液态欲望 作者:数不尽雨山前 标签:HE,出版,暧昧拉扯,甜宠,医生,腹黑,言情,都市,现代言情,现代言情,完结,10万字 简介:每日推文:https://9lnk.io/yeC9   【出版名:液态秋天】   【体育生忠犬狼狗周则枫VS冷漠精英医生陆昭】   【现代言情+双男主+精品小说+强强+相互救赎+年下+HE+甜宠】   一个经常失眠的体育生和一个神经内科医生相互救赎的治愈系故事。   陆昭治好了周则枫的失眠,周则枫一步步构建起陆昭内心的安全感,抚平他原生家庭的创伤,让他重新开始相信爱。 第一章   周则枫掉入了一个陷阱。   如果时光倒流到半小时前,周则枫一定会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里,才不至于现在被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他挣扎着,嘴上被贴了胶带,只能呜呜地喊,眼底猩红一片,瞪着眼前这个一脸冷漠的男人。   男人慢条斯理地戴好乳胶手套,拍拍周则枫的脸,金丝眼镜反射出窗外的乌云,眼看大雨将至。   他面容肃穆到残忍,说出口的话却温柔至极:“乖,哥哥喜欢听话的小狗。”   周则枫所有的怒吼和喘息都被静电胶带拦截,他的身体像被种了蛊毒,而罪魁祸首就是那只在周则枫身上四处点火的手。   他见过这个男人的手,白皙修长,现在却被罩在乳胶手套里,变得更加禁欲。冷冷淡淡的长相,高挺的鼻梁,眼角还有颗泪痣,穿着那件一丝不苟的白衬衫。   周则枫从没想过段凯会骗自己。   时间倒回到前几天,事情要从周则枫日渐减少的袜子和内裤说起。   他做梦都没想到,他那个以卖原味赚外快的室友段凯,会因为供不应求而去偷自己的内裤和袜子,卖给群里重金求购的男人。   周则枫没想太多,一拳挥向段凯的脸,两人扭打在一起,最后辅导员办公室见。   段凯认错态度良好,跟周则枫诚恳道歉了。   当晚段凯请周则枫出去吃饭,俩人都喝醉了,周则枫拍着段凯的肩膀口无遮拦:“你不是当初和女朋友分手要死要活的么?怎么突然转性了?”   周则枫记得段凯的脸都涨红了,只憋出一句:“我不是。”   回到宿舍,周则枫躺在床上,身体极度疲惫,大脑却异常活跃,他凝神盯着黑暗中的一点,听着耳边室友的呼噜和磨牙声,不知道过了多久,恍惚间他以为自己睡着了,一不小心动了动小拇指,发现还清醒着。   从休学回来之后,周则枫就开始一直失眠。   今天他打架,也并不是因为愤怒至极,而是包藏了私心——他因为受伤而休学之后所经历的痛苦、迷惘、焦虑、失眠,所有的情绪需要一个出口,平时在游泳馆训练还远远不够,他以为今天发泄完就能安心睡去,没想到还是一夜无眠。   他也寻找过解决方法,但他从小就非到万不得已不进医院,在网上寻找了一些方法试过后都没有多大起效,再加上平时训练很忙,这件事便一拖再拖,被搁置到自己无法忽视的地步。   第二天起床,段凯洗漱时看到满眼红血丝挂着熊猫眼的周则枫,吓得以为见了鬼。   “又失眠了?”段凯含着牙刷口齿不清,“今天能训练吗还?”   周则枫点头,吐掉泡沫挂好毛巾准备换衣服。   段凯破天荒和他一同出门,路上突然说:“我高中的时候也老失眠,我妈带我去看过当地一个很有名的老中医,治疗失眠很有一套,我也是刚刚才想起来,你感兴趣的话我把联系方式和地址给你。”   周则枫脑瓜子嗡嗡的,随口答应了,没把这件事放心上。过了几天,段凯说帮他约了时间,就在明天,刚好老中医有空。   周则枫没想到段凯这么热心肠,自以为是段凯在补偿过错,所以不疑有他。   到了地方之后才发现不对劲。   周则枫站在小区门口,看着手机上的地址陷入沉思。   段凯说的老中医……就住在这里吗?这地儿也太高级了吧,这老中医可能真有两把刷子,要么也买不起这个地段这么好的房子。   顺着地址找到门口,周则枫按了按门铃,开门后映入眼帘的是个高瘦的年轻男人,看上去约莫二十八九的模样。   他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面容清俊,宽肩窄腰,却看上去生人勿近的样子,周则枫抬手和他打招呼,他只上下打量了周则枫一眼,然后微微点头,示意周则枫跟在自己后面进屋去。   周则枫皱眉——什么司马态度?!   这时,一团雪白的大毛球风一般地窜出来,待它欢快地绕在陆昭脚边打转,周则枫才看清那是一只萨摩耶。   陆昭蹲下身,冷若冰霜的脸上绽出笑容,他撸了撸在他怀里撒欢的狗,一人一狗把客人周则枫晾在一旁。   狗狗发现了周则枫,从主人怀里钻出来好奇地和他对视,周则枫也俯下身摸摸它的头,萨摩耶仰着头蹭着周则枫的手,一脸惬意的模样。   “上楼吧。雪饼你待在这儿,不许上去。”陆昭终于开口,声如其人。   周则枫心想,可能老人家不喜欢狗狗,所以才不让它上去。   上楼的时候周则枫环顾四周的环境,这是一栋复式公寓,装潢偏冷调,干净得不沾一丝烟火气,黑白灰三色占据了周则枫的视觉空间。   这就有点出乎周则枫的意料了,他以为德高望重的老中医家应该是古色古香的中式装修,没想到审美这么硬核——不过,他看着眼前这个把自己往二楼引的男人,心想,这可能是老中医的儿子,这房子也自然是买给自己老爸的。   二楼有好几个房间,男人引着周则枫进了其中一间,周则枫还没仔细环顾四周,身后的男人突然把门给关上了。   奇怪,老中医呢?   见周则枫四下张望的样子,男人皱眉,问:“你找谁?这儿就我们两个人。”   ???   “啊?”周则枫掏出手机反复确认,惊讶地问,“难得你就是我同学说的那个老中医?”   “嗯对,你怎么知道我姓‘老’?”男人掩嘴咳嗽一声。   好家伙,老中医老中医,原来是姓老的中医?   周则枫感觉自己被段凯坑了,还害自己出洋相,他也尴尬地咳嗽一声,不自在地开口:“那老……先生,要怎么开始呢?”   算了算了,只要能治好失眠就好,说不定人家资历浅道行深呢?   “你坐到窗边的椅子上,然后把衣服脱了。”   周则枫:??? 第二章   陆昭见到周则枫的时候,确定这就是段凯推荐的人。   眼前的男孩看上去二十岁左右,一副大学生模样,气质干净阳光,长相英俊,看上去嫩得能掐出水来。   虽然穿着卫衣和宽松的五分短裤,但不难更 多小 说资 源(浏览器打开)https://vlink.cc/drdr看出他衣服下蛰伏着的肌肉。   陆昭把周则枫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想象他被扒掉衣服的样子。   把人引到二楼,这人还傻不愣登地到处看,他以前约过的哪个不是从善如流,陆昭正要不耐烦,又想到前几天这人说过的——“我喜欢装纯”。   好,那就陪你装纯。   没想到周则枫说陆昭是治疗失眠的老中医,陆昭差点没缓过神来,反应过来之后便随便信口胡诌了。   陆昭让他脱了衣服去坐着,周则枫也愣愣的,只蹦出一句:“治失眠不是拔罐啊针灸啊推拿什么的吗?为什么要脱衣服?”   “隔着衣服拔罐针灸推拿吗?”   “……”   周则枫被说服了,他脱了上衣,露出一身完美的肌肉,然后向陆昭投来问询的目光。   陆昭看向他的下半身,抬抬下巴,意思不言而喻。   最后,周则枫自己脱剩一条内裤,坐到窗边的沙发上。   陆昭在自己身后忙活着什么,不多时飘过来缕缕柑橘的香味,回头一看原来是陆昭点了香薰蜡烛。   周则枫心里哼哼一声,心想这老中医虽然年轻但确实不错,现下还真有点安神了,难道是脱了衣服返璞归真的缘故?还是这个沙发有神奇功效?回头得跟他要链接才行。   可能是因为昨晚没睡够,想着想着周则枫居然真的打了个小盹,不过因为手腕太疼没过一会儿就醒了,他愣着神动了一下,没挣脱。   他惊恐地发现,陆昭居然把他绑了起来?!   “你干吗?!治疗失眠用得着把我绑起来?吓唬谁呢!”   周则枫可以确定自己是进了龙潭虎穴了,眼前这个男人似笑非笑的,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见周则枫醒了,二郎腿放了下来,然后慢条斯理把西装外套脱下来随手搁到床上,又解了领带松了领口的扣子,拿起放在茶几上的乳胶手套不紧不慢地戴。   “他妈的你个死变态!你想干吗?!我告诉你,现在马上放了我,不然等我解开这绳子肯定揍死你个狗东西,赶紧给我解开!!!你……唔……”   陆昭听烦了,撕出静电胶带往周则枫嘴上一贴,微凉的手指隔着静电胶带碰上周则枫的嘴唇。   “嘘,差不多得了,还要演到什么时候?”陆昭优雅地戴好手套。   陆昭拍拍他的脸,面上还是高冷禁欲,嘴角噙着的笑容让周则枫觉得不寒而栗:“乖,哥哥喜欢听话的小狗。”   他妈的,你才是狗!周则枫赤红着眼,手上紧握着拳,肌肉梆硬,血管暴起,显然是愤怒到极点,看上去非暴力不合作的样子,陆昭第一次见这么特殊的,骨子里的凌虐欲和征服欲被点满,血液里的兴奋开始沸腾。   这时,陆昭瞥见周则枫头发上有一朵小桂花,强迫症不能忍,于是起身去想把花拿下来。   周则枫没想到陆昭会突然靠近,紧急往后仰,却不可避免和他接触到。男人身上有冷冽的香水味,从温热的颈肩飘进周则枫鼻子里,他眼睛不知道往哪看,突然瞄到陆昭毫无设防的领口处。   陆昭的锁骨形状很色情,被衬衫掩住的皮肤是嫩豆腐一样的白皙——如果用唇舌在上面啃咬的话,会留下很深的吻痕吧?周则枫又不受控制地往下看,这不守男德的狗男人,白衬衫里面居然没穿背心。   周则枫下意识感到厌恶,下一刻却又被他起身时衬衫下朦胧的粉色吸引视线。   这让周则枫感受到莫大的耻辱,今天的一切都是——明明是个恐同直男,却在男人的手底下这样,周则枫感觉到羞耻和绝望,其中更多的是恶心和无地自容。   周则枫靠在沙发上,他从没想到自己会有这样被情欲操控的一天,从小到大,他的生活都简单到乏善可陈,除了训练还是训练。考进体院之后,身边的同学恋爱的恋爱,约炮的约炮,搞基的搞基,他却一心只想训练比赛,直到受伤去了国外,也依然没有一天停止过复健。   周则枫不是没有欲望,只是两次不美好的亲眼所见让他对性——特别是同性恋产生了厌恶感,对于欲望纾解只是一种固定程序,没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和感情,中学时也只对女孩有感觉,所以他笃定自己是个钢铁直男。   可如果是钢铁直男,为什么他现在会有这样的感觉呢?   周则枫还没胡思乱想完,陆昭那双要命的手又箍上来,这次他的手法十分狠厉且利落,语气有些烦躁:“都一个小时了,我手好酸。”   周则枫从他的语气里莫名品出一丝责怪的意味,他狠狠地骂:“靠,你还敢说?” 第三章   周则枫一觉睡到了天擦黑才起,是被雪饼舔醒的。   他花了点时间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左右摸索了几下开了灯,雪饼那张脸正对着他,笑得人畜无害。   周则枫在口袋里摸到自己的手机,眼睛适应光亮后,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连串优美中国话,但是方才这一觉睡得很舒服,陆昭的枕头挺软的,手下雪饼的狗毛也很蓬松,周则枫心情突然没那么差了,把话删掉换了一句:   【段凯,你给我等着。】   段凯没回,周则枫能猜到段凯这么做的目的,他扯掉领带看到一旁的三脚架和相机时,就知道了。   只是他不知道段凯把事做这么绝的原因,也亏得他和陆昭都阴差阳错没解释清楚,段凯的计划完全漏洞百出,居然还被他得逞了。   不过,还是挺舒服的。   除了对象是个男的——一想到这个就下头了。   一抬眼,周则枫看到了下午他坐的那张沙发,他不久前就坐在上面,想到陆昭,周则枫又紧急刹住,想要把那些画面从自己脑海中删除。   他穿好衣服,鬼使神差地走到沙发前,看到茶几上安静躺着的一朵小金桂,小心翼翼地拿起来,嗅了嗅,是秋天的味道。   周则枫不知道在想什么,把桂花放进了口袋里。   咕咕叫的肚子把周则枫从迷茫混沌中扯回现实,他穿好鞋,一出门就看到陆昭坐在沙发上,金丝眼镜换成了一副黑框眼镜,面前的茶几上放着笔记本电脑。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对周则枫这个大活人视若无睹,好像在开视频会议,嘴上说着“回国”之类的字眼。   周则枫身上汗津津的很难受,问:“我可以借你的浴室洗个澡吗?”   陆昭终于抬眼,说:“可以。”   周则枫在陌生的浴室洗了个战斗澡,发现陆昭一个大男人,沐浴露洗发水居然通通都是橙子味,周则枫洗着洗着有种自己也变成了一颗大橙子的错觉。   不过周则枫洗完才察觉到尴尬的地方——他忘记跟陆昭借衣服了,眼下他看着脏衣篓里散发着汗臭味的衣服,和置物架上的大浴巾,果断选择后者,把浴巾围在了腰上。   周则枫一出浴室门就闻到饭菜的香味,雪饼站在门口,见他出来围着他的腿转,周则枫蹲下来猛撸狗头,然后跟在雪饼后面,循着香味下楼梯进厨房,看到了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的陆昭。   陆昭没发现周则枫,周则枫便光明正大站在他身后观察他的背影。   不得不承认,脱下西装穿上家居服,把金丝眼镜换成黑框的陆昭,褪去了高不可攀的凌厉,裹上了一身温暖可亲的皮毛,整个人看上去也年轻不少,像个邻家大哥哥。   周则枫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他突然想到下午陆昭那些腹黑的玩弄,顿时不寒而栗。   “你衣服呢?”陆昭大概是从油烟机的镜面反射看到了周则枫白花花的肉体,头也不回地问,同时把剁好的排骨放进炖锅里。   “衣服脏了,能借我身衣服穿吗?”周则枫迟来地感受到尴尬,转念一想大家都是男人,在寝室里篮球场里,男人的肉体随处可见,这有啥的。   “在这儿帮我看着点火。”陆昭解开围裙,路过周则枫时瞥了他一眼。   陆昭一开口,周则枫立刻找回了他在自己心目中的形象,什么温和可亲,不过是一时的错觉。   陆昭去而复返的时候,惊讶地发现周则枫超额完成任务,不仅火看得好好的,还自己做上了红烧肉。   他站在周则枫身后,上下端详周则枫的身体。   浑身上下只裹了一条白浴巾,腰间系着围裙,背肌一绝,细腰翘臀,有力又长的腿,堪称完美。   陆昭靠在门口没看多久,就被周则枫发现了,他手上忙活着,自顾自说:“反正没几个菜,不换手了,你去坐着等吃吧。”   “你不穿衣服了?”   “都是男人有什么。”   周则枫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眼中只有他的红烧肉。   陆昭到餐桌前坐下,像盯红烧肉似的盯着周则枫的背影,越看越满意。   十分钟后,饭菜上桌,周则枫饿得怒干三碗饭,狼吞虎咽的,看得陆昭哭笑不得。   “你饿了半辈子吗?别噎死了。”陆昭指了指旁边的汤,话锋一转,“不过想不到,你还会做饭。”   周则枫灌了一口汤,说:“以前在国外学的,不然得饿死。”   两人沉默着共进晚餐,气氛一度十分诡异,周则枫憋了半天,把头从饭碗里抬起来,尴尬地说:“今天约你的人其实不是我,我以为你真的是老中医,抱歉。”   陆昭隐约猜到,夹了一块红烧肉送入口中,问:“所以你不是那个ID叫‘臭脚体育生’的网黄吗?”   周则枫听到这个名字一阵恶寒,不自在地说:“那是我室友。”   周则枫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下,没提和段凯结仇的事,只说是同学间的恶作剧。   他抬头看陆昭,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一点也不惊讶。   气氛陷入僵局,他俩心中各怀鬼胎,一个喝汤一个吃肉,一时间餐厅里都是碗筷碰撞和雪饼在客厅玩玩具的声音。   周则枫想,眼前这个男人估计也是约错了人,闹了这么大一个乌龙,恐怕只觉得晦气,虽然都是受害者,但待会儿还是再给人家道个歉,然后赶紧回学校吧,不然快门禁了,今天这一切都当作是一场……   “既然觉得抱歉,那你想过要如何补偿吗?”   周则枫一脸懵逼。   “啊……啊???”周则枫错愕抬头,对上陆昭深邃的瞳孔。   陆昭微笑:“你身材很好。”   周则枫:……虽然我自己知道,但我该说些什么??谢谢吗???   “谢……”   周则枫的话又被打断,陆昭又扔下一颗平地惊雷:“今晚有兴趣在我家住吗?”   周则枫舒了口气,吓死了,原来是礼貌邀请客人留宿,他决定礼貌婉拒:“不麻烦了,这里离我学校不远,门禁也还有一段时间,我待会……”   这次,周则枫又双叒叕被打断了,却不是因为陆昭截了话头,而是陆昭带有丝丝凉意的脚搭上了周则枫的小腿,用脚趾在上面打圈,还有越来越往上的趋势。   周则枫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眼下周则枫就算再迟钝也明白了陆昭的意思,他看着陆昭,餐桌上云淡风轻吃着饭,餐桌下那只脚却踩在男人小腿上,他心中愤懑不已:男同竟在我身边!!!   周则枫一把抓住陆昭的脚,却没有放开。他义愤填膺地大声说:“我是直男!”   陆昭似笑非笑,那只脚想往裤裆踩,被周则枫及时拦截。   “真的吗?”   “我不仅不是,我还恐同!你懂吗?我他妈真的不是!……”   周则枫情急之下的话掷地有声,陆昭讪讪的,把脚收回去,面不改色继续吃饭,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没有歧视的意思,只是不能接受,我喜欢的是女生。今天只是个误会,你,”周则枫手中空落落的,心中徒升烦躁,“那视频可以删了吗?……”   “嗯,我等会儿删了,今天的事就当作没发生过。你下午那样,我还以为你是跟我玩欲擒故纵呢,”陆昭把咬了一半的红烧肉放回碗里,抽纸巾擦了擦嘴,直视周则枫的脸,“吃完就赶紧回去吧,衣服穿好,慢走不送。”   周则枫就这样被赶了出去。   站在小区门口吹风冷静了一会儿,下身的兴奋才被抑制下来,周则枫从不抽烟,现在却理解他人想要抽烟的心情。   这一天天他妈的都是些什么事!   回到宿舍时已经熄灯,室友全都睡着了,周则枫心累身也累,忍住把段凯从被窝里拎起来揍一顿的冲动,把自己塞进了床里。   他身上还穿着陆昭的衣服,除了内裤有点紧,衬衫和短裤都柔软亲肤,上面弥留着淡淡的橙香,应该是某种洗衣粉的味道,他闻着莫名觉得安心。   周则枫已经很久没睡过好觉了,今天在陆昭那儿睡那么久,眼下困意居然涌了上来,枕着橙香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到那块只被陆昭咬了半边的红烧肉,哭唧唧地来找他控诉说,周则枫炒糖色炒了那么久,陆昭非但没夸,还只咬了一半,剩下的全进了垃圾桶,他的兄弟姐妹们太惨了!   周则枫在梦里气不打一处来,惊醒之后心想,早知道应该把红烧肉全都吃光再走。   第二天,周则枫洗衣服的时候,从卫衣口袋里抖出一小朵桂花。   在垃圾桶旁犹豫了片刻,他把桂花安置在书桌上,决定找个时间把它连同陆昭的衣服一并还给他。   这件事就应该这么翻篇才对。   陆昭把下午拍的视频看了一遍,相机界面上的删除键近在咫尺,他最后还是没有按下去。   他望向茶几上还没使用过的道具,把它们收回箱子里。   老实说,他见过的人虽然少,但个个不差,也都符合自己的审美,可陆昭从未产生过和他们睡觉的想法。   周则枫不一样,他不但在其中是拔尖儿的,而且还燃起了陆昭久违的征服欲和控制欲。   陆昭对其他人都是冷漠疏离的,但对周则枫,他破天荒暴露了自己真实的臭脾气,拿出了自己前所未有的耐心。   陆昭从不主动出手,倒贴的倒是不少,要不是周则枫那模样,他也不至于丢脸到会错意。   果然直男心,海底针。   无所谓,天菜还会有,不缺周则枫一个。 第四章   “段凯。”   段凯抬起头,一脸惊恐地望着跟他主动搭话的周则枫,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什么?”段凯做出防御姿势,生怕周则枫突然出手。   距离那件事已经过了半个月,段凯其实在那天周则枫出门的时候就后悔了,他这么做完全是一时冲动,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收到周则枫短信的时候,他还在想要不要出去住避避风头。   他睁着眼到凌晨,听到周则枫进宿舍的声音,屏息凝神地听动静,战战兢兢到周则枫上床,居然没等到重拳出击。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此后周则枫把段凯揍了一顿,段凯自知理亏,和周则枫道了歉,但周则枫却不再和段凯说话了。段凯心里的大石头始终没放下,总是害怕陆昭把视频发出来,这样估计又要被周则枫揍一顿,搞不好会惹来处分之祸。   段凯本来以为大难临头,结果,周则枫说:“……你把那个上学期的笔记借我,我要补课。”   段凯神游般把笔记递给周则枫,没回过神来。   周则枫回到教室,烦躁得直挠脑壳。   还是没能问出口。   自从那天睡了个安稳觉之后,周则枫又回归了失眠的状态,他真服了陆昭,敢情他没有撒谎,还真的是老中医能治失眠,只是治疗手段比较稀奇罢了。   周则枫一开始没想太多,他思考过那天在陆昭家睡着的诱因,可能就是太累了就睡着了。   周则枫联系过陆昭,提过找时间把衣服还给他的事。   陆昭的回复是:【这身衣服对我来说太大了,不用归还,送你了。】   嘁,谁稀罕要。   周则枫无比后悔把衣服给洗了,自从洗了之后,衬衫上的橙味便几乎消失不见,他本想跟陆昭询问洗衣粉的链接,但又想到他们俩之前两人几乎是不欢而散,还是不要再有瓜葛。   然而有次他去医院复查,路过那个高档小区门口。   周则枫只停留了几秒,就继续往前走。   他只是有点想念那只叫雪饼的萨摩耶而已。   周则枫越发地讨厌陆昭,讨厌他刚认识自己就动手动脚,讨厌他给自己平静生活带来的变化。   可是周则枫心里又有块地方,时不时地痒,想要人挠一下。   说不定,被陆昭挠一挠,他的失眠能缓解一下呢?   周则枫被失眠困扰的第十七天,想佯装云淡风轻,跟段凯要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的推特ID,以失败告终。   周则枫自己也不晓得,就算知道了要怎样,难道要去看他主页的视频吗?   周则枫掏出手机,看着那串躺在通讯录里的号码,换了另一个手机号,狠狠打字发短信过去:   【你就那么喜欢玩男人?】   周则枫没等到回复,放下手机不再想了,开始认真听课,可惜听了一会儿就上下眼皮打架,从新学期开始,因为晚上睡不够,他白天总要在理论课上打盹,连训练都不在状态。   老师看不下去了,走过来敲敲周则枫的课桌,正好下课铃声响,她示意周则枫出教室,有话说。   本以为要挨批,没成想老师拍拍周则枫的肩膀,说:“你的情况我都知道,休学一年训练要跟上,确实很难,你压力很大吧?晚上睡不着?”   周则枫被戳中心事,点点头,没说话。   “短期失眠其实问题不大,主要是心理问题,老师教运动医学,还是知道的,”老师推了推眼镜,“我有个朋友,他的学生在市中心医院神经内科,很厉害的,你可以去给他看看,这么拖着不得神经衰弱了。”   周则枫没想过要去医院看失眠,从小他就怕进医院,但是到这一步了,如果看医生还不好的话,那可能要搬出去住了。   他乖巧地拿出手机说:“老师,我现在就挂号,那个医生叫什么名字啊?”   “陆昭,陆医生。”   陆昭过了一个月清心寡欲的生活。   他的推特很久没更新,有人私信催他,他却提不起什么兴趣。转到神经内科后,虽不及以前要成天站在手术台前那样忙得像陀螺,但也过得十分充实,每天朝七晚五,也顾不上发展兴趣爱好了。   上次约了周则枫也是一时兴起,陆昭以后估计不会再那样莽撞了。   “下一位。”   陆昭转头看电脑里的挂号信息,余光扫到病人进了诊室,问:“周则枫是吗?”   病人坐在他面前,一声不吭。   陆昭觉得奇怪,扭头一瞧,与一脸复杂的周则枫对视。   陆昭没想到世界这么小,惊讶过后就把他当作平常病人对待了,推了推眼镜,说:“诊疗卡和病历给我一下。”   陆昭接过周则枫的病历本时,感受到一股阻力,他疑惑地望着不知道在较什么劲的周则枫,两人对视了几秒,周则枫几乎是咬着牙把话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   “你不认识我了?”   “算不上认识吧,我现在才知道你名字,周则枫,”陆昭把卡放到机器上滴了一下,进入主题,“你有什么问题呢?”   周则枫没搭理,端详着身着白大褂人模狗样的陆昭,回想起那天他餐桌下的脚,那天胆大包天勾引他,现在却一脸疏远坐在他面前,好像他俩不认识似的。   周则枫把不好的想法丢掉然后坐好,垂着头,心里默念我是来看病的:“我这阵子老是失眠。”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国外回来之后,已经半个多月了,”周则枫怕陆昭不信,又补充了一句,“上次在你家睡着,是个意外。”   陆昭点点头,问他是不是水土不服,或者是有没有烦心事,如果排除心理原因的话要去做个检查,看是不是因为脑血管疾病引起的。   周则枫抬头,穿着白大褂的陆昭专业且可信,他面带微笑询问自己的样子,让周则枫不合时宜地想起那天他在厨房做饭的模样,周则枫的心一下子变得柔软,破天荒产生了倾诉欲。   “我一年前肩膀受伤,退赛了,后来休学在国外休养了一年,上个月刚回来。”周则枫知道陆昭在看自己,但他只漫不经心地凝视着陆昭桌子上的加菲猫摆件,好像说的是对他来讲无足轻重的事,“开学后训练跟不上,虽然之前我复健效果很好,但可能是有点焦虑吧,回学校之后总是不在状态,晚上就睡不着了,老是想东想西,也和我室友有点关系,晚上打呼的打呼磨牙的磨牙,作息时间也不一样,就更睡不着了。”   陆昭一直温和得像一杯水,安静地聆听,听到表述不清的地方也并不打断他,时不时给予他正在认真听的信号,周则枫感觉心里很踏实,他说完后,陆昭沉吟片刻,问:“那场比赛对你来说很重要,对吗?”   周则枫深吸一口气,沉默良久,眼眶红红地点头,看上去像倔强而故作坚强的小狗。   一年前,周则枫意气风发,是游泳队里最有可能夺冠的人选,他为世青赛准备了很久,可能是因为越在乎越用力过猛,他训练强度过大,在比赛三天前肩膀受伤了,不得不退赛。   游泳肩部受伤是常事,他在国外做完手术后努力复健,回学校之后想要重振旗鼓,却因为落下了一年的功课,教练也换了一个,他感到无所适从,百般焦虑。   “我给你开几样助眠的药物,你按说明服用,记得饮食规律,保持心情舒畅,体育锻炼你平时应该都有,但注意不要过量。”   陆昭突然回归公式化的口吻让周则枫突然有些不适应,他看着陆昭的手在键盘上打出药物的名字,憋了半天突然抛出一句:“你不安慰安慰我?我好像还挺惨的。”   陆昭愣了下,看周则枫眼眶红红,有种揉揉他狗头的冲动,但他并没有多余动作,只把取药的单子递给他,说:“吃了药没好转的话可以再去挂一下精神科——去楼下窗口缴费吧。”   周则枫没来由地恼火,要不是陆昭一本正经的模样,他差点以为陆昭是在骂他。   他本想质问陆昭的态度,但一想医生又没义务非要安慰人,只是因为这个冷漠的医生是陆昭,让他格外憋屈。   按理说周则枫现在就可以去缴费取药了,可他老觉得有点不甘心,心里也憋着气,站起来之后杵在原地没动,指着加菲猫摆件问:“陆医生,这个摆件在哪买的?”   陆昭莫名其妙地望着他:“患者送的。”   “哦,没想到你是内科医生,你手上茧子还挺多的。”   “你还有什么事吗?后面还有人在排队。”陆昭皱眉。   “等下!最后一件事——”周则枫走到门口,问,“你喜欢红烧肉不?”   陆昭微怔,随后说:“喜欢啊。”   周则枫心想,骗人,红烧肉都托梦给我了。   他恶狠狠地说:“喜欢以后就不要浪费粮食!”   走出诊室,周则枫的脚步都轻快许多,他突然觉得,医院真是个风水宝地。   陆昭目送周则枫的背影,伸出双手端详上面的茧,陷入了沉思。   周则枫没说错,身为医生,刚才确实应该安抚患者情绪,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安慰的话卡在嘴边,他咽了回去。   医者无法自医,他陷在泥潭里,更没资格跟周则枫谈要如何走出意难平。 第五章   【你穿白大褂好看。】   陆昭瞥了一眼短信,把手机按灭。   这是他这个星期第二次收到骚扰短信,上次是在前几天下午,这次是在大晚上。   陆昭把手机号给过不少人,其中不乏网上约榨的那些人,但是知道他本职工作的不多,陆昭第一反应是昨天来医院看病的周则枫,但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周则枫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是直男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陆昭反手拉黑,但晚上洗完澡又觉得无聊,把对方从黑名单里拖了出来,礼貌回复了一个【谢谢】。   周则枫傍晚打完球回宿舍的时候,路过运动医学实验室,偶然从窗户看见一群穿白大褂的同学,令他想到早上刚刚见过的陆昭。   他掏出手机,发了一条信息。   晚上他躺在床上,想着白天陆昭穿白大褂的样子,莫名心旌摇曳,吓得周则枫立马打开推特,首页给他推了个黑丝美女,他立马激动起来了,激动的同时还舒了一口气——幸好,我还是正常的。   然而就在下一刻,周则枫脑海中浮现出那天陆昭穿着黑色西装裤的双腿,他虽然比自己矮点,但身材比例很好,腿也长而纤细,要是穿上黑丝……   周则枫更激动了,一发不可收拾。   结束后他狠狠地唾弃自己,狠狠地灌水吃药,狠狠地进被窝睡觉,刚要睡着,又被手机短信震醒。   周则枫艰难睁眼看信息,对着那句【谢谢】陷入了无语凝噎。   噎着噎着他就睡着了,这药效太厉害,他睡得很沉,只是睡得很不舒服,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第二天醒来头疼得快要裂开。   第二天早上训练的时候,周则枫小组练习没进前三,结束后被教练猛批了一顿。   “是不是休学一年安逸太久就飘了周则枫?练体育的谁没受过伤,我警告你,赶紧把状态给我调回来!”教练气得眉毛倒竖,说完不等周则枫回应就走了。   周则枫也想快点恢复,可是越心急,情况越糟糕。   他乖乖吃了一周的药,晚上是能睡着了,可白天也没醒,状态比之前更差了,全靠周则枫往日的惯性撑着。   药吃完的那天晚上,周则枫听着室友们的呼噜磨牙协奏曲,心想要不搬出去住算了,说不定换个环境自己能有好转呢。   或许再忙一点的话就会因为疲惫而睡眠质量变好呢?   周则枫想起开学初的时候,去年健身俱乐部的老板来邀请他回去教游泳,他还给拒绝了,现在想想就后悔。   他找到老板的微信,问他那儿还缺人开班不。   老板估计是睡着了,周则枫睡前迷迷糊糊地想,药吃完了,明天终于有了正儿八经去医院的理由。   可没承想,周则枫硬是拖了好几天还去不成。   于是在某个雨天,陆昭又见到了周则枫,他没带伞,被淋得湿漉漉,额发耷拉在眉间,站在医院门口,像只邋遢小狗。   陆昭正要往停车场走,看到周则枫,又从电梯往门口走来。   “你下班了?”   陆昭:“来复诊?干吗不进来?”   “裤子在滴水,”周则枫指指大厅里正埋头拖地的保洁阿姨说,“而且开着空调,有点冷。”   “挂号了吗?”   “不是,我就是兼职下班路过这里,你的号太难抢了,我抢不到。”   不知为何,陆昭从他无所谓的语气中听出了委屈的成分。   “干吗非要挂我的号?”陆昭奇怪地看着他,“不要盲目迷信专家号。”   周则枫无言以对,望着瓢泼大雨,说话横冲直撞:“想挂就挂,不行啊?”   “哦,那你明天再试试。”陆昭无心和他斗嘴,本来看他淋成落水狗还想借他把伞,差点忘了眼前这人恐同,八成看自己不顺眼还得硬着头皮来挂号,心里莫名有点爽。   眼看陆昭就要往电梯走,周则枫急急伸手拉住他,又突然想到自己的手还湿着,连忙缩回来在裤子上抹了抹,这个动作被陆昭看在眼里,误解成大相径庭的他意。   陆昭冷着脸:“我已经下班了,有事明天再说。”   “你有伞吗?借我一把。”周则枫别扭地开口,语气僵硬。   “在车里。”陆昭没说借不借,转身就按了电梯,周则枫厚着脸皮跟在他身后,一路跟到了停车场,陆昭打开后备箱拿出里面唯一一把伞递给周则枫。   陆昭自顾自绕到前面,坐上车开始发动车子,看后视镜发现周则枫的身影消失了,陆昭心道这人跑这么快,右手边的车门突然开了,扭头一看,周则枫高大的身影钻进来,大摇大摆地坐到了副驾驶上。   “上来干吗?给我滚下去。”陆昭冷声道。   “伞破了,你能不能捎我一段?雨越下越大了。”说完又补充,“我身上衣服快干了,不会弄脏你的车。”   “伞破了?”陆昭作势去拿周则枫手中的伞,周则枫躲开了,攥着伞不放,反而钳住了陆昭的手腕,挣都挣不开。   陆昭满脸无语地看着他:“你到底想干吗?”   周则枫松开他的手,悻悻的样子:“想你载我回学校。外面雨那么大,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大不了我下回来医院送个东西补偿你。”   陆昭看看外面的倾盆大雨,确实不适合步行。他妥协了,发动车子,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补偿就不用了,你不觉得恶心就行,我无所谓。”   “我怎么……”说到一半周则枫想起自己那天说的话,现在他的行为和那天的话联系起来,显得有些又当又立,他解释道,“我觉得同性恋恶心,但是你不恶心。”   陆昭瞥了瞥周则枫:“我就是同性恋。”   周则枫:“你这人会不会聊天?”   顿了一会儿又很真诚地说:“那天其实还是很舒服的,谢谢你。”   陆昭没见过哪个人用这么正经的语气在这种事上说谢谢,也没见过哪个直男像周则枫这么别扭,一会儿暴躁一会儿乖巧,但还挺有趣的。   