜欢,想着柳回笙不吃饭,众人便一直找话题聊天。   吃得差不多了,乔曦说起这次的案子:   “柳警官,你那个侧写感觉好厉害哦。虽然以前在警校也学犯罪心理学,但用到实际案例还是有点难。”   柳回笙解释:“侧写还是需要长时间的积累,我刚开始接触的时候,也侧写不出什么东西。”   乔曦说:“但你现在很厉害呀,看一眼就知道嫌疑人什么性格。还有读心,他们说谎、编故事,这些都瞒不过你的眼睛。感觉好厉害哦呵呵呵......”   柳回笙告诉她:   “看人这一点一般是通过微反应去甄别的,如果你感兴趣,我可以推荐你几本书。细心研究一下,三个月应该就能上手。就算还不能破案,日常交流也能用上。”   “真的吗?”   “对,比如......我看出,你刚刚说这么多,其实有事想找我帮忙,是么?”   说话前紧张地用拇指摩擦着食指,交谈中途2次摸向手机,3次舔嘴唇,每次说完话会轻微点头,这个动作表明她每句话都在铺路,并且,铺路话术比较成功,自己很满意。   这些反应,全在柳回笙的狩猎范围之内。   “这个......”   乔曦面露难色:   “柳警官,你这都能看出来,好厉害啊......”   谢可终于找到转移注意力的机会——学习。   放下手里的筷子,说:   “你找笙姐什么事?说就行了呀,刚好我也跟着学习学习。”   乔曦讪笑着把手机点开:   “就是......我妈这段时间不是在帮我相亲么。说看到一个还不错的,我想麻烦笙姐你帮我看看他的简介,有没有什么问题。”   看简介审核相亲对象?这事简单。   柳回笙当即就点头:   “你给我看看。”   手机接过来,界面上的资料填得还算完整。   名字旁边是头像,一张背对镜头的背影照,身前是阔气的酒店大门。   【姓名:XXX   年龄:29   籍贯:繁州市   学历:硕士在读   年薪:50w   房产:繁州本地有房无贷   车产:车随时可买,计划买问界m7   业余爱好:健身、投资   个人简介:繁州土著,身高175,父亲开公司,家里可帮忙找工作。希望对象的年龄在22-25岁,无同居史。性格活泼加分,长相甜美加分,孝顺加分】   柳回笙花了10秒的时间将简介看完,下滑翻了翻为数不多的5张照片,很快有了结论:   “一个父母离异、思想迂腐的赌徒,不推荐。” 第40章 聚餐(二)   “一个父母离异、思想迂腐的赌徒,不推荐。”   柳回笙话音落地,整张桌上的人都震惊了:   “什么?!”   “赌徒?他赌博啊?怎么看出来的?”   “还有父母离异这个,上面也没说啊。”   “笙姐,你怎么看出来的?快说快说啦!”   柳回笙被一圈大眼珠子围着,心里有些高兴,脸上却什么也没表现出来。   接过赵与递过来的温水,背身过去摘下口罩喝了几口,戴上口罩转回来:   “其实很好分析。一个出来相亲的男人,会把所有对自己有利的信息写上去。凡是没有展现的,默认为负面条件。”   乔曦眼明手快地打开随身带的小本子:   “笙姐你说慢点,我记一下!”   柳回笙把手机还给她:“用手机记吧,快一点。”   乔曦些许顾虑:“可是你还要看。”   柳回笙淡然:“没事,我已经记住了。”   凡是被她用来分析的条件,她过目不忘。   赵与在一旁捧哏:“柳警官记忆力很好,看过的不会忘。”   语气透着些许炫耀。   全桌赞叹不已,纷纷感慨赵与这个队长对手下的队员了解得细致入微。   唯只谢可——有没有可能,她俩不是简单的上下属?   手机放回乔曦手里,柳回笙放慢语速,开始一条一条说出她的分析:   “先说个人条件。相亲软件的头像一般都会用正脸照或者半身照。他的头像是背影,资料相册里多半也都是影子和背影,只有一张看不清长相的侧脸。很有可能,他的长相略有不足。”   柳回笙用词仁慈,说的是“略有不足”,旁边的谢可一下子抓住重点:   “那就是丑。这个我懂的,男生对自己的长相都贼有信心,稍微干净点的就觉得自己堪比吴彦祖。要是他自己都不认可自己的长相,多半不好看。”   乔曦认同:“对对对,我妈发给我好几个,其他都有正脸照,就他没有。”   柳回笙继续:“接着是身形。资料卡上有身高和体重的选项,他没填。简介里提了「身高175」,但是相亲男性的身高是没有整0整5的。如果真有175,他会写180,而且还不是「净身高」,是「穿鞋身高」。一个穿鞋不到175的人,净身高可能不到170。   再有,他没写体重。凡是没写的条件,都可以当做负面条件——从这点出发,他应该偏重。”   谢可开始中译中:   “那就是胖,而且还矮。”   乔曦重新翻资料:   “对啊......他业余爱好还写了个「健身」,一般健身的都喜欢晒肌肉,晒体重,他全都没有。”   柳回笙点头:   “然后是学历。没有写明是哪个大学,也没说是不是全日制,只说硕士在读。说明学校牌子本身不太能拿得出手。如果是985和211一般都会直接说是哪个学校,双一流的也会说「双一流硕士在读」。再有,29岁不是一个寻常攻读硕士的年纪,只能是工作之后自己考的。   所以,我倾向于,他在一所非985、211,非双一流的大学,读在职硕士。”   众人细想,的确是这样。乔曦更是猛猛点头:   “对对对,学历这个我也是的。我学历那一栏就直接填了蓊阳公大,相亲就是要这种简单明了的信息。”   谢可消化了前几项,开始思考她最疑惑的点:   “笙姐,那个父母离异你怎么看出来的?”   柳回笙点头,这个算是问到了比较难的一点,解释说:   “在简介那一栏,一般会把家里的情况都介绍一下。但他只写了「父亲开公司」,没说母亲的职业。即便是家庭主妇,也是可以写上去的。照他说的,父亲开公司、自己年薪又有50万,这样的家庭多半有佣人,当家庭主妇是比较轻松的,是有利条件。”   谢可问:“有没有可能,他母亲去世了呢?”   柳回笙摇头:“如果母亲逝世,更可以写上去,这还可以委婉地告诉女生,以后免除了婆媳矛盾。可是这些他都没写。而且,他最后说「孝顺加分」,从我们一般的语言习惯来说,在「孝顺」后面一般会接「父母」,他没有。   更重要的是,中国人的说话习惯喜欢对仗。前面的「加分项」都是「性格活泼」、「长相甜美」,是4个字的,最后一句「孝顺」却是2个字的。按照说话习惯,它原本应该是「孝顺父母」,这样对仗才工整。为什么没有?因为他把「父母」删掉了。   所以,母亲这个人已经很久不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了。”   乔曦绕了两三圈才绕明白柳回笙的意思,一经想通,猛地拍了好几下手:   “神探啊,就是神探!”   转念一想:   “不过我觉得父母离异这个无可厚非,人品好的话是可以相处试试的。关键是那个赌博,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呀?”   不错,又是另一个关键点。   柳回笙这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问:   “他年收入多少?”   “50万。”乔曦记得很清楚。   “想买什么车?”   “问界m7。”   “有什么爱好?”   “投资。”   “这就是问题所在。”   乔曦一头雾水:“啊......就,就问题哪在?”   柳回笙说:   “一般而言,一个人的第一辆车,跟年薪是差不多的。他已经29岁,本科毕业也7年了,为什么一直没有车?父亲开公司的,如果盈利状况良好,为什么儿子工作这么多年也不给他买车?”   谢可甚觉有理:   “我也觉得有点奇怪,按理说,一般工作一两年都能买车了,有车上下班方便嘛。”   一直没说话的老李补充了一个点:   “问界m7是20几万,他年薪50万的话,应该是宝马5系那种车了。”   柳回笙点头:“对,所以,他这个年薪是有水分的。可能那段时间行情好,他有50万。但很快,银行卡里的钱就花得连车都买不起。不光如此,连他亲生父亲也不愿意给他买车。因为他父亲知道,一旦有车,他也放不了多久,会拿去转手卖掉。”   乔曦恍然大悟:   “我靠......这样就说得通了。乍一看好像家境很好的样子,其实又赌博又不上进。”   谢可也赞同:“我刚还想说,他没钱买车,会不会是他爸的公司经营不好,负债了呢。”   乔曦点头:“这个也有可能,可能他爸是老赖,欠很多钱那种。”   老李发出老江湖的笑声:   “现在的老赖不都有车有房的么?”   谢可拍手:“对,还有很多明星的父母都在那个黑名单上面,不见谁真的倾家荡产。”   乔曦带着刚刚柳回笙说到的要点,将资料界面从头到尾顺了一遍:   “乖乖,所以看人不能看表面,这每句话后面都是一个坑啊......那柳警官说的那个「思想迂腐」我也明白了,他这里说希望女生「无同居史」,不就是处女情结换了种说法么?怪不得想找22-25岁的女生呢,稍微出来工作过两年的,肯定一眼识破他这些戏码!”   一通分析之下,众人对柳回笙的专业能力赞不绝口,气氛逐渐高涨。   “笙姐,我以茶代酒,敬你一个!”   “赵队,你们一大队真的高手如林,啥时候有空来繁州玩儿,我请客!”   “笙姐除了在一大队,还是蓊阳公大的教授呢,只是看着低调。”   “反正就是厉害就对了!而且赵队这么年轻就是队长了,以后肯定前途无量!”   最后一句话落到隔壁桌的耳中,立即激起李光的不满,酒精麻痹的大脑没了素日的伪装,扯开嗓子就喊:   “就是啊,赵队这么年轻,怎么当上的队长啊?跟我们说说呗,咱哥几个学习学习!”   一句话落地,在融洽的包厢里砸出一记雷,剧烈的爆裂之后,是无穷无尽的黑烟。   还在吃饭的人眼观鼻,鼻观心,纷纷放下了筷子。要么看李哥,要么看赵与,一颗心都悬到了嗓子眼,不敢呼吸。   赵与在质问中转头,脸上冰冷,说:   “恪尽职守,专心办案。”   李光嗤笑:   “你哄傻子呢?蓊阳现在可是一线城市了,市局一大队的队长,哪个不是35岁往上的?就你一个30都不到,什么案子能把你捧这么高!”   别说队长,哪怕是骨干,像老李、刘在忠、董泽这几个,基本也都超过30岁。赵与的破例晋升,惹来许多人的眼睛。   这一点,在赵与踏进市局的第一天就明白。正因为明白,所以没有怕过。   她看着李光,语气淡淡:   “李警官对我的案子那么感兴趣,不如去调一下我的档案,看看到底是什么案子?”   无论是从前的卧底任务,还是去年抓捕Thanatos,两个案子都是警队机密,不光赵与本人需要保密,李光更是没有权限查看的。   警匪题材的电影弹幕经常出现一句话——活着的二等功光宗耀祖,活着的一等功屈指可数。   赵与,偏偏就是为数不多的,活着的一等功。   说到这里,场面已经不那么好看了,再说就伤和气。吴惠兰出来制止:   “李光,喝多了就出去醒醒酒,朝同事发什么牢骚!”   李光被当众训斥,脸上挂不住,拍桌站了起来:   “我醒什么酒?赵与这不摆明了有背景!”   他隔着几米远的距离指着赵与,赵与冷笑,在质问中缓缓起身,直勾勾盯着李光,问:   “不然李警官好好说说,我有什么背景?”   李光破口大骂:“谁知道你什么背景!我干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碰到关系有你这么硬的!没背景?没背景能让你来办孙宙的案子!孙宙是繁州人,案子应该是我们的!上面二话不说就交给你,还说不是有关系!”   这话说得难听,谁不知道当初孙宙的遗体刚发现的时候,警局上下有多头疼?死的是网红律师不说,尸体还在海里泡得面目全非,破案难度极大。   赵与连日带着人从蓊阳过来,连轴转了好几天才终于把案子破了。现在大功告成,又跑出来抢功,话里话外还提及“上面”。再说下去,明天李光就要被带去喝茶。   吴惠兰拍桌站起,怒吼:   “李光!你够了!”   吴惠兰是副队长,平日办案宽严相济,说话也都和和气气的,不怎么动粗。现在骤一发火,所有人都震了一下。   “喝点酒就开始发疯!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这个案子一开始就是赵队她们辖区发现的尸体,现场搜集尸体溯源全都是人家做的,上面把案子交给她们有什么不对!   刚开始搜集线索的时候不见你有什么高见,人家一周不到把案子破了你就跑出来冒酸,简直给我们支队丢人!张川,把李光带出去!好好醒醒酒!醒了再进来!”   一通嗓子吼出来,全场鸦雀无声。吴惠兰就站在灯管下面,影子不偏不倚罩在谢可身上。   谢可仰头望着这一身侠气的女人——要不是场面不允许,她真要给这个关键时刻站出来维护她偶像的人狠狠鼓掌!   一旁,柳回笙也暗暗点头。   赵与说话直,很容易一两句话就把人得罪了。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人活在世要面对那么多人,哪能自己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好在,除了她之外,还有人愿意护着赵与。   赶走李光,吴惠兰端着酒杯走向赵与,眼神霎时就和顺下来:   “赵队,不好意思,李光就是喝多了喜欢胡说八道,有得罪的地方,我代他跟你道个歉,不好意思。”   赵与对吴惠兰没有情绪,拿起自己的酒杯跟她碰了一下,大方开口:   “小事,吴警官别放心上。”   喝完之后,吴惠兰又倒了一杯,提高嗓音说:   “这次的案子,虽说是联合破案,但你们一大队出力比我们多很多,这是肯定的。我这个人比较直,不会说场面话,但我真的发自内心感谢你们一大队所有同事,在这次的案子尽心尽力,大家拧成一股绳,我们才能这么快破案。我干了!”   说完,一口气将广口杯里的酒全都喝了下去。   吴惠兰工作的时候有条有理,私下处理关系也挑不出毛病,局里上下都喜欢她。即便共事不到一周,柳回笙也能感受到这个女人的人格魅力。   她这么一说,场上所有人心服口服,纷纷表示刚刚那场不愉快不算什么。   聚餐结束已是十点多。   赵与跟吴惠兰分头叫车,把人各自送了回去。   柳回笙吃了药,困得不行,靠着包厢的沙发就睡着了。醒来,赵与正坐在一旁,两只眼睛深情款款地望着她。   “醒了。”赵与拉了拉盖在柳回笙身上的大衣,“怎么样?饿不饿?”   柳回笙的体温有所反弹,明明之前已经降下去了,现在又有点低烧。   异常的体温在眸子里点火,一双眼睛泪汪汪的。   “不饿。”   她看了眼周围,发现酒桌上的人都撤了,盘盘盏盏跟残羹冷炙都还没收,便问:   “几点了?”   赵与刚才看过时间:   “10点22,不饿的话,那我们回酒店?明天回蓊阳,正好回去收拾行李。”   “嗯。”   柳回笙看着她:   “抱我起来。”   赵与笑着凑上去:   “是,遵命。”   抱着柳回笙坐起,拿自己的外套给她套上,问:   “怎么样?有力气走路么?要不要我抱你出去?”   柳回笙瞪她一眼:“抱什么抱,在外面呢。”   赵与不以为然:“外面怎么了?他们都走了,没人。”   刚说完,吴惠兰就推门而入。她看到柳回笙坐了起来,笑着问:   “柳警官醒啦?”   柳回笙歉然点头:“是,刚不小心睡着了,给你们添麻烦了。”   吴惠兰摆手:“嗐,没有的事儿!”   然后跟赵与说:“赵与,你们组的人都走了,我叫了个代驾,就我的车,刚好把你跟柳警官送回去。”   赵与本想叫车,但吴惠兰安排好了,对她们而言确实更方便一些。   “那麻烦你了,吴警官。”   吴惠兰点头:“小事儿。之前你过来的时候,穆局交代过,让我多照看一下你。”   赵与疑惑:“穆局?”   “对。你还不知道她?从小到大,叮嘱最多的就是你了。”   “又让她费心了。”   两人一来一往地交谈着,柳回笙一字一句都听在耳朵里。   穆局、从小到大、照看、费心......听起来,穆局是一个非常关心赵与的长辈。并且,这个长辈跟吴惠兰和赵与都很熟悉。   柳回笙仔细回想,蓊阳市局的领导里,好像没有人姓「穆」。   繁州市局似乎也没有。   穆局,穆局,穆局......   她至今接触的赵与的人际圈里,只有一个人姓穆。   “她一直都很关心你。”   吴惠兰继续说:   “不过有件事,确实我也要提醒你——你现在年纪轻轻当了队长,一方面是因为你个人能力出众,警队有心栽培你。但另一方面,你还是要考虑到手下的队员大多年纪比你大,职级没你高的这种情况。虽说警队纪律严明,不搞拉帮结派那一套,但你平时说话的时候,还是可以稍微注意一下。人际关系处理好了,做起事来也轻松一些。”   这话在理。   警队是个靠团队协作的地方,光有能力,有时不一定服众。像吴惠兰这样能力过硬还做事滴水不漏的,不光领导喜欢,同事跟下属也喜欢。   赵与将她的话重新过了一遍,郑重点头:   “好,我知道了,谢谢兰姐。”   是「兰姐」,不是「吴警官」。   等吴惠兰送她们回去,在酒店安顿下来,沉默一路的柳回笙站在飘窗边,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终于开口:   “你们说的穆局,是穆岚么?”   那个位列「刑侦八仙」其中之一的,画像师,穆岚。 第41章 吵架(一)   “你们说的穆局,是穆岚么?”   柳回笙问这话时,恰好楼下十字路口的交通灯坏了,车流戛然而止,红色的车灯如血一般从十字路口往外流,堵得不可开交。   那时赵与正在收拾明天返程蓊阳的行李,听她这么问,叠衣服的动作停了一下,但也仅仅只有一下,很快就将其塞进行李箱,开始叠下一件。   “对,前段时间带你去过她家。”   柳回笙坐上飘窗,脊骨抵上窗玻璃,冰冷的触感让她没忍住咳了两声。   “咳咳......”   缓了一下,继续说:   “吴警官说,她一直很关心你。”   赵与三下五除二把东西往行李箱里塞,边收拾边回答柳回笙的疑问:   “对。她对我们年轻一辈很好,上学的时候,她给我们上过课。过年要是有留校的,她还会叫去她家吃饺子。”   柳回笙回想了一下自己的本科4年跟赵与一起的时光,没听过穆岚这个名字:   “我怎么没印象?”   “可能我们不是一个专业的吧。”   “我是说,你什么时候去她家吃饺子?”   “大三,那时候你已经毕业了,我......”   说起当年,赵与的情绪沉了三分:   “......我心情不是很好。她叫了好几个警校生去家里吃饭,我跟吴惠兰就是那时候认识的。她当时在读研。”   收拾完一个箱子,赵与将拉链拉拢,推到墙根,接着收拾柳回笙那只大皮箱。她问:   “怎么了?怎么突然好奇她来了?”   柳回笙眼中不见情绪:“就是问问。”   赵与从衣柜取出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往箱子里叠:   “穆局对年轻人都挺好的,她总说,警队的力量不能断层,要滔滔不绝。不过你放心,我升迁没有靠她的关系。”   柳回笙被她这个想法逗笑了:   “呵......你以为我是李光?”   赵与小声蛐蛐:“我就是解释一下,以防万一。”   一番话说下来,赵与似乎将前因后果解释得很清晰。   可是,柳回笙闭眼,回想那天拜访穆岚的情景——   那个祭奠着几十位英魂的暗室赵与可以随意进出,那条虽然长时间不见面的狗在赵与进去没多久后重新认出了她,以及,临走时,穆岚跟赵与开玩笑的时候,笑着拍了一下赵与的头。   拍头这个动作,如果只是普通的前辈、老师,即便关系比较好,也不太会发生。   柳回笙更加肯定自己的想法:   “她跟你,不是师生关系那么简单,是吧?”   赵与始终埋头叠着衣服,动作慢了下来,很快又跟上了发条一样恢复如常。   “我们就是师生关系。”   顿了顿,补充说:   “噢,可能我办案经常找她帮忙,所以关系好一点。”   柳回笙看着她忙碌的样子,抵着窗玻璃的脊椎被硌得生疼,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赵与。”   赵与叠完衣服,开始叠长裤,怎么也忙不完的样子:   “你现在还病着,有什么话我们明天说好么?你要是还有力气,要不再吃一次药,这样好得快点。”   柳回笙的热度彻底冷了下去,她盯着赵与,一字一句说到:   “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意思。”   终于,赵与收拾的手停了下来,上半身脱力,坐在脚后跟上,眼睛盯着腿上刚叠好的衣服方块,还是没有抬头:   “我不知道,我又不会读心。”   逃避且隐瞒的态度让柳回笙越发火大,声音尖锐起来:   “你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没有抬头,是因为你知道,你一旦抬头,就会被我看到表情。这样,我就会发现你在骗我,是吧?”   赵与没有承认,也没反驳,像做错事的孩子,跪坐在行李箱前面手足无措。   柳回笙继续,说出自己猜测的根源:   “你说你能过警队的政审,是因为你在养父家没生活多久,后来一直是小姨在照顾你。你的原生家庭呢?既然小姨能找到你,那亲生父母去哪了?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你从来没带我去见过你父母,也没见过你其他亲戚。他们都去哪了?在你入职之后统统消失了?”   说到家庭,赵与脸上的肌肉终于动了一下,眉心和颧肌短暂抽搐,很快,所有的反应都被融进逐渐收拢的嘴唇。   “阿笙,有的事情,不是我不想说,是不能说。”   这是柳回笙情绪的症结之处,她坐在飘窗上,身居的位置产生高度差,她就着这个高度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赵与,心冷深处,更多是悲痛:   “你可以不说,但你不能骗我。”   什么师生关系,什么过年吃饺子,亏她编出这么蹩脚的谎话。   这是二人调任到蓊阳之后,发生的第一次争吵。   严格来说,是柳回笙单方面骂赵与。   赵与没有还嘴,任由她骂着,偏偏还没有解释,也没让柳回笙少骂少生气。   每次都是这样。   只要柳回笙生气,赵与就跟被挖了脑花似的,什么都不知道做,连最擅长的收拾行李似乎也失了方向,手放在已经叠好的衣服上,不知道怎么往箱子里塞。   柳回笙气冲冲地抓着睡衣去浴室,经过赵与身边头也不回。   赵与闻着那一扫而过的香味,只觉得鼻尖痒,抬手揉了揉,更痒了。   其实,也不怪阿笙生气。   她刚刚确实撒谎了,所以才心虚地一直不敢抬头,就是怕表情暴露了想法,一下子就被看穿。   但,阿笙那么聪明,她一直躲避着不抬头,又怎么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呢?   赵与清楚,这次阿笙是真的生气。   因为刚刚经过的时候,既没有打她巴掌,也没有踹她。   要是给了她一巴掌,或者抬脚踹她的话,说明柳回笙只是小小地发一下脾气,等着她去问她手疼不疼,脚酸不酸。只要她这么去哄了,这件事也翻篇了。   可是,柳回笙什么也没做。   碰都不愿意碰她一下。   很快,浴室传来冲水的声音。柳回笙已经在洗澡了。   以前都是一起洗的,即便两人分头办案,作息不一样,柳回笙后半夜回家,睡了一觉的赵与就会起来守在浴室门口,等着帮柳回笙吹头发。   今天她被剥夺了一起洗澡的权力,以及帮她吹头发的权力。   赵与心里惴惴不安。   不行,头发只能她帮阿笙吹。阿笙自己吹的话,不知道用毛巾隔开,会烫伤头皮,也不知道从发根到发尾均匀散布,会把发尾吹焦,更不知道吹的时候要用手指缠着发身打圈,吹出自然的波浪纹路。   最重要的,阿笙要是习惯自己一个人吹头发,以后都不会让她吹了。   想到这里,赵与心急如焚。   行李也不收拾了,解释的话也不琢磨了,176的大高个杵在浴室门口,隔着磨砂玻璃门,窝窝囊囊地问:   “阿笙,我......可以进来一起洗吗?”   “不可以。”   无情铁嘴斩钉截铁,-20℃的声音从门缝里钻出。   无情至极。   赵与抓着裤腿,脑子一热撒了第二个谎:   “我衣服都脱了。”   不出1秒,甚至赵与怀疑340m/s的音速还没传到柳回笙耳朵里,下一句-20℃就来了——   “那就再穿上。”   赵与如遭雷击——   今天是彻底没希望了。   一时没有主意的赵与只能尽全力按照柳回笙的话去做:   “我穿上了,我穿衣服了。”   前言不搭后语,也不是很有逻辑就是了。   在门口站了足足15分钟的岗,等里面的水声停了,赵与才壮起胆再次问:   “你......头发没吹,我帮你吹吧?”   下一秒,插头插进插座:   “我自己可以。”   吹风机的噪音从里面传来,透过玻璃门变得高亢又尖锐。   吵死了。   又过了10分钟,柳回笙终于打开玻璃门从里面出来——其实这扇门没有锁,一推一拉就开了,偏偏赵与只敢杵在门口,门缝都不曾推开一点。   “站这儿干什么?”   柳回笙一开门就被一根圆柱体挡住去路,脑子里突然就响起宋丹丹当年在春晚上说的那句「木头桩子似的俩眼直勾勾盯着我」。   赵与看了眼她的发尾,果然,吹得又焦又干:   “我......”   措辞了一下:   “我给你拿护发精油。”   说着,折身去床头柜拿起金黄色的精油瓶,解释说:   “这个精油,每次给你吹完都要涂的。”   她说着就要往掌心里挤,被柳回笙拿了过去:   “谢谢。”   简单的两个字把赵与流放到了宁古塔。   刚开始在一起的时候,柳回笙也是喜欢说谢谢。每次赵与帮她占了图书馆的座位,或者帮她去食堂打饭,甚至只是帮她摘掉头发上的落叶,她都会说谢谢。   那是出于她为人处世的礼貌。   后来,一次两人做完兼职一同回学校的晚上,从不提要求的赵与第一次提出自己的想法。   “阿笙,能不能,以后我帮你的时候,不要跟我说谢谢啊?”   彼时正是深冬,雪花落在屋檐上簌簌作响,将赵与的声音衬得宁静又悠扬。   “为什么?”   当时,柳回笙问她。   赵与嗫嚅了一下,解释说:   “因为我是你的女朋友啊。我做这些事不是应该的么?你要是跟我说谢谢,我就会觉得,我们好像是那种很远很远的关系。”   柳回笙答应了,从那时开始,情侣之间的小事,她便不会道谢。   但是今天,她说了。   不仅说了,还是看着赵与的眼睛说的。   赵与一边在心里流眼泪一边在宁古塔捡垃圾。   柳回笙跟她说谢谢,就是真把她往外推了。   她缩在门边,看柳回笙熟练地将精油倒在掌心回温、抬手抓上长发,方才干燥的头发被她处理得柔软又顺滑,连发身的波浪也荡漾着散发香味。   其实,柳回笙也挺会打理头发的。   赵与悲哀地发现这个事实。   她习惯性地照顾阿笙,却忘了阿笙从小到大都是长头发,怎么可能不会打理?当初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缩在下雨的街角,柳回笙走到她面前,同她撑了一把伞。   当时,与那柄伞一同垂落的,就是飘着樱花香味的发梢。   阿笙没有她,也能过得很好。   想到这里,赵与只觉得呼吸都滞涩了。   几分钟洗完了澡,吹头发的时候一度失落到极点,一眼没照镜子。顶着一个劈开的鸟巢从浴室出来,发现柳回笙已经在这几分钟里把行李箱收拾好了。   还盖好了被子,面朝墙睡下了。   阿笙好像......一点也不需要她。   其实,她知道阿笙为什么生气,也知道欺骗在情侣之间是最最最不能原谅的事情。但,她跟柳回笙不是简单的情侣,她们各自都还有一个神圣的职业。有些事情,碍于工作,她不得不隐瞒。   是了,明明「隐瞒」就可以的,她非要「欺骗」。   阿笙那么聪明,能看不出来么?   顾及工作限制而说的谎,其实还有更深的一层意思——她潜意识认为,柳回笙不理解她的工作,不理解她为什么保密。   可是,柳回笙身处这个行业之中,断然是理解的。   这件事本身就在于,她下意识选择了「欺骗」,而非「隐瞒」。   阿笙生气,是理所当然的。   望着那个面朝墙壁、只从被子里露出一小颗头的背影,赵与五味杂陈。   这件事错在她。   她竟然潜意识里把柳回笙划分到「不理解她」的不堪的队伍里,竟然没有一开始坦诚,竟然没有说明不能说的原因。   都是她的错。   她盯着铺在枕面上的乌黑的头发,那本应该是她来照顾的,属于她的阿笙的头发。   只能属于她。   嗒!   摁下灯光总控,房间霎时漆黑。   赵与靠着手机屏幕的光慢慢爬到床上,贴着床沿、与柳回笙保留着三个人的距离躺了上去。   近了怕柳回笙飞起来踹她。   黑夜让人恐惧,也赋予人勇气。   方才怎么也说不出口的话,一个字一个字排着队走到喉咙口,原地踏步发出“嗒嗒嗒”的训练有素的声音。   “咳。”   赵与佯装不经意地清了清嗓子,瞄了柳回笙一眼,没动静。   但她知道,柳回笙一定没睡着。   应该没睡着。   也不一定,阿笙这几天感冒,本来就容易犯困。   “阿笙,你睡着了吗?”   平静的声音打破沉寂,似傍晚拂过湖面的笛声。   柳回笙没动。   但起码,没让她闭嘴。   赵与做了半分钟心理建设,再次打开那张笨拙的嘴:   “我刚才想了。”   说话很慢,每一个字都精雕细琢,却又透着天然去雕饰的淳朴。   “我想,我刚刚那么说,确实是我不对。阿笙,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有的事情我不能说,所以别人问起的时候,我都会下意识编一个说辞,糊弄过去......”   “这么多年,我一直这么糊弄的。”   “刚刚,我习惯性地那么去做。所以,才那么跟你说,不是故意的。”   “我跟你说了谎话,对不起,阿笙。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柳回笙缩在被子里,一点反应也没有,连呼吸的声音都听不到。   赵与不知道柳回笙是听到了不原谅她,还是在思考要不要原谅她。   夜晚太黑,她看不清。   就算看清,她也不会读心。   鼻腔重重出了一口气,手在被子里动了一下。   好空。   不习惯。   于是再次鼓起勇气,试探着问:   “阿笙,你让我抱着你睡,可以吗?不抱着你,我睡不着。”   这句话问完,赵与感受到身下的床成了烤火架,每一寸皮都叫嚣着蜷缩,没一刻安生。   温度有点高了,不知道阿笙睡在里面,捂那么严实,会不会热。   她这么担心着,墙角的人终于传来动静。   被子摩擦的声音传来,柳回笙在黑暗中翻身,一双眼睛刺破黑暗扎到赵与身上。   “滚过来。”   赵与扎实地呼出一口气——这是原谅她了!   赶紧匍匐过去,刚摸到柔软的手臂,身体就被柳回笙用力压在身下。   “阿笙——唔!”   下一秒,嘴唇被怒火封堵。   ————————!!————————   明天准时 第42章 吵架(二)   那是一个比仲夏暴雨还要激烈的吻,也是柳回笙鲜少的、癫狂的、主动的吻。   她半个人压在赵与身上,绵软的身体彼此紧贴,双腿开始纠缠。   赵与被吻得有点懵。上一刻她还观察着柳回笙的情绪,想她什么时候才能消气,下一刻,就被压在床垫上强吻。   今天上班路上听到路人放的霸道总裁的短剧,也不是这么演的啊。   她小心翼翼地回应,配合柳回笙打开齿关,任由她攻城掠地。   但柳回笙没探进去,舌尖在下排齿舔了两下,狠狠咬上赵与的下唇,用力之大,血腥味当即充斥口腔。   “阿笙。”   一吻结束,赵与舔了一下伤口,顾不得还在流血,在黑得只能通过气息感知对方在哪的光线里望着柳回笙。   “你感冒了,小心点。”   别这么激烈。   柳回笙冷笑:“怎么?赵警官有洁癖,嫌我身上有病毒?”   赵与紧张地握住她的腰:   “我没有,我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   担心你身体撑不住,担心你呼吸激烈之后刺激得又开始咳嗽,担心你在生气的时候不顾自己的身体。   担心的太多了。   却一个都说不出来。   黑夜倒映出眼瞳的浮光,宛如池面的月痕。   柳回笙盯着她,缓缓在她身上坐了起来,被子从她后背滑落,像极了古代征战回京的女王,睥睨着身下的宝马。   “不做就滚。”   雨点般的血液砸上泥土,细密的泥坑如蜂窝似的很快爬满整个山坡,惊雷过后,飞溅的血膨胀变成鲜红的彼岸花,纤细的花瓣在血腥中肆意舒展,于黑夜的加持下有恃无恐地绽放。   纤细的手指抓着床单高高提起,单薄的布料棱起一条一条褶皱,似荒无人烟高原上单薄的帐篷,不过三分东风,白雪一盖,浑然坍塌。   冬去夏来,白雪融化,翻腾的被褥掀起马里亚纳海沟的巨浪,将呜咽、嘶喊、申今,统统按到一千多米的海沟深处,与相同频率的52赫兹交融到一起。   那天两人都极致地放肆,结束之后,柳回笙一点力气也没有,任由赵与抱着她去浴室。   洗到茉莉花时,肿胀的软组织发出抗议的声音,柳回笙将那只长了茧的手拍开。   “疼。”   嗓子哑得只能发出气音:   “走开。”   赵与听她这虚弱的语气,耳根子瞬间化了,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挖出来喂给她吃,忙撤了手,扶着柳回笙将人挂在自己身上:   “好,走开。我帮你拿花洒,你自己洗,可以吗?”   柳回笙没有拒绝,只是垂着眼睛,眼睫末梢悬挂的水滴宛如珍珠。   此时的沉默可以等同于默认,于是赵与将花洒的水量调小,温度也调低一点,放到小茉莉上方,让温和的水流缓缓冲上去。中途还不忘叮嘱:   “小心,你的指甲没剪,别刮伤了。”   柳回笙顶着娇红的眼睛瞪她:   “闭嘴!”   赵与总是顺着她,亲了一下她的耳垂,哄着说:   “好,闭嘴。”   折腾这一会儿,时针已经指到了3点。   重新回到床上,却又不如平时那么有困意。   不在家里,赵与做不成家务,只能用一次性洗脸巾将浴室的洗漱台和化妆镜打扫了一遍。   哄着柳回笙吃了一片感康,小小的一片药费了一整杯水。   纵然以前生过病,甚至从生死关头滚过好几次,柳回笙仍吃药吃得费劲。   这次赵与给她买的都是小片的药片,没买那些苦得倒胃的颗粒,小药片放进嘴里,灌一大口水,混着吞下去。本该神不知鬼不觉,但柳回笙从前有一次被药片卡过喉咙,把胃里的东西一并都吐了出来。那时起,就算药片被她咽了下去,她还是会补好几大口水,直到确认,喉咙里一点异物都没有。   赵与收拾完一圈,掀开被子一起躺了进去,从背后把柳回笙搂进怀里。   一般两个人一起睡,赵与的胳膊都会垫在柳回笙的脖子下面,卡在肩膀跟枕头之间,揽着柳回笙睡。   今天也一样。   手臂伸进脖子,柳回笙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重新缩进赵与怀里,后背抵上她的胸脯,心跳声隔着柔软的身躯传来,让人心里格外踏实。   “几点了?”   柳回笙问。   “3点过一点。”   赵与上床的时候看过手机,今天顾着柳回笙感冒,还收敛了一些,没那么放纵。   “困不困?睡一会儿吧。”   柳回笙面朝窗户的方向,双层窗帘将窗外的光线遮得严严实实,鼻子瞬间有点堵塞:   “嗯......想看下星星。”   “星星?”   “月亮也行。”   总之,想看星空。   为爱鼓掌附带的癖好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点。   赵与喜欢做家务,柳回笙则喜欢看夜景思考人生。   一动一静,一忙一憩,谁也不碍着谁。   赵与从床头柜摸来遥控器,将窗帘打开。   她们住的酒店在整栋大厦顶层,比街对面的酒店高了10层楼,地势高,视野阔,从床的位置望出去没有遮挡,半个视野都是夜空。   深夜笼罩出静谧的蓝,一切鲜亮、丑恶、明媚、阴暗的东西都偃旗息鼓,勾描这幅游离在光与夜之间的画卷。   眼皮渐渐沉重起来,瞳光失去焦距,逐渐盖上眼皮的被子。   迷糊之间,喑哑却温柔的声音从耳侧传来。   “阿笙,我爱你。”   柳回笙已在做梦边缘,听到这声告白,唇角渐渐扬起,就这么踏进梦乡。   自从她上次跟赵与说,每天都要告白。   赵与就真的每天都说,跟刻进闹钟似的,板板正正,乖乖巧巧,告诉她,她爱她。   次日醒得晚。   意识模糊之间,敲门声穿进耳朵。   叩叩!   叩叩!   柳回笙睁开眼睛,已经10点了。   朝旁边看了眼,赵与已经起床,摸了一下床垫,温度已经凉了,看来起了有段时间。   关着门的浴室里传来水声,不用想,肯定是昨晚打扫没尽兴,一大早起来重新要把浴室的墙砖地砖统统洗一遍。   叩叩!   敲门声再次传来,柳回笙便提高声音问:   “谁啊?”   这下,浴室里的赵与也听到了声音,拉开毛玻璃门看向柳回笙:   “怎么了?”   柳回笙头发乱糟糟地从床上抬起脑袋,眼睛还没有完全聚焦,声音也哑哑的:   “有人敲门。”   “噢。”赵与忙擦干手,小臂的肌肉在用力时鼓起漂亮的线条,“我去看看。”   一边往外走一边问:   “谁啊?”   门板之外传来服务员的声音:   “女士您好,您点的早餐。”   “好,稍等。”   赵与从猫眼确认了一下,是这几天在早餐厅做事的服务员,于是开门。   服务员在门开的瞬间露出标准的八颗牙微笑:   “女士您好,祝您用餐愉快。”   “谢谢,给我吧。”   餐盘接到手中,赵与关门,重新上好防盗链,回头对床上半趴着还没醒神的柳回笙说:   “昨天晚上订的,猜你今天早上肯定腰酸背疼,不想下楼去吃。”   听到这话,柳回笙心里不甚服气:   “你什么意思?”   撑着床垫的手臂确实酸疼,但她还没到娇滴滴需要女朋友哄哄抱抱才能下床的地步,忍着手臂的酸痛用力起身,却发现最疼的不是手。   “啊!”   一声轻呼,刚起飞就坠机落回被窝。   腰。   又酸又胀,腰肌仿佛灌了整整10斤水,酸笨得不像自己的。   昨晚的香艳画面在毛玻璃的倒映下历历在目,大概是她在上面的那次,既想要那里享受,又想亲吻赵与,每次都悬空着腰去够赵与的唇。那次有40多分钟,不怪她的腰娇气。   “我帮你揉揉。”   赵与连忙过来,将人轻轻从床铺内侧抱到床边,手伸进被子里按摩脊椎两侧的腰肌。   她平日天天训练,身体循环好,手掌也热,按到酸胀的肌肉上附带了热敷功能,舒服得柳回笙眉毛都舒展开了。   “嗯......”   刚要说出口的那句“也不知道拜谁所赐”咽了回去,就听到赵与凑上来说:   “还不是你,非要用那个姿势。”   看似无心之言,实则有意为之。   柳回笙抬手就捏上她的耳朵,削薄声音问:   “你说什么?”   “嘶。”   赵与顺从地往她拉扯的方向抻脖子,配合着在只有三分痛感的力道上发出吃痛的声音:   “疼疼疼......”   柳回笙从鼻腔里发出冷哼,瞪她一眼,骂道:   “也不知道拜谁所赐?”   赵与朝她笑,抵着她的脸颊蹭了一下,说:   “怪我,都怪我。”   按摩的位置从腰肌到背肌,再到硬成一根筋的肩颈,柳回笙只觉得紧绷的身体一点一点揉散了,毛孔一个接着一个松开。   “嗯......”   她趴在枕头上,喉咙底发出惬意的声带微微震动的声音。   10分钟后,按摩结束,柳回笙在睡梦中被再次喊醒:   “阿笙,起来了好不好?吃个早饭。”   “嗯——”   柳回笙实在困倦,艰难地在被子里翻了个身,被赵与搂着肩膀翻了回去,面朝床沿。   “你干嘛......”   柳回笙没睡醒的时候像极了缅因,漂亮中又透着猫科动物天性的懒散,连打呵欠都会眼睛闭起来把嘴巴张到最大,随后再睁眼,眼眶里就多了一层粉红的泪花。   美丽至极。   赵与虔诚地在她额头落下一吻,声线在胸腔震动出共鸣的交响乐:   “阿笙,起床了,等下早饭凉了。”   “不吃。”柳回笙说。   “不吃不行,你昨晚消耗那么大,得补充一点能量。”   “等下跟午饭,一起......”   柳回笙说着,眨眼的速度慢了下去。   这是又要睡着了,赵与掀开被子,俯身面对面贴着柳回笙,两手穿插到后背将人整个抱着坐起。   “哎你!”   柳回笙被折腾得烦了,嘴唇一翘:   “干什么?”   “吃早饭。”赵与表现得过于本分。   “不吃。”   “得吃。”   “打你。”   “打吧,打几下多吃点。”   “赵与。”   两个字落下五指山的封印,赵与定了一下,瞬间从强势的头狼变成忠诚的金毛。   态度变了,但立场还是一样的:   “你,不吃早饭的话,胃不舒服。”   那副强势不足窝囊有余的样子逗得柳回笙开怀,虽还有睡意,但怎么忍心再拒绝乖乖巧巧的赵与。   食指戳了戳她的额头:   “好吧,吃饭。”   赵与陪着她去洗漱,又拿来一件薄绒外套给她穿上,一同去靠窗的用餐桌。   “点的什么?”柳回笙问。   “两碗粥,还有几个糕点和鸡蛋。”   赵与打开装糕点和鸡蛋的盒子,然后把宽底的粥碗从餐盘里拿出来,刚放上去,手上的动作便瞬间僵住——   碗底的位置放着一张拍立得照片。   照片很清晰,是昨天聚餐结束,赵与、柳回笙、吴惠兰三人在餐馆门口交谈时拍的。赵与跟吴惠兰在说话,柳回笙戴着口罩站在一旁。   黑夜的一切都很暗,但三个人的身影格外清晰。   这个角度,应该是从街道对面的楼上拍的。   哔——   尖锐的哨声穿进耳腔,耳膜蚯蚓钻进,被软体动物扭曲成诡异的形状。   照片反面,背后用笔写着一句潇洒的英文。   【I’m watching you】 第43章 Thanatos的印记(一)   如果一次是巧合,那么两次的【I’m watching you】,足以说明,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两人。   起码,有一双眼睛。   不但在暗处监视,还有能力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二人面前。   那个返回蓊阳的周末本没有工作,赵与跟柳回笙刚下单位的车,就马不停蹄从蓊阳赶回蓊城。   市局刑侦队长跟河海区分局副局长双双赶到,出动各方手续将当初Thanatos的档案重新调出来。   “去年她自杀得太突然,很多线索一下子就断了。我们在国内的DNA库和指纹库都没有找到她的信息,所以到现在,这个人具体是谁还是个问号。”   “上半年赶上一个研究遗传学的教授做分析,我们提供了她的DNA,分析显示,她跟一个清朝末期外交官的后代属于同一个支系,追溯到150年前应该是同一家人。但这个外交官在清政府倒台后迁居国外,他的这个后代的DNA也是在志愿者血库里拿到的。”   在全球80亿人口中找到一个遗传背景相似的家族,这个消息无疑是好的。   柳回笙连忙问:   “可以联系到那个后代吗?”   刑侦队长摇头:“手续上面有点困难。资料显示,对方只是在慈善科研项目中捐了血液,仅用于科研使用,合同里也写明了研究方不能打扰志愿者的生活。”   赵与也同意,但,不仅仅从手续出发:   “手续上面还能争取一下,多花一些时间和精力。但,主要是成本跟收益不成正比。就算找到那个志愿者,证明Thanatos跟她有血缘关系。但他们两个追溯到150年前才是同一家,时间过了这么久,沧海桑田,两个人很可能已经天各一方,彼此不认识,找到了也证明不了什么。”   赵与的话非常中肯。   这话也只有她说,才是站在柳回笙的立场,从结果去评判这件事值不值得深挖。旁人说起来,难免有“未经她人苦,轻言就放弃”的事不关己的感觉。   柳回笙明白这个道理,正因为明白,才那么身不由己:   “是啊,清政府都1912年才倒台,150年,太久了......”   短短的1个半世纪,世界经历了战争、分裂、经济爆发......太多太多的事情可以将血缘分开。哪怕隔代的亲情都时常断裂,何况有150年?   “小柳,你们先别着急,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的,我今天回去写个材料就上报。”   副局长见柳回笙那样子,心也跟着揪了起来。去年柳回笙跟赵与两人都因为那案子险些丢了命,如今恐怖威胁再度上演,谁都怕Thanatos的余孽卷土重来。   “这个是死神当初的档案,她自杀之后,尸体一直没人认领,现在还放在殡仪馆,你们如果想确认一下,可以过去看看。”   一份沉重的档案交付到赵与手里,里面除了一连串Thanatos教唆杀人的小案之外,更有她当初杀害民警欧阳镜的相关证据和供词。   所有的供词,都是柳回笙跟赵与两个人审出来的,她们每个字都能倒背如流。   两人坐上去殡仪馆的车,路上都没说话。   柳回笙靠着车窗,窗外的染黄的梧桐大片大片地滚动着,在眼瞳留下穿梭的灰影。   赵与坐在旁边,一页一页地翻读着那本厚重的档案,尽管上面的证据链和供词她已经刻进脑海。   从警局到殡仪馆的路程很远,远到赵与将档案重头到位翻了一遍。   没有发现新线索。   自然,这份当初整个刑侦支队联合研读过的档案,有什么线索也在当时讨论完了。   Thanatos的尸体存放得很好。按照要求,无人认领的尸体要在殡仪馆存放一段时间,到期如果还没有人认领,则根据死者生前要求,有的自愿捐献被制作成大体老师,有的被火化后统一安葬。   她顶着欧阳镜的脸躺在台上,身上盖一层布。五官还是之前的样子,眉骨下眼皮闭合,鼻窄唇薄,右侧嘴角有一道1厘米的旧疤。从骨相来说,Thanatos本人应该跟欧阳镜就有几分相似,才得以在短时间内整容成欧阳镜的样子,加上平日化妆易容,连赵与都看不出差别。   她盯着玻璃窗对侧的脸孔,失去化妆易容用品的加持,这张脸就能看出跟欧阳镜不是同一人。但剩下的7分相似仍让赵与想起真正的欧阳镜被埋在柚子树下不见天日那么久,心中一阵悸痛。   赵与难受地别过脸去,却发现,柳回笙盯着一个地方虚起了眼睛。   那眼神不太常见。   柳回笙眼力好,平时看东西不虚眼睛,除非真的又小又暗,她看不清。   “怎么了?”赵与问她。   “她的脖子......”柳回笙将眼睛虚得更厉害,“后颈那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赵与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Thanatos悬空的后颈处有一团比皮肤更暗的影子。   但,似乎又有轮廓。   赵与打开手机相机,放大5倍再次审视,的确有个东西:   “好像......是个纹身?”   道出这个猜测,两人心里皆是一顿——之前抓捕过程中,没注意过Thanatos的后颈。原来那里一直都有纹身的么?   赵与即刻找了殡仪馆的负责人,一扇门打开再关上,殡仪馆的记录数据也调了出来。   “的确是纹身。”   负责管理这具尸体的工作人员将资料点开:   “之前用肌肉贴盖住的,所以看不出来。我记得当时清理的时候,她身上有很多大大小小的伪装品。像头皮还有一块假皮,接了头发,她自己这里是有块疤的,长不出头发。”   赵与开门见山问:   “纹身的图案有拍吗?”   “有的。”   工作人员在相册里滑动了两页,点开右下角的照片:   “是一朵花,看起来有点像罂.粟,也可能是别的。”   赵与一眼断定:   “是罂.粟。”   “但是花朵那里不是很明显。”工作人员持保留意见。   “就是罂.粟,我不会认错。”   不是对自己眼力的自信,而是罂.粟这个东西本身,赵与不可能认错。   任何跟毒.品相关的东西,她都不可能认错。   “但是很奇怪。”   赵与盯着那块纹身:   “她既然要伪装欧阳镜,脸都整了,为什么不把纹身洗掉?”   用肌肉贴覆盖,稍微不注意会被发现,太过冒险。   工作人员猜测:“可能纹身比较难洗吧?”   赵与摇头:“如果真的想洗,现在的技术不是做不到。”   终于,沉默的柳回笙道出那个通往恐怖大门的密语:   “她不想洗。”   说这话时,柳回笙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罂.粟花,那眼神却仿佛在看判官落下朱砂笔迹的判词。   “她已经失去了自己的脸,模仿欧阳镜的长相、学习她的说话方式、熟悉她的生活习惯。让别人相信她是欧阳镜的前提,是她自己也得相信。纹身,是她确定自己是原来的自己,不是别人,唯一的方式。”   这个猜测说服了赵与,照Thanatos最后的偏执程度来看,她是有一个足以超越生死的信仰的。   说来奇怪,往往这种极端的犯罪分子,心里那个所谓的信仰格外坚挺。   她自诩可以掌管凡人生死的死神,却又对所杀之人展现出诡异的“洁癖”。6年前没能成功杀掉柳回笙,就将柳回笙视为超凡脱俗的“天使”,想尽一切方法折磨柳回笙的心智,企图让她杀人,成为死神的同类。   但,操控精神之上,那个让整个世界都为之一颤的所谓的Thanatos的称号,信仰到底是什么?是杀人,还是折磨柳回笙?   折磨完柳回笙之后呢?   柳回笙挣脱催眠,拒绝杀人的如今,那个藏身在暗处的Thanatos的同伙,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赵与,我一直在想,当初美国警署抓的那个Thanatos,和我们后来抓的这个Thanatos,到底哪个才是真的?还是说,前面那个被抓了,后面这个为了报仇,就用Thanatos名义来找我?还是......其实就只有一个Thanatos,当初在美国,事情败露,她就临时找了一个替死鬼?”   柳回笙切身经历了前后两个Thanatos,两个都险些让她丧命,哪怕现在闭眼,她也能马上穿回当初撕心裂肺的小岛,以及那个不见天日的阁楼。   赵与没有同柳回笙一起经历当初阁楼那次事件,如今回想,她每每都觉悔恨。   “阿笙,当年在阁楼的时候,还有去年在普善岛,你有觉得两个Thanatos有相似的地方吗?能不能判断是同一个人?”   柳回笙无奈摇头:“当初在阁楼,我全程被蒙着眼睛。后来割开绳子求救,也一直怕惊动她不敢乱动。我没见过她的真面目,但我印象里,她一直是披头散发,脸上很脏。可能我在被催眠的时候,自己脑补出一个长相吧。”   两人一路都在琢磨,想不通为什么抓了一个又一个Thanatos,还有人冒出来,从暗地里恐吓柳回笙。   天亮到天黑,两人也已经回到蓊阳。   屋里没有开灯,窗外的城市也没有灯。一切都隐身在黑暗中,繁华褪尽,只留下最醒目的那条主干道。整座城市似被笼罩一团模糊的黑云,云层跟云层之间,主干道依稀现身,盘亘成一条烟灰色的巨龙。   没有鳞片、没有四肢、没有龙头,仅仅只有那一条蜿蜒的脊椎骨,显得格外简单。   正如这团名为Thanatos的迷雾,似乎也有一根类似的脊椎骨。   “赵与,Thanatos是死神,死神的纹身,为什么会是罂.粟呢?”   柳回笙靠在玻璃窗上,黑夜中眼瞳格外明亮。   赵与一震,烈风吹动银元的声响灌进耳膜,短暂的嗡鸣过后,是渐行渐远的余音。   “我先前也在想,一般越是穷凶极恶的罪犯,越有一个超乎生死的信仰。当初美国那个Thanatos,杀人是为了剥皮,把受害人的皮缝在一起,做成一个「作品」。但是去年这个Thanatos,她是为了催眠,让受害人听她的话去杀人,让你变成跟她一样的杀人犯。”   “你的意思是......”   柳回笙将她的话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突然灵机一动,飞快跑去书房,翻开去年已经看过一遍的《诸神纪》。   “Thanatos是死亡之神,掌管万物生灵的死亡。这本书上说了,在奥林匹斯诸神里,他跟睡神Hypnos是孪生兄弟。每个神祗都有代表自己的图腾,Thanatos的图腾就是「熄灭的火炬」。但我们看到的这个,她纹的不是火炬,是罂粟......”   脑中突然产生一个可怕的想法,身体深处的恐惧似瘟疫般迅速蔓延全身,翻动纸张的手剧烈战栗起来,两只手跟机器一样大幅痉挛。   咚!   厚重的书本落到地上,柳回笙想去捡,身体却弯不下去。   “阿笙!”   赵与没见她这样过,身体像触电似的机械地发着抖,喉咙里不断发出“啊”“啊”的声带震动却无法串联成一句话的音节。   她猛地把人抱住,握着她抖动最剧烈的两只手,却发现柳回笙整条手臂跟钢铁一般动都动不了。   “翻,翻......”   柳回笙吃力地从嗓子眼挤出几个音节,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你,你翻......赵,翻......”   赵与用力抱住她:   “你这样我怎么去翻!阿笙,你看着我,看着我,深呼吸,深呼吸好不好?你哪里不舒服?告诉我哪里不舒服?”   柳回笙陷入躯体化的痉挛,抓着自己的手背,指甲在细嫩的皮肤抓出三道血痕。   “啊——”   她盯着倒扣在地板上的书,如同盯着宣判死刑的判决,眼球瞬间充血,眼泪如石头般啪嗒啪嗒往地上砸。   “翻!你翻!啊——”   情况转瞬恶劣,赵与不得不松开她,抓起那本《诸神纪》往后翻。   她知道柳回笙想翻什么,正是因为知道,所以心疼。   在讲述死神Thanatos后面的第4页,就是他的孪生兄弟睡神Hypnos。   Hypnos掌管万物生灵的睡眠,其代表宁静,同样也代表黑暗、遗忘和沉睡。古希腊神话中,有一种植物代表催眠与安静,其汁液可以入药,有镇静作用。所以,它除了是植物本身,更是Hypnos的象征物——   罂.粟。   漆黑的磐石从天而降,带着上古神祗降下的神罚不断降落,庞然大物遮住太阳,在大地之上笼罩一片庞大的黑影。草原的野牛和狼群嗅到末日的气息,率领山野万物发出嘶吼和咆哮,野兽逃窜,乌鸦频飞,直到巨大的磐石落入地面,将一切生灵碾成粉末。   人死兽亡,终归灭绝。   柳回笙冷静下来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她靠着墙,歪着头,任由赵与替她处理手背上的伤口。   等一切忙完,身体重新被抱到赵与怀里,柳回笙的声带才终于找了回来。   她盯着墙根,眼睛一动不动:   “所以,我们抓的,是睡神。美国那个,是死神。现在,他们的同伙,那些自己给自己封神的其他那些人,要来找我索命了,是么?”   诸神降下神罚,柳回笙,你区区一个凡人,能有几条命?   赵与紧紧跟她贴在一起,用体温安慰她:   “如果是这样,他们就是一个犯罪团伙。阿笙,别怕,我会保护你。不管他们是一个,还是一群,我都会保护你。”   话音刚落,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   是Athena,柳回笙的导师。   “赵。”   Athena开门见山:   “你之前让我去查监狱里的Thanatos,有结果了。”   赵与忙问:“怎么样?”   Athena叹了口气,她办这么多案子,经历了那么多变故,今时今日也破了心防:   “她越狱了。”   ————————!!————————   所以,冒充欧阳镜的事—— 第44章 奶糖(一)   “什么时候越的狱?”   赵与问得急迫。   “上周。”   手机的扬声器下,Athena的声音像冒着余温的烟灰,落上旗袍,烫出狰狞焦臭的烟疤。   “我去联系的时候,手续走完了,但他们用了很多不官方的理由,不让我探视。”   Athena这次用的理由是“研究犯罪心理学”,需要一些连环杀人犯做案例。她在美国警署颇有威望,一般用这个理由都能成功会见罪犯。   但这次不行。   “后来,我托人打听了一下,才知道Thanatos已经越狱。就在上周,我第一次递交申请的时候。”   听到这话,赵与心里凉了半截:   “也就是说,第一次留那句话的,不是她。”   倘若Thanatos在之前越狱,还能解释那张【I’m watching you】的拍立得是她出来之后的报复。   自始至终,只有Thanatos和Hypnos两个人。   但,如果在越狱之前,那么,这两人之外,就还有同伙。   并且不止一个。   否则,那边在帮Thanatos越狱,这边如何恐吓柳回笙?   赵与当晚没睡,彻夜整理了所有跟Thanatos相关的资料,将这两次的恐吓事件上报给支队长,再由支队长上报到市局领导。   我在明,敌在暗,当务之急尽快确认这个团伙姓甚名谁。   上报之后,没几天蓊城河海区的副局长就会见了两人。   柳回笙的精神状态很差,赵与全程都陪着。   谈话过程很传统,跟报案做笔录差不多。赵与将前前后后的事情讲述了一遍,副局长也赞成她的推断。   “你的推论是成立的。如果真是一个作案团伙,还很可能是国际团伙。到时候办起来,会麻烦很多。”   同时,她又给出另一个推论:   “但是也不排除,有人模仿那个死神,对你们两个实施报复。”   “报复?”赵与反问。   副局长点头:   “我以前遇到过。办案这么多年,得罪的人一栋楼都装不下。办了一个案子,就有人用那个罪犯的口吻给我女儿写恐吓信。最后抓到,发现是之前一个案子的罪犯家属。”   她诉说之前的经历,也是在告诉两人,过来人的处理方式。   “对方现在只是留照片,说明他还不敢对你们怎么样。不排除有人对你们怀恨在心,又对你们束手无策,就只敢用这种方式引起你们心里的恐慌。”   “当然,这只是其中一种可能。现在情况不明,你们俩出入的时候还是当心一点。听说你们住同一个小区?我建议你们没事多串串门,经常打个照面,这样有急事也有个照应。”   “总之,这件事我会严肃处理。虽然还没有明确证据证明对方是犯罪团伙,但不管是谁,威胁到人民警察的人身安全,我们就不能坐视不理。”   副局长听到一些风声,但不多。   譬如赵与跟柳回笙不光住同一个小区,还睡同一张床。   从办公室出来,正好18点。   立冬之后,白天渐渐短了,18点太阳几乎全部落山,视野似被三层墨镜过滤,变成深邃的藏蓝。   蓊城装着太多过往,也装着太多血腥。   柳回笙仰头望着天,万里无云的苍穹中间,一轮钩子月宛如豺狼的利爪,似乎随时都要降下追杀令。   “赵与。”   她偏头抵着车窗,眼睛没有半点瞳光。   “我想回去。”   赵与本在看蓊城的酒店,打算休息一下明天再回。   听柳回笙这么说,连忙关了手机:   “好,我来开车。”   她倾身过去,拇指指腹摸了摸柳回笙的脸颊,从外侧抽出安全带帮她扣好。然后问:   “饿不饿?要不先去吃点东西?”   柳回笙摇头:   “不饿。”   转念一想,就算她不饿,赵与也是要吃饭的,于是改口:   “去吃点吧,要开4个小时。”   她说话时语气柔和,比昨晚那段躯体化的时候好了许多。赵与稍稍欣慰,说:   “想吃什么?”   “都行,看你。”   “那......去之前那家面馆怎么样?”   柳回笙想了一下,说:   “好。”   那家从「陈姐」到「张太」再到「陈姐」的面馆经历2次改名,第一次是因为结婚,第二次是因为离婚。   十几年屹立不倒,不变的是口味。   柳回笙吃了半碗鸡杂面,赵与吃了一碗豌杂面,随后捧起柳回笙剩的那半碗,将不能吃的鸡杂挑出来,大口扒面条。   赵与还是没办法吃肉。   当初那个卧底任务万分凶险,让她对生肉避而远之。回国之后,她有意去看心理医生,企图调整回来。若非Thanatos催眠,赵与本可像现在吃面一样,大口大口地吃从前最爱吃的牛肉。   Thanatos是真凶,那么,将Thanatos带到赵与身边的柳回笙,更是罪魁祸首。   想到这里,柳回笙心里多了几分自责。   “赵与。”   “嗯?”赵与咬断面条抬头。   “如果不是我,你就可以好好吃东西,也不用像现在这样,整天提心吊胆。”   赵与拧眉,望着柳回笙眼里的情绪。虽然她不如柳回笙那么专业,不懂哪块肌肉代表哪种情绪,但只要是柳回笙的情绪,她都知道。   “阿笙。”   赵与严肃起来:   “我提心吊胆不是因为你,是因为Thanatos。是她手段残忍、阴魂不散,所以我才会提心吊胆。不光我提心吊胆,你也提心吊胆。我们这样是她们害的,不是我们自己害的。”   柳回笙的眼里没了光: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归根结底,是我被Thanatos盯上,才害你被一起盯上的。”   赵与忙握住她的手,那手摸起来跟铁片一样凉,在露天灯管下看着跟骨头似的,不像活人。   “阿笙。”   赵与心口一阵痉挛,缓了几下,才说:   “为什么你要这样想?如果你觉得这些事情是你的错,那我呢?对我有再造之恩的恩师,我认不出真假。跟我有血海深仇的仇人,我次次都上当催眠。在这件事上,我是不是也起了反作用?我是不是也该检讨一下自己?”   冰面裂开细缝,柳回笙的眼中终于出现波动,被握着的手向上翻起,握住赵与。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解释道。   赵与自然知道她不是这个意思,但心里明白是一回事,嘴上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本在想方设法用尽一切词汇量去安慰爱人的赵与,骤一听她那么说,平实的心里不知为何多了几分委屈,尽管她不知道这份委屈从何而来。   “我知道。”   赵与垂眼,拇指在她手背摩挲了一下,声音小了下去:   “我就是看你自责,不由自主地,也有一点自责。”   若论赵与的口才,那几乎是发配宁古塔的级别。哪有人安慰别人,没说两句就把自己绕进去,说“我也自责”的?   嘴巴太笨了,笨得全是短板,一时间根本找不出一个可以提高的方向。   敢问路在何方?   路在原地踏步。   偏偏柳回笙就吃她这笨嘴拙舌的一套,尤其那副努力想说辞,想半天挤出一个“我也自责”,笨笨的模样实在可爱。   心结松开大半。   啾。   轻柔的吻飞快掠过脸颊,速度快到赵与以为是风,反应了两秒,确认鼻尖嗅到的味道是柳回笙的发香,脸颊被吻过的地方也传来酥酥麻麻的触感,这才确认是真的吻。   “你......”   某人强压着上翘的嘴角,假装朝旁边看了看,语气却藏不住欣喜:   “在外面,人多。”   柳回笙看她那不值钱的样子,故意说:   “怕被人看?那你别拉我手啊。”   她作势要抽回来,被赵与握住:   “我偏要拉。”   柳回笙笑,鬓角的碎发花枝乱颤:   “行,你拉我,我也拉你,这样我们就是拉拉了。”   无厘头的说法逗笑了赵与:   “哈哈!”   她前半生的欢笑不多,每每都跟柳回笙有关。那个看似刁蛮、傲娇、高冷的人,总能找到她的情绪开关。   刹那间,爱意汹涌。赵与抽纸草草擦了嘴:   “走,回家。”   柳回笙看了眼面碗:   “不吃啦?”   “不吃了,早点回去。”   “你没吃饱。”   “饱了。”   “赵与。”   名字一落地,赵与就跟被下了咒语似的,再没了犟嘴的任性。   “好吧。”   拿起筷子,将面重新搅拌了两下,刚要吃,视野余光走进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个学生,头发扎着高高的马尾,身穿蓝白校服,背着书包,小小年纪比同龄人高出一大截,冷着眼睛冷着脸,一路盯着两人走来——   苏圆。   “嗯?”赵与放下筷子。   “圆圆?”柳回笙也认出来人。   上次陈豆豆带着到蓊阳去参加记忆比赛,圆圆凭借惊人的记忆能力,拿了一等奖。最后还将那个象征荣誉的奖章留给了赵与。   圆圆一路走到二人面前,10岁的年纪顶着150cm的身高,居高临下看着正腻歪的两人,面无表情地问:   “你们在谈恋爱吗?”   柳回笙跟赵与两个加起来60岁的人顷刻成了早恋的中学生,赶紧将手松开。   柳回笙没回答她的问题,转移注意力反问:   “圆圆,你怎么在这里?”   两人的桌子是店里满客之后补出来的,单薄的一张折叠桌,旁边零零散散放着几张塑料凳。   圆圆不怕生,从手边拿了一条塑料凳坐到二人桌边,一本正经说:   “我有个生意,跟你们做。”   圆圆的长相是清冷的,甚至有点与生俱来的傲慢,仿佛这小孩上辈子没喝孟婆汤,带着上一世的恩怨和冷漠来到了这一世。   柳回笙看着她,似看着观世音手里那支青玉色的瓶子,从开天辟地,到四海升平,千万年的沧桑和沉淀过后,它还是那个瓶子,漠视着人世间的一切。   “什么生意?”   柳回笙问她。   圆圆把手从校服兜里伸出来,调出电话手表里的照片,递到柳回笙面前:   “我帮你们俩拍了一张照片。角度和光线都很好,也很有氛围感。如果你们喜欢,我可以卖给你们。”   她放在了赵与跟柳回笙中间,两个人都能看到。   照片很小,缩在正方形的小天才电话手表里显得格外紧凑。但氛围不错。应该是刚刚两人在拌嘴的时候拍的,光线从后背的店面投出来,勾勒出依偎在一起的人影。   赵与看了眼照片,再看圆圆,只见右手的手背高高肿起,指根的位置一片绯红。虽然很快就缩回校服兜,但一眼也就看清了。   赵与问:   “你打算卖多少?”   圆圆严肃地报价:   “12元。”   刚好一碗牛肉面。   赵与看破不说破:“行。现金还是微信?”   圆圆说:“你没有我微信。”   赵与说:“我也没有现金。”   还好柳回笙出来解围:   “我有。”   她从容地从包里掏出零钱袋,拉开拉链,抽出一张20元的纸币递过去:   “劳驾,找我8块。”   圆圆戒备地看了她一眼。这个长相漂亮的女人城府极深,尤其那双眼睛,看起来平淡,却感觉能把她的灵魂看穿。   那种感觉很不好。   就好像自己没穿衣服一样,一点秘密也没有。   “不想要?”   柳回笙见她迟疑,便故意说:   “意思是我可以砍价?10块卖么?”   到底是孩子,沉不住气,圆圆一下子就把钱抽了过去,赌气说:   “找钱就找钱,你等一下。”   起身就朝面馆里走,去前台点了一碗牛肉面,然后踹着8个硬币回来。   “找你8块,你点一下。”   柳回笙配合她接过一把硬币,摊在掌心数了数:   “嗯,好。”   说话的工夫,赵与已经将碗里的面吃完了,抽纸擦嘴,问圆圆:   “今天周一,你放学不回家,出来干什么?”   圆圆被问得不乐意,收紧嘴唇,右边的肩膀不自然地动了一下:   “我有我自己的事业。”   “事业?”   柳回笙震惊这个词出现在一个10岁孩子的身上,问:   “你什么事业?”   圆圆骄傲地扬起下巴:“比如刚才,我赚了12块。”   赵与听得眉毛拧成了麻花:   “你爸知道你出来了么?”   圆圆的眉间肌快速收拢,鼻梁紧缩,虽然这个表情只出现了不到1秒,但还是落进柳回笙眼中——   父女俩闹矛盾了。   果然,圆圆下一句话就来了:   “他才不会管我。我马上就成年了,我有我自己的选择。”   赵与提醒她:“你现在才10岁,还有8年才成年。”   圆圆不服:“我可以跳级,早点考大学,上了大学就自由了。”   10岁的孩子想得很远,会计划,会做梦。殊不知,大部分20岁的大学生仅只是宿舍教室两点一线,聊八卦打游戏双向发展,间歇性焦虑前途,持续性摸鱼摆烂。   10岁想摆脱家庭,20岁想再混几年生活费。   不论何时,人生都是一个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项目书。   赵与将擦嘴的纸巾扔进垃圾桶,起身:   “我去车里拿个东西。”   柳回笙点头:“嗯,去吧。”   圆圆没有说话。   小小的方桌摆着两只剩点面汤的瓷碗,褐色的面汤飘着剪成圈的小米辣和油花,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   桌上刹那只剩了两人,圆圆不说话,柳回笙也不说话,全然没有身为大人应该主动活跃气氛的热心。   1分钟过去,赵与还没回来。   柳回笙从包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手肘撑着桌子,整体往前伸着,就差伸到圆圆面前。   糖纸展开的声音激发味蕾的跳跃,圆圆飞快看了眼从糖纸中剥开的乳白色的奶糖,故作冷漠:   “我不吃。”   柳回笙理所当然地点头:   “我给自己剥的。”   随后没有半点停留,慢吞吞放进了自己嘴中。   有的人吃糖喜欢含在嘴里慢慢化,有的人喜欢咀嚼之后往下咽。   柳回笙属于前者,这样糖分在嘴里停留得更久一些。   但今天她没等糖化,用后槽牙嚼了几下就咽了下去,整个吃糖的时间不到1分钟。   牛肉面还没来。   圆圆的嘴角开始下沉,但是记忆大赛第一名的她弯不下腰去要糖,只冷冰冰地问:   “为什么不给我?”   质疑的背后,更多是疑惑。   一个大人,一个孩子,通常为了缓解气氛,不都是会给孩子么?   柳回笙显然没有这个觉悟,面对圆圆的疑问,她坦然说:   “糖不是只给小孩吃,是给爱吃糖的人吃。”   圆圆皱眉:   “我不是小孩。”   柳回笙缓慢地噢了一声,问:   “那你爱吃糖么?”   在那一刻,「爱吃糖」似乎跟「小孩」划上不等号。如果说自己「不是小孩」就是承认「爱吃糖」,更是承认她「嘴馋想吃柳回笙的糖」。   圆圆愤怒地发现这个不平等的逻辑链,咬牙说:   “不爱。”   观世音手里的青玉瓶动怒,变成了粉玉瓶。 第45章 奶糖(二)   赵与回来的时候带了一瓶红花油,嗒的一声放到桌上,看了眼一旁的圆圆,目光下移,落上她始终揣在校服口袋里的右手,说:   “吃完面擦一下。”   圆圆攥紧口袋里的右手,左手自顾自地夹面。   “我又没受伤,擦什么?”   赵与的呼吸沉了一截,盯着叛逆期的少女,满肚子的话说不出口。等圆圆那小鸟胃把一碗面吃了一半,才终于找到话头,问:   “你爸做什么的?”   圆圆咽下嘴里的面:   “警察。”   “什么警察?”   “刑警。”   “对,刑警。”   赵与重复她的话,「刑警」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你现在10岁,但有的事情,你可以比同龄人更早知道。”   圆圆任性地开始吃面,语气冷冰冰的:   “不知道你说什么。”   赵与望着她油盐不进的样子,徐徐说出一个故事:   “我刚入职的时候,有个关系很好的前辈。我们一起破了一个大案子,大家都很高兴。但是没多久,她马上要参加高考的女儿就不见了。   我们动用了所有关系去找,找不到。   后来过了一个星期,女儿回来了,人活着,其他地方都是好的,偏偏左手的小拇指被切掉了。”   呲!   断开的电线不慎接触,抽打出刺眼的火花。   圆圆仍旧低着头,面却一口也吃不下去了。   赵与接着说:   “你知道为什么是小拇指么?因为那个孩子喜欢拉小提琴,去省里参加比赛还拿了奖。高考也是准备的艺术考试,学校都选好了。   她失踪的时候,我们都猜到是报复,也做了最坏的打算。怕她被侵犯,被杀害,但没想到,他们会切她的手指,而且只切了小拇指。只要切掉这根手指,她就再也没机会拉小提琴。如果他们把她杀了,那她父母只会痛苦一段时间。但他们切掉她的手指,父母要照顾她的生活,安抚她的情绪,每次在她面前,都会看到她断掉的手指。这种痛苦,是一生的。”   赵与看着她,平静地讲述这个故事,平静深处,却是世事无常的无奈。   “我们做这一行,不怕自己牺牲,怕的是连累家人,一辈子都在后悔。”   故事讲完,一辆私家车闪到面馆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牛高马大的男人跑了下来。   苏圆的父亲、赵与之前的队友——秦松。   一米八几的个头轻巧跳过栏杆,冷风吹红的眼睛躺着两根血丝,比从前一起查案的时候苍老了好几岁。   他看到圆圆,立即呵呵地笑了起来,把手里的绿色羽绒服外套给她披上,关切地问:   “圆圆,你怎么跑这儿来了?累不累呀?”   柳回笙耳根跳了一下——她发誓,她第一次听秦松用这个语调说话。明明之前在一个组办案的时候,吵起架来脸红脖子粗恨不得把房顶掀了。现在到女儿面前,竟然这么温和?   圆圆瞪了父亲一眼,腰杆挺得笔直,偏着头,死死咬着下嘴唇不说话,眼睛却已经红了。   秦松见她还在生气,连忙道歉:   “嗐,那个,事情都弄清楚了。真的,爸去找王老师了。她都跟我说了,都是那个叫杨什么的,他骂妈妈,所以你才打他的,是不是?”   圆圆的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强忍着哭腔指责:   “你骂我。”   “那不是怕你打架受伤吗?”   “我不管,你骂我了。”   “那那那——”   “你跟我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爸错了,好不好?”   圆圆不说话了,秦松便接着道歉:   “唉呀,爸之前不知情,冤枉你了,爸跟你道歉,好不好?爸知道你心疼妈妈,等下次妈妈放假回来,我们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好说歹说,叛逆期的少女才终于点头原谅,最后委屈巴巴地点开小天才电话手表的录音功能:   “你保证,以后不许骂我。”   秦松蜷在巴掌大的小板凳上,凑到电话手表面前,还抬手做了个发誓的手势:   “我保证。我秦松,今天在我女儿苏圆的面前保证,保证以后不骂她,不凶她。然后呢,这个......有什么矛盾,必须先了解清楚情况,才能下定论,不能乱冤枉人......这样可以吗?”   圆圆心满意足地保存录音,点了点头:   “嗯。”   秦松商量到:“那,你能不能也答应爸爸,以后再生气,再委屈,也别自己一个人跑出来?爸爸很担心你。”   圆圆本要拒绝,但转念想起赵与刚刚讲的故事,心软了一下,点头:   “嗯。”   秦松这才放心:“嘿嘿,好,乖女儿,乖女儿哈!”   随后,秦松将圆圆安置到车上,折身跟赵与二人道谢:   “赵队,小柳,这次真的谢谢你们了!”   赵与摆手:“小事,也是碰巧遇到了。”   柳回笙也说:“对,也不知道她吃饱没有,回去看要不要点个宵夜。”   声音通过不远的距离穿进副驾,圆圆不满地哼了一声。   那个叫柳回笙的,真的很讨厌,比赵与还要讨厌。   她裹紧身上的羽绒服,将手表摘下,放到书包侧面的小口袋里。   手刚伸进去,就摸到两个长条状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两颗包装得规规矩矩的大白兔奶糖——跟刚刚柳回笙吃的一样。   哒!   露水从荷叶尖端滑落,坠入清湖,在湖面漾开一圈一圈涟漪。   ——为什么不给我?   ——糖不是只给小孩吃,是给爱吃糖的人吃。   ——我不是小孩。   ——那你爱吃糖么?   ——不爱。   明明说了不爱吃的,那个叫柳回笙的,还是侧写师呢,话都听不明白。   等以后她长大了,也去做侧写师,一定比柳回笙还要厉害。   眼睛再次抬起,从副驾的后视镜朝后面看去。   只见夜风习习,撩起柳回笙的一缕鬓发,软软地挂在睫毛上,被她用手拢到耳后。   须臾间,她似乎察觉到视线,朝后视镜的方向望了过来。   圆圆赶紧扭头坐直,眼睛瞪得溜圆,目不斜视。   柳回笙扬起唇角,似乎什么都没看到。   又过了几分钟,二人跟秦松父女道别,上了自己那辆车。   看着车子从黑夜的视野里消失,圆圆一直攥在书包侧袋里的手才摸了出来,手指摊开,两颗牛奶糖在掌心的温度下已经有点软了。   她放了一颗到主驾的座椅上,另一颗剥开,小心翼翼送到嘴里。   甜的。   ============   两人是当晚回去的。   赵与开车,到家已是半夜。一起洗了澡,躺到床上,抱着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睡着睡着,赵与在梦里听到一个笑声,声音很熟悉,很近,是柳回笙发出来的。   任何关乎柳回笙的声音她都会警觉,意识催动身体醒来,睁开眼睛,发现柳回笙在她怀里睡得好好的。   “呵......”   但没几秒,就又笑了一声。   这次赵与听清楚了,也看清楚了,就是柳回笙做梦笑的。   做什么梦,这么开心?   赵与心头一软,曲起食指在她脸颊摸了摸。柳回笙嗯了一声,贴着那根手指蹭了一下。   这一蹭,从睡梦中醒来。   “唔......”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视野暗得不行,只有从窗帘缝漏进来的几丝月光,大概看到赵与的轮廓。   “干嘛......”   柳回笙问。   赵与贴着她的额头蹭了一下,低声问:   “做什么梦?这么开心。”   柳回笙想了一下,梦境里的画面再次浮现眼前,眼中笑意更浓:   “小梦。”   “小梦是谁?”赵与警觉。   “......我是说,是个很小的梦。”柳回笙埋怨地瞪了她一下。   “噢......”赵与松气,“那你梦到什么了?”   “嗯......”   柳回笙刚醒过来,身体机能都还没复苏,说话慢吞吞的,全然不像平日做侧写那侃侃而谈的样子:   “其实就是发生过的事,重新在梦里又体会了一遍。”   “发生过的事?”赵与问。   “嗯。就是晚上的时候,圆圆跟老秦回去那会儿。”   说起圆圆,赵与忍不住埋怨:   “还好她这次出来碰到我们,不然,老秦急也急疯了。”。   柳回笙只要一想到圆圆挺着脖子让秦松道歉的样子,就又笑了起来:   “想不到秦松那么不可一世的性格,竟然是个女儿奴。”   这一点赵与能理解,她毕业就加入警队,一群人办起案子风风火火,每次说起孩子,却都是温柔又小心。   “可怜天下父母心。但孩子也不能太溺爱,我要是有孩子,肯定严加看管,家法严明。”   “真的?”柳回笙从头到脚透着不信任。   “真的。”赵与接到她的眼神,不服气说,“青春期的小孩本来就叛逆,要跟他们讲清楚,什么事情可以做,什么事情不可以做,这样才能保护好他们。”   “这倒是,孩子要是出事,做父母的肯定心疼死了。但是,赵警官......”   “怎么?”   “你看上去不像是严厉那种家长。”   “我怎么不是?我很严厉的。也就是没小孩,不然肯定严加看管。”   “但感觉你是连宠物都不会凶的人。”   “我干嘛凶宠物?”   “所以啊,你不会凶宠物,也不会凶小孩。”   柳回笙说着,想起从前在蓊城的时候,赵与的次卧放着一只狗笼,分明是养过宠物的,俩人在一起之后就再没养过。   于是问赵与:   “你之前是养狗的吧?”   赵与点头:“嗯。”   她的声调低了下去,虽不明显,却足够柳回笙判断她的情绪——小狗大概率已经不在了。   于是将话题往好的方向说:   “那以后也可以再养一个,你想养猫还是养狗?”   赵与却犹豫了,沉默两秒后,说:   “都不想。”   柳回笙诧异:“为什么?”   是因为失去过心爱的小狗,所以不想再养了?   结果赵与说:   “你的哮喘,不能有毛。”   柳回笙愣怔,她有哮喘没错,当初在美国那个阁楼,Thanatos用没日没夜地烟雾催眠她,训练式地让她对烟雾敏感,导致现在稍微闻到一点烟都不舒服。   但,跟宠物毛没关系。   柳回笙解释:“我只对烟敏感,动物毛还好。”   打量了赵与一眼,又问:   “所以,你一直以为我会过敏,所以才不养的?”   赵与点头,说:   “你的身体本来就不是很好。之前抓Thanatos,病根一直还在,动不动就感冒。胃也不行,吃饭稍微迟一点就会胃痛。像哮喘这种可以避免的,我们就尽量避免一下。”   柳回笙听她说完,那一本正经地随时能去学校做国旗下讲话的样子实在可爱,让她忍不住亲了一下。   “赵与,你怎么这么可爱的?”   赵与摸摸被亲过的地方,有点麻,又高兴又不知道柳回笙为什么说自己笨,于是问:   “怎么了?”   柳回笙哼了一声,说:   “我什么时候对毛过敏了?你都不问,就稀里糊涂以为我会过敏,还坚持了这么久。”   赵与想了想:“可是你本来不想养。”   柳回笙疑惑:“我不想养?”   “因为,你从来没提过,感觉你是不喜欢小动物所以才不养。我不想做你不喜欢的事。”   “我没说过我不喜欢啊。”   “你也没说过喜欢。”   “但你喜欢。”   “我?”   “你之前养了小狗,你喜欢小动物,你也想养小动物。”   “如果你不想,我也不想。”   柳回笙的体温冷了下来,抬眸,定定看着赵与,问:   “什么叫「我不想,你也不想」?”   最后这话问得严厉,隐约透着不满。   赵与终于发现柳回笙情绪不对,但是回想了一下刚才的对话,她句句都是顺着柳回笙说的,怎么还会把人惹生气?   于是沉默。   柳回笙见她不说话,本想翻身过去不讲算了。   但真要是不讲,到明天、后天、大后天,赵与都会揣着“我还是不说话了免得惹她生气”的想法沉默寡言。   刚翻过去的身体跟摊煎饼似的又翻了回来,在寡淡的月光中看向赵与,说:   “你本来想养的,就因为觉得我不想,所以就放弃你原来的想法,坚决不养了。怎么?我柳回笙是那种痛恨小动物,也不允许女朋友养,还不管她愿不愿意的人么?”   “我没有阿笙,我没那么想你。”赵与连忙解释。   “那你也不能把自己放在「不顾自身意愿永远顺从对方」的立场。”柳回笙把话掰开说得明明白白。   赵与沉默了几秒,说:   “我没有,我只是想让你开心。”   这句话并没有缓和,反而在之前的不平等之上火上浇油。   柳回笙越发生气:   “那你自己就可以不开心么?还是说,我看到你不开心,我会开心呢?”   赵与仔细琢磨了一下,这不是柳回笙第一次因为这个事情生气。   「事情」不是刚刚讨论的「养宠物」,而是,她每次听到柳回笙有什么想要的,都会想方设法帮她完成。中间「不考虑自身的感受」。   她将柳回笙视为她的神明,恨不得全身心地对她好,付出生命也没关系,只图她高兴。   可是,柳回笙不需要她付出生命,也不需要她阉割意愿,更不需要她委曲求全。要的,是她放弃信徒的身份,同她肩并肩站到一起,生怕她委屈。   但她从没觉得委屈。   跟柳回笙在一起的每一天,每一个柳回笙愿意跟她说话、对她笑的时刻,她都觉得意义重大,可以用一切一切去交换。   她就是这样的性格,这一生唯一在乎的人也就只剩下柳回笙一个,要是柳回笙不高兴,或者受到什么伤害,她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   可现在,柳回笙非要她把自己的意愿跟她的意愿放到同一个天平上,这怎么能行?   “阿笙,我做不到。”   赵与跪坐在床上。   最虔诚的姿势,最逆反的话。 第46章 球球(一)   “阿笙,我做不到。”   因为这句话,柳回笙气得一整夜没睡。   另一边,赵与因没能抱着柳回笙,也一整夜没睡。   次日,两人顶着四个黑眼圈去上班,一人灌了一杯冰美式。   一整天没有说过一句话,顶多只有在开会时来一句“侧写这边有没有什么补充”,柳回笙会把侧写结果公开一下。   散了会,谢可偷偷找到朱玉:   “玉姐,你有没有觉得......赵队跟笙姐,今天有点不对劲啊?”   朱玉对两人的关系一无所知,看看整理资料的柳回笙,又看看在写报告的赵与,没觉得异常:   “哪不对劲?不都在工作么?”   “还哪不对劲?!”谢可急了,“她俩今天都没说话。而且早上来的时候,都挺不高兴的,感觉是不是吵架了?”   朱玉回想了一下早上进办公室的情景:   “没有吧?她俩来之后都没怎么说话,上哪吵架去?”   谢可被问住了——   对啊,早上两个人前后脚到的。一整天没怎么说话,上哪吵架去?总不能昨天晚上两人一起睡的吧?   不不不不,这还是太夸张了!   谢可赶紧否定这个想法。   应该是最近百合小说看多了,看谁都像CP。赵与可是她大学时期的偶像,办案雷厉风行,当初实习的时候就听说过,赵与很久之前谈过一段烂尾的恋爱,所以一直是独身主义,生人勿近的。   再看柳回笙,谢可的新晋偶像。高学历高认知高颜值,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怎么看都是需要伴侣一起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的,怎么可能忍受得了赵与那个木头?   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谢可盘算了一圈,最终决定尊重个人性格,默默把word里的同人文删掉。   如她所想,赵与跟柳回笙的性格看起来的确天遥地远,这辈子都搭不上关系。但一旦搭上了,南极跟北极的磁场便会产生强大的人力不可更改的吸力,将两个人牢牢地绑在一起。   冷战。   情侣吵架之后经常出现的情况。   赵与冷,是性格使然。她不善言辞,更惶恐说错哪句话在本就紧张的关系下雪上加霜。   柳回笙冷,是脾气使然。她已经先一步抛出橄榄枝,摊煎饼一样引导赵与正确对待两人的关系和地位,赵与仍然油盐不进。   不说话?   很好。   她柳回笙又不是什么喜欢热脸贴冷屁股的佣仆,你不说,那我也不说,不然搞得你多重要似的。   这么冷漠地过了几天,终于迎来了周末。   一个完整的,不用加班熬夜办案子的周末。   柳回笙不想跟赵与单独待在一个空间,一大早就出去了,直奔梅昭的侦探事务所。   梅昭与她同属一个导师,从前读研究生的时候就是师姐妹,论能力,要高出柳回笙一头。   只是经历一番生死之后,本就在梅昭心中不重要的功名变得更加淡薄,离职成立了这家侦探事务所,挨在陈豆豆的猫咖馆隔壁。   周末前台休息,梅昭自己没事的时候会过去坐着,以防有客户到访。陈豆豆在旁边的猫咖没事做的时候,也会过去陪女朋友。   室内开着空调,陈豆豆一件薄荷绿卫衣搭配阔腿牛仔裤,在沙发上给新来的猫猫缝小衣服。   梅昭身上穿一件燕麦色薄针织,外披一件鸦青色对襟毛呢,长发挽在脑后,抬头的瞬间,眸光柔和。   “吵架啦?”   她只看柳回笙一眼,就从五官形状和肌肉走向判断出她的情况。   “没有。”   柳回笙站在门边,一手抓着手提包,一手松开办公室的门把。   吵架?她才不会跟赵与那种不爱说话的冰块吵架。   于是告诉梅昭:   “她才不值得牵动我的情绪。”   陈豆豆一听,顿感不妙,紧张问:   “怎么了师傅?赵队怎么惹你生气了?”   柳回笙继续嘴硬:   “我没生气。”   梅昭无声地笑,起身拿了一个新杯子放到咖啡机下面,按动拿铁的制作按钮。   嗞——   褐色的液体带着热气喷出,咖啡的醇香从杯子里四向溢散。   只消两句话,梅昭就大致猜到这次吵架的源头。   “值得”,这个词的信息量很大,通常出现在「付出不平等」的情况。而赵与的性格过于清晰,长板短板都很明显,而最短的那一处短板,能让柳回笙觉得「不平等」的,只有一个——   沟通。   “赵与是不怎么爱说话,但是该做的事她都会做,是实干派。”   梅昭先认同赵与确实有不足之处,并且也指出这个不足背后,赵与做了其他努力去弥补,进而肯定她这个人。   性格上的缺陷,柳回笙也清楚。每个人都有缺陷,她柳回笙也有。可是她已经慢慢改了,慢慢没有那么傲娇,没那么居高临下了,但赵与还是顶着那副「我是你的信徒」的姿态,事无巨细地伺候她。   伺候,这个词只会出现在古代的主仆身上,而不是当代情侣。   柳回笙想到这里就生气:   “谁要她实干了?那些事情谁要她做了?”   陈豆豆毫无条件地站队自家师傅,拳头当时就攥了起来:   “她做什么坏事了?师傅你跟我说,我找她去!”   她那副义愤填膺的样子有点像去寻仇,柳回笙想想赵与昨晚那委屈巴巴的模样,瞬间觉得没那么气了——就,犯不上。   赵与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犯不上让陈豆豆去帮她出气。   心里的怒气消了一半,后背卸力靠到沙发上:   “也,不至于了。”   陈豆豆见她这么快就消了一半,就知道不是原则性问题,连忙朝梅昭挤了个眼色——   梅姐,情况乐观,上!   梅昭宠溺地朝陈豆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   这时,咖啡也冲好了。梅昭托着杯垫过去,放到柳回笙面前。   “最近你们办的律师那个案子,网上讨论度挺高的。”   梅昭故意说起一个毫不相关的话题:   “异地联合办案,来回跑很辛苦,情侣之间有点小摩擦很正常。”   柳回笙动了一下嘴唇,说:   “其实,也不是因为这个了。”   “那是因为什么?”梅昭问得顺理成章。   柳回笙叹了口气,想说的话一时有点难以启齿,犹豫的这两秒,被梅昭温柔开解:   “回笙,我跟豆豆都是自己人,你想说什么,尽管说。”   豆豆秒跟:   “就是的师傅,我在认识梅姐之前就认识你了,有什么话不能跟我们说的?”   柳回笙心里没了芥蒂,措辞了一下,问:   “师姐,你跟豆豆,你们俩吵过架吗?”   “嗯?”梅昭愣了一下,“倒是吵过。怎么了?”   柳回笙又问:“就是之前你辞职的时候,豆豆也辞职,你们有没有因为这件事吵过?”   梅昭一哂,还真有。   “之前我想开侦探社,但蓊城的大环境不如蓊阳,所以要来蓊阳这边发展。豆豆没多久就离职了,我以为她是为了我。”   柳回笙感同身受:“是吧?这种对方为自己放弃原有的想法,做出牺牲的时候,真的压力很大。”   梅昭同意:“这倒是,不过后来我们说通了。”   “怎么说通的?”   “那就让她说咯?”   梅昭笑着看向陈豆豆,眼里全是爱意。   陈豆豆不好意思地抓了一下耳朵,脑袋耷拉了下去:   “哎呀,那什么,人家本来就想要离职了的。来蓊阳多好啊,可以开猫咖,还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后来跟梅姐商量了好几次,我们才解除误会的。”   柳回笙职业病犯了,想观察她的表情,看她有没有说谎,是否跟赵与一个心境。   但陈豆豆陈述的时候始终低着头,看不到任何表情。于是只能作罢。   “也就是说,你离职不全是因为师姐?”   陈豆豆噌地抬头,认真地就差去做国旗下讲话:   “当然了,我可是有职业追求的好不好?世界第一能量人!”   她说这话格外兴奋,逗得柳回笙跟梅昭都笑了。   半晌,梅昭试探着问柳回笙:   “你们因为这件事闹矛盾了?”   柳回笙坦然点头:   “嗯。她挺喜欢小动物的。但是,她以为我不想养,竟然都不问我一下,就自己决定不要养了。我觉得......”   梅昭揣度了一下:   “可能赵队只是心疼你的身体呢?怕你动物毛过敏。”   柳回笙反驳:   “可我没有过敏啊。我也想要她开心一点。以前就总是受伤,断过腿,中过枪,还被那么粗的一根钢筋穿透过肩膀。那么疼,肯定也需要情绪价值。”   说着,她心里绞着疼:“师姐,你们心疼对方,会一起商量,互相退让。但赵与不会,她只会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想尽一切办法去满足我。她以前养过小狗,但跟我在一起之后,提都没提过。就因为觉得我不喜欢小动物。她永远不考虑自己,简直就是一个大笨蛋......”   说到这里,陈豆豆总算明白柳回笙跟赵与的矛盾在哪。   说真的,真要论起来,这件事两人都没错,只是立场和角度不同。   从柳回笙的角度来看,她希望赵与能更重视自己,两个人平等地生活。   从赵与的角度来看,她跟柳回笙分手复合,她把柳回笙捧在心口生怕伤到了,自然想尽一切办法哄她开心。   “师傅。就......怎么说呢?”   陈豆豆抠着牛仔裤的裤线:   “我觉得,赵队就是太爱你了,你也太爱她了。你们俩都怕对方受委屈。但是,赵队这个性格很多年了,她就是习惯性地把你放在比她高的位置,短时间要改,没那么容易。”   陈豆豆自己谈恋爱的时候主意一大队,到给别人做心理辅导时,就只会分析现状,提供不了解决方案。   这一点,梅昭在行。   “回笙,你们都不用改。”   梅昭温和地说。   “什么?”柳回笙问。   “我说,你跟赵与,你们俩现在这样很好,你们都不用改。”   梅昭笑盈盈的,语速放慢:   “爱一个人,就是会把对方的意愿放在自己的意愿之上。不光赵与这样,回笙,你也是这样的。”   柳回笙不想承认,她才不会对赵与那个木头搞什么例外:   “我?我没有,我经常欺负她。对她比对别人还差。”   她说这话的时候背挺得直直的,下巴也扬起,别说梅昭,连陈豆豆也骗不过去。   陈豆豆想戳穿,被梅昭递了个眼色,闭嘴。   梅昭温柔地指出:   “那,你有因为别人生气,气到好几天都睡不着吗?你有为了别人,不远万里从美国回到蓊城吗?赵与吃不了肉,从你们复合到现在,每一顿,你都陪她一起不吃肉,靠蛋白粉补充蛋白质。回笙,你自己没发现,你也在迁就她。”   柳回笙哑口无言,她跟赵与在一起,的确双方都在迁就。   但,多与少也是有区别的。   “她迁就我的时候更多,基本上都是她顺着我。绝大多数时候,我比较任性。”   梅昭笑了:“可能她就喜欢你任性呢?”   柳回笙哼道:“谁知道?我只是担心,她一直这样下去,万一有一天,我也习惯忽略她的感受,不在乎她,她也太难受了。”   赵与每次都会习惯性地忽略自己的想法,把她的意念放在第一位。   要是久而久之,她也习惯了,会不会就要变成那些以自我为中心,不考虑别人感受的人?   梅昭摇头,告诉她:   “你会这么想,就证明你不会那么做。这次是宠物的事,以后还有其他事,两个人在一起,总有分歧的时候。这次赵与的反应有点大,但只要你明说,她也不会一意孤行。有时候,她反应有点迟钝,不知道你不说的时候是真的不喜欢,还是单纯地没想到。你跟她说清楚一点,或许就行了。”   柳回笙抿了口咖啡,苦得她连连摇头,就着这个苦味连续咽了三四口,才终于消化梅昭的话。   “你说得对。”   柳回笙重新把咖啡放回桌上,叹气:   “其实,我有时候也挺任性的。我知道她很在意我,但有时候,要我把话一个字一个字拆开来跟她说明白,我就不想说了。但是,换个角度想,赵与是赵与,又不是我的蛔虫,我想什么她本来就不会什么都知道。有时候,就是要说明白一点。”   成年人之间的相处少三分赌气,多三分效率。   只要真心喜欢,面子没那么重要。   陈豆豆见她表情多云转晴,大腿一拍就站了起来:   “就是的就是的,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就是沟通嘛!师傅你今天忙不忙?中午一起吃个饭吧!”   柳回笙看了眼手机,已经10点多了,半早不晚的,确实可以收拾收拾往餐厅去。   只是,不知道赵与吃没吃?   她那个人,不会在担心自己,然后不好好吃饭吧?   梅昭起身:   “赵与给我发消息了,让我们带你去吃点好吃的。等吃完了,她来接你。”   说着,把手机递给柳回笙。   跟赵与的聊天界面里,对话屈指可数。最近的一条便是半小时前发的。   【梅昭,阿笙这几天心情不好,麻烦你,带她去吃点好吃的,叫上小陈一起,餐费我来报销。等吃完了,我来接她回去。谢谢!】   柳回笙看着那两行比写报告还要正经的字,隔着屏幕,她都能想象到赵与那张板正的表情。   嘁。   肯定跟着她出门,看到她来梅昭这了。   不然怎么可能这么精准联系人家?   假装很大方的样子,让人家小情侣带她去吃饭。   要报销餐费的话,自己怎么不过来?   装什么大方?   “要我叫她过来么?”   梅昭读出柳回笙的表情。   “不要。”柳回笙那傲气劲儿又上来了。   如果不是赵与自己主动来,她才不要去邀请她。   搞得她多重视一样。   三人选了一家价位中等的粤菜,自11点半开始吃,吃到13点。   吃完之后,顺着商场的扶梯一层一层下去,在3楼转角的位置,发现一个小猫咖馆。   柳回笙对猫不怎么感冒,说不上讨厌,也谈不上喜欢。   可她们经过的时候,最边角的那只小黑猫突然发出尖锐的鸣叫。   “咪——咪——”   柳回笙停下脚步,只见第三层最右边的那个猫仓里,一只巴掌大的小黑猫不断用爪子挠着仓门,毛发稀稀疏疏,头顶跟两侧更是参差不齐,跟刚从被窝里钻出来似的,碧绿色的眼睛巴巴盯着柳回笙,发出纤细的叫声:   “咪——咪——”   陈豆豆平时跟猫咪打交道,一眼就看出小家伙的想法:   “诶?师傅,它好像在叫你哎。”   “我?”   柳回笙诧异,她这辈子还没怎么发现过跟小猫的缘分,看向小猫,也就成年女性一只手那么大,小小的,我见犹怜:   “是不是饿了?叫得好虚弱。”   陈豆豆看了眼右下角的介绍:   “才一个多月呢,这么小,叫声就是很小。你看你看,它一直看着你,就是在叫你!”   柳回笙对上那双碧绿的眼睛,心里顿时被融化,伸手,小心翼翼触碰透明的仓门,谁知小猫竟然把脑袋贴了过来,一边隔着仓门蹭她的手一边发出细碎的撒娇的叫声:   “咪......咪~”   陈豆豆双手捧连:   “天呐~太可爱了吧——师傅它就是认人,它喜欢你!都说猫猫是自己选主人的,你看路过的人这么多,它偏偏就选中了你,买下来吧?买下来吧好不好?”   柳回笙摸着那扇单薄的仓门,从指缝里看到小家伙眼巴巴的目光,以及呼吸时不断翕动的粉色的小鼻子。   那一刻,即便是铁石心肠,也得停下来喂两口猫粮。   “我......进去看看。” 第47章 球球(二)   “小姐姐,你眼光真好。”   店员扎着一个麻花辫,头戴布巾,身穿杏仁色衣裤加亚麻围裙,裙布还有被猫抓出来的勾丝。   她把仓门打开,小心翼翼将那只小黑猫抱了出来,放到铺好软垫的摇篮里:   “它全身都是黑色的,一点杂毛都没有。玄猫嘛,以前都有说法,说玄猫驱邪,能把不好的事情都赶走。”   陈豆豆连忙点头赞同:   “对对,我开猫咖的,我店里也有一只玄猫,有个阿姨每天都来喂它。不仅驱邪,还招财呢。”   店员找到知音:   “就是的!我们家这个也是很受欢迎的,颜值又高,年龄又小,特招人喜欢。就是有点高冷,客人喂东西都不吃。别的小猫喂奶的时候,我刚过去就开始叫了,它都不理我的。每次给它喂奶,都要把奶嘴塞嘴巴里面慢慢挤。”   “高冷?”   陈豆豆被这个词打晕了:   “我们刚刚路过的时候,它一直冲我们叫。”   店员不信:“是吗?没有吧,是不是弄错了?它很怕生的,要是有人靠近,它都是缩在里面。昨天本来有个客人想买它的,结果抱出来的时候它还挠了人家一下,最后就没有买。”   两人讨论着玄猫的性格,转眼一看,小玄猫已经主动跳到柳回笙怀里,小爪子抓着人家的围巾就开始打滚,像极了地里的泥鳅。   “咪~咪~~~”   柳回笙没怎么抱过猫,尤其是一个多月的小奶猫。两只手笨拙地捧着小家伙,任由它抓着自己的围巾躲猫猫。   “那个......”   她局促地看向店员:   “如果我要买的话,得多少钱?”   商场的小猫比其他地方贵,陈豆豆知道行情,无论从品种、品质、年龄,怎么看都比其他地方贵了400。   但缘分难得,千金不换。   即便再多花400,去看品种更好、质量更好的小猫,也不见得像现在这个一样,茫茫人海中一眼相中柳回笙。   陈豆豆看着爱不释手,有种自家姐姐生了女儿的要当小姨的满足,当即就带着柳回笙去她的猫咖馆,给小家伙从吃饭洗澡全都配了一套。   “这个奶粉记得每天冲给它喝。”   “这个罐头,是专门给1-3月的小猫咪吃的,可以补充营养,又不会刺激它的肠胃。一定要加水捣碎,捣得跟豆浆一样才可以喂哦。”   “这个是猫粮,它现在还吃不了,不消化。你先拿回去,等3个月的时候再开始喂。”   “这一套是洗澡的,洗完之后记得把毛毛给它吹干,不然会感冒的。如果你不知道怎么洗,就送过来,我来洗。”   “这个小球球,你可以跟它一起玩,这个大小不会误吞,还有声音,小猫就喜欢这种。”   一套下来,陈豆豆装满了一个行李包。   一旁,从未养过猫的柳回笙捧着小玄猫,人眨眼,猫眨眼,规规矩矩坐着,比小学生听课还认真。   猫咖馆正对着马路,车流对侧,一辆黑色大众停在对面的路边停车位。人行道上,一双人影并肩而立,隔着柏油马路望着玻璃门里面一动一静的两个人。   梅昭两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眸中的笑意在看到不断跟柳回笙叮嘱的陈豆豆时越发浓烈,眼角扬起几丝涟漪。她问一旁的赵与:   “赵队其实很头疼吧?”   “嗯?”   赵与看着猫咖馆里,努力记每样东西用来做什么的柳回笙,眉眼柔和下来。   “什么头疼?”   两人各自凝望着自己的爱人,说着最近这次可大可小的矛盾。   梅昭解释自己这么问的原因:   “明明已经什么事都顺着回笙,结果还是会吵架。你很头疼吧?”   赵与的眼瞳动了一下,眼帘半垂,睫毛在冬日的冷风里颤了一下。   “我很爱她。”   “回笙也很爱你。”   “我......知道。”   “但是你迟疑了。你刚刚说「我知道」的时候,不够自信。所以,你有的时候,会觉得回笙没有那么爱你,是么?”   赵与不满地拧了一下眉毛——跟侧写师说话的感觉讨厌透了。   什么都瞒不住,干脆坦言:   “我只是有时候会觉得,我配不上她的爱。”   梅昭浅笑:“没想到在事业上意气风发的赵队长,在爱人面前这么自卑。”   赵与否认:“我不自卑,只是她太好了。”   梅昭点破:“她很好,所以她选择的爱人,你,同样很好。”   赵与沉默,没有接话。   梅昭接着说:   “回笙很爱你,因为爱,所以在意。相处模式上,你们可以有自己的情趣,有的喜欢角色扮演,有的喜欢SM。但是,思想上,你把自己放得太低,不断告诉回笙「我的想法不重要」「你的意愿高于一切」「什么事情你决定就好」,对她来说,是不公平的。”   告诉两人彼此深切的爱意,让柳回笙「把想法讲明白一点」,让赵与「把自己放高一点」,娓娓道来,润物无声。   半个小时过去,柳回笙终于记住了那一整个行李包里各个袋子的用途。   陈豆豆用力朝她竖大拇指:   “师傅你真厉害!”   柳回笙揶揄到:“你讲这么详细,我再记不住就过分了。”   陈豆豆嘟嘴:“哪有?反正这些你都先拿回去,要是有什么不知道的,随时找我。”   “好。多谢啦,陈老师?”   陈豆豆被捧得花枝乱颤:   “哎呀盒盒盒!干嘛这么叫啦,怪不好意思的!”   柳回笙起身:   “好了,今天也耽误你跟师姐这么久了,我该回去了。”   她说着去拎收银台上收拾好的行李包,被陈豆豆按住。   “师傅你别急嘛,这个包这么重,有人帮你拿啦!”   “嗯?”   柳回笙迟疑,下一刻,猫咖馆的玻璃门就传来开门的声音——   “欢迎光临喵——”   一扭头,只见一个高挑的身影推门而入。   穿着去年柳回笙买的那件深蓝色大衣,两手乖乖巧巧垂在身侧,过肩的长发扎在脑后,衬得那双眼睛格外醒目。   赵与看着柳回笙,又心虚地扫了眼地上或躺或睡的几只猫,站到面前,目光重新看向柳回笙,谨小慎微开口:   “阿笙,我来接你。”   柳回笙别扭地偏过头去,哼了一声,眼睫弯曲着往上翘着,侧脸的曲线顺着鼻梁落到唇峰,颇像蹲在窗边自己一个人生闷气的布偶。   梅昭的话响在耳边。   成年人之间的相处少三分赌气,多三分效率。   只要真心喜欢,面子......   面子也很重要!   “谁要你接?”   柳回笙恨恨地说。   赵与忙解释:“没有谁要,是我自己要来接你。”   听到这话,刚还在打包的陈豆豆一个闪身躲到收银台下面,主打一个不打扰不掺和,然后打开手机录音,把两人闹别扭的话录下来,回去当广播剧慢慢听。   这边,柳回笙没有说话。   本来就是么,闹了这么多天别扭,来接她回家就打发了,想得美。   赵与最怕这种时候了,柳回笙偏头生气,等着她开口。问题是,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看看左边,看看右边,看看上面,看看下面——成功看到柳回笙怀里抬头的小玄猫。   如获重赦。   “听梅昭说,你买了只猫,就是这只吗?好可爱。”   说到猫,柳回笙心里也软了几分。不知道为什么就有种不能在孩子面前吵架的母亲心情,嘴唇动了动:   “嗯。”   说着,低下头去,伸出食指,在小猫的额头摸着转了两圈,小猫立即舒服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咪......”   赵与往前小迈了一步,说:   “它很喜欢你。”   “嗯。”柳回笙说,“先前在商场的时候,它叫住我,我觉得可爱,就买下来了。”   “说明你们有缘。商场那么多人,它一下子就看到了你。”   “豆豆也是这么说的。才一个多月,太小了,还只能喝奶粉。”   “没事,我们一起照顾它,慢慢就长大了。”   “嗯。”   “那......走吧?现在时间还早,我们回去,给她搭一个小窝。”   “嗯。”   于是,冷战一周的两个人终于和好,带着彼此的爱意和别扭,坐上回家的车。   车门关上的刹那,冷空气隔绝在外,耳边只有身旁之人的呼吸声,或急或徐,在宁静处缓缓发酵。   车里暖和。   柳回笙怕冷,刚才赵与便没关空调。坐进来两分钟,柳回笙身上的羽绒服便穿不住了。奈何怀里又有小猫,不好脱。   赵与毛遂自荐:   “外套要不要脱掉?车里有点热。”   柳回笙抿了一下唇,心说要你管,别以为今天穿了我买的衣服就原谅你。   “等下再脱。”   就算脱,也等下脱,而不是赵与提起的现在。   “好。”赵与再次看向柳回笙怀里昏昏欲睡的小猫,找到新话题,“它有名字吗?”   这倒是问到点上了。   柳回笙也在关心这个:   “没有,我自己取。”   “好,自己取好。”   赵与用手指摸了一下小猫的耳朵,小家伙立即把耳朵缩了起来,控诉地发出一声“咪”。   柳回笙见她喜欢,心里愉悦不少——当然了,这么可爱的小猫咪,赵与凭什么不喜欢?   “它太小了。”柳回笙说。   “是有点。”赵与点头。   “黑黢黢的,晚上不小心还得踩着它。”   “没事,我们小心点。是公猫还是母猫?”   “母猫。豆豆说,以后做绝育会麻烦一点。”   “没关系,现在技术挺发达的,母猫恢复起来也快。”   “嗯。等再长大一点,就可以带去打针了。免得生病。”   “好。”   两人对着裹在围巾里的小猫,越说越温柔。   赵与忍不住又摸了一下小猫的下巴,小家伙以为有吃的,还顺着手指舔了一下。   “好可爱。”赵与看看猫,又看看柳回笙,眸中柔情更浓。   “当然。”柳回笙用手指顺它的背,“黑黑的,跟小煤球一样。”   “是。想好取什么名字了吗?”   “嗯......”柳回笙琢磨了一下,“要不就叫「球球」?”   赵与立即赞同:   “好,正好像小煤球,「球球」好听。”   柳回笙满意地哼了一声——她取名字这么厉害,赵与有什么理由不赞成?   哪怕现在她说取个名字叫「赵与」,恐怕也会答应。   赵与见她肯说话,也肯笑,便知道这几天的气已经消了。   于是壮着胆子,去摸柳回笙的手:   “阿笙,这次是我不好。我......以后我努力,争取把我自己的想法多跟你说一下,多考虑一下自己。好不好?”   柳回笙些微诧异。   闹别扭的赵与笨极了,每次都不知道解释,也不会主动示好。每每都要她把台阶铺好了,一步一步引导过去,赵与才愿意开口。   今天怎么回事?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哼。”   柳回笙被哄得有些高兴,但又不想表现得太明显。努了一下嘴巴,说:   “就只知道说。”   赵与连忙抬手做了个发誓的手势:   “我会做的,我不会只在嘴巴上说说,以后我会努力去做。”   柳回笙斜睨她一眼,斥责到:   “进来这么久了,也不知道亲我。还要我提醒你么?”   嘴巴拿来干什么的? 第48章 公开课(一)   险些脱水的一夜。   中途柳回笙战栗着想躲,抓着被单往上爬,却被某人握着脚踝拖了回去。   两人做饭有一个安全词,如果柳回笙不说,那么嘴里所有的“好了”“到了”“不行了”都是炒菜的情趣。   奈何她这几天气蒙了头,没睡好。情到紧急忘了安全词,尖叫着把所有话都喊完了,连指尖都忍不住发抖,赵与才凑上来:   “阿笙,今天好棒。”   比平时坚持得久那么多,是这几天冷战憋坏了?   柳回笙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就给了她一个耳光,嗓子哑得仿佛吞了一斤沙:   “滚......”   她半张脸都沉在枕头里,一双眼睛斜睨着赵与,眼眶彤红,又噙着一层泪,破碎和战损交相辉映,孕育出山洞深处的狐狸。   赵与心脏怦怦直跳,摸了摸被打过的脸颊,意犹未尽。抓起那只纤瘦的手,在手背亲了好几下,又将娇软无力的手指掰开,舌尖一下一下地舔舐掌心的纹路。   “我滚,阿笙,我正在滚。”   手指突然转圈,激得柳回笙尖叫:   “你滚什么你!拿开!”   “不,你让我滚的,我照做了。”   “混蛋......”   枕头被眼泪打湿了一大半,剩下的一小半被什么打湿的,不得而知。   只知道赵与那天吃得极饱,把卧室和客厅里里外外都大扫除了一遍,连地板都用毛巾擦了两次,锃明瓦亮。   次日柳回笙有课,在蓊阳公大教授犯罪心理学。恰好这次的课程要讲案例,刑侦支队便下了通知,让案子不急的刑警都去,权当培训。   只是听课,不用作报告。本着不打扰高校生上课的原则,授课的、听课的,穿的都是便装。   柳回笙身穿浅灰色针织连衣裙配绒面方头皮靴,外面一件雾霾蓝立领大衣,自然卷的长发披垂着,整个人看起来温和又知性。   “我天,柳老师又美出新高度了。”   “这是我早八应得的,太好看了!”   “美貌是其次的,听说她靠侧写破了好多案子,一次车都没翻过。现在在市局刑侦队呢。”   “这么牛?我还以为她刚毕业呢。”   “才不是,我姐也在市局,她说上次那个网红律师的案子,就是柳回笙她们破的。”   柳回笙在台上调试设备时,陆续进场的学生们已经开始讨论起来,说来说去,总绕不开台上光芒四射的人。   “你们说,柳老师这么好看,有没有对象啊?”   “有啊。”   “谁?”   “我。”   “滚一边儿去吧你!”   “我也觉得有。我之前听过她好几次课,她说得最多的,就是「不要看现象,要看本质」。”   “啥意思?”   “就是不能看她长得好不好看,挣的钱多不多去判断,要看她的行为举止、表情反应那些。你们看啊,她从进门开始,不管是跟学习部的确认PPT,还是调试设备,她一直都在笑。就是那种眼尾都翘起来的那种笑,这一看就是谈恋爱了。不光谈了,还贼幸福。”   这个言论一出,一整个宿舍都被成功说服。   “真的哎,而且每次看一下观众席就又会笑一下。”   “她对象会不会也是警察呀?”   “很有可能。柳老师一看就是那种自己能力强,对象也很强的人。”   “好羡慕柳老师的对象啊,女朋友这么漂亮,业务能力还这么棒。”   “嘿,你们羡慕吧。我可是发现了,后面的警队里面有个好高的警察姐姐,超酷的。”   “哪儿啊?哪个?”   “就是最后一排的那个,左边倒数几个位置。头发扎起来那个,看起来凶凶的,眼神能杀人那个。”   “我靠!我看到了!真的好帅!很少有女生帅到我失语的。”   “感觉应该是那种格斗很厉害的,身材好挺,打人应该挺疼的。”   “啊......姐姐打我!”   “喂你什么癖好啊!”   “这个酷酷的姐姐会不会也有对象了啊?”   “不知道,她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来。”   “但是她看起来好凶,感觉吵架的时候会吼人家。”   “对,还是柳老师好,看起来就文文静静的。”   几人窸窸窣窣一顿讨论。   殊不知,身后这个“凶”的,正是跟台上那个“文静”的在谈。   吵架的时候,凶的这个不仅会被凶,还会被骂、被掐耳朵、被打耳光。打完之后,不但不会生气,还会兴高采烈地重新凑上去,看看动手的某人有没有伤到手。   年轻的大学生不谙世事,不懂知人知面不知心。   “大家好,我是柳回笙。今天很荣幸来跟大家分享一些实战案例,交流犯罪心理学。时间宝贵,我们现在开始。”   启动话筒之后,柳回笙换了一副表情,目光坚定,说话铿锵,没有半点刚才跟某人对视时浅笑盈盈的样子。   “任何一起案件,背后都有一场心理层面的博弈。这是去年发生在蓊城的一起连环杀人案。”   激光笔一按,幻灯片切换到下一页,刚从河里打捞起来的尸体蜷在地上:   “这具尸体是从红河打捞起来的。大家可以先观察一下,尸体有什么特征?”   前排的学生陆续发言:   “被河水泡得很厉害,基本都烂了,呈巨人观。”   “是个男性,但是眼睛被蒙起来了。”   “手上有绳子,看起来应该是之前被绑起来,后来挣脱了一只手。”   “蒙眼睛感觉很奇怪。一般都是绑手脚。”   柳回笙颔首,点破尸体诡异的地方:   “没错。死者生前两手绑在身后,眼睛被黑布蒙住。这种姿势大家眼熟么——在很早以前,执行死刑的时候,会采用这种绑手蒙眼的方式。所以,这次的谋杀手法,是「处决式谋杀」,凶手要「处决」死者。这个信息告诉我们,死者生前应该做过伤害凶手,或者凶手家人的事情。”   填报公大的大学生大多都有警察梦,能参与真实的案例分析,个个都听得聚精会神。   柳回笙的讲述顺着发现尸体的时间线,以第一视角代入学生,如此,众人的参与度便更高。   “很快,我们就在红河发现了第二具尸体,抛尸地点十分相似。跟这具尸体一样,双手被绑,双眼被蒙。”   “但是,可以发现,两具尸体的脚都没有被绑。可见,凶手并不担心他们会游上来。这个原因可能有两个:1、被丢到河里的时候,人已经死了。2、死者身体里有麻醉剂。”   “我们很快在死者身体里检测到了麻醉剂成分。也就是说,凶手在把他们扔进河里之前,并没有杀死他们。凶手不但要他们死,还要他们活活被淹死。至此,侧写结果已经出来了。有没有哪位想起来试试?”   柳回笙详细讲述了两具尸体的特征和异常点,每一个特点对应的侧写结果保留着没说,留到最后,交给一直在仔细听课的学生们。   大家的热情很高,有保守的,有激进的,或对或错,柳回笙都予以一定程度的肯定。最后公布答案。   “当时,我给出的侧写结果是:蓊城本地人,身形瘦小,从事生化医学相关工作,曾有关系亲近的人溺亡在红河......”   一堂课上完,众人收获满满。   有一个班的学委在下课后跑到柳回笙面前,想要这次的课件,被柳回笙拒绝:   “抱歉,同学。如果是平时的理论课可以,这次的课程有很多真实案例,是警队的机密,课件不能外传。”   学委悻悻耸肩:   “好吧,柳老师。我知道是机密,但你讲得实在太好了,所以不死心想问一下。对了,柳老师,能加你一个微信吗?这样我以后遇到不懂的地方,好向你请教。”   柳回笙打量了她一眼,年轻的面孔藏不住情绪,紧绷的眉毛肌肉变形,颧肌上提的同时颊面发红,嘴唇紧张地抿起,嘴角朝两侧拉开——   喜欢、紧张、激动。   于是勾了个礼貌但疏远的微笑:   “想找我直接学校邮箱就好,发邮件记得备注班级和姓名。”   一则用邮箱拉远二人的联系方式,二则用“班级和姓名”提醒对方师生身份。   话不多说,点到即止。   下课之后,报告厅的学生和同僚陆续立场。有的回警局做事,有的去赶另一场法医的培训课。   赵与借着队长的身份照顾下属,等着柳回笙把电脑和资料收拾好,又一一打发完下课追问的学生。   两人一同出门,柳回笙背着单肩包,赵与帮她拎电脑,远看十分养眼,近看却品出几分醋意。   “想不到柳老师还有这么多追随者。”赵与假装感慨,实则发酸。   “什么追随者?都是勤奋好学的好孩子。”柳回笙纠正她。   “加老师微信的好孩子?”赵与可把那个学委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呵......”   柳回笙被她这一本正经吃醋的样子逗笑,故意说:   “对啊。赵队,你也看出她很好学吧?你说我是不是该把人家加上的?”   赵与不乐意了:   “加什么?”   “加微信啊。”   柳回笙接过阴阳怪气的接力棒:   “人家都追到面前了,心这么诚,我这个当老师的还不成全一下?毕竟是学委,爱学习也是正常的。”   赵与口业不佳,本想借着学生要微信这事听柳回笙说两句好听的哄她,谁知被倒打一耙,反而激起柳回笙加好友的好奇心。   怎么有人能对学生那么宽容的?   不知道现在的大学生发育早,容易对老师有非分之想吗?   还是柳回笙这样年轻有为、颜值智商双高的骨干教师。   “她不正常。”   一番话在嘴巴里捣鼓半天,说出一句有失体面的话。   “哈哈哈......”   柳回笙被逗得走不动路,当即就笑得弯了腰。   赵与越来越气,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能归结于柳回笙看她吃瘪很高兴。   左看右看,路过的学生逐渐投来好奇的目光,不行,不能这么下去。   于是赵与两脚并拢,挺身开始站军姿。   只要够正,够挺,别人就不敢乱想。   柳回笙笑得差不多了,一抬头,就看到cosplay旗杆的赵与,刚压下去的笑声又冲了出来。   “哈哈哈哈......赵与,你哈哈哈......怎么这么可爱哈哈哈......”   赵与不听她笑,也不管她说什么,只管自己眼明心静地站军姿。   等了一分多钟,柳回笙终于平复好情绪,用纸巾擦掉眼角笑出来的泪,用好几个长呼吸缓和了一下酸痛的腹肌。   “呼......”   终于平静下来。好看的眼睛再次看向赵与,多了几分柔情:   “我没想到,赵大队长有一天,竟然会跟学生吃醋。”   赵与纠正:“不是学生,是追随者。”   柳回笙问:“是么?她追随我干什么了?”   “追着你问问题,明明她没有问题。”   “这就叫追随了?”   “当然。”   “那你的追随者怎么说?”   “我没有追随者。”赵与一腔正义。   “噢?”   柳回笙挑起眉梢,语速慢了下来:   “那,谢可是怎么回事?”   赵与愣了一下:“谢可。”   柳回笙点头:   “对啊。人家可是亲口说的,就是因为你,她才想当刑警的。从学校追到单位,还改变了自己的事业梦想。这算很大的追随者了吧?”   赵与手足无措:“她本来就想当警察,只是碰巧遇到我。”   柳回笙摇头:“碰巧遇到你,所以人生轨迹发生改变。嘶,赵警官,你说,这个醋,我该不该吃?”   赵与被问得一头雾水——不是她在吃醋么?不是那个学生越界了么?怎么才说这几句,攻守就互换了?   什么时候口业上的攻守有在床上那么容易就好了。   见她吃瘪,柳回笙也没揪着往下说,只是提起谢可,脑海里扫了一下今天听课的座位席。   “说到谢可......今天她是不是没来培训?”   赵与回想了一下:   “是。昨天报名的时候,她好像填了沈清那个解剖课。”   “沈清?那个法医?”   “对。”   “谢可不是对解剖不感兴趣么?怎么突然要去听课了?”   柳回笙觉得奇怪,谢可平日成天跟着她转,想方设法想偷师学点侧写分析的知识。今天她特地调了真实案例,详细讲述侧写的过程,反而不来听了?   赵与没觉得奇怪,她这人的接受能力一向很强:   “可能之前那两个案子让她去找沈清对接法医报告,所以也对解剖感兴趣了。”   柳回笙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问赵与:   “解剖课还没结束是吧?在哪个教室,我也去听听看。”   与此同时,解剖教学室里,沈清刚讲述完那堂课的要领,站到大体老师面前,做解剖的准备工作。   “下面我向大家示范一次刚刚讲的解剖手法。”   说着,瞄到下面某人咧开的大白牙,清冷的面孔浮上几分警告:   “解剖是一项很严肃的工作,希望大家对大体老师保持敬畏之心。”   话音落地,谢某人立即把口罩拉了起来,双手捂嘴,遮住自己的门牙。 第49章 公开课(二)   柳回笙跟赵与过去的时候,沈清正在解剖大体老师。   近的十几个学生围着看,后排的便看墙上同步的投影视频。   谢可是旁听的,不好意思去前排挤,便在后面跟着看投影。   柳回笙跟赵与赶到时,就看到谢可在教室后排眼巴巴地望穿秋水。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尽头却不是墙上的投影,而是讲台上身穿白大褂的沈清。   沈清戴着口罩,长发全都裹在帽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比手术刀还冷。前排围观学习的学生也都穿了相同的防护,却无一个像她这般清丽。   仿佛其他人都是雪,而她是雪堆中晶莹剔透的雪莲。   “眼光挺好。”   柳回笙轻声感叹。   谢可听到声音,扭头看到柳回笙二人,惊喜:   “笙姐,你们怎么来啦?”   柳回笙用下巴指了一下台上的主人公,说:   “我那边结束了,听说这边还有解剖课,来看看。”   后排围观的学生多,坐不下的贴墙都站了两排。谢可趁着人多,挤过去跟柳回笙站到一起,小声说:   “嘿嘿,沈法医可厉害了,这些全都是慕名而来旁听的。”   她的语气多有炫耀,柳回笙揶揄她:   “当然,你也是其中之一。”   “那,谁都想进步一下嘛。”   两人说着,大体老师已经连同器皿放好了位置。沈清熟练地揭开封板,边操作边讲解:   “解剖之前,也要先核实编号和尸体信息——这具尸体的编号是WY240012,跟资料表和器皿都是一致的,确认无误,打开。”   揭开之后,尸体的全貌投影到屏幕上,一具头骨几乎被击打成平面的面目全非的男尸出现在画面里,长期固定液的浸泡之下,皮肤已经失去原本的肤色,呈现类似树皮的黄褐色。   刺鼻的味道自器皿内散开,前排围观的一个学生忍不住干呕,被沈清瞪了一眼:   “身为法医,要做好面对任何形态的尸体的准备。没做好心理准备的站后面去。”   一声令下,两个学生灰溜溜跑到教室后面,跟大部队一起看投影。   “沈老师好凶啊。”后排几个学生小声议论。   “人家业务能力强,当然不想工作的时候被人影响了。”   “为逝者言,为生者权。连处理过的大体老师都面对不了,还指望他能面对现场那些尸体啊?做法医本来就要有很强的心理素质。”   柳回笙将这些听在耳中,深表同意。   法医、侧写师、刑警,这些都是要直面受害人尸体的职业。如果看到尸体就吐,那么,以后难受的日子可就度日如年了。   赵与脸上没什么表情,能接受也好,不能接受也罢,这些都是还没毕业的学生,还有机会。   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外科口罩,将其中一个小心地给柳回笙戴上,把鼻梁的位置捏牢,防止药水的气味刺激到她。   落在平日,这等亲密举动已经被谢可得肉眼摄像机记录下来,剪辑成慢动作影片在脑中循环播放。   今日,她的注意力却不在这里,两只眼睛带着旁侧的余光全都给了视线中心的那人,没有半点对知识的渴望,全是某种超越知识的感情。   沈清不在乎教室后方的视线,一边操作一边介绍:   “这位大体老师是自主捐献的遗体,上面有他的信息,是蓊阳一所遗体标本制备实验室的负责人。他从事半生的事业,最后也将自己的遗体捐献给了这个事业。所以,我一再强调,对于大体老师,我们要保持敬畏之心。”   幻灯片上出现大体老师的信息——   【遗体捐献人:林昆   年龄:58岁   身高:175cm   体重:78kg   死因:被多次击打头部造成的颅脑损伤   基础疾病:高血压、脂肪肝】   “尸检是判断死者死因和死亡时间的重要手段,在判断死因的时候,我们不能光看外伤,还需要结合死者的基础疾病,排除一些干扰因素。”   手术刀沿着胸膛割开皮肤,内脏出现在众人眼前:   “比如高血压患者,突然发病猝死,怎么从尸体确认他的疾病?高血压患者的心脏会发生肿大,左心室壁肌肉也会增厚。一般正常人的心脏重量在250-300g,但是有的高血压患者会超过500g,体积也会比......”   正讲解着,沈清的语速慢了下来,眼睛盯着胸腔里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目光一点一点沉降,眉毛往中间收拢,拧出一个深川。   “沈老师,怎么了?”   旁边的一个学生询问。   “稍等。”   沈清看了眼封板上注明的尸体信息,确认是「高血压」和「脂肪肝」,随后观察了一下肝脏,扭头,叫来助理:   “小唐,找一下对接的人,遗体编号错了。”   “嗯?”   “什么情况?”   “写错了吗?还是其他什么?”   “编号还能错?”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种公开讲授的解剖课堂上面出现尸体编错的现象,属于很严重的教学事故。   跟普通的教材拿错不一样,这是一具尸体,一个人,一人错很可能带着另一个对应编号的错误,牵一发而动全身。   小唐快步上去:   “编号错了?我之前核对过,确认没问题才接过来的。”   沈清放下柳叶刀,无比确定自己的判断:   “就是错了。死者患高血压和脂肪肝,心脏应该肿大,肝脏呈淡黄色。但这具尸体的心脏跟肝脏都是正常的。调一下制备实验室和运输单位的信息,最好,只是编号弄错了。”   话音落地,教室里的学生立即发出窸窸窣窣的议论:   “最好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编号弄错了很严重吗?干嘛这么紧张?”   “靠,这就是你们不懂了吧。大体老师都是严格管控的,要么是没人认领的无名尸,要么是生前自愿捐献的。每一个怎么来的、谁制备的,这些都是要管控的,一般很少出现编号弄错这种情况。”   “就是的,上节课你们没听吗?每个大体老师都有唯一的编号。错1个,那就代表之外可能还有1个也弄错了,这种算很大的事故了。”   沈清双臂展开撑在解剖台上,将这具已经被固定液浸泡变色的尸体从头到尾审视了一遍,眉间的川字越来越深,就当众人跟着那两道眉毛一同拧紧之时,沈清突然松开,做了某个决定——   她放下手里的解剖工具,将封板重新扣上。   “抱歉,大家。今天本来是想借尸体的内脏特征跟大家讲解一下基础疾病的特征,现在编号有点纰漏,所以今天的解剖先到这里。我另一个课件里有真实案例的照片,麻烦大家回到座位,我用照片跟大家讲解一下。”   随后跟助理招手:   “小唐,叫几个人过来,把大体老师先搬到隔壁去。”   说完,目光越过大半个教室,看向教室后方立在一群学生中间的赵与。   眼神交接,什么都没说,却什么都说了。   赵与把袖子的纽扣扣了起来,低声叫谢可:   “小谢,过来帮忙。”   说完,阔步朝大体老师的器皿走去。   “啊?”谢可被叫得有点懵——小唐旁边不是站了几个专门搬大体老师的人吗?   疑问还没问出口,柳回笙就已经跟了上去,擦肩而过时,小声说:   “有情况,过来再说。”   沈清是专业的,接触过那么多受害人尸体和大体老师,清楚大体老师从接收到制备再到课堂讲授是什么流程。她刚才虽然将一切归结于“编号纰漏”,但,她所有的眼神和反应说得再清楚不过——   这次的事故,很可能不止是编号弄错这么简单。   “刑侦支队,赵与。”   一到隔壁,赵与就对几个工作人员出示了警官证:   “这具遗体怎么回事?”   小唐是沈清的徒弟,跟一大队合作过多次,认识赵与。   见状忙上来解释:   “赵警官,就,很奇怪。这具遗体的资料上面写了高血压和脂肪肝,但是心脏没有出现肿胀,脂肪肝的颜色也是正常的。”   赵与看向那具遗体,面骨被砸碎,看不出原本的五官分布,但身体四肢尚算完整,手脚也都是齐的。   “有没有可能患病不严重,所以内脏病变得不明显?”   小唐摇头:   “应该不会,如果是轻微的基础病不会写到制备资料里来的。肯定是当初登记的时候,家属出示过相关的检查报告,才会写进来,这样也好用于之后的教学。”   换言之,林昆患这两种疾病的概率很大,并且,病情比较严重。   紧接着小唐提供了大体老师的相关资料,去年7月份接收的。   “这位大体老师叫林昆,是高校的博士生导师,也是蓊阳一所遗体标本制备实验室的负责人。因为是做这行的,所以他生前签了遗体自愿捐献书。当初那个案子破了之后,就移交过去制作标本了。”   赵与浏览了一下资料,问:“他那个案子你知道吗?怎么遇害的?”   小唐摇头:“不怎么知道,听说了好几个版本,说是仇家寻仇的比较多。”   “仇家。”   赵与重复了一遍,再次看向遗体的脸,面部被打得看不出五官,整个面骨几乎塌成一个平面。下这么重的手,的确很像寻仇。   小唐补充到:   “就,我也是听说的。因为我们导师跟他认识,所以打过照面。他挺厉害的,几乎每年都有影响因子过10分的文章,算学术圈比较有名的了。”   赵与接着问:“凶手抓到了么?”   小唐点头:“抓到了的。这种凶杀案都得等凶手抓捕归案之后,才能处理遗体。有的是家属带回去安葬,像林老师这个,就是遵从逝者意愿,移送过来做遗体标本。”   简单了解了一下,赵与心里有了数:   “行,我稍后去核实一下这个案子。辛苦你,再去确认一下这具遗体的制备和运送的手续,看有没有哪个环节出了错。”   “好的,赵警官。”小唐掏出手机记备忘录,“那给我两天时间行吗?两天后我给你答复。”   “可以。”   赵与又看了遗体一眼,长期浸泡的皮肤呈现皮革的黄褐色,封盖角落的WY240012编号字迹清晰,下排的姓名、身高、体重、基础疾病,每一项都填得很清楚,严谨到完全想不到会出错。   于是再确认了一遍:   “小唐,以你的专程度和对沈清的了解,你们有多少把握,这个尸体出错了?”   小唐有点犹豫,她入行不久,不敢在赵与这个刑侦队长面前下保证,否则来日有什么纰漏,她承担不起。   谁知,就在她犹豫的这几秒,门口就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百分之一百。”   沈清下课回来了。 第50章 popo 母子70本po合集 25💰 产🥛90本po合集28 公/媳100本po合集 28 催/眠75本po合集 25 父女170本po合集 30💰 HT 261-6打包55, 2011-2023打包75 主攻打包2800p55元 总攻打包3700p65元 扣 3548977597 妻子(一)   遗体标本出错,是一起非常严重的事故。何况,是曾经一起命案的受害人遗体。   “赵队,找到了。”   谢可抱着卷宗回来,咣当一声放办公桌上,扬起半米灰,她拿起最上面的结案报告递给赵与:   “死者林昆,大学教授,硕博导师,「林昆标本实验室」的负责人。去年5月14日晚上被害。凶手是赌场催债的打手,误把林昆认成欠债的赌徒,殴打时下手过重致死。证据链、口供都是完整的,目前已经结束一审,判无期徒刑。”   赵与翻看资料:   “面骨几乎被打成一个平面,不是普通的下手过重。家属那边怎么说?”   老李把资料递上来:   “死者的太太「张冰倩」,承认死者生前患有高血压和脂肪肝。但相关病历和检查结果,在死者去世之后已经处理,所以没有留下任何资料。”   赵与浏览着报告上的文字和图片,问:   “医院呢?”   朱玉把刚打印出来的资料递上来:   “蓊阳第二人民医院。死者生前一直在这家医院就医。但去年下半年医院发生了一起火灾,导致系统崩溃,一年前的病人记录都没了。”   赵与翻动资料的手顿住,撵着页脚搓了一下,抬头:   “系统崩溃?”   朱玉遗憾地指了一下资料的后半截:“是的。这是院方相关负责人的回复,医院系统里现在查不到死者的就医信息。但我联系了死者的主治医生,他证实死者确实患有高血压和脂肪肝,而且脂肪肝还比较严重。”   谢可分析:“那所以说,尸体真的有错了?沈法医说了,脂肪肝即便是死了用固定液泡一年,即便表面的脂肪会掉,但是肝脏的颜色应该是淡黄色。越严重,这些现象就越明显。”   分析到这里,办公室的气压沉了下去,视野一点一点黯淡,耳膜被内外的气压差撑得紧绷,呼吸声从胸腔传来,粗重又清晰。   赵与在一整层的低气压中起身,开口,打破沉默:   “病历缺失,没办法证实「林昆」的病情。要么,是他太太跟医生都记错了。要么......”   手指在资料的尸体图片上点了一下:   “这具尸体不是「林昆」。”   沉重的号角声从山谷深处传来,声波撼动山体,整片大山和地带因此猛烈摇晃,走兽飞奔,黑鸟逃窜。   “当务之急,先确认这具尸体是否属于「林昆」。”   赵与很快有了安排:   “老李,朱玉,去找主治医生,如果能找到纸质病历单或药单最好。   谢可,万和,跟法医和遗体标本实验室跟进一下,核实遗体在转接过程是否出错。   柳回笙跟我,去找死者家属了解情况,看是否能拿到纸质的检查报告。   其余人,在董泽的带领下查阅「林昆」受害案件的卷宗,整理关键信息。   行动。”   所有人朗声应和:   “收到!”   铁铲砸平的面骨看不出五官形状,尸检回溯当年,骨头一点一点复原,颧骨膨胀,鼻梁挺起,那张发福的中年男人的脸,是否能跟「林昆」的遗照匹配?   四车道的公路从高架延伸到城市的另一端。   车上,赵与掌控着方向盘,柳回笙在副驾翻看现场拍摄的照片和尸体推特写。   路程还剩一半的时候,文件重新合上。   赵与注意到她的动作,便知她看完了,于是问:   “有侧写结果了吗?”   柳回笙把纸质资料装进文件袋里,说初自己的判断:   “从这具尸体的损害程度来看,凶手应该是男性,两人及以上,没有受过高等教育,身高165-175,有暴力倾向,大概率有酗酒或吸毒的习惯。”   赵与点头:“我看了凶手的资料,基本符合你的判断。凶手一共3个,都是赌场的打手。主犯在口供里承认,说当时收债收不上来,上面的人就安排他找个「钉子户」杀鸡儆猴。案发当天,他们三个喝了酒,误把「林昆」认成了赌徒,杀了人。”   柳回笙叹气:“要是拿到审讯的视频就好了。”   赵与摇头:“那个需要手续,没那么快。口供的文字资料能看出什么吗?”   “他们推卸罪名的时候说了谎,这些当时办案的同事基本也发现了,最后还原了当时的案发经过,把三个人都移交了法院。”   “证据链跟口供也都对得上,但我还是觉得奇怪。”   “哪里怪?”柳回笙问。   赵与转动方向盘,从右侧的匝道慢慢绕下高速,说出:   “赌场的打手是容易冲动不假,但一个人认错,三个人都认错了么?这是一。   「林昆」的太太跟医生都记得他有高血压和脂肪肝,但尸体上一点病症都看不出来。难道他们都记错了?这是二。   尸体不光脸部被毁坏,大拇指也被切了。为什么要切大拇指?图他手上的戒指,还是......想逃避指纹验证?这是三。”   赵与办了多年刑事案件,嗅觉异常灵敏。   就目前掌握的线索,这起案子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不光她这么想,柳回笙也觉得不对劲。   “那三个嫌犯的口供我都看了,都不承认切了大拇指。如果后面有机会,我想单独盘问一下。”   赵与点头:“我也这么想。现在主要是确认,遗体跟「林昆」对不上,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死者太太「张冰倩」,43岁,蓊阳大学图书馆职员。   当天恰逢图书馆闭馆,赵与跟柳回笙便敲开了她的家门。   女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长发烫成棕色的小波浪,身材中等偏瘦,上身一件绿色珊瑚绒毛衣,下面一条墨绿色棉裤。即便在家,脸上也化着淡妆。   “警官,我丈夫已经去世很久了,很多事情,我也未必想得起来。”   张冰倩双膝并拢坐在沙发上,手自然地搭在腿上。   赵与熟练地应付:   “我知道,所以只是来问你一些情况。你如果能记起来是最好的。”   张冰倩朝旁边看了眼,身旁坐着的,是她的新任丈夫。男人看起来跟她年纪相仿,格子棉杉搭配墨蓝毛线马甲,下面一条牛仔阔腿裤。   两人都是低调的穿搭。   男人跟张冰倩点点头,于是张冰倩才说:   “那你们想知道什么?问吧。”   赵与开口:   “你跟「林昆」结婚多久?”   “我23岁跟他结的婚,到去年他走的时候,是19年。”   “有孩子么?”   “有,有个女儿,在英国读大学。”   “家里平时还有其他人么?”   “没有。就我跟他,我们高中就把女儿送出国了,平时家里就我跟他两个人。”   “案发当天,也就是去年5月14日,你在干什么?”   张冰倩回忆:   “我记得那两天都是工作日,我在上班。但是我前夫那几天都没回来。本来他搞科研比较忙,有时候太晚了,就在学校附近的酒店将就一晚。我也没当回事。但是那天,我刷到学校超话的热帖,说附近发现了一具男性尸体,我有点担心,就联系他,结果联系不上。”   赵与问:“他几天不回家,中间也没有联系一下么?”   张冰倩摇头:“他搞科研的时候很投入,我发消息都不怎么回。所以我就没当回事,谁知道......要是我多问问他就好了,说不定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你哪天看到的超话?”   “就是......”   张冰倩回忆了一下,茫然地看向庄阔,两人对视几秒,依旧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应该是16或者17号?因为法医后面做了尸检,说是死了两三天了好像。”   时间较久,具体日期记忆模糊是正常的。   赵与点头表示知情,接着往下问:   “案发之前,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比如死者被恐吓,或者被报复之类的?”   张冰倩眼睛看向左下角,回忆了几秒:   “这个倒是没有。他在学校很受尊重,所以有什么事,学校也会帮忙。”   赵与抓住对话里的信息:   “你说的‘有什么事’,具体是指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张冰倩的头往后撤了一点,嘴唇往内部微微收拢:   “没有,不是什么大事。”   赵与没放过她,追问:   “究竟什么事?”   张冰倩为难地看了身旁的男人一眼,男人注意到她的动作,也朝她看去,两人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赵与继续说:   “张女士,现在案子已经一审结束了,马上要二审。你跟林昆一起生活了十几年,是最了解他的人。我希望你如果知道什么事,及时告诉我们。”   张冰倩迟疑了一下,终于,在一次深呼吸后开了口:   “就是......一些传闻。”   “什么传闻?”赵与追问。   “就......之前我前夫刚被害的时候,学校里面有一些传闻,说是他的学生害的。”   “学生?”   “对。”   “为什么是学生?他跟学生之间有过节么?”   张冰倩上嘴唇往上提,鼻梁挤出褶皱,短暂的不到一秒的表情透露出一个情绪——蔑视。   “他手底下有个女博士,是学术妲己。”   赵与的目光慢了下来,盯着张冰倩,继续问:   “什么是学术妲己?”   张冰倩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不屑中透着轻视。   “学术妲己就是学术妲己了,警官,这个还要我明说吗?”   赵与虚了一下眼睛:“抱歉,你们学术圈的称呼我不懂,麻烦你说清楚一点。”   张冰倩缄默不言,仿佛这个名字从嘴里说出来肮脏污秽。   一旁,其现任丈夫「庄阔」开口:   “这个......学术妲己就是......就是那种靠出卖身体,跟导师换学术文章的研究生。当然,林教授是不会做这种事的。但他手下带的那个女博士,叫「顾雅珍」的,据说作风有点问题。”   张冰倩附和:   “对,听说她跟导师发生关系,就用这个来要挟导师,把她放到文章的一作。刚开始我也怀疑她,毕竟她能找一个男的,就能找其他男的。说不定就是我前夫不同意把文章给她,她就叫人来报复他。”   赵与跟柳回笙都没有接话,庄阔见场面沉默,就接着补充了一些:   “当然,我也是听说,呵呵。我在学校里做讲师,跟其他老师一个办公室,经常听到这个「顾雅珍」的事迹。她以前在另一个学校读硕士,她那个学校只是个末流的211,科研条件比较落后。但是她发了一个影响因子12分的文章。一般这种情况是很难见到的,所以就有人说,她跟她导师,关系有点不正当。”   赵与面色不改,冷冽的眼睛盯着庄阔,问:   “有证据么?”   “什么?”男人猝不及防。   “我说,她跟导师关系不正当,这一点,有证据么?”   庄阔在大学当老师,社会地位比寻常大学职工要高,平时被人老师前老师后地追捧,鲜少碰到赵与这种,当面凌厉地质疑他的人。   一时脸上挂不住,讪笑两声:   “呵呵,这个......我又不是当事人,证据肯定是这个......有点欠缺。”   一旁,张冰倩护夫心切,连忙说: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那个女博士自己不检点,靠出卖身体拿文章,早就在学院传遍了。要不是她自己做过,会有人莫名其妙那么说么?”   赵与收回目光,看着近在咫尺却遥远到仿佛是另一半地球的两人,说:   “人言可畏。谣言有时候传起来,比真相散布得快得多。”   张冰倩冷笑,反问:   “谣言就是谣言,真相就是真相,那怎么没人说我是学术妲己?”   话音刚落,一直没有开口的柳回笙笑了出来,笑声清脆,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呵呵呵......”   张冰倩不满她的轻浮,她跟庄阔都很严肃地在反馈情况,结果一个警察要他们拿证据,另一个警察还在笑。   拿他们当什么?   纳税人的钱就养了这两个专门跟公民对着干的警察吗?   “柳警官是吧?我不知道我刚刚说了什么,竟然能把您逗笑?”   柳回笙坐在桌边,单手托着下巴,学着球球的表情拱了鼻子,说:   “抱歉,我实在是没忍住。因为你说,没人说你是学术妲己。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没人这么说?”   张冰倩理直气壮:“还能因为什么?因为我洁身自好。”   柳回笙宽容地摇头,眼睛看着张冰倩,就像看着小学一年级听不懂课的小朋友。   “不,没人说你是‘学术妲己’,因为你‘不做学术’。”   做学术有学术妲己,在医院有医院妲己,在公司有职场妲己......那些漂亮、聪慧、业务能力强的女性但凡稍微再行业里崭露头角,总有说不清的桃色新闻和八卦。不论真假,只要是一个“年纪轻轻”“成就不凡”的女性,或者,只要是女性,哪怕平凡低调,也总会被贴上这样那样的标签。   柳回笙神色松散,脸上的每一寸肌肉都放松着,偏偏一双眼睛,比琥珀还要剔透,一动不动盯着张冰倩:   “脾气好就说她装模作样,人缘好就说她是狐狸精,工作好就说她走后门,学习好就说她跟导师有染。张女士,你在大学的图书馆里上班,应该每天都会见到那些为了学习刻苦用功的女性。你也是女性,你应该知道,被人冤枉、造谣、当做饭后谈资的感觉不好受。”   张冰倩的眼皮跳了一下:   “柳警官,我再说一遍,我行得端,坐得正,没人在背后议论我。”   “是么?”   柳回笙轻飘飘问:   “你前夫死的时候,没人说你克夫?”   ————————!!————————   柳:我关心她一句,怎么还生气啦? 第51章 妻子(二)   “你前夫死的时候,没人说你克夫?”   一句轻飘飘的疑问,在张冰倩心口落下晴天霹雳。轰隆一声,劈成两半。   “你什么意思!”   风度和优雅不再,张冰倩噌地站起,脸上涨红:   “什么克不克夫的?你一个警察怎么能这么说呢!”   柳回笙从从容容地耸了一下肩,脸上笑得和煦:   “抱歉,张女士。我只是听到一些传闻。你知道,我们办案要问很多人,有时候消息多,听到的闲言碎语也多。怕您心里难受,所以问一下。”   不问还好,问了才会难受。   张冰倩不说话,柳回笙观察着她的表情,又说:   “看来,这些话已经传到你耳朵里了,是么?唉,真是世风日下。”   张冰倩杵在那里,本想跟柳回笙要个说法,但柳回笙又是一副“我为你着想”的表情,一肚子怨气又发不出来。   “你跟我说,到底是谁说的!我倒要看看,谁敢在学校议论我!”   柳回笙仍旧那副人畜无害的表情,耸肩摇了摇头:   “抱歉,张女士,我们不能随便透露别人的口供,这是警队机密。”   “什么机密!这不埋汰人吗!”   张冰倩气得不行:   “我好不容易从我前夫去世的阴影里走出来,他们就乱说!”   庄阔见她情绪失控,便站起来假模假样地打圆场:   “倩倩,你别管他们怎么说。林老师的事是意外,这个大家都知道的,没人敢说你。”   柳回笙见两人关系亲密,便顺着劝:   “对,你现在重新结婚,有了新的家庭,万事朝前看么。”   一旁,赵与沉默地围观全程,嘴角朝两侧扯了一下,没有说话——先用尖锐的话语激怒对方,再宽容地安慰“万事朝前看”,前后一分钟便扭转局势的心理战,也只有柳回笙这么玩。   张冰倩的情绪下去了一半,全然忘了,刚才就是柳回笙激怒的她。   柳回笙摸出大衣口袋里的矿泉水,喝了一口,接着问:   “你们夫妻俩现在感情这么好,什么时候结婚的?”   张冰倩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跟我前夫的死有关系么?”   柳回笙说:“倒是没有太大的关系。只是我想多了解一些情况。要是给其他人录口供,他们有什么谣传,也可以帮你们澄清。”   闻言,张冰倩彻底臣服,脸上笑成一朵牡丹:   “这,这还挺麻烦你们的,呵呵。”   随后和盘托出:   “我跟庄阔,我们俩今年年中才领的证。之前老是有风言风语,说我婚内出轨,柳警官,这你们可得好好帮我们澄清。我是在我前夫去世一年之后,整整一年了,才跟他领的证。”   “谁追的谁?”柳回笙继续问。   “我们......这个属于双向奔赴吧?”张冰倩说着看向庄阔。   “哎,是的。我们都在蓊阳大学工作,就认识了。”   “「林昆」去世前就认识了么?”   柳回笙语出惊人。   张冰倩跟庄阔对视了一眼,那是没有先后之分的,不约而同的对视。   像极了两人一起做了什么错事,被人发现端倪之后,先偷偷交换眼神,企图通过这种交流串一个统一的供词。   庄阔的反应稍快一步,说:   “对,林老师出事前,我们就认识了。毕竟在同一个院嘛,工作几十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张冰倩赶紧点头:   “是的是的,我们虽然早就认识,但都是在我前夫去世之后才开始谈的。”   说话期间,手指向右方指了一下。   眼睛看的方向跟手的方向不一致——克林顿手势。   “好,了解。”   柳回笙并没有拆穿,任由两人自以为瞒天过海地放下防备,接着说:   “「林昆」之前有没有基础病?”   “有。”   张冰倩记得很清楚:   “他有点高血压,还有脂肪肝,一直都在吃药。”   即便过去一年多,张冰倩仍然记得林昆的病情。家属越是笃定,赵与心里便越沉重。   昨天沈清的话历历在目——   百分百的把握,遗体标本生前没有脂肪肝。   赵与不着痕迹地接过柳回笙的话头,询问张冰倩:   “脂肪肝严重么?”   张冰倩点头:“还是比较严重的,之前还住过院。让他饮食注意点,别吃油腻的东西,别喝酒,就是不听。”   赵与继续:“有没有病历?或者当时开的药方?”   “这个......”   张冰倩为难起来:   “当时他人走了,他那些东西我都收拾了,该扔的都扔掉了。”   “就诊记录呢?”   “这个也没了。警官,当时你们说案子破了,我才清理的。现在过去这么久......是不是有什么隐情啊?”   赵与不动声色:“没有,循例问一下。你也知道马上二审开庭,被告那边的律师肯定会全力辩护,你这边如果有新的证据或者资料,用作补充,当然更好。”   张冰倩连连点头:“也是。但是我这里真的没有了。家里突然没了个人,我也要时间去接受。如果那些东西一直在的话,我心里也不舒服......”   赵与顺着她的话说:   “对,毕竟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平时在家,你们一般吃什么菜?”   张冰倩回忆:   “他有脂肪肝,所以我们饮食都比较清淡。蔬菜跟菌菇多一点,还有紫菜、海带这些。”   “我听说炸土豆还不错。”   “那不行!油炸的东西不能吃,土豆这种高淀粉的更是碰都不会碰。这些平时我做饭都会注意的。”   没有病历、没有药方、没有就诊记录。   但,张冰倩能说出脂肪肝的病人能吃和不能吃的食材,并且,是从生活痕迹里总结出来的,没有背书的迹象。   真实性很高。   赵与歉然笑了一下:“噢,那可能我记错了。”   由此看来,林昆患脂肪肝和高血压的可能性大大提升。   但,那具尸体又没有患病的现象,是怎么回事?   赵与沉思片刻,转而又问:   “这个案子是去年破的,前不久一审,你们去了吗?”   张冰倩点头:   “去了,有一个判了无期,另外有一个12年,有个7年。”   “他们在庭审上辩护得还顺利吗?”赵与问。   “刚开始还行,后面卡了一下,还休庭了一会儿。”   “哪里卡了?”   “就是大拇指那个事。”   “没记错的话,林昆右手的拇指被砍下来了,现在都还没找到。”   张冰倩的眉头往上蹙起,前额肌肉收缩,嘴唇微开,嘴角往下沉——那是一个悲伤的表情。   “对。”她说,“我前夫大拇指上有个戒指,3万多,还挺贵的。他们肯定是图那个戒指,把手指剁下来了。但他们在法庭上就死活不承认,就说是认错人才杀的我前夫。这明明就是半夜抢劫杀人,他们非不承认!”   赵与回忆今天上午看的卷宗资料,说:   “但是警方跟法院也都没有提供他们砍掉死者手指的证据,是么?”   “嗯。就是因为没有直接证据,他们想判轻点,就一直不承认。”张冰倩的拳头逐渐收紧。   “后来呢?”   “手指这个可以赖,但是人命赖不掉。我前夫身上有他们的DNA,鞋印跟血迹都对得上,还有监控、聊天记录这些,证据链很完整,他们跑不掉。”   “但是尸体被打得面目全非,警方怎么确认那就是「林昆」?”   “验了DNA。”   “来家里找了林昆的头发?”   问到这里,张冰倩停顿了一下,摇头:   “家里没有。”   验DNA的方法很简单,只要找到受害人的头发,或者睡过的枕头、用过的牙刷,都能提取到DNA。   而这些痕迹,家里都没有?   这很罕见。   赵与问:“为什么?他那段时间不在家?”   “在的。只是他出事那两天比较忙,没回来。”   “但如果只有几天,他用过的东西还是能提取到DNA的。”   “他有洁癖,房间每天都要清扫。就算住外面的酒店,也是每天叫人去换床单和洗漱用品的。”张冰倩挠了一下鼻梁。   “最后去哪提到的DNA?”   “他办公室。”   “办公室?他办公室不打扫么?”   “据说是让学生扫,可能学生打扫得不仔细,遗留了两根头发。”   家里没有DNA,能证明林昆脂肪肝和高血压的所有资料恰好都销毁了,格外注重名声的遗孀,对外宣称感情深厚却在一年后跟另一个人领证。   以及,方才从二人进门开始,一男一女所有的微反应和动作语言......   赵与没往下问了,扭头看向柳回笙,眼神接触之后,柳回笙会意,看向张冰倩,问到:   “是「林昆」有洁癖,还是你特地打扫干净,清除他所有的痕迹?”   张冰倩愣了一下,问:   “你什么意思?”   柳回笙不再靠着桌子,转身,正面朝向张冰倩,脸上覆了一层冰:   “张女士,忘了自我介绍,我除了是一名刑警,还是一名侧写师。”   “侧写师?那是干什么的?”张冰倩对此一概不知。   “就是根据案发现场,对凶手进行画像侧写。顺便,因为熟悉心理学,所以我们也会读心。就是能从嫌疑人的表情和动作,分辨她什么时候在说真话,什么时候在说谎。”   张冰倩抓紧裤腿,心防的高墙拔地而起,却已经晚了:   “你......什么意思?”   柳回笙娓娓道来:   “你说你跟「庄阔」是在「林昆」死后才开始的。但是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的方向跟眼睛的方向截然相反,这个行为,代表你说的话跟内心是反的。你在说谎。”   “我没有。”   “并且,我们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你还记得你们俩什么反应么?”   “我,我们......”   “你们俩不约而同对视了一眼。这个行为,在心理学上叫做「罪疚对视」。意思是说,当一起犯错的两个人被怀疑的时候,他们会先用眼神沟通一下,一是确认对方的想法,二是想串供一套瞒天过海的说辞。”   张冰倩的心理素质本就不佳,偏偏柳回笙又能将她刚才所有的动作和表情都重复出来,跟摄像机一样一帧一帧地往后放。   一番指控下来,没了反驳的底气,只能反复说“我没有”。   全程,庄阔都面色青黑地坐在一边,只字不言。   柳回笙步步紧逼:   “你们其实早就开始了。「林昆」在学校的科研工作忙,不经常回家,反而方便了你们。   但是渐渐的,偷情已经满足不了你们。女儿常年在国外,「林昆」又在忙事业。所以你就把庄阔叫到家里来。   家里经常大扫除,不是因为「林昆」有洁癖,是每次偷情之后,你怕留下痕迹,所以会清扫。   后来「林昆」失踪,你去报警,怕警察查到你跟庄阔的关系,就又把家里清扫了一遍,所以警方才找不到「林昆」的DNA,是吧?”   张冰倩的脸色一茬接一茬白了下去:   “不不不,没有,我没有!”   柳回笙加快语速:   “你有。你婚内出轨,早就想摆脱「林昆」。”   “不是的!”   “但是你又舍不得他的财产,不想离婚。”   “不......”   “你那么看重名声,在意别人说你‘克夫’。其实,你怕的不是‘克夫’,是‘杀夫’。”   “不——”   “——是红杏出墙又不想净身出户,就收买打手谋杀自己的丈夫!”   “我没有!我只是出轨!没有杀他!”   张冰倩被逼得说出实话,说完之后,自己痛苦地双手捂脸,整个人蜷进庄阔怀里——   愧疚,自责。   看守秘密的大门已经撞破,柳回笙收手,给赵与递了个眼色。   赵与点头会意,开口:   “张女士,这个案子还没二审,任何线索都可能成为对方律师钻空子的机会,推翻一审的结果,重头再来。为了你前夫,也为了你自己,我希望你跟我们说实话。” 第52章 尸体是谁(一)   冬日的阳光从阳台照了进去,铺开满屋的明媚,驱散所有阴暗——   除了背对窗户的女人。   她弓背驼腰,缩肩垂头,两手夹在膝盖中间,侧看便是一个烤熟的死龙虾,整张脸都在阴影里,越埋越深。   “我跟庄阔,其实是在他去世之前就开始了。大概三年前吧,有一天图书馆的报告厅做活动,他是评委,我们办完活动之后吃了顿饭,后来慢慢就熟起来了。”   “我是出轨了,但是我跟林昆结婚这么多年,早就已经没有感情了。他成天不回家,一个星期7天有6天都住酒店,我成天看不到人,女儿又一直在外面,我能怎么办?”   “只有庄阔,他每天都陪着我,他女儿对我也很好,还会给我买围巾。我很多时候都觉得,只有我们才是一家三口。”   张冰倩弓着背讲述她从认识庄阔到每周固定偷情的原委,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头始终低着,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庄阔见状,抽纸帮她擦眼泪,沉沉地叹了口气,对赵与说:   “赵警官,这件事严格来说是我的责任。当时要不是我追求她,她也不会跟我在一起。但是我跟你们保证,我是非常尊重林老师的。我还打算,我升到副教授,我们就跟林老师说清楚。这样,也免得冰倩在中间左右为难。”   赵与坐在二人对面的凳子上,长腿叠在一起,边听边在大腿的本子上记录重点。待二人说得差不多了,她问:   “林昆知道你们的事么?”   两人不约而同地摇头,张冰倩抬头看向赵与:   “他不知道,我们一直都很小心。而且......他基本就不怎么回家。”   赵与接着问:“案发那几天,你们做了些什么,还记得么?”   张冰倩再次看向左下角,开始回忆:   “那几天其实挺正常的。他本来就不怎么回家,跟我也不怎么说话。我一直以为他在外面已经有另一个家庭了。毕竟人到中年,怎么可能一点情绪需求都没有?但是我不问他,他也不问我,就这么貌合神离地过着。   那几天,我跟往常一样上班。他晚上如果要回来,会提前给我发微信,那几天他都没发,我也不想看到他,所以就也没问他到底在忙什么。   我记得那段时间学校刚好放暑假,在修路,晚上南广场那边都是黑的,一整个都是工地。我有时候加班害怕,就让庄阔送我,我们一起回家。   后来,就是突然看到学校的超话有人在说,南广场外面那个山坡上发现了一具尸体。我算了下时间,他已经一个星期没有回来过了。就发消息问他。他没回。我心里惴惴不安的,就去学校的实验室找他,学生都说,已经两三天没看到他了。我才觉得不对劲,去报了警。”   “什么时候报的警?还有印象么?”   赵与问。   张冰倩对具体的日期不太记得:“就是超话发帖子那天,总不过就是16、17号。后来警察带我过去认尸,脸都被打烂了,完全认不出来。但是那身衣服就是他的,还有手表,那块手表他戴了快10年,表带还有个刮痕,我不会认错的。”   “你之前说,警方在哪提的DNA?”   “在办公室。因为......那段时间,他没回来。然后,我怕警察发现我跟庄阔的事,还把家里打扫了一遍。所以家里没找到。”   “酒店呢?他不是喜欢住酒店么?”   “听警察说,他前一天刚好换了家酒店,所以人家已经把房间打扫完了。”   张冰倩的说辞前后吻合,基本没有纰漏。无论婚外情、DNA、认尸,都是从一个受害人家属的视角出发的。   赵与扭头,眼神询问了一下柳回笙,柳回笙点头,示意刚才这段口供没有出现说谎迹象,真实性很高。   于是,赵与接着问了几个问题,张冰倩这边基本就把知道的都说了。   坐在她旁边的庄阔全程话很少,只在婚外情的时候补充了几句,其余几乎一句话没说。只是沉默地坐着,左手都揣在衣服口袋里,除了喝水,很少拿出来。   后面赵与又问到学校的事,庄阔表示“林昆在学校受人爱戴,没有仇家”,说话时,右手也揣进口袋里了。   结束后,两人缓缓走出小区,经过一排叶子还未变黄的银杏树时,脚步慢了下来。   赵与抬头,看着在茂密的树叶中间渗透出来的蓝空,张冰倩的声音反复在脑海里重播。   拉起柳回笙的手,一同揣进自己的外套兜里,问:   “张冰倩的供词,你怎么看?”   柳回笙在兜里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拇指的指腹抵着赵与没有指甲的指尖细细搓捻着。   “挺真的。虽然「林昆」死了,她可以以第一顺位继承人的身份继承所有遗产,比她离婚收益高很多。但是她这个人比较重感情,情感需求比经济需求大,不会为了钱杀人。”   “感情上呢?”   赵与问:   “万一她是发现「林昆」出轨之后才出轨的,然后觉得「林昆」背叛了他们的感情,想报复呢?”   柳回笙点头:“有这个可能。情感需求大的人,的确容易发生情杀。但她已经找到了新的情绪价值,并且跟庄阔的感情也还不错。如果这时候杀人,会导致她好不容易找到的爱情破灭。她不会这么做。”   赵与感叹:“对啊,情感需求大的人,会更珍惜失而复得的感情。”   柳回笙听出弦外之音,嘟囔道:   “我跟你说案子呢。”   “我也在说案子呢。”赵与无懈可击。   “哼,反正,张冰倩的口供很真诚,不管从动机上,还是心理上,都没有杀「林昆」的可能。”   两人慢慢往前走,11月的气温已经冷了许多,虽没下雪,但低温借着湿气钻进皮肤,骨头都冻了三分。   赵与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保温杯,按开顶端的按钮,倒了一杯热水出来:   “喝点水吧,刚才一直喝矿泉水,等下胃又要疼了。”   柳回笙沾沾自喜:   “有你提醒我,胃就不会疼。”   “你自己也要记着,我也不能时时刻刻都提醒你。”   这话柳回笙不爱听,反问:   “怎么不能时时刻刻了?怎么,赵警官还有别人,要去爱护别的姐姐了?”   赵与险些跳起来:   “我哪有!”   什么别人?什么姐姐?   胡言乱语!   再说,两人从谈恋爱到现在,赵与也没叫过柳回笙“姐姐”。公开场合是“柳回笙”,正式场合是“柳警官”,动作场合是“阿笙”。   “姐姐”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那么肉麻的词怎么叫得出口?   “怎么了?”   柳回笙知道她脸皮薄,偏偏就是这副一本正经的衬衫纽扣要扣到最上面一颗的样子,忍不住地想去逗她:   “你干嘛反应这么大?”   赵与少有地慌乱起来,迈开步子往前走,刚出去三五步,就听到柳回笙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保温杯好重,我拿不动了。”   唉,忘了拿杯子。那个保温杯能装一升的水,阿笙拿肯定要累坏了。于是转身往回走。   刚走一步,真的就一步,就又听到柳回笙说:   “帮我拿一下嘛,姐姐。”   吓得赵与三步并作两步,嗖地就冲上去捂住她的嘴:   “你,别,你别这么叫我。”   37度的嘴,怎么能说出105度的话!   赵与发誓,柳回笙的胃不一定要时时刻刻都喝热水,但那张嘴一定得时时刻刻都封起来——   用她的嘴封。   两人闹着从小路往前走,一路说说笑笑,从上往下望去,茂密的银杏树枝之间,偶然闪过两人的身影,顷刻仿佛回到十年前,一同在蓊城读大学的时候。   不再少年岁,总有少年时。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恰逢饭点,两人一同去面馆吃了碗面。再回到车上,空调打开,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暖洋洋的,舒服极了。   “歇会儿。”   赵与从口袋里摸出一颗陈皮糖,剥开喂到柳回笙嘴里。   “嗯。”   柳回笙张嘴将糖含在嘴里,从车窗望出去,正好看到小区的大门。喷泉后方的石碑文雅低调,透着古老陈旧却屹立不倒的风骨。   “这个小区的风格还挺复古的。”   赵与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向那块写着小区名字的石碑:   “对,比较偏中式。很多老师和机关单位的人喜欢。”   说起老师,思路又回到「林昆」的案子。柳回笙的眼瞳动了一下,问:   “「林昆」这个案子,我还是觉得奇怪。”   赵与认同:   “对。虽然「张冰倩」没什么疑点,但她说的话,提供了另一个疑点。”   柳回笙擅长分析现场和嫌疑人的微反应,赵与则擅长通过逻辑和刑侦嗅觉挖掘蛛丝马迹。   她一说有疑点,柳回笙的眼睛都亮了,扭回头来看她:   “什么疑点?”   赵与把她脸颊掉的一根睫毛摘下来丢掉,说出刚才口供里的疑点:   “手表。”   “什么手表?”   “张冰倩说,她去认尸的时候,手表还在。”   “对,搞科研的一般都会戴表。”   “但那块表不便宜,5位数,凶手没拿走。”   “可能不图财吧。”   “但,大拇指的戒指,却被拿走了,甚至还把大拇指剁了下来。警方跟张冰倩的理解,都是图财。”   柳回笙沉了下来,仔细回想上午在路上看过的凶手的口供:   “凶手一共3个人,都说没拿过戒指,也没剁过手指。”   这是最关键的。也是将来二审,极其容易被辩护律师抓到机会,反打“凶手另有其人”的论据。   “这个案子是公诉的,检察官那边不知道有没有发现这个疑点。一审能定罪,靠的是死者身上有他们3个的DNA,凶器上面也有指纹,他们自己的口供也承认了也要‘杀鸡儆猴’。但,没这么简单。”   柳回笙点头,从犯罪心理学的角度给出了另一个疑点:   “就算是杀鸡儆猴,也没这个杀法。凶手把脸打得面目全非,这很奇怪。既然要杀鸡儆猴,一般的做法是重伤或者杀人之后,把照片拍下来,以此去恐吓其他那些没有还债的赌徒,最大化地实现威胁。”   赵与的语速慢了下来:   “对。而且,他们三个都不承认切了拇指。那会是谁?”   柳回笙手指发凉,缓缓问:   “你是说......他们三个杀人之后,还有人回来补刀?”   赵与摇头,眼神蒙上冬日傍晚的雾,颜色幽深,看不真切。沉重地叹了口气,说:   “我是担心,现在躺在遗体标本库里的那具尸体,不是「林昆」。”   眼睛看向远方,停顿了一下,又说:   “那三个打手,想针对的另有其人。并且,是一个常年逃债、跟家人联系稀少的赌徒。”   如果,一开始砸毁面骨,不是所谓的寻仇泄愤,而是混淆视听呢?   冷寂的夜空被墨水染得漆黑,人迹罕至的山坡上,生锈的铁铲挡住头顶的月光,一次接一次地落下,将中年男人的脸砸得血肉模糊,直至面骨塌成平面。   呜——呜——   冷风穿透树林,声音尖锐,宛如厉鬼嚎哭一般悲恸。 第53章 尸体是谁(二)   一天过去,一大队的各行动小组都有进展。次日一早,晨会按时进行,每组派代表汇报了前一天的调查结果。   首先是老李——李夏英:   “主治医生这边,他确认「林昆」患有高血压和脂肪肝,其中脂肪肝的状况比较严重,开的药量也大。除了他之外,我们走访了一些医生、护士和实习生,都对「林昆」脂肪肝住院的事情有印象。所以,即便没有诊治信息,我们也可以相信,林昆患病的事实。”   接着是对接法医的谢可:   “我们对接了法医和遗体标本实验室,沈法医给了一个编号WY240012遗体的检查报告,报告内容已经投到屏幕上面了,大家可以看一下。报告指出,该具遗体生前不患高血压和脂肪肝。   同时,遗体标本在转移过程中,都有严格的监控和一对一二维码系统进行认证。我们追溯了该具遗体所有转移记录,并没有出现错运、漏运等现象。   换言之,这具WY240012,就是从制备开始到现在,属于同一个人。”   听到两人的汇报,可怕的猜想终于证实。   “那就是说,这具尸体不是「林昆」!”   “那会是谁?”   “「林昆」去哪了?”   一时间,无数种猜想涌上脑海,赵与抬手:   “大家安静一下,先把各组的结果听完。我跟柳回笙昨天去问了家属,结果如下:   1、家属没有保留「林昆」的病历和药单,但从她对饮食方面的口供来看,可以侧面证实「林昆」患有脂肪肝;   2、「林昆」的太太有婚外情,但目前没有表现出强烈的杀人动机;   3、家属认尸的时候,一是通过穿着,二是通过手表,没有身体特征;   4、警方确认身份,是从办公室提取的毛发DNA,家里没有找到死者的DNA样本。   以上是家属的口供内容,可以进一步证实「林昆」患病,也可以看到部分疑点,稍后所有组汇报完统一讨论。现在是董泽这组。”   董泽起身:   “我们组查阅了这起案件的卷宗。这起案子当时是由高新区分局的同事办理的,他们在确认身份时,如赵队所说,是从死者办公室提取到的毛发。因为那间是个人办公室,平时没有其他教师进出,所以认为接近私人空间,毛发DNA也作为了呈堂证供;   其次,死者右手的大拇指遗失,当时的法医检测过,是死后才被人切掉的。但目前抓捕的3名嫌疑人,都否认切过手指。这一点,辩护律师也在法庭上据理力争,坚称现场有‘第四人’出现;   第三,「林昆」并非3名嫌疑人的目标。当时他们的目标是一个叫「李富顺」的人,49岁,是地下赌场的一个赌徒,欠债高达3千万,还在讨债时打伤了一个打手。所以赌场下了追杀令。但是,目前此人已经失踪。据赌场的人说,其已经逃至国外。   时间紧急,只找到目前这些疑点,如果深挖一下,应该还能找到其他线索。”   赵与点了一下头,本要继续说案子的事,脑中突然想起之前吴惠兰说过的,人际关系也要学会经营。   于是咳了一声,用不怎么熟练的语气说:   “一天时间能找到这么多,已经很好了。这个案子事关重大,如果出现关键线索,会推翻之前的结论,大家顶着压力做事,都辛苦了。”   众人愣了一下,没想到平日全身心办案的赵与灰突然说体恤下属的话,顿时心中暖流阵阵。   “呵呵,没有啦!分内工作!”   “就是的,我们都想把案子办好嘛!”   “压力还是在你那儿,赵队,你昨天找老大,他怎么说?”   老大,刑侦支队长。   市局发现了分局的案子有纰漏,是按下不发还是翻案重来,需要的流程和手续都很复杂。尤其这个案子已经结束了一审,死者又是学术界比较有名的人士,牵一发动全身,上面的态度非常重要。   “他上报给了钟局(副局长「钟虹」),钟局的态度很坚决,让我们跟进这个案子,排除一切疑点。如果案子没问题,则顺利进行二审。如果有问题,翻案重新侦查,务必在二审前抓住真凶。”   众人松了口气,最高兴的当属老李,她从业多年,太知道领导的态度有时能左右很长一段进度。既然钟虹发了话,那所有人都甩开膀子去干。   “那就行!”   “钟局就是爽快,本来就是嘛,刑侦查案,真相最重要。”   “那现在就是要当重头办案了是吧?之前那些口供,能用的我整理一下。”   “对对,还有相关的证据。之前的证据链应该是完整的,可以拉出来看看有没有问题。”   一圈人跃跃欲试,气氛陡然好了起来。   赵与看向柳回笙,从今天进门开会起,柳回笙一句话都没说。即便现在大家撸袖子想大干一场,柳回笙也是冷冷淡淡的表情,不喜不怒。   赵与喝了口水,问:   “侧写师这边,有没有什么补充的?”   大家纷纷看向柳回笙,也说:   “对啊笙姐,你之前的侧写都好准的。”   “要是能帮我们缩减一下范围就更好了。”   落在平日,被人期待和需要是柳回笙最享受的,一圈人这么叽叽喳喳下来,她定会把最有把握的侧写内容分享出来。   但这次没有。   她一反往常地合上笔记本,看向期待满满的众人,语气淡淡:   “抱歉,这次没有侧写。”   “嗯?”   “什么?”   “怎么回事?”   柳回笙缓缓抬眸,给出原因:   “没有尸体,也没有案发现场,我给不出侧写。”   那具编号信息完整的遗体标本,就目前来看,压根不属于「林昆」。   那么,真正的「林昆」去了哪里?为什么会无缘无故消失?   是采用替死的春秋笔法假死失踪,还是,被带到什么地方秘密杀害?   这些都不得而知。   赵与颔首,她明白柳回笙的专业性,如今「林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到底是失踪还是被杀害,是主动潜逃还是被动消失,都不得而知,要破案的确困难重重。   她开口解围:   “的确,现在表面看是一个案子,实际是两个。一个是无名尸体死亡,一个是「林昆」失踪。现在只看到其中一具尸体,「林昆」那边,没有案发现场,也没有蛛丝马迹,还不能下定论。”   老李同意:   “对,这是最麻烦的。时间过去这么久,「林昆」相关的东西都没了,只能从身边的人先下手。”   身边的人。   这句话提醒了柳回笙,昨天在给张冰倩两人录口供时,她们就有所发现。   “昨天跟赵队找了「林昆」的太太,她跟我们说了一些事情。她承认在「林昆」死前就已经跟学校里的老师开始了婚外情。那个男的叫「庄阔」,是蓊阳大学的讲师。我打算今天去问问他。”   赵与疑惑:“庄阔?昨天不是问过了么?”   柳回笙解释:“对,但是他有所隐瞒。而且,他藏的那些事情,不想被张冰倩知道,所以,昨天问他不会说的。只能找个单独的时候去问。”   赵与点头。   柳回笙看人读心很有一套,盘问时拿到的信息如果有100%,那么她会挑确认的信息整理出70%,再从这70%里选最有把握、最能加快破案效率的50%放到开会时说。   她选择在这时候开口,便证明,她无比确认庄阔隐瞒了一些事情,并且这件事非常之重要。   于是赵与答应:   “好,等下去查「庄阔」的课程表,挑个单独的时候去找他。”   整理了一番资料,分组也逐渐清晰下来。   赵与撸起右手的袖子,在手肘处卡住布结,拿起板刷擦上白板,手臂挥舞了三五下,小臂鼓起的肌肉劲瘦清晰。   随后她拿起油笔,利落地将白板划分成几个格子,一个格子一个格子地往里填。   “下面说下分工。   一组,组长赵与,对接高新区分局负责办理这起案件的警员,了解去年破案经过,争取拿到更多线索和细节。”   方格里写下“高新警员”作为工作内容,然后写下自己的“赵”,以及其他几个警员的姓氏。   “二组,组长柳回笙,负责盘问「林昆」生前的同事,尤其是课题组的老师和学生。重点去找一下「庄阔」,问出隐情。”   潇洒的字迹落下,“同事+人际”的工作内容后面,紧接着是“笙”和“谢”。   柳回笙跟谢可。   “三组,组长李夏英,负责整理卷宗,盘查3名被捕嫌疑人跟「林昆」的关系,核实尸体跟他们的原目标「李富顺」是否有关联。”   “四组,组长董泽,同样整理卷宗。但重点放在「林昆」的部分。这个组我多给你两个人,将资料分成‘经济纠纷’、‘私人恩怨’、‘学术纠纷’3个大类,分别整理,统一汇报。”   边说边写,说完时,4个板块已经写清了工作内容和成员信息,一目了然。   “以上就是这次任务的分工,还有不明白的么?”   环视一周,众人皆没有举手提问的,于是说:   “既然如此,行动。”   冬日的上午冷冷清清,阳光没能照透云层,风吹在脸上跟刀子似的,从面骨劈到后脑。   十几人涌入地下停车场,不多时,小车便一辆接着一辆开了出去。   那是调任蓊阳之后,赵与跟柳回笙鲜少的一次分头行动。   对接凶杀案的旧单位,需要赵与这个队长出面。同时在审讯有所隐瞒的相关人员,柳回笙更有经验。   术业专攻,早日破案。   柳回笙跟谢可一组,两人一同坐谢可的小鹏去蓊阳大学。   打开副驾车门,一只摊开的写满两页笔记的本子躺在椅子上。黑色字体中间偶有几个红字——【肝脏浅黄】【心脏肿胀】【心房壁增厚】。   是尸检相关的知识点。   “啊呀!”   谢可赶紧从主驾铺过来拿回去,啪的一声合上,撑着操作台,歉笑着拍了拍副驾的椅子:   “呵呵,忘了收笔记本了,笙姐,你坐。”   说完,快速扔进储物屉里,接到柳回笙的眼神,又挤出一个笑:   “呵呵,坐,笙姐,坐。”   柳回笙把她的动作和表情都看在眼里,没说什么,笑着坐了上去,扣好安全带。   “好。”   柳回笙的眼睛厉害,鼻子也敏感。车门关上,气味在内循环的加持下飘进鼻腔。那是熟悉的医院和科研院所的84消毒水残留的气味。   是谢可的么?   不,警局没有这种味道,她最近也不住院,不可能有。   那么,就只能是昨天坐过这辆车副驾的某位了。   谢可会让谁坐副驾,还坐了那么久,留下了消毒水的味道?   难猜。   于是只能乱猜。   柳回笙扭头问谢可,看着启动D档缓缓开出停车位的年轻面孔,问:   “你在追沈清么?”   沈清,资深法医,时常跟一大队合作。昨天谢可就被安排去找沈清对接遗体标本的相关事宜。结束后顺道送别人回家,似乎也理所当然。   吱——   刹车一个猛踩。谢可惊慌地看向柳回笙,嘴巴张开,眼神慌乱。   啊噢,猜对了。 第54章 学术氛围(一)   “没有!我怎么可能追沈法医呢没有没有呵呵呵......”   谢可一顿声情并茂地演讲。   一米之隔,柳回笙静静地看着她,眼睛不动,脸也不动。   谢可激发出更高端的手舞足蹈,眼珠子都一起用了进来,要是空间允许,她恨不得来个后空翻。   “真的没有。笙姐你信我!沈法医人家那么漂亮那么有才华业务能力还好我怎么可能不自量力去追她呢呵呵呵呵上次你们看到我去旁听她的课是意外反正我绝对肯定必须没有要追求她哈——”   肺活量最大化地说完一长串之后猛烈吸气,吸满后瞬间成了雪打霜劈的茄子:   “你怎么知道......”   柳回笙完整地看完一整段表演,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眼尾的小痣似跟在月亮身后的星星,明媚又漂亮。   “呵呵呵......”   谢可很少看到柳回笙笑成这样,恼羞成怒地在半空抓了两下,美其名曰示威:   “哎呀你不许笑!”   柳回笙笑累了,软软地靠着车窗休息,目光斜斜地看向谢可,将咋呼的样子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我不知道,是你自己招供的。”   谢可不服气地嘟囔起嘴唇:   “你不是会读心么?怎么可能瞒得过你?”   柳回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嗯......但我又不是人肉监控,你背着我做的那些事,我怎么可能全都知道?”   即便知道,柳回笙也不会说。   如果告诉别人,你在我这里是透明人,便触发了交往心理学上的「刺猬效应」。无限拉近两个人的距离,并不会变得亲密,反而会因为各自身上的芒刺扎伤彼此。   这次她真就只是随口一猜,谁知谢可竟这么藏不住事,一通手脚并用的表演之后就招得干干净净。   被戳穿心事的谢可宛如一个泄气的气球蜷在驾驶座上,不满地看了柳回笙一眼,在心里骂一分钟前的自己沉不住气。   “你,反正,这件事没有人知道,你不可以给别人说。”   柳回笙挑眉:“想让我保密?这是另外的价钱。”   谢可惊觉不妙:“你怎么还威胁我呢你!”   柳回笙微笑:“我只是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   “提醒你讨好我呀,否则我哪天不高兴,不小心说出去了,那可怎么办?”   谢可如临大敌:“别别别啊!”   随后两手合十:“笙姐,我求你了,这件事真的不能说。不然我就完了!”   她又是作揖又是求饶,怎么看也没有研究生专业第一的傲气。柳回笙问:   “怎么完了?你之前不是说,喜欢要勇于承认,喜欢一个人不丢人么?”   谢可身体力行阐述着「人生在世,活的就是一个双标」:   “那劝别人肯定这么劝了,追求真爱本来就需要别人加油打气。”   “落到自己身上,就怂啦?”柳回笙虚起眼睛审视她。   “哎呀,反正你不懂。”   “我不懂?”   “你又没谈——诶,等等。”   谢可本想说“你又没谈恋爱”,话说出去一半,突然想起来,柳回笙跟赵与之前就偷偷在后排亲吻来着。   腰背挺直,突然有了底气,威胁道:   “哼,你不帮我保密,那我也不帮你。”   柳回笙见她一副翻身农奴把歌唱的模样,被勾起了几分兴致,笑着问:   “你不帮我什么?”   谢可把话挑明:“你也有秘密啊。”   柳回笙问:“我有什么秘密?”   谢可压低声音:“你,跟赵队,嘿嘿......”   柳回笙屏住呼吸。   谢可接着说:   “你们俩在搞暧昧是不是?”   柳回笙松气一半:“什么‘搞暧昧’?”   谢可解释:“就是两个人都对对方有点意思,但谁都没挑破,互相拉扯这样子。”   柳回笙彻底松气:“嗯,那你不用帮我保密了。”   谢可被当头一棒:“什么啊?怎么就不保密了?你俩是要在一起还是不会在一起啊?”   柳回笙反问:“你有什么证据说我们俩暧昧了?”   谢可扫了车外一眼,确认停车场附近没人,凑近柳回笙,压低声音说:   “那天我都看到了。你俩坐在后排的时候,赵队偷偷亲你!”   并且柳回笙没抗拒,并且似乎还很享受,并且那是她亲眼看到的!   柳回笙勾起单侧唇角,眼尾流出几分不屑:   “那你可是掌握了大新闻。”   谢可观察着她的表情,最近她有意学柳回笙那套微表情分析术,这种单侧嘴角勾起,眼睛微微虚起来的表情,分明就是轻蔑!   她可是亲眼看到她俩亲了,柳回笙居然不当回事!   难道......   “难道那天只是错位,你俩没亲上?”   谢可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   柳回笙耸肩,仿佛谢可说的事跟自己毫无关系:   “亲上了。”   语气过于轻淡,谢可反而不信。   “真的没亲上啊?!”   “亲上了。”柳回笙继续轻淡。   轻蔑不是因为没亲上,是她跟赵与已经将一系列动作片都拍完了,一个普通的亲吻在她们那套电影里压根排不上号。   但谢可的理解维度显然在另一层,柳回笙越是承认,她越怀疑当天自己的眼睛。   送上门的筹码就这样被她转手扔出门外。   “反正,我那天那个角度看真的很像亲上了,这也不能怪我。”   嘴硬两秒,开始求人:   “笙姐,嘿嘿,就是,追沈法医的事,你能不能帮我保密呀?”   柳回笙没有搭腔,让她继续。   “就......这八字还没一撇,我担心传出去,把人家吓跑了。”   柳回笙也不逗她了,问:   “你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   说到沈清,谢可面相都苦了起来:   “就,有点难。”   少女心事总是藏不住,沈清的性格孤冷,又喜欢独来独往,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即便谢可揣着一个炉子,也得先去屋外凉透了才让进。   “人家防着我呢,觉得我不安好心。”   柳回笙被这个理由逗笑了:“呵......你做了什么,让她那么提防你?”   谢可摇头:“就是我做得还不够多,人家才不信任我呀。”   柳回笙问:“你不都送她回家了么?进展还不错啊。”   谢可喊冤:“那也是借口送她跟她助理一起回家,才有机会送她的呀。”   谢可似找到了娘家人,启动车子开出停车场,一路对柳回笙倾诉个没完。   到最后,苦水倒了一半,开始操心柳回笙。   “对了,笙姐。你跟赵队,你俩真没啥啊?”   柳回笙不答反问:“你怎么老觉得我跟她有点什么?”   谢可噘着嘴哼了一声:   “就,直觉啊。而且你俩特别配你不觉得吗?一个是哈佛毕业的海归侧写师,一个是年纪轻轻破格提拔的刑侦队长。一文一武,一静一动,而且还有年龄差,这搁百合小说里绝对是顶流配置啊。”   柳回笙笑了,没想到在谢可这样的小年轻眼里,她跟赵与是这个配置。   鉴于小姑娘嘴巴甜,于是额外送了她一个筹码。   “我喜欢她。”   “啊?!”   谢可惊得一愣,油门一下子踩猛,赶紧踩刹车悠回来:   “你喜欢她?不是,不是她喜欢你吗?”   柳回笙无辜地问:“你怎么看出她喜欢我了?”   谢可被问懵了——对啊,她怎么看出来的?有什么实证,什么依据?但她总觉得只要柳回笙在的时候,赵与就表现得很顺从啊。跟他们安排任务的时候凶巴巴的,转手就能轻言细语地去帮柳回笙倒水。   这妥妥年下追爱的小狗啊!   原来真相竟然不是这样吗?   谢可再一次怀疑自己的判断能力。   想了一圈,还是决定相信当事人——毕竟笙姐都亲口说了,那还能有假?   笙姐这么漂亮,一看就是不舍得骗她这种小姑娘的知心大姐姐。   “就......可能我感觉错了。呵呵......”   柳回笙配合她点了一下头,将慈悲这条路走到底。   “所以,你现在也有我的秘密了,我们扯平了。”   谢可一听,心里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开怀大笑起来:   “哈哈!对,说得对!笙姐,你放心,我嘴巴老严了,保准一个字不说的。以后你追赵队要是遇到什么问题,尽管跟我说,我帮你出主意。我看了好多本百合小说,赵队这个性格看起来很疏远,但其实没那么难追。”   柳回笙却不以为然:   “我不追她。”   “嗯?”   谢可没反应过来:   “你刚不说喜欢她吗?”   “对。”   柳回笙的语气理所当然:   “喜欢不代表要追她。”   只要她稍加暗示,赵与就会自己跟上来。   否则当年她怎么让赵与主动捅破窗户纸,冲破漫漫大雪来吻她?   另一边,同样陷入喜欢情绪里的谢可大受震撼——不是,年上都这么玩的是吗?   一切都是从从容容游刃有余,搞得她们年下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很快便到了蓊阳大学。   驶进大门的一长条棕榈大道,意味着即将开启新一轮的盘问。心照不宣收起刚才的话题,从爱情模式切换到工作模式。   “柳警官?你们这是......”   庄阔刚从教室出来,就看到走廊身穿便衣等候他的柳回笙,以及旁边看起来年轻却一腔正气的谢可。   柳回笙走上前去,笑容淡淡:   “庄先生,关于「林昆」的案子,我们还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庄阔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游刃有余地说:   “昨天不是问完了吗?”   柳回笙勾唇:   “昨天的确问完了,不过问的是张女士。关于你,庄先生,我们还有一些想了解的。”   “我有什么好问的?柳警官,我跟林老师唯一的联系只有我太太。”庄阔表示疑惑。   “私人关系上,你们之间的联系的确只有张冰倩。但,在工作上,你们都在蓊阳大学任职,学术圈的事,你应该多少了解一些吧?”   说到“学术圈”三个字,庄阔的眼睑紧缩了一下,拿着书本的手指也在用力,拇指严丝合缝地贴着书脊,甲床惨白——   他在紧张。   柳回笙说:   “听说,你们院的学术氛围比较微妙。”   庄阔脸上笑着,垂下的左手抬起,握着右手的手腕——   两手在身前划出隔档的半圈,一个信号非常强的防备动作。   捕捉到这个举动,柳回笙更加确认心里的猜想,语气沉了下去,透出几分霸气:   “去年林昆去世,你跟张冰倩还没有领证。警方的注意力一直在那3个打手身上,没问到你。但,其实你有很多话没说,只是碍于学术圈的地位,不好说,也不敢说,对不对?”   庄阔挤出一个名利场的微笑,嘴角朝两侧咧开,眼睛周围的肌肉却纹丝不动:   “呵呵,柳警官,该说的我昨天都已经说过了,我等下还要上课,麻烦你们让一下。”   柳回笙仍旧站在他面前,寸步不动:   “我们查过你的课程表,你今天的课已经上完了。”   庄阔自认为年近半百,比眼前这两个年轻的警察多活了快20年,随口编个理由便能拿捏。   “噢,不是上课,是要回去带学生做实验。柳警官,你也知道,我们学校的生科院可是有院士的,科研成果特别重要。如果耽误了项目进度,我承担不起。”   言下之意,你们两个也承担不起。   说完,他折身走进教室,决定从后门离开。   下课之后,学生们走得干干净净,空旷的教室霎时只剩白条灯管还在运行。皮鞋踏进去,哒、哒地共振出回音。   就当庄阔走过大半个教室,冷冽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如果「林昆」没死,你才是最紧张的那个,是吧?” 第55章 学术氛围(二)   “如果「林昆」没死,你才是最紧张的那个,是吧?”   柳回笙的话平静且柔和,轻得就像一根纤细乳白的羽毛。偏偏正是这支羽毛,在空气里变成一柄两侧开刃的利剑,径直朝身前的男人刺去。   嗤——   刀剑入肉,鲜血迸溅。   庄阔停下脚步,转身,脸上仍然笑着,肌肉却比先前僵硬了许多:   “柳警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尽可能地维持着风度和理智,殊不知,在柳回笙眼里,这些多余的表情、蹩脚的动作,都只会在他的谎言上雪上加霜。   柳回笙款款走近,停到还有两三米的地方,语气淡淡:   “如果「林昆」没死,那么,你跟「张冰倩」的婚姻要怎么办?是继续暗度陈仓天天偷情,还是明目张胆,在他们婚姻关系存续的情况下,触犯重婚罪?”   身后,谢可也凭自己查到的资料道出一个有用的筹码:   “而且你们合作了一个大项目,项目刚做完,他就去世了。所以成果几乎都落到你一个人头上。庄先生,你从业20年都还是讲师,今年刚提交副教授的晋升申请,靠的就是这个项目。这么看来,「林昆」一死,你获益很大。”   两人一私一公,双面角度出发,将庄阔的后路堵死。   中年男人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绅士表情终于出现裂缝:   “你们什么意思?怀疑我杀的林老师?你们不要以为穿着一身警服,就可以随意污蔑一个公民!我可以投诉你们的!”   柳回笙莞尔一笑:   “庄先生,我们只是陈述案情,并没有指控你的意思。相反,我们想征求你的帮助。”   庄阔竖起心防:“什么帮助?”   柳回笙往前一步:“我们想了解一下,「林昆」在学术圈,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或者,有没有伤害过什么人?”   庄阔目光一沉,皱眉肌收缩,降眉间肌下沉,这两块肌肉快速用力又快速松开。   “没有。”他说。   “这么肯定?”柳回笙反问。   “对。”   “那昨天,我跟赵警官问你「林昆」在学校有没有伤害过什么人的时候,你为什么隐瞒?”   “我没有隐瞒。”   柳回笙盯着他,语速放慢:   “昨天,你表面看上去很配合,但实际很抗拒。你的左手一直放在外套的口袋里,全程很少拿出来。后来,你说他在学校受人爱戴,没有仇家。但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连端茶杯的右手也放回了口袋。这个动作,代表你想隐瞒一些事情,不想被我们知道。”   庄阔回忆了一下昨天,全然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揣手,重新看向柳回笙,只觉得这双比他年轻20岁的眼睛几乎将他看穿。   呼吸沉重起来,硬着头皮说:   “我再说一次,我没有隐瞒。”   柳回笙不再笑了,沉静的面孔严肃起来,眼瞳铺满寒霜:   “我也再说一次。这起案子本来已经结了,但现在由蓊阳公安局刑侦支队一大队重新侦查,就是因为发现了新的疑点。庄先生,如果你拒不配合,甚至提供错误的线索,我有理由怀疑,你跟这起凶杀案有关系。”   柳回笙凶人么?   很少。   即便在学校给学生上课,她也是一副浅笑嫣嫣的模样,总让人容易卸下防备,轻易交付自己的故事。   但正是往日平和惯了,骤一严肃起来,便是疾风骤雨,万劫不复。   庄阔终是没能扛住心理上的压力。将两人叫到一间安静的会议室,确认门窗关好,才说出实情。   “「林昆」搞科研很厉害,他带的学生,每年都能发10分以上的文章,算上那些共一、通讯,一年下来高分的文章都是七八篇,我们院出成果就指望他。”   这个实力不光在蓊阳大学,在其他任何一所高校也都是香饽饽。   柳回笙不是在国内读的,也不做研发,她回忆了一下「谢可」的档案,里面那篇让她拿到国家奖学金的文章,影响因子好像是7分的。   林昆的成绩的确拿得出手。   “既然这么厉害,应该挺多人拥护的。后来出了什么事?”   过于光鲜亮丽,反而说明里面有问题。   庄阔搓了一下手,叹气:   “就......在他出事前不久,他课题组有个学生,自杀了。”   “自杀?”柳回笙诧异。   “对,是个硕士,女生。当时这件事学校压下来了,也不让我们传播,很多人都不知道。”   “怎么自杀的?”   “投湖。就是我们学校南区那边,最大的那个荷花湖。”   庄阔说着,声音被人命的重量压得沉了下去:   “当时我也在项目组里面,那个女生失踪之后,我还帮着找了一下。后面是警察从湖里面捞起来的。捞起来的时候,她......她两只眼睛都是睁着的,死不瞑目。唉,就......毕竟我也有个女儿,看着那个孩子,死了都不肯闭上眼睛,我真的很......”   声音骤然哽咽,说不下去。   柳回笙看着他痛苦的样子,视线穿梭时空,跟着他的记忆一同回到那个冰凉的深夜。   ——警官,是不是找到了!还活着吗!   ——庄老师,你节哀,人已经走了。   ——这,这怎么就走了呢?怎么......   ——尸体在那边。   身后,辅导员殷巧扑上来抓住警察的胳膊。   ——怎么会没呢?警官,弄错了是不是?魏明珠才失踪一天怎么就没了呢!肯定是弄错了!   ——没有错。等下带你们过去认一下,但,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心理准备?   ——学生的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辅导员跟课题组的人过去认领,很快,传来尖锐的哭声。   ——不会的!这不是真的!明珠你醒醒!你看着殷老师!你前天才答应老师不会做傻事,要努力学习的!你怎么说话不算话呢你啊!   ——小魏,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啊!不就是延毕吗?你至于自杀来了结吗!   ——明珠,师姐来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跟师姐说啊!为什么要做傻事!   ——明珠,你看看我,看看我好不好?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庄阔一点一点地回忆,几度哽咽地说不下去:   “那个硕士叫「魏明珠」,本科就是我们学校的,保研去了「林昆」的课题组。成绩很优秀,科研能力也不错,就是人很闷,不爱说话,不爱交流。硕士3年都没有发文章,所以延毕了。可能就是这个原因,她才想不开吧。”   柳回笙觉得奇怪:   “既然她科研能力不错,又是本校的保研生,怎么会3年都发不出文章?「林昆」不是每年都出很多文章么?「魏明珠」都没参与?”   庄阔摇头: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真的不知道?”   “就......”   柳回笙见他犹豫,便进一步劝道:   “庄先生,魏明珠已经去世了,这件事外面一点风声都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了。如果她真的有冤情,能帮她的,只有你。”   庄阔焦躁地搓了好几下裤腿,调整坐姿重新坐下——   他很不安。   于是,柳回笙保证:   “我可以保证,今天的谈话,我们只会用来办案,不会泄露半句。”   听到这话,庄阔的不安才稍稍减弱,看向柳回笙:   “真的?”   “真的。我用我的职业担保。”   庄阔这才安定下来,说回「魏明珠」的事:   “其实,我也是听说的。在「魏明珠」去世后不久,他们实验室的两个学生来找我。”   “哪两个学生?”柳回笙拔出水笔。   “一个叫「顾雅珍」,是个博士,他们课题组的大师姐。另一个叫「马广义」,是个硕士,本科也是我们学校的,跟「魏明珠」是本科同学。”   柳回笙把两个名字写到笔记本上,继续问:   “他们找你说什么?”   庄阔继续回忆,表情凝重万分:   “他们说,「魏明珠」其实是被「林昆」逼死的。”   “逼死的?”   “对,就是......「林昆」平时对手底下的学生不怎么好。听说,他养了好几个‘学术妲己’......”   说完,接到柳回笙不和善的眼神。想起昨天说起“学术妲己”这个词被追问证据,于是调转话题找补说:   “当然,这个我没有证据。但是我跟他合作过项目,倒是看到过他PUA学生,每天都把实验安排到大半夜。在他那里,博士每个都要延毕,有的两三年,有的四五年,都毕不了业。硕士就免费打工,做出什么成果都给他,导致硕士没有文章,也毕不了业。长期下来,学生不仅要做科研,还要免费去他那个遗体标本的实验室打工,心理就很容易出事。”   柳回笙疑惑:“他不是每年都有很多文章么?”   庄阔点头:“对啊,一作都是他自己。我们学校要求博士毕业要【一作】【6分】,硕士要【一作】【3分】,这是最低要求。除了发表的论文,还有毕业论文。只要导师不签字,毕业论文就过不了。”   柳回笙只觉得匪夷所思:   “也就是说,导师有只手遮天的能力?教务处不管么?”   庄阔叹气:   “怎么会管这个?学校只认文章和成果,「林昆」每年都给学校创造那么多科研成果,学校恨不得每天八抬大轿抬他去实验室。”   柳回笙盯着页面上【顾雅珍】和【马广义】两个名字,接着问:   “还有呢?这两个学生还找你说了什么?”   庄阔说:“还有,就可能是压死「魏明珠」的最后一根稻草吧。   她家里比较困难,属于出身寒门。听说当初家里供不起两个高中生,她哥哥就辍学去打工,专供她一个。她考到我们大学来,又是保送研究生,本来毕业之后就可以找工作,帮家里减轻负担的。   「林昆」不是让她延毕吗?其实她已经做完两个课题了,就是能力太强了,所以「林昆」就一直卡着不让她走。后来,「林昆」就许诺她,再做一个课题就让她走。结果,做出来了之后,还是把一作的位置给她抢了。所以,她才受不了,直接就......她还写了一封遗书,当时收走之前,我拍了一下。”   柳回笙连忙问:“照片还有吗?”   庄阔掏出手机,点开云盘的私密文件夹,这个连「张冰倩」都不知道的文件夹里,仅仅只有一张照片。   他下载下来,传给柳回笙。   漂亮清秀的字体像字帖一般工整,点撇竖捺,每一笔都诉说着,书写的那个青年原本是连字体都要做到最好的优秀。   【见字如晤,明珠远去。   关心我的大家,见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去往另一个世界。   请不要为我伤心,而是为我高兴。   唯一对不起的,是爸爸、妈妈和哥哥,让你们失望了,你们寄予厚望供出来的家族唯一的大学生,倒在了毕业最后一扇门的门口。   我好累,真的好累。   曾几何时,我以为我的生命应该像倒映在湖面的阳光,炽烈又明媚。   但,原来我只是一个没日没夜清洗尸体的、在淤泥里永世不能翻身的泥鳅。   我早就撑不住了,能走到这一步,是我二十余年的骨气和夙愿一直在灵魂深处支撑。   而之所以走到这一步,是因为我的导师——林昆。   抢夺我的实验成果,剥夺我发文章的权力,克扣我的研究生补贴,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他做的。   如果可以,请帮我把这封遗书转交给院长,让他问林昆三个问题:   一、近年发的文章,实验是他做的吗?如果是,实验记录何在?   二、学院给每位研究生发的每月500的补贴,但,为何学生从没收到过?   三、为何一旦有学姐违背他的意愿自己联系期刊发论文,隔天就被造谣是「学术妲己」?   以上三点罪行,皆是林昆本人亲手所为,我以人格担保。请学院和教务处查证。   我明白林昆对学校的重要性,也明白事情只有闹大才会有结果。   古来变道,皆有牺牲者。如果扳倒「林昆」也需要一个牺牲者,那我愿意做那个人。   最后,我要对我的爸爸、妈妈、哥哥,说声对不起。我没能给你们争气,做村里的第一个研究生,让你们失望了。你们给我取名字叫「明珠」,说我是你们的掌上明珠,但我却让你们白发人送黑发人。   就让这颗明珠变成天上的星星,永远陪伴你们吧。   唯只希望我的死,能让学院发现这个吃人肉、喝人血的恶魔,能让学校公开处理他以往所有的罪行,让他在学术圈身败名裂,不再祸害那些将读研看做改变命运的单纯的学生们。   落笔无悔,此生终矣   明珠已去,万望勿念。】   柳回笙一字一句地看完,一旁,谢可俨然泣不成声。   直到两人走出实验大楼,谢可的眼泪才将将止住,望着南区去年新修的崭新的广场,心中五味杂陈。   “笙姐,我难受。”   柳回笙没有说话,只是疲惫地坐在大楼通往南广场的台阶上,任由冬风肆虐。   “她太天真了。”   许久许久,她说出这么一句话。   “什么?”   谢可没听清。   柳回笙垂眸,盯着平整的石砖地面,仿佛地砖底下就是那双连死都没有闭上的眼睛。   声音纤弱,带着人命的沉重:   “她以为,自杀能让导师身败名裂。想得太简单了。”   谢可没跟上趟,问:“什么意思?”   柳回笙仍然垂着眼睛,眼睫在烈风下打颤,眼珠却一动未动:   “那封遗书到不了院长手里。就算到了,能怎么样?学校不会为了一个去世的学生,动摇一个有希望做院士的导师。”   谢可感同身受,重重地叹了口气:   “唉,是啊。一般这种自杀的,都只会说学生心理承受能力弱,还会说他们感情受挫,或者原生家庭压力大。导师顶多承受一点舆论压力,严重一点的,被叫去喝喝茶,第二年还是照样招生。”   柳回笙用脚后跟一下一下地踢着下几层的石阶,声音越发冰冷:   “前提,「魏明珠」真的是自杀。”   那封遗书写得很清楚,魏明珠想用自己的生命拯救更多的学生。她认为自己是殉道者。   殉道者,认为自己的死亡是有意义的。   然则,一个能坦然赴死的人,何以会死不瞑目?   ————————   声明:故事是杜撰的,没有映射任何一所高校或实验室,请勿代入三次元高校,更勿以偏概全锁定真实学术氛围。作者一介文盲,没读过几天书,小说内容若跟真实情况若有出入,那太正常了。 第56章 学术妲己(一)   从实验楼,柳回笙跟谢可的情绪都不大好,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顺着棕榈大道一步一步往前走。   这条路是去年新修起来的,听说把原来的一个小池塘填了,重新设计了一个读书亭。连同南广场和体育馆一起翻修了一遍,从春天修到秋天,每一块砖都铺得严丝合缝。   绕过体育馆就是操场,年轻的大学生们正在上体育课,足球从边角传到中场,十几个人跑来跑去,似永远不觉着累。   “笙姐,你会踢球吗?”   谢可望着那颗裹满灰尘的皮球,心情才终于好了一些。   “不会。”柳回笙说,“你呢?”   “我也不会。以前读书的时候,体育课选了篮球和排球,没选中过足球。”   “有点可惜。”   “对。其实我还挺喜欢足球的,每次世界杯都会看。在我们家,我姐喜欢搞艺术,我喜欢搞体育。”   谢可有一个姐姐,她之前提过。柳回笙最大的印象,是这位姐姐英语不好,考研只有23分。以为跟谢可一样喜欢体育,没想到喜欢艺术。   “她喜欢什么艺术?”   谢可笑了一下,觉得好玩:   “川剧。”   “川剧?”   “对,她喜欢玩变脸,家里一柜子的脸谱,都是她自己画的。”   “那还挺有意思的。”   “嗯。之前我妈总说,要是她拿变脸一半的兴趣去学英语,也不至于考那么多次研都考不上。”   “人生也不止考研这一个选项,只要做好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爱好,就很好了。”柳回笙安慰她。   “也是,她在反恐那边,干得还是挺好的。”   两人顺着操场一路往西,去学校食堂吃了饭。   那时正值高峰期,食堂人多,一张空的都没有,只能跟其他人拼桌。   隔壁的是一对情侣,一男一女,正讨论着前不久一审的「林昆谋杀案」的结果。   男生对结果表示怀疑:“那三个人看上去不像是打手,更像是杀手。”   女生疑问:“杀手?怎么看出来的?”   男生说:“你不懂,打手哪有直接杀人的?要我说,这就是一起买凶杀人的案子。”   女生不解:“可是案子不都判了吗?好像没找到买凶的,那三个人也认罪。”   “这才一审,还没结束。等二审,万一找到了幕后真凶,那就翻案了。”   女生出于谨慎,看了眼旁边埋头吃饭的谢可跟柳回笙。   看穿着,谢可穿着运动服和短外套,稍微有点学生样。柳回笙的翻领大衣实在过于凸显气质,长发微卷,浑身上下透着从容,一看就不是学生,更像老师。   于是不敢说什么。   直到柳回笙看向他们,仿佛找到同道中人一样赞同:   “同学你也这么认为啊?我也是。”   对面,喝汤的谢可险些一口气吸进肺管,看着反常的柳回笙,眼睛瞪得溜圆——   柳回笙什么时候有这么兴奋的语气了?   变脸变得这么快,比她姐还适合演川剧。   一男一女没设防备,尤其男生,见这么漂亮的学姐认同了自己,说话声音都大了起来。   “肯定的,林老师多半是得罪人了,所以才要致他于死地。”说起话来中气十足,比法官还要正义。   柳回笙顺着他的话往下引:“但我没听说他得罪谁了,同学,你是不是有内部消息?”   男生模仿古代判官落惊堂木那样放下筷子:   “要我说,多半跟那个「学术妲己」脱不了关系。”   又是「学术妲己」。   这个词不光在林昆原配的嘴里出现过,还在魏明珠的遗书里出现过,甚至庄阔的口供也出现过。   于是问:   “哪个「学术妲己」?”   男生露出高位者的蔑视:   “不是吧?这你都不知道?学校都传遍了。那个「学术妲己」靠跟导师搞不正当关系,硕士就发了十几分的文章。然后跑到我们学校来读博,在林老师那里读了4年,每年都发很高的分,早就达到毕业要求了,但就是不走。叫什么来着?我想想......噢,「顾雅珍」!”   这个名字一出来,柳回笙跟谢可都愣了一下——   当初「魏明珠」自杀之后,去找「庄阔」寻求帮助,想将事情扩大的,其中一个就是「顾雅珍」。   男生继续他一厢情愿的推理:   “这个顾雅珍之前还被学校警告过,就是因为她跟导师之间关系不正当。”   “什么时候警告的?我没看到公告呢。”柳回笙继续扮演无知。   “这种事怎么可能出公告啊?都是私下警告的。”   “是吗?”   “对啊。她之前硕士的时候在一个末流的211,那个学校搞搞就算了。还想在林老师这里继续搞,那肯定不会惯着的。”   “具体怎么搞?”   “就是陪导师睡觉,换论文一作呗。他们实验室其他学生都发不了文章,就她能发,为什么?不就是因为抢了别人的成果么?”   这时,他女朋友提出异议:   “可是我听说,他们实验室好几个都说是学术妲己,不光顾雅珍一个。感觉林老师可能真的跟学生有点什么。”   男人立即制止:   “就算有什么能怎样?她们想用自己的身体换文章,林老师成全了她们而已。但是也不能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啊。我听说那个「顾雅珍」就是因为不满只发了个14分的文章,想要挟林老师,再给她一个20分的,所以才闹掰了。”   说着,他拿出手机里珍藏的视频,递给“始终赞同他的柳回笙”:   “这个,是有人拍到的,之前在群里传疯了。”   柳回笙接过手机,那是一条几十秒的视频。   画面里,「顾雅珍」身穿做实验的白大褂,堵在「林昆」办公室门口,争吵不休。   ——你为人师表,不觉得羞愧吗!   ——我羞愧什么?顾雅珍,我警告你,你要是敢胡说八道,我让你在学术圈里消失!   ——那你就来!我看是你消失还是我消失!你自己做过什么事你心里清楚!你要是不答应,我就闹得全世界都知道!   画面停止,男人一脸“现在你总该相信了吧”的表情。   “听到了吗?她威胁林老师,要是不答应她,就把他们俩的事情闹得全世界都知道。”   柳回笙假装拉进度条重头再看,顺手打开隔空投送,传到了谢可手机里。   谢可眼明手快点了接受。   柳回笙将手机还回去,故作惋惜:   “可惜,她没说具体是什么事。”   男人呵呵笑了两声,眼睛虚起,眼神里全是对男女之事的心照不宣:   “都这么明显了,也不用明说吧?一个成就斐然的导师,一个学术妲己,能有什么事?”   柳回笙配合地点了一下头,仅仅只有一下,因为多的装不出来了。   她将手伸进包里,拉开内侧的小包拉链:   “正好,我这里有个东西,也给你看一下。”   男人眼睛都亮了:“真的?你也有视频?!”   柳回笙皮笑肉不笑,掏出黑色硬壳的证件,摊开放到男人面前:   “市局刑侦支队一大队,柳回笙。刚才你说的这些,我认为对案情有所帮助,想请你回局里协助调查。”   轰——   一道霹雳从男人天灵盖打到脚底心,整个人石化在原地,脸色比食堂砖墙上的粉还要白。   “警,警察......”   柳回笙言笑晏晏:“没错,警察。”   谢可嫉恶如仇:“没错,警察!”   男人一下子慌了神,两手扯回桌面下方:   “这这这......学姐,不是,警察姐姐,我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能调查什么?我跟这个案子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柳回笙看着她,扮演一个宽容的老师形象,缓缓说:   “怎么会呢?我看你刚才分析得头头是道,还掌握了那么多证据。是我小看你了。没想到蓊阳大学到处是人才,我看你毕业去参加国考,指定能考上公安。”   停了一下,话锋转利:   “噢,对了,还要提醒你。等下到了警局,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得是真的,否则以后被我们发现你做假口供,记到你的档案上,恐怕,你毕业会有影响。”   宽容、仁慈、体贴,柳回笙从眉毛到嘴角,从额肌到口轮匝肌,每一寸皮肤都在表演着一个知心年上者的形象,落在男人眼中,却成了半夜甩着铁链索命的鬼差。   “不,不不......警察姐姐,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不保证是真的。”   柳回笙没那么容易打发:“我刚听你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很难不相信是真的。”   男人慌了:“我那不是,就是别人都在说,所以跟风说了两句吗就......”   “你真不知道?”   “真的真的!不然这样,我把那个群跟你说,你们去找第一个说的人,他肯定知道!”   “第一个是谁?”   “就,就我也忘了,反正就是学校里,不知道怎么就说起来了。”   不知道真假,不清楚源头,却能跟亲身经历一样从头到尾说得清清楚楚。   真相,真的有人在意么?   男人怕惹事,饭也没吃完就抓着女朋友灰溜溜跑了。   谢可等人离开食堂,才终于卸下伪装,恶狠狠地把猪脚一咬为二,用力咀嚼,边嚼边说:   “谣言就是这么传出来的,真的可恶!他亲眼看到了?还是亲耳听到了?黄谣张口就来。”   柳回笙坐在她对面,对这种现象已经见怪不怪。   社会是一个大染缸,没有人是干净的,但却偏偏有人往最浑浊最肮脏的缸底去钻。   正思考着,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赵与。   心情顿时轻松许多,接了起来:   “喂,怎么了?”   赵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提醒你,该吃饭了。”   “赵大队长这么忙,还记着提醒我吃饭呢?”   “你的胃,再不好好吃饭就又要罢工了。”   “呵......”柳回笙笑,“它哪有罢工?”   “上次胃疼的不是你?”   “是你吧?”柳回笙不承认。   “我是为了陪你吃东西才说胃疼的。”   “噢......原来赵队也会骗人呐。”   左说右说,赵与总占不到好处。   最后退回最初的起点,问:   “你什么时候吃饭?”   柳回笙垂眼看了眼餐盘里的剩菜:   “我已经吃了。”   “真的?”   赵与迟疑了一下,平日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吃饭总要她哄着说许多好话,今天分头行动,天高皇帝远,她以为柳回笙干脆就不吃了。谁知,竟已经吃了?   “你拍个照给我看。”   赵与本着眼见为实的原则,决定落实到物证上。   柳回笙被她严肃的样子逗笑:   “呵......我吃完了怎么拍?给你拍我鼓起来的肚子?”   赵与本想纠正,说拍吃过的剩饭。但转念想到柳回笙脂肪含量少,最近在她的监督下开始锻炼,有一层薄薄的腹肌,精致又漂亮。   于是改口:   “也行。”   柳回笙自然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   “少来了你。”   缓了两口气,回到今天的正事,问:   “你那边怎么样?”   说起公事,赵与也严肃起来:   “跟高新这边聊完了,他们去年破案的时候,基本是按流程办的。提取DNA确认身份,加上那3个打手很快被捕,也承认了杀人事实,所以没往复杂那边去想。我跟他们说了新的疑点,他们派了两个警员过来合作。”   柳回笙点头:“好,有人过来,之后有细节方面的事情也好直接问。”   赵与说:“嗯,我也这么想。你那边呢?「庄阔」说了什么没?”   柳回笙吸了一口气,这几个小时的内容实在有点多,只能挑重要的说:   “「林昆」出事之前,2月份的时候,他实验室有个硕士自杀。但,从动机上面来看,被害的可能性更大。”   赵与那头陷入沉默,风声灌进听筒,在柳回笙的耳膜里穿梭。   好半晌,低沉的声音才从电话那头传来:   “也就是说,还有另外一起命案?” 第57章 学术妲己(二)   一想到还有一起命案,赵与就坐立难安,处理完高新区剩下的手续就赶了过来。   柳回笙把执法记录仪里「庄阔」的口供给她看,那个被各方掩盖的自杀案,以讲述的视角出现在众人眼前。   柳回笙又给他们看了遗书,虽然拍摄的时候光线不好,但每一个字都格外清晰。   等众人看完,她说出自己的推论:   “遗书里,她认为自己是殉道者,也认为自己的死有价值。但是尸体捞起来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死不瞑目。”   心理状态跟行为举止是矛盾的。   有且仅有一个可能——这次的自杀,还有另一层隐情。   说完之后,赵与带过来的高新区的一个警员说:   “但是这个很难办。她写了遗书,有轻生的迹象。如果尸体没有挣扎的痕迹,或者其他显示被害的线索,很难定成凶杀案。”   另一个高新区的警员补充:   “而且,在高校的研究生院里,自杀每个学期都有,也......不是很罕见了。”   “对,有可能她投湖之后,越想越不甘心,就没有闭眼呢?”   柳回笙摇头,她研究犯罪心理学这么多年,无论专业知识还是直觉,都告诉她,「魏明珠」的自杀没那么简单。   她叹气,再次表明立场:   “可能是巧合。但这么巧,「魏明珠」写了一封指控「林昆」的遗书。这么巧,遗书现在不翼而飞。又这么巧,一切的罪魁祸首「林昆」在3个月后突然死亡。各位,你们办案经验比我丰富,这么多巧合,确定不查查么?”   时间已经接近天黑,学校各栋大楼的灯陆续亮了起来,一块一块的方格拼接成低像素的图案,是鱼是鸟,全靠人心。   赵与身为一大队的队长,也是这起案件的负责人,这时候需要她表态。   她将执法记录仪重新给柳回笙戴上,态度坚决:   “既然已经把这起案子重新查了,就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线索。刚刚鉴证组传来消息,「林昆」太太提供了他生前储存的干细胞样本,DNA跟遗体标本不匹配。所以,我们确认那具尸体不是「林昆」,并且人已经失踪了。   一个成人失踪这么久,而且还是学术名流,很可能已经遇害。   现在,我们要排查一切可能威胁到「林昆」的人。”   几人分头行动,高新区的两名警员去找辅导员,谢可跟朱玉去找课题组的其他老师。   柳回笙跟赵与,则去找那个在「魏明珠」死后,帮她想办法伸冤,最终被造谣是「学术妲己」的课题组大师姐——   顾雅珍。   那时晚上六点多,将将天黑。   顾雅珍还没从实验室出来。   “两位,麻烦稍等一下,雅珍的实验还有一会儿。”   接待的学生将二人安置在课题组一个会议室里,打开空调,端了两杯热水上来。   “我在隔壁的自习室,如果有什么需求,随时找我。”   柳回笙对她展颜微笑:   “不用,我们在这里等一下就好,你去忙。”   学生轻脚出去,顺道带上了房门。   会议室只有赵与跟柳回笙两人,顷刻变得很安静。   柳回笙打开学校超话,搜了一下「顾雅珍」的名字,出来的帖子数不胜数。   【顾雅珍真的疯了吧,自己心甘情愿做学术妲己,怎么还敢反过来威胁林昆的?】   【就是有这种女的,以为上两次床就把男的拿捏了,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怪不得他们实验室就她一个博士能发文章,原来是睡出来的】   【她干嘛那么帮魏明珠啊?还去威胁老林,该不会魏明珠也是其中一个学术妲己吧?】   【肯定的。不然为什么自杀?估计两个女的都是一个套路,都想威胁老林。谁知道老林不上当,你想自杀那自杀好咯。结果另一个见他不上当,就开始发疯了】   【我按一票,林昆那事儿估计没完,保不齐就是顾雅珍恼羞成怒,买凶杀人】   【这有什么的?学术妲己又不缺男人咯,死了一个林昆,还有下一个。有时候我也挺佩服她的,那些教授又老又丑,她也下得去嘴】   【人家才不介意。只要文章到手,在学校混个讲师,过几年找个老实人嫁了不就行了】   柳回笙翻了两页,手指硬生生悬在显示屏上方,翻不下去。   屏幕只有薄薄的一层,蒜皮似的,但是隔着这层蒜皮,她却看到成千上万张咧开的血口,獠牙反射着寒光,鲜艳的血一滴一滴往下砸,落到半空,血液变成尖锐的字眼,叼着人肉往耳朵里钻。   指尖开始发抖,赶紧退出社交软件,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她说不出那种感觉,耳膜膨胀着几近爆炸,身体内外的气压差堵得她难受至极。   呼......呼......   空气在气管里流窜着,细小的灰尘刮着气管内壁不断发出粗糙的摩擦声。   她张嘴,发不出声音。细长的手指抓着裤腿,手臂僵直,抿紧嘴唇,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转眼,却发现刚刚还坐在旁边的赵与不知何时已经起来了,站在墙边,上半身都贴在墙上。   柳回笙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朝她走去,才发现赵与在墙面倒扣了一个纸杯,那应该是从饮水机下方的储物柜里拿的。赵与之前跟她说过,将杯底抠出一个洞,就是一个小型的收声器——   一墙之隔,是容纳二十几个研究生的自习室。   “嘘——”   赵与余光看到她过来,伸手竖在唇前,示意她噤声。   柳回笙学着她的手法,制作了一个新的纸杯收声器,耳朵贴上去,隔壁的议论声窸窸窣窣传来。   “真的是来找顾雅珍的?林老师的死是不是真跟他有关系?”   “不知道啊。去年学校不就闹得沸沸扬扬的?我感觉她多少有点做贼心虚,否则怎么会休学一年?”   “你们说,休学一年,她会不会怀了林老师的孩子,回老家生孩子去了?”   “也不能这么说,我之前也是林昆那个实验室的。林昆死之后,顾师姐一直在被骂,要是不休学,继续待下去,她肯定会受不了的。”   “林昆是不是真的跟女学生不清不楚啊?”   “我不知道,我去年刚考进去。”   “什么不知道?哎呀懂的,懂的,不好意思说嘛。”   “自杀那个是不是也那个了?”   “会不会就是顾雅珍带的?她有没有跟你说过?”   无论网络还是现实,「顾雅珍」几乎都是被钉上耻辱柱的、身体肮脏的「学术妲己」。不光她,连自杀的「魏明珠」死后也没想过,自己用生命想要维护的一群人,原来将她看得那么不堪。   “呵。”   柳回笙发出冷笑,靠在墙上,整根脊骨似乎都没了力气:   “赵与,这就是寄予厚望的研究生,未来的高精尖人才。”   赵与沉默,无力感从天花板罩下,像冬天深夜笼罩下来的雾瘴,将两人堵得严严实实,无处可逃。   无力的深处,柳回笙往后看,看到一群衣冠楚楚的年轻人推杯换盏,而在桌面之下,却是从脚跟开始一点一点腐烂的身体。   赵与往前看,顺着漫天言论的路线追溯到一只盒子,盒子表面十分破败,铜锁却扣得格外严实——她要拿一把钥匙,将这个盒子打开。   赵与将柳回笙拉到一旁坐下,说:   “现在事情未知真假,等下见到顾雅珍,可以问一下。”   柳回笙不同意:   “为什么要问?你没看遗书里写了吗?顾雅珍是因为自己联系了期刊发论文,自己花钱出的版面费,没给林昆一作,才被他带头造的黄谣。”   赵与知道这一点,但,她仍然想把事情弄清楚:   “遗书是写了,但遗书是「魏明珠」的,不是顾雅珍。”   “你什么意思?”柳回笙问。   “魏明珠跟顾雅珍是两个人,她可能也不知道完全的顾雅珍是什么样的。只有当面见过,才能弄清楚。”   柳回笙无奈地扯了一下嘴角,嘲讽这个谣言能将人淹没的世道:   “就算问清楚了能怎么办?当有一个人开始造黄谣,很快,全世界都会把它当成恶俗话题的谈资。不管她怎么解释,他们说她是,她就只能是。”   见柳回笙垂下眼帘,表情几经破碎,赵与心口被踩了一脚。   她缓缓拉起柳回笙的手,两只手掌夹着用掌心温暖冰凉的手指,望着她垂下的眼睫,语气郑重:   “所以,才需要警方的公信力。”   柳回笙愣了一下:   “嗯?”   她抬头,腾然就撞进赵与那双幽深的眼眸,恢弘的宫殿亮起了独属于她的水晶吊灯。   赵与凝望着她,一字一句说:   “这件事对案子来说不一定重要,但对「顾雅珍」来说很重要。如果查实是真的,那我们看她是否有杀人动机。如果是假的,也可以帮她辟谣。”   顿了一下,又说:   “而且,这件事,对你来说也很重要,是么?”   当初,柳回笙靠着自己的能力挣到出国留学的学费。落在旁人口中,她的能力变成了脱衣服、做援交。   为什么柳回笙独独在顾雅珍身上花费这么多精力?   不过是大雨瓢泼,一个淋湿的人,看着另一个淋湿的人。   眼眶倏地红了起来,她看着赵与,这张跟石头一样木讷的脸不太会做表情,也不怎么会说话。然则,偏偏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在柳回笙心里种下一朵小花。   今天种红色的,明天种蓝色的,后天种黄色的。一朵一朵种下去,原来她的心里已然满园芬芳。   满心血肉有什么关系?赵与自会送她一座花园。 第58章 学术妲己(三)   半小时后,「顾雅珍」敲开了会议室的门。   一颗朴素的脑袋探进房间,眼下是长期熬夜的乌青,整个人跟缺水的蒜苗似的,没什么活气:   “警官,20分钟可以吗?”   赵与犹豫,她们第一次来找顾雅珍,要把「林昆」跟「魏明珠」的案子都了解一遍,20分钟肯定是不够的。   顾雅珍见她们犹豫,便解释原因:   “这个实验开始了不能中断,不然你们得等我到12点。现在我加完样放4度过来,最多能放25分钟,刨去换实验服洗手这些时间,只剩20。”   都说蓊阳大学的研究生是全国出名的卷,未想连时间都会算到这么细枝末节。   赵与便答应:   “好,问到哪里算哪里,剩下的等你有空。”   顾雅珍脸上才终于有了一点活人的气息:   “好。”   说完快步走去隔壁的自习室。   二人都以为她要去拿衣服,谁知拿了一个面包和一杯水。   显然,这是她今天的晚饭。   人瘦得几乎只有一层皮,拆面包时手背细骨嶙峋,全身上下没有半点多余的肉,像极了前几天才见过的遗体骨架。   她坐到二人面前,灌了两口水,舔湿起皮的嘴唇,拆开面包狠狠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补了一口白开水,接着嚼了往肚子里咽。   全程缩着肩膀,垂着眼睛,没看两人。   不跟警察对视的一般有两种,一是逃避,二是自卑。   赵与一时没能判断是哪一种,掏证件做完自我介绍后,便从日常生活问起:   “我刚问了一下你们组其他研究生,他们说你很忙,你晚饭只吃这个吗?”   顾雅珍停了一下,没有抬头,又咬了一大口面包,声音闷闷的:   “嗯。实验忙,有时顾不上吃饭。”   随后,她咽下嘴里的面包,熟练地走口供流程:   “警官,有什么话赶紧问吧,我的时间不多。”   赵与跟柳回笙对视了一眼,顾雅珍表现很消极,嘴里吃的仿佛不是面包,而是乱葬岗拉上来的尸体,周身上下透着一种死了一半的萎靡,又像被无形地提着线,机械地吃饭、走路、睡觉,才勉强能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既然如此,寻常做口供唠家常的话术俨然不适用。于是,赵与直接问:   “你之前的博士导师,林昆,他在去年5月份被杀害,这个案子你还有印象吗?”   顾雅珍似乎早就猜到她们要问这个,回答得轻车熟路:   “有,被3个赌场的人杀的。前段时间一审,听说有个判了无期。”   还能正常回答问题,情况稍微乐观一些。赵与接着问:   “现在我们查到,这个案子有新线索,可能害「林昆」的另有其人,你之前是他的学生,有没有听说他结识过什么仇家?”   听完赵与的陈述,顾雅珍笑了一下,声音极冷,比九寒天的井水还要冷。   “呵。”   好像终于等到赵与问这句话似的,她抬头,眼瞳结了一层冰,反问:   “赵警官怎么不问,那个仇家会不会是我?”   她盯着赵与,露出沙发腿歪倒的洋娃娃的目光,下巴往内收着,脑袋朝左偏,目光斜斜地看着赵与,视线刺穿空气,尖锐凌厉。   那个眼神很难形容,像钢琴家被砍了手,回来却被问,为什么不好好保护自己的手。那种被迫害之后又被当做罪魁祸首的百口莫辩的绝望。   柳回笙心凉了半截,赵与也于心不忍,但该问的话还得继续问下去,维持着岿然的坐姿,接着问她:   “我没这么问,你怎么会这么觉得?”   顾雅珍语气凄厉:   “你是没问,但你这么想了。去年「林昆」死的时候,警察就已经来问过我了。口供录了好几遍,不管刚开始多冠冕堂皇,最后还是问我14号那天在干什么,问我会不会因为「他不想对我负责」「不想继续给我文章」就动杀心。你们也是一样的吧?否则你怎么会来找我,怎么会来找我这个「学术妲己」?”   赵与加重语气,试图让自己说的话更有信服力:   “调查死者关系网里所有人的动向,是警方的工作。如果询问过程中,他们言语有不恰当的地方,我代他们向你道歉。   但,关于「学术妲己」这个传闻,我们也想了解一下事情的真相,听你怎么说。毕竟,你才是当事人。”   “我能怎么说?”   顾雅珍对所有人失去了信任:   “你们来找我,不就已经说明一切了吗?你们怀疑我,否则不会来问我。但为什么怀疑我?就因为外面说我跟导师有一腿?怎么,现在不光网上的人喜欢传谣言,你们警察也吃这一套?”   她对「学术妲己」这个词的应激非常严重,哪怕赵与没说什么,只是想“了解真相”,她也跟惊弓之鸟一样,将赵与跟柳回笙划入去年怀疑她的警察行列当中。   赵与想解释,被柳回笙从桌下按住大腿,这是让她先等等,别轻举妄动。   解释的话咽了回去,静等着顾雅珍的反应。   会议桌的另一侧,面包已经在顾雅珍的手里变形。她直勾勾盯着赵与,额头鼓起红筋,语气逐渐失控:   “我真的很想问,学术妲己这个词谁发明的?我寒窗苦读这么多年,辛辛苦苦做实验,没日没夜地看文献,就是为了毕业。结果出来一个学术纣王,喜欢乱搞男女关系,乱给学生造谣,所以我所有的努力就都是上床得来的是吗?”   “他想抢我的实验成果,不给我改论文,不让我发文章。行,我联系期刊自己发。连版面费都是我自己出的。结果他就在饭桌上说我给他当小三,这篇文章全是陪睡陪出来的!”   “那个饭桌上是些什么人?表面衣冠楚楚,实际就是把我们这些研究生看成奴隶!每天免费打工,还要被他们辱骂,羞辱,贬得一文不值!”   “确实有人给他陪床,但那个师妹也是被逼无奈的。明明实验都是自己做的,最后想毕业却必须给他当床伴,为了毕业她也没办法!但凡能靠自己的双手创造的事业,谁愿意出卖身体?”   “只要稍微听到点风声,那些人就跟军训过一样,整齐划一地骂我们是学术妲己。可是我们做错了什么?我们辛辛苦苦考研,没日没夜地做实验,结果碰到一个学术纣王所有的汗水都要付之东流,凭什么!明明是纣王自己昏庸无道,最后所有的错都怪到妲己身上,凭什么!如果没有纣王,会有妲己吗!”   她用力拍桌,随后想到悲伤的事情,泪水唰地一下就砸了下来。她不想在两人面前展露自己的弱势,又不能走,只能抬手捂脸,按下无声的哭泣。   这一抬手不要紧,要紧的,是空荡荡的袖口往下滑了一截,那只纤细的手腕内侧,有三道疤痕。   那是用刀割开又长好的痕迹。   在休学的这一年里,顾雅珍有过轻生的念头,不止一次。   眼泪从指缝里涌出,顺着嶙峋的手背的细骨往下流淌到手腕,最终没落到袖口深处。   柳回笙看着她,一如看着当年那个遭受流言蜚语的自己。   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抽出一张,温柔地塞到顾雅珍手里。全程没说一句话,只用指尖的体温告诉她,哭的时候,有个人给你递纸。   顾雅珍知道自己失态,用纸巾草草擦掉眼泪之后,用力按到眼睛上,想用蛮力抑制泪腺分泌。   柳回笙宽容地告诉她:   “没事,遇到伤心的事可以哭。我当年也是这么哭的。”   顾雅珍一怔,没有任何一个警察像柳回笙这样告诉她,你可以哭。他们通常说,你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或者,等你平复了我们再继续。   只有柳回笙告诉她,你可以哭。   只有柳回笙知道,她经历的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   眼皮稍稍抬起,看向一桌之隔的女人。   她那么好看,那么温和,像荷叶表面那一层浅浅的绒毛。细细的,软软地,虽然不起眼,但有了这层绒毛,荷叶就不会被雨打湿。   “想听听我的故事么?”   柳回笙看着她,问得格外宽和。   那一刻她不是警察,也不是一个老师,只是一个同病相怜的过来人,缓缓说起自己的事情——   “我研究生在哈佛念的,学校还不错,是吧?可是学费太贵,我负担不起。当时我们学校就只有一个名额,我是第一名,理应我去。但是,大家都知道,我付不起学费。第二名隔三差五地就过来打听,试探我是不是要放弃名额。   但那是我改变命运的机会,我不会放弃。   我后来找到一个契机,利用我的专业,帮一个企业家找到了她被绑架的太太。我要她50万,她给了我100万。她还跟我说,以后如果有经济上的困难,可以随时找她。   后来,我就去读研了。但那笔钱来得太快,所以,那时候我们学校都在传,说我出去做援交,给有钱人当床伴,说得更过分的,说我去坐台。”   “我当时很痛苦。因为那100万,代表我超出同龄人100倍的努力和100倍的勇气,二者缺一不可。不过几张嘴,我就从一个前途无量的研究生,成了卖身的性工作者。”   “谣言传得太快了,比真相还快。我刚办完签证,他们就连我在哪坐台都编出来了。”   “可是,我只哭了几天。真的就只有几天,等我买到去美国的机票,踏上飞机的那一刻,所有的一切,都与我无关。”   “钱,我有了。offer,我也有了。剩下的只有那些眼红我出国深造、却无法达到我的成就、只能嗡嗡叫的苍蝇。苍蝇声很小,绊脚石都算不上,更何谈影响我的人生?”   “同样的,顾雅珍,论文,你有了。博士学位,你马上也有了。大胆地往前走,去奔赴你的人生。”   “至于那些苍蝇,交给姐姐,姐姐是警察。”   「纣王」换个学生依然是纣王,「妲己」换个导师却能在科研界风生水起。   20分钟很快就到了,截止之前,顾雅珍飞快跑回自习室,从资料柜最下层的书本里掏出一个日记本,撕下去年5月12-16号的内容,塞到柳回笙手里。   “这是那几天的日记,比我自己回忆得清楚。你们拿去,有想问的可以微信发我,我看到就回。”   去年「林昆」死的时候,警方也来找她问过话,问她14号那天的行踪。既然现在情况有变,她便除了14号之外,前后多撕了2天的日记,一同交给柳回笙。 第59章 幕后(一)   两人从实验楼出来,恰好碰到赶来的辅导员「殷佳」。   冬天的晚上格外黑,「殷佳」穿着一件白羽绒服,远远地就跑了过来,格外显眼。她很年轻,二十多岁的年纪,乌发松散地扎在脑后,几缕垂在脸侧,发梢在夜风的吹拂下隐隐飘摇。   她是专门来找赵与跟柳回笙的,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十分焦急。   “警官,两位警官!”   「殷佳」朝二人招手,跑上来的第一句便问:   “你们找「顾雅珍」是吗?谈得怎么样?”   她问得很直白,没有其他学校领导打官腔的弯弯绕。   赵与回答得也很直接:   “对,跟她聊了一下,她还有实验,我们改天再来。”   殷佳笑得有些谨慎,试探着问:   “那,她情况怎么样?”   “嗯?”赵与没明白。   “噢我没别的意思。”殷佳赶紧解释,“顾雅珍是我们院的学生,去年因为那个案子休学了一年,情绪状态各方面不是很好。所以,我想问一下。”   原来是担心学生的情绪。   也是,「林昆」死后,他实验室的学生要么分到其他导师手下,要么跟着接任实验室的老师继续做课题。去年才自杀了一个「魏明珠」,「顾雅珍」可不能再出问题。   赵与便说:   “她挺配合的,虽然只有20分钟,但把能说的都说了。”   柳回笙补充:“就是情绪还是比较低落,晚饭也吃得很简单,面包下白开水。长期这么下去,估计营养跟不上。”   殷佳听着,流露出几分心疼:   “唉,雅珍这一年太辛苦了。之前连学业都想放弃,我还去她老家家访,把人给劝回来。现在学校里到处都是风言风语,我也不知道,劝她回来读书,到底对不对......”   柳回笙心下了然,风言风语,便是「学术妲己」的传闻。   “听说她博士发过论文,应该是可以顺利毕业的。”   殷佳叹气:   “对,她已经达到博士毕业的标准了,之前是被卡着不让走。现在林老师出了事,学院就给她安排了这个新导师,让她把之前的实验补一下,整理成毕业论文。顺利的话,明年6月份就能走。但是......我就怕心态上再出什么问题。”   身为辅导员,排在第一位的永远不是学生的学习,而是安全。   大学的班主任大多是摆设,几百个学生有没有按时上课、正常吃饭、安心睡觉,全都压在辅导员一个人身上。运气好,只是逮几个逃课的。运气差,今天去派出所捞打架的,明天又去找失踪的,整日提心吊胆。   以及,像殷佳这样,亲眼看到学生自杀的尸体,还要防止另一个学生也想不开。   柳回笙安慰她:“顾雅珍本性是很坚强的,可以安排一下学校的心理老师,每周跟她聊一聊。”   殷佳摇头:   “警官,我们安排了的,但作用不大。哪怕是去年,「魏明珠」出事,她在自杀当天还跟我保证不会想不开的。结果当天晚上就投湖了。”   柳回笙愣了一下:“当天?你是说,魏明珠自杀那天找过你?”   殷佳哽咽:“是我找的她,就是日常询问一下。结果她跟我说,她遗书都写好了。我吓死了,跟她聊了快两个小时,好说歹说,她才答应我不做傻事,结果......”   果然,“魏明珠”写完遗书之后,放弃过轻生的想法。   但,最终为何又会死在荷花湖里?   殷佳啜泣着又说了许多魏明珠和顾雅珍的事,总归还是担心,顾雅珍会像去年的魏明珠一样想不开。   “所以我现在提心吊胆的,就怕雅珍再出什么事。”   赵与认为这样还不够,紧跟着柳回笙的话就说:   “这个方法治标不治本。我比较想知道,当初「学术妲己」这个传闻,是怎么出来的?”   殷佳愣了一下,面露难色:   “警官,我只是一个小辅导员,以后半辈子还要在学校做事,很多话,我说了之后,恐怕得走人。”   说着,意有所指:   “林老师生前跟我们院另一个博导关系比较好,叫「刘超」,你们要是有空,可以去了解一下。”   事情闹这么大,不可能没人留意。   尤其这件事闹了一年多,殷佳关心学生,自然打听到小道消息。只是碍于职业,不敢多做什么。   这是她能做的最大限度的提示,赵与接着问:   “听说他们还有个群,专门说学校这些所谓的八卦,你知道群号么?”   殷佳的眼珠突然定住,手下意识地摸向羽绒服的口袋。   柳回笙洞穿她的心理,问:   “殷老师,你在群里,是吧?”   殷佳见两人说话简洁明了,还愿意在办案之余抽空管顾雅珍的事,于是多了几分信任,掏出手机:   “对,我在里面。去年「魏明珠」自杀之后,我就用小号混进去了。要是出现对我们院学生不利的谣传,我就会去查一下。”   她把手机递给二人,群号叫“你不知道的瓜”,已经500人满员。   “这个是1群,他们还有其他的,一共6个群。其他群的消息都是从1群传出去的。有什么事也是这个群先说。”   赵与随便翻了几页,在聊天内容里搜了一下「学术妲己」,出来一长串顾雅珍的偷拍图。有的在食堂吃饭,有的在路上走路,旁边配了各种颜色的文字。类似【今天去睡谁呢】【卖身不卖艺】【公交车】各种不堪入目的字眼。   往下面滑,还有顾雅珍之外的其他女生,个个都有配图。   赵与飞快滑动,没让柳回笙看。随后按灭手机,问:   “这个号能提供给我们吗?”   “什么?”殷佳错愕。   “这个小号,能提供给我们吗?群里的消息太多,我需要溯源。”   找到造谣的根源,才能还原真相。   殷佳这才意识到二人是真的打算管这件事,而不是随口说说,眼眶一下子红了。   “可以!可以的,这个号你们随便用!”   乌黑的云将月亮挡得严严实实,疾风拂过,云层散开些许,皓白的月光疏疏落落投射下来,照亮那双并肩而立的身影。   那天收获很多。   第一,「林昆」死前,一位名叫「魏明珠」的硕士自杀,死不瞑目。   第二,「顾雅珍」深受「学术妲己」谣言之苦,想过轻生。   第三,「顾雅珍」提供了「林昆」受害前后5天的笔记。   第四,辅导员「殷佳」提供了隐身在谣言群的小号。   当天回去,两人吃了饭,洗了澡,临到要上床的时候,两人都兴致高涨,没有半点困顿。   眼神一个交接,果断开车去单位,一个研读「顾雅珍」的日记,一个追溯八卦群的聊天记录。   柳回笙将那几张写满字迹的纸打开,如「顾雅珍」本人所言,日记内容比人的记忆更加准确。   【5月14日晴   今天我又去找了庄老师,他让我别管了。明珠的死大家都很难接受,但又不得不接受。如果继续闹下去,学校先处理的不是林昆,而是我跟马广义。   我觉得可笑。   明珠分明是被逼死的,到头来,处理的不是林昆这个罪魁祸首,反而是我们两个为她发声的人。   我不服,马广义也不服。我们说好了,明天直接去教务处】   【5月15日大雨   今天下雨了,或许老天也在为明珠落泪。不知道是不是教务处那边给林昆递了风声,他这两天都没来办公室。   他以为,只要不出现,我们就会停手么?不可能。   马广义感冒了,来不了。这人之前挺靠谱,怎么偏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没关系,我一个人照样能去教务处。我把林昆PUA我们的聊天记录全打印出来,实验室所有学生都在上面签了字。可惜,他说的那些性骚扰的话没能录音,不然一起交过去。   教务处那边收了证据,跟我保证,他们会秉公办理。希望这次,可以扳倒林昆,帮明珠出口恶气】   【5月16日晴   下了一晚上的雨终于停了。地上脏兮兮的,尤其南区那边,施工挖得东一块西一块的,到处是坑。   听说后山的山坡上发现了一具尸体。实验室很多人都去看热闹了,但我今天实验好忙,没去成。   听他们说死得很惨,看热闹的学生有的都吐了。我觉得没什么,平时处理的遗体标本也有死相比较惨的,我处理起来面不改色。是的,我现在已经麻木了,除非,那具尸体是林昆,我才会开心一点】   柳回笙看完5天的日记,又将14-16这3天的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从字迹的用力程度、笔画走向、关键词的使用,方方面面统一分析。   “林昆”两个字的力道比其他字体都重,代表沉重的怨恨。   “所有学生都在上面签了字”末尾的字体被晕染,纸面些许起伏,很可能当时顾雅珍正在哭。毕竟签字等同于告诉教务处,我们所有人实名举报,落笔的瞬间,所有人都赌上了自己的前途。   “尸体”相关的描述平静正常,字迹也没有出现波动或凌乱。说明,顾雅珍当时对尸体并不感兴趣,只是像记录寻常往事一样写到日记里。   柳回笙隔着透明的证物袋抚摸纸张上的文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大约10分钟,柳回笙都维持着一个姿势没动,赵与便借着给她倒水的理由帮她揉了揉肩膀。   “怎么样?看出什么了?”赵与问。   肩颈的酸胀在按揉的瞬间得到缓解,柳回笙享受地扬起脖子,缓了缓,发出一声喟叹:   “从这个日记的内容来看,「顾雅珍」虽然恨「林昆」,但人不是她杀的。”   赵与先前也把日记看了一遍,认同柳回笙的说法:   “她14号跟15号都有不在场证明,去年查案的时候高新区怀疑过她,应该是调过监控的。明天等他们来了问一下。”   柳回笙拿起日记,拇指跟食指捻着递给赵与,拇指落下的位置,是一个人名:   “可是,我们之前漏了一个人。”   赵与接过日记,留意到她拇指落的位置,那是一个提及次数不多,却贯穿整个案子的名字:   “马广义?”   柳回笙点头:“他跟「顾雅珍」一样,在「魏明珠」死后,都帮她跟学院反馈过,「林昆」压迫研究生的事。而且,还有最关键的一点。”   赵与也看了出来:“15号那天,他失约了。”   原本说好跟顾雅珍一同去教务处递交「林昆」压榨学生的证据,却突然“生病”,失约缺席。   赵与立即在现有的口供资料里回忆了一下「马广义」的名字,立即想起,是柳回笙的执法记录仪里,「庄阔」的供词:   “我记得庄阔说过,这个「马广义」也是硕士,跟自杀的「魏明珠」是本科同学?”   柳回笙动容:“是。赵队记忆力这么好?”   赵与说:“每出现一个新人物,我会在大脑里画人物图。”   「林昆」凶杀案的关键,是「魏明珠」,而跟「魏明珠」相熟,甚至在死后还要帮她伸冤的,只有两个。   一个,是后来被造黄谣的「顾雅珍」,另一个,就是没有被黄谣侵袭,默默做事的男硕士——马广义。   赵与在八卦群里搜了一下「马广义」的名字,发现在去年3月份,「魏明珠」死后不久出现过寥寥几句。   【你们说那个自杀的魏明珠,会不会因为谈恋爱被甩了?我听说她跟马广义在谈】   【有可能,这两个本科就在这念的,同班同学,还保研到同一个导师名下,一看就是夫妻档】   【魏明珠都有男朋友还去做学术妲己?马广义能忍?】   【嗐,马广义也没办法啊。忍一时风平浪静,等以后毕业了,发达了,再踹了呗。莫欺少年穷】   尘封的瓦片在泥沙里堆出坟墓的廓形,揭开一片碎瓦,又揭开一片碎瓦,墓底的锦盒逐渐露出形状。 第60章 幕后(二)   早上9点,蓊阳市局刑侦支队一大队会议室。   黑胡桃木的会议桌倒映出LED灯管,细长的白条边缘模糊,从桌头到桌尾穿成长线,无声拉开晨会的序幕。   一大队的各成员分坐在长方桌两侧,个个面前立一只茶杯,棕褐的茶水底部,黑绿茶叶几乎堆了一半的体积。   赵与示意之下,各小组成员按昨日的分工汇报调查结果。   “据查,现在存放的名为「林昆」的遗体标本,跟「林昆」妻子新提供的DNA不匹配,不是林昆本人。”   “目前在案的3名嫌疑人,最初的目标「李富顺」。「李富顺」右脚的小脚趾曾经骨折。经法医鉴定,遗体标本的右脚趾有骨折现象。其位置、特征、骨折程度跟「李富顺」本人符合。所以,目前存放的遗体标本,不是「林昆」,而是「李富顺」。真正的「林昆」,已失踪1年零6个月。”   “我们查到,「林昆」失踪前两个月,去年2月14号,他的课题组有个研究生投湖自尽,名叫「魏明珠」。但我们问了「魏明珠」的师姐和辅导员,出事当天,她的情绪有所好转。并且,从遗书内容分析,她是能接受生命终结的。但,尸体的眼睛却是睁开的。我们有理由怀疑,「魏明珠」的死另有蹊跷。”   “我们整理了「林昆」的卷宗。经济方面,林昆本人没有赌博、借债等行为,没有经济纠纷。   学术方面,林昆跟各高校教授关系较好,每年都有合作共一的论文发表。但也有供词表示,林昆会抢夺学生的学术成果,并将学生安排在二作,导致学生无法毕业。   私人恩怨方面,林昆为人较为和善,跟妻子虽然貌合神离,但没有产生纠纷。但有研究生反应,林昆跟课题组的学生关系都比较紧张。有两个研究生甚至还投诉到教务处。”   听到这里,赵与抬手询问:   “那两个研究生是谁?”   汇报的董泽翻开详细版本的汇报书,找到对应的段落:   “叫「顾雅珍」跟「马广义」,一个是博士,一个是硕士。更详细的没有了。”   董泽的资料是在去年高新区查案的卷宗里找的,高新区的重心在调查那3名打手身上,一经验明DNA,学校的恩怨便没做理会。   毕竟死者死状凄惨,活生生被蛮力打得面目全非,谁会往高校生身上想?   而经过这几天的调查,谁对高校这一块了解深刻?   柳回笙。   她缓缓起身,分享了从「顾雅珍」日记里找到的线索。   情势逐渐明朗起来。   老李办的案子多,将一系列事情串联起来,推测到:   “现在可以证实,5月14号死的人是「李富顺」,不是「林昆」。而「林昆」失踪这么久,没有赌债、没有仇家追杀,没有任何躲起来或者潜逃的理由,多半已经遇害。”   谢可趁热发表自己的意见:   “对,凶手应该把「林昆」杀害之后,把尸体藏起来了。但是凶手可以混淆视听,把「李富顺」的尸体包装成「林昆」,说明他对法医尸检和遗体制备那一套都很熟练,才能偷梁换柱。”   万和立即指出:   “而那3个在案的嫌疑人,高新区那边查得很彻底,并没有受外人指使。凶手应该跟「李富顺」的死亡没有直接关系。”   赵与颔首,目前为止,大家的猜测都在同一条思路上,仅只有快慢之分。   于是,她也道出自己的推理:   “事情的真相,很可能是凶手得知14号「李富顺」被杀,产生了偷天换日的想法。于是紧接着杀了「林昆」并将尸体藏了起来。随后,「林昆」的家人发现其失踪,学校后山恰好又发现了体型相似的男性尸体,警方自然而然会将两个人关联到一起。”   谢可恍惚,用力拍了几下手:   “怪不得!尸体的大拇指被切掉了!其实不是为了拿戒指,而是为了逃避指纹验证!”   到此,柳回笙说出最关键的,完成狸猫换太子这一计的底牌:   “没有指纹,只能通过DNA验证。而确认「林昆」身份的DNA样本,不是从家里取的,也不是从酒店取的,而是他的私人办公室。”   换言之,知道他办公室密码的人,嫌疑重大。   而既知道密码,又跟林昆有不共戴天之仇,且在14号有不在场证明,但15号没有的人,只有一个——   马广义。   须臾间,所有围绕这个名字的线索跑马灯般闪过。   ——「魏明珠」去世后不久,他们实验室的两个学生来找我......一个叫「马广义」,是个硕士,本科也是我们学校的,跟「魏明珠」是本科同学。   ——你们说那个自杀的魏明珠,会不会因为谈恋爱被甩了?我听说她跟马广义在谈。   ——这两个本科就在这念的,同班同学,还保研到同一个导师名下,一看就是夫妻档。   ——马广义感冒了,来不了。这人之前挺靠谱,怎么偏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乳白色的灯管在桌面裂开纹路,表象深处,是一个深藏一年半的杀人阴谋。   没多久,马广义出现在了蓊阳市局的审讯室。   他穿着朴素,黑棉袄加牛仔裤,板鞋在前脚掌的位置断帮,崎岖的黑缝裂到鞋面,即便补好了,也会有一条漆黑的裂缝。   有的东西,裂开就是裂开,破碎就是破碎,缝合不起来的。   观察室的屏幕一打开,年轻的男性面孔立即激起了所有人的记忆。   “是他啊?他们课题组的合照里面,他明明挨着「林昆」站,却非要在中间空一个人的位置出来。”   “我也见过。之前查「顾雅珍」的时候,还碰到过他。”   “之前查遗体标本实验室的值班表,他的排班是最多的。”   那张总是在大合照里默默无闻的面孔,总是在「林昆」相关的事件出现,却每次都因各种原因淡出视线。   此刻正坐在审讯室的座位上,两眼平视前方,像在看着对面的警察,却又没有焦距。   坐在审讯位置上的,是一大队的队长赵与,以及擅长读心的侧写师柳回笙。   赵与坐在左侧,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眉峰之下,一双眼睛宛如旧时代老宅房间尽头的铜镜反射的光。她看着「马广义」,平和之下,是对一个谋杀嫌疑人的审视。   “去年5月14号,你在干什么?”   赵与问。   马广义咽了口唾沫,面无表情,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桌上,很配合的样子:   “我上午做了实验,下午跟顾雅珍师姐一起去找了庄老师。”   “找他干什么?”   “问他当初「明珠」的事。殷老师说,「明珠」当时写了一封遗书,但是我们都不知道。”   “为什么去问他?”   “因为「明珠」的尸体捞上来那天,警察跟庄老师说了一会儿,我们觉得他知道。”   “他怎么说?”   “他让我跟师姐别管了,抓紧时间毕业。还说,这件事肯定闹不大,让我们别把自己的前途搭进去。”   说辞跟顾雅珍的日记一致。   一致,不代表清白。   赵与接着问:“找完了庄阔,然后呢?”   马广义的眼睛看向左下方,很快转移到右上方,呼吸加重:   “然后,我跟师姐就分开了。”   “顾雅珍说你们没分开。”赵与故意说。   “分开了的,下午5点多的时候,她说晚上还有实验,我们就约好第二天整理资料一起去教务处。”马广义果然上当,说出实话。   “然后呢?你去了哪?”   “我回实验室做了个实验。”   “然后呢?有没有碰到林昆?”   “这个……”   “有没有?”   “碰到一下,聊了几句。”   “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宿舍了。”他朝右手边指了一下。   柳回笙注意到他的动作,就着这个问题追问:   “从实验室出来就回去了吗?”   马广义点头:“对。”   柳回笙心下了然——   马广义没有回宿舍。   实验室位于校园西南角,大门坐西向东,而研究生男寝在校园东南角,如果回宿舍,应该是直行,而非右转——   马广义刚才手往右边指的。   而右手边,是通往学校后山的南2门。   “马先生。”   柳回笙说:   “我们在你们学校做了大面积的走访询问,其中,有一对情侣告诉我们,14号晚上在学校后山见到过你。”   马广义慌了一下,紧急回想当晚种种经过。他在上山的时候,确实跟几个人擦肩而过,会是他们吗?   “是吗?可能认错了吧。”他不承认。   柳回笙语气笃定:   “我们给他们看了你的照片,他们确定是你。还是,你要我找一下你的室友,确认那天晚上你是几点回去的?”   马广义假装思考了一下,改口:   “噢,我想起来了,那天是心情不好,所以出去逛了一下。但是我很快就回去了。”   承认在14号晚上去过后山,这个线索很重要。   隔壁,观察室的几人松了一口气。   谢可赞叹:   “笙姐不愧是笙姐啊,一下就给诈出来了。”   老李点头:   “这个马广义看起来心理素质不是很好,两句话就诈出来了。”   朱玉认同:   “事情过去一年多了,就算真的有人在14号见过他,也可以说对方记错了。他一下子就承认了,心里多半有鬼。”   审讯室内,墙上的红色电子表一秒一秒地往后流逝。   赵与接过柳回笙问出的线索,继续往后问:   “为什么去后山?”   “心情不好。”马广义说。   “心情怎么不好?”赵与追问。   “就,想着明珠的事情。”他额肌收缩,额头挤出浅显的纹路,眼睛朝下看,嘴角往下沉——悲伤的情绪是真的。   赵与继续问:   “14号晚上,后山发生了一起谋杀案,你有留意么?”   “没有。”马广义回答得很快,看向赵与。   “没看到什么?”   “没有。”   “动静呢?”   “也没有。”   “当时受害人被打得面目全非,面骨几乎成了一个平面,动静那么大,你没听到?”   “真没有。”   马广义一动不动盯着赵与:   “警官,后山那一片虽然不是很大,但当时天那么黑,又没有灯,什么都看不到,我逛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他的语气十分迫切,但千不该万不该,不该陈述的时候一直盯着赵与。只有在编织谎言的时候,不确定对方是否相信,才会一直观察对方的反应。   以及,在赵与眼里,即便抛开所有表情不谈,光是说话的内容,就已经有了漏洞。   “山上是没灯,但是,人有灯。”   赵与指破他刚才的说辞:   “那3个嫌疑人是赌场的打手,为了讨债,杀鸡儆猴。他们的灯不仅可以照亮视野,还足够给他们的手机打光、拍视频,以此才能给其他欠债不还的人看。”   事后,逃窜的3人慌张删除了视频,加上都喝了酒,被警方追问时,没有一个能保证,在月黑风高的山坡上,死的是「李富顺」,而非「林昆」。   幽暗的井水深不见底,倒映不出丝毫光线,幽深的洞口延伸到地下深处,几乎捅穿地心。   马广义没有说话,两手紧紧扣在一起,脖子收缩,肩膀内合,脚缩到椅腿下方,整个人渐渐蜷了起来。   赵与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所以,你一开始就看到了,并且,看完了整个过程,是么?”   夏天的深夜,黑白板鞋顺着小路爬上山坡。失去市区的霓虹,山坡呈现最原始的状态,在寂静的空气里散发出泥土的气味。   偏偏,那天的气味带着血腥。   电筒的光束从树林另一侧传来,男人的咒骂和求饶撕开夜的寂静。   ——四哥我错了!我还钱!我还!   ——打死你!老子打死你!   ——都给我看着啊,不还钱就这个下场!   铁铲一次又一次地落下,地上挣扎的影子逐渐失去动弹,变成一团铺在肉摊的猪肉。   ——四哥,他好像没气了!   ——不,不可能,老子没用力!   ——真的!心跳也没了!   ——怎么办啊四哥!   ——跑,跑!快!快跑!   几人仓皇逃窜,青年男人缓缓走近,脚在泥土烙下鞋底的印子,地上的男人彻底断了气。   他的身形几乎跟「林昆」一模一样,甚至,外套的款式都很像。   一个阴暗的计谋涌上脑海,厉鬼从山坡的断崖下苏醒,纠缠着一点一点爬上山崖,抓住那双黑白板鞋,张牙舞爪,将仅存的善念撕成碎片。 第61章 真相(一)   “我是看见了。”   逼问之下,马广义终于说出实情,但却不是全貌:   “他们打那么厉害,谁知道是「林老师」呢?我一个学生,又不敢上去,所以就走了。”   审讯室灯火通明,马广义坐在正中央,说话的内容开始变少,似乎在想少说少错。   前方,赵与跟柳回笙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   赵与不给他反应和喘息的机会,追问:   “走了?”   “嗯。”   “几点走的?”   “12点多。”   “接下来去哪了?”   “宿舍。”   “然后呢?”   “然后我就睡了。”   “接下呢?15号干了什么?”   说到15号,马广义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比刚才轻松不少。   紧紧交扣在一起的手也松了一些,右手拇指刮着左手的虎口。   “15号我生病了,不舒服,所以在宿舍休息。   一觉醒来已经11点了,我赶紧跟我室友发消息,让他给我带饭。   吃过午饭,我觉得好一点了,就去上课。2点的课,3点45结束。   然后我去实验室找了一下林老师,他不在办公室,我就走了。   然后我觉得还是很不舒服,就回宿舍继续睡觉。晚上6点左右,我室友带晚饭回来。我吃了饭之后,吃了药,就睡了。我室友他们晚上有实验,就都去做实验了。”   他每说一句,抠在左手虎口上的拇指就会往下刮一下,说完之后,拇指重新抬到虎口上方,说到下一个阶段的时候,又开始缓慢地往下刮。每个阶段的经历都是如此。   柳回笙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在纸上给赵与写下几个字:   【背诵反应】   刚刚说的一切,全都是事先背诵好的。   赵与了然。   不光是反应异常,马广义能将从上午醒来到晚上睡觉,每一件事都记得如此清楚——在事情已经过去一年半的情况下。这本身也让人怀疑。   蹲守一整夜的猎人终于看到远处拨动灌木丛的猎物。   赵与没立即拆穿,而是配合着问细节:   “午饭吃的什么?”   “糖醋排骨和白菜米线。”   “下午上的谁的课?”   “解剖学,郑红老师的。”   “找林昆什么事?”   “问下实验的事。”   “进没进办公室?”   “没有,敲了门,没人开就走了。”   赵与回忆了一下林昆办公室的监控。   门口走廊是没有监控的,只有实验楼一层有一个。那个监控能证实马广义确实到过实验楼,却不能证实,他开门进去过。   赵与又往下问了一些细节,马广义统统对答如流。   终于,问得差不多了,赵与开始整理漏洞。   “马先生,事情已经过去一年半,我们问其他证人,他们的说辞都比较模糊,只有你,连吃什么,上的什么课都记得格外清楚。我现在合理怀疑,你在给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   马广义咽了口唾沫,辩解说:   “我只是记性比较好,这也不行吗?”   赵与轻微点头,语气严肃起来:   “当然行。那你回答我几个问题:   一,14号晚上你见过「林昆」,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二,你在山坡上看到有人杀人,为什么不报警,反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走了之?   三,既然14号已经找过「林昆」,为什么15号还要去?   四,15号一整天,从早到晚,那些你没有证人的时间里,你做了什么?”   赵与问话气势很足,跟一开始闲谈的语气不一样,现在声线沉了下去,像极了地下室传来的手风琴的声音,震动着每一块地砖。   “马先生,15号的你,全天都在独自行动,没有不在场证明。”   马广义弱了下去,那套背得滚瓜烂熟的「15号行踪」是他的王牌,也是他逃脱有一年半之余的话术——只要能说出自己干了什么,就能减轻嫌疑。   但,这套话术诓不了赵与。   牙齿在口腔里咬紧,腮帮鼓起,深吸一口气说:   “就算我没有不在场证明又怎么样?林老师是14号遇害的,我15号去哪,应该不在你们的调查范围里面吧?”   正如去年调查的那些警察一样,即便循例调查问到他身上,也只会问14号。那一整天他都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顶多解释一下晚上为什么会去找「林昆」,说了些什么,走的时候他情况如何。   只要他平淡地编一些学术问题,警方就会相信。   但那是去年。今年在赵与接手之后,案子的性质就从【谋杀案】变成了【失踪案】。   “我们查到,那具被制备成标本的遗体不属于「林昆」,而是「李富顺」。”   赵与起身,将装在物证袋里的DNA报告放到马广义面前:   “这是检测报告。你是这个专业的,不用我解释,自己也能看懂。”   报告落到桌上,马广义盯着右下角的报告结论,脸色瞬间惨白,桌上的手缩了下去,座椅下方的脚并到一起,整个身体往内收缩着。   不说话。   赵与步步紧逼:   “我们推测,「林昆」已经遇害,而且他的遇害时间并不是14号,而是15号。所以,你告诉我,15号那天,尤其是晚上,你干什么去了?”   马广义的大脑宕机,「林昆」的案子已经一审结束了,他这招偷天换日可以说大获全胜。他以为警察找他只是循例问问,就跟昨天去问顾雅珍一样。   连嫌疑那么大的顾雅珍都毫发无损,何况他?   “我在睡觉。”   他思考了好一阵,才硬着头皮回答赵与的问题。既然不能从不在场证明下手,那就说明动机:   “警官,我不知道你们问我是什么意思?我是没有不在场证人,但蓊阳大学这么多人,难道每一个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都是杀人凶手吗?我跟林老师无冤无仇的,没有害他的理由。”   他的解释略显焦急,眼轮匝肌收缩,上眼睑紧绷着,眼珠几乎蹦出来。   见赵与不接话,他继续解释:   “真的,虽然平时是会压榨一下。但现在的研究生,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我不是唯一的一个,也不是被压榨得最厉害的那个,就算是实验室有人想杀他,一只手排完了也排不到我身上来。”   他的话有几分道理,也正是因为他说的这些,去年调查「林昆」死因的时候,才没有把注意力落到他身上。   但,警方掌握的证据远远不止这些。   到这时,逻辑攻击完毕,要开始攻心了。   赵与拧开茶杯,灌了两口热茶。一旁,柳回笙缓缓坐直上身,声音似冬日湖边的鹤,音色细软,却穿透山林。   “如果那个理由不是你,而是「魏明珠」呢?”   柳回笙往他最脆弱的地方扎去。   果然,马广义唰地一下抬头,直勾勾盯着柳回笙,1秒不到的惊讶一闪而过,随后是无穷无尽的疑惑、恐惧,和戒备。   他更加紧张,隔壁的观察室里,已经能从其他方向的摄像头看到他的反应。   谢可指着画面里的影像:   “他更紧张了,玉姐你看,他抓衣服。”   朱玉点头:   “看来,他真的很看重「魏明珠」。”   一墙之隔,审讯室的柳回笙光从脸上的表情便已拿捏了马广义的内心。如她的猜测,「魏明珠」看似跟「林昆」的死毫不相干,却是整个案子的核心。   于是,她接着说:   “魏明珠,这个名字很好听,而且,一听就知道,她很受父母的疼爱。明珠,明珠,掌上明珠。”   ——魏明珠?这个名字好古老,很像以前民国的人会取的名字。   ——才没有,我妈说了,我是家里的掌上明珠,所以才给我取这个名字。   “我们查过她,家里比较贫困,供不起两个高中生。落在有的家庭,会让妹妹辍学,供哥哥读书。但他们家,是哥哥辍学,打工供妹妹读书。在这样的家庭长大,即便贫困,也有很多家人的爱。”   ——明珠成绩比我好,当然要供她。我这个成绩,再读20年也考不上大学。   ——明珠,都怪爸不好,爸爸生这个病,拖累妈妈,还拖累了你们两个娃娃。   ——爸,别这么说,我努力,等我考上大学,我就去勤工俭学。到时候毕业工作了,给你们买大房子。   “她自己也很争气,本科就考到你们学校,还拿到保送研究生的资格。”   ——妈,我不想念研究生。   ——你个傻丫头,研究生那么高的学历,你怎么能不念呢?殷老师都跟我说了,说你是保送的第一名。我女儿这么优秀,天生就是读书的料!   “但是,她没想到,研究生的生活竟会那么黑暗。不仅要去遗体标本实验室打免费的工,做出来的科研成果还会被导师抢走。研究生延期一年还没有论文,毕不了业。”   ——我已经读了4年了,就是轮也该轮到我了吧!   ——明珠,你的心情,林老师理解。但是天底下每一样东西都是明码标价的。你想毕业,可以啊,去年许笑冰也是付出了一些东西才毕业的,你想毕业,得向她学习。   ——你想我陪你上床?你做梦!我就算死也不会让你碰我一下!   “实验室的同窗都跟她一样,痛苦不堪。她想做点什么,改变现状。所以她向学院反应,但学院只是找「林昆」谈话,没做任何处罚。所以,她决定用自己的生命,用「研究生自杀」的死讯,把事情闹大。”   ——明珠,我今天去跟院领导汇报了一下。他说他会处理。但我估计有点难度。毕竟这个事,我们没有证据,所以领导那边也不好做什么。不然这样,下次他要是说那些性骚扰的话,你录音,留个证据。这样我们到时候不走学校,可以直接报警。   ——殷老师,谢谢。我知道这件事难为你了,你只是个辅导员,很多事决定不了。我会用我的办法,把这件事公之于众。   时间从本科穿梭到研究生,延展的琴弦勾勒出岁月的脉络,弹动之间,空气里的灰尘密集地震动,在光下纷纷起舞,似一场天女散花的传说。   少顷,一曲终了,尘埃落定,一切声音消失,回到最初那个将无数人拉入噩梦的夜晚。   柳回笙慢条斯理问:   “她去世那天,是2月14号,是吧?她想在那天自尽,可是,真的没有一件事,能把她拉回来吗?”   说到这里,马广义痛苦地拧过头去,闭上眼睛。   他不想回忆那天的任何细节,也不想听警方口中关于那天的所有真相。   柳回笙没有停下,攻心,要往最深处最脆弱的地方扎下去。   她说:   “有的。辅导员那天去找她,谈了两个小时,她答应辅导员不会做傻事。其实,除了辅导员之外,还有一件事,也让她放弃轻生的念头了,是吧?”   2月14号,情人节。   “你跟她表白了,是么?”   天神站在云端看向满目疮痍的人间,悲悯地飘下一根传递幸运的羽毛,却在落到掌心的前一刻,被风吹走,落进泥潭。   越是浓烈的爱,越会在得到之前破碎。   说到这里,马广义的心防终于崩塌。   喉咙底发出一声呜咽,似芦苇丛深处哀嚎的鸿鹄。   “呜......”   他开始颤抖,蜷缩在椅子上啜泣着哭了起来,抵着桌面的额头不断传来颤抖的撞击声。   柳回笙笃定自己的猜测:   “你跟她表白了。她什么反应?”   马广义抵着桌面,颤抖着乞求:   “别说了,你别说了......”   好不容易到这一步,如果不说,先前所有的努力都讲前功尽弃。   柳回笙拔高音量,加重嗓音:   “我为什么不说?一个那么鲜活的生命消失了,为什么不能说!你想我跟学校里那些人一样不管她的生命,也不管她的死因吗!”   “别说了!”马广义坐起身控诉。   “你知道她被捞起来的时候什么样子吗?”   “我让你别说了!”   “她死不瞑目!一个夏天毕业的研究生死在了春天,她死不瞑目!”   “住口!住口!你住口——”   “她是被害死的!唯一能救她的就是你,但是你没有救她!你只是残忍地抛下她,不管她!”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你为什么不去找她!你要是去找她她就不会自杀!”   终于,马广义腾地站了起来,放声哭喊:   “因为她当时已经死了!”   纤细的身体被推进池塘,噗通一声,溅起的水花被南区熄灭的路灯吞没。羽绒服一点一点吸收水分,黑色的身影在枯萎的荷叶秸秆中漂远。   时间退回去年2月14日,决心赴死的魏明珠给两个人发了微信。   一个是辅导员殷佳,感谢她这段时间帮她疏导情绪。   一个是马广义,诉说她这些年藏在心里不敢回应的爱意。   殷佳恰好在楼下,准备找魏明珠谈心,看到消息立马冲上楼,把魏明珠从窗台边劝了回来。   二人谈完心,魏明珠的手机响了一下,是马广义。   【明珠,我也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对你的感情,从大一的时候,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觉得你很可爱,很漂亮。这些年,我一直没敢说。因为你说,你要等毕业挣钱,给家里减轻负担之后,再开始谈恋爱。   所以我一直等,等到你愿意。   说起来挺丢人的,我一直以朋友的身份站在你身边,一点也不敢表露我对你的感情。我怕你不喜欢我,知道之后,会远离我。   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原来你也喜欢我!   你现在在哪?在宿舍还是实验室?我来找你好吗?我要当面跟你说】   魏明珠欣喜若狂,藏在心里的暗恋得到更加强烈的回应,这是少年人心中最幸福的事。   点开对话框,刚打两个字,自习室的门就被推开。   进来的不是别人,是林昆。   “明珠,这么晚还在?今天情人节,晚上我给你们放假,他们都走了,你怎么没走?”   林昆一反往常的严厉,突然关怀起来。   那张写满的遗书还在桌上,魏明珠赶紧拿书挡住,询问他有什么事。   林昆看到了遗书,也在门口偷听到了二人的对话,但他还是问:   “刚才,学院的殷老师过来,跟你说了很久。你们没说什么吧?”   魏明珠挤出微笑:“没有。就是我最近压力比较大,殷老师过来看看我的情况。”   “真没说什么?”   “真没说什么。”   中年人狭长的眼睛盯着魏明珠,转了两圈,突然决定什么,挤出一个前辈和蔼的笑容:   “没有就好。”   他转身,去饮水机前接了两杯热水,期间宽大的身体挡住水杯,在魏明珠看不到的地方,加了一点东西。   回来,继续那副和蔼可亲的面孔:   “前几天,我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我回去想了一下,确实也不应该。那今天我们以水代酒,碰个杯,过去的事情就当过去了。你好好写论文,今年给你毕业。”   魏明珠欣喜若狂:“林老师,您说真的?”   林昆说:“当然。”   一杯水喝下,林昆离开。   魏明珠简单收拾了一下就走了。   她本想给马广义回消息,但转念一想,有什么比直接出现在他宿舍楼下更好的表白呢?   这么想着,行走变成小跑。跑出实验大楼,穿过棕榈大道,终于,在临近荷花池的时候,四肢的绵软逐渐加重。   她以为自己跑累了,便停下来慢慢往前走,走出去一步,又一步,在池边第三棵柳树的时候,她失去行走的力气,撑在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一个黑影闪过,池边的少女坠入池塘。岸边,洁净的帆布包躺在地上,手机在里面震动着。   【明珠,你看到我的消息了吗】   【我也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你是不是还在做实验?我来找你好不好】   【我应该没理解错你的意思吧?你应该是喜欢我,所以才会那么说的是吧】   【我刚回去看了,你就是那个意思。你怎么不回我?是不好意思吗】   【没事,我好意思,我脸皮可厚了。后半辈子我就缠着你了,你甩不掉我的】   保存在手机里的聊天记录记述当时当日初尝爱情滋味的少年,每一个都是微信自带的字体,却清晰得仿佛用刀一笔一划刻进心里。   魏明珠到死的那一刻,也没能听到那句【我也喜欢你】。 第62章 真相(二)   审讯从白天持续到深夜,尘封一年之余的案件剥下最后一层伪装,露出原貌。那个围绕在高校议论中心的话题,也终于落下帷幕。   空气仿佛凝了一层猪油,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房间很亮,长条灯管洒下的光青白阴冷,在物体表面镀上一层冰,不厚不薄,密不透风。   整个办公室一切都在运转,又似有一切都已停滞,唯只墙上的挂钟发出嗒、嗒、嗒的声音,提醒时间还在运行。   01:23,赵与终于从审讯室里出来。   她在审讯室待了十几个小时,从盘问到记录,再到开导和补充,她跟完了全程。   出来时,她扯下头上的发绳。绑了一整天的头发散成海藻形状的波浪,弯弯地翘起发尾。她抬手揉了揉生疼的头皮,将资料扔到办公桌上。臂弯和裤腿的关节挤出褶皱,抹了两下也没有好转,索性随它去。   她抬眼,扫了眼工位上各自忙碌的警员,说:   “马广义的口供已经录完了,大家先回去休息吧。”   几人纷纷应和:   “好嘞!”   “等下,我传完这个文件。”   “赵队,你也得回去休息啊,昨天你就通宵了。”   “就是就是,你每次都说我们,你自己也不注意休息。”   赵与被当场抓包,只得举手做了个投降的动作:   “好,我等下就走。”   说着,接到谢可挤眉弄眼的表情:   “咳咳,那个,赵队,我刚好有个事请教你。”   说着指向门外。   赵与会意,点头说好,然后同她一起出去。刚绕过转角就被谢可拉住袖子:   “赵队,你去看看笙姐吧。”   “阿笙?”   赵与一下子没能改口:   “我是说,柳警官怎么了?不是让她去小会议室休息一下吗?”   先前逼问完,马广义心防崩塌,将谋杀「林昆」前前后后的事情如实交代。   另一边,柳回笙也久久不能平复,又要忍着不影响马广义招供的情绪,只能用电脑屏幕挡着,坐在后面无声痛哭。   赵与不忍心,又要录口供走不开,便让老李进来顶替,让谢可带柳回笙去没人的小会议室休息一下。   接下来的8个小时口供录完,赵与以为柳回笙已经在小会议室睡着,不承想,情况加重了?   “笙姐从审讯室出来就不对劲,我陪她去会议室,她一直哭,而且是那种不出声音的,哼唧都没有,就纯掉眼泪。”   谢可急得挠手:   “我问她怎么回事,她也不说,就说没事,让我去忙我的事情。”   赵与眉峰一沉,心揪了起来,问:   “还在哭吗?”   谢可说:“这倒没有。她大概哭了一个小时,然后就不哭了。我想着你俩昨天不是通宵了吗?就给她拿了个毯子,让她休息会儿。但我刚刚去看,她根本就没睡,裹着那个毯子,缩在沙发上,眼睛睁着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赵与心口一沉,连夜加班都不曾在意的疲惫在那一刻无比剧烈,而比疲惫更严重的,是钝刀绞着肉一点一点切割的剧痛。   “我去看看。”   如谢可所说,柳回笙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背往后靠着,后脑抵墙,乍一看好像闭着眼睛,走近才发现,垂下的眼皮并未完全闭阖,只是看着空无一物的地面,一动不动。   “阿笙。”   赵与走近,小心翼翼在她身旁的位置坐下,沙发坐垫往旁侧沉了一截,柳回笙仍旧没动。   会议室的灯很白,装的都是长条的LED灯管,打在人身上蜡白,毫无血色。尤其在乌黑的长发之下,那张脸完完全全成了一块石膏,供奉在意大利的神殿里。   赵与心疼坏了。   慢慢揭开毯子,握住她垂放在大腿上的手,揉进掌心里,试探着说:   “阿笙,你在想什么,可以跟我说吗?”   柳回笙的眼球动了一下,似墨水里的玻璃珠,零星地反射光线。   “赵与。”   她开口,声带却像盖了沙,几乎只听到韵母的音节:   “我有点累。”   赵与想了一下,立即说:   “我知道,这几天查案很辛苦,天天熬夜,昨天还通宵了,今天又连着审嫌疑人,你体力消耗得太大了。”   她是不善言辞的,光凭情绪,很难说出个一二三,唯只跟工作相关的,能扛着说几句。   “不是这个。”   柳回笙却说:   “不是因为这个。”   赵与问:“那是因为什么?”   柳回笙动了一下,赵与便立即贴了过来。在冰天雪地的境况里,赵与的出现就是一只烧红的炉子,方寸大小,里面的火焰却能一直散发出热量,生生不息。   她有点依赖坚不可摧的炉子,于是往她身上靠了一截,很快,身体就被打横抱起,横坐在她的大腿,上半身也被搂在怀里。   走投无路的冰遇到了水,表面的冷气嗞嗞地往外喷,表层的霜块融化,清晰的棱角逐渐变得圆滑。   柳回笙靠在炉子的怀里,嘴唇嗫嚅了一下:   “每天去想他们为什么杀人,为什么害人,我累了。”   刑警是最接近人性的警种。   她要看好人没好报,要见证白发人送黑发人,要习惯好人没好报,要接受祸害遗千年。要在谎言里甄别谎言,要在废墟里重铸废墟,要在伤痛里抚慰伤痛,还要在深渊里凝视深渊。   何为善,何为恶?   帮魏明珠疏导心理问题的辅导员「殷佳」是善,压榨学生甚至杀人的导师「林昆」是恶。   那帮魏明珠伸冤最后杀人埋尸的「马广义」,是善是恶?   人有两只手,一只伸向天堂,一只伸向地狱。   “赵与,我没去过地狱。但,万一有一天,我的手伸过去了,我会做什么?”   一旦产生这个念头,无数张案发现场的图片飞快闪过。垃圾堆里的人头、沾满血腥的手掌、脚底黏附的眼球......以及,嫌疑人歇斯底里的呼叫和嘶吼。   柳回笙机械地念叨着:   “1974年,美国麦克医生连环杀人案。凶手利用医生的职便,陆续给16名病人下毒,侵吞他们的遗产。1989年,爱德华杀人案。凶手利用精神科医师助理的职业,背完了所有精神测试的试题,逃过警方的追查,直到杀害第9人分尸时被当场抓获。2001年,韩国侧写师杀人案。凶手为了走近罪犯的心理世界,不断模仿杀人,最终杀害了4名成人和2名儿童,20——”   “——阿笙!”   赵与打断她的呓语,用力晃了她一下,随后用很轻很轻的力气将她搂进怀里,轻轻拍她的背:   “不会的,阿笙,你不会成为他们。”   柳回笙痛苦地闭上眼睛:   “我怕,赵与,我怕......”   “没事,我陪着你。”   “你不觉得最近的案子都在「为民除害」吗?”   “为民除害?”   “第一个案子,矿洞杀人,受害者的儿子帮父亲报仇。第二个案子,无良律师,受害者的姐姐帮妹妹报仇。第三个案子,黑心导师,受害者的爱人帮女朋友报仇......他们都在报仇,杀的都是十恶不赦的人,他们本来就该死!”   柳回笙的心装着一层薄薄的玻璃罩,她轻易地揭开就能看清别人的心,别人也能轻易地敲碎她。即便她已经办理上百个案子,即便她研究了最深最重的恶,却还是会被平庸的善恶击碎。   一旦破碎,便要重组。是照着原来的样子分毫不差,还是头脚重装天差地别,这个过程最易扭曲。   孤傲扭曲成卑微,正义扭曲成邪恶,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赵与用力抱着她,她深知柳回笙的性格,也深知她此刻的痛苦:   “阿笙,你只是被嫌疑人的情绪带走了。你现在有点累,不如先睡一觉,睡醒了我们再说这个问题。”   柳回笙如枯瘦的柴,在她怀中摇头:   “睡不着。”   “我陪你睡。”   柳回笙还是摇头,脑袋枕着赵与的胸口,心跳咚、咚地传进耳中。这个位置是佩戴功勋章的地方,她还记得今年警察节的时候,身穿警礼服的赵与在这里佩戴了一个一等功勋章,和一个二等功勋章,勋章下方延伸的绶带格外鲜亮,就在她耳朵的这个位置。   相较之下,她柳回笙竟然连底线都守不住:   “赵与,有时候,我觉得我不算个警察。”   “为什么这么说?”赵与问她。   柳回笙看着地砖边沿的水泥封,语气幽幽:   “因为我有仇必报,有恨必扬。我没有你的气度,也没有你的大局观,是爱,是恨,是情,是仇,都该在它该在的位置。”   这个说法,赵与是认同的:   “对,它们都要在合适的位置。我们的职务,就是把它们放在对应的位置上。”   柳回笙摇头:   “但是,如果我遇到他们那些事,我很难维持理智,不去报仇。我怕真有那一天,我会跟他们一样,甚至比他们还过分,变成杀人如麻的恶魔。”   正如先前提到的,那些用职务之便进行谋杀的杀人犯。   会议室很小,空中似掺了胶水,黏附着气管,呼吸变得黏腻又吃力。   看不见的角落,漆黑的小鬼迈着跟身体比例毫不相符的细长的腿,围着篝火跳着食人族的舞步,咒语缥缈,在火焰的炙烤下溶解到空气里,随着胶水一同入侵肺脏。   赵与握着她的手,拇指一下一下地在她的手背摩挲着:   “你不会。”   说着,她问柳回笙:   “比如我,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伤害你的事情,你觉得不可原谅。那你会杀了我么?”   柳回笙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杀你?”   赵与欣然勾唇:   “对,你不会。因为你知道,什么罪要刑拘,什么罪要劳改,什么罪要无期,什么罪要死刑,这些法律都有界定,你心里是清楚的。你不会跟他们一样,因为你不忍心伤害别人,更别提杀人。”   柳回笙不言,赵与又说:   “你之所以会恐惧,怕万一以后自己守不住底线,是因为你太能共情了。你能理解「马广义」为什么杀人,也能理解「孙苒」为什么杀人。但是,你是「理解」,不是「认同」。”   理解只是清楚他们为什么那么做。   认同,是认为他们这么做是对的。   对于柳回笙的本性,赵与有一万分的信心。   柳回笙怔怔望着她,心里涌入一股无名之水,看不清源头,伸手一摸,暖的。   许久许久,漂亮的眼眸终于动了一下,明媚极了。   “我突然想到,我有件事还没做。” 第63章 真相(三)   那天天还没亮,5点多,「顾雅珍」早早去了实验楼,开始配当天实验需要的试剂。   她的速度很快,什么时候配A,什么时候配B,然后再B的孵育期间往反应管里加样,等B孵育好之后继续配C。   今天要做的是个验证实验。   之前她不顾「林昆」反对,自己联系期刊发的那篇论文反响不错,现在只需要做个验证实验,完善一下毕业论文,就能在明年6月份拿到博士学位证。   把样品放进仪器,枢纽在封盖下方运转,屏幕上的转速数值飞快爬升,嗡嗡的,似藏着成千上万的蜈蚣。   顾雅珍走到窗外,这个窗口看出去,刚好是去年新修的读书亭。   那地方原本是学校的一个小池塘,去年南区修路,便将池塘填了,修了一座读书亭。   如今亭子里里外外都围了起来,只有从这个窗口才看得到。   昨天,她就在这个位置,看到警方从亭子下方挖出一具腐烂的尸体。   那衣服她认识——林昆。   曾经害学生死在荷花池里的林昆,尸体被藏在那块填平的小池塘里。   压榨了学生大半辈子,死后却被无数个学生踩在脚下,不见天日。   “因果轮回。”   顾雅珍对此评价。   「马广义」归案后,学校又有了新一批传闻,说她在做「学术妲己」的同时吊着「马广义」,并操控「马广义」的情绪帮自己出气,让其杀了「林昆」。   虽然当面见到,大家都说不信,但私底下,那个八卦群里的嘲讽,那些在社交平台上疯传的所谓的“小道消息”,转发键上落下了多少人的指纹,顾雅珍都知道。   她不想被那些眼睛盯着,每天都错开实验高峰期。要么凌晨,要么深夜,总之没人的时候,就是她忙碌的时候。   她只能这么做,只能当做什么都没看到,只能咬着牙硬撑。撑过这个冬天,到明年夏天,她就可以毕业,去一个没有谣言的地方。   一定有一个,不认识她的地方。   如果那个地方也充满污言秽语,那就再换一个地方。   第一个实验做完,刚好8点半,实验室打卡的时间。   顾雅珍把第一轮的实验数据拷进U盘,决定晚上11点等大家走了之后再来跑第二轮的实验。   脱下白大褂,洗手换上自己的衣服,回自习室取电脑。   自习室空无一人。   怎么回事?   今天放假?   顾雅珍看了眼墙上的纸质日历,今天周三,工作日。   平时这时候自习室已经坐满了,但今天都去哪了?   她满腹疑虑,却又无心去想。   如今自己的事情已经让她身心俱疲,哪还有心思关心别人?她背着电脑离开自习室。穿过幽深的走廊,沿着楼梯下去。   实验室在6楼,她每次都走楼梯,这样可以避开绝大多数坐电梯的人。   可刚迈几步,就听到楼下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嗒,嗒,嗒......   一个身穿驼绒大衣的女人出现在转角,她身形高挑,长发松散地绾了一个髻。修长的脖颈藏在乳白的围巾里,一手揣进大衣,一手拎着皮包。她整个人显得十分从容,从容之中,又有一种年上者的宽和。仿佛不论发生什么,她都会毫无怨言地进行托举。   柳回笙。   “顾雅珍,早啊。”   她浅笑盈盈,弯弯的眼眸融进从楼道玻璃窗透进的晨曦,整个人浸泡在阳光里。   顾雅珍停下脚步,在离柳回笙还有五六梯的位置,有些错愕。   “柳警官,你怎么来了?”   柳回笙扬起眉梢:“看来你还没看新闻。”   顾雅珍问:“什么新闻?”   自从被「学术妲己」的谣言缠身,她不再看新闻。   柳回笙掏出手机,随便点开一个社交平台,找到蓊阳市局的官方账号,点开今天早上刚发的通告。   递给顾雅珍。   《关于蓊阳大学某博硕士被诽谤案件调查处理情况的通告》   “2025年11月21日,我局接热心市民举报,称蓊阳大学校内长期传播某博士顾某某(以下称受害人)的诽谤言论。谣言指称其与导师存在不正当关系并借此获取学术成果,越严重损害其个人名誉与身心健康,请求公安机关依法查处。   ......   综上,现已查明:   1、关于受害人顾某某“学术妲己”、与导师存在不正当关系的言论均属捏造,系恶意诽谤。   2、受害人顾某某的科研成果为其个人独立完成,与导师林某无关。   3、导师林某是本案谣言的初始捏造者。   4、刘某是本案谣言的关键扩散者,对谣言的广泛传播负有直接责任。   5、刘某故意捏造事实诽谤他人,情节较重。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我局决定对刘某处以行政拘留五日的处罚,并对其余传谣者进行批评教育,同时解散所有谣传群聊。   ......   特此通告   蓊阳市公安局   2025年11月23日”   蓝底白字的通告里,写着「学术妲己」谣传的调查情况和处罚结果,那是长期被视若无物的、早该还给顾雅珍的公道。   “说两句而已你怎么还计较上了”   “哪个女生没经历过就你事多”   “你要是清白的别人能那么说吗”   “身正不怕影子斜,你没做过怕什么,除非你做过”   种种言论像电影闪过的掉帧画面一闪而过,穿梭成尖锐的利箭,拆穿单薄的身体。你拔了,他们说她小题大做,你不拔,他们说她做贼心虚。   她一味地退让,忍气吞声,退避三舍,被逼到角落里苟延残喘。今天,却被公安机关以最郑重的方式发布在了官方平台。   告诉她,你的痛苦,应该被看到。那些插在身上的箭,我们帮你拔,那些汩汩流血的伤口,我们帮你包扎。   而你,我的女孩,去学习,去奋斗,去创造,去奔跑,你该大步往前,走向你的未来。   顾雅珍抽了一下,她没想到,自己一个被社会边缘化的人,会得到如此公正的声明。   她笑了一下,眼中瞬间有了泪花,强撑着没有掉下来,将手机还给柳回笙,哽咽到:   “我以为,我已经被社会放弃了。”   “没有。”   柳回笙拉着她的手,走到楼层的窗口。   6楼的高度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窗户打开,高亢的呼喊声传了进来。   “学术妲己系谣言——刘超行政拘留5天——”   声音从棕榈大道的方向传来,定睛一看,是浩浩荡荡的人群。人很多,少说有三四百,似浩瀚庄阔的川流从康庄大道席卷而来。   她们举着横幅,挥舞着通宵赶出来的手工旗,举着打印出来的林压榨学生的聊天记录,激愤、张狂、高亢地呼喊着属于她们的血肉。   “林昆压榨研究生——顾雅珍是清白的——”   队伍从学校南门开始,顺着棕榈大道一步一步逼近教学区。教导处的一个老师赶紧上去劝阻,指着为首的「殷佳」。   “殷佳!还不把学生带回去!你这样要出事的!”   殷佳大喊:   “早就出事了!在你们包庇那些败类的时候早就出事了!我以前就是想太多,顾忌这个,顾忌那个!要是我早点站出来,明珠根本不会死!雅珍根本不会被谣言困扰那么久!”   那老师不让:   “事情不是已经处理了吗?你这么闹,把学校名声败坏了,以后招生怎么办!”   一旁,上班路上看到队伍自愿加入的思政老师站了出来:   “学生来学校是来奔前程的。如果这个前程的尽头不是生路,是死路,我宁愿他们一开始就不上路!”   身后,学生们大喊:   “让开!让开!让开!”   眼看队伍重新启程,洪流慢慢就要冲上来,教导处的那人赶紧让开,眼睁睁看着滔滔洪水流向教学区。   “学术妲己系谣言——刘超行政拘留5天——”   “林昆压榨研究生——顾雅珍是清白的——”   “林昆抢夺学生科研成果——无情杀害魏明珠——”   “学校不是谣言的温床——严惩造谣传谣者——”   队伍里有很多人。   是无数次帮学生开导情绪却不敢得罪领导的辅导员「殷佳」。   ——明珠你醒醒!你看着殷老师!你前天才答应老师不会做傻事,要努力学习的!你怎么说话不算话呢你啊!   ——张书记,林昆那个实验室的情况真的很严重,每年都有学生退学,个个都要延毕。   ——我不是要逼您,我只是想,已经有一个学生自杀了,我不想看着另一个学生也出事。   是曾经向林昆妥协却一直陷入痛苦的「许笑冰」。   ——事情都是真的!那又怎么样?我寒窗苦读二十几年,就想好好毕业我有错吗!   ——就算我站出来指证林昆又怎么样?学术妲己的谣言就能消失吗?   ——殷老师,我来迟了。对不起,对不起因为我的懦弱,害死了明珠,对不起!   是默默在实验室观察顾雅珍,一见她情绪波动就告诉辅导员的小师妹。   ——殷老师,今天有两个师兄议论学术妲己的事,被顾师姐听到了,她现在出学校去了,南门走的。   ——师姐,这么巧?我刚买奶茶买一送一,你要不要喝一杯?   ——师姐,你不要管他们说什么。反正那些东西,我从来没信过,真的。   是看到谣言努力破谣,却双拳难敌四手的本科生。   ——你们说她是学术妲己,你们亲眼看到了吗?   ——无凭无证,凭什么乱冤枉人?   是辅导员,是同窗,是师妹,是宿管,是学生会长,是舞蹈团长,是大一新生,是无数张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是她们。   顾雅珍抓着窗沿,手指痉挛到发白,她看着那一片白花花的浪涛从远及近,每一朵浪花都那样独树一帜。   那样鲜活的、有血、有肉、有思想的生命。   “呜......”   麻木的心脏传来剧烈的跳动,突突,突突,那个她以为已经死亡的器官,再次传来了活人的律动。久违的疼痛降临,顾雅珍蜷缩着蹲了下去,呜咽之后,嚎啕大哭。   凄厉的声音穿透整个楼栋,哭声之后,是断断续续的重复,重复柳回笙那天晚上同她说过的话,泣不成声。   “交给姐姐,姐姐是警察。”   “交给,姐姐......姐姐是,是警察......”   “姐姐是警察......”   佝偻的身体瘦得只剩骨头,靠在窗边,仿佛一株烧焦的枯树,春风一吹,枝干猛烈晃动,大片大片的叶子冒了出来,盛开成千上万的洋甘菊。   ————————   迄今为止特别喜欢的一章,希望大家永远遇不到谣言,若不幸遇到,请及时报警,拿起法律的武器进行反击 第64章 旗袍(一)   「学术妲己」的话题在警方通告之后彻底爆发。蓊阳大学内部的师生游行也被无数人拍到网上,顷刻冲上了社交平台的热搜。   【@蓊大树洞:终于有结果了。我就是蓊大的,顾雅珍真的很惨,自从发了论文之后,一直都说她是靠爬床爬出来的。原来是老登自己觊觎人家的科研成果,就在饭局上造谣人家是他的小三】   【@PCR滚出地球:刘超也是那个学校的,但不是博导,天天跟着林昆后面想混个职称,结果快40了还是个讲师。现在处罚结果出来了,听说学校要开除他,活该】   【@懂行一哥:2025年还能看到游行?学校干什么吃的?这么大的队伍,号召的人肯定要退学处理啊。这种算聚众闹事了】   【@西南吴彦祖:小仙女们又破防了。林昆都死了,死无对证,当然你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了。学术妲己这种事大家都懂的,人死了又不认账了,真好笑。当女的真容易,随便卖两下就能混个文章。被曝出来还能装清高,说是被冤枉的】   【@说一不二:楼上味儿太冲了。警方都出公告了你不看?哥们儿,出去别说你是男的,我一个男的都嫌你丢人】   【@诗和远方缺一不可:如果不是被谣言逼得走投无路,大家会在学校里游行吗?那个造谣群我看了,全是污言秽语,各种生殖器乱飞,连人家去食堂都要偷拍,一群人跟着YY造谣。就是因为造谣的成本太低,所以他们才肆无忌惮,要我看,那个群里的人全都该抓起来,以后全都不能考公考编】   在警方和校内师生的努力之下,「学术妲己」的谣言终于破灭。   号召游行的辅导员殷佳在事后主动承认错误,引咎辞职,离开蓊阳大学。   临行那天,整个院的学生都来送行。   虽有不舍,但不后悔。   “其实,没有这次的事,我也会辞职。”   殷佳找到顾雅珍,让她不要有心理压力:   “去考博士。我想好了,如果做辅导员,可能一辈子也就是个辅导员,顶多就升成书记,没什么话语权。要读博士,做研究,往上爬。自己腰杆硬了,才有话语权。”   社会地位决定话语权的重量。   她受够了永远被忽略、被轻视,既然不让她说,那就说完之后,去另一个地方深造,待羽翼丰满后,为以后的人发声。   顾雅珍点头,她钦佩殷佳的思想维度和魄力,拿出手机,点开邮箱递给殷佳:   “那我也跟你说一个好消息。”   “什么?”殷佳问。   “之前发的那篇文章,中东有个实验室很感兴趣,邀请我去做博后。”   殷佳看着待遇栏的天文数字,真心为她高兴:   “好,待遇这么好,课题也跟你相关,说明他们很看重你。”   在风雨中步步为营的两位女性,迎来她们的光辉岁月。   ============   大案告破,皆大欢喜。   终于迎来一个不用加班的周末,周五晚上,两人开车去接「球球」。   球球是之前柳回笙在商场买的小玄猫,查案的这几天一直放在陈豆豆的猫咖照顾。   两人到之前,有个老板看中了球球的长相,高价想买。小家伙看出对方的心思,四个爪子一起拳打脚踢,顶着没长齐的胎毛,边挠边叫,张牙舞爪地威胁人。   陈豆豆解释说人家只是问问,不会真的买她,怎么哄也哄不好。   直到柳回笙来,小家伙才一头扎进亲妈怀里,“咪咪”叫个不停,控诉豆豆阿姨差点把她送人。   “好了,好了。”   柳回笙捧着她,亲昵地用额头去蹭她的颈窝:   “妈妈来了,要养的,要养的,妈妈还要养球球好久呢,不会送人的。”   小家伙把爪子摁在柳回笙鼻尖,对着眼前的脸就打量,味道是一样的,长相是一样的,还有旁边那个清风黑脸的高个子人类也是一样的,于是放心,长长地“咪”了一声,指向零食货架上,豆豆阿姨这几天喂她的新零食。   柳回笙擅长读心,读人不在话下,读猫也颇有天赋。顺着球球的爪子看到了零食,宠溺地问:   “噢~是球球想吃新零食了对不对?妈妈给你买。”   陈豆豆连忙装袋:“买啥?师傅,这袋直接带回去给她吃就成。”   柳回笙笑着说:“要买的,你的猫咖又不是慈善院。”   陈豆豆说:“那球球在这还帮我招揽了好多客人呢。”   柳回笙说:“一码归一码,刚发了工资,二妈有钱。”   陈豆豆疑惑:“二妈?”   赵与也懵了:“二妈是谁?”   柳回笙回头,一脸理所当然地看向赵与:   “你啊,我是她妈妈,你是二妈咯。”   赵与显然不满:“听着跟你的妾一样。”   柳回笙笑:“那你想叫什么?小妈?你比我小,叫小妈也可以。”   赵与不依:“我要是小妈,那你是什么?大妈?”   柳回笙笑得弯腰:“呵呵呵......什么呀!那你说,你想叫什么?你自己取。”   赵与看了眼她怀里的球球,这个小家伙,每次只要在家里,一直都缩在柳回笙怀里,没有半点她的地方。   想了好半晌,才说:   “我是妈妈,你是妈咪。”   这个安排不错,两人都有自己的称谓,也不觉得奇怪。   “好,那我就是妈咪。”   说着举起球球,亲昵地蹭她的脑袋:   “我是妈咪,球球,我是妈咪哦~”   当晚,卧室的尖叫被掌心捂成啜泣,柳回笙眼泪直流,捂嘴的手还要被赵与强行拿开,绕到她的后背抱住她。随后,手腕转动,薄茧碾过脆弱的茉莉花,害得柳回笙指尖都在发抖。   她盯着泪眼婆娑的爱人,声音喑哑:   “妈咪,再来一次?”   次日周六,两人带着球球一同回了趟蓊城,当初两人就读的大学有一条银杏大道。   如今叶子黄了,二人便想故地重游。   昨天把人欺负得狠,赵与问心有愧,快到中午才叫柳回笙起来吃饭。   柳回笙本要发火,眼睛一转,看到赵与脸颊上的巴掌印,气顿时消了大半。   吃了饭,柳回笙给球球穿上新衣服,还在尾巴上戴了一个轻巧的小铃铛,一家三口这才出门。   蓊阳到蓊城有4个小时的车程,一路都是赵与开车,柳回笙在副驾继续补觉。   她睡得沉,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忽然传来警笛声,隔着车玻璃钻进她的梦里。柳回笙迷糊睁眼,只见一辆警车飞快从窗外闪过。紧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   “怎么了?”她恍惚着问。   “警察抓人。”赵与看着最后一辆警车熟悉的车牌,一眼认了出来,“是秦松他们。”   “嗯?”   柳回笙的瞌睡立即醒了,坐起身来,只见警车追捕的最前方,一辆黑色面包车穿进立交桥下方的暗道。   “是那个吗?”   赵与收紧眉峰,一双鹰眼紧盯着面包车旁,另一辆看似不起眼,但始终围绕在警车附近的SUV。   “不止,除了面包车之外,还有个尾巴。”   柳回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那辆SUV始终跟在最后一辆警车附近。   如果是普通私家车,看到警察抓人会避而远之,不会贴这么近。一来可能影响抓捕,二来情况未知,自己贸然接近很可能出现意外。   “它是去接应的。”   柳回笙也看了出来。   然则,注意力始终在面包车上的警察没有丝毫察觉,任由SUV逼近。   眼看第一辆车要把面包车截停,SUV突然加速扭转方向盘,将警车撞翻。   白色的车身被横向的蛮力撞飞,整个车子腾空,侧向翻了好几圈,撞进路边的花坛,瞬间涌出大汩烟雾。   还剩两辆警车,一辆负责处理现场的SUV,一辆继续追捕面包车。   但,人手一经分散,抓捕面包车的人力就不够了。   赵与果断踩实油门,紧跟警车,追向已经逃到岔路口的面包车。几辆车子飞速驶过,高架绕过几个弯道接上另一条马路。风声响得凄厉,将车身劈成好几片,每一片都有残影。   车内,风噪跟雷声一般灌进车里,发动机运转的声音震动着坐垫,一阵地动山摇。   赵与的油门踩得实,娴熟地转动着手里的方向盘,从立交桥到高架一路超车。   副驾,柳回笙一手抱着猫,一手抓着侧上方的把手。球球第一回见着阵仗,怕得直往柳回笙怀里钻,小脑袋一个劲地拱柳回笙的毛衣。   柳回笙拍拍它的后背,说:   “球球别怕,没事。”   很快追到警车附近,赵与拨通秦松的电话。   没接。   再拨,这次接了。   “喂赵队,有事吗?”   秦松的声音十分焦急。   赵与言简意赅:“我在你后面,黑色长安,随时可以支援。”   秦松又惊又喜:“真的!”   往后方一看,那辆逐渐逼近的车子果然是赵与的车牌。   赶紧说:   “太好了赵队,等下我去前侧,你去左侧,我们一起把他逼停!”   赵与立即答应:“好。”   阳光像一把剑,刚从剑炉里煅烧炼成,未来得及染血,铁器原始的光泽散发着凛冽和肃杀,将立交桥从上往下劈穿。   一辆面包车蹿上高架,沿着180度的弯道超过数十辆小车。又顺着下坡驶向路况复杂的老街。   警车在一旁穷追不舍,尖锐的警笛之外,是音响扩发的怒吼:   “我是警察!现在命令你立即靠边停车!”   “停车!立即停车!”   面包车丝毫听不到警方的警告,眼看就要钻进路道狭窄的老街,警车立即加速,鱼尾一般摆到面包车前方。   面包车想往左逃窜,谁知左侧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辆黑色私家车。   砰!   面包车往左猛打方向盘,谁知私家车也猛地往右,车身剧烈碰撞。   “啊!”   坐在副驾的柳回笙清晰感知到碰撞,球球更是吓得钻进她衣襟。   “阿笙往后!”   赵与盯着司机的动向,见他从旁边摸了一支黑管手枪。   柳回笙敏捷地拉起座椅卡扣,椅背顺势往后倒去,离开窗口。   司机用牙咬开手/枪保险,瞄准这边就要开枪。   赵与猛踩刹车,在面包车往前一半的时候用力右转方向盘。   砰!   一枪放空。   前后扭曲的撞击力导致面包车失去平衡,加上正前方的警车刹车逼停,司机只能踩刹车停下。   赵与跟警车一同停车。   后方,赵与忙去副驾查看柳回笙的情况。   “怎么样阿笙?有没有受伤?”   柳回笙从平躺的座椅坐起:   “没事,秦松那边怎么样?”   两人朝前方看去,只见警车里的警员纷纷持枪下车。面包车里的嫌疑人一哄而散,司机慢一步被当场扣下。   赵与飞快锁定目标——一共5人,3人往南边步行街,1人往西边商场,1人逃往东边马路。   而逃往马路那人手里握着一个黑色金属物。   赵与眼球一跳,开门大喊:   “老秦!11点的逃犯有枪!”   秦松也发现了那人,嗒的一声把枪上膛就追了上去,吼声穿透整个街道:   “站住!再跑开枪!”   逃犯不听他说,亡命穿进马路对面的超市,秦松紧随其后冲了进去。   “警察抓人!出去!所有人都出去!”   秦松一边追人一边疏散超市里的顾客。   “啊!啊——”   顾客跟店员抱头往外跑。   随后,便是剧烈的几声枪响。   砰!砰!   砰砰砰!   两种不同的枪声从店面传来,跑到马路中间的赵与愣了一下——两种枪声,歹徒也开枪了。   抓捕其他犯人的警员也听到了枪响,把人铐上后朝超市跑去。   “秦队!”   “秦队情况怎么样!”   “听到请回答!”   秦松的格斗跟枪法非常拔尖,但抓人的时候总是一腔热血,不顾自身安危,在条件复杂的环境里面,总是容易出错。   之前有次跟赵与一起出任务,就是没想到货架后方有暗门,若非赵与敏捷,那把刀就刺进秦松的心脏了。   听到枪声,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墨水从头顶黑压压地泼下来,耳中顿时失去声音,只听到从胸腔传来的,空气颗粒摩擦气管的粗声。   几秒的时间像是几年,直到高亢的声音从超市里传来:   “我没事!拿急救箱过来,嫌犯腿部中枪!”   豁然松懈,头顶的墨水消失。   艳阳高照,万里无云。   支援很快赶到,5名逃犯加上司机被双手后铐押上警车。狭窄的长街围得水泄不通,交警跟派出所的人手都调过来疏散。   路边,秦松走前跟赵与和柳回笙聊了两句。   赵与瞄了眼他简单缠着绷带的手,嘱咐说:   “抓人还是要注意安全。”   秦松大方地笑了两声:   “嗐,情况紧急,哪想得到那么多?你还好意思说我,你抓人的时候比我还猛。”   赵与说:“我哪有?”   柳回笙补刀:“你还没有?上次直接从楼顶跳下去,拉都拉不住。”   秦松应和:“就是就是。”   赵与解释:“我那次抓的人手无寸铁。老秦这个不一样,对方有枪,你贸然进去,万一有什么万一怎么办?”   秦松知道她们是出于好心提醒,便说:   “我知道,有分寸的。我这不是想着赶紧把人抓了,下午还要去接圆圆。”   提起圆圆,三个人的语气都柔和下来,柳回笙问:   “圆圆?今天不周末么?她有课?”   秦松说:   “不是,今天她学校运动会,下午颁完奖就放学了,我答应去接她。”   父女两人关系不冷不热,得亏上次圆圆离家出走,碰到了赵与跟柳回笙,关系才缓和不少。   柳回笙见他谈论女儿时神采飞扬,顿时宽慰不少:   “看来最近跟女儿关系不错?”   秦松立即挺直脖子,语气满是骄傲:   “我们俩一直都很好啊。”   说着从兜里掏出手机:   “看到这个手机壳没?上周我生日,她亲手给我做的。”   柳回笙看向手机壳,黑色的底壳之上,是手工制作的精致的警徽,无论是里面的标签还是外面的圈印,都是用小碎片一点一点粘上去的。   非常用心。   “这么精致,看来做了很久。”   秦松更是眉飞色舞:   “当然,我跟你讲啊,我女儿是天下第一心灵手巧。下周部队探亲,我带她去见她妈,她还做了一个项链。”   “项链?”   “对,还有个奖杯,都是她自己做的。做了之后偷偷藏起来,以为我不知道呢。上面还写了「世界第一厉害妈妈奖」,自己手写然后刻出来的,别提多用心了!”   圆圆的全名叫「苏圆」,跟着妈妈姓的。   传言当初生孩子的时候,妈妈受了很多罪,吓得秦松在手术室外边等边哭。后来给孩子取名字,秦松就坚持要让圆圆跟妈妈姓。每次有人好奇,圆圆怎么姓苏,爸爸姓秦,圆圆就可以坦然地跟她们说,因为妈妈经历了生育的辛苦。   妈妈虽然常年在部队,不太见面,但秦松一直教女儿要爱妈妈,还跟她描述妈妈的爆破技术有多厉害,在部队有多少人崇拜。之前教导员看圆圆聪明,想收她做干女儿,秦松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说圆圆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妈,不能叫别人妈,干妈也不行。   说起女儿,秦松十分嘚瑟,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不远,警员们将嫌犯现场整理完毕:   “秦队,一切就绪,可以回去了!”   秦松朝他招手:“好,这就来!”   说着跟二人道别:“赵队,小柳,那我就先走了。回去处理完赶紧去接圆圆。”   赵与点头:“好,路上慢点。”   警车收笛远去,围观的人群也在交警的疏散下慢慢散开。   那地方正值一条步行街,民国时期就有了,两侧的商铺一直没有翻新,贩卖着许多传统工艺的手工制品。   “要不要进去逛逛?”   赵与指了下步行街,说:   “里面有家旗袍店,那种老式上海旗袍,挺好看的。”   柳回笙打量着她的表情,眼睛一虚:   “你刚在想什么?”   赵与愣了一下:“我没有。”   柳回笙道出原因:“你刚拉了一下衣领,鼻翼扩大,还咽了一下口水,这个举动,说明你在想一些涩情的事。”   「涩情」两个字被她堂而皇之说出来,赵与忙捂住她的嘴:   “现在在外面。”   柳回笙捂去了半张脸,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像极了古时候西域楼兰戴着面纱跳舞的舞姬。   漂亮之余,魅惑十足。   “Madam。”   柳回笙款款开口:   “你该不会在脑补,我穿旗袍的样子吧?” 第65章 爆炸(一)   “Madam。你该不会在脑补,我穿旗袍的样子吧?”   声音从掌心传来,照着赵与最不设防的角落呼啸而去,风卷残云,无一幸免。   赵与的掌根颤了一下,掌心肉烧得发烫,对上柳回笙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就像一台像素精密的摄像机,她狡辩再多,也无所遁形。   柳回笙本就擅长读心,更何况是读她。   “只想了一下。”   半晌,赵与找到自己离家出走的脑花,回答柳回笙的问题。   “想了一下。”   柳回笙重复她的答案,忍着唇边的笑意,问:   “那是想的什么画面?”   赵与没能接上话,但凡说了,柳回笙就能在这大街上大骂她不知羞耻,还要给她一巴掌。   但她不说,柳回笙却更起劲,大有逼良为娼的嫌疑:   “是想我穿旗袍的时候,从开叉的裙子里露出来的腿。还是盘扣揭开两颗,不小心露出来的锁骨?还是为了穿旗袍,里面搭配的丝袜?你知道民国的丝袜扣么?丝袜穿到大腿,顶上有一个小绳子,跟腰上绑在一起,这样丝袜就不会掉了,就是脱下来的时候,会露一截大腿出来,那个画面比较涩情。”   她越说,赵与越不敢对视,甚至明知自己被面对面审视的情况下,还控制不住地咽了口唾沫。   “你,你别说了!”   她急得去抓柳回笙的手,连第一次打枪脱靶都没这么紧张过。   柳回笙欣赏着她的表情,看她前额肌肉紧缩,上眼睑抬起,整个眼球滴溜溜直颤。一会儿捂她的嘴,一会儿拉她的手,手脚也不知道往哪里放。   她要是再说下去,赵与能在这大街上跳完一整套中学生广播体操。   “呵呵呵呵......”   柳回笙笑得弯腰,头抵着赵与的肩周身都在抖:   “赵与,你真的太可爱了。”   赵与本想把人带到角落里去,奈何柳回笙靠着她,肩膀跟灌了水泥似的,僵硬感往四面八方蔓延,活生生将她浇筑成一根水泥柱。   “你,唉,阿笙,你别笑了。”   柳回笙抱着球球,靠在她身上笑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眼尾溢出泪花,好不容易缓了过来,眼中浮起几分戏谑,唇角一勾,说道:   “我偏要笑。”   瞳光明媚,明日黯然失色,在赵与胸口迎头一击。呜隆一声,震撼的钟声从山谷深处传来,在山岗之间来回飘荡着回音。   不论20岁还是30岁,柳回笙永远有办法,一句话就让赵与回到当初年少轻狂为爱疯癫的年纪。   赵与险些吻上去。   险些。   仅存的理智告诉她,如今两人正在人来人往的步行街,众目睽睽,不好下嘴。   只得在心里那个没有署名的本子上记下一笔,等晚上回去讨回来。   两人先回了母校,沿着银杏大道从南到北走了两圈。   期间,还用银杏叶给球球堆了一个肖像画,球球看不懂,只觉得那是两个妈妈给她的礼物,一个撒欢冲上去,使劲在里面打滚,叶子扬得高高的,欢乐极了。   阔别八年,那些在异国他乡被漫天金黄放大的空隙,一点一点被爱人填满。   吃过午饭,她们便去了赵与说的那家旗袍店。   如她所言,那是一家老上海样式的店铺,布料的用色质朴干净,腰身余留得比现代改良的旗袍多一些,没有严丝合缝地贴在身上,却独,留让人遐想的空间。   柳回笙买了一条烟青色的半袖旗袍,腰身比她的腰围大了一点,但胸和臀的围度将将好,不紧绷,也不松垮,借了老板的抓夹将长发随便一绾,旧时代的感觉扑面而来。   “身材真好。”   老板50出头,穿着一件朴素的黑底竖白丝旗袍,外面裹一件厚绒黑底竹叶斗篷,像一支历经岁月依然保持优雅的毛笔。   她看着柳回笙,满眼都是喜欢:   “我女儿跟你差不多大,也喜欢这个颜色。”   柳回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仅仅一件旗袍,便让她从头到脚褪去都市的铅华,仿佛现在处身不是2025年,是1925年。   就是脚上的高跟鞋格格不入。   “您这里卖鞋吗?我想给它配双鞋子。”   她回头问老板。   老板看着她,像是突然被她这一回头惊到了,愣了半晌,低头看了眼柳回笙的脚,似在衡量她的鞋码有多大:   “有的。”   她说着转身,从店铺小门绕到后面的仓库,取出一双低跟窄面布鞋。那鞋子很精致,布面拱起足以支撑脚背的弧度,低调的藏青色上,绣着几片风骨挺立的竹叶。   “试试,这鞋子37码的,看看合不合适?”   柳回笙迟疑了一下——这双鞋没有鞋盒,也没有新鞋里常塞的泡沫,不像是卖的。   赵与读出她的迟疑,便用平淡的语气问老板:   “还挺精致的,不说还以为是您自己做的呢。”   老板坦然:“就是我做的。没有去搞商标,也没有鞋盒子。不过你们放心,这双鞋一次都没穿过,是新的。”   柳回笙接过去,往脚下一穿,不大不小正好合适,她问:   “这么新,怎么不穿呢?”   老板笑着说:“我脚小,穿35的,这双鞋穿不下。我给我女儿做的。”   柳回笙连忙脱下来:“那我不能要。”   老板又说:“她已经走了。”   柳回笙问:“去哪了?”   她说着抬头,看到老板眼底闪过的绯红,才意识到自己问错了话。   果然,对方哽咽了一下,看似轻松地又挤出一个笑,说:   “没了,去年走的。”   说着,手抬了一下,用肢体协助控制了一下情绪,说:   “去年那个连环杀人案,死了13个人,我女儿就是其中一个。”   柳回笙一凛,去年在蓊城,那桩引得整个城市动荡的无头女尸案,正是她们侦破的。   凶手患有精神疾病,被Thanatos唆使杀害了13名受害人,其中几人还被砍了头,埋在十三坝工地的基坑里。   血腥的画面在眼前闪过,心情顷刻灌了铅,重重地沉了下去。   柳回笙的嘴唇动了好几下,说出一句:   “您节哀。”   老板摆摆手:   “没事儿,事情都过去了。我现在也看得很开,都过去了。”   说着指了指柳回笙脚上的鞋子:   “这双鞋子,那个时候刚做好,她还没来得及穿就走了。但,但你不要觉得晦气,或者觉得是死人的东西,我女儿没穿过的,是新的。我就是看你比较有缘。刚刚你回头那一下子,跟她有点像,所以我拿来给你。你要是介意的话,没事的,我收回去就是了。”   柳回笙当即表态:   “不,我怎么会介意?您跟女儿做的,肯定用的都是最好的布,最好的工艺。”   她看向镜子里的自己,这一身穿搭她都很满意,于是决定:   “这样,这件旗袍跟这双鞋,我都要了,您看一共多少钱?”   老板本想说,既然有缘,就送给柳回笙,但二人坚持要付钱,便妥协,收了个手工价,连同旗袍一起300。   两人从旗袍店离开,正午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将那些阴湿的、晦涩的、伤感的情绪一点一点融化。   没有比晒太阳更能感受到生命的事情了。   柳回笙换回了来时的针织裙和羽绒服,同赵与一起往外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突然,赵与的手一紧。   柳回笙颤了一下,问:“怎么了?”   赵与盯着墨镜商铺其中一副墨镜的倒影,那里能看到身后密集的行人。   石头街的转角,有个黑影在她停下的时候飞快闪进小巷。   “没事。”   赵与撤回目光,拉着柳回笙继续往前走,这一次,她腾出手来,从后面搂住柳回笙的腰,将人护在臂膀的保护范围之内。   黑色口罩,兜帽卫衣,身高175左右,身形高瘦。   但,没看清脸。   可能只是碰巧路过,碰巧在她停下的时候转身。   也可能是敏锐的跟踪高手,一不对劲就迅速撤离。   但,真正的跟踪高手,会乔装成不起眼的路人混在行人之间。即便目标停留、怀疑,甚至环视,都要假装一个毫不相干的路人——这是她查案跟踪嫌犯的技巧。   如果真是跟踪,要么,是刚开始学跟踪的新手。   要么,那张脸不能被她和柳回笙看到。   “没事,可能我看花了。”   赵与不想让柳回笙担心。   柳回笙将她的表情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跟着她的脚步快速从步行街离开。   赵与的反侦察能力很强,即便在高手如云的刑警队伍也排得上号。哪怕对方只是一闪而过,她也能精准捕捉到。   “赵与,别瞒我。”   上车之前,赵与甚至绕车检查了一圈,连车盘底也看了一遍,确认没问题才坐了上去。   车窗一关,柳回笙再也按捺不住疑惑。   赵与帮她扣上安全带,越过她,再次看向那条幽深的仿佛没有尽头的步行街。人来人往之间,成千上万双眼睛。   深吸一口气,看向惊惶未定的柳回笙,语气安定:   “没事,阿笙。我只是察觉到有个人似乎在跟踪我们。但我们出来这一路上,他都没有跟上来。所以也可能是我看错了。”   “你不可能看错。”   柳回笙对赵与的专业能力有百分百的信任:   “你能注意到,说明真的有人跟踪。或者说,不是跟踪,是监视。是不是Thanatos回来了?”   赵与安抚地捧起她的脸,就像柳回笙平日哄猫咪时那样,再三告诉她:   “不管是Thanatos,还是别人,都没事。”   “怎么会没事?Thanatos越狱了,虽然美国警方现在按着消息没泄露,但她真的是越狱了。如果她要找我复仇,避开国际刑警的眼线,坐船从美国偷渡回来,那也差不多入境了。”   “但她现在什么都不敢做,不是么?而且,现在海关查那么严,她哪那么容易偷渡?”   “可是......”   “在遇到Thanatos之前,我也会碰到这种情况。阿笙,这是刑警的必修课。我们破了案,得罪了一些暗势力,自然而然的,背后会多一些眼睛。所以在遇到疑似跟踪的人,我们第一时间是撤离。如果跟踪的眼睛多了,那那段时间就不要去监控盲区,不要独身行动。这样可以规避很多危险。”   柳回笙明白她说的道理,也明白人民警察的难处。缉毒警、刑警,这两个警种被报复的案例数不胜数。   她也明白,身为警察的自己,不能杯弓蛇影,成天被一些疑影吓得魂不守舍。   但,这次大体老师的案子,还没有结束。   “赵与,我只是在想,这次【I’m watching you】,为什么还没出现?”   迟迟不出现,断然不是因为对方没有能力把照片送到她面前。   而是,有一个更深更恐怖的安排。   当天,两人没在蓊城多停留,即刻返回了蓊阳。   晚上一大队聚餐,庆祝这次大体老师的案子大获全胜。   柳回笙没去。   她有预感,每次破案之后,等她稍稍放松戒备,那张写着【I’m watching you】的拍立得就会送到她面前。   只要她不出门,不社交,对方就没有机会。   身为队长,赵与没法不去。   但她又实在不放心柳回笙一个人在家。   好在陈豆豆发现球球昨天走的时候忘了个小玩具,赵与便借这个由头多留了陈豆豆一小会儿。作为回礼,她点了一个青提味的冰激凌蛋糕。   “师姐呢?”柳回笙问。   陈豆豆大口炫蛋糕,鼓囊着腮帮子说:   “梅姐今天有顾客,说要咨询到11点呢。等下赵队回来了,我再去接她回家,来得及。”   有人在家陪着,赵与也放心去聚餐。   球球对陈豆豆印象也不错——这个人类在妈妈买她的那天帮她说了很多好话。   封闭的窗帘里,两人陪球球玩她的铃铛球,从客厅跑到书房,从桌上钻到桌下,不亦乐乎。   一切都那么正常又欢乐。   就在柳回笙以为今天会欢乐地度过、她可以安心等赵与回来的时候,手机短信突然响了一下。   叮咚!   她以为是赵与吃完饭要回来了。   点开,却是一张拍立得照片。   那是一家餐馆,正是一大队今天聚餐的「贵州家常菜」,离她们租的房子不到2公里,很近。   照片里,玻璃窗后方的窗帘没有拉拢,一大队的成员们坐在两张桌子上,相谈甚欢。赵与坐在斜对镜头的位置,脸上看不出喜怒,正跟老李交谈着什么。   叮咚!   又是一条新短信,紧跟在这张照片下方。   【I’m so sad】   不是文本,是照片。   包括上面那张照片也不是原始的电子版,而是拍立得打印出来之后拍摄的实体照。   而这句手写的英文,正是拍立得的背面。   “啊!”   柳回笙吓得将手机扔了出去。   陈豆豆赶紧跑过来:“怎么了?师傅你怎么了?”   惊惧之后,柳回笙飞快爬过去捡起手机,仔细看前后两张照片。   【I’m watching you】变成了【I’m so sad】。   为什么是sad?   那个躲在暗处的人为什么不盯着自己,反而开始悲伤了?   为什么悲伤?   因为什么悲伤?   悲伤的配图,为什么是她柳回笙不在场的,一大队聚餐的照片?   一个尖锐的想法刺入大脑,柳回笙连忙拨通赵与的电话。   “喂,阿笙?”   赵与几乎一秒就接了起来。   柳回笙尖叫:   “赵与!快跑!”   “什么?”   “所有人离开那里!离开那个餐馆!快跑!跑——”   几乎下一秒,电话那头就传来剧烈的爆炸声。   嘭——   巨兽挣脱锁链,从地牢深处发出撕碎五脏六腑的咆哮,无辜的人类被利爪拽进裂谷,凄厉的惨叫接连响起。   岩浆迸溅,浇筑恶魔主导的人间炼狱。 第66章 爆炸(二)   平静的周末被爆炸击碎,那家开设在居民小区附近的「贵州家常菜」被炸成废墟,连带隔壁的店面也跟着遭殃。好一点的只是震碎了玻璃,坏一点的,半堵墙都被震塌了。   一大队的警员伤了4个。   伤势不重。   柳回笙打电话的时候,他们刚从餐馆出来。   赵与归心似箭,已经走到了马路对面,还剩几个打车的蹲在店门口。   她深知柳回笙不会无缘无故让他们走,于是电话还没挂断,就冲蹲在门口的四人大喊:   “快过来!别蹲那!”   边喊边往回跑,想冲回餐馆疏散里面的群众,却连马路都没跑过,炸弹就引爆了。   轰隆一声,火球从餐馆内部炸裂,刺眼的亮黄色喷薄而出,墙体变成泡沫,窗户变成粉末,路人变成蚂蚁,一切都像镜头里的道具脆弱又细小,被猛烈的冲击波冲飞,向四面八方飞了出去。   “啊——”   蹲在门口的4人被冲飞,往前滚了好几圈,一边挣扎一边哀嚎,半天爬不起来。   “呃!”   剧烈的热浪扑面而来,赵与下意识蹲下,随后,再次看向餐馆,炽烈的火云已将整个建筑吞噬。里面的人无一幸免,甚至没有呼救和逃跑的反应,就已命丧当场。   短暂的爆炸之后,空气迅速升温。一团畸形的蘑菇云膨胀腾起,屋顶之上,鲜红的火舌厮绞成一条咆哮的龙,带着浓厚的黑烟缓缓飞向半空。   留在地面的,只有烈火中灼烧的建筑框架,以及满地残缺的玻璃、桌腿、人体残肢。   赵与愣在原地,即便从警多年,面对近在眼前的爆炸,她也没能反应过来。   眉毛烧焦的味道飘进鼻腔,眼睛像机器一样接受着面前的景象,传到大脑却没有处理的能力。双耳在剧烈的爆炸声之后陷入茫白的失聪。   直到,电话里的声音将她唤了回来。   “赵与!赵与!”   柳回笙在电话那头急疯了:   “你说话赵与!你说话我求求你了!”   哒。   赵与动了一下脖子,仪器重新运行般握紧手机,忙说:   “我没事,阿笙我没事。”   大脑重新运行,她跟身边的老李打了个手势,让她先去看看马路对面受伤的同事。   “呜......”   紧绷的情绪泄洪般释放,柳回笙哭了出来:   “你吓死我了......我刚刚听到爆炸,以为你......”   赵与边跑向餐馆边跟她说:   “没事,但现场确实发生了爆炸。阿笙,你今天晚上别出门,让小陈在家里陪你。等下梅昭下班,让她来家里,今天你们三个待在一起,我一时半会回不去。”   她们租的房子离餐馆不到2公里,又是顶楼,从客厅的窗口就能看到爆炸的火光。能将整个餐馆炸成废墟的炸弹,威力相当于3公斤的C4。   这绝非是小型袭击、个人报复能达到的标准。   换言之——这是一次非常典型的恐怖袭击。   那天,赵与一直忙到早上才回家。   满身狼藉,衣服裹满烟臭味,颧骨刮了一片擦伤,暗红的血肉在发黑的脸上格外醒目。   一开门,柳回笙就扑了过来,不顾她身上的烟臭和血腥,用力地箍着她的背,呜咽着哭了起来。   赵与小心翼翼地抱着柳回笙,手掌安抚地拍着她的手背:   “好了,没事了,没事了。”   