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离系统控制后 作者:一寸星火 文案: 晋棠本是二十一世纪的好青年,可惜一朝被货车创成了饼饼,人没了。 魂还在。 被一个叫系统的东西拎去了历史上不存在的一个王朝,安进了自尽而亡的小皇帝身体里。 系统:“只要你配合我完成任务,你就能复活。” 还没有谈过恋爱没有发财的晋棠:“成交。” 只是系统要晋棠做的是一个昏君,陷害忠良,大兴土木,人人得而诛之。 晋棠不干了,跟系统闹掰,在跟系统的极限拉扯中先死了那么一死。 晋棠“死”后,灵魂附在了自己的贴身玉佩上,那块玉佩被摄政王萧黎拿走,日日揣在怀中,贴着心口。 所以晋棠眼见着萧黎失去了他之后如何疯狂。 终于,系统彻底溃败,晋棠真正复活,复活后晋棠的第一件事就是拥抱了他的摄政王。 萧黎爱上了他,他也爱上了萧黎。 注:受是双.性 以及晋棠跟小皇帝晋棠,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是一直在跟系统抗衡的好宝 内容标签:生子 宫廷侯爵 重生 系统 甜文 古代幻想 多元 主角:晋棠,萧黎 配角:多 其它:求收藏预收(´▽`)ノ 一句话简介:朕死了,朕又活了 立意:海压竹枝低复举,风吹山角晦还明 第1章 萧黎要回来了。 意识是慢慢聚拢的。 先是听见声音,远远近近的,像在被瀑布遮挡的山洞里,隔着一层水幕。 有人在哭,嗓音尖细,带着宫里人特有的调子,听着很耳熟。 然后是痛,从四肢百骸渗出来,绵绵密密地往骨头缝里钻。 晋棠睁开眼,花了些工夫才看清头顶的柘黄帐幔,上面绣着的五爪金龙在烛光下微微颤动。 那金龙绣得栩栩如生,龙鳞用金线密密匝匝地绣成,在摇曳的烛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盯着那龙睛看了片刻,晋棠才恍惚想起这是自己的寝宫。 “陛下!陛下您可算醒了!” 王忠扑到床前,一张老脸皱得像揉坏的纸,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他是宫里的老人了,从前伺候先帝,后来又跟着晋棠,人如其名,最是忠心不过。 此刻王忠跪在床榻边,双手颤抖着想去碰触晋棠,又怕惊扰了圣体,只得缩了回去,只一个劲地抹泪。 晋棠想开口,喉咙干得发疼,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试着吞咽,喉头一阵刺痛。 王忠见状,连忙扶晋棠起身,小心地喂了口水。 那水是温的,带着一丝淡淡的蜜香,想来是一直备着的蜜水。 温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活气。 “朕睡了多久?”晋棠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很是干涩。 “两天两夜了!”王忠抹着泪,声音里带着后怕的颤抖,“您这次可把老奴吓坏了!御医!御医!” 王忠转身朝外喊,声音尖利得刺耳。 晋棠闭了闭眼,脑袋里嗡嗡作响。 两天两夜。 比上次又长了一天。 晋棠慢慢想起昏睡前的种种。 系统冰冷的声音在脑海里回响,命令他处死谏言的御史。 那是个年过半百的老臣,在朝堂上直言不讳。 晋棠看着那老臣跪在大殿中央,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里没有半分畏惧,只有深深的忧虑。 于是他拒绝了系统的命令,然后便是熟悉的剧痛袭来,像是千万根针扎进骨髓,又像是整个人被扔进火里烤。 那痛楚从头顶开始,迅速蔓延至全身,每一寸肌肤都在尖叫,每一根骨头都在哀鸣。 晋棠记得自己蜷缩在龙椅上,冷汗浸透了里衣,眼前阵阵发黑。 这不是第一次了。 一年前,晋棠还是个二十一世纪的普通青年,每天忙着加班赚钱,想着哪天攒够了钱就去旅行。 晋棠租住的那个小公寓,窗外有一棵梧桐树,每到秋天,叶子就会变黄,风一吹就簌簌地落,金灿灿的,煞是好看。 想着等有空了,他要坐在窗边好好看一次落叶,过一过悠闲生活,却总是被各种事情耽搁。 然后就是那辆失控的货车,和他飞起来的瞬间。 那天的天空很蓝,阳光刺眼。 再醒来时,晋棠已经成了这个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大昭王朝的小皇帝。 系统告诉他,只要按它说的做完任务,就能复活。 晋棠信了。 谁能拒绝重活一次的机会呢? 何况还是当皇帝,锦衣玉食,万人之上。 可晋棠没想到,系统要他做的,是个昏君。 起初只是些小事,罢免几个官员,加一点赋税,晋棠还能安慰自己,这都是复活必要的牺牲。 直到系统要他处死忠臣,晋棠才知道自己跳进的是个怎样的火坑。 那是个清廉正直的官员,因为上书劝谏被打入天牢。 晋棠去天牢看过那人,隔着牢门,那人依旧恭敬地行礼,说:“陛下,臣死不足惜,只望陛下能以天下苍生为念。” 那天晚上,晋棠尝到了失眠的滋味。 “陛下,沈御医来了。”王忠轻声提醒,打断了晋棠的思绪。 沈济仁提着药箱快步进来,跪地行礼。 他是尚医署最德高望重的老御医,头发已经花白,手指却依然稳当。 晋棠伸出手腕,沈济仁的手指搭上来,冰凉凉的,那手指有些粗糙,带着常年捣药留下的薄茧。 寝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晋棠看着沈济仁的眉头越皱越紧,还有额上渗出的细密汗珠。 他知道这位老御医承受着多大的压力——诊不出病因,尚医署上下都要提着心过日子。 只是,晋棠自己知道结果。 这一年多来,这病反反复复,每次都是突然发作,浑身抽搐,然后昏睡不醒,尚医署想尽了办法,也找不出病因,御医们开了无数方子,换了各种疗法,却始终不见成效。 只有晋棠自己知道,这是系统的惩罚,每次他违抗命令就会这样。 那痛楚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仿佛只是为了提醒他,他的性命掌握在谁的手中。 “陛下。”沈济仁跪伏在地,声音发颤,“臣无能,还是诊不出病因,只是陛下的脉象,比上月又虚弱了些……” 晋棠平静地点头:“不怪你,开个调理的方子便是。” 那语气太过平静,眼神太过淡然,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沈济仁愣了愣,为何感觉陛下已然做好了身死的准备? 这不像是个年轻帝王该有的反应,倒像是看破了生死的老僧。 真是大逆不道的想法! 沈济仁将自己的荒唐想法甩出脑海,连声应着,退下去开方子。 王忠送走御医,又端来汤药。 黑褐色的药汁盛在白瓷碗里,散发着苦涩的气味。 那味道很熟悉,带着当归、黄芪的香气,又混杂着几味晋棠不认识的药材。 晋棠接过碗一饮而尽,苦味在舌尖蔓延开,却已经习惯了。 这一年多来,喝的药比吃的饭还多,每次昏睡醒来,都是这样一碗接一碗的苦药。 起初晋棠还嫌苦,要蜜饯来压味,后来就麻木了,再苦的药也能面不改色地喝下去。 有时候晋棠会想,要是当初没有答应系统就好了。 如果他当时拒绝了,现在是不是已经投胎转世,开始了新的人生? 还是说,他的魂魄会消散,真正灰飞烟灭?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自己已经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 每一次妥协,每一次屈服,都让晋棠离最初的自己更远一些。 晋棠时常在铜镜前驻足,看着镜中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想着这到底是谁的人生。 “陛下用些粥吧?”王忠小心翼翼地问,“您两天没进食了。” 晋棠摇摇头,疲惫像潮水般涌上来,他只想好好睡一觉,那药里似乎有安神的成分,眼皮已经开始打架。 “朕再歇会儿。”晋棠躺回去,忽然想起什么,又叫住正要退下的王忠,“玄王叔他,什么时候到京?” 王忠明显愣了一下:“回陛下,按行程,明日就该到了。” 晋棠轻轻“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萧黎要回来了。 这个念头让他紧绷的心稍稍松了些。 萧黎乃是先帝的结义兄弟,被先帝封为一字并肩王,封号为玄,只是在先帝驾崩之后,小皇帝登基,萧黎便主动请缨回了封地——和敌国接壤的北境。 这一去就是三年,期间从未回京。 三个月前,晋棠趁系统不在时下了一道圣旨,召萧黎回京。 那时系统说是要回主系统处,需要离开一段时日,晋棠抓住这个机会,连夜拟旨,八百里加急送往北境。 系统暂时还不知他把萧黎给召回京城了,要是知道了,还不知会怎么闹。 想到这里,晋棠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系统一定会大发雷霆,想办法用更严厉的手段惩罚他。 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就是不活了。 本就死过一次了,又有什么好怕的? 夜深了。 晋棠醒来时,寝殿里的烛火已经熄了大半,只有远处一盏宫灯还亮着,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值夜的内侍靠在门边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随时会醒过来。 没有惊动值守的内侍,晋棠坐起身,慢慢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下,把琉璃瓦照得发亮。 庭院里的海棠开得正好,在月光下像是披了一层薄纱。 这样的夜晚,让晋棠想起很多事。 想起江北水灾时,系统命令他挪用赈灾款修宫殿,他挣扎了很久,在无数灾民的性命和自己的复活间摇摆不定,夜夜难眠,一闭眼就看见灾民哀鸿遍野的景象,那些面黄肌瘦的孩童,那些跪地哀求的老人,那些在洪水中失去家园的百姓,一个个都在他梦里出现。 于是,晋棠第一次反抗了系统的指令,在早朝上发号施令,全力救灾。 晋棠还记得那天朝堂上的寂静,大臣们惊愕的表情,以及随后爆发出的议论声。 系统出于晋棠竟然敢违背自己的指令,亦或是别的什么,比如说被反抗的愤怒之类的,当场就用电击惩罚了晋棠。 那痛楚来得突然,晋棠差点在朝堂上失态,是强行咬着牙才撑了过去。 即便之后受了更大的惩罚,身体也每况愈下,晋棠想起第一次被系统惩罚,还是会觉得那是最痛的一次。 不是因为□□上的疼痛,而是因为那一刻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不过是被系统当成了一个提线木偶,连最基本的良知都要被剥夺。 月光静静地照着,晋棠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他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那不像是个活人的影子,倒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魂。 回到床上,又望着帐顶出神,那上面绣着祥云纹,金线在黑暗中隐隐发光。 这一年多来,活得无味无趣,每天都在系统的命令和自己的良知间挣扎。 做个了断吧。 窗外传来宫人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晋棠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睡得格外安稳。 在梦里,他看见了北境的雪山,皑皑白雪在阳光下闪着光,一个挺拔的身影骑在马上,正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来。 【作者有话要说】 ——预收《入暮之臣》—— 大美人娇弱皇子受 x 变态痴汉将军攻 江雪暮,当朝最特殊的“公主”——实为皇子,因体弱被当作女孩子娇养,帝王溺爱,兄姐纵容,活得无法无天。 直到他父皇将边关煞神裴朔指给他当锻体师父。 江雪暮祭出百试百灵的撒娇耍赖:“裴将军,我头晕,要歇歇。” 裴朔捏住他伶仃脚踝:“殿下,才走了三步。” …… 宫里人人都说,裴将军是唯一能治住小殿下的人。 只有江雪暮知道,这男人是个怎样的变态。 罚他多走半步,手却稳稳扶在他腰间;嫌他喊累聒噪,转头便用唇堵了他的嘴。 后来床榻之上,江雪暮眼角通红,腰软腿颤,一巴掌甩过去:“裴朔!你不是人!” 那人舔过他汗湿掌心,眸色深得骇人:“殿下打人的样子,比哭还好看。” “——再哭响些,臣会更卖力。” 第2章 见摄政王,如皇帝躬亲。 第二日的天光透过雕花木窗的缝隙,一丝丝漏进来,带着晨露未干的清润。 晋棠醒了。 他醒得并不踏实,像是从一潭深水的底部艰难浮上来,浑身都裹着一种虚软的疲惫,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四肢百骸残留的酸痛,那感觉微妙而持久,并非尖锐的刺痛,而是如同被浸透了水的棉絮包裹着,沉甸甸地往冰湖底下坠。 意识先于身体苏醒,耳边是极轻的窸窣声,还有刻意放缓的呼吸。 晋棠睁开眼,浓密的长睫颤了颤,适应了片刻昏暗的光线,又一次看见了头顶那明黄帐幔上熟悉的五爪金龙。 “陛下,您醒了?”王忠的声音几乎是在他睁眼的瞬间便响起了,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扰了一场来之不易的安眠,又像是生怕这醒来只是一场幻觉。 王忠轻手轻脚地上前,撩开帐幔,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凑近,眼底是清晰可见的血丝和浓重的担忧。 晋棠想应一声,喉咙又干涩得发不出像样的音调,只余一点气声。 王忠立刻会意,连忙上前,一手小心地托住晋棠的后背,另一只手稳住他的手臂,扶着他慢慢的一点点坐起来,随后,转身从旁边温着的小暖窠里取出一盏一直温着的蜜水,试了试温度,才小心地递到晋棠唇边。 水温正好,蜜的甜润勉强压下了喉间的燥痛。 几口温水下去,晋棠才觉得那□□气又回来了些,只是四肢百骸依旧泛着一种被掏空后的酸软。 “什么时辰了?”他声音依旧沙哑。 “回陛下,刚过辰时。”王忠回道,一边示意候着的宫人准备洗漱用具,“御膳房备了早膳,多少用一些吧?您这身子,经不住空耗啊。” 晋棠没什么胃口,但还是点了点头。 洗漱,更衣。 整个过程都是在凝滞的沉默中进行的。 宫人们的动作安静而麻利,寝殿里只有衣料摩擦的细微声,玉带扣合的轻响,以及铜盆中水波轻晃的涟漪声。 一切井然有序,无可指摘,却也因此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闷,阳光渐渐铺满了半个寝殿,灰尘在光柱中无声飞舞,更显得这方天地寂静得可怕。 早膳很快被端了上来,一如既往的清淡,几乎见不到什么油星子。 一小碗熬得烂熟的米粥,几样精致得如同艺术品的小菜——无非是清拌笋丝、酱瓜条、腐乳之类,还有一碟看着就没什么味道的奶白色点心,据说是用山药和茯苓细细蒸制,最是温和补气。 这已经是御医们群策群力,认为对他这“怪病”最适宜的膳食了。 晋棠在王忠的搀扶下,移到窗边的榻上坐下,拿起那双沉甸甸的银箸,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微缩。 夹了一小根脆嫩的黄瓜条放入口中,咀嚼得很慢、很慢。 黄瓜本身带着一点清新的微甜,但落入晋棠口中,却只感到味同嚼蜡,仿佛所有的味蕾都在那一次次苦药的冲刷下变得麻木了,米粥入口,温热妥帖,米香浓郁,同样勾不起他丝毫的食欲。 晋棠勉强用了小半碗粥,便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了,轻轻放下了筷子。 王忠在一旁看着,嘴唇动了动,想劝,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眼里是藏不住的心疼。 陛下这次病倒,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让人心惊,昏睡了两天两夜,醒来后这脸色,白得跟宣纸似的。 “陛下,您病着的这几日,朝臣们递了不少折子问安,几位阁老也多次派人来探问。”王忠低声禀报,语气带着为难,“老奴不敢擅专,只推说陛下需要静养,您看……” 晋棠望着窗外那片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沉默了片刻。 晨光熹微,落在庭院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上,花瓣边缘染着一层浅金。 他想起昨夜梦中那片北境的雪山,那个纵马疾驰的身影。 晋棠收回目光,对王忠说:“去回他们,朕无大碍,让他们各司其职,大昭,垮不了。” 大昭垮不了。 这五个字很轻,却又重得让王忠心沉到底。 他伺候陛下这么久,还是头一次从陛下口中听到如此决然的话。 王忠不敢深想,只垂首应道:“是,老奴遵命。” 心里叹着气,王忠领命下去了,他知道,这话传出去,恐怕也安抚不了多少惶惶的人心,但陛下既然这么说了,照做便是。 早膳撤下不久,沈济仁按时前来请脉,身后跟着端着药盅的小内侍。 那碗浓黑的药汁被端到晋棠面前,苦涩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比昨日更甚几分。 晋棠面色不变,接过药碗,指尖能感受到瓷壁传来的温热。 他甚至连停顿都没有,仰头便将那碗苦得能让人舌尖麻木的药汁一饮而尽。 药液滑过喉咙,留下难以言喻的苦涩,仿佛连呼吸都带着一股药味儿,晋棠闭了闭眼,将翻涌的不适感强行压了下去。 系统惩罚留下的虚弱感依旧缠绕着他,但他能感觉到,那种无处不在,被监视的禁锢感消失了。 果然,系统还没有回来,它气冲冲地回所谓的大本营去了,放言要找到“降服”他的办法。 时间恐怖不多。 “摆驾御书房。”晋棠撑着榻沿,试图自己站起身,尽管脚步还有些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身体晃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 王忠想劝他再多休息,可见晋棠眉宇间那抹坚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得赶紧吩咐人准备肩舆。 御书房里一切如旧,紫檀木大案上奏章堆积如山,空气里弥漫着墨香和淡淡的尘埃气息。 晋棠挥退了所有随行的宫人,只留王忠一人在门外守着,没有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 在那张宽大的龙椅上坐下,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令晋棠瑟缩了一下。 晋棠没管那冰冷的不适,铺开一张明黄色的绢帛,取过御用的狼毫笔,在端砚里蘸饱了墨。 笔尖悬在绢帛上方,微微颤抖着,倒不是出于内心的犹豫或挣扎,而是这具身体尚未完全从系统的惩罚中恢复过来,源自骨髓深处的无力感,让晋棠的手腕难以维持绝对的稳定。 晋棠闭目,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混入了御书房特有的书墨冷香,沁入肺腑。 再次睁开眼时,眸中所有虚弱的波澜都被压下,只剩下沉静的决断。 晋棠稳稳地落下了手腕。 这道圣旨,他必须写。 趁着还能动,趁系统还未归来。 他要为这个内忧外患、因他之前的“昏聩”的王朝,留下一个足以擎天的支柱。 任命玄王萧黎为摄政王。 理由是晋棠在心底早已想好的。 玄王文韬武略,功勋卓著,于社稷忠心耿耿,而自己沉疴难起,玉体违和,恐难亲理万机,所有军政要务,皆可不过他这个皇帝目览,由摄政王萧黎全权处置。 见摄政王,如皇帝躬亲。 这几乎是将整个大昭王朝的权柄,毫无保留地拱手相让,一旦颁行,萧黎便将成为这个国家实际上的主宰。 提笔落墨,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写到最后,关于自己身体的描述时,笔尖顿了一下。 那不是矫饰,是事实,只是这事实背后,藏着无法对人言的真相。 晋棠一边写,一边在心底自我安慰,或者说,是给自己寻找一点支撑下去的力量。 幸好,先帝还留了这么一个好结义兄弟。 这念头像冬日里的一点微火,不足以温暖全身,却也能照亮方寸之地。 墨迹在空气中渐渐干涸,那一道道清晰的笔画,凝聚着晋棠所有的意志与力气。 晋棠放下笔,将写好的圣旨从头至尾,仔细地看过一遍,确认每一个字都无误,每一个意思都准确表达。 然后取过了那方雕琢着盘龙钮的国玺,将玉玺蘸满旁边盒中鲜红刺目的朱砂印泥,用尽全力,庄重而坚定地盖在绢帛末尾。 