他打开车载音响放歌,是一首轻缓的爵士乐,周则枫周围萦绕着淡淡的橙花香气,他把座椅放低,神情疲惫,陆昭余光看他那样,随口问道:“药吃完了?”   周则枫点头:“睡得着了,但白天也昏昏沉沉,训练状态不好,老是被教练骂。昨晚停药,又失眠了。”   说完偏头看了陆昭一眼,陆昭虽然正视着前方路况,但隐约感受到一丝怨气。   “可能那个药不适合你。你明天再来一趟医院,不过我认为主要还是心理问题没解决,治标不治本。”陆昭转入下一个路口,公事公办的口吻,“如果影响到正常生活,可以考虑一下心理咨询。”   陆昭说完是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他以为周则枫在思考心理咨询的可行性,结果扭头一看,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窝在副驾驶睡着了。   陆昭:……   说你失眠,我怎么就那么不信呢。 第六章   周则枫悠悠转醒,看到车窗外是学校门口,从地面的干燥程度来看,雨已经停了有段时间。   车里只有他一个人,音响里还播着不知道名字的爵士乐,周则枫注意到橙花味的车载香水,把牌子和陆昭的歌单名字默默记下来,然后看向外面——陆昭站在不远处,一边打电话一边抽烟。   陆昭讲电话的神情十分认真,兴许是在说工作上的事。他骨节分明的指间夹着将要燃尽的烟蒂,云雾在他的薄唇间吞吐进出,已是初秋天气,傍晚来得快,陆昭就站在天边的晚霞下,穿着白衬衫,领带被扯乱,清隽的身影像一副遥不可及的画。   再往下,腰带紧紧掐着细瘦的薄腰,西装裤包裹紧翘的臀,看得周则枫喉头发紧。   突然,陆昭好像感应到有人在窥视,转头看向来不及装睡的周则枫。他挂断电话,把烟踩在鞋底熄灭,拉开车门坐进来。   “睡得挺香的,你真的失眠?”   明明是揶揄冷硬的话语,可是周则枫却浑身打了个寒战,眼前的男人裹挟着初秋的凉意和烟草气息,让周则枫无端感受到安宁的同时,卷着如雷贯耳的心跳声侵袭而来。   明明是他自己的车,却跑到外面去抽烟,明明可以叫醒自己,这辆车却在校门口不知停了多久。   周则枫蓦然窥见,这个男人如冰山的冷硬外表下,好像藏着温柔的绒毛,这并不陌生,早在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就在雪饼面前展露过同样的破绽。   不,还有一些端倪——受到陌生男人的冒犯还为他洗手做晚餐,耐心倾听这个男人的受挫经历,嘴上叫他滚下去最后还是平安把他送到学校门口——这个幸运的男人,会是陆昭这样对待的第一个吗?   陆昭这个人很神奇,明明像冰块,可是靠近他却总能汲取到温暖——虽然他们才只见过几面。   窗外又下起小雨,噼里啪啦打在车玻璃上,轻易掩盖了周则枫的心跳声。   “我走了,伞借我,明天还你——如果我抢得到你的话。”   周则枫几乎是落荒而逃,他像一阵风似的刮出去,利落地撑伞,奔跑进校园里。   陆昭无暇品味他临走前的那句话,他看着周则枫头顶那把完美如新的伞,上面没有任何瑕疵,无奈地抵着额头笑了。   “陆医生你最近气色不错呀。”   护士站新来的小姑娘此话一出,陆昭觉得错愕——自己状态不佳,居然还能有好气色么?   她咯咯笑着说:“刚刚护士长给我看你之前的照片,感觉太瘦了,还是现在好看。”旁边的护士长瞧见陆昭不明喜怒的神色,连忙拽了一下她的袖子。   “我胖了吗?”陆昭扯了扯僵硬的嘴角。   小姑娘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忙道:“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气色好了很多!”   陆昭颇有风度地笑笑,说:“你别紧张,我最近半年确实少锻炼了。”说完,他进了办公室,手机在这时收到一条短信。   还是那个匿名号码发来的。   【你的腰好细】   陆昭放下手机低头看自己线条淡淡的腹肌,心想这人恐怕活在幻想里,怒而把他拉进黑名单里。   这半年他事情太多,丢掉了去健身房和夜跑的习惯,唯一的运动是遛雪饼,小护士的话还有这条短信倒是唤醒了陆昭的危机感。   他从抽屉里找到一张躺了有些月份的健身卡,一看半年后才过期,心想得把过去的好身材给捡回来,不然等他再提起兴致约人的时候,这身材岂不是让人笑话。   下了班,陆昭顺路去健身房,前台的小朱居然还记得他,偷偷地说:“陆先生,最近健身房和游泳馆来了几个很帅的教练,还有几个顾客也好帅。”   陆昭朝她微笑:“谢谢你。”   陆昭想起半年前他来这儿办卡买课,是因为自己正好想健身,给他推销课程的教练知情识趣,脸不太行但身材不错,对陆昭也有点意思,时常说一些暧昧的话来撩骚,陆昭觉得无所谓,反正对他也不咋上心,都是水到渠成的事。结果办了卡之后,陆昭才发现那教练其实是有女朋友的。   正巧那时候发生了一些事,陆昭没空来健身房了,事情结束后他也觉得无趣,就再也没去了——从那之后陆昭就对直男敬而远之。   陆昭换好衣服后上器材,前台小姑娘提醒是好意,但他并没有猎艳的心,只是如果有合心意的,也不是不可以,他正好有点手痒痒。   陆昭一边练一边环顾四周,不少人脱了上衣,他却没有欣赏的心思,老是把他们跟周则枫放在一起比较。   结束后陆昭出了一身汗,他习惯健身完去泳池游个几圈,换好泳裤后进了游泳馆,儿童游泳班正好下课,泳池里空空的,只有寥寥几个人。   他进了泳池,如鱼入海,刚才锻炼后发热的肌肉被水柔和地裹住,疲惫的身心在水里得到放松。只不过游了几圈就有点累了,他站在池里休息,心想自己这体质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天色渐晚,偌大的泳池里不知不觉空无一人,陆昭正打算上岸,突然脚腕一紧,被人握住往下一拉,陆昭毫无防备,一下子没站稳,猛地被拉到水里。   陆昭的泳镜还在额头上没戴好,在水里啥也看不见,扑腾呛了好几口水,他一条腿被人抓着站也站不稳,使劲挣扎着挣脱不开,还突然抽筋了。   此时,陆昭感觉到一条有力的手臂箍住他的腰把他往上带,他的腿疼得快失去知觉,一出水面咳嗽个不停,边咳嗽边骂:“妈的谁……”   “嘘,是我是我。”一只湿漉漉的手捂住陆昭的嘴,声音熟悉得很,他手一抹眼睛,终于看清眼前的人。   “周、则、枫!你有病是不是?!”陆昭怒目相对,腿筋一抽一抽地疼。   周则枫忍不住弯着眼笑,自控射那天,他又再次见到破口大骂的炸毛陆昭,而不是那个公事公办的陆医生,心情顿时美丽起来,破天荒的没还嘴。   他的手还放在陆昭的腰上,手感还是像那天在沙发上一样软绵绵,一时间竟忘了拿开,没忍住抓了一把,被陆昭冷眼一瞪,吼道:“笑屁啊,把你的狗爪拿开!”   “抽筋了吗?”周则枫发现陆昭的腿以一种不正常的姿态曲着,一个猛子扎进水里,陆昭还没来得及拒绝,一双强有力的大手就包裹住他的小腿,在水下为他按摩。   周则枫的掌心炽热,泳池的水却是冷的,这种强烈的反差让陆昭忍不住起鸡皮疙瘩,更何况从水面上望下去只能看到周则枫的头顶,这角度看上去不禁叫人浮想联翩。   水下的周则枫望着陆昭的长腿,想着这就是那天踩着他脚踝勾引他的那条腿,手下的动作越来越重。   约莫过了一分钟,周则枫上来,手却还抓着陆昭的腿没放:“好些了没?”   陆昭见周则枫神情认真地望着自己,两人中间隔着有段距离,水上看着十分正常,水下周则枫还在给他揉腿,感觉气氛有点诡异。   “可以了,你放开我。”陆昭把自己的腿抽出来,语气不善,“你怎么在这?”   周则枫:“我怎么不能在这儿?我是这里的教练,来兼职的。”   前台小姑娘没说错,确实是新来的帅哥。陆昭有些累了,也不想追究刚才周则枫的恶作剧,作势要上去,又被周则枫拉住了。   “陆昭,我们来比赛吧。”周则枫跃跃欲试。   “没空。”陆昭转身。   周则枫游过去拦住他,说:“你是不是不会?要不然刚刚怎么还抽筋了。”   陆昭深吸一口气:“是你偷袭吧?——而且你是专业的,不公平。”   “那你擅长什么?”   “自由泳。”   “好,我最不擅长蝶泳,等会儿我用蝶泳,你用自由泳,怎么样,我够仗义吧?”   “……”陆昭感觉自己被侮辱了,话说到这份上,他再也忍不了了,咬着牙说,“不用,咱俩都自由泳,比就比。”他好歹之前读大学的时候也是学校游泳队的。   周则枫立即眉开眼笑。   靠到墙上准备开始的时候,陆昭就后悔了,他的小腿还隐隐作痛,而且他今年已经二十八,周则枫顶多二十岁,体力悬殊,他怎么那么冲动就答应了这种奇葩比赛。   陆昭感觉自己和周则枫在一起的时候,莫名其妙变得容易意气用事了。 第七章   周则枫一直控制着自己的速度,不远不近地跟在陆昭后面。   陆昭刚进游泳馆,周则枫就看到他了,身上覆着一层薄肌,肤色很白,一看就是不怎么在户外活动的人。他入水后很自如,游得十分畅快,让周则枫有些惊喜。   关于陆昭这个人,还有太多的未解之谜,自从昨天在校门口分开,周则枫总是会想起他靠在车边抽烟的模样,神秘得就像一个梦,潜入周则枫的枕头和深夜。   周则枫自我开解——他觉得陆昭很优秀,想和他亲近,与自己讨厌同性恋,一点冲突都没有。   忽然,一直游在自己前面的陆昭浑身一颤,停了下来,整个人失去控制没入水中,周则枫心头一紧,钻入水中把陆昭捞起来,牢牢抱着他浮出水面,着急忙慌地问:“怎么了?”   陆昭刚刚游着游着又抽筋了,梅开二度,他觉得很尴尬,在这个小屁孩面前丢人现眼,答应比赛的是他,现在出意外的也是他,陆昭埋着头咳嗽,一言不发。   “怎么了?呛着了?叫你逞能吧。”周则枫嘴上这么说着,手捏着陆昭的下巴让他抬起头,仔仔细细地把他的头发捋上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没戴眼镜的陆昭看上去年轻了不少,说是在读大学生都有人信。他闭着眼,还在咳嗽,鼻子眼睛都呛红了一片,难得透出一丝脆弱感,看上去柔弱可欺。   两人抱在一起,贴得极近,陆昭也没来得及挣开,突然眼皮一热,是周则枫的拇指在陆昭紧闭的眼睛上揩了一下,好像要拭去眼泪似的。   突然,陆昭猛地睁开眼,冷冰冰地盯着周则枫。   周则枫压下尴尬,咬牙切齿地说:“大家都是男人,不小心碰到都会起来,没什么好奇怪的。”   “哦,是吗?”陆昭意味深长的眼神睨着周则枫,心中的恶作剧之火熊熊燃烧。   陆昭伸出手抚上周则枫的腹肌,一块一块往下摸,周则枫呼吸不稳,开始大喘气,快要摸到关键部位时,陆昭突然停下来,问:“我是同性恋,我在摸你,为什么它还一直跳?”   陆昭收回手,周则枫快要爆炸,眼看陆昭要从自己的怀里溜走,他一把抱住他,头埋在他湿漉漉的颈间,恶狠狠地说:“都怪你,你那天摸我太舒服了,我老是想。”   陆昭又听出委屈巴巴的意味,他最近老感觉周则枫在某些时候特别像雪饼,但可能只是自己的错觉。   听他这么说,陆昭想,自己果然没猜错,以往他控射的人里也有直男,有的还有女朋友,只是追求不同的刺激而已,也不得不承认有时候控射比做爱更爽,看个人喜好罢了,周则枫这两天看自己的眼神都很奇怪,原来是上瘾了想被摸。   一时之间,陆昭对自己产生了极大的自豪感。   “多大点事,找时间自己来找我,周三周四没空。”   周则枫看着往岸边游的陆昭,心情一下跌到谷底——合着他辗转反侧这么些天,在陆昭眼中就是“多大点事”?   陆昭说的他都明白,可是他不喜欢陆昭只是把他当成平常的约见对象。   周则枫在水里冷静了会儿,也上了岸,陆昭正在岸边披浴巾,他看周则枫失魂落魄的,破天荒好心安慰道:“这种事你情我愿,你要是有心理负担就算了。我虽然是个gay,但也不是谁都可以,你不用再担心我对你有意思,简单的互惠互利而已。”   陆昭说这番话是想让周则枫放宽心,殊不知周则枫听完心情更差了。   两人沉默着在浴室冲完澡往外走,迎头撞见一个熟面孔,陆昭看着眼熟却忘了是谁,反而是周则枫先开口打招呼:“陈哥,刚下班?”   陆昭想起来了,这人是之前那个装gay撩骚的陈教练。   陈彬看着陆昭,又看看他身旁的周则枫,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陆先生,又有新猎物?眼光不错,小周是新来的,干净。”   陆昭对他的说法感到不适,可能是因为陆昭早就从良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陆昭眉头皱得很深,正打算无视他绕过去,身后的周则枫疑惑地问道:“什么意思?”   陈彬心中万般不爽——半年前他看陆昭是条大鱼,同他虚与委蛇,想着拿到那笔私教费就凑够钱交首付了,结果不知道怎的被陆昭发现他有女朋友,私教费飞了不说,本来快要结婚的女朋友也因为发现他为了私教费几次和客人发生关系而和他分手,他求了老板很久才让老板同意他留下来继续当教练,但是被扣了年终奖……桩桩件件加起来,全都是因为这个陆昭!   而陆昭半年没出现,一出现身边又跟着个小白脸,他倒是逍遥快活了,自己去沦落到这步田地!   “小周你还不知道吧,陆医生当初是为了谁办的卡。可惜你是儿童班,陆先生无能为力。”陈彬拍拍周则枫的肩膀,说完这句话便扬长而去。他想,他奈何不了陆昭,但是恶心他俩的功夫倒还是有的。   周则枫愣愣的,站在原地不动弹。   “原来你就是小朱姐说的那个,陈彬的金主。”   陆昭这辈子没这么无语过,自己明明是正经健身,后面也及时止损了,结果却在健身房里被歪曲成这样!   但是陆昭也没什么跟周则枫解释的必要:“反正都是过去的事了。”   没想到周则枫面色凝重,表情凶狠,握住陆昭的手腕,好像这是件天大的事:“你不是说,你也不是谁都可以吗?我这样的可以,他那样的也可以?”   陆昭:……   “你想干吗?有完没完?”陆昭试图抽出自己的手,无果,他满脑子都是“可以”“不可以”,快被周则枫绕晕了。   周则枫把陆昭逼到墙角,掐住他的下巴,眼里冒火:“所以你今天来健身房,是来猎艳的?”   陆昭不爽到极致,从来没人敢把他压制到这个地步,他不服输地仰起头,轻声说:“就算是又怎样?你寂寞了找女人,我寂寞了找男人,关你什么事?”   “我、我!”周则枫气得眼睛都红了,“我要是喜欢谁一定会认真对待,谁像你似的不知检点,到处乱撩!”   “哦,要立座牌坊给你吗?”陆昭表情阴冷。   周则枫抓着陆昭的双手按到他头顶,双目赤红,语气却是怨怼中带着委屈:“你连他都看得上,那我他妈算什么?!”   陆昭怔了怔,突然笑了——这直男的好胜心,可真是不分场合不分对象。   “他没法和你比,”陆昭无所谓地耸耸肩,“不过美中不足,你是个直男,所以我说了我不是谁都可以,你放心。”   周则枫像是被一棒子打回现实——是啊,他是直男,那他现在是在干吗?把一个男的按在墙上,这像什么话?   周则枫像被烫到似的放开了陆昭,他怔怔的,却无端想笑起来,陆昭说,陈彬没法和他比,那就是自己更好的意思了?   “你别分不清我的手艺和我本人。”陆昭看周则枫这样,整理好自己的衣服,云淡风轻地说,“另外,守身如玉也好不知检点也罢,都是我的私生活,你应该管不着。”   “没有,我只是觉得……”周则枫想解释却无从开口,想了一下,只说,“我只是想好心提醒你,你到处约。”   “谢谢提醒。”陆昭走到门口,靠近周则枫,平静地警告,“周则枫,今天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我不是直男,你要是再来撩我,后果自负。以后不准挂我的号,也别见面了,路上碰见就当不认识。”   说完陆昭便上了车,扬长而去。   晚上周则枫洗漱完,手机的闹钟正好响了,是提醒他去挂号网抢号。   他按掉闹钟,面无表情地玩了会儿手机,然后倒头就睡。   还没息屏的手机里,显示着“预约成功”。   后果自负?周则枫倒是挺好奇这后果到底是什么。 第八章   周则枫坐在诊室外的椅子上,用手撑着下颌打盹。   今天是周则枫来医院复诊的日子,他本想用最佳的精神面貌见陆昭,却不想比狗还困。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周则枫的室友。   除了段凯之外,他还有两个室友,一个本地人,是个学霸,另一个则是个花花公子,女朋友一个接一个,几乎没有空窗期。   周则枫离开了一年又回来,发现这个室友居然改了性向,和人文学院的小学弟你来我往的,每天蜜里调油。由于是同性,平日里还经常在宿舍卿卿我我,周则枫训练得勤,又有兼职,所以没有在宿舍见到过,没想到昨天踩了个正着。   周则枫一回宿舍就遭受暴击,他移开视线,觉得学弟窝在室友怀中的画面有些辣眼睛。   周则枫决定无视。他放下背包,随手把卫衣一脱,准备拿衣服洗澡,一抬眼却发现学弟正直勾勾看着自己,瞅得他心里发毛。   “看什么呢?这位学长是直男,别想了。”室友握着学弟的下巴把他的脸扳回原位,周则枫移开视线,自顾自洗澡去了。   洗完澡,那两人已经转移阵地,跑到床上去了,还拉起了床帘。   周则枫无视里头的调情声,开口问:“他什么时候回宿舍?到点睡觉了。”   “学长,我今晚和李智一起睡……”   话还没说完就传来一阵呜呜声,周则枫啪一声把灯关了,警告道:“别吵到我睡觉。”   今天已经放中秋假期,段凯和学霸室友一早就回家了,现在宿舍就剩他们仨,李智床帘一拉,周则枫眼不见心为净,洗完澡就上了床。   他那天在淘宝上搜索记下来的橙花香水,找到一家小众的香薰店,发现里面还有陆昭家里的那款柑橘味香薰蜡烛,于是周则枫马上激情下单,今天快递刚到,本想美美度过香香的夜晚,不想被李智给破坏了氛围。   周则枫点了蜡烛,戴上耳机播放陆昭的歌单,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想睡大觉。   不幸的是,白天蓝牙耳机忘记充电,眼下听了一会儿就歇菜了,周则枫为耳机充上电,却被他们吵得睡不着。   周则枫翻了个身把耳朵堵住,还是有污言秽语闯进来,他回想起一些不好的记忆,感到恶心反胃。   周则枫没挂床帘,从他的视角看过去,李智的床帘挂了约等于没挂,他里面还开着灯,美其名曰“情趣”,却被外头的周则枫把剪影看得一清二楚。   他自从失眠后,记忆力下降得厉害,可却依然对那天陆昭的穿着如数家珍——连白衬衫的袖扣,在阳光下反射出的贝壳的光泽,还在他的脑海中熠熠生辉。   不管是听觉、嗅觉、触觉、还是视觉,他被一个叫陆昭的男人牢牢掌握在手心里,陆昭控制了他所有的感官,就连最后是周则枫挣脱束缚,把陆昭制于身下,他依然还是被掌握着的。   周则枫失去控制,落入一个不为他而设的陷阱。他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被陆昭捏在手心,还是他自己被那天的感受所囚禁,自愿画地为牢。   周则枫本该紧紧闭着眼的,可是他却紧盯着对面床,不知在想些什么。李智的床摇得快要散架,床帘上的人影变换了体位,隐约能看出是个后背位。   “什么东西啊刚刚,吓死我了!”学弟掀开床帘一看,地上躺着个大枕头,就是罪魁祸首,而周则枫正在穿鞋,看到学弟勾出头来,冷淡地瞥了他一眼。   周则枫像阵风似的刮出去,紧接着是宿舍门狠狠砸上的声音,砰的一声把两人又吓了一跳。   “学长……他怎么了?他眼神好可怕。”   李智把床帘放下,搂着学弟继续行事,随意解释道:“他恐同。”   恐同?我才不信呢。   晚上23:55,周则枫沿着操场跑到第八圈的时候,终于倒在了湿漉漉的草地上,月明星稀的夜空在汗水的浸润下变得如镜花水月般朦胧。   周则枫的胸口起伏不断,身上的T恤被汗浸湿,秋风一吹,凉薄地贴在皮肉上,让周则枫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舒爽。   刚才周则枫忍无可忍,一怒之下把枕头扔向对面床帘,破坏了他们的热火朝天,也打碎了自己亲手编织的荒唐梦境。   他掏出手机,打开短信界面,看着自己方才在宿舍时发出的信息,又是石沉大海。   周则枫根本没想过得到回复,用匿名号码发短信给陆昭,本就像是给树洞投稿一样,除了发泄别无他意,每次发完都会如梦初醒,想撤回又无法。   周则枫有一些无法消解的情绪,他抬手遮住双眼,另一只手拨通了电话。   躺在毛剌剌的草地上,四周万籁俱寂,只有不知道名字的昆虫在鸣叫,和徐徐晚风拂过耳廓的声音,可周则枫的耳朵里只有占据了他所有听觉的、震耳欲聋的——   嘟——嘟——嘟——嘟——   “喂?”   周则枫感觉心都快要跳出来。   “陆昭,我是周则枫。” 第九章   “我知道。”电话那头,陆昭磁性的嗓音从听筒传过来,好像近在咫尺。   陆昭没问周则枫为什么大晚上打电话过来,两人也一直这么沉默着,周围静悄悄的,如果不是陆昭的呼吸声,周则枫还以为对方挂了电话。   “我睡不着。”周则枫闷闷地说。   “嗯。”陆昭猜到了。   “你为什么还没睡?”   “被你吵醒了。”陆昭打了个哈欠,“睡不着,要我给你唱摇篮曲?”   周则枫脸热热的,说:“不是,我就是想问你的香薰叫什么名字?我想买。”   陆昭说了一串英文,然后道:“你现在买也不可能马上到啊,非得大半夜打电话?”   “不知道为什么,想打电话给你。”   陆昭一怔。   “我睡不着,你也别想睡。”   陆昭:……   陆昭:“挂了。”   “欸!等……”周则枫一看屏幕,陆昭已经挂了,果真是毫不留情,不假思索。   他再打过去,陆昭却不肯接了,他怕陆昭把他拉黑,眼见秒针走过十二点,周则枫发了条短信过去。   【中秋月儿圆,愿你梦香甜!中秋月饼甜,健康又团圆!中秋快乐![月亮][月饼][玉兔捣药]】   陆昭秒回:【傻逼吧你,看看今天几号。】   周则枫看着日历上的农历八月十四,瞬间无语凝噎,想把今天发这段祝福给他的那个同学给拉黑。他硬着头皮回复:【提前祝福,你快接电话。】   陆昭终于接了电话,语气懒懒的有些倦怠:“你不睡觉的吗?”   “我不在宿舍,”周则枫还略微喘息着,他望着差一点便圆满的月,说,“刚跑完步。”   “睡前剧烈运动,多巴胺分泌过剩,大脑和身体处于兴奋状态,晚上更睡不着。”   “……你不问我为什么吗?”不等陆昭主动询问,周则枫自觉地解释,“你让我一星期不能那啥,所以——”   陆昭眉头一皱:“你不是……”陆昭本来想说不是撕破脸了吗,转瞬间又福至心灵,一下子get了周则枫的潜台词。   “我懂你的暗示了。”   这么快就懂了?他表现得很明显吗?陆昭这么轻易就接受了?周则枫心脏狂跳,紧接着听见短信提示音,是陆昭给他发了一串英文。   “你会上推吧?去搜这个ID,我看过她的视频,质量很高,也长得很漂亮,你自个儿私信吧。”   周则枫一听这话察觉到不对劲,疑惑道:“什么意思?”   陆昭觉得自己头顶简直有佛光普照,除了病人以外,他从未对谁这么有耐心过——其实周则枫也算是自己的病人,这么一想,陆昭心中的纠结减少了一些,却还是暗暗决定从今天起,还是不要再和周则枫有牵扯了。   他怕自己把持不住。   陆昭不知道电话那头的周则枫已经变成了茫茫操场上的一块石头。   认识陆昭以来,短短的几十天,周则枫无数次体会被噎到的滋味。   周则枫:“你和她,熟吗?”   “不熟,虽然互关,但根本没聊过天,所以看你自己造化了。”陆昭打了个哈欠,“以后没事别打电话给我了,中秋短信也别群发给我。”   周则枫把话筒凑近唇边,说:“你想得美。”   陆昭被骤然放大的声音吓了一跳,同时也感觉周则枫这低沉的话语就呢喃在自己耳边,不自觉打了个冷战。   陆昭这边还愣神着,周则枫又说:“晚安陆医生,明天见。”   说完便挂了电话。   陆昭手一挥,把周则枫的电话号码拖进了黑名单。   【请30号周则枫,到2号诊室就诊。】   冰冷的电子音响起,陆昭打开门抬起头,和诊室门口的周则枫面面相觑。   没想到真的见了。陆昭捏捏眉心,拿出了专业素养,抛开私人情绪,接过周则枫的病历和诊疗卡,说:“服药期间有没有不适反应?停药之后失眠情况比吃药之前有缓和吗?”   周则枫沉默,眼睛盯着陆昭忙碌的手。   陆昭的手指夹着诊疗卡在机器上滴了一下,随后翻开病历,另一只手握着鼠标移动,白得有点晃眼睛。   周则枫总是忍不住回想昨天晚上看的那些视频。   他复制了那个女生的ID搜索,并未关注,而是翻起了她的关注列表——好家伙,关注了两三百人,翻得周则枫眼睛快瞎了,终于让他找到了陆昭的账号。   他的ID很简单,叫“控制欲”,主页也只有寥寥几条动态,全是视频,视频的文案也很简单,一水儿的数字,没有发过自己的生活照和文字动态。   周则枫彻夜未眠,把那6个视频看了无数遍。   周则枫看完所有的视频,发现自己的没有发在推上,陆昭确实是个很讲信用的人。   如果他的视频被发出来,应该会被标号为7,汇入这各式各样的视频中,成为其中与之无异的一个。   饶是早就知道如此,甚至对陆昭的第二面感到反感,但亲眼见到这些视频,周则枫除了胸口像堵了块大石头,更有其他更加复杂的情绪盘踞于心间。   周则枫躺在草地上,第一次体会到欲望与苦涩交杂的感觉。   不过周则枫总觉得那些视频哪里不对,想着想着最后在操场的露台睡着了,早上起来打了个巨大的喷嚏,周则枫光荣地把自己作感冒了。   早晨的薄雾未散尽,周则枫浑身都是湿气,决定回宿舍洗个澡再去医院。   宿舍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浴室的灯亮着,里面传出水声,周则枫以为是打完比赛回宿舍的段凯,对着浴室喊了一声:“洗完没?”   水声突然停了,浴室门被人打开,雾气一下子涌出来,有个人围着浴巾从里头走出来,周则枫辨认出这是昨晚留宿的那个学弟,只是不知道李智去了哪里。   周则枫站在原地,想等他收拾好里面的衣服再进去,不想这学弟向周则枫走过来。   周则枫只觉得学弟又白又瘦,跟白斩鸡似的,走这两步他都怕风一来把他吹倒了,拿着衣服准备与他擦肩而过。   “学长,”学弟站在周则枫面前,笑吟吟地说,“我叫林维柯,方便加个微信吗?”   周则枫长这么大,拒绝过很多人的加微信请求,驾轻就熟地说:“不方便,不好意思。”   “学长别误会,我和李智只是——”林维柯神秘地笑,“你懂的,所以不用介意。”   “?我不懂。”周则枫急着出门,不想和他多说什么,绕过他走向浴室。   林维柯有些不甘心:“你是不喜欢我这种类型的?”   周则枫转过头,认真道:“我不喜欢男的。”   周则枫进了浴室,越想越觉得膈应,他飞快洗完,走出来看见林维柯还没走,站在桌子边看手机,周则枫一瞧,林维柯手里的手机居然是自己的,刚刚放在书桌上没带进浴室。   周则枫过去一把把手机抢了回来,发现手机并未解锁,他正想怒斥,林维柯比他先开了口:“没想到学长喜欢这种,你早说嘛,这个我也会哦。”   “你他妈的胡说八道什么?”   林维柯耸耸肩:“你自己看看你的消息通知。我可没故意偷看,是屏幕亮了,不小心就看到了。”   周则枫一瞧,尴尬得脚趾抓地。   锁屏界面的第一条消息通知,是昨晚关注的女生发的动态。 第十章   周则枫把手机放进裤兜,自顾自擦头发,佯装什么也没看见。   “学长,你怎么不理我?”林维柯似笑非笑地靠近,把手放到周则枫的裤裆上抓了一把,“李智说你是直男,我才不信,你要是喜欢这个,我也会哦。”   周则枫顿时觉得恶心至极,一把把林维柯甩开,抓着他的手,眉头攒起,嫌恶的目光直直砸在他身上:“再说一次,我不喜欢男的,你这样跟性骚扰有什么区别?敢再碰我把你手剁了!”   “痛……”林维柯使劲挣开周则枫的束缚,手腕上围了一圈红痕。他翻了个白眼,说,“学长也太开不起玩笑惹,不是就不是咯,又不会强迫你,扯什么性骚扰。”   林维柯上下打量周则枫,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不是gay你昨晚激动个什么劲儿?”眼看周则枫又是一记眼刀飞过来,仿佛下一秒拳头就要砸在自己脸上,林维柯瘪瘪嘴,一溜烟跑了。   周则枫去阳台洗手,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   他昨晚有激动吗?那明明是愤怒吧???   周则枫全身上下跟掉进蛇坑一样难受,他后知后觉地想,为什么同样是男人,陆昭碰他他就不反感,可是林维柯的触摸却让他恶心。   不过,周则枫想,陆昭这人狗是狗了点,林维柯却远远够不上资格和他比。   思及此,周则枫突然福至心灵,想起昨晚看的视频哪儿不对劲了。   如果周则枫是那个毫不起眼的“7”,那也是被陆昭特殊对待的7,是只存在于相机存储卡里的7,是唯一接触过生活中真实的陆昭,而不是“控制欲”这个ID的视频编号7。   “周则枫?”陆昭的指节敲了敲桌面,把周则枫的神唤了回来,“我问你停药后平时怎么样,你老盯着我的手干吗?”   “平时很白,不对,我是说你的手很困……”周则枫舌头打结。   “我懂了。”陆昭又问了几个问题,周则枫都如实作答,陆昭又给开了两种药,让周则枫先再吃一周看看效果,如果还是没有好转,就要去做个脑部CT了。   打印机运作的声音响起,诊室里十分安静,两人都心照不宣地并未提起昨晚通电话的事。   陆昭把单子递给周则枫,周则枫接过来,把一个手提纸袋放到陆昭手里。   “中秋节快乐。”   陆昭打开一瞧,里面是一个精致的橙子慕斯蛋糕。   “谢谢你,不过我们是不收礼的。”   “上次你送我回学校,我说要给你带东西的,这不是病人的礼物,你就当作是周则枫送你的,”周则枫的手捏着取药单,上面慢慢洇开汗渍,“怎么样,我说话算数吧?”   陆昭笑着点点头,收下了,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橙子蛋糕?”   周则枫骄傲地昂起头,邀功似的嘚瑟:“看你用的东西要么柑橘要么橙子的,我猜得没错吧。”   “你猜得没错。”   一听这话,周则枫嘴角止不住地上扬,说:“他们家还有提拉米苏,我下次……”   “你也中秋快乐,去取药吧。”   周则枫被打断,话卡了壳,他蔫了吧唧地点头,只是屁股像黏在椅子上似的不挪动半分,陆昭觉得奇怪,问:“怎么了?不舒服?”   “我,”周则枫一脸的难以启齿,“我硬了,让我缓一会儿。”   “……看个病都能硬。”陆昭双手环抱在胸前,无奈地叹气,心中隐隐可惜,这么年轻气盛的体育生,可惜对他那么抗拒,“我还有最后一位患者,你去后面缓一下再走吧。”   周则枫站起来,遮掩之下也不难更 多小 说资 源(浏览器打开)https://vlink.cc/drdr看出腿间的一大包,陆昭瞄了一眼,权当视而不见。   周则枫这个不知死活的,每次陆昭下定决心和他不再联系,他就冒出来撩一下,难道他就不怕自己在诊室里就把他办了吗?   下一位患者进了诊室,周则枫在后面拉上了帘子,陆昭咳一声,迅速恢复正色。   周则枫坐在硬邦邦的病床上,在心中默念大悲咒,企图消除欲念。刚才又见了陆昭的手,现在耳边还有陆昭清冽的嗓音,他只觉得分外煎熬,终于理解了西游记里被老鼠精引诱的和尚是怎样两难。   周则枫情急之下,用手狠狠抓了一把,想用痛觉抵消欲望,结果下面没下去,倒是痛得喊了一声。   “大夫,怎么……”外面的患者疑惑发问,周则枫低着头,明明他在这里面啥也没干,却莫名其妙萌生出一点刺激的禁忌感。   陆昭三两句就给解释了过去,周则枫放下心来,一抬头看到衣架上挂着陆昭的衣服,还有一件白大褂。   周则枫站起来,鬼使神差地走过去,离衣架越近,那股陆昭身上独特的气味就越来越清晰,周则枫也说不清这是什么味道,像是白桦树上结了个大橘子,灰扑扑又黄澄澄的,清冷又热烈,正如陆昭其人。   隔着帘子,他能模模糊糊地看见陆昭坐在桌前的背影,还是一如既往的宽肩细腰。   周则枫离衣服越来越近,最后整张脸都埋了进去,仿佛扑进白桦林中,满目一片炙热的橙。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变态,埋在陆昭的衣服里急剧呼吸着,陆昭柔软的衣物摩擦着周则枫的鼻尖,他就像扑进了陆昭的怀里一般,这种暖烘烘的触感让他欲罢不能,柑橘香也好像怎么都闻不够。   突然,陆昭的声音闯进来,打断了周则枫诡异的行径。   “你他妈在干什么?!”   听到陆昭的怒斥,周则枫猛地抬起头,转过身,双眼红红的。   周则枫定定地立在原地盯着陆昭的脸,陆昭皱着眉正想说什么,周则枫突然一个箭步扑上来抱住了陆昭,那颗毛茸茸的头埋在陆昭脖子上,狠狠地啃了上去,叼着细腻的皮肉在齿间轻轻地磨,把陆昭啃得痛呼一声。   周则枫的喉结狠狠地滚动了一下,压低的嗓子一出声,热气就喷在陆昭颈间。   “我受不了了。” 第十一章   陆昭觉得周则枫大概是魔怔了。   周则枫抱着陆昭的脖子啃,陆昭挣脱无果,倍感无语地捶他的后背:“你给我撒手!”   “我不。”周则枫硬邦邦地杵着陆昭,好像是感冒了,鼻音明显,吐字黏糊糊的,却无比坚定。   “你要是忘了,我再提醒一下你,我是男的,还是同性恋。”   “我知道。”   “你知道?”陆昭挑眉,决定故技重施。他右手抚上周则枫的腰,顺着脊梁一节节往下摸,把周则枫捏得浑身一抖。   陆昭手上随意地抚弄着,把周则枫摸得倒吸一口凉气。   “昨晚不是给你推荐了吗?”   周则枫顿了一下,信口胡诌道:“她没空。”   “也对,我忘了她比较喜欢白瘦点的。”周则枫一只手圈着陆昭的腰,另一只手想伸进陆昭的白大褂里。   这边手上正在跃跃欲试,陆昭突然冷着声音说:“把你的狗爪拿出来。你知道自己现在在干吗吗?”   周则枫的手停在陆昭胸口,沉默了半晌。   他要是知道,现在也不至于被这么一问就石化在原地,脑子乱得像一锅浆糊。   陆昭的手停了下来,周则枫难耐地撞了他一下,被陆昭狠狠用力推开了。   陆昭拿起病床旁的毛巾擦了擦手,说:“不知道就算了,回去吧,别再招惹我。”   陆昭觉得自己几乎快成了柳下惠转世,肉送到嘴边了都能狠心拒绝。之前周则枫说恐同的话还回响在耳边,看上去像是个玩不起拎不清的,陆昭不想和他纠缠不清,到最后给自己惹麻烦。   而且对于周则枫,陆昭一直在破例。他心想,即使真的要发展什么,也想明明白白地开始。   其他人无所谓,都是玩玩而已,但是周则枫是个直男,还是前途光明的大学生,看上去感情经历为0,陆昭不想周则枫因为搞不清楚而让自己走进死胡同。   