不远处,一直陪在客厅、靠在沙发上睡着的梅昭跟陈豆豆听到动静,起身过来:   “赵队,你可算回来了。”   “现场情况怎么样?”   赵与回答说:“现场控制下来了,消防在整理灾情报告。”   梅昭看着相拥的二人,温柔的眉罕见地蹙到一起,写满了担忧:   “到底怎么回事?回笙给你打电话怎么就爆炸了?”   赵与叹气:“她打电话的时候,我们刚出来。我推测那个人并不是想炸死我们,他当时应该在附近,看我们出来了,就联系阿笙。让阿笙亲耳听到爆炸,以为我出事。”   陈豆豆吓得抓住梅昭的胳膊:   “那是不是又是那个死神啊?怎么阴魂不散啊!”   梅昭也忧心起来:   “现在不单单是简单的恐吓了,还会在恐吓的时候杀害其他人。再不引起重视,我担心后果不堪设想。”   赵与也这么认为:   “我等下写个报告,把最近的事情整理一下上报上去。至于阿笙,这两天辛苦你们,照顾她一下。”   梅昭答应:“好。”   陈豆豆也说:“肯定的赵队,你去忙,师傅交给我们俩。”   从始至终,柳回笙都没有说话。   昨晚她陷入很长一段时间的躯体化反应,痉挛到再次抓伤了自己的手,被梅昭跟陈豆豆按着,吃了药才好了一些。   醒后便是无休无止的沉默。   一个人坐在落地窗前,看着远方餐馆烧红的火光。   她知道,是Thanatos回来了。   她要夺走她最爱的人,把鲜活的生命杀害在她眼前,说:   “Angel,你要是早点听话,就不用死这么多人了。”   火光照亮的天际,那团明亮的云层后方,一双从地狱爬回来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   任凭她挣扎、逃亡,都无法逃脱。   ============   “昨日,蓊阳市一家餐馆发生剧烈爆炸。爆炸造成23人死亡、3人重伤、6人轻伤。目前,警方已经介入调查。想了解详细情况,请持续关注本台报道。”   “蓊阳某餐馆爆炸案已过去一周,目前已造成26人死亡。据警方调查,目前已排除意外爆炸。初步认为,是一次人为的爆炸袭击。但具体的细节,警方暂未公开。”   “近期,世界各地频繁发生爆炸事件。据目前能查到的资料显示,线索指向一个名叫「祝融」的组织。该组织以火神祝融自称,曾多次在公开平台发布要引爆全球的恐袭言论,进行多次爆炸袭击。有网友猜测,「祝融」兴许已经渗透国内,并开启大范围恐袭。”   短短一个星期,网上的媒体跟看客众说纷纭。将全世界跟爆炸相关的案件罗列出来,光是恐怖组织就猜了七八个。   “最新消息,排除「祝融」作案。”   副局长钟虹将赵与跟柳回笙叫到办公室,做了个深度谈话:   “餐馆爆炸的同一时间,「祝融」在印度策划了一起爆炸案,还在现场留下旗帜和油漆符号。餐馆的爆炸规模虽然大,但使用的爆炸物是硝酸铵,跟「祝融」使用的黑索金不一致。此外,现场也没有发现任何跟「祝融」相关的旗帜和符号。”   柳回笙沉默地听着,调查结果在她意料之中。「祝融」是一个成熟的恐怖组织,目标是让大火蔓延整个世界。为此,他们的每一次行动都会竖起组织独有的旗帜,并用油漆在现场喷画大量符号,以宣告他们的成功。   这个行为符合恐袭的犯罪心理。   而这个心理,跟餐馆爆炸是全然不一样的——这次的爆炸,凶手只想杀人。然后用剧烈的爆炸提醒柳回笙,Angel,我回来了。   钟虹把调查资料推到赵与面前,结论跟柳回笙推测的一样:   “这是一次单独行动的,爆炸式恐袭。”   这一点,赵与也早已猜到。她简单看了一下资料,问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钟局,之前我和柳回笙提交的关于Thanatos的材料,您上报之后,上面怎么说?”   钟虹点头,招手让二人坐下:   “这也是为什么今天叫你们过来。”   如果只是简单地安排工作,叫赵与一个便够了,她是一大队的队长。   没必要叫没有管理职务、仅只是一个侧写师的柳回笙。   钟虹两手交叉放在桌上,表情十分严肃:   “你们提交的材料,上面已经看了。经过专家两天两夜的分析,综合认为,现在的确有一个国际恐怖组织正在进行报复。”   是「组织」,不是「Thanatos个人」。   柳回笙松了口气——她就怕上面认为她们小题大做,不做处理。   钟虹接着说:   “公安部已经引起了高度重视,连夜报给了国合部,并跟美国方面进行专案谈话。谈话之后,国合部做出了一个重要决定——成立一个专门针对Thanatos及其背后组织的专案小组,联合多个国家的刑警精英,将罪犯一网打尽。”   国合部,即国际合作局。当一个案件在国内无法完成侦破,需要跨境侦办时,便需此部门统筹安排。   短短一周,爆炸案的发生到国合部完成谈话,再到专案小组的成立。   效率高得出奇。   赵与深知:“早点动手,也能早点抓人。钟局辛苦了。”   钟虹坦言:   “正常流程没这么快。但你们之前提交的那些资料,罪犯身上的纹身,还有柳回笙收到的恐吓照片,这些都显示Thanatos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组织。所以,这次爆炸案发生之后,上面才会立即作出决定,以免他们伤害更多的人。”   说着,她从抽屉里取出两张报名表,递给二人:   “这个是专案小组的申请表。这次国际合作,要甄选世界各地的刑侦人才。我昨天去开会,会议上,厅长亲自发话,要争取让你们两个当事人加入专案组。尤其柳回笙——”   钟虹看向那张几乎没有血色的脸,一字一句道:   “你应该知道,他们是冲你来的。”   钟虹的眼睛很深,像一间跨越时空的旧时代的屋子,没有灯,没有窗户,黑漆漆的,推门进去,从上到下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灰尘,而头顶上方的房梁之后,那团幽黑的、将一切覆盖在掌控范围之内的空气。   心情骤然变得庄重,流淌的血液浇筑成一方石碑,巍峨地投下烈日的影子。   柳回笙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甲床发白:   “钟局,您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   赵与也表态:“惩奸除恶,我义不容辞。”   钟虹对两人的态度颇为满意,叮嘱道:   “专案组成立之前会有选拔,语言、格斗、枪法、刑侦,这些都是考核的条件。回去收拾一下,明天去晋城。你们要面对的,是各个国家挑选出来的精英。”   赵与点头:“好的,明白。”   柳回笙拿着报名表,目光在父母那一栏停留了一下,思路顺着岔路想到另一个因素。   “柳回笙,你还有什么问题?”   钟虹看出她的欲言又止。   柳回笙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钟局,这次是国际合作,政审应该会更严格,是吧?”   “当然。不过你别担心,你之前跟美国警方合作的那些经历,不会成为你的限制。相反,你有国际合作的经验,到时候会优先考虑你。”   柳回笙抿唇,如果钟虹有柳回笙的微表情观察的能力,就该知道,方才的回答并没有解决她的疑惑。   柳回笙担心的不是自己,是赵与。   她至今都不知道,赵与的养父杀了养母,当初考警察的政审是怎么通过的。   赵与说的那些故事,6岁从原生家庭走失,养父杀害养母,12岁被姨妈找到,在她的抚养下成人......以及加入警队之后,身为辅警的她执行了卧底任务,能转正是因为警局缺人......以及,最近传闻中的,赵与背后关系很硬。   众说纷纭,未知真假。   也不知道赵与的背景究竟是没问题,还是由于能力出众,政审的时候法外开恩。   如果到时被选上了,却卡在政审这一关,或者被别有用心的人大做文章,未免冤枉。   柳回笙深吸一口气,看向钟虹,说:   “那就好。”   然后委婉表示:   “照理说,能进警队,政审应该是没问题的。但,我在想,能不能先审核一下,看我跟赵与是否都有资格?这样,也免得有什么始料未及的意外。”   钟虹理所当然地点了一下头:   “这个当然。申请的名额也是有限制的,警队会审核所有人的档案,确认没问题,才会同意你们去参加集训。”   如钟虹所言,警队派人会经过多方面的考量,档案也是其中一项。   在她找二人谈话的同时,另一边,负责政审的专员敲开了领导的办公室。   “陈老,这份档案我看不了。”   专员进去后关上房门,将文件袋递了过去。   陈老刚给一份文件签了字,眼睛从老花镜片后面抬起:   “什么档案?”   “申请国际专案小组的一名刑警,保密级别太高,我没有权限。”   “什么级别?”   陈老放下手里的笔,接过档案袋,上方盖红戳的两个字烫得眼皮一抖——   【绝密】。   机关单位的保密级别一共有3级——秘密、机密、绝密。   这次凡是申请专案小组的刑警,送上来政审的都是【秘密】级别,只有赵与的档案,越过了【秘密】和【机密】,跳到了【绝密】。   到底是什么人,身份如此神秘?   陈老思索,眼睛看到那串以X0102开头的警号,这个警号不是新警的,是继承的。   ————————   警号为了不跟现实重合,所以私设字母开头。X开头的为老警号,Y开头的为新警号。 第67章 集训(一)   “赵与,你跟柳回笙的政审都过了。”   当天晚上,钟虹打来电话:   “收拾好东西,明天去晋城参加集训。”   集训,集体训练。   不是活动,不是比赛,而是为了针对Thanatos的犯罪组织进行的人才选拔,只有通过重重考验的警员,才有机会参加这次的任务。   集训地点在晋城市郊的公安特战训练基地,警用中巴车早早在机场等候,人齐后统一拉到目的地。   车上一共14人,有女有男。加上晋城附近辖区坐车前往的警队精英,算下来估计上百人。   即便是赵与,也觉得有些大费周章。警队的人力资源有限,何以召集这么多人参加集训?   这个问题没待她细想,刚加入的集训群便发了一条@全体成员的通知:   【请各单位同志于19点报告厅参加动员大会。不得请假,不得缺席!】   所有人换上制式警服前往参会,而站在台上,做这次动员行动的人不是旁人,而是公安部部长,平日只在电视新闻上见过的领导——   段征。   其一身笔挺警服,肩阔背挺,光是往台上一站,从头到脚都是正气。   “相信在座很多人,都觉得这次警队小题大做。不过是一场爆炸案,为什么就上升到国际刑事,还要大费周章去选拔人才?”   段征是从一线刑警一级一级升上去的,最清楚在座众人的心理。一开口,便是众人最好奇的点——   是的,为什么?   那场爆炸案的确死伤惨重,但顶多按照反恐的方式进行侦查和抓捕,何以要将各地的精英汇集到晋城,浪费整整两周的时间,去跟国外的警察一起成立这个专案组?   全场寂静,没人在这时候充愣头青,等着段征往下解释。   段征朝讲台侧方点了一下,秘书立即会意,将屏幕上的PPT切换到下一页——   是一个视频,暂停在初始界面。   段征继续说:   “前几天,我跟国合部一起会见了美国警方的代表。这段视频,是他们提供的,那个名叫Thanatos的歹徒越狱的情况。”   画面开始播放,黑暗的光线里,一架直升机跟狱警展开火力交锋,子弹扫射之下,黑夜接连破开火光的洞口。   飞机下方的软梯,身穿囚服的Thanatos在射程之外朝狱警招手,顺着直升机扬长而去。   ——这应该是当晚开枪射击的狱警的执法记录仪拍摄的画面。   看到视频,所有人都惊了,包括赵与跟柳回笙。   她们以为,所谓「Thanatos越狱」,是像肖申克的救赎那样,通过暗道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   不承想,竟是如此真刀真枪?   那是美国的重刑监狱,虽然不知道具体是哪一所,但像Thanatos这种重刑犯,监狱的安保系数都非常高。而她的团伙竟然开了一架直升机去营救,说明他们的势力已经不单单能支撑杀人放火,还能支撑他们公然挑衅一个国家的机关单位。   视频只有9秒,很快就放完了。   段征见人人表情严肃下来,便接着说:   “交火过程中,Thanatos受了枪伤,但不致命。可以看到,Thanatos不是一个简单的个体,她身后有一个计划精密、并且敢正面跟一个国家的警队起冲突的组织。不光如此,美国警方还在Thanatos的监狱里,发现了一张人脸面皮。也就是说,她过去呈现在官方镜头里的面孔,不是她本人。”   换言之,Thanatos入狱这几年一直以另一张脸生活,却无人发现。   究竟什么样的技术,竟然可以瞒天过海?   “这次事件暂时压了下来,没有扩大,避免世界各地的恐怖组织群起效仿,造成更大规模的恐慌。但,可以明确的是,国家对这次的事件非常重视。”   台上的段征站到正中间,眼睛扫视观众席坐满的警察,看着他寄予厚望的年轻人:   “除了中方和美方,Thanatos的档案还显示,其早期在泰国、意大利都有活动记录。所以,我们必须明确,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国际犯案团伙。”   台下无一人出声,侧面看去,一整排的警员坐得刚正不阿。挺括的帽檐之下,一双双眼睛宛如烈火煅烧的钢铁,任尔焚烧万里,我当不动分毫。   “经过国合部多方协调,各国领导人决定,挑选9名警队精英,带头执行这次任务。选拔日期放在12月20日,在那之前,各国可安排集训,推选精英,参与最终选拔。”   屏幕上的照片切换,放映多国领导人签订专案合作协议的照片。正红的背景下,身为中方代表的段征站在最中间。   “我们希望,在这个9人的队伍里,我国警员必须占领绝大多数名额。为什么我们如此重视这次行动?为什么要派这么多人?你们要知道,这个以Thanatos带头的组织,在中国干了什么。   他们残忍杀害了一名中国刑警,在我国境内唆使多名嫌疑人犯下连环杀人的惨案。甚至,在其中一名罪犯畏罪自戕的情况下,不断对现役警察同志进行恐吓,还在市区引发大规模爆炸,造成数十人死亡。”   近日的新闻播报在耳中闪过,现场的照片一张一张浮现在眼前。是餐馆爆炸的蘑菇云,是烧成焦炭的尸体,是现场炸飞的残肢。   “我们站在这里,就是为了告诉犯罪团伙,更是告诉世界——在中国,当人民的生命受到威胁,当警员的安全受到恐吓,警队不会坐视不理,国家不会坐视不理!我们会启用最紧急的方案,调派最有能力的同志,对其进行全方位抓捕!   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   话毕,所有人起立,右手统一举到右耳旁侧,在段征的带领下进行全体宣誓。   “我宣誓:服从党的安排,听从党的指挥。以忠诚为剑,以正义为盾,全力参与此次集训大会。身先士卒,不惧困难,用生命保护人民的安全,捍卫法律的尊严,维护社会的安定。首战用我,用我必胜!”   “首战用我,用我必胜!”   洪亮的吼声穿透整个大厅,翻来覆去地透着回音。   苍穹笼罩着黑夜,空旷的原野之上,几棵枝叶稀疏的龙爪槐伸出干枯的树枝,扭曲地在星空的幕布投下黑影,张牙舞爪。   手持长剑的骑士策马奔来,马蹄震动着地面一同颤抖,眼前煞白,剑光落下,扭曲的龙爪槐被砍去枝干,连根拔起。   纵有一片树林,那又如何?   骑士身后,是千千万万个骑士。   ============   “领导不愧是领导啊,一个动员大会,给我整得热血沸腾。”   “我也是。现在就算敌人拿枪站我面前,我也能冲上去给他来两拳。”   “主要是这个案子太严肃了,又是国际合作。现在都下A通了,全球通缉。”   “那个考核标准我看了,好难。体能、枪法、英语,全都要考。最主要是那个英语,我4级是大学的时候考的,都忘得差不多了!”   “没办法,国际合作,肯定对英语有要求的。”   散会之后,众人还没从动员的热情中缓过来。有的声讨Thanatos的丧尽天良,有的打鸡血势必拿下名额,人人都对此事上了心。   在教导员的带领下,所有人前往宿舍区,领取日常洗漱用品,前往自己的宿舍。   一个宿舍4名成员,上床下桌,独立卫浴。   柳回笙跟赵与是从同一个辖区出来的,故而分到了同一间。   直到坐到座位上,柳回笙才从缥缈的精神状态降落地面,瓷白的脸浮上几分血色,眼睛也有了神采。   “赵与,真的可以么?”   她坐在凳子上,开口问赵与。   赵与欣喜万分——爆炸事件之后,柳回笙一直郁郁寡欢,不爱说话。即便说什么,也是回答她的问题,问一句答一句,没什么生气。   她以为,柳回笙会继续这样沉默下去。谁知道,来晋城的第一天,她就开了口。   “什么可不可以?阿笙,你想问什么?”   要是有尾巴,赵与恨不得边摇边说。   柳回笙的目光缓缓聚焦到她身上,说:   “动员这么多人,真的能抓到他们么?”   赵与对这一点非常有信心:   “能,当然能。阿笙,即便我们不行,但我们还有那么多跟我们并肩作战的队友,还有国家在身后做后盾。几个小打小闹的嫌犯,成不了气候。”   柳回笙凝望着她,赵与的五官实在周正,眉眼和鼻梁的比例将将好,眉浓而眼深,鼻窄而立挺,嘴唇更是颜色深沉的暗血色,平平一望,便有种肩负使命的厚重和坐怀不乱的沉稳。   赵与太正了,无论长相还是性格。   相较之下,柳回笙便是这座浩瀚大陆之上,岌岌可危的飞鸟。   她读研起就一直在美国,待了整整8年。   美国警队跟国内很不一样,他们不像国内这么有凝聚力,也不会对罪恶那么深恶痛绝,更不会喊出“用生命保护人民”这样的宣言。   他们更多将警察视为自己的工作,而非使命。如果一个工作让我陷入危险,那我可以考虑转行。在中国警察眼中,如果这个任务有危险,那说明任务的必要性和必然性,舍我其谁。   “今天宣誓,我有一点震撼。”   柳回笙坦言。   赵与拉着凳子坐到她跟前,问:   “怎么了?”   “我觉得......没那么怕了。”柳回笙说。   “真的?”赵与打心眼里高兴。   “嗯。”   “是被大家感染了吗?”   “嗯......算是吧。”   柳回笙想了一下:   “也可能,是我突然看到那么多人,都对这个案子上心。就觉得,我们不是单枪匹马。Thanatos身后有人,我身后也有人,我不怕的。”   她一点一点讲述自己的心路历程,每一个字都说得小心翼翼,却又十分平稳。   那是在爆炸之后,柳回笙第一次敞开心扉。   此前整整一个星期,她都在惊惧和担忧中度过。白天发疯地工作,晚上躺在床上彻夜不眠。好不容易吃了药睡着,一个厉鬼肆虐的噩梦就跟棉线一样缠上身,惊醒之后,就是止不住的躯体化反应。   还因为不想吵醒赵与,自己咬着手背忍耐,乃至现在手掌一圈都缠着绷带。   如今愿意开口,还同她表达正向的情绪,赵与感慨万千。   她捧起柳回笙的右手,低头,在绷带上方轻轻吻了一下,声音轻柔,只听见嘴唇开合的微响。   “阿笙,不怕的。你有我,还有队友。别人怎么想我不知道,起码我,会用尽一切办法保护你。”   柳回笙凝望着她,赵与的眼神坚定又平和,坚定,是因为这件事她下定决心。平和,是因为这件事一直在她心中,无需调动任何情绪。   眼眶骤然热了起来,她问赵与:   “这些天,我是不是让你很辛苦?”   一边要忙工作,一边要跟上级汇报Thanatos的情况,一边还要抽空来照顾发病的她。   怎么能不辛苦呢?   赵与却摇头,笑意浅浅:   “没有。阿笙,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很幸福。”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一阵洪亮的歌声:   “好运来,祝你好运来~好运带来了喜和爱~”   歌声如银铃混了沙子一般刺耳,门扉推开,却是一个长相清丽身形高挑的青年。   “新室友?”   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到还穿着制服的赵与和柳回笙,热情地打招呼:   “幸会!我叫谢辰风,也是309的!”   说着,手伸到二人面前——没抓盆的那只。   谢辰风刚去公共浴室洗完澡,穿着轻便的睡衣,挎着盆就回来了,一副刚去小河边打了水漂的松弛样。   初初见面,柳回笙只对她这份松弛有印象,不想如此松弛的一个人,往后却跟她和赵与有那样深的渊源。 第68章 集训(二)   谢辰风的突然出现打破了两人的私房话,却也不觉得冒犯,只觉得一股夏天的风迎面吹来,风声张狂,带着少年人的热情和肆意,血也热了几分。   赵与跟柳回笙纷纷起身,同她握手。   “你好,我叫赵与。”   “你好,我是柳回笙。”   谢辰风为人爽朗,那是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性格脾气的豁达,她记住两人的名字,全程露齿笑着:   “好,赵警官,柳警官!”   说完,还朝赵与敬了个礼:   “赵警官,我知道你,你是我偶像!”   赵与愕然:“我?”   谢辰风点头:“对啊,你可是你们那届的格斗冠军,很厉害的。”   赵与说:“运气好,对手比较谦让。”   谢辰风惊呼:“哇,你这可就太谦虚了!我比赛的时候对手怎么不谦让一点?我当时整个人都被甩飞了哈哈哈!”   谢辰风说话语气起伏很大,抑扬顿挫,每个字有每个字的音调,唱歌似的——   又比她正儿八经唱歌要好听。   空气在第三人的加入后活跃起来,柳回笙的脸上也多了几分轻快,主动说:   “谢警官看起来也很厉害。”   谢辰风把盆往洗手台上一放,听到柳回笙说她厉害,一个健步就蹿了回来:   “真的吗?我看起来很厉害吗?”   柳回笙本来就想客气一下,但谢辰风一脸「你今天必须说出个一二三来」,她便又将人打量一遍,说:   “对。你身形看起来很好,感觉格斗很棒。”   谢辰风维持着期待:   “我格斗刚过及格线,不算了。还有呢还有呢?”   柳回笙汗颜,她自诩眼力过人,但也有看走人的时候。转而说起性格:   “还有性格。越是有能力的人,外表表现得越轻松。你这么轻松,肯定实力非凡。”   谢辰风认同这个说法,骄傲得就差飞栏杆上摆一个我必成功的造型。   “确实,我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一把刷南墙,一把刷北墙。   柳回笙顺着她的话转移话题:   “谢警官之前在哪个单位高就?”   谢辰风报出家门:“我反恐那边的。”   柳回笙诧异:“反恐?”   “对啊。”   “那边听说格外辛苦。”   “分情况。训练量是要大一点。但话说回来了,当警察哪有不辛苦的?我妹妹是刑警,她查案的时候经常通宵,也挺累的。”   “妹妹?”柳回笙问。   谢辰风抬手一指:“对啊,就「谢可」,跟你们一个队嘛?”   谢辰风,谢可,原来两人是姐妹。   带着这层身份,柳回笙重新观察谢辰风。   从长相上看,谢辰风的丹凤眼斜睨上翘,额挺腮平,鼻窄唇阔,跟谢可的五官不说一模一样,那也是毫不沾边。   这样毫无相似之处的两个人,竟是姐妹?   一般妹妹活泼的话,姐姐不是会沉着冷静很多么?   怎么谢辰风比谢可还欢脱?   “原来是姐妹啊,怪不得。”   柳回笙露出一副认可两人血缘关系的表情。   谢辰风越发受鼓舞,两只眼睛都亮了起来:   “是吧!柳警官,你也觉得我跟她长得像是不是?”   柳回笙艰难地聚焦到面前这张脸,脑中一下子忘了谢可长什么样,眼神偷偷飘向赵与,赵与却只能耸肩——   她自己社交都费劲,更别提帮柳回笙解围。   柳回笙拼命想,之前谢可跟她提到姐姐的时候都描述过什么,想来想去,死脑子只记得「考研英语23分」。   骑虎难下,被逼到梁山顶上的柳回笙终于找到共同点——还是性格。   “长相倒是其次,主要是你们性格都很活泼,很招人喜欢。”   谢辰风满意,折身去盆里拿出刚洗澡顺带洗的内衣,抖散挂上衣架,边挂边说:   “对,很多人都说我们的性格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终于过关,柳回笙悄悄松了口气,转而说:   “这样的性格容易交朋友,你朋友肯定不少。”   谢辰风却说:   “才不是呢。我是技术人员嘛,反恐那边大多都是特警选进去的,跟我没什么共同话题。”   “没有其他技术人员吗?”   “有啊,他们都看不起我,我也看不起他们,都觉得自己技术天下第一。我们又不像他们搞战斗的,格斗、枪法、耐力,总能考出个一二三。技术这个说不准。”   这点柳回笙颇有体会,论起侧写和心理分析,她从前在读博的时候,面对那些比她更有成就的师姐师兄,也是各种不服气。   有经验,安慰起来也得心应手:   “没关系,技术这个东西,只要能完成自己的任务,就说明你的技术没问题。”   说到这里,柳回笙以为这场煎熬的对话终于要结束。   谁知谢辰风又又又话锋突变:   “这次完不成了。”   刚夸完「格斗厉害」,谢辰风就说「刚过及格线」。   刚说完「朋友多」,谢辰风就说「技术人员跟战斗人员有壁」   刚说「能完成任务就行」,谢辰风就说「这次完不成」。   柳回笙怀疑眼前这个人不是「谢辰风」,是「魔童」。   第一千零一次,柳回笙扮演一个初次见面的殷勤的室友,问:   “怎么「完不成」了?”   谢辰风煞有介事:   “刚开会你没看呀?那么多科目,什么枪法、体力、格斗,什么都要考,我一个技术人员能搞什么?唯一跟文化相关的还是英语,那玩意儿简直是我的死敌!”   说到正事,柳回笙也犯了愁:   “确实,考核的内容有点多。可能是想让我们多具备几项能力,技多不压身。”   谢辰风用掌根按揉着两侧的太阳穴,哎哟连天:   “唉......反正我是过不了了,这里面就没有我擅长的。等着明天被教官训吧,每次这种集训我都是垫底的。”   论考核,柳回笙也是不出众的。无论在国外还是国内,她一直扮演着侧写师的角色。没有参与过近身抓捕,唯一持枪的那次也只打中了歹徒的肩膀。   体力更是别提了,虽然被赵与带着每天都会做运动,但比起正规训练动辄5公里的热身,她远远达不到标准。   既然同病相怜,那便得互相取暖。   柳回笙安慰说:   “没事,有整整两周的训练时间,还是有希望能赶上去的。”   谢辰风愁眉苦脸:   “哪有那么容易?我现在一想到训练就头疼。今晚肯定要失眠了。柳警官,到时候你要失眠叫我啊,反正我睡不着,正好跟你聊天。”   柳回笙答应:“好。”   担心、头疼、失眠,这肯定也是今晚柳回笙的必修课。   然则,她万万没想到,她这门必修课的同学,谢辰风同志,在她跟赵与准备去洗澡的时候,已经睡着了——   她们只收拾了3分钟。   担心,头疼,失眠,三折叠,怎么折都不沾边。   ============   宿舍配置有独立卫浴,但因为是4人寝,考虑到洗漱时间有限,单位便在楼层尽头修了公共浴室和洗漱间,以免洗澡洗漱的时候争抢。   浴室修得大,可同时容纳48个人的洗浴室外还有两间更衣室。独立衣柜每一个都自带电子锁和钥匙环,打开之后把衣物放进去,带上洗护用品,连同钥匙环装进小盆里带进洗浴间,找个空位置就能洗。   柳回笙是裹着浴巾进去的。   从胸到大腿,关键部位遮得严严实实。   原本她对女性都有一层亲密的滤镜,没什么防备。但她到底不是一个开放的人,人生在世31年,连北方的大澡堂都没体验过,无法一丝不挂地面对外人。   赵与就更斩钉截铁,直接套了件大号的长款衬衫。   那衬衫是蓝白竖条纹的,版型宽大,即便是176的赵与,下摆也能遮到膝盖。要洗时两手一抽就能脱下来,方便又快捷。   两人一路进去,洗浴间是方形的,前后划分成两排,一排分左右两侧,每侧12个隔间。   “挺干净的。”柳回笙感叹,“比上次去的那家洗浴中心还要好。”   “嗯。”赵与也这么觉得,“听说这栋楼是今年才修起来的,很多都是新的。”   “赵队小道消息这么多?”   “一点点。”   赵与拉着柳回笙往前走,她知道柳回笙内敛,便替她找到最里面的那间。   “你洗这个吧。”   “你呢?”   “我洗对面那个。”   门对门,中间只隔着一条小走廊。   说着,柳回笙走进隔间,赵与则解开扣子,两手一垂脱下衬衫,往上一甩搭上隔间的横梁——单薄的衬衫立即成了一片遮光性能不错的门帘。   这样,柳回笙就能安安心心在里面洗澡,不用担心有人找隔间时从门前经过。   赵与一向话少,却将柳回笙所有明面说的跟心里想的记在心里。   洗完后,那件衬衫重新套到了赵与身上。   一切都如此顺理成章。   回到寝室,谢辰风已经睡得昏天暗地——在没关灯的情况下。   事实上,先前嚷着通宵失眠却3分钟火速入睡的时候,谢辰风就没有关灯。   柳回笙羡慕她的睡眠质量。这段时间,她每天入睡都格外艰难,时常还伴随噩梦和鬼压床,没哪一天睡过安稳觉。   要有谢辰风一半的睡眠质量,也不至于这么辛苦。   23点,熄灯。   按照区县排名,蓊阳作为离晋城最远的城市,排在名单最后。被4整除的女警队伍本该每一间都住满,但跟三人同宿舍的舍友今天据说还在执行任务,抽不开身。   故此,4人寝的房间没有住满。   上床下桌,空间便显得格外大。   两人挑选了左侧挨在一起的两张床,床头贴着床头,她们便将枕头挨在一起,手一抬就能能摸到对方,格外安心。   次日一早,7点半热身活动之后,众人便迎来了第一项训练——   长跑热身。   教官往120人的队伍前一站,双脚与肩同宽,两手背在身后,脊背挺直,帽檐下的脸呈长期暴晒的大麦色,一双眼睛格外有神。   “所有人都有,女警3公里,男警5公里。跑完之后集合,开始今天的训练!”   号令刚结束,边角一个男警发出为难的声音。   “啊......”   噪声钻进教官耳中,他立即往声音瞪去:   “有问题打报告!”   那男警立即噤声。   警队是纪律部队,今天是训练的第一天,教官肯定是要抓典型立规矩的。现在刚下达第一个命令就有人吭声,他势必不会放过。   于是走到那男警面前,冷声询问:   “刚是你「啊」了吗?”   “我......不,没有。”   “刚是你「啊」了吗!”教官提高音量。   那男警赶忙站直军姿:   “报告,是我。”   “我让你说话了吗!”   “没有。”   “为什么说?对我的安排有什么异议?”   “没有,没异议。”   “我现在给你机会,说,对我的安排有什么异议?”   冬日的太阳渐渐穿过云层照到身上,方阵拉出一团长长的影子。   烈日之下,无人开口。   男警见教官没那么轻易放过他,便妥协,说出自己不满的原因:   “报,报告,我就是觉得,女警跑3公里,男警跑5公里,有点......不公平。”   “不公平?”   教官呵斥到:   “你觉得什么是公平?女警的体力不如男警,让她们少跑点有什么问题?还是你想去当女警?”   此话一落,惹来众多男警大笑。   那人终是不再辩解。   但,身为女警的64位成员,没有一人附和。   尤其,当中有个天不服地不服的赵与——   他刚才说,「女警的体力不如男警」,是吧?   哨声一响,所有人冲出起跑线。   乌泱泱的一团人沿着跑道往前,速度有快有慢,体能的差异逐渐将面团拉成面条,渐渐地,成了前一块后一块的面疙瘩。   而无论是面团、面条,还是面疙瘩,队伍前段领跑的始终只有一个身影——   赵与。   她大步迈腿,双臂摆开,身体劈开清晨的冷风,每一步都跑得格外稳健。   跑完了3公里,她没有停下,继续沿着跑道往前跑。   她的速度很快,没多久就完成了套圈。路过之前笑得最狂、说「你体力这么差去当女警吧」的那名男警,斜了一记眼刀,嘲讽道:   “体力不行啊,男警。”   当天,没有一个女警在3公里的位置停下。   或快或慢,都跑完了5公里的全程。   当然,最慢的是末尾的柳回笙和谢辰风。   谢辰风盯着一骑绝尘的赵与,上气不接下气:   “不是,赵警官那么虎,也考虑考虑我们呐。就她一个在前面冲,我们这几个拖后腿的在后面大吊车。这么测下来,领头垫底的都是女警,咱们到底是厉害还是不厉害?”   柳回笙也累,咬着下嘴唇,遵循赵与教她的办法均匀换气。每次觉得跑不动了,就看一眼队伍最前方的人影,便又有了力气:   “有头有尾,首尾呼应,怎么不厉害?” 第69章 枪法(一)   女警不听指挥,跑了5公里,教官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偏偏,那天碰到上级领导巡查,身穿白色制式警服的警督欣赏她们心里那股倔劲,硬是等所有人跑完了才发话。   “就是该这样。什么「女警3公里,男警5公里」?体力是训练出来的,不是天生注定的。来日抓罪犯的时候,他们可不会因为我们是女警,就特地跑慢点等我们。”   警督站在列好的方阵面前,警帽在鼻梁之上投下阴影,衬得那双眼睛更加黑亮:   “相反,很多罪犯看到女警,会更张狂,更放肆。所以,我们要拿出比他们更凶狠的气势,更坚定的决心,将他们绳之以法!”   最后,跟教官撂下命令:   “小李,不许搞区别对待。我们这次选拔的要求只有一个,谁有能力,谁上。”   清晨的阳光穿透浓雾,一段一段光束斜插到操场,驱散跑道上的云层。   雾气散尽,是四四方方整整齐齐的方阵,黑影在塑胶跑道上呈现一个倾斜的方块,有棱有角,格外锋利。   当天中午回宿舍,谢辰风半个身趴在桌上,眼中没有一丝光亮,一条命没了大半。   “谁有能力,谁上......”   她重复警督的命令,越重复越心酸:   “像我这种没有能力的,能不能第一天就淘汰啊......”   一旁,柳回笙也累得够呛。她一直做的技术工作,抓人、布防这些都是赵与带队做的。光一个5公里就足够她一个月的运动量,何况后面还加了其他体能训练?   一上午下来,她手脚都不像自己的。只能背靠书桌,两手搭在膝盖上,上半身瘫着,小腿止不住地颤。   “刚开始肯定难受一点,习惯了就好了。”   谢辰风盼着淘汰,柳回笙盼着进步。   她打定主意要去抓Thanatos,这个专案组她非进不可。既然集训是加入专案组的唯一渠道,她就必然要啃下这块硬骨头。   赵与将她的腿横放到自己身上,熟练地给她的小腿肌肉做按摩,说:   “下午是突击课,比上午的体能训练要轻松一点。”   “突击?”   谢辰风烂泥似的趴在桌上,听到这两个字,挣扎地扭过头来:   “那不就是我那些近战同事的项目?什么障碍、索降、射击,全都要来一遍,可累了......”   赵与摇头,说:   “我看了下课程表,今天的突击着重训练射击。没有上午这些体能训练。”   谢辰风欲哭无泪,重新趴回桌上,后脑勺几乎跟身体烂成一团:   “那我也不会啊......我枪都没摸过。”   赵与说:“我看你手上有茧,还以为你是用枪好手。”   谢辰风哀嚎:“我要是会开枪,至于被那些同事看不起嘛......”   她边嚎边打开下方的柜子,从里面掏出一个包装精致的锦盒,啪嗒打开卡扣,从里面取出一个川剧面具。   面具......柳回笙猛然想起,谢可跟她们说过,谢辰风很喜欢川剧。   “脸神啊脸神,给我点力量吧,我撑不住了......”   谢辰风开始烂泥做法,身体趴在桌上起不来,两手又虔诚地双手合十,主打一个手跟身体各忙各的。   那场面有些诡异,尤其谢辰风现在有气无力,说话跟道士念咒一样,不知道以为在梦里中了邪。   「脸神」?   变脸的神仙?   柳回笙被一百只蚊子围着叫,终于打断了谢辰风的施法:   “你好像很喜欢川剧?”   说到川剧,谢辰风终于有了精神,眼睛歘一下瞪圆,猛地回头:   “对啊!你也喜欢吗!”   柳回笙心有余悸,昨晚她尝试夸谢辰风,中途一再遭遇滑铁卢。这时谈论川剧,也不敢表现得太过,于是说:   “谈不上喜欢,但川剧历史悠久,喜欢的人应该挺多的。”   “对对对!”   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谢辰风跟回光返照一样蹿到柳回笙面前,眼睛水汪汪地闪着光亮:   “尤其是变脸。你们看过变脸嘛?一边变脸一边喷火,可好看了!”   说着她腾一下子站起,模仿川剧大师迈了两步,紧接着就开始唱:   “在随你远看近看!前看后看!紧看慢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变脸!变脸变脸——”   耳边飞的小蚊子变成了钻墙的施工队,柳回笙后悔接她这个“变脸”的话茬。   从前,她觉得谢可活泼得有些过头,却不想跟谢辰风相比也是小巫见大巫。   前一秒还跟抽了骨头似的,后一秒怎么就开始表演变脸了?   开关在哪?   赵与也看明白了,从谢辰风变脸时拿面具的动作和面具边沿卡的位置,将将跟握枪的位置重合。   茧原来是这么来的。   三人简单擦洗后睡了个午觉。   下午14点准时集合,训练手.枪射击。   集训编号跟宿舍编号一致,故而三人又有幸站到了一起。   教官系统性地讲解了一下开枪的要领和技巧,以及这门课的考核要求,便让学员分组进行射击。   每次10人,射中50米外的枪靶,按照弹孔跟靶心的位置计算分数。靶心10分,脱靶0分。   第一轮下来,赵与等几个平日经常摸枪的警员拿下10分,紧接着是几个稍微偏离的9分和8分,按照峰图算下来,大部分还是击中在6-7之间。   自然,也有垫底。   “柳回笙,2分。”   电子计算的成绩落到教官的电脑,教官毫不留情地宣读了成绩。   柳回笙抿唇,她摸枪的次数实在有限,跟这把手枪又是第一次接触,还没适应。有这个成绩,倒是说明计分仪器公正写实。   就是成绩以公开的方式从音响里放出来,声音有点大。   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听在耳中,上百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个个写着好奇。   越好奇,柳回笙越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幸运的是,这种看异类的目光没在她身上停留多久。   因为下一个人的成绩很快也出来了。   “谢辰风,0分。”   唰的一下,众人扭头,更加强烈的好奇投向了站在最后一个射击位上的谢辰风。   谢辰风脸皮厚,或者,她全然没认为脱靶有什么丢人之处。   本来么,她一个技术人员,又不是神枪手,打中靶心有什么用?   “哈哈!”   她放下手.枪,望着干干净净的靶纸一脸无邪,扭头问教官:   “一点儿都没蹭到吗?要是蹭到一点儿是不是可以算0.5?”   教官没有理她,宣读下一个人的成绩:   “杜谣,9分。”   谢辰风把手.枪放上一旁的台子,朝站在左侧射击位的柳回笙摆手,小声说:   “没事儿,肯定还有脱靶的。”   “江恬恬,8分。”   “距离这么远呢,怎么可能每个人都打中?”谢辰风继续蛐蛐。   “鲁飞,8分。”   “多少肯定沾点运气。”   “李丹,9分。”   “名字短的打得准,我明天就去跟我妈说,把我改成「谢风」。”   于是,一圈下来,谢辰风凭靠绝对的实力稳坐垫底宝座。   柳回笙紧随其后。   谢辰风开始指点江山,对柳回笙说:   “没事,刚刚运气不好,这次肯定能中。”   柳回笙苦笑,她没有谢辰风的自信,更没有她的乐观,望着50米外的靶纸,分明看着不远,怎么就能偏成那个样子?   第二轮即将开始。   趁其他组打靶的时间,排在后面的警员有机会复盘。   赵与第一轮表现出色,被两个警员拉着学习经验。她快速应付了一下,找到角落里失落的柳回笙,低声同她说:   “开枪太急了。”   “嗯?”柳回笙茫然看她,“什么?”   “你刚才开枪太急了。”   赵与放慢语速,将她拉到旁边,这个位置跟射击位在同一条线,离靶纸50米。她指向立靶,十分有耐心,跟刚才面对外人截然不同:   “靶子离得不远,只要你静下心来,好好瞄准,7环是可以打中的。”   柳回笙看向那张小小的靶纸,沮丧极了:   “我刚瞄准了,就2分。”   “你没瞄准。”   赵与指出她的问题:   “你刚才开枪很急。教官下令,你听到其他人开枪,就慌张地跟着开枪。其实还没完全瞄准。”   赵与开枪很快,开完之后就一直观察着生涩的柳回笙,将她听到枪响的慌乱收在眼底。   柳回笙回想了一下,刚才她的确很急。   但,不怪她急。   教官一声令下,大家很快就抓枪瞄准,枪声从左右两侧一个一个传来,仿佛下了「最后一个要被枪决」的魔咒。她便在靶心还在视线里只有虚影、未完全清晰的时候扣下扳机。   赵与轻声告诉她:   “你刚开始射击,瞄准的过程慢一点没关系。开枪,一定要有十足的把握击中目标,否则就不要开。”   柳回笙将她的话细细在脑中过了一遍,的确,她们现在训练,是为了以后对付Thanatos,每一次开枪的机会都非常难得。连训练都可以在没看清的时候就开枪,那以后真正面对Thanatos的时候呢?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组织,又会给她几次射击的机会?   “嗯,我知道了。”   柳回笙在脑中回想了一下从抓枪到射击的过程,又将赵与的话消化了一遍。   “最后一组准备!”   教官的话传来,连同赵与柳回笙在内的最后10人站上对应的射击位。   半路上,谢辰风冲柳回笙自信地拍了拍胸脯:   “柳警官,我悟了,等下看我的,这次绝对打中!”   “各就位——”   教官的命令从音响里传来,众人站到射击位上,两手背在身后。   “射击!”   话音刚落,几乎只有1秒,以快枪手出名的赵与就飞速抓枪射击。   砰!   靶纸一旦出现弹孔,电子计分器就会给出分数。   “赵与,10分。”   围观人群立即传来崇拜的惊呼。   “哇......真厉害。”   “两次都是10分。”   “而且出枪好快,感觉都没怎么瞄。”   与此同时,柳回笙刚刚将枪支平举,还没有对上三点一线,就听到第二次枪声。   砰!   “江恬恬,7分。”   手稍微抖了一下,没关系,不急,现在最主要是稳。   砰!   “鲁飞,8分。”   砰砰砰......   枪声一记接着一记,很快,就只剩下柳回笙跟谢辰风。   柳回笙不急,就算现在教官跑过来催她,她也要彻底瞄准才扣扳机。   开枪,一定要有十足的把握,否则就不要开。   视野里的聚焦物慢慢调整,从眼前的枪管移到远处的立靶,那个黑点比想象中清晰,对准枪管上方的凸点,轻微调整方向。   砰!   一记枪响,教官宣布了分数。   “柳回笙,1分。”   柳回笙愣了一下,唰地从瞄准的专注抽身,反复确认搭在扳机上的食指——   她没开枪。   茫然看向电子屏,显示的确实是她的名字。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谢辰风就扯开嗓子大喊:   “教官,你念错名字了!是我,是谢辰风打中了,我的1分!”   她欣喜若狂,脸上没有半点低分的窘迫,全是从0分飞跃到1分的欢喜。   教官顶着满头的黑线,恨不得一脚把谢辰风踹上立靶:   “你脱靶脱到柳回笙的靶子上去了。”   然后宣布成绩:   “谢辰风,脱靶,0分。”   于是,谢辰风凭借0分的绝对优势占领最后一名。   柳回笙没能开枪,两轮分数加起来3分,没人家零头多。   谢辰风不服:“那,那不能这样啊。柳回笙还没开枪呢,怎么能给她算1分呢?那明明是我打的。”   教官不想在单轮的射击上浪费时间:   “你打的,她打的,有什么区别?你们一个1分,一个2分,难道还要给你们颁个奖?”   集训基地是凭实力说话的地方,两人上午的体能测试已经垫底,刚才第一轮的射击也是垫底,半天的工夫便成了队伍里的「差等生」。   对于差等生,没人在意你考试到底是1分还是2分。就算你超常发挥,几轮射击分数加起来还没别人一轮的多。   实力决定存在感,魄力决定话语权。   这两者,如今她们都没有,便没有机会跟教官讨价还价。   说着,教官开始下一步命令:   “好了,所有人准备,进行下一轮的——”   砰!   只听又是一记枪声,打破众人的议论。   紧接着,电子屏上出现了一个新成绩——   【谢辰风,10分】   众人哗然,纷纷朝射击位看去,只见柳回笙面色清冷地放下手.枪,摘掉隔音耳罩,好看的面容浮起盈盈微笑,笑意却不及眼底,反而透着一股狠绝的倔强。   “是要进行下一轮了吗,教官?”   目光深处,是对忽视和蔑视的不服,以及老娘的枪法老娘自己说了算的韧性。   人群之中,不解和震惊此起彼伏,唯只那双凌厉流露出无限情意,悄悄对她竖起大拇指。   ————————   大家冬至快乐~ 第70章 障碍(一)   “柳姐,柳大师,你收我为徒吧!”   当天晚上回去,柳回笙就多了一堆称号,并险些占据「谢辰风」同志多年珍藏在心中的「脸神」的地位。   “以后我不拜脸神了,拜你!”   谢辰风把川剧面具放回衣柜,把桌子清理出一个能放下相框的空间。   要是条件允许,她甚至还要插一瓶柚子叶。   柳回笙被她这隆重的阵仗吓到,后背发毛,讪讪地退了一小步,声音微抖:   “不用吧......”   “怎么不用?!”   谢辰风的眼睛锃亮,晚上出门都不用打手电筒自动发光的那种亮:   “10分哎!第一次打了个2分,后面次次都是10分。哪有人像你这么厉害的?说,你开的什么挂?我也要!”   柳回笙看了眼正在脱装备的赵与,目光柔和三分:   “都是赵与,我是说,赵警官,她提点得好。”   “提点什么?”   “就是确认瞄准了再开枪。我照她说的做,所以就打中了。”   原因过于简单,简单到谢辰风以为还有后文,等了好几秒,发现柳回笙已经说完了。   愣了又愣:   “就这?”   柳回笙理所当然地点头:   “对啊,就这。”   谢辰风摊手拍了好几下:   “我每次也瞄准的好不好!而且我看你打得慢分高,我第三次比你还晚开枪!”   柳回笙也不知道两人的差距在哪:   “那个,有可能还有其他原因?”   她说着看向赵与,赵与正在组装今天刚到的手.枪模型,接到柳回笙询问的眼神,解释到:   “每个人的天赋不一样,经验也不一样。”   “啥意思?”谢辰风有点懵。   “同样是瞄准,有的人是10环,有的是7环。”赵与解释说。   “可柳警官跟我一样,都没怎么摸过枪。”   这一点毋庸置疑,也正是因为经验稀少,柳回笙的10环才匪夷所思。   正因为匪夷所思,柳回笙的10环才有另一个解释。   “所以,她很有天赋。”赵与平淡地说出结论。   “啊......”谢辰风跌落谷底,“天赋,这玩意儿,是先天的哈?”   “嗯。”赵与说,“不过,没有天赋不代表打不中,后天勤加练习,也能百发百中。”   谢辰风勉强接受这个现实,重新变成烂泥瘫到桌上,嘴里叨叨咕咕,大概在乞求脸神给她一点后天的天赋。   这边,柳回笙跟赵与正在复盘今天的训练。   柳回笙喜欢做理论分析,在脑子里将下午的射击训练前前后后过了一遍,说:   “现在准头有了,就是慢。”   纵然拥有谢辰风羡慕不已的天赋,但她并不满足:   “我装弹跟瞄准的时间太久了,现实抓捕的时候,罪犯不会等我。”   赵与把模型枪组装好了,熟练地抽出弹夹,跟6发弹壳一起放到桌上。   “没事,这个可以练,熟能生巧。”   谢辰风又又又来了精神,歪着头就蹿了过来:   “我去,赵警官,你从哪搞的?去申请的吗?”   赵与解释:“这是模型枪,买的。”   谢辰风惊叹:“模型?这外表看上去跟真的一模一样,这要不说,谁知道?”   赵与说:“模型枪没有射击功能,子弹也是弹壳,就算扣动扳机,弹壳飞出去也是一条几米的抛物线,没有杀伤功能。但,用来练习是够的。”   柳回笙盯着那手枪观察了几秒,的确,就外观来看,跟平时的黑管手.枪没有差别。于是将子弹上进弹夹,咔的一声上膛。   “是吗?我试试。”   “行。”   赵与配合地站到一旁,指向宿舍尽头的阳台门:   “你试试射这个门。”   柳回笙扣动扳机,咔的一声响,果然,金属弹壳以一个极其微小的冲击力飞了出去,没多远就落到了地上。   噔!   金属砸中地砖,弹飞十几公分,在空中旋转着反射灯管的光泽。   “还真是。”   柳回笙射完之后,模仿电影主角抬起枪口,朝没有冒烟的枪口吹了口气,看向赵与,抖了一下眉毛。   风情的眼睛多了几分痞气,俏皮得很。   这个表情柳回笙从前极少做,可以说几乎没有。   为什么突然做了,还做得这么熟练?   到底要归功于家里那只黑乎乎的小团子猫了。   “帅。”   谢辰风双手鼓掌,尽心尽力地扮演着观众的角色。   赵与也肯定地点点头,说:   “这个模型枪虽然重量上差了点,但基本的弹夹和上膛扣都有,你可以多练一下,提高上弹和瞄准的速度。”   “好。这样我今晚就能进步很多了,明天训练,肯定又快有准。”   她去阳台门边捡起刚刚射出去的弹壳,转身,隔空瞄准赵与,嘴里配音:   “Piu!”   赵与下意识避开,说:   “柳老师,枪口不能对准自己人。”   柳回笙不满意她的反应——这管又不是真枪,模型而已。就算是模型她也没扣扳机,连弹壳都没飞出去。   声音冷了几分:   “要是我瞄准你呢?”   赵与叹了口气,配合地举起双手,顺着她胡闹:   “那就站稳点了。”   “哼。”   柳回笙扬起眉梢,噘了一下唇,这才被顺了毛,心满意足地回去,把模型的弹夹和弹壳都取出来,一骨碌倒到桌上,准备等下从装弹开始练习。   这一幕本没什么,不过是情侣之间的打打闹闹。甚至打闹都算不上,顶多算「一个想被哄一个愿意哄」的情趣。   但,她们忘了,旁边还有一位烂泥表演艺术家、摆烂文学全球代言人——   谢辰风。   【龙卷风:谢可,你现在那个领导,赵与,她跟柳回笙是什么关......】   当晚,经历3个小时煎熬的谢辰风点开妹妹「谢可」的聊天框,想问清赵与跟柳回笙之间的关系。   但,一句话打出来,脑子里全是「柳回笙是射击天才」「赵与是格斗冠军」的咒语。   不对不对,肯定是她想多了。   她们两个之间,肯定只是天才跟天才之间的惺惺相惜。   对,是世界上最纯粹最珍贵最不容置疑的战友情!   ============   次日,依旧是6点半早起的魔鬼训练。   经过前一天的体能训练,柳回笙全身上下疼得厉害,仿佛锤子敲着银针一点一点往指缝里砸。   她想过会疼,没想过这么疼,连刷牙弯腰的力气都没有。   “嘶......”   艰难地从上铺一梯一梯下去,刚踩到地砖,就听对面床上的川剧艺术家传来尖叫。   “嗷——”   谢辰风发出震穿楼板的惨叫,刚坐起一半的身体自由落体砸了回去:   “啊呜呜......好疼啊,疼疼疼......”   柳回笙被她叫得脚下一软,踩到拖鞋的右脚一个没有站住,顺着就滑了下去。   “哎!”   刚洗漱回来的赵与见她脚底打滑,一个鱼跃扑过来,在柳回笙摔倒的前一秒将人托起。   “小心!”   这一幕被上铺的谢辰风看在眼里,刚刚还体弱多病的身体噌一下就坐了起来,惊呼:   “我靠!闪电啊这是!”   她爬到旁边还没有入住的另一个室友的床板,近距离衡量赵与刚才跟柳回笙的方位,展臂丈量了一下:   “这少说也得有6米吧?你怎么做到一步就蹿过来的!”   赵与把柳回笙扶着重新站起,确认她没事,才对谢辰风解释:   “噢,跨一步就过来了。”   “一步?6米?”   谢辰风扒着上铺的栏杆,手里比着一个扎实的6,也不知道是6还是在点赞:   “你这不是身手好,是魔术啊。”   赵与的身手是好,但一个人的下意识反应是能激发潜能的。   正是因为那个快要摔倒的人是柳回笙,赵与才会一点思考都没有,条件反射地调动身体一切可能去保护她。   但,为什么柳回笙能激发出赵与的潜能,这一点还不能跟谢辰风说。   于是帮赵与解释:   “哪那么夸张?赵警官平时每天都在训练,这个距离还好了。上次抓人,她靠一根皮带就从6楼滑下去了,难不倒她的。”   “皮带?!”   谢辰风肃然起敬,趴着的身体跪了起来,朝赵与两手抱拳:   “赵警官,你可以去参加奥运会了,我说真的。”   谢辰风的注意力从「赵与为了救柳回笙变得那么厉害」变成「赵与怎么那么厉害」。   两只眼睛全然写着「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说话说着说着,称呼都从「你」变成了「您」。   7点开始集训,谢辰风走在赵与跟柳回笙身后,逢人便打招呼,连带着赵与跟柳回笙也要被迫社交。   “小丽,早啊,嘿嘿,今天又要跑5公里~”   “宋姐,怎么样?我也浑身都疼的哈哈!”   “听说今天还要练格斗,激动死了!”   嘴咧得比荷花还大,脸上笑得连五官都混乱了,嘴上说的却是魔鬼训练的日程。   众人都傻眼了。   “那个谢辰风,是不是训练过度,累傻了?”   “今早我听到她惨叫来着,以为她跟我一样,哪哪都疼,怎么走路吃饭还挺正常的?”   “她是不是装的?其实特别厉害,表面装成菜鸟,最后扮猪吃老虎。”   “疯了吧,全身都疼还笑得出来......”   大家一看一个不吱声,从「谢辰风脑子出问题」到「扮猪吃老虎」的阴谋论。最终,都被谢辰风的下一句打消了念头。   “我跟赵警官和柳警官一个宿舍~”   跟俩大神一个宿舍,怪不得这么高兴。   众人再朝二人身后那摇着尾巴的某人看去,越看,越觉得有几分小人得志的欠揍样。   傻人有傻福。   第二天的热身训练原本定的5公里,但早上的雾霾没散,教官担心众人呼吸道吃不消,便安排在室内跑了2公里热身。   跑完之后,雾霾渐渐散去,便带众人去了今天训练的重点——   障碍跑。   “在实战情况中,大家面临的环境可能会很复杂。所以,不管是追捕犯人,还是调查情况,我们要尽可能提高我们翻越障碍的能力。”   教官一个接一个地介绍障碍的名称。   “第一关,矮墙。高度1.5米,可以采用跨越或撑墙跳的方式通过。   第二关,平衡木,长8米,距地面高3米,为的是训练你们的平衡能力。   第三关,匍匐网,上面都是铁丝,距离地面35厘米。你们要尽可能把身体控制在地面附近。否则,绳网会绞到你们的头、手,甚至把你们缠在里面。   第四关,模拟窗。这块板墙上面的窗口,直径70厘米,高1米8,你们需要想办法够到窗口,然后钻过去。   第五关,斜绳摆渡。这关比较简单,抓紧绳索,从南岸吊到北岸。需要注意的是,必须给予一定的冲力,否则,你们会停在半空。   第六关,蛇形跑杆。这一串杆子,你们需要蛇形跑位通过。   最后一关,高墙。2.4米,你们需要在光滑的墙体上找到借力,然后翻越过去。这一关除了考验你们的弹跳能力,还有臂力和爆发力,只有各方面的能力都达到标准,才能成功翻过去。”   教官通过讲解的方式,带众人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柳回笙每一个字都听得格外仔细,还趁讲解的时候,观察每一关障碍的特点,看是否有可以借力的地方。   前面都还好,就是最后的高墙,2.4米,恐怕她都摸不到墙顶。   以赵与的身手,这些障碍应该不在话下。   柳回笙急需找一个跟她一样的技术人员,一起分析一下有没有省力一点的过法。   “谢警官,最后那个高墙,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谢辰风跟雪打霜劈的茄子一样萎靡,人瞬间老了十岁,声音也苍老下去:   “我能有什么办法?这不是马戏团的活儿吗?”   尤其那个「模拟窗」,干脆也别模拟了,直接在外面烧一圈火圈,说不定还能激起大家内心的兽性,噌一下钻过去。 第71章 障碍(二)   “谁想第一个来?”   方阵重新列好,教官站在前面,一手掐表,一手拿着喇叭:   “第一次训练,不要求你们全部通过。用时会记到你们的成绩表里,到时候训练结束,一起上交。”   听到这话,一个从特警部队调来的警员开口:   “报告,我想试试!”   教官肯定他的勇气:   “好,出列。有没有信心,全部通过?”   警员声音洪亮:“有!我是特警,这些障碍平时训练就有,所以不在话下。”   教官提醒:“这次的障碍更难,我们在特警队训练的基础上,墙板高度、平衡木的宽度、摆渡长度,这些地方都做了难度升级。追求快的同时,更重要是稳,掉一次障碍,加30秒。”   警员高声回应:“没问题!我有信心!”   “好!”   教官喜欢有冲劲的学员,借着他的信心,看向女警部队:   “女警这边有没有打头阵的?障碍跑可以两个人同时进行。有没有女警上来,挑战这名男特警!”   话音落地,大部分人没了声音。   经过第一天的男女区分训练被上级训话,现在教官都会安排男女一起训练,既不会专门照顾女警,也不会专门捧高男警。   这个教官这么说,便是一出不怎么高级的激将法,通过激发女警们心中的不服,来一场男女之间的比拼。   不论哪一方输了,个人荣辱都会视为群体荣辱,剩下的训练必会拼尽全力。   大部分女警是没有声音的。   一是因为,教官这招激将法实在粗糙。二则,是人人心里都有自知之明,除了经常训练障碍的特警能够完成,普通民警跑起来肯定吃力。更别提还不乏柳回笙、谢辰风这样的技术人员。   要是靠着不服气站了上去,到时候输了,不光自己丢人,还连累其余女警。   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会当出头鸟。   也越是这种时候,越是需要有个人去破冰。   排头,一个高挑的身影往前迈了一步——   赵与。   她没有表情,一双眼睛在帽檐下收紧,从冰水深处浮起的大理石。   “我来。”   她摘掉帽子,将头发重新绑好,两根手指捋着侧边的碎发拨到耳后。平平往前一站,便是黄山巅峰那棵傲视云海的松。   那是猎人的眼神,不光对手看了一凛,教官也愣了一下神。   点头,指向几米开外的起跑线。   “好,过来准备吧。”   教官掐着秒表,带两人一同去起跑线,到了之后,问:   “叫什么?”   男警抢先回答:   “报告,我叫汤战!”   声音铿锵,从起跑线传回方阵。   “老汤就是给力,听这声儿,手拿把掐。”   “肯定的,人家之前在警队天天训练,还怕这个?”   “感觉他有点急,障碍跑可不能急啊。”   “这不叫急,叫气势。就是要让人看看,警队不是嘴上说厉害就行的。”   “等下算分,给女警算的标准肯定松很多了,一直都这样。”   “谁知道?标准不标准的,就这样,反正警队是靠能力说话的地方。谁行还不一定呢。”   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从旁边传来,蚊子似的。   柳回笙听在耳中,不为所动。她知道赵与的能力,也清楚她的品格。巧了,警队是靠能力说话的地方,这句话,是她进警队第一天,赵与同她说的话。   「谢辰风」不这么认为。   警队的确是靠能力说话的地方,但现在她们在训练场,除了拼能力,还要拼气势。听着那几声蚊子叫,尤其其中一只蚊子就站在她左手边,当即就点燃了她的小宇宙。   “可不是吗?就是靠能力说话,勇气也是能力的一部分,赵警官这个时候出来应战,就已经打败你们99%的人了!”   她左手边的警员见状,摆出宽容大度的表情:   “我就是分析一下局势,你急什么?”   谢辰风一点也不惯着:   “我被一圈蚊子围着吵能不急吗?再说了,我也是分析局势啊,又没冲你。”   “那我也没冲你啊,就不能温柔点?”   “你给我发工资还是发制服啊,我还得听你的?”   谢辰风的攻击力以一敌百,恐怕整个部队所有人加起来也未必说得过她。   一时倒让柳回笙有些好奇她的身份——技术人员,哪方面的技术?该不会是嘴上技术吧?   谈判专家?   但谈判专家一般沉稳又从容,跟谢辰风这一点就着的性格差别很大。   那会是什么技术?   不远处,起跑线面前,教官问赵与:   “你呢,叫什么?”   赵与平静回答:   “赵与。”   赵与的声音不大,声线平和,不似汤战那么张扬。   刚才被谢辰风怼过的男警找到机会,打算攻击一下赵与「没有气势」,刚蹦出一个「没」,就被谢辰风大声打断:   “赵警官加油——”   尖锐的声音带动了其他队员,纷纷也喊了起来:   “加油加油!”   “注意安全!”   “让他1分钟也够够的!”   加油声引起男警的好胜心,破声喊道:   “老汤加油!”   “让她3分钟!”   “让她10分钟——”   瞬间拉回中学时代的加油声此起彼伏,眼瞧着声音越来越大,教官不得不用哨声停止。   “好了,都闭嘴!”   然后下命令:   “所有人都有,前两排坐下,三四排下蹲,五六排插空!”   于是,整齐的方阵按要求变成三个高度差。   所有人一声不吭,看着站上起跑线的两人,偷偷为自己的队伍捏紧拳头。   哔——   哨声一响,起跑线上的两人便冲了出去。   第一关,矮墙,1.5米,距起跑线50米,中间是一段长30米的沙坑。   汤战的起跑速度更快,哨声一响就飞了出去,抢在赵与前面跳进沙坑。   沙坑不深,但沙子细软,一脚踩下去不好着力,只能放慢速度。   汤战担心赵与后来居上,便在沙坑里抢道跑到赵与前面,顺便抬高脚后跟的高度,扬起半人高的细沙。   “我靠。”   谢辰风紧张得攥拳,一眼就看出汤战的小心思:   “他搞那么多沙,太影响赵警官了!”   柳回笙看在眼里,也偷偷捏了把汗。   汤战的确算不上磊落,但教官没说不允许影响旁人,赵与便只能吃这个眼前亏。   “没事,一共7关,后面还有机会。”   柳回笙说。   谢辰风担心坏了:“怎么不急!他第一关如果领先的话,后面那些模拟窗和摆渡绳,这种一次只能通过一个人,赵警官就算跑到了,只要他没完成就得在原地等他,活活浪费时间嘛!”   话音刚落,汤战已经来到第一关的矮墙。   赵与紧随其后,中间隔着3个身位。   墙板的宽度有2米半,足够2人同时翻越。   但汤战翻的时候将腿横在顶端没动,挡住了赵与的通道,致使后一步上来的赵与没机会抓到墙板顶端。万幸她反应迅速,飞快抓到侧沿,才稳住身形,没有掉下去。   否则,掉下去后的赵与需要后退重新助跑,才能一下子翻越过去。   “他故意的!”   谢辰风跟辣子鸡一样在锅里炸开:   “把赵警官的路挡了,破坏她的节奏!”   柳回笙也看出来了——正常翻墙,不会在顶端停留那么久。   见赵与抓到侧沿,失去了超越他的节奏,汤战才转身翻了下去。   落地之后,飞速跑向第二个关卡——平衡木。   平衡木是最容易出错的项目,稍一不慎从上面掉下去,就得回到木头起点重新开始。之前在特警部队训练,好多同事在这一关出错。   但汤战有信心——   他最擅长的就是平衡。   噔!   赵与翻墙落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往回望了眼,赵与落地后没有停留,也没有平衡稳定身形,只像体操运动员那样稳健,落地的下一刻就拔腿往前冲,很快跟了上来——   比他想象中快。   汤战心率微乱,连忙加快速度,抢在赵与前面踏上平衡木。   木头窄,一次只能通过一人,只要抢先站上去,不管赵与再快,也无法在这根木头上超越他。   噔噔噔......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脚下的木头微微颤抖。   糟糕,赵与已经上来了。   眼睛朝地上一看,只见赵与双臂打平,影子快速从起点逼近,比他还快。   看来还真是有点实力。   如果不拉开距离,下一关匍匐网,赵与说不定利用自身的灵活性,还会反过来超越他。   不行,必须要在擅长的关卡拉开距离!   汤战的脚步快了起来。   这种平衡木训练过很多次,他闭着眼睛都能过。   坏,也坏在他训练过很多次。   忘了刚才教官说,平衡木的宽度做了调整,比特警训练的规格要窄。   噌!   脚底一个打滑,鞋底跟边沿擦身而过,重心偏失,打横的双臂晃了两下,最终摔了下去。   “啊!”   下面是沙垫,摔下去不会受伤,却要回到平衡木的起点重新开始。而汤战起身的过程中,赵与已经顺着平衡木,稳扎稳打地跑完了8米全长。   赵与没管汤战,甚至,汤战刚才在第一关恶意阻挠,她也没有任何不满或埋怨。无论对方强大也好、弱小也罢,恶意也好,善意也罢,都不在赵与眼中。   她从平衡木跳下后平稳落地,扑向那片黑绿色的匍匐网。   网面只有35厘米的高度,松散垂挂,大面积披在沙地上。   赵与嗖地钻进去,像一道驱光的影子,手肘和膝盖将身体撑起一个极低的姿势,粗糙的绳网拱起一个小包,似沙漠里的响尾蛇飞快朝对岸蹿去。   冲出绳网,她猛一甩头,甩掉头上大半的沙尘,冲向第四关——模拟窗。   板墙上的圆形窗高度1米8,超出了普通人飞跃的高度。   赵与加快速度,在离板墙1米时用力蹬地,身体腾空跃起,抓到窗口边沿,身体顺着跳跃的惯性钻了过去。整个过程没有丝毫停留,宛如一条飞出湖面的鱼。   落地后,她迅速调整重心,顺着横道跑上第五关的台面——   斜绳摆渡。   粗糙的麻绳自上空的吊轮斜垂到台面,凹形的深坑填满细沙,在阳光下反射着零星光点。   赵与从板墙跑来,丝毫没有停留,最后一步飞跃而起,攀抓着麻绳摆锤般荡了出去,顺利飞到对岸。   站定之后,她用力把绳子甩回去——等下汤战到了这一关要用。   奔跑的速度稍稍减慢,冲进蛇形跑杆区。   灵活的身形不断在间隙中横穿,迈出的脚步很快,步幅却小,如此在左右往返过程中可以快速调整方向。   最后一关,高墙。   难度最大,却也是体力消耗之后所剩无几的当口。   2.4米的墙板矗立在终点线前方,墙面空无一物,没有支点,没有踏板,没有抓手,干干净净,身高跟弹跳能力缺一不可,稍逊一筹就只能在地面反复起跳,无数人的噩梦。   赵与减缓奔跑的速度,临近高墙的时候用力蹬地,身体腾空跃起,单手往上攀升,抓住高墙顶端,同时两脚蹬墙,身体曲成折线,迅速利用鞋底跟墙面的摩擦力往上一蹿,手肘扣上墙面,长腿顺势抬起,卡住墙沿,手脚同时用力,身体轻巧地翻卷过去,双脚落地。   噔!   土地扬起十几公分的灰尘,是庆祝胜利夜空绽开的烟火。   1分16秒。   非常拔尖的成绩。   “赵姐厉害!”   “牛牛牛!太牛了!”   “这女警有点厉害......”   “笑死我了,汤战还搞小聪明,结果被赵与甩得影子都看不到。”   “我可太高兴了,比我自己跑1分16还高兴!”   障碍跑训练是体能作战训练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既考验警员的灵活能力,也考验综合作战能力,比单纯的体能训练难度更高。   柳回笙工作之后就没进行过系统性的训练,上一次跑障碍,还要回到从前读大学的时候。   体能算不上拔尖,但若跟学分挂钩,影响她的绩点,她便早起晚归地练。   时隔多年,身体机能大不如前,索性每次跟赵与的双人运动训练量都不小,尤其对腰腹力量要求高的关卡,虽然过得慢慢悠悠,但都能过。   用谢辰风的话来说便是——   “笙姐过关,树懒爬树,甭管慢不慢,该人家吃的叶子那是一片没少。”   一周过去,大家的体能显著提升。柳回笙也从最开始垫底的成绩慢慢爬了上来,甚至靠着天赋过人的枪法挤到了中游。   接下来便是技术人员的舒适区——专业教学。   格斗、追踪、侧写、通讯、爆破......   每一项的专业警员都要以教官的身份授课。赵与教格斗,柳回笙教侧写。   而之前众人一直身负谜团的谢辰风,教授通讯。   通讯员是一个经常被忽略,却至关重要的角色。   在执行任务时,通讯员需要事先在任务区域布控通讯网络,确认各单位小组能保持联系。任务执行过程,尤其是抓捕任务过程,不仅要确保各队员的位置和安全,还要同时对接上级命令和前线情况。   同时,还要在布控现场时制定「抓捕」和「撤离」路线。以及情况若有万一,目标逃脱、路线被堵、意外人员闯入,通讯员需要根据突发情况调整路线和方案。   身份不可或缺,但上课内容比较简单,无非告诉大家新型的联络工具怎么使用,以及在现场发生突发情况,跟通讯员联络的最佳方法。   相较之下,赵与的格斗课,以及柳回笙的侧写课,干货就多了很多。   尤其柳回笙平日就在蓊阳公大任职,1小时的课讲下来,大家根本没听够。   “柳姐,你有没有课件啥的,能给咱们看看?”   “对对对,我今晚通宵学习一下。这个感觉太有用了。”   “那个「人机料法环」我没懂,能再说一下吗?”   无法,柳回笙只能将那些不涉密的课件分享到群里,让大家自行学习。   提升的过程总是过得很快,明明才学几个知识点,半天时间就过去了。   授课周期很快结束,最后,是考验刑侦能力的终极考核——   实战。   “根据你们的成绩,我分成了这10个组。每组负责1个案子,3天之内破案,则可以晋级。不能破案,则全组淘汰。”   总教官站在台上,身后是分组明确的大名单。   谢辰风赶忙在上面找名字,看到自己跟柳回笙不在一组,脸都白了:   “啊......没有大腿能抱了。”   看到柳回笙上面的名字,又开心起来:   “不过你跟赵与一组,你俩合作,肯定没有问题。”   柳回笙欣慰点头,她跟赵与合作了这么多个案子,早已产生超出普通搭档的默契。   3天破案,对普通人来说可能很难,但,她跟赵与无坚不摧,必然能拿下。   刚高兴没几秒,总教官下一句话就来了:   “一个组,只有一个晋级名额。”   此话落地,全场哗然。   3天破案本就压力很大,能破的说明整个组都很优秀,但这么优秀的情况下,还只能晋级1个?   谢辰风如遭雷劈,大喊:   “啊?!”   她没心情关心自己,只苦大仇深地看了眼身旁的柳回笙:   “那你跟赵与,你俩只能晋级一个啊?”   她还想着,既然面对的是Thanatos这种连环杀人案的组织,必须得挑最拔尖的刑警。这些天训练下来,其他人她不知道,但同宿舍的柳回笙跟赵与她可是天天看在眼里,一文一武,那是缺一不可。   哪个没脑子的领导把她俩分到一个组了?   给她拆开!   分到两个组,全都给她晋级! 第72章 连环案(一)   柳回笙跟赵与最终还是没分开。   同属一个组,编号10。一共12个人,最终选拔加入专案组的,只有1个。   这对柳回笙来讲很残忍。   她这些天每天5点半起床,比别人早1个小时去操场训练,就是为了提升体能,早日补齐自己的短板。日后考核,再靠侧写和枪法这两项能力将分数拉上去,达到专案组选人标准。   每个5点半起床的早晨,赵与都会陪她。   她想加入专案组么?   必然。   她身为当年「连环剥皮案」的唯一幸存者,以及去年亲手逮捕睡神的当值警察,没有人比她更了解Thanatos。   但,如果只有她去了,没有赵与,她万万不能接受。   她想象不到自己在一群没有见过面的刑警面前,分享自己可能被认同、也可能被质疑的侧写结果,处理着或远或近的同事关系,整天戴着面具跟别人相处。   身边没有亲密的、永远会支持自己的人,太难了。   “阿笙。”   赵与看出柳回笙心情失落,便在散会后,悄悄将人拉到小花园:   “没关系。最后选谁,都没关系。”   柳回笙一想到可能会跟赵与分开,心情就一落千丈:   “怎么没关系?最后不论是你,还是我,都要自己一个人去面对Thanatos。他们那些都是亡命之徒。”   “怎么会是一个人?”   赵与安慰她:   “不管选中的是谁,我们都有队友。而且,是经过严格筛选的、各方面都很优秀的队友。”   “那不一样。”柳回笙哽咽起来。   “怎么不一样?”赵与问。   “她们不懂我,也不懂你。”   “不懂,所以执行任务的时候,才不会有所顾忌。”   “说什么呢你?”   “真的。”   赵与认真几分:   “面对Thanatos的组织,情况一定很危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危险。遇到危险的任务,我是让你去,还是不让你去?让你去,我会担心,不让你去,是保护你的安全,但对其他队员又不公平。”   柳回笙倏地冷静下来,她从未以这个角度去考虑她跟赵与的关系。   对,她们是情侣。但如果真的进入专案组,便是在枪林弹雨中并肩作战的战友。   真要有突发情况,怎么安排才算合理?   大公无私固然重要,但为爱所困又是人之常情。   如果赵与受伤,她能否保持理智?   如果她身陷重围,赵与能否壮士断腕因大舍小?   赵与或许能保持理智,但柳回笙清楚自己的「心软」和「敏感」是每每做决策最大的短板。真要紧急,她理智不了。   一条用黑石子铺出来的山路,竟然走着走着看到了日出。   “算了。”   沉默良久,柳回笙心头的黑云骤然消散:   “还不一定是我们呢,万一我俩成绩不好,选上的另有其人呢?”   赵与见她神情松快,心口的结也跟着松了:   “嗯,不管是谁,只要最后能将他们绳之以法,都没关系。”   柳回笙拱了一下鼻子:   “也是。”   “好了,当务之急,先破案。”   “好。我记得是个连环杀人案是吧?”   “对,在江城,等下吃了午饭就过去。”   「城市精英连环死亡案」。   拿到资料的时候,10组全体成员陷入沉默——   连环杀人案,并已经由当地警方侦查一周还失去了所有能跟的线索。   这样的难度,要3天破案。   之前负责本案的队长名叫「朱诚」,听说上面要派一组高干来协助破案,他赶紧把人接过来,刚到单位安顿好,便到会议室讲述情况。   “各位,辛苦大家了。现在我总结一下目前的情况——”   朱诚点开昨天连夜赶出来的PPT,投到荧幕上,介绍说:   “这个案子,目前定为「城市精英连环死亡案」,因为目前为止,死亡的3个人都是年轻有为的都市人。”   下面,开头坐着两个同样侦办此案的警员,剩下的一圈,便是赵与带领的10组成员。个个摊开笔记本,笔尖落在页面上,随手记录着有用信息。   朱诚翻开下一页,是受害人的信息:   “第一个受害人,招标公司的经理,男,33岁,12月11日在家中遇害。氰.化.物中毒身亡。凶手下毒之后,还将受害人的右手手掌砍下,扔到附近的垃圾桶中。   第二个受害人,主播公司副总裁,男,32岁,12月12日在酒店遇害。同样是氰.化.物中毒。右手手掌同样在死后被砍下,扔到了酒店外的垃圾桶。   第三个受害人,桌游店老板,女,29岁,12月15日在店里遇害。也是中毒、右手被砍。”   一边介绍情况,PPT一边播放着3名受害人的资料信息。   如朱诚事前分析的一样,3名受害人都是事业有成的成功人士。凶手的作案手法、杀人方式一模一样,连砍下来的右手,都是一成不变地扔到案发现场附近的垃圾桶。   的确符合「连环杀人案」的判断逻辑。   朱诚讲完,身为组长的赵与立即询问:   “这三个人有没有共同点?比如学校、公司、俱乐部这些?”   朱诚摇头:“没有。他们三个没什么共同点。两位男性是本地人,女性是外地人,几年前结婚嫁过来的。   事业方面,招标公司那个是毕业之后一直在这家国企上班,主播公司和桌游店那两个都是自己创业的。   倒是查到过他们都在同一家医院就过医,但那家是人民医院,江城几乎一半的人都去过,所以线索意义不大。”   赵与沉思——没有共同点,却能成为连环杀人凶手的目标?这不太可能。即便是去年侦破的「红河连环杀人案」,受害人后来也被查出在同一所高中就读的。正是因为那条线索,他们才发现了一个隐瞒多年的霸凌真相。   一定一定,还有一个没被发现的线索。   “现场附近有发现可疑人员么?”   赵与换了个方向问。   时间紧急,既然共同点没找到,就先从现场入手。   朱诚赶忙点头——这是他们侦查一周以来最有用的线索。   “有的。”   他点开今早晨会用过的PPT,滑到监控搜查的页面,点开放大:   “这个女人,第二和第三起凶杀案都出现过。黑色大衣,棕色卷发,戴着一个外科口罩,非常可疑。”   “在现场做了什么?什么时候出现的?”   赵与接着问。   朱诚已经将这些数据刻进脑海,问完便脱口而出:   “案发后不久,都在法医推断的死亡时间内。尤其第二起,死者是在酒店遇害的,现场监控多。我们发现这个女人离开酒店之后,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塑料袋扔进了垃圾桶,跟事后我们发现的,装死者手掌的塑料袋是一样的。   而且,她离开没多久,酒店的保洁员进房间打扫,发现死者遇害。就在她离开之后10分钟左右。”   屏幕上出现了好几张监控截图,从酒店走廊、大厅,再到街道。   画面里,女人穿着黑色大衣、黑色长裤、运动鞋,身材十分高挑,目测175左右,且身板比较壮实。棕色的头发披垂着,左右两侧挡着脸,留海挡住额头,只在经过一家烟酒店不小心抬了一下头。   单眼皮,眼型细长,隔着屏幕都透着凶狠。   看到装扮的第一秒,赵与的眼珠就跟扫描仪检测二维码一般锁定了答案。   但她没立即打断,只等朱诚说完。   10组的成员基本也跟进了这个案子的情况,到这时便陆续开始发言:   “在两个案发现场都出现过,嫌疑很大。”   “第一个案发现场没发现,应该是避开了小区的监控。或者,她就是那个小区的住户,所以动手很方便。”   “而且第二个跟第三个都是自己创业的,可以查一下他们创业过程中有没有结仇。经济纠纷的概率比较大。”   “凶手把砍掉的手掌扔到外面,增加了被发现的风险。说明她不怕被发现,很可能给自己做了非常好的不在场证明。”   “能顺利进入别人家里、酒店、公司,凶手可能从事保洁、家政方面的工作。”   “目测她的身高应该有175左右,这个身高的女性不多,是一个很好的筛选条件。”   ......   众人纷纷发表自己的看法,一旁,执法记录仪一秒不漏地记录着讨论过程——这些都是破案之后,教官打分的重要依据。   发表过程中,赵与跟柳回笙对视一眼,眼神快速交换。   期间,柳回笙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随后又怕不明显,取下后脑的抓夹,把散下来的长发拨了几下,重新卷着盘起。   赵与了然——两个人的想法一样。   于是又给柳回笙递了个眼色,让她开口发言,谁知这人却用笔戳了本子几下——侧写结束出来之前,她不发言。   随后翻开一旁的资料,找剩下的可以做侧写的线索。   赵与清楚柳回笙的能力,从刚刚朱诚讲述案件经过到后面的案发现场照片展示,柳回笙就已经能有侧写画像了。   之所以不说,是想让赵与开口,将机会让给她。   于是不顾她假装翻找资料的动作,赵与咳了一声:   “咳。柳警官,你擅长侧写,现在监控也拍到凶手了。不知道你有没有推测出一些细节,帮我们锁定凶手?”   这话说完,众人纷纷看向柳回笙,等着她开口。   柳回笙脸上飞快闪过不悦,索性很快,没人察觉。她放下手里的资料,就着摊开的页码往前一推,说出她刚刚跟赵与交换眼神确认后的推测:   “凶手不是女性,而是男性。”   话音落地,人人诧异。   “什么?”   “男的?”   “拍到是个女的啊。”   “柳警官,你是不是注意到其它什么线索?”   柳回笙摇头,用下巴指了下屏幕:   “就这个监控。”   朱诚一下子来了精神——他们查了一个星期都没有进展,很可能就是在一些关键点上出现了纰漏。如果跟柳回笙所说,凶手不是女人,而是男人,便证明他们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   难怪会查不到。   “柳警官,你怎么看出来的?”朱诚问。   柳回笙伸手,借用了他手里的激光笔,摁亮红色激光,落到监控画面里,“女人”披垂的头发上。   “这3起案子明显都是经过精心策划的,有预谋的谋杀。正常来讲,一个女性如果想犯案,尤其是谋杀这种恶劣程度很高的案件,她们会把头发盘起来,有的甚至会藏到帽子里。这样,她们的头发才不会遗落在案发现场,成为日后定罪的证据。”   柳回笙的声线颇柔,不似赵与那般掷地有声,像一片飘进闹市的雪花,细小微弱,却不会融化。   她一边举着激光笔一边解释,每一个字都格外清晰。   监控里,“女人”任凭自己的头发披着。哪怕是刚从受害者房间出来的走廊,她也没扎。   一个刑侦组查了一周都没有进展,说明凶手的反侦察能力很强,谋杀过程计划得尤其周密。偏偏这么周密,会做出「披头发」这么粗糙的举动?   实在反常。   “我刚看了资料,案发现场没发现棕色头发。一起没有,两起也没有,这有点反常。更别提,凶手还把死者的手掌砍下,有过剧烈动作。所以,有且只有一个解释——那是一顶假发。”   柳回笙的面相生得淡,总给人一种营养不良的感觉。偏生一双眼睛量感十足,眼睫密,瞳色浅,似蒙了一层烟云,漂亮之余又有几分神秘,让人看不清晰。   “而凶手为什么要选一顶棕色的、长的卷发?因为他想误导警方,凶手是一个长头发的女人。”   伪装,都会选择跟自身差别大的形象,越大越好,最好跟自己半点不沾边。   所以,当凶手伪装成一个长发女性,不言而喻,他本身,极可能是一个短发男性。 第73章 连环案(二)   “柳警官,除了性别,还有其他线索吗?”   柳回笙的性别论得到众人支持,纷纷感叹她对罪犯心理拿捏精准的同时,又想挖掘更多的线索。   “三名死者,遇害地点分别是家里、酒店、单位。凶手清楚他们的行动路线,甚至,可以潜入他们的私密空间。所以,凶手是很熟悉他们的人。”   “可是,我们排查了死者的亲朋好友,以及工作上来往比较密切的人员,但凡有动机的,都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你先等我说完。”   柳回笙在推理过程中不喜欢被打断:   “3名死者都是事业有成的精英,有男有女,相同点是年纪相仿,都被砍掉了右手。在连环杀人案中,作案手法是反应凶手心理的重要依据。为什么要挑事业有成的年轻人?为什么要砍掉右手?为什么要带出来扔到外面的垃圾桶?疑点太多。”   说着,她按动激光笔的按钮,将PPT翻到最开始,介绍3名死者情况的表格,红色激光在遇害时间那一列反复打圈:   “最可疑的,是作案时间。”   作案时间?   赵与也被勾起了好奇心——她之前没注意到作案时间有什么不妥。   同样,其他人也纷纷表示不解。   “作案时间怎么了?”   “柳警官,这个时间是有什么问题吗?”   柳回笙点头,先念了一遍3名死者的遇害时间:   “11号、12号、15号,时间相差分别是1天和3天。FBI行为科学部创始人罗伯特提过,连环杀人犯每次杀完人都有一个「冷却期」。当杀人的所谓快.感在身体中消失,就代表「冷却期」到期,他们就会进行下一次犯罪。   而我办了这么多案子,「冷却期」都是逐渐缩短,没碰到过延长的。”   第一次跟第二次相差1天,第二次跟第三次相差3天。表面看似乎只有2天的差距,但落点到凶手的犯罪心理上,是一个倒反天罡极其扭曲的状态。   赵与听懂柳回笙的意思,问:   “所以,你是觉得,凶手在这期间遇到了什么事情,耽误了行凶?”   柳回笙点头:   “这点最有可能。还有一个,第一起跟第二起的相差太短,只有一天。如果真是同一个凶手所为,那么,他很可能同时憎恨这两个人,可以筛查前两名死者的共同关系。”   赵与认同这个做法:“的确,相差只有一天。但是从作案手法来看,凶手肯定提前多次踩点。如果是一个人干的,那应该是同时做了两个人的踩点。朱警官,前两名死者有共同关联的关系网么?”   朱诚好似做错事的学生,两手交握在桌上,讪笑:   “这个......没查出来。我们查了3个死者的关系网,他们都没有共同认识的人。”   赵与沉思——这就难办了。如果没有交集,那凶手就是随机选择的,挑年轻、事业有成的人下手。   但,如果真是无差别的连环杀人,应该符合柳回笙提出的冷却期缩短的理论,或者像去年遇到的无头尸体案,每次相差都严格遵循2天,为什么反而延长了?   而且,为什么前两次犯案只相差了1天?凶手真的发狂到如此地步,需要短时间接连杀害两个人来满足自己的杀人欲?   这个案子太奇怪了。   奇怪的点不在于接连死了3个人,而是犯案逻辑跟往常遇到的案子截然相反,每一处都透着不符合常理的诡异。   会议桌上陆续有人开口:   “那个......会不会凶手比较异想天开,所以不按常理出牌,或者想迷惑警方?”   “对。从他会伪装形象这点来看,反侦察能力应该挺强的。”   “赵队,不然我们先查,查到线索之后再分析?”   赵与另有所想:   “查,无非是从死者的人际关系、经济纠纷、现场监控这些方面。这些,朱警官之前已经查过。如果我们再做重复的工作,3天时间破不了案。”   若要效率,就要尽可能减少重复工作。   听到这话,朱诚连忙点头,声明自己这一周的工作:   “对对对。现场监控,还有死者亲朋好友的口供,还有经济纠纷和人际关系这些,我们都查过了,还整理成了文件。赵警官,看你们想看哪个,共享网盘里都有。”   赵与颔首,用两三个小时整理现有资料,比重新调查快得多。   于是安排:   “现在我们12个人,加上朱警官几位共15人,可以分成4组。1组检查监控,2组分析人际关系,3组分析经济纠纷,4组分析尸检结果。限时2个小时,行动。”   这是罕见的,赵与没有亲自安排人员,只做分组。   这是一起连环凶杀案,也是一次上级派下的任务考核。   能过来的个个都是精英,都想在这次侦办中表现出色。赵与只是代理组长,进行大概得统筹安排。每人倾向哪个疑点,就去查哪个疑点。只要大方向把稳,小任务具体谁做没有关系。   很快,人际关系的那组便去了6个,剩下3个去了经济纠纷,3个去分析尸检结果,另一个叫「张雯雯」的警员跟赵与和柳回笙去看监控。   柳回笙看向张雯雯,笑着问:   “人际关系很可能挖出真凶,你怎么不去?”   张雯雯主意已定:   “那组人够了。而且......”   “而且什么?”   “朱警官他们之前查了那么久的人际关系,都没有进展,我去分析,感觉也没什么用。反倒是监控这里。”   “监控怎么了?”   “监控看到凶手了呀。而且是一个男扮女装的凶手,这是唯一跟朱警官他们的结论不一样的线索。抓着这条线,才有希望快速破案。”   张雯雯的思维比很多人活跃,也明白,当一条路走不通时,不能再往里去钻死胡同了。尤其破案,更是要融会贯通,灵活应对。   「人际关系」那组当然最能抓到杀人动机,但,监控才是离案发现场更近的选择。要想破案,必须先接近案子本身。   柳回笙点头,说:“那好,我们等下一起分析一下监控。”   三人很快来到设备室,墙上的显示器一共6组,恰好一人2组。   赵与开始分工:   “你们想看哪个死者的?自己挑,我看剩下那个。”   张雯雯举手:“我想看第一个。都说第一个没拍到凶手,但我觉得,凶手那么熟练,肯定提前踩点了,说不定能找到他。”   赵与点头:“行。”   然后看向柳回笙:“你呢?”   柳回笙随便一指:“那就第二个吧。”   赵与同意:“好,我看第三个。行动吧,1个半小时之后讨论。”   “好。”   “好的赵警官。”   三人各自在自己分到的显示屏上播放案发现场附近的监控,一手拿笔,一手放在键盘的空格键上。看到可疑的地方,立即暂停,记录右上角的时间。   嗒,嗒,嗒......   秒针一格一格地往前走动,顷刻间,屋内只能听见表盘转动的声音。   1小时过去,柳回笙不得不按下暂停键,用力闭起眼睛。   她的眼睛一向脆弱,办公时间一长,眼球便会又酸又胀,跟灌了融水起泡的洗洁精。尤其盯着电子屏幕的时候,只消一两个小时,眼白就会浮出红血丝,酸胀疼痛,难受得不行。   “歇一歇。”   赵与注意到她暂停,便过来将人扶住,以免闭眼后失去重心摔倒。   “你坐一下,我去拿眼药水。”   张雯雯争分夺秒地盯着监控,全然没注意到柳回笙的反应,直到赵与说话才抽出神来。   “啊?柳警官你咋啦?”   柳回笙艰难地睁眼,眼眶已经泛起红晕:   “没事,眼睛有点难受。”   张雯雯赶忙按下暂停:“是不是用眼过度啦?”   赵与接过话头:“对,张警官,麻烦你照看一下,我去拿眼药水。”   张雯雯热心积极:“好,我来我来,赵警官你快去。”   等赵与离开,张雯雯才反应过来——嘶,柳回笙的眼药水,怎么会放在赵与那?   刚有点接近真相的苗头,又被自己说服——听说两人在同一个宿舍,互相放东西,似乎也正常。   3人歇了两分钟,等柳回笙的眼睛缓解。   柳回笙不想浪费时间,便说起这一个小时的收获。   “我发现一个奇怪的点——凶手似乎没想过隐藏。”   赵与问:“怎么说?”   柳回笙解释:“他从酒店离开后,没走几步就把手掌扔进了垃圾桶,那个地方旁边就是步行街,经常有拾荒人去掏垃圾桶,手掌很容易发现。”   赵与认同:“没错,我这个也是,扔在了店面100米不到的垃圾桶。”   张雯雯也加入进来:   “对对对,他每次都扔得很近。生怕警察找不到一样。”   赵与分析:“他会伪装形象,会在监控区低头,现场没有留下任何DNA,说明他的反侦察意识很强。既然强,为什么剁手之后,还要特地带出来,扔到外面,引起别人注意?”   柳回笙点开笔记本上记录的第一个时间的监控视频,拉到记录的时间:   “这里,他扔的时候,甚至特地往步行街的方向看了眼,确认拾荒者会来掏垃圾桶。他不是「不想隐藏」,甚至,还想早点被发现。”   张雯雯一头雾水:   “这就太奇怪了。你们说他图啥啊?图自己早点被发现?还是怕警察找不到自己身上?那他伪装干什么啊?直接素面朝天站出来不就行了?”   一个连环杀人的凶手,竟盼着自己被发现?   这是什么逻辑?   柳回笙深思:“的确很奇怪。还有作案的冷却期延长、第一起跟第二起的相差过于短,几乎没有踩点谋划的时间,这一系列操作都很奇怪。”   张雯雯叹气:“怪不得朱警官他们查了一周都没什么进展呢,感觉这个凶手脑子里有好几个逻辑,互相在打架。”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分析着,一旁的赵与却始终没有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柳回笙刚才播放、还没来得及暂停的,凶手在街道行走的监控。   一字不发。   一分钟过去,柳回笙注意到赵与的异常,抬手扯了一下她的袖子,问:   “怎么了?”   赵与动了一下,眼睛仍旧盯着屏幕:   “我好像知道为什么了。”   柳回笙问:   “嗯?你看出什么了?”   赵与快速坐下,到柳回笙那块屏幕里点开自己负责的第三起凶杀案的监控画面,将进度条拉到凶手行走的镜头。   随后,调整监控界面大小,一左一右分居两侧,跟柳回笙刚才拉出来的画面一起播放。   左右两块界面的画面一起播放,凶手身披棕色假发,脸戴蓝色外科口罩,穿着同一件黑色大衣,踩着同一双运动鞋,两手揣在外套口袋里,一直低头行走着,直到走出监控区。   张雯雯左看右看,实在没看出问题。   柳回笙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劲,便问:   “你觉得哪里不对?”   赵与放大画面里的凶手:   “你的监控里,凶手走路步幅大概1米1,左脚比右脚慢。但我这里,他的步幅大概1米三,右脚比左脚慢。”   说着,她点开警局内部使用的距离分析软件,在两脚的距离之间拉出测量线。   果然,柳回笙的监控里,凶手的步幅显示1.08米。   而赵与的监控中,凶手的步幅显示1.31米。   柳回笙盯着放大的监控画面,眼皮颤了一下,一个恐怖的念头从心里冒了出来。但这想法委实疯狂,她一时不敢确认,只能说出常识的理论:   “一般来讲,一个人的走路姿势是固定的。”   比如步幅、重心偏移、侧重落脚、抬腿快慢,这些都是身体长期以来形成的固化模式。   若非受伤、疾病这些特殊情况,走路姿势不会改变。   赵与单手撑在桌上,盯着软件上显示的步幅距离,越发确认心中的猜想:   “所以,凶手很可能是两个人。”   说着,看向张雯雯的屏幕:   “更可能,是三个。”   赵与的五官生得浓,眉骨挺,眼睛深,好像看谁都自带一股入骨三分的审视。她盯着屏幕上的凶手,目光格外炽烈,几乎要刺穿幕布,将凶手从里面拖出来。   毒辣之余,更是凶狠。   为什么跟凶手结怨的人有不在场证明?   为什么死者之间没有任何交集?   为什么第一起案子跟第二起只隔了1天?   为什么冷却期没有缩短,反而变长?   一切的一切,迎刃而解。 第74章 连环案(三)   时间一到,4组回到会议室重新展开讨论。   赵与分享了监控组发现的新线索:   “目前,在第二次和第三次的案发现场都拍到了凶手。但我们对比之后发现,两次出现,凶手的走路姿势很不一样。”   投影仪的幕布上,赵与展示了刚才用软件做的图片,以及相关监控的动图。   如她所言,凶手两次走路的步幅和左右脚速度都不一样。   “并且,第二次出现的凶手,有一个转脖子的习惯性动作,平均2分钟就会做一次。这是长期伏案工作人员的习惯。但,第三次出现时,凶手总共在监控里出现了近8分钟,都没做过这个动作。”   截图、视频、软件对比,多方举证之下,一个警员突然大喊了一声,然后谨慎地道出自己的推测:   “赵姐,你的意思是不是......凶手不止一个人?”   赵与郑重点头,音色洪亮:   “没错。从走路姿势和习惯动作这两点,我们推测,凶手应该是2人或者3人。”   这个猜测提出,气氛一下子变得诡异起来。   朱诚懊恼拍腿:   “唉,之前我们怎么没想到呢?怪不得,查了那么多人,什么都查不出来!”   赵与稳住军心:“朱警官,先别急。你们做了那么多调查,肯定有用的。监控组的结果分享完了,下面请「人际组」分享一下资料的整理信息。”   人际关系组这边发言的是一个资深刑警,她把刚整理出来的PPT投到荧幕上,汇报到:   “人际关系组这边,我们发现,3名受害人都有结怨情况。   第一位,招标公司经理「安涛」。跟一个发小结怨,口供表明,其发小曾跟「安涛」一样在招标公司任职。但3年前,发小因挪用公款入狱,举报人正是「安涛」。两个月前,发小出狱。有目击者看到,他跟「安涛」还在咖啡店吵过架。”   翻到下一页,继续:   “第二位,主播公司副总裁「王帅」。结怨对象较多,主要为另一家自媒体公司的投资人。据口供所述,「王帅」前两年带头成立了那家自媒体公司,最后公司破产,投资人亏损严重。但「王帅」转身成立了如今的主播公司。那几个投资人怀疑「王帅」转移公用资产,联名起诉,但一个月前,法院宣判「王帅」无罪,且不用归还投资。”   翻到第三个受害人:   “第三位,桌游店老板「李玉箫」。结怨对象主要为其闺蜜的前夫宋某。据了解,「李玉箫」的闺蜜在怀孕期间发现丈夫出轨。在「李玉箫」的帮助下,闺蜜收集了宋某的出轨证据,并按照婚前协议将其净身出户。事后,宋某起诉,让闺蜜归还8万8的彩礼,被法院驳回。宋某便经常到桌游店骚扰「李玉箫」,还报派出所处理过。”   如此听下来,除了第二个受害人的结怨对象较多,其余两位,结怨对象都比较单一。   本该很好排查。   但,朱诚等人查了整整一周,都没能将人绳之以法,便说明,有个关键之地阻挡了破案进度。   赵与已经猜出作案手法,笃定道:   “这些结怨的人,在受害人遇难当天,都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是吧?”   朱诚连连点头:   “就是。当时我们还上门做了笔录。第一个,那个发小「何某」,在安涛死的时候,正好在酒吧喝酒。第二个,那几个投资人,要么在外地出差,要么在公司开会。第三个,那个「宋某」,在李玉箫出事的时候,他在按摩店做按摩。”   赵与接着问,这次问,几乎是陈述的语气:   “但是,他们没有交叉的不在场证明。”   朱诚愣了一下。   一旁,柳回笙补充到:   “如果,他们进行交叉杀人。你帮我杀掉我的仇人,我帮你杀掉你的仇人。这样,既能避开警方的搜查,又能给自己制造完整的不在场证明。”   这是为什么,三个凶手为什么要伪装成一个统一的形象,统一砍掉右手,统一扔到现场附近的垃圾桶——   他们想让警方以为,他们是同一个人。   随后,尸检组和经济纠纷组也汇报了3名受害人的调查情况。进一步证实了「凶手不是同一人」的猜测。   真相只差最后一层蒙布。下一步,便是揭开这层蒙布,真相大白。   当天晚上,几名嫌疑人先后被江城警方带到警局,进行单独审讯。   快进键仿佛突然松开,一切回归正常。下午进行的激烈讨论落到实处,赵与跟柳回笙的「交叉行凶」推测,将在今晚验证对错。   1号审讯室里,柳回笙跟赵与双双坐在前方。   嫌疑人「宋鹏」坐在嫌疑人的位置上。他靠着椅背,两手放在桌上,目光坦然且无所畏惧,全然一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面孔。   赵与扫了眼桌上的资料,问:   “宋鹏,34岁,单身离异,江城市东峰区酸枣村人,身份证后四位171W,信息没错吧?”   宋鹏端坐在位置上,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是的,警官,你们怎么又把我带过来了?之前不是问过了,说没问题,让我回家了吗?”   赵与没有正面回答,只说:   “还有些事情需要你配合。”   宋鹏憨厚地笑了两声:   “呵呵,配合,那肯定配合。警官,可能您不知道,之前录口供的是另外几位警官。我都跟他们说过了,我跟「李玉箫」的确有过节,但她出事的时候,我刚好在按摩店按摩呢,那店里的按摩师跟服务员,都是可以给我作证的。”   赵与问:“哪天?”   宋鹏说:“那就是15号嘛,就前天晚上。”   “我问的不是15号。”   “那是哪天?”   “11号,晚上9点到11点,你在哪?”   话音一落,宋鹏的表情突然凝滞。额腹上提,眼轮匝肌收紧,颧肌下沉,平和的眼神一下子变得锋利,直勾勾看向赵与。   那表情很快,不到一秒,马上切换到刚才的老实人模样。   “11号?这我得想想......”   没有正面回答,眼神离开赵与,朝旁边扫了两眼,没有具体落到某一个物体,眼神开始飘忽:   “有点久了,警官,你问这个干嘛?”   赵与不答反问:   “久吗?还不到一周,你就想不起来了?”   随后严厉几分:   “现在在给你录口供,我们问你什么,你答什么。最好实话实说,否则,过后被我们发现你说谎,你会很有麻烦。”   宋鹏假装想了一下: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随后看向赵与,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说:   “那天我好像是喝了点酒,头有点儿晕,很早就睡了。”   “几点睡的?”赵与问得很快。   “好像是八点多。”宋鹏企图把节奏慢下来。   “睡了多久?”赵与追问。   “睡到第二天早上起来上班。”   “上班?”赵与加速。   “对。”   “你第二天没去上班,我们问过你同事。”   “对对对,没去,我那天请假了。”宋鹏的音调拔高,开始慌乱。   “请假。”   快速逼问很快收到成效,赵与眼睛一虚,表情骤然严肃:   “第二天是周末,你请什么假?”   宋鹏的眼珠飞快转了两圈,抿紧嘴巴,脑中快速回想。   过了大概七八秒,他才重新抬头看向赵与:   “对,第二天是周末,我没去上班。呵呵,警官,我都跟你们说了我记性不太好。您看,这才几天,我就记不清了。”   他将15号「李玉箫」遇害前前后后的行程倒背如流,连不在场证人的长相和名字都记得一清二楚,怎么这两个警官一点不问,反而问11号。   不是15号,也不是12号,偏偏是11号。   是警察发现了什么,还是,另外两个招了?   猜忌和恐惧在心中蔓延,脑中忽然又响起动手前三人的讨论——   【我们这个计划天衣无缝,只要我们不招供,警察没有证据,不敢拿我们怎么样】   回想了一下刚才的表现,似乎有点心虚,于是压低嗓音,挺直摇杆,补了两句:   “警官,事情过去好几天,我记不清也正常吧?而且,李玉箫那个时候好端端的,你问我要那天的不在场证明,用处也不大啊。”   开始解释自己的口供,是典型的找补表现。   由此可见,宋鹏的心理素质并不好。   看清这一层的柳回笙也不再废话,用膝盖碰了一下赵与,赵与便默契地将盘问的话语权移交给她。   柳回笙直接点破:   “你提供不了不在场证明,因为,你没有。”   宋鹏连忙说:   “我刚说了,我那天喝了酒,很早就睡了。警官,睡觉犯法啊?”   柳回笙不打算跟他绕圈子:   “睡觉不犯法,但是欺瞒警方,掩盖自己的杀人罪行,犯不犯法?”   「杀人」两个字一出,宋鹏跟踩了炮仗抖了一下。音调越来越高,上半身却往后撤了一截,死死抵在靠背上。   “什么杀人!我又没有杀人!媒体不都说了,李玉箫是那个连环杀手杀死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音量一下子拔得很高,柳回笙不悦地拧起眉头,轻飘飘告诉他:   “不用吼,我跟赵警官年纪不大,听得见。声音大不代表理直气壮,宋先生,冷静点。”   宋鹏意识到自己情绪外露,深呼吸两下,收了回来:   “反正我身正不怕影子斜,随便你们怎么说。”   “是么?”   柳回笙缓缓问:   “可是在我看来,你已经怕得不行了。”   “你胡说。”   “不是么?刚刚你吼得那么厉害,好像很占理的样子。但实际上,你的身体往后撤,桌上的手也往后收。这两个行为,都说明,你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理直气壮。”   宋鹏动了一下身体,发现自己确实跟柳回笙说的一样,后背甚至退到椅背上死死抵着。于是重新坐直,狡辩说:   “我只是坐久了不舒服。”   柳回笙继续:   “刚才,赵警官问你11号晚上9点到11点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没有立即回答,眼神还躲闪了一下。然后,当你思考了一会儿,跟我们说只是「喝多了睡觉」。但是你讲述的时候,全程盯着赵警官,哪怕她后来问你细节,你的眼神也没有移动。”   “对啊,我说实话,当然要看着你们说。有问题么?”   “当然。既然是实话,那就需要回忆。回忆时,人通常看向自己的左下角。但你没有回忆的动作。反而,一直盯着赵警官。答案只有一个——你在编谎话,并且,需要时刻注意她的反应,判断她有没有信你。”   宋鹏对刚才的表情全然没有印象,惊恐自己是否在无意之间被抓到把柄,又愤怒眼前这个警察为什么一直拿他的表情和肢体举动说事。   于是企图反客为主:   “警官,你跟我扯这些表情、眼神,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我跟你们说很多遍了,我没杀李玉箫。她是被那个连环杀手杀的,我不是连环杀手,我有不在场证明!”   柳回笙微微一笑:   “谁跟你说,这次犯案的是连环杀手?”   宋鹏心口一凉,强撑着外表没崩,硬着头皮问:   “什么意思?”   柳回笙身体往前一倾,说到:   “宋鹏,你以为你们的计划,真那么完美么?”   她说的不是「你」,是「你们」。   宋鹏被冰刀刺穿,顷刻说不出话。   柳回笙抓到他的破绽,眼眸微微一眯,开始第二轮心理攻势:   “你帮吴胜杀掉安涛的时候,没想过,他会反水吧?”   ————————   作话:   身份证号是杜撰的,为了跟现实区分,用了不会出现的字母 第75章 住宿(一)   精通心理学,尤其是犯罪心理学的人,除了解读罪犯的杀人动机,还能利用他们的心里缺陷,开城破土,一击毙命。   柳回笙便是这样的人。   在审讯过程中,她往往被嫌疑人认为是温和的、好骗的、好商量的。   而就是这样一张岁月静好皎洁如月的面孔之下,是一把金属打磨的钩子。   足够弯曲,也足够尖锐。   一旦找到人皮面具的破洞,勾上了,便是连魂带魄都要被拉出去。   “你帮吴胜杀掉安涛的时候,没想过,他会反水吧?”   柳回笙问出这话,不仅宋鹏本人,连隔壁的观察室也格外震惊。   “柳警官什么意思?”   “吴胜不是还在审吗?口供还没拿到,什么「反水」?”   “现在谁杀的谁还不确定,她怎么知道宋鹏杀的是安涛,而不是另一个?”   审讯室,心理素质本就不强的宋鹏陷入巨大的恐慌——   他是第一个实施杀人计划的。而且那个小区的监控他都小心避开,没有被拍到,警察怎么知道是他?   肩膀渐渐往内收,脖子也短了一截,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警官,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吴胜」?什么「安涛」?我不认识。”   柳回笙从他身上读出【恐惧】和【心虚】,而不是猜测错误的幸灾乐祸。这说明,她的推断是正确的——宋鹏杀了安涛。剩下的两人,一个杀了王帅,一个杀了李玉箫。   于是配合他的垂死挣扎,怜悯地点点头:   “你当然这么说。因为你们三个在动手之前约好,不论警方怎么盘问,出示什么证据,你们都要咬死不认识另外两个。”   宋鹏干脆不看柳回笙,又怕柳回笙等下抓着他「不敢抬头」大做文章,便抬头,目光落在对面两人的桌上。   “什么「另外两个」?警官,你们破案靠编故事吗?”   柳回笙盯了他半晌,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场表演,看着看着,突然笑了起来:   “呵呵呵......”   突然而来的笑声在审讯室里显得格外诡异,宋鹏的心理防线进一步崩塌——他刚又暴露了什么漏洞?这个警察乐成这样?   笑完了,柳回笙接着说:   “宋鹏,知道为什么,你会被安排在第一个,去杀安涛么?”   宋鹏没有回答,柳回笙继续:   “不光是因为,你跟吴胜他们两个的体型差别比较大,为了不让我们发现,他们两个要戴一样的假发、穿一样的衣服。警方就会认为,后面两个是同一个人。而你,因为体型差距,扮成同一个很容易被发现,所以,你就去杀第一个,那里监控覆盖率低。最后,警方因为三起案子手法一致,也会认为你跟他们,都是同一个人。”   警方在第一起案子的监控中一直没找到【棕色卷发】【黑色大衣】【身高175】的【女人】。   当然找不到。   因为宋鹏一开始动手,就没有做同套的伪装。   宋鹏的拳头攥得越来越紧,手肘也往内收,手臂缩成一个小圈,围在身前——这是一个典型的保护动作。   柳回笙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宋鹏越是保留,越是紧张,越证明,她目前所有的猜测都是对的。   于是,话锋一转,语气中略带嘲讽:   “不过,还有一个原因。刚才吴胜在另一个审讯室已经承认了。他们两个早就私下商量好,让你打头阵。这样,万一你出了什么意外,被抓了。他们两个也好抽身。”   这一招足够狠,也足够毒。   交叉杀人的计谋之所以得逞,是因为三个杀人犯彼此信任,不会供出这个计划。   而一旦出现一丝不信任,这个看似天衣无缝的计划就跟泡沫一样一击即碎。   果然,宋鹏一下子就坐不住了,大喊:   “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反正就是不可能。”   “宋鹏,别对人性那么有信心。吴胜亲口跟我们交代的,就在隔壁。”   “他不会那么说的!”   柳回笙开启一连串的质问: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你跟他们很熟么?交情很深么?他们为什么要帮你保密?”   “我,我......”   “吴胜不光交代了这一点,还交代了,整起谋杀案都是你策划的。你对李玉箫恨之入骨,害你没了钱,没了老婆,还没了孩子。你想杀她,所以才想出这个计划,瞒天过海——所以,这起连环谋杀案,你是主谋。”   紧密的质询击碎了宋鹏的防线,听到自己被背叛,甚至被扣上「主谋」的帽子,宋鹏彻底崩溃,猛捶了一下桌子,斥声怒吼:   “放屁!要不是吴胜那个兔崽子想杀人,老子才不会着他的道!”   柳回笙安抚地点了一下头:   “所以,这件事,是吴胜主导的?”   “对啊!”   “你们怎么联系上的?”   “就,就......”   宋鹏回味了一下刚才的对话,自己好像中了警察的激将法,体温一下子凉了下来,把话咽了回去。   已经说到这里,柳回笙自然不会放他回去。激将法逼出真相,接下来,便是动之以理晓之以情,让他自己心甘情愿交代出来。   “宋鹏。你应该知道,这起案子牵扯到了3条人命。将来法院量刑,罪名肯定不会轻。但是,「主犯」和「从犯」,归案过程是「配合调查」还是「拒不合作」,两种情况,两个身份,就决定你最后是死刑还是徒刑。要活命,还是要逞能,你自己想想。”   这话是站在宋鹏的角度说的。   准确来讲,从柳回笙开口之后的每一句话,都是在宋鹏的视角说的。由此,宋鹏才会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卸下防备。   正常情况下,白烟顺着灶炉爬上烟囱,是径直网上慢慢攀升的。   而一旦起风,没有骨头的烟就会顺着风的方向跑。   风越大,跑得越快。   等到风停,一切静止,白烟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赵与和柳回笙的审讯下,宋鹏很快交代了三人认识的经过。   “我们是在一个群里认识的。那个群里基本都是互相帮忙干事儿的。你帮我处理老婆,我帮你处理债主,很多这种。   起先,我以为吴胜想杀人,只是嘴上说说。我就说,我也有一个。那个李玉箫,非抓着我开房的事儿找我老婆,不仅离婚,还带我老婆把孩子流了。那是我的种,流都不跟我商量一下,那是我宋家的种!”   赵与听得直皱眉,打断他,问到:   “你出轨,跟外面的女人开房,你前妻想跟你离婚,也不想生下跟你的孩子,这很难理解么?”   说到家事,宋鹏不知道从哪借了一百个理,腰杆都挺直了:   “话不能这么说。她怀孕,挺个肚子,我跟她睡不了觉,那我只能去外面找啊。而且我又没有出轨,就是去KTV找了个小姐,这算哪门子出轨?”   赵与眼睛一眯:“也就是说,你不但出轨,还嫖娼?”   宋鹏结巴:“这这这怎么能这么说呢这个?这个是你情我愿的。”   赵与懒得听:“然后呢?”   “然后,李玉箫就跟我老婆说了,不但把孩子打了,还非要跟我离婚,我说什么她们俩都不听!”   “她们为什么要听?”   “为什么不听?警官,你虽然不是男人,但你有爸爸吧?天底下哪个男人不犯点小错误?就因为这个小错误,就要跟我离婚?”   提到父亲,赵与的眼神微有变化。从面对宋鹏的轻视、不耐烦,顷刻变得庄严冷静。   不是杀人的养父,是真真正正有血缘关系的父亲。   “抱歉,我父亲为人正直,不会嫖娼,也不会出轨,更不会在妻子怀孕的时候,背叛他们的婚姻。”   柳回笙短暂出神,她不由去想,小时候的赵与究竟生活在一个怎样的家庭?接受着怎样的教育?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给她传输着怎样的思想,乃至她自小就有那么强的正义感?   关于家庭,赵与从未说过。   但,为什么不说呢?   柳回笙陷入沉思,对面,宋鹏的供词已经说到离婚后的官司。   “她们咬着我开房,说我是过错方,这点我被拿到证据了,算我倒霉。但彩礼钱凭什么不退给我?我们才在一起没多久,彩礼可是买她跟我结婚生子的钱。婚离了,孩子打了,那我要回我的彩礼天经地义啊。8万8,又不是8百8,彩礼凭什么不还我,连法院都给她们两个撑腰,不知道是走了什么后门!”   宋鹏数落着李玉箫所有的「罪名」,企图把自己的谋杀合理化。而后交代的,便是三人一起合谋杀人的细节。   “他俩身形比较像,所以去酒店和桌游店,我就去那个小区。”   “药是吴胜搞的,他出狱之后,在一所实验室里当保安,就偷了点药出来。说,稍微下几滴就可以了。”   “我是看到他点了外卖,放在门口,没拿进去的时候,拿针头往里面打了那个药。然后等他拿进去,算下来吃得差不多了,我就撬锁进去,把手砍下来了。”   “砍下来之后,拿塑料袋包着,扔到外面去。这样,要不了一天就会被发现。到时候法医去检查,推出来的死亡时间就比较准。跟吴胜的不在场证明就对得上。”   “在动手之前,我们就把联系方式删了。但是我背得出来他的号码。而且,这件事真的是吴胜牵的头。警官,你们有没有办法恢复一下数据,那个群里面,一开始就他找的我!”   ......   笔录一直录到第二天早上。   宋鹏招供之后,另外两个也没能守住,跟警方和盘托出。   次日,技术部的同事恢复了群里的数据,证实一开始三人就计划交叉杀人,互相制造不在场证明。   张雯雯也在第一起凶杀案的监控中找到宋鹏的画面,加上群聊记录、凶手家中搜出的大衣和假发等证据,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   「都市精英连环谋杀案」,一日告破。   朱诚激动得直拍手,握着赵与的手使劲摇:   “赵警官,谢谢,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们!我真的......”   赵与冷静许多,她入职以来碰到的案子很多,这起案子并不算难,简单握手后松开,坦然到:   “朱警官,太客气了,我们分内事。”   说着,接到一旁柳回笙的一声咳嗽,又补充了两句:   “而且,你们前期做了那么多调查工作,也为后面能破案打下了扎实的基础。”   赵与在人际关系方面的技能几乎为0,时常因为一两句话就把人得罪,还每每不自知。   柳回笙善察言观色,时不时就给她开小课,给她的说辞做几分润色。   刚才面对朱诚,赵与虽不太熟练,但意思表达得还算清楚,肯定了朱诚等人在前期做的工作。   勉强过关。   朱诚的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脸上笑容扩大:   “哪里哪里!还是赵警官你们神通广大,我们7天搞不定的案子,你们1天就搞定了!这样,今天也不早了,你们在江城这边住一晚,明天一早,我再安排车送你们回去!”   赵与想想也行。   “好,那就麻烦你了,朱警官。”   “嗨呀,小事儿!单位出去不远就有个「茹佳」,特别——”   话没说完,手机响了起来,欢快的表情顷刻严肃,按下接听键:   “喂,老大。”   每个地方的习惯不一样。   「老大」在有的人嘴里指的是支队长,有的指的是「局长」。能让朱诚短时间整理表情,甚至身体都要站直的「老大」,必然来路不浅。   电话里,「老大」似乎跟他提到什么,朱诚飞快看了眼人群。好巧不巧,刚好落到柳回笙身上。   柳回笙疑惑,哪位「老大」,会跟朱诚提起自己?   “哎,是的,是要安排酒店。”   朱诚收回眼神,继续跟对方汇报。随后快步往外走,推开走廊的门去安全通道接听。   看来还挺神秘。   柳回笙暗暗在心里琢磨,扭头跟赵与对视了一眼,赵与轻轻摇头,示意坐观其变。   不多时,朱诚打完电话回来,不知什么喜事,笑得合不拢嘴:   “各位,上面给大家把酒店订好了,就不远那个「五季」,我带你们去哈!”   一边往外走,一边把手机截图发到群里:   “这个是房间号,6个标间,两个人一间,这样大家彼此也有个照应。”   柳回笙本想说,房间号没必要安排得这么早,大家虽然都在一起训练,但彼此之间也有亲疏,比如她,就跟赵与熟,再就只有张雯雯。   要是跟其他同事分到一间,到时候换房间怎么说?我习惯跟赵与睡,我们换一下?   多少有点尴尬。   心里嘀咕着,柳回笙不怎么高兴地点开房间号,第一排便赫然是自己的名字——   8616,柳回笙,赵与。   唇角不小心扬了一下,被她默不作声地压下来。   哼,这还差不多。 第76章 住宿(二)   根据领导的安排,柳回笙跟赵与最终入住了同一间房。   酒店离江城市局9公里。   江城的发展比蓊阳好,同样是一线,江城是当之无愧的国际一线,蓊阳只算是这两年起来的新一线。   那时正值中午,午间高峰期。堵了会儿车,半小时才晃到。   一行12个人统一到前台办理了入住。由于是淡季,又是提前预定的房间,没到14点便也收拾了出来,供众人休息。   “二位的房号是8616,欢迎入住。”   前台热心地帮两人录入完信息,将身份证和房卡递了回来。   “电梯需要刷卡,二位直接上6楼就可以啦。”   “谢谢。”   赵与单手接了过来。   二人跟其他几个先办理完,便坐同一班电梯先上去了。   电梯里,张雯雯难掩兴奋,两手托着下巴:   “终于可以休息了。提前完成任务,这不得多从我们组选两个人上去呀?”   提起选拔,恐怕只有张雯雯能说得这么轻松。   另一个警员揶揄她:   “一个组就选一个,竞争这么激烈,你看起来好像一点也不紧张嘛?”   张雯雯理所当然地点头:   “我紧张什么?领导选人自然有他们的考虑。选了别人,那是因为别人比我优秀,我紧张也没用呀。话说你们觉得我们组会选谁?”   柳回笙钦佩这样的心态,平心而论,她无法像张雯雯这般坦然。   这份担忧不是「生怕无法晋级」的紧张,而是她跟赵与只能「去一个,留一个」。   Thanatos身后的组织有多少人、武装等级如何、是否还会继续犯案,这些都不得而知。   选拔之后,专案组叫什么名字,受哪个国家调派,如何开始任务,更是毫无头绪。   她跟赵与,就像站在一个只够落脚的高台上。聚光灯打在她们身上,每一寸皮肤看得清清楚楚,但也只够看清脚下的方寸。再往外延伸,是漆黑、幽深、充斥着毒蛇流窜的未知空间。   她们在明,敌人在暗。   这样危险敏感的时刻,她跟赵与不能并肩作战。   “你们说,我们组会选谁呀?”   “不知道,反正我觉得都挺强的。”   “那肯定啊,老朱他们搞了一个星期的案子,我们不到两天就弄出来了,我们不强谁强?”   “赵警官,你是组长,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啊?比如晋级的人要拉群之类的?”   “没有,我也在等通知。”   柳回笙没听几人的谈话,或欢快,或忧虑,声音从左耳朵钻进,又从右耳朵钻出,没有丝毫停留。   跟着赵与进了8616,垂下的手才终于被拉起。   她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身体就落入一个温热宽厚的怀抱。   “唔?”   “阿笙。”   两人拥到一起,混成一团,软软地靠着门板。   熟悉的味道飘入鼻腔,后背被赵与的手掌垫着,衣服的布料跟门板摩挲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随着越来越深的拥抱一起,侵入六神五感。   柳回笙愣怔了一下,身体比心理更先享受这个拥抱,没等大脑思考,手就已经搂了上去,抓着赵与的后背。   赵与比她高一截,身板也比她结实,多出来的身高和身体量感将她压在门板上,前后都贴得牢牢的,心脏被柔软的棉花塞满,格外充实。   “赵与。”   柳回笙的大脑是空白的,连续的训练和凶杀案的侦办吸取了她大量的体力,原本蓄满水的海绵变成一张蒜皮,稍一用力就要碎裂。   赵与用自己的体温感染着她,贴着她的耳朵,低声问:   “累不累?”   柳回笙眨眼的速度慢了下来,身体跟躺进温泉似的,软绵绵使不上力气。   “嗯,有一点。”   她说。   赵与说:“那我们洗个澡,先睡一觉?”   柳回笙答应:“嗯。”   “我把空调打开。”   “嗯。”   “然后看下浴室,如果有浴缸的话,我清洗一下,然后我们泡个澡,这样舒服点。”   “嗯。”   “然后我给你吹头发。”   “嗯。”   不管赵与说什么,柳回笙都回一个「嗯」。也不知道实在是累极了说不动话,还是赞同她的说法。   拥抱的手稍稍松了一点,赵与试探着问:   “那......我先去?”   “嗯。”   果然,还是只有一个嗯。   赵与又试着叫了一声:   “阿笙。”   这下,柳回笙终于有了另外的反应,询问地发出一声:   “嗯?”   赵与不得不把话说白:   “你先松开,我去开空调。”   谁知,柳回笙不但不松手,反而将人搂得更紧,小腹贴着小腹。   “赵警官。”   声音闷闷的,末尾又带着钩子:   “你有件事忘了做。”   “什么事?”   赵与有些懵,细数刚刚自己计划的开空调、看浴室、吹头发,到底哪一步出现了疏漏。   下一刻,颊边就传来一个软软的触感。   啾。   很轻很轻,柳回笙几乎只是用嘴唇在她脸颊上贴了一下。   却又不止于此。   当你闻到花香之时,随后出现的必定是整座花园。   贴着耳垂的唇微微翕动,喑哑的嗓音将魂魄点燃:   “赵警官,不想吻我么?”   狐妖偷了神仙树上的红浆果,叼着一路逃窜到妖界,当雪白的狐尾跑到青丘,逃窜的脚步反而停了下来,说什么也不急了。   神仙追了上去,谁知雪白的银狐竟然摇身一变,毛发烧得彤红,从头到脚,胜似朱砂。   神仙正直地拔出佩剑,大喊一声「妖孽」。谁知,那狐狸竟将红浆果一口吞了下去。   唇角微微扬起,吐出一口清香的红烟,缥缥缈缈,缱绻着变成一条一条细线,钻进神仙的七窍。   再看狐妖,竟又变成一位婀娜多姿的仙娘,食指轻轻朝神仙一勾,音色只如旖旎深处的口申口今。   “仙长,岂不与我同乐?”   于是扔下佩剑,奔向狐妖,共赴常人所不能品的巫山云雨。   亲吻在试探之间变得激烈,赵与一手将柳回笙的腰往身上扣,一手握着柳回笙的后颈,不断加深这个积攒了多日的吻。   从集训以来,她们每天跟谢辰风住在一起,从未有亲密的机会。   加上这两天的通宵和头脑风暴,疲累到极点的身体急需一场炽烈的情爱。   身体在亲吻之间缠绵着,赵与托着臀将柳回笙抱起,让她盘在自己腰上。随后往前一压,将人再次压上房门,加深第二轮的亲吻。   正当飞雷从天而降,眼看就要击中地上的篝火,下一刻,门外传来尖锐的歌声:   “Jingle bells——Jingle bells——Jingle all the way——”   哔——   接吻的两人恍遭雷击,唰一下睁眼,从头到脚都僵在原地,每一个细胞都凉了下来。   这首歌不是普通的歌,是英文版的圣诞歌,更是当初Hypnos假冒欧阳镜时,对她们实施催眠用的辅助曲。   准确来说,是催眠介质。   柳回笙仿佛被人插穿胸膛,机械地颤了一下,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眸中空洞。   赵与先反应过来,下意识将她搂进怀里,撑着门板一起退了好几步,远离走廊。   “应该是随便放的。”   片刻之后,赵与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点,安抚着揉了揉柳回笙的脑袋:   “马上要圣诞了,酒店可能恰好放到这个。”   随后,简短的圣诞歌放完,又响起了天空之城。印证了赵与的推测。   柳回笙没那么容易调整情绪,紧紧抓着赵与的前襟,小幅度痉挛着。   “嗯......”   盛情期间被噩梦惊扰意味着从天堂突然坠入地狱,恐怖至极。   赵与加深拥抱,不断安抚她:   “没事,阿笙,只是一个巧合。”   柳回笙用力吸了一大口气,让空气从气管钻进肺脏,再在肺脏里来回打了好几个转,缓缓吐出。   然后再用力吸气、吐气、吸气、吐气,循环好几遍,肢体的麻木感才渐渐消失。   “嗯,巧合。”   她从赵与怀里抬头:   “马上圣诞了,放这首歌很正常,没必要大惊小怪。”   赵与欣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对。”   柳回笙挤出一个笑:   “而且Hypnos是睡神,就算催眠再厉害,也已经死了。没什么可怕的。”   赵与用力点头:   “对。而且,她们那个组织应该是有分工的。当初Thanatos负责剥皮,Hypnos负责催眠,说明其他成员并不怎么擅长催眠,只是会一些其他技能。所以没人可以再用那首歌催眠我们,不怕。”   说着,她将柳回笙拉到套间的单人椅坐下:   “你休息会儿,我检查一下房间,以防万一,嗯?”   柳回笙答应:   “好。”   自从上次跟爆炸擦肩而过,她们每去一个地方都会检查环境。大到爆炸物,小到摄像头和窃听器,赵与都要检查一遍。   赵与拿着手电筒将房间上上下下扫了一遍,没发现危险物品。随后抬手关灯。   啪。   灯光熄灭,房间陡然陷入黑暗。   黑暗的环境下会激发摄像头进行红外拍摄,光线越暗,红外线越明显。   两人一起从门口开始,顺着墙壁一点一点往里走,目光从天花板到地面,一寸地方也不放过。   缓慢的脚步从玄关走到书架,硬生生停了下来——   书架最上层的外星人摆件里,冒着一个针尖大小的红点,位置不偏不倚,将将能把整个房间扫全。   柳回笙眼珠一颤,下意识抓紧赵与的手:   “赵与,在那......”   赵与回握住她的手,盯着外星人头盔里冒出来的针尖大小的红点,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没事,我在这里。”   开灯,架起手机,打开录像功能,开始拍摄。   随后走到书架前,取出外星人摆件。   那摆件只有成年人拳头那么大,红点正是从头盔内侧射出来的。   赵与转了一下头盔的玻璃罩,卡扣已经用胶水粘死,转不动。于是她拿出指甲剪的小包,取出最薄的矬子,卡进玻璃罩下方的小缝,用力一怼,插进去之后再向上一翘。   咔!   玻璃罩被撬开,微型摄像头就立在里面。   不仅摄像头。   还有一小截白纸卷成的细棍。   赵与拿出来,那细棍很小,仅只牙签那么细,短短的,1厘米左右。   她找到卷曲的边沿,抠开之后,纸张一点一点延展。   上面赫然印着一句计算机打印出来的字体——   【I’m watching you】 第77章 导师(一)   一晃几天过去,集训队所有考核科目结束,推荐了12名警员参加专案组的最终选拔。   值得一提的是,原本每个组上报1个名额的规定,由于赵与组发挥出色,破例填报了2个名额——   赵与,柳回笙。   12月20日,选拔答辩结束。   国合部在日暮中沉默地伫立着,墙体涂了一层晚霞的金,浅浅的一层,稍看一眼,那层金色便不知所踪,留下的,是整栋建筑巍峨沉默的灰黑。   斜阳将物体拉出细长的影子,人往窗前一站,下半身消失在墙体的黑影里,上半身被窗格子切成好几个部分。   一群警员等在会议室门口,人人身穿冬季制式警服,黑色外套笔挺得没有一丝褶皱,肩阔胸挺,腰立腿直。交扣的衣领之上,藏蓝色的衬衫低调又鲜艳,从里到外透着庄严。   大家都在等最后一个警员出来,出来之后,部长就会亲自公开个人分数,确定最终参加专案组的名单。   而最后一个警员不是别人,正是柳回笙。   啪嗒。   门锁从里面打开,众人连忙站直,朝门口看去。   赵与显得格外着急一些,站在离门最近的地方,想在柳回笙出来的第一时间去接她。   然则,出来的不是柳回笙,而是国合部的副部长「鲁师合」。   他一脸严肃地出来,朝迅速排成横队的11人队伍扫了一眼,庄严郑重。   “大家这些天辛苦了。”   他眉峰耸起,夕阳透过玻璃窗投射到他身上,让接下来的话多了几分正气:   “我知道,不论是训练,还是考核,你们都做了极大的努力。集训队推荐你们上来,也证明,你们的确比很多警员都要优秀。这次的任务,是要抓捕一个国际犯罪组织,对你们的侦查、跟踪、射击等等方面的要求都非常高。经过国合部综合考虑,我们在国内选拔了5名同志,与4名其他国家的刑警一起,完成这次的任务。这5名同志分别是——”   人人内心高悬,心跳加速。   大敞的房门之内,柳回笙坐在答辩的位置上,低着头,垂下眼帘,眼帘恰恰落在灯光的影子里,看不真切。   屋外,鲁师合开始宣布名单,语速也慢了下来,接下来的每一个名字他都烂熟于心:   “第一位,赵与。你有多年刑侦经验,也跟Thanatos组织有过密切接触。你加入进来,我很放心。”   赵与向鲁师合敬礼:   “感谢领导信任,我一定竭尽全力,抓捕真凶。”   鲁师合也向她敬礼,随后两人放下右手,继续宣读下一个名字:   “施鹭,你的追踪能力很强,希望你发挥你的专长,帮我们锁定真凶。”   第三位女警往前一跨,利落敬礼:   “是!”   鲁师合回礼,继续宣读:   “叶图灵,你的计算机技术很强,这次我们要面对的是一个高智商犯罪组织,相信你的技能有很大的用武之地。”   第六位女警往前一跨,敬礼道:   “收到,请领导放心!”   鲁师合继续,说出第4个名字:   “谢辰风。”   谢辰风眼睛一亮,没等鲁师合说完就跨了出去:   “到!”   鲁师合眼皮一抖,差点就要后悔把这个名字放进大名单,咬咬牙,还是决定多给年轻人一点机会:   “你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主要负责的是队伍的通讯工作。这次合作的同志不光我们国内的同志,还有国外的成员,人员比较复杂,希望你多学习学习。”   谢辰风压根没听他说什么,满脸写着中状元的喜悦,笑得合不拢嘴:   “是!努力,肯定努力!”   鲁师合眉头再次皱起,多叮嘱了两句:   “还有你这个性格,稍微稳重点,遇事多思考,别抓着半截就开跑。”   谢辰风只听到最后几个字:   “跑,肯定跑!”   鲁师合满头黑线,差点就没保住这么多年训练出来的面不改色。扭头跟赵与说:   “你们到时候多看着点她。”   赵与答应:“收到。”   现在已经宣布了4个名字,还有最后一个名额,究竟是谁?   在多年的刑侦工作经验和近期训练的多重考核之下,谁是最后一个加入这次国际专案小组的警员?   究竟是在列队里剩下的某人,还是,答辩之后一直没有出来的柳回笙?   鲁师合咳了两声,增加了最后一个名额的悬念。   他看向众人,掷地有声:   “还有最后一位同志——”   人人捏紧掌心,屏气凝神,听着最后一个名额的公布。   “——佟心。”   站在排头的赵与一震,耳中“嗡”了一声,金属刮过黑板的尖锐声从左耳传到右耳,在脑腔七转八拐地穿。   佟心,她有印象,是痕迹专家。   能通过现场的痕迹判断案发情况和凶手身份。在专业课上她展示过,从100普通的高跟鞋印中找到目标,痕迹鉴定非常厉害。   但,没有柳回笙么?   当初一千多个学生里只有1个能去哈佛,柳回笙都能脱颖而出。   现在足足5个人的队伍,却没能有一个柳回笙么?   屋内,窗帘没有拉拢,中间割开一道缝隙,夕阳带着金光投射进来,斜斜的一道,不偏不倚落在柳回笙身上,似一把锋利的剑,将她一刀两断。   垂下的眼睫看不清眼神,无声的沉默被扼杀在黄昏的悲歌中。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再好,再美,也有日落归山的一天。   柳回笙,被踢出了大名单。   宣读结束,鲁师合又嘱咐了几句。一是安慰没有入选的警员,二是叮咛入选的要保持状态,为铲除恶势力鞠躬尽瘁。   一切结束,他又扫了一圈众人,脸上浮起几分疲惫:   “还有,你们哪位跟柳回笙一个单位的?”   赵与往前一步:“我,我跟她一个支队。”   鲁师合朝里面指了一下:“她状态不是很好,你照看一下。”   赵与担心起来,担心之余,更多是心疼。   那天在酒店找到摄像头和那句【I’m watching you】,击垮了柳回笙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心。   那是单位预定的酒店,Thanatos竟然也能事前在房间里布控摄像头,其身后到底有怎样的势力?   还有那首圣诞歌,是酒店的巧合,还是被Thanatos操控,有意为之?   “笙姐怎么不在名单里呢?这不可能啊!”   最不能接受的是「谢辰风」,队伍一解散,她就找了赵与:   “她在美国这么多年,英语说得跟中文一样溜,答辩不可能不过啊!”   答辩是全英文的,除了考察个人的综合能力,还有跟外国刑警合作必须具备的语言能力。谢辰风的英文一塌糊涂,若非柳回笙天天辅导,她压根过不了。   “不是因为这个。”   赵与担忧地朝门内看了眼,柳回笙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垂着头,眼睛沉在阴影里。   纵然在发现【I’m watching you】的时候,赵与立即将情况上报,领导层也表示会将这次的挑衅收进资料库,来日一同交给专案组。   柳回笙却因此大受挫折,连今天的全英文答辩,本该是所有考核里最拿手的项目,也因此大受影响。   谢辰风急坏了:   “那还能因为什么?我英语这么差都能过。我那些全都是柳老师一句一句教我的,问的问题全都在她预测之内。我都过了,为什么她过不了?”   赵与摇头,低声对她说:   “辰风,这个我们之后再说。”   谢辰风意识到自己多嘴,又不甘心地朝室内望了眼。   柳回笙明明那么优秀,还是Thanatos案件的受害人,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他们,凭什么不让她去?   领导们陆续离开答辩现场,赵与迈进报告厅,地面铺了木地板,皮鞋踩上去,宛如在深夜敲响囤放在仓库的皮鼓。   “嗒”、“嗒”、“嗒”......   明明都穿着制式警服,赵与是一口结实的钟,柳回笙却是一根易折的签。   两人都接受不了这个结果,柳回笙显然是更不能接受的那一个。   赵与走到她面前,缓缓蹲下。膝盖的布料摩擦出细碎的窸窣声,半跪的姿势像极了在女王面前尽忠的侍卫。   她抓着柳回笙放在腿上的手,硌手,木棍一般,又怕把她弄疼,只能小心翼翼放进掌心,细细揉搓着。   “阿笙。”   她仰头,望进柳回笙眼中。   昔日漂亮的眼睛没了神采,似钻石变成了木炭,不再闪耀,也不再明亮,偏还一碾就碎。   “阿笙,没关系。”   赵与安慰她:   “这次只是一个专案组的选拔,他们有他们的考虑,没进大名单不代表你不优秀。”   柳回笙整个人都被乌云罩着,她盯着地板,又像透过地板盯着更深更远的空间。她咬着后槽牙,直到手心被赵与搓热,身体才缓缓活了似的,松开酸软的后槽牙,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   “他们说我不合适。”   “不合适?”   赵与疑惑。   柳回笙冷冷说:“他们说,畏惧罪犯的人,无法逮捕罪犯。”   这话够毒,也够准。   柳回笙追捕Thanatos的动力,一半源于怕,一半源于恨。   个人感情掺杂过多,上级有一百个理由不用她。   警队人才济济,漫天神佛,何必非要选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不确定因素?   赵与一时失语,她从业这么多年,双方都能理解。   如果让她选,她一定会让柳回笙参加。   于公,柳回笙跟Thanatos之间数次交手,还亲手抓捕了Hypnos,除了她之外,没人更了解这个组织。   于私,Thanatos是纠缠柳回笙多年的心魔,亲手逮捕其归案,意味着亲手破除魔咒。   但,她不是领导,没有决策权。   从领导层的角度,派一个情绪不稳定且多了一个受害人身份的不确定X,不如派一个同样优秀情况稳定的实数1。   “赵与,我不认。”   柳回笙眼中带恨。   “阿笙。”赵与握紧她的手,“他们可能考虑了其他因素。”   柳回笙盯着她:   “不是不认选拔,是不认我会被Thanatos打败。”   拇指的指甲掐着食指,嵌进一个月牙印:   “凭什么每次她一出现,我就会变成这样?凭什么就是一张捕风捉影、什么都没有的纸条,我就要从一个执法者变成一个受害者?”   赵与愣了一下,随即陷入欣慰,柳回笙的心态转变出乎她意料。   与其每每被恐吓一退再退,不如触底反弹,对抗到底。只是并非每个人都有反弹的勇气。   柳回笙选择捡起这份勇气,她双手双脚支持。   “对,Thanatos越狱之后一直没敢现身,只敢做这些小动作。那天动员大会,不是说她当时越狱的时候受伤了?估计伤得不轻。”   柳回笙起身,心里有了决定:   “对,所以,我要把事情弄清楚。”   赵与跟着她站起,问:   “你想怎么做?”   柳回笙看向她:   “我要去一趟美国,找Athena,问清楚越狱到底怎么回事。当初Thanatos落网,对她分析最多的就是Athena。除了我,最了解Thanatos就是她。”   害她终日悬心,备受折磨,还害她失去专案组的名额。   她柳回笙,不会就这样认命。 第78章 导师(二)   国际航线横穿整个太平洋,从江城抵达马萨诸塞州。   圣诞是美国人的新年,12月21日,离平安夜只剩3天,家家店铺门口立了圣诞树,播放着那首人人会唱的《Jingle Bells》。   欢快的歌声在银装素裹的城市里穿荡,似幼时小巷怎么跑也不会累的孩童。身形不大,却总会在不经意间听到几声欢笑。   赵与陪柳回笙去的。   专案组成立在即,赵与本要限制出行,但上级听她要跟柳回笙一同去马萨诸塞州,指不定可以了解一些Thanatos越狱的细节,便批准了申请。   “真的没影响?”   临行前,柳回笙问她。   “没事。”   赵与帮她把头发拨到耳后:   “那边不安全,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21日下午,侧写师Athena的办公室门推开,一双倩丽的人影迈进。   办公桌前,Athena从电脑中抬头。利落的短发卷曲蓬松,亚美混血的面相轮廓挺立,眼睛坐卧在高耸的眉骨之下,似卧在山林深处的湖,清透却又深邃。   她看向柳回笙,眼角细纹浮动,眼尾上扬,纹路加深。   “Candice.”   她唤柳回笙的英文名,然后叫赵与:   “Zhao.”   柳回笙上前,眼睛笑得弯弯的:   “Athena,好久不见。”   Athena是柳回笙的博士导师,更是哈佛大学的客座教授,凭靠高超的侧写技术,跟美国警方保持着长期合作。   有人叫她教授,有人叫她侧写师,她都不喜欢。   凡是手下带过的学生,都叫她Athena。   Athena对柳回笙和赵与的印象都不错。一个是她的得意门生,一个是经过半年相处认可其人格魅力的中国警察。   她扫了眼赵与的腿,问:   “腿怎么样?”   赵与配合地跺了两下,鞋底发出踢踏声。   “挺好,能蹦能跳。”   柳回笙顺势拍马屁,对赵与说:   “当然,Athena是全世界最好的反催眠大师,她亲自出手,当然药到病除。”   Athena喜欢听跟自己能力水平相当的夸赞。譬如「全世界最好的反催眠大师」,她自己也如此认为,于是眼尾的纹路笑得深了几分。   “Sure.”   助理端了两杯新冲的咖啡进来,分别摆在赵与跟柳回笙面前。   顺带提醒,20分钟后有一个线上会议。   Athena的日程表很满,除了大学的课程,每天还要以侧写师或者顾问的身份参与多个案子。   尤其最近,美国境内接连出现手段残忍的杀人事件,警队高层怀疑有人在暗中教唆犯罪,隔三差五就拿着线索来找她。她忙得从去起床开始的每一分钟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今天也是把午饭压缩才有会见二人的空档。   四面窗帘拉着,纹丝不漏,隔绝室外的阳光。   天花板跟墙角的灯光光线十足,三人坐到待客区的沙发。   “OK.”   Athena让助理出去将门带上,跟二人进入主题:   “Thanatos已经越狱,你们来找我干什么?”   柳回笙也不兜圈子,将最近的情况概述了一下,然后说:   “她出狱之后,一直在暗处给我留【I’m watching you】。准确来说,她越狱之前,她的同伙就在做这件事了。他们每次留这句话,但又迟迟不动手,我觉得很奇怪。”   在第一次【I’m watching you】出现的时候,赵与就联系过Athena,将大体情况说了之后,还拜托她调查一下监狱里Thanatos的情况。   这次,柳回笙亲自登门,显然情况又有进一步的升级。   Athena喝了口咖啡,问:   “所以,你觉得我知道?”   柳回笙明说:“之前Thanatos被捕,你是接触她最多的人,也是最了解她的侧写师。我想知道,她做这些到底是什么目的?”   Athena点头:“我是接触过,但每次的时间都很短。否则,我也不至于发现不了,她的脸是假的。”   Thanatos越狱之后,关押她的牢房里,留着一张出现在镜头前的面皮——这个人在美国监狱关押的数年,一直都用那张假面皮示人。   柳回笙认为这不是重点:   “在侧写师眼里,长相不重要,重要的是心理,犯罪心理。”   Athena点头:“没错。”   柳回笙继续问:“所以,接触下来,你认为她是一个怎样的人?”   Athena放下咖啡杯,将接触以来的记忆顺了一遍,评价到:   “Well.她非常狂妄,自大,同时对世界的恨意很大。但,这些只是表象。在她内心深处,我断定,她有一个从小到大都没能得到满足的夙愿,才导致她的心理扭曲,对得不到的东西不断进行摧毁。”   成年的Thanatos背靠监狱的墙壁,身后的影子却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幼女。   柳回笙沉默,这是一个侧写师能读出来的,Thanatos内心深处的东西,于是往下问:   “什么夙愿?”   “这要看她做了什么。”Athena说。   “什么?”   “她抓了13个受害人,并把他们后背的皮一点一点剥下来,缝合成一张完整的床单,每天垫着睡觉。”   6年之前,一处废弃的建筑内侧,柳回笙被囚禁的阁楼狭小封闭,一墙之隔,Thanatos枕着13个受害人的人皮,仰躺在上面,用全身每一颗细胞去感受人皮的味道。   这一点柳回笙之前也分析过,但不是Thanatos被捕的时候,是去年跟Hypnos交锋,她重新找出「连环剥皮案」的资料,从人皮这一点,看到的不单单是罪恶和血腥。   她推测到:   “这说明她从小缺失家人的关爱,尤其父母,她可能没被抱过、呵护过、珍爱过。”   Athena赞同地打了个响指,这是导师对宠爱的学生的认同:   “Bingo!据我猜测,当时阁楼应该是两个人,Thanatos负责剥皮杀人,在杀人之前,Hypnos在受害人身上练习催眠术。如果催眠成功,受害人愿意俯首称臣,心甘情愿地交出后背的皮,Thanatos再操刀杀人。”   当初,双眼被蒙的柳回笙奄奄一息,身前站着两个女人,一个是负责催眠的Hypnos,一个是等待她妥协后剥皮的Thanatos。   偏偏,即便柳回笙被后背的伤口折磨得数次昏厥,却始终没有在催眠术里,心甘情愿地成为Hypnos的信徒。   为人尊者,不苟下贱。   “但是,她们没有杀我。”柳回笙说。   “因为你没有被催眠。或者说,Hypnos的催眠失败了。”Athena熟知催眠者的每一处设计。   “仅仅因为这个吗?”   “没错。但,我可以肯定的是,Thanatos越狱,不仅仅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   这是今天谈话的重点,弄清当初的真相,更多的,是要从Thanatos越狱这件事,挖掘更多信息。   Athena指出:   “你要想,Thanatos身后是一个犯罪组织。既然是组织,那么,他们的首要目的是犯案,是在短时间内制造出更多的「价值」:杀人、放火、引发暴乱、刺激战争。越是这样的组织,越不会因为一个人,放慢一个组织的节奏。”   柳回笙试着理解她的推断:   “你的意思是,他们本来没想救Thanatos?”   Athena点头:   “这是我能想到最合理的解释。否则,2019年,Thanatos入狱,她在监狱中这么多年,之前为什么一点营救措施都没有?”   柳回笙说:“可是他们前不久还是选择了越狱。”   Athena说:“对,一切异常的结果,都有一个异常的原因。”   “什么原因?”   Athena目光一凛,声音低了几分:   “Hypnos死了。”   正是一直接触柳回笙的Hypnos死了,那句有阴魂不散的【I’m watching you】重出江湖,Thanatos也越狱逃走。   Athena从业几十年,接触过很多像Hypnos和Thanatos这种极端的罪犯,清楚她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她告诉柳回笙:   “Candice,你要知道,在Hypnos眼中,你是她最好的作品。而「作品」居然反过来把「主人」杀了,这在他们那个组织的眼里是不能接受的。你觉得,他们下一步,要怎么处置你?”   柳回笙回想这些年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当初的Thanatos是真想要她的命,但Hypnos却没有。   她洞悉出一点动机:   “他们不会杀我。”   Athena点头:   “对。他们不会杀你,甚至当初Hypnos已经潜伏到你身边,获取了你们的信任,她都没有杀你。因为,他们认为,一个作品,如果加以驯化,可以为他们所用。”   说着,她凑近上半身,蓝色的恐惧随着阴影一同落下,潘多拉魔盒从里面打开,一个深藏多年的秘密昭然若揭:   “Candice,他们要你,成为跟他们一样的人。”   柳回笙赫然一震,近来的案子飞快从脑中闪过——   黑独山埋尸案,受害人谋财害命,儿子为父报仇。   棕榈湾浮尸案,律师设计强娶女同,情侣联手报仇。   大体老师掉包案,导师压榨杀害学生,学生为爱报仇。   受害人看上去个个死有余辜,连柳回笙都数次掉入法情两难全的漩涡,怀疑自己是否公正,怀疑抓人判刑是否正确,怀疑自己穿上这身衣服是否正义。   怀疑自己哪天,站到凶手的角度,是否也会因为所谓的仇恨,成为新一个刽子手。   “Candice,没有无缘无故的恶,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善。你跟着我做了很多案子,那些凶手,哪个没有理由?哪个没有苦衷?”   天空传来鸟群迁徙的鸣叫,哀鸣裹挟着风声,杂糅成半空旋转成滚筒的云层,恢弘壮阔,谱写着古老时代留下的悲歌。   “侧写师很危险,因为我们要无限解读罪犯的心理,就要无限接近他们的心理。时间久了,有的侧写师会失去标准,将「解读」变成「理解」,一步一步,走到正义的另一端。Candice,我不希望你变成那样。”   半空的气流旋转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乌云搅成碎片,中间的风眼漆黑深邃,呼啸声宛如厉鬼过街。   “你是一个很坚强的人,这次来找我,一定发生了很严重的事情。作为过来人,我只有一句话给你——明确自己是谁,明确最重要的是什么。在此之外,其他任何事都可以往后靠。”   她是Candice,是柳回笙,是犯罪心理这门学科的问道者。   不是囚徒,不是罪犯,不是懦夫,是纵你狂风暴雨,我自步步前行。   举步维艰,步步难举步步举,关关难过关关过。   没有无缘无故的恶,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善。   但她有无上的勇气和胆识,必能跨过善恶的漩涡。   半空的气流停止卷动,风声渐渐小了下来,被搅成米糊的云一点一点恢复原状,变成细小的水汽蒸发干净。   随后,晴空万里,光芒遍地。   柳回笙没有说话,将杯里的咖啡一点一点喝完,身披阳光,在金色的暖阳里扎扎实实伸了个懒腰。   她问:   “对了,Athena,你之前帮赵与治腿,开的什么条件?”   赵与愣怔,垂眼,低头,抿唇。   Athena从容一些,从柳回笙踏进办公室的那一秒开始,她就知道,她一定会问。   淡淡一笑,说:   “这是我跟她的秘密。想知道,拿你自己的秘密来换。”   柳回笙无奈耸肩:   “我在你这里还有秘密么?”   以Athena的职业操守,是万万不会跟她说的。   三人聊了一会儿,时间转瞬即逝。   Athena送两人出去,临行前,柳回笙转回身来,说出另一个推测:   “Athena,我还有一个猜想。Thanatos被那个组织遗忘在美国监狱这么多年,可见,组织的头目另有所人。”   Athena停顿了一下,下意识看了柳回笙一眼,那是条件反射的检索反应和紧接而来的观察。   整个过程很快,快到柳回笙眨眼的工夫就没了,连身经百战的她都恍惚以为看错。   等恍惚的1秒过去,Athena的神色如常:   “当然。这个组织有越狱的本事,如果Thanatos是头目,当初就不会被抓。”   柳回笙的目光在她脸上停滞片刻,这张执导她学业多年未有一点沧桑的面孔,在熟悉的大地生出一点陌生。   那是整整20分钟里,她摸到的唯一一片逆鳞。   Athena跟助理一同去了开设线上会议的办公室,柳回笙跟赵与不便多打扰,便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大楼的门一推开,冷空气扑面而来,夹着昨夜未停的雪,飘飘洒洒从松树巅飘下,落入乳白的地面消失无踪。   赵与从背包里摸出毛线帽和手套,挨个给柳回笙戴上。   帽子是长兔绒的,毛发又长又软,藕粉的颜色往头上一扣,两侧垂下盖住双耳,衬得皮肤瓷白,眼睛越发黑亮。   只是如此黑亮的眼睛,却染上深沉的忧郁。   “怎么了?”赵与问。   “嗯?”柳回笙从回忆中回神,看向赵与,眼神茫然。   赵与继续帮她把毛线帽的绳子系好,戴好手套,然后一起揣进自己的外套口袋,说:   “我不懂你们读心那一套,但我懂你。刚刚你跟Athena说了两句,你的表情就不太对了。”   柳回笙抿唇,开口,想说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然后闭嘴,将嘴唇向内抿起——   她对自己的判断有点不确信。   “我......拿不准。”   好半晌,柳回笙开口。   赵与看了她一眼,眸中些许疑惑——柳回笙读心侧写的水平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但凡经过她的眼睛,是喜是优,是悲是愁,是真是假,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哪有不确定的时候?   “为什么拿不准?跟平时差别太大?”   赵与问。   嗒。   柳回笙停下脚步,鞋底在雪面发出咕叽一声。   她看向赵与,心里没什么底气,但刚刚Athena一闪而过的表情似乎又是真的,嘴唇开了合,合了开,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我觉得,Athena好像跟那个组织的头目认识。”   适才,她提到「组织头目」,Athena脸上出现了检索反应。下一秒,还看向她进行了不到一秒的审视。   这两个反应都表示,Athena认识那个头目,并且,不愿意让柳回笙知道。   如果柳回笙没看错,如果这是真的。   那么,犯罪组织的头目到底是谁?   跟Athena是怎么认识的? 第79章 豆豆失踪(一)   航班在空中划过白色的尾痕,斜斜的一道,从机场上空飞出,穿进太平洋浓密的云层。   12月23日,早上9点整。   国合部,副部长「鲁师合」办公室。   柳回笙坐在办公桌对面的皮椅,身穿冬季制式警服,双腿并拢,两手放在膝上,眼睛平视着看着前方。   对面,鲁师合刚要落座,屁股悬着一半僵在半空,盯着柳回笙,诧异万分。   “你说什么?”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落座后,重新问了一遍。   柳回笙目不斜视,维持着坐姿一动不动,开口:   “我说,专案组没有我,是一笔巨大的损失。”   口气极大。   尤其,柳回笙是在答辩环节被淘汰的成员。   鲁师合拧开茶盅,灌了一口浓茶,呸的一声把不小心喝上来的茶叶吐回去,将茶盅放回原位,重新看向柳回笙。   “为什么这么说?”   柳回笙眼睛一眯,不答反问:   “不如鲁部长先告诉我,为什么明明有6个名额,却跟集训队说是5个?剩下的那个名额,给谁留的?”   鲁师合的嘴角缓缓沉了下来,凌厉的眼睛在柳回笙身上逡巡着:   “专案组给集训队的名额就是5个。”   柳回笙轻笑:   “是么?答辩那天,你念了一堆结束语,然后说「这次选拔,有5名同志表现优异,顺利进入专案组」。你说「5」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同时,你的秘书抬头看了你一眼,没接到你的回应,她又到电脑上确认,找到答案之后,再次看向你。她当时的表情很明显,是想告诉你,你说错了。”   鲁师合不承认:“是么?应该是个巧合。”   柳回笙继续:“人为的巧合不是巧合。后来,你接到了秘书的眼神,又补充了一句「这5名同志稍后由我亲自通知」。同样,说「5」的时候语气很重,并且,你也看向秘书,给她一个警告的眼神,示意她别张扬。但是,她还是下意识看了我一眼。种种反应都告诉我,名额并不是你说的5个,而是6个。并且,我就是第6个。”   柳回笙的专业性毋庸置疑,这一点,鲁师合在看警员资料的时候已经了解过。   再否定下去也没有意义,于是承认:   “没错,这次大家的表现都很好,一共拿到了6个名额。但,集训队挑上来的这12个都很优秀,你为什么觉得一定是你?”   柳回笙道出自己的依据:   “我是当年Thanatos连环剥皮案的幸存者,我跟Thanatos和Hypnos接触了很久,去年更是亲手逮捕Hypnos。除了我,警队找不出第二个人,比我更了解她们。”   鲁师合似乎对她的反应早有推测,他见惯风浪,也见过太多壮志未酬的年轻人,本着过来人的姿态,他劝道:   “柳回笙,答辩当天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你的精神状态和心理承受能力,都不适合参加这次专案行动。”   “怎么不适合?”   鲁师合叹气:   “的确如你所说,你的经历、以及你跟死神打交道的经验,可以帮助专案组破案。但这些「经验」,我们可以通过卷宗和资料去查证。你的贡献并非不能取代,而你,你对死神的恐惧超过了你的贡献,我身为这次行动的负责人,为什么要选一个情绪状态不稳定的警员?或者说......凭什么?”   体制内讲究话不说满,点到即止。   但柳回笙不服,如今不说满也说满了,为的就是让柳回笙明白,这次专案行动非同小可,不是有过经历就可以百分百参与。   柳回笙静静坐着,听他把答辩当天没有明说的话说清楚。非但没有退缩,反而,眼神越发笃定。   她盯着鲁师合,唇角微扬:   “凭国合部,精心为我策划了一场心理测试。”   噌!   空中划过利刃,气流破开一道口子,尖锐的裂帛声撕开眼珠的裂缝。   鲁师合的表情僵住,这一僵,彻底肯定了柳回笙心里的猜想。   于是唇边笑意更深:   “看来我猜对了。”   鲁师合扶了一下镜框,不置可否,问:   “什么心理测试?”   柳回笙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只巴掌大的透明证物袋,袋子里是那天从酒店拆下来的摄像头和【I’m watching you】的纸条。   “那天,我们破了「城市精英连环死亡案」,回酒店休息。刚进去不久,走廊就传来了圣诞歌的声音。”   ——Jingle bells!Jingle bells!Jingle all the way!   时光回溯,相拥的赵与和柳回笙双双愣在原地,柳回笙更是一脸惨白,表情宛如冰块,连头发丝都是凉的。   柳回笙将证物袋放到桌上,推到鲁师合面前,继续说:   “紧接着,我们在房间里找到了这个摄像头,以及里面的字条。”   熄灭所有灯光的房间,柳回笙指着书架最上层的宇航员摆件,从头盔里穿出来的红点。   ——赵与,在那......   ——没事,我在这里。   办公室内,柳回笙抬起食指,在展开的【I’m watching you】上戳了一下,接着说:   “但是,这次的【I’m watching you】,是打印出来的。而且,你们忘了放照片。”   自从第一次收到【I’m watching you】的恐吓,柳回笙每次都会同步收到一张照片,要么趁乱塞到她身上,要么压在酒店早餐下方。即便没有打成相纸,也会以电子的形式传送到她手机上。   目的只有一个——我真的每时每刻都在盯着你。   “鲁部长,您想测试我,模仿Thanatos的手法,在酒店留下这两个东西。但是,您用错了方法。越是变态的凶手,越享受自己的「手工作品」。每次都手写的【I’m watching you】,怎么可能突然变成打印?除非——”   顿了顿,语气加深:   “他写不出Thanatos的笔迹。”   “当然,圣诞歌是Hypnos用来催眠的介质,现在她已经死了,无论是Thanatos,还是她们背后的组织,这首歌都已经没有意义。它唯一的作用,就是勾起我的回忆,让我产生恐惧。”   为什么朱诚已经定好酒店,临时却接到上面的电话要换酒店?   为什么偏偏那么巧,把她跟赵与安排在同一个房间?   为什么走廊会响起圣诞歌?   为什么摄像头在那么显眼的位置?   为什么【I’m watching you】的字体是打印的?   为什么偏偏就在所有考核都结束的当天?   Thanatos的势力还没强大到能渗入警队,唯一的解释,就是这次的「意外」,原原本本就是警队发起的一次「附加题」。   “的确,听到圣诞歌,又找到摄像头和【I’m watching you】,我的情绪是产生了波动。但是,鲁部长,不觉得这个测试方法自我矛盾么?用警员最容易恐惧的方式,激发她的恐惧,告诉她不该恐惧,最后又以你会恐惧的理由告诉你「不合格」。”   话说到这里,鲁师合也不再瞒了,泄了口气,承认:   “没错,酒店是我让人布置的。为的,就是看你们两个的反应。”   柳回笙反问:   “那么,鲁部长给其他警员设置这层考核了么?您觉得她们合适,我不合适,是认为她们不怕Thanatos。这一点,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那是因为她们还没接触过她。如果让她们经历我的经历,不知道,她们会是什么反应?”   鲁师合叹气。   的确,在这一点上,他考虑得有所欠妥。当初说好这次专案组是绝对严肃公平的考核,谁有能力谁上,最后却额外给柳回笙多加了一道针对性测试,还在原有的恐吓之上加码,放了音乐,还安插了摄像头。   有失公允。   “柳回笙,我是这次专案组成立的全权负责人,领导层有领导层的考虑。”   没有合理的解释,只剩敷衍的官腔。   “你们考虑的结果,就是让我,唯一一个跟Thanatos和Hypnos都接触过的人出局?”   柳回笙诘问到。   鲁师合没有说话,重新看向柳回笙,她现在的状态跟刚看到【I’m watching you】的时候天差地别。   不仅从恐惧中抽身,还比之前多了一股狠绝。   柳回笙步步紧逼:   “蓊阳大爆炸之后,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跟Thanatos的战争,没有互相试探,只有你死我活。我拼了命地训练,枪法从垫底练到集训队第一,障碍、体能、追踪、痕迹鉴定......所有科目我都咬牙拼了下来。”   她盯着鲁师合,眼中多了几分凌厉的桀骜,语气慢下来,一字一句:   “Thanatos越狱,是冲我来的。您不让我去,这不能够。”   纤细的蚕丝落入野兽窟穴,任凭撕咬、拉扯、绷拽,不裂不断。看它满身泥浆,看它夹缝中生存,随后凭风而起,一跃万里,细细的丝线在黑云笼罩的天空划过一道直线,线条劈开,天空向左右两侧分裂,黑云破开,一道明耀的光束射出,照亮一颗树,然后是一座房屋、一块田、一片山、一座城、一个国度......   普照众生。   抽屉上的密码锁打开,牛皮纸装订的文件袋取出,递到柳回笙手里。   “回去收拾一下,1月1号过来集合。这次的行动不能对任何人透露,保密级别——机密。”   柳回笙接过文件袋,起身,敬礼:   “收到。”   咖啡店,赵与第三次点开手机,计算柳回笙进去谈话的时间。   比预想得更久,她不得不再次把注意力落回聊天界面,回答谢可破案时遇到的难题。   “小姐姐,您好。”   服务员轻脚走上来:   “刚刚您说想点个甜品,请问是想点哪个呢?”   10分钟前,赵与坐下来,算着柳回笙应该差不多要出来了,跟服务员约好10分钟后加个甜品。   但柳回笙到现在还没动静,消息也没发一个,估计还没出来。   于是说:   “先等一下,我朋友还没到。”   话音刚落,清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要一个提拉米苏,在这吃,谢谢。”   赵与眼中一亮,忙回身看去,迎面飞来一个文件袋,她抬手,虎口牢牢捏住边沿。   柳回笙没什么表情,不过是眉梢上提、眼尾上扬、唇角翘起,不过是在赵与看过去的时候不轻不重地晃了晃头,不过是跟「球球」喝饱奶一样发出惬意的哼声。   顺利与否,一切尽在不言中。   赵与心口一松,喜悦浮上眉梢:   “看来得买机票了。”   原本一个人从蓊阳到江城的机票,多了一个人。   赵与来了,柳回笙也来了。   ============   鲁师合跟6名专案组成员都谈过话,除了保密之外,最多的话题就是「回去好好陪下家人」。   犯罪组织一日不除,专案组一日不散。   这一去时间冗长,任务繁重,且,危险重重。   两人的原生家庭都已不在,牵挂最多的,大概只有梅昭和陈豆豆。   连夜搭乘深夜航班回蓊阳,没睡两个小时,次日一早就去了陈豆豆的猫咖馆。   空无一人。   “你们找老板吗?”   店员小张刚好来上班:   “她这两天有事,不来店里。”   “有事?”柳回笙诧异,“什么事?”   店员摇头:“不知道,她昨天就走了。”   柳回笙问:“隔壁的侦探社呢?梅昭在吗?”   店员说:“在的,她昨天晚上还过来找老板呢。”   “她来找豆豆?”   “嗯。”   “她们不每天都在一起吗?”   “对啊,我也觉得奇怪。”   “几点过来的?”   “8点多吧?我记得老板是8点半走的,没过多久,梅总就过来了。”   柳回笙心里隐约觉着有事,翻开陈豆豆的聊天记录,从前隔三差五就找她的聊天框,已经连续一个星期没动静了。   脑中一闪,是一个多月前吃饭时,陈豆豆跟一对路人夫妻的反常对话。   ——你是开猫咖馆的呀?   ——对呀,我都开3年了。   明明只有半年的猫咖,陈豆豆说的却是3年。   以及平日里,陈豆豆说起职业规划时总是避开的目光,亦或不正面看她、假装忙其他事,似乎也经常发生。   心跳在不经之间加快,隔着胸腔和肋骨,沉沉地在身体里敲鼓。   咚,咚,咚......   揣着上下不安的心情,两人踏进梅昭的侦探社。刚进大厅,前台就跑了上来。   “柳警官,赵警官,你们是来看梅总的吗?”   她眉心蹙起,额头挤出深川,两手攥在胸前——她很慌乱。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柳回笙问。   前台说:“梅总昨天一直没回家,我刚来的时候,她就在办公室里面......总之,你们去看看吧!”   两人加快脚步,办公室的门没锁,大敞的门扉内,办公桌上亮着台式电脑,资料和书本胡乱堆放着,桌上和地上到处是打开的盒子、横倒的摆件、摊开的相册......堆积如山。   梅昭是一个很爱干净的人,无论居住还是办公,每个角落都收拾得井井有条,连书都会按照功能从厚到薄按顺序摆放。   从未如此乱过。   那么纤尘不染的人,此刻正坐在地上,勾着背,垂着头,一边翻一本厚重的相册,一边查笔记本电脑上的信息。   双眼通红。   “师姐......”   柳回笙只觉得心口被砍了一刀,快步过去:   “师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梅昭愣了一下,似木偶的提线卡顿,眼睛慢慢从电脑抽出来,挪到柳回笙脸上,吃力地聚焦,嘴唇嗫嚅两下,说话几乎只剩气音:   “豆豆不见了......” 第80章 豆豆失踪(二)   陈豆豆失踪了。   在跟梅昭道别的当晚。   【梅姐,我有点事出去两天,等我回来哦】   微信界面躺着陈豆豆最后一句话。紧接着便是梅昭一长串的询问。   【去哪?这么着急】   【两天是真的两天还是好几天】   【不是说明天去做手串吗?那我取消预约?】   【豆豆?】   【陈豆豆】   【-已取消-】   【-已取消-】   【豆豆,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办公室,朝霞带着阳光照进室内,铺开一地血红。   摊开的资料、发光的电脑屏幕、瓷白的皮沙发,全都笼罩在这一层浓郁的血红里。偏偏在血红的最中间,靠坐在沙发上的人宛如枯槁,摇摇欲坠地坐在上面,整张脸埋在阴影里,似被放干血的干尸,血液在房间里四向喷涌,融在刺眼的朝霞里。   “她从来不会这样。以前想去哪,想做什么,都会提前跟我说,我们一起安排。”   梅昭看着前方,眼睛没有焦距,像一朵干透得发黑的花:   “这次一点征兆都没有,突然就走了。”   昨晚,收到消息的梅昭还在接待客户,匆匆看了眼手机,眼皮一跳,一面跟客户交谈,一面思考陈豆豆到底有什么事要突然出去两天。   “我觉得不对,处理完客户就去店里,结果小张说她已经回家了。可是我回家,也没看到人。”   防盗门推开,梅昭急促地叫人。   ——豆豆?豆豆?   “她什么都没拿,行李、洗漱用品、换洗衣服,一样都没拿。”   皮箱好端端放在衣帽间,一次性的洗漱用品和内衣原封不动放在柜子里,甚至毛巾都没拿一条。   “她从来没这样过。没道理突然这么急,来不及做任何交代,一下子就消失了。”   在家里找了一圈也不见人影,梅昭脱力地坐在沙发扶手上,失魂落魄。   “回笙,我怕,我真的很怕......当初从普善岛逃出来,她落了一身的病,差点没挺过来。现在好不容易好一点,又突然失踪了。你说,Thanatos越狱之后,会不会来报复她?有没有这个可能?”   说到这里,梅昭脸上多了几分慌乱,慌不择路地抓住柳回笙的手腕,急迫地问:   “万一她要把Hypnos没做完的事情做完,把你身边的人一个一个解决,豆豆会不会就是第一个?万一豆豆真的出事,万一她真的......”   柳回笙明白那种感觉,就像赵与如果有一天突然失踪,她也会这样。   连忙抓住梅昭的手,安慰到:   “师姐,你先别急。她跟你每天都在一起,就算在猫咖,店里也还有店员。都没有自己一个人待过,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她,没那么容易的。别忘了,她之前还是个警察,有很强的反侦察能力,如果有异常情况,她是能察觉的。”   梅昭关心则乱,思绪跟泥石流一般滑向悲观:   “但她很年轻,很小,不是吗?她根本不是Thanatos的对手。”   柳回笙犯了难,现在安慰梅昭的情绪重要,弄清陈豆豆的情况更重要,奈何她自己也是一个情绪化严重的人,见梅昭这么难过,也跟着难过起来。转身问赵与:   “你怎么看?”   赵与把梅昭的手机递过来,界面停留在陈豆豆的聊天页:   “小陈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8点19,说有事要出去。猫咖的店员小张回忆,她是8点半走的。也就是说,这条消息是小陈自己发的。而不是她手机被抢,别人用她的手机发给你。”   这个信息很关键,柳回笙认同赵与的推断:   “对,师姐,小张是蓊阳大学的学生,背景是干净的。她的话可信。”   出于谨慎,还可以查店里的监控,看陈豆豆离开的确切时间。   这点梅昭已经查了:   “我昨天回家没看到人,就回店里看了。她8点31走的。”   柳回笙问:“走的时候怎么样?状态和表情有没有异常?”   毕竟陈豆豆被催眠过,还曾经在医院对她们大打出手,用手枪打伤过梅昭。   梅昭摇头:   “没有,她意识很清醒。可是......就是太清醒了......”   她欲言又止,陷入更深一层的沉思,走进荒无人烟的胡同,却被黑暗笼罩着看不清前路。   赵与跟柳回笙对视一眼,两人都觉得事情不简单。赵与没做多想,调了猫咖的监控过来,放到梅昭所说的20:31分。   画面里,陈豆豆跟小张打完招呼,让她走的时候关好门窗,随后便走了。   身穿黑色棉服,下面是牛仔裤和运动鞋,背一个双肩包。   三人坐在电脑前,梅昭指了一下她的衣服:   “她昨天穿的不是这一套,是在店里换过的。”   每天两人出门时,陈豆豆都会拉着梅昭在门口的全身镜前拍一个OOTD。昨天的照片还在二人的聊天界面里,陈豆豆穿的是一条白色百褶裙,配的抹茶绿短外套。离开时却换了一身。   而这还不是重点。   “回笙,你看她的表情。”   梅昭放大画面,短暂的像素缓冲之后,陈豆豆的五官印入眼帘。   逢人就笑的眼睛没有一丝笑意,额头、眼尾、颧肌、唇角,这些平日收缩上提的部位统统回归原位,甚至眉间肌收拢,嘴唇往内抿起,下意识铆着一股劲——   这个表情经常出现在高考考场外,即将上战场的高三学子的脸上。   而对于辞职后一直开猫咖馆的陈豆豆,有什么事能重要到跟战场相提并论?   柳回笙读出表情背后的心理,问梅昭:   “这是要去做一件大事的表情。师姐,豆豆最近跟你提过吗?”   梅昭痛苦摇头:   “没有。”   柳回笙重新审视了一下监控,进度条往回拉了两遍,确认自己的判断没错。重新按下暂停,环顾一圈办公室满满当当铺放的资料,问:   “你翻了这么多东西出来,是不是觉得,她有事瞒你?”   梅昭痛苦地闭了一下眼睛——那是一个不想面对现实的表情。   娴静的脸上一片惨白,双眸却异常绯红:   “我不愿意怀疑她。她说的每句话我都相信。可是,她昨天不见之后,我回忆这段时间的事情,总觉得不对劲......”   侧写师可以拆穿一切谎言——在她怀疑一个人的基础上。   如果本身她选择无条件相信,一切异常都认为是恋人想保留自己的小秘密,那么,她是发现不了的。   柳回笙犹豫了一下,看向赵与,赵与没有迟疑,开口指出:   “之前吃饭,小陈跟一对夫妇做自我介绍,说开了3年猫咖。但是,你们才来蓊阳半年。”   提到这里,梅昭也有印象:   “我当时也留意到了。但,我不想去怀疑,也不想去深究。”   柳回笙懂她的感觉:   “师姐,我明白。这是刺猬效应。”   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好比刺猬,即便是亲密关系里,也不能做到没有秘密和个人空间。否则,离得太近,刺猬的刺就会扎伤彼此。   梅昭比柳回笙更早研究心理学,深谙刺猬效应的威力。从前经历过好几段失败告终的感情,导致她格外珍惜来之不易的陈豆豆。纵然有时察觉到陈豆豆似乎有事隐瞒,她也秉持恋人应有的尊重保持距离。   一纵再纵,却迎来一个突然失踪。   柳回笙提醒她:“可是,现在豆豆不见了,事情就不那么简单。你昨晚通宵都在整理资料是吗?有没有发现什么线索?”   梅昭一时没有思绪,只能将所有异常的地方一一列出:   “她一开始没想开店。是我决定来蓊阳之后,她才辞的职,跟着我过来。来之前,蓊城那边的领导还找她谈了很久的话。”   “为此我们还吵过架,她那样一个有职业抱负的人,我不想她因为我放弃自己的事业。”   柳回笙动了一下眼睛,的确,陈豆豆深以警察身份自豪。无数次向她表明,要努力学习侧写,以后惩奸除恶。   即便被Hypnos绑架,回来在医院治疗了好几个月,这份热情也从未消减。   直到那年去年的体能测试没过,又逢梅昭想到蓊阳发展,陈豆豆才毅然辞职。   赵与是陈豆豆曾经的上司,清楚陈豆豆的性格,如非得已,是不会不辞而别的。她问梅昭:   “来蓊阳之后呢?她除了开猫咖还做了什么?”   梅昭说:   “基本没其他事。开店很忙,有时大半夜顾客打电话,她还要去接。”   “当着你面接还是出去接?”赵与问。   “出去接,去另一个房间。”   “如果只是顾客,没理由避开你。”   “这么想,的确是这样。但是,我能听到他们说前两句,是顾客。”   “她请了店员,这些事情没让小张做?”   “没有,很多事情都是她自己弄的。她前后请了两个店员,一个长期,一个兼职。有的客人喜欢带猫过来玩,她就接待一下。上个月还加了个上门喂猫的服务,就更忙了。”   “喂猫......”   赵与思索着,把监控画面往回拉,放到陈豆豆背对镜头的画面:   “她身上这个包,不像平时的包。”   陈豆豆个子不高,158将将擦着警队的最低标准过线,平时喜欢穿短款外套,背小巧的包。   监控里这个几乎占据整个上半身的大型双肩膀,不是陈豆豆的喜好。   梅昭认出那个包:   “这个是猫包,平时她背猫去打疫苗会......等等,猫包!”   三人皆是一愣,脑中闪过灵光——陈豆豆大晚上背一只猫出去做什么?   飞快转战猫咖馆,让小张清点了一下店里的猫,果然少了一只——   “王太太的布偶不见了!”   小张顿时慌乱:   “那可是异瞳的布偶,可贵了!而且王太太还是VIP,这要是弄丢了这这这......梅总,你们确定老板是把猫带走了哈?”   三人的重心不在猫身上,赵与说:   “八九不离十。昨天你们老板走的时候,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小张惴惴不安地揣着手:   “说什么......我想想啊。”   赵与稳住她的心态:“你先别急。猫就算丢了也不怪你,你先想想,昨晚你老板走的时候说了什么?或者有没有哪里跟平时不一样?”   小张这才平静一些,她平日在蓊阳大学就读,人年轻,脑子灵活:   “老板说她有点事出去一下,还换了身衣服,跟平时的风格不是很一样。其他的倒是没什么,就是有点着急,感觉也跟平时不一样。”   “什么感觉?”赵与追问。   “就是......很严肃,当时我在给一个猫猫剪指甲嘛,她进来跟我说的。那个表情就是,跟平时说说笑笑的样子不太一样,不知道还以为她要去考状元呢,呵呵。”   小张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可几人一问再问,再迟钝也察觉出不对,说着说着,礼貌性微笑沉了下去,试探着问: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呀?”   赵与从容应对:   “没有。那个「王太太」,你们有资料吗?”   小张连忙点头:“有的。她是超级VIP,每次都是老板亲自接待的。”   赵与问:“超级VIP?”   “对,她那个猫比较脆弱嘛,老板喂得很好,之前做手术还帮忙照顾来着。她觉得我们靠谱,就办了个年会。”   “她经常来吗?”   “对。她是家庭主妇,她老公经常在外面做生意,两个人又没孩子。她在家无聊,就经常抱猫过来玩。”   “资料给我看下。”   “好。”   【王姗   电话:134XXXXXXXX   住址:翠山府9栋2单元302】   这张照片,三人都有印象——正是前段时间吃饭时,陈豆豆主动搭讪的那对夫妻。   “翠山府。”   赵与在脑中有了地图:   “开车10分钟,很近。”   柳回笙前后翻了两页:   “这一页记录得很仔细,字体比其他VIP工整,排版也很讲究。豆豆很重视这个客人。”   小张觉得理所当然:   “对呀,毕竟是超级VIP呢。”   赵与指了下电脑:“可以查消费记录么?王姗过来多少次?每次消费的什么?”   小张点开文件:   “可以的。老板做事可有条理了,让一个程序员写了代码,每次顾客的消费内容都会记录,消费类别、金额,这些一搜就全出来了。”   系统很快列出王姗的消费信息。   几个月来,王姗每个星期都会光顾。从一开始买甜品闲坐,到后面给猫洗澡、修剪毛发指甲,以及上个月开始的上门喂猫服务。   “王太太的丈夫在外面工作,每次回来的时候,她就在家陪丈夫,不过来。”   赵与飞快浏览——换言之,可以从光顾的时间和次数,判断其丈夫在出差还是回了家。   “前段时间,王太太的脚扭伤了,老板就每天上门去喂猫,还会带只猫过去陪它玩。”   上门,那便可以近距离观察对方家中情况。几口人、家居布局、环境氛围。   赵与顺着光顾时间往下看:   “她经常上门吗?”   “嗯?”小张没懂。   “要是别的客人也需要上门喂猫,你们人手不够。”   “噢,那不会,只有王太太这种超级VIP,老板才会上门。其他客人不接的。”   赵与了然——上门服务,是针对王姗开设的。   光顾时间在近期变得稀疏,赵与推测:   “最近王太太不来,是她丈夫回来了么?”   小张凑过来确认光顾时间:   “对吼......那应该是了。王太太的扭伤已经好了,最近不来,那就是她丈夫回来了。”   赵与一边问,小张一边回答,柳回笙跟梅昭则在旁边观察——小张没有说谎的反应,句句都是真的。   如果全都属实,顺着这个思路分析下去,一块成型的石头渐渐从冒出水面。   为什么陈豆豆谎称自己开了3年猫咖?   为什么在看到那对夫妻时表情变了一下?   为什么专门为王姗开设上门服务?   为什么大晚上换了身衣服出门?   为什么还带着猫?   赵与有了判断:   “小陈的目标不是王姗,是她丈夫。”   三人火速上车,开往4公里外的翠山府。   ————————   元旦快乐!2026一整年都顺顺遂遂每天开心哦! 第81章 余生(一)   翠山府位于蓊阳城区,是一片隐形富人的小区,即便这两年房价大跳水,均价也有4万。   一辆黑色长安从主道驶进辅道,一个神龙摆尾甩进路边停车位。   三个女人分别从三扇车门下车,跟门卫亮明证件后快步进入小区。   9栋2单元302。   一梯两户的富人住所,自电梯入口开始围了警戒线。   大门敞开,门口一滩血迹,旁边立了一枚取证编号旗。   门内,一只男士皮鞋横在玄关,柜门倒了一半,靠下面那枚合页拉着,斜插在墙角。花瓶碎了一地,往里一滩褐黄的汤汁、横倒的椅子、踩碎的小猫玩具、几张红色纸币。   一片狼藉。   “什么人?”   听到脚步,一个便衣警察从屋里出来,看到三人,立即做了个交警截停的手势:   “这里正在办案,你们不能进。”   赵与认识这人,是蓊城河海区今年新来的刑警,当初招聘确认时赵与还没调任,大名单还是她签的字。   “我是蓊阳刑侦支队的。”   赵与掏出证件照,立着展示在对方面前。   警员看了眼证件上的名字,才意识到是分局传遍的破案奇才赵与,连忙敬了个礼:   “赵警官。”   赵与回敬一个礼,收回证件:   “这里什么情况?”   “报告赵警官,我们在抓捕一个重案的要犯,里面还在收集证据,所以暂时不能进。”   “这个我知道。放心,我们不进去。”然后看了眼头顶的门牌号,“确定是302是吧?”   “对的,就是这家,我们的线员跟进好几个月了,错不了。”   果然,跟赵与猜测的一样,陈豆豆接近王姗不是意外。那次在餐厅碰到,以养猫的话题结识王姗,再顺着王姗的线接近这个房子的男主人。   “人抓到了吗?”赵与问。   “还没有。”警员有些为难,“对方有枪,比我们想象得要狡猾,师父他们带着人去追了。”   有枪。   这个字眼刺痛了梅昭,一下子从后面蹿了上来,急迫地问:   “有人受伤吗!”   警员愣了一下,看向赵与,回答说:   “没有,但是现在人还没归案,所以更多细节我还不能说。”   话音刚落,手机就响了起来,是这次负责行动指挥的大队长。   “小刘,你们三个别取证了,马上来世运大厦支援!”   “世运大厦吗!几楼!”   “一楼,去帮他们疏散人群,保证大厦四面街道净空!”   “好,收到!”   小刘没做停留,赶紧去里面叫正在取证的两人。   “快快快!郭队那边有麻烦!让我们马上去世运大厦!”   门外,三人听到这个地名,立即心照不宣地往外走。   柳回笙打开手机,微博的词条广场已经出现了实时热帖。   【@顶级牛马:世运大厦出事儿了,一辆奔驰直接冲了进去,门口的金店被撞得稀巴烂】   【@失业博士:我靠,是抢劫吗?咱这儿虽然不是市中心,但好歹也是商贸区吧】   【@大湾区代购:我对象在里面上班,说是警察抓人,都开枪了。现在她们所有人都被清了出来,可吓人了】   不光微博,抖音上更是有人在现场进行实时直播,跟一线记者抢机位。   【现在我们可以看到,警方还在不断疏散人群,还有人不断从各个门出来。据大厦的工作人员称,今早8点半左右,一名男性犯罪分子开车闯进大厦,还劫持了一名人质。】   【这里是合申汇B座,我们从镜头里可以看到,犯罪分子手持枪械,挟持人质到了世运大厦顶层。对面的几个应该是便衣警察,正在跟他谈判】   看到视频里的人影,柳回笙赶紧抓了一下梅昭:   “师姐,是豆豆!”   梅昭慌忙抓起手机,痉挛的手,震动的画面,中间却是她挂心一整夜的人。   陈豆豆站在最前面,两手抬起,一边说话一边掌心下压,大概在劝对方不要激动。   那表情跟平日嘻嘻哈哈的样子很不一样,头发扎紧,碎发被高处的烈风吹得凌乱,凌乱之间,眼瞳一动未动,从发丝之间透出凌厉、严肃、正气,比当初跟在柳回笙身后说要惩奸除恶时,多了几分成熟。   为什么以警察职业自豪的陈豆豆会突然“辞职”?   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借口,在“辞职”的蒙布之下,她接受了一个艰巨的任务。   年轻,活泼,单纯,谁会认为这样一个整天说说笑笑的宠物店老板竟然是警方的眼线?   私家车在街道上飞驰,很快到了世运大厦附近。   紧急调派过来的交警正在指挥交通,限制所有车辆进入管制区,以防有人接应嫌疑人。   “师姐,看到了,在那!”   下车后,柳回笙指着大厦天台的东南角,嫌犯已经被逼到角落。   人质正是他的妻子,陈豆豆这些天接近的目标——王姗。   嫌犯许飞把手枪抵在王姗太阳穴,王姗吓得身体佝偻着,还要在挟持下按照许飞的指示,将一面镜子挡在许飞右侧。   “太危险了。”   柳回笙看了眼他们身后:   “稍微失足就会掉下去。狙击手呢!”   赵与摇头,指出那面镜子的用途:   “唯一能狙击的位置是旁边这栋合申汇,镜子反光,狙击手很难瞄准。而且他们离墙体太近,如果击中嫌犯,他往后倒,会把人质一起带下去。只能找机会。”   围观的群众已经把大楼四面堵得水泄不通,三人下车,也只能从东面的街道一点一点往东南角挤。   赶来支援的警察陆续到场,赵与跟柳回笙也高举证件照,协助疏散人群。   “我们是警察!麻烦大家让让,配合一下!”   “大家不要拥挤,嫌犯手里有枪,不要围观,注意安全!”   墙根是视野盲区,看不到楼顶的情况。两人在前面开路,梅昭紧跟在后方,全程咬着嘴唇,死死抓着直播的手机,盯着楼顶的动向。   眼看挤进警戒线,可以从东侧的小门进入大厦,人群却突然传来惊呼。   “天呐天呐——”   柳回笙震愕,回头看梅昭手里的直播,只见嫌犯许飞掐着王姗的脖子飞快往南面移动。于是拉着赵与加快进楼的脚步,推开玻璃门。   砰!   合申汇商场楼顶传来振聋发聩的枪声——   狙击手开枪了。   梅昭瞪圆双眼,尖叫:   “豆豆!”   直播画面里,许飞中枪后往后仰倒,掐着王姗脖子的手却没松。   豆豆飞扑上去,在天台边缘抓住王姗的手,却被成年人的重力拉拽着猛坠,硬生生跟着掉了下去。   围观人群见证了全程,纷纷发出尖叫。   “啊啊啊——”   “救命——”   “快快快!”   “不要——”   柳回笙一僵,再次回头看向梅昭,只见延迟的直播画面里,陈豆豆从天台边缘失重坠落。   哔——   耳边的人群声霎时消失,陷入尖锐的金属切割,火花在眼前迸溅,视野涌入白漆,人群变成一个一个墨点,汇聚成天台坠落的人影。   梅昭再也支撑不住,两眼一空,紧绷的身体陡然疲软,瘫坐下去。   柳回笙慌忙去扶,大声喊她:   “师姐!”   她喊,她叫,她抱着梅昭摇晃,却不能将她从昏厥中唤醒。   与此同时,大厦对面的直播镜头顺着陈豆豆的身影飞快坠落,从楼顶追到楼底,轰然停下——   陈豆豆被充气垫接住了。小小的身体掉到了充气垫最后的那块边角,弹了一下,被惯性带着滚了一圈,翻到地上。   一群人飞快涌近——   “小陈,怎么样啊你!”   “哪里受伤!”   “豆子!怎么样!”   “眼睛睁开!看我看我!能看到我的手吗?这是几?”   ============   闪着红蓝光的警车陆续离开,救护车的后门打开,几个医护人员抬着担架下来,跑到事先定好的伤患区,救助这次事件受伤的警员和群众。   角落,梅昭靠在墙根坐着,偏头靠墙,好看的脸上挂着泪痕,眼睛看着前方,却又没有焦距,整个人像水晶中间裂了一道缝,美则美矣,却仿佛下一秒就要支离破碎。   陈豆豆扒在转角,揣着一万个歉意。   看到梅昭伤心成这样,知道先前坠楼的时候把她吓坏了。一想到梅昭差点亲眼看着最爱的人死在面前,陈豆豆就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   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挤出笑脸,抬起扭伤的右脚,单脚跳到梅昭面前。   “嘿嘿,梅姐。”   她扯出最擅长的甜笑,嘴角往两侧翘起,露出皓白的八颗牙,一蹦一跳地过去,讨好地问:   “师傅说你也来啦,嘿嘿,今天店里忙不忙呀?”   听到她的声音,梅昭缓缓转头,恰好日光从玻璃窗打起来,映出眼中反光的泪。   陈豆豆心里一绞,疼得厉害。   越疼,脸上就笑得越多,即便眼睛笑不起来,也要把嘴角咧得最大:   “我还以为要两天呢,结果一个上午就搞定了。早知道我就给你写一天,等收队了,今天中午回去再给你一个大惊喜。之前你不是——”   啪!   陈豆豆的脸猛地被打向一边,切断了接下来所有的话。   她错愕了一下,回头,却发现梅昭正悲痛万分地盯着她,浑身上下都在发抖,声带颤动着从喉咙底发出痉挛的声音,眼泪大颗大颗地往地上砸。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   梅昭的情绪爆发,声带颤抖,一句话支离破碎:   “但你瞒着我,你要是没了,我怎么办!”   梅昭从没对陈豆豆动过手,甚至连重话都不曾说过。   她那么文静,那么优雅。   两人唯一一次吵架,还是陈豆豆非要辞职追着她来蓊阳开猫咖,梅昭怕她将来想起自己的警察梦后悔。   即便吵架,梅昭也不曾疾言厉色,每每都是一边哄一边说,还要一边帮陈豆豆擦眼泪,抱着她,揉她的脑袋,说,我不是不想你跟我一起去蓊阳,只是觉得你这么热爱警察这个事业,要是放弃了,会很可惜。   而这一切,都是陈豆豆的骗局。   为了一个保密的任务,不得已撒下的弥天大谎。   而这个谎,身为侧写师的梅昭深信不疑。   只因说谎的人,是她永远不忍怀疑的爱人。   陈豆豆愣了一下,脸上笑容敛去,像一下子失去重要之物,忙捧起梅昭的手,愧疚得不行:   “梅姐,我错了,对不起。”   梅昭被她捧着手,看她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道着歉,不忍地偏过头去。   她连陈豆豆露出愧疚的表情都会心痛,何况亲眼看着她从那么高的天台掉下去?   梅昭是个重情的人。   重到曾为了爱情两次放弃自己的前程。一次为了爱人放弃加州的工作奔赴麻省,一次放弃警局的高薪顾问选择继续读博只为离爱人更近一点。   为了爱情,她可以不顾一切。   只为在这个世界上找到归属感。无数次,她想通过抓住一个人,进而抓住一座城市。但她数次伸手,却只能数次抓到爱人的衣角,眼睁睁看她远去。   终于,陈豆豆出现了。   梅昭不用伸手,甚至不用抓举,陈豆豆就带着一整座城市的热情和爱意奔赴而来。   这是为什么,梅昭追求了那么多人,说了那么多次:   “Can I hold you?”   我能抱你一下吗?   而那天在机场回头,她对陈豆豆说的却是:   “Can you hold me?”   你能抱我一下吗?   初初听来,这句话翻译成中文就是字面意思。但hold与hug不一样,它的「抱」,是「抱住」。   一旦伸手,绝不松手。   陈豆豆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将数次坠落的梅昭紧紧抱在怀里绝不松手的人。   那个印在陈豆豆脸上的掌印源自梅昭,却非源于她的愤怒,而是恐惧。   恐惧那声枪响击中的是陈豆豆,恐惧落地的气垫没能接住她,恐惧陈豆豆出现意外。那个在深渊中紧紧抱住她的人,一旦消失,她将坠入更深更暗的地狱。   陈豆豆总说,「梅姐,还好你答应跟我在一起,要是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呀」。   其实,真正不知道怎么办的,是梅昭。   “梅姐,我错了,真的,我错了......对不起,好不好?”   “这个任务是保密的,我不能跟你说。我又怕你担心我,我要是跟你说,我出去不是送猫猫,是做任务的话,你肯定整天提心吊胆。”   “你骂我,打我,惩罚我,好不好?可是我不是故意的,我喜欢你,我爱你。”   “我其实一直都不厉害,我就是想厉害一点,这样才有资格站在你身边。我今天上去其实也挺害怕的,但是我想,这个案子做完,我就可以证明我很厉害了,就可以理直气壮跟你在一起了,我就浑身充满了力气。”   “我保证,以后什么事都跟你说,好不好?而且我也会好好保护自己,不让自己出事,好不好?”   好说歹说,梅昭终于停止了发抖。她转过头来,泪眼婆娑的眸光落到陈豆豆身上,停在她颊边彤红的掌印,伸手,轻轻碰了一下。   “疼不疼?”   若说陈豆豆前一秒还在跟梅昭解释,这一秒被问及疼不疼,心里那股委屈劲就上来了,哇的一声扑进梅昭怀里,嚎啕大哭:   “呜哇——疼!可疼可疼了呜呜呜呜——你知道我最怕疼了呜——”   一双人影依偎在墙角,如街头流浪的小猫,互相舔舐伤口,分享自己从餐馆叼出来的小鱼干。   总有翻越山海、披荆斩棘、遍体鳞伤,也要去爱的人。 第82章 余生(二)   圣诞节,晚上20点。   人民医院住院部A25。   陈豆豆坐在病床上,穿着蓝白竖条纹的病号服,棉被盖在肚子上。她大难不死,好巧不巧落到充气垫边缘,只在滚下来的时候扭伤了右脚踝,要打半个月石膏。   主治医生让她住院观察两天,不能下床,不能出院,不能运动。   床沿,梅昭侧坐着,一手端着果盘,一手插起切好的小块水果往她嘴里送。   叩叩!   房门响了两声,从外面推开,迈进一双人影。   柳回笙抱着一束雏菊捧花,杏色中领针织露出脖颈,焦糖色大衣单扣交领,腰线微微凹陷。长发披在身后,卷曲弧度大气柔软,是洗头后用吹风机吹出来的自然形状。   赵与跟在她身旁,拎着一篮水果。半长的头发披着,左侧挂在耳后。黑色涤纶打底加咖色翻领大衣,衣襟敞开,露出修长笔直的腿。走路时衣摆晃动,无声带着气势。   “师傅,赵队!”   陈豆豆立即坐直腰杆,两只眼睛笑得弯弯的:   “不是说九点嘛,提前这么多~”   梅昭起身,放下果盘去迎接两人。   柳回笙将捧花递给梅昭,看了眼病床上蠢蠢欲动的陈豆豆,笑着说:   “听说表彰大部队走了,我们就赶紧过来,不然等下又来一个表彰部队,说话的时间都没有。”   陈豆豆挠脸,有些难为情:   “哪有什么表彰部队?”   赵与说:“你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差点出了意外,整个蓊阳闹得沸沸扬扬,给你表彰是自然的。”   梅昭嗯了一声,斜了陈豆豆一眼,语气不大友善:   “陈警官身先士卒,抛生死于脑后,是该好好表彰一下。”   陈豆豆心虚,赶紧说:   “那,那这次是意外了!本来把许飞抓到就行的,谁知道他中枪之后想拉王姗垫背,那我为了救人嘛。”   梅昭眯起眼睛,笑得警告:   “当然,陈警官为民请命,我有说不让你救人么?”   陈豆豆后背直冒汗,连忙朝柳回笙投去求助的眼神。   柳回笙收到讯息,偏不出手,急得陈豆豆都要哭了,才开口解围:   “还好你运气好,掉到充气垫上了。等之后出院了,记得给人家消防送锦旗。”   陈豆豆赶紧顺着话题转移:   “对对对,肯定的!”   柳回笙补充:“不过以后还是要注意,赵与也是,抓人归抓人,自身安全也要注意。”   赵与理亏点头——她抓人的时候比陈豆豆还虎,天台那种情况,她也会做同样的选择,也没什么底气开口。   陈豆豆知道三人都是关心她,于是搬出玄学大法:   “你们也别担心嘛,算命的都说了,我能活到100岁。”   柳回笙愣了一下,算命的那人她们认识,不仅说陈豆豆能活到100岁,还说赵与活不过30。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不该盼望这个命格准。   看了眼赵与,只见她无所谓地徒手掰开刚洗好的苹果,不知道是早忘了算命大师的判词,还是压根不往心里去。   接过那一半堪比刀切的苹果,框在拇指跟食指之间转了一下,快速把这个话题翻篇:   “那,尊敬的陈警官,能不能跟我们说说,你之前所谓的辞职,到底怎么回事?”   陈豆豆瞄了梅昭一眼,她早就想说了,毕竟嫌犯已经伏法,她不用继续保密。但梅昭之前发了那么大的火,生气之后又陷入患得患失的悲伤中,她要是解释的时候一句话没说对,又勾起梅昭的情绪,简直罪大恶极。   现在师傅跟赵队都在,有人撑腰,此时不说更待何时?   “就,之前体测的时候,大队长就找我了。说有个毒贩,这两年时不时会在蓊阳活动。他很狡猾,到处都有房子。蓊阳这里,主要是跟王姗住在一起,有个猫。”   “之前接近的同志暴露了,大队长就换了个对策,想从那只猫身上入手。毕竟宠物的话,防备就会稍微降低一点。”   柳回笙明白了这个案子的起因,顺着她的话往下推:   “所以,他们就选你去做卧底?”   陈豆豆点头,随后又纠正:   “也不是什么卧底了,就是伪装一下,看看能不能接近王姗。”   怪不得,当初在餐厅看到王姗两人,陈豆豆的表情变了一下,还在自我介绍时,强调自己的猫咖「开了3年」。   都是为了降低王姗跟许飞的猜忌。   陈豆豆继续:   “当时体测,我就故意没跑过。然后假装辞职,跟梅姐一起到蓊阳来。选位置的时候,我特意选的那里,离王姗的住所近,人流量也不错。这样既能接近王姗,梅姐的侦探社客流也多。”   “那猫咖呢?你要回来赴任,猫咖怎么办?”柳回笙问。   “那个店本来也是我们借别人的,还回去就是了。”   “你这段时间可是为这家店呕心沥血,做了很多。”   “不做多点怎么打消许飞他们的怀疑?其实我请的两个店员,一个陆姐,一个小张,陆姐就是那家店的老板。”   “原来是这样......”   陈豆豆耸肩:   “对啊,搞那个店,主要就是通过王姗接近许飞。后面的事情......你们也都知道了。”   一番解释下来,从起因到经过再到结果,一字不差。   只是途中观察了好几下梅昭的眼色,停顿了几次。   梅昭垂眸,没说什么,只是抓着陈豆豆的手。   柳回笙看出梅昭的情绪,叹息到:   “这次也算是逢凶化吉了,嫌犯伏法,人质安全,你受的伤也不算重。之后呢?你打算怎么办?还是回蓊城吗?”   说到职业,陈豆豆总算多了两分底气,嘿嘿一笑:   “不会。大队长说了,这次我表现优秀,要把我调到蓊阳的刑侦支队来。还说我这样的人才,以后一定可以发光发热。”   柳回笙欢喜地动了动眉梢:   “挺好,以后我们四个还是在一起。你们租的那个房子离市局也近,通勤挺方便的。”   陈豆豆连连点头:   “对对对!而且旁边还要开一个新楼盘,到时候我跟梅姐买房子,也可以过去看看。”   柳回笙夸她:“连买房都想到了,豆豆,眼光很长远嘛。”   陈豆豆骄傲:“哼,当然。”   至此,坐在一旁的梅昭终于动了一下,缓缓抬头,沉静的眼眸看向陈豆豆,眼中溢出悲伤:   “对啊,连买房子都考虑到了。”   体测、离职、调任、买房,一切的一切在最开始都打算好了,就是忘了通知她这个枕边人。   陈豆豆脸上浮出愧意,抿了一下嘴唇,讨好地拉起梅昭的手,小声求和:   “梅姐,我错了嘛。这次是不得已,任务要保密,所以我很多时候不能跟你说实话。我跟你保证,这种事绝对没有下一次。要是有下次,不用你说,我先打自己50大板!”   梅昭没好气地瞪她一眼:   “谁要打你?”   陈豆豆忙凑上去:   “嘿嘿,我就知道,你最喜欢我了,舍不得打我。”   她抵着梅昭的颈窝蹭,哼哼唧唧地撒娇,跟店里的那些猫一模一样。梅昭本还有情绪,被她蹭得半边身体都软了,脖颈一片通红,只能轻拍了一下她的背,让她捡起一点分寸。   四人在病房聊了许久,从陈豆豆聊到梅昭,再聊到赵与跟柳回笙。   专案组集合近在眼前,想到之后的任务艰巨异常,柳回笙严肃起来:   “我跟赵与要出差,接下来这段时间,「球球」可能要麻烦你们照顾一下。”   “出差?去哪呀?”   陈豆豆问。   柳回笙迟疑了一下,淘气地哼了一声:   “不告诉你。”   “什么嘛~”陈豆豆不乐意。   梅昭看了眼柳回笙,又看了眼赵与,这两人的表情如出一辙,回想起来,跟陈豆豆当初体测不过、决定接受卧底任务的那几天很像。   于是开口:   “没事,猫带去我家,你们放心去做事。”   「做事」,这两个字在港剧里经常出现,通常在严肃的工作场合,会将「工作」说成「做事」。   不知是突然看懂了两人的表情,还是跟梅昭心有灵犀,陈豆豆反应了几秒,也明白过来:   “噢,噢......那,那你们去嘛,「球球」交给我,放心!”   空气陡然安静下来,四个人都没有说话。加湿器运转的气流声通过耳膜流进身体,让动脉里的血也凉了几分。   不久前的爆炸历历在目,紧接着是柳回笙跟赵与前往晋城参加集训,如今回来,马上又要出发。   只要稍稍一想,就知道两人这次的任务跟Thanatos有关。   心照不宣的危险,九死一生的境遇,不可言明的担忧。种种情绪在无声中杂交,纠缠成盘根错节的树根,扎进暗无天日的土壤。   良久良久,还是梅昭打破沉默:   “注意安全。”   一字一句,字字千金。   柳回笙郑重点头,勾出宽慰的微笑:   “嗯,会的。”   陈豆豆嗅到空气里逐渐冷却的情绪,两手一拍,朗声到:   “今天圣诞是不是?机会难得,我们提前跨个年吧!”   柳回笙失笑:“还有好几天才跨年呢。”   陈豆豆说:“这有什么的?提前庆祝嘛。过几天你们要忙去了,又只剩我跟梅姐两个人。”   柳回笙看了赵与一眼,对视之间,互相给了彼此答案。   1月1日专案组集合,她们势必要在这之前赶回江城。   “好啊。”   柳回笙提议:   “那我点个宵夜,今晚就当跨年了。”   赵与也说:“我订个蛋糕。”   陈豆豆连忙抓梅昭的袖子:   “梅姐,秦队拿的那瓶红酒呢?你放哪啦?”   “秦队?”柳回笙问。   “对啊,今天他带圆圆过来看我,给我买了瓶圣诞喝的红酒。”   “老秦想得还挺周到。”   “对啊。我本来想让他住这边嘛,医院附近都是酒店。谁知道他突然有案子,就带着圆圆回去了。不然我们还能再多两个人!”   说话间,梅昭从柜子里取出那支红酒。瓶身上窄下阔,绯红包装纸上扎了一圈墨绿纸带,简单两笔便衬托出圣诞的氛围。   赵与买了蛋糕之后又点了醒酒器和酒杯。   一小时后,四人围在病房的小圆桌前,举杯相碰。   “干杯——”   柳回笙叮嘱陈豆豆:“你抿两口得了,还要住院观察。”   陈豆豆不依:“我不要。医生就是小题大做,我本来今天就可以出院的,非要我待到明天。梅姐,你帮我作证,是不是?”   梅昭宠溺地捏了一下她的鼻梁:   “是不严重,但你也不能贪杯。”   赵与话少,她们说话时,她便掰开一次性筷子,将筷头倒插的木屑磨干净,将夜宵里的香菜和小葱挑出来。接着把筷子放到自己碗口,重新拆了一双,一点一点把木屑磨净,递到柳回笙手里。   须臾间,凶案、集训、专案组,一切的一切变得格外遥远,远到仿佛是遥遥海岸上的灯塔,四人坐在几十海里外的小船,硬生生分割成两个世界。   “既然是跨年,那就许个愿嘛!”   陈豆豆是气氛担当,但凡她在的场子,没有凉下去的份。   梅昭一向惯着她,刚说完就配合地举杯:   “好,你想许什么愿?”   陈豆豆号召:“来来来,咱们一起,师傅你们也来。”   柳回笙跟赵与也放下筷子,把杯子举到中间。红酒晃动,液面的灯光因此破碎,宛如繁星。   陈豆豆打头阵:   “那我先来,我有好多愿望,一晚上都说不完。非要挑一个的话,那就——长命百岁!”   才从大厦摔下来,她自己也无比后怕。   梅昭轻轻跟她碰杯,揽过她的肩膀,说出自己的愿望:   “佳人在侧。”   柳回笙也碰了一下:   “四海升平。”   赵与收尾:   “国泰民安。”   四人说完自己的心愿,陈豆豆汗颜:   “师傅,你跟赵队都许这么大,我就想着自己,好小家子气呀,我改一个。”   说出的话被梅昭一根食指封堵,下一刻,带着酒香的气息飘入鼻腔,带着超越爱情的珍重:   “许了就不能改了。”   陈豆豆一怔,对上梅昭的眼瞳,心里揪了一下。   大气也好,小气也罢,她不愿让梅昭再体验一次那天她坠下高楼的感受,哪怕真要用她的命去换。   小气就小气吧,为了梅昭,她也要长命百岁。   ============   次日一早,赵与6点接到秦松的电话。   “赵队,有个案子。”   秦松的语气十分严肃。   “什么案子?”   赵与觉得奇怪。自从她调到蓊阳,秦松虽然口头还是会叫她赵队,但两个单位的案子从不互通,秦松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跟她打电话,还跟她说案子的事?   “你跟小柳在一块儿不?”秦松说。   “她在睡觉,怎么了?”   “就......我跟你说了,你跟她说之前,让她做好心理准备。”   连秦松都这么支支吾吾,情况势必严重。   “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才终于开口:   “之前小柳资助过的那个「八妹」,筒子楼出来,后来开小卖部那个......没了。” 第83章 下手(一)   早上7点半,蓊阳。   柳回笙刚洗漱完出来,身上穿着睡衣,头发用抓夹盘着,几缕发丝从抓夹缝中垂落,软软搭在锁骨上。   她推开衣柜,这一扇是长裙和大衣,伸手搭着衣架一件一件往右拨,想挑件长裙。   濒临专案组集合,这两天市局事少,让她跟赵与在动身前好好在家陪陪亲朋。她挑了条黑白棋盘格长裙,这条裙子修身,不适合出外勤,但坐班或出去玩尤其合适,低调又端方。   刚拿了裙子,转身便看到赵与的表情。   赵与藏不住事,那张在外人看来不苟言笑深不可测的脸,在柳回笙眼中全是破绽。   “怎么了?”柳回笙一眼便看出她有事。   赵与已经换好了今天的衣服,黑色加绒衬衫加阔腿裤,周身透着阴沉。   她两手搭在柳回笙腰上,温柔地将人转过来,让她背靠柜门。   柳回笙没有催,光看赵与的表情,她就知道事情一定很严重。   赵与需要酝酿,她也需要。   半晌,赵与开口:   “阿笙,有个案子要跟你说。”   柳回笙收紧挂着长裙的手,看着赵与,身体下意识朝柜门靠了一截。   “是豆豆和师姐出事了?”   “不是。”   “那是谁?”   赵与深吸一口气:   “八妹,没了。”   柳回笙震愕:“八妹?!”   这个名字遥远又邻近,遥远在于她在另一座城市,邻近在于,她曾经被柳回笙亲手拯救过。   柳回笙回国后参与的第一个大案,是幼儿园连环纵火案,嫌犯所住的筒子楼,八妹就住在里面。   上下几百户,户户都是集体宿舍,简单的上下床,楼层前后是洗澡间和洗漱室。   一个月200。   八妹靠卖身维生,从大山里出来,没有一技之长。她知道不能这么做,却又不得不做。不做就得回去,被继父殴打,被生母卖给隔壁村娶不到媳妇的单身汉。   她没什么追求,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这种人,不给国家添麻烦就算好的了」。   柳回笙同情她的境遇,便在离开时,给了她2万块钱,和一张手写的好市民奖状。告诉她「你不是一个只会添麻烦的人」。   八妹就靠着那笔钱,和政府肯定自己信念,离开筒子楼,开了一家「八妹小卖部」。   八妹,很简单的名字。   柳回笙以为她排行第八,所以外人这么叫她。   不承想,八妹的身份证上就叫八妹。   宋八妹。   赶往蓊城的路很长,长到似乎可以从生走到死。柳回笙如一副干尸缩在副驾的安全带里,两眼空洞地望着前方。   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就那么呆板地坐着,整个人像被浇了胶水,风一吹就凝固在那里。   直到4个小时的车程结束,下车走进长长的街巷,看到门口那块擦得一尘不染的「八妹小卖部」的广告牌,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   赵与抱着她,将她扶进去,找了个凳子坐下。   现场被秦松带人保护了起来。警戒线从小卖部外侧绕着围了一圈,卷帘门开着一半,上面是卷帘门的灰,下面是屋内照不透的黑,深不见底,随时都似有小鬼从里钻出,张开滴血的獠牙,啃噬下一个受害人。   八妹是被勒死的,秦松带人进去时,警用电筒打在半空,圆形光圈里,尸体一动不动悬在中央,体温已经降到20℃。心口插着一把单刃匕首,脚下没有半点血迹,是死后才插进去的。   柳回笙跟着赵与进去,尸体已被法医运走,地上到处撒着东西,小孩子爱吃的泡泡糖、1元1包的辣条、市面流行的饮料,全都零散杂乱地倒在地上,诉说受害人在死前如何拼命挣扎。   “我们赶到的时候,她是被挂起来的,伪装成上吊。但是屋里太乱了,不是自杀的现场。心口的位置有一把刀,没有流血,应该是死后被捅的。”   秦松跟二人讲述当时的情况,指了下零食柜棱角上的血迹:   “这里有一处血迹,但八妹身上没有血,应该是凶手留下来的。我们取了证,到时候验DNA。”   秦松说着勘察一夜的情况,声音渐行渐远,慢慢在柳回笙耳中消失。   她环顾一圈,的确,现场很乱。柜子倒着,零食和小东西撒了一地。收银台的柜面上放着一个证物袋,里面是八妹的证件和钥匙。   身份证是近期到年龄补办的,八妹看着镜头,脸上笑得开心,充满生命力和活力,全然不是当初筒子楼半死不活的模样。   目光一抬,落到墙上。   八妹平时坐的收银位的正上方,是一张装裱到相框里的奖状——   【好市民奖】   没有落款,没有红章的手写奖状,当初只是为了2万块给得师出有名,却被八妹乖乖巧巧地裱进相框,挂在每天都坐的位置。   那张奖状静静地挂在那里,居高临下,见证一切。   是买东西的客人抬头看到奖状。   ——八妹,你咋还有奖状?   ——是之前警察破案,我帮了忙,一个警官给我发的!   ——这么厉害啊!   ——那是当然了哦,不然怎么可能有好市民奖!哈哈哈!   是去年无头女尸案闹得满城风雨,八妹在深夜听到女人的尖叫,一边想着救人,一边怕出去被凶手杀害,纠结地自言自语。   ——天呐,该不会真的是那个杀人犯吧?   ——不不不,不要自己吓自己。也可能是巧合。   ——但是万一是真的,不就又是一条人命了啊?   ——本来我还是多害怕的,但是后来,我想到政府给了我那个好市民奖嘛。那遇到问题,我肯定要对得起政府嘛,柳警官你说是不是?   是慈善机构的工作人员亲自送来捐款证书。   ——八妹,你小卖部的收入也不高,要不每个月少捐点,多少都是心意。   ——那不行,必须每个月都捐1000,还差1个月就满2万了,这都是政府发给我的钱,我要回报给社会。   ——你的善心我明白,但你自己生活也很辛苦的嘛。   ——再辛苦,能有山区的女娃娃们辛苦?要是多一点钱,她们就多读几天书。要不然到了年纪,就要被卖出去嫁人,十几岁就要生娃养家。要是运气不好,去社会上打工,走错了路,一辈子可就完了!   是昨夜黑衣人闯入,凶手抓着八妹的头发往地上摔,最终将她活活掐死,用绳子吊到天花板的挂钩。   油漆喷射,落下东墙的字迹:   【Shame】   羞愧。   h和a在收笔时笔迹上翘,跟拍立得背面的【I’m watching you】一模一样。   赵与站到东墙面前,显然也发现了笔迹的问题:   “这个字迹有点眼熟。”   她看向柳回笙,柳回笙盯着h尾端上翘的弧度,眼刀锋利,恨不得刺穿这面墙,把背后的人碎尸万段。   “两个人。”   柳回笙强撑着控制情绪,很快给出侧写:   “货架顶部少了一瓶酒,是凶手用来袭击八妹的。能顺手拿那个位置的酒,说明凶手身高超过185。但这个【Shame】的位置不高,符合身高175左右的人。且喷漆的笔迹时粗时细,笔画不稳,说明喷漆的人手臂力量较小。而凶手能把八妹吊到半空勒死,说明力气很大。”   身高、体能出现巨大落差,说明凶手是两个人。   秦松赶紧把她的话记下来:   “还有吗?比如年龄段、性别这些?”   柳回笙盯着鲜红的【Shame】,脸色深沉,转头秦松说:   “老秦,这个案子恐怕河海区办不了。”   “为什么?”秦松不解。   “因为......背后是一个国际犯罪组织,他们的目标,是我。”   不偏不倚找到八妹,将其掐死后留下【Shame】的字样。   羞愧什么?   八妹曾经是性工作者?   还是柳回笙曾经帮助过这位性工作者?   还有那把刀。   为什么要在死后再捅一刀?   为什么不直接用刀解决八妹?   为什么大费周章把人勒死?   柳回笙愣了一下,有了新思路:   “他们不用刀,也不用其他方法,即便让八妹反抗挣扎那么久,大幅增加被发现的风险,只为勒死她,不是简单地杀她。”   “还有隐情?”赵与问。   “赵与,你觉不觉得,这个方式很像以前的绞刑?”   往回退100年,犯人被推上绞刑架,绳索套上脖子,脚下踏板一撤,犯人自由落体坠下,在半空中活活吊死。   赵与明白她的意思,问秦松要了现场照片——八妹脖子上套的,不是尼龙绳,也不是钓鱼线,正是从前实行绞刑所用的粗糙大根的麻绳。   秦松跟上两人的思路,只觉得头皮都麻了:   “那凶手什么意思?要给八妹判刑?人家现在一个人安安分分开小卖部,他凭什么!”   柳回笙也想不明白。   是了,凭什么?   凭八妹接受过柳回笙的帮助?   还是曾经做过性工作者?   从Hypnos临死前,得知柳回笙跟赵与重逢第一面就滚了床单一样,Thanatos觉得性很脏?   所以她才写了这个【Shame】?   那那把刀又是什么意思?   人都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插一把刀?   绞刑之后再给一刀,不也破坏了绞刑本身的意义?   谜团重重,柳回笙想不明白。   秦松来回踱步,一边盘算一边咒骂:   “这个畜生玩意儿,把人杀了还要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只敢躲在后面搞七搞八,有本事出来碰一碰,老子高低掰他两颗牙下来!”   赵与抬手:   “别激动,这起案子发生在河海辖区,前期工作肯定要交给你们。我跟上面汇报一下,后续可能得移交给专案组。”   说着即刻给国合部的鲁师合打了电话:   “鲁部长,专案组可能得提前集合。Thanatos动手了。”   另一边,柳回笙给去年负责过的所有案子的幸存者打电话——纵然Thanatos现在没有顺着去年的案子挨个处理幸存者的趋势,但以防万一,她不想她好不容易救回来的人,再次落入深渊。   “方卿,你跟魏静在一起么?你们最近出入当心点,不要在外逗留,不要跟陌生人交谈,如果没事,尽量不要外出。”   “谢嘉,你还在日本么?我记得你有个哥哥是吧?可以的话,最近尽量跟他们住在一起,不要独处。遇到可疑的人赶紧离开。”   “孔繁,你读研了是么?最近有一点情况,你出入的时候当心点。实验尽量不要安排在晚上,无论去哪,最好跟室友和实验室的师姐师兄一起走,不要单独行动。”   ......   柳回笙留着每一个幸存者的电话,挨个通知下去,纵然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出于对柳回笙的信任,便一一答应下来。   秦松身为河海区的重案队长,在没有上报给专案组之前,要全权负责资料收集和案件侦破。   同时,他又担心二人的安全。   “赵队,小柳,你俩要不先回蓊阳?我总觉得蓊城这地儿邪乎乎的,去年那个死神搞事不也在这儿?甭管她这次是不是冲你们来的,总归,安全最重要。”   柳回笙摇头:   “就因为是冲我们来的,所以,才更不能走。”   她要是走了,Thanatos就会杀更多的人,制造更多的诱饵。   如今她回来,起码告诉Thanatos,她上钩了,入局了,不要再害其他人。   赵与同意柳回笙的想法:   “我们马上要接手这些案子,要是害怕,以后怎么抓人?”   秦松拗不过她俩:   “唉,总之你们得小心,要是有事给我打电话。”   赵与说:“会的。你也小心,这次的案子跟平时不一样,凡事别轻举妄动,布控好了再动手。”   秦松摆手:“嗐,知道了。她能拿我怎么样?”   正说着技术人员拿着U盘过来:   “秦队,电脑的密码破译了,可以调监控。”   三人赶紧往电脑前走。   秦松着急:   “把昨天下午3点的拉出来。”   技术员按他说的点开监控视频:   “小卖部只有一个卷帘门。但侧面有一个窗口,可以通过一个成年人。窗口在监控盲区。”   监控画面在小卖部斜上角,照着大门口。   15点之后没有任何人进出——凶手是从侧面窗口行凶的。   赵与问:“法医推测的死亡时间是多久?”   秦松说:“昨天下午3点到4点。”   赵与疑惑:“白天行凶,屋里这么大动静,没人听到?”   “我们还没问附近的商铺,等下去做个口供。但这一片行人不多,昨天又是工作日,那个点没人也正常。”   赵与盯着几乎只有地面的监控画面,在15:34的时候按下暂停:   “停一下。”   她放大监控画面:   “这个人,是从窗口的地方拐过来的。”   画面只有下半身,一条黑色户外裤,一双阿迪球鞋。虽看不到全身,但从鞋长和站位来看,应该是个身高超过180的男性——符合柳回笙的侧写。   柳回笙望了眼卷帘门外,群众的议论声透过铁片渗透进来,格外嘈杂。   她看向赵与,说:   “赵与,我想赌一下。”   “赌什么?”赵与问。   “Thanatos也好,其他人也罢,既然杀八妹,最终是为了恐吓我。那,我们今天来,他应该在某个地方看着我。”   赵与凝眸,猜出她的想法:   “你的意思是,外面围观的人,其中就有凶手?”   柳回笙点头,眼神如刀:   “在人群里找一个身高185、体型健壮的男人可能很难,但他同时盯着我、观察我的反应、还会在看到我痛苦时表现得兴奋的,不难。”   透过窗缝朝外望去,看热闹的少说两百人。   Thanatos,你最好也在这里面。 第84章 下手(二)   平平无奇的小卖部围了警戒线,总是坐在店门口的女人不见踪影。   路过的、特地赶来看热闹的,纷纷都停了下来,不远不近地围了个圈,绕着门口把守的警员不断询问。   “警官,什么情况?是不是闹出人命了?”   “八妹怎么了?”   “围了警戒线,应该是大案子吧?”   小卖部位于一个三岔路口,旁边是一个废弃工厂,马路对面开着几家苍蝇饭馆,招牌经受多年的风吹日晒,颜色褪去大半,依稀辨认饭馆的名字。   围观的人多,有老有少,除了路过的行人,也有附近商铺的老板和店员。沿着这边的马路堆到对面,车子来了才稍稍让开。   嘈杂中,柳回笙跟赵与弯腰从卷帘门出来。   这时候出来的都是警察,人群顷刻涌了上来。好奇、急迫、担忧,种种情绪,种种表情。   “警官,里面怎么回事啊?”   “是八妹出事了,还是她犯事了?”   “卷帘门也不开,很严重吗?”   柳回笙飞快扫了一圈,目标排除大半——凶手身形高大,年纪30左右,太老的跟太年轻的一并排除。   赵与往前一站,给柳回笙创造观察的机会:   “大家先别急。里面的确发生了一起命案,警方正在办理。”   「命案」一出,人人表情变化,好奇也好,担忧也罢,通通转变成悲伤和恐惧。   无一例外。   柳回笙眼帘一松——可惜,近处没有半个可疑之人。   赵与继续说:   “大家有谁认识八妹的,麻烦往这边站一站,稍后警方会给你们录口供。如果有知道线索的,或者在案发时发现异常的,请上报给警方。我们保证,一定会尽全力破案。”   赵与一边说,柳回笙一边观察,她的速度很快,不过三两句的工夫,便再次将所有人的表情扫了一遍。   还是没有疑点。   不仅找不到185的男人,也没找到半个跟Thanatos相似的女人——身高175,体格偏瘦,享受凶杀案的刺激,同时还在观察柳回笙。   无奈,柳回笙拉了拉赵与的衣角,对赵与摇了摇头。   “没有,我们走吧。”   赵与低声对她说:   “要不再看看?”   柳回笙失落垂眸:“不用了,有没有嫌疑,看一眼就知道了。”   柳回笙的眼睛,从没错过。   二人在围观群众的疑惑声中上了车,从三岔路的南路离开——那是河海分局的方向。   马路对面,那家招牌褪色的饭馆里,靠窗的男人在望远镜中看完了全程,嘴角的笑逐渐张狂。   他拿下望远镜,拨通一个备注为「T」的号码。   T,Thanatos。   电话接起,对面没有声音,但男人听出微弱的呼吸的声音,便知道已经接通。   “她走了。”男人十分得意。   “去哪?”   女人的声音透过手机听筒传来,冰冷阴沉,似长期生活在深海看不清长相的鱼。   “看方向是分局。”男人说。   “没留在现场?”女人些微诧异。   “没有,你太高估她了。”   “是么。”   “她刚出来,想从人群里找我,呵......痴人说梦。”   “她能想到这一点,说明她知道,你就在附近。”   “知道有什么用?我不像她那么蠢,跑到店门口去监视。我这个位置能把小卖部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她都想到我就在附近了,也不知道过来搜查。我看,你也不用大费周章去发展她了。就算她愿意加入,以她的能力,很难做成大事。”   Thanatos沉默了几秒,没说什么,只提醒他:   “别掉以轻心,她能把老七干掉,不是吃素的。”   男人笑了两声,不以为然:   “Hypnos自己玩脱了,不算柳回笙厉害。说真的,你们那个组织真要是差人,把我收了得了呗?”   Thanatos冷笑,笑声透着棺材板的阴森,从脚底心升起死亡警告:   “你只是我手底下的一条狗,竟敢做这种梦?”   男人僵了一下,顿时没了底气:   “我只是开个玩笑。”   Thanatos却不松口,语气更加狠绝:   “以后再敢开这种玩笑,我要你的命。”   男人后颈一凉,什么都不说了。   片刻之后,Thanatos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晚上9点,落鸥码头。提前过来,去普善岛。”   恐吓柳回笙的任务完成,他们要离开蓊城,跟大部队汇合。   男人挂掉电话,滑动屏幕,点开听歌软件,打算放首庆祝胜利的曲子。   谁知,刚点开最常听的那个歌单,耳朵里的耳机突然「嗞」了一声——   周围过于安静。   这种安静在晚上常见,在一个人来人往的饭馆,极不正常。   镇定地摘下一只耳机,想确认听觉传来的不安是否属实,下一刻,后脑就抵上一只黑管手.枪。   “别动。”   持枪的不是别人,正是刚驾车带着柳回笙离开的赵与。   男人瞪圆了眼睛,震惊之余是强烈的不解。摘耳机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用余光看了下周边,才发觉右侧吃饭的那桌人不知什么时候被清空了。   脑袋动了一下,枪管却用力怼了上来。   “别,动!”   赵与几乎将这两个字咬烂。   男人举起双手,挤出一个轻松的笑:   “朋友,你玩大冒险输了?那也不用跟我开这种玩笑吧?”   嗒,嗒,嗒......   一个人的脚步从后面绕了出来,站到他面前。   柳回笙。   只见她神情严肃,双眉朝中间拢起起伏的波纹,眼睛死死盯着他,几乎刺穿他的头骨。   “为什么杀八妹?”   柳回笙问得直接。   男人佯装无知:“美女,你说什么呢?”   柳回笙没心情陪他演戏,抬手叫来小飞——从前重案组的同事。   “眼熟么?”她问男人。   男人瞳孔一缩,这是刚刚进店坐在他右侧的顾客。   不,不对,这个顾客跟柳回笙认识,难道是警察?!   柳回笙看穿他的表情,继续说:   “我们从小卖部出来之前,就已经在马路对面各个饭馆安排了人手。所有人里面,只有你,用微型望远镜观察小卖部,还在我跟赵与走之后,露出得逞的表情。”   男人瞪着柳回笙,鼻孔扩张,抓着耳机的手慢慢攥紧成拳,前伸的脚收回凳子下方——那是一个防备、随时准备进攻的动作。   柳回笙飞快给赵与使了个眼色,果然,男人突然拔地而起,屈肘朝后方击去。   赵与早有防备,屈肘隔档,在男人暴起的瞬间抬脚一踹,正中对方腿窝,让其单膝跪倒。   男人训练有素,立马靠着另一条腿起身,左手摸进衣襟,转身飞快掏出手.枪。   砰!   赵与抢先一步,打中男人的肩膀,趁对方手臂脱力的瞬间前蹿,一记手刀劈中他的手腕,卸下手.枪。   啪!   手.枪落地,赵与脚踝一拧,将手.枪踢到一边。抓起男人的手腕一抽,将健壮的身体拽到面前,提膝一顶,狠踢两记胸口。砰!砰!瞬间让其失去反制能力。   “啊——”   男人吃痛惨叫,一口气还没缓过来,双手已经被扣进手铐。   1米85、训练有素的雇佣兵,不到一分钟,成了赵与脚下的麻袋。   屋外,脚步声接踵而至。秦松带着大队人马赶到。   “赵队,小柳!”   秦松持枪冲进来。   地上的男人想挣扎,被赵与一脚踩到地上。   赵与说:   “应该就是他杀的,带回去审一下。”   小飞从边角抽纸捡了男人的手.枪跑过来:   “秦队,这是他的枪。他刚刚拒捕,差点给他开出来,还好有赵队!”   秦松安排:   “拿去装证物袋,韩兵,你们俩把人押到你那辆车上,带回分局好好审。”   韩兵跟小飞立即做事。   秦松走到赵与面前,扎实地松了口气:   “呼......赵队,这次多亏你俩。否则,没这么快抓到人。”   赵与颔首:   “分内事。人你们先带回去,到时候好好审一下,他跟Thanatos一定有脱不了的关系。”   小飞跑回来,汇报到:   “对了,赵队,秦队,刚刚你们没来的时候,嫌犯还打了一个电话。虽然我没听清,但应该就是同伙。”   秦松快步追上韩兵:   “韩兵,等一下。”   伸手在男人各个兜摸遍,掏出手机,装进一个新的物证袋:   “这个手机带回去,给技术部门,把里面的数据恢复出来。还有那个同伙的号码,全都弄出来!”   “是!”   很快,韩兵几人带着嫌犯离开。   警车闪着灯消失在三岔路尽头,带走血腥和荒诞。   “呼......”   秦松扎扎实实地松了口气,扭头看赵与:   “赵队,你俩要不要一起去?之后不是要移交给你们吗?小柳审讯有一套,赶紧给那个啥玩意儿死神问出来,说不定人没离开蓊城,我们还能给抓起来!”   赵与跟柳回笙对视一眼,秦松说得确实有道理。这次对八妹下手的很可能是刚抓走的男人和Thanatos。既然刚刚还在打电话,电话那头,多半也是Thanatos。   如果能套出Thanatos的下落,的确事半功倍。   柳回笙点头:   “好,那我们跟你一起去。”   秦松咧嘴大笑:   “成!坐我车,就在坡下面。”   柳回笙揶揄:“秦队现在已经是队长了,怎么好让你开车?”   秦松摆手:“你这可就见外了啊。带你们过去也是为了早点破案,开个车怎么了?再说,案子破得快,功也领得多。上次那个三等功,还是沾着你们领的呢。”   凶手不到一天归案,秦松高兴极了。一想到等下柳回笙靠着读心还能挖出Thanatos,更是乐不可支,招呼二人上了公车。   警队的公车有两种,一种是警车外观的,常用来押解和追捕犯人。   一种是私家车外观,外表看上去跟普通车辆无异,常用于便衣行动。   这次出来执行任务,韩兵开的是警车,秦松这辆便是普通外观的公车。   回去的路程一共10分钟,路过奶茶街,秦松来了念头。   “小柳,喝不喝奶茶?”   “嗯?”柳回笙从后座抬头,打趣说,“怎么,秦队请客?”   “那必须的。”秦松朝外面一指,“这一段是奶茶街,好多网红过来打卡的。你不挺爱喝奶茶的吗?今儿我请客,你跟赵队,你俩随便选。”   说起奶茶,柳回笙跟秦松还有些渊源。   刚进重案组的时候,秦松接受不了侧写那一套,跟柳回笙从头到脚都不对付。后来两人打赌,一个靠侧写破案,一个靠传统刑侦。最后柳回笙赢了,秦松还兑现承诺,送了她一张200元的奶茶券。   赵与本想说算了,先回警局,之后再点外卖也行。   柳回笙却看秦松盛情难却,不忍辜负他的好意,便说:   “好啊,秦队都这么说了,我们也却之不恭。我要一杯杨枝甘露好了。赵与不喜欢吃甜的,白桃乌龙就可以。”   秦松利落地将车停在路边的停车位,摁开安全带:   “成,等着啊。”   说完便下去了。   车内只剩两人,赵与握着柳回笙的手,琢磨到:   “今天那个男的,虽然八妹大概率是他杀的,但我觉得,他很可能只是替Thanatos做事的杀手。”   柳回笙点头:   “嗯,我也觉得,看他的样子,应该不属于核心组织。不过没关系。刚刚秦队收手机的时候,他的表情很恐惧。那种恐惧跟自己单纯被抓不一样,说明他很可能跟Thanatos的联系很密切,他怕把她供出来。而且,Thanatos大概率还没有离开蓊城。”   两人分析目前的情况,忽然,外面传来刺耳的尖叫。   “啊——”   赵与闻声看去,只见人群四散而逃,争先恐后从最近的那家奶茶店跑出。奶茶砸落,桌子坍倒,满地的奶茶液被脚步踩成泥浆,惊慌的人们连滚带爬,戴着头盔的骑手飞速逃窜。   “杀人了!杀人了——”   “快跑!”   “杀人了啊——”   柳回笙下意识抓住赵与的手,赵与一惊:   “不好!”   飞快冲出车门,跑进最近的那家店面。   店里空无一人,桌椅歪斜,奶茶滚地,冗长的收银单从台面掉出来,长长的一道,刺破奶茶店的平和,在甜腻的奶味中灌了十斤铁锈的血腥。   秦松倒在尽头的墙角,双手捂着脖子,血液不断从口腔里喷出,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喉管中弹,动脉破裂,稍微动一下声带,血液就喷涌而出。   “老秦!” 第85章 下手(三)   赵与下车时立即掏了枪,边跑边上膛,绕过拐角冲进奶茶店。   店中,秦松痛苦地坐在血泊里,两手捂着脖子,血液不断从指缝中溢出。   满地狼藉,空无旁人。   赵与双手垂壁持枪,飞速扫了一圈周围。门外的街道逃窜一空,几个胆大的举着手机拍摄,更多头也不回地往远处跑。   “杀人了!杀人了!”   “快跑啊!”   群声错乱之下,嫌犯隐藏在逃窜的人群里,只能遥远看到南街尽头一个微小的摩托车背影。   她立即拨通韩兵的电话:   “秦松中枪了!嫌犯往南街方向逃窜,一个人,骑摩托车,马上联系市局和交警支援!”   “秦队受伤了?!”   “颈部中枪,我们在长虹大道鲜果奶茶店,一个车过来支援,剩下的追捕嫌犯。赶紧抓人,快!”   边通电话,边衡量周围的情况。这条步行街开的基本是奶茶店和小吃店,街道狭窄,店面紧凑。奶茶店对面是几家小成本服装店,2层之上是居民住宅。   不排除还有同伙。   “赵与!”   柳回笙后一步跑过来,脸色苍白。   赵与忙挡到她身前,眼睛盯着对面那排店面:   “快进去!”   柳回笙快步进店,看到满地的血,又看秦松中弹的位置,心凉了半截。   “秦队......”   赵与紧随其后,两手从后方穿过秦松腋下,将人拖到旁侧,以柜台为掩体,避开街道对面可能射击的枪线。   柳回笙脚都是软的,她第一次见证战友满身是血地倒在自己面前,赶紧拨通120,打开免提后将手机扔地上,挣扎着跑进制备间,翻箱倒柜。   “我这里有人中枪,颈部中弹!地点蓊城市河海区长虹大道,每日鲜果奶茶店!情况紧急,请尽快派救护车过来救援!”   电话结束,柳回笙终于从吊柜翻出两条干净的毛巾。冲到秦松面前,用毛巾按压止血。   “呃——”   秦松从喉咙底发出撕裂的叫声,脸皱成一团,伤口涌出更多鲜血,在声带上沸腾,将声音剪得七零八碎。   “老秦,忍一下,我帮你止血!”赵与按住毛巾。   “对,血止住就好了!”柳回笙脱下外套盖在他身上,保住身体温度。   秦松艰难地摇头,幅度很小,喉咙底不断发出血肉碾磨的声音。   “呃......”   柳回笙看着不断从毛巾溢出的血,眼眶顿时湿润——这个出血量,一定伤到了动脉。   颈部动脉破裂,几乎宣告死亡。   “秦队......”   “呃,呃......”   秦松挣扎着发出声音,子弹穿破他的动脉斜着从后颈侧面飞出,一前一后造成血肉模糊的贯穿伤。声带受损,说不出一句话,却还是挣扎着蠕动着,坚持想开口。   赵与扶住他:   “别说话!别说话老秦!我送你去医院,马上去医院!”   柳回笙也来搀扶,手脚已经开始颤抖:“对,去医院!没事的,没事的!”   身为警务人员,尤其是常年在一线打拼的刑警,知道大动脉破裂意味着什么,秦松用力挥开她们的手,右手痉挛着掐住赵与的肩,拇指几乎扣进骨缝。   “脖......子......”   赵与依稀辨认出他的话:   “脖子?老秦你想说什么?”   秦松死死盯着赵与,不断溢血的嘴扯动出断续字眼:   “纹,纹身......”   赵与猜出他的意思:   “凶手脖子上有纹身?!”   秦松立即发出认同的声音,上眼睑收缩,眼珠瞪圆,几乎从眼眶里蹦出。   命在旦夕,他知道自己活不成,只能用最后的机会传递线索:   “1......17......”   “17什么?”赵与凑到他面前,想听清楚一点。   柳回笙猛然想起自己在小卖部说的侧写,连忙问:   “是不是身高175左右?!”   秦松猛地看向柳回笙,用力眨了一下眼睛。   柳回笙继续问:   “是不是女的!”   秦松又眨了一下眼睛。   赵与飞快整理信息:   “凶手是女性,脖子上有纹身,身高175左右。什么纹身?老秦你看清楚了吗?纹身是什么样的?”   一长串的询问不知是否传进秦松耳中,大量失血的情况下,他只能尽全力描述自己想说的话。只见他盯着赵与,挣扎着开口,血液不断从嘴角淌出:   “像......像......”   “像什么?”   “一......”   “像一个什么?”   这次的描述没先前那么顺畅,秦松的气息越来越弱,字眼的清晰度越来越低。赵与跟柳回笙把所有线索都想了一遍,也猜不出秦松想表达「像什么」。   秦松痛苦闭眼,放弃跟赵与继续描述。   赵与赶紧说:“不说了,老秦,我们不说了。车就在外面,我送你去医院!”   秦松拒绝,气息微弱,抓着赵与肩膀的手却越来越用力。片刻之后,他会忽然瞪直眼睛,死死看着赵与,目光恢复两分回光返照的活气,虚弱深处是剧烈的心痛:   “圆......”   赵与这次明白他的意思:   “圆圆,你担心圆圆是不是?你放心,我们会照顾好圆圆,你放心!”   柳回笙声泪俱下:   “等下我们就去学校接她,好好跟她说。我们也会保护她,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赵与跟柳回笙都是重承诺的人,说出口的话,就一定做得到。   秦松双眉紧缩,眼睛瞪圆,血液一汩接一汩地从嘴角溢出,有口难言,悲痛万分。   柳回笙压着喉咙的肿痛,接着说:   “我们会把圆圆当成自己的亲人,还会带她去找她妈妈,我们所有人都会保护好她!”   秦松似乎听清她的话,迟缓地在脑子里确认一遍,眼睛重新看向两人,身上的力气松了大半,脸上浮起土色,神情却变得祥和又安稳。   “老秦?”   “秦队......”   秦松不再回应,得了二人的承诺,仿佛完成了人生最重要的使命,周身一瘫,肩上的手滑了下去,重重落在地上。   赵与愣了一下:   “老秦?”   没有反应。   柳回笙愣了一下,沉默数秒,悲痛随即爆发:   “秦队——”   赵与用力闭眼,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睛从柜台上方抬起,额发之下,目眦尽裂。   救护车赶到时,秦松已经没了心跳。   “秦队!这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给我找!赵队说了,身高175,女,脖子有纹身!我就不信还能跑了!”   “骑的电动摩托车,枪上装了消音器,往南街方向跑的!”   “市局已经出动,投入全部警力,势必抓出嫌犯!”   赵与跟蓊城警队交接了线索,所有事接手后,她脱力地坐在医院走廊,双眼空洞,像被人抽了骨头,扯了魂魄,徒剩一副血红沉默的皮囊。   掌心的血液干涸后凝固成血膜,紧绷着裂开掌纹的裂缝,将人命剪得七零八碎。   她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却还是会被压得喘不过气,后颈沉甸甸的,压着看不见的石头。   手掌还残留着血液的余温,秦松喉咙底滚出的那几个字在耳边回响,掉落的手机背面朝上,露出手机壳上手工制作的警徽图案。   那是秦松的手机,手机壳是女儿圆圆亲手做的。   柳回笙弯腰捡起,用湿巾擦掉上面的血痕,眼前不断闪过秦松的画面。   是刚来警局不对付,又佩服柳回笙的侧写技术最后愿赌服输时递上来的奶茶券。   ——之前我说话不过脑子,冒犯到你的地方,我在这里给你道歉。   是嫌犯罗恒在建筑工地调虎离山,用陈豆豆跟柳回笙的命要挟赵与,秦松当机立断下命令。   ——忠哥,你们几个去下面接应。韩兵,你们两个在这个位置瞄准,要是看到罗恒就开枪!其他人,跟我上楼抓人!   是误会女儿在学校打架,澄清后抱着羽绒服满大街找人,最后老实巴交道歉。   ——对不起,爸错了,好不好?   是逢人就嘚瑟地掏出手机,炫耀自己的生日礼物。   ——看到这个手机壳没?上周我生日,她亲手给我做的。   一幕接着一幕,不断在眼前闪过。时而是拍桌子的勃然大怒,时而又是说起女儿的沾沾自喜,无论什么样子,什么表情,都变成褪色成黑白的、手捂着脖颈伤口的尸体。   圆圆是当天下午知道的。   当时秦松的尸体已经擦拭干净,脖颈的贯穿伤也缝合成一个短小的伤口。   静静地平躺着,浓黑的眉毛张扬粗厚,诉说生前的雷厉风行。   圆圆比想象中镇静,没有哭,也没有闹,在门口抓着门把,嘴唇跟脸一样白,瓷人一般,远远地望着秦松,一动不动。   “进去看看吧。”   赵与拍拍她的肩,鲜少红了眼睛,说的话竟也开始发抖:   “以后再想看,就看不到了。”   以后再想看,就看不到了——   圆圆才10岁,刚失去父亲。即便赵与再迟钝,也不会故意说这句加重圆圆伤痛的话。   那句话,与其说是给圆圆的,不如说,是说给赵与自己的。   要经历多少波折,多少磨砺,多少岁月,才能心平气和地说出这句「以后再想看,就看不到了」。   赵与,曾经小小的你,是否也跟圆圆这样,不愿承认现实,咬牙假装坚强,错过最后一面?   圆圆最终还是进去了,白布揭开的刹那,瘦小的身体就战栗起来。那一刻,假装大人的成熟消失不见,超越同龄人的冷静荡然无存,回归本质上的自己——仅仅只有10岁的孩子。   她扑到冰冷的尸体上,几乎呕吐般哭喊:   “爸爸——你醒醒,你醒过来啊!”   “你把眼睛睁开好不好!你答应下周陪我参加运动会的,你说要帮我拿第一名的!”   “你骗人!你骗我!你怎么可以骗我?”   哭累了,喊累了,身体慢慢滑到地上,脑袋歪歪地靠着床伴,凝望着沉睡的人。   “爸爸,你不理我。”   圆圆平日跟父亲和外婆一起住,母亲远在边防部队,得了消息就往回赶,最快也要明天下午。   二人担心Thanatos会继续报复,便把圆圆接回蓊阳。手把手带在身边,总比千里之外安全。   停尸间短短一刻钟,圆圆就像花光了所有力气。从蓊城到蓊阳4个小时的车程,全程歪歪倒倒地躺在后座,一个字也不说。   晚风吟唱着乌江传来的悲歌,窗外掠过的树干穿透出马蹄踏江的鼓声,万千阴兵在深夜集结过境,脚步溅起泥水,泥点在火星中变成褶皱的枯叶,随风一飘,被刀刃切成两片。   吱——   私家车在蓊阳一家低调的小区停下。   赵与按下手刹,柳回笙解开安全带,转身想叫圆圆起床,却发现这孩子压根没睡。   “圆圆,到家了。”   柳回笙说。   圆圆动了一下,从后座坐起,眼睛在黑夜里磨砺成尖锐的利刃,刀尖破口,深渊之下,是浓烈的仇恨。   “我会杀了他们。”   赵与眉心一紧,从后视镜盯着圆圆的表情。   柳回笙也是一愣:“谁?你要杀谁?”   圆圆平静地说:   “杀了我爸的人,我要杀了他们。”   是「他们」,不是「他」。   柳回笙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便说:   “你爸爸是中枪过世的,现在警方已经跟进,开枪那个人很快就会抓捕归案。”   圆圆却不认同她的说法:   “不是一个人。”   “什么?”   圆圆看向柳回笙,眼神格外清晰:   “不是一个人。我爸是刑侦队长,能接近他,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开枪,最后跑掉。绝对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   嗡......   柳回笙胸腔猛震,震动顺着骨架传到头颅,在脑腔来回穿荡。   她重新看向圆圆,这个年仅10岁的孩子,是怎样的认知和怎样的判断,才能如此笃定地说出「凶手不是一个人」的推断?   思忖间,圆圆已经穿上外套,唰地一声将拉链拉到下巴,半张脸隐入领口,一双眼睛宛如灰狼。   “我一定会杀了他们。” 第86章 集合(一)   那天晚上,圆圆洗完澡就回了房间,一个人躺在床上,不说话也不做事,就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似那朵玉兰花的灯会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给她讲故事。   柳回笙极不放心。   圆圆对秦松的依赖不在嘴上的三言两语,是父亲的感情纽带和警察职业光环的厚重。突然在一个寻常的时间离世,没有任何一个女儿可以接受。   何况,圆圆只有10岁。   “唉。”   柳回笙洗完澡出来,一想到圆圆,眉心就皱了起来,心情一落千丈:   “她怎么样?睡了吗?”   赵与刚从走廊进来,关上卧室门,摇头:   “她今晚睡不着的。”   柳回笙咬着口腔内壁的细肉,说:   “我去跟她谈谈。”   “别去。”赵与拉住她。   “为什么?”   “她现在听不进任何人的话,让她一个人静静。”   “我怕她想不开,毕竟那么小。”   赵与没有说话,思绪仿佛陷入另一个空间,沉默片刻,又从那个空间抽身回来,眼神残留着记忆深处的幽暗和久远。   “她不会。”   她看向门口,封闭的房门之外,目光穿透出去,落到床上睁眼未眠的少女身上:   “年龄不是认知的衡量尺,她现在心里只有仇恨,没帮老秦报仇之前,她不会做傻事。”   柳回笙更担心了。   “但是,仇恨容易让她迷失自己。”   “不会。”   “怎么不会?之前我抓过一个杀人犯,他们都说他是「天才杀人犯」。智商很高,年龄很小,就是因为父母死于暴乱,他就策划了很多杀人计划,每一个都非常精密。”   柳回笙说着指向门外:   “圆圆那么小,还没形成一个稳定的世界观,如果这时候有人出现,用心理手段放大她的仇恨,她很可能被带偏,变得阴狠、扭曲,从而开始报复社会。”   赵与叉着腰,琢磨半晌,有了决定:   “明天可以送她去穆岚警官家里,穆警官一个人住,可以帮忙照顾圆圆。”   二人明天就要动身去江城,在圆圆的母亲回来之前,需要给她安排一个安全的住处。   “穆警官?”   柳回笙愣了一下,记忆之书翻动,浮现那个凭靠巨人观尸体还原出受害人长相的画像师。   穆岚对赵与格外温和,还会在谈话的时候亲昵地拍赵与的头,看起来关系非比寻常,不似普通的前后辈。   但,即便关系再好,怎能心安理得地将圆圆托付过去?   穆岚跟秦松非亲非故,何由帮他照看遗孤?   “她跟秦松有过交情?”柳回笙问。   赵与摇头:   “没有。但她有能力保护圆圆,如果跟她说明情况,她知道是烈士遗孤,会照顾的。”   知道是烈士遗孤,所以会照顾?   柳回笙的记忆动了一下,想起穆岚住所里的那间暗室,左右两侧挂满了警队已故英烈的照片,心口沉了一截。   所以,那些牺牲的烈士身后,有多少失去亲人孤苦无依的遗孤?   眼瞳动了一下,再看向赵与,只见她已经变得不大自然,转了转脖子,又拧了两下手腕,手数次抬起放下,嘴边努力勾起几乎看不到的弧度,笑意未及眸底。   故作轻松。   微妙的情绪似墨汁滴入清水,墨液呈云状一点一点晕开,没有声音,没有征兆,却很快扩散着将一杯水染成均匀的黑色。   柳回笙的侧写天赋异禀,她可以通过表情察觉到对方的情绪,从察觉,到感知,再到感同身受,刹那几秒就置身赵与的境遇,见她所见,闻她所闻。   心口倏地被踩了一脚,痛得厉害。   她抬手,拉着赵与的袖子,低声问:   “你呢?当初你也是像圆圆这样,在别人的照顾下长大的么?”   赵与微怔:   “我没......”   长期规训的习惯让她条件反射地想否认,一抬眼,对上柳回笙的眼睛,喉咙却卡了一块石头,不大不小,将将堵住她后半截话。   叹气,抿唇。   将那半截话在嘴里嚼烂,每个字拆分成破碎的偏旁部首,又从偏旁部首拆成单一的笔画,最后又从笔画融成一滩墨汁,软烂如泥,又渐渐凝固,组成千言万语,最后只有一句:   “阿笙。”   柳回笙胸口被刺了一刀,她凝视赵与的表情,那是一个从记忆深处涌现的,已经被赵与尘封在往昔岁月的另一个自己。   她从未见赵与露出如此脆弱的表情,脆弱到不属于任何一个成年人,而是一个不谙世事,甚至还没开始校园生活的孩童。   她抱住赵与,手臂用力在她背后收紧,埋在她肩头,喃喃到:   “我在,赵与,我在这里。”   赵与喉咙堵塞,声带从石堆里挤出一个缝,挣扎着重新震了两下,发出呜咽的声音,被她用理智强压下去。许久许久,她终于开口:   “那时我6岁。”   父母去世的时候,她才6岁。对事物尚且没有清晰的认知,却被告知,爸爸牺牲之后不久,妈妈也牺牲了。   那天拿了个“见义勇为小标兵”的奖状,老师奖励她在体育课帮助受伤的同学。   赵与上学时经常拿奖,常拿常新,每次感觉都不一样。   双亲出差离开的这段时间,她攒了3张奖状,妈妈说好,等她拿3张奖状,她就带着爸爸回来了。   那天正好第三张。   她拿着奖状回家,晚上敲开门的,却不是妈妈,而是另一个身穿警服的女人。   “小朋友,你是叫赵雨吗?”   那个人说。   久远的记忆似高原深处的钟,一旦敲动,钟声顺着没有遮挡物的辽原肆意穿荡,呼隆传遍每个角落。   赵与抱着柳回笙,眼睛一闭,还是那天推门的面孔。   那张脸陌生又熟悉。   陌生是因为素未谋面,熟悉是因为职业使然。   对方蹲下跟她一个高度,静静看着她。她的眼睛很红,不知道是被夜风吹的,还是哭的。眼珠趴着两根歪曲的血丝,比沙漠的枯树枝还要吓人。   赵与看不懂那眼神,只是看着对方肩上的肩章,便自然而然相信了她。   “我是。”   她说。   赵与成长的这些年里,无数次痛恨自己说了那句「我是」。   即便已经经受过千锤百炼,但心底仍有一个声音对她说:   「如果当初你不承认,妈妈就不会牺牲了」   怎么可能呢?   人家就是来通知她的,不论这句「我是」说不说,接下来的对话都只有一个——告诉她母亲牺牲的死讯。   如今赵与已经29岁,眼看都要迈进30大关,回想那个晚上,心里还是不免绞痛。她抱着柳回笙,柳回笙的腰很软,头发披垂下来,棉花一般。   不断将怀里的人搂紧,抽痛的感觉才慢慢降了下去。   “阿笙,其实,6岁的记忆很远了,远到好像已经是上个世纪了,对不对?我应该已经放下了,对不对?”   柳回笙接过太多原生家庭异常的案子。青少年时期,尤其是幼儿时期,如果家庭遭受巨大变故,像赵与这样父母双亡的,心里的创伤无法修补。   甚至,有人会利用心灵世界的缺失,将其往反方向引导,最终培养出一个报复社会的杀手。   赵与那时才6岁,能坚守心中的正义没有长歪,已经很不容易了。   至于「放下」,谈何容易?   柳回笙在她耳边蹭了一下,沉吟到:   “他们是你的妈妈爸爸,放下了,是放过自己的心魔。放不下,是因为你爱他们。放下也好,放不下也罢。赵与,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赵与怔了一下,似沉睡多年的电炉通了电,顷刻活了过来。她没有说话,迟疑地抬了一下手,指尖颤抖,在半空僵了片刻,用力揉紧柳回笙的身体。   恨不能骨血相融。   柳回笙彻夜难眠。   这两天发生了太多事,多到心脏被一根鱼线拦腰拴紧。八妹被害,紧三分,秦松牺牲,又紧三分,到最后听到圆圆那声「我一定会杀了他们」,表层的肉壁终于支撑不住,被鱼线勒了进去,血肉剖开,鲜血成汩淌下。   闭上眼睛,记忆中的画面走马灯般浮现。   一会儿是初次见到八妹,她在筒子楼密不透风的房间里懒懒散散地抱着啤酒瓶,劝柳回笙「从良」,说「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一会儿是秦松大晚上抱着羽绒服出来找女儿,牛高马大的男人蹲在圆圆面前,乐呵呵跟她说「爸爸错了」。   一会儿又是6岁的赵与乖乖巧巧地背着书包,站在停尸间门口,迟迟不敢进去确认母亲的尸体。   黑夜中落泪,难以入眠。   她没有吭声,也没有叫赵与。   对赵与而言,除了失去秦松这个老队友,还激发起她幼年的创伤回忆。   柳回笙不忍将话题剖开,让已经平复心情的赵与再在深夜撕扯旧年的伤口。   可是,赵与是明白她的。   明白她的痛苦,也明白她的不忍,更明白她缄默却汹涌的爱意。   “阿笙。”   炽热的身体从身后抱了上来,一只手伸进脖子跟枕头的空隙,一只手搂在腰间,轻轻将她搂在怀里。   “阿笙,你没睡着。”   陈述句。   柳回笙没有说话,想用沉默告诉她已经睡了。   奈何赵与太了解她,柳回笙本就敏感,接二连三发生这样的事,她怎可能睡着。   “你没睡着。”   赵与用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沉吟着说:   “你跟我说说话吧,我想听你说话。”   柳回笙还是没有开口,眼泪却已经顺着眼睛的轮廓流到枕头,无声洇进枕面。   赵与挪近,贴着她的后背,声音通过身体共振传到柳回笙耳中。   “你很难过,肯定的。我嘴笨,不知道怎么安慰你,但是我可以当一个听众,你稍微跟我说几句,也能舒服一点。”   终于,柳回笙动了一下,声音支离破碎:   “我不需要舒服,我不配。”   “不配?你怎么会这么想?”   柳回笙吸了一口气,悲痛的情绪刹那爆发:   “他们就是为了报复我,才对八妹下手的。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当初去筒子楼认识了八妹,如果不是我多此一举给她那2万块钱,他们就不知道她对我来说很重要,就不会杀她!”   听她这么说,赵与心都揪了起来。搂着将人转身,面对面望着她,用袖口帮她擦泪:   “这是他们的诡计,他们就是想让你自责,让你痛苦。即便不是八妹,也会是别人。阿笙,你那么重感情,想报复你太容易了,从你身边的人下手,你就会把他们的错怪到自己身上。”   柳回笙摇头:   “可是秦队是因为我才没的。要不是我想喝奶茶,他就不会下车去买,就不会被他们抓到空档,就不会死了!”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在脸上留下星辰的痕迹,身体抽搐起来,发丝晃动,泪眼婆娑,像极了暮春纷纷凋落的梨花。   赵与把人扶着坐起来,一边抱着,一边细细拍她的背。   “这不是你的错,阿笙。是他们,他们利用了你的善良,利用了秦松跟我们的战友情,他们善于玩弄心计,折磨神志,所以,我们一定不能中计。”   “道理我知道,可是,我就是会止不住去想,要是我没回国的话......”   “如果你没回国,就抓不到Hypnos。她会继续杀人,在法律碰不到的地方为所欲为。是因为你回国,你足够爱我,信任我,所以才抓住了Hypnos。”   “是么......”   “当然。我们抓了Hypnos,粉碎了他们的阴谋,这是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没做到的事。阿笙,你做到了。你不仅做到了,还要继续做下去。”   “赵与,我......”   “我跟你一起,我们一起做下去,一步一步抓到他们,粉碎他们的爪牙,好不好?”   柳回笙曾经说过一句话——赵与是她的静心咒。   无论发生什么,经历何种思绪,如何怀疑自己,赵与都会站到她面前,告诉她,你就是最好的。   那是一千一万颗流星从天幕横空滑落,牢牢抓在手心里,最亮的那一颗。   “赵与。”   柳回笙用力抱住她:   “你陪着我,一直一直陪着我。”   赵与揉她的头发,温和敦厚:   “我陪着你,一直一直陪着你。”   ============   次日,二人带着圆圆敲开了穆岚的家门。   穆岚见到圆圆有些惊讶,定睛一看眼神,看到眸底浓烈的怨恨和悲凉,疑惑顿消。   “她妈妈很快回来了。”   赵与说明了一下情况,又考虑到穆岚临近退休,身上有很多事,一直照顾圆圆也不现实:   “到时候可以把她送回去。”   穆岚没有说话,从书房拉开的门缝望出去,客厅,圆圆盯着墙上的挂画一动不动。眼球似被胶水凝固,纹丝不动,表面还露出长期经受风霜凹凸不平的坑面。   满目疮痍。   “不急,她这个样子,回去容易出事。”   穆岚十分笃定。   赵与同样看向圆圆,少女的脸庞冷若寒冰。心情沉了下来,叹了口气:   “她现在心情还没有平复。”   “不光是心情。”   穆岚轻微摇头:   “还有仇恨。如果有人利用她的仇恨,把她往邪路上引,会出大事。”   赵与认同,却也理解:   “血浓于水,她的心情也能理解。当初我得知消息的时候,也这么想过。”   穆岚收回眼神,转头看向赵与,目光肯定了几分:   “但你没那么做。”   赵与沉思,凝望着穆岚的面孔,跟当初那晚一样的五官,被20余年的岁月消磨出风霜的痕迹。   弹指挥间,钢筋拉远人心的距离,浇筑其中的,是一个人民警察的心血。   穆岚的态度非常明确:   “把孩子放我这里,她母亲也好,其他亲人也罢,思想工作我来做。”   说着,眼中泄出几分悲痛:   “要是像杜鸢那样,我负疚终生。”   杜鸢。   这个名字出来,赵与胸口被泼了一盆黑沙,沉重、漆黑、冰寒。   “杜师姐只是一时没想通,才走上绝路。”   赵与说。   “怪我。”   穆岚垂眼:   “要是当初我在她身上多花点心思,就能发现,她是去报仇的。要是我拦着她,也不至于到最后尸骨无存。”   杜鸢,赵与在警校的师姐。   格斗、侦查、射击,门门精通。连赵与引以为傲的「格斗冠军」,也是杜鸢离开之后才拿到的。   离开,不是毕业,也不是休学。赵与去学院打听了一下,都没有杜鸢的消息。这种情况她明白——警队有秘密任务,需要优秀的年轻面孔,杜鸢样样出众,自然是首选。   赵与最后一次听到杜鸢的消息,是休学一年后,一次内部的思想教育课。   杜鸢,曾经学校骄傲的高材生,出现在了反面案例上。   「我院学生杜某,主动申请卧底任务,却在任务执行过程中,欲为朋友报仇,炸死4名重大嫌犯,1名警队卧底。致使警队一条跟进2年的线索被迫中断。案发后,杜某畏罪,跳崖自尽。」   赵与看着PPT上熟悉的面孔,喉管里全是血。   她深知杜鸢嫉恶如仇的性格,更深知,通告上「欲为朋友报仇」的「朋友」不是「朋友」,是「女朋友」。   曾经潜入毒枭阵营深处,最后身份暴露,被注射过量毒.品致死的,杜鸢的爱人。   “你知道鸢是什么意思么?”   决定申请卧底任务之前,杜鸢找到赵与,突然问她这么一句。   彼时,赵与说:   “鸢,就是风筝。”   “对,风筝。”   杜鸢笑了起来,眼中却闪过泪花:   “风筝是有线的,要是线断了,就会掉下来。”   一掉,便是万丈深渊。   谈话之后,赵与眼中隐约有泪。   柳回笙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穆岚把圆圆叫进书房,让二人自便。   “你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我就不留你们了。过去注意安全,凡事小心。”   “嗯,好。”   赵与说。   书房的门关上,那只金毛犬小跑着上来蹭赵与的裤腿,长毛跟裤腿磨得窣窣作响,配合着讨好的哈气声,让人忍不住想去摸它。   赵与半蹲,一手搭着它的脖子,一手抚摸它的脑袋,拇指在侧颈处打转,摸得毛孩子直哼哼。   而赵与却没有半点摸宠物的乐趣,眼睛半垂着,显然另有所思。   一切的一切,都在柳回笙眼中。   她拢起裙摆,在赵与旁边缓缓蹲下,眼睛看着在地上翻肚皮的金毛,话却是对赵与说的:   “去趟暗室吧。”   那个挂满遗照的房间。   赵与怔了一下,转头,惊讶之余是疑惑。   柳回笙看着她,浅笑盈盈:   “这次任务重,去跟他们道个别。”   他们,是赵与的父母。   赵与沉默片刻,说:   “我没跟你说过,他们安置在暗室。”   柳回笙挑眉:“这都推理不出来,我警察白干了?”   摆在正中央,空间位置比其他任何一位警察都宽的那位女警,就是赵与的母亲。 第87章 战书(一)   ============   Aphrodite从海洋的泡沫中诞生,在奥林匹斯山绽放美丽花朵的同时,点燃情.欲之火   ============   那日在暗室,两人对着正中间那张遗照说了许多。   赵与正式将柳回笙介绍给母亲,然后又拉着人去侧面的一张遗照面前,将她介绍给父亲。   遗照是按照牺牲的时间排的,父母之间隔着另一名女警,是当初跟母亲一同牺牲的前辈。   赵与介绍完,又觉得越过中间的前辈有些不礼貌,便索性给所有前辈都介绍了一下柳回笙。如此一来,倒有些像古代大家族成亲,新人带着去挨个拜见的意思。   赵与说柳回笙的好,说有多爱她,说往后余生都是她。   平时惜字如金的人,在父母面前反而成了话痨,将6岁之后分别的份量全都说了回来。   柳回笙只说了一句,她轻脚走到母亲的遗照面前。既然母亲是父亲之后一段时间才牺牲的,那她牺牲的时候,一定比父亲更加担心年幼的赵与。   她凝望着面容和善的女人,字句珍重:   “虽然,平时赵与保护我的时候比较多。但是,我向您保证,我也会保护她,用我所有的力气。”   哪怕付出生命。   一句承诺,三指神明。   满堂英烈,皆是见证。   ============   秦松牺牲的消息很快传到省厅,厅长气得拍桌——   人民警察在市区遇袭身亡,这件事的严重程度足以在全国范围内拉响警铃。   其一,市区是警察守护人民群众的核心区域,更是警队力量的集中位置所在,恐怖分子敢在市区对警察动手,是对社会治安的公然挑衅。   其二,凶手使用的不是其他武器,而是严格管控的枪支。这意味着非法枪支很可能已经在大陆黑市流通,甚至猖獗地影响到公民的人身安全。   其三,互联网时代信息传播飞速,极端的案例不但会影响警方的公信力,还会引起某些暗势力群起效仿,进而造成更大范围的暴乱。   无论从哪个方向考虑,都让人日夜悬心。   “这不单单是失去一名警员、一个战友,更是犯罪恐怖分子对整个中国警队的挑衅!”   公安部立即召开内部会议,副部长刚下飞机就赶到会议室,饭没吃,水没喝,风尘仆仆,警帽摘下,头上甚至还有西北的风沙:   “先把消息压下来,以防境外势力煽动群众情绪,效仿作案。马上联系国合部,邀请各国领导人召开国际会议,提前集合专案组!”   为免效仿犯案,公安部很快将消息压了下来,连夜跟国合部召开会议,提前召集专案组。   2025年12月28日,以中国为首的多位国家公安领导在江城召开联合会议。来自11个亚、欧、澳、美洲的领导人签订专案专组合作协议,授予专案组成员特级办案权限,并将专案组命名为——   Aegis Task Force (ATF).   神盾特遣队。   “我们要告诉全世界,任何罪犯、任何组织、任何势力,但凡威胁到人民安全,国家一定会出动一切力量,击碎一切恐怖行动,保卫人民安全!”   相机按下快门,闪光灯下,多国领导人交互握手。   无人机沿着天安门的右侧飞到左侧,飞速掠过庄严的墙砖,在恢弘的号角声中穿梭着,到天安门广场绕了大半个圈,飞到旗杆脚下,镜头抬起,垂直朝天,沿着笔直的旗杆缓缓上升,被飘扬的五星红旗铺满视野,满目鲜红。   女高音跟随镜头一同响起,在画面飞到高处时唱到顶点,悠扬辽阔,高亢恢弘,像极了古代沙场的厮杀声,糅杂着大漠孤烟拉开悲壮的序幕,贯穿苍穹。   ATF专案组的核心成员一共12名。   中国7名,美国3名,俄罗斯1名,泰国1名,加拿大1名。   早上8点,ATF办公室,核心成员陆续到场,正前方的墙面上显示着各国成员的人数和名字。   “咱们有7个人?”   谢辰风挨个数上面的人数,怎么数怎么不对:   “笙姐,你看啊,最开始是5个人,后来加上你,也就6个,第7个哪来的?”   柳回笙也觉得奇怪,起初她不在名单里,事后她去找鲁师合,从微表情的反应来看,拨给中国的名额的确只有6个。   发生了什么,突然多了一个?   “Chenfeng Xie......Tuling Ye......”   谢辰风不太熟练地念姓名倒置的名字,从后往前,一个一个核对,终于找到多出来的第七个人:   “Hongyun Su?这个「Hongyun Su」是谁?集训队有吗?”   柳回笙摇头,集训队一百多号人,并非每个人都认识。   记人记事方面,赵与稍拿手些,她迅速在脑中扫了遍名单:   “没有这个人。”   “啊?”谢辰风诧异,“没有,那怎么进来的?”   “可能比较优秀,直接录取。”赵与猜测。   “再优秀能多优秀?我们都是从集训队的魔鬼训练里杀出来的,ta直接空降啊?女的男的?什么警种?了解我们这几个队友吗?”谢辰风话中透着一丝不满。   赵与对这样的事情并不意外,任何名单、任何单位,在瓜熟蒂落之前,一切都有变化的可能。   何况在大名单宣布之后,犯罪团伙进行了新一轮的犯案,先后杀了八妹和秦松,态度猖狂,情状恶劣,上面有新的部署很正常。   “谁加入都行,都是为了早点将犯罪团伙绳之于法。”   赵与说:   “越是这个时候加入的,越是厉害。”   话音刚落,一个高挺的人影出现在门口。   身形挡住了光线,柳回笙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姿格外挺拔的女人。   苏鸿云,女,37岁。   那是柳回笙第一次见苏鸿云,肩宽胸挺,头小身长,皮肤白得像是从未去过户外,白日里也发着瓷器的光泽,衬得身上的一切都淡淡的。   相较之下,那双眉毛便黑得过分。毛发浓密,眼色深黑,粗厚的两道斜插在双眼上方,似墨碳涂黑的剑。   这样严肃正气的人,极为少见。   甚至比赵与身上那股正气都更强烈。   一旁,赵与的眼瞳微微一动——这个苏鸿云,有些许眼熟。   二人旁侧,谢辰风只觉得后背发凉,一骨碌坐直,两手乖乖巧巧地放到桌上。   过后,柳回笙问起,为什么苏鸿云一进来,谢辰风就跟兔子似的安静下来,明明上一秒还在质疑人家。   谢辰风说,「笙姐,你懂那种血脉压制的感觉吗?就,我感觉她是扛着红旗出来的,太正了!」   的确,苏鸿云正气凛然,往那一站便是国泰民安,让人放心又有安全感。   这一点柳回笙也同意。   但,她看向苏鸿云,那双微微拧起的双眉,从进门到落座都没有松开。是平日的习惯性动作,还是另有心事?   “这位是苏鸿云。”   国合部领导鲁师合亲自介绍:   “是ATF专案组的队长,也是在座各位未来一段时间内的直系领导。同时,赵与同志担任这次行动的副队长。一旦加入专案组,无论你们之前是什么警种、什么警衔、从事什么职业,在ATF里,一切归零,统一由苏鸿云和赵与调配。”   空降队长?   鲁师合的话让人多消化了几秒。毕竟苏鸿云之前在集训队从未出现,也从未被哪位领导提起,怎么看都像是临时加入的。连队友都认不全,各人擅长领域也不清楚,就当了队长?   苏鸿云站在会议室正前方,笔挺的军姿宛如旗杆,像是从头到脚的骨头都是为身上的制服准备的。   “各位好,我叫苏鸿云,你们可以叫我苏队。今后的工作中,请大家听从指挥,齐心协力,一同抓捕罪犯。”   她说话铿锵有力,是从丹田自下而上发出来的,字句清晰,穿透力强。   而那双眉毛,在说话间没有丝毫动摇,凝固般蹙拢。   说完之后,赵与站了起来,自我介绍到:   “苏队,我是赵与,请多指教。”   苏鸿云将信息脱口而出:   “赵与,枪法精准,格斗和近身突击都很优秀。你是副队长,以后工作上的事情,我们多沟通。”   “好,没问题。”   柳回笙观察着她的神情,垂眸,思忖片刻,将内心的猜测压到最深处的宝石盒子,起身,坦言说到:   “苏队,我叫柳回笙。”   苏鸿云看向她,微微点头:   “我知道你,柳回笙,侧写师,擅长侧写和测谎分析。”   谢辰风坐在第三个位置,前两个都起来了,她继续坐着显得突兀。于是颤巍巍起身,表情略微心虚:   “苏队,我叫谢辰风。”   苏鸿云颔首:“通讯师,精通通讯设备和高新技术,但英语水平有待提高。”   谢辰风讪笑——她要提升的岂止是英语?   还有这张嘴。   刚还说人家不了解队友,谁知道人家对每个人擅长的技能了如指掌,倒显得她小肚鸡肠,里外不是人。   接下来,集训队筛选出来的队员一个一个起身,苏鸿云都能流畅地说出每人的特长,期间没有任何停顿。   “好了。”   鲁师合指了下排头的位置,让苏鸿云先坐下,随后扫了一遍第一排的众人:   “你们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精英。这次的行动至关重要,除了多部门合作,更是多国家合作。等下外国同志进来,你们互相认识一下,踏进这扇门的,就都是战友。”   “最后,我再强调几点:   1、这次的行动严格保密,不能对家人、朋友、同事透露半个字;   2、这次的罪犯势力庞大、手段残忍,但组织内部的具体情况我们尚不知情,敌在暗,我在明,行动时一定要注意安全,保护自己和战友;   3、你们是ATF的核心成员,加上外国同志,一共12位。落实到具体行动,我们会根据实际情况安排支援部队,一切行动,听从苏鸿云同志的指示。   4、这次是国际合作,在行动时,要注意人与人、国与国之间的合作性质,你们代表的,是中国警队。要清楚尺度、分寸和立场。   最后,我希望你们这几位,都能顺利完成任务,平安归来!”   说到后面,鲁师合眼中隐有泪光,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很快,其余5名外国警员踏进会议室,交流语言从中文切换到英文。   苏鸿云是队长,便由她开始陈述。只见她往话筒前一站,眼神如鹰:   “I'm Su Hongyun, leader of this operation......(我叫苏鸿云,这次行动的队长......)”   苏鸿云的讲话简单明了,从【行动背景】到【犯罪组织信息】,再到【行动注意事项】,每一个都用三两句概括——   偏偏给谢辰风听困了。   柳回笙往旁边一偏,就看到谢辰风这个没出息的在小鸡啄米,赶紧杵了她一下。   谢辰风猛地回神,就接到苏鸿云几乎将她刺穿的眼刀,后背一凉,赶紧坐直。   会议第一环节结束,众人明确这次行动的性质,并互相做了自我介绍。苏鸿云通知休息3分钟,稍后进行第二环节——   线索分析。   短短的3分钟要上完厕所再回来,所有人都是跑着去的。   谢辰风速度最慢,废话最多,一趟下来上气不接下气,还要挣扎地来几句:   “呼......哎,哎哟......笙姐,你,你说,干嘛非得用英语啊?我一个字都听不懂,还犯困。”   柳回笙指了指她耳朵上的翻译器:   “你不戴翻译器了么?”   谢辰风把黑色的耳机线摘下来:   “这玩意儿是AI的,翻都翻不准,就一破摆设。”   柳回笙笑着耸肩:   “那没办法。行动组要统一语言,比起让他们几个学中文,还是英文更简单点。之前集训也培训过,你还答辩了。”   “那不是有你辅导,我才压中答辩的重点,硬背下来的嘛?我不管,你英语好,我跟着你,有什么消息你跟我说一下。”   “行,那你等开完会再说,我开会得先听。”   “没问题。刚才开会都说啥啦?”   “没什么,就是说要统一服从安排,有统一的警员编号,统一的邮箱,统一的通讯工具。”   “这肯定的,毕竟是保密任务嘛!”   谢辰风乐颠颠地跟着柳回笙,说着还去挽她的胳膊。   挽胳膊倒是没什么,直女之间也经常挽手同行。   偏偏,柳回笙不直。   “咳。”   赵与突然从二人身后出现,阔步追上,站到柳回笙左侧。   “一共就3分钟,还有时间闲聊?”   柳回笙扭头一看,就看到亚洲吃醋天后那张乌漆嘛黑的脸,明明在意得要死,还要假装公正地提醒时间。   可爱。   于是心生逗弄,胳膊从谢辰风手里抽了出来,嘴上却故意说:   “哪有闲聊?我跟辰风说下刚刚的指令。”   谢辰风连忙应和:   “对对对!赵姐,我英语不好,就指望你们俩了,到时候笙姐要是忙,我就来问你哈!”   她本就是二人的铁杆粉丝,稳定性折服于业务能力,间歇性在「战友情」跟「爱情」两种猜测中横跳。全然不知自己这根棒打鸳鸯的大棒子,即将被磨成绣花针。   赵与眼睛一眯:   “你可以直接来问我。柳回笙比我忙。”   要不就是跟美国那俩叙旧,要不就是跟谢辰风挽胳膊,世界上还有比她更忙的人么? 第88章 战书(二)   简单的动员之后,专案组开启了会议第二轮——线索分析。   同样,全英文交流[1]。   “(Current intelligence indicates that behind Thanatos lies a vast criminal organization......)根据现有情报,Thanatos身后是一个犯罪组织。接下来,我们要分析一下目前的线索——从他们策划Thanatos越狱开始。”   说完,苏鸿云示意美国警员代表分享从美国监狱保留下来的Thanatos越狱的监控。   美国警员一共3位,2女1男,为首的是左边那位金发女警——Ada。   她将加密的数据盘连接到会议室的净化计算机上,这台仪器做过精密的防火墙设置和病毒清理,几乎没有数据被盗的风险。   Ada用流利的英文陈述:   “Thanatos不久前的一个夜晚从美国加州圣昆廷监狱越狱,在她逃离监狱时,被狱警发现,警方开枪射击。但对方准备充分,枪战过后,派了直升机接应。在交战中,美国狱警击中Thanatos的腹部,但不致命。大家可以看下监控......”   视频开始播放,漆黑的夜景之下,隐约可以看到远方的山脉轮廓。近处地势低陷,视野辽阔,稀疏的植被在沙地上零星坐落着不成丛的灌木,隔着视频便已感觉到干燥的裹着砂砾的风。   黑夜之间,枪口的火光接连闪过,子弹似流星穿梭,音响里不断传来狱警「放下武器」的怒吼。   很快,Thanatos乘坐的越野车被打废,车胎爆破,车身猛烈扭转,在沙地上扭出S路线。追击的狱警加大火力,从后方的警车探身射击,欲将越野车扫爆。   眼见车身开始冒烟,离爆炸仅有一步之遥,半空却飞来一架轻型直升机,密集的子弹从机身飞扫而下。   轰——   追击的警车爆炸,几名狱警从车中飞出。   越野车停下,身穿囚服的Thanatos和接应的3人飞快爬上云梯,直升机立即往上收拉,将4人拖了上去。   砰!   一名刚从警车飞出去的狱警苏醒,瞄准Thanatos开了一枪。   “啊!”   隐忍的痛呻穿进监控,落入会议室各成员的耳中。   画面渐渐走远,4X快进键落下,直升机消失在视野中。   除了美国警员,其他人是第一次看这段完整的监控,也是第一次直接感受到那个未知名组织的势力。   声音、长相、身形,都是非常有用的线索。   凭靠多年的刑侦经验,赵与问到:   “还有其他音频么?”   整段视频,Thanatos只发出一声中弹的声音,十分短暂。   “没有。”   Ada补充解释:   “以目前的技术,还不能提取到有用的声纹。但之前侧写师给Thanatos做分析的对话还在,我已作为证据拷贝了过来。”   “能确保是Thanatos的声音吗?”赵与追问。   “什么意思?”   “Thanatos在监狱待了这么多年,一直戴着面具。资料再多,也没有她真实的长相。如果声音也做了伪装,声纹可信么?”   Ada哑口无言。   随后,身为队长的苏鸿云问到:   “画面清晰的有没有?Thanatos服刑的时候戴了面具,还把面具扔在监狱,这时候是没有面具的,有没有拍到正脸?”   监控的距离很远,又是晚上,画面放大,人脸是一团蜡黄的马赛克,脸型轮廓和五官都看不清楚。   换言之,这段监控只记录了Thanatos逃跑的过程,其容貌、声音等关键线索,都提取不出来。   众人接二连三地提问、发表意见,柳回笙沉默不言——   从Ada的表情和肢体语言来看,情况的确属实。   但,不代表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Well,I have a question.(我有个问题)”   她放下手中的油性笔,夹在笔记本中间凹陷的位置。   Ada向她点头,示意她提问。   “Sure.”   柳回笙勾唇,眼睛一动未动地审视着Ada,略有几分敌意。   “Ada,you know my strength — my approach won't be gentle like others.(你知道我的专长,我的提问不会像别人那么温和)”   Ada停顿了一下,简短地做了心理准备,下巴微动,说:   “Of course,profiler. We are colleagues,it's perfectly normal to exchange perspectives.(当然了,侧写师。都是一个组的同事,交流意见很正常)”   柳回笙颔首:   “OK.”   接下来,语出惊人:   “Thanatos didn’t break out from San Quentin State Prison, did she?(Thanatos不是从圣昆廷监狱越狱的,对么)”   Ada没有回答,短暂抿唇之后,说:   “She did break out from San Quentin State Prison.”   重复提问式回答。   柳回笙立即有了判断,盯着Ada的眼睛闪过刀锋的凛光,眸底深处,倒映的是一个金发碧眼手足无措的说谎者。   “You,are,lying.(你在说谎)”   “I'm not.(我没有)”   “You repeated my question, pressed your lips before answering, shifted your left shoulder when I called you out, and your hand......(你重复我的问题,说话之前抿唇,被我揭穿的时候动了一下左肩,并且你的手......)”   说着,所有人跟柳回笙的目光一起落到Ada的手上——两手虎口交握,一手握着另一手的大拇指,并有不断往里收的趋势。   这是一个封锁自身安全环境的戒备动作。   柳回笙对人有极强的感知能力,即便当年在课题组高手林云,她也能靠着敏锐脱颖而出,成为Athena最喜欢的学生。人往她面前一站,高兴还是伤心,单纯还是狡猾,无辜还是怨恨,她看得一清二楚。   除了回答问题的时候Ada露出破绽,早在她陈述「Thanatos从圣昆廷监狱越狱」的时候就已经出现了异常——   陈述监狱名的时候,她的眼睛看着台下众人,手却指向旁边。   手指跟眼神的方向不一致,一个很典型的说谎表现。   Ada拒不承认,要么说「你这些只是推测」,要么说「你这些技能应该用在罪犯身上,而不是来审查我」。就是不肯承认,关押Thanatos的监狱不是圣昆廷。   柳回笙扫了Ada一眼,知道她不会配合,即便承认不是圣昆廷,也不肯说出具体的监狱。   回头,看了眼赵与。   赵与无条件信任柳回笙的判断,看向Ada,警告到:   “The security classification of prisons varies across the United States. Ada, supplying false intelligence can mislead the entire investigation.(美国每个监狱的安保级别都不一样,Ada,提供错误情报会误导侦办方向)”   赵与的说辞重点有二:其一,阐明为什么大家这么重视到底是哪所监狱,因为不同的保安系数对应不同的越狱难度。如果是圣昆廷这种老旧的监狱,实施起来没那么困难。但若是更高级别的监狱,便意味着Thanatos背后的组织深不可测。   其二,警告Ada,如果情报错误,专案组对犯罪组织产生错误的判断,会产生非常严重的后果。   闻言,Ada明显有所迟疑,抬手捂了一下眼睛——这是一个羞愧的动作。   她自己也不认同这个做法。   眼看她已经动摇,落座的另一个美国警员突然站了起来,拔高声音说:   “Thanatos did break out from San Quentin State Prison.(Thanatos就是从圣昆廷越狱的)”   局势清晰,在场的3名美国警员一个都不会说实话。如果通过官方手段,以专案组的名义去美国警署调查,又会浪费时间。   僵持之下,身为队长的苏鸿云抬手打断。   “STOP.”   所有人噤声,苏鸿云扭头看向二排:   “施鹭,你熟知地理,擅长通过环境追踪定位目标位置,这段监控能看出来么?”   施鹭坐在二排靠边的位置,丸子头扎得高高的,枕部梳得干净服帖,没有一根掉落的发丝。   柳回笙记得她,追踪师,听说之前通过一张照片锁定了嫌疑人的位置,专业性非常强。资料卡上比她还大,但看起来非常精神,跟20出头一样。   “可以。”   施鹭接过控制视频的鼠标,将进度条往后拖了一截,在枪战最激烈、画面亮度最高的时候暂停,流利地用英文进行分析:   “如柳回笙的推测,这座监狱不是位于加州的圣昆廷。加州靠海,圣昆廷位于旧金山区的圣帕布罗湾,是地中海气候。即便是冬天,也有大面积的植被和绿化。”   “而监控里的环境,是一片植被稀少的山区。远处可以看到山脉,近处的地面也可以看出,沙土干燥,大多是碎石和硬沙,植被也只有少数的灌木和枯草,符合「半干旱大陆性气候」的特征。   从人们的穿着来看,警方跟匪徒都穿着很厚的棉服,说明这个地方晚上气温低下,符合内陆气候的特征。再从开阔的视野条件、荒芜的环境情况,我可以断定,这个监狱,是位于美国西部科罗拉多州、落基山脉东侧的——ADX佛罗伦萨监狱。”   话音落地,众人唏嘘。   柳回笙吃惊,赵与疑惑,谢辰风海豹式鼓掌。   而此前声称Thanatos一直关押在圣昆廷监狱的Ada,瞳孔地震。   ADX是美国安保系数最高的监狱,一只蚊子都飞不出去,专门关押重型犯。跟圣昆廷那种州系监狱不是一个级别。   这也是为什么,几个美国警员咬死不肯承认——在这样一座号称世界第一的监狱里,一个重刑犯被同伙开直升机劫走,不单是美国警方的耻辱,更是整个国家公信力的重大损伤。   施鹭眼神坚定,眸光在灯管下烨烨生辉,似覆上刀刃的冰:   “Don't try to play guessing games with a Tracker. I can catch exactly where you are by a single photo.(别想跟追踪师打哑谜。我看一张照片,就知道你在哪)”   施鹭的推断有理有据,别说其他警员,即便Ada自己,在听过地貌特征之后,再看监控里明显的干燥环境,也无法再指鹿为马。   会议室顷刻安静,柳回笙没有说话,身旁的赵与也没有做声。如今队里有明确的领军人,自有她去处理。   寂静中,苏鸿云缓缓起身,脸上已有怒色。   为了维护所谓的颜面,在内部办案的讨论会提供错误情报,这是办案的大忌。   她盯着已经心虚不敢直视的Ada,一字一句问:   “Is this how American police conduct investigations?(美国警察就是这么办案的?)”   专案组的每一个成员,做的每一件事情,都代表身后的国家。   如果人人都藏着私心,提供错误线索,误导侦破方向,进而放纵犯罪分子进行更加猖獗的恐怖袭击,便是整个人类的罪人。   重压之下,Ada终于承认,Thanatos是从ADX监狱逃脱的。   这意味着,协助她越狱的组织,拥有从安保系数世界第一的监狱劫人的能力。   情况比想象更加严峻,正当所有人沉默之际,赵与的眼睛动了一下,目光落脚处,是屏幕右下方突然多出来的未读红标。   “有邮件。”   赵与在完全开机的状态有两个大脑,一个用于分析案情,一个用于观察周身环境。人人都沉浸在犯罪组织从ADX越狱的线索中,她却在邮件发送的第一秒就发现。   这台电脑上登录的,是专案组的工作邮箱。   苏鸿云起身,点开邮箱软件,榜首的标题格外醒目——   【The Gods Await... You Miserable Mortals】   诸神正在等待,你们这些可悲的凡人。   半空雷声耸动,厚重的云团在烈风中翻滚,烟灰四溢,声势浩大,云体似深海的浪涛一样翻涌,中间凹陷一个巨大的漩涡。一只漆黑的手掌探出,手指张开,掌心裂开血口,成千上万的厉鬼飞冲直下,奔向静谧的人间。   ——这是一封战书。   人人耳中嗡鸣,除了谢辰风——全程只听懂一个「STOP」的她云里雾里,把邮件标题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输进手机的翻译软件。   唉,要是英语能有变脸那么简单就好了。   ————————   [1]为提高阅读体验,文中长片段的英文陈述用中文表示,话前注明「使用英文」。有的地方为了体现人物的专业性,简短的小对话还是用英文+中文翻译的形式。 第89章 战书(三)   【The Gods Await... You Miserable Mortals】   黑体加粗的字母在邮件上方格外醒目,似打印机加满了墨,颜色深得隔着三层纸都能看清。   众人纷纷跑到电脑面前,苏鸿云点开邮件标题,正文内容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崭新的A4纸上,用红色墨水写了一句:   【I’m watching you】   这是柳回笙每在蓊阳破一个案子都会收到的恐吓。   跟之前的拍立得一样,h和a在收笔时笔画上翘,是同一个人写的。   鼠标从标题下移,正要点开图片,人群中突然一声大喊:   “别点!”   众人循声望去,是网络专家——叶图灵。   叶图灵是香港警察学院毕业的高材生,擅长计算机技术。近年随着科技不断发展,高新技术的犯罪分子越来越多,利用网络和计算机进行大规模的资源信息窃取,甚至入侵警方系统。   叶图灵正是跟这些计算机犯罪分子交锋对峙的网络专家。   她一头利落的短发,单眼皮,鼻梁一副无框眼镜,灰衬衫挽到手肘,透着一股机械的冷漠。   柳回笙站在她前方,听她这么说,便侧身让出位置。   “多谢。”   叶图灵轻声道谢后,侧身凑上前来,单手撑桌:   “这不是普通的图片。”   苏鸿云熟知每个人的专长,叶图灵靠着计算机专长从集训队脱颖而出,碰到计算机的东西,她自然交给专业的人。   “你坐过来。”   她给叶图灵让位置。   叶图灵坐下,将邮件的源码复制到十六进制编辑器中,果然出现一串异常的数据区块。   “这个长度超出了普通相机参数的范围。”   叶图灵将鼠标放到偏移量的位置,绕着打了个圈:   “EXIF标签值是伪造的。”   她拉出键盘,在编辑器中快速敲打着键盘,深灰界面中,白色的方块字符飞快出现,连串成一长条指令。   须臾间,会议室只能听到键帽敲击的声音,键盘上的手指快速敲动,紧密到出现残影。   角落,谢辰风望着自己的笔记本,新的一页停留在【施鹭】的名字上。   【施鹭,地理天才,人肉卫星,英语好】   抬头看了眼飞快敲打代码的叶图灵,翻开新的一页,记下她的名字。   【叶图灵,电脑变态,手速极快,英语好】   写完重新看向不断滚动的密密麻麻的代码串,补了一句:   【数学也好】   嘶,英语跟数学都这么好,考研肯定手拿把掐。   不对,香港考研是不是不一样?   半分钟过去,叶图灵停下键盘,完成第一轮的防护和解密:   “病毒不在文件里,而是在像素数据。点开大图就会触发隐藏在照片色块里的脚本,给对方打开入侵通道。”   回车键按下,界面出现一张跟【I’m watching you】大小一模一样,内容却天差地别的图片。   那是用电脑软件做出来的图案,一个笔画简单的贝壳,边缘呈波纹状,没有填充颜色,只用黑色线条描绘。   这,才是这封邮件想传达的内容。   “贝壳?什么意思?”   突然出现的图案让人摸不着头脑。   “还有新的信息吗?比如这张图片下面还有一张?”   “有没有文字信息?”   柳回笙盯着那小学水平的简笔画,陷入疑惑——对方大费周章,又是恐吓又是入侵病毒,就为了给他们看一个贝壳?   这跟诸神的标题有什么关联?   中间,叶图灵盯着一开始复制过来的十六进制字符,眼睛眯起,摇头:   “太标准了,标准得不自然。”   每一个字符都仿佛按照顺序从前到后挨个排序,乍一看是一段可以破解的哈希,但......   “对方既然能从ADX劫狱,就绝不是简单的犯罪组织,用标准SHA256值去做秘钥索引,只有新手会这么做。”   到这里,众人已经有点听不懂了,最痛苦的无疑是谢辰风——这段话即便翻译成中文她也听不懂,何况还是英文?   但,最轻松的也是谢辰风。   前前后后都听不懂,叶图灵说的,跟刚才施鹭说的,在她听来都一样。   学渣分辨不出试题的难易程度,只能假装跟上节奏,一手环胸,一手托腮,若有所思地点头,高深莫测地皱眉,最后再心事重重地叹息。   “唉......”   一套表演行云流水,熟练到真假难分——也是在站所有人,唯一一个给叶图灵反应的。   叶图灵以为遇到知音,回头问:   “You know it?(你知道这个?)”   英文know的发音跟no相似,谢辰风也不知道人家什么意思,就听到一个no,不管三七二十一,不能把话掉到地上。于是笑着回应:   “No,No.”   她说的No,叶图灵听的know。   不管三七二十一,多个帮手多把刀。这次情况紧急,来不及交涉,等下散会,可以好好交流一下。   插曲结束,大家的注意力回到满屏的代码,经过十几秒的反应时间,大家慢慢理解叶图灵的意思。   赵与读研期间上过计算机课,稍微理解得多一点,于是问:   “你的意思是,他们故意设置了一个破解的起点,引导我们利用哈希值进行破解。但,如果我们真的那么做了,反而会上当?”   叶图灵打了个响指,肯定地隔空指了赵与一下:   “没错。如果我们暴力破解,内存就会迅速被破解产生的庞大数据占满,他们就有机会,对我们的服务器进行远程攻击。”   “如果躲避攻击,最省事的办法是过滤后删除邮件。”   赵与说。   叶图灵点头,这个方法的确可行,但还不够。   “删除是可以躲避攻击,但线索也会中断。”   叶图灵熟练地点击了两下鼠标,飞快建立一个新的虚拟机环境,启用物理隔离。同时部署一个新的网络监控节点,回溯服务器在收到邮件后产生的异常连接,检测到对方服务器发送数据包的节点。   “如果他们的目的是让我破解,那我就破给他看。”   她将计就计,在虚拟环境中构建了一套完整的虚假计算环境。GPU集群、内存分配模式、破解进度,都是一个资深网络专家量身定制的破解现状。   回车按下之前,Ada用英文打断:   “万一失败,服务器会被入侵,线索和证据也会被盗取,风险太大。”   苏鸿云犹豫了一下,但也仅仅只有一下,看向叶图灵:   “你有把握么?”   叶图灵面不更色:   “有。”   简短的一个字,没有任何冗余的解释和保证。   “好。”   苏鸿云朝电脑摊手,示意她放手去做。   回车落下,左屏幕检测软件启动,右屏幕上的代码大片地滚动,字节模糊,眼花缭乱。   代码上方,绿色的斜纹进度条慢慢挪动,水泥一点一点灌进心口,人人紧张得攥拳,大气不出——   如果叶图灵出现意外,专案组的服务器就会被入侵,后果不堪设想。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终于,虚拟破解的电脑屏幕弹出【成功】。另一边,检测器也捕捉到外部网络的动态。   那个叫「诸神」的组织以为她们上当进行了暴力破解,开始布控入侵代码——鱼上钩了。   这是对方最松懈的时候,叶图灵飞快码动键盘,一串隐藏着入侵代码的指令在无声无息中传送到对方的服务器。   表面上,是叶图灵发现暴力破解后中计上当,不断展开自救指令。   实际,在这些指令输出的时候,对方在服务器里的一举一动全都暴露到叶图灵眼前。   “他在收集数据,但出口节点的延迟有点异常。还出现了波动,不像地面的稳定网络。”   叶图灵细看数据包抵达终端的速度,每一次都有一个规律性的延迟,一个念头闪过大脑:   “卫星链路,还是移动平台——他在飞机上!”   叶图灵长腿一蹬,轮滑椅滑到左侧的显示器,接着检测器的脚本往下新写了一个指令——对方在检查警方的出口IP同时,自己的端口也会短暂开放。   叶图灵抓住那一闪而过的一秒,将扫描到的所有IP范围与全球航空WiFi服务商的IP段进行比对,找到一段百分百匹配的客机——   “加拿大航空AC61H8,从多伦多飞往韩国首尔。”   “YES!”   众人欢呼,具体到航班信息,搜查范围一下子缩小了很多。   赵与反应极快,立即在手机上搜到航班信息:   “这趟航班一共15个小时,5小时后落地。”   苏鸿云点头:“我们现在飞往首尔,可以在他落地的时候进行抓捕。”   说着就要行动:“我去申请行动令。”   叶图灵还在键盘上敲打:   “等一下。”   众人噤声,朝屏幕看去,只见刚才不断滚动的代码上方,出现了一个新的窗口——   叶图灵跟对方建立了临时会话。   【诸神>Angel,别来无恙。】   叶图灵愣了一下,那个Angel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回头,看向柳回笙。   柳回笙盯着那个醒目的Angel,倾身往前:   “我来吧。”   将光标放到叶图灵的输入框,开始询问。   叶图灵>你是谁?想干什么?   诸神>这么快你就忘记我了?   叶图灵>你是Thanatos   诸神>我说过,你是我最喜欢的作品   叶图灵>是么?我不觉得   诸神>看来我在你这里信誉有点低   叶图灵>圣体效应,你如果真把我看成最喜欢的作品,就不会杀别人   诸神>我怎么杀人了?警官,可别乱冤枉人啊。   叶图灵>八妹和秦松,都是你杀的。为什么这么做?   诸神>这得等你抓到我才能告诉你   叶图灵>你怎么知道我抓不到你   诸神>你找了帮手   叶图灵>当然   诸神>正好,我也有帮手。到时候就看,到底是你的帮手厉害,还是我的帮手厉害   叶图灵>自然我的厉害,否则,怎么能识破你的阴谋,建立这个对话?   诸神>的确...网络专家,有点意思。看在第一次交手的缘分上,我送个礼物给你们   叶图灵>什么?   诸神>Aphrodite was born from the foam of the sea.   Aphrodite从海洋的泡沫中诞生。   说完这句,Thanatos中断了对话通路。   代码停止滚动,界面回归安宁,对话框停留在Thanatos最后的那句话。看起来跟今天的交锋毫不相关,但,隐约指向一个奥林匹斯的神祗。   “Aphrodite......”   柳回笙盯着这个名字,确认自己从未见过:   “Thanatos、Hypnos,除了这两个已经出现的,犯罪组织里其他人也有自己的代号?”   赵与将那句话从头到尾顺了几遍:   “从海洋的泡沫中诞生,先前那个「贝壳」的图案,是不是代表的就是这个Aphrodite?”   这个可能一出,柳回笙立即想到Hypnos尸体上的纹身:   “很有可能。Hypnos脖子上纹的是罂粟,她是睡神,所以纹了代表睡神的图案。”   赵与点头:   “老秦临终之前,也看到Thanatos的脖子上有纹身。”   前两日的画面浮现,秦松挣扎着说出纹身的线索,在二人询问图案是什么时,秦松却只能断断续续说出:   “像......一......”   未能准确描述。   柳回笙把前前后后的事情串了一遍:   “睡神有纹身,死神有纹身,这个Aphrodite一定也有纹身,很可能就是这个贝壳!”   “但这个Aphrodite是谁?睡神催眠,死神杀戮,Aphrodite代表的又是什么?”   此时,一直在英语搜索界面的谢辰风终于发挥了自己的功能,唰得举手,满脸写着功德,把手机摆到桌上,界面详细介绍:   【Aphrodite从海洋的泡沫中诞生,在奥林匹斯山绽放美丽花朵的同时,点燃情.欲之火】   “情.欲?”   “爱神?”   “不,爱神不是她。”   谢辰风咬着拇指的指甲盖,欲言又止,欲止又言:   “她好像是奥林匹斯12神之一,掌管爱、婚姻,还有......性】   一根纤细的鱼线从半空伸出,弯弯绕绕,扭曲腾挪,像有眼睛的软体动物一般穿进竖立的针孔。   穿透的瞬间,鱼线被月光照亮,从线头到线尾一寸一寸亮了起来,在半空盘亘成巨龙。   为什么他们要杀八妹?   为什么偏偏是八妹?   即便要刺激柳回笙,与她有关的那么多人,为什么是八妹?   为什么杀了人之后,还要在墙上写下一个【shame】?   一个杀人如麻害人不浅的犯罪组织,凭什么对一个遵纪守法的公民感到「羞愧」?   他们羞愧的,不是八妹曾经做过性工作者。   而是八妹竟然从良,放弃性工作者的身份。   放弃了「性」。   杀戮,不过是惩罚那些违逆诸神意愿的,艰难生活的人们。   “妄称天神,不过刍狗。”   苏鸿云在怒火中起身,眼中隐有泪意。   “各位,我们面对的,是一个丧心病狂的犯罪组织。”   ————————   说明一下:第二部跟第一部的区别在于,第一部对付的是Thanatos,第二部对付的是Thanatos及其身后的整个「诸神」。对方势力庞大,柳回笙跟赵与两人的力量无法与之抗衡,故特遣队加入了不同专业领域的战友。通讯师、追踪师、痕迹专家、网络专家......每一个成员都不容或缺。我会尽量将每个角色写好,请大家放心品尝 第90章 机场抓捕(一)   从江城飞往首尔的航班很快从首都机场起飞,12人按苏鸿云的指挥落座到不同的位置。   33排的A-C,依次分别是赵与、柳回笙、Ada。   紧闭的舱门制造了一个密闭空间,飞行的风噪灌进耳膜,隔绝办公室的争执和不愉快,也让人短暂剥离警察身份,以普通人的身份享受飞行带来的失重感,以及窗外嘈杂但真实的噪声。   赵与侧靠着机身浅眠,为等下落地的抓捕行动储蓄体力。   柳回笙低头玩着手机,点开相册,一张一张地往下翻。   靠近过道的Ada却如坐针毡,金发绑在脑后,碧色的眼睛半垂着,表情深沉,搭在大腿上的手渐渐攒起,把裤腿抓出几道褶痕。   “她,现在怎么样?”   中文。   Ada从出现在会议室开始,到刚才登机落座,哪怕是被柳回笙逼问时节节败退,都始终用英语为自己辩驳。   从未说过半句中文。   可她本身是会的。   因为她曾经交往过一个中国的女朋友——梅昭。   如今口中的「她」,说的也是梅昭。   只有梅昭,相处时觉得性格寡淡如水,分手之后,才能彻夜彻夜体会深情之人最是难得。   “她很好。”   柳回笙没有给她眼神,继续翻动着相册,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讲述一个毫不相关的人——准确来说,是跟Ada毫不相关的人:   “交了一个新的女朋友,我也认识。很可爱,也很活泼,天天粘着师姐,师姐跟她在一起,每天都很开心。”   Ada的指尖颤了一下,嘴唇蠕动半晌,没说什么。眼前浮现都是梅昭还是Meredith时的姣好面容,一颦一笑都那样好看。甚至还为了同她在一起,不惜放弃警署的高薪工作。   可她呢?   面对梅昭的牺牲和追求,她做什么回应的呢?   Ada问心有愧。   “开心就好。”   Ada从嗓子眼挤出一句话。   “当然。”   柳回笙没什么好脸色,在专案组,两人可以是同事,是战友,但离开单位,她不愿跟Ada有任何私人上的情感交流:   “当初你那么轻易放弃你们的感情,无论师姐怎么挽回,你就是不回头。现在,师姐找了个能时时刻刻听她说话,不用她去追,去乞求的人。只要她在原地站着,人家就会主动跑向她,这一切都是她应得的。”   也是你罪有应得。   Ada扯动了一下唇角,想挤出一个成年人社交的笑,却扯得不伦不类,苦涩至极。   抓着裤腿的手松开,一个悬在心口多年的念头坠落深渊。   “嗯,当然。”   她说。   首尔是韩国首都,仁川国际机场更是整个韩国最大的机场,两栋庞大的航站楼坐落在仁川市郊,于白日的光辉中沉默。   加拿大航空AC61H8降落在T1国际航站楼,叶图灵入侵了塔台系统,得到确切的停靠位置。   A91机位——位于04L跑道右侧,远离廊桥。   机场地图扣上黑板,红色油笔一转,圈出A91的位置。   “飞机不靠廊桥,嫌疑人需要乘坐摆渡车去航站楼,通过边防检查和海关入境。”   苏鸿云用力点了一下A91的位置:   “按机组人数来算,需要4辆摆渡车,车程3分钟。由于我们目前还没取得韩国官方的入境查案许可,这次行动必须秘密进行。”   一张奶茶店门口拍到的背影照片贴了上去:   “这是警员秦松遇害时拍到的监控,也是Thanatos最清晰的人像。戴了口罩、墨镜、帽子,还会做人皮面具伪装。我们分析,杀害秦松是她临时起的杀心,为的是报复秦松抓了她的手下。所以,她当时的伪装比较粗糙,可以看出身体特征——身高175左右,女性,黑色长发,身形劲瘦。并且,从口罩拱起的弧度来看,她的鼻梁很高。”   这时,痕迹专家佟心发言:   “可是我们跟她建立了临时会话,她应该猜到我们会在机场布控,会做进一步伪装。”   苏鸿云沉默,这是她最担心的。   一旁,柳回笙却提出另一个看法:   “伪装,但不多。”   这是一个很大胆的猜测,众人纷纷看向她。   柳回笙解释:   “Thanatos跟她背后的「诸神」很傲慢,认为全世界的警察联手也不能把他们怎么样。如果说,从ADX越狱成功,可以看出他们的势力。那么,在Thanatos明明中枪受伤,还要在上直升机之前对警方竖中指,便看出她对警方的蔑视。所以,她才在今天——ATF专案组成立的当天发邮件挑衅。   这样唯我独大稳操胜券的心态,会认为今天只是一场单方面的挑衅,不会想到自己反而暴露,自然,也不会在身边带太多伪装用品。”   赵与接着她的话补充:   “伪装需要的工具很多。加拿大航空规定,登机的行李箱不能超过55×40×23,放不下太多东西。鞋垫过高的鞋子、扩充身形的布包,以及特定身份的假发、外套、背包,没办法全放进去。更何况,她还有一个妄想入侵警方服务器的高配置电脑。   所以,即便伪装,她也只有假发、胡子,这些体积小的工具,顶多用衣着改变一下外观。但是身高、胖瘦、五官轮廓,她没有条件伪装。”   柳回笙勾唇,她跟赵与的默契在于,即便两个人关注的重点不同,譬如她看重心理,赵与看重技术,但每次她抛出推测,赵与都会紧随其后提出技术上的补充说明,得出一致的结论。   谢辰风乐呵呵听完,只觉得神奇:   “伪装要那么多东西?我看电影都是从兜里摸出个啥就直接变了。”   赵与肯定地告诉她:   “电影是为了视觉效果,实际操作起来,伪装比化妆还麻烦。专业的化妆师需要两个箱包,伪装会更多。”   赵与的笃定不在于她了解理论知识,还在于,她曾经深入屠灵会,做了整整两年的卧底。   苏鸿云对核心成员的专业程度有十足的信心。加上自身工作多年的经验,她认同二人的说法:   “我同意她们的推测,Thanatos只能做小范围改动。所以,我们抓捕的目标是——170到180之间,身形偏瘦,高鼻梁。需要注意的是,她的身形可以容易地在男女之间切换,看到符合条件的男性,也不能掉以轻心。明白了吗?”   “明白!”   说完,痕迹专家佟心举手补充:   “我想补充一点,从奶茶店门口的监控来看,她有一个习惯性动作。”   说着抬起左手,拧了一下手腕:   “她喜欢拧左手的手腕,可能跟戴表或者受伤后遗症有关。”   长相身形可以伪装,但习惯性动作很难改变。就像在柳回笙眼中,4分之1秒内的表情无法说谎一样。   左手的习惯性动作?   柳回笙对这点没什么印象,她更多观察的是人物的表情和肢体语言,很少留意习惯上的小动作。这一点,大概只有佟心这样的痕迹专家会关注,在座诸位大约都未留意。   看向监控,以为苏鸿云会回看确认一下,谁知她似乎早已将监控倒背如流,只是垂眼回忆了一下,就想起佟心说的画面。随后下令:   “Target shows left wrist rotation. Everyone note.(目标有拧左手手腕的习惯性动作,所有人留意)”   随后用手抹平黑板上的机场地图,开始布控:   “1组,叶图灵、谢辰风。负责行动队的通讯和联系。原则上,不允许入侵机场监控。”   此前所有讨论都是英文,偏这句说的中文,像是特地说给某个听不懂英文的人。   果然,沉默大半个上午的谢辰风第一次跟上了节奏。   刚一听懂,就察觉到困难:“啊?但是没有监控的话,看不到现场情况呀。”   通讯员需要对现场进行同步跟踪,确保各警员所在位置,有时还需要引入无人机,掌控现场地理和布局。   而且,苏鸿云都说中文了,肯定是特地跟她强调的。怎么还给她派了个难题呢?   问完,苏鸿云停下手里的笔,扭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别有用意,并非单纯的看,而是透着没有说破的暗示和警告。   谢辰风隐约察觉到信息,却在刚要明白的时候被一脚踹回门外,看不到信息的具体内容。   好在一同在这个组的,还有个数学跟英语都优异的叶图灵。   “收到,一定完成任务。”   叶图灵朗声应答,不动声色扣住谢辰风的胳膊,不让她继续现眼。   苏鸿云收回眼神,继续布控:   “Team 2,Jet bridge. Tong,Liu,positioned at the jet bridge exit, tasked with identifying suspicious subjects from passenger flow.(2组,廊桥。佟心,柳回笙,埋伏在廊桥出口附近,从客流中找到可疑目标)”   东方航空在规定时间内抵达仁川机场,身穿便衣的12名专案组成员和尖刀队分散离开。踏出廊桥后,1组的叶图灵和谢辰风前往机场洗手间。   啪嗒。   最后一个隔间关门,叶图灵打开电脑,几页代码滑过,几十个机场监控画面出现在屏幕上。   “我靠!”   谢辰风如临大敌:   “苏队都说了,不让入侵监控系统。”   叶图灵冷漠地斜她一眼,单眼皮的丹凤眼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厌蠢:   “‘原则上不允许’,意思是‘这次允许,但不要放在明面上说’。”   “是吗?”   “信你还是信我?”   谢辰风回想了一下这人敲键盘的样子,似乎有理:   “那,那行吧。”   拆开微型耳机的袋子,将其中一个递给叶图灵,掌心从大腿搓到膝盖,又从膝盖搓回大腿,犹豫半天终于说:   “那等下能不能麻烦你一件事?”   “说。”   “我的指令,帮我用英语翻译一下。”   “你没学过英语?”   “学过。”   “那——”   “——我考研只有23分。”   “......”   谢辰风见她犹豫,便讨好地拉她的袖子,用蹩脚的粤语说:   “Madam 叶,得唔得嘛~”   叶图灵忙捂她的嘴:   “闭嘴,你没有语言天赋。”   谢辰风连忙在嘴前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叶图灵含恨答应。   按住耳机上的通话钮:   “Team 1 standing by.(1组就位)”   与此同时,后一步下飞机的佟心跟柳回笙也抵达廊桥。   佟心前往登机口附近的一家零食店,柳回笙则到了位置更远,但视野更开阔的一家炸鸡店。   “Team 2,Tong standing by.”   “Team 2,Candice(柳回笙英文名) standing by.”   3小时前的会议室,苏鸿云安排着每个人的定位和工作,3小时后的机场,人人按照分工有条不紊地前往自己所在的位置。   “3组,苏鸿云,赵与,布控于登机口到入境检查口的步行通道,进一步确认目标。”   运动鞋踏上机场地面,阳光在地砖投下宽大的方块。苏鸿云找到机场的地勤工作人员:   “Excuse me, my watch seems to have been left on the plane. Cound you help me watch out it?(打扰一下,我的手表好像落飞机上了。能帮我找一下吗)”   “Of course, madam. Which flight did you take?(当然,女士,您乘坐的是哪趟航班)”   赵与将外套搭在臂弯,走进一家箱包店:   “I want to pick a pair of shoes and a bag that matches my outfit.(我想挑双鞋,以及跟我衣着搭配的包)”   “Glad to serve you.(很高兴为您服务)”   “By the way, my friend wants this bag. Do you have it in stock?(我朋友想要这款包,你们店有吗)”   “This is an older model, so I'll need to check in the storage.(这款包是老款,我需要去仓库确认一下)”   苏鸿云跟地勤拉扯,赵与在店中等导购,几乎同时摸向耳朵里的联络器:   “Team 3 standing by.”   廊桥、海关通道、电梯、卫生间......   每一个从登机口到入关的位置都布控了警力。   “4组就位。”   “5组就位。”   “6组就位。”   以及,协助这次抓捕任务的突击队。   “尖刀队就位,全员听从指挥。”   很快,各就各位,只等目标出现。   当地时间下午17:33分,航班AC61H8提前抵达。   庞大的越洋飞机从04L跑道落地,卫生间的谢辰风进入工作模式:   “所有人注意,航班已经降落,预计5分钟后,第一辆摆渡车抵达登机口。”   说完,手肘杵了一下叶图灵。   叶图灵不情不愿地翻译:   “All attention, flight has landed......”   乌泱泱的人群冒着首尔的寒冬挤上摆渡车,带着机场标志的车辆塞满一车人之后,缓慢往前行驶,停靠在191登机口。   监控中,工作人员打开191登机口的大门,落地窗外,摆渡车打开车门,人群涌进廊桥。   “第一批乘客抵达廊桥,即将走出登机口。”   炸鸡店,柳回笙的炸鸡拼盘已经端了上来,她靠着柱子,假装拿出手机给漂亮的拼盘和饮料拍照,实际将镜头放大,对准登机口。   这个位置很隐蔽,可以用柱子挡住Thanatos的视线,避免自己被发现,还能用手机监控登机口的人流。   身高170到180,高鼻梁,女,身材偏瘦,偶尔习惯性地转左手腕。表情阴冷,眼神冷漠,更关键的是,她身上那种对人命居高临下的漠视和掌控。   一旦露脸,柳回笙就可以从表情认出她。   若不露脸,在一众普通人中戴口罩和墨镜,目标更加醒目。   嗒嗒嗒......   人群开始冒出登机口。一个,两个,三个......   柳回笙瞪圆眼睛,视线从手机屏幕转到不远处的登机口,再看到被玻璃过滤得模糊的廊桥内部的乘客,不敢置信地摸向右耳,按动联络器的说话按钮:   “2组报告,所有人都戴着口罩。”   话音刚落,叶图灵那边也跟进线索:   “机组人员反馈,机上有乘客咳嗽剧烈,为免疾病传染,机组给所有乘客都发送了口罩。”   据此,Thanatos有冠冕堂皇隐藏的理由,甚至,更加隐蔽地藏在所有乘客之中。   柳回笙朝茫茫人海望去,乌黑的人群中,Thanatos究竟藏在哪里? 第91章 机场抓捕(二)   “2组报告,所有人都戴着口罩。”   布控严密的ATF专案组迎来当头棒喝——本想通过容貌和伪装程度锁定目标,却因全员口罩,难度上了一个系数。   赵与在离登机口更远的箱包店,听到柳回笙的话,眼睛转了一圈,抬头,让店员去找同款的大号提包,趁人离开之际,按下右耳的联络键:   “外科口罩的伪装性不强,可以通过眼睛和鼻梁缩小目标范围。越洋航班的独身旅客比较少,可以排除带老人、小孩的家庭。Thanatos是黄皮肤,可以排除白人和黑人。外形上,体型、身高差距大的也可以排除。”   一系列条件下来,众人的信心重新建立起来。   军心一定,任务便拿下一半。   很快,柳回笙的声音再次传来:   “2组柳回笙报告,第一辆摆渡车上的人全部排除。”   佟心也附和:   “2组佟心报告,暂未发现可疑目标。”   赵与松了口气,接着给她们信心:   “应该在后面。利用你们的专长,一定可以发现她。”   说完,摸在耳朵上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刚光顾着任务,下意识就以队长的身份给2组下了命令,忘了这次在ATF专案组,苏鸿云才是队长,自己只是副队长。虽不知苏鸿云的警衔和职位,但肯定远在她之上。   犹豫着是否要找苏鸿云致歉,就听对方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   “赵与的建议很不错,所有人,继续做事。”   呼......   还好,苏鸿云心在大局,不在意细枝末节。   另一边,1组的谢辰风和叶图灵传来新一轮信息:   “第二辆摆渡车抵达登机口,所有人注意。”   嗒嗒嗒......   新二轮旅客抵达。年轻的情侣拉着手说说笑笑,孩子天真地指着登机口附近的零食店想买零食,都市精英一手拖行李一手拿着电话跟进工作。   “2组佟心报告,发现3个疑似目标。目标1,女性,黑大衣、蓝围巾、手提电脑包。目标2,男性,咖色毛线帽、白色牛仔裤、雪地靴、拖小型登机箱。目标3,女性,深蓝短发、红色连衣裙、手拿外套。”   苏鸿云下令:   “跟进目标细节,缩小范围。”   卫生间,谢辰风放大登机口的监控,近距离看清3个目标:   “排除2号和3号,这两个后颈都没有纹身。”   话音落地,柳回笙也按下联络器:   “排除1号,在便利店买了两瓶水,眼睛时不时看向登机口,应该在等同伴。且眼神平和,没有逃避追捕的紧张或严肃。”   果然,没多久,第3辆摆渡车抵达,一对年轻父子出现在登机口,1号目标快步小跑过去。   男人兴奋地朝她招手,怀里的宝宝也用韩语叫着妈妈。   “第3辆摆渡车抵达,所有人注意。”   “2组佟心报告,发现4个疑似目标。目标1,女性,高马尾,黑白运动服。目标2,男性,黑框眼镜,灰西装。目标3,女性,棕色卷发,双肩包。目标4,女性,齐肩短发,高领黑大衣,黑色登机箱。”   佟心的位置在登机口斜对面,能拿到第一手信息,即便观察时间很短,也能飞快筛选出疑似目标。   柳回笙在第二道关卡,观察的节点后置,但时间略长,可以看到更多细节。   “2组柳回笙报告,排除1、2、3号,4号眼神严肃,鼻梁高挺,跟之前的监控符合。衣服的领子立起,拉链拉到顶端,没有拖箱子的手揣在口袋里,说明她没有安全感。嫌疑很大。”   柳回笙收回手机,绕过柱子另一端,从侧面再次观察目标,补充到:   “而且她从登机口出来,目标就非常明确,没有找卫生间,也没找入境检查入口。说明她提前了解过这个机场,非常熟悉。”   如此分析,目标已经八九不离十。   苏鸿云问:   “柳回笙,你确定吗?现在还有一辆摆渡车没到。”   如果提前行动,抓错了人,Thanatos就可以从最后一辆摆渡车逃脱。   但如果不动手,让目标混进海关,再动手就难了。   柳回笙知道这次任务的重要性,她比任何人都想抓到Thanatos。但Thanatos实在狡猾,事关重大,她便谨慎了一下:   “概率很大。但还是要看纹身才能确认。”   1组,谢辰风传来指示:   “目标走得很快,最近的位置是赵与。苏队后方有机组安保,先按兵不动。4组朝通道的方向靠拢。其余组待命。”   赵与是最适合接近的人选,于是抬脚踏出箱包店。   谢辰风继续:   “赵与,你右侧有个饮水器,上面有纸杯。”   赵与不动声色过去,用纸杯接了一杯水,往人潮轻轻一扫,神态自若地朝目标走去。   “啊!”   水杯在二人相撞时打翻,女人停了下来,瞪向赵与,眼神几乎要将她活剐。   “FUCK!”   赵与连忙弯腰道歉,缩着脖子,弓着后背,收肩含胸,全然一个市面上普通的赶路人,看不出半点刑警的形象。   “I’m terribly sorry!”   赵与一边道歉一边从口袋里摸出纸巾,一副无辜老实人生恐惹事的样子。   不仅神情和气势,连说话的语气也跟平时不一样。本来流利标准的英式发音,却故意模仿亚洲某些地区的口音,将sorry发音成「solly」。   对方瞪着她,那眼神赵与见过,甚至熟悉——那是杀手的眼神。只有亲手了结过人命,才会在被冒犯时,对一个陌生人露出那种眼神。   如果不是在机场,对方甚至可能已经动手。   周围行人纷纷慢下脚步,分心观察着通道上的闹剧。   女人留意到自己身上的眼睛多了起来,连忙收回凶狠的眼神,加固了一下鼻梁上的口罩,草率扔了句:   “It's OK.”   侧身跟赵与擦肩而过,边走边脱下打湿的外套。   另一边,掌管监控的谢辰风放大画面,在外套脱下、短发掀开缝隙之际,兴奋地按下通讯器:   “目标后颈有纹身!图案很像一个熄灭的火炬!”   叶图灵火速点开资料——Thanatos身为死神,代表生命走向尽头,最常见的图腾便是熄灭的火炬。   “目标确认,目标确认!”   苏鸿云握拳,先稳住军心:   “所有人注意,目标已经锁定。齐肩短发、深蓝毛衣、黑色阔腿裤,一手抱黑色大衣,一手拖黑色登机箱。身高175,后颈有纹身。刚经过183登机口,正前往检查口。现在实行A计划,所有人,行动!”   这次抓捕行动一共做了3个计划。A计划是2组顺利辨认目标,其余组悄声围剿的方案。   这个方案谢辰风背得滚瓜烂熟。她这人抛开英语、体能、射击、格斗、情商不谈,其他方面还是拔尖的。   “3组,苏队跟进目标,经过她,去她前面。   2组,柳回笙佟心占据F点和G点,观察机场安保动向,同时留心第4趟摆渡车的乘客。   4组,Ada带着信号屏蔽器靠近,切断她跟同伙联系的可能。   5组6组,净空直升电梯,在目标出现之前驱散游客。   尖刀队,坚守入境检查关口之前的最后一个拐角,随时观察机场人员动向,确保行动不惊动机场,不造成混乱。   3组,苏队、赵与,跟目标乘坐同一趟电梯。在3楼到1楼的这十几秒里,抓捕目标,并将其带到控制室。”   每一句,叶图灵都同步翻译成英文。   12人的定位如红点在地图上显示,逐渐分散到航站楼中,看似散漫的排布,却在立体空间织就一张庞大的落网,以Thanatos为中心,一点一点收拢。   “目标顺利到达J点。”   “直升梯乘客已全部下楼,3楼B4号电梯净空。”   “3组就位,准备抓捕。”   Thanatos拖着箱子过来,身高比167的苏鸿云冒出一小截,背影跟赵与有几分相似。   她盯着电梯上方跳动的楼层数字,即便戴着口罩,阴沉的表情却透着口罩漫了出来,肆无忌惮。   谢辰风的声音从耳朵里的联络器传来。   “苏队,目标在你身后,不要回头,假装玩手机。”   苏鸿云翻动着抖音短视频,滑过两个讲解香港电影的,最终点进一个美妆直播间。   叮——   电梯从1楼升了上来,苏鸿云率先走了进去,Thanatos紧随其后。   谢辰风继续:   “赵与上,去赶电梯。”   赵与端着窝囊样跑上去,Thanatos看到她就厌烦,啧了一声,按下关门键。   “Please——”   赵与乞求地招手。   苏鸿云假装热心的韩国人:   “哦莫?”   重新按下开门键,刚准备关上的金属门重新朝两侧拉开。   “三克油,三克油!”   赵与点头哈腰地跑进电梯,满脸堆着笑,蹩脚的英文像极了刚学发音的小学生。   金属门从两侧往中间闭合,三人面向门外。苏鸿云站西北角,Thanatos站东北角,赵与站靠近按钮的西南角。   噔!   门板合拢,世界浓缩成金属铁盒,宛如一口垂直的棺材。   空气从半空中沉降下去,氧分稀薄,透着机油糊在锈斑上的腐烂味。头顶的钢索伸缩,重心脱离原位,激发人心的敏锐。   太安静了。   身为一个国际逃犯,她深知这种安静代表着什么危险。   于是她抬手,用力往旁侧的苏鸿云一挥。   噔!   简单的测试被苏鸿云用格斗术应对,只见她抬手隔挡,逼停对方的手臂,眼刀一扫,四目对视之间,刀光凛冽。   赵与飞快转身,苏鸿云已在对峙时率先出手。   只见她往右一跨,飞快屈肘横击,直冲Thanatos胸口。   Thanatos反应迅速,贴墙往右一挪,避开手肘,随后抬臂握拳,隔挡苏鸿云下一次攻击,侧身的同时利用身体的惯性直拳出击。   她的速度极快,显然进行过专业的格斗训练。一拳过去,苏鸿云将将躲过,拳头落上墙壁,轰隆一声巨响。   Thanatos仿佛感觉不到疼,一拳落墙后,迅速又朝苏鸿云的面门呼去。   赵与连忙出手,抬脚一踹,从侧面将Thanatos踹到墙上。   咚!   Thanatos撞上侧壁,连忙转身架起攻势,两手抬到胸前,双脚分站。   “Who are you!(你们是谁)”   苏鸿云没有回答,抬脚又冲了上去,似有无限仇恨。   Thanatos这次已有防备,隔档两式之后,拳头击中苏鸿云的小臂破开中路,拳头立即摊成手刀,朝她前颈劈去。   赵与闪身向前,屈肘挡下手刀,另一手握拳出击,两次出拳,分别被左右挡下,她调转出拳方向,绕过Thanatos的防备手,从下方出击,一记朝天拳击中对方下巴。   “呃!”   Thanatos吃痛后退,赵与乘胜向前,三记连环拳逼退身位,硬生生在对方胸口打开一个防守的漏洞,飞身侧踢。   咚!   Thanatos又一次沉重地撞上侧壁,这次她没能站起,胸口的断气感和肋骨的撕裂让她呼吸短促,艰难跪了下去。   苏鸿云眼明手快上前,用手铐将其两手反铐背后。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15秒。   叮——   电梯抵达1楼,金属门打开之前,赵与跟苏鸿云一左一右将Thanatos架起,一旁掉落的大衣重新披到Thanatos身上,遮挡身后的手铐。乍一看,只以为两个普通人在照顾虚弱的同伴。   “3组报告,成功抓获。”   苏鸿云的声音从耳麦传来,所有人拍手称好。   “YES!”   “还得是苏队跟赵与,15秒拿下。”   “先带去控制室,我去联络韩国警方,申请紧急抓捕的逮捕令。”   韩国有明文规定,如果遇到紧急情况,他国警方入境抓捕,可视为「紧急抓获」。抓捕后需在48小时内申请韩国的逮捕令,方可扣押嫌犯,押送回国。否则,黄金48小时一过,需立即释放。   ATF专案组成员放下心中的巨石,人抓到了,流程上的工作轻松许多。纷纷结束手上的任务,从不同方位赶往控制室。   谁知,在押送Thanatos的路上,赵与却突然停下脚步。   “等等。”   她押着Thanatos的胳膊,眼睛落到对方后颈——刚刚披上去的大衣,衣领正好搭在后颈的位置,这件之前被她用水泼湿的衣服,在行走之间,湿润的衣领在后颈处摩擦。   将纹身擦掉一块!   赵与抬手,用力往纹身上一搓,一般的纹身剥离皮肤,变成一条黑色的胶条挂在赵与拇指。   “纹身是假的。”   赵与惊呼,眼睛看向登机口的方向:   “所有人注意,Thanatos在第4辆车上!”   几乎同时,坚守在2组站点的柳回笙传来情报:   “2组柳回笙报告!出现疑似目标!” 第92章 机场抓捕(三)   “2组柳回笙报告!出现疑似目标!”   柳回笙的声音从联络器传来:   “黑色棒球服,白色围巾,黑色毛线帽,戴着墨镜和口罩,刚经过187登机口,往入境关口方向——啊!”   柳回笙的注意力全在新目标上面,往店追了两步,说话间不慎撞到一个人。   对方身穿黑色制服,胸前戴工牌,是地面的海关工作人员。   “I'm sorry!Are you OK, Madam?(抱歉,女士您没事吧)”   柳回笙的手撞到对方胸前的对讲机,腕骨撞得生疼,她吸气着甩了两下手腕,匆忙说:   “I'm OK. Sorry about that.”   说完匆匆看向目标,脚步再次追上去,只见那人步履匆忙,却并没有跟着大部队去海关,反而特立独行,顺着就近的一处扶梯下楼。下面是2层,同样是登机口。   “目标在185登机口附近下楼,前往2楼VIP登机口方向。”   说完,并没有听到耳麦里传来队友的回应,于是停下:   “喂?喂?2组柳回笙报告,能听到吗?”   还是没有声音。   食指伸进耳中一探,没摸到耳麦——联络器呢!   匆忙回头,看向刚才被撞的位置,发丝晃过眼前,如秋风猎刀。   她跑回去,仔细检查地面,将周围扫了一圈,还是没有那块黄豆大小的联络器。   回想刚撞她那人,比她高出一大截,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朝登机口走——   海关人员为什么要去登机口?   老旧的电路发出“嗞嗞”的电流声,在黑夜中闪过白光,飞快亮起,又飞快熄灭,闪出废弃钢管表层的铁锈。   没等细想,楼下传来一声爆炸。   嘭——   地板猛烈震动,玻璃窗晃得噌噌作响,柳回笙只觉得脚下摇摆了两下,屈膝弯腰稳住重心。她不敢相信这种感觉——   有人敢在机场引爆炸弹?!   “啊——”   “Bomb!”   “Run!Run——”   “Fuck!”   这一整栋都是国际航站楼,一半以上是外国人。看到炸弹,人们纷纷尖叫着逃窜,地鼠般飞快地从楼梯口蹿上来,一窝蜂跑到柳回笙所在的3楼。   柳回笙在人流中亭亭站着,脚底仿佛入定生根,死死焊进地板。她望着洪流般冲出楼梯口的人群——   敢在机场引爆,什么炸弹?TNT?C4?怎么带进来的?怎么过的安检?   爆炸的地方离楼梯口不远,恰逢有两道临飞的航班,游客众多。   那些尖叫、呐喊、嘶吼,全都被声音之神拉成一条细细的长线,在五线谱辗转腾挪,放出那首家喻户晓的《Jingle Bells》。   “Angel......”   人群身后的烟雾里,雾瘴浓厚,一片深灰,一双野兽的眼睛缓缓睁开,眼珠澄黄,宛如盘亘在森林深处的黑豹。   柳回笙后颈一凉,朝那双眼睛看去,眼珠有成人头颅那么大,于烟雾中越来越清晰。   是Thanatos,Thanatos来了!   烟雾飘进鼻腔,喉咙瞬间被丝绳拴紧,不留一丝缝隙。   “啊......”   柳回笙张嘴,喉咙口变得异常狭小,空气里的养分顷刻稀疏,她用极大的力气才能勉强吸进去一点。   “哈......”   是Thanatos,刚刚那个人一定是Thanatos!   精神上意识到这一点,柳回笙拼命迈动脚下的步子,双脚却被胶水死死黏住,无论怎么用力,就是抬不起来。   