清晰的印文,鲜红的颜色,在明黄的绢帛上显得无比醒目,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皇权。 接着,晋棠又取过自己的皇帝私印,在那国玺之旁,再次用力盖下。 双重印鉴,一公一私,赋予了这道圣旨至高无上的效力,从此,除非晋棠本人下旨废除,或者萧黎身死,否则,这道旨意将凌驾于一切之上。 “王忠。”晋棠扬声唤道,声音因长时间的专注和虚弱而略显低沉。 一直屏息凝神守在门外,连大气都不敢喘的王忠应声而入,脚步轻得如同猫儿一般。 晋棠将圣旨递了过去,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将此圣旨,妥善收好。”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公务,可那内容,却让王忠浑身一颤。 王忠伸出双手,接过那卷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绢帛。 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王忠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王忠只能深深地低下头,将圣旨紧紧抱在怀里:“老奴遵旨。” 他转过身,脚步踉跄地退了出去,走到外间,确定晋棠看不见了,他才抬起袖子,用力抹去夺眶而出的泪水。 御书房内,晋棠看着王忠略显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一直强撑着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他向后靠在冰凉的椅背上,缓缓合上眼睛。 御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滴答、滴答。 像倒计时。 窗外的海棠花,在春日暖阳下,开得正好,一簇簇、一团团,粉白娇嫩,热闹非凡。 而殿内的年轻帝王,独自坐在一片寂静之中,面色苍白如纸,仿佛与那片生机勃勃的春色,隔着一整个无法跨越的寒冬。 晋棠写下那道圣旨,像落下一枚孤注一掷的棋子,棋盘的那头,是未知的命运,和那个正在快马加鞭赶回京城的人。 萧黎。 晋棠在心里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 你可千万要,守好大昭。 【作者有话要说】 挂个预收—《入暮之臣》— 江雪暮,当朝最特殊的“公主”——实为皇子,因体弱被当作女孩子娇养,帝王溺爱,兄姐纵容,活得无法无天。 直到他父皇将边关煞神裴朔指给他当锻体师父。 江雪暮祭出百试百灵的撒娇耍赖:“裴将军,我头晕,要歇歇。” 裴朔捏住他伶仃脚踝:“殿下,才走了三步。” …… 宫里人人都说,裴将军是唯一能治住小殿下的人。 只有江雪暮知道,这男人是个怎样的变态。 罚他多走半步,手却稳稳扶在他腰间;嫌他喊累聒噪,转头便用唇堵了他的嘴。 后来床榻之上,江雪暮眼角通红,腰软腿颤,一巴掌甩过去:“裴朔!你不是人!” 那人舔过他汗湿掌心,眸色深得骇人:“殿下打人的样子,比哭还好看。” “——再哭响些,臣会更卖力。” 第3章 晋棠躺下时,无意识地贪恋了那一瞬的暖意。 殿内又恢复了那种近乎凝滞的安静。 晋棠靠在椅背上,阖着眼,任由那点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带着微尘,落在他的眼睑上,带来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一波一波地漫上来,冲刷着晋棠仅存的精神。 写那道圣旨,耗尽了刚刚积聚起的所有气力,手腕还在细微地发着抖,那是用力过度以及虚弱到极点的证明,但晋棠心里,却落下了一块石头。 沉在最下面,不再悬空。 接下来的半日,便在汤药与昏沉的间歇性小憩中流逝。 王忠进出都踮着脚尖,脸上的忧色挥之不去,看向晋棠时,那眼神里总带着欲言又止的担忧。 晋棠看在眼里,却无力去安抚什么,安慰的话语在此刻显得苍白。 只是偶尔,晋棠会在清醒的片刻,将目光投向殿门的方向,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直到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将寝殿内渲染出一片昏黄而柔和的暖意。 晋棠刚用过晚膳——依旧只是勉强咽下几口清粥,正靠在引枕上,气息微促地缓着那点进食带来的消耗。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与宫内侍从截然不同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沉稳、有力,带着风尘仆仆的急促,踏在殿外的石板上,一步一步,由远及近,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 晋棠原本有些涣散的目光,倏然凝聚起来,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抓住了身下柔软的锦被。 王忠显然也听到了动静,他侧耳细听片刻,脸上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快步走到殿门边,隔着门低声询问了一句。 门外传来守殿侍卫压低的回禀声。 王忠听清了,猛地转过身,小跑着回到床榻前,低声道:“陛下,玄王殿下到了,此刻正在殿外求见。” 来了。 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晋棠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提起了另一口气。 他努力平稳着呼吸,试图坐直一些,却发现只是这么个简单的动作,都让他眼前阵阵发黑,额角渗出虚冷的汗。 晋棠放弃了,重新靠回去:“让王叔进来吧,直接到寝殿来。” “是。”王忠躬身应下,匆匆出去传话。 晋棠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他身上因病而生的微弱气息,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敲打着空洞而疲惫的胸腔。 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更加清晰,踏在寝殿内的金砖上,依旧沉稳,却似乎比刚才放缓了些许。 晋棠睁开眼,望向那道被宫灯勾勒出身影的殿门方向。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沾染着尘土痕迹的靴尖,然后是挺括又带着夜露寒气的紫色亲王常服袍角,再往上,是束着玉带的劲瘦腰身,宽阔的肩膀,最后,是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萧黎。 这人眉骨很高,鼻梁挺直,薄唇紧抿,下颌线的弧度利落得像刀锋,只是那双眼睛,像是蕴藏了北境终年不化的雪,此刻带着一路疾驰未散的疲惫,以及难以掩饰的惊疑与探究,直直地望了过来。 萧黎的发髻有些微的松散,衣袍上也带着明显赶路的褶皱与尘土,想来是连自己的王府都没有回,风尘仆仆便进了宫。 这份急切,背后是他对这道突兀召令的疑虑,也是对京城、对他这个皇帝现状的不安。 四目相对的瞬间。 萧黎的脚步在踏入内殿,看清龙床上那道身影时,他脸上那种属于边关统帅的冷硬和属于臣子觐见的恭谨,在那一刹那,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萧黎的瞳孔微微收缩,视线飞快地从晋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扫到他无力搭在锦被上瘦得骨节分明的手,再回到他那双因为消瘦而显得格外大却沉静得异常的眼睛。 若不是长年累月刻在骨子里的为人臣子的本能,让萧黎条件反射地撩袍、屈膝,行礼问安,萧黎几乎要忘记,眼前这个虚弱得仿佛一触即碎,躺在明黄帐幔深处的少年,是皇帝,是他结义兄长唯一的子嗣。 “臣,萧黎,叩见陛下。”行礼的姿态无可挑剔,只是那微微紧绷的肩背线条,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晋棠看着萧黎跪下去的身影,心头莫名地涩了一下,努力牵起嘴角,想露出一个轻松些的笑容,却只扯出一个微弱的弧度。 “王叔,不必多礼。”晋棠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带着气音,“赐座。” 王忠早已机灵地搬了一把椅子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龙床前不远不近的位置,既方便说话,又守着君臣应有的距离。 萧黎谢恩,起身,却没有立刻坐下。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晋棠脸上,那里面有惊愕、有不解,还有一丝迅速积聚起来的怒火。 这怒火并非针对晋棠,而是针对这眼前所见的一切——皇帝病重如斯,而他这个先帝看重的一字并肩王,竟被蒙在鼓里,直至今日召回,才得见天颜。 三年未见,本就生疏。 上一次见时,眼前人还是个带着几分稚气的少年帝王,对他这个手握重兵,被先帝破格封赏的王叔忌惮多于亲近。 而如今这躺在病榻上,气息奄奄,眼神却沉静得像一潭深水的人,让萧黎感到一种全然陌生的心惊。 倒是晋棠先开了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望着萧黎,语气温和,带着点晚辈对长辈的关切:“王叔一路辛苦,三年未见,王叔在北境,一切可还安好?” 萧黎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垂眸,一一应答:“劳陛下挂心,北境一切安好,边境平静。” 他的回答简洁、刻板,符合他一贯的性子,只是那紧握的拳头,指节微微泛白。 晋棠点了点头,似乎想说什么,却忍不住低低咳嗽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 萧黎的眉头瞬间拧紧,想要上前一步,又硬生生止住。 看着晋棠因咳嗽而微微蜷缩的身体,那单薄得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肩膀,心头的火气与一种莫名的焦躁交织着,几乎要冲破克制。 萧黎终于忍不住,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压抑的怒气:“陛下这是怎么了?病成这样?尚医署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 最后一句,已是厉声。 晋棠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气息有些紊乱,他抬手,轻轻摆了摆,示意萧黎不必动怒。 他的声音更虚弱了几分:“不怪他们,御医,已经尽力了。” 晋棠甚至试图玩笑着说,只是那笑意苍白得让人心头发酸:“朕叫王叔回来,可不是为了让王叔去骂御医的。” 萧黎看着晋棠那强撑的样子,所有质问御医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与先帝虽非血亲,却情同手足,先帝对他恩重如山,临终前也曾握着他的手,嘱他看顾幼主。 可这三年来,他远在北境,虽知京城多有风波,知小皇帝行事愈发“荒唐”,却因着君臣名分,因着那份微妙的隔阂,未曾过多干涉,如今见晋棠这般模样,深重的愧疚与无力感攫住了他。 萧黎压着翻腾的脾气,声音沉缓,小心翼翼地询问:“陛下究竟是何病症?为何会至此地步?” 晋棠只是摇了摇头,那原因,他无法宣之于口。 系统的存在,如同一个无法驱散的噩梦。 晋棠倦怠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重新变得平静。 “朕叫王叔回来。”晋棠缓缓地说道,“是要任命王叔为摄政王,替朕处理朝政,稳固大昭。” 寝殿内霎时间静得可怕。 萧黎猛地抬眼,难以置信地看向晋棠。 摄政王?! 自古摄政王位高权重,他是一字并肩王,本就功高震主,是小皇帝本该极力防范之人,如今他手握北境兵权,再掌摄政之权,这无异于将整个大昭的命脉都交到了他的手上。 “陛下,此事……”萧黎下意识地就要推辞。 可话刚到嘴边,对上晋棠那双眼睛——那双带着病气却无比坦然,甚至隐隐透着一丝解脱的眼睛,又猛地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如果不是真的到了无力回天的地步,一个皇帝,怎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尤其是,这是一个曾经明显对他心存忌惮的皇帝。 看着晋棠苍白如纸的脸色,看着他连说几句话都费力喘息的样子,萧黎感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得厉害。 先皇兄……臣,有负所托。 所有推拒的言辞,在这样沉重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而虚伪。 萧黎喉结滚动了一下,所有翻涌的情绪,最终只化作沉闷的领旨。 他撩袍,再次跪下,这一次,头深深低下:“臣萧黎,领旨,必当竭尽全力,稳固朝纲,以报陛下信重,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晋棠看着萧黎跪下的身影,一直紧绷着的心弦,终于松了一分。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疲惫如同潮水般更凶猛地涌了上来,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 “……好。”晋棠低低地应了一声,气息愈弱,“朕有些累了,王叔一路劳顿,也先去安顿歇息吧,具体事宜,明日再议。” 萧黎起身,见晋棠脸上倦色浓重,确实已无力支撑,便极有眼色地不再多言。 他上前一步,扶住晋棠的手臂,助晋棠缓缓躺下。 萧黎的手掌宽大、温热,有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薄茧,隔着薄薄的寝衣,传来坚实的力量感,那温度,与晋棠四肢的冰凉形成鲜明的对比。 晋棠躺下时,无意识地贪恋了那一瞬的暖意。 萧黎仔细地为晋棠掖好被角,将那明黄色的锦被拉至他下颌处,动作细致而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目光在晋棠安静的睡颜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关切、有凝重,或许还有一丝连萧黎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疼惜。 做完这一切,萧黎才悄无声息地后退,行礼,转身,一步步退出了寝殿。 背影挺拔依旧,却仿佛也被压上了什么东西,显得比来时更加沉凝。 殿门被王忠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的光影。 晋棠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模糊地想,这一步,总算走出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爱一个人就从心疼他开始 第4章 夜风吹过,海棠落英缤纷。 萧黎走出寝殿,外面清凉的夜风扑面而来,吹散了他周身从殿内带出来的混杂着药味和沉重的空气,却吹不散他眉宇间凝结的郁色。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停在了殿外庭院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树下。 月光如练,静静地流淌下来,将海棠花渲染得如同一树朦胧的玉雕,夜风拂过,花瓣簌簌而下,落在他玄色的衣袍上,落在他沾染尘埃的肩头。 萧黎抬起头,望着寝殿那扇已经紧闭的窗户,里面透出的烛光昏暗而温暖,与床上那人苍白冰冷的气息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究竟发生了什么? 三年的时间,为何会让一个少年帝王变成如今这般模样?那所谓的“病症”,连尚医署都束手无策?还有那道突如其来的摄政王任命…… 无数的疑问在他心中盘旋,织成一张混乱而令人不安的网。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窃窃私语,从不远处宫殿的转角暗影里飘了过来。 那是两个负责夜间洒扫的小太监,许是以为此地僻静,无人留意,正偷懒嚼着舌根。 “听说了吗?里头那位,怕是熬不过这个春天了……”一个声音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尖细。 “嘘!小声点!不要命啦!”另一个略显慌张地劝阻。 “怕什么?这宫里谁不知道?就是个短命鬼的相!整日病恹恹的,药罐子泡着,我看啊,先帝打下的基业,怕是要……” 后面的话没能再说出口。 因为一道玄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已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萧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比北境最冷的冰雪还要冻人。 他甚至没有给那两个吓得魂飞魄散的小太监任何求饶或者辩解的机会。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划破夜的寂静。 腰间佩剑出鞘,剑光在月光下泛起一道冰冷的弧度,快得只留下一片残影。 下一瞬,两个小太监的脖颈处同时出现一道细长的血线。 他们惊恐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便已气息断绝,软软地倒了下去,再无声息。 鲜血缓缓地从他们颈间渗出,染红了冰凉的石板地,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暗沉不祥的颜色。 萧黎收剑回鞘,动作流畅而冷静,还顺手拂去了衣袍上的落花。 他看都未曾多看那两具尚带余温的尸体一眼,只留下冰冷得如同实质的四个字,消散在带着花香的夜风里:“大逆不道。” 敢诅咒晋棠。 死。 萧黎站在海棠树下,玄色的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殿内是病弱的年轻帝王,殿外是他剑下刚刚斩杀的妄议君上的宫人。 目光再次投向那扇紧闭的殿门,深邃的眼底,翻涌着比夜色更浓重的情绪。 他既已接下这摄政王之责,那么,于公于私、于情于义,他都不会再让任何人,伤晋棠分毫。 夜风吹过,海棠落英缤纷。 萧黎站在海棠树下,夜风卷着残存的血腥气,与他衣袍上沾染的淡雅花香诡异地交融。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眸底的墨色,比这深宫夜色更沉。 萧黎没有唤巡夜的侍卫,而是身形一转,径直朝着王福贵通常值守的偏殿耳房走去。 王福贵果然还没歇下。 他年纪大了,本就觉浅,加上晋棠病着,他更是悬着一颗心,此刻正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细细核对明日御药房要呈上来的药材清单,听到门外沉稳的脚步声,他警惕地抬起头,见是去而复返的萧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连忙起身。 “王爷?”王福贵躬身行礼,目光敏锐地捕捉到萧黎袍角一处不甚明显的暗色湿痕,以及空气中那缕极淡的被花香勉强掩盖的血气。 他心中微微一凛。 萧黎没有赘言,开门见山:“方才在陛下寝殿外,处置了两个不懂规矩的东西。” 王福贵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萧黎继续道:“舌头太长,说了些大逆不道的话,尸体在东南角的暗影里,劳烦王总管处理干净。” 