当然其中还夹杂着几分私心,但陆昭把它隐藏得很好。   周则枫被扔在原地,像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他亦步亦趋跟在陆昭身后,抓住他的手,但是什么话也没说。   陆昭回头,说:“想进一步,也可以,但你自己得先想清楚,我不想惹麻烦。”   这话一出,陆昭都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不想对感情负责的渣1了。   陆昭当着周则枫的面,把周则枫的号码从黑名单拖出来——俨然是在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想通了再找我。”   周则枫想着这句话,看着手机上陆昭的电话号码,过了会儿又把手机息屏,收拾好东西离开了球场。   今天周则枫不用兼职,下午他出去打完球就回了宿舍,宿舍里只有李智一个人,坐在书桌前玩游戏。   经过昨晚一事,周则枫没想和他搭话,没想到李智主动开口了。   “林维柯昨天早上骚扰你了?”   周则枫没说话,表示默认。   “那骚逼,真是欠!”   周则枫没头没脑地纠正道:“那不是女生才有的吗?”   李智无言以对,心道这小子那么较真干吗,莫名起了调侃的心思。他结束游戏,扭过头用揶揄的眼神睨着他,问:“你中秋没安排?”   “没。”   “该交个女朋友了。”   周则枫知道李智并不是真的关心他的感情状况,只是调侃他昨晚的举动而已,但他还是认真地思考起这句话。   周则枫只在高中时有过一段短暂的恋情,当时他还是体育生,每天都被训练排满,那个追他的女生是个音乐生,写了一首歌送给周则枫,周则枫谈不上多么喜欢她,但还是在她表白的时候答应了。   后来,女生基础比较薄弱,去外地集训,周则枫每天都有训不完的练,两人聚少离多,自然而然就分手了,牵手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甚至都没接过吻。   周则枫后来才明白,那根本就不是喜欢,他那样轻率地答应告白,是极其不负责任的行为。   听了李智的话,周则枫想起这个自己还没有付出过真心的前女友,心想,在还没有明确自己内心的想法之前,还是不祸害女孩子了。   周则枫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李智听完也正经起来,收起了轻佻的神色,提出真诚的建议:“也不非得是女朋友。”   周则枫瞥他一眼,李智笑嘻嘻地拍拍周则枫的肩说:“你想哪儿去了,我知道你是直男。我的意思是,不用非得要确定关系。”   周则枫回想起李智那些光辉经历,露出不赞成的表情:“两个不相爱的人要怎么做爱?也太奇怪了。”   “这你就不懂了,这样更刺激,而且还不用负责。”   周则枫不予置评,他们俩不是一路人,没必要多说。但是李智今天的表达欲异常旺盛,话题转到了林维柯身上,简单来说还是吹牛逼。   周则枫打断了他:“你不是喜欢女的吗?”   “不都差不多,反正又不和他谈恋爱,有什么大不了的。”   周则枫不想再听他胡咧咧,跑出宿舍,掏出手机给陆昭拨通了电话。   “陆昭,我想通了,你在哪?”   周则枫终于说服自己,终于有了光明正大见陆昭的理由。   周则枫再次站在陆昭家门口,心境却早已截然不同。   上次来,他抱着失眠可能被治愈的希望,想要一开门就见到天降老中医,而这次却像怀里揣着只兔子,紧张得心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周则枫按了门铃之后,就听到门后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一开门,是穿着白衬衫、浑身湿透的陆昭。   陆昭的脸颊和眼镜上还挂着泡沫,双手举着无处安放,整个人衣着凌乱满头大汗,看上去既滑稽又狼狈。   “你来得正好,我在给狗洗澡,进来帮忙。”   周则枫头一回见这样的陆昭,嘴角不自觉扬起来,下意识伸出手,触到了温润细腻的皮肤,把陆昭脸颊上的泡沫擦了擦。   迎着陆昭奇怪的眼神,周则枫摊开手,神情自若道:“有泡沫。”   周则枫跟在陆昭身后,进了一楼的浴室,一进去就看到把陆昭搞成这样的始作俑者雪饼,正扬着无辜的脸对着周则枫笑,还站了起来,看上去是打算扑到周则枫的怀里。   “你给我老实坐好!”陆昭呵道,雪饼一看主人生气就蔫了,老老实实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它还挺乖的啊,你怎么弄成这样?”周则枫蹲在雪饼面前,自然而然地拿起地上的沐浴露给他搓澡。   陆昭在一旁的洗手台洗手,边洗边无奈地说:“刚刚听到门铃不知道抽什么风,突然站起来要跑出去,被我抱住了,花洒没关喷了我一身。”   周则枫笑着和雪饼握了握手,问:“你是不是也想我了?”   “谁想你了?自恋。”陆昭以为周则枫在和自己说话,说完一扭头看到周则枫正握着狗爪,脸顿时黑了下来,尴尬之情油然而生。   周则枫抬头看着陆昭,目光沉沉:“你不想我吗?我倒是很想你。”   陆昭算不上情场高手,但也自诩经验丰富,却对眼下的场景束手无策,他浑身狼狈,周则枫的目光就钉着自己,好像要把陆昭给看穿。   不过只怔愣了一瞬,陆昭又重新握回主动权。他俯下身抚摸周则枫的脸,感受到周则枫浑身一僵。   “真的想吗?”陆昭的手指越收越紧,把周则枫的下巴捏在虎口,“证明给我看。”   周则枫甩开陆昭的桎梏,羞愤到无言以对,把头忿忿地转回去,手上继续动作,心无旁骛地给狗洗澡。   陆昭看到周则枫通红的耳朵根,心情大好,伸手揉了揉周则枫的耳垂,走出浴室换衣服去了。   周则枫回头恨恨地看着陆昭的背影,对自己感到分外的恨铁不成钢。 第十二章   陆昭换完衣服回来的时候,周则枫已经给雪饼冲掉泡沫了,一人一狗看到陆昭出现在门口,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向他,默契度100%。   “我不知道吹风筒在哪。”   陆昭从储物柜拿出吹风筒,举着出风口给雪饼吹毛,周则枫则在一旁负责给它翻翻毛。   “来,跟我说说你想通了什么?”   电话里还没来得及问,周则枫就挂断电话跑到陆昭家门口了,现在两人分工给狗吹毛,陆昭才想起来问。   “我想,我可能喜欢被你控制,”周则枫看着陆昭说,“那种感觉很奇妙,可能也是因为这个,我老是想见你。”   陆昭点点头,这和他心中设想的差不多,周则枫一个没有性经验的直男,确实抵抗不住这种诱惑。   只是陆昭心中有转瞬即逝的失望,他在期待什么,又落空了什么呢?难道指望掰弯一个钢铁直男?这无异于天方夜谭。   不过周则枫总算是踏出了第一步,那么接下来也不会太艰难。   陆昭这些天面对周则枫总是在压抑自己,克制自己不去回应,不仅是告诫自己远离直男,怕麻烦,还有大发善心不想他走歪路,也有那么点欲擒故纵的意思在,勾了周则枫这么些天,当了那么久正人君子,陆昭也快要破功了。   “你昨天那样还忍住了?”   周则枫:……   那要不然呢?   陆昭吹完尾巴,大功告成,把吹风筒关了,一边摸雪饼一边提要求:“那先说好,我会录视频发到推特上,不会露脸,你不介意吧?”   周则枫摇头。   他知道自己即将变成那个“7”了。   “如果你我都满意的话,以后固定,还是说你只想试最后一次?”   周则枫摸摸鼻子,如果可以他想天天见,说出口变成了:“看你。”   “行。”陆昭抬手看表,“天不早了,晚上再说吧,先跟我出去买点菜。”   “买菜?”   “中秋夜不得改善下伙食?”   于是周则枫坐上陆昭的车,一路到了超市。   “今天中秋,你怎么不等明天?”   陆昭走在前面,周则枫在后头推购物车,看着陆昭往里面扔食材,全是火锅要涮的肉菜。   周则枫默默地把陆昭拿过的东西又多拿了两份放进购物车里,说:“我家不在这,今晚无处可去。”   “那你今晚在这儿吃吧,我多拿一份。”陆昭停下来往回走,发现购物车里已经被周则枫暗渡陈仓了许多食物,“你都拿了?”   周则枫理不直气也壮:“我想得周到,你不用往回走了。”   “你还挺不把自己当外人,”陆昭瞥了他一眼,问,“有什么想吃的没?”   周则枫笑着,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想吃橙子。”   到了水果区,陆昭拿了一袋橙子一袋橘子,正想把魔爪伸向小桔子堆时,被周则枫抓住了手。   “你买那么多一个人吃得完吗?”周则枫又气又好笑。   陆昭睨了他一眼:“不是你想吃吗,而且你不是人吗?”   周则枫:……   “那也买点别的吧。”周则枫拿起两颗柚子,又称了几个桃子放进购物车。   陆昭蹙眉:“我不吃柚子,剥起来太麻烦了。”   “我爱吃。”周则枫拍拍大柚子,“你要是嫌麻烦就别吃。”   这拽得二五八万的语气,好像东西是他花钱似的。陆昭心里叹气,果然钓直男就得忍住自己的脾气。   两人逛着逛着,到了玩具和乐器区。   周则枫一看到玩具,童年的DNA就动了,自己逛了一圈,对着那个只到腰的篮球框,和两个小屁孩进行了一场紧张而短暂的比赛,最后什么玩具也没拿,他正在心中感叹自己已经长大成熟懂得扼制欲望时,就看到不远处的陆昭正站在一架电钢琴前。   周则枫走近他,发现陆昭好像立在原地失神了。周则枫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陆昭才回神。   “你会弹吗?”周则枫用食指触了触琴键,发出沉闷的“do”音。   陆昭摇摇头,说:“以前会,现在不会了。”   周则枫看出陆昭技痒,只是在人来人往的商场不好意思。周则枫抓起陆昭的双手,把他按到琴凳上坐下,把他的手放到琴键上。   “别磨磨唧唧的。”   周则枫心想,陆昭的手这样好看,弹钢琴肯定更美。   陆昭坐在琴凳上沉默了会儿,好像鼓起勇气似的,左右手放好。   陆昭弹的曲子周则枫认识,是巴赫的十二平均律第一首《C大调前奏曲》,这首曲子难度并不大,陆昭弹的音都是正确的,可按在琴键上的手却软绵绵,无法控制力度似的,导致整首曲子一会儿大声一会儿小声,没有强弱起伏。   旁边围观的小朋友本来很期待,听到这样的琴声情不自禁笑出声来。   陆昭脸上没什么表情,坚持把曲子弹完,打算合上琴盖的时候,被周则枫阻止了。   周则枫把陆昭拉起来,笑嘻嘻地对旁边两个孩子说:“他不行,看我给你们露一手。”   周则枫弹了一首五音不全错漏百出的小星星,把两个孩子乐得笑倒在地,弹完还不忘向陆昭嘚瑟:“怎样,好听吗?”   陆昭知道周则枫在给自己解围,但是他并不在意丢脸与否,只是单纯一时兴起想弹琴而已。   周则枫这样做,实在是多此一举。   “不怎样,难听死了。”   周则枫扬手揽住陆昭的肩做标准直男锁喉动作,陆昭却突然抬起手摸了摸周则枫的头,搞得周则枫的动作在陆昭脖子上凝固住了。   陆昭破功似的笑了,在周则枫耳边说:“狗头还挺好摸的。” 第十三章   令陆昭没想到的是,最后他们买了三大袋的东西,是周则枫花的钱。   本来路过零食货架的时候,陆昭还觉得周则枫说的“想吃什么随便拿”过于狂妄自大了,到周则枫扫了自助购物的二维码时,陆昭才发现他是来真的。   对此,周则枫是这样解释的:“刚发了工资,我请你。”   “没有让大学生请吃饭的道理,让人知道了我脸往哪搁?”陆昭捂住周则枫的脸阻止他面部支付。周则枫笑着,也不撇开陆昭的手,指尖熟练地摁密码,凑到陆昭脸旁说:“那就不要让人知道,你下次再请我一顿。”   陆昭伸手把他的脸推开,手机塞回口袋:“那也行。”   周则枫美滋滋地付完钱,拎着袋子一路拎到后备箱放下,看着这三大袋东西,发出迟来的担忧:“这晚上吃不完要怎么办?”   “放冰箱。”   周则枫心想,那么多东西冰箱肯定放不下。   结果回陆昭家,看到他打开冰箱把甜品和水果往里塞的时候,周则枫才领悟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上次他在陆昭厨房里做菜都没注意到这个大冰箱,没想到喜爱冷调装修的陆昭,家里的冰箱中会专门腾出一块来放水果和各种各样的甜品。   周则枫眼尖,看到角落里放着自己昨天送给陆昭的香橙蛋糕,已经吃了一半,放在盒子里密封起来了。   “这个好吃吗?”   陆昭抬眼瞥了下,说:“一般吧。”   “是吗?”周则枫笑笑,把蛋糕拿出来,“那我吃了,别浪费了。”   陆昭一把把蛋糕抢过来放回原位,瞪了周则枫一眼:“不问自取视为偷。”   “喂,这是我买的好吧?”   “你买的又怎样?”陆昭归置好所有东西,把橙子蛋糕拿出来,放到餐桌上打开,准备开吃,“现在是我的。”   周则枫无语凝噎,他不喜欢吃甜食,但是看陆昭这样又恨得牙痒痒,眼见他就要吃完最后一口,抓住陆昭的手腕说:“你一口都不给我吃?”   陆昭把勺子喂到周则枫嘴边,周则枫正要咬上去,陆昭突然退了一些,笑着说:“叫我声哥哥,我就给你吃。”   周则枫:……   看周则枫一脸不经逗的样子,陆昭又把勺子喂了过去,周则枫别别扭扭地吃了一口憋屈的蛋糕,顿时口齿生香,陆昭看他鼓起的腮帮子很像仓鼠,忍不住伸出手戳了一下,把周则枫戳得愣住了。   陆昭勾勾手,示意周则枫附耳过去,好像有重要的话要说。   周则枫把蛋糕咽下去,以为有什么正经事,把脸凑了过去。   陆昭捏住周则枫的耳垂,带着笑意的声音闯进来:“现在不叫,晚上别把嗓子叫哑了。”   周则枫的脸又红到了脖子根,憋了半天想憋出一句狠话还回去,但是当事人之一已经悠悠地站起来去处理食材了,周则枫坐在原位休整了一会儿,慢慢挪过去拆肥牛片摆盘上桌。   天色渐晚,陆昭家的客厅有一面落地窗,夕阳映照在陆昭认真的侧脸,轮廓有一圈可爱的绒毛,周则枫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专心致志忙手上的活。   “你吃辣锅吗?”陆昭拿出一口锅。   “不了,有鸳鸯锅吗?”周则枫不会吃辣,而且从昨天开始他就鼻塞喉咙痛,还是不火上浇油了。   陆昭把锅放回去换了一口鸳鸯锅,意有所指地说:“你确实不能吃辣的。”   周则枫以为他知道自己喉咙不舒服,手下切菜的动作欢快了起来。   傍晚六点,鸳鸯锅中的番茄汤底开始咕噜咕噜冒泡,食材也全部准备就绪。   陆昭在红酒架前挑酒,周则枫坐在餐桌前打开手机,浏览朋友圈里同学朋友们发的大月亮和家庭合照,其中夹杂着一条格格不入的【想家了:(】,周则枫动动手指,给远在异国的好朋友秦巍点了个赞。   【中秋月儿圆,愿你梦香甜!中秋月饼甜,健康又团圆!中秋快乐![月亮][月饼][玉兔捣药]】   看着秦蔚突然弹出来的消息窗口,周则枫感到十分无语。   他还没找秦巍算账呢,就是这傻逼害他错以为昨天是中秋,现在还复制粘贴又发了一次。   秦巍又发了一张明晃晃的太阳图片:【国外的太阳没有祖国的月亮圆,我好想回家[快哭了]】   秦巍是周则枫在国外休养期间认识的朋友,他在那边留学,两人因为打篮球结缘,和周则枫时常约着一起去健身房,后来周则枫回国后两人有时差,所以联系也少了。   周则枫举起手机朝着落地窗的方向拍了一张月亮发给秦巍。   他回想起自己在国外的日子,独来独往是常态,后来结识了秦巍才有个伴,但那时离他回国也只剩不到三个月,大部分时间周则枫都是独自一人行动。   回国之后,之前高中的朋友在外地上大学,宿舍里原先处不来的人还是处不来,游泳队里倒是有一两个朋友,但也只是约着打球的关系。周则枫不怎么与人交心,也已经习惯了孤独。   叮的一声,秦巍回复了。   【你也是一个人吗[快哭了]难兄难弟】   周则枫把视线从窗外玉盘般的圆月转向餐桌边涮着肉的陆昭,他突然发觉,有什么不知不觉间在悄悄改变。   他荒草丛生的干涸心脏,正在被郁郁葱葱的藤蔓和绒毛缓慢而紧密地包裹住,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个过程,可他并不觉得窒息,只感到温暖。   周则枫情不自禁笑了,给秦巍发信息:   【我不是。】 第十四章   明明是很正常的一顿火锅,却吃得周则枫心猿意马。   陆昭就坐在自己对面,筷子尖夹着肥牛在锅里涮,因为怕火锅的雾气把眼镜镜片弄模糊,陆昭换了一副隐形眼镜,还穿了一件驼色开衫毛衣,看上去和周则枫几乎像是同龄人——也正因如此,所以少了许多疏离感,让周则枫起了一些绮丽的心思。   在一个月前,还是这张餐桌,还是这个时间,陆昭也是坐在自己对面,但那次与这次又大有不同。   周则枫下意识往下一瞄,陆昭和周则枫的脚都安安分分地待在桌下,井水不犯河水。   周则枫觉得,如果陆昭现在把脚伸过来蹭他的小腿,那他肯定不会像上次那般,而是会抓住那只温润的脚。   可惜天不遂人愿,他在吃肉的时候间或望一眼陆昭,可对方专心致志地干饭,对周则枫炙热的眼神视而不见。   周则枫痒得百爪挠心,浑身躁动不安,脑中总结出了一些奇奇怪怪的经验,例如二十岁的大小伙子十多天不手冲,并不能立地成佛达到禁欲的理想效果,而是会精虫上脑爆裂血管而死。   等周则枫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脚已经触到了陆昭的脚踝,陆昭终于把注意力从肉片上转移到周则枫这边,还没来得及露出疑惑的表情,周则枫就不轻不重地踢了他一下。   陆昭:???   “那个,雪饼晚上用不用遛啊?”   周则枫紧急给自己找了个借口,用来掩饰方才的诡异行为。   “我早上遛过了。”陆昭投来不悦的眼神,“你不会说话是吧?非要用踢的?”   一听这话,周则枫松了口气,幸好揭过去了。他非但没和陆昭斗嘴,还从锅里涮了颗牡蛎放到陆昭碗里,笑嘻嘻地说:“你别生气,我错了。”   牡蛎?壮阳的?   周则枫随手一捞,倒让陆昭脸色更黑了。   实际上,周则枫在饭桌上的躁动不安他不是没看在眼里,不理会只是陆昭的招数之一,只有忍得久以后才能吃得香。只是令他搞不懂的是,周则枫这样动不动就发情到底是不是好事,他现在不比年轻时候,要是身体吃不消可咋办啊。   现在周则枫还搞这种暗示,陆昭咀嚼着蘸了辣酱和蒜蓉的牡蛎,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给周则枫点颜色看看。   两人就这样各怀鬼胎吃完了这顿中秋夜火锅,刚收拾完把餐具放进洗碗机里,周则枫就看到雪饼自己叼着遛狗绳乖乖地蹲在门口,一脸期许地望着自己。   周则枫心软软,拍拍雪饼的狗头,兴奋地对陆昭说:“他想出去玩。”   陆昭看着一人一狗黏糊糊兴冲冲的模样,默默把已经拿出来的工具放了回去。   中秋夜的小区还挺热闹的,之前大多是出门散步的老人和到处乱跑的孩子,今晚花园里多了许多搬把椅子坐在草地上赏月的一家人。   陆昭不近不远地跟在牵着狗绳的周则枫身后,两人一路无话,雪饼带着两人到了他的秘密基地,是一处隐秘的林间小道,这里陆昭遛雪饼的时候也经常被带过来,雪饼喜欢在林间到处扑腾,好在小区很大,这里人迹罕至,陆昭也时刻紧盯着,不怕他咬伤人。   微凉的晚风穿过枝繁叶茂的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这隐藏在大路旁的小道拥有城市间少有的静谧和安宁,昏黄路灯下有张干净的长椅,陆昭熟门熟路走过去坐下,周则枫看了一会儿雪饼,确认他就在附近,也走过去坐到了陆昭身旁。   他们坐得不远不近,周则枫却还是能闻到陆昭身上淡淡的清香,他不着边际地想,幸好他俩出门前都换了衣服,不然现在他闻到的肯定是火锅味。   “你闻到桂花的香气没有?”   陆昭一说,周则枫还真的闻到空气中淡淡的桂花香。   陆昭说:“小区里移植了很多桂花树,一到秋天就香得呛鼻子。”   周则枫心想,确实是的,要不然他第一次来这个小区,也不会被一朵调皮的小金桂跃入发间。   想到第一次见陆昭的情景,周则枫不自觉地脸热。   陆昭好像有感而发似的,自顾自往下说:“以前小时候,我们家会摘桂花去做桂花糕。”   “好吃吗?”   “还行,比月饼好吃。”   “你不喜欢吃月饼吗?”周则枫感到意外。   陆昭点点头:“太甜了。除非是水果味的那种,我还能接受。”   周则枫了然地笑:“特别是橙子味的对吧?”   陆昭“嗯”了一声,周则枫忍不住问:“为什么你那么喜欢柑橘类的东西,海绵宝宝住菠萝里,我感觉你住在橙子里。”   陆昭被周则枫的类比逗笑了,解释道:“之前家住在果园里,习惯了。”   还没等周则枫做出反应,陆昭就凑近他,一本正经地问:“不好闻吗?”   “不好闻,臭死了。”周则枫的嘴比鸭子还硬,但呼吸却不自禁加快,为了转移注意力显得满不在乎,一直望着不远处那一团大雪球。   “哦,这样。”陆昭的语气有些失望,好像十分苦恼似的说,“我看你抱着我的衣服闻,还以为你觉得香呢。”   周则枫一听这话,脸蛋瞬间爆炸,他不敢看陆昭的脸,走投无路之下只能抬起头呆呆地看悬在天穹的圆月,仰得脖子都酸了。   “月亮有那么好看吗?”   陆昭的气息突然靠近,把周则枫惊得一弹,耳朵被陆昭吹得痒痒的,他下意识把耳朵捂住,不知道是因为闷热还是害羞,脸红到了脖子根,活像被登徒子非礼的黄花大闺女。   “还挺好看的。”周则枫硬着头皮作答。   陆昭知道周则枫不经逗,以前都是点到为止,但今天破天荒地穷追不舍:“有我好看吗?”   周则枫终于正视陆昭的脸,在月光下,他的轮廓显得更加柔和,明明月光是那样清清冷冷,打在陆昭的半边脸上却莫名地暖融融。   今天下午在厨房不敢多看的这张脸,现在就近在咫尺,微微勾起的眼尾下有一颗泪痣,眼角还有些红,不笑的时候看上去拒人于千里之外,笑起来却好像谁都可以欺负他的样子。   还有那张红润的嘴,一个大男人长什么唇珠,吃了辣火锅红得更艳了翘得更高了,好像引人去嘬似的。   周则枫像是夜半时分寺庙中被诱惑的呆和尚,心中百转千回,却又仿似两眼空空。   “没你好看。” 第十五章   两人靠得很近,陆昭卫衣外套的袖子蹭在周则枫的手臂上,膝盖抵着膝盖,大腿贴着大腿,陆昭的眼睛那样直勾勾盯着周则枫,好像要把他的龌龊心思都看透。   周则枫喉咙咕咙一声,忍到极致却也只敢把视线定格在陆昭的鼻尖。   “我不知道我怎么了,”周则枫喃喃开口,声线压得很低,像是经过苦思冥想才开的口,“我现在很想抱你,这正常吗?”   明明是发问,或是征询同意,但周则枫的双手却已经自作主张先行出动,就像他拿火锅食材般自发自觉,陆昭还未作答,已经被周则枫揽进了他宽阔火热的怀抱,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和坚定决绝。   陆昭的下巴磕在周则枫肩膀上,满不在乎地说:“想抱就抱,哪有什么正不正常。”   周则枫吸了吸鼻子,他不知道是因为被秋风一吹感冒加剧,还是吃了顿食不知味的火锅头脑发昏,想要靠近陆昭和他贴贴的愿望空前强烈,医院诊室那一抱显然只是蜻蜓点水,他想要的还有更多,但以他现在这个脑回路,还说不清到底是怎样的更进一步。   他们两个大男人就这样在秋夜中的长椅上,以一种别扭的姿势相拥着。   陆昭窝在他的怀里,久违地感受到温暖,与游泳池和诊室那两次拥抱不同,此番周则枫的拥抱好像目的单纯,单纯只是因为想抱所以就抱了。   陆昭回想起人生中屈指可数的几次被拥抱的经历,或客气或愧疚或求欢,好像从来没有一个人带着单纯心意来抱他。   他的身心放松下来,心想,果然拥抱是比接吻更加浪漫且温柔的事。   这时,有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好像是走上小道的路人。   陆昭下意识想挣脱周则枫的束缚,没想到周则枫也听见了越来越近的说话声,却依然固执地抱着,还把手臂越收越紧。   “妈妈你快看!这儿有只大白狗,好可爱!”   “啊这……”小孩和他的妈妈走近之后发现了长椅上正在诡异拥抱的男人,陆昭的朝向面对着母子俩,他挣脱不开,索性从善如流,还礼貌性地向那个牵着小孩的女人微微点头致意。   “大白狗想自己玩,宝宝我们快回家吧,爸爸还在等我们。”女人牵着小孩想往回走。小孩却也发现了长椅上的人,于是疑惑发问:“妈妈,他们在干吗?”   “嘘,他们在约会,我们不要打扰他们。”女人竖起手指放在嘴边,小孩也跟着模仿她的动作,一边往回走一边把音量放低,和妈妈说悄悄话,实际上在场人全都听得见。   “妈妈,约会是什么?”   “就是相爱的人聚在一起,爸爸和妈妈出去吃饭就是约会。”   “!你们什么时候背着我偷偷出去吃饭的!?”   母子俩渐行渐远,后面的对话他们就听不见了,周则枫有些许尴尬和难为情,终于放开了陆昭,迎着他戏谑的眼神,睁着眼睛说瞎话:“我不知道有人来了,你看到了也不提醒我。”   “你一说谎耳朵就会红,你自己不知道吗?”陆昭笑笑,捏了捏周则枫的耳垂,同他耳语,“现在不好意思了?刚才怎么那么勇?”   周则枫僵直着身子,还是不习惯陆昭的突然靠近,磕磕巴巴却理直气壮地说:“这有什么,我打完篮球也经常和我的好兄弟拥抱,你没听过那首歌吗?兄弟抱一下,说说你心里话,说说你……”   “这样啊,那你的心里话是什么?我怎么看你没一句真心的。”   “想抱你是真心的。”周则枫的无心快语,倒整得陆昭愣住了,突如其来的直球打得陆昭猝不及防。   “你也脸红了。”周则枫伸出手,摸了摸陆昭柔软的侧脸,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好像刚才只是一句报复性的玩笑话。   然而周则枫并没有嚣张多久,因为陆昭突然把手伸进了他的衣服里,被风吹得冰凉的手贴在温热的皮肤上,把周则枫冻得一哆嗦。   周则枫隔着自己的衣服按住陆昭的手:“你手怎么这么凉?”   “天生的。”陆昭并未搭理周则枫,一只手在周则枫衣服里作威作福,从腹肌慢慢往上摸,罩住周则枫的胸肌捏了捏,软乎乎的手感很好,夸赞道,“练得不错嘛。”   “那当……”   “然”字被突如其来的触碰拖得老长,周则枫震惊地看着陆昭,这狗男人居然捏他!   周则枫被摸得气喘吁吁,眼看着陆昭还要摸,急忙抓住他的手:“你别他妈摸了!赶紧回去吧,光天化日伤风败俗!”   “不是光天化日,是月黑风高。现在知道怕了?你刚刚怎么不怕被看到?”陆昭不是什么听话的主儿,板着脸说道,“你找我,第一件事就是要听我的命令。现在,把手给我松开。”   “嘘,别太大声,会被听到。”   场地的禁忌感和莫名的背德感更催化了周则枫的欲望,更让他觉出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刺激,陆昭身上的柑橘香在安抚他暴躁神经的同时,又更加剧了他的施虐欲。   “你不是要回去吗?走吧。”   周则枫盯着陆昭怡然自得的背影,想杀了他的心都有了。 第十六章   幸好天色已晚,路上没碰到什么人,不然周则枫肯定立马申请加入社会性死亡小组怒发一帖。   周则枫盯着前面牵着雪饼,步伐轻快的狗男人,如刀似火的目光几乎要把陆昭的背影盯出一个洞。   好不容易到了陆昭家,陆昭却优哉游哉地脱了外套,准备去洗澡。   周则枫立马抱住陆昭不让他进浴室,陆昭一看他的脸杀意尽显,欲求不满四个大字就写在额头上,明晃晃地昭示着极度渴望。   “你他妈还敢跑?”   陆昭并未理会,自顾自地解衬衫纽扣:“怎么,要和我一起洗吗?”   周则枫忍不住设想了一下那个场景,反应过来后又立马松开了陆昭:“你去吧,我等你。”   陆昭脱下衬衣进了浴室,一身白皙却富有生命力的薄肌和一截细腰在周则枫眼前一晃而过,然后被浴室门阻隔。周则枫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电视看中秋晚会,在一片美好祥和的氛围中,想着其他的事。   他像是学生时代总是忍不住扭头看班级最后排男生的小女孩一样,看一眼电视又看一眼浴室,来来回回也不嫌脖子酸。浴室中的水声稀里哗啦冲得周则枫热血沸腾,不禁想入非非。   如果一起洗澡的话——不对,我为什么想这个!   坐立不安了一会儿,他又觉得,好像也没有什么不能想的,在游泳馆和澡堂不也经常和男人并排冲澡吗?   浴室的灯光是暖色,如果起了雾气,一切都会变得朦朦胧胧,包括陆昭的身体,打满了白色的泡沫。或许陆昭会让周则枫给他搓背,滑嫩细腻的皮肤就在掌心中,那对快要翩然而飞的蝴蝶骨,不是很明显的腰窝,再下面就是挺翘柔软的……   周则枫一拍脑袋,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一些盖过了水声。   在这短短的十几分钟里,周则枫总是在放飞自我和约束本性间反复横跳,他已经快要无法控制自己的想法和行为,一切好像都在朝着不可逆转的方向疯狂脱轨,而他却手无回天之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然后把眼睛蒙起来,骗自己一切还在正常运行。   周则枫为了转移注意力,把下午买的柚子拿出来,在旁边放了个空碗,开始慢慢地剥。   同时为了降低自己的欲望,他开始强行回忆起在国外遇到的一件事——也就是他恐同的原因之一。   那时候他和其他两个男生合租一幢房子,周则枫住二楼,他俩住一楼,关系不太好,平时周则枫要训练所以只有晚上睡觉才会回去,三个人一开始井水不犯河水的,相处得不亲密但也还算和谐。   直到有次周则枫提前回家,撞到他们俩在阳台热火朝天地接吻,周则枫才知道,原来他俩之前是情侣,因为一些意见不合所以分手了,没想到机缘巧合又租到一个房子,就破镜重圆了。   周则枫表示理解,心里觉得眼不见心为净就行,但是后来越来越离谱了,房子隔音感人,他俩几乎每晚都在楼下为爱鼓掌,周则枫开始着手在网上查找其他合适的房子。   事情发展到这里都还没到无法接受的地步,直到有天晚上,室友之一问他,明天在房子里举行派对的话周则枫会不会介意。   周则枫说无所谓,派对结束后记得收拾就成。   室友说OK,让周则枫结束后再回家,以免觉得太吵。   周则枫还是太天真了,那天他出门之后忘了带护照,于是回家去取,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他一打开门,就看到客厅里五六个男生纠缠在一起,给他造成了莫大的冲击,这其中就包含他的两个好室友。周则枫当场把门重新关上了。   周则枫大受震撼,搬离房子之前,还顺口跟房东提了这件事。   也是这件事让他彻底领悟,男性克制欲望比女性难。   不然周则枫此时也不会坐在这里了。   他对gay从来没有好印象,但陆昭却成为了特殊的那个。   终于,水声停了,浴室门开了,周则枫下意识一回头,便看到了只围着浴巾正在擦头发的陆昭。   周则枫突然觉得鼻子痒痒的。   往人中一摸,原来是流鼻血了。   周则枫坐在沙发上,鼻子盖着降温贴,觉得陆昭这么大个家可能是他用脚趾抠出来的。   “上火了,”陆昭冷静地拿出家用医药箱给周则枫处理完鼻血,分析道,“而且还感冒了。”   周则枫阴阳怪气:“确实是上火了。”   “那你降降温吧。”陆昭刚洗完澡,头发都还没擦就赶紧给周则枫处理,一听这话不乐意了,想起身走人,却被周则枫拉住胳膊又坐回了沙发。   “我好歹也是个病人,就不能陪陪我。”   周则枫没什么坏心思,主要是觉得陆昭裸着上身湿着头发,浴巾还松松垮垮系在腰间的样子十分适合与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并无其他理由。   刚洗完澡的陆昭简直是一颗行走的橘子,香喷喷的,怎么也闻不够。   陆昭斜了他一眼:“我衣服都还没穿。”   “我在宿舍也不穿上衣,都是大老爷们没什么,这不还有暖气呢嘛。”   陆昭看到桌上已经剥好的红柚,颗粒分明饱满,伸手拿了一块塞进嘴里,被周则枫揶揄道:“你不是不吃柚子吗?”   “有人给我剥我就爱吃。”   陆昭吃了一两块,周则枫拿着遥控器瞎按,被陆昭一把夺过来关了电视,问道:“看电视和回房间,你选一个。”   周则枫好像真的在做抉择,最后勉为其难地选择了后者。   在上楼之前,他看了一眼浴室,问:“我是不是应该先洗个澡?”   陆昭头也不回地说:“不用洗。”   周则枫听了这话,忍下羞耻心,跟着陆昭一起走进熟悉的房间,赫然发现之前窗边的沙发不见了踪影。   陆昭看出周则枫的疑问,解释说:“沙发被雪饼抓坏了,还没买新的。”   “那我坐哪?”   “床上。”   周则枫看着那张睡过一觉的床,陡然生出一丝近乡情更怯的感觉,待在原地没有动弹,像个被流氓强娶的民女站在婚床前。   “傻愣着干吗?脱衣服。”   不知道是不是陆昭本人特有的仪式感,他依然穿了白衬衫黑西裤,只是这次把袖子扣在臂弯,露出一截纤细但有力的手臂。这时,周则枫发现陆昭又要戴上手套,下意识开口阻止:“为什么戴手套?”   “怎么了?”这只是陆昭的习惯,不喜欢弄脏手。   “能不戴吗?”周则枫的双眼亮晶晶,盯着陆昭,“我喜欢你的手。”   陆昭抬起手端详了一阵,把手套放了回去,默许了。他在床边支好三脚架和相机,脱鞋上床,然后把工具都放在一个手术托盘里搁在床头柜上。   周则枫眼皮直跳——敢情他躺的不是砧板,而是手术床啊!   看着陆昭手上的静电胶带和绳子,周则枫赶紧说:“不要绑了,手疼,我不会乱动的。”   “眼睛要蒙起来。”陆昭拿出一条绸缎面料的丝带,柔软丝滑的布料轻盈地盖上了周则枫的双眼,眼前的陆昭变得模糊不清。 第十七章   “我现在抱你去洗澡,洗完澡我给你擦药好吗?”周则枫和陆昭打商量,但陆昭依然摇了摇头。   陆昭现在脑子乱成一锅粥,身心俱疲,只想安静躺会儿,只是他自己也没想到,躺着躺着居然睡着了。   周则枫发现陆昭睡过去了,轻手轻脚地把他抱到浴室,两人一起洗了个澡,回到卧室才意识到整张床已经不能看了,于是周则枫又把陆昭抱到了隔壁的书房去。   上药时,挤出药膏轻轻柔柔往伤口上抹,却还是让陆昭在梦中感受到了疼痛,他无意识地一踹,直接把周则枫踹下了床。周则枫认命般地爬起来继续给他上药。   好不容易上完药,已经凌晨一点了,周则枫给陆昭盖上被子,去了隔壁房间。   他把脏乱的床单被套拆下来扔进洗衣机,从衣柜里找到新的换上。支在一旁的相机早就没电关机了,周则枫本来已经把相机和三脚架收好放在书桌上,想了想,又将相机的存储卡拿下来放进了口袋里。   