可怕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   “Angel,我来了,你知道我来了。”   颅腔跟那个可怕的声音共振,身后的烟雾瘟疫般一点一点蔓过来,吞噬她的脚踝,顺着小腿一点一点往上爬,慢慢淹过膝盖、大腿、腰......   柳回笙艰难地撑在膝盖上,上半身痉挛,眼睛瞪圆,嘴唇大张,额角鼓起一根狰狞的红筋——   她快要在恐惧和烟雾的双重夹击下窒息了!   “阿笙!”   忽然,身体被一个坚挺的力量捞起,重心腾空,整个人被抱出人流。   嘴中塞入药瓶的喷嘴。   嗞——嗞——   两下喷射之后,喉咙口重新打开,柳回笙像第一次被阳光照拂的死囚,紧紧抓着胸前的衣服,大口大口地吸气。   “哈......哈......”   猛烈吸气之后,气流刺激得喉咙发出咳嗽,上半身抖如筛板:   “咳咳咳......咳咳咳......”   赵与帮她顺背,“慢点,阿笙,慢点。”   柳回笙恢复意识,用力抓住赵与的手腕,语气慌乱:   “赵与,是她!她就在2楼!就是刚刚看到那个人!”   赵与颔首:“苏队她们已经行动了。”   柳回笙问:“你呢?”   “我负责保护你的安全。”   “我不需要保护,你快去帮她们!”   “不行,Thanatos有同伙,刚刚撞你那个人就是。”   赵与拧开矿泉水递给她喝,见她忧心忡忡,又说:   “那个同伙伪装成工作人员,带着面粉和打火机。在2楼制造了爆炸。以防还有其他同伙,现在必须两两一起行动。”   “面粉和打火机......”柳回笙恍悟:“怪不得,刚刚逃上来的旅客大多头发和脸上都有白.粉。”   赵与观察周围的情况,目前从这个楼梯口跑上来的,没有Thanatos和刚刚撞击柳回笙的男性同伙:   “对。先前抓那个人,我们暴露了位置。现在我们在明,他们在暗。在确定他们有几个人之前,必须保证你的安全,以防他们再次袭击。”   毕竟,这次「诸神」出山,就是冲着柳回笙来的。   这边,重新确定目标之后,ATF专案组的成员进行了重新分工和部署。   直升梯在爆炸后被机场暂停,公安和机场安保迅速介入,ATF需要抢在韩国警方之前抓人。由于要控制冒牌Thanatos和保护柳回笙,人手出现浮动,苏鸿云下令,尖刀队加入,三人一组,守住2楼通往1楼和3楼的步梯出口。   眼看所有人就位,只用守株待兔等着Thanatos出来——机场没有刀,也没有枪,敌寡我众,逮捕的成功率很大。   嗞——   嗞嗞——   耳中的联络器传来不稳定的电流音,片刻之后,一个陌生的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响起。   “Hi,愚蠢的凡人们。”   “什么?”   “谁在说话!”   “呼叫苏队,现在什么情况?”   咖啡店,赵与听出情况,眸底波动。   柳回笙察觉到她的反应,问:   “怎么了?是不是有情况?”   赵与颔首:“他们拿你的联络器,隔空跟我们喊话。”   柳回笙自责地捂住眼睛,要是她足够谨慎,不冲动的话,根本不会发生这些事。   赵与握紧她的手:   “先别多想,当务之急是抓人。”   赵与拿出备用联络器,塞到柳回笙耳中。   很快,谢辰风的声音传来:   “大家别慌,我们有个联络器被他们偷了,这应该是Thanatos的声音。现在看不到她的位置,但声音是能听到的。”   于是众人沉默,静静听着。   身为队长的苏鸿云按下联络键,开始跟她周旋:   “愚蠢的是你。自以为天衣无缝,想攻击警方的服务器,反而被我们追踪到航班信息。”   Thanatos尖细地笑了起来:   “呵呵呵......”   小声格外尖锐,即便用变声器处理,也有种在阴间地狱的森寒:   “我的确没想到,你们会请网络专家。”   “当然。”   苏鸿云步步紧逼:   “你敢在市区枪杀警察,整个中国警队都不会放过你。自然要派最厉害的专家,亲自抓你归案。”   “是吗......”   Thanatos的尾音拖得很长,全然没有困兽的局促,反而透着玩弄的戏谑:   “那我比较好奇,你们有没有拆弹专家?”   苏鸿云说:   “听起来,你对ATF的成员组成很感兴趣。要不要自首?我们可以考虑从轻处理。”   “呵......”   Thanatos继续冷笑:   “我只是想知道,控制室的那个炸弹,你们能拆么?”   这话通过联络器传到每个人耳中。   柳回笙震愕,转头看赵与,只见她没有反应,只是目光深沉地听着后面的对话。   心绪稍稍稳住,其一,Thanatos善于玩弄心计,很可能只是随便说说。其二,这里不是商场,而是机场。刚才的爆炸只是利用面粉和打火机制造的小规模恐慌。一个真正的炸弹,不太可能直接带进机场。   这边,苏鸿云也没被带偏,主心稳固,岿然反问:   “怎么?你有本事把炸弹带上航班,再带进机场?”   Thanatos语气轻蔑:   “我当然做不到。但,假扮成海关人员,通过员工通道把炸弹带进机场,这不难吧?”   那个冲撞柳回笙的男人,在偷联络器之前,已经在冒牌Thanatos的行李箱里放了东西。   苏鸿云语气淡淡:   “如果机场爆炸,韩国警方就会封锁现场。那时候,你插上翅膀也跑不出去。还是,你这次想通了,不跑了?”   她一面跟Thanatos周旋,一边抬手,食指拇指往中间捏了两下——她让控制室的人检查那个登机箱。   虽然冒牌Thanatos抓得顺利,但登机箱是在外面放了一段时间,等施鹭两人赶到才一同拉进控制室的。如果动了手脚,还真不好说。   总控,谢辰风看到控制室里揭开盖子的皮箱,脸色铁青,随即切断Thanatos的信号,告诉苏鸿云:   “苏队,真的有炸弹,倒计时还有不到5分钟。”   说完,恢复Thanatos的信号。   Thanatos享受着耳麦里漫长的沉默,等算到她们差不多确认了炸弹,按下通讯按钮:   “怎么样?苏队长,拆弹,还是抓我,选一个?”   苏鸿云嫌恶地咬紧后槽牙,果断决定:   “小谢,切断她的信号。”   嗞——   还准备说话的Thanatos被电流切断。   苏鸿云立即部署:   “我去拆弹。赵与,抓人的任务交给你。所有人,全部听从赵与指挥!”   谢辰风赶紧组织:   “苏队,你没有防爆服,这样去拆弹很危险,还是通知韩国警方吧!”   苏鸿云马不停蹄朝控制室跑,速度快到出现残影:   “通知也要,拆弹也要。还有4分钟,等拆弹专家来不及!”   随后再次命令:   “赵与,抓人交给你,所有人在未来5分钟里归你调配!行动!”   赵与立即复命:   “是!”   随后火速下令:   “叶图灵跟我汇合,顶替苏队的缺口。其余维持现有位置,从出口往中心包夹,缩小Thanatos藏匿范围。佟心,柳回笙,监控机场公安动向。行动!”   “收到!”   叶图灵一走,总控只剩谢辰风一人:   “我英语不好,你们收到命令的帮我翻一下。”   柳回笙立即回应:   “没问题,交给我。”   于是,第三轮布控重新展开。   苏鸿云飞奔到控制室,冒牌的Thanatos被铐在金属杆上,盯着炸弹大叫。   “Bomb! How did it get in my case?! Let me go!(炸弹!炸弹怎么在我箱子里,放我走)”   苏鸿云怒斥:   “SHUT UP!”   声音之大,吼得楼板都震了一下。那人被吓得呆住,颤抖着不敢再说话。   施鹭关上控制室的门,递上工具箱:   “苏队,这是个定时炸弹。上面这个盘扣里的液体应该就是定时装置,等液体流干,集满下面的容器,炸弹就会爆炸。”   苏鸿云表情严肃地观察炸弹的线路和引线装置,小心翼翼将底盘端起,确认没有其他引爆条件,再从型号和通量判断爆炸威力。   “你们先出去。”   施鹭不肯:“苏队!”   苏鸿云盯着表盘上不断减小的数字,拔高音量:   “出去!带着她一起,把门关上。通知机场堆防爆墙,快!”   即便拆除失败,炸弹爆炸,也只是在控制室这个密闭空间里,最大程度缩小波及范围。   施鹭没有办法,只能跟另一人一起先把冒牌的Thanatos带出去,关上房门。   这边,2楼的烟雾一点点散去,ATF和尖刀队在赵与的带领下不断缩小范围,Thanatos的藏身空间越来越小。   终于,暗影中杀出一人。   “小心!”   男人朝赵与把守的出口冲去,赵与眼疾手快,挥开刀锋朝向的叶图灵,侧身避开小刀,屈肘隔挡好几次穿刺过来的手腕。   谢辰风从监控看到情况,赶紧汇报:   “男性嫌犯出现在A3出口,4组Ada快去支援!Thanatos还没现身,其余人先别动!”   柳回笙立即翻译:   “Male suspect spotted at A3 exit. Ada,move in!Others hold on!”   男人数次刺向赵与,见小刀久攻不下,于是踢脚踹向她膝盖,被她侧膝踹开。他落脚站定,很快抬起另一腿抬高侧踢,瞄准赵与头颅,赵与双臂交叉隔挡,被沉重的力道击退几步。   她看向男人,只见对方手持一把10厘米的瑞士小刀,揣着又要冲上来。   这次赵与率先出击,快步往前冲去,交手时卸掉对方的小刀,反手擒住他的胳膊,随后身体灵活地倒挂翻起,剪刀腿卡住他的脖子,飞速翻身,利用身体旋转的惯性用力一拧。   男人为了活命,只能顺着赵与的方向拧动头颅,重心因此丧失,被这记飞身剪刀腿击倒在地。   “别动!”   赵与飞速肘击他的肘膝关节和肌肉,让他丧失反击能力。赶来的Ada看准时机上前,用手铐将其反剪逮捕。   “A3报告,男性嫌犯成功抓获!”   “Nice!”   谢辰风说出为数不多知道的英文单词,然后询问:   “其他人呢?发现酸辣豆丝(Thanatos)没?”   “A1报告,未发现可疑目标。”   “A2报告,未发现可疑目标。”   “我们已经碰面了,一个人影都没看到。”   总控,谢辰风对着地图若有所思:   “所有出口都在这了,她想跑的话,还能走哪?”   烟雾一点一点散去,方才产生爆炸的楼层逐渐恢复清晰。   清洁工专用的小门打开,身穿黑色棒球服的女人折身出来。她戴着口罩和墨镜,走了机场地图没有标注的,只有半人高的排水通道。从通道出来,就可以连接尽头的A4出口——包夹的警察早已离开。   一群蠢货。   她转了一下左手手腕,洋洋洒洒转身,却在转身的瞬间,墨镜映出一张年轻的面孔。   “嘿嘿,还真有个门。”   守在这里的不是别人,正是研究地图后,发现这个或许还有个小通道前来确认的通讯师——谢辰风。   “想不到吧?你大费周章,最后被我逮到了。”   不远处,机场公安已经出动,高亢的韩语穿过楼板:   “警察!所有人抱头蹲下!”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谢辰风抖抖眉毛:   “听到没?不光专案组的人马上到了,机场公安也要到了。你,乖乖投降吧。”   一想到传闻中的大BOSS竟然被自己亲手逮捕,谢辰风的嘴角压都压不住,一兴奋,想搞句英语装一下。   “酸辣豆丝!You!”   说了一个单词,停下,似乎忘记「被捕」怎么说,又似乎想不起美剧里主角光辉时刻的经典台词。   僵持半天,来了句:   “巴嘎!”   啪!   下一秒,就被一记耳光扇得两眼冒金星。下巴三角区迎来一拳,晃一下,又晃一下,晕倒。   不久,接踵赶到的韩国公安发现地上的谢辰风,成功将其定义为可疑人物:   “发现可疑人物,继续搜查同伙!” 第93章 跨年(一)   2025年最后一天,世界各地庆祝着新年伊始,一片祥和。   晚上21点整,离跨年仅剩3个小时,韩国首尔某医院,谢辰风正坐在急诊大厅一张孤零零的病床上。   她两手抓着裤腿,上半身挺直,肩膀收缩,右颊印出一个清晰的巴掌印,左边的鼻孔塞一坨纸巾,死死咬着下嘴唇,眼睛瞪得溜圆,眼泪啪嗒啪嗒往地上掉。   “哎一古!”   身前三名韩国警察不断抓头发,愁得恨不得拿脑袋去撞墙。明明是警方在机场抓到(捡到)的可疑人员,不应该穷凶极恶拒不配合吗?怎么顶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直哭呢?   搞得他们欺负小姑娘一样!   几经沟通无效,一名女警上前,问:   “왜폭발지점에있어?그때무슨일이있었죠?(你为什么会在爆炸点?当时发生了什么)”   谢辰风抬起眼睛看她,只觉得韩国美女真好看,相较之下,自己真像追美女路上摔了狗啃泥的loser。越想越伤心,咬着嘴巴又开始掉眼泪,边掉边用几乎纯中文发音的方式说出小学生都会的那句:   “爱,坎特,昂得儿嘶丹的油。”   这是她苏醒后说的第一句话,三名警察噌地凑上来:   “哦莫?坎特油?”   面面相觑,隐约产生一个猜测——谢辰风或许不是韩国人。   于是英语稍好的那个开口问:   “Why were you at the explosion site? What happened at that time? Are you connected to this explosion in any way? Did you see any suspicious individuals on the scene?(你为什么在爆炸点?当时发生了什么?你跟这次的爆炸有没有关系?当场看到过什么可疑人员没有)”   一连串问完,一个字都听不懂的谢辰风在心里给自己放了首《一剪梅》。   一言不发,只是顶着委屈巴巴的眼睛掉眼泪。   尤其一双眉毛,还格外用功地拧起,好像在努力想以前英语课学的情景对话和交流词汇。   未果。   那警察询问了好几句,半句答复也没收到。   越不说话,警方疑心越重,于是又用英文质询了一长串。   十分钟过去,三个警察无奈地捶胸顿足,终于,其中一个猜到,谢辰风可能英语水平有限。   于是,用课本书上标准且缓慢的方式问:   “Where are you from?”   这是每本英语教材书上都会教的一句话,只要语速够慢,对方就一定能听出来。   再不济,自己的国家总会说吧!   谢辰风听懂了,却不敢如实相告——   她被Thanatos打晕,又被韩国警方捡回去,最后还因为听不懂英文迟迟不能帮自己脱身。这么丢脸的事情,她怎可能说实话?   出门在外,不能给国家丢脸。   顶着无辜的眼神再次抬起:   “Japan.”   柳回笙赶到时,就看到谢辰风用平生学会的所有日语单词跟韩国警察周旋。   有时候警察也挺想报警的。   用鲨鱼夹把长发盘起,将内侧的紫色衬衫衣领翻到外面,抖了抖长度及膝的西服外套,确认没有一丝褶皱。眸光一凛,透出几分刀刃的凌厉。   “Excuse me.”   她捏着手里的文件袋,阔步走向几人,高跟鞋踩出利落的踢踏声。   “She is my colleague.(她是我的同事)”   清冽的声音在急诊厅响起,4人纷纷回头。   柳回笙信步走来,目光宛如湖波,好看之余,是反射日光的明媚。   “Colleague?”   其中一个警察问。   她神态自若,唇边挂着官方谈话的浅笑,笑容冷静,又有商谈的和善。她走近几人,拉起床位的布帘,隔绝外侧打量的视线,向几人解释:   “I'm a Chinese police officer. This is my police ID.(我是一名中国警察,这是我的证件)”   她亮出证件,随后拉开牛皮袋的棉线,抽出里面的资料:   “Yesterday, We apprehended a fugitive suspect at Incheon Airport. Here is our arrest warrant, which has received official approval from the Korean authorities.(昨天,我们在仁川机场抓获了一名罪犯,这是我们的逮捕令,已经获得韩国官方许可)”   柳回笙不疾不徐地陈述昨天的事情,一一提供佐证的证据。随后将谢辰风的晕倒合理化——执行任务受伤。   最终,几名警察相信了她的说辞,带谢辰风回警局做完笔录便放了人。   12月31日,23:00   ATF短租的顶层公寓。   吊灯投下浅金色的暖光,玻璃坠子微微晃动,摇曳着唱出风声。   电视柜面立着一尊水晶雕像。马背上的女将军一手持缰,一手举刀,飘扬的披风与地面平行,棱面反射出耀眼的光泽,针一般刺破阴暗的世界。   方桌之上,火锅的汤汁剧烈沸腾着。   12人团团围坐,饮料罐往中间一碰,液体溅洒,如莲花般散开。   谢辰风先前还挂着那委屈劲儿,一看到满桌的火锅菜,嘴角立即咧到两侧。二两果酒下肚,越说越嗨。   “当时我看到Thanatos,二话不说我就冲上去!”   假装回忆,实则瞎编。   “她不愧是全球红色通缉犯,身手那叫一个敏捷。一个扫堂腿就想切我下.身。我也不是吃素的,一个神龙摆尾躲开,再一招白鹤亮翅,切断她的后路。然后她飞快冲过来,我以日字冲拳应对,打打打打打......最后,她略胜一筹,打中我的脸。就那一下,我就晕了。”   水平悬殊的吊打被她描述成90年代的动作电影,若非在集训队亲眼见证,还真要被这声情并茂的讲述忽悠过去。   众人里,30岁以下的也就谢辰风、赵与、佟心。   赵与生性沉稳,人多时极少吭声。佟心是这些人里相较活泼的,见谢辰风吹牛,就打趣问:   “那你脸上的巴掌印怎么回事?”   谢辰风虎躯一震,忙解释说:   “那是我醒的时候,想起Thanatos在我眼皮子底下跑了,我太自责了,才扇了自己一巴掌。”   佟心噗一声笑了出来:   “那你对自己还挺严格的。”   谢辰风拳头一竖:   “那当然了,我们风向是全世界最严于律己的星座!”   佟心不再追问,只配合地说:   “是,是挺厉害的。”   一旁几个外国成员听不懂,叶图灵便又当了谢辰风的同声翻译。一块牛肉夹起来,刚要吃,谢辰风就说:   “还有那几个韩国警察......”   放下筷子:   “About the Korean police officer......”   一大段翻完,牛肉在蘸料里裹了裹,刚要送到嘴里。   “你们都不知道,笙姐英文可好了,三两句......”   再次放下筷子:   “You know,Candice is......”   第三次夹起牛肉,结果——   “还好及时,今天我才赶得回来跨年。不然要是在医院,跟那三个韩国警察录口供,我可憋屈死了!”   这次,叶图灵不翻了,一口牛肉塞进嘴里,脸色铁青。   泰国警察狐疑,怎么不翻了?刚刚通讯师明明说了很多,看起来很有意思。   “What did she say?(她刚说什么)”   叶图灵狞笑:   “Nothing.(什么也没有)”   苏鸿云不动声色地观察所有人,下了一盘新的羊肉卷,说:   “先吃东西。”   于是,众人便又专心对付满桌的好菜。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一隅,柳回笙从煮熟捞出的盘子里夹出一片精瘦肉,从蘸料里滚了一圈,小心翼翼放到赵与盘子里,低声说:   “要不要试试?”   赵与垂眸,看着肉片表层不断冒出的雾气,喉咙卡了一下。   被Hypnos催眠之后,她禁了好几年的荤。近几月,柳回笙一直帮她脱敏,已经能慢慢喝一点肉汤。   偶尔,吃两片几乎没有腥味的肉。   赵与看着那片红色的肉,呼吸重了几分:   “等一下。”   她要做一下心理建设。   “好。”   柳回笙没有催她,反而听到赵与想尝试,而不是一股脑地拒绝,由衷替她高兴。   赵与盯着那块肉入定,两手撑着大腿,眼睛一动不动,几乎将肉片表面的纹路数清。   须臾间,她想起那个在荒郊野岭被剁成肉泥的受害人,耳中闪过Hypnos催眠她时说的那句「吃肉跟吃人有什么区别」。   身体仿佛陷入泥潭,双脚踩进泥坑,软绵湿润的泥浆从脚底心爬上脚踝,带着庄稼地里的蚂蚁,慢慢爬满她的全身。   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泥浆的水位下降,转头,对上柳回笙那双含情脉脉的眸子,纯正的滴露落上头顶,身体腾空跃起,飞上青云,身上的污泥瞬间消散,无影无踪。   筷子夹起单薄的肉片,辣味的蘸料掩盖了肉质可能的腥味,只有纯质酥香。   轻轻送入嘴中,辣椒的刺激之下,味蕾打开,肉质的香味在调味品中放大,绵软的质感在齿关之间咀嚼,肉片一点一点嚼碎,轻抿一口桂花酒,淳朴的酒香拉响风吹麦田的久远的声音。   她仔细咀嚼,品味完味道之后,才慢慢咽下。   比起之前尝试的那次囫囵吞枣,这次赵与是完完全全的「吃肉」。   柳回笙红了眼睛——赵与已经好几年没有好好吃过肉了。   握着筷子的手用力收紧,指节发白。   “好,好。”   等大家吃了半饱,叶图灵问:   “苏队,昨天那俩怎么样了?”   彼时苏鸿云正在走神,听到叶图灵的话,眨眼回神:   “昨天抓的那两个?”   “嗯,感觉都跟Thanatos有关。”   “女的叫金希,男的叫帕松。金希上个月在澳大利亚杀了人,逃到韩国。至于那个帕松,是个雇佣兵。”   “雇佣兵。”   赵与放下筷子:   “之前Thanatos在蓊城杀人,也是找的一个雇佣兵做手下。”   苏鸿云颔首:“没错,蓊城的那个在被捕后自杀身亡,跟昨天的帕松是同一个部队出来的。帕松本来也想自杀,我看他有咬牙的动作,卸了他的下巴。果然,在后槽牙的齿缝里有毒药包。”   “我靠。”   谢辰风听得两眼放光:   “苏队你这么厉害!可惜我昨天不在,不然亲眼见证了!”   说着笑起来:   “而且你拆弹也厉害。昨天那个炸弹,要是爆炸了不堪设想。你不穿防爆衣就进去了,太舍生取义了!”   苏鸿云的表情依旧沉沉的,没什么起伏,不管外人再怎么夸她,她都那一个表情。   “保护人民,应该的。”   随后,接着说昨天的情况:   “金希外形气质跟Thanatos比较像,但从昨天给她录的口供来看,她跟Thanatos并不认识,不是自愿做替身的。”   这一点,柳回笙也认同:   “对。Thanatos应该是在飞机上知道航班被我们追踪到了,临时从机组上找的替身。通过套近乎或者制造矛盾,接近对方,趁对方不注意时,在她后颈贴上纹身贴。”   这个说法符合逻辑,也能解释后面金希的行为。   赵与补充到:   “那个帕松,应该是之前就跟Thanatos认识,很可能,是来接Thanatos的。”   她回忆昨天的经过:   “他从出现开始目标就很明确。先是撞了柳回笙,偷了她的联络器,然后在2楼制造了爆炸。最后在我们收缩包围圈,决定围剿Thanatos的时候,他主动现身,吸引我们的注意,给Thanatos的逃跑制造空间。”   两个被捕的嫌犯,一个被迫,一个主动,都是Thanatos逃脱不可或缺的一环。   有了柳回笙跟赵与的带头,大家纷纷表达自己的推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   期间,苏鸿云始终没什么波动,好像无论推理出什么,在她那里都是小场面。   也不知道办理过多大的案子,才对轰动全球的Thanatos都无动于衷。   后来,相处得久了,大家发现苏鸿云似乎就是这个不冷不热一脸严肃的性格。谢辰风偷偷说,苏鸿云不该叫「苏队」,应该叫「苏老板」,老是板着一张脸。   当然,这话她从不敢当着苏鸿云叫。   ATF成员个个都是精英,一个不到半小时的抓捕任务,每人都注意到不同的点。   从眼前到幕后,从Thanatos到「诸神」,每一个都不放过。   末了,火锅吃完。   柳回笙拧了拧酸胀的脖子,道出自己的疑虑:   “这三个人的身份确认起来不难。但,我还有个地方不明白。”   苏鸿云看她:“你说。”   柳回笙说:   “那封挑衅的战书是Thanatos发的,但发的内容,指向的是另一个名叫Aphrodite的嫌犯。她跟Thanatos是什么关系?Thanatos为什么会来韩国?掌管性.欲的Aphrodite,又是做什么的?”   关于Aphrodite的一切还只是一张白纸。   然则,Thanatos的行为的确怪异。   她目前已经被全球通缉,级别还是最高的A级红通,最好的藏身地应该是发展落后或治安混乱的地区,譬如亚洲金三角、非洲大草原、美国弗洛里达。为什么会来韩国,偏偏还是经济发达治安良好的首都?   这个疑问提出,人人陷入沉默。   正巧,一直在播放的年终晚会进入新年倒计时,全场跟着主持人一起倒数。   00:00   烟花在半空绽放,呼天啸地拉奏2026年第一场交响乐。   晚会结束,电视紧急切换到一则社会新闻——   【国民演员夫妻——尹束敏,金许赫,双双自杀身亡】   自杀后,两人的社交平台发布了一条定时视频。画面里,女星尹束敏身穿白裙:   “是时候终止这肮脏的一切了。”   男星金许赫点头,说:   “我们要为自己的人生做主,对不起大家。”   两句话,两条命。   柳回笙瞳孔猛震:   “她刚刚说什么?肮脏?”   电视是从平板投屏的,电视里的人说的韩语,下方有翻译的中文字幕。   赵与拿过遥控器往回倒。尹束敏说话时,下排的字幕无比清晰。   【是时候终止这肮脏的一切了】   明星夫妻死亡的背后,从奥林匹斯山现身的,不是Thanatos,是Aphrodite。   Thanatos这次来韩国,是来见她的。   或者说,是引导ATF来见她的。 第94章 跨年(二)   新年伊始,一对韩国明星夫妻在家中双双自尽,立即在网上引起轩然大波。   消息不胫而走,韩国内网10分钟不到热搜空降,国外的社交平台也纷纷转发,热度很快盖过2026新年庆。   【@泪娱:消息真的假的?该不会是两个人自导自演,想红想疯了吧】   【@每天一束花:我好喜欢他俩的,结婚两年了感情一直很好,怎么会突然自杀】   【@都是假的:娱乐媒体说的,不是警察,不一定属实。万一就是没钱了想在新年的时候抖机灵博眼球呢】   【@路过:如果是假的,希望是真的。如果是真的,希望是假的】   【@五道口职业技术学院:肯定是真的啊,不然怎么跨年晚会一结束就放这个?肯定核实过了已经】   【@生巧配美式:那段临终遗言也好吓人,感觉像被人威胁了一样。娱乐圈每年都有自杀的艺人,但一般都走得悄无声息,很少有发视频的】   【@名侦探柯北:该不会又是财阀迫害的吧?一直听说韩娱艺人很难,没想到是真的】   重大舆论压力之下,韩国警方迅速介入,通知家属和经纪公司,联系法医进行尸检。   ATF连夜开会,就是否跟进此案展开讨论。   “我们追踪Thanatos一路到韩国,后续线索中断,只能回头去看之前她犯案时暴露的蛛丝马迹。”   苏鸿云身为队长,掌控着整个专案组的总舵,每一步决策都落在她身上。做对了,事半功倍,做错了,竹篮打水。   “这起案子出现的时间很蹊跷,似乎跟「诸神」也有关系。所以,要不要跟进,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一个美国警员率先发表意见:   “我认为「诸神」的中心还是Thanatos,她之前在美国和中国都犯过命案,我们要做的,应该整合之前的证据和线索,进一步锁定她的身份。”   泰国籍警察也赞同:   “这起案件发生在韩国,目前,没有证据显示「诸神」在韩国犯过案。如果我们入境侦查,需要取得韩国许可。这个流程下来,耽误的时间起码一周,到时候,韩国警方已经把案子破了。”   一连开口的几个,都持反对意见。   苏鸿云看向柳回笙,昨晚柳回笙看到新闻的反应是最大的,于是问:   “柳回笙,你呢?这起案子,跟不跟?”   柳回笙一夜没睡,脸白得像兑了水的牛奶,好看的眼睛透着酸涩的红,眸中湿润模糊,笼罩着无声的硝烟。硝烟深处,水波褪去,是岸边坚毅硬实的鹅卵石。   “跟。”   她将PPT翻回韩网的报道界面:   “我们刚追踪Thanatos到韩国,马上就发生了轰动全球的自杀案,时间太巧。”   Ada提醒:   “韩国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每天都会发生命案。难道每个案子我们都要跟么?”   柳回笙解释:   “当然不。因为这个案子,是Thanatos想让我们跟的。”   顿了顿,补充到:   “或者说,这是她给我们的考题。”   Ada愣了一下,她办了这么多案子,嫌犯都是绞尽脑汁逃之夭夭,怎么可能有闲情逸致跟警方玩游戏,给她们出考题?   柳回笙接到她疑惑的目光,道出判断的依据:   “Thanatos是一个极其嚣张的极端分子。她不怕警方的追捕。准确来说,她享受这种追逐的游戏,这让她有优越感和掌控感,她指哪,我们就打哪,这种行为是极端分子身上才会出现的——驯化心理。”   PPT再往前翻,是那封肆无忌惮的战书。   “这封战书上,她明确给了我们一个线索——Aphrodite。她知道我们成立了专案组,第一件事就是追查前不久蓊城的凶杀案,以及几年前发生在美国的连环剥皮案,对于她身后的「诸神」没有过多了解。所以,她「大发慈悲」地告诉我们线索,除了Aphrodite这个名字之外,还有地点——首尔。”   追踪师「施鹭」感叹:   “这个猜测会不会有点过激?Thanatos再怎么说也是通缉犯,主动给我们提供线索,是怕我们抓不到她?”   柳回笙摇头:   “她不是怕我们抓不到她,是想转移我们的注意力,让我们去抓别人,从而淡化她身上的眼睛。就像每次她落入险境,都会推一个人出来挡刀,一个道理。”   一旁,赵与点头:“昨天抓捕的金希和帕松,都是Thanatos的替死鬼。”   说到这里,冷笑:   “看来,这个叫「诸神」的组织,内部嫌隙不浅。”   如果那个叫帕松的雇佣兵是心甘情愿为Thanatos卖命,那么,出现在战书上的Aphrodite呢?   从古到今有个说法: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在不能用武力对拼出高下的领域里,越是优异,越会居功自傲,轻视一切与她同一高度的人。   柳回笙从心理角度分析:   “在Thanatos眼里,她的成就是所有人无法企及的——在美国连续杀掉13个人,越狱闹得轰轰烈烈,还在中国市区1枪杀了一名刑警,公然挑衅警队。21世纪以来,还没有哪个犯罪分子像她这么猖獗。自然,她会对「诸神」其他成员产生轻视。”   赵与同意这个推测:   “越是极端的犯罪分子,越是看重案情的影响力。如果全球皆知,还没有被捕,在他们看来,是一种无上的能力。”   Hypnos算什么?只会催眠而已。   雇佣兵算什么?一条听话的狗而已。   Aphrodite算什么?不过是常年不打照面,在她入狱之后才加入「诸神」的新人而已。   赵与坦言:   “既然Thanatos肯给我们线索,那我们也不必客气。「诸神」谜团重重,多知道一个人,就多一分把握。”   方桌对面,通过翻译器跟上节奏的谢辰风眼睛都亮了:   “对对对!最好她为了自保,把所有成员都暴露出来,省得我们天天去查。”   说到这里,叶图灵也举手发言:   “我比较同意这个看法。「诸神」里面,每个人应该都有一个神祗的名字,各自负责不同领域的犯罪。像Thanatos,死神,犯的就是连环杀人案。Hypnos,是催眠受害人,唆使他们杀人。而这个Aphrodite,很可能就主导跟性有关的犯罪。”   苏鸿云点头:“「诸神」内部应该有分工,各司其职,在全球各地犯下不同程度的罪行。”   叶图灵补充了一个连柳回笙都没考虑到的点:   “而且,从之前的计算机交锋来看。攻击我方服务器的人,非常擅长新型的计算机技术。Thanatos在监狱中这么多年,从哪里学的计算机?”   赵与补充线索:   “那趟航班只有一件行李箱没人认领,属于之前抓捕的女逃犯——金希。Thanatos携带的包裹我们后面查了,没有电脑。”   一个攻击服务器并进行一系列入侵操作的人,没有电脑?   苏鸿云眉心收了起来:   “那架航班上,还有另一个人。很可能,也是「诸神」成员。但是,在后面的抓捕行动中,那人始终没有现身,说明,ta只擅长计算机,不擅长近战。”   柳回笙点头,提出另一种可能:   “也可能,ta在看Thanatos的笑话。”   看平日看不惯众人的Thanatos,如何在警方的天网之下挣扎。   就跟其他人落难,Thanatos在旁边看着一样。   一个各司其职,分工明确,又自恃天下第一各不服气的犯罪组织,逐渐从白纸显现出轮廓。   苏鸿云起身,当即有了决定:   “ATF成立,多个国家签订了联合破案的协议。许可我们在办案时加入协议国任何可能跟「诸神」有关的案件。我立即去跟韩国方面沟通,所有人稍整,跟进明星夫妻自杀案。”   “收到!”   散会,苏鸿云带着赵与前往大使馆。   剩下成员要么跟进网上的信息,要么追查尹束敏夫妇的资料。   谢辰风在翻译器里听完大家的话,算是把整个会议内容跟了下来。   明白为什么要加入这起案子,也明白为什么Thanatos要把Aphrodite推出来,更明白飞机上还有另一个擅长计算机的同伙。   但,还有一件事,或许所有人都想漏了。   “哎,笙姐。”   谢辰风借着送水果的理由接近柳回笙,偷摸问:   “咱们是怎么断定,最后跑掉的那个人,就是死神的?”   聪明如她,用「死神」代替「Thanatos」,就省去暴露口语的缺点。   柳回笙接到她兴致勃勃的眼神,犹豫了一下,措辞到:   “佟心是痕迹专家,她之前说了,Thanatos有个习惯性的动作——转左手手腕。”   “这个我知道,但她啥时候转手腕了?”   “最后的时候。”   “最后?”   柳回笙吃了颗草莓,将脆甜的果肉嚼碎咽下,告诉她真相:   “她袭击你的时候,监控拍到了。”   谢辰风虎躯一震,眉毛险些飞到天灵盖:   “监控?!”   “对。”   “就是她最后一个人溜走,我去堵她那段?!”   “对。”   “拍到啥了?”   “啥都拍到了。”   “她打我也拍到了?”   “对。”   “抽我耳光也拍到了?”   “对。”   “那我奋起反抗日字冲拳呢?!”   柳回笙停了一下:   “这倒没有。”   谢辰风:“......”   也就是说,她吹的那些飞龙在天身手不凡,实际情况如何,早已暴露。可贵ATF队友在她吹嘘的时候配合表演,没一人拆穿。   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第95章 隐情(一)   在苏鸿云的对接下,韩国警方共享了尹束敏夫妻自杀案的线索。   尹束敏,29岁,童星出道,从事演员行业22年。成年后,尹束敏面临童星转型的困境,转换性感路线,拍摄7部18禁电影,后转行拍摄电视剧,是全国公认的性感女星。   金许赫,33岁,唱跳爱豆出道,曾经是知名组合的舞担。后因组合中有成员吸.毒封杀,团队解散。金许赫为继续在演艺圈生存,转行做演员,并在拍摄一部都市剧时结识尹束敏。   二人因戏生情,并于两年前结婚。由于双方都是流量不高的普通演员,极端粉丝较少,在一档综艺求婚成功之后,得到了大多数人的支持和祝福。   还因求婚场面过于幸福,韩方政府为推动国家生育率,为该片段投流宣传。二人因此乘风而上,人气比从前高了一截,还一起上过夫妻综艺。   怎么看,都是一对幸福的年轻夫妻。   早上9点,首尔警察局。   负责此次案件的专案组正展开第一次调查结果讨论会。除了专案组本身的成员,还有国际神盾特遣队ATF的成员。   苏鸿云,赵与,柳回笙。   一个队长,一个拥有多年刑侦经验,一个擅长侧写分析。   此外,还带了一位痕迹专家——佟心。   根据韩方规定,只允许4名ATF成员加入。苏鸿云便提交了4人的名单。其余8人,集中分析仁川机场事件的资料,以及尹束敏二人的社交账号。   办案人员皆穿便衣,一个身穿皮外套的刑警站在白板前,用韩语汇报。   后方,4人身旁的翻译人员低声传译:   “据法医检测,两人身上没有受伤痕迹。经过血液检测和器官检测,没有中毒或内部病变情况。死因为安眠药服用过量,死亡时间接近,应该是一起服的药。”   “警方调查了二人的手机和电脑,没发现他们加入了极端组织。调查个人账户,也没有巨额欠债、得罪仇家的现象。”   “两人隶属同一家经纪公司——NK。这家公司每年都有艺人自杀。但因为公司福利好,片酬几乎是其他经纪公司的2倍,所以有源源不断的艺人签约加入。”   高薪,高风险,服药过量,像不堪承受某种压力不得不结束生命。这种压力并非来自金钱、得罪权势、星途封杀。   那会来自什么?   办理这起案件的刑警是一名从业20年的老刑警「刘基」,也是上面临时调派过来的——NK公司年年有艺人自杀,这次更是撞到了国际特遣队查案的当口,必得快速破案。否则,便等于将韩国警方无能这几个字打印成横幅到全球各地循环展示。   经过几个小组的回报,赵与心里已经有了初步方向,她在笔记本敲下一行字——   【经纪公司不正常】   柳回笙看到,立即在4人的小群里回复:   【我刚查了一下,NK不仅每年都有艺人自杀,数量还不少。去年就有3个,都是女艺人。】   佟心分析:   【会不会经纪公司给的压力太大?我听说韩娱片酬很低,艺人生存压力很大】   这不失一种可能。   无论是压力,还是其他因素,接下来,经纪公司都是重点侦查对象。   这点,专案组长刘基的想法不谋而合:   “经纪公司的口供怎么说?”   一名警员举手汇报:   “尹束敏和金许赫是同一个经纪人,这个家伙完全不把人命放在眼里。刚死了两个艺人,他还满嘴都在开玩笑。”   开玩笑?   柳回笙拧眉,这不符常理。   就算他轻视生命,但经纪人的薪水跟艺人片酬相关,一下子少了两棵摇钱树,怎可能谈笑风生?   于是她举手,刘基看到,点头示意她说。   柳回笙问:   “Has it recorded on video?(现场录视频了吗)”   翻译立即用韩语翻了一遍。   负责给经纪人录口供的警员愣了一下,看看柳回笙,又看看刘基:   “录......录是录了,要现在放吗?”   柳回笙明确点头:   “Video is crucial for gauging someone's emotional state and sincerity. For key individuals, I always analyze the interview footage firsthand.(视频有助于分析人物情绪和内心想法。针对重要人物,我会直接分析询问录像)”   刘基略有犹豫——看视频花的时间很多,会影响办案进度。   赵与见状,开口道:   “She's a top profiler who has cracked many major cases by analyzing micro-expressions and behavior.(她是很厉害的侧写师,曾靠微表情和行为分析破过很多大案)”   苏鸿云也说:   “Since you haven't analyzed the video, why not send to us? That would save time.(既然你们还没分析录像,何不给我们?这样也能节省时间)”   柳回笙一开口,赵与跟苏鸿云都会帮忙。毕竟现在情况紧急,早一点摸清这个案子背后的来龙去脉,也能早一步揭露那个名为「诸神」的组织。   刘基最后同意。苏鸿云让赵与跟柳回笙一同去看录像,自己则跟佟心一起,在会议室继续跟进专案组的调查结果。   AFT是国际性质的刑侦特遣队,除了核心成员本身,还有不少与之合作的特警队,会在全球范围内抓捕红色通缉犯。   虽然不知道这些通缉犯姓甚名谁,也不知道跟他们这个普普通通的明星自杀案有什么联系,但韩国是当初联合破案的协议国之一,公安领导是直接去中国开了秘密会议,甚至落笔签字的。   不得不重视。   警局立即给赵与和柳回笙安排了一个设备房,专门播放录像所用。   经纪人李贡川看着警察,眼轮匝肌上提,语速飞快,跟刻板印象里的韩国人有点像。   “내가슬퍼하면그들두사람이살아날수있을까?”   两人都戴着同声传译耳机,虽然是AI机械翻译,但大概意思都能翻译出来:   我要是伤心的话,他们两个能活过来吗?   李贡川的头发挡着额头,穿着普通都市人的黑西装,在镜头里说着:   “我们公司业务那么多,我手下有8个艺人,每个人生病感冒我都去伤心的话,迟早都伤心死了。而且他们的合约马上就要到期了,都不想续约,两个根本不管我死活的家伙,我干嘛要因为他们的死难过?”   问话的刑警显然也有所察觉,问:   “不管死活?什么意思?”   李贡川继续扮演无辜:   “哎真是!警官你们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的?我们经纪人的基础工资很少的,大部分都靠艺人的片酬养着。尹束敏跟金许赫是我最大的经济来源,他们不续约,我的钱从哪里来?”   “两条活生生的人命就这么没了,你却只想着钱?!”   “不想钱我想什么?警官,我们在哪里?我们在首尔!这里房价物价这么贵,没钱我怎么养家糊口?他们自杀跟我有什么关系?哪个艺人压力不大?哪个在首尔打拼的人不辛苦!”   “再大的压力,会导致夫妻两个人一起自杀吗?公司是不是压迫他们了?”   说到这里,李贡川的表情僵了一下,眼睛飞快朝右侧看了一眼,垂在身侧的手撑到椅子扶手上,靠上椅背。   柳回笙眯起眼睛:   “防备动作。”   赵与问:   “所以,这家公司真的有问题?”   柳回笙深吸一口:   “先往后看看。”   赵与瞄了眼进度条:“快没了。”   果然,李贡川随便说了句「我怎么可能压迫他们」,办公室的门就被人敲开,听声音,应该是秘书。   “李经纪,老板请你过去一趟。”   镜头里,李贡川扎实呼了一口气,起身:   “好,我这就去。”   口供录像终止,柳回笙十分笃定:   “公司应该有压迫现象,这个李贡川,是知情人。”   赵与也看出端倪:   “一般警方问话,外人是不能打断的。何况李贡川的问话才几分钟,老板就让秘书来叫人。恐怕,公司老板也脱不了干系。”   柳回笙点头,公司层面的压榨,而不是仅仅只针对尹束敏和金许赫,这也能解释,为什么这家公司的自杀率那么高。   赵与退出李贡川的录像视频,文件夹里,分门别类还有几十个,都是问话过程中录制的。   每个都是韩文备注。   赵与打开翻译软件,点开「拍译」功能,快门按下,照片里所有韩文的位置被相应的中文取代。   【女方亲朋】   【男方亲朋】   【共同好友】   【领导同事】   点开最后一个文件夹,里面是30余个视频,都是这家NK公司的人员。   柳回笙见她整个过程敏捷迅速,勾唇称赞:   “不赖嘛,韩语也难不倒赵队。”   落到旁人身上,赵与只说这是刑警再正常不过的查案操作。   但这话是柳回笙说的,心情便格外愉悦些,说:   “再难不倒,也要你这位侧写师出面。”   鼠标在屏幕上画了两个圈,问:   “先看哪个?”   柳回笙深呼吸了一口,说:   “先充电。”   赵与疑惑:“充电?”   一转头,嘴唇就碰到一片柔软,轻轻的,云片一般。   柳回笙心满意足地离开,眸中流星,唇畔生花,细长的手指贴着赵与的手背,指尖顺着手背的轮廓慢慢滑到指间的鼠标,轻轻拨了出来,握到掌心,点开第一个录像:   “充好了,做事。” 第96章 隐情(二)   “束敏前辈是公司的老人,在公司很多年了。多亏公司给她定制了性感路线,她才从童星的形象转型。”   “束敏姐对我们很好,经常照顾我们。晚上拍摄还会买炸鸡给剧组的同事。”   “她跟金前辈的感情很好,之前听说有个很有钱的老板追求她,她都拒绝了。”   “她的通告很多,几乎每个月都会出国。我们公司的国外业务多,我刚进公司,还没有这种机会。但很多前辈都很忙,几乎每个月都会出国。”   “她说的那个「肮脏」,我不是很清楚,可能入行太久,觉得人心难测吧。”   “其实夫妻两个都有抑郁症,束敏前辈要严重一点,一直在吃药。听说每个月,两人都会一起出国散心。”   一连看了十几人,都没有突破。柳回笙扫了眼,刚看的这些都是刚出道的新人,知道的兴许不多。   鼠标往下滑,翻到几张稍微熟悉一点的面孔,一一点开,终于发现端倪。   那是一个常年出演配角的女演员,刘伊娜。出道多年,长相清冷,是韩娱的黄金配角。   “我跟束敏合作过几部剧,私下交往不是很多。”   刘伊娜看着警察,双眉微蹙,眼角含泪,虽没真的落泪,但也看得出悲伤。   警察问:“我们问其他人,说你们关系很好,经常一起参加活动。你翻红的那部剧,还是尹束敏介绍你去的。”   刘伊娜咽了口唾沫:   “对,我跟她都是童星出道,转型很难。她觉得跟我同病相怜,就把我介绍到她的剧组。但这是工作上的,私下里,我们联系很少。”   “为什么少?”   “我们各自都很忙。”   “忙什么?”   “拍戏。”   “我看过你们的通告单,工作并不是很多。”   “因为有的工作是临时安排的,不会出现在通告单上面。”   “什么工作?”   问到这里,刘伊娜的手抬到胸口,将衣服的拉链拉到最顶端,拉拢之后,手并没有放下,而是一直放在胸口。   柳回笙眼睛一虚:   “她为什么会有这个动作?”   “什么动作?”赵与问。   柳回笙按下暂停,放大录像画面,将刘伊娜的手放在画面中间。   “把衣服拉到最上面,手捂着胸口。”   赵与回想曾经破获的新郎婚礼被害案时,柳回笙也通过衣领发现过疑点:   “你之前说过,如果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有性幻想,会在谈论到对方的时候,有扯衣领、或者把拉链往下拉的动作。”   柳回笙点头:   “对。刘伊娜这个是同一种性质,不过是相反的。她这个动作,不是产生了性幻想,而是在逃避「性」。”   这一点很奇怪,怪到赵与没能理解。   “可是警察当时在问她工作,并没有问感情生活。难道,公司有潜规则?”   柳回笙盯着刘伊娜扣在锁骨上的手掌,神色凝重下来:   “再看看。”   她点开另外几个同资历的艺人录像。不论男女,不论近疏,在警方问到「通告之外还有什么工作」的时候,所有人不约而同做了类似的动作。   要么拉紧拉链,要么检查领带,最后手要么放在胸口,要么交握着放在身前——防备性十足。   至此,柳回笙确认:   “这个经纪公司,有不可告人的潜规则。”   所以,经纪人会说那句「哪个艺人压力不大」,是因为,除了新签约的新人之外,每个艺人都要承担工作和潜规则的双重压力。   而经纪人在警方询问不到5分钟,就被老板打断,其间用意不言而喻。   赵与沉默,将刚才看过的录像重新过了一遍:   “但这些艺人全都只字不提。”   柳回笙叹气:“恐怕不止潜规则这么简单。”   赵与同意:“每年都有不止一个艺人自杀,肯定还有其他秘密。”   近距离高清的录像里,艺人们紧张地回答着警方的问题,用生平最大的演技表演着悲伤。而悲伤深处,是在柳回笙眼中几乎透明的——   恐惧。   ============   当天下午,ATF内部召开会议,整理目前韩国警方共享的线索。   为保行动密切,会议在租赁的公寓召开,将书房摆布成会议室,一个投影仪,一张圆桌,12张座椅,针对此次诡异的夫妻自杀案展开调查。   苏鸿云跟赵与坐在前方,一左一右,在投影仪旁边的位置。   两侧之外是一同参会的佟心和柳回笙,接着便是剩下的众人。   苏鸿云跟佟心听完了整场报告,便由佟心整理之后告诉众人。   她往桌子前一坐,对面的谢辰风赶紧戴好英语翻译器——AI翻得不准,但也比没有好。   “(According to the findings......)据目前的调查结果,我们得知,两名死者的死亡时间接近,符合一起自杀的推测。   个人恩怨方面,尹束敏夫妇待人接物和善,时常对后辈施以援手,在业内有口皆碑。   家庭方面,尹束敏有个妹妹,金许赫有个姐姐,家庭成员之间关系融洽。   债务方面,金许赫早年有欠债记录,是被经纪公司的阴阳合同所骗。后拍戏偿还债务,并脱离原先的公司,加入NK。   感情方面,两人感情很好。但,警方从尹束敏朋友口中得知,她曾发现金许赫出轨,并把这件事告诉尹束敏,尹束敏却不以为意,两人感情依旧。   工作方面,公司给二人分配的工作很多,除了通告单上的工作,还有一些临时工作。有时还需要出国。”   佟心念完笔记本上的总结内容,将PPT翻到下一页:   “警方下一步的计划,是恢复尹束敏二人的手机记录,看他们是否遭受了什么威胁,或者加入了什么邪教组织。同时,还会继续盘查经纪人「李贡川」。至于经纪公司NK,其老板是韩国有名的财阀,没有确切的证据,警方不敢动他。”   佟心一边说,在场众人一边飞速记笔记。   不多时,人人本子上都多了满满当当的几页。有的善用符号,譬如叶图灵,从前对同声传译感兴趣,每句话都在她笔下成了简短的笔画。有的善用连笔速记,譬如Ada从前学过医,通篇下来全是只有自己能看懂的单词。   最不一样的是谢辰风,擅长鬼画符。   受害人、妹妹、老板、公司,在她的人脑系统里有一套专门的翻译之书。给她一本幼儿园简笔画,她还你一本命案侦查卷宗。   “今天上午开会,说的基本是这些。”   苏鸿云总结到,随后看向赵与:   “赵副队跟柳回笙查看了证人的口供录像,结果如何?”   赵与跟柳回笙交换眼神,柳回笙示意让她说,于是往前坐了一截,说到:   “我们查看经纪公司内部艺人的口供,发现,除了新签约的艺人,那些在NK入职超过1年的艺人,都对工作有所隐瞒。”   说着,将截图投影到白幕,那是十几人不约而同护住领口的动作:   “当警方问「除了通告之外还有什么工作时」,他们都出现了这个动作——把拉链往上拉,或者收紧衣领。这个动作在行为学里,代表极高程度的自我防备。尤其是身体防备。所以,柳警官判断,公司内部有大范围的潜规则现象。”   这个结论让人震惊,但细一想,又觉得并非那么意外。   都说娱乐圈的水很深,经纪公司、剧组片场,潜规则的传闻层出不穷。连普通的都市公司都偶有潜规则现象,何况是娱乐圈这个觥筹交错的名利场?   “潜规则,公司高层是不是欺负过尹束敏?”   “估计金许赫也被强迫过。这种事不分男女的。尹束敏的朋友不是看到过金许赫出轨吗?是不是潜规则被看到了?尹束敏知道是怎么回事,所以没有跟他计较。”   “这样就能说通了,两个人同病相怜,都被高层压榨,所以格外珍惜彼此。”   “但他们为什么自杀?因为不想被继续潜规则?”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苏鸿云坐在最前端,神情沉稳,没什么变化:   “尹束敏是童星出道,即便公司有潜规则,她从小见到大,或许已经见怪不怪。突然跟金许赫一起自杀,还偏偏选在2025年最后一天,应该还有隐情。还有其他发现吗?”   问到这里,追踪师施鹭举手。   她一如往常,把头发梳成一个高高的丸子头,前额后枕的碎发全都用喷雾固定,没有一丝坠落,透着工艺品的一丝不苟。   “我看了他们的社交账号,发现他们经常出国。”   施鹭熟知地理人文知识,之前就靠监控视频判断Thanatos越狱的监狱是ADX而不是美国警方口中的圣昆廷。   今天上午,她翻查了尹束敏跟金许赫的社交账号,每一张照片都点开细看,得出「经常出国」的结论。   苏鸿云联系警局的调查结果:   “公司同事的口供也显示,他们经常有国外的通告。”   施鹭摇头:“就算是通告,全球那么多地方,为什么每个月都去同一个地方?”   苏鸿云脸上终于闪过惊愕:   “同一个地方?”   施鹭把手机连接到投影仪,点开今天上午截取的重要照片。   “这张照片,是结婚纪念日,两人脸书更新的照片。文案上,说的是在泰国度假,庆祝结婚2周年。”   众人往屏幕看去。   柳回笙看向照片,画面里,尹束敏身穿白色衬衫和浅蓝色牛仔长裤,外披一条丝巾。金许赫站在旁边,一手搂着她,一手拿手机自拍,记录二人的合照。   身后蓝天白云,沙滩大海,的确是泰国度假地区的风貌。   但,笑容很奇怪。   两人嘴唇咧开,露出洁白的烤瓷牙。但眼睛却看着镜头,肌肉走向十分松散,眼睛形状没有半点变化——   笑是假的。   既然出来庆祝结婚周年日,为什么会假笑?   施鹭问:   “这张照片问题很大,不知道你们有什么想法?”   柳回笙分析表情:   “他们的笑容是假的,眼睛走向并没有在笑,开心是装出来的。”   与此同时,赵与更看重环境特征,她敏锐发现尹束敏头顶墨镜反射的字体,有一个商铺广告牌的字母。   a   字幕上方,有个斜向上的声调。   于是断定:   “他们不在泰国。”   话音落地,众人唏嘘。   照片背景靠海,沙滩细软,椰树高耸,身后不远处的游客也都是东南亚穿搭,不论人文风情还是地理环境都很符合泰国。赵与怎么下的结论,说他们不在泰国?   施鹭唰一下看向赵与,朝她用力点头,肯定说到:   “副队说得没错,尹束敏跟金许赫所在地不是泰国,而是越南。”   随后道出缘由:   “虽然都是热带气候,种植高种椰子树,外观看上去又高又直,在沿岸的防风林,种植偏好是不一样的。照片上,这一片外表看上去像松针的,叫「木麻黄」,在泰国很少见,不会像照片里这样种成片种植,成为海岸线的主导植被。这种情况,多见在越南的中部海滩。”   随后,照片缩小,重新在身后的度假区放大。   “这里,景区的交通工具虽然有点模糊,但还是能看清形状。这种三轮车叫「客先死」,游客坐在前面,司机坐在后面,是越南旅游区的典型特征。泰国大多是摩托、双条车。此外,路人身穿的奥黛、头上的斗笠,也都是越南地区的人文特征。”   最后,还有一个决定性因素。   照片移动,放大尹束敏头顶墨镜反射的文字图案——这也是赵与刚才判断的主要依据。   “这个a,看上去好像是个拉丁文。但,它头顶有一个斜向上的声调。这不是拉丁文,也不是泰文,而是越南文。所以,我非常确定,这对夫妻在结婚纪念日这天,根本不在泰国,而是去了越南。”   说着,她投影一张新的图片——是十几张照片的融合。   “除此之外,我在他们的社交账号里发现,他们几乎每个月都会出国。配的文案有说在菲律宾、泰国、澳洲、巴厘岛,但无一例外,都在越南。”   说到这里,一个可怕的念头渐渐从大海深处浮现。   赵与吸了一口气,只闻到老旧房屋潮湿腐烂的霉味。她看向幕布,十几张公开的照片里,夫妻二人的笑容格外卖力,却无一例外地,都将身体部位遮得严严实实。   “「潜规则」,可能不只在公司内部这么简单。” 第97章 邪修(一)   经过追踪师施鹭的判断,尹束敏夫妇的秘密逐渐浮出水面。   这也是入队好几天以来,谢辰风第一次跟上了众人的进度。   她兴奋地在鬼画符的页码点了好几下:   “就是说,他们每个月都会去一次越南。但一直对外宣称是工作和度假,其实是去做其他事,是吧!”   人人都想到这一层,却没有开口,最终由谢辰风捅破窗户纸。   联系尹束敏临终前说的「肮脏」,他们秘密前往越南做什么,答案呼之欲出。   柳回笙垂眸,眼前浮动,闪过八妹被害时,墙上那个醒目的【Shame】。这些人推崇性工作者,将从良的八妹视为「耻辱」,甚至不惜将她杀害。   那么,同样认为这件事「肮脏」的尹束敏呢?   她和金许赫的死,是自我终结,还是「诸神」的迫害?   空气渐渐变得凝重,无人说话的空间里,氧气被塑胶异化,沉甸甸地坠下,变成一颗一颗实心的铁球,在心脏陷下密密麻麻的坑。   世界是这样的么?   世界本不该这样。   柳回笙没有说话,赵与也沉默未语,队长苏鸿云盯着满屏的夫妻二人的照片,不知想到什么,眼瞳颤了颤,竟也没有说话。   三人缄默,其他人眼观鼻,鼻观心,也没有吭声。   除了谢辰风——一个不受控随身携带净化的外挂。   “你们这什么表情?这么丧干嘛?”   谢辰风炫耀自己记在本子上的笔记:   “这是我第一次哎,第一次跟上了你们的节奏!这要是放在以前在单位,我是得变脸庆祝的!”   提到自己的爱好,谢辰风脸上越发春风明媚:   “你们看过变脸吗?就是唰一下,白脸变成红脸,又唰一下,红脸变成黑脸。不到最后你压根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很好玩的!”   脸上洋溢着跟年龄和职业不符的轻快,倒像第一天上大学的大学生。   苏鸿云看她这么兴奋,眸中情绪敛起,扫开疲累,问:   “是么,那你会变脸么?”   “我当然会了!”   谢辰风一站就是架势,学川剧的台步绕了一圈,嘴中「噔噔噔」哼了一串调子,说:   “而且变脸可以通灵,你们知道吧?不是迷信那种,是冥冥之中,你就觉得有人在指引你,给你力量。”   苏鸿云问:“什么力量?”   谢辰风说:   “就那种力量咯。我刚刚走的这一圈,我就跟脸神打了招呼。她跟我说,我们这个案子一个星期就能破。真的,脸神从来不骗我。”   听她荒诞地说着,即便不相信所谓「脸神」,心情也莫名松快几分。   柳回笙看着她,打趣问:   “脸神都发话了,那岂不是接下来会很顺利?”   谢辰风用力点头:   “那当然。越南哎,越南很小的,只要再分析一下,定位很好做的!”   这一点,施鹭比较有发言权:   “对,他们拍过好多照片,给我一点时间,我可以在卫星地图上把确切的位置圈出来。”   苏鸿云问:“你需要多久?”   施鹭说:“5天。”   大致的方位可以利用地理人文知识确认,但具体到某条街道,某个小区,甚至,某个楼栋,便需要繁复的工作。   苏鸿云把事情交给她:   “好,需要帮手么?”   “不用,我自己就行。”   “好,这件事交给你,有进展随时沟通。”   “没问题。”   安排工作的工夫,苏鸿云已经调整好情绪,一双眉毛回归到收拢的位置,目光凛冽,严肃沉着。   “案子有了突破,我等下会联系刘基,对接我们的成果。下一步,就是要确认,NK公司不可言说的秘密。尹束敏跟金许赫去越南到底做了什么?公司还有多少人跟他们一样?除了NK,其他公司、其他地区,是否也有类似情况出现?”   一旦发现一只蟑螂,家里已经有蟑螂窝了。   赵与提议:   “可以从经纪人「李贡川」开始查。NK实行「一对多」的经纪管理形式,一个经纪人名下有七八个艺人。而且从「李贡川」的口供表现推断,公司不仅只有尹束敏二人遭受迫害。”   柳回笙也认为李贡川的问题很大:   “李贡川在他们死后表现得异常淡定,没有一点恐慌或者愧疚,应该清楚事情背后怎么回事。不排除,他就是背后搭桥牵线的人。”   只有既得利益者,才会如此无视人命。一个人死后,想的不是一个生命的消失,而是赶紧扔进垃圾箱,给新人腾位子。   赵与感叹:   “在他们这些人眼里,没有人命的概念。否则,也不至于每年都有艺人出事,还没有应对措施。”   说到这里,佟心有点担心:   “今天上午开会,韩国警方也很头疼。NK背靠大财团,就算「李贡川」知道什么,肯定也不敢说。否则,他不单会失去工作,还会在首尔待不下去。”   把老油条的嘴撬开并不容易,何况,还要顶着财阀的压力去撬。   柳回笙也有些担心,她的确可以利用微表情和行为分析技术判断「李贡川」是否说谎,也可以通过制造心理压力攻破他的防线。   但,她跟「李贡川」语言不通,盘问的威力便大打折扣。   倘若对方真的顾忌财阀的压力只字不说,她可用的办法有限。   正当众人思忖,如何才能撬开李贡川的嘴,谢辰风就冒了出来:   “他怕财阀,那就找个他更怕的东西啊。”   柳回笙问:   “什么东西?”   谢辰风理直气壮:   “鬼。”   一字落地,平地惊雷。   众人万万想不到,一个靠科学和正义维护人民生命安全的空间里,有人在讨论玄学。   苏鸿云脸上当即就挂不住——当着外国警察的面提鬼神,这个锅实在替她背不下来。   咬着牙,一半警告一半质问:   “你,说,什,么?”   谢辰风全然没看到苏鸿云脸上的阴黑。   你说狂风骤雨,她说刚好我久旱逢甘霖。   你说冰冻三尺,她说刚好我想堆雪人。   任凭苏鸿云的表情再如何恐怖,谢辰风都在这狂风中抬头,无比认真地说:   “哥屋诶~鬼~”   甚至来了段拼音。   苏鸿云的皮肤白,是所有成员里最白的,甚至超过那几个白人。见谢辰风如此吊儿郎当,气得更白了。   别人怕不怕鬼不知道,苏鸿云倒是想变成鬼给谢辰风这个特遣队的意外拖走。   谁把她招进来的?   在场所有人,只有柳回笙清晰看出苏鸿云的涛涛怒火,赶紧往前一步,在谢辰风下一句恶魔低语出来之前,把水杯塞苏鸿云手里。   “苏队喝水!”   谢辰风本想继续说的,刚出口一个:   “我——”   看柳回笙递水,罕见懂事地说:   “对,喝水,先喝水。我也喝一口。”   说着打开2升的水桶,咕噜灌了几口。   喝水不是到此为止,是中场休息,整装待发。   这边,苏鸿云被柳回笙打断,应付地抿了一口,怒火压了一半,用勉强平稳的语气说:   “谢辰风同志,我们在办案。这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谢辰风抱着自己2升的大水桶,无辜地眨了一下眼睛:   “我很严肃啊。”   柳回笙头上黑线倒挂,她有点想念谢可了。两人虽是姐妹,行事风格都有些跳脱,但谢可起码会看脸色。   她之前还嫌赵与情商低,让她平时不要只顾着办案子,待人接物也要注意一下,否则得罪了人都不知道。   跟谢辰风一比,赵与简直可以去情感电台做知心主持人。   毕竟赵与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在场的局势肯定还是能看出来的。   回头看向赵与,想进一步验证自己的想法,谁知赵与注意力压根不在苏鸿云身上,反而一直看着谢辰风,说:   “你说说,他怎么怕鬼?”   柳回笙:“......”   苏鸿云:“......”   不然两个人一起打包带走吧。   谢辰风找到组织,立马屁颠颠跑到赵与跟前,把自己的鬼点子和盘托出:   “笙姐说那个经纪人一点情绪也没有,那毕竟手底下才死了两个人,而且大概率还有冤情,怎么可能心安理得?现在没表现出来,只是没有人激发他的情绪而已。”   这话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不似刚才鬼来鬼去的过家家。   苏鸿云的心率这才平了几分:   “说下去。”   谢辰风继续:“你们刚都说了,他是把尹束敏两个人当赚钱工具,压根没想过这是两条人命。公司年年都有艺人去世,他又是经纪人,手上沾的可不止这两条人命。要是这些人,突然变成了鬼,去找他算账。这就触碰了一个他之前没有了解过的领域,他肯定吓得屁滚尿流!”   说到这里,唯物主义使者叶图灵开口:   “也不一定,世界上有很多人不信鬼神。这套不一定管用。”   谢辰风不以为意:   “不管用就不管用了。反正这只是一个小方法,这条路走不通,还有其他路能走通。条条大路通罗马,大不了重新再想办法。”   谢辰风跟谢可是师承一脉的邪修。   邪修最大的特点在于,她们不怕失败。在那些剑走偏锋的道路中,她们磕磕碰碰,歪歪倒倒,这条不行走那条,那条不行再走另外一条,总有一条能撞对。   如今,ATF想弄清NK公司跟越南某地的关联,正派的方法自然是让追踪师施鹭定位目标位置,再派人潜入调查,进而摸清背后的秘密。   这方法够正派,够严谨,但要时间。   谢辰风的邪修派,主张的则是乱拳打死老师傅。   “经纪人怕不怕鬼,吓一下就知道了。万一管用,他不打自招,不是挺好的嘛?”   话是这么说,但警察装鬼吓人,谢辰风敢想,苏鸿云不敢听。   “这么办案不合规矩。如果日后「李贡川」投诉警方在办案时使用了非法手段,庭审会很麻烦。”   这一点,谢辰风又有话说了:   “这个案子不是韩国警方在办嘛?要投诉,也投诉不到我们身上来啊。”   豁然开朗。   怪不得,平日连训练责任都要甩锅的谢辰风,这次这么大胆。原来早想好了退路。   你投诉我?   这个案子的主办权不在我手里,我也不负责办理。我就是装鬼吓你一下。   你投诉韩国警方?   吓你的不是人家,是我,人家对此毫不知情,你可不能冤枉人。   不论怎么打,自己都不在对方的射程范围。   这就是邪修。   一番讨论下来,苏鸿云竟然被谢辰风说服了。   不光苏鸿云,连柳回笙都在感叹,谢辰风跟谢可,这什么「邪修双子星」?   最终,苏鸿云拉着脸同意了这个提议。稳妥起见,她还是决定先跟韩方的专案组长沟通一下可行性。   “我去找一下刘基,谢辰风,你跟我去。”   “啊?”   谢辰风退缩:   “苏队,我英语又不好,就不去了呗。到时候你就说主意是你出的,我做好事不留名。”   苏鸿云额头鼓起青筋:   “闭嘴,换鞋。”   谢辰风眼皮一跳,赶紧立正:   “收到!”   一溜烟就跑去玄关,2秒换好运动鞋。 第98章 邪修(二)   轰动亚洲的「尹束敏夫妇自杀案」在网络掀起巨浪,经纪公司NK楼下被热心群众围得水泄不通,但凡车辆出入,人群一哄而上,举着过世艺人的横幅和海报堵得水泄不通,让公司给个说法。   “도대체왜우리형님과누나가자살한거예요?(哥哥姐姐为什么突然自杀)”   “너희가그들에게무슨짓을한거야!(你们对他们做了什么)”   “왜죽기전에그런말을했어?나와서분명히해!(为什么他们死前会那么说?出来说清楚)”   韩语撕心裂肺起来比韩剧里演员念的台词癫狂十倍,7名已故艺人的遗照举到头顶上方,在车辆前跳动,乍一看,真有追魂索命的错觉。   过世的艺人除了尹束敏跟金许赫,人气最高的是一名男团成员「朴世真」。出事时,其所在男团刚开完演唱会,正是人气鼎盛的时候。   前年旅游时不幸坠海身亡,公司连夜发布讣告,像模像样地开了记者发布会,其余几个男团成员失声痛哭。   朴世真之后,世界像被撕开一个口子,NK艺人出事的频率递增,每年都有人出事。   “형을돌려줘!(把哥哥还给我)”   “살인마들!너희는다죽어버려!형님이원귀가되어너희를시달리게할거야!(杀人犯!你们都去死吧!哥哥会变成厉鬼纠缠你们)”   尖锐的诅咒几乎将私家车掀翻。   司机疯狂鸣笛,在警方的驱散下,才在人群中找到一条勉强通行的路,慢悠悠开出公司,拐上马路,逃之夭夭。   混乱之际,经纪人「李贡川」伪装成保安从侧门步行离开。由于长期隐身在艺人身后,没有露过面,没被粉丝认出来。   从一条狭窄的街道绕到马路,在路口就近拉开一辆出租车。   车上的广播正放着最近的事件,电视台收到大量粉丝来电,或哭或恨或诅咒,恨不得全世界所有报应都应验到公司。   司机听后连连感叹,问身后的「李贡川」是否听说这次事件。   “没有。”李贡川笑得敷衍。   “这么大的事都没听说?”司机操着一口地道的韩语,增加了内容的真实性,“这对夫妻很火的,我还看过他们的综艺。这次死得真的太奇怪了,那个遗言,就好像真的有冤情一样。”   “是么?我不清楚。”   司机继续说:   “本来我也不信,毕竟现在已经是法治社会了。但我老婆跟我说,我天天开车,出入要小心一点。”   “小心干什么?这件事跟你有关系?”李贡川反问。   “那没有。但是冤死的人,听说死后都会变成厉鬼,去报复别人。”   “呵,这种话你也信?”   “我本来不信,但我今天早上出来的时候,真的看到了不干净的东西!”   司机声情并茂地描述着当时的情况:   “当时天还没亮,我刚上车,把空调打开。就看到后视镜里,有个女人穿着白裙子。我刚开始觉得奇怪,大冬天的,怎么有人穿那么少。后来我反应过来不对劲,那条裙子跟尹束敏那个遗言视频里一模一样!”   后排,李贡川沉默了几秒,说:   “怎么可能?你看错了吧。”   司机迟疑了一下,没往下说,挠了挠耳朵,里面传来嗞嗞的电流音。   网络线路的另一端,以「刘基」为首的专案组坐落在首尔警察局,车里的对话通过车载玩偶眼睛里的监视器同步传到墙上的屏幕。   画面里,李贡川的神态无比清晰。   柳回笙坐在所有人第一排,一动不动盯着屏幕。   “继续。”   她说。   一旁的翻译赶紧转达给队长刘基。   刘基犹豫:   “但他一直表现得很不相信,要不要停一下?不然会适得其反。”   柳回笙确认自己的判断:   “他已经信了,继续。”   一开始的确不信,伪装成司机的警员讲述时,他单侧嘴角扬起,眼睛看着窗外,轻蔑且不以为意。   当警员说到“白裙子跟尹束敏的一样”,李贡川的眼神定了一下,虽维持着斜靠的坐姿没动,眼睛却从窗外收回,挪到警员身上。   从不信到相信,李贡川虽然嘴上说着“你看错了”,反应却很明显。   得到指令,主驾的警员按照计划,铺垫几句之后,打开手机群聊,点开司机群(实际是专案组成员)的语音。   “我也看到了,不过不是今天,是昨晚。一个白裙子唰地就飘过去了。吓得我今天没敢出工。”   “我昨天吃宵夜,还听到一个女的在哭。我吓得赶紧就跑了。”   “我去那边买炸鸡,平地都给我摔了一跤。明明没有冰,也没有人,就好像被人推了一样。”   “该不会真是冤死的吧?我女儿说娱乐圈很乱的。”   “真是!谁害死的找谁去啊,我们什么都没做。”   “最好给那些王八蛋推下楼去,也搞个意外死亡。”   “意外多没劲,我看最好是划一个伤口放血,一点一点把血放干。最后再拖到地狱里去炸油锅,反复炸。”   警员们模仿着中年人说话的语气,将鬼神之说演绎到极致。   后座,李贡川的下眼睑开始收缩,下颌松弛,嘴唇拉开一道小口。听到后面,抓着衣服的手开始收紧,分开的脚并拢,脚尖朝向车门。   一个恐惧之后想要逃离的动作。   柳回笙截取这一系列动作的图片,落定结论:   “他害怕了。”   一旁,身为专案组长的刘基松了口气。   “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可以进行下一步动作?”   柳回笙颔首:“是的。”   两个小时前,ATF队长苏鸿云带着鬼点子专家谢辰风来到警局,当时,刘基等人刚从经纪公司碰壁回来。   跟ATF推测的一样,李贡川对两人的死亡表现得毫不在意。   正想办法去查新一轮线索,就听到谢辰风的鬼神论。   做这行,不把人当回事,但,说不定会把鬼当回事。听说李贡川的母亲每年都要准时去参加庙会,说不定也信几分。   总比什么线索都没有,坐以待毙要强。   于是紧急叫来ATF剩余成员,尤其是擅长读心的柳回笙。   “所有人注意,按照原计划行动!”   一声令下,一辆面包车飞快超过李贡川乘坐的出租,驶进其居住的小区停车场。   10分钟后,李贡川抵达小区,出现在南1监控组。   他穿着一身保安的衣服走向停车场,手里的口袋装的是刚刚从报社拿的资料,明早开会要用。他将资料扔进车子,却没看到身后——   一个白影飞速飘过。   停车场十分冷清,加上冬天,四处用电量急剧增加,普通小区为了限额,停车场的灯光时亮时暗。1-12号停车位的灯自从损坏之后,物业就没叫人修过。   明灭之间,物体轮廓模糊,多了两个影子。   砰!   车门关上,身后再次飘过白影,倒影在车窗一闪而过。   李贡川愣了一下,用力眨了一下眼睛,猛回头,只见空旷的车库,没有旁人。   没事的,没事的,肯定是看花眼了。   李贡川在心里安慰自己,脖子往衣服里缩了一截,快步往电梯走。   嗞嗞!   头顶的灯管发出不稳定的电流音,地上人影在阴阳之间闪动。   李贡川加快脚步,跑到电梯间,用力按了两下按钮。   纹丝不动。   一抬头,显示楼层的屏幕一片漆黑。   电梯坏了。   嗞嗞!   电梯间的灯管也开始闪烁,李贡川抖了一下,这盏灯昨天都是好的,为什么今天会闪!   司机的话在耳边回闪——   【冤死的人,听说死后都会变成厉鬼】   【我今天早上出来的时候,真的看到了不干净的东西】   李贡川身体僵直,嘴里念叨:   “不会的,不会的,这个世界上没有鬼。”   嘴上这么说,脚却飞快往隔壁的安全通道走。   推门的同时,手拉住横把,红色油漆留下一个掌握的指印。   “李经纪......”   门关上的瞬间,一个阴森的女声钻进门缝,声音极低,嗡嗡的,似风吹过生锈的钢管。细一听,仿佛确实又是一个女人发出来的。   或者说,女鬼。   “啊!”   李贡川一个趔趄,吓得跌坐到楼梯,颤抖着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却只见封存沉重的铁门。   噔噔噔......   李贡川不要命地往楼上跑。楼梯间是封闭的,从-2到1层要转3次弯。声控灯没亮,手机的手电筒勉强看清五步之内,上下猛烈晃动着,呼吸声粗得仿佛掺了10斤沙。   跑到第一个转角,李贡川边跑边用手机往上扫了一下,一扫不要紧,却看到一抹白裙子飞快掠过。   “啊!”   李贡川停住脚步,抓紧手机大叫:   “谁!谁在那里!”   没有声音。   风声从楼梯间的门缝里钻进,带着某些地狱的、阴湿的死尸的味道一同钻了进来,追着他撵。   “李经纪......”   楼上传来女人的呼唤,轻飘飘的,像断气断到一半又撑着冤情爬回来的女鬼。   “李经纪......”   楼下传来男人的呼唤,阴森森的,像被打入十八层地狱又要拖着满身血腥上来索命的男鬼。   “谁!谁在说话!”   李贡川吓得浑身发抖,假发掉下一半,露出头顶的地中海。手机在颤抖中晃动,光线跳跳停停,跟梦里的地狱一模一样。   “是我——”   楼下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音色低沉得听不出原声,李贡川却仿佛听出是谁。   “是,是许赫吗?是金许赫吗?”   一潭死寂,潭水深处埋葬白骨的坟冢里,男人的声音再次传来:   “呵呵呵......”   确认答案后,李贡川吓得更重,抬起僵直又瘫软的脚,一级一级艰难地往上爬,嘴里哆哆嗦嗦:   “别找我,别找我......”   好不容易爬了几梯,一抬眼,一个白裙子又从转角飞走。   “啊!啊!谁!到底是谁!”   他崩溃地尖叫,耳中响起司机群里的语音——   【一个白裙子唰地就飘过去了。吓得我今天没敢出工】   【还听到一个女的在哭】   【平地都给我摔了一跤......就好像被人推了一样】   “呜——呜呜呜——”   啜泣从头顶传来,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来回穿荡,新的跟旧的回音混在一起,仿佛成千上万的鬼都跑了过来。   李贡川瞪直双眼,耳中不断传来女人的哭泣和男人的呼唤,一屁股坐上楼梯。手一松,手机顺着楼梯咣咣铛铛跳了下去。   “啊!手,手机——”   撑着楼梯想要站起,突然听到头顶一阵风声,抬头一看,一抹雪白的长裙从天而降,飞速落到面前。   “啊!啊——”   他吓得破口大叫,伸手挡在面前,照着裙子狠抓两下,不知是压根就没摸到裙角,还是摸到了,却感受不到来自阴间的物体。   “走开!走开!”   抓了好几下,觉得掌心有点黏腻,摊手,借着不远处手机的微弱的光,只见掌心里血红一片,全是血!   “啊——”   白裙升空,随后再次飞快降落。   李贡川终于崩溃:   “走开!走开!不是我!我都是听许代表的!全都是他让我做的!你们找他!别找我!走开啊——”   总控,所有人扎实松了口气,刘基按下通话钮:   “收网,带李贡川回来问话。”   楼梯间,掌控长杆的谢辰风收紧鱼线,把长裙慢慢收了回来。安全出口的门打开,两个警员阔步踏入。   李贡川看到他们身上的警服,连滚带爬上去:   “警官!救我,救救我!我都是听上面做事的,他们的死不关我的事!”   两名警员停到李贡川面前:   “把知道的如实坦白,否则我们救不了你。” 第99章 暂歇(一)   当天晚上19点,首尔警察局的一间审讯室里,经纪人李贡川两手铐在桌上,哆嗦地捧着一杯水,将自己知道的内情和盘托出。   “公司的艺人,除了通告之外,还有一些其他的工作。”   “公司在东南亚有个分公司,在一个岛上,知道的人不多。每个月,公司都会安排一批艺人过去,进行额外的工作。”   “但,但也不是强迫的,艺人本身也是自愿的。跟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接触,不光可以赚外快,有的还能搭上上流社会的人脉,接到更好的资源。”   所谓工作,自然不是光鲜亮丽的拍摄。   而是那些见不得人的权色交易。   为了审讯流畅,是刘基跟另一个经验丰富的韩国警员审讯的,一旁的观察室,柳回笙等人从面部表情和肢体语言判断供词的真实性。   “供词可信,可以继续。”   审讯室,李贡川将工作的内容说得差不多了,刘基开始盘问细节。   “尹束敏跟金许赫已经结婚了,为什么还要去?”   李贡川愣了一下,说:   “就是......他们在结婚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所以呢?婚后为什么没有停止?”   “没办法停。”   “为什么?”   李贡川表情没变,动了一下右边的肩膀:   “因为有钱拿,所以他们也不是很愿意停。”   观察室,柳回笙注意到他不自然的动肩膀的动作,立即告知:   “这句话是假的,真正的原因不是这个。”   翻译赶紧将她的话传达给刘基。   刘基听在耳中,盯着李贡川的眼睛用力一虚:   “李贡川,到警局还想说假话,不怕半夜鬼敲门吗?”   鬼敲门精准打击到李贡川的痛点,震了一下,吸气,犹豫了足足3分钟,才终于泄气:   “他们已经有固定的客人了,如果不去,公司的损失会很大。”   “固定的客人?”   “就是......服务对象。”   “说下去。”   “尹束敏是童星出道的,为了转型,走了好几年性感路线。所以,客户里面,很多人都要点她。金许赫是男团出身,还是跳舞担当,身体柔韧度好,所以,那些喜欢玩点花样的客人,很喜欢他。”   “但是他们很想脱身,还结了婚,是吗?”   说到这里,话题沉重几分。   两个在黑暗中紧紧交扣的灵魂,以为这样起码可以在地狱中喘一口气。   “结婚也,也没用啊。”   李贡川继续说:   “客人是不管他们结没结婚的,甚至有的,就喜欢人妻。就是那种,在丈夫面前侵/犯妻子的那种快.感。警官,你们也是男人,还要我明说吗?日本很多电影都有这种情节。”   时间慢慢从19点到了20点,关于尹束敏金许赫的隐情说得七七八八。   同时,交代为什么每个经纪人都在极力促成这件事,为虎作伥。   “每个经纪人都有指标,每个月提供多少人,发展多少人。有时候在国内,有时候在国外。为了确保安全,国内跟国外都有固定的场所,每次都有专人检查。如果泄露风声,就会秘密消失。”   “秘密消失?怎么消失?杀人还是干什么?”   刘基问。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我每个月光是完成指标就已经耗费所有的力气了,至于那些人怎么处理,我不清楚。”   刘基接着问:“朴世真呢?他是公司第一个出事的。官方通报,是说他在国外旅游身亡。实际什么情况?”   李贡川停了一下,眼睛看向左下方,没说话。   观察室,柳回笙看出他的回忆反应,立即告诉刘基:   “他知道怎么回事,问下去。”   刘基追问,李贡川起初嘴硬说不知道,后来在警方的步步紧逼之下,说出实情:   “他,他其实没死。”   “没死?!”   审讯室、观察室,所有人陷入震愕:   “那他在哪?”   李贡川搓了搓手,低下头去,说:   “他是被安排的第一批艺人。具体细节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听说......他当时不是很配合,不想接客。许代表就想抓个典型,杀鸡儆猴,就直接把他扣在基地了。”   “基地?”   “就是,那个小岛。我也是有次去接艺人,无意看到他,才知道他没死。他......已经疯掉了。”   以朴世真出事时的人气和地位,绝对是NK公司最火的。   连他都会被扣在基地,日复一日地接客,其余人气和地位不如他的艺人们便不敢不听话。   于是,一条庞大的产业链在NK公司的推动下运行。稍有不听话的,有朴世真的例子,纷纷不敢造次。   想逃逃不掉,想反抗又不敢,庞大的压力落下精神枷锁,最终只有死路一条。   【是时候终止这肮脏的一切了】   【我们要为自己的人生做主,对不起大家】   事情的真相比想象中阴沉,像香炉底剩下的灰,你以为它只是灰,伸进去拨弄两下,残留的余烬却粘上手指,吹不掉,甩不脱,硬生生将皮肤烤成焦炭。   从警察局出来已是半夜。   为了挖出更多线索,警方将李贡川列为重要证人,带到看守所,重点看管。   ATF全员脸色沉重,除了谢辰风,满脸写着「终于下班」的喜悦。   佟心佩服她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说她一定处理过很多案子。叶图灵嘲讽她心比石头还硬,这么大的案子竟然无动于衷。   她说:“翻译说的都是韩语跟英语,我听不懂。”   叶图灵:“......”   打败魔法的不一定是魔法,还有无知。   大家分了好几个车离开,为掩人耳目,一部分坐韩国警员的顺风车,一部分坐临时租的私家车。   租的那辆车由赵与来开。   柳回笙跟在她后面,想去副驾。   “我跟你们一起吧。”   刚走出去两步,身后就传来苏鸿云的声音。   二人回头,就看苏鸿云唰一下将拉链拉到下巴,一双眼睛在路灯下宛如出鞘的剑,明亮又锋利。   车辆紧张,柳回笙也不能顾着想跟赵与坐一辆车就不让别人坐,于是笑着点头:   “好。”   苏鸿云径直拉开后座的门。   柳回笙有点犹豫,如果她坐副驾,就是跟赵与两人都在前面,把领导一个人扔后排。但如果坐后面,赵与就一个人在前面开车,比起同事和地下情伴侣,更像聘用的司机。   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   相较之下,工作场合还是以工作为主吧。   于是走向后排,刚摸上门把手,苏鸿云的声音就隔着一个车身传来:   “小柳,你坐前面去。”   “嗯?”   柳回笙一愣,就听苏鸿云朝人群招呼:   “谢辰风,过来。”   正在点炸鸡外卖的谢辰风虎躯一震,笑容比白盐落水还化得快。   “啊?呵呵......我就不去了吧?我跟叶子她们约好坐一辆车了。”   说着偷偷用手肘杵了一下旁边的叶图灵,叶图灵假装看不懂她的求救,说:   “也没说定。苏队你们把她带上呗。”   说完,接到谢辰风一记凶狠无比的眼刀。   揣着下班后被迫跟领导一起通勤的上坟感,谢辰风驼着双肩包去了后座。   一个队长,一个副队长,一个侧写师,一个废物。   新时代3带1。   “呵呵,苏队,赵姐,笙姐。”   谢辰风用所剩无几的热情打着招呼,脑子循环播放那首「误闯天家」,手机拿在手里挥了两下,看到屏幕上的炸鸡界面,终于找到话题:   “那个,你们吃不吃炸鸡?这边好像炸鸡挺好吃的,我打算点个外卖。”   柳回笙从副驾回头,浅笑着说:   “我不饿,看赵与跟苏队怎么样?”   赵与说:“我回去煮个面,炸鸡你点自己的就行。”   苏鸿云说:“炸鸡热量高,不适合增肌。”   谢辰风试图理解:“噢......苏队,你还要增肌啊?”   苏鸿云看她一眼:“嗯。”   “那确实不能吃,你近身格斗那么厉害,得保持身材。而且油炸食品对皮肤也不好,你那么白,还是别吃了。”   谢辰风叽里咕噜一通安排,全然没觉得苏鸿云那句话在说自己。   直到苏鸿云点破:   “你不用增肌么?”   谢辰风虎躯一震:“......我?”   苏鸿云盯着她:“对,你。”   谢辰风眼神闪躲:“我,我还好吧——嗷!”   没说完,胳膊就被苏鸿云捏了一下,骨头差点捏碎。   苏鸿云收手,眼神轻蔑:   “肌肉倒是不错,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派不上用场?”   谢辰风推了一下眼镜:   “我怎么派不上用场了?我很厉害的,虎鹤双形螳螂拳我都会。”   前排,赵与不动声色地踩下油门,将车子慢慢往外开。柳回笙看着前方,静静听后排的动静。两人心照不宣地降低存在感,给谢辰风留好面子。   其实,苏鸿云说的「关键时刻」不是旁的,正是仁川机场行动那天,Thanatos一个耳光+一个拳头,2秒打晕谢辰风。   那天好在情况紧急,Thanatos没来得及动杀心。否则像报复秦松那样,一枪过去,后果不堪设想。   苏鸿云盯着满嘴跑火车全身上下就舌头肌肉最发达的谢辰风,岿然不动,目光凛冽:   “螳螂拳是吧?你打一个我看看。”   谢辰风眼珠子转来转去,耸着肩,缩着脖子,一副谁都能上来踹两脚的窝囊样,手里的手机都比她有攻击性。   “就,就......”   车子从小路拐进市区,繁华的霓虹灯透过车窗在脸上扫过一整部文艺电影,谢辰风才重新找到战场:   “我武力是不行。那抓捕啊格斗什么的,有你跟赵姐啊,还有尖刀队,也不用我出场嘛。我是文官呀,术业有专攻,苏队,你不能要求一个文官会打仗呀,对不对?”   苏鸿云点了点头,算是认同她的说法:   “行,文官。”   “嘿嘿,就是嘛。”谢辰风乐开了花。   “那你进修一下你的文化知识。我刚在车里找到一本单词书,你拿去学一下。”   谢辰风如遭雷劈,盯着那本起码有300页的单词书,喉咙卡了一块鹅卵石,怎么吞都吞不下去。   “这本书才不是车里的。”   “就是车里的。”   “我刚看到你从自己包里拿出来的!”   “我包现在放在车上,怎么不是车里的?拿去。”   谢辰风惨兮兮地接过,那不是单词书,是生死簿。   “就,苏队,现在下班了。”   “正好有时间提升自己。”   “我,我的意思是,英语是一门语言学科,得放长线,钓大鱼,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对,所以从今天开始,每天学2个小时。”   “2个小时?!”   “你不想?”   “不是,不是不是。我就是觉得,可能,对于我来说,英语有点难。”   “那去学散打和射击。”   “你这不是要我命嘛!”   苏鸿云目光一凛,透着寒气:   “那你想干什么?射击常年脱靶,散打只有开场敬礼的时候是站着的,英语考研23,跟韩国人讲日语,骂人只会一句八嘎,最熟练的是hello。每次开会都跟不上进度,长期跟AI翻译器打架。身为ATF最弱的一环,你想要什么?”   苏鸿云在加入ATF之前,已经是中层领导干部。   柳回笙透过后视镜偷偷观察了一眼,无论是语气还是训人时的表情,都能看出是一个非常有主观认知和决策能力的领导,再加上行动时的布控水平和应变能力,恐怕警衔已到警督。   果然,谢辰风承受不住突然而来的训斥,抱着单词书就抽噎起来。咬着下嘴唇一撇,曲成倒扣的括号。眼睛一眨,瞬间就红了眼眶:   “你凶我......”   下班了还要压榨背单词,背就背吧,还要把人贬得一无是处。   “呜呜呜......我,我就一点优点都没有吗?我也很厉害的好,好不,好不好呜——我可是反恐队的哎......上面选我加入专案组,说明我肯定有其他人没有的优势,我当之无愧的呜呜呜呜......”   她哭得极其委屈,苏鸿云烦别人哭,但谢辰风哭的时候会扯开嗓子嚎,像极了还在念小学涉世未深的孩子。要是全天下的孩子都像谢辰风这样会哭,会跟父母撒娇,吵是吵了点,但应该也能享受到别有一番的天伦之乐。   于是停了训斥。   这边,谢辰风还在找原因:   “在你们三个面前,我当然就显得不那么厉害了。但是在别人面前,我肯定还是很厉害的呜呜......早知道不坐这辆车了!”   苏鸿云犹豫片刻,还是心软下来。   心软仅限于不继续指责,车子都开出来这么久,她不会让谢辰风下车。不光这次一起,以后每次出任务都得一起。   “好了,别哭了。”   “我要下车。”   下车?不可能。   苏鸿云为了将她留在车上,发挥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以安慰和鼓励为主,说出那句经久不衰的安慰人的话——   “来都来了。”   苏鸿云帮她翻开单词书的第一页:   “第一个,abandon。” 第100章 暂歇(二)   谢辰风被迫在车上表演了20分钟的背单词,不一会儿的工夫翻了10页,扬言「已经滚瓜烂熟」,苏鸿云一考,还是只知道一个abandon。   谢辰风面子上抹不过去,一条腰杆挺得笔直,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眼珠玩完了一整局三维弹球,硬着头皮说:   “我回去背,铁定背出来。”   “行。”   苏鸿云也不逼她太紧:   “你跟叶图灵一个房间,她在香港经常说英语,英语好,以后你多跟她在一起待着,耳濡目染,把英语学会。”   谢辰风小声蛐蛐:   “你就不怕我英语没学会,先把粤语学会了?”   苏鸿云横她一眼:   “你最好是。”   一行人陆续回到公寓。   那是警队考察后特意给ATF租的,一梯两户,面积颇大,住下13个人不成问题。   队伍里,只有其中一个美国警员和泰国警员是男性,住同一个房间。其余11名皆是女性,苏鸿云一个房间,其余两两一个房间,互相照应,避免发生意外。   回到公寓,队长「苏鸿云」去书房跟领导汇报近期进展。   副队长赵与去厨房煮面。   柳回笙在一旁帮忙清洗西红柿和青菜。   追踪师「施鹭」对照尹束敏二人的照片定位小岛所在越南的方位。   痕迹专家「佟心」打开电视新闻,查看这个案子的舆论发酵情况。   网络专家「叶图灵」贴墙做脊椎矫正操。   通讯员「谢辰风」缩在角落假装背单词,实则偷吃炸鸡。   国外警员中,两名男成员去阳台抽烟,顺带讨论案情。   美国警员Ada对着沙袋练习拳击。   Penny去厨房问赵与二人要不要分点她买的披萨。   俄罗斯警员艾尔莎在单杠上练习负重引体向上。   晚饭各管各的。   有的点外卖,有的在回来路上顺手买了便当,有的则是买了食材自己做。   赵与跟柳回笙是最后一种。   韩国的拉面跟部队火锅比较出名,煮火锅太慢,两人便买了一些火鸡面和配套的食材,除了魔鬼辣,其他各种口味都来了点。   “这两包是奶油芝士的。”   柳回笙选了两包递给赵与,然后扫了圈面前的食材:   “配什么菜?”   室内热,柳回笙脱了外套和围巾,单薄的杏色毛衣内松外紧,领口微微敞开。卷曲的发梢软盈盈地搭在胸前,隐约透着发香。   赵与站在灶前,中领黑色毛衣衬出劲瘦的上半身,袖口收紧,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肌肉线条流畅,在撕包装袋时轻微鼓起,透着长期训练的力量感。   她将面饼下入沸水:   “都行,你想吃哪个?”   柳回笙耸肩:“没有特别想吃的。”   赵与建议:“不然金针菇和肥牛卷?那个肥牛看起来还可以。”   柳回笙拿起还没解冻的肥牛袋:   “是还行,但直接煮在面里,你OK吗?”   赵与点头:“行的。我现在反应不大,能吃多一点肉。”   “真的?”   “真的。而且你也要多吃点肉。韩国冬天冷,多吃肉抗冻。”   “哪来的歪理?”   “科学真理。吃肉补充蛋白质和脂肪,可以增加御寒能力。”   “噢......原来是这样。想不到赵警官平时这么忙,还有时间补充医学知识?”   柳回笙说这话时,手撑在洗水池边,上半身微微倾斜着偏头看她,发丝从耳侧垂落,海藻般卷曲地晃荡着,三分性感,七分风情。   赵与正用筷子搅动着逐渐变散的面饼,便察觉到身体右侧被一股视线烫了一下,扭头,果然柳回笙眼尾上翘着看她,眸光潋滟,眼波流转。   手指被电了一下,加快搅筷子的速度,腰背一挺,往那一站就是兵:   “她们看着呢。”   柳回笙眉梢一挑,往她的方向凑了一小步:   “是么?谁看着?”   赵与头也不敢回,只觉得无数双眼睛从客厅的方向射了过来,一门心思在锅里翻搅着:   “她们,客厅全是人。”   “呵......”   柳回笙被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   赵与有时候很像从上个世纪穿越过来的老实人,带着种地的淳朴和大山的单纯,好像稍微多看她一眼都是罪过。   明明避开人前,在只有两人的私密空间,一切该发生和不该发生的都发生过,什么花样都玩了个遍。一出门,当着别人的面,她就跟刚学会上网的愣头青一样。   “行。”   柳回笙有时故意在人前逗她,有时又会大发慈悲放她一马,进退都看她的心情。   比如今天,她就想暂时等一等。   等晚上回到房间,只有两个人的时候。   一双人影在厨房里忙碌,客厅,吃零食的众人隔着玻璃门看着她们,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谢辰风。”   佟心是痕迹专家,观察比旁人更细心些:   “你有没有觉得,赵与跟柳回笙两个人,关系挺好的?”   “唔?”   谢辰风从沙发后面抬头,连忙擦掉嘴角的炸鸡酱:   “我不知道,我背单词呢。”   佟心瞥她一眼,恨铁不成钢:   “得了吧你,早看到你偷吃炸鸡了。要吃就到茶几上来吃,偷偷摸摸还吃不好。”   谢辰风心虚地挠了下鼻子,灰溜溜把炸鸡端起来——   没错,那本单词书,被她用来垫炸鸡盘子了。   “I am eat 炸鸡,and learn English.”   佟心纠正她:   “「am」后面要接「eating」,不是「eat」,后面的「learn」也要一起加ing。”   谢辰风当即龇牙咧嘴,装也不装了:   “我发誓,英语就是我一辈子的仇人!”   话一说完,书房门打开,苏鸿云汇报完进展出来。   谢辰风赶紧改口:   “I love English.”   苏鸿云不动声色地看她一眼,目光落到炸鸡盘子下面的单词书,没有拆穿:   “喜欢就好。”   扭头看向正在做颈椎操的叶图灵:   “小叶,你英语口语不错,这段时间辛苦一下,把谢辰风带起来。”   叶图灵扶了下无框眼镜,丹凤眼斜睨了一眼谢辰风,眼刀冰冷:   “好,我尽力而为。”   谢辰风没收到她的眼刀,胸膛一挺,自信满满:   “你略微出一点点力就行了,不出一个月,我肯定就出师了。”   叶图灵脸都青了:   “你最好是。”   苏鸿云折身去了卧室,谢辰风等房门关上,才冲叶图灵龇牙:   “你口头禅怎么跟苏队一样?”   叶图灵问:“是么?”   “对啊,你们都喜欢说「你最好是」。”   “因为我们对你的判定水平是一样的。”   “那确实,我这种又有天赋还愿意付出努力的人已经不多了,你们好好珍惜吧。”   说着不管叶图灵的脸色,坐到佟心身边,问:   “佟心,你刚说什么?”   佟心重复:   “柳回笙跟赵与,你有没有觉得她俩关系过于好了?”   谢辰风看向厨房,视线被玻璃门切得有点模糊,但还是能看到两人有说有笑:   “是有点。”   叶图灵做完了操,贴墙矫正身形:   “之前集训,你不是跟她俩一个宿舍么?她们关系从那时起好像就很好了是吧?”   谢辰风点头:   “对。她俩是一个单位出来的,都在蓊阳,所以格外熟悉一点。”   佟心恍悟:   “那怪不得,之前报到那天,她们是一起到的江城。”   叶图灵转动着脖子,觉得并不简单:   “只是同事么?我看赵与挺关心柳回笙的,之前柳回笙哮喘,赵与还随身带了药。”   佟心连忙附和:   “我也看到了。去年蓊城抓Hypnos的时候,事情不是闹挺大么?虽然后面为了保护她俩的信息,把舆论压下去了,但我还是记得,当时柳回笙好像说过,喜欢赵与什么的。”   谢辰风来了精神,嗖一下蹿上去:   “真的假的?!她俩是一对啊!”   佟心见她这么惊讶:   “你这个反应,我又不是很敢相信自己的记忆了。”   “我什么反应?”   “一无所知,大吃一惊。”   “我本来就一无所知啊。何况,我们智商方面的天才,在情商上有所欠缺,是正常现象。”   佟心&叶图灵:   “你最好是。”   谢辰风见这句话已经出现了人传人现象,更加为自己鸣不平:   “你们什么意思嘛!我跟她俩待一起的时间又不长,不知道很正常嘛。你说笙姐说过喜欢赵与,是什么时候?哪里看到的?”   说到正事,佟心回忆:   “我记得是一个视频,柳回笙公开发的。我找找......”   说着去翻以前收藏的帖子,一条一条往前翻。   谢辰风跟叶图灵也凑上去,三颗脑袋团成一簇花,盯着手机把屏幕看出第四朵花。   “嘶,下架了。”   佟心找到那条帖子,显示「原视频已下架」:   “应该是想保护她俩的隐私吧?”   谢辰风顶着邪修两个字冉冉升起,问叶图灵:   “你的电脑技术那么强,有没有办法恢复?”   叶图灵当即拒绝:“这会泄露警队隐私。”   谢辰风商量:“我们又不传播,自己看完就删。”   “那不行。”   “行的行的,Madam叶,肯定行的~”   说着就去拉叶图灵的手,吓得叶图灵赶紧力证清白地甩开。   正拉扯着,厨房门突然打开,柳回笙探身问:   “我们煮得有点多,你们要不要尝尝?”   三人虎躯一震,火速坐直。   谢辰风:“呵呵呵好啊。”   叶图灵:“正好没吃饱。”   佟心:“我也是。”   柳回笙的眼睛微微一眯,三个人在开门的瞬间停止手上的动作,火速正襟危坐。眉毛整体抬起,眼睑收缩,颧肌绷紧,嘴唇朝两侧拉扯,绷成一条细线。   这么紧张?   于是温和地问:   “你们刚在聊什么呢?”   谢辰风海豹式摆手:“没啥。”   叶图灵微笑:“没说什么,你跟副队煮的什么?”   佟心复制粘贴:“对,煮的什么?”   嗯......   不仅外表紧张,还在问话的时候统一转移话题。   真相只有一个——   “你们在说我什么?”   三人里,佟心是最老实的一个。她之前的工作是负责观察分析案发现场的痕迹和细节,以此还原作案过程,推断罪犯跟受害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很少跟犯人打交道,也没参加过潜伏和卧底任务,脸皮薄,心眼实,一被抓包,多问两句就要招了。   还好谢辰风是死鸭子嘴硬这方面的专家。   一连说了好几个「不不不」之后,顺着柳回笙的话题就说:   “嗐,就是说,你跟赵姐忙活这么久,肯定做饭很好吃。”   “真的?”   柳回笙自然知道她没说实话。但人跟人之间的交往并不需要那么坦诚相待,谢辰风愿意说好话把这件事圆过去,她便也成人之美:   “其实都是赵与在做,我只是帮忙洗洗菜。”   谢辰风跑过去:   “洗菜啊?我最拿手了,我来我来!”   柳回笙说:“都洗好了,切一下煮好就能吃。”   谢辰风卷袖子:“那我来切!”   她把厨房的推拉门彻底推开,蹦蹦跳跳就去洗菜板,屁股一扭一扭的,让柳回笙想起,家里那只吃了猫粮就在她怀里扭来扭去撒娇的小猫。   有感而发:   “你好像一只猫。”   谢辰风回头:   “哪有?我明明是舔狗,谁做饭好吃我舔谁嘻嘻嘻!”   赵与把煮好的面捞到盘子里,打趣说:   “倒也不必。”   谢辰风还是留着舔别人吧。   她跟柳回笙就不加入了。   气氛欢乐起来,叶图灵跟佟心也过来帮忙。   佟心问:   “柳警官家里养猫了?”   柳回笙说:“对,我们养了只小玄猫,叫「球球」。”   “你,们?”   佟心有时觉得细心未必是优点,甚至是她职业生涯里最大的绊脚石,有时职业病一驱使,嘴在前面飞,脑子在后面追。   但她确实也很想知道,柳回笙口中的那个「们」,到底是谁?   柳回笙慌了一下,她跟赵与的关系并没打算在特遣队公开,脑筋飞速运转,找到理由:   “噢,我和我......室友。”   佟心:啧,原来是室友。   看来去年看到的那个视频的确是记忆错乱,记错了。   叶图灵:室友会不会是女朋友?   之前在香港警队任职,警署里就有把女朋友称作室友的同事。   谢辰风:室友做饭好吃吗? 第101章 暂歇(三)   一个严肃的队伍里,有时需要一个插科打诨的半吊子。   如果说,听完「李贡川」供词之后,心情是浸泡在大海深处的木头,腐朽的表层被盐水泡烂,虫子啃穿的黑孔散发着阴湿腐烂的气味,沉不下去,浮不起来,被海水一上一下地泡得晃荡,挣扎不休,却无法逃脱。   那么,谢辰风的出现就像是木头上长出的一棵草,小小的,在腐烂漆黑的树皮上冒出一抹绿,脆生生的,在阳光下舒展叶片。   很小,也很微不足道,但偏偏就是这抹绿,在阴湿的溃烂中,野蛮生长。   很快,火鸡面煮好了。   赵与将所有的面都装到鱼盘里,上面铺着几片西红柿。   西红柿是刚切出来的,在热水里焯了一下就捞起,能保证其本身清脆的口感。一层西红柿,一层面条,最下面那层,则是焖煮入味的肥牛和金针菇。   人多,赵与后面又加了几包。   谢辰风有点不好意思白吃,又加了一份炸鸡。叶图灵跟佟心则点了配套的奶茶和小吃。   “哇去......”   谢辰风海豹式鼓掌:   “好丰盛,比过年还吃得好!”   柳回笙问她:   “过年你吃泡面?”   “嘶,那不敢,我妈得打死我。泡面炸鸡这种东西,我还是出来工作才敢吃。”   “嗯,那现在多吃点。”   “笙姐你呢?你妈管你管得严吗?”   柳回笙一愣,分一次性筷子的手停了一下,啪一下分开,筷子却只断开一半,一长一短,一粗一细。   “她不怎么管我。”   赵与不动声色把残缺的筷子接过来,重新掰了一双好的,把表层的细签剥干净,塞到柳回笙手里。   “管不管都行,先吃吧,等下面坨了。”   谢辰风这才转移注意力,夹了一大筷到自己碗里。   起初只有她们5个,后来吃得太香,其他人也慢慢加入进来,渐渐围满了桌子。   苏鸿云也被叫了出来。   她对身材管理的要求很高,油炸食品说不吃就是不吃。但韩国这地方除了海鲜就是泡面,再不就是各类油炸食品。桌上大半吃不了,泡面、炸鸡、奶茶、芝士棒......最后能吃的只有赵与后来点的一盘海鲜沙拉。   还好之前已经吃过晚饭,否则真会饿死。   吃得大差不差,大家开始讨论这次的案子。   苏鸿云跟专案组联系最多,也跟队长刘基谈过好几次,知道的情况稍多一些。   “从目前的证词来看,他们进行权色、钱色交易的地点很隐蔽。李贡川在NK这么多年,都只知道国内那个「粉红庄园」。国外那个所谓的「基地」,应该就是在越南领域的某个小岛。”   柳回笙认同这个分析:   “审讯的时候,李贡川虽有的地方想隐瞒,但说到「基地」时,他的表情很茫然,肢体动作也比较真诚,没有说谎的反应。所以,他大概率是不知道地址的。”   谢辰风闹不明白:   “可他不是说,他还在那个基地看到以前那个明星嘛?感觉他去过。”   柳回笙摇头:   “去过,不代表知道具体位置。”   赵与给出合理的解释:   “「基地」设立在国外是为了掩人耳目,躲避警方搜查。但凡带过去的人,多半会收手机、蒙眼,车子和船直接从机场拉到目的地。这样一来,去过的人不知道具体位置,岛上的人也无法向外求救。只是......”   柳回笙问:“只是什么?”   赵与思索:   “在越南买下一个岛,专门用来做权色交易,一个经纪公司,能有这么大的势力?”   “你的意思是......”   “光是一个经纪公司里的艺人,所有的算上也就二三十个,犯得上大老远跑去越南么?”   “所以,你觉得,受害者不止NK公司内部?”   赵与点头,承认自己的推测。   大家围坐在地毯上,收拾干净的饭桌成了办公桌。赵与盘腿坐着,手肘曲起一个直角,撑在膝盖上,身体线条大方简单,似一个老旧却经典的塑像。   她盯着桌面的反光,仿佛上面写着字迹:   “如果我是幕后主使,我会衡量一件事的付出和收益。利用经纪公司的艺人去做权色交易,的确一本万利。但这件事在国内就可以做,不至于让我在千里之外的越南买下一个岛,修建专门的基地。买地、建楼、人员聘用,这些的花费都很高。性方面的犯罪分子大多图钱,赔钱的买卖,他们不会做。”   赵与说完,场面变得沉重——仅只尹束敏几人的案例就已经让人觉得窒息,如果在艺人之外,还有受害者,那将是什么样的境遇?   沉默之间,苏鸿云开了口:   “近期,的确有一起人口贩卖案引起了国际刑警的关注。刚才我跟上级汇报,他们也跟我提到这个案子,叫「亚洲人口失踪案」。”   说着回房间,拿出一个英文版的文件,放到桌上。   柳回笙探身拿到面前,在桌上翻开,刚打印出来的纸面带着余留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进身体,似刚从身体里流出的血。   苏鸿云接着说:   “这个案子目前交给一组国际刑警调查,据现在的资料,近两年,亚洲范围内上报的失踪人数每年都在上升,且都是年轻人。目前怀疑,有一个国际人口贩卖组织,在亚洲区域,尤其是东南亚一带活动。”   资料只有一份,大家都围过来看。   为了保密,负责该案的专案组并未提供详细的证据和线索,只是大致说明了一下情况,汇报给亚洲各国公安,以提高公民警惕。   柳回笙跟叶图灵从前时常处理英文档案,阅读速度颇快,没两分钟就把文件浏览了一遍。   “的确。”   柳回笙说:   “目前虽没有突破性线索,但失踪人数的确不正常。”   赵与提出猜测:   “电诈呢?缅甸及周边有电诈基地,每年被骗到那里的人也很多。”   苏鸿云摇头:   “去年联合国已经打压过一次,拆了两个大型的电诈基地。照理说失踪人数应该已经减少。但今年不但没有降低,反而又增加了4个百分点。”   喝了口水,补充到:   “我打算先跟专案组联系一下,交换一下我们目前掌握的证据,看是否有交叉。如果有,可以考虑共享线索,联合破案。”   赵与赞同:“这样也好。万一真是同一伙人,可以整合一下双方线索,加快破案进度。”   当两个队长的思路一致,没有争执,没有磨合,办事效率就会高很多。   商量完,其余成员也没有异议,唯只柳回笙,盯着资料里统计失踪人口的表格,眼睛一动不动,瞳光凝固成琥珀,一柄刀从眸底刺穿纸面,似要从字缝中砍出一行新的字。   “阿......柳回笙。”   赵与改口,拉了拉她的袖子,问:   “怎么了?你是不是看出什么?”   柳回笙回神,回头看她,焦距缓缓聚到眼前的人,赵与的轮廓逐渐清晰,随即,赵与身后的众人也映入视野。   她一时失语,嘴唇抿了一下,似在犹豫。   赵与宽慰她:   “没事,你如果有什么想法,可以现在说出来。我们线索不多,多个想法,就多一点破案的可能。”   柳回笙深吸了一口气:   “我只是,想起一开始那天,我们收到的那封战书。”   “战书?”   “对。”   “你是说......Aphrodite,性.欲之神?”   柳回笙点头,心口沉甸甸的:   “我在想,为什么Thanatos给我们下战书?为什么千辛万苦把我们引到韩国?可能,就是因为,这里有通往Aphrodite大门的钥匙。”   “我不是很明白,你说清楚一点。”   “我的意思是,Aphrodite掌管性.欲,而「李贡川」的供词也表明,他们的确在源源不断地输送受害人,实现Aphrodite喜闻乐见的性王国。而如果要搭建出一个王国,买下一座岛屿,修建城楼,聘用成百上千的工人,仅仅一个经纪公司是做不到的。”   赵与明白她的意思:   “你是说......这个「亚洲人口失踪案」背后,这些失踪的人,很可能也有一部分,被运往那个小岛?”   柳回笙不愿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   “有这个可能。就跟你说的,组织卖Y的性犯罪图的是钱,赔钱的买卖,他们不做。也只有受害者达到一个庞大的群体,让他们赚到足够多的钱,他们才会去海岛进行大规模的基建,将这些受害人都关进去,管理起来。”   从「诸神」的心理出发,势必要有足够的势力和影响力,才能在神殿里占取一席之地。譬如当初Thanatos,接连在美国杀害13人,闹得全国腥风血雨。譬如去年Hypnos,依靠催眠术唆使精神病患者杀人,还险些让柳回笙亲手杀了赵与。   而Aphrodite,单单隐藏在一个韩国公司内部,促使高层利用艺人进行权色交易。这水平显然够不上诸神。   真正的原因,极可能像柳回笙分析的那样,这场关乎性的火焰,已经烧到了世界各地。   赵与沉声:   “当务之急,是定位到基地所在位置,摸清情况。”   苏鸿云叹气:   “但李贡川不清楚位置,施鹭那边,暂时还没追踪出来。”   “除了李贡川,公司肯定有人知道。”赵与说。   “你是指......”   赵与说:   “李贡川只是个经纪人,听上面吩咐做事。这件事一开始牵桥搭线的那个人,肯定知道整条流水线的细节。”   手机放上桌面,是NK的负责人,44岁的中年男人——   许昌,许代表。   ============   “苏队,查到了。”   当晚,专案组就传来调查结果,赵与将资料整合之后,做成简短的PPT:   “许昌,男,中韩混血。早年做过海鲜生意,17年前往韩国,加入NK公司。22年,NK公司原代表因病去世,许昌处理股份之后,以最大股份占额成为新一任代表。有传闻,老代表的死跟他有关,但警方调查后,并未发现许昌谋杀的证据。”   她在PPT上投了一页大致信息,随后弹出新的内容:   “这是许昌近一年的出入境记录,记录显示,他去过中国、韩国、越南。再加上越南一些港口检查松散,有偷渡的空间。我们有理由相信,他知道越南基地所在位置。”   苏鸿云问:   “最近呢?他在什么地方?有没有接近的机会?”   赵与料到这个问题是今晚讨论的重点,于是提前准备,划到第三页PPT:   “尹束敏二人自杀后,韩国警方数次想带许昌回警局问话。但查到他最近在中国度假,韩国方面正在申请入境手续。”   提到地点,众人眼睛都亮了。   柳回笙说:   “在中国,韩国警方不方便,我们方便。”   谢辰风一听说要回国,激动得抖腿:   “对,我们可以跟专案组合作,去将许昌带回来审讯,把基地的下落问出来!”   赵与想了想,提议:   “我建议,先别打草惊蛇。”   果然,一说这话,苏鸿云便问:   “怎么说?”   赵与道出缘由:“照许昌提供艺人的数量和次数,有可能跟幕后的Aphrodite有联系。如果打草惊蛇,把他抓了,Aphrodite很可能引起警觉。到时候,线索反而会中断。”   赵与有她的考虑,何况,她们已经在这方面吃过亏。之前在蓊城抓的雇佣兵,被捕后很快就服毒自尽。机场抓捕的男人,同样是Thanatos的手下,虽然被苏鸿云制止服毒,但最终发现,其跟Thanatos联系的所有方式都被单方面注销,查不到终端记录。   这次,好不容易挖出一个许昌,自然得放长线,钓大鱼。   只是,如果要暗度陈仓,悄无声息地接近许昌,进而套出越南基地的下落,难上加难。   苏鸿云沉默片刻,问:   “照你的经验,应该怎么做?”   赵与想了想:   “最好是摸清他的习惯和爱好,接近他,进而进行监控,再顺着他这条线,查到Aphrodite身上。”   谢辰风听也没听全,脑子全是回国的渴望:   “对!查,好好查!”   她说得掷地有声,全然一副要带着队伍冲向终点的亢奋姿态。   苏鸿云眼皮一抬,问:   “看来小谢有办法,不如说来听听?”   谢辰风:“......” 第102章 许代表(一)   决定顺蔓摸瓜之后,ATF连同韩国专案组对「许昌」进行了详细的单人调查。   所有人里,赵与曾执行过围剿屠灵会的卧底任务,是这方面最有经验的。于是,苏鸿云将调查任务全权交给她,由她决定调查方向、审查内容,以及,最终的切入口。   想知道一个人的犯罪记录,可以直接在警务系统里搜索。但要想知道一个人的起居习惯、兴趣爱好、家庭情况,意味着庞大繁琐的摸排、监视、跟踪、数据取证......   凌晨2点半,柳回笙坐在卧室床头,电脑放在腿上,放着许昌相关的视频。   她工作时比较粗糙,头发盘到头顶,睡衣的领口也是歪的,眼睛一动不动盯着屏幕,连赵与进屋都没发现。   “阿笙,不早了。”   赵与将热牛奶放到床头柜上,侧身坐上床沿。   柳回笙的眼睛没从屏幕挪开,只抽出一点精力回复:   “嗯,放那吧。”   赵与看着她,眉间愁容渐深:   “你先喝,一会儿凉了。”   “凉一点正好。”   “凉了对胃不好,你本来就容易胃疼。”   赵与说着坐到她旁边,从相同的方向看向屏幕。   那是一段选秀综艺的视频,「许昌」身为NK公司的代表,坐在评委席上,挑选出道的练习生。   赵与贴过来,柳回笙的思路切断,不得不暂停视频。   本想生气:   “赵与,我现在在工——”   扭头看到赵与那张乖乖巧巧的脸,平日凌厉的眼睛眼巴巴看着她,满脸写着「懂事」二字。   火气呲地就下去了。   话锋一转:   “牛奶呢?”   赵与从床头柜端过牛奶,一转一拿十分平稳,乳白的液面几乎没有晃动。   “温的,现在喝正好。”   她单手递到柳回笙面前,杯沿之外,修剪整齐的指甲在灯下镀了一层银辉。   柳回笙盯着那抹银辉,眼瞳一动,身体条件反射想起那根手指在做饭时如何翻江倒海,身下一热,曲腿,换了个坐姿。   “嗯。”   她懒得接杯子,就着赵与的手就这么喝了,到最后,杯子倾斜的角度稍稍有点过了,柳回笙来不及咽,乳白色的液体便溢出嘴唇,顺着下巴滑到脖颈,最后停在锁骨凹陷的骨窝里。   赵与眸底光线一黯,鼻孔舒张,呼吸沉了一截,眼底的火烧到指尖,烫得她抓紧玻璃杯,险些捏成碎渣子。   忙扭身扯了一张纸,将牛奶擦掉。   指腹隔着纸张摸上锁骨,纤细的骨头形状十分清晰,一起一落,手指似被波浪颠了一下,带着海水的潮湿,以及,几分肉.体的体温。   赵与不做声地咽了口唾沫,手指颤了一下,曲起,收回掌心。   她是来给柳回笙送牛奶的,顺便,提醒她休息一下眼睛。   最多最多,提醒她不要久坐,下床活动活动。   除此之外,工作为先。   是的,工作为先。   即便现在特遣队所有人都睡了,赵与还在这「工作为先」。不知是真的工作狂,还是找借口。   唯一可知的,是赵与只要跟柳回笙单独待在一个房间,她就忍不住地想抱着她,贴着她,一面掐她的腰一面吻她。   更别提现在在卧室。   眼睛左看,右看,落上电脑屏幕暂停的综艺画面,找到话题:   “这个综艺有线索么?”   柳回笙将她的慌乱收进眼底,没戳穿,压着唇边的笑,说:   “有。”   “什么线索?”赵与连忙问。   “进来,我告诉你。”   赵与僵在原地,坐在床边一动不动,手里的杯子差点初始化变成玻璃水。   进,来?   纵然柳回笙喜欢出其不意地开一句车,比如人家问「那天做了什么」,她脱口而出「做了很久」,但这只在平时,从未在工作的时候。   赵与仿佛脖子套上麻绳的死刑犯,在执行官说出「行刑」之前,格外珍惜着每一口呼吸。   花了一个世纪的时间将牛奶杯放回床头柜,想着接下来是顺着柳回笙的意思,被子一掀翻云覆雨,还是佯装没听懂暗示,继续「工作为先」。   转身回来,就看到柳回笙往内侧挪了一截,给她让出空位。   恍悟——   进来,进的是被窝。   她就说,柳回笙再如何想做,也不会在工作期间提。   于是掀开被子坐了过去,贴着柳回笙,单手习惯性地放到她腰后帮她垫着,左右被角都掖好,把电脑放到自己腿上,问柳回笙:   “放这么久,腿疼不疼?”   柳回笙说:   “不疼,这个电脑轻。”   赵与单手托起,从重量判断出是新给柳回笙买的这台:   “嗯,当初选它就是看它轻,出差方便。”   “当然,就是有点贵,花了赵队两个月的工资。”柳回笙揶揄。   “不贵。”赵与心里甜滋滋的,“你喜欢,不贵。”   “这个是设计师款的,给我看视频,有点浪费。”   “怎么会?这个屏幕分辨率高还不伤眼睛,你喜欢,它才有价值。”   两人拌了几句,柳回笙不轻不重在她耳朵上捏了一下,注意力重新回到视频。   柳回笙看视频喜欢切割,将屏幕分成左右两半,左边是视频,右边是柳回笙截图的文件夹。   她点开文件夹里的图片,是许昌跟评委争执的画面:   “就我目前的观察来看,这个许昌,很喜欢特立独行。”   赵与一愣:   “特立独行?”   柳回笙点头:“对,他总是做跟其他评委完全不一样的决定。”   将左侧视频的进度条拉到花絮部分:“这是幕后的视频,问「打分和选人标准」,其他评委都在说业务能力、性格、人品,只有他,说「会倾向选择03年的练习生」。”   “24年......”   赵与看了眼综艺录制的时间:   “录制这个时候,03年的练习生21岁,也算是做偶像的好年纪。”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他开经纪公司,除了年龄之外,第一考虑的,不应该是艺人的业务能力么?”   柳回笙拉到选人环节:   “这是他选的第一个人,其他评委对这个练习生的评级基本都是C,只有一个给了B,说明这个练习生的水平并没有达到出道的水准。但,许昌给了S。”   “S?”   赵与也震惊:   “这个练习生有什么突出的地方么?”   柳回笙摇头:   “我没看出来。”   鼠标点开几个评委的表情,嘴角下沉,鼻翼上提:   “并且,其他评委也没看出来。”   赵与推测:   “或许,这个练习生看起来比较单纯,好拿捏。许昌是NK的代表,他选的不是唱跳艺人,是可以供他去进行钱色交易的商品。”   柳回笙还是觉得奇怪:   “可是,他完全可以隐藏一下,不必这么特立独行。”   朝屏幕里集合的120人划了一圈:   “120个练习生,有才华的多的是,为什么一定要跟其他人反着来,选一个业务能力差的呢?”   屏幕里,选秀还在继续。   练习生在台上卖力地表演着,镜头挨个扫过评委,许昌抬头的次数屈指可数,大部分都在埋头看练习生的资料。除了第一个,后面的所有S卡,都是03年生人。   的确怪异。   赵与说:   “看起来,他把年龄放在了所有因素的第一位。”   柳回笙肯定地点头:   “我也发现这点。我把这个综艺过完了,他选的所有练习生,全都是03年的。而且,有一个练习生,是专业偶像训练营出来的,其他评委都在抢,一连给了3个S,但许昌却无动于衷,给了个B。”   “他是哪年的?”   “谁?”   “这个3连S卡的。”   “05年。”   “录制的时候19岁,对练习生来说,也是当打之年。”   “对,年龄上,两个人差得不多。但许昌的态度很奇怪,差的那个捧上天,好的那个贬成泥。”   赵与沉思几秒,豁然想到什么:   “许昌今年44,是82年的?”   柳回笙迟疑了一下,回忆起个人资料:   “对,82年。”   “82年属什么?”   “嗯?”   “生肖,他属什么?”   柳回笙没明白赵与为什么这么问,思索之间,赵与已经打开手机搜索,答案很快出来:   “狗。”   接着,她搜了03年和05年的属相。   03年——羊。   05年——鸡。   赵与感慨:“怪不得......”   柳回笙没跟上:“怪不得什么?”   赵与道出缘由:“我之前办过一个风水师的案子,对这些稍微有点了解。在生肖里面,狗跟鸡天生不合,所谓「鸡犬不宁」。一般来讲,属狗的人更喜欢属羊的,认为羊可以旺狗的事业,不仅能帮他们驱赶小人,本身性格也温和,会服从管理。”   柳回笙越听越觉得匪夷所思:   “你是说,许昌,这么大一个经纪公司的老板,信风水?”   赵与不置可否:   “很多经商的人会信这个,除了生肖之外,还会看五行。家里的装修,办公室的朝向和桌椅摆放位置,很多都会请风水师去看。但,像许昌这么严重的,把艺人年龄卡这么死,确实很罕见。”   这个角度是柳回笙没想过的。她今晚看的视频很多,但大多都是空气里的泡沫,多且密地悬在半空,没什么用,却密集地笼罩在空气里,将氧气压得稀薄不堪。   赵与点出「风水」,便似一根带着线的针,一个一个将这些泡沫击碎,噗,噗,噗噗噗......最终将实心的珠子穿成一条完整的珠链。   “你等等。”   柳回笙点开截图的文件夹,那里是她觉得奇怪记录下来的画面,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便已截取2千多张。   她精准翻到第2页,点开其中一张,是「许昌」选评委座位的时候:   “这是他们第一期,评委座位还没有确定,许昌让节目组给他换一个座位。不要背后靠窗,要旁边靠柱子的。”   赵与在手机上搜了一下:   “风水学上说,背后靠窗容易漏财。”   既然说到这上面,注意力不由多了几分。柳回笙放大许昌的手腕:   “你看他的手串,是不是佛珠?”   赵与定睛一看:   “是。从这个成色上来看,应该盘了很多年。”   转而注意到另一点:   “他脖子上这个吊坠......有清晰一点的图吗?”   截图中,许昌弯腰时,吊坠从衣服扣子中间掉出一半,隐约可见是个圆盘,但背面朝着镜头,看不清楚。   “我找一下。”   柳回笙按动键盘,图片飞速切过,直到第87张,停下,放大:   “这个形状,这是......”   赵与一眼认出:   “八卦镜,挡煞气的。”   越来越多的图片证实了二人的猜想,柳回笙颤了一下,后背泛起凉意:   “挡煞气......他也知道做了太多亏心事,怕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   赵与飞速将照片往后翻:   “不仅如此,他穿的衣服大多也有八卦图案,佛珠中间还有一颗红色的珠子,没猜错的话是朱砂。手机吊坠是五帝钱,座位要按特定的朝向摆......”   柳回笙缓慢点了一下头,道出结论:   “也就是说,他信风水,不光是简单的「祈福」。”   赵与嗯了一声:   “现在是科学社会,有的人听从风水师的建议,也是为了图个吉利,保佑事业蒸蒸日上。”   柳回笙同意:“对,比如家里有考生要去拜孔子,参加工作要去拜财神。但这些人只是拜拜,许昌显然跟他们不一样。”   两人将2000张照片过了一遍,赵与看着最后一张,许昌手里把玩的朱砂串,一个想法跃然纸上:   “或许,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柳回笙看她,那双眼睛没有刚才的疑虑,双眉也变得松弛,眸底一片澄明,湖底的鹅卵石一般。   心里有了几分底:   “你有办法了?”   赵与点头:   “嗯,明天开会说一下,谢辰风鬼点子多,让她撺掇撺掇。”   提起谢辰风,柳回笙就想笑:   “呵......你倒是逮着一个人薅。”   赵与耸肩,全然一副资本家模样:   “她脑筋多,与其拿去扯那些旁门左道,不如拿来破案。”   她一边说,一边把电脑收进包里,放到写字桌上。   找到切入点,两人的心思陡然轻了不少。柳回笙扎实地伸了个懒腰,后背的骨头咯咯作响。   赵与听着关节扭动的响声,回头,便看到柳回笙双臂往后拉伸,头颅后仰,胸前挺起,前襟的纽扣中间撑开一个椭圆形的小口,似嘴,轻轻张开,又慢慢合拢。   方才压下的情愫重新点燃,赵与迟了一下,眼神慌忙躲开。躲开后,迟一步的理智追上来——自己女朋友有什么不能看的?   于是转眼回去,柳回笙已经伸完懒腰,软绵绵地靠在床头。   “怎么了?”柳回笙问。   赵与怕自己的情绪被发现,毕竟,她又不是随时随地都想为爱鼓掌的泰迪。   食指抬了一下:   “没有。去上个厕所,睡觉吧。”   柳回笙说:“我先前才上过。”   赵与站着:“噢,那直接睡吧,我关灯。”   柳回笙拒绝:“不行。”   “嗯?”   “眼睛疼,帮我滴个眼药水。”   “好。”   赵与拉开桌上的收纳盒,那里放着眼药水和哮喘药。拿起暗金色的小瓶子,拧开瓶盖,单腿跪倒床上。一手托着柳回笙的后颈,一手悬在眼睛上方,干净利落地滴下两滴。   “嗯......”   柳回笙眼睛敏感,每次一滴进去,眼睛立即就用力闭起,药水挤出一半。脸往旁边拧,手也会抓着赵与的手往外推。有时赵与想给她补一滴,被她闭着眼手舞足蹈地乱拍,生怕有人害她。   赵与每次都被她逗得心尖发软,托着后颈的手就会一点一点摩挲她的皮肤。   柳回笙平时怪凶的,眼睛一撇,音色一沉,赵与再硬的骨头也得软下去。偏生滴眼药水的时候,嘴里哼哼唧唧,表情皱成一团,跟猫似的。   “怎么样?缓过来了吗?”   等了半分钟,赵与问。   “哎呀。”   柳回笙小心翼翼将眼睛掀开一条缝,酸疼感卷土重来,疼得她用力闭拢:   “等一下。”   赵与的指腹抚摸着她的后颈:   “好,等一下。”   一分钟里,两人什么都没做。柳回笙仰着头,赵与托着她的后颈,这么一左一右,一高一低地对着。   赵与打心眼里觉着,柳回笙的唇生得十分好看。   倒也不是今日才发现,而是此时此刻,在暖黄的台灯下,唇瓣似涂了一层金箔,像极了敦煌笔画里飞天神像的胭脂,漂亮,又有几分神性。   她瞧得入迷,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于她而言只是寻常。   直到柳回笙掀开眼帘,嗓音喑哑着问:   “Madam,你可真沉得住气。”   仰头等了这么久,也不见她落下一吻。 第103章 许代表(二)   “Madam,你可真沉得住气。”   喑哑的嗓音是烟雨中带着香气的金箔,眸光燎出火焰,金箔瞬间蜷缩,发出「嗞」的一声控诉。   赵与乖巧托着柳回笙的后颈,已经忍得就差把刀架脖子上以铭心志,就听柳回笙反讽她「沉得住气」。   她沉不住,一点都沉不住。   若非怕柳回笙没往这方面想,唐突的吻会让她不高兴,赵与早就把人摁下去这样那样。   “我沉不住气。”   赵与跪坐下来,跟柳回笙一个高度,看着柳回笙的眼睛,透着几分委屈:   “但我怕你不高兴。”   柳回笙被这两句打得晕头转向:   “我怎么不高兴?”   “无缘无故就亲你。”   “然后呢?”   “这还不够?”   “赵与。”   柳回笙的音色冷下几分:   “你是我女朋友,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卧室里,坐在床上,还这么近,你亲我,这叫「无缘无故」?”   赵与有自己的解释:   “你没让我亲。”   一切没有得到柳回笙亲口允诺的念想,都是赵与单方面滋生的邪恶念想。   “所以呢?”柳回笙火气有点上来了。   “所以我会控制。”   “谁让你控制的?”   “我自己。”   “......”   柳回笙深吸一口气,缓慢吐出,重新调整好心情:   “赵与,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你还没习惯吗?”   “习惯什么?”   “习惯两个人以女朋友的身份自居,习惯私下里你侬我侬,习惯除了我让你亲我之外你想亲我的时候也可以亲我。”   赵与垂眸:   “阿笙,我在习惯。可是每个人心里的欲.望很可怕,我如果不控制的话,容易弄伤你。”   “目前为止,你弄伤过我么?”   “没有。”   “那不就行了?”   “那是因为我在控制。”   “你不用控制。”   “不行,得控制。”   柳回笙终于炸了:   “赵与,你是真的听不懂还是跟我打哑谜?非要我说,有时候我喜欢你粗鲁一点,强势一点,霸道一点,非要我这样说吗!”   若非顾及到这间大公寓住着13个人,房间隔壁睡的就是苏鸿云,她真要把音量放到最大,将赵与这个自以为是思想停留在上个世纪的老古董骂得狗血淋头。   说完,身子猛地一拧,拽着被子躺了下去。   赵与正好坐在被子上,被突然的蛮力拖得重心一晃,赶紧撑着床板让开。   等人裹好被子,赵与才望着冷漠的后脑勺出神。   被判充军塞外的赵与跪在床上,一边在脑子里锄地一边回想柳回笙刚才的话。   阿笙说,她可以粗鲁一点,是那个意思吗?   是允许她在没有得到允许的时候,可以单方面地去吻她,甚至抚摸她?   赵与有时讨厌自己的古板,她脑中的尊重、敬爱,以及那些寻常配偶里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举动,在柳回笙眼中,似乎成了「不够爱」和「迂腐」。   正常的配偶之间应该怎么做,赵与没有标准答案。   一脉相承,很多人理想的婚姻生活,大多跟父母有关。高知家庭一般举案齐眉,小巷人家一般说说笑笑。   赵与很小没了父母,印象里,父亲跟母亲一直很恩爱,在她还没有记忆的岁月里,她就耳濡目染在和谐端方的家庭环境里了。   真正的伴侣,是需要互相尊重的。   更何况,她将柳回笙视为她的神明,高于一切。   她怎可以在神明没有指示的时候,擅自用情.欲去玷污她?   不行的。   赵与望着从被子里冒出的小小的后脑勺,心中五味杂陈。   于理,她尊她爱她敬她呵护她,这么做没错。   可是于情,柳回笙似乎允许她这么做。   甚至不是「允许」,是「期待」。   想让她释放张狂、炽烈的占有欲,伏在她身上,喷着热气喘息。   (虽然张狂,但只是亲亲,没到脖子,审核老师please)   那个努力镇压在潘多拉魔盒里的恶魔,柳回笙要亲手放出来。   赵与动了一下,投在墙上的影子缓缓膨胀,蘑菇云般扩大,扩散成一个匍匐的野兽。   一点一点,靠近床上的人。   柳回笙整个人缩在被子里,从里面抓着被沿,气得身体绷得板直。   被子被人拉了一下,她知道是赵与那个怂货,于是更加用力地拉紧被子,往墙壁的方向挪了一截。   这一挪,身体突然被一个蛮力捞了回去,重心一起一落,她条件反射地蜷缩,手里的被子被猛地一扯。   “哎!”   柳回笙猝不及防,手下意识去抓,却被蛮横地擒住手腕,扣在头顶。   “赵与?”   一切发生得太快,柳回笙还没看清发生什么,就失去了反抗的机会。   仓皇朝赵与看去,视线被头发挡住,凌乱的发丝之间,阴鸷的眼神若隐若现。   那是一头失去枷锁,彻底释放的野兽。   赵与用一只手控制她两只手腕,另一手撩开她的头发,附身,用力吻上她的唇。   仲夏暴雨带着雷霆冲刷花蕊,花瓣七零八落,花柱摇摇欲坠。   那是从未在赵与身上出现过的,一直被压抑的SX。   “阿笙,我要你......”   柳回笙瑟缩了一下,随即眼中滑过流星,张嘴回应,释放压抑多日的情愫。   兽X之上,是无穷无尽的爱。   “你,压到我头发了......”   “我就要你,我要你。”   长期浸泡在温水里的茉莉花遭遇强降雨,不但没有退却,反而掀开玻璃罩,让每一颗花蕊都承接着独属于暴雨的爱意。   疼痛和快感将身体撕成碎片,重新拼接成一朵崭新的花枝,暴雨之后,日出东方,必然一番浴火重生的风情。   (一段简单纯粹的园艺描写,下雨了,花花很坚强没有凋落,无不良引导)   柳回笙忘了那晚具体发生过什么,只记得她将床单撕开一条口子,所有尖叫都被赵与捂进掌心。   “阿笙,别出声。”   赵与贴在她耳边,一字一句说着「我爱你」,除此之外,只「别出声」说得最多。   一墙之隔就是苏鸿云,她不想被同事听到不该听的事情。   柳回笙忍得痛苦,在赵与手背抓住三条长长的红痕。   待天快亮了,一场激烈的双人之战才缓缓进入尾声。   两人在被子里抱在一起,女性绵软的香味在细汗中扩散,沁入鼻腔,在心田吹响遥远神秘的胡笛。   柳回笙枕在赵与胳膊上,哑着嗓子控诉:   “赵警官好霸道,把我弄哭了,还不让我出声。”   “嘘。”   赵与捂她的嘴,本想说隔墙有耳。可是捂嘴倾身过去,四目相对,隐有暗火,刚熄下去的篝火重新点燃,再次吻了下去。   翻云覆雨,抵死缠绵,只有0次和无数次。   那天柳回笙很满意。   满意的点除了巫山云雨这件事本身,还有赵与,终于在她的催化下,打开最后一层牢笼的锁扣,放出那头野兽。   柳回笙有时觉得自己有点变态,爱人细心温柔,她反而觉得不够,非要张狂霸道,几乎将她吞噬,她才觉得,这场姓爱是完完全全的享受。   经过上千万年的进化,人一跃成为所有动物之首,美其名曰高智动物。   但,动物本就是动物,理智之余,身体深处就是保留着跟高智物种不符合的兽性。   这种兽性让人变得不像人,却又诠释着人性本身。   提醒人们,你们无论再怎么进化,物种起源深处,仍旧还是动物。   柳回笙喜欢这种追溯,尤其当人太久了,穿衣吃饭、学习工作,在名利场里推杯换盏,在成人法则中勾心斗角,在一切智慧、高端、精妙之后,人跟动物唯一相同的行为——交合。   就是要过激,要失智,要癫狂,才对得起身上几千万年留存下来的动物的血。   柳回笙喜欢这种感觉。   尤其,这种发疯的经历,是赵与同她一起挖掘出来的。   超乎生死的美。   ============   次日下午14点,ATF特遣队连同专案组在首尔警察局开会。   “所有人都到齐了?”   苏鸿云扫了一圈,ATF是齐的,就看专案组这边。   “OK。”   专案组长刘基朝她比了一个OK的手势,示意全员到齐。   “好。”   苏鸿云坐到U型桌左侧第一个位置,用眼神示意赵与:   “那开始吧。”   赵与起身:   “好。”   灯光熄灭,只剩投影仪和半扇玻璃窗的光线。   那天下着雪,窗外一片茫白,冷风吹着雪将首尔里里外外盖了三层,本该纯白无暇,遥遥望去,却总在茫白之下看到一抹灰。   会议室内的暖气徐徐不断地吹着热风,气温维持在20℃,众人脱了厚重的外套和毛衣,穿着单薄的长袖。   投影仪旁,赵与站在U型桌排头,身姿挺立。她今天穿得薄,中领白色棉T外一件冰蓝衬衫,衬衫只扣了下面两颗扣子,下摆扎进长裤,干净洒脱。   她是在场唯一一个站着的人,手里的激光笔往屏幕上一扫,开始总结:   “许昌,男,44岁,NK经纪公司老板,人称「许代表」。据查,许昌跟一起庞大的性.交易有关。我们分了好几个板块,调查两天。现在我根据大家给我的内容,做一个总结。”   短短两天,「许昌」的资料就摆满了整张会议室的U型桌,堆积如山。   一共8个小组,全都将调查结果给了赵与,赵与需要从里面挑取可用的线索,整理成如今放映的PPT。   “据查,许昌之前结过一次婚,有过一个女儿,但孩子患先天性心脏病,许昌没能凑够手术费,最终孩子离世,妻子自责之下,跳楼自尽。之后,许昌没有再结婚。”   “许昌母亲是中国人,小时候在中国长大。高中毕业没能考上大学,跟母亲一同来到韩国,跟父亲一起做海产生意。其29岁,父母相继去世,他继承产业没多久,便卖了家里的鱼档,来到首尔闯荡。”   “17年,也就是9年前,许昌加入NK公司。靠着其伶俐的口舌,很受当时的代表「韩喜顺」喜欢,对外称兄弟。22年,韩喜顺因病去世,许昌靠股权份额成为新一任代表。有传言,称韩喜顺的死跟许昌有关,当时在韩娱内部引起过风波。但警方介入调查之后,并未发现异常。”   “许昌跟公司艺人走得很近,闹过绯闻。但更多的,是拍到他带艺人出入星级KTV。据「李贡川」的口供,这些也是权、钱色交易的一部分。”   “据许昌的出入境记录显示,他目前正在中国陇省「度假」。平时除了中国和韩国,几乎不去其他国家。但我们搜查他的公共账号,发现他有很多越南地区的照片。我们合理怀疑,他通过偷渡的方式,暗自前往多个国家。”   “许昌的住宅在首尔黄金地段,折合人民币1亿5千万,不是一个普通经纪公司代表能支付的。银行流水方面,也发现他大量来路不明的收入。侧面证实,他有暴利收入来源。”   “通过分析许昌公开素材,发现其对风水有强烈的信服欲。我们询问了专业的风水师,对他的信息重新分析,发现大到房屋选段、办公室朝向,小到穿衣风格、首饰佩戴,都严格遵从风水习俗。   甚至,发现他佩戴大量「挡煞气」的装饰。这代表他很可能沾过人命,并幻想通过这种方式,挡掉鬼魂、鬼差,和其他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赵与按照分工的版块一个接一个汇报,将迷信一块放到最后——   她准备用作接近许昌的切入口。   事前没说,是看众人的反应。果然,在说到风水的时候,萎靡不振的谢辰风眼睛都亮了:   “那好办了呀!可以用这个接近他!”   闻言,赵与看向柳回笙,两人心照不宣勾唇——   就知道,谢辰风的鬼点子用在这些地方富富有余。 第104章 初戏(一)   通过入境记录和公共交通工具乘坐记录,很容易定位到「许昌」这趟中国行的最终目的地——   拉卜楞寺。   拉卜楞寺位于陇省,是藏传佛教格鲁派六大寺院之一,上世纪80年代才对外开放旅游,是无数佛教信徒心中的圣地。   而许昌前往的这段时间,正是一年一度的祈愿大法会。   “他很可能是冲着这个大法会去的。”   苏鸿云核对了入境日期跟大法会开始的时间,完全吻合:   “所有人注意,立即前往陇省,调查许昌活动轨迹。”   众人:“收到!”   从首尔到拉卜楞寺没有直达航班,只能先飞到兰市,再驾车前往夏河县,最终抵达寺院。12名核心成员加上组长苏鸿云,13人很快收拾东西上路。   “时间紧急,我做下分工。”   苏鸿云在候机时快速开了个短会:   “叶图灵,你负责跟机场对接,调取许昌入境当天的监控。   赵与,你一线经验丰富,抵达寺院后,先一步去摸查情况,以防打草惊蛇。   柳回笙,你跟我去找寺院负责人,问一下法会的情况,同时调取这几天的监控。   谢辰风,佟心,你们去租车公司。那边交通不便,地势较偏,最方便的路线是租车。看下有没有许昌的信息。   施鹭,你继续分析尹束敏两人在越南的照片,争取早日定位基地。   寺院周边较为偏僻,现在是淡季时间,国外的面孔会比较显眼。为了隐蔽,几位外国同志暂不参与一线任务。等我们拿到监控,你们集中审查,将许昌的行动路线还原出来。   ......”   简单的安排之下,每个人都拿到对应的任务。   飞机从首尔起飞,穿越大半个中国国土,来到西部兰市国际机场。   随后马不停蹄租了两辆小巴,前往远离尘世的寺院。   赵与在县城买了一些装备:   “虽然不至于去做卧底,但外观看上去信佛,套话的成功率会高一些。”   她给自己买了一顶宗教色彩的帽子,一支手摇转经筒,一串108颗的佛珠,拿着就往身上戴。   柳回笙看着她,再看看从网上搜的常去寺院参拜的女性外观,评价:   “不是很像。”   “哪里不像?”赵与问。   “嗯......面相。”   “怎么说?”   “你太周正了,人家看了只觉得你是当兵回来的。”   柳回笙说得没错,虽都是警察,但赵与神情上那股正气比寻常警察还要强烈。队内也就只有苏鸿云能跟她一较高下。揣着这股正气去寺院,哪像是参拜的?   赵与笑笑,眉心往上抬起,眼睛眯成一条线,鼻周肌肉收缩,唇中上提,嘴角朝下方咧开。方才周正的面相,腾然有种长期奔波的沧桑。   “这样呢?”   “嘶。”   柳回笙迟疑,惊叹到:   “你怎么做到的?”   赵与面部肌肉恢复之后,柳回笙时不时就要感叹一下,她是否比别人多了几块肌肉。之前在仁川机场,赵与扮演一个胆小怕事的旅客,脸上的神态也是畏畏缩缩,半点看不出警察的样子。这次更夸张,1秒的工夫,人瞬间就苍老了10岁,平生一副苦相。   赵与敛起表情,恢复正常:   “以前学的。控制面部肌肉,可以扮演不同职业的人群,除了更好地套情报,在做卧底的时候,也能派上大用场。”   柳回笙赞叹她的能力:   “这么说来,演技最好的其实不是演员,是卧底?”   “可以这么说。演员有NG的机会,卧底只能一镜到底。”   赵与说着,继续去缠那条长长的佛珠串,谁知身体赫然拥上一团柔软——   柳回笙抱了过来。   赵与忙回头看向包车,大家要么吃饭,要么讨论案情,注意力不在这边。这才回应地在柳回笙后背拍了拍,低声问:   “怎么了?”   柳回笙搂着她的背,埋在她颈窝,声音透着心疼:   “那两年很辛苦吧。”   一半询问,一半陈述。   赵与垂眸,没有说话。   孤身深入贼窝,从人口贩卖的分舵切入,最终混到屠灵会毒.品制作的核心贼圈。扮演着无恶不作的打手,一边收集情报,一边想办法传给上线,还要一边提防着贼窝每时每刻盯在身上的眼睛。   的确辛苦。   “有一点。”   她说:   “但是值得。”   摧毁屠灵会的窝点,从根基上铲除这个毒贩组织,连带分舵的人口生意也连根拔起,拯救无数灵魂于水火。   再苦也值得。   柳回笙眉心抽了一下,她无数次的私心,想说「下次不要这么辛苦」,但千次万次涌到嘴边,说不出口。   于私,她想赵与此生平安喜乐,无忧无虑。   于公,她无法忽视赵与的职业,让她将安危放在职业之上。   赵与不光是柳回笙的赵与,还是人民的赵与。   于是,私心第一万零一次咽下,亲昵地捏捏她的耳朵:   “嗯,值得。”   一双人影依偎在西部县城的街道,来往纷扰,唯她安静。   ============   众人赶到时,法会已经结束。   按照分工,赵与伪装成徒步赶来却不幸错过法会的背包客,打听这一周的法会内容。顺便描述监控中看到的「许昌」的穿着和外貌,以同伴的名义找人。   大法会来往的人多,许昌又混在人群里,赵与接连碰壁。直到,她看到墙上写的功德榜,记录那些曾为寺院捐款的有缘人,眼前一亮——   既然许昌想避煞气,断然会做些比参会更虔诚的举动。   以跟朋友走丢的理由拿出一张叶图灵PS的合照,顺着功德榜找到客堂。   “我见过。”   果然,客堂的僧人认出许昌:   “他想捐款,我领他去了寺管会。”   “寺管会是负责捐款事项的吗?”赵与问。   “是。捐款额度大的话,我们会引到寺管会进行办理。”   “寺管会在哪边?”   赵与按照僧人的指引找到寺管会。   与此同时,柳回笙跟苏鸿云刚办完《调取证据通知书》,跟警官证一同出示,调取大法会期间的监控。   双方见面,心照不宣地装不认识。赵与跟工作人员出示另一张PS合成的自己跟一名藏族女性的合照,询问:   “您好,我想问下,这位大姐在你们寺院吗?”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摇头:   “不认识,怎么了?”   赵与挂着讨好又沧桑的笑:   “是这样,我是过来参加大法会的,路上出了点事,耽误了。这个大姐当时给了我两块饼,一瓶水,我想过来谢谢她......”   赵与凭空编造着可信度极高的谎言,跟工作人员说得有来有回。   这边,苏鸿云跟柳回笙直接找了寺管会的主任。   “这个人认识吗?”   苏鸿云亮出「许昌」的照片。   寺管会主任抬了下眼镜,辨认之后说:   “警官,大法会期间人员来往很多,我怎么可能每个都认识?”   没有直接回答问题,企图通过客观事实让提问者反推出答案——   他在隐瞒。   柳回笙听出话中的信息:   “所以,你认识他,是么?”   主任低下眼睛,两手合十:   “来者皆是缘,寺院不会向外人透露施主信息,还请二位见谅。”   柳回笙想追问,被苏鸿云用眼神警告了一眼——拉卜楞寺是一个宗教相关的寺院,侦查办案都要格外注意,尺度必须拿捏好。   正当犹豫,手机震了一下,是几步外假装找照片的赵与发来的——   【他给寺院捐过款】   眼珠转了一下,看向主任,说:   “主任,你别紧张。我们办的案子很简单,主要是照片上这个人报警说被诈骗了,我们过来核实一下情况。”   闻言,主任额头跳了一下:   “诈骗?”   柳回笙点头:“对,他报案是这么说的。我们查到他最近的确有笔钱款打给了寺院。拉卜楞寺是佛教圣地,我们当然相信你们不会做这样的事,所以只是过来核实一下情况。再一个,是把监控调回去,以后要是他还想纠缠,这个监控也是帮你们证明清白的证据。”   这话一说,主任立即跟柳回笙站到同一战线——怎么有人捐款之后反悔的?反悔不说,还倒打一耙说寺院诈骗!可恶至极!   “这个人姓许,他捐款的时候说得清清楚楚,是想为寺院做功德。整个捐款过程,我们没有任何欺骗行为!”   柳回笙安抚他:“好,我明白。当时的监控有吗?您还记得他什么时候来的?”   主任点头:“有。就是为了避免纠纷,谈捐款的时候都是有记录的。只是为了保护施主隐私,我们不对外公开。你们稍等,我去调一下。”   柳回笙微笑:“好,辛苦了。”   很快,许昌捐款的监控到手。附带的,还有主任对许昌本人的回忆。   “他对佛教很了解,除了知道一些典故,对我们寺院的高僧和历史都了解得很清楚。所以,他说要捐款的时候,我们都很高兴,毕竟是志同道合的人,想为佛教做一些事情。”   说着,提出异常之处:   “但是有一点很奇怪。他让我们一位高僧帮他给一个金刚杵开光。金刚杵主「摧毁魔障」,很少有人拿这个。何况高僧开光的时间比较长,会耽误时间。但是他说,不管多久都可以,一定要帮他开光。拉扯的时候,我看到他腰上挂了一个八卦镜。”   柳回笙了然,她跟赵与几乎把许昌的综艺看完,那面八卦镜从未离身。   于是接着主任的话,故意问:   “八卦镜也是在这里开光的吗?”   主任如临大敌:   “怎么可能?八卦镜是道教的法器,我们这里是藏传佛教,平时开光的大多是佛珠和佛像。八卦镜从来没碰过。”   柳回笙顺着他的话说:   “看来他信的东西不少。”   主任有些轻蔑:   “我们管不了他信什么。但他把其他宗教的东西带到寺院来,这种行为就有点不尊重。怪不得,捐了钱反说我们诈骗,我看他,信佛也不是真心诚意的。”   柳回笙立即表态:   “你放心,这个案子我们会好好审查。如果他报假警,诬陷寺院,警方不会放过他。”   “那就好,同志,就辛苦你们一定要秉公办理!”   “一定。另外,在我们办理完之前,还辛苦你们先别联系他,以防双方再产生什么纠纷,到时候性质又不一样了。”   “好的好的,您放心,我们肯定配合你们工作。”   “那就好,谢谢。”   “应该的。”   “对了,那个开光的金刚杵,他什么时候来取?”   主任连忙去电脑里面搜:   “我看看......后天,后天正午就可以取。同志,那到时候我们给不给他啊?”   柳回笙想了想:   “先给,一码归一码。”   主任答应:   “好,那到时候我让寺里的师父给他。我也不想跟这种人碰面。到时候你们看完监控,还我们清白了,可得帮我们好好教育一下他!”   柳回笙浅笑:   “嗯,一定。”   交涉结束,线索到手。   转身,对上一身狼狈的背包客赵与,对方悄无声息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从前柳回笙只会对既有线索进行分析,优势几乎压在审讯模块,在集训队练了一段时间,现在套话不再攻击对方说谎,而是利用对方的谎言和心理弱点,让对方心安理得地说出线索。   六边形的能力图逐渐圆满,赵与由衷替她高兴。   与此同时,在几百公里外兰市的某家酒店里,许昌数着取「金刚杵」的时间,尚不知,一场为他精心策划的好戏,即将上演。 第105章 初戏(二)   1月份的陇省四处飘雪,远处的冰山,近处的塔,远处的雪花,近处的沙,画布一层叠着一层,哪层都凝着冰。   寒风垂着帆布呼呼作响,一门之隔,柳回笙亭亭坐着。   她今天穿得很不一样,一条黑色长裙,外面一件宽松的对襟长袍,袍面绣清雅淡薄的云纹。头发盘成清冷的发丸,胸前一串沉香佛珠,手上一串海南黄花梨木小串,一副高人扮相。   “还没来。”   她隔着玻璃门望了眼,眼神有些急了:   “会不会今天下雪,不来了?”   赵与坐在她旁边,穿着平日的羽绒服,往柳回笙怀里塞了个刚灌满的热水袋。   “应该不会。许昌为了避煞肯捐300万,今天的雪不大,拦不住他。”   柳回笙捏着热水袋表层的绒毛,水透过绒皮往掌心滚,沉甸甸的。   “可现在还没来。”   赵与安抚她:   “先别急。来,喝口水。”   柳回笙就着端过来的热水杯抿了一口,沉沉呼出一口气:   “我要是搞砸怎么办?”   这才是她时刻盯着门外,生怕错过目标的原因。   她捏了捏做工精细的袖口:   “第一次演戏,也不知道像不像。”   赵与握着她的肩膀,重新将她打量一番:   “起码外形上,天衣无缝。”   柳回笙不信:“你就知道哄我高兴。”   赵与说:“真的。”   “我才不信。”   “风水师没有统一的服装,你这身中式就很好,足够低调,又足够清冷。等下表情再清高一点,就可以了。”   “我很难清高。”   柳回笙跟赵与不一样,即便都经历过很多案子,但柳回笙基本是以侧写师的身份,对案发现场进行分析,或对嫌疑人进行审讯,在通话过程中找到破绽,辅助案件侦破。   赵与则真刀真枪干了很多年的一线,什么话术可以套话,什么称谓可以拉近关系,什么语气可以让对方降下防备,她都有经验。甚至在一线之上,她扎扎实实做了两年卧底,直至最后元凶被捕,见审讯自己的警察正是自己深信不疑的手下,对方才真正确认赵与的身份。   “这活应该你来做。”   柳回笙说:   “你本来就懂一点,加上演技,扮演风水师毫无痕迹。”   赵与坦言:   “但是我们所有人里,只有你会读心。”   她一面说,一面帮柳回笙抚平肩膀的褶皱:   “等下看他的反应,可以用你擅长的话术套取更有用的线索。如果他警觉性强,那就先不谈线索。今天的目的只有一个——取得他的信任。”   众人的计划,是利用许昌信风水这一点,让善于读心的柳回笙扮演风水师,取得他的信任。   严格来讲,这是柳回笙第二次假扮身份以身入局。   第一次是当年侦办幼儿园连环纵火案,她扮演一个刚入行的妓女。但刚进屋,就被八妹看出端倪,说她「眼睛没有那种东西」。   至今,她也不知道八妹当初说的「眼睛里的东西」是什么,只觉得,演戏这种工作,实在不适合她。   面对赵与的信任,她更是心里没底:   “就怕人家一眼看出我来路不明,压根不是什么风水师。”   赵与不以为然:   “这两天疯狂补课,那些术语你很多都会了。现在最重要是自信。”   “我尽量吧。”柳回笙依旧忧愁。   “真的,阿笙,我不是鼓励你,这是经验之谈。”赵与严肃几分。   “嗯?”   柳回笙抬眸看她,只见赵与眼中少了几分爱人的缱绻,取而代之的,是老马识途的熟稔。   她告诉柳回笙:   “扮演一个角色,首先要自己相信,别人才会信。你就是风水师,而且是寺院周边最有名的风水师。就算有万一,被看出破绽,那又怎样?世界上假借风水之名骗钱的人多了去了,许昌顶多觉得你图他钱,不会想多。”   一来二去,柳回笙心里踏实不少。   她看着赵与,唇边终于漾开笑意:   “好。要是出什么万一,赵队可得好好帮我。”   赵与欣然点头:   “当然。不光我,你还有一个帮手,她也会帮你。”   说到「帮手」,柳回笙瞬间一个头两个大,朝商铺收银台望去,她的搭档正站在那里,数招财猫一分钟摆多少次手。   谢辰风。   谢辰风穿着一件棉麻外套,戴一顶脏兮兮的盘辫假发,腰上一条油光板实的围裙——单纯、贫穷、勤劳的形象一眼便立住了。   自然,贫穷和勤劳是通过化妆和衣着体现出来的,单纯,则实打实是因为谢辰风身上独一无二的气质。   太纯粹了,纯粹得不仅不像警察,还像没上过大学的高中生。   纵观整个ATF,还真没人能在这方面跟她抗衡。   “嘿,真是60下。”   谢辰风在招财猫面前数了好几次,功成名就地跟老板说:   “1秒1下呀这是?那我给它加个速,摆快一点儿,招财不得多招点儿?盒盒盒!”   出来执行任务,柳回笙愁得昨晚通宵没睡,谢辰风还在那数招财猫。   没事,有的人是任务圣体,没准开场就进状态了。   很快,耳中的微型联络器里传来叶图灵的声音——   “注意,疑似目标出现。地点寺院东侧长巷,身穿黑色羽绒服,头戴咖色毛线帽,手拎红色锦盒。”   柳回笙眼神一凛,整个人切换到战斗状态——叶图灵一向严谨,她口中的「疑似」,基本是真的。   赵与同她心有灵犀,听到联络器的指令,也明白这场准备了两天的大戏,即将登台。   扶柳回笙站起,抚平身后坐皱的纹路,将开衫长袍往中间拢了拢,叮嘱说:   “万事小心,别有压力。实在不行,我们就想别的办法。”   柳回笙点头:   “好。”   嘴上这么说,但她心中俨然决定——这一去,非得从许昌嘴里掰两颗牙下来。   在赵与面前撒娇是一回事,披挂上阵浴血厮杀,又是另一回事。   店门推开,风雪席卷而入,掀起长袍的衣摆,风骨翩翩。   许昌取完金刚杵出来已经过了下午13点,租的车停到了寺院东门之外的露天停车场。   天气冷,他无意在室外多待,拎着金刚杵越走越快,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公司的秘书。   “许代表,现在舆论发酵得越来越严重,警察每天都会来公司问您。您什么时候回来?”   许昌破口大骂:   “我才出来几天,你们连这种事都处理不好吗?舆论发酵就发酵,警察来就来,他们有证据的话直接抓我好了!”   “不是的,代表,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问下您,大概什么时候回来?这样警方下次来的时候,我好跟他们说。”   “最近都不回来了。警察怀疑我就来抓我好了!尹束敏他们两个都是自己死在家里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一路骂着从长巷往外走,抬头看到围墙上的「静心」,瞬间想起自己所处位置,音量压了下去。   “总之,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以前怎么处理,这次就怎么处理。处理得好,我给你加薪。处理不好,收拾东西滚蛋。”   挂掉电话,独自穿过长巷,走出最外层的围墙。   眼看就要到停车场,寂静的空气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声。   “明大师,求求你了!”   裹着围裙的谢辰风哭着追上快步行走的柳回笙,双手抓住她的手腕,一把跪到她身后,哭喊到:   “我真的没办法了!”   两人身前,是停车场入口的监控。   画面终端,叶图灵掌控着所有情况。一旁,是擅长追踪的赵与,她按下通话钮:   “目标停下来了,已经注意到你们,继续。”   闻言,柳回笙转身,居高临下看向谢辰风:   “我去年就跟你说过,你们夫妻俩都只能在本地务工,不能去外地。”   谢辰风哭得更大声了,表面看是因为提起了伤心事,实际是因为她想演得生动点特地没穿打底的毛裤,冻的。   她按照原先的台词:   “我也没想到我老公会出事啊!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工地又不赔钱呜呜呜——”   柳回笙拧眉,摆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你们还去高地?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你们两个犯「五黄大煞」,尤其是他,命忌火土,岁运又逢五黄飞临离宫。登高会引动天火,远行会冲犯地网。唯一能避煞的办法就是在本地做事,不要出远门,不要去高处。你们非不听!”   监控里,许昌要去停车场,必不可免地要经过二人。他拎着锦盒佯装无事发生,却一言一行都被特遣队看在眼里。   赵与的声音很快传来:   “他在观察你们,步行的速度变慢,已经对你们产生好奇了。继续。”   谢辰风掐了自己一把,哭得更厉害,眼泪被风吹得凌乱,单纯的脸显得无比可怜:   “呜——明大师,我求求你了。你教我摆个风水阵吧,或者给我开个避煞的法器好不好?多少钱我都愿意!不然,我真怕我老公醒不过来了!”   柳回笙厌恶地抽回自己的手:   “不信我的人,我教给你再厉害的法器也没用!”   “明大师!我求你了!”   “你走吧。”   “你救救我老公!”   “不信我的人我不会救的,你走吧,不然我报警了。”   “呜呜呜——”   谢辰风一阵痛哭。按照剧本,她这时就该一边哭一边退场了。但她迟迟没有起身,只一个劲地哭。   柳回笙迟疑了一下,只道是她沉浸在角色里无法自拔。于是在她伸手的时候再次挥开,转身,走向自己的那辆车。   事后,众人演完戏回去,柳回笙问谢辰风怎么不起来,是否为了让许昌相信,想演得真切一切。   谢辰风却恨恨握拳:   “靠!停车场那个地不知道冰为啥那么厚,把我裤子跟棉鞋都粘上去了,扯都扯不掉!”   好么,能限制这位凤雏的,还得是物理因素。   当然,这都是后话。   在停车场的当下,一通哭戏之后,柳回笙的「明大师」身份算是立起来的——   一位批文精准,对算命人的信服程度要求极高的高人。   许昌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一身青黑的「明大师」,看起来的确神色清冷,不食人间烟火,一副高人模样。地上跪的那个,一看就是又想算命又不听忠告的蠢货,尤其那双眼睛,单纯得可怕,肯定没读过几天书。   公司出了尹束敏一事,许昌本就心烦。加上之前的生意,他一直妄图找办法去除缠在身上的煞气。既然这位「明大师」是世外高人,又出入拉卜楞寺,指不定是来寺院修行的,想必修为比平日拜访的那些更胜一筹。   于是经过还在啜泣的谢辰风,快步追上柳回笙:   “大师留步!” 第106章 受孽(一)   雪后的露天停车场蒙了一层糖霜,车子井然排列,似橱柜里洒满糖霜的可可贝。   东风拂过,风铃清脆,鞋底在冰面踩出咕叽声。   “大师留步!”   随着嫌疑人「许昌」的一声呼唤,所有人都紧张起来。   指挥室,赵与凑近收声麦:   “所有人注意,许昌过来了。”   队长「苏鸿云」藏在一家写真馆的二楼,俯瞰着停车场的一切:   “按计划行事,留心许昌那辆车,车上起码两个人。”   痕迹专家「佟心」的声音传来:   “1组报告,长寿街一切正常。”   尖刀队的队员也汇报:   “2组报告,十字路口一切正常。”   “3组报告,之前许昌的车门开过1次,确认车里有3名同伙。”   “4组报告,寺院一切正常。”   所有人都联系上了,除了谢辰风——   她还在扯被冰焊死的棉鞋。   这边,柳回笙一人走到停车场深处,停到一辆路虎旁边,刚好被后方的许昌追上。   “大师留步。”   许昌最后小跑了几步,哈着满嘴的热气,一张奸诈的脸皱纹堆砌,摆着对某样东西感兴趣的表情。   柳回笙转身,眼神平静且冷漠:   “这位先生,有事么?”   许昌如实相告:   “大师,实不相瞒,刚才我听到您跟那位小姐的对话,听起来,您似乎会占卜?”   许昌的长相身高早被警方调查得一清二楚,柳回笙更是在脑中演练了上百次交锋的情景,对许昌熟得不能再熟。   但,她仍想起赵与同她说的那句——扮演一个角色,首先得自己相信。   她扮演的「明大师」,跟许昌第一次见面,所以有必要,在对方说完话之后,将他从头到脚都扫一遍。   随即慢悠悠开口:   “没错。”   许昌意有所指:   “占卜似乎是道教的大师用得更多,拉卜楞寺是藏传佛教的寺院,不知道大师来这是为了什么?”   柳回笙没有去解释自己的动机,反而轻轻勾起单侧的唇角,反问:   “占卜只是一门学问,与宗教无关。论起教派,先生出入拉卜楞寺,身上却挂着道教的八卦镜,岂不更是冒犯佛祖?”   许昌低头,果然,八卦镜从衣服纽扣中间跑了出来,歉笑着将其塞回去,诚然说:   “见笑了。不瞒大师说,我最近遇到一些事情,想找一位大师指点迷津。所以想问问,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柳回笙模仿着大师的心态,平和一笑:   “先生,我只渡有缘人。先生与我缘分浅薄,还是找别人吧。”   柳回笙这么说,原因有二。   一则,有了刚刚的询问,任何一个大师都会觉得被冒犯,修为越是精湛的人,越不能容忍自己被质疑。   二则,如果一开始就答应,对方反而觉得异常,进而察觉这一切是安排好的。拒绝,才是一个每天都被信徒追着测算、连一点多余档期都挤不出来的大师才有的脾气。   果然,拒绝之后,许昌第一反应是失落,紧接着想促成这次合作:   “大师何出此言?我们才第一次见面,怎么就看出缘分浅薄的?”   他说这话上半身前倾,眼神急迫,没有出现半点怀疑、警惕的肢体动作。   柳回笙顺着剧本继续往下,眼睛看向许昌的额头,将视线落到对方眼睛上方,可在对视中制造一种从上而下的压迫感。   “一眼看出的东西很多。譬如,我看出先生,真心信佛,而双手,却罪孽深重。”   闻言,许昌的眼皮抖了一下,前倾的上半身撤了回去——他开始防备。   “什么罪孽?”   他问。   柳回笙不置可否,也不明确告知,只说:   “举头三尺有神明,先生的罪孽,自有神明论断。”   许昌懵了一下。   这么多年来,他见过的风水师很多。绝大多数都会上来说一句打在谁身上都能说得通的判词,让他们这些人自己照着圈子跳进去。   但眼前这个「明大师」第一句说的是「缘分浅」,第二句说的是「罪孽重」,绝非那些忽悠人的半吊子,像是真看出什么东西。   “大师,是寺里出来的?”   许昌开始猜。   如果是,那么他在寺里开光了一个金刚杵,寺里的僧人可能通风报信。   柳回笙看出他背后的用意:   “怎么?先生在算卦之前,喜欢查户口?”   许昌意识到自己的冒犯:   “没有,我没这个意思。”   柳回笙不打算多做逗留:   “有也好,没有也罢,麻烦先生让让,我该走了。”   许昌不死心:   “大师,中国有句老话,相逢即是有缘。既然大师与我有缘相见,不知道,是否可以赠我两句,指点迷津?”   柳回笙重新打量他,假装对他感兴趣,随后两手一环,说:   “作孽者,终将受孽。先生近日出入小心。”   许昌诧异,惊愕从眼中一闪而过,半信半疑问:   “受孽?你是说我最近会遇到不好的事?”   柳回笙不露山水,表情没有变化:   “看样子,先生不信。不信我的人,我是不会帮的。山高水远,有缘再见。”   伸手摸了一下车门解锁,熟练地跨了上去。   开门之际,许昌飞快观察了一下车内的装饰。   中控台悬挂着一个精致的小罗盘,副驾的座位上放着几本古籍仿本,最上面那本封皮蜡黄,写着繁体的《撼龙经》。   不光内饰,这辆车是第五代路虎发现,报价60多万,外型方正,线条硬挺,车顶是阶梯式的设计,从正面看去,非常符合传统风水里的「天圆地方」。   车身维持着原始的黑色,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车衣,也符合风水师低调、与世无争的心性。   更关键,这辆车是全时的四轮驱动,非常适合陇省西北地区的砂石路。   无论从座驾、穿着、神态,还是刚才的对话,这位「明大师」都是一位世外高人。   那么,给他下定的那句「终将受孽」,可信度有几分?   带着没有解答的疑虑和担忧,许昌没有追问,往旁边让了两步,给柳回笙的车让出通行的空间。   柳回笙踩着油门缓缓驶出停车场,转出街道之后,顺着马路扬长而去。   期间,她一秒也没有停留,也没有从后视镜观察许昌,只一副不关心不在意的样子,很快消失在许昌的视线范围。   总控室,叶图灵观察着监控里许昌的动向,赵与接着指挥:   “柳回笙,把车子开到之前的目标点,别回头。”   叶图灵联系谢辰风:   “可以走了。再哭下去不真了。”   谢辰风终于拔出棉鞋,一屁股坐到地上,赶紧爬起来,以防衣服再粘上去。   二楼,苏鸿云从侧面看到动向:   “注意,许昌车上有动静。”   “1组报告,长寿街正常。”   “2组报告,十字路口正常。”   “3组报告,车里的两名同伙下车去找许昌,我们的监听器能采集到声音。”   许昌车辆之外的第4个车位上,一辆不起眼的皮卡下方,胶带粘着一枚小型监听器。   随着信号接入,风声刮出一串细密的电流音,许昌跟手下的对话传进总控室。   双方说的韩语。   叶图灵将声音录制下来,同时启用实时传译软件,将对话大致翻译。   “代表,刚刚那人是谁?”   许昌回答:“一个风水师。”   两个手下略有不满:   “看她的样子,好像很看不起人。”   “给她脸了,还敢给您甩脸色。这要是放在基地,顶多就是个B级货色!”   手下的人出言不逊,许昌并没制止,即便这个人是他认为的专业的风水师。   可见,任何人,无论男女,在这群人面前,都是根据姿色落好排名的。   许昌叹了口气:   “态度倒是其次。稍微有点本事的大师,个个都有脾气。就是第一次碰面,不知道准不准。”   手下嗤之以鼻:   “代表,怎么不跟她谈谈?万一合适......有的顾客喜欢这种传统的中国女人。”   许昌摆手:“算了,公司刚出了事,先别节外生枝。但愿,她只是随便说说。”   手下问:“说什么?”   许昌踹了下脚边的冰团:   “没什么,走吧。”   “就是,外面太冷了。”   “我去让老金把车开过来。”   这边,许昌跟三个手下陆续上了车。   那边,跟冰面大战三十回合的谢辰风搓着手回到控制室,一通骂骂咧咧。   “天呐冷死了冷死了!”   赵与打开暖风机,叶图灵不冷不热地把自己的羽绒服扔过去。   “哎!”   谢辰风隔空接住羽绒服,二话不说往身上套,两手举到暖风机面前,麻木的手渐渐恢复感知,大脑思路也开始复苏,一复苏就开始嘚瑟:   “怎么样?我刚刚演得,是不是炉火纯青,毫无表演痕迹!”   赵与首肯地点头:   “嗯,哭得很到位。”   谢辰风扬起下巴:   “那当然。想当初我不爱学习,经常被我妈揍,哭都哭出经验来了好吧?苏队呢?苏队,喂喂喂?能听到吗苏队?我今天表现这么好,能不能少背一页单词啊?”   通讯器传来短暂的电流音,苏鸿云的声音从写真馆二楼传来:   “表演用英文怎么说?”   “昂?”   谢辰风对突然而来的考题毫无防备,在贫瘠的英语词海里过了一遍:   “就,就......”   在第三个「就」蹦出来之前,苏鸿云打断:   “加背一页。”   谢辰风如遭雷劈,ATF其他人听到,纷纷发出大笑。   “哈哈哈——”   “小谢,表演都不知道,确实得多背点了。”   “小叶不是已经开始辅导了吗?怎么没效果哈哈!”   气氛腾然活跃,谢辰风却在转移注意力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件大事:   “我去,我钉子呢?”   “什么钉子?”赵与问。   谢辰风搜刮身上的每一个口袋,边搜边说:   “我随身带的那个,刚我鞋底扯不动,硬是拿那根钉子把冰凿开的。”   话音刚落,驶出停车场的SUV停了下来。   “1组报告,许昌的车停了。在长寿街五金店门口。”   嫌犯出现异常,所有人的心再次悬了起来,苏鸿云问:   “能看到什么情况吗?”   佟心在车子30米远的旅拍店,借着挑衣服的由头观察动向,摸上右耳的联络器,低声汇报:   “司机下车了,在看左前胎。好像爆胎了。”   “爆胎?!”   苏鸿云震愕,这一点在所有计划之外,但似乎又不那么难理解:   “谢辰风,你刚说,你什么东西丢了?”   谢辰风愣了一下,举起双手:   “报告苏队,钉,钉子。”   与此同时,许昌听到爆胎的消息之后,下车检查,果然发现车胎开始漏气,围绕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难道她说的是真的?”   受孽。   所以从爆胎开始?   赵与放大监控画面,把许昌下车后的反应尽收眼底,把其中一段发给柳回笙。   “阿笙,你看这个表情,是不是恐惧?”   柳回笙已经开到了目的地,按下手刹,点开那段只有10秒的视频,答案显而易见:   “对。虽然不算强烈,但确实是恐惧。你们后面做了什么,让他开始害怕了?”   “等下跟你说,你先把车停好,换身行头再过来。”   “好,等下说。”   挂掉电话,赵与脑中已经盘算了一个新计划,立即联络不远处的苏鸿云:   “苏队,我有个计划,可以让许昌相信柳回笙。” 第107章 受孽(二)   爆胎之后,许昌让司机开到附近一家汽修店,换了新轮胎。   随后并未离开夏河县,在附近找了一家酒店入住。   “1组报告。”   佟心从望远镜盯着一行人的举动:   “目标进了一家酒店。两个手下先下车,进了酒店大门,许昌跟司机留在车里。应该是让手下先去确认房间的安全性。”   队长苏鸿云指示:   “收到,继续监视。”   副队长赵与提醒:   “许昌常年从事非法交易,警惕心很强,监视时注意隐蔽。”   佟心回复:   “收到。”   如特遣队推测,许昌先让两个手下下车,是为了检查客房所有设施装备。确认安全无误、没有任何监控装置,许昌才进去。   “1组报告,许昌进酒店了。”   几分钟后,佟心再次传来情报,请求行动:   “是否要进去查看房号,以便后续追踪?”   赵与连忙否定她的想法:   “不行。许昌这么多年没被韩国警方抓到把柄,说明他行事作风很小心。警方贸然进去,可能会被留在暗处的手下发现,打草惊蛇。”   佟心作罢:“好,那我盯紧酒店大门。”   这边,赵与联系苏鸿云:   “苏队,目前看来,许昌大概率会在这家酒店过夜。我建议在正门、后门和停车场都安排人手,24小时追踪。”   苏鸿云认同:   “可以。许昌敢公然让那么多艺人进行钱色交易,势必是个狡猾多端的人。酒店各出入口都安排眼线,停车场里,除了他们今天开的车之外,不排除他还有其他车接应。”   说着有了人选:   “赵与,你跟佟心一起,监控正门。   叶图灵,谢辰风,监控后门。   我和尖刀队的一名干警一起,监控停车场。   所有人注意,有消息立即上报,不要轻举妄动,不能惊动目标。”   “收到!”   说完,苏鸿云单独叫了赵与:   “赵与,你刚说的方案,细化一下,等下打电话说。”   赵与快速在键盘上敲击着:   “好,没问题。”   布置完任务,柳回笙也从另一个目标点赶了回来。   她脱掉故弄玄虚的风水师穿搭,换了一身低调的当地偏好的长袖藏袍,脸上戴一张黑棉布口罩,只露出好看的眼睛,颇有几分民族风。   “情况怎么样?”   柳回笙反手关上门,她刚才开车绕了一趟回来,出了信号区,没听到众人后面的讨论。   屋里除了赵与,还有叶图灵跟正在暖手的谢辰风。   谢辰风话多,嗷一嗓子就想跟柳回笙分享关于一根钉子的无心插柳,被叶图灵一把按住肩膀,硬塞了杯热水。   一番话被打断,谢辰风偷偷嘀咕:   “都进来这么久了,才知道倒水。”   对啊,为什么进来这么久了,叶图灵早不倒晚不倒,偏等她想横插在赵与跟柳回笙中间的时候才倒?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但要是把这话问到谢辰风头上,谢辰风只会一句——   不知道,我的身材很曼妙。   另一边,赵与把柳回笙拉到暖风机面前,把刚充好的热水袋塞她怀里,又把泡开的枸杞西洋参茶端过来,放她手里捂着。   等一切取暖工作做好,才回答柳回笙进门时的问题:   “许昌应该信了你的身份,现在他带着他几个手下,住到一家酒店去了。等下我们会过去,24小时监控酒店。”   “我呢?我做什么?”柳回笙问。   “你扮演好你的风水师,今天晚上去那户小院睡。施鹭和两名尖刀队的警员会跟你一起去,互相照应。”   “你呢?”   “我跟佟心一组,守酒店正门。”   异地他乡,分头做事。   柳回笙心里沉了一下,虽失落,但也明白任务要紧。   “好。”   赵与又跟她同步了一下后续的情况,包括车胎爆胎,以及许昌什么时候出现了那个恐惧的表情。   恐惧是真的,这一点柳回笙能够确认。   但她第一次做卧底,还是潜伏到嫌疑人身边。纵然在许昌面前表现得游刃有余,但离开视线范围,她想知道这次任务算不算成功。   “以你的经验,像许昌这种老狐狸,今天这出戏,他信了几成?”   赵与回忆,将目前的情况大体衡量了一下:   “四成。”   “四成?”   柳回笙讶异,随即是强烈的失落:   “一半都没有。”   赵与想让柳回笙宽心,但从任务出发,又不得不实话实说: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像许昌这种嫌犯,跟之前的李贡川不一样,他很狡猾,可以对一个人同时产生信任和怀疑,也可以同时怀疑两个完全不同阵营的人。第一次碰面,四成相信你,已经做得很成功了。”   柳回笙的心情稍稍缓解:   “也就是说,想要他完全相信我,我们还得做一些事情。”   赵与点头:   “对,我有个方案,等下细化之后去找苏队。”   柳回笙赞许:“你的办法一向奏效。”   一旁,喝完一整杯水的谢辰风终于找到时机说话,横插到两人中间:   “那当然!赵队可是我跟我妹的偶像,当年在警校很出名的。她说有办法,就一定有办法。”   叶图灵翻了个白眼——她就知道,谢辰风在情商这一块几乎为0。   就算这人眼睛有毛病看不出这俩人的眼神总是暗送秋波,还看不出每次柳回笙出任务,赵与都格外紧张?   对,她看不出。   “差不多换衣服吧。”   叶图灵想把人支走,人虽迟钝,但还没废,能救:   “出去吃碗面,差不多就得去执行任务了。”   “哦对。”   果然,谢辰风对任务还是上心的,一听这话,赶紧放下手里的水杯,拖着沉重的袍子去翻背包:   “得赶紧。现在好不容易取得了许昌的信任,得一鼓作气把人拿下。”   叶图灵提醒:   “不是拿下,是跟踪,看看他跟什么人联系,把他的底细挖出来。”   说着转身去拷监控数据,打算晚上一边监视一边看监控。   谢辰风麻利地换衣服:   “差不多差不多,都是搞他。”   等叶图灵拷完数据,转身,就看到谢辰风一丝不挂站在暖风机前,细腻的皮肤被暖灯镀上一层蜜蜡。   “你干什么!”   她鲜少失态。   谢辰风眼神无辜:“换衣服啊。”   叶图灵耳朵都红了:“谁让你在这换的!”   谢辰风茫然:“就......在这换怎么了?”   她一边说一边套上内衣。   叶图灵往旁边一扫,赵与跟柳回笙已经出去,不知是为了回避还是有私事,晾她一个人在狭小的房间里面对恬不知耻的谢辰风。   “你!”   叶图灵气得语凝,平日对着飞速运行的程序都能精密解读的脑回路硬是一条都走不通,电流呲了半天,才蹦出一句:   “你怎么连内衣都要换!”   谢辰风不知道她这反应是为了什么,脸上一半写着懵,一半写着诚:   “我之前没穿内衣啊。”   “什么?”   “之前在室外,那么冷,我穿棉袄那些,内衣穿不穿又看不出来。”   “现在呢?”   “现在室内,暖和啊。而且等下去执行任务,大部分时间应该也是室内,要脱外套,那肯定得穿个内衣。”   “那你也不能在这里穿吧!”   “在这穿怎么了?都是女的,怕什么?”   “好歹我回避一下。”   “这有什么的?你没去过澡堂啊?”   叶图灵一番质问被轻轻化解,还要面对谢辰风那双茫然无知的表情,以及表情深处的疑问——   你咋啦~   猛地转身,想收拾东西出去,耳边重复播放谢辰风那句「都是女的,怕什么」。   现在出门,反而显得她小题大做。   怕什么,你说能怕什么?   诡计多端不知轻重的直女,简直是这个世界杀伤力最大的核武器。   当晚,柳回笙跟施鹭一同去了组织联系的一家民宿。   那里依山傍水,僻静悠远。更重要的是,这家民宿刚开业,还没在旅游APP上线。   柳回笙可以伪装成民宿的主人,佯称在这里修行。   入夜,天幕似墨水泼下,窗外一片漆黑,不见山路。   浩瀚的未知是恐惧的,在看不见的环境里,柳回笙总能看到一双红筋爆裂的手从外面伸进来,随即就是喉咙莫名的窒息感。   赵与不在,总是更怕一点。   拉上窗帘,手机在掌心翻了第15下,柳回笙点开微信,打开置顶的聊天框。   【笙:怎么样?】   聊天框顶部立即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很快一句话弹了出来。   【小孩:一切正常,看样子应该是住下了。】   【笙:你们要休息一下吗】   【小孩:不用,我们守上半夜。等下尖刀队的同事会过来交班】   【笙:好,到点了赶紧休息】   【小孩:你早点睡。方案我发群里了,接下来你的任务比较重,会很累】   【笙:我也想睡,但是睡不着】   看到这句话,手机那头的赵与叹了口气,低头沉默片刻,对佟心说:   “小佟,我去上个洗手间,你先看着。”   佟心正在嗦泡面:   “嗯,你去吧,我看着呢。”   几分钟后,柳回笙的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   一段长达5分钟的mp3文件。   点开一看,是赵与持重缓慢的声音: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悬在屏幕上方的手指一顿,水滴落入平湖,漾开层层波纹。   柳回笙躺进被窝,将棉被一点一点掖好。   重新点开文件,让人静心的声音再次响起。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   特遣队跟尖刀队在酒店周边坚守一夜,许昌没有动静。   侧面证明,昨天柳回笙的风水师扮演得很像,并没有让他起疑。否则,许昌断然会在晚上采取行动,在手下的掩护下悄悄离开夏河县。   上午9点,监控停车场的队员传来消息:   “注意,目标出现,包括许昌一共4人,他们换了辆车,黑色坦克,车牌夏C7113884,准备离开夏河。”   苏鸿云立即作出反应:   “照计划行事。目前许昌有5条路线离开夏河。   1组,开车跟踪,注意跟车距离,一定要远。   2组,跟施工队跟进,如果对方走A线,按计划进行爆破作业。   3组,埋伏在小乌山,如果走B线,按计划操作滑坡。   ......”   “收到!”   特遣队全员加上尖刀队,一共分为9组,分别布控在县城周边的主要干道。有限的警力之下,她们做了最大范围的布控网。   尤其2组和3组,许昌大概率会折返兰市乘坐飞机,必然会经过这两条路的其中之一。现场的布控格外重要。   指挥部也意识到这一点,2组现场,由队长苏鸿云坐镇。3组现场,则是副队长赵与全权监督。   一切,只等许昌的线路。   秒针一格一格转过表盘,众人时刻关注着群里和联络器的动向,等着1组的跟踪情报。   约莫20分钟,1组终于传来消息:   “1组报告,目标车辆进入将军隧道,走的是小乌山路线。”   众人松了一口气——这条路线在警方狩猎范围之内,还是着重布控的线路。昨晚彻夜的辛苦终于看到一丝曙光。   苏鸿云赶紧下达指令:   “全体注意,目标走小乌山路线,目标走小乌山路线。预计还有15分钟到达布控点,3组队员就位,准备执行任务。”   小乌山,赵与的据点。   站在山顶的赵与望着远处蜿蜒的国道,很快在稀疏的马路上锁定那辆黑色坦克。   按下语音键:   “3组收到,已布控完毕,等目标进入任务范围,可随时执行。”   随后下令:   “所有人隐蔽!”   一声令下,十几个警员和当地工作人员迅速在山上找掩体隐藏,瞬间消失。   远处,越野车越来越近。身后本该跟着的两辆货车,在过关卡时被警方派人以检查的名义暂扣。   尖刀队一名警员上前,跟赵与藏在同一块巨石后面:   “赵队,我检查了炸药,位置和角度都是对的。”   “好,辛苦了。”   “不过我还是担心,万一......”   “没有万一。”   赵与的态度十分坚决:   “苏队昨晚亲自过来勘测了地势,按照这片山的砂石密度和高度配了定量的炸药,不会有问题。”   警员还是担心:   “相信苏队是没错,但之前毕竟没做过预演,万一出了意外,造成目标伤亡,后果就有点严重了。”   赵与眼睛始终盯着下方的国道,眼中没有一丝动摇:   “苏队是专业的,她说没问题就是没问题。出什么事我担着。”   说话间,漆黑的坦克车已经越来越近,眼看就要到昨晚划定的目标点,赵与按下对讲机:   “目标车速82,按照公式,安全距离在50米。”   “A组准备,3,2,1——炸!”   嘭!   只听一声闷响,山体一块悬出大半的磐石根基一松,失去原本的重心,径直滚落山体。   车内,副驾的黑衣人听到响动,一抬头就看到飞快滚落的巨石,大喊:   “有落石!刹车!快!”   司机猛踩刹车,轮胎在地面擦出尖锐的橡胶声。   吱嘎——   “许代表,坐稳!”   “方向盘抓紧!”   “抓稳!”   轰——   一声巨响,椭形石块砸上路面。黑色坦克拉着刹车逼近,在离石块还剩十几公分的时候堪堪停住。   车轮焊死,惯性带着整个车身往前一晃,惊魂未定之间,头顶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   噔噔噔......   跟巨石一同落下的小石块纷纷砸上车顶,敲出一连串杂音。   车内,4人愣愣看着差点撞上去的巨石——如果刹车慢一步,被砸中的话,这么重的石头,足以将他们压成肉泥。   砂石落地,烟尘弥漫。   许昌抓着后座的安全带,眼神呆滞。前方的沙尘盖住整面挡风玻璃,细小的颗粒缓慢扩散,似深夜爬行的毒蛇。   第一次,他的身体抖了一下。   “许,许代表,您没事吧?”   保镖蹿上来,许昌却听不见他的话,干出死皮的嘴动了一下,发出颤抖的气音:   “作,作孽者,终将受孽......” 第108章 卜卦(一)   正午,许昌等人从小乌山折返拉卜楞寺,找「明大师」的下落。   本要去找寺管会问个究竟,谁知在东门停车场,刚下车就看到正在铲雪的谢辰风。   她依旧穿着昨天那件灰扑扑的袍子,一门心思将路面的雪往旁边铲,若非那从头到脚透出来的窝囊劲,许昌还没认出来。   于是跟手下打了个招呼,让他们在原地等,自己一个人上去。   这边,谢辰风一边卖力地铲雪,一边听着耳朵里微型联络器的指令。   是苏鸿云的声音:   “谢辰风,目标往你的方向去了,不要停,继续铲。”   谢辰风在心里大喊不公平,早知道不接这个窝囊角色了,要么就是哭,要么就是铲雪,全是苦力活。   “哎!”   喉咙底发出一声被工作压迫的哀嚎,仅凭一个音节就表现出人物错综复杂的心情和命途多舛的悲哀。   许昌听到声音,暗骂刚才还心存怀疑的自己不是人。   脚步慢了一下,在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小姐,打扰一下。”   谢辰风满肚子火,噌地转头,脸皱得稀巴烂:   “昂?”   什么小姐?老娘是你大姐!   许昌堆着博取信任的和善:   “打扰一下,您认识「明大师」是吗?”   通讯器里,赵与提醒谢辰风:   “先否认,说不认识。”   谢辰风顶着一张苦瓜脸,至于为什么这么苦,都怪叶图灵今天早上逼她背了整整两页的英语单词。   “不认识,你干啥?”   许昌笑了一声,脸上没有半点攻击性,一如当初给艺人下药时那样。   “我知道,你是因为「明大师」不肯答应你的需求,你才这么说。虽然可能有点冒犯,但是,昨天你跟她在这里拉扯,我刚好看到了。”   从前,韩国警方对许昌不是没有怀疑,也派人伪装调查过。每次都堆着和善的笑容,扮演着人畜无害,许昌一眼就看出端倪。   谢辰风不一样,她对犯罪分子有种与生俱来的厌恶,尤其看到许昌这副好好先生的面孔,更是想吐。   弄巧成拙,反而让许昌相信——就是一个素质堪忧的普通人。   “关你什么事?你能算卦啊?”   谢辰风没好气地问。   许昌解释:   “这倒不是,就是我有点事想找明大师,想问下,你有没有她的联系方式?或者,知道她的住址?”   谢辰风单手叉腰,撑着铁铲缓了口气:   “知道是知道,我一定要告诉你吗?”   许昌从口袋里摸出钱夹,抽出一小沓百元大钞。   “你说个价。”   谢辰风盯着他手里的纸币,心里吐槽:   都什么年代了,贿赂人还用现金。   许昌:果然是个见钱眼开的人,稳了。   谢辰风挪开目光:   “这不是钱的事。”   是钱怎么花的事。   她这要是拿回去,是请大家吃顿火锅,还是按规矩全部上交?   这看起来上千了,得上交吧?   不然纪委查过来,她饭碗就保不住了。   她思考得格外认真,落在外人眼中,倒像在犹豫这笔钱该不该要。   许昌又加了几张:   “当然不是钱的事,这是有缘人之间的诚意。你引我去找明大师,也是功德一件。积攒下来的福运,会报在你和你家人身上。”   这话得亏是当着面说的,要是网上说的,谢辰风顶着大号就要上去「接接接」。   执行任务,那是得收着点。   “好说。”   两手接过一沓纸币,嘴角怎么压也压不住,唰一下往两侧咧开:   “嘿!等着,我给你找名片去!”   说着将铁铲靠到一边,跑去几十米外的女卫生间——那里有保洁人员专属的清洁间,很多保洁会把自己的私人物品暂时放到里面。   不多时,一张旧巴巴的边缘起毛的名片(其实被谢辰风踩着在地上磨了两脚)递到许昌面前。   「明空」居士   有缘致电:136XXXXXXXX   游方暂宿:夏河县平湾区吉祥路88号。   名片背面,软笔字迹排布着8个大字:   观天察地,趋吉迎祥   符合一个风水师的身份。   许昌翻来覆去审视名片,谢辰风在一旁数钱。   总控室,ATF特遣队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佟心忍不住笑:   “这活还真得让辰风来做。”   苏鸿云首肯:   “没错。这时候注意力不能放在许昌身上,多话反而引起对方警觉。她演的是一个收入甚微的妇女,只对钱感兴趣。”   果然,许昌拿到名片之后,顺理成章返回车里。   另一边,等了一整个上午的柳回笙终于接到电话。   嗡......嗡......   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屏幕显示着陌生号码。   房间里,柳回笙、赵与,以及尖刀队两名警员蹿了上来。   柳回笙汇报:   “报告苏队,接到疑似许昌来电。”   苏鸿云:“接,照计划行事。”   柳回笙清了清嗓,朝正在录音的赵与使了个眼色,眼神交换,切换状态。   划过接听键,按下免提:   “喂,你好。”   柳回笙压着嗓子,音色保持年上者的稳重,语气是修心之人的从容。   “您好,请问是明大师吗?”   许昌的声音传来。   “是,您哪位?”   “我是昨天在停车场跟您见过面的,鄙姓「许」。”   “许先生,您怎么有我的联系方式?”   “我有我的办法。”   “我的名片只给有缘人,我同你只是萍水相逢。”   “萍水相逢,也得有缘才能相逢。皇天不负有心人,只要我有心,自然能找到您。”   柳回笙的心理博弈很简单,先发制人,先一步发起质问,让许昌开始自证。   待对方解释几番,她的话便能继续说下去。   “抱歉,我拒绝。”   柳回笙这次说得十分果决。   许昌有点猝不及防,正常的对话里,双方应该再拉扯几句。他还没说找她的原因,怎么就被拒绝了?   “怎......你说什么?”   柳回笙没有重复,她确信对方听到自己的话,只是加快语速,解释拒绝的原因:   “我的修为有限,只能帮有缘之人。昨天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许先生,你我无缘。”   昨天拒绝,今天依旧拒绝。   在「明大师」的视角里,不知道许昌昨天车子爆胎,更不知道今天上午惨遭山体滑坡,差点被压成肉饼。   她只有一个思路——只帮有缘人。不能因为你倒了霉,我就帮你。任何轻易的交易,会被许昌这种身经百战的老狐狸看出前后因果关系。   许昌不死心:   “明大师,你可以再考虑一下。你连我的生辰八字都没要,怎么就断定我不是有缘人?心诚则石开,即便我不是有缘人,也是诚心人。”   许昌在黑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有些口才在身上。缘分不行,便说诚心。诚心再不行,再说其他。当初能跟Aphrodite谈成那么大一笔合作,他本身就不是省油的灯。   说完,柳回笙暂停了几秒钟,算是思考。   眼睛看向旁边的赵与,用眼神询问。赵与点头,按亮手机,指了指桌面的时间。   柳回笙会意:   “好,我最近的时间,是下个月12号。”   许昌音量骤高:   “下个月?!”   柳回笙语气平淡:   “听起来,许先生似乎很忙。”   “不是,我还好。就是,我的事情比较紧急,如果这两天的话,不知道您有没有空?”   “抱歉,最近我都排满了。”   “这个......您看,您能否给我两个小时?或者一个小时也行。”   “许先生,没什么事我要挂了。时间宝贵,既然这次时间不行,就以后找机会吧。”   “明大师,您再考虑考虑,我这边给您付3倍的——”   嘟——嘟——嘟——   电话陷入忙音。   民宿,2楼房间。   挂断电话的柳回笙松了口气,没有休息,赶紧看向操作设备的警员,问:   “怎么样?”   警员点头:   “声音信息跟手机信号都记录下来了,位置跟停车场方位一致。”   另一位警员补充:   “声音信息都记录下来了,声纹比对,确认是许昌本人。”   赵与立即下令:“跟昨天的对话内容一起传给韩国警方,比对是否跟之前的神秘人一致。”   “收到。”   神秘人——昨天韩国警方传来的线索,搜查到韩国人口黑市交易一个声音跟许昌接近的人。   桌边,柳回笙扎实地喝了口茶,眼睛盯着桌上的风水摆件,在脑中复盘刚才的对话。   赵与凑上前,附上她的手背,用力握紧:   “鱼咬得越来越紧了。”   柳回笙咽下茶水,把杯子放回去,深呼吸一大口:   “呼——禁果效应。”   “嗯?”   “就是越禁止的东西,心理上越想得到。我一开始就在拒绝许昌,告诉他没有缘分。刚刚他想说服我,我又告诉他我没有档期。在这种双重拒绝的情况下,他会更想找我。”   “从而,也会更相信你?”   “对。”   柳回笙脱力地靠在椅背上,头发枕在后颈,仰头时颈椎咯咯作响。   赵与对一旁的两名警员说:   “弄好了就去休息一下吧,昨晚你们一夜没睡,去眯一会儿。”   操纵设备的警员点头:   “好嘞,一会儿就去。赵队,你也没睡,趁现在目标没有动静,你也去休息一下吧。”   赵与说:   “嗯。这里就交给你们,房间关起来,不要让外人进。没有指令不要出去。”   “好,你就放心吧赵队。”   安排好技术员,赵与把柳回笙带到事先安顿的卧室。   房门一关,嘈杂的噪音消失,四周似落下雪白的丝绸,隔绝了所有声音。   赵与轻车熟路地从柜子里摸出一袋玉米糊,拎着边角甩了两下,撕开,将里面的粉末倒到碗里。单手拎起桌下的开水壶,将中午打的开水倒进碗里,汤匙快速搅动。   柳回笙见她这么麻利,问:   “你饿啦?”   赵与将玉米糊调散,确认没有疙瘩之后,放到柳回笙面前:   “是你饿了。”   “我不饿。”   “午饭吃那么少,怎么不饿?”   午饭时,民宿只有柳回笙跟施鹭,以及两名尖刀队警员。   其余各组人员正执行任务,柳回笙担心赵与,尽管群里传来小乌山任务成功的消息,但她一刻没见到赵与,心里都惴惴不安。   民宿主人做的拉面,面条裹着喷香的油泼辣椒,其他几人吃得不亦乐乎。   柳回笙只吃了两口。   “你监视我。”   柳回笙指控她。   赵与用汤匙搅拌着玉米糊,滚烫的液体跑出热气,视线微微颤动。   “我哪能监视你?”她说。   “那你怎么知道我吃得少?”   “之前总控联系你们,施鹭说在吃饭,你却一直在问现场情况,就知道你早就下桌了。”   有时柳回笙像个孩子,赵与不在的时候,总是不好好吃饭,不好好睡觉。   都不用赵与根据队员反馈的情况推理,但凡两人分开,柳回笙要么去吃垃圾食品,要么空腹喝酒,没一天让人省心。   赵与在的时候,情况就会反过来。   每次赵与想晚饭敷衍一下,柳回笙就会化身模范标兵,眼睛一定,手指一抬,赵与就得乖乖去吃晚饭。   风水轮流转,一人做一段时间的楷模。   这次,柳楷模被赵楷模当场抓包,无从辩驳。   挨打就得硬刚,挨说可以低头。   所谓成年人,嘴上吃点亏不算亏。   柳回笙毅然决然看向窗外,河水在冬天结了一层冰,冰面粗糙,似没完工的磨砂玻璃。   嘁,得意什么?   等下次抓到赵与不吃饭,看她不连本带利骂回来。   修长的脖子往窗外拧着,假装赏景,实则倔强。   赵与眼巴巴捧着玉米糊,一番话涌上嗓子眼,千言万语,最终只是一声叹息:   “唉。”   柳回笙的耳朵被扎了一下,心里骂到——   叹气是说教的开始,说起按时吃饭,赵与自己也不干净,装什么老生常谈的过来人?   哼。   柳回笙在心里骂得很难听。   赵与拖着柳回笙的轮滑椅把人拖到面前,期间,柳回笙雕塑一样反拧着脖子,一直看着窗外。   赵与不得不起身,绕到窗边的位置。碗里的玉米糊差不多可以喝了,她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柳回笙嘴边:   “喝一口吧,暖暖胃。”   柳回笙没张嘴,抬眼,戒备地看着她。   不说点什么?   好不容易给她逮到机会,不说教两句?   赵与似乎听到她的腹诽,解释说:   “我只是怕你胃疼。”   汤匙往前送了一截,柳回笙犹豫两秒,终还是张嘴,喝了下去。   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流淌到胃里,驱散疲惫与饥饿交织的酸痛,身体舒服不少。   柳回笙喝了几口,冷不丁说:   “你也喝。”   赵与摇头:“我中午吃得饱,你喝。”   柳回笙一记眼刀过去:   “你的胃没比我好多少,喝。”   于是,赵与顺从地也喝了两口。   狭小的房间里,风声时而经过,玻璃窗微微颤动。除此之外,仅剩瓷器偶尔触碰的声音。   一碗糊糊,一对爱人。   吃完之后,两人打算小睡一下,刚坐上床沿,联络器里就传来苏鸿云的声音。   “所有人注意,所有人注意,许昌正坐车前往民宿方向,预计30分钟抵达。”   赵与腾地坐起:   “他找过来了?”   柳回笙双眉紧锁:   “名片上有地址。我电话里拒绝了他,他会重新想办法。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赵与迅速布控:   “所有人注意,许昌还有30分钟抵达民宿。按照原计划,1楼书房作为谈话室,阅读厅作为备用室。小李,检查录音录像设备。小方,隐蔽民宿人员。施鹭,检查枪支和作战装备。10分钟后,按计划更换服装造型,行动!”   “收到!” 第109章 卜卦(二)   许昌比预计来得快。   万幸昨晚在小乌山布控的时候,赵与做了一个预方案,以防许昌从其他门路知道民宿地址,提前造访。   不得不说她的嗅觉灵敏,对付许昌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老狐狸,除了正面交锋之外,预防措施也要同步跟上。   10分钟后,分头工作的警员挨个汇报。   赵与是第一个:   “民宿所有监控设备正常,你们呢?”   “书房的监视监听设备正常,阅读厅没有布控电子设备,可以用作备用室。”   “民宿保洁和老板已安顿在2楼A号卧室。”   “枪支弹药检查完毕,一切正常。如有作战需要,一楼收银台、鱼缸下方壁柜、二楼书房、B号卧室皆存放装备,可以使用。”   赵与在布控时做了两手准备:   如果交谈顺利,许昌信任柳回笙,则按计划进行。   如果不顺利,被许昌发现端倪,双方发生打斗,那么,充足的枪支弹药也是保证胜利的资本。   “好,所有人,更换服装造型。10分钟后,各就各位。”   “收到!”   完成布控,赵与跟总控室的苏鸿云汇报:   “报告苏队,民宿布控完成,准备按计划执行任务。”   苏鸿云很快回复:   “总控收到。赵与,你们只有4个人,注意安全,尽量别发生冲突。我跟谢辰风和小朱会假装问卦人,携装备赶来支援,1小时后抵达民宿。”   “收到。”   谢辰风突然被委以重任,携带装备?支援?   缓缓指上自己的鼻子:   “我吗?”   苏鸿云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她一眼:   “对,你。你是唯一一个在许昌面前露过面的问卦人,可以继续你的人设。”   “可是我枪打不准啊苏队。”   “真要动手,你躲着,我来开枪。”   “那就好。噢不,那辛苦您了。”   转眼10分钟过去。   民宿4人已经换好服装,切换到任务里的角色。   柳回笙——白底烟纹中式长裙,腰间一根手掌宽的黑腰带,外披一件宽版黑色大衣。一如既往,扮演方外高人「明大师」。   赵与——头戴及腰假发,发身漆黑顺直,用皮筋松垮系在后颈。上半身一件毛衣,下半身一条宽大阔腿长裤,外面一件无袖对襟褂子。右手一串木质佛珠,鼻梁一副黑框眼镜。再用眉笔将断眉中间的缝隙填平,坐在收银台前,扮演明大师的助理。   小李——身穿昂贵的手工西服,头发用发胶打理成三七两分,手上一只LV公文包,坐在1楼书房的客位皮椅,扮演事业有成却仍有心事的问卦人。   小方——技术员。藏身于2楼设备间,将监控画面实时转播给总控室,同步现场情况。   施鹭——与民宿老板藏身A号卧室,持枪备战,以防突发情况。   保洁——本色出演,打扫1楼阅读厅。   一切就绪。   大厅的挂钟敲响整点的钟声,分针在表盘上转了几圈,终于,国道出现了那辆熟悉的坦克车。车轮扬起沙尘,在身后铺开灰蒙蒙的硝烟。   硝烟之间,车牌若隐若现。   赵与在视野效果最好的前台,看清车牌后,按下耳中的联络器:   “目标车辆出现,预计5分钟抵达,所有人就位。”   “技术员就位。”   “柳回笙就位。”   “施鹭就位。”   “小李就位。”   赵与下令:   “好,准备行动。”   远处,苏鸿云叮嘱:   “所有人注意安全。”   “收到。”   周身铺满蒙尘的坦克车只有挡风玻璃是干净的,雨刮器刮出两个拼接的扇形,隐约看见司机的面孔。   车子驶进民宿旁的露天停车场,刹车踩下,车身一晃,以许昌为首的4个男人跨了下来。   民宿是警方精心挑选的,刚装修完成,还未投入营业。更关键的,是其建筑装潢风格跟风水大师的身份尤其贴合——   前院围一圈毛石围墙,入院左侧是一幢经幡,地面用当地的片石铺开。右侧用石块堆了一个花园,里面种着粉白相间的格桑花。风一来,经幡滚动,花枝摇曳,影子在片石路面闪烁。   大门是两扇双开木门,手下一左一右推开,一张方形藏式地毯在脚前铺展。桃木屏风浮雕着山水的图案,绕过屏风,便是一幅浩瀚的《黄河源流图》,蜿蜒的河水从青海巴颜喀拉山发源,一路散发着树根般的直流,辗转流经陇南。   不但民宿依山傍水,大厅的装饰也注重五行平衡,风水协调。   几人缓缓走近,监控前,小方按下通话钮:   “目标进入大厅,一共4人,包括2名打手和1名司机。”   声音传进所有人耳中,苏鸿云的声音传来:   “收到,全员就位,开始行动。”   小方紧盯监控。   柳回笙跟小李一同待在1楼书房。   施鹭双手持枪,紧贴墙壁,听着1楼的动静。   大厅空空荡荡,只有赵与一人。   她今天的身份,是「明大师」的助理。   许昌一行人进门,她立即挤出一个打工人毫无灵魂却十足礼貌的微笑,看了眼电脑屏幕上的预约表,笑着问许昌:   “您好,是鲁先生吗?”   许昌保持着社交的和善:   “你好,我姓许,想找一下明大师。”   赵与扶了下自己的眼镜:   “那您有预约吗?”   “有,我跟明大师通过电话。”   “好,那您稍等,我这边确认一下。”   “这还要确认?”   “是的先生,我在预约表上没看见您。”   话音刚落,许昌左侧的保镖就呵斥到:   “怎么可能没有?我们代表亲自找的明空。”   赵与看了他一眼,看似被吓到,实则飞快记忆这人的面部特征——   国字脸,颧骨有一道烫伤疤,约2厘米,络腮胡,下巴有颗黑痣。   不着痕迹地记录嫌犯特征,赵与假装害怕地瑟缩了一下,将声音夹细:   “我,我也需要确认一下,明大师平时真的很忙。”   保镖凶神恶煞:   “能有多忙?我看你是存心找茬是吧!”   说着掰着显示器一转,一张完整的日程表覆盖整个屏幕。   每一天,除了吃饭时间之外,几乎每个小时都写着对应的问卦人。而当天下午15点,赫然呈现一个名字——   鲁和平。   跟刚才赵与说的一致。   等看清日程表上的信息,许昌才出来做好人:   “小王,你怎么回事!”   他厉声呵斥,充分扮演一个诚心求卦的虔诚者:   “这都是明大师的隐私,你怎么能随便看呢!我让你过来,不是让你为难人家的!”   小王立即低头哈腰:   “是,是。”   “你先出去冷静一下!等我们出来!”   “是,许代表您别生气。”   一通双簧下来,许昌突击检查了「明大师」的日程表,进一步确认她的确业务繁忙。又给小王下了新的指令——   出去。   一通戏演得十分流畅,显然不是第一次。   “他们在做戏。”   苏鸿云凭借多年经验立即看穿背后的用意:   “注意了,许昌叫这个小王出去,不是简单的驱逐。而是很可能假借驱逐的由头,让他从民宿外围进一步调查,以确认「明大师」的身份。同时,要是有人突然进近,也可以跟里面的人通风报信。”   书房,柳回笙攥紧手里的笔,指节泛白:   “许昌比想象中狡猾。”   苏鸿云稳住军心:   “先稳住,我们做了充足的准备,按计划来。赵与,你那里是第一关,千万不能出错。”   大厅,赵与身体往内缩着,一副被保镖吓得不轻的样子。   许昌见状,挤出祥和笑容:   “这位小姐,您见笑了。我管理下属不力,还请你多见谅。我跟「明大师」的确通过电话,约了时间。你也知道,她的电话只给有缘人。我要是没有预约,她怎么会把电话给我呢?”   赵与抱着电脑显示屏,慢慢转了回来,把角度调正。   “但我还是要跟她确认一下,你们稍坐。”   “不用,我就在这儿等。”   赵与看了眼时间:“现在上一位客人应该已经差不多了。”   言下之意:不会打扰明大师算卦。   随后她拨通民宿的内线。   嘟——   1楼书房,座机响了起来。   柳回笙看着来电显示,知道是赵与打来的,故意等响了3声才接起,语气冷漠:   “不是说我在解卦的时候不要给我打电话么?”   赵与两手抓着座机的听筒,含胸缩肩,还象征性地微微鞠躬:   “抱歉师傅,前台有位许先生找您,说跟您约了时间。”   赵与的声音跟平时听起来很不一样。平日听着像能打死一头牛,现在听着像是在后厨切了10年牛肉一片都没吃上。   柳回笙压下心中的诧异,接着她的话继续演:   “许先生?”   “对,许先生,后面还跟着3位......助理。对,是助理。”   “让他走。”   “师傅,可能有点难,他有3位助理。”   这下,柳回笙停了两秒,似乎在消化「助理」这两个字的暗话。   聪明人听得出,「助理」不是「助理」,而是保镖、打手。   电话挂断,不多时,书房的门打开。   身穿昂贵西服的小李先一步出来,随后是态度随和的柳回笙。   “明大师,多谢您。要是我真找到她的话,一定会带着她回来一起感谢您的!”   “放心,她还活着,找下去会有希望的。”   “好的好的。那我就不多打扰了,您先忙。”   “好。小雨,送一下顾先生。”   赵与小跑上前,手臂往大门方向一引:   “顾先生,这边请。”   小李顺着赵与的方向往外走,期间只是扫了许昌一眼,目光没有停留——尖刀队都是经验老道的警员,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   大厅中央,面对许昌3人的,只剩下柳回笙。   2楼,持枪的施鹭屏气细听,时刻准备冲出去。   “许先生。”   柳回笙开始兴师问罪,语气不如之前那么平和:   “我跟你说过,我的档期很满。如果你想算卦,我可以让助理帮你排下个月的档期。”   许昌两手放在身前,扮演着人畜无害的好人:   “明大师,事态紧急。请您看在我诚心问卦的份上,抽一点时间给我。”   柳回笙看了眼他身后的两人:   “您带这么壮的几个助理过来,是在请我?”   “您见谅。实在是最近发生的事情比较诡异,手下的人不放心我的安全,才一直跟着。”   “是么?那如果我帮你算卦,你是否还要搜身呢?”   “这个自然不会,自然不会。”   许昌不想把事情弄得太僵,本来求神问卜,最重要是心诚。如果「明大师」对他彻底厌恶,将他赶出去,反而得不偿失。   朝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   “你们先出去。”   “是。”   两个黑衣人戒备地扫视一圈,转身出门。   “你也出去。”   柳回笙说。   “我?”许昌猝不及防,“明大师,我是真心求卦的。”   柳回笙看了眼腕表:   “5点半,晚饭。我可以留半个小时给你。”   得到这句首肯,许昌赫然松气:   “好,那我回车上等您!”   出门之际,恰逢苏鸿云带着谢辰风和小朱赶到。   小朱是男的,刚好对应日程表上的「鲁先生」。   而谢辰风揣在手里的红包,大概就是他先前给她的贿赂费——   几人之前就预约了「明大师」,为了救女人的丈夫。女人真心相求,到手的钱还没捂热就送了过来,增加明大师同意的几率。   一切的一切,都对得上。   许昌走得很慢,从民宿大厅到露天停车场,走了足足两分钟,绕着建筑转了两圈,手下上来汇报:   “许代表,我刚看了一下,除了「明大师」跟助理,只有一个保洁,50多岁,刚一直在阅读厅打扫。这幢房子是老房子,但装修应该是最近才做的,砖料墙体都很新。这个「明大师」看起来很有名气,应该算了很多年了,办公的地方这么新,感觉有蹊跷。”   许昌沉思:   “也不尽然。算卦的高人一般都是游方之士,要修行,就不会在一个地方久呆。上午你去问那些商铺,不也不知道她么?”   “也是,那个扫大街的女人,不是说她跟丈夫出门打工出了事么?会不会原来她跟明大师都是外地人,近期才来的?”   “有这个可能。但我总觉得不对,别掉以轻心,多看看。”   “好。”   两人边走边说,绕到民宿侧后方——阅读厅的落地窗外。   里面,保洁正擦拭书架。   目前来看,出现在明大师周围的都是年轻人,最大的不超过40岁。   眼前这个保洁,是唯一一个,年过半百的人。   许昌使了个眼色,小王立即会意,走到落地窗前,抬手敲了一下玻璃。   保洁闻声转头,就看到牛高马大的黑衣人直勾勾盯着自己。尽管之前赵与等人再三叮嘱,让她只用像平常一样打扫,其他什么都不用管。   但她知道,这伙人肯定不简单,警察才这么大费周章地要布局。   扭头看到黑衣人,只觉得凶神恶煞,比活佛讲述的恶鬼还要吓人。   “啊!”   一个哆嗦,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柳回笙绕过走廊,就看到吓得一动不动的保洁。再一看,落地窗外,许昌跟黑衣人已经露出猎户看到猎物的眼神。   耳机里,技术员的声音传来:   “情况有变,保洁的反应过激,可能露馅了!” 第HT 261-6打包55, 2011-2023打包75 主攻打包2800p55元 总攻打包3700p65元 扣 3548977597 卜卦(三)   “情况有变,保洁的反应过激,可能露馅了!”   技术员的声音传来,人人心脏提到嗓子眼。   “保镖看了她一眼,她吓得抹布掉了。现在许昌跟保镖的眼神很警惕。”   前台,赵与缓缓起身,盯着走廊的方向,只要柳回笙一喊,她立马就会冲过去。   2楼,施鹭立即给手枪上.膛。   而离保洁最近的,是走廊的柳回笙。   再后面,是假装问卦人一起同行的三人——苏鸿云,谢辰风,小朱。   四人本要前往书房进行「问卦」,谁知保洁出了意外。   专案组立即有警员惋惜:   “唉我之前就说最好全是自己人,这个阿姨心里素质太差了!”   总控室,叶图灵厉声呵斥:   “别说话,看柳回笙她们怎么处理。”   保洁的确可以选自己人。但在经济条件落后的西北地区,一般做保洁的都是上年纪的中年妇女,脸上的皱纹、双手的沟壑,以及身上的年龄感,警队没有条件相符的警员。   倘若让年轻警员冒充,则需要起码4个小时的妆造时间,许昌来得匆忙,只能现找保洁顶替。   这个本该关注度最小的角色,只用埋头干活,谁知会被许昌注意到。   赵与低声嘱咐:   “阿笙,静下来。只是掉了抹布,不是枪,没有实质性的漏洞,可以圆回来。”   整个专案组的压力顷刻都如沙漏一般灌到柳回笙头上,如果她能圆场,万事大吉。   如果不能,前功尽弃。   柳回笙快速反应了1秒,眨眼的工夫,一个点子从脑中闪过。   她没有忽视抹布的掉落,反而特地走过去,放大它的连带结果。   “怎么掉了?”   保洁深知自己做错事,连忙把抹布捡起来,紧紧攥在手里:   “对,对不起啊,明大师,我刚不小心......”   自柳回笙出现的第一天,她就自称「明大师」,从未说过真名,情急之下,保洁的称谓便没有破绽。   柳回笙安慰地拍拍她的肩:   “没事。凡事发生,都有定数。你平时做事一直很谨慎,没有掉过东西。今天突然掉了,大概是神明在暗中指引。”   说着,朝走廊正准备去书房的3人招了一下手:   “既然冥冥之中有指引,那就在这个房间吧。”   谢辰风反应快,尤其遇到这种要演戏的时候,她都能燃起变脸的表演欲,隔空跟脸神借了100个胆子,屁颠颠就跑了过去:   “好,好。明大师您说在哪我们就在哪,听您的!”   苏鸿云也跟上去:   “就是,关键还是看您。”   柳回笙朝走廊喊了一句:   “小雨,把茶送阅读厅来。”   赵与立即切换打工人的声音:   “好嘞!”   整个过程只有10秒,真假黑白在无形中扭转。   柳回笙没有刻意掩饰抹布掉落的事实,反而夸大,将其美化成「神明指引」,让接下来的「算卦人」转移阵地。   这事落在旁人身上可能稍显刻意,但「明大师」是一个风水师,本就相信万物的发生都在冥冥之中有定数。   这点在测算人身上经常出现。譬如从龟壳飞出的铜钱掉到地上,不能去捡,要等它彻底滚平之后看其正反和方位。譬如塔罗牌在洗牌时不慎掉出一张,那这张不会被重新塞回底牌,反而会作为牌阵的第一张。   顺乎天意,方能观天象。   许昌终于收回审视的眼神,隔着玻璃窗跟柳回笙打了个招呼,折身返回车上。   柳回笙同他淡淡点头,示意苏鸿云三人坐到阅读厅的位置。   赵与端上茶水之后,懂事地给每人面前摆了一盏,全程微笑低头,像极了助理界的受气包。   出去之前,赵与娴熟地去落地窗前,拉拢百叶帘,彻底切断外面的视线。   嚓!   百叶帘关闭的瞬间,谢辰风长舒一口气。   “我天呐......有惊无险!”   她像吃撑的猩猩两手联合抹胸口顺气:   “还好笙姐反应快!”   赵与也松了口气,额头沁出一层细汗。   她自己出问题是没关系的,从前卧底两年,她见惯了意外,有的是办法补救。可刚才出问题的是保洁,所有的压力又都在柳回笙身上,她真怕出什么问题,前功尽弃不说,还会造成危险。   “安全起见,等下会见许昌,要做防护措施。”   赵与建议。   “防护过头容易惹来怀疑。”柳回笙说。   “起码你手边得备枪,防弹背心得穿上。”   “不行,我这件衣服穿防弹背心能看出来。”   “安全要紧。”   说到这里,苏鸿云也赞同赵与的建议:   “赵与说得对,安全要紧。”   柳回笙却有自己的顾虑:   “但是接近许昌,只有这一次机会。他好不容易相信我们,不能在这种时候暴露。”   “你想怎么做?”赵与有种不祥的预感。   柳回笙说:   “按照原计划,我跟他在书房会面,然后我想办法把窃听器放他身上。”   “万一他对你图谋不轨怎么办?你不藏枪,万一他身上有枪呢?”   “他如果真想杀我,1秒钟就够了,我藏枪有用吗?”   赵与关心则乱,一想到刚才监控里看到的许昌的眼神,更不能让柳回笙跟他单独待在一个空间。   深吸一口气:   “我不是让你放弃任务,是在保证任务进行的前提下,想尽可能保证你的安全。”   两人起了争执,谢辰风跟小朱不敢吭声——   已经到了两边都能理解的年纪了。   最后,队长苏鸿云拍板:   “都冷静一下,听我说。”   她压低声音:   “许昌刚刚只是看到保洁有异常,掉的是毛巾,不是手.枪,不算什么实质证据,顶多心里有个猜想。他这种行走江湖的老狐狸,会怀疑一切,但也不会轻举妄动。所以,我猜他就算看出什么,也不敢真的动手。”   说着下了命令:   “任务按计划进行,柳回笙在不暴露的前提下,把监听器放他身上。以防万一,在右手边的抽屉放把手.枪,提前上膛。如果情况有变,许昌威胁到你的生命安全,当场击毙他。赵与,小朱,等下你们假装在大厅交谈,实时监控书房的动向,一旦发生情况,立即进去救人。”   几人点头:“收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嗒,嗒,嗒......屋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挂钟的声音。   时空仿佛静止,又仿佛按了加速键。很快,「鲁先生」预约的2小时走到尾声。   谢辰风把一枚平安符放到柳回笙手里:   “笙姐,一会儿你就找个理由,把这个平安符给他。里面是最新的窃听器,跟胶带纸一样,很轻,他发现不了。”   柳回笙接过,托在掌心。那是一枚用红布包裹的三角形,半个掌心的大小,轻得几乎感受不出重量。   “好。”   一旁,赵与摇头,叹着气将红布拆开,里面躺着一张叠成三角形的符纸,十分精致。   “符纸还有吗?”赵与问。   “有,我刚做的时候没用完,还挺多的。”谢辰风说。   “重新拿,全都摆到香炉面前,还有朱砂,一起摆过去。”   谢辰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想半天没想明白赵与的用意:   “嗯......咋啦?”   赵与看了眼时间,还来得及,于是解释:   “现在还没给许昌起卦,不知道他什么命,也不知道怎么破,就把符纸写好装好,跟告诉他我们布了个局,让他往里跳,有什么区别?”   谢辰风仔细一想:   “对吼......呵呵,还没算呢,好像是有点不合适。赵姐,还是你厉害。”   赵与没好气:   “我只是站在他的角度,去怀疑身边一切可以怀疑的东西。”   “那嫌疑人没你聪明嘛。”   “别把他们想得太简单。否则,一个疏忽可能导致整个计划崩盘。”   谢辰风翘了一下嘴,想说道理是这样没错,但赵与的确有点草木皆兵了。   转头,用眼神询问柳回笙,想看看她是不是也这么想。却见柳回笙伸手,揉了揉赵与的后脑勺。   不是???   揉赵与的头???   那可是赵与的头!   集训队总成绩第一名近身格斗能把对面打成粉碎性骨折的赵与的头!   看错了,肯定看错了。   谢辰风闭眼晃了晃一夜没合眼的脑袋,再次睁眼看去。   她就是在揉赵与的头!   而且还在跟她说些什么。   等她反应过来,   柳回笙已经说完了,谢辰风耳中全是鸣叫,一个字也没听到。   赵与听到没?   赵姐,你说句话啊,你们到底说什么悄悄话了?!   笑什么?   刚不是还臭着一张脸感觉路过的狗都要被踹一脚吗?   怎么现在就摇上尾巴了?   是笑了吧?   她没看错就是笑了吧?   谢辰风急得不行,就差在原地打一套广播体操再接一出喷火的川剧变脸。   苏队你看到了吗?   朱师兄你看到没?   你俩怎么都看其他地方呢!   看赵与啊!看柳回笙啊!她俩摸头啊!   赵与是那种可以随便摸头的人吗——   说不定还真是。   谢辰风脑筋一转,突然得出这个真理。   之前又没人摸过,指不定赵与只是平时看上去凶,实际内心是一只温顺听话的小金毛呢?   又不是老虎的屁股,有什么不能摸的?   谢辰风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总有一天,你也可以派上用场。 第111章 平安符(一)   时间来到下午17点整,一切准备就绪。   嗡——嗡——   大厅的挂钟发出整点的撞钟声,阅读厅的房门打开,苏鸿云、小朱、谢辰风相继出来。   柳回笙紧随其后。   苏鸿云两手捧着平安符,朝柳回笙又作了两个揖,满身写着虔诚:   “明大师,谢谢您!回去我们一定按照您说的,把这个符缝在他随身的衣服里!”   她说着带家乡方言的普通话,对于很小就离开中国只听得懂普通话的许昌来说,普通话越不标准,越证明她身份的朴实。   柳回笙欣慰地微笑:   “好,照我说的做,哪些地方不能去,哪些事不能做,一定记住。”   “是,是,我肯定记住的!”   谢辰风临走特地在眼睑涂了风油精,哭得眼泪横流,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   “明大师,我知道教训了,这次我肯定听您话的!”   柳回笙眼神略带责备:   “若不是你姐姐跟你姐夫来求,我是不会答应你的。上次是个教训,这次一定记住。”   “一定一定!”   这边寒暄完,那边,许昌推门走了进来,身后一左一右跟着两个黑衣人。   “明大师,现在到我了吗?”   柳回笙故意在他身后的两人停留了一下,暗讽:   “是许先生算,还是你身后这两位先生算?”   许昌笑着说:“当然是我。”   扭头呵斥两人:“你们怎么又跟进来了?不是说了吗?车里等着。”   然后看向柳回笙:“怎么样?明大师,我们进去?”   柳回笙微微点头:   “进来吧。”   两个保镖回到车上。   苏鸿云一行人往外走,按照计划,小朱假借「咨询法器摆放」的理由,跟赵与汇合,在走廊处的法器货架前,离书房不超过10米,以此支援柳回笙。   2楼,技术员同步将现场情况播报给总控:   “目标跟柳回笙进了书房,现在接入书房声画系统。”   主屏幕上的大厅画面停顿了几秒,切入书房。   微型摄像头记录的黑白画面里,柳回笙先一步进屋,落座到主位沙发。   许昌后一步进去,关好房门,坐到办公桌对面。   佟心放大许昌关门的画面:   “后腰位置没有凸起形状,排除后腰藏凶器的可能。”   苏鸿云已经回到车上,佯装给车子粘符纸,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没发现监听装置。   随后上车,接过总控的权柄:   “好,所有人就位,按原计划进行。一有情况立即汇报。”   书房,焚烧的木质香透过镂空香炉缓缓散播,屋外风声凛冽,屋内悄然寂静。   有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安宁。   柳回笙本着「挤时间」的说法,进屋后没多说话,问许昌要了生辰八字便直接开始。   按照最近学的手法,将三枚铜钱装进龟壳,摇出后,在脑中正反方位。重复六次。   闭眼,将六次的结果在脑中形成一个完整的卦象,得出结论。   “七杀攻身,枭神夺食。”   她道出两个术语。   许昌不懂六爻,但信了这么多年风水,「七杀」还是能听懂的。   “七杀?!”   脸色巨变:   “就是说,真有杀身之祸了?”   柳回笙将铜钱收回龟壳,放到一边,脸上是见惯命数的平静。   “没错。跟我第一次见你时一样,起了卦,更具体一点。”   “那,能劳烦明大师跟我说说,这个「七杀」是怎么回事?还有后面那句,是什么意思?”   柳回笙事前做足了功课,不怕他细问:   “你的生辰八字就是相冲的。这个之前应该也有人跟你提过。”   做功课的时候,柳回笙特地调查了许昌的出生年月日,去网上的命格盘测算。   “你出生于癸丑月、丙午日。丙火主日,是太阳之火,但你却生在12月,也就是丑月,天寒地冻,土晦无光。一个火,一个冰,冰火不相容,这是你的命格。有这个命格的人,生路、财路,都是靠拼命搏出来的。”   许昌没有说话,鼻孔放大,呼吸加重,视线也从柳回笙身上慢慢降低,落到桌上。   柳回笙了然——他信了,不仅信,还真切地为自己担心。   于是接着说:   “今年的流年太岁是「甲辰」,行「丁巳」大运,跟你的命格相冲,从而构成眼下的四局。七杀攻身,是指有人正意图对你不利,并且,极可能威胁你的生命。枭神夺食,便是说有人想夺你的财路。”   “从卦象来看,先有枭神夺食,再有七杀攻身。换言之,你越往财路上走,离死路就会越近。”   卦象解完,许昌的两只手从一开始平放,到最后交叉紧握——那是一个极其不安、没有安全感的手势。   柳回笙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等着他的反应,上半身往后一靠,松解腰肌的酸胀,顺便喝了口茶。   许昌等了大概10秒,也不见柳回笙继续,终于憋不住:   “明大师,那依你之见,我该怎么做,才能避免杀身之祸?”   柳回笙说:   “要断死路,先断财路。”   许昌急了:“你是让我把手头上的生意都砍掉?!”   柳回笙冷冷抬眼:   “看来许先生的生意做得很大。”   许昌轻微点了一下头:   “没有。”   嘴上说着没有,实际身体却下意识点头。柳回笙心口一沉——许昌的权色生意,恐怕真不止NK公司内部那么简单。   “既然生意不大,先停一段时间,不会有什么问题。”   柳回笙故意说。   “可,可是。”   许昌犹豫:   “明大师,我的意思是,我生意虽然不大,但还是有几十个人跟着我吃饭。我一个人是无所谓,但他们也要养家糊口啊。”   柳回笙解释:“不是让你把公司转手让人,是暂停一下手里的业务。许先生做什么行业?”   许昌迟疑:“就......人文,人文这一块的。”   “那这应该很容易办。我虽然不懂你们生意人,但只要跟人打交道的生意,都有人情。有了人情,说一下情况,大家也理解。”   “确实是跟人打交道,但跟您理解得不一样。”   “哪不一样?工人不配合?”   “不是工人。唉,明大师,您不做生意,不懂我们这行。我下面有工人要养,上面还有人。我要是不做了,得罪了上面,以后再想做,就做不起来了。”   柳回笙观察着他的表情,脑中的画像越来越清晰,随后终结话题:   “我是个修行之人,生意上的事情确实不懂。许先生的命格、破解办法我都告诉您了。信不信,做不做,您自己决定。”   许昌连忙说:   “信,肯定信。明大师,您实话告诉我,除了要缩减生意之外,我还要做什么?”   柳回笙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等会儿给你个平安符,你随身带着。”   ——笙姐,这种窃听器很轻,只有胶带纸那么薄,你等下放到平安符里,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身为通讯员的谢辰风,总是能搞到很多趁手精密的设备。   “我跟您一起去。”   柳回笙起身准备离开的瞬间,许昌也从椅子上站起。   柳回笙回头看了他一眼,只见阴沉的眼睛深处藏着戒备,于是点头:   “好。”   啪嗒。   房门从里面打开,走廊接应的赵与跟小朱停止谈话。柳回笙问了句,小朱按事先约定好的解释「咨询法器摆放」,然后笑着走开。   赵与则诠释着助理的身份,问:   “师傅,结束了吗?我去安排上菜。”   柳回笙语气淡淡:   “先不急,我给许先生写个平安符。”   “好,我去准备红布。”   “嗯。”   好在事前细化了谢辰风的方案,将符纸放在香炉前供奉。柳回笙取了其中一张,炉火的温度通过纸张透进指腹。   炉火旁布置了桌椅,就好像「明大师」经常在这里写符纸。   柳回笙拿着那张油黄色的长条符纸,用毛笔蘸取朱砂,熟练地画了一个符——之前许昌离开的2小时内练的。   照苏鸿云说的,纸笔稳当就行,符号文字数不胜数,许昌一个半路出家的半吊子认不全。随便画上几笔,像一个符的样子即可。   写好,晾干。   柳回笙朝走廊一唤:   “小雨。”   赵与快步上来:   “师傅。”   “把这张符拿去包好,等下交给许先生。”   “好。”   “再包12粒供米。”   “好。生辰八字要吗?”   “不用,就这样。”   “好嘞。”   约莫5分钟,赵与双手捧着平安符回来,笑着交给许昌。   “许先生,您的平安符。”   许昌双手捧过:   “好,谢谢,谢谢。”   柳回笙岿然不动地坐着,面容被炉火烤出三分红晕,瞳光映火,添了几分神性:   “回去之后,随身戴着,不要外露。”   “好,一定,一定。”   许昌说着,从外套口袋摸出一个红包,半块砖的厚度:   “明大师,这是我刚让人去镇上的银行取的,您收下。”   身为助理的赵与上前,双手接过红包。   至此,这次算卦便结束了。   许昌松了口气:   “那明大师,我就先不打扰您。”   柳回笙颔首:   “小雨,去送一下许先生。”   “好,许先生,您随我来。”   赵与体贴地帮他开门,二人一前一后踏上走廊,赵与从后面叫住他:   “许先生,您衣服上粘了香灰,我帮您掸一下。”   许昌留步:“好,谢谢。”   赵与上前,在他衣领上拍了拍。   铺满风沙的坦克车沿着蜿蜒小道驶进国道,油门一踩,扬长而去。   谢辰风检查了许昌留下的那个红包,每一张纸币都拿出来仔细检查,确认没有任何监听设备。   苏鸿云下令:   “目标离开,初战告捷,所有人休息10分钟。谢辰风,打开监听器,监视许昌后续动向。柳回笙,复盘刚才算卦经过,侧写许昌权色交易的版图。叶图灵,你跟其他队员收拾一下,先到民宿来。”   “收到!”   另一边,上车的许昌阴沉着一张脸,眉心紧锁,表情幽深,似背着天大的包袱。   封闭的车窗隔绝户外的冷空气,飞速运转的齿轮缓缓停下,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淌进耳中,大脑得以停歇。   “许代表,那个风水师怎么说?”   声音顺着监听器传进几公里外的监听室,几人的谈话通过音响散播到ATF特遣队所有队员耳中。   谢辰风拉大音量:   “可以听到了,他们在谈论我们。”   同一时空,车厢里的许昌心事重重:   “她让我把生意放一放,不然还会招来杀身之祸。”   “什么?这跟生意有什么关系?”   “就是,我们做这么多年了也没见出事。”   许昌呵斥:   “你们懂什么!”   谢辰风采集每个人的声纹信息,转头想跟苏鸿云说什么,被苏鸿云嘘了一声。   这边,许昌跟保镖的谈话还在继续:   “这个明大师是专业的,什么都算得准。要不是我跟她有缘分,恰好在寺院碰到了,至今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也是,她那个院子装得也很讲究,五行都有。”   “这种级别的大师都很讲究的,除了房屋朝向,办公室里的窗子、办公桌的位置,这些都要专门摆放。”   “是,就是没想到这么年轻。”   “修行的人一般不显年龄,她看起来20多,实际肯定40多了。”   这话一说,监听室鸦雀无声。   谢辰风做贼似的缩紧脖子,心虚地看向柳回笙:   “他,他说的,不是我。”   柳回笙刚换掉明大师的衣服,穿着自己带来的水碧色毛衣,外面一条披肩拢着,目光一瞥,看垃圾般盯着屏幕闪烁的声纹。   “他倒是不简单,实际44,看起来64。”   谢辰风立即拍马屁:   “就是的,他一个半截入土的中年人,跟他计较干什么?我们笙姐年轻漂亮,以后60岁看着也跟现在一样!”   谈笑间,监听器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刹车声。   吱——   公路右侧,正常行驶的坦克车突然一个急刹,车身急蹿,在地面划出黑线,最终猛烈一晃,死死钉在地面——   前面突然跑出来一头牦牛。   “许代表,您没事儿吧!”   “这头牛哪来的!怎么乱跑啊?”   “应该是附近的牧民的,许代表您没事吧?”   许昌抓着安全带,眼睛透过挡风玻璃,死死盯着那头站在路中央的牦牛。那头牛是突然窜出来的,跑上马路之后也不动,就站在中间,盯着他们的车头,不断从喉咙里发出蓄力的闷吼。   上午的一次急刹,险些撞上石头。   下午的一次急刹,险些撞上牦牛。   两次身体的猛烈晃动接通脑回路,一个藏在暗处的想法蠢蠢欲动,冒头出来。   停车场突然碰到的闹剧;   面对下跪乞求却不动容的风水师;   一见面就批他「作孽者终将受孽」;   刚出停车场就爆裂的车胎;   恰好坠落在他们面前的巨石;   折返停车场,昨天哭泣的女人恰好在扫雪;   旧得起毛的名片;   跟风水大师人设契合的建筑;   断财路、谋生路的判词......   以及,此刻握在手中,用红布包裹成三角形的平安符。   念头闪电般击穿大脑,许昌抬手,找到缝制红布的线头。   “刀给我。”   “代表,您拿刀干什么?”   “给我,这个平安符,我倒要看看里面是什么。”   另一边,谢辰风吓得尖叫:   “不好!他要拆平安符!” 第112章 平安符(二)   凛冬,西北。   干燥的空气蒸发车内最后一丝水分,冰霜粘上车窗,变成看不见的冷空气钻进内舱,落上锋利的刀口。   “这个平安符,我倒要看看里面是什么。”   恶魔的低语顺着监听器穿进数公里外的民宿,谢辰风唰地站了起来,两手撑桌,脸色吓得惨白。   “不好!他要拆平安符!”   这个举动吓坏了所有人,哪怕柳回笙也紧张起来,下意识攥紧手里的杯子。   “里面只有一张符纸和12粒米,如果真的拆开,监听器就藏不住了。”   “他怎么突然想拆平安符的?”   “监听器什么颜色的?要是透明的话,是不是也不容易被发现?”   “都拆了肯定会检查的啊,再不明显,粘在那个符纸上面,瞎子也看得到。”   人人陷入恐慌,连苏鸿云也暂时错乱,两手环胸,用力掐着肘弯:   “先别慌,听听怎么回事。”   柳回笙建议:   “苏队,如果行动被发现,这里就不能待了。”   苏鸿云深吸一口气,闭眼,让氧气在肺脏里穿了几个来回,缓缓吐出:   “他们只有4个人,不清楚我们的情况,不敢贸然回来。”   “就算不敢回来,但任务暴露,也会打草惊蛇。他们肯定会想办法离开,我们得抢在他们出市之前,抓住他们。”   柳回笙陷入自责,如果她再谨慎一点,话术再准备得精细一点,让许昌深信不疑,就不会突然想到拆平安符。   苏鸿云沉默几秒:   “先别急。”   然后看了一圈:   “赵与呢?”   柳回笙说:   “她上洗手间去了,马上回来。”   苏鸿云点头:   “等她回来再说,先听,看看许昌到底怎么弄。”   众人静了下来,细细听着从音响里传来的动静,哪怕是细微的摩擦声都不放过。   单薄的刀刃噌地弹出,日光下反射银白的光线。   红布的角落露出打结的线头,针头大小,手拉着往外一扯,露出半公分。刀尖瞄着线头,卡在底部一挑。   嗒。   棉线崩断,红布的褶皱应声改变。刀尖沿着洞口往旁侧剌开,一张折叠成三角形的符纸出现在眼前。   黄油纸面之上,朱砂的符印赫然在目。   许昌虚起眼睛——的确是「明大师」先前写的那张。   把刀交给手下,手指夹着三角形的两个角,找到折纸最后的卡槽,将纸张的边角抽出。   一时间,空气里只有纸张展开的声音。   “手过来,接着。”   待整张符剥开,里面包裹的小米落下,被保镖捧在下方的手接住。   许昌拿着那张轻飘飘的符纸,对着光正面看了一遍,翻过来,反面又看了一遍,拇指在上面来回摩挲,确认没有异物。   “代表,您看什么呢?”   保镖问。   许昌失落地翻转着符纸,叹气:   “可能只是我多心了。”   什么?!   声音传到监听室,众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谢辰风更是混乱:   “不是,他,这个许昌是瞎吗?监听器那么明显他看不到?!高度近视?那他手底下的也都是近视?”   “怎么回事?”   “笙姐,你没放吗?”   “你想什么呢?肯定是放了啊,不然我们怎么听到声音的?”   “那这是怎么回事?”   一众惊呼中,柳回笙也陷入错愕,但思绪稍稍一动,眼神却在人群中越来越清晰,想起符纸写完的情景,唇边勾起浅笑:   “这就要问赵队了。”   说话间,赵与上完洗手间回来。   一推门,便对上十几双欻欻放光的眼神。   谢辰风马不停蹄冲上去:   “赵姐,你把监听器藏哪了?怎么许昌拆了平安符没看到?”   赵与看看谢辰风,视线越过人群看到尽头的柳回笙,四目相对,缺席期间发生的事情自动在脑中播放。   面对大家的疑惑,她坦然解释:   “放平安符太显眼了,我怕引起他怀疑,就换了个地方。”   谢辰风半点也等不了:   “换哪个地方了?我们给许昌的就只有这个平安符,你还能放哪?”   的确,监听器放的位置,必须确保足够隐蔽,且许昌随身携带。   除了平安符,确实没有更好的物件。   但,谁说一定得是物件?   赵与用手指点了点后颈,说:   “他衣领下面。”   “衣领?!”   谢辰风惊呼,这超出了她的想象力。   人群后方,柳回笙眼眸一弯,看向赵与的目光盈盈如光:   “我记得,他出去的时候,你说他衣服上粘了香灰,帮他拍了一下?”   赵与颔首:   “对,我趁机把监听器粘他衣领下面了。这样他发现不了。即便他要换衣服,这件衣服也会放行李箱,会跟他很长一段时间。”   直到返回韩国,将这件衣服尘封在衣柜里。   期间这段时间,足够她们窃听许昌的秘密。   一惊一吓之下,谢辰风脚都软了,顺势把胳膊挂在旁边的叶图灵身上:   “哎哟,哎哟......虚惊一场。赵姐,还好你棋高一招,不然我们就露馅了!”   苏鸿云也扎实地出了一口气:   “呼......好了,既然没被发现,所有人按原计划行事。”   十几人按照之前的位置落座,谢辰风跟佟心戴上耳机,继续监听许昌的一举一动,其余人坐下后,柳回笙开始分享卜卦期间得到的线索。   “这是当时算卦的录像。”   柳回笙调出视频画面,按下暂停:   “为了节省时间,我先根据现场的情况,说下我获取的线索。”   视频拉到12分钟,柳回笙用激光笔圈了一下画面中的人。   “这是许昌一开始进来的画面。可以看到,他进门会先观察一圈,看看屋内是否有监视、监听设备。原本他带着两名保镖,被我赶出去了。我猜,平时他去私密的空间,都会让保镖先行检查一遍。这说明他是一个极度谨慎的人。”   进度条往后拉。   “这是我解卦的时候。刚开始,他的手放在椅子的扶手上,翘着二郎腿,坐姿比较松弛。后面我说到「要断死路,先断财路」的时候,他一下子坐直,手不再搭在扶手上,而是手肘撑在上面,手往中间垂放。”   “我继续问他「看来生意做得很大」,他嘴上说没有,实际却点了一下头,说明,他的生意版图比我们掌握得要大。起码,不局限在NK公司内部。这一点,跟之前赵队分析的,认为一个公司内部的生意不至于在越南买下一座岛屿,不谋而合。”   “后面,我让他砍掉部分生意,他告诉我,他「上面还有人,不能得罪」。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是这个表情。”   视频播放到21分18秒,暂停放大。   画面里,许昌眼轮匝肌紧绷,眉心锁紧,两手紧紧交握到一起,隐约可以看到鼓起的咬肌。   “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恐惧,同时又有不满。可以得知,他对这位「上线」有很大的情绪,但是又不敢反抗。”   抽丝剥茧,终于从许昌算卦的表象摸到背后的根脉。   上线,这个人格外重要。   柳回笙陆续说完算卦期间许昌暴露出来的线索,苏鸿云一一记录,最后总结:   “也就是说,许昌有个上线,不服的同时,又很惧怕对方。这么看来,许昌可能有什么把柄在这个上线手里,让他不敢轻易放弃手里的生意。”   赵与坐在苏鸿云左侧,分析到:   “越是穷凶极恶的组织,越会抓对方致命的把柄。这样要是被警方发现,或者被抓,也会一个人把事情扛下来,不会背叛组织。”   柳回笙点头:   “许昌做了这么久皮肉生意,把柄应该不少。但,我在想,他这个上线到底是谁?”   赵与将近期得到的线索重新理了一遍:   “许昌在韩国势力不小,是举足轻重的财阀。再加上他的警觉性和反侦察能力,这么多年把韩国警方玩得团团转,可见他的黑色势力也不容小觑。能拿捏他的把柄,还让他心甘情愿干这么多年,我估计,这个人很大概率是Aphrodite。”   柳回笙认同:   “我赞同赵与的推测。之前我们查过许昌,财力、势力都很庞大,是韩国的土皇帝。之前韩国警方也提过,他们对许昌早有怀疑,只是不敢轻易动他。能够拿捏他的,也只能是Aphrodite了。”   会议室骤然静了下来,两人的分析落在不同人耳中,信息量是不一样的。   苏鸿云暗吸一口气:   “也就是说,「诸神」的势力强大到,可以拿捏一个国家的土皇帝。”   佟心抓了一下头发:   “我之前以为,许昌就是Aphrodite。没想到,只是Aphrodite手下的一个棋子。”   唯只谢辰风无比兴奋:   “这就查到「老A」啦?好快,我还以为许昌上面还得查3层人才能摸到ta呢。”   “老A?”   身为谢辰风的英语老师,叶图灵有义务纠正她每一个自发的外号。   谢辰风解释:   “就是那个A啥啥,一大串的那个神的名字啊。”   “她叫Aphrodite。”   “老A。”   “Aphrodite!”   “太长了,就老A。”   “......”   眼看叶图灵要被气得七窍生烟,苏鸿云出来打圆场:   “好了,先看案子。目前,许昌很可能跟Aphrodite有直接联系。接下来,24小时密切监视许昌的一举一动。”   “收到!”   众人话音刚落,监听器里就传来一阵手机铃声,佟心立即举手:   “苏队,有情况。”   “什么事?”   “许昌回酒店之后,有人给他打电话,但他没接。”   “继续监听,把声音放出来。”   “是。”   很快,耳机线拔除,监听信号重新接到音响。   不到一分钟,手机铃声再次响了起来。铃声之外,有一声沉重的叹息。   柳回笙精准捕捉到这个声音:   “他不是没听到,是不想接这个电话。”   果然,这次足足等了20秒,许昌才终于按下接听键。   一出口,所有人震愕。   “Aphrodite。”   竟然是Aphrodite的电话?!   Aphrodite竟然在这时给许昌打电话?!   许昌身为一个被拿捏的棋子,竟敢不接Aphrodite的电话?!   ——“您这么忙,突然找我,有什么事吗?”   监听装置听不到电话对面的声音,只能从许昌的反应推测一二。   ——“没有,没有。我刚上洗手间去了,没听到。”   ——“是,我知道。”   ——“明白,明白。”   ——“货已经齐了,66个女的,34个男的,还有12个是艺人和模特,都是一等货。我办事,您放心。”   ——“明天吗?能不能缓几天?”   ——“没没没,只是最近海关查得严,之前那条路不好走,我得新找一条路。”   ——“没有推辞,没有推辞。Aphrodite,我跟您这么多年,我什么人您还不清楚吗?”   ——“您看这样,宽限两个星期,我在原本的基础上,给你加8个人,都挑模特跟艺人,怎么样?”   ——“肯定是「包票」,不是「单程票」,这个您放心。”   ——“好,那就说定了,2个星期之后,我保证发货。”   一通对话下来,纵然听不到Aphrodite的声音,肮脏的交易也已经浮出水面。   会议室久久没有声音,只音响里偶尔传来许昌挂完电话之后的踱步。   嚓......嚓......嚓......   好消息,是许昌信了柳回笙的判词,想暂停手里的生意,找借口把Aphrodite搪塞了过去。   坏消息,现在许昌手里,还有100个受害人,并且——   “他们的爪牙已经伸到中国来了。”   赵与打破沉默,钢锤击碎玻璃,碎渣飞溅,划破人脸。   怪不得,许昌频频出入中国。   怪不得,中国那么多寺院,非要来地势偏僻的拉卜楞寺。   怪不得,租车公司找不到任何租赁信息,开的所有车都显示私人所有。   因为这里足够偏,路上行驶的大货车足够多,也足够有空间,运送他们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   烧焦的佛头被炮弹击中,一半不翼而飞,一半残留着悲天悯人的面相。不完整的佛雕刻着不完整的人性,比恶鬼地狱更可怕的是人间地狱。 第113章 观音(一)   “他们的爪牙已经伸到中国来了。”   赵与的话揭穿最后一层幕布,平静的亚洲地图在暗夜中展开,焦黑的炭火从首尔烧到越南,如今又多了一座陇城。   会议室陷入死寂,天花板落下漆黑的雾瘴,烟雾在无声中扩散,蜿蜒的末梢变成丝丝缕缕的棉线,缠着脖子,勒得人喘不过气。   即便是谢辰风,也突然被泼了冷水一样沉了下来,魂不守舍地坐着。   之前两名韩国艺人被害,不同的语言,相隔万里的地域,总觉着只是某个穷凶极恶的犯罪组织迫害下无奈赴死的可怜人,心理上隔着距离。   而一旦这种罪行蔓延到国内,想到当今活跃在娱乐圈一线的艺人们可能正在遭受侵害,那些冠冕堂皇的经纪公司背后可能隐藏着不可告人的交易。   韩国的尹束敏跟金许赫,落到国内,又会是谁?   熟悉的面孔闪过脑海,寒意从骨头深处滋生,迅速蔓延到全身每一颗细胞。   柳回笙垂眸,想起算卦的经过,许昌口中的「大生意」变成血红的字体撞进眼球,声音跟着坠了下去:   “恐怕不仅中国,亚洲这么多国家,恐怕都难逃毒手。”   赵与靠着椅背,表情同样凝重:   “出了亚洲,还有澳洲、欧洲、美洲、非洲......这样大的规模,才足以让Aphrodite愿意斥巨资,买下一整座岛屿,修建专门的建筑。”   庞大的受害人群体印证Aphrodite的狂妄——奥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一的Aphrodite,掌管着无数人闻风色变的「性」。一定是版图宏大到足以涵盖世界,她才胆敢以这个神祗自居。   至此,这案子不单是某个艺人、经纪公司的案子,而是关乎到国家、大洲,甚至整个世界的大案。   肩上的重量腾然压了下来,沉寂之际,赵与缓缓起身:   “苏队,既然Aphrodite在中国犯案,我建议兵分两路。一路继续跟进许昌这条线,另一路反向追查,调查近期的失踪案,以及可疑的经纪公司。”   苏鸿云点头:   “可以,双管齐下可以提高办案效率。既然已经侵害到国内,就更不能坐视不理。现在的人手有限,我先上报上级,申请调派人手。所有人,就地待命。”   “是!”   夕阳挂在远处的山坳,咸蛋黄一般,在河面投下一整片霓虹。冰封的河面一旦崩解,相安无事的平和之下,是纸醉金迷,灯红酒绿。   分组是当天晚上出来的,深夜23点,苏鸿云紧急召开会议。   “现在将ATF全队整体分两组。1组,由我担任组长,继续跟进许昌的动向。争取查到他们关押受害人的基地,进一步深入内部,获取Aphrodite的信息。”   “2组,由赵与同志带队行动。负责调查近期陇省及周边省份的可疑失踪案,重点关注年轻群体和经纪公司。”   “大家今晚休息一下,我把名单发群里,明天天一亮就开始行动。切记,此次行动一级保密,任何人不可对外透露。”   “收到!”   会议结束,众人回到各自的房间,养精蓄锐,等着接下来可能喘不过气的繁重的任务。   房间分布跟之前在韩国公寓一样,两两一间。   2号卧室,壁灯整晚没熄。   床上的人就这么抱着睡了一整夜,听着彼此的心跳。   苏鸿云的命令一直在耳中萦绕着,闭眼,漆黑的视野光线闪烁,一会儿是尹束敏临终遗憾时的决绝,一会儿是许昌看似虔诚双手合十的虚伪。   最终,都落到香炉燃烧之时,静静端坐在莲花座架上的观音像。   细长的丹凤眼俯视着人间,眼中碧光浮动,无限悲悯。   柳回笙偎在赵与怀里,一滴泪顺着眼角无声滑落,洇入睡衣,了无痕迹。   “赵与。”   柳回笙睁着眼睛,昏黄的壁灯下,物体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墙上光影错乱,恍惚间,又是一尊悲天悯人的观音像。   “你说,观音是不是挺累的?”   两人侧卧抱着,赵与将她圈在怀里,手搭在她腰上:   “怎么这么说?”   柳回笙望着墙上的观音像,喃喃到:   “她一直都在看世间的悲苦。过得好的人不会去找她,那些跋山涉水来到她面前的,都是尝尽人间辛苦的人。每个人都诉说着自己的辛苦,日复一日,夜复一夜,今天来一个被抛弃的农妇,明天来一个放弃人生的学子,观音每天都在承受他们的负能量。所以,她肯定很辛苦。”   神界的观音承受着祷告的辛苦,人间的观音日以继夜奔赴在不同的刑事案件上,明知那是人性最扭曲的恶,还要为了破案,一次又一次地接近。   受难的人辛苦,观音又何尝不苦?   赵与轻轻抚摸着她的腰椎:   “观音的意义不是听取痛苦,是救赎。今天救了一个被抛弃的农妇,明天救了一个放弃人生的学子。她每天都在救人。愿意用辛苦和修为去拯救世间落入漩涡的人们。辛苦是真的,情愿辛苦也是真的。”   柳回笙陷入沉默,趴在她胸口,听着律动的心跳,咚,咚,咚......心口那层积压的灰,被这轮无形的锤敲落,重新搏跳。   “赵与,有人跟你说过,你很像观音吗?”   天上下了雨,小镇顷刻罩上一层青灰,沉甸甸地扣着,喘不上气。   雨势逐渐大了起来,人人避之不及。   但,买伞的路上,总有人要去淋雨。   次日7点,天蒙蒙亮,ATF全员就位,按照昨天的安排兵分两路做事。   赵与负责查当地和邻近省份的失踪和权色交易,柳回笙则要留在民宿,继续坐实「明大师」的身份,以防许昌杀回马枪。   故要分开。   没有多话,只在晨曦爬上雪山的第一秒,金光落入眼眸,一切的情绪都溶解在昨夜相拥体温,眼神交换,各自珍重。   “赵警官,欢迎莅临指导工作。”   当天中午,赵与就赶到邻县的派出所,所长亲自迎接。   赵与无意在人情来往浪费时间,立即说明来意:   “刘所长,客气了。我们正在办理一桩国际案件,听说你们辖区最近有好几个年轻人失踪?”   对方也不拖沓:   “是的。接到报案的有5个。3个大学生,2个在家务农的,最大的23岁,最小的17。”   “什么时候失踪的?”   “最早的是13天之前,说是寒假放假回来,结果家里一直等不到人。”   “路上失踪的?”   “对。我们查了监控,最后一次出现,是在我们县城的长途公交车站。下车后走进监控盲区,很快就不见了。”   “其他几个呢?有没有资料?”   “有的有的,资料我们都整理好了,就是最近天气不好,下了一场大雪,不然早就交到市局去了。”   “人口失踪,这么大的案子,是得上报给上级。”   “是的是的,以前没报案,还好说一点,现在弄成了案子,就必须得处理了。”   嗒。   赵与停下脚步,粘着碎冰的鞋底在地砖发出碰撞声,大厅空旷,传来两声回音。   这个靠近山区,1月份平均气温-18摄氏度的辖区,冬季长度几乎占了全年的三分之一,即也只有在室内,时间短,身体也无法立马感知到暖意。鞋子带着户外的碎冰一路走进,身后一串融化的水印,隐约刻出鞋底的纹路。   往后一望,水印的尽头卧着一条黑花巨蟒。   “以前没报案。”   赵与逮到这个关键词:   “什么叫以前没报案?”   所长的眼神闪了一下,瞟了身旁的同僚一眼,对方沉重地叹了口气。   “就,就是......”   赵与没有追问,只是站在原地,眼睛直勾勾盯着所长,僵持之下,所长没耐住沉默的恐惧,抬手朝办公室的方向一引:   “赵警官,您随我来。”   3分钟后,所长办公室。   屋内暖气充足,赵与一行人脱下外套,落座之后,所长让人上了几杯热茶,便将办公室的门关了起来。   “就是......赵警官,我说的这个,只是我们所里内部觉得奇怪,不一定跟失踪案有关。您先听一听。”   中年男人两手揣在身前握着。   赵与了然——这个动作柳回笙跟她说过,代表不自信。   于是宽慰:   “没关系,刘所长。您有什么情况放心反馈,有关无关,我们自会判断。”   所长点头:“好。”   随即开始讲述:   “我之前在夏河县的派出所,是去年调过来当的所长。过来之后,我想了解一下辖区的治安情况,就经常去走访。到「山宁村」的时候,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哪不对劲?”   时间回到去年夏天,穿着短袖的「刘国伟」带着两名干警来到山宁村一户人家,看着院子里正在晾衣服的年轻孕妇,讶异不已:   “你是......”   孕妇打扮淳朴,长发贴头皮绑得很精神,身穿一件白底碎花化纤衫和一条黑裤子,挺着7个月的肚子也不影响干活。   “噢,俺是老宁家的媳妇,俺老公是宁洪山。”   干警赶紧翻手里的资料,递给刘国伟。   “户口上面没你的信息。”   “户口?那是个啥?”   “就是你的人口信息,你出生的时候,你爹妈给你上了户口。你嫁过来,户口没迁过来吗?”   “那俺不知道。”   “你嫁过来多久了?”   “一年了。”   “那你们怎么没过来登记居住信息?你这种婚嫁过来,要长期居住的,要跟村委会登记,然后上报。”   妇女一边说话一边干活,脸上笑嘻嘻的,全然无所谓的态度:   “嗐,弄那麻烦干啥?俺人都嫁过来了,还报个啥?俺嫁人,俺老公打发妹子,都没报。”   一旁的干警没忍住:   “你要是不报,那有人口增加和失踪,警察怎么查?”   妇女还是笑:   “失踪?失踪那就是他命不好。好好的人咋的要失踪?”   不走访不知道,一走,整个山宁村的人口管理都混乱至极。   办公室,赵与一行人听着,刘国伟连连叹气:   “唉,我挨家挨户走下来,90%的家庭都有出入。有的是娶了媳妇,生了娃。有的是嫁了女、常年在外面打工。赵警官,我们这里偏僻,管理有些时候不到位,我也不好去怪村委会。但是后来,过了三个月,村委会给我重新交了一个常住人口的统计表,我才吓一跳——   山宁村,有40多个年轻人不在了!”   赵与眉峰一锁:   “怎么不在了?”   刘国伟继续说:   “有的说是进城打工,有的说是打发出去了。但是我一打电话,都是空号。这边管「嫁女儿」叫「打发女儿」,我去联系他们打发出去的女儿,只有三四个联系上了,其他的,都不知道去了哪。”   赵与推测:   “也就是说,家里有人失踪了,但他们没有报案?”   刘国伟摆手:   “一个大活人失踪,就算不报案,那肯定也要找村委会啊。结果村长跟书记都不知道,都以为是嫁了人。所以,我看多半是他们家自己对外说是嫁了人。”   说到这里,空气骤然稀薄。   赵与在冷却的气流中凝眸,道出一个可怕的猜测:   “他们很可能将女儿卖了,是吧?”   刘国伟沉默,好一会儿才说:   “赵警官,我不确定,我只是反映一下这个情况。这个是目前联系不到人的统计表。”   赵与接过,统计表上的信息很全,看样子刘国伟带人做了不少工作。   除了失踪人士本身的信息,还有家庭成员信息。   很多事,刘国伟身为所长,怕担责任,不敢说得太明。   但赵与扫了两眼,便得出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   “这些失踪的女性,家里都有年龄相仿的兄弟。失踪的男性,都是家里的小儿子,上面有不止一个哥哥。”   卖掉的钱,最多的用途——给家里的兄弟盖房子,娶媳妇。   少数几个,为了治病、还赌债、吸D。   刘国伟把资料翻到第3页:   “先前跟你们提到的那个「老宁家」,那个妇女是一年前嫁过来的,刚好,她丈夫的妹妹,也是一年前「打发」的。我去问过,他们家说的夫家的名字、家庭住址,都是编造的,没有这户人。”   “我们之前想过深入调查,但家里人很不配合。而且一个村,10户有7户都有这种情况,牵一发动全身......赵警官,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   赵与很快在心里得出结论:   1、山宁村存在人口贩卖的现象,受害人高达数十人。   2、近期,贩卖的人口数量已经供不应求,满足不了幕后黑手,于是他们开始公然劫人,导致派出所收到报案。   为什么近期突然供不应求?   除了山宁村,还有哪些地方?   这些被贩卖的受害人,是否就是许昌口中那些「货」?   从派出所出来已是下午,是苏鸿云打来的:   “赵与,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赵与看了眼腕表:   “比较顺利,具体的我要去实地确认一下。”   苏鸿云打这通电话显然不仅为了问赵与的进度,而是沟通她那边的情况:   “许昌又打了一个电话,提到一个村,可能跟他们的交易有关,刚好在你们今天去的那个辖区。”   村?   赵与停下脚步:   “是山宁村吗?”   苏鸿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如果派出所单方面提供的线索可能是不相干的两起案件的巧合,那么,同步从许昌身上调查出来的线索,重合之处,必然有着至关重要的连接。   赵与望向远处积雪的山巅,语气沉重:   “山宁村,可能是他们其中一个窝点。”   与此同时,等候在民宿的柳回笙,接到了许昌的电话:   “明大师,我有个事,想问下您的意见。” 第114章 观音(二)   许昌,NK经纪公司代表,光鲜亮丽的外表之下,藏着视人命如草芥的阴毒。   信风水,惧鬼神,在柳回笙批下「要断死路,先断财路」的判词之后,暂停手里的生意,按下一百多个即将偷渡出国的「货」。   暂停的这段时间,恰好给警方的搜查赢取时机。   下一步,找到窝点,解救受害人。   同时深入埋伏许昌团伙,查到真正的幕后主使——   Aphrodite。   在这个当口,警方正想办法再次接近许昌时,他却拨通了柳回笙的电话。   “明大师,我有个事,想问下您的意见。”   中年男人的声音通过满桌的仪器播放着,技术员很快锁定他的位置,指了一下电脑屏幕正中央闪烁的红点,给苏鸿云递了个眼色。   苏鸿云上前一看——   夏河县与桐花县交界处,乌山山区。   柳回笙瞄了眼地图,以「明大师」的口吻问:   “许先生,你有什么事?”   许昌的声音没有底气,大概信号不好,说话也时不时有一两声闪烁的电流。   “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明大师,您现在有空吗?”   “可以给你3分钟。”   “3分钟?能不能再长一点?”   “许先生,您应该知道每天都有人在等我。如果真的有事,请你长话短说。”   在许昌面前,柳回笙一直扮演的明大师是繁忙、讲效率、耐心少。在这种地位参差的谈话过程,许昌会下意识背负压力,从而变得更加配合。   果然,在柳回笙的拒绝下,他加快了语速,话里话外透着焦虑:   “就是,您之前不是说,我如果想避免杀身之祸,要先放下手里的生意吗?我现在想了个办法,暂时没做了。但是,我怕上面的人发现,反而更危险。所以,我想问问您,这两天有没有时间,再帮我起一卦,看看我上面的人会不会对我怎么样?”   上面的人——Aphrodite。   柳回笙说:   “许先生,短期之内,我只起一卦。频繁起卦会损耗你的运数,我不建议你这么做。”   “可是......”   “生意而已,暂时停一下,怎么还会有危险?”   “这个,唉......明大师,这个......”   “如果您一直隐瞒,我恐怕爱莫能助。”   “这个说来话长。明大师,您有空吗?能不能请您吃顿便饭?”   想约柳回笙单独会面?   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   柳回笙故意婉拒:   “许先生,既然你可能惹上杀身之祸。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顿饭,恐怕我不能到场。”   许昌急了:   “不会不会,明大师,我保证,我找一家星级酒店,还会找保镖,吃饭绝对安全,您放心!”   “是么?”   “肯定的。而且,我暂时编了一个理由,把我上面的人糊弄过去了。起码这几天,我还是安全的!”   柳回笙停顿了几秒:   “明天晚上,我可以把晚饭时间留出来。”   “好嘞好嘞!明天我派车去接您!”   “不用,我可以开车。地址先发我。”   “好,好,我马上发您!”   很快,手机短信传来一家酒店的地址。   皇城度假酒店,附近规格最高的酒店,算是许昌最大的诚意。   手机放上桌面,仿佛一枚定时炸弹。   “太危险了。”   苏鸿云扫了眼酒店的地址:   “我派两个人跟你一起去。”   柳回笙摇头:   “目前,队内大部分人许昌都见过,一起去会露馅。”   唯一可以一起出现的「助理」赵与,现下正在山宁村调查失踪人口的线索。   苏鸿云摇头:   “不行,你一个人去太危险。ATF的他见过,我让两名尖刀队的警员去保护你。”   “但一个正常的风水师,出入不会带很多人。顶多带个助理。”   “那我给你找个身手好的干警。”   “最好外观不显眼。”   “什么?”   “如果外观显眼,看起来五大三粗的,一看就是练家子,许昌一定会起疑。”   “好,我让小陆跟你。”   小陆是尖刀队的突击手,个子小,年纪轻,比起其他身经百战的老队员,她算是最质朴的一个。   太阳均匀地照射着大地每一个角落,经纬却将人分割到不同地域。   县城,柳回笙跟苏鸿云讨论第二天的方案。   山区,赵与在村长的带领下去山宁村摸查。   【傍晚】   柳回笙研读许昌近年的动向,发现其资产在两年前猛增。   “两年前NK的报表并没有突破性增收。他的资产猛增,只可能是背后的生意开始运转。由此可见,他跟Aphrodite的联系,起码有两年。”   同一时空,赵与假装自己有妹妹要卖的农村人,从一户连卖两个女儿的家庭套出人贩子的联系方式。   “看你这个样,不是俺们村的人吧?”   “不是不是,俺是沟沟村的。俺爹弄那个牌长,欠了10万块,腿都让人家打瘸了。俺娘莫得办法,让俺把俺妹子卖了。”   ============   【晚上20点】   柳回笙接到尖刀队队长的电话:   “回笙,酒店我们摸排好了,对方是正常营业的普通人,没有背景。我安排了经理协助这次任务,姓秦,资料发你了。明天你要是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找他。”   “好,辛苦了。”   “分内事。许昌定了包间,你跟他独处,一定要小心。”   “我知道。”   与此同时,赵与找到正在KTV唱歌的人贩子,跟酒保换了衣服,假装在上酒的时候洒到人贩子身上。   “靠!你怎么回事!端个酒都端不会!”   “对不起对不起!老板,我不是故意的!”   “还好老子的包没弄脏,不然你赔得起吗!”   “对不起啊老板!”   “唉滚滚滚,老子看到你就烦!”   “好,我这就滚。”   包厢大门一关,赵与身上的窝囊劲荡然无存,留下的,是人贩子皮包里的监听器。   ============   【晚上23点】   柳回笙跟苏鸿云确认的任务细节。   柳回笙:“我估计许昌憋不住了,要把生意的细节告诉我。我明天争取多套点信息。”   苏鸿云:“好。我也觉得他的心理防线差不多不行了。你读心是专业的,可以根据他的反应去问问题,我相信你的能力。”   “最好能拿到Aphrodite的联系方式,把这条大鱼钓出来。”   “那是最好的。但也不要勉强。这把枪你拿着,关键时候防身。”   “好。”   赵与沿着跟踪器,带人一路从KTV追到宾馆,亲耳听到人贩子用小卡片叫了个小姐。   “大哥,你怎么把人打晕了?”   “打包带走,最近上面要的人多,拿这个去凑数。”   “会不会闹太大?之前有几个家里人已经报警了。”   “这个没事儿,出来做小姐的,几天不回去没人发现。”   赵与听到监听器里的动静,立即下令:   “注意,跟进目标。他们很可能带新的受害人去窝点,把人盯死,一步也不能放。”   “收到!”   ============   【凌晨3点】   柳回笙写完对许昌的侧写分析报告,发送给苏鸿云,对方秒接。   赵与的对讲机传来情报:   “赵队,目标3个人拖着一个行李箱出来,上车走了。”   “追。”   ============   【清晨7点】   柳回笙起床,点开群消息,看到赵与凌晨发的消息「确认人贩子身份,正在跟踪,有望定位窝点」。   点开赵与的对话框,发了一句「注意安全,记得吃东西」。   赵与的车停到一处废弃钢厂附近,她拉起手刹:   “追踪器显示目标就在附近。这个钢厂占地面积很大,地形复杂,符合窝点的条件。”   “赵队,要不要行动?”   “等等,不清楚对方的人数和武器情况,先侦查一下,别贸然行动。”   “好,收到。”   ============   【下午16点】   柳回笙换完衣服,化完妆,将手枪放进腰部的卡扣,外套一垂,遮得严严实实。   迈出房门,柳回笙一手关门,一手戴上黑色檐帽,看向门外等候的小陆:   “走吧。”   赵与趁一个看守去小树林上厕所的时候将人扣住,三拳两脚制服,拿刀抵着对方的脖子。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看清楚,我是女的。”   “姑奶奶饶命!姑奶奶饶命!”   “你老实交代,自然不会伤害你。”   “交代,肯定交代!”   “里面有多少人?”   “里,里面关的人一共123个,加上看守和打手,差不多150个。”   “有枪吗?”   “没有没有,带枪容易被查。老大手里有把AK,是模型,打不了子弹的!”   “有没有监控?”   “没有,这,姑奶奶,我们干这行的,搞监控不是自己把自己往牢里送吗?”   “你们这么多人,一日三餐怎么解决?”   “就,抓来的人,叫几个去做饭,剩下的关在地下室。”   “几点做饭?”   “就,就......”   “几点!”   “晚上6点,差不多7点放饭。姑奶奶,你们这是要——嗷!”   小喽啰刚想反问,就被赵与抓着胳膊反拧了一截,整条手臂差点拧断。最惨的是叫声被一团破布堵塞,喊也喊不出来。   一旁,叶图灵将一支葡萄糖注入其体内。赵与死死将人摁着:   “给你注射的是毒药,4个小时不打解药就会死。等下乖乖听我的话做事,否则,等着别人给你收尸。”   ============   【下午17点】   柳回笙准时出现在酒店门口,尖刀队打过招呼的「秦经理」笑着迎上来:   “「明大师」是吗?您的朋友已经到了,我带您过去。”   柳回笙浅浅一笑:   “好,谢谢。”   郊外,小喽啰带着追踪器进入钢厂内部,声音完好无损地传到两公里外的车上。   “老幺,怎么去了这么久?”   “上了个大的,犯法啊?”   “你这脸怎么回事?”   “靠,别提了,踩着根藤子,摔了个狗吃屎。”   【17:10】   柳回笙抵达包厢,许昌起身迎接:   “明大师,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柳回笙淡淡伸出右手与其交握:   “许先生久等了。”   “不久等,不久等,我也是刚到。”   “这位是我助理,小陆。”   “噢,您好。之前算卦那天,好像不是这个助理?”   “这是另一个,我外出一般带她。”   “原来是这样。那我让服务员再上一双筷子?”   “不用。小陆,你去外面等我,我跟许先生有事要说。”   “这怎么好意思?我看这样,我安排个桌子,请她在隔壁吃个便饭。”   “那就麻烦你了。”   “应该的,应该的。”   几百公里之外,赵与一边监听钢厂内部的动静,一边安排稍后的工作:   “一共7个出入口,只有A和B两个可以直通地下室,那里关着123名受害人。等下行动,一定要快。所有枪上消音器,抓活口。”   “赵队,野狼队的同志到了,等下怎么安排?”   “我统一分组,先把人叫过来。”   ============   【17:30】   高档酒店的餐厅包间做了隔音系统,隔绝户外凛冽的风声。民族风窗帘拢出两个扇形,一左一右悬在玻璃窗上侧。   菜过五味,柳回笙放下筷子,审视着看向许昌:   “许先生,你在电话里说要跟我说的事,是什么事?”   许昌的眼睛低了下去,筷子慢吞吞放上筷托,抽纸擦了擦嘴。   “明大师,我是没办法了。”   柳回笙观察他的表情,许昌今天跟之前很不一样,从进门第一眼就显得心事重重。整个人也跟糊了层胶水,紧巴巴地绷着,伸展不开。   她本想等一等,等许昌自己说。没想到,许昌似乎陷入思想斗争的漩涡里,足足20分钟都没有动静。   于是,她不得不抛出话头,引许昌说出来。   好在许昌本就在情绪里,询问之下,仿佛打开了麻袋的棉绳,黄豆一咕噜全都滚了出来。   “我现在是干也不行,不干也不行。”   许昌感叹。   柳回笙了然——事到如今,即便他想收手,Aphrodite也不会让他收手。   进退两难。   “怎么会这样?”   她故意问。   许昌继续盯着桌面,手一直握在身前,在自己跟柳回笙之间组建一个屏障。   这个动作,表明他的自我保护意识很强。   “明大师,我这个人呢,讲缘分的。我跟您有缘,也相信您,所以跟您说了,您千万帮我保密。”   “当然,我以我这么多年的修为保证。”   得了保证,许昌深吸一口气:   “其实,我一直在干皮肉生意。之前只是让公司里的几个员工去陪陪大客户,这种在圈里很常见,每家公司都有。但是后来,阴差阳错的,我认识一个女人。”   柳回笙鼻尖一动,嗅到Aphrodite的气息:   “什么女人?”   许昌的手依旧没有松开。   这有点奇怪,许昌表面说着相信柳回笙,手动竖起的屏障依旧没有解开。   柳回笙看在眼里,唯一的解释,便是许昌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对每个人都会保持怀疑,不会轻信。   许昌往下说,这一说,揭开了Aphrodite整个秘密:   “她神神秘秘的,总是跟我说,「性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东西」,反反复复说这句。我一开始觉得是个神经病,就叫人赶她走。谁知道她势力那么大,直接把我扣在公司三天三夜,外面还一点风声都没有。”   “明大师,你不知道,那个女人有多可怕,我自问资产在韩国也能排得上前10,但她的资产比我还多。她说,她有办法让任何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就像那三天关我一样。”   “她让我拿个不听话的艺人去试水。刚好,那段时间,我们有个男团成员很不服管教,叫「朴世真」。他仗着人气最高,不肯去陪客户。我就想着,把他交给那个女的试试。结果没多久,他的遗书就放出来了。韩国警方那边也统一口径,说是自杀的。”   “但他明明没有自杀,是被那个女的掉包押去了基地,锁在那里,去伺候那些有性需求的客人。那个基地我也去过,在越南的一个岛上面。整座岛都是那个女人的,里面的人想跑都跑不掉。”   “我去过一次就明白,他有办法让朴世真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也有办法让我从世界上消失。所以,后面我就一直帮她做事。每个月,都要把艺人送到那个岛上去,完成任务又接回来。”   “但是去年开始,她越来越疯,不想要「单程票」,想要「包票」。我没办法,就联系一些地方的人贩子,给她搞年轻的货送过去。”   “明大师,我真的是没办法才走上这条路的。现在我想听你的话,想放手,但是她根本不放过我。如果被她发现我有二心,真的会弄死我!现在做也不是,不做也不是,您说,我该怎么办?”   招认的声音顺着柳回笙耳中的微型联络器传到总控室,真相浮出水面——   之前跟许昌打电话的人,就是Aphrodite。   这些年,那些「自杀」的艺人,失踪的普通人,都被许昌送到了越南的基地。   庞大的信息量冲进脑海,柳回笙缓冲了一下。   苏鸿云见她停顿,赶紧说:   “柳回笙,稳住,问他怎么联系的Aphrodite。”   柳回笙喝了一口茶,偷偷在口腔里咬了下舌头,靠痛感恢复理智,重新回到明大师的身份:   “看来,你口中这个女人,作的孽比你还重。”   “当然了明大师,一切都是她搞出来的,跟我无关啊!”   “你找我想问什么?”   “想问您,我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太笼统了,问个具体的。比如,她什么时候气数殆尽,你什么时候挣脱魔爪。”   许昌想了一下:   “那你帮我看看,她的气数什么时候玩完?”   两个问题,选了前者。   柳回笙了然——许昌想要的,是Aphrodite气数殆尽的时候取而代之,而非单纯地挣脱掌控。   启唇:   “这需要她的生辰八字。”   许昌犯难:“这,这我不知道。”   “年龄呢?”   “也不知道。就知道是个女的。”   “五官长相呢?照片有没有?”   “也,也没有......”   柳回笙冷笑:   “这也没有,那也没有,你们平时怎么联系的?”   许昌摸出手机:“我知道她手机号码,这个可以吗?”   见柳回笙没有拒绝,许昌赶紧调出通讯录,刚要点开,铃声就响了起来——守在外面的保镖。   许昌脸色严肃下来,按下接听键:   “喂,怎么了?”   “代表,那个姓秦的经理有问题,明大师是鬼!” 第115章 劫持(一)   “代表,那个姓秦的经理有问题,明大师是鬼!”   保镖的声音传进耳中,半空的木偶被拦腰斩成两段。许昌唰地看向柳回笙,眼刀飞掠,切开那张平静的面孔,撕掉普度众生的伪装,最下面,藏着深不可测的心机。   刀光剑影,杀人放火,顷刻掀起又顷刻镇压。   袅袅烟霭从香炉的镂空盖子飘出,被飞过的刀光切散,四分五裂,变成碎裂的灰落回炉底。   无声之间,许昌敛起神情,用正常的语气吩咐电话里的人:   “有问题就处理问题,怎么做,还要我教你吗?”   果断切掉电话,将手机倒扣在桌上。   抬眼,看向柳回笙。   骤一对视,柳回笙心中猛震——   之前许昌一直低着头,他观察不到表情。现下对视,她才看到,那张朝两侧咧开的嘴并没有笑,眉毛更是往中间收拢,眉心下压。   狞笑!   只有内心愤怒,表面又想装出和善的时候才会这么笑。   啪嗒!   包厢的门从外面打开,服务员端了一壶饮料上来。   许昌朝服务员示意,让其倒出来。   “明大师,说了这么久,应该渴了吧。这家的养生茶不错,您喝喝看。”   柳回笙垂眸看了眼,琥珀色的液体散发出醇厚的香味,味道之重,嗅不出本身的成分。再加上许昌刚才的狞笑,这茶是万万不能喝的。   勾唇,浅笑:   “不用了,我不渴。”   许昌举杯做了个敬酒的姿势:   “行,那我喝了。”   柳回笙有一瞬的念头松动。   这杯茶是从同一个壶里倒出来的,按理说不会有问题。但,不排除有其他问题。比如阴阳壶,或杯口下毒。   谨慎再谨慎,没动。   耳朵深处响起警铃,声音越来越大,柳回笙循声找去,警报声的尽头,是刚才那通电话。   电话之前,许昌一直低着头,两手交握,在面前竖起心理防线的屏障。   电话之后,许昌的眼睛闪过刹那的杀气,看向她的微笑变得狰狞扭曲。   不论之前还是之后,许昌都表现得并不真诚。只不过之前是隐忍的,之后变得不加掩饰。   此地不宜久留。   柳回笙打破沉默:   “既然许先生不知道对方的信息,我看我帮不了你。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走了。”   许昌慢吞吞放下茶杯:   “明大师,我还没给你电话。”   “光有电话没用。”   “有总比没有好吧?”   “行,你报一下。”   “不过,在给您电话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许昌打开手机,点开一个视频,是昨天晚上酒店的监控。画面中,几个年轻的黑衣人正在摸排包厢。   正好,就是他们此时此刻所处的「永生」。   尖锐的眼睛从黑夜中抬起,成千上万的鬼手从眼缝里钻出,苍老的声音宛如巫师的魔咒:   “我白天跟你定了酒店,晚上,怎么警察就来了?”   嚓!   子弹蹿过砂纸,火星刹那迸溅。   ============   山区,眼看时间来到18点,关押受害人的窝点开始做饭。   野狼队和ATF的成员在赵与的布控下迅速就位,如影子般潜入钢厂。   西部地区天黑得晚,冬天的18点还有一些残余的亮度。落日像一颗碳球,烧得红透,渐渐在冷风的吹拂下散去热度。   天空另一侧,白月挂上高空,日月交替之下,山顶切割出凌厉的折线。   一抹影子飞快闪到水泥柱后方,叶图灵贴背站定,双手持枪,枪口朝天。黑色作战服外套一件作战背心,四套弹夹,两组匕首,4枚烟雾弹,2枚闪光弹。头上一顶防护头盔,护目镜包裹整个眼眶,眼睛盯着地上的影子,观察匪徒的举动。   “North1,in position.(北1就位)”   南面,Ada扔了块石头转移匪徒注意力,趁其背身闪近一辆报废的皮卡。   “South1,in position.(南1就位)”   东面,离关押点最近,绑匪人数最多的位置。   赵与带人匍匐靠近,雪豹般匍匐在草垛里。草丛之间,一双眼睛似深冬极夜从冰川反射的一点光亮,小小的一点,却足以看清冰川的锋利和坚韧。   她死死盯着不远处的匪徒,耳中陆续传来其他队员的就位信息,确认所有方位布控结束,她贴近地面,压低声音:   “All teams ready.3,2,1——MOVE!(所有人准备,3,2,1——行动)”   嗖!   嗞——   一枚烟雾弹飞进东门,正在打牌的4名绑匪朝烟雾弹看去,瞬间弥散的浓雾冲进眼球。   “烟雾弹!有人!”   为首的头目大喊,抄起手边的砍刀就往外跑。   赵与鬼魅般闪近,枪口瞄准头目开了三枪。   笃笃笃!   枪声响起,头目应声倒地,捂着中枪的大腿。裤腿灼开一个洞,皮肤凹陷一个暗红的血坑——   橡胶弹,不致命,但痛感很强,可以让击中目标短时间内丧失作战能力。   “啊——”   两秒的时间,头目倒地不起,其余3个抄起刀斧反抗,被赵与快枪放倒。倒地后,还没起身,就被另一个警员用膝盖压在地上,两手反剪铐死。   “警察!别动!”   “放开我!”   “你们谁啊!冒充警察你们!放开我!”   “警察!快跑!”   7个出口的警察同时进攻,战场瞬间点燃。训练有素的队员加上指挥有方的指令,谁负责开枪,谁负责上手铐,谁负责断后,分工明确。   不到半分钟,37名匪徒全数被捕。   抓捕期间,角落里的一个匪徒想趁乱报信,被叶图灵发现,一脚下去断了他的手腕。   其余见她出手这么狠,纷纷举起双手,老老实实被手铐铐起。   “赵队,人齐了,一共37个。”   叶图灵上报。   赵与摘下头盔,扫了眼蹲在地上的匪徒:   “地下室的钥匙在哪?把门打开。”   头目犹犹豫豫,之前被赵与策反的那个小喽啰开口:   “警官,钥匙在那个密码盒里!”   赵与顺着他的方向看去,果然在供奉关羽的香案上发现一只汤碗大小的盒子,正面是6位数的密码锁。   “密码多少?”赵与问。   “只有老大知道。”   赵与拿着盒子走到头目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密码多少?”   头目毫无悔改之意:   “想知道密码,做梦去吧!我告诉你们,你们摊上事儿了!赶紧把我们放了,不然老板知道了,剥了你们的皮!”   面对他的恐吓,赵与面色不改,只是放慢说话的速度:   “密码多少?”   头目死死盯着她:   “不,知,道。”   他挑衅至极:   “呵,这个密码锁有6位数,一共100万种组合,你一个一个试,就是试个三天三夜也——”   话没说完,只见赵与将盒子扔到地上,一脚跺了上去。   啪!   只听一声脆响,木质密码盒四分五裂,鞋底挪开,一把钥匙在碎片之间尤其显眼。   拿起钥匙,甩掉上面的碎渣,看向头目,威严从天而降。   “我这里没有100万的说法。”   阔步朝地下室走去,插进锁孔,推开沉重的铁门。   室内很黑,门一打开,比视野更先来的是刺鼻的臭味,暗无天日的环境下,阴湿的病菌、糜烂的食物、生蛆的排泄物,各种腐臭交织在一起,在潮湿的环境里发酵。   很臭,很黑。   地下室几乎没有光线,开门之后,地面的灯光照进去,投下长方形的光斑,眼球适应之后,赵与才看清眼前的情景——   一百多名受害人蜷缩在一起,乌泱泱几团,男女分开,女性偏多。夜间零下十几度的天气里,没有地暖,没有棉被,甚至没有干草,只一片坚硬板实的水泥地。一开门,所有人都往后缩,布料在水泥地摩擦出蚂蚁逃命的声音。   叶图灵跟在赵与身后,看到这样的情景,心都揪了起来:   “天呐......”   赵与哽咽了一下,很快理智地掏出战术背心里的证件:   “大家别怕,我们是警察,来救你们的。”   人群没有动静,麻木的脸上没有表情,思路像被零下的气温冻住,半天没有反应。   赵与重复了一遍:   “外面的匪徒已经被我们制伏了,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依旧麻木。   赵与扭头:   “把领头那个人带过来。”   叶图灵立即拎着头目过来,到台阶最后一梯,一脚将其踹到地上。   “哎哟!哎哟——”   头目双手被反剪到身后铐着,腿也被赵与打伤,一时站不起来。哎哟半天,刚跪起上半身,被叶图灵一脚踩到后背,脸死死贴着水泥地。   赵与呵斥:   “老实点,别动!”   头目痛得龇牙咧嘴:   “你让我别动就别动啊!警察了不起啊!”   赵与上前,拉起他的胳膊反方向一拧。   “啊啊!痛痛痛——放手!警官!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你放我一条贱命!放我一条贱命!”   赵与斥责:   “现在你涉嫌非法拘禁、拐卖人口,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对你进行拘捕。告诉这些受害人,我们是干什么的?”   头目一反刚才的嚣张,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你们是警察!是来抓我们的!痛痛痛真的痛——”   赵与没松手:   “这里一共多少个人?”   “一,一共100多。”   “到底多少!”   “啊!1,123个!”   赵与这才松手,跟Ada使了个眼色,让她把人拎出去。   “图灵,小越,清点人数。”   按下耳机上的对讲器:   “把车开过来,A口。”   很快,明亮的车灯刺穿树林的枝干,干枯的树枝凌乱张开,把夜空切得七零八碎。   两辆大型货车从隐蔽的丛林绕过来,停到离地下室最近的A口。   123名受害人,37名匪徒,在10分钟内全部上车运走。   灯一关,远远看去,又是一片漆黑,一如平日。   18:29   赵与上车,给苏鸿云打电话汇报:   “苏队,成功清缴一处窝点。抓捕匪徒37名,解救受害人123名。具体信息需带回派出所统计。”   苏鸿云沉默了两秒,声音凝重:   “干得好,到了派出所先登记,先别走漏风声。”   赵与没察觉她语气的异样,高强度的抓捕行动让她的肾上腺素激增,尽管思维理智,但身体还处于亢奋状态,跟苏鸿云说着接下来的计划:   “我打算录完口供之后,让几个匪徒先回去,跟许昌保持联系,这样也不会惊动他,柳回笙那边还可以继续套线索。”   说到这里,苏鸿云彻底沉默,足足5秒,只有一声沉重的呼吸传到手机这端。   随后,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决定了什么:   “赵与,我跟你说件事,你要有心理准备。”   赵与愣了一下,不知是心灵感应还是常年刑警积累下来的直觉,心脏上的某根血管突然痉挛了一下,抽得生疼。   “阿笙怎么了?” 第116章 劫持(二)   荒芜的戈壁人迹罕至,碎石跟黄沙搅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大地之上,枯黄的草植东一丛,西一簇,将戈壁滩戳穿无数个洞。   深夜,明月高悬。   奏响杀人放火的前奏。   柳回笙侧躺在地上,人还昏睡着。   身上穿着来时的圆领中式长袍,右侧颧肌青红,肿起一个包块。精心梳理的头发在之前的打斗中散落,发丸松垮地塌在后颈,两侧各垂一缕,顺着面颊的弧度,凌乱地铺在地上。   哗——   一盆冷水迎面泼来,刺骨的冷强行将柳回笙从昏睡中叫醒。她猛地瑟缩,松弛的身体下意识开启防备模式,双手攥拳,唰地睁眼看向前方。   视野还有重影,模糊之间,一个黑衣人走向正坐在老板椅上的男人。   “代表,人醒了。”   “嗯。”   熟悉的声音响起,地板因此震动——许昌。   “明大师,别来无恙啊。”   柳回笙神经一紧,脑中飞快闪过昏倒前的记忆——   当时许昌接了个电话,之后就上了两杯饮料,许昌喝了,她没喝。   许昌问她,为什么白天约了位置,晚上就有警察去包厢排查。大概是排查的时候,被许昌安插在酒店的眼线发现了。   之后,便是许昌突然动手,柳回笙还击,靠之前赵与教她的格斗术击退许昌。却在用力之间,脚下漫开一股强烈的无力感,肌肉变得绵软,骨头也不听使唤地坠了下去。   砰!   房门在那时打开,柳回笙眼看好几个黑衣人闯入,用仅剩的意念咬破舌头,用痛感找回几分清醒,拔出藏在靴子里的小刀,僵持片刻后,跟黑衣人缠斗。   奈何不擅近战,很快在新一轮的药效中倒地。   唯一能做的,除了拖延时间,更重要的是在打斗期间趁乱砸碎了手机,并在起身之前,假借扶椅子的动作将耳中的联络器藏到椅套里。   四名黑衣人,柳回笙毫无招架之力,再次倒地之后,便是毫无意识的昏迷。   片段化的记忆在脑中飞闪,逻辑链出现一个病变的症结——   既然许昌发现警察去包厢排查,大概就已经怀疑她的身份,为什么还要赴约?   图什么?   觉得自己暴露得不够彻底,想给警方再提供点线索?   还是自恃有权有势,不怕警察查到身上?   一个圆点放出360条射线,庞大的信息量追本溯源,按下时光机一般回到那张昨天凌晨才结束的侧写画像,那份从各个角度剖析的心理报告,标注出许昌最大的底色——   贪婪,多疑。   他会对身边的一切保持怀疑,直到最终确认。   只是抓柳回笙过来,没有杀她,也没有用刑,就是最好的证明。   只要柳回笙不认,一切都有转机。   短暂思考过后,柳回笙从地上坐起,腰杆挺直,维持一个神秘人物的泰然和持重。以及,身正不怕影子斜的坦荡。   “许先生,您这什么意思?”   许昌坐在几米外的老板椅,光从他身后打来,投下居高临下的黑影。他俯视地上的柳回笙,发出一声冷笑,仿佛一脚就能将她踩死。   “我什么意思?这应该问你吧,明大师。或者,我应该叫......警官。”   他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柳回笙,不放过任何一个表情。   偏偏这目不转睛的注视方式,给了柳回笙信息——   他并没有确定柳回笙的警察身份,想通过观察她的反应,确认内心的猜忌。   可惜了,本该是一场实力悬殊的审问,偏偏柳回笙是精通微表情分析的侧写师。   她慢腾腾地笑了一声,单侧勾唇,传递一个信息——   轻蔑。   “呵,警官?”   柳回笙咀嚼这两个字:   “我一个方外之人,居然有这个荣幸,被许先生当成警察?”   她语气轻蔑,神态之间隐隐发笑,整个身体都呈一个松弛的状态靠在墙上,即便坐在地上,却仿佛她才是这个房间的掌控者。   一旁的保镖看不下去,隔空指了柳回笙一下,怒斥:   “别狂啊,老实点!否则等下把你剁成肉泥!”   许昌没有说话,只是皱着眉沉思——柳回笙的反应让他始料未及,甚至困惑。   柳回笙问得慢条斯理:   “许先生平时就这么管理手下的?”   许昌不耐烦地从鼻腔呼出一口气,抬手,让保镖先退下。   身体前倾,双肘撑膝,伸着脖子说:   “警官,别装了,你的身份已经暴露了,再装下去,我就只能让手下的人想想办法,把你的嘴撬开。”   他的躯体动作很明显——强势的攻击性。   配上语言,算得上言行合一的恐吓。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理智。   柳回笙毫不惧怕地跟他对视:   “我要是你,真确认面前的人是警察,要么跑,要么灭口。花这么多时间等我醒,图什么?许先生,我没记错的话,你的时间应该很值钱。”   许昌动了一下左侧的肩膀。   “如果不是等你承认,你觉得我会在你身上浪费时间?”   嘴上说得厉害,实则,动单侧肩膀的动作已经暴露他开始不自信。   起码,「不是警察」这个可能性在他心里诞生了。   柳回笙继续:   “是么?看来我接下来得好好说话,不然让许先生误会了可怎么好?”   “你可以继续编。我查过你的底,寺院周边的确有个「明大师」,但不是你。”   “怎么证明?”   一张打印的资料立在柳回笙面前,上面是真实的明大师的身份信息,从名字到身份证号,一应俱全。   “这个才是真正的明空。而你,是冒充的。”   重音清晰不少——他对这个调查结果有十足的信心。   柳回笙没反驳这份资料,只说:   “能查到这个,看来许先生还有警局的关系?”   许昌接着说:   “我怎么查的你不用管。你算卦的那栋房子,也是临时装的,装修材料很新。还有那个保洁,一看到我,吓得手里的东西都丢了。我早该发现你不对劲。你是哪里的警察?背后都有谁?什么时候盯上我的?”   许昌的攻击性和语气都比之前强势很多,原因有二——他确信这份资料可靠;他对自己的推断很有信心。   既然资料没有攻击的空间,那,房子呢?   “房子新装修的,所以我就是警察?许先生,别说你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一直是这种跳跃的思维模式。”   比起许昌的强势,柳回笙的气势也跟了上来,甚至比对方多了一股嘲讽——   就这?   许昌眼皮跳了一下,喉结跟着一动,喉咙底发出声音,却没说成连串的话。只是迟疑、费解地发出一个音节。随后才说:   “不然呢?你有什么解释?”   柳回笙眼神淡泊,说话的语气比之前还要平和,没有半点被抓包的紧张,更无半点置身囹圄的恐惧:   “凡是修行的人,大多都居无定所。我去年才来夏河县,装修一栋房子,一楼算卦,二楼起居,这似乎天经地义吧?”   不好解释的部分采用反问+嘲讽。   好解释的部分直接解释。   进而营造一种假象——你问的这些问题,我都有明确且合理的解释,只不过其中几个,我觉得你问得太蠢,所以不屑于回答。   几个回合下来,许昌前倾的上半身撤了回去,自己静下来琢磨了片刻,从黑衣人手里拿过平板,点开里面的视频:   “这个视频你怎么解释?昨天我跟你定好包厢,晚上,就有警察去排查。而且那个秦经理,就是警方的眼线。”   柳回笙依旧采用之前的战术,没有回答,反而调转枪头发问:   “你自己做事不干净,留了尾巴,还要怪在我身上?”   许昌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柳回笙懒散地换了口气,漫不经心起来,引导许昌自己把自己的猜测圆起来:   “我说,最近警察盯你盯得紧。你自己想想,什么地方留了蛛丝马迹,让那些警察追上来的?别忘了,许先生,你干的可是奸淫掳掠的勾当,还涉及那么多人。真要是抓了你,那些警察怎么说也有个二等功吧?”   果然,许昌掉入铺设好的逻辑陷阱,自圆其说地生成两条线——一条,是国际刑警的追查,另一条,是柳回笙的闯入。   “你的意思是,你跟那些警察不是一伙的?”   说话间,脚尖旋转,从门口转向柳回笙——   他在逐渐相信柳回笙的说辞。   这个解释行得通,柳回笙便加大力度做实:   “如果我真是警察,会单枪匹马来找你?我的组织呢?上线呢?同僚呢?如果是远程行动,联络器呢?手机呢?”   许昌脸色微变,他想过找联络器和手机,但手机已经在打斗时摔坏,柳回笙身上也没有联络器或者跟踪器。   啪!   一块金属扔到面前,许昌问:   “手机,你是故意弄坏的,是吧?手机里的信息那么多,弄坏之后,你可以隐藏身份,继续在我面前装腔作势。”   柳回笙摊手:   “这得问您手下,抓我时怎么那么不小心,把手机弄碎了。不过有一点你说得对。我手机里的确有很多信息,许先生打算怎么赔?”   镇定自若以静制动,赵与教的。   反客为主癫言癫语,谢辰风教的。   身旁的黑衣人见局势不对,忙上前建议:   “代表,这娘儿们满嘴跑火车,之前就是她跟您说那些胡话,您才信了。还冒着得罪老板的危险,把这批货留在「山宁」。要我说,真得把她牙拔掉,拿家伙审一审,她才肯说实话!”   柳回笙平静地阴阳:   “这个提议不错,屈打成招,清朝末期的衙役会这么做。”   场面一下子静了下来,许昌不表态,手下的人也不敢动柳回笙。局面顷刻三分天下,悠然自若的柳回笙,疑神疑鬼的许昌,以及心急如焚的手下。   嗞,嗞......   头顶的线路不稳,电流过境,灯管忽明忽暗。   过了好几分钟,许昌重新理完思路,看向浑然不怕死的柳回笙:   “不管怎么说,你不是真的明空。而且,你身上有枪。这两点,是不争的事实。”   “所以呢?”   “所以,你到底是谁?”   比起冒充明大师,枪支是更难解释的。大陆枪支管理十分严格,除了警察,能弄到枪的屈指可数。   一旦承认警察身份,或者没说服许昌,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她就会成为下一个孤魂。   只有一个足够神秘,也足够有理由冒充明大师,更足够搞到枪支的身份,才站得住脚。   “说不出来了?”   许昌的音调重新提了上来,他越来越确认内心的猜测——眼前的女人就是一个查案的警察。   柳回笙缓缓抬头,惨白的灯光之下,一双眼睛在平静中划出刀锋。她凝视许昌,明明坐在地上,身位却仿佛是更高的那个,眼神透着上位者玩弄权术的审判。   “你弄死了两个人,Aphrodite很不爽。”   不是「老板」,不是「上面」,是「Aphrodite」。   人心的博弈,柳回笙从未输过。   轰然一声惊雷,从许昌天灵盖劈到脚底心。机关算尽的脸孔变得铁青,黑烟从霹雳的裂缝中飞蹿,很快将人淹没——   他从没说过Aphrodite的名号,这个女人怎么知道的? 第117章 营救(一)   凌晨4点,ATF总控。   赵与连夜赶回夏河,查看案发当时的监控。   房间事先被许昌的保镖排查过,所有的摄像头,只有一个藏在木偶身体里的逃过一劫。   视野不全,能看到柳回笙拼命反抗,跟黑衣人厮打,也能看到她为了不暴露警队机密,趁乱砸碎了手机。   更能看到,药效最后一次席卷,她不堪重负地摔到地上,最终被放进行李箱带走。   苏鸿云跟赵与一起看的监控,整张脸惨白,没有血色。   “他们用了信号屏蔽器,最后那十分钟没有动静。我们赶到的时候,他们已经跑了。小陆在隔壁,也被屋里的香迷晕。所以......对不起。”   苏鸿云身为队长,年龄、职位都比赵与高不少。加入ATF之后,从来都是说一不二,今天却被强烈的自咎裹挟,向赵与道歉。   赵与握了一下她的肩膀:   “苏队,别这么说。队员被绑,我们所有人都有责任。当务之急是把人先救出来。他们没当场杀人,而是把人带走,柳回笙应该暂时是安全的。”   佟心擅长细节分析,立即说出自己的看法:   “他们都没枪,最后冲进去也都是弹簧刀,说明他们在中国的势力还在可控范围之内。”   赵与点头:   “我们晚上去钢厂营救人质,对方也是没有枪的,武器水平比较落后。”   苏鸿云更担心:   “如果不为杀人,他们带走她干什么?”   这话落地,所有人都不吱声了,谢辰风口无遮拦,问:   “会用刑吗?”   没有人应声。   谢辰风以为大家没理解她的话,于是解释:   “他们把笙姐抓过去,肯定是觉得比直接杀了更有价值,是吧?那肯定就是逼问她警队的机密了。笙姐要是不说的话,他们肯定会用刑。”   赵与唰地看向她,眼神几乎杀人:   “不会。刑讯一个人民警察的代价太大,他们担不起。他们走私人口,不是贩毒,图财不图命,不会跟警方起这种冲突。”   谢辰风说:   “那不一定啊,那个许昌一看就是那种心狠手辣的人,万一他一狠心把——”   “——我说不会!”   赵与怒吼。   谢辰风被吼得一愣,身体僵在原地。   场面腾然安静,喉咙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氧气一点一点挤出气管,最终在长时间的窒息下坠入耳鸣。   尖锐的鸣叫从左耳膜刺穿右耳膜,又沿着破开的小洞,从右耳膜穿回左耳膜,撕裂一个更大的洞口。   赵与意识到自己失态:   “抱歉。”   声音哑了下去,机械地往外走:   “我去抽根烟。”   推门,从民宿的小货架扫了一包香烟,撕开包装,抖出一根,烟蒂含进嘴里,熟悉的香烟味顺着嘴皮传到舌根,苦得让人作呕。   谢辰风说得没错,万一呢?   万一许昌丧心病狂,要对阿笙用刑呢?   万一手下的黑衣人没有轻重,让阿笙受了很严重的伤呢?   万一阿笙宁死不说出警队机密,最后被杀害了呢?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只是大家都没说。   香烟含在嘴里,还没点火,苦味就已经将她淹没。   嚓!   打火机点燃火苗,凌晨的黑夜中,金光的光线照亮一团墙角。   赵与盯着那火苗,眼前闪过出发前跟柳回笙道别。   明明互相拥抱,互相嘱咐小心,互相承载着那样深重的情义。   怎么她初战告捷,还没来得及开心,柳回笙就被绑走了呢?   香烟到底没点,囫囵塞回烟盒。   阿笙不喜欢她吸烟,早就戒了。   折回总控室,径直走到苏鸿云面前:   “苏队,我有个计划,可以接近许昌,营救柳回笙。”   ============   老旧的房间没有一点活气,棺材似的倒扣下来,四周刷满了漆。   油画高高悬在墙上,画框边角在墙纸留下一滩印记,像隔夜的茶垢。   空气凝滞,无形中糊了一层胶水,粘稠地粘在呼吸道,用力吸气,稀薄的气体从胶水缝隙中吸入,裹着陈年的腐臭,似玻璃罐里腐烂的、流淌着黄绿色菌水的器官。   柳回笙靠墙坐着,两腿侧盘,双手绑绳垂在身前,后脑抵着墙,漫不经心地看着前方。   五米之外,许昌一身西服坐在老板椅上,左右后方站着3个黑衣人,2男1女。   他阴沉着脸,审视着将柳回笙从头到脚重新观察了一遍,问:   “你......是她派来的?”   柳回笙冷笑,多年的审讯经验练就她如今分辨人鬼的能力。许昌说这句话的语气明显比之前飘浮,没有底气。再加上她刚才报出名号时,对方用力吸气,嘴唇张开,嘴角往下沉,搭在腿上的手往回撤,脚也收了回去——   他在畏惧。   畏惧她这个可能的Aphrodite的眼线。   柳回笙反问:   “怎么,不像?”   许昌半信半疑,工于猜忌的他不轻易相信任何人的话,但眼前这个女人,之前演风水师的时候出口成章,导致他差点上当。现在真相大白,她的身份终于暴露,却是Aphrodite的手下。   如果真是Aphrodite派来试探他的,那他之前那么轻易地相信风水师,还给柳回笙下药,还把人打伤......这笔账,Aphrodite真要算起来,该怎么办?   心里的警钟响个不停,许昌强行稳住情绪,表面强装镇定:   “你说你是谁,拿什么证明?拿你这张嘴?”   柳回笙眯了一下眼睛:   “你想我怎么证明?手机被你的手下砸坏了,我倒是想证明,有这个机会么?”   “这样,我去找个技术员,把你手机里面的数据都恢复出来。”   “可以。”   那部手机被砸得四分五裂,即便有技术可以恢复,那也是起码一个星期的工夫。   一个星期,足够想办法给ATF总部传递消息,也足够给ATF定位许昌救她出去。   手下把自封袋拿出来,里面装着柳回笙那枚七零八碎的手机。   许昌看了眼,厌烦地瞪了手下一眼——若非这个手下抓人太没章法,手机也不会碎。   看这样子,估计华佗在世也难救。   抬手一挥。   “先拿下去。”   “是。”   手下退身出去,大门一开一合,再次回到两人的对峙。   许昌掌心向下在裤腿搓了两下,盯着柳回笙,似她脸上刻着字。   “你既然说你帮Aphrodite做事,她长什么样?什么声音?”   柳回笙反客为主:   “你只是她手底下一颗做事的棋子,连我都不如,想打听她的信息,凭什么?”   “打听?我见过她,还经常跟她通电话,我会不知道?”   “你没听说过,世界上有种东西叫变声器么?”   “变声器?”   “她每次给你们通电话都会用变声器,你没听出来?”   连许昌都谨慎成这样,他上面的Aphrodite只会更谨慎。   恐怕许昌口中的「见过」都不是真面容,更何况远程操控的电话?   现在科技这么发达,声音信息何其关键?Aphrodite会隔着电话线暴露给许昌?   并且,许昌刚刚说「我见过她」的时候,抬手松了一下领带。调整前颈的生态环境,促进因说谎造成血流加速进而产生的脖子肿胀感,需要松领带或者衣领去缓解。   又是一个回合,许昌完败。   柳回笙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紧追着就问:   “尹束敏,金许赫,你弄死了这两个人,还闹得人尽皆知。Aphrodite对你很不满。”   许昌解释:   “他们是自己死的,自杀的,跟我没有关系。”   “是么?你身为公司代表,艺人在后台放了那么久的定时视频,非得等发出来才发现。现在不仅闹得全国皆知,整个亚洲都在讨论这件事,弄得沸沸扬扬。你敢说,这一切跟你没关系?”   “我哪管得了那么多!这是经纪人的工作!”   “那你的经纪人工作做到位了么?”   “他,他应该是业务压力太大了,我回去会处理他。”   “回去?什么时候回去?还来得及么?”   “你什么意思?”   柳回笙忽然敛起表情,面部肌肉用力,眼轮匝肌鼓起,厉声斥责:   “你醒醒吧!”   许昌被吼得一愣:   “你,你......”   柳回笙乘胜追击:   “你的经纪人已经被警察叫去喝茶了,整整一个晚上,你不知道?”   “你怎么知——”   “——如果我没查清楚,会直接来找你吗?”   “可是我——”   “你怎么了?亏Aphrodite说觉得你可靠,想把南区也划给你。你就是这么回报她的?”   “什么南区?”   “你自己心里有数!”   “难道是......泰国那一块儿?”   “不然呢?”当然是编的。   “什么时候说的?”   “我没有义务告诉你。我只知道,你的反侦察能力实在堪忧。手底下的人叛变了还不知道,你以为那些警察怎么找到你的?你当他们蠢吗!”   一来一回,警察出现也有了合理的解释。   不到10分钟,势力悬殊的审问在心理大战中重新划分区域,攻守更替,柳回笙逐渐占了上风。   沉重的铁门重新关上,许昌带人出去。   偌大的铁皮房只剩柳回笙一人,她屏息观察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没有发现摄像头,紧绷的身体这才松懈下来。   “呼......”   强烈的恐惧后知后觉地席来,两腿止不住地发抖,手撑在地上,上半身软得跟面条一样,她大张着嘴,大口大口呼吸,哪怕腐坏的空气像针似的往嗓子眼扎。   这是自当年阁楼之后,他第一次被犯罪嫌疑人绑架。   今非昔比,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毫无还手之力的柳回笙。   撑着沉重的身体缓缓趴在地上,耳朵紧贴地面,人声通过固体传导传到耳中。   “代表,这个女的来路不明,最好是杀了。”   “或者直接当成货卖了。我看她长得还可以,干脆卖到印度去当妓女。”   “我倒觉得她说的像真的。否则,被我们绑到这里,还下了药,她凭什么那么理直气壮?应该是仗着背后有Aphrodite撑腰,才有这样的底气。”   最后一个说到了许昌心里,他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白烟在肺里过了一圈,叹气: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第118章 营救(二)   清晨7点,薄雾在熹微的光线中扩散,天空是阴沉的霉绿色,透着一点钢笔漏墨的蓝,吝啬地透过百叶窗缝。   ATF总控室,空气里漫开一股浓厚的咖啡味,特浓的液体唤醒身体尘封的血液,给身体重新恢复温度。   全员彻夜未眠,调查监控,研究资料,上报上级......一堆的事。   将将调查出初步结果,一场会议便在晨雾中召开。   身为会议的主要发言人,赵与,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百人行动。   刚说完梗概,就给全场所有人上了消音器。苏鸿云正在揉酸胀的太阳穴,听她说完,手也放了下来,一度怀疑自己的耳朵:   “赵与,你说什么?”   赵与站在会议室最前方,身后是「百人行动」的PPT,她两天没睡,身体已经到了极限。眼球像沙漠干涸的河床,水分蒸发,血丝像皴裂的沙土。   她没有停顿,继续说:   “百人行动,我要调动100名刑警,伪装成拐卖受害人,回到山宁废弃钢厂。这样,许昌等到运货那天,一定会出现。到时候,我们里应外合,将他逮捕。”   苏鸿云试图理解她的计划:   “你是说,让100名警察深入对方窝点?”   赵与颔首:“对。”   尖刀队的队长开口:   “赵队,是不是再考虑一下?那可是100个警察,数量这么大,一旦其中一个被发现,泄露了计划,对方报复起来,他们有危险怎么办?”   一个提出反对意见,剩下的便跟着附和:   “对。那个窝点的条件很差,零下十几度,全是水泥地。万一出现什么意外,队员出现伤亡,这得不偿失。”   “柳回笙的事是很遗憾,大家都想救她,但没必要花这么多警力,这不现实。”   “对,而且被拐的受害人一共就123个,才刚刚救出来。你安排100个民警,那剩下23个怎么办?找23个受害人本色出演?他们才刚出来,怎么可能愿意回去?”   反对的大多是尖刀队已经新加入的野狼队警员,年轻,冲动,见队长发话了,自己便跟上。   然则,这次国际清缴行动的特遣队叫ATF,核心成员是以苏鸿云和赵与为首的13名干警。   眼瞧着好几个都反对,谢辰风顶着一腔热血就冲上一线:   “话也不能这么说啊,我们的确想救笙姐。但是赵队从来都不是冲动的人,不会为了救1个人,而去让100个人冒险。不都是为了抓「许昌」吗?这个混蛋,连警察都敢劫持,还有什么是干不出来的?”   谢辰风几个小时前被赵与凶过,本来心里还有点委屈,但一看这么好的计划被别人连翻否定,心里没有半点情绪,满是要给偶像撑腰的正义。   一个群体里,只要有人,就会有想法。现在屋里几十号人,不可能全都跟尖刀队那几个同一个想法。   当局势一边倒,另一边就需要一个人站出来破窗。   谢辰风仗着年轻嘴快,每次都是她。   她说完,叶图灵也发表看法:   “人多,比人少更好。单枪匹马接近的方案我们试了,结果是什么?柳回笙被劫持,整个过程孤立无援。如果队伍里有自己的同僚,有什么事,好歹也是一个加强连的作战队伍。”   尖刀队的队员委婉表示:   “图灵姐,你说得没错。但我们也要考虑一下实际操作难度。这个计划的可行性比较低。因为这里面不光是警员人数的问题,还有一个——那23个普通人,怎么安排?被拐的一共123个,警察安排了100个,剩下的23个是不是得让那些受害人自己再回去?他们会愿意吗?即便他们愿意,普通人进入警方的任务,一般都容易露馅。柳回笙被发现,不也是酒店那个秦经理跟踪的时候太明显,被对方保镖抓住了吗?”   “对,100位同志,是有点不现实。”   赵与撑在会议桌上,将激光笔放回前方的笔筒,起身,眼神严肃得宛如刑场刽子手抱在肩上反光的刀。   “不如诸位告诉我,什么才叫现实?”   她列举许昌的罪行:   “许昌,一个韩国人,在中国屡屡犯下大规模的拐卖重案,长期把受害人运到越南去当性.奴。接连逼死十几个艺人,让无数被害人落进暗无天日的地狱,害得他们家破人亡!就在昨天,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公然在一家国家管控的星级酒店劫持了一名人民警察!各位,你们觉得这现不现实?”   一声诘问,全场噤声。   “现在,我们有机会接近许昌,有机会正面逮捕他,更有机会顺着他们运输受害人的路线埋伏到越南基地的腹地,抓到整起案件的幕后凶手。韩国警方追查多年都没有摸到的机会,我们摸到了,做不做?他人现在就在夏河,我们是一鼓作气把人拿下,还是装作什么都没查到,重新退回起点,像这几年韩国警方做的那样,把头藏进沙子里当个鸵鸟?”   “别说100号人,当初零几年,悍匪当道。我们动用了上千名警力,就为了抓一个持枪爆头的抢劫犯。现在碰到许昌,他杀的人比那个抢劫犯还多!他拐卖的人光这次就有123个!面对这种穷凶极恶的匪徒,不加大警力,不用最强的那批人,什么时候用?”   话说到这里,尖刀队的几名干警陷入沉默。   队长叹了口气,表态:   “赵队,我们不是说反对,只是想找一个完善的方案。毕竟我们都是想破案,想亲手把许昌抓回来。这样吧,苏队,您怎么说?这次特别行动,您是队长,我们听您的。”   苏鸿云扣上笔记本电脑,起身,走到赵与身边,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面向众人,郑重宣布:   “我同意赵与同志的方案,原因如下:   1、我方警员假扮的是被拐卖人口,长期被匪徒关押,没有跟许昌手下的核心人物打过交道,暴露风险较小;   2、此次行动机不可失,错过这一次,一旦让许昌回国,再想抓就难了;   3、昨晚我方跟对方打过交道,开火不到半分钟就成功拿下。对方没有枪支,武装水平有限,我方警员潜入,作战能力占优;   4、许昌并非幕后真凶,他身后还有一个叫Aphrodite的掌权人,这个人才是整个犯罪版图的核心。如果潜伏成功,可以提高接触Aphrodite的几率。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经由追踪师「施鹭」的连夜排查和比对,最终确认了「越南基地」的所在位置。我会申请围剿行动,彼时里应外合,可以最大限度提高围剿效率。”   接下来,同步要做的只有两件事——   动员民警;   做受害人的思想工作,找齐23名,让他们重新回到逼仄的地下室。   第一个不难,自从选择警察这个职业,就做好了为任务献身的准备。   难在后者。   正如有个警员说的,受害人在地下室遭受了长达两个多星期的折磨,好不容易救出来,谁愿意回去?   兰市警察学院,一间隐蔽的阶梯教室关上了前后双门。   台下,是昨晚刚刚获救,在警察学院统一洗澡吃饭,换上干净衣服的123名被拐受害人。   台上,是亲手将他们救出来的刑警,赵与。   面对群众,赵与从来都是站在前面用身体阻挡风雨的警察。   而今天,她却多了一层愧疚。   一想到接下来要说什么,赵与脸上的愧疚深了几分,如鲠在喉:   “大家还记得我吗?”   她先是询问。   前排立即有人回应。   “记得记得,警官您是大好人!”   “还好有你们,不然,我恐怕这辈子都回不了家了!”   “警校的领导也安排得很好。”   “警官,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啊?”   一连串的询问,赵与越来越无地自容。   为什么一定要群众?123个人,不能都是警察吗?   不能。   身前是123张渴望的表情,身后是必须抓捕许昌的行动命令。再三权衡,还是开口:   “有个事,要跟大家商量一下。”   她吸了一口气:   “拐卖大家的人贩子,我们确认了,但现在还没抓到。主要是,我们发现,他上面,还有一个真正的幕后主使......”   赵与尽可能把话说清楚,确保面前的这些人能听懂,还不能泄露目前查获的线索。   她从原因说到后果,从许昌的犯罪事实说到目前还处于水深火热的受害人,从昨晚的抓捕到今天的「百人行动」。   “因为你们当中有一部分是艺人,还有一部分跟绑匪打过交道,容易被他们记住。所以,我们不能全部都安排警员。需要你们当中的23人,最好是被核心成员见过的,跟我们的警员一起,组成这123人的队伍。”   “我也会加入其中,如果出现情况,我,和其余99名同志,我们会用生命保护大家的安全。”   “当然,我也知道,大家刚刚逃出魔爪,最大的心愿是跟家人团聚。不想回去,也是情理之中。这个行动我们不强求,如果有愿意的,可以示意我一下。我们一定会尽全力保护大家。”   一番话结束,全场缄默。   大概有半分多钟,整个阶梯教室是没有声音的。像是大冬天下了三天三夜的雪,原本的黑灰、土黄、水蓝,全都变成惨烈的白,仿佛所有生灵都将冻死在这个冬天。   坐在角落的年轻人欲言又止,犹豫好几下,开口:   “那,那个,我之前想跑,被打断了腿,现在回去,可能不但帮不上忙,还会连累大家。”   一旦开了口子,其他的也都陆陆续续表态:   “我很早就被抓了,一直在那个地下室,差点就死了。现在我没什么想法,就想好好回家,过个年,跟我爸妈吃顿年夜饭。”   “我也是......我刚下火车就被带走了,还没回家......警官,像我这种没有特点的,不去的话,绑匪也发现不了,是不是?”   “我就是想回家......”   大家怯懦地小声表达自己的意愿,大多低着头,生恐说错什么,又要被推回那个冰寒的地狱。   赵与静静听他们的反馈,每说一个,她就回应一个「好」。   门口,苏鸿云眉间拧出深川。   这个情景早有预料,大家的反应也都是人之常情。   只是,如果一个都没有,全是警队成员的话,被发现的风险会大大提升。   一众窸窣声中,一个青涩的女大学生站了起来:   “警官,我去。”   掷地有声。   赵与唰一下看向她。   很年轻,一棵草似的,在西北的戈壁滩上显得格外脆弱。稚嫩的脸上挂着乌青,宽大的衣袍下身体空荡荡的,瘦极了。   她没有看赵与,也没看其他任何人,只是站得笔直,眼睛垂下盯着桌面,两只手死死抓着衣服的下摆,仿佛这样自己才有力气把话说完:   “我可以去。我是大学生,还是党员。这个时候,群众可以不上,但党员不可以不上。”   眼泪簌簌落下,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站起来几乎耗光所有的勇气,年轻的声带颤抖起来,声音开始哽咽。尽管如此,心理的强大依旧战胜身体条件反射的恐惧,她盯着桌面,上面正好是警校学生上课时刻的党旗。   “入,入党的时候老师就跟我说,要为人民服务,现在有机会为人民服务,我要顶上。你们警察不怕死,我也不怕。”   话音落地,不远处的另一个女生也站了起来:   “警官,我也去。我是演员,他们骗我这边有戏拍我才上当的。我有底子,会演戏,关键时候,我可以派上用场。”   随后,便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警官,我也去。之前他们抓我的时候,我弄伤了一个绑匪。我看了,不在昨天的那些人里。我怕那个人认识我,要是最后找不到人,会暴露的。”   “还有我,我每天负责烧饭。这群绑匪换来换去的,都认识我。”   “我也去。”   “我也去。”   “还有我。”   ......   朴素的人影一个接一个站起,似田野里充满生机的小麦,一颗、两颗、三颗,很快连成一片。春风一过,金色的麦芒在阳光下摇曳闪烁,簌簌作响。   那是从西北这片土地长出来的,最质朴,最单纯,也是最顽强的生命。 第119章 重逢(一)   浩浩荡荡的「百人行动」在柳回笙被劫的次日完成集结。   负责这次行动的是ATF副队长,赵与。   “我要气质普通的,体格瘦小的警员。”   “衣服穿人质之前换下来的。”   “你们几个被绑匪记住过长相,要是开门放饭,你们往前站。”   “要提前跟大家说的是,这次任务很艰苦,地下室的环境很恶劣,没有暖气,没有空调。但是这次任务成功,我们可以拯救成百上千个人质,让他们免受侵害。”   “这次的主要目的,是深入犯罪团伙内部,抓捕许昌,逮捕Aphrodite。我会带队行动,大家到了地方,不要轻举妄动,一切听从指挥。”   按照之前的受害人分布,66名女性。34名男性,12名艺人,其中8女4男,剩下的则是普通人质。性别、外型、气质,都安排了最符合的民警。   安排完人质,再安排绑匪。   “你们犯的罪不轻,拐卖、绑架、非法拘禁,听说你们之前还冻死过两个人是吧?检察院很可能还会起诉你们故意杀人。这些加起来,严重的,可以判死刑。   但是,不是没有自救的机会。有自首情节的、主动交代犯罪事实的、或者协助警方抓捕罪犯立功的,这些都可以帮你们申请减刑。”   “你们这三十几个人,哪些是新人?有多少个?”   “你们跟那边的警察同志换下衣服,如实交代你们的名字、外号,和其他个人信息。”   “你们平时内部的暗语、手势,这些谁知道?”   “怎么跟许昌联系?”   “所有人,前往山宁废弃钢厂,还原现场。务必,要让表面看起来跟没有发生过昨晚的抓捕行动一样。”   “赵姐,我也去吧。”   谢辰风突然冒了出来。   赵与停下脚步:   “你?人齐了。”   “可以多一个人啊。你想啊,许昌那天打电话,是不是说要再抓几个受害人?那我就是其中一个啊。”   “不行,柳回笙已经被劫持了。你是介绍人,许昌怀疑完柳回笙,肯定也会怀疑你。”   “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更应该要去。”   “什么意思?”   “哎呀我跟你说......”   谢辰风拉着赵与去外面说小话,赵与听得直皱眉头,谢辰风却说得越来越起劲,身上的肢体语言不断,后面甚至开始手舞足蹈。   最后还是苏鸿云拍板,让谢辰风成为百人行动的第101个人。   谢辰风功成名就地拨了一下秀发:   “这叫「警队少女101」懂不懂?姐出道了。”   ============   雪停了,风又肆无忌惮刮了起来,裹挟着干燥的细沙,在视野前方笼罩一层模糊的灰,似要将人活生生烤成肉干。   一辆黑色的丰田普拉多在笔直的国道上行驶,穿过一团十几米高的风沙,驶向偏远的山宁区。   后座,柳回笙坐在中间,两手绑着,一左一右各坐了一个黑衣人,左男右女。   在逼仄的房间锁了一天一夜,许昌将她带了出来。看这架势,大概是想把她关到其他地方。   今天中午,她贴地听到许昌跟Aphrodite通电话,虽介质不稳定,只能半听半猜,但也推测得差不多。   许昌马不停蹄想把这批「货」运出去。并且,同时打听「亚洲总代表」是否能考虑他。   听起来,Aphrodite的犯罪版图真不止在亚洲,应该世界各地都有。而亚洲地区,至今还没有一个负责人。如此,许昌才会想做亚洲区的总代表。   如此一来,许昌一定会为了这个位置在Aphrodite面前表现自己的工作能力。   换言之,这次「交货」,他为了争取职位,一定会亲自前往——   这是一个接近Aphrodite绝好的机会!   车子从国道开到乡道,路面崎岖不少,十几米便一个坑。要么就是黄土覆盖的山路,沿着山体连续十几个180度的转弯,碰到暗冰,车胎打滑,整个车身都跟着晃动。   颠颠晃晃了好几个小时,终于停到一处大型的废弃钢厂。   那钢厂很大,幕天席地之下,宛如荒原被啃食得一点肉渣都没有的巨兽骨架。   硕大的锅炉立在右侧,中间连接着四层楼的钢铁栈桥。四处都是破铜烂铁,表面零星爬着一层粗糙的铜绿。笔直的烟囱深入云端,投下巍峨的黑影。   不偏不倚,将将落在这辆车上。   柳回笙是被拽下车的。   头发依然散乱着,发丸的位置比昨天更低,落到蝴蝶骨中间。两侧垂下,半长的部分到肩颈,被风吹得几乎与地面平行。   西北的风吹得人睁不开眼睛,柳回笙只能眯成一条缝,如同古代被发配的囚犯,一步一步走向生死未卜遥遥无期的前路。   她的颧骨比之前更肿,红色加深,有些发紫。两手被绑着放在身前,粗糙的绳索在手腕留下一圈红印,破皮的血浸入草黄的绳身,留下几块血斑。   一个混混样的匪徒哈着腰跑上来:   “老板,您到啦,里面请里面请!”   眼前这人正是匪徒的头目,外号「刀疤」,前天被赵与突击一顿收拾,经过一整夜的考虑,突然想通了,交代了所有的暗号和手势,还主动提出要回来坚守岗位,争取立功。   柳回笙不认识他,从面相和穿着上来看,都是一个十足十的狗腿子,没什么好分析的。   “您看您还亲自来,有什么事儿您说一声,兄弟们给您办了。”   最近冷,白日的气温也只有零下七八度,许昌戴着雷锋帽,鼻梁扣一副防风眼镜,比平时多了一股高深莫测。   “我过来看看,等人齐了,一起运走。”   「刀疤」讨好地点头:   “好嘞,好嘞。”   “人怎么样了?齐了没?”   “齐了,昨天四舅运过来7个,加上之前的124个,一共131。”   “131?我怎么记得之前计划是130个?”   “嗐,兄弟们干活积极,怕出什么岔子,能搞来的都搞来了。”   许昌咂嘴琢磨了一下。   刀疤试探着问:   “就是......人多了一个,老板您看行吗?”   许昌点头:“行,只要没少就行。”   说着朝身后一指:“这个女的,给我一起关进去。我要带她去见老大。”   刀疤朝他后面看去,只见一个脸上有伤却依旧好看得媲美明星的女人:   “哟,这模样水灵。不愧是老板亲自挑的货!”   许昌摆手:“她不一样,看管的时候注意点。就算其他人全都放跑了,她也不能跑。”   刀疤心里一惊——   说「放」跑么......也不对。   严格来说昨晚那些人都不是他们「放」的。   他们所有人尽忠职守,都怪警察装备太好,硬给「抢」走的。要是给他整一把AK,看他不横扫千军。   “一定,一定,肯定给她看管好喽。”   赵警官说得没错,许昌让他们干玩命的活,又不给拼命的装备。手里只有刀子斧子,拿什么跟人家正规军打?   既然他都没把他们当兄弟,那现在他们为了活命,短暂出卖一下,也是合情合理。   “老板您放心,我这些兄弟都是练家子,就算没枪,光拿刀往门口一守,绝对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让你们守这么多天,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不辛苦。”   “那个枪,本来是想给你们配的,但你也知道,大陆枪支管得严。”   “肯定的,肯定的。”   光知道说,倒是给我配两把啊!   刀疤一边拍马屁一边在心里嘀咕,他从小不学无术,跟着外面的混混闯社会,早练就了两副面孔。   许昌等人看不出来。   除了柳回笙。   她静静看着唾沫星乱飞的男人,慢慢在心里产生一个疑惑——   这是人格分裂?   往里走了大概5分钟,风变小了,能看到水泥墙东面的一排帐篷,以及平日做饭吃喝的家伙什。一路上,匪徒们排列成左右两排,恭恭敬敬跟许昌打招呼。   “老板好。”   “许老板好。”   个个谄媚至极。   许昌匆匆扫了一眼,颇为满意:   “不错,精神都挺好。”   刀疤点头哈腰:   “那不可嘛?好几个都是我从老家动员来的!”   ——好几个都是正儿八经的特警。   “天天锻炼身体。”   ——天天参加训练。   “一脚能把人骨头踹断。”   ——那个姓叶的警察就把一个兄弟的骨头踹断了。   “大家伙每天都打好精神,帮许老板您做事儿呢!”   ——每天都打好精神,就等着抓你呢。   许昌是第一次来窝点,环境条件不大熟悉。之前都吩咐手下,这次交货至关重要,他亲自来视察。   “嗯,干得不错。等这批货交手了,照之前的数,再给你们加到这个。”   说着比了个4。   “好嘞好嘞,谢谢老板。”   ——可别给4了,4=死,不吉利。   “去地下室看看。”   转了一圈,许昌还是要看货,顺便把柳回笙关进去。   地下室是两扇铁门封锁的,用一条手臂粗的铁链缠着,再扣一把大锁。   刀疤跟另外一个匪徒合力抽出铁链,沉重的铁门拉开,合页在铁锈渣里碾磨出尖锐的声音。   吱——   两扇门板重重打在地上,尘土飞扬。   黑暗从地窖涌出,侵占整个视线。地底深处沉睡百年的潮气和湿冷混着一股极其复杂的气味,劈头盖脸地撞上来。   “啊......”   恐惧的声音从地下室深处传来。   里面没灯,唯一的光源是地面投下去的灯光,只够照亮楼梯上一块长方形区域,阴阳昏晓的界限格外清晰。   柳回笙虚了一下眼睛,暗处人头攒动,茫茫人海中,有一个人影在黑暗的角落钩了她一下。虽然所有人都在动,但偏偏只有那个人像根刺一样扎进她的眼珠。   有点像赵与。   这个想法出来就被摁了回去——   她这是思念成疾,想赵与想疯了。   没等她的眼睛适应暗环境,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就跑了出来:   “老板!”   年轻的音色透着不靠谱的轻浮,上扬的音调吸去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   谢辰风。   刀疤跑下去把人按住,在楼梯半中腰扣下:   “干嘛呢!老实点儿!”   谢辰风挣扎着,一只手在楼梯上乱抓着,眼睛动也不动地盯着许昌,仿佛看到自己的救命稻草:   “老板!老板是我啊!我们在停车场见过,你忘啦!”   这一喊,在场所有人都蒙了。   