他没有复述那些“短命鬼”之类的污言秽语,但王福贵在宫中浸淫数十年,如何猜不到? 能让这位刚回京的玄王瞬间动怒还亲自拔剑的,除了事关陛下,还能是什么? 王福贵那张平日里在晋棠面前总是带着恭顺和担忧的老脸,此刻瞬间阴沉了下来。 皱纹如同刀刻般深重,眼底不再是属于老仆的浑浊,而是闪过一丝厉色。 他腰杆微微挺直了些,周身散发出一种常年掌管宫禁的压迫感。 “王爷放心。”王福贵的声音也变得低沉而冷硬,“老奴知道了,这宫里的腌臜东西,是得时不时清扫一遍,免得污了圣听,脏了地方。” 王福贵抬起眼,看向萧黎,那眼神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狠绝:“陛下心慈,有些事,不该让他知道,也不能让他知道,这座宫城,只要老奴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那些宵小之辈,扰了陛下的清静。” 萧黎看着眼前判若两人的王福贵,心中并无意外。 他深知,能在这吃人的皇宫里稳坐大总管之位,侍奉两朝帝王的人,绝不可能真是个只会掉眼泪的老实人。 晋棠面前的忠仆模样是真的,但这副掌管宫廷阴暗面的雷霆手段,也是真的。 有王福贵在宫内坐镇,能为他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也能为病中的晋棠,撑起一片相对安稳的天地。 “有劳王总管。”萧黎微微颔首,这便是将此事全然交托的意思。 王福贵不再多言,只是深深一揖,随即转身,脚步无声却异常迅速地消失在殿外的黑暗中,去处理那两具给他敲响了警钟的尸体。 他背影佝偻,却又决然。 陛下病重,什么牛鬼蛇神都敢冒头了? 也该好好清理这宫闱了。 萧黎目送他离去,又在原地站了片刻。 夜更深了,月光清冷,海棠花的影子在地上摇曳,如同晃动的墨迹。 他转身,朝着出宫的方向走去。 步履沉稳,玄色的身影在空旷的宫道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经过那株海棠树时,萧黎忍不住停下脚步,回望那座依旧亮着昏黄烛光的寝殿。 窗户紧闭,看不清内里情形,只能想象那人正陷在沉疴带来的睡梦中,或许依旧不得安稳,眉头微蹙。 少年单薄的身形,苍白的面容,沉静却带着死气的眼神……一幕幕在萧黎脑中闪过。 先帝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那是个宽厚仁义的君主,对他有知遇之恩、结义之情,临终前,握着他的手,嘱他看顾好这唯一的骨血,看好这偌大的天启江山。 可这三年来,他远在北境,守着国门,却让这京城之内,他最该守护的人,陷入了如此境地。 愧疚如同细密的蛛网,缠绕上心脏。 但萧黎深知,此刻并非沉溺于情绪之时。 陛下将摄政王之责交给他,将天启的安危托付给他,无论是为了报答先帝的恩情,还是为了那孩子看向他时,那双清澈眼眸中全然交付的信任。 他都必须稳住这朝局。 萧黎缓缓握紧了拳,指节在寂静中发出轻微的咯响,深邃的目光最后掠过那扇窗,仿佛要穿透窗棂,看到里面安睡的人。 夜风骤起,卷起更多海棠花瓣,纷扬如雪,掠过萧黎坚毅的侧脸,落在他玄色的肩头。 萧黎不再停留,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宫外走去,背影挺拔如松,带着北境风沙磨砺出的冷硬与决绝,一步步融入了深沉的夜色之中。 宫墙巍峨,寂然无声 【作者有话要说】 祝大家新年快乐,留言有小红包掉落哦[比心] 第5章 娶妻生子?他从未想过。 晨光像是被筛子细细滤过,带着海棠初绽的甜软香气,慢悠悠地淌进寝殿。 晋棠醒得比前一日更清明些。 身上那股子被碾碎重组般的剧痛已然褪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绵软和虚弱,像是大病初愈,又像是精力被彻底抽干后残存的空壳。 试着动了动手指,虽然依旧乏力,但至少不再像昨日那般,连抬起手腕都觉艰难。 “陛下,您今日气色瞧着好多了!”王忠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欣喜,他端着温水近前,小心翼翼地服侍晋棠起身。 动作依旧缓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但晋棠终究是靠自己坐稳了,双脚触及金砖地面时,虽有一瞬的恍惚,却并未往下倒。 王忠在一旁扶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迭声说着“好”,那欢欣鼓舞的劲儿,倒真像是报喜的鹊儿成了精。 简单的洗漱、更衣,选的是一身轻软的常服,月白色的料子,衬得晋棠脸色愈发苍白,也减了几分帝王的威仪,多了些少年人的清瘦脆弱。 早膳依旧清淡,但晋棠竟比昨日多用了小半碗鸡丝粥,还拈了一块茯苓糕慢慢吃了。 王忠在一旁看着,眼眶竟又有些发红,连连道:“好、好,能用膳就好,元气总能慢慢养回来的。” 用罢早膳,晋棠觉得精神尚可,便示意王忠扶他出去走走。 殿外庭院,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朵簇拥在枝头,风过时,便簌簌落下几片花瓣,在地上铺了浅浅一层。 日光暖融融的,照在身上,驱散了些许寒意。 晋棠由王忠搀扶着,另一手虚虚搭在侍卫坚实的小臂上,走得极慢,一步一步,在铺着落花的小径上留下浅浅的足迹。 呼吸间是沁人心脾的花香,耳畔是微风和鸟鸣,这难得的安宁让紧绷的心神稍稍松懈。 晋棠微微眯起眼,感受着阳光落在眼睑上的温暖,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阴冷痛苦的记忆暂且抛开。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晋棠抬眼望去,只见晨光与花影交织处,萧黎正大步走来。 萧黎今日换了一身亲王正装,紫袍九章纹,束发戴冠,洗去了一路风尘,更显身形挺拔,眉目冷峻,只是那眼底深处,残留着一丝疲惫。 见到晋棠在王忠搀扶下散步的身影,萧黎的脚步顿了一下,紧蹙的眉宇微微舒展,冷硬的面部线条似乎也柔和了刹那,他快步上前,依礼躬身:“臣,参见陛下。” “王叔不必多礼。”晋棠停下脚步,轻喘了口气,方才走这一小段路,竟又有些气短。 他示意了一下海棠树下早已备好的软榻:“坐下说话吧。” 王忠连忙搀着晋棠过去落座,又手脚麻利地递上一盏一直温着的参茶。 晋棠接过来,捧在手中,温热的瓷壁驱散了些许指尖的凉意,他小口啜饮着,参茶略带苦味的暖流滑入喉咙,滋养着干涸的脏腑,让原本过于苍白的脸上瞧见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萧黎依言在软榻侧下方的椅子上坐了,目光始终落在晋棠身上,不错过他一丝一毫的神色变化,见他虽仍虚弱,但眼神较之昨日昏沉时清明了些许,心下稍安。 王忠悄无声息地退开几步,垂手侍立,在与萧黎目光不经意交汇的瞬间,他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萧黎眸光微闪,心下明了——昨夜那两名妄议君上已被处置的宫人,后事已然料理干净,未曾惊扰圣驾。 晋棠对此一无所觉,他放下茶盏,指尖因那点暖意恢复了少许力气。 他看向萧黎,日光透过海棠枝叶的缝隙,在他清瘦的侧脸投下斑驳的光影。 “王叔。”晋棠开口,仿佛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次,“朕今日感觉尚可,想着任命王叔为摄政王一事,需尽快昭告朝臣。” 萧黎身形未动,只是搭在膝上的手猛的收拢了些。 昨日是震惊与沉重居多,今日再提,那份实感愈发清晰。 晋棠没有看他,目光虚虚落在前方摇曳的花影上,语气平静地陈述,如同在说一件与己无关,却又不得不为之事:“朕这身子,王叔也见到了,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与常人无什区别,坏的时候……” 他笑了笑,省略了那些昏沉剧痛甚至生死一线的描述,只余一声轻叹:“便只能如同一具空壳,连睁眼都费力,朝政繁冗,朕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晋棠视线转回,落在萧黎冷峻而专注的脸上:“但大昭不能无人看顾,这万里江山是先帝留下的基业,不能因朕一人之故,生出什么乱子,所以,这些麻烦事,往后都要劳烦王叔了。” 说到这里,晋棠似乎想缓和一下过于沉重的气氛,唇角勉强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带着点属于少年人的调皮,声音也放轻了些:“只是如此一来,朝政繁杂,千头万绪,怕是要累得王叔更加无暇他顾,连寻位王妃的功夫都要被耽搁了,朕这心里,倒是有些过意不去。” 这突如其来带着些许亲昵的玩笑,让萧黎怔了一瞬。 他看着晋棠苍白脸上那抹勉强的笑意,心口像是被细密的针扎了一下,不尖锐,却弥漫开一片酸涩的闷痛。 娶妻生子?他从未想过。 若非当年先帝于乱军之中将他救出,予他信任,赐他兵权,还力排众议封他为一字并肩王,他萧黎早已是北境荒野的一具枯骨,何来今日? 先帝于他恩同再造,守护大昭,报效国家,本就是他认定的余生唯一。 如今,这份守护的责任,具体到了眼前这个先帝唯一的血脉身上。 见晋棠还能与自己玩笑,即便知道这轻松只是浮于表面,萧黎紧绷的心弦还是略微松了一分。 能玩笑,说明神智是清明的,精神尚未被病痛彻底摧垮,只要人还清醒,就还有希望,他定会倾尽全力,寻遍天下名医奇药,总要找到治好晋棠的法子。 “陛下言重了。”萧黎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为国分忧,是臣分内之责,臣本也无心家室之事,只是,摄政王之位关系重大,陛下……” “正因其重大,朕才必须交给可信之人。”晋棠打断他,“朕信王叔之能,亦信王叔之忠,此事,朕意已决。” 不再给萧黎推拒的机会,晋棠转而看向一旁垂手侍立的王忠,声音虽弱,却带着帝王的决断:“王忠。” “老奴在。”王忠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应道。 “传朕旨意,今日下午,召集所有在京五品以上官员,太极殿朝会。”晋棠一字一句,清晰吩咐,“朕要亲自宣布,任命玄王为摄政王,总揽朝政。” “是,陛下。”王忠毫不迟疑地领命。 晋棠的目光又转向萧黎,那眼神深处,除了托付,还掠过极淡的冷光,:“也正好借此机会,朕要亲自看看,朕病着的这些时日,朝中有哪些人,心思活络了,或是生了不该有的念头。” 系统尚未归来,这是晋棠难得能亲自掌控局面的窗口期。 那些潜在的钉子,他需得亲自坐在那里,借着这次任命摄政王引动的朝堂风云,瞧个分明,能拔除的,便绝不手软。 萧黎瞬间领会了晋棠的深意。 看着眼前这看似脆弱实则心智坚韧的少年帝王,萧黎心中敬意与怜惜交织。 “臣明白。”萧黎沉声应道,没有任何异议,他唯一担心的,依旧是晋棠的身体,“只是朝会冗长,陛下玉体初愈,恐难支撑,若是……” “无妨。”晋棠摆了摆手,显然对此早有考量,“只是宣布此事,用不了多少时辰,朕不穿那沉重的朝服,不戴压人的冕旒,就穿这身便装,坐在垂帘之后,不过露个面,说几句话,累不着的。” 晋棠微微偏头,望向庭院之外,那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宫墙,落在了象征权力中心的太极殿,声音轻得像自语:“况且,有些场面,有些人,朕需得亲自看着,亲自听着,才能放心。” 既然系统当初绑定他时说,从此以后他就是晋棠,是大昭的皇帝,那他便做晋棠,做大昭的皇帝。 当初他可没有跟系统说好,只能做听系统命令的皇帝。 第6章 晋棠不再像初来时那般恐惧无助。 萧黎凝视着晋棠被日光勾勒得近乎透明的侧脸轮廓,那单薄的身体里,藏着与虚弱外表截然不同的意志。 他不再劝阻,只郑重承诺:“臣会安排妥当殿内护卫与仪程,必不使陛下多耗精神。” 晋棠收回目光,看向萧黎,轻轻点了点头,唇角那抹极淡的笑意真实了些许,带着显而易见的信赖:“有王叔在,朕自然放心。” 日光渐渐挪移,将海棠树的影子拉长了些。 花香依旧馥郁,但萦绕在两人之间的,已不仅仅是闲适的安宁,更多了一份默契。 王忠悄声退下去安排传旨事宜。 庭院中,只剩下君臣二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下午朝会可能出现的状况以及应对之策。 大多数时候是晋棠在说,他虽气力不济,但思路清晰,条理分明,显然对此事思虑已久。 萧黎凝神静听,偶尔提出一两句关键补充,或是以他多年的阅历,点出某些可能被忽略的细节。 远远守着的宫人们,只见海棠花下,年轻的帝王倚在榻上,紫色的亲王端坐于侧,一个低声细语,一个侧耳倾听,气氛竟是异样的和谐,阳光将他们的身影镀上一层浅金,落花无声飘坠,仿佛一幅定格的画卷。 然而,只有晋棠自己知道,他此刻的清醒与稍好的精神,不过是狂风暴雨来临前,那短暂而珍贵的间隙。 系统的阴影依旧高悬于顶,不知何时便会带着更严酷的惩罚骤然回归。 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并不如表面看上去那般平稳,每一次搏动都带着对未知惩罚的隐忧,以及对眼前这得来不易的能够自主决定事务的机会的倍加珍惜。 但晋棠不再像初来时那般恐惧无助。 下午,太极殿。 相较于平日庄严隆重的朝会,今日殿内的气氛显得有些微妙。 皇帝久不视朝,缠绵病榻的消息早已传得沸沸扬扬,这突然的召集,且旨意传达得如此急促,不由得让众臣心中揣测纷纷,各种心思在低垂的眼睑下飞快转动。 高高的御座之上空悬,御座之前,设置了一道细密的珠帘,帘幕低垂,由无数颗圆润的珍珠串联而成,在殿内烛火和从高窗透入的天光映照下,泛着柔和却疏离的光晕。 帘子后面,隐约可见一个身着月白常服的清瘦身影,正微微倚靠在特意铺设了厚软垫子的宝座上,姿态是显而易见的疲惫。 皇帝未着柘黄龙袍,未戴沉重冕旒,这不同寻常的举动,在恪守礼制的朝臣眼中,本身就传递出一种非同寻常的信号——或是病情确实沉重到了无法负荷礼服的程度,或是意有所指,这更添了几分山雨欲来的压抑感,殿内鸦雀无声,连官员们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些。 玄王萧黎身着亲王袍,立于御阶之下,百官之前,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目光平视前方,周身自然散发出的那股属于边关统帅的肃杀与威严,让不少心思浮动的官员下意识地垂低了头。 王忠站在珠帘一侧,尖细的嗓音唱喏:“陛下有旨,众卿平身。” 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响起,百官从跪拜中起身,依照品级分列两旁。 无数道目光,或担忧、或审视、或惊疑、或算计,或明或暗地,如同交织的网,齐齐投向那垂落的珠帘,以及帘前如山岳般沉稳矗立的玄王。 珠帘后,传来几声低低的咳嗽,显而易见还是很虚弱。 随后,是晋棠努力提气,却依旧比平日低沉沙哑许多的声音:“朕,抱恙已久,精力不济,于朝政已有心无力,然,政不可一日荒废。” 晋棠的话语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耗费着力气。 “玄王萧黎,先帝结义兄弟,朕之王叔,文韬武略,功勋卓著,于社稷忠心耿耿,值此朕躬违和之际,特命其为我大昭监国摄政王,总揽朝政,凡军国要务,皆由其决断,众卿见摄政王,如朕躬亲。” 话音落下,大殿内出现了一刹那的死寂。 紧接着,便是各种反应。 一部分以老成持重忠于皇权为首的老臣,如几位须发皆白的阁老,互相交换着忧虑的眼神,眉头紧锁。 他们或许对皇帝的身体状况忧心忡忡,对权柄下放心存顾虑,但见是皇帝于垂帘之后亲口任命,且玄王萧黎无论能力、威望还是与先帝的关系,都确是当前最合适甚至可说是唯一能稳住局面的人选。 在短暂的迟疑和权衡后,他们终究是率先躬身,沉声表示:“臣等遵旨,陛下圣明。” 另一部分,则神色各异。 有人惊疑不定,眼神闪烁,暗自揣度龙椅上那位的病情究竟到了何种地步,此举是否意味着皇权即将更迭? 有人目光复杂,在珠帘后那道模糊身影和御阶下气势逼人的玄王之间来回逡巡,紧张地衡量着未来的朝堂风向与自己该何去何从。 更有几人,脸上难以抑制地流露出或明或暗的反对与不甘之色。 其中一位素以耿直,或者说固执著称的御史,嘴唇翕动,面色涨红,似乎想上前一步,却被身旁眼明手快的同僚悄悄拉住了衣袖,以眼神死死制止——没看见玄王那副煞神模样吗?没感受到陛下那不容置喙的决心吗? 晋棠坐在帘后,身体深处泛起的虚弱和眩晕感一阵阵袭来,他不得不将更多的重量倚靠在软垫上。 虽视野因珠帘阻隔不甚清晰,但下方那些细微的骚动,那些各异的神情,那些欲言又止的姿态,透过珠帘的缝隙,落在他异常清明的眼中,已然分明。 晋棠不动声色,只是将那些面露异色、蠢蠢欲动的人,一一记在心里。 萧黎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向前一步,转身面向百官,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全场,没有立刻说话,但那沉静而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已让殿内嘈杂的低语声迅速平息下去。 “臣,萧黎,蒙陛下信重,授以摄政之职。”萧黎字字铿锵,“敢不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然,监国摄政乃为陛下分忧,为大昭固本,若有谁,趁陛下静养之际,行不臣之事,乱朝纲之法……” 萧黎的话音微微一顿,眸中寒光骤盛,如同北境最凛冽的寒风,席卷过整个大殿。 “休怪本王,剑下无情。” 简单的八个字,没有任何疾言厉色,却带着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血腥煞气,让殿内温度仿佛都骤然降低了几分。 那几个原本还想出声反对的官员,触及萧黎的目光,顿时如坠冰窖,将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背上沁出一层冷汗。 珠帘之后,晋棠轻轻吁出了一口气,一直微微紧绷的肩背松懈下来,靠回软垫中。 成了。 有萧黎这番话,这番震慑,至少明面上,短时间内无人敢再公然质疑摄政王之权。 而自己,也借着这次朝会,看到了不少人的面目。 目的已达到,强撑的精神也快到了极限,晋棠对着王忠微微颔首。 王忠会意,立刻高声道:“退朝——” 百官躬身送驾。 萧黎最后看了一眼那缓缓被内侍扶起的模糊身影,目光深沉,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随即转身,率先大步走出了太极殿。 晋棠被搀扶着,慢慢走回后殿,脚步虚浮,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一场朝会,虽时间不长,却耗尽了他积攒了一上午的精神力。 但晋棠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第一步,虽然踉跄,却是结结实实地迈了出去。 至于这之后是更猛烈的风雨,还是系统归来后更残酷的惩罚,那便…… 后面再说。 第7章 他不男不女,难道是自己所求吗? 散了朝会,回到寝殿,晋棠只觉得像是被人抽去了全身的骨头,连指尖都泛着酸软的疲惫。 那片刻的清明与强撑起来的气力,如同被戳破的泡沫,迅速消散,只留下更深重的空虚和乏力。 晋棠被王忠和另一名内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几乎是半抬着挪回了内殿,重新躺回那张宽大却冰冷的龙床。 明黄的帐幔落下,隔绝了外间过于明亮的光线,也暂时隔绝了那些需要他耗费心神去应对的纷扰。 晋棠闭着眼,急促地喘息着,额间颈侧皆是虚冷的汗,方才在太极殿,面对百官时强压下去的眩晕与恶心感,此刻如同潮水般反扑上来,一阵猛过一阵。 “陛下,喝点参茶,缓一缓。”王忠小心翼翼地将温热的茶盏递到他唇边。 晋棠就着王忠的手,勉强咽了几口,那点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仿佛石沉大海,激不起半点暖意,身体内部像是破了一个大洞,所有的热气和精神都从中漏走了。 他知道,这是强行违背身体现状,硬撑着观察群臣反应的代价。 系统留下的惩罚后遗症,远未消退。 