干完活,周则枫打算把陆昭抱过来睡,却发现陆昭在书房睡得很香。   周则枫站在床头,床头台灯的暖光把穿着纯棉家居服的陆昭融融地裹住,周则枫居高临下凝视着陆昭被枕头挤压得鼓起来的脸颊肉,用了很大的意志力忍住戳一戳的冲动。   周则枫站在台灯的光照不到的死角,侧脸阴沉一片,如果陆昭此时睁开眼,会看到和平时截然不同的周则枫。   他盯着陆昭的唇瓣,良久后却逃避似的挪开视线。   周则枫蹲下来看着陆昭的脸,这张虽然俊美精致,却并不女性化的脸。   陆昭是男人——这是敲在周则枫心头的一记闷闷的警钟,却振聋发聩,让他不能再做那个无视火车脱轨的司机。   周则枫掖了掖陆昭的被子,关上台灯把门轻轻阖上了。   最后,周则枫躺在陆昭家的主卧床上,却是胡思乱想了一堆,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对男人产生欲望是正常的吗?   周则枫在搜索引擎打出这行字,却找不到建设性的回答。   他莫名想起陆昭说的那句话。   “想抱就抱,哪有什么不正常?”   世间的行为都能找到属于他的逻辑,都有条不紊地运行着,如果一切都正常,那唯一的不正常,就是周则枫本人。   他甚至分不清那是喜欢还是欲望,还是单纯的新鲜好奇,他只知道自己只是想每天见到他,即使是在医院,只是一次面诊,只是一起游泳,逛超市,吃火锅,散步,还有很多没尝试过的事。   周则枫不知道这些是不是叫做作喜欢。   周则枫鼓起勇气,找到他妈妈的微信号,发了一条语音给她。   “妈,你睡了吗?”周则枫的声音在静谧的黑夜里格外低沉,“我好像喜欢上一个男生,你会生气吗?”   周则枫知道这么晚了他妈肯定不会回,于是关了机,决定把脑袋清空。   他想不通,也不愿再想,辗转反侧良久,周则枫终于沉沉睡去。   第二天,陆昭被疼醒了,原因是他在半梦半醒间手贱去抠腿间的伤口,好不容易结了一点痂的地方又一夜回到解放前。   而且他掀开被子才注意到,这里并不是自己的房间。   陆昭下了楼,发现这房子里不止他一个人,走进厨房里,周则枫刚煎完两个荷包蛋,见陆昭起床了,便说:“洗洗手坐下来吃饭。”   “你昨晚睡在这儿?”陆昭喝了一口粥。   周则枫点点头,拿了一个鹌鹑蛋动手剥起来:“昨天太晚了,看你睡着了没问你,你介意吗?”   “不介意,反正也没下次了。”陆昭一口咬掉半个荷包蛋,淡淡地说。   周则枫的手顿住了,陆昭的话每个字他都认识,但拼在一起他却不理解了:“没下次是什么意思?”   “就是吃完这顿饭,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为什么?”周则枫被这突如其来的通知打蒙了,把剥好的鹌鹑蛋放回盘中,“你不是说,你和我都满意的话,可以……”   “我不满意。”   “可是我很满意。”周则枫咬着牙说。   陆昭抬眼看着周则枫:“我记得你说过,‘看你’。”   周则枫双手握拳,用质问的目光盯着陆昭,好像要把他烧出一个洞来:“是因为昨天的事吗?是我没控制好自己,我保证以后不会……”   “是,但不完全是。”陆昭喝完粥,拿纸巾擦了擦嘴,和周则枫对视,正色道,“是因为昨天我才察觉到,我和你撞号了。”   周则枫露出不解的表情,陆昭叹了口气,面不改色地继续说:“你非要我说清楚吗?我从一开始就想和你发生关系,你别说你不知道。”   “我,我当然不知道。”周则枫目瞪口呆,整个人都陷入茫然,紧接着,他想到一个疑点,“可是你比我矮啊。”   “你搞身高歧视啊,别拿矮1不当1,而且我183不比你矮多少好吗?”陆昭皱眉,语气不善,顿了一下他又恢复理智,冷静地分析道,“不过这都不是重点,你不是说你是直男吗?昨天的行为,你解释一下。”   周则枫愣住,猝不及防被质问,还是自己还没想通的事,他只能自暴自弃地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我好像也没那么直。”   周则枫怔怔的,陆昭又说:“我不喜欢失控,所以及时止损。你也不用纠结自己是不是喜欢男的,其实人的性向是流动的,你不必给自己太多压力,就把这些都当作一个意外,你还是直男,我还是gay,我们各走各的路。”   “意外?”周则枫嗤笑出声,“你就用轻飘飘的‘意外’来概括一切?”   “好聚好散吧,你还想怎样?我没欠你的吧?”   周则枫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陆昭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我想怎样?”   陆昭也站起来,和他讲道理:“这只是一场合作而已,没必要……”   陆昭话还没说完,就被突然压下来的周则枫攫住了嘴唇。周则枫搂住陆昭的腰,把他压向自己,同时低下头加深这个带有不满和报复意味的吻。   周则枫亲人的方式十分霸道,不给人一丝喘息的空间。陆昭忘了挣扎,很快夺回了主动权,舔舐周则枫的嘴唇时,还给他咬了一道口子。   “嘶……”周则枫嘴唇一痛,松开他摸了摸,上面被陆昭咬流血了。   陆昭喘着气,游刃有余的样子让周则枫恨得牙痒痒,于是又上前压着陆昭亲,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则枫放开陆昭,用手指用力揉着他的红嘴唇,低声说:“有没有必要不是你说了算。”   陆昭的嘴巴也破了一道口子,唇色更红了,他微微笑,说:“你有本事就为爱做0,或者让我为爱做0,不然就别废话。”   周则枫没答话,深深地看了陆昭一眼,最后拿起外套头也不回地走了。   陆昭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想起上次周则枫离开的时候,他自己一个人把整盘红烧肉都吃光了,而这次,餐桌上还剩下周则枫剥的鹌鹑蛋。   他看出周则枫的鹌鹑蛋是给他剥的,剥好的时候本来要往他碗里搁,但他刚好煞风景地提出再也不见,周则枫便退而求其次放到了盘子里,即使是在对峙的时候,周则枫也还是把那三个鹌鹑蛋都剥好了,自己却一个也没吃。   陆昭一口把三个鹌鹑蛋都塞进嘴巴里,扭头又看见昨晚只被动过一两块的,满满一碗的红柚,还好好地放在茶几上。   陆昭把柚子也全部吃完了,他发现自己也是喜欢吃柚子的,只要有人剥给他。   但是,陆昭心想,大概不会再有人给他做一道红烧肉,剥一个鹌鹑蛋了。   他没有什么优点,唯一擅长便是把一段感情搞砸,别无其他。 第十八章   1分47秒22。   观赛席上一片欢呼,周则枫在水里就已经知道这次成绩不菲,他钻出水面,队友们隔着泳道线拍他的肩表示祝贺,周则枫勾了勾嘴角,多少有点深藏功与名的装逼劲儿。   吴教练蹲在他面前,平时不苟言笑的脸上终于浮出一丝满意:“不错。”   周则枫也笑笑,自从之前的教练调走之后,他总是和新教练有点磨合不来,如今他倒要感谢教练把自己从不适当的训练状态中拉回来。   近半个月来,吴教练陪着他在游泳馆训练了那么久,大概是也不忍心看到一个好苗子被一次退赛打击倒下,如今终于有了好结果。   这只是一场游泳队内的小比赛,却是周则枫重夺荣光的开始。   队内的比赛没有奖杯之类的东西,吴教练和陈经理自掏腰包请所有人吃一顿火锅,但对于平时控制体脂的他们来说已经是莫大的惊喜。   如今已是深秋,正好是吃火锅的季节,距离上次吃火锅已经过去半个月,周则枫突然有些怀念那个味道。   这半个月,周则枫已经摆脱了失眠,却不是靠药物,他的生活有条不紊地继续着,正如以往的任何一天一样乏善可陈,好像他的人生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一个意外。   在平静无波的湖面下,只有周则枫自己心里清楚,曾经下过一场史无前例的滂沱大雨,摧枯拉朽般。而雨过天晴后,却风平浪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留下一朵桂花,一件普通的衬衫,和带有柑橘味的记忆。   周则枫失眠的缓解要归功于陆昭的香薰和歌单,在让他进入无忧无虑的梦乡的同时,又使他每一晚都被动想起陆昭这个人,要说痛吗?其实没有,他们的关系薄如蝉翼,如果非要说有什么情绪的话,大概就只有怅然若失罢了。   这种变化雷同于,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干燥沙滩,被涨潮时的一阵海浪打过来之后变得潮湿泥泞,潮落后太阳升起,但烈日却再也无法烘干这片沙滩了。   吴教练从来说一不二,说着自掏腰包,就真的言出必行,还请他们吃当地很有名的一家牛肉火锅,鲜嫩爽滑的雪花肥牛落入滚得冒泡的锅底,被烫成令人食指大动的肉粉色,周则枫拍了一张照片才塞入口中,被陈经理调侃道:“哟,则枫是拍给女朋友看吗?”   周则枫的脸有些红,不知道是被火锅雾气熏的还是什么,他摇头,说:“留个纪念。”   旁边的队友大笑道:“干吗留纪念哈哈哈说得好像以后没机会再来吃了一样。”   “就是就是,吴教练以后肯定会经常……”正说着话的队友被旁边的经理一把捂住嘴。陈经理是个只比他们大几岁的姐姐,美艳动人的外表下藏着放荡不羁的灵魂,就是传说中的“好好的美女可惜长了张嘴”。她凶道:“你们这帮小兔崽子跟八百年没吃过饭一样,按这种吃法我们今天就留在这儿洗碗好了!”   吴教练在旁边也乐不可支,周则枫很快融入这其乐融融的氛围中,和大家一起胡吃海塞,嬉笑怒骂,吃完,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外走的时候,队友突然指着对面的露天餐厅对着周则枫感叹道:“什么时候我们也能去对面搓一顿,我女朋友在小绿书看攻略,那江景真是绝了。”   周则枫循着他的手指往上望,却看到了阔别半月之久的身影。   西装革履的陆昭手握刀叉,他的对面坐着一个看上去和周则枫差不多大的男人,相貌英俊,发型穿着都不似普通人,周则枫只恨自己视力5.0,还看到餐桌上摆着两根蜡烛。   这半个月来周则枫没再去医院打扰陆昭,在健身房和游泳馆也没再看到他的身影,两人就像目的地各不相同的射线,在短暂相交后又各奔东西,没想到会在这么猝不及防的情况下见面。   “看什么呢小周?”一行人在饭店门口等大巴车,陈经理见周则枫仰着头发呆,走过来大大咧咧地拍了下周则枫的头。   这一幕被刚好往下望的陆昭偶然瞥见,他的表情惊讶了一瞬,又恢复正常,与周则枫对视后微微颔首,没有假装看不见,给他们这段不清不楚的关系烫下一个体面的句点。   这就是成熟男人的得体吗?周则枫还没有学会这些,他横冲直撞,肆意妄为,如果不是大家都在,理智尚存,他甚至想冲上去,质问陆昭的良心痛不痛。   周则枫狠狠地撇开头,陈经理看周则枫情绪不对劲,连忙靠近问他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在陆昭的角度,两人的头靠得很近,状似接吻的前兆。   周则枫摇头,正好大巴车来了,他上了车,座位正好对着露天餐厅。周则枫感受到陆昭正在看他,于是他抬手,拉上了车帘,戴上耳机。   耳机里的歌是甜约翰的《靠窗座位》。   周则枫的心湿漉漉的。   一场大雨来过后,他从此住进了回南天。   周则枫知道,浪潮从来不会只光顾一片海滩。   “哥?”   易旸的手在陆昭面前挥了挥,才把陆昭的魂给招回来。他顺着陆昭的目光望去,只看到一辆灰扑扑的大巴车,一个个身强力壮的青年正在有序上车。   易旸心领神会地笑笑:“看上哪个了?”   陆昭把目光从蓝色的车帘收回来,漫不经心地说:“看上了又怎样?”   “看上就大胆上前要他微信!你今晚……”易旸正想插科打诨,被陆昭一眼瞪了回去,咳了声正色道,“怎么,有你认识的人?”   “嗯。”陆昭端起红酒抿了一口,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乱滑,看到未读短信为0,又回想起方才的场面,把手机按灭,无所谓地说:   “只是认识罢了。” 第十九章   易旸一踏进陆昭的家,就察觉到不对劲。   他一边换鞋一边问道:“最近有人来过?”   陆昭把大衣挂到衣架上,闻言顿了一下,下意识想到了周则枫。他点点头,说:“你鼻子怎么比狗还灵?”   易旸刚想说什么,雪饼就欢脱地奔过来,看到易旸却不太敢上前,阔别太久好像看到陌生人一样。   易旸把雪饼一把抱住,抚摸它蓬松的毛发,抬头看向陆昭说:“没想到你把它养得这么好。”   陆昭在流理台给自己倒了杯水:“你觉得我会养不好?”   “是啊,毕竟你之前在心外科,那么忙。”易旸耸肩,理所当然地揪着雪饼的耳朵玩,“而且你之前说不喜欢它,我以为像你这样的人,说不定会虐狗。”   陆昭不悦地拍开他的手,说:“你别把它弄疼了。”   易旸悻悻地松手,熟门熟路坐到了沙发上,把电视开起来:“你这儿还有月饼没?我们那儿的华人超市都没见过之前吃的那种莲蓉月饼,更别提鲜肉的了,好想吃。”   陆昭翻出上次逛超市买来的几盒月饼放到茶几上,准备拿衣服去洗澡。   易旸在袋子里挑挑拣拣,大多数都过期了,只剩下一盒橙色包装的,里面居然都是一看就胃里冒酸水的月饼——橙子流心、冰皮柑橘、西柚麻薯……   “哥,你太疯狂了吧,居然被你搜刮到这种奇葩月饼!这还不如螺蛳粉的!”   听到易旸的惊呼,陆昭好奇地勾头看易旸手里的月饼盒。   这不是他买的。   陆昭想起和周则枫一起逛超市的那天。   陆昭平时买东西不会思考太多,想着中秋节快到了,就随手拿了几盒月饼放在购物车里,但他记得自己拿的是最普通的双黄莲蓉,包装都是雍容华贵的那一挂。   付完款出来的时候,周则枫让陆昭先去找个地方休息会儿,自己还有东西没买,过了一会儿他拎着个袋子回来,陆昭也没注意他买了啥。   现在想想,他们走出超市的时候,门口放了某品牌新出的水果系列月饼的展示台正在宣传,当时陆昭并未注意,如今想来周则枫去而复返,买的可能就是这个了吧。   陆昭回想起在小区林间的长椅上,和周则枫莫名其妙的对话。   “以前小时候,我们家会摘桂花去做桂花糕。”   “好吃吗?”   “还行,比月饼好吃。”   “你不喜欢吃月饼吗?”   “太甜了。除非是水果味的那种,我还能接受。”   “特别是橙子味的对吧?”   周则枫真是,傻到家了。   “哥???”易旸惊讶地看着眼前诡异的一幕,“你在傻笑什么?有那么好笑吗?这不是你自己买的吗?”   陆昭收起快要笑到僵硬的嘴角,随口说:“是一个傻子送我的。”   这还是第一次见他笑成这样。看着陆昭愉悦的背影,易旸手上准备拆开一块月饼大快朵颐,陆昭突然又回过身,把月饼收拾好放回盒子里盖上。   迎着易旸写满问号的脸,陆昭云淡风轻地说:“要过期了,你不许吃。”   易旸觉得,他哥可能是,陷进去了。   陆昭进了浴室,易旸登上推特,熟稔地打开陆昭的账号——易旸只关注了他一个人。   陆昭已经三个月没更新了。   他一个个划过那些视频,一般来说,陆昭不会重复约同一个人,所以六个视频里都是形形色色不同的男人,直到拉到最后一个,打开。   易旸面无表情地观看这个他看过无数遍的视频,直到最后一秒的“你开心了吗?”播完,视频被掐断。   但易旸却知道在这句话后面的故事发展。   “你开心了吗?”   易旸气喘吁吁,陆昭摘了手套放到一旁,脸上依然是融化不掉的冰渣,看向易旸的眼神并未改变什么,易旸知道,陆昭依然当他是弟弟,不知是不幸还是万幸。   “没什么开不开心,这不是你想要的吗?”陆昭活动活动手,骨骼扭动发出清脆的声响,“你以为我看不出你的把戏?”   易旸轻轻巧巧地笑了,他知道自己那些小孩子借口十分可笑,也瞒不过陆昭,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因为对弟弟的宽容罢了,但他还是不死心地问:“你刚才就没有一丝感觉吗?”   “说实话,有。”陆昭给易旸倒了一杯水,说,“我从没想过自己的控制欲和报复欲真的有朝一日被满足,是你实现了我的执念,我得跟你说声谢谢。”   易旸没再说什么,他拥有了陆昭想要的一切,但易旸真正想要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拥有。   等陆昭走后,易旸把放在书架上的手机拿下来,按下了录制停止的红色按钮。   几天后,易旸拉着行李箱准备登上飞往LA的飞机,在登机口,他把一张纸条交给了陆昭,上面写着一个推特ID和密码。   “哥,”易旸抱住陆昭,像在跟他的青春年少告别,“那个视频收获了5102个赞,你如果喜欢的话可以继续做下去,只要你能开心。”   陆昭回抱他,妥帖地嘱咐:“好好读书,照顾好妈,别想太多。”   易旸知道陆昭又在拒绝他,如同以往的无数次拒绝一样。他无所谓地微微笑,挥手和陆昭告别。   几个星期后,在洛杉矶某大学的图书馆,易旸刷到了陆昭的动态,没有文案,延续了易旸之前随手打的“1”,这个视频被标号为“2”。   他戴着耳机默默看完了这个视频。   之后又是3、4、5、6,易旸通过邮件和陆昭通信,了解他的日常,又从推特窥见他的私生活,他知道陆昭现在不约男人了,新爱好是易旸带给陆昭的,这让易旸有种隐秘的满足。   反正和以前那些炮友一样,陆昭对这些人都一视同仁,没有人走进过他的心中,而至少易旸跟陆昭之间还有一层剪也剪不断的血缘关系,即使没有可能,也比其他人更有可能。   直到易旸看到了今天的陆昭,他从没见过他哥露出过这样发自内心的笑容,即使是妈妈给他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他也只是淡淡地一笑。   易旸神游般地上楼,走进陆昭的房间,发现那张雷打不动的皮沙发不见了。   陆昭刚好洗完澡,易旸假装不经意地问:“那张沙发呢?”   “哦,在这里。”陆昭打开衣帽间的门,把沙发拖了出来,放回原位。   易旸心想,到底为什么把沙发藏起来呢?   他猜测,肯定是一些自己不愿意听到的原因。   周则枫躺在床上,今晚他没有点香薰,也没有听歌,他试图排除一切外力让自己睡着,却翻来覆去到了凌晨两点半。   凌晨2:31,他的副号收到一条短信。   【睡了吗?】   周则枫没用这个号码注册过任何软件,它的作用相当于一个无底树洞。   他只给一个人发过短信。 第二十章   易旸走后,陆昭从莫名其妙的愉悦中回过神来。   陆昭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劣根性,当一件事情掌握不住,他就干脆放弃,不再过多尝试。事业上如此,感情上亦是如此,他想要的是完完全全的主动权和可控性。   周则枫是他目前生活中最大的不可抗力。   他以为自己把周则枫拿捏得死死的,没想到对方只是一段时间不主动凑上来,陆昭就有点不习惯了。   而且一想到周则枫的药早就吃完了,却没有再来过医院,陆昭就更加无法不去反复想这件事。   他躺在床上打开短信界面,周则枫一直没有再联系过他,短信的内容还停留在周则枫询问用不用归还衬衫,陆昭回想起今天在露天餐厅看到的那一幕,又把手机息屏了。   不和我扯在一起也好,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此时,陆昭的手机突然亮了,显示收到垃圾短信,已经存进了垃圾箱。平时他也有收到过类似短信,但他以为是一些医疗公众号或者APP的推送通知,从来没打开过。   陆昭随手点开,果然是购物节大促的提醒,他随手删除,想清理一下垃圾箱里的短信,却发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号码,有十几条未读短信。   陆昭想起来了,这是之前因为说了一句“你的腰好细”就被他随手拉黑的骚扰号码,在那之后还发了很多信息,他一条都没收到过。陆昭点开往上滑,一条条往下看。   【和男人在一起有那么爽吗?】9.23星期四23:12   这是“你的腰好细”下面隔了几天后发的短信,陆昭对这个日期和时间有印象,因为那天是中秋夜前一天,周则枫大半夜打电话把他从睡梦中吵醒,还很瓜地给自己发了中秋节祝福短信。   是巧合吗?   下面的短信就绿色健康了起来,都是周则枫在跟他分享生活,短信发送的时间大多是国庆期间,周则枫好像没有回家,寝室里也只有他一个人。   周则枫拍的照片,不是在球场就是在游泳馆,偶尔是健身房,或者图书馆和食堂,他或分享自己看的书,或拍摄自己吃的饭,他的生活循规蹈矩,就像每一个普通的大学生,仿佛不在乎接收短信的对象会不会看到,只是当作树洞一般。   照片其实很少,很快就滑到底了,最新的图片发送于两个小时前,是红彤彤的火锅,但是拍摄技术不太好,镜头前满是雾气,陆昭认出来,这是露天餐厅对面的牛肉火锅店。   陆昭眼前出现一个干什么都得先拍照发短信的大男生,禁不住笑出来。   再接着,是久违的文字信息,发送于今晚。   【你没有心。】10.11星期五22:31   陆昭有种预感,他不会再收到来自这个号码的信息了。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转了转,开始啃手指甲,这是他少年时期焦虑时的小动作,已经戒去很久,现在却故态复萌。   过了好一会儿,陆昭又重新拿起手机,打字发过去。   【睡了吗?】   周则枫收到信息,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陆昭居然回复他了?要知道除了之前的【谢谢】,陆昭就再也没有回音,周则枫早就默认这个号码被陆昭拉黑,现在又回复了,是想干什么?   陆昭知道这个号码是谁了吗?   周则枫谨慎地回了一个【?】。   【和男人在一起确实挺舒服的,你想试试吗?】   【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啊,但是看你条件挺好的。】   陆昭没认出来。   这本该是一件让周则枫舒了一口气的事,却反而把他的气给吊上去了,周则枫感觉心里堵得慌,像回南天被几公斤重的大棉被湿漉漉地压着似的喘不过气来。   敢情陆昭晚上刚跟男人吃完饭,回家又撩骚另一个陌生男人?   周则枫又生气又憋屈,他狠狠地打字发过去:【那就试试,我想你很久了】。   陆昭挑眉,他没想到会有这发展,玩心大起。   【XX小区1205,等你。】   好家伙,第一次约一个见都没见过的男人,都不知道是不是心怀不轨的坏人,就往家里引???   周则枫感觉自己快要被气蒙了,他深吸一口气,打下【不见不散】四个字,把手机扔到一边生闷气。   陆昭没有再回复,他也不知道明天见到周则枫应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好不容易遇到这个合心意的人,就算时时见到也是好的,不管是控射还是进一步发展,都走一步看一步吧。   陆昭不一会儿便睡着了,可是另一边的周则枫却是久久无法入眠。   他意识到自己做出了一个开弓没有回头箭的决定。   真的要到这一步了吗?可是陆昭的想法又是什么呢?如果继续和他来往,是以怎样的身份和名义?周则枫什么都还没想好。   他又把手机拿回来,打开和他妈的聊天页面。   在他发完那条语音之后的几天,都没有收到回信,他心想可能是他妈那边信号不好,所以接收不到,周则枫决定跟她当面说。   周则枫国庆期间去看了他妈妈,特意带上了她最爱的洋桔梗。   李女士的住处是青山绿水环绕的郊外,这里风景怡人,栽种着常青的松柏,听管理员说,鸟儿也很喜欢光顾这里,所以冷清却并不孤寂,十分适合喜欢安静的李女士。   一束百合花包在精美的包装纸里恬静地盛开着,周则枫皱眉,把百合拿开,将洋桔梗靠着放好,坐在地上看了一会儿风景才开口说话。   “妈,给你发微信你没回,我怕你那边省钱懒得装宽带,收不到消息,”周则枫的声音很轻,渺渺地被吹散在风里,没有回音,“我给你发的消息你都听了吗?不知道的话我再跟你说说,国外可好玩了,就是一个人有点无聊。”   周则枫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自己在国外的生活,他平时话很少,现在说的话可能顶得上他几个月的说话量,等说到回国之后,他才开始犹豫起来。   “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他叫陆昭,”周则枫顿了一下,“他是个男的,你会生气吗?”   回答他的只有山间呼啸的风,和叽叽喳喳的小鸟扑腾翅膀的声音。   “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喜欢,我们面都没见过几次,我也不知道真实的他是什么样子,只是想每天见到他而已。你和你初恋是这样的吗?给我透露透露呗。”   “妈,你会怪我吗?”周则枫自言自语道,“但是我不会像那个人一样,如果真的和他在一起,我不会做对不起他的事。”   周则枫知道自己不会收到回答,但依然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眼看天色不早,他才不舍地站起来,离开了墓园。   李女士在周则枫读高中的时候得了乳腺癌,那时候微信刚风靡起来,她十分新奇,跟周则枫请教之后尝试了所有功能,发的朋友圈都是关于周则枫和他爸,要么就是她养的花花草草,完全没有病人的颓靡。   如果李女士现在还在世,肯定会拍拍他打球的视频,晒他游泳比赛的奖牌,说不定还会赶潮流玩颤抖音符和小绿书。   周则枫站在路边等公交,刚刚从李女士墓前拿走的百合花纯白圣洁,开得正好,周则枫冷眼看着,随手把这束花扔进了垃圾桶。   李女士没什么朋友,除了周则枫只有一个人会来看她,但周则枫不知道周瑞轩哪来的脸还敢来。   周则枫搭上公交车,不可抑止地想起一些恶心的片段,那是他恐同的另一个原因——   周则枫他爸周瑞轩,是个骗婚gay。 第二十一章   十月十一日下午16:00,是周则枫和陆昭约好要见面的时间,可周则枫此时却踏上了一条相反的道路。   下午周则枫收拾好准备出发的时候,收到了李女士的微信。   【你立马给我滚回家】   当然,李女士不可能重返人间,这消息是谁发的可想而知,但这种物理重生,并没有让周则枫因为产生“妈妈短暂复活了”的错觉而感动,反之是无穷无尽的愤怒。   周则枫终于听话了一回,回到了他久未踏足的家里。   周瑞轩的房子有很多,但他最喜欢的还是土大款样式的大别墅,坐落在G市郊外的山间,周则枫不想花天价打的,转了很多站公交地铁才到达,一进大门就是扑面而来的腐朽气息,让他感到生理性厌恶。   这里曾经枝繁叶茂,还有茵茵绿草,全都出自李女士的精心照料,如今斯人已逝,周瑞轩也是个懒人,母亲去世后没有再请人打理,变得破落不堪。周则枫路过小时候嬉戏打闹的花圃和草地,感到分外唏嘘。   周瑞轩就坐在大厅,年轻时他英俊伟岸,人到中年能隐约窥见年轻时的风采,爬到眼角的皱纹和丝丝白发却暴露了他年华不再的事实,周则枫看了却只想感叹一句,纵欲害人哪。   “你有什么资格拿我妈手机?”周则枫开门见山地质问。   周瑞轩冷眼瞪着他,明明是亲生父子却像是仇人相见。周瑞轩语气隐忍,好像压抑着暴怒:“你妈妈的旧手机前几天摔了,今天刚修好,我一开机就看到了——你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关你屁事?”   “你说什么?”周瑞轩一拍桌子,猛地站起来,直视着周则枫的双眼,“你怎么跟爸爸说话的?!”   面对周则枫这个儿子,因为愧疚,周瑞轩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怒火和苛责,能满足的尽量满足,直到周则枫硬要选择体育这条路,父子俩才真的闹掰,然而即使如此,周瑞轩也还是没有真的发火过。   周则枫不屑冷笑:“你直说吧,想跟我说什么大道理?”   “我就问你喜欢男的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你不也是?”   周瑞轩闻言,受了很大打击,好像五雷轰顶般跌回原位,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周瑞轩开始怀疑,性向是不是会遗传。他人生中唯一做错的事,却带给他无数的报应,而上天的惩罚落在了他的妻子身上,又落到了他的挚爱上,如今他唯一的儿子也遭了秧。   难道这个世上真的有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吗?那为什么他自己没有受到惩罚?   周瑞轩欲哭无泪,但如山的父权尊严不允许他流露出一点软弱,他强打精神,组织好语言,摆出过来人的姿态说道:“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其实这些只不过是错觉和新鲜感罢了。你的学校性质也比较特殊,身边几乎都是男人,产生这种错觉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你问我什么是喜欢?”周则枫嗤笑一声,“那你喜欢冯骁吗?喜欢为什么还要和我妈结婚?”   周瑞轩哑口无言,过了一会儿,他又重振旗鼓。   “你和他在一起没有?有的话立刻分手!”周瑞轩吼完这句话,站起来来回踱步,好像自言自语般喃喃说道,“你不能走我的老路,我已经大错特错了,我的儿子不能再……”   “我们没在一起,是我单相思。”周则枫深吸一口气,语气压抑,“而且,我为什么要走你的老路?我不会像你一样,找一个无辜的女生结婚。”说到这里,周则枫用近乎痛恨的眼光望着周瑞轩,那些目光像一根根毒针,把他的父亲刺得千疮百孔。   周瑞轩不敢面对周则枫的眼神,狼狈心虚地低下头,态度却依然很强硬:“你不结婚?你说得倒轻巧,你和男人结婚吗?我不会让我们老周家的香火在你这儿就断了!我就你一个儿子,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周则枫噗嗤一声笑出来,他笑着笑着,泪水就不自觉从眼角滑落下来。   他摇着头:“没想到我妈的一生,就为了你的传宗接代,葬送掉了。”顿了一下,他又觉得好笑,继续说道,“都喜欢男人了,有这么超前的思想,就不要搞这些封建欲孽了,祖宗知道了都得摇头。”   一提到李女士,周瑞轩就哑火了,他嗫嚅着说:“是我对不起你妈在先,但这是两码事。你不知道同性恋这条路有多难走,你想过别人会怎么看你吗?你想过以后老了没人养老送终的后果吗?”   “还有,”周瑞轩好像找到了正确的论点似的开始咄咄逼人,“你和那个陆什么的也还没在一起,你确定人家喜欢你吗?不喜欢你自己在这里演独角戏?你已经这么大了,不要太幼稚了周则枫。听我的早点断了,你改天找时间跟老陈家的女儿见一面,她刚从英国回来,你们应该有共同话题。”   周瑞轩还在苦口婆心嘚吧嘚吧,可是周则枫却陷入了思考。   他这边突然出柜,可是陆昭是怎么想的,周则枫一概不知,甚至下午原定计划是,陆昭和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约见面,这一切关他周则枫鸟事?   “行了别说了,”周则枫打断周瑞轩的喋喋不休,“我就这样,这么多年也该习惯了,你要是怕我和男人在一起不结婚生子,就把我踢出族谱。我不姓周,不丢你们周家的脸,成了吧?”   周则枫掷地有声,说完转身要走,周瑞轩正要破口大骂,周则枫突然转身又补充了一句,阴恻恻的脸色让周瑞轩大白天的感受到一阵恶寒。   “你要是敢故技重施生二胎,我保证你的丑闻会出现在所有报纸头条。不要以为我不知道这些年你公司都干了些什么。”   说完,周则枫扬长而去。   “你有种就别再回来!”   周瑞轩吼完这一句,看着自己儿子的背影,一滴浑浊的眼泪顺着眼尾的褶皱落到手上。   周瑞轩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已经无法挽回,但那时候他根本无从选择。   年轻时他被父母逼婚,和男朋友冯骁分手,通过爸妈介绍认识了李瑶。李瑶是个千金小姐,结婚后却愿为了周瑞轩洗手做羹汤,周瑞轩也是一下班就回家,从不出去花天酒地,后来有了周则枫之后,他更是一心扑在家庭上。   他们一家三口有过一段非常温馨快乐的时光,沐浴在和谐家庭中成长的周则枫从小就是性格极好的孩子,他一直以自己有非常好的爸爸妈妈而自豪。   直到冯骁又联系上周瑞轩,一来二去他们又开始约会,后来逐渐变成一周一次的偷情,周瑞轩自以为隐藏得很好,这段关系由始至终都在黑暗中悄然发展,直至冯骁生病去世。   周瑞轩那时候才知道,冯骁再次联系上他,是想和他度过生命中最后一段时光。   冯骁没什么家人,周瑞轩替他安排好身后事的那天,下了倾盆大雨,他冒雨回了家,李瑶迎面走过来,看着浑身湿透的周瑞轩,连忙拿毛巾给他擦脸,问他为什么眼睛红红的。   周瑞轩一把抱住李瑶,眼泪十分隐秘地混在脸上的雨水中。   他解释说是因为风太大了,吹得眼睛疼。   李瑶只是说,那我拿热水给你敷一敷。   周瑞轩一直以为李瑶不知道这件事,直到李瑶患癌去世,这期间周则枫和周瑞轩都尽心照顾,李瑶的身体和精神却每况愈下,不变的只有她至终未散去的温柔。   当李瑶合上眼,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周瑞轩心脏一阵钝痛,他感受到人生中一直打在他身上的柔光,突然残酷地熄灭了。   从李瑶离开的那一刻起,周则枫对周瑞轩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开始不叫他爸爸,还申请了寄宿不回家住,周瑞轩隐约感觉周则枫是知道了什么,但他自己也不敢戳破这层窗户纸。   父子俩第一次矛盾爆发,来自于周则枫发现了李瑶留给他的信。   信里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满满的都是叮咛和嘱托,带着浓厚的对人世间和儿子的不舍,却只字未提周瑞轩。这时候周则枫才意识到,他和他的好父亲一致以为藏得严严实实的那些秘密,其实妈妈一直都知道。   