柳回笙震愕:谢辰风怎么在这?她也被劫持了?身份暴露了?都暴露了为什么还要叫许昌老板?   许昌定睛一看——的确是停车场那个蠢女人。   “老板,我还给你明大师的名片呢!你行行好,把我放了好不好?看在我帮你介绍明大师的份上,好不好?”   认出是谁,许昌更觉得匪夷所思:怎么又是她?   迟疑几秒,问刀疤:“这个人怎么来的?”   刀疤按照之前赵与教的说辞:   “噢,这是我那两个堂弟弄来的。这个女的是扫大街的,男人瘫痪了,我堂弟他们看模样还行,就弄了过来。”   他一边解释,谢辰风一边卖力地喊:   “老板,你行行好呀老板!”   如果谢辰风真的跟柳回笙是一伙的,她会出现在这里么?   必然不会。   不管是跟柳回笙和Aphrodite一伙,还是跟那些便衣警察一伙,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她嘴里的「明大师」已经沦为许昌的阶下囚。必然会避之不及,让其他人顶替这个任务,以免让人怀疑。   谢辰风出现在这里的唯一解释,就是她只是一个智商堪忧、被柳回笙这个假冒明大师诓骗、又被他的手下拐卖的农村妇女。   呵,要他是手下做事那批,也会选这种人,愚蠢、单纯、没见过世面,随便一个由头就骗走了,不费吹灰之力。   往前走了一步,望向楼梯上匍匐的谢辰风,嘲讽到:   “还找你那「明大师」呢?你被骗了知道吗?她是个冒牌货。还明大师,明大师,她就是个骗子!”   谢辰风拿出多年学习川剧的经验,嗷一嗓子吼出十年的功底:   “啊——你骗人!你才是骗子!啊——”   尖锐的嗓门如同加了三个扩音器,从地下室密封的加强空间里传出,震得近处那几个堵起耳朵。   许昌朝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人会意,一把将柳回笙推到前面。   “呃!”   柳回笙将将扑倒在地下室入口,像一只扑火陨落的飞蛾,虚弱得不堪一击。   谢辰风望着面前的人,目光落上她高高肿起的面颊,心疼坏了,眼神往旁边挪了一截,捆绑手腕的麻绳被血染红一半,颤抖着说:   “明大师......你,你怎么弄成这样了......”   随后便是疾言厉色:   “你们连明大师都不放过!亏我当初以为你诚心算卦,把你介绍过去!我告诉你!举头三尺有神明!你害了明大师,迟早要遭报应的!你不得好死!”   一番话下来,谢辰风借保洁工的身份咒骂一通许昌。   许昌则在心里给她下了判词:   愚蠢至极。   “把这个假冒的明空扔进去,关到一起。既然你们感情好,那就好好让你们叙叙旧。刀疤,关门。”   生锈的铁门重重合上,柳回笙体力不支地倒在地上,谢辰风连忙把她扶住:   “笙姐?笙姐?你怎么样?”   柳回笙虚弱极了,涣散的眼睛失焦了好几秒,才重新对到谢辰风脸上:   “你怎么来了?”   谢辰风哽咽:   “不光是我。笙姐,很多人都来了。”   话音落地,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双手将她接住:   “阿笙。” 第120章 重逢(二)   沉重的铁门在头顶合拢,唯一的光源消失,整个地窖仿佛变成一口棺材,密不透风,暗无天光,只有不断从四肢百骸渗入的冷,提醒人还活着。   柳回笙刚刚是被推下来的,最后两梯不慎摔倒,被人群接住之后,身体剧烈的方位落差让她双耳轰鸣,眼前忽明忽暗,久久不能回神。   角落一只手机的手电筒亮起,投入光线,能够看清物体的轮廓。   半昏迷间,柳回笙知道眼前的人是谢辰风,强撑着不适,问:   “你怎么来了?”   谢辰风哽咽着说:   “不光是我。笙姐,很多人都来了。”   随后,人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有人在议论,又似只是单纯地关心,宛如一整盘的桑蚕在桑叶上爬行,丝丝缕缕地吐着柔韧的丝线。   直到,一个沉着的炭火一般的声音从天而降,压过所有所有。   “阿笙。”   是......赵与的声音?   柳回笙惊奇地往那声音望去,只见人群纷纷朝左右让开。微弱的手机灯光下,一个高挑的身影阔步前来,从谢辰风手里接过她。   那是易容过的赵与,眉毛变浅了,鼻子变宽了,面颊变阔了,哪哪都不像赵与,但柳回笙就是认得,那就是赵与,就算换一百张脸,蒙上一百张面具,她都认得出来。   “赵与......”   眼神骤然慌乱:   “是你吗?”   即便确认是赵与,问出口的还是「是你吗」。   被劫持的一天两夜堪比噩梦,从药物作用中苏醒的身体在高强度的拷问中快速运转大脑,既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又不能让许昌这条大鱼逃了。几番对峙下来,体力早已透支。   她强撑着没睡,怕许昌改变想法,又怕他的手下查到对她不利的信息,更怕许昌有新一步的计划,自此逃出法网。   警方的行动已经被发现,为求自保,许昌指不定会产生恐惧,进而放弃人口生意。   如果他背叛Aphrodite,彻底出逃,那么,第一个解决的就是她。   他们可能把她剁成肉泥,随意扔到山上,让野狼和秃鹫吃得尸骨不剩。   也可能把她就近卖到黑市,或者转手出国,砍掉手脚,卖到那种畸形人形秀场。   或者找到催眠师,像当初在美国的阁楼那样,一边用刀子划开她的后背一边用烟雾催眠她,让她生不如死。   太多可能,她不敢想下去。   人心是一锅煮烂的狗肉,可能捞出肉糜,可能捞出内脏,可能捞出骨头。   到头来,都是烂的。   柳回笙在高强度的恐惧和紧绷的警惕中度过了40个小时,没有睡过。   在清醒和昏迷之间,她时常恍惚,幻听赵与在叫她。   阿笙。   阿笙。   阿笙。   每每惊醒,从地上坐起,条件反射地从地上坐起,却只看到将她整个人封锁在里面的冰冷的墙。腐烂的霉味将肺脏咬得鲜血淋漓,白炽灯从头顶落下光线,静置、昏黄、惨败,像落棺材盖反射的烛火。   光里透着黑,生里透着死。   “阿笙。”   如今又听到这个声音,柳回笙生恐又是幻觉,那种从美梦中惊醒的荒凉和绝望她受够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像赵与又不像赵与的女人。   “你,你......”   赵与用自己的外套把她裹起来,一手托着她的上半身,一手不断摩擦她的胳膊给她取暖:   “是我。我做了易容,是我,我来救你了。”   熟悉的气味飘进鼻腔,那是独属于赵与的体香,只有她们两个才闻得出来的味道。   柳回笙终于确定这不是幻觉,也不是梦。   眼眶骤然湿润起来,强撑40个小时坚不可摧的情绪堡垒在那一刻土崩瓦解,身体颤抖起来,两行清泪滑落:   “你来了......”   柳回笙咬着下唇,似要忍耐情绪,但身体不住的痉挛驱散了她所剩无几的勇气。   在赵与面前,她可以没有勇气,没有算计,没有独当一面的坚强,她可以撕掉警察身份赋予的一切使命和光环,仅仅只是一个柳回笙。   眉心一蹙,情绪爆发,呜咽地哭了出来。   赵与将她抱紧,手臂隔着外套将人紧紧搂住,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用动物最原始的身体慰藉的本能安慰她。   一旁,谢辰风看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心说不愧是一个单位出来的同僚,同事情就是比别人更深厚。   等柳回笙的情绪缓了过来,身体的痉挛渐渐平息。赵与喂了她一些葡萄糖和干粮,体力也慢慢恢复。   她坐在干净一些的墙角,身边分别是赵与、谢辰风、佟心,后面便是尖刀队和野狼队的成员,还有一些不认识的面孔。   她本以为被带到地下室,免不了要跟所有的受害人一起被送到越南基地,期间没有信号,没有联络点,很难跟总部联系。   没想到,赵与竟带人出现在敌人戒备最重的腹地。   “你们怎么进来的?”   体力稍稍回归,她问最新的情况。   赵与同她解释:   “你被劫持那天,我们正好找到这个窝点......”   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最后,我们执行了这个「百人任务」。”   柳回笙借着微弱的灯光环顾一圈,乌泱泱一圈人,全都深入腹地,这超出了她的想象力:   “真有100个?”   赵与解释:   “准备来说是101个,辰风后面想进来。说,有办法让许昌相信她是被拐卖的,减轻你警察的嫌疑。”   想起刚才楼梯上鬼哭狼嚎那一段,柳回笙笑得无奈,看向谢辰风:   “就是刚刚那一出?”   谢辰风当即请功:   “当然了,你就说像不像吧?笙姐,我跟你讲,我的演技那可是炉火纯青。就算你这个侧写师,也找不到我的破绽。”   “吹牛。”柳回笙不信。   “嘁,爱信不信,不信拉倒。”   柳回笙笑了起来,揉了揉她的头:   “你啊,就属你鬼点子最多。”   谢辰风摇起尾巴:   “那当然。逆向思维呗,许昌那个老小子,自大狂一个,怎么会想到警队这么聪明?”   然后摸了摸刚被揉过的发顶,问:   “笙姐,你是不是很爱揉别人的头啊?”   柳回笙错愕,看了眼自己的手,好像刚才是揉了谢辰风一下。扭头看赵与,果然见她一副假装不在意其实咬了一下腮帮的样子。   好吧,就是揉了。   “也不是,可能跟你熟了,就揉了一下。你不喜欢?”   谢辰风乐呵呵的:   “嗐,没有。就是觉得,怪不得。原来你对熟人才这样。怪不得会揉赵队呢。”   嚓!   话音落地,空气中明显传来一声火柴磨过打火纸的声音。原本只是挂着耳朵在旁边休息的同僚,不约而同停下手里的动作,竖起耳朵。   雷厉风行的赵与,被温柔似水的柳回笙揉头?   有点意思。   柳回笙一怔,心虚驱使着眼睛看向眼赵与,交换眼神,开始忽悠。   “没有。”   “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谢辰风不会读心,更不会看脸色,袖子被一旁的佟心扯了一下,还以为人家在帮自己拍灰,礼貌地说了句:   “谢谢。”   然后一脸真诚地跟柳回笙说:   “就上次啊,前几天,你们在那商量怎么对付许昌,然后你就揉了一下赵队的头啊。”   地下室本就安静,现在更是连蚂蚁爬过都能听到。   除了谢辰风,其余所有人都石化当场。   石化并非震惊,或者难以接受,而是最大弱化自己的存在感,让故事中心的主角们做出最真实的反应,好得知事情的原貌。   赵与眨了一下眼睛,人皮覆盖的面孔没有一丝表情,镇定得仿佛雕像。   “哪天?”   “就那天,放啾啾那天。”   啾啾——窃听器。   谢辰风的理智还没完全丧失,知道地下室除了警员还有群众,不能暴露警队机密。   但为什么偏偏口无遮拦把私事曝出来了!   “噢,那天。”   赵与假装想起,语气和神态跟平时没有半点差别,仿佛就是单纯地想起一件往事,没有半点被抓包的慌乱:   “我长了根白头发,你笙姐顺带帮我拔了。”   重音:你笙姐。   论起称谓关系,你比我亲密。   谢辰风大为震撼:   “啊?!真的假的?”   赵与语气淡淡:“你不信我有白头发?”   话题的重点瞬间从揉头切换到白头发。   谢辰风摆手:   “没有没有。白头发嘛,干我们这行的都有。叶图灵还有呢,她们那种码代码的白得更多。”   谈笑风生之间,危机迎刃而解。   石化的听众纷纷叹气——还以为吃到瓜了,没想居然是谢辰风这个不靠谱的眼神跑偏。   也不知道她究竟擅长什么,能破格提拔到ATF特遣队。   危机解除,痕迹专家「佟心」跟着松了口气。   “辰风,我记得你之前说你会表演变脸是吗?”   提起喜欢的领域,谢辰风瞬间精神抖擞:   “对呀,可惜这里没有脸谱,不然我当场给你们表演一个。”   “真的假的?我看你吹牛吧,出来这么久,也没见你真的表演一个。”   “哇我没时间嘛!你也知道我很忙啦,每天一收工就被叶图灵盯着背单词,很累的。”   “人家也是一片好心,帮你巩固英语,不然以后指令都听不懂。”   “嘁。”   “你还嘁上了,人家手把手教你,你好歹得叫声「师傅」吧?”   “叫不出口。”   “为什么?”   “她姓叶,我叫她师傅,叶师傅,叶师傅,不知道还以为叶问呢。”   佟心:“......”   两人说着去另一个墙角拿吃的。原本的角落便剩下柳回笙跟赵与两人,借着恢复体力的由头,柳回笙靠在赵与肩上,望着还在拌嘴的两人,感慨赵与转移话题的功力:   “还是你厉害,两句就唬过去了。”   被柳回笙夸,赵与眼中浮起笑意:   “小意思,好在辰风比较单纯。”   “佟心呢?”柳回笙一直在观察两人的表情。   “她是痕迹专家,观察细致,多半早就发现了。”   “嗯,我也发现,刚才辰风说的时候,她比我们还紧张。”   “没关系,她既然帮我们打圆场,就不会说出去。”   “嗯。”   说着,柳回笙的目光重新落到赵与脸上。这张贴了人皮的假脸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但好在眼神一如既往的澄澈。   须臾间,目光添了几分欣赏。   在以往的爱意和敬意之上,新萌生出来的欣赏。   “赵与,我有没有说过你很厉害?”   “嗯?”   赵与扭头看她,接到盈盈目光,心头一软:   “怎么突然这么说?”   柳回笙感慨:   “临场反应很快,而且,不动声色。”   赵与被夸得高兴,甚至有些飘:   “好歹做过两年的卧底。”   柳回笙认同:   “嗯。世界上有两种人演技最好,一种是演员,比演员更好的,是卧底。”   赵与心情大悦,在衣服挡住的地方握住柳回笙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慢慢摩挲。   远处,谢辰风在干粮袋里狗刨,边刨边问那两瓶娃哈哈去了哪。   赵与看着,不禁想象:   “其实辰风也很有卧底的潜质,本色单纯,很难被怀疑。”   这一点柳回笙表示认同:   “所以,你这次才决定带她?”   “嗯。”   “万一出了岔子呢?”   “有我在,我帮她兜着。”   “我是说,万一我这边出了岔子呢?”   “嗯?”   柳回笙语速慢了下来,隐隐透着担心:   “她刚刚那一出,的确可以降低我是警察的嫌疑。但,万一我被带走这段时间,招供了,我就是警察呢?”   如此一来,谢辰风的行为几乎等于送死。   极端条件下,人性经不起考验。   即便柳回笙自己审视自己,都觉着不靠谱极了。见过无数深渊中的人,有时天堂和地狱只在一念之间。任何人都有弱点,都可能在威逼利诱中迷失。   她柳回笙自然也有可能会。   “你不会。”   赵与握紧她的手:   “你看起来柔弱,毅力却比任何人都要坚定。当初Hypnos和Thanatos那么折磨你,你都没有妥协。现在面对许昌,你更不会。”   当初柳回笙只有自己,强撑着信念,坚持没有妥协。   如今她除了自己之外,还背负着警队的机密,一旦松口,不但自身难逃,更会让整个警队的计划失败,心血付之东流。   别人可能为了活命出卖自己,出卖组织。   但柳回笙万万不会。   即便柳回笙自己贬低自己,赵与也不允许。   这一天两夜,赵与怕她受刑,怕她吃苦,怕她鱼死网破自尽,偏偏没怕过她泄露机密。 第121章 赵与的脸(一)   戈壁和山脉占据了大半个西北,冬日带来大雪,却没带来湿润,未化的积雪跟砂石混在一起,比夏季多出一股风干的干燥。   地窖冷极了。   刀疤怕警察万一冻伤了,到时候追加他的罪名,便跟许昌商量,想去镇上弄一些棉被。   “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货不好卖了,也是许老板您的损失,是不?”   刀疤知道这一行的人图什么,钱,是最好的说辞。   但许昌并不以为意:   “不好卖有不好卖的卖法,好卖有好卖的卖法。”   烧炭的火炉前,许昌还在核对上一批「货」的收益。不错,自从会员数增加,这个季度的收益增了40%。   刀疤赔笑着搓手,问:   “不好卖,那能咋卖?这要是手脚冻伤了,要活命得砍的。要是有的身体差点儿,一觉就给睡过去了。这不亏了嘛?”   许昌抬起苍老的眼皮:   “没手没脚的,有的是畸形秀要。就算死了,器官内脏也能卖钱。肉再从骨头上剔下来,做成人肉餐,一道菜5位数,还愁赚不到钱?”   他说这话时语气寻常,就像谈论西北的天气很冷一样,仿佛是个家喻户晓的常识。混着寒风钻进耳朵里,扎得刀疤一激灵。   他之前只知道,拐卖的人口会被运到国外的一个岛,从事性工作。没想到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这些资本家眼里,竟然跟牲口没区别。   活着有活着的卖法,死了有死了的卖法。   一下子骨头都凉了,生恐说错什么,自己也成了过河拆桥的牺牲品。   “看,看来老板的生意做得还挺大的哈......”   一句奉承,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生意可以大,人可以多,但拿人去做什么,是Aphrodite决定的。   在Aphrodite的海岛里,那栋砖红色的城堡里进行的,只有一个交易——性。   这是Aphrodite的精神洁癖,她认为「性」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东西,任何事物无法与之相提并论。劫持来的人,可以喜欢男的,可以喜欢女的,可以玩制服,可以玩捆绑,但,没有许昌刚刚提的那些。   刀疤的话无意中点醒许昌。   他搞人口生意这些年,给很多人供过货。的确如他所说,健康的给Aphrodite,残疾的、死的,便找黑市上其他渠道处理掉。   但,他现在看中Aphrodite手下亚洲总代表的职位。如果被Aphrodite知道,恐怕就难办了。   “等等。”   他叫住准备离去的刀疤:   “去镇子上搞点保暖的东西,弄给他们。明天晚上出发,出发前,要确保这131个人毫发无损。少一个,拿你自己顶上。”   刀疤一听,人都慌了:   “好好好,我马上就去!”   他可不想功没立上,先被当成商品卖了。   ============   好几人开着皮卡出去,三小时的工夫,带回上百床棕垫和几十条棉被,热水壶里的水也换了新的。   在赵与的安排下,男女分区划开两个大型通铺,棕垫跟棉被铺上去,大家彼此贴着,顿时驱走不少寒气。   一百多人的队伍分成三组,一组负责在门口观察地面的动静,一组负责跟总控联系,剩下的则休息。   轮换值班。   “看来,许昌也怕人质出事。”   柳回笙摸了一下棉被的质量,颇厚:   “明天晚上就动身,这些东西只能用一天。”   赵与坐在她旁边,在被子的遮掩下将柳回笙的手握着,两人都是暖的。   “他应该不止用一天。”   “嗯?怎么说?”   “在他的计划里,生意会越做越大。这个钢厂他们应该还会用下去,这次我们这批人用了,被子这些可以留下来,给下次的人质用。”   “也是。”   柳回笙叹气,清瘦的面容抬起,水泥顶黑压压罩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也不知道在我们之前,这间地窖关过多少人。”   闭塞得几乎不流通的空气充斥着腐臭,阴暗中,无数只手爬出来,张牙舞爪,撕开空气的裂缝,抓着人的脚踝往深渊里拖。   赵与握紧她的手:   “我们是最后一批。等抓到Aphrodite,整个生产链连根拔起,这里再也不会关人。”   赵与的语气沉着,目光笃定,大理石一般坚毅,让柳回笙心安不少。   卧底也好,人质也罢,针对「诸神」这种穷凶极恶的任务,越是深入敌营,越需要一颗强大的心脏。   如果强大不了,不能向赵与看齐,那就看谢辰风。   只见她盘坐在通铺中间的位置,两手分开放在膝上,一副打坐修炼的架势。   虽说也仰着头,跟柳回笙一样望着头顶,神情心态却全然不同。   “这密室逃脱,多沉浸呐?”   一旁,心态波动的演员「李诗」正哭着,本以为谢辰风会从警察的角度帮她分析利弊,保证后续安全,谁知这人竟开始打坐,嘴里说这些地狱梗。   “什么啊?什么密室逃脱?”李诗问。   谢辰风顶着一脸人畜无害的无辜:   “你没玩过?”   李诗欲言又止:“你,我,玩是玩过,但这次不一样啊。”   谢辰风理所当然:“有什么不一样?”   “就,就......密室逃脱是游戏啊。”   “这个也可以是游戏啊。人生如戏,全靠演技,能不能出去就看咱演技好不好。有没有道理?”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上面可是真劫匪。之前就有个人生了病,活生生死在这里的。”   “那现在不是死不了嘛?你看啊,垫子也有了,被子也有了。我们自己还偷偷带了那些氧气瓶和补给品,死不了。”   这话倒是有点道理,李诗悬起的心稍稍宽慰,还没接话,谢辰风下一句就来了——   “就跟春游一样。”   “怎么就春游了?!”李诗震愕。   “对,不严谨。”   谢辰风知错能改:   “现在是冬天,冬游。”   李诗:“......”   谢辰风看她那忧心忡忡的样子,恨铁不成钢:   “你干嘛这么丧?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李诗。”   “西施那个「施」?”   “诗歌的「诗」。”   “好名字,你看啊,你家里人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   “我......不知道,我妈没说过。”   “诗歌,诗歌,什么样的人才会被写进诗歌?那必须是传奇人物,就是想让你像那些诗歌一样成为传奇。”   “好像......有点道理。”   “当然有道理了!诗歌的英文你知道怎么说么?”   “怎么说?”   “我也不知道。”   “......”   “这一part跳过。反正总之,你就当成密室逃脱,你的任务是扮演好人质的角色,不能被绑匪发现。还有......”   谢辰风滔滔不绝,起初只有李诗一个人,后来慢慢的凑过来的人多了起来。尤其那些没有经受过专业训练的普通人,在这种时候需要一些新的力量,支撑他们回来重新当人质最终能成功的决心。   “明天赵队会发任务,你们也别紧张,就当密室逃脱去玩儿。我每次都这么想的。出错就出错了呗,赵队她们几个可厉害了,能给大家兜底。之前有次任务,我跟犯罪分子面对面被打晕了,后来......”   她跟上满的发条一样说着故事,将寒冷的漫漫长夜变成深夜电台,直到大家入睡。   柳回笙跟赵与在靠墙的位置,遥遥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有种自家孩子参加演讲比赛的骄傲感。   “还是辰风有办法,军心定了,什么都好说。”   赵与颔首:“嗯,执行任务,心态很重要。”   柳回笙笑:“不嫌弃人家了?”   “我什么时候嫌弃过?”   “之前啊,尤其面对谢可的时候,姐妹俩都是邪修,跟你们传统刑警可不一样。”   赵与轻微摇头,叹气:   “以前是觉得不好。警队是纪律部队,任务不可以儿戏。但你说的,邪修也是修。只要能逮着耗子,管她黑猫白猫。”   最后一盏灯熄灭,地窖回归安宁。人人闭眼入睡,等着明天晚上执行任务。   黑暗中没有光线,伸手不见五指,也看不见柳回笙落在赵与脸颊上的亲吻。   时间很快来到第二天晚上。   西北山区不比都市,没有霓虹照明,天一黑,路上很快就没了行人。有且只有深夜运送货物的半挂,一辆接着一辆,沿着或笔直或蜿蜒的道路往前行驶着。   多一辆,少一辆,无人察觉。   山宁废弃钢厂,蜡黄的灯泡在生锈的钢材表层镀了一层金。   远处,山脉与黑夜融为一体。半山腰,苏鸿云正举着望远镜观察钢厂的举动。   她身旁,是网络专家叶图灵。   “苏队,灯亮了,应该是要出发了。”   叶图灵用望远镜将钢厂西面的地区扫了一遍,注意到两辆正顺着小路往钢厂驶近的半挂:   “应该就是那两辆车,等下装人用。”   苏鸿云颔首,望远镜没有放下:   “嗯,货车装运风险最小。从陆路转水路,最终运到越南。”   “我去叫司机,等下跟上去。”   “先别急。人还没出来,再看看。”   “好。”   两人静待,不多时,望远镜放大的画面里,果然看到刀疤跟另一个人打开地窖的门。一百多号人像牲口一样被赶出地窖,在三十几个提刀劫匪的威胁下站到钢厂西侧的空地。   “他们没上车,好像要做什么。”   叶图灵狐疑:   “这么多人不赶紧上车,许昌不怕暴露?”   苏鸿云双眉收紧:   “事先定好规矩,比在路上暴露要好。”   叶图灵脑子一转:   “那我去帐篷里面,设备应该可以用了。”   “好。”   路面,劫匪牵着电线把灯泡拉到钢厂西侧。   许昌则站上今天下午才搭好的台子,居高临下看着下面131名被拐的人质,如同看着131台印钞机。他跟Aphrodite合作多年,太知道这些人值多少钱。   更别提,里面还有一个可以用来跟Aphrodite谈条件,助他拿下亚洲总代表这个位置的,Aphrodite的亲信——   柳回笙。   柳回笙站在中间。   所有人的站位看起来随意,实则却是她昨夜根据心理惯性排出来的。   “许昌落在我身上的注意力肯定是最多的。到时候,你们几个生面孔,和之前被拐卖的跟我站到一起。其他人,人质站中间,有枪的同志跟人质穿插着站,没带枪的同志站外层,形成一个小的包围圈。这样可以最大程度不让我们的枪支暴露,还可以保护人质同志。”   按照柳回笙的安排,大家站成一个看似零散的片状群体,在老式白炽灯的光线下显得毫无还击之力,比山上牧民放的羊还好控制。   许昌站在钢架台上,心满意足地欣赏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羔羊,嘴巴一咧,端出和善的表情,看起来好说话极了。   “大家不要慌,我也是半个中国人,我能理解大家的情绪。”   他面带微笑,似真的把人质当成家人:   “我知道,大家现在很想回去。但是,大家想没想过,你们这个地方发展落后,地势偏僻,交通还不好。你们就这样身无分文地回去,不还是一样被家里嫌弃?”   “我这个人呢,最大的特点就是心软。我看不得大家在这个贫困的地方生活,你们这么年轻,这么有样貌,应该去那些需要你们的地方,赚大钱。”   “你们在这里放羊,打工,一年能挣多少钱?1万?3万?这点钱够干什么?够你们养活一大家人吗?够你家里的兄弟娶老婆吗?”   “不够。”   “拼一代,富三代。这个道理你们懂的呀?我带你们去的地方,让你们一年挣的钱,多的不说,起码100万。这些钱,你们一整个村子加起来也赚不了这么多。拿着这笔钱回家,不比现在这穷酸的样子好多了?”   他洋洋洒洒说完自己的演讲,人群里无人吭声,只有谢辰风揣着没头没脑的人设蹿了两步,眼睛发着光:   “老板,你说真的啊?!一年真的有100万啊?”   许昌俯视,一见是谢辰风,脸上便露出逗傻子取乐的笑:   “对,100万。你算是这里面最上道的,我给你200万。到时候你不光有钱给你老公治病,还能带你全家都过上好日子。”   谢辰风连连点头:   “好好好!俺跟你去!”   半山腰,屏幕上显示出许昌的实时画面——谢辰风衣服的纽扣上贴了一枚黑色的微型摄像头,往前蹿的这两步,是为了采集许昌犯罪的视频证据。   “苏队,采集好了。他身边那几个保镖也都拍进去了。”   “好,继续。”   钢厂,许昌并未发现谢辰风纽扣上的摄像头。   利诱结束,开始威逼。   “不瞒你们说,这次我计划的是130个人,现在多了一个。也就是说,就算路上出了什么意外,少了一个,对我来说无伤大雅。”   “大家都想赚钱,好说,但是没有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所以,这一路上,你们每一个都得听话,服从管教。要是被我发现,谁不老实,我当场剁成肉泥,扔山上喂狗。我就看,谁想当那第131个废品。”   说完,下面的人质果然都缩着脖子不说话。   许昌满意地从左边扫视到右边,又从右边扫视到左边,目光在一个高个子女人身上停了下来。   “嗯?”   脸色沉了下去,骤然严肃起来。   “代表,怎么了?”   身旁的保镖询问。   许昌没有回答,只是跨步跳下钢台,从刀疤手里拿过砍刀。   抬起,朝人群走去。   刀面拨开右边的人,又拨开左边,一个接着一个,最后停到群体边角右后侧的人面前。   赵与。   许昌直勾勾盯着她:   “你,我之前是不是见过?”   半山腰,叶图灵捏紧鼠标:   “苏队,赵队好像被发现了!”   苏鸿云看向画面,在另一名警察的监视器里,许昌果然站在赵与面前,眼睛直勾勾盯着她,杀气腾腾。   权衡1秒,立即按下通讯器:   “所有人注意,如果许昌发现赵与的身份,要动杀心,就地对其进行逮捕,确保所有人的安全。”   地面,谢辰风唰地回头,目光在人群中仓促找到柳回笙。   柳回笙冲她轻微摇头,示意不要妄动。   不起眼的地方,12名警员耳中装了微型通讯器,接收到苏鸿云的指令。   气氛在无声中变化。   袖中慢慢攥紧的拳头,摸上后腰枪支上的手,观察保镖动向的眼,听取许昌动向的耳。   空气稀薄,人人的心脏悬了起来。 第122章 赵与的脸(二)   风声肆虐,带着冬夜的冷钻进钢材狭小的缝隙,发出尖锐的哀鸣,比地狱的厉鬼叫得还要惨烈。   砂石飞滚,败黄的枯草在风中挣扎,茎秆扫出的风沙落进鼻腔,刮出猩红的血。   许昌停在赵与面前,手里拿着一把40公分的砍刀,刀面一转,反射惨白的月光。   他跟赵与一般高,平视之下,一双狭长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眼前这张脸,几乎将面皮刺穿。   “你,我之前是不是见过?”   阴森的声音响起,所有人心头捏了一把汗。   赵与是易过容的,在原本的脸上贴了半张面皮,眼尾用胶水粘黏,原本迥然的眼睛缩小了三分之一,轮廓分明的下颌角也多了一圈圆滑的硅胶,跟本人相差巨大。   更别提,上一次在许昌面前出现,她扮演的是明大师的助理,虽没易容,但化了妆,弱化五官的轮廓感,还戴了黑框眼镜,假发几乎及腰,跟这次的形象相差十万八千里。   许昌竟然还是看出端倪。   人群里,民警纷纷屏气凝神,有的听着通讯器里苏鸿云的指令,有的偷偷摸上藏在腰间的枪。   通讯器里,苏鸿云的指令再次传来:   “大家先别动,见机行事。看赵与怎么处理。”   如果能应付过去,这一百多号人就可以顺利借着许昌的渠道接触到Aphrodite,进而瓦解这条惨绝人寰的生产链,打响抓捕「诸神」的第一枪。   如果不能,即便将许昌等人当场抓捕,线索也会中断。更恐怖的是Aphrodite受惊,势必会切掉跟许昌相关的所有脉络,藏到更隐蔽的地方,让警方掘地三尺也找不到。   一切,只看赵与怎么处理。   赵与站在原地,怯懦地缩着脖子,两手紧紧抓着裤腿,眼睛往下看着,盯着许昌手里的刀。   “没,没有。”   她现在是一个被拐卖多日的模特,长期囚禁在地窖,身体虚弱,精神萎靡。   并且,在许昌刚才的威逼利诱之后,极度惧怕。   许昌没那么好打发:   “抬头,看着我。”   赵与瑟缩着抬头,眼睛的焦距没有聚拢,只是涣散地大概看向许昌的脸,外人看去,只以为这人被吓傻了,眼睛和肢体都控制不住。   许昌仔细辨认,的确没见过这张脸,眼中闪过失落。   但他总觉得眼熟,说不上是哪里,眼睛,体态,表情,他总觉得在哪见过,又在记忆中检索不到准确的锚点。   “你之前干什么的?”   他问。   赵与将顶替的模特信息记得很熟:   “我,我之前做模特。”   “叫什么?”   “「洪小梅」。”   赵与每个字都是虚的,收着气,不论出于虚弱还是恐惧,都说得通。   两天前,赵与拉着洪小梅在会议室对了许久的资料。此刻站在许昌面前的人不是赵与,而是那个揣着模特梦的大学生。   “洪小梅。”许昌琢磨了一下,“你做模特,怎么会取这么土的名字?”   赵与仍然一副怕得不行的样子:   “洪,洪小梅是我的本名。”   时光回溯,真正的洪小梅虚弱地抱着热水袋,告诉赵与:   “我本名叫洪小梅,艺名叫「Anny」。”   夜空之下,赵与的回答只字不差:   “艺,艺名叫「Anny」。”   “哪家公司的?”许昌又问。   洪小梅:“我大四实习出来做的模特,还没有工作室,也没签公司。”   赵与:“还,还没签上公司,大四实习,自己出来单干的。”   冥冥中,两人的意念合为一体。   “怎么到这儿来的?”   许昌继续问。   洪小梅:“当时,有个人说是星探,说我特别符合他们公司想招的人,给我加了联系方式......”   赵与:“......他带我去拍了两个广告,劳务费比我之前多很多。”   洪小梅:“......然后,他说有人想拍青甘大环线的旅游宣传片......”   赵与:“......我想着,之前都挣了那么多,这次应该也可以,我就过来了,然后就,就被带到这儿来了。”   一番话说得清清楚楚,许昌抬手,刀疤立即跑了上来。   “许老板,您吩咐。”   许昌说:“把资料拿来。”   刀疤帮腔:“老板,这个人就是叫洪小梅,我亲手弄过来的。”   许昌不听:“把资料拿过来,我要看资料。”   他从不听一面之词,只看实证。   许昌有个「天堂簿」,里面详细介绍了所有人员的信息。名字、籍贯、职业、经历,等等都记录得十分详细。   但,照片呢?   突然意识到这点的众人心口勒紧,谢辰风更是脚下发软,勉强挂在另一个人身上才没有瘫下去。   人群中,柳回笙在袖子里死死捏紧了拳,指节惨白。   尽管做了简单的易容,但赵与跟洪小梅毕竟是两个人,赵与的易容术虽然娴熟,但材料简单,只能做初步的伪装,无法复刻另一个人的容貌。   如果打开照片,赵与的身份就会曝光。   牵一发动全身,所有人质都会被怀疑,甚至看守的匪徒也会暴露。   骑虎难下,身为匪首的刀疤更是进退两难,如果不去拿电脑,许昌会杀他,如果拿了,赵与暴露,许昌发现他的背叛,一样会杀了他。   “好,我,我这就去。”   硬着头皮回住宿区,拉开许昌昨天休息的帐篷。   这时,耳朵里藏的那枚微型通讯器传来声音:   “刀疤,你把电脑打开,把洪小梅的照片删了。”   叶图灵的声音。   刀疤吓得几乎当场蹦起来,回头望了眼钢厂外面黑压压的一群人,走得更快了:   “我怎么删?我都不知道密码。”   叶图灵脱口而出:   “我知道,我念,你输,速度要快。”   叶图灵知道密码?   所有人震惊。   苏鸿云问:“你怎么知道的?”   叶图灵在自己电脑上敲打着代码:   “之前他给笙姐打电话,我趁监听的时候安插了病毒。”   “怎么插的?”   “发了一条短信。”   叶图灵说着找到当天的代码界面,指令十分明确:   「【京东】权益升级,您有10元立减金额待领!2026年2月15日前通过京东手机APP购买商品,即可享受10元立减优惠!转发无效,已领请忽略。拒收请回复R」   许昌回复了R。看似平常的一个举动,实际却打开了叶图灵精心设计的网络入侵端口。   叶图灵划到最下面,放大那一串字符,那是她的入侵成果。   “他的手机装了防入侵系统,我只监控了半个小时,这期间,他用手机登录了一个网站,密码我记下来了。”   苏鸿云肯定地拍了两下她的肩:   “好,做得好。现在,就赌许昌的电脑密码也是这个了。”   叶图灵有信心:   “他这种人,虽然会为了保险,每隔一段时间都换一个密码。但他年纪也上来了,一换,一般所有设备会一起换。”   很快,通讯器里传来刀疤的声音:   “我找到电脑了,快,密码是什么?”   叶图灵选中那串字符:   “7812。”   “78......12,然后呢?”   “大写的XC。”   “X......C。”   “2381@1940。”   “23......”   刀疤按照叶图灵的指示输完那一串字符,颤巍巍按下回车键。   “开了!打开了!”   叶图灵继续指挥:   “好。昨天晚上他把谢辰风的资料输进去,打开过那个文件,你看看在不在桌面?”   刀疤粗糙的手指在笔记本的操作盘上滑动:   “不在。但他昨天没关机,文件还开着。”   “点开,Ctrl+F键搜索洪小梅的名字。”   “什么键?”   这时,钢厂外传来保镖催促的声音:   “刀疤,干嘛呢?快点儿!”   刀疤吓得在帐篷里瑟瑟发抖,拼着不想死的一口气回复:   “哎!马上!”   许昌给保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过去看看。   保镖立即往住宿区走。   刀疤吓得哆嗦:“怎么办他们催了!”   叶图灵稳住他:“所以你要快,Ctrl+F找到洪小梅。”   “那个键在哪!”   “左边最下面一排,第一个,按着它,同时按F键,在中间那排靠中的位置。”   “中间......找到了!”   “刀疤!”   人声越来越近。   “哎来了,我刚找到电脑!”   “搜,搜索洪小梅......找到了!”   “然后删掉照片,选中直接按回车。”   “选中......好了好了!”   所有人松了口气,叶图灵善后:   “好,现在把文件拉到第一页。把电脑扣上。”   唰!   门帘掀开,刀疤将将合上电脑,满头大汗。   “呵呵,王哥,您还亲自过来了,我这马上拿过去嘛!”   保镖审视他的表情,目光落上合拢的笔记本电脑,似乎没有动过的痕迹,问:   “你在里面干什么呢?”   刀疤急中生智:   “没干啥啊,就刚刚找电脑找了一会儿。呵呵,您说,我都不知道老板的习惯,找这半天。刚应该叫您来,您是老板身前的大红人,他放什么地方,您最清楚了!”   保镖将信将疑地接过电脑,正反两面检查了一下,的确没有异样,于是放下疑心:   “这次干好了,以后老板自然会带着你发财。”   “成,成。”   通讯器里,苏鸿云的指令传达下来:   “所有人,洪小梅的照片成功删除,洪小梅的照片成功删除。”   呼......   收到指令的12人通过事先约定的手势传递给没有通讯器的警员。   人人松气。   单薄的笔记本在许昌手里打开,界面还停留在待机的密码输入,食指按上键盘右上方的指纹采集键,自动解锁。   界面停留在昨天的文件,他找到洪小梅的界面,照片一栏不翼而飞。   “照片呢?”   他问。   保镖猜测:“是不是当时没拍?我记得之前看的时候,一半的人都没有照片。”   刀疤解释:“呵呵,她刚过来的时候,稍微,这个......受了点伤。脸上有血,所以就没拍。”   许昌拖着进度条上下扫了十几个,果然跟保镖说的,一半左右的人都没有照片。   于是拉回洪小梅的界面,仔细核对上面的文字信息。   【西北传媒艺术学院学生,大四,21岁,实习模特......】   跟赵与刚才的说法如出一辙。   于是戒心彻底放下,把电脑递给保镖,叮嘱:   “上岛之前,找家店包装一下,照片补齐。”   保镖颔首:   “是。还是之前那家,已经联系好了。洗浴、化妆、换衣服,一条龙包圆。到时候一起拍照,做模卡和名册。”   “嗯。”   许昌说着,最后警告了赵与一眼:   “路上老实点,别耍花样。”   赵与连忙点头哈腰:   “是,是,我肯定听话!”   几层人之外,柳回笙松开袖子里的拳头,掌心留下4枚见血的指甲印。   凄冷的苍月高悬夜空,广袤的西北大地上,隐约在月光的反射中看到蜿蜒的乡道,似沙漠的银皮蛇,专在黑夜行动,从山宁废弃钢厂延伸到山谷深处。   两辆半挂货车驶出钢厂,顺着灰白的马路扬长而去。   101名警察,30名拐卖受害人,即将踏上那个从未现身,却让人毛骨悚然的岛屿。 第123章 麻将(一)   两辆半挂货车,一辆SUV,装载着一桩见不得光的交易。   许昌坐在前方的SUV,跟货车拉开20公里的距离,既不会引人注意,也不会脱离掌控。   刀疤等一干看守钢厂的劫匪没有上路,车子一走,苏鸿云就带人将他们铐了回去。   “让他们把犯罪事实交代清楚,立功的表现也一起记档,一起移交给检察院。”   “好的,苏队。”   随后,苏鸿云找到「追踪师」施鹭:   “施鹭,路线出来没有?”   施鹭捧着电脑过来:   “出来了。我之前根据他们的照片和视频,把位置锁定在「红鲸岛」和「澎淑岛」。这两个岛很近,不管是哪一个,许昌过去最可能的路线是这3条。第一条,经由云省边境直接前往越南,从陆路转水路前往二岛。第二条,自粤省出境,直接走水路前往二岛。第三条,经云省边境前往老挝,再从老挝管控松懈的地区前往越南。”   施鹭将3条路线用红色标注,苏鸿云权衡了一下,想起微型摄像头传来的许昌的话。   “我记得,许昌说,要把所有人质先运到越南一家店做包装,然后统一上岛。”   施鹭点开第一条:   “那就是这条的可能性最大。”   苏鸿云点头:“我这就联系当地警方。先上车,追。”   ATF剩下的成员连同野狼队和尖刀队,一同驾车追踪。   许昌避开高速走的国道。不用过关卡,不会被拍照,也不会有称重的工作人员突然要检查货车里的货物。   人质分开装在两辆半挂货车,一黑一红,车厢四周留了开口,供空气流通。   人是随机分的,赵与、柳回笙、谢辰风在前方那辆,佟心和其他几个尖刀队成员在后面那辆。   许昌疑心重,步步提防。   即便将手无寸铁的人质装进车厢,也会在每个车厢安排4名手下,以防出现意外。   车厢内,一路奔驰的风肆虐地搜刮着铁皮,发出刺耳的噪声。时而传来一声高亢的鸣笛,声音带着脑腔共振,几乎震碎头骨。   一盏手电筒朝天打在车顶,落下的光线勉强算是一盏白灯。   人质们分散坐着,4名绑匪在靠门空气最好的位置架了一个桌板,打麻将混时间。   赵与跟柳回笙坐在角落。   这两天奔波周折,柳回笙没能好好吃饭,胃开始痛了起来。赵与便搓热手心帮她暖胃。   “也不知道到哪了。”   柳回笙望着车厢角落撬开的通风口,一根手指的宽度,只能看到外面匆匆掠过的戈壁滩。   “应该还在陇省。”   赵与计算着出发的时间:   “一般走高速的话,要开20几个小时才能到云省。但他们肯定不走高速,走国道,时间就慢很多。”   柳回笙蜷着靠在赵与肩上:   “慢一点没关系,最要紧,这一趟能做事。”   “嗯。”   赵与从车厢缝望着外面,焦黄的戈壁滩一片荒芜,人迹罕至,似乎不属于这个世界:   “我担心的不是时间。”   “那是什么?”柳回笙问。   赵与看着她,伸手,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耳朵。   通讯器。   赵与在担心这个。   与此同时,刚才借着活动筋骨在车厢里走动的谢辰风遛了回来,嘴巴虽朝两侧咧开保持着微笑,却是典型的青蛙嘴——   她在强撑着应付周围的人,内心其实很慌。   谢辰风跟赵与的纽扣上贴了一枚微型摄像头,同步传播着车厢内部的情况。   但,一路上没有路由器,海拔高且地势偏,越往外走,信号越弱。   总控一直在呼叫:   “1组可以听到吗?1组可以听到吗?现在信号很差,画面时有时无。你们能听到我们说话吗?”   通讯器几个小时没有声音,谢辰风笑着跟一个人质说:   “姐妹,往那边儿挪一下呗,给我腾个地方。”   柳回笙往内挪,身旁原本的女生往外挪,腾出一个空地。   绑匪从麻将的空隙看了眼,只见谢辰风顶着那张没心没肺的表情坐进人堆。   坐下去挺好,省的一直在面前晃。   见绑匪转头回去,继续打牌,谢辰风才呼出一口气,装不住事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低声跟二人说:   “信号不好,跟总控断联了。”   赵与摊手,用只有三个人能听到的音量:   “我也是。”   不仅听不到声音,连信号波动的电流声都听不见。   谢辰风急得搓裤腿:   “那怎么办?之前苏队说了,让我们一路上保持联系,这样她可以定位,确认我们的位置和前进路线。要是信号断了,她不知道我们在哪,就不好布控了。”   赵与看了眼不远处的绑匪,4个人的注意力都在麻将牌上,于是接着说:   “你是通讯员,设备断了你之前怎么连的?”   谢辰风愁得抓头:   “还能怎么连?只能去信号好一点的地方,试试能不能连上。”   赵与注意到绑匪的手机响了一下,是微信的提示音:   “门口那有信号。”   谢辰风望了眼:   “那边靠近车门,打开的口子也大,应该能偶尔收到一点信号。”   “那就好办了。”赵与说。   “怎么好办了?”谢辰风一头雾水。   “你过去。”   “什,什么叫我过去?”   谢辰风听得云里雾里,要是在抖音聊天界面,她铁定要甩一个「能否给卑职一个明示」的表情包。   老板只字不语,好在老板娘善解人意。   柳回笙失笑,说:   “你应该很擅长打麻将吧?”   谢辰风立即挺直腰杆:   “怎么可能?我可是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根正苗红刚正不阿的绝世好警察,怎么可能擅长打麻将?”   柳回笙微微偏头,眸中戏谑:   “你老家蜀城的,不是盛产变脸和麻将?”   谢辰风眼神飘忽:   “那,那也不一样啊。变脸是文艺,是非物质文化遗产。那麻将只是消遣,玩物丧志的东西。”   她的表情实在丰富,肌肉仿佛比别人多了几块,额头脸颊全然照着两个不同的方向拉扯,似有两个大脑分别掌控。   如此不协调的表情,只有一个解释——   说谎。   柳回笙笑着没说话,偷偷用膝盖碰了一下赵与的腿,心照不宣。   赵与咳了一声:   “咳。眼看都到最后一步了,这个案子应该很快能结案。”   “对,应该快了。”柳回笙附和。   “这么大一个案子,到时候肯定有表彰。”   “肯定的。要是表现突出的,最低也是个三等功,有荣誉,还有奖金。”   奖金。   谢辰风眼皮一跳,掌心在裤腿缓慢搓了两下,朝麻将桌的方向看了一眼。   柳回笙指路:   “那个穿绿毛衣的,胖的那个,他是新手,一直在输。两只脚的脚尖都朝着外面,身体也往旁边拧,说明他输得不想玩了。”   若说正儿八经的行动,谢辰风经常跟不上节奏,但若说邪修,她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朝柳回笙比了一个胸有成竹的手势。   食指拇指圈起,其余三根手指展开,既是OK,也是三。   三等功的三。   “艹,怎么又杠了!”   绿毛衣的男人望着对家门前的两组杠牌,嘴里骂骂咧咧:   “怎么你们什么杠都有,我就啥牌都摸不起来!”   说着摸起下一张牌,九万,又要打出去。谁知身旁突然出现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怎么能打这张呢!”   话音落地,牌桌上的四个人愣住,朝声音看去,只见又是那个话多的农村妇女。   绿毛衣本来就烦,一看到她更烦:   “你叽叽喳喳叫啥呢?这轮得到你说话吗!”   说着就把九万打出去。   “我就打,九万!”   麻将落桌,立即被对家捡了过去。   “胡,清一色单吊「九万」,大满贯。”   绿毛衣脸都绿了,对家那人把九万捡过去,正副牌清爽完整:   “兄弟,人都叫你别打了,你非要打,这可不怪我啊。”   谢辰风立即开课:   “「七万」碰了,「八万」杠断了,「九万」下面一张没出,要么就是等杠,要么就是单吊,你打出去十有八九都要点炮的。”   对面的绑匪嚼着槟榔,肯定地点了一下头:   “看?你还不如一个农村妇女。”   谢辰风当即为全国数以千万计的农村妇女出头:   “农村妇女咋了?我们农村妇女干活最有劲了。以前不是农忙的时候,我就经常跟村头的婶子们搓麻将,那可是把她们都杀得片甲不留!”   绿毛衣嘲讽:“说得好听,一上牌桌,脑子跟手就不是那回事儿了。”   谢辰风叉腰:“那咋不是了?不信你让开,我帮你打一圈。”   “你?你行吗?”   “我咋不行?我还没上学就会打麻将了,二十几年经验。”   “输了咋办?”   “就你这水平,还有输的空间吗?”   “你!”   “我怎么了?就说要不要吧,我保证给你赢回来!”   绿毛衣骑虎难下,想把输掉的钱都拿回来,又不想真的靠一个女人。   坐他对面的那个赢得盆满钵满,不介意牌桌换人,吐了槟榔就说:   “你就让人家试试呗?保不齐真赢点儿回去。就算输了,就当你自己手臭。”   其他两人也附和,绿毛衣不得不让开——他的位置,是最靠近车门的。   笔直的国道上,一辆灰色的面包车内,叶图灵终于在工作台检索到声音。   “苏队,有信号了!是谢辰风的联络器。”   苏鸿云赶紧坐过来:   “她们现在在哪?”   “看位置和移动速度,应该还在车里。路线也跟之前的一样,没有偏离。”   “那就行。”苏鸿云扎实地松了口气,“没出意外就行。”   执行任务,最怕的就是同事突然失联,不光接不到声音信息,连位置信息也从布控版图上消失。   好在重新连了回来。   苏鸿云灌了一口咖啡:   “你看下能接上声音吗?听听她们在说什么,有没有给我们传递情报。”   “好的。”   叶图灵将音频断开重连,把音量键拉高,重新连接谢辰风的设备。   “1组,1组,这里是总控,这里是总控,你们能听到吗?”   下一刻,谢辰风的声音传来,清脆响亮,贯穿车厢。   “杠上开花!胡了!”   苏鸿云&叶图灵:“......”   这边,谢辰风刚通过一系列操作拿下第一盘的胜利,一边收钱一边给绿毛衣讲解:   “你看啊,池子里「2条」是打光了的,3家有2家都不要条,还剩一家,想做筒子的清一色,你这个「幺鸡」说什么都会出。只要有机会杠,你听这个「258条」,胡面很宽的。”   绿毛衣听得一愣一愣,试图从里面抓两个能理解的词,徒劳。   不想显得太没用,于是两只手都去收钱。   很快,不光音频接上了,连画面信息也出来了。   于是香港警察学院高材生、著名网络专家「叶图灵」,以及ATF神盾特遣队队长「苏鸿云」,强强联手,在价值几十万的高精尖工作台面前,看完谢辰风打了一圈的麻将。   “谢辰风,你试着问一下,今天晚上你们计划停在哪?”   叶图灵尝试联系: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能听到就敲一下你右边那张牌。”   谢辰风还在牌桌上应付逐渐白热化的麻将大战。   “嚯!「九饼」都敢打,胆子很大嘛!”   “干嘛?你要杠啊?”   谢辰风拿起最右手边的「九饼」,给对方亮了一下:   “就1个,有仨我就给你杠了。”   亮相之后放回,食指在上面敲了两下:   “乖乖,你再来一个,姐姐给你凑成一对,做龙七对。”   “切,龙七对哪那么容易?”   “哎?别说啊,我今天手气好得很。”   纽扣上的微型摄像头将画面实时转播到工作台,清晰拍到了谢辰风敲「九饼」的动作。   叶图灵松了口气:   “能听到。那你想办法打听一下,你们今天打算在哪里停,还是直接一口气开出境?”   话音刚落,谢辰风就传来惊人一吼:   “「圆饼」,杠!都小心啊,这要是又杠开了,三家通吃!”   随着她推下三张圆饼,将下家打出来那张拿过来,伸手,摸向新牌。   绿毛衣在一旁双手紧握,心里默念着杠开,实际都不知道谢辰风此刻还没听牌,只是虚张声势吓一下对面。   “好牌。”   谢辰风将「7饼」放进牌阵,抽出最外的那张「七条」打出去,至此,清一色已经成了。   “都小心点儿啊,我这次牌挺大的啊。”   对面看她的架势,心里发颤,跟着打了一张「七条」。   争取不点炮,没用,因为三圈摸下来,谢辰风再次自摸。   “自摸!清一色对对胡,给钱给钱。”   三家被半路杀出来的谢辰风打晕了,坐在对面的那个赶紧朝绿毛衣招手:   “那什么,胖子,你自己打,别老让她给你打。”   胖子尝到了赢钱的滋味,哪会轻易放手:   “三哥,之前是你同意的啊,我又不会,她会,就她打。”   谢辰风识趣地摆摆手:   “哎呀,刚那两把手气好。刚坐下来,麻神光顾了两把。哪能把把都这么好手气?”   几人想想也是。   “行,那再来两圈儿。”   “胖子,你把钱看紧点儿啊,等会儿给你掏空了。”   谢辰风扬言:   “他这点儿钱才多少?大头全在你们那儿。”   胖子点头如捣蒜:   “就是,这两把回来的,还不够我输的零头。”   “你输了多少?”谢辰风问。   “没算,少说也有几千了。”   “靠,你一把没赢啊?”   “也,也赢了两把小的。”   “得得得,你先坐着,看我来给你逆风翻盘。今天啥时候吃饭,能打到几点?”   工作台,叶图灵听到关键词,腾地拉近屏幕,放大声音。   果然,胖子的声音很快传来:   “吃啥饭呢还吃饭?等下发点干粮就得了。晚上七点换班,还有4个点。”   “不停下来休息会儿啊?”谢辰风问。   “等到了扁豆口才能休息,得到后半夜了。总之你别管,先把钱给我赢回来。”   声音顺着摄像头传到几十公里外面包车里的工作台,叶图灵立即整理关键词:   “绑匪晚上19点换班,车子会一直开到扁豆口。我看了一下,应该晚上23点左右能到。”   苏鸿云颔首:   “好,继续监听。”   一场以麻将局为锚点的追踪徐徐展开,幽绿的地图上,一个名叫「扁豆口」的地名亮起。将西南的版图烫出一个洞。   扁豆口之后,下一个地名——   河口。   驶出边境,踏入越南。   而在茫茫海域的东南角,一座名为「红鲸」的岛屿,一座绯红的城堡置身各国法网之外,城堡的主人,名为Aphrodite。 第124章 麻将(二)   货车在不起眼的山道上行驶了3天2夜,期间在扁豆口、河口都换了车辆,以防被持续追踪。   赵与自从出发当天被许昌怀疑,之后都没有大动作,老实本分地服从安排。跳脚的任务交给谢辰风,比如打麻将。深沉的任务交给佟心,比如给许昌的SUV装窃听器。   两个任务下去,苏鸿云带领的总控组可以详细掌控许昌的动向。   赵与则低调行事,每次都在人群深处,占据后方的地理优势,用微型摄像头拍摄这个非法押运的过程,以及每一个关口跟许昌沆瀣一气的工作人员。   收集证据,一网打尽。   Aphrodite要抓,许昌要抓,沿路这些为虎作伥的也要抓。   拔出萝卜带出泥,带出来了,那就通通洗干净。   最后一天放饭,每人分到一瓶水,两块压缩饼干,一包榨菜。   柳回笙的胃越来越疼,脸色惨白,额头沁出一层细汗。   一圈劫匪监视着,赵与不敢一直跟她待在一起,只能远远看着,心里揪着疼。   谢辰风找胖子求了求情,靠着在麻将桌上帮他逆风翻盘的交情,换了一壶热水回来。   “明大师,来,喝点热水。”   谢辰风拎着热水壶过去,把开水往柳回笙瓶里兑,然后给其他几个身体不适的都倒了一些。   “没事啊,没事,我刚问了那个大哥,说是明天就到了。大家先喝点热水暖暖胃,等到了大家就能好好洗个热水澡,吃顿饱饭了。”   见有热水,大家纷纷往这边靠。   赵与也终于有了理由。   举着自己的空杯子,问谢辰风:   “姐,给我倒一点。”   谢辰风看看赵与,再回头看看胃疼得缩成一团的柳回笙,灵光的脑子一动,连忙说:   “没了,你要不跟明大师分一点吧,她那瓶稍微多一点。”   赵与回给她一个欣慰的眼神:   “好。”   于是朝柳回笙走去,低声说:“明大师,可以分我一点热水吗?”   柳回笙听到她的声音,缓缓抬头,惨白的脸挤出一个企图让她宽心的笑,却让赵与心头一紧。   “好。”   劫匪的眼睛扫过来,看一群人只是互相分热水喝,没其他动静,便放下戒心,去篝火旁吃饭。剩下两个看守人质。   监视的眼睛少了好几双,大家互相靠着坐。赵与在柳回笙身旁坐下,将手搓热了从衣服下摆伸进去,覆在胃的位置,另一手将人圈进怀里。   “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   柳回笙嗯了一声:   “舒服多了。”   “再忍一忍。许昌肯定不会让我们这个样子登岛。明天到了越南,应该可以吃到熟食。”   柳回笙靠在她肩上,声音虚浮极了:   “我不担心吃的。”   “你再不吃熟食,胃受不了。”她不担心,赵与担心。   “没事。”   赵与看着她。   从昨天晚上开始,柳回笙就不怎么说话了。眼睛有时盯着地面,思索着什么。其他更多时候会看赵与,即便隔着好几个人的位置,目光也总是落在她身上。看她跟其他警员打暗号,看她跟谢辰风一唱一和把摩斯密码传给2车的同事。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靠在车厢里当个安守本分的人质,柳回笙的目光也会落在她身上。   好像怎么看也看不够。   赵与心里隐隐不安,柳回笙即便黏她,却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一步也离不开似的。   “你有心事吗?”赵与问。   柳回笙没有说话,只是将头靠在她肩上,眼神变得幽深起来,好一会儿才说:   “赵与,我只是在想。”   “想什么?”   “我觉得,有点不真实。”   “为什么?”   柳回笙靠着她,眼皮半合,睫毛在傍晚的冬风中浮动。目光越过山坳,看向山谷深处那条隐隐在月光下反光的小河。   “我在想,追了这么久,一层一层,抽丝剥茧。但真的要见到Aphrodite的真面目,我又觉得很不真实。”   赵与握紧她的手:   “真实。阿笙,没有什么比我们现在查的案子更真实。”   她的语气颇为沉重,似背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等到重心足够低,就会带着这块石头一跃而起,瞬间爆发。   柳回笙感受到她的心事,便问:   “怎么说?”   赵与望着山坳。同样的地方,柳回笙看河,她看山谷的石堆。   “这两天我想了一下。”   她说:   “「诸神」这个组织,势力为什么会这么大。古今中外,凡是制造动乱的恐怖组织,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什么特点?”   “都有稳定的资金支持。”   赵与从石堆中看到几年前那个名叫「屠灵会」的组织:   “有资金,他们才有枪械、弹药、直升机,才能从美国安保系数最高的监狱把Thanatos劫出来。钱,是他们整个组织的液压泵。古往今来,什么东西赚钱最快?”   “毒.品?”柳回笙猜。   赵与摇头:   “黄赌毒,黄在首。”   收益高,范围广,交易量大。   在绝对的暴利之下,Aphrodite不单单是这桩牵连全世界的钱色交易的幕后真凶,更是「诸神」这个组织的金主。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   粮草,是要花钱买的。   柳回笙的眼睫颤了一下,看向赵与,眸光明媚:   “也就是说,抓到Aphrodite,就等于断了「诸神」的资金链?”   赵与肯定地点头:   “没错。”   柳回笙飞快在脑中梳理最近的案情:   “怪不得,Thanatos这么快就去找Aphrodite。之前,我以为她在挑衅我们,但,实际上,她可能是去问Aphrodite要钱的?”   说完,自己否定这个想法:   “不,不对,如果单纯要钱,没必要给我们发邮件,暴露Aphrodite的存在。她其实还是想挑衅我们。”   “我也这么想。”   赵与分析:   “要钱是一方面。像Thanatos这么猖狂的人,刚在国内杀了老秦,逃之夭夭,一定会找她以为最能保她的人。她挑衅我们,是觉得老秦死后,我们会自乱阵脚。给我们发邮件,是想攻心,让我们方寸大乱。”   柳回笙冷笑,面容在月色下闪过刀刃的光面,白中透着一股幽蓝:   “呵,行啊,那等到了地方,看谁方寸大乱。”   柳回笙的性格很怪,若对方只是寻常的犯罪分子,她便按照寻常的执法流程逐一逮捕。   若对方非要挑衅,她便会被激起一种邪恶的倔劲。   头不晕了,胃不疼了。不知道是赵与的独家暖胃技巧太管用,还是想到马上可以捣毁「诸神」的资金链让她回城加满了血。   想看我输?   老娘偏要赢得漂亮。   昼夜更替,一行人终于辗转出境。   跟施鹭事前预测的一样,许昌在云省边境找到一条小路,避开关口的审查岗,一路驶进越南。   顾及到「包装」,原本的衣服和物品会被扔掉焚烧。   再三考虑,赵与只能选择放弃枪支。让带枪的12名警员在夜间将枪支弹药埋在地下,与其中一枚追踪器一起。等离开之后,让苏鸿云带人挖出来。   没枪,可以避免身份暴露,同时也没了防身的武器。   尤其在境外,枪支管控不严。惹了事,对方极可能一梭子就打过来,避之不及。   “所有人,互相照应,没有指令千万不能轻举妄动。”   踏上最后一趟车之前,赵与下了最后一道命令。   “是,赵队。”   “放心。”   “有事暗号联系。”   “对,还有联络器,实在不行还有苏队。”   与此同时,苏鸿云连同总控室的警员制定好了清缴计划。   “所有人注意,目标已经抵达越南境内一家名为「撒蓝纱」的酒店。预计今天晚上12点左右上岛。海岛为「红鲸」或「澎淑」。现针对Aphrodite追捕行动,做如下安排:   1组,赵与,谢辰风为首。上岛后尽快联系总控,确认目的地是「红鲸」还是「澎淑」。随后带人调查岛内情况,包括建筑方位、安保条件。任务时间4小时。   2组,柳回笙,佟心为首。负责看管人质,保护人质安全。调查岛上被囚受害人数量和关押地点。   ......”   “接下来是救援队,由我和Ada带队。我们将在你们登岛之后,在南沙群岛海域安排海警巡逻,吸引目标注意。随后带队从反方向登岛。登岛成功,会让海警鸣笛,暗号1长2短。若出现意外,海警鸣笛2长1短。”   “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抓捕Aphrodite,营救人质!”   太阳一点一点从海平线沉没,消失的瞬间,一切光线消失,海面只剩巡逻扫射的灯塔。   撒蓝纱,这家长期跟许昌合作的酒店,负责给所有上岛的人质包装,本身也是越南大陆的一个钱色交易窝点。   洗澡、脱毛、理发、洁面、换衣服,每一道流程都有专人检查。   如果被发现身上还有污垢,或者泡沫没冲干净,就会被两个健壮的中年妇女按着,用粗糙的澡巾来回搓洗。人躺在石板上,宛如过年宰杀的牲口。   一百多人被分成好几个批次。   赵与是第二批进去的,没能跟柳回笙分到一起,心里总是不安。   等两个小时过去,几道工序全都走完,所有人在3楼大厅集合,报数整顿。   “所有人,报数!”   赵与站在排头,利落地朝左侧报1。数字一个接一个下去。   “129、130、131。”   没有132。   赵与瞳孔骤缩。   不对,不对。   人质是131,加上柳回笙,应该是132。   路上这几天,每天都会报数,每次的数量都是132。   一个年轻的劫匪发出疑问:   “大哥,好像少了一个。”   为首的劫匪是许昌的亲信,常年在越南帮他做见不得人的勾当。面相凶狠,左眼失明,眼皮斜插着一条蜈蚣状的疤,他平静地横了那人一眼,说:   “没少。那个假冒「明大师」的女人已经被许代表带走了。”   带走了?!   赵与心脏漏跳,掌心骤冷,手指颤了一下。   谢辰风心直口快:   “带走干嘛?”   独眼劫匪显然跟之前那些看守的劫匪不一样,长期在非法之地胡作非为,早已把人命看做蝼蚁。缓慢走到谢辰风面前,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   “啊!”   清脆的一个耳光下去,谢辰风被猛地扇到一旁,嘴角当即破裂,溢出鲜血。   脚下的地面裂开缝隙,血液滴落,开出一朵接一朵彼岸花,叫嚣着要吸人血。   空气腾然安静下来,人人低头站着,不敢说话,喘气声压得极低。   这里是越南边境,治安落后,匪徒拿人当牲口、杀人不眨眼。   独眼别在腰上的枪在吊灯下反射弧光,枪口随时会对准自己的脑袋,没人敢说话。   “带过去还能干什么?”   独眼厉声斥吼,给新来的这一批人讲规矩:   “真以为你们过来是当大小姐的!到了这儿,你们就不是什么学生、白领、艺人,而是商品!许代表是老板手下的大红人,从你们当中看中了谁,是你们的福气!”   “在这儿,就得听我的安排。晚上上了岛,就要听岛上的安排。不听话的,我直接扔海里喂鱼!听到了吗!”   “听到了......”   “大声点!”   “听到了!”   人人吊着一口气,这口气除了即将展开的清缴任务,还有一股凝重的担忧——   柳回笙被许昌单独带走,没有联络器,没有枪支,没有刀具,不知道会面临什么。   赵与强忍着没有挂相,脑中却闪过柳回笙昨天的样子,总是忧心忡忡,好像在思忖什么的柳回笙,是否早已猜到,一到越南,就会被单独带走?   为什么不说呢?   阿笙,你既然猜到为什么不告诉我?   如果知道,我一定一定会安排行动,事先把你救出去。   已经让你单独涉险了一次,就决不允许发生第二次。   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不让我保护你? 第125章 柳回笙的目的(一)   1月31日,23点整。   一艘不起眼的货船缓缓从越南沿岸驶出,在黑夜中抵达一座孤岛。   “快点儿!老实点儿!”   船员、看守、甚至是灯塔的放哨,都是Aphrodite的人。   人质们个个被黑布条绑着眼睛,两手用绳子绑在前方,一个串联着一个,10人一组,排头的绑匪往前一扯,人质们便被扯动,亦步亦趋地往前迈。   看不见眼前的情景,判断不了方位,极大限制赵与的任务——   她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反馈总控,Aphrodite精心打造的「性基地」,到底是「红鲸岛」还是「澎淑岛」。   摄像头仅剩最后一丝电量,赵与提前关了,等着拍最后一组有用的视频信息。   绑匪没给她这个机会。   蒙着眼被关进货船的船舱,没有窗户,也没有窥视外界的缝隙,唯一的光源是甲板缝漏下的灯光,判断不了船只行驶的方位,更别提分辨两座地理位置本就靠近的岛屿。   “赵姐,怎么办啊?”   谢辰风蹿到赵与面前,最大限度地压低声音:   “什么都看不到。我本来想上船的时候,看看能不能瞄到他们的船标或者单子什么的,结果眼睛给蒙上了。”   赵与将蒙眼布推上前额,一双眼睛的黑暗中反射着鹅卵石的光泽:   “先登岛,上去了找机会。”   谢辰风愁得不行:   “还上去了找机会,就船上都看这么严,岛上肯定更严。嘶,你说我们上岛的港口会不会有牌子?比如立一个「红鲸岛」这种?”   赵与摇头:   “不会。否则不会这么多年警方都查不到一点线索。我猜,这两个岛的特征很像,否则,不会连施鹭都辨识不出来。”   谢辰风差点哭出来:   “所以啊,这就是很难嘛!那个老A肯定就是看中那个岛很隐蔽,容易以假乱真,才把基地修在那个上面的!烦死了!这些人就不能自己站出来自首,主动把犯罪事实给交代了吗?非要搞这些!”   赵与的情绪尚且稳定,从绑匪给他们每个人蒙眼开始,她的大脑就已经开始运转。   “先别急,他们在路上蒙眼,把我们关到这里,是不想我们记住航海路线。这块布,应该等上了岛,到了囚禁的基地才会摘下来。”   “那完蛋了。到了基地,肯定还是被关着,怎么给总控传情报?”   赵与盘算:   “我的摄像头还有一点电,开机的话,拍摄10秒应该是没问题的。”   “但10秒很短呐,能采集什么线索?现在在外海,信号差,设备的定位都不准。”   “不用定位,有画面就够了。”   “你想干什么?”   赵与没说话,谢辰风急得抓她的胳膊:   “赵姐你别乱来啊,现在这些绑匪可是杀人不眨眼的,不像钢厂那些人。你要是不听安排,他一梭子就下来了!”   赵与颔首:   “我有分寸。”   说着,目光落到谢辰风高高肿起的脸颊:   “你先少说话,养养伤。”   谢辰风摆手:   “嗐,一个小口子,没啥。”   叹气:   “其实我就是担心笙姐。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要是许昌真的......唉,我都不知道怎么办......”   一想到柳回笙前一天的神情,那双始终不肯从她身上挪开、怎么看也看不够的眼睛,赵与心口被剜去一整块肉。   痛得抽了一下,低头,深呼吸调整气息:   “现在没时间担心。这个任务至关重要,每个环节都不能出错。我们要做的,是做好手上的任务,相信战友。”   呜——呜——   沙哑的汽笛在深海响起,一处无人光顾的孤岛,最偏僻的人工港口迎来当月最后一批货物。   赵与眼神一凛,示意所有人撤回原位,重新拉上蒙眼布。   赵与本人,则是打开角落的木桶,里面装着半桶擦地剩下的污水。发酵的细菌在水面凝固成菌斑,她伸手拨了一下,幽绿的水质臭得让人作呕。   赵与没有迟疑,捧起木桶,灌了一口污水。   “你疯啦!”谢辰风手忙脚乱,“这个水那么臭!你吐出来!”   赵与却没做解释,下巴朝谢辰风的位置扬了一下,让她归位。   噔......噔......   甲板传来劫匪的脚步声,佟心见状,赶紧把谢辰风拉了回去,将蒙眼布扯上去。   赵与也回到原本的位置,身体软绵绵靠着舱壁,一副虚弱的样子。   吱——   陈旧的木门从外面打开,合页发出尖细的控诉,声音将人拉回阴暗的年代。   “到了。”   劫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不准说话,不准扯蒙眼的条子,不准东张西望,等到你们可以扯的时候,我们就会给你们扯。总之,四个字,不准乱动!”   随后,绑匪一个接一个进舱,各自牵着一根绳子出去。一根绳子10个人,拉出船舱,顺着搭好的木板上岸。   赵与是第一根绳子的最后一个,顺着绑匪牵扯的方向,眼睛在布条下方强行睁开,透过布料中间的缝隙感受到光线差异,可以粗略判断大海和岛屿的方向。   她佝偻着背,每一步都迈得格外沉重,身体偏来偏去,脑袋沉重地垂着,仿佛一阵风都能将她吹倒。   “喂,后面那个,搞什么名堂?”   排头的绑匪见状,鞭子唰地就抽了下去。   啪!   一记沉重地马鞭落上后背,皮开肉绽,赵与立即跪地不起,喉咙里发出难受的呕吐。   “呕——”   将刚才绿幽幽的污水吐了出来。   “艹!你搞什么!吐到甲板上你来洗啊!”   绑匪抬手又是一鞭,这次比刚才重,直接将人抽到地上。   赵与侧倒,两手绑在身前,黑布下的眼睛睁开,粗糙的布料在眼球上研磨着,顾不上疼,只压着所有的痛感和不适,演出体弱多病的样子。   “别打,大哥别打!我,我晕船......晕船......”   “晕船干老子屁事!”   绑匪还要继续,被领头的叫住:   “好了,打两下意思意思行了。真打坏了,卖不出去,老板怪下来,你担不起。”   赵与蜷在地上:   “谢,谢谢大哥......我,我肯定听话,肯定听话......”   “还不快点儿起来!要我们所有人等你一个吗!”   赵与蜷在地上,被绑的两只手撑在胸前,似被打得体力衰竭无法站起,却是在撑地的那3秒,找到胸前摄像头的开关,长按开机。   随后,被粗糙的布料几乎磨出血的眼睛通过光线差异判断出岛屿的方向,起身,转向岛屿。   总控,失去画面24小时的屏幕终于闪了一下,深夜的画面映上显示屏。   叶图灵惊呼:   “苏队!赵队传线索来了!”   苏鸿云正在布控救援队的任务,闻言,赶紧中断过来:   “施鹭,过来看看。”   施鹭小跑过来,仔细从漆黑的画面辨认可用信息:   “这是海岸,赵队应该刚上岛。图灵,能调亮一点吗?”   叶图灵将视频导进专业软件,一串代码过去,亮度和分辨率提升了好几档。   “现在可以吗?”   海岸从灰色变成暗黄,后方的树林由漆黑变得幽绿,可以看出沙滩占比、绿植种类,以及,沙滩跟礁石衔接处,沙子的颜色。   “是「红鲸岛」!”   “你确定吗?”苏鸿云问。   “确定!「红鲸岛」就是因为沙滩跟礁石接壤的地方经常出现红沙,所以才取这个名字。而且从月亮的方位判断,她们应该在南面的海岸线。没有错,就是红鲸岛!”   目标地确认,意味着清剿行动正式开始。   苏鸿云解气地拍了一下桌,朝施鹭比了个大拇指,快步往外走,按下通讯器:   “所有人注意!目标已确认,在红鲸岛,在红鲸岛。海警1组,立即在南沙群岛展开巡逻,重点巡逻红鲸岛东面海域,不要靠得太近,吸引岛中防御武力即可。救援队,跟我从西面登岛。行动!”   “收到!”   ============   与此同时,红鲸岛中心,欧式城堡顶层的房间。   金砖堆砌的墙面悬挂着两张庞大的挂画,一男一女,文艺复兴时期的绘画风格将人体的肌理和脂肪画得饱满,一丝不挂的身体散发着乳白的光泽,头颅高高扬起,双眼没有焦距,表情充斥着眸中顶峰的欢愉。   偌大的房间只有两个人。   许昌坐在正中央的椅子,身前无桌,隔着遥遥几十米,望向台阶上戴着玉瓷面具的女人——   这座岛屿的主人,性王国的女王,Aphrodite。   她坐在金座红绸的王座,一席挂脖黑裙,脸上一张瓷白面具,五官没有开口,凹凸显示出五官的轮廓,一片凝固的白,唯只嘴唇填涂朱红的颜料。   看不见长相,更看不见表情,只是慢条斯理地坐在那张象征无上权力的椅子。   整个空间十分宽阔。一南一北,一高一低,拉开实力悬殊的谈判。   许昌从一开始的稳操胜券,再到现在节节败退,两手搭在腿上,弯着腰杆,硬着头皮挤出一个商量的微笑:   “老板,无论如何,恳请您再考虑一下。”   Aphrodite没有动,仍旧单支手肘撑着下巴的姿势,言简意赅:   “理由。”   许昌道出自己的优势:   “我在亚洲这边还是有点势力的。现在给您供的货,除了我们公司的艺人,还有其他公司的艺人。再有就是......我在中国,现在也打通了产业链。以后能源源不断地往基地运货。   以,以及,您看哈,我这个发展的速度还是很快的。两年前,您找我的时候,还只有NK内部的艺人。两年后,您看现在,我每个季度都能给您供货。您要是把亚洲总代表这个位置交给我,我保证,1年给您供货......500个。”   他半自信地比出一个5,脸上讪笑着,等着Aphrodite的反应。   Aphrodite没有立即回答他,慢腾腾将二郎腿放了下来,裙摆之下,露出的脚踝宛如白骨。   “许昌,我记得我跟你说过。我这个人,做生意最要紧是赚钱。赚钱之上,是安全。”   许昌连忙发誓:“安全,绝对安全。”   Aphrodite冷笑:“安全......那对夫妻怎么死的?”   许昌僵住:   “这,这......老板,他们的死不关我的事。他们是自杀的!”   “他们不是第一次过来,为什么会突然自杀?”   “可,可能是因为......长期这么下来,他们突然崩溃了吧?”   Aphrodite不再说话,只是冷冷打了一个响指。侧面的墙壁传出响动,从中间拉开一道门的宽度。   一个身穿三件套黑西装的男人走了上来,手里拿着一台平板,走到许昌面前,将平板里的视频放给许昌。   视频是一段泰国某个酒吧上演的畸形秀,上面的男人被砍断手脚,呈人彘状缩在铁笼里——   那是NK公司几月前宣布退圈的唱跳艺人。   “这是谁?我不认识!”   许昌吓得拧过头,胸口剧烈起伏,手抓着椅子,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   事实上,他把一个宁死不从的艺人送去畸形秀当人彘,还以此威胁尹束敏和金许赫,导致他们在极致的精神紧绷下情绪崩溃,选择自杀结束这一切。   也是他们的死,引起韩国乃至全世界多方刑警的注意。   而一切的起源,人彘,不属于Aphrodite的商业版图。   换言之,许昌的人口生意做得很杂。姿色好、年轻的,会送到Aphrodite的基地,那些不幸残疾、年龄大、姿色平平的,会被他卖到其他地方。做人彘、卖器官、当药人......   但是,Aphrodite怎么会知道?   他一向谨慎,Aphrodite是怎么知道的!   Aphrodite抬了抬食指,黑衣人关了视频,捧着平板站到旁边。   性感却无情的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许昌,我的眼睛里容不下杂种。跟我做生意,我保你荣华富贵,也保你不被警察追捕。前提,是你只跟我做生意。”   忠臣不事二主,何况在Aphrodite眼里,许昌只是条狗。   许昌缩在椅子上,方才谈判的架势全无,冷汗浸湿半套西服,哆哆嗦嗦,极力想着救命的法子。   突然,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有了几分底气。   “老板,那个艺人的确是我们公司的。但他退圈了,之后为什么会变成人彘,我也不知道。我跟您保证,一旦您让我做这个总代表,我以后的货源全都紧供着给您。为表诚意,您之前派来调查我的那位,我完璧归赵,给您送回来。”   Aphrodite漫不经心用食指敲着扶手,嗒,嗒,嗒......   “调查?”   “对,对。”   许昌连忙掏出手机,拿出昨天靠岸后拍的,把柳回笙单独关押在赌场房间的照片。   “就是她。”   黑衣人接过手机,两手捧着递到Aphrodite面前。   Aphrodite不耐烦,敲扶手的动作加快。嗒嗒,嗒嗒,嗒嗒......   直到,她看清这张照片。   照片里,柳回笙穿着一套干净的衣服,亚麻宽版姜黄长袖,黑色阔腿裤。卷曲的乌发披垂着,发身之间,一双眼睛如月光一般劈开深夜浓雾。   Aphrodite凝神,敲扶手的动作停了下来,伸手接过手机,盯着照片里的人仔细辨认,似终于找到遗失多年的宝物。   好半晌,她终于确认,照片里的人,正是整个「诸神」都在追索的目标。   柳回笙。   “呵呵呵......”   低沉的笑似森白的骨头碰撞,Aphrodite扣下手机,重新看向许昌:   “把她带过来,现在。” 第126章 行动   凌晨1点,海面传来海警巡逻的汽笛声,一长两短,暗语「一切正常」。   海警出动,岛上大部分武力都被吸引到东面戒备。灯塔的守卫通过无人机和望远镜监测海警动向。即便隔着好几十海里,但最近风声紧,不得不防。   大部队布控东岸之际,西海岸,两艘武装精密的部队趁夜摸上海岛。   苏鸿云跟Ada走在最前方,头戴作战头盔,身穿黑色作战服,双手持消音冲锋枪。往前十几步,确认浓密的热带树林没有埋伏,抬手往前挥打两次,后方的警员迅速靠拢。   嗖嗖......   30人的特种作战部队在黑暗中迅速登岛,热带雨林的植被高达茂密,仅是草丛就有一个成年人的高度。   “苏队,有结果了。”   探路的无人机很快返回,施鹭立即上报给苏鸿云:   “这条路过去是一片很密的树林,里面深不见底。安全起见,最好的办法是过到一半的时候往南,借助滑索工具穿过这个小瀑布,抵达对岸。过了这个瀑布,路就好走了。”   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苏鸿云立即采取施鹭的建议:   “好,路线图给我。”   随后下令:   “所有人,快速进近,注意脚下。”   30人有条不紊地穿进树林,在一半的位置往南。   苏鸿云打头阵,用钩锁枪瞄准对岸的巨石,「笃」的一声,钩锁头带着一根钢索飞向对岸,牢牢穿进巨石深处。手里这头再打桩嵌进地表,确认牢固,将锁扣连接腰扣和钢索,后退十几步,快速前冲。   嗖——   整个人如黑豹般蹿出去,跃出悬崖后,一手持枪,一手抓扣,两腿并拢前驱,速度飞快地滑向对岸。   安全落地。   解开腰扣,朝后面的警员竖了一个大拇指,示意一切正常。   笃!笃!   又是两声钩锁枪发射的声音,新的两条钢索搭建完成,警员陆续过岸。   “Who!Who's there!(谁!谁在那)”   一个匪徒的声音从树林钻出,看到苏鸿云就要开枪,却晚了一步。   笃笃!   苏鸿云果断扣下冲锋枪的扳机,两枪将其解决。   消音器下,枪声被海浪吞没。   ============   这边,赵与跟一众人质被带到一幢建筑的-1楼。   同样是地下室,跟山宁废弃钢厂却大相径庭。   各个角落都装了灯,光线无处不在。地面铺满造价昂贵的琉璃石砖,墙上挂着不同语言的字符。中文的看得懂——   【忍一时之苦,搏一生富贵】   出电梯是一个大堂,中间摆着几副牌,一摊洒落的筹码。看起来平时这里应该是有人的。现下不在,应该是被叫去东岸预警去了。   穿过大堂往里,是一条瓷砖铺开的洁净的长廊。   不,不是长廊。   是监狱。   走廊左右两侧都是宽大的囚室,每一间的大门用一排竖条不锈钢焊死,每一根中间只有10公分的宽度。里面很大,摆着两张几乎看不到尽头的上下通铺,目测一张可以睡上百人。而每一个房间,都有4张这样的通铺。   一个房间关400人,换言之,这条长达100米的走廊,两侧关押了起码上千人。   “看什么看?走快点儿!”   身后的看守用枪杵了赵与一下,刚好落在鞭伤的位置,痛得她咬牙。   一路走到倒数第二间囚室,看守举着枪,监视着她们一个一个进去。同行的男性人质,则被关在倒数第三间。   沉重的牢门关上,砰的一声,回音变成农村丧事上敲打的锣,尖锐地宣告生命终结。   头顶,男人的声音通过音响设备穿透楼板。水泥板之上,是一个把「性」注射在空气里的酒池肉林。   “现在拍卖的是20号——安娜!19岁,身高173,体重52。中俄混血,拥有光滑洁白的皮肤,和一双纯情的蓝眼睛。身材好,智商高,是名牌大学的大学生——”   “接下来是大家最期待的环节——龙吐珠!究竟水缸里这12名美人,谁能战到最后呢,成为今天晚上的superstar呢——”   荒唐的声音透过楼板传下,长期关押在这里的人质似乎已经麻木,全然听不到一般。   而今天才踏进这幢建筑的131个人,却是生平第一次接触这种惨绝人寰的场景。   甚至,还有30个,之前从未接受过任何专业训练,只是平凡的普通人。   等看守走远,大家纷纷涌向赵与。   “赵警官,现在怎么办呐?不是说我们扮演一下人质就可以了吗?怎么直接被关到基地来了?”   “他们想对我们怎么样?不会真的要把我们卖出去吧?”   “上面好可怕,我们会变成那种被拍卖的人吗?”   赵与先安抚情绪波动的人质:   “大家先别慌,我们已经展开救援行动,会保证大家的安全。”   其他的警员也出声宽慰:   “请大家相信我们。”   “我们的队长已经开始行动了,我们要跟他们里应外合。”   “我们会一起回家。”   安抚好人质,开始商讨正事。   谢辰风揣着袖子,急得不行:   “赵姐,怎么整?苏队还给咱安排任务了,现在出都出不去。”   佟心则一路都在观察周边的环境:   “大堂的筹码一共有12种,之前这里应该有12个看守。现在只剩2个,其他的估计都被叫到东海岸去了。”   赵与点头:   “我注意到,这层楼的监控只在大堂有,走廊这边没有。”   “对。但是他们门口,靠近电梯的位置,墙上有个红色按钮。我估计是警报铃。等下行动,千万不能让他们碰到,否则,一定会惊动整个海岛的防卫系统。”   “现在海岛情况不明,我们这边还有人质,最好不要惊动任何人。”   佟心擅长观察,赵与擅长决策。   谢辰风则擅长中译中总结——   “也就是说,我跟赵姐出去执行任务,最好骗过所有看守,神不知鬼不觉?”   总结完,自己差点理解不了中文:   “这怎么可能!”   说着指向大门:   “这个门从外面锁死的,怎么开?那就算是撞开,那看守肯定听到了啊!”   赵与琢磨了一下:   “想办法把看守叫过来,只要他近身,我就有办法抢到钥匙。”   近身......   一个关键词连上了谢辰风的鬼点子,灵光一闪,有了办法。   “我倒是有个办法,就是......”   “就是什么?”赵与问。   “就是有点损。”   “说。”   谢辰风说:   “你看啊,这个基地都是搞那方面的,但之前不说了么?这里的人质都是提供给那些有钱人的。这些看守,成天干看着,那心里肯定有点刺挠,是吧?”   赵与懂了她的意思:   “你是说,美人计?”   谢辰风猛猛点头:   “对,就是勾引一下,要是那个看守稍微动点歪心思,就过来了。到时候......”   赵与立即采用这个办法:   “行,我来。”   “你?!”   谢辰风赶紧劝住,赵与这眼神能把对方头拧下来,不中不中:   “赵姐,你之前在甲板上吐了,又被打了。我估计那个看守防着你呢,不一定上当。而且,得找个漂亮点的,比较有保障。”   说完,缩在角落的一个人质站了起来。鹅蛋脸小巧光洁,眼睛灵动漂亮——李诗,被拐卖之前是名演员。   她缓缓上前,目光格外坚毅:   “赵警官,我来。”   寂静的监狱里,两名看守对着满桌的筹码无从下手,只能无聊地玩手机。   忽然,走廊深处传来一个娇软的女人的声音。   “看守大哥,看守大哥?”   看守本想骂街,但那声音实在好听,有点像手机里放的江南小调。   “喊什么?”   其中一个看守回应。   李诗抱着监狱门的金属杆,一只手从中间的空隙探出去,纤柔的手指在空中挥了挥:   “能过来一下吗?我有点小事,想麻烦您一下。”   李诗之前唱过戏,演过风情万种的戏子,身段和嗓音都是请专业老师调教过的,最知道怎么拿捏这种认知水平低下的男人。   果然,两个看守被叫得骨头一酥,一同起身过去。   “怎么了?”   李诗目光盈盈:   “是这样的。我来之前,听押送的大哥,说我们过来是挣钱的。就是那方面的......”   “嗯,咋了?洁身自好,不想干?”   “不是的。”   李诗软软地握上其中一人的手:   “我其实看得挺开的,与其不听话,被教训一顿,不如老老实实挣钱。就是......人家第一次来这个地方,不知道这里的规矩。不知道......两位大哥能不能帮帮我,跟我说说,以后要注意些什么。好不好?”   “这个倒是不难。但我们哥俩,上课可不是免费的。”   李诗摩擦着他的手,夹细嗓子:   “那不如......我跟你们出去一小会儿,我们三个,好好上上课,好不好?”   一番话下来,两个看守被哄得上了天。当即就决定把人带出来,在大堂就把事办了。   谁知钥匙插进门锁,铁门刚推开,门后就突然蹿出一个鬼影。   “啊!”   前方的看守眼前一花,迎头就被一拳重击。痛感还没上头,胸口就被踹了一脚,整个人往后方飞去。   “喂!干什么!”   后方的看守大吼,手朝腰上的手.枪摸去,还没摸到,手就被反拧到身后。   咔!   只听一声骨头的响动,整条手臂以反方向扭转180度,当即脱臼。   “啊——”   他痛得大叫,却被一坨抹布塞进嘴中。几乎同时,后颈传来钝痛。   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不到10秒,赵与飞快解决了两个看守。刚从他们身上摸出钥匙和枪支,准备行动,就听谢辰风大喊:   “姐妹们,上!”   于是,一群人朝地上的两个看守冲去,展开为数几十人的搏击。   有的踹脸,有的踢腿,有的稍微狠点,专挑关键的部位,一脚下去断子绝孙。   其他牢房听到响动,也纷纷隔空喊了起来。各国语言都有,偶尔听懂两句夹带其中的中文。   “打!打死他!”   “这些人最不是东西!打死他们!”   “你们是警察吗?是来救我们的吗!”   赵与忙安抚人质的情绪:   “大家先别出声,别出声,别惊动其他看守。我们会救大家出去,但我们行动之前,要先调查这个海岛的情况。大家有谁知道防守布控的,辛苦告诉我一下......”   这边,殴打的队伍渐渐出了气,有两个稍微理智一点:   “悠着点,别弄死了,以后还要抓回去审的。”   谢辰风一声号令:   “对,先绑起来,嘴塞起来。李诗,我刚找到一瓶酒精,来,给手消消毒。”   “没事儿,我没受伤。”   “我知道你没受伤。刚吃亏摸了这两个狗腿子的猪蹄,来,必须消个毒!”   “哈哈!好,谢谢警官。”   堆积的乌云被风逐渐吹开,露出烟青色的天穹的框架。上弦月勾出一道弧形的口子,划破天穹原本的空旷。   人们一抬头总能看到天,但,有月亮的时候,总会先看月亮。   跟苍穹无法匹敌的身形,渺小、轻薄、微不足道,往往凭借一己之身,改变这浩瀚的结局。   ============   浓墨浸染的云层高高悬在山头,一轮弯月挂在海面,随着时间推移,缓缓向海岛的方向移动,迟早冲破那团黑云。   欧式古堡伫立在岛中一处盆地,四面环山,皆有屏障。   庄园东侧的平地停靠4架直升机,通明的灯光点亮古堡各个窗口,淫靡的狂欢几乎掀翻屋顶。   看似寻常的钱色交易,户外微弱的光线里,一行人影飞快闪过。   谢辰风在隘口处望风,赵与蹬上一根人腰粗的树藤,抓着上方凹入不平的石壁,身体腾空一卷,踩上凸起的石块,蹬脚跃起,如敏捷的蜥蜴飞快抓住上方插进石堆的藤蔓,顺着90度的峭壁往上攀爬。   石壁之上有一座瞭望塔,是专门看守古堡南区的哨塔。   塔上两人,一人持枪,一人趁着无人在旁边抽烟。   赵与从后方的峭壁潜入,趁夜色深重,猫到瞭望塔下方的藤梯,飞快扑向持枪的看守。   只听「咔」的一声,赵与徒手拧断对方的脖子,放倒的同时夺枪,瞄准另一个准备拿枪的看守。   那人连忙举起双手,吓得嘴里的烟都掉了,赵与用枪托猛击他的三角区,将人打晕。   随后,快速将两人捆到瞭望塔的木柱,堵嘴。   拿上步枪,爬上塔顶,假装放哨来回徘徊,接通耳中藏好的通讯器。   “总部,总部,这里是1组赵与,是否听到,是否听到?”   另一边,刚穿过瀑布的苏鸿云听到声音,立即停下脚步:   “总部收到,请讲。”   赵与飞快汇报情况:   “我已完成调查。红鲸岛四面环山,中间的盆地就是Aphrodite的基地。一共两幢建筑。一幢古堡,一幢教堂。   教堂用来养兵,大部分武装势力都在上面。今晚南沙巡逻,一半的武力被叫去东岸预警。剩下一半,约70人,20支步枪,10支冲锋枪,40支手枪。   古堡正在举行拍卖会,四周有人巡逻,约40人。负1楼是关押的人质,看守已经做掉,人质人数上千。1楼是拍卖会和赌场。2到4楼是客房,5楼是私密空间,只有Aphrodite和亲信才能进入。”   苏鸿云肯定道:   “干得好。你现在在哪?”   “我在古堡南侧的瞭望塔。我带人分头行动,解决了古堡附近9个瞭望塔的看守。你们从西面的山林过来,不会被发现。”   “好!我们已经上岸,预计还有30分钟到你所在的位置。”   “好,收到。”   苏鸿云根据赵与刚刚汇报的情况,在脑中飞快布控了作战计划:   “所有人,现将救援队分为三组。   A组,叶图灵,杨智,携枪支到负1楼,分给事先埋伏的同志。随后4人留守保护人质。   B组,佟心,赵与,艾尔莎,辛庄,想办法混进古堡,摸排内部情况。   C组,剩下所有人,攻打教堂,解决所有武装势力,收缴枪械。   最后里应外合,一起攻进古堡,抓捕Aphrodite,清楚了吗?”   “收到!”   任务布置完,赵与没有回复,苏鸿云迟疑了一下,问:   “赵与,你那边有情况吗?”   赵与语气沉了一截:   “柳回笙在古堡里。”   苏鸿云一愣:   “能确认位置吗?”   “知道大概方位,在1楼赌场的某个房间。我混进去之后,可以营救她。”   “这样太危险了,她身边的布控一定很严密。”   “你们过来要30分钟。给我30分钟,如果时间一到,我还没带她出来,你们开始行动。”   苏鸿云看了眼手腕上的位置追踪器,代表柳回笙的图标一直是暗的,咬牙答应:   “好,30分钟。时间一到,教堂响枪,一定会触发海岛防御体系,到时候大量武装支援会回撤古堡,如果身份暴露,你必须出来,跟大部队汇合。”   “好,收到。”   ============   与此同时,古堡顶楼的谈判室,Aphrodite拿到柳回笙的照片,阴森的笑声穿透面具,在许昌耳膜撕开裂缝:   “把她带过来,现在。”   许昌坐在几十米之外,见她对柳回笙这么上心,心里有了几分底气——果然,柳回笙没骗他,她就是Aphrodite的亲信。   于是多了一个谈判的筹码:   “老板,我觉得我们还可以再谈谈。您信不过我,派人来查我,我通过了您的审查,还把人完好无损地送到面前。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看,亚洲总代理这个位置......”   Aphrodite没有动,看着许昌,又似看着他后面,一张面具隔开视线,许昌就这么被盯着,有种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被审视的恐惧。   “许昌,你,跟我,没有谈判的条件。”   许昌转了圈眼珠,如果这次不行,以后就都没有机会了:   “老板,您再考虑考虑。我不是威胁你,是跟你做生意。你之前找我,让我给你供货的时候,也说了,跟谁过不去,都别跟生意过不去。”   话音落地,只听「砰」的一声。   子弹穿透许昌的肩,把椅背也射穿一个洞。来源的尽头,是一柄殷红的左轮手.枪。   “啊!”   许昌捂住伤口,不可置信地看向Aphrodite:   “你,你......”   Aphrodite慢条斯理地收起手.枪,手腕一转,灵巧地转了个枪花,放到手边的玫瑰台。   “把人带过来。或者,我把你的血放干,一间一间地去找。选一个。”   古堡的房间很多,Aphrodite不介意一间一间去找。   但,她不能容忍,手底下一条无足轻重的狗,拿着一个自以为是的筹码,威胁她。   望着那只改装成漂亮的鲜红色,却冒着硝烟的枪口,许昌坠入冰窖,腾然变成绞刑架上的死刑犯。   “别,别......我现在就去,我现在就去!”   说完捂着伤口起身,后方的黑衣人已经帮他推开房门,他低声道谢,来不及处理伤口,更不敢停下,马不停蹄按开电梯。   金卡刷开门禁,金色的卡面抹了一道猩红,沾上电梯按钮,许昌仓皇抹去。   肾上腺素飙升之后,肌肉撕裂加上骨骼裂开的剧痛从肩膀的神经传到大脑,脸色瞬间惨白。   血液不断从贯穿伤涌出,浸入西服外套,将原本的黑色染深。   ============   夜色中,赵与潜入小花园,打晕了一个抽烟的男人,将其拖到花丛深处,换上他的西服,取下出入的手环,光明正大从正门进入古堡。   「Mr Clinton」   克林顿先生?   赵与看了眼手环识别后显示的姓氏。   这个姓,似乎是美国的某个政客。   没做多想,进门之后,跟着前面几个冠冕堂皇的西服男踏进右侧的大厅。   之前抓了一个许昌的保镖,他交代,柳回笙就关押在1楼的某个房间。   那个房间在客房区,绕过这些钱色交易的大厅就能看到。   赵与冷脸推开第一个大厅的门,哄堂的狂欢劈头盖脸扑来,重金属的摇滚加上打碟刻意营造的重音,带着五脏六腑一起跳动起来。闪烁的彩灯跳动着扫过人群,聚光灯下,衣着暴露的年轻男女卖弄着身体的风情。   这是狂欢厅。   1888门槛费,进来之后可以欣赏台上的表演,若是期间看上了谁,就花钱点去独舞。   一支舞3分钟,价格2999到9999不等。   癫狂的尖叫几乎掀翻楼顶,边角的桌上洒落着细腻的白.粉。   赵与一眼扫过,食指横在鼻尖,从后方的走廊快步通过。   一扇翻转门之外,是一段隔音区,再一扇相同的翻转门打开,是拍卖厅。   跟传统拍卖会的布局类似,台上放着展品,主持人手持拍卖锤站在舞台旁边,台上的大屏幕放映着展品的细节。   看客们则衣冠楚楚地落座在下方的雅座。   只是,展品不是古董,也不是字画,是一个接一个穿着清凉的、被辗转拐卖到这里的人质。   上百双「看客」的眼睛凝视着台上的身体,个个目光淫邪。   赵与扫视一圈,除了手拿号码牌准备消费的「看客」,还有几个在电脑上敲打着文字。   大概跟许昌一样,都是负责帮Aphrodite提供货源的人贩子。敲打的内容大概是总结价高的商品有什么特点。比如什么特格,什么人种,什么职业,好在下次物色「新货」的时候,增加买卖的营收。   沿着侧面的通道离开,门口的安保贴心地帮她推开下一个厅的大门。   来这里的客人非富即贵,有的甚至活跃在国际会议的一线。只要有手环,安保们就不会细查阻拦。   第三个厅是赌厅。   一口巨大的玻璃缸坐落在台上,面积大概30平,六面封顶,12个一丝不挂的人质在里面厮打着。   每个人身上都戴着编号,谁能在你死我活的厮打中活到最后,押中号码的赌徒就能吃掉其他所有人的赌资。   赵与进厅时,场上只剩最后两人。殴打中落败的尸体七横八竖地倒在玻璃缸里,没有清除。两名幸存者似乎之前认识,一边哭一边发疯地厮打。   哭声越大,场下吆喝的喊声越兴奋。   就这样一连穿过18个厅,18层地狱,推开最后一扇门,终于到了保镖口中的「客房区」。   01:45   苏鸿云的大部分还有15分钟抵达。   赵与要在这段时间找到柳回笙的位置,并把她带出古堡。   脚下的地毯厚实到一脚下去没有任何声音,安保却在赵与踏进走廊的第一时间迎了上来。识别到她身上的男士西服,询问:   “Sir,may I help you?(先生,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这是赵与经过大门的审查,穿越18个厅之后遇到的第一个阻拦的安保。   她面不改色,镇定地往前走,轻微朝安保摆手,压低声线模仿男性的声音:   “No, thanks.”   安保却没让她走,反而停到她右前方,无形将人拦了下来:   “This is the confidential guest area. Which room are you in?(这里是保密贵客区,您是哪个房间的)”   安保是亚洲面孔,审视的眼神波澜不惊,说话却透着一股让人不能反抗的威严。显然跟外面那些普通的看守不一样。   赵与摆出上流人物的架势,抬起眉头,语气往下沉,透出不悦:   “I'm going back to my room. Do I need to report my movements to you?(我回我自己的房间,还需要把我的行踪向你汇报么)”   安保仍然没有退步:   “Sir, I apologize if I have caused any offense. However——(先生,如果我给您造成了困扰,我向您道歉,但是)”   话没说完,走廊尽头就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代表,你怎么了!”   循声望去,只见许昌脸色苍白地走过转角,手捂着左肩,从指缝溢出的血盘亘成狰狞的蜘蛛网覆在手背上。   许昌是Aphrodite手下为数不多的几个有直通5楼金卡的高层,他在古堡中受伤,属于安保工作的重大纰漏。   出现一桩既定的意外,身份或许存疑的赵与便被放到了优先级末端。   安保用仪器扫了一下赵与的手环,显示出克林顿的姓氏。这个姓氏的权威性不言而喻,于是没有核查其是否真的在1楼有对应的客房,便匆匆道别,朝受伤的许昌跑去。   “What happened? Did someone hurt you?(怎么回事,有人袭击你吗)”   许昌不想被人知道枪伤的原委,强撑着说:   “I'm OK. I'm OK.”   安保看了眼受伤的位置和出血量,立即判断是枪伤。许昌不承认,他也不好升级处理,只好叫来几个安保。   许昌不想把事情闹大,连忙表示可以让自己的保镖解决,不需要古堡的安保,将人挥散。   “代表,这到底怎么回事!”其中一个保镖心急如焚。   “进去再说。”   “行,我把兄弟们都叫过来。”   “把老三留下,那个娘们儿狡猾得很,不能让她跑了,等下她还有大用处。”   “好。”   几人眼疾手快地推开一间客房。   不远处,藏在购物柜后方的赵与将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许昌受伤都不肯撤回的「老三」,应该就是看守柳回笙的那个。   很快,一个黑衣人从许昌的房间出来,阔步拐进左侧的走廊。   赵与倾身跟上,到转角处,打开手机摄像头,伸出转角。   叩!叩叩叩!   一长三短。   房门从里面打开。   “代表被袭击了,你们跟我过去。老三,你留下,看着这个女人,不能有闪失,代表之后要用。”   叫走一男两女,三个黑衣人。   那个名叫「老三」的回到房中,重新下锁。   四人原路返回,赵与飞快闪近清洁房,贴墙听着走廊的动静,直到几人拐进另一条走廊,进了另一个区域的许昌的房间。   开门,闪身出去。   叩!叩叩叩!   一长三短。   保镖之间约定的暗号。   赵与捂住猫眼,按照之前的规律敲击门板。果然,那个名叫「老三」的保镖毫无戒心地把门打开:   “又有啥事——呃!”   赵与的目标明确,一见人就一拳挥了过去,快速三拳,拳拳到肉,瞄准对方的下巴三角区。飞快让对方闭麦,同时阻断供血通路。   闪身关门,飞身一脚踹上胸口,三根肋骨断裂。   砰!   5秒的工夫,身高接近1米9的壮汉像麻袋一样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赵与维持着战斗状态,眼睛飞快扫视周围,身后却传来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呼唤。   “赵与......”   似来自遥远深沉的梦呓,轻柔、脆弱,像一根在月光下发亮的丝线,从世界尽头的黑夜折回,在浩瀚的漆黑中找到赵与。   猛然回头。   只见梦中出现无数次的人靠在桌边,两只手绑在身前,绳子另一头缠着桌腿。头发披着,看上去洗过,毛躁地披在两侧,没有打发油,没有用毛巾隔热,没有用手卷成自然波浪的弧度。   没有一直帮她吹头发的赵与。   整个头发像干草一样披着,脸上挂着一只清晰的巴掌印,嘴角干涸的血挂在下巴,脖子被人掐过,留着三道绛紫色的指印。身上的衣服宽大得极不合身,布料皱得起毛,空空荡荡。   像从大西北的戈壁走失,又赤着脚走回城市。从头到脚都散发着精力枯竭的疲惫。   赵与一震,像被人抽了一棍。即便事先已经做过心理准备,但看到柳回笙即便受伤落魄还是在看向她的时候一扫阴霾、欢喜地唤她的名字,心脏便抽绞着疼。   “阿笙!”   蝴蝶终将扑向百合,赵与终将扑向柳回笙。 第127章 对峙(一)   潮汐在月色中卷起一层灰色的浪花,用力拍向岸边的礁石。长久的冲击之下,高悬的礁石摇摇欲坠,在最后一次的冲击落下高地,坠入深海。   轰——   一轮石,千层浪,掀开胆战心惊的夜晚。   赵与只身潜入1楼深处的客房区,找到被关押的柳回笙。   “我先救你出去。”   她飞快解开柳回笙的绳子。长时间的捆绑在手腕原本没愈合的伤口上又磨出一层新伤,嘴角的血迹干涸地粘在皮肤上,附上浸湿的毛巾,染红一坨红梅。   “来,起来,我们先出去。”   赵与去扶人,这才发现柳回笙整个人都软绵绵的,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   “不行,赵与。”   柳回笙摇头:   “他们给我打了药,我现在没力气。”   “我抱你出去。”   说着就要弯腰去抱她。   “不行。”   柳回笙吃力地抬手,隔在两人之间:   “这里是客房区,出去要绕过18个大厅,你带着我太扎眼,一定会被怀疑。而且,我要留下来。”   赵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柳回笙放慢语速:   “我要留下来。”   赵与再次问:   “留下来?”   她愣愣盯着柳回笙,她刚刚经过18个堪比地狱的厅房,亲眼见识到这里有多惨绝人寰。只要闻到这里的空气都觉得污秽,何况柳回笙还要留在这里?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赵与告诉她:   “这里是地狱。每个人都被当成性.奴、牲口。你在这里多一秒钟,就多一分危险。许昌是Aphrodite的亲信,连他都受伤了,可见这个地方有多可怕!”   柳回笙摇头:   “就是因为许昌受了伤,我才更要留下来。”   “什么?”   柳回笙虚弱地靠着墙,眸底的灯光十分清晰:   “他刚去找Aphrodite谈判,回来就受伤了,应该是Aphrodite打的。许昌说,留着我有大用处,我直觉,是Aphrodite要见我。”   “要见你?她为什么要见你?”   赵与疑惑。   柳回笙垂眸,愧疚一闪而过:   “之前,我为了拖延时间,跟许昌说,我是Aphrodite的手下。他信了。”   赵与震愕:   “你疯了!如果许昌告诉Aphrodite,你——”   想到这里,一切变得理所当然。为什么许昌没对柳回笙动手,为什么要单独带走她,为什么说她有大用处,一切都说得通了。   “——你一早就猜到,是不是?”   猜到Aphrodite一定会见她,一定会主动创造会见的机会。   因为,这一切都是柳回笙的计划。   果然。柳回笙点了一下头:   “抱歉,没跟你说。”   但凡告诉赵与,或者告诉特遣队的任何一位战友,她们都不会同意她这个几乎等于献祭的任务。   她知道Aphrodite想见她。   谁不想见从Thanatos手里逃脱,又亲手逮捕了Hypnos的柳回笙?   正好,她也想见见,这个能在东亚一手遮天的,到底是什么人。   以身做饵,虎口拔牙。   赵与沉默,足足3秒没有说话。   她看着眼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一时如鲠在喉。柳回笙这种眼神的罕见,上次看到,是几天前在路上,她望着山间幽深的河,若有所思。   赵与赫然明白,为什么那晚柳回笙欲言又止。   今时今日的情景,早在柳回笙的预测。   “阿笙,我知道你很想抓Aphrodite。”   她尝试说服:   “但他们不是人,是恶魔。「诸神」里的每一个都是恶魔。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冒险。你去见她,然后呢?万一出了意外怎么办?想抓人,想破案,我们还有其他办法。”   “还有什么办法?”   柳回笙话锋骤冷,字眼里插着刀:   “是,我们是可以用武力清缴这个岛。但这是越南,能抓到Aphrodite吗?你知道她长什么样子吗?知道她多高,多重,声音是什么样子吗?这些信息我们一无所知,她太容易逃了。”   “这不是让你自己一个人去冒险的理由。”   “什么才算理由?赵与,你是副队长,你执行了这么多任务,你告诉我,如果你是我,什么样的理由,可以让你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就这么回去?”   柳回笙看着她:   “如果我回去,八妹的死怎么办?秦队的死怎么办?秦队是在我们面前咽气的,那颗子弹穿破他的喉管,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还有八妹,她那么苦,那么难,那么用力地想要活着。最后却被他们杀了!我现在回去他们都白死了!”   一个星期之前,柳回笙还在为假扮「明大师」万一露出马脚而发愁。   她说她担心自己不会演戏,担心自己穿帮,担心自己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其实,在她心里,生死、名声、情绪,早已放置到另一个空间。   她总说,赵与心中有大义,愿意为人民付出自己的生命。   柳回笙自认自己没那样的觉悟。   能撼动她的,是一只蚂蚁。   一只出现在她生命中,咬了她一口,将她从麻木中唤醒的蚂蚁。   赵与为苍生奔赴,她为蚂蚁报仇。   空气陷入沉默,头似被按到水面之下,一切声音都变得嗡嗡的,听不真切。   赵与没有说话。   柳回笙也没再往下解释,只是朝门口的立柜看了眼,说:   “解药在那个柜子里,帮我拿一下。”   户外,海岛西侧。   茂密的树丛之间,一群黑影闪过,速度快到只能捕捉到残影。   苏鸿云冲在第一个,看了眼手腕上的位置显示器:   “所有人准备,救援队预计还有3分钟抵达A点。”   声音收进通讯器,传进古堡深处的客房区,打断面面相觑的凝滞。   赵与迟疑了一下,按下通讯按钮:   “收到。”   解药的瓶子打开,房门一推一合,脚步声淹没在厚实的地毯里,影子无处遁藏。   蓝鲸在深海里咆哮,52赫兹的频率唤醒大洋尽头的鱼群。   海鸥从孤岛中惊飞,叼衔的果实在远方的荒漠种下种子。   夜幕在无声处更替,糖纸包装的星辰在真实的阳光下融化,五颜六色的烤漆落上大地,在地表烤出一块一块的疮口,满目狼藉。   可是,狼藉过后,晨曦包裹的种子,会铺满新的大地。   ============   5楼,淡色的香槟缓缓注入高脚杯,光线从侧面斜插过来,经液体的凸透镜折射成一块光斑,落在倒扣的面具。   还是那条塔夫绸黑色长裙,只是穿裙子的女人摘下了面具,露出只有巴掌大的精致面孔。   左眼蓝色,右眼棕色,异瞳基因。   Aphrodite。   她把玩着手里的高脚杯,看里面的液体折射出不同角度的光线,不过片刻,这点刚发现的乐趣变得索然无味。   就像这座彻夜狂欢的性之岛,最开始只是简单的人口交易。很快,这种交易就变得无趣。于是出现了热舞派对,出现了把活人当成商品的拍卖会,出现了那个把12个人关在玻璃缸里的死亡游戏,出现了一切一切,将性开发到极致的游戏。   “Angel......”   她对着透明的酒液呢喃,仿佛液体晃动出的形状可以凝聚成柳回笙的面孔:   “自己送上门,真乖。”   嗒。   另一支高脚杯放到吧台,香槟一口没喝。   身形高挑的女人靠在吧台,深沉的眼睛没有丝毫起伏,仿佛一切在她眼中都是死物。   “别掉以轻心,她不好对付。”   女人站在吧台旁边,一件无袖背心,一条黑色工装裤,宽阔的版型看不出身形,只觉得薄薄一片,整个人像把刀子。   Aphrodite斜了女人一眼,轻笑,抿了一口香槟,杯口留下暗红唇印。   缓缓问:   “是么?”   女人的眼睛仿佛沾灰的石头,盯着Aphrodite风情万千的脸,像在看一张死皮。   “她是柳回笙。”   “呵呵呵......”   Aphrodite发出银铃的笑声,铺开性感的温床:   “Thanatos,想不到,当初你差点亲手剥掉她的皮,现在,竟然开始怕她了?”   Thanatos,死神。   当初将柳回笙囚禁在阁楼,一点一点剥开她后背的皮,最后却被美国警方逮捕,今年才被「诸神」劫狱救出。   一个让整个世界闻风丧胆的Thanatos,一个在东南亚缔造一个性王国的Aphrodite,此刻正在同一个房间。   “我不怕任何人。”   Thanatos的声音宛如粗糙的沙子磨上磨刀石:   “对付柳回笙,跟做生意不一样,别把事情想那么简单。”   “好像一开始把她想得简单的,是你。”   Aphrodite略带嘲讽:   “当初,要是你在阁楼把她杀了,或者Hypnos催眠的时候把她废了,至于变成今天这样么?”   Thanatos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俯视着香槟液面。   Aphrodite勾唇:   “你不仅小看柳回笙,还小看Hypnos。否则,她最后怎么跟你反水,把警察引到阁楼?”   Hypnos,睡神。   当初跟Thanatos一起在阁楼行凶。   Hypnos催眠,Thanatos杀人。   往事提起,Thanatos眼睑收缩了一下。   不语。   Aphrodite凑近,压低声音:   “听说,当时柳回笙割绳子的那片玻璃,就是Hypnos故意给她的?所以,柳回笙才能用那只鸽子求救。你说......你跟Hypnos是亲姐妹,她怎么会这么对你?”   Thanatos仍旧沉默,只是脸缓缓转了过来,眼睛落到Aphrodite脸上,铅灰的瞳仁逐渐染上红血。   那是一个从死亡之神身上散发出来的,足以腐蚀人骨的杀气。   “怎么?想杀我?”   Aphrodite丝毫不怕,反而解开长裙的腰带,挂脖的绑带很快解开,松垮地挂在臂弯:   “杀我之前,最好再让我爽一次。”   绯红的唇吻上耳垂,梦呓般的声音似巫师的咒语:   “Thanatos,你知道,你一直知道,我有过那么多人,可一直......还是最喜欢你身上的死人味。你跟别人不一样。所以,花那么多钱,我都愿意把你弄出来。”   食指摩挲着她的下巴,即便对方没有丝毫反馈,Aphrodite却仿佛在抚摸一件藏品。   感叹藏品的美丽,又惋惜它的冰冷。   “可惜,你在牢里这些年,外面的世道已经变了。”   没有什么是钱买不到的。   包括「诸神」一直想要的Angel。   ============   黑影抵达古堡西侧的瞭望台,苏鸿云按下通讯器:   “救援队到位,所有人报点。”   “A组就位。”   “B组就位。”   “C组就位。”   ============   1楼客房区,许昌的伤口草草处理:   “等会儿把金卡给那个女的,让她自己上去。小郑,你去搞架直升机,等下直接走。”   “直接走?老板知道了会不会——”   “——她刚才就差点杀了我!那个女人回去之后,她绝对会过河拆桥!不跑,难道还要等死吗!”   ============   许昌的门被敲开。   门口,柳回笙亭亭而立:   “许先生,还不上去么?Aphrodite应该等急了。”   许昌震愕:“你,你怎......老三呢!”   柳回笙淡笑:   “Aphrodite手下不养闲人。你真的觉得,一个保镖看得住我?”   ============   私密金卡才能刷开的电梯反射着浅金色的光泽,钢索在开关下拉升,长条的金属舱从1楼缓慢上升,跃上这栋藏着无数秘密的古堡顶楼。   叮!   电梯抵达,反光的金属门朝两侧打开。三开门城堡被左右两侧的保镖推开。最内侧的房间,唯只一个黑裙女人坐在尽头。   玉瓷面具倒扣在桌上,Aphrodite没戴面具。   一蓝一棕的两只眼睛看着出现在门口、跟照片里一模一样的人,性感的唇缓缓勾起:   “Angel,我等你很久了。” 第128章 对峙(二)   宫廷式的大门缓缓合上,一共三层,每关一层,就落下一锁。   房间很宽,地毯填满每一块地板,墙壁和天花板描绘着形形色色的壁画,色调、肢体、神态,皆是文艺复兴时期的风格,似从欧洲中世纪的教堂抠出来,完整地拓在墙上。   拱形的玻璃窗透过惨淡的月光,朱红的窗帘缓缓合拢,月光也没了。   室内的光线中,最醒目的是Aphrodite身后那张壁画。画中只有一个女人,墙面在暖光里铺上蜜蜡,皮肤白皙的神女侧躺在花圃中,衣不蔽体,布料松垮。恬静的鹅蛋脸泛着红晕,丰腴的身体呈现出女性原始的曲线,头颅高高扬起,两手向上攀升,承接着喷泉流淌的泉水。   从头到脚,描绘着神女对性的渴求。   柳回笙就这么孤身立在门口,似城破时站在尸山尽头的兵卒。一件姜黄色的衬衫,宽大衣摆下空荡荡的,看不出身体原本的形状,只觉得瘦极了。   任人宰割。   “Angel。”   Aphrodite缓缓起身,长裙的裙摆落上地毯,没有声音。   “既然来了,怎么不过来?”   柳回笙没有动,将房间的风格扫了一遍,又上下审视Aphrodite。凸显身材的裙子样式、正红加厚的唇彩、壁画上饥渴痴迷的神女、面颊酡红乞求情事的表情。   一张清晰的画像印了出来——   重欲。   “你就是Aphrodite?”   柳回笙脚下没动,反问。   Aphrodite摊手,细长的甲片在半空挥开彼岸花瓣,笑容更烈:   “当然,如假包换。”   说话的时候眉毛扬起,手部动作往上走,音调轻浮——   对自己的名号极度自信。   柳回笙深吸一口气,缓缓问:   “我以为,在一个海岛建造这么大一幢宫殿,全世界害了上千个受害人,年纪怎么也到了不惑之年。没想到这么年轻。”   Aphrodite得意的表情更甚:   “年轻有为,否则,我凭什么加入「诸神」?”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听起来,你是打算盘问我?”   “我是警察,你是犯人,我盘问你,天经地义。”   “呵呵呵......”   Aphrodite软绵绵地靠上吧台,倒出醒酒器里的红酒,一手一杯,端到柳回笙面前:   “我好奇,警察小姐,你怎么找到这的?”   柳回笙垂眸,看了眼暗红的酒液,迟疑一秒,接过杯子:   “你应该知道,许昌这头蠢驴,什么话都信。”   从许昌接电话的语气来看,他跟Aphrodite的嫌隙不浅。并且,Aphrodite看不起这个总是惹麻烦的男人。   果然,Aphrodite深表赞同地点头:   “确实,本来这次之后,我就想把他撤了。但他突然把你带过来了,也不算特别废物。”   抿了一口红酒,将杯子放上高脚桌:   “所以,你来是想提醒我,身边有个废物,这就是你来找我的目的?”   柳回笙没有喝酒,杯子怎么接过来的,怎么放回桌上:   “我只是好奇。”   “好奇什么?”   “你,还有你后面的「诸神」,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Aphrodite眼尾带钩,不答反问:   “这么想知道?不如这样,加入我们,我带你回奥斯,这样你什么就都知道了。”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加入你们这个犯罪组织?”   “罪犯,警察,很多时候只是立场不一样。在我们看来,警察才是阻止这个世界的罪魁祸首。”   “是么?你是什么立场?”   柳回笙没有枪,也没有反击的能力。能被许昌那个废物抓过来,多半是任务过程中漏了馅。   竟然连任务都完成不好,从中国到越南,跋山涉水,国境线穿了好几次,她那些队友,是把这个人忘了,还是......已经跟着她找过来了?   不,不会。   红鲸岛的防御系统完善,稍有风吹草动,暗处的哨兵就会发现。   这么看,柳回笙已经被大部队抛弃。   Aphrodite的眼神逐渐怜悯起来:   “Angel,这个世界不是像你想象的那样。只有强者,才能给这个世界定规则。”   柳回笙追问:“你想定什么规则?”   Aphrodite又抿了一口酒:   “对我们这么感兴趣,怎么,想加入?”   “那也得要你们足够强大,我才会考虑。”   “Angel,你该不会是在跟我拖延时间吧?这次许昌抓你,你的队友呢?该不会,追着你过来了吧?”   这下,柳回笙露出不屑的表情:   “听起来,你对这个岛上的安保,不怎么有信心?”   这是提醒,更是挑衅。   Aphrodite当然清楚红鲸岛易守难攻的地理优势,更清楚岛上布控的安保有多严密。稍稍一想,就知道方才一闪而过的担心是多余的。   正如她说的,世道已经变了。   如今人人有钱,人人惜命,那些警察犯不上冒着生命危险,跑来跟岛上的雇佣兵们拼枪。   目光重新落上面前这张脸,这张从前在美国的连环剥皮案中创造传说的脸,褪去了青涩,却维持跟当年一模一样的棱角。   这么好看的一张脸,竟然被警队抛弃,落到现在孤立无援的地步,真是可惜。   “Angel,你失踪应该很久了,是吧?”   “一个星期。”   “你那个警察女友,来找过你么?”   “与你无关。”   “那就是没有。”   “你想问什么?”   Aphrodite眯起眼睛,上半身趴在二人中间的高脚桌上,丰满的胸脯堆出沟壑,香水味几乎将人迷晕。   “我想问......”   声音沉了下来:   “你跟你那个女朋友,多久做一次?一次做多久?”   柳回笙惊愕,眼刀唰地射向她,不慎看到暴露的部位,用力将头拧开。   没有回答。   不回答的反应在Aphrodite眼中等同逃避,她接着问:   “听说她很古板,应该没什么花样吧?”   说着,语气惋惜起来:   “可惜。你这辈子只交过她这一个女人。高原的戈壁长不出鲜花,你跟这种古板的女人,体会不到性的乐趣。”   柳回笙深吸一口气,仰头,瞥了眼面前自以为是的女人。   古板,大概是赵与撒得最成功的谎言。   在床上,两个人玩的花样都够出书了,表面看去,还是板板正正,像接吻都不会的大学生。   “你怎么知道我没体会过?”   柳回笙反问:   “这个东西有标准么?”   Aphrodite耸肩:   “标准倒是没有。但......如果一个人连性是什么都不知道,那她当然就没体会过的。”   “那你说,性是什么?”   “性,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妙的东西。”   柳回笙眯起眼睛,诘问:   “所以,你抓了这么多人?”   Aphrodite理所当然地点头:   “你不觉得人很奇怪吗?明明很美好的一样东西,非弄得像瘟疫一样,谈都不能谈。在饭桌上说了,就会说低俗。多谈几个对象,就会说放荡。甚至,仅仅因为是异瞳,就说她淫贱。明明背地里大家都喜欢,表面却装圣人,什么「存天理,灭人欲」。Angel,你说怪不怪?”   她洋洋洒洒地说着自以为的大道理,却激怒了柳回笙,音色加重,追问:   “为什么抓那么多人?为什么把他们关在这里?”   Aphrodite的情绪也上来了,在这件事上的解释权,她比任何一个人都有资格:   “因为他们本就应该属于这里!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妓院。每个人都知道,每个人都向往。我只是做了大家都想做的事情!”   “所以你就杀了八妹?!”   “她该死。”   “什么?”   “她该死!以前她知道什么是性,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认识你之后,男人也不找了,性也不要了,天天活得像个行尸走肉。是她自己放弃自己的,我只是顺带送了她一程!”   八妹遇害的小卖部,水泥墙上用红漆喷了一个大写的shame。   羞愧。   并非羞愧八妹曾经做过性工作者,而是她幡然醒悟,在柳回笙的帮助下脱离了那条路,选择好好生活。   放弃性,选择平凡,这在Aphrodite眼中是极其可耻,不可原谅的。   所以,当初Thanatos提到,要给柳回笙醒醒神的时候,她告诉Thanatos:   “她好像救过一个风尘女,听说在开小卖部,你把她给我弄来,我要亲手,在她脸上纹一个shame,让她下半辈子永远待在这座古堡里。”   Aphrodite是「诸神」的资金链,更是当初斥巨资把Thanatos从监狱劫出来的金主。她的要求,Thanatos自会照办。   砰!   案发当天,八妹打碎一只酒瓶,颤抖着握在手里。酒瓶尖端的对面,一个是身强力壮的雇佣兵,门外的货架区,是作壁上观的Thanatos。   “带你去个地方,你最好乖乖跟我们走。”   雇佣兵活动了一下拳头,骨节咯咯作响。   “你们休想!”   八妹的迷药吃得不多,右手握着酒瓶,左手捏着一片玻璃渣,血液顺着手指啪嗒往下流,痛感勉强抵抗药性。   ============   “啊——”   雇佣兵捂着眼睛尖叫,连连后退。   身前,八妹撑着桌子,手上残留着自己做的辣椒酱。   她扶墙跑出房间,小卖部的货架区外,Thanatos正等在那里。   Thanatos没想到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居然能逃出雇佣兵的手心,眼看八妹拼着一口气要冲出卷帘门,便果断出手,一把将人按住。   “放开我!放开啊——”   八妹一身的力气,田里的蚂蚱一般,拧断了腿还要跳,拼命挣扎着,即便被按在地上也要往门口爬。   “小妹!打电话给柳警官!”   话音落地,收银桌上的手机响起——   【正在拨通柳警官的号码】   Thanatos眼明手快截断。回头,八妹已经冲到卷帘门门口。   ============   瘦小的身体被重新拖了回去,内屋出来的壮汉抄起货架上的酒瓶,嗙地砸上八妹头顶。   “个臭娘们儿!”   雇佣兵用力搓辣得刺痛的眼睛,扭头问Thanatos:   “真要带回去吗?把我弄成这样,整死算了!就没见过这么难杀的人!”   明明已经吃了药,明明已经没有逃脱的希望,还是一直挣扎,拳打脚踢。   Thanatos表情冷漠:   “带回去,Aphrodite要用。”   拎着八妹胸口的衣领将人拽起,谁知,尚存一丝意识的人掀开眼皮,用最后一丝力气,吐了Thanatos一口唾沫。   “杂,碎......”   死神震怒,寸草不生。   ============   绳子勒上脖颈,活生生将人勒死。   尸体吊上天花板,红油漆在墙上落下扎眼的【Shame】。   ============   强者把刀口对准侵害者,弱者把刀口对准无辜者。   自封的神祗,却是荼毒人间的恶魔。   柳回笙心口抽了一下,她万万想不到,这群人已经到了如此癫狂的地步。稍不顺心,就要了结一条命。   眼睛酸胀,沁出一层水汽,不是悲,是恨。   抬眼的瞬间,恨意变成潮水般的讽刺,不偏不倚落到Aphrodite脸上。   “所以,她不愿意被你们抓过来当性.奴,你们就把她杀了?”   Aphrodite不以为意:   “Thanatos做得没错。一个不尊重性的东西,不配留在这个世界。”   柳回笙吸了一口气,让薄凉的空气在肺泡里钻了个七进七出,等变得浑浊,才缓缓吐出:   “性,只是一个玩具。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有人跟别人一起玩,有人喜欢自己玩。一个可有可无的东西,你却看这么重要。Aphrodite,是你的世界太小,还是你的认知太低?”   越是自负的罪犯,越不能容忍别人对自己认知水平的讽刺。   Aphrodite的表情垮了下来,话中带着警告: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Angel,祸从口出。你现在在我手上,我劝你识时务一点。”   柳回笙却没有退让:   “我说,你看做珍宝,放在所有东西排名第一位的,其实,在别人看来,根本不重要。甚至,是垃圾。你所谓的「帮他们释放天性」,不过是一次一次,强求他们配合你演戏。这个东西,归根结底,就是垃圾。”   Aphrodite不能容忍自己崇尚的物件被玷污,正如当初Hypnos听到纯洁的柳回笙说出那句「回国第一天我们就做了嗳」,Aphrodite无法接受。   “是你觉得不重要。因为你没体会过真正的姓爱!”   “你错了,Aphrodite。”   柳回笙游刃有余地告诉她:   “正是因为体会过,所以才觉得,就那样。”   “你没体会过。”Aphrodite重复到。   柳回笙笑笑:   “是你没体会过。我吃过的东西,你吃不起。你们「诸神」这个组织消息这么灵通,应该知道......她手劲很大。”   心理和唇枪舌剑的交锋,柳回笙没输过。   Aphrodite仰头将酒杯里的红酒一饮而尽。烈酒在喉管点燃火焰,烧出一股甜腻的焦味。   焦味中间,飘回几分理智。   Aphrodite想到什么,突然冷静下来,空酒杯放回,烈红的唇勾起:   “是吗?那我很想知道,她现在不在,你还能不能体会到。”   柳回笙一凛,垂下的手抬到桌上,观察对方的动作。   只见Aphrodite撩开长裙开叉的裙摆,从大腿摸出一枚透明的液体胶囊,浅蓝色的液体在里面晃动着,散发出诡异的色泽。   “这是新开发出来的。吃下去之后,不到1分钟,身体就会有反应。全身每一个毛孔都会出汗,你会觉得身上任何一件衣服都多余,风吹一下,皮肤又疼又痒,但只要是有体温的东西贴上来,你就会觉得,整个人泡进温泉池。”   一边说,一边揭开胶囊壳,倒进柳回笙的那杯红酒。   随后,一柄绯红的左轮手.枪掏了出来。Aphrodite手肘支在桌上,枪口对着柳回笙的心脏,居高临下地说出判词:   “Angel,性,并不是专一的,跟谁都可以。”   要么喝,要么死。   金钱,枪管。   威逼利诱的最佳选择。   钱拿捏不了柳回笙,但枪可以。   幽黑的枪管之下,柳回笙终于拿起酒杯。   垂眼,红色的酒液已经被药水染成绛紫色,原本的气味没变,依旧是足以萦绕在鼻尖的醇香。   凑在鼻尖嗅了一嗅,摇晃两圈,液面始终跟地面平行,错方位地在高脚杯里摇晃着。   一圈,两圈......   砰!   第三圈的时候,酒杯突然掷了出去,径直飞向Aphrodite面门。   “啊!”   Aphrodite猝不及防,脸上被泼了酒,另一手下意识横挡,持枪的手扣动扳机。   纹丝不动!   抹了一下脸上的红酒,费力睁开,才发现扳机被柳回笙单指卡住。   “你!”   话没问出口,手腕就被手刀用力劈了一下,枪支脱手,掉入柳回笙手中。   一来一回,攻守易主。   持枪的人变成了柳回笙,她瞄准Aphrodite的眉心,神情冰冷:   “我已经不是阁楼上那个任人宰割的柳回笙了。”   这个近身夺枪的动作,她在集训期间跟赵与学了无数次,有一次甚至从赵与身上得手过。只要足够快,对方足够轻率,就可以在1秒的时间内完成夺枪。   Aphrodite愣神,她万万想不到,一直从事侧写师这个技术岗的柳回笙,竟然学会了握枪。   勾唇一笑,眼部肌肉紧绷,眼球发红,既笑柳回笙带给她的惊喜,又笑方才大意失荆州的自己。   笑完,绯红的唇角沉了下去,眼神变得发狠。   电光火石之间,她突然高抬腿上踢,踹飞柳回笙手里的枪,顺着抬腿的惯性往后一个撑地翻身,稳稳站住。   玫瑰红的手.枪飞上半空,在至高点停滞,速度为零之后,被重力狠狠拽下。   下方,正是Aphrodite的位置。   不好!   柳回笙快速上前,想抢在Aphrodite前面夺枪。但Aphrodite已经警觉,在她过来时一个横扫,将她扫到地上。柳回笙咬牙想要爬起,却被Aphrodite狠抽了一个耳光,耳中一阵嗡鸣,后背被用力踩到地上。   “呃!”   手.枪落入Aphrodite手中,重新指向柳回笙。   “Angel,看来你还学了一些三脚猫的功夫。但是,枪......是不能对准我的。否则,我会生气。”   液体胶囊重新出现在眼前,这次不是1粒,是2粒。   Aphrodite俯身,凑到她后颈,恶魔低语:   “宝贝,你说......两粒的话,会不会让你爽得丢了命?”   胶囊一点一点凑近,送到柳回笙嘴边,Aphrodite从后方擒住她的下巴,用蛮力掰开齿关。眼看就要送进去,一声强烈的踹门声从门口传来——   两扇沉重的门板,被人从中间踹开。   门外,赵与缓缓收腿。她的身后,黑衣人七横八竖地倒在地上,满地鲜血。   滴血的刀刃在半空抬起,这一次,瞄准的是压着柳回笙的Aphrodite。   “放开她。”   ============   10分钟前,许昌在保镖的保护下准备离开。   谁知,房门却突然被人从外面打开。   许昌望着门口突然出现的身穿西服的人。赵与在躲避安保时撕掉面具,夺了另一套衣服。原始的脸呈现在面前,眼熟的长相在许昌的记忆中飞快检索,突然,落到「明大师」算命的助理身上。   “你,你......是你!”   回答他的,是如鬼魅冲上来的赵与。   打斗声、枪声、惨叫声,统统湮灭在以隐私保护著称的隔音的房间。   5分钟后,赵与带着许昌贴身的那枚带血的金卡出来,阔步走向回廊尽头的电梯。 第129章 死神(一)   “放开她。”   三重宫廷门敞开,最内的一扇门,门口,赵与单手持刀,身上的西服外套已经不见,只剩一件白衬衫,手臂划开两道长口,血迹像梅花一般点缀着,腰腹一团酡红颜色极深。   室内,Aphrodite压着柳回笙趴在地上,一手从后方掐着柳回笙的下巴,一手捏着两粒胶囊。左轮.手枪搁置在一旁,平静地躺在地毯上。   她抬头,看到赵与的那一刹,大脑似被猛烈撞击:   “你,你是......”   唰地回头,看了眼身后那副血玫瑰的挂画。   赵与没回答她,影子般飞速冲了上去,速度极快。   在绝对的速度面前,任何格斗术都显得笨拙。   Aphrodite飞快去摸枪,柳回笙用力挣脱,先一步把枪踹飞,在Aphrodite侧身翻滚时用剪刀腿卡住她的脚踝,死死抓住她的裙摆。   Aphrodite被拽停,回身屈肘,对着柳回笙的胸口就是一下。   “啊!”   柳回笙咬牙没松手,一双眼睛凌厉地瞪着她,Aphrodite又是一个肘击。   噔!   这次没落下去,被赵与半空截停,同样屈肘来了一下。   赵与的肘击势大力沉,Aphrodite的左手当即痛得痉挛,失去作战能力。   “嘶啊......”   Aphrodite痛得呲牙,后退好几步才站稳。   赵与挡到柳回笙面前,持刀跟Aphrodite对峙,抽出空隙问身后的柳回笙:   “阿笙,你怎么样?”   柳回笙捂着被肘击的胸口,痛得一口气上不来,咬牙憋气,从齿关挤出一句:   “速战......速决。”   赵与握紧手里的刀,是要速战速决,否则不知道这古堡里还藏着多少雇佣兵。   Aphrodite厉声呵斥:   “只要进来了,你们都别想跑!”   按下吧台侧面的红色按钮,整栋古堡响起尖锐的警报,绯红的警示灯飞快闪烁,灯光将整个房间铺满鲜血。   仿佛整座古堡都将落入覆灭的灾难,危险一触即发。   然则,跑进来的却只有一个人。   “老板,不好了!岛上突然来了很多警察!”   Aphrodite震愕:   “哪里来的?暗哨呢!”   “不知道,他们攻进了教堂!”   “什么!”   古堡东侧,教堂。   苏鸿云手持冲锋枪,眼睛在护目镜下宛如军刀,一声令下,率人冲上教堂。   “Move!(行动)”   三个黑影闯进一楼大门,一梭子解决一层看守的门卫,一步三梯冲上楼梯,身后大队人马跟上,墨水般涌进狭窄的楼道。   2层是戒备区,听到1楼的动静立即起身,刚到楼梯口,就被冲上来的苏鸿云扫倒。Ada紧随其后,解决两个右侧抱枪的匪徒。   没作停留,一行人飞快冲上3层。   3层是大本营,所有储存的枪支弹药都在这里,布控了十几名身手矫健的雇佣兵。楼下的枪声已经惊动他们,不到1分钟的时间解决了楼下两层,绝对是训练有素的作战部队。为首的雇佣兵立即号令:   “Intruder!(有人入侵)”   “Alert——(戒备)”   嗖——   一枚烟雾弹从楼梯口扔进,另一枚则从窗外打破玻璃窗飞了进来。   簌簌——   大量烟雾迅速充斥整个储藏室,侵占全部视线。   雇佣兵盲目地用冲锋枪扫射楼梯口,一梭子弹夹扫完,刚要换弹,一抹黑影就从这个空档闪进。   笃笃!笃笃笃......   救援队戴了护目镜,在烟雾环境中迅速锁定目标。苏鸿云和Ada打头阵,冲掉正面的雇佣兵后迅速解决左右,后方的警员紧随其后,按照事先规定的路线以扇形散开,在烟雾中迅速解锁所有匪徒。   半分钟后,储藏室成功控制,苏鸿云按下通讯器:   “顺利控制教堂,古堡什么情况?”   叶图灵的声音很快传来:   “A组报告,已成功解救负1楼关押队员,随时可以参与战斗。”   佟心也立即汇报:   “B组报告,赵队逮捕了许昌,用手铐铐在房间里,我们已将许昌押出,可以上船。”   “赵与呢?”苏鸿云问。   “赵,赵队......”   “赵与呢!她之前说她找到了Aphrodite的位置,人呢!”   “赵队已经上去了,但1楼信号不好,我时常收不到消息。”   迟迟没等到赵与的声音,苏鸿云心急如焚。   与此同时,赵与闯进Aphrodite的房间,武力分开Aphrodite和柳回笙之后,挡在柳回笙面前,终于腾出手向上级汇报:   “B组赵与报告,已确定Aphrodite位置,古堡5楼,柳回笙也在。目标女性,身高170,黑色长裙,长发。”   苏鸿云立即下令:   “赵与,拖住嫌犯,我们随后就到。佟心,审问许昌,问出5楼的通道。杨智,你带4个人持枪保护负1楼的人质。其他人,攻进古堡。行动!”   尖锐的警报声贯穿整座古堡,酒池肉林继续狂欢,没受丝毫影响,只以为是古堡为了增加娱乐给他们的节目效果。甚至在拍卖厅,变态的看客因为这警报声越发兴奋,从原本的500万投掷到5000万。   殊不知,在封闭的大厅之外,一场警匪双方的厮杀已经甚嚣尘上。   5楼唯一的通道只有客房区最深处的那台电梯。   房间里,佟心逼问许昌:   “电梯的金卡在哪?密码是什么?说!”   走廊传来多人跑过的脚步声,为首的人凶狠命令:   “Move!Move!”   辛庄通过猫眼看到:   “糟了,好多黑衣人去了电梯那,应该是去支援Aphrodite的,赵队有危险!”   佟心立即上膛:   “阻止他们,不能让他们上去!”   门扉打开,枪口瞄准前方的黑衣人。   砰!砰!   为首的匪徒大喊:   “Ambush from behind!(后方有人偷袭)”   开枪回击,双方拉开枪战。   ============   教堂,一批人把里面储藏的枪械运出,分给负一楼的警员。   苏鸿云则一边冲下楼一边布置新一轮任务:   “目标女性,身高170,长发,黑色长裙。现在在古堡5楼,赵与正在周旋,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支援队友,抓捕Aphrodite!”   谢辰风在一楼等他们,飞快检索刚从教堂门卫身上扒下来的地图,找有用信息,大部分一下楼就赶紧汇报:   “5楼只有客房区深处的内部电梯,其他电梯只能上4楼。可以兵分两路,一路去抢内部电梯,一路上4楼,借助空调机和南面的排水管上去。目前地图上没发现老A的逃跑通道,有可能是没画出来。为了避免突发情况,最好现场把她抓到。”   苏鸿云点头:“行。Ada,你带队从内部电梯出发,我带队从4楼上去。谢辰风,你跟我们上去,判断建筑地形。”   谢辰风刚刚还沉浸在任务里,一听这话,虎躯一震:   “呵呵......苏队,我就算了吧,我不会翻楼,咋上去啊?”   苏鸿云横她一眼,又是老生常谈那句:   “来都来了。”   随后命令:   “叶图灵,把她带上。”   叶图灵立即给谢辰风扣了一顶作战帽,架着胳膊就往外抬。   吓得谢辰风整个人都攀她身上:   “喂你放我下去!”   “你自己盘上来的。”   “那是因为你架我,我恐高!叶图灵!叶师傅!叶美女!叶女侠!叶你个大棒槌啊啊啊——”   ============   东岸戒备的匪徒听到响动飞快回撤,月光下,乌泱泱的黑点宛如蝗虫过境,跟救援队打成一团。   砰!砰砰!   枪声此起彼伏,古堡5楼,上演着同样激烈的搏击。   浑浊的空气中,猩红的血顺着刀刃一滴一滴落下,在地毯砸出一个深色的凹坑。   柳回笙半昏迷地倒在地上,一手垫头,一手捂着胸口,嘴唇惨白如纸。   赵与站在她身前,双腿与肩同宽,手持一把滴血的匕首,面对正前方的一男一女。   唯一的那柄左轮手.枪在刚才的争抢中飞进了柜底,双方失去枪械,只有原始的冷兵器。男人率先出击,抄起50公分的砍刀冲向赵与。   赵与的匕首只有手掌长,挡下前两次劈砍后屈身往前,飞快近身穿刺。   对方的长刀应对贴身近战变得吃力,连连后退,想避开空间。赵与顺势提膝侧踢,踹中对方胸口。   对方应声倒地。   赵与驱身补刀,Aphrodite却突然从大腿外侧抽出一柄蝴蝶刀,嗖地冲上来。   蝴蝶刀比普通的匕首灵活,赵与眼明手快地挡下前几次的穿刺,在最后一次出刀时利用身位出击,一记手刀劈中对方手腕,虎口一卡,交叉禁锢Aphrodite的手。   Aphrodite转动手里的蝴蝶刀,刀柄一分为二,顺时针转动半圈,刀刃从正手的位置飞上反手,银光闪过,眼看就要劈中赵与的手背。   赵与飞快扯手,身体一撤,避开Aphrodite提膝的正踹,再朝反方向一转,躲过位置更高的侧踢。   Aphrodite的灵活性比先前的男人高很多,尤其那柄蝴蝶刀,双面刀刃,位置形状多变。   赵与朝胳膊看了眼,右臂被划破一道裂口,若非她刚才闪得及时,手筋已被挑断。   拉开身位,屈膝,放低身体重心,匕首垂直往前,瞄准Aphrodite的位置。   砰砰!砰砰砰!   窗外传来此起彼伏的枪声和惨叫,宣示这幢号称「无人能找到」的古堡,即将在中国警方的进攻下沦为废墟。   建筑、厅堂、壁画......一切一切精心搭建的心血,耗时一整年浇筑的性王国,将在今夜坍塌。   Aphrodite盯着眼前的赵与,眼神越发狠厉,面颊的肌肉抽搐:   “去死!”   快速冲向赵与,手里的蝴蝶刀在半空飞转,银光闪过,反手切到正手,对准赵与的脖子就刺了过去。   赵与看准她的速度,侧头飞快避开,抬手隔挡,持刀一扫,刀锋划开小臂,切断Aphrodite的手筋。   “啊!”   Aphrodite尖叫,手中蝴蝶刀掉落。   赵与擒住她的手,一脚踹向腿弯,将其踹跪在地。   这时,方才的男人又冲了上来,硕大的砍刀几乎能将人劈成两半。   “啊——”   柳回笙尖叫:   “小心后面!”   赵与飞快起身,惯性朝侧面一滚,原本的位置地面被砍刀劈出一个豁口。男人拔出砍刀,再次朝赵与冲去。   赵与堪堪避开,在对方落刀之后的空档噌地前蹿,一左一右划破男人的小臂。   “啊——”   男人发出惨叫,两手皆断,失去作战能力。叫嚣着抬腿踢去,踢飞赵与手里的匕首。赵与擒住他的小腿,踢向他另一腿,一头一尾双向用力,身体灵活地将两腿劈开,让男人呈一字马倒下,韧带撕裂。   “呃啊——”   男人手脚皆废,再无还手之力。   赵与收手。   男人是帮凶,Aphrodite是主谋。这起案子的重点在Aphrodite。必须把人抓回去,仔细盘问。   活捉。   她扯下复古吊扇上的绳子,将Aphrodite的胳膊反拧到身后。   “放开!放开我!”   Aphrodite挣扎着,头发从后颈滑落,露出那里的纹身——   贝壳。   Aphrodite从海洋的泡沫中诞生,在奥林匹斯山绽放美丽花朵的同时,点燃情.欲之火。   “Aphrodite,你被捕了。”   赵与用绳索将她两只手腕缠住,刚打结,准备用房间里的毛巾帮她止血,以防失血过多。侧面就传来一声快速的空气撕裂声。   “谁!”   赵与噌地看向声源,一把刀却径直插穿她的手掌。   “呃!”   右手的手掌被整个扎穿,她迅速切到战斗状态,单膝撑起弓步,身体屈成一张拉满的弓。   飞溅的血落到柳回笙脸上,她惊呼:   “赵与!”   惊恐地朝声源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副血玫瑰的挂画推开,一个戴着黑色面具的女人站在漆黑的暗道里,身体藏在斗篷的阴影中,平举的右手缓缓放下——   刚才就是这只手,飞出的小刀刺穿了赵与的手掌。   女人戴着面具,斗篷的帽子遮住大半个头,身高看上去跟赵与接近,长手长脚,似成年的豹子,一步一步从暗道的阴影中出现。   柳回笙望着那个人影,脑中突然闪过无数个画面。   是秦松倒在血泊中,用最后一丝力气描述凶手外貌,她跟赵与从破碎的单字猜出:   “是不是身高175左右!后颈有个纹身!”   是美国警方公布的劫狱监控,Ada汇报时指出:   “They hit Thanatos, but it shouldn't be fatal.(他们射中了Thanatos,但应该是不致命的)”   是案子告破,赵与带着一大队聚餐,家中的柳回笙突然收到那条【I’m so sad】的短信,发疯一般给赵与打电话:   “赵与!快跑!离开那个餐馆!”   话音刚落,餐馆被炸成废墟。   是韩国机场闪过同样的黑影,她快步追上,楼层却突然发生面粉爆炸,浓密的粉尘瞬间勾起她的哮喘。   “咳咳......咳咳咳......”   记忆的碎片在半空漂浮着,每一片都在匀速地翻转,不断反射出破碎的柳回笙的脸。   柳回笙在漫天的碎片里,身前身后,一团漆黑,玻璃片在翻转见反射出光线,像星星,又像眼睛,成千上万,一直盯着她的眼睛。   她往前走,一步一步,如履薄冰。耳中的声音不断响起。   “老秦!”   “我一定会杀了他们!”   “我们面对的事一个穷凶极恶的犯罪组织。”   “首战用我,用我必胜!”   “Thanatos越狱了。”   “他们现在敢杀警察,还有什么不敢干的!”   “跑!快跑!”   “你们全都该死!”   “I’m watching you.”   “I’m watching you.”   “I’m watching you.”   ......   所有声音糅杂在一起,耳中混沌不堪。   最后的最后,只有一句格外清晰——   “I’m watching you.”   冰凉的蛇钻进脚底心,顺着脚掌爬进骨头,蚀骨的痛在寒冷下加剧,啃噬骨头的声音顺着肢体传到耳膜,在耳膜撕开一个口子,成千上万的红火蚁钻进,脚步声奏响恐怖传说的童谣。   柳回笙猛地一震,身体瘫在地上,痉挛着往后缩。   Thanatos......   是Thanatos!   绝对是她,不会有错的,绝对是她!   Thanatos往柳回笙走去,脚步很慢,像一瓶迟早发作的毒药。   赵与健步冲上,挡在柳回笙面前,手掌还插着那把短刀。   当年,她没能在阁楼救下柳回笙。   今天,她一定要阻止Thanatos。 第130章 死神(二)   啊——啊——   乌鸦的惨叫穿透夜空,黑云明月,月光被遮了大半。   空气里漂浮着血腥,架上的玻璃杯凝聚出倾斜的影子,在地毯投下一排丝绸般的光栅,灰尘飘动,成团撒布着,似古早时代海洋活动的真菌。   死寂,狼藉,大战一触即发。   柳回笙盯着从血玫瑰挂画暗道中出来的黑衣人,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撑地的手不住发抖,仅仅往后挪了一寸。   直到,一个劲瘦的身影站到身前。   “我在,别想动她。”   赵与站在柳回笙跟前,前方,是缓缓停下脚步的,戴着一顶黑面具的女人。   Thanatos。   身后光束往前,两道笔直的身影斜插在地上,冗长地交叉成十字叉。   Thanatos没有说话,只是从面具下方发出一声嗤笑,嘲讽赵与不自量力。   随后,缓缓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弹簧刀,唰地打开,刀尖隔空指向赵与面门。   朝赵与扬了一下头,掂了掂手里的弹簧刀,示意赵与不仅没有武器,手还受伤了。   赵与的匕首在刚才的打斗中被男人踹飞,眼看要面对Thanatos,对方的身手、作战习惯都是未知状态。   危险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始终坚定地站在柳回笙前面。   没有武器,没关系。   赵与缓缓摸上扎穿右手手掌的短刀,用力一拔。   嗤!   刀刃抽出,扯出筋骨皮肉,血液瞬间从刀口滚出,溢出攥紧的拳头,泼出油桶的红油漆一般顺着骨节的方向成汩淌下,很快染红地毯。   柳回笙心里一揪:   “赵与......”   狼藉的吧台,醒酒器在方才的打斗中侧倒,玻璃器皿在惯性中来回划出扇形,绯红的酒液顺着瓶口淌下。   呜......呜......   菱形的凸块在桌面滚出呜隆的闷声,玻璃的光泽在灯下闪烁,切出彩虹的光晕。眼看在桌边摇摇欲坠,每次滚过去,却都能悬崖勒马,重新滚回来。   “呵。”   Thanatos点了点头,似在赞赏。   左手缓缓抬起,朝赵与做了个挑衅的手势。   两人缓慢抬手,短刀举到胸前的位置,驱动脚步,向前试探着靠近。   嗒,嗒。   血滴一下一下在地毯砸出震天动地的轰鸣,淹没一切声音。灰尘在气流中打旋,时间一秒一秒流逝。   血泊两侧,一双人影相对而立。   一个,是擅长近身格斗经验丰厚的刑侦队长。   一个,是背负几十条人命深不可测的连环杀人犯。   窗外忽然传来爆炸声,楼板隐隐震颤。滚动的醒酒器突然加速,滚出桌沿。   啪!   应声落地,玻璃器皿摔成碎片,战争一触即发。   Thanatos率先出击,短刀在半空一划,闪过一道寒光,速度快出虚影。   赵与侧身避开,刀锋将将擦过耳廓,空气划破裂帛的嘶鸣。左手的小刀快速反击,挥开一泓银亮的弧光,刺向对方小臂。   噌!   攻势被弹簧刀隔挡,刀刃碰撞,金属的切割声尖锐刺耳,随后是快速的捅刺。   银光在进攻和防守之间穿梭,绞杀的速度太快,看不清刀刃的轨迹,只有一团模糊的光影,在两人之间飞快闪动。   Thanatos边打边进,赵与顾及柳回笙,旋身将战场引到吧台。   刀尖捅穿桌面,木屑飞溅。   扫腿踹碎雕塑,维也纳应声而碎。   斗篷在半空划出战旗的气势,边角切开柜面,留下一道沟壑。   几个回合下来,双方蹬腿飞踹,脚底踹飞脚底,各自后退几步。   赵与脸上多了一道血口——刚被斗篷边角扫过,边沿嵌了一圈暗刺。   手背擦血,重新握紧手中匕首。   Thanatos毫无疲惫,抄起弹簧刀又冲了过来。   赵与正面迎接冲势,双方拼过刀法,又拼腿法,最后又落回刀法,打得不相上下。   噌!   又是一次碰撞,Thanatos飞身从桌面跃起,靠身体的冲势劈下势大力沉的一刀,赵与接下,刀锋抵着刀锋,凭靠单纯的力道僵持。   Thanatos占据上方的身位,靠体重的优势下压,僵持的刀刃逐渐落向赵与。   赵与咬牙,喉底发出声带的震动,眼看刀刃越来越近,受伤的右手也抵了上来,死死撑着左手掌背。   嗒,嗒......   伤口贯穿整个手掌,裂口像一张嘴张开,边角朝两侧撕裂,肌肉撕扯的声音震耳欲聋,鲜红的血液顺着手一汩一汩往下淌,在手臂画出一桩红色的生命树。   血液的铁锈味刺激了Thanatos。   “呵......”   像吸血鬼闻见了血腥,兴奋地加大力度。   赵与的手受伤,发挥不出全力,咬牙往地面一蹬,爆发的反作用力将两人挺起,刀锋顺势一扫,逼退Thanatos。   Thanatos后退两步避开,很快又跟鬼影一般冲上去,刀刀瞄准赵与的前颈。   赵与错开身位,左手持刀抵挡,飞快的短刀在两人中间扫出银亮的烈风。一手挡住短刀,一手禁锢手腕,未持刀的手互相桎梏,握住对方的虎口。   偏偏,是赵与受伤的右手。   “呵呵呵......”   阴森的笑声从面具下方传来,卡住虎口的手指蛇一般抠进赵与的伤口,手指钻进,蛮力钻开里面的筋骨,用力朝反方向撕扯。   “呃啊......”   赵与痛得呲牙,提膝踹向对方小腹,却被抬腿隔挡。侧踢,翻踢,蹬踹,都被一一化解。逼得赵与再次近身,照着脑门就撞了下去。   砰!   额头跟面具撞出巨响,猛烈的撞击让Thanatos猝不及防,大脑被面具罩着,似被关进编钟敲了一下,脑腔嗡地轰鸣。手腕一松,赵与下一刻就一脚侧踢,正中胸口。   “唔!”   Thanatos连退几步,提手抓着吧台飞快转身,站定的瞬间,指间的小刀飞出。   嗤!   10公分的小刀插进赵与胸腔,刀柄浮雕的火炬反射出凹凸不平的纹路,肉在血水里破开,血肉翻涌的声音在天地落下巨响。   “赵与——”   柳回笙挣扎着起身,却又重重摔了下去。   吧台,满地的碎玻璃中,Thanatos笔挺站着,斗篷的兜帽在打斗中掉下,盘起的长发下方,后颈左侧露出一个清晰的纹身——   熄灭的火炬。   烈火熄灭,生命流逝,死神降临。   嚓!   一柄新的小刀划出袖口,刀刃反射出银亮,映出不远处捂着胸口的赵与。   抬刀,刚要走向赵与,南面窗外便传来异动——   第一批救援队正从排水管翻上来。   地面,双手被绑在身后的Aphrodite尖叫:   “警察来了!快走!”   Thanatos飞速割开Aphrodite的绳子。   赵与不顾插在身上的刀,还要冲向两人,东面却突然扫来一串子弹。   笃笃笃——   酒瓶破裂,碗盏落地,扬起三米灰尘。赵与飞身扑进吧台,子弹紧随其后,贴着她的身体在台身留下一串弹孔。   “阿笙!找掩护!”   柳回笙刚好靠着柜子,咬牙蜷起身体,避开激烈的枪线。   窗外,一架直升机隔空停在半空,两个黑衣人手持冲锋枪,将赵与所在的吧台扫成蜂窝。把墙上的酒驾台扫倒,把赵与压进废墟。   然后朝另一端的Thanatos大喊:   “Go!Go——”   这边,救援队的钩子已经破窗,从4楼钩到窗棂,下一刻就要持枪冲进——   Thanatos跟Aphrodite不走不行了。   直升机甩进一根绳索,快速飞到古堡上空,贴近东面窗口,极大限度缩短水平距离。   Thanatos捞起Aphrodite,两人飞快攀上绳索。   Aphrodite在前,Thanatos在后,等两人抓绳跳出窗口,眼看就要逃出生天。   砰!   一发子弹从绯红的左轮手.枪飞出,弹头划破气流,沿着笔直的线路射进Thanatos胸腔,从前胸穿出。   “啊!”   Thanatos猛烈一晃,差点从半空摔下,好在Aphrodite离她不远,一把将人捞起。   “Thanatos!”   震撼国际的两名凶犯,攀在一根纤细的绳索,双双看向射枪的方向。   原地,一身狼藉的柳回笙趴在地上,上半身扬起,双手伸得笔直,手里拿的正是几分钟前飞进柜底的左轮手.枪。   眼睛死死盯着窗口的两人,血液沿着嘴角滑落,手里的扳机扣动,枪口却在上一枪之后没有回弹——没子弹了。   那个没有反击能力、当年在阁楼宛如鱼肉的柳回笙,开枪射中了Thanatos的胸口。   面具之下,Thanatos目眦尽裂,阴狠的诅咒飘荡在整个红鲸岛的上空。   “Angel——”   直升机在半空划出弧线,机舱下方,垂钓的两人收进机舱。   飞鸟蹿出丛林,四散而逃。   轰——   古堡负1楼传来猛烈的爆炸,整栋建筑剧烈震动,地下一陷,大楼倾斜,整个负1楼被压进废墟。黑烟不断从墙体的裂缝中涌出,刺鼻的火药味让人呕吐,硝烟弥漫。   4楼偏角,一群黑影出现在楼道口。   谢辰风当场石化,数了一下人数:   “10个。”   颤巍巍扯了扯苏鸿云的袖子:   “苏队,刚才你1个能打3个,现在能打10个吗?”   苏鸿云从战术背心掏出一把短刀递给她:   “是我们两个,打10个。”   谢辰风吓得眉毛都飞了:   “怎么可能?!我不会打架!”   苏鸿云还是那句:   “来都来了。”   说完,嗖地冲向人群。   谢辰风两手握着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眼神跟其中一个黑衣人对上,立即挤出一个乖巧的微笑:   “大哥,你看过变脸吗?我给你表演一个。”   对方极没耐心,抄着斧头朝她冲来,锋利的斧子高高举起,眼看就要落下——   侧面的铁门终于被撞开!   叶图灵抄着冲锋枪冲了进来:   “Dno't move!(不许动)”   笃笃两枪解决谢辰风面前的黑衣人,再瞄准围绕苏鸿云那群:   “苏队闪开!”   苏鸿云眼明手快将交手的黑衣人过肩摔出,飞快往旁侧翻滚。   笃笃笃——   叶图灵一顿扫射,将10个黑衣人全部击倒。   谢辰风哭着跑上去,一把抱住叶图灵的胳膊:   “叶大侠!还好有你!刚我都绝望了以为要死了!”   方才她们往楼上突击,谁知3、4两层都有埋伏,将谢辰风跟苏鸿云冲散。   苏鸿云打光枪里的子弹来不及换,就跟黑衣人展开了搏杀。   谢辰风在旁边,主要起一个加油助威和吐口水的作用。   苏鸿云飞快从叶图灵的装备里补上子弹,上膛:   “快,先去支援赵与和柳回笙!”   叶图灵汇报:   “Ada已经带人上去了。佟心他们也打通了内部电梯的通道,都在往5楼赶。”   “好,上去看看。”   坍塌的酒架淹没整个吧台,一个十字骨架斜靠在台面,彩玻璃七零八落,在架子上留下密密麻麻的碎玻璃,狼牙棒似的。   下方,一只手从碎玻璃的废墟中伸出。   柳回笙连滚带爬过去。   “赵与......赵与......”   抓上满是碎玻璃的十字架,刚要拖开,就被伸出废墟的那只手接过。   “嗯?”   柳回笙愣住,那只手却托起十字架所有的重量,从她手里接了过去。   碎玻璃和杂物簌簌掉落,赵与顶着满身的玻璃渣爬出来:   “当心受伤。”   柳回笙的手不是用来抓这个的。   赵与咬牙撑着坐了起来,看了眼柳回笙的掌心,果然,已经被彩玻璃划破了好几道口子。   “看,又受伤了,回去我帮你包扎一下。”   她身上还插着那把刀,手掌的贯穿伤还在流血,身上全是玻璃渣和灰,偏偏在看向柳回笙时,眼里全是笑。   柳回笙看看她的脸,看看胸膛那把刀的位置,离心脏很远,这才松了一口气。   没人知道,刚刚看到那柄刀飞进赵与胸口的时候,她的世界有多幻灭。   眼泪夺眶而出,咒骂到:   “你吓死我了!混蛋!混蛋赵与!”   赵与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帮她擦眼泪,一点一点,生怕把人弄疼。   柳回笙却一把拍开她的手,捧起她的脸就吻了下去。   唇齿相接,爱意在血水中野蛮生长。 第131章 善后(一)   明月高悬,不照红鲸。   清缴行动中,一发子弹都没打出去的谢辰风大受打击,抱着叶图灵的手枪,站到所有人前面,大义凛然。   “我告诉你们,我也不是吃素的。”   啪嗒一声上膛,侧举到肩:   “我马上就上去,把酸辣豆丝跟老A绳之以法!”   “她们已经跑了。刚那架直升机就是。”   叶图灵提醒她。   “那就把她们的余党绳之以法!”   谢辰风兴致冲冲地走到窗边,站上空调外机,那里垂着第一批救援队上去时留下的绳子。   “等着的,我绝对立大功!”   抓着绳索一跳,不小心扣动扳机,砰一声走火,吓得她赶紧换了个握枪的姿势。但就是手臂的力量始终差点意思,两只脚在下方的绳子蹬了半天,一厘米也没爬动,反而还在往下滑。   “那个。”   双腿夹紧绳子,勉强缓冲一点手臂的负重,硬撑着表情,若无其事地看向叶图灵:   “女侠,能搭把手吗?”   叶图灵被她这一来一回搞得脑仁疼,翻上空调机,一步跃过谢辰风,飞身抓到她上面的位置,一手抓绳,一手拎着衣领把人往上提,手臂鼓起劲痩的肌肉。   “谢谢谢谢......”   在叶图灵的帮忙下,谢辰风勉强摸到5楼的窗框,翻身爬了进去。   刚一进去,匪徒没看到,就看到吧台后面接吻的两人。   准确来说,是赵与靠在墙上,柳回笙两手捧着她的脸,半个身体倾过去,吻得格外认真。   玛瑙彩玻璃碎了一地,反射的彩虹变成小提琴家手中的音符,在破碎的光影里拉奏爱人的月光曲。   那一幕太美了,美到胜过墙上所有壁画,油墨般的光线在两人身上晕开,仿佛时空也停下脚步,定格在此刻。   太美,也太震撼。   美,出于一个正常人的审美。   震撼,出于谢辰风。   这俩亲了??????   嗯??????   这就亲了??????   就算是一个单位出来的战友情,也不至于在打扫战场的时候亲嘴吧!   上次她看到柳回笙摸赵与的头,赵与解释,是因为她长了白头发,柳回笙帮她拔。   这次是因为什么?   白头发长嘴上去了???   怪不得Ada她们上来又下去了,还一脸不可说的表情。   还以为这上面情况多严重呢。   结果搁这亲嘴呢?!   确实挺严重的,严重到谢辰风可以在窗边来一整套变脸表演——   她之前想的可是响当当的战友情!   呜——呜——   海警的支援船只很快从西海岸开到东海岸。   凌晨3点,所有嫌犯被押送上船,中国籍人质也都护送离开。   然则,红鲸岛上仍有很大一部分,来自其他各个国家,同样在暗无天日的蹂躏中饱受折磨。   “警官,求求你们带我走吧!我是华人!我奶奶是中国人,真的!”   一个骨瘦如柴的女人从人群里冲出来,抓着苏鸿云的手就跪了下去。   苏鸿云双手去搀她,对方依然不起。   “你先起来。不是我不带你,我们特遣队虽然得到越南的允许,可以在境内执行任务。但你是泰国籍的,你的去留只能由泰国和越南决定。我们不能干涉。”   “不行!不行......”   女人哭得颤栗,漂亮的脸皱成一团:   “他们不会管我们的!我们在这里这么久,他们都没有管过。刚才爆炸,如果不是你们提前把我们转移出来,我们早就被炸死了!”   说着,身后乌泱泱的人也跟了上来。   在东南亚,很多亚洲面孔都会说几句中文。有的虽然在国外长大,但父母一方是中国人,也能听懂苏鸿云她们在说什么。   “警官,求求您了,带我们走吧。”   “我来这里3年了,你是第一个来救我们的人!”   “那个魔鬼,虽然跑了,但万一突然回来,肯定会灭口的!”   “不会有人救我们的,他们都想我们死,想毁尸灭迹,死无对证!”   “我会说中国话,我还会唱国歌!”   “我也会说!你好,谢谢。”   ......   一个开了口,剩下的便都围了上来。   像沙漠的拾荒者看到水,人人都跪到苏鸿云面前,下跪,磕头,作揖,一个接着一个,一片连着一片,像退潮突然下雨的沙滩,一眼望去,全是泥点子坑。   海风贯穿雨林,呼啸地从树干之间拨出振聋发聩的呜咽,远处的风神,近处的凡人,散发着同一种哭声。   苏鸿云站在人群前方,月光从侧面照过去,将颀长的身形切成薄薄一片。   她望着乌泱泱的人群,眼睛动了一下,落到边沿的一个女孩,小小的,瘦瘦的,看起来也就十几岁,脸上被画着跟年纪格格不入的烟熏妆,妆越浓越觉得撕裂。她麻木地跟着旁边年长的女性一起磕着头,额头一团血红。   快步过去将人扶起,对方立即两手抓着她的胳膊,像悬崖的人抓住救命稻草,青涩的眼睛泪汪汪看着苏鸿云,用刚学的中文说:   “谢谢,谢谢,谢谢......”   东面,柳回笙跟赵与已经登船,遥遥看到这一幕,心脏被挖出一个窟窿。   一个海浪冲来,船身摇晃,颠得人荡了一下。   “小心。”   赵与从后面扶住她,目光越过窗口,望向那些不断磕着头的泥点子,叹气:   “去吧。”   “什么?”   柳回笙迟疑,回头看她。   赵与目光坚定:   “去吧,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所以,去吧。”   柳回笙犹豫了一下,瞳孔倒映着赵与的脸,刚才怎么都没掉下的泪唰的一下就掉了下来。   “赵与......”   “苏队大概跟你想的一样,过去找她,她会帮你。”   “可是你的伤,马上要处理。”   “有医生,他们会帮我弄的。”   “可是——”   “——小伤,刀子拔出来,消个毒,缝合一下就行。船上有急救室,有医护人员,别担心。”   “我得陪你。”   “那我等你回来再拔刀?”   “你!那怎么行!”柳回笙气得几乎不会讲话。   赵与笑,尽管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精神却很好:   “好了,我说来玩的。阿笙,我知道,你想救他们。时间紧急,晚了情况可就不一样了。”   垂眼:   “我知道你担心我,船上这么多同志,不会有事的。再不然......”   扭头朝不远处的人群一喊:   “谢辰风。”   人群中,谢辰风虎躯一震,两颗眼珠子跟得了疯牛病似的猛猛打架,不敢抬头,自言自语:   “是,是在叫我吗?不,不会的,肯定是幻听,听错了。人家两口子甜甜蜜蜜的,叫我过去干嘛?看她俩亲嘴?不会的不会的......”   念咒似地给自己心理暗示,被旁边正在上药的叶图灵杵了一下:   “就是在叫你。”   谢辰风抬头,果然看到两口子齐刷刷望着她,赵与还露出跟平时很不一样的和善的表情。   “辰风,你能过来一下吗?”   真要她看她俩亲嘴?   谢辰风迟疑地爬起来,讪笑:   “我就不加入了吧呵呵呵......”   柳回笙眼睛一眯,发现她从表情到身体每一个地方都写着尴尬,虽不知这尴尬从何而来,但也还是尊重:   “辰风,我去帮苏队做善后工作。等下赵队要处理伤口,你能过来照顾她一下吗?”   谢辰风拍拍屁股上的灰,亦步亦趋地踏进两口子的空间:   “那个,可以啊,可以。”   手在屁股蛋上搓了许久,把那块布料都搓得发亮了,突然敛起笑容,下蹲起身紧接一个扩胸运动,义正言辞地表明身份:   “我是直女。”   放心吧,我绝对不越界。   柳回笙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么说,是看到什么,还是听到什么了?   回头看了眼赵与,意识到自己正在做「自咎对视」的行为,以免暴露更多,撤回目光。   左右谢辰风平时说话也总不着调,谁知道她这句话后面的脑回路又是哪座立交桥。   索性当没听到,仔细同她交代了赵与的伤势,以及能想到的注意事项。   下船,朝苏鸿云的方向去。单薄的身影走进海岛的深夜,细得像根针,冒着一丝银亮,好像挂阵风就会跑,又好像扎在地表深处,如何也不能撼动。   “苏队,我有个办法。”柳回笙找到苏鸿云。   “什么办法?”   “临时安全区。既不会侵犯越南的司法主权,又不会造成外籍人员的入境问题。”   苏鸿云思考了一下这个方案的可行性,试着拨通了上级的电话。   半小时后,领导回复,上面已经通过了临时安全区的建议。   同时,越南方面回复:   「红鲸岛是越南境内的荒岛,没有派驻警力。考虑到受害人组成复杂,详细情况尚不明确,越南方面可以派船接收,但只接收设有领事馆的人质。剩余人质,则与中国合力在中国境内设置“临时安全区”,进行临时安置,由中国方面进行人员保护,稍后由人质所属国对接遣返。红鲸岛,需在天亮之前完成人员清空。现场证据采集和善后工作,需在越南方面重新开放后方可进入。」   官方的消息,除了看说什么,还要看没说什么。   譬如,苏鸿云刚读完这条通知,一艘商务游轮抵达南海岸,接走了红鲸岛所有消费的「顾客」。   一岸之隔,那头,是衣冠楚楚光鲜亮丽的富商政客。   这头,是衣着单薄举目无亲的人质。   柳回笙盯着游轮上的灯光,光线着实刺眼。一群冠冕堂皇的人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似地打开香槟庆祝重生,在甲板上载歌载舞。   风声灌耳,觥筹交错的名利场记录着上流人士的下流。   “真讽刺。”   佟心站在柳回笙旁边,冷笑:   “这个世界就是这副样子,烂透了。”   柳回笙的手指动了一下,没说话。   海边的风好大,大到能将人整个吹起,卷进深海,坠入没有尽头的海底深处。   记忆突然闪回跨年,当时,她,赵与,梅昭,陈豆豆,四个人在那里许新年愿望。   赵与许的:“国泰民安。”   她说的是:“四海升平。”   陈豆豆:“长命百岁。”   梅昭:“佳人在侧。”   大海在深夜变成墨水,将柳回笙染成黑色。   灯火通明的游轮渐渐驶远,将黑夜烫了一个洞。   “四海升平......好一个四海升平。”   升的是政客官职,平的是穷人怨念。   “笙姐,笙姐?”   佟心叫了好几声,才将柳回笙从异世界里叫回来,迟疑地指了指后方:   “苏队叫我们了,走吧。”   回头,大部队果然已经开始撤离。苏鸿云解开身上的衣服,披给一开始的那个孩子,对剩下的人说:   “走吧,去中国。”   几百人浩浩荡荡离开,沿着大理石铺就的砖石路,走向海警停靠在岸边的大船。   船上,谢辰风惴惴不安地缩在赵与旁边的小马扎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她被逼着背单词的时候就是这么坐的。   “那个,呵呵......”   谢辰风是话痨,场子一分钟不说话对她而言就是受刑。   而柳回笙离开之后,她已经受了5分钟的刑了。   “哈,哈......也不知道在忙什么,还不过来帮你处理伤口。”   赵与很是平静:   “不急。有几个重伤的队员,他们比我着急。”   谢辰风咽了口唾沫:   “也,也是呵呵。只要不拔刀,不流血,就还好,呵呵......”   赵与却没工夫跟她谈伤势,眼睛一转,落到谢辰风脸上,平静又严肃:   “你看到了。”   “啊?”   谢辰风反应了一下,随后立即表演了一个猛女梳头,两手快速在头顶抓了两下:   “没有啊,看到啥,啥也没看到。”   赵与静静等她表演完,平地惊雷:   “先前在5楼,你看到我跟柳回笙接吻。”   谢辰风张牙舞爪乱挥一通,生怕赵与一个不注意杀人灭口:   “这,我我我......这你......”   “能帮我们保密么?”   赵与说。   谢辰风跟被点了葵花点穴手,腾然静了下来,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赵与.   好半天,点头。 第132章 善后(二)   赵与伤得颇重。   胸口和右手掌的刀伤,后背的鞭伤,还有大大小小碎玻璃划破的口子,数不胜数。   柳回笙匆匆安排完人质,马不停蹄地就往赵与的房间跑。   没人。   问了叶图灵,才知道船长考虑到伤员的医治迫在眉睫,便下了一艘快艇,将连同赵与在内的一干伤员先行运回。   来去半个小时,阴差阳错地擦肩而过。   那一瞬间,柳回笙无限自责。   赵与伤重医治,她不在身边。没有帮她清洗伤口,也没在她口渴的时候倒水,更没在她冷的时候帮她盖被子、暖手。   顾着远处的人质,放弃了眼前的爱人。   柳回笙,你怎么配做她的女朋友?   一股强烈的愧疚涌上心头。   伤口血液凝固的手搭上栏杆,从甲板望去,大海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吞噬一切,吃人不吐骨头。   闪着霓虹灯的游轮已经驶出几十海里,在天地融合的黑布烫出一点鬼火。   柳回笙,你放弃赵与,去救人质。   做成了什么?   那些上流社会的施暴者毫发无损地踏上游轮,而你,只能跟那些深受迫害的人质一起见证这一切,甚至目送他们离开,什么也做不了。   你以为你是谁?   你能做成什么大业?   这个世界没你转不了是吗?   赵与伤得那么重,那么需要你陪伴的时候,你把她扔给同事,跑回红鲸岛。你抓到人了么?Aphrodite跟Thanatos双双逃窜,那些所谓的「宾客」在保镖的护卫下堂而皇之地离开。   就连现场,本该可以收集证据,查找「诸神」蛛丝马迹的现场都被封条贴了起来。   你自以为是地接近Aphrodite,假扮身份,自大狂妄地以为可以抓到人。   结果呢?   人没抓到,没能帮八妹和秦松报仇,赵与还受伤了。   这次行动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结束,而你,一直信心满满的你,一事无成。   或许那些人质根本就不需要你,没有你,这个行动一样可以进行,甚至能完成得更好。   没有你的话,Aphrodite跟Thanatos还不会逃走,至少能抓到一个。   别一厢情愿,以为自己多重要、多厉害。   事业抓不到,爱情也抓不到。   柳回笙,你就是彻头彻尾的loser!   哗——   海浪一层接一层地袭击着船身,溅起的海水飞上甲板,沾湿她的鞋袜。   柳回笙就这么伶仃地站在栏杆边上,脚踝凉得不行,嵌进冰窖似的,粘连在木板上。   尖锐的船头破开海面,黑色的海水不断朝她翻涌,几乎将她吞没。   其实,现在从这里掉下去,也没人发现,对吧?   这里滑吗?   怎么才会掉下去?   抬脚,踩上最下面那根横栏,衣角在夜风中高高扬起。   “——小柳。”   忽然,苏鸿云的声音从后面响起。   柳回笙一僵,回头。   苏鸿云摘下头上的通讯器,阔步走向柳回笙:   “赵与已经到医院了,马上要进去做手术,说想找你。”   是的,赵与。   赵与还在等她。   一想到赵与的脸,情绪就跟有自己的想法,乖乖巧巧收了起来。接过苏鸿云递过来的通讯器,贴到耳朵上。   “赵与。”   赵与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不是很有精神,但依旧平稳。   “阿笙,我要去做个小手术,把刀拔出来。”   “片子拍了吗?血液检测了没?”   “做了,该做的检查都做了。就是一把普通的刀,拔出来就行了。”   柳回笙怔了一下——她问的是检查,赵与回答完,补充了一句「刀很普通」。   多余的解释时常伴随谎言,何况柳回笙那么懂赵与。   “那......行。”   犹豫了一下,没有拆穿:   “其他呢?手掌的贯穿伤,还有其他那些伤口,里面的玻璃渣弄出来没?”   赵与说:   “大部分的弄了,有两个地方稍微深一点,等下手术一起做。”   柳回笙的手下意识攥紧,骨节变得苍白,用力闭上眼睛,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赵与,你跟我说实话。那把刀有什么问题?”   赵与顿了一下:   “没有,就是很普通的刀。”   柳回笙急了,方才那种强烈的愧疚重新涌上心口:   “你别想骗我,刀一定有问题!上面是不是有病毒?还是有其他毒药?会不会危及你的生命!”   这下赵与也急了,她万万想不到,一个小小的谎言会让柳回笙想这么多,赶紧解释:   “没有没有,只是刀刃有倒钩,所以拔出来会麻烦一点。没有病毒,也没有毒药,什么都没有。”   “真的?”   “真的。”   真话和假话的语气截然不同,柳回笙的心终于放了下去,紧攥通讯器的手稍稍松开。   “好,你先做手术,我在门口等你。”   赵与也放松下来,同她说:   “你别等我了,用通讯器叫你就是为了让你安心。你回医院做个检查,先去休息。”   “我就要等你。”   柳回笙的语气几乎怨怼,咬着齿关,似要将每个字咬成碎片。   冲赵与,也是冲自己。   在这个一事无成的夜晚,事业和爱人,她如何也要抓住一个。   ============   滨海城市的日出像音乐厅里的交响乐,浩瀚炽烈。   云层裹挟的朝霞在无声中染成血红,照亮沙滩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光线慢慢铺开,从海平线到海面,再顺着沙滩爬向沉睡的滨海小城。   柳回笙坐在走廊的排椅,背靠窗,血红的光线从身后照来,在对面的白瓷砖墙投下一块方形的红光,红光边角,是一个清晰的人影。   走廊尽头,手术室门上常亮着绯红的【手术中】。粗粗看去,朝霞的颜色跟指示灯融为一体,只以为指示灯灌满的血喷薄而出,洒满整个走廊。   “笙姐这是怎么了?从昨天回来就这样。”   谢辰风捧着刚从医院门口打包回来的牛肉面,边嗦边跷二郎腿边在拐角偷窥边关心同事。   叶图灵靠墙,时不时吸一口咖啡。   “不知道,可能没抓到Aphrodite,在自责?”   谢辰风觉得不应该:   “但她开枪打中酸辣豆丝了啊,我跟苏队当时在4楼都看到了,那个位置是心脏,酸辣豆丝很可能都已经挂了。”   “越是责任心强的人,越容易自责。”叶图灵感同身受。   “你们啊,就是太厉害了,自己往自己肩上挑的担子太重。像我,无官一身轻,想干嘛干嘛。”   “当然,你还可以给绑匪唱川剧。”   “喂!”   谢辰风如临大敌,飞快朝周围扫了圈,没人,才压低声音纠正叶图灵:   “那我是为了拖延时间好不好?不然对面那几个牛高马大的,我怎么打得过?”   “你不是有肌肉么?比我还大块。”叶图灵想起上次这人在她面前脱衣服的情景,曲起的手臂鼓起的肌肉线条很漂亮。   “哼,这你就不懂了吧?”   谢辰风把袖子撸到肩膀,沾沾自喜:   “这都是吃蛋白粉吃出来的,稍微做两组,配上蛋白粉,肌肉Duang——的一下,就长起来了。”   “Fine.(行吧)”   叶图灵耸肩。   “饭也得吃,光吃蛋白粉不够。”谢辰风义正言辞。   “什么饭?”   “不你刚刚说的吗?我说吃蛋白粉,你说饭。”   叶图灵反应了一下,随即陷入无语。   如果英语不好要判刑,谢辰风怎么也得是个无期。   要不是苏鸿云下了命令,谢辰风这种不求上进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个性,早就被她叶图灵踹到北极。   心里一阵嘀咕,衣领却突然被扯了一下。   “哎!”   叶图灵反手隔挡,谢辰风抓衣领的手却没松。   叶图灵发誓,若非这么多天并肩作战,降低了身体的应激程度,那记手刀就朝脖子劈过去了。   “做乜?”   情急之下,粤语都出来了。   谢辰风顶着求知欲旺盛的表情,盯着叶图灵的衬衫:   “你换衣服了?”   “放开。”   叶图灵挣开她的手,把弄皱的衣领抚平:   “怎么?不行?”   “昨天晚上执行任务,凌晨才回国,你哪来的衣服换?”谢辰风好奇。   “有24小时营业的服装店。”   “那也没必要啊。等下收队了就可以住酒店了,到时候再换也来得及。”   “我不喜欢穿脏衣服。”   “你洁癖啊?”   “这跟洁不洁癖没关系。”   “怎么就没关系了?我说你刚才消失跑去干嘛了,敢情是买新衣服去了。”   “懒得理你。”   “你看我说中了你就懒得理我,你肯定有洁癖。笙姐的那个读心术我也会。”   叶图灵无意跟她掰扯,扭头便往外走。   谁知谢辰风就跟马上要吃唐僧肉一样,忙不迭就跟上去。   叶图灵不得不停下:   “今天的单词还没背,是吧?”   谢辰风虎躯一震,食指在半空转了个圈:   “我,那个,我去上个厕所。”   跳脱的背影一溜烟跑远,叶图灵在原地看着,嫌弃的眼神渐渐敛起,棉花糖掉进温水,嗖的一下化开,变成一整杯糖水。   嗒。   手术室的灯光切换,身穿手术服的医生出来,看到一直等在外面的柳回笙,拉下口罩:   “手术很顺利。不过病人的伤口比较深,小伤口比较多,这两天注意炎症。伤口不要沾水,多注意体温,留院观察两天。”   柳回笙眼中全是血丝,长时间的精神紧绷和高强度任务几乎耗光她的精力,昨晚又被灯红酒绿的轮渡剧烈打击,为数不多的精神,都只牵挂在赵与的伤势,能听到医生的依据「手术很顺利」,拴紧的胸口终于得救。   “谢谢,谢谢医生!”   移动床位从里面出来,赵与躺在白色的棉被里,意识还清醒着:   “阿笙。”   还没看到人,就已经先叫了出来。   她知道,尽管手术前让柳回笙去休息,她也一定会在手术室门口等她。   柳回笙忙上前,倾身细问:   “我在,你感觉怎么样?”   两人在红鲸岛匆匆分别,一个在手术室里,一个安顿完人质守在门口,彼此牵挂的两颗心终于在简单疗伤后重逢,恨不得将爱人每一寸皮肤用刀刻进心里。   “我很好。”   赵与扯开嘴角,笑容略微吃力:   “你......”   本想笑笑让柳回笙宽心,目光落上她的脸,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柳回笙也受伤了。   额头一片擦伤,单侧的脸颊肿起,颊面印着一只绯红的掌印,嘴角破开,干涸的血凝固在伤口表面,连带嘴唇肿得鼓起。   脖颈浮着几根绛紫色的指印,两手垂坠,手腕趴着一圈暗红的麻绳磨出的血印。细长的手指包了几层绷带,左手还好,只是一些小擦伤,右手严重许多,三根手指连带着手掌一并包了起来——   这些还只是露在外面的,能看到的伤口。那些被衣服遮住的地方,有多少瘀伤、挫伤,不得而知。   “手怎么弄的?先前都没有。”   赵与问。   柳回笙顺着她的目光落到自己的手:   “噢,小伤。先前安置人质的时候不小心磕了一下,已经缝过针了。”   “我看看。”   “现在看不出来,都包好了。”   “缝了多少针?”   “六七针吧,没问。”   赵与心疼得直吸气,当即就撑着病床要起来:   “你过来躺着。”   柳回笙吓得一蹦,赶紧把她按住:   “你干什么!”   仓促朝一旁看去,果然,护士一脸惊悚地看着赵与——手术刚做完就要下床,这就是一生要强的中国女人?   柳回笙瞬间红了脸,扫了眼赵与那一本正经的表情,越发无地自容,硬着头皮命令:   “躺好你!刚做完手术,医生都让你不许乱动。”   匆匆跟护士挤了个微笑:   “麻烦你,我们先去病房。”   护士恪尽职守:   “好嘞好嘞,我来推吧。”   柳回笙没推过这种移动病床,怕掌控不好方向。   深谙自知之明的她往旁边挪了一步,谁知赵与也不让她推:   “你的手有伤,别弄到了。”   柳回笙一怔,她自己想的,是不要弄巧成拙。赵与想的,是怕她受伤。   哪那么娇气呢?   明明只是手掌划破了口子。相较之下,赵与胸口被刺了一刀,右手手掌被整个扎穿,后背两道交叉的鞭伤皮开肉绽。明明伤得那么重,还要来担心她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伤口。   赵与,有的时候,你不要那么为我着想。   我会觉得我不配。 第133章 善后(三)   滨海小城坐落在中国南方,早上7点,比晨曦更先来的是海风。   风势很轻,撩起碎发的末梢,在半空打个旋儿,留下一点海洋的咸味,飘飘然走远。   病房的窗户朝东,清晨的朝霞正浓,洋洋洒洒盛开满城玫瑰,独独遗漏医院南角的病房。   窗帘紧闭,印刻一块方形的胭脂色块。   屋内开着灯,明白的光线委实浅淡,被穿透的胭脂侵染,在物体表面笼上一层薄薄的红纱。   两个人,一个安安分分躺在病床上,一个心事重重坐在另一张病床的床沿。   一横一竖,相顾无言。   嗒,嗒,嗒......   墙上的挂钟精准地显示时间,秒针转了好几圈,赵与终于收回观察的视线,打破不正常的寂静。   “阿笙,你不开心。”   想了好半天,说了一句足以被当成反面教材写进恋爱手册的话。   柳回笙动了一下,身体纸片般单薄:   “没有。”   赵与不得不把话挑明:   “从刚才进来,你一句话也没说。”   “我在想事情。”柳回笙解释。   “想什么?”   “没什么,你刚做完手术,要多休息。你先睡会儿。”   赵与睡觉,正好,她也需要时间冷静。   赵与沉思,没有顺从:   “你在想什么?”   柳回笙眉间收拢,看向赵与,眼神多出几分凝重,她没有回答赵与的问题,仍只说:   “你伤得很重,要休息。之前执行任务一直也没怎么睡,现在好不容易结束了,你需要好好睡一觉。”   赵与看着她:   “你也没休息好,你也睡。”   柳回笙怨怼地泄了一口气,肩膀垮了下去。   “行,睡。”   说着掀开棉被,躺进自己那张病床,侧身背对赵与。   一左一右,咫尺万里。   空气重新安静下来,墙上的秒针一格一格旋转着,嗒,嗒,嗒......   转了整整三圈,柳回笙一动未动,好似真的睡了。   无声中,赵与叹气,再次打破沉默:   “睡不着,是吧?”   柳回笙没理她。   赵与仰躺着,望着竖条纹的天花板,一口浊气堵在胸口:   “心里有事,睡不着。我看你心情不好,担心你,我也睡不着。”   再次试探着问:   “所以,你能跟我说说吗?到底什么事?”   柳回笙没说话,赵与的声音从左耳穿到右耳,又从右耳穿回左耳,来回数次,耳膜的空洞坠进心口,撕开一片血红。   火苗在干柴中点燃,心情无端毛躁。柳回笙猛地翻身,瞪向赵与,眼眸沁了一层水汽:   “我让你睡觉。”   赵与仍旧平稳:   “我担心你。”   “谁让你担心了?”   “没有谁,只是我自己想要担心你。”   “赵与。”   柳回笙腾地坐起,多了几分指责:   “要我说几遍?你伤得很重,伤口也多,很容易发炎。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休息。什么也别想,什么也别问,休息,睡觉,懂吗!”   赵与躺在病床上,麻药的药效没过,手背连着输液瓶,脸色白得像乡下停电点的白蜡烛,偏偏眼睛一如既往的幽深。   她偏头看柳回笙,一时间这个人说的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一闪而过的水花。   “不懂。”   我是你的女朋友,既然你伤心,难过,有心事,我怎么可以心安理得地去睡觉?   短短的两个字扯断了柳回笙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夜的弦,情绪彻底爆发:   “赵与,你能不能稍微想一下自己?能不能不要什么事都把我放在前面?能不能多关心一下自己?你以为你这样我会好受吗!”   赵与愣怔:   “你是我女朋友,把你放在第一位,是我应该做的。”   “但我没有把你放在第一位!”   柳回笙尖叫:   “你永远排在后面!排在我后面!排在工作后面!排在那些人质后面!那把刀插到你身体里,那么深,那么痛,我还是不管你,跑去安顿人质去了,我根本就没把你当成我的女朋友!你听懂了吗!”   根本没把你当成我的女朋友。   这话太痛。   赵与痉挛了一下,麻药瞬间失效,撕裂的伤口似被重新插了一刀,切断语言神经。   方才还想交流的人倏地没了声音,柳回笙心口一绞。她没想到自己会说出那样的话,那样没有感情、毫无人性的话。   可是柳回笙,你不就是这样一个人吗?   如果你真的把赵与当成你的女朋友,真的爱她,又怎么会扔下她一个人,去安顿那些堪称外人的人质?   你以为你是谁?   救世主?   Thanatos从你手底下逃了。   Aphrodite也从你手底下逃了。   连那些掌握关键证据的所谓的「上流宾客」,也在你眼皮底下离开。   游轮的灯光刺眼,不多不少,刚好照透你的无能。   人质不需要你,抓捕「诸神」的行动也不需要你。   只有赵与需要你。   偏偏你扔下她不管,让她一个人去做检查,一个人躺进冷冰冰的手术室。   柳回笙,你怎么配做她的女朋友?   剧烈的愧疚如沙暴罩下,暗无天日的阴霾,干涸的径流,流脓的心。   翻身,满背的晨曦,满面的阴影。   身后的病床动了一下,金属卡扣的声音,传到耳边被屏障弹回。   柳回笙无心听,无心看,面庞笼在阴影里,自疚却清晰可见。   眼前的黑暗浮动,闯进一个黑影,失去焦距的眼睛重新聚焦。   赵与。   柳回笙一愣,猛地扭头,只见床上空空如也,输液管安安静静躺在床上。再回头,赵与施施然在她面前蹲下,双眸凝望着她。   “你干什么!你疯了!”   柳回笙吓得坐起,抓着胳膊想把人扶起,又怕扯动她的伤口。   短暂的迟疑落进赵与眼中,荡平所有委屈。   “你关心我,你爱我。”   骤然哽咽:   “阿笙,你爱我的。”   柳回笙崩溃闭眼,泪水唰地坠下,在下颌闪过流星:   “赵与,你是疯了吗?你是不是疯了!”   赵与痴痴望着她:   “我没疯。只要你一句话,我死都愿意。”   “谁要你死!谁要你死了!”   “你没有,你也不会让我死。你很关心我。”   “鬼才关心你!”   “你不是鬼,你是阿笙。”   “我把你一个人丢在船上你没看到吗!你受那么重的伤我都没陪在你身边你没看到吗!我从来没考虑过你你没看到吗!”   她坐在床上,赵与半蹲在地上,一高一低,一垂一仰,侧面看去,像极古代授予皇权的册封礼。   赵与仰头,望进她的眼睛:   “你关心我,所以刚刚怕扯到我的伤口。你关心我,所以在我做手术的时候,一直守在门口。你关心我,所以你会时常觉得不够关心我而自责。阿笙,你不说,但我知道的。”   柳回笙拧过头去,泪水模糊视线,一双眼睛宛如破碎的玻璃。   “你知道个屁。”   赵与乖乖巧巧地蹲着,任性地赌气:   “我就是知道。”   柳回笙担心她的身体:   “你先起来,把针——”   “——我不。”   赵与打断柳回笙的话。   这应该是自两人大学在一起之后,分手、复合、吵架、做嗳,漫长的十年里,赵与第一次打断她。   柳回笙错愕,质问:“什么?”   情绪缓解,赵与顿时像被抓包的小偷,气势嚓地泄了下去。   眼神避开,唯只一点嘴硬:   “我说「我不」。”   柳回笙严厉起来:“你刚做完手术。”   赵与不敢抬头:“嗯。”   “给我躺回去。”   “......嗯。”   “愣着干什么?起来啊。”   “你......”   “我什么?”   赵与窝窝囊囊地盯着地板,分明把陈豆豆给的那本恋爱手册倒背如流,每次柳回笙质问她的时候,还是1秒就现出原形。在惹柳回笙生气和不生气之间,她往往能让她更生气。   “你跟我道歉。”   3岁的小孩骑着大鹅扬言征讨世界,仓鼠站上草原扬言吃掉大象,赵与跪在柳回笙面前扬言「你跟我道歉」。   回答她的,是揪上耳朵往上提的手。   “说什么?再说一遍。”   “嘶疼疼疼......”   力道不大,把一百多斤的赵与轻而易举拎起,直到站直,手够不上耳朵的高度,赵某人还要弯腰来将就她。   气得柳回笙又哭又笑,撤了手:   “赵与,你脑子是不是有病!”   开始骂她,而不是一味地骂自己。   赵与心里好受不少。   重新回到病床,按响呼唤铃,规规矩矩躺了回去。   等护士过来帮她重新扎针,医生再次嘱咐「不能乱动」,空气流通,带来海风的咸涩和阳光的香,柳回笙的眼泪也渐渐停了下来。   打开的窗帘之外,楼房耸出起伏不平的巧克力方块,远处的朝阳散发刺眼的光,光线十分明亮,亮到让人恍惚坠入白幕,扭曲的记忆回闪,重现昨夜离港的游轮。   “赵与。”   柳回笙喃喃,对着窗,对着昨夜的海:   “我看着他们走的。”   赵与迟疑,没有说话。   柳回笙接着说:   “一个一个,西装革履,说说笑笑,带着秘书和保镖登上那条游轮。好像他们只是来度假的,什么都没发生。”   “那么多人质,1843个,有的还没成年,人生还没开始,就要被送到台上去拍卖。”   “那些人呢?把他们当成最下贱的牲口,帮他们绑起来,给他们打药,做了一切惨绝人寰的事情,但他们受到惩罚了吗?”   “你知道我昨天后面在想什么?我想来一颗鱼雷,把那艘游轮炸了。炸成碎片,炸得连碎渣都不剩,让他们死无全尸,连残渣都捞不到,最后被海里的鱼啃烂,尸骨无存。”   “我这么想不对。我知道不对。我是警察,不是刽子手。我的任务是抓捕归案,让他们交待犯罪事实,不是杀人灭口。但是,这个世界真的那么公平吗?法律真的会审判每一个人吗?在法律管不到的地方,在那些只手遮天的地方,我还能做什么?”   “我没有一个警察应有的高尚,更没有法大于情的无私。赵与,我挺坏的,我就希望他们所有人都死,意外、天灾,什么都好,我希望他们都去死!”   “人就是很恶心,不是吗?这个世界烂透了,不会好了,里里外外都烂透了......”   她厌恶地诉说着昨晚的一切,让她反胃的一切。   赵与一字一句地听在心里,昨夜穿过的18层地狱情景历历在目,坠在心口,沉甸甸的。   她叹气:   “这个世界是很烂,也确实不会好了。”   她顺着柳回笙的视线望去,窗外,晨曦中复苏的小城渐渐传来早餐店的烟火,背着书包的孩子在上学路上嬉戏,早八打工人扫开街巷的共享单车,一切的一切像电影有条不紊地进行。   赵与叹息,接着说:   “但也不会变坏了。”   “从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世界的坏人很多。我做警察,一开始的锚点就是坏人。惩奸除恶,匡扶正义,我要把所有坏人都抓起来,绳之以法。”   “后来我发现,坏人抓不完的。抓了一个,还有另一个。从前好的,经历了某件事情会变坏。从前坏的,会怂恿其他好人跟他一起行恶。源源不断,总有那么多。”   “我坚定地想做警察,不是为了抓坏人,而是保护好人。那些支撑我走下去的,不是多少罪犯被判了死刑,永远从世界上消失。而是救下多少个受害者,帮多少人走出噩梦。”   “善的延续,胜过恶的轮回。”   “还记得我们特遣队的名字吗?Aegis Task Force,神盾特遣队。如果「诸神」要在人间降下神罚,我们就在人间架起神盾。我们的职责,是保护。”   天雷劈开乌云,闪过几道亮白的折线,灰青的天空几经撕裂,光电最终汇聚成一团,从天而降。   手无寸铁的凡间尚未觉察,春种秋收、读书写字、吃茶聚会、遛狗养猫,未知头顶降落的天劫。   一堵神盾横空出世,在白云之巅架起屏障,凭空接下万钧雷霆,轰然巨响,在苍穹炸开烟花,光影闪烁,色彩纷呈。   地面,人们被烟花吸引,短暂欣赏之后,春种秋收、读书写字、吃茶聚会、遛狗养猫。不见天雷滚滚,不见险象环生,只平静地在烟火人间踏上各自的人生。   叩叩。   病房门敲开,苏鸿云带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走进。   柳回笙凝眸,这女孩她认识,昨天撤离时,对着苏鸿云不断磕头,乞求她们能带她出去。   蓝色的眼睛玻璃钻一般澄澈,走到柳回笙面前,摊开掌心,用不标准的发音说着:   “斜,谢。”   柳回笙颤了一下,垂眸,女孩的手生得白嫩,手指细长,甲床盈满暗红的积血,是之前不听管教被铁丝扎进去弄伤的,十根手指,没有一根是好的。   在血腥包裹掌心,正中央躺着一枚包装精致的糖果,糖纸是粉蓝的渐变色,在灯光下不断变换。   她盯着柳回笙,什么话也没说,只有那句昨天求救现学的「谢谢」,也是此刻唯一想说的「谢谢」。   苏鸿云帮她解释:   “这个糖是昨天撤离的时候,她偷偷从包间拿的。说很好吃,平时只有最尊贵的客人才能吃。她拿了两颗,一颗给了我,一颗给你,谢谢我们把她救出来。”   柳回笙凝望着眼前的蓝眼睛,眼睫一动,落下清泪。   小心翼翼接过糖果,咧开笑容,一字一句对女孩说:   “谢谢。”   【善的延续,胜过恶的轮回。】   她是对的,赵与也是对的。   错的是诸神,她们共同的敌人。 第134章 奥斯(一)   离岛的直升机从越南上空消失,短暂周转之后,远赴一个名为「奥斯」的地方。   法国西部地广人稀,坐落着许多中世纪遗留的城堡,构架恢弘,巍峨气派。   山林深处,一栋古堡隐身在山坳之间,灰色外墙色调寡淡,火山顶上的积灰一般,看似平静,却似迎接着下一次火山爆发。   顶层,穿过封闭的幕布,室内一潭漆黑。   厚重的暗似棉布泡进墨水,胡乱一团,沉甸甸落到地上,溅起一片墨汁。   穹顶罩在头顶,极高,眼睛望去仿佛黑洞。目光被满目的漆黑击落,于混沌的黑暗中融化,变成吸入肺脏的空气,附着肺泡,牵扯气管,在整个呼吸道爬满黑色的肉虫。   两侧筑起高墙,甬道冗长,光线很弱,尽头的墙壁是一幅夜神壁画。密集的蛇头铺开天罗地网,中心的女神展开黑色羽翼,落下的羽毛变换成千上万只蝙蝠,天上的圆月被撕咬得只剩碎片。   台阶之上,一张象征绝对地位的王座。   女人坐在正中央,身上一件黑色斗篷,兜帽阔而沉,顶部呈锥形挺起,帽檐下坠,遮住长相。   一条拇指粗的细蛇绕着手腕沉睡,忽而一声「咚咙」,黑蛇唰地睁眼,澄黄的眼瞳看向门口。   门扉从外推动,在暗无天日的室内铺开一竖光剑,从一侧往另一侧缓缓拓开。   两个女人跨门而进,一个,是红鲸岛呼风唤雨的Aphrodite。一个,是让全世界闻风丧胆的Thanatos。   Aphrodite走在前面,Thanatos步伐稍慢。   两人的气味从门口传到尽头,身穿斗篷的女人没有抬头,在黑暗里勾起唇角:   “回来了。”   幽幽的音色似女巫熬制三天三夜的毒药,字里行间透着毒。   Aphrodite在她不远处停下,眉心往下倒插,眼轮匝肌紧绷,在死里逃生的惊惧之上,是滔天愤怒。   “回来?呵,你想过我会回来吗?”   斗篷中的女人藏身在阴影深处,不见面容:   “有能力的人,自会回到奥斯。”   说着,兜帽的尖角缓缓转向Thanatos,询问:   “受伤了?”   阴暗的光线里,Thanatos面如白纸,手捂着在私人医院缝合的胸口,一向挺直的腰背罕见佝偻——   她伤得极重。   “嗯。”   女人啧了一声:   “越狱之后,你一直在受伤。”   越狱之时被美国狱警打中,伤在大腿,休养一段时间就好。这次的枪伤,离心脏只差1厘米。并且,是因为Thanatos天生心脏位置偏移,才余留的1厘米。   Thanatos杀人以来,从没栽过这样的跟头。   她虚弱站立,没有为自己辩解——她一向寡言少语。   Aphrodite却不然。   警方的突然偷袭让她损失了一整座红鲸岛,多年积攒下来的江山化为泡影,精心打造的性王国在最后那声炸弹中变成废墟。   一切的一切,让她丧失理智。   “是你做的吗?”   Aphrodite质问王座上的女人。   女人没有说话。   无视加剧了Aphrodite的怒火:   “警察不可能突然找到我。Angel也不可能那么精准地知道我就是Aphrodite。我的线索,是你透露给他们的吗?”   咬牙追问:   “Nyx,我在问你。”   Nyx,夜神。   盘亘在奥林匹斯山坳深处,「诸神」的主宰。   嘶......嘶......   黑金色的细蛇在手腕缠绕着,澄黄的眼瞳盯着Aphrodite,不断吐出蛇信。   Nyx抬起食指,让黑蛇舔舐着指腹。   兜帽深处,阴森的笑声逐渐传来。   “呵呵呵......”   Aphrodite更加不悦:“笑什么?”   Nyx语气缓慢:   “没有反侦察能力,轻而易举被警察找上门,连累整个「诸神」。Aphrodite,这笔账,我怎么跟你算?”   没有否定「把Aphrodite线索透露给警方」的指控,凭借长期接触的了解,Aphrodite确定问题的答案。   勃然大怒。   “你真把我的线索给他们,你是不是疯了!”   Aphrodite破口大骂:   “你知不知道他们现在成立了一个国际特遣队,专冲我们来的!把我推出去,你在想什么!”   “整个诸神,谁不是靠我养着!杀人的枪、疏通关系的钱、包括你脚下这块地,全都我的钱!把我推出去,断了我的生意,以后钱从哪来?!”   砰!   子弹射出枪管,在暗夜点亮瞬间的火花。   咒骂戛然而止,Aphrodite站在原地,盯着枪管的方向,眼睛溜圆。   胸口有液体流过,后知后觉地摸上去,只摸到从心脏喷涌的血。   错愕看向Nyx:   “你......敢杀我?”   Nyx藏在兜帽阴影,降下比Thanatos还要冷漠的处决:   “没用的人,不配留在奥斯。”   如果Aphrodite足够有能力,也足够有戒心,就不会被警察抓到许昌这个把柄,更不会在看到柳回笙时放松警惕,致使赵与有单刀闯入的机会。   血液快速从心脏流失,漂亮的身体坠落,砸出沉闷的声响。发丝如合欢花铺开,血液染红大片玫瑰。   咔。   枪口调转,指向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的Thanatos。   “还有你,最好听话。”   Thanatos的伤势很重,身体薄得几乎成了干尸,脸色更是白如蜡胶。   偏偏虚弱至此,眼睛却泛着比枪管还要黑的深沉,即便一分钟前,刚有人在这支枪下丧命。   “我一直不是个听话的人。”   Thanatos盯着Nyx,又好像透过幽黑的斗篷,盯着后方的挂画。   Nyx沉声:   “再有下次,我送你去跟Aphrodite陪葬。”   重点不是「陪葬」,是「再有下次」。   红鲸岛上的种种,Nyx虽不在,消息却一丝不漏地传到她的耳中。   直升机离开,本可以保存的完好的古堡,最终毁于一发炸弹。   引爆它的,正是看似已经逃离的Thanatos。   心脏的部位中枪,对死神Thanatos而言是贯穿一生的奇耻大辱。   比这更屈辱的,是开枪的人,正是几年前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Angel。   ——Thanatos!你中枪了!   ——这个位置是心脏,赶紧止血!   ——快去医院!快!   Thanatos甩开几人,眼睑痉挛,眼球血丝抽搐——上次露出这种表情,是手下中了柳回笙引蛇出洞的计,当场被捕。为了抚平那个耻辱,她杀了秦松。   从口袋里摸出圆形按钮,嗒地按下。   轰——   剧烈的爆炸炸毁古堡地基,地下层塌陷,楼栋中部坍塌,两侧墙体往内挤压,水泥板断开,浓烟冲出裂缝,弥漫整个红鲸岛的上空。   地球另一端的情景在Nyx眼中如电影般清晰,Thanatos一字没说,却什么都说了。   没有辩解,没有退步,没有求饶,只是抬起那双灰暗的眼睛,直视Nyx。   “你不会杀我。”   Nyx的枪口指着她,纹丝不动:   “Thanatos,别太自信。我刚用这把枪杀了Aphrodite。”   尸体倒在面前,血液已然停止流动。缥缈的童谣从耳膜深处传来,吟诵地狱的凄冷。   死亡可以吓退任何人,偏偏吓退不了死神。   Thanatos看了眼脚下染开的红玫瑰,语气轻蔑:   “她死,是因为她没用。杀我,你舍得么?”   Thanatos何其谨慎?   当初如若不是Hypnos背叛,她至今仍逍遥法外。   纵观整个世界,也只有她,能精准拿捏柳回笙。   “我会亲手把Angel带到你面前。”   转身离去,尽头的门板缓缓推开,一竖光线插进,从门口延伸到王座,不宽不窄,将将照亮离开的血脚印。   脚印源头,女人躺倒在地,血液几乎流干。   大门合拢,锁芯落下金属卡扣的声响,偌大的房间重回黑夜。   嚓,嚓......   脚步声从王座后方的屏风传来,一个身穿白衣的女人缓缓走出。   两手交握在身前,含胸低头,极其乖顺。   她走到Aphrodite身边,蹲下,用手探了一下脉搏,看向Nyx,摇头。   Nyx收枪,黑色绢布手套摘下,扔进Aphrodite的血泊,血腥刹那覆灭硝烟的气味,弥散整个房间。   低眉顺眼的女人起身,停到Nyx身旁,抬手,细长的手指比划一段手语:   【Aphrodite缺位,接下来怎么办?】   Nyx长长叹了口气:   “之前找的二把手怎么样了?”   女人继续比划手语:   【目前表现合格】   “如果拿下这个人,就把他推上去。”   说完,一张照片飞出指尖。   女人嚓地接住,将照片翻到正面。   那是一张风靡亚洲的面孔,日本一线巨星。   如果二把手能像Aphrodite那样,拿下一众名流巨星,搭建新的性王国,就可以做新一任Aphrodite。   诸神之中,神祗不过虚名。   死了一个Aphrodite,还有下一个Aphrodite。   “有事说事。”   Nyx不满沉默的女人。   女人收起照片,抬手,指向门口的方向,一路过去,全是Thanatos的血脚印。   【她在监狱待了这么多年,还值得相信吗】   所有人都臣服于Nyx,唯只Thanatos丝毫不怕。   没有弱点的人,不能用。   Nyx深知这一点,扫了眼冗长的血脚印,发出一声嗤笑:   “她是最先发现Angel的。不是她值不值得,是Angel值得。”   Angel,柳回笙。   只要能把柳回笙带过来,填补诸神最后的缺位。那么神罚之下,诸神所向无敌。   【Thanatos的伤很重,等她恢复,恐怕要一段时间。我们还有很多人可以用。】   众神归位,有的是办法对付柳回笙。   Nyx拒绝:   “帝国的版图步入正轨,各自抓紧手上的事情,不能耽误。至于Angel,交给Thanatos。”   抓柳回笙,Thanatos是最好的那把刀。   地上的尸体被拽脚拖走,发丝染上血液,在地毯画开猩红的涂鸦。   纤细的黑蛇顺着地毯爬去,飞快舔舐浸湿的没有干涸的血迹。   窗外风声鹤唳,风铃震荡出空气穿荡的哭声,厉鬼般阴鸷。   城堡深处,夜神Nyx降下她的诅咒。   “Angel,你不该跑的。”   半透明的烟雾凝聚成黑影,虚浮飘在城堡上空,嘴角裂开,万千厉鬼飞冲而出,奔向地球另一端的东方世界。 第135章 养伤(一)   太阳从东走到西,在摄影机留下圆滑的抛物线。   滨海小城「沧东」迎来平平无奇的一日宁静。   密集的汇报和商讨之后,特遣队队长苏鸿云做了新一轮部署。   “这次任务大家都辛苦了。我已经写了文件向上级汇报,稍后各国会统一拟定公告文件,将红鲸岛的罪行公之于众。赵与,柳回笙,你们两个受的伤比较严重,先住院休息几天,等伤好了,再归队报到。其他人,上面没有进一步的指示,先放个假。一个星期之后,总部集合,商讨下一步计划。”   “收到!”   紧绷数日的任务迎来第一个喘息的空间,枯田在芒种之前迎来雨季,泥土松软,空气弥散放线菌的气味,等着新一年的春种秋收。   人民医院,住院部。   主治医生给赵与做完检查:   “伤口恢复得不错,过两天拆线。这几天仍然要注意,不要沾水,不要剧烈运动,最好卧床休养。”   赵与顺从点头:   “好,谢谢医生。”   医生转而看向柳回笙:   “你的伤情好一点,但也要注意,不能沾水。”   “好。”   “不要像昨天那样,洗澡对伤口刺激很大。”   “不洗我难受。”   “忍一下。实在忍不住,想洗,时间也不要太长,3分钟内出来,水温不要太热,洗完重新消毒上药。”   “好,谢谢医生。”   柳回笙每天都要洗澡,风雨无阻。   尤其在红鲸岛见了太多腌臜,总觉得身上带着那座海岛的气味,不干净。   昨晚要不是值班护士当场发现她跟赵与偷偷洗澡,让她们立即出去,她非得洗20分钟。   “都怪你。”   医生走后,柳回笙开始秋后算账:   “要不是你非要进去,就不会被发现。”   赵与在病床上躺得板板正正,只一双眼睛在动:   “我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   “地滑,我担心你摔倒。”   “那也不要一个伤号来担心我,医生都说不让你下床了。”   “我......也想洗一洗。”   “不是帮你洗过了吗?头发都一起洗了。”   “想......帮你洗一洗。”   柳回笙两手环胸,恶狠狠瞪着她:   “你右手整个手掌都被扎穿了,胸口的伤还那么严重,身上哪哪都有伤,进来只会添乱。”   “我想。”   “想什么?”   “......”   “不说算了。”   “想看你洗。”   简单朴实的四个字恍若惊雷。   柳回笙瞪圆了眼睛,受惊的仓鼠一般。   这个赵与,昨天动手动脚就算了,竟然还堂而皇之说出来。   不害臊吗!   以前她不这样。   以前的赵与,青涩、单纯、迟钝,没有得到柳回笙的允许,绝不会越雷池半步。就算有时偷偷摸摸搞点小动作,也只敢黑灯瞎火地弄,从不敢光明正大,更别提直接宣之于口。   什么叫「想看你洗」?   简直......有辱斯文!   “赵与,你满脑子想什么!”   柳回笙嗔怒。   瞄到柳回笙耳尖一抹红,赵与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话有多容易引发歧义。   舌头打结:   “不,我......我不是......”   “不是什么?”   赵与慌得眼珠子乱转,奈何右手包成木乃伊,左手又连着输液管,胸口的刀伤又还没愈合,全身上下用了一圈力,抬腿晃了两下。   “我,你,我的意思是,想一直看着你。之前两次,你都一个人身处险境。看不到你,我心里不踏实。”   着急忙慌解释,一句话剪成三四句,总算把意思说明白。   柳回笙听在耳中,心里的编钟突然被敲了一下,钟声阵阵,余音绕梁。   好看的眼睛垂了一下,一时没敢对视。   好半晌,重新看向病床上躺直的人,心里说不出的酸涩。   “任务都结束了。”   她说。   赵与眼帘微动:“我......后怕。”   怕柳回笙走过这扇门,下次见到,脸上身上就会多出一串不明的伤口。怕消失不见的这期间,遭受严刑拷打精神逼问的折磨。   怕她不在身边,柳回笙受苦。   柳回笙失笑,眸中泪花潋滟:   “怕什么?这里是医院,又不是红鲸岛。”   赵与叹气:   “话是这么说。”   道理归道理,感情归感情。   纵然知道在任务面前,私情只是沧海一粟,却还是止不住担心。   柳回笙知道她的心思,心里软绵绵的,似水花生铺满的池塘,又似从藤蔓中间摸出一根荆棘,芒刺扎手,又始终不见血。   大爱之下的小爱,一向隐忍,又一向深情。   “赵与,你爱我么?”   “爱。”   赵与回答得最快的一次。   柳回笙勾唇,眸中水汽氤氲。她想说,我也爱你啊,笨蛋。所以我感受你的感受,清楚你的清楚,担忧你的担忧。我比任何人都想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形影不离。却又怕因此成为你工作的负担,增加你思想的累赘。你的未来在青云之上,云,不可有泥点。我怕我不够好,更怕我做错事,成为那颗洗不掉的泥点。   我要同你一起踏上青云,期间是脱胎换骨,还是抽筋扒皮,我不在乎。   可是这些话,柳回笙只在心里说。   话及嘴边,陈情变成反问:   “那你觉得,我爱你吗?”   赵与沉思,好半晌才说:   “我觉得,爱。”   柳回笙想找茬,这么简单的问题,为什么思考那么久。   赵与下一句就来了:   “但这不重要,阿笙。我爱你,并不是因为你爱我,而是我本来就爱你。就算你不爱我,甚至恨我,我也会爱你。”   赵与会说情话吗?   不会。   天底下没有比她嘴巴更笨的人了。听不懂暗示,看不懂风情,参不透弦外之音。   所有触动柳回笙的情话,都是真心话。   “阿笙,你哭了吗?”   柳回笙猛地拧过头,背对的瞬间,一滴水花飞出眼睛,在半空闪过流星。   赵与被医生下了通牒,躺在病床上不能动,看了眼慢得要死的输液管,急得不行。   “没有。”   柳回笙强撑着声带没哽咽,继而转移话题:   “我生气。”   “生气?为什么?”赵与开始反思自己刚刚哪句话说错。   “我以为你想看我洗澡,占我便宜。”柳回笙佯怒。   赵与赶紧解释:   “我没有,我发誓我没有。真的,我真的只是想陪着你。你在我面前穿衣服也好,脱光也好,我都不会往那方面想!”   她发誓,她是天底下最尊重柳回笙的人,不能容忍她被任何人亵渎,即便那个人是自己!   心态是解释清了,但另一个麻烦也来了。   柳回笙唰地回头,眼中的感动荡然无存,反而真的有几分怒气。   “你什么意思?”她诘问。   “嗯?”   “什么叫「我脱光了你也不会往那方面想」?”   轰——   一记霹雳打得赵与外焦里嫩,活人躺出了死人的安详感。   “就,就......”   声带在关键时刻罢工。   柳回笙却怒火上头:   “我身材有那么差吗?我很没有性张力吗?还脱光,想得美!谁要在你面前脱光?谁稀罕在你面前脱?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痴人说梦!”   说完,手铐一锁,把赵与跟病床扶手锁到一起,洋洋洒洒找换洗衣服去了洗手间。   一边说想看她洗澡,一边又拐弯抹角说她没有性张力。   赵与这个人简直是......   可恶!   可恶至极!   20分钟后,洗手间的门再次打开,香氛的味道冲进病房,是熟悉的鼠尾草和柑橘的香味。   「沧东」纬度低,冬天也有20多度的气温。   柳回笙穿一条睡裙,外面披一件长袖外褂,也不觉着冷。香芋紫的颜色在夜晚的灯光下显得温柔,吹干的长发垂下,海藻般松软,发梢卷曲,行走之间在胸前晃荡着,一步一风情。   赵与只看了一眼,体内的血便热了起来,想偏头避开,又担心这个动作被柳回笙解读成「冷漠」。进不能进,退不能退,只能跟标本一样面朝天花板,一动不动地躺平。   呼——吸——呼——吸——   医生说了,胸口有伤,呼吸要少量多次,幅度要小。   呼-吸-呼-吸-呼-吸......   柳回笙将这不争气的样子尽收眼底,眼帘一瞥,挪开目光,拖着拖鞋把吹风机拿出来,电线缠上机身,放进床头柜里。随后绕过病床,到内侧的位置按下呼唤铃。不等护士来,又从门后拿了刮水板去洗手间把墙面和地面的水刮干净。   嗞——啪!   嗞——啪!   似跟墙砖有仇,每一下都刮得格外用力,水流急剧汇集之后重重砸上地面,又被新一轮的进攻刮进下水道。   这活在家都是赵与做的。   两人一起洗澡,赵与时而偷吃,更多是被柳回笙诱惑得把持不住光明正大地吃。   每每吃完,她就会心满意足地用刮水板把浴室每一滴水都刮干净,有时把柳回笙哄睡着了,还会回来用抹布再擦一遍。   如今,有伤在身,手被手铐牢牢铐在床上,只能在外面听柳回笙如何用刮水板泄愤。   手心痒,心口也痒。   叩叩!   当值的护士敲开房门。   “柳警官,有事叫我吗?”   柳回笙敛起情绪,朝护士莞尔一笑:   “劳驾,帮我上个药。”   “好嘞,稍等一下哈。”   “赵警官的液体好像也快输完了。”   “还真是。那我先给你消毒上药。上完了就给她拔针。”   “好,谢谢。”   护士的动作干脆利落,很快帮柳回笙沾水的伤口消毒换了药。赵与的针头也一并拔了出来。   只是手铐并没有解开。   护士瞥到手铐的银光,思想极其纯洁:   “哈哈,柳警官,你这是怕赵警官下来乱走,给她上手铐了吗?”   柳回笙笑容浅浅:   “嗯,李医生说了,不许她下床,不然容易扯到伤口。”   “那肯定的。虽然都是皮外伤,但好好休养一下,好也好得快一点。”   “对。”   “那你们今天早点休息,我先不打扰啦。”   “好。”   “我等下到点下班了,晚上是小云值班,有事儿你们按呼唤铃就成。”   “好,辛苦了。”   护士轻声出去,帮忙关好了门。   赵与在病床上听完「手铐的正确用途」,意志坚定地盯着天花板,但眼睛似乎有自己的想法,隔两秒就跑到柳回笙身上。   有时落到外披滑下的肩,有时落到布料凹陷的腰,有时落到裙摆下方带着热气和红晕的腿。   呼吸呼吸呼吸呼吸......   啪。   灯光熄灭,连带着房门的内锁一并落下。   屋内仍有光,是房门顶部的玻璃板透进的走廊的光线,在室内铺开,不多不少,足够看清物体的轮廓。   阴影中,柳回笙的声音带着钩子:   “赵与。”   赵与不敢动,仓促咽了口唾沫。   “嗯。”   人影缓缓走近,体香扑面而来。   “我现在穿着衣服。”   两手环胸,俯身,领口豁开,气息喷在赵与脸上,音色喑哑:   “你对我还有非分之想么?”   赵与的手动了一下,窗框立即发出金属撞击声。   仓促挪开眼神。   “......有。”   “大声点。”柳回笙诱导她往下说。   “有。”   “呵。”   柳回笙终于满意了一点:   “那先前怎么说没有?”   “我乱说的。”赵与开始胡言乱语。   “乱说?敷衍我?”   “没有!”   “那是什么?”   赵与的大脑溢满体香,手指激发肢体记忆——她太知道刚洗完澡的柳回笙有多软,皮肤有多滑。   “阿笙,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别戏弄我了。”   她不想跟柳回笙度吗?   太想了。   长时间的任务和神经的双重紧绷之下,疲惫的身体需要一场忘乎所以的姓爱。   但她受伤。   之前不是没伤过。那次骨折,还是单手帮柳回笙解决的。   但长期饥渴的身体似乎不能被单手治愈。   何况,唯一好的左手还被铐了起来。   柳回笙反问:   “我怎么就戏弄你了?话不是你自己说的?”   “是......我自己说的。但我不是那种灭人欲的圣人,我,我......又不是柏拉图。”   灯光盈盈,赵与极度忍耐着,后槽牙几乎咬碎。   柳回笙满意她的答案,抬脚上床,跪到赵与身体两侧。   突然而来的身体接触包含太多信息量,赵与迟疑:   “我......手受伤了。”   怕柳回笙不想跟她做,又怕自己发挥不出实力,柳回笙吃不饱。   所以退缩,所以犹豫。   “谁要你动手了?”   柳回笙挪动位置,跪到她头顶,裙摆落下,馥郁芬芳。   “舔。” 第136章 内鬼(一)   两人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   期间医生来检查,醒了几分钟,随后又抱着睡去。   医生没问为什么两张病床要拼到一起,只当红鲸岛发生的一切太过血腥,彼此需要慰藉。   某种意义上,她理解得没错。   身体慰藉也是慰藉的一种。换个层面,身体得到放松,神经线路也会在物理层面纾解。物理纾解推动心理纾解。   所谓科学的放松、有效的放松、可持续的放松。一定是这样没错。   ATF大部队撤回总部,刚上报完工作,眼看只差最后一步,队员们就能放假一周。   却出了重大变故。   “证据丢了。”   苏鸿云的电话是第三天晚上打来的:   “我们分析了Aphrodite逃走那架直升机,从她的角度规划了几条逃跑路线。但是相关的分析资料还没来得及上传,就遗失了。”   赵与开免提,跟柳回笙一同接听:   “在哪遗失的?”   苏鸿云深吸一口气,苦恼到极点:   “总部办公室。”   两人皆怔——总部办公室,外部人员严禁进入,内部人员进出要面部+指纹双重认证。证据能在重重保护下遗失,只有一个可能。   “有内鬼。”   赵与语气沉了下来。   “这个可能性很大。”苏鸿云十分沉重。   “什么时候丢的?”赵与问。   “昨天晚上。今天白天我挨个问了所有人,没发现什么破绽。现在我限制了所有人行动,证据应该还在。”   “问话过程录像了吗?”   “录了。”   得到答案,赵与跟柳回笙交换了一下眼神,心照不宣。   柳回笙凑近手机:   “苏队,我买今天晚上的机票回来。”   绝对的机密,录像信息不能外传。   信息不动,人可以动。   赵与跟柳回笙连夜赶回总部,在一处国安同志提供的酒店碰面,没惊动任何人。   谁都没想到,红鲸岛的围剿行动大获成功,解救了上千名人质,破获这么大一桩国际重案,会倒在最后一步。   苏鸿云表情凝重:   “照理说,内部出现问题,你们我也该怀疑。但你们俩这几天一直在外地医院,有充分不在场证明。所以,这件事,我只能跟你们两个商量。”   赵与在柳回笙的帮助下脱掉外套:   “理解,内部出现问题,必须要谨慎。”   苏鸿云拿出一份资料:   “为了工作顺利,我提供一下我的不在场证明。这是昨天晚上我的行程表和证明资料,不论是单位还是酒店,都有监控和相关证明。”   赵与迟疑——这还是第一次,领导向她做不在场证明。   苏鸿云看出她的想法:   “身为队长,我更需要以身作则。”   赵与跟柳回笙交换眼神,结果资料,两人一同梳理了一遍,确认不在场证明真实有效。   “这份证明有效,可以排除苏队你的嫌疑。”   苏鸿云嗯了一声:   “那就开始吧,来,坐。”   三人一同在显示器面前摆好的椅子坐下,遥控器按动,画面接入以叶图灵为首的一对一谈话。   叶图灵穿一件湖蓝色衬衫,深蓝纯色领带,阔腿西装裤,颇有上市公司白领组长的气质。   镜头拍得很全,除了叶图灵之外,桌对面的苏鸿云和另一位领导也拍了进来。   苏鸿云:昨天晚上9点之后,你在哪里?   叶图灵:商场。   苏鸿云:去商场干什么?   叶图灵:买衣服。   苏鸿云:身上这件?   叶图灵:对。   苏鸿云:为什么那么晚去商场?   叶图灵:之前在忙工作。   苏鸿云:监控拍到你晚上7点半就离开了办公室,你的工作已经做完了。   叶图灵:对。   苏鸿云:但你离开单位停车场,是8点半,中间有一个小时。   叶图灵:我在停车场......耽误了一会儿。   苏鸿云:什么事耽误了?   谢辰风:跟我在一块儿呀!   苏鸿云:叶图灵跟你在一起?   谢辰风:对啊。   苏鸿云:你们在停车场干什么?   谢辰风:我请她吃饭呀。她不是一直辅导我英语嘛?我寻思我最近英语水平突飞猛进,已经达到了国际一流学校的申请资格水平,未来指不定可以成为一名优秀的同声传译专家,甚至——   苏鸿云:——说重点,别给自己加戏。   谢辰风:就......就,我寻思请她吃顿饭。   苏鸿云:为什么在停车场待了1个小时?   谢辰风:我开车带她呀。她是香港的驾照,不会开内地车。   苏鸿云:开个车,开了1个小时?   谢辰风:还说了点事儿。   苏鸿云:什么事?   叶图灵:没什么,就是一些小事。   苏鸿云:关于什么的?   叶图灵:私人生活的。   苏鸿云:谁的私人生活?   叶图灵:这个也要问吗?苏队,我跟谢辰风真的都在车里,停车场的监控应该也拍到了。我们没有说任何违规的内容,也没有说任何领导和同事的坏话,我以我身上的警服担保——   谢辰风:——赵队跟笙姐搞对象。   叶图灵百般掩饰的真相,谢辰风脱口而出。   谢辰风:就她俩亲嘴,被我看到了。真的,那天笙姐以为赵队要挂了,两个人在顶楼亲得可用力了。刀还插在赵队身上呢,也跟没感觉一样,那叫一个天雷勾地火,水——   苏鸿云:——好了,可以了。   不光视频的问话可以了,屏幕之外,被议论的两个当事人也可以了。   赵与凭借多年的经验面不改色,只是收拢眉心。   相较之下,柳回笙控制情绪的能力就没那么娴熟,双颊浮起酡红,手指攥着扶手发白,眼珠挂了气球一般轻浮,在眼眶里飘来飘去。   沉默之间,苏鸿云咳了一声,解释:   “事关重大,问得比较细。”   赵与硬着头皮说:   “嗯,是得问细一点。”   屏幕里,谢辰风的问话视频还在继续,照着头顶抓了三下,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苏队,我知道了。   苏鸿云:你知道什么?   谢辰风:你都这么明显了,我肯定猜到了呀?   苏鸿云:猜到什么?   谢辰风:你明说了吧,组织是不是有特殊任务要给我?   场面明显停滞了几秒。   苏鸿云:为什么这么说?   谢辰风:你这都单独叫我来谈话了,不是有任务是什么?综艺里也有的,要是那一期有卧底,或者什么私密任务,都是单独把人叫过去,私下安排的。   苏鸿云:你觉得你能执行什么任务?   谢辰风:这就要看组织需要我干什么了。我可是党员,觉悟很高的。上到刀山火海,下到铁鞭油锅,只要您一句话,我肯定万死不辞。当然,也不是说非得给我那种很危险的任务,简单一点的交给我,我也很乐意盒盒盒......   苏鸿云:......好了,你出去吧。   谢辰风:我说真的,我随时准备接受组织的考验和历练。   苏鸿云:知道了。你出去,把佟心叫过来。   一口气看完前两个人,苏鸿云点开第三个视频,鼠标落在播放键,没有按下。   “看完两个,你们有什么想法?”   柳回笙说出判断:   “你还没告诉她们,证据不见了。”   苏鸿云点头,眼角细纹加深: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我不想扰乱军心。”   柳回笙用笔戳了一下笔记本:   “目前为止,谢辰风跟叶图灵都没表现出说谎的迹象。但叶图灵有事隐瞒,尤其在说到车内的谈话内容,她有一个抱手的动作。她应该有一些事情,暂时不想告诉我们。”   “她也说了,她跟谢辰风的谈话,是她们的私事。”   “不止。除了这个,她还藏了一些事情在更深的地方。”   “会是什么?”   “不清楚。但目前看来,她跟这次的事件应该没有关联。她第一个进去的,脸上并没有紧张和凝重的表情。一开始表现的疑惑和思考,都是正常反应。相较之下,辰风更加轻松。如果没有经过训练,人很难在这种情况下表现得这么轻松。”   “你是说,谢辰风反而是更有可能说谎的那个?”   “大隐隐于市,是有这个可能。但我没发现她说谎的迹象。”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暂时可以排除叶图灵跟谢辰风的嫌疑?”   “她们的可能性比较低,具体是谁,得看完所有人的视频。”   “行,下一个,是佟心。”   ATF特遣队一共13人。   7名中国籍成员:苏鸿云、赵与、柳回笙、谢辰风、叶图灵、佟心、施鹭。   3名美国籍成员:Ada、Penny、Jeo。   1名俄罗斯成员:艾尔莎。   1名加拿大籍成员:Ken。   1名泰国籍成员:Carl。   柳回笙一路看完所有7名中国成员,未发现异样。   苏鸿云松了口气——国内经过选拔挑出来的精英没问题。   一个一个往下看,落到泰国成员Carl的时候,柳回笙按了暂停。   回放3次,慢速播放6次,暂停11次。   赵与熟悉柳回笙的办公习惯,如此高频率的暂停,已经说明了问题。   “Carl有问题?”   柳回笙轻微点头,把进度条拉到最开始:   “他表现得很镇定,肢体动作很小,看得出来在尽量控制自己的身体信息。但是,过于紧张。”   苏鸿云回想白天的问话过程:   “他是倒数第二个进来的。越往后面,队员大概猜到是什么事,所以,会比前面的队员更紧张。”   柳回笙叹气:   “我也考虑了这个问题,所以,一开始的紧张我可以理解。但是,在问话过程中,他有个这个动作。”   画面放大,Carl的上半身前倾。   赵与定睛判断:   “身体前倾,我记得,你说这个动作有一定攻击性。同时,在陈述往事的时候,也是真诚的体现。”   柳回笙用鼠标点了两下椅子下方:   “他是想表现出很真诚的样子,但是,他的脚,却在身体前倾的时候,后撤了一下,卡在轮滑椅下方的缝里,这是一个隐瞒的身体动作。”   人说谎的时候,会编织语言、丰富表情、留意上半身的动作,往往忽视双脚。   正是因为忽视,所以格外诚实。   “还有,苏队,你问他「昨天晚上9点之后在做什么」,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我每天下班都是直接回公寓」。他在用普遍的生活习惯,去回答定制化问题。”   “什么意思?”   “想通过习惯陈述,让你自发推断出,他那个时候已经回公寓——他在逃避你的问题。”   苏鸿云捶了一下大腿,恨铁不成钢:   “多半就是他!”   柳回笙也松了口气:   “应该错不了。苏队,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是抓起来,还是按兵不动,等他跟「诸神」联系?”   苏鸿云咬着后槽牙,叹气:   “我想想。Carl进队也不是一两天了,从韩国机场开始,一直在参加我们的行动。如果真跟「诸神」勾结,真不知道是一开始就搭上了,还是进来之后才被策反的。”   柳回笙沉思:   “他藏了这么久都没露馅,说明是张大牌。否则,不会等我们围剿红鲸岛、捣毁整个钱色交易之后,才来偷证据。”   苏鸿云分析:   “这次的证据是一份分析资料,推测Aphrodite的逃跑路线。他这时候动手,说明,我们的路线很可能猜中了。”   “或许,这些路线里,藏着「诸神」的藏身之地。”   柳回笙跟苏鸿云抽丝剥茧,一层一层往下分析。   一旁,赵与却提出另一种假设。   “我觉得,还有另一种可能。”   苏鸿云看她:   “说来听听。”   赵与看着屏幕上13名成员的照片墙:   “这次围剿红鲸岛,虽然被Aphrodite跑了,但我们摧毁了他们的犯罪老巢。之前我们分析过,黄赌毒,黄在首。Aphrodite的钱色生意一定是「诸神」重要的经济来源。如果Carl真是「诸神」其中一员,为什么不在我们登岛之前,给他们通风报信?   即便退一步,他不想那么早暴露,这份分析资料的逃跑路线一共6条,我们还没上报,他完全有时间报信,让「诸神」放弃那条路的据点。这样既可以保护他们,又能继续隐藏自己的身份。而不是铤而走险,在单位内部盗取证据。”   赵与曾做过2年卧底,太知道组织搭建一个隐蔽的卧底线路多不容易。不到万不得已,卧底身份绝不可暴露。很多同志即便选择殉职,也要带着身份一同消失。否则,牵一发动全身,卧底本人、联系的上线、参与过的行动、介绍入伙的中间人......一条线上的所有人都会暴露。   如果赵与是「诸神」的钩子,一定会藏到最后。   一个简单的逃跑路线,在ATF还未上报、并未确定最终路线之前,有很多空间通风报信,没必要赌上卧底身份。   “所以......”   柳回笙把赵与的话来回思索两遍,得出一个新结论:   “他不是「诸神」的奸细,而是,单纯想让那份资料消失?”   赵与点头,问苏鸿云:   “那份资料具体是什么?” 第137章 内鬼(二)   ATF特遣队的关键资料被盗,事关重大。   深夜,苏鸿云、赵与、柳回笙三人在酒店召开秘密会议。   针对这次的事件,苏鸿云一个头两个大:   “这份资料,是施鹭分析出来的。Aphrodite逃离乘坐的那架直升机,红鲸岛相同的还有3架。这种直升机不是国际流行的品牌,是私人公司自己拼装的。”   “在撤离的时候,施鹭偷偷核查了一下直升机,它的传动系统,是一家位于泰国的公司生产的。加上那家公司跟红鲸岛不远,一辆普通直升机的机油可以开过去。所以,我们分析,Aphrodite应该乘坐直升机去了泰国,再从泰国周转,回归「诸神」。”   “逃跑路线一共6条,4条都会经过泰国。”   “我们查了Aphrodite,发现她在越南并没有身份。所以,下一步,我们计划查一下,她是否在泰国有登记。”   “除了路线。资料里还有一份视频,是安顿人质的时候,你的执法记录仪拍到的。”   “有几分钟,你面向游轮,拍到那些「贵宾」离开的画面。我觉得有用,所以保存了下来。虽然光线不好,但现在技术比较发达,通过人脸识别系统,应该可以确认一部分的身份。”   齿轮在链条的驱使下转动,金属嵌合的声音在深夜迸出烟花,电光一闪而过,照亮出口的位置。   一条路不需要路灯,短暂的花火足够。   清晨9点,ATF特遣队办公室。   所有成员经过一整天的行动监视,清晨在监视警员的视线中抵达工位,指针一到9,大门从外面推开,三人相继出现。   正前方是苏鸿云,特遣队队长。黑衬衫,黑西服,长发绑在脑后,两道眉毛墨碳般深沉,面色玉白,不见青红。   右侧是赵与,黑色大衣遮到膝盖,交领露出内侧的藏蓝制式警服衬衫。右侧眉毛从眉峰处截断,陈年旧伤将眉形一分为二。脸上有几道细微的新伤,左侧面颊的那一道稍长些,颧骨侧面到苹果肌,斜斜的一道,结成暗红色的痂。   左侧是柳回笙,藏蓝衬衫外交扣一件深色大衣,跟赵与穿搭相似。长发用鲨鱼夹抓起,眉骨有一处结痂的擦伤,呈痊愈的褐色,跟眼尾的小痣互为点缀。两手揣在外套里,口袋露出一截手腕,一圈绑架时麻绳摩擦的新伤将将结痂。   三人一并出现,进屋便关了门,拉上百叶窗。   最兴奋的是谢辰风,土拨鼠似的从工位蹿起来,冲三人招手。接到柳回笙一个淡淡的点头,整个人更疑惑了,偷偷给叶图灵发消息——   【我靠,赵队跟笙姐怎么回来了?】   【不是还在养伤吗?】   【里面是穿警服了吧?是不是有事儿啊?跟昨天问话那个事儿有关,是不是?】   一句没回。   然后给苏鸿云发——   【苏队,昨天那个任务你是不是不打算给我,要给赵队和笙姐啦?】   【要不您再考虑一下?我真挺厉害的,不是我吹牛】   【任务是不是很难?那你还是交给她俩吧,我在后面混一下就行】   一句没回。   前方,三人站定之后转身,面向剩余10名成员。   苏鸿云开口,英文:   “Late last night, a crucial piece of evidence was stolen from my office.(前天晚上,放在我办公室的一份非常重要的证据被盗)”   几个小时前,三人在酒店商讨对策。柳回笙给出了一套完整的话术。   ——苏队,一开始你就开门见山,说明证据被盗,并且情况十分严重。   “This evidence contained the escape route of Aphrodite that we spent the entire night analyzing.(这份证据资料分析了Aphrodite的逃跑路线)”   ——随后,点破特遣队内部有内鬼。   “It means there's a mole in ATF.(这意味着,ATF有内鬼)”   ——告诉他们,那份资料是假的,我要再确认一下他们的反应。   “Fortunately, I had taken precautions and planted a decoy. So the real evidence remains with me.(万幸,我有所防范,放了一份假资料上去。真资料,仍保存在我这里)”   话音落地,紧张的气氛稍稍松解。真正的证据没有被盗,人人都松了一口气——   除了Carl。   他短暂地咬了一下后槽牙,眼轮匝肌抽动,很快跟着其他人一起露出欣慰的表情。   手,却抓着办公桌,越来越用力。   柳回笙将他的表情收进眼底,甚至不用监控画面逐帧分析,单单一眼,她就已经得出结论。   不知情的Carl沉浸在情绪里,殊不知,自己已经踏入柳回笙精心布置的圈套。   ——下一步,苏队,击溃他的心理防线。   “We have identified the perpetrator from yesterday's conversation.(经过昨天的谈话,我们确认了内鬼)”   咔!   芹菜被一刀切成两段,陶瓷摔成碎片,骨头从关节错位,种种声音冲进耳膜,分崩离析。   苏鸿云接着往下说:   “We've searched his workstation, residence... down to every bag of garbage he threw out.(我们搜查了他的工位、住所......以及他扔掉的每一包垃圾)”   英文跟中文不同,是「his」还是「her」,口语里一清二楚。   更何况,特遣队的男性成员只有3个。   一时间,大家环顾四周,朝为数不多的3名男性望去。   而男成员本身,清楚自己不是事件的真凶,则是看向另外两人。在凝视深处,判断谁的可能性更大。   唯只Carl,只是单纯地「看」。   嗒,嗒,嗒......   柳回笙缓缓走到Carl面前,盯着他,对方不敢与她对视,甚至连头也不能完全抬起。   “Why?”   柳回笙问。   “What?”   Carl靠着仅存的演技表演着错愕和惊讶。   眉毛上扬,眼轮扩张,上眼皮抬起,十分标准的惊讶表情。   可惜,超过了1秒。   任何惊讶都不会超过1秒,否则便是装的。   柳回笙定定审视着他,冷声问:   “Why steal the evidence? Why betray the police force? Why betray the ATF?(为什么偷证据?为什么背叛警队?为什么背叛ATF)”   比起刚才苏鸿云敲山震虎的威慑,柳回笙的问责更加直白。   从刚才Carl的反应,证据应该还没有销毁。苏鸿云提到搜查范围,说到「住所」的时候,Carl的鼻翼扩张,呼吸加重。很可能就藏在住所里。   “We have found the evidence in your residence.(我们在你的住所搜到了证据)”   一字一句,句句沉重。   Carl不敢置信,反复强调「这不可能」「不是我干的」。柳回笙把挨个念出每一个房间。   “We went through your bedroom,study,living room,bathroom......(我们搜了你的卧室、书房、客厅、洗手间......)”   每说一个地址,她都盯着Carl的表情——   没有出现跟之前相似的,提到「住所」的紧张。   难道不是他?   不,不可能,她的眼睛不可能看错。   室内不可能,那么,室外呢?   “And the AC unit outside.(我们还搜了空调外机)”   说着,柳回笙拿出手机,相册放了一张照片,来自当时跟她站在一起的佟心的执法记录仪。施鹭和叶图灵通宵分析,从模糊的画面中找到一个男人。   那人在保镖的保护中匆匆登船,海浪冲打时朝柳回笙的方向望了一眼。   “This man is the Governor of a Thai province.(这个人,是泰国的府尹)”   府尹,相当于省长。   如果说,潜逃路线只是表明,Aphrodite很有可能在泰国有身份。   那么,这份视频资料,则是板上钉钉,落实泰方高官参与红鲸岛的钱色交易。   噌!   Carl唰地看向柳回笙,瞳孔骤缩,紧接抓住办公桌栏板,尖锐地喊:   “No way!No way!Wrong person!(不可能!不可能!你们认错了)”   情急之下,他伸手去抓柳回笙,刚要碰到肩膀,手就被后方的叶图灵擒拿反拧,身体重重扑在桌上。   谢辰风也想帮忙,一步上去惊恐被误伤立马又撤了回来,手忙脚乱一通乱舞,破口大骂:   “You!Dog!Pig!Shit!”   Carl奋力抵抗,叶图灵眼看就压不住,Ada敏捷地上去帮忙,用手铐将其两手铐在背后。   赵与往前,将柳回笙拉了回来,以防扭打的时候误伤。   1小时后,特遣队押送着Carl回归住所,在其卧室的空调外机找到储存证据的硬盘。文件资料已被烧毁,电子资料留着,据Carl供述,是为了破解密码之后,交给泰国警方,进一步追查「诸神」老巢。   来日,若真抓到「诸神」,泰国警方比国际特遣队更快,自可扬名立万。   至于为什么偷证据,Carl的理由十分明确:   “The whole world knows about this case. I can't let people think Aphrodite is Thai. Even worse, I can't let them find out some Thai official is tied to this.(这个案子全世界都知道,我不能让别人以为Aphrodite是个泰国人。甚至,让他们知道某个泰国官员跟这个案子有联系)”   为了两个罪犯,险些让整个特遣队的心血付之东流。   愚昧、蠢钝、自以为是。   听到这话从一名警察嘴中说出,在场人人无言。   这段时间ATF连同野狼队、尖刀队,以及各地方警队连轴转地执行任务,不分白天黑夜,只要有线索立即展开行动。不管危险与否,只要有机会抓捕真凶枪林弹雨也上。最终,却输给Carl口中的家国颜面。   柳回笙怜悯摇头,语气冰冷:   “One criminal doesn't represent a country, but the police do.(一个罪犯代表不了一个国家的立场,但警察代表)”   人们不会因为一个罪犯是泰国人,而否定整个泰国。但,如果一位精心挑选的警察,在执行过程中出现原则性错误,国家的公信力便会大大降低。   孰轻孰重,Carl竟然不知。   朝阳初升,烟波散尽。   青绿的湖水在山峦深处沉睡,映照青山轮廓,一层叠着一层。   山外青山楼外楼,一层青山一层楼,自当沐日月精华,浴天地洁气。   不容半点杂质。   “你看,苏队还是相信我的。”   事后,谢辰风找到叶图灵炫耀。   这话来得毫无逻辑,叶图灵问:   “怎么说?”   谢辰风大手一挥:   “她知道我听不懂英文,还用英文说。这不摆明一开始就相信我嘛?”   要是怀疑她,一开始那通敲山震虎,铁定就讲中文了。   革命友谊,没得说。   回答她的,是叶图灵头也不回的背影。   谢辰风赶紧追上去:   “喂你什么意思?你就说苏队是不是相信我?喂你跑那么快干嘛?不知道以为狗在追你呢。”   “你在追我。”   “靠,叶图灵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等会儿,公寓不在那边儿,你走错了。”   “谁说我要回公寓。”   “那你去哪?”   “放假,回香港。”   资料上报,嫌疑人移交,ATF迎来一周的休息日。   经由泰方出面,Carl背叛ATF的消息压了下来,只交由中方审判量刑。   随后,公安部发布官方通告。   【2026年1月,在公安部统一指挥下,以我国警力为主导的ATF国际特遣队经过连续多日的不懈努力与艰苦奋战,成功摧毁了一处盘踞在境外、长期从事组织卖.淫、非法拘禁等违法犯罪活动的“钱色交易”窝点。   行动中,特遣队现场解救被非法控制、强迫从事违法活动的中外籍受害人员共计1843名,包括但不限于离奇自杀的演艺人员、失踪失联的在校大学生、被家人贩卖的务农人员等。目前,相关部门正依据相关法律和国际合作机制,有序安排、护送其返回原籍地......】   蓊阳,陈豆豆捧着蓝底白字的通告大声宣读,读到重点,语速慢了下来:   “共抓捕犯罪团伙骨干成员在内的嫌疑人100余名。啧啧啧,100余名呢!师傅,要不说你们俩厉害呢,这一出手就捣毁一个窝点!”   餐桌对面,柳回笙跟赵与坐着,一个喝着饮料,另一个专心致志烤肉。   柳回笙挥挥手:   “好了,别看了,先吃饭。”   陈豆豆捧着手机来了个wave:   “我就看。我就说你俩出去这么久,干嘛去了。原来这么大任务。跟他们正面交锋,感觉怎么样?”   她跃跃欲试,两只眼睛直放光,大有自己也要上场的架势。   一旁,梅昭温柔地帮她把粘在毛衣上的头发捻走,扔到桌边的垃圾桶:   “你也知道这个任务很大,大意味着要保密,不能说的。”   陈豆豆赶紧捂嘴:   “噢对对对。嘿嘿,梅姐,还是你想得周到。我看看啊......”   顺着通告巴拉几行:   “那这个能说吧?这个通缉令,这可是A级红色通缉令,国际最高级别,专门通缉那些穷凶极恶的罪犯。这个上面说这个,这个A......梅姐这个单词怎么念?”   手机递过去,梅昭垂眸一看:   “Aphrodite......这是嫌疑人的名字?”   柳回笙解释:   “嗯。跟Thanatos一样,一个希腊神话里的神祇。”   “神祇......”   陈豆豆琢磨这两个字,看看柳回笙,又看看赵与,二人皆是心照不宣的表情,再低头,看向通告里的Aphrodite和Thanatos,皮球似的泄了气:   “那也就是说,他们那个犯罪团伙,其实很大是吧......一个人负责一个版块。这次的Aphrodite,是性犯罪。Thanatos,是虐杀。那下一次是什么......”   柳回笙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   “不知道。”   “师傅,这个任务是......还没结束是吗?”   “对,这次只是暂时放几天假,过几天就回去了。”   “那,那一定要去吗?这次你们受这么重的伤,感觉太危险了。”   五花肉嗞嗞冒着油光,脂肪爆裂的声音震耳欲聋,在心海开出漫山漫山的格桑花。   柳回笙笑容浅浅,眼尾小痣仿佛水晶:   “危险,所以更需要有人去做。”   人人心疼,人人清楚,她们必然往前。   “唉,不说这个了。”   陈豆豆端起自己的橙汁:   “反正,你们俩都是很厉害的人。我自己干这行,我能懂那种使命感。反正我就是希望,你俩都能好好的。好好地去,好好地回来。还是那句话,有用得上我的地方说一声,我万死不辞!”   梅昭纠正她:   “什么「死」不「死」的?不吉利。大家都要平安。”   陈豆豆立即改口:   “对对对,都平安。反正跨年我们都许过愿的,我要长命百岁!”   历经生死变故,再提起不久前的愿望,有种时空穿梭的恍惚。   梅昭将一切看在眼里,即便不问,单凭赵与跟柳回笙的表情,就知道她们这次是九死一生拼回来的。   于是端起自己的红酒杯,跟陈豆豆碰了一下,重复自己的心愿:   “佳人在侧。”   柳回笙笑了,眼中带泪,举起自己的芭乐汁碰过去,说出当天许的愿望:   “四海升平。”   赵与放下烤肉夹,填补最后的缺角:   “国泰民安。”   砰!   酒杯碰撞,液体摇晃,折射的平面倒映出四张不同的面孔。   岁月静好,只在当下。   饭后,四人打算回家。   柳回笙却突然接到谢辰风的电话。   “喂,辰风,怎么了?”   “喂,笙姐,你知不知道谢可住哪呀?”   谢可,谢辰风的妹妹,蓊阳刑侦支队一大队干警。   跟谢辰风一样姓谢。   不一样的,是谢可学习优异。考研总成绩第一,读研期间专业第一,妥妥的学霸。   “谢可?”柳回笙回忆了一下,“只知道小区,楼栋不知道,怎么了?”   “噢,是这样。我这不是放假嘛?想找她玩玩。但我聊天记录清了,不知道她住哪,手机也没人接。”   柳回笙用眼神询问了一下赵与,赵与推测:   “应该是出任务去了。”   柳回笙转告:   “辰风,你别急,她应该出任务去了。你刚到蓊阳吗?要不晚上来我家将就一晚,我们有间客房。”   “那不行啊,笙姐。”   “没事,客房很干净,我给你收拾一下就能睡。”   “不是,我的意思是,不止我一个。”   “嗯?”   柳回笙一愣:   “还有谁?”   话问出去,手机那头接二连三传来不同人的声音。   佟心:“还有我,笙姐嘿嘿嘿。”   施鹭:“辰风说蓊阳好吃的多,要请我们吃饭。我们就寻思过来玩玩。”   叶图灵:“回香港的航班取消了,雷阵雨。”   柳回笙缓了好几秒:   “你......这是把大家都动员来了?”   谢辰风乐呵呵地点头:   “对呀。反正只有几天,回家也干不了什么,干脆带她们来蓊阳旅游嘛!我也没来过。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声音从手机那头传来,实在有些聒噪。   柳回笙看向赵与,颇像筋疲力尽的中年夫妻。   怎么一个孩子没生,反而有种生了一窝的错觉?   “你们等一下,我开车过来接你们。” 第138章 酒店(一)   吃饭的地方离机场不远,走环城高速,20分钟就到。   谢辰风、佟心、叶图灵、施鹭,四个人站在机场门口的上车点,一人一只小皮箱。   蓊阳的冬天冷,晚上气温只有几度,不比前几天的热带地区。   谢辰风裹着一件蓬松的羽绒服,一顶耳罩手套一体的白兔帽子,在几人面前表演变脸,看样子是冷得不行,用这种方式活动筋骨保持热量。   几人里,佟心跟她年龄相仿,配合着鼓掌。   施鹭站在佟心身边,表面在看谢辰风的表演,实则时不时就扫一圈周围的建筑,将细枝末节的特点拍下来,记到她的人工地图里。   四人里,衣品最好的是叶图灵。   171的身高,一件烟青色大衣长度及膝,双排交扣,杏色围巾一前一后垂坠,短发扣在鸭舌帽里,脚下一双包踝皮靴,有几分90年代女星的风姿。   尤其在谢辰风咋咋呼呼的背景音乐里,叶图灵的冷漠难能可贵。   “在那,6号台。”   赵与从副驾看到几人,跟柳回笙指了方向。   柳回笙在人海中看到最跳脱的谢辰风,跟着车流缓缓开过去。   车窗摇下,正表演的谢辰风第一个看到她们:   “笙姐?这里这里!”   机场的上车点人多车杂,车子一辆跟着一辆,排着队进去。   柳回笙打开智能跟车,单手操控着方向盘,另一手打开微信:   “师姐,6号台。”   后方不远,梅昭的车跟了上来,一同到6号站点停下。   赵与跟几人简单打了个招呼,下车坐到后方的梅昭车上。谢辰风一行4人则上柳回笙的车。   “赵队怎么坐后面去啦?后面那车谁的?”谢辰风一屁股坐进副驾,佟心没拉住。   “我一个师姐。你们不认识,让赵与过去就行。”   佟心眼观鼻鼻观心——赵与跟柳回笙是情侣这事几乎是不公开的秘密,哪有为了几个突然造访的同事,委屈人女朋友的?   “笙姐,要不我去——”   后半截被谢辰风打断:   “——成,赵队跟人家熟,熟人见面不冷场。”   柳回笙笑着点头:   “嗯。你们先上来吧。”   谢辰风坐稳,啪一声关上副驾车门,催促站在原地的佟心三人:   “对啊,别站着了,后面人好多车排队呢。”   佟心揣着手,看看柳回笙,又看看打开后面已经迈上另一辆车的赵与,主打一个赔笑:   “呵呵,好。”   剩下三人挤进后排,私家车顺着车流缓慢驶出上车点。   谢辰风两手怼在吹风口吹暖气,透着跨世纪的蓬勃:   “笙姐,还好有你。谢可的电话一直打不通,还说来接我,一个鬼影都没有!”   柳回笙解释:   “赵与问了,她突然有任务,这也没办法。你们晚饭吃了吗?”   “吃了,登机之前我们就吃了。等下再整个烧烤。”   “可以,蓊阳的烧烤不错。”   “对滴。晋城的始终差点意思,我等下带你们去一家,那家的烤生蚝绝了!”   柳回笙浅笑:   “听起来你对蓊阳还挺熟的?”   谢辰风僵了一下,侧脸缩在长毛帽里,表情被窗外闪过的路灯切碎。   “嗐!这不谢可在这儿打工嘛?她推荐的。之前打视频,馋我好多次了,这次我说什么也得吃上。”   柳回笙专心开车:   “嗯,地址发我,我直接送你们过去。”   “还送我们过去,你直接跟我们一起去吃点儿呗?”   “我刚吃过。”   “那大家一起聊聊天,玩一玩嘛?好不容易放假,不玩一下多可惜?”   “主要是家里有猫,这么久没见,得回去陪陪它。”   “哦对哦,你之前说过,你养了一个小黑猫。”   机场附近没有夜生活,地广人稀,只有路灯是亮的。   私家车顺着宽阔的柏油路驶出机场快速路,从环城高速开了10公里之后,从匝道出去,方见华灯初上,霓虹十里。   “辰风,你们这次来得急,酒店定了吗?”   柳回笙问。   “噢,他们仨定了,我打算去谢可那。”   谢辰风主打一个能省就省。   “小谢出去执行任务,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你有钥匙吗?”   “啊......没有。”   “那你看看酒店,现在临近过年,不太好订。”   “有道理,我看看她们仨订的那家。”   话音落地,后排的叶图灵就冷不丁提醒:   “房间定完了,还剩一间豪华尊享。”   “豪华尊享......”   四个字成功让谢辰风停下脚步:   “会不会很贵啊?”   叶图灵冷冷动了一下眼皮:   “680。”   “680?!怎么不去抢啊!”   一分钱难倒英雌女,谢辰风成功闭麦。   后排,坐在中间的佟心帮忙想办法:   “其实没必要花冤枉钱啦,我们仨订的房间都很大,辰风姐随便跟谁挤一晚上都行。”   柳回笙放慢车速,从后视镜扫了眼三人的神情,注意到叶图灵的嘴角小幅度上扬后故意压了下去,便说:   “对,现在的大床房床都很大的,睡两个人富富有余。你平时不老缠着图灵么?要不跟她挤一晚?”   叶图灵望着窗外,深邃的眼睛微微眯起,漠不关心的样子:   “也——”   刚说一个字,谢辰风就严厉声明:   “——我才不要呢!她只知道让我背单词。我现在放假,不跟她一起。佟心,你那儿方不方便?”   佟心坐在正中间,两手一左一右抓着主驾和副驾的座椅,往左也不是,往右也不是:   “就......不是很那啥就......灵姐的房间是最大的,豪华单人间呢,就刚那个680。而且现在放假,人家也不会让你背单词。”   谢辰风对后排的风云一无所知,一门心思在吹风口面前暖手,暖完手心暖手背:   “那不行。她老盯着我背单词,跟班主任似的,跟她睡我睡不着。”   “这......怎么会呢?”   “哎你们学习好的人不懂,我们这种学渣看到老师人都蔫了。说好了,就去你那儿。”   佟心谨慎地咽了口唾沫,颤巍巍看向叶图灵:   “灵姐,行吗?”   叶图灵还没回答,谢辰风就突然蹿回来,质问佟心:   “我问你呢,你老问她干嘛?”   佟心立即挤出标准的服务式微笑:   “没有,行的,行的。”   叶图灵两手环胸,路灯在眸底掠过刀光:   “不来是对的,跟我一个房间,让你加背100个单词。”   谢辰风吓得吸气:   “我就说吧!恶魔,恶魔!”   几句话的工夫,一场战争从开端到厮杀,再从厮杀到终结。   柳回笙将一切看在眼里,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闹吧闹吧,雨我无瓜。   后排边沿,事故之外的施鹭在平板上记录着路灯的型号和特征:   【莲花灯座,14片花瓣,黑金色。杆身喷蓝色标志,写路名和距离。莲花,蓊阳市花。】   视线穿过车窗,路灯飞快掠过,一盏接一盏拉远,细密的光斑延伸成一串金色珠链,在夜空印刻一道蜿蜒琴弦,弦动,响起古代战场的厮杀。   汽车驶远,一行人冲向单薄的地平线。   她们厮杀,她们运筹,她们冲锋。   ——她们终将撕破黑夜。   清晨一场小雨,加深山林的颜色。   空气湿漉漉的,漫开一层半透明的雾,呼吸带着湿气,以及三分清透的竹叶香。   雨丝洋洋洒洒从半空飘下,似停未停,飞向鹅卵石小路,一落地就没了影。   一席黑色的大衣悄声踏上小路,鞋底没有声音,烟青的天色投不出影子。烟霭之间,直立的人影似也成了半透明,单薄颀长,飘忽之间仿佛虚影。   偏偏,怀中捧花鲜艳,顶端的花瓣带着两颗露珠,水晶般剔透,一如那个明媚耀眼的生命。   墓碑被雨水染成深色。   彩色照片中的女人笑容正盛,在公墓一处不起眼的墓底绽开属于她自己的花朵。   宋八妹,卒年22。   如果读大学,正是毕业的年纪。   捧花放到墓前,外层纸发出滋啦的响声,像刚进筒子楼时,八妹开啤酒瓶、酒液嗞嗞往外冒的声音。   柳回笙蹲在墓前,用袖子擦去照片上的水汽,就像抚摸着八妹的脑袋。   一长排的墓碑住满了灵魂,唯只八妹的照片是彩色。   “你说,出了筒子楼,你的人生是五颜六色的。所以,我想,你也应该喜欢彩色的照片。”   一把刀放到捧花旁边,尾部带着钩子,刀柄浮雕一枚熄灭的火炬。   “这次出去,我见到她了。那个害你的人,我们见到她了。”   “我用枪打中了她,心脏的位置。不知道她死没死,因为......我不确定那一枪有没有打偏。”   “上次开枪打人,还是在蓊城。医院里,他们想杀赵与,我打了好几枪,枪法实在烂。现在我每次都能打中靶心,第一个杀的,就是她。八妹,你说......人挺奇怪的,是吧?枪法不准的时候,我救下了赵与。准的时候,却救不了你。”   “这把刀,跟杀你那把一样,刀柄都有这个图案。跟她后颈的纹身一样。熄灭的火炬,代表的是Thanatos,死神。”   “我会帮你报仇。”   蓊城多雨,厚重的云层在半空浮动,倏地豁开一道缝隙,一束金光笔直落下,似上帝降下的光剑,径直落上公墓边角的一块墓碑。凹陷的字体囤积一层浅浅的雨水,水痕反射光亮,在水汽弥漫的半空折射出一道彩虹。   阴湿的地方也会有光,如果没有,就一盏一盏点亮。   下山的路不长,停车场,赵与正在那里等她。   修养几日,赵与的伤口已经拆线,能够正常活动。从蓊阳来蓊城是柳回笙开的,返程便由赵与来开。   停车的终点不是家,是那处隐蔽的小区——穆岚住所。   “怎么来这了?”   车子停稳,柳回笙从睡梦中醒来。   赵与盯着仪表盘,手不自然地在操纵杆上抠了一下:   “有点事。”   柳回笙扫了眼低调的住宅,22楼的灯没有亮,仔细一看,是拉了窗帘。   “也是,上去看看圆圆。”   回头按下安全带,却见赵与低垂双眼,嘴唇往内收拢,似在酝酿什么。   “怎么了?”柳回笙问。   赵与舔了一下嘴皮:   “阿笙,等下,你在车里等我好吗?我想单独找穆厅。”   柳回笙眼瞳一颤,垂下眼帘,掩去神色:   “有很私密的事?”   赵与点头:   “嗯,我有件事,一定要问下她。”   柳回笙犹豫了一下:   “好,你去吧,我在这等你。”   赵与挤出一个微笑,短暂轻松之后,是比刚才还要强烈的凝重:   “我很快下来。”   “好,有事叫我。”   “嗯。”   车门推开又关上,高挑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厅。进去之前,冲柳回笙遥遥招手。   柳回笙浅笑回应,直到赵与踏进电梯,金属门切断视线,笑容一点一点散去。   赵与刚刚提到穆岚,说的是「穆厅」。   之前她们称呼的,一直是「穆局」。   是短短两个月的时间,穆岚右迁高升。   还是她一开始出现,赵与就在隐瞒? 第139章 耳光(一)   一梯两户的高档公寓住着许多机关单位人员,单元楼紧闭,按响拜访门户,户主开门之后,电梯载人从1楼直接通往22楼。   夜色无声,路灯照亮方寸之地,灯光似刚剥出的蛋黄,悬挂在3楼外的半空。往上,半栋楼融进夜幕,与黑夜融为一体。   22楼,书房。   穆岚在书桌前坐着,左前方一盏台灯,短发扎在脑后,鬓角垂落几缕,青黑混着银白。一手托着画板,一手拿3B炭笔在纸上勾描着犯罪嫌疑人的画像,廖廖数笔,五官刻画出一副女性容貌。   空中只有炭笔摩擦纸面的沙沙声。   赵与站在侧前方,六七步的距离,两手乖顺垂在身侧,低头,眼睛看着地毯表面的毛球,幽深的眼瞳看不清情绪。   “有事说事,我今天很忙。”   穆岚短暂停笔,镜片下的眼睛湖水般平静,炭笔的笔尖在画纸半厘米的地方悬空停了两秒,继续画嫌疑人的嘴唇。   赵与仍低着头,开门见山:   “这次行动,我看到一个人。”   “什么人?”穆岚没有停笔。   “一个女人,我第一次跟她交手,但我可以确定,她就是Thanatos。”   嗒。   嘴角的线条加重,笔尖险些断裂。   穆岚扫了她一眼,带着警告:   “你不是第一天做警察。应该清楚,任务中的任何细节,不能透露给外人。哪怕不是外人,是你们团队内的人,什么是共享线索,什么是机密要件,你该清楚。”   穆岚在赵与面前一向是平和且低调的,像一面流传百年的铜镜,表面光滑平实,反射着古老陈旧的色泽,没有一丝刮痕。你是什么人,映照出来的便是什么人。所有的针锋相对都会被她无形中化解,毫无波澜。   但是今天,赵与说的话,激起她的情绪。   赵与迟疑了一瞬,往前迈了一步:   “我跟她交手,每一招她都有防范,好像知道我下一步想出什么。”   穆岚问:   “然后呢?你想说什么?”   赵与抿唇,语速慢了下来:   “我想说,她可能跟我一样,接受过警校的格斗训练。”   穆岚没有说话,赵与接着说:   “我当年练的,是改良后的新一代格斗术。那年的教官......是你。”   穆岚彻底放下画笔,连同画板一起放到桌上,座椅旋转,正对赵与:   “所以,你想说,你认为你们要追的那个死神,是从警校出去的?”   说着愤怒更深:   “还是更极端一点,你觉得警队里出现了叛徒。白天做警察,晚上做死神?”   赵与的眼睛垂得更深:   “我不敢这么想。”   穆岚眯了一下眼睛,年过半百,眯眼的动作在眼尾挤出几道细纹。   “但你这么问。”   严厉几分:   “赵与,你是一大队的队长,29岁坐上这个位置,已经超过了99%的刑警。这代表的不单是你的能力,还有你的心智。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想说什么?你怀疑警队内部有内鬼,还是那些跟你并肩作战的战友有二心?你是特遣队的副队长,你这么说,你让手底下的人怎么想?她们听到会不会心寒?会不会对警队失去信心?”   穆岚的话一字一句砸在赵与心口,整个人沉了下去:   “我没跟其他人说过,只有你。”   穆岚稍稍松气:   “没有最好。身为领导,你需要保持警惕,但不要随意怀疑跟你并肩作战的同志,否则,没有人心,寸步难行。”   “我知道。”   赵与扯了一下裤腿:   “这些话我藏在心里,没跟人说过。在警队做事,我知道轻重。”   穆岚见她态度真诚,这才收回指责,低头扫了眼完成一半的画像,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紧迫。   “还有事么?”她问。   赵与吸一口气,薄凉的气体在肺脏里打转,稳住情绪:   “这次摧毁的红鲸岛,跟人口贩卖有关。”   “说下去。”   “我想起,当年屠灵会,也是一个跨国的犯罪团伙。黄、赌、毒,什么都干。我从人口拐卖的分舵潜进去,做了两年的卧底,一步一步接近他们的核心。最后,摧毁一整个毒窝。”   气氛凝滞,空气似充盈胶水,沉甸甸地封堵鼻腔,驱散氧气,将气压一点一点压低。   穆岚撑着桌面缓缓站起,字句沉重:   “那只是你职业生涯的一个任务,是你第一个二等功。”   赵与抬头,望进她的眼睛:   “不是普通的任务。我知道,你也知道。”   穆岚警告:   “我,不,知,道。”   赵与激动:   “屠灵会的头目就是杀死我父母的凶手,是我的仇人!”   穆岚用力拍桌:   “你的父母是开面馆的普通百姓!你叫赵与,你跟屠灵会的关系,只有一个——你是警察,他们是罪犯。你刚好执行了这个任务,仅此而已!”   那是这么多年来,穆岚少有的失态。   上一次这么疾言厉色地吼,是赵与填高考志愿,放着普通专业不报,非要报警察学院。   彼时赵与不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当初母亲去世后来家里接自己的阿姨、自称是「姨妈」的长辈、在养父母出事后一直抚养她直到成人的恩人,会干涉她的志愿。   “我爸爸是警察!妈妈是警察!我也要当警察!我会成为世界上最优秀的警察!”   “你当什么警察!你以为警察很光鲜吗!你知不知道这条路很辛苦,很危险,尤其是你!”   “为什么你养了三个孩子,两个姐姐要当警察你都不管,偏偏拦着我?!”   “因为你母亲在天上看着我!看着我养大她的孩子,看着我送你去上大学。她不在了,你还想步她后尘吗?万一你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怎么跟她交代!”   “正是因为她牺牲了,我才要顶上。我要亲手抓到害她的人,给她报仇!”   “你报什么仇?!你已经改名字了,你叫赵与!她的仇跟你无关!”   往昔的争吵一字一句浮现,愤怒又痛心的表情仿佛还在眼前。   赵与凝望跟当年一模一样的神情,那双悲痛的眼睛仿佛在一夕之间上了年纪,眼纹的沟壑写满故事和悲伤。   你叫赵与。   这句话像一个开关,连通那晚和今日。   赵与直直站着,垂落的手动了一下,手指如枯树藤一般僵硬。   许久许久,抬眸,望进穆岚的眼睛。   “我叫赵雨,大雨的雨。”   厚重的乌云碰撞出火花,闪电四分五裂,豁口漏出三缕光线,眨眼便被积云遮挡,转瞬即逝。   云团中央,污泥暗无天日地搅动,云层如毛巾拧紧,哗啦巨响,大雨倾盆。   楼下等候的私家车不见踪影。   赵与掏出手机,柳回笙在20分钟之前给她发了信息。   【笙:我猜你们要聊很久。球球受伤了,我带它去宠物医院看看。你结束了跟我说,我去接你。】   点开家里的宠物监控,果然,柳回笙发消息前一分钟,家里的小煤炭从沙发跳出去袭击支架,被倒下的支架砸了一下。   小家伙尖叫着跑远,蹿进电视柜下方,等发现支架不再攻击自己,才一瘸一拐爬出来,咪咪地破口大骂。   看这一瘸一拐的样子,估计伤得比较重。柳回笙一时半会应该抽不开身。   赵与点开输入法:   【哪家医院?我现在过去】   【你结束了?】   【嗯】   【我去接你】   【不用,我去找你们,球球伤得重不重?】   【还在等结果,医生说应该不严重】   【那就好。发个位置给我,我打车过来】   【好】   对话框很快发来定位,是离家最近的宠物医院。   赵与在软件上打车,输终点时迟疑了一下,摸了摸左颊,把终点定在附近的一家商场。   雨大,不好打车。   放慢了前往宠物医院的速度,也给时间营造出灰色地带。   去奶茶店买了瓶冰水,出门时路过化妆品店,脚步停了一下,路过两次之后跨了进去。   “劳驾,帮我挑个粉底,遮瑕力度好的。”   冰水在脸上贴了足足十分钟,消肿,但未褪红。   拿着粉底离开的赵与梅开二度踏进化妆品店,找到刚才的柜姐,道出的请求略显底气不足。   “能不能,辛苦你帮我上个妆?”   对方看了眼方才藏进口罩的左颊的绯红,略显犹豫:   “小姐姐,您这个......胎记,粉底遮不住,得用遮瑕。”   赵与想也不想:   “好,帮我挑一个,你们家最好的。”   “好嘞。”   大雨提前了黑夜,遮天蔽日泼下,水流成汩淌下落地窗,路灯碎成玻璃。   抵达宠物医院已是半小时之后。   球球的检查结果出来,只是挫伤,没有骨折。   柳回笙抱着猫在大厅等,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抬头,果然看到健步如飞却姗姗来迟的某人:   “怎么这么久?”   赵与悄声喘气,晃了晃手里的袋子:   “噢,给它买了点猫条。受伤了,回去吃点好的。”   “好。”   柳回笙瞧着她,医院的灯光显得人白,衬得赵与那双眼睛黑金似的,黑得发亮。毫无瑕疵的面孔比平日细腻几分,又保留着皮肤原始的纹路。   ——小姐姐,这款遮瑕特别轻薄,上上去,您的皮肤一点压力没有,特别自然。   赵与看似自然地错了一下膝盖,问:   “医生怎么说?开药了没?”   “没有,就是肿了,休养几天就行。”   “那就好。这几天放假,刚好可以陪陪它。”   “嗯。”   赵与说话看地,柳回笙说话看赵与,话题始终围着球球,却又各自揣着不同的心思。   晚饭在外面吃的。   赵与如今对肉的耐受高了不少,在外面点两荤一素,吃起来没什么压力。   回家,柳回笙给球球喂猫条,赵与却罕见地说:   “你先喂,我去洗澡。”   “嗯?”   柳回笙仰头,怀里的球球似乎有心灵感应,也抬起毛茸茸的脑袋。   “咪?”   平时都是两人一起洗的,省水。   偶尔柳回笙嫌赵与不老实,会下个禁令,分开洗两天。   赵与从未提过。   静谧的灯光下,赵与被一大一小盯着,骤然窘迫:   “我今天出了很多汗,想早点洗。”   柳回笙看了眼她说话时不安分的手,没说什么:   “好,你先去。”   怀里的球球似乎不懂人类的弯弯绕,撒娇在柳回笙怀里拱了一下:   “咪......”   柳回笙安抚地揉它的头,等赵与找好衣服关上了浴室门,才悄悄说:   “不理她。”   赵与洗完澡就进了卧室,关门前,还隔着门缝跟柳回笙说:   “等下你洗完过来,我帮你吹头发。”   柳回笙一如既往地给球球顺毛:   “你手上的疤还没掉,歇两天,我自己吹就行。”   这些天,赵与右手掌的贯穿伤渐渐结痂,柳回笙为了让她恢复好些,一直是自己吹的头发。   赵与看了眼手背的疤:   “好,那我床上等你。”   一切似乎跟平时一样,又似乎在生活这条大河里多了一只漂流瓶,河水浩荡滔滔不绝,但心细的人总会发现瓶子。   洗澡、涂脸、抹身体乳、吹头发。   慢悠悠收拾完,推开卧室的门,却只亮了壁灯。   “阿笙。”   赵与从侧面过来,一把将她拥进怀里,将人半引诱半强势地推到墙上,含住她的唇。   “哎你......”   柳回笙猝不及防,后背抵墙,后脑又垫着一只不想弄伤她的手。   这个吻来得意料之外,她下意识推拒,却又很快沦陷在漩涡深处,越陷越深。   古铜的灯光下,一双模糊的倩影树藤般交缠,衣领滑落,香肩泛起蜜色,在缠绵的深吻中搅翻糖水。   乌发垂落,苹果表层的糖丝般纤细,丝丝缕缕,影影绰绰,从墙根晃到床上。   结束已是后半夜。   柳回笙被抱着去浴室清洗,回来累得不行,趴在床上,任由赵与帮她盖上棉被。   乌发垂下,将视线切成无数条竖纹,竖纹之间,眸光澄澈。   赵与收拾完房间,从后面抱上来,将她拥进怀里。   期间,眸中光亮一动未动。   啪。   最后一盏壁灯熄灭,房间归于黑暗。   柳回笙冷声问:   “她为什么打你?”   一切的精心隐藏,第一眼便已经露馅。 第140章 耳光(二)   “她为什么打你?”   夜深,即便声带微颤的低语仍振聋发聩。   两人侧躺着,赵与从身后环抱着柳回笙,话音落地,搂在身前的手动了一下。   “没......”   一个字说得心惊胆战,若非关了灯,赵与得找张椅子钻下去。   “赵与。”   柳回笙侧趴着,手搭在身前的枕面,瞳孔在黑夜扩大,盯着窗帘中间那丝没有拉拢的缝。她说:   “家规第2章第3条。”   赵与条件反射地背出内容:   “不能说谎,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恶意还是善意。”   “她为什么打你?”   柳回笙重复。   赵与自咎地垂下眼帘,将怀里的人搂紧几分,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从鼻腔呼出沉重的浊气。   墨水在空气中蔓延,雾霭缱绻之间,露出人心最原始的形状。   “阿笙。”   许久许久,赵与才打破沉默:   “我不想骗你。”   “我也不想被骗。”   赵与凝望着窗帘缝,那里渗漏了一丝狭窄的月光,她盯着那丝光,几番心理建设:   “你知道,我爸爸妈妈是做什么的。”   原来症结在这里。   柳回笙心里琢磨。   回应赵与:   “嗯。”   赵与吸了一口气:   “他们在世的时候,其实是穆厅的手下。”   穆厅,而非穆局。   柳回笙看到一扇打开的门,静静听她往下说。   “缉毒警。”   “他们当年执行的任务非常凶险。穆厅是行动队长,出发前,我父亲已经牺牲了。他是情报员,负责卧底,给警队提供情报。但后来......被发现了。”   “我至今都不知道他是怎么牺牲的,他们不告诉我。直到后来我开始执行屠灵会的任务,从分舵潜伏到总舵,亲眼见证那些毒贩的手段。我大概猜出,他死之前经受过什么。”   赵与的声音呲了一下,像电路不稳的灯泡。   柳回笙握着她的手,捧着放进手心。   “赵与。”   赵与哽咽了一下,很快敛去情绪:   “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没事。”   她平复了一下情绪,接着往下说:   “我父亲牺牲之后,穆厅就把母亲从一线撤了下来。因为我当时很小,只剩母亲这一个亲人。她不想让母亲出事,让我变成孤儿。”   鉴于如今的现实,柳回笙猜到后续结果:   “但是,你母亲没有同意,还是去了,是吧?”   “嗯。”   讲述母亲,赵与更加平静,大概因为真正理解:   “如果我是她,我也会去的。因为她当时不光是谁的妻子,谁的母亲,还是一名缉毒警。毒贩害死那么多人,她去,为的是身上那身警服。”   赵与认字之后,穆岚交给她一封信,是母亲贺如真临行前留下的。   【我的孩子,她生在一个勇敢的家庭,是前进的,而非退缩的;是燃烧的,而非熄灭的;是明媚的,而非蒙尘的。   她的父亲倒在那条前进的路上,用鲜血拦截本要流向人间的黑暗。今天,妈妈也要走上同样的路。不是因为我比谁更勇敢,而是因为,这条路上的每一个毒枭,都会让别的孩子失去父母。   这并非什么大道理,而是算术题。我去,可能回不来,但能让千万个家庭免于荼毒。若我不去,那些东西会在市面肆虐,流向孩子们每一条上学的路。   请告诉我的孩子:人活着,总有比活着本身更重要的东西。   我的孩子,生在红旗之下,不会畏惧分离和死亡,只会畏惧懦弱和无知。   倘若她问起,请告诉她:   那天早上,妈妈给她扎了小辫子,抱着她在楼下转了三个圈,买了她最喜欢的生煎包,牵着她的小手,送她去上学。   妈妈爱她。】   信件老旧,满满当当的一页。   小小的赵与翻到背面,又翻回正面,没有第二页。   可是这一页的最后两排撕掉了,应该还有的。   一定还有,妈妈跟她说的话,一定没说完。   可是找来找去,还是找不到。   只有哭。   眼泪洇进红领巾,鲜红加深。   静谧之中,柳回笙仿佛看到那个挺直腰杆忍着不哭,却还是控制不住掉眼泪的小赵与,抬手,摩挲着她手背凸起的疤:   “我以前一直在想,你身上的正气从哪来的,原来是母女同心。”   赵与喟然:   “穆厅也这么说。”   “她对你评价很高。”   “嗯。她其实对我一直很好,视如己出。”   “你们吵过架么?”   “嗯。”   “什么时候?”   “今天。”   “以前呢?”   “以前......”   赵与望向记忆大海,找到那座遥远却突兀的冰山。   “吵过一次。报志愿的时候。”   “志愿?怎么吵的?”   “她......不想我报警校。”   “她怕你遇到危险。”   “嗯。”   “你身上流着你妈妈的血。面对危险,你会跟她一样,不顾安危冲上去。”   “对。妈妈冲上去,是因为她是警察。我冲上去,除了我是警察,还因为,我是妈妈的女儿。”   满门英烈,生不出临阵退缩的女儿。   “这次呢?又是因为什么?”   柳回笙问。   赵与自责:   “也是类似的事情。但是,我不是很想说。”   柳回笙大概猜到:   “总之,也是她不想让你涉险,但你不想退缩?”   “嗯,差不多。”   时间沉默,光阴没经过两人的同意,悄然带走那些随长大远去的生命。   柳回笙从她怀里转身,遗漏的一丝月光里,她望进赵与的眼睛:   “其实,我还挺能理解她的。应该说......你们我都理解。她是故人临终托孤,她一定会用尽全力保护你。你呢,有自己的抱负,自己的理想,你会不顾一切冲上一线。”   赵与抿唇。   她有句话没说。   除了抱负、理想,她身上背负的,还有仇恨。   血海深仇。   不论是当年的屠灵会,还是如今残留的党羽,她会像踩死蟑螂一样,将尸体和虫卵一起扔进火海,斩草除根。   柳回笙也有一句话没说。   穆岚的暗室放了几十名牺牲的同僚。   同样都是手下,同样都牺牲。赵与的母亲却是放在正中央最重要的位置,空间比其他所有人都大。   如此的情义,自不愿赵与再出事。   相拥湮灭彼此未出口的话。   一个不说,是怕对方担心。   另一个不说,是怕对方加重负担。   彼此深爱,彼此顾及,彼此隐瞒。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家里?”柳回笙问。   “说过,薛玉。”   柳回笙的生母。   成年之后,从未以母女身份互称,从来只叫名字。   柳回笙仰躺,天花板黑成一团。她望进虚无的深处: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很羡慕你。可以叫妈妈、母亲。这个称呼,我叫不出口。”   赵与记得从前柳回笙跟她描述过的每一个细节,哪怕只言片语。   “她打你,她不好。”   柳回笙失笑,往她的方向挪了挪,叹气,讲起遥远的曾经:   “其实一开始也不这样。她以前是心理医生,专给人做心理咨询,挺优秀的。工资的话,我俩加起来也没她多。”   赵与心算了一下两人的工资,加起来也不少:   “算上五险一金吗?”   “算。”   “那她确实很优秀。”赵与得出结论。   柳回笙在被子里踢了她一脚:   “没让你算她工资。”   “是你说比我们加起来还多。”赵与委屈。   “你还想不想往后听了?”   “想。”   柳回笙不买账,赵与贴着她的脸颊,讨好地蹭了几下,小狗似的。   柳回笙被蹭得高兴,这才往后说:   “我一直觉得,我在侧写这方面挺有天赋的。连我导师都说,我是她带过天赋最好的学生。现在想想,应该继承的她。”   “我还在念小学,她就开始给我看表情图,让我认上面的人是什么情绪,从事什么工作。我每次都能说对,她很高兴。”   “但是后来,她接了一个病人。那个病人我没见过,听说有分裂症。那之后,她就像变了一个人。经常骂我,骂完之后,就会抱着我哭,向我道歉。”   “我原谅她了,因为她是我的妈妈。”   “我看得出来她很爱我,不想骂我。但她好像很痛苦,非得骂了我才会好受一点。所以我跟她说,如果骂我可以让她开心,我愿意被骂。”   “我以为,她只需要偶尔发泄一次,就好了。直到那个病人去世,她的情况突然变得很严重。她经常一个人在房间里,自己跟自己说话。她开始酗酒、抽烟......开始打我。”   “我从没见过那样的她。明明以前那么好的,突然之间,就变成一个疯子。工作没了,积蓄很快也花光。她是我的妈妈,太了解我,太知道说什么话会让我最痛苦,太知道打哪里我会最痛......”   ——为什么是我生的你?为什么你要从我肚子里爬出来?   ——我做过最错误的决定就是生你!当初检查出来,我就该把你打掉!冲到下水道里去!   ——为什么你是我的女儿?为什么你要找上我!   ——你是来索命的吗?你是来索命的吗!   “她对我的爱来得无缘无故,因为她是我的妈妈。可是为什么,恨也这么无缘无故呢?”   “如果她一直对我不好,我不会难受。我只会觉得我命不好,投胎到一户不爱孩子的家庭。可是她非等我习惯母爱,享受母亲的保护和偏爱,沉溺在这种亲缘关系之后,再残忍地把它剖开。”   给她光明,转身将她推进深渊,深渊便比任何一个黑夜都更可怕。   赵与抱着她,手掌在她后背轻轻拍打着,温和至极。   柳回笙很平静,亦或说......麻木。   顶多只有一点点不甘心的疑惑。   同样疑惑的还有赵与,她一向知道薛玉虐待柳回笙,却不知虐待之前,也是人人羡慕的母亲。   而主导这个人生平性情的平衡点,似乎只有一个。   “你说她突然变成那样,是接了一个病人?会不会那个病人有问题?”   赵与直觉问题出在这里。   柳回笙嗯了一声:   “大概吧。其实,现在想想,她当时应该也生病了,心理方面的病。医者不自医,就跟那个杀人的侧写师一样,走火入魔,从白衣天使变成刽子手。心理医生钻进牛角尖,没人能救她。”   为什么突然性情大变?   她思考这个问题二十几年,得出的结论跟赵与一致——治疗那个病人期间,薛玉患上了心理疾病。   倘若她们猜得对,倘若都是真的。   便对么?   柳回笙音色幽深:   “即便真的生病。赵与,我发现我还是没办法原谅她。那些啤酒瓶、衣架、血......赵与,我没办法原谅她。”   赵与搂紧她,下巴抵着额头:   “那就不原谅。你来这个世界,是为了寻找幸福,不是为了原谅不幸。”   只有受害的当事人才配说「原谅」。柳回笙选择不原谅,赵与没有资格劝她想开。   刀子捅过的伤就是伤。   即便伤口痊愈,结痂掉疤,还是会留下一道褐色的伤痕。   伤会好,但受伤的记忆不会磨灭。   人生受过的大部分苦难可以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淡忘,偏偏有一两件,不行。   终其一生都不行。 第141章 导师(一)   #红鲸岛#   #Aphrodite#   #Thanatos#   #自杀明星生还#   #红鲸岛惨案#   #金希儿复活#   随着公安部发布正式案情通告,各大媒体平台也随之炸开了锅。   公开的照片一共12张,或警方押送嫌犯,或古堡爆炸现场,或两年前离奇死亡又成功「复活」的娱星。   【@国际一线:此前,国家公安部发布一则重大国际案情通告。揭露了一起发生在东南亚红鲸岛的惨案。通告指出,由我国警力领导的ATF特遣队剿灭了Aphrodite的老巢。据相关警员透露,Aphrodite是一个长期从事性犯罪的恶劣罪犯。在中国、俄罗斯、韩国、日本等多个国家非法绑架受害人,在红鲸岛建造所谓的「性王国」。这次行动,警方成功捣毁红鲸岛,并抓捕犯罪嫌疑100余名】   【@娱乐每日鲜:近日轰动全球的「红鲸岛惨案」引发关注。我们注意到,受害人队伍中出现了好几个娱乐圈的熟悉面孔。都是近年离奇「死亡」,突然从娱乐圈消失。今天早上,韩星金希儿回国,在众媒体面前讲述自己被绑架到红鲸岛的惨痛经历。据悉,金希儿将在今晚北京时间20点召开记者发布会,详细讲述自己的遭遇。小编将同步转播发布会直播,点关注,不迷路,跟小编一起看看事情真相究竟如何吧!】   众多媒体对通告内容进行转载报道,热度瞬间压过前一晚的微博夜。热搜词条前10占8,3条呈[爆]。   不明事件的网友也纷纷点了进来,热度愈来愈高。   【@不上岸不改名:我天......你们看通告没?救了1000多个人出来,好恐怖......】   【@幼教张老师:还有未成年,这些人真的丧尽天良】   【@数学再来10分:这个ATF特遣队是什么编制?我怎么没在官网搜到】   【@顶级牛马人:肯定是特殊任务临时组建的队伍,个个都是精英。听说十几个人,中国的有7个,很厉害】   【@吉祥九色鹿:长舒一口气——照片里拍到警察的地方都做了处理,还是挺有意识的,保护一下警察,否则很可能被余党报复】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我看上面说,还在通缉两个要犯。就是说,两个头目还没抓到,是吧】   【@劝人学医天打雷劈:肯定了,红色通缉令,全球最高级别。但为什么只给了那个A什么的照片?那个T开头那个,不知道长什么样,通缉什么】   【@万恶之源PCR:多半是戴了面具,没看清。但不是说了嘛?女,身高175左右,后颈有火炬纹身。还是有线索的】   【@盲生华点:乖乖,是我弄错了,还是重名了?之前美国申请批准的一个红色通缉令,那个人也叫Thanatos[图片.jpg]】   【@锦鲤来我家:也就是说,这老铁从美国越狱,然后马不停蹄出来害人?靠,这美国监狱怎么回事!一个犯人都看不住】   热度居高不下,连社媒的推送头条都在早中晚推送,跟进最新进展。   领导层联系越南等多个受害人所属国负责人,商讨后续查案权限和受害人护送回国的事宜。   商讨期间,ATF特遣队暂时按兵不动。   7人小队有了喘息之机,除了苏鸿云,其余6人都回到蓊阳。   柳回笙跟赵与去探望了一下圆圆。这段时间,她一直寄养在穆岚家中,每天由穆岚开车接送。   跟之前一样,不怎么爱说话,瓷白的一张脸,两只眼睛黑幽幽的,看人仿佛隔着皮囊看深处的骨头,满脸写着提防和心事。   她问赵与:   “你们还会出去吗?”   “会。”   “什么时候走?”   “过几天。”   “你呢?怎么还住这里?妈妈回来了吗?”   圆圆抠了一下袖口冒出的线头:   “嗯。”   “她人呢?”   “她说,让我住穆厅长家里,更安全。”   的确,穆岚的地位颇重,往圆圆身后一站就能吓退一圈宵小。要是得闲,可以进行一些思想疏通和教育,把圆圆那股「我要杀人报仇」的执念纠正回来。   没有比穆岚亲手教育更好的办法了。   正如当初的赵与一样。   探望结束,柳回笙继续跟圆圆闲聊,赵与则出来,找到正在做点心的家政「红姨」。   “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   红姨一直住在穆岚家里,从她还是局长的时候就来了。十几年风风雨雨,一直帮着收拾家里。比穆岚大两岁,鬓角的银丝多了一倍。逢人就笑的眼尾纹路幽深,透着超过这个年纪的慈祥。   “不辛苦。穆厅喜欢孩子。圆圆很懂事,上学也不用操心。”   “是,比我那时候省心不少。”   “你小时候也很懂事。”   “成天打架还懂事?”   红姨笑,将烤盘放进烤箱,旋转到指定的时间。动作慢吞吞的,透着积年累月积攒的经验。   “你是见义勇为。穆厅虽然不说,但一直都关注着你。”   “我知道。”   “她六亲缘浅,也就你们这几个孩子,让她最上心。”   “她还挺喜欢小孩的,我之前还以为,她会自己生一个。”   红姨垂眼,嘴角扬起弧度,有几分苦:   “没生孩子,所以看起来年轻。”   赵与嘴欠:   “那也是你定期帮她染头发。不然,白头发都长满了。”   红姨嗔怪地拍她一下:   “就你知道。等下被穆厅听到,又要说你。”   说着叹气:   “唉,最近她太忙,已经长了好多白头发,都来不及染。”   “在忙什么?”赵与问。   “不该问的别问。”红姨佯怒。   “好。”   那天穆岚没有回家,兴许单位太忙,又兴许不想回来见到前一天掌掴的某人。   两人从小区出来,去了谢辰风发来的定位——天台烧烤。   赶到时,谢辰风、佟心、叶图灵三人吃得正欢。   “本来鹭姐也在的,但她突然说这个方位视野好,跑去画图去了。”   谢辰风指了指天台尽头的背影,远远地就看到施鹭托着手上反光的平板,一边看着城市夜景一边飞快在上面描绘着。   “她是真喜欢。”柳回笙感慨。   “确实。鹭姐老说什么,行万里路,才能读万卷书。要让那些城市的每一条街都记到心里,看到照片,才能一下子做出定位,知道在哪。”谢辰风致力吹嘘队伍里每一个人。   “她吃过没?怎么还这么多。”柳回笙扫了眼桌上的烧烤。   “吃了。刚让服务员来清了一下。笙姐,你们看下菜单,喜欢吃什么,尽管点。”   “我看下,这家的包浆豆腐好像不错。”   “那扫这个二维码,我桌上这个。”   除了远处的施鹭,剩下5个人围在桌边,吃上一轮烤出来的菜。   柳回笙顺嘴问:   “刚我们来的时候,你们说什么呢?还挺开心的。”   谢辰风说:   “噢,就问老叶嘛,她不是香港人嘛?问她维多利亚港是不是跟电视剧里一样。”   “怎么说?”   “还没说呢,你们就来了。对了,老叶,维多利亚港到底有些什么呀?”   叶图灵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擦嘴,将嘴里的东西咀嚼完才吭声,透着矜贵的餐桌礼仪,似乎每顿饭都该吃鹅肝牛排。也是难得,愿意跟谢辰风她们来吃这家露天的炭火烧烤。   咽下嘴里的食物,她回答谢辰风:   “海、船、人。”   谢辰风大失所望:   “就这?”   “就这。”   “啧,你怎么一点浪漫细胞都没有?起码描述一下呀,不会吟诗作对,稍微夸两句总可以吧?”   “你有浪漫细胞?”   “我当然有了。以前我读书的时候,就想,要是有个白马王子在维多利亚港跟我求婚就好了,肯定很浪漫。”   “白马王子......看来你真是直女。”   “这还能有假?在座谁不是直女?”   瞄了眼柳回笙和赵与,眼神闪躲:   “我,我的意思是,不管你们是不是直女,反正我是。”   叶图灵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半生的牛肉,嘴里用力咀嚼。咽下之后,嘴角往两侧咧开,眉心往下倒插。   “嗯,我也是。”   火药味被烧红的炭火点燃,火星飘在空中,跟着气流打旋,似要将什么点燃。   柳回笙默不作声吃了口五花肉,放筷,擦嘴,举杯。   “那就,敬直女。”   谢辰风第一个捧场,捧着杯子就碰了上去:   “好嘞!”   叶图灵没有说话,碰杯的动作稍快,袖风一过,扫过柑橘的清苦味。   佟心夹在中间,两手捧着自己的果汁,赔笑:   “呵呵呵......这个,我碰不碰啊?”   柳回笙说:   “敬直女,又不是直女才能喝。”   “呵呵是吼......敬直女,敬直女。”   “要是眼神再好一点就更好了。”柳回笙意有所指。   “对!!!”佟心库库点头。   谢辰风听着两人的对话,朝佟心抖了抖眉毛:   “怎么,小心心,你喜欢女生呀?”   佟心气得脑袋嗡了一下:   “也......不是,我现在还不想谈恋爱。”   “想不想是次要的,先确认性取向,你之前喜欢的是男的还是女的?”   “我就是还没碰到过喜欢的人,顶多就是有点好感。辰风姐,你还是关心下自己吧。”   “我?我很好啊。我主要是怕你觉得出柜了,我歧视你什么的。我先声明啊,我对女同没有任何有色滤镜。我妹妹就喜欢女生,都追到手了。”   “嗯?”   这话勾起柳回笙的兴趣:   “谢可脱单了?”   谢辰风双手捂嘴,动作略显浮夸,似没想过自己会说漏嘴:   “就,就......对啊。”   “跟沈清?”   “靠,你怎么知道?!”   “支队应该没有谁的秘密能瞒过我。”   “说得也是......”   谢辰风说着掏出手机,点开谢可的朋友圈。   上周的一条动态配了张照片。   夜晚,沈清走在前面,背影十分单薄。路灯将影子拉得长长的,刚好投到谢可身上。   她抬手,在夜色中偷偷牵上影子里的手,拍下这张照片。   【想牵你的手,每天送你回家】   佟心把那句话翻来覆去端详几遍:   “这也没脱单啊。”   “这还没有?都说牵手、送你回家了。”谢辰风不以为然。   “「想」被你扔了?这不明显还没成功,只敢偷偷牵人家的影子嘛?笙姐,你说是不是?”   柳回笙扫了眼照片,几步开外的背影照,花枝在月光下透着一股霉绿,写满暗恋的酸涩。   “同意。以谢可的性格,追到了一定会发朋友圈庆祝。就算不公开,也会发一条兴高采烈的。”   谢辰风往上一滑:   “有啊。”   两天前的照片,谢可捧着一只拳头大的玩偶,冲镜头笑得开心,几乎将整个牙床展示给朋友圈。   “你们看,这条够开心了吧?我好久没见她拍照乐成这样,绝对是追到了。”   柳回笙凑近,连带一旁冷眼旁观的赵与也上了心。   短短观察3秒,摇头,看向谢辰风,恨铁不成钢: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谢辰风疑惑:   “我能忘什么?”   赵与叹气,双指放大照片右侧,反光的镜子里,一只蓝白的蛋糕上面插了一支标牌——   【Happy Birthday】   谢可的快乐,并非源于追求到了心爱的女神,而是过生日。   “嘶——”   谢辰风倒吸一口凉气,看了眼日历,才惊觉确实错过了妹妹的生日。一个猛虎掉头,揣手机跑了出去:   “我去打个电话!”   一溜烟跑远,桌上几人无奈摇头。   谢可虽然性格也活泼,但人好歹是笔试面试总成绩第一考研上的岸,读研期间又是当之无愧的专业第一,妥妥的学霸。   落到谢辰风头上,怎么学习不好,记性也不好?   爹妈生她俩的时候,把优点都遗传给了妹妹?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   正吃着,赵与的手机突然响起——   苏鸿云。   正色接听:   “苏队。”   “赵与,在忙吗?”   “没有,有事您说。”   “有个消息。泰国湄南河里打捞出一具女尸,身形特征跟Aphrodite有点像。你跟她近距离接触过,我想带你去辨认一下。顺便提取DNA,跟当时我们从房间提取到的样本比对一下。”   “泰国......”   “对,泰国。”   “好,什么时候过去?我买票。”   “时间再说,定好了告诉你。跟你打电话就是先说一下这个事。”   与此同时,柳回笙的手机也响了起来。   Athena,柳回笙的博士导师。   “Hi,Athena。”   “Candice,好久不见。”   “是挺久了,你中文进步这么快,一点口音都没有。”   “我的学习能力还不错。”   “是,精通8国语言。不做侧写师,你可以做翻译家。”   “可以考虑。”   “打电话找我有事?”   Athena在电话那头笑:   “我明天在蓊阳有一个讲座,邀请你出席。” 第142章 导师(二)   Athena突然造访蓊阳,这消息来得突然。   Athena这些年虽然明面上是哈佛大学的教授,但在授课间隙,一直在帮美国警方做重案要案的侧写分析,参与抓捕过很多跨州要犯。   照理说,身份这么敏感的人,出入境都会限制。稍微参加一个有政治倾向的活动,或者活动中有立场不同的参与者,都会被警署立即请去喝咖啡。   没道理突然让她远赴中国,还召开一场讲座。   不偏不倚,选在蓊阳公大。   次日,赵与搭乘7点的航班赶往泰国,辨认那具从湄南河打捞上来的尸体。   如果最终DNA检测确实属于Aphrodite,则按照泰方之前参加针对诸神组织成立国际特遣队大会签订的合约,尸体将送往ATF特遣队总部。   柳回笙本可一同前往,奈何Athena临时来访,还特地帮她申请了一个出席席位,她没理由不去。   “结束了我去找你。”   清晨,柳回笙早早起床,送赵与去机场。   “不用,你休息一下。我那边顺利的话,两天就能回来。”赵与怕她奔波劳顿。   “我今天下午就能结束。”   “结束了就回家,陪下球球。等上面开完会,肯定又要忙了。别忘了,「诸神」是个组织。”   说到这个,柳回笙的心情跌落山谷:   “就是不知道,还有多少个。”   “不管有多少人,来一个抓一个,来两个抓一双。”   “来十个呢?”   “那正好,一网打尽。”   “吹牛。”   柳回笙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不轻不重,介于警告和情趣之间。   这一拍,给赵与拍得应激,火速向四周扫了一圈,值机区的工作人员要么办理业务,要么低头填写资料,似乎并未留意角落的打情骂俏。   到底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头顶几十个监控,难免被有心人盯着。   “阿笙,在外面。”赵与挺直腰杆,突然开始站军姿,僵硬得有些不自然。   “外面怎么了?”柳回笙反问。   “有人看。”   “有人看怎么了?我不能摸我女朋友?”   “不是,你不是「摸」。”   是打。   打的还是屁股。   这让别人看到了怎么想?   好歹她也是蓊阳刑侦一大队的队长,神盾特遣队ATF的副队长,平时带队出任务那叫一个杀伐果决。   光天化日被自家女朋友打屁股,多少有点没面子。   柳回笙听她纠正的字眼,漂亮的眼睛一眯:   “怎么不是「摸」?”   说着又拍了一下。   吓得赵与赶紧后撤三步——面向柳回笙,脚机械地往后方迈,标准的后撤步。   “呵......”   柳回笙被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   “你做什么?”   赵与妥协:   “是摸。但是你别摸了。”   “为什么?”   “不雅观。”   “嗯?”   “主要是我不雅观,不是你。万一碰到你的学生,会影响你。”   “要是被看到,我就说你是我的学生,上学期作业没交,我教训你。”   “我都29了,怎么可能是你的学生?”   “怎么不可能?我带的也有研究生。”   赵与往旁边一扫,眼中闪过转瞬即逝的不悦:   “那你会这么教训学生吗?”   “怎么教训?”   “就这样。”赵与学她的样子拍了一下自己的屁股。   柳回笙反应了一下,原来又在这里虚空吃醋。   于是故意说:   “会。”   果然,赵与又不说话了,飞快拱鼻子的动作出卖她的不悦。   “怎么不说话?”   柳回笙故意问。   “没有。”   赵与无聊地将虎牙磕在下排牙上磨。   柳回笙眼尾扬起:   “你是不是想问,我怎么教训的学生?是不是真的拍了屁股?拍了多少个人?”   “没有,我没那么无聊。”   “噢——也是,赵警官日理万机,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当然没工夫关心我一个小小警员在高校上课的时候怎么跟学生互动。”   “我不是那个意思。”赵与着急。   “那是什么意思?”   “航班要起飞了,我先走了。”   “还早着呢。还是说,赵警官说不过我,想遁地了?”   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赵与清晰感受到胸前后背贴了两张强力胶,正反两面粘,怎么都脱不了身。   裤腿搓得发亮,几乎冒火星子。   柳回笙温柔提醒:   “别把指纹搓没了。”   于是连手指也不能搓了。   柳回笙隔着三步的距离欣赏她的广播手指操,这只手昨晚发挥作用的景象历历在目,心被糖水填满,不逗她了。   “Madam,学生也分很多种,你不知道么?”   “哪有很多种?”赵与不高兴极了。   “有的学生用来上课,有的学生用来上——”   下一个字没说,眼神的钩子却将那个字从嗓子眼勾了出来。   吓得赵与箭步上前,捂她的嘴:   “现在在外面!”   柳回笙不语,那只手压根没用力,呼吸都未滞涩半分。手掌遮去下半张脸,眼波流转,眼尾的小痣在赵与心中纵火。   “我没说完呢,你这么紧张干什么?”她故作疑惑。   “你别说了,我就是爱紧张的体质。”   “是么?我还以为赵队长见惯风云,波澜不惊呢。”   “你别乱说话,我就不惊。”   “我可没乱说话。”   “你刚刚明明说——”   “——说什么?”   赵与深呼吸好几下,若非胸口的伤已经结痂掉疤,飞要被柳回笙这几下气得崩开。   好半晌,气息平稳:   “我知道你没跟学生上过床,你别那么说。”   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有点委屈:   “就算是你故意想逗我,我也不喜欢这个玩笑......”   柳回笙反应了一下赵与理解的玩笑,眉毛缓慢抬起,参悟之后,隔着掌心发笑:   “呵呵呵......”   赵与见她笑,越发委屈:   “你还笑,你就是故意那么说,想让我以为你跟别人上.床,让我吃醋,然后你就开心。”   柳回笙头疼: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跟别人上.床了?”   “你刚刚就想说,你说有的学生用来上.床,只是「床」没说出来而已。”   “是「学生」,又不是「别人」。”   “那你......”   “你不是我的学生么?”   赵与愣了几秒:   “我什么时候是你学生?”   柳回笙眼尾勾起,音色沉了下来,带着九尾狐的魅惑和摇曳:   “你说呢?床上的时候什么都要我教,还不是我的学生?”   轰——   一道霹雳从天灵盖落下,电流从头顶蹿到脚底心,通体麻了一圈。   罕见的,赵与双颊酡红:   “柳回笙,你,你简直是......你......”   柳回笙乐不可支,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撑着赵某人的肩膀直不起腰。笑够了,在这人滚烫的面颊弹了一下。   “好了,该去安检了。”   弹的那一下,赵与稍稍平静,陷入分别的忧伤:   “那,你回去开车小心。”   “你去那边也小心,多跟苏队待一起,别单独行动。”   “我知道。你在家也是,辰风她们还在蓊阳,你跟她们一起待着。让她们送你回家。自己一个人在家锁好门窗,别给不认识的人开门,别——”   “——好了,啰嗦大王。我又不是小孩子。”   赵与叹气:   “我担心你。”   柳回笙眉梢轻扬:   “我也担心你。记得每个小时给我报备,定闹钟,一个小时一次,不许忘记。否则,我就飞过去找你。”   赵与犹豫了一下:   “行。但坐飞机别算行吗?没信号。”   “可以。但落地之后要第一时间跟我报平安。”   “好。”   “见到苏队,拍合影给我。”   “好。”   “人生地不熟,不能坐黑车。”   “好。”   “遇到情况叫帮手,不可以一个人上去。”   “好。”   “记得想我。”   “好。还有吗?”   “没了。”   “阿笙。”   “嗯?”   “有时候,你也有点啰嗦......哎!”   话一落地,耳朵就被揪了一下。   “你,说,什,么?”   “哎疼疼疼......”   力道分明不重,比起那些刺进身体的尖刀和子弹,顶多只算挠痒。   偏偏受伤一声不吭的赵与,被这小小的力道揪得直叫唤,连表情也皱成一团,配合到了极点。   一双人影立在角落,在早高峰的机场不足为奇。   偏偏落进监控镜头,传输进异国他乡的电脑,旁观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   离开机场,柳回笙驱车前往蓊阳公大。   她授课的院校,也是Athena讲座所在之地。   阔别几月,从秋入冬。   中央大道的银杏树铺开金色油墨,一层叠着一层,在深冬散开暖意。   一片金黄从枝头飞落,不偏不倚,落上柳回笙的肩。   愣怔一瞬,抬手,捻着叶梗转了两圈,拉开手提包,打开紫色软皮笔记本,翻到最新那页,将叶子夹了进去。   页面写着两行字,是目送赵与进入安检口之后,回车上写的。   【各自奔波,为了同一片蓝天】   Athena的讲座早上9点准时开始。   警察学院的学生习惯早起,报告厅8点半便坐满了人。   柳回笙身为学校的教授,又是Athena的学生,坐到嘉宾席的第一排。   同为这一排的,还有学院的领导,以及一张熟悉的面孔。   她身穿制式警服,旁人皆是藏蓝衬衫,警衔从三级警司到一级警督不等。   偏她一人,身穿白色制式警服衬衫。   警监级别,衬衫才是白色的。   一级警司:一杠三星。   一级警督:两杠三星。   一级警监:橄榄枝+三星。   她坐在嘉宾席正中央,跟柳回笙隔着好几人,一排藏蓝的人影阻拦了视线,只看到座位前方立挺的席卡——   穆岚。   她来得早,跟右手方的某个领导低声交谈着,似在商讨案子。   院长和另外两个领导姗姗来迟,柳回笙起身退出座位席,让他们从走廊进去。   “穆厅,您这么早,我来迟了。”   领导们隔几步远向穆岚打招呼,穆岚从紧密的交谈中抽身,头颅微微一转,漆黑的发透着一股墨碳的威凛。   唇角微扬,等对方走近主动伸手之后抬手交握,神色从容。   “刚到没多久,坐。”   简单寒暄几句,对方始终有些讨好地往前伸着脖子。   穆岚始终坐得笔挺,雕塑一般,跟谁说话,头颅就微微转向那个方向。谈到讲座,就盯着大屏幕上的首页PPT。   那是一种很特别的气场。   柳回笙看在眼里,即便隔着四五个人的座位,依然能感受到山脉一般的魁拔。   那是在穆岚家中从未感受过的气魄。   她一个人坐着,却仿佛又不是一个人坐着,而是带着暗室那十几个英魂,一同落座在这偌大的报告厅。   玄铁表面打磨得十分光滑,手电筒照去,漆黑的金属落上一团煞白的圆斑。圆斑中间,反射出千千万万个,在这条无名之路上熄灭的英魂。   他们在惨白的光线里慢慢变得稀薄、透明,最后变成一粒一粒的银沙,融进月光。   到底要经历多少至亲至爱的人离开,从多少个案子死里逃生,才能有穆岚这样的气场? 第143章 导师(三)   “Candice,过来。”   Athena朝柳回笙招手。   柳回笙来得低调,悄声坐到自己的位置,为了给几位领导让地方才退到过道。   一退,视线打开,看到了穆岚,也看到坐在穆岚右手方一直同她交谈的Athena。   Athena跟一年前没有任何差别。齐肩短发,发身微卷。长期从事脑力劳动让她的头发多了几丝银白。好在精神状态依然年轻,双眼明亮有神,眼尾在微笑时勾起涟漪,不笑时,看起来比柳回笙仅仅虚长几岁。   她坐在穆岚右手边。   如果说,穆岚是一口岿然的钟,Athena便是一株茂密的树。   目光交接,Athena同样看到柳回笙。   穆岚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目光落到一身警服的柳回笙身上,表情柔和几分。   柳回笙快步过去,隔着桌子同两位前辈打招呼。   Athena不知两人的关系,便介绍:   “这是我最喜欢的学生,现在是蓊阳的一名侧写师。”   穆岚轻微点头,看向柳回笙:   “之前听说过,很优秀。”   在外,她不跟任何人谈私人关系。   柳回笙对她的疏远心照不宣,只像第一次见面,谦逊道:   “同僚们都很优秀,我只是做了我分内的工作。”   穆岚嗯了一声:   “分内工作做好也不容易。尤其你之前在美国,跟中国有国情之差。回来之后还能做这么好,很不错。”   “毕竟土生土长,在国内待了二十几年。”柳回笙解释。   Athena见门生受领导喜欢,脸上浮起几分骄傲:   “就算不在中国长大,她也能很快适应。之前我带她办理案件,横跨好几个州,案情很复杂,她也能办好。”   穆岚寒暄:   “也得有你这样优秀的导师。”   “我再过几年就退休了,未来是她们这些年轻人的。”   “那不知道Miss Green,愿不愿意在退休之前,再给我推荐两个年轻人?”   Green。   Athena的姓氏。   侧写师的效果很好。   柳回笙接连在蓊城和蓊阳参与破获大案。即便当初略逊一筹的冯晓静,也凭借过硬的专业知识在蓊城崭露头角。   梅昭在去年的案件重伤退隐,开了一家侦探事务所。柳回笙近期跟进「诸神」的案子,别说参与本地破案,连回来授课都成问题。   无论蓊城还是蓊阳,都需要新鲜的侧写血液。   Athena反应了两秒,打拼大半辈子年纪相仿的老狐狸之间不必唱聊斋,一句话,点到即止,意思便已清楚。   “所以,这才你邀请我过来开讲座的目的?”   Athena问得直白。   穆岚不露山水,只是嘴角微微扬起,眼中未见丝毫波澜:   “我只是认为,人才互通有利于提高破案率,为稳定社会做贡献。”   “中国已经挖走我三个学生了。Candice(柳回笙)、Meredith(梅昭),都是非常出色的侧写师。美国警署曾斥巨资聘请,她们都来中国了。再挖两个,我得被美国拉进黑名单。”   “黑名单言重了。我们中国有句老话,名师出高徒。你为美国警署培养这么多侧写师,又帮他们破了那么多大案。拉黑你,他们可舍不得。”   “穆厅长,这是想让我在雷区蹦迪?”   “绝无此意。不过您中文说得不错,知道雷区蹦迪。”   “哈哈哈!”   突然而来的幽默逗笑了Athena,她喜欢跟豪爽的人交朋友,无论眼前这人是厅长还是局长,亦或是普通警员。对她的胃口,她便愿意多说几句。   “穆厅长,跟你聊天,很高兴。”   “彼此彼此。”   “我觉得您身上有一种熟悉感,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这倒没有,我从没去过美国。”   “可能只是我的错觉。”   一旁,柳回笙将二人的话听在耳中。   真想说,不是错觉。   赵与是穆岚养大的,行事作风多少有点她的影子。去年抓捕Hypnos,赵与不幸瘫痪,也是远赴美国,由Athena利用反催眠的技术治好的。   几个月的时间,足够Athena了解赵与。   也足够通过赵与,感受到穆岚身上的熟悉。   高手过招,不必她这个刚下山的小学徒插手。   是非黑白,真真假假,双方自有评断。   Athena的讲座跟侧写有关。   举了几个她经手的案子,讲述在案发现场,侧写师收集信息的顺序、定位罪犯特征的线索种类、寻常案件与精神罪犯作案的区别。几个版块下来,皆是干货。   最后,她推荐了柳回笙去年发表的一篇文章——   《亚洲环境下的犯罪心理》。   “刚才我讲述的内容,是基于美国国情的案件。不同的环境,不同的政治,不同的经济,会衍生出截然不同的心理状态。比如,在美国,人种比较复杂,如果连环杀人案中遇害的都是白人,那么大概率,罪犯也是一名白人。但在中国,没有人种差异,这种方法几乎派不上用场。”   “这篇《亚洲环境下的犯罪心理》,是根据亚洲地区的大环境撰写的,我认为,比我这篇讲座有用。写这篇文章的人,是我最喜欢的学生,同时也是贵校的老师——柳回笙。”   Athena站在台上,看向柳回笙,眼中满是自豪:   “怎么样?Candice,有没有兴趣把这篇文章充实一下,撰写成一本书?”   师徒两人的想法如出一辙,小范围的授课普及有限,柳回笙也打算在「诸神」案件落幕之后,好好出一本书,将侧写的技巧传递给更多的人。   于是,在满堂的注视之下,笑着点头:   “我尽力。”   掌声满堂,来自400余名正在蓊阳公大就读的警校生——警队的未来。   讲座结束,穆岚要赶往下一个会议。秘书提前进来请人,强调了一下时间。   于是,穆岚只能短暂跟Athena握手道别,扭头安排柳回笙接待。   师徒见面,要说的话很多。   比起日新月异的当下,缅怀从前似乎是经久不衰的话题。   驱车带Athena去了一家平时常去的咖啡店,包间私密性很好。   甜品上来,Athena把自己那份糖含量max的可可熊推给柳回笙——   她不爱甜食,偏柳回笙喜欢。   “太甜了。”柳回笙推了回去。   “我记得你以前很喜欢。”   “那是在美国的时候。”   “回中国,口味变了?”   柳回笙笑了,唇边漾开梨涡:   “以前,异国他乡的,吃什么都觉得苦,就喜欢吃甜的满足一下。”   Athena眯起眼睛,柳回笙是她手把手带出来的学生,侧写、读心、审讯,每一样都是她教的。两人的交谈从没有谎言,一个表情便能看出真假。   譬如现在,柳回笙不知想到什么,眼波宛如蜜糖。   猜到八成:   “你想说,现在你找到了你的Miss Right,每天都很甜蜜,所以不需要甜食了?”   柳回笙扬起眉梢:   “当然。”   Athena叹气:   “好吧。”   转手把准备下单的摩卡换成美式,将甜品拖了回来。   柳回笙问:“你呢?工作的成就已经是侧写这个行业的天花板了,什么时候发展一下感情线?”   Athena如临大敌:   “我有Philophobia,这个用中文怎么说?”   “恐爱症。但据我所知,你没有。”   “Whatever.爱情是这个世界上最糟糕的东西。”   “那你觉得,我跟赵与之间也是这种糟糕的关系?”   “我拒绝评价别人的爱情。但我至今也认为,你为了她回国很不理智。”   当初柳回笙在美国拿到的offer,是同一届学生里最优渥的。除了合同写明的薪水,还包括一套位于麻省市区的公寓。   她没要。   往昔的记忆浮现眼前,彼时站在十字路口的柳回笙,在前进、左拐、右拐三条路之外,选择回头。   她记得那天园丁刚除过草,空气中泛着一股清新的香草味。路过的公交车披着前一晚未干的雨水,松鼠从树根爬上树梢,摇曳的树枝将晨曦剪成星辰。   回头的路布满阳光,从这头走到那头,脚步是按动的琴键,奏响阔别八年的曲目。   “这里更需要我。”她感慨。   “是这个地方需要你,还是赵与需要你?”Athena问得直白,她一向如此。   柳回笙微微动容,靠上椅背,塌腰叹了口气,望着高楼之下飞快驶过的车流,呢喃到:   “无论赵与还是蓊城,都需要我。Athena,还记得当时我说的么?我不会做飞蛾扑火,掐灭自己的蠢事。”   “我学了一身本领,是要去真正有用武之地的地方。美国有你,还有那么多同门,不差我一个。但是,当时的蓊城,一个侧写师都没有,我一定要做那个破窗的人。”   为了爱情放弃前程,柳回笙没那么肤浅。   既是成年人,便两者都要。   “OK.”   Athena举起手边的咖啡杯:   “敬有野心的Candice。”   有野心的大女人,柳回笙喜欢这个形容。   端起自己那杯拿铁,轻轻碰杯。   “谢谢。”   咖啡杯放下,精巧的银勺舀起甜品,送入嘴中。   目光一转,终还是要说到心口最关切的那件事。   心里措辞半晌,被Athena点破:   “有话就说。”   柳回笙耸肩,侧写师之间没有秘密,她没必要隐瞒。   于是放下银勺,开门见山:   “当初你治赵与的腿,花了很多心血,我还没正式谢谢你。”   Athena头也没抬:   “我不会告诉你的。”   “嗯?”   “你想问,我治疗赵与,交换的条件是什么。我不会告诉你的。”   柳回笙泄气:   “可以稍微透露一点点么?”   “这是我跟她之间的秘密。”   “也可以是我们三个人之间的秘密。”   “我不会说。”   “我可以读你的表情。”   “我也可以催眠你。”   “......”   柳回笙没占到好处。   Athena瞄了她一眼,不想真把人惹生气,便说:   “我答应她不能说。但值得肯定的是,她是个好警察。”   没打探到秘密本身,但从Athena这个出名严格的导师身上听到夸赞赵与的话,心情稍稍好转。   话题转到别处,直到Athena的助理打来电话,催促下一个行程。   柳回笙借口上洗手间,把单买了。   回来Athena已收好手提包,还抽空补了个口红。   唯只表情,在柳回笙回来的那一秒出现一丝波动。   “有事吗?”柳回笙问。   “没有。”Athena面不更色。   柳回笙又端详了两秒,Athena催促:   “好了,大侧写师,留着你的观察力去对付犯人。”   柳回笙作罢,跟着她一同出去,送回酒店。时间刚刚好,足够Athena参加线上会议。   一切看似平静且日常,就像一对普通师徒的闲谈——   如果监控没有缺失。   在失去画面的两分钟内,柳回笙跟Athena乘坐电梯离开,前脚刚走,后脚服务生便推开包间房门。   同她一起进去的,是从保洁间出来的一个戴口罩的年轻男人。   他闪身进屋,快步走到桌边,手伸到桌面下方摸到桌腿夹缝的微型窃听器。   扯下,却发现已被切成两片。   “有字条。”   另一边,服务生端起甜品碟,下面压着一张拇指宽的纸条。   男人立即上前,展开纸条,钢笔的字迹几乎划破纸面。   【Never Again】   别有下次。   森林深处的猛虎修生养息,久不狩猎,但丛林法则拼杀下来的技能终年傍身,怎会发现不了远处窥伺的鬣狗?   叮咚!   回到酒店,Athena的手机传来短信。   未知的乱码号码,没有文字,只一张窃听器被毁坏的照片。   助理看出她的表情有异,便问:   “Anything off?(有什么不对吗)”   Athena摇头:   “Nothing.”   随口让助理帮她连线上会议需要的设备,点开短信的回复框。   【有事直接找我,别搞小动作。嫌脏】   与此同时,柳回笙假借丢东西的名义折返包间,假装找了两圈,作罢:   “可能丢其他地方了,我再去找找。”   服务生恭敬微笑:   “有可能。我们之后再收拾一下,如果看到,会帮您寄过去的。”   “谢谢。这个包间有人进来过么?”   “这个包间?没有。”   说话时吞了一下口水,嘴型朝两侧拉扯,鼻孔扩大。   与此同时,一直盯着柳回笙。   说谎者经常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判断自己的谎言是否被相信。紧张的面部表情更是暴露,这个包间藏着秘密。   柳回笙不动山水,轻轻点了个头:   “好。”   折身离去,带着尚未探知的真相,顺着脑中的长路往前走。   路的尽头,是先前结账回来时,Athena脸上一闪而过的隐瞒。   当初她在美国九死一生,面临老板的质疑和劝退,Athena选择力保,扬言要将她培养成最优秀的侧写师。   她传道授业,带她参与美国大大小小的重案,在警方抓捕Thanatos后亲自审讯,更是通过反催眠的技术治好赵与瘫痪的双腿。   这样的恩情背后,是单纯的师恩似海,还是另有隐情?   丛林法则的危险不在物竞天择,弱肉强食。   在于当你踏进这片丛林伊始,人性的善良被放在生物链最底层,为了生存,你必须抛弃仁义、割舍怜悯、掐灭慈悲。   你时刻警惕,怀疑身边一切异乎寻常的细节,提防身边每一个新出现的面孔,除了自己不相信任何人,连睡觉都要睁着眼睛。一边想办法生存,一边隔着肚皮揣测深不可测的人心。   身在丛林,人不是人,是动物。   柳回笙的电话是凌晨两点响的,来电显示是赵与,立即接了起来。   “喂,赵与,怎么了?”   “阿笙,有新情况,你买下明天去总部的机票,越早越好。我跟苏队会搭乘明天第一班航班过去。”   情况紧急,赵与来不及问候寒暄,只说了最要紧的部分。   “好。”   柳回笙睡意消了大半,随即点开购票软件:   “出什么事了?”   赵与的话来得沉重,透着压在地狱深处永世不得超生的夙怨:   “从红鲸岛救出来的一部分受害人,刚被发现集体自杀了。” 第144章 血船(一)   ============   当追逐的脚步在落叶下枯竭,Nymphs甘愿化作永不枯竭的泪泉,开始她的献祭。   ============   那是一艘从中国南方出发的轮渡,前往日本。   其中一个船舱特殊,安置的是「红鲸岛」解救出来的幸存者。   然则,当轮渡抵达港口,船舱里的人始终没有出来。   工作人员敲门,发现门已从里面反锁,最后交由几个水手合力破开。   血液似破庙的蜘蛛网一般狰狞,张结着铺开猩红。   12名幸存者平静地坐着,侧头趴在桌上,姿势如出一辙。头往右边侧,左手前伸,手腕破开裂口,正下方的血液连成一片红海,将12人连到一起。   3排4列,整整齐齐。   破屋的水手看到这情景,脸上的血色顷刻褪尽。目光一斜,船舱侧壁写着鲜血淋漓的两行字:   【血をもって】   【生命の穢れを洗い清めるのだ】   用鲜血清洗生命的肮脏   硕大的字体占据半面墙壁,最前方的水手展开双臂,拦住身后想要冲进去的年轻人。   “110番して......(立即报警)”   游轮响起鸣笛,蒸汽顺着烟囱涌向高空,惊飞大片鸥群。   纷繁的脚步冲上轮渡,警戒线隔绝游客和围观者。   海水在烈风中翻涌,整个船舱剧烈摇晃,吊灯在天花板甩动,影子如鬼一般飘摇。尚未干涸的血顺着地板缝蔓延,勾勒出一条盘根错节的河。   港口,人们遥遥望着警戒线,惊恐地猜测船上发生的事故。   人群中,沉默的女人神情冷漠,折身,于逆流中离去。   ============   下午14点,ATF全员归队,紧急召开会议讨论突然发生的案情。   Carl叛变,原本13人的队伍变成12人。全英文的交流背景之下,谢辰风再次打开口语翻译软件。   “事情是晚上发生的,工作人员发现的时候,他们已经自杀了。”   “据工作人员回忆,这12个人里有8名女性,4名男性,都不喜欢说话。日本方面派了3名专员接他们回国,中间企图跟他们交流,要么三两句敷衍过去,要么就干脆不吭声。”   “最后一次见他们,是专员松野美惠子去送晚餐。据她回忆,当时没什么异常。他们正常道谢,各自领了盒饭回座位吃。”   “船舱是复合结构,左右两侧是上下铺。男性在左,女性在右。中间用生活区隔开。生活区放置20张桌椅,供饮食娱乐。这样的复合船舱一共4个,原本工作人员想让男女分开,但他们的反应很大,所以就安置在一起。”   “松野美惠子之后,再没人去过。直到2个小时之后,船只靠岸,还是没人出来,松野美惠子发现门从里面反锁,于是叫水手合力撞开。”   “经法医鉴定,11名受害人均为自杀,死因是割腕导致的过度失血。剩下1名女性,被发现的时候还有轻微的生命特征,目前正在抢救。”   “与此同时,泰国警方在湄南河打捞了一具成年女性尸体,检测结果已经出来了,跟我们在红鲸岛现场提取的DNA一致。我们有理由相信,Aphrodite已经身亡。”   ......   会议室,ATF全体成员围绕U型桌坐了一圈。   赵与站在最前方,身影劲瘦,将左右一分为二。左手是投影屏幕,放映从现场同步回来的照片和视频。右手是一块速记白板,布满她方才做出的关系网。   现场12名成员,若论刑事案件,赵与是经验最丰富的。按照以往办案的流程,一条线索接一条线索地梳理,从0开始编织关系网。打印的照片用磁吸扣固定,一黑一红两条线,黑线通往「诸神」,红线通往幸存者。   苏鸿云坐在排头第一个,随后是柳回笙。   从柳回笙的方向看去,赵与整个人在发光。她时而讲述关系网,细长的手指在白板上敲打。时而讲解屏幕上的视频细节,上半身罩上投影的光。   光鲜的同时,也让人心疼。   她这些天连轴转,几乎脚不沾地,早上为了缓解身体的不适,还吸了半瓶氧气。   身上一件薄绒T恤,一条黑长裤,袖口撸到肘弯,弯曲的手臂隐约凸起肌肉线条。过肩的头发绑成低马尾,碎发长久没理,有些挡眼,反手一拨,发丝顺着爬上头顶,蓬松着撑起颅顶。   叩叩!   食指用力在Aphrodite的照片敲了两下,赵与脸上看不出半点疲惫:   “先来说Aphrodite,被发现抛尸在泰国境内的湄南河。尸体在河水中轻微破坏,初步估计漂浮了20小时左右,硅藻检测为阴性,是死后被抛尸的。我们核对了DNA,确认尸体就是Aphrodite本人。”   随后,贴上一张伤口特写照片:   “心脏中枪,伤口前小后大,凶手是从前方开的枪。皮肤表层没有灼烧痕迹,但有火药颗粒,开枪距离在5-20米之间。分析前后两处伤口,发现向下偏移20度左右。综合推测,凶手站位略高于Aphrodite,高度差不超过2米,可能位于台阶、楼梯等地方。”   柳回笙眯眼,确认中枪的部位只有心脏:   “不像职业杀手做的。”   赵与点头赞同:   “没错。职业杀手一般选择爆头,如果情况不允许,为了刺杀成功,会朝心脏位置连开数枪,以防意外情况。但Aphrodite只中了一枪。”   “这就有点奇怪了。Aphrodite逃走时有专人保护,Thanatos也在旁边。究竟是什么人,能同时接近她们两个?还杀掉其中一个?”   “我也想知道,谁会杀她?”   苏鸿云听完全程,将记满的笔记本往前一推,上面用笔圈出几个重点人物:   “人不会无缘无故杀人,何况Aphrodite身边有武装保镖。我认为,可能有这几个方面:   一,某个国家的暗网组织。Aphrodite经营的红鲸岛吸引了不少国家的政客,之前Carl叛变,就是为了保护一个府尹。这么大一个犯罪岛,凡是来往的人,一定记载有花名册。他们为了销毁花名册,很有可能动手。   二,身边的叛徒。红鲸岛被毁,意味着Aphrodite这些年的心血付之东流。公司破产要分钱,强盗犯罪要分赃。Aphrodite的资产极大程度受损,很可能造成分赃不均。她当时逃走带了好几个雇佣兵,他们为了钱能帮Aphrodite杀人,也不排除为了钱杀Aphrodite。   三,内部矛盾。Aphrodite的生意给「诸神」的违法行动提供了大量的资金支持,她的失败,意味着她失去了「提供资金」的价值,也意味着组织接下来的行动受到限制。按照目前「诸神」表现的反社会人格来看,有可能清理门户。”   苏鸿云提出的三个可能性都很高,在座皆表示赞同。   尤其谢辰风。   她坐在叶图灵旁边,一边假装听同声传译软件的机翻,一边认真盯着叶图灵在笔记本电脑上的笔记。   叶图灵的笔记简洁明了,寥寥几个关键词就让人明白原委。比如苏鸿云第一个推断,她便写的是:   【一:某国暗网。保护政客,摧毁花名册。】   谢辰风虽说英语水平有限,但中文阅读理解可是实打实的满分。   全程也不听别人说了什么,就盯着叶图灵的电脑,等苏鸿云说完,悄悄感叹:   “分析出这么多,苏队好厉害。”   叶图灵横她一眼,眼刀锋利,没说话。   谢辰风不服气:   “啧,还瞪我。不同意啊?你上去分析一个试试。”   窸窣的议论传到苏鸿云耳中,朝声源望去,果然是鬼鬼祟祟的谢辰风。于是问:   “What do you think?(你怎么看)”   谢辰风虎躯一震,一抬头,办公桌所有人都朝她看了过来,火速坐正,硬装出思考的表情,沉重地叹了口气:   “I agree.(我同意你的观点)”   这是她新学的招式,足以应对会议室里所有的问题,使用价值仅次于「thank you」。   若非知道谢辰风平日是什么样子,真要被她这几秒的电影级表演糊弄过去。   