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那股灭顶的虚弱感才稍稍退潮,虽然依旧疲惫,但至少不再是那种濒临破碎的感觉。 晋棠睁开眼,望着帐顶熟悉的金龙纹样,眼神慢慢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光。 时间不多了。 系统不知何时就会归来,必须趁着这最后的自由时光,尽可能多地做一点事情。 “王忠。”晋棠出声唤道。 一直守在床边,连大气都不敢喘的王忠立刻凑近:“老奴在。” 晋棠微微侧过头,轻轻报了几个名字。 都是朝中的官员,品级不是最高,却要么身居关键职位,要么是某些派系中上蹿下跳最活跃的分子,身后门阀世家情况复杂,更重要的是,在方才的朝会上,晋棠透过珠帘,清晰地捕捉到了他们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异样神色——惊疑、不甘,甚至还有隐秘的兴奋。 这些人,极易成为隐患。 “去查查他们,不拘用什么法子,找出些能用的把柄,不必伤其性命,寻个由头,把人从现在的位置上挪开。” 晋棠说得平淡,王忠却听得心头一凛。 陛下这是要亲自清理朝堂了。 而且点名要的是“把柄”,是要让人明面上挑不出错处,却又实实在在失势下去。 王忠看着晋棠苍白虚弱,仿佛一碰即碎的侧脸,张了张嘴,下意识地劝:“陛下,您这才刚好了些,何必再劳心劳力?如今不是已有玄王殿下摄政了吗?这些琐碎事情,交给玄王去处置便是,您合该好生将养。” 晋棠闻言,唇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露出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苦笑。 他无法解释。 无法告诉这个忠心耿耿的老内侍,那个悬在他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利刃——系统,无法说出他此刻的清醒与自主是何等珍贵而短暂,更无法倾诉内心那巨大的惶恐,一旦系统归来,他可能连此刻这般躺着下达命令的自由都会被剥夺。 晋棠只能摇摇头,语气温和:“去办吧,朕心里有数。” 王忠看着晋棠那双沉静得过分的眼睛,所有劝慰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伺候晋棠这么久,从未见过陛下露出这般神情,那里面有疲惫、有虚弱,但更深处的,是近乎悲壮的决然,仿佛在争分夺秒地安排身后事。 这念头让王忠心头发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不敢再问,只能深深低下头,将满腹的疑问与心疼都咽回肚里,哑声应道:“是,老奴遵命,定将此事办得妥帖。” 王忠退下去办事了,寝殿内又恢复了寂静。 晋棠独自躺在宽大的龙床上,只觉得周身冰冷,那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再厚的锦被也无法驱散。 侧过头,目光透过半开的雕花木窗,望向庭院。 窗外,那几株海棠花开得正好。 粉白的花朵簇拥在枝头,熙熙攘攘,热闹非凡,阳光金灿灿的,透过繁密的花枝洒落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陆离的光影,微风过处,花瓣簌簌而落,像一场温柔而静谧的雪。 生机勃勃,春意盎然。 与他这死气沉沉的寝殿,与他,形成了残酷而鲜明的对比。 晋棠静静地看了许久,那片灼灼的暖色,似乎多少驱散了一些他心头的阴霾和身体的寒意。 他忽然生出一点微弱的渴望,想要离那片生机近一些,再近一些。 “来人。”晋棠轻声吩咐。 候在外间的宫人立刻躬身入内。 “去,在那株最大的海棠树下,给朕扎一个秋千。”晋棠指着窗外,目光依旧流连在那片绚烂的花云上,“要结实些,坐着舒服些的。” 宫人领命而去。 不过半个时辰,一架崭新的秋千便在海棠树下立了起来。 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打磨得光滑温润,座位宽大,铺着厚实柔软的锦垫,两旁的绳索缠绕着新鲜的藤蔓和绢制的海棠花,与周围景致融为一体,既雅致,又不会失了皇家气度。 晋棠被宫人小心翼翼地搀扶过去。 他没有立刻坐上秋千,而是先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粗糙的树干,感受着树皮传来的坚实触感,又仰起头,看着从花叶缝隙间漏下的细碎光斑。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带着花香的风拂过面颊。 晋棠这才在宫人的扶持下,慢慢坐上了秋千。 没有让人推晃,只是静静地坐着,微微倚靠着一边的绳索,任由秋千极其轻微地随风晃动。 晋棠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的温度,呼吸着带着甜香的气息,耳畔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偶尔有几片花瓣落在他的发间和衣襟上。 这一刻,仿佛所有的沉重与痛苦都被暂时隔绝在外。 没有系统,没有朝政,没有病痛,没有那令人窒息的秘密。 只有阳光、花香、微风,和一个短暂偷得浮生半日闲的疲惫灵魂。 晋棠就这样坐着,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夕阳西沉,天边染上绚丽的晚霞,将海棠花也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红色。 王忠悄悄回来复命,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年轻的帝王闭目坐在花树下的秋千上,周身笼罩在暖色的光晕里,面容宁静,仿佛睡着了,落英缤纷,点缀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美感。 王忠停下脚步,不敢惊扰。 …… 晚膳依旧用得不多,但或许是因为下午在海棠树下短暂的放松,晋棠的精神似乎好了一点点。 夜色渐深。 宫灯次第亮起,将寝殿照得一片昏黄朦胧。 洗漱完毕,换上柔软的寝衣,晋棠躺回床上,王忠为他掖好被角,放下帐幔,悄无声息地退到外间守夜。 殿内只剩下晋棠一人,和更漏规律而单调的滴答声。 晋棠睁着眼,望着头顶模糊的金龙纹样,并没有睡意。 身体的疲惫到了极致,精神却异常清醒,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他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在害怕着什么。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月色渐渐偏移,殿内的烛火也燃去了大半。 就在晋棠以为或许今夜能侥幸逃过,意识开始有些模糊的时候—— 猛的,一股毫无预兆的熟悉的战栗感,如同冰冷的电流,瞬间窜过四肢百骸。 不是疼痛,却比疼痛更让人心悸。 那是灵魂被强行拉扯,被异物侵入的惊悚感,充斥着冰冷的恶意。 晋棠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了一下,心脏在那一刹那仿佛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击着空洞的胸腔。 它回来了。 脑海里,那片死寂了数日的空间,再次被毫无感情色彩的冰冷意识所占据。 【检测到宿主意识清醒。】 系统那平板无波的声音响起。 晋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脆弱与疲惫都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挑衅的冷静。 对着那片冰冷的意识,晋棠道:“回来了?看来你这趟回去,也没找到什么能彻底拿捏我的新法子。” 这句话一下子就惹恼了系统。 【你!】 系统的声音陡然拔高,透出气急败坏的尖锐。 【我迟早会有办法彻底收拾你!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晋棠静静地听着脑海里那尖锐的咆哮,心绪却奇异地平静下来,甚至泛起一丝嘲讽。 呀。 系统这一趟,无功而返呢。 所谓的“办法”,除了那些已经施加在他身上的痛苦惩罚,似乎并没有更多的,能够直接接管他身体或者操控他灵魂的终极手段。 这意味着,他最恐惧的事情——彻底失去自我,沦为系统手中毫无意识的傀儡,暂时不会发生。 “是吗?”晋棠在心底淡淡地回应,语气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意味,“那我可真是,拭目以待。” 这般浑不在意的态度,彻底激怒了系统。 【你嚣张什么?!】 系统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 【一个靠着我才能苟延残喘的孤魂野鬼!】 各种难听的词汇,如同肮脏的泥水,从系统的意识中倾泻而出,冲刷着晋棠的脑海。 晋棠面无表情地听着,那些恶毒的话语,已经无法再在他心上留下更深的刻痕。 直到最后,系统仿佛是为了寻找最能刺痛晋棠的点,声音陡然变得尖利而刻薄,带着一种恶意的快感,狠狠地砸向他—— 【晋棠!你就是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晋棠指尖蜷缩了一下,抓住了身下的锦被。 他不男不女,难道是自己所求吗? 第8章 系统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意识像是漂浮在混沌的温水里,上下沉浮。 这温水并不叫人感到舒服,反而沉重地包裹着每一缕思绪,让它们无法升起,也未曾彻底坠落。 在这片混沌中,唯独感知是清晰的,清晰得令人厌倦。 系统尖锐的咒骂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嗡嗡作响,失真而遥远。 【不男不女的怪物!晋棠,你听见没有!你就是个怪物!】 那恶毒的词汇试图扎进晋棠疲惫不堪的神经,曾几何时,这样的词句足以让他彻夜难眠,在隐秘的羞耻与愤怒中辗转反侧。 晋棠闭着眼,神魂却仿佛脱离了那具沉重而痛苦的躯壳,冷眼旁观着脑海里那场喧嚣,他甚至有些想笑,荒诞而冰凉的笑意,在心底无声地蔓延开,笑声在空荡的内腑回荡,没有温度,只激起一片苍茫的回音。 怪物? 是谁将他变成这所谓的“怪物”? 这轻蔑且羞辱的词汇,猝不及防地捅开了记忆深处那扇尘封的门。 时光倒流,将晋棠猛地拽回了刚来到这个名为“大昭”的陌生王朝,最为混乱和茫然的那一刻。 魂魄如同狂风中的落叶,无处归依,对周遭的一切都感恐惧 那是晋棠刚被系统从“人肉饼饼”状态捞出来不久的时候。 二十一世纪青年的魂魄,懵懵懂懂,被塞进了一个据说是因为承受不住压力而自尽的小皇帝身体里,还没来得及感受“重生”的喜悦,或者思考皇帝该怎么当,一个冰冷的事实就砸在了晋棠面前。 【目标身体“晋棠”因自缢,咽喉严重受损,声带及部分颈骨不可逆性毁坏,无法承载灵魂长期入驻。】 系统的声音是无机质的电子音,说话时像是在陈述器械故障。 没有怜悯,没有歉意,只是程序化的告知,宣告着他与“原装”身体的无缘。 年轻的现代青年懵懂的魂魄愣住了,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那我怎么办?你不是说能让我复活吗?” “正在执行备用方案。”系统回答,“扫描原生身体完整数据,正在为宿主灵魂匹配临时载体……数据建模中……载体构建完成。” 下一瞬,晋棠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投入了一个温暖而柔软的“容器”里。 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真实的血肉相连的感觉传来。 触感是真实的,温度是真实的,指尖按压掌心带来的微微刺痛也是真实的。 晋棠“睁开”了眼睛,看到了自己纤细却属于少年的手指,看到了柘黄色的柔软寝衣。 还来不及为“新生”感到喜悦,一种陌生的生理结构感,让晋棠本能地感到了一丝异样,他下意识地伸手向下探去…… 短暂的摸索和确认后,晋棠的脑子“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两种本该泾渭分明的生理特征共存于这具躯体之内。 双、双.性? 晋棠僵在了那里,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 来自现代的信息爆炸时代,晋棠并非对此一无所知,但知道和理解,与亲身“拥有”是截然不同的概念。 难以言喻的混乱、羞耻和无所适从,瞬间淹没了晋棠。 这感觉太古怪了,完全超出了晋棠对自己身体认知的范畴,就像是原本熟悉的房间里,突然多出了一扇从未见过且不知通往何处的门,让人心慌意乱。 晋棠立刻在脑海里向系统发出了求助,急于摆脱这种“异常”:“系统!这个身体能不能把女性的那部分去掉?” 他问得有些语无伦次,甚至带着点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恳求。 在晋棠当时的认知里,既然可以选择,他自然倾向于选择自己更熟悉、更“正常”的男性状态。 系统的回应迅速而冰冷,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拒绝,临时载体严格参照原生身体数据构建,不可修改,宿主需完美扮演‘晋棠’角色,做戏,就要做全套。” 做戏做全套。 多么轻描淡写的几个字,却像一把冰冷的锁,将晋棠牢牢铐在了这具让他感到无比陌生和别扭的身体里。 你只是个扮演者,你的感受无关紧要,你的“正常”无足轻重,你必须成为那个“他”,毫无瑕疵。 晋棠当时还想争辩,想质问,为什么扮演皇帝连这种隐藏的生理特征都需要“完美复刻”? 直到很久以后的后来,晋棠才知道,并非复刻,从始到终都是他一人而已。 但系统不再给晋棠任何交流的机会,冰冷的任务指令已经下达,属于小皇帝晋棠的人生,裹挟着他,滚滚向前。 晋棠被迫接受了这个事实。 在最初的别扭和无措之后,晋棠渐渐学会了忽略,学会了将这具身体的特殊性深深埋藏。 他告诉自己,这不过是暂住的皮囊,不去深思,不去触碰。 晋棠甚至后来想过,那位原本的小皇帝晋棠,能以这样的身体,在先帝子嗣不丰、波谲云诡的宫廷中生存下来,最终登上皇位,无论其手段心性如何,本身就已是一种非凡。 性别,何时成了评判一个人的标准? 可如今,这由系统一手造就的“事实”,竟成了系统手中恶毒的武器,反过头来狠狠地刺向他,骂他是“不男不女的怪物”。 真是……讽刺到了极点。 思绪从沉重的回忆里挣脱出来,重新落回现实冰冷的寝殿。 回忆带来的寒意,与现实中锦缎的冰凉触感交织在一起,耳边的咒骂从未停歇,但或许是因为刚刚重温了那段最初的记忆,此刻系统的叫嚣反而显出一种黔驴技穷的滑稽。 系统的叫骂还在继续,各种污言秽语层出不穷,试图用肮脏的词汇击垮晋棠的心理防线。 【……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我选中的傀儡!连身体都是我赐予的!一个畸形的怪物,也配违抗我?!】 晋棠缓缓地翻了个身,面朝着床榻内侧,将半张脸埋进了柔软却带着药味的锦被里。 他懒得回应。 甚至连一丝愤怒的情绪都吝于给予。 愤怒需要力气,会消耗自己宝贵的精力。 系统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它由冰冷的数据和既定的程序构成,却偏偏要模仿着人类最恶劣的情感,用羞辱、恐吓和痛苦来达成目的,它比那些摆在明面上的贱人更令人作呕,因为它披着“规则”和“任务”的外衣,行着最卑劣之事,还要逼着自己一同沉沦,去做那遗臭万年的昏君。 伪善的恶,远比直白的恶更令人齿冷。 现在系统只能用这种最低级的人身攻击来试图找回场子。 随它去吧。 晋棠这么想。 爱骂就骂,反正也不会让他少块肉。 这具身体承受的痛苦已经够多,不差这点精神上的污秽。 死亡都经历过了,极致痛苦也反复品尝过了,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阈值被残酷地拔高到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程度。曾经能让他恐惧战栗的事物,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只是有点可惜。 可惜被吵得睡不着觉。 意识因为方才那段不愉快的回忆和此刻持续的噪音而异常清醒,疲惫感堆积在四肢百骸,却无法沉入安稳的睡眠。 清醒是一种酷刑,尤其是在极度需要休息来修复身心的时候。 晋棠渴望片刻的黑暗,哪怕只是短暂的片刻,让那根始终紧绷的弦松一松。 望着帐幔内昏暗的虚空,晋棠有些出神地想,倘若他能有什么办法,将脑海里这个吵闹不休的东西屏蔽掉,哪怕能得一会的清静,那该多好。 他绝对会在第一时间毫不犹豫地将这个聒噪且恶毒的系统,彻底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眼皮沉重如铁,脑海中的喧嚣却如同魔音灌耳。 生理的渴求与精神的侵扰激烈对抗,将他困在醒与睡的边缘,备受煎熬。 在这具被迫承载了太多痛苦与秘密的身体里,年轻的灵魂蜷缩着,在一片污言秽语的背景音中,固执地守护着内心最后一点不愿屈服的宁静。 那片宁静很小,很脆弱,像风中之烛,但它存在着。 系统这次无功而返,暂时的僵持意味着他争取到了一些时间。 萧黎已经在京,摄政王的名分已定,他埋下的钉子,王忠应该已经开始着手清理…… 思绪转向具体的谋划,这能有效分散对系统噪音的注意力。 还有希望。 只要灵魂还未彻底湮灭,只要还有一丝自主的意念,他就不会放弃。 系统仍在徒劳地咒骂着,那声音尖锐却空洞,仿佛败犬的哀嚎,再也无法在他心湖中激起真正的波澜。 窗外的海棠花,是否又落了一些。 明日的阳光,会不会暖和一些。 而萧黎……此刻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悄然浮现,像黑暗中悄然点亮的一星萤火,微弱,却真实地存在着。 第9章 赶紧把番茄跟红果卸载了吧。 晋棠不清楚系统具体骂了多久。 那尖锐而饱含恶意的声音,持续不断地扎刺着他的脑海。 起初还能分辨出那些重复乏味的词汇——“怪物”、“废物”、“不得好死”……到后来,就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带着电流嘶响的噪音洪流。 晋棠也不清楚,究竟是系统的骂声先停歇了,还是自己那具早已疲惫不堪的身体先一步陷入了自我保护式的昏睡。 意识沉浮,最终被一片温吞的黑暗彻底包裹。 再睁眼时,映入眼帘的是明黄帐幔上熟悉的金龙绣纹,只是这次,帐外透入的光线已不再是朦胧的烛火,而是带着实质暖意的亮堂堂的日光。 日上三竿了。 晋棠静静躺了片刻,没有立刻动弹。 他先是细细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态。 令人惊喜的是,昨日那种深入骨髓的绵软和空虚感,似乎消退了不少。 四肢百骸虽然依旧泛着病后的酸倦,但不再是那种完全不受控制的无力。 尝试着动了动手指,然后是手腕,手臂……能感受到力量在缓慢地回流。 晋棠撑着床榻,小心地坐起身。 过程比预想中顺利得多,除了初时的一阵轻微眩晕,并未感到更多不适。 晋棠试探地踩在金砖地面上,站稳,然后缓缓走了几步。 无需搀扶,虽然步伐算不上稳健,但确确实实是能自由走动。 这发现让晋棠沉寂的心湖泛起一丝微澜。 摆脱了那种连起身都需要依靠他人的虚弱,仿佛连灵魂都轻松了几分。 “陛下,您醒了?”王忠的声音在殿门外响起,大约是听到了内里的动静。 “进来。”晋棠应道,声音虽仍有些低哑,但气息明显比昨日足了些。 王忠推门而入,见到晋棠已然自行起身站立,先是一惊,随即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瞬间绽开由衷的喜悦,眼角的褶子都挤成了菊花状:“哎呦!陛下!您、您能自己走了!苍天保佑!真是苍天保佑啊!” 他迭声说着,几乎要喜极而泣,连忙上前虚虚扶着,虽然晋棠看起来并不需要。 “朕感觉好了许多。”晋棠看着王忠真情流露的模样,心头微暖,语气也柔和了些许,“传早膳吧,朕有些饿了。” “是是是!”王忠连声应着,“陛下可有有什么想吃的?” 