周瑞轩抢过那封信反反复复读了好几遍,确认自己连一个字眼都没有被李瑶提到。   周则枫和周瑞轩大吵了一架,那层岌岌可危的窗户纸终于被无情捅破了,所有的腌臜事一股脑涌到了日光下,周瑞轩这才知道,儿子在用爸爸的手机收验证码时,无意间看到周瑞轩和冯骁那些不舍得删掉的聊天记录。   周则枫是想和李瑶说的,可是那时候李瑶已经被检查出乳腺癌晚期,这种病最忌讳心情不好,所以周则枫一直忍着没有说,他希望母亲度过人生中最后一段快乐的时光。   结果,真相是,李瑶其实早就知道了,不知道多早以前就知晓,不然以她的个性,不可能对自己的丈夫只字未提。   周则枫往后只要一想起李瑶可能会是因为什么患乳腺癌,就心脏一阵刺痛。   从此父子俩反目成仇,周则枫天生反骨,只字不听周瑞轩让他选商科的意见,一意孤行选了体育生这条道路,后来受了伤更是不愿意回家疗养,自己一个人飞到了国外,就算周瑞轩停了他的信用卡,不给他生活费,周则枫都再也没回家一次。   周瑞轩午夜梦回时,无数次想起火化完冯骁时,冒着大雨回家的那天,是他眼泪弄花了眼,没看见李瑶的似水柔情下,暗藏的无数绝望和痛苦,却要为了不让儿子生活在破碎的家庭中,独自隐忍到内伤。   周瑞轩此生做了很多错事,辜负了三个人,上天怎么惩罚他都不为过,只是希望往者已矣,活着的人不要再受和他同样的罪。   “李瑶,我不求你原谅,但是求求你告诉我该怎么做吧。”   周瑞轩点了一支烟,迷茫地望着青山远黛,感觉过了大半辈子,却好像弹指一挥间。   周则枫和陆昭约好的时间是星期六下午,可是陆昭在家里等了一天,并没有等到如期而至的门铃。   陆昭的周末是十分冗长的,他没有什么娱乐活动,也早就不喜欢去喧闹的酒吧,除了去健身房就是宅在家里写论文,除了偶尔约榨之外,可以用枯燥乏味来形容。   陆昭想拿出对待普通牛或者普通朋友的态度来见周则枫,他遵循着每个周末的流程,照常起床做早饭,照常喝咖啡写论文,唯一的不同是,他取消了平时去健身房的计划,从下午两点开始看书,然后一直在客厅坐到了晚上八点。   他甚至连自己见到周则枫的时候该说什么才能维持风度都思考清楚了。   坐在漆黑一片的1205,从落地窗望出去是美丽的江景和绚烂夺目的车水马龙,陆昭眼底冷漠一片。   要说失望吗?有,但是并不多。有什么所谓呢?   陆昭如往常一般站起来,牵着雪饼打算下楼遛弯。   一开门,陆昭就被吓了一跳。   周则枫坐在自己家门口,高大的身形把门堵得严严实实,看样子已经坐了有一会儿了。见陆昭家的门开了,周则枫缓缓地抬起头,一双通红的泪眼和陆昭直直地撞在一起。   周则枫这个委委屈屈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陆昭把周则枫赶出来不让进家门呢。   “你怎么来了?”陆昭咳了一声,明知故问。   周则枫坐在地上没起来,他委屈的神情转变为恶狠狠的凶相,自以为凶神恶煞,实际上却活像龇牙咧嘴的大狗。   “那你要去干吗?见男人吗?”周则枫冷笑一声。   陆昭忍笑,胡说八道:“是啊,我本来约了人,但他一直没来,我就想自己去找他。”   “他不会来了,你省省吧。”周则枫擦掉眼角的泪水,睨着陆昭,“你就这么欠男人?”   陆昭有些苦恼地问:“为什么不会来了?”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周则枫烦躁地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坐在地上和陆昭尬聊,但莫名其妙就是不想走,“反正不会来了,他生气了。”   “为什么生气了?”   陆昭蹲下来,看着周则枫的眼睛,真挚地问。   周则枫再傻,也察觉到陆昭应该是知道了,他突然觉得自己傻得很,自从认识陆昭以来一直被他捏在手心玩弄,被他主导思想和行为,做出那么多古怪的事。   他狼狈地低下头,感到无地自容。   反正有一句老套的话是这么说的不是吗?在感情里先动心的人就输了。周则枫就是输得一败涂地的那个。   陆昭见周则枫没回答,也不恼,他靠近周则枫,小声地问:“他生气了,要怎么办呢?”   周则枫还是低着头没说话,他只觉得陆昭还在戏耍他,甚至生出了逃离现场的想法。   “如果我亲亲他的话,他能不生气吗?”   闻言,周则枫错愕地抬头,刚好碰上了陆昭凑上去的嘴唇。   温热的,湿润的,柔软的。   绚烂无比的,震耳欲聋的。   举世无双的。 第二十二章   周则枫坐在陆昭家客厅的沙发上,两人的肚子十分有默契地叫了。   “你也还没吃晚饭?”周则枫有些惊讶。他是在外面坐着喝西北风,可是陆昭是在自个家里,怎么会饿肚子。   “晚饭没吃饱而已。”陆昭随口瞎扯,“冰箱没东西了,出去吃。”   他们俩一前一后出了门,中间隔着大约半米距离,脸色神情都十分正经,气氛也和谐,看上去就像一对不太熟的朋友。   下了小区,他和陆昭肩并肩走在路上,迎面遇到了陆昭楼下的奶奶,陆昭偶尔和她同乘电梯的时候会帮她提东西,这位奶奶一直致力于给陆昭安排相亲,是个十分热心的老太太。   两人遇到打了个招呼,奶奶看着陆昭身旁的周则枫,露出疑惑的神色:“陆医生,这位是……”   “我弟。”   闻言,周则枫猛地扭头看向陆昭,却见陆昭一本正经,撒起谎来脸都不红一下。   “哈哈哈,原来陆医生家里有三兄弟,个个都是一表人才……”奶奶夸赞了几句就上楼了。   周则枫见奶奶走远了,一把拉住陆昭的胳膊问道:“三兄弟?”   陆昭没解释什么,面不改色地占他便宜:“走,哥哥带你去吃饭。”   周则枫没有反驳,跟在陆昭身后走,看着他的背影,周则枫心中升腾起别样的情绪。   或许路过他们的每一个人,会以为他们是朋友、兄弟,亦或是同事,但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就在三十分钟前,他们在微凉秋意的玄关门口,接过一个吻。   周则枫忍不住开始回味。   陆昭的吻并没有在他唇上停留太长时间,蜻蜓点水般一触就离开,在周则枫脑内烟花的余韵还未真正落地时,陆昭就开口把他从游乐园拉了回来。   “还生气吗?”   周则枫怎么还气得起来呢?他整个人都要溺亡了,晕乎乎地站起来,想去拉陆昭,却被他推开了。   “现在轮到我生气了。”   陆昭转身进了家门,周则枫死乞白赖地跟在他后面进屋,雪饼在一旁不敢吱声,默默松开了嘴里叼着的绳。   周则枫知道该生气的人应该是陆昭才对,答应见面又被放鸽子,但是周则枫也不想这样。   下午见完周瑞轩,周则枫在回程的公交车上想了很多。   明明之前在母亲的墓前已经确认了自己的心意,可是周瑞轩的话却把他一棒子给打醒了,他自己在这儿剃头挑子一头热,陆昭昨天还美美约会小年轻呢,现在转头又搞上了一个“陌生人”,周则枫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甚至内心滋生出许多委屈和怨气。   为什么把他掰弯了,又撒手不管呢?   周则枫是在傍晚六点时到陆昭家门口的,他不知道陆昭在不在家,也说不清出于什么原因,他没有按门铃,只是站在他家门口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夜色渐浓,他在空无一人的走廊坐了两个小时,天色越晚,他的心就越沉。   陆昭有夜跑的习惯,在这个时候也会出门遛雪饼,如果他没有出来,就证明陆昭等不到人,自己出去寻欢了。   周则枫越想越委屈,眼眶不自觉红了,他头一回知道心中牵挂着一个人的滋味是这样苦涩,而且这个人的心还是榴莲做的,每个尖尖上都有人。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赶紧离开,回到正常的生活轨迹上,可他又想再见陆昭一面。   就是在这时,门开了。   周则枫没有把自己的心理历程都说出来,他简单解释了一下,说去办了急事,才迟到的。   陆昭被气笑了:“那你干吗不进来?”   周则枫恨恨地看他:“为什么你心里不清楚吗?”   陆昭当然清楚,他面不改色心不跳,看上去一派正人君子模样,看得周则枫想把他按着欺负到哭出来。   可是周则枫只是脑中风暴,他坐在沙发上,十分不情愿地问:“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啊?知道什么?”陆昭撑着脑袋,笑意融融,“你在说什么?我下午在等我约的人,但是他放了我鸽子,我就想出门遛狗,结果看到你坐在门口——这不是两件事吗?”   周则枫这暴脾气忍不了了,他用力把陆昭按在沙发上,俯身上去压住他:“你别说你不知道。”   “我当然不知道。”陆昭笑笑,把嘴唇凑到周则枫耳边轻轻说,“我只是觉得他跟你一样好看,所以心动了。”   周则枫松开陆昭,一脸无语问苍天的模样:“你为什么老是要把气氛搞得这么尴尬?”   陆昭靠近周则枫,手上暧昧地抚摸他的后颈:“你不喜欢?”   周则枫投降似的,破罐子破摔道:“喜欢,喜欢行了吧!”顿了一下,他又问,“你到底是怎么认出来的?”   陆昭都快被整笑了,周则枫发的那么多食堂、图书馆、球场、游泳馆,全部把自己曝晒在阳光下了,不过也不是周则枫不聪明不懂得隐藏自己,只是他把陆昭当树洞了,这也能解释得通。   陆昭示意周则枫把耳朵靠过去,即使被戏耍了那么多次,周则枫还是没忍住靠过去,想听听陆昭又想说什么骚话。   “周则枫,你们食堂的饭菜看上去很好吃,红烧茄子我也挺喜欢的。”   周则枫愣住了,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陆昭说这个的用意,但接下来他就懂了。   “你球打得很好,下次一起去。”   “还有,你们游泳馆几天换一次水,看上去好清澈。”   “你那本书我也看过,没想到你喜欢这种哲学类的书,我家有英文原版,可以借你。”   “那家火锅店我也去吃过,虾滑很好吃,但是你不是不吃辣吗?”   周则枫正想一一作答,陆昭却用手指抵在他的嘴唇上,阻止了他开口。   周则枫看着陆昭的脸,神色瞬间有些黯淡。   这是明确拒绝的意思了吗?   “你挺不一样,”陆昭摸着周则枫红透的耳垂,说,“你努努力,我们应该可以在一起。” 第二十三章   周则枫仿佛能听到自己大脑宕机的声音,闻到机器故障报废时冒出的白烟气息。   可是陆昭深谙点到即止,他说完这句话后立刻起身,周则枫立马抓住他的胳膊,认真地问:“什么意思?”   “自个儿慢慢悟。”陆昭深不可测地勾勾嘴角,拎起搁在沙发上的外套,两人的肚子不约而同地叫了,周则枫的话硬生生被打断,陆昭接着说,“肚子饿了,出去吃饭。”   他俩最后随便找了家小面馆,坐下来点了两碗番茄牛肉面,陆昭坐在椅子上优雅地擦擦桌子摆好餐具,神情认真得仿佛置身高级酒店,正在往胸前围白色餐巾。   陆昭做完了一切才抬头直视对面的周则枫,周则枫打进店开始就一直目光灼灼地望着他,目不转睛的好像怕他跑了似的,陆昭本打算假装看不见,但这目光太过滚烫,他越来越感受到无所适从,忍不住开口道:“你看够了没?”   周则枫说:“你不告诉我是什么意思,那我就照自己的感觉理解了。”   “你自己理解吧,不是所有东西都得解释透。”   “所以我们接下来……”   “接下来吃面啊。”十分恰好的,服务员端上来两碗面往桌上一搁,升腾而起的袅袅雾气隔开了两人,周则枫看对面的陆昭越看越不分明,恰如他们之间不明不白的关系。   周则枫察觉到陆昭并不愿明说,他虽然性格直白,但也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屁孩,陆昭已经拿起筷子吃面,那他也应该识时务地闭口不言。   在陆昭的世界里,周则枫跌跌撞撞地学着做一个理智的大人。   周则枫心想,陆昭逃得了一时,还逃得了一世吗?现在陆昭或明示或暗示的给他机会,那他就绝对不会再放手了,陆昭的心是榴莲做的,那他就把榴莲的坚硬外壳剖开,周则枫不信自己找不到他柔软的真心。   但是,还有一件事横亘在周则枫心里,怎么也化不开。   “昨天你去吃了火锅是吗?”听陆昭这么一说,周则枫一愣,他没想到自己还在思考措辞的时候,陆昭自己主动提起这件事。   “是。”   “你看到了吗,我在对面。”   说起这个周则枫就心梗,他抬头盯着陆昭,一个一个地往外吐字:“看到了。”他停顿了一瞬,用自以为云淡风轻实则怨气横生的语气,说道,“雕花蜡烛挺好看的。”   “谢谢,”陆昭慢条斯理喝完最后一口汤,擦了擦嘴,说,“和好看的人吃饭心情很好吧?”   “?”周则枫一下子反应不过来,陆昭说的是此时此刻,还是彼时彼刻,还是在自言自语。   “啧,和你这个傻子说不清楚。”陆昭去前台结了账,自顾自走出店门,周则枫等他走出去好一段路才反应过来,追上去猛地一把拉住他的手。   陆昭一回头就看到周则枫笑得灿烂的俊脸,越看越来气,甩开周则枫的手。周则枫穷追不舍,抓着陆昭拉到暗处的小巷口,整个人被周则枫压在墙上,比周则枫小一号的身形被严严实实地遮住。   “你在说昨天那个女生吗?”周则枫知道陆昭善于伪装,所以颇有先见之明地按着他的后脑勺,盯着他的双眼,不让他逃跑,“你是不是吃醋了?”   陆昭的冷淡和不屑一顾有瞬间的坍塌,他挣扎了两下挣不开,就说:“你又发狗疯了?光天化日下,要是有人路过……”   “不是光天化日,是月黑风高。”周则枫笑笑,卡住陆昭的下颌,笑容慢慢收起来,问,“不承认?你要知道那个女生是谁,就先告诉我,昨天和你吃饭的是哪个狗男人?”   陆昭心想,要是易旸知道自己被取了这样的新昵称,心里会怎么想。周则枫看出陆昭的走神,手指微微用力,陆昭细皮嫩肉的脸上立马被卡出几道指痕,看上去令人产生了不太好的联想。   “说,是谁。”   陆昭不是惯于屈居人下的人,他抬起头回视周则枫快要喷火的眼神,笑笑问:“想知道?但是跟你有什么关系呢?你为什么关心这个啊?”   “不说是吧?”   周则枫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轻而易举把陆昭抱起来往更深的巷子走,这条巷子隐匿于居民区,但这一片都是拆迁房,大多数人家都早已搬走,只剩下几户灯火在黑夜中荧荧亮着。   陆昭一下被抱起来,气急败坏地锤周则枫的肩头,怕惊扰别人,压低声音道:“周则枫你干吗!你疯了是不是?!放我下来!”   周则枫阴沉着脸,把他放下来钉在粗糙的墙上强制压住,如火的炙热气息喷洒在陆昭的耳边,引起一阵阵颤栗:“我是疯了,但是,是你自己先招惹我的。”   陆昭突然感觉到周则枫的手往他衣服里伸,他还没惊呼出声,就被周则枫的手掌一把捂住嘴巴,只能发出“唔唔”的徒劳闷叫。   “陆医生,下班路上被人拖到小巷的滋味不好受吧?”周则枫声音很沉。   被完全压制的感觉并不好受,周则枫还不知道发什么疯说这种话,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小巷中,有种背德的刺激,好像这真的是某个普通的工作日,陆昭走着走着就被身强力壮的歹徒掳进小巷压在墙上,任人为所欲为。   陆昭喘着气,不甘示弱地反唇相讥:“周则枫,没想到你这么变态。”   周则枫敛眉,面色沉沉,眼神里多了些陆昭从未见过的东西。   “变态吗?还有更变态的。” 第二十四章   周则枫凝视着陆昭早已失神的脸:“我再问你一次,昨天和你吃饭的是谁?”   陆昭不知足地打了个冷战,浑身上下都写着欲求不满,他的眼球逐渐聚焦,看着周则枫,拍了拍他咬牙切齿的脸:“你说呢?”   周则枫感觉怒火一下子从心中隐而不发的角落燃烧到大脑,他冷笑一声,掐住陆昭的脖子:“你就这么缺男人?我就算是死了也还尸骨未寒吧,你就勾搭上别人了?”   “咳咳……你他妈是我谁啊你?!你能骗小姑娘,我就不能约小男生吗?”陆昭横眉冷竖,恶狠狠地回瞪。   周则枫本来就没用力,听到陆昭的话,他松开陆昭的脖子,没想到上面立马有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周则枫心疼地揉揉,一边揉一边靠近陆昭,声音里满是笑意。   “陆昭,你露馅了。”周则枫嘴角的笑容收也收不住,他抱住陆昭,解释道,“你傻不傻,昨天那个是我们游泳队的经理,她有女朋友的。”   陆昭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狠狠地推开周则枫:“你解释个屁啊?!我在乎吗?”   周则枫像狗皮膏药似的又黏上去:“好,你不在乎,我在乎,昨天那男的是谁,你今天必须给我个交代。”   “我弟。”   周则枫脸上满是狐疑,在见识过陆昭胡诌的功力后,他不得不对这个解释表示怀疑,陆昭快无语死了,不情不愿不耐烦地说:“一个妈生的。”   周则枫回想了一下,昨天那个男生确实眉眼间和陆昭有几分相似,又想到小区门口奶奶说的“三兄弟”,顿时喜笑颜开,抱着陆昭对着他的脸啃了几口,陆昭嫌弃地避开了,整个人都洋溢着暴躁,好像一碰就炸,像只无能狂怒的猫,却莫名其妙地看上去十分生动。   “你他妈闹了一晚上了到底有完没完?”陆昭用力打周则枫的胳膊,周则枫却感觉跟猫挠似的分外受用。他没再说什么,俩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子,重新沐浴在尘世的霓虹灯下。   周则枫把陆昭送到小区门口,陆昭正要进去,被周则枫拉住了手往回拽。   陆昭被拉进了一个温热非常的怀抱里。   他们俩在小区门口的暗处拥抱了很久很久,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开口说话,这一切都像是欲望落幕后的温存片刻,没有人愿意主动打破这份私有的静谧。   不知过了多久,周则枫酝酿了这许久,才敢开口。   “陆昭,我好像喜欢你。”   忙活了一天,周则枫终于有机会坦白自己的真心话。   他口嫌体正直,他顾左右而言他,他吃醋,他思念,他失眠,他郁郁不平,他的欲念,他的纯情,他不敢宣之于口只能付诸行动的一切,都化为一个标准答案。   他看似犹豫踟蹰,其实是不愿有一个不清不楚的开始。   周则枫还是没能学会做一个心照不宣的大人,他的爱意横冲直撞,坦坦荡荡,无所畏惧,亦毫无保留。   陆昭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周则枫以为他会不会根本没听见自己说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陆昭终于开口:“你也说了‘好像’,一时的欲望并不是喜欢。如果你想和我像今晚一样玩点成年人的游戏,可以,但是再进一步,就是我的雷区。”   周则枫可以察觉到陆昭对亲密关系的抗拒,他也明白陆昭的意思。但是周则枫觉得这话怎么听怎么刺耳,他的每一个动作和行为的出发点都是钟意眼前这个人,这一切并不是一场随时可以结束的游戏。   同样的,他也不知道怎么跟陆昭解释,自己对陆昭的感觉并不仅仅只是欲望。   去他妈的成年人游戏,周则枫偏要做头铁少年。   “对一个人的欲望足够持久,不就是喜欢吗?”周则枫问。   陆昭还是沉默。   他贪恋这一刻的温暖,却不敢多做停留,一旦他习惯相互依偎,就会暴露本性。   短暂的欲望可以,不确定时限的喜欢却不行。   【有时候 有时候   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   相聚离开 都有时候   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   旁边的商店在播着王菲的《红豆》,陆昭闭上眼,想要在周则枫的怀里多待一会儿。   他是自私的,想要汲取温暖,却不愿承担一段亲密关系,也没办法信任周则枫口口声声说的喜欢,更无法控制自己不暴露出劣根性。   但就算试一试又怎样呢?就算没有好的结果,就算他们看起来那么的合拍,又那么的不合时宜。   人生苦短,不如及时行乐。   “那就试试吧,”陆昭舒了一口气,“如果明年秋天,你还喜欢我,我们就在一起。”   陆昭无疑是悲观的,他说出这句话,其实在心里已经笃定这份冲动和新鲜感不会太持久,无论是对周则枫,还是对自己。这段关系的主动权看似在陆昭这里,实际上到这一步,两个人都已经坐上了没有罗盘的帆船,任大海把他们送到未知的彼岸。   周则枫激动地抱住了陆昭,在他脸上亲了好几口,又说:“那你可以给我一点鼓励吗?”   陆昭表示疑惑,周则枫悄悄在他耳边说:“你就穿给我看吧,只给我一个人看,好不好?”   陆昭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他瞪着周则枫,说:“你别什么事都问我,你要是问我的话,那肯定是不行。”   周则枫好像悟了,最后紧紧抱了一下陆昭,嘬一口他的脸蛋,说:“那我先回学校了!明天见!”   说完,他向陆昭挥挥手,一步三回头,高大年轻的背影充满朝气和喜悦,像一只欢脱的小狗。   周则枫的身影逐渐变小,直至消失不见。   明年秋天,陆昭29岁,周则枫21岁。   陆昭突然很想在21岁那年,就遇到21岁的周则枫。 第二十五章   段凯和李智觉得周则枫最近不太正常。   他俩不是八卦的人,平时也只是约着打球这样不咸不淡的关系,谈不上心有灵犀。今晚十点半,周则枫踩着宿舍门禁时间回来,脸上是止不住的灿烂笑容,一进门就给了站在门边玩手机的段凯一个大大的拥抱。   段凯还处于懵逼状态,周则枫紧接着过去拍拍正在学习的学霸室友的肩膀,把他拍得吓了一大跳,又和自己对面床的李智击了掌,然后哼着歌进了浴室。   门边的段凯和床上的李智对视,交换了一个眼神——周则枫不正常。   他们并未交流意见,但是通过眼神传递,得知对方得出的结论和自己别无二致,那就是:   周则枫铁树开花了。   晚上,段凯收到了周则枫发来的一条微信。   【谢谢】   段凯满脸问号,他之前那么坑周则枫,周则枫没揍他就算仁至义尽了,居然还感谢他?   段凯回了一个问号,周则枫不再回复,而是更新了朋友圈。   周则枫一个万年不发朋友圈,一发就是球赛和青年大学习的人,居然破天荒发了一串颜文字:   【“ヽ(′▽`)ノ”】   下面的评论都在打问号,段凯忽然福至心灵,想到些什么,打开了推特,找到“控制欲”这个ID,发现他还是没更新,只是“喜欢”里多了一条刚刚点赞的推特,很常见的那种语录推。   【若得其情,哀矜勿喜。】   配图是一只狗狗,咧着嘴冲着屏幕笑。   段凯仿佛窥见了一段感情的冰山一角。   喜形于色的人,可以让看见他的人也感受到快乐,茫茫的电子网络里,文字,emoji,亦或者行动轨迹,也会把情绪记录下来,化为一串串数据,永久被保存,任人浏览臆测。   可是少年怀里漫山遍野的蝴蝶,只许他私有,谁也看不见。   周则枫不知道室友心里的弯弯绕绕,他正在购物网站搜索浏览各种各样的丝袜。   琳琅满目的丝袜闯入他的视线中,看得他脑袋一阵阵发蒙,不断在心里发出“这也可以?”“还有这种?”“这也太超过了吧”的惊呼。   看着那些黑丝白丝网袜,连裤的中筒的长筒的,周则枫每看到一个就想象它穿在陆昭腿上的样子。   他截了几张图想发给陆昭,突然想起自己还没有陆昭的微信,就用陆昭的电话号码搜索了一下,果然找到了他的微信,昵称是一个点,头像是全黑,上面只有一串“Science”的英文。   周则枫申请加好友,没想到一下子就通过了。   他吭哧吭哧打字发过去:【你怎么那么晚还没睡?】   上面一直显示正在输入的字样,过了一会儿又变成正在讲话,却半天没见陆昭发消息过来,周则枫正要打个问号发过去,白色的对话框就弹出来了,是一条语音。   【在自慰。】   陆昭的声音磁性又性感,气息有些不稳,尾音微微下沉,带有一些鼻音,周则枫的耳廓像被有倒刺的猫舌头轻轻舔了舔似的。   周则枫要是现在在喝水肯定喷出来了,他一骨碌从床上坐起身来,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可恶,陆昭为什么总是把气氛搞得这么尴尬!   我该说点什么显得我不那么激动啊?   【晚安】   一条消息跃到周则枫的手机屏幕底端,他把正在输入的话删掉,重新打字发:【你到床上去了吗?】   【嗯】   【你明天有空吗?】   【怎么,你要开始努力了吗?】   周则枫被戳中心事,把刚刚截的图发过去,说:【你想去看电影吗?和我】。   陆昭躺在床上,看到这条消息莫名其妙地心跳加速。   陆昭非常喜欢看电影,经常自己一人去电影院,看完电影片尾曲,独自扔掉爆米花和可乐罐,独自随着人流涌出电影院,回味方才的情节——这是陆昭所有娱乐活动的常态和缩影,但他并不觉得孤独,反而享受独处的状态。   陆昭想象不到和别人一起去看电影会是什么体验。   自从遇见周则枫,有太多意想不到被迫发生,有太多墨守成规被迫打碎,陆昭习惯于生活在由自己构建的安逸世界中,周则枫冒冒失失地闯入,把他带到一个全新的世界。   其实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只是身边多了一个人。   【好啊,几点?】   和周则枫约好时间地点,互道了晚安,陆昭盖上被子,罕见地失眠了。   他甚至开始期待明天的到来。   翌日一早,陆昭家门口响起了门铃声。   陆昭昨晚睡不够,大早上被门铃声吵醒,一肚子起床气,看到满脸阳光的周则枫站在门口更气了。   “电影不是在下午吗?一大早不睡觉来这儿干吗?有病是不是?”陆昭揉着惺忪睡眼,毫无杀伤力地瞪周则枫。   “九点不早了我的哥,”周则枫提起两只手上的早点给陆昭看,放在桌子上然后解释道,“我给你带了早餐,这家店的早餐很好吃,不早点去就卖光了。”   陆昭看着周则枫,一时间无言以对。   陆昭回想起学生时代,他的同桌有段时间追女孩,就是每天给她带早饭。   陆昭的起床气消了一些,洗漱完出来,看到周则枫站在洗衣机前。   陆昭突然想到昨晚把丝袜扔在里面,打算今天早上洗,他赶紧上前把周则枫拉住,问:“你干吗?”   “要洗衣服吗?等会吃饱可能刚好洗完。”周则枫按下按钮,洗衣机开始运作。   陆昭见周则枫面色无异,放下心来,坐到餐桌前开始吃早饭。   周则枫坐在他对面,难得有一次他已经吃饱饭没有和陆昭同时进食,开始饶有兴致地观察起陆昭的吃相,发现陆昭吃东西虽然很文雅,也不吧唧嘴,但是咀嚼的时候会不自觉把嘴巴撅起来又抿回去,看上去吃什么都好像很香的样子,看得周则枫也忍不住抿了抿嘴唇。   陆昭默默忍了一会儿,吃到一半有点吃不下去。   “怎么了?不好吃吗?”   “不是,”陆昭头疼地抵住额角,和周则枫打商量,“你老看我是干吗?看得我心里发毛。”   周则枫抿嘴,真诚地实话实说:“我想吻你。”   陆昭听了这话差点被噎到,他赶紧端起牛奶喝了一口,说:“那你继续想吧。”   周则枫没搭茬,站起来挪到陆昭旁边,一坐下,陆昭瞬间感受到了压迫感。   “你坐过来干吗?”   “你说过,要是我问的话,你肯定都是不同意。”   周则枫忽然抓住陆昭的手,欺身压上前去,轻轻地啄了一下陆昭绯红的唇,舔去他唇角的牛奶,陆昭的不满和谴责还没出口,周则枫继续说:“所以以后,我都不会再问你了,我想做什么直接做,你说可以吗?”   “不……”   “哦不对,不能问你,”周则枫笑着打断他的话,又亲了一下他的脸颊,“那我替你回答,可以。”   陆昭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毕竟他昨天说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周则枫理解的那样,毫无偏差。   只是没想到周则枫理解得如此到位。   陆昭咳了一声,佯装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问道:“等会儿什么安排?”   周则枫神秘一笑,说:“我们等会儿先出去逛街吧,我想买个东西。”   此时的陆昭还不知道周则枫想买什么,他回房间换完衣服就和周则枫一起出门了,他俩到了电影院所在的商场,打算买完东西在这儿吃个饭,然后顺道去看电影。   “你到底想买什么?”陆昭跟着周则枫一路到了商场的某个偏僻角落,这里店门口黑不溜秋的,只有一个模棱两可的招牌,一进门还要走一个楼梯,陆昭心下疑惑,不知道周则枫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终于楼梯到了尽头,陆昭推开门一看,惊讶过后,脸都黑了。   一屋子的情趣内衣,货架上挂着的,人体模特上穿着的,但是装潢意外地没有刻意营造暧昧氛围,亮堂堂的十分光明正大坦坦荡荡,仿佛一间普通大众的女士内衣店。   越亮堂,越坦荡,陆昭就越心虚。   周则枫昨晚误入的那家情趣内衣店居然有线下店入驻这个商场,只是位置比较偏僻和低调,他昨晚看到之后就想着把陆昭拐过来看看,扭头一看,却见陆昭有转身就走的念头。   周则枫及时把陆昭拉住,问:“怎么了?我们进去吧。”   店里没有人,周则枫看到墙上的指示牌才知道是无人售货,他把陆昭硬拉进来,靠近他说:“你不是让我买丝袜吗?我带你来试试。”   陆昭压抑着怒火和羞耻心:“我说的是正常的丝袜,谁叫你带我来这种地方的?”一抬眼他就看到一套暴露的女仆装,受惊似的把眼睛垂下来。   周则枫觉得新奇:“这里没人,你在害羞什么?”   如果是以前的陆昭,看到这些只会想象他们穿在床伴身上是什么样子,可如今,想象的对象却变成了自己。   陆昭察觉到了自己的想法,瞬间觉得无所适从且无地自容。 第二十六章   周则枫随手从货架上取下一条黑色丝袜,强硬地把陆昭拖进旁边的更衣室。   “周则枫!你疯了是不是!”陆昭被抱进更衣室,眼睁睁地看着周则枫把门关上,堵在门口。陆昭又羞又恼,已经快要维持不住风度,想大声怒斥周则枫,又怕这里有其他人。   “这里没人,你放心。”周则枫眼睛很亮,用天真的语气说着残忍的话,“乖,把裤子脱了。”   陆昭冷着脸盯着周则枫,和他无声地僵持着。他抓住周则枫的衣领,威胁道:“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别惹我生气。”   如果是以前的周则枫,或许会被唬到,但如今的周则枫已经不姓周了,自从昨天在小巷得到了陆昭的首肯,他就已经摸清了陆昭色厉内荏的个性,纸老虎一只。   周则枫对强迫陆昭这件事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变态控制欲。   “你自己脱,还是我帮你脱,你选一样。”   陆昭急促地呼吸,心意已经产生了动摇,但依然固执地僵立着。周则枫见状,直接上手给他解裤带,陆昭忍无可忍,自暴自弃道:“你放开!我自己来。”   他一边努力维持着正经的表象,一边为自己宽衣解带,欲盖弥彰地约法三章:“先说好,我只试,试完就脱下来,然后我们去吃饭,要是有其他的,电影也别看了,你直接滚回学校去。”   周则枫神情真诚地点点头:“我只看,什么都不会做。”   事实证明,男人的保证一个字也不能信。   出了店,陆昭气得转身就走,周则枫追上他,委委屈屈地说:“我肚子好饿,我们去吃饭吧。”   “你他妈还想和我吃饭?没机会了。我们就这样吧,以后别见面了,到此结束。”陆昭恢复了冷脸,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一派严肃的模样。陆昭这么决绝认真,看着他的周则枫却只能想到,在这样的外表下,陆昭笔挺的西装裤里藏着穿黑色丝袜的腿。   周则枫抱住陆昭,像个大型挂件栓在陆昭身上,揽着他的肩膀:“不要!我错了我错了,哥哥你别丢下我,我以后肯定听你话,真的。”   “撒娇也没用,周则枫你他妈简直不是人!”陆昭撇开周则枫的手,冷漠破防,看上去真的生气了。   “我当然不是人了,我是哥哥的小狗。”周则枫笑着拱了拱陆昭的颈弯,脸皮厚得像城墙。他抓着陆昭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亲,又靠近他的耳边,在陆昭看不见的死角,脸色暗下来,语气骤变,“况且,你的车钥匙在我这里,难道哥哥要自己走回家吗?”   陆昭猛地抬头,震惊且愤怒地看着周则枫,没想到他敢胆大包天偷他裤兜里的车钥匙,而周则枫离开他耳畔时神色已然无异,凭谁看上去都是人畜无害纯情男大学生,没人知道他刚刚放了怎样的厥词。   “走吧,我们去吃饭,你肚子也饿了吧?”周则枫摸摸陆昭的肚子,坏心地一按。   至此,陆昭才终于醒悟——周则枫被他吊着那么久,居然学会了反击。   陆昭也没想到现世报真的存在,还来得如此之快。   陆昭走了有生以来最艰难的一段路,吃了最煎熬的一顿饭。   周则枫牵着他的手往餐厅的楼层走,看着周则枫一副毫无罪恶感的模样,陆昭心里的报复欲被怒气和不甘添油加柴,已经燃烧到顶点。   点完菜,服务员暂时离开,周则枫心情很好地看着一脸憋屈的陆昭,正想开口说些什么,一只被黑丝包裹着的脚突然碰到了周则枫的脚踝。周则枫往下一看,圆润可爱的脚趾被约束在丝袜中,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而这只脚现在就踩在自己的脚腕上。   周则枫几乎立刻回想起他和陆昭初见的那个夜晚。   他心心念念再被陆昭用脚踩一回,可不是现在啊!   “陆昭!你干吗?”周则枫压低声音,却见坐在对面的陆昭一脸与世隔绝的模样,正端着茶杯小口地抿茶,间或吹散腾腾热气,好像桌子下的脚并不属于他。   “怎么了?”陆昭望向周则枫,没有波澜的双眼浮起不明显的笑意。   桌面下,陆昭的脚继续向上,脚面勾着周则枫的小腿,用脚趾隔着丝袜轻轻地划弄,周则枫想装作云淡风轻,但身体的反应骗不过陆昭,他能感觉到随着自己的触碰,周则枫在不明显地颤抖。   周则枫握着陆昭的脚没动,一时间脸腾地红到耳朵根,说:“我真的错了,刚刚是我太冲动了,我们回家再玩好吗?”   “啊……”周则枫猝不及防被踩到最敏感的地方,没忍住低叫一声。   “怎么了先生,您哪里不舒服吗?”服务员刚要走,却发觉周则枫脸红得不正常,还在冒汗,急忙问询。   周则枫咳了一声,下身不自然地挪动一下,说:“没事,呛到了。”   