苏鸿云见她不像之前开会那么一头雾水,寻思叶图灵这段时间的英语辅导起了作用,继续问:   “Who do you think killed her?(那你觉得是谁杀了她)”   谢辰风继续:   “I agree.”   原形毕露。   柳回笙坐在她斜对面,接连叹气,无奈,偷偷在桌下踩了一下赵与,让她帮忙解围。   赵与不想出头,谢辰风一直不长进,很影响后面的工作。奈何时间紧迫,之后的会议还要讨论更重要的事,只能站出来:   “I think it was someone inside their syndicate.(我认为是他们组织内部的人动的手)”   能从Aphrodite的尸体信息分析出可能的三种人已属不易,赵与却在这三类人之间,笃定地选了一个。   人人的注意力回来,看向站在白板前的赵与。   她利落地分析:   “如果是某个国家暗网组织,一般是派遣杀手刺杀。用狙的概率更大。即便近战,也会连开数枪,确认目标死亡。Aphrodite只在胸口中枪,不像是杀手做的。   第二个,如果是手底下的人分赃不均,应该会给她用刑,逼问她财产的账户密码。Aphrodite身上没有受刑的痕迹,只有枪伤,说明对方不图钱,只想杀人。   所以,内部动手的可能性更大。正如苏队说的,Aphrodite在「诸神」主要扮演金主的角色,现在钱没了,利用价值也没了,很可能清理门户。”   她说完,柳回笙抬手:   “我这边再补充一点:弹道的方位是从斜上方打过去的,往下倾斜20度。射击距离5-20米,又跟Aphrodite有高度差。我倾向于,这个开枪的人,地位高于Aphrodite。”   语速放缓:   “很可能,是「诸神」的头目。”   砰!   子弹飞出枪管,枪口喷出白烟,弹头沿着笔直的线路射进女人的胸膛,冲断肋骨,穿透心脏最脆弱的腔室,没有一丝偏移,从后背飞出,嵌进后方的石墙。   持枪的女人藏于黑夜,阴森的声音响起,惊起一群蝙蝠,在铁锈味的上空久久盘旋:   “没用的人,不配留在奥斯。”   办公室,赵与单手撑上桌面,虎口朝前,手背鼓起的细骨爬上青筋。   “「诸神」内部并不像我们之前以为的那么齐心,这是个好消息。”   说着切换PPT,开启下一个案情的讨论:   “还有一个坏消息,之前跟大家提过——我们在红鲸岛救下的幸存者,其中12名日本籍人员乘坐轮渡回国。抵达港口之后,被发现全部自杀。这是案发现场的照片......” 第145章 血船(二)   会议进程短暂按下暂停,众人前往洗手间,或去茶水间续咖啡。   10分钟后,开始讨论12名幸存者离奇自杀的案情。   赵与稍作休息,由跟日本方面对接的苏鸿云接手:   “集体自杀案件比较敏感,日本警方把这个案子压了下来。近期日本境内的自杀案频繁发生,警方怕公开之后,有人效仿,进一步造成混乱。”   “情况之前赵与大概说了一下,我着重谈下疑点。”   拿起激光笔,落上右上角的照片:   “墙上的文字,用血写的——用鲜血洗清生命的肮脏。我推测,他们应该认为红鲸岛的经历是人生污点,所以选择自杀。柳回笙,你主攻犯罪心理,这种现象怎么解释?”   柳回笙看了一遍资料,正声道:   “苏队说得没错,他们割腕,源头应该是红鲸岛。这句标语很关键。「洗清」,他们认为自己是肮脏的,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把自己洗干净。”   说着看向苏鸿云:   “苏队,给我10分钟。”   苏鸿云:“好,你说。”   柳回笙操作电脑,将一个文件拖到共享群:   “这次的案件是集体自杀,跟个体自杀很不一样。我上传了一个文件,方便大家理解我接下来的话。”   谢辰风赶紧从电脑上点开文件,看到里面的字体差点哭出来:   “中英双语,这个世界有救了。”   柳回笙点头:   “感谢您的肯定。”   谢辰风赶紧捂嘴:   “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你们继续,继续。”   柳回笙同步点开文件,从第一页开始讲起:   “历史上,集体自杀的案件不多,但共同点比较明显:   1、社会和心理的孤立。在一些宗教性质的案件里,所谓的「领袖」会将信众带离家庭和社会,建立隔离区,进行信息封锁和思想控制。在我们这起案件中,12名受害人长期被囚禁在红鲸岛,与世隔绝,思想和精神很容易走极端。   2、精神领袖。即这些自杀的人,心中往往有一个极具魅丽、无所不能、却总是受挫的「教主」。他们愿意为了他,献出自己的生命。”   苏鸿云轻声打断:   “你的意思是,这次遇害的12个人,他们也有精神领袖?”   柳回笙表情凝重:   “很有可能。个人的精神世界攻克起来不难,但群体的精神世界攻克起来难如登天。没有一个让他们崇拜的精神领袖,很难让这么多人同时放弃生命。”   “也就是说,有人精神操控他们,让他们割腕?”   “对,可能性很大。”   “谁会这么做......他们12个是最开始被绑到红鲸岛的受害人,也是关键人证。如果他们出事,最直接的受益方......是「诸神」。”   “并且,能够同时操纵12个人,让他们在同一时间、同一空间一起自杀的,一定不简单。”   说到这里,人人倒吸一口凉气——   都以为红鲸岛那堪比地狱的18个厅就是恶魔世界的全貌,没想到,在肉体操控之上,还有精神操控。   苏鸿云的手颤了一下,呼吸加重。   如果「诸神」对受害人进行了精神操控,那么,不光是这次被发现的12个名受害人,连带她们之前救出来的1800多名幸存者,都有危险。   “你们先讨论,我去打个电话。赵与,剩下的你来主持。会议继续。”   赵与点头:“好,没问题。”   这种情况急需上报,通知各国负责安置工作的专员,尤其注意幸存者的精神状态和心理情况。   “我们继续。目前可以推断的,是这些幸存者在红鲸岛期间,经受过精神操控。柳回笙,你先接着你的资料往下分析,最后我们一起总结。”   “好,我继续。”   柳回笙下滑进度条:   “集体自杀的案件,除了心理孤立、精神领袖之外,还有一个共同点——末世论。他们会给受害人营造一种末世:如果不死,会有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发生。”   “1997年发生在美国的天堂之门事件。教主宣称,地球即将被宇宙废弃,迎来世界末日。唯一生存的机会,是在彗星抵达之前死亡,让灵魂跟随宇宙飞船前往高层次的永生世界。最终,那次事件造成39人自杀身亡。”   “在这次的事件里,12名受害人应该也被输入类似的观念。让他们认为,如果不结束生命,他们会受到比死亡更严重的惩罚。两者相较取其轻,所以,他们选择死亡。”   “最后一个共同点:神圣的仪式。大部分集体自杀案件,受害人会选择某种特定的方式。他们相信,只有选择这种死法,才能完成祭奠的仪式。比如火焚、服毒。我们这起案件,他们选择的是——割腕。”   “这是现场照片。可以看到,他们的姿势很统一。上半身趴在桌上,头往右侧,左手往前伸出桌面,血液从手腕直接流到地上,所有人的血在地板融合。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照片里,地板的血液已经开始氧化,暗红的血迹几乎铺满整个生活区。12名受害人侧趴着沉睡,仿佛相伴遨游在一条红色的河流。   河流尽头不是大海,是一个缓缓腾升的黑影。   她张开双手,落下呢喃咒语。   “若要清白,唯有献祭。”   手臂朝两侧抬起,延展的黑影笼罩大地,将游离的扁舟拖进漩涡。   万劫不复。   柳回笙讲完文件,看了眼左上角的计时:9分40秒。   在预计时间之内。   扭头看了眼赵与,眼神示意结束。   赵与接过话头,总结到:   “对应到这次的案件,以下几点需要着重关注:   1、受害人统一的姿势,应该是某种自我献祭的仪式;   2、在幕后,很可能有一个人对他们进行了思想操控;   3、操控的方法类似「末世论」,如果不死,他们会经受比死亡更痛苦的折磨;   4、受害人长期被囚禁在红鲸岛,给思想操控创造了条件。除了这次出事的12名受害人,我们从红鲸岛救出的1800余名幸存者很可能也遭受过类似的操控。   5、这个幕后之人很可能是「诸神」的成员之一。”   说着,手机震了一下。   苏鸿云在ATF工作群发了一条消息:   【医院来电话,最后一名自杀人员抢救无效,刚刚过世了。】   头顶罩下黑云。   这名人员是仅存的人证,知道自杀现场每一个细节,甚至见过精神操纵他们的幕后凶手。可以帮警方大幅缩小搜查范围,确定侦查方向。   人一死,线索全断。   那条船上发生了什么,红鲸岛发生了什么,幕后凶手跟他们说了什么,靠什么控制他们......一切的一切,无从得知。   空中焊了层胶水,黏着在鼻腔的表皮细胞,呼吸滞涩。   墙上的挂钟转了整整两圈,在场没有一个人说话。   柳回笙盯着水杯表层的玻璃,起伏的棱角在灯下折射光线,或明或暗,清透的水被切割成不同形状的纹路。其中一道光线反射,落入低垂的眸,照亮方寸。   “还有一个方法。”   她说:   “复杂一点,但比大海捞针好。”   赵与:“说来听听。”   柳回笙的电脑还连着投影仪,转而点开一个表格:   “之前安顿人质,让各国工作人员填了这个表,上面记录了每个幸存者的信息。”   “你想找什么信息?”赵与问。   “一年之前进入红鲸岛的。”   “一年之前?”   “对。”   柳回笙一边拉表一边解释原因:   “群体的精神操控一般需要的时间很长。这次遇害的12人,他们是第一批上岛的,也就是两年前。很可能从那时开始,就有人对他们进行周期性的思想改造。”   这时,一向观察细致的佟心举手:   “笙姐,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之前我们潜入古堡负一楼,跟受害人关在一起。那天我们打晕看守,只有最外面那间牢房的人有反应,跟我们提供线索,迫切地想逃出去。但是内侧的几个牢房都没什么动静。尤其最里面那个,一点反应都没有。”   柳回笙点头:   “对,要想控制一个群体,让他们的思想从根源上同质,必须经过长期的、周期性的驯化。这12个人,在得救之后没有重生的喜悦,反而在即将抵达故土时选择自尽。驯化情况很严重。”   说到这里,赵与明白了柳回笙的意思:   “所以,你是想找到那些同样很早进入红鲸岛的。他们应该跟这12个人一样,经受过高频率的思想驯化。”   柳回笙筛选出1年前的幸存者:   “对。找到他们,或许可以问出一些线索。”   ============   确定方向,ATF特遣队立即展开行动。兵分六路,前往不同国家的安置点。   “赵队,人是找到了,但大多都不说话。连父母过来也不说。”   “昨晚缅甸也聚集了12个人想自杀,但被人及时发现,报警拦了下来。”   “赵队,我这边也是,12个人聚集的。”   刚下飞机,赵与就收到不同小组成员发来的侦查结果。顺着人流一路从廊桥离开,从简短的信息中分析线索:   “大家注意,很可能他们的自杀单位就是12个人。”   说着把手机递给身旁的柳回笙。   柳回笙仔细看了一遍,好看的眉往中挤出一条沟壑:   “也就是说,他们必须聚齐12个人,才会动手?”   “很有可能。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可以让安置专员将他们分散,不让他们碰面,就不会进行所谓的献祭仪式。”   “嗯,可以。总之先保证好人员安全,只要人活着,口供可以慢慢录。”   两人快步走出候机大厅,在转盘等托运的行李。   这次两人一组,她们要负责的是位于大陆西南的一个安置点,那里安置了所有中国籍的幸存者,其中118名,囚禁时间超过1年。   柳回笙站在转盘边,脚尖不断在地面敲打,等得有些着急。   “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赵与握住她的手:   “来得及。我刚已经打过电话,会把他们分开安置。等下打个车,很快就到了。”   “嗯。”   柳回笙垂眸,盯着瓷砖的碎石纹路,影子投在上面,模模糊糊一团,魂魄似的。   不知道为什么,这次的案子就像在她心里吊了一块巨石。   那些她们千辛万苦救出来的人,现在想想,也只有刚被拐进去的那些,才愿意被救。   那晚冲出广场,乞求她带她们走的那些,是为数不多,还有自我意识的。   更多的,可能就跟船舱那12个一样,救他们,等于杀他们。   沉思之间,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那是一个许久没有联系,却被柳回笙深深记在心里的号码,很快接起。   “喂,霍总。”   霍烟,当初赞助100万,送柳回笙出国留学的企业家。   “大侧写师,在忙么?”霍烟的语气不平不淡,跟以往每一次交谈时一样。   “还好。霍总有事找我?”   “嗯,我开门见山——我公司有个艺人,是红鲸岛回来的,今天发现割腕了。”   “割腕?”   柳回笙愣了一下:   “今天什么时候?”   “一个小时前,被经纪人发现,现在送医院去了。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   柳回笙松了口气:   “救回来就好。那您打电话给我是?”   “她很不正常,我想辛苦你一趟,过来帮我看看。或许,也能给你们这个案子,提供一些线索。”   柳回笙迟疑——她没跟任何人泄露过,她在办理这个案子。尤其霍烟,上次联系,还是她受聘为蓊阳公大的教授,给霍烟发了一个offer截图,告诉她,她当初资助的小姑娘,现在已是教授。   “霍总,您怎么知道我在办这个案子?”   霍烟的回答很简单:   “我自问还是有点门路。”   听出柳回笙的迟疑,宽慰到:   “你放心,这件事我不对外透露。我只是觉得,你过来看看,对你对我都好。”   霍烟能进一步了解艺人的情况,柳回笙也能拿到新一轮线索。   生意人,要的从来都是双赢。   “好,哪个医院?我现在过去。”   为什么分开安置还会自杀?没有凑齐12个人,他们的自杀指令又是什么?那个一直躲在暗处的「教主」,到底是什么人? 第146章 幸存者(一)   柳回笙没回酒店。   霍烟叫了司机,将二人连同行李一起拉到医院。   病房外,主治医生刚从病房出来,正跟霍烟反馈情况。   “情况很不乐观。病人的求生欲很低,刚要不是护士手快,把她摁住,伤口就被她撕开了。我给她注射了镇定剂,让她先休息一下。等她身体好转,我的建议是先转到心理科,找位心理医生,把她的心结打开。否则,照她目前的情况,很可能再次自杀。”   霍烟站在主治医生面前,风骨依旧。   她已至不惑之年,比当初给柳回笙写支票时,多了几分积年累月的沉着,鬓角的头发染上灰白,一双眼睛却如当日一样,平淡中透着凛冽,说一不二。   “辛苦了。”   她跟医生握手:   “之后我会帮她请心理医生,看到底什么情况。”   “好。这几天先住院观察,请个护工,24小时看着,别让她有机会做傻事。”   “没问题。”   “那我先回办公室了,有事您叫我。”   “好。”   医生带着两名护士离去。   霍烟低头看了眼腕表,身旁的经纪人就低声询问:   “霍总,来了。”   扭头看向过道,果然,一双倩影从走廊那头信步走来。   柳回笙走在前面,跟当时绑着马尾辫的大学生全然不同,褪去青涩,进化成熟,带着岁月的痕迹,也带着成长的擦伤,不变的是与生俱来的睿智。   霍烟淡淡点头,她这一生做过很多笔投资,唯独在柳回笙身上这笔,回报最甚。   她站在原地,如位高权重的君王,等柳回笙走过来。   “霍总,好久不见。”柳回笙浅笑,从容地朝她伸手。   霍烟看了眼那只手,比上次见面多了几道伤痕,伸手,交握:   “看来,侧写师的工作也不容易。”   柳回笙耸肩:   “大环境不好,都不容易。”   说着往旁边侧了一步:   “我来介绍一下。赵与,我的直系上司,现在是蓊阳刑侦支队一大队的队长。霍烟,知名企业家,当初我出国,就是霍总赞助的。”   赵与主动伸手:   “霍总,幸会。”   霍烟同她握手:   “赵队长年轻有为,我记得上次见面,你还在蓊城的一个分局。”   当初办理汪倩失踪案,霍烟见过二人。   她每天见的人很多,却一次就记住赵与的名字和职位。   赵与颔首:   “对,这两年办了一些案子,调动了一下。”   “有能力的人,就要去能大展宏图的地方。”   “苏小姐呢?没跟您一起?”柳回笙问。   “她在拍戏。”霍烟说着,眼尾漾开涟漪。   “这么多年,你们还是这么恩爱。”   “当然。原本我要去探班,结果「王清」出了事,我来看看。”   王清,此刻躺在病床之上,刚从鬼门关抢救回来的人。   柳回笙透过病房中间玻璃往里瞥了眼:   “什么情况?”   霍烟抬手朝旁边一引:   “过来说吧。”   这家私人医院的病房配置很高,楼层两侧的尽头各自建有两间私谈室,时常用于医生同病人家属交谈。   如今空着,霍烟便暂时借用。   经纪人端上刚从星巴克买回来的咖啡,随后便退出门外。   霍烟开始讲述王清的情况:   “她是我太太签的。家境不好,但够努力,一个人在影视城跑群演,从没叫过苦。那时我太太跟她一起拍戏。她演一个小角色,大夏天在沙漠里爬来爬去,就为了一个镜头。   我太太没看走眼,签约之后,她很快就在一部民国剧崭露头角。”   柳回笙回忆了一下目前上线的民国剧:   “你是说......去年那部《枪线》?”   “对。”   “我想起来了,她演一个卧底,那个角色很火。”   “对。收视率和线上数据都很不错。但,在剧开播之前,她回了一趟家,没几天,我就接到警察的电话,说她过世了。”   “过世?”   “后来我想了点办法,让她的家里人开口。当然,合法的前提下。她父亲承认,欠了20万赌债,把她卖给了一个人贩子。”   “她老家该不会就是山宁村?”   “对,你怎么知道?”   “那个村子我们查过,很多户都有贩卖子女的情况。”   至此,王清的个人背景了解大概。   赵与开口:   “也就是说,她失踪了1年。”   “不到,10个月。”   “她是被家里人拐卖的。之后你报过警么?”   “报了。但对方很狡猾,没查到线索。我动了一点私人关系,也只查到一个小镇,没有下文。”   即便是人才设备精良的ATF特遣队,也费尽千辛万苦,才假扮成受害人一路辗转到红鲸岛。霍烟一个人,加上当地的派出所,力量实在微薄。   赵与又问:   “她回来之后,情况怎么样?”   霍烟回忆:   “之前一直是由国家派遣的专员统一安置的。我去看过,确认是她。昨天发通知,说是为了分散管理,让有条件的先行接回。我担心她家里先去,就先一步把人接了回来。”   “当时她什么状态?”   “不太说话。我到的时候......”   时间退回昨晚。   刚回国的霍烟马不停蹄坐了最近一班航班。抵达时,负责安置的专员正在给幸存者发饭。   王清坐在倒数第二排,叫到她的名字,她麻木地起身,朝正前方的专员走去。   专员问她:   今天有牛肉、糖醋排骨、素炒白笋、蒜蓉粉丝,还有这个炒面,你想吃哪个?   “她不说话,端着餐盘,指了一下白笋和粉丝。”   霍烟回忆说。   专员看着她瘦得只剩骨头的身体:   王清,你身体很虚弱,要多吃一点肉。阿姨,给她再打个排骨。   “他们多给她打了一份排骨,但她没吃。专员问她怎么回事,她也不说话。”   专员想进一步劝她,亲切地握上她的肩膀,却在触碰的一瞬间,王清激烈地反抗,餐盘打飞她的手,飞快后退。   “她对身体接触的反应很大。那个专员是当初从外地把他们亲自接回来的,一路同吃同住,很多幸存者都喜欢她。但王清没有。”   听到这里,柳回笙沉沉叹了口气:   “应该是应激反应。她之前是一个很坚强的人,一个人去大城市打拼,那些苦不是普通人能受得了的。现在宁肯结束自己的生命,只能说,红鲸岛是她一辈子的噩梦。”   霍烟难得表情凝重:   “她当时有点失控。刚好我签完文件,过去接她。她看到我,表情有点变化。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表情,好像很期待见到我,又好像很怕见到我......”   霍烟尽可能全面地描述当时的情况,柳回笙期间会问「她当时手放哪里」「有没有喊什么话」「看到你第一眼是向后退还是往前走」,霍烟一一回答。   “我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   了解完情况,柳回笙眼中多了几分心疼:   “赵与,等下我们进去录口供。”   镇定剂的药效一过,守在旁边的护工就给经纪人发了信息。经纪人即刻敲开三人的门。   “霍总,她醒了。”   柳回笙起身,脱掉外套,只穿里面的白衬衫。长时间赶路导致肩膀和肘弯有点皱,但是还好,颜色干净。   病房残留着刚清洗过的84消毒水味,香槟色天花板从头顶落下,暖光落上病床所剩无几,被惨白吞噬。   王清面朝上躺着,睁着眼睛,没有焦距,像一块封膜的塑料,里外不透。   柳回笙和赵与的脚步极轻,没有坐靠窗的那侧,因为那样投下的影子会挡住王清。   两人分别坐上椅子,柳回笙更加靠近。身上的白衬衫没有一点杂色,似月光照上白玉,连领口都是干净的。   “王清。”   柳回笙轻轻开口,在敏感的世界里,任何声音都会进入对方的耳腔。只是面上仍如死水,沉沉的没有涟漪。   “我是特遣队的一名警员,姓柳。那天晚上,我们把你从红鲸岛救出来,你还有印象吗?”   说完,王清的眼珠动了一下,头缓缓转过,目光聚焦。   “嗯。”   她记得眼前这张脸,也记得旁边那个脸上还挂着疤的赵与。声带滞涩地扯动一下,发出两个音节。   “谢谢。”   表情没有变化,眉毛似标本一般,一动不动。   柳回笙观察眉毛的走向,也观察着她木讷脸上随时可能闪过的神情——   没有感动,没有感恩,同样的,没有感谢。   “其实,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可能不想得救。或者说,我想逃出那个岛,但不想回来。回到这个,很多人都认识我的地方。”   噌!   火柴划过打火纸,虽未点燃,却擦出一闪而过的火星。   王清看向柳回笙,眼中闪过刹那的光亮。   柳回笙接着往下说,语速很慢,确认每一个字都能说清楚:   “你出生在一个很偏远的山村,但你没有认命。你来大城市打拼,从群演一步一步做起。你演过尸体、战俘、小贩,在剧组承担着各种各样的龙套。就像你的出身一样,你演的角色也仿佛是剧组里的边角料,可有可无。”   “但你没有放弃。你知道,你没有让人过目不忘的容貌,也没有财大气粗的经纪公司。你能在演艺这条路出头的机会,就是比别人更吃苦。别人不敢跳的,你跳。别人不想跑的,你跑。因为你不想回去,回到山里,回去老家,就等于向命运低头认输。”   “皇天不负有心人。你的努力被苏昭看到,她跟霍烟一起经营了一家经纪公司,把你签了。你终于迎来人生的翻盘。进公司之后,你拍了一部质量很高的电视剧。但是,临近播出的时候,你回了一趟老家,那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他们把你卖给人贩子,转移到国外。你在红鲸岛遭受了地狱般的折磨。他们告诉你,这座岛的主人叫Aphrodite,是古希腊掌管性的神祇。她把你们当成动物一样对待。跟你一起进去的人,有的疯了,有的死了,有的失去所有反抗的意念,死人一样生活着。”   她一句一句往下说,从出身到北漂,从龙套到签约,从临门一脚的光明到万劫不复的黑暗。   王清的眼睛似树,根深蒂固盘亘着,铲子顺着根茎一点一点挖开泥土,终于,落下最后一铲的时候,庞大的树盘松动,连根一起拔了出来。   柳回笙观察着她的反应,终于,说到最关键的一句:   “可是......除了Aphrodite,是不是还有一个人,经常出现?”   说到这里,王清用力闭眼,原以为哭干的眼睛涌出泪水,尘封的身体颤抖起来。   柳回笙起身用纸巾帮她擦眼泪,手指始终隔着,没有直接的肢体触碰。连垂下的袖口都用另一只手提起,生怕碰到了她。   坦诚相待的对话,尺度恰好的举止,敲开积灰的门。   “洗清污秽的办法只有一个——用最鲜艳的血。” 第147章 幸存者(二)   “洗清污秽的办法只有一个——用最鲜艳的血。”   王清说的话很像船舱里那句【用鲜血清洗生命的肮脏】,说话顺序不同,暗示她跟自杀身亡的12名受害人不同。   她是去年被拐上的红鲸岛,10个月的时间。   宣语不同有两个可能——王清还没被操纵到最后一层;那个所谓的「教主」改变了操纵方式。   目前看来,第一个可能性大一些。   柳回笙呼吸沉重,看向赵与,二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心门闭塞的人开口不易,赵与没有吭声打断,只是让颔首,示意柳回笙可以继续。   柳回笙调整了一下呼吸频率:   “他们是这么告诉你的?”   “我脏了,不用别人说,我也知道,我脏了。”   解开心锁的每一步,说的每一个词,都要小心翼翼。   柳回笙权衡了一下,再次放慢语速:   “我能理解你的感受。如果是我,我可能也会觉得,我在红鲸岛被关了那么久,遭受了那么多折磨,我的身上充满污秽。可是,事情真的是这样吗?   如果在路上,我被人捅了一刀。大家会怪的只有捅刀子的人,不是我。没有一个人愿意被伤害。红鲸岛的一切,是被迫的,我们没有脏,脏的是对我们施暴的人。   而我们之所以会那么想,觉得自己不干净了,其实是因为太爱我们自己。爱身体,也爱灵魂。”   王清摇头:   “我不配爱自己,全世界都知道了。”   新的重点出现——全世界。   柳回笙告诉她:   “这件事警方只通报了罪犯,给所有幸存者打了码,做了化名处理,除了警方和来接你们的家属,没有外人知道。”   “你们不会。”   “我们会,我们会保护好每一个幸存者的隐私。”   “不会!”   王清突然尖叫:   “就算你们会!他们也不会!他们不会放过我的。他们录了视频,拍了照片。他们会用最恶毒的方式把我们放到网上,让全世界的人都看到。现在我回来了,全世界都看到了!他们知道我去过红鲸岛,会用最肮脏的眼神看我,说最恶心的话。把我们抓起来,用比红鲸岛还可怕的酷刑折磨我!我不会怕他们的!就算是死也别想再折磨我!”   火球坠入油田,烈火飞速蔓延,眨眼的工夫覆盖整片山野,两处火焰撞击,腾然爆炸。   【比死亡本身更可怕的末世论】   出现。   尖锐的嘶吼传出病房,霍烟在门口站住,隔着病房门的玻璃往里看。   赵与转身给她做了个下压的手势,示意别进去。   病床旁边,柳回笙凝视着王清,方才惨白的脸暴起红筋,似泡白的肉皮注入红墨。   她瞪着柳回笙,眼轮匝肌朝外侧拉扯,眼珠几乎要蹦出眼眶,写满不屈。   那份不屈支撑她从红鲸岛活了下来,却让她以更决绝的心情奔向死亡。   驶向日本岛的船只在海浪中摇晃前行,广播定时传来即将抵达的通知。   「各位旅客,我们已进入日本海域。预计还有1小时,我们将抵达东京港。请您留意随身包裹,照顾好您的家人」   呜——   汽笛在茫茫海域响起,朝远方的港口传递讯息。   呜——   沉睡在地表之下的黑虫苏醒,爬出密密麻麻的洞口,铺满整片大地。   呜——   玻璃杯摔出12枚碎片,干枯的手拿起其中一片,割破单薄的腕皮。   夜空之下,深海之上,张牙舞爪的鬼影在怨念中滋生,开启杀戮之歌。   嗒,嗒,嗒......   墙上的挂钟绕着表盘一格一格转动,每一格都很卡顿,似撞上石板弹回,怎么也走不出去。   就这么坐了5分钟,一个字都没说。   柳回笙看着王清额头的红筋渐渐褪去,掏出手机,点开新闻头条放到她面前。   “这是公安部发的通告,所有媒体都在报道。”   王清闭眼,用力把头拧到一旁。   柳回笙不追着逼她,只是维持在原来的位置,说:   “通告详细写了Aphrodite和Thanatos的通缉信息,写了红鲸岛的犯罪事实。但是,没有写任何一个受害者的名字,也没放任何一张照片。”   “我知道,那个精神操纵你们的人,把我们描述得很冷血,完全不管你们的死活。但是,王清,我非常诚恳、坦然地告诉你,我们没那么做。”   “没有把你们的名字放上去,更没有放你们的照片。我们看你,就像看路上被人捅了一刀的受害人是一样的,不会因为你遭受的伤害不一样,就对你有偏见。”   说着,拉过赵与的手,亮出手掌狰狞的疤痕。   “这位是赵警官,她为了救人,在打斗过程中受伤。红鲸岛守卫的雇佣兵上百人,我们冲破枪线,把他们全都抓了起来。他们想杀你们,在负一楼安了炸药,我们提前把你们转移出来,联系每一个幸存者的所属国,挨个把你们送回来。   就算你不相信我们,还不相信霍烟吗?   当初她和她太太从群演中捞你出来,现在,他们怕你的家属抢先一步,再伤害你,霍烟连夜搭乘飞机过来,就是想接你。她是做影视公司的,这么大的事情,这么庞大的热度,她随便说一句「我司艺人是幸存者之一」,能引来滔天的流量。但她没有。她来得很低调,一个记者都没惊动。   我们做这么多,是为了保护你。不是为了操纵,更不是为了折磨。”   手无寸铁的女人被驱赶到桃花源尽头,一门之隔,门这边是地狱,那边是比地狱还要可怕的地方。   她缩在阴阳交界之地,突然被蛮力拽到大门另一侧。   她抓紧荆棘条,尖刺扎破皮肤,血液顺着藤条流淌,滴上紧闭的眼皮。   见过黑暗的人,知道黑暗多可怕。   ——即便不睁眼。   她挣扎着用荆棘缠上脖颈,让尖刺划破皮肤,越栓越紧,越栓越紧,呼吸变得短促,肺脏的空气一点一点挤出脏体,尖锐的利刺眼看就要划破动脉。   啪!   剪刀落下,剪断缠绕的荆棘。眼帘掀开,刺入的第一眼是光。   无穷无尽的光。   青山绿水,蓝天白云,兔子在草丛间奔跑,带过的风拂动花枝,花瓣摇晃,与芳草一同散发着久久未曾流入肺腑的清香。   这是她的世界,是她原本可以回归的世界。   于是拿起马刀,斩断身后那条从阴暗世界伸出来套在脚上的荆棘。   ============   “王清的口供拿到了。”   赵与即刻给苏鸿云汇报情况:   “囚禁期间,他们很少见Aphrodite,最常见的,除了看守,是另外一个女人。”   “画像师根据描述画了一张画像,我发到ATF的工作邮箱了。据描述,这个人皮肤很白,内双,眼睛细长,鼻梁窄,嘴唇薄。值得注意的是,这个女人眉毛很细,有点像棉线。眉心往上吊起,听王清的描述,有种悲天悯人的感觉。”   苏鸿云同步用电脑点开邮箱,看到那张面孔,下意识的反应只觉得亲和。不想,这张亲和的面孔之下,却是染满鲜血的恶魔。   “辛苦了,整理完你跟柳回笙好好休息一下。”   她先安抚队员:   “王清是很重要的证人,联系好当地警方,保护她的安全。以免被「诸神」暗害。”   “好。”   王清之后,大家有了询问方向,开始跟心理专家联手,对剩下的幸存者逐个展开询问。   一周之后,所有回国的幸存者做完笔录,ATF特遣队带着各自负责的部分返回总部开会。   在此期间,率先完成笔录任务的赵与将王清描述的那张画像上传到公安部人脸拼接系统,通过五官方位形成一张立体的人脸。再上传至国际刑警系统,利用人脸识别匹配到一个身份。   纪消,Nymphs。   “阿笙,这是不是......一个希腊神话里的神?”   确认「诸神」就是一群自诩神祇进行屠杀的恶魔之后,赵与翻了不少讲述希腊神话的书。   虽不能将每个神的名字都记住,但读过的名字,总归眼熟。   “她用神的名字直接当真名?”   柳回笙震愕,眼睛虚起,辨认护照行列输入在「name」后方的单词:   “好像是。但不是十二大主神,应该是次级神祇。”   随即在搜索框输入Nymphs的名字,果然——自然的化身,没有固定形态,可以是山川、大树、河流,也可以是巨石、泥土、清风。   没有传说中其他神祇背后纠葛悲壮的故事,柳回笙翻了好几个版本,终于在一本《变形记》中找到精确的描述。   「爱上弟弟之后,比布利斯写信表露自己的深情。对方没有接受,反而开始逃亡。比布利斯不遗余力地追逐、追逐、追逐......终于,力竭而倒,身体变成一汪清澈的泉水,献祭给远方的爱人」   “献祭......”   柳回笙反复盯着译本上格外尖锐的字眼:   “也就是说,Nymphs要做的是......”   早上8点,ATF总部会议室准时召开案情分析会。   苏鸿云在所有人发完言之后,总结陈词:   “我总结一下:   1、红鲸岛对每个受害者都进行了精神摧残,时间越久,摧残越深。   2、从事精神摧残的嫌犯是一名女性,常年游迹各国。中文名「纪消」,英文名「Nymphs」。   3、Nymphs是希腊神话的一个神祇,并非主神,属于次级自然神。但目前的资料显示,她很可能冠以「献祭」之名,从事唆使集体自杀的犯罪。   4、这次的嫌疑人直接用神祇的名字注册真名,可能不像表面这么简单,还有另一层身份。大家在侦查时,稍微变通一下。   柳回笙,你精通犯罪心理,稍微总结一下她犯案的手法。”   “好的。”   柳回笙往前坐了一截,朗声分析到:   “根据目前的线索,我们可以得知,她的手段要点跟邪.教相似:   精神领袖——即Nymphs本人。   覆灭的后果——逃出红鲸岛,受害人将踏进更惨烈的折磨。这呼应了之前分析的「比死亡更可怕的末世论」。   精神和心理的隔绝——长期囚禁孤岛。   制造对立——世界上所有人都要害他们、针对他们、折磨他们。   仪式感的献祭——割腕,让血液流干。”   柳回笙事先将要点整理成了一页PPT,界面字数放置有限,只有破折号前面的内容。   【精神领袖】   【覆灭的后果】   【精神和心理的隔绝】   【制造对立】   【仪式感的献祭】   拉完肚子的谢辰风鸟悄从后门溜进,猫着腰爬到自己位于末尾的座位,抬头看到这5行大字,悄悄问叶图灵,企图跟上讨论进度:   “这是在说粉圈吗?”   叶图灵耳中巨响,被雷劈中一般,看向谢辰风的眼神充斥着第一次见外星人的惊奇。   谢辰风眨巴两下眼睛:   “我猜对啦?”   讲小话的行为在任何时候都是禁止的,无论上课还是开会。   坐在最前方的苏鸿云将一切看在眼里,等柳回笙分析完,喝了口茶,抬高声音:   “看来谢辰风同志还有要补充的。要不跟大家分享一下?”   谢辰风抬头挺胸就站了起来。   叶图灵拉了一下,没拉住。   接下来便是牛唇不对马嘴的分析:   “那我就发表一下拙见。用中文,大家没意见吧?”   咳了两声:   “要说这粉圈啊,确实需要整治一下,尤其那种比较极端的,超级符合笙姐提出的这5大点。”   柳回笙有意救场:“辰风,不如等下我们——”   “——让她说。”   苏鸿云打断。   谢辰风见自己的意见如此重要,骄傲地提高音量:   “所谓「精神领袖」,那就是明星本人。他们经常塑造一个完美的人设,说他是什么「天降紫微星」啦,唱跳演技十项全能啦,吹得天上有地下无的。”   “「覆灭的后果」。这一点也是精髓。那些公司经常抛出去的话术就是「哥哥只有我们了」、「这次不帮哥哥他就要被封杀了」。给他们营造一个凄惨的人设。明明吃着时代红利,拿着公司最好的资源,还非说他们走投无路。以此,来勾起粉丝的同情和保护欲。”   “「精神和心理的隔绝」。这更有的说了。很多被大粉煽动的小粉丝,为什么那么执迷不悟,为什么宁愿自己吃泡面也要把所有零花钱都花给明星?就是因为,他们当中很多人,有的是留守儿童,有的原生家庭破裂,有的在事业上屡屡碰壁,在家庭、社会找不到依托,被孤立,所以才会把寄托放到明星身上。”   “「制造对立」。这个更是绝中绝。虽然在座不追星,但应该经常刷热搜吧?今天这家跟那家吵架,明天又是那家跟那家火拼。撕番、解绑、艳压......恨不得把整个娱乐圈都当成对家。”   “「仪式感的献祭」。这个就更典型了!大到线上打投占榜,小到线下坑位抢占,都是粉丝送给哥哥的礼物。不帮哥哥投票就是假粉丝,抢不到海报摊位就是对家的奸细。粉丝花出去的每一分钱,投出去的每一票,都等于把自己的心血和金钱献祭给他们。”   “怎么样?我是不是分析得很到位?”   谢辰风沾沾自喜地叉腰,脚尖洋溢地点着地板,等候来自她第一次在案情讨论会侃侃而谈的胜利的掌声。   苏鸿云看着她,脸色青黑:   “你倒是会分析。”   “嗐,没少追星。”   谢辰风轻捶左肩,隔空指向苏鸿云:   “瑞思拜!”   要说之前的分析稍微勉强沾一点边,这通「瑞思拜」却是把辍学的失足少年演绎到极致。苏鸿云额头青筋鼓起,差点就把手里的茶杯扔过去。   差点。   倒扣在桌上的手机震了起来,是直线分管ATF特遣队的公安部领导。   脸色微正,起身:   “你们先讨论,我接个电话。”   苏鸿云拿着手机出去,门关上的瞬间,原本坐在谢辰风旁边的叶图灵起身,换位坐到Ada旁边。   谢辰风一头雾水:   “喂你什么意思嘛你?”   叶图灵面不改色,只在眸底燃起愠怒:   “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什么嘛?我又没有口臭,你上那呼吸空气干嘛?我也过去!”   说着就要拖着自家椅子过去,恰逢苏鸿云快步回来:   “所有人暂停一下,赵与,准备执行新任务,目的地,东京。”   赵与微怔:“苏队,出什么事了?”   苏鸿云瞪了谢辰风一眼,没人知道为什么:   “昨晚东京有9名中学生集体自杀,调查显示,属于同一个顶流明星的粉丝。”   人人倒吸凉气,纷纷看向歪打正着的谢辰风。   唯只谢辰风本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尤其无辜:   “你们刚不是在讨论这个吗?” 第148章 东京(一)   通缉令没批下来。   即便超过10名受害人清晰认出Nymphs,并且能从100张AI合成的群众面孔中认出。   没有现场监控,没有指纹、DNA等关键证据,仅凭一些有轻生念头的幸存者指控,无法形成闭合的证据链。   “我们掌握的线索有限。”   行动前,苏鸿云再三强调任务性质:   “这次集体自杀案件,可能跟Nymphs有关,也可能只是巧合。此次前往的目的,是在破案的同时,搜寻更多线索,完成Nymphs的人物性格画像。”   “收到!”   “下面,我划分一下行动小组:   赵与、柳回笙、佟心、谢辰风,前往东京参与此次的案件侦查。   剩下成员,由我带队,继续整合分析红鲸岛幸存者返回的口供资料,进一步剖析追查Nymphs的线索。”   双管齐下,同步进行。   “收到!”   除了特遣队成员,鲁师合还派了一位中日双语翻译,全程跟随。   飞机沿着航线飞往更东方的岛国。2月份的东京还未升温,一出机场,脑门似被吹开一道裂口,大敞着灌风。   临近停车场的地方是两家便利店,付账的人大排长龙,ATF未有停留,径直走向事先约定的站点。   专门负责此案的伊田警长带人接待。他们也带了一个翻译,1米65左右的个头,西装衣裤,长发盘起,鼻梁一副眼镜。   “赵警官,你们好。我是这次专案的翻译,我姓「鸠山」。这位是负责本起案件的警官「伊田」。”   “呢嚎。”   伊田带着浓厚的日语腔调努力说着打招呼的中国话,说话的同时微微鞠躬。   日韩两地有鞠躬文化,有时在电梯里站着,自己要先一步下电梯,出去时都会一边鞠躬一边说「斯米马赛」。   赵与点头示意:   “你好。这次我们主要负责协助此次案件的侦破,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鸠山先回应赵与:   “您客气,赵队长。这次的案件比较严重,警署上下都很看重。ATF上次破的案件轰动全球,伊田队长也希望,能够借助你们的力量,早日抓到凶手。”   随后翻译给伊田,伊田立即挤出微笑:   “そう(是)。”   简单交谈之后,鸠山询问:   “不知道几位警官有没有会日语的?我平时的翻译是逐句都翻,还是只翻重点?”   谢辰风当即就要毛遂自荐,被柳回笙按住。   赵与一记眼刀过去,老实了。   随后看向鸠山:   “重点就行,我们也带了翻译。”   翻译员「白源」往前一步:   “我是翻译员白源,也是赵警官这次行动的秘书,如果贵方有什么事想找她,可以先联系我。”   说完用日语重复了一遍,十分流畅。   白源是北外的高材生,精通中、俄、日三门语言。毕业考入国合部,主要从事公安方面的合作翻译工作,有8年工作经验。这次鲁师合把她调过来,是为确保此次行动万无一失。   身高168,齐肩短发,黑色羽绒大衣,皮手套。手里拿一块便携平板,上面附着一根磁吸笔,方便在长篇对话中记录关键信息,翻译全面。   双方皆有翻译,避免了从中做文章的可能。   稍作修整,众人上车。   伊田提出天色已晚,先送ATF回酒店休息,次日一早召开案情会。   赵与拒绝:   “案情紧急。早一日开会,早一日抓到凶手。”   伊田汗颜,早听说中国人人都拼,每个岗位都有加班文化,过年都不休息,看来传言非虚。   尤其看这个赵与,这么拼,也不知道个子怎么长这么高的?睡眠不足不是很影响身高么?   晚上21点,关于「9名中学生离奇自杀」案件展开了中日双方的案情讨论会。   伊田让一名干警总结汇报,白源则坐在ATF中间,同声传译对方的内容。   “这次的案子发生在昨晚23:20分。9名死者就读于同一所中学,最小的13岁,最大的15岁。死因是高楼坠亡。”   “9名死者一同从商场天台跳下。我们调查了案发现场,没有陷阱、机关等异常情况,死者身上也没有被捆绑、胁迫的迹象,体内未检测出异常药物成分。初步判定,是自发性坠楼。”   “家属的口供显示,死者先后告知他们「放学要跟朋友一起玩」,但一直没有回家。直到晚上22点,其中一名家人联系另外的家长,发现他们都没回家,于是报警。1个多小时之后,23:22分,警署接到报案,商场有9名年轻人坠楼。我们赶到时,全都已经没了生命体征。”   中学生,相约自杀。选择从商场最高的天台跳下,没留任何退路。   赵与抬手,问:   “有没有其他可疑情况?你们之前打电话说,属于同一个明星的粉丝,是怎么回事?”   白源朗声用日语翻译,正汇报的警员看了眼伊田,伊田点头示意他可以说。   于是翻开12页之后的PPT。   “准确来说,是属于同一个偶像团的粉丝。我们去各死者家中调查,发现他们其中4个喜欢「光宙」,5个喜欢「朔夜」,属于比较激烈的狂热粉。”   “有多狂热?”   “他们的卧室摆满了海报和周边,以及,其中2名曾经偷盗家里的钱去购买周边产品。还发现2名,在学校有霸凌行为,抢来的钱物,大多用于周边购买或支持线下演出。此外,我们走访调查该中学,不少学生承认,他们有不同的派别。喜欢「光宙」和「朔夜」的粉丝最多,时常发生殴打事件。”   精神领袖、制造对立、仪式感的献祭,条条跟谢辰风之前说的吻合。   最初听以为谢某人生拉硬拽,现在回头想想,竟每条都能打中。   这瞄准率,要是枪法也这么准多好。   赵与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瞥得谢辰风后背冒汗。小声嘀咕:   “我又没追星......”   这个赵与,眼神比苏队还可怕,以后不跟她玩了。   柳回笙倒是好奇:“你之前追的时候也这样?”   谢辰风表明立场:“怎么可能啊?现在很多都是在网上骂一骂,像这种直接线下约架,还要跳楼的,太夸张了。追星追得连命都不要了,这肯定不行。”   “所以,一个正常人的思维,不会为了明星枉顾自己的生命。”   “啥意思?”   “意思就是,这中间,有人作祟。”   等汇报的警员大致说完初步调查情况,柳回笙抬手,朗声建议:   “我提议,查一下死者的上网记录、网上购物记录、手机联系记录。”   伊田愣了一下:   “这个我们后续会进一步调查。”   柳回笙明确:   “最好是现在,立刻。”   “为什么?”   “9名死者虽然比较年轻,但最小的也已经13岁,有基本的行事判断能力。一个狂热的粉丝,有可能会买周边、参加线下活动,也有可能会借钱,甚至,有的行差踏错,偷盗抢劫。即便是这样,为了喜欢的明星,他们会付出金钱、精力、时间,但绝对,不会付出生命。”   柳回笙眼神一凛:   “除非,有人告诉他们,如果你不死,你喜欢的明星会受到伤害,遭受非人的折磨。你的死亡,可以拯救他们。”   伊田一时没跟上节奏,看了眼PPT:   “据我们现在的调查结果,喜欢这两个明星的粉丝团体经常在线下约架,很可能是在争吵过程中跳的楼。”   柳回笙道出自己的判断:   “频繁的斗殴事件即便恶化,也是后果更严重的斗殴。这次案件里,他们从商场最顶层跳下,没有丝毫生还的机会,是奔着必死的结果去的。往前推,他们很可能已经有自残行为。”   “所以,你想查上网记录?”   “没错,查他们在什么论坛留迹,什么人联系过他们。”   “查到之后呢?他们已经死了,就算有人在幕后主使,多半也销号跑了。”   “她会跑,但,有的人不会。”   “什么人?”   柳回笙缓缓抬眸,刹那间,刀光剑影:   “跟这9名死者一样,收到过「自杀邀请」的人。”   柳回笙不在最开始的重点人物介绍里,以伊田为首的整个专案组只知道领头的人叫赵与,没听说柳回笙的名声,只知道从先前机场开始,她就一直站在赵与身边。   现在讨论案情,照理说,也是双方领头人之间的对话。没有请示,没有为自己的越权发言道歉,赵与竟然放任她说这么多。   中国的案情会这么畅所欲言?   场面有几秒的冷却,赵与打破沉默:   “这位是非常厉害的侧写师,柳回笙。她对犯罪心理的研究十分深入,很多时候可以帮助我们极大缩短时间,提高破案率。她刚才的发言,我认为准确合理。既然死者的上网记录和通话记录迟早要查,提前一步,有何不可呢?”   队长发话,伊田没什么说的。   “好,我们这就调取相关信息。”   会议结束是凌晨1点,警署派车送几人回酒店。   待办完入住手续,日本警员离开,谢辰风终于憋不住自己的夸赞:   “赵姐,还是你厉害。那几个人本来想嘴两句的,吓得什么都不敢说。”   几人在电梯里,赵与被突然的吹捧说得一愣,问:   “什么嘴两句?”   “就是先前笙姐发完言之后啊。那个伊田给你递眼色,你没看出来?他们日本文化里,经常把「斯米马赛」挂嘴边。他可能觉得笙姐发言太突兀了,想让你制止一下。谁知道你立马站出来撑腰,可太给力了!”   赵与回忆了一下,那时候,伊田好像是看了她两眼。   “噢,我没想那么多。”   “昂?”   “我只是习惯性在她分析完之后说两句。”   说两句=强调侧写师身份+优点集合+能力赞扬。   谢辰风立即皱脸,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你们俩可真是......”   臭情侣,烦死了!   要不是佟心还在,想着帮她俩保守地下情的秘密不至于闹得整个ATF都知道,她非得把她俩从头到脚数落一遍! 第149章 东京(二)   根据柳回笙的建议,警署很快展开9名死者的上网记录和购物记录的调取工作。   赵与、柳回笙、佟心、谢辰风,四人则对现场返回的照片、监控、死者社会关系、家庭背景等资料进行排查。   每人负责一个版块,下午14点进行小组讨论。   首先是赵与,她负责的是监控:   “对面大楼的监控拍到他们坠楼的画面,是同时跳下去的。时间为23点20分,与报警时间吻合。   天台没有监控,对面大楼的位置较低,无法得知当时发生的情况。   地面现场及附近的监控共33组,目前没有发现可疑人物,也没发现有人监视他们。”   切换PPT补充到:   “这是报警的群众,商场街道对面便利店的工作人员,71岁。据她回忆,当时听到一串很大的声响,有点像鞭炮爆炸的声音,很快。她出门望了一下,就看到趴在地上的9名死者。于是立即报警。”   接下来是负责案发现场和尸体信息的佟心:   “9名死者面朝下趴在地上,法医鉴定,死亡时间与案发时间吻合,商场应该就是第一案发现场。   其次,死者身体内部没有检测出异常药物成分。并且,胃部和十二指肠都呈空虚状,没有食糜,说明死亡时间距进食超过6小时。即,他们没有吃晚饭,也没有吃其他任何食物。   从尸体的摆放位置、着装的损坏情况以及法医的鉴定结果来看,符合自发性高空坠落的结果。”   赵与和佟心都是刑侦方面的能手,她们都没看出异样,说明,9名死者的死因跟日本警方的判断一致。   自杀。   但,谁唆使他们自杀的?   到了柳回笙的部分:   “9名死者我做了编号,方便阐述:   1号,高桥葵,男,13岁。父母常年在国外,平时跟生病的奶奶一起生活。   2号,中村结爱,女,14岁。父母离异,跟父亲、继母,以及重组家庭新生的弟弟一起生活。   3号,父母双亡,主要在福利院生活。   4号,父母离异。   ......”   “他们或多或少,不被原生家庭重视。”   赵与总结。   柳回笙点头:   “对。大多不跟父母一起生活,只有一个,9号,父母生了3个孩子,她是中间那个。所以平时也可能被父母忽视。”   “我记得你之前提过,想对一个人思想改造,要让她产生社会或者家庭孤立,造成心理隔绝。”   “对。在家庭中没有得到足够的情感需求,外界的情感温床,就很容易让他们沦陷。”   往好的走,结识志同道合的朋友,往坏的走,被某个别有用心的人带偏,自此走上歧途。   柳回笙翻到下一页:   “这是学校的情况。这个男子团体在日本很火,可以说是顶流。当中人气最高的就是跟这次案件有关的「光宙」和「朔夜」。学校论坛有专门为他们开设的「明星区」,吸纳了很多中学生粉丝。   同时,这两人的人设,一个成熟稳重,宣称一切事情都可以解决。另一个温柔谦逊,宣称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这两种人设,一个「解决问题」,一个「悉心陪伴」,最容易让情感拼图缺失的未成年人沦陷。   的确如日本警方所说,两批粉丝经常发生摩擦。其中3个人,因为情况恶劣,还被校方开除。但口供只有文字,没有视频,如果现场询问,能看出来更多。”   “好。等下我去找伊田。”   事情一点一点变得清晰,赵与赶紧趁热打铁,叫上另一边疯狂整理发言稿的谢辰风:   “辰风,你好了么?”   “好了好了。”   谢辰风满头大汗,双颊绯红,手背还留着刚才紧张背稿咬出的牙印,快速收拾桌上的资料,像新闻主播结束收桌按了10x快进。   “我来了,我这次准备得可全面了!”   这可是她进ATF特遣队以来,第一次正儿八经参与调查,正儿八经整理成资料,正儿八经单独汇报!   “咳咳!”   一个洪亮的清嗓,开始她的汇报内容:   “我这次负责的是这个偶像团体的调查——”   “这个团队一共6个人。「光宙」是队长,平时在队里充当老大哥的角色,比较有担当。这个「朔夜」年纪最大,是歌担,没成团之前出的单曲也很有名气,性格比较温和。   他俩的CP粉很多,唯粉也多。最近他们有个内部成员的打投,选出「你最喜欢的成员」,这两个人的粉丝就打得不可开交。一个手机号一天只能投一票,他们还买了很多电话卡,很多因为支付不起后续的费用,只能让家长帮忙还款。”   “但是中学生给的支持有限,毕竟经济还没自由。所以除了中学生之外,他们更多的票来自社会人士。因此,他们有很多大粉会去发展「领袖」。比如「游戏领袖」「教师领袖」「大学领袖」。”   “这种领袖是做什么的?”赵与问。   谢辰风解释:   “就是通过一小部分群体,去拉拢一大部分群体。比如「大学领袖」,他们就会着重发展大学的学生会长、校花、校草,这种本身具有一定人气的人。让他们入坑,再利用他们的人气去宣传自家爱豆。就跟明星带货一样,「明星」就是这些「领袖」,「货」就是那个「爱豆」。像「教师领袖」,顾名思义,就是去发展老师,以老师的形象和公信力去宣传爱豆,很多学生就会跟着打投。”   这样下来,一传十,十传百,打投的效率事半功倍。   赵与赞赏得点头:   “查得很细,辛苦了。”   这一夸,给谢辰风夸飘了,歪着嘴就笑了起来:   “也没有了,继续努力~”   一旁,柳回笙的表情便没有那么轻松。   她盯着谢辰风总结的报告,一张庞大的拼图在脑中形成。   原生家庭缺失的情绪价值;   现实生活中的明星效应;   经纪公司的魔鬼宣发。   环环相扣的阴谋将中学生尚未成形的世界观撕开张扬的裂口,烈风灌进,给恶魔乘虚而入的机遇,内脏、器官、骨骼,一个一个掏出,最后变成一张干枯的皮囊,扔下万丈悬崖。   叩叩!   房门被敲响,白源倾身进来:   “赵队,上网记录有线索了。”   赵与立即起身,一手拿电脑,一手拿水,对剩下三人说:   “好,过去看看。”   ============   专案组会议室,中日双方警员分坐长桌两侧,伊田负责这次的汇报,专案组成员坐在下面——领导亲自汇报,可见线索之重要。   特遣队坐在左侧的一列,从前往后依次是赵与、柳回笙、白源、佟心、谢辰风。   白源坐在中间,负责帮几人翻译。   “我们调取了9名死者的上网记录。发现他们除了自己的本名账号之外,还用家人的名字,注册了成年人账号,登录成年网站。”   “我们发现,在这个所谓「内部爆料」的论坛上,有很多关于「光宙」和「朔夜」的悲情爆料。比如小时候遭受过家庭暴力、校园霸凌,出道之前欠下巨额债款、曾被公司雪藏、被资本做局等等特别悲惨的经历。但这些事我们跟经纪公司核查过,都是假的——   也就是说,有人在通过编假料的方式,博取粉丝的同情。”   半空落下巨石,柳回笙胸口一沉——   优异、凄惨、需要帮助的精神领袖。   赵与抬手:   “既然是假料,为什么不辟谣?”   伊田面色沉重:   “这点我问过经纪人,他说,因为悲情料能帮艺人固粉,让粉丝更加死心塌地。所以,公司并没有干涉。这一点,可能跟中国有点不一样,日本的偶像团体比较发达,演唱会、打投、综艺,每个环节都能挣钱。所以,公司不会追究一个帮他们固粉的人。”   说着,切到下一页,语速慢了下来:   “不过......有一个重点——论坛有业内人士爆料,称这次的投票关乎「光宙」和「朔夜」两个人的命运。并且,输掉的一方,会被公司雪藏,卖到跟「红鲸岛」类似的地方囚禁。所以,很多粉丝相约自杀,想用死讯威胁经纪公司。”   【比死亡本身更可怕的末世论,覆灭的假想后果。】   最后一块拼图嵌合,形成一张完整的图案缓缓腾升。浓黑的烟雾聚拢,翻滚出蛟龙的轮廓,龙啸直穿耳膜,咬断头骨,喷出漆黑的石油。轰然一声,烈火引燃炸弹,蘑菇云快速膨胀,黑烟飞快涌动。   大风刮过,黑烟悉数退散,一团漆黑的人影赫然耸立。   红鲸岛。   跟这个名字有关的组织,只可能有一个——   诸神。   接下来,是分组进行的与此次相关的人员口供记录。   经纪人:   “警官,这是他们自己想死的,真不关我们的事。我们公司的经营绝对是在合法的情况下,没有任何违规!”   “公司是收到过自杀威胁。但这种信息每天都能收到,谁会在意?难道要因为几个中学生,就放弃准备这么久的打投?这是要赔钱的!”   死者朋友:   “我收到过他的自杀邀请,本来是要一起去的,但那天我做值日,碰到老师也没走。她看出我有心事,就以顺路的名义,送我回家。所以,我没去成。”   “但死了这么多人,公司是不是可以罢手了?应该不会为难光宙了吧?他们会不会觉得只死了4个,朔夜的粉丝死了5个,就觉得光宙的粉丝不好?如果是的话,我可以补上!我们一定要让公司知道,他有很多粉丝愿意为了他去死!”   普通粉丝:   “那个人经常在论坛爆料,看着挺真的。我一开始也相信。后来他让我加群,群里经常发一些很极端的言论。比如「这个女的一看就很贱,居然敢跟朔夜炒恋情,去死吧」「偷了奶奶藏在柜子下面的钱,买了粉丝见面会的门票」「老师今天让我们理智追星,说的话好脑残,她根本不知道光宙对我的重要性」......做得越极端,群里的呼声就越高,后来我就退群了。”   ......   “你怎么看?”赵与问。   “每个明星都有极端粉丝。但,如果极端的比例占比过大,说明这个群体是有问题的。”柳回笙叹气。   “经纪公司、团队、运营,每一个看似没有参与,都是推波助澜的凶手。”   “没错,很多时候,沉默=默许,默许=支持。如果公司跟艺人号召理智追星,发现极端行为后发布声明,不至于这么严重。”   “可能Nymphs就是利用公司这种心理,趁虚而入。”   “对,她很熟悉心理学。”   两人正说着,伊田突然带人从办公室冲了出来。   赵与忙起身询问:   “伊田队长,怎么了?”   鸠山帮忙翻译:   “我们查到那个账号的使用人,确认其住宅地址,随时可以逮捕。”   赵与自荐:   “我们可以帮忙。”   伊田扫了她们四个一眼:   “不用了,赵队长。这次抓捕行动可能会很凶险,你们几个都是女警,在警署等我们就好。”   凶险=不派女警。   赵与冷笑:   “伊田队长,您在质疑ATF特遣队副队长的实力。”   伊田汗颜,当初ATF全球选拔,日本也报了名,最后全都被筛了下来,一个也没进。   因此,警署内部一直有种流言,说ATF的选拔是走后门内定的。   赵与这一说,激起当初关于这个流言的回忆。   伊田配合地点点头:   “好,那就请赵队长跟我们一起出发。”   是日,夜深。   东京市郊的一处人员密集住宅区,老旧的公寓外墙疮痍斑驳,墙皮掉了好些,东一块,西一块,陈旧得像老人布满褐斑的脸。   公寓紧挨一栋平房工厂,耸立在东京行政区边沿,有种不属于这座大都市的割裂。   322,房门紧闭,灯光从门缝漏出。   伊田带人冲上楼,一人捂着猫眼,一人负责敲门,其余人等持枪备战。   叩叩。   敲门声响起。   “谁啊?”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年轻,却透着萎靡。   “我是楼下的住户,浴室有点漏水,我上来看一下,请您开下门。”   “等一下。”   门锁弹开,伊田火速开门,另一名干警持枪瞄准屋内:   “别动!不许动!”   谁知人没看到,一股庞大的灭火器的烟雾冲出大门,逼退门口的警员,视线一片茫白。   “该死!”   伊田屈肘封住口鼻,单手持枪瞄准茫白的屋内:   “你已经被包围了!抱头蹲下!”   怒吼间,听到卧室传来开窗的声音,紧接是物体从高处落下的响声。   “嫌犯从北面窗口逃走!”   北面有谁?   有两名不被伊田重视的小干警,以及,赵与一行人。   听到耳机里传来灭火器的声音,赵与就知道嫌犯早做了拒捕的准备,飞快跑到北面——这里离公寓门的方向最远,是逃跑的首选。   砰!   果然,一个黑影从3楼的窗口跳下,径直落到旁侧的工厂房顶,顺着屋脊狂奔。   “STOP!”   赵与拔腿就追,影子般闪了出去,在暗夜的光线中飞快前冲。   柳回笙、佟心、谢辰风、白源紧随其后。   其中,谢辰风担心赵与那句「STOP」对方听不懂,贴心地补了一句:   “八嘎!”   怒吼在巷口穿荡,市郊地势开阔,即便在地面也能看到屋顶的人影。50米的差距越来越小,眼看就要跑到工厂尽头,嫌犯一跃跳下,落地短暂调整,又拔腿跑向另一条街巷。   赵与飞快追上,拉进距离,在第二个拐角飞脚蹬上墙体,靠前冲的惯性提供反作用力,拧身一转,扑向奔跑的男人。   “啊——”   男人被从后面扑倒,抓起手里的刀反击。   谁知下一秒,手腕被劈,手肘卸力后被反拧到背后,对方力道之大,几乎卸掉他整条手臂。   脚步声接踵而至,视野很快被几双鞋占满。抬头,是几个看上去并不凶悍的女人,张口骂了句脏话,被白源一耳光招呼。   老实了。   伊田带人后续赶到,气喘吁吁之际,嫌犯已被几人制伏,面朝下趴着,双手铐在身后。   赵与踩着他的后背,腿部曲成折线,用力时可以看到裤腿鼓起的肌肉线条。   柳回笙站在她身后,双手持枪,警惕观察四周以防有同伙支援。   晚风呼啸,掀起衣摆,一双倩影剑一般插在黑巷,颇像武侠小说里的大侠。   佟心、白源、谢辰风则整理地上的匕首、手机、以及扭打过程中掉出的纸币和证件,一一装进证物袋。   几名被她安排在不重要哨点的警察,在警署中身披「走后门」流言的ATF成员,仅用一次抓捕,让众人看到她们的实力。   要是谢辰风不偷摸在清点赃款的时候发出傻笑,威信会更强一点。 第150章 popo 母子70本po合集 25💰 产🥛90本po合集28 公/媳100本po合集 28 催/眠75本po合集 25 父女170本po合集 30💰 HT 261-6打包55, 2011-2023打包75 主攻打包2800p55元 总攻打包3700p65元 扣 3548977597 东京(三)   凌晨1点,东京警署某审讯室。   虚胖的男人坐在中间,单人单桌,两手铐在桌上,低着头,头发长到挡脸,肥胖的肉似被可乐泡发,整个人都是浮的。   监视器里,柳回笙将人扫了一眼,表情凝重:   “幕后真凶不是他。”   鸠山听到她的判断,觉得疑惑:   “我们还没开始审。”   柳回笙摇头:   “你们可以审,但他后面还有人。如果想抢时间,最好调查他的网络账号,看他跟什么人联系,怎么帮对方做事的。”   鸠山一头雾水,翻译给伊田,伊田更是摸不着头脑:   “什么......意思?”   刚被赵与的身手惊艳,他深知ATF不养闲人,眼前这个看上去颇为高智的女人,之前分析心理很有一套,难道,还有一眼识别犯人的功能?   柳回笙放大画面,将镜头聚焦嫌犯的上半身。   “衣领的扣子少了一颗,袖子卷起,前襟有食物的油渍,说明他平时不修边幅,行事粗糙。   体型虚胖,肥肉居多,看不到肌肉,头发过长,胡子参差不齐,说明他长期居家,不喜健身,不常外出。”   伊田解释:“很多宅男都这样。但我们之前处理过好几个案子,越是宅的人,在网上攻击别人越狠。上个月造谣一个女爱豆怀孕的,也是一个居家宅男,外表看上去跟他一模一样。”   柳回笙指出关键:   “但是这起案子,凶手很懂精神操控。专挑感情缺失的群体,精神领袖、对立、末世论,每一个因素都拿捏得恰到好处。说明她善于攻心,同时非常严谨——   跟我们之前提供的,涉嫌在红鲸岛进行精神操控的Nymphs,特征一致。”   伊田汗颜:   “那个......柳警官,关于Nymphs这个人,我们没查到她任何出入境的记录。而且,你们提供的照片、名字,虽然可能真的有这个人,但也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她跟这次的案件有关。何况,那些幸存者,本身很多已经精神失常了,他们的证词,不能作数。”   能指控的证人不能出庭,Nymphs,这个名字就像神祇本身一样,居身于自然之间,可能是树,是水,是倾轧坍倒的山,是承载万物的泥。无处不在,又找不到具体的原形。   Nymphs短时间内无法跟这次的自杀案画上等号,柳回笙暂退一步:   “好,先不论Nymphs。这次的中学生自杀案件,显示幕后有个人,一直在推波助澜,侵蚀他们的心智和思想,遥控他们自杀。这个人,一定不是我们今晚抓的这个,但,我有办法撬开他的嘴,让他交代,幕后那个人,到底是谁。”   擅长通过微表情反应推进审讯的侧写师,能在最短的时间,挖出事情的真相。   审讯室的门打开又合上,两个年轻的干警进去,这次负责审讯的,是分出出自双方阵营会说日语的伊田和白源。   两人连着耳机,一个接通柳回笙,一个接通鸠山。   一墙之隔的观察室,4块屏幕从不同角度监控犯人的反应。   审讯室,伊田用日语开始询问嫌犯的基本信息,同步,鸠山在观察室翻译对话。   “姓名。”   “渡边木。”   “年龄。”   “27。”   “家庭住址。”   ......   “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不知道。”   桌上的手往内收回,柳回笙抓到破绽,立即告诉白源:   “他在隐瞒,把论坛账号扔出去。”   同步,鸠山的日语翻译传到伊田耳机,询问的人员交换。   白源拿出打印的账号资料,放到审讯桌上:   “这个名叫「业内一郎」的账号,是你吗?”   “不是。”   渡边瞄了一眼,头往旁边拧了一截。   柳回笙再次抓到破绽:“就是他,问下去。”   “我们调取了账号信息,就是你,上面还有你的证件信息。”   “我的证件之前弄丢了,肯定是别人注册的。”   “哪里丢的?”   “忘记了。”   “既然是别人注册的,为什么密码是你自己的生日?”   “证件上面有,他自己填的。”   “什么时候丢的?”   “很久了。”   “为什么没找回?”   “忘记了。”   渡边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看似唯唯诺诺,实则极不配合。   柳回笙在玻璃墙另一侧摇头——这么下去不行。   按下通话键:   “白源,我说一句,你翻译一句。”   白源在桌上轻敲两声,示意收到。   柳回笙盯着中间最大的显示屏,渡边的表情无处可逃:   “最近「旭日」的娱乐新闻闹得很大,你听说过么?”   注意力突然从自己身上转移,渡边以为自己摆烂的态度奏效,松了口气:   “听过一点,情人节打投,全国上下都在拉票。”   “没错,我上班路上看到过,有「光宙」和「朔夜」的海报。”   “对......他们两个的人气最高,粉丝很多。”   “但是,听说他们的公关,最近很头疼。有件事,不知道你听说没有?”   渡边突然两手交握,脸上假装轻松:   “不知道。警官,我刚说了,那个账号不是我的。”   柳回笙盯着他每一个一闪而过的反应,声音从收声筒传进耳机:   “你以为,我们抓你,是接到经纪公司报的警,查到你造谣?”   “难道不是吗?但是我没造谣,那个账号不是我的。”   柳回笙继续:   “前天晚上,深夜23:20分,有9名初中生跳楼自杀,你知道么?”   “什么?!”渡边唰地抬头。   “你知道么?”   “不知道,这,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警方封锁了消息,担心有其他学生效仿。他们其中4个是「光宙」的粉丝,另外5个,是「朔夜」的粉丝。”   “不,不可能......”   “知道他们为什么自杀么?”   “不......”   “因为有人告诉他们,这次情人节投票,输的那个人会被卖到红鲸岛,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他们想阻止这件事,所以自杀,威胁经纪公司。”   “这,这跟我没关系。”   “当然有!谁告诉他们的!”   “不,不是我......”   “谁编造那些悲惨的经历!谁告诉他们喜欢的明星会被拍卖!”   “我没有!”   “是你!你日复一日攻击他们的思想,对他们进行精神操纵,为了就是让他们生不如死!”   “没有!”   “你攻克他们的精神世界!为的就是杀人!让他们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杀了一个不够,还要杀两个!三个!无数个!这一切都是你的计划!”   “我没有!我只是想挣钱!没想到会这样!”   叮——   微波炉转到最后一秒,时间到,炉门自动弹开,冒出食物的热气。   渡边遭受了剧烈的精神对抗,两只眼睛瞪得溜圆,虚胖的脸上全是汗,像被抽干精气的空壳,没半点活人的样子。   1个小时之后,渡边的口供录完,伊田让人带他去走剩下的流程。   “渡边已经交代,他经常通过论坛发布造谣言论,是一个自称「公司运营」的神秘人让他发的。讨论量越高,报酬越多。”   “之前他怕出事,毕竟日本在这方面管得比较严。但对方称是经纪公司的业内人,发这些主要是卖惨拉票。他就照办了。”   “但昨天,经纪公司突然发了一个通告,号召粉丝理智追星。他以为要清算到他头上,所以之前我们上门的时候,他会拒捕。”   “不光如此。我们恢复了他手机里的数据,在我们上门之前,这个神秘人联系过他。让他快跑,否则被警方抓住就完了。”   伊田把打印出来的资料递给白源,白源逐字翻译给赵与等人。   “这个神秘人的账号,可以查到么?”赵与问。   “已经注销了。但我们追查到了她的IP地址,上一次登录的时候,也在东京。我们怀疑,可能是本土的嫌犯。”   “不过,他还交代了一件事,跟......柳警官之前的推测......一致。”   “论坛上有个名叫「挚爱」的组织,号称「要把最纯洁的爱先给最爱的人」。里面有很多「帮派」,光宙和朔夜就其中之一。”   “这个挚爱,每个月会开展祈祷仪式,只有贡献最多的20名粉丝才能参加。临时的线上群,临时的加群密码,祈祷结束就解散。”   “渡边曾经帮忙拉过一次群,他说,里面的话术基本是「外面的世界都是肮脏的」、「只有我们对她/他的爱是纯洁的」,听起来,像要跟整个世界为敌的样子。”   “这个祈祷仪式被粉丝认为是「国王的加冕」,为了每个月这20个名额,他们会偷家人的钱去买明星周边、参加线下活动。极端一点的,会在刀片上刻明星的名字,插进指甲缝里,说这样可以跟喜欢的明星融为一体......越疯狂,越有机会加入「挚爱」。”   年幼的灵魂在没有引领的路上前行,远方的鬼火影影绰绰,隔空召唤着心脏,让这个器官隐隐跳动。他好奇,究竟是怎样的情感,能让他麻木的心产生归属感。   迈开脚步,朝着鬼火一步一步前进。   脚下的路一开始平坦,甚至有细细的草坪,踩上去软软的。   逐渐,鬼火在他眼中的投影愈来愈大,心脏的搏动愈来愈烈,脚下的路布满上竖的尖刺,扎破脚掌,撕开皮肉,鲜血从千疮百孔的伤口流出,他丝毫未觉。   只是麻木地前进着,前进着......从直立变成跪爬,从跪爬变成匍匐,最后连匍匐的力气也没有了,坍倒在那条漆黑的路上。   鬼火仍在前方闪烁。   可鬼火,终究只是鬼火。   没有烈火的热情,暖不了冰冷的心脏。   ......   从警署出来已是凌晨2点半。   好几日的连轴转掏空身体最后的精力,仿佛已经失去思考的能力,大脑却仍惯性地思考着。   一切仿佛都有进展,又好像迈进了一潭灌满的油田,黏腻地粘在身上,将人拖进沼泽,滞步不前。   回去坐的面包车,由警署值班的警员驾驶。   柳回笙和赵与坐在中间的双人座,谢辰风三人坐在后排。   体能到了极限,大脑转动起来格外吃力,似齿轮生了锈,转一格,叫一声,声音尖细。   柳回笙靠着车窗,盯着路边闪过的霓虹,好看的眼睛一片通红,泛着炎症。   赵与握住她的手,冰凉,于是放在掌心里搓:   “先休息一下,睡一觉,明天再想。”   柳回笙摇头:   “我只是觉得,这次来东京,好像什么都做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做。”   “我们已经摸清了这次自杀案的犯案逻辑,顺着那个「挚爱」往下查,能查到新线索。”   “我担心,她已经不在日本了。”   她,Nymphs,这一切的主谋。   赵与拍拍她的手:   “有这个可能。不过查到「挚爱」,警方可以阻止即将发生的悲剧。”   即便伊田不信,赵与和柳回笙都倾向这个案子是Nymphs做的。   精密的精神操纵手法,跟红鲸岛挂钩的话术,与血船相似的自杀模式,没理由不是Nymphs。   赵与想得很多。   譬如日本没有查到出入境记录,她很可能是偷渡进来的;譬如Nymphs可能不长护照上的样子躲过了搜查;譬如她做的这一切背后可能藏着一个更大的阴谋。   没说。   一旦说起头,就会带着柳回笙往下想。   她不能再思考了,得休息。   面包车在笔直的街道上行驶,凌晨的车子很少,整个东京城透着一种繁华的空虚,似整座城市只是一具空壳。   拐弯的时候,车身晃了一下,柳回笙的头撞上车窗,力道很轻。   赵与伸手过去揉,柳回笙没说话,只是顺着力道靠到赵与肩上,双眼几乎失去焦距。   “她不会停手的。”她说。   “什么?”赵与没听清。   “她不会停手的。”柳回笙重复,“这次的案子只是一个开始。后面,她还会继续煽动那些孩子,让他们去做傻事。”   铺了这么大一张网,目的绝不只有坠楼的9个人。   「诸神」的嗜血程度,绝不止于此。   赵与低声宽慰:   “这个案子的后续已经交给伊田了,他们会顺着「挚爱」去瓦解Nymphs的犯罪网络。我们先回去休息一下。尤其是你,这几天一直没怎么睡。等睡一觉,休息好了,没准会有新的破案思路。好不好?”   柳回笙靠在她身上,像听了她的话,又像没听,没有焦距的眼睛虚空地盯着前方,喃喃自语:   “Nymphs肯定还有后手。除了这次的两个爱豆,她肯定还染指了其他粉丝。出身卑微、事业坎坷、业务能力强、被公司吸血、被同事针对、柔弱无助......一定还有明星,符合这些条件。”   话音落地,后排,谢辰风打着哈欠插了进来:   “肯定的,笙姐,放眼娱乐圈,但凡一线顶流都是这个人设。”   赵与脸都青了:   “有事明天说。”   她绞尽脑汁想怎么才能转移柳回笙的注意力,结果谢辰风还来加一把火。   “阿笙,有事明天说,你已经很累了。”   没用。   柳回笙的反应变得迟钝,好几秒消化完谢辰风的话,吃力地坐起,回头问:   “你刚那句什么意思?”   谢辰风本着「追星老人」的过来人心态,点评到:   “不光日本,其实国内也这样。尤其一线顶流,个个都有悲惨经历,粉丝不是在心疼哥哥,就是在骂对家,骂经纪公司。你刚刚说的那些,都是基本配置。”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柳回笙微怔,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也就是说,如果......”   谢辰风调侃:   “如果谁塌了房,那就是世界末日呗。之前那个谁,巅峰期被爆出来......”   轻松的谈话落在柳回笙耳中,推开另一扇生锈的铁门,千千万万的蝙蝠冲出来,将人啃得只剩白骨。   叮咚!   手机桌面突然弹出热搜消息,开头的几个字让人心口猛颤——   「新晋顶流汤帅被曝家暴,目前已被警方逮捕」   「汤帅竟然有女友,之前炒单身人设是在?」   「女友李某正在医院抢救,据医生透露,有一定生命危险」   「有网友说这不是家暴,是故意伤害,是故意杀人,你们怎么看?」   ATF工作群,恰好不知因为什么失眠的叶图灵转发了头条消息。   谢辰风看完,眼都直了:   “就,那什么,我真就随口说说......” 第151章 生病(一)   柳回笙晕倒了。   在下车的那一刻。   左脚刚踩上地面,身体就跟面条一般瘫了下去。   好在赵与先一步下车,连忙将她抱住,这才没让她摔到地上。   “阿笙!”   赵与将她抱回车上,检查她的身体,心脏和呼吸还算正常,也没有被袭击的枪伤和针孔,稍稍宽心。   谢辰风噌一下从后排蹿起,咣一声撞上车顶,旱地拔葱又火速原地插葱缩了回去。   佟心绕到前面,神色紧张:   “笙姐怎么了?”   赵与脱下外套将她裹起来:   “应该是太累了,得去医院看看。”   白源立即对开车的警员翻译:   “すみません、病院までお願いします(辛苦您送我们去一下医院)。”   过度劳累引发的心肌炎,送去的时间还算及时,初步检查之后确定了病因,立即上了吊水。   天快亮时,体温降了一些,心率血压各数据也渐渐恢复。   自从红鲸岛之后,柳回笙的身体一直没恢复,这次远赴日本,又查的是青少年集体自杀这样掐心气的案子,身体和精神层面的双重打击,终是让她倒了下去。   退烧已是下午。   那时,东京正下着雨,空气弥漫着小提琴的哀伤。阴沉沉的乌云从半空罩下,黑布一般,一层盖着一层,密不透气。   病房的窗帘拉得紧,灰白的颜色,不知是长久没洗,还是本来就是这个颜色,总感觉透着霉斑。   病房很小,日本很多地方的特色都是袖珍,酒店、商铺、餐厅,什么都小小的,将一切空间利用到极致。病床、柜子、垃圾桶,都井然坐落在自己的位置。明明是一个房间,却连多余的一张瑜伽垫都放不下。   柳回笙面朝上躺着,被子盖在下巴的位置,露出瓷白的脸。眼睫似雨中坠落的蝶,虚弱地歇在下眼睑,乌发披散着,被赵与细细地顺到右侧枕面,一缕一缕梳开,蚕丝般柔顺。   经过这几天精神和身体的双重煎熬,柳回笙的血色几乎褪尽,本就玉白的皮肤更似涂了一层蜡,裹上保鲜膜,将她封闭到闭塞的空间里,没有半点活人的气息。   医生嘱咐休息,液体输完之后,她便一直沉睡着,一动未动,洋娃娃一般。   下午天快黑的时候,眼睫动了一下,眼皮下方的眼珠颤了一颤,沿着梦境的出口退了出来。   “嗯......”   喉咙底发出声带震动的声音,眼帘掀开一条缝,睫毛交错的阴影之间,天花板的光斑晃得人眼睛疼。   缓了两秒,视线逐渐聚焦,硕大的光斑凝聚成一条长形灯管。   眉毛微蹙,记忆迟钝地涌进脑海......   似乎,她们要一起回酒店,失去意识之前,她看到赵与拉开面包车的车门,先一步下去。   她也起身下去,但是跨出那一脚之后,世界好像就黑了下来。   之后,便是暗无天日的沉睡。   她听到赵与叫她,还听到一长串听不懂的日语,以及繁杂的医疗仪器运转的声音。   好吵,吵得脑腔像开了一个戏曲班,敲锣打鼓,一通乱响。   直到后面,许久许久之后,她被推到这个安静的病房,才终于在赵与怀中睡去。   外面很冷,但赵与怀里很暖和。   想到这人,大脑基本完成了重启,脑袋朝旁边一偏,果然,赵与正趴在床边睡觉。   脸朝她这边侧着,呼吸绵长,睡得很香。   赵与的五官很深,尤其眉眼,眉骨凸起,眼窝深陷,看人有种不怒自威的深邃,平静带着刀锋。右边的眉毛在眉峰处截断,那是早年执行任务,受伤留下的,一条短短的疤,愈合之后皮肤变得滑滑的,没了毛孔,浓黑的眉毛一分为二。   当时,一定很疼吧?   柳回笙的眼睫颤了一下,发炎整晚的心脏一直都是麻木的,那一刻却剧烈疼了起来。   相隔万里的八年,她没能参与赵与受伤和疗伤的年岁,也没能见证这块疤怎么从一道伤口慢慢变成现在的短痕,更没有在赵与受伤时,轻轻亲吻,替她止疼。   赵与总是坚强的,一副刀枪不入的样子。   但都是肉体凡胎,怎会不疼?   这些天,赵与也很累。   身为副队长,她要做的事情太多。一面想办法破案,还要一面担心她的身体。到点就提醒她吃饭,喝热水,生怕她的胃又跟上次那样疼。   然则,她还是晕倒了。   看这间病房的样式,空间过于袖珍,仪器屏幕上显示的日期和字符也都是日语和英语,看来还在东京。   而赵与,就这样在她床边趴了一整夜。   右手小心翼翼从被子里抽了出来,手背贴着输液之后贴的胶带,轻轻附上赵与的头发。   赵与的头发长长了许多。从前只能扎一个小揪,如今已有一只手那么长。批下来黑漆漆一片,让柳回笙想起很小的时候,母亲在桌上画墨竹,也是黑漆漆的毛笔一滑,一节劲挺的翠竹便跃然纸上。   赵与跟翠竹很像,正直、挺拔、高风亮节,像什么也不装在心里,空空的,却又觉着,装着足以容纳万物的气度。   “嗯?”   手碰上头发的一瞬间,赵与醒了。   条件反射的警惕让她唰地睁眼,身体弓起,呈作战状态。   等看到柳回笙,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眼中杀气秒退,似狼王一下子变成狼幼崽,仰着头就凑过去:   “你醒啦?有没有哪里难受?”   柳回笙还很虚弱,探出去摸头发的手没来得及收,就被蹿上前的脑袋顶了回来。   赵与意识到头顶的手,于是小心地拿下来,细细捧在手里。   “怎么样?还冷不冷?”   柳回笙吃力地扬起唇角:   “不冷。”   脚动了一下,立即就被赵与发现,起身去把脚端的被子掖实。   “刚给你换了热水袋,别踢松了,等下漏风。”   “没松。”   “嗯。”   “几点了?”   “6点18。”   “上午?”   “下午。你睡了很久。”   柳回笙的眼帘垂了下去。   下午,也就是说,赵与这么趴在她床边,已经一个晚上加一个白天了。   “你要不也上来,躺一下?”   柳回笙说着往旁边挪了挪。   “不用。这个床窄,等下挤着你,休息不好。”   “你一直趴着,也不是办法。”   “没事,我都睡好几觉了,现在精神挺好。”   赵与说什么也不上去,柳回笙只好作罢。朝周围打量一圈,病房冷冷清清,除了赵与再无旁人。   “她们呢?”   “辰风跟佟心回国去了,白源回了酒店。她这些天也辛苦了,等你出院,我们一起回国。”   回国,简单的两个字勾起柳回笙的担忧。   “案子怎么样了?”   赵与不愿说这个,应付到:   “苏队她们在办理,你放心。你饿不饿?楼下有便利店。”   柳回笙抿唇,她看得出赵与的情绪,现在案情波云诡谲,她的身体在关键时刻出了问题,赵与肯定是想让她好好养病。   几番不愿,还是妥协说:   “不饿,只是有点渴。”   赵与欣喜:“我去倒水。”   从饮水机接到热水,倒了一颗之前从楼下便利店买的维生素泡腾片:   “加了一点维生素。医生说,你现在要多喝水,补充维生素和糖分。”   单手搂过后背将人扶起,试了一下水温,递到柳回笙嘴边。   柳回笙抬手,才发现自己的左手连着一串仪器,右手去接:   “我没那么虚弱。”   手里的杯子被接过,赵与空落落的,手指不安地搓了几下拇指,撤回。   柳回笙注意到她的动作,没喝,重新递了回去,眼尾扬起:   “当然,要是赵警官可以直接喂我的话,那就更好了。”   果然,赵与立即像被受封的臣子,小心地喂到她嘴边。   一杯水下去,嘴唇有了几分血色。水分沁入细胞,唇瓣丰盈起来,透着水光。   赵与将病床升起,让她靠坐着。躺了十几个小时,僵化的骨头需要换个姿势。   轰——   窗外忽然传来雷声,闷闷的,不似仲夏那般惨烈,却足以打破冬末春初的宁静。   “下雨了?”柳回笙问。   “嗯。中午开始下的。”   “才2月份,就打雷了。”   “春雷,响声不大。”   柳回笙望向窗外,视线被紧闭的窗帘阻隔,如果不是听到雷声,她以为外面跟昨天一样,艳阳高照。   单薄的窗帘切断视线,想看的天气看不到,正如她如今牵挂着国内的案子,却被困在国外。   指尖颤了一下,眼睫垂落,声音变得很低:   “如果我没有晕倒,我们应该一起回国了吧?”   赵与坐上床沿,帮她披好衣服:   “差一两天不要紧。”   柳回笙没动,只是垂着眼睛,木偶一样被赵与拉起手臂,穿进衣服的袖子。   “差一两天,可能会错过关键线索。”   “苏队正在带人查,我已经把Nymphs的犯案逻辑跟她同步了,别担心。”   “但Nymphs很可怕,很会拿捏受害人的心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们知道怎么做。佟心和辰风回去,也会把东京这边的细节告诉她们。”   “本来,我们可以一起破案。但现在,我好像还是拖了后腿。”   “你没有,任何人连轴转都会受不了。”   “你说,案子到哪一步了?就算我不看娱乐圈,但汤帅这个名字还是知道的。这么大一个明星出事,他名下那些粉丝会怎么办?会不会像光宙他们的粉丝一样,被唆使、操控、引诱着去做那些伤害自己的事?”   一再的宽慰被柳回笙无视,碰到这个案子,她就像走火入魔一样,吃饭睡觉都在想。即便不在警署,回到酒店,其他人都睡了,她还是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从未休息。   即便不是人,是机器,一直高速运转也会出事。   现在人才刚醒,就又想投入高强度的工作。如此不爱惜身体,赵与终于生了气。   “柳回笙,你先把身体养好行不行?”   她很少叫柳回笙全名,尤其私下。   柳回笙似被扎了一下,但很快就无视掉那份疼痛:   “我没事,我现在醒了,马上可以出院。我们买今天晚上回去的机票好不好?”   赵与口不择言:   “你现在需要休息,需要睡眠!队里没有你一样能查案!”   嚓。   细软的肉被碾了一下,血肉糜烂。   柳回笙在糜烂中抬眸,眸中碎裂,似开了壳的石榴,远看殷红,仔细一看,是一条一条狰狞的裂纹。   动了动唇,喉咙底震出碎玻璃的声音:   “我知道,其实我的作用不大。”   一句话,赵与慌了神: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否则,也不至于来日本三天,还没抓到凶手。”   赵与电线杆子般站在原地,房间一切都是亮的,偏她一个是暗的,碳一般,跟整个房间以及病床上的柳回笙仿佛不属于一个空间,撕裂着,格格不入。   柳回笙自己下床,把病床的高度降了下去,重新躺下:   “我出院之后再回去。你先回去吧,别影响破案。” 第152章 生病(二)   赵与终是没走。   怎可能走?   柳回笙在医院,异国他乡人生地不熟,又生着病,无论身为女朋友,还是副队长,这时都不能走。   但她说了一句很不该说的话。   在柳回笙本就受伤的心口雪上加霜。   明明不是那个意思,明明没有嫌她拖后腿,明明只是想她好好养身体,不要想其他的。   怎么说出来意思就变了?   赵与不理解。   一方面不理解柳回笙的感知系统,明明没有恶意,为什么听到耳中恶意那么大。   另一方面不理解自己的语言系统,明明也没有恶意,为什么说出来的话就变得难听?   须臾间,她仿佛被自己分成阴阳两极。   小黑人说,你那么爱她,她知道你没有恶意。之所以对那句话有反应,是因为她太敏感,等气过去就消了。   小白人说,你既然那么爱她,就该知道这时候她需要安慰,为什么还要说让她难过的话?   赵与善于将自己分裂,又会在短暂的时间内分出胜负。   小白人一杵子将小黑人砸到地下,占领思想认知的高地。   阿笙的敏感和脆弱,她不是第一天知道。   如果只是闹小脾气,还能解释成情侣间的调情。   可阿笙已经31岁,有很强的认知能力和感知能力。   尤其后者。   她那么敏感得能感受到嫌犯的心理,自然,也能感受到她赵与释放的恶意。   纵然无心。   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   一句话怎么说,能准确表达内心真实的想法,而不是不顾措辞和语气,堂而皇之地认为对方应该全盘接收、并且因为认知层面知道“她爱她”就坦然接受她一切芒刺——这是赵与需要提升的功课。   哭泣的狐狸,沉默的巨人。   ============   三人是次日晚上出发的。   柳回笙的各项指标恢复正常,体温也降了下来。   赵与跟白源去警署做完最后的工作交接,伊田还煞有介事地学了一句中文:   “特憋港谢你萌,喜旺虾次,来日迸玩,我请你萌尺饭。”   自从特遣队帮他们找到「挚爱」这个网络组织,他们顺着网线查,抓了十几个兴风作浪的所谓粉头。还阻止了9起即将展开的集体自杀行动。虽还是发生了另外2起自杀案,造成29名中学生死亡。但有了应对方向,政府和经纪公司双管齐下,事情总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凡迟一天,但凡没有特遣队,这片东亚土地又会多几百个枉死的少年。   赵与同伊田握手:   “您太客气了。这次东京之行也是我们的任务,最主要能破解他们的作案手法,把孩子们救出来。”   “そう(是)。”   握手之后,伊田看向一旁的柳回笙:   “歇谢你,港谢。”   柳回笙浅笑:   “举手之劳。”   鸠山在旁边翻译给伊田,伊田笑容更大,又说了一句。鸠山翻译道:   “伊田队长说,很佩服侧写师的能力,他之后会向上级反馈,在警署引入一名侧写师,协助破案。”   柳回笙点头:   “那太好了。侧写很多时候可以定位受害人和嫌犯的画像,缩短破案时间。”   扭曲滋生邪恶,心理驱动行为,一切的犯罪都有追本溯源的心理归因,找到这一点,相当于找到一本专业书的复习大纲,缉凶、灭罪、扶伤、断恶,都在章法之间。   离开警署,三人前往机场。   候机的时候无事可做,机场广播不断传来日语和英语交替的航班信息,无聊。   柳回笙坐在排椅尽头,跟赵与隔着两排。   整个候机厅仿佛就亮了那么两盏灯,一盏落在柳回笙头上,一盏落在赵与头上。   隔空照出两块光斑,上演各自的独角戏。   赵与坐在两排之外的椅子上,眼巴巴看着柳回笙玩了10分钟的手机。   柳回笙太好看了,尽管刚出院,气色还没养回去,整个人病恹恹的,一件高领毛衣,一件银灰外套,未施粉黛,独有一股沐雪的清濯。   她的手提包放在右侧的置物台,左侧的位置空空如也。   赵与盯着那个座位,掌心从大腿搓到膝盖,又从膝盖搓回大腿。   心里算着时间。   10分钟了。   从刚刚坐下开始,已经10分钟了。   换言之,柳回笙已经一个小时没喝水了。   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赵与窝窝囊囊地起身,去机场饮水机冲了一杯温热的水,刚转身,就发现柳回笙摸出保温杯喝了一口。   不仅喝了,还在放回单肩包的时候,把包从右侧的置物台放到左侧的座位,彻底封锁赵与接近的机会。   保温杯沉甸甸地握在手里,赵与愣在原地。   柳回笙还在低着头看手机,从赵与的角度,可以看到她乌发半遮的侧脸和弯曲的眼睫。全程似乎没抬过头,又似乎洞悉整个候机厅的一切。   唯一一个接近的理由被扼杀,赵与像早上忘带作业,想进去上课又怕被老师责骂,最后站在教室门口进退两难的学生。   若要木讷的人主动,需要一个理由。   譬如,该提醒柳回笙喝水了。又譬如......自己原本的座位被人占了。   前者不行,赵与偷偷在心里念哈利波特的咒语,祈祷人流量巨大的东京机场来个人,把她原来的座位占掉。   那座位真心好。靠着置物台,旁边还有充电器。不管放东西还是给手机充电,都是首选。而且旁边还没人,免于外人打扰。   这些来来回回行走的人,赶紧来一个坐上去——   没有。   足足5分钟,赵与的风水宝座无人光顾。   唯一之后再唯一的理由也站不住脚,赵与想到对策。   信步过去,拿起柳回笙的手提包,一下子坐到她旁边,腰杆笔直。   柳回笙余光看到她在饮水机面前打了5分钟的钉子,又突然溜冰似的滑过来,一屁股坐到她旁边。   在屏幕上漫无目的滑动的手指停了下来,眼睛轻轻往旁边一斜,不给眼神:   “做什么?”   只见赵与尤其认真地掏出一张湿巾,煞有介事,对着皮包表层不存在的灰尘开始猛擦:   “你的包弄脏了,我擦一下。”   柳回笙见她这副顶着「全天下我力气最大」的样子,一时说不上生气还是好笑,一把抢过皮包:   “我的包干净得很。”   “我擦完才干净。”   “本来就干净。”   “擦完......还是要干净一点。”   柳回笙端详她,这人头都不敢抬,大概是怕泄露表情,被她读得干干净净。   明明执行任务的时候说一不二,一脚能把逃跑的犯人踹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偏在她面前,唯唯诺诺,畏畏缩缩,一整年没吃过饱饭似的。   越这样,越想欺负她。   “让开,这是我放包的。”   赵与心虚地指了指之前的位置:   “我座位被人占了。”   “不没人么?”柳回笙知道她坐哪。   “有,那个黑衣服的,给我坐了。”指向第三排的位置。   “......”   “我只能来坐这儿。”   “赵与,你当我瞎么?”   “没有。你的眼神是我们组最好的,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只是,有时候你在生气,难免就不那么关注我。所以我坐哪里,干什么,你都没那么在意。记错座位,也是正常的。”   “嗯。”   柳回笙毫不留情拆穿:   “刚你说那句话,挠了1下鼻子,吞了3次口水,呼吸变奏2次,脚还缩到椅子下面藏起来。你说,是你自己承认,还是我再补充一点线索,证明你在说谎?”   赵与溃败地泄了口气,肩膀肉眼可见坍塌。   柳回笙横了她一眼,把包扔她身上。   要是还在念大学的时候,这个动作会把赵与的世界观击穿——她拿包扔我,她讨厌我,我还是识趣一点自己走掉算了。   积年累月,赵某人的脸皮稍微吃厚了一点。   把包扔她身上=柳回笙愿意撒气,愿意给她一个得寸进尺的台阶。   于是拧开自己的保温杯:   “阿笙,你喝我这个,好不好?”   “不渴。”柳回笙没好气。   “我冲了葡萄糖,可以补充一点能量。你这两天吃得少,得补充一点葡萄糖。”   “要你管?”   “要。”   “嘶,你知不知道你很啰嗦?”   “不知道。”   “你——”   “——所以你要是觉得我啰嗦了,就告诉我,不然我不知道,还惹你生气。”   柳回笙不说话,赵与就自告奋勇拧开自家保温杯,递她面前:   “你闻,是不是有一点甜味?我去便利店买的。那个店员说,这一种的口感最好,有甜味,你要不要试试?”   柳回笙瞥了眼杯口晃动的液面,葡萄糖的气味闻起来跟白水无异,再看赵与,眨着眼,咧着嘴,一副憨厚得可以跟角牛赛跑三圈的架势。   这窝囊样,说出去谁信她是ATF副队长?   “杯子太大,喝不完。”   柳回笙提出条件。   赵与立即如获大赦,把保温杯的盖子倒过来,倒了满满一杯,递到她面前:   “那就先少喝点。”   柳回笙又瞪她一眼,若非现在在公共场合,她非要狠狠揪一下她的耳朵,给她一个教训。   接过盖子,分三口咽了下去。   的确如赵与所说,口感不错,带一点甜味,不涩。   赵与心满意足将盖子收回去,用纸巾擦掉里面残留的水,对着杯子自己喝了两口,重新盖上。   柳回笙冷冷道:   “昨天的话,我给你机会重新说一次。”   赵与在收杯子期间猝不及防,仰头:   “嗯?”   “不说算了。”   “别,我说。”   赵与情急去抓柳回笙的手,被打了一下,抓得更紧。   呼吸在体内清晰可见,粗糙的气体搜刮着气管,每一粒颗粒都在极力发出摩擦声。   那句「队里没有你一样能查案」是有问题的,但没问题的说法是什么,她一直在想。   “我,昨天说那句话,让你伤心了,是我不对,对不起。”   表态的第一件事:找到病因,先道歉。   “但是,那不是我的本意。”   第二件事:解释原本的意思,用正确的文字表达:   “我想的是,你先养好身体,不要着急。现在案子刚刚开始,还没造成恶劣影响,起码前三天,都要花大量的警力去调查。「家暴」是否属实、粉丝是否极端、是否跟最近的群体自杀案有关联,这些都需要时间确认。特遣队的每一个人都有经验,知道怎么查。我们不在,只是少了两个调查的人,叫地方警队补上就可以了。影响不会很大。”   “还有呢?”   “还有......等前三天的初步调查结束,开案情讨论会,那个时候,正是你发光发热的关键。你那时候再去,也不迟。”   说着,低声补充了一句:   “而且,休息好之后,大脑思维活跃,更能发现案子的盲区。辰风她们回去,苏队也是让她们去休息。也......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觉得。”   柳回笙眼睛一眯:   “噢......也就是说,苏队关心辰风,跟你关心我,感情是一样的了?”   “没有,不一样。”   “哪不一样?”   赵与低声嘟囔了一句,蚊子似的。   “听不见。”   柳回笙故意拔高音量,不耐烦。   赵与扫了周围一圈,做贼似的,凑到柳回笙耳边:   “我是你女朋友。”   柳回笙微悦,唇角扬起,用力压下:   “还有呢?”   “我......喜欢你。”   “还有呢?”   “还有吗?”   “嗯?”   “还有,还有......我......最喜欢你。”   柳回笙终于满意,从鼻腔发出一声:   “哼。”   声带绷紧的瞬间激发出两声咳嗽,听得赵与立即帮忙顺气,被她推开。   “越拍越咳。”   “我听你还没好全,等下吃片感冒药吧?”   “小毛病,睡一觉就好了。”   “嗯......好吧。”   赵与看她眉梢扬起的模样,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   偷偷抬手,去摸她放在腿上的手,抓到一根手指、两根手指......然后将整只手掌握紧掌心。   不争气地笑了一声。   “啧,干嘛呢?”柳回笙故意问。   “帮你暖手。”   “我又不冷,机场的暖气都热死了。”   “那我冷,你帮我暖手。”   “......”   柳回笙狐疑地看向这人,有时赵与的脑子转挺快的,怎么有时就跟生了锈,笨得不行?   也不知道这么笨笨呆呆的,到底哪里惹人喜欢?   笨死了! 第153章 恶化(一)   次日一早,8点整。   ATF总部办公室早早集合,开展调查两天的案情讨论会。   “首先,欢迎赵与、柳回笙归队。”   苏鸿云一向有人情味,昨晚半夜二人回国,赵与本要问她要案情档案,她没给,只让两人先休息,有什么今天开会讨论。   众人鼓掌,柳回笙跟赵与起身鞠躬,不知道的以为是什么求婚成功仪式。   “笙姐,欢迎回来!”   “身体好点了吗?大谢说你病得很严重。”   “是不是太劳累了?”   柳回笙浅笑:   “没有,吃坏了东西,现在已经好了。”   她不想承认是自己身体的问题,只归结于偶然的「吃坏东西」。否则大家顾及她体力不佳、易生病,以后出任务就会分心关照,甚至造成资源上的倾斜。   她不想搞特殊。   这么一说,大家放心不少。   “原来是这样。听说日本很多吃的都是便利店的盒饭,可能不太干净。”   “或者水土不服,东京现在还挺冷的,一下子过去身体适应不了,是容易生病。”   “以后饮食注意一点,包里常备点药。”   一来二去,化解众人的担心。   苏鸿云是知道全貌的,没有拆穿柳回笙善意的谎言。   谢辰风跟佟心就没那么轻松,尤其佟心,好像天生就不会说谎,一想到要帮柳回笙保守这么大的秘密,腰杆都挺直了,眼睛不敢直视,嘴唇抿紧,抓着裤腿一个字也不敢说。   施鹭看出她的异样,食指戳了她一下:   “怎么了你?”   佟心立即条件反射:   “是真的,都是真的。”   牛唇不对马嘴,比施鹭上次发烧把地图里的机场贴到北极还离谱。   旁边的谢辰风显然淡定很多,面不改色心不跳。   叶图灵将她这松弛看在眼里,另一边又听着佟心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是真的」,两个人,总有一个在说谎。   “你怎么没反应?”叶图灵问她。   “什么反应?”谢辰风假装打哈欠,实则把路上没来得及吃的饼干塞嘴里。   “柳回笙说她生病,佟心一副帮人隐瞒的表情,你怎么没反应?你们不是一起去的么?”   叶图灵一边说,一边盯着谢辰风的表情。   她最近在看柳回笙推荐给她的那本《微表情心理学》,学到不少,没准能派上用场。   谢辰风捂嘴快速把饼干咽了下去,偷偷跟叶图灵说:   “那什么,笙姐她们都说英语,我听不懂。”   什么「吃坏肚子」,什么「水土不服」,大家习惯了英文交流,谢辰风还没习惯。   叶图灵脸都黑了,合着她以为是谢辰风演技超群,比佟心多了几层磨砺。   其实只是学习不好。   几分钟欢迎二人回归,全员落座,苏鸿云开始今天开会的正事:   “Alright, let's begin the case review meeting.(好,接下来开始今天的案情讨论会)”   汤帅家暴,这个在热搜挂了整整两天的词条,在辖区分局和专案组的联合调查之后,案情逐渐清晰。   汇报人是叶图灵,她化了淡妆,竖条纹衬衫没有一丝褶皱,顶端的两颗纽扣敞开,正式中透着松弛。   PPT采用黑白灰三色搭配,重点字句用黑金色突出,排版考究,布局简洁,利落之间突出几分高级。   “汤帅,26岁,大陆一线男星。近期靠一部玄幻剧爆火,微博活粉数量达6千万。外型阳光,人设走的「优雅学长」路线。粉丝很多比较年轻化,其中14-18、18-22岁的占比最高,还有相当一部分是未成年。”   “陆佳,28岁,汤帅女友兼助理。跟汤帅在一起4年。2月2日晚,她与汤帅发生争执,汤帅对她实施暴力,造成其鼻骨断裂、3根肋骨骨折、耳膜穿孔,以及最为致命的「创伤性肺挫伤」和「创伤性颅内血肿」。目前仍在ICU中抢救,未能脱离危险期。”   “辖区派出所是接到陆佳好友的报警电话赶到的,执法记录仪显示,他们赶到时,陆佳已经神志不清。他们及时联系市局,最终在汤帅所住别墅中将其逮捕。目前,汤帅已对故意伤害陆佳的行为供认不讳,被暂时拘留在看守所。”   叶图灵一边流利地用英文讲述调查结果,一边切换匹配中英双语批注的PPT。至于是习惯性备注双语,还是为了照顾某个天生没有语言天赋的人,不得而知。   汇报结束,苏鸿云点头示意她坐下,随后轮滑椅转向众人,总结:   “这次的案子,听起来是一起普通的故意伤害案,但有几个点,需要我们注意:   1、汤帅是近期突然跻身一线的顶流明星,粉丝群体迅速膨胀,未成年占比较高;   2、这段时间发生在东京的案子,显示目前正有一个善于精神操纵的幕后黑手,对追星一族下手。他们手法迂回,用心险恶,目前已经在东京掀起自杀恐慌,我们不能让这一幕在中国上演;   3、根据柳回笙之前的分析,操控自杀有一个重要的前提是「制造对立」,这一点,已在本案发生。”   柳回笙一凛,忍着喉咙不适的咳嗽感,问:   “苏队,你是说,已经发现了对立现象?”   苏鸿云点头,眼神看向佟心:   “佟心,你来说一下这个板块。”   佟心立即起身:   “好的。”   佟心的PPT风格跟叶图灵不一样,虽都是严肃的汇报,她采用的则是蓝白色调,整体看上去明媚很多。   马尾辫扎得高高的,格外精神。   “内娱几乎每个明星都有所谓的「对家」,但汤帅的这个格外明显——   汤家兴,男30岁。他跟汤帅都姓汤,两家经纪公司就常年不对付。汤家兴是去年爆红起来的顶流,也是玄幻题材的。今年汤帅爆火,也是玄幻题材,又都姓汤,两人风格人设都很像,互为竞品,所以打得不可开交。”   “这是一名主办方工作人员提供的合作资料,汤家兴和汤帅的公司都表明,避免跟对方出席同一活动。在明面上,有记者问到他们的关系,两人也几乎没有场面话,直接冷脸说「不熟」。”   两页ppt看下来,似乎没有不妥。   赵与指出:   “这些在娱乐圈应该不罕见。”   佟心点头:   “对,前两页看下来,两个人好像只存在竞品之间的竞争。但,昨天,汤家兴被群众举报,聚众吸..毒。检测结果已经出来了,阳性。”   两大顶流男星,前后不到3天的时间内相继被捕。一个在故意伤人和故意杀人之间横跳,罪名取决于受害方是否苏醒。一个聚众吸..毒被群众举报当场逮捕人赃并获,等审讯结果看是主犯还是从犯。   无论哪一个,都是能将社交软件瘫痪的话题,偏偏两个都发生了,还是一起来的。   “目前,警方的通告还没出,但双方的粉丝已经吵得不可开交。”   说完,觉得不严谨,补充到:   “不对,不是双方,是3方。”   “还有谁?”赵与问。   佟心切到下一张PPT:   “早年,这两人演过一部小成本网剧,在剧中饰演一对同性恋人。戏份很少,当时没火。但随着最近两人先后爆火,这部剧被扒了出来。现在,两人还有相当一部分CP粉。所以,现在在网上争吵的,有汤帅的粉丝、汤家兴的粉丝、以及CP粉。”   “除了网上的争吵呢?”   赵与再次看向苏鸿云,即便没有柳回笙的读心术,她也看出,苏鸿云从今天一踏进办公室表情就很凝重。叶图灵跟佟心汇报期间,她扶着水杯的手也一直不断在敲击杯身——那是个不耐烦的等待动作。   柳回笙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重点不是姓汤的两个人之间有多少纠葛,而是他们名下的粉丝,现在到了哪一步。   于是直接问:   “苏队,如果仅是目前的口水仗,似乎不用我们出手。”   苏鸿云叹气,眸底似乎有什么黯了下去,起身,走到投影仪旁边,低声让佟心归位。   她一向严肃,用谢辰风的话来说,就像扛着红旗走出来似的,身上总有一股吹不透刮不走的正气。   纵然这样炽烈的正气,今时今日竟蒙了一层散漫的灰。   苏鸿云将U盘插进拓展坞,点开昨夜通宵赶制的PPT,面向众人:   “昨晚,22点到凌晨3点之间,陇城、蓊城、蓊阳、亚城,多地发生了粉丝自杀案件,一共死亡人数:47人。”   47?!   这比东京这几日总和的人数还要多。   空气变得凝滞,即便东京刚发生类似事件,但谁都没想到,火会这么快烧到大陆。   苏鸿云将第一现场返回的线索统一整理,以城市为单位,总结各地自杀情况。   死的都是中学生,最小的11岁,刚上初一。   学生们选择的方式与日本学生一致,集体跳楼。人数最多的11人,最少的3人。   “所有人有个共同点。在他们死后,他们的社交账号会发布一条定时的动态——汤帅/汤家兴是冤枉的。没有社交账号的,比如陇城这3名受害人,在跳楼的天台刻了一样的文字。”   【汤帅是冤枉的】   【汤家兴是冤枉的】   1行字,煽动47条年轻的生命。   苏鸿云将现场情况说完:   “目前已知的线索是这些,具体情况,还要看当地警方的进一步调查。我已经向上级反应,这次的案件性质高度一致,建议各地警力线上共享线索,联合破案。大家有什么建议?”   场面寂静得仿佛深冬的若尔盖草原,满目旷野,空无一物,却总觉着烈风肆虐,将双耳连皮带肉撕下来。   柳回笙指尖麻木,在桌下用力掐了一下才恢复知觉,开口道:   “我有一点。”   “说。”   “以公安的名义通知双方经纪公司负责人,发布三方联合通告,说明汤帅和汤家兴的犯罪事实,公开其认罪认罚录像,尽快控制舆情。同时,派驻网警,抓捕趁机造谣煽动舆论的有心之人,将谣言从源头按死。”   苏鸿云稍作思考:   “舆论没那么好控制,我们首先做的是查案,看这次在背后作祟的是谁。”   柳回笙却一反往常的温和,态度尖锐:   “一定要控制,越快越好!”   好看的眼睛似被醋酸泡红,声音也开始颤抖,并非因为眼前的47条人命,还在这些人命之后,那座被血染红的尸山。   “苏队,我们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在全国上下安排了多少个网点。现在东窗事发,两件事爆发得那么凑巧,一定有人推波助澜。他们等这一天很久了,他们要制造对立,制造混乱,他们要挑起的,不是粉丝之间的对立......”   是这群自以为正义的青少年,跟国家之间的对立。   火红的球型闪电从天而降,径直劈中遥远的神山。   那座名为Nymphs的山峰巍峨沉默,电光闪过,若隐若现,短暂的光线之间,却见卧在山岗的并非草木,也无河流,而是万千万千,掏空心脏胸腔大敞的尸身。 第154章 恶化(二)   #汤帅家暴#   #汤家兴吸.毒#   #汤帅涉嫌故意杀人#   #汤家兴被捕#   #塌房#   #内娱男星现状#   微博热搜赫然挂着暗红的几个词条,个个身后跟着一个[爆]。汤帅跟汤家兴的业务能力均一般,胜在年龄都适合做顶流,一个25,一个30,上不及老一辈艺术家德艺双馨,下又比刚出道的小年轻多了几年阅历适合炒「怀才不遇」。   尤其这两年修仙题材爆火,两人先后不到一年走红,正赶上时代红利。短期粉丝量暴增,往好了说可以快速变现,接大额代言割韭菜。往差了说,粉丝沉淀级别不够,低龄占比大,容易被有心之人带偏,走向极端。   目前,粉丝大概分3种。   第一批,汤帅粉丝。   【肯定是仙人跳,汤帅入圈以来温润谦和,一看就是家教很好的男孩子,这么温柔的人怎么可能打人!这女的一看就是价钱没谈拢,自杀威胁帅帅】   【什么女朋友?帅帅单身没惹!一个提鞋的破助理,还敢自封女朋友?不照镜子吗大姐?长那么丑帅帅怎么可能看上你?】   【不知道私下有没有脱衣服去爬帅帅的床,看面相,感觉干得出这种事。肯定是一直暗恋帅帅,帅帅不同意,她就自杀威胁,最后玩脱了进ICU了】   【狗公司还不出来做公关?招个私生饭当助理真是牛死了你!跟贱婢一起去死吧】   【我在警局有关系,我拿我的铁饭碗做担保,汤帅绝对就是被仙人跳了。之所以没放人,是因为女方还没醒。等她醒了,真相大白,汤帅还可以反告她敲诈】   【还有说我们粉丝年龄低的,我孩子都生两个了,什么没见过?这件事就妥妥的仙人跳!这个女的肯定有背景】   【扒出来这个女的姐姐是警察了,警号Y1733049,这是江城的吧?怪不得抓人那么快,原来有保护伞】   【我是业内,本来不能说的,现在不说不行了。汤帅动了别人的蛋糕,现在资本联起手来要整他,致力让他坐牢退圈。他现在只有粉丝了,外面谁都可以怀疑他,不相信他,但我们不可以】   ——冒充机关单位人员、开盒在职警员并造谣抹黑、人肉受害者,造谣侮辱受害者......每个环节,但凡有人说一句,就有成千上万的跟上去。   第二批,汤家兴粉丝。   【吸.毒?还聚众吸.毒?怎么不把杀人放火的黑锅往你爷爷头上扣呢?汤帅自己家暴吸.毒被抓了,现在想拉汤家兴下水。猪都能想明白的问题有的粉丝想不明白。警方的通告只写了「汤某某」,根本就不是汤家兴】   【就算是汤家兴又怎样?在场那么多人肯定都抓了,汤家兴就算是去喝水的也会被抓。吸就是吸,没吸就是没吸,你不能为了冲业绩,把我们家兴也抓进去啊】   【警察是干什么吃的?这么久还不放人?真要屈打成招?】   【我爸有关系,他去问了,说现在那个带头的人是京圈太子爷,想让兴兴背锅,所以就算尿检是阴性,也会给他换成阳性】   【我是警察,最近有政策,不能说的那种。汤家兴如果真的认命就完了。最好的办法是把事情闹大,引起国际关注,这样他们就不敢乱来】   【我们家兴在日本越南都很火的,大家团结起来,一定要告诉他们,我们不是好惹的】   【资本想整他,公安想让他背锅,公司不管他,他现在真的只有粉丝了!就看粉丝愿意为他做到什么程度。如果真的没办法,那真的只能像古代变法那样,慷慨赴死,用生命冲破黑暗的律法】   【我一直想考警校的,谁知道这么黑!】   【我是班主任,明天我就去学校录视频,让我们班的孩子声援兴兴。孩子是最能感受一个人的好坏的,我们班所有孩子都是他的粉丝,这还不能证明他的好吗】   ——冒充机关单位人员、抹黑公安形象、以教师身份煽动未成年、造谣扭曲案件真相、煽动自杀......   第三批,所谓CP粉。   【那些脱粉回踩的贱人能不能去死?是粉丝吗?连你都不相信他们,还指望谁信】   【到现在还不明白吗?这个世界容不下两个男人的感情,只能用这种手段让他们从娱乐圈消失】   【怪就只能怪他们太红了,引起上面的不满】   【我真的气哭了,从昨天哭到现在。凭什么这么对我的两个崽?他们什么都没做,只是相爱了而已】   【真的太恶心了!还搞了个女的扣给帅帅说他家暴,拜托,不是一家人,哪来的家暴?打她都脏了帅帅的手】   【这种时候他们都不离不弃,没有解绑拉踩,可见他们两个真的是真爱】   【见不得两个男的相爱,就用这么下作的手段去毁他们,这个世界真的完了】   【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把事情闹大,能爬梯子的多去外网宣传一下,只能引起国际上的注意,他们才有救】   【昨天我一个朋友自杀了,她们6个人一起,结果今天一点消息都没有,全都被压下去了。还说不是暗箱操作!你们就这么草菅人命吗!那可是6条活生生的命!】   【没办法,死的人太少,他们想压就压。只能死得多一点,他们压不下去,这件事才有曝光的可能性】   【现在就看大家是更爱他们还是更爱自己了。今天晚上12点,坐标陇城,想跟我一起的直接来找我】   ——制造粉丝群体与国家层面的对立、激发愤怒、煽动集体自杀......   舆论一夕爆发,不过一天的工夫,排山倒海一般的洪流将各大媒体淹没。   情况比柳回笙想得更严重。   起码,她以为从发酵到爆发起码需要两天,可现在官方通告没出,网上已经闹得天翻地覆。   点击刷新,消息一条一条放出来,有的大骂公安徇私枉法,有的心疼哥哥无妄之灾。有的想方设法把事情闹大,有的以机关单位身份煽动舆论。   办公室,被划分到「追踪极端目标」的3组正整理网上出现的各种言论,从泥到根,从根到干,顺着脉络追查躲在网络后方煽动的真凶。   “嘶......”   谢辰风滚动鼠标,对着屏幕里的一条长文沉思:   “你说,会不会真有隐情?”   同为3组的成员还有柳回笙、叶图灵、施鹭。   柳回笙擅长心理分析,能从遣词造句看出当事人属于被煽动者还是始作俑者。   叶图灵擅长网络代码,能对可疑的账号进行溯源查询,追查其IP和网络信息。   施鹭擅长地理分析,能通过可疑账号的相册定位其地理位置,判断其境外势力的可能性。   谢辰风,擅长吃瓜。   “喂,跟你说话呢?”   见三人都埋头苦干,谢辰风拍了一下叶图灵的胳膊。   叶图灵正在敲代码,整页的字符飞快滚动,在镜片倒映出模糊的光影,里里外外都透着一股机器人的冰冷。   细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残影,眼睛盯着滚动的字符串,语气冷漠:   “做紧嘢,咪搞我。”   全力工作的叶图灵十分投入,工作之外,她只开了待机模式,全然未觉自己的说的粤语。   她说得快,谢辰风没听清:   “I agree.(我同意)”   她最近发明的万能公式。   叶图灵敲完最后一行代码,回车,计算机开始运行庞大的工程。   眼看进度条顺利读取没爆bug,她才终于抽空,将刚才存档的「I agree」提取出来。   “同意什么?”她问。   “你刚不说了句英语吗?”谢辰风眨眼。   “英语?”   “昂。什么migao之类的,反正听不懂,我就用公式回答你咯。”   叶图灵气得脑仁疼,刚才对付那个加密的账号都没现在这么让她想摔键盘。   “你这辈子跟香港无缘。”   谢辰风不服气:   “哼,请我也不去。”   叶图灵咬了一下后槽牙,手指握拳,活动两圈,转走工作的戾气,理智重新占领高地。   “你先前说什么?最开始。”   她打算放过谢辰风,也放过自己。   谢辰风把电脑显示屏转向叶图灵:   “就这个,一个当检察官的粉丝发的,可长了,你看了没?”   “看了。”   “那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没有。”   “真的假的?”   “你有想法?”   谢辰风眼睛都是亮的:   “我觉得,她说得挺中肯的,而是还在司法体系里面,说话还是有分量的。她说了,汤家兴吸毒这件事有隐情,是被京圈太子爷陷害的,你说有没有这种可能,就,办案的小警察被威胁了,不敢如实处理,尿检样本也模模糊糊弄错了,不小心把吸毒的事安到了汤家兴身上,搞了个乌龙?”   叶图灵听完,脸上波澜不惊,语气却厌恶到极点:   “出去别说你是特遣队的。”   谢辰风被迎头骂了一句,疑惑又委屈:   “你干嘛呀?那,那人家真的说得很仔细。而且她还晒了检察官的证件,身份是真的。如果不是真的知道什么,敢直接发网上砸自己饭碗吗?”   叶图灵嘴角朝两侧下沉,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用自己的电脑搜索那粉丝的ID,问:   “这个人是吧?”   “昂,对。”   接下来,叶图灵将账号的IP复制到代码软件,一长串根据该社交软件量身定制的程序代码之后,打开不对外展示的相册和个人实名信息。   食指中指并拢,指背拨过显示屏,朝向谢辰风。   “16岁,高中辍学。检察官?”   谢辰风大失所望:   “啊?!”   噌地蹿到显示器面前,ID信息的确跟那个粉丝一模一样,但她还是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未成年啊?!”   坐在她们对面的佟心补充:   “你们在说那个「三月阳光」吧?其实不光是她,我这边也查到几个,什么律师、法官、教授,都是未成年冒充的。还有那种冒充家长发言的,说什么自己跟孩子一起追星,一查一个准。”   柳回笙喝了口热水,点破逻辑:   “真正的家长只会将矛头对准违法乱纪的明星,不会认为这是执法人员的错。”   “可现在网上的风向明显不对呀。”谢辰风急得不行。   “说明有人在浑水摸鱼,制造群众和公安的对立。而为什么要制造对立,辰风,我们在东京遇到过。”   谢辰风恍然大悟:   “他们想让更多人自杀?!”   柳回笙点头,刚说的几句话忍不住咳了两声,压住喉管的不适,接着说:   “对,想扼杀他们的生命,掐灭他们的灵魂。即便有的人不自杀,也会让他们对国家失去信心。试想,青少年痛恨自己的国家,会怎样?”   昨晚,深夜的航班从东京飞往江城。   沉默的高海拔夜空,一切都是暗的。柳回笙靠在赵与肩上,两人一同从飞机的窗户看向黑压压的城市。柳回笙面若死灰:   “赵与,你不觉得可怕么?他们对孩子下手,毁掉的除了孩子本身,还有未来。”   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未来。 第155章 游行(一)   47名未成年集体自杀,消息很快震动公安部。在苏鸿云建议之下,公安部牵头成立联合专案组,由特遣队带头侦办。   队伍分成5组:   1组,组长Ada,负责案发现场线索搜集;   2组,组长苏鸿云,负责联系受害人亲朋做详细口供并还原案发当日轨迹;   3组,组长柳回笙,负责纠察网上煽动舆论的始作俑者;   4组,组长赵与,负责实施抓捕并审讯。   5组,联合当地警力,增强巡逻,阻止任何形式的集体自杀行为。   两天过去,全国上下共阻止14起集体自杀行为,逮捕20余名造谣传谣煽动舆论人员。   柳回笙挨个看完所有被捕人员的审讯视频,得出结论:   “他们是网络联系的,受控于一个人。对方每次都用临时窗口跟他们联系,成功之后,会支付一笔非常可观的佣金。这个人很可能就是Nymphs。”   讨论时,赵与刚抓完一个新的嫌犯回来,听到柳回笙的判断,提出另一个猜测:   “会不会有两个人?”   “你是说另一个像Nymphs这样擅长精神操控的人?”柳回笙问。   “对。Nymphs针对的是红鲸岛的受害人,自杀方式是割腕。但这次的案子,针对的是青少年,自杀方式是跳楼,手法不太一致。”   苏鸿云赞同赵与的想法:   “我也有这个猜测。目前,除了红鲸岛那些受害人描述的画像,我们没有任何线索显示这次的案子跟Nymphs有关,日本也没检索到她的入境信息。”   队长和副队长看法一致,代表的不仅是两个人,还有以她们为首并同样使用这个思维模式的警员。   客观来讲,这个角度很保险,是从传统刑侦的视角考虑的。如果要追踪某一个特定的嫌犯,一定需要特定的证据和线索指向这个人。否则,上世纪末在美国发生过不止一次的「侧写误差」,由侧写师的失误导致画像有错,从而误导侦查方向,这些便是前车之鉴。   “是有这个可能。”   柳回笙平心而论:   “但可能性很低。”   她起身,大概因为坐久了,骤一起身有点头晕,身体轻微晃了一下,弱柳似的。   赵与快步搀住她的胳膊:   “小心,你坐着说吧。”   苏鸿云的眼皮跳了一下,有点撞破孩子早恋的家长既视感,咳了一声:   “小柳,你身体刚好,别太折腾。”   柳回笙笑笑:   “没事,我站着讲得清楚一点。”   无声动了一下胳膊,示意赵与放手。递了个眼神过去,告诉她放心。   重新面朝众人,虽还是虚弱,音量却拔高几度,确保办公室里的人都能听到。   “我说一下我判断的依据——血船事件,和这次的粉丝自杀事件,虽然有一些表面线索不同,但,嫌犯的底层犯案逻辑是一致的。”   打开油性笔,在白板中间写下4个字:   【底层逻辑】   赵与来了求知欲,侧靠办公桌,向柳回笙做了个摊手的动作,示意她往下讲。   柳回笙推开白板旁边的轮滑桌,站到中间,继续:   “表面上,两起案子的确不同。尤其受害人的选择,一个是红鲸岛受害人,一个是深陷粉圈思维荼毒的中学生。但,如果落在之前我们定好的精神操控视角,他们其实是一样的。”   “什么对象好操控?”   3张照片贴上白板,分别是血船事件、东京集体自杀事件、大陆集体自杀事件的受害人之一。   “跟社会有隔阂、内心世界被孤立、没有足够的思考空间、没有足够应对冲击的能力。这三起案子,受害人的身份纵然不同,画像却是一致的。”   油性笔将白板上的4个大字圈了起来:   “最重要的,它们的犯罪底层逻辑,是相通的。无论血船事件还是这次的粉丝事件,都有意把受害人驯化成近乎「邪教」的群体。”   随后,延伸出5个版块,每个方框写下对应内容:   “还记得之前我们总结血船事件的5大点么——精神领袖;覆灭的后果;精神和心理的隔绝;制造对立;仪式感的献祭。这些在本次案件都有对应。”   精神领袖——被神化的汤帅和汤家兴。   覆灭的后果——被资本陷害,内娱往后查无此人。   精神和心理的隔绝——青春期的中学生大多叛逆,拒绝与父母、老师沟通。   制造对立——造谣煽动,引发中学生对公安的仇恨。   仪式感的献祭——集体跳楼,以及案发现场用石头刻下的所谓冤情。   抛开繁杂的表层线索,只看底层逻辑,两起案件的确出奇相似。   赵与颔首,在犯罪心理的剖析上面,她一向相信柳回笙。   其余队员纷纷点头。   苏鸿云权衡片刻,拍板决定:   “是同一个人也好,不同人也罢,先统一称代号Nymphs。   现在抓回来的那些人提供了9个账号,我们对比发现,这9个账号的语言习惯、标点使用习惯高度一致,大概率是同一个人。那么,我们就把这次这个人,代称Nymphs。”   赵与补充:   “我们刚抓回来这个,他提供的疑似Nymphs的账号还没注销,我交给叶图灵了,她正在追踪。如果能确定IP地址,搜捕范围可以缩小很多。”   苏鸿云点头:“干得漂亮。”   说着扫了一圈疲累的众人:“大家休息一下,等小叶的追踪结果。”   “收到——”   总部的房间很多,会议室、办公室、休息室、调解室......如今已过下班时间,该走的都走了,反而空出许多空间给特遣队的成员休息。   办公室,明亮的灯光照通房间,恍如白日。叶图灵坐在西南角的工位,戴了一只套头耳机,飞快在电脑前敲击着键盘,心无旁骛,似旧时图书馆关闭之后守在牌匾上的乌鸦。   柳回笙坐在赵与的工位,靠窗。她们在11层,从高处往下看,夜间的街道点燃一条澄黄的巨龙,偶有车辆经过,似反光的龙鳞。   她的身体并未好全,整个人薄薄的,纸灯笼一般,一吹便破。脑袋偏着,看着外面,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失焦的目光在涣散之间沉思着,思索某个脱离这间办公室的事情。   暖光铺了一身,独不及面庞,似有人将她从悬崖边拉回,她却还要往下扑。   噔!   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饭放到面前,一次性筷子已经掰开,勺子也一并插进饭里。   “趁热吃吧。”   赵与拉了一张轮滑椅过来,打开自己那份汤饭。   柳回笙没动,石头一般盯着窗外。   赵与掰开筷子,见她还是不动,朝旁边扫了眼,只有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叶图灵,于是凑近一些,低声说:   “阿笙,你的胃不好,再不想吃也要吃一点,不然等下该难受了。”   “赵与。”   柳回笙动了动唇,音色哑极了:   “你说,最近为什么没收到照片了?”   “什么照片?”赵与问。   “那张写着【I’m watching you】的照片,怎么收不到了?”柳回笙回头,眼中积灰。   赵与愣了一下,随即逃避似地挖了一大口汤饭,囫囵在嘴里咀嚼着,两下便吞了下去:   “可能死了。”   “什么?”   “可能,那个喜欢在暗处恐吓你的人,已经死了。”   “「诸神」现在只死了一个Aphrodite,会是她么......我们攻进红鲸岛,她一点防备也没有。不像是她。”   “也可能是Thanatos。你忘了,你打中了她的心脏。”   “可我觉得,她没死。”   “为什么?”   柳回笙的眼睛垂了下去:   “如果她死了,「诸神」一定会变本加厉报复我。当初,他们费尽千辛万苦劫狱把她救出来,如果她死在我手上,「诸神」一定会给我下战书。然后,用他们能想到的,最痛苦的手法折磨我。但是,我现在什么事都没有,连以前收的恐吓照片也没有......所以,Thanatos一定还没死。因为,她是这个世界上,最懂怎么折磨我的人。”   她一定想到一个,比单纯的照片更能让柳回笙崩溃的办法。   想到这里,柳回笙的头再次转向窗外,问:   “你说,她现在会不会就在这条街对面,监视我?”   对面是一片住宅区,跟警局遥遥相望。   此刻正是晚上21点,万家灯火其乐融融的时候,楼栋的窗大半亮着,窗户是无数家住户。   或者,某一双眼睛。   赵与起身,唰地拉拢窗帘,严丝合缝。   角落的叶图灵对两人没有丝毫反应,仿佛那支耳机就是她通往异世界的渠道,只要戴上,哪怕恐怖分子冲进来拿刀架脖子上,她也还会继续敲键盘。   赵与物理切断柳回笙的遐想,坐回她身边,将她的轮滑椅转过来,四目相对。   “阿笙,危险没有来,你别总是担惊受怕,去想他们会怎么做。”   柳回笙叹气:   “我没担惊受怕,只是理性分析。我总觉得,他们还有更大的阴谋。”   赵与扶着她的双肩:   “那我们就等事情发生之后再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会在你身边保护你,还有特遣队,我们都会站在你身边。”   说着打开手机里储存的视频,这是当初选拔特遣队成员的集训宣誓拍的,点击播放,宣誓声雷霆般穿透屏幕。   【以忠诚为剑,以正义为盾,全力参与此次集训大会。身先士卒,不惧困难,用生命保护人民的安全,捍卫法律的尊严,维护社会的安定。首战用我,用我必胜!】   【首战用我,用我必胜!】   【首战用我,用我必胜!】   “还记得吗?当时你说,你感觉你不是一个人在面对他们,你身后有我,有战友,有国家,我们不怕的。”   柳回笙愣了一下,聚焦到眼前这张脸。   赵与平时总是木呆呆的,经常惹了她生气不知道怎么哄,急得原地打转。可每当她陷入跟诸神的斗争时,赵与总是最明白她想法的人,甚至不必她说。   身体一软,靠上她的肩,沉吟到:   “其实,我自己也还好,只要你陪着,我调整一下就好了。”   “我知道,你是担心那些孩子。”   甚至远超过担心自己。   柳回笙抓着她的手,沉重叹了口气:   “两个案子还是有不一样的地方。血船事件,利用的是受害人的「求生本能」。而粉丝自杀,利用的是中学生青春期最强烈的「正义」。”   赵与反应了一下,说:   “你不是说,这不属于「底层逻辑」,而是「表层线索」。你刚分析过,最近发生的自杀案,底层逻辑是一致的,凶手很大概率就是Nymphs。”   柳回笙抿唇:   “但这很可怕,不是吗?受害人从不觉得自己是「被害」的那一方。反而,他们认为自己的死,是在「声张正义」。”   灯管闪了一下,思维出现百密一疏的黑。   “赵与......我担心,事情还会恶化。”   赵与沉思,她也在担心这个问题。   她将柳回笙的手握在掌心,一点一点将其捂热:   “一定还会恶化。我们能做的,是在有限的时间里,抓到最多的煽动者,救最多的孩子。”   如今到了节点,所有人都在等,等叶图灵的网络追踪结果。   出结果之前,无计可施。   鸡汤饭冒着热气,赵与端到手里,勺子搅拌两下,舀了一块竹荪,跟汤饭一起喂到柳回笙嘴边:   “先吃饭,等下胃该疼了。”   柳回笙犹豫了一下,张嘴将那口饭吃下去,接过她的勺子:   “我自己吃,你也吃,你的胃也不好。”   赵与不争气地笑了一声:   “好,我们一起吃。”   两人收拾好情绪,各自将自己那碗鸡汤饭吃完。柳回笙打算继续在网上跟线索,跟东京的「挚爱」一样,汤帅跟汤家兴也有类似的粉丝群。这两天清网封了很多,但还有蠢蠢欲动的蠹虫在不断注册。   赵与打算跟她一起查,总归闲着也是闲着。   刚输入密码解锁,叶图灵那边传来消息:   “OK!”   赵与噌地起身:   “有结果了吗?”   叶图灵点头,朝两人勾了一下食指,让她们过去:   “最后一次登录在蓊阳,虽然后面警觉注销了,但已经定位到,在蓊阳南半区。”   蓊阳,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名。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是飞奔过来的谢辰风:   “赵姐,苏队叫你们快过去,有情况!”   “什么情况?”   “蓊阳出现大规模粉丝游行,正在街上闹呢!”   赵与震愕:   “游行?” 第156章 游行(二)   粉丝游行示威。   最收不住场的事情发生了。   “汤家兴是冤枉的——警察草菅人命——”   “释放汤家兴——严惩真正吸毒者——”   “汤帅和汤家兴是无辜的——爱情无罪——”   “今天我们对枉法者视而不见,来日我们就是屠杀无辜的帮凶——”   “警察贪赃枉法——冤枉汤家兴——”   喊声贯穿苍穹,声势浩大的队伍洪水般从蓊阳南区汇集到中央大道,拉横幅、举彩旗,个个振臂高呼、义愤填膺。   队伍少说500人,大多都是学生,有的甚至还穿着校服,看起来是放学听到有游行,家也没回,临时加入进来的。   领头是一个初三生,拿着从教室办公室偷来的扩音器,喊一句,后面的人跟一句。   压在马路中间,将前后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行人们纷纷停下脚步,观望这些近乎癫狂的学生。   “这些人干啥的?汤家兴又是谁?”   “汤家兴你都不知道?顶流哎,是咱们蓊阳人,所以这边儿粉丝特多。”   “不是吸.毒被抓了么?这些粉丝干什么呢?”   “好像说是有什么隐情,有可能是给京圈太子爷顶包了。”   “还能有什么隐情?警方都发了第二次通告了,当天抓的人里面根本就没什么「京圈太子爷」,就几个跟汤家兴一块儿混的狐朋狗友,尿检结果也都公布了,这还能有假?”   一个中年男人拿手机出来,指着热搜广场被粉丝顶到热度第一的帖子:   “我看粉丝辟谣,说是有人给他的饮食里面下.毒,不小心吃到了,所以尿检才是阳性。”   立即被一旁摆摊的年轻人纠正:   “大哥,你上网上傻了?误食跟长期吸食的根本不一样好吧?除了尿检之外,还要检测血液、头发,要是头发都能检测出来,绝对是长期吸食没跑。除此之外,他身上有没有针孔,有没有毒瘾,你当警察是傻子,看不出来?”   另一个出来遛弯的大学老师也补充:   “通告上写的是「聚众吸毒」,所以汤家兴不仅参与吸食,还提供了场所和毒.品,要判刑的。”   中年男人恍然大悟:   “那就是犯法没跑了?!那这些学生在干什么?还骂上警察了!”   “谁知道?追个星脑子都不要了,吸.毒的还能有粉丝。”   “不止,我听说,昨天晚上一中教学楼,有学生跳楼,就因为这事儿!”   “真的假的?我怎么一点没听到?”   “压下来了,怕引发连带反应。听说那3个学生是一个宿舍的,晚上突然从楼上跳下去,跳之前,还喊了句什么被冤枉的。”   “老天爷......为个吸.毒的明星,连命都不要了?”   行人的议论落进边侧的游行者耳中,立即尖着嗓子叫喊:   “你们懂什么!他根本没有吸.毒!他是被冤枉的!”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他得罪了资本,我们在救他!”   “你们这么体贴那些贪赃枉法的警察,干脆跟他们一起去死吧!”   现场视频不断上传到网络,热度居高不下,很快传到外网。   十几岁的思想本该意气风发,嫩芽抽枝,却被身后的黑线提溜着早早交付这芳华的枝叶,踩着脚下的泥泞,在沼泽中万劫不复。   柳回笙盯着叫嚣的屏幕,盯着那些一茬一茬沉进沼泽地里的生命,她清晰地看到,每一个呐喊的生命,头顶都牵着一根清晰的黑绳,一千根,一万根,汇拢到半空,由一头戴着慈悲面具的恶魔控制着。   呼......呼......   空气变得稀薄,似飘着石子,钻进鼻腔,将气管划出血淋淋的口子。   沼泽透过屏幕漫到脚下,爬上脚踝、腿肚,淹到腰、胸、肩......没过头顶。   “外网已经报了。”   叶图灵将最新的舆情信息同步到副屏幕:   “日本方面,很多粉丝也开始组织类似的游行,跳轨自杀。同时,很多IP在国外的账号开始打配合,说他们「勇敢」「有当年五四运动的故人之姿」,同时扩大谣言,造谣办案警员贪赃枉法,甚至说那些自杀的学生是警察杀的,目的是为了控制舆论。”   上亿双眼睛盯着国内的动向,稍有风吹草动,这些人就跟经过训练一般,抓着任何可以造谣的地方泼尽脏水。   谢辰风气得不行:   “不是,那咱们不是已经发了通告了吗?两次哎!他们不看吗!”   叶图灵尚且冷静:   “他们不会管真相是什么,只会利用事件本身,扭曲事实、添油加醋,现在国家发展太快,国外有很多双眼睛盯着。但凡有一丁点风声,那些人就跟疯狗一样咬上来。”   在场没有人比叶图灵更有资格说这句话,她在香港30余年,类似的事件见过太多。近年香港大力发展网络安全,提拔数名像她这样的网络专家,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为了抑制网上逐渐猖獗的犯罪现象。   苏鸿云颔首:   “发酵这么快,一定有境外势力参与。当务之急,是尽快控制游行的学生。蓊阳警力出动了没有?”   赵与抬手:   “出动了,市局连同各分局还有派出所,几乎出动了所有警力,已经到现场了。”   “提醒他们,恩威并施,不要弄伤人,否则后果更不可收拾。”   “好。苏队,航班还有1个小时,我们该出发了。”   苏鸿云看了眼腕表,拿起椅背的外套:   “好,所有人,出发。边走边说。”   “收到!”   成员们飞速整理行装,主屏幕,现场视频已经跟着游行队伍到了蓊阳市局门口。   警察们筑起人墙,不让他们进去,局长站在最前,指着领头的人厉声呵斥:   “示威游行是违法的!你们的人生还没开始,就要在档案上留下污点吗!”   那人目眦尽裂:   “汤家兴的人生都毁了!我要人生有什么用!”   “警察屈打成招——”   “警察屈打成招——”   “无罪释放汤家兴——”   “无罪释放汤家兴——”   与此同时,粉丝不断在网络上传视频,层出不穷。   幼师带领学前班的小孩集体声援:   “汤帅是被冤枉的。我是汤帅的粉丝,我为他骄傲。”   实习护士带着年迈的病人拍摄视频:   “汤家兴是好人,他不可能吸毒。”   一年级的小孩成排站在教室门口,在老师的号召下齐声大喊:   “哥哥别担心,我们永远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视频接二连三上传,游行现场越发混乱,路人越是劝阻,他们越是兴奋——   众人皆醉我独醒,你们都不相信他,他只有我了。   叫声、哭声、质疑声、嘶吼声,每一种声音化作黏湿的毒蛇,缠着脚脖子绕上身体,一圈一圈锁紧脖子,越拉越紧,越拉越紧,直到挤完体内最后一丝空气。   飞机起飞的失重感拉响哨声般的耳鸣,柳回笙呆呆地坐在位置上,似被活生生钉在十字架上放血。   从先前发生游行到现在,她一句话也没说。   无数个视频片段快速闪过,大脑运行过载,发出恶臭的焦味。   短途飞行,没有机餐服务。机长贴心地关上灯让乘客们休息,内外皆暗的空间里,窗面映照出一个模糊的影子,似面具,又似真人。   呼——   航向转变,右侧往下倾斜,那个模糊的影子映入脚下的万家灯火,光影之间,她看到前不久发生的一次,属于维权人的游行。   苍白的唇动了一动:   “这样的游行,我见过一次。”   赵与握住她的手,硌手:   “你是说「顾雅珍」那个案子?”   被黄谣困扰至休学的博士,在警方和学校的帮助下,沉冤昭雪。   柳回笙轻微地嗯了一声,眼睫半垂着,望着地面的城市的灯光:   “当时,我们查清了她被造谣的真相,发了通告。学校的老师和学生就自发组织了游行,喊的都是通告里的判决,让学校严惩造谣的人,还顾雅珍清白。”   赵与回忆:   “那时候,她们的游行目的不是示威,是让学校所有人知道那件事的真相。”   “对,她们相信警察,相信公安,相信我们查明的真相。”   柳回笙说着,语气冷了下去:   “但是一样那么热血,一样那么正义,今天就恨不得把警察踩在地上。赵与,这比催眠还要恐怖。催眠没有自我意识,但这些学生,他们有意识,是完全自愿去做这些事的。你不觉得可怕吗?”   赵与眼瞳耀黑,抓着柳回笙的手用力几分:   “是可怕。正是因为可怕,才会将Nymphs牢牢栓在那里。”   “栓在蓊阳?”   “对。不论是Nymphs亲自操刀,煽动了这么多人游行示威,还是看到这个成果想进一步火上浇油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从而赶过去。Nymphs,一定在蓊阳,并且短时间不会离开。”   柳回笙愣怔半晌,眼中划过流星:   “只要在蓊阳,我们一定能抓住她。”   为了煽动更多学生,让他们跟警方对立、造成更大规模的集体自杀,进而在全世界掀起自杀的狂潮。   离成功只差一步,Nymphs不会走的。   只要她贪这一笔命债,就是特遣队的机会。   特遣队抵达蓊阳时,游行的队伍少了许多。领头的几个被警方逮捕,看热闹临时加入的赶紧分散而逃,还剩一些没被家长领回去的学生,抓着市局大门口的推拉门喊着「冤情」。   从机场开车到市局大概半小时,等她们赶过去,原本守在市局门口的学生就像突然收到命令似的,快速离去。   “什么情况?”   苏鸿云扫了眼地上的狼藉,满地的横幅和大字报,以及包裹食物残渣的塑料袋,这里刚才起码有300人。   市局的警员上前:   “刚还围在门口,突然就走了,跟得了信一样。”   赵与警觉:   “会不会有人报信,说我们快到了?”   “有这个可能。”苏鸿云同意。   “说明刚才最后走的这一批人里,很可能有直接跟Nymphs联系的人。”   苏鸿云立即有了对策:   “调监控,人脸采集这些人的信息,在警务系统里核实身份。通过他们往上追踪。”   “好,就是......工作量有点大。”市局的警员有点为难。   “大也要做。把人都调过来,一起核实。市局装不下就去体育馆,把人揪出来。”   “是。”   “还有,之前抓了几个?”   “7个。”   “连夜审讯,领头的不一定都是被操控的受害人,也可能是Nymphs的手下。柳回笙,你擅长审讯,今天你辛苦一下。”   柳回笙往前一步:   “没问题。”   几人很快商讨好对策,市局大楼里,陈豆豆却突然跑了出来,遥遥冲柳回笙招了一下手。   多日未见,柳回笙下意识以为她是出来打招呼的,也朝她挥手。   然则,看清陈豆豆脸上的表情,心情陡然沉了下去。   眉毛聚拢,呈扭曲的倒U型,眼轮匝肌紧绷,上眼睑上提,嘴唇压平,几乎呈一条直线。除了表情,两只手也紧紧攥在身前,手里还抓着手机。   焦虑、不安、忧心忡忡。   柳回笙朝她过去,陈豆豆更是开始小跑。   “豆豆,怎么了?”   陈豆豆抓着她的手,几乎快哭了:   “师傅,圆圆不见了。” 第157章 圆圆(一)   “什么?!”   柳回笙震愕,身体猛烈晃了一下。   陈豆豆抓着她的手,指节森白:   “圆圆不见了。刚「红姨」打电话过来,说她今天放学就没有回去。穆厅刚好又出差去外省开会去了,不在家里。红姨一时联系不上别人,看到网上的新闻,就想说,说......”   那个推测她不敢说,柳回笙却再清楚不过:   “圆圆很可能参加了游行,是么?”   陈豆豆立即否定这个想法:   “肯定不会的!圆圆虽然年纪小,但她知道是非黑白,不会做这种事的!她,她......”   说到后面,自己也没了底气。   柳回笙一时丧失思考能力,心脏传来错跳的撞击,胸腔咚咚作响,强行将她从耳鸣的状态拉回。   从情感上讲,圆圆智商高,心智比同龄人成熟,有主见,有想法,不会轻易被人左右。再加上跟穆岚生活几个月,每日耳濡目染,应当分清是非。   但,理论上讲,这张操控思想的巨网之下,什么人最容易上当?   圆圆失去父亲,母亲又在执行任务没有回来,长期不跟亲生父母生活在一起,心里积压着「为父报仇」的执念,跟同龄人、家人皆无法深入交流,容易产生心理上的隔离。   形单影只之下,网上的群体诱惑无限放大。   “不是没这个可能。”   说出这话,柳回笙几乎花光所有力气。   无论东京还是大陆,集体自杀案层出不穷。柳回笙侧写过受害人画像,深知圆圆跟它的重叠度多高。   更别提,Nymphs利用的正是青少年青春期的正义感。   这份正义感,在秦松去世之后,被圆圆彻底激发。   如果真是对她下手,后果不堪设想。   眼神无助地朝四周扫了圈,下意识看向赵与,她正跟市局同事了解刚才的情况。   苏鸿云在赵与附近,跟另一名市局同事确认大门及街道的监控位置。大概隔空感觉到柳回笙的视线,亦或其它什么原因,她朝这边看了过来,反而比赵与更先接到柳回笙的眼神。   指向监控的手放了下去,扭头跟同事交代两句,朝柳回笙二人走去。   迈出两步,似想起什么,双腿卡壳般停了一下,朝赵与招手,让她过来。   赵与正跟对方说到关键,本想挥手拒绝,抬头看到柳回笙跟陈豆豆的表情,那是即便不会微表情分析也能看出来的情绪。   “你跟苏队交接一下,我那边有点事。”   “好的赵队。”   快步小跑到二人面前:   “怎么了?”   柳回笙吸一口气,人薄了几分:   “圆圆不见了。”   赵与瞳孔骤缩:“怎么回事?”   柳回笙说:“今天放学没回家,打电话也没接,我担心她参加了游行。”   突然而来的消息让赵与消化了好几秒:   “红姨呢?还有穆厅,叫人去找了吗?”   “穆厅出差,红姨托人找了,没找到。我想的是,把监控调出来,看能不能找到人。”   “这是最好的办法。”   赵与双眉拧紧,呼吸沉重如磨刀石捻了沙,叉在腰上的手用力掐了一下:   “阿笙,你们先去调监控。等下的计划,是从监控画面定位每个游行者的身份。你加入他们,正好可以查圆圆。”   “好,你呢?”   “我去打个电话。”   “打给谁?”   赵与没有回答,眼睛望向夜空,落上最明耀的那颗星星,似在隔空望向曾经的队友,无限愧疚。   “但愿,她只是参加游行。”   而非被有心之人盯上,伺机报复。   曾经以为只是寻常的午后,秦松买奶茶的工夫,被人暗枪射击,留下匆匆几句话便撒手人寰。   一旦被「诸神」查到,圆圆是秦松唯一的血脉,又被赵与柳回笙悉心藏起。   那么,没有任何比伤害圆圆更能让二人崩溃的方法。   不久前的呓语回响耳畔——   我总觉得,他们还有更大的阴谋。   ============   深夜23点,蓊阳体育馆篮球场,监控小组开始核查视频。   48名干警分担查看94组监控,大屏共享总控数据,实时显示已确认的游行者信息。   编号——性别——外形特征——真实姓名——年龄——职业   001——男——黄短发,瘦——刘冰——11——二中附小5年级学生   002——女——黑长发,唇钉——李丹——14——11中8年级学生   003——女——黑卷发,红裙——王晓晓——22——蓝心幼儿园幼教   ......   身份一个接一个往下核实,柳回笙身为组长,一面盯着大屏幕上的信息,一面看面前播放的监控画面。   终于,在守望街的一组视频里,人群中一个穿黑外套的人影抓住她的眼球。   瘦高的个子立在人群中央,周围都是同一个学校的中小学生,衬得她格外高挑。   人白,在监控里尤其反光。   圆圆的肤色很浅,近的时候,可以看到脸皮下面青红的血管。眉色浅,唇色淡,偏生一双丹凤眼生铁一般幽深,眼尾上挑,更是将年轻的桀骜和轻狂刻得淋漓尽致。   她站在方阵靠前的位置,跟着人流一起快步往前,嘶喊着「汤家兴是冤枉的」的口号,比任何人都要亢奋。   在镜头的6秒里,只有1秒看向监控。   只那1秒,足以让柳回笙确认。   “赵与,找到了。”   松气的声音隔着手机传来,那时柳回笙第一次感受到赵与压抑又释放的恐惧:   “找到就好,人在哪?”   “在游行队伍。现在的位置不清楚,但起码知道,她之前在游行。”   没被绑架,没被恶势力报复,比最坏的情况稍微好一点,但仅仅只好一点。   赵与语气凝重:“看下最后一次在监控里出现是什么时候,再让红姨那边联系一下。游行现在散了,大部分回了家,保不齐还有少部分遛出来,继续闹事。”   柳回笙说:“好,我顺着这个路线查下去。你那边怎么样?”   柳回笙负责监控,赵与负责维稳。   情况紧急,之前了解完情况赵与就带人出发了,前往各大易发生自杀的地点巡逻,接到这通电话之前,她刚从一家医院顶楼救下两个相约自杀的学生。   被抓伤的手还没来得及处理,就又接到派出所的电话。   “不是很乐观。”赵与深吸一口气,“冠嘉中学有学生跳楼,1个宿舍都没了。我在过去的路上。”   “嗯......”柳回笙叹息,“我记得冠嘉是封闭式住宿学校。”   “对,一个年级上千人,走读生不过百,99%都住在学校。”   “最近情况特殊,学校已经不安全了。”   “是,等下我要去开会,我打算向教育部建议,明天开始全市的住宿学校开启走读模式。家里远的,先回家线上听课。”   “好。把他们分开,让家里人看着会好很多。”   “希望可以。”   说话间,赵与的车抵达冠嘉中学后门,一门之隔,是警戒线拉起的事故现场。   匆匆告别:   “好了,我到了,先不说了。”   “嗯,你注意安全。”   【23:30】   宿舍区熄灯半小时,许多学生都没睡觉,趴在阳台栏杆偷偷往下看。有的为了看清,半个身体都探了出去,摇摇欲坠地挂在顶楼。   赵与刚下车就看到满阳台的学生,警用电筒照上最张扬的宿舍,高声呵斥:   “外面的干嘛呢!回去!”   她的声音浑厚,势大力沉的怒吼之下,回音在楼栋之间穿插。宿管和深夜赶来的校领导赶紧跟上,大喊:   “都回去睡觉!别看了!”   “明天还要上课!”   “各寝室长注意了啊,看好自己宿舍的人!”   学生们纷纷缩了回去,派出所的同事快步跑过来,汇报现场情况:   “赵警官。”   “林警官,情况怎么样?”   “死的是高一的学生,同一个宿舍的,6个人都没了。宿管报的案,我们赶过来的时候已经断气了。”   宿管站在一旁,50出头的中年妇女,两手揣在身前,佝偻着背,看样子被突然而来的情况吓得不轻。   “警官,是我报的案。我刚巡逻完我那层楼,都准备睡了。结果就听到有人喊,然后就听到轰的一声。出去看,就,就看到她们几个趴在地上,好多血。”   “听到喊什么?”赵与问。   “就是......好像是说谁谁谁是冤枉的。”   “汤家兴是冤枉的?”   “对对对!是这个!”   “喊了之后多久跳下去的?”   “马上就跳了,轰的一声。本来我想睡觉了,不想去看。但我想着这两天好像有点不太平,就出去看了一下,就看到,看到......”   明月高悬,夜风凄烈。   6名高一的学生跨出宿舍阳台的围栏。   她们站得很高,手牵手,举起、落下、举起、落下,影子在月光下来回晃动,与Nymphs的摆钟共振。   来回晃了三次,仰头,对月亮齐声大喊:   “汤家兴是冤枉的——”   纵身一跃,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这还是在学校,有人看着。   如果游荡在外,被更多有心之人教唆,又有多少人沦陷?   赵与不安地看了眼手机,红姨发来短信——   【还没找到圆圆】   10岁的圆圆在游行结束之后,没有回家。   红姨几乎找了所有可能去的地方,问了所有能联系上的人,唯一寻到的蛛丝马迹,是柳回笙那1秒的监控。   胡乱将手机揣进口袋,赵与问宿管:   “这几个学生有没有手机?”   “应该没有,我们学校禁止带手机,查宿舍看到都要没收的。”   “一定有。施鹭,你带两个女警员上去,跟宿管一起找下宿舍,把手机找出来。”   “收到。”施鹭说。   “找到之后,立即回去交给叶图灵,让她恢复里面的数据,找她们的上线。”   “好。”   现下正值周三,一周的中间。如果没有手机,学生不可能从网上看到这两天爆发的舆论,进而被极端言论教唆,跳楼自杀。   她们不仅有手机,还随时跟踪着网络动态,知道今天晚上有人游行。并且,跟那个一直居身的暗处的人保持联系,知道什么时候自杀,最能引起全校注意。   施鹭动作快,很快就带人上去。   赵与吩咐第一时间赶到现场的林警官:   “林警官,辛苦你整理一下现场。”   “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赵警官,这事儿有点严重,我从警这么多年,都没见过这种。感觉除了学校,保不齐其它地方还......呸呸呸,我说屁话呢我。”   大家嘴上避而不谈,实际各自都清楚,住在学校的学生集体自杀,多少受了游行的影响。如果再不控制,只会有越来越多的青少年效仿。   12点15分,蓊阳市局指挥中心,蓊阳市副市长、公安局局长、副局长、教育部主任、消防救援支队长、ATF特遣队长及各相关领导就本次「大规模游行+集体自杀潮」事件召开紧急会议。   赵与赶到时,各方领导争得不可开交,有的建议先把消息压下来,有的建议召开新闻发布会,有的坚持严惩,有的说要先协调。   门从外面推开,争吵的众人找到暂缓的契机。   副市长指向匆匆赶来的赵与:   “这位是特遣队的副队长:赵与同志。她今天在一线忙了很久,啊,下面请她,这个,汇报一下现场的情况。”   赵与阴着脸,尤其听到副市长慢吞吞打官腔的语气,心里那股窝火更甚。   于是也不讲究官话,直截了当说:   “情况很不乐观。游行示威队伍约500人,集体自杀人数超过30。就在刚刚,诸位领导开会的时候,冠嘉中学宿舍楼跳下去6个学生。维稳、救护、辟谣、管制,所有部门都要出动。我建议,启用一级响应程序。”   副市长眼皮闪了一下,咬了一下后槽牙,语气沉稳:   “赵与,我知道你心急。但一级响应程序不是说启动就启动的,牵一发动全身,我身为副市长,很多地方都要协调。”   赵与忍气:   “朱副市长,我知道您的顾虑。但现在情况紧急。非常时期,非常手段,如果不快点出动,后果会越来越严重。”   副市长推脱:   “我们不是不出动。之前游行,我们也派了很多特警和派出所的干警去支援,交警、医护,都是有配合的。目的就是想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影响降到最低。现在游行队伍已经散了,说明我们的工作还是非常有成效的。”   “这些只是表面的成效,我们要加大——”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是赵与,你是负责行动的,我是负责统筹指挥的,这么多部门,这么多人,我要时间去沟通、去协调。”   简明扼要的建议被打断,赵与的耐心终于用完。听到讽刺的「协调」,博然大吼:   “还要协调什么!”   副市长被她吼得一愣,在座的也纷纷抬头,看向这个在指挥部对领导破口大骂的刑警。   官不大,脾气不小。   赵与真动了火,声音几乎穿透天花板:   “所有人都在这儿!公安、消防、卫健委、教育部,所有人都在这儿!还要协调什么!”   “你们知道外面什么样子吗?随时都有人闹事,随时都可能有人自杀!那些学生像看仇人一样看我们!我们在这里开会,拖一分钟,外面就可能又有新的学生跳楼。时间就是命!是学生的命!我的时间是拿来救人的,不是听你们打官腔的!”   “如果没其他吩咐,我巡逻去了。诸位慢谈。”   啪嗒。   前门从外面打开,门外站着一人,挡住夺门而去的赵与。   一切按下暂停,时空静止。   来人拎着公文包,身上穿着开会时的黑西装,胸前的党徽还没摘。短发扎在脑后,前额鬓角一丝不苟,镜片之下,一双眼睛于平湖之底涌起波澜。   不怒自威,不言而厉。   穆岚。   她盯着赵与,目光顺着会议室扫了一圈,所有人纷纷起身,一口一个穆厅。   “在门口就听到了,吵什么。”   说完,阔步往里走,副市长赶紧把中间的位置让出来,穆岚没坐,只是将公文包扔桌上。   “赵与,苏鸿云,你们先去现场。”   苏鸿云立即动身,拉着赵与出去。   室内,肃杀的宁静掐灭空气中的幼虫。   副市长搓了搓手,迎上前,谄媚笑道:   “穆厅,您还亲自来了。听说您这几天一直在外面开会,辛苦了,要不先坐下歇会儿,我跟您汇报一下情况?”   穆岚立身站在所有视线汇集的中心,一身黑衣之下,半百的年纪未留沧桑,反有种砍刀的凛冽。   眉眼一凝,尽是刀锋:   “事情我都知道了,启动一级响应程序。” 第158章 圆圆(二)   #蓊阳集体自杀#   #粉丝游行#   #自杀潮#   #汤家兴是冤枉的吗#   在幕后黑手的推动之下,舆论终于爆发。   【我靠......这瓜越来越毒了,怎么还开始自杀了】   【还搞游行示威,真的疯了,这不妥妥XJ吗?】   【本来是聚众吸.毒,现在多了一个涉嫌组织邪.教的罪名。姓汤的在里面天都塌了。】   【粉丝好蠢,嫌他家哥哥死得不够快?】   【肯定有暗势力,绝对的。粉圈虽然比较极端,但极端的都是少数,顶多就是网上搞搞对立,不会真弄出人命。现在这样,肯定有人在背后搞鬼】   【我之前就想说了,就算汤家兴跟汤帅是顶流,不至于搞得那么多粉丝不分青红皂白。感觉他们都被洗脑了】   【我看还有粉丝在网上骂警察的。我真服了,你家哥哥自己吸.毒,关警察什么事啊】   【我已经开始心疼警察了。费心费力考上警校,吃4年苦好不容易毕业,碰到疯子不说,还要被带头网暴】   【他们被洗脑了,没有正常人的思维。而且看样子人还挺多的,也不知道要怎么处理。天天这样游行下去,这一代就完了】   清晨7点,话题词条便占满热搜。   8点,蓊阳召开新闻发布会,穆岚亲自出席,向全国上下汇报此次恶劣事件,及相关单位做出的紧急响应措施。   卫健委——在自杀高频发生点部署急救车,启动一级预警心理健康危机处理程序,于蓊城各大高校开展心理健康讲座。   消防救援——于各大商场、学校部署急救设备,充气垫、救生垫、云梯等设备定点放置,一旦发生突发情况,以最快速度展开救援。   公安机关——救人、维稳、侦破、警戒。   行动1组,赵与带队,针对游行现场进行交通管制和警戒线封锁,全市巡逻,解救欲自杀人员,打击游行和预备游行行为。将受伤人士送至医院,未受伤的送回家,由监护人看管。   赵与带人冲进阶梯教室,制作大字报的粉丝四散而逃。   “警察!别动!”   “抓起来,带回去!”   行动2组,苏鸿云带队,抓捕恶意煽动人员,带回市局审讯。   “要杀汤家兴,从我开始——”   3名青少年从商场跳下,被下方的充气垫接住。   消防火速上前救出3人,苏鸿云带人冲上顶楼,抓捕正从安全通道潜逃的嫌犯。   “警察!站住!”   侦查1组,柳回笙带队,针对游行监控进行人员核对和身份确认。挨个通知学校、就职单位和家属。同时整理关系网络,利用交叉理论追查上线。   “笙姐,这两个人好像关系很熟。”佟心把监控截图发给柳回笙。   “的确。”柳回笙通过肢体信息判断关系,拉出统计表,“一个是大学生,一个是售货员。不是亲属,不是校友......查一下这个大学的兼职群,黑手可能是从这个群渗透进去的。”   “好!”   侦查2组,叶图灵带队,针对自杀、游行人员的手机进行破解和追踪,定位幕后黑手身份。   “我这边有线索了,粉丝有个「真心」选拔,跟东京的「挚爱」类似。每周选拔出付出最多的粉丝,接受一个名叫「阿芙」的授冕。为了得到这个称号,他们会极尽可能地去走极端。”   “阿芙......”   柳回笙盯着那两个字,脑中的电路突然闪了一下:   “Nymphs的中文名,是不是叫「宁芙」?”   叶图灵的资料截图很快传了过来:   “是的。所以我们有理由相信,这次的幕后黑手,就是Nymphs。并且,有几个极端的粉丝见过她。”   见过之后,精神操控更加彻底。便会做出比远超粉丝极端的行径。譬如,煽动游行、聚众自尽。   得到这个线索,柳回笙立即联系负责审讯的苏鸿云:   “苏队,目前抓的人里,有没有粉丝?”   苏鸿云正在处理手上的伤口:   “有,两个极端粉丝,现在还嚷着要死。”   “其他的呢?”   “其他几个是趁乱闹事的,有两个招了,说是帮「阿芙」做事,我把他们的账号给了叶图灵那个组,应该会有结果。”   “那两个粉丝审了吗?”   “审了,不配合。我通知了他们家长,等下来接回去。”   柳回笙的眼睛动了一下:   “先别急,我要审。”   调解室的门推开,苏鸿云给试图开导粉丝的三名警员使了个眼色,让她们出去,随后一把抓起「张玉」的胳膊,强势地推进审讯室。   张玉疯狂乱叫:   “你干什么!你抓疼我了!死警察!”   “你想干什么!想杀人灭口吗!我是未成年!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啊我的手要断了!死警察你去死吧!滚开!放手啊你!”   咣!   挣扎的手被苏鸿云锁紧审讯桌上的手铐,矮身的位置让她不得不坐下去,老鼠被夹了尾巴一般尖叫:   “放开我!放我出去!你个死警察!你又不是我妈凭什么关我!”   苏鸿云猛地捶桌,砰的一声,震得地板一晃:   “我是你妈早揍你了!”   她是一头发怒的母狮,怒目而瞪,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嘶吼的威严。   张玉没想到她会突然发火,一下子被吼得呆住,缩在审讯座位里,半晌没有吭声。   苏鸿云气到极点,撑在桌上,居高临下的黑影笼罩在张玉头上。   “等下会有警官来给你录口供,游行、组织自杀,这些事你最好一五一十交代清楚。否则,你母亲不教育你,我替她教育。”   ============   审讯室像铜锅进了石子,张玉在座位上坐不住,一会儿叫,一会儿诅咒,一会儿砸桌,没一刻闲着。尤其等苏鸿云带队抓捕另一组犯案人员之后,没了震慑的人,张玉更加张狂。   “不是警察吗?不是很厉害吗!就只会对未成年下手!牛逼666!”   “汤家兴马上就要被你们害死了,现在轮到粉丝了是吧!”   “披身警服真以为高人一等,一群废物!烂人!迟早有一天,这个世界要被你们祸害完!”   她骂累了,嗓子干得不行,审讯室的门始终关得严丝合缝,似所有人都忘了这个房间,忘了她张玉。   等到她体力耗尽,在桌上趴着昏昏欲睡的时候,门突然从外面打开。   啪嗒。   门锁拧动,进来一个身穿便装的女人。   比刚才凶她那个年轻,长头发,看起来很好说话。   于是先发制人:   “跑了一个,又来一个。你们以为我这么好对付?”   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从监控组赶过来的柳回笙。   她利落地关上门,将文件夹甩到警用桌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点拖沓。   没坐,垮腰靠着桌子,离张玉5米的距离:   “我是来帮你的。”   “什么?”张玉没反应过来。   “张玉,冠嘉中学高一12班,家住陈家村54号,我说得没错吧?”   “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们警察不是人肉别人最有一手了?”   核实身份=人肉,观念和认知已经完全扭曲。   放到之前,审讯的警察会纠正她的用词,企图扭转她的观念。   柳回笙却没有,她只是冷漠地靠在桌边站着,俯视地看着她,许久才开口:   “你这个样子,我帮不了你。”   张玉冷笑:“谁要你帮?你以为你是谁?”   柳回笙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行,到时候耽误了大事,被阿芙发现是在你这儿掉的链子,希望你能像现在这样,理直气壮。”   大事,阿芙。   两个词同时出现,张玉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下。年轻的机器掉了颗螺丝,失去继续运转的勇气。   扔下这句话,柳回笙头也不回地走。嗒,嗒,嗒......刚迈出三步,张玉便沉不住气地叫住她:   “你什么意思?阿芙跟你怎么认识的?”   柳回笙转身,冷漠中多了几分鄙夷,那眼神张玉认识,是第一次见阿芙时,她身边那个女人脸上也出现过的表情——轻慢、鄙视,认为未成年的她不堪重用。   “我是真不知道,她为什么把这件事交给你。”   柳回笙说完,慢慢朝张玉走去:   “被抓了就算了,还这么沉不住气。你以为,一味跟那些警察撒泼打滚,他们就会放了你?”   张玉愣了一下,盯着已经走到面前的柳回笙。   这个女人不一样,之前那些警察要么苦口婆心,要么痛心疾首,个个想把她劝回去。   这个人却是骂她没用,嘲讽她没有办法自救。   只有阿芙的人,才会这么看她。   “你是谁?”张玉眼中浮出找到队友的急切。   “呵,你觉得呢?”柳回笙把问题扔回去,让她自己填补自己的逻辑。   “你是......她的人吗?”   身体前倾,眼神迫切,语气小心谨慎中带着一点欣喜。   鱼上钩了。   “算你聪明。”柳回笙说。   “可这里是警局,你怎么混进来的?”   “她有能力联系你们,自然,也有能力在警局安插一个内应。”   “原来是这样。你是她派来救我的吗?”   “不然呢?审讯规定必须两名警察在场,我现在一个人进来,就是趁他们不备溜进来的。”   “噢......那我需要怎么做?”   柳回笙赞许地点头,抛出第一个要求:   “现在有重要情报要跟她说,告诉我,怎么联系她?”   “我都是她联系的我。你也联系不上她吗?”   “我要隐藏在警局内部,不能暴露,很多事不方便。”   “确实。我要怎么帮你?”   柳回笙折身,拿过刚进来被她甩到桌上的文件袋,打开,摊到张玉桌上。   “现在警察锁定了几个人,告诉我,哪个是她?这样我可以把资料删掉,让警察找不到人。”   面对摊开的照片墙,张玉有一瞬间的疑心:   “你没见过她?”   柳回笙神色如常:   “她见我隔着墙,没见过她真人。”   说着,抬了一下张玉的虚荣心:   “这也能理解,我做得没有你多,她当然更器重你。”   果然,张玉的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极端粉丝通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哥哥只有我了」,当别人告诉她「他确实只有你」「你做得比任何人都多」,虚荣心就会战胜一切理智。   Nymphs用这招来对付警察。   柳回笙用这招来对付Nymphs。   张玉很快在照片里选出Nymphs——   那是画像师根据红鲸岛幸存者描述画的画像,最后导入AI捏脸软件捏出的3D模型照片。   果然,自杀潮背后推波助澜的,就是Nymphs。   但是,为什么日本和中国都没查到任何出入境记录?即便偷渡,为什么任何监控都没拍到这张脸?   “你确定吗?这张不太像人。”   张玉为了体现自己高于他人一等的独一无二的价值,判断十分有力:   “真的,她就长这样。特别白,这个照片都黑了。而且她的眉毛就是这样弯起来的,有点像庙里的观音。所以我们才信她,她根本就不是普通的凡人。”   眉毛是Nymphs最明显的特点,长度短,弧度极弯,像一个倒扣的括号,好像每时每刻都吊着额肌。   “好。”   柳回笙将那张照片抽了出来,假装藏进衣服口袋,合上资料,就像从没拿走过什么。   这个动作加深了张玉的信任,抓着柳回笙的手补充:   “你要找她,还有一个办法。去报名「真心」。”   “这个我知道,你是上个月的「真心人」。”   “对。每个月选一次,为哥哥做的事越多,越容易选中。这个月马上就要开始了,你帮她偷了警察的资料,肯定能选中。”   “怎么参加?我没弄过。”   “有个网址。”   “在哪?”   “我的QQ空间,背景图,你下下来,右下角有一串链接,你把中间的汉字和符号删掉,就是网址。你可以登我的号,账号是我的名字,密码是汤家兴的生日......”   平静的审讯室内,张玉将一切能联系上Nymphs的途径告知柳回笙。临走,柳回笙带着来时随手组装的所谓「资料」,啪一声扣上,折身离去。   刚摸上门把,张玉的声音突然从后面传来:   “等等!”   柳回笙停住脚步,鞋跟在地板敲出巨响,似黑云撞击的雷声。   场面瞬息安静,柳回笙整理了一下表情,回头:   “怎么了?”   张玉盯着她,煞有介事,说的却不是柳回笙身份的疑点:   “谢谢。你一定要联系她,只有她才能救汤家兴。”   柳回笙点头:   “没问题。”   跨出审讯室,关门,从走廊踏进一旁的观察室,叶图灵正等在那里。   抬手,跟柳回笙用力击掌,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漂亮。”   柳回笙坐到她旁边,对着正在操作的电脑:   “怎么样?背景图有网址么?”   “有。”   叶图灵已将网址复制出来,开始填「张玉」新一个月的申请信息:   “这张图很隐蔽,不像是她自己弄的。”   柳回笙猜:   “可能是Nymphs发的,为了选出愿意给她卖命,同时还有脑子的人。谁破解出网址,谁就能率先申请「真心」。”   “应该是。”   叶图灵的速度很快,几分钟便用张玉的口吻填好申请表格。尤其在「功绩」一栏,将昨晚跳楼的6条人命写了上去——冠嘉,张玉就读的高中。   “呼——”   叶图灵长舒一口气,解开衬衫顶端的扣子,扎实出了好几口气。   柳回笙也放松下来,脱力瘫在椅子上:   “现在就是等。”   等Nymphs上钩,联系上她们。   “对了。”   叶图灵突然想起:   “你的手机刚响了一下,应该是电话,我没接。”   不仅没接,连来电显示也没看。身为同事,叶图灵一向拿捏着自己的边界感。   柳回笙拿起一看:“噢,是佟心,我问问。”   电话拨过去,佟心秒接。   “笙姐,你总算接了!”佟心着急。   “我刚在审人,怎么了?”   “那个圆圆,我们找到了!”   “她在哪!”柳回笙急了。   “在东城那边,跟几个中学生一起,看样子都是粉丝。我刚给赵队打电话,她已经过去了!”   柳回笙立即起身:   “东城哪个位置?发一下定位给我。”   与此同时,赵与已经赶到现场。   20步之外,圆圆用匕首抵着自己的喉咙,她身后是4个同龄人,圆圆怎么做,她们就怎么做。   圆圆站在最前方,身上还穿着昨天出门那件羽绒服,套在校服外面。丹凤眼死死盯着赵与,尖叫到:   “你过来我就死!” 第159章 圆圆(三)   “你过来我就死!”   少女的声音穿透楼板,刚开工两个月的高楼尚未封顶,水泥墙森然耸立,似云霄殿外扩腿而战的金刚,一脚碾下,万劫不复。   赵与站在离她20米远的地方,看着死去的战友的女儿如今站到对立面,心中说不出的绞痛。   “圆圆,你先过来,有话慢慢说。”   圆圆却仿佛早已猜到她的话,站在未封窗的楼板尽头,身后是11层楼的高空。   “想好好说你就自己退出去,后退!”   赵与站着没动,手虚抬在半空,掌心对着圆圆和她身后的4个人:   “你先过来,我带你回去。红姨还在家里等你。”   圆圆咬牙切齿:“那不是我家。”   赵与说:“那就是你家,红姨像对亲女儿一样对你。”   “那是你们囚禁我的监狱!”   “监狱?”   “你们怕我乱跑,怕我不按你们的要求做事,所以把我关起来,天天找人监视我!”   监视。   这个词刺痛赵与,她努力平复情绪,扫了眼少女身后不见底的高空,再次压低声音:   “你在那里住得不开心?等下我带你回去,我帮你跟红姨说。”   “我不会相信你的。”   圆圆摇头:   “赵与,我曾经相信你,现在不会信你了。你把我扔给别人,就像扔垃圾一样,不愿意带着我,不愿意跟我一起生活。”   “我有任务,经常出差,就算想照顾你也照顾不好。穆老师有经验,很多战友的孩子都是她带大的。”   “但我爸不是她的战友!我爸是你的战友!”   提起秦松,赵与止不住心痛,这份心痛不仅在于并肩作战的战友在自己眼前牺牲,更在于,他临终托付的遗孤,竟然行差踏错,成了跟警方作对的游行人员。   那个曾经扬言以后要当警察的少女,发誓要把真凶绳之以法为父报仇的少女,如今站到警察的对立面。   “正因为你爸是我的战友,我才不能对你不负责!”   赵与厉声道:   “不论我对你做什么,他都在天上看着我!”   提起父亲,圆圆越发激动:   “他也在看着我!他知道我做的是对的,他会支持我,就像以前他会支持我做的每一件事。”   “他会支持你做对的事,但你看到的一切是不对的,你看到的不是真相。你以为你这么做在维护正义?”   “不然呢?”   “这些不是真相,只是有心之人在背后操纵。她给你们编造了一个假象,要的就是你们失控,去伤害别人,伤害自己!”   “大不了就是死!”   圆圆尖叫着冲向楼板尽头,只需一步就是深渊,回头,刀抵在脖子上分毫不退:   “大不了就是死。赵与,我跟你说过,我不怕死。我爸死在正义的路上,我一样可以。”   其余4人也纷纷表态:   “圆圆的爸爸是警察,她最有发言权!”   “汤家兴是冤枉的,我们要帮他沉冤昭雪!”   “要么你让开,要么我们就跳下去!”   她们对圆圆有着非同一般的信服度。好像圆圆现在说一句跳,她们立即就往下跳。   赵与怕了。   此前的每一次相处,她都深知圆圆有着超乎同龄人的决断和毅力,只要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赵与不敢在言语上再有碰撞,生恐再说几句,眼前的少女真会一跃而下。   “你们先别激动,我退,我退后。”   目光落上紧紧攥着短刀的手,脚底发麻,一步一步往后退。   见状,圆圆拉着几人往前站了几步,远离楼板边缘。   脖子的短刀放下,转而双手握紧,指向赵与。   “你们去按电梯。”她飞快吩咐身边的人。   “那你怎么办?”   “按好电梯,我马上就来。”   电梯在靠近赵与的位置,楼层西北角。   赵与配合地往南方侧了几步,眼睁睁看4人穿过她前方的过道按下电梯。   “你们想去哪?”   圆圆始终将短刀插在二人之间:   “与你无关。”   “我只是担心你,不想你出事。”   “你先担心你自己吧,我要去见的人,比你、比我爸、比世界上所有警察都要好。”   僵持之间,电梯已经升到顶层,4人赶紧进去,手伸出电梯门:   “圆圆,快来!”   圆圆放下短刀,快速朝电梯跑去。   谁知,方才被她勒令退到边角的赵与突然闪了过来,影子一般将她擒住,没等反应,手里的短刀被夺,啪一声掉到地上。   “啊!”   圆圆没有接受过专业训练,在家穆岚教过她几招防身,但情急之下全都忘了,3秒便被赵与擒住,单手反拧到身后。   “放开我!”   赵与没怎么用力,既不会让人受伤,又不会让她轻易逃窜。   “别动!”   她呵斥到:   “既然你不愿意跟我回去,那我只好动用武力。”   圆圆用力挣了一下,右臂被拧在身后纹丝不动。   反抗的力道顿收,顺着赵与的方向旋转身体,以赵与擒拿的手为锚点飞快转了半圈,灵活得像只耗子。   随后,对着赵与的手腕,张嘴咬了下去。   “呃!”   赵与吃痛,没有松手,打算任凭她这么咬,就算把这块肉咬下来也要把人押回去。否则,晚上每接到一次警情电话,都要担惊受怕一次,问自杀人员的外貌特征,确认不是圆圆,才稍微宽心。   相较之下,圆圆却用了全力,一手抓住她的胳膊,一手抓住她的手掌,血液顺着虎牙咬出的破口往下淌。   “圆圆!”   电梯里的4人见状,果断冲了回来,一个掰手,一个锁喉,一个用装修的水泥砖砸胳膊。   “放手!你放开圆圆!”   “死警察,放手!”   眼见那块砖要落到赵与后脑,圆圆松口,赵与抬手隔档,手肘击飞砖块。一记手刀劈中手腕,抬脚踹进腿窝,将那学生踹跪在地。   转身打算对付剩下几人,却被迎头挥来一根长棍。   砰!   竹棍应声而裂,破开的裂口割进头皮,霎时血液流淌。耳中嗡鸣尖锐,眼前闪过煞白。   3人立即抱住赵与的腿,另1个拉起圆圆往电梯跑,从未有过的齐心。   “圆圆你快跑!”   “我们按住她!你跑!”   “快跑啊你!”   “你们俩一起!快走!”   几秒的工夫,电梯门重新合上。   原地只剩赵与,以及拼死拖着双腿不让她走的3个中学生。   柳回笙赶到时,只看到被捆在地上不能动弹的3个中学生,以及坐在一旁、半张脸都是血的赵与。   “赵与!”   柳回笙扑过去,指尖小心翼翼扶着脸,生恐弄到伤口:   “怎么伤到头了?”   赵与仓促收起本想点的烟,趁柳回笙没看到,揉进裤兜。   这半包是昨晚一起巡逻的同事给的,看来没机会抽了。   舌头皱得发苦:   “没事,小伤。”   “伤到头怎么还是小伤!”   “真的,只是看着厉害,不疼。”   “那也要去医院。”   “先把她们带下去,带回警局。”   柳回笙这才注意到地上的几人,手脚绑在一起,绑缚的东西也不是绳子,而是几人身上的外套,就地取材。   3张面孔尤其陌生。   柳回笙问:“圆圆呢?”   赵与的嘴角扯了一下,嘴里苦味更甚:   “跑了。”   那是鲜少在赵与身上看到的破败,垂着头,双肘搭在膝上,右手腕外侧印着一圈模糊的血牙印,血在地上洇开,影子的颜色加深,似延伸出另外的一层鬼魅。   表情埋在深处,颓然的肢体却足以看出她的心事重重。   柳回笙深知赵与的责任感。   若今天只是跑了一个普通的青少年,赵与尚且自责,何况跑的还是寄予所有故人之托、最不能出错的圆圆。   这两天,连柳回笙都胆战心惊。但凡听到某地发生新的自杀案,都会停下手里的工作,打听死者的外形容貌,生怕那人就是圆圆。   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人却在手底下溜了,那是一个「必须完成却未完成」的任务。   “没事,没关系。”   柳回笙不顾地上的灰尘,坐到赵与旁边,两手握住她攥拳的右手,企图让她放松:   “她知道跑,证明她不满足现在做的这些事情,想做得更大。但凡有这个念头,短时间内都不会自杀。不是还抓了3个吗?她们跟圆圆待一起这么久,肯定知道些什么,把她们带回去,做个笔录,没准能问出她的去向。”   她尽可能温和地安抚赵与,谁知,赵与抬头,看向她的神情却格外凝重。   并非愧疚,而是对某件事没有把握、担心出现危险和意外的凝重。   这是何意味?   柳回笙一时没明白这表情背后的意思,直到捧在掌心的拳松动,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零件落进手心。   这是......   低头,那东西却被赵与覆在掌心之下,牢牢贴在二人的股掌之间。   叮——   电梯传来抵达的声音,谢辰风带着辖区派出所的同事跨了进来。   “赵队,笙姐,你们在这儿啊?我们刚坐错电梯,跑那边儿去了!”   “赵队你怎么受伤了?严不严重?”   “这三个什么情况?是带回市局还是派出所?”   一行8个人浩浩荡荡进来,柳回笙赶紧收手,将那片指甲盖大小的东西收进口袋。   敛起神情,对几人交代到:   “赵队的伤得去医院拍个片子,检查一下。这三个是刚刚赵队抓的,先带回市局,等下做个笔录。然后通知一下家属,免得他们担心。”   1小时后,赵与从CT室出来,拿着「未发现异常」的检查结果,左额盖一块雪白纱布。   休息区,柳回笙已经问清那块「零件」的功能。   “追踪器。”   圆圆离家出走时,除了压箱底的压岁钱,只带了这一件东西。   “最简易的追踪器。”   柳回笙说:   “穆厅给她的,说是关键的时候防身。一组2只,软件连接其中1只,就可以看到另1只的位置。我已经连上了。”   说着,将手机递给赵与。   屏幕中,绿色的目标在地图上移动着,速度40km/h。   圆圆没有走路,而是在坐车。   并且,坐的不是飞驰的出租车,而是在小道上行驶缓慢的公交车。   所谓「要去做正确的事」,不是效仿粉丝自残跳楼,而是借跟赵与决裂的机会,深入敌营。   一个月之前,得到网址信息的张玉欣喜若狂:“天呐!你简直是个天才!”   而她盛赞的对象,正是在记忆大赛崭露头角的天才少女,圆圆。   「真心」,每月选拔的「为偶像付出最多的粉丝」,可以直接见到Nymphs。   这一次,入选的究竟是帮Nymphs删除警方资料的「张玉」,还是跟行动队长决裂并将其击伤的「圆圆」?   两条不同的路,一条来自特遣队,一条来自10岁少女。   究竟形同陌路,还是殊途同归?   赵与起身,眸中云海翻涌:   “走,回指挥部。”   不久之前,水泥柱林立的建筑顶楼发生冲突。圆圆发狠地咬赵与的手腕,小小的手格外用力,一手抓着赵与的胳膊,一手抓着赵与的手掌。   没人看到,她趁机塞进赵与掌心的一片黑色零件。 第160章 谢辰风(一)   蓊阳,市局指挥中心。   头顶的光均匀地压下来,照得人脸浮起一层白亮。   门窗紧闭,分不清白天黑夜,屋内一片寂静,物体表面似涂了一层外太空的蜡,封存原本的气息,散发着不属于这个星球的冰冷。   ATF特遣队、尖刀队、盘蛇队全体成员待命。   人人穿着便衣,坐在靠前的两排位置。连日行动的身体透着疲惫,却在看向盯着正前方那块最大的屏幕时,眼神炯然有光——   那块屏幕是屋内唯一运行的活物,显示此时此刻,在偌大蓊城缓速移动的目标。   “新一轮「真心」的人选已经出来了。”   苏鸿云站在屏幕前方,将一张证件照投进旁边的小屏幕:   “圆圆,蓊阳市一小的学生,10岁。她跟赵与对峙的视频传到了网上,现在游行的队伍里,她的呼声很高。他们认为她不畏强权,敢正面跟公安硬碰硬。”   柳回笙补充:   “从Nymphs的视角来看,他们需要激化粉丝跟公安的矛盾,会推崇这样的行为。尤其,视频里,赵与被打中头部,受伤严重。为了造成更大的混乱,圆圆会被Nymphs推到极高的位置,类似粉丝的领军人物。”   分析到这里,队伍中立即有人提出担忧。   “这个孩子才10岁是吧?这么小的孩子,这个追踪器能相信吗?万一是别人放在她身上,企图误导警方呢?”   “就算退一万步,这个追踪器是真的,她真的见到Nymphs,也很容易被策反。大家别忘了,红鲸岛、血船、东京,很多成年人都没逃过。何况这个孩子才10岁。”   “我认为我们有必要准备plan B。不能把所有希望压在她身上。”   “同意。要是真出什么事,以后我们怎么向市民交代?我们是警察,把卧底任务交给一个孩子,这太荒唐了。”   出于年龄、出于阅历、出于安全,大家都不赞成将重担压在圆圆身上。   赵与更是这么想:   “圆圆的父亲是警察,母亲是军人,都是一心为国。思想觉悟方面我可以担保。但,我也不赞成让她孤军深入,潜伏到Nymphs团队内部。这太危险。”   苏鸿云也赞成:   “何况她没有专业设备。即便是卧底,也需要双方联系。她身上现在只有定位器,没有通讯装备,我们联系不上她。后续有突发情况,她也联系不上我们。”   队长和副队长相继表态,算是把这件事的基调定了下来。   柳回笙没有说话,她习惯性在讨论期间浏览每个人的表情。   赵与跟苏鸿云的神情相似,一是悔恨警队手段有限,竟将一个10岁的孩子卷了进来。二是心疼这个本该在学校读书的无忧无虑的孩子,竟为了心中的执念,孤身闯进贼窝。三是担心Nymphs万一发现她的意图,进而对她下手,后果可能不堪设想。   相较之下,赵与的「悔」更多,大概在想先前冲突,如果没让圆圆走,情况是否可控得多。   苏鸿云的「担心」更多,大概这两天一直在前线,看了太多在人性边缘挣扎的孩子,陡然碰到圆圆这个坚定不移站在警队这边的,便更担心她在贼窝暴露,从而招来危险。   两位队长之后,是尚用电脑追踪「阿芙」位置信息的叶图灵。透明的镜片之下,双眸没有半点起伏,只有对冰冷代码的掌控和运算。   施鹭则盯着屏幕上圆圆的移动位置,根据大脑里的蓊阳市地图,分析Nymphs团队可能的窝藏点。   谢辰风则趁机打瞌睡,两手搭在桌上假装做笔记,脑袋却跟小鸡啄米一般,节奏均匀地点着头。   大家都默契地装作没看到,好在佟心在这时发表了一个新线索,转移众人注意力:   “我在建筑工地楼下发现圆圆的脚印,她的右脚比左脚深。监控里,她的脚没有受伤,也没有跛脚的习惯。从泥地的硬度系数和她的体重来计算,右腿可能藏了东西,重量在500-1000克之间。”   赵与找到圆圆走出建筑工地的画面,的确如佟心所言,圆圆的行走动作是正常的。   “不在口袋里。”   她放大画面,口袋没有鼓起。   佟心点头:   “以我的经验判断,她可能藏了一把刀。”   其实她第一判断是枪支。但圆圆没有触碰枪支的条件,能让她藏在单条腿,并且符合重量的,只能是刀。   刀的作用很多,譬如防身,譬如......在走投无路的时候,终结自己的生命。   这个发现比潜伏本身更可怕。   圆圆没有实战经验,局势的判断、人心的揣测、危险的感知都有限。如果在错误的时机做了错误的决定,草草结束自己的生命,将是一整个警局的遗憾。   苏鸿云捶桌,咬牙痛骂:   “简直是胡闹!”   柳回笙看了眼攥紧的拳头,心不由跟着揪了起来。   “我建议,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把圆圆带出来。如果万不得已,惊动Nymphs,也顾不上那么多。圆圆的安全要紧。”   众人本就不支持圆圆孤军深入,便纷纷附和:   “对,无论如何,先把人救出来。”   “要不直接武装,跟着这个定位的位置,把他们一锅端了!”   “武装还是不现实,他们一起的学生太多,很可能反被对方当做人质。到时候激怒嫌犯,伤害人质,后果不堪设想。”   “那就偷偷潜进去,找到这个圆圆,偷偷带出来。”   暗中行动是最好的方案,然则——   讨论声中,赵与眉间紧蹙,眸底一片阴沉:   “就怕,她不肯回来。”   无论是初次见面,嘴上说着讨厌赵与实际却把竞赛一等奖的奖牌送给她,还是秦松出事,坐在车子后排不肯睡觉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黑暗扬言「我一定会杀了他们」,圆圆都呈现出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执拗。   敢把刀架脖子上以死相逼,将自己推到风口浪尖,费尽千辛万苦就是为了潜入内部。这样的决心,绝不会轻易退出。   众人沉默,除了叹气还是叹气。   长桌末端的谢辰风,此刻仍沉浸在睡梦中,除了点头还是点头。   柳回笙提出一个退而求其次的办法:   “可以暗中行动,尽可能不惊动Nymphs。”   “怎么行动?”赵与问。   柳回笙喝了口热水,勉强压住喉咙底的咳嗽,抬高音量:   “游行队伍的人很多,Nymphs不会每个人都认识。我们可以趁他们下次游行的时候,安排两名脸生的警员进去。咳咳咳......”   没说完,声带便忍不住剧烈颤抖起来,捂嘴朝旁边咳了好几声。   东京落下的病根还没好。   咳嗽的背高高拱起,似刀客手里滴血的弯刀。   赵与被劈了一下,垂下的指尖微颤,被几十双眼睛盯着,不敢像平日在特遣队那样帮她喂药。   下意识往前一迈,却被桌下的手拒绝——五指并拢,掌心下压。这个手势柳回笙说过,代表STOP。   脚跟生生钉在原地,进退两难。   苏鸿云将一切看在眼里,又好像什么也不知道,眼皮也没抬:   “喝口热水缓缓。”   赵与顺势而为,将自己的保温杯递了过去,把盖子拧开:   “我这杯是温的,刚刚好。”   抓到水杯硬灌了两口,咳嗽感才终于压了下去。   尖锐的咳声吵醒了小鸡啄米的谢辰风,迷迷糊糊醒来,就听到大家在劝柳回笙喝水,本着打瞌睡不能被领导发现的原则,挤出一个煞有介事的表情,配合到:   “唉,就是的,多喝热水身体好。”   柳回笙缓了过来,接着之前的话往下说:   “潜入之后,找到圆圆,暗中劝她回来。即便她不同意,也可以先保护一下她,建立她跟警队之间的联系桥,不至于让她漂泊在外。”   谢辰风积极附和:   “对,不能让她漂泊在外!得好好保护起来!”   柳回笙继续:“最好选生面孔,气质普通一点的,混进学生群里不会惹人注意。”   谢辰风拍马屁:“对,就是要找最普通的。”   说完,胳膊被旁边的叶图灵杵了一下,还以为对方在帮她加油打气,扭头说了句:   “谢谢。”   叶图灵:“......”   一来一回,单纯+淳朴+容易上当受骗的形象在众人心中赫然挺立。   怎么说呢就?很难想象这是千挑万选进入ATF特遣队的警察,或者说,很难想象她是警察。   终于,盘蛇队一名警员指出:   “感觉这位师姐......挺好的。”   好=适合参加这次的任务。   谢辰风挠了挠头,谦虚地笑了两声:   “呵呵,是吗?也没有了,我还有很多进步的空间。”   说完,似乎觉得在场这么多同僚,不能给特遣队输阵,于是说:   “当然了,我这个人还是很上进的。自从踏进警队的第一天,我就想好了,要为这个光荣的职业奋斗终生。冲锋陷阵,舍我其谁?”   叶图灵不得不开口:   “这次的任务有所不同,谢警官主要负责通讯,不适合这次的行动。”   谢辰风立即反驳:   “通讯怎么了?我之前在反恐,射击格斗这些都很厉害的。通讯员的意思是,队友能顶上的时候,我负责通讯。顶不了的时候,我来顶。”   叶图灵无语,盯着谢辰风看了两秒,挤出一声冷笑。   苏鸿云站在会议桌最前方,看向谢辰风:   “意思是你想参加这次行动?”   谢辰风大手一挥:   “那当然。刚说的我都听到了。就是找到这个圆圆,把她劝回来是吧?这对我来说易如反掌。我最擅长的就是忽悠人。”   苏鸿云不得不告诉她前半段:   “不仅如此。她现在深入潜伏到了煽动团体的核心,很可能已经见到Nymphs。你的任务,是同样潜伏内部,在对方监视的条件下,找到圆圆,暗中带她回来。并且在过程中,负责保护她的安全。”   谢辰风虎躯一震,眉毛整个抬起,惊到说不出话,好半天,挤出一句:   “噢——呵呵呵......就是说,我要在老宁(Nymphs,宁芙)的眼皮子底下,带一个人出来。过程中,不能被发现,不能有闪失,还要保护她?”   苏鸿云盯着她:   “没,错。”   ============   散会,谢辰风被委以重任,跟她一起的,是同样气质青涩的佟心和陈豆豆。   佟心是集训严格选拔出来的,无论专业的痕迹鉴定还是格斗射击基本功,都是警队拔尖的水平。陈豆豆经过之前的睡神事件和卧底任务,办案成熟许多,遇到突然情况也能机敏应对。   相较之下,谢辰风心事重重。   硬着头皮应付完寒暄的同僚,一个人跑到贩卖机前,挑选今天的泡面搭子。   “老天爷啊这可咋整啊......那个老宁一听就是个狠角色,会不会杀人不眨眼?不会的不会的,我可是警察,不怕不怕......天菩萨!怎么可能不怕!”   “她能不能像这个泡面一样,开水烫一下就好了?最好现在来警局自首,然后痛哭流涕悔不当初,把罪行全都自己招供了,这样我就可以不用出任务了......”   一边选泡面一边念咒,不知道以为中了邪。   同僚们远远在过道看着,都知道谢辰风遭受了极大的打击,此刻最需要一个人吃一桶泡面以求安慰。   唯只一人上前——   本该在休息室吃药的柳回笙。   嗒。   鞋跟在地面碰撞出声响,颀长的身影站定。   “唔?”   撅着屁股的谢辰风回头,看到一脸病色的柳回笙:   “笙姐?你也要吃泡面?”   柳回笙细眉轻拧,眼睛直勾勾盯着她,审视这张表面看去单纯懵懂的脸,企图从眼神的缝隙里看出破绽:   “为什么说谎?”   “昂?”   谢辰风屁股也不撅了,站了起来:   “说啥谎?”   柳回笙的体力所剩无几,无力跟她攀扯细节,直接点破:   “刚才接受任务,你的惊讶是装的。”   苏鸿云陈述任务全貌的时候,谢辰风脸上产生了一个持续超过1秒的惊讶表情,那不是真的惊讶,是装的。 第161章 谢辰风(二)   “刚才接受任务,你的惊讶是装的。”   柳回笙的微表情分析没有错过,审讯的时候,大家都把她的判断当做测量仪,一分一毫都未曾怀疑。   但她此时此刻质疑的,是一向在特遣队末游摸鱼的谢辰风。   原本走出会议室准备离开的警员纷纷停下脚步,隔着3个办公室的走廊的距离,无声观望着。   谢辰风站在整墙的贩卖机前,两只眼睛呆呆看着柳回笙,迟疑许久,才似乎听懂柳回笙的话:   “哪个惊讶?装什么?”   柳回笙从不怀疑自己的判断,纤细的眉吃力拧起:   “你还在装。”   “我没有。”   “你知道任务是什么,你假装睡觉,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假装把任务引到自己身上。”   “什么呀?”   “说,你的目的是什么?”   咚!   刚才选的泡面从货架落下,下方的取货口亮起白灯。   「您的物品已出库,请及时取走」   两人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谢辰风防备地观察了柳回笙一眼,转身,撅臀把泡面和火腿肠掏了出来,捧在怀里。   “我没目的啊。”   柳回笙往前一步:   “没目的?”   眼睑骤然紧绷:   “那你为什么躲开我的眼神,为什么装那个惊讶的表情?”   谢辰风咽了口唾沫:   “笙姐,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然后精神有点紧绷?你......平时不这样啊,怎么还怀疑起身边的人来了?”   “别逃避我的问题!”   柳回笙耐心无几。   又往前一步,两人距离过近,几乎能听到对方的心跳。   她压低声音质问:   “每次任务,你都能想办法混进去。之前抓Aphrodite,你假装信徒配合我演戏。东京的案子,你假装不经意点出粉圈症结。现在,你又假装睡觉接受潜伏任务。每一次,你都有机会参与到核心任务。说,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谢辰风跺脚,舞了两下手里的泡面:   “我没有事瞒你!笙姐,你今天怎么了?你是不是也想参加这个任务啊?要不我去跟苏队申请一下?”   柳回笙无视她的转移话术:   “你能力一般,却每次都能参加任务,这已经很可疑。更可疑的,是特遣队的集训选拔,枪法、格斗、体能、专业素质,每一项的考核都那么严格,偏偏你每一项都不出众,英语更是一塌糊涂。上面为什么会选你?你怎么进来的!”   她说一句,谢辰风的嘴角就往下沉一茬,沉到后面,委屈巴巴哭了起来:   “你骂人好难听啊你呜呜呜......比苏队骂得还难听呜呜呜呜——”   场面一度降到冰点,又被谢辰风的哭声吵到沸点,仿佛一筐冰块倒进油锅,噼里啪啦地炸了起来,油水飞溅,滚烫的冰团爆开,里面刺骨的冷。   哭是真的,眼泪是真的。   真到乱拳打死老师傅,让柳回笙开始怀疑自己——难道真是最近太累,不小心看错了?   谢辰风的哭声很大,远处围观的警员立即围了上来。谢辰风随便抓了个人就往胸口扑,一副小孩子受气找妈妈的可怜模样。   好巧不巧,抓的就是叶图灵。   叶图灵看着自己被揪皱的衬衫,上面还洇了新鲜的咸眼泪,拎着谢辰风的后领就要把人甩开。   刚摸上领子,谢辰风就嚎啕大哭:   “呜——我承认我是有一点点小心思,但你一定要戳穿我嘛?我就是很想立功嘛!之前那个案子,你们都是三等功、二等功,就我一个,什么都没有。那人家也想表现出色一点嗷呜——”   “什么表演惊讶?我什么都不知道呜——你是读心很厉害,但也不要看出来什么都告诉我嘛——我,我多没面子啊呜——”   “我就是想努力一点,我有什么错?不然他们老说我拖后腿,我也不想拖你们后腿呜呜呜——”   一哭二闹,场面一度不好收拾。   大家纷纷开劝:   “那,那什么,笙姐也没有怪你的意思,你别难过了嘛。”   “就是怕你太想立功,做任务的时候遇到危险嘛。这次还是挺凶险的。”   “你那么想立功,可以告诉我们呀。没必要闷在心里。还好笙姐看出来了,不然我们都不知道。”   “而且苏队不是让你去了吗?这次好好做,说不定三等功就有了。这可是有奖金的。”   听到最后一句,哭声戛然而止。谢辰风一个猛女抬头从叶图灵怀里蹿起来,看向说这话的佟心,无比严肃:   “有多少钱?”   佟心迟疑了一下,回忆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旷世理论让她突然性情大变,想起之后,说:   “就......有个几千,你拿到就知道了。”   谢辰风突然头不疼了,泪不流了,猛地擦了两下眼睛,顿时斗志昂扬:   “那这舍我其谁!”   柳回笙叹气,谨慎地往前迈了一步,褪去之前的凌厉,歉然说:   “辰风,刚我说话太急了,没考虑到你的感受,我向你道歉。”   谢辰风愣了一下,不敢相信地指向自己:   “我吗?”   柳回笙在跟她道歉?   嘶,不能吧?   为证真假,谢辰风在众目睽睽之下扇了自己一巴掌。   吓得叶图灵扣住她的手腕:   “你也不用自残来回应。”   谢辰风一脸无辜,那是她最常挂在脸上的表情,整个脸部都已经有了肌肉记忆。   “不是梦。”   猛地朝柳回笙鞠躬,保持90度弯腰的姿势:   “没有没有!笙姐,是我不对!我自己想立功没跟你们说!下次我有事多跟你说,绝对不像今天这样!”   上一秒委屈至极表演着窦娥冤,下一秒恨不得当着所有人的面唱咱们工人有力量。   特遣队和尖刀队见怪不怪,谢辰风一向如此,翻脸速度比翻书还快。   苦了刚加入专案组的陈豆豆——   不是,这姐妹儿   ......   能处!   留在会议室优化行动方案的赵与和苏鸿云出来,就看到走廊围观的人群开始散去。   谢辰风跟在叶图灵屁股后面,捧着自己新加的第二桶泡面,扬言这次行动一定扬名立万。   陈豆豆在柳回笙面前撕开上周从直播间抢购的棉花糖,说这个荔枝百香果混合的口味最近很火。   柳回笙,坐在冰冷的排椅上,扛着疲累的身体,硬挤出笑容,对陈豆豆说谢谢。   赵与脚步一顿,头上的伤口裹着纱布,胸口似被锤子又猛地砸了一下,生疼。   她清晰看到柳回笙的表情,更通过这张面庞,看到身后的灵魂。   褴褛的魂魄千疮百孔,蜘蛛网一般,四处漏着风。偏偏还要在表层糊一层胶水,勉强粘黏在一起,告诉外人,看,我很好。   快步走过去:“阿笙。”   柳回笙唰地抬头,似拾荒老人在垃圾堆里翻出一盒纸箱,眼睛亮起。   陈豆豆也转头过来,笑着说:   “赵队,你们说完啦?”   赵与点头:“嗯。优化得差不多了,你先去吃饭,吃了饭再给你们三个开个小会,确定一下各自的任务细节。”   陈豆豆起身:“好嘞,那我得赶紧去吃饭了。第一次跟你们特遣队做事,我可不能给咱蓊阳丢人。”   “别太大压力,先去吃饭。”   “好嘞!”   欢脱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   走廊的方向朝西,正午的时候,光线从头顶落下,被楼层隔挡,东西不见光源,反而是一天之中最暗的时候。   长长的过道一共6组排椅,柳回笙坐在中间的位置,银亮的金属反射出冰光,空气冷了几分。   赵与在她面前蹲下,握起柳回笙的手,冰凉。   细细在掌心里揉搓着,从下往上的角度端详她,低声说:   “阿笙,你太累了,要不要休息会儿?”   柳回笙垂着眼睛,溃败从内而生,浸透筋骨。   “刺猬效应。”   “什么?”赵与愣了一下。   “刺猬效应。”   柳回笙的声音大了一点,面庞缓缓抬起,走廊顶部的光落下,煞白。   “你还记得我之前说过么?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好比刺猬。离得太近,会扎伤别人。所以我即便看出别人想什么,也不会轻易把她的秘密宣之于口。”   “我记得,你也一直这么做的。”赵与安慰她。   “但今天我破戒了。”   “什么?”   “我看出辰风有事隐瞒,就直接问她了。她被我问得哭了出来,最后承认,她的确有事隐瞒,但不是其他事,只是着急想立功。不想拖特遣队的后腿......在那么多人面前,她那么卑微地向我自证......赵与,你知道那一刻,我多讨厌我自己么?”   侧写师精通读心。能从一封信看出写信人的心理和性格,能从一只雕花看出工匠的内心想法和抱负,能从一个简单的表情看出说话人的秘密。   柳回笙看到谎言,看到欺骗,看到隔着肚皮的那颗人心充满隐瞒和算计,看到叶图灵对不修边幅之人的嫌恶,看到野狼队队长对赵与的忮忌,看到太多太多......有时她强行让自己关机,催眠自己看不懂。可怎会看不懂?那么清晰的秘密,就像展馆的展品一样打着光呈现在面前,怎可能不懂?   这些秘密不分大小地撞进大脑的腔室,一直塞,一直塞,一直塞......直到今天,塞不下了,一颗很小很小的砂砾撑破腔室,满堂疮痍。   “所谓天赋,其实是枷锁。”   柳回笙的心理出了一些问题。   说严重,她又能收拾情绪,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参加案情讨论会,发挥专长推进破案进度。   说轻微,在闲暇的时候,她总是盯着尖锐的物体发呆。或桌角,或笔尖,或刀。   赵与担心她,每每问起,柳回笙却又敷衍过去,让赵与别太敏感。   于是只能先观察着,按下不表,等案子结束之后,去找梅昭好好谈谈。或者,干脆带她去看心理医生。   刑警就是这样。有案子的时候,一切都要靠边。哪怕在蹲点的时候阑尾炎犯了,也要撑着等抓完人再去医院。   情绪,只是众多病痛里最不起眼的一种。有时候案子遇到瓶颈,专案组人人拿脑袋撞墙。等案子一破,大家又都好了。   于是麻布遮盖伤口,所有人都当这件事没发生过,继续投身案情。   只是赵与,隐隐在心里担忧着。   ============   连续发酵两天,网上的极端言论越来越可怕。除了蓊阳,其他几个城市也发生了粉丝大游行。   不光喊口号,还在游行时举牌示威,冲进明星周边的店铺,把其他明星的海报撕掉,贴上汤帅和汤家兴。有家店铺生恐被波及,忙在门口换上汤家兴的易拉宝,也因为「照片太丑」被打成「黑粉」,店内产品无一幸免,皆被打砸。   有些胆子更大,闹到警察局,大字报一举就是一整天。警方出动特警部队镇压,逮捕为首的几个,视频转而就被上传到网上,剪辑拼接,贴上「暴力执法」的标签。   乱战之中,一则视频格外火爆——「粉丝厮打警察」。   视频在网上疯传,赵与的脸打了码,表面保护隐私,实则只是掩盖头上的血迹,营造「警察暴力抓捕」的假象。   从大陆到亚洲,从亚洲到全世界,一时间,外网对此事议论纷纷。   甚至,刚压下不久的东京集体自杀案似得到鼓励,在光天化日发动了一起跳轨。20名粉丝手拉手站在站台边,趁列车进站的时候用中文高喊「要杀汤家兴,从我开始」。   纵身一跃,跳进轨道。   所有游行的源头——汤家兴籍贯地,蓊阳,成了世界关注的焦点。   不出专案组预料,游行队伍果然很快就推出了新的粉丝领袖——圆圆。   年龄小,好控制。   正面厮打警察,功劳斐然。   警察后代,反抗警察更具说服力。   当天晚上,谢辰风、佟心、陈豆豆成功混进100余人的游行队伍。   【未成年人98名,成年人49名。其中,成年人里有起码3名不是粉丝。他们持有通讯装置,腰部藏有枪支弹药,应该是Nymphs的手下,假装混在人群里,实际起监视作用】   【人群中未发现Nymphs踪迹,以及与Nymphs画像相似的人。初步判断她应该有栖身地,远程监控游行动态】   【已经找到圆圆,她目前在群体中呼声很高,是游行人员的领袖。但她跟那3名手下没有联系,暂不清楚她是否联系上Nymphs】   赵与按下通讯键:   “好的,总部收到。下一步,想办法跟圆圆取得双线联系,了解她的情况,然后把她带回来。”   佟心蹲在无人注意的角落:   “收到。但圆圆现在身边围满了人,不是很好找机会,得稍微等一下。”   陈豆豆建议:   “赵队,不如我去。圆圆认识我,她看到我,就知道警队派人来保护她,说不定可以跟我走。”   话音刚落,谢辰风那边就传来字不正腔不圆的英语:   “黑,一丝,歪瑞,歪瑞......”   蹩脚的发音成功引起旁边之人的注意:   “你在学英语?”   谢辰风端出她最擅长的清澈表情:   “对啊。咋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学英语?”   “就是因为情况紧急,才更应该学啊。”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你这么蠢,该不会是对家派来的吧?”谢辰风主打一个倒反天罡。   “你才对家呢你!”   “那你还问?”   “这跟你学英语有关系吗?”   “当然有了!你看啊,这件事是不是闹得越大越好?”   “是啊。”   “是不是得出圈,闹到国外去?”   “对啊。”   “那你语言不通,人老外看得懂吗?”   “嘶......”   “是不是得学英语?是不是得把事情的起因经过用英语写出来告诉他们?不然你指望兴兴从牢里面出来教那些老外学中文,学完了我们再上去帮他洗白?”   “我天......姐妹,有道理!还是你想得周到!”   “但我英语不好,你会不会说那个「冤枉」?”   “不会。”   “那个谁会吗?我看大家都听她的,她一看学习就很好。”   “说不定会,走,我们去问问。”   于是,谢辰风就在一名热心中学生的带领下,以「帮汤家兴沉冤昭雪」的名义,堂而皇之找到小学生领袖——   圆圆。   总控,一干人等在屏幕前风干成化石,哑口无言。   沉默之间,还是苏鸿云开口:   “随机应变也是一种能力。” 第162章 变局(一)   谢辰风的邪修魅力在于,没有前摇,0帧起手。   不论上次跟人贩子打麻将,还是这次跟极端粉丝学英语,听起来荒诞十足,却总能在她身上找到真实的落脚点。   揣着从某个粉丝书包里搜出来的英语课本,以「为偶像出头」的理由顺利打开圆圆身边的核心圈。   有个粉丝质疑她把时间花在英语,而非支持汤家兴,给她扣上假粉的帽子。被谢辰风破口大骂:   “你才假粉!你全家都是假粉!我告诉你!我今年21了,我粉兴兴的时候你还在吃奶呢!还教育起我来了?要不看你是同担,我早把你挂出去了!”   比张狂者张狂,比疯癫者疯癫,比极端者极端,主打一个人来创人狗来创狗。   果然,对面被她这理直气壮的架势吓到,灰溜溜坐了回去。   借着讨论英语文案的机会,谢辰风成功跟圆圆一起到了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   另一头,陈豆豆跟佟心配合着打出组合拳,以讨论明天游行路线的名义吸引3名眼线的注意。   趁人不备,谢辰风赶紧亮明身份:   “我是警察,等下晚上他们不注意,你跟我走。”   “你?”圆圆满脸写着质疑。   “对,我。”谢辰风正了正衣领,尽管为了潜伏参加了3小时游行导致衣领被抓掉一侧,看起来不伦不类。   “不像。”   “哪不像了?”   圆圆冷漠点评:   “警察都很聪明。”   譬如赵与,譬如柳回笙,尽管是看似活泼的陈豆豆,也藏着一股大智若愚的智慧。   眼前这个人,不像。   “哎我去,你什么意思啊?”谢辰风恼火,“我这叫大隐隐于市好不好?这种对形象要求很高的任务都是派我来的,像那种一看就很精明的人,第一轮就被刷了!”   眼看谢辰风就要跟圆圆吵起来,总控室,柳回笙出声打断:   “辰风,你别急,把通讯器给圆圆。”   谢辰风隔空给了圆圆一记右勾拳,把微型通讯器塞她耳朵里。   与此同时,声音从对面传来。   “圆圆,是我,柳回笙。”   “还有我,赵与。”   圆圆瞪大眼睛,谨慎瞟了眼不远处的大部队,陈豆豆正在慷慨激昂地演讲,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   于是压低声音,紧促问:   “真是你们?”   赵与凑近收声筒:   “对。你的用意我们已经知道了。但Nymphs,也就是你们口中的阿芙,是个很危险的人物。你现在不安全,我们派了3名警员去接你。陈豆豆你认识的,还有你眼前这位,姓谢,另外还有一名警员姓佟。她们会带你回来。”   圆圆沉默:“我不回去。”   赵与规劝:   “你先回来,我们从长计议。这次的事情跟你没关系,你没必要淌这趟浑水。”   “有必要。”   “这次是有心之人想毁掉你们这一代年轻人,从粉丝开始,到你们这一代人,她都想毁掉。你不是汤家兴的粉丝,从一开始就不该去的。”   那头的声音沉默,若非巷口的风声,皆以为通讯中断。   几秒钟的时间很久,久到舌根溃烂后在糜肉之间重新愈合,爆裂的血腥一点一点收拢变成黄连的苦。   柳回笙说:   “圆圆,我知道你做这些事是不忍心看同龄人被这么迫害下去,你想做点什么,去救大家。但你已经做了很多了。远超出你这个年纪和阅历的事情,你做得很多了。后面的交给我们,你相信我们,好不好?”   圆圆没有回答,在沉默之间吸一口气,问了赵与一句话,唯只一句:   “我爸是他们杀的么?”   布帛撕开裂口,密密麻麻的虱子从锦簇中爬出,精美的旗袍一点一点褪色,变成焦炭。   赵与一时无言。   秦松死在Thanatos手上,Thanatos跟这次碰到的Nymphs一样,都是「诸神」的成员。严格来说,她们是一体的,但,又是分别的个体。   沉默的答案加深圆圆的猜测,气氛变得沉重。   偏偏谢辰风一个脑袋凑过来,顶着一脸的单纯,问:   “杀你爸?你爸也粉汤家兴?”   圆圆:“......”   柳回笙:“......”   赵与:“......”   沉重的话题被这句无厘头的问话打得支离破碎,悲伤顿无,圆圆嫌弃地跟赵与吐槽:   “你们怎么什么人都招?”   谢辰风撸起袖子:   “哎我说你这个小学生怎么说话这么冲呢!”   一嗓子吼出来,充分体现人物的心理冲突和性格特点,引起那3名眼线的注意,看了眼,没在意——   才说两句就吵起来了。果然,脑残粉就是控制不住情绪。   得到赵与默认的答案,圆圆开启了计划的第二步。她走向大部队,高声喊到:   “我有一个计划。”   陈豆豆正在演讲,听到这话戛然而止:   “什么计划?”   圆圆十分笃定:“我要见阿芙。”   “阿芙?你不是已经见过了吗?”人群里的粉丝问。   “隔空视频,没看到真人。”   “可是阿芙好像不出面。”   “就是因为不出面,我们的事情才一直没有进展。”   “可是阿芙一直在帮我们。”   圆圆话锋一转:   “她帮我们什么了?游行是我们自己集合的,横幅也是我们自己做的,从头到尾,她一直都没出现过,她为兴兴做什么了!”   自从跟赵与厮打的视频曝光,圆圆在粉丝群体里一呼百应。她这么说完,果然就开始有人附和。   “说得也是。说什么一切都是为了兴兴,我们在前面这么卖力,她一直躲在后面。”   “也就起个爆料的作用,说兴兴是被冤枉的。但这种事明眼人都知道,她就起个传声筒的作用。”   “该不会是对家派来的奸细吧?”   “哪个对家?”   “还能有哪个对家?汤帅呗,要不就是警察。看她这个样子,事一件不干,功劳可没少捞。”   快速团结的队伍有一个弱点——造神快,毁神也快。   粉丝群中公认的「大粉」「粉头」,在短时间一呼百应之后,很快就会被下一个大粉取代。   如今,圆圆的分量逐渐逼近Nymphs,有取而代之的趋势。众人渐渐忘了,谁在网上推波助澜煽动对立,谁在举办比拼极端的「真心」选拔,谁在游行时号召打砸商铺、殴打警察。   这些藏在暗处的手段阴狠毒辣,但往往显得隐形,容易被冲锋一线的大头兵认为,事情能发展至此都是他们冲锋的功劳。   而此时,大头兵的领头人物,正是正面跟警察发生过厮打并成功脱身的圆圆。   眼看群体里有了反对的声音,其中一个眼线出来稳定局势:   “大家也不能这么想。阿芙要做的事情很多。虽然没有跟你们一起参加游行,但她一直都很关心你们。”   圆圆打断她的长篇大论:   “我们要见她。”   身后一群人附和:   “对,我们要见她!”   “你这么急着帮她解释,是不是认识她?”   “她到底是什么人?是不是奸细?”   为了稳固人心,眼线承认:   “我是认识她。她绝对不像大家以为的那样。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比她还想你们成功。尽管她没来,但我是她的朋友,我以人格担保,她不是奸细,更不是警察。”   “那我们怎么才能见到她?”陈豆豆明白圆圆的用意,立即充当最头铁的大头兵。   “既然大家都是一条心,为什么一定要见面?各自为王,把你们的事情做好不就行了?”眼线应付到。   “就是因为一条心,所以要凝聚全国上下所有人的力量,少一个都不行。”陈豆豆格外激烈。   “不是谁都能见她的。除非,你们能证明,你们有那个本事。”   “我们连警察都打了,还要怎么证明!”   陈豆豆站在圆圆身边,尽管从身高看去,两人只有8cm的差距,但阅历上,陈豆豆毕竟经历过这么多案子,知道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一直躲在暗处的Nymphs引出来。   只是,她低估了圆圆的心计,和为父报仇的决心。   狭长的眼睛在夕阳中抬起,一片铜黄。   “想证明,是么?”   ============   当晚深夜,近200人的青少年队伍闯进打烊的中央商场。封锁安全通道,封堵扶手电梯,跑上空无一人的天台。   随后,一则直播空降全网。   【为民伸冤】的直播标题赫然醒目,更抓眼球的,是画面里面容青涩的少女。   “大家好,我是之前被警方暴力执法伤害的当事人!”   慷慨激昂,比高处风声更凄厉的事少女的怒吼:   “现在我要告诉大家的是,我爸是警察,我最知道他们内部有多黑暗!请全国、全世界的粉丝们都听好:汤家兴就是冤枉的!这件事,他从头到尾就是受害者!我愿意我用我的血来证明!”   说完,在镜头前划破胳膊,一道10厘米的血口涌出鲜血:   “古代有歃血为盟!今天,我就用我的血,告诉大家,我们不害怕受伤,也不害怕死亡!”   猩红的眼睛充斥愤恨,冤情最深处藏着为某个铁骨铮铮的灵魂的痛惜,激烈之余,所有人都以为那是汤家兴,只有总控室的人们知道,那是血浓于水的亲情。   疯狂的举动引来无数人关注,极端的行为更是吸引无数正在行极端之事的粉丝。   制作游行横幅的人停下手里的笔,相约跳楼的从围栏爬回,国内国外,线上线下,纷纷围在镜头前,看这个在镜头里疯狂陈情的「同路人」。   “你们快看这个,她爸爸是警察,她最有发言权。”   “快录屏,把视频发出去,免得直播间被抬了。”   “她是这个月的「真心人」!很厉害的!”   “我就说兴兴是冤枉的!你看!这么多人都说他是冤枉的!”   互联网掀起新一轮的舆论龙卷风,风眼中间,是汤家兴的籍贯「蓊阳」爆发的一场直播。一时之间,全世界的暴乱仿佛停了下来,自残、游行、打砸,全都偃旗息鼓,屏气观察着这则直播的动向,等候所谓组织新一轮的审视。   人群之中,佟心不像谢辰风装傻,也不像陈豆豆张扬,只潜伏在人堆深处,化身透明人,将群体动态收进眼底。   “我发现了第4名眼线,女,目测30岁左右。她跟那3个不一样,没枪,但有刀。”   总控室,柳回笙凑近:   “有机会拍摄正脸吗?我看一下。”   佟心假装咳嗽,摸了一下嗓子,打开衣领顶端的微型摄像机。   画面闪过一瞬扭曲,信号稳定之后,十几人出现在镜头里。   “这么多人,她说的哪个?”   “边上那个吗?”   柳回笙滚动鼠标,将画面右侧的女人放大。单马尾,黑色运动服,两手揣在口袋里,看似跟旁边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实际在观察直播镜头前的圆圆。   眼中没有跟粉丝类似的愤懑和激烈,只在别人看向她时,拧眉表现出激动的样子。   可惜,表情可以骗过别人,骗不过柳回笙。   “的确是眼线。”   柳回笙断定:   “佟心,你们三个注意一下,这个人混在人群中间,比另外3个更隐秘。外表特征:女性,身高160左右,体型中等,单马尾,黑色运动服。”   “好,收到。”   “嗯。”   “收到收到。”   “佟心,想办法把在场的人都扫一遍,我需要挨个确认他们的身份。”   “好。”   佟心抬头扫到天台的摄像头,没有亮灯,应该早就废弃。但可以利用一下。   她爬上水泥台,借打监控的名义站上高处——将人群一扫而尽。   柳回笙快速保存画面,镜头几乎囊括所有人,动态画面之下,密集的面孔像搬开石头满地飞爬的黑虫。   寸头男性,眉毛倒插,眼轮匝肌紧绷,一直盯着直播的手机——愤怒、激昂,排除;   短发女性,眼睛瞪圆,有泪,跟着大部队高喊口号——委屈、愤慨,排除;   长发女性,眉头抬起,额间挤出横川,嘴角下沉——悲伤、委屈,排除。   ......   柳回笙坐在操控台前,手指放在空格键上。   画面只有2秒,放完之后,按下空格键,重新播放,2秒过去,再次按下空格。   她看人速度很快,跟机器一般快速扫过,来回播放3遍,遍将海量的表情信息处理完毕。   “所有人注意,发现第5名眼线。女,齐肩短发,身高165左右,藏蓝牛仔衣,黑色牛仔裤。”   柳回笙将一个像素块大小的画面放大,清瘦的女人出现在画面中央,像素原因,面部轮廓不如近处的一批清晰,却足以判断面部表情的走向。   “这个人,表情会跟随大部队的情绪变化,隐蔽性很强。但她在看向陈豆豆的时候,眼神有短暂的停留和审视。豆豆,你可能已经被怀疑了,短时间内不要有大动作。”   陈豆豆溃败地踹了下地上的石子,嘴唇微张,用不牵动嘴唇走向的方式回话:   “收到。”   赵与数了一下镜头里的人数:   “比下午多了14个人。”   柳回笙点头:   “这个新出现的眼线就是新进来的,很可能圆圆说出「新计划」之后,Nymphs认为可以煽动舆论,派了一个亲信过去。”   “也就是说,这个人,她的权限,比之前的4名眼线都要高。”   “很有可能。而且她的伪装和反侦察能力更强,不是一般人。”   “圆圆他们晚上出发,从之前的聚集点到这个商场只有1公里。她就是在这段路上混进来的。”   “对。”   赵与立即有了主意,转身吩咐监控组:   “排查街道监控,找到目标出现的地点。”   “收到!”   一个跟Nymphs密切联系的亲信,她出现的地方,很可能就是Nymphs出现的地方。   决策之间,柳回笙想到一个念头:   “赵与,我想成全他们。”   “什么?”   赵与没明白。   柳回笙扫过满屏幕的面孔,以及从画面单拎出来的那个冷漠的女人: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既然Nymphs的目的是让巢穴坍塌,那我们,干脆推她一把。”   “你......想怎么做?”   “一味的镇压只会换来激烈的反抗......现在的舆论,还不够爆发。”   睿智的眼睛收回,身下的轮滑椅转动,眼神如弯刀凌厉:   “Nymphs是这次事件的源头。但,还有另一个源头,一直被我们忽略。”   赵与从她的眼神里读出新的信息:   “你是说......汤家兴?”   柳回笙缓缓起身,平和的目光一下,一弧刀光闪过:   “他已经被转押到蓊阳,我们还没见过他,是吧?”   一直躲在暗处企图隐身的男人,是时候让他出面了。 第163章 变局(二)   #汤家兴粉丝直播#   #直播自残#   #汤家兴真是冤枉的吗#   【你们看直播了没?越来越疯了,我总感觉他们被什么人掌控了,纯纯走火入魔】   【现在整个亚洲都翻天了,好多粉丝搞游行,说警方冤枉他家哥哥】   【我真服了,证据是一点不看?吸.毒还能洗白】   【这次这种一看就是有人在后面搞鬼。其实我觉得粉圈之所以看起来比较乱,是因为他们都很单纯,容易被有心之人当枪使。网络犯罪成本低,别人一句话,什么开盒、造谣、P遗照、对立,什么都敢干,根本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这个直播的太夸张了,小姑娘看起来好小,别为了一个明星断送自己的人生啊】   【明眼人看是很疯,但在粉丝群里,个个都挺她。可怕吧?完全已经被洗脑了】   【我在泰国留学,这边很多汤家兴的粉丝。昨天上课就有个学生在汇报作业上帮汤家兴洗白。教授当时脸都黑了!真的,追个星连学业都不顾了】   【没人觉得现在越来越邪门了吗?不单纯是粉圈内部的事情了。现在国内外好多反动言论,公然挑衅公安的,我真服了。就没有一个粉丝醒悟,发现他们被当枪使了吗】   【这种很难的。长期洗脑真的很可怕。之前东京那个血船案件,连成年人都抵抗不住,何况这些孩子的三观还没有完全成型】   【只能说赶紧结束吧,虽然平时经常骂粉圈,但闹成这样真的很不想】   【现在蓊阳那边直接占了一个商场,我朋友就在蓊阳,那个直播的商场下面已经围满围观群众了】   【天呐,让他们赶紧走啊!在下面围着干什么?万一激怒他们,一气之下跳下去怎么办】   【求求了,那个直播我看了,少说200个,真跳下去太可怕了】   直播画面很快在网上疯传,尽管内网有所压制,外网却跟吃了猪饲料一般疯狂增长。   传播度最广的,是圆圆挥起小刀,在手臂划破伤口的画面。   那把刀是穆岚的,放在书房右侧第二层抽屉,留给圆圆和红姨防身的。   “简直胡闹!”   穆岚啪地把文件摔到桌上,蓝色外壳应声而裂。纹银般的短发拢在耳后,额前鼓起血管,带着枪茧的手指着屏幕暂停的画面:   “谁让她这么做的?赵与!把赵与给我叫过来!”   之于圆圆,穆岚除了保护人民的警察身份,还有一层监护人的身份。   而赵与,在这两种关系之上还有一层对故人之女的庇护,理应在卧底警察接近圆圆的时候就把人带回,怎会一拖再拖,反而让她开始自残?   赵与被骂得狗血淋头,再三保证会尽快展开措施,抓捕Nymphs。   “尽快是多快?”   穆岚没留丝毫余地:   “现在舆论多夸张你不是不知道,外网很多媒体把这些画面断章取义发出去,引发了多少反动分子的高潮?促使多少不明真相的青少年对公安的对立?这些你算过吗?现在表面上,圆圆是他们游行的领袖,实际就是犯罪团伙控制的人质!那个商场入口都被封了,所有人站在天台,5个犯罪分子持枪看守!现在只是直播自残,之后呢?会不会命令他们自杀?会不会推他们跳楼?200个人质在他们手里!200个!”   赵与垂头挨骂,这个曾经将她抚养成人的长辈极少动怒,为数不多的几次,都跟她的前程和安全有关。这次危及到圆圆的生命,自然怒火比从前都甚。   “柳回笙想了一个办法,可以暂时稳住自杀局面。另一方面,可以推动舆论。”   “推动舆论?”   穆岚怀疑自己听错:   “你还嫌现在闹得不够大?!”   赵与迎着急切的暴风雪抬头,神情恳切:   “不够。”   出来之后,苏鸿云正等在办公室门口,情绪赵与看不懂,大概也同她一样,一面挂心圆圆一行人的安危,一面准备迎接上司的痛斥。   两人匆匆交换眼神,各揣心事。   ============   蓊阳市局,1号审讯室。   一个男人坐在受审桌前,两手铐在桌上。   昔日风光无限的一线顶流,如今身陷囹圄的聚众吸.毒罪犯——   汤家兴。   刚跟带路的民警哭过,脸上的玻尿酸挤得东一团西一团,坑坑洼洼。对方只是冷漠应对,顺便提一句「等下如实回答」。   审讯室的门被人推开,进来一名身穿通勤便衣的民警,身后是另一名资历稍高的民警。   柳回笙,苏鸿云。   “汤家兴,男,籍贯蓊阳,身份证号XXXX......信息是否有误?”   柳回笙坐下便开始审讯,没留丝毫喘息。   汤家兴戒备地观察两人,心里打着算盘。两个都是女警,右边那个看上去稍微有点资历,左边那个看起来很年轻,虽然眼神锐利,但应该都是花架子。比起之前在江城逮捕他那群怒目金刚,柳回笙的面相过于柔弱,导致比较下来更像一个硬塞进这个滔天流量案件混功劳的花瓶。   “没有。”   想通这一层,汤家兴的架势强了不少,底气倍增。   柳回笙继续:   “之前的同志已经跟你说过,你对自己的犯罪事实还有什么疑问?”   “什么犯罪事实?”   “容留他人吸.毒。”   汤家兴摆出律师教他的话术:   “警官,这个没证据不好定罪的。我的尿检是阳性,我认。但我之前说了,是我那天吃饭被人下毒,我自己不知情的。容留这个,更是天方夜谭,我只是去参加一个饭局,他们吸,跟我没关系啊。”   不承认,不配合,不妥协。   柳回笙扔出证据:   “吃饭被人下毒,最多导致尿检阳性。而你除了尿检之外,头发样本也是阳性。足以证明,你长期多次吸食毒.品。”   “那就是有人长期给我下毒。”   “谁下的?”   “这我哪知道?我现在报警,有人给我下毒,具体谁干的,是你们警察的工作。”   柳回笙冷笑:   “汤家兴,你是不是不知道现在的局势?”   汤家兴笑着往后一靠:   “哟,美女警官,我还真不知道。”   柳回笙告诉他:   “你的律师应该告诉过你,你面临的是刑事指控。警方在你的头发样本检测出阳性,已经完成了吸毒指控的举证。你主张「被人下毒」,就需要自己提供「被下毒的证据」。否则,一味妨碍司法、藐视法庭,检察官只会按照最顶格的刑期去判罚。这些,你的律师没跟你说?”   柳回笙的语气很冷,似从冻库取出的柳叶刀,利落地划破尸体,掏出腐烂的五脏六腑。   汤家兴的眼皮抽搐了一下,右侧肩膀拧动,没有说话。   尽管靠着演技在表情上没有露怯,但微小的身体反应依旧没逃过柳回笙的眼睛。   于是继续:   “吸.毒当场抓捕,场所是你自己名下的私人住宅,里面搜出200余克的毒品,以及附带的成套工具。在场吸.毒人员6名,还有1个是未成年。如果只是「容留」,法院量刑是3年以下。但如果教唆未成年吸.毒,这个罪名可就重了。”   汤家兴猛地攥拳:   “我没有!”   “没有什么?”   ”没有教唆他。“   “他的供词不是这么说的。”   “他怎么说?”   “这点无可奉告。至于你,是如实交代还是说谎隐瞒,这点比较重要。”   “我说的都是事实。”   “据我所知,他是你们公司的新人,还是你的粉丝。”   “是我粉丝又怎样?”   “这就有点难说了。”   “什么?”   “你是他的偶像,如果他的供词对你不利,以后量刑审判,很可能会考虑,你是否有引诱、教唆的行为。”   汤家兴沉默两秒,鼻孔扩张,拳头攥到极致,松开。   “我没有教唆他。他虽然没成年,但也17岁了,做什么事都是他自己决定的,跟我无关。”   “如果他说,他是为了你才吸.毒呢?”柳回笙浏览过那人的供词。   “呵,警官,怎么现在警察办案也讲粉丝行为偶像买单那一套吗?我是我,粉丝是粉丝,他们做什么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柳回笙勾唇,冷静回复:   “身为偶像,本身有正向引导的义务。比如,现在外面闹得沸沸扬扬,每天都有粉丝为了你自杀明志,以为你被胁迫,被冤枉。如果你在这时候出面,承认犯罪事实,说清事情真相,让他们不要继续伤害自己。我想,他们应该会听。”   说到这里,汤家兴终于明白柳回笙此行的目的。   心中蔑视更甚——果然,女警察就喜欢以情动人这一套。   “警官,你以为我没脑子?”   他自认参透了柳回笙的套路,语气张狂起来:   “他们自杀,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是吸了毒,我承认。但也不能什么锅都往我头上扣吧?”   柳回笙告诉他:   “你拒不认罪,还让工作室发布无罪声明,这让很多粉丝认为,你是被冤枉的。”   “那一开始都这样啊,谁一上来就承认的?我是吸了,那我一没偷二没抢的,我自己花钱买的,招谁惹谁了?”   “然后呢?身为公众人物,你想给粉丝传递的就是这种价值观?让他们以为你被冤枉,跟公安对立,开始集体自杀?”   “那是他们自己想死,关我什么事!我没嫌他们拖我后腿,他们还嫌我吸.毒?你让我现在出去,是想怎样?让我把这几百条人命认下来?你当我蠢啊!”   柳回笙提高音量:   “汤先生,我想我描述得再清楚一点。现在很多粉丝在生死边缘,我希望,你可以出面规劝一下,让他们不要走极端,这样可以挽救很多条生命。”   汤家兴油盐不进:   “我也再说一遍,跟我无关!他们自己想死,你让他们死好了,又不是我教唆的。他们死一百个,一千个,都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再让我做分外的事,我找律师了!”   不答应警方任何要求、不妥协任何罪名、不签署任何文件。   汤家兴谨记律师的告诫,自以为扭转局势,反向拿捏柳回笙。   下一刻,这段眼睛打码的视频便上传到各大网络——   “我是吸了,我自己花钱买的,招谁惹谁了?”   “我没嫌他们拖我后腿,他们还嫌我吸.毒?”   “他们自己想死,关我什么事!”   “他们死一百个,一千个,都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眼部的马赛克形同虚设,那张风靡一时的面孔人人认得。正因为认得,更显得那些话格外残忍。   【我去......吸.毒脑子吸傻了吧?这种时候认罪认罚,帮警方控制舆论,把那些做傻事的粉丝救回来,将来量刑的时候都是立功表现。好好的立功不要,非要跟警方对着干】   【有一说一,汤家兴真没什么好粉的,大学都没上过,满嘴喷脏,私生活混乱,本质就是一个低素质屌丝。现在好了,粉丝看清真相了。你家哥哥不仅吸了,还把你们当成垃圾】   【讲真我有点心疼粉丝了。一群人,学上得好好的,本来以为他被冤枉了帮他伸冤,结果是这种人】   【他怎么是这种人?这个视频是假的,是AI!兴兴不是这种人】   【肯定是警察逼供,把他逼疯了他才口不择言,我不信他会这么说】   【楼上的,我也是粉丝,但真该醒了。这个视频没有任何拼接的痕迹。只能说,我们把他想得太好了。我们在外面为了他要死要活,跟家里对着干,跑去警局闹,结果他从头到尾就是个骗子】   【凭什么这么对我们!我们的命很贱吗!汤家兴你凭什么!】   蓝色官媒带动之下,舆论骤然爆发,观望的、吃瓜的、冲锋的、规劝的,一时之间全都投入互联网,热度急速膨胀,在网络炸开惊天骇地的炮弹。   局势突然扭转,舆论渐渐朝着Nymphs规划的反方向走去,中央商场天台,一群正在直播的群体成了Nymphs唯一抗衡的筹码——   只要直播继续,依然可以煽动世界各地的粉丝。   怎么做,做到什么程度,怎么控制,需要Nymphs亲自把控。   僵持间,那名隐藏在人群中名为「阿襄」的眼线出动,趁直播间热情高涨之时,偷偷绕到天台另一侧,拨通Nymphs的视频。   画面很快接通,一张尸白的脸出现在画面中央——   同多名受害人描述一致,皮肤惨白,眉毛吊起,眼睛狭长,乍一看,只觉得和善慈悲。   阿襄开门见山:   “现在局势有变,下一步怎么做?”   视频中,Nymphs的表情如焊了胶水毫无变化,缓缓抬手,骷髅般的手指曲起,连贯比划着手语——   「统一话术:汤家兴被警方胁迫,拍摄这段视频。加大力度,让带头的继续自残」   阿襄犹豫了一下:   “那个叫圆圆的,伤口比较深,刚给她包扎过,现在她有点失血过多。再划下去,我担心适得其反。”   Nymphs凝视屏幕,单薄如纸片的唇轻轻勾起,慈悲的假面出现裂缝。指甲细长的手指重新抬起,手语传到屏幕这头。   「天亮之前,我要看到10个人跳下去。能做到么?」   阿襄瞄了眼时间,已经凌晨4点,离天亮不过2个小时。   “我尽量。”   镜头里的女人没有下一步指示,场面陡然僵持在「我尽量」三字,下一秒,是缓缓凑近的女人的脸。神情依旧慈悲,眼底却落下不容置喙的命令。   「你可以做到,不然,我会很失望。」   果然,阿襄立即正色:   “我可以。”   Nymphs终于满意,朝女人缓缓点头。细长的手指继续比划。   「其他有需要的,尽管开口,我会帮你」   阿襄舔了一下嘴皮,犹豫说到:   “现在警察开始反击,我担心舆论只是他们的第一步。我们这个地方并不隐蔽,万一他们武力攻占怎么办?”   Nymphs仍如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轻飘飘如鬼魂一般,不知喜怒。   「你只管做你的事,不用管那些警察,他们上不去。」   她说的「上不去」,并非夸大其词,而是真的,联动其他组织切断大厦与外界的连接。   并且,能跟武装警察抗衡。   有了这句承诺,阿襄大松一口气:   “你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务。”   视频挂断,转身,水泥柱后方却赫然立着一人——   专程来找她的谢辰风。   只见她抓着一把不知从哪薅来的葡萄干,边吃边问:   “姐妹儿,你整啥呢?就等你了。”   阿襄敛起方才的神情,扯出茫然和无知:   “等我?干什么?”   谢辰风炫耀地挥了挥手机:   “我们都被封号了,现就等你的手机做直播呢。”   一同跟过来的,还有跟谢辰风建立起革命友谊的两个粉丝,比谢辰风还要紧张:   “就是啊,全都被封了。你那个手机拿过来,我们等下发个集体口号!”   阿襄犹豫——她的手机要联系Nymphs。   “我的手机快没电了。”   谢辰风早有准备:   “没事儿,我有充电宝。”   “但我没流量,播不了。”   “买流量卡呗,这点事儿还解决不了?”   “我——”   “——你怎么扭扭捏捏的啊?是不是真爱粉啊?”   真爱粉=密码锁。   身旁的两个粉丝立即附和:   “就是,你是不是真爱粉啊?”   “我们所有人都在想办法,就你躲在这儿玩手机,是不是粉丝啊你?”   “我们很多人都没手机,就你们几个有,还推三阻四的。”   进退两难,要么亮明Nymphs手下的身份,要么将手机借出去。   前者可能给稍后的煽动造成麻烦,毕竟现在Nymphs的呼声不如圆圆,更好的煽动角色是「粉丝」而非谁的手下。   后者便是将手机借出,等封号了拿回来,照之前的经验来看,应该不超过5分钟。   相较之下,后者代价小得多。   “哪有?我一直是兴兴的铁粉。”   笑着把手机递出去:   “走,我们先过去。”   谢辰风捧着新手机回归大部队,高声大喊:   “来了来了!还有一个手机!”   佟心看到手机型号,立即传讯:   “苏队,拿到目标手机。新的直播间先别封。”   总控室,苏鸿云带领核心成员守在控制台前,盯着佟心实时传回的现场画面:   “总部收到。谢辰风,找机会插入病毒。”   一声令下,谢辰风啧了一声:   “姐妹儿,你这电也太少了,我给你充两分钟。”   充电宝的接头插进充电口,电量输入的同时,屏幕短暂闪过雪花电流。本以为只是电流不稳的短暂闪烁,殊不知,数公里之外的总控室,叶图灵的电脑开始运转。   30秒后,有了结果:   “锁定目标位置。检索到近期视频接通账号,备注N,应该是Nymphs的缩写。”   “打过去,定位对方的位置需要多久?”苏鸿云问。   “30秒。”   “太久了,容易被对方察觉,中断通话。现在情况紧急,有没有其他办法?”   苏鸿云站在众人前方,盯着屏幕中天台的实时画面。   与此同时,检测警员不断传来新情报——   “苏队,蓊城出现20人队伍,在中央大楼集结,声称要支援直播间!”   “苏队,沪城跨海大桥集结30人队伍,已经爬到桥梁顶部,说要跟蓊阳共进退。辖区的警察同志正在周旋!”   “东京集结了18人的自杀小队......”   “清迈集结了29人自杀小队......”   消息从不同地区传来,一如预料。   柳回笙缓缓起身,看向苏鸿云:   “苏队,现在全世界都在等中央商场的直播间,认为那里是最后的希望。拿下它,就能控制下来。”   苏鸿云撑在桌上,沉重叹了口气。   如今舆论反转,大部分粉丝得知事情真相,而剩下的这些,为数不多的一部分,反而被激发出更加极端的反弹手段。全世界都等着蓊阳中央商场的直播,但凡直播间里的人绝望自裁,世界各地的粉丝势必效仿。   必须拿下商场天台,掐断极端的源头。   再次看向屏幕,直播间已经打开,圆圆受伤后变得虚弱,整个人缩在谢辰风怀里。   用力撑了一下桌面,起身:   “叶图灵,想办法缩短定位时间,一定要找到Nymphs的位置。”   叶图灵抿唇:   “极限时间是25秒。”   施鹭拨开人群上前:   “小叶,你先打过去,接通画面信息。你负责缩小范围,我来定位。”   走投无路的瓶颈迎来曙光。   一个网络专家,一个追踪师,双管齐下。   嘟——嘟——   Nymphs的手机再次亮起,来电显示仍是刚才的眼线。   以为有突发情况,接起,对面却一片漆黑。   3秒后,画面中断。   电脑前,叶图灵的手指飞快敲击键盘,一则以阿襄口吻的讯息传去——   「新一轮直播马上开启,有望推进跳楼」   机密运转的屏幕前方,叶图灵手中的回车键按下,几乎同时,施鹭凭靠画面中的建筑信息和房间装潢锁定位置:   “目标在青云大厦「路亚酒店」!”   警局停车场,赵与已率队等候多时。位置信息传来的瞬间,果断踩下油门,车子疾驰而去,留下一抹黑影:   “行动B组收到!”   苏鸿云果断下令:   “目标位置锁定,目标位置锁定!请1队、2队跟行动B组一同行动,全员听从赵与指挥。3队、4队,立即跟行动A组集合,由柳回笙指挥,前往中央商场,营救人质!行动!”   “收到!”   商场的大屏幕播放着汤家兴叫嚣的嘴脸,寂静的长街响起远方传来的警报声。   特警手持枪械冲进卡车后箱,警车从地下车库蹿出,消防飞驰赶往商场铺设救生垫,医护随公车出发,在案发地不远处集体待命。   警笛由远及近,再在凌晨的浓雾中驶远。   警车之内,柳回笙同谈判专家坐在一侧。遥遥望向商场顶楼窜动的人影,给赵与发了一条消息。   【万事小心】   赵与很快回复。   【你也是】   兵分两路。   红蓝灯光闪烁不停,一条奔向200条悬在天台的生灵,一条劈向隐藏在大厦深处的厉鬼。   对立、煽动、自杀......就让所有的一切,结束在这个雾霭深重的凌晨。 第164章 收网(一)   凌晨4:30,尖锐的警笛横空出世,径直插入漆黑的苍穹,打破沉默。   厚重的迷雾之间,明耀的红蓝光交替闪过,4辆警车从不同方向驶近中央商场,封堵4条通道。   警戒线撕开明黄的长剑,打横走向围观群众,将人群后撤200米,退到2条街道之外。   中央商场坐落在蓊阳市中心。南侧是一所中学的操场,北侧仅靠另一栋4层楼的小型商楼,东侧跟一片住宅区隔街相望,西侧是一片小吃广场。   四面八方的建筑在黑夜中沉睡,商场坐落在沉寂中央,似一颗孤立的水泥鸡蛋。   随着警队赶到,楼脚渐渐亮起灯光。消防绕四周铺了一圈救生垫,医护在不远处待命。   所有人就位。   叶图灵跳下警车,眼睛飞快观察四周的地形。观察之间往前行走,两手稳妥地抱着冲锋枪,身穿突击作战服,头戴作战头盔,护目镜之下,一双眼睛刀子般锋利。   柳回笙坐在后方,检查手枪和弹药之后,推开后车门下去,向总部汇报情况:   “行动A组抵达作战地点,随时可以行动。”   苏鸿云的声音很快从战术耳机里传来:   “先派谈判专家,无人机把通讯装置送上去。”   “收到。”   柳回笙朝车里的谈判专家招手:   “廖老师,您先下来。”   “好。”   谈判专家利落下车,身穿深色西服,跟柳回笙一起阔步走到行动区。柳回笙询问先一步抵达的3队,问:   “现在情况怎么样?”   对方回答:   “商场内部的通道被封了,暂时上不去。内部没有开灯,目前还不知道具体情况。”   柳回笙立即决策:   “你带3队进去摸查,看能不能找到上去的通道。注意安全,时刻跟指挥部保持联系。”   “好。”   随后回头跟谈判专家说:   “我把通讯装置用无人机送上去,实时传声,你先隔空试试。”   “好,没问题。”   夜色中,3队8名成员全副武装从商场北3口摸进。   与此同时,轻巧的无人机带着摄像头和小型传声机飞上7楼上方的天台,几乎与深夜融为一体,偏偏声音刺耳,引来粉丝们的注意。   “有东西!”   “是无人机吗?”   “肯定是警察,警察来了!”   “滚开啊!滚开!”   谈判专家的声音从传声机传出,温和沉稳:   “你们不要慌,我是谈判专家,是来帮你们的。我知道,这一切并不是你们的本意,你们本心不坏,不想伤害任何人。”   温和的开场白没能说下去,人群中的男人往前一步,抬手,「砰」一声击落无人机。   笔记本大小的机器从高空摔下,叶图灵拉着柳回笙跑开:   “小心!”   啪!   精密的仪器瞬间变成七零八落的金属块,碎片飞溅,其中一块溅上路边停靠的车辆,车窗裂开蜘蛛网。   柳回笙仰头望去,只见那男人站在天台边缘,朝地上胡乱开了几枪。   砰!砰砰!   “对方有枪,注意隐蔽!”   柳回笙高声命令。   所有人找到掩体,叶图灵朝开枪的位置扫了几枪,打中男人身下的水泥台。   天台,枪声吓得粉丝四散而逃,有人去开天台门,被男人扯回。簇拥之间,只见男人一脚揣实大门,彻底封锁。   佟心隐藏在人群中间,见情况有异,立即绕到一口木箱后方,通知地面:   “匪徒开枪了,没有人员伤亡,但造成恐慌。请求行动,控制匪徒。”   柳回笙忙叫住她:   “别!匪徒一共5个人,个个有枪。你们只有三个,还要保护近200名人质,不要轻举妄动。”   苏鸿云也表态:   “佟心,别急。现在他们手上有人质,不能激怒他们。你先隐蔽,见机行事。”   谢辰风早早抱着圆圆缩到最安全的角落:   “就是就是,而且我又不会打架,闹啥呢?等笙姐他们上来救援。”   佟心隔空剜了谢辰风一眼——这个不争气的谢辰风,早知道不跟她一组!   陈豆豆稍镇定一些,蹲在离匪徒更近的位置,低声说:   “我离匪徒很近,如果需要动手,随时叫我。”   柳回笙指挥到:   “天台警员按兵不动,3队潜入商场,按照南北两线上楼救援。狙击手就位,一旦发现歹徒伤害人质,立即开枪。”   “3队收到,已顺利潜入。扶手电梯通道被阻,计划从安全通道上楼。”   “狙击手就位,目前可以看到持枪男性匪徒,未见其余匪徒。天台杂物较多,匪徒有掩体意识,射击范围受限。”   佟心三人终是隐藏下去,混在人群中间。好在粉丝的注意力不在她们身上,一群人站在天台通道口,面对持枪站立的男人,又气又急又怕:   “你想干什么?你是警察吗?你来杀人灭口的吗!”   “你的枪是哪来的?你到底是不是汤家兴的粉丝?”   男人站在生锈的天台门之前,一柄黑管手.枪在雾色之下染上水汽,冰冷得随时可能带走一条生命。   越是恐惧的当口,越是思想改造的黄金点。   「阿襄」跟在Nymphs身边2年,深知机会难得,于是爬上水泥台,站在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   “大家不要慌,他不是警察,是阿芙派来保护我们的!”   “保护我们?”时常跟在圆圆身边的粉丝质问。“保护我们就该让我下去。”   “对!让我们下去!这里太危险了!”   “警察都来了,我们得赶紧跑!”   阿襄没动,进而激发恐慌:   “放你们下去,然后被楼下那些警察杀人灭口吗?”   她一反先前混在人群中的低调,双肩打开,声音洪亮,全然演说家的样子,一呼百应:   “警笛声,你们听到了吧?今天晚上的直播已经触碰了那些警察的底线,他们现在来,就是杀人灭口的!”   灭口。   两字落地,人群传来恐惧的吸气声。   “不,不至于吧?”   “之,之前游行的时候,也没有对我们怎么样。”   “我同学被抓了之后,昨天也叫家长接出来了啊。”   极端条件之下,情绪会被放大数倍。   阿襄质问:   “你们没看到她们手上的枪吗?如果真的只是带我们回去,为什么要配枪?为什么要把商场全都围起来?”   “楼下围观的那些人,之前还在的,现在你们看看,还在吗?”   “枪都带出来了,还有什么可说的!”   一个粉丝趴着天台边往下望了眼,大惊失色:   “那些人都不见了!”   “那是因为警察想杀人灭口,所以把他们都遣散了。到时候消息一封锁,全都没了。没有人记得我们,更没有人知道今天晚上这里发生了一起惨绝人寰的屠杀!”   “现在,我们唯一的机会,就是打开手机,记录我们最后可以为汤家兴做的事——从这里跳下去。人可以死,但精神不会死!我们把跳楼的视频传出去,让全世界看到,我们愿意为了帮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沉冤昭雪,不惜付出生命的代价!我们不怕!”   圆圆失血过多,已呈半昏迷状态,强撑着站起,盯着高处妖言惑众的阿襄:   “我......不死。”   阿襄凝视她几乎没有血色的脸:   “就算你不想死,那些警察冲上来,也一样会杀了你们。”   圆圆冷笑:   “那就让他们来杀。我这条命,要留着给被冤枉的人沉冤昭雪,在真相大白那天,我不可能死。”   谢辰风立即附和:   “就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现在死了才是真的完了!”   圆圆在人群里的呼声本就很高,在场一半的人都是看到她跟赵与厮打的视频才加入的。现在又直播受了伤,在所有人里贡献最大。她一开口,便有好几个愿意跟团。   “对啊,死,死了就什么也没了。”   “我是跟着圆圆过来的,她说的是对的。”   稀稀疏疏往前站了几个。   阿襄盯着几人,一一横扫过去,最终还是落在圆圆身上:   “圆圆,你怎么回事?之前不是你说,愿意为了汤家兴付出一切么?怎么现在真的到了这个节点,你就退缩了?难道,你之前都在骗大家?”   圆圆体力所剩无几,思维运转能力骤降,一时不知道如何反驳。   好在身边的谢辰风战斗力爆表:   “你才骗人呢!圆圆说的有什么不对?现在死了,除了多一具尸体之外,为汤家兴做什么了?那些一开始就自杀的,他们为汤家兴做什么了?要不是圆圆想到占领这个商场,做直播把事情闹大,能有现在这个效果吗?”   Nymphs团伙的洗脑方案——我是为了汤家兴。   谢辰风的反驳方案——放屁,我才是为了汤家兴。   争吵之间,200人的队伍形成了3个阵营。   站在圆圆几人身后的,认为要跟警方谈判,不能今天死在这里。   站在阿襄身后的,认为要趁现在的关键时机以死明志。   第3批阵营,人数最少。是在刷到汤家兴的言论之后,幡然醒悟的6人。   他们缩在两方敌对阵营的边角,不站队,也不吭声,沉默在双方僵持的夹缝中生存。   “狙击位报告,嫌犯疑似煽动自杀,挑了几个人质,带他们去了栏杆方向。”   狙击手的消息陡然加剧局势。   砰!砰砰!   枪声从商场内部传来。   “3队报告,商场内部发现上楼通道,但通道内部有埋伏!”   “救援组报告!救生垫被打破!漏气情况严重!”   天台煽动自杀,楼道内部阻止警队救援,打爆跳楼救生垫,Nymphs团伙今天是铁了心要杀这200人。   枪声惊动人群,阿襄趁机尖叫:   “警察已经杀上来了!不想被他们打死就跳下去!”   柳回笙按下通讯键:   “狙击手,开枪射击!叶图灵,带人增援3队!佟心陈豆豆,控制嫌犯!谢辰风保护人质!其余人跟我一起掩护消防,补救充气垫!行动!”   “收到!”   嗖——   一粒尖锐的子弹从狙击枪口射出,穿过6车道马路,在高空飞出一条笔直的射线。   笃!   阿襄头颅被横向射穿,身体站在水泥台上,晃了两下,径直衰落。   柳回笙咔地上膛手枪,从警车后方闪出,快速朝天台边缘瞄准的男人射击。   砰!   一枪打中胳膊。   砰!   又是一枪,穿透肩膀。   消防趁空飞快上前,用专业封口胶堵住破口。   “1号完毕!”   “2号完毕!”   “3号完毕!”   “充气!”   干瘪的救生垫重新鼓起,另一名同伙上来补枪,手刚伸出横栏,就被柳回笙砰一枪打穿手掌,枪支径直从高空掉落。   “啊——杀人了!警察杀人了!”   “快跑!”   “不准跑!所有人都给我站住!”   守门的壮汉鸣枪,把往前冲的粉丝们吓了回去:   “跑也是死,不跑也是死!干脆跟这些警察拼了!”   另一同伙指着阿襄的尸体:   “他们现在已经开始杀人了!下一个就是你们!不想死在他们手上的,就一起跳下去!”   紧急情况下,少数几个粉丝丧失思考能力,跟着男人的逻辑就往上跑:   “对!反正都是死!不如死得有尊严一点!”   眼看几人手拉手就要跨过栏杆,离嫌犯最近的陈豆豆出手——   砰!   一声近处的枪响,吓得所有人蹲下。   方才煽动自杀的壮汉站在原地,鲜血从眉心的弹孔喷出,直立两秒后,瘫倒在地。   商场内部,楼道没有光线。   叶图灵带队冲在第一个,抵达楼道大门,开枪击穿玻璃,往里扔进一颗闪光弹。   “啊!”   刺眼的亮白闪过,楼道埋伏的匪徒发出惨叫。   叶图灵果断前冲:   “上!”   迎着胡乱的枪线冲进人堆,Ada紧随其后。火光飞快闪过,匪徒的惨叫跟枪声混到一起。   很快,楼道躺满8具尸体。   叶图灵按下战术耳机的通讯键:   “楼道清理完毕,上天台!”   柳回笙在楼下掩护消防,听到叶图灵的声音,忙嘱咐:   “天台还有3名匪徒,有枪。注意保护人质!”   “收到。”   天台,两堵巨型排风筒挡去狙击手的枪线。   粉丝们尚不知自己已经沦为匪徒的人质,只知道现在好几个人都有枪,手无寸铁的他们,只能一个个蹲到地上。   众人之首,陈豆豆站了出来。   她双手持枪,分腿站在排风筒旁,长发被风吹得凌乱。   刚解决完一名匪徒,没作停留,火速瞄准另外一个。   剩下的匪徒还有3个,1个被柳回笙射伤,另2个尚有作战能力,见陈豆豆有枪,也把枪摸了出来。   佟心火速拔枪,瞄准速度最快的匪徒,厉声呵斥:   “别动!”   谢辰风抱着圆圆躲到水泥柱后方,又似乎觉得这么躲起来不够义气,猫出半个脑袋,指着最凶悍的那个匪徒:   “对!别动!我们是警察!”   然后跟粉丝们说:   “你们都过来,到这个墙后面来。”   粉丝们赶紧蹲着小跑过去。期间,谢辰风始终只露半个脑袋。   圆圆忍着伤口的疼,吃力问:   “你怎么不上?”   谢辰风赶紧捂嘴:   “我没枪没刀的,上什么啊?而且不是每个警察都是神枪手格斗冠军的好吗?分工合作!”   匪徒想嘲讽谢辰风,这贪生怕死的样子能是什么警察?奈何跟前的佟心跟陈豆豆持枪相逼,真有警匪片大女主的气魄。   对普通受害人开枪是一回事,对警察开枪是另一回事。两两交换眼神,目光落到地上阿襄的尸体,开始犹豫。   陈豆豆瞄准唯一把枪对着她们的匪徒:   “把枪放下。再说一次,我是警察。我正式命令你,把枪放下!”   佟心立即配合:   “你们是Nymphs的手下,她给你们多少钱?值得卖命么?对警察开枪是什么性质?趁现在没开枪,还有得选——是放下屠刀,还是走上绝路,你想清楚。”   嗙!嗙!   两声连续的踹门,天台们被叶图灵从里面踹开,突击队一涌而出,将匪徒团团围住:   “别动!”   “不许动!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人群中,谢辰风哭着跑出来,一把抱住叶图灵的腿:   “哇——叶大侠你终于来了呜呜呜——刚你不知道,我都吓死了呜呜呜呜——”   与此同时,前往青云大厦的赵与,正在抓捕这次犯罪团伙的幕后真凶——   Nymphs。   整个中央商场行动组,只有柳回笙听到了那句单向指令。   在她下令狙击手开枪,让叶图灵增援攻楼之前,苏鸿云传来一条清晰的指令:   “有武装劫匪支援中央商场,最快3分钟抵达。柳回笙,命令你们以最快的速度营救人质!”   3分钟,控制场面不够,还要把人质带出去! 第165章 收网(二)   凌晨4:40。   柳回笙抵达中央商场楼下时,另一边,赵与也率队抵达青云大厦路亚酒店。   “酒店住房区一共7层,66-72楼,共588间套房。”   “据酒店经理反馈的数据,今天的入住率是85%,也就是500间。”   “我们提供了Nymphs的画像,没有匹配到入住旅客。”   在赵与出发的同时,辖区巡逻的同事就先一步到酒店开展行动的准备工作,摸清初步信息。赵与一到,众人边往里走边汇报情况。   赵与一步三梯走在前面,跟汇报的人并行:   “也就是说,现在无法确认Nymphs的具体房号,排查难度也很高?”   “对。我估计Nymphs入住登记的他人信息,或者她自己有假身份。”   “先查顶层的城景房,高档客房开始。”   “城景房?”   对方没明白赵与这么做的理由。   赵与解释:   “之前侧写师做过分析,Nymphs对人心有极强的掌控欲,享受臣服的快感。所以她的房间一般会选择高层,并且能俯瞰整个城市。青云大厦是蓊阳的至高点,她住路亚酒店,很可能选择顶层。并且是阳面的城景,而非阴面山景。”   “好,明白。”   “施鹭,Ada,你们带人去顶楼,先控制电梯和安全通道。”   “收到!”   “老张,埋伏在停车场和一楼大厅。”   “好。”   “小江,对接监控和住客信息,同步给总控苏队。”   “收到!”   “其他人先在车上待命,不要打草惊蛇,周围可能有Nymphs的眼线。”   “收到!”   从下车到大厅的时间不到1分钟,赵与已经做好初步布局。   走到大厅,经理揣着手紧张无比地迎上来:   “警官,这这......”   赵与掏出证件:   “查案。情况刚才的张警官跟你说过了,这名嫌犯非常重要,所以我需要你们尽可能提供多一点信息。”   经理满头大汗:   “警官,这我们都是合法办理入住,实在是不知道。”   “没关系,我问,你答。”   “好,好的。”   赵与问得直白:   “顶层的城景房有多少间?”   “32间。”经理颤巍巍地操作入住系统。   “都住满了吗?”   “没有,住的只有30间。”   “入住2天以上的有多少?”   “我看一下......”   “24。”   “支持住2个及以上的挑出来。”   “18。”   “开房人是女性的有多少?”   “女性是......14个。”   “排除带孩子的。”   “12。”   “40岁以下。”   “9个。”   “总统套房呢?”   “3个。”   2天以上——圆圆殴打警察的视频在网上发酵了两天,全世界都盯着这座城市的动向。Nymphs想扩大战场,煽动舆论,必然会过来。   支持入住多人——照诸神的谨慎性,Nymphs不会单独住一间套房,何况现在蓊阳全城戒备,随时可能有警察查房。   女性开房人——Nymphs是女性,在商场安插的高级眼线也是女性,派女手下开房的概率较大。且性别一致,伪装也更方便。   总统套房——通常位于走廊尽头,楼层卡和房间卡双卡设置,私密性强。   32间套房缩小到3个,离精准定位Nymphs的房间,只差一步。   盘问间,抵达顶层的施鹭传来情报:   “赵队,7293这个房间比较可疑。保洁反应已经入住两天,但每次进去打扫都很干净,没有使用痕迹。”   叮!   餐厅传来上菜的声音,一个念头在赵与脑中闪过。   为了私密和安全,很多有条件的逃犯会连定几个房间,一是安排给保镖或手下,二是清场,确认两侧没有外人入住。   擅长玩弄人心的Nymphs,很可能就采用了这种谨慎的策略。   忙问经理:   “7291旁边是不是总统套房?”   经理飞快查询:   “对,它旁边的7288是总统套房,而且是前天预定的,入住信息是一名女士,31岁。”   所有信息,跟赵与刚才的条件一一吻合。   迷雾中,黑豹的眼睛缓缓抬起,看向混沌模糊的森林,澄黄的眼珠琥珀一般明澈,又比琥珀多出一股热油浇筑的滚烫。   一步,一步,驱散重重雾瘴。   ============   总统套房,女人身穿一席石灰白的长袍坐在客厅,对面是一面白墙,投影着那场轰动世界的直播。   画面中,领头的粉丝领袖圆圆因失血变得虚弱,转而由另一个粉丝带领——   阿襄,她精心培养的传声筒。   “他们都说汤家兴认罪,但这不可能!相信兴兴的粉丝都知道,他那么好,怎么可能吸.毒?”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屈打成招!”   “他们不光想杀人,还想从根源上抹杀他的灵魂!”   “如此恶劣的行径,我们能忍吗!不能!我们要让全世界都看到,这个世界是有公理的!不是那些臭警察说了算的!”   阿襄表演着愤怒,身后不明真相的粉丝们被带动着愤怒。前面说一句,后面就要跟一句。似乎阿襄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奋不顾身地从天台顶楼跳下。   看着年轻的生命一个接一个臣服,女人的嘴角缓缓勾起,石膏一般塑封的脸牵扯肌肉,有种阴阳割裂的诡异。   Nymphs,宁芙。   无数受害人噩梦中的面孔。面色蜡白,眼瞳是极淡的浅黄,嘴唇是比皮肤深一点的粉,整张脸都很淡,似天生七魂六魄就少了一缕,没什么生气。   她坐在蒲团上,双膝并拢,腰背微曲,两手揣握在腿上,半庄严半松弛。   身旁是另一块蒲团,一个年轻的女人跪坐上去,将茶盏添满龙井。   她低眉顺眼地跪着,似依傍在树干上的凌霄,顺着Nymphs的视线看去,直播间的洗脑工作进行得很顺利。   迟疑片刻,还是抬手比划手语:   「姐姐果然厉害」   Nymphs注视着屏幕上的作品,余光阅读女人的手语,抬手:   「你们是亲姐妹,能力是一脉相承的,以后自有你大展身手的时候」   阿襄的同胞妹妹,阿德。   听到Nymphs的肯定,阿德面露欣喜,比划到:   「我会比姐姐更有用,更衷心」   无声的语言没有语气和声量的加持,一切在沉默间流动,却似乎比有声的语言更让人理解。   Nymphs没有回答她,只是宠爱地拍拍她的头,赞赏她的衷心。   平和的直播间并未维持多久。   很快,音响里传来枪声——   柳回笙带人赶到。   砰!   男手下一枪打掉无人机,天台陷入恐慌。   屏幕前,阿德噌地坐直,快速比划手语:   「警察到了」   Nymphs面如凉水,眼珠稍稍一动,隔空下达指令:   「告诉他们,警察是去灭口的」   阿德阿襄两姐妹跟随Nymphs时间长,指令只用说前半句,她们便能自动补充后半句。   于是阿德立即发消息给阿襄:   【告诉他们,警察是去灭口的,要想反抗,就从楼上跳下去】   手机正在阿襄手里直播,看到这条消息,她立即爬上水泥台,高声呐喊:   “警笛声,你们听到了吧?今天晚上的直播已经触碰了那些警察的底线,他们现在来,就是杀人灭口的!”   “枪都带出来了,还有什么可说的!”   “我们唯一的机会,就是打开手机,记录我们最后可以为汤家兴做的事——从这里跳下去!”   “让全世界看到......我们不惜付出生命的代价!我们不怕!”   直播间里的青少年们逐渐被煽动。Nymphs转了一下眼珠,打开手机,传送出一条短信。   【MOVE(行动)】   于是,埋伏在商场内部的雇佣兵立即上膛,枪口瞄准从安全通道攻楼的行动3队。   笃笃笃......   一梭子弹射出,带队的两名警员当场身亡。   自诩神明的恶魔剥开积云,云层搅动,洗衣机般卷出漩涡。漩涡中间,一只尸白的手从探了出来,指尖转动,世界各地的洗脑组织收到指令。   【All in】   极简单的两个单词,下达最恶毒的指令。   沪城跨海大桥,爬上桥梁顶端的领头人激动地挥舞手机:   “警察已经在蓊阳开始杀人了!”   东京塔顶端,高中生慷慨激昂地嘶吼:   “警察が殺人を始めた!次は私たちの番だ!(警察已经开始杀人,马上就到我们了)”   清迈大学图书馆顶层:   “与其被警察杀死,不如现在跳下去!”   世界各地纷纷传来「捷报」,青少年们的情绪和思想被同化,纷纷嚷着「与蓊阳共进退」。只要阿襄说动一个人跳楼,整个大陆、亚洲,乃至世界,便有上百个群体一起跟随。   Nymphs看着直播间里的叫嚣和争执,意犹未尽地动了动眉毛。   不够,不够。   死1个、2个,不够,她要这个天台的所有人都跳下去,如此,才会将这次的计划推到高潮。   那是一场百鸟朝凤的盛会。   抬手,比划下一个指令:   「你去,帮阿襄加一把火。」   阿德立即起身:   「好。」   快步走到墙边,穿上早早准备的战术背心,上面装满足够抗衡3名武装警察的枪支弹药。冲锋衣一罩,遮得严严实实。   正当她收拾完毕准备出门,门外却传来诡异的警报声。   呜儿——呜儿——   音色尖锐,响动10秒后熄灭。   阿德回头看向Nymphs,用眼神询问。   Nymphs的脸色仍旧跟死人一般没有起伏,只是抬手,掌心朝下压了一下,示意她警戒。   2分钟后,清脆的敲门声打破深夜的寂静。   叩叩。   声音不轻不重,足以让屋内的人听见。   几秒之后,又是两声清脆的敲门。   叩叩。   Nymphs向阿德使了个眼色,阿德轻咳了一声,用睡梦中被叫醒的语气问:   “哪位?”   声音透过门板传到走廊。   门外,值班经理面朝门板站着,微微低着头,盯着地面:   “女士,非常抱歉打扰您。消防监控室显示您的房间有烟感报警,为了您的安全,我们需要进房间检查一下,是否存在火情隐患。”   现在凌晨4点多,走廊突然响起的火情警报有些诡异。   尽管经理敲门的时间、解释的话术听起来没有任何不妥。但在不远处的中央商场,警方已经开展围剿,Nymphs身处的青云大厦,万一被不知道什么原因查了出来......   阿德出声拒绝:   “不用了,房间里没有烟雾。”   随后,轻脚走到门口,从猫眼望出去。   猫眼没有被堵,可以正常使用。门外的人的确是之前见过的酒店经理,旁边跟着的工作人员,也是眼熟的前台。   然则,在猫眼可视范围之外,赵与贴墙而站,双手持枪举在身侧,眼睛盯着房门的方向。身后,是同样持枪的行动分队。 第166章 追捕(一)   “不用了,房间里没有烟雾。”   女人的话穿过门板,拒绝得十分平静。   门外,酒店经理没有侦查经验,下意识看了眼旁边的赵与,赵与立即正色,让她盯着门。   局势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   值班经理眼睛垂直盯着地面,咽了口唾沫,心里措辞了一下,接着说:   “女士,安全起见,最好还是检查一下。您要是觉得不安全,可以我一个人进去。保证很快,不会耽误您时间。”   一门之隔,女人的声音再次传来:   “我说不用就不用,房间没有烟。我要休息了,你们走吧。”   女人是贴着房门说的,听声辨位,显然在观察着门外的一举一动。   如果只是正常的客人,一般在火情警报响了之后,不会拒绝烟雾检查的请求,即便需要休息,声音也是从房间内部的方位传来,不会贴在门口。   已经暴露了。   赵与跟另一侧的施鹭交换眼神,立即拉开经理,取出酒店提供的万能钥匙准备开门。   刚解锁,套房对面的房间突然从里面打开,一个壮汉持刀冲了出来。   “啊——”   施鹭眼明手快后退:   “赵队小心!”   赵与一把推开保洁,侧身避开刀锋,撤步闪开紧接的横扫,身体往旁边一转,单脚后撤弓步稳住身形,举枪。   砰砰!   两声利落枪响,分别击中壮汉双腿,高大的身体跪倒,两名警员立即上前将其按到地上,两手反剪铐在身后。   “不准动!警察!”   还没扣好手铐,7288对面的房间又冲出2名雇佣兵——   这次是一对双胞胎,两人穿着同样的黑色劲装,皮外套里面是贴身的战术背心,皮裤包裹长腿,大腿外侧绑缚卡扣,一人持枪,一人持薄片飞刀。   砰砰!   两发子弹打中正在上手铐的警员,一枪破头一枪穿背。   唰!   一道银光闪过,飞刀刺穿另一名警员的胸口。   子弹和飞刀几乎同时发难,行动队很快一死一伤。   赵与忙开枪射击:   “小心!”   砰砰!   狭窄的走廊空间有限,密集的枪线之下无人可以存活,双胞胎撤回房间,行动队也忙撤到尽头拐角的走廊。   施鹭带人瞄准房门,掩护赵与拖回受伤的警员。   地上的壮汉没有作战能力,抱着受伤的腿惨叫。   “啊——”   啪嗒。   7288的总统套房打开,阿德在硝烟中出现。   壮汉仿佛看到救星,挣扎着反拧脖子,看往套房的方向,却只看到一支黑色枪管伸出走廊。   砰!   子弹射穿壮汉颅顶,当场毙命,浑圆的两只眼睛凝固般瞪着,死不瞑目。   在Nymphs手下做事,对于受伤无法撤离、会被警方逮捕逼问口供的同伙,从来只有一个下场。   赵与立即朝7288门口开枪,将阿德逼回房间。   “施鹭,带1组围剿7293。艾尔莎,检查伤员伤势,联系医护救援。2组,跟我冲!”   一声令下,催泪弹从拐角飞出,一个精准的抛物线之后落到7288门口。赵与率先冲了出去,2组队员紧随其后。   催泪弹的烟雾格外刺鼻,双胞胎和阿德快速关门。   赵与带人冲向7288,施鹭的1组则冲向7293,分队飞快行动,头盔隔绝烟雾,万能房卡解锁房门。   嘀!   刷开房门之后,两枚闪光弹扔进房间,爆炸之间,传来双胞胎的尖叫。   “啊!”   就是现在!   施鹭破门而入,在烟雾中找到飞窜的黑影,果断开枪射击。   “呃!”   击倒其中一人,还剩另一个。   “击倒1个,还有1个,注意警戒。”   施鹭边往里走边同步情报,身侧两名特警与她形成三面朝外的攻势。   内侧有两个卧房,一左一右,剩下的嫌犯藏在其中一间。   施鹭单手持枪,左手抬起,朝两个房间的方向分别落下手刀——分头行动,同时开门。   其他警员立即会意,默契地分成两队,在催泪弹的烟雾中埋伏到卧房门口。   施鹭抬手,用手势倒数——   3,2,1!   嗙——   两扇房门同时踹开,施鹭跟另一名特警同时冲进,枪线左右横扫,空无一人。   砰砰!   身后突然传来枪声,率先进入另一间房的一名特警倒地,另一名特警开枪射击,不想对方却像影子一般快速上前,一脚踹中他的胸口,将整个人踹飞。   施鹭立即拉起身边的警员闪到内侧,果然,对面房间的匪徒很快开始反击。落地的冲锋枪被捡起,密集的枪线从另一个卧室扫进这个卧室。墙板穿成蜂窝,木屑、瓷砖、泥块四方飞溅,硝烟融进催泪弹遗留的烟雾,视野一片茫白。   一梭子扫完,空气腾然安静,烟雾在半空拉扯出野兽的廓形,隐约听见咆哮。   客厅的警员想过来支援,被施鹭呵斥:   “别过来!”   走廊深处,对门的两个卧室陷入僵持。双方都架着枪,谁先露头,便会被对面打成筛子。   施鹭动了一下眼珠,向身边的警员使了个眼色,抬手指了指头上的作战头盔,又用眼神指了一下对面。   警员会意,立即摘下头盔,贴在墙根的位置,伸手,将头盔伸出门框。   砰砰!   果然,子弹几乎同时射中头盔,施鹭趁射击的空档从头盔下方的位置跪地滑出,连开数枪,冲锋枪的子弹连贯地穿透嫌犯胸膛。   后仰,倒地,鲜血横流。   施鹭快速上前查看,嫌犯胸腔颈部连中数枪,猩红的淤血不断从口腔呕出。抽搐两下,咽气。   按动战术耳机的通讯钮:   “顺利控制两名嫌犯,一死一伤。”   飞快跑到墙根,检查两名倒地警员的伤势:   “有同志受伤,一共2名,其中1名伤势较重!”   随后起身:   “小李,你先把他们抬下去,医护在南巷后门。”   小李把枪塞进枪托,发现施鹭的胳膊溢出鲜红:   “鹭姐,你受伤了!”   施鹭挥手,脸上并没有成功抓捕的松懈,反而心事重重:   “小伤,我去支援赵队。你们把人送下去之后赶紧上来。”   “是!”   走廊对面,赵与跟施鹭几乎同时行动。   用万能房卡解锁后踹断防盗链,闪光弹加催泪弹双重加急,听到屋内人的惨叫,破门冲了进去。   烟雾没有散尽,似二氧化碳吹进石灰水的化学反应,雾瘴浓稠均匀地分布在空气中。一切都是模糊的,甚至变形。   鞋底踩上地毯,无声地探进这块同样没有声音的空间,寂静之余,连任何光影的变动也没有。   赵与放慢脚步,眼睛审视着这个寂静如坟墓的房间,嘱咐身侧的警员:   “小心。”   大门对面是一扇巨大的屏风,在烟雾中伫立一堵厚重的墙。   忽然,屏风边角有一块细小的物体动了一下。   赵与快速带着身旁的警员闪到墙边,同时提醒其他人:   “小心屏风!”   砰!   话音未落,一道火光从屏风边角闪出,子弹从正面射出,越过盾牌上方,穿透一名警员的眉心。   站在身边的同事腾然倒地,地板颤动,透过脚底传到心口。   从头到尾,阿德都藏在屏风后面没有露头,子弹却贯穿警员的颅腔,答案有且只有一个——新式瞄准镜,可以瞄准90度拐角的目标。   电光火石的念头意识到对方的棘手,枪口却已在思考间瞄准火光的位置。   砰!   子弹几乎跟对方的第二枪同时出膛,开枪瞬间,对方为避枪线,手腕些许偏移。   嘶——   尖锐的弹头穿破气流,空中迷雾飞速变形,胀缩之间,子弹沿着笔直的线路射向赵与。将将擦过头盔,在盔壳表层留下一道弹痕。   “唔!”   赵与没有受伤,屏风后方却传来女人吃痛的声音。   对峙开枪的当口,阿德的枪线偏移,赵与却没有,通过开枪的位置判断人体站位,一枪穿透屏风,打中对方腹腔。   又是一枪,屏风表面炸开第二个黑洞。   笃笃笃......   后脚的警员用冲锋枪一通扫射,木质屏风很快被集中的枪线打成筛子,木屑似受惊的黄蛾飞溅。   重物贴在屏风上缓缓滑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粘稠,果然,血液紧接着从屏风下方淌出,顺着地毯漫开,棕黄很快染色深咖,蝗虫过境般惨烈。   赵与持枪缓缓走近,绕过屏风,女人已经倒地,手枪倒在脚边。   一脚踢开手枪,蹲下,检查对方的生命体征,手刚碰上脖子,女人突然瞪大眼睛,双手飞速攀上赵与的胳膊,身体反方向拧转,想将赵与的胳膊拧断。   赵与反应迅速,顺着她的方向侧身翻滚半圈,在对方蓄力准备下一次拧转时提膝,朝胸腔猛踢三下。   “唔!”   阿德本就身中几枪,拼着强弩之末的一口气想跟赵与同归于尽,第一招被赵与防范就已经失去机会,何况赵与势大力沉,这三脚更是没有留情。猛踹之下,彻底失去反抗之力。   “别动!你被捕了!”   赵与弓步盘在地上,将人翻转,反手拧到后背,落下手铐。   其他警员也快速跟上,一左一右将阿德架起。   赵与重新持枪,命令到:   “Nymphs还在里面,你们先把这个人带下去。”   “收到!”   与此同时,施鹭解决了对面房间的双胞胎,抱着冲锋枪赶来:   “赵队,情况怎么样?”   赵与上了一块满的弹夹,啪一声扣进手枪,眼睛朝套房内侧的卧室使了个眼色——   Nymphs还在里面。   于是,所有人正色持枪,朝内侧的卧房行进。   窗户大开,硝烟很快在凌晨的风声散去。   清晰的视野中,卧室的房门是开着的。   女人盘腿坐在地上的蒲团,侧对着众人,她坐得很自然,两手放在膝上,脊背微拱,石灰白的衣袍宽大松散,有些像修行的禅衣。整个人看起来淡淡的,像远离世俗纷扰的修行人。   在红鲸岛操控受害人,在网上洗脑青少年,在娱乐圈豢养数以千万计的阴兵,让他们浸泡在极端的怒海中,自诩正义,失去理智,终结本该绽放的年轻的生命。   一切的罪魁祸首——   Nymphs。   枪管瞄准头颅,赵与缓缓走近,施鹭等人也在左右绕开,360度围堵。   Nymphs盘坐在枪口中心,丝毫不见紧张。正如无数受害者描述,她的脸有种不属于活人的尸白,脸颊五官几乎没有牵动,位置一双眉毛,短且弯曲,眉心往上吊起,像庙里观音的眉型。   半垂的眼皮缓缓抬起,看死人一般看向赵与,眼中没有波澜,仿佛她才是抓捕罪犯的警察。   “Nymphs。”   赵与看到她的脸,无比确定,这就是她们苦追多日的Nymphs:   “现在怀疑你与一起教唆自杀案有关,带你回警局调查,请跟我们走一趟。”   Nymphs没做反抗,脸上凉极了,似一碗井水,平静地望进赵与的眼睛,缓缓抬手,双手虚握,掌心向上。   赵与迟疑了一瞬。方才外面的手下反抗极其激烈,哪怕中枪倒地,也要拼着最后一口气拖延时间。落到Nymphs身上,竟然不跑,也不反抗。   手铐锁住两只手腕,架着胳膊将人提起,由另外两名警员押送。   按下战术耳机的通讯钮,联系正在等消息的总控:   “报告苏队,成功逮捕Nymphs,马上把她押回去。”   声音从音响传遍整个总控室,以苏鸿云为首的警察拍案叫绝。   “啊——终于抓到了!”   “终于!”   苏鸿云猛点了几下头,郁积在胸口的气终于吐了出来,压着喉咙的哽咽:   “好,辛苦了。先押回来吧。”   走廊的硝烟在穿堂风中渐渐消散,冗长的过道犹如一口深井,连通人间和地府。   Nymphs由6名警员押送下楼,大部队在1楼等待,警车已经驶到酒店正大门。   72楼电梯间,Nymphs站在中央,6名武装警员围成一圈,等着电梯从41楼匀速上升。   7288、7293,两间套房的门大敞,赵与跟施鹭带人做现场证据收集工作,在收集之间,检查Nymphs房间各个角落,试图找找「诸神」的蛛丝马迹。   “每个角落都要扫,除了Nymphs和另外那个女人,可能还有其他人的指纹。”   “收到。”   “这个硬盘带回去,说不定有诸神的线索。”   “好。”   “赵队,这个电脑没关,上面有一个叫「TRUE」的网络群,可能跟之前查到的「真心」有关。”   “有可能。先带回去,技术组分析。”   “好。”   后续工作有条不紊进行着,突然,电梯间的方向传来密集的声音。   笃笃笃......   枪声!   赵与立即蹿起,唰地掏出手枪,飞速跑向电梯厅。   施鹭也连忙从对面的7293冲出。   “赵队,有枪声!”   二人飞速冲向电梯厅,却在快到时,里面突然扔出一块拳头大小的物体。   赵与急刹,拉着施鹭往后猛撤:   “手榴弹!”   轰——   二人后撤瞬间,手榴弹爆炸,火光乍现,爆发出庞大的冲击波,猛烈冲向二人。   赵与比施鹭更早发现,心里有所准备,后撤时拉着人迅速扑倒,半个身体盖在施鹭身上,承受了绝大部分冲击波。   爆炸之后,施鹭拨开赵与的手臂飞速爬起,手枪瞄准电梯间的方向,单手晃了一下赵与:   “赵队?赵队!”   “呃......”   赵与痛苦万分地翻身,耳后到脖颈一片血红,强撑着地板坐起,颤抖着瞄准电梯间。   视野摇晃,物体重影,耳中剧烈的鸣叫尖锐如刺。   耳机不断传来同事的呼叫。   “呼叫赵队!听到你那边有枪声和爆炸声,什么情况!”   “呼叫3队,你们那边什么情况?押Nymphs下楼了吗?”   “呼叫4队,3队下去没有?是有劫匪吗?”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又是在Nymphs落网之后,悬着的心刚刚放下,未知突然而来的凶险。   总控,苏鸿云立即回放监控,看到画面之后,掌心汗发凉——   3名蒙面人从电梯里冲出,看到警察的瞬间开始扫射,几秒的时间解决6名押送的警员。随后,火速朝电梯间外的走廊扔出一枚手榴弹。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停顿,开枪、杀人、扔弹、劫持,不到10秒。   硝烟之间,Nymphs缓缓在迷雾中抬头,看向监控,慈悲的面孔挤出一丝微笑。   随后,两手伸出小指,抬到胸前。那是一个即便不会手语也能看懂的手势——   你们太嫩了。   下一秒,为首的蒙面人就抬枪扫向监控,画面陷入漆黑。   苏鸿云立即按下通讯键:   “所有人注意,所有人注意,一股新的武装敌人,手持高杀伤力冲锋枪和弹药,在电梯间劫走了Nymphs。”   随即安排工作。   “调取酒店72楼安全通道监控,排查潜逃方向。”   “1队2队,去走廊和电梯间检查队员伤势。”   “4队,围堵酒店所有电梯和安全通道,把这几个人堵在酒店里面。”   “罗琴,通知酒店,让住客待在房间,不要出去,以免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话音刚落,位于地面的4队传来情报:   “报告总部,发现嫌犯!”   “在哪!”   “从酒店顶层飞出,疑似借助滑翔翼,逃往东南方向!”   滑翔翼?!   听到这三个字,苏鸿云怀疑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通讯器传来赵与的声音:   “的确是滑翔翼。”   赵与撑在走廊尽头的窗口,灯光从身后照去,脖颈的血油漆般鲜红:   “逃往东南方向,那边很可能有支援。”   “东南......”   施鹭盯着天上划出的4个黑点,城市地图飞速在大脑重塑——   一名合格的追踪师,会把一座城市所有的建筑绘印在大脑里。72层楼的高度足以起飞滑翔翼,人脑的记忆比滑翔翼更快一步抵达东南的尽头,一道灵光闪过:   “东南是中央商场!他们要去杀那些孩子!”   赵与瞳孔骤缩——   中央商场位于最繁华的市中心,再往南走就是海。那里除了被围困的200名人质,还有前往救援的警察。   而带队执行这次任务的,是柳回笙。 第167章 追捕(二)   “东南是中央商场!他们要去杀那些孩子!”   施鹭的惊呼在总控室引发炮火,苏鸿云站在指挥台前,背影无声剪出一首小提琴曲,悲壮中带着忧伤。   中央商场,柳回笙正在地面跟匪徒对枪,掩护消防抢救破裂的救生垫。   正前方的大屏一分为二,左侧是青云大厦,电梯间的警员倒在血泊中不省人事。   右侧是中央商场,阿襄站在水泥台上振臂高呼,煽动粉丝跳楼。   一个接一个的线索变成光斑,飞速穿梭在漆黑的领域,变成无数条纠缠杂乱的线,胡乱在脑海中纠缠。   “苏队,柳回笙那边很危险!请求支援!”   一个声音将苏鸿云拉出泥沼,赵与正飞快下楼。   苏鸿云猛一眨眼,立即开始部署:   “1队,跟赵与一起支援中央商场。2队,保护现场,4队,排查酒店,确保劫匪全部离开。”   “有武装劫匪支援中央商场,最快3分钟抵达。柳回笙,命令你们以最快的速度营救人质!”   “施鹭,绘制Nymphs的逃亡路线。”   “陈雨,根据施鹭的路线布控海面包围圈,对方很可能从海路逃跑。”   “交警1队,迅速疏通商场围观群众。消防、医护,所有救援人员就近进入室内隐蔽。”   ......   “所有人,嫌犯利用滑翔翼潜逃,携带大杀伤武器,请注意高空情况。”   指令下达之时,中央商场的局势正进入白热化。   天台,为首的阿襄成功煽动几个粉丝,眼看就要跨过栏杆,从高空跳下。   地面,充气垫被劫匪打破,疯狂漏气。   商场内部,突击的队员在安全通道遭遇伏击。   这样的情况,总控传来最坚决的命令: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救出人质。   于是一声令下:   “狙击手,开枪射击!叶图灵,带人增援3队!佟心陈豆豆,控制嫌犯!谢辰风保护人质!其余人跟我一起掩护消防,补救充气垫!行动!”   砰!   随着一发子弹从狙击枪管射出,穿透站在水泥台上的阿襄的头颅,救援行动按下快进键。   天台,佟心和陈豆豆拔枪与劫匪对峙,谢辰风趁机吆喝着把人质带到水泥墙后方的空地。   地面,柳回笙开枪射击,救援组趁机补救充气垫。   楼道,叶图灵带人闯入,飞快解决伏击的劫匪,冲上顶楼,踹开天台大门。   咣——   沉重的金属门从里面踹开,门板重重撞上水泥墙,砰的一声弹回。铜锁从半空掉落,旋转着飞出铁锈,同螺丝一同坠下。眼看就要落地,一只劲瘦有力的腿迈出门槛。   叶图灵。   随后,是十几名全副武装的警察。   “警察!抱头蹲下!”   “不许动!”   “把枪放下!”   劫匪原地被捕,谢辰风从人质中间冲出,跑近叶图灵的瞬间不慎滑倒,用力抱住她的大腿:   “哇——叶大侠你终于来了呜呜呜——刚你不知道,我都吓死了呜呜呜呜——”   叶图灵不喜欢肢体接触,下意识就要踹她,奈何谢辰风牛皮糖一般甩不掉,哭得那叫一个声泪俱下。   便又忍了下来,由她抱着。   柳回笙顺着安全通道上来,片刻不敢耽误:   “嫌犯还有同伙,很快就到!”   激烈的呼吸之下,柳回笙开始咳嗽,却又不得不压下喉咙的不适安排工作:   “灵姐,把嫌犯先带下去。其他人,保护好人质,先带到室内!”   陈豆豆关掉手枪的保险,小跑过去:   “怎么了师傅?什么同伙?有多少人?”   其余警员也凑了过来,想先了解一下情况。   柳回笙赶紧说:   “总部传来消息,同伙乘滑翔翼过来,携带大型杀伤武器,很快就到!”   谢辰风狗仗人势:   “那有什么的?叶大侠一梭子扫过去,都得完蛋!”   柳回笙咳了两声:   “咳咳!”   勉强压住喉咙底的不适:   “没那么简单。当务之急是保护人质,否则很危险!”   话音刚落,人群中突然传来尖叫:   “他们来了!”   惊呼之间,柳回笙猛然回头,果然,身后的高空出现4个黑影。其中一个,面孔呈现不正常的尸白,即便距离太远看不清五官,但足以让人分辨那张脸上沾染的鲜血。   Nymphs。   耳中忽而响起无数受害人描述的样子:   “是个女的,很白,白得不像正常人。”   “没见过她有表情,脸就好像是假的一样。”   “眼睛很细,眉毛很弯,跟庙里的观音雕塑很像。但是没有观音那种慈悲,眼睛眯起来的时候,觉得很阴毒。”   “盯着你的时候,感觉后背跟刺穿了一样,魂都被她盯穿了。”   有的时候,只消一眼就能确定罪犯。   Nymphs。   一定是她!   Nymphs飞在中间的位置,左右皆有蒙面人护航。   尤其右边那个,身形几乎是Nymphs的两倍,魁然的身形跟其余蒙面人差别甚大。   眼看那人摸出一个物体,柳回笙瞳孔猛颤:   “隐蔽!快带他们进去!找掩体!快!”   众人立即行动。   叶图灵抄起身旁的两名人质就往里跑:   “快进去!后面的跟上!”   佟心追上其中一个想趁机跳楼的粉丝,一个过肩摔将其放倒,拖着衣领把人往里拽。   “给我进来!想死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陈豆豆跑进人群后方,找歪在墙根几近昏迷的圆圆:   “圆圆!快起来!走!”   被制伏的绑匪看到天上的黑影,奋力挣脱束缚,朝黑影的方向冲去:   “Nymphs!救我!救我——”   Nymphs无动于衷,身旁不远,魁梧的男人却抬手,甩飞碟一般从手中飞出一片黑色物体。   那是超出手枪射程,却能借助重力从半空精准投掷的距离。   柳回笙嘶吼:   “有炸弹!快趴下!”   邻近大门的人群涌进室内,散落在天台外的人没看清蒙面人的动作,只跟着柳回笙的指令趴下。   嗒!   金属盘如磁铁一般贴上天台侧壁,几乎瞬间,电子音计入最后一声倒计时。   嘭——   剧烈的爆破炸得建筑猛烈一晃,玻璃震碎,天台门塌陷,4分之1的墙体坍塌,楼栋上半部分似被挖空一片,整体往右侧倾斜。   “啊!”   重心突然倾斜,依偎在一起的人群发出尖叫。被炸弹波及到的更是倒地不起,痛苦地在地上求救。   柳回笙也在天台外面,没能进门。猛烈的冲击波将她推倒,身体腾空飞起,落进5米后的空地。翻滚两圈,趴在地上。双耳似落进深海,陷入无法听声的嗡鸣。   “呜......”   手撑着地面,吃力抬头,颤抖的手臂无法支撑身体,沉重坠下。   大脑深处传来寺庙的钟声,嗡——嗡——一声接着一声,夹杂着僧人混沌的诵经声,将灵魂跟身体硬生生剥开,随时都要出窍。   浓烟从墙体的裂缝喷出,夜风穿过细缝,拉着成千上万的厉鬼一同哀嚎。   几乎只有3秒,又几乎在爆炸瞬间,黑烟蔓延整个天台,从脚踝爬上脖颈,侵入鼻息。   恶魔降临,喉咙口一点一点收紧,氧气在身体里逐渐流失,细长的手指痉挛地抓向水泥地,如何也爬不出泥沼。   柳回笙瞪圆了眼睛,视野中,物体轮廓一点一点变得模糊,加深了黎明的至暗。   周围一片狼藉,被炸伤的人接连传来痛呼:   “救,救命......救命......”   “好痛,我的腿断了......”   须臾之间,天台变成一块硕大的砧板,未来得及撤离的100人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没有任何反抗能力。   求救声似乎刺激到男人,飞到天台射程,他掏出袖管的手.枪,瞄准最近那个仰躺的中学生。   砰!   一枪打中胸腔,中学生弹了一下,叫声更加凄厉。   砰!砰!   又是两枪,先后打中腹腔。   中学生发出更加痛苦的惨叫。   一个惨无人道的射击游戏,在男人嗜血的本性之下展开。   砰!   一声侧方位的枪声响起,声音更加沉闷——   这次开枪的,是Nymphs。   她冷静地抬起枪管,打中地上正向她求救的劫匪。   一枪爆头。   砰!砰!   又是几枪,打中剩下的劫匪。   至此,所有留下来准备审问的活口,均被Nymphs亲手解决。   仍是那句话,如果逃不了,被警察抓了,下场只有一个:   死。   “哈哈哈!”   嗜血的快感激发了男人的肾上腺素,目光一扫,发现趴倒的人群里,一颗小小的头颅抬起。   圆圆。   假装跟赵与演戏,实则趁机接近自杀组织内部、10岁的小丫头。   足够小,却在所有趴下的人群里抬起,足够显眼。   就是这个让Nymphs放下戒心,不辞万里赶回蓊阳的小丫头,带着警察的卧底和眼线,坏了全球自杀风暴的大计,连带他们,都要变成逃窜的丧家之犬。   敢让他狼狈的人,死。   新的弹夹插进卡槽,子弹上膛,枪口瞄准那颗渺小的脑袋。   眼看扳机就要扣下,被突然变向的Nymphs挡住枪线。   Nymphs从不说话,只是看着男人,平和的脸在那一刻突然凝冰,生出刺骨的警告。   男人不服:   “都这个小丫头搞的,为什么不能杀!”   Nymphs不言,平淡地指了指后颈。   在她的后颈,有一个清晰的纹身——树枝。   它象征Nymphs的身份,也象征她的地位。   男人迟疑,摸向自己的后颈,那里同样有一个纹身。   身在「诸神」,要守「诸神」的规矩。   不能杀Angel,也不能杀这个小丫头。   但插进手枪的弹夹,没有空枪的道理。   于是枪口转移,瞄准圆圆周边的中学生。   砰!   一声枪响,两发子弹。   几乎同时射出。   一发击穿男人的手,一发射穿Nymphs的大腿。   “啊!”   男人发出痛声,手.枪从高空落下。Nymphs轻微皱眉,朝身下一看,血液迅速以大腿的伤口往四周蔓延。   瞬间震怒,看向子弹射出的方向。   硝烟之间,柳回笙单膝跪地,双手持枪,枪管冒出的烟被炮火的余烬吞噬。   脚边,一支绿白色的药瓶倒在地上。   赵与不在的时候,柳回笙会自己带药。   她不允许自己的哮喘,成为诸神利用的弱点。   滑翔翼一飞而过,速度极快,飞进手枪射程范围的时间不超过10秒。   足够Nymphs杀人灭口,足够救她的男人开启杀戮游戏,也足够柳回笙开枪,射中高速移动的Nymphs。   砰!砰!   叶图灵破开倒塌的天台门,从里面冲出,十几名特警飞速跟上,瞄准天上的人影扫射。   子弹似金光飞射,划开几十根转瞬即逝的流影,扫中最近那人,顺利从高空击落。   剩余3人,加速飞往沿海。   柳回笙艰难摸向通讯器:   “成功击中Nymphs,击毙1名同伙。剩下3人,逃往张家滩方向。”   回应她的,是地面驾车疾驰的赵与:   “收到!正在全力追捕!”   这个注定不平静的凌晨,交警净空了中央商场附近所有的通道。   街道横平竖直地将地面切成无数个黑色的豆腐块,细线中间,一点光斑飞速奔驰,似计算机运行的代码模型,速度快到极致,却又能在拐弯的时候猛一漂移,瞬转90度,驶往下一条街道。   赵与后颈的血没有处理,黏湿地反射红光。脚下的油门踩到最底,眼睛盯着半空的黑影,拉下通讯器:   “目标逃往张家滩方向,白鲨1号和白鲨2号戒备,发现目标立即拦截,严禁目标进入公海!”   “白鲨1号收到!”   “白鲨2号收到!”   警笛长鸣,闪烁的灯光在黎明中驶远,直到路面尽头。 第168章 追捕(三)   黎明的海是墨蓝色,像极了90年代常用的墨水瓶,幽深中反射几丝冰感的光线。   日出还有一个多小时,天际却已隐约出现一丝白,光线微弱,几乎看不见,似琥珀上方蒙了层灰。   闪烁的红蓝光在街巷一闪而过,快到虚影重重,看不清车子轮廓。   警笛撕开天幕的寂静,惊飞棕榈树停歇的鸟,一时四散而逃,消失在黑蓝色的墨水瓶。   “目标逃往张家滩方向,注意拦截!”   赵与踩死油门,眼看滑翔翼快要飞到大陆尽头。那是之前从未想过的,Nymphs的逃亡路线。   “赵队,我们正在往你的位置赶,还有2公里!”   “总控,我是白鲨1号,看到3个目标,距离超出射程!”   “我是白鲨2号!目标没有出海,逃往紫树林方向!”   紫树林,蓊阳境内最茂密的地貌,紧挨热带地区,地形极其复杂。西南方向是一处断崖,人烟罕至。   “行动组,跟我追。白鲨1号,拦截紫树林西南海域,白鲨2号,拦截东南海域。”   “收到!”   “苏队,请求支援,对紫树林进行地毯式围捕。”   “野狼队,尖刀队,立即前往紫树林支援赵与。必要情况可以开枪。注意留活口,尤其Nymphs!”   “收到!”   滑翔翼的高度逐渐下降,抵达紫树林时,将将落到树林上方的树枝。很快,3个黑点从视野中消失,融入那片复杂的树林。   急速飞驰的汽车刹停,扬起树林堆积的枯叶和尘土。行动组后一步赶到,跟赵与和施鹭汇合,集结成一支40人分队,持枪行进。   天色未亮,一切都隐身在黑暗中。   警方不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抓犯人,何况,Nymphs一行人诡计多端。   “把灯关了。”   赵与低声命令众人,随后通知树林外侧的同事:   “打照明弹。”   嗖——   身后传来窜天炮一般穿梭气流的声音,砰然一声,一团亮白在树林上方炸开。光线明亮,让脚下的方寸之地恍如白日。   爆炸之后的照明弹十分轻盈,从最高处飘下,足以提供2分钟的照明时长。   赵与飞速观察前方的树林,不见人影,于是带人突进。   “上。”   紫树林是蓊阳一片低开发区,里面的乔木大多是几百年的老古董,高大茂密。深的地方,草植也有成人高低。   赵与走在最前面,步枪举在胸前,保持射击的准备姿势,屈膝快速往前:   “大家注意脚下。”   施鹭熟悉地理,分析到:   “紫树林靠海,我推测他们应该想走海路。根据他们落地的位置,在紫树林中部偏南,最快的路线,是正南方的断魂崖。”   赵与肯定她的推断:   “海路的确是最快的。”   随后按下通讯钮:   “白鲨1号,从西南往中靠。嫌犯很可能从断魂崖入海,立即前往拦截。”   “白鲨1号收到。”   黑夜渐隐,天色逐渐呈现日出之前的蓝调。楠木成群伫立在断崖上方的丛林,树干与树干交错着,间隔忽远忽近,将大海切割成蓝色的条形码。   嗖!嗖嗖!   成群的队伍从条形码中间穿过,速度极快,只能看到残影。   施鹭研究过蓊阳的地形,边跟在赵与后方边更新线索:   “这里过去是瀑布,往西南走,绕过去可以到断魂崖。”   赵与则时刻观察周遭的情况:   “这里有血,还没凝固,就在前面不远!”   于是,目标变得明确,突进的速度骤增。   施鹭盯着手腕上的定位器,很快汇报:   “赵队,还有1公里就到海岸线了。他们应该就在附近。”   “好,大家注意警戒,嫌犯可能就在附近。”   “收到!”   很快,白鲨1号传来消息:   “白鲨1号报告!在断魂崖下方的礁石群发现一艘快艇,是否——”   后半截话被突然切断,顿时只剩忙碌的电流音。   赵与顿了一下,目光凝结:   “白鲨1号,我是赵与,我是赵与,你那边什么情况?”   没有回应。   抬手握拳,行进的队伍急速停下。   赵与重新连接:   “白鲨1号,白鲨1号,能听见吗?”   施鹭看了眼自己的设备:   “我能看到你的信号,应该是他们那边出问题了。”   话音刚落,海面突然传来刺眼的火光。   很快,密集的枪声响起。   赵与惊呼,飞速朝断崖狂奔:   “断魂崖发生枪战!所有人支援白鲨1号!”   跑出树林,只听一声剧烈的爆炸——   枪火打穿白鲨1号的油箱,船体爆炸,在海面生出一团亮金蘑菇云。   白鲨1号的6名警员,全员牺牲。   而罪魁祸首,此刻乘坐礁石群中藏匿的那艘快艇飞速逃离,在海面划出一道浅白的细浪。   身侧的一名警员难以掩盖愤怒,朝那快艇扫射。   “啊——”   其余警员也纷纷开枪,奈何超出射程,打出去的子弹呈一道弧线,只勉强有几发飘散的弹头命中船身。   枪声之间,赵与将索降桩钉如地面,背朝海面,拉着索降卡扣一蹬,身体飞出崖面,顺着索降绳快速降落。   “白鲨2号,你们到哪了!”   右侧,白鲨2号的快艇飞速赶来:   “赵队我们来了!”   白鲨2号在断魂崖东南方向的海域待命,听到枪声就往这里赶。赵与跟施鹭的动作快,索降下来刚好跳上去。于是在驾驶员的操作之下,朝远方Nymphs的快艇追去。   前后起步差距不到1分钟,距离580米。   从上往下看去,一前一后的两颗白点似两条鱼,飞快穿梭在幽深的海面,划出长长的白浪。   赵与站在船头,拿起快艇上的喊话器,高亢的喊话响彻海域:   “我是中国海警白鲨1102,你船已涉嫌故意杀人,现命令你船立即停船接受检查!立即停船接受检查!”   “你船拒绝停船的行为已严重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请立即停船,否则由此引发的一切后果由你船承担!”   “这是最后一次警告!请立即停船!如继续抗拒执法,我将依法采取强制措施!”   白鲨2号是目前国内最快的警用快艇,追捕足足2分钟,也只缩短了几十米的距离。   行动组和白鲨2号均未配置狙击枪,无法实现远距离射击。唯一射程较远的,是赵与和施鹭手里的突击步枪。   “赵队,已经超出射程了!”   海警盯着仪表盘上显示的目标距离:   “现在还有511米!”   普通的突击步枪,有效射程是400米。超出这个距离,子弹虽仍保持杀伤力,不至像冲锋枪那么飘散,但飞出去之后,落点会呈抛物线射中瞄准位下方。   更何况,在疾驰的快艇之上,猛烈的风速会严重影响弹道方向。往前射击的子弹,最终很可能右偏好几米。   赵与将弹夹扣进步枪,激烈的海风将她的头发吹得乱蹿,却吹不透那双炽烈的眼。   “冲上去,我来想办法!”   猛烈的风速之下,所有人都弯着腰,驾驶员更是扣上防风镜,顶着烈风把船速调到最高。赵与坐上快艇侧方的架子,身体晃得厉害,于是伸腿插进扶手侧面的空隙,曲腿卡住,另一腿呈弓步蹬着甲板,两腿撑起三角形。腰肌收缩,上半身右偏,凭腰肌的力道牢牢稳住身形。   511米、506米、500米......   距离一点一点靠近,赵与维持盘蹲的姿势,枪头在瞄准镜中望左上方抬起。   笃笃笃......   子弹从枪管射出,单道枪线在黎明扫出断续的火光,簌簌射进海水。   赵与保持架枪的动作没动,将枪口往上方再挪半厘米,往左一厘米。逐渐,密集的落点逐渐靠近快艇。   一梭弹夹扫完,噔!最后一发命中船身。   “打中了!”   施鹭连忙抵上第二块弹夹。   这一次赵与有了经验,即便风势加剧,她也准确找到枪口位置,偏离原瞄准方位扣下扳机。   噔噔噔!   一排子弹射中快艇,打中座位正后方的安全板。   那是亡命之徒喜欢装的,驾驶位前方,座位后方均有竖屏金属板,用于遮挡前后枪线。   “他们追上来了!”   船上只剩3人,先后摘掉蒙面——大腿受伤的Nymphs,右手受伤的「络腮胡」,以及络腮胡的手下,此刻正在架势快艇的「独眼」。   「独眼」用力踩死油门,越过安全板往后放望了眼。   噌!   一发流弹擦过脑门,他赶紧缩了回来,上半身蜷起,躲在安全板后方:   “他们什么枪!”   枪线不断从安全板两侧扫过,「络腮胡」把Nymphs按下,艰难架起步枪,枪管穿过安全板中间的小洞,朝后方扫射:   “油门踩死!冲到公海就安全了!”   白鲨2号,施鹭按照赵与的办法支援射击,虽不能像赵与那样射中船身,也在枪线之间增加了火力压制的力度,几番中断络腮胡的枪线。   她对地理位置敏感,看了眼手上的仪表盘,暗道不妙:   “快!马上出公海了!”   驾驶员大喊:   “不行!这个速度追不上!”   赵与换了第三次弹夹,这次,瞄准的是安全板。   笃笃笃——   安全板做了防弹设计,能扛住20发子弹。   但,扛不住40发。   施鹭看出赵与的用意,也将抢线调整到那块竖立的白板,虽然超出射程极大影响命中率,却也有几发可以精准命中。   子弹如雨点击中安全板,很快,竖立的金属板到达极限。   砰!   最后一发子弹射出,金属板被整片击飞,露出前方的「独眼」。   砰砰!   又是两枪,子弹从后方穿透独眼的身体,血液喷溅的声音贯穿地表。   独眼应声倒地。   “打中了!”   海警惊呼,踩着油门飞速往前。   快艇的速度逐渐慢下,400余米的距离急剧缩短,按照白鲨2号的速度,半分钟就可以追上。   然则,却有人比他们更快。   西北方向,一架直升机突然从山崖后方飞出,似豺狼张嘴时亮出的獠牙,径直飞向邻近边界线的海域。   施鹭眼睛一眯,白色机身,黑色机翼,这种直升机她见过!   仓皇拿起望远镜,果然,机尾处印有一个猫头鹰图案。   “是诸神的飞机!” 第169章 穿孔(一)   “是诸神的飞机!”   施鹭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到指挥部。   柳回笙正在疏散人质下楼,霎时抓紧扶手,喉咙被碎石卡住,发出破碎的音节。   苏鸿云正坐车前往中央商场的路上,听到连忙下令:   “赵与,快撤!快!”   随后命令后方支援快艇:   “水母舰,敌方有直升机支援,你们还有多久到?”   两声电流交错,水母舰的声音传来:   “报告苏队,我们离赵队还有1.5海里,能看到他们和直升机。但距离超出有效射程!”   “尽快支援!”   “收到。”   听到「直升机」,柳回笙的呼吸几近停滞,大脑陷入空白,茫然无物之后,白纸从中撕裂,撞出一只蝙蝠,随后,成千上万的拥趸破口而出,撕咬着一块一块的人肉,遮天蔽日,一片黑红。   她抓着耳机,崩溃尖叫:   “快!一定要快!对方很可能灭口!快去支援赵与!”   青云大厦的动向传达到每一个指挥级的警员耳中。   没有人比柳回笙更懂罪犯的心理,他们现在面对的,不是Nymphs的手下。而是突然出现的、尚不知名号的陌生男人。   即便拒捕,Nymphs的手下都是手枪和冷兵器,重拳脚和近身格斗。   而突然出现的男人,一开始就是大型杀伤的手榴弹,飞到中央商场,也是金属磁吸的新型炸弹,后面逃到海边,更是引爆了一整搜船艇。   明显,这个陌生的男人更重杀戮。   一旦让直升机靠近,那赵与他们的处境......   “快!火力压制!”   “超出有效射程,炮弹打不准。”   “打不中也要打!弹口抬高!炮弹、枪、什么都行!一定要压制!不能让他们开火!”   有效射程,最大射程之内,炮弹枪火仍有攻击力和威慑性。   这是唯一掩护赵与等人的机会。   嘭——   话音刚落,耳机里便传来一声清晰的炮火爆炸的声音。   柳回笙心口一紧,抓着栏杆的手用力到痉挛:   “什,什么声音?是开炮吗?”   水母舰沉默2秒,似也被突然而来的声音震愣,随后的一句话,将柳回笙推入地狱:   “赵队的船,炸了。”   柳回笙瞳孔碎裂,强弩之末的身体在那一刻油尽灯枯,耳机里传来苏鸿云和水母舰的指令声,陷入尖锐的耳鸣里,听不真切。   抓着栏杆用力吸了一口气,甩头,耳鸣稍稍减弱,却在耳机的声音之外,冗长的楼梯通道中,听到一个激烈的尖叫从后方传来:   “都是你杀的!”   随后,是另一个声音的附和:   “死警察!你去死吧!”   那是一个青春期的孩子的声音,很稚嫩,但又有一种跟这个年纪不相符的尖锐。   转身,还没看清,便被一个沉重的力道推倒。   身后,是28级楼梯。   竹竿猛抽花枝,干枯的花苞急急落下,坠入湍流,卷入无休止的漩涡深处。   那河水很混,搅着泥沙在心口最深处研磨,一粒一粒地磨出鲜血。   柳回笙晕倒了。   在被推下楼梯那一刻,她翻滚下去,毫无还手之力地倒在楼道尽头。   陈豆豆大叫:   “师傅!”   惊慌失措跑上去,将人抱起。   柳回笙双眸紧闭,眉心蹙到一起,看上去十分难受,却又维持着最后一丝意识,挣扎着想要睁眼。   台阶之上,叶图灵腾地从上方的人群蹿出,一把扣住动手的学生,用力将其两手反剪到背后:   “还敢袭警?想吃牢饭是吧!别动!”   那人发疯一般,纵然被叶图灵按到地上,却仍拼命挣扎着,咒骂已经倒地的柳回笙,似有血海深仇:   “凭什么别动!凭什么!你们这群臭警察!不让我死,那你们就去死!”   叶图灵蛮力将他拖出楼道,凄厉的声音却仍穿过楼板传来。   “谁让你告诉我汤家兴吸.毒的!谁要你告诉我了!”   “你毁了汤家兴!我杀了你!”   “最该死的人就是你!你不得好死——”   终于,最后的一丝意念断裂,紧蹙的眉松开,柳回笙彻底不省人事。   ============   那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的世界茫白一片,什么也没有,手往前伸,探到一团冰凉的雾,挥了两下,烟雾飘动,却没有散开,仍旧均匀地分布在空气中,白花花的,总觉得眼睛不干净。   脚下凉,低头一看,原来踩着一块光滑的冰,没有冒气,没有水雾,这么看又像是一块玻璃。   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玻璃立即发出撕裂的声音,嗒,一道闪电的纹路裂开,将左右脚分隔。   那还是不要走了,在这站着。   安全起见,柳回笙如此决定。   忽然,迎面吹来一阵风,风不大,将将吹散远处的烟雾,风铃悬挂在半空,飘飘摇摇,于铃声之间现出一个人影。   那是赵与。   身上全是烧伤,面目全非,手脚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形状,全是皮肉粘连的烂肉。   但柳回笙知道,那就是赵与。   “啊......”   张嘴,喉咙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冷风不断灌进气管,声带被风干成塑料膜:   “赵......”   她远远凝望着那张脸,那张表皮溃烂烧成黑红色的脸,伤那么重,赵与该多疼?   脚底动了一下。   咔!   玻璃的裂缝更深,其中一道裂在脚底,划破脚掌。血液流出伤口,渗进曲折的裂缝中,如岩浆侵蚀一棵树,一点一点浇筑树枝。   好疼。   柳回笙颤了一下,抬头看向赵与,赵与一定更疼。   于是不顾脚下岌岌可危的裂缝,迈腿,径直朝赵与跑去。   脚步开始跑动,脚下的玻璃在震动之间裂开,缝隙似瘟疫般迸裂,砰的一声,身后的地面开始崩塌,成片成片裂开。   柳回笙拼命地跑,坍塌的断崖就如野兽一般紧追不舍。   虎狼的咆哮从身后追来,利爪从后颈扫过,气流划伤皮肤。脚下的裂缝越来越大,割开掌心,血液顺着脚印铺成一条长路。   美人鱼吃了女巫的药水之后,第一次上岸,走路也是这么疼吗?   刹那的念头闪过,柳回笙不敢再想下去,她只知道,她得不要命地跑,跑向赵与,一定一定,要在这迷雾中救下赵与。   可是,她没有力气了,奔跑的双腿变得绵软,脚掌似灌了铅,一步一步拖着她,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她张大嘴呼吸,却只能吸进干燥的凉风,似要将干硬的声带劈开。   不行,赵与还在那里。   她那么疼,那么难受。   要救赵与,一定要救赵与。   可她真的跑不动了,远远望着赵与,好像被放上了一个台子,被那台子带着愈来愈远,愈来愈远......   不,不要,不要带走赵与。   不要!   “啊......赵......赵与......”   声带在凝结的冰块中间震颤,勉强发出一点声音,眼睁睁看着赵与越来越远,几乎要消失在茫白的地平线,胸腔发出震破天地的轰鸣。   “赵与——”   柳回笙猛然坐起,身上穿着竖纹病服,头发披散,眼睛瞪得溜圆。   她坐在病床上,胸膛剧烈起伏着,足足三秒,眼前的白雾才开始渐渐消散,五感逐渐从可怕的梦境中剥离,回归现实世界。   嘀,嘀,嘀......   仪器的记录声传进耳膜,双眼的焦距逐渐聚拢——   身下是灰白的病床,蓬松的棉被带着医院独属的消毒水味,洁净得像是用刷子将呼吸道来回洗了无数遍,透着阴间的苦。   “师傅,你醒了!”   陈豆豆的声音从右手方传来,唤醒柳回笙关于人间的记忆。仓促转头,对上陈豆豆焦虑的眼神。   苍白的唇动了动:   “豆豆。”   陈豆豆立即凑上来:   “师傅,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医生说再不醒就要给你换药了,还好醒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柳回笙刚醒,大脑没有完全开机,昏迷之前的记忆一点一点重现,只记得激烈的爆炸声,跟梦中严重烧伤的赵与重合。   一把拉住陈豆豆的手:   “豆豆,赵与呢?赵与怎么样?”   爆炸怎么回事?   是对方的船还是赵与的船?   如果炸的是赵与的船,那赵与有没有逃出来?   陈豆豆知道她的担忧,赶紧安抚她:   “赵队只是受了伤,她当时提前让大家弃船跳海,所以,船炸之后大家都只是受伤,没有生命危险。”   “她伤到哪了?”   “主要是外伤,后颈的位置,还有腿。都还好,没有伤到筋骨。手术已经做完了。刚推去做检查。”   陈豆豆说着往旁边让了一步,指向旁边的床位:   “师傅你看,赵队之前就躺这里的。真的没事,你别担心。”   柳回笙稍稍松气,但一闭眼,视野还是浮现赵与烧得面目全非的样子,哪怕陈豆豆亲口告诉她,没事,没大碍,没有生命危险,她仍不放心。   “她在哪里检查?我去看看。”   说着掀开棉被。   “哎师傅!”   陈豆豆赶紧把她拉住:   “你去干嘛呀?你现在很虚弱,医生嘱咐你要卧床休息的!而且你还输着液呢!”   柳回笙垂眸看了眼,撕开手背的胶带,顺着针眼就把针拔了。看向陈豆豆,双眸因长时间操劳过度泛着炎症的通红。   “带我去。”   陈豆豆没了办法,只能抓起挂在柜子上的外套,帮柳回笙披上,带人去门诊部的检查科室。   赵与受伤了。   后颈包着一层厚厚的纱布,坐在轮椅上,脸上手上到处是擦伤。右脚裸露的脚踝包扎了一圈,将宽大的棉拖撑得很满,大概整个脚掌都肿成了馒头。   她在内侧的检查室,跟诊疗室隔着一层玻璃。两手乖乖放在腿上,脑袋伸进一个中空的仪器。仪器另一边,医生在电脑上电击着不同音量级的声音,仪器内的赵与则重复声音的内容。   “外伤性鼓膜穿孔,中度传导性耳聋。”   医生将诊断结果交给赵与:   “正常人的听阈是25以内,你的左耳是正常的,右耳现在是60,属于中度耳聋。但穿孔面积不大,可以先观察两个月,复查如果没长回去,那时候再手术。”   赵与拿着那张沉甸甸的报告,「耳聋」两字着实刺眼:   “可以现在手术么?我不想它影响工作。”   医生摇头:   “我不建议现在手术。一是你的穿孔面积不大,听觉神经也是正常的,左耳的听力也很好,对日常生活影响不大。如果恢复得好,穿孔可以自己长回去。”   赵与不安地拧了一下眉,这种不安并非生病的烦躁,而是身体出现了不能快速恢复的问题。   身为刑警,身体是她工作的基础条件。一个健康的身体,可以让她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充分发挥自己的能力,将罪犯绳之以法。   能做到什么程度尚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昨天要不是突然飞出一架直升机,救走了Nymphs二人,她们一定可以在边界线之前将人抓住。   但,如果脚踝的伤迟迟不好,听力也不能恢复,那下次有一线的抓捕任务,将不会考虑她。   身体不中用。   这种无力感是最打击人的。   低着头,将纸质报告往里对折两次,收进衣服口袋。   等下阿笙醒了,不能让她发现。   “孙医生,报告您电脑里有是吧?纸质的我不要了。”   思来想去,还是把那张纸又展开,还了回去。   孙医生点头:“也行,我们医院都有追溯系统。你到时候复查,直接调历史记录就行。”   赵与松气:“好,麻烦您了。”   她背对着外侧的诊疗室,以为收拾好情绪,整理好表情,就能回病房,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等着柳回笙苏醒。   却不想,刚一开门,那抹清丽的人影便伫立在诊疗室。   柳回笙穿着病服,均码的衣服在她身上空空荡荡,似牙签罩着塑料袋,风一吹便呼啦啦地响。   脸上没有血色,白得吓人,左颊斜卧着一道伤痕,似美玉裂了缝。玉质多精美,那道缝便多刺眼。   “阿笙,你醒了。”   赵与刹那有做错事不敢告诉大人的窘迫,念头一转,又欢喜柳回笙大病初醒。于是转着轮椅上去,笑着问:   “有没有哪不舒服?医生怎么说?”   垂眸,看到柳回笙左手背凝固的一小团血迹,那是拔针流出来的。   握起那只手,赵与心里又苦又涩。没想好下一句怎么说,就听柳回笙问:   “你呢?医生怎么说?” 第170章 穿孔(二)   “你呢?医生怎么说?”   柳回笙问得直白,几乎没给赵与反应和思考的时间。   赵与愣了一下,那一刻她庆幸自己坐着轮椅,借着低处的身位,一垂头便隐去所有表情。   轻松地笑了一声,说:   “没什么问题,就让我好好休息。你呢?”   柳回笙直挺挺站着,眼帘半垂,将她的一举一动都收进眼底。   该是说,赵与的确是最好的卧底,拥有世界上最好的演技。但,每次在她面前撒谎,都会因这样那样的表情露馅。   那是赵与的命,也是柳回笙的命。   “我很好。”   柳回笙的嘴唇动了一下,一句话说得不冷不热。   赵与讨好地拉她的手,仰头看她,不知为何,明明柳回笙已经苏醒,却仍有种沉睡在某个无法脱身的梦境的视感。   尤其那双眼睛,眼瞳似涂了一层仿瓷,透着精致的没有痕迹的光滑,却独不似活人。   “真的吗?”   赵与问得小心:   “阿笙,你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   柳回笙只如木偶一般,全身上下的血液都被抽干似的:   “没有。”   赵与凝望着她,心口被挖空一个洞,前后透风。   不疼,不痒,就是空落落的。   柳回笙这个状态持续了许久,哪怕回到病房,让主治医生做完全身检查,她仍没有反应。呆呆地坐在病床上,护士帮她清理手背上的血迹,针尖重新扎进血管。   平时扎针,柳回笙会「嘶」一声,有时还会抓赵与的手,把脸别过去。   那天却没有。   不知道疼似的,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是木的,似用保鲜膜一层一层包裹起来,重新涂上人体颜料。原本活生生的一个人被掩盖五感和体温,成了一个毫无反应的假人。   “身体上没什么问题,主要就是休息。”   主治医生头一次碰到这种情况:   “但看上去,她的心理状态不是很好。你们最好联系家人或者朋友,开导她一下。”   这一点,赵与再清楚不过。   长期行走在正义与邪恶的阴阳两界,柳回笙的心理状态一直不好。   上天带给她过人的感知天赋,却也带给她敏感脆弱的诅咒。   “我陪陪她。”   赵与说。   一旁,陈豆豆担心得不行,揪着衣服下摆:   “赵队,你现在也是伤号,也需要休息。师傅这样子,还是找个心理医生吧?不然明天我跟梅姐说一下,让她来开导开导?”   赵与摇头:   “我今晚先试试,不能什么都麻烦你们。”   “这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我跟梅姐当初也是你们救的啊。而且梅姐跟师傅认识那么多年,肯定知道怎么开解她。”   “我先试试,不行再麻烦她。”   “我是担心你的身体嘛。”   “我没事,皮外伤。”   比起上次在红鲸岛受的伤,这次的确轻很多。   那架直升机装着一挺重机枪,凭借居高临下的枪线优势,对着他们一通扫射。瞄准的,是快艇油箱。   双方武器差距悬殊,赵与感知到对方的杀气,便火速命令弃船跳海。   猛烈的爆炸在大海中造成剧烈的冲击波,好在她和队员们都是轻伤。   水母舰赶来之后,他们先后上船。与此同时,直升机拖着Nymphs二人,遥遥逃至公海。   嫌犯从手底下逃走,任谁也不好受。   好在中央商场的任务大获成功,从源头粉碎了自杀组织的阴谋,短短一天,59个自杀集体分崩离析。甚至有几个人已经跨过天台栏杆,准备跳下,却发现直播间里的变故,硬生生退了回来。   自杀组织滋生的黑暗帝国在一夕之间瓦解,头目Nymphs被柳回笙击中,负伤逃走。连临时救援的那名男嫌犯,也被天台的一发流弹射中。   短时间内,Nymphs无法建造一个新的自杀组织。   积压在心口多日的阴云退散,任务大获成功。   特遣队功不可没。   本该轻松的赵与,却心事重重。   深夜的病房很安静,只能听到仪器检测身体指标的声音。   嘀,嘀,嘀......   像在给时间计数,又像在给生命倒数。   床头柜上放着一支细长型的多棱面花瓶,里面装着半瓶水,花枝将玻璃瓶染成浅淡的青绿。挺立地插着两支百合,花瓣雪白,花蕊深处浸染几分浅粉。   两张病床,柳回笙坐在床上,斜斜靠着,眼睛时而闭着,时而掀开一道缝,沉默地盯着被子表层的纹路。一动不动。   “阿笙,奶茶到了,我帮你插好,行吗?”   赵与拆开外卖袋,一杯是3分糖的柠檬水,一杯是全糖杨枝甘露。   柳回笙没有回答,只是那么安静地坐着。   赵与走到她左手边,试着靠到床沿,没有抗拒,于是缓缓坐了上去。   将插好的杨枝甘露往前递:   “这是你之前最喜欢喝的奶茶。我喂你,好吗?”   吸管送到嘴边,没喝。   赵与自己吸了一口,全糖的杨枝甘露,甜得她舌头打颤,缓了缓,凑上柳回笙的唇,一点一点渡过去。   柳回笙像一只破了洞的布娃娃,让她自己缝破开的小洞,做不到。但你要是去帮她缝,她也不会抗拒。   借着赵与的唇,她缓缓将那一口奶茶咽了下去,到最后咽完,却没放过赵与,齿关一开,咬了上去。   唇瓣突然传来锐痛,赵与没有出声,柳回笙像活死人一样坐了几个小时,此刻任何的反应都弥足珍贵。   齿尖没有松开,反而越发用力,咬破唇肉,血腥在唇齿之间绽放,滋养出新的生命。   那是柳回笙活人的证明。   赵与小心翼翼回应这个吻,疼得吸气,又生恐吸气声惊扰了柳回笙的复苏,统统压下,藏进喉咙底。   一吻结束,两人口中都是腥味。柳回笙惨白的唇终于被染上不均匀的血色,有了几分活人的气息。   她盯着赵与,眸中浮起一层水汽,片刻风干,血丝就像沙漠干涸的径流,水分蒸干后留下龟裂的河床的痕迹。   赵与心脏的某根血管抽搐了一下,连带着胃一起撕扯,疼得不行。   从前在大学的时候,两人总因为这个问题吵架。   一方面,赵与觉得话说多了显得啰嗦。有时无声胜有声,彼此感知到对方的爱意就行,何必非要动嘴?有时爱意可以在无声处疯长,一说出来,那种关乎东方的含蓄的美感荡然无存。   另一方面,柳回笙太过敏感,敏感到太容易感受到对方行为中的倦怠。长期的沉闷在柳回笙眼中几乎等于「你连话都不想跟我说」,时间久了,会让她产生「难道我连一句话都不配得到吗」的内耗。   矛盾之后,通常的处理,是柳回笙会说几句刺耳的话企图让赵与开口。   赵与,则会因为这两句刺耳的话理解成「阿笙不要我了」,然后默默离开。   情况严重的时候,两人能足足冷战1个星期。   这1个星期之内,赵与自以为识趣地远离柳回笙,不让自己的出现让对方不高兴。   柳回笙在下课之后看不到赵与,便以为这人当真是想一刀两断。   恶性循环。   有次真的差点断了。   柳回笙找到女篮校队的训练场地,眼睁睁看着赵与10个罚球丢了8个,抓到这人总是不自在的脚步和时不时看她的目光,才终于按下一刀两断的怀疑。   训练结束,赵与被教练骂得狗血淋头,却一个字没听进去。   队员纷纷离开,要在最后一节课下课前去食堂抢饭,赵与却假装收拾书包,拖了足足5分钟。   收拾完,柳回笙还是在台阶上坐着,两手环胸,腰背挺得笔直,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远处被风吹动的树影,直挺挺的,判官一般。   当时赵与犹豫了很久,一方面怕自己过去又惹柳回笙生气,另一方面,又有一股念头,觉得,那么不喜欢打篮球的柳回笙,突然来篮球场,是不是为了篮球课的期末考试。   最后的最后,1%的念头,落到自己头上。   “那,那个,阿笙,早......”   踌躇半天,赵与窝窝囊囊地过去。   “早个屁。”   柳回笙将目光从远方收回,落到那张写着「我是废物」的脸。   操场讲台上的挂钟显示12点整,人的影子压成一小团。   “是,是不早了。”赵与拿掌心搓着裤腿。   “我问你。”   柳回笙的眼睛刀子般钉在她脸上:   “为什么不来找我?”   “啊?”   赵与被突然而来的质问打得有点懵:   “是,是你说,不想看到我。”   “那你就不来找我?怎么这么听话呢你?”   柳回笙清算之前的账:   “上次在这个篮球场,怎么说的?”   赵与记得清楚:   “说......以后不管心里想什么,要用嘴巴告诉你,亲口跟你说。”   “然后呢?你怎么做的?”   “我说了。”   “说什么了?”   “那天,我说,你想做什么,我都尊重你。”   “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没有自己的想法么?”   “我有。”   “你想的是什么?”   “你做什么我都尊重你。”   柳回笙被她气得不行。问想法就说尊重你,问怎么做就说都行,感觉就算柳回笙那天说我们分手吧,赵与也能一边难过一边保持体面地同意。   一团无论怎么打都不会定型的糯米,一拳下去,不痛不痒,不会有反应,却粘着满手的糯米,怎么甩也甩不干净。   表面看来,柳回笙一直是高高在上的神明,赵与是信奉的信徒。   实际上,信徒怀揣着只有自己知道的想法,龟缩在自己的思想世界里,一味将自己放低,让对方始终高于自己。每一次,都要神明主动屈身,去迁就,去拉扯,去命令她跟自己站到同样的高度。   “赵与,一段健康的感情,只有尊重不够。”沉默良久,柳回笙再度开口。   “我知道,还要有喜欢。”赵与试图跟上她的节奏。   “也不够。”   “那......”   “我需要你说话,需要沟通。”   “我总说错话,惹你生气。”   “那是因为你说得不够。”   柳回笙站起来,想进一步教训她,但那天赵与穿的篮球鞋,把8厘米的身高差拉到12厘米,显得柳回笙气势不够,于是重新坐回去,翘起二郎腿。   “爱情是感性的,情绪在很多时候都很重要。”柳回笙说。   “嗯。”赵与一字一句地听。   “你爱我,但你不说,我会觉得你不爱我。吵架的时候,你不想分手,但你总说「不管你做什么我都尊重你」,我会觉得你想跟我分手,就等我说破。”   “没有!阿笙,我没那么想!”赵与急了。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   “——宁愿冷战,一消失就是一个星期,也不来找我,也不来关心我,这不明显想一刀两断吗?”   “没有,我,我只是,只是......只是那天你说,你不想看到我,所以我就争取,不出现在你面前。”   “那是我的气话,你也要当真吗?”   “我......就是比较容易当真。”   赵与会把柳回笙每句话当做圣旨,但也是有选择性的。   比如,当认定「我不想看到你」这句是圣旨1号,那几分钟前说的「你明天早上来宿舍接我」就会降到2号、3号,甚至遗忘到优先级的最底层。   “你一直不说话,我会觉得你在冷处理我,等着我说分手。我生气,当然就会说气话。结果你也不反驳,顺着我的话就走了,一点想留下的意思也没有。赵与,你就没有一点想法,想挽留我?”   话说得几乎透明,赵与才终于明白,柳回笙很多时候想要的是一个态度。   一个「不论发生什么,我会永远跟你在一起」的态度。   态度,意味着要做,也意味着要说。   多年前的记忆浮现眼前,画面中争执的两人在阳光下反射着琉璃般的光影,夏天的风一吹,光影闪烁,拼接成夜深人静时,倒映在玻璃窗上的大厦的灯光。   赵与踌躇着,病房安静极了,舌根在口腔里蜷了一下,苦味混着方才接吻遗留的香甜。凝望眼前容颜依旧的爱人,犹豫半晌,开口:   “阿笙,对不起。”   她道歉。   柳回笙没有说话,只静静瞧着她,听她接下来的话。   赵与不太敢跟她对视,愧疚垂眸,想起下午在诊疗室对柳回笙说谎的情景,羞愧得难以自持:   “下午......我跟你说,我检查没事,是不想你担心。”   舌根蠕动,在上颚发出一声响动,缓了好几秒,继续说到:   “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骗你。我,我就是,就是觉得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医生说,不用动手术,也不用做理疗,其实,就说明不那么严重,对不对?”   “我只是右耳,有一点点问题。爆炸导致的,有一点穿孔,所以听力稍微有点影响。但左耳是好的,所以不会影响日常生活。”   “阿笙,我不是故意瞒你。你的伤比我严重,除了脸上这一条伤口,更重要的是脑震荡。我怕你担心我,休息不好,影响伤情。”   赵与是个不太爱沟通的人。两个人在一起,彼此心意如何,一切都在日常行为中,不必多言。   可柳回笙是一个需要言语的人。   或者说,是一个需要爱人用言语表达爱意的人。   “阿笙对不起。”   眼睛盯着指甲盖的反光,一动不动。   嗒!   一颗透明的水晶划过,柳回笙的泪掠过面颊,渗进脸上包扎的纱布,顷刻印出一块烟蓝色的圆斑。   赵与慌了,忙伸手帮她擦泪:   “怎么了阿笙?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柳回笙拍开她的手,她就乖乖巧巧地把手收回来,转而伸脖子,吮去眼角新渗出来的泪。   “阿笙,我喜欢你,我爱你,我要跟你在一起,我以后好好说话,不骗你,不瞒你。”   说一句,亲一下,生怕说得不够,又怕亲得不够。   到后面,柳回笙的眼泪终于止住,战栗的身体也渐渐平息。她终于开口:   “不是因为这个。”   “这个?”   “不是因为这个。”   在看到赵与从诊断室出来的那一刹那,柳回笙就已经猜到,她的伤情比嘴上说得严重,却也没到危及生命或残疾的地步。   赵与隐瞒,自然让她生气。但生气是情侣之间的调味剂,不至于让她内心封闭,整个人跌入谷底。   真正让她缚于蝶茧的,是另一件事。   一件赵与不在场时,发生的意外。   “赵与,我想辞职。”   ——谁让你告诉我汤家兴吸.毒的!谁要你告诉我了!   ——你毁了汤家兴!我杀了你!   ——最该死的人就是你!你不得好死!   她九死一生救下的幸存者,想让她死。 第171章 重塑(一)   “赵队,监控都在这儿了。”   陈豆豆点开文件夹,里面密密麻麻的监控文件让人大脑一燥。   柳回笙摔下楼梯时,在场的熟人只有两个——陈豆豆,叶图灵。   叶图灵要帮苏鸿云处理案子的后续工作,陈豆豆稍稍有空,复盘了一下当天的情景。   “就是有个粉丝,跟疯了一样,突然从人群里冲出来,把师傅推下去了。嘴里一直骂骂咧咧的,叶警官当时就把人拎出去了。”   陈豆豆找到安全通道对应的监控:   “你看,就是这里。而且当时你们那边刚爆炸,师傅肯定担心你,可能就没怎么站稳。那个人冲得又急,师傅就一下子摔下去了。”   画面中,推人的是个中学生。原本跟大部队一起沿着步梯下楼,看到柳回笙站着没动,突然就从阴影中冲出来,毫无征兆。   “这个人真的很脑残。”   陈豆豆忍不住骂了一句:   “赵队,你都不知道,他之前在天台的时候,就是被洗脑洗得很彻底。那几个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还差点跳楼。非说我们不是去保护他们的,是去灭口的。枪战那么严重,泥巴糊(Nymphs)都带人来炸我们了,他还是相信他们是好人,我们是坏人。这种人,感觉大脑就是没发育全!”   赵与盯着突然从阴影里冲出来的人,在动手之前,他就已经盯上柳回笙。   操控画面系数,将亮度拉到最亮,可以看到这人的表情——眉毛倒插,嘴唇紧闭,嘴角下沉,鼻孔扩张。   这个表情柳回笙之前同她说过,代表强力的仇恨。经常出现在杀人犯身上。   换言之,他推柳回笙下楼,目的不是让柳回笙受伤,而是让她死。   