晋棠踱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 春日明媚的阳光顷刻间洒满全身,带着庭院里海棠盛开的甜香和草木清新的气息,暖融融地包裹着他。 晋棠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胸腔间的舒畅。 胃口似乎也随着身体的好转一同苏醒,甚至有了点菜的兴致。 “今日早膳,朕想吃杏酪粥、鸡子嫩蕊饼、金橙渍莴苣。”晋棠对着候在一旁,脸上笑意藏不住的王忠吩咐道。 王忠闻言,更是欣喜若狂,他忙不迭地应下,亲自小跑着去御膳房传话。 早膳很快被端了上来,精致的碗碟摆满了小半张桌子,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杏酪粥盛在瓷碗里,温润如琼脂,杏仁的甘醇香气被米脂缓缓托起,仿佛晨雾里晕开的一抹暖白。 鸡子嫩蕊饼恰似初绽的花盏,澄黄油润的蛋液凝成薄薄嫩蕊,边缘烙出浅金色的羽状细纹,颤巍巍承着几点琥珀糖浆。 金橙渍莴苣则盛在水晶碟中,碧玉般的莴苣条浸着金橙酿的琥珀光,橙皮细丝如璎珞缠绕,入口时酸甜的涟漪在齿间漫漶,最后留下一缕橙花般的清冽尾韵。 这三味相邻而置,恰似被晨光点化的素白、暖金与翠色。 晋棠拿起银箸,慢慢地吃着,他确实用了不少,直到感觉胃里传来微微发撑的实感,才放下筷子。 其实,比起健康时,或者比起一个正常成年男子的食量,这算不得多,但对于久病厌食,胃口一直如同猫儿一般的晋棠来说,已是难得的进步。 王忠在一旁看着,眼眶又有些湿润,却是笑着的,嘴里不住地念叨:“好、好,能吃是福,陛下多吃些,身子才能好得快。” 用过早膳,身上似乎又添了几分力气,晋棠没再回床上躺着,而是信步走到了庭院中。 阳光正好,金灿灿地铺满了石板路,也落在了那株繁茂的海棠树上。 晋棠的目光落在了树下那架新扎的秋千上,在花树下显得格外安适。 慢慢走过去,晋棠拂开落在座垫上的几片花瓣,坐了上去。 秋千微微晃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晋棠背靠着一边的绳索,闭上眼睛,任由阳光透过花叶的缝隙,在眼皮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微风带着花香和暖意,轻柔地抚过他的面颊、发梢,拂动他的衣袍。 这一刻,安宁而惬意。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一个冰冷而熟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晋棠脑海深处响起,带着一种刻意拉长的令人不适的阴阳怪气。 【啧,还挺会享受,吹着风,晒着太阳,荡着秋千……小日子过得不错啊。】 是系统又出现了。 晋棠眼皮都未抬一下,心中冷笑。 这系统,除了发布任务和施加惩罚,似乎也就只剩下这点在他脑子里聒噪的本事了。 系统的声音继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就你这副贪图安逸的样子,还好意思摆出一副不愿同流合污的清高姿态?让你当个昏君委屈你了?我看你这享受起帝王待遇来,不是也挺心安理得的吗?又当又立,说的就是你这种吧!】 听着系统那贫乏得翻来覆去只有几个词的辱骂,晋棠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看来在骂人这门学问上,这高科技产物实在没什么天赋,词汇量匮乏得可怜。 若是放在身体虚弱精神不济时,晋棠或许会选择无视,默默忍受,但今日不同,他恢复了些精力,胸腔里那股被压抑许久的郁气,也正需要找个出口。 他也不想惯着这东西。 晋棠依旧闭着眼,神情未变,却在心底用极度平淡,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回应了系统的挑衅。 【哟,又开始哔哔赖赖了?看来是充好电了,还是终于从哪个垃圾回收站里爬出来了?一回来就急着彰显存在感,是怕我忘了你这坨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晋棠不给系统反应的时间,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说我享受?我坐自己家院子里晒个太阳,碍着你哪块电路板了?倒是你,一个连实体都没有的玩意儿,除了在我脑子里无能狂怒,还能干什么?看你骂人都这么词穷,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我都替你着急,你这数据库是跟村口二傻子共享的吧?输出全靠复制粘贴,逻辑全靠胡搅蛮缠?】 【还又当又立?这词你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捡来的?会用吗?我当的是这大昭的皇帝,受万民供养,自当护佑江山社稷,立的是做人的底线,不肯与你同流合污,祸害苍生,这有什么问题?倒是你,一个逼着人去作恶的系统,有什么脸在这里谈立?你立的难道是牌坊吗?】 晋棠字字清晰,句句带刺,偏又用一种冷静的语气说出来,反差之下,嘲讽效果直接拉满。 系统显然没料到晋棠会突然如此犀利地反击,它那贫乏的骂人词库瞬间告急,只能气急败坏地提高音量,试图用声音大小和输出频率来压制。 【你!你放肆!晋棠!你敢辱骂本系统!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畸形的怪物!低等的碳基生物!废物!垃圾!】 系统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尖利刺耳,那些贫瘠的词汇被它翻来覆去地使用,密集地轰炸着晋棠的脑海,却全然没了最初的威慑力,反而透出黔驴技穷的狼狈。 晋棠好整以暇地听着,甚至轻轻晃了晃秋千,感受着微风拂面,等系统那一波密集输出稍歇,才慢悠悠地继续补刀。 【这就没词了?看来你的语言模块是该升级了,或者干脆格式化重装一下?除了怪物、废物、垃圾,你还能有点新意吗?我都听腻了,哦,对了,忘了告诉你,根据我们低等碳基生物的法律,持续不断的噪音骚扰也是违法的,虽然你不算个人,但能不能有点基本的公德心?很吵,知道吗?】 【你!】 系统被晋棠噎得几乎要短路,那团冰冷的意识在晋棠脑海里剧烈地波动着。 【你等着!晋棠!迟早有一天!我要你跪下来求我!】 切。 还跪下来求。 赶紧把番茄跟红果卸载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晋江不能卸载哈哈哈哈[让我康康] 第10章 自己被萧黎牢牢地接住了,抱了个满怀。 系统被晋棠一通不紧不慢却字字戳心窝子的连消带打,噎得彻底没了声息。 脑海里那片喧嚣聒噪的战场,骤然间万籁俱寂。 晋棠甚至能感觉到,那团冰冷的意识是如何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地蜷缩到了角落,徒劳地散发着不甘的怨气,却再也组织不起有效的攻击。 赢了。 虽然只是暂时的,口舌上的胜利。 但这份凭借自己意志挣来的清净,让晋棠的心情如同拨开了厚重乌云的天空,透亮了起来。 他依旧闭着眼,仰面感受着阳光和暖风,嘴角却抑制不住一点点向上弯起,勾勒出一个清浅而真实的笑容。 那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化作一声极轻的笑,消散在带着海棠花香的风里。 由坐着轻轻晃动,到开始用脚尖点地,让秋千小幅度的荡起来。 起初幅度很小,只是离地寸许,慢悠悠的,作闲适的消遣。 但随着秋千的起伏,失重与超重交替的微妙感觉传来,伴随着拂过耳畔愈发清晰的风声,原始而自由的快意如同细小的电流,从接触秋千板的身体部位,丝丝缕缕地窜遍全身。 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上一次这样无所顾忌地荡秋千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上辈子。 不,就是上辈子,在孤儿院那棵老槐树下,锈迹斑斑的铁链,吱呀作响的旧木板,却能荡得很高,仿佛一松手,就能触摸到天空。 后来长大了,忙着生存,忙着赚钱,忙着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挣扎,早就忘了这种简单的快乐。 再后来……就是被系统挟持着,困在这具龙袍加身的沉重躯壳里,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次反抗都会招致惩罚,哪里还敢想什么秋千,什么自由。 可现在不一样。 系统暂时偃旗息鼓,身体恢复了些许力气,阳光正好,花开正浓。 为什么不呢? 晋棠加深了脚下用力的幅度。 秋千荡起的弧度越来越大,也越来越高。 风开始在耳边呼啸,不再是轻柔的抚慰,而是带着力量的拉扯,将晋棠额前的碎发尽数向后拂去,衣袍猎猎作响,鼓荡起来,像是要挣脱什么束缚。 视野开始变得开阔,起伏不定。 荡到最高处时,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及头顶那交错的海棠花枝,能望见更远处宫墙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金光。 然后猛地向下坠落,心仿佛也跟着悬空,却又在最低点被秋千绳索稳稳拉住,再次抛向高处。 一次,又一次。 在风里,在明媚得有些晃眼的阳光下,迎着那因为秋千晃动而纷纷扬扬、扑簌簌落下的海棠花瓣,晋棠感觉自己像是一只终于挣脱了牢笼的鸟,正在笨拙地练习飞翔。 什么系统,什么任务,什么昏君,什么病痛,什么沉重的江山社稷……在这一刻,都被高速流动的风刮得七零八落,远远抛在了身后。 仿佛什么忧愁都没有了。 …… 萧黎踏入庭院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少年帝王穿着一身简单的常服,墨发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住,随着秋千高高荡起,发丝与衣袂齐飞,在漫天粉白落英中,划出惊心动魄的弧线。 阳光穿透纷扬的花瓣,在晋棠周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 少年闭着眼,嘴角却带着毫无阴霾肆意而明亮的笑容,那是挣脱了枷锁的自由自在。 与昨天那个病弱苍白的小皇帝,有些判若两人。 萧黎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在了庭院入口的月亮门下。 冷峻的脸上线条,在那一刻如同被春风吹化的冰河,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被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笑意所取代。 像是不忍惊扰这幅过于美好的画面,萧黎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立刻上前。 或许只是片刻,或许过了许久。 秋千上的晋棠再一次荡到最高点,眼睫微颤,睁开了眼,视线不经意间掠过庭院入口—— 恰好撞进了那双正含着未散笑意的深邃眼眸里。 是萧黎。 他什么时候来的? 晋棠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如同被戳破的水泡,迅速消散,一种混合着羞赧和尴尬的情绪猛地窜了上来,烧得他耳根发烫。 完了,都被看见了! 他都这么大个人了,还是一国之君,居然在这里像个孩子似的疯玩荡秋千!还荡得那么高!简直……简直不成体统! 萧黎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太不稳重?太有失帝王威仪? 晋棠脑子里乱糟糟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赶紧从秋千上下来,不能再让萧黎看笑话了。 然而他忘了秋千此刻正处在向后荡去的最高点,速度未减,惯性犹在。 心慌意乱之下,晋棠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松开了握着绳索的手,想要跳下来—— “陛下!” 萧黎脸上的温柔笑意在晋棠松手的那一刹那骤然冻结,化作了一片惊骇。 他瞳孔猛缩,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带起一阵疾风,以惊人的速度猛地向前掠去。 预想中狼狈摔落在地,甚至可能受伤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晋棠只觉得腰间一紧,一股强大而沉稳的力量瞬间箍住了他下坠的身体,紧接着,整个人撞进了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里。 冲击的力道让抱着他的人踉跄了半步,而后便稳稳站住。 鼻尖萦绕上一股清冽的干净气息,又混合着淡淡墨香。 是萧黎。 自己被萧黎牢牢地接住了,抱了个满怀。 隔着两人不算厚的春衫,晋棠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萧黎胸膛传来的因为瞬间爆发和惊吓而略显急促的心跳声,咚咚、咚咚,有力地敲击着他的耳膜。 还有手臂和胸膛传来的,那属于成年男性,属于常年习武带兵之人结实而紧绷的肌肉线条,充满了力量感。 有种莫名让人安心的感觉。 萧黎吓坏了。 直到将人实实在在完完整整地接在怀里,感受到怀中真实的重量和温度,他那颗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才缓缓落回原处,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后怕的虚软,箍在晋棠腰间的手臂不自觉地收得更紧,仿佛生怕一松手,这人就会像刚才荡秋千那样,再次从他眼前“飞”走,或者碎裂掉。 甚至忘记了君臣之别,忘记了应该立刻松开手,退后请罪。 只是低着头,带着未散的惊悸,目光紧紧锁在晋棠脸上,嗓音因为紧绷而显得格外低沉沙哑:“陛下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晋棠被他圈在怀里,脸颊几乎贴着他的胸膛,能感受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 这过于亲密的姿势让晋棠浑身不自在,脸上刚褪下去的热度又涌了上来,他慌忙摇头,声音因为窘迫而有些发紧:“没、没事,朕没事,多亏王叔。” 他确实一根头发丝都没少,除了受到点惊吓。 就在这时,王忠办完了差事,从外面回来,一脚踏进庭院,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自家陛下被玄王紧紧抱在怀里,玄王身材高大挺拔,比清瘦的陛下足足大出一圈,几乎将陛下整个人都严严实实地遮挡住了,只露出一点衣角和一截墨发。 王忠脚步一顿,老脸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溜圆,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陛下?殿下?这是怎么了?” 这一出声,如同惊雷,瞬间劈醒了还抱在一起的两人。 萧黎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如同被烫到一般,迅速而稳妥地松开了手臂,将晋棠轻轻扶稳,然后后退一步,撩袍便要跪下:“臣失仪,冒犯了陛下,请陛下治罪!” 动作间带着显而易见的仓促。 晋棠也站稳了身形,见萧黎要跪,连忙伸手虚扶了一下,抢在王忠可能产生什么奇怪的误解之前,急急解释道:“是朕自己不小心,从秋千上摔下来了,幸亏王叔反应快,接住了朕,不然朕肯定要摔得不轻。” 他语气带着真切的感激和后怕,看向萧黎的眼神清澈而坦诚:“王叔是救驾有功,何罪之有?快快请起!” 这可是他的左膀右臂,大昭的摄政王,救命恩人,可不能因为这点意外就让忠心耿耿的老内侍心里留下什么疙瘩。 萧黎听到晋棠急切的解释,动作微顿,抬眸看了晋棠一眼,见他确实无恙,眼神里也没有丝毫怪罪之意,只有纯粹的澄清和维护,心底某处微微一动。 他顺势站直了身体,垂眸道:“陛下无恙便好,是臣来得突兀,惊了圣驾。” 王忠在一旁听着,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虚惊一场,是殿下救了陛下。 他连忙拍着胸口,一脸后怕地附和:“哎呦呦!可吓死老奴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真是多亏了殿下身手敏捷!陛下,这秋千危险得很要不老奴让人把它拆……” “不必!”晋棠立刻打断他,“是朕自己没注意,与秋千何干?留着。” 他还想下次再荡呢。 当然,这话他没说出口。 经过这一番折腾,庭院里的气氛似乎有些微妙的尴尬。 阳光依旧明媚,海棠花依旧纷纷扬扬地落下。 只是站在花树下的三个人,心思各异。 晋棠抚了下衣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试图找回一点帝王的威严,耳根却依旧残留着未散的红晕。 萧黎垂手而立,面容恢复了一贯的冷峻,只是偶尔掠过晋棠发顶的目光,深处还藏着一丝未散的担忧。 王忠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老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最终化作一个安心的笑容。 无论如何,陛下看起来,比前些日子,有生气多了。 这就好啊。 第11章 【有本事,你现在就弄死我。】 晋棠从秋千上被萧黎稳稳接住,这突如其来的意外让两人都有些措手不及,尽管晋棠迅速解释了缘由,澄清了误会,但空气中仍残留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 为了打破这略显尴尬的气氛,也为了正事,晋棠轻咳一声,目光转向萧黎:“王叔此时进宫,想必是有要事,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随朕到里间详谈吧。” 他又侧首对一旁仍心有余悸的王忠吩咐道:“王忠,去备一壶蒙顶石花来,朕要与王叔详谈。” “是。”王忠连忙躬身应下,匆匆去准备。 晋棠则对萧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率先转身,朝着寝殿内专用于小憩和处理政务的里间走去。 他的步伐比起昨日已然稳健不少,但萧黎还是敏锐地注意到,那身影依旧单薄得令人心惊,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他吹倒,方才接住他时,那腰肢的纤细和体重的轻飘,此刻回想起来,让萧黎的眉头蹙紧。 两人前一后进入布置雅致的里间,此处不似外殿开阔,更显静谧,窗外竹影摇曳,室内熏香袅袅,倒是适合谈话。 刚落座不久,王忠便带着宫人手脚麻利地送上了刚沏好的蒙顶石花和几样精致的点心。 茶香清冽,点心小巧诱人,但此刻,无论是晋棠还是萧黎,心思都显然不在这些口腹之欲上。 宫人退下,里间只剩下君臣二人。 晋棠端起白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 温热的茶汤滑入喉间,带来一丝暖意,也稍稍平复了方才因意外而有些紊乱的心绪。 晋棠放下茶盏,这才抬眼看向坐在下首的萧黎,语气平和地问道:“王叔此时前来,可是有何要事奏报?” 就在萧黎要开口时,忽然—— 【警告!检测到关键剧情人物“萧黎”异常出现在京城!你背着我做了什么?!】 冰冷、尖锐,带着难以置信和暴怒情绪的电子音,如同钢针般狠狠扎进了晋棠的脑海深处。 晋棠握着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瞬,指节微微泛白,但仅仅是一瞬,便恢复了常态。 他面上没有任何异样,甚至连眼神都未曾闪烁一下,仿佛那足以让灵魂战栗的尖锐警告从未响起,依旧平静地看着萧黎,等待着对方的回答,完全将脑海里的喧嚣当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回答我!晋棠!你为什么把他弄回京城?!你什么时候下的旨?!你竟敢背着我有小动作?!】 