服务员被周则枫三言两语糊弄走了,等服务员走之后,周则枫立马在外套下抓住陆昭的脚,陆昭本来只是想浅尝辄止,让周则枫尝尝在外人面前出丑的感受,并不打算深入,逗完想把脚伸回去,没想到周则枫却不让了。   陆昭尝试了几次都挣脱不开周则枫的手,于是抬眼盯着周则枫,抬起半边眉毛表达疑惑。   考虑到这里是饭店,周则枫想干什么也实施不了,和陆昭无声地僵持许久,最后他还是妥协。   在洗手池洗手准备就餐的时候,周则枫撂下狠话:“我不会放过你的。”   陆昭扯了张纸巾擦手,然后掐住周则枫下颌:“奉陪到底。”   恰巧经过洗手池听到这番对话的服务员吓了一跳,看着他俩的背影忍不住展开联想,例如一些剑拔弩张的谈判,或者尔虞我诈的商战什么的。   然而服务员不知道的是,在她脑海中风云诡谲水火不容的生意对手,在一个小时后双双出现在商场五楼的电影院里,看上去更阴险狡诈的那位手中还抱着一桶爆米花。   “你怎么买了爆米花?”周则枫取完票回来看到陆昭手里的爆米花和两杯可乐,感到惊讶,毕竟他俩才刚刚饱餐一顿。   “我还没问你怎么没买爆米花,看电影不就要吃爆米花吗?”   周则枫发现陆昭在某些事上有着超乎常人的执著,例如月饼一定要橙子味,看电影一定要吃爆米花。   是个麻烦的人,不过还挺可爱的。   周则枫和陆昭到点进场,这是一部好莱坞特效大片,可能是因为工作日,入座率不高。   陆昭在门口才看到他俩的座位:“你怎么买这种位置?”   “什么?”周则枫凑过来看电影票,发现并没有什么问题,“APP上给我选的,这个位置看应该效果不错。”   陆昭快被周则枫气死了。   虽然比较靠后排,但是选个这么中间的位置,难道周则枫就没看过小说电视剧什么的?一般来看电影不都选个偏僻的后排才好办事吗?这么显眼的位置还怎么办事啊?   陆昭觉得周则枫可能是个薛定谔的直男,某些时候会来事,某些时候却还是不开窍,平时根本看不出来,还得靠某件事随机触发。   他俩坐好之后,影厅里还陆续有人进来,不过都坐到了他们俩的前面,最后直到灯光暗下龙标出来,陆昭他们这一排都只有他们俩。   陆昭来电影院看过那么多场电影,第一次没把心思放在电影上。   他想,如果周则枫的手摸过来,那他就要这样这样再那样那样,反正要把场子找回来,不让周则枫好过——然而,电影播了十五分钟,周则枫还毫无动作,陆昭转头看他,发现周则枫正神情认真地盯着大荧幕,电影画面就倒映在他瞳孔里,五彩斑斓。   见陆昭转头看他,周则枫朝他笑,抓了两颗爆米花塞到陆昭嘴边,兴奋地说:“你看到了吗?刚刚那场枪战好牛逼!……”   周则枫凑过头来小声和陆昭讨论剧情,看陆昭没有什么反应,有些失落地问:“你是不是觉得无聊?不喜欢吗?”   陆昭摇摇头,有些怔愣,说:“继续看吧。”   周则枫看到紧张的车站枪战,会忍不住握住陆昭的手,出一手的汗,陆昭嫌弃得想撒开又撒不开,只能任他握着。过了一会儿看到悬疑部分,周则枫会悄悄认真地跟陆昭推理剧情,在后续剧情如果猜测正确,他还十分嘚瑟地递上一个“我就说吧”的眼神,神气得不行。   电影看了大半场,两人最亲密的接触只是全程牵着手。   陆昭习惯一个人看电影,收到周则枫邀约的时候,在自助情趣店的时候,在吃饭的时候,陆昭都理所当然地以为周则枫会和他在电影院发生点什么,没想到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周则枫好像只是单纯想和他一起看电影。   陆昭忍不住扭头看周则枫。   “我猜他们俩可能要亲了——你怎么了?我说话太大声了吗?”周则枫还在小声分析剧情,被陆昭的眼神看得吓了一跳。   陆昭勾勾手,周则枫把头靠过去,便听到陆昭悄声问道:“你忘记我还穿着丝袜吗?”周则枫这样,让陆昭有些挫败感。   周则枫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   “我记得啊。”陆昭不问还好,一问他又想起来了,周则枫可是全程都在憋着,努力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在电影上,陆昭倒好,还来拱火。   陆昭继续问:“那你怎么都不摸我?”   “我……”我倒是想摸啊!周则枫无语问苍天,只能小声地断断续续跟陆昭解释,“我没和喜欢的人看过电影,昨晚你答应我后,我去搜攻略什么的。”   陆昭用眼神示意周则枫继续说下去。   “我就看到有人说,如果男生和她一起看电影,只是专注于电影这件事,不动手动脚的话,会非常加分,”周则枫为了不打扰别人,艰难地压低声音又怕陆昭听不清,就说得很慢。   “我看到你房间墙上的电影海报,感觉你很喜欢看电影,就不忍心打扰你。”   “我也想加分。”   周则枫低沉且真挚的声音响在耳畔,电影里,男女主人公在夏日的森林中重遇,阳光、鲜花、草地和聒噪的蝉鸣,大荧幕的光打在周则枫的侧脸,像炽烈的阳光,让陆昭恍惚以为自己正处于没有尽头的漫漫夏日。   静悄悄的偌大个影厅中,主人公们长久无言沉默,只有喧嚣的蝉鸣声,和周则枫在陆昭耳畔沉沉的呼吸。   在这无边无际的蝉鸣中,主角之一开口:   “I wanna kiss you.”   话音刚落,陆昭就按住周则枫的头,吻上了他的唇。   在烈日炎炎下,所有的欲望都融化,陆昭捧着一颗悬了半生的心,在深秋亲吻只属于他的一整个夏天。 第二十七章   周则枫想抱住陆昭回吻,却被陆昭按着手压在座位上。   与上次蜻蜓点水的玄关一吻大相径庭,周则枫紧闭着双眼,感受到陆昭细细密密地舔吻他的嘴唇。   良久,陆昭稍微离开一些,笑着说:“换气。”   “你干吗突然亲我?”周则枫低声说话,语气懊恼,“考验我吗?”   陆昭摇摇头,看了看后面没有人,牵着周则枫摸黑往外走。   到了影厅门口周则枫才敢用正常音量说话,他问道:“怎么想出来了?你觉得不好看吗?”   陆昭没说话,把周则枫拉到旁边角落处,说:“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周则枫没想到陆昭居然领着他在离商场最近的快捷酒店开了个房。   在酒店前台登记的时候,周则枫注意到陆昭一派游刃有余的娴熟模样,对前台小妹好奇的巡视也面不改色,忍不住胡思乱想——陆昭对处理两个男人开大床房这件事已经很熟练了,这是由多少经验堆积而成的呢?   周则枫这样想着,手上握着陆昭胳膊的力更重了。   陆昭吃痛,回握周则枫,开了房门把周则枫推进去,周则枫一路都在吃味,冷不丁被推进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陆昭一把推在酒店洁白的床单上了。   他想,可能他本来就是这种人,他也像自己的父亲一样恋上男人,也像曾经的室友一样耽于快感,他曾经所厌恶不齿的,都成为如今所痴迷的。他憎恶着,同时又好奇着,现在又坠落着。   可是在坠落的途中,陆昭的网接住了他,成为他欲望的起始和终点。   所有的欲望和冲动都是隐而不发的想念和痴恋,周则枫所有的天赋异禀和放荡不羁,所有的融会贯通和学以致用,都因为陆昭的存在而存在。他前二十年乏善可陈的别扭人生,在陆昭这里被揉捏出另一种色彩。   遇到陆昭后,所有的一切都化为液态,无论是欲望亦或是伤疤,都变作倾盆大雨,落在周则枫心中贫瘠的大地,滋养出生生不息的枝芽。   周则枫说完,躺在了床上。   宛如一场温柔的献祭,重生的典礼。   陆昭苦苦支撑很久的心防出现一道裂口,他思索了很久,然后一口气说了一段长长的话,好像已经打了很久的腹稿:   “周则枫,我想事先声明,我很贪心,我希望你只属于我,只把目光停留在我身上,只和我一个人拥抱接吻,你的身体只有我能触摸,”陆昭说话的语气很轻且冷静,好像在客观阐述,却是满满的私心,“有时候我的想法很可怕,如果有笼子,我想把你藏起来,谁也看不见最好,每天只在我的可视范围内活动。”   “喜不喜欢的我也没概念,被我喜欢是一件很麻烦的事。如果你害怕的话,现在可以走。”   周则枫什么也没说,但陆昭能听到周则枫的呼吸瞬间变重了,当陆昭以为周则枫可能是被自己吓到了的时候,周则枫突然掐住陆昭的脖子,把他的头强硬地转过来,然后狠狠地吻上了他的嘴唇。   良久,周则枫大发慈悲放开了陆昭,陆昭气喘吁吁,正想调侃他的吻技突飞猛进,周则枫炙热的呼吸却再次迎了上来:“你是想吓我吗?”   “那你有被我吓到吗?”   周则枫笑笑:“你知不知道刚刚在电影院里,有人在盯着你看?”   陆昭不明白话题为什么突然跳到这里,有些跟不上来,迷茫地说:“什么?”   “可能是想跟你搭讪,可能你看不出来,但我很生气。”周则枫亲吻陆昭的耳垂,带着些发泄的意思,“我巴不得你控制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真的把我关起来?”   陆昭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我只是说说而已,怎么可能真的把你关起来?”   “你只是说说,每次都只是说说,”周则枫的眼神变得很暗,可惜陆昭看不到,“我还真希望你只有我一个,可惜你还要工作,还要出门,如果可以我真想把你锁在家里……”   “停停停,过了啊。”陆昭忍不住出声提醒,“你一个学生哪来的房子可以锁我?”   “我妈给我留了一幢房子,在郊区,”周则枫半真半假地说,“你只是说说,但我真的会这么做。”   陆昭隐约察觉到周则枫这人比他还要疯,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周则枫正想说点什么,手机突然响了。   打开一看是班群里的消息,班长艾特全体成员,说班主任要给他们紧急召开会议,就在半个小时之后。   “怎么了?”   “要开会,我要先回学校了。”   没有这条信息,陆昭差点忘了周则枫还是在读大学生。   他们的频道和步调如此一致,以至于两个人待在一起时,让陆昭忘了他们俩本应该是互不干扰毫无关系的两类人,如今却被千丝万缕牢牢缠在一起,剪也剪不断了。   周则枫不舍地看着陆昭,张开手又把他抱住了,头埋在他肩膀上蹭蹭,黏糊糊地甩不开。   “我晚上可以去找你吗?”   陆昭沉吟了一会儿,说:“九点之后吧,七点半的时候我有一节选修课,没在家。”   “你还在大学上课吗?”周则枫惊讶。   “嗯,不过我是给人上课的,就在本市的医科大,”陆昭笑笑,神秘地说,“你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   他们在地铁的某一站分道扬镳,陆昭在车厢内,周则枫等着车厢门关上,一个劲地和陆昭挥手告别。明明晚上还会见面,却搞得像生离死别,陆昭发觉旁边的乘客都在笑,一时间感觉到尴尬,撇开头去不看周则枫。   没想到在门关上之前,周则枫突然一个箭步走进车厢里,在大庭广众之下亲了亲陆昭的脸颊,说:“等我。要想我。”   说完马上退了出去,车厢关门的警报声有规律地响起,陆昭还沉浸在刚才那个吻里回不过神,门缓缓关上,隔开两人,车窗外的周则枫咧嘴笑得灿烂,跟着列车慢慢往前走,和陆昭摆手,还把手举到头顶围了个大爱心。   直到列车加速驶入隧道,看不见周则枫的身影,陆昭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忍不住摸了摸脸颊。   像烫手的红薯。   站在车门口目睹了这一切的一对高中生模样的女生,自以为小声地兴奋地讨论刚才的情景,猜测陆昭和周则枫的关系:“啊啊啊好甜!肯定不只是朋友!不然我把头砍下来!”   陆昭闻言,忍俊不禁,轻声说:“你不用砍头了,他是我男朋友。”   周则枫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认证了,他满脑袋怨气地坐在教室等会议开始,没想到通知他们必须准时到场的班主任居然还迟到了五分钟。   班主任先是说了一大堆客套话,问他们最近学习训练情况怎么样,避重就轻地问了几句,有一个不耐烦的男生开口打断:“能不能说重点啊老师?”   “咳咳,是这样的,我下午接到匿名举报,”班主任战略性推了推眼镜,扫视了全班学生一圈,意有所指地把目光往周则枫这边瞥,“说是有同学,咳咳,在宿舍里干一些这个,不轨之事,严重影响了他学习,具体是哪个宿舍我就不点名了,有这种情况的同学,接下来的话你们要认真听。”   班主任接下来说了很多,从严于律己宽以待人说到团结友爱室友情,顺带从宿舍内务说到艾滋病的传播概率和危害,最后以“我知道你们都是血气方刚的男生,但也要注意影响,不仅针对某一个同学,大家都要引以为戒。这件事不要闹到院那边去,我们今天解决掉就好。”为结尾,结束了他洋洋洒洒的一番话。然而大家并没有认真在听,因为知道内情的人都心知肚明说的是李智,有几个好事的甚至把调侃揶揄的目光投射到李智身上,被李智不甘示弱地瞪回去了。   班主任还嫌真相不够明显,在散会后还把周则枫他们宿舍四人单独留了下来。   周则枫全程都是事不关己的状态,但他却能明显感觉到后背凉凉的,一回头果然是李智在瞪他。   周则枫:?   班主任喋喋不休了几句就走了,又盯着李智警告道,如果再有下次就要通报学院接受处分。他一走,李智立马踹了一下周则枫的凳子,咬牙切齿地问:“是不是你举报的?”   “?你他妈说什么狗话?”周则枫噌地站起来,冷眼盯着李智。   “不是你还能有谁?宿舍里只有你恐同吧?只有你和段凯闹矛盾闹到辅导员那儿吧?只有你半夜受不了跑出去吧?”   李智这么一说,连周则枫都要觉得不是自己都有鬼了。   这时,段凯说了句公道话,实则和稀泥:“我们没这闲工夫举报,别在这找责任。明明是你有错在先,搞对象可以,但也不能天天搞吧?这不是什么大事,以后注意点不就好了。”   周则枫瞥了一眼坐在一旁全程沉默的学霸室友,突然懂了。   “放你妈的狗屁,受不了换宿舍啊,搞什么下三滥的手段?”   周则枫受不了李智喷垃圾的嘴,提高音量道:“行,那我搬出去。”   “好啊,反正我不搬,你们爱咋咋地!”李智摔门而出。段凯叹了口气,问周则枫:“真的是你?”   周则枫看傻子似的看了一眼段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倒是学霸室友承认道:“是我。”   “明明该搬出去的人是他,你没必要掺和进来。”学霸室友如是说。   周则枫高深莫测地笑了,说:“我早就想搬出去了,你们不懂。”   晚上八点半,医科大教学楼一楼的某间阶梯课室只开了一盏灯,多媒体播放着视频资料,大部分学生正在聚精会神地看。陆昭坐在讲台上,突然看到后门有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定睛一看居然是周则枫。   周则枫穿着一件连帽卫衣外套,戴着个白色口罩,猫着身子溜到后排坐下,摘下口罩遥遥地跟陆昭挥手打招呼。   陆昭又气又笑,拿起手机发信息给周则枫。   【你怎么来了?】   周则枫旁边坐着一个男同学,看着周则枫的眼神像在看勇士:“你还敢跟陆教授招手?!生怕他看不见你迟到吗?”   周则枫正忙着回复陆昭的消息,听到这话,忍住跟这位同学炫耀的强烈欲望,和他虚与委蛇起来:“我这不是怕他记我缺席嘛。”同时手上回复陆昭道:【想你了】   周则枫发完这则消息就抬头看讲台上的陆昭,看到陆昭非常明显地翻了个白眼。   “看到没有,老师都翻白眼了,”这位男同学的表情写满了密密麻麻的“你没救了,拖下去吧”和明晃晃的怜悯,“你迟到这么久,还不如缺席呢,今晚陆教授好像没点到你,记的全到。”   周则枫觉得稀奇:“怎么选修课还能全到?”   热心同学大惊失色地看着周则枫:“你别跟我说你第一天来上课,陆教授的课是出了名的难抢,虽然纪律很严但是很受欢迎,你不知道?”   “我知道啊,其实我是来旁听的,”听周则枫这么说,热心同学恍然大悟。   周则枫对陆昭的另一面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诚如陆昭自己所说的,周则枫还有很多不知道的事。   “陆教授是个怎样的人啊?”   “问我你算是问对人了,他上个学期教过我们一节专业课,”热心同学压低嗓子娓娓道来,“虽然平时看上去不近人情,也不怎么笑的样子,但只要有人问他问题他都会好好回答,不会一下课就走人,总会在教室待上一会儿,虽然明显更受女生欢迎,但对男女生都一视同仁。你听说没,护理学院有个教授就是个老色批,只回答女生的问题……”   同学说着说着就跑题跑到十万八千里,周则枫及时将他拉了回来:“明显更受女生欢迎吗?难道不受男生欢迎吗?”   “哟,没想到你吃瓜速度5G嘛,确实我们学院有个男生追过陆教授,不过这件事很少人知道。听说被陆教授拒绝得很惨。”   周则枫若有所思,热心同学又吧啦吧啦说了一些,都是冰山表面的东西,周则枫越听越心花怒放。   陆昭的愠怒、欣喜、羞赧、淫荡、宠溺、柔软,全部都归周则枫私有。   讲台上的陆昭观察了周则枫好一会儿,发现他和旁边的男生聊得很欢。   陆昭挑眉,拿起书本重重地拍了一下讲台,发出不小的声响,有几个昏昏欲睡的学生瞬间被吓醒了。   “不想看的同学可以先走,我允许你们早退。”   全场噤若寒蝉,包括周则枫旁边的男同学,和靠后排一些不小心睡着的学生。周则枫也被吓了一跳,拿起手机发消息,男同学求生欲十足地扯了扯周则枫,做嘴型道:“你还敢玩手机?!”   周则枫没理他,问陆昭道:【怎么生气了?谁惹你生气了?[发怒]】   周则枫注视着陆昭,看到他只瞄了一眼亮起的手机屏幕,并没有回复的意思。   视频还在播放着,热心同学不敢再找周则枫唠嗑了,和其他同学一起聚精会神继续看,周则枫锲而不舍地给陆昭发消息:【理理我嘛,是我惹你生气了吗?】   陆昭看了眼手机,拿起来回复道:【全班都听得到你们俩说话的声音,别影响我的学生。】   周则枫偷偷地笑,【是在聊你】   【?】   【周峰是谁?】周则枫打下热心同学口中的追求者的名字。   【之前把表白信夹在论文里,我拒绝了。】   一种陆昭被觊觎着的危机感和不爽感油然而生,周则枫顿了一会儿,把过分的话删掉,只发了一句:【怎么和我一个姓,真是的。】 第二十八章   晚上九点,陆昭准点下课,坐在前排的学生一股脑涌上讲台,跟陆昭分享刚才在视频中得出的论证和看法,周则枫在台下看着讲台上被簇拥着的陆昭,产生了一种古怪复杂的情绪。   陆昭确实如热心同学说的一样,耐心地解答每个学生的问题,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周则枫玩着手机,想假装漫不经心地等待,可焦躁不安的手指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陆昭的目光投注在太多人身上了,周则枫只觉得他们都很烦。   过了会儿,陆昭见问问题的学生稀稀拉拉少了一些,往下一望,却没看见周则枫的身影。   陆昭拿起手机,正想问周则枫是不是先回去了,最后一位学生迎上前来,陆昭一看,是周则枫。   “老师,我也想问问题。”   “问什么?”此时教室里只剩下他俩,陆昭放松下来,把背靠在座椅上问道。   “老师,我等你好久,”周则枫装得像模像样的,“我想问,你的时间可以属于我了吗?”   陆昭笑着站起来,拿上外套拉起周则枫的胳膊:“走吧,接下来都属于你。”   离停车场有很长一段校道,夹道的树光秃秃的,道路两旁落满了枯叶,陆昭和周则枫并排走着,在枯叶上留下咔吱咔吱的长串脚印,谁都没有说话,却并不感到尴尬。   校道上的行人不多,大多是学生模样,微凉的秋风吹过来满是青春气息,他俩并肩慢慢地走,肩膀和胳膊间或不经意间撞在一起。周则枫能感觉到陆昭的手很凉。   陆昭走着走着,手突然被周则枫攥住了。   “我想牵牵。”周则枫不经过陆昭同意,强硬地与他十指紧扣住,小学生似的甩了甩,被陆昭瞪了一眼,周则枫又把陆昭的手牵到自己的卫衣口袋里放着,里面暖烘烘的,仿佛世外桃源。   周则枫得意地说:“我在路上买的暖手宝,暖暖的很贴心。”   温度从指间逆流到心脏,陆昭感觉秋天一点也不凉了。   陆昭突然觉得,如果自己也是学生,就能和周则枫谈校园恋爱了,他们会走在校道结伴回宿舍,去图书馆一起学习,每天上课下课都能在一起,最重要的是,没有那么多顾虑。   这么想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停车场,周则枫坐上了陆昭的车,陆昭也没有提出异议,这样一路到了陆昭家的小区停车场,四周昏暗非常,车里只开着一盏暖黄的顶灯,陆昭熄火,周则枫也没说话,一时间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不小心开到我家了,”陆昭说,“我送你回学校?”   “不请我上去坐坐吗?”   陆昭看着周则枫,不置可否。   “你今晚有没有想我?”周则枫突然问。   陆昭转头看向他,无奈地笑:“下午才……”   “可是我很想你。”周则枫猝不及防地伸手,按住陆昭的后脑勺,把他不容置喙地拥向自己,唇与唇再次贴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周则枫离开陆昭的嘴唇,眼里是燃烧正旺不加掩饰的欲望,气息不稳地问:“我再问一次,有没有想我?”   “我……”陆昭没来得及回答,又被周则枫攫住了唇,未成形的话语被迫吞了回去,陆昭被吻得神志不清,软在座位上。而周则枫紧贴着陆昭还在颤栗的身体,问:   “现在,不请我上去坐坐吗?”   住在陆昭楼下的阿姨,觉得陆昭今天有些奇怪。   她记得,陆昭和身旁的男人应该是兄弟,却站得很开,中间隔了一小段距离,像是不熟或是闹矛盾,陆昭的弟弟一直在看墙上的广告,陆昭脸上的表情也有些奇怪。   阿姨和陆昭寒暄了两句就不再说话,狭小的电梯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到了阿姨所在的楼层,她挥挥手跟陆昭说再见。   电梯门缓缓合上。   如果阿姨此刻回头,就会从两扇门的间隙看到,刚才明明不和的“兄弟俩”,正密不可分地吻在一起。   进了门,陆昭稍微躲开了一下,说:“先洗澡。”   第二天,陆昭的生物钟让他早上六点便醒了,一翻身就被身后的热源搂住了腰,周则枫整个身子都密不可分地紧贴着陆昭。   陆昭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做了一晚上变成孙悟空被压在五指山下的梦。   陆昭揉揉眼睛,想把周则枫的钢铁胳膊挪开,却好像被卡在硬件老化的过山车上打不开安全锁。   周则枫就在这时候醒了过来。   “天还没亮……”周则枫说着又要把陆昭拖回怀里。   陆昭转头,是一个无语至极的眼神,指了指自己的嘴,开口是从喉底努力发出的嘶哑声音:“我不想说话。”   虽然如此,周则枫还是觉得委屈,哪有人早上不温存温存的,陆昭这样子太像无情的渣男了。   周则枫也从床上爬起来,圈住陆昭的腰,像只无尾熊似的跟随陆昭的脚步到洗手间,洗漱完换衣服的时候也不撒手,陆昭觉得无奈,问:“你早上也有课?”   周则枫摇头,说他的课在十点。   陆昭给周则枫找了一身衣服穿,然后说:“那你再睡会儿吧,我得去上班。”   一时间,周则枫觉得自己像极了被豢养的小娇妻。他换好衣服,说:“那我送你去上班吧。”   “送什么送,车不还是我自己开吗?”陆昭从橱柜取出两片面包放进面包机。   “我有驾驶证的。”   “送我到医院你自己再回来吗?现在还早,你回去睡吧。”   陆昭坐到餐桌前吃早饭,拿出一把钥匙放在周则枫面前,说:“你去上课的时候记得给雪饼加点狗粮。”   周则枫点点头,看着陆昭吃完早餐,然后拿上外套和车钥匙出门,从他们起床到陆昭去上班,只用了半个小时。   陆昭走后,周则枫上楼叠了被子,又把脏衣服拿去洗了晾好,给雪饼添了狗粮,做完这一切的时候,也不过堪堪八点,他坐在陆昭家的沙发上,忍了又忍,给陆昭发消息:【到了吗?】   陆昭七点上班,现在应该早就坐在诊室里了。隔了一会儿,陆昭回复道:【到了。】   周则枫和不远处的雪饼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突然觉得他们俩没什么区别。   和陆昭上床之后,除了得到一把钥匙之外,他们的关系和之前好像没有什么变化。   况且周则枫还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一无所有的学生,陆昭是事业有成的医生,他们俩在一起,周则枫吃陆昭的住陆昭的,无论怎么看都是周则枫得益更多。   陆昭是周则枫心里那块奶油蛋糕中的奶油,已经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可周则枫对陆昭来说却更像奶油蛋糕上的草莓,有的话很好,没有的话也无妨。但陆昭可以给周则枫的有很多,周则枫给陆昭的却一直都很少。   周则枫继续给陆昭发信息:【好想你】   陆昭回他:【乖】   周则枫知道陆昭很忙,于是不再打扰他。   整一天,周则枫都时不时看看手机,想给陆昭发消息,又怕打扰他,但最后又还是破功给他发了。   【我们学校新来的流浪猫,长得好怪[图片]】   【食堂今天的麻辣烫不知道为什么好辣。】   【今天的天空也太好看了,你快抬头看。】   周则枫的信息并没有石沉大海,陆昭每一条都回复了,还拍了自己从窗外看到的蓝天白云发给周则枫,直到将近傍晚时分,周则枫发了一条:【[图片]夕阳真的好美啊。】   【陆昭,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呢?】   周则枫发完就想撤回了,但他发呆的时候已经超过了两分钟,撤不回了。   他去食堂吃完饭,然后和学霸室友一起去辅导员办公室办理搬宿舍的手续,填了一堆表格,最后他在宿舍收拾行李,东西很少,只整理出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   做完这一切的时候,陆昭还是没有回他。   周则枫突然讨厌起自己的投机取巧,在顺坡下驴决定搬出宿舍时,他的打算是扮扮可怜住进陆昭家里去,陆昭也一定会同意。可在真的和陆昭进行到这个地步时,他又觉得没有勇气,也没有立场,更没有这个脸。   在这段关系里,他处于劣势,却一直在索取。   晚上八点,陆昭结束完同事聚会,打开手机发现有未读短信,却眼花缭乱看都看不清字。   叫了代驾回到家,代驾看陆昭倒在后座不省人事的烂泥状,把他搀扶起来,说:“哥,我扶你上楼吧?”   代驾小哥好不容易把陆昭给弄出来,弄到了陆昭家门口,却发现有一个高大的男生站在家门口,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楼层了。   “哥……”代驾小哥只开口说了一个音节,就被一旁的男生打断了。   “你不许叫他哥!”周则枫走过来搀住陆昭往自己身上扶,看着陆昭眼睛红红,捏着他的胳膊狠狠地说,“这还没一天呢,你又做回1了?”   代驾小哥看蒙了,他拍拍周则枫,问:“你们认识?”周则枫还没说话,他又说了句“记得给个五星好评哦”就坐电梯跑路了。   周则枫顿时尴尬得五体投地,拿起陆昭的手按指纹开门,把他扶到沙发上坐下:“难受不?想喝水吗?我给你弄点蜂蜜水吧。”   说完就要去厨房,却被陆昭一把抱住了。   陆昭两颊酡红,眯着眼睛抱住周则枫的腰,在他怀里蹭了蹭:“让我抱抱。”   “你现在清醒着的吗?”周则枫不动了,回抱住陆昭。   陆昭点头。   周则枫够到自己的背包,拿出一叠东西,有房产证银行卡什么的:“陆昭,你记得我和你说过我妈在郊区给我留了套房子吗?其实我还有一套,是我用我的信托买的;而且我也有车,只是没你的好,我也不怎么开,放在我爸那里;我的信用卡里也有不少钱,在国外我都没花,还有我从高中的时候就炒股了,有几支……”   陆昭耳边嗡嗡的,忍不住伸手挡耳朵。   周则枫把陆昭的手拿下来,和他面对面,郑重其事地说:“陆昭,我很值得喜欢,你真的不试试吗?”   “周则枫你他妈的是不是有病?”陆昭强打精神听了这么久终于听出了一点名堂,火噌的一下冒上来。   “我他妈一下班就被拉去同事聚会,被灌了好多好多酒,菜没吃几口,那么大个皮皮虾别人趁我没注意一下就抢光了,我饿都饿死了,一到家你就跟我叭叭个没完,让你抱抱我你还一直在说屁话,我他妈是因为这些才喜欢你的吗?你把我陆昭看成什么人了?……”   周则枫听蒙了,但敏锐地提取了关键词。   “陆昭,你喜欢我?”   “你这他妈不是废话吗?”   陆昭话还没说完,就被周则枫堵住了嘴巴。   “夕阳真的很美。”   “我也喜欢你。” 第二十九章   和陆昭在一起像开盲盒,周则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挖掘出他的新属性。   恰如此时此刻,醉酒的陆昭不再惦记着和周则枫势均力敌地拉锯,舒舒服服地仰躺在沙发靠背上,微微眯起眼像猫被挠脑壳似的享受,周则枫抱着他,好像抱着一摊水。   一吻作罢,周则枫微微喘气,盯着陆昭不放,盘算着要怎么把他吃干抹净,陆昭却毁气氛地反胃起来,捂着嘴巴作呕吐状。   周则枫:……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因为和周则枫接了吻才恶心想吐。   周则枫认命了,抱起陆昭去卫生间,看他扶着马桶干呕半天呕不出东西,一看就是聚餐几乎什么都没吃,周则枫拍拍他的背,转身放了一浴缸热水。   陆昭低着头醉眼朦胧,反应慢半拍,给他脱衣服乖乖抬完胳膊才想起来问:“你脱我衣服干吗?”   “你说我要干吗?”周则枫恶狠狠地掐他的屁股,“让你洗个澡,浑身都是酒味臭死了。”   陆昭懵懵地低头闻了闻自己:“不臭啊,是香的。”   周则枫快被陆昭整不会了,他怀疑自己再在浴室里待下去会对陆昭做出不好的事,于是三下五除二把陆昭扒光了塞到浴缸里,扶着他的肩膀坐好。   “不许睡着啊,等我回来。”   陆昭被热水泡得灵魂升天,从天灵盖舒服到脚底板,哪还听得清周则枫说什么。   周则枫把浴室门开着,以防陆昭有什么事叫他,自己去了厨房,冰箱里还剩几个鸡蛋、几只虾和一把生菜,周则枫又从橱柜里找到午餐肉和火腿,拆了一包挂面开始烧水煮起来。   在等待水开的时候,周则枫看着不远处浴室里,头一点一点地强打精神不睡的陆昭,心蓦然之间融化成热锅里的巧克力,甜蜜且浓稠的情绪源源不断升腾起来,让周则枫忍不住笑出了声。   面煮好了,周则枫把面捞出来,飞快地奔去浴室里也把陆昭给捞起来,擦擦干穿上衣服,又到厨房浇上汤头,最后陆昭终于坐到餐桌前,吃上了周则枫给他一个人做的晚餐。   陆昭泡完澡看上去清醒了一点,但整个人还是慢半拍,他吃了一口面,周则枫坐在对面紧张地等评价,却看到陆昭眼睛红通通的,居然哭了。   “太好吃了,”陆昭腮帮子鼓鼓,眼眶红红,举起自己的筷子,上面夹着一只大虾,“特别是它。”   周则枫哭笑不得,抽了张纸巾给他擦泪,擦完说:“好吃就好,那你先吃,我回去了。”   陆昭迅速抬起头来,用质询的目光盯着他,面露不满:“你回哪儿去?”   “哦,我忘了跟你说,我从学校宿舍搬出来了。”周则枫说,“我把行李放到刚刚说的那套房子里了,晚上去那儿睡。”顿了下又补充道,“虽然那里没住过人,床褥被子都没有,家具都积满了灰,但是没关系,我……”   “你在说什么鬼话?”陆昭不耐烦地打断了他,“那还能住人吗?明天赶紧把行李弄回来,以后住我这儿。”   周则枫压抑住狂喜,说:“这怎么好意思,我本来是想邀请你和我一起去我家住——”   陆昭睨了周则枫一眼,像看傻逼似的:“昨晚怎么不说不好意思?现在扭捏起来了?你还是男人吗?”   “是不是男人等会可以试试。”周则枫咬着牙。   陆昭摇摇头,低头继续吃面。   周则枫拿不准陆昭现在到底是醉的还是清醒的,要说他还醉着吧,他说话不结巴,语言逻辑很清晰,还能跟他贫,可要说他是清醒的又不可能,不然也不可能会被周则枫套路,怎么说也得跟他推拉打几轮嘴炮再说。   这个疑问周则枫在半个小时后得到了解答。 第三十章   陆昭的酒量一直不好,所以平时也不怎么喝酒,昨天纯属意外都撞到一起了。   周则枫一整天都像寻常普通的一天一样,跟陆昭分享自己的生活和随处可见的或奇怪或可爱的东西,陆昭也一整天都在惴惴不安地等,可是周则枫并没有再说其他的。   可能是还没有发现吧,陆昭心想。   他不知道周则枫的小心思,直到第二天起床头疼欲裂,打开手机查看未读消息的时候,才看到昨天周则枫发的信息。   现在算什么关系,周则枫还不清楚吗?   陆昭轻叹一声,扭头看一旁睡得正香的周则枫:“傻子。”   没想到周则枫突然动了动眼皮,缓缓睁开眼睛眨了眨,好不容易聚焦到陆昭脸上,有些失神道:“我刚刚好像梦到有人骂我。”   “梦都是相反的,”陆昭笑了笑,“你今天几点的课?”   “早上没课,本来得去常规的,但我请假了,我之前攒了假都还没用。”周则枫伸手把陆昭揽进怀里抱着,声音里已经隐含了情欲,“昨天早上你那么快就走了,我都还没和你……”   “我确实差不多了。”   “……”周则枫满脸无语,“你这个渣男,把昨晚那个可爱的陆昭还给我。”   陆昭拍掉周则枫在他身上乱摸的手,说:“昨晚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有吗?”   “没有吗?”陆昭靠近周则枫,在他耳边吹气,语气危险,“老婆?”   周则枫脸迅速黑了,又气又笑地说:“你昨晚明明不是这么叫的。”   “自己承认了?等我晚上回来收拾你。”陆昭拍拍周则枫的脸,从床上爬起来,周则枫又要来拉他,却被陆昭反过来掐住了下颌,“没时间和你掰扯,要上班了,老婆在家乖乖等我。”   周则枫看着陆昭的背影,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吃早饭的时候,陆昭随口说自己昨天一天都屁股痛,今天去医院估计也要坐立不安了,周则枫又得寸进尺地说让陆昭不要去上班了,却被陆昭白了一眼,说:“我不赚钱怎么养老婆?”   