想通这一层的赵与,骤然明白柳回笙为什么如此崩溃——   不顾安危拼命救出来的人,第一件事不是感恩,是报仇。以怨报德,怎不叫人心寒?   “之前呢?前面发生过什么?”   赵与把监控拉到10分钟前,那时大部队还没有撤下楼。   “前面我跟师傅分开做事,没注意。”   陈豆豆把文件夹的侧方条往上拉:   “天台当时塌了,整个楼层都是斜的。楼梯那边也堵了,下不去。还是消防在6楼铺了个充气垫,我们跳下去的。我找找......”   天台的地面一共被炸弹炸开两个破口。   南面的破口稍大,消防夹了梯子,用于运送伤员。   北面的破口稍小,便铺了一层充气垫,让没受伤的那些挨个跳下去。一层楼的高度,充气垫足以缓冲所有冲击力,不会造成二次受伤。   那时已经接近6点,苏鸿云带人赶到,不远处围观的群众也纷纷上去帮忙。   柳回笙负责伤员通道,苏鸿云负责充气垫的普通通道。   袭击柳回笙的那人名叫「薛凯」,便是从普通通道走的。   排在队伍末游,刚好在谢辰风后面。   谢辰风坐在天花板洞口的边沿,迟迟不敢往下跳,一条腿伸出去又缩回来,声音打着颤:   “呵呵......苏队,那个,我受伤了,我去那边走伤员通道行吗?”   苏鸿云目光严厉:   “那边正在运送伤员,你要过去帮他们抬担架?”   谢辰风颤巍巍朝南方望了眼,同样的高度,警员们在云梯上下的同时,还要保护担架上的伤员。一手扶云梯,一手撑担架,平衡性和力量要求极高。   “那,那算了。”谢辰风不敢跳,“那什么,苏队,不然我等会儿,等伤员们都下去了,我扫尾。”   “啧。”   苏鸿云不悦,气压陡然沉了下来:   “啰嗦什么?快点。”   “那,那我也想快啊。但之前开小会你不是说了吗?我这次执行的是最安全的卧底任务。这又是枪战又是跳楼的,哪安全了?”   “有充气垫,你怕什么?跳下来就安全了。”   “这么高,我害怕。”   苏鸿云拿出最后一丝耐心,说出那句老生常谈的:   “来都来了,赶紧的。”   谢辰风一条腿伸出去,悬空的失重感让她胆怯,唰地又收了回去。   说时迟,那时快。   一旁等候的圆圆二话不说就跳了下去。   圆圆手臂有伤,合该走伤员通道。但那条通道优先运送重伤人员,她似乎不喜欢等,又似乎有其他原因,嗖的一声就跳了下去,不偏不倚落在充气垫中央。   苏鸿云忙上前将她抱起,小小的身子在她的臂弯,就像一只轻得不能再轻的小猫。   谢辰风趴在通道上方,看到圆圆双眼紧闭,忙关心到:   “苏队,她是不是晕倒了啊?我跟你讲她之前就失血很多,你赶紧送她去医——嗷!”   话没说完,就被后方的叶图灵一脚踹了下去。   谢辰风以电视剧跳崖的姿势手脚乱刨地落上充气垫,翻滚一圈重重坐下。几经翻转终于被营救的警员拉到地面,一面捂着自己钝痛的屁股一面指着天上的叶图灵破口大骂:   “叶图灵你干什么!你谋财害命啊你!”   叶图灵甩了一记眼刀:   “啰嗦。”   随后安排后面排队的人,语气骤然好转:   “大家排好队,一个一个跳,别急。”   薛凯,则是谢辰风后面的第一人。   噔。   鼠标按下暂停,定格薛凯被救出充气垫时的画面。   肩膀内扣,脖子收缩,嘴唇往内收紧,抿成一条薄薄的细线。   “这个表情,跟后面不一样。”   赵与将前后不到20分钟的表情拉到同一块屏幕:   “这个时候,他没有仇恨。”   陈豆豆凑近看:“对唉,就感觉他好像没什么攻击性。赵队你等下,我问问梅姐。”   梅昭刚从侦探社出来,接到陈豆豆的求助,立即给了专业的分析——   封闭、戒备、怨念,以及,没有上升到杀死一个人民警察的仇恨。   顺着梅昭的答案,赵与往下分析:   “如果要恨警察,他身边到处都是。你、佟心、辰风,是深入他们群体的卧底。论起恨,也应该更恨你们,为什么偏偏会对柳回笙下手?”   陈豆豆恍悟:   “对啊!而且在天台,我们还对那几个人劫匪开枪的。师傅是后面才出现的,没道理只攻击她啊!”   噌!   银针穿过脑海,亮光一闪而过。   赵与调出中央商场街道的监控,画面中,刚结束枪战的街道上,上百群众涌进商场,参与救援。   “救出天台之后,抵达1楼之前,有人接近过薛凯。”   如此,才能在短时间内让人性情大变,有目的地攻击警察队伍中的柳回笙。   到底是谁,会在这时让一个手无寸铁的中学生攻击柳回笙?   又到底是谁,一定要让一个刚被救出来的幸存者,将罪恶之手伸向救他的人?   又是谁,那么精准地拿捏柳回笙的心理,清楚地知道,没有什么比被自己亲手救出来的人怨恨,更让柳回笙崩溃?   “这些去帮忙的群众里,有一个人,是Thanatos。”   【她是这个世界上,最懂怎么折磨我的人。】   柳回笙的话绕着耳边回响,成千上万的回音一层一层淡去,又顺着隘口的风声吹回,凝聚成狼牙棒最锋利的刺,一根一根往耳朵里扎。   出了血,猩红的血液凝聚成宝石珠子,四周蔓延出血管,盖上虹膜,延展成一双躲在暗处窥伺的眼珠。   梅昭是当天中午来的。   临时推了一个客户,腾出下午和晚上的时间。   驼色长裙垂坠到脚踝,浅紫风衣腰间系一根腰带,自然流畅地勾出腰身。   一手挎包,一手拎水果,右手的紫玉镯在行走时微微晃动。   陈豆豆赶紧把果篮接过来,放到置物柜,又帮梅昭倒了杯水。   梅昭安抚地揉揉她的头,看向病床,和煦的表情须臾凝重。   柳回笙靠坐在病床上,干枯的长发披垂着,眼睛一圈乌青,双颊的肉几乎凹陷,透着死人的破败,又不如死人那样平和。让人觉着,死,兴许对她来说都比如今更好。   她瘦了。   脚步声从门边传到床尾,五感迟钝的柳回笙终于发现,病房里新来了一个人。   抬头看去,正好接到梅昭的目光,像春日被阳光晒暖的花瓣,柔和,又带着一股清香。   自从加入ATF,柳回笙便没见过梅昭,时间上只有那么两三个月,但短短的几十天发生了几年的变故,再见故人,总有一种沧海桑田、物非人非。   努力挤出一个微笑,麻木的肌肉艰难牵扯,笑容实在难看。   “师姐。”   即便如此,柳回笙依旧保持着日常社交的礼仪。   陈豆豆看在眼里,心揪成一团,恨不得现在打飞的冲出去一脚把泥巴糊(Nymphs)大卸八块。   梅昭却没有波动,早在来之前,她就已经猜到柳回笙是什么样子。   当年,柳回笙被救出阁楼,一条命没了大半,天天如同行尸走肉,几经在自杀和疯癫的状态下反复拉扯,那样狼狈的样子,梅昭也见过。   “我来看看你。”梅昭从容地笑。   “嗯。”柳回笙眉心微动。   “现在感觉怎么样?听豆豆说,你除了挫伤之外,还有脑震荡?”   “嗯......一点点,不严重。”   “脑震荡很难受,容易吐,吃不下东西。”   她温柔地帮柳回笙找了不吃饭的理由。   果然,紧绷的肌肉稍稍松开。   “对。”   梅昭看着她,握起柳回笙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手背留着几个输液的针眼,连接成一片淤青。   比当年在美国的时候还要瘦。   腕骨高高隆起,连接手背的中间陷下深谷,似骤缩的藕节,细细地连接两截莲藕。   许多文学作品里,会将女人的胳膊形容成藕臂。绝大部分原因,是莲藕的颜色粉嫩,与女性的柔美相得益彰。   可如今,柳回笙这一折就断的手腕,硬生生跟藕臂二字贴合,却非柔美和粉嫩。   梅昭迟疑了一下,握起那只手,掌心贴上针孔的淤青,语气依旧柔和:   “看你,手背都青了,我帮你敷一下。”   柳回笙动了一下:“没事。”   梅昭没松手,眼眸一垂,想起曾经:   “还记得我脖子受伤那次么?”   “嗯。”   “子弹擦过去,差点划破我的动脉。后来在医院住着,也是好几天没吃东西。”   将自己不吃饭的经历与现在的柳回笙贴合,找到两人的共同语言。   潜台词——看,我也不爱吃东西,我们是一样的。   不是指责「为什么不吃饭」,是「我也不爱吃饭」。   柳回笙的手指动了一下,身体进一步放松。   梅昭接着说:   “不想吃,不吃也好。营养液输进去,身体的营养也够。躺在床上,耗不了多少能量。大不了睡一觉。”   大不了睡一觉。   这才是梅昭今天来的意义。   柳回笙缩了一下,手撤了回来,眼神避开:   “我睡不着。”   不仅苏醒之后睡不着,哪怕在执行任务之前,柳回笙也有很长一段时间陷在失眠里。如今在病房里养着,眼睛里的血丝仍跟蜘蛛网一般,随时破裂。   梅昭猜到她的抗拒,宽容勾唇:   “没关系,我最近买了一个香,安神效果很好。”   “香?”   柳回笙更加戒备。   梅昭从手提包取出一只精致的金属盒,盖子一开,里面是用过一半的褐色的粉末。   “我们试试,好不好?”   柳回笙没有答应,也没拒绝。   梅昭便扭头跟陈豆豆说:   “豆豆,帮我买杯咖啡。”   买咖啡=离开病房+关门=绝对的私密空间。   陈豆豆满腹疑虑,除了工作上要求保密的事,梅昭任何事都没有瞒过她。现在取出一盒香料,怎么就要赶她走?   看看梅昭,又看看死气沉沉的柳回笙。   终是没问。   啪嗒。   病房的门重新关了起来。   房中,梅昭点燃香料,一股淡淡的白烟袅袅升起。   病床放了下去,天花板的灯管熄灭。   一切的光源,只有香料灼烧的微弱的火星。   烟雾缭绕着描绘出气流的形状,凝结成一朵漂浮在湖面的睡莲,随着水波晃啊晃,晃啊晃,夜色降临,视线暗淡,终是沉沉睡去。   柳回笙的博士是在Athena名下读的,课题组漫天神佛,各有神通。   除柳回笙之外,个个都会催眠。   有的浅层,只需言语。有的深层,言语之上还要一层介质。   焚香,便是梅昭的介质。 第172章 重塑(二)   柳回笙睡着了。   在焚香的半小时之后。   陈豆豆进去时,房间里残留着清淡的木质香,梅昭疲惫地靠坐在病床旁的椅子,塌腰垂肩,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在椅背上,累极了。   脚步迈得很轻,陈豆豆刚想叫她,梅昭便扭头回头,食指温柔地竖在唇前——柳回笙睡着很不容易。   陈豆豆闭嘴,乖巧地站在门边。   梅昭缓缓起身,轻脚退了出来。   出房,关门,大功告成。   “梅姐,坐会儿。”   梅昭脚下有点无力,陈豆豆便扶着她,到走廊的长椅坐下。   “要不要喝水?”陈豆豆问。   梅昭摇头,额前发丝轻晃,剪碎三分侧影。   陈豆豆看在眼里,心中情绪翻涌。一方面,她深爱梅昭,心疼她如今的疲惫。一方面,她许久没见过梅昭这样了。   梅昭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当初在美国风生水起,很多个州的警署争着抢她,开高薪、配住房,甚至比肩导师Athena当年刚入行的待遇。   她没要。   为了追寻柳回笙,她不远万里回国,入职蓊城市局。   最后却落入Hypnos的圈套,险些在普善岛丧命。   峰回路转,起死回生。   梅昭的爱情陨灭在风雨交加的蓊城,离职,打算回美国。   临了临了,却被陈豆豆拉了回来。   如果说,梅昭前半生的爱情是一缸苦到干哕的黄连水,陈豆豆便是一颗红豆。   一直吃苦,苦到舌根发皱的人,得多少糖才能抚平?   要一大捧、一整瓶,还是......一整车?   不必。   苦到极致的人,一颗红豆足以。   只是,红豆中和了口腔里的苦,谁来缓解红豆的苦?   陈豆豆垂着眼帘,齿关咬着舌尖来回研磨着,抓着梅昭的袖子,嘴唇蠕动了好半晌:   “也不知道师傅这次能睡多久。赵队说,她两天没合眼了。再不睡觉,医生都要给她打催眠针了。”   梅昭衡量了一下自己刚才催眠的力度和柳回笙的身体情况:   “不出意外的话,10个小时是可以的。”   “嗯。我跟赵队打电话了,她马上就从市局过来。等她到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再等等,催眠的前一个小时不太稳定。要是回笙醒了,我再进去一下。”   “噢......好。”   陈豆豆没说什么,只是一味地用大拇指的指甲抠食指指腹。抠着抠着,细碎地开始念叨:   “师傅这次出去,还挺遭罪的。我光是参加最后蓊城这一小段行动,都感受到那个「诸神」的恐怖。师傅一直跟他们打交道,肯定很难。”   梅昭轻微地嗯了一声,仿佛一个点头就已经耗费了她所有的力气:   “尤其她那么敏感,别人一丝一毫的恶意,她能感受到十分。心里负担很重。”   陈豆豆咬了一下嘴唇:   “嗯,师傅很容易内耗。”   语气出现一丝波动,波纹飘扬,在梅昭耳中拉扯琴弦。   她缓缓转头,落上陈豆豆垂下的眼睛,问:   “豆豆,你有心事?”   陈豆豆欲言又止,反复几遍,才终于开口:   “梅姐,其,其实我也挺希望师傅好的,真的。当初我入职没多久,什么都不懂,是师傅教我侧写,教我读心。我现在有这些成就,很大程度都是她带的。”   顿了一下,声带滚过一颗石子:   “就,就是,我有些时候,其实也没有那么伟光正,没有那么大度。我看你对师傅那么好,还帮她揉手背上的淤青,我心里也稍微有一点......就......”   手抓着裤腿,将布料一点一点揉进掌心,哽咽再哽咽,喉咙口再次打开:   “就,你是不是......还喜欢她?”   梅昭曾经爱过柳回笙。   深爱。   那样深刻的感情,哪怕在普善岛的地下室,被Hypnos拔掉两枚指甲都没有磨灭,怎可能因为一个陈豆豆,就将以前的感情淡却了呢?   她陈豆豆是谁?   一个刚工作两三年的小刑警,资历浅,没经验,凭什么觉得那么优秀那么明媚的梅昭,会放弃对柳回笙的感情,转头来喜欢她呢?   还是她本不该贪心。像梅昭这样的人,跟天上的月亮一样,那么高,那么远,那么不可触及,怎么会自甘堕落,来捡她这颗河床底的鹅卵石呢?   问完,陈豆豆就后悔了。   因为梅昭的手撤了回去。   后撤的动作那么明显,即便陈豆豆道行浅,也知道,这个动作代表退缩。   一定是退缩。   谁会不退缩?   被自己的女朋友质疑,是不是还喜欢曾经暗恋的对象,这本身就让人很难受。   尤其,是自己刚经历一场催眠,精神和体力耗费巨大。   在这时候问,不是找茬么?   嗒!   一颗眼泪坠落,陈豆豆没出息地哭了起来。   “对,对不起梅姐,我就是......我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就......”   她讨厌这样的自己,一着急只会哭,一点也不理智,一点也不从容,一点也不像柳回笙。   要是梅昭伤心怎么办?   要是梅昭跟她分手怎么办?   陈豆豆,你就是世界上最笨最笨的大笨蛋!   这么想着,身边的人却靠了过来,柔柔地贴上她的手臂,带着还未散去的木质香。   啾。   面颊突然被吻了一下,平和又深情的话传入耳膜。   “豆豆,我喜欢你。”   没有铺垫的告白,比任何定海神针都管用。   “嗯?”   陈豆豆立即扭头,眼泪打碎的视野里,一切变得模糊,却模糊不了梅昭的温柔。   她没什么力气,侧靠在排椅的靠背,望向陈豆豆的眼睛,唯有深情。   先前撤手,不是为了回避,是为了能更好地坐过来,亲吻她的脸颊。   “梅姐......”   陈豆豆呢喃。   梅昭接着说:   “我是喜欢过回笙,但那是以前的事了。现在我喜欢的人,是你。”   “可是,我没有师傅那么好。”   “但你也说了,在陈豆豆的人生剧本里,回笙也比不上你。”   “我......”   “知道我当时为什么想回美国吗?”   陈豆豆迟疑,她不知道,在一起之后,却也不敢问。生怕勾起梅昭关于离开的念头,影响二人的感情。   摇头。   梅昭回忆:   “因为,当时我对回笙的感情,出现了杂质。”   “杂质?”   “嗯,我发现,我对她的感情不那么纯粹了。或者说,我不再一整颗心都喜欢她了。”   “什,什么意思?”   “记得我走之前,发生过什么吗?”   “就......我喝了酒,跟你告白。”   “对啊,如果我真的那么坦荡,那么,拒绝你之后,我可以心无旁骛地继续喜欢回笙。但是,豆豆......我没那么坦荡了。”   红色的酒液滴上桌板,顺着桌面凹陷的纹路一点一点蔓延,无形的情绪在那一刻似乎有了形状,沿着树根的纹路深入土壤,萌发的种子即将破土而出。   “梅姐,你......什么意思?”   陈豆豆有一个猜测,但那猜测实在大胆,她不敢宣之于口。   梅昭偏了偏头,白玉耳坠轻轻一晃。   “因为,当时我发现,我心里出现了你的影子。在出事之前,你时不时来找我,给我发消息,那时,我只觉得你是一个年轻热情的小姑娘。你跟在回笙后面,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却一点没有自卑。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笔记本,她说什么你都记下来。那时候,我发现你很上进。”   陈豆豆没有说话,梅昭便继续。   “我欣赏向上生长的灵魂,不论起点是高山,还是平地。你们重案组每一个都是风云人物,我入职之后,听过你的事。你家庭条件很好,父母一个是医生,一个是老师,你可以找一份清闲的工作,交五险一金,下半辈子可以过得很舒服。但你没有。”   “你去重案组,天天加班、熬夜,做不完的工作,没喊过一句苦。知道这些,我觉得你很有想法。”   “后来出事,被绑架。其实,怀疑我的人挺多的,多到,我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但你被Hypnos抓过来,第一个想的,不是怀疑我,是救我一起出去。最后,我们逃出地下室,我实在没有力气,你就把我放在一块木板上,一边推一边游,直到碰到营救船......”   “豆豆,你身上一直有一种生命力,那是我这一生都没有过的。我自问在爱情上算是勇敢,我可以为了爱情放弃很多东西。但,我远没有你的生命力。生命力不仅是勇敢,还是深陷土壤、破土而生。明知我可能不喜欢你,还是追到机场,告诉我,你喜欢我。这样的事,我大概一辈子也不会。”   “那是很奇妙的一种新鲜感。那种新鲜感,不是多喜欢,多珍惜,是特别,其他人都没有过的特别。”   陈豆豆:“那,我当时要是没去机场呢?”   “我大概就走了。带着我的遗憾,和这个城市没有我立足之地的悲哀。可能回美国之后,一年、两年,我发现,再没有人能激起我的新鲜感,我会回来找你。可是,世界上没有人会在原地等我。两年之后,很可能的结局,是你遇见了新的人,而我,只是一个不懂珍惜的过去式。”   “所以,豆豆,谢谢你挽留我。谢谢你让我提前察觉到自己的心意。我喜欢你,很喜欢。刚刚让你难过,我觉得我应该反思一下,确实在回笙的问题上,我会比较着急。因为我曾经喜欢过她,也见过她当年刚被救出来的时候有多让人心疼,我不想她再出事。在这个过程中,我有一些行为可能超出了普通朋友的界线,让你难过了,对不起,豆豆。”   陈豆豆瘪着嘴巴,眼巴巴地望着梅昭,鼻子吸了一下,又吸了一下,呜的一声又哭了出来:   “呜呜呜——梅姐,我,其实我没有那么难过,我只是有一小点点。一小点点的私心,一小点点的占有欲。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我刚说那句话就是混蛋,大混蛋!我喜欢你,我爱你!”   梅昭抱着她,揉着她的后颈,宽容地说:   “不混蛋,豆豆。以后你要是有不开心的地方,也要像今天这样,及时告诉我。我们之间没有秘密,也不要有内耗和猜忌。”   陈豆豆趴在她胸前,狠狠蹭了一下:   “好,梅姐,以后我什么都跟你说。”   “嗯。”   “那我喜欢你,我们现在回家吧,我想做饭。”   “好。等等......哪个做饭?”   陈豆豆用力抹掉眼泪,声音小了一些:   “就......做的那个做饭啊。”   梅昭一怔,佯怒地捏了一下她的鼻梁:   “陈豆豆同学,我们现在在医院。”   陈豆豆捂着自己的鼻子,闷闷地说:   “你刚还说,让我有什么都跟你说呢,这还不到1分钟,就反悔了。”   两人一来一回地说着,走廊尽头的窗户落进阳光,不偏不倚落在二人身上。   有的人身披阳光,有的人自带阳光,有的人将阳光从万二八千里之外拉过来,落到心仪之人的身上。   ============   赵与是10分钟之后到的,给梅昭和陈豆豆带了下午茶,交代之后,轻轻推开病房的人。   柳回笙睡得很安静,面容平和,两手乖乖放在被子里,长发松散地铺在枕面。一切的纷扰、枪战、咒骂,都被隔绝这间病房之外。   赵与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凑近,想亲吻她的额头,又怕这亲吻惊扰了好不容易睡着的人。   于是作罢。   过了1个小时,柳回笙依旧没有苏醒的预兆。这意味着她踏入梅昭的催眠世界,进入了深度睡眠。   赵与拿出笔记本,继续先前在单位没有看完的监控视频。   画面中,那个将柳回笙推下楼的「薛凯」跟着大部队沿着步梯下楼。中间失踪了10分钟,回来便性情大变。   经过技术分析,目前特遣队将目标锁定到3个人身上。   赵与负责的,是其中一个穿藏蓝卫衣的男人。   那段视频只有1分13秒,赵与已经看了59遍。   单独拎出来,重复播放,进度条放到末尾弹回起点,从拥挤着下楼开始。   1分13秒之后,再次弹回。   直到第99遍,赵与的鼠标停了下来。注意力从男人的面孔,落到裸露的后颈——   在颈部侧面,有一粒米饭大小的,边缘起毛的纤维组织。   那是类似膏药贴起边产生的纹理。   换言之,这个人贴了一张东西,遮盖后颈。   而后颈需要遮盖的只有一个可能——诸神成员的纹身。   立即截图发送给苏鸿云:   【苏队,发现目标】   女人戴好假发,蒙好假脸面具,女扮男装,混迹在看热闹的人群深处。中央商场发生爆炸,Nymphs落荒而逃,便意味着这次交锋,诸神又以落败告终。   但不会的,只要有Thanatos,诸神就不会败。   “那些人跑了,大家跟我一起去帮忙!”   一个高亢的声音在街道响起。   上百号群众涌进中央商场,获救的粉丝在人群中格外醒目。找到最茫然的薛凯,将人拉到监控死角。   “那个叫柳回笙的警察,一切都是她做的。”   “她要毁掉汤家兴,让他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刚刚你都看到了,她杀了很多粉丝。”   “等下我会找机会,把她推下楼去,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下楼时,薛凯越靠越近,等柳回笙接到海警船爆炸的电话,在楼梯半中央愣神,Thanatos突然尖叫:   “都是你杀的!”   紧绷的弦崩断,薛凯冲向柳回笙,一把将她推到楼下:   “死警察!你去死吧!”   一切发生得太快,所有人都以为,说这两句话的都是薛凯。   殊不知,引导这一切,将柳回笙的内心世界击溃的源头,是藏身暗处的Thanatos。 第173章 重塑(三)   “目标第一次出现是中央商场附近的「常德街」。”   锁定目标之后,苏鸿云即刻带着专案组地毯式扫描监控。最终复盘出行动路线:   “柳回笙带人抵达之前,她已经加入了围观队伍。枪战发生后,中央商场被炸,她以「帮忙」的理由,利用群众的热心,一起冲进商场内部,帮忙救援。”   鼠标点击暂停,激光笔在监控右上角的时间圈了一下:   “这里,5点47分,她进入监控盲区,消失了10分钟。同时,我们可以看到,「薛凯」也跟她一起,走出监控视野。随后......”   苏鸿云将行动路线复原,几乎确定,这个后颈贴了隐身贴的人就是诸神成员。   施鹭盯着隐身贴起毛的边缘,问:   “但她是谁?真跟赵队说的,就是Thanatos?”   佟心通过细节分析:   “我觉得概率很大。首先身形上,这个人身高175左右,体型偏瘦,跟之前我们拍到的Thanatos身形一致。其次,她的目的很明确,不是我,不是灵姐,而是笙姐。我推测,应该是之前,笙姐在红鲸岛击中了她,她怀恨在心,所以回来报仇。”   “但她有机会,可以直接杀柳回笙,为什么反而去煽动一个局外人,把人推下去?那个位置是楼梯,顶多骨折,不会造成生命危险。”施鹭疑惑。   “也是......”   “包括来救Nymphs的男人,在电梯间炸死多名警员那个,后来我跟赵队追击的时候,看到他后颈也有纹身,应该也是「诸神」的核心成员。”   “对啊,如果真是核心成员,他们有手榴弹,有机枪,如果真的想杀笙姐,有的是机会动手。为什么没有?”   是了,为什么?   诸神的案子闹得满城风雨,都知道他们的目标是柳回笙,为什么都潜伏到面前了,不动手,反而交给一个毫不相关的局外人?   苏鸿云两手撑在桌上,沉重地叹了口气:   “他们想要的,不是柳回笙的命,是心。”   是那颗,愿意为这个职业付出生命的心。   是当初刚回国,经济拮据还偷偷塞2万块给八妹,让她开小卖部的心。   是将谢嘉拖出PUA深渊,让他去日本回归正常生活的心。   是帮顾雅珍洗清黄谣的冤屈,告诉她「交给姐姐,姐姐是警察」的心。   如何让她自甘抛弃这颗心?   告诉她,你想保护的这些人,其实恨不得你死。   会议室陷入沉寂。   身为诸神的攻击目标,柳回笙一直以来承受了太多。无论是不经意出现在身边的【I’m watching you】,还是曾经在意的人一个一个离去。   又或者,是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从诸神手里抢回的幸存者,竟然第一个念头是想杀死自己。   每一件,都是在撼动柳回笙内心那栋名为人性的根基。   “讨论先到这里,我会把最新情况报上去。最近大家都辛苦了,回去休息吧。等下我去医院,看看柳回笙。”   大家纷纷起身,有的说想一起去,苏鸿云拒绝。如今的柳回笙心理状态还未恢复,不适应付人多的场面。   陆续离开会议室,吃东西的吃东西,回家的回家。   唯只谢辰风留了下来。   “嘿嘿,苏队。”   等苏鸿云发完上报的文件,拎着包从办公室出来,谢辰风便拎着一盒礼品从队员办公室追了上来。   “有事?”苏鸿云瞄到她手里的礼品盒。   “对,我也去趟医院。”谢辰风笑着说。   “不是说了,柳回笙现在需要休息,人多不合适,我去就行了。”   “没有没有,我不是去看笙姐的,我去看圆圆?”   苏鸿云眼神一怔:“圆圆?”   谢辰风点头:“对啊,就那天在商场天台救下的小女孩儿,带头直播,让老N露破绽的那个。”   “我知道她,你去看她干什么?”   “她受伤了,在养伤,我去看一下呀。”   “是么。”   “那当然咯。你不知道,圆圆那个小姑娘,可厉害了。学习好,记忆力好,关键还有胆量。你说,这得是什么样的家庭,才养得出这样的孩子?”   苏鸿云一手拎着提包,另一手插在裤兜里,眼睛盯着电梯上面的数字,挂着一只耳朵听谢辰风的感慨,不太在意的样子。   “不知道,你要是没事做可以去问问。”   谢辰风没听出弦外之音,满口答应:   “行。不过我之前打听过,圆圆其实是有背景的,你想不想知道?”   苏鸿云仍旧看着电梯:   “什么背景?”   “就是那位穆厅,之前在专案讨论会发火那位,你有印象吧?我听说,她就是圆圆的妈妈。”   “谁说的?”   “佟心看出来的,说穆厅在提到圆圆的时候,情绪不太对劲。而且,圆圆之前搞那个直播,穆厅还专门把赵队叫过去骂了一顿,绝对就是让她好好办,不能让圆圆有闪失。”   “你还知道得挺全面。”   “那是当然。外面都说,穆厅一辈子没结婚,没孩子。但我觉得,可能人家只是隐婚,或者是拉拉,不想出柜,所以才对外那么说。”   说到这里,苏鸿云脸上有了几分怒色,飞一记眼刀过去:   “穆厅是我们的领导,不管结婚还是不结婚,同性恋还是异性恋,都不能随便议论。”   谢辰风意识到自己失言,拍了几下嘴巴:   “哎对对对,不能议论不能议论。”   话锋一转,说回圆圆:   “反正不管怎么说,我等下要去看圆圆。不知道会不会碰到她妈妈。我要是她妈,肯定都捧在手心里护着,一点委屈不让她受。对了苏队,你有孩子吗?”   最后一句话问得突然,像是不经意,又像是为了这碟醋包了一盘饺子。   苏鸿云没有回答,口袋里的手潜意识攥了一下,问:   “你问这个做什么?”   谢辰风立即赔笑,眼睛笑成一条缝,人畜无害的样子:   “没有啊,我就是顺口问问,嘿嘿。”   叮——   电梯从地上停车场抵达顶层,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透明的空气飘进户外阴雨的潮湿。目光交接,一瞬间,苏鸿云眼中有什么东西变了。谢辰风眼中也有什么东西变了。   ============   柳回笙睡了极长的一觉,足足11个小时。   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梦,纯睡。   醒了一次之后,思维模式还未重启,闻到那股淡淡的木质香,翻了个身,继续睡。   睡醒之后,脑袋偏了一下,身体好像灌了石膏,木木的没什么感觉。大脑似乎生锈,眼睛往旁边一扫,意识还未恢复,便看到隔壁床的赵与。   她抱着她们当初买的那只小猫「球球」,平板摊在腿上,带着小家伙玩切水果的游戏。   球球是一只小玄猫,周身漆黑,没有一丝杂毛。当初在商场看到的时候,跟煤炭球似的,看到柳回笙,就跟看到亲妈一般疯狂抓猫舱。   如今过去几月,球球长大了不少,巴掌大的小煤球长成了饼干盒,坐在赵与腿上,对从屏幕边缘飞进的水果疯狂出击。   光线很暗,为了不打扰她睡觉,赵与把所有灯都关了,唯一的光源是此刻进行游戏的平板。   若非球球的眼睛是琥珀般的澄黄色,当真要隐身在赵与怀里。   “咪,咪!”   球球有种遗传二人特质的诡异感,明明是猫,却跟两人生的一般,做事(玩游戏)格外认真,哪怕三天三夜不吃饭,也不能输。   只见她用力划拉着,有时爪子用力不够,还得声音加持。   “咪咪!”   柳回笙了然,怪不得刚才睡觉老听到猫叫,原来是这小家伙。   “嘘。”   赵与伸手在她嘴边挡了一下,让她小声些,别影响柳回笙睡觉。   眼睛下意识看向床头,却对上那双澄澈的眼眸。   “阿笙?”   掀被子下床: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渴不渴?饿不饿?”   柳回笙躺在床上,人没有一点力气,后脑像跟枕头粘了胶水,一动不能动。   “嗯......还好。”   大脑没有完全开机,只觉得一片茫白。身体的力量感稍微恢复,但精神依旧疲惫。   赵与抱着猫凑上去:   “你的指标比之前好很多。医生说,你太久没好好休息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吃东西、睡觉,什么也别想。”   柳回笙的眼睛动了一动,像是醒了,却又没完全醒,思绪像是被锁进一个精致的八音盒,没有钥匙,也没有开关,棉布包裹着,放在一朵软软的云片之上,不入人间烟火。   “喵~”   球球不管那么多,从赵与怀里咻地弹射到病床上,小小的身体踩在妈咪胸口,一下一下地踩奶。   小家伙的重量说重不重,压在柳回笙胸口,棉花糖似的,喉咙里不断发出呜噜呜噜的惬意声,可把猫给舒服坏了。   赵与怕压到柳回笙,起身去抱她:   “你先下来,妈咪刚醒。”   柳回笙握她的手:   “没事,让她踩。”   赵与打开外侧的小灯,光线似墨水般晕开,染上柳回笙的眉眼,涂抹出许久未见的安宁。   她低着头,看球球的小爪子逐渐在锁骨的位置留下红痕,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赵与,我们多久没陪她了?”   赵与叹气,把凳子搬到床头:   “有一段时间了。”   柳回笙眼睫微动:   “但她还记得我。”   “嗯,当然。”   “我离开这么久,没见她,没陪她,她还是这么喜欢我。”   “她认定你了,在商场看到你,就认定你了。”   “小猫真好,你对她好,她也对你好。”   如果人能像猫一样,以德报德,这世界应该会是另一番样子吧?   赵与听出她的弦外之音,心口沉了一截:   “其实,人也是一样的。”   柳回笙用大拇指的指腹揉搓着球球的额头,小家伙舒服得胡须都直了,奶也不踩,只是抬起脑袋,趴着享受妈咪的抚摸。   柳回笙亲了小家伙一下,喃喃说:   “人不一样。”   随后问赵与:   “你以前遇到过么?被人怨恨、厌恶,巴不得你去死。”   赵与沉默——她岂止遇到过?   被人当众辱骂,暗中投诉,甚至还有偷偷送礼拍视频举报的,数不胜数。   “之前,我刚入职的时候,办过一个家暴的案子。”   赵与抓起柳回笙的手,缓缓道来:   “是一个大姐报的案,被打得有点严重,肋骨断了两根,胳膊上还有一条十厘米的伤口。   我跟师傅(欧阳镜)一起赶到的。把她送去医院,也把她那个丈夫抓了起来。   后来,提起公诉,判了她丈夫故意伤人,蹲了半年。法院宣判之后,她却突然性情大变,怪我们把她老公抓去坐牢,管了他们的家务事,害她孩子以后不能考公。”   柳回笙只以为在听市面上流传的某些短剧,丝毫找不到逻辑:   “她怎么这样?”   赵与耸肩:   “对啊,怎么这样?明明罪魁祸首是她丈夫,她自己是受害人。但我们抓了人,她反而没有逃出生天的感激,反而怪我们,破坏了她的家庭。”   那时赵与刚工作,第一次对自己的职业的争议性产生疑问。她回忆:   “我后来想,可能她家里开销比较大,丈夫入狱之后,一个人赚钱养家很难。也可能,是她低估了故意伤害罪的惩罚,觉得坐牢太严重。我不知道她怎么想的。”   “后来呢?”柳回笙问。   “后来,师傅跟我说,我们的职责是保护人民的人生财产安全。至于他们怎么看我们,是感激还是怨恨,是赞扬还是诋毁,我们管不了。”   出警好比养花。浇几分水,施几分肥,照几分阳光,只要在能力范围之内把花养好,便算尽职尽责。   至于花养出来,旁人喜欢还是厌恶,这支花是选择继续生长还是自断经脉,养花人管不着。   柳回笙垂眸,道理的确如赵与说的这般。身为警察,有太多的临危受命和法理难两全,她要做的,是救人,而非审判人。   道理她明白。   真的明白。   可是在那个硝烟弥漫的商场,她亲手将那些人救出来,怎就换来一个诅咒的结局?   她想不通。   赵与犹豫了一下,她本想等柳回笙精神好一些再提,但柳回笙正陷入自我怀疑的深渊,她不得不说:   “阿笙,其实那天,背后还有另一个人。”   “谁?”   柳回笙的问话刚落,屋外就传来谢辰风的声音:   “——C28,就是这间!”   于是生生压下倾诉,扭头看向门口。   叩叩!   两声清脆的敲门,赵与回应:   “请进。”   谢辰风豪爽地一把推开房门,笑声穿透天花板:   “赵队,笙姐,我们来看你们啦!” 第174章 重塑(四)   “赵队,笙姐,我们来看你们啦!”   谢辰风推开病房门,身后是身穿黑色便装的苏鸿云,以及今天刚办完出院手续的圆圆。   “圆圆?”   看到那张小小的坚毅的脸,柳回笙有些诧异,在赵与的搀扶下坐起。   赵与起身相迎:   “苏队,辰风,你们怎么过来了?”   苏鸿云说:“来看看你们。这几天队里忙,抽不出身,今天做得差不多了,过来看看。”   谢辰风捧哏:“就是的。我们刚去看圆圆,恰好她也想来看你们,就一起来咯!”   苏鸿云问:“你们怎么样?”   赵与招呼几人坐下,帮柳回笙的病床升起来,让她坐着斜靠上去。没有多余的椅子,她便坐在柳回笙床沿。   “我还好,耳朵有点穿孔,过几个月就好了。阿笙......我是说,柳警官严重一点,得养段时间。”   谢辰风往前一探,端详柳回笙惨白的脸:   “嘶,确实,笙姐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得多补一补。我们家有个药膳的配方,补气血的,我等会儿问我妈要一下。”   柳回笙浅笑:“谢谢。”   赵与在床沿坐着,她知道,柳回笙的病更多是心病,无论梅昭催眠强行睡觉,还是谢辰风的气血药膳,终归治标不治本。   人多,不适合讨论心态转变的问题,于是转移话题:   “圆圆呢?你恢复得怎么样?”   圆圆坐在苏鸿云跟谢辰风中间,不偏不倚,谁也不贴,似石头里蹦出来的一样,无父无母,孑然一身。   穿着大号的棒球服,受伤的手臂藏在衣服里。马尾辫扎得高高的,一丝杂毛也没留下,统统扎进皮筋,显得格外精神。   “明天拆线,然后去上学。”圆圆说。   “你现在可是名人了,回学校,老师怎么说?”柳回笙问。   “班主任说,会给我发一个奖状。但是让我不要骄傲,学生还是要以学习为主。”   “也对。这件事对你的影响越小越好,网警那边,应该会帮你打码。”   柳回笙养病多日,对新一轮的局势不大熟悉。   这一点,一直在一线的苏鸿云最了解,她说:   “国内的舆论基本已经正常。你那天击中Nymphs,世界各地的自杀组织都失去的头领,已经相继落网。”   说着,苏鸿云停了一下,嘴唇打开又闭拢,动了一下左侧的肩膀:   “就是这样。”   柳回笙捕捉到她的动作,目光一凛:   “落网之后,还有后续,是吧?”   苏鸿云方才的行为动作,是在隐瞒。   果然,苏鸿云没有否认,只说:   “你先养病,等养好身体,归队,我们再讨论工作上的事情。”   赵与也说:   “对,你现在最重要是休息。”   柳回笙看看苏鸿云,再看向赵与,最后看向谢辰风——这人正在剥开心果,好像被其中一颗卡住了,正在用力捏。   且不论谢辰风有事没事都这样一副乐天派,光是苏鸿云跟赵与的表情,就已经足够说明情况。   也不逼问,只说:   “那我手机搜一下。”   你们不说,我有的是渠道。   赵与叹气:   “阿笙,不是我们不说,是事情本来也不严重,你需要休息。”   柳回笙不听她的,找到床头柜上电量见红的手机,回头问赵与:   “我充电器呢?”   赵与掌心搓裤腿,想说不知道,「不」字刚刚出来,柳回笙就掀开被子,赶紧上前搀扶。   “你干什么?”   柳回笙身体已经侧了过去,腿随时都要伸出床沿,语气在平和之间透着不容质疑的绝对:   “找充电器。”   每当这时候,赵与就知道,她得识趣了。纵然柳回笙一副轻飘飘的样子,但真要执拗下去,这人迟早生气。于是起身去床头柜,拉开抽屉:   “你先坐着,我帮你充。”   “好。”   柳回笙收手。   自始至终,她没说过一句重话。也没下过一道命令。   奈何二人在一起久了,许多情绪只在不言之中。   苏鸿云看在眼里,叹了口气:   “电视上看吧,现在新闻应该放了。”   柳回笙一怔:“电视?新闻联播吗?”   苏鸿云摇头:“不是联播,是国际新闻频道,今天上午,外交部回应了这次事件。”   赵与没接话,只默默拿来遥控器,打开病房的悬挂电视。   调到新闻频道。   苏鸿云解释:   “本来这件事,外交部可以不回应的。但有一些西方媒体趁机用学生自杀的事情煽动舆论,攻击我们法律有漏洞,所以今天上午回应了。”   点进回放专题,苏鸿云找到对应的新闻时段,屏幕上,外交部长站在话筒前,面对某位别有用心的记者的提问,目光犀利,言语铿锵:   “近日,不少西方媒体报道,声称中国正在发生大规模学生自杀事件,并煽动舆论,扬言「中国法律缺口庞大,学生苦不堪言」。此为谣言,我本不想回应。   但是,青少年是国家未来之希望,我部不愿这些年轻的生命背负骂名,更不愿国之律法,因此事遭受莫须有的指控。特此回应:   一、近日,世界各地确有集体自杀案件发生,中国之外,东亚、西亚、欧洲、澳洲,甚至美洲,皆有案情发生。经过ATF特遣队的连日努力和致命打击,已捣毁煽动自杀的犯罪团伙。   二、舆论事件,乃是犯罪分子利用明星事件企图抹黑中国法律。我国立法、执法,皆以人为本。我们注重每一个生命,尊重每一个个体。在这里,我向正在暗处窥伺的团伙发出警告:青少年,是我国未来之根基,国家必全力保护。想动中国的根基,你们动错了念头。   三、此次事件,是非常严厉的世界性事件。犯罪团伙逃亡时,我方监控已经拍到了清晰的罪犯长相。目前,公安部已将人像上传至国际刑警,申请A级红色通缉令。   四、此次的犯罪分子,瞄准的是新一代的青少年,用心之险恶。请各国领导人一同重视,如果放任他们作恶下去,还会有更多的青少年被扭曲、被颠倒。孩子歪了,世界就歪了。希望这次之后,未来出手的,不仅是中国,还是整个亚洲、整个世界。请各国家代表同中国一样,注重这次事件的恶劣影响,全力追捕犯罪组织!”   外交部部长常年在国际会议上发表重要意见,见多了风雨交加,看惯了人心险恶,早练就一身刀枪不入的稳定情绪。   偏偏这次,她回应时眼中带泪,说的话字字沉重,仿佛敌人就在眼前,她要一字一句刺穿恶魔的身躯。   放完之后,病房鸦雀无声。   独属于外交部的表述力和代表大国发言的威慑力在那一刻爆发,在人心中燃起熊熊烈火,烧得整个胸膛都是热的。   柳回笙拿起遥控器,往回倒了5分钟,重新听了一遍。   依稀之间,当日集训宣誓的吼声撕破时空传了回来。   上百人在大厅站得整整齐齐,拳头举在太阳穴,呼声震天:   “我宣誓:服从党的安排,听从党的指挥。以忠诚为剑,以正义为盾,全力参与此次集训大会。身先士卒,不惧困难,用生命保护人民的安全,捍卫法律的尊严,维护社会的安定。首战用我,用我必胜!”   “首战用我,用我必胜!”   “首战用我,用我必胜!”   “首战用我,用我必胜!”   最后这话跟外交部长的发言重叠,千军万马,黄沙翻腾,冲向栖身在奥林匹斯山深处的洞穴。   圆圆坐在椅子上,似乎也被外交部长的发言深深触动,垂着眼睛,小小的年纪似经历了寻常人半生的生离死别。半晌,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对奖牌。   那是她亲手做的,金属螺纹的底盘,中间刻下两个字——   【勇】   【安】   圆圆擅长做手工,但不常做。之前唯二动手,是给秦松做了一个手机壳,给妈妈做过一个「世界第一厉害妈妈奖」的奖杯。   除此之外,仅只这次的奖牌。   “一人一个。”   也不等两人同意,强行塞到赵与和柳回笙怀里。   “这是?”   柳回笙拿起奖牌,两手捧着端详。   奖牌中心有一块圆形凹陷的红心。两个潇洒的汉字一左一右,占据中心的圆盘,盘心赤红,字符烫金,让人心口滚烫的配色。   勇——敬你们的勇敢。   安——望你们都平安。   圆圆站着,生涩的年纪还没开始为人处世,送礼送得稍有些局促。   好在没人催她,连球球都乖巧地缩在柳回笙怀里,耷拉着耳朵不说话。   等了好半晌,圆圆终于做好心理建设,开口:   “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我心中最伟大的职业,就是警察。我之前问过我爸,刑警太危险了,为什么还要做?他说,就是因为危险,所以这个工作才格外重要。救下一个人,救的不仅是这个人的人生,更是她背后的家庭。”   圆圆很小,小到只有10岁,小学都没毕业。   偏偏她那么勇敢,那么坚定,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样的人该尊重,什么样的人该唾弃。   没有被社会污染过的,高洁的灵魂。   须臾间,室内所有灯光仿佛都凝聚在她身上。无关年龄,无关阅历,只关乎心性和气节。   柳回笙捧着手里的奖牌,沉甸甸的。凝眸,望着眼前只有10岁的少女,眼眸一弯,溢出笑容和泪光。   “圆圆,谢谢。”   谢谢你的真诚,谢谢你的祝福,也谢谢你提醒我,负重前行的意义。   赵与揽过柳回笙的肩,在她胳膊搓了两下,无声传递着心有灵犀的认同。   一旁,谢辰风抽抽搭搭地掉下眼泪,破坏此刻的宁静:   “呜呜......圆圆,你真的太会说了!你真的只有10岁吗?是不是谎报年龄了?说得太好了呜呜呜——”   “也,没有了,有感而发。”   “有感而发也说得好!对了你这个奖牌怪好看的还有多的吗?”   圆圆的手动了一下:“有。”   谢辰风欢喜:“那我——”   圆圆说:“——我还给苏警官做了一个。”   谢辰风:“......”   圆圆从另一侧的裤兜掏出一枚,同样的红底金字,只是穿孔的绶带用的红蓝斜纹的款式,比柳回笙跟赵与的要精致一些。   苏鸿云的手颤了一下,喉咙些许滚动:   “谢谢。我一定天天带在身边。”   圆圆递过去,苏鸿云接到手,整个过程很快,就像从不曾认识一般。   “不用谢。”   圆圆站得比之前更直,细长的手扯了一下裤腿,补了一句:   “我希望你们所有人都平安,平安地去,平安地回。”   柳回笙审视她短暂变化的表情,目光忍不住看向苏鸿云,她的情绪也在须臾之间产生了波动。   眼瞳微颤,犹豫了一下,说:   “好,平安地去,平安地回。”   张开双臂:   “抱一下,好不好?”   圆圆愣了一下望进柳回笙眼中。这个曾经被她列为危险分子的女人,擅长读心,也擅长拿捏情绪,那双眼睛黑漆漆的,似乎能看穿世界上所有的秘密。   什么也瞒不过她,但什么也不会从她嘴里亲口说出。   于是往前走去,轻轻跟柳回笙抱了一下。   然后起身,轻轻跟赵与也抱了一下。   最后转身,用力地跟苏鸿云抱了一下。   时间极快,没等感受到彼此的体温,便匆匆分开。   最后一个是谢辰风,没打算抱的。   奈何谢辰风配得感太高,更足够热情,一腔「照顾后辈」的热血在发现圆圆在哭之后燃到极致,一把把人抱起来转了两个圈。   “哎呀别哭别哭,我们肯定都能平安回来的!”   她豪爽地揉了揉圆圆的脑袋:   “嗨呀,你别担心嘛,我们都很强的。不然你留我一个电话,要是想我们了,就打电话嘛。作为你的救命恩人,我还是很愿意在你想我的时候接电话的。”   圆圆的眼泪霎时止住:   “救命恩人谈不上。”   谢辰风煞有介事指责:“什么谈不上?你知道当时多危险嘛?我保护了你哎!”   圆圆小声吐槽:“你吓得缩在板子后面,枪都不敢掏。”   “那是你看错了,我掏了的。你肯定看错了。”   “是吗?”   “当然了!我枪法可准了!你问笙姐,还有赵队,是不是很准?”   圆圆半信半疑地看向柳回笙,柳回笙意味深长:   “是,之前大家集训,辰风还中过10环呢。”   当然,是脱靶到柳回笙的靶子之后,柳回笙回敬她的那个10环。   说说笑笑,时间逐渐过去。   红姨来接圆圆,临走前,她又挨个抱了4人,一人一下。   看着离开的瘦条的背影,柳回笙周身一松,眉间阴云飘散。   她喃喃道:   “其实,能保护想保护的人,也是一种成全,对吧。”   至于你怎么想,与我无关。   爱我,那是理所当然。   恨我,那是你觉悟不够。   从始至终,我做错0件事。   “赵与,我饿了。”   ============   昨日,赵与给正在住院的圆圆发了一条微信。   【圆圆,打扰了。你明天出院之后,能否抽空来看一下回笙?】   从前,柳回笙陷入过自我怀疑。   那一次,赵与请了方卿。   在新郎谋杀案中脱身的幸存者。   要柳回笙重新看到自身的意义,便要找到那些,能够证明这份意义的人。 第175章 表彰(一)   病房,苏鸿云三人离开,剩下两人,一坐一立。   “赵与,我饿了。”   柳回笙的话似荷叶尖滑落的露珠,嘀嗒一声,落进平滑湖面,漾开数层涟漪。   赵与欣喜若狂,怀疑自己耳朵听错,迟疑地问:   “阿笙,你说什么?”   柳回笙抱着猫,整个人都变得软乎乎的,笑了一声,故意说:   “我说你是笨蛋。”   “喵!”   球球看着赵与,猫仗人势地拍了一下妈咪的大腿。   赵与凑上来,握住她的手:   “你刚说,说你饿了是吗?是不是我听错了?”   柳回笙在她掌心挠了一下:   “对啊,你耳朵聋——”   话到一半,僵住。   赵与的右耳穿孔,听力下降严重,的确有可能没听清。   拉着赵与的手往前拽了一下,让她坐到自己面前,捧着这张日渐消瘦的脸,指腹摩擦耳垂,跪着起身,在耳垂落下一吻,随后往下,亲吻她后颈被弹片划破的伤口,最后再次往上,吻上耳垂。   赵与的耳垂很薄,除了轮廓之外就一层薄薄的肉,几乎没有多余的垂坠。   都说耳垂薄的人福薄,天生苦相,可赵与明明已经吃了那么多苦,什么时候才到头呢?   抵着她的额头,亲昵地蹭了一下:   “赵警官,这些年辛苦了。”   “嗯?”   赵与愣了一下,心里敲响一声铜铃,记忆穿梭时空,须臾仿佛回到当初那个飘雪的平安夜,柳回笙站在前面,让她去亲她。   幸福来得突然,就跟满瓶子的星星迎头撞来,哗的一声,瓶身碎裂,漫天漫天的星星砸上来,光影绚丽。   凝眸,望见柳回笙眸中泪光,霎时心软:   “不辛苦。”   她坐下去,想亲柳回笙的唇。   不料一个没留意,坐到球球的尾巴。   “喵!”   小家伙尖叫抗议,打碎了二人的气氛。   赵与连忙起身,只见小黑球唰一下跑到柳回笙怀里,一个劲地往肚子里拱,边拱边告状:   “咪,咪~”   柳回笙笑,捧着把她抱起来,一手托着猫身,一手顺着脊骨抚摸。   “好了,妈妈不是故意的,球球别生气了好不好?”   “妈咪亲一下,嗯~真乖。”   “我们球球是世界上最乖的小猫,对不对呀?”   一边抚摸一边轻声安慰,低着头,唇边噙一丝浅笑,披垂的长发在病床躺得有几分凌乱,反而有种居家的自然。   那是第一次,赵与前所未有地忮忌一只猫,一只可以躺在柳回笙怀里,享受母性光辉的猫。   要她变成一只猫,势必要比这小黑炭更粘人,专往柳回笙怀里钻,趴胸口,爪子放在锁骨窝,看着在自己的抓挠下,皮肤一点一点发红,然后找到最柔软的地方开始踩奶。   踩一整晚。   “想什么呢?”   思绪被问话打断,抬头,一人一猫都看着她。   赵与飞快挠了下鼻子:   “没有。”   “说谎。”   “我没有。”   “你刚挠鼻子了。”   赵与迟疑地看向自己的手,暗骂它不争气:   “我就是......就......”   目光瞟了眼柳回笙,不偏不倚瞟到衣领露出的锁骨,在灯下反射着蜜色皮肤的光,漂亮极了。   等身体养好了,她一定要反复舔舐那里的皮肤,舔到阿笙战栗,舔到她吃痛,然后恼羞成怒地甩她一巴掌。   鼻孔在某种情绪的加持下舒张,不争气的手再次抬起,在大脑的意识之外扯了一下衣领透气。   哪怕最初级的侧写师,也明白这套动作背后的意义代表什么,柳回笙及时止损:   “算了,别说了。”   “嗯?”赵与没明白。   “你想的东西,我现在不想知道了。”   “这样啊,也好......”赵与大松一口气。   谁知柳回笙立马就来了一句:   “少儿不宜,我可不想球球学坏。”   “咳!咳咳......”   吓得赵与被口水呛住,连着咳嗽了半分钟。   那天吃的外卖。   二人大伤初愈,身体的吸收能力还没恢复,吃不了大补的食物。赵与点了之前常叫的一家炒菜。   牛肉西蓝花、排骨山药汤、蒜蓉秋葵,足够两人吃。   柳回笙不喜欢需要啃的东西,从前上学谈恋爱,校门口的鸡爪小摊好吃,两人生生等到出无骨鸡爪的新品才开始买。   吃排骨同样如此。   店家似乎格外照顾不喜欢动嘴的年轻人,排骨炖得极烂,稍微用筷子一剥,肉就下来了。接着赵与就会夹着肉去蘸碟滚两圈,放到柳回笙碗里——   建金字塔。   “碗都装不下了。”   柳回笙捧着金字塔无从下手。   赵与夹起刚放上去那块排骨肉:   “那我喂你。”   柳回笙避开:   “你自己吃。”   “我吃了。”   “你净给我夹了,哪吃了?”   “嘴吃的。”   “赵,与。”   赵与秒怂,眼睛下意识垂下,半秒抬起:   “那,我这两天也一直在吃饭,你什么都没吃,我担心你营养不够。”   柳回笙抬起手里的金字塔:   “那也等我把这些吃完啊。”   “那这块肉......”   “自己吃。”   赵与有点委屈,有种自己的付出别人根本不需要的感觉:   “可我是特意给你剥的。”   “吃完嘴巴擦了,过来亲一下。”   赵与立即把肉塞嘴里,飞快咀嚼咽下。咀嚼的过程手已经摸到抽纸,一咽马上就擦了嘴,唰地凑柳回笙面前。   柳回笙嘴里的牛肉还没咽,突然迎面撞上巨型犬,愣了半秒,才发现刚才筷子里那块排骨已被赵与吞入腹中。   冷声吐槽:   “你有这杂技,怎么不去上春晚?”   “春晚,我这杂技得毙掉。”   啾。   蜻蜓点水,蜂蜜滑入温水,一点一点融开。   有时候坠入枯井,头顶只有碗口大小的视野,看到的夜空一团漆黑。   一天如此,两天如此,时间久了,便会产生怀疑,天空是否真的如此,只有漫无尽头的漆黑和空无一物的寂寞。   可是,总有人在井口边上同她说,天上有很多东西,有月亮和星星,有云彩和飞鸟,更有彩虹和朝霞。   于是,不必别人抛绳子救她,她也会一步,一步,一步地往上爬,爬出暗无天日的枯井,拥抱她的蓝天白云。   ============   随着外交部在国际会议上的号召,截止2月26日,国际多个国家先后响应,发起「树苗行动」。按照ATF特遣队提供的线索和方法,摧毁多个自杀组织,将煽动团伙连根拔起。   江城,成员们纷纷穿上得体的西服,接受由国合部副部长「鲁师合」的表彰。   参会前,特遣队的成员们陆续到达会场。   谢辰风扯了扯不是很合身的腰身,有些嫌弃:   “啧,还是警服好,合身。这个西装怎么穿怎么不舒服。”   一旁,同样黑色西装的叶图灵冷眼旁观:   “西装要做合身的,你这套尺寸没对。”   她说的「做」,不是「买」。   诚然,在叶图灵的购物能力之内,她的西服都是去手工店定制的。   谢辰风解开外套的扣子,扎实呼出一口气:   “呼......没办法呀,要得太急了。我这还是从我妹那儿薅的呢。我俩身材又不一样。”   佟心点头表示同意:   “确实。你胳膊这就不合适,袖子有点小。裤子也短了点。”   “是吧?我比她高点儿,她164,我175。”   “你有175?!”   “干嘛?不像?”   佟心不服气地过去比:   “你跟我差不多好不好?”   “我这是官方身高,官方懂不懂?”   “得得得,你就说上次体检你多高?”   谢辰风不情愿地把手揣进裤兜,咳了一声:   “169。”   “你1米7都没有,就说自己175?”   “啧,小佟心,这你就不懂了。现在都流行报整数。我穿鞋起码171,那四舍五入一下,175不过分吧?我没说180就已经很务实了好不好?现在明星都这么报的。”   “哈哈!你得了吧,明星还没当上,就把谎报身高那套学上了。”   “嘁,那说不准呢?我这么好看,万一哪天不做警察了,转行去当明星。”   “明星哪有说当就当的?”   “我可以当武打明星啊,就那种面对敌人冲锋,我提着机关枪上去横扫千军,笃笃笃——”   人人都乖乖站着,等会场的门开了一同进去。   偏谢辰风闲不住,一会儿嫌弃西装,一会儿做横扫千军的春秋大梦。   叶图灵冷笑:   “89式机枪26公斤,你拎得动么?”   谢辰风虎躯一震,挥舞的大手僵在半空:   “我,那,那我,那我打狙,一枪过去,500开外击中对面脑门,一枪爆头!”   “嗯,M99有12公斤,是轻很多。”叶图灵继续补刀。   12公斤,24斤。   谢辰风当即撂挑子:   “我觉得当通讯员挺好的,真的。”   叶图灵没有接话,只盯着她屈肘时几乎撑破袖子的胳膊。那次谢辰风在她面前换衣服,印象里,肌肉线条是还不错。   可惜只会吃蛋白粉,一味地让肌肉发胀,一点实用性也没有。   佟心见谢辰风受挫,贴心安慰:   “嗐,也没事啦。风姐,你枪打不准,但通讯厉害呀。”   话音落地,楼道口传来清丽的声音:   “谁说辰风枪法不准?之前在集训队,她可是打中过10环的。”   循声回望,之间一双笔挺的身影踏上楼梯最后一级阶梯。同样身穿黑色西服,却披着欲火重生的血迹和荣光。   柳回笙,赵与。   她们回来了。 第176章 表彰(二)   表彰大会如期举行,特遣队全员到场,由队长苏鸿云,副队长赵与先后汇报。地方队伍,尖刀队派代表参会,蓊阳市局,则派这次在天台任务出色表现的陈豆豆参会。   两位队长发言结束,由指挥中央商场行动的柳回笙上台。   在医院沉寂数日,王者归来,自然不单单只谈过去的总结——   诸神想诛她的心,她先要诸神的命。   “现在现身的犯罪分子,除了Aphrodite、Nymphs、Hypnos、Thanatos,还有一个。”   一语落地,众人皆惊——刚刚柳回笙念的这几个的确在警察面前现过身。Hypnos(催眠案)和Aphrodite(性之岛案)已死,剩下的还在逃。当务之急,是顺着Nymphs逃亡的路线,追寻诸神的老巢。   苏鸿云开口:   “回笙,你详细说一下。”   柳回笙投影一张昨天连夜做出的关系网:   “诸神,每一个人都有对应的神祇,而每一个神祇,又有对应的犯罪手法。比如Hypnos,睡神,擅长通过催眠达到犯罪目的。Aphrodite,掌管姓爱,搭建了一个钱色交易的姓爱之岛。这次的Nymphs,宁芙,自然之神,主张自我献祭和奉献,煽动青少年自杀。他们每一个,都有独立的任务和犯罪方式。   清楚这一点,主动权就在我们身上。”   “怎么说?”苏鸿云问。   “之前我们追捕「诸神」,要么靠对方的挑衅邮件,要么在集体自杀发生之后,通过蛛丝马迹追根溯源。每一次都在受害人大量受到伤害之后。但现在,我们知道了他们的犯案逻辑,可以主动出击。”   画面切换,另一张监控放大的图片出现在投影幕上。   “这是那天救走Nymphs的那个男人。有一处监控拍到了他衣领扯开的后颈,他也是有纹身的——带血的长矛。”   “这是一个血腥元素很重的符号。我翻了6遍《变形记》,跟它关系最大的,只有一个神祇——”   睿智的眼眸抬起,眸光锐利:   “战神,Ares。”   嗜血好战的神祇,他的出现,让酒店走廊的近身战变成枪炮肆虐的屠杀。   诸神内部,个个都有独特的精神洁癖和行事风格。譬如Hypnos当初被柳回笙一句「我回国第一晚,我们就做了嗳」破防,红鲸岛上,Aphrodite却无性不欢。   从犯罪心理学的角度,他们每一个都有各自秉持的信条,通过这个信条,可以反客为主,主动出击。   Ares名号落地,全场掌声雷鸣。   在警察这条路上,每一个人都在负重前行。有人枪林弹雨,有人冲锋陷阵,柳回笙,则是一次又一次的破碎重建。   每碎一次,在废墟之上就会重新建立起一座全然不同的宫殿。无限接近他们,无限接近真相,从猛虎嘴中拔下最锋利的獠牙,烧铸成利器,重新刺向猛虎。   鲁师合起身:   “小柳,你做一个这个战神的侧写画像,把资料整理一下,发给我,我马上去找公安部。这个案子,是世界范围的大案,如果调查之后,发现匹配这个战神的信息,我们可以主动出手,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好,收到。”   “至于特遣队,最近大家都辛苦了。在调查结果返回之前,希望大家好好休息,养好精神,打好下一仗。”   “收到!”   “好了。”   鲁师合起身,示意柳回笙先下来,随后上台,站到话筒前方:   “她们三个总结完了,现在,我来说两句。”   他身穿中山装,肩阔背挺,一身正气:   “在此次行动中,各位抛生死于脑后,全力追捕犯罪分子。你们辛苦了!   这个过程中,你们有人受伤,有人牺牲,有人深入敌人内部,有人在总控室指挥,有人迎着枪林弹雨跟敌人拼枪法,个个都是好样的。纵然没能抓到Nymphs,但你们摧毁了这个荼毒世界的自杀组织,击毙数名同伙,为警队建下丰功伟绩。无论是否出现在立功名单上,你们在此次任务中做的贡献,都是功不可没的!   诚然,我们的队伍中,仍有个别同志,在危险来临之际,没能战胜心里的恐惧,出现了怯战的现象。这个问题,我下来会找她谈话。希望大家回去之后,在追击犯罪分子的同时,也要注重个人作战素质的培养。   无论如何,你们这次的行动,你们每一个都值得公安部和国合部的肯定,值得所有人的掌声!”   褒奖之后,开始颁发荣誉勋章。   赵与和施鹭追捕Nymphs到国境线,经历炸船事故,九死一生,最后相继受伤,授予二等功勋。   苏鸿云、柳回笙、叶图灵、佟心、陈豆豆等在此次行动中身先士卒,发挥了不可磨灭的作用,授予三等功勋。   谢辰风,颗粒无收。   “呜......”   表彰大会结束,谢某人在楼道不争气地哭了出来:   “凭什么你们都有,就我没有?”   佟心赶紧把牌子放进口袋:   “风姐,不是那意思,上级还是肯定了你的贡献的。他不是说吗?「你们每一个都值得所有人的掌声」,你听到的呀。”   谢辰风摸出纸巾擤鼻涕:   “是吗?我怎么觉得我是那个「个别同志」呢?”   佟心犯难:“没有,他肯定说的别人。”   说着扯了一下叶图灵的袖子:“灵姐你说是不是?”   叶图灵不像佟心那么会安慰人,只跟如同张飞跟在关羽后面说「俺也一样」。   “是,说的别人。”   谢辰风赶紧抓着叶图灵的手:   “真的吗?叶图灵你跟我说实话,你每天教我英语,说话比班主任还权威,我相信你的。”   腾然被戴了高帽,叶图灵不敢败坏班主任的名声,拇指潜意识摩挲她的手指,摸到长期变脸被脸谱卡出的茧:   “也......”   「也」字后面半天蹦不出下一个字,好在柳回笙出来解围:   “其实,不管他说的谁,特遣队是一个整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次行动成功,每一环缺一不可。”   “好,好像是。”谢辰风有所动容。   “刚不是说了么?不论是否出现在名单上,大家的贡献都是功不可没的。”   说到这里,大家纷纷加入。   “对嘛,你的努力也是有目共睹的,我们都看在眼里。”   “而且你的演技很加分啊,帮我们混进了内部。”   “枪法和格斗本来就不是你的强项。下次出任务,你好好做通讯员,奖章肯定少不了你!”   叶图灵顺势而为,将自己的奖牌放她手心:   “你要是喜欢,我这块送你。下次你拿了,再还给我。”   谢辰风抓着那枚沉甸甸的金属牌子,嘴巴一瘪,哭得更大声了。   “呜——你们对我太好了呜呜呜——其实,其实我知道,我很多地方都不好。当初选拔,大名单念出来,有我的时候,我都觉得,我是不是有后台了呜——还好是体制内,铁饭碗。不然刚鲁部长那么说,我都以为他要开除我了呜呜呜——”   好说歹说,让谢辰风嚎啕哭完,情绪才渐渐平复。   赵与提议:   “趁现在还早,去吃个饭吧。我请客。”   施鹭也说:   “我也请。这次我跟赵队拿二等,我俩请大家吃饭。”   大家纷纷说好,谁知楼道的门被人从另一侧推开,一个身穿中山装的青年探了进来。   鲁师合的秘书,姓吴。   “赵队,你们都在呢?”   苏鸿云不在,他第一时间找了副队长赵与。   赵与颔首:   “对,吴秘书,有事吗?”   吴秘书浅笑:   “是这样,鲁部长想请谢辰风警官过去聊两句。”   “啊?”   谢辰风花容失色。   赵与姑且稳定:   “有说什么事吗?”   “这倒没有。不过估计很快,他20分钟之后还有一个会。”   身为秘书,他不能透露谈话的内容,却也变相提醒众人,谈话的时间不会很长。   20分钟之后开会,起码提前5分钟就要过去。算上谢辰风磨磨蹭蹭耽误的时间,总长不过10分钟。   众人听在耳中:还好,只有10分钟。   谢辰风却惨叫:   “20分钟?!我得被他教育20分钟?”   佟心赶紧安慰:   “没有啊,说不定鲁部长专门表扬你,叫你过去呀。”   “你先去,是好是坏不一定呢。”   “怕啥?他还能吃了你?”   众人纷纷给她加油打气,唯只柳回笙,一字未说——   刚才佟心说可能「表扬」的时候,吴秘书有一个快速抿唇的动作。   这个微表情代表消极,谢辰风这一趟,恐怕是少非多。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特遣队的大家没走,只在楼道等着谢辰风回来。统一的黑西装,或站或靠,楼梯窗从外侧投来,剪切出一队黑白分明的身影,颇似横刀立马的锦衣卫。   大家都猜到谢辰风被单独谈话可能凶多吉少,却苦于没有读心术,看不穿鲁师合跟吴秘书的表情。   佟心看了眼手表,忧心忡忡,扭头看向柳回笙:   “笙姐,刚吴秘书过来,你看他微表情了吗?感觉怎么样?”   柳回笙对此不言:   “没注意,等辰风回来吧。”   那个抿唇的消极源头很多,可能是谢辰风即将遭受的狂风暴雨,也可能是吴秘书本人对这件事的猜测。   没有确定的信息,她从来不说。   15分钟之后,谢辰风终于回来。   楼道门还没推开,就已经听到抽泣声。   叶图灵原本漠不关心地侧靠着扶手,立即起身过去。   佟心等人紧随其后。   “怎么了风姐?”   “他怎么说?”   谢辰风低着头,表情埋在阴影里,随手抓了一个人就扑过去,埋到人家身上哭。   恰好,叶图灵离她最近。   “嗷呜——”   一嗓子吼出来,在狭小的楼道里来回穿荡,一个人吼出十个人的架势。   佟心年纪最小,赶紧安慰:   “风姐你别哭嘛,怎么回事嘛?”   谢辰风扑在叶图灵怀里哭,叶图灵为证清白,连忙举起双手,闷闷的呜咽通过骨传导传进胸膛。   “呜呜——鲁部长说,说我的表现很烂,让我离开特遣队,回原单位。”   “啊?!”   “他这么说的?”   “怎么会突然这样?”   谢辰风哭得伤心,抓着衣襟不过瘾,最后直接抱着叶图灵,趴在人肩上哭。   “我,呜呜我哪知道?他就说,天台的时候,你们都特别勇猛,跟犯罪分子刚枪,我就假借保护人质的名义,缩在后面。他还说我贪生怕死嗷——”   人哭得一抽一抽的,大家纷纷开始心疼。   佟心尤甚:“唉呀,那不是每个人都有擅长的领域吗?你擅长通讯,又会演戏,潜伏的时候,都靠你降低对面防备,我们才有机会深入内部啊。”   施鹭稍冷静:“你本身也是通讯员,等下次出任务,你做好通讯,他们就又会认可你了。”   赵与问得最直接:   “人事调动出了没?”   如果出了,谢辰风今天就得收拾行李。   如果没有,走程序期间,谢辰风仍旧是特遣队的一份子。   谢辰风抽鼻子,说话断断续续:   “还,还没有。我跟他说了,我之后肯定会努力,让他刮目相看。他说,可以再给我1个月的考察期。”   佟心焦心得不行:   “1个月?现在刚结束一个大案,下一个案子还没来,1个月的时间会不会太短?”   施鹭分析:   “其实上级的人事调动都有他们的考虑。上次商场天台,又是枪战又是炸弹,太危险了。你枪法不好,要是碰到突发情况,人身安全也是一个问题。鲁部长可能只是想保护你。”   谢辰风当即不同意,从叶图灵怀里出来:   “保护?!我哪里需要人保护了?我很强的好不好?我可是人民警察,一向都是我保护别人的!”   “但你不会拼枪,如果情况紧急,出了什么意外,鲁部长也是安全起见。”   施鹭的说法在理,现在不光特遣队,恐怕连「诸神」也发现,ATF内部有一块人人可打的短板。所谓木桶效应,一只木桶能装多少水,看的不是最长的那块木板有多高,而是最短的木板有多低。   谢辰风的近战能力堪忧,英语更是一塌糊涂,即便之后的队伍不需要卧底,让她去做通讯,她也需要一个人守在旁边当翻译。   如此种种,似乎真让她回原单位更合适。   但,却刺痛了谢辰风的小心脏。   “鹭姐,你跟鲁部长一伙的呜......”   嘴巴一瘪,刚止住的眼泪又要往下掉,被叶图灵一张纸巾盖过去。   “不就1个月么?什么不能学的?”   谢辰风连忙把纸巾从眼睛薅下来,巴巴看着叶图灵:   “可是真的很难。”   “我教你。”   “会不会很辛苦啊?”   “我不怕苦。”   “我怕。”   “......那你回原单位吧。”   “别别别——那,那你教我吧,我认真学。”   “你发誓。”   “发什么?”   “认真学。”   “我发誓,我一天学6个小时!”   有人兜底,谢辰风的心情瞬间好了不少。气不喘了,眼泪不掉了,瞬间阳光明媚。   场面之上,情绪最低落的反而成了担心她的佟心。   “好啦!去吃饭吧我饿了!”   如果翻脸是门艺术,谢辰风绝对是非遗掌门人:   “赵姐,鹭姐,之前你俩不说请客嘛?走呀!”   赵与点头:“行,我去叫苏队。”   柳回笙问:“她在哪?”   “办公室,她说有些资料要处理。”   “好,那我去叫豆豆她们。”   “好。梅昭是不是也来了?”   “对,她刚好有个客户在江城这边,跟豆豆一起过来的。”   “那一起叫上吧。”   “好。”   特遣队全员12人,加上梅昭、陈豆豆,先后前往江城一家有口皆碑的川菜餐厅,叫了一个包间。   梅昭来得迟一些,跟客户谈得略久,柳回笙亲自去接的。   只是抵达餐厅楼下,柳回笙却没有立即上楼。   “师姐。”她看着前方蓝底白字的电梯厅指示牌,若有所思。   梅昭没催她,只是扬起唇角,揶揄道:   “刚才就看出你有事。说吧,柳警官有什么指示,可以让在下效犬马之劳?”   柳回笙叹气:“什么都瞒不过你。”   梅昭浅笑:“当然,也没什么可以瞒得过你。”   柳回笙摇头:“我不知道是我技术退步了,还是相处久了,会下意识相信对方。”   梅昭凝眸:“怎么了?”   停车场的光线很暗,私家车陆续从入口驶进,幽灵般行走在狭窄的长道,车灯忽明忽暗。   柳回笙盯着那辆车灯出问题的私家车,眼神变得幽深。   “我觉得,特遣队的大家好像表面心平气和,背后却有一个巨大的秘密。师姐,等下吃饭的时候,你能不能帮我看看,以你第一次见面的判断和直觉,告诉我,她们谁有问题?” 第177章 聚餐(一)   聚餐定在一个包间,施鹭跟赵与选了一家口碑和性价比高的,一间两桌,庆祝这次任务有惊无险。   特遣队除了7名中国籍成员,还有5名外籍刑警,其中美国3名,俄罗斯1名,加拿大1名。   这几位常年在国外,吃多了汉堡三明治,对食物的期待值几乎为0。这次带他们来吃川菜,连大厅飘的气味都觉得弥足珍贵。   Ada会日常交流的中文,还去问服务生,隔壁桌那个正在沸腾的菜叫什么,等下去点。   经过两个大案,特遣队的大家多了一层同生共死的交情,彼此关系甚密。连此次专案合作才几天的陈豆豆,也都融了进去。   赵与、施鹭、苏鸿云三人在服务员的推荐下点菜,既选了招牌川菜的辣子鸡和毛血旺,又顾着有的同事伤口刚痊愈忌辛辣,点了粉蒸肉和滑肉汤。   施鹭跟叶图灵几人挨坐着,用英语跟外籍成员闲聊。   误闯天家的陈豆豆第一次碰到这阵仗,吓得餐前零食都不敢吃,圆溜溜的眼睛盯着餐桌转盘,期待那块玻璃板变成翻译器,把叶图灵她们的英语自动显示成中文字幕。   好在她这两天交了一个好朋友——   谢辰风。   “豆豆,我们去那桌,这桌不适合凡人。”   “好!”   于是,柳回笙跟梅昭抵达时,正好看着里桌的二人窃窃私语。   谢辰风平时在队里被打脸惯了,正好碰到崇拜特遣队的陈豆豆,立即抓住机会,开启吹牛大计。   “当时我看到老A,一个箭步就冲上去,库库两下螳螂拳,她就被我打得头晕目眩。”   “想不到你近身这么厉害?那天在天台没看出来啊。”   “我那是隐藏实力。”   “噢......原来如此。”   “对啊,我肯定要留着实力对付Boss的嘛。哎?你看,Boss,我又整个了英文单词。”   “你真厉害。我还以为我师傅跟赵队就已经够厉害了,没想到你们这个特遣队,真的都是天兵天将啊。”   “那是当然。”   “话说回来,老A是谁?”   谢辰风虎躯一震:   “就,老A就老A啊,就之前那个性之岛的那个。”   “你是说那个A打头、名字一长串的那个?”陈豆豆试图理解。   “对啊。我跟她们不一样,我不喜欢老A的英语发音,叫不顺口(实际是不会念)。叫老A、老N,这多简单?”   “老N是谁?”陈豆豆问。   “那个N开头,让学生自杀那个啊。”   “你说「泥巴糊」啊?”陈豆豆语出惊人。   “泥巴糊?”   “对啊,你不觉得这个发音很像泥巴糊吗?”   此话出口,谢辰风当即要吟诗一首,歌颂她行走江湖20载遇到的知音:   “姐妹,你简直是天才!”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不亦乐乎,全然不管另一桌施鹭等人的高谈阔论。   怎么说呢就?   特像过年时,提前下桌数压岁钱的小孩。   直到柳回笙带着梅昭出现在门口,陈豆豆的余光注意到熟悉的人影,欢喜地遥遥挥手,花枝乱颤。   梅昭见到她,隔着包间的距离同她点头,笑容尽在不言中,满是柔情。   柳回笙看在眼里,为她们彼此的爱意愉悦,随后本着社交礼仪,向大家介绍梅昭。   “This is my senior——Meredith. We are both students of Athena. She has helped us a lot on this case. Actually, she owns a private detective agency now. Really capable woman.(这位是我的师姐——Meredith。我们都是Athena的学生,她在这个案子里帮了我们很多。与此同时,她还经营了一家私人侦探社。是一位很有能力的女性)”   梅昭这天是见了客户过来的,穿的是得体的银色单排扣风衣,领口剪裁成立体的中领,透着一股复古的优雅。   “I'm Meredith. Nice to meet you all.(我是Meredith,很高兴认识你们)”   大家纷纷起身打招呼,连谢辰风也像模像样地来了句「Hello」,紧接着跟了个「big biu特佛 woman(大美女)」。   被叶图灵飞了一记眼刀。   饭局很从容,在美食的引导下,吃得开心的同时,聊得也开心。   梅昭跟陈豆豆分开坐的,一来,她要在柳回笙旁边帮忙观察表情。二来,特遣队于柳回笙和赵与而言是亲密的同志,于她而言是外人,她不想暴露自己跟陈豆豆的情侣关系。   “你们见过变脸吗?”   菜过五味,谢辰风来了兴致:   “我今天刚好戴了家伙,给你表演一段怎么样?”   柳回笙揶揄:   “辰风吃饭还自带节目呢?”   谢辰风大手一挥,颇有土家坡一代枭雄的气势:   “那是!我本来就是打算今天庆祝表彰的。现在没拿奖,没关系,咱们是一个整体,你们拿也等于我拿。你们等我几分钟啊,我去弄一下,马上就来。”   说着背着她的双肩包离开包间,10分钟后回来,身上已经多了一件红披风,脸上扣着标准的蓝白线条脸谱。手抓着披风边缘往侧面一抬,血红披风飘扬,真有几分艺术家的气质。   陈豆豆担任音响师的工作,事前两人约定了手势,见谢辰风给她比了个OK,立即播放提前搜好的配乐。   “有一种绝活既神奇又好看!活脱脱一副面孔,热辣辣一丝震颤![1]”   随着音乐响起,谢辰风娴熟地迈出川剧的步伐。披风往左一甩,挥出空气震颤的声响。她似练习过无数遍,每一个动作都卡着节拍,忽而转身,回头之际还是蓝白脸谱,披风飞快抬起落下,一下子切成红脸。   “哇!好!”   陈豆豆永远是最会捧场的那一个,把放音乐的手机放在边上,双手用力鼓掌。   佟心的热情紧随其后,致力要帮谢辰风在擅长的领域找回自尊,鼓掌尤其用力。   剩下的大家也都十分捧场,虽说平日老是嫌弃谢辰风跟不上进度,该给情绪价值的时候,也都不含糊。   于是,谢辰风逐渐进入状态,绕桌转了半圈,停到苏鸿云身边又是一个抬手。   唰的一下,红脸切成黑脸。   “喔!”   大家纷纷鼓掌,苏鸿云眉间的愁容也散了几分。   接着往前小走几步,到叶图灵面前,「啪」的一声,藏在左手的扇子打开,拿一下够快,叶图灵险些驱动身体的防备机制,擒拿的手猛地抬起,被大脑劝回,转而开始鼓掌。   只见拿单薄的扇子往脸上轻轻一扣,再拿下时,黑脸切成紫脸。   一起一放,是练习数年的技术积累。   “好!”   众人连连称赞。   音乐继续,谢辰风绕到柳回笙身边,扇子再次起落,紫脸切成粉脸。   那张脸谱很熟悉,柳回笙记得,那是从前在集训时,每每谢辰风叫喊「撑不下去」,都会拿出来礼拜的「脸神」。   戏曲里没有粉脸谱,那是谢辰风自己画的。   粉底白线,眼部勾描得比其他深色脸谱还要深,甚至,多了两道刚毅正直的眉。周围一圈用白线包围,为脸谱驻扎一圈护栏。   “这个好看!这个好看!”   佟心大喊。   随着音乐放到激昂的副歌,谢辰风陆续展示了所有的脸谱,最后的尾声部分,她迈着戏曲台步跑到陈豆豆身边,披风一起一落。   唰的一下,所有脸谱消失,露出单纯的笑容。   “哇——”   陈豆豆致力称赞每一个发光的女性:   “谢警官你太厉害了!你收徒吗?我拜你为师吧好不好?”   满堂喝彩,加上陈豆豆的拜师说辞,谢辰风的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右手抬到头顶,手掌外翻,身形一定,做了个表演结束的收式:   “哈哈,献美了,献美了。”   佟心趁热打铁:   “就是的,风姐你太牛了!你看你其实优势很明显啊,不管发生什么,你的心态是最稳的,也最能调动大家的情绪。”   等人坐下,帮她加满芒果汁继续说:   “风姐,你看哈,一个队伍里面,是要有冲锋的突击手,但有时也需要一点调味剂。我算是看出来了,咱们这个特遣队可不能没有你!”   这一夸,给谢辰风夸美了,稍一琢磨,还真是那么回事,于是决定:   “说得对啊,我能跟你们这些厉害的大神一起做事,那说明我本身就很厉害。”   “对对对。”   “那我也不用费老劲学英语了。”   叶图灵铁面无私:   “不行。”   谢辰风嘴角当即沉了下去,朝她做了个鬼脸。   菜好吃,还有配套川菜的变脸节目,大家玩得不亦乐乎。   饭后,大家陆续离开。   梅昭跟陈豆豆大老远来江城,柳回笙便提出送她们回酒店。先送一批人下去,等梅昭和陈豆豆上完洗手间下来,四人一起回去。   只是,梅昭刚上完洗手间,拉开隔间的门,洗手池边却等着另外一个人——   Ada。   Ada的表情有些局促,挥手的动作也稍显僵硬:   “Hi,好久不见。”   梅昭的脚步停了一下,但也仅仅只有一下,唇边勾起疏远的微笑,轻脚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   “嗯,好久不见。”   态度介于冷漠和亲密之间,客套得仿佛两人刚在饭桌上认识。   Ada的眼皮快速弹了一下,仍不死心,用生疏的中文音调问:   “你......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梅昭几乎没有思考。   “我不知道今天你要来。之前在蓊阳,我想去找你,结果你——”   “——我平时比较忙。不过你要是想跟我谈业务,随时欢迎。”   梅昭关掉水龙头,朝Ada淡淡一笑,随后去墙边扯下一张擦手纸,擦干水渍扔进垃圾桶。   随后优雅转身,拉开洗手间的大门,门开的瞬间,Ada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幽幽的,透着强烈的不甘:   “Candice说,你谈了一个新的女朋友。” 第178章 聚餐(二)   “Candice说,你谈了一个新的女朋友。”   阴沉的声音在洗手间的狭小空间里传出回音,成功让梅昭停下脚步。   她依旧穿着来时那件银色立领的风衣,身子挺立,透着「梅」这一姓氏的优雅,人如其名。   盈盈回身,带着一如当然的浅笑,却没有当年的情意。   “对。怎么了?”   一句话让Ada胸口闷痛,面上强装镇定,只是不安分地抬动的手指出卖了她。   “没什么,就......问问。她——”   “——她很爱我,对我很好。自然,我也很爱她。”   “能让你这么喜欢,她应该很优秀吧?”Ada面露愧色。   “对。”   “也是警察吗?你之前说,你喜欢看女人穿警服,觉得很好看。”   “对,是警察。”   “Candice认识吗?我是说,你们关系这么好,你应该会跟她说吧?”   梅昭唇角弧度加深,起因并非Ada的询问,而是脑中闪过那个欢跳的身影:   “Ada,可能我需要告诉你,我的女朋友,就是陈豆豆,这次参加你们蓊阳行动,潜伏到商场天台的那个。”   “她?!”   Ada震愕。   这次选拔去潜伏的3个警员,谢辰风、佟心、陈豆豆,都是外表看上去年轻稚涩,毫无心机和筹谋的小年轻。这不是梅昭喜欢的风格。她一向喜欢成熟的、敏锐的、对事业有无上冲劲的人。   陈豆豆她见过,在医院换药的时候,仅仅一个擦伤就痛得撕心裂肺。旁人不说,完全看不出警察的模子。   怎会是她?   怎可能是她?   “你怎么会喜欢她?”Ada问。   梅昭眉心微动,表情多了几分戒备:   “这似乎与你无关。”   Ada收回攻势,忙解释:   “我知道,我只是担心。”   “担心什么?”   “她看起来很小。”   “是很年轻,年轻才惹人喜欢。”   “可是年轻的话,用你们中国人的话来说,就是不靠谱。”   梅昭唇边地笑容没了,白盐落入水中,瞬间无痕,唯只喝到嘴巴里,才知道那咸涩的味道让舌头发皱。   往前迈了一步,下巴微扬,语气依旧是温和的语气,音调却降了不少:   “那么,Ada警官能告诉我,什么是靠谱?是生气的时候把碗摔到地上,还是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说我蠢、没脑子?”   梅昭跟Ada交往过,好几年前。   那时在美国。梅昭为了照顾Ada的事业,放弃了另一个州的offer,来到麻省。   同居的代价是放大彼此性格的棱角。Ada有一句话说对了,年轻约等于不靠谱,因为她曾是那样的人。   吵架的时候喜欢针锋相对,梅昭越是温柔,她越是尖锐。直到那次在饭桌上,她摔碎了吃饭的碗,不顾飞溅的碎片划破梅昭的手,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你怎么会这么蠢?你有没有脑子」。   梅昭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随后回房间收拾行李,搬进一家酒店。   Ada最后的印象,只有梅昭离开的背影,连关门都是没有声音的。   过后无数次回想,她终于明白,真正想离开的人,一定是没有声音的。   过去和当下的两张面孔重叠,同样的五官,梅昭却看起来比从前还要年轻——   一种被健康情感滋养的年轻。   “对不起。”   Ada哽咽。   梅昭却是淡淡一笑:   “不必觉得抱歉,谁都有年少轻狂的时候。豆豆很好,我很爱她。”   转身离去,留下发梢残留的栀子香。   洗手间的大门打开又合上,梅昭径直走上走廊,头也没回,三岔口的时候果断左拐,眼睛全程看着前方,手却笃定地朝后方伸去。   果然,身后的脚步加快,小跑上来握住她的手。   陈豆豆。   “你怎么知道是我?”陈豆豆故意吊着尾音,“万一是那个阿大(Ada)呢?”   梅昭宠溺地看她一眼:   “刚开门就看到你了,鬼鬼祟祟,猫着偷听呢。”   “哼,我是发现那个阿大不对劲,一看你去上洗手间就跟过去,我怕她为难你。”   陈豆豆大方承认,然后开始秋后算账:   “谁知道,还是旧情人~”   梅昭噗一声笑了出来,尤其陈豆豆现在的表情,跟网上那个阴阳怪气的表情包如出一辙。要是条件允许,她真要拍下来,给陈豆豆P个表情包——   旧~情~人~   “什么旧情人?乱讲话。”   温柔地拍了一下她的手背:   “那是前任,好多年前的事了。”   “后面不是直接告诉她了,我现在有女朋友。”   “是吗?我没听到。”   “真没听到?”   “真没听到,一句话都没听到。”   梅昭定眼一看,这人歪起的嘴角已经止不住上扬,便宽容地陪她玩这次游戏。   “那就可惜了。我还告诉她,你就是我的女朋友。”   “是吗?还有呢?”   “还有,我喜欢谁与她无关。”   “还有呢?”   “还有......豆豆很好,我很爱她。”   落到最后一句,陈豆豆的憋笑大计终于破功,咯咯笑了起来,笑完,又继续问:   “那你是看到我在门口,才故意那么说,哄我高兴的吗?”   梅昭停下脚步,凑到她耳边:   “陈警官,这个我似乎每天都会说。”   突然的近距离吹红了陈豆豆的耳朵,耳垂连带着半边身体都麻了起来:   “哎呀,痒。”   这下轮到梅昭发难了:   “是痒,还是陈警官厌倦我,不想跟我亲近了?”   陈豆豆如临大敌,眉毛险些飞到后脑勺:   “你你你说什么呢我才没有!”   “是没有厌倦,还是没有亲近?”   “哎呀你,你,你,不跟你说了!”   两人斗嘴一路斗进了电梯,金属门从两侧往中间合拢,陈豆豆才飞快地在梅昭颊边亲了一口,低声说:   “梅姐,你别瞎想嘛。”   即便是斗嘴开玩笑的话,陈豆豆也会细心解释,怕梅昭心里种了刺却不跟她说,兀自难受。   “嗯。”   梅昭懂她,问:   “说真的,刚Ada来找我,你有没有不开心?”   陈豆豆当即表态:   “没有啊,我才没那么小气。我对象这么多人喜欢,那说明我对象好呀。能跟这么好的人谈恋爱,那说明我也好呀。”   梅昭揉揉她的脑袋:   “对,你也很好。”   十指相扣,陈豆豆想起梅昭刚洗过手,于是从挎包侧面的小口袋摸出一支护手霜,挤一截到梅昭手背,细细帮她涂开。   相顾无言,唯有深情。   夜晚的霓虹均匀洒落在城景街道,路灯似抛了光的黄豆,一颗一颗从私家车的挡风玻璃滑过。   这几天户外任务多,赵与租了辆车,出入方便,隐私性也好。   梅昭二人定的酒店离吃饭的地方20公里,挨着单位给柳回笙二人分配的暂住公寓。一路开回去,晚高峰的车流走走停停,恰好腾出说话的时间——   事前,柳回笙拜托过梅昭,让她帮忙看特遣队内部的人。   尽管吃饭期间大家都在闲聊,没提案子,但每个人的性格,行为表现与内心想法是否一致,是能看出来的。   “特遣队不单有自己人,还有外籍警察。”   梅昭很快有了结论:   “那个叫Penny的美国人,应该有特遣队之外的任务。你们提醒一下队员,平时保护好中方的机密。”   四人前后分开坐的。赵与开车,柳回笙在副驾,梅昭和陈豆豆坐后排。   柳回笙认同梅昭的说法:“嗯。之前他们就在关押监狱的问题上隐瞒过。”   梅昭提醒:“尤其告诉佟心那几个年轻人,虽然是一个组的同事,但毕竟有国籍之别。涉及机密的话题尽量避开。”   “好。”   “其他的暂时没发现什么。不过苏队有心事,这件事跟家庭有关。”   “怎么说?”   “你们在谈论家庭的时候,她有一个悲伤的表情。可能近期有家人生病,或者去世。看得出来,她是一个内心很强大的女人,不会因为私事影响工作。但身为一个队伍的同事,可以互相关照一下。”   柳回笙点头:“嗯,会的。苏队是特遣队的队长,她能稳住,整个队伍的工作效率也会提升。”   梅昭眼眸一眯:   “听起来,你也看出来了?”   “什么?”柳回笙愣怔。   “你看出来,她有心事。”   梅昭的读心能力不在柳回笙之下,第一次跟特遣队碰面,她拥有陌生人的警觉和判断直觉,清晰感知到每个人的异常之处。   同样,她了解柳回笙,从说话的语气和音调,她听得出,柳回笙对此早有猜测。   柳回笙笑着摇头:   “什么都瞒不过你。”   说着望向街道右侧滑过的路灯,眼神变得悠远:   “我看出来一点,但没有更多的佐证。只能辛苦你。”   梅昭靠着车窗,总结她眼中的苏鸿云:   “她应该是除你们两个之外,最想抓到诸神的。”   赵与认同:   “苏队是空降过来的,没有参加集训。上面对她的期望很高,诚然,压力也大。”   柳回笙问:“师姐,还有吗?”   梅昭叹息:“要说秘密,特遣队每一个都有。施鹭总是喜欢盯着房间的装修观察,佟心看似年轻却经常盯着人一动不动,叶图灵离开房间3次,1次是上洗手间,2次是为了清理衣襟上的油渍,谢辰风那个包看起来能装很多东西,除了变脸道具,指不定还有其他的......但是,有一个人,我觉得有点奇怪。”   柳回笙眼眸一凛:“谁?”   梅昭收回眼神,垂眸,看了眼掌心的掌纹,低声说:   “我不确定。”   不确定,这个词在侧写师口中极少出现。   尤其梅昭阅历丰富,比柳回笙入行还要早两年,那双眼睛似乎能看破一切,无人能逃。   偏偏,她不确定。   又偏偏,柳回笙心里也有一个人选,尚未确定。   “我也有个不确定的人,师姐,你那个是谁?”   柳回笙问。   梅昭摇头,若有所指:   “不确定的答案统统烂在心里,这是行业规矩。”   侧写师,根据犯罪现场对嫌疑人进行画像侧写,凶手是男是女,是白人还是黑人,是青壮年还是青少年,是都市白领还是村庄农户,任何一个判断,都能帮刑警小队缩小嫌犯范围。   然则,一旦出现失误,将目标锁定到了错误的范围,侦查方向误导,会耽误几周甚至几月的进度。这在美国警队历史上是真切发生过的。正因为前车之鉴,当初入学第一天,无论硕士还是博士,导师Athena定了统一的规则——   不确定的答案,统统烂在心里,无论你多想求证。   但凡能在案情讨论会上说出来的,一定经过三番五次的求证。   即便梅昭身在局外,但她的一言一行都可能会对柳回笙产生影响。万一对了,那自然万事大吉。可万一错了,会误导柳回笙的思考方向,甚至,影响团队内部的和谐。   即便确定性高达八成,她身为ATF外人,也不能轻易说出口。   路灯在挡风玻璃投下金斑,中间明亮,边缘松散,似孩子手里的仙女棒,一颗一颗地从前往后滑动。   送完梅昭和陈豆豆,赵与开回二人的公寓。   由于要在江城长期办公,单位给ATF特遣队每人都安排了住所,两两一套公寓。同一个小区,不同楼栋楼层。   赵与跟柳回笙分到同一间,不知是意外,还是当初在酒店那出【I’m watching you】临时测试,上面发现了两人的关系。   怎样都好,她们的关系即便不说,也是队内公开的秘密。当事人不在公共场合公开承认,大家也都心照不宣地当不知情。   电梯卡1对1刷开对应的楼层,两人在金属壳子里匀速上升。   柳回笙心里装着事,一路没说话。   赵与也不说,只等到家,大门反锁之后才开口:   “阿笙,你觉得奇怪的那个人,是谁?”   柳回笙疲累地将自己扔上沙发,乌发在靠枕铺开合欢花,顺着光滑的皮面簌簌滑下。   “我也不是很确定,只是觉得有点奇怪。”   “可能,你跟梅昭的想法,是一致的。”赵与推测。   “对,但也不一定。师姐跟她们不熟,我又太熟了,会对一些异常行为产生合理化的解释。”   “或许,你可以跟我说。”   “可是侧写师有行业规矩。”   赵与把钥匙放上鞋柜,缓步过去,轻轻贴着她坐下:   “现在不在警局,我不是副队长,你也不是侧写师,不用像工作那么严谨。单从私下里,我们两个人闲谈,你觉得谁奇怪?”   柳回笙些许动摇,转念想起长期坚守的行为准则,开启的齿关咬着上下两片唇,犹豫不下。   相较,赵与直白许多,开门见山问:   “是不是谢辰风?”   柳回笙愕然抬眸,赵与那双深沉的眼睛里,从底层打开一只盒子,盒子漆黑一片,但柳回笙就是知道,它跟自己那只盒子里装的,是一样的东西。   “你也察觉到了?” 第179章 聚餐(三)   “你也察觉到了?”   夜深,高层公寓客厅,一双人影坐在电视墙对面的长沙发。   再寻常不过的家庭缩影,谈论的,却是牵扯警队的私密话题。   柳回笙诧异地问赵与,她万万想不到,自己藏在心里生恐旁人发现的猜测,赵与也产生了一模一样的。   她缓慢沉重地点了一下头:   “谢辰风一直都有点奇怪。”   她道出自己的原因:   “这份奇怪,一直掩盖在她不修边幅的外表之下。很多时候,她身上出现一些跟资深干警冲突的特质,很快,就会被她的性格说服——她人就这样。”   这个意识起源跟柳回笙如出一辙,她大松一口气,靠在赵与肩上:   “对。因为之前接触过谢可,姐妹俩似乎都是风风火火的性格,把邪修进行到底。但我最近越想越觉得不对。   谢可的确看起来有点不着调。但遇到正事,她从不开玩笑,平时出任务跑得比谁都快。嫌疑人但凡看她年轻,想上嘴脸,她也会拿出魄力让对面伏法。   但是......谢辰风似乎一直都这样。即便在很严肃的案情讨论会,她也会开小差,打瞌睡,这不是性格问题。尤其,之前执行中央商场的任务,她有一个刻意惊讶的表情。赵与,虽然她后面有解释,是因为自己拖后腿,想参加任务立功。但,我还是觉得,这个理由不太说得通。”   赵与颔首:   “如果想立功,开会就会好好听,不会打瞌睡引起苏队注意。”   “对,如果之前的一些巧合,能用性格解释,但这一点是不能的。在会上打瞌睡,只会引起苏队的注意,而且,营造自己「不靠谱」的形象,让大家觉得,她很符合任务要求——看起来单纯、朴素,跟警察没有半点关系。”   越往下说,谢辰风身上的疑点似乎越多。   赵与搂着柳回笙的腰,两人一同靠上靠枕,一边帮柳回笙按摩腰肌,一边回想谢辰风出现至今的疑点:   “还有集训选拔。体力、枪法、格斗、英语,这些科目她都不擅长。她做通讯确实不错,但,同样的通讯员里,跟她水平相当的好几个,英语和突击水平都不错。为什么领导最后选了她?”   集训选拔有多严呢?   哪怕是专业技能拉出其他人一大截的柳回笙,都险些被刷。   偏偏谢辰风能入选。   赵与不擅长读心,无法像柳回笙那样从日常的行为表情中发现破绽。   但她了解警队,在一个绝对严肃且危险系数极高的任务面前,选一个能力不够的警员上去,既是对任务的不负责,也是对该名警员安全的不负责。   谢辰风能入选,背后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柳回笙换了个坐姿,腿收上沙发,半个身体挂在赵与身上,重重叹了口气:   “而且,我总是在想,她的运气有点太好了。”   “你说执行任务的时候?”   “对。之前我们装风水大师,她随便留在雪地的一根钉子,就扎穿了嫌犯的车胎。中央商场的任务,她一跟圆圆接触,就说服她带着大部队去中央商场开自杀直播。还有,你别忘了,她是除我们两个之外,唯一一个跟Thanatos打过照面,最后毫发无损的。”   那次在韩国机场,特遣队全员出动,围剿Thanatos。   在机场地图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一扇没有画出的通道。   那时烟雾弥漫,监控画面不甚清晰。只能看到Thanatos似乎打了谢辰风两下,一下是耳光,一下是拳头。但,拨开迷雾,虚影之下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谢辰风和Thanatos两个人清楚。   柳回笙越想越不对劲:   “照她的武力,是不可能跟Thanatos硬碰硬的。但她平时一副贪生怕死的样子,那天在天台,一直躲在板子后面,枪都不敢掏,在机场的时候,却敢一个人单独去找Thanatos。”   “可能,她当时想得少,觉得大家都在抓人,她也要去。”   “也可能,她有十足的把握,能从Thanatos手里活着回来。”   二人眼神接触,一个更深层的猜测墨水般晕开。   赵与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这个把握,是源自她擅长近身格斗,还是......她确信,Thanatos不会对她动手?”   审判桌上,一个看似无辜的女人坐在桌前,脸上的面具一分为二,一黑,一白。白的那面单纯无邪,大大的眼睛,笑开的唇。黑的那面目眦尽裂,眼型狭长,嘴角裂开猩红的缝隙,爬出一只森白的骷髅手。   谢辰风,你究竟是黑是白?   ============   法国西部,山林深处的一座灰色古堡。   拱形的双开窗呈水纹的凹凸状,边沿镶嵌琳琅,精致之间透着古典的文雅。   奈何,窗门紧闭。   内侧用厚厚的幕布封堵,里面发生的一切似乎藏在一口不可见人的深井,暗不可测。   诸神的庇护之地——奥斯。   Nymphs大腿中枪,靠坐在一张黑底金边的躺椅,双腿平放。   她一身白衣,血液从伤口的位置往外蔓延,染红三分之一的衣袍。   为了不被特遣队追查到路线,逃亡路上,她放弃了位于泰国的中转站,转而去了印度,搭乘私人飞机抵达奥斯。   期间,她的伤只做了简单的包扎处理。   撕开纱布,血液似泉水涌出,一汩一汩地往外涌。   额头汗珠如豆,脸上的表情仍旧那副死人样,没有半点波澜。咬着后槽牙注射麻药,起效之后,用柳叶刀割开伤口,取出子弹。   嗒。   弹头落进金属盘,滚出曲折的血迹。   随后,取出消毒的针线,刚要扎进皮肤,缝合针却落入另一只手——   来人一席黑色斗篷,兜帽摘下,脸上没有面具。双眼眼尾延伸一截纹身,黑红交加。   奥斯的主人,诸神的首领——夜神,Nyx。   她不年轻了,眼尾即便被纹身覆盖,仍旧能看到沟壑一般的纹路。尤其常年的算计和杀戮,眼窝更是深深凹陷,似吸血鬼部落最阴毒的巫师。   她接过Nymphs手中的缝合针,什么也没说,只是熟练地将针尖刺进皮肤,合拢伤口两侧,再用镊子扯出针尖,缝好第一针。随后没有停留,继续缝第二针。   Nymphs低着头,眼睛始终垂着,不敢看Nyx。   比起当初被一枪毙命的Aphrodite,Nymphs似乎不用承担任务失败的惩罚。可Nymphs的宗旨是奉献与献祭,身负这两点的她,无法心安理得接受Nyx的缝合。   染血的手抬起,比划一句简单的手语:   “这次失败了,抱歉。”   不光蓊阳的行动失败,世界各地的自杀组织也被一一捣毁。   精心策划三年的自杀大计,被特遣队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摧毁,起码未来2年之内,她都无法建造一个像这次一样大规模的自杀帝国。   溃败。   Nyx头也没抬,只是冷静地缝起一针又一针。   “没了就再做,我们的时间很多,不急于一时。”   相较一枪打穿Aphrodite的心脏,用枪威胁Thanatos,对于眼前的Nymphs,Nyx似有无限耐心。   “谁打的?”   她问。   Nymphs犹豫了一下,比划手语:   “Angel。”   柳回笙。   并且,是哮喘发作之后,火速用药平复呼吸,飞速瞄准她开枪的柳回笙。   听到这个名字,Nyx眼皮跳了一下,好奇和兴奋带着眼尾的纹身牵动,似要在火山爆发之后的黑红的岩浆深处,裂开通往地狱的大门。   “Ares呢?”   Ares,使用大型杀伤武器,将Nymphs从警方手里劫走的男人。一如柳回笙的推测。Ares,战神。   在飞过中央商场之际,他一度想杀圆圆,被Nymphs阻止之后,开始无差别屠杀人质,同样中了一枪。   为此,他的武器从高空掉落,被警方拾取之后,拿回警局做技术研究。   Nymphs无颜面对Nyx,一如既往低头,用手语说:   “没看清。”   “所以,可能也是Angel?”   “不,当时的情况,只够她开一枪。”   射中Ares那一发子弹,是从天台那群剩下的警察里射出来的。具体是谁,电光火石之间,来不及细看。   换言之,在柳回笙之外,当Ares的枪口对准圆圆时,还有另一个人,跟柳回笙一同开枪。   “呵。”   Nyx从喉咙底发出声带磨砂的笑声,似从山林深处煽动的蝙蝠的黑翅,翅骨夹杂尖叫,阴森至极。   最后一针穿出皮肤,缠绕、打结,伤口缝合结束。Nyx用酒精棉擦拭手指,等上面的血迹一点点擦拭干净。起身,斗篷从身上簌簌垂落,顶上兜帽罩下,一张面具扣上脸孔,朝外面喊了一声:   “Ares。”   房门打开,魁梧的男人侧身进来,手掌包着一圈纱布。   他眼中愤怒未平,粗粝的眉往中间倒插,络腮胡从嘴周蔓延到下巴,浑身透着煞气。   Nyx看向他,眼睛从面具深处透出狠毒:   “去,给她们一点颜色看看。”   男人露出嗜血的快感:   “是。”   Nymphs连忙拉住Nyx的袖子,眼中急切,手语的速度快了很多:   “要现在吗?”   Nyx没有说话,回头,面具之下的眼睛无声询问。   Nymphs接着比划:   “可以让Thanatos去,她的伤已经好了。”   “Thanatos,我有其它用途。”   “Erinyes呢?”   “她一向不听话。”   Nymphs不再比划,只深深望着Nyx,眼神凝重,仿佛为一件还未发生但一定会发生的事情担忧着。   Ares好战,得到Nyx最高级别的允许,欣然离去。   房门重新关上,气流随之凝滞。   Nymphs似被抽干了血肉,骷髅般坐在原地,灯管投下她自己的影子,不偏不倚罩在平整缝合的伤口上。   许久许久,她再次抬手,比划着问:   “到底是拉拢Angel重要,还是杀了她重要?”   猫头鹰在窗外鸣叫,翅膀扇动的气流带着鸣叫一起吹进耳腔,叫嚣着撕碎深夜的宁静。   “都重要,也都不重要。”   许久许久,Nyx开口,高傲的恶魔在尸山堆砌的河流中奏响罗曼蒂克:   “我会建造一个属于我们的帝国,真正的奥斯圣地。” 第180章 秘密(一)   晋城承载着汗水,集训、选拔、动员大会,上百人在血肉的交锋中爬上山顶。   江城承载着太多庄严,开会、破案、技术周旋,12人小队与诸神在算计中你来我往。   如今柳回笙提出Ares的秘密,在诸神展开下一步犯罪行动之前,ATF特遣队掌控主动权。   国合部连夜展开工作,在国际刑警系统搜查符合Ares侧写的线索:大规模杀戮;大型杀伤武器;屠杀速度极快;杀害方式粗暴直接、没有迂回的算计和规划。   “相关情况我已提交上级,他们会尽快搜集线索。”   苏鸿云开了个10分钟的短会,会议内容十分精简:   “反馈之前,大家都休息一下,这段时间辛苦了。”   “好。”   “另外,我帮大家申请了高额餐补。未来这几天,单位会有专门的打饭窗口,提供一些营养含量比较高的配餐。大家凭饭票用餐,一日三餐都有。”   “哇,谢谢苏队!”   “我天,平时的伙食已经很好了。还能比这更好?”   “这敢情好,我前些天连轴转,感觉虚死了。”   “苏队真好,呜我有点想我妈了。”   正如苏鸿云所说,午餐的规格的确上了个档次。从前的配餐,顶多只是单位里的普通配置,每天两荤一素一汤。荤菜要么是韭黄炒肉,要么是宫保鸡丁,猪肉和鸡肉为主。   那天众人下去,荤菜则是牛肉西蓝花和白灼虾,连汤也不是普通的青菜汤,而是山药排骨。   “得亏你现在能吃肉,不然好亏。”   柳回笙看着窗口里一串高蛋白,顺着排队的队伍一点一点往前走,盘算稍后要吃的菜:   “虾我过敏,你可以吃,个头挺大的。”   赵与扫了眼菜品,压根没记住什么,目光始终落在柳回笙身上,看她煞有介事地打量菜品,眼睛亮晶晶的,跟上次球球守在饭盆旁边等她倒冻干的表情一模一样。   一时间,她说不清到底是球球像柳回笙,还是柳回笙像球球。   “啧,跟你说话呢。”   没得到回应,柳回笙回头瞪了她一眼。那表情奇妙,明明眉头往中间压着,眼神却没有半点责备,反而嘴唇微微翘起,有几分撒娇的意思。   尽管柳回笙自诩不会撒娇。   “哎,听着呢。”赵与迎上去,背微微弓起,老实巴交的模样。   “那个虾个头可以,你可以吃。”柳回笙重复了一遍。   “好,那你吃什么?那个牛肉不错。”   “哪个?”   “第二个那个,切的厚块,看起来也不柴。”   “嗯,可以。”   “酸奶要不要?”   “不要,酸。”   “那我帮你多拿一份水果,橙子行吗?补充维生素。那个芒果看起来也不错。”   “可以。”   两人边往前走边打算午饭的菜品,打完饭,到特遣队的用餐区域就餐。除了本队的12人,一同执行任务的突击队也有同等待遇,40来号人吃得不亦乐乎。   赵与的吃肉状态恢复了七七八八。除了水煮的白猪肉或肉丸,其他的炒肉和烤肉都能吃。她最终打了6只白灼虾、1份牛肉西蓝花、1份水煮鱼,以及堆成金字塔的米饭。   再加上一瓶酸奶,一碟水果,完美。   柳回笙的菜量要少些,牛肉西蓝花、时蔬沙拉、排骨山药汤。   打汤的时候,阿姨见她的肉食明显份量不够,便私心多给她捞了两块排骨。   用餐区陆续坐了人,除了最边角的那张空桌,剩下都得拼桌。   柳回笙扫了一眼,看到单独用餐的叶图灵,于是跟赵与一起坐了过去。   “灵姐,这儿有人吗?”   柳回笙比叶图灵小1岁,入行的时间也晚,便跟大家一同叫她「灵姐」。   叶图灵抬头,发现是柳回笙跟赵与二人,礼貌笑了一下,眼睛飞快扫了眼打餐的队伍,谢辰风正拉着佟心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后槽牙一紧,撤回目光,看向柳回笙时言笑晏晏:   “没有,你们坐。”   把放在旁边凳子上占座的外套拿起,展臂穿到身上。   柳回笙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好。”   单位安排的公寓两两一间,柳回笙跟赵与住一套,而跟叶图灵一起住的,正是谢辰风。   柳回笙喝了口汤:   “这个汤不错,山药味很浓。”   “嗯,这边伙食确实不错。”叶图灵赞同。   “灵姐,你之前在香港,那边也包伙食吗?”   聊起工作10年的单位,叶图灵松弛了一些。   “没有。只有执勤的时候有作战盒饭。平时在警署吃饭是自费的。”   柳回笙估量了一下:   “那其实差不多。平时我们在警局吃饭也要付账。这次是执行特殊任务,所以单位格外关照了一下。”   赵与补充:   “不过平时也有餐费补贴,比外面吃便宜。”   毕竟她当初刚参加工作的时候饭量过大,身体里仿佛长了两个人的胃,一天要吃四顿。靠着精打细算的餐补才没把自己吃穷。   叶图灵听出赵与的持家属性,认同道:   “赵队挺会过日子。”   柳回笙适时点评:   “对,我有时觉得她挺像金牛座的,偏偏她又不是。”   赵与愣了一下,没说什么。   叶图灵解释:“其实星座比较泛,不太准。”   柳回笙意有所指:“也分人,辰风那个风向星座,还挺准的。”   说完,精准发现叶图灵的眼神又往打餐窗口瞥了眼。   “她,有时候是挺不着调的,想一出是一出。”叶图灵说。   柳回笙嚼了一块牛肉,咽下之后,问:   “那天吃饭,她那个变脸还挺好看的。”   “嗯,也不枉她天天在房间里练。”   “天天练?那你岂不是每天都能欣赏?”   叶图灵摇头:   “她在自己房间练。那天晚上我做了夜宵,想叫她出来吃,听到房间里一顿叮铃咚隆,后来才知道是在练变脸。”   关门,在私密空间里发出响动。   柳回笙的眼神沉了下去。   照叶图灵的性格,不会贸然去开谢辰风的房间,更不会去搜她的东西。如果有心,完全可以在私密空间里偷天换日。   于是,柳回笙问:   “你进去看啦?”   “倒没有。我一开始不知道她在跳什么,后来,她开门,手里拿着那个粉红色的脸谱,满头大汗,我才知道她在练变脸。”   “噢......这样。”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辰风那天那么熟练,原来是积年累月训练下来的。”   “嗯,她也就这一件上心的事。要是肯分一点心来学英语,也不至于差成那个样子。”   说到英语,触发了特遣队内部共同的笑点,柳回笙一想到谢辰风跟韩国警察说自己是日本人的样子就觉得好笑:   “呵......她现在英语怎么样?”   叶图灵眼中闪过恨铁不成钢的情绪:   “老样子。昨天背的单词,今天早上抽,10个就能背出来1个,还是那种邪修路子背下来的。”   “怎么邪修?”   “那个pest,害虫。她一直背的「拍死它」,一整夜的单词,陆陆续续背1个小时,就记住这一个。”   pest,拍死它。   倒也发音相似。   柳回笙笑着摇头,尽管每次都能被谢辰风的邪修路数震惊,但每次她似乎都能带来新的惊喜。   从情感上讲,她真心喜欢这个同事。   从理性上讲,谢辰风身上的确有太多谜团。   她一面想把事情弄清楚,一面又珍惜谢辰风在紧凑的侦破过程中给她带来的精神小憩。   自古两难全。   谢辰风跟佟心一路说说笑笑打完饭,佟心时不时还有双手举枪的动作,看起来在教谢辰风打枪的要领。谢辰风则看似认真地学,实则跟每次坐在单词本面前一样,面如死灰的同时,致力表演对教授之人的崇拜。   打完饭,看似终于结束了话题。吃饭的人来去匆匆,不少位置空了出来,谢辰风在茫茫人海中找到柳回笙旁边的空桌,拉着佟心坐过去。   “笙姐,下午要不要去玩儿桌游?”   柳回笙扭头,就接到谢辰风跟佟心两张翘首以盼的表情,便问:   “什么桌游?”   “什么都行啊。狼人杀、剧本杀、海龟汤,都行的。”谢辰风连忙列举自己擅长的项目。   “对呀。”佟心也解释,“我之前去玩了一个剧本杀,沉浸式体验那种,还给我发了模型枪,我就带领警察队伍,把潜伏的内奸揪了出来。”   柳回笙揶揄:   “下了班还玩警察本,不觉得在加班?”   佟心笑着啃排骨:   “那时候还在念大学呢,那不是盼着早点毕业实现伟大抱负么?笙姐,你要是不喜欢,我们也可以选一个合家欢的本子呀。或者玩点其他的,狼人杀什么的。”   赵与善意提醒:   “这种需要撒谎的游戏,应该是柳回笙的强项。”   “嘶......”   谢辰风深觉不妙:   “有道理,笙姐那么擅长读心,我要是狼人,肯定第一眼就露馅了。”   柳回笙若有所指:   “那不会,辰风演技这么好,我可看不出来。”   谢辰风唰一下凑上来:“真的吗?”   柳回笙说:“当然。”   于是谢辰风筷子一落,大手一挥:   “好,咱们就去玩狼人杀!输得最多那个做惩罚!”   于是经过4小时的狼人杀大战,谢辰风实现了不踏入娱乐圈就成功当取话题女王的殊荣。   “辰风吧?她太紧张了,感觉是狼人。”   “我们第一晚就看出了辰风是预言家,就把她刀了。因为她太兴奋了,一副要carry全场的表情。”   “我是女巫,我昨晚毒了谢辰风,她穿我女巫衣服。”   ......   话题女王谢辰风,也凭此当选另类FVP——最佳废物玩家。   “现在是惩罚时间。”   等拼桌的玩家陆续离开,只剩下柳回笙、赵与、佟心、谢辰风,四人开始兑现中午的承诺。   佟心还处于游戏心态:   “嘿,能在表演游戏里面赢风姐,还挺有成就感的。”   叶图灵冷冷点破:   “你拿狼人太明显了,也就糊弄那几个陌生人。”   赵与平心而论:   “柳回笙为了游戏的趣味性,已经放水了。”   柳回笙一直记着惩罚本身:   “那不然就真心话大冒险?”   佟心立即赞同:“嗯,这个好。风姐,你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谢辰风委屈极了:“能都不选吗?”   佟心刚正不阿:“那不行,愿赌服输。”   “那你们能不能给我个轻松的,我不想出去丢人。”   “可以啊。唉呀你放心了,都是同事,肯定不会让你去做那种恶俗大冒险。”   柳回笙微微一笑:   “不如就真心话吧。”   说完,冷不丁补充一句:   “辰风,你要是说谎,我可是能看出来的。”   谢辰风咽了口唾沫,两手在桌下抓着裤腿,话也哆嗦起来:   “那,那你们想问什么?”   柳回笙上半身微微前倾:   “同事一场,也不为难你。你说一个至今为止,没有告诉过我们的秘密,怎么样?”   谢辰风迟疑:   “秘,秘密......”   “对,秘密。而且,一定要是我们都不知道的,平时一直在瞒着我们的。”   柳回笙跟赵与最近一直在观察谢辰风,包括中午同叶图灵吃饭,也在旁敲侧击打听她平时生活的异常。   一个秘密,如果谢辰风说得坦诚,则可以顺着秘密本身判断这人的黑白属性。   如果说谎,则可以根据谎言编制的过程和特性,判断这人真正潜藏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只要谢辰风开口,是真是假,柳回笙都能抓到线索。   谢辰风似突然回到当初特遣队答辩的时候,紧张地抓着裤腿,掌心一下一下地揉搓着,低着头,眼珠张皇无措地乱转着。   “那个......”   佟心看出她为难,便说:“没事风姐,你说一件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就可以。”   叶图灵始终看在眼里,鲜少地没有制止——身为室友,她也发现谢辰风似乎藏着某个秘密。大概出于私心,她也想听一听那个被谢辰风压在心里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吞吐半晌,谢辰风终于盯着桌子开口,语气颤颤巍巍:   “那,那个......我好像,有点弯了。”   柳回笙:“什么?”   赵与:“嗯?”   佟心:“啊?!”   叶图灵嘴角微微扬起,飞快压了下去,没说话。   柳回笙稍微消化了一下这个秘密。她万万想不到,谢辰风会这么说:   “你......是发现自己喜欢上女生了?”   谢辰风两手捧脸,眼睛不敢看众人,飞快扫了一圈之后垂下眼帘,全然思春模样:   “嗯......对。”   佟心忙凑上去,问话的声音小了许多,大有帮她保守秘密的仗义:   “谁呀?是咱们特遣队的吗?”   谢辰风抬起圆溜溜的眼睛,慢吞吞点了一下头:   “嗯。”   “我去......”   佟心飞快瞄了叶图灵一眼:   “那是谁呀?我们队里女生就那几个。”   “哎呀。”   谢辰风再次娇羞地低下头去,脸颊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烫了起来,说出惊天动地的两个字:   “苏队。” 第181章 镜子(一)   “你喜欢苏队?!”   佟心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再度看向叶图灵,这姐妹儿脸黑得就差掀桌了。   封闭的桌游室仿佛静了音,一顶锅盖扣下,五人齐刷刷落进蒸笼,面面相觑。   柳回笙一时没了主意。   谢辰风在事业上的「运气」、跟苏鸿云和圆圆一同来探望她们的「热心」、饭桌上表演变脸的「激情」,每一件事都不足以被怀疑但又表现得有那么一点奇怪。   这一切的源头,原来不是「隐情」,是「爱情」?   谢辰风喜欢苏鸿云?   她之前不对天发誓说自己是钢铁炼成的直女?   谢辰风被4双眼睛盯着,双颊赤红地趴了下去:   “哎呀你们别盯着我看了!”   佟心收回目光,三度看向叶图灵,依稀看到身后一个对着漫天大雪唱「雪花飘飘北风萧萧」的苦命人。   咽了口唾沫,再度问:   “你......确定吗?之前你不是说你是直女的吗?”   谢辰风脸埋在臂弯里,闻言从臂弯露出一只眼睛:   “那人都是会变的呀。而且,你不觉得苏队很有魅力吗?”   佟心陷入两难境地,掌心压着裤腿,从大腿搓到膝盖,又从膝盖搓回大腿:   “那什么......苏队是挺好的,但,但就是,比较难想象,我以为,你不喜欢管教你的人来着......”   谢辰风平心而论:   “嗯,是没那么喜欢。但就是,她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就怎么说?我妈是属于乐天派那种,平时跟我和我妹,我们跟仨姐妹一样。苏队一出现吧,我就觉得,被人管着好像挺好的。有时候好像挺凶的,但有时候又很关心我们,担心我们吃不饱,吃不好,还帮我们申请餐补什么的。”   “所以,你是喜欢这种有母性光辉的?”   “嗯......算是吧?你也觉得苏队身上有一种母性哈?”   佟心闭嘴。   整个对话过程,柳回笙一直盯着谢辰风,从眉毛到嘴角,从表情到手势,一丝一毫都不放过。   可怕的是,她竟没发现任何一个说谎的迹象。   换言之,谢辰风喜欢苏鸿云,是真的。   “所以,你的秘密,就是喜欢苏队?”柳回笙再次确定。   “对啊。”   谢辰风尤其真诚,脸上带着害羞的粉色:   “你们要帮我保密啊,不许告诉别人,这是我的秘密。”   佟心为难:“秘密......你这都告诉我们了,也不算秘密了。”   总归,整个ATF特遣队最不该知道的人已经知道了。   谢辰风当即不干:   “只有你们知道,那也是秘密。而且每个人都有秘密,我帮你保守你的,你帮我保守我的,这样我们才算朋友。再说了,我就不信你们是干净的,绝对都有什么事瞒着的。苏队也有,只是我现在还没确定。而且,就算确定了,我也会帮她保守,不会乱讲。”   说完开始撒娇:   “哎呀反正你们必须帮我保守。苏队是我们的领导,还不知道人家有没有对象呢。就算没有,也不一定就喜欢女的。反正你们一个都不许说,就当我是短暂暗恋,过段时间就移情别恋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上半身前倾,语气激烈,没有丝毫顿挫,目光仿佛鹅卵石上方流过的清泉,澄澈地反射日光,炽烈至极。   那是真真切切,谈及喜欢的人会出现的神情。   相较之下,柳回笙那一通机关算尽的猜测,倒显得无情。   怪不得,谢辰风像个跟屁虫一样跟着苏鸿云,还一同跟去医院,探望柳回笙和赵与。   在变脸节目的时候,也一定要在苏鸿云面前变一张。没记错的话,那张面具是黑色的,代表包拯一派的正直。   以及,那天被鲁师合谈话之后,怕被赶出特遣队急得嚎啕大哭。   原来这一切,只是因为那种单一的出于私心的感情。   与内奸、机密、要闻,统统无关。   一瞬间,谢辰风似乎元神归位,回到那个单纯的乐天派,成为宫廷斗争之外、站在宫门口卖煎饼的小市民。   四人先后在谢辰风的逼迫下发誓,会帮她保守暗恋的秘密。   佟心身处谢辰风、叶图灵、苏鸿云、柳回笙、赵与的多人复杂关系里,承受了这个年纪本不该承受的重担。   “我发誓,今天在这个房间里知道的一切,我全都守口如瓶。出了这扇门我就忘了。”   柳回笙也发誓:   “辰风,你放心,就算苏队本人来问,我也会帮你保密。”   赵与紧随其后:   “我也是,绝不透露半个字。”   最后是叶图灵,迟迟没有开口。   谢辰风急性子,手肘杵了她一下:   “喂,你干嘛呢?说话呀。”   叶图灵喝了口水,平静地放回桌上,点头,额角碎发轻晃。   “放心,我不会说的。”   谢辰风加码:“不是不说,是要当今天所有事都没听到过。”   叶图灵嗯了一声:“我也这么想的。”   穿越回中午,她一定拒绝这次桌游邀请。如此,这个所谓的秘密,便能一直一直藏在谢辰风心里,无人知晓。   说话之间,柳回笙一直在观察叶图灵。   店家为了营造悬疑氛围,室内的光线很淡,金黄的灯光从长桌尽头投来,切出叶图灵的侧脸。   她的骨相极好,尤其鼻梁,似一柄凌厉的刀锋。身上带着90年代港星的风情和复古,似一张永不过时的唱片,悠扬中蕴藏悲伤。   谢辰风有一句话是对的,在特遣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正如此刻的叶图灵,除了心中的酸涩,还有某个牵动回忆、不愿告诉旁人的秘密。   而柳回笙和赵与,在工作需要之前,也不会主动提及当初的阁楼事件和屠灵会的卧底任务。   而佟心,则是似乎背负了十个人的高考重担,脸上故作轻松说要保守秘密,额头却已急出密汗——   踏出这扇门开始,她要撒不止一个谎。   面对苏鸿云:柳回笙跟赵与是一对,谢辰风不喜欢苏鸿云。   面对施鹭:柳回笙跟赵与不是一对,谢辰风不喜欢苏鸿云。   面对与笙二人:柳回笙跟赵与是一对,谢辰风喜欢苏鸿云。   面对叶图灵:柳回笙跟赵与是一对,后面的不敢提。   12个人,12种说辞,下一季最强大脑给她算了。   江城是国际一线都市,夜色降临,街道灯火依旧明亮。   5人刚好坐一辆车,从桌游馆到饭馆,从饭馆到公寓,为期半天的观察终于结束。   回家之后,二人迫不及待地去洗了澡。柳回笙趴在赵与身上,两条手臂挂上肩膀,任由赵与抱着帮她搓背。   赵与打了一点磨砂膏,掌心从后颈开始往下揉搓,路过穴位,三指并用按下,柳回笙就会发出半痛半爽的声音。   “嗯......”   赵与挂心队里的事,她知道,这件事也积压在柳回笙心里,与其压着生疮流脓,不如划破症结直接道破:   “辰风的说辞怎么样?几分真假?”   柳回笙轻笑,下巴放在她肩上,低声说:   “赵警官,怎么跟我一起洗澡,还不专心呢?”   赵与没好气地埋怨:   “你也没专心到哪去。”   “我怎么不专心了?”   “我帮你搓背,你在想其它事情。”   “哪有?”   “就有。”   “我哪个表情告诉你的?还是做了什么手势?”   赵与在这方面并不擅长。不单读心,还有口能。   跟柳回笙1V1争辩,几乎等于哑巴跟相声演员比报菜名。   “你知道我说不出来,还故意这么问。”   窝囊地反抗了一句,蚊子一般。   “呵......我怎么问了?”柳回笙一见她这样就忍不住捉弄,“听说赵警官审讯的时候,经常把嫌犯骂得一边哭一边交代,怎么到我这里,嘴巴就变笨了?”   说着,还煞有介事地凑近端详了一眼:   “嗯,还脸红了。”   赵与暗自腹诽,搓背的动作却跟机器一样不敢怠慢:   “我没有。”   “你就有。”   “我脸皮厚,红不了。”   “呵......怎么还开始骂自己?”   “反正我不脸红。”   柳回笙斜了她一眼,眼波流转,红线从眼尾丝丝缕缕地飘出,缠上赵与的声带,生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与嘴笨又想说点什么的样子当真可爱,可爱到柳回笙想上去用力揉她的脸。   就是太瘦了。   赵与的脸如今没什么肉,不像初初见面时,脸上全是高中生的胶原蛋白。那时大意,就该二话不说先把婴儿肥的脸当糯米团子那么捏,捏得脸蛋红通通的,然后赵与就会顶着无辜的眼神看她,那样子,别提多可爱。   “不信算了。”   柳回笙轻笑,用下巴指了指浴室门口的镜子:   “不信你自己去看。”   赵与扫了眼洗手池上方的镜子,又扫了眼柳回笙,半信半疑。   柳回笙不与她争辩,兀自挤了一泵新的沐浴露,从脖子打出白泡往下搓。   赵与走到洗手池前,镜面被浴室的热气蒸出绒毛,抬手一抹,弯曲的长片显出自己的脸。   的确跟柳回笙说的,脸有点红,但不是害羞的红,是被屋里的热气蒸的。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清晰的长片显露到下巴的位置,用手再次抹开,长片范围扩大,看到脖子和锁骨。   如果阿笙过来,能看到哪里?   扯下一次性洗脸巾,将镜面从头到尾擦了一遍。   柳回笙沉浸在樱花味的泡泡浴,一面搓着锁骨一面问:   “干嘛擦镜子?”   “没有。”赵与的声音被空气中的水蒸气折了又折,听起来嗡嗡的。   “过来冲泡泡,你站那不冷么?”柳回笙问。   水蒸气钝化了嗓音,也模糊了视线。否则以柳回笙的眼里,绝对能发现,此刻赵与眼中俨然某种情绪出现了变化。   “不冷。”   赵与直挺挺站着,突然说:   “阿笙,你的脸也红了。”   柳回笙正一门心思搓身体,一听赵与还在纠结脸红的问题,胜负欲也起来了:   “怎么可能?我从来不脸红。”   “真的,比我还红。”   “你瞎说。”   “你过来看。”   水蒸气飘着,柳回笙看不清她的表情。赵与说话不敢看她,音色也跟平时不一样,好像声带上面压着石头。尤其,她又用一次性洗脸巾擦了一下镜子上面新起的水雾。   怪,但说不上为什么怪。   “看就看。”   在赵与面前,柳回笙总有些幼稚的胜负欲。   不顾泡泡还在身上,站到镜子面前,定睛一看自己的脸,放心:   “哪红了?只有一点点,还不如你的呢。”   “是吗。”赵与盯着镜子里的人,垂下的手指快速蜷曲又松开。   “怎么了?”柳回笙戳了一下她的胳膊,“你不舒服?”   问完,她清晰看到,赵与咽唾沫滚动的喉咙。以及,骤然舒张的鼻翼。   这是......   柳回笙迅速回撤,却被赵与一手拽胳膊,一手拦腰拖了回去。   “哎!赵与!”   赵与贴在她后背,体温滚烫得不像话,热气幡然袭来,烫得柳回笙一颤。   “阿笙,你脸红了。”   柳回笙艰难撑着洗手池,那双手却如长了眼睛一般灵活入侵。   “你......发什么疯?脸红什么脸红?我没有!”   赵与却锁住她的下巴,让她直面一尘不染的镜面:   “阿笙,记住你现在的样子。”   记住你现在没有脸红的、嘴硬的、有力气的样子。 第182章 镜子(二)   水蜜桃一开始从树上长出来,也是青绿色的,下了雨,果子挂着水珠,一看便觉得酸。   过几月,果实渐渐长大,色泽由青变红。单薄的皮下面果肉柔软,丰沛多汁,手指一压下去,汁水飞溅。   到那时,果子便熟透了。   榨成果汁,一口一口喝下去,甜得不像话。   那面镜子终是执行了一面镜子本不该执行的任务。   等柳回笙筋疲力竭地从它面前被抱走,镜面甚至也多了一层绯红。   “混蛋......”   柳回笙软绵绵地躺在床上,头发吹干后擦了精油,身上冲干净之后也抹了身体乳,脸上从水到乳,从乳到精华,一层一层都被赵与像做功课那样帮她涂好。   涂一下,被柳回笙打一下。   有时打手,有时打胳膊,有时打耳光,总归也没什么力道,要不是顾着要保存体力,她真要趁这一轮接一轮的调情再来一次。   “是,混蛋。”赵与帮她擦脚步护理的乳霜,满脸都是吃饱的餍足。   “色.情狂。”柳回笙继续骂。   “哪有?”赵与不承认。   “哪有?!正常哪个好人能想到在镜子面前......那个的?”   不但对着镜子,还让她必须看着镜子。她实在看不下去,闭了眼,还会被咬着耳朵让她睁开,说「阿笙,你不是最喜欢观察表情吗?怎么不看自己的表情是什么样的」。   她委实好奇,将眼帘掀开一条缝,赵与就趁这一条缝的时机大肆进犯,让柳回笙脸上出现最激烈的表情。   让侧写师欣赏自己的表情,出于专业,她舍不得错过表情细节,不敢闭眼。出于羞耻心,她不能容忍自己放浪得如此彻底,不敢睁眼。   两难将就,却满足了赵某人藏在内心深处扭曲的占有欲。   一遍一遍地说我爱你。   激烈的水声在耳边回响,赵与心满意足地亲了一下柳回笙的耳垂,笑着说:   “你提点得好。”   “我提点什么了?”柳回笙震愕。   “你让我去照镜子,我才想到的。”   “我只让你照镜子,没让你往那方面想。”   “那也是你主动的。”   “赵与!”   “当然,我也主动了。”   “滚开。”   赵与抓着脚,在足弓落下一吻:   “不滚,阿笙我不滚。”   收拾完浴室的狼藉,赵与重新回来,帮柳回笙从肩颈按摩到腰臀,一双手才终于释放完能量。   柳回笙面朝左趴着,身上有种大汗淋漓之后的透彻,又有些提不起劲的绵软。漂亮的眼睛望着墙缝渗透的壁灯,眼尾小痣隐隐生辉,芝麻粒似的,仿佛蛋糕再好吃,吃再多口,也一定要吃到这粒芝麻才算完事。   等赵与收拾完一切,进被窝从后方抱着柳回笙,已经凌晨2点。   她极喜欢这个姿势,从后面将人抱着,手臂卡着凹陷的腰,从前面握住柳回笙的手,细细地嗅她的发香和从睡衣领口钻出的后颈的体香。   有时贴得近了,柳回笙不自在,热气带着酥麻感从后颈的方寸之地蔓延到全身。身体就会扭动一下,鼻腔里发出一声埋怨的鼻音,赵与就会懂事地往枕头上方挪一挪,让气息喷向发顶的位置。   如此柳回笙也舒服了,她还能偶尔用下巴蹭一蹭发顶。   两全其美。   熟悉的气息在彼此的体温之间融化,全身每个细胞都似落上云片,软绵绵地松懈下来。   柳回笙想睡了,眼皮也沉得似风干的水泥,睁不开。   偏偏大脑还沉浸在飞速运转的惯性,搭乘着敏锐推理的极速列车,在大脑轨道飞快穿梭。   起初只是闪过一串浴室的画面,赵与失控的表情被汗水激发出荷尔蒙,肩上抓挠的红痕在水流中扭曲。   渐渐的,旖旎的画面闪过一两帧血腥,时而是商场天台爆炸的火光,时而是未成人坠楼的尸身。   足够血腥,足够割裂。   也足够重新引起大脑的高速运作。   浴室之前,她们在做什么?   经历之前的聚餐,她和梅昭都发现特遣队里有一个人形迹可疑,跟赵与对过答案之后,她确认这人就是谢辰风。   然则,这个同时引起柳回笙、赵与、梅昭三人疑心的谢辰风,她的终极秘密,却是暗恋苏鸿云。   这情形很怪,就像孙悟空请了10万天兵天将去降服妖魔,最后发现对方是叮当猫。   “想什么呢?还不睡。”   赵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抱在身前的手帮她拢了拢被子。   柳回笙睁眼,利用视觉的黑暗强行清除脑中杂念,深呼吸了一下:   “就睡了。”   回答之后,问:   “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她刚刚一动没动,跟睡着没两样。何况赵与还在她后面。   赵与的声音沉沉的,带着几分剧烈运动之后的疲惫:   “你的呼吸声不对,不是睡觉的频率。”   “噢。还以为赵警官有样学样,已经会读心了。”   “不会读心,会读你。”   柳回笙唇边漾开笑意,小腿在被子里勾了一下这人,于是两人的小腿缠在一起,赵与在下,柳回笙在上,这样托着缓解她腿肚的酸胀。   柳回笙感受着藏在每一个小动作里的爱意,握着抱在自己身前的手,拇指一下一下地在她掌心的茧打转:   “睡吧,你今天也累了。”   赵与蹭了一下她的发顶:   “我也不怎么能睡着。”   “为什么?”   “可能前段时间连轴转习惯了,现在一下子放松,身体不习惯。”   “我也是。眼睛一闭,还在想工作的事情。”   “那,要不要聊聊?”   “嗯。”   “要转过来吗?”   “好。”   柳回笙尝试翻身,头刚动一下就被拽了回去:   “嘶,你压我头发了。”   “噢对不起。”赵与忙抬起脑袋和上半身。   “算了,就这样吧。”柳回笙放弃翻身。   “好。”   赵与把她铺在枕面的长发拢到枕头上方,确认自己不会再压到,才重新烫了下去。手臂再次环上腰肢,握到柳回笙放在身前的手。   既然要谈工作的事,赵与便接着先前洗澡的话题,问:   “今天辰风说的那个「秘密」,你觉得几分真,几分假?”   柳回笙回忆当时的情景,谢辰风的表情和动作一一在眼前播放:   “我没发现说谎的迹象。”   赵与沉思:   “也就是说,她说的是真的,她真喜欢上了苏队。”   “应该错不了。虽然我也觉得很诧异,如果真的喜欢,我之前居然一点也没发现。”   “她平时那样子太能唬人了,容易让人觉得她不着调,任何严肃的感情,好像都跟她扯不上关系。”   “嗯。其实,照着这个逻辑回响,也不是没有迹象。同样被逼着学习,对叶图灵就总是拌嘴,对苏队就一直很听话。她之前跟着苏队来医院看我们,也总有意无意地想问苏队的私人问题,只不过苏队没搭理她。”   “苏队不会搭理她的。”   赵与的语气变得严肃。   柳回笙的眼神凝滞,涣散的烛火凝聚成灯泡中间清晰的钨丝,亮得发烫。   苏队不会搭理她的。   这句话是内心最深处潜藏的潘多拉魔盒,确切的咒语之下,两人深知里面装的是什么,却更深知这个物体只能装在魔盒里,不能取出。于是心照不宣,一字不言。   “赵与。”良久良久,柳回笙打破沉默。   “嗯?”   “我觉得,辰风不像敌人。”   “何以见得?”   “感觉。”   “感觉?”   柳回笙头一次无法将自己的判断形成专业的结论: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辰风,就感觉好像很早之前就认识,有一种朋友的熟悉感。当然,我知道在特遣队里,我不能带有私人感情。但我总是愿意,多相信她一点。”   赵与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后脑:   “很正常,她是我们的战友。比起怀疑,我也更愿意相信。”   柳回笙分析:   “我之前有一瞬间,觉得她有可能是「诸神」的内奸。但后来我想了一下,如果我是「诸神」,我安排的内奸一定会隐藏在队伍内部,不会那么起眼。”   谢辰风的存在,太过扎眼。   相较之下,赵与的怀疑和信任都来得更加谨慎:   “万一,她吃准了我们这个惯性思维,反其道行之呢?”   “也是。”   柳回笙叹气:   “诸神内部,没一个省心的。这次如果没有Ares,我们本来可以逮捕Nymphs。”   如果不是Ares突然带着大型杀伤武器出现,他们可以成功抓捕Nymphs,还不会牺牲那么多同事。   更不会,造成海域的快艇爆炸,让赵与和施鹭险些葬身火海。   赵与拍拍她的胳膊:   “没事。从功能上看,我们已经摧毁了Nymphs。即便没有落网,短期之内她也没办法掀起风浪。趁机,引出了另一个神祇,我们多了很多线索。”   “对。起码证明,他们每一个,都有特定的行事风格。Nymphs是宁芙,主张自我献祭,所以煽动自杀。Ares,好战嗜血,所以经常使用大规模武器。”   “嗯,苏队已经把你做的罪犯侧写交上去了,应该很快就能有结果。”   柳回笙应了一声,眼睛盯着窗帘缝漏进来的那一丝月光,银白纤细,似一道狭窄却锋利的光线,将过去的某一段记忆穿成串带到眼前。   “赵与,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柳回笙在她怀里翻身:   “你还记得,之前我们在蓊阳的时候,有一次,破了案你带一大队去聚餐,餐馆突然爆炸吗?”   赵与点头:   “记得,怎么了?”   柳回笙继续:   “当时,我们每破一个案子,我就会收到一张写着【I’m watching you】的拍立得。大体老师的那个案子告破,我为了避免这件事,就没出门。结果,就收到一条照片短信,是你们聚餐的拍立得,但是,后面写的不适【I’m watching you】,而是【I’m so sad】。然后,餐馆就爆炸了。”   “阿笙,你想说什么?”   “当时,Thanatos越狱了,但她被狱警的枪打中,身受重伤,康复得不会那么快。”   “所以,你觉得,国内恐吓你的,一开始不是Thanatos?”   “对,可能是她豢养的手下。或者,她的手下那段时间刚好有其它任务,这件事,就交给了诸神的另一个人。”   “你是说......Ares?”   “对。”   一口气炸毁整个餐馆,跟前两天,不顾一切后果,先后在电梯厅和商场天台引发枪战一样。   如果说,诸神其他人都圣体效应,会针对某一类型的受害人。比如Nymphs煽动青少年自杀,Aphrodite拐卖年轻人到红鲸岛,Thanatos致力毁掉柳回笙的精神世界。   那么,Ares,这个号称战神的恶魔,只是单纯地喜欢战争。   Thanatos发消息,Ares炸毁饭馆。   那起炸毁整个饭馆的爆炸,赵与跟一大队前脚刚走,后脚炸弹就爆炸,死伤数十平民。而最终的目的,只是恐吓柳回笙——   你在意的人,我会一个一个夺走。   叮!   似乎遥遥感应,手机微信在柳回笙提出猜想的时机响了一声——   ATF特遣队工作群。   【苏鸿云:诸位,国际刑警有反馈了。明天早上9点开会,请大家准时到场。】 第183章 Ares   ============   毒蛇啃下恶魔之花的种子,Ares在猩红的血泊中屠戮。   ============   江城,省厅大楼划分给特遣队的办公区,会议室在早上9点开始运转。   08:50   特遣队全员12人到齐,百叶窗闭合,切断室外光线。灯管的白光均匀铺在长桌,桌沿两侧,警员挺身坐立,一个挨着一个,宛如佛堂侧壁林立的泥龛。   赵与身为副队长,坐在右侧最前方,其次是柳回笙、佟心。   左侧坐的则是经验丰富的施鹭和叶图灵,Ada等几位外籍警员分散坐在后方。   谢辰风,坐在最后。   经过跟诸神的两次交手,众人深切体会到这个组织的邪恶性。尤其上次行动,牺牲了16名警员,血淋淋的同事在身边咽气,大家恨不得亲手把诸神的成员一个一个抓回来。   通知9点开会,8点半人便已经到齐。   连总是掉链子的谢辰风,也提前在路上吃好了早饭。   “人到齐了。”   苏鸿云阔步走进会议室,反手关门。   “苏队,早。”   “苏队早。”   大家纷纷打招呼。   苏鸿云一手托着笔记本电脑,一手拿着数据盘,三步走到前方。行走、开机、运行电脑,整个过程肩平背挺,如塑封的旗杆一般笔挺。   见她准备好设备,赵与便起身关灯。须臾间,投影仪的屏幕变得清晰。   苏鸿云问她:   “你伤怎么样?”   赵与回到座位:   “好很多了。”   “耳朵呢?”   “也在恢复,医生说,顺利的话可以不用手术。”   “那就好。”   苏鸿云的皮肤很白,那种白不是成天在室内不见阳光养的,是基因里自带的,好像就算天天风吹日晒,也不会黑到哪里去。   正因为白,眼睑的青黑格外明显,似上好的玉长了藓——   她通宵未眠。   她站到主讲人的位置,抬眼,将座位上的人扫了一遍。   谢辰风在最后面的位置,自从上次被鲁师合谈话,她学乖不少。每天会主动捧着英语书,开会也换了一个正经的笔记本。她低调坐在位置上,被苏鸿云冷眼扫过时,立马露出乖巧靠谱的微笑。   前方,柳回笙的笔记本电脑没有开机,漆黑的屏幕成了一面镜子,倒映出每个人的面部表情。除了见识谢辰风讨好的笑容,也抓到叶图灵握紧笔杆的发白的手。   以及,心事重重眼珠乱转的佟心。   各怀心事。   叮咚!   数据盘传来成功连接的提示音,将所有人的情绪从私人世界抽离,落到警察这个独一无二的职业。   须臾间,人人变得严肃,挺直脊背,盯着苏鸿云点开的PPT。   “到齐了我们就开始。”   正式场合,苏鸿云没有某些领导层惯有的废话,每次开会开门见山,有事说事,无事散会,效率很高。   放映第一页PPT,她朗声开始总结昨晚总结的资料。   “Ares,战神,这是之前柳回笙分析出来的信息。经过国际刑警的调查,我们确认,那天在青云大厦和中央商场制造大规模袭击的罪魁祸首,正是这个名叫Ares的嫌犯。”   页面切换,是行动当天拍摄的Ares的纹身,以及前段时间Thanatos越狱拍到的画面,经过技术处理,能还原纹身的形状。   “他后颈的纹身是一个带血的长矛。这个图案符合「诸神」的纹身特质,同时,跟目前一个国际上猖獗的恐怖组织一致。这个恐怖组织叫「A2W」,标语是【Rage to ruin】,怒至毁灭。他们用屠杀的方式宣泄愤怒,主张一切阻挠的人都该被他们亲手送到地狱。”   说到这里,她递给柳回笙一个眼神。   在身份确认之前,柳回笙是第一个提出Ares名号的人。   柳回笙接到眼神,从心理学的角度分析:   “诸神成员会根据自己的特性取一个神祇的名字。归根结底,是他们崇拜某个特定的神。刚才苏队说的犯罪形式,非常符合Ares这个神祇在希腊神话中的定位。在传说里,他主张暴力、血腥,同时他不善筹谋,不懂隐忍,时常因为被激怒而发动战争。苏队,我猜,他们目前制造的犯罪行为,都比较血腥,并且,没什么逻辑可循,是吧?”   苏鸿云点头:   “没错,他们不效忠任何一个国家,也没有政治倾向。先后在多个地区实施恐怖袭击,已被多个国家列为红色危险组织。”   一个武器装备精良、主张杀戮的恐怖组织,对社会的危险性极大。   赵与提出调查方向:   “可以调查这个「A2W」过去的犯案方式和类型,包括袭击对象特征、作案手法、武器类型,这些线索都能进一步确定他们的身份。我建议调取最近一次犯罪的资料,除了可以搜查线索,还能跟进他们的近况。”   苏鸿云肯定地点了一下头:   “对,了解一个犯罪组织最直接的办法,就是研究他们的作案手法。其他人呢?有没有什么看法?”   在场都是经过国际刑警重重选拔站出来的,个个都有绝活。   柳回笙是场上唯一的侧写师,立即从犯罪心理学的角度分析成员特性:   “Ares崇尚暴力和血腥,犯案手法主张直接的杀戮。成员大概率有实战经验,已对暴力免疫。比较可能加入的群体有退伍士兵、暴力犯罪前科人员,或者被极端网络论坛煽动和养成的战争迷。”   施鹭也从追踪师的角度提出意见:   “可以分析他们的作案地点,推测判断他们的老巢所在地,或下一个目标所在位置。如果有监控画面,还可以判断他们犯案时的气候和地理特点,推测他们偏好动手的空间和时机。”   叶图灵擅长网络技术,也提出自己的见解:   “刚柳回笙提到的极端网络论坛,我认为是一个切入口。我可以通过技术搜查成员信息,重点关注那些发布反动言论的账号,进一步锁定身份。”   佟心是痕迹专家,擅长分析案发现场的蛛丝马迹:   “我们之前跟Ares交过手,他掉的那把枪虽然摔坏了,但依然可以从零件判断枪支的型号,是SIG Sauer P320,这是近年兴起的新式手枪,说明,他们的武器水平比较先进。并且,资金充足。”   赵与指出资金来源:   “红鲸岛,Aphrodite的资金流足够庞大,养得起一个军事组织。”   柳回笙进而道出担忧:   “目前看来,他们的武器水平的确很高。苏队,就我们手上的警用武器,能行吗?”   苏鸿云没有说行,也没说不行,往前对成员的问题逐一回答的她在这件事上含糊了一下:   “这点不用担心,到时候再说。”   随后切到下一页PPT,那是一张纯文字的过渡页,上面只写了四个大字——案情分析。   “在案情分析之前,我总结一下你们刚才的发言:   1、选择最近一次的犯罪进行案情分析;   2、这个组织的成员很可能有退伍士兵、暴力罪犯等对暴力免疫的人群;   3、煽动战争的极端网站,可能潜伏着组织成员;   4、可以从他们的作案地点、气候判断他们偏好犯案的时机;   5、他们的武器水平较为先进。”   不同的角度,每个人的发言都被总结为干练的一句。   苏鸿云退出PPT,点开数据盘最新的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名为「0211-USA」。   2月11日发生在美国的一个案子。   “我同意赵与的建议,优先分析最近的一次案子。这是2月11号发生在美国一处警署的案子。”   点开一个PDF文件,设置显示模式将内容铺满整个屏幕:   “这是当时美方办案人员的案情报告,大家看一下。”   全英文撰写的报告,在关键段落配了少数的几张图片,有的是监控画面,有的是事后拍摄的现场照片。   须臾间,大家没了声音,飞快阅读屏幕上的信息。   柳回笙曾跟美国警署合作过几年,熟悉他们的书写习惯,浏览的速度也快。   相较之下,最末尾的谢辰风最擅长的手法只有用手机拍下屏幕,再用图片翻译的功能转成中文,匆匆记录下关键信息再拍下一张。   等她第一张记完,在场大部分人已经看完了。   佟心急得不行——要是谢辰风再掉队下去,下个月就要离开ATF了。   假装在笔记本上敲笔记,实则给谢辰风发消息。   【风姐怎么样?我等下趁空给你总结一下关键信息,你稍微看一下别落下了】   谁知,谢辰风竟脸不红心不跳,优哉游哉给她回了个。   【没事儿,我抄作业了】   抄作业?   佟心猛一抬头,就看谢辰风隔着两个人的距离疯狂偷窥叶图灵的电脑,边窥边在键盘敲打着,一副打满鸡血的样子。   所以,叶图灵又又又不小心透露了自己的答案,还是中文版,是么?   洞悉一切的佟心悲从中来,决定不管这复杂的三角关系。   办案办案,缉拿真凶才是最要紧的!   几分钟过去,苏鸿云打破沉默:   “时间差不多了。这次案件发生在美国警署,我们在座也有美籍的成员,Ada,你从美国警员的角度总结一下这次的案件。”   每次特遣队内部开会,顾及到国际成员,说的都是英文。Ada等几个美国人更是平时说惯了英语,提起专业领域,语速极快。   Ada往前挪了一下椅子,刚要开口,柳回笙出声提醒:   “This case is a big deal. Maybe you can go slower.(这次的案子事关重大,可以说慢点)”   Ada会意:   “Okay.”   放在从前,Ada不会照顾同事的感受,可她因为我行我素付出过懊悔一生的代价,如今随和几分。   “This case......(这起案子发生在美国加州的警署,罪犯趁值班警员交接班的时间,携机枪、冲锋枪等枪械冲进警署,劫走犯人30余名。其中14名,符合刚才Candice侧写的「暴力罪犯」。此次袭击一共造成6名警察死亡、27名警察受伤,已被美国政府通报,认为这是一起带有政治倾向的报复式袭击。”   袭击警署,制造混乱,劫走囚犯。   以及,制造政治问题。   由此,美方便有理由将矛头对准政敌。无论这个理由是有意利用还是被迫反抗。   因此次事件引发的战争,一触即发。   柳回笙立即纠正:   “I don't think this attack is political.(我不认为这次袭击跟政治有关)”   她用激光笔划出文件末尾的段落:   “这里,他们在警署的墙壁留了一句话:诸神没有对手。也就是说,他们并非为某个国家或者政治体,而是他们自己——诸神这个组织。”   赵与也提出疑点:   “他们使用的冲锋枪是APCK10,没认错的话,这是美国军方使用的型号。”   对于枪械,叶图灵颇有研究,她立即调出当日诸神劫狱帮Thanatos逃脱的监控,定位到诸神的枪支画面:   “几个月前,他们劫狱的时候,用的还是APCK9。”   短时间内,诸神内部,Ares实现了武器型号的更迭。   最关键,K9在世界范围内统治时间长达5年,一直到今年年初K10才开始崭露头角。   赵与的眼睛一凛,寒光尽现:   “美国军方更新的枪支型号,诸神竟然能同步。难道他们真的神通广大,能跟军方一起,搭上同一个军火商?”   还是,这场看似政治之外的恐怖袭击,实则背后盘根错节,掺杂了某个政治体的推手?   事关重大,美籍警员Penny立即为身后的国旗表明立场:   “美国军方跟这件事没有关系,众所周知,美国是世界上最爱好和平的国家。”   众人无声,不做评判。   其一是因为特遣队的组成成分特殊,在没有证据的前提下,不能猜忌成员身后的国家。其二则是因为众人所处之地为江城,在晋江的大体系之下最好的自保办法是不要妄谈政治。   苏鸿云身为队长,严肃表态:   “这件事尚未定论,大家先冷静一下。赵与,接下来的会你来主持,我去向上级反馈情况。”   事态升级,需要跟美国方面取得联系。   唯一能搭桥牵线的,是国合部。 第184章 武器(一)   Ares率人袭击美国加州警署,案子越往下分析越透着诡异。   他们为什么袭击警署?公然宣战,还是为了救关押在警署里的某个嫌犯?   为什么选择美国加州?是精密计划还是随机攻打?   为什么攻打之后Ares没有逃亡,反而来中国,从警方手里救出Nymphs?是中国在他的逃亡路线之内,还是,诸神除了Ares之外没有其他人具备从警方手里抢人的能力?   那个栖身在迷雾中的诸神,盘踞在奥林匹斯山脚下的恶魔群体,最终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顺着一条思路,往下延伸脉络,滋生出无数可能。   柳回笙坐在位置上,后背抵着椅背,长发从鲨鱼夹的缝隙漏下一缕,软软趴在肩上,盯着满屏的案件总结,几乎要从字缝里看出一行新的字。   赵与将会议往下主持,从各角度讨论了警署袭击案的疑点和蛛丝马迹。   苏鸿云是中午回来的,带着最新一轮的消息。   “鲁部长派人沟通了一下,美方给我们回了一封邮件。”   鼠标双击,ATF工作邮箱在10分钟之前收到来信,排除前前后后的场面话,只有一句回应ATF的疑问:   “他们说,「美国政府不支持任何形式的恐怖袭击和战争」。”   苏鸿云站在会议室前端,说完狠狠灌了两口电解质水。   柳回笙猜到对方的说辞:   “意料之中。这句话单拎出来没有问题,往浅层想,是他们在抨击这次恐怖分子袭击警署事件。往深层想,他们在撇清政府跟这些武装势力的关系。”   赵与权衡两股势力背后的渊源,判断到:   “他们跟「诸神」应该关系不大,否则,不会自己组织武装部队袭击自己的警署。但现在能弄到一样的武器,要么,他们从黑.市弄到的,要么,军火商有问题。”   提及军火商,Ada普及买卖枪支的条例:   “从军火商手里买K10这种高精尖的武器,几乎不可能。美国买枪需要联邦背景调查,K10这种枪还需要国务院审查,双重审查之下,他们没有合法身份,是买不到的。”   柳回笙指出:   “官方流程的确不可能。但诸神不一样,他们敢直接劫狱、袭击警署,找一个合法身份买枪还是能办到的。只是相较之下,黑.市交易对他们来说会简单一些。”   说着,越发笃定自己的判断,转头看向苏鸿云:   “苏队,枪支这条线索很重要。可能的话,我想跟负责人谈谈。”   苏鸿云为难,手叉在腰上:   “恐怕很难。”   “不用面谈,视频就行。”   “谈什么?”   “官方理由,是协助调查警署遇袭一案,想询问关于枪支的线索。ATF成立的时候,多国签订联合条约,允许我们入境侦查。美国也在名单之内,否则,他们不会回我们邮件。”   真正的理由,则是通过负责人对枪支流向的看法,判断诸神买枪的路线,以追查他们行动的蛛丝马迹。   只是这个理由,永远不会出现在邮件上。   面对模棱两可的官方回应,ATF给的理由自然也很无懈可击。   很快,苏鸿云以ATF的名义提出会谈,并表示,这起案件很可能跟目前举世关注的「诸神」密切相关。Ada连夜联系上级从中斡旋,提到「诸神」现在同样使用K10冲锋枪时,上级话锋骤变。   1小时后,ATF收到来自美国DoD Liaison Office的来信。写信人是国防部驻国际刑警组织联络官,White中校。   柳回笙飞速浏览邮件信息,简略翻译:   “他们会派国防部的军官来跟我们谈话。除了我们,还有美国负责调查这次警署事件的警员。”   邮件内容投在荧幕上,赵与站在最前方,盯着参会人员的名单看了半晌,洞悉文字背后的用意:   “看来,他们也担心军方枪支外泄,想多方确认。”   柳回笙点头:“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多挖一点Ares的信息。”   赵与看向她:“这就要交给你了。”   柳回笙抬头,眸底明光潋滟,那是一个女性在擅长领域实行统治权的眼神:   “当然。”   ============   当天晚上,北京时间22点,一则连通三方代表的线上会议拉开序幕。   其一,是美国国防部主管国际刑警组织联络的联络官,White中校。   其二,是此前负责调查警署遇袭专案组组长,Jones警长。   其三,则是追查国际犯罪组织「诸神」的ATF代理队长,柳回笙。   至于为什么是代理队长,便是因为偏偏、不凑巧、意外,队长苏鸿云和副队长赵与恰好一个公务缠身,一个旧伤未愈。   只能派成员中最具才能的柳回笙。   “Where is Officer Su?(苏警官呢)”   果然,摄像头刚一打开,White中校便发出疑问。   3号会议室,大门紧闭。   身穿黑色制服的柳回笙坐在镜头前,面色从容地面向镜头,不露山水:   “She asked me to sit in for her at this meeting.(她委托我代表她出席这次会议)”   镜头之外,一侧是话题中心的苏鸿云,正坐在一张椅子上喝水。   另一侧,则是ATF本该在苏鸿云之后站出来的副队长赵与,此刻正盯着通话中两张陌生的、似敌似友的面孔。   听到柳回笙的回答,White中校再次发出质疑:   “This is a crucial meeting. Are you sure you can take her place?(这次的会议很重要,你确定能代表她吗)”   面对中校的正面质疑,柳回笙只是轻轻带过,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起伏,正如苏鸿云本人坐镇时,不会理会任何闲言碎语:   “She gave me full authority to act for her. If you have doubts about me, I can get Athena on line.(苏队委托我全权代表她。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能力,我可以让Athena来跟你们说)”   Athena,柳回笙的博士导师,在美国警署声名远扬。   果然,这个名号一出现,Jones警长肃然起敬:   “You are her student?(你是她的学生?)”   柳回笙点头:   “Yeah, but that doesn't matter. I think we should just get down to business.(对,但这不重要。我觉得当务之急是手头上的案情)”   一来二去,柳回笙不动声色向二人传递了三层信息:   1、我有能力代表苏鸿云参加这次的会议。   2、我是Athena的学生,专业能力过硬。   3、我喜欢就事论事,着重眼前事务,不喜欢寒暄啰嗦。   于是,三人开始讨论近日恐怖组织「A2W」袭击美国加州警署案件中,恐怖分子所持K10的新型冲锋枪,正是目前美国军方使用的官方武器。   一开始,White中校并不想承认枪支型号一致,顾左右而言他。直到柳回笙贴出又加州警署提供的案情总结的照片,将冲锋枪的画面放大,跟军方使用的K10匹配出100%的一致性。   于是,不得不承认:   “这么看,的确是同样的型号。但,这并不能说明,枪支是从部队泄露的。”   柳回笙观察他的表情——不自然地咽口水,伸手松了一下军装的领带。   紧张。   这代表中校本身也在猜测部队泄露的可能,但骑虎难下,他不能当着警署和ATF的面前说。   于是,柳回笙表态,采用今天白天Penny说的话:   “部队泄露的可能性很小,并且,我相信军方的立场,美国是世界上最爱好和平的国家之一。”   说完,中校眼轮匝肌些微放松,鼻腔出了一大口气:   “当然。我们的审查流程非常严格,他们没有可乘之机。”   柳回笙话锋一转,问:   “不过我还想问一下White中校,军火商手里的枪支,除了卖给军队之外,剩下的部分,一般都是什么销路?”   “这个恐怕不能告知,这是国家机密。”中校面露难色。   “我无意窥伺贵国机密,这点你放心。”   “那就好。ATF肩负惩奸除恶的重任,除了刚刚这个问题,其他的忙我都可以帮你。”   “中校,您好像弄错了。”   “什么?”   “我刚才问的问题,不是寻求您的帮助。”   “那是为什么?”   “我是提醒您——武器的线索我们还没对外公开。我想,既然是最新一批的先进枪械,美方的使用率应该很高。如果是我,看到跟我用同一批枪械的组织正在进行恐怖袭击,我大概会去查一下是谁。否则他日线索公开,矛头指到自己头上,说我是恐怖袭击的幕后真凶,不就冤枉人了么?”   磐石深陷地表,却在最深处裂开地缝,缝隙如沙漠的蛇一般蹿去,庞大的巨石猛烈晃动,往地里沉了一截。   如果「A2W」只袭击美方警署,美方还有理由扮演受害人。但如果枪口调转,去其他地区,参与了更复杂的局势,展开更血腥、惨无人道的屠戮,那么使用相同枪械的美方,是否会被认为在战争后方推波助澜?   柳回笙盯着屏幕里表情已经出现微弱变化的面孔:   “尤其,现在局势动荡,亚洲、欧洲、中东、非洲......很多地方或多或少都有动乱。要是跟任何一方扯上关系,来日在国际会议上,美方恐怕不好交代......”   会议结束,赵与和苏鸿云立即上前。   赵与问:   “怎么样?”   苏鸿云面色凝重:   “那个White中校不是省油的灯,一直在说冠冕堂皇的场面话。”   柳回笙沉思:   “他第一次跟我们谈话,谨慎点是正常的。”   苏鸿云担心:   “但你后面已经说得很直白,他还是油盐不进。”   要么说「我不支持任何形式的暴力」,要么说「这是国家机密不能外泄」,全程拒绝提供线索和情报。甚至,还要言语施压,让柳回笙控制枪支线索,不可外传。   一筹莫展。   表面上,一筹莫展。   柳回笙盈盈抬头,眸光明耀,眼神笃定得几乎可以摘下天上的星星:   “他会联系我们的。”   苏鸿云愣怔:   “什么?”   赵与看嗅出端倪:   “阿笙,你是不是看出什么?”   柳回笙点头:   “当我说出,跟恐怖分子使用同样的高精尖武器,会导致他们面对战争的指控时,他有一个闭眼转头的表情。那个表情,代表他不愿意面对。同时,他两只手很紧张地握在一起,虽然嘴上说没事,但他已经慌了。”   喝了口赵与递过来的温水,继续:   “之后,我挨个列举现在局势比较动荡的地区,在中东的时候,他脸上出现了短暂的检索反应。”   赵与理解柳回笙的意思:   “所以,他猜测,Ares带领的「A2W」这个恐怖组织,可能跟中东的某个变故有关。”   柳回笙赞赏地点头:   “Bingo~所以,他比我们更想知道,Ares的枪从哪里来的。”   只要他想,就一定会联系特遣队。   侧写方面,赵与从不怀疑柳回笙。尤其,柳回笙对这次的分析结果十分笃定。   相较之下,苏鸿云身为队长,思考的东西便更复杂。忧愁着吃了褪黑素才入睡。   直到,次日一早,收到DoD Liaison Office的第二封来信。   【苏警官,我认为我们需要制定一个详细的计划】 第185章 武器(二)   三天过去,时钟转了6个周期。   苏鸿云紧接着跟上级联系,赵与跟进情报员返回的线索,柳回笙研究美国警署返回的监控视频,佟心同步研究警署留下的物证线索,叶图灵跟进反动论坛上的极端账号,施鹭重点查询中东近期爆发的恐怖袭击,谢辰风在房间里对着那张粉色脸谱大声背单词。   时钟每转一个刻度,背后都是特遣队忙碌的身影。   “各位,美国方面给我们回信了。”   三天后,特遣队会议室,会议桌将地面分割成均匀的6排8列的方块,赵与柳回笙等成员坐在靠前的位置。身后,是从未出现过的新面孔,个个脊背挺直,双眼迥然看着前方。   正前方,苏鸿云站在中间的讲台,两手垂在身侧,讲述这次行动的要点:   “为了撇清美国政府跟A2W恐怖组织的联系,他们决定不派任何武装力量协助特遣队。但是,已经成为特遣队内部成员的美国警员,Ada、Penny、Jeo,可以继续参与任务,不用召回。”   全员正襟危坐,少数几个在笔记本上写备注,大部分将两手放在大腿,聚精会神地盯着台上。   前方,除了苏鸿云之外,还有一名身穿迷彩装的女性,站在苏鸿云右后方,双脚分开,与肩同宽,两手背在身后。她的身姿格外挺拔,是长期训练储存进根骨深处的肌肉记忆,站立时宛如劲松。头发很短,刚刚遮过耳朵,有种上世纪刚被改革春风吹拂的生命力。   苏鸿云介绍到:   “此次行动,对方武装水平较高,经由领导多次权衡,决定实行军警联合行动。武警部队「青龙」加入此次行动,大家掌声欢迎。”   掌声雷鸣。除了12名特遣队骨干成员之外,后方的位置还坐了28名青龙队成员,仿佛被训练过鼓掌,掌声尤其响亮。   台上,苏鸿云往旁边挪出主位,身穿军装的女人往前一迈,利落朝苏鸿云敬礼,转身,面向众人敬礼。   “苏队,各位警察同志,大家好。我是青龙队的队长,江莉。这次行动,我将带青龙队全体成员参与。我代表青龙队向大家问好,也向你们在警情一线的工作表示致敬。   此次加入特别行动队,我们深刻明白,我们在行动中的职责,是明确上级任务,提供武装力量,服从苏鸿云同志的指挥,抓捕恐怖分子头目。我此前执行过几十次大型任务,但这一次,是我第一次跟警队执行联合任务,希望我们合作顺利,共同破敌!”   语罢,全场再次鼓掌。   掌声中,谢辰风连连称赞:“你看人家部队的说话,一个个中气十足的,好有魄力。”   佟心坐在她旁边,善意提醒:“风姐,咱队里也就你一个中气不足。”   谢辰风:“......”   江莉落座,苏鸿云看向赵与:   “下面有请特遣队副队长,赵与同志,汇报一下我们最新斩获的线索。”   赵与起身,阔步走向讲台。   她今天扎了头发,一丝不苟地用皮筋绑起,碎发别进黑色发夹,露出前额,后颈的碎发也一并梳拢,利落干练。   U盘插进电脑,点击放在文件夹里的第一个PPT。   首页4个大字——   【中东情报】   “3天前,我们跟美方打过视频电话,柳侧写师通过对方的微表情反应,推测中东的某些动乱可能跟我们这次追踪的A2W有关。随后,美方发起一通线上会议,会议上,他们虽表示美方不能增援,但暗示我们可以调查一下中东局势。”   PPT切换,下一页便是直观的情报内容。   “据情报员返回的线索,目前中东地区的确有一个恐怖组织在2个月前从黑市购置了一批军火。其中有5把K10冲锋枪。”   “情报员已正式确认,这个恐怖组织就是我们目前正在追查的A2W,头目叫Ares,与我们掌握的信息吻合。人数少,手段狠,大多由退伍兵和暴力罪犯组成,经常实施反社会袭击。除枪械之外,更多擅长刀斧。上个月发生的一起屠村案,Ares带人冲进一处村庄,使用刀斧对手无寸铁的村民进行近战屠杀,砍死47人,砍伤94人。”   “据了解,A2W的核心主要由4人组成。Ares,绝对的权力领袖。阿加,Ares的儿子,负责武器采购和管理。恩菲尔,负责成员招募和管控。洛瑟,负责资金。”   第一页讲完,A2W的情况大致了解。   苏鸿云提出关键点:   “他们是一群亡命之徒,既然能在美国警署实现袭击,内部一定有明确分工。但他们的核心团队只有4个人。这么多人,这么大的行动,没人负责情报?那他们的情报从哪里来?是我们情报员的消息有疏漏,还是他们本身就没有情报部?”   青龙队队长江莉也表示可疑:   “不止情报部,看上去,他们还没有医疗组。受伤的成员怎么处理?”   成员受伤,此前特遣队遇到过。   赵与解释:   “按照他们的习惯,受伤严重的,会由内部人员直接了结,不留活口,给警方调查的机会。”   柳回笙分析:   “他们是一群亡命之徒,以屠杀为目的,不会制定详细的计划。所以,我偏向他们本身就没有情报部。如果想袭击一个地方,他们更多可能是简单制定屠杀路线,享受屠杀过程。”   赵与提出矛盾点:   “但是,袭击美国警署,他们只留下4名同伙的尸体,其余全部撤退,这需要制定详细的行动计划。”   这也是柳回笙这几天一直在思考的问题,两人在一起久了,很多时候即便没有互通线索,思维也会在心有灵犀之间走向同一条路。   好看的眼睛盯着屏幕上核心成员的分工内容,柳回笙道出一个目前看来最合理的推测:   “或许,在面对需要精密计划的袭击时,「诸神」里面,有一个人会帮Ares出谋划策。”   江莉质疑:   “有没有可能,这个叫Ares的,他身为这个恐怖组织的头目,一切的计划都是他做的?”   柳回笙摇头:   “可能性很低。我们跟他交过手,他出手粗暴,手段狠毒。一般采用手榴弹或炸弹直接从警方手里抢人,面对阻拦的警察,也是直接用枪扫射,不留活口。没有迂回和拉扯的迹象。从犯罪心理和人物性格来看,他的确擅长近战和枪战,但头脑简单,性格冲动、易怒、暴躁,这样的人,一般不会制定计划。”   赵与补充:   “我认为柳回笙分析得有道理。那天我和施鹭追击Ares,他们逃到边境线,有一架直升机接应。上面的图案,在红鲸岛出现过,是诸神的飞机。跟情报上说的,A2W的飞机不一样。”   施鹭作为追踪师,也是当天跟赵与一同追踪的见证人,也表示同意:   “没错,那架飞机的机翼有猫头鹰的图案,目前没有哪家公司生产这种飞机,是诸神自己的。”   初步介绍,A2W的特征已经显现:   1、Ares是组织头目,但计划周密的行动大概率需要诸神其他成员协助;   2、A2W擅长近战和枪战,爱好屠杀,目前已犯案累累;   3、装备较为先进;   4、组织内部成员构成较为简单,更像一个高级的打手组织。   苏鸿云向赵与点头示意:   “赵与,继续往下。”   赵与颔首:   “好,那我继续。”   切换下一页:   “近期,中东局势出现动荡,起因是一所实验室发现了某种传染病的毒株和解药配方。政府、反动分子,还有很多零散的武装组织都想占为己有,控制这一有力的生化武器,A2W也不例外。   所以,各位,我们需要在不参与、不影响他国局势的前提之下,捣毁A2W,活捉Ares。”   继续翻页:   “为了确保抢夺成功,他们近期需要采买一批新枪械。而「阿加」,刚才提到的Ares的儿子,正在接触黑市的军火商。”   说到这里,一直观望的谢辰风终于找到机会,唰一下举手。   赵与愣了一下,问:   “辰风,你有什么问题?”   谢辰风起身,抓着刚写的满满两页的笔记,跟第一次参加毕业答辩的大学生似的,紧张得只敢埋头盯着笔记上的文字,生怕忘词。   “我觉得,我们可以利用他们买军火的这个机会,打入他们内部!”   她说得急,声音响亮,透着激动的漂浮和颤音。   这是她沉寂数日,终于找到一个展示正面形象的机会。   赵与权衡了一下,说:   “你别急,往下说。”   她选择让谢辰风发言,并非因为几天前在游戏桌上听到的「喜欢苏队」的秘密。   而是谢辰风这人虽然看起来吊儿郎当,但毕竟是邪修表演艺术家,有时能提出一些创造性的建议。   于是谢辰风一手托着笔记本,一手指着上面的文字,以防忘词随时回去找:   “我是之前行动积累下来的经验。你们刚说那么多要求,又是不能干扰政治,又是不能参与战争。但我们要抓人,还抓的是恐怖分子,肯定或多或少会影响局势的嘛。我想了,影响最小的办法,就是先跟他们搭上线,打入内部,这样比较保险。”   说完,她怕大家不赞同她的办法,壮着胆子帮自己辩解:   “反正这个Ares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那都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我们行动队这么多诸葛亮,还愁收拾不了这个臭皮匠?”   赵与帮她总结:   “你是说,我们趁他们在黑市交易的时候,假装军火商,取得信任,放置窃听和定位装置,对他们进行监测和追踪?”   谢辰风点头如捣蒜:   “对对对!”   “的确是个办法。”赵与评价,“只是要做个详细的计划,尤其需要调查「阿加」的信息。”   说着看向苏鸿云,整起行动最有话语权的队长。   苏鸿云衡量了一下风险和可行性:   “执行起来有难度,但可行性还是有的。赵与,你跟谢辰风先联系一下情报员,做个初步方案,下午来我办公室。”   赵与点头:“收到。”   谢辰风兴奋:“收到!”   会议结束,大家先后离开会议室。   江莉带青龙队在走廊等候,跟特遣队互相自我介绍。轮到谢辰风,江莉客气两句:   “谢警官办案很灵活,感觉是警队不可多得的人才。”   谢辰风顺着竿子就往上爬:   “嗐,我是比较优秀了。”   眼睛瞥了眼刚从会议室出来的苏鸿云,拔高嗓音:   “但凡接触过我的人,很难不爱上我!”   一嗓子吼出来,身边路过的叶图灵猛一皱眉:   “今天的单词背了吗?”   谢辰风:“......” 第186章 出发(一)   经过两天的讨论,行动队最终决定实行谢辰风提出的放钩计划,由一名警员扮演黑市军火商,另一名中国警员扮演助理,在交易过程中交付带有定位和窃听装置的枪械。   由于对方是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这次派遣的两名警员,必须具备极强的应对能力、临场变通能力和近战能力。   行动做到什么程度,谁去,谁主攻谁辅助,是讨论的重中之重。会议确定了行动的大致内容,结束之后,大部队离场,苏鸿云、赵与、江莉三人继续讨论人选。   “嘶,怎么还没出来?”   谢辰风假装去走廊接水三次,次次经过会议室,大门始终紧闭:   “难不成不选咱们内部的,要空降?”   柳回笙朝玻璃墙外望了眼:   “不会。这次的行动保密要求很高,还要足够了解诸神,一定是从特遣队内部选。”   “那会是谁?”   谢辰风跃跃欲试:   “该不会是我吧嘻嘻嘻。”   叶图灵一盆冷水泼过去:   “这次要去黑.市,交易过程要说英语,你行?”   “哼,我怎么不行?我现在英语很厉害的好不好?”   “你最好是。”   “还质疑我。我告诉你们,我已经找到窍门了。说英语最重要就是自信。只要你足够自信,对方就不会怀疑你的英语有问题,而是他的听力有问题。”   “这又是哪里听来的谬论?”   谢辰风立即点开一个洛杉矶的留学生采访视频:   “还不相信我。你看这个,这里面这哥们儿,口音飞到火星去了,但他足够自信,不还是把采访做完了吗?”   视频里,留学生说着一口某地区盛产的浓厚口音,眉飞色舞一通输出,采访者的表情从震惊到茫然转为求助,后期字幕更是只识别出一个“My God”,无力到极点。   “看到没?你们再看评论区,这哥们儿说的根本就不是英语。中间穿插两句「My God」,就足够让对面怀疑人生了。”   谢辰风越说越起劲:   “我想好了,到时候我就说方言,时不时来句「thank you」,就可以浑水摸鱼糊弄过去。然后对面听不懂我的英语,就会开始怀疑人生,然后觉得连我这个口音都能混这么好,肯定是某个家族的豪横继承人!”   她激情地发表完自己的方言大计,别说,要是放在古早小说,这招没准真行。主角深入敌营,靠装疯卖傻争取时间,最终以真善美的伟光正形象感动反派,一人说服50万敌军投降。   然则,现实不是童话。他们这次面对的不是一个人,没有当初装风水师那样轻松。就算运气好,糊弄了一个,剩下几个稍微对一下也穿帮了。   更何况,他们本就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   柳回笙深知这次面对的敌人没那么容易对付:   “他们常年在动荡地区生存,什么人没见过?最好的办法,是找两个综合能力强的上去,才能以假乱真。”   谢辰风悻悻然耸肩:   “那是不是不会叫我了?”   然后扯开嘴角,僵硬地笑了一下:   “嗐,说得也是了。这次是真刀真枪的行动,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怎么会叫我呢?1个月挺快的,到时候我退居2线,给你们加油。”   佟心听她这么说,立即燃起社会主义姐妹情:   “风姐,也不是了。鲁部长那么说肯定只是激励你。你看,现在会议什么的都是让你参加的,咱们还是一个团队啊。没准他们看中你演技好,就派你去了呢?”   这话被叶图灵否决:   “不行。执行任务,除了成功执行之外,队员安全也很重要。谢辰风没有自保能力,遇到突发情况很危险。就算苏队有这个想法,其他人也不会同意。”   潜台词:就算苏队想让你去,我也会全力阻止。   谢辰风不乐意:   “叶图灵,你怎么老喜欢跟我对着干?”   “我在为你的安全考虑。”   “我厉害得要死,谁要你为我考虑了?”   “逞能跟执行任务是两回事。”   “我怎么逞能了?你就不想想,我要是还不立功,马上就要卷铺盖走人吗?”   “怎么立功?被匪徒抓了,给他们表演变脸?”   “你管我怎么立功?我只知道,再不做点什么,我马上就被踹出去了。”   两人争执,谢辰风又急又气,叶图灵却始终冰冰冷冷的样子,只眉眼肌肉些微牵动,隐约暴露她的情绪。   面对眼前人的指责,叶图灵的眉心蹙了一下,刹那的委屈闪过,恢复冷静与对普通同事的关心,连语气都是平的:   “留下有留下的办法。你是通讯员,不是突击手,更不是卧底,你有实现自我价值的渠道,但不是孤身涉险。”   谢辰风不会读心,整个走廊也只有柳回笙看出一闪而过的情绪。   若说叶图灵的私心,那也是有的。   只是她自己也说不清那私心究竟是什么。   既遗憾谢辰风不会读心,看不出她藏在内心深处不敢明说的情愫。   又庆幸谢辰风不会读心,不会侦破她的感情之后选择远离和避嫌。   她望着玻璃窗反射出的自己,轮廓模糊,中间的填充也像雾一般半透明地飘着。   想要什么不清楚,却什么都想要,她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贪心的人。   情绪在无人的角落滋生,柳回笙尽数看在眼里,没有点破,只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我大概能猜到她们让谁演军火商。”   一个军火商,一个助理,柳回笙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其余人听了,忙不迭凑上来,眼睛一双接一双盯着柳回笙,围着绕了一圈。   谢辰风最积极:   “是谁是谁?”   柳回笙心里装着事,回答稍慢:   “我只是猜测。”   几人立即摆手:   “那没事儿,笙姐你尽管说。”   “就是,你直觉准,先跟我们说说。”   “就算猜错也没关系,现在大家都在猜。”   柳回笙抬眸,穿过几个的间隙,望向走廊尽头坐在办公室的几个外籍警员,嘴唇微动,说出一个名字:   “Ada。”   “啊?”   “阿大?”   “为什么是她?我以为会让咱们内部人员呢。”   柳回笙解释:   “Ada是美国面孔,跟军火商的形象比较符合。”   “可是美籍警员有3个,为什么一定是她?”叶图灵问。   “她在美国警署工作10年,一线经验比较丰富,仅次于Penny。但Penny是3名警员的代表,之前还执行过中东相关的任务,有暴露的风险。”   柳回笙的理由很中肯,旁人听不出什么。   但实际不派Penny的理由,只有她、赵与、苏鸿云三人知道——此前梅昭在一次饭局中看出,Penny有特遣队之外的任务。与此同时,柳回笙也发现他在案情讨论会之后用私人手机偷偷传消息。   此次行动,军火商的角色关系最终的成败,自然会用各种官方看不出破绽的理由,不让他去。   譬如,柳回笙刚提的,执行过相关任务,有暴露风险。   不光Penny本人,连内部的几名成员也未发觉异常。   “噢......这么说来,的确有可能是Ada。”   “也行,她还可以通过内部渠道咨询一下美方,没准知道黑.市交易的术语。”   “那,助理呢?军火商已经找了外籍,助理得用自己人吧?”   尽管大家都知道,特遣队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但明面上的和气,与实际执行任务的人员选择是两回事。   正如此前特遣队申请军方火力支援,美方便百般推诿,以「使用相同枪型的美方应当避嫌」的理由婉拒。最终,还是中方商讨决定,派了江莉带领的青龙队。   关键时刻,尤其万一碰到危急情况,只有自己人能相信。   柳回笙叹了口气:   “嗯,助理应该会选自己人。”   “那会是谁?”谢辰风开始做梦,“不会是我吧?”   “有可能是赵队,听说她之前执行过卧底任务,有经验。”叶图灵推测。   “灵姐也可以,之前在香港那边,不是还捣毁了一个毒瘤黑.帮吗?”佟心补充。   “其实谁都好,也谁都不好。”施鹭叹气。   “怎么说?”谢辰风问。   “中东局势很复杂,亡命之徒很多。如果过去执行任务,睡觉都得睁只眼,很危险。刚开会,苏队不是说了么?让我们每个人都写封遗书。普通成员都这样,「军火商」跟「助理」深入敌军,只会更危险。”   谢辰风吸气,打了个寒颤,抱着胳膊猛搓好几下:   “这么说,确实挺危险的。啧,咱们当警察的想立个功真难,拿命去换。”   说着看向柳回笙:   “笙姐,你有想法没?她们决定派谁?”   柳回笙没有说话,目光越过走廊,望向紧闭的棕褐门板。日光透过玻璃照进走廊,在地砖的银辉之上烙印一块长方形的金黄。   须臾间,笔直的走廊仿佛在遥远的童谣中变得扭曲,忽左忽右,在真实和虚妄的空间来回穿梭。   那是一条很长很长的路,柳回笙静静眺望着,望到几年前身穿警服对警队先辈敬礼的赵与。衣服穿得整齐,身体立得挺拔,一脸的正气,宣誓不惜付出生命的代价,清缴屠灵会。   那是赵与29年岁月里,柳回笙没有参与的时光。   明明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但站在走廊拐角的当口,望着尽头从玻璃窗投下的方格子日光,那块四四方方的银幕,放映着赵与从前的热血和正义。   不顾危险与磨难,不惧伤痛与死亡。   使命铸造勇气,勇气贯穿信仰,信仰缔结传说。   食指微微一颤,柳回笙收回目光:   “我不知道。”   于公,她自然知道这次任务会挑选最合适最有能力的警员。   于私,算命人批赵与活不过30岁。无论真假,她不愿赵与涉险。   手揣在外套兜里,拇指一下一下地抠食指指腹,掐出密集的月牙印。   啪嗒。   会议室的门终于从里面打开,警员们纷纷上去。   苏鸿云走在前方,后面紧跟着赵与和江莉。   三人一并出来,看到翘首以盼的众人,苏鸿云坦言:   “各位,这次的人选我们已经决定。军火商的角色,由Ada同志担任。”   顿了顿,接着说:   “助理,由赵与同志担任。”   语罢,人人点头,没有异议。   “赵队之前有经验,肯定没问题的。”   “下来我们好好计划一下,还是要尽量保证安全。”   “什么时候出发?是大部队一起,还是赵队她们先走?”   大家七嘴八舌说了起来。   苏鸿云往前一步,身为队长,她大概回答大家的疑问,叮嘱她们回住所收拾东西。   议论之间,赵与目光一转,落到人群后方,始终没有往前的柳回笙身上。   目光接触,笃定的使命与深切的担忧纠缠,于暗夜盛开身披荆棘的血玫瑰。   狼群捕猎,往往追逐猎物数十公里。   冲在最前方的,一定是最勇猛的狼王。   能力使然,责任使然,信仰使然。 第187章 出发(二)   特遣队全员待命,与青龙队一同前往中东「纳赫拉维亚」。   出发之前,所有人做了一件事——   遗书。   从人道主义的考量,但凡警队、军队执行危险任务,组织会预留时间,让成员写下遗书。条件允许,还会跟家人打一次不涉密的电话。   柳回笙的遗书写得很满,整整三页,从最开始决定学犯罪心理学,到后面站在人性边缘的挣扎和思考,最终拾起勇气和毅力,直面那一整座奥林匹斯山盘踞的「诸神」。   “并非单枪匹马,也并非单打独斗,我站上这条路的勇气源自自己,也源自赵与,更源自路上并肩的同僚。敌人总有千军万马,再无惧怕。如果有机会对当初站在十字路口的自己说话,我想说的,大概是:你是对的。大胆往前走,这条路有诗,也有远方。”   一个人坐在安静的房间写遗书,心情平静地宛如没有风的湖面,有蓝天白云,也有飞鸟树影,万物皆在心中,又似乎无法进入真正的内心,过往无痕。   嗡嗡。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与。   【小孩:我写完了。】   柳回笙看了眼时间,上一条消息是1分32秒之前,赵与发的事【我开始写了】。   什么遗书,写这么快?   放下笔,打了一行字过去。   【这么快,我还没写完】   顶端的「对方正在输入...」出现3秒,赵与下一句话就来了。   【小孩:你先写,我打个电话】   苏鸿云特别允许,成员可以跟家属通一个电话。通话过程需全程记录,保存到组织档案室,以防任务机密泄露。   赵与的电话打给了穆岚。   当初母亲牺牲之后,敲开她家大门,将她抱回去的穆岚。   也是将她改名换姓,寄养到一户姓赵的普通家庭的穆岚。   更是养父命案东窗事发,以「小姨」身份将她接走,抚养她直至成人的穆岚。   “什么都别说。”   穆岚的声音有些冷漠,在赵与开始交代后事的时候打断:   “有什么话,回来说。”   穆岚从业半生,知道警队在什么时候会安排警员跟亲朋通话,也知道赵与那欲言又止的表情代表什么。   经验并非来自年岁,而是那间存放十几位英魂的暗室。   柳回笙写完遗书,装进之前领的信封。   薄薄的一层牛皮封袋,装着薄薄的三页信纸,总结完沉甸甸的一生。   一时有些感慨。   柳回笙坐在桌边,盯着台灯散发出的暖光,依稀从中间看到光线团成一个婴儿,手脚慢慢伸展,变大,变高,逐渐成为镜子里长发明眸的大人。   若算下来,她这31年的岁月也算大起大落,颇有名著主角的历练之姿。可林林总总写下来,竟也只有这三页。   生命如此轻薄。   手机按亮又熄灭,熄灭又按亮。   苏鸿云让她们每个人找房间写遗书、给家人打电话。   柳回笙的耳朵动了一下,走廊没有一个人出来,估计大家都在煲电话粥。   家人。   遥远的字眼。   赵与大概会打给穆岚,那个在她成长路上费尽心血的长辈。   而柳回笙的家人,只有赵与。   这么想来,她的这封遗书到头大概没人来看,写了也白写。   目光轮转,落到桌前正在运行的摄影机。   电话总是得打,不然白白浪费这次机会。   于是拨通一个号码。   “喂,师傅?”   电话很快被接起,陈豆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是诧异。   想起那个总是欢跳的身影,柳回笙唇边扬起笑意:   “嗯,豆豆。”   “你怎么打电话过来啦?”陈豆豆问。   “刚结束工作,想跟你闲聊两句。”柳回笙对任务闭口不谈,这是规矩。   “嗯......是不是赵队惹你生气啦?”陈豆豆开始推测。   “呵......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得到确切回答,陈豆豆才松气。   “那就好。嘿嘿,你猜我在干嘛?”陈豆豆问。   柳回笙看了眼时间,21:33,再听陈豆豆的语气,尾音上扬,每个字如银铃响动。而说话期间,始终没听到梅昭的声音。   “我猜,你在等师姐下班?”   “哇......师傅,你真的神了!”陈豆豆隔空竖起大拇指,“你怎么听出来的?!”   “你这么快乐,没听到师姐的声音,而且你说话的时候,有种旁边没人的肆意。”   “啧啧啧......怪不得都说跟侧写师说话就跟身上没穿衣服一样。师傅,你也太厉害了!我跟你说,最近梅姐的生意好得不行,天天加班,昨天晚上回来都12点了!”   “没请个助理吗?”   “请了呀,但助理毕竟是助理,私家侦探这种活,肯定还是要当面跟当事人聊嘛。”   “的确,现在很多当事人对保密性要求很高。”   “对呀!梅姐可注意这些了。自从上次帮一个当事人看穿她老公的连环夺命记,帮她从谋杀边缘拉回来,还分了3千万的家产。现在每天都好多人排着队等她!”   柳回笙听着电话里对梅昭不遗余力的夸赞和崇敬,心里也跟着暖了起来。   梅昭就是这样,无论什么行业,只要她想,都能做得很好。   接着梅昭忙碌的话题往下聊了几句,陈豆豆那边突然断了一下,声音离手机远了一点,压着声音朝办公室门口的人打招呼:   “梅姐......”   梅昭结束会谈,正要送客。   当事人是位中年女性,梅昭走在后方,眼神平和地看着她,米白衬衫材质柔软,领口似云片搭在前颈,行走间布料微晃。淡杏外套带着几分燕麦色,罩在身上,似一盏暖暖的美人灯,有内到外散发着烛光。   谈话间,她看向从排椅上跳起来的某人,唇边笑意加深,向她微微点头,吩咐助理送走当事人,朝她款款走去。   陈豆豆抑制不住欣喜,举着电话小跑过去,全然没有天台跟匪徒持枪对峙的样子:   “嘿嘿梅姐!”   梅昭亲昵地揉她的头,浅笑着说:   “久等了。”   陈豆豆拱了一下鼻子,抓着她的手晃了一下:   “没有~”   梅昭发现她亮着的手机屏幕:   “跟谁打电话呢?”   陈豆豆扬起手机:   “跟师傅,她今天好像没那么忙。”   是手机电话,不是平日常用的视频聊天,也非微信语音。   梅昭眸色微动,凑近手机:   “回笙?”   陈豆豆点开免提,柳回笙的声音大了许多。   “嗯,师姐。听豆豆说,你最近很忙。”   “开门做生意,忙点正常。你怎么样?”   梅昭一手接过手机切回听筒模式,一手拉着陈豆豆的手往空间更加私密的办公室走。   陈豆豆自从拜师之后,长日研究犯罪心理和行为心理,虽超过普通人一大截,但跟梅昭相比还远远不够。   为什么柳回笙突然打手机电话,为什么回江城忙得脚不沾地突然有了空闲,为什么赵与不在身边,为什么说话的语气带着一股悲观的分离。   她没细想,只觉得柳回笙不会骗她,说是工作结束之后想闲聊,那就是闲聊。   直到关上办公室的门,梅昭才重新打开免提:   “回笙,我们现在回办公室了,只有我和豆豆。”   柳回笙松了一口气,紧接着,是正面分别话题的沉重:   “也没什么,就是想着,球球在你们家养着,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   梅昭宽和笑笑:“没有,她很省心。有的小猫会乱咬东西,她不会。”   陈豆豆补充:“对,给她洗澡的时候,她就刚开始怕水的时候叫两声,后面就乖乖让我们给她冲水。”   柳回笙放心不少:   “那就好。”   顿了一下,又说:   “之后,可能还要再麻烦你们一段时间。”   陈豆豆是个乐天派,满口答应:   “嗐,这有什么的?球球很省心呀,我们都很喜欢她~”   梅昭瞳色变深,说的话也沉了下去:   “对,她在我们家,你可以放心。”   “嗯。”柳回笙答应。   “回笙。”   “嗯?”   “我们不会照顾她太久,你要回来,把她带回去。”   平安、健康地回来,把球球带回去。   跟赵与一起。   梅昭一向是温和的性子,给别人帮忙,从来顺手就做了,不计得失。   之前球球寄养在家里,从没说过半句。   今天柳回笙这通异常的电话,让梅昭的心性也异常起来,让她回来把球球带走。   组织规定,不能泄露任务机密。   在没有提及任务半个字的通话里,两位侧写师之间的隐忍和担忧在语气的字缝里传达,巨细无遗。   “好。”   柳回笙说。   那封用胶水封存的遗书,她填上收件地址。   有时没有血缘关系的牵绊,也可以是家人。   江城之外,距离上千公里的蓊阳,私家侦探社的老板办公室落针可闻。   “梅姐,师傅......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电话挂断,陈豆豆终于从两人反常的举动中察觉出异样。   梅昭捏了一下她的鼻梁,唇角微扬:   “没有。她和赵与执行完任务,都会平安地回来。”   此时此刻,电话另一端,江城。   柳回笙按下摄影机的录制键,叠在信封上面,掌心托起,拇指从上方一扣,起身,拿出房间。   管理档案的警员在办公大厅等她们,队员们陆续结束,将仪器和遗书一一交还。   兴许遗书和告别本身过于沉重,大家脸上都没什么表情,目光似刷了一层碳粉,即便肌肉牵动着社交礼仪的微笑,眼睛却透着超出生命的沉重。   唯只谢辰风顶着格格不入的欢脱:   “要是这个任务超过1个月,过了鲁部长给我的期限,我是不是就不用卷铺盖走人啦?”   佟心叹气又叹气:   “唉,风姐,你......没事儿,乐观点挺好的。”   交完遗书,大家先后离开单位。   明天中午的航班,出发之后,生死由命。   这个晚上似乎是所剩无几留给自己的时间,一分一秒,格外珍惜。   柳回笙一路上没有说话,赵与也是。   回到公寓,柳回笙几乎连走路的力气也没了,整个人瘫在沙发上,仿佛没人叫她,她能这样瘫到明天早上。   赵与心事重重,试着拉起她垂在身侧的手:   “阿笙,去洗澡吧,今天早点休息。”   柳回笙望着她,这张熟悉到刻进骨血的面孔,在壁灯昏暗的光线里,交映出史诗般的厚重。   被握着的手往前一拉,极轻的力道,赵与便顺着倾身上来,跨坐在她身上。   相拥,彼此的气味洇进血肉,一时心猿意马。   柳回笙动了一下,齿关打开,在肩上落下牙印。   “嘶......”   赵与吃痛,没有说话,只任由她这么咬着。   半晌,柳回笙咬够了,从怀里抬头,疲惫的眼睛在末尾染上绯红。   “想做。”   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多么疲惫,永远有一样东西能够调动柳回笙的身体——   性。 第188章 情报员(一)   航班从江城国际机场飞往纳赫拉维亚,队员分批出发。   第一批,苏鸿云、Ada、赵与、柳回笙、施鹭,以及青龙队3名成员,从江城飞往巴基斯坦,再转机前往纳赫拉维亚。   此次任务暗中进行,保密要求极高。   第一批成员先行前往机场,第二批名单里的佟心和谢辰风也提前抵达,协助进行场控任务,确保机场局势安全,没有外人跟踪。   成员们做了伪装,譬如柳回笙戴了黑长直假发,譬如苏鸿云在衣服里塞一个抱枕假装孕妇,譬如施鹭戴了口罩。   路过安检口后方第一个分叉路的27号监控摄像头,她们要对镜头比预定的手势,跟镜头彼端的谢辰风互相确认身份。   【我靠,赵队牛啊!】   工作群震了一下,来自谢辰风。   【我找了半天,这不说谁认得出来?】   谢辰风在出发的第二批次,提前抵达机场,在监控室确认各队员的位置信息。   跟她一起执行场控任务的是佟心,此刻正在候机大厅二层的一家咖啡店,坐在玻璃窗旁边俯瞰候机厅必经的会路口。   【佟心:赵队在哪?我怎么没看到?】   【谢辰wind:给你个截图,自己找】   画面中,A39登机口的候机区,旅客们零散坐着。有正在交谈的外国人,有跟孩子嘱咐等下登机不能喊叫的母亲,有戴耳机打游戏的青年,有在电脑上疯狂敲打的打工族。   就是没有赵与。   “嘶......”   擅长观察细节的佟心遭遇职业生涯第一次滑铁卢,把画面放大又放大,一个一个排查下去,始终没发现那张熟悉的面孔。   【佟心:风姐你逗我呢,这上面没有赵队】   【谢辰wind:天地良心,我怎么会拿这种事开玩笑?你仔细看,绝对有】   佟心再次放大截图,苦大仇深地从这些陌生人身上找赵与的身影。   【佟心:右上角刷手机那个女的?】   【谢辰wind:不是】   【佟心:那个戴耳机的高马尾?】   【谢辰wind:No~~~】   【佟心:那是谁?!】   嗡嗡。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的最新消息不是文字,而是一张新的截图——   位于上一张截图的中间,三个站立交谈的外国人。   三个都是男人,一个穿着黑红格子衬衫,一个穿白底英文字母T恤,一个穿黑衬衫。   佟心再次陷入滑铁卢的悲伤——这三个男的,肤色、体型、长相、仪态,任谁都没有半点跟赵与相像的地方。   难道不在这三个人里,而是画面只框了一半的路人?   退出图片,找回上一张截图。   群里始终没有佟心辨认的消息,柳回笙看不下去,点破——   【柳回笙:黑衬衫那个】   佟心又又又聚焦到黑衬衫的男人身上,用作图软件处理了一下光线和清晰度,终于,在眉眼找到一丝丝属于赵与的建模——   她做了伪装,脸上涂两层常年暴晒的棕色粉底,鼻梁垫高,眉型加粗,面部用假脸皮扩成国字脸轮廓,胡子沿嘴周贴了一圈。头发剪短,烫成细波浪的纹理,长度刚过耳垂,全然中东土生土长本地人的长相。加上站立时微拱腰背,右脚往旁边一斜,重心灌在左腿,一副懒懒散散不求上进的模样,当真看不出半点赵与的影子。   【佟心:我去......真的,就算站我面前,我也认不出来。笙姐,你怎么看出来的?】   【柳回笙:可能我对她比较了解。】   【佟心:那风姐呢?你怎么认出来的?你也有笙姐的超能力?】   【谢辰wind:那倒没有。】   【佟心:那你怎么做到的?短短一天突然打通任督二脉了?】   不光佟心,其他人也对谢辰风的突然进步诧异万分。   【施鹭:这要看出来真神了】   【叶图灵:谁知道她又有什么邪修大法】   【佟心:快说啊风姐!】   聊天界面安静了几秒,直至谢辰风说出谜底。   【谢辰wind:不是,你们是不是忘了,你们每个都要在27号监控给我打手势的?】   【佟心:fine......】   说完,怕谢辰风看不懂,补充解释了一句。   【佟心:风姐,fine就是「好吧」的意思】   【谢辰wind:我知道!看不起谁呢!】   紧密的任务在拌嘴间迎来登机通知的广播。   苏鸿云撑着虚假的孕肚前往爱心通道登机;柳回笙将鸭舌帽扣上假发,去普通通道排队;Ada背包离开肯德基走向另外一个航班的候机厅;施鹭坐在位置上没动,捏了一下口罩的鼻翼。   而登机口不远,赵与一如既往跟两个陌生的外国人交谈着。   “I run some business — left by my father.(我平时做点小生意,我爸留下来的)”   她对面的两个是来中国留学的大学生,在外求学的人喜欢跟不同国家的人交流,之前在赵与「不小心」撞到之后,便顺着赵与的话头开始交谈。   比伪装路人更不会引人注意的,是真实的路人。在合适的时候融入,就像融进热水里的盐,无影无踪。   在赵与的自我介绍中,她来自中东某富商云集的国家,此次来中国,是为了谈笔生意。   “ I heard that in your country, a man can marry more than one woman.(我听说在你的国家,一个男人可以同时跟不止一个女人结婚)”   其中一人对婚恋法律感兴趣。   赵与笑容松弛,国字脸散发几分阔气的宽和,没有半点局促,似真从那个遥远的国家长大一般。   “Yeah, but I only have one. She's my dream girl. We've been together since college.(对,但我只有一个妻子。她是我的白月光,我们大学就在一起了)”   几分真几分假,对面毫无察觉。   同一航班的旅客大部分完成登机,关口只剩工作人员。登机广播的通知再次传来,赵与才假装后知后觉地核对登机牌,仓促跟二人道别。   “Oh, I have to go!My flight is about to leave. Great meeting you guys.(我得走了。我的航班马上起飞了,很高兴认识你们)”   “OK. Bye!”   “Bye.”   飞机从国际机场离开,经由十几小时的飞行,跨越大半亚洲的洲土面积抵达遥远的纳赫拉维亚。   柳回笙是当地时间晚上20:18到的。   按照计划,她跟苏鸿云、赵与是直达的同一班航班,抵达后分头离开机场。   若论一线作战能力和潜伏功底,赵与第一,苏鸿云第二,柳回笙则是三人里的弱项。   时刻保持跟组织的联系,但不能表现出任何紧张。随时掌握周围的情况,不能被有心之人跟踪、注视,同时不能时刻东张西望,暴露自己任务缠身。   跟队友扮演陌路的生人,不能有眼神交流。   表情保持轻松,不能紧张,更不能心事重重。   多关注指路牌,甚至可以走错路,但不能表现得对机场很熟悉,暴露提前了解路线。   可以看手机,也可以假装聊天给上级汇报情况,但打字时要保持表情轻松,不能紧张,不能在任何监控摄像头或外人目光注意的视角下操作。   ——这是之前在集训的时候,赵与讲授的伪装专业课提到的其中一小部分,柳回笙记下之后,一条一条背进脑子里。   理论掌握得尚算完整,但落到实战,需要注意的地方很多。思想和身体的下意识反应很多时候不在同一频道,稍有不慎,就可能在那些老奸巨猾的视线中暴露。   走出廊桥,柳回笙顺着指示牌前往打车区。   纳赫拉维亚的国际机场坐落在和平区,与海峡对面西部的混乱不同,这里跟很多没有涉战的城市一样,商业和经济正常运行。很多有钱人会选择从这个机场转机,之前战争打响,中国安排撤侨也是在这个机场,来往纷繁。   柳回笙的位置在经济舱,顺着人流出去,同一航班的旅客已经离开大半。   朝前方的人群扫了眼,不见苏鸿云和赵与,没再找下去,只拿起手机,同很多第一次出国旅游的年轻人一样,拍了下窗外的机场大字,以及头顶写明纳赫拉维亚国际机场的指示牌。   随后,发送图片到工作群。   【柳回笙:已到1号位点,现在前往打车区】   赵与的消息紧随其后。   【赵与:已抵达机场大巴乘车点,正在候车】   随后是苏鸿云。   【苏:还未下机,你们先走】   几人分头离开。赵与乘坐机场大巴到指定地点,再打车前往最终目的地。柳回笙则打车直接前往,苏鸿云扮演孕妇,则是情报员安排专人假扮丈夫前来接机。   【柳回笙:收到】   【赵与:路上小心,保持联系】   柳回笙摸了一下赵与的聊天框,心里踏实几分。抬头看向人来人往的通道,切回战斗模式,用皮筋将长发绑起,脱下外套,只穿里面的短袖。   纳赫拉维亚气温高,出了机场,平均气温39℃——她是一个做过攻略的旅客,理应在离开机场之前做好相关准备。   身穿西装的白领在电话里交接工作,旅游的退休人士在导游的带领下走出机场,牵着小孩的女人指责丈夫在旅途过程中懒惰麻木。   这片陌生的土地,繁华中过于平和,全然没有资料中半点被战火袭扰、民不聊生的迹象。   黄白拼色的出租车在街道上穿梭,路上行人匆匆,空气里隐约散步着跟平和表象格格不入的硝烟味。   嗡——   关上车窗,切断喧哗和硝烟,一切安静下来。   柳回笙坐在出租车后排,眼睛望着窗外滑过的中东特色的建筑群,一路离开机场大道。   司机看了眼地址,反复询问她是否真的要去那里——临近海峡的灰色地带,和平区的边界。一峡之隔,便是时常被各方武装组织侵扰的战乱区。   柳回笙将英语切换成中东地区的口音,说自己有朋友接待,让司机送到指定位置即可。   朋友,自然不是苏鸿云,也不是赵与。   而是此次任务,为特遣队提供一线情报的情报员。   “姜盏。”   女人阔步上来,同刚下车的柳回笙握手。   脚下是碎瓦铺的长路,身后是排布紧密的居民楼。   她肤色颇深,晒过太阳的大麦色,颧骨一道倾斜的旧疤,短发扎在脑后。身上一件修身的砖红背心,下面一条深色工装裤。叉腰时胳膊肌肉隐约鼓起,透着常年在战乱地区讨生活的板实。   比照片上更有魅力。   “柳回笙。”   柳回笙同她握手:   “之前收到你的情报,内容很详细。”   “分内事。”   姜盏说话豪爽,抬手往里一指:   “苏队已经到了,先进去吧。”   “好。”   两人沿着街区的巷子往里走。   这里在和平区边缘,政府管辖力度小,一道海峡之外便是战乱区,在路上走着,海水拍击峡谷的水声之上,是偶尔传来的枪声。   这一片居民很多,房子贴着房子,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看得出来,住的基本是从战乱区逃出、却又没有更多经济水平住进和平区深处的底层平民。   巷子很深,空无一人,大概都躲在家里不敢外出。外墙油漆掉落,呈现原始的沙土色。一长排的麻绳从左到右架在长巷头顶,挂晒着几排褪色的衣物。   砰!砰砰!   远远传来几声枪声,柳回笙脚步微顿。   姜盏习以为常:   “打不过来,没事,当鞭炮声就行。”   “听起来好像就在对面。”   “嗯,不过划区了。这边有大使馆,还有维和部队,那些人就算再嚣张,也不敢惹联合国。”   “这样的话......那边生活的人,会整天笼罩在恐惧里。”   “对。连通海峡两岸的这座桥,就是一张生死状。有权、有钱、有地位的人可以过来,什么都没有的普通人,就只能待在那边。那边倒是可以生存,有水,有电,有菜市场,运气好的,偷偷活着,运气不好的,被抓去当人质、被流弹打死、被爆炸的废墟埋没,变成东一截西一截的尸块。”   说话间,巷子转角的另一条路突然传来脚步声。   姜盏停下,左手抓住柳回笙的胳膊往后拉,右手摸到后腰的手.枪,手臂鼓起线条,眼神刹那阴冷。 第189章 情报员(二)   “等等。”   姜盏拉住柳回笙,停在原地,手已经摸上后腰的枪柄。   嗒嗒,嗒嗒嗒......   耳朵仔细辨认脚步的轻重和频率,1秒,2秒,封锁的眉心骤然纾解,抓着柳回笙胳膊的手也松开。   “哈哈哈!”   下一刻,孩子的欢笑声传来,音调高昂,说着柳回笙听不懂的阿拉伯语。   3个人,2个女孩,1个男孩,还没到变声期,很小的年纪。   “Wow!”   姜盏带着柳回笙右拐,便看到3个七八岁的孩子,正追逐着朝她们跑来。   跑在前面的小女孩认识姜盏,看到人之后,跑的速度更加快了,辫子在身后呼啦啦地飞。   “努尔!”   柳回笙听到小女孩叫姜盏,努尔,大概是姜盏的外文名。   姜盏眼睛弯起,嘴角上扬,露出与先前截然不同的笑。摸枪的手转而探进工装裤的口袋,掏出三颗奶糖。   一人一颗,孩子们便像得了多么稀奇的宝贝,同姜盏道谢,撒丫子跑远。   “他们很喜欢你。”   柳回笙看出笑容真挚的本性。   “嗯。”   姜盏望着跑远的背影,目光随之飘远,笑容逐渐淡去,溢出几分忧伤:   “都是孤儿。他们的父母都是被炮弹炸死的,政府军每个月会派人去一次战乱区,把无家可归的难民带出来,安置在这里。”   柳回笙扫了眼这条不见半个人影的小巷,屋舍十分拥挤,连普通房屋之间的空隙也搭了雨棚,看起来像也住了人。   “但感觉这里已经住满了。”   姜盏带着她继续往前走:   “还能更满。即便只有站脚的地方,也能睡个安稳觉,比住在战乱区好。现在你没看到人,是因为他们都工作去了。”   “做什么工作?”   “不需要居住证件的。洗碗工、清洁工、洗车工,和平区有居住证的人一天100,他们这些从战乱区过来的,30。”   “压这么多?”   “嗯。打仗,消费水平整体下降,餐馆营业额低,就只能控制成本开支。租金高,工钱低,物价高,恶性循环。”   战火的硝烟带来经济动荡,远处再次传来枪响,简陋的雨棚下,10岁的女孩趴在地上用铅笔反复书写最后一次上课布置的作业。   柳回笙蹙眉,眉间的沟壑变成一把刺向胸口的刀,鲜血溅出,飘飞的血液压缩成喉咙底传来的叹息:   “仗打起来,受苦的都是平民百姓。”   姜盏见惯了这样的生活,仰头,望着蓝天边际一片蚕丝状的白云,笑了一下,看向柳回笙:   “所以,我们的工作才更有意义,不是么?”   柳回笙怔然,顷刻之间,她从眼前这位女性身上看到一层太阳嵌合的光晕,那是一朵盛开在废墟之上的向日葵。   她不禁想,姜盏抱着怎样的心情来纳赫拉维亚这片动荡的土地,当初申请过来的时候,是怎样的决心?怎样的原委?   又不禁想,在这风雨飘摇波云诡谲的局势之下,姜盏要在保证生存的同时涉身险局为组织提供情报,需要遭受多少风霜?   浅笑多了几分敬重:   “对,是有意义的。”   回头看向身后,方才要糖的三个孩子已经跑到巷尾,转角一晃,没了身影:   “他们刚才叫你什么?努尔?”   姜盏点头:   “努尔,阿拉伯语,是「光」的意思。我在这边做情报,培养了一些眼线和势力,经济条件稍微好点,有时碰到,会给他们一些吃的。我有两个线员,就是之前救济过的难民。”   柳回笙凝望眼前的女人,黝黑的皮肤在阳光下反射着薄汗的光泽,须臾间,一股暖意注入心田:   “怪不得他们那么喜欢你,努尔。”   两人相视一笑,同路人之间的情感在无言之间酝酿。   ============   赵与是两个小时之后到的。   搭乘机场大巴之后,去平民商场买了一桶牛奶和一袋面粉,去卫生间换了一身低调的袍子,搭乘私人三轮抵达根据地。   她到时,柳回笙正在研读姜盏给她的生活手册。   一抬眼,便看到伪装成国字脸络腮胡的赵与。   扎实松气。   “到了。”   柳回笙上去,帮她接手里的牛奶。   “太重了,我来。”   赵与的手往后一撤,塑料袋从柳回笙指尖滑过,取而代之的,是赵与的手。   她喜欢将柳回笙整只手掌捏在手里,手指托着掌根,虎口卡在侧沿,拇指一下一下地抚摸手背凸起的指根骨。   “到多久了?路上没碰到麻烦吧?”   她问柳回笙。   柳回笙握住她的手,眸中笑意加深:   “没有,很顺利。你呢?”   “我也顺利。”   赵与说着不自信起来:   “我现在这样子是不是有点丑?”   柳回笙摸摸硅胶垫起来的阔腮,表面的纹理有些粗糙,颇有风吹日晒的沧桑,很是逼真。   “不仅丑,还有点油。”   她故意说。   果然,赵与叹气:   “都怪这个胡子。沿着嘴贴一圈,总有种吃饭会把菜汤糊上去的感觉。”   “没有,你吃得很干净。”   “那你还觉得油?”   “是你在机场,跟那两个路人交谈的时候,整个人有种中东油腻男的感觉,油油的,看着就不舒服。”   这话落在旁人耳中,那铁定又刺耳又不舒服。落在赵与耳中,却是实打实对业务能力的肯定。   “说明我演技好,把你都骗过去了。”   “演技是好,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你是有......精准识别油物的天赋?”   “我有识别你的天赋。”   “嗯?”   柳回笙重新端详眼前这张脸:   “脸型是变了,肤色也变了,还有胡子。但我还是能看出来,你就是你。有种看熟人上电视的感觉。”   赵与笑意微敛:   “说明我还是有破绽。”   柳回笙却摇头:   “除了我,没有一个人认出你。包括佟心。”   要知道,佟心最擅长的就是痕迹鉴定和细节观察。之前圆圆以身入局潜进自杀团体内部,佟心就是凭借脚印深度,判断圆圆右腿藏了一把刀。   如此精细的观察能力,都未发现赵与伪装的破绽。   “我能认出你,靠的不是外型,是眼神。赵与,你可以伪装成外国人、男人、老人,但是我只要看一下你的眼睛,就知道,那就是你。”   跟专业无关,是长久跟一个人生活,对她渗入骨髓的熟悉。   赵与动容,抬手撕去脸上的硅胶皮,面部线条顷刻变得流畅又漂亮。她将人拥入怀中,紧紧相拥,感受异国他乡传来的爱人的心跳。   噔噔噔......   屋外传来脚步,两人分开。来的不是旁人,正是这座小屋的主人,姜盏。   她看向赵与,眼中浮起旧人重逢的熟悉,眼睛一弯,眼尾勾起涟漪:   “赵队长,好久不见。”   赵与的眉眼舒展开来,同样生起熟人见面的松快:   “好久不见,盏姐。”   不是「姜警官」,不是「姜老师」,是「盏姐」。   柳回笙确定,两人从前认识。   姜盏表现得很不一样,之前面对柳回笙,她是接待国内同志的情报员,生疏中带着初次见面的客套。面对赵与,则全然没有那样的客套,有的只是故人重逢时,互相查看对方变化的珍惜。   “是挺久了。”姜盏说,“4年?”   “4年9个月。”赵与细化。   “你倒记得清楚。最近怎么样?听说你步步高升,现在已经是市局的队长了?”   “破了几个案子,领导看得起我。”   “嘁,什么时候会说场面话了?”   赵与咧了一个青蛙嘴,挠了挠后脑勺:   “就......人在仕途,没办法。”   柳回笙静静在旁边看着。   赵与在外一向是冷漠历练的,板着一张脸,一头扎进工作里,说一不二。极少出现青蛙嘴这种表情,更别提,她刚才这句话音调往低走,「没办法」三字却有语调起伏,带着几分撒娇。   是的,撒娇。   这个赵与只在私密空间对她展现的情绪,出现在了别人身上。   柳回笙越发确定,眼前这个姜盏,跟赵与不仅是「曾经认识」那么简单。   “你呢?你来这边怎么样?”赵与问。   “挺好,都要混成地头蛇了。”姜盏自嘲。   “这里情况复杂,想拿情报,是得要有点关系网,不踩线就行。”   “那肯定的,放心。穆局怎么样?”   穆局,穆岚。   说起这个名字,平静的湖面似绽开一朵夏荷,于湖水之间散发着淡淡的荷香。   “她现在已经是穆厅了。”赵与笑着纠正她的称谓。   “啧,叫习惯了,一时改不过来。”姜盏叹气。   “她今年升的,我一开始也不习惯。”   “她怎么样?”   “挺好。红姨在家照顾她,顺便帮一个同事照看一下遗孤。”   姜盏眉心动了一下,溢出一丝悲伤:   “遗孤......又干回老本行了?”   “嗯。她喜欢孩子。”   “可惜了,咱们仨都没孩子,不然全送她家去,有得她忙。”   咱们仨。   柳回笙抓到重点。   赵与、姜盏,此外还有一个人。   她依稀记得,赵与之前跟她说高考报志愿的时候,提过穆岚一共收养了3个女孩。赵与前面,还有2个姐姐,看来这个姜盏,就是其中之一。   另一个,是谁?   两人说话没避开柳回笙,亦或说,一开始就没打算避开。   原因很简单——   赵与在复合之后,就臭屁地在家人群(穆岚、姜盏、红姨、赵与)宣布了这件事。   这次执行任务,柳回笙跟赵与分头前往根据地,赵与提前知会姜盏,辛苦她费心,多留意柳回笙的人身安全。如此,姜盏会到出租车停靠的终点路段亲自迎接。   寒暄之后,赵与想起还没有正式向姜盏介绍过柳回笙,于是挺直身体,表情也正式起来:   “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女朋友,柳回笙。”   然后摊手朝向姜盏:   “这位是姜盏,是我的......怎么说?”   说家人吧,没有血缘关系。   说朋友吧,又好像隔着一层亲密。   说一起长大吧,穆岚为了保护她一直将她放在蓊城,而非蓊阳。   好像怎么形容都不够贴切。   一时找不到准确的形容词,柳回笙往前一步,浅笑盈盈:   “我知道,你是赵与的姐姐,姐姐好。”   姜盏一怔,眉间划开春日的薄冰,唇边绽开繁花:   “都是一家人,别客气。”   ============   按照计划,特遣队和青龙队剩下的队员先后抵达姜盏安排的落脚点。前脚人刚齐,后脚,线员便传来情报——   Ares的儿子,阿加,有动静了。   “各位,鱼探钩了。”   姜盏即刻通知苏鸿云,开展抵达纳赫拉维亚的第一次情报会:   “上周,阿加派手下在黑市走动,询问过一批军火。刚刚,线员传回消息,双方没有谈妥。阿加会再次派人去黑.市,这是我们的机会。”   假扮军火商,跟Ares团伙取得联系。   话音一落,人人朝会议桌尾部望去。   目光尽头,是身但重任的赵与和Ada。 第190章 看货(一)   第一次情报会,也是第一次行动计划大会。   会议地点是组织购入姜盏名下的一家酒吧,人员来往频繁,地下室则是完美的隐蔽空间。   椭圆会议桌架在中间,边沿一圈折叠椅,正前方是一整面墙体的海报,按动开关,海报向上卷起,露出后方的白墙,用作投影幕布。   姜盏站在前方,身穿痞气的牛仔衣裤,短发刚洗,湿漉漉地披着,长度刚及下颌。   特遣队全体成员、青龙队队长江莉、副队长王瑞分开坐落在会议桌旁侧。   赵与依旧做了伪装,硅胶垫扩大面部轮廓,两侧几乎是90度的国字脸型,八字胡分布在人中两侧,烫过的卷发批垂,将将遮过双耳。   柳回笙则化了一个符合夜店风格的烟熏妆,深蓝眼影扩充眼睛轮廓,眼线几乎拉到太阳穴,眼尾画云状彩色纹身,加上一头细辫子,没有半点平时乖乖系风纪扣的模样。   “笙姐,你真有点叛逆了。”   谢辰风怎么看怎么难受:   “我之前在反恐支队,抓过那种非主流的失足少女,跟你现在特像。”   说完看向赵与,呼吸更是凝滞:   “赵姐,你能别看我吗?我反胃。”   赵与不以为然:   “比你那些脸谱好看多了。”   谢辰风当即不依:   “靠,才没有!我那些脸谱都是有戏曲原型的,别提多好看!”   “等任务结束,你再表演个变脸?”   “嘿嘿,好的呀!”   虽说谢辰风平日喜欢插科打诨,跟特遣队的严肃格格不入,但精神紧绷久了,大家似乎都愿意跟她拌两句嘴。   赵与也不例外。   不多时,全员到齐。   姜盏在外面跟手下嘱咐警戒,门一关,正式开始讨论。   会议针对Ares率领的「A2W」近期开展的军火采买动向,姜盏长期潜伏在这片地域,对各方势力颇为熟悉,便将目前得到的情报分条汇报。   随后,由擅长网络运算的叶图灵汇报从线上深扒的线索。   叶图灵的头发比刚进特遣队的时候长了很多。最初很短,很像80、90年代港风歌星的发型,现在长了,自然卷的波浪扎进皮绳,侧额垂下两缕,弯弯的,少了几分棱角。   她将电脑界面投影到白墙,口头同步汇报:   “军火交易一般会先在线上联系。我追踪到这个叫「fury」的账号,他询问的枪型和数量,跟「阿加」上周计划采买的那一批吻合。有理由相信,这个「fury」,就是他们的线上联系人。”   赵与提出建议:   “可以先跟他建立线上联系,进一步确认他们的信息。如果确认是Ares团伙,可以深入了解,争取信任进而合作。”   姜盏同意:   “赵与说得没错。这边的军火交易一般有3步:线上联系——现场看货——实地交易。   取得线上信任之后,买方才会派最信任的手下去验货,卖方提供样品供他们查验——这一步,可以派扮演「助理」的赵与前往。   货没问题,买方的负责人才会出现,进行实地交易。那时候,我们就可以跟「阿加」正面接触。”   开会的效率很高,如程序员的代码有条不紊地运行着,没有一句废话。   只要抓到一条线索,大家都会发挥自己的专长,根据这条线索挖出更多信息,从而制定行动计划。   20分钟之后,苏鸿云有了方案。   她起身,站到铺满人物关系网的白板前,从左到右扫了一遍。19颗图钉,47条线索,满满当当坐落在白板上。眼睛一虚,面板变成黑色,只剩19颗钉子,北斗星一般陈列着,勾勒出错落的星图。   转身,面向众人,目光如炬,开始布置任务:   “目前看来,这个fury的账号很可能跟Ares团伙有关。姜盏,你用军火商的账号跟对方联系,争取让他们看货。   赵与:姜盏成功引入后,你持样品与对方进行「现场看货」,过程中注意隐蔽,在争取对方信任的同时,将交易谈成。   柳回笙:利用赵与身上的微型摄像机观察对方微表情和行为反应,读取隐藏信息,辅助赵与完成任务。   佟心:利用返回的视频线索,判断对方身上是否藏枪,交易环境是否安全。   叶图灵:追踪这个叫fury的账号,想办法获取交易信息,最好实现账号定位。   施鹭:根据叶图灵的定位信息,从卫星地图寻找Ares总部的位置。   谢辰风:负责行动期间的通讯工作。提前布控网络信息,确认地理环境,制定交战和逃生路线。   Ada:携特遣队剩余队员于场外面包车内支援。   江莉:携青龙队进行便衣伪装,于交易区外围警戒,以防突发情况。   全体注意,这是我们接近Ares最好的机会。行动机密指数一级,所有人打起精神,完成分配的任务。发生任何情况,先请示,再行动。势必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捉拿Ares!”   全员起立,声色铿锵:   “收到!”   ============   姜盏在中东做了7年情报员,熟悉他们的套路,也清楚他们的黑话。比如,他们在初次接触时不会直接说「枪」,而是「狗」。   多少条狗=多少条枪。   多少斤狗粮=多少斤子弹。   在此基础上,狗的种类,代表不同的枪型。「长腿」代表「步枪」,「短尾」代表「手.枪」,「贵宾」代表刚发行的新枪。都有特定的名词指代。   在姜盏的跟进下,对方很快上钩。   约了一个「看货」的时间。   看货,双方派得力的手下碰面,卖方提供枪支样品,买方进行查验,判断货品优劣等级。   地址选在一个三不管地带,海峡对面,战乱区一片无人占领的贫民区。这里是黑.市交易的首选,不受任何一方势力管控,降低落入对方埋伏的风险。   铁路和公路中间的一家汽车维修厂,路边沙土飞扬,在40度的气温下来回翻炒。红底广告牌写着紧密的阿拉伯语,字迹在长期的暴晒下褪色,看不清楚。   右侧一处废弃加油站,左侧一栋无人居住的烂尾楼。   门口几辆车一挡,里面的交易无人知晓。   赵与提前5分钟到了附近,她今天做了伪装,跟之前一样的硅胶国字脸,肤色涂黑,几乎换了个人种,八字胡一贴,有种风雨数十年的老练。   跟她一起的是姜盏,她充当这次交易的中间人,负责把双方约到指定位置面谈。谈不成一拍两散,谈成分钱。   路边人多。小贩们用简陋的布料摊成小摊,贩卖食物和一些手工。   姜盏拉起手刹,问路边摆摊的小贩买水。   赵与坐在副驾,神色从容地扫了眼马路前方不远的维修厂,低声传递消息:   “1组报告,已抵达修车厂附近。”   肉色的微型通讯器挂在耳中,即刻传来苏鸿云的回应:   “总部收到,其余各组汇报情况。”   谢辰风:“2组报告,已经完成所有监控和设备同步,可以实时监测所有成员位置。”   Ada:“5组报告,面包车内一切正常,随时准备支援。”   江莉:“青龙队报告,全体成员分布在指定地点,其中3名靠近维修厂,可以检测厂内动向。”   苏鸿云看了眼时间:   “好,赵与,你们可以过去了。”   “收到。”   黑色小轿车停在路边,熄火,车门从里面打开。   一条长腿迈出车门,腿部从绷紧的裤腿鼓起腿肌线条。踩地,裤腿垂坠,肌肉得以隐藏。   赵与盯着烈日灼烧的肤色,单手拎一只黑皮箱,砰一声关上车门,等姜盏从副驾绕过来,朝她挤出谄媚的表情,才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向马路斜对面的修车厂。   门口,正给机车上油的青年注意到走近的「一男一女」,停下手里的工作,扭头对车盘底下操作的人说:   “扎阿什沙赫斯(阿语:人来了)。”   车盘底下的人拽着车轮从千斤顶旁边滑出,秃鹫般的眼睛扫了眼姜盏——这个女人生活在和平区市郊,之前见过。   再看向她带来的「男人」,手里提的那只沉甸甸的箱子,是他们今天等候的主角。   外八的走路姿势跟平时接触的男性类似,皮肤也透着热带地区常年暴晒的颜色,拎箱子的小臂鼓起肌肉,看样子是个练家子——   符合一个游走黑.市的男人形象。   于是起身迎接。   “阿萨拉姆(你好)。”   姜盏作为「中间人」,表现得殷勤且主动,看到两人站起便加快脚步,脸上挤出生意人和气生财的微笑:   “阿萨拉姆。”   双方站定,她着重介绍:   “这位是「米桑」先生的客人,「萨尔」先生,他们有要事相谈。米桑先生在哪?”   一字胡的男人朝里面一指:   “This way.(跟我来)”   赵与扮演着一个久经沙场的军火商最信任的手下,脸上表情没动,只是淡淡点头,跟着一起进去。   绕过门口几辆半报废的机车,两道卷帘门之后,一条充斥着腐朽汽油味的走廊,尽头的铁门锈迹斑驳,焊成左开右合的单人通行隘口。   隘口之后,抵达看货点——   一间空旷的、散发机油气味的仓库。   总控,苏鸿云按下通话键:   “所有人注意,她们进去了。谢辰风,接入音频信号。”   “好。”   音频信号接入,总控众人通过赵与衣领第二颗纽扣贴的微型摄像机一同进入仓库。   仓库中间架了一张桌子,两个男人左右分坐,身后分别站了几个手下。中间站一名身穿西服的荷官,正垂手等待,双方开最后一张牌,定夺胜负。   在等待期间,这个名叫「米桑」的男人,在跟另一人玩牌。   “贵客来了。”   米桑是一个络腮胡的青年男人,寸头,右侧剃成一个M的字母。他看到赵与,揭牌的手放下,撑在桌边,上半身如扑食得野兽盘亘着。   赵与阔步走近,在几步远的位置停下:   “米桑先生,您好。”   米桑没有起身,目光指了一下牌桌:   “萨尔先生?”   “是。我受老板的意思,来跟您谈一笔买卖。”   “来得正好,玩一局?”   画面接入总控,米桑及其手下的一言一行落入柳回笙眼中。   身体没有朝向赵与,两手放在桌上,只是上半身朝赵与的方向侧了一半——不信任。   嘴上说「玩一局」,没有起身的意思,也没让手下腾位置——没想赵与真的坐下玩牌。   再加上,身旁的小弟个个戒备地盯着赵与,目光笔直,唇周收紧——他们在观察赵与。   亦或说,审视。   柳回笙看清这一点,立即凑近收声筒:   “他在试你,别答应。谈生意就行。” 第191章 看货(二)   总控,正中央的大屏播放着汽修厂里的一举一动,米桑离得最近,几乎占了半个画面,胡须的硬茬一清二楚,更别提动作和微表情。   柳回笙一一捕捉,最终得出结论:   “他在试你,别答应。谈生意就行。”   声音顺着信号传进赵与耳中,她没答应米桑的要求,只是挤出疏远的微笑,抬腕看表:   “米桑先生,我来是谈正事的。”   一个真正的军火商,有走军火的实力和底气,不会对买家予取予求。   何况,双方才第一次见面。   米桑的眼睛动了一下,没有罢休:   “就一局,不耽误时间。”   赵与的表情没有起伏,嗓音一沉,透着商务的严谨:   “不巧,老板派我过来,是谈买卖的。米桑先生想玩,改天约个时间,我陪您痛痛快快地玩。今天,恐怕不行。”   米桑停顿一秒,将她从头到尾重新审视一遍,点头:   “行。”   扭头转向牌桌:   “那你等会儿,我还有最后一张牌。”   “没问题。”   赵与提醒:   “我们约的时间是15点,现在还有2分钟,我可以等你。”   这话有催促的意思——   我只能等你2分钟。   赵与的态度比想象中强势。米桑丧失几分主动权,思考了一下,没有接赵与的话,也没有翻牌,只是两手搭在左右两侧坐着。   期间,旁边的小弟上来倒水,水声吵得他不爽,呵斥到:   “还没冷就倒,想烫死我?”   他说得阴沉,透着警告的怒火。脚往桌腿一踹,睡眠荡起细密的波纹。   小弟赶紧唯唯诺诺道歉:   “不不不,不是,我没那个意思......”   “滚下去!”   “是,是......”   气氛变得微妙,热水腾升的雾气炸开灼热烈焰,烧得人皮崩裂。   亡命之徒的世界没有人权,话事人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力,但凡一个不小心,做错一件事,说错一句话,下一秒就命丧黄泉。   一时间,场上人人噤声,不敢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米桑的怒火并非冲倒水的小弟,而是催促的赵与。   而这几乎要人命的怒火究竟是真是假,都逃不过一双眼睛。   “——他没真动火,只是想给你下马威。赵与,可以继续。”   谢辰风胆小举手:   “笙姐,可是他都——”   “——不要管,继续。”   赵与不动声色地接收柳回笙的线索,再次抬起手表,看向米桑,面露微笑:   “米桑先生,还有1分钟。”   砰!   米桑双手用力拍上桌板,撑着上半身站起,似一头打开牢笼的野兽,缓慢走到赵与面前,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怎么好看。   “萨尔先生,做生意呢,最重要是有耐心。这么着急干什么?你要知道,中东不缺军火商。”   言下之意——再让我不爽,这单生意我不做了。   赵与抬眸,直面正视他的眼睛,平和间散发着冷冽,回敬到:   “中东是不缺军火商,但也不缺买家。”   你不做,有的是人做。   在战争频发的地区,军火商跟武装组织是草原上的鬣狗和秃鹫,秃鹫可以选择新的鬣狗,鬣狗同样可以选择新的秃鹫。只要在这片土地上跑,双方都拥有对等的底气。   这是交易的底层逻辑,也是做实军火商身份最重要的一环——   如果赵与真对米桑言听计从,想方设法讨他满意,才真的暴露,她们太想促成这单生意。   “竞争性唤醒。”总部控制台,柳回笙解释赵与这一说法的用意。   “啥唤醒?”谢辰风冷不丁凑上去。   “竞争性唤醒,Competitive Arousal。”   “笙姐你还是说中文吧。”   “意思是告诉买家,想买我东西的人很多,你不买,有的是人买。这样买家就会被唤起竞争意识,认为这件商品很抢手,想抢先买。赵与刚才这么说,就是在告诉米桑:我这批货很好,你不要,有的是人要。这样,做实我们的军火商身份,还可以激起对方的竞争欲。”   短短一句话背后的学问颇深,原本对赵与硬刚态度表示担心的众人也稍稍放心。   果然,下一刻,米桑的声音从音响传来:   “萨尔先生,我们可以先看看货。”   赵与拎的枪是苏鸿云安排的,货真价实,杀伤力惊人的新型机枪。   东西好,底气便足。   常年摸枪的人能判断武器的优劣,米桑盯着黝黑的金属色泽,忍不住上手抚摸。   “这种货不多见。”   赵与翘起二郎腿,脸上透着拥有这挺机枪的自豪:   “米桑先生好眼力,这是我们老板新到的好货。双路供弹系统,子弹链装上可以连续打200发。射程800米,很适合中东地区的海上作战条件。”   米桑眼睛一动不动盯着枪身,嘴角扬起,颧肌上浮,上眼睑收缩,眼珠裸露面积增大——他很兴奋。   柳回笙抓到他的表情,告诉赵与:   “他很中意这挺枪,上钩了。”   汽修厂,赵与砰地扣上盖子,切断米桑欣赏的视线。   “嗯?”米桑狐疑。   “米桑先生,验了货,现在可以谈买卖了吧?”   “呵呵,当然可以。”米桑收回眼神,坐直上半身。   “你们想要多少挺?”赵与问。   “8挺。”   “呵,这是长腿(机枪),不是短尾(手.枪)。”赵与记得姜盏跟她说过的黑话。   “好东西当然多多益善,除非,你们没有这么多货。”   “仓库是没有那么多,但只要你想,我老板自然有办法弄到手。”   “看来,您这位老板还有些背景?”   “来这里做生意,谁没有背景?”   “这倒也是。”   赵与的眼珠动了一下,计上心头,故意问:   “只是不知道,米桑先生这批货,要供给谁?事先声明,我们不做第五区的生意。”   “为什么?”   “老板定的规矩。”   “看来你们有过节?”   “我们跑腿的,不该过问老板的私事。”   “也是。”米桑感同身受,“放心,我们跟第五区那些寄生虫不一样,我们不属于任何一个政治组织。”   “这我就更要考虑了。”   “噢?”   “这批货不便宜,没有组织,您的老板是否有足够的经费,支付这批费用?”   货我有的是,问题是,你钱够不够?   米桑在「阿加」手下专门负责一线采买,钱对他而言只是数字。听到赵与的质疑,有种首富被问买不买得起矿泉水的既视感。   “呵。”   他冷笑:   “萨尔先生,你以为,我们谈的是空头支票?”   响指一打,手下的小弟拎上来两只皮箱,金属扣啪地弹开,满满两箱现金。   “这些只是定金。要是东西好用,我们可以长期合作。前提是,你身后的老板,必须保证,能长期供货。”   观察机枪时鼻孔舒张,眼睛发亮,呼吸加深——擅长枪械鉴定。   谈话时抖腿,手部语言多,嗓门大,说话几乎没有思考的间隙——轻浮、直率。   谈及财力时下巴抬起,露出前颈——自信,甚至自负。   柳回笙将米桑出现至今的行为和表情逐一分析,一张完整的性格画像跃然纸上。   “他性格比较轻浮,赵与,试试2号话术。”   2号话术:探底。   赵与接着他的话继续:   “供货没问题。我们拿枪,就跟银行数钞票一样简单。只是我好奇,现在局势一天一变,总政大楼上周升绿旗,这周升蓝旗。前一刻庆祝胜利的武装组织,下一刻就可能全军覆没。米桑先生,您的老板凭什么肯定,你们能长期需要我们的货?”   言下之意,你们凭什么肯定,你们不会被歼灭?   既质疑财力之后,开始质疑能力。有了前面的铺垫,米桑脸上轻狂更甚,惬意地往椅子上一靠,下巴扬得更高:   “听说「贝塔-30」了么?”   赵与眼睛一眯——贝塔-30,之前姜盏返回的情报之一。   身为这片土地上的军火商,自然知道,于是回答:   “新型毒株,能在短时间内造成大规模肺部疾病,感染3天就会死亡。”   米桑继续加码:“现在已经有一个实验室研发出了毒株的解药。”   赵与装懵:“噢?”   米桑刚要说什么,厂外突然传来枪声。   砰!砰砰砰!   激烈的枪声底层是疾驰的装甲货车,粗重的轮胎碾过砂石地,石子和细沙的碾磨生、平民逃窜的尖叫、交战双方的咒骂,顷刻如冷水倒进油锅,噼里啪啦一顿爆沸。   “Go to hell!”   “Run!Run——”   “Bastard!”   “Pull over!”   “Help——”   米桑飞速蹿了起来,望着大门的方向,从后腰掏出手.枪,啪地上膛,吩咐最近的一个手下:   “Check it.(看看怎么回事)”   赵与缓缓起身,耳机里传来青龙队的情报:   “青龙队报告,街道突然出现两批人,持枪对拼,打得很厉害!”   苏鸿云攥拳起身:   “有多少人?”   “大概20个,都有冲锋枪,火力很猛!已经有平民受伤了!”   与此同时,汽修厂。   皮肤黝黑的手下连滚带爬跑进仓库:   “Cap! Two crews popped up——they're fighting!(老大,突然出现两伙人,打起来了)”   军火交易时突然出现武装组织,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意味着其中一方可能想黑吃黑。   通讯器里传来青龙队的情报,面前的手下吓得连滚带爬,可知外面的两伙人跟米桑无关——这是一个刑警的嗅觉。   然则,赵与现在不是「刑警」,是「军火商」,她的第一反应只有一个——米桑想黑吃黑。   于是转头看向米桑,质问:   “看来米桑先生还有后手?”   一旁,姜盏也配合扮演一个夹缝生存的中间人:   “米桑先生,有话好好说,没必要动刀动枪的。”   米桑有口难辩:“不是我叫来的!”   通讯器里,苏鸿云的声音来得急促:   “赵与,姜盏,外面打得很厉害。想办法中断交易,先撤!”   赵与跟姜盏都只带了防身的手.枪,装备跟武装分子差一大截。更别提对面是杀人不眨眼的冲锋兵,而她们根本没有一线战争的作战经验。   “江莉,带人到汽修厂1号侧门接应。Ada,你们去2号门,务必把她们带出来!”   “赵与,优先从1号门撤离,那离你近。快!”   话音刚落,谢辰风指着汽修厂大门的监控尖叫:   “苏队,有一队人冲进去了!”   哔——   大脑深处传来鸣叫,林立的人群赫然变成人影,墨水从天花板倾泻,将影子染成密不透风的黑,齐刷刷往鼻腔里灌。   半空裂开闪电,白光乍现,闪电延展成手背鼓起的青筋。   青筋顺着血管飞速攀爬,尽头,是猛然回头的柳回笙。她盯着从大门闪近的几个手持冲锋枪的黑影,眼中血丝迸裂。 第192章 看货(三)   “苏队,有一队人冲进去了!”   谢辰风的尖叫在总控室炸开惊雷。   气氛顷刻慌乱——   战场跟国内普通抓人的场景不同,枪炮加持,匪徒疯狂。赵与和姜盏没有护甲,没有头盔,能用的只有手.枪,跟那些持高杀伤武器的武装分子正面对拼,风险极高。仅仅是飞速闪过的流弹就很可能丧命。   柳回笙腾然站起,喉咙紧绷,声带似一块拧死的毛巾,说不出话。   苏鸿云紧急下令:   “江莉,带一队人从侧门进去,把赵与跟姜盏带出来。”   “收到!”   “Ada,去2号门,防止更多敌人进去。”   “收到!”   “谢辰风,看下除了两个侧门,还有没有其他撤退路线。”   “好!”   “等等!”   柳回笙突然开口。   苏鸿云回头,只见她颤抖着指向屏幕里、姜盏摄像头拍到的赵与:   眼睛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右手握拳,伸出拇指和小指,掌心向内扣到胸口。   ——这是出发之前约定的手势。代表停止营救。   “我靠!她这什么意思!”   谢辰风急得跳脚:   “都打起来了还不让我们进去!要出人命的!”   “确实是停止手势。”佟心也慌了。   “赵队是不是记错了?”   “不能,这么重要的事她不会记错。”   “那怎么回事?”   柳回笙盯着画面里的人,凑到收声筒前方,声音颤抖:   “赵与,你确定不让青龙队进去?”   赵与放下右手,轻微点了一下头:   “嗯。”   “可是情况很危险!”柳回笙尖叫。   大门到仓库不过一条50米的走廊,几秒钟就到了,要是对方有手榴弹,瞬间就会被炸成肉泥。   命悬一线!   赵与没有回答她。一是因为,她此刻面前围着米桑以及十几个汽修厂的手下。二是因为,涌进工厂的蒙面人已经找到了仓库!   笃笃笃——   一个手下想上去交涉,被二话不说扫倒。   “Fire!(开火)”   米桑立即让人开火,战火一触即发,手下们纷纷抄起手里的长枪,蜂拥上去封堵铁门的隘口。   走廊后方,蒙面人的同伙听到枪响,火速上来支援。   战争一触即发,枪声似除夕夜的鞭炮炸开。枪线密集,火光如激光般飞过,拐角的木箱瞬间变成蜂窝。   米桑的手下没有防护装备,冲在前方的两个很快被冲锋枪扫倒。好在人数够多,补上,趁对方打空的间隙命中要害,放倒两人。   “Bastard!”   “Die!”   “Go!Go!”   情况紧急,米桑飞快闪到机车后方,赵与则飞快拎起机枪箱,另一手从腰后掏出手.枪,右脚往后一抬,脚后跟抵上枪管往反方向一提,完成上膛。   快步闪到米桑旁边:   “米桑先生,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走?”   米桑气上心头:   “枪管子怼老子下巴了,我这时候跑了算什么?”   说着从机车里掏出一把便携冲锋,顶着枪线就冲了上去。   “Drop dead!”   对方扔了烟雾弹,隘口顿时溢满浓雾,米桑似打了兴奋剂,不管看不看得见,也不管子弹用量,对着雾团一通扫射。   “啊!”   “嗷!”   听到对方试图进攻的突击手的惨叫,米桑越发兴奋,站出掩体继续扫射。   砰!   肩膀被一发流弹击中,扫射戛然而止。   “Cap!(老大)”   一个亲信立马把他拉回掩体。   电光火石之间,3个蒙面黑衣人冲出烟雾,朝人群猛烈扫射,枪声毫无间隙地炸响,碎屑跟硝烟一通飞溅。   笃笃笃......   米桑的手下边打边撤,很快死伤过半。   “Fire!Fire——”   负伤的米桑怒到极点,命令手下继续开火。   一个蒙面人被击倒,另一个冲向右侧掩体,剩下那个,冲向米桑所在的左侧掩体。   枪管一抬,眼看就要射击。   砰!   一发子弹从仓库后方射出,打穿蒙面人的脑袋。   朝子弹射出的方向望去,赵与立身持枪,管口冒出一丝硝烟。   她救了米桑。   战场上的生死在一瞬之间,一发救命的子弹,往往比一百句话管用。   米桑错愕地看向赵与,赵与却没暂停,朝另一个蒙面人继续射击,按动扳机的同时大吼:   “Run!(快撤)”   与此同时,2号侧门的方向传来几个武装分子的入侵声:   “Go!Go!”   “快走!”   从水泥墙的缝隙看去,一共6人,同样蒙面,右臂绑红色布巾,跟仓库内部的蓝色布巾不同——   两伙人都把仓库当成占领点。   “No time!(没时间了)”   赵与怒吼。   米桑这才捂着伤口撤退,跑到赵与的位置。这里放着一辆机车,侧面还有一度水泥墙,是很好的掩体。   “萨尔先生,刚才谢谢你。”   “跑得掉再说。”   赵与朝隘口的方向又放了两枪,闪回机车后方,趁换弹的工夫问:   “有没有其他出口。”   “有,东西两边都有偏门。”米桑回答。   “西边那个已经被攻占了。”赵与示意他听西方传来的吼叫。   执行任务之前,谢辰风用小型无人机对仓库做了地形探查,标注了所有人入口。并将西边的小门命名「2号」,东边命名「1号」。   如今2号门涌入第二批蒙面人,离仓库更近的1号却没动静,只有一个可能——   “青龙队报告,1号门已清空,可以撤离。”   江莉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证实赵与的猜测。   总控室,苏鸿云立即布控:   “江莉,把姜盏的车开过去,把她们接走!”   “收到。”   赵与听着通讯器里的情报,立马告诉米桑:   “我让司机把车开过来,一起走。”   赵与跟姜盏明明刚才可以趁乱逃走,但她依然选择留下,还从枪管下救了他一命,此时此刻,米桑找不到任何不相信赵与的理由。   “好!”   街道,江莉在青龙队的掩护下找到姜盏的轿车。   车子在之前的枪战中挂彩,车身刮了数道弹痕,左后方的车门穿进3发弹孔,前挡风玻璃裂成蜘蛛网,左侧后视镜被打飞。   交战的两批人马转到汽修厂,街道不再交战中心,两名队员掩护之下,江莉屈身闪进主驾。   一脚油门,方向盘转到最底,驶向1号侧门。   “江莉报告,已经顺利开车。青龙队所有成员撤退,不能被米桑发现。”   “是!”   “收到!”   “江队小心。”   苏鸿云监控着所有人的举动:   “赵与,江莉马上抵达1号门,你们可以出来了。   江莉,我给你发个位置,等下直接开到这里。”   江莉:“收到!”   赵与跟姜盏使了个眼色,对方会意,拉着米桑的胳膊就往外拽:   “米桑,快走!”   砰!   一发子弹从掩体边沿射出,从米桑身边将将擦过——从2号门入侵的蒙面人已经冲进来了。   赵与立即开枪,一枪打中脑门,另一枪打中蒙面人身后的门框,阻止后面的人进攻。   本在南方隘口镇守的小弟们听到后方的枪声,跟着赵与的枪线发现蒙面人,果断开枪射击。   空隙之间,赵与重新上好一块新弹夹,闪出东侧隘口,冲向1号门。   门口,江莉手持方向盘,将副驾的门打开,姜盏跟米桑的速度很快,已经坐上后排。   “萨尔!快!”   江莉叫赵与的假名。   赵与飞奔,身后,蒙面人解决了第一排的手下,持枪追了出来。   “Shoot him!”   “Stop!”   “Go to hell!”   蒙面人穷追不舍,眼看就要绕过掩体,打开射击范围——   赵与猛地一跃,跳进副驾。   呜嗡——   离合器一松,发动机骤然启动,车身箭一般飞了出去。   噔噔噔!   一排子弹落上车门,沿着车身扫了一排弹孔。   “Fuck!”   蒙面人破口大骂,追着车尾补了两梭子,只打爆一只后胎,随后站在原地,看着一车人逃之夭夭。   江莉默不作声地开车,根据苏鸿云给的地址,一路开到战区边沿的礁石滩,才终于安全。   耳边还残留着方才激战的枪声,混在风浪声里,像一锅煮烂的米粥。   赵与下车,靠在车前盖上,望着海峡对面的和平区,没有说话。   海风从正面吹来,顺着发丝一缕一缕往后刮,带走刺鼻的硝烟味。   米桑捂着伤口下车,眼里全是感激:   “萨尔先生,你救了我的命,谢谢。”   赵与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一副长期生活在这片土地,见怪不怪的样子:   “举手之劳。那些人是谁?”   “看标志应该是第6区的。最近到处都在打。”   “你们不是不参与政斗吗?怎么会打到汽修厂来?”   “不知道,我得回去问问我老板。可能是意外。最近抢「贝塔-30」,战区乱成一锅粥,他们经常打。汽修厂的地理位置好,可能他们想占领。”   主动提起「贝塔-30」,米桑的防备已经降了很多。   赵与便接着之前仓库交谈的话题,说:   “我只知道,「贝塔-30」是一株很毒的毒株。”   米桑点头:   “拿到它,可以研发新一代生化武器。所以各方都在明争暗抢。”   “怪不得。”   赵与假装才知道他们的意图,放慢语速问:   “所以,你们买这批货,是为了抢「贝塔-30」?”   米桑承认:   “对。”   赵与摸出事先放在口袋里的半包烟,点燃后放进嘴里,猛吸了一口,评价到:   “但看刚才的对战形势,你们不是他们的对手。”   米桑脸上挂不住,解释:   “他们突然袭击,我没有准备。而且汽修厂的都是做生意的喽啰,不是正规兵。要是老板过来,保准把他们打成肉泥。”   老板,Ares。   海风肆虐,赵与眯起眼睛,低头,将燃了一半的香烟踩到脚底,重新看向对方:   “米桑先生,我想,我们可以合作。”   “合作?”米桑愣住。   “没错。你图毒株,我图军火,合作共赢。”   “什么意思?我没懂。”   “我们做军火的,最喜欢看的就是打仗。一个毒株引发这么大的动静,要是真研发成新武器,还得有多少仗打?”   “你的意思,你们长期提供军火和装备,帮我们抢「贝塔-30」。拿到之后,再研发成新武器,制造新的战争?”   赵与老道地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深沉:   “双赢的局,考虑考虑。”   单次的枪支购买演变成长期的军火合作,米桑只负责采买这次的货,一时拿不了那么大的主意。   合作。别说他只是「阿加」的手下,即便是「阿加」,Ares的亲儿子,也没办法单独做这个决定。   “事情太大,我要请示老板。”   赵与宽容摊手:   “可以,我也要回去请示我的老板。只是我觉得,这是个双赢的好机会,错过很可惜。”   “的确。你给我3天时间,3天之后,我给你答复。”   “没问题。”   海水拍上礁石,激起三丈白浪。震天的涛声中,一出大戏落下帷幕,紧接着,另一出大戏即将上演。   ============   回到住所已是半夜,从战区辗转到和平区,绕了4次远路,去了3个商场,最终敲开平房的铁门。   苏鸿云出来接人,反复确认赵与跟姜盏都没受伤,一颗心这才放了下去。   转身,看到南侧房间漏出的灯光,沉沉叹了口气,将赵与拉到一边,低声嘱咐:   “你这次赴险,小柳挺生气的。等下,你好好跟她说。” 第193章 哄(一)   夜色深沉,一道海峡将纳赫拉维亚分隔两地。   从高空往下望,和平区的市中心散发着普通城市的霓虹,到了贫民区,光线暗了很多,漆黑的海水无声翻涌着,偶尔反射几缕月光。   战区,时而静谧,时而闪起火光,硝烟被海风吹上夜空,将星月罩上一层薄雾。   和平区市郊,废弃大楼旁侧一处不起眼的平房,身居着特遣队全体成员。   情况特殊,不像国内安排得那么周密,住的地方简陋一些。   好在出发前都有准备,带的随身物品齐全,姜盏也尽所能地让大家住得舒服一些,配齐空调热水器等基础电器。   推开外层的铁皮门,生锈的合页发出老旧的嘶鸣,电灯闻声亮起,光线金黄,被铁皮篱笆上方的铁丝网剪成碎片。   内侧一个小院,没有铺砖,泥土踩得板实,上面一层碎石,脚踩上去发出咯嗒咯嗒的声音。   大门从里面打开,苏鸿云阔步出来,急忙问两人:   “路上怎么样?”   姜盏关好院门,三人一同穿过小院,进屋后关好大门,说话声音才大了起来。   “还好,有个尾巴,盏姐甩掉了。”   赵与把机枪箱交给苏鸿云。   姜盏解释:   “我在这边算是半个熟面孔,有时会惹上两双眼睛。放心,不是Ares那边的人。”   “那就好。”   苏鸿云看看姜盏,又看看赵与,意味深长:   “你们受伤没?”   赵与摇头:“没有,江队他们呢?”   “他们也没有,已经回去休息了。”   “好。”   一整天的惊心动魄归于平静,身体还没从下午的枪战中恢复,耳膜在内外不平的气压中发胀。   耳朵的不适提醒苏鸿云,赵与此前耳膜穿孔,还没康复。   于是眼中的责备加深,语速慢了下去:   “这次虽然结果是好的,取得了米桑的信任。但赵与,你的行为太过冒险。万一出现意外怎么办?万一你跑慢了呢?万一那个人提前开枪了呢?下次碰到类似情况,不准冒险,必须服从指挥。”   赵与难堪地低下头去,搓了下鼻子。   姜盏赔笑:   “嗐,肯定的。在警队做事,服从命令是天职。赵与估计就是想着争取一下米桑的信任,毕竟机会难得嘛。但过程确实太凶险了。不如这样,苏队,让她写个检讨,当着特遣队大家念一遍,怎么样?”   姜盏常年在外,嘴皮利索,脑子转得快,早已混成老狐狸,这种时候明确的做法是退到一边,以免战火蔓延到自己身上。   但她偏爱帮赵与求情,就跟小时候一样。   那时赵与养在蓊城,姜盏跟穆岚一起住在蓊阳。周末的时候,姜盏时常跟着穆岚一起去蓊城看她。   赵与那时候皮,小小年纪就组了一个「红领巾师团」,在学校伸张正义,帮被欺负的同学出头。   有次轻敌,被对方打破了头,去医院缝了几针。   当时穆岚看着,又心疼又生气,立马就要教训。   也是姜盏站出来,说:   “赵与你太不让人省心了!你看你这个头,破成这个样子!谁让你去逞能了!”   骂完又跟穆岚说:   “穆局,要不这样,罚她写检讨,写不完不准吃饭。”   一般这话说完,红姨再陪个笑脸,穆岚那通怒火就找不到地方撒了,愠怒汇聚成一声沉重的叹息,转而关心她的伤,以防留疤留痕。   时空交错,今时今日的苏鸿云,竟也尝到当年穆岚的滋味,对着一个犯错认罚,和一个谄媚求情的年轻人,说不出半句指责的话。   最后的最后,依旧只有一声叹息:   “算了,你们今天也辛苦了,早点休息。”   说着,瞥了眼南侧房间漏出的灯光,眼神微动。两句打发姜盏先去休息,然后往前一步,低声嘱咐赵与:   “你这次赴险,小柳挺生气的。等下,你好好跟她说。”   赵与心口一沉,耳中响起下午她做出拒绝救援的手势,柳回笙颤抖的那句「可是情况很危险」。   心有所愧。   柳回笙极少在外人面前失态,极少。   即便当初她在灯塔经历爆炸生死未卜,柳回笙也强撑着绷紧身体里那根弦,带警队剩下的人追查Hypnos,搜证、质询、推理,从未高声半句。   这次是真把她吓着了。   也真把她气着了。   一方面,赵与知道机会只有一次,没有什么比在枪口下救人更能博取信任的方法。   另一方面,她也知道,从枪口下救人,自己就要先一步抵达枪口,九死一生。   叩叩。   屈指敲响房门,没人应答。   蔫头巴脑在门口站了几十秒,比被点了穴还固定。重心从后脚跟灌到前脚掌,又从前脚掌到后脚跟,来回反复几十遍,终于,决定厚一次脸皮。   转动把手,推门进去。   柳回笙侧对着房门,坐在写字桌前。   她洗过澡,长发松软地披在身后,穿着宽松的睡衣,V型领口微荡,七分裤爬上膝盖,小腿的跟腱纤细修长,脚踝鼓起的踝骨圆润小巧,似月下的珍珠。   房间很安静,柳回笙也安静。坐在椅子上,麻木机械地在本子上写东西,只有书写的沙沙声。笔尖滑动得飞快,英文字母一串接一串出现,字迹飘逸,透着些许浮躁。   她在默写初版的《犯罪心理学》,从第一卷第一章开始,每一个单词烂熟于心。   那是柳回笙冷静自己的方式。   学习永远是最好的冷却剂,大脑出于另一个空间,就不会有多余的脑容量留给负面情绪。   从前抄书,如今背书,从下午收队回来到现在,已经写完了3根笔芯。   手背的细骨不正常凸起,血管膨胀,手腕小窝深陷,连带整条手臂都透露着超负荷的病态。   赵与盯着手腕凹下的小窝,心揪了一下,转念想起今天下午,她决定赴险的时候,柳回笙心里肯定不止揪的这一下。   再次理亏。   重心往脚尖挪了半寸,小小迈了一步,喉咙的关口打开:   “阿笙,写这么久,该手疼了。”   声音闷闷的,不知道的以为被路边的狗咬了。   柳回笙没理她,继续往下写,写完一页翻篇,握笔的手却被赵与握住,整个手背被包住,掌心的热度在皮肤烙下红印。   柳回笙没有抬头,只冷冷盯着翻开的崭新的一页:   “放开。”   放是不能放的,就算柳回笙现在一脚踹她脸上也不能放。   柳回笙用力想抽出来,不让她抽,一手握着手腕,一手仔细地帮她按摩手背的筋骨。   柳回笙抽不出手,心中烦躁加深,音量拔高:   “放开!”   赵与被吼得一愣,蹲下的身体僵住,仰头。   “阿笙。”   霉黄的纸张被台灯泡得腐烂,连带柳回笙身上的味道也苦涩起来。光线金黄,老旧的书卷色,落到柳回笙脸上,硬生生看出几分黄土。   不该是这样的。   阿笙的脸是细细打磨的玉,连任何灰尘都不能沾染,必须用最干净的绒布擦得干干净净,不能沾灰,更不能,变成黄土。   赵与松开她的手,怔怔望着她,眼神恳切:   “阿笙,你骂我吧。”   “或者,打我也行。”   她尝试握起柳回笙的手,贴到自己脸上。   柳回笙却没动手,只是表情冷冷地盯着她,落上右眉中间断裂的疤痕,像是看仇人。许久许久,开口:   “打你,然后呢?”   眼中浮起碎河星光,声音颤了起来:   “然后你觉得我撒气了,发泄了,原谅你了,这次的事情就这样稀里糊涂过去了,是吗?”   她爱赵与。   清晰地知道这份爱,也清晰地痛恨这份爱。   否则她会跟其他所有同事一样,只是单纯感慨赵与为了执行任务出生入死,不惧危险。顶多在危险爆发时一起担心一下,不会后怕,也不会胆战心惊不得不用工作麻痹自己,知道听到屋外传来归来的熟悉的声音。   赵与,当你冲进枪战那个隘口的时候,你猜我多恨你?   “你觉得,你今天的事情是一个耳光可以抚平的?”   她诘问。   赵与诚然:   “没有,我没那么想。我只是觉得,这样你心里可能舒服一点。”   “你先起来。”   她抽出自己的手,撑着椅腿往后撤了一截,再次拉远两人的距离。   赵与没起,就着蹲下的姿势往前跟了过来,抓着椅子两侧的边沿:   “不起。”   “起来。”   “我喜欢蹲着,蹲着舒服。”   “赵队长立下大功,回来水都没喝一口,还要来我这受训,出了什么事,我担不起。”   “你在生气。”   “我没有。”   “你就是在生气。”   柳回笙偏着头,忽而发出一声冷笑:   “呵。我该生气吗?你那么伟大,那么无私,我该因为这件事跟你生气吗?我也想完成任务,我也想把诸神全都抓起来。”   哽咽了一下,语速快了起来:   “但明明可以用更安全的方法,明明可以先回来重新计划,明明不用弄得那么惊险,为什么你一定要往枪口上撞!你知不知道今天那个人拿枪追上你的时候我——”   说不下去,猛地将脸偏到一边。发丝晃动,接住从眼眶飞出的泪珠。   毛巾浸了黄连水,不上不下地堵在喉咙口,声带稍动一下,便挤出一滩黄连水,顺着声带到喉管,慢慢爬到舌根,苦得口腔发皱。   “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第194章 哄(二)   “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这话从前梅昭说过。   当时陈豆豆瞒着她做卧底任务,一路追着嫌犯从高楼坠下。若非消防提前布控充气垫,陈豆豆恐怕凶多吉少。   当时梅昭亲眼看着她坠楼,立即便晕了过去。   事到如今,轮到柳回笙切身体会那种感觉。尤其在监控里看到黑衣人一涌而入,赵与却冲向交火最凶猛的隘口,她浑身紧绷,秉着一口气不敢呼吸。待赵与冲出仓库,飞上轿车,踩死油门跑远,她才全身脱力地瘫在座位上。   她们跟诸神缠斗几个月,大大小小的伤受了无数。照理她早该麻木,也早该习惯赵与就是那样一个为了任务什么都不管的人。   可那是赵与。   那是会把所有笑容都展现给她的赵与,也是在半梦半醒时从另一个枕头摸索过来抱她的赵与。她爱她的皮囊,爱她的性格,爱她的呼吸,她无法接受有一天,身边热腾腾的人变成一块墓碑。更无法接受,家里放花瓶的位置放的是赵与的遗照。   赵与,你知道吗?   我不是公私不分,也不是心胸狭隘,只是贪心地想让你平安。   如果抓捕诸神的代价是失去你,我宁愿自己去死。   泪水无声落下,大颗大颗地往下砸,每一颗格外沉重,无法挂上面颊,匆匆一滑,闪过的流星变成一把锐利的刀,径直刺向赵与心窝。   赵与顷刻慌神,两手抓上她的手,宝贝般捧在掌心,抬眸,凝望眼前这张破碎的面孔:   “不会的,阿笙,不会的。”   她张皇无措:   “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今天下午是有点危险,但我现在也回来了,好端端站在你面前,对不对?”   她心里有一万句话要说。   今天下午的危险系数是高,但她已经习惯。无论上次在海上追捕Nymphs,还是之前做卧底抢在炸弹爆炸的前一秒脱身,她做的疯狂事比今天下午多多了。   可她不能说。   那些柳回笙不知道的事情,她说了,只会徒增她的担心。   她说得急切,一句话断成三句,好像每一个字都要重新在大脑里排列组合,才能说句一句稍微完整的话。   心口陷下一个脚印,柳回笙回头,泪水慢了些许,顺着脸颊的轮廓划开两行湿痕。   嘴唇微颤:   “赵与。”   “哎。”   “我知道执行任务是天职,可是我很自私,很担心。我宁愿任务失败,也不要你出事。”   你的心很大,装得下苍生。   可我的心很小,只装得下你。   “我知道,阿笙。”   赵与起身,将她搂进怀里,掌心落上肩膀,一下一下地安抚着:   “你担心我,是因为你喜欢我,你爱我。”   “我才不爱你。”   柳回笙狠狠捶了她一下:   “我恨死你了!”   赵与拍她的背,隔着单薄的睡衣,摸到蝴蝶骨鼓起的两道疤痕,于是抱得更紧:   “没关系,你恨吧,我爱你就够了。”   “谁允许你爱我了?”   “没人允许,是我自己想要爱你。”   “我不许。”   “不许我也爱。”   “你不要脸。”   “对,我不要脸。”   赵与抱着她,软软的,香香的,两人坐在同一张椅子上,紧紧抱在一起,晃啊晃,晃啊晃。   赵与盯着镜子里柳回笙抓着她衣服发抖的手,接着说:   “我不要脸,没有得到你的允许,自作主张地爱上你。我爱工作时闪闪发光的你,爱情绪不好时发脾气的你,爱你有时候故意逗我,爱你哄我吃肉。阿笙,我很爱很爱你。”   赵与的声音很慢,像一只驮着石头爬树的蜗牛,一寸接着一寸,格外吃力,却又格外努力。   她太不会安慰人了,偏偏又太知道柳回笙内心的症结。   自私,柳回笙怎可以妄自菲薄,给自己扣这么大一顶帽子?   明明不是那样。   深邃的眼睛垂下,在松软的发顶落下一吻,继续往下说:   “你总说,你只关心我,只担心我。在我看来不是的。你会关心每一个出现在你身边的人。你会给八妹一笔钱,让她开小卖部。你会帮顾雅珍澄清「学术妲己」的谣言,让她回归正常生活。你会牵起红鲸岛那个小女孩的手,带那些受害人回中国......阿笙,你会牵挂所有出现在你生命里的人。你心里也有大爱,只是你的爱更细腻,不要总是觉得你很自私。你是我见过,最善良的人。”   柳回笙被她抱着,熟悉的心跳和气味是最好的安抚剂,烦躁的情绪渐渐平复,用头撞了一下她的肚子:   “少给我戴高帽。”   “不是戴高帽,是实话。”   “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真的,都是真的。阿笙,我不会骗你。”   赵与嘴笨,是缺点,也是优点。   她不会讲天花乱坠哄她开心的漂亮话,之所以那么说,是因为她那么想。听了心里格外踏实。   听到柳回笙鼻腔溢出的一声轻哼,赵与知道,刚才这番话,算是说对了。   于是私心,想趁热打铁,把下午的事情一并解释:   “下午......在汽修厂的时候,我不是没脑子地冲上去。还,还是想了一下的。安全起见,是可以先撤,回来重新再想办法。但这样,就意味着姜盏要重新搜集情报,重新派新的人接近Ares。甚至,军火这条线不能用,还要重新找另一个办法,让另一个伪装。”   食指潜意识曲了一下,指腹传来肩膀的触感,于是抬起动了动,缓解不正常的酥麻。   “阿笙,我们的时间不多。一天不抓Ares,他就会带着他那些丧尽天良的手下去屠杀平民。之前他们犯的案子我们也看了,他们以杀人为乐,连孩子都不放过。”   柳回笙的声音冷了下去:   “我知道抓人迫在眉睫,但你不听指挥冲上去,差点被流弹打中,我想想就后怕。”   她无法自私地让赵与把生命凌驾于警服之上,也无法大度地当一切危险从未发生。处在不尴不尬的交界线,里外不是人。   这下,赵与不知道怎么办了。   她懂柳回笙的心情,也懂柳回笙此刻不论发火还是不发火都是左右为难。   越不知道怎么说就越想说,思维在大脑里打架,手在潜意识里用力,直到柳回笙从怀里抬头,质问她:   “你想掐死我?”   “嗯?”   赵与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掐着她的肩: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我看一下。”   掀开衣领,肩膀果然已经被她掐出一块红印。   话也不会说,手也管不住,赵与像被摘了脑花的大象,在非洲草原边跑边四肢不协调地甩鼻子。   她开始吹。   对着发红的肩膀,猛吹。   柳回笙看她这笨手笨脚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拿我练肺活量呢?”   吹气戛然而止,赵与鼓着嘴,眼睛瞪圆看着柳回笙,整个腮帮圆鼓鼓的,倒有些像初次见面脸上有婴儿肥的时候。   可爱。   柳回笙由气转笑,伸手,戳了戳鼓起的腮帮,弹弹的,好玩。   又戳一下。   好不容易哄好一点,赵与怕她再生气,维持着鼓气的动作不敢动,只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谨小慎微观察柳回笙的动向。   “嗯......”   柳回笙长长叹了口气,抬脚,踩着椅子的边沿往后靠上椅背,下巴一扬,额前发丝晃动,光线切得纸醉金迷。   须臾间,一切都变了味。   赵与的嘴缓缓收起,眉眼肌肉也松懈下来,目光落上锁骨窝的阴影,鼻腔发热,不争气地挪开视线。   如果魅惑力可以评奖,赵与一定要给柳回笙颁一个宇宙第一。   怎会有人呼吸牵动身体的起伏都那么漂亮?   “再看收钱了。”   柳回笙打破沉默。   “噢。”   赵与慌忙撤回眼神,转念一想,她可是名正言顺的女朋友,有什么不能看的?于是壮起胆子重新看了回去。   不看还好,一看不得了——   柳回笙解开了第一颗纽扣!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不对,她是女朋友,可以看。   不行,看一眼太犯规了会忍不住的。   忍不住又怎样?大不了就是为爱鼓掌。   唉,不行,现在大家都住在这个平房里,照她们平时鼓掌的动静肯定会被别人听到。   还是算了。   一番激烈的左右脑互搏之后,赵与选择接受现实。   对面,柳回笙看她挤眉弄眼半天,用膝盖想也知道她脑子里装的什么小九九。   起身,从衣柜里找了睡衣,又从抽屉拿出一次性内裤。   “去洗澡。”柳回笙说。   “噢。”   赵与接过睡衣,却发现,自己那套睡衣下面好像垫着一层东西。滑滑的,像丝绸,不是她这套睡衣的材质。   翻过来一看,果然多了一条睡裙。   “阿笙,拿多了。”   她老实巴交地把睡裙递回去,却接到柳回笙警告的眼神。   那眼神带着不满,偏偏残留着方才哭过的浅红,眼尾往上翘起,生成一把钩子,把赵与的七魂六魄勾走一半。   伸出的手原封不动撤回,把睡裙重新藏在睡衣下面。   “我也要洗。”柳回笙说。   “你......不是洗过了吗。”赵与不争气地红了耳朵。   “你刚从外面回来,身上都是汗,脏兮兮的,我当然要重新洗一遍了。”   “那,那......”   “两个浴室,分开洗。别妄想我会等你。”   赵与的嘴角飞快扬起,被她强行压了下去,片刻再又扬起:   “好。”   第一阶段的任务大获成功,紧绷的神经得以休息。下一步,则是以静制动,等敌人的动静。   姜盏这处平房是警队综合评估买下的。   地理位置安全,外围内部都设了高系数的安保系统。卧室一共9个,每一间的空间不大,够放床铺和桌柜。好在特遣队只有12人,两两一间,每人都有自己的床,不用挤上下铺。   只是部分同志,不喜欢自己的床,偏爱跟别人挤一张。   半夜,疲惫的百合花蕊面朝下跪着,细雨落上花瓣,啜泣和呜咽闷在花苞深处,掩藏采蜜的蜂。   突然一下,蜜蜂咬上雌蕊,花枝摇晃。   (正规按摩,无不良引导)   “别出声。”   柳回笙几乎忍到极限,牙根都在颤抖,一听赵与还想拉长战线,反手抓住赵与肌肉鼓起的小臂,厉声拒绝:   “不行,速战速决!”   赵与为难:   “你会忍不住。”   “我可以。”   要说其它时候赵与可以听柳回笙的,但炒菜真不行。   柳回笙对自己的认知总有偏差。譬如上次她觉得自己能坚持1个小时,结果半个小时就哭了。   准确来说也不是哭,就是身体达到某个峰值自然而然分泌的眼泪。   不出声,又要速战速决。   赵与只能想一个折中的办法。手臂穿过腋下绕到身前,把人捞起,一边加快口口的动作,一边捂住她的嘴。   柳回笙受不住,两手抓住她的手腕,却未能撼动半分。身体被推上顶峰,上下一同涌出泪水。   绷挺数秒,全身瘫软。   虽然从掌心泄露一点叫声,但没被任何人听见。   一是因为赵与捂得严实。   二是因为,隔壁叶图灵和谢辰风的房间,动静更大。 第195章 哄(三)   第一阶段的任务顺利完成,大家都高兴。   是夜,柳回笙跟赵与忙着炒菜。隔壁房间,谢辰风也没闲着。   晚饭是苏鸿云煎的牛排,加上叶图灵从市场买的辣椒拌酱,她吃了两个人的量。肚子撑成气球,饱得不行。   过了整整3个小时,肠胃里的牛排似乎一点没消化,摊在床上的英语书也一页没翻。   房间有两张单人床,一左一右,分别贴着南北墙。中间一台写字桌,叶图灵正坐在上面敲代码。   那串代码似乎格外重要,重要到叶图灵洗完澡就开始敲,连护发精油都没擦。头发干了之后蓬着,鸟窝般顶在头上,属实有点炸。   怪不得平时吹完头发第一时间是抹油呢。   谢辰风心里嘀咕。   原来自然卷这么炸。   尤其在叶图灵那张脸上,下颌鼻梁尖得跟刀片似的,什么都薄薄的,显得那头发就更炸了。   像一根旗杆顶了团原子弹的蘑菇云。   什么代码这么重要?   姐妹,你知道你头发现在什么样子吗?   头发哎,你平时最喜欢捣鼓的头发哎!   谢辰凤在心中呐喊,没真的叫出来。大概是怕提醒叶图灵之后,被反问护发精油的英语怎么说,被倒逼回去背单词。   “哎哟......”   胃里胀得难受,捂着肚子下床。   床垫有点旧,下床叽嘎叽嘎地响,在狭小的房间里格外明显。   叶图灵却纹丝不动,手下的键盘噼里啪啦,像一架永不停止的机器。   过于认真,认真到谢辰风哪怕现在把她的椅子抽了,她也能半蹲着继续敲。   “天赋怪、卷王。”   谢辰风偷偷骂。   反正叶图灵也听不到。   她下床活动,左右扭动屁股,又抬腿转腰,扩胸运动崩开了扣子,又重新扣起来。   “唉,该买新睡衣了。”   这件睡衣跟了她4年,扣眼都松了。   边转上半身边走动,目光突然落上墙角放的叶图灵昨天买回来的哑铃。   眼睛瞬间发光,擦了金粉一般。   “这个哑铃是多重的呀?”   她习惯在叶图灵工作的时候自言自语。   谁知叶图灵听到这句,立即停下手里的键盘,转头看了眼:   “大的8公斤,小的6公斤。”   “嗯?”   谢辰风没想到她会突然回答自己,一时受宠若惊,赔笑到:   “哦,呵呵,还挺沉的。”   “还行。”   叶图灵推了一下眼镜:   “一组20个,一天做4组就够了。”   “那不就是......80个?”   谢辰风诧异:   “我先前看你举得很轻松啊,感觉几分钟就做完了。”   “每天练,习惯了。”   “真的假的?就算习惯了,那也是16斤哎。你一手一个,库库往头上举,跟抛塑料袋一样。”   “你可以试试。”   “呵呵那怎么好意思?”   谢辰风嘴上客套,两只脚却仿佛有自己的想法,蹦跳着跑了过去。   伸手摸了摸8公斤那组,推中间的杠杆,没推动,好像是有点重量。   叶图灵看她从没碰过健身器材的样子,好意叮嘱:   “你没练过,先拿小的试试。”   “小的也有12斤呢。”   “不用举过头顶,举胸口也可以练。”   “那我试试。”   谢辰风绕开8公斤那对,握上其中一只6公斤的,提起的时候明显有个吃力的动作,站起时,身体的重心也朝右边偏,嘴上却说:   “一点都不重。”   “真的?”   “对啊,很轻。”   “别咬牙切齿。”   “我才没有。”谢辰风开始憋气。   “你要不先放下吧。”叶图灵放她一马。   “还小看我?我跟你讲,我可是我们支队最有名的坦克。坦克懂不懂?势大力沉,肉厚血厚,每次都站在前面抗伤害。”   “你最好是。”   “那当然了。你看我现在拎起来了是吧,我还能举到头顶。”   “别,你没练过,这样很——”   「危险」两个字还没说,谢辰风就一个抬手举了上去。   随即不出所料,在半空脱力坠下,手臂没有足够的力量改变坠落方向,眼看就要砸头。   “小心!”   叶图灵闪电般蹿过去,将人推到一边。   咚!   哑铃在地板撞出巨响,万幸是水泥地,没有铺砖,否则真要裂成蜘蛛网。   空气静默3秒,叶图灵缓了过来,开始后怕,一口气喘得胸口剧烈起伏,再看谢辰风,之间她两手捧着自己的小心脏,吓得不轻:   “哎哟,哎哟......”   过去抓起她的胳膊,问得急切:   “没事吧?”   谢辰风顶着一双人畜无害的眼睛:   “没,没事。”   确定没事,一股窝火冲上脑门,叶图灵甩开她的胳膊:   “不是让你别举了吗!”   “就,就......我哪知道啊?”谢辰风只敢发出蚊子般的声音。   “不知道就别逞能!刚要不是我过来这个6公斤的铁块就砸你头上了!”   叶图灵很生气。   并且,是此前从没在人前展现过的怒火。   虽都是特遣队的成员,但人与人之间是有距离的。尤其叶图灵从香港来,长期不在大陆,对大家的习惯不甚了解,便显得更客套些。平时总是对着电脑,镜片下方的眼睛似乎总藏着事,深沉又有种生人无法靠近的忧郁。   即便生气,也压在心里,最多最多表情变一下,不曾表露。   这次她不但吼了谢辰风,还把她的胳膊蛮力甩开,已算她礼仪习惯里的极度失礼。   她不能接受自己情绪失控,意识到这一点,用力转身,捂额平复情绪。   深呼吸好几下,谢辰风似是不怕死,又似担心叶图灵把自己气出毛病,腆着一张老脸绕到人面前,谨小慎微地劝:   “那个,对不起啊......你别生气了嘛?”   叶图灵不说话,谢辰风就一直说下去:   “我不是故意的嘛......”   “我哪知道那个哑铃那么重,一下子砸下来。”   “还好有你,不然我脑袋就开——”   话没说完,被叶图灵捂住。   掌心有些汗,大概是余悸的冷汗。叶图灵转头看她,情绪已平复大半:   “任务期间,不吉利的话别说。”   谢辰风猛猛点头,配合地在嘴巴前面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鼻腔的热气喷上手背,细微的汗毛根根竖起,叶图灵撤了手,眼神挪到别处:   “好了,这次有惊无险,下次小心点。”   谢辰风立即卖乖:   “嘿嘿,好嘞!我以后肯定安守本分。”   “你最好是。”   “从明天起,我早上也喝蛋白粉,喝双份!”   “光喝不练,肌肉都是死的。”   “有总比没有强啊。”   “真不知道你的体测怎么过的。”   “喂,我虽然赶不上你们,但体测还是很容易的好吧?”   谢辰风说着原地向上起跳,腾空高度和时间确实不错:   “看到没?我弹跳力很好的。2公里那种耐力跑虽然有点吃力,但我柔韧性好啊。坐位体前屈每次都是满分。”   说完抱着右腿就往头顶上举:   “看到没?一字马随随便便。”   叶图灵看她,立体一字马的确标准,腿和膝盖绷直,连从裤腿里跑出来的那一截小腿也是打直的。跟腱很长,小腿肌肉绷紧,跟骨头衔接处陷下一条细线,一路爬到腿弯,钻进裤腿,到更深的地方。   指尖动了一下,没说话。   好在这时屋外传来敲门声,是苏鸿云:   “小叶,我听到响声,你们没事吧?”   叶图灵快步过去,将门打开一道缝:   “苏队,没事。”   她不习惯穿睡衣出现在领导面前,工作和私人生活分开,这时她自小养成的习惯。   谢辰风却不这么想,尤其来慰问的是苏鸿云,把门板拉开,耗子般蹿了出去。   “苏队,你也没睡呀?”   苏鸿云面色如常:   “嗯,听到声音,过来看看。”   “呵呵,没事儿,就我刚玩儿叶子的哑铃,不小心摔地上了。”   “人没事吧?”   “没——有事有事。”   “怎么了?”   “我手腕好像扭了,苏队你帮我看看。”   边说边拧手腕,走到苏鸿云面前。   叶图灵站在一旁,看谢辰风脸上不值钱的笑,即便只被苏鸿云关心两句就花枝乱颤的表情,每一寸肌肉都显得那么尖锐。   她没说什么,只顾着体面的社交礼仪,扮演一个恪尽职守的室友。   “看样子应该没事。”   苏鸿云简单捏了一下腕关节:   “没伤到筋骨,我给你拿张膏药,等下要是还疼就贴一下。”   “好呀好呀。”   “我去给你拿。”   “那多不好意思呀?我去你那边拿。”   “不用,这里等我。”   “真——”   “——我的房间不让别人进。”   谢辰风被泼了盆凉水,老实了:   “噢,好,好的。”   房门重新关上,谢辰风捧着那袋没有拆封的膏药,嘴里哼着只有她自己能听懂的小曲,端端正正把膏药放在供起来的那张象征脸神的脸谱旁边。   一旁,叶图灵已经重新回到写字桌前,继续先前中断的程序代码。   只是这次,戴了不被打扰的戴头耳机。   一墙之隔,柳回笙俨然脱力地瘫在床上。   房间很暗,只开了最低一档的台灯,光线似钢厂仓库堆积的铁锈,深得不行,只能勉强看清体廓。   “嗯......”   柳回笙侧趴着,乌发如瀑披散,身体在某种情绪的余烬中抽搐。频率不高,偶尔抽一下,尤其赵与擦拭到口口部位的时候。   方才真是毁灭性的姓爱,本就濒临节点的柳回笙突然听到隔壁谢辰风的大叫,被人窃听的羞耻感火山般爆发,尖叫着喊了出来。   若非赵与帮她捂嘴,苏鸿云敲开的就不是谢辰风的房间了。   “阿笙,我带你去洗一下,好不好?”   赵与蹲到面前。   暗环境的光线里,赵与的长相很是犯规。   深眼窝,高鼻梁,一起一落的折叠度几乎只在游戏建模中出现。尤其那双眼睛,藏在深处,一潭漆黑,几乎将柳回笙连人带魂魄都吸进去。   抬手,指尖落上眉骨,指腹蹭了蹭断眉的疤痕,爱意汹涌:   “你先去。”   “我先帮你洗。”   柳回笙摇头,头发跟枕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苏队她们在外面。你先去。等下,我缓过来了,自己去。”   “可是,万一你站不稳......”   “怎么会站不稳?不会的。我缓几分钟就好了。正好,等苏队她们回屋。”   她习惯在鼓掌之后跟赵与一起站在淋浴头下面,一边享受热水从身上冲刷的惬意,一边享受拥抱女性身体独有的温存。   但现在出身在外,分头洗澡,松松软软地躺回床上,静静地感受彼此熟悉的体香,听着心跳和呼吸声,也是另一种味道。   半小时后,两人分头清洗完回来,抱着沉沉睡去。   夜深了,各个房间的灯逐渐熄灭,特遣队的成员们相继睡下,步入这个来之不易的安宁的夜晚。   ============   过后几日,姜盏按照寻常的人设走动在各大二手货市场。   第四天,手机响了起来,是米桑:   “K,我的上司想见你。”   “上司?”   “阿加。”   “找我谈买卖?”   “对。萨尔的货。”   “那我把萨尔先生一起约过来?”   “不,你先一个人来,阿加有事找你。”   一个人去?   这有些异常。   如若真要跟赵与扮演的萨尔做生意,合该把她一起带上。   单独叫她,是何用意? 第196章 试探(一)   “我担心有诈。”   苏鸿云嗅出这通电话的不正常:   “如果想做生意,为什么不把赵与叫上?”   姜盏坐在桌上,两手撑在身后,上半身往后倾斜:   “但那天赵与拼命把米桑从枪口救下来,照理说,他们已经相信我们了。”   苏鸿云推测:   “是不是其它地方漏了破绽?”   赵与说出自己的判断:   “我认为这个可能性不大。如果真的起疑,他们反而更应该把我一起叫过去。一网打尽不是更好?”   一旁,柳回笙将通话录音反复听了好几遍:   “我也认为他们没有起疑。提到「萨尔」的时候,他的语气没有起伏,咬字和气息很正常,没有戒备的情绪。而且,后面说的也是「你先一个人来」,不是「就你一个人来」。说明他们还是想见赵与的,只是先把你叫过去,做些先手工作。”   姜盏点了点头,没所谓的样子,好像就算现在对面坐实想设圈套害她,她也不觉得奇怪。   “没事儿。”   她从兜里摸出一把坚果,随便扔一个进嘴里: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都来这儿这么多年了,他们想动我,没那么容易。”   苏鸿云身为队长,总是更谨慎:   “话是这么说,小心驶得万年船。你去赴约,我让江莉派几个人保护你。通讯器带上,以备不时之需。”   “那恐怕不行。”姜盏拒绝。   “怎么了?”   “这次要见的,是「阿加」,Ares的独生子。他们见面的要求很高,进门要求把手机和枪统统上交,还要过金属探测器。要是通讯器被发现,会有大麻烦。”   “枪也不让带?”   “对。”   “在这种地方走动,枪难道不是基本配置?”   “是基本配置,但不能带到他们面前。阿加之前被刺杀过,一旦进入他近身的核心区,除了他自己,其他所有人都不能带枪。”   不能带枪,也不能带随时可以联系的通讯器,这无异于让姜盏个人失联几个小时。   苏鸿云盯着白板上贴的阿加的照片,脸色沉重起来。   姜盏突然笑了,摊手:   “不是,你们怎么都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赵与解释:   “我们只是觉得,你一个人去,没有联系,很不安全。”   姜盏摇头:   “你们没来的时候,我也是这样。情报员,想要拿情报,就得遵从这个地方的规矩。我一个人进出的时候多了去了,没你们想得那么危险。就像赵与,你之前做卧底的时候,大多时候不也不能联系上线,自己一个人在毒窝里么?”   说着从桌上跳了下来,把剩下的坚果塞嘴里,嚼吧嚼吧咽下:   “放心,一个好的情报员,有跟恶势力周旋的能力。刚好,我自认我的工作能力还不错。”   她没做停留,摆摆手就走了。就像一块被太阳晒干的贝壳,干净,炙热,坚毅。   随后,特遣队所有人按照之前安排的身份,各自去往不同的场所。   赵与要扮演萨尔,从枪战发生的第二天开始,就一直住在市中心一所价格昂贵的酒店。   同样露过面的江莉,是萨尔的司机,则住在同酒店的普通标间。   剩下几名成员——   佟心扮演文职助理,叶图灵和Ada扮演保镖。   至于柳回笙,依旧每天浓妆假发,穿着艳丽,扮演被包养的情妇。甚至为了体现萨尔的花心,还要扮成不同的人。   今天的打扮,则是金色细波浪卷发,欧式扩眼隆鼻浓妆,搭配紧身深紫短裙。   为了接近欧美人的火爆身材,她还垫了一个4倍厚的胸垫,加一对臀垫,力争让人一眼就判断萨尔是个色迷心窍的男人。   “呼......”   进了酒店房间,柳回笙终于拆了又热又闷的垫子,用热毛巾擦去身上的汗,身体如获新生。   转头看到赵与那张八字胡国字脸,又开始闷了。   “啧。”   嫌弃地把眼神挪开。   赵与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油腻又不好看,尴尬地来回搓膝盖:   “要不......你先去休息会儿?”   起码眼不见,心不烦。   柳回笙拒绝:   “没事,多看两眼,没准能习惯。”   赵与试着打开手机摄像头,1秒火速关上:   “我自己都看不习惯。”   “你也知道?我以为赵队长审美缺失,觉得这样很帅气。”   “我再缺失,眼睛还是有的。”   “那就好。”   赵与盯着柳回笙的妆容,从眉毛眼睛到鼻子和嘴全都观察了一遍,暗道神奇:   “阿笙,你化妆技术真好。”   “嗯?”   “没有贴硅胶,感觉五官轮廓都变了。明明是很东方的长相,现在看,就很欧美。还不觉得假,很漂亮。”   “说明我底子好,可塑性强。现在信了吧?以前我可是被星探塞名片的。”   “嗯,我一直都相信。”   说着说着,赵与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摸上柳回笙的手想十指相扣,被用力拍开。   “嗯?”赵与茫然。   “别顶着这张脸摸我。”柳回笙盯着她的胡子,怎么看怎么别扭。   “好吧......”   赵与委屈巴巴收回,转而打开电脑,研究昨天的战事新闻,看看一天过去,战区的局势发生了什么变化。   刚看几分钟,就被手机的铃声打断。   是姜盏的短信。   【阿加想做生意,但想确认你的身份。让我带一个人来试你,还有20分钟到做好准备】   最后一句话少打了个逗号,看来情况紧急,大概是借上厕所的时间发的。   20分钟,时间很短。   万幸赵与这几天每天都会花1个小时上妆做假脸,能应对这种突发情况。   “怎么了?”柳回笙看出她表情突然严肃。   “姜盏从阿加那边出来了,要带一个人过来考察我们。”   “考察?”   “对。大概因为长期合作的生意太大,他们想降低风险,所以要确定我们的身份。”   “还有多久到?”   “20分钟。”   “好,可以让他们来酒店。3楼有酒吧厅,可以去那。”   “嗯,我先通知苏队。阿笙,等下我们得演出戏。”   演戏?   柳回笙来了兴趣,身体往前一倾:   “怎么?萨尔先生......想让我这个情妇做什么?”   ============   20分钟之后,姜盏带着一个名叫「马吉德」的男人出现在酒店3楼。   这一层是顾客饮食娱乐的场所,2号电梯一出来便是酒吧厅。   跟蹦迪的酒吧不同,这里专供给商谈的顾客。大厅摆放18张圆桌,间隔空间拉得很开。   往前一迈,脚下是厚实的土耳其地毯,头顶吊灯庞大,光线却暗,不是省电的暗,是用深色灯罩特意处理的精密设计。光线透过灯罩变色,均匀地洒下金黄,在物体镀上一层黄铜。   酒保身穿衬衫马甲,恭敬迎上前来:   “Are you two looking for someone?(两位是要找人吗)”   能在这里工作的都有眼力,姜盏和马吉德进去后没有落座,反而扫了圈大厅,目光在有人的桌上有所停留,一看便是找人,而非落座消费。   姜盏扮演一个尽职尽责的中间人,朝那酒保点头:   “Mr. Sar.(我们找萨尔先生)”   “May I ask who the lady is?(请问女士是哪位)”   “K。”   酒保没有让路,身后,「萨尔司机」江莉原本坐在大厅靠里的位置,起身过来询问,姜盏解释要带乙方过来跟「萨尔先生」谈生意。于是江莉打发酒保离开。   “This way,please.(这边,请随我来)”   姜盏示意马吉德:   “马吉德先生,您先请。”   两人nergnail跟在江莉身后往里走,穿过圆桌大厅,平平一眼都是熟人——   施鹭、佟心:生意人调戏大学生组合。   施鹭身穿玫红色西装扮演玩弄权术的女强人,桌子对面,佟心穿着朴素,怯生生地回答她的问题,似有把柄被她拿捏。   艾尔莎、叶图灵:势均力敌生意人组合。   两人身着深色西服,偶尔手上比划数字,在赌场合资生意中讨价还价。   谢辰风:英语不好,留守阵地。   出发之前,特遣队工作群所有人先后发送【收到】。   只谢辰风,发的是【总有一天我要学会英语,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下面,苏鸿云引用她这句话。   【你什么时候能用英语把这句话说出来,就算你学会了】   随即谢辰风闭麦,直到活动结束都没发言。   特遣队的布控很是周密,除了酒吧大厅坐的随时可以支援的成员,剩下的成员以及江莉手下的青龙队也分布在2楼、4楼,以及3楼步梯间。   苏鸿云跟Ada、Penny则坐在5楼一间客房,搭建临时指挥台。谢辰风也没让她闲着,被苏鸿云亲自拎过来,跟进叶图灵事先黑掉的酒店监控,发挥通讯员的作用,实时跟进所有成员的情况。   可惜叶图灵不在,每次只能用中文发号指令。碰到重要的,苏鸿云再用英文跟外籍警员翻译一遍。   “I till wish our comms guy spoke English.(我还是希望通讯员能说英语)”   Penny忍不住吐槽。   苏鸿云安抚:   “One more month. Bear with it.(还有一个月,再忍忍)”   Penny叹气,看向正在监控台前忙碌的谢辰风。这人一点没听出她们在吐槽她,反而为了合群,跟平时听到大家说英语一样,附和地跟了句「Yes Yes」。   连「通讯员」的英语都不知道,当真没救了。   与此同时,3楼,姜盏跟马吉德在江莉的带领下,找到赵与和柳回笙的卡座。   那情景实在太有冲击力,若非姜盏做了这么多年的情报员,定力够用,否则真要暴露——   赵与坐在卡座疲软的沙发,如大多中年男性那样两腿岔开,一手搭着沙发背,一手搂着金发紧身裙的柳回笙,接过柳回笙叼过来喂她的樱桃。(这段怎么违规了请问?「两腿岔开」的做法如果违规,审核员何不去地铁执行正义?)   期间,还发出一声磨刀进沙的粗糙的豪笑。   (演戏,无不良引导)   柳回笙也没闲着,金发浓妆的打扮看不出原本的长相,紧身裙外披着一件薄薄的开衫,靠近赵与那侧拨下肩膀,软盈盈在臂弯挂着。用嘴喂完赵与,眼睛还要含春带水地勾引她,手在大腿放着。   ——   一副有钱人用尽所能享受美.色的情形。   听到脚步声,柳回笙本着「没见过大世面」的人设缩回按摩的手,看到来人后拉起掉落的开衫。   赵与稳重不少,身体没动,只用目光瞟了眼来人的方向,慢慢嚼下嘴里的樱桃,静等对方先开口。   在Ares团伙的控制下,姜盏没有机会通风报信,「萨尔」以及身后的老板,是不知道这次试探的。   姜盏连忙抬手打招呼,诠释着一个中间人的热情:   “萨尔先生,您好!”   “小K。”   赵与本着一个大老板最得意的亲信的底气,岿然未动:   “你怎么来了?”   姜盏开始油嘴滑舌:   “这不是帮您物色到一桩好买卖,特地带来见您嘛?”   “噢。”   赵与扫了眼姜盏身后西装革履的男人:   “谁啊?看着眼生。”   姜盏立即示意马吉德上前:   “这位是之前跟您提过的,阿加先生的助理。跟之前那位米桑先生,是同一家公司的。上次米桑先生回去,把您这边的情况说了一下,现在,阿加先生就派马吉德先生过来,跟你谈谈「长期合作」的事情。”   长期合作。   赵与表现出对这件事上心的样子,收回搂在柳回笙腰间的手,起身:   “那可是大买卖了。”   “对对对!”   姜盏继续介绍:   “这位就是萨尔先生,是贺老板身前的大红人。你们想要什么货,尽管跟他谈。”   马吉德主动伸手:   “萨尔先生,你好。”   赵与跟他握手:   “你好。”   然后扭头告诉一旁的柳回笙:   “你先回去,房间等我。”   柳回笙本本分分起身,简单收起精致的手包:   “好。”   出门之后,没有回顶楼的总统套房,而是确定身后没有跟踪的眼睛,辗转去了5楼,敲开苏鸿云几人的房门——   她要用赵与身上的微型摄像头看看,这个突然出现的马吉德,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第197章 试探(二)   马吉德跟米桑不太一样,体型不如米桑那般牛高马大,也不如很多中东地区疯狂的雇佣兵那么壮硕。穿着一身像模像样的黑西装,头发也用发蜡打磨过,连西装外套的口袋都装着方巾,得体严谨的样子。   “这个人比米桑更难对付。”   总控室,柳回笙看到这身行头,眉间锁紧。   “怎么说?”苏鸿云问。   “衣服得体,动作幅度不大,面部表情收敛,说明他是一个城府颇深,心思缜密的人。”   “也难怪,「阿加」会派他来探我们的底。”   柳回笙点头,按下通讯按钮:   “赵与,这个人比米桑更缜密,小心应对。”   声音通过小型通讯器传到赵与耳中,不动声色地按响卡座的呼唤铃,让酒保上来点单。   卡座一共两张沙发,一长一短。赵与坐在主人位的长沙发,马吉德坐边侧的单人沙发。姜盏则问酒保要了张椅子,坐在单人沙发外侧。   马吉德保持恭敬的社交表情,在酒水单上选了杯度数低的调和酒,打发走酒保之后,再次看向赵与:   “萨尔先生好有雅兴,白天也喝酒。”   看似寻常的寒暄,实则藏着钩子——   白天来酒吧喝酒,有点奇怪。   赵与神色轻松:   “谈生意,这里隐蔽性还不错。”   “也是。怪不得萨尔先生是老板身边的红人呢,我们不请自来,您却提前定好了地方。”   在「萨尔」的视角,姜盏跟马吉德都是突然来访的,没道理未卜先知,提前安排卡座。   除非,姜盏在此前通风报信,让他们做足了准备。   总控室,谢辰风捏了把汗:   “靠,这个姓马的确实有点厉害,警惕性也太高了!”   柳回笙却很平静:   “先别急,看赵与怎么应对。”   酒吧深处的卡座,赵与噗一声笑了出来,透着轻蔑,以及对某种无知的宽容:   “马吉德先生,你该不会以为,我们只跟你这一家做买卖吧?”   我定位置是因为我今天很忙,要跟不同的人谈生意。   你来只是赶巧,我谈完生意跟我的情人在这等下一个合作商,不是专门给你留的。   说着,抬腕看了眼手表:   “我顶多还能给你们20分钟。”   说完,马吉德的表情松动些许。   姜盏在一旁打配合,连忙道歉:   “萨尔先生,这次我们来得匆忙,还请您见谅。这次要是谈妥了,我们改天正式约个时间,好好谈一下细节。”   赵与跟姜盏的默契是十几岁就开始培养的,虽这么些年没联系,彼此的心性一脉相承,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心里门清。   一来二去,马吉德的疑心打消。   酒保端上三杯新调的酒,分别放在赵与、姜盏、马吉德身前。   一起上来的还有一个摆盘精致的果盘,鎏金的托盘之上,水果刀在灯下反射金黄。   无关人员退下,开始谈论今天的主题。   “米桑跟我说过,那天要不是您,他恐怕回不去。这是他托我给您带的礼物,还请您收下。”   精致的盒子打开,是一款限量手表,市场估价大6位,价值不菲。   “这可是好货,能抵两条好狗(两条好枪)了。谢了。”   赵与朝站在一旁的江莉使了个眼色,江莉倾身上来收下。   马吉德接着说:   “经过这次,我们老板也很有意向跟你们合作。只是不知道,您效力的这位贺老板,什么时候有时间,约出来我们双方见个面?”   “这得看是什么生意,贺老板忙,寻常的买卖,我过目就行。但要是长期合作的大买卖,还是得贺老板亲自出马。”   “是,「贝塔-30」至关重要。除了这个,我们当然也想谈长期的买卖。”   “那正好。我们的货之前马桑验过,都是好货。要是价钱合适,长期不是问题。”   “这是自然。米桑最懂货的好坏,他说是好货,说明是真不错。只是,我还是想再确认一下,您这边是否能长期供货。”   “噢?看来马吉德先生对我们的实力,有些疑问?”   语气开始试探,马吉德逐渐暴露真面目:   “是这样——米桑那天看的,毕竟只有一条枪。我们老板的意思,他想搞一架迫击炮,不知道,贺老板有没有货源?”   “有点难度,看你们想要什么,肯出多少钱。”   “X400那款,我们可以出到这个数。”马吉德比了一个3。   柳回笙已经通过微表情和手势看出马吉德的用意,赶紧通知赵与:   “他在试你。真实价格比这个高很多。”   苏鸿云同步在网站上搜索:   “这款迫击炮在市场上没有报价,应该走量很少,只走黑.市。”   于是赵与嘲讽:   “呵......这个数前两年都买不到。现在局势乱成这样,炮弹噌噌地涨,你反而还想压我的价?”   “你们报价多少?”   柳回笙回想马吉德刚才比3的手势,拇指小指收拢,竖中间三根手指。而在比这个手势之前,抬手的过程中,小指有一个往外伸展的趋势。   心里有了答案:   “6,赵与,他一开始想比6!”   赵与喝了口酒,杯子放回桌上,玻璃碰撞声刺耳。   抬手,比了个8。   “这......”   马吉德震愕:   “萨尔先生,您这就在开玩笑了。”   赵与眼睛一眯,露出几分愤怒:   “我不喜欢开玩笑,但也不怕开玩笑。马吉德,你刚才出的价,难道不是在开玩笑?”   “我——”   “——我们是有货,但也有脑子。以为我没干过几票就想压我的价,马吉德,你的脑子够吃几发子弹?”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到后面开始人身威胁,有种大不了撕破脸的气魄。   马吉德赶紧安抚,两手抬起往下压:   “没有,萨尔先生,您误会了,误会了。”   “我告诉你,外面乱成这样,排队找我们谈的一抓一大把!看在小K的面子上,我可以不计较你今天突然过来。但你这样子是来谈买卖的吗!”   赵与持续输出,桌子拍得砰砰作响,大有掀桌的架势。   马吉德赶紧道歉:   “萨尔先生,对不起,对不起。我没弄懂您的规矩,冒犯了。我自罚一杯。”   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萨尔先生,我是诚心过来跟您谈买卖的。您开个合适的价,我回去报给老板。长期合作嘛,我们保证,未来一年,我们的需求只会多不会少。有了货,我们也有底气,把「贝塔-30」搞到手。您看在「贝塔-30」的面子上,帮忙打个折扣。”   姜盏也在一旁求情:   “嗐,其实大家都是老江湖了,做生意肯定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规矩嘛?马吉德先生第一次来,知道萨尔先生的规矩,以后也好做买卖嘛!”   赵与假装还有一点生气,闷了一口酒,啧了声:   “行,那我就报个实在价。”   抬手比了个7:   “不能更少了。”   “这......”   “迫击炮,你以为小手.枪?走量少,这个价很实在了。”   “这......比我们预期的高了一些。而且,我们现在还没看到货,不好定价。不然这样,萨尔先生,我们看货的时候试试,打一发,效果好的话,我们老板自然愿意出高价。”   “行,想往哪打?”   “战区随便找个贫民窟,现在到处都在打,也分不清谁开的炮。您觉得呢?”   说着,眼睛发直地盯着赵与,眼轮匝肌收紧,松弛的手也潜意识收拢。   柳回笙发现,立即通知赵与:   “又在试探,看你同不同意打贫民窟。”   虽然刚才赵与的表现很像一个军火生意的老手,但毕竟第一次合作,对方还是亚洲面孔,而非美洲人,小心谨慎是最好的。   如果不让他们开炮,说明可能有炮无弹,如果不让他们打贫民窟,说明对方跟他们不是一路人。起码,不像他之前认识的军火商一样,万物以钱至上,贫民的命,在他们眼里只是草芥。   “呵。”   赵与欣然同意:   “可以。不过一炮120万,这是另外的价钱。”   言下之意:我不同意的原因不是贫民窟,也不是炮,而是钱。你非要打也行,一炮120万,你得单独支付。   全然符合眼里只有钱的军火商形象。   回答超出马吉德的应对方案,刹那有点错愕:   “这个......当然,这个当然。”   “怎么了?看样子,我的回答你不太满意?”赵与反客为主。   “没有,我怎么敢?您愿意继续跟我谈买卖,我已经很感激了。说实话,我们都是帮人做事,自然是想尽可能帮老板多赚钱。您说是吧?”   “不然呢?”   “什么时候有空,我们把双方约出来,详细谈谈?”   “可以。”   “好的好的。对了,先介绍一下,我们老板是阿加。”   “我对你们老板是谁不感兴趣,只对钱感兴趣。”   “介绍还是要的。A2W听说过吗?阿加就是我们头领的公子,专门负责组织的军火。”   “倒是听说过。之前在美国搞了个警署的,就是你们?”   “对,他们要面子,没说是谁,但全世界都知道,那就是我们做的。”   “可以,够胆量。”   “就是不知道......贺老板是何方人物?”   赵与动了一下眼睛:   “怎么?还想探我们的底?”   “这倒没有,只是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嘛。”   “我们负责供货,你们负责拿货。一单生意而已,何须要知根知底?”   “话不是这么说,萨尔先生,军火生意不比其他小买卖。稍不注意,万一碰上哪个国家的政府组织,或者武装组织,麻烦就大了。要是货的源头还有说法,我怎么跟老板交代?”   他说得冠冕堂皇,实则用糖纸包装了一枚炸弹。   黑.市做生意,赚的是卖命钱。没人会管供货的究竟是哪个国家的人,是军火商还是武装组织,也不管货是不是走私或者抢劫。只要货没问题,人不在后面搞小动作。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拿货走人是最安全的。   若要真的摸清对方的国籍、拿货渠道、运营模式,那军火商便不用做了,合作一两次就会被取而代之。   马吉德说得天花乱坠,还是最初那一样——   探底。   并且,说话时手肘撑在腿上,上半身前倾。这个动作从前柳回笙同赵与说过,是强烈的入侵信号。   他狂妄到想把对方的底细全都摸清楚,后续一则可以此为要挟筹码,压缩售价,二则可渗透对方拿货渠道,取而代之。   这在交易上犯了大忌。半个月前谈黄的那笔买卖,也是对方发现他们在背后不老实,果断中断交易。   这次在陌生面孔上故技重施,他们找错了人。   赵与没有说话,只是飞快拽住他的手腕往前一扯,用力按到桌上,没等马吉德反应过来,果篮里的水果刀就飞快扎了下去。   “啊!啊——”   一切发生得太快,马吉德吓得大叫。   仔细一看,刀刃没有扎中他的手,而是精密地从两根手指之间穿了过去,在玻璃桌扎出一片蜘蛛网。   赵与死死摁住他的手,让他动弹不得,眼中霎时涌出煞气,冲向马吉德,将他从头到脚淹没:   “马吉德,做生意就要有做生意的诚心。贺老板不喜欢在背后搞小动作。同样,我也不喜欢。”   顿了顿,音色加深:   “想探贺老板的底,你还太嫩。” 第198章 布控(一)   马吉德灰溜溜走了。   一是因为,赵与突然暴起那一下,像极了乱世杀红眼的屠夫。   二是因为,赵与威胁他的时候,挽到臂弯的袖子往上爬起,露出血管上的两枚针眼。   什么情况会在这里出现两枚针眼?   吸.毒。   发现这一点的马吉德后背一凉——如果只是单纯的军火商,他们还稍微有点胜算。但如果那位贺老板原本是毒枭,那么,势力一定不小。   怪不得,赵与的中文并不标准,英文也有一股东南亚的口音。那一片,正是毒枭最猖獗的地方。   插完刀子,赵与叫来酒保轰人。马吉德一改方才阴狠的试探,连说好话,脸上全是谄媚。姜盏也本着一个中间人应尽的职责,一同帮着求情。   赵与最终放话:   “要谈就把话事人约出来好好谈,否则一切免谈!”   打发走马吉德,赵与跟姜盏使了个眼色,目光落到桌上,马吉德带来的手表。   姜盏会意,立即从谢辰风那里要了信号屏蔽器,将手表带到房间,从表带到表盘逐一拆解,果然,在表盘揭开之后,齿轮底座藏着一枚最新型的微型窃听定位器。   半颗米粒大小,黏附在底座不起眼的凹口。   苏鸿云长长叹了口气:   “果然,这个马吉德老奸巨猾,难对付很多。”   “是有两把刷子,否则也不会叫来试我们。”赵与靠在沙发背,表情深了几分。   “这个钩子怎么办?”   “姜盏做了处理,已经扔了。”   “行。”   “施鹭跟叶图灵呢?”赵与问。   “在追踪马吉德的车子。装定位器怕被发现,施鹭这几天研究了一下卫星地图,定了5个最有可能的Ares老巢的位置。”   “追车会不会暴露?”   “她们跟得很远,用热成像仪追的。施鹭的专业能力过硬,只要确定大概方向,就能缩小范围。”   “好。”   如苏鸿云所说,施鹭和叶图灵正沿着马吉德离开的方向驶出市区。她们是特遣队里综合能力比较靠前的,出发得快,跟马吉德始终隔着1公里的位置。   红色圆点在电子地图上移动,路过市郊一个岔路口,马吉德的车却拐向右侧绕远的山路。   “奇怪。”施鹭看着卫星地图上的路线,不由发出疑问。   “怎么了?”叶图灵放慢车速。   “他们怎么会走这条路?”   “这条路怎么了?”   “这两条路都开向一个会入口,但右边这条走沙土山,山路崎岖,还有一小段盘山公路,地势危险不说,还容易碰到武装组织。”   两人的对话引起总部的注意,姜盏是地方通,看到施鹭返回的事实地图,在大脑中找到对应的地形:   “这段路我走得少,确实比较危险。我的线人说,那座沙土山有很多驻扎的帐篷,是闲散的武装组织。有时会设置关卡,你们是生面孔,容易出现情况,别去。”   “另一条路呢?”施鹭不甘心。   “另一条路靠河,我没走过。”   “有关卡吗?”   “没有,但我的线人也不走那条路。”   “为什么?”   “雾很重,很不好走。有的人说,那条路上有鬼。”   有鬼?   一群杀人不眨眼的屠夫,竟然也怕鬼?   “懦夫。”   叶图灵冷冷在嘴里骂到,没戴眼镜的眼睛澄澈锐利,似一道刺破浓雾的光剑。   “有雾很正常。”   施鹭有丰富的地理学知识:   “纳赫拉维亚平均气温高,河边水分充足,会持续蒸发水汽。再加上这附近的山是沙土山,没有绿植,跟水流形成强烈的温差,在辐射冷却的影响下,除了普通的水汽雾之外,还会形成辐射雾。”   “这么看,跟坟地的「鬼火」一样,都是有科学依据的了。”   叶图灵脚下的油门跃跃欲试:   “鹭姐,怎么说?走还是不走?”   “开过去试试。”   施鹭很冷静:   “只要有地图就走不丢。”   施鹭的追踪能力有目共睹,一张照片能在地球上找到定位,现在电子地图和纸质地图都在,自然更没有问题。   苏鸿云叮嘱:   “行,路上多加小心,如果遇到突发情况,不要跟他们起冲突,及时撤离。”   “收到。”   叶图灵松开离合器,高底盘的越野车驶向左侧靠河的近路。   穿过一片遮天蔽日的树林,果然雾瘴深重。白茫茫一片罩在前方,似粘稠的乳胶,无风无雨,严实地挤在河边狭小的地域,可见范围几乎为0,连车灯也只能照亮跟前半米的距离。   “嗞嗞......”   通讯器传来信号紊乱的声音,苏鸿云的喊话断断续续:   “叶......你们信......重新......”   偶尔蹦出的两个字大概猜到原本的意思。   施鹭在副驾,将耳麦的信号转到接受性能更好的车载通讯器上,依旧没有改善,只能勉强回应:   “报告苏队,我们进入一片雾瘴林,我们进入一片雾瘴林。雾的确很厚,但是穿过这200米就好了。恢复通讯后第一时间联系总部,恢复通讯后第一时间联系总部。”   语音发送之后,文字同步发送一遍。   随后将通讯器插回底座,拿起纸质地图:   “图灵,把雾灯打开。”   “已经开了。”   “能见度是有点低,没关系,这段路先往前开,可以慢一点。”   “好。”   叶图灵踩着油门,眼前一片茫白,能见度仅仅只能从挡风玻璃看到车头。电子地图已经失灵,车载位置停留在2分钟前的位置一动不动。   唯一的选择——相信施鹭。   施鹭神色如常,没有半点身陷迷雾的慌乱或紧张,拿着手里的地图,就像看一本写满拼音的小学读物,每个标点符号都烂熟于心。   她手机打开计时器,综合车速计算行进的距离,大脑生成一张实时电子导航,精确定位每一秒车身的位置。   “保持这个车速,往右转30度,前面河岸线有点内收。”   “好。”   施鹭有精准的地理判断力,叶图灵有精准的肢体操控力,右脚踩下油门,脚力固定在同一个数字,能维持1小时,不出现丝毫超过250g的变动。   指挥部,赵与和柳回笙站在大屏前,屏幕偶尔接入一帧画面信号。半分钟前是一片茫白,现在切入下一片茫白,视野没什么变化,只雾瘴的水汽形状有所移动。   赵与盯着屏幕上的茫白,那甚至不算“白”,而是乳胶绞着石灰在车窗铺了严严实实的一层仿瓷。风吹不散,光照不透,偶尔还传来烈风从树林缝隙里穿过的哀嚎。   嚎声尖锐高亢,似被陷阱卡住大腿无法自救的灰狼,又似河边冤死始终不愿离去的孤魂,凄哀到极点。   赵与眉心渐渐蹙紧:   “雾太重了。”   柳回笙盯着车窗前漂移的雾,不知为何,明明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气流,漂移之间,却汇聚成一张惊骇的鬼脸。   掌心霎时冰凉,颤了一下。   她对未知危险的感知力准得吓人,即便什么都没发生,那种超越时空的敏感度总会提前告诉她一些什么。   “赵与,让她们回来吧,不能再往前了。”   柳回笙说。   赵与点头,扭头征求苏鸿云的意见:   “苏队,什么都看不清,太危险了。”   柳回笙补充:   “而且,当地人都不走这条路,说明多少有点问题。就算怕鬼,也不至于一个人都不敢走。”   苏鸿云沉思,说话间,音响传来两声颠簸,画面出现1秒的连贯视频。   可以看到车子上下颠簸严重,似是开到起伏剧烈的升降路段,碰撞间,还有叶图灵的声音。   “什么路这么难开?”   画面卡顿,几秒后,又传来短暂的颠簸更严重的画面。   苏鸿云赶紧按下通讯键:   “叶图灵,施鹭,这里是总部,先别往前开了,回来再说。能听到我说话吗?停止往前,即刻返回。停止往前,即刻返回!”   声音传到车上,只剩被电流音干扰的破碎的片段。   “总部......别......能听......返......”   信号时有时无,即便施鹭已经做了所有提升接受性能的措施。   此时此刻,察觉异样的两人已经停车——照施鹭的经验,靠近沙土山的地段也应该是同材质的沙土地貌,即便靠河,土地湿度增加,可能出现升降地段,但质地应该是柔软的,不像现在,车轮碾在无数个圆形石块堆积的石堆一样。   “图灵,地貌不对。”施鹭不相信河边的路能颠簸成这样。   “好像是片石堆。”   叶图灵变换车灯,切换之间,茫白的雾气裂开一道小缝,缝隙之间,能看到一些破烂的布料。进一步判断:   “可能是个垃圾场,放了很多垃圾。”   “不对......”   施鹭盯着破烂物中间,有一片深红色的布料。打开车门,下车,从后备箱拿出一袋尿素粉末。小刀划开口子,往前方的半空一抛,粉末洋洋洒洒从裂口散落,飘到地上。   黏湿的雾气被粉末吸收,变成小颗水珠簌簌落下。   方圆几米的视野终于清晰——   导致颠簸的,不是沉降路段,也不是垃圾场,更不是石堆。   无数个物体杂乱地堆放在一起,几乎布满整个河岸,这个物体不是石头,而是——   尸体。   成百上千的尸体。   一层堆叠一层,有的四肢完整,有的只有头颅。有的穿作战服,有的穿平民长袍。有的面目全非,有的死不瞑目。从脚下蔓延到远方,消失在雾瘴深处的尽头。   层层叠叠,坑坑洼洼,似粪坑冒出的粪水泡,深厚的雾瘴一盖,于暗处散发遮天蔽日的恶臭。   施鹭僵住了,主驾的叶图灵也僵住了,望着眼前的人间地狱,每一具尸体仿佛都朝她们伸手,变成纤细的藤蔓缠上脚踝,钻进裤腿,刺破皮肤,血液顺着藤蔓染红大片土地,寸步难行,直至鲜血流干,变成新一具被这片土地吸噬的干尸。   ============   “高斯古扎赫,一个村庄的名字。翻译过来是「彩虹」的意思。这个村子在上周被A2W屠杀。上到80岁老人,下到未满周岁的婴儿,悉数遇害。”   “从受害人身上的痕迹来看,他们使用的是K10冲锋枪。面对老幼妇孺,则使用砍刀。手段极其残忍,毫无人性。”   姜盏将返回的情报一一汇报,场下,特遣队和青龙队全员静默,无人吭声。连平日无论什么话题都要嘴两句的谢辰风也没了声音,抠着牛仔裤的破洞一个劲往里钻。   空气压抑,鼻腔喉管灌满混凝土,里外齐齐封堵。   好半晌,赵与深吸一口气,打破沉默:   “也就是说,他们不参与任何组织的争斗,杀害的目标,都是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   姜盏的表情同样凝重,对上赵与的眼神,点头,然后补充:   “还有「贝塔-30」。但,据他们的行事风格,拿到毒株和解药之后,应该会在平民区大规模散播,造成更多平民死亡。”   苏鸿云蹭地站起:   “事不宜迟,必须阻止他们拿到「贝塔-30」。姜盏,这个毒株在哪个医院,你把线索整理一下,我们要抢在他们前面,把毒株拿到手。”   “目前的线索指向一家医院,位于——”   姜盏说到一半,手机响了一下。   她给每个线人设置了专属铃声,按照紧急-重要-一般情报级别划分。而这声石头落地的音效,属于「紧急」。   于是点开短信,上面的文字让她头皮发麻。眼睛下意识看向赵与,只那一眼,赵与就知道,情况十分糟糕。   果然,姜盏看向苏鸿云,声音低了下去:   “苏队,恐怕来不及了。”   把手机递过去:   “他们刚才杀进医院,抢了「贝塔-30」。” 第199章 布控(二)   次日,姜盏带着最新情报推开总控室的门,风尘仆仆。   等候她的,是特遣队全体成员。   “苏队,核实过了。研究「贝塔-30」的生物公司昨天被第五区的武装组织袭击,联合研究的「派斯医院」同时遇袭,动手的就是Ares带领的A2W。坏消息是,Ares已经杀死了主研的医生。好消息,他们只拿到解药配方,没拿到「贝塔-30」毒株。”   姜盏的情报来得急,众人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下。   会议桌边,柳回笙稍稍松气:   “没拿到毒株,他们暂时不会有动作。”   “对,起码平民区没有被投放毒株的危险。”赵与判断。   “毒株现在在哪?有线索吗?”柳回笙问。   姜盏点头:   “主研医生被杀害之前,将「贝塔-30」交给手下的一个研究生。那个研究生是中国人,昨天连夜带着毒株找到大使馆,现在已经被专人保护起来了。”   确定毒株没有遗失,思绪顺着行为逻辑往下,落到下一个症结——Ares为什么会突然动手?   尤其,在柳回笙之前的侧写来看,Ares最大的特点是愤怒和屠杀,更喜欢真刀真枪的杀戮,而非生化武器。想去抢毒株已经罕见,更奇怪的是,他们跟第五区,在同一个晚上突然动手。   这说不通。   柳回笙提出疑点:   “他们怎么会突然动手?之前跟赵与谈合作,不是说装备不够,等我们这批货到手,一起动手么?”   这也是赵与想不明白的地方:   “而且,那天马吉德回去,应该会更相信我们,努力跟我们合作才对。”   姜盏摇头:   “不清楚。现在外面的情况瞬息万变。昨天除了A2W,第五区也动手了。估计他们拿到了什么信息。”   几人站在白炽灯下,落下的影子从地板拉到墙面,被踢脚线折成锐角。   佟心望着几位大佬,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问了最关键的疑点:   “现在怎么办?”   赵与在脑中梳理了一遍刚才姜盏带回的情报:   “现在的情况是:   一、Ares已经动手,并且拿到了「贝塔-30」的解药配方。   二、他们之前想采购军火,目的是抢夺「贝塔-30」,说明他们的装备是不够的。短时间内动手,跟之前的态度不符,可能接到了某个新情报。   三、「贝塔-30」毒株是重中之重,目前没有落入任何一个恐怖组织手中。   此前,他们是想跟我们合作抢夺「贝塔-30」。目前看来,他们没有合作的打算。”   也就是说,她们此前费尽心力。假扮军火商、从枪口底下救人、骗过试探的马吉德,种种布控,化为乌有。   电流不稳,灯泡闪了一下,暗的瞬间,众人心口的火苗腾然掐灭,剩一根弯曲的被余烬烧红的草根。   “就......”   佟心是第一个感受到溃败的:   “就是说,我们之前做的准备,全都是无用功,是这个意思吗?”   谢辰风歘地蹿起来,挥斥方遒: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们可是警队精挑细选出来的精英哎,怎么可能被难倒?”   “你有什么办法?”叶图灵问她。   “没有。”谢辰风理直气壮。   “......”   “暂时没有,但不代表一直没有啊!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我们的脑袋瓜这么聪明,还愁对付不了那个小A?”   “小A?”   “对啊。”   “谁是小A?”   谢辰风愣了一下,表情闪过刹那的局促,食指在桌面划拉一个五角星,音调骤降8度:   “就,那个「战神」啊。之前那个红鲸岛的什么神,不也是A打头的吗?我叫她「老A」,现在这个「战神」还是A打头的,那就辈分小一点,叫他「小A」咯。”   所有人在思考Ares为什么突然袭击医院,以及他们下一步的计划,谢辰风在科普「老A」和「小A」的区别。   案子本就难办,队伍里还有个插科打诨的,气氛更加窒闷。   河边的雾瘴似附了身,沿着河岸线追到十几公里之外的地下室,从天花板的缝隙灌入,堆积成暴雨倾盆的黑云,带着作呕的腐尸味,黑压压从头顶罩下。   笼罩之间,一阵风铃响动,于黑云内芯射出一道银光。   柳回笙打破沉默:   “辰风说得对,办法还是有的。”   谢辰风说有办法,是为了活跃气氛。   柳回笙说有办法,是真的想到了办法。   赵与立即转头询问:   “什么办法?”   柳回笙上前,手指敲了敲白板中间Ares的照片。   叩叩。   “一个人,但凡有想要的东西,就会有把柄。”   伸手,将代表「贝塔-30」的黑色图钉挪到Ares照片上面,接着说: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还是得到过什么情报,Ares始终只有一个诉求——抢夺「贝塔-30」。现在他们装备有限,抢在所有武装组织前面,用所有装备袭击了医院,这对他们来说,已经是破釜沉舟。   而即便这样,他们也没拿到「贝塔-30」,而是它的解药配方。这对Ares来说,是远远不够的。接下来,他的目的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抢夺毒株。”   如果从事态逻辑分析,局势的确混乱。但从犯罪心理学的角度分析,一切就变得清晰起来。   只要Ares想要毒株,她们就还有机会。   赵与理解她的意思:   “的确,不管他们是怎么拿到的情报,突然偷袭医院。但之后,他们肯定还会在毒株上想办法。”   苏鸿云提醒:   “可现在毒株已经被专人保护起来了,他们想要也难。”   的确,在大使馆的保护下,Ares没有任何机会可言。   柳回笙眼眸一动,拔掉记号笔的盖子,在白板「贝塔-30」旁边打了个箭头,落下3个新的字体——   变异株。   “变异株?”苏鸿云问。   “对。”   柳回笙落笔结束,在「株」的最后一笔末尾打了一个结束的小点。   转身,弯曲的长发晃动,似水波中摇曳的海草,水泡将阳光折射成一块光斑,不偏不倚落进眸底,明耀生动:   “我们可以在黑.市放出消息,说「贝塔-30」的毒株已经变异。并且,变异的毒株一般毒性更强,耐受性更高,对第一代的解药有免疫性。这个没有解药、毒性更强的毒株,对Ares来说,更有吸引力。”   打蛇打七寸,挖树先挖根。   如何拿捏敌人心理上的七寸,没人比柳回笙更擅长。   时间过去3天,在姜盏的示意下,线人们开始散步变异株的消息。   这边,赵与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   马吉德代表的阿加。   “阿加亲自来了电话。”   特遣队召开内部会议,赵与负责会议的主持工作:   “解释之前突然袭击医院,是因为第五区找他们合作。一个袭击生物公司,一个袭击医院。现在,Ares已经跟第五区割席。”   “呵。”   柳回笙发出嗤笑:   “狼狈为奸的战友情,割席这么快?”   赵与点头:   “据姜盏的情报,双方都没拿到毒株,都怀疑在对方手里。结果事后清算时,Ares一怒之下杀了对方的副首领,双方打了起来。”   “现在呢?他们找你想干什么?”柳回笙问。   “他们的意思有两个——1、签订长期军火供应的合同,并且在签字之前,合作试一单,走之前看过的机枪。2、拿到第一批货之后,他们负责抢变异毒株,我们负责后续生化武器的制作,成果双方共享。”   线索不仅没断,还加了筹码。   柳回笙瞧着空气流窜的硝烟,缓缓勾唇:   “现在就有意思了。”   苏鸿云起身,表情比以往都要郑重:   “这是一次很好的机会。”   赵与认同:“照目前这个局势,「阿加」会亲自出马,他是Ares的独生子,抓到他,Ares就不远了。”   柳回笙补充:“没错。而且这个阿加身边的人也都是A2W的核心人物,顺藤摸瓜,没准能摸到Ares。”   几人正要展开新一步任务的计划,后排的Ada缓缓举手,欲言又止:   “I think...it's a bit weird. They used K10 submachine guns before, but why switch to machine guns?(我觉得有点怪,他们之前用的是K10冲锋枪,为什么要换成机枪)”   苏鸿云推测:   “They probably just don't have enough machine guns. Their mid-range combat capability is limited.(可能他们就是机枪不够,中距离作战水平有限)”   说完,一旁的Penny开口:   “May be a trap. We'd better not do any weapons deal with them. We can find another way.(也可能是陷阱,我们最好不要跟他们做军火生意,想想其他办法)”   每每提到军火,不喜欢说话的Penny总会开口。柳回笙留意过几次,耳边突然响起上次梅昭对她的评价——Penny有特遣队之外的任务。   回头,唇边勾起试探的弧度:   “Actually, I wonder where they got those K10s. Penny, any idea?(正巧,我也想知道他们那些K10是从哪里买的,Penny,你知道么)”   K10,最新的冲锋枪型号,跟美方一样的配置。   为了避嫌,这次国际行动美方没有派遣一兵一卒加战,身为美籍警察的Penny,怎会认领枪支来源?   果然,Penny眼中闪烁,抿唇后紧接扯了一个微笑:   “I've no idea.(我不知道)”   一番质疑不了了之,这次行动是特遣队和青龙队耕耘十几天换来的,至关重要。   苏鸿云曲指敲了两下桌板,正式开始布置:   “下面开始布置行动任务。安全起见,所有人上交私人手机和电脑,使用任务通讯手机。从现在开始,一切通讯采用内部系统,听从我和赵与的指挥。”   高原的戈壁滩寸草不生,烈风从远山的尽头吹来,卷起几层碎石。细小的砂砾吹到半空,裹进翻滚的旌旗,鼓面一震,声声发聩。   紧闭的城门之内,大军整齐地排列在校场,长矛朝天,盔甲反光,鼓兵站在竖立的战鼓面前,手中的鼓槌高高举起,随时都要落下——   交锋一触即发。 第200章 交锋(一)   两日之后,纳赫拉维亚东南区的一处别墅,石油大亨「热尔顿」举办开泵庆祝酒会。   受邀嘉宾名单上,几乎涵盖所有在纳赫拉维亚活动的权贵。   以及,一切以生意、武力、权力在纳赫拉维亚占据一方势力的人物。   当地时间18点,一辆黑色宾利缓缓停到别墅大门,主驾的车门打开,跨出一个身穿西服的女人,她身形利索,短发刚过耳线,下车后快步打开后方的车门——   江莉。   两天前,苏鸿云召集此次行动的所有成员,布置任务的话一句一句刻进成员心中。   “江莉,扮演司机兼保镖,以保镖的身份进入会所。”   副驾车门打开,姜盏一溜烟下来。她头发绑在脑后,面颊一道倾斜的伤痕。身穿西装外套,下面一条方便行走的黑色工装裤,脚踩高帮皮靴,墨镜往头上一顶,透着常年不被拘束、被迫参加大酒会的不伦不类。   她一下车,跟江莉一样打开右侧的后排。   “姜盏,利用「小K」的化名扮演中间商。”   啪嗒。   后排车门从两侧打开。   左侧,是全副伪装的赵与,硅胶贴合的国字脸,造价不菲的笔挺西装。单脚伸出车门,往地上一踩,身体利落探出,朝帮她开门的江莉淡淡点头。   “赵与,继续扮演「萨尔」。负责会谈的前期谈判。”   右侧车门,一双低跟皮鞋踩到地上,阔腿长裤盖过鞋面,一席漆黑发亮的皮衣出现——   苏鸿云。   她单手插在皮衣兜里,头发往后用发蜡定型,发尾及肩。妆容加深眉毛和眼窝,皮肤涂成亚洲人长期生活在热带的大麦色。   “由于此次情况复杂,由我代替Ada扮演军火商「贺老板」。跟赵与一起,会见「阿加」及手下。”   泊车员一眼认出从主位下来的苏鸿云是整辆车上的话事人,笑着迎上来:   “Madam,may I help you?(女士,要帮忙停车吗)”   苏鸿云没做理会,「司机」江莉熟练地将车钥匙扔给他。   一行四人,踏上从别墅穿插整个前庭花园延伸至大门口的红毯。   苏鸿云走在最前方,赵与在她后侧后方的半个身位,姜盏走在左侧,最后,再左则是江莉。   夕阳从身后投来,一行四人的影子落上红毯,缓缓前行,宛如一部史诗的纪录片,拉开今晚注定上演的故事帷幕。   经理模样的工作人员守在大门口,端着服务式微笑问:   “May I check your invitation, please?(我能核对您的邀请函吗)”   苏鸿云从精巧的皮手包里取出一张包包的卡片,食指中指夹着递过去。   嘀!   读卡器显示紫灯——高级宾客,可以带3名手下进入。   昨晚,负责酒会的工作人员提前到别墅进行事前工作排布,叶图灵伪装成服务员混入,拷走了邀请卡的读取程序。   “20个小时破解,这期间任何人都别打扰我。”   闭关前,叶图灵带了足够的食物和水,房门一关,连谢辰风都不敢上前,只能灰溜溜去跟Penny的单人房挤一晚。   门板再次打开,叶图灵眼珠的血丝卧在眼睑的乌青之上,一张卡片递给苏鸿云:   “紫色权限,可以带3个人。”   苏鸿云接过那张沉甸甸的卡片,郑重点头:   “好。你辛苦了,先去休息一下。”   “不。”叶图灵抿了口咖啡,“我要跟你们一起去,带上工作台和电脑,以免发生意外。”   “你一晚没睡。”苏鸿云担心。   “没关系。之前执行任务,三天三夜没合过眼。非常时机,非常手段。”   “好,我给你弄辆车,你在别墅外面接应。”   “好。”   是日傍晚,车轮缓缓在别墅200米外的公路刹停。   车内,叶图灵坐在服务器面前,手下键盘飞快敲动,屏幕上的代码指令正在攻击别墅的安保系统。   “东1-叶图灵已就位,正在尝试入侵安保系统。”   “好的,指挥部收到。”   谢辰风的声音立即从耳机里传来,声音彼端,是海峡沿岸一处贫民区的平房,谢辰风对着9块屏幕分切的21个镜头。   正中央的屏幕,是或固定或移动的18个红点——所有行动成员的实时定位。   酒会的嘉宾逐渐入场,特遣队和青龙队的成员也悄然渗透进那栋4层古堡别墅。   施鹭从更衣间出来,身穿黑衣红围裙,推着不锈钢推车走向厨房,口罩已遮,低声汇报:   “中1-施鹭报告,顺利进入厨房。”   佟心身穿高定礼服长裙,经过一个服务生时,故意撞了对方一下。   “Oh,I'm sorry!Are you OK?”   “I'm OK.”   服务生歉然离开,领带多了一枚迷你摄像头。   佟心继续跟不认识的外国人社交,转身之际,脸上的微笑荡然无存,按了一下藏在右耳的通讯器:   “中2-佟心报告,顺利进入大厅。”   嘀!   指挥部,一块新屏幕接入,柳回笙将其拖进大屏。   “总部收到,视频信号已接入。”   22个视频画面,有的装在行动成员身上,有的通过手法装在酒会各个角落,随着成员逐渐行动,22个画面递升到40。   柳回笙按照位置顺序排列,将酒会内部情况尽收眼底。   不久前,苏鸿云安排各组行动内容,将柳回笙和谢辰风分到一组:   “你们两位留守总部。一个负责通讯工作,实时汇报各成员情况和现场动向。一个负责全场的表情动作分析。”   柳回笙坐在巨大的屏幕面前,跟谢辰风一左一右。谢辰风看全场动态,她则看细节。   “佟心,你2点钟方向的保镖在观察你,不要眼神接触,假装找人,然后找一个门口的人聊天。”   佟心不动声色地用目光逡巡人群,最后找到刚进门的一个独身女性,欣然上前:   “You look so pretty today!I love your gown.(你今天太漂亮了!我喜欢你的裙子)”   攀谈之下,保镖的视线挪开。   柳回笙继续巡视,她的眼力很好,能精准捕捉到画面里任何一个不对劲的微表情。   “赵与,11点方向的光头在等你,应该是对方的人。”   正在跟马吉德交谈的赵与用眼神指了一下不远处的光头:   “看来马吉德先生还有帮手?”   马吉德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忙解释:   “没有,萨尔先生,您别介意,那位是阿加的保镖。等下由他带您和贺老板过去。”   扮演「贺老板」的苏鸿云冷声开口:   “那就走吧,我不喜欢耽误时间。”   “好的,您这边请。”马吉德说着向光头招手,光头倾身上前,拦住通行的江莉和姜盏,带赵与和苏鸿云上楼。   柳回笙盯着从赵与胸前镜头返回的画面:   “现在赵与和苏队已经顺利进入2楼雅厅,即将接触目标,所有人注意。”   施鹭端着一盘新做的点心从厨房出来,到楼梯口,由保镖检查之后上楼。   半张脸藏在口罩里:   “施鹭报告,顺利进入2楼。”   Ada跟叶图灵配合掐断外墙西北角的监控,从水管爬上2楼,堂而皇之从洗手间出来:   “Ada报告,顺利进入2楼。”   艾尔莎靠漂亮的面孔跟一名富商搭话,同行进入2楼领域。进房后,一拳抡向三角区,打晕之后,从手包掏出工具包补了一针麻醉。   踏出房间,在走廊看到那张无数次出现在白板上的面孔:   “Elsa is in position. Target spotted.(艾尔莎已就位,发现目标)”   柳回笙切到艾尔莎的镜头,果然,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擦肩而过,身后跟着两个牛高马大的保镖。   那人身高175左右,头发长,前额遮过眉毛,脖子卧一道蜈蚣状的狰狞旧疤,行走时,眼睛朝雅厅的方向找寻,带着屠夫本色的血腥和戾气。   「阿加」,Ares的独子。   柳回笙目光一凛:   “所有人注意,发现目标「阿加」。寸头,左侧脖子有疤,穿黑色上衣,身后跟2名保镖。”   谢辰风补充方位:   “目标从2楼西侧走廊前往雅厅,注意戒备。”   正大门,Penny坐在一辆老旧的绿皮轿车上,时刻观察别墅正大门的情况:   “Suspicious person spotted.(发现可疑人物)”   一张照片出现在群里,柳回笙点开查看,谢辰风也凑上来。   “谁啊这是?”   柳回笙放大照片,仔细从五官识别出可用信息:   “这个人......”   灵光一闪,通知众人:   “疑似发现2号人物「洛瑟」!佟心,他马上进门,灰色西装,斜纹领带,你确认一下目标。”   A2W的核心成员一共4名,除了Ares和负责人员调动的恩菲尔,剩下2个同时出现——他们很重视这次交易。   佟心在1楼酒会大厅,一面跟刚认识的外国人聊天,一面观察大门的方向。等到灰西装的人出现,假装将酒杯放回服务生的托盘,转身之间,镜头追随目标,捕捉正面高清画面。   接收到清晰画面,柳回笙比对其与资料照片上的面容和侧颈纹身,100%吻合。   “目标确认,就是「洛瑟」。他负责A2W的资金流动,稍后很可能会跟阿加一起参与交易讨论。”   