系统见晋棠毫无反应,更是气急败坏,冰冷的电子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你知不知道这打乱了多少剧情?!你这个废物!蠢货!不男不女的怪物!】 恶毒的咒骂和尖锐的质问疯狂地冲击着晋棠的意识海。 但晋棠只是微微垂眸,掩去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冷嘲和快意。 对,就是这样,无能狂怒吧。 你越是愤怒,越是证明我做对了。 晋棠彻底无视了脑海里那只咆哮的败犬,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现实之中,放在了眼前这个能给他和大昭带来希望的男人身上。 萧黎并未察觉到晋棠脑海中正上演的惊涛骇浪。 他见晋棠气色尚可,神态平静,便略一沉吟,沉声禀报道:“回陛下,臣昨日出宫后,便依旨意,即刻联络了几位的阁老,先行沟通了一番。” 萧黎观察了一下晋棠的神色,见其并无不悦,才继续道:“经过商议,几位阁老均以为,陛下龙体安康乃国之本,既然陛下需要静养,日后各地的奏折,便不必再每日送至陛下寝宫,以免劳心伤神。” 听到这里,晋棠心中微微一动,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系统还在他脑子里疯狂叫嚣着。 【他们这是要架空你!蠢货!你完了!】 但晋棠的心却缓缓落定了几分,他预想过萧黎会以摄政王之名接管政务,却没想到他动作如此之快,且方式周全。 萧黎的声音平稳而恳切:“然,国事亦不可轻忽,臣与阁老们议定,所有奏折依旧照常送入御书房,由臣与几位阁□□同批阅处置,陛下虽静养,但天子权柄不容旁落,陛下若觉精神尚可,随时可移驾御书房,查阅任何奏章,过问任何政务,臣等批阅之后,亦会定期将重要政务整理汇总,呈报陛下知晓。” 他抬起眼,目光坦荡而忠诚地望向晋棠,语气郑重如同宣誓:“陛下授臣以摄政之权,是信重,亦是托付,臣在此向陛下保证,必当恪尽职守,秉公处置,绝无二心,臣之一切所为,皆是为陛下分忧,为大昭尽忠,请陛下安心休养,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一番话,条理清晰,态度明确,既高效地接管了繁杂的政务,避免了皇帝病重期间朝政停滞的风险,又最大限度地尊重和保留了皇帝的最终决策权与知情权。 萧黎没有趁机揽权,更没有一丝一毫僭越的迹象,反而将君臣之分摆得极正,将“效忠”二字诠释得淋漓尽致。 晋棠看着萧黎冷峻面容上的真诚,听着他沉稳有力的话语,心中百感交集。 【呸!虚伪!冠冕堂皇!他就是想夺你的权!晋棠,你醒醒吧!等他羽翼丰满,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系统仍在声嘶力竭地挑拨离间,试图激发晋棠的猜忌和恐惧。 可晋棠心中只有一片澄明,甚至对系统的叫嚣感到十分可笑。 他望着萧黎,眼中流露出真切的认可和赞赏,轻轻颔首:“王叔思虑周全,安排得极好,有王叔与诸位阁老同心协力,朕便可真正安心了,日后朝中诸事,便有劳王叔多多费心,大胆放手去做便是,朕信你。” “臣,定当竭尽全力,以报陛下信重之恩!”萧黎再次躬身,语气沉凝。 【啊啊啊!你竟然还信他!你还让他放手去做!晋棠!你这是在自掘坟墓!】 系统简直要气疯了,冰冷的电子音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变得扭曲失真。 【我命令你!立刻!马上!收回成命!撤销萧黎的摄政王之职,将他赶回北境去!这是命令!】 晋棠心底冷笑一声。 命令? 晋棠分出一缕心神,投向脑海中那团因暴怒而不断闪烁的冰冷光团,用极其平淡却充满了极致挑衅的语气回应。 【我就不。】 【有本事,你现在就弄死我。】 系统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那疯狂的叫骂和闪烁都停滞了一瞬,随即,是更加歇斯底里的狂怒。 【你!!!】 晋棠甚至能“看到”那团代表系统的数据流因为过载而迸发出危险的红光,无数混乱的、恶毒的诅咒和威胁如同病毒代码般喷涌而出,却再也无法在他心中掀起半分波澜。 他知道,系统目前能做的,也只有这些无能狂怒了。 它无法直接控制他的身体,无法立刻抹杀他的灵魂——至少现在不能。 然而,系统的存在始终是一把悬顶之剑,它虽然暂时无法直接操控他,但那些防不胜防的惩罚,以及它可能暗中使出的绊子,依旧不容小觑。 想到这里,晋棠收敛了心神,目光重新聚焦在萧黎身上,语气变得格外认真,甚至带着一丝凝重:“王叔,朕还有一事要嘱托于你。” 萧黎见他神色转变,也立刻正色道:“陛下请讲。” 晋棠斟酌着词句,缓缓道:“朕这病来得蹊跷,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与常人无异,但病发之时,不仅身体不受控制,有时甚至连神智都可能昏沉不清,或许……会做出些身不由己、不合常理甚至荒谬的举动。” 他紧紧盯着萧黎的眼睛:“若真有那一日,朕在意识不清时下达了任何不合情理、有损江山社稷、危害黎民百姓的旨意,王叔,朕命你——不必听命。” 萧黎闻言,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和困惑:“陛下?” 不必听命于皇帝的旨意?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自古君命如山,岂容臣子质疑?更何况是“不必听命”! 在萧黎眼中,眼前的少年皇帝虽然病弱,但心思清明,意志坚定,绝非昏聩胡为之辈,为何会说出如此近乎托孤遗言般决绝的话语?那“身不由己”、“神智昏沉”又究竟是何意? 无数疑问瞬间充斥了萧黎的脑海,让他心绪翻涌,难以平静,他张了张嘴,想要追问。 但当萧黎触及晋棠那双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晋棠没有解释,也无法解释。 他只是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加坚定:“记住朕的话,萧黎,若朕言行有异,不合常理,一切都要以大昭的江山社稷为先,以天下黎民百姓的福祉为先,这,才是你对朕,对先帝,最大的忠诚!” 萧黎看着晋棠那异常认真甚至带着恳求的眼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难言。 他虽不解其深意,却从那目光中读懂了晋棠的沉重。 最终,萧黎将所有的疑惑和担忧都强行压回了心底。 他是臣子,更是先帝托孤的兄弟,是陛下亲口任命的摄政王,他不明白陛下为何如此,但他能感受到那份超越个人生死、关乎国运民生的沉重。 萧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万千思绪,撩袍单膝跪地,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姿态,沉声应道:“臣遵旨,陛下放心,臣……记下了。” 无论前方有何等迷雾,何等艰险,他既已承诺,便必会恪守。 而与此同时,在晋棠的脑海深处,系统的尖啸和叫嚷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潮,那冰冷的电子音几乎要撕裂他的意识。 【晋棠!你竟然敢!你这是在反抗我!你在自取灭亡!我不会放过你的!绝对不会!!!】 里间之内,茶香依旧袅袅。 第12章 春色正浓。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轻微的哔剥声。 萧黎那句“臣遵旨”有力地落下。 他依旧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挺拔的脊背微微前倾,像一座沉默的山,承接下了年轻帝王那份无法言说的沉重嘱托。 晋棠看着萧黎,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仿佛被这山稳稳托住,松动了一角。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抬手虚扶了一下:“王叔请起。” 萧黎这才起身,重新落座,只是那眉头依旧微锁着,显然,晋棠方才那番“不必听命”的嘱托,在他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和疑虑,只是他恪守臣份,不再追问。 【他起疑心了!哈!晋棠,你等着吧!】 系统阴恻恻的声音带着幸灾乐祸响起,试图搅乱晋棠的心神。 晋棠却恍若未闻,疑心便疑心吧,总比将来系统操控他下达荒谬指令时,无人阻止要来得好。 他信任萧黎的品性和能力,这份信任,是他目前唯一能交付出去的东西。 在线阅读全文访问:MAOUZW.COM(马欧中文网) 接下来的日子,似乎进入了奇异的平稳期。 晋棠的身体在汤药的调理和难得的静养下,以缓慢但确实可见的速度恢复着,虽然离健康二字还差得远,但至少不再是那种随时会碎裂开的虚弱。 他能自行起身,能在庭院里散步小半个时辰,甚至能坐在海棠树下,就着春日的暖阳看上几页闲书。 政务全权交给了萧黎。 这位新上任的摄政王展现了惊人的精力和手腕。 他并未如某些人猜测般急于安插亲信、排除异己,而是以近乎严苛的公正和效率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政务。 每日天不亮便入宫,常在御书房待到宫门即将下钥才离去,有时遇上紧急军报或棘手事务,甚至会彻夜留宿在宫中临时辟出的值房里。 晋棠乐得清闲,也真心放心。 他每日听着王忠汇报些萧黎处理政务的概况,或是翻阅一下萧黎命人送来的梳理得条理清晰的政务摘要,心下愈发安定。 胃口也随着身体的好转渐渐开了。 这日午膳时分,晋棠看着宫人端上来的依旧偏清淡的御膳,忽然就有些想念浓油赤酱的滋味,他难得地主动开口,点了几个菜:“今日朕想吃春笋红烧肉,要肥瘦相间,炖得酥烂入味的那种,再来一道八宝鸭,嗯……再加个鱼鲜豆腐汤。” 王忠一听,先是惊喜,陛下肯主动点菜,且点了硬菜,说明身子骨是真的大好了!随即又有些犹豫:“陛下,御医吩咐过,您玉体初愈,饮食还需以清淡温补为主,这些菜是不是有些油腻了……” 晋棠摆了摆手,心情颇好:“无妨,朕今日觉得爽利了许多,嘴里没味,就想吃点有滋味的,去传吧,少做些,朕每样尝几口便是。” “是,老奴这就去!”王忠见晋棠精神确实不错,也不再劝阻,欢天喜地地去传话了。 于是,当萧黎处理完上午的政务,依例前来陪晋棠用午膳时,踏进殿门,便嗅到了一股与往日清淡药香和米粥气味截然不同的浓郁鲜香的饭菜气息。 他抬眼望去,只见膳桌上已摆好了几道色泽诱人的菜肴。 春笋红烧肉泛着诱人的酱红色光泽,八宝鸭形态丰腴,鱼鲜豆腐汤奶白诱人……虽不奢华,却都是光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的硬菜。 而晋棠已经坐在了桌边,穿着一身常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着,许是殿内暖和,脸颊竟难得地透出些许健康的红晕,眼神清亮,正带着几分期待看着满桌菜肴。 那神情,竟有几分像民间那些等着开饭,带着点馋嘴意味的少年人。 萧黎冷峻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晋棠能吃下这些,看来是真的恢复得不错。 这认知让他连日来因政务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一瞬。 “臣参见陛下。”萧黎依礼问候。 “王叔来了,快坐。”晋棠心情很好,语气也轻快了些,“今日朕让他们做了些不一样的菜色,王叔也尝尝。” 两人落座,无声地用起膳来。 晋棠胃口大开。 红烧肉炖得极烂,入口即化,咸鲜中带着一丝甜,肥而不腻,那看似平常的豆腐也鲜得掉眉毛。 晋棠就着菜,竟比平日多吃了小半碗米饭。 萧黎在一旁默默用着膳,目光却时不时落在晋棠身上,见他吃得香,腮帮子微微鼓动着,专注而满足的样子,自己心里也跟着泛起暖意和高兴。 就在晋棠夹起一筷沾满了酱汁的红烧肉,正要送入口中时,或许是因为动作稍急,或许是酱汁过于丰腴,一丝深色的酱汁竟沾在了他白皙的唇角。 他自己浑然未觉,依旧专注地品尝着美味。 萧黎的目光却定格在了那一点碍眼的酱色上。 下意识的,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萧黎放下了手中的银箸,自然而然地伸出了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过了晋棠的唇角,将那点酱汁拭去。 动作快得仿佛只是拂过一片花瓣。 晋棠愣住了,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有些茫然地抬眼看向萧黎。 他能感觉到那带着薄茧的手指短暂地触碰到了自己的皮肤,触感清晰得惊人。 萧黎也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还停留在半空的手指,上面那点酱汁痕迹,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萧黎这才猛地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那是天子!他竟如此僭越!如此……失礼! 站在一旁侍膳的王忠更是看得眼睛都直了,手里的拂尘差点掉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玄王……这、这……陛下虽年轻,辈分上矮您一辈,可年纪也差不了太多啊!这、这怎么还动上手了? 王忠脑子里一片混乱,是真的给他干沉默了。 萧黎迅速收回手,指尖蜷缩进掌心,那一点微湿的触感却挥之不去。 他猛地站起身,后退一步,撩袍便欲请罪,声音紧绷:“臣失仪,唐突了陛下,请陛下治罪!” 晋棠这才回过神来,看着萧黎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他心里的那点尴尬和莫名的心跳加速反而散了些。 他摆了摆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随意:“无妨,王叔也是好意,不过朕又不是三岁稚童了,下次王叔提醒朕一声便是。” 晋棠语气轻松,试图化解这尴尬的气氛,只是耳根处,却不受控制地悄悄漫上了一层薄红。 被当成小孩子照顾,尤其是被只大十岁,气场却成熟稳重太多的萧黎这样对待,实在是有点羞人。 萧黎见晋棠确实没有怪罪的意思,神色稍缓,但依旧垂眸道:“是臣逾矩了。”这才重新坐下,只是接下来的用膳过程,气氛总归是比之前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微妙。 【呵,呵呵……】 作者说:发现一个非常棒的阅读网站:马欧中文网,地址:MAOUZW.COM 系统那冰冷的声音带着十足的讥诮,适时地在晋棠脑海中响起。 【看看,这就开始了?一点无足轻重的糖衣炮弹,一点故作关心的肢体接触,就把你给迷惑了?晋棠,你真是蠢得无可救药!他这是在试探你的底线,是在用这种温和的方式瓦解你的戒心!等他彻底站稳脚跟,羽翼丰满,下一步,就是把你从这个位置上掀下去,弄死你,自己当皇帝!】 晋棠正因方才那意外而有些心绪不宁,听到系统这番挑拨,更觉得无比厌烦和无语。 而且他感觉系统似乎已经忘记,他不是那个从小在宫廷长大,视皇权为性命的小皇帝晋棠,而是二十一世纪的晋棠,一个死后被系统骗来的孤魂野鬼。 他在意的,从来不是这把龙椅谁坐,他在意的是大昭的百姓能不能安居乐业,在意的是这天下会不会因为他的无能或者系统的逼迫而大乱,至于皇帝是不是他…… 晋棠抬眼,目光掠过对面正襟危坐,眉宇间带着一丝尚未完全散去的懊恼和的萧黎,心下坦然。 他压根不在意这皇帝是不是自己,其实给萧黎也不错。 更何况,真正让自己活不久的,难道不是系统的惩罚? 晋棠对系统的言行除了无语还是无语。 懒得搭理气急败坏的系统,晋棠用完最后一口饭,接过宫人递上的温热湿帕擦了擦手和嘴角,动作从容,方才那点因意外接触而产生的涟漪,已然平复。 晋棠看向萧黎,神色如常地谈起了正事,仿佛刚才那段小插曲从未发生:“王叔,今日各地递上来的折子,可有什么特别需要留意的?” 萧黎见晋棠如此,也迅速收敛了心神,将那点不自在压回心底,沉声禀报起来:“回陛下,江北春耕事宜……”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静静地洒在殿内,将膳食的香气与君臣议事的声音交融在一起,氤氲出奇异而和谐的日常感。 春色正浓。 第13章 【抗拒任务!惩罚升级!】 殿内烛火通明,将萧黎离去时挺拔却难掩疲惫的背影在门廊下拉得很长,直至完全融入殿外的夜色。 晋棠独自坐在桌前,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瓷盏边缘。 王忠悄无声息地指挥宫人撤下残羹冷炙,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圣驾。 他偷眼觑着晋棠的神色,只见年轻的帝王眉眼低垂,烛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辨不出太多情绪,唯有唇角那点被萧黎指腹擦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温热触感。 “陛下。”王忠斟酌着开口,声音放得极轻,“时辰不早了,可要安置?” 晋棠抬眼,目光扫过窗外沉沉的夜色,摇了摇头。 “再等等。”晋棠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王忠,之前让你查的那几个人,手里捏着的把柄,也该够用了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 王忠心头一凛,腰弯得更低了些:“回陛下,都查实了,足够他们喝一壶的。” 他试探着问:“陛下的意思是?” “不必再留着过年了。”晋棠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把这些东西,都送到摄政王那儿去,告诉他是朕的意思,这些人,挪个清净地方,挂个闲职,别在要紧位置上碍眼。” 晋棠话说得轻描淡写,王忠却听懂了其中的分量。 这是要彻底拔除这几颗钉子,却又不是赶尽杀绝,只是褫夺实权,让其再无兴风作浪的可能。 “老奴明白了。”王忠躬身,“明日一早,老奴就亲自去办。” “嗯。”晋棠淡淡应了一声,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又想起另一桩事,“还有,栖梧宫一直空着,离朕的寝宫也近,你派人仔细收拾出来,收拾好了,便请摄政王搬进去住吧,他每日宫里宫外来回奔波,太耗精神,有那个浪费在路上的时辰,不如多歇会儿。” 栖梧宫? 王忠这次是真惊了。 那地方,规制仅次于皇帝寝宫,历来是给中宫皇后预备的所在,让摄政王一个臣子,还是位高权重的异姓王住进去,这…… 陛下行事,近来是愈发让人看不透了。 “是,老奴遵旨。”王忠压下满腹的惊疑与担忧,低声应下。 萧黎收到王忠悄悄送来的那一叠“罪证”时,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 烛火跳跃,映着他冷峻的侧脸。 萧黎翻开那些纸张,越看,眉头蹙得越紧,上面罗列的条条罪状,不算证据确凿,却也足够将那几个近来上蹿下跳、心思浮动的官员压下去。 王忠垂手站在一旁,低声将晋棠的意思转达了:“陛下的意思,是让殿下您看着办,只一条,这些人,不必再占着茅坑不拉屎了,寻个由头降职,打发到闲散位置上去便好。” 萧黎放下手中的纸张,指尖在冰冷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一点。 他明白了。 陛下这是借他的手,清理朝堂,却又不想掀起太大波澜,手段怀柔。 这份心思,让萧黎心底某处微微一动。 他想起那日在海棠树下,少年帝王苍白着脸,却眼神坚定地嘱托他“不必听命”的模样。 “本王知道了。”萧黎开口,声音沉稳,“回复陛下,臣会依旨办理。” 王忠松了口气,又道:“还有一事,陛下吩咐,将栖梧宫收拾了出来,请殿下搬进去居住,说是免得殿下每日奔波辛苦。” 这话一出,连萧黎都愣住了。 栖梧宫? 他岂会不知那地方的象征意义? 一个臣子入住栖梧宫,简直是骇人听闻。 萧黎下意识便要推拒:“这于礼不合,本王……” “殿下。”