周则枫差点把牛奶杯捏碎,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有预感,自己套路陆昭这么一回,不仅以后不容易再得逞,还会被记仇的陆昭拉出来一次又一次反击。   陆昭临走前,周则枫才想起从昨天开始就在疑惑的问题:“你给我的那把钥匙是开哪里的?”   陆昭高深莫测地说:“不告诉你。”   陆昭走后,周则枫便开始自发探索起来。陆昭家所有的房间都敞开着,只有书房里有一扇小门是上锁的。   周则枫用陆昭给他的钥匙插进去,果然可以转动。   他心跳徒然加快,捏着钥匙打开了门,随着啪嗒一声,门应声而开,里面黑漆漆的一片,周则枫在门上摸索到开关,灯亮了。   不算宽敞的房间正中央,摆放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   周则枫抚摸着黑白琴键,上面有许多细小的划痕,但是并没有落灰,一看就是有人经常来动过琴。   琴架上有一本厚厚的琴谱,周则枫翻开扉页,上面是一串好看的钢笔字,写着“赠照照,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没有署名。   周则枫发现每张琴谱的右下角都画了两个小人,每一页都有细微的差别,如果快速翻动的话,小人就立马栩栩如生地动起来,挥舞手中的刀剑,最后斩杀了对面的黑衣人。周则枫很快翻到了最后一页,嘴角不自觉勾起来,心中突然升腾起复杂的情绪。   这是陆昭画的吗?以前的他是这种会在练琴时开小差,在琴谱上画小人的小孩吗?   房间里除了钢琴还有一个书架和躺椅,躺椅把手上挂着一条被洗得很旧的小毯子,挂着白色窗帘的飘窗上摆着软乎乎的靠枕,怎么看,这里都比陆昭的正经卧室更像卧室。   周则枫走近书架,上面摆着熟悉的柑橘香薰蜡烛,已经快要燃尽了。   周则枫以为书架上放着的会是他看不懂的医学著作,或是一些更高深的书籍,没想到都是一些耳熟能详的漫画书,还有不少侦探悬疑小说,甚至有全套的《哈利波特》,而夹在这些五颜六色的书脊里的,有一个分外突兀的文件夹。   周则枫立马意识到这个文件夹的特殊性,有一种要接触到秘密的紧张,更有什么东西水落石出的期待。   周则枫花了将近十分钟才看完文件夹里的东西,虽然那只是一本很薄的病历。   他不太懂一些客观的医学术语,那些冰冷的黑字爬满了整张白纸,用极致客观且冷静的角度阐述伤情,组合成周则枫看得懂却不愿意接受的事实。   或许是白纸黑字不够直白,周则枫又看到一旁放着的CT。   他几乎是颤抖着手把CT片抽出来的。   全黑的底片上印着森森白骨,即使没有皮相只有骨骼,周则枫还是能认出这双修长漂亮的手属于陆昭。   即使这漂亮的掌心被利器贯穿,骨头被拦腰斩断,冷冰冰的黑白CT片,在周则枫眼里却缓缓浸满了满目血红,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居然已经泪流满面。   周则枫想到的第一件事是——   陆昭是腿根被摩擦破皮都会疼哭的一个人。   他是那么怕疼的一个人。   【疼吗?】   陆昭刚坐进诊室里,就收到来自周则枫的信息。   陆昭被蚀骨疼痛逼出来的眼泪,穿越漫长岁月,长途跋涉终于从泪腺抵达陆昭的眼眶。   【很疼。】 第三十一章   陆昭回复之后,周则枫就不再说话了,陆昭突然没来由地很心慌。   恰好有患者来看诊,陆昭接待完之后按亮手机,周则枫还是没有回复。   这是怎么了?还在看别的东西吗?但是里面好像没什么好看的了啊。难道是被吓到了?觉得手伤太恐怖了吗?   陆昭不知不觉间又把手指甲放到嘴唇边啃咬,想要稳定心神,却遏制不住地焦虑。   他反复看向手机,可是手机里除了医生群聊的消息,周则枫再也没有回复他。   陆昭把钥匙给周则枫就已经是迈出了很大的一步,自尊撑着他没有再找周则枫问什么,终于捱到下午下班,陆昭走出医院大门,一抬眼看见了站在门边的周则枫。   周则枫臂弯里抱着一颗篮球,头发还半湿不干的,一看就是刚运动完。   周则枫自然而然地迎上来,就像那个下雨天来找陆昭借伞蹭车一样。他接过陆昭的西装,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陆昭莫名其妙地被周则枫拖上自己的车,但是驾驶座上坐的人换成了周则枫。   周则枫的状态十分诡异,全程都没有主动开口说什么,开车开得认真过了头,全神贯注地看着路况,可从驾驶的娴熟程度来看,这并不是新手上路的紧张。   陆昭本身是话不多的人,平时都是周则枫主动开启话题,此时此刻不说点什么气氛好像过于压抑了,而陆昭知道这压抑从何而来,却不知为何而起。   “你刚下课?”陆昭打破了这种尴尬的沉默。   周则枫好像如梦初醒刚回神似的,顿了一下才回道:“对。”   又开始沉默了,陆昭又陆续说了几句话,但周则枫好似不在状态,不知道有什么心事,陆昭看他这样子也直接问了:“你怎么了?”   “没有。”周则枫回答得很迅速,急切地否定了,又怕不够明显似的,僵硬地扯开嘴角笑了笑,“我挺开心的啊。”   陆昭瞪了他一眼:“没有?你是看了下午那些东西被吓着了?”   周则枫摇摇头,没有再说话。   陆昭一拳头打在棉花上,一时间心气不顺,索性扭头望向窗外不看周则枫了。   过了一会儿,周则枫突然问:“陆昭,你为什么喜欢我?”   “一开始喜欢你的身材和脸蛋,但是你说你是直男,我就不打算染指了。但你对我来说很特别,”陆昭回忆起两人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后来相处下来就越来越喜欢,觉得你有点像弟弟……”陆昭还想说更多,周则枫突然打断了他。   “那你喜欢我叫你‘哥哥’吗?”   “突然问这个干吗?”陆昭心想,周则枫终于恢复正常了,“肯定比‘老婆’喜欢。”   “哥哥,”到地方了,周则枫停好车,突然低声开口叫道。陆昭下意识抖了下,猝不及防被周则枫抓住了手。   陆昭无奈地打掉他的手:“有完没完?这是哪儿?”   周则枫眼神复杂地下车,拉着陆昭往里走,陆昭四下观察了一下,发现这是一个公共墓园。   周则枫抓着陆昭的手箍得很紧,把陆昭的手腕都抓出一圈红印,等到陆昭快要呼痛的时候,周则枫的脚步也终于停下来了,他们在一块干净简洁的墓碑前站定,陆昭看向墓碑上的照片,端详了一会儿,发现这位眼神温柔的女士和周则枫的眉眼间有几分相似。   陆昭心中隐约有了猜测,猜测在周则枫喊了一声“妈”之后,得到了证实。   “妈,这是陆昭,我的……男朋友,”周则枫说这句话的时候看向了陆昭,仿佛在征询他的同意,见陆昭没有否决,就继续往下说,“之前跟您说过的。”   陆昭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阿姨您好,我是陆昭。”   他俩在初冬的猎猎冷风里站了一会儿,周则枫迟迟不说话,陆昭察觉到他的情绪不正常,也没有说什么。   突然,周则枫捉住陆昭的手,握在自己手里攥着,问道:“冷吗?”   陆昭说还行,周则枫不由分说地把陆昭的手放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握着,一双温热的有茧子的大手捏着陆昭的手轻轻地揉,好像在施展什么魔法一样。   这时陆昭才放下心来。周则枫知道了,却没有采用自己最不想看到的怜悯目光俯视陆昭,虽然形式有些摸不着头脑——   “陆昭,我之前不是说我恐同吗?其实是因为我爸骗婚了,他是个同性恋,婚内出轨了,而我妈很有可能也是因为这个气得生病去世的。”周则枫毫无征兆地开口,好像鼓足了勇气才说出这番话,“实际上,我很早就想带你来见见我妈,虽然我不知道她会不会生气。”   陆昭沉默了一瞬,正要说些什么,周则枫又继续说:“你是我第一个真正喜欢的人,我对你是认真的。而且我可以在我妈面前发誓,会为了你好好保护自己,不管是游泳还是打球都不拼命,”周则枫一口气说了这许多,可是陆昭却听得有些蒙,紧接着周则枫又转过头来紧盯着陆昭,眼神像是要吃人似的,“那你可以现在在我妈面前发誓,不会为了任何人伤害自己吗?”   陆昭的心脏狠狠地颤动了一下,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周则枫狠狠地撇过头,说:“我什么也不知道。你现在立马发誓,不然我就对你不客气。”   “好,我保证以后不会为了任何人伤害自己。”陆昭说完这句话,问,“你在我家还看到了什么?”   周则枫没回答他的问题,眼睛在冷风中被吹得通红,酸痛不已。   “我今天说这些,也没有什么别的目的,就是想告诉你,不管我们是因为什么在一起,我都绝对不会放开你。”   陆昭满头的问号,感觉周则枫像个谜语人,但是没等他问出口,周则枫就拉着陆昭往回走。   傍晚的台阶上洒满了落日磕在山头溅出来的蛋黄,陆昭不耐烦地问:“你到底怎么了?给我说清楚。”   然而这一路上,周则枫都没有再说一句话,变成了油盐不进的金刚人。周则枫开着车拐进了另一条高架桥,陆昭注意到这不是去自己家的路,没好气地问:“去哪儿?”   周则枫还是没说话,直到停在停车场才回答道:“我家。”   陆昭气不打一处来,命令道:“立马给我开回我家。”   他不知道周则枫哪根筋搭错了,对他态度那么冷漠强硬就算了,还擅自把车开到周则枫自己家。陆昭看着打开车门等他下车的周则枫,气冲冲地钻出车门想要绕过车头往驾驶座去,没想到周则枫胆大包天地把他整个抱起来,不顾他的挣扎,坐电梯到了周则枫家。   一进周则枫家,陆昭才发现自己被骗得好惨,在他的想象里,周则枫说的那套房子就是个老破小毛坯房,没想到是精装修宽敞明亮还打扫得一干二净。   “你发狗疯是吧周则枫?有病是不是?”陆昭被周则枫扔到床上,噌的一下站起来,掐着周则枫的脖子。   “我确实是疯了。”周则枫凑近陆昭,手钻进他的衬衣里乱摸,一边胡乱地吻他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陆昭一个字都没听清。   “你到底怎么了?”陆昭几乎拿出了这辈子的耐心。   周则枫脸埋在陆昭肩膀上摇摇头,泪水蹭了他一脖子。   “你他妈到底说不说?被下降头了?还是鬼上身?”陆昭抓住周则枫后脑勺的头发,恶狠狠地质问。   最后周则枫还是什么也没说,好像铁了心和陆昭犟,第二天还把陆昭锁在家里不让他出去,自己出门上课去了,走之前还让陆昭乖乖待在家里哪也别去,幸好陆昭这天不用坐诊。   陆昭想来想去,最终打开了家里的监控,想看看雪饼在家里情况怎么样,看完突然福至心灵,把时间调回昨天。   在他走之后一切都很正常,周则枫在家里乱晃,最后晃进了书房,陆昭就看不见了。   陆昭调了八倍速,然后就看到半个小时后,自己的家门响起了指纹解锁的音乐声。   周则枫可能以为是陆昭回来了,从书房里冲出来,却在看到来人时停住了脚步。   陆昭有种不祥的预感,他突然回想起家里的门锁系统里录入的不仅只有自己的指纹。   果然下一秒,易旸的身影进入监控视线里,手上还拎着一袋橘子。 第三十二章   易旸一进门就看到一个陌生男人站在陆昭家书房门口。   他上下打量了一会儿周则枫,自顾自熟门熟路地换好拖鞋,摸了摸蹲在玄关玩玩具的雪饼,把手里的橘子放到茶几上,像在自己家似的坐下来,看周则枫满脸警戒的样子,开口问道:“你是我哥约的人?”   周则枫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眉头就拧起来了,没好气地问:“你是?”   实际上刚才周则枫已经做好了胖揍小偷的冲动,但是看这个人能打开陆昭家的门,又和雪饼看上去很熟的样子,便决定留在原地观察。   只是这人说话语气让人够不爽的。   “你好,我叫易旸,陆昭是我哥。”易旸敞开装橘子的购物袋,拿出两颗,招招手让周则枫过来坐,“别客气,当自己家一样啊,不要紧张。你吃橘子吗?”   原来是大舅子。周则枫舒了一口气,正想把手里的病历拿回书房放好,易旸却注意到周则枫手中拿着的东西,突然大踏步走过来夺过病历,大声怒斥道:“你乱翻我哥东西干吗?!”   周则枫无奈,又不好对大舅子不敬,解释说:“他知道。”   易旸一下来气了,秀气的眉毛拧起来倒竖着,像被踩了尾巴:“你胡说!没人能动我哥的东西!”他原地转了转,突然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道,“你是上次在露天餐厅的那个?”   周则枫再好的脾气也快被这飞扬跋扈的大舅子惹毛了,他一听这话,猛地想起上回看到过,和陆昭吃烛光晚餐的确实是这人。   陆昭这样的人,怎么会有这么不礼貌的弟弟?周则枫皱眉,正色道:“我是陆昭的男朋友,钥匙也是他给我的,况且能不能动不是你说了算。”   没想到易旸闻言非但没有收敛,还瞪大了眼睛嗤笑一声:“男朋友?你们怎么认识的?”   “……”   周则枫回想起甜蜜现状的最初状态,是一个不怎么愉快的误会,他正想说不关易旸的事让大舅子少操心,易旸又继续老神在在地拱火。   “约会认识的吧?”易旸好像松了一口气似的松弛下来,踱步回沙发坐下,“我哥玩玩而已,你当真了?”   周则枫几乎想把这人抓起来揍一顿,忍了又忍,最后说:“懒得和你扯,等你哥回来他跟你说。”   周则枫从他手里拿回病历转身就走,易旸莫名其妙开始心慌,他在心里快速把之前他哥的五个约会对象过了一遍,好像没有一个走到周则枫这个程度,可以让陆昭放他一个人待在家里,还给了他钥匙放他进小书房,要知道连易旸这个亲弟弟都没进去过。   可这个人再特殊又能特殊到哪儿去呢?之前也不是没有约会对象对陆昭动过心,想爬上陆昭的床,最后不都只是萍水相逢的过客吗?易旸在大脑中走马观花似的温习了一次之前他是如何劝退陆昭的身边人的,冲动使他鼓足了勇气,执念让他丧失了理智。   “你先别走,你不觉得我的声音听上去很熟悉吗?”易旸咳了一声,稍微压了压声音,复述道,“你开心了吗?”   这句话让周则枫走到半路硬生生刹住脚步。   他怎么可能忘记这句话?这是陆昭第一个视频里的最后一句话,周则枫看过许多次那些视频,或带着欲念或嫉妒吃醋,也能察觉到第一个视频里的约会对象的特殊性,只是周则枫从来没有问过陆昭。   现在有人告诉他,这个人是陆昭的弟弟,自己的大舅子???   周则枫回过头,眼神已经变了。   “你认出来了对吧?”易旸昂着头故作骄矜,用莫须有的“在陆昭这里的地位”来粉饰自己的心虚和特殊性,像一个炫耀自己有几颗糖果的小孩子,“不仅如此,你也看到陆昭的病历了吧?他半年前受过手伤,你想知道是因为什么吗?”   周则枫听到手伤的事,猜疑嫉妒全都抛到了一边,手心捏出了汗,问:“为什么?”   “是因为我,他是为了保护我。”易旸似笑非笑地望着周则枫,好像在说“看吧我知道陆昭的那么多事情你比不上”,而周则枫并没有解读那么多,在易旸眼中,周则枫几乎是一个箭步冲了上来,他还来不及做出防御动作,周则枫的拳头就揍在了易旸的脸上。   在受到撞击后的第一反应是往后仰,接下来疼痛才细细密密地一股脑涌上来,鼻子深处好像蹿出来一股热流。从小被宠到大的易旸没被任何人揍过,周则枫是头一个。他被疼得挤出了生理性泪水,捂着鼻子抬起头想回击,又被周则枫揪住了衣领,整个被拎了起来。   “先不管你说的有几分可信度,我觉得你这个瘪犊子挺可笑的啊,”周则枫勾起嘴角笑了,却让易旸不寒而栗,“你哥因为你受了伤,你把这当成炫耀的资本是吧?”   易旸不知死活地继续嚷嚷:“你以为你谁啊你?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   “雪饼本来是我养的,因为我要出国所以就想丢了,但是我哥把它收留了,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我哥受了伤是为什么你知道吗?是因为有人医闹差点伤到我,我哥替我挡了一刀,为了弟弟有必要做到这个份上吗?”   “再告诉你,我也是体育生,我哥就喜欢这款的,照着谁找的你,我不说。”   “你以为你算什么菜?还敢说自己是我哥男朋友?上一边儿凉快去!”   周则枫又揪紧了他的衣领,咬着牙打断他:“我不信。”   “不信?那我问你,陆昭被人叫‘哥哥’是不是很喜欢反应很大,我就问你是不是?”   周则枫只是沉默,他的自信和自尊都开始皲裂,却还是固执地摇摇头:“我只信陆昭说的。”   “好,你有种。”周则枫放开了易旸,易旸腾出手擦了擦鼻血,说了最后一句话就走了——   “你可以亲自去问他。不过我妈不同意我们俩在一起,所以你替我好好照顾他,算我欠你个人情。”   易旸走后,周则枫自己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像一尊风干的石膏像,然后自虐般一遍遍翻看手中的病历,又几次三番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敲敲打打,最后陆昭什么也没收到。   周则枫是在临近中午时走的,陆昭家又重新恢复了没有生气的模样。   陆昭关掉监控,拨了个电话给易旸。   易旸接了起来,鼻子里好像塞了东西似的瓮声瓮气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心虚:“喂?哥你怎么突然……”   陆昭眼神很冷,语气更冷:“以后别叫我哥了,反正我们不是同一个爸,更不是同一个姓,橘子我会吃完,你的指纹我也会删,我们以后半点关系都没有。”   “陆昭,你他妈为了一个约会对象这样对我?你信不信我现在就……”   “有病治病,我不会医抑郁症。”陆昭终于说出了这么多年来一直想说的话,长吁一口气,疲惫地捏了捏眉心,“你要跟妈告状就去告吧,这么多年我早就受够了,我再也不想顾及你们俩了。”   “我有周则枫就够了。” 第三十三章   下午五点,周则枫结束训练回到家,在进门之前做好了被陆昭暴揍一顿的心理准备,也在心中预设了陆昭可能早已经离开的可能性。   没想到一进门就闻到饭菜的香味,周则枫走到厨房门口,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陆昭穿着围裙背对着他,正在灶台前忙活,周则枫好像穿越回第一次见面那天。   周则枫想,如果一切都能像最开始那样该多好,即使开始这件事本身就是个错误。   他憎恨易旸把真相告诉他,然而就算已经知晓这层假象,他也宁愿一错再错下去。   周则枫垂下眼睑,走到陆昭身后,默默伸出手抱住了他。   陆昭知道周则枫已经回来了,所以并没有被吓到:   “快好了,去洗手吧。”   “你不怪我吗?把你弄到这里来,还把你锁在家里?”陆昭的反应让周则枫觉得惊讶又惴惴不安,感觉这样平静的美好下,支撑物却是脆弱的豆腐。   陆昭:“无所谓,反正你疯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就是奇怪为什么。”   周则枫摇摇头,依然什么也不说。   陆昭在周则枫回来之前本来是打算把一切都开诚布公解释清楚,可是现在他却突然不想了。   他想看看周则枫要撑到什么时候,又打算怎么处理消化这件事。   晚饭吃得很和谐,周则枫絮絮叨叨和陆昭说着今天在学校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地描述,看陆昭只是点头微笑也不应答,周则枫紧急刹车停了下来。   “怎么不说了?新来的那只猫和别的猫打架然后呢?”   “我话会不会太多?”周则枫回想起易旸的模样,感觉他应该是矜贵小少爷的类型。   周则枫并没有意向去刻意想向他靠拢,只是下意识总是拿自己和易旸做比较,这让他十分懊恼。   陆昭摇摇头,拿手指点了点周则枫的掌心:“我就喜欢话多的,做你自己就好。”   这话一出,周则枫非但没有振奋精神,反而好像更消沉了。陆昭疑惑,回忆刚才的话貌似也没有哪句说错啊,却不知周则枫心里想的是,易旸好像确实是话挺多的,还很活泼。   周则枫一直消沉到陆昭约他一起看电影。下午陆昭在周则枫家里发现一套家庭影院,奇怪周则枫都不在这里住还买这个干吗,此时此刻他俩并肩坐在沙发上,陆昭也把自己的疑惑问出了口。   “和你看完电影那天买的,”周则枫打开一部爱情电影,“想着有一天把你骗回我家看电影。”   “你挺敢想啊,结果比骗还胆大包天,是掳回来的。”陆昭揪住周则枫的耳朵,并没有生气的意思。   周则枫越来越不安,陆昭的反应实在是太反常了,他如坐针毡地把电影看了一半,心思全没放在电影上,陆昭还饶有兴致地和他讨论剧情:“这个男主角挺过分的,白月光出国了就找个替代品,女主角还什么都不知道,傻傻地一心爱着男主。”   周则枫:……   因为代入了自己,后半段周则枫看得很认真,还入戏了。结局是BE,结尾字幕一出来周则枫的眼泪也飚了出来,陆昭赶紧抽了两张纸给他擦泪,不无好笑地调侃:“没想到你还挺感性啊。”   “有感而发罢了,像你这样的人是不会懂的。”周则枫投来一个哀怨的眼神,看得陆昭无语极了,想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的感觉十分憋屈,还得假装听不懂。   不过周则枫这样子也让陆昭觉得怪新鲜的,晚上洗完澡,两人在被窝里温存。   陆昭揽着周则枫的脖子,周则枫能看到陆昭近在咫尺的脸,习惯性地想搂他的腰,却苦于领带的束缚,于是只能本能地挺腰蹭他,却被对方轻而易举地躲开,他刚想回吻,陆昭却离开了他的嘴唇。   整晚累积起来的不安全感塞满了周则枫的身体,他心想,果然今天的温柔和和煦都是暴风雨前的虚假平静,但是这样的陆昭反而让他莫名镇静下来。周则枫面对着陆昭的方向,问:“你在惩罚我吗?是不是怪我不经过你同意就带你来这里?”   模糊的光影中,陆昭好像摇了摇头,然后把卧室的大灯关了,只留下一盏夜灯,视野中陆昭的身影变得如梦似幻抓不住,周则枫得不到回应,急切道:“你说话!”   “我确实是生气了。”   “那你是在气什么?气我带你去见我妈吗?你觉得发展太快?”   周则枫的胡乱猜测又让陆昭的怒火更上一层楼,说:“再猜。”   周则枫心中只剩下一个答案,可他不想捅破这层窗户纸,同时又为这个可能性很大的答案觉得无比委屈和难过。陆昭看出他的情绪转变,循循善诱道:“把你想问的问出来。”   “是不是,他去跟你告状了?”周则枫咬牙切齿,拳头攥得很紧,青筋绽起,胸腔不断起伏,“我知道他对你很重要,但我不是故意揍他的,我当时只是太生气……”   “揍得好,他确实该揍。”   “所以你是为了他……”   周则枫还没说完,就被突然凑近的陆昭隔着衬衫吻住了嘴唇。   周则枫被亲蒙了,陆昭的吻转瞬即逝,周则枫还没来得及失落,就又被紧紧地抱住了。   “怎么这么可怜啊,嗯?你就不知道心疼心疼你自己吗?”陆昭叹了口气,亲了亲周则枫的耳朵,轻声说。   “心疼死我了。” 第三十四章   “什么意思?说清楚?”周则枫挣扎了起来,陆昭拍拍他的肩膀安抚他,说道:   “你不是问我气什么吗?我气你不信任我,觉得自己是替身,气你有事第一时间不告诉我,气你阴阳怪气内涵我,气你——”陆昭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情绪继续说,“气你在误以为自己是替身的情况下,还觉得没关系,想将错就错下去。”   陆昭把周则枫越抱越紧:“该说你傻还是说你聪明呢?虽然我希望你一直爱我,但前提是你要爱你自己。”   周则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所以,我不是……”   “你啥也不是!”陆昭气急了,脱口而出,“你就是我唯一喜欢的人,我现在连弟弟也没了,我只有你了。”   “你他妈不早说?!快把我解开!我要亲你……”周则枫又开始剧烈挣扎起来,衬衫就快要掉了。陆昭又把衣服罩回去,点了点他的嘴唇,说:“你就想着吧,再废话我把你嘴堵了。”   听说人会选择性遗忘一些不愉快的记忆,陆昭对此深信不疑,因为他发现只要自己不去想起,有些事他就可以当作从来没有发生过。   然后用柑橘味的气息填满生活的每一丝隙缝,反复咀嚼美好的,刻意无视残酷的,好像时光从未流转,他永远逗留在那个金光灿灿的秋季,在漫山遍野的橙色里奔跑跳跃。   其实故事情节很简单,依然是很老的那一套,只是原生家庭不幸这种艺术作品里用滥了的基调和背景,落在每一个普通孩子身上,都无异于一处血淋淋的贯穿伤。   爸爸的果园承载了陆昭最美满的那部分童年记忆,父亲老实本分,母亲美艳大方,听别人说陆昭的妈妈梅舒婷年轻的时候出色的追求者众多,不知道为什么会让不高不富也不帅的陆程抱得美人归——每当果农们说到这个话题时,陆昭也会抱有同样的疑问。   他的疑问有很多,大部分让他在意的,都来源于梅舒婷。   梅舒婷和陆昭的爸爸陆程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她会弹琵琶,陆程却说她在弹棉花;她喜欢陀思妥耶夫斯基,陆程只会把名字念成特斯拉的副司机。但是这并不影响陆程把梅舒婷捧在手心里,他对梅舒婷可以说是百依百顺,即使梅舒婷对他总是不苟言笑的,两个人看上去就很像没头脑和不高兴。   他们俩倒是挺像夫妻,但陆昭却不太像梅舒婷的儿子。   有一天放学,陆程因为要送货没来得及接陆昭放学,陆昭在学校门口坐到傍晚,决定自己走回家。   他家离学校挺远的,等陆昭回家的时候已经七点半了,夏天的太阳没得晚,在最后一丝余晖消失殆尽前,陆昭发现梅舒婷是在家的,她正坐在琴凳上看书,忘了开灯。   就像忘了开灯一样,她也忘了接陆昭放学。   这也不是偶然情况,这样的“忘记”和“忽视”自陆昭懂事起就贯穿在他的生活中。   或许是因为梅舒婷生活中有太多的东西,不仅要弹琵琶看书,还要外出购物,和朋友聚会,去瑜伽馆上课,有段时间还在考什么证书,她的生活很满,满到没有陆昭这个儿子一样。不过对于陆昭,她也不是完全撒手不管,她给陆昭报了钢琴课,这是唯一让陆昭觉得自己出现在母亲眼中的时刻。   大多数时候,在梅舒婷这里,陆昭就像一个透明人。   所以陆昭小时候很“调皮”,因为他会故意弄出一些动静或者闯祸,以吸引妈妈的注意——虽然最后吸引来的都是爸爸。   陆昭在钢琴谱上画小人,故意摆在琴架上,梅舒婷看见了,但也只是看见了。   他的妈妈从不抱他,从不亲他,也从不骂他。   陆昭年幼时,每次看到小学同学的妈妈来学校接送他们上下学,嘘寒问暖,甚至唠叨谩骂,都会怀疑梅舒婷的母爱是否是另一种形状——陆昭是这么安慰自己的——也许爱不止一种表现形式,不能因为梅舒婷对他不管不顾,就断言她不爱自己,这实在过于草率。   直到易旸的出生,才让陆昭意识到,他妈妈的爱没那么深不可测,甚至过于通俗易懂地施展在易旸身上,让陆昭觉得过去的自己才是过于草率。   不过七岁以前,陆昭有十分疼爱他的爸爸。陆程虽然人有点大老粗,看到陆昭在学校获奖只会说“儿子牛逼”,但陆昭弹不好钢琴愁眉苦脸的时候,陆程会偷偷向他做鬼脸,会抱着陆昭去后山摘橘子,教他爬树,会送陆昭钢琴谱,装文化人在扉页写上:“赠照照,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后山栽着几棵桂花树,秋天到桂花开,果园里工作的姐姐还会摘桂花给他做桂花糕吃。   陆昭的童年几乎都是被爸爸果园里的橙汁浸泡长大的,明亮温暖,且富有生命力。   直到某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下午,陆昭回到家,却被涕泗横流的亲戚急忙抱起来,一起搭车送到了医院。   那天可以用兵荒马乱来形容,一切都来得太快了,陆昭还没反应过来就到了医院,迷迷糊糊地见了爸爸最后一面,迷迷糊糊地看着白布被盖上,迷迷糊糊地被哭得满头大汗的亲戚晃来晃去。   “这孩子是不是不太正常啊?他爸出车祸去世怎么都不哭?”   “白瞎老陆对你这么好,你和你那个妈都是冷血动物!”   “照照是不是被吓到了?孩子还小,别折腾他了。”   “你和你妈都是赔钱货!你知不知道你爸吃了多少年哑巴亏?!”   很奇怪,陆昭在一片哭泣声中,提炼出了几句信息量很大的话,这些话看似云里雾里讳莫如深,实际上却有迹可循。陆昭曾在邻居嘴里听过,亲戚们也没少说,陆程知道后只让他不要管不要听,现在陆程不在了,就像泄了洪的闸,闲言碎语像一条河,汇聚在陆昭的耳朵里。   碎片化的信息在葬礼上被陆昭拼凑起来,成了一个虽然震惊却情理之中的真相。   梅舒婷读大学期间和男友分手后才发现自己怀孕了,男的不负责任逃之夭夭,留下身体不适合堕胎的梅舒婷独自面对,她怀孕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最后被学校退学。   在她怀孕的时候,只有陆程一直不离不弃陪着她。他是梅舒婷的高中同学,但没考上好大学,高中毕业就出来创业了,是众多梅舒婷的追求者中最不起眼的一个,最后不知道谁先提出的,梅舒婷怀孕三个月的时候,他俩结了婚。   一开始,陆程这边的亲戚朋友只觉得是陆昭走运娶了个貌美的老婆,后来梅舒婷未足月就生育,再加上一些流言,大家才知道原来是老实人接盘,对梅舒婷从来没有好眼色。   陆昭也就此明白,为什么他妈妈一直不喜欢自己。   对于前途光明的梅舒婷,陆昭的到来不仅毁了她的未来,还断了她对爱情的念想,代表着不堪的过去。   陆程去世后,梅舒婷居然肯把陆昭带走,她之前考的证下来了,终于找到了一份像样的工作,那段短暂的和母亲相依为命的时光,让陆昭觉得惶恐又幸福,即使只持续了两个月,梅舒婷就找到了男朋友。   第一次见到易明建的时候,陆昭还不知道未来他会成为自己的后爸。陆昭只是抓紧一切时间和机会努力学习,想要把梅舒婷的注意力再次吸引过来。但事态逐渐脱离他的控制,梅舒婷和易明建坠入爱河、结婚生子、移居M国,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得那么快,快到陆昭还没来得及成为自己理想的样子,易旸就出生了。   陆程甚至还没去世满一年。陆昭这下才明白原来他爸和自己,对于梅舒婷来说都是一种累赘。   陆昭明白自己的定位,所以没有跟梅舒婷去M国,只在寒暑假时过去住。在他们一家三口的世界里,他就像个寄居蟹,缩在小小的壳里,看他们阖家欢乐,看他们母子情深。   陆昭对易旸实在爱不起来,特别是在看到梅舒婷对易旸的无微不至之后,但易旸却意外地十分粘着他这个哥哥,去哪儿他都跟着。陆昭一开始只是不搭理他,但自某天起,陆昭突然开始对易旸关心备至起来。   那天,易旸弄坏了自己的玩具,陆昭本想坐视不理,但看他哭得这么惨,陆昭就大发慈悲帮他修理好了,这个小小的举动得到了梅舒婷的夸奖。   “洋洋多跟你哥学着点,别整天只会哭。”陆昭听到过梅舒婷和易明建这么说。   陆昭当时心想,那是因为易旸哭有用,但是我哭没用。   陆昭开始加倍对易旸好,即使他不喜欢梅舒婷亲亲抱抱易旸,不喜欢梅舒婷对易旸百般纵容,不喜欢易旸郊游前梅舒婷的唠叨,和塞满零食的小书包,更不喜欢梅舒婷偶尔会生气朝易旸发火。   也是在这期间,陆昭察觉到自己对梅舒婷有着连自己都没发现的控制欲,但他把一切都隐藏得很好。陆昭和易旸形影不离,同时更卖命地读书,考上了医科大,只因为这样可以稍微分走一些梅舒婷的注意。   然而这些好,却好像让易旸误解了。   易旸读初中的时候就老是粘着陆昭要和他一起睡觉,陆昭拒绝无果,他俩就每个暑假都睡一个房间。陆昭慢慢开始不太讨厌易旸了,如果这样发展下去,兄友弟恭的也都挺好,可谁知道易旸会跑偏呢。   陆昭从高中时知道自己喜欢的是同性,大学时交往了第一任男朋友,是自己的学弟,有一天他们俩一起回宿舍,却被回国找陆昭的易旸看到了两人的亲密举动,易旸当面没说什么,客客气气的,可不知道背后跟学弟说了什么,陆昭和他没几天就黄了。   再之后,陆昭找易旸算账,然后刚上高中的易旸居然跟陆昭表了白。   陆昭直接一拳揍在他脸上。   陆昭以为易旸是少不经事误会了自己的感情,没想到这段感情会这么偏执和漫长,陆昭被缠得不堪其扰,决定把易旸删了那天,易旸跟陆昭说,爸妈老是在家里吵架,估计快要离婚了,自己压力很大,然后发来了一份抑郁症测定报告,陆昭又不敢删了,怕他干什么傻事。   这种微妙又平衡的关系一直维系到陆昭大学毕业开始工作,易旸回国读高中,住在陆昭家里,陆昭警告他不要越线之后,他并没有再做出奇怪的举动。   梅舒婷和易明建最后还是离婚了,陆昭成年后也不再固定往M国跑,成为医生之后,他把控制欲转移到手术台上,用自己所学的知识和经验完成一台又一台完美的手术,对于他来说是另一种莫大的成就感。这样的成就感同样可以从弹钢琴时获得,工作、论文、健身和弹琴,逐渐把陆昭变成一个上了发条的锡兵小人,构成一条循规蹈矩的生活轨迹,他习惯于掌控,但对于超出他可控范围的,一律远离。   陆昭以为自己对母亲的执念已经被时间冲刷得很淡很淡了,但有一天发生了很多意外,把一切都打回原形。   那天易旸刚放学,去机场接了梅舒婷一起去医院找陆昭,却刚好碰到一起医闹事故,看上去很平凡的男人突然暴起朝陆昭刺去,易旸奔过来挡,电光火石间,不知道是习惯还是因为梅舒婷在场,陆昭下意识伸出手一拦,刹那间满目的血。   术后陆昭躺在床上,麻醉醒后第一眼就看到梅舒婷坐在他床前抹泪。   最后一次了,他心想,这是最后一次。   手术效果很好,但也造成了不可逆转的后遗症,陆昭不适合再上手术台,被调到了神经内科,弹的钢琴曲也不成调。陆昭看着自己的手,突然觉得从小到大,自己争取的东西没有一样是自己发自内心想要的,他有多爱妈妈吗?其实不见得。他有多喜欢钢琴吗?其实也没有。而现在,这个世界不再有什么是他可以掌控的了。   自从爸爸去世之后,他的自我和快乐也随之消失了,那句“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居然成了不可能实现的祝愿。   恢复期过去后,他约了第一次炮,久违地感受到控制权又回到自己手中。   “我知道你恨我,因为妈,我一直都知道。或许看到我痛苦,你心里会好受点?你的手受伤了,总要找到新的爱好,不如拿我练练手。而且适当的手部锻炼有利于恢复。”易旸自以为是的循循善诱实际上逻辑混乱漏洞百出,在陆昭眼里十分可笑,但也并未拆穿他。   