说完,发现身为通讯员的谢辰风并没有看屏幕,反而对着手机研究得津津有味,忍不住提醒:   “辰风,别看手机了。”   谢辰风从手机里抬头,脸上笑呵呵的:   “好嘞,这就来!”   这边,赵与和苏鸿云已经见到阿加,三人与雅厅一处茶几坐下,分别落座两侧对立沙发。   两分钟后,洛瑟出现,阿加起身迎接,豪爽地向赵与二人介绍:   “这位是洛瑟,专门管控我们组织的资金。贺老板,这次我们的诚意是很足的。”   苏鸿云摆出大人物的姿态,伸手与对方交握:“当然。我这次亲自出马,相信贵方也能感受到我的诚意。”   洛瑟阔笑:“当然,我们之前已经感受过贺老板的实力了。做生意,一是实力,二就是诚意。这两点,我们双方都是非常具备的。”   双方重新落座,2V2。   赵与负责交谈,在大问题上询问苏鸿云的意思。对面,阿加主要商谈枪支弹药的型号和数量,价格由洛瑟谈判。   “我们大多跟美国人合作,他们的货很好。这还是第一次,跟亚洲人合作。”   “价格阿加之前跟我提过,我负责资金,也不是第一次接触军火商了。单次合作的话,这个价格还是可以的。但我认为,长期合作,价格还可以再谈谈。”   “贺老板一看就是很豪爽的性格,跟你们这样的人合作,很爽快。”   近处,施鹭和艾尔莎在2楼暗中保护,佟心等人分布在1楼各角落掩护。   别墅之外,Penny守在大门不远处的街道。叶图灵则在另一条街道的面包车内持续入侵别墅内部的监控系统。   赵与侃侃而谈:“你们也知道现在僧多粥少,这个价格,我们不能接受。”   苏鸿云在大事件上把控:“可以先做一单试试。你们上次想要的机枪,一共8挺,我已经让人备好了。”   艾尔莎:“谈判顺利。”   施鹭:“2楼西侧地区一切正常。”   佟心:“大厅一切正常,4名保镖都在1楼。”   Ada:“2楼消防通道正常。”   Penny:“大门正常,暂未发现新的可疑人员。”   叶图灵:“成功入侵监控,指挥部可立即查看。”   江莉:“已成功在阿加车上安装定位器,请指挥部检测信号。”   指挥部没有回应。   江莉再次汇报:   “已成功在阿加车上安装定位器,请指挥部检测信号。”   仍旧没有声音,静默之后,出现短暂的电流音。   情况不妙。   众人这才反应,本该实时布控并更新现场情况的指挥部,已经2分钟没有声音了。   赵与心下一沉,脸上强行维持着交谈的表情,不动声色地挠了挠右耳。   不远处的艾尔莎看到手势,立即回客房,检查通讯器信号之后重新呼唤:   “总部,总部,这里是艾尔莎,能听到我说话吗?”   回答所有人的,是突然接通的信号。   轰——   噪声之大,像话筒被无数颗石子碾磨,剧烈的声响之间,是柳回笙尖锐的嘶吼:   “赵与快跑!”   随后一声仪器报废的爆炸,剧烈的轰鸣之后,通讯陷入忙音。   哔——   刺耳的声音传进所有人耳中,赵与几乎失去表情控制。   对面,阿加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看到来电显示之后,表情严肃起来:   “Dad.(爸)”   电话对面,是消失在警方视线半月的Ares:   “Run!They're cops!(快跑!对面是警察)”   纤细的小蛇钻进耳腔,獠牙撕破耳膜,爬进大脑深处。 第201章 交锋(二)   “赵与快跑!”   柳回笙的声音凄厉尖锐,刺穿所有人的耳膜——   指挥部出事了。   意识到这一点,佟心摔掉了手里的酒杯。   砰!   碎玻璃引来周围的注目,佟心强行稳住情绪,扯回之前的社交表情,对面前询问的女人说:   “It's OK. I just felt dizzy for a second.(没事,我刚只是头晕了一下)”   她经过警队的训练,更经过集训队的选拔,有超出常人的定力和应变力。   但指挥部遇袭,这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那里只有一个不擅近战的柳回笙和枪都不会开的谢辰风。   她们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目光仓皇望向2楼,心中担忧更甚——连她这个外人都如此担心,赵与会如何?   蜿蜒的复式楼梯透着古老的沉木色,血红的土耳其地毯沿着楼梯一阶一阶地往上爬,仿佛一场声势浩大的屠杀。   2楼雅厅,同样听到尖叫的赵与纹丝未动,片刻的微表情藏在硅胶深处,眼中只飞快闪过一刹那的担忧。   面如平湖,心潮翻涌——   指挥部是姜盏从和平区精心挑选的位点,此前任何机密行动都在那里进行,没出过一次差错。   刚才信号中断恢复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会突然遇袭?   现场情况怎么样了?   柳回笙她们受伤了吗?   是逃出来了还是已经被控制,还是......在乱枪扫射之下已经......   赵与不敢再想下去。   稳住面前的阿加,想办法派人回去增援,才是当务之急。   然则,一切几乎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正当赵与稳着情绪观察阿加时,阿加的电话响了起来。   打电话的不是别人,正是A2W组织的首领、诸神的核心成员——Ares。   “Run!They're cops!(快跑!对面是警察)”   中年男人的嘶吼穿透手机,阿加瞬间看向赵与,眉心猛沉,嘴部紧闭,无声中冲出杀气。   阿加的手机隔音很好,赵与和苏鸿云皆未听到Ares的声音。纵然没听到,一开始的“Dad”和脸上变化巨大的表情,足以让二人判断局势——   袭击指挥部的人,是Ares。   她们暴露了。   半空涌进混凝土,水泥灌进鼻腔,一切变得粘稠又沉重,气压骤降。   苏鸿云单手放在桌下,掌心向下,无名指和小指曲起,三指比出手.枪的手势。   赵与垂眸,将手势收进眼底,面不更色地抬眼跟阿加对视,手却悄然摸到茶几边沿。   刹那间,阿加从身上抽出短刀,朝苏鸿云刺去!   赵与掀起桌面隔档。   噔!   短刀刺中桌板,阿加闪身冲近,苏鸿云低身,长腿用力横扫,将阿加扫倒在地。   “FUCK!”阿加破口大骂。   洛瑟跳上沙发,掏出另一把匕首,眼看就朝赵与刺去!   赵与抡起茶几朝对面一扔,将洛瑟推回沙发。   咚!   茶几侧立落地,发出巨响。   赵与跃上茶几,阿加已从地上站起,洛瑟也重新站稳,两人一起冲向赵与。   赵与闪身逼近洛瑟,擒住对方刺刀的右手,拉住手腕往外一扯,侧身屈肘,朝胸口猛砸数下。紧接一个过肩摔,将洛瑟抡上半空,重重砸上茶几,几面玻璃炸碎。   整个过程不到5秒,速度极快。   阿加趁赵与背对时偷袭,刀子刚举起就被苏鸿云一个侧踢踹飞几米。身体如水泥袋砸到地上,短刀脱手。右手被用力拧到身后,胳膊扭曲成一个反生理学的角度。   “啊——”   电光火石的打斗引起注意,不远处的保镖即刻响应,被一辆飞来的餐车阻断。   朝餐车的源头望去,刚才频繁上菜的服务员摘下口罩,眼中冷冽——   施鹭。   保镖唰地弹出瑞士刀,朝施鹭冲去。   唰!唰!   刀刃瞄准面门飞快穿刺,划出闪烁的银白。   施鹭看准方向左右闪避,剪刀手擒住右手,提肘举过头顶,身体飞快旋转,欲用转身的惯性拧断对方胳膊。却不想对方早有预料,顺势弓背转身,转守为攻,抬腿踹向施鹭膝盖。   施鹭弓步闪开,抬脚抵挡接下来的攻势。但双方力量悬殊,咬牙硬顶几脚,渐渐落了下风。   眼看下一脚无力支撑,侧面突然闪近一道疾风。   砰!   一记势大力沉的侧踢踹中保镖侧胸,重心一歪,来不及站稳,又是下一记重踹——   Ada赶来支援。   局势瞬间扭转,方才占上风的男人瞬间倒地,侧转翻身之后,单手撑地稳住身形,重新看向眼前的两个女人,不服气地捂了下被踹断的肋骨。   “You must be dead.(你们死定了)”   冲向二人,很快缠斗在一起。   另一侧,阿加跟洛瑟已在打斗中败阵,被赵与和苏鸿云分别摁在地上。   剩下那名保镖救人心切,甩开甩棍就冲了上去。   谁知,路过某个房间,房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一抹白影飞快闪出,从侧面飞身踹向保镖。   那是冲劲加上身体惯性的力道,保镖猝不及防,身体猛地朝外侧飞去,撞上走廊栏杆,重心急转直下,从2楼摔了下去——   艾尔莎也来了。   如果说楼上的打斗最初只是引起部分敏锐的人注意,那么,一个彪形大汉从2楼摔落1楼,便证实真真正正发生了变故。   即便是和平区,但这里是纳赫拉维亚,冲突、暗杀、枪战,每天都在上演。酒会的宾客要么有权要么有钱,看到这情况立即警觉。   “What's going on!”   “Oh my God!”   “Who are these people?”   “Run!Maybe a killer!”   场面瞬间混乱,宾客纷纷逃窜。1楼的安保闻讯上楼,刚冲上去就滚了下来——   楼梯口,一个麦色皮肤的女人叉腰而立,脸上的旧疤在摇晃的吊灯光线中闪烁。   姜盏。   “兄弟,试试中国功夫?”   别墅后院,江莉潜伏在停车场,听到通讯器的尖叫声之后就往别墅里赶,边喊边布局:   “青龙队!1组大门,2组3组南北侧门,守着别让阿加的人进去!其他人跟我一起支援苏队!行动!”   一声命令下去,通讯器里却没有任何回应。   “青龙队!能听到我说话吗!听到回话!听到回话!”   嗞嗞——哔!   电流猛蹿,通讯系统陷入长串的白噪——   指挥部遇袭,通讯信号断了。   茫白的2分钟,江莉冲向最近的位点,一名假扮服务员的队员恰好因为信号中断寻求联系,双方对视,江莉立即比了一个救援的手势。   队员点头,折身跑进别墅。   宾客已经乱成一团,纷纷往外逃窜。混乱之间,青龙队的成员们散落在各个角落,等候上级指示。   忽然,一个人影逆流冲进大门,握拳举过头顶,嘴里高喊:   “全员行动!支援苏队!”   话音落地,潜伏在各个角落的成员如猎豹般出击,有的飞身踹开赶来的别墅安保,有的夺枪朝敌人射击,有的协通赵苏二人抓捕阿加和洛瑟......   训练有素的作战部队一旦启动,即便是别墅最高级别的安保也不是对手。   嗞嗞!   又是一串电流音,这次,接通了叶图灵的声音:   “——我是叶图灵!我建立了临时通讯系统!是否可以听到!”   荒废的电路终于通电,灯泡瞬间亮起。   赵与用膝盖把阿加面朝下抵在地上,身体重心下压,抽空回应叶图灵:   “可以听到!”   通讯恢复!   苏鸿云正跟洛瑟缠斗,对方从后方将其抱起,苏鸿云趁势腾空,蹬上墙壁,利用反作用力往后压倒,将洛瑟压到背下。   趁对方松手,苏鸿云即刻反击,屈肘飞快在其胸口猛击数下。   不远处,施鹭、艾尔莎、Ada正对付保镖。从1楼赶来的剩余成员也分头对付别墅安保。   眼看对方支援越来越多,赵与果断下令:   “北1北2,把车开到别墅东侧小门接应!”   “江莉,带青龙队切断安保支援!”   “施鹭,你们几个过来铐人!”   叶图灵赶紧运行通讯系统,从面包车后排跃到主驾,油门踩死:   “收到!”   施鹭跟Ada联手将保镖从2楼扔下去,冲向赵与和苏鸿云:   “来了!”   佟心站到2楼楼梯口,跟姜盏一起拽起红毯,用力一扯,下方准备上楼的安保应声倒地。   “啊——”   江莉带青龙队冲到东侧小门,那里的安保有配枪,看到人便开始扫射,江莉立即命令开枪。交火期间,别墅小窗伸出一支暗枪,打中两名成员。   “啊!”   “6点钟方向!”   江莉回身射击,砰砰两枪,通过常年的作战经验判断暗窗后方的身位,成功击倒对方。   “6点方向已解决!”   “把伤员拖上车!快!”   “苏队!小门已经净空,可以撤离!”   别墅内部,苏鸿云制伏洛瑟,看到正大门涌进的新一批黑衣人,瞳孔一暗:   “快!马上撤!”   队员飞快上来,将洛瑟和阿加双手反剪铐上,双脚绑拢,像过年杀猪般抬起,任凭其挣扎吼叫,几人飞速扛着下楼,冲进早在侧门等候的车辆。   4辆小车,2辆面包车,在不到1分钟的时间内撤离。一群黑衣人追出别墅,提抢朝半空扫了几梭子,无能狂怒。   “Get Ares!Aga has been grabbed!(快通知Ares,阿加被劫走了)”   “Shit!”   “Who the hell are they!”   20分钟之后,海峡南岸的高崖之上,和平区市郊一处不起眼的平房。   不久前还在运行的指挥室一片狼藉。屏幕被子弹打出穿孔,边角的显示器一直闪烁红色的系统异常,文件散乱,一泓鲜血的喷射状血迹落在桌面,染红大片白纸。   留守的柳回笙、谢辰风,不知所踪。   两人怎么样了?   还活着吗?   那滩血是谁的?   这里是和平区,没有武装分子,Ares为什么突然过来?   他怎么会精准地找到指挥部?   难道她们之前的行动露了破绽?   可小院并没有搜查的痕迹,窗户、房门都显示是直接破开的,没有给屋内之人任何反应的机会。   看完现场,赵与心里的想法格外确定,转身,跟苏鸿云交换眼神,音色骤沉:   “有内奸。”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起来。   陌生号码。   打开录音功能,免提接通:   “喂,哪位?”   “Captain Zhao, long time no see.(赵队长,好久不见)”   男人的声音粗糙得仿佛一把生锈的老刀反复在磨刀石上研磨,说的每个字都往下沉降,透着某种生杀予夺的凶狠。   简短的几个字唤起赵与的记忆——她曾在追捕Nymphs时听过这个声音。   眼中闪过寒光:   “Ares。”   “聪明。”男人违心称赞。   “找我干什么?”赵与问。   “正事。”   “我跟恐怖分子没有正事可谈。”   “赵与,别装了,我现在没心情跟你打哑谜。”   “说。”   “你抓了我儿子,我抓了你老婆。做个交易。”   赵与心口一沉,看了眼苏鸿云,对方点头,示意她问下去。   强忍情绪,开口:   “你想怎么做?” 第202章 内奸(一)   “放了我儿子,我放你老婆。”   Ares的诉求很简单:一换一。   说完挂断,没有任何谈判空间。   这是不可能的。   且不说柳回笙是诸神一直寻找的Angel,抓到之后很可能送到诸神老巢,ATF特遣队没有丝毫位置线索,无法接近。   即便不押回去,留在纳赫拉维亚。一个人民警察去换一个追捕数日的重量级嫌犯,不可能。   这不是简单的等价交换,更不是人数配平。现在交还「阿加」,意味着整个特遣队和青龙队这些天的努力化为泡影,甚至,意味着执法人员对不法分子及不法要求的妥协。   嘟——嘟——嘟——   电话陷入忙音,紧闭的指挥室内一片狼藉,桌上的血液已从最开始的鲜红氧化成暗红。活人变成黑影,文件变成灰烬,唯只电子屏上的弹孔幽黑,猛兽眼珠子一般瞪着。   屋内只有两人。   苏鸿云,赵与。   正队长和副队长。   气压变得极低,一口气吸进肺脏,氧分少得可怜。   许久许久,苏鸿云似乎决定了什么,开口:   “赵与,我要跟你把话说在前面。”   “苏队你说。”赵与的声音极沉,不像活人。   “我不会答应,用阿加去换柳回笙。”   说出这句话,苏鸿云下了极大的决心,倒不是这个决定违背职业道德,而是要亲口告诉赵与,过于残忍。   赵与坐在桌上,手搭在大腿,弯曲的手指动了一下,血液稍稍流动。   “我明白。”   她对苏鸿云的话并不意外,甚至可以认为理所当然,正常得仿佛即便做决定的是她,也会跟苏鸿云说一模一样的话:   “Ares是恐怖分子,杀人放火,无恶不作。阿加是他的儿子,洛瑟是他的亲信,这两个人对他们的罪行了如指掌,是非常关键的嫌犯。一旦放虎归山,再抓就难了。”   苏鸿云微愕:“你真这么想?”   赵与点头:“嗯。我是阿笙的爱人,但我也是一个警察。为了抓阿加,我们几十号人潜伏了这么久,今天还受伤了2名陆军战士,暴露了姜盏情报员的身份。代价如此之大,如果为了阿笙,把阿加放回去,连阿笙自己也不会同意。”   她身上穿的是警服,不是丘比特的爱神袍。   如果一个人民警察为了伴侣可以背叛战友,释放抓获的嫌犯,那么,迟早有一天,她会背叛身上这套藏蓝色的制服。   苏鸿云哽咽了一下,眼睛瞬间酸红,抬手落上赵与的肩膀,用力捏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只是郑重其事地拍了一下。   一切都在不言中。   赵与是有职业操守的,她说这番话,不代表柳回笙在她心中分量不够,而是,正因为柳回笙的分量足够重,她能在关键时刻说出这话,更显难得。   “你放心。不更换人质,不代表不救人。我立即上报上级,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力量,救出柳回笙和谢辰风。”   “好。”   赵与心情沉重,目光落上桌上那滩氧化的血迹,瞳色加深:   “上报之前,还有一件事得做。”   苏鸿云明白她的意思:   “你是说......内奸?”   赵与颔首:“这个位置是姜盏特地安排的,足够安全。为什么Ares能精准找到这里,不惊动任何一个人?”   苏鸿云同意:“的确,如果是我们行动暴露,或者被安了追踪器,那他们只能定位到大概位置。这里住户密集,周围几户都在范围里面,他们凭什么确定,就是这一户,并且,就是这个房间?”   “之前......我请教过一位前辈。她说,执行任务,尤其是危险系数高的任务,最重要的是相信战友。但这一次,绝对不是巧合。”   “对,而且刚才在酒会,我明显感觉到,他们的通讯设备不如我们。即便反追踪,也不会暴露得这么彻底......赵与,你觉得是谁?”   “我没有证据,只是有所怀疑。”   “没关系,你说。”   话刚说完,门口却突然传来敲门声:   “苏队,打扰一下,有个东西得当面给你。”   叶图灵。   苏鸿云一愣——什么东西这么重要,非要在她跟赵与调查现场的时候进来?何况,叶图灵还是个非常有分寸感的人。   看了眼赵与,二人同时点头。   即便奇怪,但这时情况危急,不能错过丝毫线索。   赵与开门,叶图灵站在门口。   身后,是剩下几个坐在客厅的警员,大多都望着这边,眼中写满好奇。   “怎么了?”赵与问。   “噢,就是通讯,之前不是中断了一下么?我想检查一下服务器还能不能用,不能用的话,要赶紧换新的,不然会影响下次任务。”   叶图灵是背对众人的,嘴上说得平淡,眼睛却直勾勾盯着赵与,彻夜没有合眼的血丝树根般扎进眼球,目眦尽裂。   那是一个非常急切的眼神,急切到就差用笔在脸上写「我有情报」。   赵与读懂眼神里的意思,用平和的语气说:   “好,你进来看下。”   叶图灵进屋,房门再次关上。   “怎么了?”苏鸿云问。   “苏队,辰风昨天跟谁睡的?”叶图灵问得直白。   “Penny,怎么了?有问题?”   叶图灵掏出手机,点开微信聊天界面递过去:   “辰风先前给我发了个视频。当时我在执行任务,没看到。但是刚刚,我充电打开一看,才发现......”   视频里,谢辰风正用蹩脚的英语跟Penyy练习口语。   “砍爱,谁,English,微子,油?”   Penny本在写什么,谢辰风靠近之后,不着痕迹地将纸背扣,反面朝上。   “What?”   她没听清,谢辰风又说了一遍,声音拔高:   “砍爱,谁,English,微子,油?”   这次听清了,Penny说:   “Of course. What do you want talk?(当然可以,你想聊什么)”   谢辰风把笔记本摊开,照本宣科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往下念。   念到一半,指着Penny桌上的文件:   “你不准作弊啊,我可以看小抄,你不行。”   Penny加入特遣队几个月,偶尔能听懂两句中文,尤其谢辰风说得声情并茂,聋子也知道她在说什么。   被这莫名其妙的指控气笑了,拿起桌上的文件扬了扬:   “Are you okay? I'm American. Why would I cheat at English?(你没事儿吧?我是美国人,说英语还要作弊?)”   视频暂停,叶图灵放大画面:   “这里,Penny扬起来的这一页,手写的这串单词,能看到吗?”   苏鸿云虚起眼睛,从飘洒的英文笔迹中拼读原来的单词。   赵与先一步看清那串信息,瞳孔一震——   “是这里的地址。”   苏鸿云猛然一惊:   “她什么时候发给你的?”   “19:33,她们出事的时候。”   磐石从天而降,大地砸出深坑,硝烟从石头缝一汩汩溢出,模糊之间,却有什么东西清晰起来。   赵与顺着线索推理:   “也就是说,辰风虽然看不懂英文,但她隐约察觉到Penny不对劲。今天被Ares袭击,她也觉得队伍里有内奸,而且大概率就是Penny,所以在被抓之前,把这个视频传给了你?”   时间闪回今天傍晚,柳回笙在屏幕上跟踪各成员动向,谢辰风曾有一段时间盯着手机看。   当时,柳回笙还提醒她「别看手机」。   谁知,这样一则记录英语学习的普通视频,会变成指控内奸的证据。   叶图灵痛苦地捏了一下鼻梁:   “应该是这样。怪我,如果我不闭关,她说不定昨天晚上就过来找我了。”   “这不能怪你。昨天你赶时间破解邀请卡,否则我们今天进都进不去。”苏鸿云安慰。   “怎么不怪我?她平时大大咧咧,但其实很细心。她一定是发现了什么,要是昨晚来找我,我就能发现视频里的线索,就能未雨绸缪,也不至于今天她跟回笙两个人落入贼窝生死未卜!”   谢辰风平日在队伍里总不被重视,提出的线索也都被大家当成小儿科。甚至已经被上级下了最后通牒,一个月之后离开特遣队。   一想到这些,叶图灵的心就像被荆棘条勒紧,尖刺穿进脏器,一点点勒出血液。   “她很自卑,她觉得自己说的话没人重视。所以即便觉得Penny不对劲,她也不敢告诉别人。Penny敢在她面前写,就吃准她看不懂,也不敢贸然拍下来去问别人。如果我多一点耐心,教她多学几个单词,她就不会认不出地址的名字,不会被Ares抓走......”   叶图灵陷入剧烈的自责。   她擅长网络技术,早查过Ares的手段极其残忍,也亲身经历过雾瘴河边成堆的尸体。   站在Ares的角度,他不会杀柳回笙。因为柳回笙是诸神的目标,是赵与的软肋,是可以谈判的筹码。   谢辰风呢?   没有经历,没有实力,普通得就像那些死后堆积在河边没有下葬的平民,杀掉不用付出任何代价。一发子弹,一记砍刀,她就可以从这个世界消失。   眼睛一闭,是昨晚宣布闭关时,谢辰风呲着整齐的大门牙,欠嗖嗖地说:   “我也不能进嘛?我可是你忠贞不二的室友耶!”   她当时回答她的,是冰冷的命令:   “不行。”   语气甚至透着「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不满。   用力别过头去,泪珠如石子坠下,捂眼,是痛苦,也是愧疚。   她知道现在在执行任务,也清楚工作中不能掺杂任何私人感情,但她无法宽宏到当做整件事没有发生。   “抱歉,苏队,我需要冷静一下。”   两手摁住眼睛,物理抑制住泪水,睁眼,面前却多了一个刚剥出来的大白兔奶糖。   抬头一望,苏鸿云。   “吃颗糖吧。”苏鸿云没有怪她,只是轻声安慰。   “苏队......”叶图灵不知道说什么。   她已经过了靠吃糖维持情绪的年纪。   苏鸿云宽容地笑笑:   “我女儿也常哭。每次回去,尤其是分开的时候,抱着我不肯撒手。我就会给她喂一颗这个奶糖,让她闭着眼睛吃。跟她说,等糖化完了,再睁眼,妈妈就到单位了。这样,她每次睁眼的时候,嘴里是甜的,心里就没那么苦了。”   叶图灵迟疑,接过包着一半糖纸的奶糖,塞进嘴里。糖分在口腔里化开,驱散泪水淹没的苦,须臾间,心里有了几分底气。   “苏队,我刚才的表现很不专业,我向你们道歉。”   苏鸿云摆手:   “没事。人心都是肉长的,难免有波动的时候。你先别担心,既然Ares想跟我们谈判,她们两个就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只要我们够快,就能把她们救出来。”   说着,扔了另一颗奶糖给赵与。赵与二话不说剥进嘴里,几秒咀嚼咽下。   “好了,现在布置任务。”   苏鸿云正色:   “赵与,等下叫上Ada,我们一起去搜Penny的房间。小叶,你跟施鹭把她引开,注意别打草惊蛇。”   叶图灵:“好。”   赵与:“没问题。捉贼拿赃,要是真搜出证据,还是在Ada眼皮子底下搜出来的,Penny无从狡辩。”   对于叛徒,特遣队没有容忍的义务。 第203章 内奸(二)   在同国籍警员Ada的见证下,特遣队队长和副队长在Penny的房间搜到一台没有上交的私人手机。   叶图灵对其进行密码破解,发现了没有删净的通敌痕迹。   以及,与军火商的联系记录。   铁证如山,加上两名队友落难,生死未卜,Penny最终承受不住巨大的压力,和盘托出——   上级命令她,在特遣队执行任务之上,不能忘记自己是个美国人,必须维护国家的国际形象。   由此,在特遣队一步一步查证,发现那批K10与某知名美籍军火商有关联之后,她接到一个新的命令:   阻止特遣队抓捕Ares团伙。   于是,她暴露了指挥部的地址。   Penny痛苦不堪地捂着脑袋,没想到事情演变成柳回笙二人双双被抓:   “I just wanted them to cut your comms. I didn't mean to hurt them. Never ever.(我只是想让他们阻断你们的通讯,没想害她们,从来没有)”   罗盘在旋转的间隙坠落,指针断裂,剩一个坎坷不平的底座,无头苍蝇一般。   苏鸿云即刻上报,正式将Penny从特遣队除名,并上交所有罪证资料,由国合部出面,通知美国警署,押回中国审判。   Penny万念俱灰,口口声声嚷着回美国。   被赵与摁住: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8条规定:外国人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外对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或者公民犯罪,按中国刑法最低刑为三年以上有期徒刑的,可以适用本法。   你在任务期间背叛组织,蓄意勾结犯罪分子,直接导致特遣队两名成员被非法控制,至今生死未卜!”   说到生死未卜,赵与的声音有一瞬的破碎,拳头捏在手里,骨头咯咯作响。   苏鸿云往前一步,补充:   “鉴于你的行为已经触发中国刑法第8条,我们会带你回中国,接受中国法律的审判。没有例外,没有余地。你要是还有精力,就好好想想,什么形象这么重要,值得你背叛职业,背叛身上的警服,背叛你打败那么多人加入的特遣队!”   没过多久,中方便派人押走了Penny。   共事几个月的组织里出了内奸,军心些许晃荡。   赵与出现短暂的昏厥,硬灌了瓶葡萄糖撑了下来,身体往白板前一站,似黄山巅峰终年不倒的松,笔挺依旧。   “内奸已经处理了,现在,最重要的是营救柳回笙和谢辰风两位同志。”   佟心小声提醒:   “之前不是说......Ares想交换人质嘛?”   处理Penny期间,苏鸿云忙着跟上级沟通,赵与则带人总结现在的情况。   听到佟心的提醒,她摇头:   “我跟苏队商量过了,如果抓到手的嫌犯都可以拿去做交易,以后只会被迫答应更多的交易。”   苏鸿云随即表态:   “现在是战力博弈,也是心理博弈。如果我们这次示弱,以后只会变本加厉。同志要救,但嫌犯,一定不能放!”   她站在赵与旁边,两人都是刀削一般的身形,挺拔端正,如松似竹,往人前一站,活脱脱一对顶天立地的梁柱。   任他洪水猛兽,任他张狂叫嚣。   我自岿然。   情绪是瞬间的反应,心理是无数个瞬间的博弈。   赢了一个关口,两个关口,接二连三点亮地图上微小的白点,才能汇聚成满天星光。   勇气,是特遣队一以贯之的底牌。   佟心立即应声:   “没错!不能答应他们的要求,他们不放人,我们自己去救!”   叶图灵也发表意见:   “我破解了阿加的手机,相册照片虽然少,但有几张具有地理信息。”   施鹭举手:   “我分析了这几张照片,这张阿加跟Ares的合照,应该是在他们老巢拍的。树林呈混合林,带有常绿硬叶林灌丛,这是地中海气候的植被特征。纳赫拉维亚战区的地形比较复杂,从海峡往西,先是地中海气候,但中部的大片区域尤其干燥,没有河流和植被。但,经过那座沙土山之后,到西南海域就又慢慢变成地中海气候。   所以,我判断他们应该在西南一带。   再加上,他们之前袭击的村庄位置、回组织路过的那条雾瘴河,以及最近跟第五区决裂,种种因素,我认为,他们的总部基地,应该在战区西部这片乔木山。”   红色圆圈落上电子地图,从偌大的纳赫拉维亚面积圈出直径3公里的区域。   佟心也赶紧分享自己的成果:   “我刚把指挥室观察了一遍,发现一个鞋印,它的覆盖率很高,应该是进攻的核心人物。”   “鞋印怎么了?”赵与清楚佟心的痕迹鉴定能力。   “他的右脚步幅比左脚小,并且脚掌往外偏,应该是受伤了。”   赵与回忆指挥室的蛛丝马迹:   “我记得,除了桌上那一滩血之外,地上也有少量血迹。”   “对!所以我推测,笙姐和风姐应该是反击过,并且打中了至少两个敌人。桌上的血是喷射状的,应该是打中敌人的动脉。地上的血成点滴状,应该是腿部中弹。并且,从脚步覆盖率来看,这个脚印很可能属于Ares。”   时空交错,是信号中断的指挥室。   谢辰风扯了一下网线:“网断了吗是?”   柳回笙却按住她:“你听,是不是有脚步声?”   Ares带人踹开房门,柳回笙扑到仪器后方反击,连谢辰风也掏了枪。   激战之后,Ares腿部中弹,两名手下当场身亡。   Ares扫了眼屋里的设备,立即明白此刻正在酒会进行的交易是警方精心策划的鸿门宴,于是掏出手机。   期间,柳回笙挣脱束缚,拼死接通信号,喊了一句「赵与快跑」。   为此,Ares勃然大怒,唰地抽出匕首就要让柳回笙付出代价。   好在谢辰风能屈能伸,噗通一声跪下:   “大哥,我给你表演个节目吧!你看过变脸吗?”   说完,怕对方听不懂中文,翻译了一句:   “Big brother,I with you act a TV!Do you see change face?”   语法没一句对得上,外国人听不懂,中国人也听不懂。   这两句话唯一的作用是给了Ares缓冲的时间,没有在一气之下对柳回笙动手。   头上套上黑布袋,随身手.枪掉落,反弹了一下,被踢到墙角。   被物证袋包裹的手枪似乎还残留着柳回笙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袋子附上去,当时的情景一帧一帧浮现。   柳回笙具有侧写师的敏感,同时,具有一名战士的勇气。   即便面对的是杀人如麻的恐怖分子。   “目前来看。”   赵与挨个听完所有人的线索,汇总成可用的情报:   “Ares受伤,阿加和洛瑟在我们手上,无论是为了保住他自己的儿子,还是保住A2W这个组织,他都会保住柳回笙和谢辰风的命——那是他唯一谈判的筹码。”   苏鸿云提出一个猜测:   “我担心,他会把柳回笙直接交给诸神。”   这是最让人担心的。如果交给诸神,柳回笙面对的绝不仅是现在的皮肉之苦。更别提,诸神内部还有一个最懂如何折磨柳回笙的Thanatos。   “是有可能,但我觉得,更大概率,还是在Ares这里。”赵与推断。   “为什么?”苏鸿云问。   “如果交给诸神,诸神会把柳回笙扣下,不会跟我们做交易。现在,Ares更大的需求,是用她们两个,把阿加和洛瑟换过去。”   苏鸿云飞快思考:   “这么说来,我们可以一边口头答应,稳住局面,以免他们撕票。另一边,追踪他们总部的位置,实施救援。”   赵与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们可以谈判,这期间,实施营救任务。”   “可对面是一整个恐怖组织,我们人手不够。”   刚一说完,门口就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谁说不够?”   江莉从外面进来,看到苏鸿云,眼里藏着老战友的惺惺相惜:   “小钟他们俩脱离了生命危险,青龙队全员归队。”   姜盏从江莉身后进屋,目光如炬:   “不仅如此,现在我情报员的身份暴露了,我也可以加入战斗。”   苏鸿云郑重点头:   “刚才接到上级通知,允许我们开展营救行动。并且,加派白虎队协助完成此次任务。”   浩瀚的夜空黑云翻涌,一只拳头缓缓举起,皮肤在夜影之下呈现鲜艳的金黄。一只拳头不足为奇,可一只之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越来越多的拳头举起,密集排列在苍穹之巅,凝聚成一块坚固耀眼的金盾。   Aegis Task Force   神盾特遣队。   这块盾,护万家之灯火,也护并肩之战友。   漫天神佛,各显神通,何惧跳梁小丑?   苏鸿云和赵与根据专长给每个人分配了任务,救援工作正式开展。   嗡嗡!   赵与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段20秒的视频。   画面正中间的人,是柳回笙。 第204章 威胁(一)   赵与收到一条视频,准确来说,是威胁视频。   画面里,柳回笙位于正中间,占据画面的二分之一。   左侧额头有伤,没包扎,也没刀口,大概是撞击的挫伤,暗红的椭形伤痕挂着两道竖状血痕。   眼睛盯着镜头,表情轻松,没有被囚禁、殴打、虐待的痕迹。   奈何说的话,让所有人震愕。   “我是中国警察柳回笙,我将拥护A2W在纳赫拉维亚的权力,也将拥护「奥斯」在亚洲地区独一无二的权力。今天起,会有一个名为「奥斯」的国家诞生,它与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一样,拥有自己的领土和主权。”   视频看完,房间像堵口的高压锅,砰地炸了开来。   “笙,笙姐这什么意思?拥护一个恐怖分子组织?还是以警察的名义?”   “奥斯......是不是诸神给他们所谓的「国家」取的名字?”   “这肯定不是回笙的本意,她一定被威胁了。”   “这个视频哪来的?已经公开了吗?”   视频之后,是一句文字:   【给你24小时的时间,把人放了。否则,这条视频将会出现在世界各大商场。】   苏鸿云看完,脸色铁青。   视频的内容一定不是柳回笙的本意,具体是被威胁还是其它什么原因,不清楚。但无论什么原因,这条视频要是发出去,便是「中国警察实名拥护恐怖分子」。不但柳回笙前途尽毁,整个警队甚至国家,都会遭受史无前例的公信灾难。   队员们纷纷闭嘴,不敢说话。   柳回笙加入特遣队以来尽职尽责,从未出现任何背离组织的行为,这些大家都看在眼里。   她绝非是一个为了一时苟活出卖组织的人。视频里那么说,一定受了某些不为人知的威胁。   威胁是什么?真实情况如何?   不得而知。   更可怕的是,三夫市虎,人心难测。若视频真的发出去,即便队员们再相信柳回笙,外面的世人不会这么想。   【她一个警察怎么能拥护恐怖组织呢?疯了吧】   【就算被威胁,也不能这么说。她对得起身上的警服吗】   【破案了,是美国引进的,美其名曰哈佛博士,实际是间谍】   【女的?难怪这么怂,随便吓两句连国家都出卖了】   几乎已能想到视频散播时的评论。   即便他们最后救出柳回笙,前途和人生也毁了。   “——她不是阿笙。”   缄默之际,赵与的声音似深夜骤然降临的雷,轰然巨响,震彻天地。   “什么?”苏鸿云迟疑了一下。   “她不是柳回笙。”   赵与重复,语气比之前还要笃定。   把视频投到屏幕上,柳回笙的脸占据半面墙的面积,从头开始播放。   “我是中国警察柳回笙,我......”   赵与把视频停在最明显的一帧:   “柳回笙的表情不是这样的,眼神太死板,没有情绪,五官走向也不对,这不是柳回笙。”   叶图灵也支持这个结论:   “回笙脸上的光线跟身上不一样。尤其这里——”   激光笔落到脖子和衣领交界处:   “这里,光线有一个强弱的变化,过渡很生硬。还有方向,脖子的光线是3点钟方向,但我刚用软件分析了一下她眼睛里的光源,大概在2点钟方向。”   说着,她将软件分析的结果发给赵与,赵与投上屏幕。   那软件是叶图灵自己写的,可以从光斑的距离、强弱、偏移判断光源的位置。眼珠倒映的光源虽小,但软件处理之后,光源的位置清晰可见。   与此同时,领口纽扣反射的光斑,其光源的位置就偏到了3点钟。   如果说赵与的表情、眼神是情侣之间才有的熟悉,叶图灵的软件分析,便简单粗暴地给每个人呈现出最直观的科学数据。   苏鸿云心口大松,扎实呼了口气:   “也就是说,视频是AI合成的。”   “对。”   赵与往下推理:   “柳回笙是不会说这些话的。现在AI比较发达,他们认为天衣无缝,觉得这样就能威胁我们。”   苏鸿云盯着柳回笙头上的伤:   “但这个伤应该是真的?”   叶图灵点头:“对。面部表情应该是采集的照片,然后合成到另一个人的脸上。”   苏鸿云咬牙:“拿AI来糊弄我们,当我们技术员吃白干饭的?”   赵与把视频重新拉了一遍:   “还没看到谢辰风,但他既然会用「警队公信力」来威胁我们,而不直接是她们的生命,她们应该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说着,手在鼠标一下一下敲击着,突然想到什么,瞳色阴了几分,回头:   “苏队,我想提审阿加。”   苏鸿云看了眼手表:   “他估计还没醒。”   在抓捕时,阿加拒捕意识强烈。为省时间,赵与下手颇重,造成其3出骨折,目前正在手术。   “没关系。”   赵与起身,穿上外套:   “我可以等他醒。”   一旁,叶图灵冷冷推了一下眼镜,眸底闪过银亮:   “我可以一起等。”   一旦睁眼,就可以提审问话。   顺便,回敬一个AI视频。   Ares的AI技术粗糙低劣,破绽百出。叶图灵出手,则不是一个合成键那么简单。   ============   当夜有仗,第一区和第四区为了争夺一座桥展开搏杀。火光从傍晚闪到凌晨,以第一区获胜告终。   沙土山之外,纳赫拉维亚西南方向,一座混合林覆盖的深山。   里面原本住着一个原始部落族群,后来战火打响,族长便打开山门,收留了一些躲避战火的百姓。起先一同住在善良的族人家中,后来,难民的数量越来越多,屋里住不下,族长便带人开发了几处山洞,以供身体素质稍好的年轻人居住。   后来,A2W进行了两次屠杀。族长被当众砍下头颅,部落经营上百年的村庄被侵占,族人无论老小,无一幸免。   寄居的难民大多遇难,有的已经跑出去了,听说Ares正带人屠村,就又跑回去救人,结果再没出来。   山路崎岖,地势险恶,尤其深夜的劲风一灌,石缝之间溢出纤细的嘶鸣,像死刑犯被绞绳勒死前发出的最后一声哀叫。   柳回笙和谢辰风被关在一个山洞。   她躺在地上,身下是梆硬的棕榈垫,衣服还是傍晚那一套,无袖针织加一件衬衫外套。她躺得乖乖巧巧,面朝上睡着,两手放在肚子上。   人还没醒。先前反抗被Ares打晕,头上的伤口虽然止住了血,却一直没有包扎,血氧化成暗红,糊在伤口,像一张劣质膏药。   谢辰风也关在一起。   同一个牢房的,还有另外两名外国女性。   “窝头,窝头。”   不正常的口音似乎唤起柳回笙几分意识,眼皮底下的眼珠动了一动,掀开一条小缝。   视野一片茫白,似灌了胶水,混混沌沌地溢满整个眼球。隐约看到正前方似乎有个直立的麻袋,光线折射再折射,轮廓生霉。   身体尝试动了一下,全身的细胞像得了冲锋号,齐刷刷痛了起来。   痛感唤醒几分意识,眼前的情景稍稍清晰,原来正前方的物体不是麻袋,而是撅屁股的谢辰风。   “窝头。”   听力稍稍恢复,只听到谢辰风的呼喊声。   吃力地撑着棕榈垫坐起,垫子实在坚硬,凸起的薄片几乎划破她的掌心。   启唇,试着喊谢辰风,气流从喉管涌过,却发不出声音。   再仔细朝谢辰风看去,只见她背朝自己抓着牢门。   她们的牢房是一处山洞,洞口用树桩子打了牢门,间隙大小不一,胳膊随便往外伸,可谢辰风刚问看守要的那碗水却始终端不进来。   原来不是「窝头」,是「water」。   张嘴,声带用力拉扯,喉管却像被生剥扔到沙漠里吹了三天三夜,沙子黏着细肉,血也干了,发不出声音。   一旁,同样被关押的两人看到,忙帮忙叫谢辰风:   “Hey, your friend is awake.(你朋友醒了)”   谢辰风还在想办法拿水,听到声音,撅着屁股回头:   “昂?”   女人重复:   “your friend is awake.”   谢辰风的五官开始紧急集合:   “what,那个,嗯......啥玩意儿?”   女人满头黑线,手脚表情一起诠释,指向墙角摇摇欲坠的柳回笙,谢辰风立马表演了一个原地起跳:   “妈呀!笙姐你醒了啊!”   鸭子下塘般飞过去:   “感觉怎么样啊?除了脑袋还有没有哪儿受伤?天呐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刚你晕过去的时候我都吓死了!”   她咋咋呼呼说完一堆,吵得柳回笙脑子里就像放了一整条街的鞭炮,炸得脑仁都散了。   再不能说话,也被逼得开了口:   “停,停......”   谢辰风赶紧双手捂嘴,生怕自己声音大了,把柳回笙这好不容易苏醒的身子给吓晕回去。   然后隔着两层手掌轻轻问:   “笙姐,你......怎么样了感觉?”   柳回笙虚弱地撑在棕榈垫上,额头一团猩红,颜色深到几乎吸干了脸上所有血色,嘴唇更是惨白,几乎成了石膏。   “没......”她吃力回应。   “啥?”谢辰风听不清。   “没事......”柳回笙用光所有力气。   “你都这样了怎么会没事呢?这个伤口得消炎,身上其它地方你动一动,看看还有没有伤?”   柳回笙说不出话,只虚弱摇头。   “唉不行,怎么着也得喝点水。”   谢辰风说得眉飞色舞:   “哇你不知道,先前抓我们过来的时候路过那个沙土山,全是沙!那个车棚后面又没有封死,只有一层布,干都干死了!”   她一副清早起床刚锻炼完的模样,看不出半天口干舌燥。   柳回笙动了动唇:   “感觉你不渴。”   “我确实不渴。刚我给看守表演了一段变脸,他们给了我一大瓶矿泉水。”   “......”   “但后面那个好说话的看守换班了。”   “......”   “我想着反正你也没醒,就把你的水分给她俩了,等下我再给你要。”   “嗯。”   “但他只给一个碗,怎么搞都搞不进来。”   柳回笙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木桩子钉的牢门之外,躺着一只装着水的铝合金饭盒。水很多,大概谢辰风求了许久,人家才愿意给她接这么多。   语言不通,国籍不同,大概手脚并用解释半天,说了无数句不标准的「thank you」,没准还绞尽脑汁想了个「handsome」,把对方哄高兴了,才要到这碗水。   一定要喝水。   喝了水,补充水分和能量,才有力气反抗。   昏迷之前,她最后一次发出情报,说的是「赵与快跑」。赵与听得懂那句话,整个行动小组都听得懂。   她不能死在这。   不管这里是哪,不管之后要面对的是Ares,还是他身后一整个诸神,她都要活。   当初被困在美国的阁楼,后背的伤口鲜血淋漓,她趴在窗边等救援。盯着窗外的银杏树,每一口呼吸都是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   意识淡薄,就拼命地盯着银杏,拼命地想还在中国等她的赵与。   体力不支,就顺着阁楼墙壁舔舐渗漏的雨水,水分混着沙子,嘴里格叽格叽地响,没吐,因为沙子也有养分,她要利用身边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活下去。   没有办法可以解决所有难题。   除了活。   只要活着,总有想到办法的那一天。   这么想着,柳回笙眼中有了光亮,血色从头顶一点一点浮现,透着阴湿地缝冒出的青草的任性。   她起身,脚踝的扭伤严重,肿起馒头的包块,便在谢辰风的搀扶下,一点一点挪到门边。   顾不了地上脏,也顾不了水里有杂质。手伸出牢门,额头抵上牢门,端起饭盒,用尖锐的边角朝内,嘴往前探,便能喝到饭盒里的水。   不能急,要慢慢喝。   她长时间没补充食物和水分,胃里空空如也,这时候喝水吃饭都要慢,以免给胃造成负担——她要从每个细节精打细算,保护自己的身体,增加自己存活的时间。   吨,吨,吨。   咽下三口,柳回笙把碗放下,碗底刚刚碰到地面,牢房大门便传来开门声。   以及,一串沉重密集的脚步——   Ares来了。   1米9的身高往牢门前一站,挡去过道本就微弱的灯,黑影铺天盖地罩下,幽黑之间,是一双杀戮的眼睛:   “Angel,You are going to do me a favor.(Angel,我要你帮我个忙)” 第205章 威胁(二)   黑山深处,生活200年的原始部落继承祖先开发的智慧。简朴的耕耘条件,落后的居住环境,本该是独立于战争的世外桃源。   如今被Ares占领,变成恶魔盘踞的深渊。   湿润气候滋生的树丛高大茂密,东面的水泥马路进山便断,一条人为走出的小径往前延伸,穿进一片森林。   树影遮天蔽日,水蒸气锁在空气之中,徒步穿越,临近尽头,原本狭小的隘口被Ares炸开。往内一望,是原始部落生活的领域。   山体内部的盆地被保护在四周环绕的峭壁之内,曾经的家园生灵涂炭。   山门正上方挂着两具腐烂的尸体,是带头守卫家园的族长和长老。   跨进山门,视野打开。   看似豁然开朗的广场在阳光直晒之下,满目狼藉。   屋舍被Ares的部下侵占,田中麦秆坍塌,中庭架起沙袋阵,上方一挺重机枪,后方几人交替巡逻。右侧一架瞭望台,台下一处战壕,壕中拥堵十几人,中心的2人正用扑克牌赌博——   赌注是对方的一根手指。谁输,当场砍下。   围观的叫嚣喊声震天,人人振臂高呼,大有菜市场斗鸡押宝的架势。   对赌结束,输的那人单手按在桌上,拿刀的手突然就发了软,不敢砍下去。对方看他反悔,从腰间抽出一把斧头就劈了下去,顿时两指脱掌,鲜血淋漓。   “Woo-hoo!”   “Hooray!”   “Awesome!”   嘶吼被淹没在海浪般的叫嚣里,顺着浪潮掀上高空,冲向另一侧山壁——   那侧十分陡峭,山脉对面便是大海,靠内的一侧洞口嶙峋,黑幽幽的黑洞蜂窝一般错落,似成千上万双眼睛,从地狱探出来,盯着比地狱更加恐怖的人间。   一层最深处的山洞,关押着最重要的囚犯——   柳回笙。   简陋的电线沿着墙壁伸展,内侧通道冗长,两侧牢房错落,头顶一盏暗黄的白炽灯,光线阴沉,在物体表面铺上一层铁锈,老旧阴湿。   “Angel,You are going to do me a favor.(Angel,我要你帮我个忙)”   Ares站在牢门之外,魁梧的身体挡住灯光,像一座漆黑的山,劈头盖脸罩下,把柳回笙盖得严严实实。   柳回笙坐在地上,一门之隔,没有说话,只是在阴影中缓缓抬头,眸色明净,毫无惧色:   “Who do you think you are?(你以为你是谁)”   “You have no choice.(你没得选)”   “Oh?”   Ares缓缓蹲下,膝盖骨发出咯嗒声,小山一样的身体变成坦克,炮口对着柳回笙面门。   他盯着面前的女人,漂亮到让他刻板认为无能的面孔,没有丝毫恐惧。反而一双眼睛在暗沉的光线中炯炯有神,不是兔子,也不是麋鹿,是一头盘踞在丛林深处的母狮。   开口,一口长期吸烟的黄牙散发着恶臭:   “Don't you know who I am?(你不知道我是谁吗)”   “Loser.(失败者)”   “What did you say?(你说什么)”   Ares极易被激怒,柳回笙三言两语,他的眼珠便肉眼可见地充血,脸上肌肉一抽,拳头发出关节的响声。   眼看就要发怒,视野边角突然蹿出一个人影——   谢辰风。   “哈喽。”   谢辰风规规矩矩地挥手,脸上笑得谄媚,一副转校生第一天做自我介绍的样子:   “卖,泪目,is,Xie Chenfeng。哟儿泪目 is what?(我叫谢辰风,你叫什么)”   Ares一看到她,脸上的愤怒骤然变成鄙夷——   这头蠢驴,从被抓之后没有一句话能听懂。先前关她进这个牢房,让她跟所有人一起蹲下,她反而站得笔直,装出一副游刃有余什么都听懂的样子说万能公式「thank you」。   这么蠢的人,竟然能跟柳回笙成为同事,两个人留守指挥部?   可笑。   柳回笙怕谢辰风说错话,回头给她递了个眼色,让她闭嘴,谁知谢辰风连眼色也看不懂,继续跟Ares说:   “油砍call I Big Xie。(你可以叫我大谢)”   柳回笙:“......”   在恐怖分子血流漂杵的大本营讨论英语语法是一件很诡异的事。   比这更诡异的,是讨论这人是刚被抓的警察。   Ares盯着谢辰风数秒,将她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到头,看不出半点警察的样子,扭头,叫来手下:   “Check if she is an officer of ATF.(查下她是不是特遣队的警察)”   起码从之前交手的对象来看,柳回笙、赵与、施鹭,甚至那天从中央商场飞过看到的叶图灵、陈豆豆,这些他虽叫不上名字,但跟谢辰风显然不是一个人种。   手下已经做过调查,低声用英语回复:   “她是。但听说特遣队有个拖油瓶,马上要卷铺盖走人,看来就是她。”   “真的?”   “对。P的情报里说了,留守的只有柳回笙和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小警察,说的就是她。”   两人堂而皇之在谢辰风本人面前点评。   柳回笙看向谢辰风,这个当事人全然没有被议论的羞耻,只有怎么用有限的英语进行无限拉扯以等救援的筹谋。   眼看她眼珠子滴溜溜直转,张嘴还要说什么,柳回笙赶紧抢先:   “你们过来想做什么?”   Ares的注意力重新从谢辰风落到柳回笙身上,想起正事,眼轮匝肌再次收紧。   “我要你录个视频。”   “拍什么?”   “你知道「奥斯」吗?”Ares不答反问。   “那是什么?”   “你们一直追踪的「诸神」,我们有一个国家的名字,奥斯。”   “国家?呵......谁承认的?”   柳回笙脸上浮起讥笑,听着country这个单词从Ares口中蹦出来,仿佛听到天方夜谭。   Ares脸上肌肉扯动,再次威胁:   “你会承认的。你会代表中国警察,代表中国,承认奥斯。”   之前的AI视频传过去,似乎被赵与看穿,很快反了一个阿加求他不要伤害人质,否则赵与会让他承受十倍百倍的痛苦。   他现在要重新录个视频,一则证明柳回笙和谢辰风两个人质的安全,让赵与别伤害阿加,二则用柳回笙的命和警队名誉为筹码,要挟赵与,交换人质。   Ares说着掏出手机,摄像头对准柳回笙,将人框到正中间:   “就这个镜头,棒极了。”   咔嚓拍下照片,却发现两个让他火大的信息——   一,柳回笙仍然没有半点妥协。   二,本在镜头外的谢辰风突然入镜,还朝镜头比了个剪刀手。   一气之下砸了手机,屏幕四分五裂,腰扣的手.枪掏了出来。   “Bastard!”   谢辰风就算英语再差,也看得懂战争界的唯一真理,人顿时老实下来,蹿到柳回笙身后,一个头也不敢露:   “别别别......”   柳回笙坐直,把谢辰风挡在身后,盯着那支黑黝黝的枪管,强行压下恐惧,憋着一口气,拔高音量:   “如果你敢动她,我就算死也不会答应你!”   Ares气得鼻孔扩张,仿佛一头被敌人激怒的野兽,鼻腔散发着粗粝的呼吸,胸膛剧烈起伏。   僵持数秒,在手下的劝说下收了枪。   手下是恩菲尔——最后剩下一名核心成员。   他的情绪似比Ares更稳定,往前一步,站到柳回笙面前:   “柳回笙,你已经被捕了,你要知道,你是诸神一直在找的人。Ares本来要把你直接交到他们手上,但他愿意给你一个自救的机会。”   “噢?你们这么好心?”   “当然,Ares不会滥杀无辜。只要你听他的话,在视频里承认奥斯。”   “如果我说不呢?”   柳回笙的反抗在意料之中,然而,Ares既然亲自过来,便有的是手段让她点头。他推开谈判的恩菲尔,冷声说:   “Angel,我想有必要提醒你,诸神是什么,奥斯是什么。”   “我知道——恐怖分子。”   “知道Nyx么?”   “Nyx?”   “她是诸神的首领,奥斯唯一的话事人。她掌管整个诸神,你们之前想抓的Thanatos、Aphrodite、Nymphs,都只是诸神其中一个成员。包括,在中东呼风唤雨的我。”   “有这么厉害?”   “当然。我们的势力远超你们想象。想抓我们,不可能。我要是把你交给Nyx,或者是Thanatos,你只会生不如死。”   “是么?”   “你可以试试。Thanatos当初在阁楼剥你的皮,Hypnos在一旁催眠你。Angel,你如果还想再体验一次,我可以现在就把你交给她。”   那个曾经差点杀死柳回笙的恶魔,那个一直萦绕在柳回笙身上的噩梦,是柳回笙恐惧的根源。   只要搬出Thanatos,柳回笙就会像地上的蚂蚁一样,任人拿捏——   Ares以为,任人拿捏。   在他以为大获全胜的威胁之下,柳回笙却只淡淡抬头:   “为什么不把我交给她呢?不敢?”   Ares震愕——   柳回笙脸上没有丝毫惧怕,甚至一丝丝沦为阶下囚的狼狈。   没有。   她即便虚弱地无法站立,只能靠坐在牢房的地上,眼神也像月光一样明皓。   一个毫无还手之力、随时可能被处死的囚犯,凭什么这么有底气?   “你以为我不敢?”Ares问。   “你当然不敢。”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敢。”   “你!”   “如果你真的像你说的那么主动,那你现在就会把我带回奥斯,交给Nyx。你没有。为什么?”   Ares没有说话。   柳回笙继续:“因为你不敢。你刚说想拍视频,不是拍我向特遣队求救,而是拍我承认奥斯,为什么?因为你要跟警队谈判,用我的命,加上整个中国警队的荣誉,你只想堵一个东西——「阿加」的命。”   「阿加」的名号一出,Ares脸上闪过错愕和震惊。他藏不住情绪,肌肉变动幅度极大,连刚入行的警员都看得出来,何况柳回笙是资深侧写师。   被反驳的愤怒,被说中的震惊,以及,点破「阿加」时的猝不及防。   柳回笙从容欣赏敌人在自己掌控下产生的一言一行:   “你们的通讯系统比我们落后,能找到指挥部,是有内奸?”   Ares上眼睑绷紧,瞳孔收缩。   柳回笙得到答案:   “嗯,就是内奸。但如果你们知道我们整个任务,会在赵与她们出现的时候就动手。你们没有。反而在指挥部出事之前,赵与那边的任务都在正常进行。阿加、洛瑟,他们脸上没有任何异常表情。所以,真相只有一个——   内奸只告诉了你们指挥部的位置,没告诉你们任务细节。”   Ares呼吸加重,拳头握起,大拇指藏进掌心深处。   柳回笙尽收眼底——很好,又猜对了。   好看的眼睛一眯,眼尾扬起钩子:   “赵与的任务不会失败。再加上你想用我来威胁她们,我肯定,阿加一定落网了。所以,真正不敢让诸神知道我的,不是我,是你。”   空气陷入滞涩的宁静,一时间,仿佛能听到电流经过老化电路的声音。   谢辰风龟缩在柳回笙背后,鸟悄动了一下,探出半个头,越过肩膀看向牢房之外。   Ares死死盯着柳回笙,像是盯着一张永远解不开的迷宫地图。   好半晌,发出粗犷的冷笑:   “就算你猜对,那又怎样?现在,我把手机打开,你看着镜头,把我刚才告诉你的话,一个字一个字说清楚。”   柳回笙冷漠:“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   Ares拨开手.枪的保险,枪管伸进牢门,抵上柳回笙的额头:   “凭我手里的枪。” 第206章 逃生(一)   战区边沿的黑山深处,盘踞着一整个恐怖组织。   烧杀抢掠,屠杀居住此地的原始部落,老少皆不放过。随后摇身一变,称作「首领」。   他们袭击过美国警署,炸过中央商场,更多的,是手持砍刀和斧头,挥向战区那些本就饱经痛苦的难民。   他们没有理由,也没有原因,单单为了满足内心杀戮的快感。喜欢血液像瀑布一样从受害人的伤口喷出,享受热腾腾的鲜血泼到脸上,听他们垂死挣扎的尖叫和求饶。   他们像踩蚂蚁一样踩死任何一个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人。   而这一切,法制社会不允许的一切,一直压抑在身体深处直到最近才被释放的一切,那把锁,是一个名叫Ares的男人打开的。   而此时此刻,众人拥戴的首领Ares,已经拔出枪管。   “凭我手里的枪。”   他蹲在木桩阻拦的牢门之外,壮硕的身体堆成矿石,枪支伸进牢门。   对面,是柳回笙。   幽黑的枪管抵上额头,柳回笙体力不支,被蛮力顶得往后一倒,被谢辰风接住。   谢辰风见状,忙半个身体挡在前面,呲牙赔笑:   “Big brother,洞特,洞特this(大哥,别这样)。Have word,good good say(有话好好说)”   Ares听不懂她的自创英语,愤然呵斥:   “Shut up!”   砰!   枪口一斜,打中同牢房缩在角落的女人,一枪爆头。   “啊!”   女人倒地,同伴扑去把她抱进怀里。   Ares已经到了情绪的边缘。   谈判中途突然开枪,一条方才还鲜活的生命顷刻消失,血液像瀑布一样涌出伤口,很快,腥味盖过霉臭,带着尸体的温度飘进鼻腔,让人作呕。   “Angel,你以为我不敢开枪?”   Ares居高临下盯着柳回笙,枪管朝旁边一斜,再次瞄准角落,抱着同伴尸体的女人吓得瑟瑟发抖,立即跪在地上乞求,两手抓在胸口,嘴里不断说着:   “Please......please......please......”   恐惧是最能蔓延的情绪。   商场里一声「快跑」,集市上一声「杀人了」,甚至什么都不必说,只要一个人神色慌张地逃跑,路人看了,尽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会被未知的危险激发恐惧,跟着一同逃跑。   更何况,现在不是某一声叫喊,而是实实在在有人死了。   死在面前,死在10平的小牢房里,尸体倒在地上,鲜血染红一半地面。   “Please......Please......Please......”   年轻的女人跪在地上不断求饶,惊慌的啜泣钻进耳膜,毒蛇般蹿向全身。   柳回笙抖了一下,身体深处激发生理性的保护机制,体温骤降。   “你怕了。”   Ares惊喜地发现这一点,兴奋地把枪口收正,瞄准柳回笙眉心:   “对,这才是正常人。Angel,你也会怕。”   柳回笙没说话,他继续:   “想想当年你在美国,Thanatos是怎么剥你的皮,把你弄得生不如死的?想想你们在纳赫拉维亚,看到的那些难民的尸体是什么样的?战争时代,强者制定规则。你现在是阶下囚,如果你不想变成那些东一块、西一块的尸体,就好好配合。”   说着,接过恩菲尔递过来的手机,打开摄像模式,焦距对上柳回笙的脸,说出最后一道命令:   “Say it.(说)”   嘀!   录制键按下,尖细的颗粒漂浮着划过牢门的木桩,留下一道一道指甲的抓痕。尖锐的电流音从左耳贯穿右耳,混着求饶的哭声。雾瘴河边的尸山浮现眼前,眨眼之间,仿佛在尸堆中看到自己的脸。   呼吸凝滞。   “Say it!”   Ares重复,呵斥声在冗长的走廊穿荡,回音震耳。   视频里,光线在白炽灯下铺展黄铜的旧色,沉重之间,环境一片昏暗。一道手电筒从正面投来,直直打向柳回笙的脸,额头猩红的伤痕下,面色惨白。   身体和心理在牢狱中双双濒临极限,她隐隐发抖,指甲抠进掌心,血液溢出伤口,包着指甲盖爬了一圈。   蜡白的光线中,她缓缓抬头,眼睛看向镜头深处,开口:   “我是中国人民警察,柳回笙。”   她说了。   按照Ares的要求。   Ares兴奋到极点,盯着屏幕里的面孔——那是Thanatos都没有驯服的Angel,现在被他用一管枪驯服了。   这个成就感不单在于他可以用这个视频要挟赵与,换回阿加。   更在于,Thanatos、Hypnos、Aphrodite、Nymphs,所有人都没驯服的柳回笙,被他驯服了。   “Go on.”   他命令。   柳回笙启唇:   “我现在位于A2W的总部基地,也见到了A2W的首领,Ares。现在,我向大海起誓,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出自我本人的意愿,没有任何强迫或威胁——”   眼睛骤然明锐:   “——无论Ares,还是A2W,都承担不起杀害一个中国警察的后果。”   一旦视频流出,Ares在镜头下杀害柳回笙,挑衅的不是特遣队,是中国。   他们在战区杀人放火,中国不参与。但若是屠杀中国警察,那就是另一个说法。   镜头一晃,Ares的兴奋戛然而止,盯着镜头里的女人,脸上纵然还是惨白虚弱,在枪口下发抖的样子,但眼睛却已经冲出大雾。   不会。   不可能。   她明明在害怕,在恐惧,明明在枪口下面发抖。   为什么会突然这么说?   凭什么敢这么说!   大脑宕机,手机僵持在半空。   柳回笙坐在地上,隔着嶙峋的牢门看Ares,一时内外颠倒,Ares反倒成了落魄的阶下囚。而柳回笙,则是在死刑执行之前,驾临地牢巡视的女王。   她盯着镜头,一字一句:   “我,永远忠于我的职业,绝不背叛。”   Ares脸上一抽:   “你找死!”   他无法接受被一个阶下囚戏弄,手腕一抬,眼看就要扣动扳机。   “Ares!”   一旁,恩菲尔猛地叫住他,双手抬高Ares的枪,劝道:   “先别开枪。现在杀了她们,就等于失去谈判的筹码!到时候救不回阿加,一切都完了。”   提起阿加,Ares的态度稍稍缓和。   恩菲尔继续:   “而且,刚刚这段视频可以用,把她最后那句话删掉就行。主要是让警察看到柳回笙在我们手上,还要被迫妥协,说我们让她说的话。”   他说着把最后一句剪掉,停在「我向大海起誓,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出自我本人的意愿,没有任何强迫或威胁」。   “你看,这样警察不知道柳回笙说了什么,会以为她像之前的AI一样,准备拥护我们。我们可以用这个为筹码,她们为了不让我们发后面那句话,就会乖乖把阿加交出来。”   这个方案扭转了局势。   没错,只要删掉不利的片段,警察就不知道柳回笙具体说了什么。   Ares立即把视频发了过去,果然,赵与很快回信:   【我们可以谈谈】   “Angel,你就在这里,好好等你的小心肝吧。”   Ares张嘴大笑,转而命令恩菲尔:   “从难民里面挑两个像她们的,带去见赵与。”   “好。”   “见到阿加,立即动手。”   “你是说......”   “宰了。”   这群装模作样想请教「诸神」的警察,这个名叫ATF的特遣队,除了Angel必须带回去给Nyx,所有人,都得死。   Ares带着一群人离去,柳回笙终于泄气,脱力地往后一倒,瘫在谢辰风身上。   谢辰风把人拖到棕榈垫,浑身散发着死里逃生的庆幸:   “哎哟哎哟......吓死我了!”   她猛咽了一口唾沫:   “我去,简直了!那个枪管离我们就1厘米!我去怪不得叫什么战神呢,动不动就掏枪!我本来还想跟他打商量帮你要点药呢,结果一句话都说不成。笙姐你怎么样?还好吧?”   她一连串说了许多,边说边拍胸脯。   柳回笙却只是靠在石壁,静静地望着她,身体虚弱,眼神却格外澄明:   “辰风。”   “啊?咋啦?”谢辰风问。   柳回笙看着她,像在看表情,又像透过表面的皮囊,看身体深处的骨血。好半晌,才又动了动唇:   “没事。”   “不对,你肯定有事儿。”谢辰风难得追问。   “为什么这么说?”   “哇,那刚刚咱俩都差点死了嘛!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现在突然又活了,你肯定有很多话想说。我反正恨不得找个人说上三天三夜,把刚才那几分钟分成180个章节来讲!”   “呵......”   “你笑啥?”   “没事。只是在想,你的性格很好。”   “是吗?呵呵呵,也就一般般好啦!”谢辰风开始嘚瑟,“我跟谢可都是——”   说到一半,被柳回笙抬手捂住——   柳回笙连说话的力气都是借的,还咬着牙来捂她的嘴。   “嗯?”谢辰风不明所以,对上柳回笙的眼睛,只见山水明净。   柳回笙看着她,语重心长:   “执行任务的时候,不要说自己的私人信息。”   “为什么?”   “会被有心之人利用,报复你的家人。”   “但我说中文啊,她们听不懂。”   “万一她们能听懂,只是装的呢?”   “噢......那我也可以装。”   “装什么?”   “别人说英语的时候,我听不懂,但可以装听得懂,他们就不会小看我。”   “......”   无论发生什么,谈论什么,谢辰风都有100个夸奖自己的话术。   挺好的。   起码,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狱,多了一分活下去的念头。   海风带着咸味吹进山洞,细微的沙粒飘进眼眶,染红一片黏膜。   柳回笙望着墙上凸起的石块,落在铜黄的灯光里,一切都像镀了金属那般沉重。   她想起前不久,有一天晚上失眠,赵与为了哄她睡觉,就给她念历史书。   也是这种铜黄的灯光,打在赵与身上,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晕开,一明一昧,漂亮极了。   “辰风,你怕死吗?”   “这玩意儿谁不怕?”   “我不怕。”   “啊?”   “与其被带回「奥斯」,被诸神折磨。我宁愿死在自己手上。”   如果赵与真的妥协,为她释放阿加,或者在交换人质的时候被算计,造成特遣队和青龙队大面积死伤。   她宁愿自我了结。   谢辰风背光,一张脸在阴影里不甚清晰。   她似乎在看柳回笙,又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半晌,发出一声爽朗大笑:   “嗐,死啥?咱俩都不会死。” 第207章 逃生(二)   牢房恢复宁静,尸体拖出之后,只剩下柳回笙、谢辰风,以及另外那个叫「米丽」的女人。   米丽啜泣不止,诉说着自己和同伴的来历:   “她是我的嫂子,我哥哥在上周的战争中死了,我们被抓过来,每天给他们做饭。(She's my brother's wife......)”   “我们每天安分守己,不敢多说一句话。我以为我们可以活下去,起码多活几天,谁知道他们竟然开枪......”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他们刚让你录视频,你是中国人吗?”   谢辰风全程与她眼神交流。   除开英语、近身格斗、射击、体能、情商、眼力见,她其它方面是十分优秀的。   譬如她很懂礼貌,对方全程说着英文,她依然像能听懂一样做完眼神交流,最后等对方说完,理直气壮地扯了一下柳回笙的袖子:   “笙姐,翻译一下。”   柳回笙体力不支,虚弱摇摇头,随后跟米丽说:   “Yes, we do.(对,我们是中国人)”   “听说中国很好,会保护你们在国外的公民。我真的好希望,能够出生在你们那样的国家。有人会来救你们吗?我刚听你们说,你是警察?”   米丽像找到新组织一样问个不停,柳回笙却只是淡淡摇头,不再回答她的问题,头往墙上一靠:   “Sorry,I need a rest.(抱歉,我得休息一下)”   米丽悻悻住口,一旁,谢辰风往前一蹿,打算接下这代表中国公民国际形象的重任:   “哈喽,卖,泪目,is Xie Chenfeng。”   米丽愣了一下,重复自己刚才的问话:   “I mean...Are you police?Who will come to save you?(我是想问你们是警察吗?谁会来救你们)”   谢辰风一本正经地答非所问:   “油砍,call I Big Xie(你可以交握大谢)”   米丽:“......”   本着不把话掉地上的原则,谢辰风跟米丽说了许多。   自然,除了偶尔蹦出两个简单的音调能检索出单词,其他99%的时间米丽都在对牛弹琴。   甚至问到谢辰风在警队里擅长什么,谢辰风就开始背动物表:   “泰哥儿,皮哥儿,猫屎......”   一场惊天动地的跨国会谈以米丽出局告终。   时间渐渐过去,柳回笙的伤没有清理,也没有敷药,伤口的细肉渐渐发炎,体温也爬了上去。   看守换班,谢辰风厚脸皮找到之前的看守,要了一瓶矿泉水,小心翼翼帮柳回笙清洗了一下伤口,再将瓶子揣进怀里,捂热了喂给柳回笙。   日出之前,黑山陷入最深邃的黑暗。   牢门打开,米丽被拖了出去。   哭声连同拖拽声逐渐走远,消失在海浪拍打山壁的冲刷声。   终于,牢房只剩两人。   小憩的柳回笙缓缓掀开眼皮,望着不远处,正趴在牢门口观察什么的谢辰风。   谢辰风总是这样,什么都在做,什么都在说,临了行动时,又不知隐身去了哪里,白白错过临门一脚的功勋。   偏她还不气馁,这次没有三等功,下次照样打足精神,提溜着眼睛到处看,好像真能看出什么。   柳回笙咳了两声,开口唤她:   “辰风。”   谢辰风愣了一下,立即切换到活蹦乱跳的状态,忙不迭跑回来:   “哎,笙姐咋啦?”   柳回笙看着她,一番话在嘴里过了八百遍,脑子走马灯似的,将集训队最初见这人的情景到现在一一闪现。   等画面渐渐熄灭,柳回笙却什么也没问,只说:   “你是通讯员,之前进来的路线,你已经记住了,是吧?”   “这个......”   “你记住了的,我相信你。”   “笙姐,你想说什么呀?”   “等下可能会很乱。如果能逃,你尽量逃。”   谢辰风顶着圆溜溜的眼睛,一脸茫然:   “什么乱?啥意思?”   柳回笙看着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摇头。   黑山腹地,「米丽」被拖到Ares的帐篷。   一反之前难民般的恐惧,此刻,恢复下级向上级汇报的本分:   “她们跟组织是断联的,柳回笙没有联系的渠道,也没有摩斯密码,或者通讯器。(They've lost contact with the organization......)”   “她们交谈的时候,没有提到位置。所以,暂时还不知道特遣队总部的方位。可以确定的是,之前那个指挥部,她们应该不会回去了。”   “柳回笙的伤比较重,脚腕的扭伤应该伤到了骨头,站起来都很吃力,跑不了。头上的伤没处理,已经开始发烧了。”   “谢辰风是个草包,什么都听不懂,也没有战斗力。柳回笙很轻,但她抱不动,只能拖。最大的用处是问看守要水喝,看守不给,她就表演节目。”   “我建议,如果首领您想留下柳回笙,可以给她处理一下伤口。她看上去有点虚弱,我怕炎症加重,她挺不过去。至于谢辰风,战斗力不如难民,杀不杀都一样。”   所谓被抓、嫂子、难民......倒也不全都是编的。   米丽原本真是战区的难民,后来为了活命,选择帮Ares做事。先前那套话术,一半是为了套话编造的借口,一半是她的亲身经历。   那个被Ares一枪打死的女人,同样也是难民。   只是她们都没经过专业训练,不像普通手下那样会开枪,Ares杀起来丝毫不手软。   为了活命,米丽只能尽所能地套线索,奈何过于急切,被柳回笙看穿。   她没有拆穿米丽,只是以体力不支的理由睡去,让热情的谢辰风把她说自闭。随后不久,自以为套足情报的米丽跟看守交换了眼神,做戏离开牢房,给二人余留私密空间。   没了眼线,柳回笙心里的弦松了下来,捡起角落一块石头,在石壁上来回研磨。   谢辰风在一旁看着,也跟着磨。   为什么磨石头?   不知道。   磨来干什么?   不清楚。   别问,问就是相信。   至于柳回笙说得「等下可能会很乱」,一直到第二天晚上,才终于应验。   当时,恩菲尔已经跟特遣队取得联系,带着假冒的柳回笙和谢辰风前去赴约。   一到地方,却没看到阿加和洛瑟,甚至没看到赵与。   来执行「交换人质」任务的,是苏鸿云。   恩菲尔是带着杀人的命令去的。   一旦看到阿加,立即开枪,把特遣队全军覆没,还要把赵与的头砍下,丢到柳回笙面前,让她彻底崩溃。   但阿加不在,赵与也不在。   情急之下,恩菲尔偷偷拨通Ares的电话,请示下一步怎么办。   “阿加呢?让她把阿加带出来!”   Ares勃然大怒。   用假的柳回笙换真的阿加,他的计划天衣无缝。赵与从哪得到的消息,不让阿加现身?   难道有内奸?   内奸是谁?   现在在哪?   被戏耍的羞耻点燃了怒火,Ares冲进山洞,一掌拍上牢门,勃然斥吼:   “内奸是谁!(Who's the mole)”   这是柳回笙没想到的问法,抬头,看到Ares恼羞成怒的表情,便知道,「交换人质」的诡计没能得逞。   于是担忧消散一半:   “内奸?”   “别装!我知道你们在A2W安插了内奸!”   “噢......那你倒是猜猜,到底是谁?”   “Angel,我没工夫跟你瞎扯!”   “看样子,你们没能成功。”   Ares气得不行,喘气宛如犀牛,又是一掌拍上牢门,手臂粗的木桩裂开缝隙。   “我的计划天衣无缝,赵与不可能提前知道,除非有内奸!”   “是么?”   “或者她根本不在意你的死活,也不怕我真的公开视频,把整个中国警队钉上耻辱柱!”   柳回笙嘲讽:   “Ares,你真对得起你这个神祇的名号。”   “什么意思?”   “诸神纪里的战神Ares,没有脑子,没有智商,只知道杀人放火。他们给你这个神位,还真是名副其实。”   “你找死?”   “跟你说话,的确比死还要辛苦。”   “你!”   柳回笙放慢语速,反客为主:   “你敢把视频公开试试?公开了,比普通人更先看到的是Nyx。她发现你抓了我不但没有上交,还跟警察做交易,你觉得她会放过你?不公开,视频内容只有特遣队内部知道,你凭什么觉得,她们会笨到把视频发出去,影响警队的荣誉?”   Ares显然没想过这一层,被柳回笙点破,顺着她的思路想下去。   柳回笙冷笑:   “你都能想到找人假冒我,去交换阿加。你以为,赵与猜不到你想干什么?我要是没猜错,你们的计划失败了,现场根本没有阿加,是吧?”   这话说完,Ares的怒火已经彻底焚烧,脑中没有丝毫理智。徒手捏着木桩,裂缝似久旱的土地一般龟裂。   “我要把你......剁,成,肉,泥!”   扭头叫来看守:   “把门打开!”   谢辰风见状,连忙求情:   “大哥,别别别!我们错了,错了行吗?有话好好说嘛!”   看守颤巍巍过来,掏钥匙的动作慢了两秒,被Ares抓着脑袋一拧,脖颈当场拧断。   他没有拿枪,而是取了挂在走廊墙上的斧头——   他要一斧头一斧头地,把柳回笙剁成肉泥!   斧头在灯下闪过银亮,谢辰风拔高声音:   “大哥大哥!犯不上,真犯不上!笙姐现在太虚弱了,你有什么冲我来好吗?要不我给你表演个节目?你看过变脸吗?”   砰!   牢门开锁,被Ares一脚从外面踹开。   小山一样的身体蹿了进来,阔步朝柳回笙走去。   柳回笙靠坐在角落,盯着他靠近的速度,眉峰紧紧锁起,眸底在铜黄的灯光下闪过暗光,藏在背后的手用力攥紧。   Ares爆吼着朝她冲去:   “I'll chop you up——”   魁梧的身体几乎将牢房填满,柳回笙就像角落里的老鼠,面对突然冲来的犀牛,毫无招架之力。   然则,犀牛纵然势大力沉,但在狭小的空间里,难免笨重。   柳回笙瞄准他的速度,在斧头举起的空隙猛地往右一闪,咬牙撑起扭伤的脚踝,灵活踩上Ares的膝盖,攀着身体往上一蹿,挥手砸向右眼——   她此前一直研磨的石头,锋利得像柄尖锥。   噔!   “啊——”   Ares爆发惨叫,声音几乎震垮山洞。   柳回笙锁在他身上,扭头大喊:   “辰风快跑!”   A2W一半的武力被恩菲尔带走,彻底激怒Ares后打开牢门,再想办法偷袭,让Ares短暂失去动手能力。   这是最好的逃跑机会!   “等下可能会很乱。如果能逃,你尽量逃。”   不久前,柳回笙如此嘱咐。   深山的狼群听闻惨叫,纷纷昂头附和,延绵成长串的兽鸣。   嗷呜——   山林震荡,黑色的鸟群一哄而散,转瞬融进夜空。 第208章 变脸(一)   “啊——”   Ares叫得像过年难杀的猪,声音震彻山洞,除了右眼爆裂的痛感,还有被踩在脚下的蚂蚁反扑的愤怒。   “Angel!!!”   他用力一甩,柳回笙像扑了火的蛾一般被甩飞,身体撞上石壁,无力地砸到地上。   “呃......”   喉间溢出痛呼,她只觉得眼前一阵花白,脑袋似被摁进水里,耳中嗡声一片。抓着尖石的手攥紧,尖锥的血染红一片,唯独指节森白。   她咬破口腔内壁的细肉,借着痛感恢复两分意识,眼前清晰几分,手掌撑地,脚抵墙根,想用力站起。   无果。   “辰风,跑......”   眼睛在棕榈垫上抬起,血液涌入眼眶,一片猩红。   她极力激怒Ares,如今牢门大敞,Ares的注意力全在她身上,对谢辰风来说,是最好的逃跑时机。   谢辰风没跑。   耗子般蹿到面前:   “大哥大哥,她真受伤了!你手下留情!手下留情好不好?”   Ares无视她的求情,一脚把人踹开:   “Fuck off!(滚开)”   阔步朝柳回笙走去,手里的斧子留着上一个受害人的血迹。   停到柳回笙面前,濒临昏厥的女人却平静地盯着他,没有任何恐惧或求饶的念头。   甚至,用手里仅有的圆锥石,砸向他的脚背。   几乎没有力道,仅仅只是用石尖碰了一下鞋面,但Ares却尝到前所未有的侮辱。   “Drop dead!”   黑豹在丛林中张开獠牙,咆哮声贯穿苍穹,在夜空变成一柄锋利的斧,照着柳回笙的面门,用力劈了下去。   嘶——   刀锋划破空气,气流尖锐地发出厉鬼叫嚣的声音,似半空飞出黑蛇,血盆大口,獠牙尖锐。   柳回笙躲不掉,她已经用完所有的力气,绝望地闭上眼睛。   仰头,清晰感知到斧头劈砍的激烈的风。   却迟迟没有痛觉。   怎么回事?   柳回笙睁眼,只见斧头悬在头顶,刀锋在不到一掌的距离停下,僵在半空。   意识些许模糊,用力看去,暗黑的雾瘴一点点退散,只见铜黄的灯光中,Ares的斧子另一只手从下方擒住,对方力道之大,即便Ares的力道有重力加持,依旧被她钳得纹丝不动。   而动手的不是别人,正是方才不断求饶,手无缚鸡之力的谢辰风。   柳回笙瞪圆了眼睛,脑中一片煞白,喉咙颤了一下,声带发出生理性的音节。   “你......”   只见谢辰风单手擒着那把斧子,脸上一反平日的插科打诨,眉心倒插,眼轮收拢,五官面相变成柳回笙全然不认识的样子,俨然一尊供奉在庙宇门口的金刚神像。   她缓缓抬头,看向Ares,眼中浮起狠绝:   “Didn't I say she's hurt?Don't touch her.(不是跟你说她受伤了,让你别动她吗)”   流利的美式发音,连读的口语十分流畅,如母语一般自然。   不光发音,还有语气,她的声音格外低沉,全然没有囚徒的困境,反而带着居高临下的神罚的警告。   柳回笙眼睁睁看着近在咫尺的斧头缓缓抬高,一寸接着一寸,每抬高一点,曾经发生的、当时觉得奇怪却没有深究的回忆像电影画面般快闪。   是初次见面,谢辰风在集训队的宿舍同她打招呼,她评价眼前的人:   “你身形看起来很好,感觉格斗也很厉害。”   是赵与判断谢辰风的枪法应该不差,谢辰风却拿着那张脸神的面具,受伤握枪的茧,刚好跟面具卡住。   “脸神啊脸神,给我点力量吧——”   是ATF特遣队第一次查内奸,赵与发现谢辰风非同凡响的松弛。   “如果没有经过训练,人很难在这种情况下表现得这么轻松。”   “你是说,谢辰风反而是更有可能说谎的那个?”   “大隐隐于市,是有这个可能。”   是那次案情讨论会,柳回笙敏感地发现谢辰风的异常:   “每一次,你都有机会参与到核心任务。说,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是当初追捕Aphrodite,柳回笙假扮风水大师,嫌犯的车子在驶出停车场就爆了胎。始作俑者,是谢辰风「不小心」掉落的钉子。   “谢辰风,你刚说,你什么东西丢了?”   “报告苏队,钉,钉子。”   是中央商场顶楼,Nymphs和Ares乘坐滑翔翼飞过头顶,柳回笙抓住转瞬的机会打中Nymphs。而用枪口瞄准圆圆的Ares,同样被打中。   砰!   一声枪响,两发子弹。   几乎同时射出。   一发击穿Ares的手,一发射穿Nymphs的大腿。   是同一套间的叶图灵时常听到卧室的异响,敲门询问,谢辰风已经藏好器材,抓起桌上的脸谱跑去开门,顶着满头大汗:   “嗐,我刚练变脸来着。”   是平日交流,谢辰风有意无意的「炫耀」:   “笙姐,我跟你讲,我的演技那可是炉火纯青。就算你这个侧写师,也找不到我的破绽。”   “我真挺厉害的,不是我吹牛。”   “我这叫大隐隐于市好不好?这种对形象要求很高的任务都是派我来的。”   “通讯员的意思是,队友能顶上的时候,我负责通讯。顶不了的时候,我来顶。”   ——正如此刻。   她握住斧头,另一手做手刀飞快劈向Ares的手腕,正中关键穴位,随后屈肘在其侧胸腔猛击三下,小山般的身体连连后退。   斧头易主。   Ares连退三步,怒不可遏地瞪着谢辰风。   突然而来的变故打乱了所有掌控局势的傲慢,上位者的权力土崩瓦解,失权感从头到脚冲击着他,将那个高高在上的首领冲成纸老虎。   不到片刻,权力变成泡沫,判断力沦为笑柄,强大的冲击让他无法接受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   “No way. No freaking way!(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他暴怒地冲向谢辰风,一拳过去,被谢辰风低身避开,右腿往前一跨,身体侧拧,抬手之间斧子闪过银亮,在Ares胳膊划出裂口,鲜血飞溅。   Ares追着她挥拳,谢辰风抓着他的胳膊转身,飞腿踏上石壁,弓步一跨,突然提膝回身,正正踢中Ares面门。   门牙崩断。   “啊——”   Ares再次败阵,连退好几步,撞出牢门,嘴里骂骂咧咧。   谢辰风甩了甩斧头上的血,牢门的柱子投下一排栅栏的影子,其中一根立在她脸上,将将把脸左右一分为二。   一阴一阳,一纯一狠。   手里的斧头再次抬起,银亮的反光映入眼瞳。   “本来想等一等的。”   字符从齿关一个字一个字排列,变成判官斩首的令箭:   “等到,抓Nyx的时候。”   时空回闪,是集训队前的秘密谈话。   “辰风,这次的任务至关重要,我担心队伍里有内奸,保险起见,你先隐藏实力,不要暴露。”   “尤其是近身格斗,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能出手。”   “无论是谁,无论多信任对方,都不能暴露。”   “你的任务,是潜伏到「诸神」头目出现,实施最终抓捕。”   “这次中央商场的任务,你开了枪,有没有被人看到?”   “柳回笙是侧写师,我估计她已经发现了什么。你先别声张,继续隐藏,其它的我给你想办法。”   “等下出去,你就说你被劝退了,统一一下口径。”   “诸神的犯罪手法越来越张狂,我担心他们情急之下会对你们动手。记住,柳回笙是抓捕诸神的关键,你尽量想办法跟她待一起,保护她的安全。”   凤凰身后的百鸟飞向高空,在烈日的灼烧之下,羽毛反射凛光,闪过绯红的烈火。须臾间,飞鸟变成纸牌,洋洋洒洒落下,铺上狼人杀的牌桌。   纸牌面朝下倒扣,只亮出统一的黑底红纹的背,噼里啪啦,接连坠落。   预言家、女巫、猎人......神职一一倒扣,不见踪影。   直至最后一张牌。   啪!   响声震彻天地,落在所有纸牌上方。被一只手拾起,上面的神职清晰可见——   守卫。   轰!!!   山洞之外传来爆炸,赫然巨响,火光传来一瞬的光亮,地面似鼓面震动。   哨兵惊慌失措跑进,痛声大喊:   “不好了!首领,外面突然来了好多警察!她们炸了大门,已经冲进来了!”   警察?   柳回笙眼瞳一震,朝洞口的方向望去。视线被山壁切断,声音却格外清晰。   密集的枪线、匪徒的叫喊、建筑体的坍塌......所有声音同时炸开,宛如盘古开天辟地的混沌。   而在所有混沌之间,有一个人的声音格外突兀。   山门之外,赵与带着一队人快速突进。潜伏的警员切断电路,黑夜中,赵与像影子一样闪进山门,飞身爬上哨塔,步枪撂倒两人,紧接开枪扫到对面哨塔准备开枪的匪徒。   护目镜下,月光投下银亮,一双眼睛宛如利刃:   “哨塔拿下!各单位行动!”   施鹭按照苏鸿云设计的图纸布控完所有炸弹,接到命令,桌子下方的机器狗、战壕里的迷你坦克、沙袋阵的金属盒,统统就位。   “爆破组收到。”   轰——   按钮落下,6处爆破点齐齐爆炸,金光赫然炸开,山门附近镇守的匪徒全军覆没。   另一侧,从海边断崖爬上的小队由叶图灵带领,得到赵与的命令后,飞快从山顶索降:   “南1收到!”   江莉带领青龙队从正门突进,3枚手榴弹扔进战壕,炸塌重机枪的守阵。   “东2收到!”   姜盏带人冲进山门后突进左侧营帐:   “西1收到!”   而远在20公里之外,正跟恩菲尔进行「人质交易」的苏鸿云扯出微笑:   “No way.(没门)”   随后不等对方反应,突然从桌底摸出手.枪。   砰!   一枪打中恩菲尔。   枪声穿透云霄,一场以营救警员为始,剿灭恐怖分子贼窝的行动,正在漫天的硝烟之间上演。 第209章 变脸(二)   夜色沉到最底,山影一幢一幢交叠,似水墨一层接一层地晕染,染到极致的黑,渗透皮肉,贯穿白骨,将灵魂泡成焦炭。   轰然一声爆裂,庞大的蘑菇云升上半空,火光滔天,照亮山体轮廓。   光亮之间,腹地深处的村庄现身,人似蚂蚁飞窜。随着一声暴戾的怒吼,盆地再次陷入密集的枪炮声,声音密集,夹杂匪徒的嘶吼,翻滚进海浪的咆哮,唤醒海边搁浅的猛兽。   A2W自占据这片领域,仗着地势险要,路况复杂,没有任何一个战区的组织找到,一直游离在纳赫拉维亚战区之外。   今时今日,却被特遣队精准找到了方位,一切应对都显得猝不及防。   “Fire!”   “Who are they!”   “Fuck!”   “Gun!Bring it up!”   没有首领,没有任何核心成员的指挥,一众匪徒像找不到粪坑的无头苍蝇,涌出营帐后四处乱窜,毫无章法。   只剩平日跟在Ares身边的一行人尚算有点头脑,跑进山洞找人,却发现Ares面朝下趴在地上,倒地不起。   “首领!”   “这是怎么回事?首领你醒醒!”   “外面全是警察!咱们得赶紧撤!”   “那两个女人呢!她们非常重要,带上一起!”   往里一望,最里面的那间牢房,牢门大敞,关押的柳回笙和谢辰风却不见踪影。   “人呢!”   “找!就算是死也要找出来!”   “快!快找!”   留下三人看护Ares,其他人冲出山洞,在火光滔天的山坳中扫视。山门的方向一片沸腾,赵与已经带人冲了进来。侧面的战壕也是惨叫一片,尽管有不怕死的手下带头冲锋,却被警方提前的布控打得措手不及。   唯剩山壁这片腹地稍显安全,靠海的悬崖几乎是天然的屏障。   然而,头顶却传来索降声,抬头,只见密集的树影之间,一串黑影快速闪过,从顶峰降到第一层石阶,很快攀附山壁的树枝进行下一轮索降。   她们从哪里上去的?   大海的悬崖?   不,不可能,那边的坡度几乎跟海面垂直,那些警察根本上不去!   “卢咖,你带人上去!把那群警察拦住!其他人,跟我找那两个女人!”   “我就不信这些警察会飞!”   “这么短的时间跑不了!一定还在附近!”   几人沿着石阶跑下栈道,却不想,经过一口无人的山洞,里面突然闪出一道黑影——   谢辰风。   她鬼影一般闪出,飞身踹倒其中两人,对方径直飞出栏杆,从山壁坠下。随后她抓住栏杆落地,低身站稳,飞快冲向剩下准备开枪的两人。   其中一个反应稍快,枪口已经对准,扳机刚要扣动,枪管却被虎口抬起。   砰!   一枪放空。   下一秒,眼前闪过银亮,匪徒只觉脖子一凉,风口灌进喉咙。   一摸,已是鲜血喷溅。   几乎同时,另一个也被快速的银亮划破喉咙,捂着血液喷溅的喉咙,双双倒地。   先前被踹倒的两人起身,还没来得及抱枪,也被飞快解决。   咚!   最后一人倒地,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的女人,他们四个持枪,而女人手里始终一把从看守身上抢的短刀。   这不可能。   谢辰风往前一迈,甩去刀刃上的血,眼睛被月色泡得阴冷:   “5步之内,刀快。”   抬眼一望,赵与已经带人杀到内圈,离山洞不过50米。   头顶传来铁索声,循声望去,果然,叶图灵带人索降支援。   叶图灵身手很好,索降途中已开枪打中好几个匪徒。落上最顶层的楼梯,很快就能逐层攻下。   脑中飞快闪过某个念头,撤回那口狭小的山洞,刀往身后一扔,缩在昏迷的柳回笙身后。   一边表演贪生怕死,一边听上层山壁传来的小队行动的声音。   “Freeze!Police!(警察!别动!)”   “赵队!已排除顶层牢房,没看到她们!”   前方战场,沙尘与火光漫天,赵与打完子弹后侧到掩体后方换弹,回复:   “往下找!她们一定在那儿!”   “收到!”   整个腹地,被Ares设置为牢房的区域一共3处,除了靠海这片山洞,还有树牢和地牢。   偏偏赵与认准就在山洞,偏偏柳回笙真的被关在山洞。   是心有灵犀,还是两人之间连了专属蓝牙?   都不是。   是柳回笙那句威胁视频里的话:   “我向大海起誓,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出自我本人的意愿。”   【我向大海起誓】   关押的牢房,靠海。   噔噔噔......   叶图灵带着小队一层层往下搜,枪声不断接近。   等到了2层,谢辰风发出嚎啕大哭:   “哇——赵队!我们在这儿!救命啊——”   哭声震天,狭小的洞口内小外扩,俨然成了喇叭,盖过附近的枪炮。   匪徒听到哭声,忙持枪冲来,被赶到的赵与开枪扫倒。   笃笃笃——   一梭子弹下去,匪徒惨声倒下。   赵与冲进山洞,一下找到缩在角落的两人。   柳回笙的意识无几,歪歪倒倒倒在谢辰风怀里,双眸紧闭,颧骨一块刚被Ares摔出的擦伤,额上的伤口盖着氧化的黑血和刚流出的鲜血,新旧杂糅,似烫红的烙铁,将整个人烫出一个破洞,连呼吸都格外轻微。   “阿笙......”   赵与飞扑过去,仓皇摸向侧颈,脉搏还算有力,心放下大半。   谢辰风哭得嗷嗷乱叫:   “哇——赵队!你们终于来了!我都吓死了嗷——”   叶图灵随后冲进山洞,一把抓住她的手,问得急切:   “你受伤没有!”   “受伤了嗷——”   “伤哪了!”   谢辰风露出方才收拾Ares的手,指着指关节一处破皮:   “这里,都破皮了呜呜呜——”   叶图灵气不打一处来,刚才叫的那样子,她以为谢辰风受了多严重的伤,谁知只有破皮。心里又气又急,转念,又觉得谢辰风能哭能叫的样子比预料的情况好很多,愤怒转而被宽心取代:   “没事就好。”   赵与将柳回笙抱进怀里,即刻通知所有人:   “已经找到柳回笙和谢辰风!所有人,1组准备撤离车辆,2组全力抓捕Ares!”   “是!”   “收到!”   “她们情况怎么样!”   “柳回笙伤势较重,谢辰风没伤。施鹭,你那边怎么样?”   施鹭擅长追踪和地形分析,完成爆破后,她带人摸到「阿加」招供的Ares的营帐。   空无一人。   “报告赵队,营帐没人,Ares应该跑了。”   这时,谢辰风举手:   “他之前来过我们那个山洞,就最边上那个!”   她打倒Ares之后,匪徒听到声响支援了过去。   双拳难敌四手,何况还要带着昏迷的柳回笙。为了柳回笙的安危,又为了隐藏身份,趁赵与带人切断电源时,击倒第一批突进的匪徒,趁黑带柳回笙逃了出去。   Ares,应该还倒在牢房里。   叶图灵刚从那边过来:   “我们搜过了,这一层的牢房都只有囚犯,没有Ares。”   赵与立即下令:   “应该跑了。我们从山门的方向突击,他如果要跑,应该是后山的方向。”   话音刚落,施鹭的声音传来:   “赵队,疑似发现Ares。他们正赶往后山一架直升机。”   直升机?   之前的Aphrodite、Nymphs,都是乘直升机逃的。事不过三,决不能让诸神第三次逃脱。   “追,不能让他跑了!”   赵与抱起柳回笙,准备把她交给警员,自己带人去追。   叶图灵抓住她的胳膊:   “赵队,你带回笙先撤。我去抓Ares。”   谢辰风帮腔:   “对啊赵队,你先带笙姐走,她伤挺重的,要赶紧处理!”   赵与犹豫。   低头看去,柳回笙似没有完全昏迷,被身体的疼痛吊着一丝意识,痛苦地皱着眉。   叶图灵建议:   “让青龙队跟我去,保证完成任务。”   赵与权衡了一下,青龙队的作战能力出众,江莉更是有多年近战经验,于是下令:   “江队,你带青龙队支援叶图灵,务必抓回Ares!”   “收到!”   “施鹭,继续用无人机侦查方位,实时报点。”   “收到!”   “姜盏,掩护青龙队行动。”   “没问题!”   营救队伍再次开展行动,沿山路冲向后山。   那里的空地赫然停着一架直升机——机身银白,机翼漆黑,机尾印着猫头鹰的图案。   诸神的飞机!   叶图灵和姜盏离得最近,冲在最前方。   施鹭的报点不断从通讯器传来。   「目标确认,的确是Ares」   叶图灵与姜盏冲进灌木丛,裤腿扫过草尖。   「一共4人,均携武器」   淌过浅溪,溪水溅起半人身高。   「距直升机约500米」   脚步加快。   「距直升机100米」   冲进最后一层树丛。其中两名歹徒发现了她们,转身开枪,将两人逼退到土石后方。   「开始登机了,飞机预计在20秒内启动」   没时间了!   叶图灵拔出烟雾弹,在土石和行进路线布开烟雾,第二枚烟雾弹出手时,姜盏迫不及待冲了出去。   笃笃!   开枪射击,阻止Ares关舱门。然而对面也同时开枪,一串流弹扫过,穿透她的身体。   “呃!”   姜盏中弹,咬牙翻滚到一棵树后。   “姜盏!”   叶图灵飞快封了两颗烟,低身跑进,发现中弹位置在胸腔,心凉了半截。扯出战术背心里的急救绷带,罩上伤口按压,火速通知上级:   “姜盏受伤了!后山东南侧土石堆,我发了位置!你们快来支援,我继续追人!”   这边,施鹭从2号无人机发现情况,连忙汇报:   “东侧山路有大量武装分子出现!离后山不到1公里!小叶她们的装备不够!”   青龙队从西侧山路支援叶图灵,东侧空无一人。   如果不撤,仅仅流弹就能将人打成蜂窝!   眼看乌泱泱的武装分子突进,施鹭的头皮冰凉,抓着无人机的操纵杆迟迟未决。   赫然,耳机里传来急促的油门声,一串迷彩车冲出山林,挡在武装分子前行的必经之路。   为首的,正是赵与。   她没有走,抱柳回笙撤出山门之后,带领1组所有车辆驰援后山。   吱——   轮胎在砂石路上急刹,赵与单脚踩死刹车片。平躺在副驾的柳回笙随之一晃,被后排处理伤口的警员固定,纱布按上止血。   主驾,赵与冷眼一横,看向东侧小路的方向——已能看到敌人行进的沙尘。   “赵队!对方有100人!你们人手不够!快撤!”   施鹭紧急通报。   赵与却十分笃定:   “我有办法。叶图灵,想办法阻止Ares起飞,东侧这些人交给我。”   “是!”   赵与拉起手刹,下车,架枪。   耳机里传来队员的声音:   “报告赵队,2号点发现大量敌人,目测100人。”   “报告赵队,敌人已行至3号点。”   “已行至4号点。”   4号点一出,赵与果断下令:   “放。”   嗖——   一枚催泪瓦斯震撼弹从树林茂密的侧面高地抛出,呈抛物线飞向小路。   赵与在瞄准镜中找到拳头大小的震撼弹,眉眼坚定,扣动扳机。   砰!   子弹击中震撼弹,半空赫然爆炸,催泪烟雾如烟花炸开,落向急速行进的敌人队伍。   “啊——”   “NO——”   “What's this!”   嗖嗖嗖——   一发之后,密集的催泪弹接二连三飞出树林,赵与架在前方的隘口,一一引爆。   砰砰砰——   催泪弹如炸塘飞出的鱼,密集引爆之后,狭小的小路被厚重的催泪烟覆盖。   方才气势汹汹行进的敌人接连跪地,惨叫连连。   赵与盯着烟雾中的人影,同步战况:   “顺利控制东侧,能拖5分钟。后山怎么样?青龙队还有多远?”   江莉的声音混着飞快奔袭的疾风,飞快往叶图灵的方向支援:   “还有200米!马上到!”   前线,叶图灵带姜盏藏在树后,烟雾很快被风吹散,她朝左侧扔出一枚烟雾弹,匍匐爬向右侧树干。   趁匪徒的注意力被新的烟雾弹吸引,飞快从树后闪现,抬抢瞄准,扣动扳机。   笃笃笃——   步枪快速射出10发子弹,地面的两名匪徒应声而倒。   正当她瞄准机身时,舱门却已关闭。   “Stop!”   嘶吼之下,一排弹孔打中机身,螺旋桨却缓缓转了起来。   眼看就要起飞。   噔!   身后,一声炮弹出筒的声响转来,半空划出一道弧线,射中直升机正在启动的螺旋桨。   起飞1米的直升机坠地,黑烟大汩大汩涌出。   Ares和驾驶员打开机舱逃窜。   此时,江莉带领的大部队已经赶到。   “打下来了!”   “小叶好样的!”   “快!抓活的!”   “小朱,你们两个救援姜盏,其他人跟我上!”   青龙队的队员们快速从身边穿过,洪水般涌向直升机,将Ares几人团团包围。   “Police!”   “Don't move!”   “Freeze!”   大部队很快将几人控制,双手反剪背后铐死,架上赵与带1组开来接应的越野车。   原地,叶图灵却迟迟没能回神。转头,往身后望去,谢辰风已早早把手持炮放到地上。   一拿一放,又变回平日插科打诨的模样。   没有人比叶图灵更清楚,那发所有人都以为是她射出的炮弹,扣动扳机的,是谢辰风。   谢辰风站在山坡上端,对上叶图灵质询的眼神,她藏无可藏,最后只能恢复原本的样子,怅然勾唇,笑道:   “你看过变脸吗?”   她笑得理所当然,皓齿被月光镀上雪白,发梢一飘,眉尾一扬,说不出的意气风发。   然后,被叶图灵扇了一耳光。 第210章 苏醒(一)   枪声震耳的一夜。   在赵与的指挥下,行动小队成功抓捕Ares,并在新一轮武装分子支援之前,驾车离开。   此次行动,青龙队成员重伤1人,轻伤6人。   白虎队成员轻伤4人。   特遣队中,施鹭和佟心负轻伤,柳回笙轻伤,但昏迷未醒。   此外,姜盏胸腔中弹,重伤。   “子弹的位置很危险,离动脉很近,又靠近心脏。”   主刀医生看了片子,如实反映情况:   “我们会尽力,但要提前跟你们说一下,风险比较大。”   赵与用力搓了一下脸,呼吸沉重:   “好,医生,麻烦您,一定把她救回来。”   医生点头,嗯了一声,阔步走进手术室。   清晨的阳光渐渐亮起,从东方投来,金黄的彩墨一点点晕开,勾出楼房的轮廓。   纳赫拉维亚的太阳很毒,日出之后,气温迅速上升。天上没有半点云彩,径直暴晒。往医院门口一站,嗅到空中涌动的硝烟味,气流仿佛有了形状,无端端藏着火,鞋底踩上去,一脚一个印子,从战区延伸到和平区的医院。   这边姜盏还在手术中,那边柳回笙已经被推了出来。   忙不迭跑过去,问医护人员:   “医生,她怎么样?”   医护戴着口罩,交代柳回笙的情况:   “还好,伤得不重。头部的伤口是外伤,没有伤到大脑。脚踝的扭伤没有伤到骨头,但耽误得有点久,我们打了石膏,回去好好休息,别下床,两周后复检。”   “好,谢谢!”   赵与只在医护说第一句话的时候看着对方,剩下时间一直盯着移动病床上的人。   柳回笙这两天便瘦了一大圈,双颊几乎从颧骨下方凹了下去。额头的伤口包着纱布,右侧颧骨一块新的擦伤。右脚槐打着三角石膏,脚踝不盈一握。就这么虚弱地裹在绿色的手术被里,沉沉睡着。   “她什么时候能醒?”   手指拈去下眼睑掉落的一根睫毛,轻轻的,生怕把人弄疼。   “应该几个小时。我们给她做了全面检查,没有其它问题。现在应该是虚弱导致的昏迷,先给她输两组液体,应该很快就能醒。”   “好,谢谢。”   赵与跟着医护一路把柳回笙推回病房,苏鸿云和大使馆赶来的工作人员继续守在手术室外,等后续其他成员的手术结果。   病房很安静,新排的一间双人房。   柳回笙乖乖巧巧睡在病床上,安静得不行。   护士过来连检测仪器,有的夹在手指,有的贴到前胸,等仪器能运行显示身体数值,撩起左手袖子,将针插进血管。   针尖刺进血管的瞬间,赵与的心被揪了一下,也像被刺了一针似的,扎着疼。   仅仅看柳回笙扎针便会心疼,无法想象,天亮之前的山牢里,柳回笙顶着伤口扑向Ares,被甩到墙上的时候,该有多疼。   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连着仪器。   嘟,嘟,嘟。   一秒一秒地记录着心率,数据稍稍让人宽心。   赵与拉进椅子,小心翼翼握住那只手,冰凉。   掌心拖在下面,另一手将没有夹仪器的几根手指包起来,慢慢把自己的体温传过去。   一会儿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值,一会儿盯着输液管滴下的液体,一会儿盯着柳回笙沉睡的面孔。   少看一秒,都不心安。   自从那天指挥部出事,赵与心里的绳一直紧绷着,连轴转两天两夜,勘察现场、抓内奸、提审阿加、制定围剿计划、落实行动、逮捕Ares。   一切的一切,都靠身体里那根紧绷的绳撑着。   她不敢想柳回笙在牢狱里正在遭受什么,只要一想,理智就会被击溃。   恨自己为什么没看出Penny是内奸,悔自己为什么不在指挥部多安排一些人手,要是再细致一点,周全一点,阿笙不会落到Ares手上。   是她的疏忽导致阿笙身陷囹圄。万幸Ares有私心,想交换人质换回阿加。否则,要是第一时间把阿笙交给诸神,后果不敢设想。   她强行摘除自己的情感,像一个运行特定代码的机器,投身到新一轮的任务。   披着那身隐形的铠甲冲进贼窝,直到此时此刻,病房一关,只有她和柳回笙两人,铠甲才终于卸下。   一旦从特遣队副队长的身份抽离,回归「柳回笙的赵与」,身体的无力感便浸入四肢百骸。   此刻她并非什么队长,只是柳回笙的爱人。   五感重新运作,鼻腔嗅到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眼前的一切有了颜色,手指触及的体温让心里冰封的河川重新解冻。   “阿笙。”   喃喃一唤,竟哽咽起来,眼睛不争气地发烫,沁出一层水汽。   她怕,当然怕。   怕Ares暗中动手脚,怕自己去晚一步,怕柳回笙撑不住酷刑,怕那天那句「赵与快跑」是两人生平最后一句话。   好在,一切都只是虚惊。   “阿笙,醒来吧,好不好?醒来看看我,跟我说说话。”   赵与像个沿街乞讨的乞丐,委实有点狼狈。   不知是在梦里听到了呼唤,还是输送的药体起了作用,柳回笙的指尖颤了一下,眼皮下方的眼珠一动,左右滚了滚,随后,缓缓掀开一条缝。   “嗯......”   喉咙发出细碎的声音,眼帘掀开,视野似冬天结霜的玻璃窗,模模糊糊的。   “阿笙?阿笙,你醒了是吗?”   赵与噌一下蹿上去,一团巨影撞入视野。   “嗯?”   柳回笙愣了一下,大脑反应两秒,识别出赵与的声音,吃力转动眼珠。也不知道为什么,被那双急切的眼睛看着,视野骤然清晰。   “赵,与......”   声带吃力扯动,勉强发出两个音节。   赵与欣喜若狂,轻轻应了一声:   “哎,是我,我在呢。”   眼睛笑得一弯,泪水挤了出来,啪地落上被子,洇开一团湿痕。   这样子属实有些不争气,赵与抬手用力搓了两下眼睛,重新凑近,问: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柳回笙的手被她握着,只觉得揣着一个炉子。但只有手上有炉子,身上仍冰天雪地。   于是说:   “冷。”   赵与像流水线突然运转的工人,麻利地搓柳回笙的胳膊:   “我帮你搓一下。还有哪?身上冷不冷?”   “脚。”   “好,我帮你搓,搓热。”   搓了一会儿,柳回笙的体温还是没能上来。   赵与便去开水房兑了滚烫的热水,毛巾打湿后,从头到脚给她擦了一遍。   柳回笙不太能动,乖得像个刚从工厂拿出来的娃娃。   “烫。”   于是赵与拧完毛巾,摊开在空气里挥两下:   “我给你晾晾。”   柳回笙却摇头,说:   “你,烫。”   赵与迟疑,顺着她的目光落到自己手上,才发现自己的手已被烫得通红。   不是柳回笙烫,她拧完毛巾去擦拭之前,温度已经降到身体可以接受的程度。   柳回笙是舒服的。   只是心疼赵与的手。   “不烫。”   赵与凑近,用热毛巾擦拭她眼角分泌的液体,轻声说:   “不烫,阿笙,我帮你擦一下,你能暖和一点。”   说着,重新打湿毛巾,热热地捂在脚上,帮她驱散体内的寒气。   等擦完两遍,柳回笙的体温稍稍恢复,脸上也浮起几分血色。   可柳回笙还是说:   “还冷。”   赵与犹豫:   “那我去换盆水,再给你擦一遍?”   柳回笙动了一下嘴巴,眼睛看向别处,语调拖了起来:   “你上来,抱我。”   两个人抱着,就不冷了。   赵与是高兴的。   柳回笙能提要求,证明身体恢复得不错。   但紧接着又思考起可行性。   这家医院的病床是做得比较大,两侧的围栏抬起,倒是可以睡两个人,就是有点挤。   “你还在输液,我怕挤到你。”   “让你抱我,不是挤我。”   “抱你就会挤到你,而且,你这只手还连着仪器。”   “给我连输液这只手。”   “可是。”   “你不想抱我?”   “没有没有!”   赵与有点为难。   她想柳回笙好好养伤,又想她舒服一点。   她上去挤一张床肯定不舒服,但不抱着柳回笙,她睡不踏实,也不舒服。   好像无论如何都会不舒服。   “哼。”   柳回笙见她半天不动,使出杀手锏:   “那算了吧。”   算了?   不不不!   绝对不行。   赵与立即起身,把检测仪器抱到左侧的床头柜,连上柳回笙的右手。   嘟,嘟,嘟......   仪器顺利运转,又从医院楼下的便民店买了换洗衣服,去病房的浴室洗了澡,谨小慎微爬到床上,一手伸到柳回笙脖子和枕头中间,一手搂过她的腰。   “这样......可以吗?”   刚洗过澡的香味传来,是足以让柳回笙放下一切戒备和焦虑的味道,声音软了下去:   “过来点。”   赵与挪动1厘米:   “这样?”   “再过来点,这边很宽。”   “我怕挤到你。”   “挤个屁,过来。”   “噢......这样?”   “这还差不多。”   “呼......好。”   过了几分钟。   “赵与。”   “嗯?”   “亲我。”   “这在医院!”   “所以呢?”   “随时都有人进来。”   “叫你亲我,又没叫你干我。”   “你!”   赵与怕继续拉扯下去,柳回笙嘴里会蹦出更夸张的高谈阔论,于是火速在面颊亲了一下。   啾。   很轻,很快。   又过了几分钟。   “赵与,说你爱我。”   “我......”   “说不说?”   “我爱你,很爱很爱。”   “嗯,我也爱你。”   “赵与。”   “嗯?”   “我很想你。”   “现在吗?”   “不是,在牢里的时候,我很想你。所以想着,一定要活下去,活着出来见你。”   “阿笙......”   “活着挺好的,不是吗?”   赵与的手紧了几分,贴着她的脸颊蹭了一下:   “嗯,活着很好。”   太阳一点点从地平线抬起,很快,整座城市落进金黄的光线。   窗帘漏进一丝金光,斜斜落上病床,勾勒相拥的一双人影。   护士来取针的时候,柳回笙已经睡着了。   赵与的手老老实实压在柳回笙脖子下面,不敢抽出。怕稍微动一下吵醒柳回笙,又觉得这么抱着有点亲密,影响不好。于是维持着手没动,身体跪了起来,努力表现出普通同事的样子。   反倒不伦不类,像在进行某种看不懂的行为艺术。   “99床那两个人好奇怪。一个睡觉,另一个还要下跪守着。”   “啊?为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电视剧里那些东方力量。她在进行什么法术,让病人睡觉?”   “有这个可能。”   于是,赵与会法术的传言便这么扩散开去。   她没去纠正,总归身正不怕影子斜。   等护士走后,把柳回笙输液的手放进棉被,抱着人沉沉睡去。   直到,做完手术的姜盏被推进病房。 第211章 苏醒(二)   “手术很顺利。”   姜盏是由苏鸿云亲自送回病房的,跟柳回笙同一个房间。   柳回笙睡得正香,几人便轻声把姜盏搬上病床。   看到仪器正常显示的体征数值,苏鸿云松了口气:   “子弹取出来了,失血稍微有点多,给她输了血。”   赵与也扎实吐了口气:   “那就好。”   “是啊,否则,我都没脸去见穆厅。”   穆厅,穆岚。   姜盏跟赵与都是穆岚收养带大的孩子,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对穆岚的打击堪称致命。   两人又交谈了几句,赵与想着苏鸿云也连轴转了许久,便建议她回去休息。   刚将人送出门,病床上的姜盏便传来呼声。   扭头一看,这人已经醒了,眼睛无力地掀开一条缝,扣着氧气罩,一副老子又活了一天的嘚瑟:   “死不了......祸害,遗千年。”   见人醒了,还有精神抖机灵,赵与便开始指控:   “你还说?叶图灵告诉我了,当时明明可以封烟,你着急,等不了,一下子就冲出去当活靶子。”   姜盏抖了一下眉毛,这个平日熟练的动作做起来有些吃力:   “这不是没事么?Ares的手下不行,枪法不准。”   “还好不准,就差一点儿。你下次就不能——”   “——啧,赵与,你现在好吵。谈恋爱的人是不是都会变得罗里吧嗦?”   赵与一下子被打下道德高地,嘴巴张了合,合了张,被噎得说不出话。   明明是姜盏行动时冲动,导致差点没抢救回来,最后反倒是她赵与被数落,像话吗?   “我在跟你说任务。”   赵与企图拉回主战场。   “对啊,任务。”   姜盏的思绪显然不在这里,眼睛往天花板一望,不知看到什么,还是透过皓白的纯色想到了谁,眼眸骤然变得湿润:   “又活下来了。赵与,你说......执行任务是不是还挺难死的?”   赵与愣怔,这下是真说不出话了。   并非被姜盏回怼拿捏,而是,她从那双眼睛里,看到极深极深的怀念。   先前兵荒马乱,检查、手术、处理伤口,整个急诊部忙成一团。   被推进手术室之前,姜盏费力抓住赵与,满手的血。   “把我埋在杜鸢旁边。”   她只说了这一句。   唯这一句。   留下指尖残留的体温,和尚未干涸的血迹。   杜鸢,那个萦绕半生的名字,已经消失很久了。   久到,所有人熬过最痛苦的时段,默契地不去提。   可是再想遗忘,再想翻篇,重新听到这个名字,还是会在心底掰开苦荞,揉成粉,均匀撒上心田。   赵与再也责怪不起来,心里苦哈哈的,垂下的眼睫动了一下:   “事情都过去了。”   “也是。”   姜盏的话闷在氧气罩里,嗡嗡的,像是在哭:   “陈年往事了。”   空气陡然安静,病房里的灯关着,只从门顶渗进走廊的光线。   赵与站在病床前,沉默伫立着,像一尊遗忘在仓库里的石膏,终年不变。   许久许久,压着喉咙的肿痛,说:   “她已经走了,走很久了。”   她,杜鸢。   那个同样在穆岚名下长大的,第三个女孩。   为帮女朋友复仇,深入贼窝,最后不顾组织的任务,炸死4名重大嫌犯,1名警队卧底。致使警队一条跟进2年的线索被迫中断。   案发后,卧底身份曝光,贼首的余孽多方追杀,警方同步派人追捕,想把人带回去。   谁知杜鸢却纵身一跃,跳崖自尽。   为什么跳崖?   为什么自尽?   为什么为了报仇连警队的规章制度都抛之脑后,一脚从警队英雄跨到警队罪人?   庞大的谜团萦绕在众人心口,久久不散。   此后,姜盏便开始了漫长的情报员工作,去越南、泰国、印度......最后,查到一个曾经在中东中断的线索,便驱身来到纳赫拉维亚。   一待,便是7年。   7年能抹平情侣之间的爱情,却抹不平姜盏的执念。   “我知道。”   姜盏哽咽,眸光些许闪烁:   “我只是想,万一呢?万一Ares知道点什么呢?他选在纳赫拉维亚落点,一定是有原因的。万一,这个背后的原因跟杜鸢有关呢?”   赵与没有反驳。   哪怕心里断定,Ares跟杜鸢的关系几乎为0,一个在东南亚跳崖的人,怎么可能跟中东的恐怖组织关联?   但她没说。   她无法告诉姜盏,杜鸢死了,死在一个海风凛冽的悬崖之下,没人找到她的尸首,也没人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话一旦出口,便是要杀了姜盏。   这些年,找到杜鸢的尸首,侦清当天的经过,像一个每晚必须做的噩梦一半纠缠着姜盏。   是毒药,也是解药。   做了梦,困在死循环的牛角尖里出不来。   不做梦,人就死了。   “等把Ares押回国,我仔细审审。”   别无他法,只能捡起她偏执的微弱的希望。   说完,旁边的病床传来声音——   本在熟睡的柳回笙开口:   “我去审,把他老底掀出来。”   “嗯?”   姜盏顺着声音望去,柳回笙虚弱地睁开眼睛,气色比刚之前好了大半。   还没开口,赵与已如闻到肉香的金毛般蹿了上去。   “阿笙,你醒了?”   赵与肉眼可见阳光起来,姜盏一个眼花,看到发顶冒出一双狗耳朵。   当真扎眼。   柳回笙目光一斜,示意旁边还有人:   “你坐好。”   于是赵与便乖乖巧巧在病床边坐着:   “你饿不饿?是不是饿了?”   “有一点。”   “那我点个外卖?”   “这里也有外卖?”   “没有,但医院有订餐电话,我可以让他们送过来。”   “好,想吃什么?”   “你不问问盏姐?”柳回笙再次提醒她出门在外要懂事。   “她吃不了。”赵与的回答很干脆。   柳回笙:“为什么?”   姜盏:“为什么?”   两人齐齐发问,赵与反倒显得里外不是人,迟疑了一秒:   “她打过麻醉,刚醒,还不能吃东西。”   大手术之后,身体机能还没恢复,连水也不能喝。即便被氧气吹得口干舌燥,也顶多只能用棉签蘸水湿润嘴巴。   直到后续身体开始排气,肠道功能正常,才能进食。   排气,俗称放屁。   赵与怕自己说得不明白,解释:   “她现在肠道功能还没恢复,得放——”   “——我知道!”   姜盏厉声打断,差点从病床跳起。   突然而来的大声打断了赵与,茫然看向姜盏,迟钝地明白,这人重面子,大概是不想被别人讨论自己什么时候「排气」。于是贴心闭嘴,拿起手机,拨通餐馆的订餐热线。   赵与就是这样,有时候情商波动,不能第一时间察觉对方的心意。但胜在知错能改。后面被点醒,还是会乖乖配合,帮别人守住秘密。   若是谢辰风,这会儿估计已经水灵灵地把「放屁」两个字说了出来。   不,或许不会。   柳回笙想起山洞的刀光剑影,眼瞳一动。   兴许,低情商也是谢辰风经营的某种人设。   “想什么呢?”   赵与订完餐,扭头发现柳回笙正在沉思。   “没有。”   柳回笙笑笑:   “我只是想,辰风怎么样了?她跟我一起被救出来,受伤没有?”   赵与说:   “她破了点皮,还好。已经回酒店休息了。”   话刚说完,一个莽莽撞撞的人大张旗鼓推开病房门。   “——笙姐,你怎么样啦?我听她们说你醒啦!”   谢辰风顶着大嗓门跨进来,脸颊红肿的痕迹尤其明显。偏偏脸上笑得灿烂,有种翻身农奴把歌唱的豪迈。   又是这副没头没脑的单纯模样。   “我还好。你怎么来了?”柳回笙问。   “噢,我来看看你呀。这不是担心你嘛?”   “我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   “那就好,嘿嘿。”   “我们刚还提到你,说你——”   “——说我人美心善,是阳光大女孩是不是?”   “是,还有——”   “——还有天运加身,每次都大难不死!”   一来二去,柳回笙没说两句,连赵与也看出端倪,问:   “你老打断阿笙干什么?”   柳回笙心里偷笑,她自然知道为什么——谢辰风想保守秘密,怕柳回笙不留神泄露。   果然,世界上最爽的便是拿捏一个人的弱点。   虽然这么说不太合适,但对上谢辰风那双眼睛,柳回笙总有种自家娃在幼儿园闯了祸,回来说「妈妈,你要帮我保密哦」,然后她就会一边答应一边悄悄帮她善后。   “没事。”   柳回笙帮她解围:   “辰风多说两句,我就能少说两句,刚好休息一下。”   谢辰风松气:“对对对,就是这个道理!”   “你脸怎么回事?不是说只破了点皮吗?”柳回笙盯着她高高肿起的脸颊。   “笙姐你忘啦?之前Ares威胁你,我帮你说话,被他扇了一巴掌!”谢辰风早已想到答案。”   “噢......原来是这样。”   “对啊。”   这番话能应付别人,偏偏在赵与眼中,一切蛛丝马迹背后都有一条完整的逻辑链。   从山洞里救出两人的时候,谢辰风的脸是好的,举着破皮的手指嚎啕大哭。偏偏上车撤离,逃出黑山之后,脸上就突然多了一个巴掌印。力道之大,每一根指印都格外清晰。   谢辰风一个人装傻就算了,柳回笙竟也配合表演。   赵与一方面对自己的观察能力足够自信,另一方面又想知道这层拙劣谎言背后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于是冷不丁评价:   “看来Ares巴掌不大。”   照Ares的块头,真要打谢辰风,一巴掌挥过去,起码半个头都是肿的。   谢辰风深知自己的谎言破绽百出,但她硬着头皮赌,赌赵与跟柳回笙一脉相承,不会拆穿她。   于是爽朗点头:   “那当然了!那个Ares也就看起来壮实,其实就是个纸老虎。你看叶子她们一过去,他不马上就被逮了嘛?这么看来,诸神里面,这个Ares应该是最没脑子的了!”   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有一个万能公式。   第一步=肯定=那当然了!   第二步=已读乱回=他就是个纸老虎。   第三步=顺水推舟+推理=诸神里面他应该是最没脑子的。   既象征性地肯定对方的猜测,又假装回答了问题,最后顺着转移话题,堪称完美。   有了谢辰风的加入,病房热闹起来。   赵与让餐馆加了一个人的食量,一起送来。   柳回笙却提醒:   “加两个。”   “为什么?”   “你先加,吃不完再说。”   赵与不知道怎么回事,第一反应,是谢辰风平时隐瞒了饭量,实际一人能吃两人份。   直到,几分钟后,一抹颀长的身影敲开病房门。   叶图灵。 第212章 苏醒(三)   叶图灵是专程来看姜盏和柳回笙的。   起码她嘴上这么说。   回酒店洗了澡,睡一觉恢复体力,换上商场新买的衣服便出了门。   黑色紧身吊带,外披一件皮衣,短裤下的长腿鼓起薄肌线条。   刚到医院楼下就被一个男的搭讪,飞了一记眼刀过去,跑了。   拎着一篮水果,本是来医院探望的贴心同事,一晃眼,只被身上那股不知从哪冒出的杀气侵占。尤其右眼,绯红泣血,知道的是执行任务时不慎被砂石击中发炎,不知道的,以为她是道上的杀手,手里提的不适果篮,是刀。   “灵姐,坐。”   柳回笙从床上坐起,赵与贴心地帮她把病床摇上来。   谢辰风一溜烟从凳子起身,学着柳回笙的称谓:   “对,坐嘛,灵姐你坐这儿。”   脸上笑嘻嘻,脚却诚实地走开,绕到病房对面。   叶图灵将她的行动路线看在眼里,眸光冷了一截,随即收敛,看向柳回笙时,又是春和景明。   “你现在怎么样?”   柳回笙勾唇,脸上的血色虽没完全恢复,精神气已经好了许多:   “挺好。之前晕倒主要是营养不良,回来补了营养液,现在好多了。”   “嗯,扭伤也要注意,石膏都打了,应该半个月都不能下地。”   “没事,正好休整一下。”   叶图灵转头又问姜盏。   姜盏痞气地抖了一下眉毛,比了个剪刀手:   “大难不死,姐的福气在后头。”   “对。”   “小叶,谢谢你救我,等我好了,请你吃饭。”   叶图灵婉拒:   “盏姐别客气,我只是做了该做的,分内事。”   “嗐,那不成,咱俩必须搓一顿。”   叶图灵的习性跟很多体制内的警察不太一样。   别人把同事看成一起出生入死的家人,叶图灵则看成同事。跟谁都保持着一把刻度精准的尺。不疏远,也不亲密,好像永远隔着一层软玻璃,手伸过去也能碰到人,却总隔着一层东西。   柳回笙理解她的性格,因为她也是如此,对谁都是客客气气的,不得罪,不攀附。从前在蓊城,除了赵与之外,也只陈豆豆这个关门弟子跟她走得近。   更是因为,她们这样的人,如果有那个唯一想要靠近的人,会下意识跟其他人保持距离。   “辰风,你吃过饭了没?”柳回笙问。   “啊?”谢辰风毫无防备,“没有,咋了?”   “赵与点了饭,等下一起吃吧。”   “啊?我......就算了吧,我等下就走了。”   “怎么刚来就急着要走?”   “也没有,就,呵呵......那什么,灵姐跟你们吃就够了,我再来的话,不够吃。”   赵与财大气粗地扬了扬手机:   “点了四个人的量。”   姜盏适时补充:   “不算我,我现在吃不了。”   柳回笙、赵与、谢辰风、叶图灵,正好四人,不多不少。   于是,谢辰风就这么窝窝囊囊地留了下来。   期间夹菜,不小心跟叶图灵夹到同一片肉,赶紧撤回,触电般急转弯夹了块土豆,脸上笑嘻嘻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赵队真会点,还挺好吃的。”   如果转移话题是门专业,谢辰风一定年年拿国奖。   四人说话小声,吃饭也安静,姜盏便在新一轮困意袭来的时候沉沉睡去。   赵与帮她盯着输液的液体,一瓶结束换一瓶,等到输完,去护士站叫人来取针,再将她输液的手放回被子里。   似乎一切都很平静,但,谁都发现,谢辰风跟叶图灵之间的气氛不对。   “辰风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   等人走后,赵与问柳回笙。   “怎么突然这么问?”柳回笙反问。   这个回答超出赵与的想象——之前柳回笙说过,如果被问到某个问题,一个人的第一反应不是回答,而是反问「为什么这么问」,说明她想隐瞒。   心里便不大高兴起来:   “你瞒我干什么?”   “嗯?”   “你之前说过,反问代表隐瞒。”   “我怎么反问了?”   “刚刚,你没有回答我「是」还是「不是」,而是问我「怎么突然这么问」。不是想瞒我是什么?”   赵与生气时很明显,或者说,不是生气,是赌气。   再准确一点:吃醋。   为了一个同事瞒着自己的女朋友,而且还是身高178肩能扛手能打射击还非常准的女朋友,像话吗?   而且她都点破了,柳回笙还顾左右而言他,还想狡辩。   像话吗?   要是落在柳回笙身上,此刻定然双手环胸,二郎腿一翘,冷冷命令「解释吧」。   相较赵与,整个人就窝囊很多。   本该质问的语气越说越小声,连对视的勇气都没有,眼睛盯着床栏,两手乖乖垂在身侧,发出蚊子一般的控诉。   “你声音好小,听不清。”柳回笙故意逗她。   赵与拳头一捏:   “盏姐要睡觉。”   低情商:不敢忤逆女朋友。   高情商:不想吵姜盏睡觉。   柳回笙终于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哈哈哈......”   她笑得格外荡漾,扶着一侧的床栏,半个人挂在上面,肩膀抖得不像话。   赵与眼睛都直了。   她可是在生气,非常非常生气!   柳回笙竟然还在笑。   简直是法外狂徒!   猖狂到极点的悍匪!   心里堵得不行,赵与启动最强反驳手段——站军姿。   你笑你的,我有绝对正义的排解方案。只要我不笑,笑话就是你。   还有刚刚路过偷看的护士,可千万别误会了,闹笑话的不是她赵与,是病床上笑得东倒西歪的柳回笙。   对,就是她。   “唉......”   柳回笙笑累了,靠在升起的床板上,手指擦去眼角溢出的眼泪,收起笑容,一抬眼,看到这人站军姿一脸正义的表情,又忍不住想笑。   不行,不能再笑下去了。   就算赵与受得了,她也受不了了。   “你坐下。”她扯了一下赵与的袖子。   “不坐。”   “真不坐?”   “真不坐。”   “唉。”柳回笙开始拿腔作调,“看来赵队长是嫌弃我的病床了,不想跟我坐一起。”   赵与眼睛都瞪圆了,舌头一个打结,差点在口腔里抽筋:   “你胡说八道什么?”   柳回笙眉心一蹙,模仿林黛玉的样子单手捂胸:   “就因为一句话,就要见怪,无端端生好大的气,当真是不讲道理。也不知道,在其他姐姐面前会不会也这样?还是,单单就生我一个人的气?”   一番话说得赵与满脑子电话线,猛地坐下去,捂住她的嘴:   “你别说了!”   柳回笙脸小,捂了嘴,下半张脸就没了。只露出一双眼睛,含春带水地望着她,混着方才笑出的泪光,眼波流转。   电流在脑子里过了一圈,大脑腾然失忆,方才争论什么全然忘了,只盯着那双眼睛,七魂六魄没了一半。   “过来,我靠会儿。”   于是赵与乖乖松手,往她那边挪了挪,让她靠上来。半晌又担心这人冷,把被子提到肚子,严严实实掖好。   兵荒马乱之后,两人安静下来。   柳回笙靠在她肩上,闻着她衣领里钻出的体香,说话软了三分。   “你什么时候发现,辰风有事瞒我们的?”   赵与想了一下:“一直觉得她不太对劲,但没有证据。”   柳回笙问:“比如呢?”   “比如她每次运气都很好,能在任务中发挥最关键的作用。但,巧合一次是气运,巧合多了,就有说法。”   “嗯,的确。”   “还有,第一次抓内奸的时候,苏队问话,叶图灵会紧张,这是正常的。但谢辰风就很松弛,没有半点被怀疑想要辩解的意思。我当时就觉得,她如果想说谎,大概没几个人看得出来。”   “那你怎么今天才问?”   赵与点头,道出自己最终下判断的依据:   “这次抓捕Ares,她破绽太大。”   “什么破绽?”   “她不会英语,怎么发现Penny是内奸,还把视频发给叶图灵?   你们关押的牢房在尽头,我找到你们的时候,却是在一个小山洞。怎么出来的?怎么解决的看守?   分头行动,我带1组开车支援,她跟叶图灵和姜盏去追Ares。以她平日的体力,怎么跟得上她们两个的速度?   还有那个巴掌,手掌和手指的宽度都不像男人,但她非说是Ares打的。在帮谁隐瞒?   最后,就是先前,她频繁打断你说话,好像生怕你说漏嘴,暴露了什么。”   赵与一条条把自己的推测说完,这么从头捋一遍,越发笃定心中的猜测:   “要么,她在扮猪吃老虎,隐藏实力。要么,她是内奸。”   柳回笙听她说完,心里软绵绵的。深吸一口气,任清凉的气流在肺脏转了一个来回,缓缓吐出,沉吟道:   “这次,要不是辰风,我可能回不来。”   赵与心里抽了一下,抓起柳回笙的手,细细放在掌心里摩挲,说不出的心疼。   柳回笙在她肩窝里蹭了一下:   “赵与,我现在告诉你,不是因为你是我的女朋友。是因为你是特遣队的副队长,并且,我深知你不是内奸,不可能出卖她。”   “嗯,你说。”   柳回笙开口,将那天发生的经过徐徐讲来。   两人先是靠坐着,后来累了,赵与就把病床放平,隔着被子拍她,哄她睡觉。   “苏队知道吗?”赵与问。   “我猜还不知道。但这次回去,已经到了鲁部长一个月的限期,我估计辰风会自己跟苏队说。”   “有道理。阿笙,你真聪明。”   “哼,那当然。”   “嘿。”   “笑什么?”   “就,你刚刚哼的时候,很漂亮。”   “那你还不亲我一下?”   “盏,盏姐在。”   “帘子不拉上了吗?”   细密的悄悄话终结于一声轻轻的「啾」。   渐渐的,赵与也困了,拉开陪床,升到跟病床一样的高度,挨着柳回笙沉沉睡去。   另一边,姜盏在黑暗中睁眼,摸出枕头下面的手机,点开微信。   那是她和穆岚的聊天界面,上一句还是她刚出手术室,给穆岚报的平安。   后来穆岚问:   【听说你跟柳回笙一个病房,赵与也在吗?她们怎么样】   姜盏点开输入框,回复的话隔着屏幕已经能想象到表情——   【恋爱脑成精。】   就算压低声音说话,就算把灯全关了,就算拉了帘子,那又怎样?   对于一个全球顶尖的情报员,没有任何情报能从她眼皮子底下溜走。   靠在一起说话跟分开说话的腔调是不一样的,光听赵与那样的语气,哪有半点人样?腻腻歪歪,傻里傻气,还好姐妹俩不是同一个姓,不然她都跟着一起丢人。   另一边,一同离开的叶图灵和谢辰风已经回到酒店。   出门在外,不能单独行动。连酒店也安排的两两一间。恰巧,叶图灵跟谢辰风成为了固定的室友。   一路上,谢辰风努力找话题,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叶图灵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直到回房,房门啪一声关上,谢辰风借口洗澡企图脚底抹油,被叶图灵抓着胳膊拽回:   “避我做乜嘢?”   躲我干什么? 第213章 审讯(一)   酒店是组织统一订的,双人标间。   为了队员们的安全,选了一家安保条件好的,硬件设施和配置都算中上。   房间不大,干湿分离的洗手间之外便是卧室。   两张床一左一右,铺着干净的亚麻床单。天花板的灯散发着浅金色,由粗糙的灯罩过滤,灯光便变成细碎的金沙,窸窸窣窣洒上朱红色的地毯。   一切的一切,透着古老的中东色彩,安静中带着神秘。   直到,房门砰然关上。   玄关的两人纠缠在一起。   谢辰风像被抽了虾线的软脚虾,软趴趴缩在鞋柜。   叶图灵抓着她的胳膊,灯从头顶罩下,眼睫投下一片阴影,眼睛冷得吓人。   “避我做乜嘢?”   从医院回来,谢辰风自己打的车。   要么在她回来的时候假装睡觉,要么在她睡觉的时候偷偷出门探望柳回笙。好像她叶图灵是什么定时炸弹,一靠近就爆。   谢辰风似乎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一如既往顶着那张无辜的表情:   “我,我怕被揍。”   “边个会打内?”   “什么呀?呵呵......灵姐,你能说Chinese吗?”   叶图灵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一气之下说的都是粤语,但转念一想,谢辰风多半已经听懂,还在她面前装无辜,于是怒气更甚,加重力道:   “别装了。”   “什么呀?”   “你还在装!”   “我装什么了?”   叶图灵不得不把话挑明:   “谢辰风,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   “没......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没有的事。”   “你是不是觉得,你随便说两句话我就会相信,没有思考能力,没有自我意识,被你骗得团团转?”   谢辰风不敢吭声。   叶图灵继续:   “不会开枪,不会格斗,不会英语。手持炮怎么回事?带着柳回笙逃出来又是怎么回事?变脸......你是不是觉得,随便一个理由,就能糊弄我?”   她一面说,手下的力道一面加重,谢辰风疼得龇牙咧嘴:   “疼疼疼......叶女侠轻点轻点。”   “说话!”   “这不是在说吗——轻点轻点!”   叶图灵被她气得头顶冒烟,更气的,是自己竟然为了一个谎言开始动粗,用武力逼对方就范。   她厌恶这样的自己。   索性松了手,脸拧到一旁:   “抱歉。”   走到落地窗边,落魄地把自己扔进沙发。   谢辰风在原地站了两秒,关了玄关的小灯,打开中央的大吊灯。灯光亮起,笑容重新堆到脸上。   “嘿嘿。”   绕到叶图灵面前,在对面的凳子坐下。   “那个,我也不是故意的啦。”   叶图灵盯着窗外,蔚蓝的大海在她脸上倒映一层冰光。   她的鼻梁太高,高到显得整张脸都单薄起来,一碰就碎,紫水晶一般。   相较谢辰风,那便是一坨正在发酵的发面团,任凭揉按捶打,千姿百态,都能雷打不动地继续发酵。   她挠挠后脑勺,解释说:   “那有些时候任务需要,就是要我扮菜鸟,我也没办法,你说是不是?”   “什么叫「扮菜鸟」?”叶图灵冷声问。   “就是装纯、装蠢。不然,你以为Penny那么配合,乖乖让我在她面前拍视频?”   “所以,你那天晚上就发现了,她是内奸?”   “这倒没有。我只是觉得她有点奇怪。第二天,你们去执行任务,我回去看那个视频才发现的。”   “然后呢?”   “然后我这不是马上就发给你了,但谁知道Ares他们手脚快,一下子就攻进来了。”   “为什么不跑?”   谢辰风仿佛听到天方夜谭:   “不是,叶女侠。对面十几把冲锋枪对着我,怎么跑啊?我只是稍微会点拳脚,又不是刀枪不入。你以为拍抗战神剧呢?”   “你格斗很厉害。”   “那也不能顶着冲锋枪硬上吧?而且笙姐还在旁边呢,我一个人冲倒是不要紧,把她害死了怎么办?”   叶图灵的注意力却似乎不在这里,听着谢辰风说完,重复一遍:   “你,格斗很厉害。”   谢辰风这才听出她的重点,心中一虚,掌心在裤腿搓了搓:   “也......就还过得去了。”   “过得去是什么意思?”   “就是,稍微会一点点小拳脚。”   “Ares的伤是你打的?”   “这话说的,我哪有那水平?”   “跟我切磋一下。”叶图灵主张实践检验真理。   “别别别......我肯定打不过你。”谢辰风慌了。   “我不信,你还在装。”   “真打不过你,我说真的。唉呀,你就当我是还是以前那个通讯员,我们通讯员会培训一些弹药的使用手法,所以我开了那一炮。行不行?”   叶图灵凝眸,眸中情绪澄澈:   “不行。”   谢辰风就差给她跪下:   “天菩萨!当我求你了好不好?我本来不能暴露的,现在不能暴露也暴露了,就你跟笙姐俩人知道。万一捅出去,队里还有内奸,不就完了吗?”   “内奸不是已经抓了?”   “哪那么轻松?高段位的内奸藏很深的。有时候他们打组合拳,让其中一个内奸暴露,组织就以为抓完了。实际还有个更深的藏着呢。就算现在没有,敌人的渗透工作一直都在做,保不齐哪天谁一下子没经受住诱惑,就反水了呢?”   “你现在告诉我,就不怕我是内奸?”   “那不可能。这点眼力见我还是有的,我相信你。”   说了这么多,只有这句还算顺耳。   叶图灵眼眸一垂,胸口那只布袋的抽绳剪断,冰冻的外壳融化,顺着水流带走落花。   沉默半晌,沉吟道:   “我只是觉得,自己像个小丑。我成天地想帮你提升体力,带你学英语,生怕你被淘汰,被踢出特遣队。没想到,你根本不用人帮。那这些天我算什么?谢辰风,你究竟有没有一件事是真的?”   “有啊。”   谢辰风笑着说:   “我真不喜欢学英语。”   “我不信。”叶图灵开始怀疑她的每一句话。   谢辰风用力点头:   “真的。小时候学英语那会儿,我学1分钟,哭一个小时,我妈拿我一点办法都没有。还是后来工作,参加任务,用英语的地方太多,才逼着自己去学的。”   说完看向叶图灵,这人什么话也不接,只是盯着她。   该说不说,叶图灵真该去当狙击手,这眼睛跟刀子似的。   气氛就这么不尴不尬地僵着,谢辰风怕极了冷场,咳了两声,继续说:   “就,也不知道这个草包身份什么时候能用得上,家里那边也瞒着。有时候,还要去考个试,把成绩单拿给她们看。”   “什么成绩单?”   “英语啊,就......23分么。谁知道被谢可那家伙记了这么久,成天说。但你别生气,说我骗你什么的。我在你面前表现的那种学英语的样子,都是真实写照。我当初逼自己学的时候就是这样。”   叶图灵心里好受了一点:   “真的?”   谢辰风点头如捣蒜:   “那肯定的呀。真正高级的谎言,是要建立在部分事实之上的。何况队里还有个柳回笙,我哪敢纯编假的?”   “好。”叶图灵的神情松动不少。   “噢,还有一件事也是真的。”谢辰风主动交代。   “什么?”叶图灵洗耳恭听。   只见谢辰风笑了一下,那笑容跟平日不一样,眼尾没有上扬,目光落在叶图灵身上,本是慎重地,想要严肃地告诉她一件事,却怕她难以承受,用轻快的微笑包装,便不那么伤人:   “我真喜欢苏队。”   话音落地,叶图灵的眼睛瞬间结冰,冰碴向内,扎得人生疼。   她没说话。   自始至终,她都没对谢辰风说过任何一个字,谢辰风自然也没有任何方法确认她的感情。   没有告白,所以没有拒绝。   只一句「我真喜欢苏队」,掐灭所有幻想。   无形的手在天花板上拧动灯泡,金属摩擦的声音变成落地的细粉,结了满地的冰。   两人面对面坐着,无言而立。   过了许久,谢辰风又是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打破沉默:   “我都把我最大的秘密跟你说了,那你得帮我保密啊,别被别人知道了。”   叶图灵的眼珠动了一动:   “喜欢不就是要让别人知道么?”   “那肯定不行啊。”   谢辰风义正言辞:   “苏队肯定不会喜欢我的。我就是偷偷暗恋一把,也没想她回应我。本来嘛,爱情都是一阵一阵的,就像从礁石上吹过的风,吹过这段就没了。”   叶图灵盯着窗外,大海被海风吹起一层细浪,闪着粼粼波光,目光往远处走去,一排礁石伫立在沙滩上。   嘴唇动了动:   “爱情不是风,是礁石。”   见过潮起潮落,依然坚守伫立。   ============   抓捕Ares的任务惊险万分,好在收获颇丰。   Ares、阿加、恩菲尔、洛瑟,4名核心成员落网。A2W基地炸毁,余孽要么伤亡,要么逃窜——   这个曾经攻进美国警署的恐怖组织,荡然无存。   “Let me out!I'll kill you all!Everyone!(放我出去!我要把你们全杀了!全部!”   魁梧的男人扯开嗓子嘶吼。   纱布包着右眼,颈部鼓起血管,大块的肌肉如馒头般鼓起,却像关进笼子里的野兽一般无的放矢。手铐在审讯桌上,连着拳头粗的铁链,用力抬起砸下,在桌面敲出一串凹痕。   他愤怒至极,一个人坐在审讯室里,对着空气破口大骂。   等到骂累了,声带劈了,落败地瘫回座位,想要喝水,才发现水杯是空的。   啪嗒。   房门打开,一个女人杵着拐杖进来,一步一顿,速度不快,却透着掌控一切的从容。   柳回笙。   紧随其后的,是那个带领特遣队和青龙队将A2W老巢掀翻的指挥者:   赵与。   这两个女人,毁了他的战争帝国,毁了「诸神」的武装力量。   “我杀了你们......”   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把你们两个剁成肉泥!”   柳回笙在赵与的搀扶下落座,迎面对上Ares的眼神。   赵与将拐杖放至墙角,坐到柳回笙旁边,点开笔录软件,开始对Ares的第一次审讯。   一切按部就班,没有紧张、慌乱,反而透着一种执法机关的威严。   这份威严刺痛了Ares,他再次放话:   “我要把你们剁成肉泥!”   柳回笙微微一笑:   “懦夫的确只会嘴上威胁。” 第214章 审讯(二)   “懦夫的确只会嘴上威胁。”   审讯室,柳回笙轻飘飘一句话,成功激怒Ares。   他猛烈捶了一下审讯桌,怒斥:   “你说什么!谁是懦夫!”   柳回笙轻轻撩起鬓角的碎发,顺着拢到耳后,目光淡淡抬起,薄唇微动:   “你。”   “你放屁!有种把我手铐解开!老子要把你的脑袋砸碎!”   长时间没喝水,气势不如之前膨胀,一嗓子吼出去,像吞了半斤沙,有种面试失败当场破防的悲切。   “老实点。”   赵与厉声呵斥:   “Ares,这里是中国,不是纳赫拉维亚,你现在已经被捕了。”   “捕个屁!要不是你们搞那些圈套,搞偷袭那一套,我会被你们抓吗!还有那个死警察,趁我不备的时候偷袭我,看我捕把她剁碎!”   观察室,特遣队成员在屏幕前围了一圈,听到Ares大放厥词,纷纷猜:   “谁偷袭他了?”   “就是,把他打下飞机之后,不是当场就抓了吗?”   “还是在牢里发生了什么?”   谢辰风思维敏捷:   “嗐,肯定说笙姐啦。笙姐在牢里一直在磨石头,最后把她右眼戳瞎了。现在不还戴着纱布呢嘛?”   苏鸿云调试音响,把右侧的声道音量抬高,眼睛一直盯着主屏幕上Ares的反应,不为所动。   “好了,先听审讯。”   这边,柳回笙慢悠悠拉开问话的帷幕。   “Ares,你很幸运。之前我们跟诸神交手,Aphrodite和Nymphs都跑了,就你配合,乖乖跟我们回来。”她语气轻松,点评Ares被捕,就像在点评一道可有可无的菜。   Ares脸上的肉一抽:“要不是你们算计我,你以为,我会上你们的当?”   柳回笙告诉他:“你应该知道,只要一个落网,后面的,就跑不掉了。你们背后那个「诸神」,确实搞了很多事。但,不是我们的对手。”   “呵,诸神里面个个都是狠角色,想抓他们,你根本不够格。”   “是么?他们都有谁?”   “你以为我会蠢到告诉你?”   “不然呢?”   “你!”   柳回笙单手托脸,吸了口奶茶,珍珠一颗一颗嚼下去,慢条斯理开口:   “我捋捋。最开始出现的Thanatos,还有后面擅长催眠的Hypnos,建立性之岛的Aphrodite,洗脑青少年自杀的Nymphs,诸神的首领Nyx,以及你,Ares——已经6个了。还有多少个?”   柳回笙盯着他的表情,目光如扫描仪一般在他脸上逡巡。   “我猜没有了。”   Ares嘴角短暂扬起。   她抓到破绽:   “不可能,还有。除了我刚才提到的6个,还有其他成员。还有多少个呢?1个?2个?3个......”   Ares不安地动了一下单侧的肩膀。   得出结论:   “OK,还有3个。”   Ares突然瞪向柳回笙,眼神变得戒备。   柳回笙更加确定自己的判断:   “嗯,的确还有3个。”   又喝了口奶茶,继续:   “你们诸神很奇怪,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脾气。比如Hypnos,她觉得作品是纯洁的,不能被玷污。但是Aphrodite又觉得,所有作品都必须沉浸在性的海洋。再比如,你看到不顺眼的人就想杀,就像当初在中央商场,你想一枪杀死圆圆。但Nymphs又突然挡在你面前,不让你杀。”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们平时应该不常碰面,也互不联系。所谓王不见王,你们忙碌在各自的犯罪领域里,不想被其他成员打扰。但是,私下里,两两之间,或者,三人之间,会有倾向性的小团体。”   “你放屁。”   “比如之前抓Aphrodite,她就跟Thanatos待在一起。后来抓Nymphs,就是你去救他。”   “你说这么多,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问,除了Nymphs之外,你最常联系的成员,是谁?”   “你以为你是谁?我会告诉你?”   柳回笙扬起唇角:   “没反驳,所以,你真的有一个经常联系的成员。我想想,现在还都有谁?Hypnos和Aphrodite都已经死了。Thanatos?不会,抓你的时候,她自始至终没出现过。Nyx?你要是能跟诸神头目频繁联系,也不至于被抓了。所以,跟你联系密切的这个神祇,是在还没出现的那3个人里?”   Ares不说话,看仇人般盯着柳回笙,后槽牙咬得死紧,腮帮鼓起一条一条的经络。   又猜对了。   照Ares这藏不住事的性格,即便是10年前的柳回笙也能读出线索,更何况现在的柳回笙已是超级进化形态。   “没什么挑战性。”柳回笙扭头吐槽。   “确实。还是太肤浅了,藏不住。”赵与客观点评。   “对。”   “倒是挺符合希腊神话里的设定。”赵与提起名号。   “无脑易怒,还容易被人利用。”柳回笙精准总结。   “对。要不怎么其他人都跑了,就他落网?”赵与补刀。   “也是。诸神会怎么看他?”   “不知道,可能马上除名吧。”   “为什么除名?”柳回笙明知故问。   “网上都是这样,粉丝犯了错,马上开除粉籍。”   “还是你学识渊博。”柳回笙夸赞。   “那是。”赵与欣然接受。   两人一唱一和,说相声一般,一个抛梗一个捧哏,当着Ares的面把人贬得一文不值。   Ares怒而砸桌:   “你们两个说够没有!”   二人淡淡回头。   柳回笙:“说什么?”   赵与:“不知道。”   柳回笙再次看赵与:“他怎么又生气了?”   赵与对视:“不知道。”   柳回笙:“还是刻板印象。”   赵与:“他觉得自己是战神,就努力扮演战神的刻板印象。”   柳回笙:“有可能。但我觉得可能就是他的本性。”   赵与:“有道理。你说诸神会派人来救他吗?”   柳回笙:“概率很小,毕竟没什么价值。”   赵与:“也是,A2W都散伙了,武器也都没了,他回去也没用。”   柳回笙:“对,连儿子都被抓了。”   “有一点很怪。”   “什么?”   “他都有儿子了,老婆呢?”   “估计跑了。没能力的男人留不住老婆。”   “也是。说不定儿子是认的,不是亲生的。”   “怎么说?”   “之前有篇文献,说易怒的男人,那方面或多或少都有问题。”   “哪方面?”   “就是......不行。”   “怪不得。这么看还挺惨。什么都干不成,没人来救他,估计诸神里也没人跟他关系好。”   新一轮的相声说完,嘲讽中带着一丝怜悯,Ares最珍贵的男性尊严被践踏,终于忍无可忍:   “你们住口!我好得很!谁说我什么都干不成的?我抢了「贝塔-30」的解药,Geras已经在培养毒株了!等他得手,全世界所有人都会中毒!你们全都会死!所有人!都得死!”   Geras,盖拉斯,衰老之神,夜神Nyx的女儿。   培养毒株——Geras应该有间实验室。   这两个信息出来,柳回笙的眼皮动了一动,幅度非常轻微,随即收敛,恢复刚才的表情。   赵与调整情绪的能力比柳回笙更强,对Ares的自证没有丝毫起伏,继续:   “又在逞能。”   柳回笙配合:“对。”   赵与:“还是想证明自己。”   柳回笙:“就是有点心酸。”   赵与:“毕竟年纪大了。”   柳回笙:“他多大?”   赵与:“44。”   柳回笙:“是不小了。人到中年,被诸神排挤很正常。”   赵与:“对。”   柳回笙:“还想骗我们。”   赵与:“看出来了。做毒株的实验室要求很高,要4A。”   Ares不满自己的能力被无视,顺着4A脱口而出:   “Geras的实验室就是4A的!她的地盘和仪器都是我去其他研究所抢的!她一直想要「贝塔-30」,谁都没拿到,就我拿到了!怎么样?听到了吗?只有我拿到了!我亲手给她送过去的!就在「米赫拉巴德」!我当天就送过去了!回来还宰了一个村子!全世界只有我能做到!”   观察室,一直在电子地图上检索的施鹭抓到关键信息,两指在操控盘上一划,地图放大。   测量黑山到不同位点的距离之后,推测交通时长,最终,在「米赫拉巴德」东部区域圈出一个研究所:   “米赫拉巴德只有3个4A实验室。计算Ares送东西到回来屠村的时间,大概是8个小时。这么短的时间跑一个来回,只有这里——拉古鲁布研究所。”   一旁,叶图灵的检索资料同步出炉:   “这座研究所成立了10年,地上4层,地下3层,占地面积约2个足球场,据说是中东地区待遇最高的研究所。老板是米赫拉巴德的一个王室成员,经费充足。主攻项目未明,目前查到的资料,涉及人体器官、血液、脑科、神经多个方面的项目。”   “没有病毒研究?”苏鸿云问。   “没有。”   “那就有问题了。”   苏鸿云叉腰思考:   “两个情况。要么不是这个实验室。要么,这个病毒关系重大,他们为了掩人耳目,一直没有对外公开。”   “还有一个问题。”叶图灵提出。   “说。”   “Geras是衰老之神,为什么会做病毒研究?”   柳回笙和赵与挖出关键信息,即刻离开审讯室,推开观察室的门。   苏鸿云同步了几人刚才分析的结果,赵与听后,立即建议:   “我建议即刻动身,深入调查这个研究所。趁Geras没发现Ares被捕,戒心较低,可以快速接近。”   这个想法跟苏鸿云不谋而合:   “好,大家回去收拾一下。我立即上报,时刻准备出发。”   众人:“收到!” 第215章 研究所(一)   ============   从诅咒中孵化的老妪,倾尽毕生只为浇灭所有生灵的热血——Geras。   ============   法国西部,一处人烟罕至的山林,古堡在山坳深处培育着成千上万的蝙蝠。   忽而一声野狼的咆哮,树林震动,蝙蝠受惊,成千上万地快速飞逃,一哄而散。   古堡顶层,Nyx沉默地站在阶梯之上,厚重的披风从肩颈拖到地上,脸上的面具几乎覆盖了整张脸,只在眼睛尾部露出一丝空隙,露出油彩般厚重的纹身。   她这么笔直站着,像一个没有脚的影子。   “Ares被抓了。”   阴冷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连带地板也在颤抖。   一旁,Nymphs无声矗立着,两手规规矩矩放在身前,如一个永远不会忤逆的仆人。   深色地毯从台阶一路往下,顺着阶梯延展到地板尽头的大门。   阴影里,站着第三个人。   Thanatos。   她穿着黑衣黑裤,看不清脸,整个人几乎融在阴影里,一双眼睛抬起,眼白似深夜突然打开的灯,刺眼。   “这是你叫我回来的原因?”   Nyx站在台阶之上,手脚皆在披风里裹着,水泥桩一般。   透过一张面具,她看向Thanatos:   “你该出手了。”   Thanatos没有表态,反倒露出几分不满:   “我已经出过手了。”   “还不够。”   “你想怎样?”   “你还没把Angel带到我面前。”   把人带回奥斯,永远囚禁在暗无天日的方寸之地,甚至,成为诸神其中一员。   Nyx一直如此计划。   她要的不是抗争的柳回笙,更不是叛逆的柳回笙,是全身心臣服于她,臣服于诸神的作品。   Thanatos的眼睛宛如长时间没有嗜血的蝙蝠,干涩透着阴冷:   “你的人,打乱了我的计划。”   “是么?”   “我差一点就抓住她了。”   红鲸岛,柳回笙毫无还手之力地倒在地上。只要一根绳子,不,不需要绳子,只要5秒钟,她就能将人掳走。   气氛陷入一秒的沉默,很快,Nyx发出尖锐的嘲讽,笑声尖细,仿佛听到荒诞滑稽的天方夜谭。   “呵呵呵......是差一点抓住她,还是,差点被她抓了?”   Thanatos没有说话,眼球闪过刹那的阴狠。   Nyx继续:   “还是说,我杀了你的旧情人,你想造反?”   旧情人,Aphrodite。   她跟Thanatos曾有过数次交欢。   Thanatos开口,喉咙似有碎石:   “我跟她不是情人的关系。”   “是吗?”   Nyx反问:   “那我很好奇,当时情况紧急,为什么你的选择是救Aphrodite,而不是抓Angel?”   银皮宠物蛇爬上王座,盘倒最顶端的宝石,阴冷地吐着信子。   嘶......嘶......   一声一声钻进耳膜。   Thanatos没有说话,Nyx继续:   “Thanatos,你真当我没有眼睛,整天缩在这栋楼里,听不到外面的风声,任由你胡说八道?别忘了,Angel是Hypnos和你的作品,你有义务,把她带回来给我。”   作品,这两字唤醒Thanatos,人突然通上了电:   “Angel迟早是诸神的囊中之物,但不是现在。”   前半句,Nyx烂熟于心,后半句,她不认同。   她居高临下,影子正好落在Thanatos身上:   “你有一击致命的本钱。”   只要Thanatos出手,就一定能让柳回笙精神崩溃,信仰崩塌,但她迟迟没动。   在等什么?   Thanatos冷笑,笑声阴鸷,周身透着一股血淋淋的杀气:   “既然能一击致命,就要选她们最脆弱的时候。”   眉心一陷,沟壑扯开裂缝:   “我出手,一定是万丈深渊。”   转身,脚步顺着地毯一步一步远去。   门推开的刹那,冷声叮嘱:   “看好你的人,再像Ares那样惹乱子,我管不了。”   远山传来古战争时代的号角,呼声沉重,穿透一幢一幢山峰,整个脉谷都为止震颤。   地动山摇之间,猛兽踏出巢穴,一步一陷。   大门缓缓闭合,投射在地上的光束逐渐合拢,室内再次回归黑暗,仅只台阶之上一盏陈旧的白炽灯。   嗒,嗒,嗒......   Nymphs上前,交扣在身前的手抬起,比划一串手语——   “这里不能待了。”   Nyx看向Nymphs:   “Ares不敢供出这里。”   “他是不敢,但Angel会问,他撒不了谎。”   水滴落上窗台,嗒,嗒,嗒......渐渐雨势大了起来,连成密集的长串,噼里啪大,跟着风声从树林穿堂而过,淹没原本发酵的血腥。   在柳回笙的追问之下,Ares泄露了Geras的研究所地址,也泄露了古堡。   两日之后,十几名警员连同法国警方一并赶到。   古堡仍旧是那座古堡,里面的人,不知所踪。   与此同时,特遣队已然抵达「米赫拉巴德」,实地开展调查。   米赫拉巴德离之前Ares盘踞的纳赫拉维亚不远,姜盏做了7年情报员,培养了自己的情报网。纵然如今身份暴露,情报网崩解,但从前的情报,依旧保有价值。   “拉古鲁布。”   赵与站在幻灯片前,红色激光在顶部的大字圈了几下,汇报所有情报的整理重点:   “这座实验室位于米赫拉巴德的东南角,老板是王室的一个贵族,我们核实过身份,没有异常信息,应该是只负责投钱——这也能解释,为什么红鲸岛摧毁之后,诸神明明已经失去了经济来源,却还有大批的资金购买军火。   其次,这座实验室规格颇高,但地段偏远,跟其他位于市区的4A实验室不一样,它附近都是村庄。交通非常不便。   第三,这家实验室成立10年,从业的科学家都是曾经在世界各地崭露头角的高精尖人才,但,10年以来,没出任何成果。”   柳回笙坐在右侧的第一个,赵与说完之后,立即指出最可疑的点:   “这不正常。这种级别的研究所,一年少说也该出5篇影响因子10分以上的文章。10年没有成果,大概率是不想公开。”   赵与点头,按动翻页键,切换到下一页:   “我也这么认为。并且,我在浏览科研团队名单的时候,发现一个人。”   “谁?”   “顾雅珍。”   话刚说完,PPT上已经弹出人物信息。   顾雅珍,这个对特遣队而言陌生的名字,却早已出现在柳回笙和赵与的职业生涯。   当初「大体老师掉包案」中,她深受「学术妲己」的困扰,最后柳回笙查清谣言,还她清白。   事件结束,顾雅珍顺利拿到博士学位,帮她发声的辅导员殷佳,辞职考博。   “之前发的那篇文章,中东有个实验室很感兴趣,邀请我去做博后。”   “好,待遇这么好,课题也跟你相关,说明他们很看重你。”   中东、待遇好、博后。   所以,就是拉古鲁布实验室?   队员整齐坐在会议桌两侧,从后方望去,两竖笔直的人影似修剪的雪松,径直扫去,最终落上排头的女人——   柳回笙。   眸底闪过疑惑,疑惑深处,是无法压抑的担心。   “我去找她一下。”   调查一个人的住址很容易,更何况,特遣队个个都是人才,都不必入侵公共系统,方法很多——   往研究所门口蹲两天,观察她的上下班时间。   买一个写着她英文名的快递,送到之后,她自会出来签收,发现不是自己的号码,自会拒签。如果快递员正好是特遣队假扮的,便能借核对号码的理由,套出她的电话。   下班之后跟踪,找到住址,再从扔掉的垃圾里翻找更多信息......   一百种跟踪的方式。   第三天,顾雅珍回到出租屋,房门却被人敲响。   打开一看,熟悉又陌生。   “柳警官?”   屋内的女人抓着门把,迟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同样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还有柳回笙——   顾雅珍沧桑了很多。   从前在学校备受谣言侵扰,她是紧绷的干瘦,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如今有了灵魂,却在肩上背着一块沉重的巨石,负重前行。   像树林被狐妖吸干精气的年轻人,皮肤发皱,眼皮下耷,整个人苍老了10岁。   若非头发依旧乌黑,柳回笙真要怀疑她仅仅是一个跟顾雅珍长得像的年长者。   “雅珍,好久不见。”柳回笙敛起所有情绪,一如往常地同她打招呼。   “是,是很久了。”顾雅珍心口松了一瞬,紧接着问,“您怎么突然来这儿了?”   “休假,出来旅游玩玩。这边的海景很不错。”   “噢......这倒是。您先进来,外面挺热的。”   “好。”   顾雅珍是一个人住的。   独门小院,单层小平房,没有上下楼。   这边离实验室近,地广人稀,房子也便宜。   客厅收拾得很整洁,长方形的餐桌靠窗,桌上一只装水的空花瓶,阳光从侧面投进,在地板投下一块浓缩的光斑。那里似乎是常年投射的落点,已将地板烤出一块焦痕。   黑黑的,将平滑的地板烫出一个洞。   “柳警官,你其实找我有事,是吧?”   顾雅珍倒了两杯水,一杯推倒柳回笙面前。   柳回笙抿了一口,湿润冒烟的喉咙:   “怎么这么问?”   “你知道我的住址。”顾雅珍很直接。   “没错。但这个信息对我来说不难。”   “起码证明,你不是来度假的。”   顾雅珍很聪明,但同时,她又对柳回笙持有感恩之心,不想给她制造任何的麻烦和不愉快。   “柳回笙,我不是质问你。只是我比较忙,所以如果你有什么事想找我,可以直接一点说,我等下还要去研究所。”   柳回笙莞尔一笑:   “没事,就是刚才在路边看到你。觉得很像,但又不确定。”   顾雅珍赧然,自卑地将前额的头发拢到耳后:   “我......变化是稍微有点大。”   “感觉你沧桑了很多,是很累吗?”   “嗯,每天工作12个小时。但,一年110万,拼两年回国,可以给自己买个房子。”   “薪水的确很高。但身体同样也很重要。”   “嗯,我有分寸。”   “对了,殷佳怎么样?你们还有联系吗?”   殷佳,当初帮顾雅珍澄清谣言的辅导员,事后辞职考博。   提起这个名字,顾雅珍眼中瞬间有了泪意,怅然一叹:   “我们分手了。”   分手?   柳回笙震愕——她们在一起过? 第216章 研究所(二)   “我们分手了。”   说这话时,顾雅珍眼睛里尽是遗憾。   那表情不是不爱,也非理所当然的疲倦和分开,而是纵然深爱,却硬生生被某些原因分开。   独自一人,面对浩瀚汪洋,不得不后退的无力。   对面,柳回笙在短短1秒之内处理突然而来的信息量。   她以为顾雅珍会客套几句,再挤牙膏一般问一点答一点。   谁知竟如此坦率,没有丝毫隐瞒。   “什么时候分的?”柳回笙佯装知道她们曾经在一起。   “上次她来看我。”   “吵架了?”   “算是吧。”顾雅珍落寞摇头,扯出一个疲惫的笑,“她不想我在这里工作。”   “为什么?”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柳警官,你有对象吗?”   柳回笙愣了一下,既然想从顾雅珍这里挖信息,最好的方式还是坦白:   “有。”   “她做什么工作的?”   “跟我一样。”   “警察?”   “对。”   “那没关系了。”   “怎么这么说?”   顾雅珍缓缓抬头,眼睛望着地板上那块凝聚的光斑,明媚的光影里,仿佛看到爱人当日的样子。   “殷佳不理解我的工作,她说,我这么干下去,身体会垮。但是柳警官,我经历了那么多,被谣言缠身、休学、一个人做三个人的课题,好不容易博士毕业,不就该趁年轻,好好攒一笔钱吗......1年110万,我只要做3年,我们就可以回蓊阳买一个大房子,这样不好吗?”   柳回笙回忆之前的案子,当时殷佳还是大学里的辅导员,宁愿拼着自己的编制不要,也要帮学生沉冤昭雪。   怎么看也不是不支持伴侣工作的人。   “你们是不是有误会?或者,她担心你一个人在国外,太累了?”   顾雅珍更是苦恼:   “累不是很正常吗?做科研的,谁不累?累了这么多年了,再坚持两年就熬出来了,为什么要放弃?都临门一脚了!”   柳回笙端详她的脸:   “你才过来1年,就感觉苍老了十几岁。我看了都会心疼,何况是她呢?你平时做什么项目?”   顾雅珍摊手:   “就是很普通的病理项目,研究内脏疾病的。”   “内脏疾病会累成这样吗?”   “柳警官,你不知道,有时候一个病理反应要十几个小时。内脏来的时间又不确定。除非一大早来,我们连着做,可以晚上下班。要是晚上才来,熬通宵都是常有的事。”   “这么看的确很辛苦。其他人呢?有没有轻松一点的课题?”柳回笙开始套消息。   “不知道。我们好几个课题组,平时不联系。但我估计都很辛苦,毕竟薪水这么高。”   “雅珍,我其实能理解你。我们家境不算好,所以工作之后宁愿辛苦一点,也要先存一笔钱。”   有人认同,是在失恋和爆满工作量的压榨中最好的良药。   顾雅珍顷刻红了眼睛:   “可是,殷佳不这么想。”   “她最近在做什么?”柳回笙问。   “她考上了博士,但一直没去念。”顾雅珍回忆。   “为什么不去?”   “不知道,她不愿意跟我说。”   “看来,你们之间还有很多事没告诉对方。”   顾雅珍痛苦地捂了一下眼睛:   “其实,是我没做好。我太忙了,一天工作12个小时,很少陪她。我的事情她基本都知道,但她的事情,我很少有时间去听。可能长此以往,她才觉得我们不要在一起比较好吧......是我没做好。”   柳回笙将她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   顾雅珍对这段无疾而终的感情有很深的愧疚感,不是没有感情,而是感情太深,过于逼近前途的分量,才致使如今的痛苦。   前途面前,一切都是渺茫的。   喜欢的明星,最想去的游乐场,没送出手的告白信,都可以往后压。   独独爱情,执子之手彼此守护的爱情,因为过度的爱和过度的在意而无限放大,每天通视频看到的脸,每次生病收到的关心,甚至,只是小到每天睡觉之前互相说的那句晚安,都是繁忙事业中为数不多的精神食粮。   人心是肉长的,爱情是后天成人自己选择的亲密关系,比母女、姐妹这种与生俱来不可改变的血缘关系不同,爱人是阅尽人海,从汹涌潮水中找到的一颗珍珠。   是双向奔赴的结果。   来之不易,弃之剜心。   “我本来觉得,我们经历过生死,异国两三年,也经得起这个考验。但,我只想到我自己。我没想到,她需要爱人的陪伴,需要有人活生生站在她面前,而不是在手机里。我能忍受异国,凭什么要求她也一定要忍受?”   顾雅珍沉浸在失恋的痛苦中,哽咽再三,忍了许久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柳回笙一面宽慰她,一面兀自思考——   两人分手的理由有些说不通。   的确有的情侣不能忍受异国。但殷佳此前非常支持顾雅珍的事业,也非常支持她出国。何况,殷佳本人也非常有事业心。怎会来找顾雅珍一次,就要分手?   “你刚说,她过来找你,才提分手的?”柳回笙问。   “嗯。”   “在这里提的,还是回去之后提的?”   “在这里。那天,我带她去吃饭,回来她就让我辞职。”   那就更奇怪了,如果忍受不了异国,那么,好不容易见面的情侣,应该沉浸在小别胜新婚的喜悦中。起码,也该回国之后,开始戒断,几经煎熬提出分手。   “她在提分手之前,你们吵架了吗?”柳回笙又问。   “嗯,她......”   “因为什么吵起来的?”   “我们吃饭的时候,碰到我们所里另一个博士。她说,那个博士做的实验不干净,让我别跟他合作了。”   “不干净?”   “嗯,她说,那个博士在做一些违反伦理的实验。”   “他做了吗?”   “没有。这边的法律虽然不严,但医学实验,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们每个人都清楚。而且每隔一周,课题组内部就会汇报进展,大家都是做的普通实验。”   柳回笙陷入沉思,顾雅珍说着说着,发觉她的神情有异,语速逐渐慢了下来,试探着问:   “柳警官,你是不是觉得,有什么问题?”   柳回笙很想说:是的,如果真的只是「普通实验」,为什么薪水那么高?并且不是普通的高。就国内来说,医学实验方向的博士起步年薪一般在25-35万。除非特别优秀,博后一年能有40-50万。   但顾雅珍的薪水,是110万,过于夸张。   话到嘴边,终是没有开口。   一是不清楚研究所的性质,二是不确定顾雅珍的课题属性,三,则是不明确殷佳的判断。   一切才刚开始,未知的线索通向上万种猜测,查案在即,不可泄露。   “我建议分两条线。”   会议桌上,赵与提出想法。   苏鸿云朝她点头:   “嗯,你说。”   赵与说:   “一条线,摸查研究所,探清他们的运行模式和研究属性。一个薪水高出市场120%的研究所,10年没有成果,这点太奇怪了。第二条线,调查顾雅珍和殷佳。尤其殷佳,她笃定说那个叫「Shone」的博士做的实验「不干净」,并因此让顾雅珍离职,进而分手。她可能知道什么内幕。”   苏鸿云认同她的方案:   “这个分工可以。从目前了解到的情况,这个研究所奇怪的地方很多。殷佳是一个很不错的突破口,柳回笙,你跟她认识,这条线派你跟进。”   柳回笙点头:   “没问题。”   “另外还有一点。”苏鸿云补充。   “苏队您说。”   “今天你跟顾雅珍谈话,有没有发现她的异常?比如,她也可能参与了一些敏感实验,只是没有告诉你。”   柳回笙回忆了一下:   “没发现她说谎的迹象。但当时为了不打草惊蛇,也没问敏感问题。”   赵与推测:   “我认为可能性不是很大。顾雅珍应该才来不久,如果真的有核心的敏感实验,应该属于机密,不会给新人做。”   柳回笙认同:   “赵队说得有道理。我们查了两天,都没查出这个研究所的项目有什么异常,说明他们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   几人正讨论着,叶图灵的搜索框弹了一下,跳出一页新界面。   简单浏览之后,举手:   “苏队,有发现。”   将界面投影到荧幕:   “殷佳昨天有出境记录,去了日本。我查了邻近的几个航班,发现这个叫「Shone」的博士也去了日本,并且都在东京。”   赵与嗅到线索的气味:   “东京最近有没有什么学术活动?”   叶图灵飞快敲击键盘,出来的结果正如赵与推测:   “有,明后两天,有一场东京大学主办的研讨会,Shone主讲的次序在最后,主题是——人类胚胎干细胞基因编辑的可行性。”   “啥啥的可行性?”谢辰风一脸懵。   “人类胚胎干细胞基因编辑的可行性。”叶图灵重复。   “听上去好高端,什么意思?”   “稍等,我查一下。”   在座的都是警队精英,却没人精通医学。   唯只佟心,家里有位读医的姐姐,听到这个题目之后,脸色煞白,追问:   “灵姐,你确定,课题是「人类」的胚胎干细胞?”   叶图灵确认一遍:   “对,是人类。怎么了?”   佟心的表情骤然紧张,抓着笔杆的手攥紧,扭头看向苏鸿云:   “苏队,胚胎干细胞是可以分化成「克隆人」的。所以很多国家都有法律规定,禁止在人类的胚胎干细胞中进行改造实验,就算做了实验,也必须在7天之内销毁胚胎,不能继续分化!尤其是基因编辑,更是红线中的红线!”   Shone的题目,是「可行性」,而非基于「基础研究」发现的某些生化反应。   “我看了一下这上面的题目,好像......”   叶图灵将研讨会的主题流程投影到屏幕上。   【克隆人的成功率推算及可行性研究】   【基因改造的超级人】   【活体实验的级别探讨】   一个改造的胚胎,一个蔑视志愿者生命的活体实验,一个隐形的超级人。   他们想干什么? 第217章 变动(一)   日本东京,一场关于「医学科研尺度」的研讨会在十几家媒体的闪光灯下展开。   以不同立场出现在会馆的科研人分割成敌对的两个立场,一方认为,科研不该凌驾于生命和人权之上。另一方则认为,如果不狠心改革,科研难以进步。   第一类的代表人物主要来自大陆和欧洲,主要安排在第一天的会谈。   柳回笙等人赶到时,正好是当天下午,有幸听到一截。   “一旦允许生产改造人或者克隆人,这将是一场浩大的医学滑坡事故。一开始,我们可能为了「治疗疾病」。之后呢?社会不会满足,他们会开始增强智力、定制外貌、生产器官。一旦打开这个口子,就意味着「人」可以被生产、被设计、被当成流水线上的原材料——人,就不会是人,而是一个一个罗列在货架上的商品。”   “一项技术的推进,如果要以破坏基本人权为代价,那么它本身就是不可接受的。所以,我坚决抵制,一切在胚胎干细胞中进行改造、并培育成新生人的科研项目。”   发言的是一名非常有名的医学教授,叫「王绛」。   柳回笙认识——之前她学侧写,需要学一些基本的医学药理知识,在网上听过她的网课。   年过50,鬓发银灰,说话却气如洪钟,铿锵有力。   最关键,是她无论讲述多么复杂的观点,都会用平白的话语解释,让在座的人听懂——无论高精尖的从业人员,还是初来乍到的特遣队。   “我去......”   谢辰风听得津津有味:   “这么说的话,那的确不能搞啊,人都变成商品了,跟人口买卖有什么差别?”   佟心深表赞同:   “对,我姐之前还发过视频。如果真把这个口子打开了,以后有钱人就可以定制后代的基因,或者改变自己的基因,变成很可怕的超级人,或者从研究所里买那种培育的克隆人。反正都是实验室做出来的,他们不会把克隆人当人,长成之后,心脏、肺脏、皮肤、血液、视网膜,这些就会被他们变卖。可是,克隆人也是有思想、有生命的,不可以被当成商品。而且,长此以往,大家分辨不出哪个是人,哪个是克隆人,那么,躺上手术台的,就会变成人——穷人。”   “嘶......”谢辰风打了个寒颤,“听你说的,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佟心看她害怕的样子,坏笑地戳了一下她的胳膊:   “这么容易起鸡皮疙瘩,担心被他们抓去做研究。”   “靠,真的假的啊?!”   “当然假的啊,咱俩这种水平还不足以被盯上。要是像灵姐那种最强大脑,才容易成为目标。”   谢辰风顺着她说的方向望去,恰好叶图灵也在看她,眼神还透着浓浓的警告,吓得她打了个哆嗦。转回头,看向佟心时,又是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傻笑。   另一边,柳回笙跟赵与已经摸到会馆侧翼——没有座位但想旁听的研究生们站了一堆,两人混到其中,几乎融为一体。   赵与穿一件黑牛仔,头戴一顶鸭舌帽,帽檐之下,一双眼睛锋利如刀,将前半个会馆的动向收进眼中。按一下藏在右耳里的通讯器,低声汇报:   “1号未发现目标。”   目标——殷佳。   柳回笙站在赵与不远处,穿一件宽松亚麻衬衫,戴一顶黑短直的齐刘海假发,脸上一张黑口罩,跟几个同样戴口罩的研究生站在一起,佯装同路。   她也没发现殷佳。   事实上,殷佳在第一天的研讨会中的确没有现身,出现是在第二天。   「Shone」上台之前,短暂的茶歇时间走了一部分观众,新一批人占据了新出的空位。   殷佳,便是其中一个。   她穿着朴素,马尾扎在后脑,位置很低。身上一件白T,外面套一件深蓝牛仔。脸上未施粉黛,一双眼睛却如战士一般,坚决中透着冷冽。   她不是来听讲座的,而是战斗。   “2号发现目标。”   会馆后方,佟心低声传来情报。   赵与动了一下眼睛,果然看到殷佳从人群后方出来,走向第二排空出的座位。   于是不动声色地摸了一下右耳:   “1号锁定目标。”   15分钟的茶歇时间结束,殷佳之前提过的博士Shone走上演讲台。   他用的英文,一边说一边展示PPT。   主题:人类胚胎干细胞基因编辑的可行性。   身穿黑色三件套西装,头发用发蜡打理成型,连领带都似模型般一丝不苟。   越是衣冠楚楚,接下来的话便越是刺耳。   “科研推动人类文明的前进。我们战胜了疟疾,战胜了病毒,战胜了很多疾病。为什么一个简单的基因编辑,却迟迟不能在人类的胚胎中实践?”   “今时今日,医疗水平在不断发展。我们可以通过保胎技术,留下那些本要流产的孩子。也可以通过产检,提前淘汰染色体异常的婴儿。甚至还有人工授精技术,可以帮助弱精的男士繁衍后代。这么多技术都在为人类发展做贡献,为什么基因编辑就不行?”   “当一个艾滋病的父亲,和一个正常的母亲,他们想要一个健康的孩子,我们完全可以通过基因编辑的技术,敲除感染艾滋的基因。这是为人类繁衍做贡献。”   他理直气壮地说出自己的观点,人群中,柳回笙则在暗中观察殷佳的表情。   越看,心情越沉重。   “注意,目标嘴唇抿紧,眉心倒插,她对Shone有非常强烈的仇恨。”   “尤其说到基因编辑,她的表情更明显。”   “我肯定,她就是冲着Shone来的。”   不远处,赵与站在中门附近的位置,按下通讯器,低声回应:   “收到,先按兵不动,看她后续反应。”   Shone的演讲持续15分钟,分别举了3个例子,其中讲得最多的便是胚胎干的基因编辑。并且,他主张编辑之后,将干细胞输回母体,孕育成活生生的婴儿,以达到为艾滋病人繁衍后代的目的。   刚一结束,主持人问是否有问题交流,前排的殷佳便举了手,立身站起,眉眼肃穆:   “我极力反对你刚才的言论。   首先,技术方面,我们通过洗精技术,完全可以解决艾滋病男性的繁衍问题。   并且,目前的基因编辑技术,还存在很严重的脱靶效应。除了目标基因X,还可能意外敲除Y、敲除Z,导致这个新生儿天生缺乏某些关键基因,这是非常致命的技术事故。   试问,一个有关键基因缺陷的婴儿,在出生之后被查出病症。他要怎么办?是强行让父母把他艰难地抚养长大,还是像你们的科研废料一样,肢解处理?”   “其次,伦理方面。医学面前,人人平等。我们学医,是为了帮助人类对抗疾病,而不是加剧「阶级差距」。如果允许生殖细胞的基因编辑,那么,有钱人可以定制「超级基因后代」。他们的孩子出生就拥有高个子、高智力、高抗病性等很多优质基因,而穷人没有这样的条件。长此以往,教育不重要、努力不重要、奋斗不重要,因为有钱人的后代,他们天生就是超级人。他们更加强壮、更加聪明、更加有天赋,我们普通人费尽一生达到的成就,他们轻而易举就可以达到。最后,财富的阶级,会变成人种的阶级。   然后呢?你们还想要什么?想要四只手、六条腿、天生神力、皮肤变色......你们想要的,是「人」吗?”   殷佳的发言掷地有声,Shone还想找角度反驳,但准备不够,最后只硬着头皮说:   “我刚说的只是我的个人观点,这个研讨会,本来就是讨论的平台。又没说我一定要去做。”   “是吗?”殷佳反问。   “当然。现在法律没有放开,除非今天研讨成功,由行业前辈带头申请,否则谁敢妄动?”   殷佳高抬右手,手里捏的,是一只黑色硬盘。转身,面向众人,高声喊道:   “我手上有证据,证明Shone先生已经开始从事非法的科研项目!他上一篇公开发表的文章是5年前,沉寂的这5年,他一直在从事非法科研!”   一语既出,众人惊骇。   “什么?!”   “他怎么敢的?不怕被抓吗?”   “怪不得说得这么起劲,原来是已经开始做了,想公开成果。”   “他做的哪个?生殖细胞还是什么?别是活体编辑吧?”   “说话的这个女人是谁?她好像知道很多的样子?”   “不清楚,记者?”   人声浮动,场面一度沸腾。   而在攒动的人群后方,两个黑衣人飞快冲进会场。   会场宽40米,长60米,殷佳身处前排,离后方约50米的距离。   黑衣人出现的瞬间,赵与便发现了异常。   通知队员:   “后面出现两个黑衣人干什么的?”   佟心:“不清楚,很急。”   叶图灵:“好像跟Shone一伙的。”   柳回笙看到那两人的表情,回头看向Shone——虽然在台上保持微笑,但嘴角用力往两侧撕扯,面部肌肉紧绷,上眼睑收缩,眼轮匝肌僵硬。   狞笑!   柳回笙赶紧通知:   “他们要动手!保护目标!” 第218章 变动(二)   平和的研讨会骤然出现黑衣人,不说话,不吭声,鬼影般冲进后门,拨开簇拥的人群。   “他们要动手!保护目标!”   柳回笙的声音压得很低,后方三人皆是一愣——动手?这些黑衣人的目标是殷佳?   短暂的思考造成片刻的迟疑。   赵与却没犹豫,口罩往鼻梁一捏,一个闪身冲了出去。   一是因为她也发现了黑衣人的异常,二是,她对柳回笙百分百信任。   只见她飞身跳上会议桌,两步跨到殷佳面前,一把将人从座位捞起,带到旁侧的过道。   会场后方,两名壮硕的黑衣人拨开人群,朝殷佳和赵与冲来。   佟心:“站住!”   叶图灵反应稍快,二话没说抬腿就追,单脚踩上一个空座,借助后蹬的力道腾空侧踢,正正踹中黑衣人背心,将人面朝下踹倒,就地制服。   回头,另一名黑衣人面朝下趴在刚出人群的地方,嘴里骂着英语脏话。   旁边,谢辰风两手举起,一脸无辜:   “你自己绊倒的啊,跟我没关系。”   黑衣人回头瞪她,瞬间充斥杀气,他明明感觉被人阴了一手,脚下使绊子背上还有推搡,肯定就是附近这两人干的。   若非情况紧急,他非要将谢辰风及周围几人大卸八块。   奈何身上有其它任务,没有教训路人的时间。于是麻利爬起,企图冲去抢下殷佳手里的硬盘。   一旁,稍慢一拍的佟心已经反应过来,沉身一个肘击,将人再次打了下去。   扭头对远处哆哆嗦嗦看热闹的人大喊:   “Call the police!Now!(报警!快!)”   前排,殷佳被带着离开座位,来去之间,已经从口罩的遮掩中认出这双曾经帮过自己的眼睛:   “你,你是——”   “——别说话,现在带你出去。”   突然而来的变故造成不小的混乱,在场平时都是研究所的读书人,最大的力量训练大概是从灭菌锅里取无菌水的提篮。   不善拳脚,不懂功夫,看到这动静纷纷逃开。   往后跑,叶图灵跟佟心分别压着一个黑衣人,随时都要升级战况的样子。   往前跑,赵与那样子属实也有些吓人。   于是接连往中间凑,左右分别挤成两团。无论前后哪一方离开战场,都能就近逃走。   砰!   正当带头的几个看中赵与会比后门的黑衣人更快离开、小步往前门挪动时,三名黑衣人赫然冲了进来。   个个牛高马大,领头那个更是充满黑社会刻板印象的光头刺身,感觉随时都要从腰上抽出一把西瓜刀。   原本守在门口的几个研究生连忙跑开,柳回笙也被带着挪了好几步。   为首的光头扫了眼现场。   胆怯的学生们纷纷跑开,后方的两个同事分别被一个女人按在地上,讲台,Shone两手撑着演讲桌,几乎半个身体往前倾轧,咬牙切齿看了他一眼,示意第二排过道被赵与抓着的殷佳——   她手上的硬盘,今天不能走出这个报告厅。   光头会意,立即带人冲向殷佳。   赵与松手,暂且将人推到身后。随即拔腿向前,在临近时突然旋身侧踢,将光头踹倒在地。随后擒住第二人的胳膊,将人凭空抡起,在半空划出大半个圈摔到地上。   第三人火速冲来,赵与抬手做拳,左右隔挡数次,侧身避开勾拳之后,一个朝天拳正中对方下巴。   半分钟的时间,3个黑衣人倒地。   柳回笙趁乱绕到殷佳的位置,抓住手腕:   “殷佳,是我。”   “你——”   “——别说话,现在跟我们走,快!”   Shone发现绕后的两人,演讲桌下的手机飞快通知新一批支援,随即快步朝她们过去——柳回笙跟殷佳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很好对付。   谁知刚下讲台,赵与已经解决完3个黑衣人,闪身挡到前面:   “Shone先生,这些黑衣人看起来好像跟你是一伙的?”   Shone眼皮一跳,目光往旁侧一扫,参会的观众和嘉宾齐刷刷盯着他,一大半都举着手机。现场发生的一切,明天都会出现在各大国际社交平台。或者不必明天,此时此刻,在这个能够容纳500人的报告厅里,一定有人开了实时直播。   为什么好端端的研讨会突然有黑衣人出现?   为什么黑衣人的目标好似都是那个声称自己掌握了证据的殷佳?   为什么有人保护殷佳?   为什么Shone想拦着不让人走?   难道他真如殷佳所说,在灰色地带进行了一些不被法律允许的医学实验?   众目睽睽之下,真相如何,自有判断。   Shone可以选择装傻,可以选择否认,更可以选择浑水摸鱼。只要他不承认,一切指控都是猜想。   偏偏,赵与直截了当,把问题剖开说了出来——   “你们想抢她的硬盘吗?”   喀嚓!喀嚓喀嚓!   人群里传来零散的拍照声,这时,有两个稍大胆一些的女研究生喊了出来:   “Why are you trying to steal her hard drive?(你为什么想抢她的硬盘)”   “Is what she said actually true?Have you really done those experiments?(难道她说的是真的?你真的做了那些实验吗)”   一旦有人撕开第一道口子,后面就会有人源源不断地补上。   “对啊,怎么回事?”   “你是因为做了那些实验所以才来研讨会吗?你都做了什么?”   “这里是科研的圣地,你如果违背了基本的人权,根本不配做科研!”   质疑的声音越来越大,Shone被架在上百个手机镜头前,骑虎难下,被迫举起双手:   “You've got it all wrong. I'm nothing to do with them. And I don't know where she got that I was doing those experiments. We can talk if you want.(你们误会我了,我跟这些黑衣人没有任何关系。并且我也不知道这位女士是从哪里听到的消息,说我在做那些实验。或许我们可以谈谈)”   围观者的判断是一回事,当事人演都不演了,是另一回事。   于是Shone全力表演着一个无端被疑的受害人。   这是误会、我跟他们没有关系,以及最重要的——跟殷佳单独谈谈。   以此,他有机会重新抢回硬盘。   司马昭之心明晃晃地摆在造物主的货架上,殷佳看得一清二楚。   将硬盘放进口袋,眼神格外坚决:   “No time.(我没时间)”   研讨会的会馆不是纳赫拉维亚,有法律,有监控,有道德约束。   Shone身处约束之中,无法像战区那样随意控制他人。殷佳拒绝,他只能被拒绝,不能强行将人带走。   何况,挡在前面的,还有一个半分钟内解决掉3个黑衣人的赵与。   赵与往前一步,压低声音:   “You got it?Now please step aside. We're leaving.(听到了吗?请让一下,我们要出去)”   Shone不肯,眼睛盯着殷佳外套口袋凸起的硬盘轮廓,几乎将那片布料戳穿一个洞。   赵与捏拳,关节咯咯作响:   “Mr Shone,please step aside。”   赵与的身手Shone刚见识过,三下五除二收拾完三个保镖,其中还包括为首的光头队长。   明明不如那些保镖高,肌肉块头也不大,打人却跟逮鸡仔那么容易。   对上那双眼睛,只觉得下一刻自己也要变成倒地的鸡仔,后背一凉,悻悻站到旁边。   赵与扭头看了眼柳回笙,两人对视,一左一右抓着殷佳就往外走。   后方,叶图灵三人见状,也飞快撤出人群。   一场动乱匆匆开始,匆匆结束。   柏油马路上川流不息,黑白私家车飞快穿过,留下呼啸风声。   “我没有证据。”   殷佳在车上坦白一切:   “我之前读研究生的时候,跟Shone一个课题组。Shone因为人体实验的事情跟导师吵了一架,然后离开了实验室,去了中东。实验室偶尔有人跟他联系,都知道他在做一些灰色实验。”   “今年,我去找雅珍,发现他们原来是一个实验室。就跟雅珍说了。结果她不但不信,还觉得我在怀疑她,以为她也在做那种实验。”   柳回笙推测:   “所以,你们才大吵了一架,然后分手?”   殷佳点头:   “也有平时聚少离多的原因吧,我们之间的信任慢慢变少了。”   “然后呢?你今天为什么在研讨会上那么说?”柳回笙问。   “因为我能确定,他在做灰色实验。”   “你不是没有证据吗?”   “回国之后,我尝试联系课题组的几个师姐。其中一个跟他有联系。所以,我就趁他有一次来中国的时候,跟师姐合作,偷偷开了他的电脑。”   “里面有实验数据?”   殷佳摇头,紧接着,目光变得锐利:   “没有。数据是机密,我们没有密码。但是在相册里面,我找到一张照片。”   一小时后,酒店套房。   赵与从背包里取出电脑,柳回笙在调试摄像头支架的角度,佟心守在玄关观察走廊的动静,谢辰风捧着一杯水靠墙站着。   围绕的中心,叶图灵接过殷佳的硬盘,检索没有木马病毒之后,插进读卡器。   硬盘里的东西很少,没有文件夹,点进去只有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手机拍摄的表格。   表头只有4列——   地名-时间-人数-阳性率。   地名的文字并非英文,也非中文,而是流传在东南亚的缅甸文。   “这些阳性率的数据很奇怪,我觉得,很可能跟他的那些灰色实验有关。所以今天我故意在会上那么说,如果他紧张,就真的证明,他在做这些实验。以后......”   殷佳一面讲解表格的意思一面解释今天出现在研讨会的原因。   一旁,叶图灵没怎么听,只是在电脑上输入那几个村庄的名字。   很快,检索到一个关键信息。   “赵与,这个C开头的村,又叫老人村。村里基本都是老人,很多年纪二三十,看上去跟五六十差不多。之前上过缅甸当地的一个媒体采访,村长带人举报过,怀疑是附近的化工厂导致的,但无疾而终。”   叶图灵依次念出搜到的线索,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柳回笙猛地打了个寒颤。   “阿笙,怎么了?”赵与发现她的异样。   柳回笙回头,眼神蓦然变得空洞,漆黑深处,是一种亲眼看到杀人放火的恐惧。   “顾雅珍......已经有皱纹了。”   她以为顾雅珍是长时间辛苦工作而看起来沧桑。但仔细回忆,那种不是工作压迫的疲惫,而是实实在在,皮肤褶皱挤出的纹路。   如果不是工作导致,而是殷佳所说的「灰色实验」呢?   一个黑不见底的布袋敞开,手伸了进去,被潜伏的毒蛇咬中,大汩大汩的鲜血涌出,渗出布料。 第219章 村庄(一)   殷佳的照片在暗处释放了一头野兽,头也不回地跑进深山,蹿进树林深处,窥伺毫无防备的过路人。   而顾雅珍脸上的皱纹,便是泥泞山道上凹陷的野兽的蹄印。   那是唯一的佐证。   “库卡斯旺,又叫老人村。”   叶图灵整理出搜查的信息,一条条罗列:   “最早的一篇报道是去年1月份,村长找到一个自媒体博主,声称他们村里的人正在快速衰老,中年人满头白发、皱纹纵横,连二三十岁的青年人也开始长皱纹和白头发。他们怀疑是附近的化工厂不合格。曝光之后,很多热心人士关注,但没有后续发展。随后,同年5月,村长带人实名举报。然而政府调查结果显示,工厂排放的污水达标,没有违规元素。”   叶图灵一边讲述线索,一边在PPT上呈现当地媒体报道的照片。村民们个个顶着灰白的头发,脸上皱纹深邃,老年斑似干涸的酱油焊在皮肤上,勾腰驼背,步履蹒跚。   【最开始是白头发,后来开始长皱纹,然后眼睛和耳朵慢慢也不好使了。】   【我才回来两个月,现在头发已经全白了。】   【政府也不管,每次都派两个专员过来采样,采完就走。隔天就说没有异常。这有没有异常的,我们自己的身体,我们能不知道吗?】   “这是村民的采访。”   叶图灵继续汇报:   “我看了一下网上对这件事的评价。除了少部分觉得奇怪之外,大部分认为是摆拍,或者村长想借互联网走红村子,理由一是政府公开了检测结果,是正常的。二是近两年网络发达,缅甸出现多起以激起民愤为手段的网红。类似事件之前也发生过,最后不了了之。”   柳回笙仔细观察村民们的表情,得出结论:   “他们讲述自身身体变化时,边说边有诠释性的手部动作,说皮肤指皮肤,说头发就摸头发,可信度很高。   谈到政府采样,眉心肌肉收缩,嘴角下沉,语速加快,这是焦虑的表现。同时,另外的村民有的愤怒,有的悲伤,情绪呈现个体多样化,不像统一培训的结果。所以,这不是摆拍,事情很可能是真的。”   赵与也提出异常点:   “他们质疑政府,并通过网络散播,已经威胁到了政府威信力。如果真是摆拍,很好调查。为什么舆论发酵这么久,政府没有任何的调查报告或惩罚措施?答案只有一个——政府也觉得诡异,但什么都没查出来。”   两人看法一致,亦或说,特遣队的成员都相继得出这个结论,只是柳回笙擅长表情和行为分析,赵与有多年刑侦经验,两人的反应更快,先于所有人提出这两点关键。   排头,苏鸿云点头:   “分析得很到位。小叶,还有其他线索吗?”   叶图灵切到下一张PPT:   “空乌卡正,同样在Shone的表格。这个村名气不如老人村大,但同样有异常之处。之前有个博主爆料,说她原本是这个村的村民。有一次在田地里发现一具尸体,肚皮大敞,内脏被掏空。后来警方介入调查,才知道,那已经是村里发生的第3起。”   “所以,村里有个连环杀人犯?”佟心提出猜测。   叶图灵摇头:   “警方调查3个月,没有查到杀人犯,反而,发现村里很多人都携带了HIV病毒。所以,这个村也叫艾滋村。后来这个博主发现,村里很多中年人和青年人,腰上都有一条疤。后续经过询问,才知道,很多人因经济困难,选择卖肾。”   腰上的刀疤,田里被掏空内脏的尸体,身体里的HIV,背后的原因是什么,众人后脑一寒。   会议室顷刻没了声音,叶图灵切到下一张PPT:   “这是之前去拉古鲁布实验室查到的线索。短短两天,实验室接收了30例人体器官样本。这是当时的监控——”   视频一共两段。   一处后门的监控里,一身白大褂的实验员从配送员手里接过单子,落笔签字。数量的一栏里,明确写着阿拉伯数字——   14   16   往上细分,肝脏、肺脏、肾脏......各大器官后面皆跟着数字。   每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柳回笙盯着那张单薄的签收表,隐约看到一只张牙舞爪、即将撕破纸面的鬼手。   眼瞳狠狠一颤,迟疑了一下,方才找回声带:   “所以,他们在做器官研究......全球的捐献者很有限,给病人移植的脏体都不够,哪会那么多人捐给研发机构做实验?”   赵与的表情也变得沉重:   “艾滋村,有可能是他们的器官来源地之一。”   一盆硫酸泼进池塘,水面立即冲起激浪,肆虐翻滚,似无数条交缠撕扯的蛇,撕扯之后,水面破开豁口,水鬼从豁口爬出,披头散发,血盆大口,发出阴森瘆人的寒笑。   苏鸿云坐在会议桌最前端,单手搭在桌沿,眼中筹谋万千。   最终,似决定了什么,敲了一下桌面。   “现在兵分两路。   一组,赵与、柳回笙带队,联系爆料博主,前往水村,摸查器官线索。最好找到直接联系拉古鲁布实验室的门路,实现入侵。   二组,我和施鹭带队,前往拉古鲁布实验室。调查实验楼、科研项目、科研人员等信息,确认对方是否在进行灰色实验项目。其次,重点还要放在实验室老板和负责人的核心团队,找出Geras。   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抢在诸神反应之前,抓捕Geras。明白了吗?”   众人:“明白!”   名单同步在会议上公布,得到命令,众人火速收拾行李出发。   时间已到3月,缅甸气温渐渐升高,虽不似中东沙漠地区那般干燥,却也被烈日烤成了会冒气的蒸笼。   跟赵与和柳回笙一路的的叶图灵。   没有谢辰风。   特遣队成立以来,大家习惯了两两一组,或者三三一组,互相已是默认的搭档。   除了赵与和柳回笙,每次必被安排在一组的,还有叶图灵和谢辰风。   这次却一反往常。   “小叶跟我申请,说不想跟谢辰风一组。你们帮我看看,是不是同事之间闹矛盾了?”   走前,苏鸿云特地叮嘱。   原本这事不该她管。   叶图灵和谢辰风都年纪不小,也有充分的职业操守。即便有什么矛盾,也不会带到工作场合。只是那天叶图灵申请的时候,那表情从一丝不苟的冷漠中泄露三分破碎。   苏鸿云于心不忍,本着大家长的身份,还是多了这句嘴。   柳回笙应了下来。   一则她擅长读心,二则她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三则,叶图灵自抓捕Ares那次行动之后,将自己全身心投入工作,半点私事不谈。即便柳回笙有心想问,也得不到任何答案。与其回绝让苏鸿云继续担心,不如先应承下来。   从江城总部飞到缅甸要4个小时。   长途跋涉,又没网,叶图灵无法继续在服务器上敲代码。想做其他工作,譬如看监控、读资料、比对数据库,又碍于机上人多眼杂。   往左是过道,往右是柳回笙,再往右,是已经睡着的赵与。   赵与是最让人羡慕的。   工作时精力充沛,睡觉时一沾枕头就着,偏还能跟柳回笙保持这么甜蜜的恋人关系。   每一件事的精力都能精准投放,从不浪费半点能源,像一台严格按照代码运行的机器。   “她睡着了?”   叶图灵问。   柳回笙正在翻张爱玲的《倾城之恋》,听到叶图灵说话,停下翻页的手,轻声说:   “嗯,刚起飞就睡了。”   “真羡慕她,想睡就睡。”   “这几天辛苦,她补会儿觉,恢复点体力。”   “嗯。”   简短的对话结束,柳回笙听她没想继续聊的意思,便捻着页脚翻了一页。   刚翻过去,抚平页面,叶图灵再次打破沉默。   “她的事,你看出来了,是吧?”   现在的「她」,跟刚才的「她」,显然说的不是一个人。   刚才的她,说的是赵与。   现在的她,说的是谢辰风。   柳回笙听出语气里的变动,便说:   “还行,一点点。”   她不清楚叶图灵知道多少,也不清楚谢辰风这个每天都在装疯卖傻的家伙,私下里跟人家是怎么相处的。   叶图灵苦涩地勾了勾唇:   “我要是你就好了。”   “我?”柳回笙有些不明白,态度退了几分,不想以一己之身搅和别人的感情。   “会读心,会看表情,能够一眼看穿谎言。”   “噢......你是这个意思。”柳回笙虚惊一场。   叶图灵轻微点头,额前的发丝一晃,将眸光剪碎。   明明在战场上可以一脚踹断敌人的腿骨,私下里,却仍会露出偶然的脆弱。   “我跟她朝夕相处,从来没发现她......就算偶尔发现什么异常,她随便应付两句,我也就信了。我想着她没什么城府,英语也不好,身手也不行,我迁就一下是应该的。没想到......一直是我自作多情。”   两人说话的声音很轻,在轰鸣的飞行声中,只有彼此听见。   柳回笙生性敏感,能敏锐察觉到对方的情绪,甚至感同身受。换位一想,若赵与有个惊天的秘密瞒着她,一直在她面前扮演一个需要照顾的弱者,自己也果真上当,全心全意地迁就、体谅、照顾。真相揭开那天,不仅只有被骗的愤怒,还有自己竟然没有丝毫察觉的自我怀疑。   那是个人感情和自我能力的双重打击。   “灵姐,我能明白那种感觉。如果发生在赵与身上,我万万接受不了。”   柳回笙合上书页,问: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叶图灵勾出一个让人安心的微笑,越笑,却越让人担心:   “你放心,我只任性这一次。回去之后,该搭档就搭档,该共事就共事。不会因为私人感情,就避她远远的。我这次离开香港,来江城,目的只有一个——完成任务,平安回去。”   两人顺着这个话题聊了许久。   后来飞机顺利抵达,柳回笙给苏鸿云汇报情况:   【灵姐跟我谈过了,她说这两天情绪有点波动,回去之后还是会跟辰风保持搭档关系。】   话都是叶图灵自己说的,柳回笙没有打探半句,甚至还没开始读心,叶图灵就本着社会主义姐妹情这么水灵灵地说了出来。   这边,苏鸿云并不知道过程,只看到结果。   收到那条绿色聊天框里的讯息,心口石头落地,怅然一叹:   “刚出发就问出来了,不愧是柳回笙。” 第220章 村庄(二)   抵达缅甸之后,赵与很快联系上大使馆的工作人员,找到爆料艾滋村的自媒体博主。   梨花。   “梨花是我的名字。我妈妈是中国人,她说,她老家门前有一棵特别大的梨树,春天一到,满树都是梨花。所以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梨花利落地自我介绍。   她很年轻,20左右的样子,皮肤带着高温地区的麦色,乌黑的头发绑成双马尾,一双眼睛乌溜溜的,看起来格外精神。   “我是去年回村的,大学挣了钱,想给家里盖房子。但回去之后,发现村子跟小时候很不一样。   田里陆续发现了3具开膛破肚的尸体,得艾滋的人也越来越多。我担心住下去不安全,就带着我妈一起来了城市。宁愿租房子,也不要回去等死。”   她带来了之前拍的资料,有的是照片,有的是视频:   “警官,这个文件夹里的是没发过的。虽然自媒体可以发声,但有的东西还是不敢发。我去交给当地警察,每次他们都说会好好调查,但每次都石沉大海。可能,也只能交给你们,这件事或许才有结果。”   赵与草草浏览照片,大多是村民们腰上的刀疤,以及艾滋病人的正面照,很少一部分,则是田地被开膛的尸体。   这些都是很有价值的线索,于是同梨花握手:   “谢谢,这些线索非常有用。我们一定会全力以赴。”   “好,拜托您了警官。虽然现在我跟我妈已经搬出来了,但那毕竟是我们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还是不想让它这么烂下去。跟我们一起搬出来的还有一些邻居,后续如果你们想了解新的情况,随时联系我。”   赵与点头:   “好,谢谢。”   “不客气,应该的。那你们先忙,我就先走了。”   “我送你。”   梨花离开之后,赵与、柳回笙、叶图灵三人立即分工。   叶图灵擅长网络技术,重点通过网络检索艾滋村人口流动信息,筛查失肾和开膛受害人的交叉共同点。   赵与有多年刑侦经验,重点查看照片线索,尤其是开膛尸体现场的那十几张,分析案情性质和凶手的成分。   柳回笙擅长微表情和行为语言分析,则主攻视频线索,通过村民们的自述,查找可能跟拉古鲁布实验室联系的蛛丝马迹。   嘀。   视频点开,是梨花偷拍的,跟一个古铜肤色男人的聊天过程。   梨花问:“哥,你身体现在没事吧?”   男人说:“少了个肾,多少还是有影响。”   “听我妈说,当时是为了给娃治病?”   “是啊,没办法。”   “当父母的没得选,娃娃现在怎么样了?”   “动了手术,现在能跑能跳的,挺好。”   “那就行,只要娃娃是健康的,父母做什么都值得。对了哥,你当时去哪卖的?”   “咋?你也有想法?”   “也不是,主要现在工作不好找,万一遇到什么意外,谁也说不准。多个法子,也多条后路嘛。”   “妹子,犯不上。以后你要是遇到难处,尽管上我们家,我跟你嫂子肯定帮你。”   男人对卖肾的门路只字不提,鼠标滑动,点开第二个视频。   是一个30左右的男人:   “我这个病,是卖血弄的。去年工地没结工钱,我就去卖了血,就卖了四五次,回来就发现,得了这个病。”   “一定是抽血的针头不干净。哥,你当时在哪抽的血?”   “私人抽的,说是私立医院的护士。哪知道用的都是别人用过的针头。我们一起去的几个,全都传染了。”   第三个视频,是19岁的同龄人。   “梨花姐,我真的没有卖肾。之前没考上大学,我就去城里打工了。我这个学历,没什么公司要,只有去工地打工。当时认识了一个大哥,带我去搬砖,工钱日结,我当时真的以为他是我的贵人。谁知道,那天跟他一起去吃饭,突然之间就晕了。等醒过来,已经在回家的船上了......右边的肾已经没了。”   被人强行割肾?   柳回笙把进度条往回倒了1分钟,重新听了一遍,记下男人的名字和关键线索的时间节点,继续播放。   “你是被人算计啊?”梨花诧异地问。   “是啊......本来我之前身体挺好的,现在少了个肾,干活就干不动了。只能回村里种种庄稼。”   “太丧尽天良了!你还记得那个人是谁吗?”   “记得,当然记得,我这辈子都不会忘的!但,他的手机已经打不通了。后来我去报警,警察说,我们吃饭的地方没有监控,查不出来。”   “那吃饭的地方呢?”   “就在我们之前那个工地附近,现在已经修完了,就是那个红光商场。”   第四个视频,同样是男性。   “要换赌债,没办法。其他的都不能卖,就只有去卖肾。”   “在哪卖的?”   “这个不能说,不然会被报复。”   “那你赌债还清没?”   “现在差不多了。唉,现在看,多半是中套了。本来都是去工地赚钱的,看他们玩牌,我就去试试,结果背了一身债。打我不说,最后逼着我去卖肾。没办法啊,丢个肾,总比丢命好。”   ......   柳回笙顺着视频一个一个往下看,2小时后,笔记本上已经写满了线索。   卖肾、赌债、红光商场、工地、迷.药......   线索仿佛一根细细的丝线,从屋檐的角落延伸出去,一根缠着一根,逐渐缠成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每一个网格都写着字。   这边,赵与仔细研究开腹尸体现场,也有进展。   虽然梨花的拍摄手法并不专业,周围环境、土地里的脚印、尸体每个部位的特写,这些关键信息不成体系,无法1:1还原当时的现场。但身为一个业余人士,已经尽她所能,拍了她认为重要的位置。   1号死者:男,33岁,当地农户。   尸体面朝上躺在玉米地,摆放平整。脸上没有痛苦表情,与熟睡无异。胸腹贯穿一道近30厘米的伤口,切口笔直平整。   拍摄时,尸体没有腐烂现象,预计死亡时间在1天以内。   观察完细节,赵与将刀口的特写照片拉进新建文件夹,备注【刀口平整】。   2号死者:男,35岁,外地商人。   尸体状态跟上一具类似,没有挣扎迹象,刀口整齐。   3号死者:男,22岁,采青大学生。   尸体状态如出一辙。   两个外地人,一个当地人。   搜索当地警方提供的资料,发现第一名死者(当地农户)死亡之后,村里发生一起大规模互殴事件。双方是死者和死者的宿敌。打斗过程中,致1人重伤,5人轻伤。   那之后,被开膛的便都成了外地人。   “凶手之一,应该是艾滋村的当地人。”   分头看完线索,赵与分享自己的线索:   “并且2名死者的刀口都非常整齐,像一条严谨的手术线。我推测,其中一人在医院或者诊所工作。”   柳回笙赞同:   “我这边的线索也显示,凶手是团体作案。并且受害人大多集中在工地、环卫等低收入群体聚集地。并且,线索显示,割除肾脏的地点,很可能在一个私立医院。”   两人先后说完自己的结论,最后是叶图灵,她将电脑投屏到墙上:   “我比对了梨花提供的受害人名单,发现一个数据,overlap的比例特别高。”   “什么数据?”赵与问。   叶图灵按下回车,屏幕显示一张复杂的饼图,饼图交汇中心,是几乎每个受害人都符合的条件:   【达贡路38号】   “他们有的自愿卖肾,有的是被迷晕之后割肾。但无一例外,最后一次出现的地点交汇起来,形成一个范围圈,其正中心,就是这个位置。”   屏幕切换到下一张截图——那是一个搜索网页的结果。   “红光商场,这个商场去年还在修建。资料显示,好几个受害人都在那里打过工。”   叶图灵同步列出相关受害人的名字。   柳回笙抓到关键信息:   “红光商场?之前有个受害人提过这个地方。”   回想视频里提到卖肾地点时,个个欲言又止的样子:   “应该在这附近。”   这边,赵与打开手机里的电子地图:   “商场进行器官买卖的可能性不大。”   沿着地图上的商铺一家一家浏览,最后落到外围一家私立医院:   “割肾是一个不小的手术。能够完成这些的,要么高级诊所,要么医院。”   柳回笙想到什么,打开自己那台电脑。   “阿笙,怎么了?”   柳回笙点开第二个受害人的视频,将进度条拖到2分半的位置,调转电脑,屏幕朝向对面两人:   “这个人,说他卖血的时候给她抽血的人,是一个私立医院的护士。”   一年前,红光商场尚未竣工,露天工地多的是身强体壮的工人。   他们有健康的器官、充足的血液,以及,微浅的城府。   “如果他们的目标不是艾滋村,只是刚好,这个村里的人,在这个工地打工呢?”   法槌落下,砰然一记重响震彻天地。   漆黑的大地之上,灰尘扬到半空,视野只剩黑白,迷雾之间,工人变成一条条长形的黑影,来往游荡,缥缈虚浮。   空气中,隐约传来恶魔低语。   “冲哥,听说你儿子得病了,我有个法子,保你马上把钱凑齐。”   “把他给我绑了!”   “刀哥!刀哥饶命啊刀哥!”   “给你两个选择,要么,自己去海里喂鱼。要么,把腰子给我,自己选。”   “光叔,要不是你,我肯定找不到活干。这杯酒敬你!”   “阿本,跟叔客气什么?以后你不怪叔就行。”   “你帮我这么多,我怎么可能怪你呢?我干了!”   “老大,货来了,怎么搞?”   “老规矩,弄到医院去。”   “老哥,这个针头是不是别人用过啊?我看没包装。”   “怎么可能?这些都是新的。你抽不抽?不抽后面有的是人抽。”   “抽抽抽。咱这附近,就你这儿给得多,以后都来你这儿!”   “狗日的,说好一个货给2千,到头来只有1千!”   “二哥,那怎么弄?”   “算了,1千也是钱,去找下一个货。”   “卢医生,这个是偷渡来的,无依无靠,你看......”   “全摘。”   “好嘞好嘞!那您看这个钱......”   “找老三拿。”   “好好好!那我去了!不打扰您!”   ......   穷苦的人们走进医院,少了内脏,多了病毒。   唯一不变的,是被黑心商玩弄的命运。   巨大的圆盘悬在大地之上,指针转动,转到某一个刻度之后陷入卡壳,咔,咔,咔......迟迟不前。   侦破这一层,三人对着地图迟迟没有说话。   许久,赵与起身,眼中是对某件事胜券在握的坚定:   “我知道怎么接近他们了。” 第221章 潜伏(一)   凌晨4点半,私立医院的后门打开,一个身穿黑色运动服的男人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长筒冷冻箱。帽檐之下,黑口罩遮去半张脸。   他站在马路边,左侧20米是一个歪歪倒倒扶墙行走的醉汉。   右侧,一辆小货车在夜路下缓缓驶来。   吱。   车胎刹停,发出只有近处能听到的微弱声。   副驾门打开,男人轻脚下来,快步绕到路边,接过鸭舌帽手里的冷冻箱。   突然,眼刀朝旁侧一甩——   披头散发的醉汉已经走近,扶着墙,又扶着路灯、垃圾桶、车头,最后是站在行人道上的男人。   两个男人一动不动,只直勾勾盯着醉汉,从脏成拖把的头发到脸上常年没洗的油污,从没有修剪的胡须到身上散发酸臭味的衣服,最后,是手上感染某种病毒的创口。   恶心。   醉汉没有停留,扶了外侧的男人一下,又沿着小路慢慢往前走,一步一晃,最后倒在不远处的拐角,席地就睡。   “Joe.”   鸭舌帽绕到车门另一侧,对副驾的人建议:   “要不把那个醉汉摘了?”   男人鄙夷:   “没看到他手上的疮?”   什么人会有那么大的疮?   是皮肤病,还是感染了病毒?   以他多年的经验,大概率是后者。   但凡携带病毒,无论什么器官都是不能用的,何必投入人工成本?   凌晨的街道,货车缓缓起步,带走一例肝脏,和薄如胶带的追踪定位器。   ============   “赵队回来了。”   队员的声音从屋外传来,下一刻,赵与推门而进。   她穿着简单的T恤和长裤,身上散着热气,头发带着没吹干的濡湿。   “怎么样了?”她问。   柳回笙扭头就看到她前胸被湿发洇湿的衣服,抬手抽了纸巾,裹上濡湿的发梢:   “怎么头发也不吹?”   赵与接过纸巾,用力拧了两下发梢:   “卸妆弄了很久。”   方才路边摇摇晃晃、周身散发腐臭的醉汉不是真的醉汉,而是乔装的赵与。   撞上男人的那一下,抓扶的手藏着一片定位器,神不知鬼不觉地黏上男人衣服内侧。即便男人察觉异样,只会再三检查冰冻箱,摸了又摸,擦了又擦,殊不知,定位器在自己身上。   赵与问:   “情况怎么样?”   柳回笙说:“到机场了。”   赵与点头:“飞机是最快的。”   “对,就看他们去哪。”   “航班查到了吗?”   “联系施鹭了,图灵跟她合作定位,应该快了。”   叶图灵坐在电脑前,手下的键盘敲得噼啪作响,服务器上,代码像游戏切屏那般飞快跑动。   滴滴!   两声打字机的音效过后,屏幕上出现18组机场监控。   “这是一楼的。”   叶图灵将监控拖到另一块显示屏,继续在服务器上敲动代码:   “鹭姐要是有消息,你们回一下,我要打二楼的监控。”   柳回笙坐到另一块显示屏前面,点开施鹭的对话框:   “没问题。”   赵与也坐了过来,比对追踪器的位置,在监控画面里搜找刚才的男人。   八字胡,右侧眉尾有一颗青痣。黑色字母短袖,藏蓝冲锋衣,牛仔长裤。   “他拎着冷冻箱,目标很明显。”   “我好奇他怎么过安检?”柳回笙质疑。   “所以,他不一定会走游客通道。”   “他现在在什么位置?”   “G口这里,停2分钟了。”   “G口?”   “嗯,离机组的员工通道很近。”   “所以,他很可能买通了机组。”   “有这个可能。”   说话间,赵与从1楼的监控中找到目标:   “这个,4号监控,换了衣服,但手里的箱子不见了。”   柳回笙顺着她说的方向看去,果然,画面里的男人只拎着一只公文包。外观也跟赵与之前拍的不一样。   八字胡不翼而飞,地中海的发型变成浓密的卷发,冲锋衣也换成衬衫和休闲西装,手里一只公文包,俨然一个忙于事业的都市白领。   “他做了伪装。”   赵与调出之前擦身而过拍到的画面,放到暂停的监控前,比对两张脸的相似度:   “但五官的位置和形状没变,就是他。”   柳回笙指着他的公文包:   “但箱子去哪了?他现在正在往安检口走,要做哪趟航班?”   两人在监控中找到目标,这边,叶图灵跟施鹭也有了进展。   “查到了。”   屏幕上出现检索成功的信息,叶图灵截图保存:   “NLEX24623航班,今天早上7点10分,从缅甸飞往米赫拉巴德。”   地名一出,众人缄默。   米赫拉巴德,正是拉古鲁布实验室所在地。   “确认吗?”赵与凑过去。   “确认。这个男人叫「卡从」,买的商务舱。这趟航班过去10小时,抵达应该是当地时间13点。”   那边,施鹭也传来消息:   “缅甸到米赫拉巴德的航班今天只有2趟。机场到实验室有20分钟车程,我看了一下,有一段路可以布控。”   赵与沉思:   “先别急。”   苏鸿云打开线上会议,双方在各自会议室接通,分享目前的成果。   苏鸿云坐在最前方,问:   “赵与,情况怎么样?”   赵与往前挪了一下轮滑椅:   “苏队,目前确认了走私器官的嫌疑人,叫「卡从」。他马上要搭乘7点10分的航班前往米赫拉巴德。但保存器官的冷冻箱不翼而飞,我们推测,他可能买通了机组人员,提前放上了飞机。”   苏鸿云缓缓皱起眉头:   “这么说,那家私立医院走私的器官,极大可能会运输到拉古鲁布实验室?”   “可能性很大。如果要最终确认,最好跟踪这个「卡从」,看他是否会去实验室。我在他身上放了追踪器,但他刚才做伪装,已经换下来了。”   “好,接下来交给二组。你把信息发过来,我来布控追踪。”   “好。”   很快,叶图灵将卡从的私人信息打包发给苏鸿云。包括其长相、身高、全名。赵与在此基础上,补充了他的衣着和习惯性动作——   喜欢转脖子。   当天晚上,二组成员便传来捷讯:   确认卡从将器官运送至黑中介,由黑中介统一转运,输送至拉古鲁布实验室。   至此,证据链闭环。   拉古鲁布的确在从事器官相关的实验,而器官来源,则是来自天南地北不同国家的所谓「捐献者」。   “实验室的安保系统很严格,赵与,最好的办法是从器官这条线入手,打入他们内部。”   苏鸿云的任务随之而来:   “想办法获取「卡从」的信任,他有办法接近实验室。”   赵与即刻答应:   “好,没问题。”   线上会议结束,任务出现更迭。   如今已经确认实验室跟私立医院之间的关系,许多疑点迎刃而解。为什么频频有人出事?摘取的器官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好端端的村子会变成艾滋村?为什么接连有人被开腹摘取脏器?   每一点,都找到对应的答案。   红光商场南方,一个小学的修建项目有条不紊进行着。凿砖、起重机、水泥搅拌机、挖地基......各式各样的噪音掺杂一起,跟不远处的繁华商场格格不入。   清晨,一个女人出现在工地门口。   她身形高挑,头发绑在脑后,皮肤透着常年暴晒的黝黑,穿一件无袖背心,一条耐脏的灰长裤。屈肘时,肌肉鼓起线条,透着年轻健康的生命力。   赵与。   涂黑了皮肤,化妆加深五官轮廓,去跳蚤市场买了两套破旧的烂衣裳,装进一个颇有年代感的编织袋里,俨然一个无依无靠、想凭体力挣钱的偷渡客。   背心胸口的纽扣上,一枚漆黑的摄像头无声运转。   另一端,柳回笙和叶图灵在控制台前观察着一切。   柳回笙凑近话筒:   “画面收到,一切正常。”   声音传到赵与耳中的微型通讯器,人往门口又迈了一步。   保安见人,拎着保安棍就过来:   “Who are you?”   赵与立即扯出异乡人找工作的谄媚,笑嘻嘻地迎上去,用蹩脚的发音说:   “哈啰。”   “Who are you?No standing here. Go away.(你谁啊?这里不让站人,走开)”   “沃可,沃可。”意思是,我是来找工作的。   保安听她的发音就知道肯定是附近某个东南亚国家偷渡过来的乡下人,朝工地里面忘了眼,回头说:   “No work. Go, go, go.(没工作,走走走)”   赵与两手合十,维持底层人走投无路讨生活的笑容:   “Please!Work. I,very strong.”   狗屁不通的口语透着几分卑微的辛酸,保安叹了口气:   “What can you do?(你能做什么工作)”   明显的表情变化落入摄像头,柳回笙当即判断:   “他心软了,继续。”   赵与维持不值钱的笑脸,屈起胳膊,鼓出肱二头肌:   “沃可,沃可。”   保安明白她的意思——我有大把的力气,可以干很多活。   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   赵与充分扮演一个四处流浪的厚脸皮,扯着保安的袖子一直反复说「沃可」。   直到——   “注意,3点方向来了个人。”   柳回笙的声音从耳中传来:   “他一直在观察你,说不定可以帮你进去。”   如柳回笙所说,一个中年工人叼着烟过来,将赵与上下打量一番,问保安:   「这人干嘛来的?(缅语)」   保安一反刚才的动容,原本抬起的眉毛沉了下来,往中间收拢,松动的肌肉绷紧,透着几分生气:   「不知道,好像来找人的。(缅语)」   「找谁?」   「就是不知道呀,她英语都不怎么会说」   「看她这么大个行李,像是来找活干的」   「她一个女的怎么可能来这儿找活?光哥,你去休息会儿,我把她打发了」   保安说着扭头瞪向赵与,表情跟刚才截然不同,嗓门也吼了出来:   “Go away!Now!”   “I,I......”   “No one knows you here. Now get lost!(这里没人认识你!快走!)”   保安的意思很明显,想用怒火将人赶走,尽管前一刻他企图帮赵与想办法落实一个活计,但「光哥」出现的那一秒,他就改变了想法。   “他想保护你。”   柳回笙看出保安的真正意图:   “他看守这个工地,可能多少知道内幕。这个新出现的男人,很可能是黑中介。”   于是,赵与佯装一个看不懂颜色的年轻人,转而就跑到「光哥」面前,扯出单纯讨好的笑:   “沃可,沃可。”   随后展示自己健康的肌肉:   “Strong,沃可。”   宋光扫了眼肌肉,重新审视了一番,眼前的女人虽然没什么文化水平,但胜在身体强健,一看就是农村家庭的干活主力。   这样的人无论哪个器官,性能都是上游水平。   更关键是无依无靠,语言不通,就算死在这片异国他乡的土地,内脏掏空、血液抽干,也没人发现。   “I've got work for you. Come on.(我能给你工作,跟我来吧)”   赵与没心没肺地笑:   “三克油,三克油。”   扭头对保安:   “三克油。”   宋光转身,领着赵与往里走。   保安在原地站着,发出痛惜的叹气。   工地沙尘漫天,无人发现忙不迭跟上去的赵与,在背对的瞬间敛起神色,眸光刹那澄明,黝黑的皮肤之上,眼神如炬。   “顺利潜入。” 第222章 潜伏(二)   特遣队很快确认私立医院跟拉古鲁布实验室的器官供应关系,搜查正式展开,上级调派尖刀队前来支援。   中东,苏鸿云和施鹭带队,成功发现拉古鲁布实验室的投资人除了那位王室成员之外,还有一名提供技术支持的研发总监。   “资料显示,这个研发总监叫「孔佳枝」,之前在中国服过刑,罪名是「非法行医罪」,刑期3年。出狱后前往中东,成立这个实验室。”   “我们调取了国内的卷宗,上面详细记录了「孔佳枝」往不知情人士身上非法注射未经过临床试验的药品,导致其右腿瘫痪的犯罪事实。”   “我们在前警队侧写师梅昭的帮助下,重新提审了Ares。在看到孔佳枝的照片时,Ares有明显的检索反应,显示他认识孔佳枝。而在我们调查出的其他研究人员照片时,Ares没有出现相关反应。所以,我们有理由怀疑,这个孔佳枝,就是我们要找的Geras。”   “诸神并不知道我们的行动,这次的目的只有一个:在Geras发现之前,一举将人抓获!”   双管齐下,苏鸿云带队在米赫拉巴德确认了Geras的身份。   这边,赵与找到器官交易的源头医院,假扮底层打工的偷渡客,混进红光商场南方的工地。   同时,柳回笙用同样的手法混进了私立医院做保洁。   控制台,叶图灵和尖刀队的队长一同把控局面,一方监控赵与,一方监控柳回笙。   柳回笙化了妆,胶布贴合眼角和眼皮,眼睛缩小一圈。眼角贴出下垂的三角形,人看起来老了5岁,疲惫感扑面而来。再加上面颊几处褐斑,走路时刻意垂头驼背,便像极了被生活压垮的穷苦女性。   “小玉。”   负责保洁的是个中国人,叫「巧姐」。正因为都是中国人,才给了柳回笙一个工作,顶替突然要回老家的保洁。   至于为什么突然回老家,自然是柳回笙给了一笔钱。   职位临时空缺,恰逢一看人就老实的「小玉」,顺理成章就把人招了进来。   “这里是清洁间,抹布、拖把、清洁剂,所有工具都在这。”   巧姐领着柳回笙熟悉医院构造。   “好,好。”柳回笙说一个字就要微微鞠一次躬,唯唯诺诺,谁都可以欺负的样子。   “衣服你先将就穿之前的,明天我给你拿新的。”   “好。”   “你的工作是负责1楼和2楼的清洁。走廊、病房、楼梯,这些都要打扫。每天晚上6点之后,要用消毒水把地洗一遍。”   “6点之后吗?之后几点都行吗?”   “随你,做完下班,只要在晚上8点之前做完都行。”   “好,好。”   巧姐一边说,柳回笙一边记,随后巧姐抽背,柳回笙凭借出色的记忆力将几点打扫哪里背得一字不差。最后又为了体现人设,故意说错两个无关紧要的小点。   巧姐很满意:   “妹子,你一看就是干活特别踏实那种人。放心,只要你好好干,工钱少不了你的。”   柳回笙咧出淳朴老实的微笑:   “好嘞,谢谢巧姐!”   就这样,柳回笙顺利进入私立医院。   打扫了一天的卫生。   清洁工的卧底不好做,既要想办法摸清内部情况,又要时刻保持勤劳刻苦的人设,做好每一个角落的清洁工作。   人人都当她是透明的。没有正点的吃饭时间,没人管她弯腰擦了1个钟头的墙累不累。   人人又当她是存在的。这里脏了,那里乱了,甚至在她靠近时主动避开,仿佛她身上有一个传染俩的跳蚤。   若非任务在身,柳回笙手上的抹布已经塞进好几个人的嘴里。   19:30   终于用消毒水擦完了地砖。   想起白日「巧姐」的交代:晚上8点之前做完就行。   换言之,8点之后,这个医院将进行某些事情,不允许一个可以随意走动的保洁出现。   口罩之上,睿智的眼睛扫了眼挂钟,拎着水桶重新配了消毒水,沿着走廊擦拭墙砖。   抹布在墙砖上来回摩擦,砖缝被水洇成黑色,发出两张砂纸研磨的声音。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分针从一开始的6转向10。   19:50   医院的医生已经下班,1楼和2楼的门诊区空无一人,只剩3、4两层住院区亮着。   走廊四处都有监控,擦到洗手间时,顺着墙壁擦进去。   随后,贴墙听楼下的动静——   医院地下一共2层,她今天打扫一整天,都没见有人出入地下楼层。连她借着打扫的名义想去擦楼下的楼道,也发现楼梯时封死的。   这不正常。   噔......噔噔噔......   墙体内部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有些像之前审讯时,犯人乱动发出的手铐声。   柳回笙趴倒地上,堵住另一侧的耳朵,将听力集中在右耳。   噔噔......噔噔......   她确定,声音是从楼下传来的,不是楼上。   与此同时,准备下班的巧姐沿着步梯从楼上下来,路过清洁间,发现里面的灯没关。   新人果然是新人,下班也不知道关灯。   巧姐掏出钥匙开门,却发现压根没锁。   怎么回事?   还没下班?   「巧姐,下班啦?(缅语)」   「对,你们也下班了?(缅语)」   「是啊,买了电影票,现在过去正好。」   「好啊,那明天见。」   「明天见。」   寒暄之后,护士有说有笑地离开。巧姐站在清洁间门口,眼神却变得深沉——   突然回老家的清洁工,碰巧在缺口出现的「小玉」,干活仔细却偏偏忘记关灯锁门的新人。   这一切真的那么巧?   平底单鞋跨进清洁间,从左到右扫视里面的物品,红色水桶少了一只,抹布少了两张。   打开立柜,生锈的合页发出叫嚣,吱哑——   里面挂着一件朴素的衬衫和一条长裤——是新来的清洁工「小玉」今早穿的衣服。   她还没下班。   掏出手机,已经19:55。   她叮嘱过,18点之后用消毒水拖完地就可以下班,什么时候做完什么时候走。   之前的清洁工只用40分钟,即便「小玉」第一天上班,不熟悉业务,1个小时怎么也完成了。   现在已经1小时55分钟,她还在干什么?   不会在2楼,她刚从3楼下来,一层一层步梯往下,2楼早已全层熄灯。   那只能是在1楼。   上半身探出走廊,左右一望,空无一人。   一整层的诊室都熄了灯,只剩走廊和洗手间还亮着。定睛一看,走廊门口有一滩水渍,看起来像是刚弄上去的。   人在洗手间?   她去洗手间干什么?   上厕所?打扫卫生?   还是......   有其他目的?   脑中闪过早上柳回笙来找工作的样子:   “姐,我很能干的,什么活儿都能干,真的真的!”   以及,昨天深夜,上一个清洁工突然打来的电话:   “巧姐,我爸突然中风了,我得回去一趟!今天晚上就走!”   “这么急?缓两天行吗?我给你结工钱,也刚好有时间找人替你。”   “不行啊巧姐,我爸情况很危险,我得赶紧回去!工钱你要是愿意,手机上打给我吧!再晚回去就可能见不到我爸了!”   一个巧合接着一个巧合,最后,是第一天上任就不听话的「小玉」。   如果她的目的不是打工挣钱,而是医院地下两层的秘密呢?   巧姐轻脚退出清洁间,关上房门,朝洗手间一步一步走去。   这边,柳回笙尚在研究地下传来的「噔噔」声。   为了听清,甚至堵起上面那只耳朵。   “呜......呜呜......”   好像不止简单的金属碰撞声,还有哭声。   不是婴儿的声音,而是成年人发出的,那种游离在意识边缘努力挣扎、从喉咙底发出的呼救。   难道下面不仅是进行灰色交易的场所,还关了人?   她仔细分析声音的来源和种类,努力听那些呜咽声背后,是否有一两句可以听到的谈话。中文,英文,说什么都可以。   她猜测着,分析着。   尚不知,走廊的脚步越来越近......   嗒,嗒,嗒......   单鞋的脚步走过门诊前台,路过心电图室、注射室、清创室......直到女卫生间门口,用力推门——   室内,柳回笙没有贴墙,也没伏地,更没做任何奇怪的窃听的行径,只是单纯擦拭洗手台。   “巧姐?”   柳回笙茫然抬头,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的积极阳光,透着向上生长努力生活的精神气:   “你怎么还没下班呀?”   巧姐愣了一下,她自然不会承认特地过来是因为怀疑柳回笙,便说:   “我看灯没关,过来看看。”   柳回笙熟练地将抹布扔进桶里:   “嗐,我就是正准备下班。”   “不是跟你说拖了地就能走了吗?”   “那不行。巧姐你给我这个工作,那是我的大恩人,我肯定得好好干啊。这个墙砖挺脏的,我寻思之前肯定没好好擦,就擦一下。刚好洗手间这个台子也有水,我就一起擦了。”   “擦完了吗?”   “差不多了。剩下一截走廊只有等明天来擦。巧姐你不是说8点之前要下班嘛?我就刚准备去换衣服。”   柳回笙的潜伏能力并不算优秀,至少比起赵与那浑然天成的演技差一截。但她擅长读心,这是一个无人替代的优势。   对方此刻的表情代表什么心理,是否相信她的话,她可以及时收到反馈。   心中有底,自然不慌。   果然,巧姐脸上疑云消散:   “好,那你先下班吧。剩下的活明天来干。”   “好嘞!”   “去换衣服,我等你一起。”   “不用了姐,我等下得赶紧回家,还要回去做饭呢。”   “你家住哪?”   “福民巷。”柳回笙之前做人设资料的时候,把家庭成员和住址写得很详细。   “那我们顺路。”   “嗯?”   “都要做991公交车,我在你后面两站。”   这是柳回笙没预料到的。   她原本的计划,是出医院之后,坐公交出去几站,到没人的地方换下伪装,坐接应队员的车返回基地。   如果要跟巧姐一路,就要一直坐到目的地,下车后,在巧姐视线范围内,要像走过无数遍一样,走那条她从未去过的小巷。   甚至,路上还要面对新一轮的好奇和询问。   “怎么了?有问题?”巧姐面容和善,笑意却未及眼底。   柳回笙调整表情,恢复笑容:   “没有,姐那你等我一下啊,马上就好!”   控制台,叶图灵从通讯器听到情况,连忙联系接应的队员:   “情况有变,去福民路。”   然后通知柳回笙:   “小柳,我已经通知下去了。等下你别慌,正常交谈,车站有人接你。”   柳回笙回到清洁间,快速关门,抵着房门扎实呼出一口气,再抬头时,又是新一轮的斗志和果决:   “好,收到。” 第223章 潜伏(三)   更深露重,明月高悬。   天地一线之间,一棵魁拔的菩提树伫立在公路尽头,藤蔓从横支的树干垂落,似被蝙蝠吸干的血管。   在巧姐的眼皮底下,柳回笙不得不搭乘同一辆公交。   好在她以防万一,提前在背包里准备了零钱,不至于穿帮。   路上,巧姐的眼睛落到柳回笙身上,始终盯着那双手:   “妹子,你这双手不像干粗活的。”   柳回笙垂头,佯装轻松地摊手看了看:   “是吗?我没觉得。”   “看着皮肤挺细的,平时还做保养?”   “没有,干活的时候戴着手套,所以看上去没那么糙。”   “噢......你之前干什么的?”   柳回笙笑着跟她对视,匆匆一眼,看出眼里的猜忌,心中微慌,强行镇住。   “之前跟着我男人,在唐人街卖货。后来......唉。”   著名撒谎表演艺术家谢辰风说过,天衣无缝的谎言需要建立在部分事实之上。   如今柳回笙没有建立根基的「事实」,单靠瞎编,则需要另外的技巧——   适时的情绪转换。   比如说到一半,突然叹一口气。对方听着只以为提到了伤心事,实际只是当事人编不下去给自己争取时间。   巧姐是在底层社会打拼多年的人,除了雷厉风行的工作能力之外,恰有一个同理心。在心理拿捏高手的柳回笙面前,总能被恰到好处地激发起最大的悲悯。   “怎么了?”她问得小心翼翼。   “就是......”柳回笙已经想好说辞,“后来,我男人跟外面的女人好上了,要跟我离婚。我不肯,他就带着那个女人来我上班的地方闹,老板就把我辞了。”   “这还是人吗?他怎么能这样呢!”   “唉,都过去了。”柳回笙摆摆手,一副苦命女人有苦说不出的样子。   “那后来呢?”   后来......   柳回笙编不下去。不是剧情编不下去,是她尚不清楚缅甸这边的法律和民俗,夫妻离婚的难易程度、需要什么手续,编了一个就要编另一个,直到把这个故事填满。   于是戛然而止:   “后来都好了,没事,姐,你看我现在是不是挺好的?”   之前是有苦说不出,现在是万事朝前看。   一来二去,一个从苦难中欲火重生的女性形象横空出世。   抬眼一看,想看看巧姐对她的说辞信了几成,却不想对方已经红了眼睛。   像是想起什么往事,看向柳回笙的眼神同情又欣慰,嘴一咧笑了起来:   “对,都过去了。咱们女人嘛,强得很,没了男人不仅能活,还能活更好!”   柳回笙这才发现,巧姐有颗牙齿是银的,门牙右边那颗。跟其他牙齿严丝合缝,在路灯下反光。   “我前夫打的。”   巧姐注意到她的视线,豁达解释:   “结婚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我当时想着,人好就行,钱可以以后挣,就嫁了。结果结婚之后,时不时就要打我。一边打,一边说我是「便宜货」。   我受不了,就跑了出来。当时什么都没拿,就戴了一对银耳环,那是我的嫁妆。我把耳环当了,租了房子,白天打工,晚上也打工,很快就攒够了钱,去把婚离了,把孩子带了出来。   后来,耳环赎回来,我就拿其中一只,当了补牙的填料。每次照镜子,看着我的牙,我都高兴。那是我自己补回来的。”   她笑得格外坦诚,坦诚到,柳回笙内心激起欺骗的负罪感。她本不诚实的说辞,换来一个真正从苦难中脱身的女人的交心。   垂眸,用了点了点头,呼出一口气,看向巧姐的眼神全是敬佩。   公交从红光商场站缓缓起步,驶向城市边缘的小镇。   路灯逐渐变得稀疏,光线淡了下去,反倒瞧见天上明月高照,皎洁如玉。   40分钟后,柳回笙辗转上了接应队员的车,返回基地。   缅甸的3月很热,猛灌两口水,冒烟的嗓子才得以缓解。   随即,做到控制台前,汇报今天的潜入情况:   “医院一共6层,地上4层,地下2层。地上负责接收病人,地下通道封死,步梯下不去,电梯也需要刷卡验证。”   “1层和2层在晚上八点熄灯,3、4楼接收住院病人。我推测他们的黑色交易在地下两层进行。但,很可能不止进行交易。我今天趴1楼地上听了一席啊,听到金属碰撞和人的呜咽声,我推测,可能有部分受害者被关在下面。”   叶图灵补充:   “我们在医院门口监控的队员刚返回消息,昨天晚上和今天白天都没有受害人进入医院,但仍有人来取器官冷冻箱。综合回笙发现的情况,我们有理由相信,的确有部分受害人被关在地下室。”   关人?   这点有些说不通。   苏鸿云发出疑问:   “他们关人干什么?夜长梦多不说,风险还大。”   叶图灵弹出查到的下一页资料:   “内脏离开活体之后,保存的时间有限。如果想长期不间断地供货,就要有不间断的货源。黑中介不一定每天都能往医院输送受害人,所以,我猜为了持续供货,他们会囚禁部分受害人。”   叶图灵擅长网络技术,检索咨询的时候,会同步将疑点发给自己写的AI程序,让AI辅助分析。   囚禁这一条,便是AI分析出来的。   医院的情况汇报完毕,苏鸿云飞快做好记录,随后,点了一下赵与的对话框:   “赵与那边有什么发现?”   赵与人在工地,隔墙有耳,声音较其他人小很多:   “我成功混进工地,接触了一个叫「宋光」的工人,可能跟之前艾滋村的受害人有关,资料已经发给叶图灵了。”   叶图灵同步检索结果:   “赵队猜得没错,这个宋光就是艾滋村的村民。之前我们查的那个被迷晕后摘除肾脏的受害人,也是这个村的。并且,查到宋光嗜好赌博,每次欠债之后,过不了一个月,就能突然筹集巨款,还清赌债。有理由相信,他通过黑中介的方式,害了工地不少人。”   柳回笙想起之前赵与进入工地时,保安见到宋光前后的神情变化,补充到:   “非常有可能。赵与潜入时碰到的保安,在看到宋光之后,一度想赶走赵与,应该是想救她。这么看来,保安应该发现了宋光的身份,只是没有明面上说。”   一组所有人汇报完毕,苏鸿云整理线索,从大局层面衡量一番:   “干得好,你们这几天辛苦了。我总结一下目前的情况:   1、私立医院是器官交易的据点,并很可能囚禁受害人;   2、宋光是其中一个黑中介,时常物色健康的年轻人,送到医院割除脏器;   然后是我这边,大致情况也有两点:   1、拉古鲁布实验室的确在做非法的内脏实验,并且内脏的供货源之一,就是你们所在的私立医院;   2、Geras很大概率是拉古鲁布实验室的技术总监,之前因非法行医罪在国内服过刑。”   总结4点,开始讨论下一步团队计划:   “我们尝试进入实验室,但安保很严,暂时没能进入。最好的办法,是从器官支线潜入。赵与,你在工地,看下保安那边是否能够配合。”   赵与却已经有了计划:   “保安应该不清楚内情,我打算直接找宋光。”   “他?他如果承认罪行,很可能面临死刑,应该不会配合调查。”   “他当然不会配合,除非,我是下一个可以摘除内脏的受害人。”   赵与的话一出,苏鸿云立刻制止:   “不行。医院内部的情况还不清楚,你一个人去太危险。”   “苏队,这是最快的办法。”   “但现在线索都没调查清楚。万一地下室有很多人呢?万一他们发现了你的身份呢?万一他们最近缺货,你一进去就会被杀害呢?这些问题你想过吗?”   “我会做好保护措施。进去之后,跟总部保持联系,万一真的有突发情况,可以让尖刀队展开救援。”   “不行,我是队长,我不同意。”   “苏队,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诸神已经撤离了原来的据点,就算他们不知道我们在查Geras,但时间越拖,Geras的警觉性越高。到时候,再动手就迟了。”   苏鸿云站在指挥台前,迟迟没有说话。   秒针在表盘上转了足足两圈,谢辰风打破沉默:   “嗐,没事儿呀。赵队一个人是有点危险,咱们过去帮忙就行了嘛?”   苏鸿云回头,狠瞪她一眼,让她闭嘴。   奈何谢辰风全程没抬头,坐在小马扎上抱着膝盖,边抠膝盖上的破洞边碎碎念:   “恐怖分子的贼窝都闯过,还怕一个破医院啊?一群臭鱼烂虾,到时候给赵队一把AK,打他们就跟打地鼠一样。反正现在实验室进不去,不如去医院那边帮忙。与其——”   “——谢辰风,你去支援。”   苏鸿云打断她的碎碎念。   “昂?”谢辰风茫然抬头,“我吗?”   “对,你。”苏鸿云格外确定。   “那啥,呵呵呵......苏队我不会打架,让......对,让叶图灵去,她能打!”   “就你。施鹭,你在这边继续调查,我带谢辰风去缅甸支援。”   “好,收到。”施鹭答应得很快。   谢辰风可怜巴巴地从小马扎站起:   “苏队,你们都是精英,也不差我一个嘛对不对?我跟鹭姐一起留守就好了。”   苏鸿云不听她说:   “收拾东西,买最近的一趟航班。”   紧锣密鼓的会议以谢辰风的哀嚎终结。   就像密封的房间突然开了一扇窗,清风拂面,吹走方才的紧张和压抑。   缅甸进入深夜,无论是保洁员柳回笙,还是工人赵与,都顺利进入个人休息时间。   不必跟嫌疑人虚与委蛇,也不必警惕随时可能出现的窥伺的眼睛。一切放松下来,赵与回归赵与,柳回笙回归柳回笙。   只是,本该倒头就睡的某人,却躺在工人宿舍迟迟没有合眼。   摸出手机,点开「笙」的微信界面。   【笙:怎么还不睡?】   【小孩: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笙:猜的】   【小孩:你真聪明】   【笙:你之前出差就这样,不跟我说两句,死活不肯睡】   【小孩:听不到你的声音,我睡不着】   【笙:为什么】   【小孩:没有为什么】   【笙:真的?】   【小孩:真的】   【笙:那我睡了】   【小孩:别!】   【笙:再问一遍,为什么?】   【小孩:想你】   【笙:这还差不多】   【小孩:你想我吗】   【笙:一点点】   【小孩:真的?】   【笙:不然你还想要多少?】   【小孩:没有,一点点也够了】   【笙:笨蛋赵与】   【小孩:聪明阿笙】   【笙:肉麻】   【小孩:你不喜欢吗?】   柳回笙看着聊天框。   倘若别人问「你不喜欢吗」,多半是恃宠而骄的反问。   赵与则是真情实感的疑惑——你不喜欢吗?那我下次不这样了。   隔着屏幕,柳回笙都能看到赵某人呆呆的表情。   心里一软,打字过去。   【笙:喜欢。】   很喜欢很喜欢。 第224章 地下室(一)   苏鸿云带谢辰风前来支援,行动力量有所保障,赵与进去也更让人放心。   很快,工地上一个叫阿龙的年轻人提出轻宋光吃饭,感谢他帮自己找到工作。   赵与当时在场,将宋光的表情同步传给柳回笙。   “这个阿龙也是宋光的目标。”   柳回笙十分笃定。   于是,赵与便提出一起报恩,请宋光吃饭。   “我们俩一起请,选个好馆子。”   宋光稍一琢磨,一个也是宰,两个也是杀,不如一起弄到医院去。   “行,你俩定地方,随便点儿就行。”   他客气两句,说「随便点儿」,谁知赵与真的说:   “不然我们中午去吃吧?”   “中午?”宋光愣了一下。   “这几天晚上要加班,工头一直看着,不好不在。干脆明天上午咱们早点收工,中午吃一顿。反正工头半下午才来。”   赵与说得有理有据,阿龙也点头赞同:   “也是。不然晚上被工头逮到,一下就给我们开除了。才刚来两天,不好得罪人。光哥你觉得呢?”   宋光犹豫:   “大中午的,能吃啥?”   赵与看出他的算计——晚上吃完,迷晕之后处理起来方便。白天人多眼杂,万一被人看到,吃不了兜着走。   假意应和:“光哥说得对。”   随后冷不丁提出:“那要不过段时间?等包工头什么时候晚上不查岗了,我们再去?”   刚进工地的新人自然对前辈唯命是从,赵与正扮演了这个想方设法让前辈开心的角色——   你不想中午吃?那可以啊,晚上包工头在,那就等过段时间吧。   我等得起,你等得起吗?   果然,宋光陷入第二次犹豫。   他的赌债已经不能等了。眼下工期紧张,每晚工头都会盯着加班。要真的拖下去,猴年马月才能拿到钱?   “行,就明天中午。”   话音落地,苏鸿云同步收到消息,开始排兵布阵:   “所有人注意,赵与明天中午行动。   一组:谢辰风和柳回笙在医院内部接应。   二组:叶图灵提前入侵安保系统,调取内部监控,协助队友潜入。   三组:守住医院后门,为撤退净空通道。   四组:以病人身份潜入医院,随时支援。   明白了吗?”   众人:“明白!”   苏鸿云接着下令:   “赵与,明天中午行动,4个小组,14名成员将协助你完成任务。进入地下室之后,请谨记求救信号,一旦发生意外,不可逞强,必须立即呼叫支援。”   赵与摸了一下耳朵:   “收到。”   次日11点,谢辰风戴着口罩走进医院大门。为了表演逼真,她特地在脸颊涂了风油精,还用暖宝宝贴了10分钟脑门,进门后时不时咳两声,一个疑似肺炎的病患便出现了。   “May I help you?”导医的工作人员见她没有立即挂号,反而在大厅左看右看,便上去询问。   谢辰风捧着一袋牛奶,刚要开口,突然猛烈咳嗽起来,牛奶脱手,撒了一地。   “梭瑞,梭瑞(sorry)。”   工作人员一看她这没进过城的样子,忙同情地摆手:   “It's OK. It's OK.”   随后抬手叫来走廊的柳回笙:   “Excuse me, please clean up here.(过来把这里清理一下)”   柳回笙拎着她的迷你拖把就小跑过去,老实本分的样子。   “Yes,yes.”   谢辰风特地正对她,以将她的着装拍摄清楚——柳回笙头发扎得规矩,鬓角一缕垂下,边跑边飘,尤其身上这套碧绿的清洁服显人白,整体有种小家碧玉的青涩。以后可以发给赵与,万一小两口想玩点制服play,还可以参考。   ——是的,谢辰风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时常并行运营两个大脑,这边在执行任务,那边在想别的事情。   总控,苏鸿云将所有成员的动态尽收眼底,安排下一步:   “谢辰风,把东西给柳回笙。继续去挂号。”   擦身而过,清洁服的外套兜里多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摄像头——叶图灵入侵安保系统的时候发现,偏门处于视野盲区。而那偏偏是他们交接器官箱的位置。   柳回笙神态自若地清理完牛奶渍,拎着拖把返回清洁间。随后接了小桶水,扔进两张毛巾,去了一楼侧面的偏门。   抹布来回擦拭墙砖、楼梯扶手、门板。   她擦得很仔细,抹布擦过之后还用指甲抠瓷砖表面的污渍。   离开时,门板靠近合页的侧面,多了一片跟门边融为一体的黑色摄像头。   屏幕上闪烁一块绿斑,叶图灵扶了一下眼镜,快速敲了一串代码,很快,大屏接入一块新的监控。   “信号成功接入,画面流畅,声音清楚。”   苏鸿云通知:   “监控已接通,各单位照计划行事。”   烈日之下,坐落在商场外侧的私立医院按部就班地接待病人。   殊不知,一批伪装在病人群里的警察,正在悄悄潜入。   一楼打扫完毕,柳回笙重新打了一桶干净的水,开始擦步梯的墙壁和扶手。那位置可以看到正大门和偏门,视野最好。   大厅,谢辰风虚弱地走到挂号窗口,玻璃窗里的工作人员问:   “What's bothering you?(请问是哪里不舒服)”   “Chinese.(中国人)”谢辰风答非所问,顺便咳了两声。   “Is it a cough?(是咳嗽吗)”   “Chinese.”   “......”   工作人员极少遇到英语差到连自己哪里不舒服都说不清的人,即便语言不通,绝大多数病人也会提前在翻译软件上搜索正确的表达语句。哪有像谢辰风这样,全程只会一句Chinese的?   见对方迟疑,谢辰风熟练地掏出钱包,那是组织帮她丰富人设准备的。拉链轻轻一拉,一沓钞票亮了出来。   抽出其中三张,从窗口下方的缝隙推过去。   有钱的傻子。   得出这个结论,工作人员立即笑脸相迎,接过三张钞票,1张用于支付挂号费,2张在找零钱的时候偷偷塞进口袋。   “I've scheduled you for internal medicine. Go to the second floor and see the doctor.(我帮您挂了一个内科。上2楼找医生就可以啦)”   谢辰风拢了一下口罩:   “三克油。”   另一边,赵与已经和宋光、阿龙吃上了饭。   宋光的下药手段并不高明,药片夹在指缝里,倒酒的时候扔下去,怕溶解不均匀还要摇两下,生怕别人看不出来。   赵与清晰看在眼里,趁陈光不留意往后一甩,对着空杯假装一饮而尽。   相较之下,阿龙就没有防备之心。   喝下不到3分钟便趴了下去,不省人事。   赵与紧随其后,佯装中招。   光天化日怎么把两个大活人运进医院?   急救。   苏鸿云通过赵与的镜头监控现场,从餐馆到面包车,再从面包车到偏门。   与此同时,新安装的摄像头发挥作用:   “所有人注意,赵与已假装晕倒。宋光联系了医院内部人员,正用急救推车,将人从偏门推至电梯。”   1楼,柳回笙拎着水桶下楼,沿着1楼走廊走向偏门。   “收到。”   2楼,谢辰风拿着缴费单走出诊室,沿着步梯下楼。   “收到。”   总控,叶图灵放大偏门沿线的监控,调大音量:   “监控已到位。”   偏门,几个医护模样的人将赵与弄伤推车,宋光假装家属紧随其后。   苏鸿云通知:   “注意,赵与已经进入偏门。”   门诊大厅,同样假装病人潜入的另一名队员将工具藏进袖子,走近迅速前行的病床推车。只听咵的一声,右前方的轮子卡住,推车戛然而止,所有人被惯性带着往前一晃。   再抬眼,刚才擦肩而过的人已经去了病房。留下停滞不前的推车,以及右侧医护藏在裤腿里的大腿的针眼。   “已破坏推车。”   警员快速闪近病房,假装一个正在输液的病人的家属。   “嘶......”走廊,中招的那名医护停在原地,捂着右腿。   “怎么了?”假扮成家属的宋光问。   “腿,好像抽筋了......”   为首的医生是摘除内脏的主力,见这情况,立即决定:   “你缓缓,那谁,去拿担架,先把病人抬下去。”   走廊的碰撞引起不少病人侧目,目光纷纷投了过来,佟心穿着白领的装扮,热心问:   “怎么了?需要帮忙吗?”   一个人牵头,围观的群众便纷纷响应:   “是轮子坏了吗?”   “这个人生什么病?怎么一点意识都没有?”   “是不是猝死?那得赶紧做心肺复苏啊。”   注视的眼睛越来越多,如果不赶紧送进去,恐怕摇节外生枝。   佟心上前:   “是要抬去哪?我们帮忙一起吧。”   为首的医生连忙阻止:   “不用,小事。”   说完意识到自己过于紧张,解释说:   “谢谢大家帮忙,我们会马上安排救助,请大家让一让。”   担架抬了过来,原本的3名医护只剩2个,要搬一个「昏迷不醒」的赵与并不容易,何况还要额外两个一前一后抬担架。   人多眼杂,叫病人家属帮忙风险太大,于是抬手,叫来正好拎着水桶回来的保洁——   柳回笙。   “你过来,跟我们一起下去。” 第225章 地下室(二)   两具完好健康的身体可以产出很多。   心脏、肝脏、肺脏、视网膜......一个成人所有能摘除的器官。以及,在订单下达前,囚禁在地下室这段时间,每天可以从身体里抽取的血液。   暴利。   在暴发的既得利益面前,人的防备心会降低。   譬如,黑中介想着防备病人家属,却未想过,柳回笙这个保洁员,也是才入职的。   防住第一层,却没想过防第二层。   柳回笙匆匆放下水桶,小跑过去帮忙,将赵与合力从推车抬上担架,又一起抓着担架的杆子往前走。   为首的医生挥手:   “大家让让,病人需要马上抢救。”   后方,佟心目送一行人走向走廊尽头的电梯,坐上等候区的排椅,低声汇报:   “笙姐成功加入,马上进电梯。”   总控,苏鸿云放大电梯监控画面:   “收到。谢辰风,你去。”   谢辰风站在走廊尽头,假装研究手里的诊断单,余光瞟到几人走近,先一步站到电梯前。   “让一下,麻烦让一下!”   医生高喊,其他人纷纷让路,偏偏谢辰风站在前面一动没动,按了上楼键,等着电梯从4楼下来。   “前面的,让一下。”   宋光见她不动,上前扯了一下胳膊。   谢辰风回头,一脸茫然,扯开嗓门大声问:   “啊?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极大,小小的电梯间穿荡回音,众人纷纷回头,甚至旁边电梯的病人撑着轮椅扭了好几下,想从人缝里看声音源头到底是谁。   宋光吓得一抖,他们大白天把人迷晕送下楼去摘器官,主打一个粗糙却快。只要够快,够低调,那就没人发现。   于是赶紧上前,压低声音说:   “你让一下!我们要「抢救」病人!”   谢辰风顶着滚烫的额头看他,口罩没遮全的脸上,是刚自己打出来的符合发烧患者的潮红。   “你说什么啊?「喝酒」吗?我没喝酒。”   依旧大嗓门。   宋光两手往下压:   “小声点!这里是医院,不能「喧哗」!”   谢辰风努力理解:   “没吃「虾滑」,我过敏。”   宋光:“......”   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这个病入膏肓的女人已经开始丧失听力。   于是接连叹气,好奇逐渐变成怜悯。   苦了柳回笙,一边抬赵与还要一边忍笑,定力非比常人。   也苦了赵与,她连口罩都没有,也无法像柳回笙那样实在忍不了了就假装叹气。她是个活死人,被药迷得没有意识的活死人。   结果就是,谢辰风尽情表演,这边两人已经把大腿掐紫了。   宋光没再为难谢辰风,按了下楼键,跟谢辰风指了指旁边的电梯,意思再明显不过——   这台电梯他们要送病人去地下室,地下室是不对外人开放的,谢辰风要上楼,可以去旁边那台。   谢辰风感激地冲他点头,大声喊:   “对!那台肯定塞不下了!我们一起排这台吧!”   宋光:“......”   右侧电梯抵达,人们纷纷涌进,门口剩下4人塞不进去。   谢辰风得意地朝宋光眨了一下wink,炫耀说:   “看吧?还是咱有眼力见,就排这台。”   宋光跟医生对视,摇头,有种被现实打败的无奈。   叮!   说话间,电梯抵达。   谢辰风从容地迈进去,宋光看了眼医生寻求指示,是否要把人赶出来。医生轻微抬头,示意先进去。   刚在走廊和电梯间已经引起围观,眼前这个女人又是半个聋子,拉扯起来只会引起更多人注意。彼时闹剧事小,被有心人发现地下室的秘密反而无法收场。   索性让她一同下去,等下再上来。   拇指落到【-2】键上方,指纹识别之后,按键亮起。   后方,柳回笙跟其他三人一起抬着赵与进去,赵与则继续扮演深度昏迷的受害人。   苏鸿云从监控中掌控局势,通知:   “他们进电梯了。柳回笙,尽量跟他们一起去地下室,待久一点。谢辰风,见机行事,注意不要暴露。”   话刚说完,谢辰风就扯开嗓门大喊:   “医生——你好——”   电梯是一个封闭的金属盒子,冷不丁一吼,金属板跟着一起颤动。   一回头,谢辰风顶着一双无知的眼睛:   “请问一下,我这个在几楼啊?”   身穿白大褂的并非医生,而是专门为私立医院做器官摘除的屠夫。尽管如此,他仍享受「医生」这个称谓带来的优越感。   “4楼。”   “7楼?好的谢谢!”   屠夫无语,伸手帮她按了个4,按不动——电梯在下行。   谢辰风眼睁睁看他按了4,再装傻就穿帮了,于是道谢:   “谢谢!您真是大好人!”   钢索运转,庞大的金属盒从1楼缓缓降下,失重感从脚底滋生,隐约听到阴风穿过细缝,跟阴间的哭声融为一体。   咚。   电梯降至-2楼,门板一开,消毒水的刺鼻味和常年不见光的腐湿混到一起,隔着口罩都让人想吐。   宋光连忙用手臂挡住口鼻,一同抬担架的也先后皱脸。   柳回笙抬手捏了一下口罩,跟鼻梁严丝合缝。   低头一看,没有任何防护装备的赵与却面不改色,真如昏迷一般沉沉睡着,连最容易牵动的额肌都纹丝不动。   当真定力过人。   担架几人抬着赵与出电梯,末尾,为首的屠夫拇指覆盖【-2】键,按钮亮起之后,按下【4】楼。   谢辰风拿着手里的几张检查单,热情地对屠夫道谢:   “谢谢医生!谢谢!”   几人忙着处理赵与,以及后面还在面包车等候的另一名受害人阿龙,不再管这个认知水平不高的女人,抬着赵与往右侧走廊走。   殊不知,那扇缓缓关闭的电梯门并没有合拢。   苏鸿云立即命令:   “小叶,切监控。”   电梯监控一黑,电梯门合拢的最后一刻,一只手从内侧深处,卡在夹缝中间,朝外一拉,门板轻易拉开。   手机伸出墙面,相机摄像头将走廊近处的几个房间收进眼底。   人影闪出,溜进更衣室。   白大褂、卫生帽、口罩,一套装备加身,谁还认得出,这是刚才在电梯里咋咋呼呼的女人?   谢辰风确认了一下仪表,站在镜子面前,朝正在看她的队友们比了个剪刀手。   “靠,这个护士服也太好看了吧?叶子,给我截张图,到时候发我。”   叶图灵差点爆粗:   “执行任务!这都什么时候了?”   谢辰风维持剪刀手的姿势:   “所以啊,你快点儿截,我好去做任务。”   叶图灵绝望地看了眼苏鸿云,苏鸿云无奈点头:   “给她截。”   然后提高音量,命令:   “谢辰风,图给你截了。接下来你的任务,是打探这层楼的情况,不要暴露身份。同时,一定一定,要保护赵与的安危。”   谢辰风颇有大将风范地摆摆手:   “知道啦,我办事你放心~”   更衣室的门一开一合,-2层多了一个白衣护士。   幽深的走廊似恐怖电影里吃人的关卡,灯光惨白,瓷砖隐约反射幽灵般的绿光,两侧房门虚掩,门缝之间,传来虚弱的呼叫。   男人仰躺在病床上,单手加了手铐。腰上的伤口涂了伤药,没有包扎,也没有止痛药,生忍着订单下达,摘掉剩下的器官。   女人虚弱地瘫在病床,没有手铐,却也没有反抗的力气。面无表情地望着天花板,嘴唇宛如白蜡。伸出的手臂连着一根输血管,血液似加了泵流进收纳袋。   “呜......呜呜......”   “疼......”   “求求......放我出去,我给你钱,给你钱......”   “救命......”   谢辰风沿着走廊前进,每经过一间病房,众人便从摄像画面看到新一层地狱。   暗无天日。   赵与被安置在内侧一间密室。   手铐一扣,锁上病床栏杆。   屠夫叫来护士:   “在这看着,我上去卸下一个货。”   “好。要打药吗?”   “等她醒了看看,不老实就打。”   “好。”   交谈间,柳回笙心里暗暗担忧,怕他们等不及想对赵与下手。不经意回头,正好撞见进来的谢辰风——   这人已经彻头彻尾变成护士的打扮了,要不是给她递了个眼色,柳回笙都要认不出来。   “你们跟我上去,抬那个男的。”   屠夫命令众人,其中便有临时被叫来帮忙的保洁员柳回笙。   跟着几人上去,心口始终不安——即便她找理由混进地下室,粗粗看了眼周围的情况,但身为一个保洁员,她没有正当理由留下。   有谢辰风在,赵与是不至于单打独斗,但两人都没有武器,赵与还随时可能被注射药物。在这铜墙铁壁的地下室,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万一出现意外,谁来救她们?   “柳回笙,先跟他们出去。”   苏鸿云看出她的心事,赶紧出声提醒。   柳回笙赶紧收敛情绪,她不敢停,也不敢放慢脚步。在这样一个双方信息不对等的任务里,只有快速挖掘线索,才有可能把敌人打得措手不及。   去而复返,将阿龙放到隔壁的男性密室。   眼看宋光几人要一起上楼,一个护士却从赵与那间病房探出头来:   “小玉。”   柳回笙扭头——小玉是她潜伏的化名。   护士朝她招手:   “你是楼上的保洁是吧?这儿弄脏了,你过来拖一下。”   屠夫显然不想地上的工作人员掺和地下的黑交易。毕竟这些护士都是他精心挑选,签过生死合同的。这个清洁工负责地上工作,对地下的黑交易一无所知,万一泄露风声,后果不堪设想。   进病房一看,只见2号床的病人半昏迷躺着。被褥和地板染了一大滩血,破口的血袋挂在支架上,小汩血液顺着软管淌下,凌乱至极。   这个护士叫「言花」,是屠夫之前亲自招进来的,已经干了9个月,在一众护士里算最信得过的。   她解释:   “这个袋子破了,有点脏。得叫她跟我一起收拾一下。”   屠夫见状,把柳回笙叫到办公室,抽出一沓纸币,那是保洁员2年的工资。   “这笔钱拿着,去把病房打扫干净。这里的事,一个字也不准往外说。否则,下一个躺到病床上面的,就是你。”   柳回笙连忙表演出惊吓过度的样子:   “不说不说,肯定不说!”   随后将钱匆匆塞进口袋,取了清洁工具就往密室赶。   屠夫见她一副听话的小女人的样子,防备卸下几分,嘱咐「言花」:   “弄完了给她按电梯,让她上去。”   “好。”   柳回笙的出现并没有引起水花,地下室所有人都以为,她就是一个在大城市讨生活的蝼蚁。就算不认同他们做的事情,也不敢真的出去嚷嚷。毕竟谁都想活,收拾完病床,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   所有人都这么想。   却不料,她留了下来。   堂而皇之地,以护士的身份留了下来。   怎么留下的,总控不清楚。   唯一异常的,是谢辰风失联了3分钟。   没有声音,没有画面,甚至没有位置信号。   这3分钟里,「言花」踏进更衣室,准备换下刚不小心弄上血迹的护士服,刚解开第一颗扣子,嘴就突然被人从后方捂住。   几乎同时,前颈抵上一把短刀。   谢辰风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宝贝,别叫。” 第226章 地下室(三)   地下2层,更衣室房门紧闭,天花板的圆盘灯散发着微弱光线。   莹莹一层浅光,像笼罩山石的月,将人脸铺上白灰。   「言花」被人从后面捂嘴,下意识挣扎,前颈却抵上一个冰凉的物件——刀。   后背贴上一个成年女性的身体,压低的威胁从耳后传来:   “宝贝,别叫。”   阴影里,谢辰风的脸藏在阴影里,只一双眼睛抬起,泛出阴冷的寒光。一手捂嘴,一手持刀,将手无寸铁的言花控制在股掌之间。   “你,你......是谁?”   言花艰难地发出声音:   “我,柜子里有钱,可以都给你。”   说着指了指刚打开的衣柜,只是手指稍微动了一下,刀刃就贴上了脖颈。   “别动。”   谢辰风一反往常的轻松,整个人宛如刚从监狱逃跑的囚徒,气压低得可怕:   “要是不小心划破你的动脉,我可赔不起。你整天在这儿帮他们干活,应该知道,动脉很脆弱,不是吗?”   刀刃贴着皮肤,几乎将方寸的皮肤冻得结冰。   “你,你想干什么......”   谢辰风开门见山:   “你这层楼,有没有刚来不久,上面不熟悉的小护士?”   “你......”   “回答我的问题。”   “有。”   “给我找两个。”   “你要干什么?”   谢辰风的眼睛在昏暗中明锐似刀:   “把她们的衣服给我,要今天值班的。让她们1个小时后去私立医院偏门,有人来接她们。”   “你想对她们干什么?”   “宝贝,你的好奇心太重。我真的很想告诉你,但是,知道得越多,对你越不安全。”   “不,不是,是,是前两天跑了一个人,现在所有人上楼都要指纹认证。如果被发现顶替的话,会,会很麻烦......”   逼仄的房间落入深渊,空气几近凝滞,胶水般堵着胸腔,沉甸甸的,内外不通。身后仿佛立着一头吸血的野兽,张开血盆大口,里面还有方才吃人留下的血迹和骸骨残渣。   言花就这么站在血盆巨口之下,缺氧的感觉从胸口蔓延到四肢,手脚皆麻。   最终,恐惧被最后一句话催化,让她看到万丈深渊。   “要么她们去,要么你去。”   ============   柳回笙清理完病床,抬头看了眼监控。一里一外两个摄像头,将密室的一切尽收眼底。   她只是个清洁员,不是护士,不是医生,没有任何停留的理由。   回头再看了眼赵与,看完便收,不敢暴露丝毫留恋。   随后只能拎起水桶离开。   耳机里传来苏鸿云的声音:   “回笙,能联系上谢辰风吗?她失联了。”   失联?   柳回笙看向走廊,只有一个推着药瓶推车的护士,不见谢辰风。   这人刚才假扮护士,还弄坏了血袋,帮她争取了留下的时间。但转眼就跑没了影,会去哪?   会不会被叫去扎针了?她之前训练过吗?露馅怎么办?   一连串的问题似连珠爆发,拎着水桶的手攥紧。路过密室时,用余光观察里面的动静。   经过药瓶推车,水桶「不小心」撞上。   砰!   “噢对不起!”   柳回笙放下水桶道歉。转头时,观察里面那间最大的密室。   一共8个床位,分别躺着不同的受害人,不见谢辰风。   被撞的是一名年轻的护士,看她穿着保洁的衣服,便扶稳推车:   “没事。”   收回目光,柳回笙思忖继续留下的办法,比如借洗手间,比如倒污水。   好在,谢辰风的信号回归。   “我在呢,喂喂喂,能听到吗。”   谢辰风恢复平日轻快的声线:   “笙姐,等会儿那个叫「言花」的护士找你,你跟她来更衣室。”   随后通知苏鸿云:   “苏队,1个小时之后,你安排个车去偏门,接两个护士。照片我等下发你。”   苏鸿云一愣:“你想干什么?”   谢辰风人畜无害地笑笑:“没有啊,就是我跟笙姐今天晚上都能留下来了,准备行动呗。”   准备行动。   说着最轻松的语气,内容却让人震颤。   苏鸿云吸了一口气,放慢语速:   “谢辰风,你确定你们两个可以留下来?”   “我确定。”   谢辰风云淡风轻,顺便发了个毒誓:   “要是不行,我后半辈子都不玩变脸。”   毒誓一出,坚信不疑。   原本当天值班的两个护士按照约定的时间前往偏门,一上车便被带走。   更衣室,柳回笙换上其中一个的护士服,洗掉脸上所有胶布和褐斑,戴上防护帽和口罩,与保洁员「小玉」天差地别。   言花胆战心惊地做完第一轮工作,一回更衣室,就看到谢辰风天真无邪地朝她挥手,旁边,站着另一个不知什么时候混进来的陌生的女人——   惊吓过度,她全然忘了要送「小玉」上楼。   “你们到底是谁?”言花问得心虚。   柳回笙微微一笑,口罩上方的眼睛眯起,阴暗中透着冰玉般的寒意,往前一步,温和地说:   “不是谁,就想跟你了解点情况。”   言花后撤一步,极小的步幅被柳回笙发现,立即警告:   “如果现在出去,我们可以先解决掉你,再杀出去。”   “不可能。”言花后背抵上门板。   “你可以试试。”柳回笙说话轻飘飘的,有种掌控局势的慵懒。   “这里全是监控,外面也有安保,你们只有两个人,出不去的。”   “我跟她两个人或许不行。但,你怎么知道,我们只有两个人?”   “你......”   “你敢保证,这一层的所有人,你们都控制了?”   “你,你们还有同伙?”   “护士、看守、保洁、医生......这么多人,你确定,每一个都是你们自己人?”   言花僵持着没吭声,眉毛却从一开始进门的倒插,渐渐松懈下来,转向旁侧准备转身的脚尖也撤了回来,双肩一垮,说话有了哭腔: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柳回笙微笑靠近:   “很简单,我现在有一些疑惑。我问,你答。如实回答我,否则,我这位朋友,可能会做一些过激的事情。”   回想刚才谢辰风失联的3分钟,以及前后局势的突变,柳回笙几乎确定自己的猜测:   “毕竟,你之前已经体会过了,不是么?”   体会。   落在不知情的人耳中,便猜谢辰风多半是装鬼吓人家,或者编造了什么鬼故事。总之邪修那一挂,只有大家想不到,没有谢辰风做不到。没有武力值不代表没有攻击性,这事谢辰风之前干过太多。   只有柳回笙几个见过庐山真面目的,才知道,「体会」这两字意味着什么。   果然,言花面露惧色,肩膀往里一缩,左手抓住右臂,给身体划分一个隔离的安全区。   1分钟后,更衣柜内侧的小空间。   言花贴墙站着,柳回笙站在她面前,谢辰风在进门处假装换衣服望风。   内里,柳回笙开展了一次三成功力、却足以拿捏的审讯。   “你们医院前两天跑了个人,怎么回事?”   “姐,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个护士。那些都是他们高层才知道的,我一个小打工的,人家怎么会告诉我呢?”   “你知道。”   “我不知道!”   “你刚才修饰的话术很多,手按在胸口,你想隐瞒。”   “我......”   言花的谎言无所遁形,指甲攥在掌心,刻出一串深凹的月痕。   衣柜突然一响,谢辰风扒了过来,半颗脑袋探出,笑着说:   “宝贝,别在我姐跟前说谎,她是出了名的测谎仪。”   这句话,不同人听,有不同的重点。   柳回笙听着,是在加深她的专业形象。   赵与听着,是认可柳回笙的专业能力。   苏鸿云听着,是加快审讯速度。   叶图灵:宝贝宝贝宝贝......   同样敏感的还有佟心,听到「宝贝」二字,心便连夜寄了顺丰快递送到北冰洋速冻。   多方压力之下,言花无从抵抗,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和盘托出:   “那个人是前天晚上跑的。凌晨3点多,趁中介取器官的时候,从背后偷袭。然后把人拖到电梯里,按了他的指纹上楼。”   “都有谁的指纹可以用?”柳回笙问关键。   “管理层的可以,普通的不行。”   “所以,你是管理层。”   “对......”   “继续,他上楼之后呢?”   “上楼之后,他没躲过外面的保安,后来被上了,两个人在街上互殴。最后,被巡逻的警察发现,就带走了。”   言花说着,恳求地抓着柳回笙的手:   “姐!那天值班的护士已经被院长解决了!你们要做什么的话,能换一天吗?别今天,今天我值班!我不想死!”   柳回笙拨开她的手:   “现在知道怕了?你们挖空了那么多受害人的内脏,想过当时他们躺在床上的时候有多害怕吗?”   “我,我......”   “你现在唯一的出路,是如实回答我的问题。”   “你,还想知道什么?”   柳回笙继续问:   “你们后续怎么处理的?安保有没有升级?哪些地方加了摄像头?”   “安保有的,后面又请了几个保安,24小时轮班。医院里面的话,就是给每个病人加了手铐,不让他们走动。”   “-2楼有多少受害人?”   “这......”   “说实话,我不喜欢骗子。”   “有,有68个。”   “-1楼呢?”   “那层楼是手术室和火化室,没人。”   “火化?”   “对......就是,死掉的病人,会火化处理掉。”   女人坦然诉说着医院每天都在发生的一切,说着说着,背后的墙壁燃起火焰,瓷砖如战国时期的地图,被战火灼烧出巨洞。   洞口另一侧是五金的黑,正如无数个无人的深夜,腹腔掏空、血液抽干的尸体被扔进高温焚化炉,烈火灼烧干瘪的尸体,顷刻烧成灰烬。   柳回笙的呼吸沉重起来,继续问:   “你们跟中介怎么联系的?”   “每周3次,会有不同的人来取货。”   “都有谁?”   “卡从、卡也、卡那。卡从是最先来的,卡也和卡那都是他弟弟。”   卡从,正是那天特遣队追踪的那人。拎着内脏的冷藏箱,从缅甸飞到拉古鲁布实验室。   “你们跟拉古鲁布实验室什么关系?”   “就......就是,我们给他们提供一些器官,他们做研究。”   “仅仅是这样?”   “对。”   柳回笙不耐烦扭头,刚张开嘴,还没叫谢辰风,言花就吓得赶紧抓住她:   “不过!不过我之前听过,我们院长好像跟他们实验室的人认识!”   “认识?”   “对,有次我听到院长打电话,说「拉古鲁布的货,我们都是第一时间供应的」。对面听起来不像实验员,更像老板。”   “具体是谁?有叫对方名字吗?”   “好像叫了,好像是......盖......盖什么来着......”   言花陷入回忆,脸上的表情没有隐瞒,无论颧肌还是额肌,亦或嘴角弧度和眼睛看的方向,都显示她的的确确在努力回忆那个一闪而过的名字。   盖开头的名字。   柳回笙目光一凛:   “是Geras吗?”   言花唰地抬眼,像从满地的碎钻突然找到目标:   “对!你怎么知道!” 第227章 阿冬(一)   人肉测谎仪加持的询问挖出不少干货,柳回笙整理一番,汇总给苏鸿云。   与此同时,言花的手机借过医院潜伏的队员交给叶图灵,通过言花本人得知的信息,再加上给屠夫手机发送的入侵代码进而获取的屠夫的账号,整理出一份更加完整的档案:   1、-1层用于摘除手术和尸体处理,-2层用于囚禁受害人;   2、院长认识Geras,并长期给她供货。双方是合作关系,不是上下级;   3、前天逃跑了一个受害人,院长把消息压了下来,没有通知Geras。同时,他想调整合作模式,买了明天一早的机票,想找Geras面谈;   4、受害人逃跑之后,医院加强了安全管理,给每人加了一双手铐;   5、运送器官的是「卡从」三兄弟,他们有直接进入拉古鲁布实验室的权限;   6、今晚,院长将去地下室视察。   嘀!   屏幕上30个监控画面成功接入,实时监测-2层各个密室。   苏鸿云坐在控制台前:   “赵与,今晚「院长」会去-2层视察,你们几个要多小心。”   命令下达时,赵与单手被铐在病床上。她表现得很安静,没吵没叫,检查也都乖乖配合,一副翻不出风浪的样子,便免去打药的风险。   相较之下,隔壁一起被送进来的阿龙就背运很多,醒来后一直挣扎,护士一针药下去,浑身软成泥人,话都说不清楚,只能从喉咙底发出呜呜的声音。   “好,收到。”   赵与平静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   这间密室关着4个人,左右分别2个,都是女性。   跟赵与一边的叫「阿冬」,40岁,已经被摘了肾脏。   她没有手铐。   连续抽了5天的血,气色弱到极点,几乎只有出的气。   “不动是对的。”   阿冬看赵与不挣扎,是个聪明人,便教她:   “要是动了,反抗了,他们就会给你打药。抽了血、摘了肾,也不给你止疼药,让你生熬。不动,就是最安全的。”   赵与侧身看她,女人几乎薄得只剩一张纸,随时都要被这世道烧成灰烬:   “他们一天打几次药?”   “听话点的,一天一次,不听话的,一天两次。要还不听话,就先把肾摘了,让他干疼着。或者抽一大袋血,没力气反抗。”   赵与默默将线索记到心里,表现出恐惧的样子:   “晚上呢?”   “之前晚上不管,前两天好像跑了个人,现在就会输安眠液。”   “那,像我这样刚进来的,一般多久会对我下手?”   “不一定。有时候单子急,刚进来的就要开膛。有时候不急,像我,进来4天才摘的肾。妹子,你听我的,别动,别反抗,他们就会觉得你好控制。”   “好控制不是宰起来更方便吗?”   “过年杀鸡,最先杀的,往往都是最不听话的那只。同样,这个医院也是一个鸡笼。”   赵与有些诧异,如此通透的一句话竟出自一个濒死的人口中。细想之下,又觉着煞有道理。   女人就这样虚弱无力地谈在病床上,左手连着一根补血的输液管,身体呈一滩烂泥。偏偏跟赵与说话时,脑袋非偏转过来,直直地看她。   阿冬,是冬天出生的意思吗?   大名叫什么呢?   “我听他们叫你「阿冬」,你其实本来叫什么?”   赵与问。   “我就叫阿冬。”   她看赵与格外顺眼,愿意同她多说两句,蜡白的嘴皮动了几下,声音极轻极轻:   “我们村里,女人都没有名字。没嫁人,就说父亲家的,嫁了人,就说丈夫家的。我妈说,我得有个名字,就叫我「阿冬」。”   听到温馨的母女关系,赵与的心柔软几分:   “你妈妈一定很爱你。”   “对,可惜她去年走了。”   “你有孩子吗?”   “嗯,有个女儿。”提起女儿,阿冬的眼神多了几分光亮。   “你也给她取了名字?”   “对,她叫「阿水」。”   “很好听的名字。”   “我也觉得。”   阿冬叹了口气,整个人皱了几分:   “但是,我丈夫把她卖了,1万块。你觉得好不好笑?女儿是我的女儿,怎么他说卖就要卖?”   “卖到哪?”   “隔壁村,现在听说很多人都不正常,年纪轻轻就长白头发。”   “老人村?”   “对。”   说到这里,阿冬的眼神变得有些涣散,像是打翻了水泥袋,灰扑扑的。   明明那样明亮的一双眼睛,硬生生蒙尘。   她抓着脖子上的狗牙吊坠,红色的绳子拴着,就穿了那一颗狗牙。   “我想把阿水赎回来,就出来打工。可是,1万真的好多,我攒不够......后来,我听工地上的人说,可以卖血,一次有好几百,我就去了......谁知道,他们骗我......到......这里来......”   阿冬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水泥灰渐渐覆盖她的眼睛、面颊、脖子,不厚不薄地焊了一层之后,混上井水,风干僵硬,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封存在深井。   独独脖子上那颗狗牙吊坠,似水井深处反射的钩子月。   在极致的黑暗中,方有极致的白。   阿冬起了头,剩下两个受害人也开了口。一个是离家出走偷渡来打工,一个是被宋光下药,醒来已在密室。   有的悔恨识人不清,有的悔恨防人不严,独独没恨当初离家出走的决定。   分明都是思想觉醒、不肯留在家中伺候一家老小的灵魂,却一朝不慎,被困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一天一天数着日子等死。   赵与看在眼里,门口的柳回笙也看在眼里。   68个人,每一个都像阿冬那样,期盼着天神降世,带他们逃出去。   “妹子,求你个事。”   等护士取走输液的针头,阿冬挣扎着坐起,转到赵与的方向,眼中全是乞求:   “这个坠子,是当年阿水10岁的时候,我给她穿的,可以保平安,驱邪祟。如果你有机会,能出去,能帮我把这个带给她吗?”   赵与迟疑,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我跟你一样都是普通人,怎么出得去?”   阿冬挤出一个求人时伸手不打笑脸人的讨好的笑:   “万一呢?对不对?之前就有个人跑出去了。”   赵与不敢看她的眼神,只说:   “现在有手铐,还加了保安,很难跑掉。”   阿冬呜咽了一声,眼睛直勾勾盯着赵与,眼泪唰一下就滚了下来。   没说什么,也没继续乞求,苦涩的嘴角沉了下去,很快又用力抬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嗐,也是。你看我,都糊涂了。”   似乞丐被踢翻了乞讨的碗,阿冬将狗牙的红绳重新套上脖子。   再没说话。   赵与心里不是滋味。   她这次的任务是摸清地下室的情况,探知医院跟实验室的关系和联系通路,进而之后潜入实验室。   在这所医院,她的任务只有一个——低调。   任务结束之后,她可以出去,但阿冬不行。   一方面,她太想帮阿冬,太想成全这份平凡却深切的母爱。另一方面,她太明白现在的任务是不暴露、不声张。这导致她无法接过那颗狗牙,说,我一定帮你带到。   重新躺回病床,如死人躺进棺材。   没过多久,院长下来视察。   所有人提前打扫打药,争取一切看上去相安无事。   院长叫「摩科」,男,40多岁的样子,假模假样穿一件白大褂,里面是价格不菲的西装。   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每个房间都进去扫了眼。   “很好。”   赵与的密室排在最后,结束之后,一行人离开房间,谈话的声音传进门板:   “加了手铐,也不担心他们会跑。”   屠夫笑得谄媚:   “是,之前那次是意外,以后绝对不会发生了。”   “嗯,那就好。”   “就是......跑的那个是配型成功的,要的还是他的心脏。突然断货,实验室那边会不会......”   “我找了理由应付过去了,Geras虽然生气,但不至于放着我们这么好的货源不要。”   “她会不会对我们的专业能力产生怀疑?要不,干脆告诉她,有个人跑了,这样也知根知底。”   院长立即否定:   “不行。如果知道我们这边不安全,会更麻烦。记住,医院不管发生什么,一个字都不能跟实验室那边的人说。”   屠夫立即表态:   “好,您放心,我绝对守口如瓶。”   “明天我要去一趟那边,提高一下单量。我们空间够大,还能再加床位,就算他们一整个实验室全部的单子,我也吃得下。”   “那是。院长,那提前祝您马到功成。”   “嗯,这两天就辛苦你了,把医院看好,别出什么岔子。”   “肯定的。”   “对了,警察那边怎么说?”   “跑的那个人已经神志不清了,警察什么都问不出来。保安我们之前培训过,有专门应对的话术。我下午去了一趟,交了钱,明天一早就能回来。”   “那就行。记住,医院的事不能跟任何人透露。警察那边必须装作什么都没有。”   “肯定地,交给我您就放心吧。”   院长没做停留,交代几句便带助理离开。   电梯顺着钢索上楼,言花才终于找到机会上前,告诉屠夫:   “总监,有个病人死了。”   “死了?谁?”   “阿冬。”   “不是只给她摘了肾吗?怎么会死?”   “可能感染得太厉害了,加上每天都在抽血,所以......”   阿冬死了。   在跟赵与说完狗牙吊坠之后,那双眼睛就沉沉闭上。   起初大家以为她只是睡着,言花去给她抽血时,才发现体温已经开始冷了。   人很快送去-1层手术室,趁没冷透,将能用的器官都摘了出来。随后扔进火化炉,自此消失。   唯一留下的,是枕头上那根红线穿的狗牙。   柳回笙捡起狗牙,上面还残留着阿冬的体温。用力攥了一下,牙尖在指腹打下一粒凹印。   揣进口袋,抬眼,正正对上赵与的眼睛。   那是即便没有说话,没有文字,互相也能读懂对方的眼神。   属于长期相恋和并肩作战的默契与灵魂深处的共鸣。   “苏队,我有个行动计划。”   柳回笙回到更衣室,即刻就找了苏鸿云。   “什么计划?”苏鸿云问。   “我要救关在这里的受害人。”柳回笙异常坚定。   “救人?这不是我们之前的计划。”   “但可以是现在的计划。”   “你想救谁?”   通讯器沉默了两秒,随后,传来密室深处,赵与的声音:   “全部。”   所有人,全都救出这口深渊炼狱。 第228章 阿冬(二)   “全部。”   赵与的话让所有人震愕。   67个人,全都救出那所戒备森严的医院,这不现实。   即便冷静如施鹭,也在那一刻摇头。   并非拒绝,而是无奈。   漆黑的深夜突然传来一声猫头鹰叫,人人噤声观望。   苏鸿云站在众目尽头的控制台前,身体像灌了铅的负重袋,一向挺直的背在那一刻沉了三分。低头盯着刚才制定的任务网,手里的笔放下,重重叹了口气:   “赵与,小柳,我知道里面的受害人很可怜。但,那里一共有67个人,全都救出来,这不现实。”   柳回笙提议:“可以制定一个作战计划。”   苏鸿云不认可:“什么计划?现在最要紧的,是隐形潜伏。一旦展开救援行动,这么多人,不可能不惊动医院。到时候打草惊蛇,惊动了Geras,后果不堪设想。”   一边是任务,一边是生命。   不经意间,众人陷入一个经典的警务人员的考验命题——   双重忠诚冲突,Dual Loyalty Conflict。   如果出手,是可以救出受害人,那么同样,特遣队身份暴露,Geras潜逃,则会造成更多人失去内脏进而丧命。   如果不出手,任务可以如约进行,但这意味着她们亲眼看着那些近在咫尺的生命被活生生折磨致死,见死不救。   无论哪一个结果,都在冲击警察职业的忠诚性。   一时间,控制室人人噤声。   她们太理解柳回笙跟赵与亲眼看到人间苦难被激发的悲悯,也太理解那种左右两难无论怎么做良心都过不去的境遇。   一个队伍需要一个主心骨。   副队长赵与身处监控的密室,冒着暴露的风险说出那句「全部」,已表达营救受害人的态度。   这边,队长苏鸿云也要拿出一个态度,并且,可以说服众人。   她闷了一口茶,嘴角一收,吮去嘴角挂的水珠,咬着嘴角和口腔内壁,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   “这样,我联系一下当地警方,由他们出面,去铲除医院的恶势力,救出剩下的受害人。前提,是等我们行动结束,你们撤离之后。”   柳回笙捏着手里那颗狗牙,阿冬在病床上乞求赵与的眼神历历在目,耳边甚至还萦绕着她闭眼前苦苦相求的话。   【我妈说,我得有个名字,就叫我「阿冬」】   【有个女儿,她叫「阿水」】   【如果你有机会,能出去,能帮我把这个带给她吗?】   【万一呢?对不对?】   扯下口罩,用力吸一口气,刺鼻的消毒水气味扎得喉管刺痛,声带应激颤抖。   “我们可以现在撤离。”   “现在不行。小柳,你知道现在不行。你们假扮护士,要等明天交接班之后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撤离。还有保洁,佟心现在在帮你伪装保洁,要想把之前的保洁换回来,得后天。”   “我看了他们的手术单,今天晚上到明天,他们要摘4个人的肾脏。还有两个人要进行「全清」,所有器官都要摘除。苏队,等不了。”   “这已经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小柳,不论军队还是警队,服从命令是天职。我们的任务是隐形潜入,就算天塌下来,也不能影响任务的完成。”   身为队长,苏鸿云有义务提醒所有人,当下最要紧的任务是什么。   放在从前,赵与大概会做一样的选择。   但非左即右的选择终究是选择,她们是人,并且是发育成熟思维浩瀚的成年人。成年世界的情况,从来不是非左即右的选择题,而是权衡利弊综合做出最优解的问答题。   赵与说「可以」,柳回笙也说「可以」,意味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情绪上头。   情绪背后,是足以让悲悯落向现实的方案。   柳回笙抬眸,眸光凌厉:   “如果,我们提前打破医院的制度呢?”   她格外笃定,每一个字都似法官落下判决的法槌。   苏鸿云愣怔:“你说什么?”   柳回笙继续:“刚才院长视察,我观察过他的表情。他阴狠、自负、狂妄,这是为什么之前跑了一个人,他不会告诉Geras。因为在他眼里,一切都可以掌控。他只认钱,只要能继续靠走私器官挣钱,他会用尽一切办法。所以,即便发生了更大的事情,比如医院出事,他也只会找一个理由搪塞过去,并且命令手下的人保密。然后快速建立另一个医院,继续给Geras供货。”   柳回笙的读心能力有目共睹,尤其分析罪犯的犯罪动因和心理,她从未出错。   既然她断定院长「摩科」不敢告诉Geras,那就一定不会。   只是,之外的人呢?   苏鸿云提出担忧:   “如果捣毁医院,事情闹大,Geras很难不知道。”   一旦出警,营救这么多受害人,一定声势浩大。Geras纵然远在中东,但这所医院毕竟是实验室重要的器官来源,很难不知道。   这时,谢辰风冷不丁插了进来,大无畏地摊手:   “那是缅甸警方弄的呀,关我们什么事?”   医院自己不小心,被当地警方端了,怎么也扣不到特遣队头上。   这情景,颇像当初在韩国装鬼吓经纪人的时候,彼时苏鸿云担心装鬼吓人不符合程序,谢辰风也是两手一摊——韩国警察干的,关我们什么事?   不知道为什么,原本紧锣密鼓的计划讨论会,谢辰风一插进来,似乎再难的任务也没那么难了。   柳回笙接着刚才的话补充:   “缅甸警方也可以师出有名。他们已经掌握了一个病人,只是病人神志不清,说不出医院的名字,也说不出里面正在发生的事情。我们可以帮他一把。”   “你的意思是......”苏鸿云猜到她的方案。   “联系警方,提供我们拍摄的证据,以「病人指控」的名义出警,展开救援行动。”   “还有一个问题,警方的情况还不清楚。”   如果他们跟医院同流合污,本身就是院长「摩科」身后的保护伞,事先报信。那么,行动多半受阻。   这的确是个问题,如果有保护伞,案子的性质一变,考虑的因素也不一样。   柳回笙刚想回答,谢辰风又冷不丁蹿了进来:   “笙姐,你说这么大个案子,要评几等功?”   柳回笙一下子没跟上她的思路,第一反应是,这跟几等功没关系,刚要开口,思路在大脑里转了一下,明白她的意思:   “你是说,这个案子要是办成了,功劳和荣誉是不可估量的,即便有个别保护伞,但警队整体,是很期待立功的?”   谢辰风茫然:   “啊?还有这层意思吗?其实我刚问的是我们回去能拿几等功来着呵呵呵......”   柳回笙心照不宣,要是她没见过谢辰风认真时的样子,多半就信了。   恰逢此时,赵与那边传来跟病人聊天的声音:   “之前跑掉的那个,后面怎么样了?”她问得很平静。   密室的其他两个受害人跟赵与一并见证了阿冬的死亡,有了同病相怜的交情,便一同讨论:   “不知道,跑出去估计也会死吧。”   “这个院长敢在大城市里搞这种事,肯定后面有人。”   赵与叹气:   “也是,就算跑出去,如果真的有保护伞,肯定活不成。”   看似平常的受害人之间的闲聊,却道出一个重要信息——   如果真有保护伞,肯定活不成。   柳回笙听懂话里的暗示:   “对啊......那个跑出去的受害人,到警方手里之后,一直是安全的是吗?”   叶图灵补充刚查到的信息:   “对。监控显示,受害人被他们安置在了一家公立医院,除了警察录口供之外,还请了脑科专家核查他的大脑情况。”   苏鸿云纵横全局衡量了一遍:   “有道理。如果真有保护伞,当天在大街上看到保安抓人,就不会把他们两个都带回警局。后面也不会审讯保安,更不会保护受害人。这么看,这个摩科,后面很可能没有保护伞,或者,他的保护伞,权力没有大到帮他只手遮天。”   只要案子足够大,就算有心暗度陈仓,也不可能逆天而行。   苏鸿云握拳捶了一下桌板:   “好,缅甸是之前特遣队签署的合作国之一,我现在就去找他们。你们先稳住,别轻举妄动,等我回来部署。”   众人:“收到!”   地下室看不到太阳,只以为已经深夜,实际刚刚天黑。   假装病人的队员随着大队伍离去,地面支援部队剩下医院街道对面的一辆面包车,里面是尖刀队的成员,个个持枪。   此外,只有1楼顶替柳回笙假扮保洁员「小玉」的佟心。   她做了跟柳回笙一样的伪装,胶带贴眼角,在同样的位置画褐斑,口罩遮住半张脸,头上戴清洁帽,只一双眼睛在外面。   按照柳回笙之前的交代,拖完走廊拖病房,擦完台面擦走廊,半天过去,腰已经直不起来了。   “嘶......也没说保洁这么辛苦啊。”   门诊无人,佟心边拖地边吐槽:   “这才半天,腰都直不起来了。”   耳机里传来谢辰风的声音:   “恭喜你小心心,你弯了。”   佟心勃然大怒:   “滚吧你!”   等拖完最后一块地砖,佟心想哭的心都有了:   “笙姐,这些天辛苦你了。”   说完,没等柳回笙回应,身后却传来「巧姐」的声音:   “小玉,收拾完啦?”   佟心猛一激灵,回头,努力模仿柳回笙的声线:   “嗯,好了。”   巧姐皱眉:“听你声音好像哑了,是不是不舒服?”   佟心配合地咳了一声:“嗯,有点感冒。”   “这两天昼夜温差大,你小心点。我这儿有感冒药,你拿着。”   “不不,巧姐您太客气了。”   “嗐,拿着呗,一起干活,互相照应一下。你先去换衣服,我等你。”   盛情难却,佟心点头:   “哎,好嘞。”   拎着拖把往清洁间去,不知为什么,巧姐突然又叫了她一声:   “小玉。”   佟心心里打鼓,好在戴着口罩,可以遮挡表情。回头,看向站在走廊尽头的女人,面朝她站着,身后是街道的霓虹光,只能看到轮廓,看不清脸。   “姐,怎么了?”   她问。   巧姐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看,大概过了三五秒,才说:   “没事,你先去换衣服吧。”   佟心这才撤回清洁间:   “好嘞。”   等佟心换完衣服出来,巧姐已经走了。   在走廊小门最近的窗台上,放着两包感冒冲剂。   “灵姐,我是不是暴露了?”佟心不安地在通讯器里问。   “没有,她放下感冒药就走了,没有异常举动。”叶图灵全程盯着监控。   “那就好,她刚看我的时候,我老觉得阴恻恻的。”   “没事,你先回来。”   “好。”   与此同时,地下室的队员也遵从苏鸿云临走的交代,按部就班扮演着各自的角色。   柳回笙从前在美国考过护士,会扎针,便给几个病人抽了检测的血,其中包括赵与。   针管是她亲手拿的,崭新从袋子里拆出,没有感染风险。   谢辰风不会扎针,又不能暴露身份,言花就给她安排了一个电脑操作的活,将病人的各项指标从表格输入系统。   她一一照做,顺便在电脑上插了叶图灵的入侵U盘,让叶图灵远程拷贝了一下数据。   身为受害人的赵与则全程被锁在病床上,通过闲谈的方式跟同屋的受害人了解医院情况。   所有人都以为,任务会有条不紊地进展。谁知,言花去了一趟屠夫的办公室之后,回来神色匆匆,赶紧把柳回笙拉到更衣室。   “凌晨2点,他们要摘她的肝脏!”   她:赵与。 第229章 行动   “凌晨2点,他们要摘她的肝脏!”   突然而来的消息让人猝不及防,之前阿冬分明说过,刚进来的受害人只要老实本分,是不会成为目标的。   这个说法符合屠夫逻辑,也符合潜入之后观察到的情况。   但为什么,赵与会突然成为目标?   “你确定是她?”柳回笙确认一遍。   “对,就是她!”   言花急得鬓角冒汗:   “她的肝脏条件很好,血型和性别都跟他们实验室的一个加急订单很吻合,手术就在今天晚上!”   “几点开刀?”柳回笙问。   “2点,卡从一般3点来拿货,他们2点开刀,把肝脏取出来之后处理干净,就会拿上楼去给卡从。”   “今天只有她?”   “对。本来他们要摘另外一个人的,但那个订单不急,可以等。今天晚上就排了你那个。”   骤然的变故给了所有人迎头一击,柳回笙飞快思考,低头看了眼手表。   21:47   对面,言花急得不成样子,她不想再被谢辰风拿刀子威胁一遍:   “反正我告诉你了的,你自己想想办法。到时要出事,不能找我啊!”   柳回笙的眼神阴鸷下来,顷刻变了个人。   为什么突然要赵与的肝脏?   是真的如言花所说,是配合吻合的巧合,还是她们在行动中不慎暴露?   如果暴露,是查到赵与一个,还是她们全部?   看言花的表情,害怕和紧张都是正常的,没有说谎迹象。   这么看,屠夫那边应该没发现异常,否则把言花叫去时,一定会跟这个亲信透露点什么。反观言花脸上除了担心穿帮的恐惧,没有任何隐瞒或算计。   这一层起码是安全的。   怕就怕院长那层看出了什么。   柳回笙用力闭了一下眼镜,抓着衣柜的手在潜意识里用力,似焊进柜门的白骨。   无论是身份暴露的试探,还是单纯的配型吻合,结果只有一个——   尽快行动。   思考间,苏鸿云已经向警署讲明情况,并带剩下成员前往警署,开展任务部署工作。   “我们了解到,他们一般会在凌晨3点,在医院偏门进行器官交易。那时偏门会打开,我们可以趁那个机会进入医院,并利用黑中介的指纹直达地下室。”   部署工作从通讯器传来,柳回笙的头皮发麻,抓着衣柜边几乎昏厥:   “苏队,3点不行。”   苏鸿云已将地下室几名成员的信号接到警署系统,柳回笙的声音传来,特遣队的成员立即停下手里的工作——   柳回笙的语气不对劲。   苏鸿云按下说话键:   “怎么了小柳,有情况?”   柳回笙靠上柜门,气压低得不像话:   “嗯。赵与的肝脏跟他们一个加急订单很吻合,他们打算今晚2点开刀。”   此话一出,全员震愕:   “什么?!”   “不是今天才进去吗?怎么这么着急?”   “是不是之前抽血检查,就发现赵队的肝脏吻合?”   “那这怎么办?3点行动肯定来不及了,必须赶在2点之前!”   时间轮盘转动,刻度顺时针猛转,发出咔哒咔哒的金属卡点声。从地下室幽深的走廊深处传来,似黑白无常跳跃甩动的铁链。   瞬息万变,生死难料。   是夜,柳回笙按照护士常态,在23点准时发放安眠药。   简易的不锈钢托盘放着一瓶药和分药的汤匙,药瓶颇大,成年女性两个拳头并一起的宽度。   只是里面的药丸,被柳回笙偷偷换成了护士台药柜里的维生素片。   “该吃药了。”   每个受害人2颗,一路发放到最后一间密室。   原本的4人间少了一个阿冬,显得空荡荡的。   赵与被锁在病床上,见柳回笙进来,眼神骤然温和。   “手摊开。”   柳回笙用汤匙舀了两颗药丸,倒进赵与掌心。   赵与的手一抖,不动声色地从指缝漏出去一颗:   “掉了。”   柳回笙弯腰去捡,随手扔进垃圾桶,重新舀了一颗,放进赵与掌心。   “再给你一颗,就水吞。”   “好。”   赵与乖乖把维生素片放进嘴里,拿床头柜的水吞了几口,张嘴,给她检查——每个受害人吃的药都要在护士的监视下进行,吞下之后,还要张嘴检查。   一个再正常不过、没有丝毫越矩行为的举动,哪怕监控放大反复看100遍也找不到漏洞。   关键在于柳回笙蹲下起身时,手扶了一下病床的床板,没有人看到,她偷偷往床垫下方放了一根铁丝。   凌晨23点,街上空无一人——之前的受害人先后在网上发声,多媒体时代,全城都知道,这座城市的某个地方存在着某种黑色交易。人人怕自己被当成割肾的对象,时间一晚,都缩在房间里不敢外出。   私立医院后巷,一盏路灯洒下三角形光圈,照亮医疗垃圾堆满的垃圾桶。   赫然,闪过两个飞快的人影,快速融进深巷的黑暗。   嗖嗖!   飞盘一前一后掷向高空,粘上顶层墙体,末端连着一根纤细的钢丝。   嗞......   钢索牢固地连接地面和天台,很快,地面的两个黑影腾地而起。   黑影不是别人,正是特遣队成员——苏鸿云、佟心。   她们抓着钢索,蹬上墙面往上攀升,脚迈一步,手往上抓一截,流畅得仿佛刚从工厂生产的机器,没有丝毫停顿。   到了楼顶,风势渐烈,身体没受丝毫影响,藤蔓一般牢固地往上攀爬。风神似乎格外喜欢这样富有力量感的女性,急腾腾从侧面吹来,黑色的行动服贴到身上,显出劲痩有力的腰身。   先后落地,收回钢索飞盘。   苏鸿云按下右耳的通讯器:   “西1顺利进入天台。”   地面,另一侧的水管也爬上两人——叶图灵、施鹭。   两人穿胶质鞋,戴橡胶手套,沿着水管爬上3楼,站上外墙的空调机。   随后,施鹭半蹲,让叶图灵踩上肩膀,顶着重力用力往右上方一顶,将叶图灵顶到3楼卫生间的窗口。   叶图灵抓住窗框,屈膝踩上墙体,手脚并用爬进上半身,随后挂在窗台上,抓紧墙内的洗手池,长腿往左侧伸出。   施鹭后退一小步,踩着空调外机用力往前一冲,抓住叶图灵的腿,随后抓住腰带,手脚并用爬进窗口,再将叶图灵拉进。   噔,噔。   两人先后落地,叶图灵摸上右耳,目光锐利:   “南1顺利进入3楼卫生间。”   医院正门,街道对面,一辆不起眼的面包车内,尖刀队全员上膛:   “东1准备就绪。”   -2层,柳回笙在饮水机里投下安眠药,药效发作之后,最后一个护士在电脑前趴桌昏睡。   她摸向右耳:   “-2层医护已解决。”   一切就绪,苏鸿云和佟心双双站在天台门口,问:   “赵与,你那边怎么样?”   走廊尽头的密室,赵与在被子里用铁丝解开手铐,眼睛一睁,目光如刀:   “Cut the feed.(切监控)”   总控台,当地警员听到指令,立即按下回车,运行叶图灵提前写好的入侵代码。   保安室,几十个画面一闪,前后没有变化,却已变成叶图灵精心设计的AI画面。   “Feed cut.(监控已切换)”   警员的回复一落地,赵与翻身下床。   对面的两名受害人没睡,看向赵与的眼神惊讶又疑惑。   赵与竖起食指:   “嘘。”   随后阔步迈出密室,光影将鼻梁左右剪切出阴阳昏晓,明灭之间响起利落的两个字:   “行动。”   3楼,叶图灵施鹭踏出卫生间,从安全通道奔向4楼,打开天台铁门。   门一开,苏鸿云佟心飞快闪进,枪已上膛。   苏鸿云通知:   “西1南1汇合,各单位行动。”   四人飞快下楼,刚下天台,通讯器里传来谢辰风的声音:   “苏队,你们去电梯那儿。”   “电梯?”苏鸿云抬手,示意几人停步。   “对啊,-2楼只能坐电梯,要按指纹的,我来接你们。”   “我们去1楼电梯厅。”   “都坐电梯了,肯定4楼下来呀,不然跑楼梯多累啊?”   “......”   “赵队和笙姐也是我送上去的呀。”   “......”   十几秒后,电梯门打开。   门这边,是手持枪械表情严肃随时准备行动的4人。   门那边,是微笑招手的谢辰风,以及胆战心惊贴墙站立的言花:   “那,那什么,电梯都帮你们按了......能,能别杀我吗?”   1楼,赵与和柳回笙抵达走廊尽头的偏门,刷开刚从屠夫办公室偷的门禁卡,一左一右推开玻璃门。   门外,两个安保两手反铐,各自被两名警员压在地上,绑腿后拎上警车。   其余9名武装警员飞速涌进,尖刀队队长走在最后,抬手一扔。   赵与接过冲锋枪,柳回笙接过手枪,飞快上膛,一个抱在身前,一个举在胸口,跟着大队伍快速逼近。   走廊一潭幽黑,墙上的应急灯发出诡异的绿色,投下一块模糊的光团,长排的人影快速闪过,似烈风吹下的锯齿边缘的叶,飞快射像树下之人,片片叶叶,支离破碎。   -1层,值夜的安保队长听到脚步,去监控室看了眼,发现一切平静,无论1楼走廊还是电梯都空无一人。   叮!   电梯抵达的声音在夜晚格外明显。   安保队长再次看向电梯监控,仍然显示没人。   不对!   连忙抄起甩棍,同时用对讲机呼叫1楼和-2楼的安保。   “1楼有脚步,电梯还在响,去看下怎么回事。”   1楼没有回应——已被赵与等人冲进时制伏。   -2楼同样没有回应——喝了柳回笙下在饮水机里的安眠药,正伏案呼呼大睡。   安保队长顿觉不妙,跟值班室的两人交换眼神,先后拿起甩棍,推门冲向电梯。   刚过转角,对上大队人马。   赵与站在第一个,枪口对准脑门,阔步向前,厉声斥吼:   “别动!放下武器!”   身后,是踏出黑影的柳回笙、苏鸿云、叶图灵、施鹭、佟心、谢辰风:   “把手举起来!”   “蹲下!”   “放下武器!”   “抱头蹲下!”   身披银辉的人群步步向前,化身成夜色中的魁然神兽,将负隅顽抗的屠夫踩在脚底。 第230章 阿水(一)   在特遣队和当地警方的合力之下,这所暗中进行器官交易的私立医院全军覆没,20余名医护、安保被当场逮捕。救出受害人67名,其中,60人血液检测结果异常,40人缺少1例肾脏。   用于摘除器官的手术室、焚烧尸体的焚化炉、囚禁受害人的密室,前后被警方掌控。   凌晨3点,前来收取器官的卡从被当场逮捕,连带其余两兄弟也一并落网。   法医、鉴证、情指、医护......全员出动,收缴犯罪工具、犯罪证据上百组,将整个黑色产业链一网打尽。   现场收集工作进入尾声,赵与和柳回笙逆流往上,去了-1楼。   手术室的台面上,躺着一具当天结束体征的尸体——   阿冬。   她面朝上躺着,脸上清洗得很干净,露出原本的轮廓和五官。没了生命原本的淳朴和贫困,临了,竟又多了一股被药水浸泡的苦。   阿冬有一张厚唇,都说唇厚的人重情义,可是重情义的阿冬终究没迎来母女团圆的那天。   先前赵与带人冲进来,屠夫刚掏出腹腔最后一个器官。赵与持枪怒吼:   “把刀放下!手举起来!蹲下!”   柳回笙后一步进来,看到阿冬敞开的腹部,心里狠狠一揪。忙收起手枪,扯下一旁的白布盖上阿冬的身体。   随后,当地警方得知阿冬的故事,便安排两名法医,帮阿冬的内脏一个一个装回体内,再将从胸口贯穿到腹部的伤口缝合。   提到安葬费用可能要等政府审批,下葬时间有所延迟,赵与主动提出:   “我可以支付。”   办理的警员有些愣怔,用询问的眼神看她,却发现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手术台的尸体身上。   柳回笙帮她解释:   “这笔钱由我们私人出资,不用等流程。”   对方不再询问,接着办理后续手续去了。   赵与孤独地站立在手术室惨白的灯光之下,整个人冷得可怕。   直到柳回笙去牵她的手,她才恍惚从异世界的思绪里抽身,身体动了一下,宽慰柳回笙:   “没事。”   沉默片刻,才又说:   “就是想妈妈了。”   妈妈。   成年人称呼母亲一般喊「妈」,赵与不一样,因为妈妈离开她的时候,她才6岁。   她不知道妈妈是怎么牺牲的,即便冷静如穆岚,提起妈妈时,也只哽咽地描述只言片语。   她不知道她当时面临如何的情景,也不知道,是否像阿冬这样,临死最后一个念头,是思念活在人世间的唯一一个女儿。   “阿笙,你在这里看着,我出去一下。”赵与有些平复不了自己的情绪。   “好。我陪你。”柳回笙于心不忍。   “不用!”赵与拒绝得很坚决,“你让我缓缓,几分钟就好了。”   情侣有时需要恰到好处的空间,比如现在。   柳回笙懂那种感觉,便答应她,会在这里看好阿冬。   法医在手术台上缝补尸体,她就在旁边站着。   她懂赵与对母亲的感情,那是血肉相连之上,背负相同正义感的情义。   落在柳回笙这个旁观者的眼中,阿冬跟赵与的母亲不一样。   她的母亲是战死的,阿冬是被迫害死的。   一个是战士,一个是商品。   她看法医捧着胰脏放进胸腔,看白色的手套逐渐被血污染红,看伤口一针一线地合拢,成为一具完整的尸体。像处理街边一条被车碾死的狗,或者路上一只饿死的猫。   她赫然发现,人就是一种动物。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定义,而是社会视角的分类。   人有崇高的理想、宏伟的报复、深切的情感,可在手术台上,不过是一百斤的动物,除开皮囊,只剩五脏六腑,东一块,西一块,成为权势的商品。   那是一股悲切的恐惧,钻进脚底,蛇一样爬进四肢百骸,绞着心脏收紧,直至爆裂,最终贯彻全身。   柳回笙每每自视,总认为自己是不一样的。   她有别人没有的敏锐,也有冲破淤泥的灵魂,更有常人所不能及的毅力和勇气。   可说到底,她也是商品,诸神的商品。诸神想得到她,因为她是有价值的。她跟阿冬没有区别,阿冬躺在手术台上任人宰割,她的精神世界也同眼前的尸体一样,任凭诸神宰割。   直到掏空内脏,只剩皮囊,精神世界空无一物,她就会成为一个合格的商品。   亦或说,傀儡。   “阿笙,上车。”   赵与的情绪很快恢复。当然,这些年她一向如此调整,早已习惯。   她将柳回笙拉出医院,坐上一辆高底盘的越野车,决定了什么似的。   “嗯?”   柳回笙还沉浸在动物论里。直到坐上副驾,被赵与扣好安全带,她都是混沌的。   目光没有焦距地看着前方,木讷地动了一下,扭头,落上赵与的脸。   赵与头发有些乱。先前攻进地下室,安保队长不肯就范,趁人不备想偷袭持手枪的柳回笙。赵与当即察觉他的动向,一个侧身将人冲翻,冲锋枪的枪托击中下巴。   打斗期间,头上沾了血,她借了3楼住院部的洗手间,把脸和头一并洗了。   没打洗发水,没打护发素,为了把血污洗干净,还挤了两泵洗手液。最后便导致原本黑亮的发质又硬又皱,及肩的碎发被夜风吹成刺猬,毛毛躁躁的。   “我带你去个地方。”   她扣上自己的安全带,整个人在夜色下格外清爽。   柳回笙愣怔一瞬,伸手,掌心轻轻碰了一下头顶立起的几根短发,往下一压,有点扎,有点痒,通电似的,将血液重新输送至全身。   突然而来的靠近触发了隐形按钮,赵与面露赧色:   “没有洗发水,只能简单洗一下。”   “嗯,硬硬的。”柳回笙却惊喜,仿佛在路边发现一朵小花。   “等回去再重新洗一下。”   “好。”   “现在,先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一个......能安心的地方。”   柳回笙反应了一下,思维重新拉了回来,目光交接之间,一切都明白了:   “你是说,阿水?”   阿水,阿冬的女儿。   她们要去老人村,把阿冬的狗牙吊坠交给阿水。   这是阿冬唯一的遗愿。   警戒线框定的凌晨,红蓝光交替闪烁,一辆越野车向警署的反方向驶去,消失在日出前的凌晨。   3小时后,车子抵达老人村。   那时天已经亮了,比她们更快的,是昨晚行动开始就出发的当地警方。   老人村、艾滋村,这两个村庄的受害人最多,一家一户排查,揭开罄竹难书的内幕。   两人抵达时,村民们齐齐等在村口,挨个做登记。   旁边经过一台人力板车,上面堆着七八个昨晚去世的村民,男女老少都有,堆成一座小山。   村口有棵榕树,又高又大,罩下的树影几乎有大半个篮球场。   人们就在树影下聚集。   大人们在前面大排长龙,小孩们则在附近,有的嬉戏玩耍,有的偷偷去看村干部登记的不认识的文字,有的靠在土墙上睡觉,有的什么都不做,只是呆呆站着。   阿水,便是站立的其中一员。   那是柳回笙第一次见「阿水」,1米3不到的个子,看起来八九岁,瘦瘦的,几乎只有骨架。不知是瘦显的,还是天生的,她的头比同龄人大出一圈,跟身体呈现不正常的比例,站在小孩群体中格外显眼。   “请问,你们这里谁叫「阿水」?”   柳回笙用中文问的,阿冬是中国人,她的女儿应该能听懂中文。   果然,问完之后,边角的女孩看向柳回笙,眼神有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戒备,没有说话。   柳回笙和赵与的穿着跟当地人不一样,也不像榕树下的几个警察,穿着缅甸当地的制服。再简单不过的T恤衬衫和牛仔裤,又因面容年轻,跟这个村落格格不入。   周围的大人和孩子纷纷也看了过来,打量着两个突然造访的异乡人。   柳回笙这才发现,即便是那些只有四五岁的小孩,脸上也有一层成年人的粗糙。再大一些的,便有褐斑和细纹。成年人更严重,其中一个编草环的孕妇,实际年龄应该20多,却已满鬓斑白,皱纹纵横。   再看那个疑似阿水的女孩,脸上同样呈现成人的粗糙,虽还没有皱纹,但跟普通八九岁孩子脸上白皙的胶原蛋白全然不同。   ——她险些忘了,这里是老人村。   柳回笙心里绞了一下,勉强收拾情绪,温和地问:   “你们有人叫「阿水」吗?”   在场的小孩大部分听不懂,按照柳回笙读心的能力,她轻易便知道谁能听懂,谁在思考,谁在被陌生人叫出名字时产生戒备。   这些都是透明的,但她还是愿意问第二遍。   这遍之后,女孩仍然防备地盯着她。   柳回笙扭头,跟赵与交换眼神。赵与知道她已经找出阿水,便轻轻点头。   柳回笙缓步上前,在女孩面前蹲下,轻声问:   “你是叫「阿水」吗?”   阿水盯着面前浸泡在晨曦里的女人:   “你是谁?”   柳回笙没做太多解释,只是摊开手掌,亮出掌心用红线穿的狗牙吊坠:   “这个吊坠,是你的吗?”   阿水盯着那枚狗牙,牙尖已经有些发黄,整体却仍然呈现干净的乳胶质感,一看便知阿冬格外呵护。   再次看向面前的女人,问:   “你认识我妈妈?”   柳回笙温柔地笑:   “对,她让我们把这个给你。”   “她呢?”   “她......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但她临走前,说要把这个给你,所以我们带来了。”   阿水盯着她,眼睛直勾勾的,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属实不该出现在一个孩子身上。   柳回笙问心有愧,同时,又不敢把真相告诉她,便转移话题:   “我帮你戴上,好不好?”   周围的孩子纷纷围上来,个个新奇得不行。   “是项链哎!(缅语)”   “是白玉吗?(缅语)”   “好漂亮!这个姐姐是谁?你亲戚吗?(缅语)”   孩子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纯粹的,柳回笙看阿水被围在群体中间,心里总算宽慰几分。   她告诉阿水:   “妈妈还让我转告你,说,她希望你好好长大,好好学习。如果有机会,最好走出老人村,去外面的世界。”   她无法告诉阿水真相,也无法带阿水离开。   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村庄,在远离中国领土的异国他乡,她无法越过当地政府干涉他们的政权。   说话间,登记的警察叫了一个名字,大概是阿水的缅语名,又大概是她养父母的名字,阿水跑过去,站到临时摆放的木桌前。   警察用缅语问她问题,她依次回答,有时点头,有时摇头,回答得乖乖巧巧。   赵与在田地的另一头找到村长,问了一下「阿水」的情况。村长的英语一知半解,半说半比划讲了个大概。   “「阿水」挺可怜的,被亲生父亲卖到我们村,已经快一年了。我们村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一下子大家都变得这么老。”   “她的养父母前不久已经死了。她现在没钱上学,每天就跟同村的大人一起下地干农活,或者编草环去镇上卖,挣几个钱。”   “之前她妈妈过来,说想赎人,钱不够被赶走了。后面说要去打工攒钱,不知道攒够了没。”   养父母双亡,亲生母亲去世,亲生父亲抛弃,没钱上学,小小年纪就要承担养活自己的责任。   柳回笙越听越难受,咬着口腔内侧的细肉,硬生生吸出血腥。   “赵与,这么下去,她会死。”   比生物学的死亡更先到的,是灵魂的死亡。   望着不远处站在人群边缘、取下吊坠一直放在手里摩挲的阿水,柳回笙整个人像被按进井水,冰冷交加,呼吸凝滞。   赵与提议:   “等任务结束,我们找下大使馆,看他们能不能帮忙。好不好?”   “但这个村子是吃人的。到现在他们还不知道突然变老是什么原因,最好的办法,是离开这里。”   “但她现在是缅甸人,是这个村子里的人,我们两个没有权力把她带走。”   交谈间,阿水已经走到跟前,幽幽地问:   “不行吗?”   两人立即住口,赵与扭头问她:   “什么?”   阿水看看赵与,又看看柳回笙,说:   “带我走,不行吗?”   柳回笙问心有愧,无法回答她的问题。   赵与蹲下,与她相同的高度:   “我和这位姐姐都有工作,没办法带你走。不然这样,姐姐留一笔钱,交给村长,让他送你去上学。上那种可以寄宿的学校,可以吗?”   不能带人走,资助一笔学费,以赵与的薪资还是能做到的。并且,这是她能做的最大的诚意。   她即刻去找村长,刚起身,阿水的声音就从背后传来:   “不用了。”   赵与回头,只见阿水挤出一个让人放心的微笑:   “谢谢你们把妈妈的吊坠给我。钱,不用了。” 第231章 阿水(二)   晨光探出东边尽头的椰树林,在树林上方勾出一截暗红,似挫伤开始氧化愈合的深色。   榕树矗立在村口,孤独地撑在着晨曦,茂密的枝叶如蘑菇云向半空张开,替代财神庙和土地庙,守望着老人村的几百口人。   它的树干很粗,500年的岁月能让齐天大圣变成泼猴,也能让树苗长至参天。藤蔓顺着枝干垂下,一条分成两条,两条分成四条,似人丁兴旺的不断延伸的族谱,帘子般披下,遮去八分视线,幻视古时垂帘听政,这头上演着朝堂百事,那头坐着谁,在做什么,是女是男,却不清楚。   一叶可以障目,何况是树?   阿水站在榕树的树影之下,眼睛仿佛从河里捞出的鱼,直直睁着,没有光亮。   “谢谢你们把妈妈的吊坠给我。钱,不用了。”   说这话时,她的表情是麻木的,没有感情,也没掉一滴眼泪。   越是麻木,越让人心疼。   柳回笙更愿意她难过、埋怨,甚至是崩溃大哭,这起码证明,阿水尚且保留正常的感知能力。但她什么反应都没有,背后的原因很可能只有一个——   她日复一日经历着背叛、抛弃、利用、算计,所以,即便世界在此刻走向末日,对她而言都是平淡的。   这一切本不该发生,起码,不该发生在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身上。   赵与最终还是给了钱,这是她提前去银行取的。亲眼见证阿冬的死亡之后,她本就想为她的女儿做些什么。纵然不能让她一生无忧,起码让这个素未谋面的孩子过得好一点。   将钱交给村长,再三嘱咐,剩下的学费会定期汇过来。   晨风隐隐从林间泄露,从这头奔到那头,穿进榕树狭细的腾缝,呜呜咽咽,似百鬼夜哭。   两人做了最大限度的帮助,可心里仍旧沉甸甸的。   回去路上,车是柳回笙开的。   来时的3小时全程都是赵与在开,通宵执行任务,马不停蹄赶到老人村,赵与已经很累了。   她不是铁人,是她的爱人。   柳回笙不愿自己情绪低落,加重赵与的负担。   打开主驾车门,目光盯着方向盘,一动不动。赵与拗不过她,只说慢点开,累了就休息一下。   “摩科的机票是几点的?”柳回笙突然问。   摩科,私立医院的院长。   端掉地下室之后,特遣队没有逮捕摩科,反而用屠夫的手机通风报信,再假装去他的住所扑了个空。背后的目的只有一个——   顺着他这条线,找到Geras。   “下午3点。”赵与说。   “现在回去差不多。”柳回笙扯下安全带。   “现在才7点,去机场3个小时,时间还有剩。”   “没事,提前去。”   “你要是累了,我们可以在车上休息一下。”   “我不累。”   柳回笙抓着方向盘,精神木木的,身体的电量像是耗干,剩下最后的1%维持基本的呼吸和条件反射。   赵与看在眼里,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柳回笙的状态不适合开车,应对不了突发情况。   只能说好在回去一大半都是泥巴路,左右皆是推平的山地,没有高山,没有悬崖,没有水洼,也没有来往频繁的车流。   路况简单,她在副驾看着,不会出什么问题。   “好,我们开慢点,好吗?”   “嗯。”   油门踩下,越野车在坑洼的山路上缓缓前行。留下一串灰色的尾气,顺着排气管散到半空。   崎岖的山路抖得颠颠晃晃,骨架跟着颠,只觉得身上越来越重。   柳回笙没说话,看着照样从后视镜里升起,滚烫的光斑在眸底烙下印记。   那块印记仿佛带了火,烧得后视镜一片煞白,又透出镜子,在本就沉重的身体点火浇油。   眼瞧着火势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终于,控制不住。   砰!   车盘下方传来异响,砰然一声,前行的车子猛一摇晃,停在了山道的半路。   “啊!”   柳回笙踩下刹车,赵与眼疾手快地拉起手刹。   “没事,阿笙,没事。”赵与安抚地抓住她的手。   “呼......呼......”柳回笙大口地呼吸着,胸口剧烈起伏。   情绪像气球突然扎了针,砰一下爆开,剩一片皱巴巴的皮。   赵与按开安全带,倾身过去抱她。   柳回笙抓着她的胳膊,抵着头偏过去,汲取她身上的气味和体温,无声抽噎。   “我帮不了她......”   无限自责。   赵与安慰她,说,“你已经做了很多了”。又说,“我们抓到Geras,可以救下很多个阿水”。   柳回笙哽咽着问:   “如果眼前的阿水都救不了,怎么救远方的阿水呢?”   赵与没有回答,一来,柳回笙问这句话并非要她回答。二来,她发现她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两人就这么抱着,晨曦从后车窗投来,从前面看去,只见一双依偎在金光里的阴倩影。   性能硬派的越野车,驶出老人村20分钟便抛了锚。   不知是冥冥之中有指引,还是其它什么原因,两人停在了离开老人村的半路。   “抛锚了。”   赵与下车检查:   “我打个电话,让人来拖。”   “好。”   随着日出,温度渐渐升了上来。   柳回笙摇下车窗,脱掉外面的衣服,只穿吊带。   赵与也把头发扎了起来,上车,给汽车公司打电话。   那里远离市中心,汽车公司口头上以服务优先,实际问到拖车服务又是百般推辞。   最后是谢辰风接的电话。   “抛锚?是不是有人在你们车上动了手脚!”谢辰风的反应有些过激。   “没有,就是车子坏了。”   “噢那还好,我还说要真有敌人,我现在飙车过去救你们。”   “没有,老人村这边都是平民。村里也有当地的警察在办案,本来可以等他们结束再拖回去的,但时间就来不及了。”   “对对对,我们还得赶飞机呢。那你把位置发我,我开车过去。”   “好,那谢谢你了,辰风。”   “嗐,不客气不客气。就这儿是吧?我看看......过去两个多小时,很快的,等我哈!”   谢辰风表现得有些异常,这份异常在于,她好像格外亢奋,或者精确一点——紧张。   “她怎么了?”柳回笙敏锐察觉到异常。   “不清楚,等下来了问问。”赵与同样也听出来了。   若说柳回笙有的时候会比较敏感,但若赵与也得出一样的结论,便是确有其事。   两人的感觉没错,这边,谢辰风刚挂完电话,就格外用力地用手指了好几下手机,对身旁的人说:   “赵队跟笙姐等着我去救援呢先不跟你说了有什么等回来再讲我先走了!”   全句没有一个停顿,说完就准备开溜,被叶图灵拽着胳膊拖了回来。   “做乜嘢避我?”   谢辰风满头大汗,两手可怜巴巴扒着门框:   “呵呵呵说什么呢听不懂能不能讲Chinese啊毕竟「我们都是中国人(唱腔)」——”   插科打诨的态度惹恼了叶图灵:   “谢辰风,你什么时候能不跟我装疯卖傻?”   谢辰风一看这人甩不脱,脑袋挣扎着探出门框,扯开嗓子朝走廊大喊:   “佟心——小心心——快来救我——”   佟心正好在洗脸,一听姐妹有难,抓着洗脸巾就跑出来:   “怎么了风姐我来——”   跑一半看到房间门口拉扯的两人,踏出去的脚原地彻底,飚出一句唱腔:   “我送你离开——千里之外——”   消失在门后。   叶图灵把人拉回房间,砰一声关门,单手扣肩把她按在墙上,逼问:   “救你?谁要害你?谢警官不是挺厉害的么?还要人救?”   谢辰风不敢看她,眼珠叮呤咣啷在眼眶里地震:   “不是,是我要去救赵队她们。她们车坏了我要去帮她们拖车,刚打电话你听到的,我没骗你!”   叶图灵配合她点了一下头:   “行。我跟你去。”   “这,这不用了吧呵呵呵你得休息一下......”   “换衣服,现在就走。”   说着开门出去,扔谢辰风一个人在房间,换下衣领扯坏的衬衫。   路程这边,赵与跟柳回笙还不知道谢辰风身上发生了什么。只想着趁机补充一下体力,等下好继续执行任务。   两人坐进后座,赵与拿过背包,一层装着弹夹和补充装备,另一层装着食物和水。   柳回笙也拿过自己的包,里面有一袋塑料袋装的洗干净的樱桃,是昨天上班时,巧姐分给她的。   吃了些东西,情绪也稍稍好了一些,赵与放倒后排的座位,两人双双往后躺平。   “睡会儿吧。”   “嗯。辰风出发了吗?”   “刚发消息,已经出发了,过来应该2个半小时。”   “确实有点远。”   “对,眯会儿吧,昨天一晚没睡。其它事情先别想了。”   “好,你也休息一下。”   赵与瞧着她,单薄的下巴几乎被后视镜的反光照透,心疼得不行。   啾。   轻轻在下巴上吻了一下,抱人的手紧了两分。   虽然嘴上说着「别想了」,实际,柳回笙一定还在介意不能带阿水离开老人村。但她同样没有继续跟赵与说,因为说出口,两人会更深地陷进这种无力的深渊。   柳回笙有一颗悲悯之心,并且,是带着神性的悲悯。见众生疾苦,便宁愿自己受苦。   这颗心无法开解,是共情能力一体两面的孽。   谢辰风和叶图灵是2个半小时后到的。   四人合力将车前轮推出泥坑,装好挂钩,正准备要走,柳回笙却突然不知道为什么,朝后面看了眼。   只那一眼,一切都不一样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坡地尽头的地平线出现,背着光,黑黑的,起初只是一颗脑袋,渐渐看到身体,最后是一双穿着草鞋的脚。   她走得不快不慢,十分平稳的速度,脚踝和脚趾被粗糙的稻草磨出血痕,脸上依旧是木讷的,没有任何表情。   阿水。   柳回笙心里狠狠颤了一下,耳中轰鸣。   也就是说,她们开出老人村的这十几公里,阿水硬是徒步走了3个小时追上她们了吗?   如果她们的车没坏呢?   如果她们彻底走了呢?   这个孩子要追去哪里?   追上她们想做什么?   到底什么执念,让一个几岁的孩子走了整整3小时的路来追她们?   她望着那个小小的人影,抬脚走了过去,一大一小在热带的山林间走向彼此。   “阿水,你找我们有事吗?”   走近后,柳回笙问她。   阿水仍是端着那双平静麻木的眸子,问的话却让人无法回答:   “我妈妈是不是死了?” 第232章 准备(一)   柳回笙带走了阿水。   