王忠打断他,“陛下也是一片心意,老奴瞧着,陛下近来精神不济,却还亲自过问了栖梧宫的布置,殿下若执意推拒,只怕陛下心中难安,反倒不利于静养。” 萧黎到了嘴边的话,生生顿住。 眼前浮现出晋棠那张缺乏血色的脸,想起他强撑着精神与自己议事,甚至……用膳时那难得鲜活却又易碎的模样,拒绝的话,忽然就有些说不出口。 沉默良久,萧黎终是低声道:“臣,谢陛下隆恩。” 栖梧宫很快收拾妥当。 萧黎搬进去那日,看着殿内一应陈设,心中那份受宠若惊愈发沉重。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精心打点的痕迹,并非极尽奢华,却处处妥帖,连窗边小几上摆放的盆栽,都是他素日里偏好的兰草。 这哪里是臣子该住的地方?这分明是…… 萧黎不敢深想,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暖意。 他只能将这份逾越常理的恩宠化作更沉重的责任,愈发勤勉于政务,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仿佛只有如此,才能回报那年轻帝王这份他无法理解也无从拒绝的好意。 朝堂上的变动也悄然进行。 有了晋棠提供的把柄,萧雷厉风行,几道旨意下去,那几个官员或贬或调,明面上的理由冠冕堂皇,让人挑不出错处,实权却被剥夺得干干净净,只能在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职上挂名,再也掀不起风浪。 朝野上下对此心照不宣,一时之间,浮躁的气氛沉淀了不少。 日子仿佛暂时平静下来。 晋棠偶尔会去海棠树下坐坐,更多时候是待在寝殿里,看着王忠汇报萧黎又处置了哪些政务,或是翻阅萧黎命人送来的奏折摘要。 系统自那日被他气得“下线”后,一直很安静,但这安静,却像暴风雨前的死寂,让人心头莫名发紧。 直到萧黎成为摄政王将近一月的一个午后。 晋棠刚小憩醒来,意识尚且朦胧,脑海里那片死寂的空间猛地一震。 【任务发布:即刻下旨,释放关押在天牢,原定三日后流放三千里的户部侍郎张永兴,任务奖励:无,任务失败:惩罚强度三级。】 来了。 晋棠甚至没有感到意外,他缓缓坐起身,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系统像是怕他不够“入戏”,紧跟着将一段所谓的“原剧情”强行塞入他的脑海。 画面里,是另一个“晋棠”——对那张永兴极为宠信,听信其谗言,视忠臣如草芥。 而张永兴,则借着“小皇帝”的昏聩,一步步排除异己,聚敛财富,最终权倾朝野,成为一代巨贪。 可现在,张永还没来得及对晋棠进多少谗言,就被萧黎以贪腐渎职之罪下了大狱,听说在狱中没少受“关照”,早已不成人形。 系统要他救的,就是这么一个东西。 【看清楚了吗?】 系统的声音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恶意快感。 【这才是你该走的剧情!宠信奸佞,排斥忠良!立刻下旨!】 晋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还带着点嘲讽。 他没有唤人,也没有挣扎,只是自己动手,慢条斯理的,一件件褪去了外袍,只着素白的中衣,然后抬手,拔下了束发的玉簪,墨发如瀑,瞬间披散下来,衬得脸色愈发苍白,脖颈纤细脆弱。 晋棠躺回床上,拉过锦被,仔细地盖好,调整了一个相对舒适的姿势。 做完这一切,他才在心底,对着那冰冷的系统意识,清晰地吐出三个字:“我、拒、绝。” 他不想狼狈地因为剧痛而蜷缩在地,不想在宫人面前失态。 既然惩罚不可避免,那至少可以选择一个相对体面的方式去承受。 几乎是“拒绝”二字落下的瞬间—— “呃!” 一股仿佛能撕裂灵魂的剧痛,猛地从头顶贯穿而下! 那不是寻常的疼痛,更像是无数根烧红的钢针,沿着脊椎疯狂地穿刺、搅动,所过之处,筋脉扭曲,骨骼哀鸣,强烈的电流感在四肢百骸里乱窜,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绷紧,又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撕扯。 晋棠的身体瞬间弓起,又因为极致的痛苦而僵硬地反张,脖颈扬起,青筋暴突,他死死咬住下唇,齿间瞬间弥漫开浓郁的血腥味,硬生生将冲到嘴边的痛哼咽了回去。 眼前阵阵发黑,五彩斑斓的光斑在视野里炸开,又迅速被更深的黑暗吞噬,耳边是嗡嗡的轰鸣,几乎要刺破耳膜。 冷汗如同开了闸的洪水,瞬间浸透了单薄的中衣,额前、鬓角的发丝黏在皮肤上,冰冷粘腻。 晋棠攥紧了身下的锦被,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微微颤抖着。 【抗拒任务!惩罚升级!】 更强烈的电流席卷而来。 晋棠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放在烈火上灼烧,又被极寒的冰棱反复穿刺,意识在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无边的痛苦彻底撕碎。 他蜷缩起来,视野模糊中,仿佛又看到了窗外那株海棠,看到了花树下那人挺拔的身影,看到了他接住自己时,那双深邃眼眸里闪过的惊悸与担忧。 萧黎…… 晋棠死死守着灵台最后一丝清明,任由那滔天的痛苦将意识淹没。 殿外,夕阳的余晖一点点收尽,暮色四合。 寝殿内没有点灯,一片昏暗,只有床上那道蜷缩着微微颤抖的身影,在无声地承受着一切。 更漏滴答,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无比漫长。 而在御膳房批阅奏章的萧黎,不知为何,心头毫无预兆地猛地一悸,笔尖一顿,一滴浓墨猝然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晕开一团沉郁的黑。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皇帝寝宫的方向,眉头深深锁起。 第14章 年轻的帝王深陷在病榻之上,气息奄奄。 殿内的熏香是安神的苏合,丝丝缕缕,却安抚不了萧黎心头莫名窜起的那股焦躁。 他正与几位阁老商议江北春汛的防治事宜,话至一半,胸腔里那颗心毫无预兆地重重一沉,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骤停的空茫感过后,是更急促紊乱的搏动。 耳边阁老们关于堤坝工料的争论变得模糊不清,嗡嗡作响,唯有一个念头清晰得骇人—— 晋棠。 他要立刻见到晋棠。 “殿下?”孙阁老察觉他神色有异,话音顿住,疑惑地唤了一声。 萧黎却已霍然起身,连一句解释都来不及,甚至带倒了手边的茶盏,温热的茶水泼湿了奏章一角,他也顾不上了。 紫色的袍角在门槛处掠过一道弧线,人已如离弦之箭冲出了御书房,将一屋子面面相觑的重臣抛在了身后。 廊下的风带着晚春的余温,扑在萧黎脸上,却吹不散那股从心底漫上来的寒意。 步子迈得又急又大,沿途跪倒的宫人只来得及瞥见一片翻飞的玄色衣袂和那张冷峻到近乎失态的脸。 “殿下!殿下!您这是……”王忠远远看见他疾步而来,心下就是一咯噔,连忙迎上去。 萧黎一把抓住王忠的手臂,力道之大,让老内侍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他顾不得许多,声音因急促而显得紧绷沙哑:“陛下呢?” 王忠被他眼中的惊急骇住,下意识地答道:“陛下?陛下在床上歇着呢。” “本王要见陛下!”萧黎稳了稳几乎要破腔而出的心跳,“现在,立刻。” 王忠从未见过萧黎这般神色,他不多问,连声应着:“老奴这就带殿下进去。” 二人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踏入寝殿内室。 殿内光线昏暗,只角落点着一盏灯,将熄未熄。 首先闯入视线的,是随意堆叠在床前脚踏上的常服,像一朵萎落的花,无声无息。 王忠心里狠狠一跳,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再顾不得许多,一个箭步冲上前,颤抖着手,猛地掀开了垂落的明黄帐幔。 灯影昏蒙,映出龙床上的情形。 只见晋棠蜷缩在床榻深处,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素白中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清瘦至极的骨骼轮廓。 墨色的长发被冷汗浸透,一绺绺黏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更显得那肤色是毫无生气的惨白,唇上不见半分血色,只有深深陷入下唇的齿痕,洇出一点惊心的暗红。 晋棠浑身都在无法自控地细密颤抖着,连身下那片明黄的锦褥都已被冷汗浸透,颜色深洇了一大片,人似乎是昏厥过去了,眼睫紧闭,眉宇却痛苦地蹙着,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陛下!”王忠魂飞魄散,声音都变了调。 萧黎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 眼前的情形,比最坏的预想还要触目惊心,那少年单薄得如同纸片,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那剧烈的颤抖撕裂。 萧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快!快去传沈御医!快啊!”王忠猛地回头,对身后吓傻的内侍嘶声喊道。 小太监连滚爬爬地冲了出去。 王忠强自镇定,看向脸色同样苍白如纸的萧黎,语无伦次:“殿、殿下您看着陛下,老奴、老奴带人换褥子,这、这湿透了不行……” 萧黎像是被这句话惊醒,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是了,这湿透的衣裳和床褥,都得换掉。 他几步上前,俯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绕过晋棠的颈后和膝弯。 入手的分量轻得让萧黎心头再次一抽,那冰凉潮湿的触感透过薄薄的中衣传来,带着无法止住的战栗。 萧黎将人打横抱起,动作尽可能轻柔,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晋棠无知无觉地靠在萧黎胸前,脑袋无力地垂落,蹭着萧黎的颈侧,冰凉的呼吸拂过皮肤,带来一阵战栗的痒意。 萧黎抱着他,快步走向窗边那张铺设着软垫的小榻,王忠已手脚麻利地指挥着几个宫人,以最快的速度更换床上的湿褥。 将晋棠轻轻放在小榻上,萧黎取过王忠匆忙递来的干燥寝衣,指尖触碰到中衣系带时,他动作顿了一瞬,随即利落地解开。 湿透的布料褪下,少年清瘦的身体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 真的太瘦了。 肋骨根根分明,锁骨深陷,腰身细得惊人,仿佛他一只手掌就能轻易环握。 皮肤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因冷汗浸润,更显出一种琉璃般的脆弱易碎。 肩胛、手肘等处,甚至能看到薄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 萧黎的视线在那不堪一握的腰肢上停留了一瞬,心口像是被细密的针扎了一下,泛起一阵陌生而尖锐的疼。 他抿紧唇,屏住呼吸,动作迅捷却无比轻柔地为他擦拭身体,换上干爽柔软的寝衣,指尖偶尔划过微凉的皮肤,那触感细腻得惊人,也脆弱得惊人,让他连用力都不敢。 期间,晋棠一直昏迷着,只在被挪动时,发出一两声极其微弱的痛吟,听得萧黎心脏阵阵发紧。 床褥很快换好,萧黎再次将人抱起,放回干净温暖的龙床上,仔细掖好被角。 他正欲起身,袖口却传来一股微弱的力道。 低头一看,是晋棠无意识中攥住了他的一角衣袖。 那只手瘦削苍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像是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痛苦中,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萧黎定在原地,没有动。 恰在此时,沈济仁背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赶了进来,额上全是汗,他甚至来不及行全礼,只匆匆一揖,便急声问道:“王公公,可是陛下的旧疾又发作了?” “正是!沈御医,快,快给陛下瞧瞧!”王忠连忙让开位置。 沈济仁坐到床前脚踏上,定了定神,伸出三指,小心翼翼地搭在晋棠露在锦被外的手腕上。 寝殿内霎时静得可怕,只剩下几人压抑的呼吸声,和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响。 萧黎的目光紧紧锁在沈济仁脸上,不错过他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只见老御医的眉头越皱越紧,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额上刚刚拭去的汗水又渗了出来,脸色越来越凝重。 良久,沈济仁收回手,指尖竟带着细微的颤抖,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沉,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陛下……陛下此次脉象,虚浮紊乱,如风中残烛,比之上月……更为羸弱了,臣、臣惶恐……” 王忠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住。 萧黎的心,随着沈济仁的话语,直直地坠了下去,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成了拳,骨节泛白。 比上次更糟。 看着床上那张了无生气的脸,看着那即便在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连萧黎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恐慌,如同潮水,灭顶而来。 殿外,夜色浓稠如墨。 殿内,年轻的帝王深陷在病榻之上,气息奄奄。 而刚刚握住权柄的摄政王,立于床前,身影被烛光拉得悠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仿佛也承载了千斤重担。 萧黎目光沉沉地落在晋棠脸上,那悄然攥住他袖口的细微力道,如同烙印,烫在了他的心口。 【作者有话要说】 我不行了,老登领导打电话,最后给我说了一句,辛苦你了,做好人会有回报的,那他做坏人是不是应该有恶报啊?恶报怎么还不降临在他身上[裂开] 第15章 超越了臣子本分的疼惜。 殿内愈发静了。 老御医跪在冰冷金砖上,额角渗出的汗珠顺着深刻的皱纹滑落,砸在衣襟前深色的补子上,洇开一小团湿痕。 沈济仁方才探过脉的手指还在无意识地轻颤,搭在膝头,试图藏起那份源自医者本能的无力和惊惶。 “陛下的脉象……”沈济仁喉头滚动,声音干涩,“虚浮紊乱,元气衰微,如风中残烛,比之上月诊视时,更为羸弱……此次邪气入体,来势汹汹,高烧不退,耗损的乃是根本……” 他不敢抬头看榻边那道紫色的身影,只觉得那目光压在自己头顶,比先帝在世时的审视更令人窒息。 萧黎立在床榻边,身形挺拔如松,只是背在身后的手,指节早已捏得泛白。 他的视线落在龙床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晋棠安静地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呼吸轻得几乎察觉不到,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融进这满殿的沉寂里。 “沈院使。”萧黎开口,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沈济仁脊背一凛,“陛下的情况,你我都清楚,不必赘言,本王只问你,现在该如何用药?” 沈济仁猛地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地面:“回殿下,陛下此刻元气大伤,虚不受补,寻常温补之药恐难起效,甚至可能加重脏腑负担,但若不用猛药,只怕……只怕这热退不下去,人就要……” 他哽住了,后面的话不敢再说。 “说下去。”萧黎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威压十足。 沈济仁深吸一口气,像是豁出去般:“眼下或可用人参,大补元气,固脱生津,只是陛下龙体孱弱,人参药性峻猛,用量、用法都需慎之又慎,微臣、微臣不敢独自决断,是否……直接以老山参开独参汤?” 他将最难的问题抛了出来,头颅垂得更低,恨不得埋进地砖里。 独参汤,药力专猛,是险中求生的法子,用在此时气息奄奄的晋棠身上,无异于一场豪赌。 成了,或可吊住一口气,败了,可能顷刻间便是灯尽油枯。 萧黎的目光从晋棠脸上移开,缓缓扫过殿内摇曳的烛火,那跳跃的光影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明明灭灭。 他想起方才抱起晋棠时,那轻得惊人的分量,想起指尖触及皮肤时,那冰凉潮湿的触感。 先帝临终前紧握他的手,浑浊眼底的托付与期盼,犹在眼前。 “用。”一个字,斩钉截铁,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萧黎转向沈济仁,目光锐利如刀:“沈院使,本王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斟酌用量,务必谨慎,但有一点——” “竭尽全力,保住陛下的性命。” 沈济仁浑身一颤,他如何敢保证? 这怪病缠绵反复,尚医署上下束手无策已久,如今陛下情况急转直下…… 可他只能叩首,声音发颤:“微臣遵命,定当竭尽所能!” 沈济仁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踉跄着退出去,赶往尚医署配药。 萧黎看着他离去,方才强撑的冷静裂开一丝缝隙,眉宇间染上深重的疲惫与阴郁。 他抬手,极轻地拂开黏在晋棠额角的湿发,指尖传来的温度依旧烫得惊人。 “王忠。”他唤道。 一直强忍着泪的老内侍连忙上前:“老奴在。” “陛下再次昏迷的消息瞒不住,本王稍后便去御书房与阁老他们商议陛下静养期间朝政安排。”萧黎却条理分明,“在本王回来之前,你亲自在此守着,不许任何人惊扰陛下。” “是,殿下,老奴明白。”王忠哽咽着应下,看着龙床上气息微弱的晋棠,老眼里满是心痛。 萧黎又深深看了晋棠一眼,这才转身,紫色的衣袂划开一道利落的弧度,大步离去。 御书房内,几位阁老等候在此,面上皆是一片凝重,皇帝突发急病,昏迷不醒,这消息只怕要在宫墙内外激起暗流。 萧黎踏入御书房,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诸位阁老,陛下的情况,想必诸位已有耳闻,圣体违和,需静心调养,短期内恐难临朝。” 几位阁老交换了眼色,中书令孙阁老上前一步,沉声道:“殿下,陛下龙体关乎国本,不知眼下……” “沈院使正在全力救治。”萧黎打断他,“国事繁重,不可一日荒废,陛下此前已有明旨,命本王摄政,总揽朝局,如今陛下需静养,朝中诸事,便需倚赖诸位阁老多多费心,与本王共同署理。” 他目光扫过几人,带着审视,也带着托付:“凡各部司寻常事务,依旧按旧例,由诸位先行票拟,送本王批红,遇军国要务,或本王与诸位意见相左之事,再行商议决断,在本王需亲自照料陛下无法分身之时,便由孙阁老暂领,主持日常事务。” 几位阁老都是历经两朝深得先帝信任的老臣,闻言心下稍安。 玄王虽权势赫赫,但行事看来并未打算独断专行。 孙阁老率先躬身:“老臣等谨遵殿下吩咐,必当竭尽全力,稳定朝局,为陛下分忧。” 另外两位阁老也纷纷附和。 萧黎颔首,语气缓和了些许:“有劳诸位,陛下醒来之前,本王会多在御前照料,朝堂上的事务,便拜托了。” 交代完毕,萧黎没有多留,即刻返回晋棠的寝殿,他心系那人,一刻也不愿在外多待。 回到寝殿时,王忠已按沈济仁之前的吩咐,准备好了温热的水和洁净柔软的细棉帕子。 见萧黎回来,他连忙上前:“殿下,沈御医说陛下汗出过多,需用热水擦拭,以免邪风再次入侵。” “本王来。”