一场没有任何情欲的约会在陆昭手里开始又结束,陆昭擦擦手,把今天视为分水岭,决定与过去决裂。   易旸问陆昭开心了吗,实际上陆昭谈不上开心,只觉得轻松惬意。   他找到了新的爱好,割舍了赖以生存的瘤。人总要踏出舒适圈,未来可能还有新的东西在等着他,也未可知呢。 第三十五章   月光似水,倾洒在地板上,陆昭坐在周则枫怀里轻描淡写地讲完,指间的烟刚好燃尽。   “雪饼呢?雪饼是怎么回事?”   “雪饼是他收养的没错,养了三四年吧,他要出国就想把雪饼丢了,我不许。”陆昭把烟按灭,又被周则枫抓回怀里抱着,“其实在易旸眼里我一直挺冷血的,所以才不相信我想养雪饼,以为我是为了他。”   周则枫心想,易旸比自己先认识陆昭这么多年,却一点也不了解他。   “还有体育生的事。是因为我的第一个男朋友是体育生,所以他以为我喜欢这一款,就自己选了体育大学。”   “那你不喜欢这一款吗?”   陆昭一听这话,觉得不太对劲,好像怎么回答都是错,索性装作没听见:“太晚了,解释清楚就好,以后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好了睡觉。”   由于陆昭家离周则枫的学校和陆昭的工作单位更近,周则枫的房子又空置了下来,他自那天起正式住进陆昭家里,并且为了“偿还房费”,主动承担起了家务做饭等一干事宜。   陆昭乐得当甩手掌柜,然而第一天同居的他显然不知道之后自己会遭受什么。以前没发现,在一起住之后陆昭才领略到周则枫的欲望到底有多强,仿佛随时随地都能发情。   冬天终于悄无声息地来了,明明还没到圣诞,大街小巷却都开始回荡玛丽亚凯莉的 《All I Want For Christmas Is You》,让陆昭这个一向不热衷于过圣诞的人都被这样的氛围感染。   周则枫倒是自从月初就一直念叨着过圣诞的事,不仅是因为这是他俩在一起之后的第一个圣诞,也是因为圣诞前夕那一天周则枫有一场比赛要参加。   虽然不及受伤后那场比赛那么重要,但也是他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的通行证。周则枫从十一月开始就变得很忙,陆昭梦寐以求的禁欲时刻终于到来,可是少了周则枫在身边,陆昭又觉得不习惯起来。   进入十二月之后,周则枫随着游泳队去了外地集训,他们开始了为期差不多一个月的异地恋。   周则枫一天都没什么机会碰手机,分享生活的人就变成了陆昭,就算只是拍拍科室的仙人掌,或者当天的天空和云朵,周则枫都会在晚上结束训练后逐条细细回复。   他们就像平时那样交流着,陆昭的生活并没有因为周则枫的短暂抽离而有什么变化,陆昭本人也只是觉得有一点不习惯,其余的好像并没有什么感觉,倒是周则枫一天要说几十次好想你。   不过他们俩的相处不可能这样纯情,令陆昭觉得无语的是,周则枫白天训练那么累,晚上回了宿舍还能那么精力充沛地缠着要和陆昭视频。   “你能不能也找点事做?”屏幕那头的陆昭戴着黑框眼镜,面前摆着个笔记本电脑在看资料,写到一半有点写不下去了,“你老看着我干吗?”   周则枫一脸无辜:“我就想看不行吗?你把我当个电子宠物放在一边,又不会碍着你什么。”   “你这么看我都没心思写了。”陆昭想要表达的意思很浅显,却被周则枫解读出不同含义。   “没心思写那就干点别的。”   “什么?”   周则枫掩唇咳了一声:“我昨天申请换到单间了,室友晚上老是打呼。”   “嗯,你早上不是说了吗?”   “所以我的意思就是说,我们不用像之前那样清汤寡水地聊了。”   陆昭瞬间懂了,脸色变得不自然起来,伸手打算挂电话:“不聊了,我去洗澡。”   “欸欸别挂!”周则枫央求道,“把我也带进去吧,我想看。”   陆昭心想,他和周则枫都那么熟了,也没什么地方没看过,没必要那么扭捏,于是大大方方把“周则枫”带进了浴室,用封口袋装了放在置物架上。   陆昭不断提醒自己就当周则枫不存在,或者把手机当成单纯的手机,但脱衣服的时候还是觉得不自然。他把视频通话的大屏画面换成自己这边,以观察自己的身材会不会拍出来不好看,然而在解腰带的时候,陆昭下意识抬眼看手机屏幕里的周则枫,又忍不住点开周则枫那边的画面,切换成大屏。   周则枫架在枕头上的脸瞬间占满了屏幕,陆昭看着视频那边他刚洗完吹干柔顺的额发,还有黑亮的眼睛,突然觉得周则枫如果如他所言是电子宠物,那也一定是只表面很乖的小狗。   周则枫看陆昭一直盯着自己不动,疑惑道:“怎么了?”   陆昭摇摇头,伸出手朝着屏幕上方拍了拍,就好像摸到了周则枫的头一样。   而周则枫也下意识地低头在枕头上蹭了蹭,就好像他真的被陆昭摸到了头。   陆昭回过神来,转身打开花洒,脸有点热,也有一些落寞和怅然若失。   他本来以为,对心如磐石的自己来说,类似于“想念”这样的情绪不会存在,可是现在他却切切实实感受到了。陆昭很想很想周则枫,比他自己估量的程度还要深。   陆昭以为手机装在封口袋里,自己这边又有花洒的水声,周则枫应该听不见,于是开始对着手机屏幕轻轻问道:“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周则枫在那边看到陆昭张嘴,露出疑惑的表情。   “你快回来吧,不想老是视频,浪费时间。”陆昭一只手把湿漉漉的额发撩上去,靠近屏幕,周则枫被骤然放大的精致脸蛋弄得慌了心神,他看着陆昭的泪痣,忍不住心驰神往,然后突然听到陆昭说,“快回来,想你了。”   周则枫愣住,眼睛瞬间就红了,鼻子酸酸的有想哭的冲动。   面无表情说完这句话的陆昭又继续往身上抹沐浴露,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   陆昭很快就洗完澡了,把“周则枫”从被雾气弄得模糊的封口袋里解放出来,却发现周则枫眼睛红红的,眼里好像有泪水一样。   “你怎么了?”陆昭穿好浴袍往二楼走,一边跟周则枫说话。   周则枫胡乱在脸上一抹,眼睛湿淋淋亮晶晶的,摇摇头说:“我也想你。”   周则枫集训回来的那天下了大雪,陆昭穿得有点少,下班后哈着白气走出医院,就看到穿着黑色羽绒服的周则枫站在门口。   他头上已经落了不少的雪,看到陆昭出来,周则枫狂奔过来,敞开自己的羽绒服把陆昭抱了个满怀。   陆昭瞬间被热腾腾的温暖裹住周身,抱着周则枫的腰,闻到熟悉的味道,瞬间有想哭的冲动。   “冷吗?”周则枫捧起陆昭的手给他搓搓暖,陆昭吸吸鼻子,抬头责备他,“你傻啊?不知道进来等我?”   周则枫笑开了,指了指不远处的车:“想给你看我的车呀,我从我爸那里开回来了。”   他抱住陆昭:“从今往后,我都是你的人了。”   周则枫的比赛在平安夜当天,一大早他就把门票交到了陆昭手里,叮嘱他一定要准时到场。   “不要紧张,沉着应对。”陆昭在周则枫额头上盖了个戳,好像是定海神针似的。   陆昭到比赛场馆的时候里面已经快要坐满了,周则枫给他安排在家属区,他身边坐着一位精神矍铄的中年男子,在比赛开始前突然跟陆昭搭话。   “你看好谁?”他突然问。   “周则枫。”   “是吗?但是我听说他受过伤。”   陆昭奇怪地看了中年男子一眼,又扭头看着游泳池波光粼粼的水面,说:“伤也总会有痊愈的一天。您这么说,那您看好谁呢?”   中年男子笑笑:“周则枫。”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神情中有溢于言表的自豪。   比赛很快开始了,陆昭看着站在起跳台的周则枫,遥遥望着,向他挥了挥手。   周则枫回以一个自信的笑容。   比赛全程进行得很快,陆昭看似气定神闲,实际上出了一手的汗,最后周则枫甩开第二名好几秒赢得了冠军,在全场欢呼的时候,身旁的中年男子突然站起来,跟陆昭说道:“祝你们幸福。不要告诉他我来过。”   陆昭惊讶地看着中年男子步履不稳逆着人流走出场馆的背影,恍然大悟。   他之前听过周则枫说自己家里的事,联系昨天周则枫把车开回来的事,他可能和周瑞轩已经谈崩了,但周则枫还是给了周瑞轩场馆的门票,而周瑞轩也真的来看了。   周则枫对父亲并没有多少爱,可能只是想证明,自己当初选择的路真的没有错,自己钟意的人,也比周瑞轩想的好太多。   陆昭百感交集,看着领奖台上的周则枫,突然有想哭的冲动。   在他们遇见彼此的时候,周则枫跟不上训练节奏,还深陷失眠的困扰,而陆昭也在日复一日的画地为牢中自我挣扎。   这个秋天如此难熬,好像充满了行差踏错的危险,却也这样在反复拉扯中来到了冬天,本来以为这段感情会像开在冬天的游泳比赛一样滑稽且不合时宜,可最终周则枫还是在这场比赛中夺得了桂冠。   周则枫领完奖,披着浴巾往观众席跑过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抱着陆昭深深吻上他的唇。   陆昭心想,只要是周则枫,什么时候都合时宜。   冬日的大街上圣诞气息很浓厚,商店门口张罗拉上了彩灯和挂饰,广场中央,皑皑白雪盖住了郁郁葱葱的圣诞树。   陆昭的手揣在周则枫的兜里,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人行道上,不禁让他们想起上回在医科大的校道上,他们也是这样肩并肩,好像没有目的地似的走着。   陆昭突然在周则枫口袋里摸到一样东西,拿出来放在掌心一看,是一朵已经干枯失色的金桂。   “这是什么?”陆昭问周则枫。   “这是秋天——是往后很多年的秋天。” 第三十六章 番外01 圣诞   周则枫吵吵嚷嚷要过的圣诞节,最后也是在陆昭家里过的,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本来周则枫信用卡解封,也拿到了属于他的信托,是打算带陆昭出去购物或者好好玩一玩的,但是他俩在夜幕下的广场看了一会儿高耸的圣诞树,又在商场里绕了几圈,陆昭就觉得没劲得很,催着周则枫回家。   不过这也正中周则枫的下怀。   一打开门陆昭就看到了立在客厅一角的圣诞树,他惊喜地望向周则枫,周则枫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解释道:“其实我早上就回来了,提前买了这个布置好才去医院找你的。”   陆昭碰了碰圣诞树上面五彩缤纷的装饰,发现树下还有几个礼物盒。   “给我的?”   周则枫点点头,看着陆昭坐在地上开始一个个地拆。   看着陆昭拆礼物,周则枫在一旁说道:“我问过易旸了,他说圣诞节当天就是你的生日,”顿了一下,看陆昭滞住的动作,继续说,“生日快乐,照照。”   陆昭头也不抬地继续拆礼物,一时之间没有回答,周则枫正寻思着是不是被易旸这个鳖孙糊弄了,没想到陆昭一开口就暴露了哭腔:“你怎么问他不问我?”   周则枫赶紧低头看陆昭,发现他眼角有泪,鼻子也红了,赶紧用指腹把泪水揩掉,说道:“作为你的正宫,总要给人下下马威不是。”   周则枫回想起自己从陆昭手机里找到易旸的手机号,又用手机号找到微信号,可谓是用心良苦,没想到易旸一知道来者何人就迫不及待把他拉黑了,周则枫就没再重新加他,没想到过了没半天,易旸又把周则枫从黑名单拉出来,给他说了一堆陆昭的事,大有把陆昭“托付”给周则枫的意思。   虽然语气不怎么好,但周则枫也由此知道了许多陆昭的往事。   例如在M国的时候,陆昭不喜欢平安夜,因为当他们全家围在一起装饰圣诞树和准备晚餐的时候,没有人记得明天是陆昭的生日——白雪皑皑的街上满是欢乐祥和的节日气氛,可那些彩灯和星星,却没有一颗是为陆昭而亮的。   易旸喋喋不休说了许多,周则枫一直没有回复他,直到第二天易旸发了个【?】过去,才发现自己被周则枫拉黑删除了。   周则枫从来没想过和易旸形成革命统一战线,在周则枫看来,易旸根本就比不上自己,只不过是比自己早一些认识陆昭而已,多知道陆昭一点事而已——而现在,周则枫也知道了,并且往后陪在陆昭身边的,也只有自己。   “你不喜欢广场上的圣诞树,我知道,因为它属于所有人,”周则枫笑了笑,“但是这棵只属于你,我也是。”   周则枫扒开自己卫衣的领口,露出系在脖子上的黑色皮质项圈,一侧刻着“照照's”。   陆昭的眼泪又快要流个不停了,他抚摸着周则枫的脖颈,在上面印下珍重的一吻,然后说:“我也有圣诞礼物要送你”,跑到房间里,好半天都没有出来。   周则枫等得心急,走进房里却看到陆昭正在换衣服。   “你怎么进来了!”陆昭的衣服正穿到一半,忙不慌地回头道,半边脸都红透了。   陆昭的身体半遮半露,穿到腰间,是一条红色的丝绒连衣裙,缀着白色的毛绒花边,腿上是长筒的蕾丝白丝袜赤脚踩在地上,长筒袜边连着袜夹一路隐入裙摆,周则枫掀开裙摆一看,袜夹夹着黑色丁字裤的边,后面还缀着一个白色的毛绒球,像兔子尾巴。   周则枫抱住他像发情似的啃,陆昭挣扎着把抹胸裙拉好,推开周则枫,恼道:“我还没说台词。”   “那你说,我继续亲。”说着继续在耳后喷着热气亲吻。   “算了,反正你肯定也猜到了。”陆昭泄了气,任凭周则枫把他抱到床上压在他身上。   周则枫却不肯,硬逼着他说:“你刚刚说你也有圣诞礼物要送我,是什么?”   陆昭红着脸:“是我。” 第三十七章 番外02 除夕   这个冬天好像过得异常地快,很快就到了除夕夜。   周则枫给李女士的微信发【除夕快乐】,又从秦巍那里复制过来好几条祝福短信,给除夕夜还在加班的陆昭也发了。   【春节未到,祝福先到,祝愿照照,财源滚滚,吉祥高照,鸿运当头,幸福围绕,健康相伴,一生平安,万事顺心,笑口常开,预祝新年吉祥,假期愉快!】   好几条类似的短信连番轰炸,陆昭在半个小时后回了他一串省略号,问他什么时候结束训练。   周则枫拍了医院大门口的照片发给陆昭,下一刻立马接到了陆昭的电话。   “你进来等吧,今天雪下得有点大。”   周则枫时隔已久,再次走进陆昭的诊室,发现陆昭正在把白大褂脱下来换上自己的外套,一副要走的架势,周则枫走上前去抓住白大褂的下摆,说:“这个是医院发的吗?”   陆昭莫名其妙地点头,问他怎么了。   周则枫笑笑,问道:“那可以带回家去吗?”   “可以倒是可以,只不过这个穿了一天脏了,得消毒,”陆昭说,“不过我家里还有几件备用的。”   周则枫没再说什么,拉着陆昭回家了。   今天除夕夜,陆昭的家人都远在异国他乡,周则枫也显然不可能回别墅陪周瑞轩,他俩就这样过了有史以来最特殊的除夕夜——往常好多年,他们都是一个人过的。   晚上周则枫和陆昭一起包了饺子,吃了火锅,晚饭后坐在沙发上看春晚,虽然一年比一年无聊,但是陆昭第一次和人一起看,倒是看出了别样的滋味。   将近八点的时候,陆昭接到一个越洋的视频通话,来自已经开学出国许久的易旸。   周则枫在一旁听得一清二楚,易旸先是支支吾吾道了歉,见陆昭依然板着脸,就不再往下说了,画面移到了一张虽然已经年老但风韵犹存的脸上。许久未见,陆昭都快要认不出这是自己的妈妈。   “照照,除夕快乐。”梅舒婷那边是大白天,看上去像是刚起床,两鬓已经有些斑白了。   陆昭:“除夕快乐。”   然后两人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视频通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尴尬无处遁形。   从陆昭接起电话的时候,周则枫就跑到不远处的凳子上坐着,装作看电视,其实一直竖着耳朵听陆昭这边的动静,眼下突然没声音了,周则枫看陆昭呆呆地望着屏幕,像出神似的,一抬头和周则枫对上眼,陆昭就招招手,周则枫指了指自己,不太敢相信似的。   陆昭点点头,周则枫把屁股挪了过去,还没坐稳陆昭就揽住他的肩膀,跟那边的梅舒婷说道:“妈,这是我男朋友,周则枫。”   周则枫吓得大惊失色,一时间呆在原地也没有反应过来跟梅舒婷问好,没想到梅舒婷只是惊讶了一瞬,又很快温柔地跟周则枫打招呼:“则枫你好,我是陆昭的妈妈。”   梅舒婷的反应不在陆昭的意料之外,自打高中时梅舒婷就知道陆昭的性向,却一直假装不知道,好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似的。   “阿姨您好。”周则枫僵硬地微笑,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梅舒婷一直淡淡地微笑着,不过分热络和亲昵,和周则枫寒暄了几句,又问了陆昭好,在一片虚假祥和中挂了电话。   周则枫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埋在陆昭怀里,声音闷在陆昭的毛绒睡衣里有点不清楚,但挂在嘴角的笑容却十分明显。   “这算是见家长吗?”   陆昭点点头,说道:“其实我和她没有很亲,你也知道,她有没有打这个电话都无所谓。只是——”   陆昭笑笑,亲了亲周则枫的额头。   “只是想炫耀炫耀你。” 第三十八章 番外03 喷泉   夏至过后,周则枫准备前往国外集训,同时准备参加远在匈牙利的游泳比赛。   他和陆昭即将分开将近两个月,于是便抓紧每一分每一秒相处的机会,好像再也见不到了似的。   周则枫不再满足于陆昭家那一亩三分地,在锲而不舍的软磨硬泡下,陆昭开春的时候搬到了周则枫的公寓里,不到三天就对周则枫家每个角落都了如指掌。   比赛前一周,学校放暑假了,陆昭也刚好休假,就和周则枫去传说中李女士留给他的别墅里住了一个星期。   别墅建在郊区,本来是李女士早期投资给自己颐养天年的,没想到自己还没来得及享福就去天上当仙女了。   周则枫本来以为别墅常年无人打理,需要先找人打扫一下,没想到清洁工到地方后视察了一圈,苦恼地跟周则枫抱怨说别墅里干净得像样板房,实在没什么需要打扫的,不过她还是在离开前把院子里的天竺葵叶子擦了擦,不然不做点什么心里实在难受。   周则枫猜到是周瑞轩找人去打扫的,于是发了条信息给他:【谢谢你找人一直打扫我妈的别墅,但以后我会负责的,不劳费心。】   周则枫和陆昭到别墅的第一时间是修改门的密码,又通知锁匠来换了外面铁门的锁。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冷血?”周则枫问。   陆昭摇摇头:“做过错事的人,你不想原谅就不原谅,不用因为是亲情就格外开恩,委屈自己圆一个皆大欢喜阖家团圆的结局。他伤害你和你妈的时候怎么没有顾及你们的感受呢?”   周则枫想到陆昭对待梅舒婷的态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淡淡处着就行,不用时时放在心上,”陆昭说,“人生很短,要和能让自己快乐的人待在一起。”   周则枫笑起来:“那我知道那个人是谁。”   陆昭也看着他笑了:“好巧,我也知道。” 第三十九章 番外04 日常之春节二三事   日常之春节二三事   「关于大扫除」   对陆昭来说,年底大扫除不是什么具有仪式感的事,毕竟他几乎每个星期都会叫阿姨来家里清理一次。但对周则枫来说,这却是一次很完美的增进感情的机会,于是阻止了正在给家政公司打电话的陆昭。   陆昭用狐疑的目光盯着他,周则枫赶紧摆摆手说:“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做家务,绝对不是想看你穿围裙什么的。”   最后,周则枫裸着上身套上围裙打扫家里,陆昭坐在沙发上端着红酒欣赏肉体。   「关于买年货」   陆昭的狼性消费一如既往,一到超市就宛如龙卷风摧毁停车场,门口货架的巧克力旺旺大礼包凤梨酥薯片曲奇通通纳入麾下扫进购物车。   陆昭买东西从不犹豫思考,只消0.5秒就可以判断为“这个我要”。   不过这次周则枫没有阻止他,甚至成了帮凶,买了一堆有的没的,陆昭对此表示疑惑不解。   周则枫拿出卡一刷,说:最近和品牌合作拍了一组广告,赚了一点钱。   这回轮到陆昭不好意思了,他解释道:你也觉得奇怪吧,其实这些我们吃半年都吃不完,但是小时候没有的东西,我总是想要长大了补偿给自己,我总感觉年货堆了一桌子才有年味儿。   周则枫:吃得完!我运动量大消耗大,我是大胃王!   一个月后,游泳队的队员和神经内科的同事每个人都收到了一袋零食。   护士长还没开口,陆昭便解释道:这是送给大家的一点薄礼,希望各位新的一年工作顺利。   另一边,游泳队的经理揶揄道:你老婆买多了?   周则枫摇摇头:是我吃不完。   「关于除夕」   有一年除夕是在飞机上过的。   因为每年都在一起过年,周则枫就撺掇着陆昭今年不要安安分分地在家里,一起去外地过一次年,陆昭勉强同意了。   本来打算得好好的,到那边的时候还是下午,结果飞机延误,他们在机场等了好几个小时,坐上飞机时已经是半夜十一点半了。   陆昭疲惫不堪,靠在周则枫肩膀半眯着眼假寐,飞机上在播着春晚小品,周围的旅客被逗得乐不可支。周则枫觉得很心塞,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昭:今年零点可能是在飞机上倒数了。   周则枫不乐:嗯。你要的年味没有了。   陆昭:你不觉得很浪漫吗?   周则枫:啊?   陆昭:你看窗外。   周则枫往窗外看,夜幕下万家灯火通明,把被江河湖海隔开的版图连接起来,星星点点的灯光连点成线,再汇聚成壮观绚烂的一大片,在周则枫的眼里熠熠生辉。   陆昭:年味不是在哪里,是和谁在一起。和你一起坐在沙发上看春晚,和在飞机上看夜景,都是一样的。   周则枫:我要哭了。   陆昭兴奋起来:你快哭,我爱看。   大年初一凌晨,他们在一个不会下雪的地方落地,周则枫脱掉羽绒服,把海景房的窗帘拉上,迎接他们的全新一年。 第四十章 番外05:情人节番外   《小狗日记》   《周则枫日记》   七月初七   陆昭真的是gay吗?为什么比我还直?   问他今天什么节日,他想了很久,说是诺贝尔化学奖得主理查德·恩斯特的生日。   很好。我的生日他都没有记得那么清楚。   八月十五日   今天是中秋节,我国传统节日。   我不信陆昭这次还能忘。   行,虽然没忘,但人生中第一次收到中秋节礼物。   一盒单位发的酸菜月饼。   陆昭,真有你的。   12月24日   今天是平安夜,陆昭在医院没时间看手机,去年这个时候我在比赛,陆昭坐在观众席。   接陆昭下班,问他记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说今天下了雪,等一下进屋记得换鞋,别把他家弄脏了。   呵呵,连自己的生日都忘了,还分什么你和我。   想离家出走了。   (PS.被窝太暖,陆昭还抱着我,我好爱他,他好爱我。不离家出走了,勉为其难为爱留下)   2月14日   陆昭今天调休没去上班,我以为他又是要睡一天,没想到一大早就起来说要带我去兜风。   跟陆昭在一起这么久,发现他确实有一些霸道总裁的执念。   出门了。陆昭挺喜欢新买的车,风那么大非要把敞篷打开,脸被刮得像火燎猪毛一样,但我很识相,什么都没说,还夸得他可开心了。   我猜陆昭是要带我去过情人节了,高级餐厅吃牛排喝红酒什么的,最好再点个雕花蜡烛,回头发个朋友圈艾特易旸让他睁大狗眼看看。   到了。陆昭带我来了海边,吃烛光晚餐。   海边很好,我很喜欢,除了走在沙滩上脚疼、阴天起雾海是灰色的、风太大听不太清陆昭说话、烛光晚餐的烛光点不起来、晚餐变午餐、牛排里全是沙子之外,其他的一切都很完美。   回家以后赶紧洗澡换了睡衣,躺在沙发上找了部电影看。   陆昭问我今天开心吗,是不是觉得很浪漫。   我说当然,不过还是家里好。   陆昭好像很惊讶,问我不是想要仪式感吗,以前只要他忘记什么节日,我就垮起个批脸,跟那个被蜜蜂蛰了的狗一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向陆昭解释,其实节日并没有那么重要,只是想和他在一起,用不同的方式过各种各样不同的节日,也不用非得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4月18日   今天我生日,陆昭给我做了碗长寿面。我们一起去看了李女士。   陆昭说谢谢李女士千辛万苦把我生下来,说我有好好长大,是个很好很棒的孩子,让李女士不要担心。   今天陆昭抱抱我14次,摸我的头5次,亲亲我9次,吻掉我的眼泪2次,牵我的手好多次。   他说我是全世界最好的小狗,是独一无二的周则枫。   真好,偌大个世界上某个角落里,有两个人正在平凡且认真地爱与被爱着。   这是独属于周则枫与陆昭的仪式感(破格让这三个字返场一次)。   《雪饼日记》   9月8日   主人今天不用上班!!!晚上有机会出去玩咯!!!   家里来了一个陌生物种,和我长得有点像,但仔细一看是人。   主人带着他去二楼了。之前主人也带过几个人回家,但只有这个人最奇怪,让我有莫名其妙的亲切感。   主人在楼上一下午都没动静,我有不好的预感。   晚上我在客厅玩玩具,餐桌那边一直很安静,我在静待时机让主人带我出去玩,但这个人一直不走,急死我了!!!   没想到过了会儿他就走了,我还以为他会和主人一起带我出去玩。   他可能不会再来了,以前那些人都是这样。   我叼着绳跑到主人跟前,但主人一直在吃红烧肉。   主人,你不分一块给我就算了,你是不是忘记了一件最重要的事啊!!!   最后主人吃完就回房间了。我的梦破碎了。   那个谁,都怪你,别让我再见到你!!!   9月24日   我有时候会觉得,我可能不是一般狗。   一般狗只是嗅觉灵敏,但我的嗅觉有时可以达到灵光乍现的程度。   比如听到门铃声,明明隔了老远,我却突然闻到那个谁的味道!   我立马一个萨摩打挺跳起来,没想到搞了主人一身的泡泡。   主人嘀咕了一声“这么快”就抛下我去开门了。   原来爱真的会消失,主人爱上了别的狗,也是迟早的事……   那个谁进来了,我赶紧站起来给他一个下马威,没想到被主人凶了,呜呜呜。   算他识相,拿起沐浴露就给我洗澡,该说不说,还挺舒服的,但是握我的手问我是不是想他是什么意思?   谁想了?自恋。   主人去拿吹风筒的时候,那个谁把一片狼藉的浴室给整理好了,没想到这小伙人挺实诚。他能再次出现,说明还是和主人之前那些人不一样的吧?   我单方面决定帮主人考察考察。   晚饭后,我以为又不能出去玩了,没想到那个谁注意到我叼着绳子,主动提出带我出去。   谁说站在光里的才算英雄!那个谁!从今以后我们就是铁哥们了!   我有一块秘密基地,只有我和主人知道,但今天铁哥们也在,带他一起也没什么,我把他们带到那里,但他们却没有撒丫子玩的意思,只是坐在长椅上说话。   我给他们示范在草地上玩了一会儿,他们也没有加入的意思。   他俩是在谈恋爱?那我避嫌好了。我真是懂事得让人心疼。   晚上树林里有很多白天看不到的昆虫老哥,他们唱的歌我听不懂,今天邻居奶奶的金毛弟弟不在,我有点孤独。   来了个小孩,谢谢你夸我可爱,但是我不叫大白狗,学名萨摩耶犬,名字叫雪饼,有机会咱们下次再一起玩叭。   2月14日   自从主人和那个谁在一起之后,就越来越不爱我了呜呜呜。   以前我还可以跟主人睡一个房间,现在皮沙发不归我了,晚上主人还把房门锁了,都怪那个谁,名字好像叫周则枫那个,虽然我们现在关系铁,但主人在我心里永远第一名,这个坎我永远都过不去!!!   今晚不知道怎么,那个谁和主人分房睡了,我跳到床上,主人也没有制止。   哈哈哈哈哈哈美美在主人床上睡了一晚,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今天!!!   没想到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我就被开门声吵醒了。   奇怪,主人昨晚明明锁了房间啊,难不成那个谁在书房找到了钥匙?!   我竖起耳朵站起来,那个谁摸了摸我的背让我重新躺下,然后他自己躺在了我旁边。   我就这样被夹在两个人类中间,那个谁把我和主人都抱在了怀里。   呵呵,他还敢进来。   现在谁是电灯泡,我不说。 第四十一章 番外06:无人婚礼   八月底,周则枫和陆昭一起去参加了梅舒婷的婚礼,抢捧花环节他俩都坐在台下看热闹,但捧花居然好巧不巧落到了陆昭的怀里。   来参加婚礼的大多是男方的亲友,有个大妈热情地拉着陆昭的手说这是天意,说明陆昭该早点找个女朋友,早点操办婚事,到时候也在这里办婚礼多好。   陆昭望了一眼周则枫,笑而不语。   礼毕之后走出教堂,周则枫憋了许久的话终于说出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我就是你男朋友?”   “他们是我谁?我跟他们说干吗?”陆昭瞥了周则枫一眼,若有所思地说,“不过确实是可以考虑一下她的意见。”   周则枫没有问他在考虑什么意见,笑了笑。坐上车的时候,两人对今晚回哪个家争执不下,陆昭坚持今晚要去郊外的别墅住一晚,周则枫却非要回陆昭家,两人各执一词,最后闹得很不愉快。最后因为车是周则枫在开,所以他破天荒地没有妥协,把车开回了陆昭家。   陆昭的脸黑成一片,在电梯里全程都拿着手机不理周则枫,一出电梯还把周则枫抛在身后自己去开门。   没想到,一进门陆昭就看到,黑漆漆一片的屋子里,唯一的光源是地上用蜡烛摆的一个大爱心,客厅被各种彩带彩灯装点得花里胡哨,墙上还用玫瑰花拼成“Marry me”的字样。   陆昭还没来得及反应,刚刚还站在他身旁的周则枫立刻冲到大爱心里单膝跪地,掏出戒指盒。   陆昭没有感动,只觉得想笑。他也屈膝跪在周则枫面前,从兜里摸出一个戒指盒,打开来:“这不是巧了吗?我也打算今天求婚。在别墅里,全都布置好了,你非要闹着回这里。”   周则枫呆滞:“这就是你硬要回别墅的原因?”   陆昭点点头,说:“不过你这个肯定比不过我的,你布置得太土了,完全直男审美。”   周则枫感到无语:“为了保护环境我用的还是电子蜡烛,还指望你能夸我。”   “嗯,夸夸你,你真棒。”陆昭敷衍的神色转为严肃,认真地看着周则枫道,“言归正传,来都来了,你愿意和我结婚吗,周则枫?”他接过周则枫手里的戒指戴在无名指上,“我先说,我愿意。”   周则枫:“我当然愿意!”他抢过陆昭手里的戒指盒,好像怕他反悔似的把戒指戴到手上,这下子两个人无名指上加上那个铂金的就有了两个戒指,好像两个土大款。   周则枫笑着,搂住陆昭的腰亲吻他的唇,“有礼物要给你。”   周则枫也突然想起来:“我也有,我去拿。”   他们俩神秘兮兮的,一个藏在书房里,一个藏在衣帽间里,最后陆昭捧着一个精致的礼盒,周则枫拖着一个大箱子,两人在卧室里会面,兴致勃勃地拆起了对方的礼物。   周则枫比陆昭先一步拆出礼盒里的东西,是一套定制的燕尾服,还有衬衫夹和束腰皮带。上个月周则枫和陆昭一起去给梅舒婷和他丈夫物色婚纱礼服,他们俩一起在定制西装店里量了尺寸。   “还挺有默契的,你也偷偷给我定制了西装?这是店里哪个款式,怎么装这么大个箱子?”陆昭拆了半天才终于拆出来,一打开,却看到满目的白色,上手一摸才发现这是婚纱。   周则枫有些心虚地对上陆昭想杀人的眼神,解释道:“太美了,忍不住就给你买了,你快试试。”   陆昭满头黑线,把箱子又合上了:“我收回我的话,我们还是没什么默契。”   周则枫把婚纱小心翼翼地拿出来,这件做了通体镶钻的工艺,整件裙子波光粼粼熠熠发光,在灯光下好像璀璨的星河,陆昭被晃得睁不开眼,不想理会周则枫,把头撇开了。周则枫把婚纱在陆昭面前展开来,说:“试试嘛,好不好?穿给我看好吗?求你了哥哥。”   “少给我来这套。”周则枫只要有事相求就会叫哥哥,陆昭现在差不多已经免疫了,但奈何这婚纱太过光彩夺目,他还是没忍住上手摸了摸。   周则枫就势把裙子放到陆昭怀里,说:“我去衣帽间换衣服,你在这里换,等会见。”他亲了一口陆昭的脸颊就二话不说捧着西装进了衣帽间,留下陆昭抱着婚纱站在原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周则枫在里面脱衣服换衣服的声音外面听得一清二楚,陆昭把婚纱放到床上,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又忍不住把手放在嘴边啃,间或看一眼乖乖待在床上的婚纱,内心天人交战许久都没有做好决定。   直到周则枫快要出来的时候,陆昭也还是倚靠在窗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换好了没有?”周则枫在里面喊,“如果等会儿出去你还没换,就让我给你换。”   “你他妈在威胁我是吧?”陆昭声音冷冷的,“你今晚在衣帽间睡吧,别出来了。”说完啪嗒一声,衣帽间的门从外面锁上了。周则枫没想到陆昭突然来这一出,正好衬衫夹他怎么也卡不上扣,弄得满头大汗,等他全套燕尾服穿完戴上领结,门还是没开,他正准备撒个娇让陆昭开门时,锁却啪一声打开了。   周则枫的心无法抑制地狂跳起来,他拉开门走出衣帽间,便看到站在屋子正中央的陆昭——穿着白色婚纱的陆昭。   “好美……宝贝你好美。”周则枫小心翼翼地走近他,搂住他的腰吻上他的唇。陆昭被吻得气息不稳,说:“你看过了,可以脱了。”   第二天陆昭最终还是穿的西装,和周则枫一起前往郊外的别墅。昨天在电梯里陆昭一直在摆弄手机,其实是在通知工作人员把烛光晚餐撤掉,但是布置的场地还好好的原封不动。   昨晚下过一场大雨,草地上湿漉漉的,把一排排座椅和最前面的宣誓台也给打湿了,看上去十分狼狈。这里布置得就像一场草坪婚礼,甚至一进花园就有香槟玫瑰铺陈在道路两旁,只是这场婚礼没有宾客和亲友,只有他们本人。   “你和我想一块去了,昨天参加你妈妈的婚礼,我就在想可以办一场这样的婚礼。”周则枫牵住陆昭的手,和他一起走向宣誓台。   陆昭笑了笑,朗读誓词,然后周则枫问道:“陆昭,你愿意和我结婚吗?即使这段‘婚姻’不受法律保护,只有我们自己知晓。”   “我愿意。”   在这片蓝天之下,每天都有无数相聚和别离。他们做自己的牧师,读自己的宣誓词,做自己的宾客,接受自己的祝福,无人知晓,无人承认,但无坚不摧。   世界簇拥着他们,见证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