交给大使馆,留了安置的费用。   大使馆查了阿水的信息,发现当初出生压根没做登记,跟村里大部分孩子一样,只能查到母亲阿冬和养父母。   “都是中国人,国籍没有变更。她的生父倒是本地人,但前几天涉嫌故意杀人被抓了,估计要判个十几年。”   大使馆的工作人员速度很快,配合当地警方,很快就调出了阿水的家庭信息:   “这么看,这个孩子是个孤儿。柳警官,我跟当地警方对接了一下,他们同意我们带回国。但,如果没人管的话,可能只能暂时安置在福利院。”   柳回笙蹲下问阿水:   “你愿意去中国吗?还是,更愿意回老人村?”   阿水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拉住柳回笙,仰头望着她——   她要跟着柳回笙。   柳回笙说:   “我要提前跟你说的是,中国的生存条件的确比老人村好。但环境不一样,文化也不一样,你可能需要适应一段时间,也可能适应不了,一直很不习惯。我平时工作比较忙,不能时时刻刻都去看你。但等我这次忙完,可以把你安排在一个离我家很近的福利院,那里有很多同龄的小朋友。你可以接受吗?”   阿水望着她,等她一个字一个字嘱咐完,也不说「我会努力适应」「我会乖」,只说:   “跟你走。”   一锤定音。   柳回笙起身,对工作人员说:   “办手续吧。”   踏出大使馆,柳回笙整个人都是轻的,像挂着一百只彩虹色的气球,想飞哪里就飞哪里。   赵与全程陪着她,亲眼看着她的变化,也跟着开心起来,揶揄道:   “柳警官现在放心了?”   柳回笙眼尾扬起涟漪,眼睛里全是笑:   “嗯。众生皆苦,但是看到一个,救一个,还是挺好的。”   “确实。只是要养一个孩子,你做好准备了?”赵与故意问。   “当初穆厅一个人,养你们仨姐妹,不也过来了?现在我们两个养一个,有什么养不了的?”   “所以,你是决定收养她?”   赵与点破柳回笙的心思,问得格外直白。   收养是必然的结果。   当那个小小的影子缓缓走出地平线的那一刻,赵与就明白,柳回笙不会退了,接下来走的每一步,都是向前。   正如当初她把圆圆从蓊城带到蓊阳。   冷不丁被读了心,柳回笙一瞬错愕。   但对方不是别人,是赵与,错愕便转瞬即逝。   没有丝毫被冒犯,反而有种爱人懂自己的宽心。   “就......现在还不能说定。”柳回笙勾唇。   “怎么没说定呢?”赵与问。   “的确想领养她的,但跨国手续、领养手续各种加起来肯定麻烦。我现在没把握能办成,就没说。而且......”   “而且什么?”   “要真的领养,还得问你的意思。”   “你怕我不同意?”   走出大使馆大门,日光烈了起来,柳回笙抬手,眯着眼睛从指缝里看太阳那块光斑,喃喃道:   “也不完全是。如果单纯出于本心,你一定跟我想的一样,这点信心我还是有的。只是从想法落到现实,每个人的方式不一样。领养手续怎么办?日常生活会不会被影响?我们能不能在工作之余抽出精力去照顾一个孩子?这些都是问题。”   牵起赵与的手,两人继续往前走,她接着往下说:   “生活不是理想主义,是柴米油盐。我不想到时候问题出现,解决不了,变成一个压垮我们的负担。所以,我跟阿水也只敢保证,能让她先回中国,先住在福利院。等诸神的任务结束,再看看能不能把她接回家。”   如果最终的目标困难重重,那就先制定一个小目标,一个接着一个,逐渐靠近最后的目的地。   赵与心里动了一下,那种触动跟之前不一样。如果说之前感动柳回笙的善,当下,便是感动于她的爱。   跟当年谈恋爱的时候一切以自己为出发点不一样,柳回笙如今做的每一个大决定,考虑的都是两个人。   柳回笙,赵与,相爱相守的两个人。   牵在一起的手动了一下,手指张开,跟她十指交扣。   往前一望,阶梯尽头是川流不息的柏油马路,车水马龙,人潮汹涌。未来的一切都似裹在潮水里一般模糊,又似湖底的鹅卵石一般清晰。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   像秋裤扎进袜子里一样踏实。   “未来的话不说满。”   赵与笑,拇指轻轻在柳回笙手背摩挲几下:   “一步一步走,我跟你一起。”   柳回笙心里甜滋滋的,故意说:   “那我走不快呀,怎么办?”   赵与低头吻她的手背:   “那就慢慢走了。”   时间来到中午,柳回笙回了一趟私立医院,以清洁工「小玉」的装扮——   既然这次任务不留痕迹,她便要做好善后工作。   巧姐跟之前一样,利落的短发,穿一身简朴干净的衣裳,走起路来脚下生风。   昨晚的行动让所有人措手不及,包括地下室的犯罪分子,以及地上4楼毫不知情正常工作的员工。   病人们连夜办理出院手续,医护一边办理手续一边应对警察的提问。   巧姐是被提问的其中一个。   她是所有保洁的负责人,管理楼上4楼和外侧广场花园的卫生。警察反复盘问,确认她真的不知道地下室发生的一切,也没有电梯指纹,才点头放过。   “小玉!”   看到柳回笙出现,巧姐赶紧跑上前来:   “你可算是来了!”   柳回笙做了平日的伪装,胶带贴合眼角,改变眼周形状,肤色涂黑,面颊相同位置点上褐斑,再穿一件碎花衬衫,淳朴憨厚的模样。   “咋了巧姐?我看那边都用警戒线围起来了,是不是出事了?”   “可不是吗!”   巧姐往医院偏门的方向一指:   “说是我们医院在做什么器官的黑色交易,抓了好多人,我刚也被叫过去问话了。你昨天是不是跟他们一起下去了一趟?下面真在搞器官啊?”   柳回笙摇头:“我不知道。昨天帮他们抬病人,马上就上来了,没怎么注意。地下室不是做手术的地方吗?怎么会搞器官?”   巧姐咋舌:“不知道啊,我今天来得早,看救出来好多穿病服的人。唉,这不是伤天害理吗?”   柳回笙停了一下:“巧姐,你知道地下室的事吗?”   巧姐冷不丁被问,表情顿住,随后两条眉毛整体上扬,额间挤出横纹,说:   “我不知道啊。”   柳回笙心中不安——当一个人嘴上说「不知道」,实际却整条眉毛往上抬起,这说明她不仅知道,还想隐瞒。   心中霎时错乱。   她虽潜伏才两天,但已感受到巧姐的人格魅力。这个女人有一种杂草的生命力,逃离婚姻生活,带女儿来大城市打拼。热络、勤奋、友善,看她下班迟了就等着一起坐公交,还会带一些水果来分给她。   而另一面,一个工作能力和社交能力都如此出众的女人,在这家医院干了这么久,即便没有直接参与地下室的黑色交易,仅凭直觉恐怕也猜出几分。   何况,真的没参与么?   记忆突然闪过一个片段——她第一天入职的时候,被要求晚上八点之前必须下班,彼时还剩几分钟,她在卫生间想听听地下室的动静,被巧姐敏锐察觉。   还有昨天,她潜入地下室埋伏,佟心顶替她上了半天班,巧姐的表情也是意味深长。   如果她不是普通保洁组长,而是地下室安排在楼上的眼线呢?   时间过去1秒,柳回笙心里闪过100个念头。   面上波澜不惊,接着之前的问题又问:   “那你知道器官的事吗?”   问到这里,巧姐的表情骤然变化,抬起的眉毛降下,眉心蹙到一起,嘴角下沉,上半身往前倾斜:   “不知道。我要是早知道他们在下面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我肯定报警的!”   柳回笙将她的肢体语言和脸上每一寸表情收进眼里,高悬的石头终于落下——   巧姐猜到地下室应该在做什么不见光的事情,但不知道是器官交易。   可是,眼中那层隐约的担忧又是什么呢?   柳回笙没看出来。   巧姐叹了口气:   “不说这个了。小玉,现在医院黄了,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柳回笙早已想好说辞:   “我打算去虚城,我有个亲戚在那,先去投奔一下,你呢?”   “我就在这儿了。医院虽然黄了,但我毕竟是保洁组长嘛,大小是个领导,找活儿好找。”   “嗯,好啊。”   “那就......以后有缘再见了?”   “嗯,有缘再见。”   二人互相说着告别的话,巧姐从兜里摸出一沓叠在一起的纸币:   “我把工钱结给你,你这也干了两天,要算工钱的。”   “不用了,巧姐,医院现在估计也开不下去,财务不给钱的。”   “财务是财务的事,你是我招进来的,哪有不给钱的道理?拿着。”   “真不用。你就当试用期,现在单位没了,你自己的工资也拿不到,还要贴给我,这不行的。”   “我回头去找财务要,你放心,姐有办法。”   “那我也去找财务要。你现在给我,是私人贴给我的,到时候财务不给,你纯亏。你还要养女儿呢。”   柳回笙拒绝得明确,奈何巧姐在底层社会打拼数年,应对这种情况的方式一抓一大把,强行把120元塞到柳回笙兜里:   “钱就给你了!进你兜了啊,再拿出来我可不要了。”   柳回笙拗不过,只能拿下。抬眼一看商场大楼的钟表,已经到该去机场的时间了。   于是不再逗留下去:   “好,那就谢谢你了,巧姐。”   巧姐笑了起来,银色门牙在日光下反射烈光,明锐极了。   “哎,好嘞,以后有缘再见!”   柳回笙同她道别,转身离开。   街上人车来往,纷繁嘈杂。柳回笙跨过一条人行道,忽然听到后方传来女人的声音。   “妹子!”   不是「小玉」,是「妹子」。   柳回笙停住脚步,回头,只见巧姐站在人群中间,朴素的碎花衬衫跟医院大门格格不入,门牙却一如既往闪着银亮。   她看着柳回笙,眼中满是担忧,硬是咽下所有话一个字没说,最后笑了起来,朝柳回笙招了招手,说:   “一路平安。”   一个在底层社会打拼数年的女性,早练就一双火眼金睛。   前一个保洁突然离职,恰巧一个叫小玉的人出现,恰巧上班第一天就在卫生间逗留,恰巧第二天晚上地下室就被捣毁。连串的巧合过于诡异。   更别提,昨天下午顶替的佟心,即便做了一样的伪装,戴了口罩、帽子,穿一样的服装。巧姐见过那么多人,怎会识别不出?   但她什么都没说,更未声张。   只是静静观察着一切的发生,看柳回笙来,又看她离开。   须臾间,柳回笙从目光中读懂马路对面的女人,展颜一笑:   “好。巧姐,你也一路平安。”   巧姐回到清洁间,收拾自己的东西。   却蓦然从清洁服里摸出一沓纸币——   那是柳回笙提前给她放的,一共两千。除了钱,还有巧姐之前提过的一款巧克力,四四方方的,掌心大小。巧姐说,这款巧克力是当年结婚那天买的,她舍不得吃,一直放着,后来被前夫给了外遇的女人。   当初的亏欠,在巧姐嘴里只有一句平平淡淡的回忆,却被柳回笙听到,悉心弥补。   萍水相逢的女性彼此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却在茫茫尘嚣之上,互相看见对方的灵魂。   巧姐顿时落泪,抓着钱追出医院。   柳回笙却已坐车离开。   接下来,她要同特遣队一起,搭乘院长「摩科」同一趟航班,前往拉古鲁布实验室,缉拿Geras。   “各位,刚接到急报。”   众人刚到机场,苏鸿云就传来消息:   “中东战区扩大,拉古鲁布实验室所在区域昨晚遭受炮轰。”   赵与往前一步:“现场情况怎么样?”   苏鸿云摇头:“还不清楚,政府和武装分子都设了关卡,情报员进不去。”   赵与提议:“要不找下姜盏?说不定她有办法。”   柳回笙也说:“实验室应该还在运行,摩科没有改签航班,已经到候机厅了。”   赵与点头:“苏队,我提议可以先过去,看下具体情况。”   苏鸿云权衡一番,握拳捶了一下掌心:   “好,出发。” 第233章 准备(二)   航班顺着地球自转的方向从缅甸飞往米赫拉巴德,落地只比登机时间晚2个小时。   机场围满了人。   亚洲面孔尤多。   信号弱,人流量大,战争的恐惧让所有人慌不择路,登机口和指示牌全乱了套,原本的出口变成入口,国内候机厅变成国际抵达厅,人们只能勉强跟着手写的简陋指示牌往前走,乱得不成样子。   “苏队,摩科走了快捷通道。”   施鹭盯着屏幕上移动的红点,很快确认院长摩科的路线。   “我们能走那条道吗?”苏鸿云问。   “不能。那边只给米赫拉巴德国籍的人通行。”   “摩科是米赫人?”   “是的。”   “尽快出去吧,追踪器呢?”   “3个都在运行,行李、衣服、皮带,都能正常定位追踪。”   “那就好。先出去,找到姜盏再说。”   姜盏,之前在抓捕Ares行动中表现出色的情报员,最后身负重伤,也在行动中露了脸,暴露情报员的真实身份。   重伤出院之后,姜盏按照警队的安排,将能用的情报网转交给另一位情报员,随后前往米赫拉巴德开展新的情报工作。   开工第一周,就遇上了暴乱。   “现在局势很乱。”   姜盏带着特遣队一路逆流往外,坐上提前准备的面包车:   “Ares被抓之后,「纳赫拉维亚」的局势变了很多,原本的资源占领得差不多了,武装分子就盯上了附近的几个国家。”   姜盏开着车,赵与坐在副驾,柳回笙等一众特遣队成员坐在后方。   几人坐了快10小时的飞机,局势已经发生了新一轮的变化,赵与便问得直白:   “所以,现在战火蔓延到了「米赫拉巴德」?”   “对。刚机场人那么多,就是在撤侨,今天晚上天黑之前,要撤90%。”   “实验室情况怎么样?管控了没有?”   “政府设了关卡,我现在还过不去。等下我们可以假装成记者,出示护照,去跟他们守关的人交涉一下试试。”   “好,记者要带的设备不少,我估计他们会检查。”   “准备好了,在另外两辆车上。”   “好。”   后排,柳回笙问了另一个角度:   “怎么会突然打仗?「米赫拉巴德」之前还挺安全的,不然Geras也不会把实验室定在那。是不是Ares被抓之后,诸神有下一步行动?”   姜盏耸肩:   “说不准。我的情报员身份暴露了,现在能查到的都是一些浅层信息。目前能知道的,是之前为了实验室的运行,Ares安排了部分武力在「纳赫拉维亚」到「米赫拉巴德」的路上。其他武装组织以为是政府的兵力,就没动。但Ares被捕之后,他的手下鸟兽飞散。恰好「纳赫拉维亚」又发生了大规模的暴乱,那些武装分子一看没人,就打了政府的守卫兵,穿了过去。   至于暴乱背后是不是诸神在推动,这个就不得而知了。”   柳回笙感慨:   “这么看,这些武装分子不光不把纳赫拉维亚的政府看在眼里,其他地区的政府也不当回事。”   “是这样的。而且他们打仗,要很多资源。米赫拉巴德这边石油很充沛,有钱人也多。战争时代,越有钱的,越容易成为众矢之的。而且他们国防力量又比较弱,没有核武器,谁都想去捞块肉。”   “这么说的话,未来战火规模会更大?”   “很有可能。所以我们要是过关卡,最好是明天天亮之后,晚上容易有暗枪,很不安全。”   “我只担心,我们速度跟不上摩科。”   “一样的。他要是想活命,肯定也得明天出发。”   “好。”   一听可以继续追踪目标,一车人这才松了口气。   一路的车程30公里,有时碰上游行队伍还得等。   姜盏一边开车一边讲这几天调查的情报,说完,自己都觉得点背:   “怎么我走到哪,仗就打到哪?干脆战神给我得了。”   谢辰风鼓掌叫好:   “那行!你又会做情报又能打,枪法还准,可没有比你更适合战神的了!”   “这么看得起我?那你是什么神?”   “我?我就......火云邪神!”   “妹妹,那是电影里的。”   “噢这样啊,那就女娲怎么样?女娲厉害,还能补天。”   “你这是中国神话体系,诸神是希腊神话。”   “那怎么了?难道我们中国神仙还打不过他们啊?”   谢辰风越说越起劲,甚至开始排布她的封神榜:   “要我说,我们也该封神。像苏队,宽宏大度又温和从容的,就应该是观世音。赵队能打能抗,战斗力爆表,那是二郎神。笙姐聪明又有头脑,那必须是文殊菩萨......”   顺着座位一个一个安排下去,说到叶图灵,闭嘴。   叶图灵反客为主:   “我呢?”   谢辰风不情愿地瘪嘴:   “你?你一点就炸,你是雷震子。”   叶图灵:“......”   众人皆笑,连带车速也快了几分。   30分钟后,一行人来到一处废弃汽车厂。   11人在一辆面包车挤了一路,下车便赶紧呼吸新鲜空气。即便厂里充斥着汽修的机油味,也比密不透风的面包车里好。   那时天已经黑了,沙漠片区的夜空呈静谧的深蓝色,群星似打翻的碎钻,密密麻麻铺了满天。   柳回笙靠着一根钢架,仰头望着漫天繁星。这些星星的亮度十分平均,说不出哪颗最亮,这颗暗下去,另一颗就会亮起来,稍过片刻,亮的这颗晦暗,暗的那颗不知从哪里借了光,又变得明亮。   忽明忽灭,此起彼伏。   她就这么仰着头看,身体侧靠着钢架,鼻梁高高挺起,鼻尖缠绕着一缕鬓发。身后是破败的汽修厂,头顶却是浩瀚苍穹。   有种从废墟长出一朵昙花的神圣。   咔嚓。   拍照的声音落入耳中,柳回笙愣了一下,循声望去,只见赵与慌不择路地把手机塞进口袋。   柳回笙本不想拆穿,奈何这人实在太过明显。   怎么说呢?   老师进早自习教室的第一眼,动静最大的那个往往就在抄作业。   佯装什么都没发现,抬脚,过去坐到旁边,胳膊贴着胳膊,用只有两人听到的音量问:   “偷拍我?”   赵与两手撑在身体旁边,理不直但气壮:   “没有。”   她已经学会了撒谎,从以前重复式回答的「没偷拍」到现在的「没有」。   语言是学会了,但表情又从哪里进修?   说话时眼睛直勾勾看着前方,不敢对视,也不敢多说一句话,跟被武林高手点穴一般。   想让人放过她都难。   “真没有?”柳回笙问。   “真没有。”赵与负隅顽抗。   “Madam,怎么还骗人呢?”   柳回笙的手撑在长条凳上,上半身往她的方向倾斜,肩抵着肩,小指抬起,压在她的小指上。   须臾间,不知哪个地方通了电,小指连通的电流顺着骨头传到全身,赵与不争气地抖了一下。   她不说话,柳回笙就继续:   “我有点好奇,你做任务的时候都是怎么办的?人家一眼就看出你在撒谎,偷拍个照片还藏来藏去,一看就有鬼。”   “做任务又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你还有两个人格?”   “没有。”   “那怎么回事?”   “就,我没办法在你面前撒谎。”   “那当然了,我可是侧写师,你一撒谎就露馅了。”   “也不全是。”   “还有什么?”   赵与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主观心理上,也没办法撒谎。”   说这话时,她盯着脚下的水泥地,平日行动总是冲在第一线的队长霎时显得局促,不如平时聪明,不如平时果决。   却一如既往的真诚。   柳回笙扬起唇角,凑近,在她面颊轻轻落下一吻。   啾。   突然而来的奖励让赵与错愕,抬手摸了摸,酥酥的,麻麻的,大脑驱使神经系统回放一遍刚才的触感,确认是被亲了。   定睛一看,对上柳回笙潋滟的眼眸,欣喜万分。   “阿笙,怎么啦?”她问得小心翼翼。   “付费。”柳回笙笑着说。   “什么费?”   “摄影费。”   赵与还想嘴硬,这样说不定柳回笙可以多亲她一下。   但那张照片拍得实在好,便忍不住想给她看。   指不定柳回笙一高兴,又是一吻。   掏出手机,默认软件是备忘录,上面写着明天过关卡的注意事项。切回桌面,点进相册,第1张就是柳回笙。   准确来说,10张。   拍得的确好,无论角度还是光线,都拍出遗世独立的美。   再往前9张,是坐飞机时拍的。   有她靠在赵与肩上睡觉的、无聊看书的、吃东西的,各种。   长按照片看动图,还能看到她咀嚼时鼓起的腮帮。   “怎么什么都拍?”柳回笙佯怒。   “好看。”赵与解释。   “都没化妆。”   “那也好看。”   赵与两指拉大照片:   “皮肤好,苹果原相机也看不出瑕疵。”   “这里明明长了个痘。”   “哪有?看不见。”   “就下巴这里啊,这么红。”   “青春痘,说明你年轻。”   “嘶。”   “真的。”   在赵与心里,柳回笙没有哪个地方不好看。柳回笙从前只以为她恋爱脑上头,专找好听的话哄她。   后来发现,赵与真是这么想。有次两人出去旅游,短短5天,就拍了2000多张,还有不计数的视频。   想着这些,心里便软了几分。   朦胧月色中,眼前的人越看越心动。   “赵与。”   “嗯?”   “我今天是不是还没跟你说爱你?”   “嗯......但刚刚也说了。”   “赵与,我爱你。”   非常非常,永远永远。   “阿笙,我也爱你。”   从前此刻,往后余生。   不远处,苏鸿云给队员们分刚切的冰镇西瓜。   谢辰风指了下柱子后面贴在一起的俩人:   “赵队她们怎么不来吃啊?这西瓜可甜了!”   姜盏冷冷吐槽:   “她俩糖分够了。” 第234章 布控(一)   次日气温42℃。   经过一整晚的修整,特遣队的体力补充大半。   次日天还没亮,全员起床。整理睡袋和洗漱用品,随后装填伪装记者需要的设备和仪器。   为了逼真姜盏特地请了一名刚结束拍摄周期的记者,叫「关佳」。   业内人在场的准备工作顺畅许多,哪个仪器要放哪里,装哪种特制的背包,包上的标签应该写什么东西,一一按规格装箱。   箱子是定制的。   每只箱子底部装有隔层,上面是拍摄仪器,下面是此次任务所需的枪支弹药。   最后,全员换装。   统一的文化人穿搭,简单的T恤,口袋大且深的工装裤,适合户外的运动鞋。再在外面穿一件防晒衣,用冰袖和手套遮住手上持枪的老茧。   “挺好。”   关佳竖了个大拇指:   “跟我们记者团差不多,以假乱真了。”   姜盏跟她打趣:   “嗐,我们也就装一装,哪有你们那文化人的气质?你们现在要回国了是吧?”   “对,已经结束了,等下坐最后一班撤侨航班。”   “行,一路平安。”   “你们也是。现在到处都有关卡,你们过去的时候偷偷塞点钱,检查速度很快。”   “好,谢谢。”   关佳交代了一番,便到了该出发的时候。   姜盏驱车将人送到机场,回来时,天刚蒙蒙亮。   车子一共三辆:   姜盏、苏鸿云、叶图灵、Jeo;   施鹭、谢辰风、艾尔莎、Ken;   赵与、柳回笙、佟心、Ada。   位置和车辆排序是苏鸿云列的,由熟悉当地情况的姜盏和队长打头阵,作战能力强的副队长赵与和善于细节观察的柳回笙殿后,中间由施鹭领队,携带仪器设备。   出发前,姜盏叮嘱:   “他们设关卡,除了考虑和平区的民众安全之外,还有一个——官员可以在通行的人员身上捞油水。”   她展开纸质地图,从汽修厂到实验室的路程一共画了4个红圈:   “一共4个关卡,我准备了4份资金。小叶,你英语好,等下跟我一起去交涉。”   叶图灵点头:“好,没问题。”   姜盏嘱咐:“其他人,你们就在车上等我们,不要轻举妄动。小叶,等到了大厅,我来主导,你看情况补充就行,轻松点,别紧张。”   “好。就说我们只是记者就行,是吧?”   “对。后面有摄影设备,他们要检查,给他们看设备就行。一般不会有问题。”   “但我们设备下面是枪,过安检的话怕是不行。”   “他们没有国内的安检带,一般是用仪器扫一下。碰到金属会叫,但我们上面是仪器,本身就会叫,所以没事。”   “好。”   姜盏常年在中东地区活动,基本摸清各方组织的套路。   越是在动荡的区域,机关的公信力便越低,进而,越有人从中捞取油水。一个非常浅显的世俗逻辑。   谢辰风惴惴不安:   “万一那个关卡的负责人就是刚正不阿的那种,就不放我们过去,给钱也不行呢?”   姜盏笑了起来,脸上的疤痕在晨曦中显现:   “那就掏国旗咯。”   说着,从包里取出一面带杆的五星红旗,插上车顶。旗面不大,A4左右,却足以让附近的人看见。   “还有护照,都随身带着。关键时刻能保命。”   姜盏身上有种常年混迹江湖的痞气,好像不管什么局面都能靠着三寸不烂之舌应付过去。偏偏又有种靠谱的底气,说的每句话虽都是吊儿郎当的语气,字里行间却都是重点。   按照她的方式,后面两台车也插上国旗。   整装完毕,全员上车。   出发。   事实证明姜盏的预测是对的。   按照她的金钱模式,队伍顺利通过了前3个关卡。   并且,寻常3车队伍所需的1小时检查时间,她们用了半小时。   正当部队高歌猛进,即将在中午之前抵达拉古鲁布的时候。   偏偏最后20公里,第4个关卡,停了下来。   一个健壮的负责人拿着驳回的申请表走了过来,穿着当地的短袖执勤服,毛毛虫似的胡子横在嘴巴上方,猛拍几下车门:   “Exit the vehicle. We're conducting a full search.(下车,我们要全面检查)”   姜盏下车同她交涉,叶图灵紧随其后。两人先后给他看了护照和伪造得与真品一致的记者证件,还塞了一笔比前3关都丰厚的资金。   对方却显然不知足,摸了摸信封的厚度,抬起眼睛,看到三辆车上的国旗,又盯着叶图灵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判断她们是有钱人。   手往后方一招,几个武装的士兵把头车包围起来。   负责人掂了掂手里砖块一般的信封,笑得意味深长:   “Full search.(全面检查)”   后车,同样下车的赵与见情况不对,低声问身旁的柳回笙:   “是不是出事了?”   柳回笙戴着一副简单的墨镜,隔着漆黑的镜片,将负责人脸上变动的表情以及掂钱的肢体动作一一收进眼底:   “他想要钱。”   “那笔不够?”   “对。”   “盏姐已经给得比之前多了。”   “他觉得不够。”   赵与看了眼手表,已经耽误40分钟。   “时间不等人。”   “摩科什么时候过去的?”   “2个小时前。他是本地国籍,通过速度很快。要是顺利,他可能已经见到Geras。”   “所以,现在最快的办法,是再给一笔钱。”   “只能这样了,不能起冲突。”   柳回笙回车里,用通讯器跟姜盏联系:   “盏姐,他还想要钱。”   前方,姜盏从耳机里听到,简单交涉了几句,回车里包了一笔新的资金,双手递过去。   “Sorry for the trouble,but we're in a hurry.(添麻烦了,我们赶时间)”   赶时间过关,赶时间抓人。   按照追踪器的线索,摩卡已经在2个小时之前通过第4关。   他这一趟是去见Geras的。   同样,特遣队也去抓Geras。   每拖一分钟,Geras就多一重逃跑的风险。   奈何对方贪得无厌,拿走第二份资金之后,仍然让手下拦车。   “Open the door.(开门检查)”   姜盏跟叶图灵对视一眼,摇头。   人在关卡,不能发生冲突。   于是听从对方的意思,打开车门。   检查得十分随意,箱子打开,扫一眼便关上,连扫描仪都没开。   箱底潜藏的枪支得以蒙混过关,奈何,时间却一点一点流逝。   申请、检查、核对、沟通、驳回。   然后重新申请、检查、核对、沟通、驳回。   1小时后,原地不动。   叶图灵和姜盏前往办理大厅,跟负责人几番交涉,再三表明她们只是记者,带的装备和器材都不会对这个国家造成任何威胁。   对方却只是把装钱的信封在手里把玩,嘴里重复着那一句「Full search」。   两人铩羽而归,姜盏气得猛拍车门:   “摆明了敲诈!给了一笔还要一笔!”   众人纷纷下车,只分别留艾尔莎和柳回笙守在车上,剩下的围到第一辆车旁,商量接下去的方案。   “怎么办?要不再给他们一点?”佟心阅历稍浅。   “不行,喂不饱的。看我们有钱,就想一直敲诈。”叶图灵清楚记得对方的嘴脸。   “可要是我们真没钱,他拦着我们也拿不到钱。”   姜盏叉着腰沉沉叹了口气:   “他们就是想逼我们。滞留的时间一长,我们就会怕。战斗机时不时就从天上飞过去,谁敢保证不会扔一个炮弹下来?很多人怕发生变故,就会想办法联系家里和单位打钱。办理大厅里的取款机就是干这个的。”   不仅人为勒索,连取款机的汇率和手续费也高出国际标准一大截。平时相安无事,一旦打仗,什么牛鬼蛇神都跑出来了。   施鹭建议:“要不联系上级,亮明警察身份。他们不敢拦中国警察。”   赵与摇头:“有点困难。米赫拉巴德没有跟特遣队签合作协议,现在又在打仗,以警察身份申请,不仅不会通行,还有可能引来政治麻烦。”   正说着,负责人挺着啤酒肚再次来到车前,脸上笑容灿烂,全是对发财的兴奋。   “Have you decided?Got anther envelope?(考虑得怎么样?有多余的信封吗)”   信封=钱。   这次,柳回笙推门而出,阔步朝他走去。   非常时期,非常手段。   他们可以取一笔丰沛的资金让负责人通融。但若对方贪得无厌,便要采取另一种手段——   愤怒。   一个认真工作的普通记者,面对不合理阻拦的愤怒。   她穿着一件白色内衬,外披一件灰蓝衬衫,脸上的墨镜一摘,眼中利刃万丈。   脚步一停,站在负责人面前,虽比对方矮半个头,却丝毫不见弱势。反而,凛冽的气势让对方潜意识后退半步。   “Do you know me?(你认识我吗)”她盯着对方,问得格外冷静。   “No. Who are you?(不认识,你是谁)”对方的笑容些许收敛。   “I'm a journalist from China.(我是中国的记者)”   搬出国家,对面没了声音。   他没想到队伍里会突然冒出一个强硬的女人,并且,是个外表看上去斯文柔弱的女人。   柳回笙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You know why we are going over there. And you know what we are going to do over there......)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过去,也知道我们过去是做什么的。现在你的国家遭遇战争,国际上需要有大国报道你们,让全世界看看你们如何抵抗战争,如何努力地让民众生活!你们的国家陷入战乱,中国从来没有趁火打劫,反而一直雪中送炭。就在昨天,中国派专机运送了资助物资,大米、食油、棉被、面粉,外交官亲手送到难民手上。而今天,你就在这里阻拦中国的记者,你把你们的民众和国家放在哪里!   试问现在全世界,有哪个国家会派记者冒着生命危险去拍摄你们?有哪个国家愿意给你们的难民提供物资?我们可怜你们的民众,所以捐物资。体谅你们辛苦,所以给了钱。但你们是怎么对我们的?怎么对向你们提供帮助的国家的!”   往前一步,压低声音诘问:   “你想怎样?我们错过了最佳的通行时间,要是被武装分子攻击、杀害,你们承担得起吗?”   怕他听不懂柳回笙的暗示,赵与往前,站到柳回笙身侧,压迫十足:   “Chinese get killed here. Can you handle that?(中国人在你们的国家被杀害,这个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宝剑入鞘,可以观赏,也可以把玩。但宝剑毕竟是宝剑,一旦出鞘,削铁如泥。   何况,鞘中是一对双剑。 第235章 布控(二)   适度的怒火是最好的通行证。   在柳回笙和赵与的双双爆发之下,对面的负责人哑口无言,亲自打印了新的表格,帮她们填好内容,盖上红章。   临走前,柳回笙勾起唇角,笑意不急眼底:   “Thank you,Sir.”   对方老老实实回答:   “You are welcome,Madam.”   关门一抬,3辆汽车扬尘而去。   苏鸿云坐在第一辆车上,按下对讲机:   “柳回笙好样的。”   谢辰风也凑上去:“笙姐你简直太厉害了!看来学好英语真的很有用!”   叶图灵评价:“他们也有怕的时候?一群无赖。”   佟心掉了眼泪:“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感觉就是,关键时候能冲上去的勇气真的很难得!”   施鹭同意:“没错。他们手里都是枪,万一起了歹念,我们应对不了。”   最后那辆车上,赵与一手抓着方向盘,一手紧紧握住副驾柳回笙的手:   “这时候就是国家强大的重要性了。我们搬出了国籍,又搬出了国际局势,他们不敢动手。”   “万一呢!”   佟心的情绪还未平复,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赵队,你说老实话,你最后上去,是笃定了对面不敢开枪,还是就算开枪了,你也要去跟笙姐站一起?”   赵与苦笑:“都有吧。”   柳回笙帮她解释:“如果她摸不准对面敢不敢开枪,我上去之前,她就会拦下我。”   佟心多少有点CP粉上头,对这个回答多少有点不满意:   “这么理智吗?就没有爱——”   说到一半想起两人的关系在特遣队里还没公开,紧急公关:   “——爱护队友的革命友谊吗?”   柳回笙被这大转弯逗笑,拇指在赵与虎口摩挲了一下,打趣地看她一眼:   “肯定有吧?就跟你们一样,虽然没有发言,但全都往前,站到我们身后,当我们坚实的后盾。”   谢辰风蹿的一下从座位跳起,撞上车顶又老实巴交坐了回去:   “我去!笙姐你怎么看到的?你后面还长眼睛啊!”   姐妹俩一前一后的双簧着实让人愉悦,有种一行10个凶神恶煞的大人,带了2个小朋友出来过六一,一路都在讲解路边的小花为什么是红色的、天空为什么是蓝色的讲解给她们听。   不厌其烦。   “那个负责人戴了墨镜,镜片的反光里,我说到后面,你们全都涌上来了。”   回忆当时的场景,虽然说话的是她跟赵与,但特遣队的反应同样在线。负责人之所以那么快认怂,除了她跟赵与那通演讲,其他队员也出力不少。一个两个表情冷漠,满脸写着「你敢动她一个试试」。   好似无论她做出什么举动,组织都能帮她兜底。   大家齐心协力,身为队长的苏鸿云倍觉宽慰:   “众人拾柴火焰高。回笙,这次干得漂亮,特遣队其他人也是好样的。”   “嘿嘿,谢谢苏队!”   “谢谢苏队~”   “谢谢苏队。”   苏鸿云嗯了一声,安排到:   “好了,大家稍微收拾一下心情。准备接下来的任务——施鹭,看看「摩科」到哪了。”   调整到工作模式,所有人换了状态,开电脑的开电脑,检仪器的检仪器。   施鹭时刻观察着摩科的方位,并用屏幕上的小红点落实到电子地图,画出行动轨迹:   “他抵达拉古鲁布之后,先去了一家酒店。半小时前,他离开酒店前往实验室,但一直在实验室门口的咖啡厅。我连接了一下音频,只听到他跟服务员交谈,没有出现疑似Geras的声音。”   苏鸿云放心:“那就好。”   姜盏接了个电话,查到一些一线情报:   “估计Geras分身乏术。”   “怎么说?”   “昨天晚上有武装分子炮轰平民区,实验室有2个实验员和3个助理都死了,这还是已知的情况。真实死伤可能更严重。”   “平民区离实验室有多远?”   “10公里。”   “这么近......”   赵与分析到:“照这个情况,实验室迟早也有风险。”   姜盏认同:“对,尤其现在战争刚刚爆发,几方都在抢地盘。实验室虽然比较偏僻,但毕竟握有大量科研资源。之前的「贝塔-30」,纳赫拉维亚几方抢得不可开交,现在也在Geras手上,肯定会成为众矢之的。”   “这么看,Geras最好的解决办法,是撤离。”   “对。我担心,她可能已经不在米赫拉巴德了。”   赵与抓着方向盘紧了几分:   “柳回笙,你怎么看?”   柳回笙回忆接触Geras以来形成的侧写画像,给出专业判断:   “我认同她会撤离。但不是现在。”   “怎么说?”   柳回笙点开之前在飞机上写的分析文件,将最终结果的那一页导图发到群里。众人点开,是一个简易的科研人画像,大脑、眼睛、手部皆由一条直线连接,跟一块文本框。   “她是典型的「极端科研罪犯」。老人村、艾滋村、活人器官,这些都展现出她对生命的极度漠视,这种心理称为「共情侵蚀」,Empathy Erosion。有这种心理的人,会将除自己之外的所有人看成物品,认为别人都是工具。   同时,他们还会表现出极强的「创作欲」。他们不认为自己有错,只认为自己是不被世俗接受的「时代引领者」,就像当初提出日心说被处死的科学家。他们认为自己的科研项目是创作,是推动时代发展的发动机。进而引发出他们的第三个共性——   极度看重成果。”   赵与试图理解:“你是指,她现在放在实验室里的那些成品?”   柳回笙点头:“对,虽然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她的成果是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成果对于她而言不仅仅是科研数据,而是「创作的里程碑」和「权力的实体化象征」。她在现实生活中可以很失败,可以腹背受敌,甚至可以是人人喊道的过街老鼠。但在科研世界里,她是唯一的主宰,可以决定任何人的健康和生死。”   最后得出结论:   “基于这些分析,我认为她即便要撤,也会带着实验室的成果一起撤。”   分析结束,众人在心里对Geras也有了大概的画像。   赵与表态:   “苏队,我觉得柳回笙的分析很有道理。Geras搞了这么久的研究,搭了那么多条人命进去,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她肯定还在实验室里,这是我们抓捕的好机会。”   苏鸿云也认同:   “这个概率很大。小叶,上次查实验室,你攻击的那个系统还能用吗?”   叶图灵正在笔记本上敲打:   “可以。之前黑了实验室的考勤系统,前天缺勤3个,昨天缺勤9个,今天缺勤18个。加上之前姜盏的情况,看来他们的确有部分员工伤亡。”   “缺勤的都有什么人?”   “从已知的信息来看,2个博士,4个硕士,8个科研助理,4个护士。”   “护士?”   “对,护士一般针对活体的药液输送和医疗检测,不会做科研实验。”   “也就是说,实验室内部,跟之前的私立医院一样,很可能囚禁了活的受害人?”   “是的。”   突发的战争,骤减的人手,岌岌可危的医院。   赵与脑中立即闪过对策:   “苏队,我有个提议。”   “你说。”   “Geras现在想紧急撤离,需要的人手比平时多。但因为外界因素,能正常考勤的人骤减,除开伤亡人员,肯定还有部分人潜逃保命。这是一个入侵的好机会。”   “的确。现在兵荒马乱,他们的戒心也会大打折扣。”   这时,柳回笙开口,些许担忧:   “灵姐,实验室里有个研究院叫「顾雅珍」的,能查到她吗?”   “应该可以,英文名叫什么?”   “Gemma。”   “有的,这几天都在上班。昨天的工作时间为20个小时。”   20个小时,抛开通勤,几乎只有3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已经压榨成这样,顾雅珍还是没走吗?   宁肯错过撤侨航班,也要守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实验室吃苦。   顾雅珍,你到底图什么?   拨去的电话无人接听,微信和短讯也石沉大海。   柳回笙失去继续联系的耐心。   “灵姐,你刚说有2个护士缺勤是吧?”她问。   “对。”   “苏队,如果Geras想紧急撤离,肯定要保她的试验对象。拔管、抽针,这些都需要护士操作。我有美国的护士证,可以尝试潜入。”   “柳回笙,你先别急。”   “不能不急,苏队。Geras不知道准备到了什么程度,越早潜入,抓人的机会越大。”   赵与补充:   “既然要搬实验室,应该也少不了搬运。灵姐,可以查查附近的搬家公司,最好能长途搬运的那种。”   谢辰风莽子般窜进来:   “干嘛搬实验室啊?一栋楼呢,咋搬?”   叶图灵嫌她跟不上思考节奏,不耐烦地解释:   “不是搬楼,是搬样品。他们买了那么多器官,又请了护士,肯定有活人实验和器官实验。这种实验的周期一般很长,做到一半还没有数据,肯定得带走。除了样品,还有承载样品的仪器以及......”   说到一半,脑中赫然闪过灵光,建议到:   “之前负责运送器官的卡从,可以利用一下。”   赵与也想到这一层:   “没错,卡从可以通过器官渠道进入实验室。我们可以先控制摩科,带一个冷冻箱,从实验室后门潜入。”   情报网从半空罩下,铺开四四方方的水田,先进的调查科技在方格种下种子,施以灵活变动的方案,绿油油的水稻苗探出水面。   实验室街道对面,市郊的咖啡馆在战争之后人烟稀少,偌大的正厅只在墙角坐了一个中年男性。   他穿着正式的三件套西服,眼睛时而盯着实验室大门,时而盯着侧后方的小门。手机在掌心翻来覆去,烙了十几个馅饼,聊天框对面依旧像死水般平静。   【Geras,关于后面的合作,想跟你当面谈谈。你有时间吗】   【最近打仗了,实验室还好吗】   【如果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我已经到拉古鲁布了,方便见个面吗】   聊天框里全是摩科自己的消息,对面一条回复也没有。   医院被端加上Geras的无视,摩科的忍耐到达极限,猛地拍桌之后,咖啡杯砸进墙角,圆桌一并推翻。   几张大钞拍到前台,准备离开。   却迎面对上一个身穿工装背心的女人。   身形高挑,露出的胳膊隐约看到肌肉线条,五官立挺锋利,右侧眉毛卧着一道伤口,乌眉一分为二。   摩科本以为是某个不相干的路人,眼睛落在那张脸上的第三秒,记忆突然回闪,想起一天前在医院地下室最后一个房间看到的病人。   脚掌腾然钉在地上,纹丝不动。   “你,你......”   赵与欣然走近,在他面前停下,神色平和:   “摩科院长,好久不见。”   “你,我,我不认识你!”   摩科绕路想走,赵与轻轻一跨,再次挡在他面前。低声,在店员的注视下,微微一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要么,我带你走。要么,我拖你走。选一个。”   拖这个字很妙,可以是两人同时站着,赵与拖着他的胳膊或者衣领。   也可以是就地把他解决,像拖水泥袋一样把他拖出去。   摩科吓得脸色苍白,最终,在光天化日之下,灰溜溜跟在赵与身后,上了特遣队的车。 第236章 潜入(一)   柳回笙的护士证发挥了作用。   印有美国护理委员会的官方印章,由州护理委员会执行主任多重签名,附带编码执照号。   叶图灵用技术修改了真实姓名和照片,将柳回笙P成另一种完全不一样、又能通过化妆模仿的样子。   重新打印。   “左边眼睛再小一点,做成大小眼的样子。”   “右边眉毛剃掉一半,画条疤,到时候就说是病人医闹弄的。”   “肤色调暗,再黄一点。”   “眼瞳P成浅棕色。”   ......   一套下来,柳回笙变成刻板印象里的亚美混血长相。再加上她那口流利的美式英语,浓密硬黑的长发,更是让人深信不疑。   “他们在招聘临时工,薪资日结,护士一天1000美元,科研助理一天1500。”   叶图灵从网站上找到实验室的紧急招聘公告,截图传到特遣队的工作群里。   “靠,这么有钱?!”谢辰风两只眼睛都看直了。   “还行。”叶图灵不为所动。   “这叫「还行」?1500美元哎!换算成人民币得多少了?快1万了吧?”   “他们赚美元,花美元,跟你挣1500人民币是一样的。”   “一天1500也很多啊。”   “也要有命花。现在天天打仗,昨天晚上不到10公里的地方被炮弹袭击,下一个可能就是实验室。连他们本来的员工都跑了很多,何况临时工?”   “这样啊......”   谢辰风表面理解叶图灵说的话,眼睛却直勾勾看向已经完成变装的柳回笙,一眨一眨,跟开了双闪一般。   柳回笙看懂她的意思:   “放心,要是给我发工资了,出来请你们吃大餐。”   果然,谢辰风一蹦三尺高:   “好耶!”   柳回笙拿着新打印的证件和简历,站到众人面前转了一圈:   “怎么样各位?还行吗?”   丸子头,短袖长裤,单肩帆布包,十分朴素的样子。   妆是赵与亲手帮忙画的,无论是短一截的眉还是面颊凸起的疤,每一处都格外真实。   谢辰风捧场:“那太可以了。没想到赵队平时不化妆,实际技术这么好。”   佟心也说:“特好。笙姐你到时候再注意一下手,可以放兜里,别动不动就去摸枪。虽然一般人看不出来,但我毕竟做这个的嘛,这个动作还是有点明显。”   柳回笙是不带枪的,但最近执行任务次数太多,后腰总是会别一枚手枪,一有情况她就会条件反射往后摸。   这个动作落在普通人身上,大概只以为她想叉腰或者挠痒,但佟心本就擅长细节观察,之前更是从圆圆两只脚的深浅判断她左腿藏了一把匕首。这个动作在她眼里格外明显。若是Geras身边同样有这样的人,柳回笙便暴露了。   “好,谢谢。”   柳回笙把手放进口袋。   赵与上前,帮她把一缕头发别进发夹:   “你先进去,别紧张,跟我们实时保持联络。我等下跟你汇合。”   柳回笙颔首,一字万钧:   “好。”   单车从3公里外的街巷出发,随着脚踏板踩动,链条流畅拉扯轮胎的齿轮,缓缓驶向城市尽头的拉古鲁布实验室。   几乎同时,特遣队剩余队员同步动身,展开这场针对Geras的抓捕行动。   手上一边做事,脑中一边回响半小时前,苏鸿云下的任务部署:   【Geras已经准备潜逃,这次行动是离她最近的机会,只可成功,不可失败。下面我部署一下此次的任务:   柳回笙:假扮护士潜入实验室内部,注意拍摄环境证据,时刻与总部保持联系。】   ============   时针转动,同一片蓝天之下,柳回笙将单车停在路边的非机动车停靠区,堂而皇之从正大门进入。   实验室的戒备很严,几乎柳回笙出现的第一秒,保安就从走了过来。   出示证件和资料,翻开护士证亮明执业编号,对方才将她引到前台。   前台是名40左右的女性,穿着职业套装,匆忙结束两个电话之后,快速浏览完柳回笙的证件:   “美国护士证,4年从业经历,很好。薪水日结,一天1000美元,工作时常10小时,可以接受吗?”询问的目光带着审视。   “10小时?”柳回笙故作为难。   “对,日薪1000。”   “那我要1200。”   “小姑娘,1000已经很多了。现在特殊时期,工作不好找。我们实验室条件这么好,不差你一个。”   “你也说特殊时期了,现在有门路的都跑出国了,谁愿意拿命换钱?”   疑心病在柳回笙提出加钱的那一刻消失,前台重新将人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点头:   “好,跟我来。”   柳回笙抬脚跟上,掀开这次抓捕任务的帷幕。   “顺利潜入。”   ============   时空交错,是苏鸿云布控的第二道进攻线——   【我们用摩科的手机联系Geras,告诉她之前想要的那例紧急肝脏已送到。她答应2小时后从后门交接。   赵与:你带摩科前往,如果看到Geras,当场控制。】   低调的黑色轿车在实验室附近的路边停车场停下。吱——手刹拉起,副驾的男人抓着安全带不肯下车。   “能,能不去吗?”   “不能。”赵与冷冷飞去一记眼刀。   “密码和交易的口令我全都告诉你了!”   “要么我带你去,要么,拖你去。选一个。”   啪嗒,车门从里面打开,摩科不情不愿地下车。赵与从后备箱取出冷冻箱,像手下一样恭敬地走到摩科面前,点头哈腰,齿缝里咬出一句话:   “演真一点,否则,你知道后果。”   摩科吓得挺直腰杆,端出平日造访实验室的样子,轻车驾熟走向后门。   赵与摸了一下右耳,激活藏在耳朵里的通讯器,抬起的帽檐之下,眸光冷冽如刀:   “已下车,正在前往后门。”   ============   【叶图灵、姜盏:假装运送氧气和二氧化碳的工人,接近实验室后门。Geras现身之后,协同赵与一起抓捕。】   一辆皮卡缓缓停在实验室后门,门卫见不是往日的送货工人,将人拦下。   姜盏下车,说着阿语口音的蹩脚英语:   “Same company,great goods.(一样的公司,好产品)”   “No,you can't pass.(不行,你们不能过去)”   “They die,the boom.(他们死了,炸弹)”   姜盏尽可能地选择简单的词汇,让对面相信,她们只是不通语言的底层工人。对方见她们着装朴素,又是女性,不由就信了几分——氧气和二氧化碳的气瓶又高又重,除非男员工真的没有了,否则不会派女员工。   是的,不管什么地方,都有「女性不擅长体力劳动」的刻板印象。   “车子先停外面,你们把表格拿着,先跟我进去。”   “好的好的,谢谢。”   两人跟着保安进入园区,经过花坛转角,正式看到后门等候的赵与和摩科。   姜盏大声同保安交流,后方,叶图灵低声汇报:   “成功跟赵队汇合。”   ============   【艾尔莎、Ada、佟心:前往咖啡店,随时准备支援。】   叮铃!   三个人影推开咖啡店大门,快速在前台点了两杯咖啡,选了落地窗拐角的位置,足以看到实验室大门和西侧园区偏门。   “We're in position.”   ============   【Ken:假装搬家公司销售,以申请合作的理由从实验室正大门进入。】   身穿短袖白衬衫的男人敲开实验室的大门,面对阻拦的安保,从容抵上名片:   “Hello,I'm from a moving company. Are you looking for moving services?(你好,我是搬家公司的,想问下你们需要搬家服务吗)”   安保没有拒绝,回头用眼神询问不远处的前台。前台正好为搬实验室的事情发愁,一听对方是搬家公司的,便问:   “What's your rate? And when are you available?(你们怎么收费?什么时候可以提供服务)”   Ken信步往前,按照之前的话术介绍搬家服务,不经意摸了一下右耳,将谈话内容同步到总控——   Ken is in position.   ============   【尖刀队:根据事先落定的4个位点,潜伏在实验室东西南北4个方向的街道。若目标出逃,立即抓捕。】   4辆不通型号的车先后停到东西南北街道的指定位点,队员们传来信息:   “东1就位。”   “北1就位。”   “南1就位。”   “西1收到。”   “苏队,尖刀队全员就位。”   ============   【苏鸿云、谢辰风:留守控制室,负责行动的总指挥和通讯工作。】   苏鸿云坐在主屏幕前,看西北角最后一个亮起的队员位标,按下通话键:   “总控收到。所有人位置可见,信号稳定。”   副屏幕,谢辰风观察着队员们返回的实时视频:   “笙姐,打完这一针后想办法去1楼后门,姜盏她们被拦了。”   柳回笙推完药液,用棉签按住针眼,跟领班的护士长说:   “我想去下洗手间。”   “好,快去快回。”   谢辰风继续通知:   “姜盏,你们的申请表先别给出去,内部实验员能看出真假,等笙姐来。”   姜盏将申请表从保安手里拿回,挥了挥手里的水笔:   “Wrong word.”   意思是写错了一个地方,要修正一下。   保安不疑有他,等姜盏笨拙地照着手机上的单词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填写,在门口继续等人。   旁边,是同样等候的赵与。   她拎着冷冻箱,低调谦卑地站在摩科旁边。保安认出摩科是之前来过的大老板,便殷勤地跟他寒暄,倒让人多的后门显得正常了几分。   谢辰风盯着叶图灵连夜入侵的走廊监控,通知赵与:   “赵队,已经有助理去叫Geras了,我估计她很快就会过去。”   赵与不露山水地嗯了一声,表示收到。   这边,柳回笙已顺着步梯从3楼下到1楼。   转进走廊之际,看到前方同样走向后门的身穿白大褂的人。   女性,身高160左右,盘起的头发呈现中老年的灰白——跟之前调查的Geras外貌条件一致。   控制室,谢辰风注意到柳回笙镜头里突然出现的背影,愣了一下,朝苏鸿云招手:   “苏队,你看这个人,是不是Geras?她从总监办公室出来,直直就朝后门去。”   苏鸿云眼睛一眯:   “所有人注意,疑似发现目标。现在位于1楼走廊,由南向北走向后门。柳回笙,你离她最近,试她一下。”   柳回笙不动声色地拿起手机,按下微信语音输入键,模仿一个匆忙向上级汇报的普通护士:   “Got it. I'm heading to Geras now.(知道了,我马上就去找Geras)”   话音一落,前面的女人果然慢下脚步,回头,看向柳回笙。   谢辰风在控制室拍桌:   “她回头了!”   门板之外,赵与抬头,盯着门锁的动静,暗自拧动了一下拳头。   姜盏扣上笔盖,将笔放进口袋,手指一拨,摸上弹簧刀。   叶图灵悄声走到门板另一侧,单手叉腰,指尖在外套内侧握上后腰的手.枪。   大厅、后门、咖啡店、街道......   全员就位。 第237章 潜入(二)   走廊突然出现的女人引起特遣队全员的注意——   身高160,头发灰白,对赵与手中的「肝脏」志在必得。   每一条都符合事前调查的特征。   为了确认身份,柳回笙故意用工作的口吻按下语音键,假装向上级汇报:   “Got it. I'm heading to Geras now.(知道了,我马上就去找Geras)”   听到这话,几步之外的女人果然回头。   她戴着口罩,面相遮去一半,但眼角的皱纹颇深,跟Geras的年龄符合。   然而,她说出的话却是:   “She's busy. What for?(她很忙,你找她做什么)”   是she,不是I。   眼前的女人不是Geras,而是Geras的助理或下级。   柳回笙捕捉到话语里的潜在线索,快速回答:   “A form. But I need to confirm again.(一个表格,但我还得再确认一下)”   保险起见,进入实验室之前她吃了一粒「肌肉松弛剂」,可以在未来8小时内钝化面部神经。即便此刻眼前站的是梅昭那样级别的侧写师,也发现不了她的表情破绽。   更何况,是一个被工作压得焦头烂额的科研助理?   果然,对方被柳回笙的回答打发,回了句「OK」,继续快步往前走。   总控,苏鸿云立即通报线索:   “这个人不是Geras,应该只是助理或者工作密切的下属。所有人,按兵不动,先想办法潜入实验室,一切照原计划进行。”   “收到。”   “嗯。”   “Copy.”   嘀!   人脸识别系统检测通过,封闭的门板传来一声震动,右侧门板被助理从里面推开,呈90度固定。   门外,赵与、姜盏、叶图灵、摩科、保安,赫然站着五个人。   助理愣了一下,看向摩科:   “你带这么多人来?”   摩科之前被赵与仔细补过课,清楚一旦暴露会面临什么。于是硬着头皮端出合作方的架势,往前站了一步,解释:   “噢,这个是我的人,这几个不知道干什么的。”   “行,给我吧。”   “这次的货比较特殊,我想亲自送到Geras手上。”   言下之意,我和我的手下,都想进实验室。   助理脸上浮起戒备:   “摩科先生,Geras之前应该拒绝过你。最近打仗,实验室需要搬迁,所有人都忙得不可开交,没时间跟你谈合作。”   对方态度强硬,摩科渐渐弱下势来,忘了自己本身就是个老板,要是医院没出事,他看都不会多看这个助理一眼。   但如今医院被查封,他没有谈判的底气,加上突然出现明显想对实验室做点什么的赵与,他心虚到了极点。   赵与往前一步,站到摩科旁边,冷声说到:   “没时间谈合作,那违约金的事,你们找好律师了吗?”   “违约金?”助理震愕。   “我们的合作合约还在履行期间,器官,我们会源源不断送过来。但你们突然不收了,要搬迁,会造成我们近期的货大量浪费。这可是不小的一笔经济损失。”   “合约里面没有这条。”   “你确定?你能对自己说的话负责吗?你能代表Geras、代表拉古鲁布实验室吗?”   “我......”   对方没想到赵与会突然提合约,她平日主要帮Geras处理工作上的杂事,比如给实验排档期、处理邮件、安排合作方见面时间,头一次被问到违约——这超出她的处理范围。   “不然这样,你们先在这里稍等片刻,货先给我,我进去帮你们问问Geras的时间?”   她说得十分委婉,表情带着有商有量的恭敬,一副极力帮赵与考虑的样子——   如果没有手部动作的话。   柳回笙站在她身后,清晰看到她说「问问Geras」的时候,没有指向身后实验室Geras所在的位置,而是往旁边随意一指,偏偏眼睛还看着赵与。   如此明显的肢体不协调,只有一个结论——   撒谎。   柳回笙默不作声,眼神越过助理,跟外侧的赵与对视,摇头——别信。   赵与淡淡勾唇:   “好,那我们等见到Geras的时候,再把货亲手给她。”   “不用,你可以先给我。器官离体之后的冷冻保存时间有限。”   “所以啊,还真得麻烦Geras尽快抽点时间了。”   “这......”   “有问题吗?需要帮忙的话,尽管开口。”   “没有,没事......你们在这里等一下,我回去问问Geras。”   “好,辛苦了。”   器官的冷冻箱牢牢拎在赵与手里,嘴上说着「麻烦」「帮忙」「辛苦」,手上却是一点也不迁就。   双方都不是舞刀弄枪的混混,纵然背地里把对方骂得狗血淋头,面上还是得维持着应有的和气。   助理快速回去,给柳回笙让出路来。   门只开了右侧的一半,允许一个人通行。她往门外一站,接过姜盏手里的单子,佯装检查:   “送气瓶的是吧?”   姜盏立即点头,用贫瘠的英文单词重复之前对保安说的话。   “Great goods.”   脸上的笑容过于淳朴,双手呈现出常年劳作的粗糙,再加上面颊上疑似被家暴的伤疤——一个在底层社会努力生活的女性形象赫然挺立。   保安便帮她解释:   “之前送货的员工好像被炸死了,公司就派她们过来。那个表她好像不是很会填,刚还改了,你看看行不行?”   柳回笙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故作严厉地警告:   “我们收的表是不允许改动的。你们第一次过来,不知道规矩,这次就算了。下次要是还这样,我们就不收了。”   一长串的英文说得快速且流利,每一个单词的发音和连读的掌控都恰到好处,没有丝毫慌乱或停顿——正如这座实验室工作的高知分子。   姜盏假装听不懂,迟钝地看了眼假装工人同事的叶图灵——经过她和赵与的联手化妆,叶图灵身上的贵气半点不剩,活脱脱一个生活贫困却努力工作的中年女性。   叶图灵演技稍浅,奈何姜盏的表演炉火纯青,不光自身百分百投入,还感染了对手演员的情绪。于是扯出一个听不懂英语的讪笑:   “呵呵......”   柳回笙把表格折进口袋,用简单的词汇说:   “Today,yes,next time,no——understand?”   两人连忙点头:   “Yes yes!”   于是将车子从园区外开到后门,开始将气瓶一个一个搬下。   气瓶高1.5米,重50公斤,需要人工扶着瓶身转上推车,扣好防滑链,再用推车一瓶一瓶往气瓶间运送。   刚撞上推车,准备往里走,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女人推开某个房间的门出来,看向走廊尽头正在搬运气瓶的几人:   “你们怎么都开始搬了?”   ——原本签收气瓶的实验员。   突然出现的第三人让计划戛然而止,Geras没现身,众人只能硬着头皮演。   柳回笙扮演的是实验室内部人员,于是在众人之前转身,面向实验员:   “我们要急用,所以让他们先搬了。”   对方是这个月负责签收的实验员,每月一更换,虽不是长期负责,但每周都会出现在后门和走廊的工人还是认识的。   “怎么换人了?”   眼睛落上柳回笙的脸,仔细辨认:   “还有你,新来的吗?”   身份这一点不好撒谎。柳回笙笑道:   “哎,是的。”   “谁让你过来签收的?”   “我们项目的博士。怎么了?您又是哪位?”柳回笙硬塞了个借口,开始反问。   “我叫Linda,这个月我来负责签收试剂。”   “包括气瓶?”   “对。”   眼看Linda的语气越来越激昂,疑心越来越重,原地站立的几人偷偷捏了把汗——   这时候不能帮忙,否则会被认定成同伙,彼时Linda上报穿帮,势必惊动Geras。   一切收到一个支点,全看柳回笙如何处理。   一念之差,可定胜负。   只见她往前一步,眼中多了责备,开始强势起来:   “那你为什么才来签收?”   突然的凌厉让Linda一愣:   “嗯?”   “我们着急要用,在实验室等得不行了才让我过来。你在干什么?既然是你负责,为什么不第一时间过来?知不知道气瓶很重要?”   “我......当然知道重要。之前我有事,忙得都抽不开身。”   “现在呢?”   “现在可以了。”   “那赶紧让一下,我让她们把气瓶弄进去,先用上再说。”   “哦,好......”   一来一回,反倒柳回笙成了老员工,数落起来头头是道。   越是强势,越是有底气,Linda便越心虚。一来她的确擅离职守,没有及时签收气瓶。二来柳回笙这「公司是我家财产」的架势一看就不是新员工,多半是领导临时叫来帮忙的关系户。   “我来帮忙。”Linda上前帮后面的叶图灵扣防滑链。   “好。”柳回笙也没想到读书人的脑子如此单纯,半点疑心没有。   “对了,刚是你签收的吗?”   “嗯。”   “单子给我看一下。”   “怎么了?”   “她们第一次来,我看看单子有没有填对。”   对方窝窝囊囊提出了整个入侵计划唯一的漏洞——签收单是伪造的,填写内容、关键落款、印章、负责人签字笔迹,这些只模仿了大概,骗骗门口的保安还行,落到内行人,一眼就能看出端倪。   “我看过了,是对的。”柳回笙手揣进白大褂口袋,将单子塞进袖口。   “我还是要再看看,你是新来的,你不懂。”   “我不懂还是你不懂?”   “我是负责人,我有义务检查的。”   “等下看吧,先让她们把气瓶送进去,我们急用。”   “不行,先查单子,再通行,这是规矩。”   “你怎么这么死板?”   “按规定做事,肯定的啊。”   “已经放办公室了,你自己去拿吧。”   对方非要看,柳回笙只好扯出两侧口袋,空空如也。   “那你去拿过来。查了单子,再让她们进去。”   众人本想在开门那一刻直接逮捕,谁知出来的不是Geras,计划便出现了变动。偏偏这个月的负责人死板又教条,死活要看表格,稍后不行,放办公室也不行,非要此刻立即查验。   如果说前面可以靠气势蒙混过关,表格却是唯一得弱点。   控制室,谢辰风对着屏幕满头大汗:   “完了完了完了......这个实验员怎么是个死脑筋啊?!不是说实验室要搬家所有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吗?我看她闲得很!”   苏鸿云盯着柳回笙返回的拍摄画面,Linda没有一丝后退的意思:   “赵与,走廊内部情况怎么样?人多吗?能否暗中解决?”   赵与在门口,以旁观者的视角纵观全局,回头看了眼已经离开的保安。再看门口纠缠不清的Linda,对镜头比了个手刀。   可以行动。   苏鸿云果断下令:   “柳回笙,看看附近的房间可否使用。姜盏,想办法把人弄进去。”   收到命令,赵与往门口一站,挡住保安的视线。   柳回笙打开靠近门口的房间,是个对方杂物的仓库,关一个人不成问题。   苏鸿云看到房间:   “注意,监控只能切2分钟,2分钟内必须解决。行动!”   谢辰风找到叶图灵之前留的入侵代码,全选复制到服务器上,Enter运行。一边运行一边求神拜佛:   “天菩萨,千万别出事千万别出事,来个神仙姐姐帮一下吧求求了......”   走廊内,姜盏松开手里的推车,悄然从后方靠近Linda。眼看手已经抬起,准备行动,楼梯口却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   循声望去,柳回笙惊愕——   顾雅珍。 第238章 潜入(三)   顾雅珍的出现在所有人意料之外。   “你们在干什么?”   她一手托着文件,另一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眼睛落在柳回笙身上,依稀察觉到这张面孔的眼熟,但跟印象里的柳回笙又不一样。   也许是好奇,也许是那种莫名奇怪的磁场,她放下手里的事情,抬脚走了过去。   Linda见到她,立即表现得恭敬:   “Dr. Gemma.”   然后解释:   “我这个月负责气瓶签收,她们的单子有点问题。”   柳回笙解释:   “单子没问题,只是要急用,我已经签好放回去了。”   说话间,她直勾勾盯着顾雅珍,眼神格外严肃,就像当初第一次见到她,告诉她「交给姐姐,姐姐是警察」时那样。   眼神交汇,确是故人。   匆匆敛起情绪,对Linda说:   “单子我看过了,没问题。”   “真的啊?”Linda对顾雅珍的信任度很高。   “嗯。我们组急用气瓶,所以叫她来取。流程上不到位的地方,你多包涵。”   “没事没事,你们组一直都很忙。先拿去用!”   “好。”   简单的几句话,没动一刀一枪,在Linda眼皮底下顺利潜入。   运送气瓶中间会经过很多房间,比如清洁间,比如更衣室,足以让姜盏和叶图灵洗掉脸上的伪装,穿上白大褂,戴上口罩帽子,摇身一变成另一个人。   赵与和摩科也被请进实验室。   “Geras现在在见一位重要的客人,大概还有1个小时结束,请你们稍坐一下。”   控制室,一直在求神拜佛的谢辰风嚎啕大哭:   “呜哇——都进去了天菩萨!我刚都吓死了!”   苏鸿云在主控台前扎实松了口气:   “1组和2组顺利潜入,所有人原地待命,听候指示。”   “收到。”   “Copy.”   按照之前制定的计划,姜盏跟叶图灵进实验室探查情况,赵与负责跟摩科会见Geras。一旦目标出现,所有人快速围剿,立即抓捕。   如今Geras还有1个小时现身,尚有摸排探查的时间,也给了所有人喘息之机。   这份喘息不包括柳回笙。   大部队进入之后,她的任务完成,要回护士区继续接下来的工作,以便继续潜伏。   顾雅珍却宣称项目需要护士,问护士长要了人。带柳回笙一路回到2楼,指纹打开封闭的试验区,将人拉到一个没有监控的房间,关门,下锁。   “柳警官,你怎么来了?这里很危险!”   她很着急。   当然了,她担心柳回笙的安危。   可越是着急,柳回笙便越是心寒。   她盯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短短几天不见,顾雅珍眉眼的皱纹深了很多,面颊也浮起浅淡的老年斑。   全身上下唯一能分辨出年龄的,只有依旧乌黑、没有变白的头发。   顾雅珍曾是一个对科研怀揣敬畏之心的人,即便被抨击、造谣、压榨,经历了平常人不能忍受的痛苦和折磨,依旧咬牙一步一步爬上来,最后拿到博士文凭。   柳回笙曾经帮她,因为心疼,也因为敬佩,更是因为她不忍心看一名女性被谣言裹挟后迅速枯萎。   但顾雅珍回敬她的是什么?   狭小的房间没窗,房门一关,空间便禁止流动,整个房间仿佛一块封死的棺材,密不透风。   柳回笙盯着她的眼睛,语速缓慢,字句尖锐:   “我是警察,我来这里,只有一个原因。”   顾雅珍没说话,避开眼神看向别处。   是逃避,也是愧疚。   “你知道这个实验室在做什么吗?”   柳回笙接着问。   “你知道他们害了多少人,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吗?”   “还是,你也参与了?”   “顾雅珍,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柳回笙没留余地,问到最后一句,眼中已有泪光。   明明是她亲手救出来的人,何以举起屠刀,挥向其他无辜?   顾雅珍全程低着头,听柳回笙疾言厉色的质问,身体就像搅拌机里的冰块,转一圈,薄一层,最终听到那句「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被彻底碾成粉末。   她低头看着地板,没有说话,手缓缓抬起,摸到头顶,像揭草坪一样揭开那层乌黑的假发。   银丝簌簌落下,像花期末尾濒临凋谢的合欢,每一根都是苍白。   顾雅珍的头发已经全白了,整个头顶,没有一根黑发,哪怕她已将头发剪到耳朵的长度。   柳回笙瞳孔震颤:   “你......”   顾雅珍胆怯地抬头,顷刻间,那个曾在校园意气风发的博士成了年过半百的老人。她望着柳回笙,有种前世今生的悔恨,悔恨之上,是无尽的无奈。   “柳警官,其实......我的头发早就白了。”   她喃喃说起之前:   “刚开始的时候,我以为只是压力大。毕竟,很多博士都有白头发,对不对?可是后面,我发现白头发越来越多,脸上也开始有皱纹了,根本控制不住......”   “可是他们给的钱多啊。我寒窗苦读这么多年,从没见过那么多钱。柳警官,我想挣钱。我读书吃了那么多苦,现在好不容易工作了,我想挣钱......我想给自己一个交代......”   “我不管他们做什么,我只做我自己的课题。我做了一个抗衰的药,本来都要上临床了。可是,他们不让我发文章,也不让我公开科研成果。那时候,我隐约觉得有点不对。但我没有能力思考。柳警官,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每天高强度工作十几个小时,所有的精力和脑容量都在项目上,我没办法去思考背后到底因为什么。”   “为了钱?可他们给我的薪水特别高。还是为了名利?他们一篇文章都不发。那是为了人?我一个没有背景、没有人脉的普通博士,能图我什么呢?”   柳回笙大概猜到后面的发展,问:   “所以,后来殷佳来找你,你们因为这个分手了?”   顾雅珍痛苦地闭上眼睛,泪水唰地坠落:   “她说,实验室在做一些灰色实验。还说,总有一天,她会把整个实验室的黑色交易曝光出来。”   “她学什么专业的?”   “临床医学,但她姐姐和妈妈都是新闻的。”   “她身上的确有老一派新闻人身上的正义。然后呢?你阻拦她查证,所以分手了?”   顾雅珍猛烈摇头:   “没有!我怎么会阻拦她呢?我那么爱她......”   “那是怎么回事?”   “是......我不敢往后想。她说的那些,我不敢去细想,万一他们真的在做那些实验,我算什么?柳警官,我没办法接受。”   “所以,分手是她提的。”   “对。”   “后来呢?你什么时候知道内幕的?”柳回笙问得直接。   顾雅珍错愕——她没说过自己知道,柳回笙怎么看出来的?   柳回笙解释:“虽然你脸上的皱纹多了,但肌肉纹理没变。别忘了我是干什么的。如果你不知道,刚才就不会帮我们。”   顾雅珍泄了口气,靠墙坐上一张凳子,几度闭眼,反复挣扎,最终看了柳回笙一眼,和盘托出:   “殷佳回国之后不久,你也来了。我察觉到,好像真的有事。所以,我化验了我们平时喝的水......里面有大量的「BO198」——那是Geras亲自研发的一种药,能快速让人衰老。据说她做了198次实验才成功。而我们,就是这198次里,每一次试药的小白鼠......”   为什么顾雅珍短短几个月就变得如此苍老?   为什么实验室见到的人员看上去都年纪偏大?   为什么跟实验室合作的私立医院附近的村庄会变成老人村?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有了解释。   “「BO198」的项目Geras做了十年,做成之后,她还不满足。后来,我找机会去顶楼看过。那里不是人呆的。器官被泡仔培养瓶里,活人开膛破肚泡在营养液里,明明器官都掏空了,生命特征却还是正常的。”   “贝塔-30的配方到手之后,很多项目就停了,专做这一个——他们不仅要培养毒株,还要培养毒株的耐受体。”   “他们从成千上万的人里面挑选样品。然后,在最恶劣的条件下培养他的干细胞,长成克隆人之后,放在50℃的高温里,让他在病毒里生长。死的就淘汰,活的就留下来,接受下一轮的耐受测试。”   “但是,这个项目没多久就停了。”   “为什么停?”柳回笙问。   “你知道一个克隆人要多少钱?300万美金。但你知道,在一些不发达的地区,一个活人要多少钱?6千。”   拉古鲁布实验室本质是升级版的鲁晃私立医院。或骗、或绑、或诱,穷人们源源不断被送进实验室,成为试验台上的商品。他们大部分是青年或少年,细胞自生能力旺盛的年龄,被锁在冰冷的试验台,或泡进腐臭的培养液。   咕......咕......   呼吸在水声产生气泡,凑近一看,映照出一张身穿白大褂的生化试剂腐蚀的面孔。   “柳警官,你知道为什么打仗了,他们迟迟没有走吗?因为最新的一批测试里,他们筛出了一个疑似存活的样品,他们想让他活下来,把他培养成贝塔-30的超级体。”   冷气的寒风灌进耳腔,带着人类濒死的哀嚎和怨恨,变成踩上心口的脚印。   顾雅珍的话顺着通讯器穿进特遣队每个人耳中,腾然之间,人人噤声,连总是插科打诨的谢辰风也没了声音,静静听这所变态实验室的吃人经过。   说完之后,顾雅珍仿佛走完毕生最后一步的苦行僧,无力地靠坐在墙边。   她望着柜子里的杂物,玻璃透过一件上衣的花纹,那是油绘的格桑花,她最喜欢的花。   “故乡的格桑花开了,但我回不去了。”   说着,她看向柳回笙,眼神多了一丝乞求:   “但是那些伤人的实验,我真的没做过。你别那么说我,好不好?”   柳回笙上前,将她抱进怀里,哽咽到:   “雅珍,对不起。”   顾雅珍愣了一下,从喉咙底发出一声积压许久的哀嚎:   “呜——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   两人缩在逼仄的房间里彼此安慰。   几分钟后,房门再次打开。   依旧是乌发老颜的顾雅珍,只是这次,多了一个柳回笙。   她摸向耳中的通讯器,眸光冰寒:   “Geras的办公室在顶楼,所有人,准备行动。”   “顶楼哪个房间?”苏鸿云问。   “东侧会客室,1号电梯左侧第3个房间。”   “好。所有人,找机会前往顶层,看到Geras之前,切忌轻举妄动。”   “收到!”   换好白大褂的姜盏找到人事,保修1楼房门损坏,并将人事带到损坏的地方,查看刚才她用扳手弄坏的合页。   期间,叶图灵闪进办公室,从抽屉里找到电梯通行卡。   摩科惴惴不安地抱着冷冻箱,赵与起身,告诫他想活命就不要走出房间。   随后出门,假意去洗手间,随后翻出窗户,顺水管爬上2楼,在洗手间与姜盏二人汇合。穿上姜盏给她带的白大褂和口罩,快速伪装。   柳回笙则跟顾雅珍一起,用顾雅珍的权限刷开去往顶楼的电梯,刚准备踏进电梯,头顶便传来尖锐的警报声。   哔——哔——哔——   与此同时,大灯熄灭,只留壁灯,光线一下子暗了八分,被飞快闪烁的警报灯染得一团血红。   “怎么回事?”柳回笙望着头顶的警报灯。   “一级警报......不好,柳警官,你们可能暴露了!”顾雅珍抓着柳回笙往实验室走。 第239章 逼问(一)   哔——哔——哔——   尖锐的警报声贯穿整栋实验楼。   照明的大灯熄灭,整条走廊只剩一条跟踢脚线齐平的条状壁灯,剩下所有,皆被疯狂闪烁的警报灯染红,似狭窄的肠道突然泵血。   危险骤然降临,大战一触即发。   10分钟之后,实验室一切项目停止,所有实验员被赶到面积最大的公共实验区。   一共分成两批。   柳回笙所在的下两层被赶至1楼,而已经抵达顶楼的赵与三人则被赶至3楼。   硬生生分开。   1楼,电源重新接通,警报灯熄灭,照明灯亮起,乍看跟平日无异。   只是,平时在各个实验室忙碌的实验员们,被统统赶到一个面积50平的房间,个个身穿白大褂,像犯人般蹲在地上。   柳回笙是其中一个。   她蹲在靠后的位置,抬头扫了眼,抱头蹲下的人大概60个,几乎每一个的头发都是灰白的,有的甚至像顾雅珍那样,连灰色也没有,呈现出发光的银白。   【据说她做了198次实验才成功。而我们,就是这198次里,每一次试药的小白鼠。】   顾雅珍的话重新响起,从脑海深处出现,冲出耳膜,飞到半空之后变成一个一个裹着白粉的字符,落上此刻蹲下的众人的头顶。   咣!   后门被人蛮力扣上,从外面锁死。   前门,6个身强力壮的安保走进房间,散落分布在各个角落。   “蹲下!”   “抱头!”   “老实点!别动!”   一边呵斥,一边用甩棍抽打下蹲姿势不标准的实验员,杀鸡儆猴。   众人吓得照做,有的惊恐不堪,无力地坐到地上,抱头的双手不断发抖。   柳回笙跟所有人一起低下头去。敌众我寡,任何激进的行为只会给行动任务增加负担。何况她没有以一敌十的武力,更没有支持行动的枪支。   蹲在人员密集的后方,余光观察门口。   嗒,嗒,嗒......   单人的脚步声从走廊外传来,平底单鞋,体重较轻,脚步轻快,女性的概率较大。   片刻之后,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女人跨门而入。   短发灰白,眼角前额呈现中老年的皮肤褶皱,戴一副黑框眼镜,骨瘦如柴。   Geras。   中文名「孔佳枝」,拉古鲁布实验室研发总监。曾因「非法行医罪」在中国服刑3年。   同样,是老人村、私立医院黑色交易、实验室批量非法实验的幕后主使。   特遣队几经周折,艾滋村、老人村、私立医院、拉古鲁布实验室......过五关斩六将,终于在警报声熄灭之后现身。   她堂而皇之踏进房间,扫了眼白花花一片蹲下的人群,阴冷开口:   “知道为什么把你们叫过来吗?”   她坐上前方的一架试验台,啪嗒一声,一支20毫升的针管放上台面,里面装了10毫升透明液体。   “我收到风声,实验楼里混进了内奸,想趁搬迁这两天趁火打劫。我很好奇,到底谁的胆子那么大,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动手脚?”   内奸?   这个词的信息量过于庞大,柳回笙在脑中过了几遍,飞速思考。   Geras怎么知道实验室里进了人?   她们什么时候暴露的?   Geras掌握了多少信息?   知不知道她们有多少人?   质问之下,人人噤声。   屋里的除了实验员,还有护士和后勤人事,警报响起之后,除了Geras亲信的安保,其他所有人都沦为怀疑对象。   这些人平日就被高强度的工作量压得麻木,长期下来,一个二个都成了听话的奴隶,让做什么就做什么。眼下危急关头,更是变成笼中龟缩的兔子。   “你们都是实验室的员工,照理说,你们个个都有嫌疑。但是,我很不喜欢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所以,我希望那个内奸,自己站出来。”   第二轮问完,依旧没有声音。   为首的安保往前一跨,一棍抽上货柜。   嗙!   “时间紧急,你们知道情况的自己站出来。不然,所有人都走不了!”   这时,前方一个博士颤巍巍举手:   “我,我们平时一直在做实验。这两天又在忙搬迁,一天工作20个小时,自己的事情都忙不完,哪有时间搞什么内奸?”   说完,胆子大的几个小声附和:   “就,就是啊......头发都忙白了。”   “我今天一整天都在细胞房里,都没出去过。”   “我昨晚通宵了,都没回家......”   眼见附和的人越来越多,安保便将最开始出声的博士拎着衣领揪起,抓住做实验的右手,用力按上桌子,甩棍对准手背猛抽。   嗙!嗙!嗙!   “啊——”   连续三棍,男人的惨叫和骨头碎裂的声音震彻整间实验室。   突然的殴打升级了危及情况,方才附和的几人纷纷瘫坐在地,再不敢说一个字。   Geras脸上没有半点起伏,眼前这群人在她眼中不过几十条狗,杀了剁了活剥了,都不会让她产生丝毫波动。   她看向这群被她当做实验样本,又被逼着做新型实验继续压榨无辜的小白鼠,阴恻恻地开口:   “我耐心有限。再问一次,你们当中,谁是内奸?”   依旧无人吭声。   开口会被当成刺头,不开口起码还能拖时间。孰轻孰重,所有人都清楚。   只是,Geras同样清楚。   过了10秒,见还是没人认领,Geras给一旁的安保递了个眼色。   安保见状,朝门外一吼:   “把人带进来!”   把人带进来?   这是抓了谁?   谁被发现了?   柳回笙呼吸骤急,拳头在袖中攥紧,一颗心悬上半空,被刀划开口子放血。   “啊!”   “天呐......”   前方传来小声的惊呼,柳回笙跟着周围的人抬头,看清那个被安保拖进的人——   摩科。   他被打得不轻,左眼眼珠爆裂,面颊红肿,嘴角血肉模糊,半张脸都是血。   不是特遣队的人,柳回笙稍稍松气,随即又开始担心——   摩科见过赵与,还在后门见过其他几个特遣队的成员,如若辨认,多半是能认出来的。   于是赶紧低下头去,避开眼神交汇。   摩科被打得猪头狗脸,被安保扔到地上,立即朝Geras作揖:   “Geras,该说的我都说了!求你,求你放过我!”   Geras不为所动,坐在实验桌居高临下俯视她:   “你带进来那个女的,长什么样子?”   摩科机器般重复:   “她很高,大概1米8,黑皮肤,长得很凶!其它的就不知道了!真的!之前她借口说想去洗手间就不见了,我也不知道去了哪!”   “有没有同伙?”   “没有没有,她只有一个人!”   “在不在这些人里?”   “这......”   黑皮肤,一个人,1米8,看来摩科掌控的情况很少。起码,不知道赵与脸上的伪装可以清洗,也不知道她们先前在后门的几个实际是赵与的队友。   摩科怯懦地把目光看向众人,挨个找寻。   Geras冷声提醒:   “摩科,别怪没提醒你。楼上的那批你已经看过了,要是还找不出那个女人,我就有理由相信,你们是一伙的。”   “没有没有!肯定,肯定在这里面!”   摩科抓着最后一丝活下去的希望,挨个将几十人的面孔一一扫过,始终没发现黑皮肤的赵与。最后胡乱指了一个皮肤偏黑的实验员。   对方霎时慌乱,连忙站起来证明自己的身高只有1米6,还亮出电子手表里不到100的运动步数,证明昨晚通宵加班,没有回家,不是跟摩科一起进来的。   Geras耐心耗尽,抓起桌上一开始带进来的针管,扎进摩科的脖子。   “啊!啊——”   摩科被安保一左一右按着,疯狂挣扎,一剂药液推完,整个人突然脱力,如死猪肉一般瘫在地上。   很快,不到10秒的时间,摩科的头发迅速变白,整个人就像刚揭开蒸笼的馒头皮快速骤缩,脸上凹出皱纹,从馒头变成葡萄干,一点点蒸干水汽。30秒之后,原本尚算挺括的中年男人飞速变成衰老到极致的干尸,当场咽气。   人人惊惧,不敢吭声。   柳回笙在人群中飞快瞟了Geras一眼,她跟寻常的杀人犯不一样。   普通的杀人犯,在杀掉一个人之后要么解恨,要么高兴,要么痛苦,但Geras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在试验台弄死一只小白鼠一样,没有丝毫杀生的情绪波动。   这样下去,就算几十号人全死在她手里,也不会产生任何影响。   前方,Geras将针管扔进垃圾桶,朝安保勾了下手指,一只黑皮箱在众人面前打开——里面躺着100支封口的药剂。   “BO198,你们应该知道这款药。”   她往前一步,单手叉腰,不耐烦又平静的样子:   “动脉注射,10毫升,30秒死亡。5毫升,衰老至80岁。你们想打10毫升的,还是5毫升的?”   柳回笙攥紧拳头,牙关死死咬紧。   整层楼只有她一个是特遣队的,照Geras现在丧心病狂的程度,很可能继续动手。宁可杀错1000,不肯放过1个。   果然,下一秒,一个护士被拽起按在试验台上。   她疯狂尖叫:   “啊!啊!不是我!真的不是我!Geras不是我!”   Geras仿佛听不到她的求救和自证,冷漠地用针管取出一瓶药液,拉满10毫升,手一垂,女人哭喊的面孔前方,是挂着半滴药液的针尖。   苍老的眼皮抬起,扫视瑟瑟发抖的人群:   “我希望内奸自己站出来,否则,会有很多无辜的人,被你害死。”   说完,按下一旁的计时器:   “10秒一个人。”   嘀,嘀,嘀......   屏幕上的数字一个一个变小,每过1秒,都会发出尖锐的机械声,锥子般往心口钻。   柳回笙几乎失去呼吸。   这时候她万万不能站出去,否则以Geras现在的样子,极可能会杀了她。特遣队在门外尝试攻楼,青龙队的支援还没赶到,苏鸿云的声音不断从耳机里传来:   “柳回笙,沉住气,别暴露!我们马上进来!”   “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暴露自己的身份!”   “警员的安全必须放在第一位!”   嘀嘀!嘀嘀!   时间终止的声音直冲天灵盖,整个脑腔都回荡着共振的响声,驱走所有声音。   再看向前方,安保已经按下停止键,重新回到10秒倒计时的画面。   Geras故作悲哀地咂嘴:   “没办法了。”   抬手,针尖在灯下反射十字光,朝护士身上扎去。   柳回笙攥紧手心,撑地准备站起,却有一个人比她更快——   “——是我。”   顾雅珍。 第240章 逼问(二)   “是我。”   顾雅珍从人群后方站起,孤零零一根细草,独自在夜风中坚挺着。   起身的时候,她按下同时准备起身的柳回笙,不动声色地立在所有人中间。   “不要为难其他人。”   她看向Geras,眼神很淡,平静重带着一股决绝,如同任何一个决心赴死的前辈。摩科的尸体就躺在面前,被按在试验台上的护士哭得涕泗横流,她知道在这个时候出头意味着什么。   可能是死,也可能,是比死更可怕的药物注射。   “是你?”Geras皱眉。   有人认领内奸,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转头一看是顾雅珍,顷刻疑惑——   顾雅珍虽然进入实验室的时间不长,但一直很拼,曾经熬到胃穿孔,刚出院就马不停蹄地往实验室赶。   别说实验员,连Geras也很诧异。   顾雅珍却比所有人都平静,她脸上已经出现寻常人50岁的皱纹,甚至瞳孔的颜色也不如从前黑亮,整个人都似被蒙着一层浅浅的灰。   “对,是我。”她说。   “你跟摩科里应外合?”   “没错。”   “但他说,他带了一个女人进来,那个人显然不是你。”   “东西到手,她已经走了。”   “什么东西?”   “这不该问你吗?Geras,你的数据、资料、实验结果,真的那么万无一失吗?”   Geras疯狂回忆:   “不可能,我的数据你们不可能拿到!你们想干什么?有什么目的?”   顾雅珍的手揣在白大褂口袋里,里面有一只取样的弯嘴镊,拇指用力按上去,尖锐的刺痛激发新一轮肾上腺素,强硬压下生理性恐惧。   “我想做的,是我们所有人都想做的事。”   “什么?”   顾雅珍扯下假发,满头的银白让所有人震愕——他们以为顾雅珍的衰老情况是最轻的,没想到发色已经跟80岁老人无异。   她反手从脑门往后梳了一下白发,接下来的话带着恨:   “BO198,不仅可以注射,还可以口服,是吧?”   “你为了测试药效,把它下到饮用水里,整栋实验室的人都是你的小白鼠!”   “各位,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仅仅只是作息不正常,为什么衰老的速度这么快?为什么同样是实验员,这所实验室给的薪水这么高?”   “因为她做的是衰老药,是损害人体机制的毒药!她找不到志愿者!找不到活人愿意帮她试药!”   顾雅珍还想往后说,Geras脸色却已大变:   “把她抓过来!”   安保飞快冲上去,柳回笙立即起身,把顾雅珍牢牢挡在身后:   “不许动她!”   随后火速调转矛头:   “Geras!把事情说清楚!为什么给我们下药!”   前方的员工也纷纷回过神来,跟着柳回笙起身,挡在二人前面:   “对!说清楚!”   “你是不是真的下药了!”   “你知道这是违法的吗!”   “你凭什么这么做!”   一个、两个、三个......挡在前面的人多了,生生将安保挡在人群之外。   柳回笙趁机开口:   “Geras!你以为那点钱能买走我们的命吗?你帮我们当人看过吗!”   眼看众人将柳回笙二人团团护在人群中央,有众志成城的意思,Geras恼羞成怒:   “杀了他们!全部!”   于是,前面几个安保用手里的甩棍用力抽向前端的几人。后面的安保则从安保室取来半条手臂长的砍刀,冲进实验室,霍霍挥向人群。   刚要大开杀戒,跑在最后一个的安保突然被一个人影从侧面踹飞。   “啊——”   一记惨叫,实验室的人群纷纷回头。   只见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女人从安保手里夺过砍刀,穿一双格斗靴,身高接近180,黄种人,握刀的手臂鼓起劲瘦的肌肉——   这才是摩科嘴中描述的「长得很凶」的女人。   赵与。   她抬起手里的刀,刀尖直指被安保团团保护的Geras:   “Geras,你已经被包围了,束手就擒!”   赵与洗了脸,没有伪装,也没有任何辅助的口罩和帽子,一张原生脸跟Geras面对面,激起Geras脑中关于诸神的记忆:   “你,你是......”   赵与冷声通知:   “ATF特遣队副队长,赵与。”   目光快速扫视室内情况,地上一具男性干尸,旁边倒着一个瑟瑟发抖的护士,其余人全都缩在里面的空间。   柳回笙应该没事。   听到赵与的名字,Geras眼睛张开,嘴角咧出兴奋的裂缝:   “特遣队都来了,看来我面子够大的。”   赵与不跟她拉扯,直接通知:   “让你的人放下武器,束手就擒!”   Geras张狂发笑:   “你就一个人,凭什么敢跟我二十几个人的安保队伍打?”   话音刚落,走廊就传来另一个安保的惨叫,以及,骨头被拧断的巨响。   “啊——”   随后,两个女人先后冲到赵与身边,手上拿着刚从安保手里抢的甩棍——   姜盏,叶图灵。   叶图灵将警棍举在身前,脸上一道方才打斗溅上的的血迹,厉声呵斥:   “放下武器!外面都是我们的人!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姜盏杵着一根被她用作武器的不锈钢长棍,眼神凶狠,嘴巴却流里流气地吹了声口哨:   “其实都不用外面的同事。你这些安保都是酒囊饭袋,3楼那十几个我们几分钟就解决了。这里的二十几个也很快。”   赵与站在三人中间,手里拿着刀,高声警告:   “我们是警察,正在抓捕国际罪犯Geras!不想成为共犯的,放下武器,抱头蹲下!”   三人俨然一座密不透风的山,赫然堵在门口。有两个安保见状,意志稍有动摇。   Geras发现,立即咒骂:   “谁敢动试试!只是三个女人,你们二十几个男人,这点胆量都没有吗!给我上!”   于是一群黑衣人冲向三人。   赵与手里有刀,先是右挥隔挡最前方的那把刀,刀刃闪出银亮,随后飞速左劈,砍掉左侧那人的胳膊。侧身避开第三把刀,刀锋从耳边将将擦过,她沉腰一倒,弓步撑住重心,低腰往前一挺,刀刃同时出手,剌开第三人侧腹。   姜盏的长棍有1米8,往前飞快一桶,正中一个安保胸口,将人击飞,随后棍身左右穿梭穿进两人之间,用力往两侧一拍,两人应声倒地。   叶图灵的近身格斗偏技巧型,甩棍隔挡第一人的三次劈砍,第三次抵挡后,手腕一拧,将对拼的力道切弱。对方见被化解,收刀想劈第四下,却被叶图灵抓到空档,甩棍飞速换手,对准前颈猛击三下,倒地。   三人的冲势很快,虽然都是警队出身,但格斗章法些许不同。很快解决掉前门的6人,逐步往Geras的方向攻去。   Geras见情况不妙,连忙叫安保打开后门,匆匆逃往实验楼侧门。   赵与在动手期间瞟到情况,忙通知指挥部:   “Geras逃往侧门方向!注意阻截!”   话音刚落,耳机里便传来玻璃爆裂的声音。   砰——   爆裂声几乎从隔壁和耳机同时传来,紧接着,是苏鸿云的声音:   “总部收到!已攻进实验楼!”   随后是另一侧的尖刀队:   “尖刀队已攻进1号门,制服4名嫌犯!”   以及武装作战部队青龙队的队长江莉:   “青龙队已完成包围,苏队,赵队,你们是否需要支援?”   苏鸿云问:“赵与,你们在哪?”   赵与正跟一个安保拼刀,抵着刀口蛮力将人推开,飞身侧踢将人踢出5米远。   落地站稳,火速报点:   “我们在1楼公共实验室!Geras逃往楼上,身边大概10个安保,有刀。”   再解决一人,夺过对方手里的砍刀,扔掉手里刀刃翻卷的那把:   “建议特遣队和尖刀队进行搜查抓捕,青龙队在外接应!”   “收到!”   三人跟剩下几个安保缠斗。   叶图灵中途被偷袭了一棍,尽管避开身侧的刀锋,一脚将那人腕骨踹断,但身体反应还是受了影响。勉强打飞另一人的甩棍,咬牙肉身缠斗,偏偏对方阴狠地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小刀,狠狠朝她的脖子刺去。   “呃!”   叶图灵抬手隔挡,刀身径直刺穿手掌,朝侧颈动脉一寸一寸逼近。   苏鸿云带谢辰风赶到时,正正看到这一幕。叶图灵背对大门,没有射击空间,小刀却在僵持间飞快逼近动脉。   “小叶!”   “叶子!”   赵与比两人快一步,一个闪身冲近,抓着安保的手腕,一刀砍断胳膊。抬眼时,谢辰风和苏鸿云已经跑到面前。   叶图灵脱力地靠上试验台,小刀贯穿右掌,雕塑般插在掌心,缓缓流出一道猩红。她力竭地喘着气,呼吸之间,脖颈血管跳动,小刀只在侧颈留下一道划破表皮的浅伤。   有惊无险。   苏鸿云开枪击倒剩下几个安保,通知全员:   “成功跟1组汇合。叶图灵受伤了,佟心,你带她出去包扎。谢辰风,分发武器。所有人,2分钟后,从1楼开始分队分组进行地毯式搜查。发现目标立即逮捕,若对方反抗,或突然亮枪,立即开枪击毙!”   “收到!”   赵与在人群中找到柳回笙。她刚才带着实验员们反击,用电话线绑了两个安保,用力之大,手腕机械性颤抖着,手掌卧几圈绯红的凹痕。   “阿笙,你怎么样?”她握住柳回笙的手,烫得不正常。   柳回笙重新绑好头发:   “没事,赶紧去抓Geras。”   苏鸿云带几人前往进攻的房间,从窗口运进几人的装备。   手.枪、弹夹、备用枪、防弹背心,迅速整装完毕。   “所有人注意,Geras逃往楼上。实验楼的地形和设备我们尚不熟悉,行动注意安全。”   “收到!”   赵与:“1组准备完毕!”   Ada:“2组准备完毕!”   施鹭:“3组准备完毕!”   “4组准备完毕!”   “尖刀队准备完毕!”   “青龙队准备完毕!”   苏鸿云按下通话键,看向幽深的楼道:   “行动!”   话音一落,头顶忽然传来大型仪器骤停的声音。   嗡——   随即,灯源熄灭,整栋实验楼陷入黑暗——   Geras切断了电源。 第241章 行动(一)   “Geras切了电源。”   赵与将手.枪上膛:   “她想垂死挣扎。”   黑暗中,柳回笙眼底闪过光亮:   “也可能,她想给实验数据争取时间。”   “实验数据?”   “对。Geras这种科研罪犯会把实验数据看得比命还重,我估计她要趁最后这几分钟,上传数据。”   说完扭头问一众工作人员:   “你们中间有没有了解她的?她的办公室在哪?数据放哪?”   一个博士站出来:   “不知道。我们1楼2楼的人跟上面两层是分开的。连她的助理也只是偶尔下来,她基本都在上面两层。”   赵与决定:“可以去问问楼上的人。3楼囚禁的实验员也不少,肯定有她的亲信。”   说着转头向苏鸿云建议:“苏队,既然上两层才是关键,我提议,从3楼开始搜查。”   苏鸿云同意:“好。电梯停运,还是兵分两路,从两个步梯通道上去。还是之前说的,我们不清楚对方的情况,搜查时一定要小心。”   “是!”   这边,柳回笙找到半昏迷的顾雅珍。   她的情况实在不好。即便刚才发生冲突,柳回笙已经在推搡的人群间尽量把她护在身后。但这场突发的变动俨然耗尽她的精力,加上长时间的精神压力和高强度工作,身体已到极限,艰难地倒在两个实验员身上,每一口呼吸都像用了格外大的力气。   “啊......啊......”   喉咙底发出气流滚动的声音。   “雅珍。”   柳回笙蹲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这段时间,你调查过Geras是不是?她的实验数据放在哪,办公室在哪,你知道吗?”   “啊......”   顾雅珍的眼皮俨然成了丝瓜布,皱纹横亘,又单又薄,艰难地掀开一条缝,摇头,然后开口:   “格......桑花。”   【故乡的格桑花开了,但我回不去了。】   不久前,顾雅珍如是跟她说。   柳回笙心口一颤:   “你想回家是吗?想回去见殷佳?”   顾雅珍的眼睛没有眨动,睁开一条狭细的线,封存胶水一般看着柳回笙,瞳光涣散。   她似乎听不见柳回笙的话,只反复念叨那一句:   “格......桑花......”   “好,我们送你回家,我们一定把你送回家。”   柳回笙于心不忍,扭头告诉苏鸿云:   “苏队,顾雅珍是很重要的证人,现在需要救治。”   苏鸿云按下通讯:   “江莉,派两个人送顾雅珍去医院,现在就去。”   “收到。”   两名队员很快从攻破的豁口进入实验楼,抬走奄奄一息的顾雅珍。   与此同时,苏鸿云和赵与分别带队,持枪摸进3楼。   赵与这边,由突击能力强的赵与和姜盏打头阵,轻脚闪进楼梯间,一梯一梯摸上去,抵达一个转角,确认没人,冲后方大部队招手。   柳回笙率人跟上,补充突击手的枪线覆盖范围。   一层接着一层,最终打开3楼楼梯间的大门。   整条走廊都是黑的,没有照明,也没有应急灯,冷风从对面灌进,似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赵与抬手一拨,扶正鼻梁上的夜视眼镜,随后将手放在太阳穴旁侧,向姜盏比手势:   “3,2,1。”   两人从左右飞快闪进走廊,跑到近处一座柜台后方。   砰砰!   值守的安保随即开枪,追着一闪而过的黑影,打中墙壁和柜面。   “他们有枪!”   楼道门外,听到枪声的众人心口一沉,佟心更是着急,恨不得冲进去支援。   柳回笙按住佟心的肩膀,眼睛盯着门缝闪过的火光,握枪的手攥紧,脚下却稳着没动:   “先等等。赵与没叫我们,现在不能动。”   内侧,赵与和姜盏藏在柜台后方。   通过刚才的枪线,赵与大概判断出对方情况——两个人,一个在1点方向,一个11点方向。   给姜盏比了个1点2的手势,姜盏会意,摘下作战头盔,举在手里,缓缓探出柜面。   砰砰砰!   子弹从斜前方射来,几乎同时,赵与从柜面侧方探头。   砰砰!   两发子弹,两颗人头,开枪间隙不到1秒,对方毫无防备,当场击毙。   “南侧楼道门击毙2名匪徒。”   很快,走廊另一头传来枪声,苏鸿云的声音从耳机中传来:   “北侧楼道门击毙2名匪徒,继续搜查。”   听到命令,柳回笙带人推门而近:   “南面小组已汇合。”   “往前搜查,一个房间也别放过。”   “收到。”   南北两路从两端摸进,每个房间推开,都只有空空如也的办公桌和试验台。赵与汇报:   “办公区未发现目标。可能在试验区。”   目光看向中间的公共实验室:   “从公共实验室进去,就是试验区。”   柳回笙惴惴不安:   “那些人呢?”   “你说匪徒?”   “不,那些被绑架的实验员。”   “在前面的公共实验室,我们之前就是从那杀出来的。”   “但我们救人的时候,他们没有下楼。”   说着,赵与心里也略感不妙,重新上好弹夹,握紧枪柄,缓步探向公共实验室的方向——   紧闭的玻璃门后,77个人全部倒在地上,横七竖八,密密麻麻。   柳回笙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他们是......死了吗?”   赵与眉心抽动,跟对面赶来的苏鸿云对视,情况不言而喻。   缓缓走向玻璃门,伸手,想推开看看里面的情况,身后却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不能开!里面全是毒气!”   声音略有耳熟,尽管隔着门板,但高亢的音色却激起柳回笙的回忆——   有点像殷佳。   “柳警官!是我!我们在这个房间里面,门锁了!帮我们开下门!”   真是殷佳。   在公共实验室对面的小房间,特遣队还未搜至。   赵与用枪击毁门锁,踹开门板。   只听咚的一声,狭小的仓库打开。殷佳和另外3名工作人员站在货物中央。   “殷佳?真是你。”赵与认出她。   “是我!赵警官,看到你们实在太好了!刚才他们抓人,我们就躲到这个小房间。本来想等风头过去就偷偷跑的,谁想到他们突然断电,所有门锁都锁住了!”   “现在什么情况?那些人怎么回事?”   “刚才你们杀出去之后,他们本来想跑,但是楼上突然下来两个拿枪的安保,把他们赶了回去。刚才Geras上来开了毒气,把他们全都毒死了!”   “Geras跑去哪了?”   “她进了试验区,要从这个公共实验室穿进去。但里面全是毒气,你们过不去。”   没有防毒面罩,也没有电门的通行密码,更没有运行密码门的电流,Geras似乎逃进了一个绝密空间。   “如果憋气过去呢?”赵与问。   “不行!那个毒气很毒,接触皮肤也会入侵。刚才她一开毒气,不到半分钟,人就全死了。”   情况陷入僵持。   殷佳见状,偷偷拉住柳回笙,出于私心问:   “柳警官,你们从下面上来的是不是?看到雅珍了吗?她怎么样?”   柳回笙抿唇,眼瞎情况紧急,顾雅珍的情况三言两语说不清:   “你见到她了吗?知道的有多少?”   “还没有。我走应聘通道混进来的,这几天我一边拍实验室的犯罪证据,一边找她。但我没找到她。”   没找到。   有没有可能,即便擦肩而过数次,她都没认出已经苍老的顾雅珍呢?   柳回笙哽咽了一下:   “她身体比较虚弱,我们已经送她去医院了。”   “虚弱?她怎么会虚弱呢?是不是他们拿她做活人实验了?”   “情况比较复杂,一时说不清楚。她昏迷之前提到「格桑花」。我猜,她应该很想你,很想回家。等下出去,你去医院看看她吧。”   “格桑花......”   殷佳喃喃重复,仿佛是她和顾雅珍之间特定的语言。   柳回笙看出她脸上的检索反应: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殷佳思索:“没有,我只是在想,雅珍很喜欢格桑花,哪怕上次我见她,精神大不如从前,但还是穿着格桑花的衣服。”   衣服?   两个字突然撞入耳膜,激起柳回笙的回忆。   半小时前,顾雅珍带她去一个小房间,就盯着玻璃柜里的格桑花图案出神。印着花纹的是块布料,可能是衣服,也可能是背包或者布袋。   耳膜鼓动,传来顾雅珍之前说的一句话:   【我做了一个抗衰的药,本来都要上临床了。可是,他们不让我发文章,也不让我公开科研成果。】   抗衰,老人药,BO198......   如果要抵抗BO198的衰老药性,顾雅珍的抗衰药是不是解药?!   “赵与,我可能知道顾雅珍说的「格桑花」是什么了!”柳回笙抓住赵与的袖子。   赵与此刻正盯着天花板上一块间隙较大的方格沉思,回头,看向柳回笙:   “我也知道怎么进入试验区了。”   “格桑花说的不是花,是她藏在柜子里那个格桑花背包里的实验数据!”   “实验室的毒气没有外泄,说明这间房间是封死的。”   “我们拿到数据和解药,不仅可以救顾雅珍,还可以救老人村!”   “如果从通风口爬进去,就可以进入试验区内部。”   “解药。”   “抓人。”   “双管齐下。”   “双管齐下。” 第242章 行动(二)   柳回笙:“双管齐下。”   赵与:“双管齐下。”   任务现场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柳回笙和赵与两人盯着对方,表面像在各说各话,却彼此通过最快的方式交换刚刚破解的答案。   两人分析的语速很快,大部分人没跟上。   苏鸿云也反应了好几秒,才说:   “你们的意思是,顾雅珍的实验数据很重要,我们得想办法拿到。同时,可以从通风管道进入内部的试验区?”   “对!”   “没错。”   柳回笙自告奋勇:“苏队,那个房间在2楼,应该是顾雅珍的私人房间。我之前去过,我带人去拿吧。”   苏鸿云拒绝:“不行,2楼还没搜查,可能还有埋伏,很危险。”   赵与建议:   “苏队,不如这样,还是兵分两路,人员不变。你带小组下去拿实验数据,我带人潜入通风管道,继续追捕Geras。”   苏鸿云稍作思考,将小组成员拨了4名增援赵与:   “施鹭、谢辰风、姜盏、Ada,你们4个加入赵与这组。赵与,Geras手下应该还有8个安保,很可能携带枪支。实验室内部可能还有生化武器,一定注意安全。”   赵与点头:“好,我会的。”   说着扭头看向殷佳几人:   “你们有没有熟悉里面构造的?”   殷佳身后的一个实验员举手:   “那,那个,我之前在里面做过实验。”   “里面还有没有类似毒气室的地方?”   “没了,就这一个。但,里面的地形比较复杂,有很多暗道。”   “你可以跟我们一起进去,帮忙指路吗?”   “这......可以是可以,但,能不能不追究我?”   “追究什么?”   “就......做的那些实验......”   下面的工作人员说过,实验室有严格的分级制度,下两层的实验员都是入职不到半年的新人。上两层做的实验则是见不得光的活体和器官。   赵与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犯过的罪行之后会由法院审判。至于你判什么刑罚,刑期多久,不在我管控范围之内。只是如果有立功行为,将来法院量刑,会酌情考虑。”   对方赶紧表态:   “那我跟你们去!我知道Geras的实验室,在4楼!3楼试验区有个暗道可以上去!”   稍作整顿,两支小组再次分头行动。   天花板最角落的一块方格取下,赵与、施鹭、姜盏,三人名突击手先后爬进,顺着管道爬往试验区内部。   随后,柳回笙、谢辰风带着实验员跟上。   最后,是小组剩下成员。   内部情况不明,走在最前方的赵与三人背了便携冲锋枪,作战背心装置手.枪和配套弹夹。   紧靠公共实验室的是换衣间。   平常进入内部区域,需要在这里放置手机和私人物品,穿GMP实验服、实验鞋,戴高密度口罩和实验帽。   边角的天花板从顶部取下。   咚!   一个黑色的人影跳下,轻巧落地,飞快用枪扫视。   咚咚!   施鹭和姜盏紧随其后,3人从3个方向检索房间。   没人。   “没人,可以进入。”   谢辰风跳下来,接住柳回笙,随后是实验员。   几人呈狼群排列方式往前行进,在实验员的带领下,穿过3个实验间和4次转角过道。抵达最后一堵墙时,实验员指向靠墙的立柜:   “这个大柜子,推开之后是一个培养室。”   “培养室?养什么的?”   “就......你们推开就知道了。”实验员不敢抬头。   赵与将冲锋枪握在胸前,回头向姜盏使了个眼色。   姜盏会意,拉着柜门边沿往右侧拖。   刚拖开一个人的空隙,一道枪线便从内扫射出来。   笃笃笃——   “小心!”   赵与抓着柳回笙闪到一旁,谢辰风一脚把实验员踹到墙角,其余队员也都快速反应,闪到枪线范围之外。   赵与从作战背心掏出一枚震爆弹,扯下拉环扔进。   砰!   “啊!”   里面传来惨叫。   赵与三人快速闪进。   砰砰!   砰砰砰!   连续数枪,击毙4名持枪匪徒。   柳回笙带后续成员进去,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刻,枪支险些落地。   一口2米高的培养缸里飘着一个人。   身体浸泡在浅红色的营养液里,口鼻连接氧气,头发乌黑,皮肤光滑,是一个年轻的女人。   不,不是普通的女人。   柳回笙审视被氧气罩遮挡一半的面孔,觉得熟悉又不敢辨认。   “是Geras。”   赵与的面相辨认能力更强,并且,对自己的判断足够自信。   “她为什么把自己泡在培养液里?”柳回笙不解。   “不对......”赵与摇头,“她比Geras年轻。”   众人被大门口的培养缸吸去注意,直到谢辰风大叫:   “我靠这什么啊!”   柳回笙从沉思中回神,只见谢辰风望着第二口培养缸,满脸不可置信。   绕过第一口缸,看向第二口,眼睛瞪得溜圆——   第二口缸里的女人,跟第一个一模一样。   第三、第四、第五......   跟复制粘贴一般整齐排列出10个。   长相、身材、体态,跟Geras一模一样却更加年轻的10个人。   柳回笙艰难地动了动舌头:   “这是......克隆人。”   赵与也看了出来:   “Geras用自己的细胞,培养了自己的克隆人。”   众人后背发麻:   “我靠......这也太变态了!”   “克隆人不是违法的吗?怪不得这个房间要封起来。”   “她......想干什么?”   巨大的黑团从头顶罩下,烈风灌进耳腔,在耳蜗深处亮起尖锐的利刃,刺向大脑最深处的神经元。   咚!   房间尽头降下一块铁门,封死通往4楼的暗道。与此同时,头顶传来猛烈的爆破声。   砰——   楼板猛烈颤动,所有人压低重心,扶着身旁的桌柜勉强站稳。   楼下,执行包围工作的江莉突然传来声音:   “4楼东侧发生爆炸!墙体炸开一个豁口,嫌犯疑似想逃,请求行动!”   赵与立即命令:   “火力覆盖!我们马上上去!”   江莉立即号召包围队员:   “青龙队全体都有!火速支援东侧豁口,火力覆盖,封死逃犯路线!”   “收到!”   3楼,赵与带人赶到暗道,入口已被从天而降的铁门封死。   推、抬、拽,纹丝不动。   “应该是机关门。”   赵与用电筒检索铁门表面,找寻是否有可疑的按钮。   柳回笙找到实验员:   “你之前上去过吗?这扇门怎么开?”   实验员吓得瑟瑟发抖:“我,我不知道......我只上去过一次,之前这扇门没关过的。”   “那你有没有看Geras弄过这扇门?”   “没,没有......”   “其它地方呢?有没有她经常摸的东西?”   “......这个好像有。”   “什么东西!”   实验员颤巍巍指向铁门旁边的书柜:   “她喜欢看里面的书,就算不看,她也经常去摸。”   柳回笙抓到关键:“赵与!找书柜!里面可能有开关!”   书柜2米高4米宽,上百本书密密麻麻堆满货架。赵与和姜盏连忙上前,一本一本快速拿出。   谢辰风急得跺脚:   “慢死了你俩!”   说着踩上旁边的桌子,两手抓着柜顶往外掰,边掰边喊:   “愣着干啥啊赵姐!帮忙!”   赵与立即明白她的意思,跳上另一侧的桌子,抓着柜顶一起用力:   “你们让开,小心!”   两人合力,2米高的书柜轰然倒地,地板猛烈颤动。姜盏和柳回笙带其他几人将书柜重新抬起,只在第二层货架剩下一本焊死在柜板上的书。   柳回笙眼睛一亮:   “找到了!”   赵与伸手,捏住那本书往外用力一拽,拽出一截钢片,随后顺时针转动。   嗒!   铁门发出卡扣解锁的声音,缓缓往上升起。   “开了!”   “可以啊辰风,关键时刻还是你鬼点子好用。”   “嘿嘿,小case咯~”   眼看铁门已经升起30公分的宽度,身后却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   先前的爆炸导致整层楼剧烈晃动,培养缸中的营养液也随之摇晃。本以为是寻常,但,不知什么时候,克隆人从沉睡中苏醒,睁眼,看到眼前一众持枪的警察,眼神瞬间变得狠毒。   “啊——”   她们看向警察,如同看向灭族仇人,拳头用力砸向玻璃缸。   砰!   一拳下去,玻璃表面出现细微裂缝。   砰!   又是一拳,裂缝变大,蜘蛛网般张开。   赵与瞳色一沉,抬手命令:   “退后......”   培养缸里的女人没有停手,摘掉氧气管之后,用手肘撞击裂缝中心。   砰!   砰!   砰!   三次肘击之后,玻璃缸被生生打碎,培养液瀑布般冲出裂口,缸体赫然坍塌。   女人翻滚出来,身体被碎玻璃划破,却丝毫没有痛感,叫嚣着朝为首的赵与冲去。   “啊——”   赵与果断开枪,一发子弹过去,打中对方胸口。对方却只是短暂停留了一下,挥着拳头朝她们冲去。   谢辰风尖叫:“我靠这什么超体人啊!枪打不死的?”   赵与下令:“大家分散!”   柳回笙喊:“赵与!打心脏和头试试!”   小组成员飞快散开,朝后方接二连三跑出培养缸的克隆人开火。   赵与切换冲锋枪,对着最前方的克隆人扫射,子弹穿过心脏和头颅,连续20发,整个人几乎打成筛子,才终于像被切断了什么开关,应声倒下。   一旁,同样手持冲锋枪的还有姜盏和施鹭,分别也集中火力打倒2个克隆人。   但,其他人手里只有手.枪。   柳回笙连续几发打中一个克隆人心脏,对方没有倒地,反而更加愤怒地朝她冲去。   谢辰风刚好站在柳回笙旁边,崩溃大喊:   “姐你看不看变脸!我给你变脸!不然喷火也行啊!”   眼看那人越冲越近,赵与一个飞踢从侧面踹飞,随后补了十几发子弹。   密集的弹道在空气中穿梭,擦枪走火之间,一发子弹命中酒精灯,细微的火星将瓶身点燃。   轰——   蹿出一团妖蓝色火焰。   “啊!啊!”   临近的一个克隆人见火,陡然吓得后撤,喉咙底发出高亢的尖叫。   柳回笙眼眸一定:   “她们怕火。”   赵与抓着她的胳膊护到身后:   “看样子是的。”   一听这话,谢辰风立即乐翻了天。   从实验桌摸到一瓶新的酒精灯,打开吸了一口,含在嘴里,随后点燃酒精灯,举到身前,对着克隆人的方向用力吐气。   嘴里的酒精和气体如花洒般喷出,以酒精灯为起点,喷出1.5米的火舌。   轰!   “啊!啊——”   克隆人吓得连连后退。   谢辰风往前一站:   “哈哈!这叫中国功夫,你们这群假人懂不懂?笙姐,你们先去追人,这里交给我了!” 第243章 Geras(一)   “哈哈!这叫中国功夫,你们这群假人懂不懂?笙姐,你们先去追人,这里交给我了!”   谢辰风的喷火表演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克隆人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对火尤其惧怕,谢辰风只是喷了第一下,便吓得连连后退。   赵与见她有办法,便也不犹豫,立即分布人手:   “鹭姐,你带人协助辰风。我先去追Geras。”   “好!”   语罢,抓着冲锋枪跑进暗道。   柳回笙、姜盏、Ada,以及其他两名警员紧随其后。   冲出过道,赵与和姜盏用冲锋枪飞快击倒两个安保。身后,柳回笙扣动手.枪扳机,打中一个藏在边角的偷袭者。Ada几乎同时开枪,打中一个从侧方过道冲出的黑衣人。   “4楼暗道击毙4名匪徒,继续前进。”   楼上地形复杂,几人按地标仪的指示,往江莉标注的东侧豁口方向行进。穿过两个实验室之后,更是来到一个Y字型岔口。   “分头行动。姜盏、Ada、老安,你们去左边,我、柳回笙、老周去右边。保持沟通,有情况立即支援。”   “收到。”   整个4楼都没有窗户,电一断,便跟深夜的荒郊野岭一般。赵与三人顺着右侧的过道往前摸进,塑胶膜散发着猩红的暗光,似某中动物的肠道。   穿出过道,是一个类似监狱的大间,两侧设有不锈钢栅栏,几乎出现脚步的刹那,牢房里便蹿出一个黑影,狠狠撞上牢门。   “嗷——”   赵与抬枪瞄准,只见是一个男人。身上长满刚毛,上半身膨胀成野兽的形状,指甲尖锐,唇齿外凸,已经有了半个野兽的样子。   他一声咆哮,叫醒了所有牢房的实验体,纷纷跑到牢门边,利爪伸进过道。   “嗷——”   “嗷呜——”   每一个,都是半人半兽的形态。   赵与盯着那些不断伸出牢门撕扯空气的利爪,压下心中的震愕,按下通话键:   “4楼右侧通道发现大量人兽实验体,约20个。”   姜盏反馈:   “左侧发现一个水族馆,里面生活大量畸形人鱼。”   苏鸿云很快响应:   “收到。我们已经拿到顾雅珍的数据盘,现在上来支援!”   赵与回应:   “收到。青龙队情况怎么样?”   江莉汇报:   “东侧豁口较大,刚才有名匪徒探头,被我击毙。”   “好。注意不要打中Geras,她还要审判。”   “好,收到!”   赵与三人继续前进。由赵与持冲锋枪打头阵,老周持手.枪观察侧翼,柳回笙背靠赵与缓步后退行进,观察后方情况。   人兽监狱之后,是病毒研究室。   婴儿被锁在病毒箱里,皮肤被病毒侵蚀出大片大片的烂疮,血液滴入下方的凹槽,顺着管道流进收纳瓶,用作研究病毒解药配方的原液。他们痛苦地啼哭着,哭声却比刚出生的小猫还要虚弱。   再推开一扇门,是器官研究室。   活人被锁在一个一个的培养箱里,内脏被替换成动物器官,观察异种生物器官移植的存活率。箱子右上方贴有标签:猪-肝脏、狗-心脏、山羊-肺脏。关在里面的显然不是知情的志愿者,而是被绑架拐骗至此的受害人。他们身上连着仪器,奄奄一息蜷缩在无法平躺的培养箱里,有的拍玻璃求救,有的用血液在上面写着SOS。   再往后,是衰老研究室。   跟之前的房间一样,活人被锁在培养箱里。右上角的标签贴着「药品名-注射剂量-注射时间-初始年龄」。   「BO197-90-0203-19」   「BO197-80-0203-19」   「BO198-40-0301-17」   「BO198-30-0301-17」   年龄备注都没超过20,外表却已耄耋。银白的发丝在应急灯下反光,幽深的皱纹几乎覆盖整个眼球,只从干瘪的表皮中间掀开一丝细缝,勉强看到前方的视野。   她们一个房间一个房间摸排,到最后一间,赵与向上汇报:   “我是赵与,现在我们离豁口只剩最后一个房间。”   左侧,姜盏汇报:   “我们这边走到头是墙,Geras应该就在你那边。”   “好,青龙队什么情况?”赵与问。   “刚才他们扔了索降绳,想索降逃跑,被我们鸣枪阻拦。现在他们撤回实验楼,还打掉了我们的无人机,应该还会想办法潜逃。”   “好。”   赵与大致了解之后,有了对策:   “目前Geras手下应该还有1-2个安保,包括她,一共3个人。我打算强攻。”   说完,跟柳回笙和老周交换眼神,比了一个暗中行进的手势,三人迈向最后一扇门,缓缓前进。   抵达门口,赵与指向自己,比了个1,指老周,比2,最后指柳回笙,比3。   这是出发之前众人约定的手势暗号。   柳回笙和老周点头,盯着赵与比数字的手,跟着手势一起倒数——   3,2,1——   赵与用冲锋枪猛射门锁,一梭子打完,抽身换弹。   老周在这间隙一脚踹开门板,飞快往旁侧闪身躲开埋伏在门口的枪线。   柳回笙迅速拔掉震爆弹拨片,扔进房间。   砰!   一声爆裂,Geras和2名安保发出惨叫。   完成换弹的赵与飞快冲进,砰砰几枪解决安保,瞄准站在豁口的Geras。   “别动!把手举起来!”   柳回笙和老周飞快跟进,一同瞄准尽头的Geras。   “把枪放下!手举起来!”   “Geras!你已经被包围了!放弃挣扎!”   Geras用枪死死抵着自己的下颌,眼睛被震爆弹闪得紧紧闭拢,嘴里大叫:   “你们别过来!过来我开枪了!”   赵与瞄准她,厉声呵斥:   “Geras,实验楼里里外外都是我们的人,你跑不掉了。束手就擒吧。”   “不可能!你们想都别想!”   几秒过去,Geras的眼睛重新恢复视力,看清不远处站立的人,手里的枪抵进下颌:   “你们别过来,不然我现在就自杀!你们谁也别想审判我!”   赵与怒吼:   “我是特遣队副队长赵与,现在要逮捕你,把枪放下!”   Geras濒临疯狂,白发被风吹得乱舞,皱纹在嘶吼间拉扯,间断显现出几分年轻时的神态。   “特遣队......你是Angel?”   Geras问的不是赵与,也不是柳回笙,而是赵与旁边的老周。   赵与一凛——Geras不认识她们?   跟柳回笙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撕掉脸上的伪装。柳回笙更是用湿巾擦掉化妆品,露出原本的长相。   却依旧没在Geras眼中看到半点检索反应。   看来,诸神内部,还真有不认识她们的神祇。   柳回笙往前一步,冷冷开口:   “你们要找的Angel,是我。”   Geras脸上生出怨恨:   “Angel......我从没惹过你,为什么来整我?”   “你既然知道我是谁,就知道我们为什么抓你。”   “你的那些事都是Thanatos她们干的!跟我又没关系!我从始至终都只在做科研!你们凭什么抓我!”   “凭什么?”   柳回笙问得凌厉:   “凭你是诸神的其中一员,凭你以科研的幌子害死了无数个受害人,凭你把活人当成你的试验品,凭你把一个个年轻的生命变成生活不能自理的老人,凭你假以救人之名,行害人之实,人神共愤!”   “你住口!你懂什么!”   Geras目眦尽裂:   “你根本就不懂!这都是你们逼我的!你们逼的!我25岁就开始老了,30岁的时候就已经变成60岁的样子。那是我的基因,我改不了,但你们凭什么嘲讽我?凭什么歧视我!是人都要老的,凭什么我就该被针对!既然你们都要老,我就把你们全都变成老太婆!全部!我有什么错?我没错,错的是你们!我要把BO198撒到全世界,把这个世界变成一个养老院!这样才公平!”   柳回笙平淡回复:   “公平个屁。”   Geras被她的粗鲁震愕:   “你说什么?”   “我说,公平个屁。”   柳回笙体谅她身体年龄大指不定耳聋,还特地提高音量:   “你本质就是一个想用科研害人的刽子手。不说被你害得几乎整个村都灭亡的老人村,就说这栋实验楼里面,那些实验员哪个不是白发苍苍?还有刚才我们经过的房间,你把人做成野兽,拿婴儿做病毒实验,把动物器官装进活人身体,这些都表明,你是一个把人看成小白鼠的刽子手。你只看重你自己,但有什么用?你的那些克隆人都比你强。”   最后一句话如一根20厘米的钢针,扎进Geras指甲拼命往指缝里捶。   “你说什么?”   柳回笙放慢语速:   “我说,那些克隆人,个个都比你强。”   说着,她似乎站累了,往右侧走了几步,靠上一座试验台。   这句话的杀伤力显然比之前每一句都来得猛烈,Geras的脸肉眼可见地胀红:   “她们都是我的复制品!她们是克隆人!”   “——她们比你年轻。”   “什么?”   “还比你强壮。”   “那都是假的!”   “比你聪明。”   “你住口,住口!”   “她们完全可以取代你。”   “我叫你住口你听不见吗!”   Geras愤怒到极点,全然忘了此前下定决心如果逃不掉就自行了结,抵死咽喉的枪口突然挪开,指向口出狂言的柳回笙。   还没瞄准,持枪的手就突然被子弹命中。   砰!   赵与冷不丁扣动扳机,正正命中持枪那只手的胳膊。   “啊!”   Geras吓得惊叫,手里的枪支落地,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就突然闪过一道黑影。下意识抬手想要隔挡,胳膊就被一股蛮力反拧到身后。   “Geras,你被捕了!”   赵与用手铐将其双手反铐,抵膝压住脊椎,将人死死抵在地上。   “啊——放开我!放开!”   Geras张狂尖叫。   柳回笙迅速搜身,从裤兜里搜出一个数据硬盘。   赵与不顾她的挣扎,一边将人禁锢,一边汇报:   “苏队,我是赵与,我们已经成功抓捕Geras,人赃俱获。”   一口巨石落地。   所有人欢呼叫好。   “Nice!”   “干得漂亮赵队!”   “终于!我是被里面的妖怪吓死了!简直是现实版生化危机!”   “我们在4楼也抓获了两个准备潜逃的实验员,一起带回去。”   “苏队,我也立功了!刚有个兽人越狱想打我们,我跟盏姐她们一起把他制伏了!”   苏鸿云已经带1组抵达最开始的克隆人间,封闭的铁门挡住前路:   “大家都是好样的。我们现在到了克隆人这个房间,怎么上去?”   谢辰风此刻正跟姜盏等人绑一个越狱的兽人:   “苏队你稍等啊,那个机关在书柜上,等我们绑了人去接你!我靠你还敢咬我?我打死你!”   谢辰风咋咋呼呼的存在感实在太强。   柳回笙将数据盘装进证物袋:   “辰风你被咬了?有没有被咬破?”   “嗐,没有。他就是想来咬我,被我一拳KO了(实际出拳的是姜盏)。”   “那你们先对付他,我去接苏队她们。”   “行。”   柳回笙将证物袋放进外套口袋,起身:   “那你先处理Geras,我去接苏队。”   “好。老周,你跟她一起去。”   “收到。”   柳回笙起身,看她一脸不放心的样子,笑着揉揉她的脑袋:   “那我们去了。你自己小心。”   “好。你们也小心。虽然搜查得差不多了,但不排除还有同伙,枪别离手,保持上膛。”   “好了,赵啰嗦。”   柳回笙在她面前上膛,让她放心之后,才跟老周一起离开。   Geras不服气地挣扎着。   又叫又骂,赵与塞了一块抹布才老实。子弹打中小臂,弹头陷在肌肉里没有打穿,血液顺着弹孔快速往外涌,很快染红白大褂。   赵与从作战背心里取出应急的纱布,撕开包装袋之后用力按上伤口。   “呜——”   Geras的惨叫被捂在抹布里,身体剧烈挣扎着,被赵与的膝盖死死抵在地上。   简单包扎之后,血草草止住。   将人提着衣领拎起,打算往外押送时,耳机里突然传来柳回笙的声音。   “赵与?”   那声音很轻,尾音上扬,带着一丝疑惑,像在密集的人群突然看到熟人一般的语气。   “嗯,怎么了?”赵与问。   下一刻,便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   “啊!”   赵与一愣,血液凝滞,大脑像接通了某条电线,人声如跑马灯闪过。   【我收到风声,实验楼里混进了内奸。】   【特遣队......你是Angel?】   【你的那些事都是Thanatos她们干的!跟我又没关系!】   【Geras现在在见一位重要的客人。】   【Geras现在在见一位重要的客人。】   【Geras现在在见一位重要的客人。】 第244章 苏醒(一)   “啊!”   突然的尖叫在静谧的空气中拉响警报。   哔的一声,短暂响起,转瞬熄灭。   所有人僵了一下,不约而同停下手里的事情,连正在克隆间翻找杂物深陷噪声中心的苏鸿云也愣了一下,摸向耳机,确认刚才那声短促的尖叫不是幻听。   赵与更是慌神,抓着Geras飞快往外跑——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柳回笙的声音,也没有人比她更能分辨那不到1秒的尖叫是柳回笙喉咙里发出来的。   “阿笙,柳回笙!能听到吗?”   边呼叫边看手腕上的仪表盘,柳回笙的位置一动不动。   “老周,你们那边什么情况?现在在哪!”   情况不妙。   苏鸿云在一地狼藉中找到那本开关书,用力一转,打开铁门,带人快速冲进:   “1组已成功开门,现在赶来支援。实验楼还有同伙!所有人,往柳回笙和老周的位置靠近!青龙队,守死豁口!快!”   谢辰风一个肘击击中兽人后颈,箭步冲向柳回笙的方向。   “笙姐你怎么样?我们来了!”   姜盏草草把人铐上货架,边跑边喊,声音贯穿楼板:   “我们是特遣队的!袭击警察是重罪!命你立即停手,缴械投降!”   施鹭盯着仪表盘上的位置:   “应该是豁口回来第4个房间,在西南角。”   密集的脚步声从4楼各个角落响起,传到铜墙铁壁飞速回弹,回声形成新一轮脚步,跟第一轮重叠,似一筐豆子倒进钢盆。   楼层是黑的,每个房间仅有东北角一盏幽绿的应急灯,勉强看出附近物体的轮廓。   3支小队飞快往行进,全员武装,枪支抬到胸口,快速行进期间高精度扫视暗环境下一切可能出现的歹徒。一个房间接一个房间行进,排列紧密的队伍掠过应急灯下的光斑,庄严犹如沙盘推演的军队。   谢辰风和姜盏没跟大部队一起,抓着枪就跑。   赶到时,赵与已经找到了柳回笙。   夜视镜下,一切都是绿色的。   柳回笙倒在阴绿中,侧倒在货架旁边,发夹掉落,长发凌乱铺盖着,俨然昏迷。   那一刻,空气是静止的。   即便过去很多年,赵与回想这一秒,也会心脏漏跳。   大脑一片茫白,血液腾然凝滞,耳边像放了100台闪雪花的闭路电视,白噪铺天盖地。   赵与站在原地,仅那一秒,人生仿佛从生跑到死。   飞快蹲下,手指仓促摸向脉搏,指腹下方传来稳定的跳动,又探了心跳和呼吸,气体缓缓从指尖掠过,胸口这才重新呼吸。   心暂且放下一半。   姜盏持枪朝外站着,飞快往后瞥了眼赵与:   “怎么样?”   “呼吸和心跳是正常的,先送医院。”   “呼......那就好。”   只要人还活着,一切都好说。   姜盏的心暂且放了下来,看向谢辰风,不知为何这人平时懒懒散散的,眼下却变得格外阴鸷,像要把某个人的脑袋活生生拧下来。   用手肘轻碰了她一下,交换眼神,示意还没找到伤害柳回笙的匪徒,危险尚未解除。   于是顺着长排的货架往后搜寻,在靠近东北角的地方找到老周。   “老周!”   姜盏查看情况,谢辰风持枪警戒。   老周面朝下倒在地上,颈部被割断,血液淌了一地,已经没了呼吸。   倒地的地方靠近房间东北角通往下一个房间的通道,头顶便是应急灯,算是黑暗中稍微亮一点的角落。   呜——呜——   谢辰风隐约从耳机之外听到声响,摘掉耳机,碰了一下姜盏:   “盏姐,你有没有听到风声?”   姜盏摘掉通讯器,屏气辨认。   的确,临近通道的墙壁外侧,隐约传来阴风吹过巷道的声音。   这边,赵与进一步检查柳回笙的伤势。扶着后颈将上半身抱进怀里,摸到侧颈时,指尖传来些微的湿润,捻了一下,确认是湿痕,低头凑去查看——   针眼。   停留在颈部血管上方的细小的针眼。   那个藏在暗处的人给柳回笙注射了什么?   “嗯......”   柳回笙从鼻腔发出一声低哼,纤细的眉拧起,眉心隐隐陷下。   赵与抱紧她,盯着指尖的猩红,一个可怕的念头闪出,耳边传来当时从通讯器里传来的Geras威胁的声音。   【动脉注射,10毫升,30秒死亡。5毫升,衰老至80岁。】   “阿笙......”   咚!   这边,姜盏和谢辰风踹开墙板,一条幽深的暗道出现在眼前。   姜盏瞳色骤暗:   “苏队,在房间发现一条暗道,位于东北侧。”   谢辰风在脑中显出楼栋的分布图,凭靠常年的通讯经验,洞悉暗道的方向,立即呼叫江莉:   “江队,匪徒可能通过西侧出口离开!请火速前往西侧!”   为了抓捕Geras,所有武力都调往东侧豁口,那是Geras唯一逃生的通道——   没有暗道的前提下。   砰!砰砰!   几声枪响从西侧传来,紧接着是通讯器中江莉的声音:   “西边出现匪徒!一队,跟我支援老张!”   追捕的枪声接连响起,如除夕夜的鞭炮,最终被一记摩托车的轰鸣融化,急腾腾驶向远方。   地上,两手被铐在身后的Geras张狂大笑,那表情痛快至极,仿佛亲眼看到杀父仇人身陷囹圄。笑得前仰后翻,边笑边喊:   “哈哈哈......赵与,你们抓不到她的。她会想影子一样跟着你们!你们根本不是诸神的对手!哈哈哈——”   谢辰风往前,一拳挥向下巴三角区,将人打晕:   “去你大爷!”   随后回头,看向赵与:   “去医院。”   赵与已将柳回笙打横抱起,快步往外走。   堪比炼狱的拉古鲁布实验楼躲过了夜晚袭击的炮弹,却在白天被炸出窟窿,窟窿深处,是泡在培养液里失去器官的活人,是牢笼长满刚毛的兽人,是被大火驱至墙角的克隆人,是沦为病毒培养皿的新生婴儿。   很快,国际新闻对此案大力报导,蓝底白字的新闻快讯降临各大网络平台。   【国际快讯。   当地时间3月15日,中国警方在米赫拉巴德成功破获一起骇人听闻的科研犯罪案。武警部队与ATF特遣队军警合作,捣毁一处利用活人进行非法人体实验的跨国犯罪基地。   行动中,中外执法人员合力解救多名被囚禁的工作人员与受害人员。中国籍实验员顾某主动协助警方,擒获罪魁祸首。   此次行动系军警协同:一名陆军战士和一名突击警员壮烈牺牲,一名陆军战士重伤,一名特遣队警员重伤。全体参战人员以无畏之姿捍卫人类生命。   正告所有同类罪犯:不论你们是谁、逃得多远,特遣队将与全球执法力量一起,将你们绳之以法。】   新闻一出,全球震愕。   当日进行的外交会谈上,外交官面对媒体的询问,厉声回应。阐明事实,赞扬中国军警的英姿,警告藏在幕后的犯罪组织,最后,号召世界各国,同中国一起抗击邪恶势力。   外交官的回应视频上传至互联网,引起轩然大波。热搜一连爆了3条,某些通量级别低的平台甚至陷入瘫痪。   【@人类公敌冰美式:我天......很少看到外交大佬这么生气,上次还是未成年自杀的那个案子】   【@苦学图书馆:肯定生气啊。打着科研的名义,做的全是反人类的活人实验,还害死了1个战士,1个警员,还有2个队员重伤。搁谁能忍?】   【@躺平宣传大使:具体做的什么实验?新闻上没说啊】   【@10G网速:这就不知道了,但能撼动我们出击军警部队,最后还发新闻警告的,肯定很丧尽天良。新闻不说,应该是怕有人效仿吧】   【@吃素达人:真的好佩服我们军警同志,米赫拉巴德还在打仗,过去抓人肯定很不安全】   【@攒钱ing:你们看那个大V吗?为了赶撤侨飞机,连过3个关卡,给那些通行官交了好多钱,家底都掏空了。我估计这次行动,当地没少给我们使绊子】   【@太平茶馆:有没有觉得最近越来越不太平了?之前是红鲸岛,然后是未成年自杀,再到中东的战况突然升级,最后是这个活人实验室。我怎么感觉,这个世界马上就要完了......】   【@苦命法学生:我觉得不是。这些事情之前就有,只是最近我们出动了很多警力,去捣毁了这些贼窝,所以才被报道出来让我们看到。我觉得这样挺好的,抓了人就是该报道出来,让那些阴沟里的老鼠无处遁形】   【@用户012:这个特遣队好像很厉害,之前好几次通告都有它。队长是谁呀有没有知道的】   【@火眼金睛:这种最好别问,人家执行任务呢,保护警员的个人隐私】   当地时间3月16日,凌晨02:38。   病房放着两张床,一张空着,一张躺了人。   躺人那张亮着一盏床头灯,那是整间病房唯一的光源。   柳回笙躺在上面,身体裹在蓝色的棉被里,只露一颗头。眼睛安宁闭阖着,口鼻罩一只半透明氧气罩,罩底不断发出气体充溢的嗞嗞声。两手搭在被子外,左手连着输液管,右手连着仪器,连同粘在胸口的好几根管子一起接到两台检测仪上。   脸上看不出半点伤痕,甚至擦伤都没有。显示屏的实时数据不断更新,心率、血氧、血压......每个指标都在正常范围之内。   偏偏,侧颈留着一枚尖锐的针眼,将一整片瓷白的皮肤刺穿一个洞。   赵与守在床边,眼睛一动不动盯着她,一步也不敢离开。   她从未这么怕过。   此前柳回笙也受过伤,但伤都是看得见的,哪里有刀口,哪里有挫伤,哪怕是脑震荡,也是医院仪器能追根溯源落实到检测报告上的结果。该缝合,该手术,该理疗,都有对症下药的办法。   但这次,什么也没有。   只有脖子上的针眼,以及,地上那管针筒里检测出的成分报告——BO198。   不知道柳回笙在那短暂的几秒钟内遭受了什么,也不知道注射到身体里的BO198到底有多少,更不知道有没有掺杂其他成分,会让柳回笙遭受什么样的伤害,能不能苏醒。   未知的恐惧是一角冰山下的整座山根,寒气如瘟疫般侵袭思维和情绪,裹挟全身每一颗细胞。   “阿笙,醒一醒,好不好?”   赵与抓着她的手,靠真实的体温感知她还活着,乞讨几分说不定马上就可以苏醒的底气:   “是我不对,我不该让你去接苏队。我不该那么急,我该等一等。我以为抓到Geras就好了,没想到还藏了一个人。我太蠢了......我早该想到里面还有暗道的,我早该想到,有个人一直在暗处盯着我们。”   喉咙一阵发紧,嘴张了又张,愧疚几乎夺去所有呼吸:   “阿笙,是我的错,全都怪我。你醒醒,好不好?醒来骂我,打我,怎样都可以。”   “别不理我。”   “你看看我,好不好?就看一下。”   “我其实手受伤了,皮也破了。你帮我看看好不好?”   “别不要我......”   话少的赵与在那晚说了平生所有的话,从柳回笙回病房开始,一直说到凌晨3点。苦涩的自疚在消毒水的气味下激发,渗入毛孔,顺着血液流透全身。   她一直说,一直说。   直到,床上的人从氧气罩下发出一声喉咙滚动的声音。   “嗯......”   赵与赫然抬头,唰一下凑到脸前,欣喜若狂:   “阿笙,你是不是在叫我!是你对不对?你刚在叫我是不是?”   单薄的眼皮之下,眼珠动了一动。   这下,赵与更加确定自己的判断没错,伸手抚上她的脸:   “阿笙你能听到我说话是吗?你是不是听到我说话了?”   “阿笙我是赵与,你能听到的话回答我一下好吗?”   “我帮你叫医生,医生马上就来了。”   “阿笙你能睁眼吗?眼睛能睁开看我一下吗?”   柳回笙又动了一下,眉心吃力皱起。   “阿笙你是不是不舒服?”   “哪里难受?”   “阿笙?”   “阿笙。”   “阿笙......”   紧箍咒从左耳穿到右耳,又从右耳穿到左耳。   单薄的眼皮终于在九九八十一难中掀开一条细缝,喉咙艰难打开:   “赵与......你好吵......” 第245章 苏醒(二)   “赵与......你好吵......”   虚弱的声音被氧气吹得七零八碎,柳回笙掀开一条眼缝,视野被某人的大脸占去大半,恨不得钻进她脑仁一般。   若非已经熟悉这张脸,她非得吓晕过去。   “阿笙,你醒了。”   赵与听到熟悉的骂声,鼻尖冒上一股酸意,想哭,又硬生生靠着耐力忍了下来,似喊了一整夜终于吃到糖的孩子,趴在枕头边,轻轻地说:   “对,我吵,我吵得不行,阿笙你骂我,很凶很凶地骂我!”   柳回笙被她喊得头疼,脑袋似扣了一口钢锅,乒铃乓啷一顿猛敲:   “吵死了......”   又听到一句完整的人话,赵与更兴奋了,比小学第一次参加升国旗仪式还要激动。   “那我小声一点,好不好?这个音量可以吗?阿笙你可以听到吗?”   “嗯......”   “听不到是不是?那我大声点,现在这个声音呢?”   “嗯!”   柳回笙恨不得一巴掌拍她脑门上。   现在就算她死了,不是生病,不是受伤,是被赵与吵死的。   见她生气,不光在嘴上说,脸上还出现了肌肉牵动的生动的表情,赵与乐开了花。对着柳回笙那张生气的脸,没有半点「我应该乖一点」的觉悟,满脑子想的都是「生气的样子真可爱」。   “我以为我要失去你了,我害怕......”   她轻轻抓着柳回笙那只连着仪器的手,谨小慎微,生怕弄坏一般,将清瘦的手背贴到自己脸上,脉脉含情地凝望她,满脸写着失而复得。   柳回笙看着她,怒火唰地熄灭。   意识稍微恢复些许,眼睛的缝隙睁得大了一些,看赵与双眼噙泪的样子,可怜巴巴的,没有半点特遣队副队长的气概。   眼珠吃力地往旁边转了圈,没其他人,还好,起码这不争气的样子只有她看见。   ——如果姜盏不在的话。   今天结束任务,苏鸿云下令全体修整,部分同志交替值班,重点保护医院伤员的安全。姜盏是第一批休息的,凌晨2点换班,刚来1小时,就看到赵与按了呼唤铃。以为有什么情况,隔着病房门的玻璃看了眼,一眼就看到赵与跟扑蝴蝶的田园犬一样围着柳回笙又喊又叫。   要不是有小时候的情分,她真要一脚踹她屁股上。   医生闻讯赶来,问守在门口的姜盏:   “你是家属吗?病人怎么了?”   姜盏冷冷往后一步,清心寡欲:   “我不是家属,家属在里面。”   医生带着实习生和护士推门进去,给柳回笙做了进一步检查,姜盏等人跟在后面。   几分钟后,检查结果出炉:   “血压稍微有点低,但也还在正常的血压范围。其他各项指标也是正常的,不必太担心。”   血检正常,身体指标正常,偏偏人被注射过BO198之后,昏迷了大半天。   “她被注射了BO198,也没有问题吗?”赵与还是不放心。   “这个药品的机制目前还不清楚,具体情况得观察几天再看。”   “隔壁病房的顾雅珍,她就是长期摄入BO198,现在情况怎么样?我们之后会不会跟她一个症状?”   “她已经度过了危险期,除了不正常的衰老之外,内脏器官和大脑的功能都是正常的。我推测,这款药的衰老作用是针对皮肤、头发这些表观特征。当然,这只是我的初步推测,具体还要等检测结果,这个顾雅珍在跟进。”   “她在跟进?她不是刚醒吗?”   “对,她提供了BO198的数据,我们正在破解它的机制。”   “好,辛苦了。”   “分内事。不过,现在米赫拉巴德在打仗,我建议你们,有条件的话尽快回国,把解药的研究任务交给更专业的科研团队。这样,对你们,还有同样深受这款药伤害的其他受害人,是最好的。”   “好,一定。”   赵与跟医生了解完大致情况,开始问饮食生活上的问题。譬如「水果能不能吃」「肉能不能吃」「能不能下地」「能不能运动」,一切能想到的细节统统问了个遍。   到后面,柳回笙实在看不下去,抬手制止:   “好了,医生还有其他病人,不要耽误人家。”   赵与理直气壮:“我在了解情况,怎么叫耽误?”   说着扭头问:“我耽误您了吗?”   医生笑笑:“这倒没有。家属一般都比较紧张,这是正常的。我今天晚上值班,你们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   医生说了一长串,落进柳回笙耳中的只有两个字——   家属。   又没领证,又没办席,算哪门子家属?   此地无银三百两地看向赵与,只见这人笑得一副捡了二百块钱的傻样,脸不红心不跳地接下「家属」的桂冠:   “好,您费心了。”   家属~~~   送走医护,赵与总算松了口气。坐回床沿,抓着柳回笙的手,迟迟不肯松开。余悸如涨潮的海水涌上心头,泡得舌根发苦。   贪恋地望着柳回笙,目光凝重,不敢挪动半寸:   “阿笙,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柳回笙靠在折叠成120度的病床,乌发似夜合欢一般披散,脸上没什么血色,透着不真实的白,仿佛裹在花苞深处馥郁芬芳的花仙。   “有点累,还好。”   “真的只是有点累吗?没有其他地方不舒服?”   “没有。刚医生不是检查过了,一切正常吗?”   “我只是......害怕,总感觉,遗漏了什么没发现。”   柳回笙看她心有余悸的样子,心里微微泛疼,抬手想摸摸她的脸,但身体像是流失了力气,手抬起一半就落下。   赵与眼明手快将她的手接住,小心翼翼放在脸颊边蹭了蹭,然后捧到嘴边,在手背轻轻落下一吻。   啾。   细吻之后还觉得不够,将手掌展开,在断掌的纹路中心也落下一吻。   啾。   酥麻感从掌心传来,比往日迟钝了一些,却让人心安。   柳回笙缓缓扬起唇角,喃喃道:   “我倒是没什么感觉。”   眼瞳一动,看向左下角回忆,嘴角的弧度沉下:   “只记得那个人影突然冲过来,我还没来得及叫你们,就晕了。醒来就是刚才,中间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   “之前呢?老周怎么出事的?”   “他......”创伤之后,柳回笙的记忆只剩一些碎片,“他走在我前面,突然之间就倒了。”   “你们没有走一起吗?”   “我想一下,当时......对,本来是一起走的,一前一后。但培养缸里的婴儿突然叫了一声,我停下看了一下。回头的时候,老周就已经走到过道了。”   “然后呢?我当时听到你叫我,是怎么回事?”   “他倒下之后,过道门映出一个人影。戴着鸭舌帽,只露了下半张脸,我......”   说到这里,柳回笙突然蹙眉,嘴唇往内收紧。   这个微表情她之前说过,代表隐瞒和不自信。   赵与看懂这表情,隐约猜出背后的原委:   “你当时以为,那个人是我?”   柳回笙不确信地看向赵与,再次回想当时的情景,大脑却只呈现一个早期手机拍摄的低像素画面。   阴暗的光线下,幽绿的应急灯在半透明的门板映出一个黑影,模模糊糊,只能看到轮廓,内部填充全是黑的。她看到,帽檐宽大的鸭舌帽下,是窄瘦的下颌。   边缘十分模糊,像长了霉菌的面包。   但她为什么会脱口而出,喊赵与的名字?   记忆再次敲开那扇幽深城堡的大门,找到最深处的锦盒,拧开铜锁,掀开盒盖,喷出一团黑压压的浓雾。   不,不是浓雾。   柳回笙用力挥开雾瘴,一口气吹进锦盒,非要吹散迷雾,看清里面究竟是什么。   雾团随着气流一点点散开,亮出盒底的图案。   下颌线窄瘦清晰,在门板的绿光之下,看到口鼻的形状。嘴唇上薄下厚,人中深陷,鼻梁高挺——   千真万确,就是赵与。   “啊!”   身体骤然一抽,手从赵与掌心撤回,目光仓皇看向赵与,似看到天敌的兔子,从头凉到脚底心。   恐惧是一瞬间的情绪,无法在短暂的反应中隐藏。   何况,那眼神赵与见过——   当初两人打开时空胶囊,看到纸条上面的【Hi Angel】,柳回笙看她的眼神便是这样的。   不同的是,当初柳回笙被恐惧侵袭,发疯一般逃跑。   如今的柳回笙,更像是被一瞬的惊恐偷袭,退缩和疏远之后,理智很快占领高地。   回撤的手颤了一下,重新去抓赵与的衣袖,呢喃唤她:   “赵与......”   赵与看到她眼角噙的泪痕,心疼得不行,连忙将那只手握实,另一只手环过后背,从侧面揽过上半身,将人抱进怀里:   “阿笙,我在,没事的,没事。”   柳回笙偎在她怀里,头钻进颈窝,痛苦地掉下眼泪,从喉咙底发出小猫一般的呜咽:   “呜......”   “没事,我陪着你,没事。”   柳回笙开始发抖:   “我看到的那个人......她的脸,是你......”   不是清晰的人脸,是黑影勾勒的轮廓,以及在幽绿反光中看出的鼻梁和嘴唇。   分明就是赵与!   但又不可能是赵与。 第246章 苏醒(三)   凌晨的病房安静极了。   没有城市的喧嚣,风从窗缝漏进,在窗帘上拍打出持续的刮噌声。门外走廊偶尔传来抢救病人的推车声,轮子在地砖上滚动,金属碰撞,药瓶摇晃,以及家属压低的呜咽。   C33病房,一双人影坐在病床头,紧紧依偎着。   柳回笙几乎整个人都缩在赵与怀里,似汲取养分的幼鸟,抓着最后一点活下去的食物细碎地呜咽着。   “我看到的那个人......她的脸,是你......”   精神被逼到崩溃边缘,眼泪簌簌落下。   恐惧笼罩之后,亲眼看着同僚被杀,一切指向的深渊尽头,是赵与。   这是让柳回笙最痛苦的地方。   她曾在两人定情的银杏树下怀疑过赵与,亲手推开她,质问她,甚至咒骂她。而时间过去这么久,她亲手将Hypnos绳之以法,诸神竟故技重施,让她亲眼看着「赵与」杀死同僚。   赵与隐约猜到,从柳回笙的反应,她就能猜出八九成。   “但那个人不是我。阿笙,这点你可以相信我吗?”   “我信。那个人不是你。”   柳回笙的信任比想象中来得快。赵与以为,自己起码得解释一番,或者证明点什么。但她只说了一句,柳回笙就已相信。   准确一点,在她还没开口的时候,柳回笙回忆出那个精密的画面,选择的不是推开她,而是再一次拥抱她,就已经代表信任。   水天一色的空境飘进一片白羽毛,随着风打转,慢慢落到掌心。绵软的触感蔓延到体内,轻轻落上心口。   赵与加大了抱她的力度:   “好,只要你相信我,一切都不是问题。”   柳回笙的情绪还未完全平复,惊弓之鸟般往她怀里缩,靠着熟悉的体温和味道确认眼前的赵与就是赵与,是她爱的赵与,是她熟知的赵与,是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的赵与。   不是其他任何人。   “可不是你的话,还会是谁?”她不禁往后想。   赵与当时不在场,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只能大概推测:   “应该是催眠,或者他们做了伪装,戴了假皮。就像Thanatos,这些年她在美国监狱,一直用的假脸,完全可以伪装成我的样子。”   催眠和伪装,后者的逻辑稍缜密些,但同样有漏洞。   柳回笙疑惑:   “但,如果那个人影是Thanatos的话,这个局就太粗糙了。你在豁口的房间,没有跟我们出来。就算我怀疑了你,从时间和空间上,都能证明那个人不是你。这个局不攻自破。”   没错,从理性的分析来看,赵与有很多办法证明那个人不是自己。   就像当初在银杏树下看到【Hi Angel】一样。身份信息、DNA、指纹,都可以证明,但,也都可以钻空子。   当初Hypnos正是利用一层一层的心理铺垫,一张一张阴魂不散的【Hi Angel】的字条,击溃柳回笙的心理防线。   这次,诸神也做了同样的事情。   一次又一次的【I’m watching you】,接连杀掉八妹、秦松,还在市区引爆赵与就餐的餐馆,做了比Hypnos手段还要残忍的恐吓。   赵与是旁观者,对诸神的手段看得再清楚不过。她抱着柳回笙,道出两次恐吓的共同点:   “最能激发恐惧的不是事实,是疑影。”   柳回笙愣了一下,从她怀里坐起,示意她继续。   赵与接着说:   “我现在能确定,这次的黑影就是Thanatos。她跟Hypnos一样,目的只有一个——你。”   “我?”   “对,她们当初在阁楼对你进行身体折磨和精神催眠,但你都撑过来了。所以,Hypnos对催眠你有执念。Thanatos,对折磨你有执念。”   “这么说,倒是符合犯罪心理学的「圣体效应」。”柳回笙从学术上找到这个结论的依据。   “对。”   “她什么时候越狱的?”   “我们查棕榈湾浮尸案的时候。”赵与记得很清楚。   “但那之前,我就已经收到过【I’m watching you】的照片了。”   “我倾向,前面两次,是诸神其他人帮她完成的。”   赵与再次提出假设。   柳回笙回忆当初那张写着【I’m watching you】的拍立得,每次出现的时间,都是她们破获一起案子之后:   “一次是黑独山埋尸案,一次是棕榈湾浮尸案。之后,我们查大体老师掉包案,我没出门,就没收到拍立得。”   “但如果她想给你,一定有办法送到你手上。”赵与指出Thanatos的可怕之处。   “你的意思是......”   “阿笙,你觉不觉得,Thanatos越狱之后,你收到的拍立得不一样?”   一根线穿过针孔,针尖反射十字银光,带着细线穿过夜空,划出彗星的尾巴。   柳回笙脑中闪过一个念头,猛然惊醒:   “大体老师那个案子之后,是餐馆爆炸!”   当时她收到一条照片短信,的确也是一张拍立得,拍的是正在聚餐的赵与和一大队成员。   而字体却不是【I’m watching you】。   “当时我收到短信,拍立得上写的字不是【I’m watching you】,是【I’m so sad】。”   赵与提醒:“而且,手段也不一样。”   柳回笙认同:“对,之前只是照片,那次之后,就开始报复我们身边的人。先是炸掉你吃饭的餐馆,然后杀掉八妹,再然后,是秦松......”   【I’m watching you】,是诸神帮Thanatos监视柳回笙。   【I’m so sad】,是Thanatos越狱,开始折磨柳回笙。   先炸掉赵与聚餐的餐馆,让柳回笙亲耳听到爆炸,陷入爱人随时可能死亡的恐惧。再杀掉八妹,这是她在警察职业光环之下回国救的第一个人。接着是秦松,这个曾经同她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   赵与对应爱情,八妹对应仁心,秦松对应义信。   三个维度,对她进行精神绞杀。   两人顺着这个思路往下分析,Thanatos越狱的分水岭之后,还有另一个分水岭。   赵与指了出来:   “再然后,公安部出手,成立了特遣队。”   “对。但Thanatos不以为意,挑衅我们的时候,被灵姐查到行动路线。”   “所以,最后我们在红鲸岛找到了她本人。”   “她当时很错愕,没想到我们能找到那里。”   “对,你还朝她开了一枪,那发子弹打得很准,差点要她的命。”   “这么说,那之后我们确实没收到恐吓信息。”   “因为她受伤了。”赵与给出原因。   “那之后,我们顺着诸神的蛛丝马迹,一个一个地往下查。”柳回笙回忆。   “先是洗脑受害人集体自杀的Nymphs,再是来救Nymphs并在中东引发战争的Ares。最后,是从Ares手里拿到「贝塔-30」配方的Geras。”   穿针引线,纽扣一枚接着一枚串起,挂上屋檐,变成随风响动的风铃。   柳回笙干脆盘腿坐在床上,从赵与兜里翻出几张纸币,一张代表一个人,摆上床板。   “这么看,诸神内部,还有一条互相牵引的线。Aphrodite-Nymphs-Ares-Geras,就像单线联系人一样。”   4张不同面额的纸币在床板排开,100-50-20-10,最后,赵与从她手里抽出一张5元的面额,放到10元后方,对折成四分之一大小:   “但是,Geras之后,好像没人。昨天她看到我们,也没认出我是谁。”   的确,如果诸神跟特遣队一样,资源和线索是共享的。那么,她和赵与的照片一定经过每个人的手。Geras没道理认不出来。   唯一的解释只有一个:   “所以,诸神内部并不怎么团结,甚至可能王不见王,互相轻视。”   赵与赞同她的推测:   “他们应该在诸神里有1到2个相熟的人。比如Geras,她除了头目之外,应该只认识给她提供「贝塔-30」的Ares。而Thanatos,应该跟之前死的Aphrodite比较熟。这次来找Geras,应该也很罕见。至于她为什么中间休停了一段时间,我估计,是你之前那一枪,她伤得很重。”   柳回笙拍下一张1元的纸币,放在阵列之外:   “所以,她现在养好了伤,要开始对我动手了。”   动手的第一步,就是在特遣队暂时将其搁置,放下警惕时,从暗处出现,在柳回笙面前杀掉同行的老周,让她清晰地从门板反光里看到「赵与」的脸。   下一步,会是什么?   柳回笙打了个寒颤,厘清眼前的谜团之后,关于未来的未知在眼前罩下阴冷的黑雾。   “赵与,我有点怕。”   “怕什么?”   “Thanatos这么做,就是知道你是我的精神支柱,毁掉我的信任就等于毁掉我这个人。这一次,我相信你,那下一次呢?她还想做什么?我怕他们还有后手,万一对你做什么......”   “阿笙,不怕,我就是我,没有人可以替代。”   “可是......”   “没有可是。你还记得吗?你之前说过,你能认出我,靠的不是外型,是眼神。我可以伪装成外国人、男人、老人,但是你只要看到我的眼睛,就知道,那是不是我。”   “阿笙,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侧写师,你的眼睛不会看错。你有超越绝大部分人的眼力,可以从0.25秒分辨出细微的表情变化,你要相信自己的眼睛,同时,也要相信我。好吗?”   柳回笙抓着那张5元的纸币,米赫拉巴德的纸币上印着不同的人脸,这张5元的女人蒙着头巾,只露出凌厉的眼睛。   看向赵与,这人看她的眼神永远温和诚挚,没有半点杂念。   于是倾身过去,靠在她肩上:   “Madam,你话好多。”   “我只是提醒你。”赵与怕她不高兴。   “嗯,我知道。眼前的人,和未知的鬼,我还是能分清的。”   “好,那就好。”   柳回笙在她侧颈蹭了一下:   “嗯......饿了。”   “我点个外卖。”   “凌晨3点多,有外卖吗?这又不是在中国。”   “那......楼道有自动贩卖机,我看看有没有速食餐。”   “我也去。”   “你休息一下吧,我去就行。”   “医生都说我没事了。走,把钱拿上。”   纸币在床上铺开,赵与按照面额从大到小捡起,出于强迫症,每张都重新碾了一下,确认平整,才整理成一沓收进钱包。   起身去给柳回笙找拖鞋,抬眼的瞬间,余光闪过银白,将她生生钉在原地。   眼睛盯着柳回笙,整个人冻僵一般,嘴唇张开,却没发出声音。   “嗯?怎么了?”柳回笙察觉她的异样。   赵与折身打开大灯,蹿到柳回笙面前,抓起一团头发在掌心摊开,反复确认自己是否看错。   这下,柳回笙自己也发现了——   她的头发,全白了。 第247章 苏醒(四)   柳回笙的头发全白了。   在赵与低身找拖鞋的两秒钟,从头顶白到发梢,乌黑迅速褪色,变成煞白的银亮,满头青丝没有一根例外,转眼变成成巅峰终年不化的雪,在医院的白灯下格外扎眼。   “是药物作用。”   主治医生见状,连忙叫了隔壁已经苏醒的顾雅珍过来。   顾雅珍脸上的皱纹比之前更深了,针织帽挡去发顶,帽沿露出的发梢却显出干枯的蜡白色。   如果说柳回笙的发色还在白的基础上有一点灰,更像古代通行的纹银,顾雅珍的发色,便是头发漂白数次之后呈现的苍老的黄白。   “柳警官,你被注射了多少?”顾雅珍问。   柳回笙坐在床头,穿着竖条纹病号服,下半身盖在被子里,白发软软披垂在胸前。除了发色,只比之前虚弱了些,此外,皮肤、五官、指甲,皆没有变化。反而因为她皮肤白,五官精致,一头银白的长发衬得她矜贵,似故意染成这样一般。   “不知道,但应该不多。”   一圈人围在病床前,顾雅珍、殷佳、姜盏、主治医生,将病床围了半个圈。   赵与也不顾关系暴不暴露,坐在柳回笙身边,让人靠到自己身上,一只胳膊托在身后,帮她分担坐立的力道。   “从现场掉落的针头来看,不会超过1毫升。”   顾雅珍身体还没恢复,整个人宛如70岁的老人,弓腰坐在陪护椅,看完了所有检查结果:   “我估计,应该在300-500微升。否则,超过500微升的话,你现在应该会脱发、长皱纹。”   柳回笙抿唇,嗯了一声。   赵与迫切地问:   “那......之后呢?会不会长皱纹、掉头发?”   顾雅珍放下手里的资料:   “时间问题。”   一句落地,四方静默。   顾雅珍不愿面对,Geras已经落网,明明已经大功告成,柳回笙却在这节骨眼突然被注射BO198,谁都不愿接受。   但顾雅珍身为BO198的受害人,这些天的调查之后,她对她的机制再清楚不过。   “这个药很阴毒,先是攻击毛囊细胞,让头发变白。然后破坏细胞的控水机制,让皮肤快速衰老,长出皱纹。”   柳回笙垂眸,看着自己还没有衰老的手,慢慢攥紧,没有说话。   赵与心里抽着疼:   “有没有生命危险?比如器官衰弱,或者大脑功能紊乱?”   顾雅珍叹气:   “如果后续远离BO198,不再继续摄入,应该是没有生命危险的。但,就不知道,柳警官被注射了多少。”   她点开笔记本电脑里的一个文件,放大递给赵与:   “如果是400微升,那么,成年人的免疫系统是可以抗衡的,进而稳住身体情况。你们可以理解为,这个伤害是一次性的。”   赵与心口一沉,舌根从喉咙里漫出一股苦水:   “如果超过400呢?”   顾雅珍说:“那么,免疫系统会被破坏,药物分子会继续入侵人体,就像每天持续摄入BO198那样......她会一天一天老下去。最开始是头发,然后是皮肤、骨骼,最后,变成我这样。”   头发大量脱落,变成没有养分的黄白色。皮肤以一天衰老一年的速度发皱、失去水分,树皮一样焊在脸上。脊椎慢慢弯曲,骨骼和关节无法直立,像一个进化没有完全的猿人。   “柳警官,这款药暂时没有解药。这些天我也在研究破解的方法,只能说,不要过度用脑,不要剧烈运动,把身体和精神放在一个相对平和的状态,这样可以降低BO198的发作频率。否则,它的发作频率越快,衰老的速度越快,等到衰老到身体机能无法承担,就会走到生命尽头了。”   最后一句话,更像是顾雅珍的自述。   殷佳原本沉默地站在一旁,听她这么说,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   看了一圈资料,研究了所有数据,只有一个办法——   拖。   头发会变白,拖。   皮肤会变老,拖。   可能某天会老死,拖。   普通的疾病是「撑过去」,做手术也好,打针输液也罢,撑过这几天就痊愈了。   BO198的中毒患者是「拖下去」。没有破解之法,没有自救之策,为了活命无限期地拖下去,能活一天是一天。   那是绝大部分中毒者会选择的路,却不是柳回笙想要的。   “我不想。”   她靠在赵与身上,雪白的额发之间,眸光胜似冰锥:   “我不想一天一天老下去,看着自己的身体被毒药侵蚀却无能为力。变老,变丑,没有丝毫自救的办法,这比直接让我死更痛苦。”   在众人提出「拖字诀」的时候毅然反驳,不仅因为她是警察,更因为,她是柳回笙。   “Thanatos给我注射这个,无法就是想让我一天天衰老下去,看着我的脸和身体变成完全陌生的样子。她想让我痛苦,让我从内心里厌恶自己,自甘堕落。她想错了。”   柳回笙是骄傲的,她不能忍受自己的身体病变。   这份不能忍受,不是掉入泥坑之后自暴自弃一蹶不振。   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不服、挣扎、逃往,是拼尽全力往上爬,哪怕只抓到一根草。   “雅珍,你之前研究的抗衰药,可以给我试试吗?”   顾雅珍一听这话,只以为她疯了:   “不行。我的文章没发出去,药也没上临床,不能给人用。”   “如果我是志愿者呢?雅珍,就当你现在开始做临床试验,我是你的第一个志愿者,怎么样?”   “那也不行。临床之前要做很多次体内试验,再三确认打进人体不会产生危害和副作用。如果现在给你打药,我跟Geras又有什么区别?”   说到这个话题,一直无声落泪的殷佳也表态:   “柳警官,希望您能理解,越是医药研究员,越要遵守新药研发的规矩。正因为她遵守这些规矩,所以才没参与拉古鲁布的活人实验。也正因为这个规矩,她不能把你当做活体试验的样本。”   两人说的两个角度,结论却是一样的——不行。   柳回笙不太明白新药的开发流程,以为挡在两人面前的是道德压力,于是表明立场:   “你们跟Geras不一样。Geras的受害人是被迫的,但我不是。你可以告诉我这款药的副作用,我知情之后,仍然选择做这个志愿者。”   顾雅珍还是摇头:   “现在就是没做过体内实验,不清楚都有哪些副作用。柳警官,我也很想帮你,但一款新药出来,要进行不同维度和量级的实验,先是普通的机制验证,再是体外细胞实验,再是体内实验,效果显著并且没有强烈副作用,才能申请临床试验。一期、二期、三期,全都通过,最后才能申请上市。”   体内实验不是人体实验,是在小白鼠或者大白鼠中进行的验证实验。如果能稳定生产,且实验组和对照组之间出现明显的数据差异,那么,可以进行临床备案,申请临床实验。   而柳回笙提到的「志愿者」,则处于临床时期。   换言之,即便柳回笙等不了药品上市,想先试药,也只能在临床验证时期。   火柴上燃起的三角形火苗在黑夜中坚强燃烧着,还未到火柴棍燃尽,一泼砂石泼来,当即熄灭。   柳回笙颓了下去,她弄清了新药的研发流程。在此之上,是清楚顾雅珍和殷佳两人的原则,这份原则可以让殷佳在国际会议上公然指控参与灰色实验的研究院,也可以让顾雅珍冒着生命危险正面跟Geras对峙。   她如果继续坚持,甚至生命威胁,顾雅珍说不定会考虑到救命恩人的恩情,最终点头。但,那样的顾雅珍就不是当初她救下的顾雅珍,也不是那个敢在Geras面前勇敢站出来的顾雅珍。   她不能因为一己私欲,让顾雅珍陷入打破职业原则的痛苦。   过了这条线,顾雅珍就不是顾雅珍了。   逼迫她跨过这条线,柳回笙也不是柳回笙了。   五个人的病房顷刻没了人声。黎明褪去,窗帘透过几分鱼肚白,马路偶尔传来车声,夹杂在规律的仪器运转的嘀、嘀、嘀的声音之间,像鬼差锁魂时,时而发出的铁链声。   眼看气氛僵持,姜盏站出来缓和情绪,两手一拍,说到:   “嗐,也不用那么悲观啦。刚不是说了,400微升以下,那就是一次性损伤。那小柳顶多就是头发白了,其它没什么问题。我倒觉得这个白头发更好看,跟电影里的精灵一样。”   没错,这是最好的结果。   注射剂量不够。   但,万一呢?   万一超过400,万一明天过后柳回笙突然衰老了呢?   没人敢往后想。   赵与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从身后搂着柳回笙。柳回笙起初坐得很直,慢慢的,随着顾雅珍和殷佳告诉她无法试药,她的身体逐渐失去最中心的支撑,缓缓靠上赵与揽在后背的手。   赵与感受着托举力度一点一点加重,在众人沉默之后,冷不丁开口:   “体内实验要多久?”   顾雅珍没反应过来:   “什么?”   “你们刚不是说,临床试验之前要做体内实验吗?如果你现在开始做,到临床需要多久?”   “所有流程走下来......半年吧?”   “如果情况特殊,比如受害人很多,比如所有人危在旦夕,这种紧急情况,直接向药监局报备,需要多久?”   “这......我之前没遇到过,还不知道。而且,药监局的管理很严格,如果不是特殊情况,不会打开绿色通道的。”   “现在就是特殊情况。”   赵与十分笃定:   “拉古鲁布实验室上百号受害人,老人村及周边几百号村民,所有人都在快速衰老,等着抗衰药救命。非常时期,非常手段。这个案子由特遣队侦办,我是特遣队的副队长,我可以配合说明情况,协助申请。”   几百号受害人就等着一款救命药,药性如何,功效几成,这些验证的实验需要加速进行。   这不是癌症,受害人的未来并非像癌症患者那样能拖一天算一天。   身为群体其中一员的柳回笙,她的未来不是「拖下去」,而是「撑过去」。   只要撑到临床那天,就可以复活。   在这期间,会一天比一天衰老吗?   有可能。   会长皱纹最终变成顾雅珍那样吗?   有可能。   会像老人村的受害人一样突然某天就醒不过来了吗?   有可能。   所以,赵与要陪着她,日日夜夜,时时刻刻。   ============   顾雅珍很快返回病房整理数据,罗列验证实验需要的仪器和材料。   一旁,殷佳帮她一起整理。   期间,殷佳担心她的身体,想劝她休息。但顾雅珍睡了10个小时,这是从前在拉古鲁布2天的睡眠量,由俭入奢易,她精神得不行。   没多久,顾雅珍病人就围满了人——那些从实验室脱身的实验员,纷纷找到她们。   “既然要做验证实验,那就一起做。”   “就是的,都是做这行的,没有比自己救自己更有成就感了。”   “我刚开始有症状的时候,也研究过抗衰。你这款配方还可以加一个因子。”   “我不想等死,算我一个。”   这边,顾雅珍的病房俨然成了亚洲新药研发讨论会。   那边,柳回笙在跟赵与商量跟药监局申报的流程。   再往前一个房间,叶图灵已经收拾好行头,准备出院。   谢辰风死死抓着她的包,说什么也不让人走:   “叶女侠,苏队让我在这儿守着你的,你跑了我没法交代!行行好啊叶女侠!” 第248章 亲密(一)   清晨7点,太阳慢慢探出海平面,宣告战火中的米赫拉巴德又熬过了一个夜晚。   昨晚太平,恐怖组织和政府军都没开火,也没发射某个从天而降的炮弹。大概因为昨天位于东南区的一家实验室被突然围攻,枪火密集,死伤惨重,各方势力均被这突然的变动打蒙,以为敌人又有什么新动作,或又成立了什么新的武装组织,便都不约而同地选择偃旗息鼓,观望两天。   海潮与朝阳一同降临滨海城市,浪花在晨曦中泛起乳白,下方的海浪时而倒映出医院的轮廓。   那是离中国大使馆最近的一家医院,位于没有交战的和平区,安全系数高。   而正是如此安宁的一家医院,却在晨曦中上演了一出生离死别。   私人病房,叶图灵换掉病号服,穿着自己的衣服。黑衬衫外松内紧,长裤也是宽松的款式,显得松弛又轻松——   如果没被人拽着的话。   她朝外走,偏偏被谢辰风抓住背包带,死活不肯。   “叶女侠,苏队让我在这儿守着你的,你跑了我没法交代!行行好啊叶女侠!”   叶图灵单手拽着包带,奈何谢辰风不但两手抓着,还蹲下加上体重优势,整个人像极了不肯犁地的牛,哪怕叶图灵的手臂已经拽起清晰的肌肉线条,也纹丝不动。   叶图灵不是个好脾气的人,要是落在平日,她两手一抽,抬脚一踹,在谢辰风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扯出来了。   当下不行。   她的右手手掌被小刀刺穿,一上一下两道伤口,刀子从中间插穿,刀刃划过肌腱,造成了轻微撕裂。幸运的是,肌腱没有断裂,只是未来几周都要小心固定,不能运动。   医生帮她仔细清创,缝合表层伤口之后,另加了一个支具固定,这才将人推出手术室。   Geras被捕,特遣队上下欢庆一堂,叶图灵却没怎么睡。   上半夜接了家里和领导十几个电话,好不容易安静,躺回病床,又被粗糙的病号服硌得浑身难受。   她穿不惯医院的衣服,布料粗、消毒水气味重。包括酒店、浴场、按摩店,所有公共场合的衣服她都穿不惯。即便执行任务,也会在皮箱里多放几套备用。实在紧急,便会去任务附近的商场买新的。   执行任务的时候,她可以为了大局不说。如今顺利完成,也允许她提一点小要求。苏鸿云问时,她便提了衣服。   苏鸿云立即答应,让凌晨2点换班的同事帮她带一套衣服。   以为终于可以穿自己的衣服,好好睡一觉。谁知病房门一开,谢辰风顶着那张乐呵呵的欠揍的脸跨了进来。   叶图灵差点一拳挥过去。   “怎么是你?佟心呢?”   她站在门边,手搭在门把没动,缓了半天没缓过来,眼睁睁看着谢辰风如乡下人赶场一般兴奋积极地踏进病房。   门开着,没请,没招呼,赶客的意思写在脸上,谢辰风却仿佛什么都没看到,贴心地帮手脚不便的叶图灵关好房门。   随后边说边往里走,没有半点外人的觉悟。   “她突然肚子疼,我跟她换班了。”   “我没事了,你可以回去休息。”叶图灵往里走了一步,停住。   “那怎么行?苏队可是给我下了任务的。我今天晚上,要跟盏姐一起,保护你们几个的安危。”   谢辰风将手里的袋子往柜子上一扔:   “这是你要的衣服,我给你带来了,还有吃的。苏队说,你现在手不方便,让我多照顾你一点儿。”   叶图灵不愿见她,凌厉的眉往中间挤压着,一左一右划出两道刀锋。   她审视着谢辰风,从头到脚,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仔仔细细全都观察一遍,似乎跟平日一样,又似乎不一样。   谢辰风有两张面孔,叶图灵都有幸见识过。   两张面孔天差地别,却又各自真实,找不出半点伪装的破绽。   她不知道,眼前的人什么时候是真的,那句话是真的。   可能都是假的。   叶图灵垂下眼睫:   “不用,没到不能自理那一步。”   “那你的手怎么样?不还带了个架子吗?”谢辰风依旧热情。   “这是支具,辅助支撑的。”   “那不就等于这只手不能动。你洗过澡没?大姨妈没来吧?内衣什么的能穿吗?要不要扣扣子?要我帮忙吗?”   她正常平淡地说出一个同事应有的关切,热情得像居委会大婶,却让对面的叶图灵脸色越来越青。   “多谢关心,我好得很。”   “真的?我看你脸色挺差的,是不是不舒服?”谢辰风全然不认为对方脸色差是自己导致的。   “盏姐呢?”   “啊?”   “你不是跟姜盏一起来的吗?她呢?”   “她在笙姐她们那边呢。你想干什么,跟我说呗。”   “你去跟她换班。”   “为什么?”   “不想跟你待一个房间。”   “为什么?之前我俩一个宿舍,一直睡一块儿啊。”   好说歹说,谢辰风就是不走。叶图灵一口气憋在胸口,欲言又止几番,终于忍不了了,质问:   “你之前不是一直躲着我吗?见我跟见了鬼一样,现在怎么不跑了?”   谢辰风顶着大公无私的无辜的表情:   “不一样啊,之前那是私人时间,现在我在执行任务。”   说着,笑容浓了几分:   “苏队给的任务。”   「苏队」两个字像是喝完中药塞进嘴里的芒果,谢辰风吃着甘甜,叶图灵却对芒果过敏。   她眼睁睁看着谢辰风提起苏鸿云时的欢喜,当日桌游上那句「喜欢苏队」重新浮现耳边,清晰至极。   情绪瞬间被大水泼灭,柴灰涂抹成唇边的苦笑:   “对,苏队给你的任务,你一向甘之如饴。哪怕是来看我。”   谢辰风抓抓后脑勺,傻乐:   “也不完全是啦。你之前一直教我学英语,我们做室友这么久了,我肯定还是关心你。”   “那你还挺热心。”   “那当然,同志之间就是要互相关心的呀。”   “只有同志么?”   “唔?还有谁?”   “你上次在私立医院,不是也抓着人家护士喊「宝贝」?”   谢辰风在脑子里过了一圈,才想起叶图灵说的是谁,抬手一挥,无所谓道:   “嗐,那不是在执行任务嘛?要放点狠话。”   “宝贝是狠话?”   “重要的不是宝贝,是语气。”   “你狠一个我看看?”   “现在又没任务,狠什么?”   “呵。”   “你笑什么?我那叫特殊情况,特殊处理。你不理解很正常,毕竟你之前在香港,说粤语比较多,语境不一样。”   “的确,我从不喊人啤啤。”   说到这里,叶图灵似乎意识到什么,眼睛看着谢辰风,混血的浅瞳似盈满了水,稍动一下,透明的液体就会夺眶而出。   她折身出了病房,没留一句话。   那时凌晨2点出头,姜盏正在走廊坐着,守在柳回笙的病房前。   柳回笙还没醒,细窄的门缝不断渗出赵与的低唤。   “阿笙,醒一醒,好不好?”   “是我的错,全都怪我。你醒醒,好不好?醒来骂我,打我,怎样都可以。”   “你看看我,好不好?就看一下。”   “别不要我......”   几近乞丐的哀求。   叶图灵从未见过那样的赵与,也从未听过赵与发出那样卑微的声音。在特遣队里,赵与的气魄一向比苏鸿云还要强。苏鸿云偶尔会落入仁慈的犹豫,赵与不会,这发子弹该打哪,那支小队该从哪进攻,手起刀落,绝不延迟。   这样一个骄傲果决的人,眼下却卑微至此。   究竟是怎样的感情?   她很羡慕柳回笙,各个方面。   当中最突出的一点,便是拥有另一个人全身心的爱。   “她怕柳回笙醒不过来。”   姜盏低声解释,仿佛想到某个人,神情也落寞下去。   叶图灵动了一下手指,才发现被固定在支具上:   “小柳......情况怎么样?”   “检查没事,但人就是不醒。你呢?你怎么样?”   “还好,就是止痛药的药效过了,有点疼。”   姜盏回头看她,耸立的眉骨之下,眼窝深陷,分明是折叠度极好的骨相,却因那双眼睛,整个人都显得悲情。   宽慰地在她肩上拍了拍:   “今天你受伤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那把刀差点就......还好赵与手快。”   叶图灵比较平淡:“我当时没觉得危险,只是事后回想,的确有点惊险。等赵队出来,得好好谢谢她。”   “没事就行。感谢的事先放放,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柳回笙的伤。”   “嗯。”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职业、任务、生死,声音很轻,传进开了一条缝的房门。   眼看时间一点点过去,赵与的碎碎念仍然没有停止的趋势。姜盏不愿叶图灵触景生情影响情绪,便说:   “你去休息吧,我守着呢。”   叶图灵便不再说什么。   耳边一直回荡着赵与喊柳回笙的声音,身体似被下了咒,再看到谢辰风,也没了赶人的力气,躺回病床睡下。   手术当天的免疫机制疯狂运转。伤势和药物的加持下,身体开始发热,不知是否有情绪的原因,这边柳回笙刚醒,那边叶图灵的体温便已经超过38.5。   护士来给她打退烧针,她昏昏沉沉的,只知道自己被小心翼翼地翻来翻去。   迷糊间,感觉到一块凉凉的物体贴上额头,很舒服,贪恋地往上面蹭了一下,贴着沉沉睡去。   早上是疼醒的。   眼睛睁开,就看到陪护床呼呼大睡的谢辰风。   睡着的时候,挺像个人的。   没有装疯卖傻,也没有变脸喷火。   鼻子是鼻子,眼是眼,很普通的长相,一点也不会让人留意。就是眉毛的颜色太深了,黑炭一般,才稍微给这张脸添了两分周正。   身体比昨天好了些,没有那种沉甸甸的负重感。但还是不想跟谢辰风待在同一个空间,否则,眼睛仿佛有自己的想法,总往她身上看。   起身,想去隔壁看看柳回笙,被子掀开,却发现衣服不是昨晚穿的那件。   昨天她穿的黑衬衫和阔腿裤,睡一觉就成了紫T恤和七分裤。身体残留的碎片化记忆飞快闪过,她昨晚似乎被翻来覆去,过程中,好像是有一双手一直在做些什么......   “谢辰风,谢辰风!”   用力把人摇醒。 第249章 亲密(二)   “谢辰风,谢辰风!”   清晨7点,叶图灵的病房上演了一出地动山摇。   谢辰风还在梦里,被摇的几下,脑浆险些晃匀,惺忪睁开眼:   “干嘛......”   病床比陪护床高30公分,叶图灵跪坐在床上,单手撑着床沿,半个身体都探了出去。   “我衣服呢?”她问得迫切。   “不在你身上吗?”谢辰风边说边揉眼睛。   “昨天穿的那套。”   “噢,你昨晚上发高烧,出了好多汗。医生让我给你换一件。”   “你给我换的?”叶图灵快要听不懂中文。   “啊,不然呢?”谢辰风理所当然。   “你......”   “你放心,换下的衣服我都帮你洗了,挂那儿的。”   叶图灵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人迎风而碎——   简易的衣架上,挂晾着她昨天的上衣和长裤,以及内衣。   一时间,身体仿佛点开智能回忆,被热毛巾擦拭的舒适感从后背传到身体各个角落,甚至到脚底心。   下意识抓了一下胸口,质问:   “谁让你给我脱的!”   谢辰风顶着一头的鸟窝,终于被这疾言厉色的一句吼醒两分:   “你凶什么?不脱怎么洗?你是不知道你出多少汗,全湿透了。”   “你!”   “你也不用感谢我。我知道的,你最爱干净了,肯定不喜欢穿有汗的衣服。所以我都给你洗了。”   包括内衣。   于是,便有了叶图灵疯狂想要逃离,却被谢辰风硬生生拽着不让走的一幕。   谢辰风又喊又叫,又怕打扰其他病人休息,发展到后面,只有气声的嘶吼。   “你伤都没好你走哪去啊你!”   叶图灵不说话,怕一开口就忍不住破口大骂,破坏医院的安宁。只拽得血管暴起,死活也要走。   “叶女侠,苏队让我在这儿守着你的,你跑了我没法交代!行行好啊叶女侠!”   赵与跟柳回笙出来买早饭,刚路过就看到一站一蹲的两人,两人都不发出声音,偏偏又格外用力,一个用力走,一个用力留,不知道的,只以为在排练年会节目的哑剧。   柳回笙以为自己病入膏肓,看错了,闭眼晃头,眨眼,再眨眼,确认眼前发生的一切,这才试探着问:   “你们......在干什么?”   与此同时,赵与以防意外,还把柳回笙拽到自己身后——这次攻进实验楼,柳回笙一夜白头,保不齐谢辰风被兽人攻击之后出现了什么异常行为,先防备着。   “赵队。”   看到来人,叶图灵果断撤了手,又怕谢辰风惯性太强摔倒,力道分几秒慢慢松开。   谢辰风忙从地上爬起,一起来就告状:   “赵队,你说说她,她手都没好就想出院!”   赵与问:“怎么回事?”   叶图灵解释:“没,就是......病房休息不好,想回酒店。小柳......你的头发,怎么回事?”   看到柳回笙的头发,任何事情都得往后靠,即便现在叶图灵恨不得一巴掌扇到谢辰风脸上。   “是受伤了吗?”   这边,谢辰风昨晚在照顾叶图灵的间隙已经听说,今早又去病房看过,发现柳回笙睡得正香,没有进一步的恶化,心里便镇定些。   柳回笙浅浅一笑,平和从容:   “没事,就是BO198。现在顾雅珍她们在研究解药,过段时间应该就有结果了。”   “我小姨在香港有个研究所,需要帮忙吗?”   “研究所?是哪个方向的?”   “干细胞治疗,之前治愈过很多人。有时间的话,我带你去看看。”   香港,大陆警察过去的话,手续上可能没那么顺利。   柳回笙回头,跟赵与对视一眼,试探着开口:   “我去香港,会不会比较麻烦?”   “应该还好。你是因公负伤,如果要去香港也是治疗,流程上应该没什么问题。实在不行,她在大陆也有site,跟干细胞公司直接合作的。你如果需要治疗,可以去那边。”   “大陆也有site吗?好厉害。”   “嗯,她的产品好,所以生意还不错。听说最近租了个新楼盘,要做新的实验室。”   新实验室。   这个信息格外重要。   如今顾雅珍一行人正在研究抗衰药,没了拉古鲁布实验室,急需一个可以提供基础医学实验的研究所。   赵与也抓到这个重点,直截了当问:   “灵姐,你小姨这个新楼盘在哪?”   “应该还是广东,具体我要问一下。怎么了?”   “现在顾雅珍带人在研究抗衰药,正在找实验室。但情况比较紧急,就算药监局那边开绿色通道,当务之急,也要赶紧找一个可以做验证实验的实验室。如果方便的话,能借用一下你小姨的实验室吗?”   抗衰药的研发迫在眉睫,赵与和柳回笙都没兜圈子,叶图灵也明确抓到最紧急的需求。   目光一动,再次落上柳回笙银白的长发,点头:   “你们稍等,我打电话问问。”   叶图灵很快回来,带来的消息十分爽快:   “她说可以,但需要先跟负责人线上谈谈,确定具体的实验和仪器,以及研发团队规模。如果实验室满足条件,就接他们过去。”   “那太好了,我这就去找顾雅珍。”赵与心口一松。   “还有一点。”   “什么?”   “她说,研究成果,她要占3成份额。”   一名拥有研究所的成功女性,除了依靠专业能力之外,还有一点——经商头脑。   没有人的公司是靠做慈善起家的。   叶家也不例外。   合作很快谈妥,研究所提供仪器、试剂、耗材,以及实验日常开销和团队宿舍。顾雅珍的团队提供靶点、方案、人力,以及所有的验证实验。   新的实验大楼位于广州,研发团队次日便出发,带着所有前期数据和验证策划书前往广州。   特遣队则在米赫拉巴德做完取证和善后工作之后,也动身回国。   那两天,什么任务都没有,所有人被强制命令休息、娱乐。   有人欢喜有人愁。   赵与成天黏着柳回笙,寸步不离。有时晚上睡到一半,非爬起来摸心跳,测呼吸,还要唤两声,听到柳回笙半梦半醒的应答,才心满意足地抱着人继续睡。   白天更是变本加厉,帮人穿鞋,穿衣服,连吃饭都要用勺子捻成糊糊喂到嘴里。   柳回笙嫌她小题大做:   “我只是头发白了,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   “顾雅珍说了,你不能劳累。”赵与自有她的理由。   “吃个饭能累到哪去?”   “万一呢?防患于未然。”   “我说不会就是不会。你不累吗?给我坐下,休息!”   “阿笙你别激动,我这就坐。”   不能累,不能激动,不能大声说话,不能情绪起伏。   赵与把她当豌豆公主养的。   柳回笙两手抱胸,不大高兴:   “再这么下去,没等病情恶化,我自己先老了。”   她这两天被赵与喂得白白胖胖,每天必须睡多久,吃多少饭,黑眼圈都睡没了,整个人透着一股被抛过光的清透。加上如今满头银辉,整个人更是白了好几个度,瓷娃娃一般,连生气都带着玉润。   赵与忙凑上去:   “不老,阿笙你不老,可年轻了。”   柳回笙瞪她,佯装很凶的样子:   “怎么不老?现在什么都不让我做,肌肉都萎缩了。”   “那你跟肌肉商量一下,让它休息休息,等抗衰药出来了再运动。”   “赵与,你脑子出毛病了?”   跟肌肉商量一下,这种话是怎么从一个大脑发育正常的成年人嘴里说出来的?!   赵与顶着一张雷厉风行的脸,说出幼儿园水平的话:   “那我跟它商量一下。”   说着就要往柳回笙肱二头肌凑,被柳回笙揪着耳机抓开:   “你闭嘴!”   赵与揉自己的耳朵,笑得讨好:   “不说就不说嘛。”   “神经。”   “哪有?”   “哪里都有。”   “好,哪里都有。”   “你是复读机吗?”   “我不是,我是赵与。”   “啧,我跟你说正经的。”   “好啊,说正经的。”   “别摸我手,坐好!”   柳回笙凶巴巴地吼了一声,虽说那声不大,像球球在家里指控猫粮碗空空如也的奶凶,但好歹人家是凶出来了,赵与得配合。   于是手撤了回来,在矮30公分的陪护床坐好,两手放上膝盖,还配合地挤出一个听从领导安排的微笑。   于是柳回笙开始训话:   “我问过顾雅珍,人家才没你说的这么夸张。”   “她怎么说?”   “人家说了,每天适量运动,可以增强身体机能的活跃性,防止衰老。情绪方面,要多做一些身心愉悦的活动。可以听歌,可以听演唱会,可以旅游,总之只要不把自己搞得筋疲力尽,什么都可以。”   赵与头一回对医学研究者的话不太相信:   “她说的是一般情况,你身体不好,要特殊对待。”   “我身体不好?”   “对。”   “你当我集训白练的?我好歹也是特遣队的核心成员,不知道多健康。”   “那,也还是得小心一点了。”   “现在已经不是「小心」了,你是把我当菩萨一样供起来。”   听到这句,赵与没有半点被指责的窘迫,全是被表扬的窃喜,嘴角唰地扬了上去:   “有吗?其实还有提升的空间。”   提升空间?   赵与以为她在夸她?   柳回笙险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在谦虚什么?”   赵与笑:“没有,再接再厉。”   柳回笙把话挑明:“我是让你别再这样了!”   “我知道,我可以努力,做得更好。”   “......”   “阿笙,你怎么了?不高兴吗?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我感觉我们不在同一个频道。”   “我们说的不是同一件事吗?”   “我在说我的调养方式,需要劳逸结合。”   “嗯,但不能劳累。”   “我没有劳累,我只是需要做一些我喜欢做的事情,能让我身心愉悦,感觉到我的身体还很年轻的事情。”   “好,我陪你。你想做什么?去散散步好不好?”   “不好。”   “那去旅游?”   “不想去。”   “演唱会?”   “闹腾。”   “那你想干什么?”   “干你。”   轰——   赵与被雷从头劈到脚跟,天灵盖冒出滚滚黑烟。血肉霎时被抽干,身体变成石头,从中裂成两半。   最能让柳回笙「身心愉悦」、让她感觉「身体还很年轻」的事情,只有一件。   赵与猛然惊醒,身体一个弹射,朝门口飞去。抓着门把眼看就要拉开,柳回笙的声音冷冷从后面传来:   “你敢走试试?” 第250章 popo 母子70本po合集 25💰 产🥛90本po合集28 公/媳100本po合集 28 催/眠75本po合集 25 父女170本po合集 30💰 HT 261-6打包55, 2011-2023打包75 主攻打包2800p55元 总攻打包3700p65元 扣 3548977597 亲密(三)   还是那间病房,宁静的空气被平地一声惊雷击穿,白灯从正方形的天花板落下,亮得瘆人,光线霸道地包裹整个视野,像极了玄幻剧里天尊从天而降的特效,以为下一刻就有神仙来救人。   ——没有。   赵与贼一般站在门口,低着头,抓着门把,脚一前一后,大有夺门而出的架势。   被一句话定形。   “你敢走试试?”   柳回笙坐在床沿,冷不丁地抛出这句话,咒语似的。   她已经洗过了澡,穿着一件松软的杏色针织,下面一条长裙。衣服的领子朝两侧拉开,露出莹润的锁骨。腰线掐得刚好,勾出线条,又不觉得紧绷。冰丝长裙遮到小腿,一只脚踩着平地鞋,另一只脚脱掉一半,前半只脚掌穿在鞋口,微微摇晃着。   平日让赵与担心的白发,此刻似乎也有了不一样的心思。卷曲的发丝披垂着,一缕落进敞开的衣领,发梢钻进胸,脯深处。   那缕发梢一定是香的。   带着刚洗过澡的沐浴乳和柳回笙本身的体香,就像一款悠长的香水,前调是沐浴乳的白桃,中调是掺入体香的无花果叶,往后深入,便是身体深处的乳香。   光这么想着,赵与就意识到体内某根经脉跳了一下。   不行,阿笙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允许剧烈运动,何况是纵玉。   再说,阿笙肯定不是那个意思,也没有丝毫暗示的倾向。一定是太久没做了,她自己思想龌龊,生拉硬拽往那方面想的。   阿笙那么纯洁,就像一尊擦好的神像,纤尘不染,怎可能会暗示她这个?   先前那些话也一定是她听错了,会错了意。那句「干你」肯定也是听错了。阿笙怎么会说这么粗鲁的词呢?不会的不会的。   肯定是这样。   “没走。”   赵与生硬转身,像刚用莲藕接好的哪吒:   “我就是,去给你倒点热水。”   “拿什么倒?”柳回笙慢条斯理问。   “杯子。”   “杯子呢?”   赵与捏了一下手心,空空如也,一个箭步抢了桌上的保温杯:   “杯子在这。”   柳回笙不想陪她演下去,下巴缓缓抬起:   “门锁了,过来。”   赵与如临大敌,像极了没有姓欲只能维持表面和平的中年夫妻,杯子揣在怀里,手榴弹一般。   “我......去倒水。”   柳回笙不管她说的什么,抬手,伸出一根手指,不轻不重地在身侧的床单点了一下。浅坑戳下的瞬间,一枚指印落进赵与心口。   啪嗒。   门锁落下,门帘挡住玻璃,切断外界视线。   赵与窝窝囊囊地走过去,手里还抓着那只保温杯。   “杯子放过去。”柳回笙命令。   赵与放到床头柜,老实巴交坐到陪床,跟病床差了30公分的高度,隔着半个人的距离,面对面坐着,另一种层面的咫尺天涯。   柳回笙两手撑在两侧,翘着二郎腿,上面那只脚踩着赵与的膝盖。   赵与穿的短裤,膝盖露在外面,柳回笙踩上去,脚心温度高,热腾腾这么贴着,烫得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柳回笙眼瞧着她的颤抖,唇角微扬:   “Madam,你的膝盖好冰。”   赵与连忙并拢双膝,良家妇女的样子:   “膝盖的温度,本来就比较低。”   “是吗?那我试试其它地方。”   脚尖钻进裤管,顺着腿往上走,被赵与捉住脚腕,从裤管里拖了出来。   “阿笙,医生说了,你不能剧烈运动。”   “这会很剧烈么?”   “当然,这可是......那个!”   “哪个?”柳回笙故意逗她。   “总之,不能拿你的身体开玩笑。”赵与开始默念大悲咒。   柳回笙尝试动了一下脚腕,被赵与抓在手里,动不了。   定力见长。   于是任由她这么握着,徐徐开口:   “雅珍说了,要做一些身心愉快、让自己保持年轻的事情。只有这件事,才会让我感觉到,我的身体依旧年轻。”   赵与心里叨咕——想年轻,去参加高考不就得了?   但这话说出来会被揍,忍了下去。   “你心里嘀咕什么呢?”柳回笙发现她变化的微表情。   “没有。”赵与正色。   “你明明就有。”   “我没有。”   “那我问你,我们多久没做了?”   “我......这哪记得清?”   “好么,现在跟我做都记不清了。我知道,赵警官跟我日夜相对,看厌我了。”   “什么?我没有!”赵与急了。   “也是,我年老色衰了,现在头发还白了,赵警官肯定更不喜欢了。”   “我——”   “——我哪里比得上那些刚毕业的小妹妹,活力四射,魅力无限。”   “你——”   “——你厌倦我是正常的。有时候,我自己也厌倦自己。”   “才没有——”   “——没有一点优点,也就人长得好看一点,身材好一点,学历高一点,人聪明一点。有什么用呢?我已经老——唔!”   说到一半,赵与终是忍不下去,一个猛蹿上前,堵住柳回笙的嘴。   用嘴。   得逞的柳回笙毫不掩饰地摆弄自己的狐狸尾巴,扣住赵与后颈,身体往后一倒,两人双双倒到床上。   发丝顺着衣领爬进,在两具身体的挤压下,被不断变换形状的雪媚娘挤出不同的形状。   “不行,不行。”   一吻过后,赵与突然回归尼姑身份,惊慌失措地跪起来,唰一下拉拢柳回笙不知何时被自己解开的衣襟。   “阿笙,你现在身体不行。”   “我可以。”   柳回笙已经有了愠色,好看的眼睛瞪着赵与,隐约被怒火烧出殷红。   “赵与,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我自己的身体。现在我需要姓爱,需要放松我的身体,需要激活我的感知和情绪。”   “我知道,可是万一......”   “医生都说没问题,你在犹豫什么?”   “我就是......”   “你帮不帮我?不帮我自己来。”   “别,你自己来一样会吃不消。”赵与抓住她的手。   “到底要我说几次,我可以!”柳回笙给了她一脚。   “我再去问一下医生。”   “我问过了已经,你重复问人家啰不啰嗦?赵与,我憋了这么多天已经很难受了。你现在不仅不帮我,还要阻止我自己动手,你想干嘛?”   赵与跪在原地,左右脑在颅内开启第三次世界大战。大约过了十几秒,意识些微开了一道小门,手里的力道渐渐松开。   柳回笙收回自己的手,见她犹豫不决的样子,跪着往前一步,两手搭上她的肩,喃喃到:   “既然担心我,那你忍心看我难受吗?”   赵与垂下眼睛,目光扫到那缕钻进领口的头发,嘴唇一颤,摇头。   “我再问你,你爱我吗?”   赵与低着头,眼帘抬起,可怜巴巴地瞧着柳回笙。   点头。   “想不想抱我,吻我?”   点头。   “那我现在邀请你抱我,你过不过来?”   一字一句的召唤落上琴谱,琴键挨个落下,一个音调高过一个音调,终于,摸上最末端的白键,拉开整个曲目的节奏。   赵与用力抱住柳回笙,小心翼翼却又疾风骤雨般地亲吻她的脖子。   柳回笙感受着贴上来的身体,女性的柔软彼此触碰,唤起熟悉的触感:   “Good girl.”   于是一块细嚼慢咽的甜品在唇齿间化开,两人细细品味,吃了甜点还不够,还要含着叉子反复舔舐,直至最后一丝甜味消失。   赵与的熊型比柳回笙的好看——起码柳回笙这么认为。   女性的绵软加上后天运动的肌肉,整个形状立挺饱满,透着健康的美感。   「我们在庄严肃穆地讨论肌肉,请审核老师明鉴」   柳回笙喜欢捏,那种带着弹性的紧致跟她的有些不一样。她的过于软,像皮薄的水球,赵与的则像包裹着糖衣的果冻,格外有弹性。   平日没事,两人坐在一起她就喜欢捏,如今有事,更是作为她的主攻目标。   被赵与按了回去。   “阿笙,这次你别动,我来。”   赵与生怕她累着。   “你又想干什么?”   赵与没回答,只一门心思做菜。   她这次的动作极慢。   就拿发面来说,往日和了面粉,握在手里便急头白脸地揉。这次偏用手托着整个面团,一点点从盆底抠出,再整个面朝下覆盖上去,手掌缓缓按上,一次力道分三次加速度,一点点地揉。   柳回笙饿得不行,让她快些,她却担心面团快了会揉坏,仍旧蜗牛爬树一般缓慢地挪。   好不容易开始吃流心包,也不好好吃,咬破表皮之后,夹心的甜腻从狭小的口子扑鼻而来。非不下嘴,便用手将破开的口子扯开,或挤或揉,或伸筷子进去戳弄,看看里面到底包了多少流心。   直到表皮溃不成军,流心飞溅外淌,赵与才将糖浆一点一点吃进嘴里。   柳回笙对她又骂又打,一耳光扇过去,赵与仿佛得了什么圣旨,越发变本加厉地放慢速度,慢到,连舌苔上的颗粒都能感受得一清二楚。   至于用哪里感受的,那便不得而知。   遥远的钟楼传来整点报时的钟声,咚——咚——拉开半夜12点的序曲。   柳回笙满头大汗地靠着赵与,白发濡湿地黏在鬓角,一缕挂上眼睫,随着眨眼的动作一下一下地颤抖着。   赵与知道她只吃了半饱,将人抱去洗澡时,还被不满意地来了一拳。   她讨好地抓起那只拳头,放在嘴边轻啄:   “阿笙,今天先这样,好不好?”   柳回笙眼里噙着泪,生理性分泌的液体将眼睛熏得浅红,眼尾往上吊着,说不出是娇嗔还是魅惑。   人往病床上一躺,半张脸藏进枕头。   没吃饱。   赵与坐过去,谨慎问:   “我抱你去洗一洗?”   柳回笙头也没抬,脚往赵与身上一蹬,没把赵与蹬开,自己反而挪了二里地。   诧异扭头往这边看去,只见赵与配合地往外挪了一截,还从脸上挤出做贼心虚的笑。   当真可恶。   她生气。   当然生气。   比不给吃更可恶的是吃不饱,半吊子不上不下,悬在半空,像上吊又死不成最后在半空做引体向上。   赵与试探着往她的方向挪了一点,建议说:   “明天出院,我们回酒店再做,可以吗?”   柳回笙从枕头里抬起一条眼缝:   “真的?”   “真的,只要你愿意,我们慢慢来。酒店的床更舒服,不急于一时。”   “我什么时候急了?”   “嗯......”   “说得好像我欲求不满一样。”   “没,只是我有点没吃饱。”   “呵,你不都不想做吗?还能没吃饱?”   “我都没打扫卫生。”   确实,赵与要是吃饱了,肯定欢天喜地地要把整个病房都打扫一遍。现在没动,多半也是饿着的。   于是慢条斯理坐起,两手环胸,敞开的衣襟从肩膀滑下,命令道:   “抱我去洗澡。”   她有的是办法,在浴室吃饱。 第251章 休息(一)   那晚终是遂了柳回笙的愿。   从浴室出来时,脚软得走不动路,偏还逞能着不让赵与抱,半挂在这人身上,走两步打一晃,跌跌撞撞回了病床。   若非考虑到她的身体,赵与非要回去再来一次,把人欺负得连逞能的力气也没有。   快感的余韵在身体里游荡,大脑像被泡进温泉,随着水波一摇一晃,舒服到了极点。   病床小,两个成人躺上去稍显逼仄。   赵与将两侧的栏杆拉起,她面朝上躺着,手臂从枕头和柳回笙的脖子之间穿过,将人搂在怀里。柳回笙在她怀中,半个身体趴在她身上,贴着听心跳的声音。   餍足。   那晚月色极好,窗帘拉拢,月光还是能透过窗帘边沿镀上一圈亮蓝,四四方方,像是通往异世界的大门。   柳回笙睡在赵与怀里,眼睛瞧着亮蓝色的光框,手放在赵与胸口,食指一下一下在心脏的地方打转。   “几点了?”她软绵绵地问。   “1点吧,差不多。”赵与进浴室前看了眼时间。   “嗯......好晚了。”   “嗯,睡吧,明天不用输液,醒了就可以去办出院手续。”   “睡不着。”   赵与抱着人,顺着她的方向看到窗帘外侧镀的一层光框,一时间,思绪顺着内里的门道走远。   “明天就回国了。说不定回去之后,你的身体能好些。”   “嗯。”   “顾雅珍他们已经到了广东,明天开始做实验,相信很快就能做出来。”   “要是做不出来呢?”柳回笙问。   “什么?”   “我说......要是做不出来呢?要是......我的身体会慢慢变老,一天一天老下去呢?”   “不会。”   嘴上说着不会,降低的语气却出卖了她。   柳回笙眸光一黯:   “赵与,没必要哄我开心,事情是怎么样的,我都知道。”   “阿笙......”   “说实话,我晕倒那段时间,你有没有做过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打算?”   “就是,比如我再也醒不过来了,死掉了,或者变成植物人了。你有没有想过。”   “我......”   “那就是想过了。”   赵与不肯说话,侧过身来,严严实实把人抱紧,指尖隐隐颤抖。   柳回笙眼神澄明。   相较于赵与的恐惧,她更像是将所有的恐惧和不安全都在大脑里整理完毕,把狂风与冰山进大海,那种风浪之后的平静。   “赵与,这两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她说。   “什么问题?”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我们真的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出了事,阴阳两隔,怎么办?”   “没有那一天。”   “我是说如果。”   “阿笙,我不敢想。”   “可是,提前想好,总比突然面临的时候手足无措要好,不是吗?”   “如果有那一天,我希望是我。”   “这话你之前说过。你连墓地都想好了。但是赵与,如果那个人是我呢?”   “不可能是你。”   赵与将那扇谈论生死的大门关闭,不让柳回笙往下说。   但话已到这里,柳回笙自然要说。   不为发泄,而是宽慰。   “赵与,我知道那天你很害怕。你从不慌的人,那天喋喋不休,一直把我叫醒才肯停。我是你的爱人,我当然希望,能陪你走更长的路。甚至走到白发苍苍,垂垂老矣。”   “但是,抓捕诸神实在太凶险。即便我们做好保护措施,但难保有意外的时候,对不对?”   “你之前说,你可以坦然地接受死亡。我也是一样的。死在维护正义的这条路上,比死在大街上,死在家里,死在某个可有可无的车祸更有价值。我死了之后,你可以继续在这条路上前进,大步往前,你可以做到的,我相信你。”   “至于我,死了,其实就是走了。我走到另一条路,在那条路上看着你,等着你。看你继续惩奸除恶,做一个让人骄傲的警察,看你乖乖吃饭,好好生活,我会很开心。”   那晚柳回笙说了许多。   兴许因为头发一下子白了,思绪难免去想生老病死。兴许这次跟Thanatos擦肩而过,感受到与当年阁楼如出一辙的死亡威胁。   她听着赵与的心跳,凝望她的眼睛,吻去她眼角渗出的泪。   最后,抱着她的脑袋,让她放肆地在自己怀里落泪。   “我爱你,赵与。”   所以不愿你难过。   若你想通我即便是死也会陪伴在你身边,大概你就不会像那天那样担惊受怕。   我们在一起这么久,甜蜜也有,风雨也有。谢谢你容忍我的任性,也谢谢你成全我的小脾气。   但在生死的大是大非面前,我不愿你煎熬。   赵与缩在她怀里,无声落泪。   她一向不哭,哪怕是忍不住要掉眼泪了,也都避着人,自己一个人躲在小房间里,那纸巾堵着泪腺。   但那天她缩在柳回笙怀里,一点没有压抑,从一开始单纯的落泪,到最后放开喉咙,声泪俱下。   哭过,喊过,释放过,情绪便如此翻了篇。   第二天起床,赵与顶着两个核桃眼,比之前还要黏人。   因为想过失去,所以倍加珍惜。   她抓着柳回笙的手,从办手续到出院,再从酒店到机场。时不时还要拉着晃两下,脸上笑得不值钱。   大家看在眼里,心照不宣,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回国的航班在下午,众人在大使馆的安排下早早抵达,在候机室里一边吃下午茶一边等着登机。   柳回笙想喝奶茶,赵与便去帮她取,顺手还拿了一块红丝绒蛋糕。   刚放好准备吃,柳回笙的手机却响了起来——   视频通话。   Athena。   柳回笙的博士导师。   “Athena,好久不见。”柳回笙找了个角落,戴好耳机接了起来。   Athena跟之前差不多,利落的短发,干练的深色西装。她似乎刚忙完工作,摘下眼镜时,鼻梁凹陷两块印记。   “Candice,好久不见。”   她从镜头里看柳回笙,目光直勾勾盯着她的头发——   黑色的。   “怎么了?突然打视频找我?”柳回笙问得直接。   “没事,就是看到通告了,问问你最近怎么样。”Athena神色深沉。   “挺好的。”   “我看通告上说,你们特遣队有人重伤,你跟赵与没事吧?”   “呵......可能上面写得比较严重,那个重伤的,好像说的是我。”   Athena眉心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连带音色也变了:   “怎么回事?”   柳回笙笑着耸了耸肩,赵与倒是不见外,冷不丁从旁边挤了进来:   “Athena,你好。”   平时柳回笙跟别人通电话,赵与不会插手,正因为平时不会,才昭示此刻的反常。   Athena停顿两秒,仔细观察柳回笙,没看出异样,再看赵与,也没异样,最后再看柳回笙,从耳后颈端的阴影里,发现一缕不属于柳回笙的银发。   刹那间,眼皮一抖。   “这次行动,你受伤了。”她说。   柳回笙不愿特遣队的信息泄露,也不愿对外透露抓捕的细节,便笑着圆了过去:   “已经好了,今天出了院。”   “真的好了?”   “真的好了。”   说出口,柳回笙才意识到自己的语言和表情有所暴露,情急之下,潜意识挠了下鼻梁,更是把说谎二字放上台面。   在一个资深的侧写师面前,谎言是无处遁形的。   更严重的,是在侧写师的导师面前说谎。   Athena将一切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嘱咐了一句:   “注意安全,你们两个都是。”   通话在简短的2分钟内挂断,没有寒暄,也没谈私事,似乎一切都点到为止,但似乎又什么都说了。   “她突然打视频干什么?”赵与问。   “不知道。可能听到什么风声,想关心一下我吧。”   “她能从哪听到风声?”   “这就不知道了。Athena桃李满天下,人脉挺广的,说不定认识我们特遣队的人呢?”   “总觉得有点奇怪。”   “没事,她也没问什么。”   说话间,柳回笙吃完了红丝绒蛋糕,抿奶茶时,觉得蛋糕和奶茶的双重加持下有点腻,便喝了口赵与的红茶。   这边,叶图灵戴着耳机上编程网课,受伤的手放在桌上,被支具固定成特有的姿势。   苏鸿云正在给国内的领导通电话,谈Geras引渡回国后的审讯流程。   施鹭拿着电子平板,在候机室外的空地画场地地图。   谢辰风在手机里捣鼓着,不知道在说什么,输入速度飞快。   佟心在听TED演讲,时而停下记录不懂的单词和句式。   Geras,则由专门的部队押送回国。   航班是当天回国的,抵达蓊阳正好晚上21点。   本来打算直飞江城,但米赫拉巴德如今打仗,大半航班取消,时间最近的只有蓊阳的一班。   歪打正着,正是柳回笙赵与的居住地。   “蓊阳好啊,好吃的多!”   谢辰风显然对这个城市格外热爱,一下飞机就开始活蹦乱跳。   “到处都是中文,也不担心不认字儿!”   佟心附和:“对啊,大家也都说中文,好沟通多了。”   谢辰风点头:“对!还能点外卖,今天晚上我要吃烧烤!对了,笙姐你们不是住蓊阳吗?离机场远不远?”   柳回笙笑着回她:   “还行,开车20多分钟。怎么?想去我家玩玩?”   说实话,这句「去我家玩玩」更多出于客套,是同事朋友之间的寒暄,就像平时说起居家吃住,会顺带提一句「有空去我家玩玩」。   结果谢辰风不知是听不懂,还是装不懂,乐呵呵就应了:   “好呀!正好我没定酒店。”   主打一个特遣队一家亲,谁也别把谁当外人。   苏鸿云见状,委婉阻止:   “这两天的差旅费组织可以报销,你们没地方去的,可以住酒店。”   “苏队你呢?”谢辰风问。   “我有地方去。”   “去哪?我跟你一起。”   “那就不用了。你们先定酒店,最好定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入住之后,把酒店信息发到群里,报个平安。”   “可现在才9点,还挺早的诶......”   谢辰风说得可怜巴巴,眼睛隔着两个人看向柳回笙,满脸写着我要夜生活。   赵与强行忽视那道炽热的视线,柳回笙却无法忽视,笑着打圆场:   “不然这样,苏队,我家附近有个商场,餐馆酒店都有。等下大家一起吃个烧烤,吃完再入住。”   苏鸿云看了眼时间:“等下我有事,恐怕不能一起。你们去吧,记得注意安全,12点之前结束。”   谢辰风叹息:“12点之前啊......我还说想看看笙姐养的猫呢。”   一说到猫,佟心也来了兴趣:   “笙姐,能不能把猫猫带出来呀?之前看照片我就想摸了。”   柳回笙看了眼不吭声的赵与,这人显然是不想让球球出门的,否则去外面蹦跶一圈,回来又得收拾。   “那,不如我们点个烧烤的外卖,到我家去吃?”   谢辰风连忙拍手:   “好好好!这个办法好!我要撸猫!”   随后,佟心也拍手赞成。   柳回笙看了眼沉默的叶图灵,不知为什么,即便她脸上没有表情,但还是能感觉到透出面相的悲伤。   于是邀请:   “灵姐,鹭姐,你们要不要也一起?” 第252章 休息(二)   Geras由专门的押送部队引渡回国,特遣队得了两天空歇。   回国的航班抵达蓊阳,时值晚上九点,谢辰风嚷嚷着要吃去柳回笙家看「球球」。   为了同时满足众人吃烧烤和看猫的需求,柳回笙提议点外卖到家里,也省得等回家和出餐的时间。   赵与本想拒绝,谢辰风这咋咋呼呼的样子铁定打扰柳回笙休息。转念一想,有个欢乐宝在旁边,没准也能哄柳回笙开心。   无论如何,柳回笙开心是最重要的。   谢辰风看不懂两人用眼神交流的脑电波,得了柳回笙的同意,立即拍手叫好。   这边,柳回笙考虑的却不止她一个。目光一斜,看到几步之外的叶图灵,于心不忍。   叶图灵自从手掌受伤,已连续好几天没敲键盘。最得力的手被支具固定着,动弹不得,整个人便多了几分病理上的脆弱。   而这份脆弱渐渐演变,竟还砍去她的自信。   这不光是猜出来的,而是从日常推理出来的。   单说穿搭,之前叶图灵喜欢穿彰显身材的短裤,上半身也是背心和吊带居多,稍一用力能看到鼓起的薄肌,浑身透着力量的自信。不光别人看着赏心悦目,自己也沉浸在展示的快乐中。   自从出院,她便习惯长裤,脚脖子用长筒袜包裹,不露一寸皮肤。上身也是看不出身材曲线的宽大的T恤,长度过臀。   从外放到内收,都是因为右手的贯穿伤。   ——柳回笙便是如此读初的脆弱。   她擅长读心,除了言行举止之外,穿着也是一个很好的读取锚点。   只是这次,她想漏了一件事。   这件事所有人都不知道,除了两个当事人——   谢辰风在叶图灵高烧那晚帮她换了衣服,自此之后,叶图灵穿什么都觉得奇怪。不是有一只手搂着自己,就是好像被人盯着。   加上右手受伤,自信锐减,便开始穿宽松保守的衣裤。   柳回笙不知道病房发生的一切,只以为除了受伤之外,能让叶图灵衣着变化的只有谢辰风从不回应的感情。于是建议:   “灵姐,鹭姐,你们要不要也一起?”   施鹭像在五行之外,不参与众人的小打小闹,又像作壁上观的使者,一切都看在眼里。   面对柳回笙的邀请,她笑着摆手:   “我就不了,蓊阳的地图我上次没做完,今天接着做。你们把小叶带上吧,她手不方便,正好可以吃烧烤。”   “好。灵姐呢?”   叶图灵垂眸:   “我也有点事。”   “那你先回酒店吧。”谢辰风主打一个贴心。   叶图灵的眉心飞快拧了一下,松开。   佟心看在眼里,暗道不妙,赶紧化身军师强行找补:   “灵姐,你着急吗?不着急跟我们一起嘛,人多热闹点。而且可以去看笙姐家的小猫咪,是只小玄猫,可可爱啦!”   “是吗。”   “对啊,而且都说玄猫招财,这不妥妥得摸两下?”   连招财这种理由都找出来了,可见佟心之上心。   辰风发疯,佟心上心。   总有人煞费苦心地诠释自己的名字。   叶图灵半推半就地加入了烧烤大队,跟谢辰风、佟心一起,去了柳回笙赵与家中。   去之前,在软件上约了个上门保洁。她自己手不方便,也不想辛苦柳回笙和赵与吃完后还要收拾房间。   ============   两人长期出差,家里的小猫没人照顾,便寄养在陈豆豆和梅昭那里。   得亏买球球当天两人都在,否则照球球认生的性格,非把陈豆豆和梅昭抓出几道红杠。   “师傅,这么多人呀?”豆豆和梅昭一起送猫过来。   门一打开,两人并肩而立。   陈豆豆裹着一件外套,里面是没来得及换下的夏执勤服,头发扎得高高的,格外有精神。   梅昭穿一条驼色通勤长裙,脚下一双平底皮鞋。她最近业务好,前几日天天加班,好不容易忙完,便陪豆豆一起来送猫。   那时烧烤刚到,赵与跟谢辰风几人把茶几抬到阳台,布置露天烧烤桌。   柳回笙去开门,把二人往里请:   “嗯,刚回来,想吃点烧烤。你们也来吧,之前在江城吃饭,都见过的。”   “是吗?有没有辰风姐?!”豆豆满眼金星,想跟谢辰风讨论一下最近的英语学习进度。   谢辰风在阳台摆饮料,听到有人喊自己,忙大声应和:   “哎!我这儿呢!”   陈豆豆欢喜得不行:“辰风姐,是我,豆豆!”   谢辰风赶紧跑过来:“哇我想死你了!快,我们马上吃烧烤,一起!”   陈豆豆扭头征求家属意见:   “梅姐,可以吗?”   梅昭见她高兴,微蹙的眉头展开:   “嗯,去吧。”   于是,陈豆豆便跟谢辰风一溜烟跑去阳台,颇像小时候回乡下一起约着出去玩的孩子。   柳回笙帮梅昭接猫包,「球球」在里面就听到妈咪的声音,一拉开拉链就探头出来,后腿一跃就要蹦出,奈何小短腿实在太短,原地起跳落了回去。   “咪——”   小家伙恼羞成怒,两只前爪胡乱抓挠着空气。   柳回笙笑着把它抱出来:   “好,球球想妈咪了是吗?来,妈咪抱抱~”   一段时间不见,球球长大了一圈。大概柳回笙买的进口猫粮太好吃,小家伙每每都能吃一整碗。陈豆豆怕它暴饮暴食,都不敢放猫粮碗,每次都在自动投喂机上设置好饭量,隔一段时间放一点。   “它很想你。”梅昭笑着点了两下小家伙的额头。   “嗯,师姐,谢谢你们,把球球照顾得这么好。”   “小事。有它在,我和豆豆也挺快乐的。”   “是吗?宝贝你好棒呀,妈咪不在的时候也跟姨姨们相处得这么好~”   梅昭踏进玄关,反手关上防盗门。   眉宇之间除了对小家伙的宠爱,还有几分疲惫。   侧写师之间不需要太多询问,尤其她们熟悉至此。   梅昭隐隐皱起的眉,陈豆豆藏在外套里的警服,都是信息。   “最近很忙?”柳回笙半问半述。   “嗯,刚结束一个大case。”   “我看豆豆还穿着警服。”   “蓊阳最近不怎么太平,她刚查缉结束。”   “不太平?”   “嗯,前几天有人在网上发帖,说要引爆中心大厦。市局在那个人家里查到自制炸药,给按了下来。之后他们领导怕还有人效仿,就每天安排查缉。”   “让她注意安全。”   “嗯,说了的。她连着查了20个小时,明天可以休息一天。”   “正好,来放松一下。”   这边,嫌阳台热的陈豆豆脱了外套,露出带警号的执勤服。   谢辰风眼尖:   “我去,豆豆,你警号结尾是985?学霸啊!”   陈豆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呵呵,运气好啦。我本科就念了一个普通的一本。”   “嗐,没事儿。以后考研考个985,你这么优秀,一定行的。”   “我也打算等忙过了去考研。辰风姐,你考过吗?你们特遣队的学历是不是都很高?”   “啊这个烤鱿鱼好香啊我们先吃东西吧别聊学习这么扫兴的事儿!”   赵与拎着一沓凳子过来,看了眼陈豆豆醒目的警服,扫了圈阳台外的城景,虽说这房子朝马路,对面是一个公园,但晚上黑漆漆的,保不齐哪里蹲着一双眼睛。   于是挥手:   “小陈,我给你拿件衣服,先换下来。”   “没事儿赵队,我穿这个也可以。”   柳回笙过来:“警服要是弄脏了不好洗,让赵与给你拿一件,她多的是T恤。”   “嘿嘿,好呀。”   柳回笙怀里抱着猫,小家伙身体缩在妈咪怀里,只从手掌间露出半颗头,怯生生的样子格外可爱。   所有人不约而同发出「噢」的一声,谢辰风更是伸手:   “哎呀小家伙你怎么这么漂亮呀?”   “咪!”   球球不喜欢除了妈咪和姨姨之外所有人的触碰,抗拒地大吼一声,拼命往柳回笙怀里钻。   柳回笙忙顺孩子的心意:   “好好好,不摸不摸,辰风姨姨是看球球可爱,所以才想摸一下。球球不给摸,我们就不摸了好吗?”   看着那小脑袋从怀里抬起来,谢辰风被萌得心都化了:   “哎哟~天呐,不摸不摸,我不摸,我就看看。”   柳回笙接着像带小孩一样挨个介绍今天的客人:   “球球,这个姨姨叫谢辰风,是辰风姨姨。这个穿白衣服的是佟心姨姨。这个特别漂亮的是图灵姨姨。”   “哎呀~球球,你好可爱呀~”   “我叫佟心,叫我心心姨姨就好了嘿嘿嘿!”   几人挨个跟球球打招呼,即便心情不佳的叶图灵,在看向球球那一刻,眼神也变得温柔起来。   说话间,赵与带陈豆豆换衣服出来。   久别重逢,看到柳回笙怀里的球球,有种母女多年未见的感慨。   “咪!”   球球一个猛猫转头,转向赵与的反方向。   可恶的人,这些天跑哪去了!竟然敢失踪这么久!   妈咪肯定是因为工作,但你这个高个子人类怎么也敢失踪?胆敢让本公主一个猫住在姨姨家!虽然姨姨家里有你们买的猫粮和冻干,但你休想咪轻易原谅你!   柳回笙抱着猫,隔着物种也感受到了小家伙的怒火,尤其这粗喘气的模样,大有要用爪子挠赵与的架势。   安抚地在脊骨顺了两下,偷偷用嘴型跟赵与通风报信:   “它生气啦。”   赵与会意,折身从电视柜取出之前买的猫条。   包装袋在手里发出响动的瞬间,球球的耳朵就飞快动了一下。但也仅仅只动了一下,很快就被猫类惊人的自制力压了下去。   继续端坐在妈咪掌心,脑袋高昂,眺望远方。   赵与试着走近,将猫条的包装袋撕开,撕的过程,袋子响了两秒,球球的耳朵就抖了两秒。   不吃,坚决不吃!   赵与跟球球交心的时间不多,也没什么读猫的本领,询问着看向柳回笙。   柳回笙点头,示意她继续。   于是赵与走到面前,将猫条从包装袋挤出一小截。   “这段时间忙,没有陪你。给你赔罪,好吗?”   球球飞快瞟了她一眼,这一眼里,10%看的是赵与,90%看的是猫条。   咪的天这可是最好吃的那款高肉南极磷虾猫条!   这个名叫妈妈的人类是想来收买咪吗?   不行咪是妈咪的宝贝就算这个人类是妈咪的老伴咪也不可以见风使舵!   可是猫条真的好香啊!   快点远离咪!   咪是有骨气的!   赵与见小家伙的嘴巴已经渗出口水,终于有了几分底气,把挤出的猫条递到它嘴边:   “很好吃的,吃一点好吗?”   球球依旧端坐,眺望,不为所动。   不许诱惑咪!   诡计多端的人!   别以为一根猫条就能收买咪!   咪在生气,别打扰咪生气!   没有义务原谅妈咪之外的任何一个人类!   气死咪了!   但是话说回来猫条真的好香。   万一这个人类放弃了把猫条收回去那就得不偿失了。   好咪不可以浪费粮食。   对!浪费粮食是不对的!   于是一个猛猫回头,抱着赵与的手就开始舔猫条,舌头飞快舔舐,带着小脑袋疯狂抖动,像只成了精的拨浪鼓。   柳回笙小心翼翼托着它,看着孩子用尽全身力气吃饭,高兴得不行。一面笑,又一面顾及孩子的面子,不敢笑出声。   于是一家三口,一个抱,一个喂,剩下那个猛猛狂吃,陷入天伦之乐的和谐。   吃饱喝足,小家伙大概是晕碳了,晕乎乎睡了过去。柳回笙将它放回猫窝,去阳台继续吃烧烤。   小猫总是能激起母爱,落到小猫身上,多出来的,落到另一个孩子身上。   谢辰风问:   “对了,笙姐,之前你们从老人村带出来的那个「阿水」,现在在哪?”   提到阿水,柳回笙脑中闪过当天那孩子徒步几个小时满脚血泡的样子,走那么久,只问了一句「我妈妈是不是死了」。   心中一绞,泛疼:   “前两天,负责带回她的工作人员找我,说已经安置到蓊阳的福利院了。”   “那还行。在国内的福利院起码比外面安全,有个安身的地方。”谢辰风啃了口牛肉。   “就是,觉得她有些可怜。”柳回笙于心不忍。   “那肯定可怜了,她现在都不知道她妈妈怎么死的,一个人无依无靠的,又还小。”   “之前......我想收养她。”   “收养?那不行吧?你跟赵队这么忙,也照顾不到她呀。”   “我是说,结束诸神这个任务之后。”   “嗐,我倒觉得不必了。你去福利院,里面全是这种小孩儿,收养不过来的。何况你们把她救出来,已经很好了。”   “也......是。”   柳回笙垂下眼帘。   一方面,谢辰风说得颇有道理,她跟赵与工作忙,即便结束诸神的任务,往后指不定还有其它任务,东奔西跑,如何能照顾好一个孩子?   另一方面,她又亲眼看着阿冬去世,又亲眼看着这个孩子在老人村的孩童群里格格不入,更亲眼看着她从晨曦走来时的满脚血泡,那句「我妈妈是不是死了」,是柳回笙这辈子都迈不过去的心坎。   沉默着,手突然被人握进掌心。   扭头一看,赵与。   赵与把一串鸡翅塞进她手里,宽和勾唇:   “没事,明天去看看她,福利院不远。”   柳回笙心口一松——她之前跟赵与讨论过,收养是长远之计。当下走一步看一步,船到桥头自然直。   既然收养是任务结束之后才考虑的事情,当下,每一次看望便都是善意的成全。   “好。” 第253章 改口(一)   阿水安置在离市局不远的阳光福利院。   那是一个私人福利院,由一些社会名流捐助运转,一共收容了240名儿童。   孩子有大有小,有的跟老师身高相近,有的还是嗷嗷待哺的婴儿。   阿水是当中最显眼的那个,由于病变,她的脑袋比普通孩子大一圈,皮肤也呈现着成年人的粗糙和细纹。   孩子们在小操场做游戏,阿水就站在操场外面,抓着爬网的麻绳,透过网格空隙看他们。   也不喊,也不叫,就这么直勾勾盯着,或自愿或被迫地站在人群之外。   柳回笙和赵与过去时,就看到这一幕。瘦瘦的身体站在角落,摔了、哭了、消失了,也不会有人发现。   “她不太跟其他孩子玩,也不喜欢说话。”   负责她的老师告诉二人:   “晚上也不喜欢睡觉,喜欢一个人去窗户旁边看夜景。”   柳回笙听着不是滋味:   “有跟她谈过吗?有没有看医生?”   “看过。我们带她去了人民医院做检查,医生说,她的智力发育没问题,激素比其他孩子高了一些,但也在正常范围内。她这个情况,可能更多是心理问题,让我们带去看看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怎么说?”   “我们福利院的资金有限,心理医生看一次太贵了,就还没去。而且,到福利院来的孩子,要么是残疾,要么是孤儿,都是被原生家庭抛弃的,心理上或多或少都有点问题。真要论起来,个个都要心理疏导。”   “看医生多少钱?我可以支付。”   “柳女士,这恐怕不行。我们福利院是接受捐赠。但捐赠的资金是专项保管的,每一笔支出都要申报和记录。除非孩子的心理疾病很严重,到了伤害其他小朋友、或者自残的地步,否则,领导是不会拨钱去看心理医生的。”   柳回笙心情低落,那天正是周末,孩子们不用随班就读,由福利院的老师安排游戏和活动。   他们在小花园谈话,正好可以通过教室窗口看到阿水。她正跟其他孩子一起画画。趴在小桌子上,用铅笔在画纸上描绘着,不知道在画什么。   柳回笙看着那个趴在桌前的瘦瘦的身影,脑中想的都是那个布满晨曦的早晨,阿水穿着草鞋走了整整3个小时,到她面前,问「我妈妈是不是死了」。   花园由白色的篱笆围着,外面就是马路,车水马龙纷繁嘈杂,听在耳中,却总不及铅笔在画纸上细细的摩擦。   赵与不动声色地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里的袋子往前递:   “我们买了一些零食,可以帮忙给她吗?”   老师为难地摇头:   “两位,其实,我不建议你们这么做。”   “为什么?”   问完,老师还没回答,就被门口突然走近的女人打断:   “——因为你们不能天天来。”   柳回笙愕然,大脑的记忆告诉她这个声音很耳熟,循声望去,果然,穆岚缓步走上前来。   穆岚格外低调,跟厅里开会时的严肃不一样,穿着黑白的运动服,背一只斜挎包,乌黑的短发束在帽子里,整个人看起来格外年轻。   “穆老师!”   福利院的老师显然不是第一次见她,立即熟络地迎上去:   “您来这么早啊?”   穆岚隔空跟赵与二人点了点头,随后笑着跟老师寒暄:   “嗯,之后可能要出差,早点来。”   说着,从挎包里摸出一只信封,交给老师:   “下个季度的,先给你。”   下个季度?   柳回笙反应两秒,时值3月下旬,下个季度,便是4-6月,是自然月和自然季度的算法。   老师双手接过信封,笑得合不拢嘴:   “那我先替孩子们谢谢您!您看,您那么忙,还每个季度都过来捐款,周末也经常来看他们。我们福利院能够运转,全靠你们这些爱心人士。”   穆岚轻快勾唇:“小事。你们天天陪着孩子,保护他们的安全,才是劳苦功高。”   “您这就过誉了,这是我的工作,分内事。”   穆岚在老师的引领下前往办公室,做点钞和捐款记录。   期间,柳回笙跟赵与去教室找了阿水,一方面告诉她要跟其他小朋友好好相处,一方面表示接下去一段时间会比较忙,等忙完会再来看她。   穆岚出来时,柳回笙跟赵与也出来了,没走,还站在小花园之前的位置,两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那眼神有点怪,好似看到林黛玉倒拔垂杨柳,惊愕、疑惑、震撼,非要从她身上看出个一二三。   赵与显然是更诧异的那个:   “你什么时候开始给福利院捐款了?”   穆岚上下扫了她一眼,眼神略显轻蔑:   “怎么?我捐款还要跟赵队长汇报一下?”   “没有,只是之前你没说过。”赵与怂了几分。   穆岚一手揣在外套兜里,一手挂在挎包带上,回头看了眼教室里正在作画的班级,轻叹了口气:   “二十几年了。”   “什么?”赵与更震惊了。   “带你回来那年开始。”穆岚笑着看了她一眼。   赵与是6岁那年成为孤儿的,如今29岁,已经成了独当一面的刑侦队长,穆岚依旧十年如一日地向福利院捐钱。   “你......没跟我们说过。”   赵与、姜盏、杜鸢,在已经领养3个孩子的基础上,穆岚还会定期给福利院捐钱。恐怕,此生大半的积蓄,都用在这些不属于自己的孩子身上。   穆岚扬起唇角,眼睛却没有任何笑意,似乎想起某年某月的往事,眉心微微蹙起。   那表情落在柳回笙眼里,情绪信号十分强烈——   悲伤。   “这个世界的孤儿很多。”   穆岚说:   “有的是被亲生父母抛弃,有的是因为,父母倒在了一条回不来的路上。能帮他们留在这个世界的孩子做点什么,也有点意思,对么?”   说着,瞄到赵与手里的零食,解释之前不让她们给的原因:   “你这袋零食,不能给那个孩子。”   “为什么?”资助方面,赵与跟柳回笙都是新手。   “他们每天的零食是有限的。今天给了这么多零食,明天呢?后天呢?你们没有领养她,给不了她生活保障,那就不要给她希望。否则她接下来每天都会满怀希望地等你们,从早上等到晚上,直到福利院关门,才彻底失望。然后第二天,第三天,又会重复地期望和失望。这是一种折磨。”   如此一说,柳回笙也明白中间的关窍:   “您说的是,确实是我们疏忽了。”   穆岚扫了眼两人的神情,一副想帮忙却找不到下手之处的热心人的模样,问:   “你们想领养那个孩子?”   “还......没决定,最近太忙了。”柳回笙解释。   “确实,你们两个都忙。不像我,领养之后,可以交给阿红。”   阿红,则是这些年一直照顾穆岚和几个孩子起居的「红姨」。   看两人为难的样子,穆岚生出几分不忍:   “等任务结束再说吧,你们现在自顾不暇,想照顾孩子也有心无力。那孩子叫什么来着?”   “阿水。”柳回笙说。   “行,我一般隔一两周就会来一次,到时候帮你们看着点。要是能找到一户好人家收养,对她对你们都好。”   “好,那麻烦您了。”   麻烦您了。   这个说辞让穆岚不是很舒服,有种在单位汇报的疏离感,扭头问赵与:   “你教的?”   赵与连忙解释:“不是,阿笙对长辈一直比较有礼貌。”   偷偷碰了一下柳回笙的手:“以后不在单位,私下只有自己人的时候,可以叫「穆姨」。”   突然的亲密让柳回笙有些猝不及防,她待人接物一向隔着距离。兴许她吃透了心理学,总想着刺猬效应的准则,又兴许自幼母爱缺失,很难跟除了赵与之外的其他人亲密相处。   那是一种久违的名为「家人」的感觉。   手被赵与拉着,抬眸,又对上穆岚那双一半严厉一半和蔼的眼睛,嘴巴比大脑先做出回应:   “穆姨。”   穆岚被这一声穆姨叫得愉悦,掏出手机:   “微信打开。”   柳回笙乖巧照做,点开穆岚的聊天框。   下一秒,8888的转账就过来了,备注——改口费。   改口费?   不是一般新婚时,媳妇管对象母亲从「阿姨」改到「婆婆」或者「妈」,才会有改口费吗?   穆岚这是......什么意思?   抬眼看穆岚,对方欣然把手机放回兜里,点头:   “收了,名正言顺。”   再扭头看赵与,这人的嘴角疯狂上扬,中间强行下压的肌肉已经有了抽搐的趋势。   “穆姨叫你拿着,你就拿着。”   柳回笙这才反应过来——赵与幼时父母双亡,是穆岚接过抚养的接力棒养大的,也算再生父母了。   如今在她面前改口,不就约等于从「阿姨」改到「妈」?   这边,穆岚非常受用这一声称谓的改变,抬手一挥:   “行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原地的赵与,在走出福利院之后,被柳回笙揪着耳朵回家。   换鞋、进主卧、关门,连球球都被拒之门外。   “解释吧。”柳回笙将赵与按上门板,两手一左一右撑着,开始兴师问罪。   “解释什么?”赵与满头大汗。   “穆岚跟你的关系比想象中还亲密,之前为什么瞒着我?”   “就——”   “——还有,小时候的养父养母怎么回事?不是养父杀了养母吗?穆岚是不是你之前说的把你养大的「小姨」?既然是她,为什么要把你送去别人家?后来为什么又把你带回去?还有,穆岚一直在蓊阳,但你之前明明是在蓊城长大的。这些问题,解释吧。”   一桩桩一件件,柳回笙此前心中有猜想吗?   一半。   即便她自己跟赵与相处这么久下来,可以猜出六七成,但,猜出来的,跟赵与亲口告诉她的,是两回事。   就跟在穆岚面前,叫「穆厅」还是「穆姨」,也是两回事。   赵与没想到一次小小的心机竟然换来柳回笙连本带利的追讨,一时拿不定主意。   “阿笙,你突然问这么多,我都记不住。”   “那我再重复一遍。”   “那倒不用。”   “那你解释。”   “嗯......阿笙,你是不是不想改口?那这笔钱可以先退——”   “——不可以。我已经收了。”   说着,亮出「已收款」的聊天记录。   赵与逃无可逃:“这样啊......”   柳回笙理所当然:“我改口了,这是我应得的。”   “也是......”   柳回笙捧着她的脸,强行让人跟自己对视。用力之大,将赵与的嘴挤成竖椭圆。凑近,逼问:   “既然已经改口了,那有些事情,是不是该告诉我了?” 第254章 改口(二)   周末的阳光一向明媚,乌云放了假,偷偷藏到别的地方。天空像洗净的蓝色毛毯,阳光是毛绒表层的纤维,爽朗之余,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柔软。   主卧,柳回笙将赵与按在门上,两手撑在两侧,强行让这人面对自己。   若说体格,柳回笙在南方姑娘里算高挑的。168的身高,四肢修长,穿上笔挺的正装,整个人便有种不容置疑的气势。   就是跟赵与相比,就不怎么占得上便宜。明明把人按在门板上,左右都用手圈了起来,却还是让人幻视昨晚球球站在柳回笙手掌里装凶的样子。   几番问询,话从耳边划过,赵与满心眼都在那张薄薄的唇,实在好看。   低头,浅啄一口。   “嗯?”   正在装凶的柳回笙冷不丁被吻了一下,猝不及防。再看赵与,乖乖地贴着门板,嘴巴老老实实闭成一条线,目不斜视。   不知道的,以为刚才耍流氓的是她柳回笙呢。   佯怒地拍了一下门板:   “我跟你说正事。”   赵与畏畏缩缩说:   “就是看你......想亲一下。你不喜欢吗?”   柳回笙啧了一声:“喜欢不代表一定要现在。”   赵与又说:“那我可以再亲一下吗?”   “不可以。”   “就一下。”   “哼。”   “求你了......”   “你少来这——唔!”   话没说完,被压制在门板人突然反扑,一手搂腰,一手捧脸,用力吮唇。   柳回笙不甘示弱,在这人熊上狠狠揉了一把,却被某人误解成另外一种意思,松口,抵着额头低笑:   “嘴上说着不准亲,心里已经想到这了吗?”   柳回笙恼怒地拍她的口口,隔着裤子,啪一声响。   “人黄看什么都黄,我这叫收费。”   “收什么费?”   “噢......那我也收费。”   “你收什么费?”   赵与笑着凑近,贴着柳回笙的耳朵,说出两个滚烫的字:   “袭,胸。”   柳回笙暗道不妙,手拦在两人之间,却抵不住赵与彻底发狂,将手举过头顶,扎实地固定到门板,揣着坏去舔她的耳垂。   柳回笙被吻得发软,腿根一个打颤,直直往下滑去。   想趁下滑的惯性顺势躲开,却突然被抵上一个东西,低头一看,是赵与的膝盖。不偏不倚抵在中间,不让她跑。   “喂你......”   柳回笙没好气地打她:   “你挪开。”   赵与却似打通任督二脉似的,三下五除二就脱了上衣。   天气热,里面只一件运动泪衣。   “阿笙,你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   “这里。”赵与指了指中间的线条。   “这里有什么?”   “没什么,你看到了就行。”   柳回笙没跟上这人的思路,愣愣反应好几秒,才幡然一惊,闭眼扭头:   “没看到!什么都没看到!”   赵与凑上来,吻她颤抖的睫毛:   “看到了,我要收费。”   柳回笙大半个重心都坐在膝盖上,偏这人的膝盖还不老实,动来动去,害她不敢完全坐上去,在强势的亲吻之间反抗:   “收个屁......”   声音哑哑的,碎碎的,赵与咕噜一下就把运动泪衣剐了,拽着她的手往上摁:   “现在可以收了吗?”   自打从米赫拉巴德回来,赵与就像变了个人。   尤其在柳回笙头发变白之后,更是换了性子,整天缠着人,有时简单逛个超市,还会突然来咬她的胳膊,牙齿也不用力,就轻轻磕在上面,拿牙尖磨她的皮肤。   今天更是不得了,头顶挂着「厚颜无耻」几个大字,以收费的名义大肆掠夺。整个人就像刚退役的警犬,一口就能把柳回笙这只刚学会走路的猫吞掉。   “赵与你,都跟谁学的?这么......”手绕到后面扯这人的头发。   赵与索性把发绳摘了,手指一张一收,将发绳拨到柳回笙手腕上。   “这么什么?”   “这么不要脸。”   “那柳警官告诉我,咱们特遣队,谁最不要脸呢?”   不要脸、钻空子、厚颜无耻、耍小聪明,除了谢辰风还能有谁?   但谢辰风单身娃一个,怎么可能教赵与这些?   分明就是赵与无师自通,被问罪的时候临时找个人垫背。   柳回笙懒得理她,边躲边骂,后脑勺在门板上搓来搓去:   “你,你别把我假发弄掉了!”   赵与抬眸,轻轻将假发揭开,扯掉发网,银白的长发簌簌落下,遮住半张面庞。柳回笙身上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破碎感和善良,前者让她显得冰清,后者让她显得圣洁。   真的像一个天使。   不是诸神给她取的代号Angel,而是真的一个由内而外散发光环的天使。   “好漂亮......”   赵与抓着豚将人举起,盘在自己腰间,一起一落,发丝像天庭的珠帘摇晃着,丝丝缕缕落进赵与眼中。   “像......”   柳回笙打断她的想象:   “你再说我像神明就死定了!”   赵与改口:“像小说里的玉女。”   柳回笙哼到:“哪像了?”   “哪都像。”   “你放我下去先。”   “不放。”   “赵与。”   “哎。阿笙,我们一起练玉女心经,好吗?”   “玉女心经?”   “嗯,你看武侠片吗?”   “不太看。”   “你只要记住练这个的时候要脱衣服就行了。”   柳回笙:“......”   吃饱喝足的一夜。   像是喝到微醺,飘飘然地躺在云层深处,每一颗细胞都是舒服的。   激烈有激烈的吃法,平缓有平缓的吃法。不似上次那样老驴拉重磨,这次的节奏快了一些,按照两人的身体反应循序渐进。柳回笙先一步抵达殿堂,赵与稍后,又拉着她重新走了一遍,双双抵达。   球球在外面关了两个小时,进来时,便看到柳回笙周身松软地躺在床上,雪白的头发柔顺地铺在枕头上,银霜绮丽。   赵与把小家伙的身体擦了一遍,抱到床上,放在柳回笙被窝外面,小家伙立即踩着小短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向妈咪。   “咪......”   “嗯?”   柳回笙本在浅寐,听到球球的声音,眼睛掀开细缝,眼尾上翘,掀开被角把小黑球迎进来。   “来,进来。”   球球隐约察觉到妈咪的味道有点变化,原本的淡香混入一股馥郁的茉莉,虽新加进来的也是熟悉的味道,但跟之前不一样。   狐疑地在她脸前嗅,嘴巴,鼻子,耳朵,确认最跟本的香味是妈咪没错,于是开始用小脑袋拱妈咪的下巴。   “哎。”柳回笙知道它在示好,“怎么啦?”   她的声音有点哑,低沉中带着疲惫。   球球不做声,抵着下巴蹭了好多下,在妈咪颈窝里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   赵与收拾完浴室回来,便看到一大一小窝在被窝里。   须臾间,任务、人命、战争,一切关于沉重和血腥的记忆消散,唯有眼前的柔软和温柔。   她知道柳回笙还没睡。   有的事情,需要一个诉说的契机,比如情爱之后的现在。   轻轻掀开被子进去,从后面搂了上去,埋进脖子用力吸了一口,所有的温情归结于落上耳垂的吻。   柳回笙顺着那个吻蹭了一下,鼻腔发出细腻的哼声。   “阿笙。”赵与打破沉默。   “嗯。”柳回笙等着她开口。   “你记不记得,我生日是哪天?”   “生日?”   “嗯。”   “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是想说。哪天,你还记得吗?”   “7月12。”   “嗯。”   “怎么了?”   “你信我是这天吗?”   柳回笙沉思。   她自从认识赵与以来,过的生日都是这天。   但,如今在决定谈心的时候骤然翻回去看,赵与的生日她从未验证过。此刻听她的语气,以及说这话时下意识搂紧她的肢体动作,柳回笙得出结论:   “你这些年一直过的都是假生日?”   赵与闷闷的:   “嗯。”   “为什么?”   “想......避人耳目吧。”   柳回笙没问了,她知道,赵与今天主动对她提起,便是想把隐藏这么多年的真相告诉她。   “我生日其实是5月4号,五四青年节那天。”   说着想起往事,笑了一声:   “呵,妈妈说,本来预产期是5号。但4号那天,她吃了顿火锅,涨得不行,羊水就破了。”   “呵......”   这个原因逗笑了柳回笙:   “看来你是找准日子来的。”   “对啊,青年节多好,又红又正。”赵与自豪。   “然后呢?怎么要改生日?”   “其实,不仅是生日,还有名字。”   “名字?你原来不叫赵与?”   “嗯。”   赵与的手指动了一下:   “以前大学,刚在一起的时候,你不是老问我,为什么写名字的时候,老是把「与」的第一横写得很奇怪吗?”   事情太细节,柳回笙回想了一下,的确从11年前的自习室找到细枝末节。   彼时,两人在教室复习期末科目,把专业知识整理到一个新本子上。赵与拿到本子,写「与」的时候,第一横喜欢写得很长,位于正中间,每次都会从左边冒一截出去。   “还好名字不扣分,不然逮你一个错别字。”柳回笙那时什么都不知道,只开玩笑说她写字习惯不好。   “什么错别字?”赵与问她。   “这一横啊,应该写在右上角的位置,这样才不会从左边冒出去。”   是了,正常的「与」,上面的那一横应该像柳回笙说的那样,位于右上角,短短的一横。   偏偏,赵与不是那个与。   “其实,我原本叫赵雨,下雨的雨。”   是出生时的那场倾盆大雨,是初遇被柳回笙挡去的淅沥小雨,是后来变成柳回笙身后的小尾巴时,柳回笙回头问的那句——   “你叫什么名字?”   “赵与。”   “下雨的「雨」?”   “与子偕老的「与」。”   人世间的巧妙难以说清,一场雨贯穿她的生命,也将她带到爱人眼前。   雨滴落上琴键,跳出一只清脆的音符,随后,雨点渐渐密集,音符接连响起,珠帘般串起当下与曾经。 第255章 改口(三)   正面的落地窗纤尘不染,窗帘敞着,只拉了外面的一层纱帘,半透明的白,隐约可以看到远处烧红的晚霞,像极了烈士家属告慰信上的红戳。   一双人影躺在床上,赵与从身后搂住柳回笙,手揽到身前,拇指在她的手背细细摩挲着。   赵与望着纱帘散落的朱红,说起积压在内心多年的往事,眼神幽深起来:   “我父母都是烈士,穆姨当时是他俩的队长。爸爸牺牲得早一点,5岁那年。出事之后,穆姨就把妈妈从专案组调了出去。因为,如果她再出事,我就是遗孤了。”   “但是,妈妈那样的女性,是不会因为孩子退缩的。她是缉毒队的骨干,非常优秀。那天她决定要去,写了遗书,还送我去上学。我现在都记得,那天早晨,她抱着我在楼下的院子转圈的样子。”   “她说,会在生日之前回来。5月4号。”   “但是,任务进行得不太顺利。一直到7月份,才终于抓到了毒枭。妈妈就死在同归于尽的那天。”   同归于尽。   这么多年来,赵与只知道这四个字,其他任何细节,穆岚都未同她说过。   柳回笙心里抽了一下,赫然明白赵与新生日的由来:   “她是7月12号牺牲的。”   赵与加深拥抱:“嗯。”   所以,她一定要记住这一天,一定要记住自己的名字。即便穆岚将她改名赵与,写名字时,第一笔写的那一横,一定是「雨」的一横。   柳回笙感受着从后背传来的心跳,问:   “妈妈叫什么名字?”   “许铮。”   “哪个zheng?”   “铮铮铁骨的铮。”   “好有力量感的名字。”   “嗯,我姥姥以前是开武馆的,就希望孩子可以铁血一点。”   “你们还是武术世家?”   “也......不是很算了,就是,一代代传下来,都多少会点拳脚。”   “会「点」拳脚?你还真谦虚,你一脚能给人踹销户。”   “我这点不算什么。”   “还不算什么?”   “嗯。姥姥厉害,她当年在的时候,还是警队的格斗教练。警队的第一套格斗术,就是她参与设计的。穆姨都是她的学生。”   越说越厉害,柳回笙只觉得背后贴的不是赵与,是一整个浑身涂满金铜的武术世家。   这么看,赵与这个近身格斗全国冠军的确名副其实。基因优势、家风影响、后天勤奋,这样的人很难不优秀。   三折叠,怎么折都无敌。   “后来呢?出事之后,穆姨做了什么?”柳回笙接着问。   赵与往后说:   “妈妈出事之后,其实任务已经结束了。毒枭伏法,毒窝摧毁,只是跑了一个毒枭的儿子。穆姨担心他们后面报复,给妈妈立的碑,还是无名碑。”   “葬在哪?”   “蓊城,跟师傅一个公墓。”   “她们认识?”   “嗯,不是一个队的,但听说以前新警集训的时候认识的,是朋友。”   “怪不得,你一直说欧阳镜和穆岚对你都很好。”   “对,她们都是妈妈的故交。”   “我记得穆姨有个密室,里面放了你妈妈和爸爸的照片,还有很多其他人。”   “他们......都是穆姨曾经的战友。因为毒贩很猖狂,怕家属祭奠的时候被报复,所以墓碑都没有照片和名字。穆姨就把他们的照片放在密室,时不时祭奠一下。”   长此以往,经年岁月,都是穆岚一个人打开没窗的密室,开灯,上香,谈心。   从队长到局长,再从局长到厅长,一路走来的仕途悠长孤独,身边的人越来越少。马上阶梯最顶上的一层,回首望去,满路英魂。   “我记得,你妈妈的照片放在最中间。”柳回笙若有所指。   “对,她是穆姨最得力的属下,她们关系很好。”赵与显然没明白柳回笙的意思。   “有多好?”   “我的名字是穆姨取的。”   “真的假的?”   “真的。妈妈说,一开始给我取的名字是「赵语」,语言的「语」。但是,出生那天晚上,下了好大的雨。穆姨就说,要不听从天意,叫赵雨吧。所以才给我取了那个名字。”   柳回笙叹息。   的确,一定是关系很好、彼此信任的人,才会愿意对方改这个名字。   “所以,穆姨一直在照顾你。”   “嗯。她当时不能收养我,否则容易被毒枭被发现。所以,就找了一个姓赵的人家,把我寄养在蓊城。周末时常偷偷来看我。”   “后来呢?”   “后来......我刚到那户人家不久,养母就不见了,我就被送到了寄宿学校,不怎么回家。”   “我记得,她被你养父杀了。”   “对,封在那堵墙里。到12岁生日那天,家里起了火,把那堵墙烧出了几根白骨。”   “是......她的骨头?”   “对。”   柳回笙感受到赵与的情绪,将她的手放到唇前,轻轻吻了一下。脚在被子里动了动,放上她的小腿。缓缓问:   “火怎么烧起来的?”   “蛋糕上的蜡烛倒了,烧了桌子,然后越烧越大。”   “7月12号......那时候天气热,确实容易引发火灾。”   “嗯。”   赵与说得很平静,但柳回笙能听出来,那并不是轻松,而是痛苦在积年累月的沉淀之后的麻木。   7月12号,亲生母亲牺牲的日子。   同样,也是发现养母尸体的日子。   命运在这一天给她下了两套枷锁,全都关于母亲。   柳回笙在她怀里转身,面对面望着她。赵与似乎知道她想说什么,便主动表示:   “阿笙,没事。都过去了。”   过去的事情在心中留下火种,沿着星星之火的路线飘向远方。   “嗯,都过去了。”   柳回笙揽过她的腰,脚趾亲昵地在腿肚子上摩挲着,接着往后问:   “这件事影响到你政审了吗?”   赵与嗯了一声:   “没怎么影响。政审的基层当时看不了我的档案,权限不够。申报上去,发现我的监护人其实是穆姨,跟养父母没关系。”   “原来是这样。之前不是传,说你家世不行,一开始只能做辅警吗?”   “那是为了做卧底任务,散播出去的假消息,我一直是正式干警。”   “啧,赵警官怎么还自己传自己的谣言?”   “做身份,没办法。当时不清楚内部有没有毒枭的保护伞,怕他们知道我的身世。”   柳回笙停顿了一下,如果只是普通的卧底任务,赵与没必要制造身世的烟雾弹。知道她就是许铮的女儿,是当年那桩震撼全国的缉毒案牺牲干警的遗孤,怎么了?有什么影响?   家世唯一会影响任务的原因,只有一个——   “你的卧底任务,跟当年你妈妈的任务有关,是不是?”   赵与沉默片刻,没有说话。   有的事情,她本不想说得太细,但柳回笙那么聪明,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都能牵引出真相,怎可能瞒得过她呢?   “阿笙,你好聪明。”   “我猜对了?”   “嗯,当初跑掉的那个儿子,「卢佧」,就是屠灵会的头目。”   屠灵会,这个组织在东南亚盘根错节,当年一经摧毁,在国际上引发轩然大波。即便柳回笙远在美国也略有耳闻。   黄、赌、毒,一共三个分舵,个个阴暗至极。   赵与当年混进人口贩卖的黄舵,顺藤摸瓜一路潜伏到总舵,亲手抓到卢佧。   那天,赵与掏枪,亲手打中对方的大腿,将其击倒在登船的河边,失去行动能力。   卢佧转头,看到赵与从茂密的树林中现身,阳光在她脸上印出一道光剑,那眼神冰冷的样子,带着某个已经离开的影子。   “你,你是......”   赵与从一道一道倾斜的光剑中穿身,停到卢佧面前,一双眼睛撕开迷雾,比日光还要明锐。   “许铮的女儿,赵与。”   飞鸟成群掠过,带走跨越20年的血债。   “之后的事情,你也知道了。我拿了二等功,回国入职蓊城的刑侦支队。当时,穆姨的意思是我的能力还行,去蓊阳更有发展前景。但我还是选了蓊城。”   “为什么呢?”   “可能......还没缓过来吧。一直也没怎么陪他们,当时终于报了仇,也不知道后面做什么。回来那段时间,时不时就要去墓地,跟他们说说话。”   说起那段时间,赵与眼睛里的光线是黯淡的。   对于一个自幼父母双亡的孩子,她的成长之路一定伴随两个滚烫的字——报仇。   她不怕困难,不怕危险,甚至不怕死亡。   但抓到真凶之后,法庭落下审判槌那一刻,扎根20年的执念得以消解,她会变得迷茫。   柳回笙凝望着此刻的赵与,右侧眉毛的伤疤将眉毛一分为二,手摸上去,只有一道盈盈的触感。当时卧底受伤,赵与该有多疼?回国述职,失去目标的她又该多迷茫?   “赵警官,我不在的那些年,你辛苦了。”   赵与眼瞳一动,用力将人搂进怀里。   “不辛苦。阿笙,不辛苦。我爱你,每一天都爱你。”   柳回笙安抚地拍她的背,亲吻她的面颊,脚缠着她的脚,彼此呼吸交缠。   “还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刚打完架吧?脏兮兮的,还蹲在路边,不回家。”   “不敢回。”   “怎么了?”   “那两天,穆姨刚好过来了。”   “她不是在蓊阳吗?”   “平时周末,她经常来蓊城看我。那段时间,她还过来出差,天天盯着。”   “呵......怪不得不敢回去。”   “她很凶。”赵与委屈巴巴地控诉。   “是吗?没看出来,我觉得人家挺和蔼的。”   “那是对你。我当时没养在身边,她请了个阿姨帮我做饭,还每天检查我的功课。”   “那个阿姨就是「红姨」吗?”   “不是,红姨在蓊阳,照顾盏姐她俩。”   “她俩?”   “就是,姜盏和杜鸢。”   柳回笙想起之前执行任务,姜盏帮闯祸的赵与求情的熟练模样,推测说:   “盏姐挺照顾你的吧?”   赵与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   “就是......小时候,不听话的时候,穆姨想收拾我,盏姐就会帮我求情。”   “看来你经常闯祸。”   “也没有了,我就是比较喜欢伸张正义。”   “怎么个伸张法?”   “比如成立「正义派」,看到有人被欺负,就带头去执行正义。”   “嘶,想不到我们赵警官小时候就开始惩奸除恶啦?”   “哼,那是。”赵与翘起嘴巴,些许自豪。   “那杜鸢呢?”柳回笙又问。   提起这个名字,赵与的情绪缓缓沉了下来,抱着柳回笙扎实吸了一口气,空气在肺脏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变成深沉的叹息:   “她最听话,从不打架逃课。” 第256章 改口(四)   “她最听话,从不打架逃课。”   赵与说这句话时,身体也变得沉重,字里行间都是惋惜。   最听话的杜鸢,在失去爱人之后性情大变,在执行任务时不顾指令,炸死4名重大嫌犯,1名警队卧底。   尽管最后畏罪自杀,但也成为了穆岚此生始终翻不过去的一页。   哪怕那间密室,放了所有曾经牺牲的战友,都没放杜鸢。   杜鸢的故事很长,很远,也很悲伤。   柳回笙要是知道,依她的共情能力,又得难过一阵。   赵与只是轻轻带过,没说。   柳回笙从她的表情和语气猜出几成,没问。   不同的角度,相同的默契。   柳回笙换了个姿势,面朝上仰躺着。赵与把腿伸到她小腿下面,帮她垫着腿肚子缓解酸胀。手也从脖子和枕头的空隙伸过去,另一只手搭在腰上,帮她捏酸软的腰肌。   柳回笙想起今天在福利院的一幕,穆岚爽朗地给她转改口费,离开时不带走一片云彩的样子,当真洒脱至极。   叹了口气,感慨到:   “穆姨把你们三个带大,挺不容易的。”   赵与认同:   “嗯,她是恩人,也是亲人。”   “看得出来,她很有责任心,很喜欢孩子。”   “对。虽然对我们很严厉,但也是为我们好。”   柳回笙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分明没亮,却已经看到它亮起的样子。   “其实,我觉得她很温柔。就像妈妈一样。”   “对。”   回答之后,赵与才察觉到柳回笙的情绪,不是简单的感叹,而是,对某个遗憾的追溯。   像停船靠岸之后,站在港口前端,望着曾经在风浪中遗失的瑰宝。   “阿笙。”赵与贴近她,按摩的手停了下来,细细搂住她的身体。   那时,太阳已经落尽了。   光线一点点黯淡下来,视野呈现一股浓郁的蓝调。   柳回笙望着吊灯,白净的玉兰绽开6片花瓣,最外侧的那片花瓣朝窗,映了几分路灯,比其它花瓣亮一个度。隐约之间,看到遥远的曾经。   “她没变之前,比穆姨还要温柔。”   白色的花瓣隐约显现图案,是那张贴在光荣墙上的心理医生证件照。   薛玉。   柳回笙的母亲。   曾经有段时间,柳回笙对她只有恨。酗酒、吸烟、殴打,让她无数个日夜生活在噩梦里,甚至成为Hypnos催眠她的筹码。   柳回笙自认没有赵与那样正直,自幼就带着同学去行侠仗义。   她小时候心理极其阴暗,尤其中学那几年。   有一件事,甚至连赵与都不知道——   她动过杀人的念头。   那天,薛玉在客厅吃水果。长年的心理问题让她变得骨瘦如柴,漂亮的眼睛往内深陷,下眼睑一团青黑。   她嗜睡,药物导致的。   前一刻还在啃苹果,下一刻就倒在沙发上不省人事。   柳回笙在卧室涂好药,出去便看到这一幕。   女人斜卧在沙发上,身体几乎只剩一具骨架,四肢如面条般瘫开,一手支出沙发,掌心的苹果滚到地上,停在茶几腿旁。   茶几上燃着一根劣质香烟,卡在烟灰缸边沿,烧了一半,一缕灰白的直线顺着烟蒂往上飘着,像活人被吸走的魂魄。   满地的瓜子壳和花生壳,垃圾食品袋踩在地上,辣油烫出一块铜斑,跟漆黑的老垢混在一起。桌上堆着杂乱的饮料瓶和快递盒,遥控器的按钮盘凝固着白色的牛奶渍。   脏到极点。   少年的柳回笙站了足足5分钟,把客厅的每一个角落都看进眼睛里。   最终,落到茶几中间唯一一块净土——   那是一只咖啡杯,敞口高筒的样式,右侧挂一弧柳条形状的杯耳,通身暗金,挺立地站在肮脏的茶几正中间,连杯垫都洗得干干净净。   那是唯一一个薛玉每天都会清洗的东西,也是柳回笙此生最清晰地感受到「出淤泥而不染」。   柳回笙那时没有正式开始学犯罪心理学,但薛玉那一书架关于心理学的书,她已经都看过了。   那种情况,叫「自我延续性」。   曾经的薛玉是一个非常成功的心理医生,帮很多社会名流做心理顾问。每天穿着利落的西服,坐在寸土寸金的都市办公楼。   每天早晨,她都会用那只柳条杯冲一杯咖啡,那是她开始工作的信号。   后来,却变成她进行自我延续的救命稻草。   妈妈,以为像以前一样,每天喝一杯咖啡,你就能变回之前的样子吗?   不会的。   你每天在房子里自暴自弃,要么殴打自己,要么打我,哪里有半点薛玉的影子?   可是,你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变成这样呢?   人贵在自我改变,不是吗?   你把自己变回从前那样,变回那个贴在光荣墙上的心理医生,不可以吗?   为什么一定要像现在这样呢?   每天除了睡就是睡,情绪好的时候,疯狂吃东西,不好的时候,就用刀划自己的手臂,要么就用衣架子打我。   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不止一次看你想自杀又收手了。   你是不敢吗?   还是舍不得我?   可是你知道吗?跟你生活在一起,我真的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你经常打我,是想把我一起杀了吗?   可是我想活着,我必须活着。   你想死,是吗?   我可以帮你。   茶几上的水果刀刚削过苹果,上面还有一层凝固的苹果汁。   “我很顺手就拿起来了。”   柳回笙回忆当时的情景,鼻腔里甚至飘着房间里的二手烟。   她走到沉睡的女人面前。长期的病情和生活习惯让她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皮肤像一块沾满油污的抹布,头发杂草般盖在上面。   刀片反射一道光剑,落在少年人的脸上,阴沉、怨恨、狠毒,种种情绪网上灌冲,顺着山谷的脉络,急腾腾冲上火山头,眼看就要爆发。   噔!   刀子最终落到地上,没有一滴血迹。   “我下不了手。”   柳回笙眼瞳一颤,即便过去数年,再说起来,声音也会颤抖。   “她什么都没做,没反抗,也没醒。但我听着她的呼吸声,就下不去手。”   烟灰缸沿横插的烟蒂渐渐烧到末尾,一只纤细的手拿起,将最后一截火红摁上肩膀。   嗞——   火星灼烧皮肤,滚出最后一缕白烟。锁骨之上,细腻的皮肤终是落下一块猩红的圆疤。   那之后,柳回笙再没动过杀人的念头。   每每有一点预兆,就摸向锁骨的烟头疤。从高中到大学,从中国到美国。   “她后来死了,自杀的。”   柳回笙回忆:   “我刚出国没多久,就接到警察的电话。她大晚上喝酒,从窗户跳了出去。”   “我听到消息的时候,没有一点难过,只是觉得,解脱了。不仅我解脱了,她也解脱了。”   “其实,我挺恨她的。长期在那个环境里,我稍微动一点歪念头,就会万劫不复。整个青春期,我每天都要告诉自己,要学习,要努力,要向上生长,不能被她拉到泥潭里。”   “但是,随着我出国,慢慢接触到系统的犯罪心理学,学习行为背后的心理逻辑,我好像就明白她了。”   赵与抚摸着她的发梢,问:   “所以是怎么回事?”   “替代性创伤。”   柳回笙说出一个专业词汇:   “她一开始不这样,之所以性情大变,是因为接手了一个精神分裂的病人。她长期听那个病人的自述经历,被她影响,在内心产生了创伤。又或者,她想弄清那个病人发病的原因,让自己设身处地去理解她,最后被吞噬了。”   那个坐在办公桌前风光明媚的心理医生,那个龟缩在脏乱的茶几前浑噩度日的中年妇人,都是薛玉。   波动天平的砝码,是那个名叫「Maeve」的病人。   接诊3个月,薛玉开始时不时陷入抽离现实的沉思。   半年,Maeve自杀身亡,薛玉离职,带柳回笙回到蓊城。   1年,薛玉开始酗酒、吸烟。   2年,开始自残。   3年,开始打柳回笙。   明艳的虞美人在烈日的炙烤下渐渐枯萎,花瓣骤缩,烤成焦黄的泥片,岌岌可危地挂在枝头。   曾经风光无两的心理医生,彻底沦为病人。   容貌、穿着、家境,都变了,唯一不变的,是手里捧的那只柳条形状的咖啡杯。   直到某天,不小心打碎了杯子,切断自我延续的渠道。纵身一跃,跳下高楼。   柳回笙亲眼看着虞美人的枯萎,也曾仔细翻找「Maeve」的信息企图将她拉出深渊。   无果。   她心疼薛玉,却也因花瓣枯萎时,在她身上洒落毒粉,险些让她一并腐烂。   于是,便也不能原谅她。   “赵与,这么多年,我始终没想明白。她到底是爱我的,还是不爱我的。”   若说爱,那些打在身上的伤是真实存在的。   若说不爱,在意识清醒的某一刻,又会抱着她痛苦道歉。   赵与抱紧她,拇指在锁骨末梢凸起的骨节摩擦:   “她爱你。只是,身处在漩涡中,她也很痛苦。”   “真的吗?”柳回笙颤抖。   “真的。阿笙,你的感知能力很强,你能感受到她的爱,所以,她一定是有爱的。只是,当她生病的时候,她会变成另一个人,那个人不是她,只是一个借助她身体生存的人格,病变的人格。”   “那我是不是应该原谅她?”   “不用,阿笙。人的感情是复杂的,很多时候,爱和恨交织在一起,没办法分开。她对你的伤害很大,你可以不原谅她。只是,想通了她的心理诱因,你心疼她,可以放下心里的恨。心疼也不代表原谅,不原谅不代表恨。”   柳回笙抬眸,婆娑地望进赵与的眼睛,那双眼睛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无风的湖,又好似湖面已经冰冻封存,纵使狂风骤雨,也未有一丝波动。   无论何时,赵与都可以接住她,坚如磐石。   心口松开大半,调笑到:   “还是个哲学家呢?”   赵与骄傲地扬起唇角:   “还行吧。”   夜幕四垂,路灯透进窗帘,几分微光几分情。   赵与看了眼手机:   “外卖到了,起来吃饭吧。”   “累,不想吃。”   “得吃,做了一下午,体力消耗很大。”   “还好了,一般。”   “先前脚都站不稳了,一般?”   “我不小心滑了一下而已。”   赵与笑着不拆穿她:   “好,那你再缓缓,我先去把外卖拿进来。吃还是要吃的,明天要审Geras,一场硬仗。”   柳回笙点头:“嗯。”   赵与掀开被子起身,刚穿上鞋,身后就传来某人提醒的咳嗽。   “咳咳。”   愣了一下,回头,只见柳回笙兴致缺缺地叹了口气。   意识到什么,跪回床上,附身倾去,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啾。   柳回笙这才满意:   “去吧,我等下就起。” 第257章 审讯(一)   犯人的引渡牵扯到几方势力,尤其米赫拉巴德在打仗,手续便更复杂一些。特遣队回国休整两天,Geras终于在专员押解下被关进蓊阳看守所。   嘀!   录像机打开,监控室同步3个机位的画面,对准如今坐在嫌犯位置上的Geras。   她依旧跟当日被捕的时候一样,花白的头发,脸上的皱纹宛如蛀虫啃噬的树皮。   分明才40出头,看起来却像80岁。套上灰蓝的看守所的衣服,有种摧枯拉朽的生命走到尽头的荒凉。   这份荒凉,在抬头看到柳回笙的白发时,多了几分生机。   “呵呵呵......”   她低沉地笑了起来,喉咙藏了一辆生锈的柴油拖拉机,咔咔地响:   “你也吃药了。”   几步之外,坐在审讯桌上的,是此次在任务中不幸受伤的柳回笙,以及亲手将其逮捕的特遣队副队长赵与。   柳回笙没戴假发,满头银白的发色在灯下反着光,格外醒目。   她穿着春季执勤服,藏蓝色长袖将将包裹手腕,领口纽扣扣到最顶一颗,露出颀长的脖颈。严格规整的警服,脸上的表情却松快。   “嗯,BO198的效果不错。”   “当然,那是我试过198次活体试验才做出来的心血。”Geras得意洋洋。   “确实见效快,我挺喜欢现在这白头发的。”   喜欢。   不是诧异,不是惊恐,是喜欢?   Geras脸上一抽,抹布般下垂的皮肉跟着一晃:   “你喜欢?”   “嗯,怎么了?”   “你头发变白之后,很快皮肤就会衰老,手臂就像晒干的老丝瓜,脸上的皮会像抹布一样一缕一缕垂下去,你会彻头彻尾变成一个老人!”   她说得极其恐怖,企图激起柳回笙这个外行人的恐惧心,毕竟整个拉古鲁布实验室的实验员在得知后,都陷入恐慌。   柳回笙不怕,只是因为她不知道。   没想柳回笙只是轻飘飘一笑:   “动脉注射10毫升,30秒内死亡。5毫升,衰老至80岁。500微升,立即出现衰老反应,400微升,日渐衰老。”   “你知道?”Geras震撼。   “没错。”   “既然你知道剂量,就也该知道,这款药的衰老效果是不可逆的。”   “所以呢?”   “所以你会一天一天老下去,很快,你就会变成我这样!”   柳回笙单手撑着脸,毫不在意的样子,漂亮的眼睛微微一眯:   “我跟你不一样。你是罪犯,我是警察。”   Geras眼珠一跳:   “我说的不是这个!”   说完,柳回笙旁边的赵与突然叹气,看向柳回笙,佯装说小话,实则整个房间都能听见,甚至还有回音:   “你跟她说这些,她又听不懂。”   “还是年纪大了,理解能力有限。”柳回笙体贴地帮她找原因。   “之前以为她是脑力劳动太多,脑细胞死太多了,才听不懂别人讲话。”   “其实就是年纪大,认知不够。”   “她哪年的?”   “忘了,四十多。”   “那是不年轻了。”   两人一唱一和,将Geras最痛恨的年龄摆上台面,成功看到几步外那张黑抹布变成红抹布。   “你得意什么!有什么好得意的!”   她捶桌,手铐在桌上砸得砰砰作响:   “你马上就会变成我这样!一模一样!”   柳回笙咋舌:   “啧,不是跟你说了,我们不一样么。”   “你的脸会变成我这样。”   “那确实是灾难了,好丑。”   “你说什么?”   “听不见吗?是不是听力也出问题了?”   语气越是关心,伤害值越是恐怖。   赵与适时插了进来:   “她不会跟你一样,她有我。”   “你什么意思?”Geras疑惑。   “你不知道吗?我跟她是情侣。”   “跟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你现在才知道,意味着,诸神一直没告诉你。”   “我们谈的都是改变世界的大事,怎么可能说这种小事?”   “连小事都不跟你说,大事还会告诉你?”   赵与的质问像一把削尖的木头,不如刀子那般致命,但真要卡住咽喉,却也能扼住关键,让Geras说不出话。   柳回笙补充问:“他们去劫狱救Thanatos,你知道吗?”   赵与配合:“还有之前红鲸岛出事,Aphrodite被杀,他们通知你了吗?”   “Nymphs的自杀组织被警方攻破。”   “Ares被捕,中东战事升级。”   “奥斯的地址也搬了。”   两人问了一大串,Geras脸上都没出现检索反应,直到,柳回笙顺势问出关键的那句:   “恐怕连Thanatos,你也是那天才见的吧?”   噌!   Geras的眼神骤然凌厉,唰地看向柳回笙。   柳回笙满意勾唇:   “也就是说,那天在实验室出现的那个人,真的是Thanatos。她长什么样子?”   Geras不说话。   柳回笙继续:   “她之前跟我们交过手。是个女人,很年轻,个子不错,差不多175的样子。至于长相么......我猜她的眼睛很大。”   说着,观察Geras的微表情反应:   “你这个表情......那就是小眼睛。”   表情和身体依旧没有微反应:   “啧,看来她的眼睛不大也不小。”   “骨相呢?我看到过下半张脸,很像她。能够伪装成她的样子,本身骨相也不会塌到哪里去。所以,她的下巴是窄瘦的类型......”   “鼻梁应该比较挺,起码,侧面折叠度的阴影能跟赵与接近......”   她一个一个往下推测,采用画像分析时最常的话术,通过Geras脸上或身上的一些微反应,判断说出口的每一个猜测是否属实。   然则,即便对这一套话术炉火纯青的柳回笙,那天在Geras脸上却没发现丝毫有用信息。   不可能。   她说出的特征都很具体,只要Geras脑中有一张脸,听到描述时,或对,或错,一定会出现反应。   说了这么多,一个反应也没有,只有一个解释:   “你没见过Thanatos的脸。”   得出这个结论,柳回笙往下推了一层:   “她见你的时候,戴了面具。或者,类似面具的东西。譬如口罩+墨镜。”   果然,说出这句话时,Geras的眉毛往中一拧,干瘪的嘴唇内收,分摊的两只手突然握了起来。   明显的戒备动作。   “系统已经给你验了DNA,确认你就是Geras。保险起见,还补验了那些容易突变的位点,排除了克隆人的可能。在这个大前提下,你那天见的「贵客」,就是后面袭击我的黑衣人——Thanatos。”   Geras的眼神变得阴狠:   “是又怎么样?你们不是她的对手。她一个人就能玩死所有人。”   “呵,所有人......包括你么?”柳回笙反问。   “什么?”   “你不觉得,他们也在玩你么?”   Geras不说话。   “他们的计划、任务,一切的一切都没跟你商量过吧?没看出来,他们没把你当自己人吗?”   “不可能。”   嘴上说着不可能,表情却已出现裂缝。   柳回笙慢吞吞喝了口水,接着问:   “那我问你,你实验室的投资从哪来?”   “我自己拉的投资,是米赫拉巴德的王室赞助的。怎么样?想用这套离间我,你太嫩了!”   “那你知不知道,诸神内部其实有资金链的。”   “什么?”Geras震愕。   “Aphrodite的红鲸岛,是整个诸神组织的资金来源。否则,Ares哪来的钱购置军火?他们又哪来的装备去劫狱救Thanatos?不过这些,你好像都不知道。”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们没告诉你。因为你不是核心成员,只是游离在外圈的散户。”   “我做的药,可以让全世界所有人衰老50岁!可以做生化武器,帮诸神完成统治!”   理论上来说,Geras的研究成果的确可以在某些灰色地带派上用场。   譬如之前大肆传播的「贝塔-30」,仅仅在某一小片区域爆发,就死了上万人。   而越是可怕的成果,越显得她可悲。   柳回笙指出:“但她连钱都不愿意给你出,让你自己去拉投资。”   Geras愣了一下:“Nyx有她的难处。”   “什么难处?又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你没觉得,你被利用了?”   “不可能,我除了衰老药,还有克隆人,还有兽人,还有变异病毒,这些都是最好的生化武器!”   “那些都是半成品。”   “我马上就成功了!”   “那就是还没成功。”   “你!”   “怪不得不搭理你,你也没什么成品。”   “我有!”   “他们来取过药吗?”   这话落地,Geras彻底没了声音。   她扎身在实验室里没日没夜地研究那些可怕的生化武器,极少跟诸神其他成员交流。即便是帮她送毒株配方的Ares,也只是送货的时候简单对接。   科研成果是她立身的根本,也是她在诸神站稳脚跟的筹码。她跟诸神是一体的,他们都有同一个目标:把这个错误的世界颠倒过来。   但,她只见过Nyx一次,对方还戴着面具,看不出长相,看不出年龄。连性别都是听声音辨认的。   而Thanatos,Ares口中,诸神必不可失、Nyx又爱又恨的Thanatos,她也只见过那天那一次。   【没用的人不配留在奥斯。】   耳中突然响起Nyx曾说的一句话。   那天,Thanatos带着墨镜和口罩,突然出现。Geras推掉搬迁的所有事宜,正式接待。   靠近时,只是目光在墨镜多停留了一秒,对方便说:   “看过我的人都死了,你要看么?”   不过是靠近了一点,就对同一个组织的同事说这样的话。   【没用的人不配留在奥斯。】   中东战事爆发,战火烧到米赫拉巴德,整个实验室都要搬迁,诸神却没叫任何一个人来帮忙。   即便Ares被抓,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来通知她。   【没用的人不配留在奥斯。】   Aphrodite被杀,Nymphs险些落网,Ares被捕,奥斯搬迁,一切的一切,都没人告诉过她。   为什么?   难道她不是诸神的一员?   还是,Nyx根本就不管他们的死活。能用则用,不能用则扔?   站在悬崖边的人被一只手推下深渊,下坠的时候猛然回头,却只在山头看到一块矗立的黑影,披风从头遮盖到脚,降下的魔咒在深渊中回荡。   【没用的人不配留在奥斯。】   柳回笙盯着Geras身上的变化,看她全身骤然松懈,后背靠上座椅,双眼焦距涣散。   脚轻轻在桌下碰了一下赵与。   赵与会意,椅子往前一拉,两手放上键盘——   Geras即将招供一切。 第258章 审讯(二)   整整5个小时的时间,Geras将知道的细节和盘托出。   比起Ares的愤怒和不甘,Geras更加平静。   一方面,她之前因为「非法行医罪」在国内服过刑,知道国内的法律,越配合,越可能将来在法庭上申请减刑。   另一方面,特遣队捣毁了拉古鲁布实验室,将她毕生的心血连根拔起,她便失去抵抗的心气。   更何况,在这两者之上,发现一件事——   她自始至终,都没被诸神当做过自己人。   当然,第三点是柳回笙告诉她的。   本质上,诸神对任何一个成员都没有提供过情绪价值。   在Nyx眼中,他们如果能够依靠一技之长,在社会上造成大面积的恐慌和混乱,那就是有用的。   对于Geras,她在中东制造了生化恐慌,并且在缅甸迫害老人村和艾滋村,离终极目标只差最后一步——将BO198散播全世界。   在诸神眼里,她当然是有价值的。   只是,诸神一向有个不成文的约定:谁被警方抓了,谁便自己承受。诸神没有善后的习惯。   那天Thanatos出现,恐怕是从哪里察觉到了特遣队的行动,前去提醒Geras。奈何Geras不中用,先一步动手,却反而被特遣队团团包围。于是Thanatos便从暗中偷袭,制造混乱后从暗道逃跑。   在柳回笙口中,没有提醒,没有营救,只有诸神的无情和抛弃。   其中原委,是一个审讯时常用到的理论——Social Exclusion,社会排斥。   让嫌犯以为,她已经被社会抛弃。   这个社会不是正常生活的社会,而是嫌犯的生态社会。如果是毒贩,社会便是毒窝,如果是校园霸凌,社会便是学校。   而Geras的社会,便是实验室和诸神。   实验室沦为废墟,这是第一层抛弃。   诸神不管不顾,则是第二层。   心血付之东流,被犯罪组织进一步抛弃。   这是针对Geras的双重打击。   她到处了所有。   尽管Geras不像Nymphs那样的核心成员,知道的有限,却也提供了许多特遣队未知的线索。   “我们一共有9个人,算上之前的Hypnos,是10个。大部分你们应该已经见过了。”   赵与问:“哪10个?”   “Thanatos、Nyx、Ares、我,还有一个Erinyes,剩下的不知道。”   赵与跟柳回笙对视一眼,填充之前获取的线索。   一张阴暗的画卷之上,人影挨个浮现——   Hypnos,之前在蓊城利用催眠术掀起腥风血雨。自杀身亡。   Thanatos,当年在美国佛罗里达险些剥掉柳回笙的后背。   Aphrodite,红鲸岛罪魁祸首,已被诸神内部枪杀。   Nyx,诸神之首,第一次听到,是从Ares口中。   Nymphs,煽动未成年人自杀。   Ares,在中东趁战乱屠杀平民,被捕。   Geras,制造衰老药和药人,被捕。   Erinyes,没出现过。   此外,现在还有2个神祇,名号和身份都是未知的。   “我是进去最晚的,他们想凑齐11个。我见Nyx那次,他们提过,想拉Angel进去。我那天才知道,你就是那个Angel。”   “Nyx长什么样?”   “不知道。她穿着一件很厚的斗篷,从头遮到脚,连鞋子也看不到。脸上也戴着面具。听声音,应该是女的。”   “多高?”   “1米7左右,应该不到1米7,不知道穿多高的鞋子。”   “你怎么加入他们的?”   Geras犹豫了一下,赵与提醒她,事到如今如实招供才是唯一的出路,她想了想,便说:   “投名状。”   “投名状?什么样的投名状?”赵与问。   “杀人。没有退路的那种。当时,我刚认识Ares,在他那,用第一代衰老药试了几个平民。然后,他就把我介绍到了奥斯。”   “所以,你们需要介绍人?”   “嗯,我长期做科研,不知道诸神。后来,跟Nyx聊了一下。Nyx很懂我,我们都被这个世界伤害过。”   “她跟你一样,有某种疾病,所以想毁了这个世界?”   “不,她只是知道我在想什么。”   “比如?”   “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有的人生下来就带着某种基因,某种疾病,有的人生下来却很健康。如果这种病无法根治,那么,就让全世界所有人,都得上这种同样的病。”   “她懂我,我们都想建立一个公平的世界。人应该是怎么样的,应该我们自己说了算。”   “人都是要老的,我只是帮了他们一把。所有人都变老,就公平了。”   “这样大家就一样了。”   “这个世界建立法律,建立制度,不就是想把人规训成一样的吗?跟我们做的是同一件事。为什么抓我们?凭什么抓我们?”   “我做的是对的,错的是你们,是你们......”   说到后面,Geras的语气越来越沉,眼睛像被泡进石灰水,一点一点涣散下去。   柳回笙静静看着,她太熟悉这种状态了——曾经薛玉发病的时候,也是这样语气没有起伏地陈述长篇大论。无论什么人叫她,拍她,她都感受不到。哪怕此刻警察把她架回看守所,她也会一直念,直到这一汇合结束。   “带她去做精神鉴定。”   两名警员上前,打开手铐桌,一左一右把Geras架起,带了出去。   期间,她嘴里没有停,顺着之前的话不断往下说,大半都是重复的。   负责看守的警员全天带着摄像机,将她每句话都录下来,企图再获取些许诸神的线索。   此时此刻,低调已久的诸神有了新一步动作。   东南亚一处三不管的群岛地带,一个女人剥开热带雨林,阔步走向河边。   烟绿色鸭舌帽挡住半张脸,暗红色背心利落贴身,工装裤扎进格斗靴,腰间绑一件亚麻外套。她的步幅很大,行走间,腰间的布料摇晃,亮出幽黑的手.枪。   嗞嗞!   髋骨的对讲机传来电流音,紧接着是手下的请示:   “追到了,下跪求饶呢,说愿意给5千万买命,怎么说?”   女人面不改色,熟练地拿起对讲机,按动说话键:   “剁了。”   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讨价还价的空间。   手下显然知道她的性格,回了声「好」,便放下对讲机,抄起砍刀朝地上磕头的中年夫妻走去。   这边,女人已经穿过小径,来到河边,轻身跳上一艘货船。   船身轻微摇晃,水面荡开涟漪。   女人似乎习惯长期走船的晃动,如踩上平地一般,平稳地走到桌边坐下。   鸭舌帽一摘,内里朝上,里面嵌着一张女人的照片。   从上往下拍的,女人正附身穿鞋,边穿边抬头看拍照的人。   很年轻的面孔,笑得眉眼弯弯,满是柔情。   女人看着照片,仿佛想起往事,嘴角轻轻扬起,拇指摸了摸照片里的面庞,将帽子扣到桌上。   翻开倒扣的水杯,拎起水壶,手臂鼓起蜿蜒饱满的肌肉线条。   一杯水倒满,喝了两口,耳朵忽然动了一下。   嚓。   隔壁的内间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很轻,像纸张翻动的声音——本不该出现在船上的声音。   女人立即警觉,眼中闪过杀气,飞快从腰后掏出手.枪上膛,轻脚走向内间。   两个房间没有做门,仅用一张简陋的布帘隔开。   她轻脚走到门口,期间没发出任何声音,随后飞速出击,掀帘冲了进去,枪管在1秒的时间内锁定窗边的人。   身穿黑色斗篷,长度遮到地面,身前也裹得严丝合缝,像一座实心的圆锥筒。   唯一能辨认的,是脸上那张严丝合缝的面具。   能够不声不响上这条船,并且这副打扮的,只有一个人。   “Nyx。”   女人抬起枪口,关上保险,重新插回腰后。只是脸上没有诸神成员面见Nyx的忠诚,反而,眉毛往中收拢,隐隐挤出一道沟壑。   “找我有事?”   Nyx站在窗边,漆黑的长袍投下阴影,一人一影,恍惚间看到两个人。   “呵,当然。”   她的声音低得可怕,不像正常人类发出来的。   “什么事?”女人问。   “我之前跟你说过,你没回复。”   “你知道,我平时很忙。”女人没有明说,拒绝的意思却很明显。   噔,噔。   魁拔的黑影往前一步,在木船板上踏出清脆的声响,跟女人那双运动鞋的沙沙不同。   “奥斯最近有点动荡。”Nyx开门见山。   “他们自己不小心,被警察发现,怪不了别人。”女人面不改色。   “Aegis Task Force,特遣队,确实不错。”   “神祇的位置空出来很多,我要找新的成员。”   “这似乎不是我的工作。”   女人对Nyx的安排不为所动,没有半点为人下属应有的觉悟。后背往墙上一靠,双手环胸,表面上的松弛,若是落在柳回笙眼里,便是特征清晰的抵抗信号。   空气陷入肃杀的沉默,船舱内,挂钟一格一格走动着,似乎在倒数什么。   咔,咔,咔......   窗外风声骤停,飞鸟短暂停在河边的石头上。忽然,河面冲出一条蟒蛇,将飞鸟吞到腹中。   Nyx动了一下,披风的前襟掀开,一只戴着皮手套的手从里面深处——   上次伸手,她一枪打死了Aphrodite。   这次,同样伸手,手里拿的却不是手.枪,而是一张照片。   照片放在窗边的桌上,反光,看不清是谁。   结合前面说的话,女人大概猜出Nyx的意思。   “你让我去拉拢照片上的人?”   “聪明。”   “是Angel?你应该找Thanatos,而不是我。”   Nyx摇头,说出一个名字,千钧之重:   “赵与。”   女人的眼皮一跳,下颌朝内一收,眼睛往上看向Nyx,警告到:   “你找错了人。”   Nyx无视她的警告,只说:   “你会同意的。”   皮手套在照片上点了两下: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希望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是奥斯的成员。”   语罢,皮手套收回斗篷,噔,噔,噔......走出这所隐蔽的小船,踏上一艘驶来的快艇。   离开前,Nyx的声音再次从船外传来:   “Erinyes,别忘了,你怎么来的奥斯。”   船舱内,女人走到桌边,拿起那张反光的照片,看清的那一刻,拇指几乎将照片捻碎——   福利院,柳回笙和赵与站在小花园里,为改口的事跟穆岚谈笑风生。不远处的教室,阿水正透过窗户翘首望向她们。 第259章 导师(一)   Erinyes从喷涌的鲜血中诞生,扬起复仇之火,以血还血。   ============   Geras入狱之后,警方对其做了全身检查和DNA比对,确认身份之余,也发现了她后颈的纹身——   沙漏。   沙漏代表倒计时,也代表生命的流逝。   继Ares之后,成功抓捕第二名诸神成员。   这消息振奋人心,也算是给长期奋斗在这个案子上的警员们一记强心针。   然则,万幸中的不幸——   Geras疯了。   嘴里不断重复着BO198的功效,炫耀她在拉古鲁布实验室的丰功伟绩。   警队派了精神医生和心理医生双重会诊,一边诊治一边询问,套出奥斯更多的线索。   说来说去,也跟当日在审讯室里说的一样,没有更多。   整理口供时,赵与却从诸神名单中,发现一个出现频率很少,却十分重要的名字:   “Erinyes。”   手指落在纸质口供的其中一行,摁着推到柳回笙面前。   柳回笙正在看Geras审讯时的微反应,判断她精神失常是否属实。赵与推口供过来,扭头一看,认出那个单词背后的神祇:   “复仇女神。据说是从一对父子相杀溅出的血液诞生的,主张以暴制暴,报仇雪恨。”   “对,这是Geras供出的唯一一个新神祇。”赵与坐着椅子滑过来。   “按照诸神的习惯,他们的名字跟罪行是挂钩的。”   “并且,Geras知道她。说明,这个Erinyes做的案子不小。或者,跟Geras有关联。”   这是一个新思路。   柳回笙回想审讯时,Geras提到诸神有10个成员,却只能说出其中几个的名号:   “对,我们审讯的时候,Geras连Aphrodite和Nymphs都说不出来。这两个,一个是红鲸岛,一个是煽动未成年人自杀,都引起了很大的轰动。但Geras不知道。”   赵与推测:“所以,要么Erinyes做的案子比她们两个还大,让Geras知道了。要么,Geras在唯一见Nyx的那次,她在场。”   柳回笙补充:“或者,言语中提到过她。”   厚重的雾覆盖山野,不远处的旷野似乎伫立着一块石像。夜风一吹,雾瘴散开些许,隐约看到人影的轮廓。   “复仇......”   柳回笙琢磨这个神祇背后的犯罪手法:   “也就是说,她很可能打着复仇的名义,假以正义之名,进行犯罪?”   “很有可能。”   “怎么查呢?全世界一年的案子那么多,怎么分辨哪些跟复仇有关?”   赵与有了思路:   “如果要落到「复仇」,说明,之前的凶手并没有伏法。可以先检索悬案,尤其2010年之前,监控没有全国覆盖的时候。那时候侦办难度高,很多案子都没破。”   的确,在法治社会中,任何违法和不公都可以通过公安机关和司法机关维权,如若真的上升到「复仇」,便说明受害人求助无门,真正的凶手仍然逍遥法外。   那么,悬案、冤案,便会成为首要的筛选要素。   寻常人需要转个弯才能想到的要点,赵与在看到Erinyes名号的时候就已经反应了过来。   柳回笙看着她,伸手,将警服袖子上的褶皱抚平。   “嗯?”赵与愣了一下。   扭头,只见柳回笙眉眼弯弯,眸中除了对爱人的情意,还有对同僚的欣赏:   “没有,就是觉得,你很厉害。”   “是吗?”赵与高兴,“怎么厉害?”   “逻辑很强。”   “还行,毕竟干了这么多年。”   “有时候,我会想,我们各自的长处是什么。”   “你熟悉犯罪心理,会侧写,情绪感知能力很强,对罪犯的心理拿捏得很准。”赵与对答如流。   “你呢?”   “我......比较老派,按流程办事。”赵与自述。   说柳回笙的时候,优点一大堆,说起自己,往往都在自省。   柳回笙失笑,握上她放在桌上的手,神情严肃:   “赵与,你很厉害。你办案不是「老派」,是办了很多案子之后形成了一套自己的经验文书。你的逻辑性很强,一个再疑难杂症的案子,你也能很快找到异常的地方,抽丝剥茧,把真相带出来。”   骤然被夸,赵与心理格外雀跃。尤其柳回笙不是随口一说,而是发自内心地看到她的闪光点——被她自己遗落的闪光点。   嘴角扬起,露出几分傻气:   “是吗?好像是。”   转眼到了下班的时间,两人打了申请,把打印的口供入档。随后上报苏鸿云,打算从首都开始,筛选那些陈年未破、同时有关联人近年遇害遇袭的悬案。   一切做完,收工回家。   明天要动身前往江城,在特遣队总部继续侦办后续案件。   换下警服后,赵与仔细检查了柳回笙的假发,确认没有白发露出,两人这才出门。   谁知,刚出蓊阳市局大门,便在路边看到一个熟悉的女人。   Athena。   一身银色西服,利落的短发刚到肩膀,发色在乌黑之间透出几根银丝。好在整个人的精神气很足,50左右的年纪,看起来也只比柳回笙年长几岁。要是把头发染黑,出去说是姐妹也不为过。   彼时正是下班高峰期,Athena站在市局大门右侧的人行道,亚欧混血的面孔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Athena?”   柳回笙一眼认出故人,赵与将车靠边停下,排在一众接人的车队后面。   Athena一点也不意外,似乎笃信柳回笙下班后会看到她。单手拎着公文包,笑着看柳回笙下车朝她跑来。   “Candice。”   她从容唤到。   柳回笙跨过车行道和人行道中间的花园,小跑到面前,意外之余更多是欣喜:   “Athena,你怎么来了?出差吗?”   Athena看着她,上扬的颧肌将眼角挤出细纹:   “来看看你。”   “看我?”柳回笙诧异。   “这次任务,你受了伤。”   “噢......都好了。”   说话间,眼神微有闪躲,被Athena敏锐地捕捉到:   “Candice,别忘了我是干什么的。”   柳回笙所有侧写和读心的本事,都是她教的。   柳回笙溃败耸肩:“就......有点复杂。先上车吧,找个地方吃饭?”   Athena也不犹豫:“好。”   有了Athena,柳回笙便一同跟她坐后排。   上车时,赵与同她打招呼,Athena还调侃到:   “还能开车,不错。”   赵与笑:“是,之前多亏有你,我的腿才能恢复。”   回家的路线调转,去了一家最近的中餐厅。   眼下正是动身前往江城的节骨眼,一切私人活动都应低调,再者Athena身份特殊,不知是否有秘密工作在身,柳回笙便联系餐厅,要了一间隐蔽性不错的包间。   Athena来得突然,助理也不在身边,一切都显得仓促。   落座之后,服务员上了茶水。几口热茶下肚,柳回笙终于忍不住,问:   “Athena,你这次是......专门来找我的?”   Athena开门见山:“对。”   柳回笙更疑惑了:“找我做什么?”   “Candice,你不能往下查了。”   “什么?”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   柳回笙跟赵与对视一眼,两人皆不明白Athena的用意,双双看向她。   赵与问:   “你知道我们在查什么案子吗?”   Athena神情冷冽,像雪水浸泡的冰雕。她没有解释,只是从公文包里取出两张文件,展开摊平,一左一右推到两人面前:   “我可以在美国给你们安排工作,侧写师、刑警,薪资和待遇比国内高。并且,安全。”   突如其来的邀请让二人摸不着头脑,柳回笙浏览了一下文件,是佛罗里达的警署的offer,条件的确丰厚。   但,为什么?   “Athena,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突然这么做。我和赵与都是中国警察,不可能去美国。程序上也不允许。”   “程序上我可以安排,Candice,我既然这么跟你们说,就证明,我有能力帮你们解决这些问题。”   赵与态度坚决,将offer推了回去:   “Athena,谢谢你的好意。我身为一名中国公安,有义务在这个国家奋斗终身。这封offer,我不能要。”   柳回笙也表态,把纸张推回Athena面前:   “我也不行。Athena,我在中国做得很好,案子也很顺利。”   Athena垂眼,看着两张原封不动退回的纸张,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她很平静,其一,在于她这几十年见多了风雨,能接受一切的发生。其二,她了解柳回笙和赵与,两人这个态度,之前就已经猜到几分。   不代表她要收手。   深凹的眼睛抬起,看向柳回笙,眸底多了一股笃定:   “顺利?你的白头发怎么回事?”   柳回笙一怔:“什么白头发?”   赵与心中一凛——之前在机场,Athena那通突然的视频本就奇怪。现在突然来中国找人,拿出那两张offer,更是意味不明。更重要的是,拉古鲁布实验室的秘密警方没有对外公布,柳回笙头发变白的消息更是压了下来。Athena从哪知道的?   Athena盯着柳回笙,半晌,又看向赵与,一双耕耘半生的眼睛似乎要从两人脸上生生剥下一层皮。   茶杯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放回茶盘里。   噔。   杯底碰撞茶盘,发出喑哑的低响。   再对视时,眼中情绪已经变了。   “那天视频,我看到了。”   一缕没有藏进假发里的白头发。   Athena教会柳回笙最大的一点,便是细致。这一点柳回笙运用到极致,同样,身为导师的Athena,也炉火纯青。   “这些年,美国的科研犯不少。那个实验室里有什么,不说我也知道。只是,我没想到,你会中招。”   柳回笙抿唇——这,才是Athena来找她们的原因。   扭头看了眼赵与,交换眼神之后,赵与点头。   于是,抬手摸上乌黑的假发,缓缓扯了下来。随着发网一摘,银白的发丝如瀑布般倾斜而下,半霜半雪。 第260章 导师(二)   在Athena的追问下,柳回笙摘掉假发。银白发丝披垂,刺痛Athena的眼睛。   时钟按下暂停键,一切在那一刻静止。   情况比想象严重,不是白一截,也不是一部分,而是全部。   Athena快速拧了一下眉心,头往后撤,拇指潜意识按了一下食指指腹。   这个动作在柳回笙眼里很明显——她不想接受这个结果。   原因很简单:她真心为柳回笙着想,不忍她受到伤害。   这样的关心出现在一个半师半母的导师身上,正常且合理。   只是接下来的话,无法让柳回笙接受。   “我认识一个研究毛囊的博后,跟我去美国,我帮你联系他。”   Athena建议。   柳回笙迟疑,没有立即说话,思索着Athena这番话背后的用意。   所以,Athena这次是想把她带回美国,一则保护她的安全,二则带她去做治疗?   为什么?   既突然,又奇怪。   柳回笙一时没想明白缘由,只能先解释眼下的情况:   “没关系,我们国内也有研发团队在做了。对症下药,很快就会有解药。”   Athena吸了一口气,严肃摇头:   “Candice,这不能开玩笑。”   柳回笙正色几分,告诉她:   “我没开玩笑。Athena,我知道你担心我,但警队这边也是一样的。他们会尽全力治疗我。我的情况跟当初赵与不一样。之前她的腿,是因为催眠,你是反催眠的高手,所以才辛苦你出马。现在我的情况有解决方案,你别担心。”   赵与也说:   “阿笙这次是被下了药,科研团队在研究解药,能从根本上治疗。普通的毛囊治疗,治标不治本。就算去了美国,恐怕也没办法根治。”   两人都是思想成熟的大人,尤其关系到柳回笙的身体健康,赵与更是比所有人都上心。   再说无益。   “既然你们有科研团队,等解药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Athena不再拉扯治疗的事。垂眼看向平铺的两张offer,退缩的脚步停止,某种情绪一闪而过,再次抬眼,仍旧坚持:   “我还是希望,你可以跟我回美国。就算不治疗,起码在我的保护范围内,他们没有可乘之机。等将来解药研究出来,我再送你回来。”   柳回笙不明白她为何这么坚持,只能客观陈述:   “美国也不一定安全。”   “也比你冲在前线安全。”   “我是警察,当然要冲在前线。只要能抓Thanatos,抓她背后的诸神,我可以接受冒险。”   “为什么一定要冒险?”   Athena略显急切:   “ATF神盾特遣队......你帮那些平民架起神盾,谁又来保护你?Candice,我不是在指责你的责任心,我只是建议你,在遇到危险的时候,多考虑一下自己。有的事情,不是你受伤、牺牲,就可以解决的。”   Athena说得格外认真。   柳回笙不得不重新正视眼前的导师,她很少见对方这么强硬地表达一件事。   此前抓捕过程,她不是没有经历过凶险。无论是普善岛跟Hypnos对峙生死一线,还是在红鲸岛跟Aphrodite和Thanatos交战,亦或是在蓊阳中央商场的枪林弹雨中射中Nymphs,又或者,在Ares枪管下说出那句「我永远忠于我的职业,绝不背叛」。   都有过凶多吉少的时候。   只是,没让Athena知道。   Athena只知道那些流传在新闻上的报导,顶多,加上一些私人关系得知的内幕。比如被抓的诸神的名号,或者大概的罪行。更多的细节,她无从得知。   大概从前在蓊城抓捕Hypnos的局部行动,近期蔓延到了世界。今年Thanatos越狱之后,中国牵头成立ATF特遣队。战报频频传来,网上掀起轩然大波,远在美国的Athena似乎意识到她面临着什么。无论上次来中国,一起吃饭的异常,还是前几天突然的视频通话,又或是此时此刻,突然出现的offer,似乎都透着一股诡异的奇怪。   梅昭曾经告诉柳回笙,Athena将她视为最喜欢的学生。但是,这似乎不够解释Athena近期的反常。要知道,她在美国的地位举足轻重,培养的学生更是在全世界的警队里发光发热,平日不是在处理案子就是在授课,每天的行程都是满的。   这次竟然推掉行程,大老远从美国赶过来,就为了这张offer?   还是仅仅无法接受最喜欢的学生在任务中出事?   这说不通。   她们这一行,偶尔的风险是很平常的。即便是Athena,也不能保证每次任务安全结案。   这一切的背后,一定有原因。   种种猜测在大脑里穿梭,每一条似乎都有可能,却似乎又不太能站住脚。   眼前闪过无数画面,时而是初次见到Athena,对方夸她漂亮,说「中国女孩都这么漂亮吗」。   时而是当年在美国出事,投资的大老板建议柳回笙退学,Athena力保,说「我会把她培养成世界上最优秀的侧写师」。   时而是上次跟Athena吃饭,她发觉这人在隐瞒什么,问有事吗,Athena说「没有」时,脸上一闪而过的谎言。   画面如失控的幻灯片,飞快闪过。定格到最后一页,是此刻坐在餐桌对面的面孔。   柳回笙盯着这张熟悉的脸,打破沉默:   “Athena,你有原因。”   陈述句。   语气笃定地陈述句。   Athena没有说话,呼吸加重几分。   柳回笙盯着她,继续:   “这个原因,不单单因为我是你的学生,而是一个更重要的秘密。”   注意到Athena下意识内抿又飞快松开的嘴,柳回笙更加确定自己的推测:   “这个秘密,你一直没有告诉我,并且打算瞒着我。但是,如果你不说,我只会觉得更奇怪。为什么你要帮我安排这个offer?为什么我这次受伤你这么紧张?为什么,你对我的关心,超过了普通的师生?”   她问完一句又一句。   Athena无法骗她。就像她自己说的,别忘了,她们都是世界顶尖的侧写师。她们这一行,彼此之间没有谎言。   除非不说,一说,便只能说真相。   锐利的凝视中,Athena没有说话。转头看向赵与,赵与也用同样审视的目光注视着她,对柳回笙的话没有半点怀疑,俨然是柳回笙的分身。   三人这么静坐了许久,久到桌上的茶水停止冒气。液面变成一块平滑的镜子,在灯光的反射下,倒映出Athena的脸,澄澈清晰,五官明锐。   终于,Athena动了动唇,胸腔一松,吐出那口郁积多年的气。   “我不能,看着你变成第二个薛玉。”   一语既出,万籁俱静。   神经的山脉层峦叠嶂,忽然之间,鼓楼的钟声敲响,屋顶白鸽飞跃,翅膀拍打出海浪声,随着鸥群渐行渐远,消失在远处的山麓。   薛玉,柳回笙的母亲。   当初治疗一个精神分裂的病人之后,身患精神和心理疾病,后半生混沌凄苦,最终坠楼身亡。   叩叩。   房门突然敲响,包间经理推门进来:   “您好,这边可以上前菜了吗?”   柳回笙猛然从浩瀚的情绪中抽身,赵与在桌下握住她的手,扭头对经理说:   “好,现在上吧。”   前菜和主菜挨个摆上桌面,餐桌上的人却没有动筷的意思。   房门再次合拢,包间回归宁静。   Athena坐在两人对面,深呼吸一口之后,解开西服扣子,将衣襟从两侧敞开。撑脸看向窗外,50层的高度足以俯瞰整个城市夜景,她却没有心情欣赏。眼睛在眉骨之下深陷,隐有泪光。   她不愿提起旧事,却为了旧人,不得不提。   “Well.”   她叹了口气:   “Candice,你还记得当初你母亲最后一个医治的病人叫什么吗?”   “Maeve.”柳回笙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名字。   “Maeve.”   Athena点头,重复这个名字,语气变得柔软:   “她是我的姐姐。”   “姐姐?”   柳回笙瞪圆了眼睛,震愕至于,是毫无头绪的疑惑。   扭头看向赵与,对方跟她一样震撼。   对面,Athena却似揭开最终的秘密,眼神悠远地说出当年的故事。   “精神分裂症和躁郁症,她很痛苦。我帮她找了很多医生,最后,找到你母亲。”   “她是个很好的医生。Maeve回国之后,经常提起她的名字。可我们第二次去找她,她已经离职了。”   “听诊所的人说,她精神出了点问题。我找了两个私家侦探去找她,最后只找到「蓊城」这个名字。找不到人。”   “Candice,你完完全全继承了你母亲的智商,你们都是那么聪明的人。只要她不想被找到,就一定不会被找到。”   “她当时好像在躲什么人,但躲的是谁,我不知道。”   “后来,失去她的治疗,Maeve很快分裂出了第四个人格。最后,跳下了夏威夷的海峡。”   “我想救她,但是没办法。从当年母亲自杀那天开始,她就慢慢开始分裂新的人格。”   “第一次发病是在16岁的时候。当时,我想带她去医院,父亲不让。他一直想要个儿子,但基因就是那么强大,我母亲生的,都是女儿。Maeve之后,我父亲掐死了第二胎的女儿。到了第三胎,还是女儿。”   说着,唇边勾起嘲讽,又有些许得意,笑道:   “Always daughters.(总是女儿)”   “你可能不知道薛玉对Maeve的意义。那是她整个下坠的人生中,唯一一个抓住她的人。包括我,都未曾真的抓住过她。”   “我一直在找薛玉,直到,我看到你。Candice,你跟你母亲长得很像,你们有一颗一模一样的鼻梁痣。你继承了她的容貌,也继承了她的才华。同样,也继承了她的共情能力。”   “从前,我可以当做你身为警察,有一些必然要去冒的险。但经过这段时间,你显然触及到了那个组织的逆鳞,他们不会放过你。”   “薛玉对我们有恩,我没能报答那份恩情。现在,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的女儿跟她一样,为了救人,踏上一条不归路。”   “Candice,跟我回去吧。远离这里。” 第261章 导师(三)   柳回笙拒绝了Athena。   纵然得知了她跟Athena的关系。   聪明人之间不需要反复说车轱辘话,一次严肃的拒绝,就代表内心真实的想法。不存在口是心非,对方也不会死缠烂打。   彼此的时间都很宝贵,没必要在一些重复的话题上浪费。   Athena点头,接受了柳回笙的选择,算是给这顿突如其来的晚餐画上句号。   吃完离开,赵与打算送Athena回酒店,Athena扫了眼车水马龙的街道,眼神跳跃了一下,垂眸,摇了摇头。   再次看向柳回笙,意味深长:   “Candice,你们一切小心。”   柳回笙同她拥抱:   “我知道。Athena,无论如何,谢谢你。”   夜晚的霓虹之下,小轿车飞驰而过,车灯穿梭成一道道细长的光棍,似枪口射出的子弹。   画面腾然变形,似镜头在车上飞快扫过,霓虹拉长,光线扭曲,餐厅门口相拥的人影拉成菱形的光片,似要被时空撕碎。   “你们先走,我买瓶水。”   Athena拍拍柳回笙的后背,挥手道别。   柳回笙看出她的表情——不是真的想买水。   她没有细问,Athena这么做,自然有这么做的道理。于是在她的目送下,两人驾车离开。   赵与没开远,沿着餐厅的十字路口绕了一圈,在餐厅大门后方几十米的街道停下。   “从感情上来说,她的确不想我们出事。但,我还是觉得她这次过来,有点奇怪。”   副驾,柳回笙的情绪还在Athena跟母亲的渊源里停留。她现在的判断有点被主观影响,相较之下,赵与是那个冷静的旁观者,于是问:   “你觉得她不对劲?”   赵与单手抓着方向盘,眼睛直勾勾盯着站在餐厅门口的女人:   “她对你的关心,超出了师生感情。”   “但她刚才解释了,是因为想报答薛玉的恩情。”   “但她没有证据。”   “证据?”   “她说的故事,没有证据证明是真的。甚至,她一张薛玉的照片都没有。”   交谈的声音像按下10倍速的收音机,滋啦一下从左耳贯穿到右耳。无形中,长排仪器中的其中一个按钮按下。   情绪霎时冷了下来。   “的确......”   柳回笙体内温度骤降,看向赵与:   “哪怕是Maeve这个名字,也是我先提的。”   赵与点头,目光始终没从Athena身上离开:   “对。自始至终,她先提出的信息,只有「薛玉」的名字。而想知道这一点,对她而言应该不是难事。”   “也就是说,她说的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事后查到薛玉的名字和死因,编出来的。”   “对,有这个可能。而关于这个Maeve,你小时候见过吗?有没有印象?”   “没有,我那个时候很小,不太去她工作的地方。”   一段无人考证的故事,一份无人证明的恩情。   “赵与,我有点乱。”   柳回笙用力靠上座椅。   赵与握住她的手,拇指用力在手背搓了两下:   “没事,阿笙,现在一切存疑,我们静观其变。没有说Athena的故事一定是假的,只是她的出现的确提供了一些思路——诸神可能比我们想象得更加危险,我们要对所有试图接近你的人保持怀疑。”   “包括你?”柳回笙调侃。   “对,包括我。”赵与十分严肃。   柳回笙愣了一下,她那句本是开玩笑,想缓和一下紧张的气氛。不想,赵与却真是那么想。   怀疑赵与,这事她从前做过,但也仅仅只有一次。   那次打开时空胶囊,赵与在重逢后所有的异常都跟臆想中的Thanatos完美嵌合,恐惧和慌乱的双重加持下,她推开了赵与。   那之后,她便再无疑心。   可如今,Athena的出现,再次提醒她,即便赵与值得信任,但身边一些曾经信任的人,似乎也蒙上一层诡异的面纱。   说话间,Athena离开的餐厅。   没有坐车,而是沿着人行道往西步行。单手拎着公文包,手机放在口袋里。她的个头和气质独立于普通的都市人,亚欧混血给了她一副高大的骨骼,灰色西装加身,有股都市刺客的锋利。   “她要去哪?回酒店?”柳回笙好奇。   “那边不是酒店的方向。”赵与眉心收紧。   “她先前说的好像是住全季。”   “对,全季应该在十字路口左拐,她直行了。”   不光直行这么简单。   刻意戴上黑框眼镜,在迪奥的橱窗停留,盯着里面的金属模特看了几秒,突然加快步伐。期间没有拿起手机看过一次——   照理说,Athena对蓊阳这座城市是陌生的,没有导航,压根不知道该走哪条路。   “跟一下。”   赵与踩动油门,在Athena即将消失在拐角时加速,驶进同一街道后,眼看她飞快招了一辆出租车,扬长而去。   似乎在躲什么人。   是赵与和柳回笙吗?   不太像。   她已经让她们先行离开。   商场大屏切换广告,身穿晚礼服的艺人撩起绸带,带子在风中高高扬起,几乎吹成一条直线,颜色雪白,宛如一柄握在手中的利剑,随着主人缓缓踏入森林。   两人停车,回到先前Athena驻足几秒的迪奥店铺。   橱窗内陈列着3具模特,黑色的金属模特反射性能很强,像一面镜子,映照街道的一切,包括,那条只供行人通过的小路——   Athena先前看的,大概不是橱窗里的服饰,而是,某个从小路冒出的不正常的人影。   2小时后,市局。   三段监控画面同时暂停,技术员圈出街道、车站、酒店大门共同出现的人:   “这个,黑衣服,戴鸭舌帽的这个男的。”   赵与接过鼠标,将画面放大——   鸭舌帽上有个Z型字幕,身高体型中等,有转脖子的习惯,左脚步幅比右脚大约5厘米,可以确认是同一个人。   在三个不同路段的监控里,Athena身后都出现了这个人。   柳回笙后背发凉:   “也就是说,的确有人跟踪她。”   赵与放下鼠标,撑着桌板起身:   “她应该知道,所以让我们先走。”   “她停的那几秒,就是确认跟踪的是谁?”   “应该是。Athena怎么说?”   “她1个小时之前到的酒店,看样子在城里转了很久。”   “好。”   柳回笙靠着办公桌,尾骨抵着桌沿,沉沉叹气:   “赵与,你觉得,这个跟踪的人像谁?”   赵与摇头:   “不清楚。按Athena的工作性质,盯上她的人应该不少。你们之前在美国,被跟踪过吗?”   “也有。但只会在经常出现的地方。这次Athena突然来中国,对方也跟上来了,这很反常。”   “要么,这个幕后的人在蓊阳有天罗地网。要么,Athena的行程,已经被监控了。”   两个可能,一个比一个恐怖。   要知道,Athena在办案时,是连美国警署都会派专员保护的专家。   如果是前者,什么人的势力能够强大到在一个省会城市布下落网?   如果是后者,Athena身边一切工作人员都由警署进行专项审核,上到工作下到行程,都有严格的保密程序,怎可能被轻易监控?   “这太反常了。”   柳回笙随即给Athena发了信息。   对方显然对跟踪早有察觉,但也仍对柳回笙的提醒表示感谢,以及,欣慰。   “Candice,你长大了。”   拥有超乎从前的警惕,这在步步为营的丛林世界尤为重要。   放下手机,柳回笙长长叹了口气。   她想起第一天见Athena的时候,对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短暂的迟疑之后,闪过转瞬的光亮。   “赵与,虽然Athena很奇怪。但......我偏向相信她多一点。”   夜空在眸底布下星光,放映缺失的曾经:   “可能,我更想相信,薛玉的变化是有原因的。她不是真的想打我,骂我,她只是因为生病了。”   她倾向相信Athena提出的病根,其实是企图说服自己,那段曾经被殴打的童年,不是因为所谓的「命数」或「活该」,而是一场确确实实的病变。   有时弄清前因后果,情绪才能彻底放下。   不是飞来横祸,是因果昭然。   ============   次日是离开蓊阳的日子,特遣队收拾行装,即将从蓊阳赶回江城,继续诸神任务的侦办。   柳回笙和赵与再次将球球送到陈豆豆家中,寄养一段时间。   陈豆豆舍不得,加上离开时,球球从怀里跳下去,小短腿拼命倒腾去追柳回笙,咪咪直叫。   梅昭见状,便提议开车将两人送去机场。   办理大厅人来人往,找到集合的L值机台,苏鸿云已经到了。   一件墨绿色圆领短袖,一条黑色工装裤,双肩膀放在行李箱上,身体站得笔挺,像一根迎风伫立的旗杆。   她一向如此板正。   “苏队,早啊。”柳回笙笑着打招呼。   苏鸿云摘下墨镜,朝二人勾出微笑:   “刚到。你们也来挺早的。”   “还好。”   “这两位是?”苏鸿云用眼神示意后方的陈豆豆和梅昭。   柳回笙侧身让了一步,介绍到:   “我来介绍,这位是陈豆豆,是市局的警员。这位是梅昭,是我读研时的师姐,现在在蓊阳开一家侦探所。”   随后向两人介绍:   “这位是特遣队的队长,苏队。”   三人互相打了招呼。突然,柳回笙怀里的球球不满地「咪」了一声,柳回笙忙补充:   “噢,对了,这是球球,我和赵与养的小猫。”   苏鸿云目光一软,跟看到孩子一般,伸手摸了摸它的小脑袋。   小家伙不排斥这位第一次见到的姨姨,任由她摸。   要知道,即便热情如谢辰风,刚见面也是没能摸上小公主的。   “很可爱,毛茸茸的。”苏鸿云笑着说。   柳回笙笑容更甚,开心之余满是自豪:   “对,当初在商场,一下子就看对眼了。平时出差,就寄养在豆豆她们家,她们照顾得很好。”   几人闲聊着,特遣队的成员相继赶到。眼看人已提前到齐,可以先过安检去候机厅休息,入口突然又多了几人——   穆岚带着圆圆来送机了。   身后,是照顾圆圆生活和学习的红姨。   以及,一个比圆圆矮了一个头,脑袋比普通孩子大了一圈,看上去有些不健康的孩子——   阿水。   柳回笙震愕——穆岚来送机不奇怪,但,阿水怎么也来了?   穆岚早猜到柳回笙的眼神,豪爽地摘掉墨镜,笑道:   “你们要工作,收养不方便,就我来了。”   说着拍拍圆圆的肩膀:   “正好,圆圆也缺一个玩伴。” 第262章 增员(一)   穆岚收养了阿水。   这似乎是最优的解法。   柳回笙和赵与还年轻,工作忙碌,不太能照顾好一个孩子。穆岚从前收养三个养女,有经验不说,还有红姨帮忙,照顾得也很细心。   红姨年轻的时候是营养师,被穆岚聘请之后,一直做的便是住家家政。照看三个孩子辛苦,除了红姨,还有一个打扫的阿姨,以及一个在蓊城照顾赵与起居的阿姨,后面两个阿姨,都是等三个孩子都上大学之后才辞掉的。   如今孩子们都长大了,习惯辛劳的红姨总想找些事做,恰逢圆圆需要人照顾,穆岚就暂时将圆圆接到家里。   人上了年纪,陪伴的需求渐增。   穆岚想着,圆圆迟早会被接回原生家庭,便动了再收养一个孩子的念头。   那天去福利院,见柳回笙两人对阿水爱莫能助的样子,一拍板,事情就定了下来。   阿水还没习惯收养的生活,也没习惯以姐妹相称的圆圆。好在红姨有一套不错的营养食谱,天天做好吃的,让她的气色看起来比老人村的时候好了许多。   头发也梳得很精神,高高的单马尾,身上的衣服不再是从前捡大人的不合身的烂布,而是合身的运动装。   她往前站了一步,一双眼睛定定盯着柳回笙,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一路小心。”   柳回笙蹲下与她同高:   “好。现在穆姨收养了你,你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我和赵与工作回来,会经常去看你,好不好?”   阿水点头:“好。什么时候回来?”   柳回笙犯难:“不一定。如果坏人抓得快,回来得就快。你就许愿坏人笨了一点咯。”   阿水不大乐意,眼睛垂了下去。   那种不乐意,柳回笙大概能猜到原因——归期未定,意味着阿水每天都要在希望和失望中度过。   圆圆似乎看出这个新姐妹的情绪,往前一步,站到她旁边:   “没关系,现在你有我,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说着看向柳回笙:   “你放心,我现在已经是半个大人了,我可以照顾好姐姐。”   柳回笙愣了一下:“姐姐?”   穆岚解释:“阿水13岁,比圆圆大一点。”   柳回笙小小吃惊了一下——阿水的身高比圆圆矮了整整一个头,看起来也就八九岁的样子。   看来从前在老人村,不仅生病,日常的营养也是问题。   红姨帮忙解释:   “没事,还在发育,我多做点好吃的,慢慢就长起来了。”   柳回笙放心:   “好,辛苦你们了。阿水,红姨做饭很好吃,你记得多吃一点。平时有什么可以跟穆姨讲,她们都是很好的人。”   阿水收着下巴,抬着眼睛看柳回笙,依旧是那副心事重重,谁也不大相信的模样。   从老人村那种地方出来,又经历了母亲去世的变故,心理状态只能慢慢调整。   她开口,声音依旧像一碗井水,淡淡的,凉凉的:   “我知道,你别担心。”   穆岚看出柳回笙的担忧,便说:   “我会带她去看心理医生的,别担心。你们几个人任务重大,把精力都放在案子上,后面的事情别操心。万事有我。”   万事有我,只有足够的地位,足够的能力,这四个字才有足够的底气。   柳回笙用力点头:   “有您这句话,我跟赵与都很安心。”   几人寒暄几句,就要告别。   柳回笙一扫眼,发现圆圆抿着嘴唇,手摸了一下裤子右侧的口袋。   这是圆圆第三次摸向口袋。   于是问:   “圆圆,还有话想说吗?”   圆圆不满意地看了她一眼——为什么每次她有小秘密,都会被柳回笙发现?   侧写师究竟是做什么的?   真讨厌。   但是,讨厌的人也可以利用一下。   藏在口袋里的东西终于有理由掏出来,是一条精致的手工项链,链子是纤细的编织绳,吊坠是一块银片,上面雕刻着「出入平安」。字体有些曲折,雕刻的手艺能看出花了很多工夫,但也不如行家的流畅——   是圆圆自己做的。   “哇,这么精致。”   柳回笙给足情绪价值:   “是给谁的呢?”   圆圆眼神闪躲,头拧到一边,手指下意识揪着裤缝冒出的一根线头,嘴硬说:   “就是给你们特遣队的,没想到给谁。”   赵与建议:“可以裱起来,挂到办公室的墙上。”   柳回笙反驳:“但我们出差的时候多,不怎么在办公室。”   “也是。那怎么说?找个人戴着?”   “找谁呢?”   “当然找代表人物。”   两人一唱一和,目光不约而同落到苏鸿云身上。   柳回笙微微一笑:   “苏队,您是队长,不如您代表特遣队先收一下?”   苏鸿云快速眨了一下眼睛,脸上表情平复,嘴唇上扬,勾出淡笑:   “好。”   说着走到圆圆面前,伸出右手:   “圆圆,谢谢你对我们工作的支持。我代表ATF特遣队,谢谢你的嘱咐。”   圆圆迟疑了一下,抬起眼睛看向面前的大人,眼眶一下子红了,撑着一口气,哽咽说:   “不客气。”   苏鸿云笑得宽和,好像面前站得即便不是圆圆,是任何一个其他的小孩,她也会这么笑:   “可以帮我戴上吗?”   “可以。”   苏鸿云蹲下。   圆圆把项链打开,一头一尾捏在手里,绕到苏鸿云身后。刻着字的银片在半空晃荡,缓缓落到苏鸿云胸口。小巧的锁扣在后颈扣下,银片贴上胸口。   苏鸿云用力摸了一下,指腹捻过刻字的纹路,笑着对圆圆说:   “很漂亮,谢谢。”   “不客气。”   浅浅相拥,一切无言。   ============   审讯Geras过程中,柳回笙和赵与发现了Erinyes的名号。   并以此为基点,往深探查。   经由特遣队全员讨论,苏鸿云上报组织,要求调取合作国近10年未破、且关联人近3年遇害的悬案。   特遣队近期在国际上声名大噪,一经上报,合作国纷纷响应,紧急调取相关卷宗。   期间,公安部考虑到特遣队先后出现两名内奸,人员减少,便联系国合部进一步选拔,再选取1名警队精英加入。   考核当天,名单前茅出现一个名字——   瓦娜。   “是很优秀。”   考核结束,进入最后的讨论环节。鲁师合拿着两张成绩单,左右犹豫:   “瓦娜是缅甸推过来的,射击和枪法都很好,做情报也很有一套。缅甸方面跟我们谈过,说想弥补之前私立医院的遗憾,让一名特警精英加入。”   另一个领导开口:   “说来说去,还是不够信任特遣队,认为私立医院那次的行动有内幕。”   同样参与评审的,是几名国合部和公安部的领导,以及,特遣队代表——   柳回笙,赵与。   听到这话,赵与立即表明立场:   “鲁部长,之前在缅甸的行动,除了中国成员之外,还有几名外籍成员,都能证明,那次行动绝对公平公正,没有包庇,也没有构陷。”   鲁师合点头:   “我当然相信你们。只是这次行动的影响很大,除了私立医院,还有老人村、艾滋村。缅甸当局的意思,是怕国际上对他们政府有看法,认为他们跟犯罪分子勾结。所以,再三举荐,一定要派一名警员加入,以表立场。好在名副其实,瓦娜的突击能力和情报能力都很不错。”   说着,文件板更迭,把另一名警员的资料放上来:   “还有一名警员,是我们自己的,叫姜盏,成绩比瓦娜还好一点。尤其近身突击,反应速度和射击准度都更好。”   身旁的领导指出:“之前抓捕Ares的行动,她好像跟特遣队合作过?”   赵与点头:“是。她之前是负责那一片的情报员,帮我们拿到很多情报。抓捕Ares当天,她也参与了行动,阻止Ares坐直升机逃跑。”   “听说她那次受伤了?”   “对,但现在已经痊愈,可以参与行动。”   “没有影响吗?”   “没有。”   赵与的回答很明确——个人能力突出、行动过程英勇、伤势不影响后续任务。   现在,到决策层犹豫的时候了。   桌子是圆弧状的,柳回笙坐在最末尾,能看到其他几人的表情:   鲁师合盯着两张资料表,左边瓦娜,右边姜盏,嘴角往下微沉,眼睛大部分落在姜盏那张表上——他更偏向姜盏。   其右手方的领导往后靠着,眼睛盯着桌面,手放在桌下,默不表态——保持中立,不发表看法。   左手方的领导手放在桌上,身体朝鲁师合的方向倾斜——他想争取。   果然,没过两秒,左手方的领导便开口:   “主要是......缅方很重视这次的机会,还派了一个外交官过来,跟瓦娜一起在外面等。如果不选瓦娜,恐怕等下交涉,要费点工夫。”   说完,另一侧边角的领导也开口:   “如果两名警员实力相差不大,就要考虑其它因素了。”   “嗯......”   鲁师合把两张卡在文件板上的资料放回桌上,扭头看向赵与和柳回笙的方向:   “赵与,你们俩怎么看?”   赵与十分公正:   “以成绩和答辩表现排名,选第一名。这样选出来的人,大家都没话说。”   这时,边角那名领导再次开口:   “要说成绩,是姜盏稍微高一点。但没有断层领先。我刚也说了,当两个人成绩差不多,可能,就得考虑一下场外因素。缅方多次联系鲁部长,想在抓捕诸神的任务出人出力。更何况,特遣队里面,我们自己的警员已经占了很大一部分比例。国际上现在也有一些声音,说我们有失公允。”   赵与态度坚决:   “特遣队的每一名成员,都经历过严格的训练和选拔。谁优秀,谁上榜,这一点当初在选拔时说得很清楚。当初成立特遣队,很多合作国只是派几名警员参加最后的考核,而我们提前一个月成立集训队,从上百名警员里选拔,付出了绝对的诚意和心血,最终选上7个人,这是整个警队努力的成果。”   赵与说话语气颇重,她身为特遣队的成员,太知道当初大家吃过什么苦,也太知道任务过程多么凶险。所有人加入特遣队,是为了将诸神捉拿归案,而非镀金。   如果一开始心思就是偏的,那么,即便加入特遣队,日后安排任务也不会顺利。   道理摊开摆到桌上来讲,所有人都清楚,但在清楚的前提之下,有人选择坚守,有人选择无视。   “赵队,我不是在质疑你们的能力。相反,正是因为特遣队现在势如破竹,所以,缅方才会提出加入。之前Geras的案子,他们那边又是私立医院,又是老人村和艾滋村,动静不小。他们需要一个名额,表明政府的立场。”   说完,一直没说话的柳回笙打破沉默:   “自己管辖范围出了事,就要占用特遣队的名额么?”   话音一落,所有人齐刷刷看了过来,包括赵与——   确认参加评选之前,柳回笙特地在私下里嘱咐赵与。这次领导众多,不要像从前在支队那样,说话横冲直撞。要拿出队长的气度和宽容,彰显特遣队的专业,同时又不得罪人。   所以,刚才赵与的言辞十分官方。说成绩,谈选拔,论心血,俨然一个独当一面的成熟大人。   谁知到头来,柳回笙反而成了那个刺头。   所有人目光的尽头,柳回笙将一缕乌黑的假发拢到耳后,嘴角一扬,笑意却不急眼底:   “如果缅方当局真的没问题,就不会有老人村和艾滋村。那些受害人家属通过网络反馈了半年多,当局没做出任何有用的措施,任由两村的村民家破人亡。再说私立医院,受害人上百,就发生在繁华的市中心。是犯人的手法太高明,还是当地警署不作为,这一点他们自己清楚。”   “柳回笙,你这么说就有点严重了。”   “我说的是事实。缅方如果真想堵住悠悠众口,就该严打私立医院的黑色产业链,做好老人村和艾滋村的善后安顿工作,严惩在此过程中伏法的犯罪分子。   加入特遣队的确是一个选择。既然想来,那就靠实力说话。现在的情况是,实力,实力不够,态度,态度没有,两手一伸就想要特遣队的名额。   诸位领导,我说句不好听的,特遣队不是吃白干饭的,谁来吃都一样。招一个别有用心的人进来,嫌之前的两次内奸闹得不够大?”   说完,拥有最终决策权的鲁师合终于表态:   “好了,不要争了。我已经决定了。”   钢笔在聘书上签下名字:   “走,过去宣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