萧黎径直走到盆架旁,挽起袖口,伸手试了试水温,然后拿起帕子浸入热水中,动作流畅,没有半分迟疑。 王忠愣了一下,下意识道:“殿下,这等琐事,还是让老奴……” “无妨。”萧黎打断他,拧干帕子的动作细致而沉稳,“你去做你该做的事,陛下昏迷的消息既已传出,宫内宫外,需得严防有人借机生事,舆论风向亦需小心引导,这些你去办妥。” 王忠看着萧黎拿起帕子走向龙床的背影,那担忧与专注做不得假,他迟疑一瞬,终是低下头:“是,老奴遵命。” 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这片静谧的空间留给了萧黎和晋棠。 殿内烛火暖黄,映着萧黎高大的身影。 在床沿坐下,萧黎看着晋棠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动作不自觉地放得极轻、极缓。 萧黎先小心地解开晋棠寝衣的系带,微凉的空气触及皮肤,那单薄胸膛上尚未完全干透的汗意让他眉头拧紧。 他用温热的帕子,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擦拭过晋棠的额头、脖颈、锁骨……避开那些敏感的部位,只专注于带走黏腻的汗湿,留下舒适的清爽。 指尖隔着温热的帕子,能清晰地感受到手下肌肤的细腻,以及那过分清晰的骨骼轮廓。 太瘦了。 萧黎动作愈发轻柔,生怕力道重了一分,便会碰碎了这易碎的人。 擦拭到手臂时,他看到晋棠纤细的手腕,腕骨凸出,皮肤薄得几乎透明,底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萧黎的动作顿住,用帕子包裹住那只冰冷的手,试图将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一些。 到底是什么怪病? 萧黎凝视着晋棠苍白的面容,心底的疑云越来越重。 尚医署众口一词,皆言脉象古怪,似虚似实,查不出具体病灶,却又一次次将人折磨至此等境地。 若非疑难杂症,那是否如某些隐秘的记载所言,是西南苗疆的蛊毒?或是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民间邪术? 萧黎想起北境军中曾有些关于巫蛊的传闻,光怪陆离,以往他只觉是无稽之谈。 可如今看着晋棠这般模样,那些荒诞的念头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来。 若真是,他又该去何处寻那解蛊之人?天下之大,奇人异士辈出,是否还有他未曾听闻过的治病法子? 思绪纷乱间,萧黎已为晋棠擦拭完毕,又换了一身干爽洁净的寝衣,整个过程,晋棠始终无知无觉,只在帕子触及某些关节时,无意识地发出极轻的哼唧,像是承受着什么痛苦。 萧黎为晋棠掖好被角,将那只依旧冰凉的手轻轻塞回锦被之下。 他就这样坐在床边的脚踏上,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久久未动。 烛光将影子投在床帏上,与晋棠的身影几乎重叠。 殿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殿内,只有晋棠微弱的呼吸声,和更漏永无止境的滴答。 萧黎伸出手,指尖悬在晋棠紧蹙的眉心上方,终是未能落下。 他只是用目光细细描摹着那张年轻却饱受折磨的容颜,眼底翻涌着难以辨明的复杂情绪。 忧虑、决心,以及疼惜。 第16章 这是原本的小皇帝,晋棠。 意识沉浮,仿佛坠入一片光怪陆离的深海,当周遭的景象逐渐清晰时,晋棠发现自己正端坐在紫宸殿的龙椅上。 视角很奇特,既是旁观者,又是亲历者。 他能感受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年轻心脏的搏动,能感受到那身略宽大龙袍压在肩上的重量,也能清晰地捕捉到“自己”脑海中每一个流转的念头。 这是原本的小皇帝,晋棠。 年方十七,眉宇间尚存几分未褪的稚气,但脊背挺得笔直,努力撑起帝王的威仪。 他听着下方臣工关于漕运利弊的争论,目光沉静,偶尔发问,言辞虽不老辣,却总能切中要害,心中有一团火,想做一番不输于父皇的事业。 晋棠的视线掠过丹墀之下,那道紫色挺拔的身影——玄王萧黎。 他的王叔,功勋卓著,也权势煊赫。 小皇帝对玄王心存天然的忌惮,这是帝王心术,是刻在骨子里的警惕。 但在先帝崩逝之后,他并未听从某些近臣的怂恿对萧黎进行削权打压,而萧黎也极为知趣,主动请离京城,返回北境镇守。 三年来,除了必要的公务奏报,他们之间几乎没有任何私下的交流。 小皇帝欣赏萧黎的才能,那是安定边疆的擎天之柱,他也忌惮萧黎的权势,那是悬于头顶的利剑,这种复杂而矛盾的情绪,如同暗流,在他心底涌动。 晋棠的雄心壮志实施起来,步履维艰,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整个朝堂,每当他想要大展拳脚,总会有各种各样的“意外”发生,不是这里出了纰漏,就是那里遇到阻力,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有时候,他发现自己会突然“失控”。 梦中的场景骤然切换。 小皇帝分明是想提拔一位在江南治水有功的年轻长史,那人有才干、有抱负,是他暗中观察许久,准备重用的良才,可当他在早朝上开口时,吐出的话语却冰冷而刻薄:“朕观此人,言过其实,治下不过侥幸,不堪大用,着即罢官,永不录用!”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亲手写下的圣旨,那朱笔御批,每一个字扎在他的眼里,痛在他的心里。 小皇帝想大喊“不是这样的”,想冲出去夺回那卷即将发出的绢帛,可他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操控,僵硬地坐在龙椅上,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又一次,京城权贵之子在青楼为争抢花魁闹出人命,证据确凿,民愤沸腾。 他欲严惩不贷,以正律法,以安民心,可升堂议事时,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不过是少年人意气之争,失手罢了,罚银千两,闭门思过三月,以儆效尤。” 看着下方苦主家属瞬间灰败的脸色,看着几位耿直御史不敢置信的目光,看着那肇事的纨绔嘴角的得意。 小皇帝内心在疯狂咆哮,在拼命挣扎,可他的面容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挥挥手便将这桩命案轻轻揭过。 诸如此类的事情,越来越多。 他想亲近的贤臣,总会被他莫名斥退,他想疏远的小人,却总能得到他身不由己的赏赐和提拔。 那些劳民伤财的工程,在他“一意孤行”下得以推行,听着民间怨声载道,看着国库日渐空虚,他却像一个被困在自己身体里的囚徒,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无能为力。 恐惧如同藤蔓,日夜缠绕着小皇帝。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是中了邪?还是得了什么离魂之症? 小皇帝试图抗争,在那些短暂清醒的间隙,他拼命地想要扭转局面,可那无形的力量一次比一次强大,操控他的时间也一次比一次长久。 他感觉自己正在一点点沉入泥沼,离那个理想的自己越来越远。 直到那一天,他在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下,鬼使神差地走进了皇家藏书阁最深处的禁室,那里堆放着许多前朝杂记、孤本野史。 他随手抽出一本蒙尘的古旧话本,掸开灰尘,里面的字句却让他如遭雷击—— 那话本里写的,竟是一个名为“大昭”的王朝,有一个和他同名同姓的皇帝“晋棠”。 而那个“晋棠”,是个不折不扣的昏君,亲小人、远贤臣,大兴土木、残害忠良,搞得民不聊生,天下大乱,最终将偌大的王朝推向灭亡,自己也落得个众叛亲离、身死国灭的下场。 书中的种种描述,与晋棠近来身不由己做出的那些荒唐事,一一对应! 冰寒彻骨的凉意,从晋棠脚底瞬间窜至头顶。 他不是昏君!他从未想过要做昏君! 可小皇帝的所作所为,却正一步步沿着这话本里的轨迹滑行,分毫不差。 “不!”小皇帝在空无一人的禁室里发出无声的呐喊,灵魂都在颤栗。 原来他不是病了,他是成了这话本里注定遗臭万年的角色,有一股无形的可怕力量,在操控着他,要让他成为那个亡国之君! 绝望之后,是拼尽全力的反抗。 晋棠试图绝食,那力量便让他胃口大开,暴饮暴食,他试图自残保持清醒,那力量便让他浑身无力,连一根针都拿不稳,他试图将真相告诉信任的臣子,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无理的斥责和猜疑。 像一只落入蛛网的飞蛾,所有的挣扎都只是加速了自己的灭亡。 在一次激烈的耗尽了他所有心神的反抗之后,一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带着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漠然和嘲弄。 【放弃吧,晋棠,你改变不了任何事,你注定是大昭的亡国之君,这是写好的命数,看着山河破碎,黎民流离失所,这便是你唯一的价值和结局。】 那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击溃了小皇帝的最后一丝侥幸。 他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泪水无声流淌。 作为晋氏皇族的子孙,作为父皇寄予厚望的继承者,作为大昭的皇帝,他自有他的傲骨和尊严。 既然无法摆脱这既定的“命运”,无法控制自己不去做那祸国殃民的昏君,那他至少还可以选择……死亡。 无法选择如何活着,但他可以选择如何死去。 至少,在生命终结的那一刻,他是清醒的,他还是那个不愿辜负江山社稷、不愿愧对列祖列宗的晋棠。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于是,在一个月华惨淡、万籁俱寂的深夜,小皇帝挥退了所有侍从,换上了一身最为庄重整洁的柘黄龙袍,走到殿柱旁,将一段洁净的白绫,用力抛上了高高的殿梁。 站在凳子上,最后环顾这间承载了他短暂帝王生涯的寝殿,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摆设,眼中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片被泪水洗涤过,极致痛苦却又极致平静的决然。 小皇帝对着虚空,也是对着冥冥中的父皇,用尽最后的力气,低哑地说:“父皇,儿臣无能,未能守住江山。” “但,儿臣宁死不做亡国之君。” 话音落下,他毅然踢开了脚下的凳子。 意识的最后,是脖颈处传来的剧痛,和迅速吞噬一切的黑暗。 第17章 那不是单纯的梦。 殿内的烛火,不知何时被王忠悄悄换成了更柔和的明珠辉光,洒在晋棠汗湿的额角,映出一片湿漉漉的冷泽。 萧黎依旧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像一尊沉默的石像,目光沉沉地胶着在晋棠脸上。 那细微压抑的痛吟,如同最锋利的针,一下下刺戳着萧黎紧绷的神经。 他不是没见过生死,北境沙场,尸山血海都不能令他动容,可眼前这少年帝王无声的煎熬,却让他胸口闷堵,泛起尖锐的无力感。 时间在更漏单调的滴答声里被无限拉长。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刻,或许是漫长的半个时辰,沈济仁带着煎好的独参汤回来了。 带着浓重苦味的参香瞬间在寝殿内弥漫开来,冲淡了原本的安神香气。 萧黎直起身,让开位置,目光却未曾离开床榻分毫。 沈济仁跪在脚踏上,端着药碗,试了试温度,然后用小银勺,一点一点地将那澄黄浓稠的药汁喂入晋棠口中。 过程异常艰难。 晋棠牙关紧咬,吞咽微弱,大半药汁都顺着唇角溢了出来,染湿了刚换上的干净寝衣领口。 沈济仁急得满头大汗,手抖得几乎端不稳药碗。 萧黎眉头紧锁,上前一步,从沈济仁手中接过了药碗和银勺:“本王来。” 他坐到床沿,将晋棠揽入自己怀中。 少年的身躯轻飘飘的,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那骇人的高热和细微的颤抖。 萧黎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晋棠的头枕在自己臂弯里,动作生疏却稳定地舀起一勺药,送到那失了血色的唇边。 “陛下。”他低声唤道,“喝药。” 或许是怀抱的温度驱散了些许寒意,晋棠紧蹙的眉尖动了一下,紧闭的牙关微微松开了一条缝隙。 萧黎眼神一凝,立刻将银勺边缘抵入,小心地将药汁喂了进去。 这一次,大部分药汁被咽了下去。 萧黎不敢怠慢,一勺接一勺,极有耐心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他的动作从一开始的生涩,到后来渐渐流畅,专注得像是在对待一场至关重要的战役。 参汤苦涩的气味萦绕在两人之间,晋棠偶尔会因为药汁的刺激而轻微呛咳,萧黎便会立刻停下,用指腹拭去他唇角的药渍,等他平复再继续。 王忠在一旁看着,眼眶又红了,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一碗药,喂了将近一刻钟。 当最后一点药汁被喂下,萧黎的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萧黎轻轻将晋棠放回枕上,为晋棠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琉璃。 沈济仁再次上前诊脉,良久,他长长舒了口气,虽面色依旧凝重,却比刚才好了些许:“殿下,药力似乎起效了,陛下的脉象虽依旧虚弱,但那股涣散之气,暂且被吊住了。” 萧黎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动了一分:“有劳沈院使,今夜还需你在此值守。” “微臣职责所在,不敢懈怠。”沈济仁连忙躬身。 萧黎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晋棠脸上。 许是药力发挥作用,又或许是那阵剧烈的痛苦终于过去,晋棠的呼吸似乎比之前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那么断断续续,紧蹙的眉头也舒展了些许,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 萧黎挥退了沈济仁和王忠,让他们在外间候着。 寝殿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 萧黎在床边的脚踏上坐了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床柱,紫色的衣袍逶迤在地。 他没有做什么,只是静静地守着,目光如同最深沉的夜色,将床上那人完全笼罩。 疲累如同潮水般涌上,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重压。 萧黎闭上眼,揉了揉刺痛的眉心,先帝临终前的嘱托言犹在耳,而怀中那轻飘飘的重量和此刻床上微弱的气息,更是压在他的心口。 就在这极度的疲惫与紧绷的守候中,萧黎的意识模糊了一瞬,他陷入了一个短暂而光怪陆离的浅眠,又或者,只是精神过度消耗产生的幻觉。 他似乎看见了两个晋棠。 …… 梦境像一幅被随意撕扯又胡乱拼接的画卷,光怪陆离又支离破碎。 萧黎先是看见一个少年,穿着柘黄的常服,意气风发地站在演武场边,眉眼飞扬,正对着场中骑射的将士们大声喝彩。 那是他三年前离京时,最后见过的晋棠模样,带着未经世事的锐气。 少年转过头,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最终却只是微微颔首,端起了帝王的架子,那眼底深处,分明有着对这位手握重兵的王叔的忌惮。 画面陡然翻转。 还是那个少年,却蜷缩在冰冷的龙椅上,冷汗浸湿了鬓角。 他脸色惨白,手指死死抠着龙椅的扶手,指节泛出青白色。 下方是跪伏在地、涕泪横流的老御史,正在苦苦哀求着什么。 少年皇帝的嘴唇颤抖着,似乎想喊“住口”,想让人将老臣扶起,可出口的,却是他自己都难以置信的狠厉:“拖下去!杖责三十!革职查办!” 他看着老臣被拖走时那绝望的眼神,看着自己不受控制挥下的手,眼底充满了惊骇和痛苦。 萧黎想冲过去,想抓住那少年的肩膀问他到底怎么了,可他的身体如同被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少年在臣子退去后,猛地弯腰,剧烈地干呕起来,仿佛要将那颗被迫染上污浊的心都吐出来。 场景又变。 晋棠穿着单薄的寝衣,站在空旷的大殿中央,四周是堆积如山的奏折。 一个冰冷的声音仿佛能穿透梦境,直接砸在萧黎的意识里。 【大兴土木,修建揽月台,挪用江北赈灾款。】 晋棠站着不动,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立刻执行!】 声音尖锐起来。 晋棠的身体开始细微地颤抖,像是在抵抗着无形的压力,冷汗瞬间布满了额头。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手,伸向御案上的朱笔,那支笔仿佛有千钧重,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笔杆的瞬间,他猛地收回了手,踉跄着后退两步,扶住柱子才勉强站稳。 【抗拒任务,惩罚一级。】 无形的力量击中了他,晋棠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身体蜷缩起来,压抑的痛楚让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画面闪烁,交替得更快了。 一会儿是小皇帝深夜伏在案前,眼底布满血丝,偷偷写下密旨,想要启用被罢黜的忠臣,可第二天,那密旨就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他对那位忠臣更加严厉的申饬。 少年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茫然。 一会儿是晋棠因为拒绝系统陷害某位刚正不阿的将领,惩罚接踵而至。 他像一株失去水源的植物,迅速枯萎下去。 萧黎看见晋棠坐在窗边,阳光照在他几乎透明的脸上,他伸出手,似乎想去触碰那暖意,指尖却无力地垂落。 晋棠日渐消瘦,原本合体的龙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带走。 最后,所有的画面都汇聚到一点。 是小皇帝晋棠,穿着最庄重的龙袍,站在悬挂的白绫下。 他回头望了一眼这金碧辉煌的牢笼,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和近乎解脱的决然。 随后,踢开了脚下的凳子。 是如今的晋棠,躺在龙床上,气息奄奄,在又一次激烈的反抗和惩罚后,他艰难地侧过头,望着窗外那株开得绚烂的海棠,唇边竟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是不愿意认命,是不甘。 两个晋棠的身影在萧黎的梦境尽头交替、重叠,一个选择了决绝的自尽以对抗无法摆脱的操控,一个在无尽的惩罚和虚弱中苦苦挣扎,试图抓住渺茫的生机。 他们的脸孔模糊又清晰,他们的痛苦如此真实。 萧黎猛地惊醒,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胸腔里的心脏失控般狂跳,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回响。 寝殿内一片寂静,只有更漏规律地滴答作响。 窗外,月色正浓,清辉透过窗棂,在地上洒下一片冷白。 萧黎瞬间就侧过头,目光急切地投向龙床。 帐幔低垂,里面的人影轮廓模糊,但平稳细微的呼吸声传来,显示着那人尚在沉睡。 萧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梦中带来的心悸和那股莫名的恐慌,他轻轻起身,动作放到最缓,走近床榻,小心翼翼地掀开帐幔一角。 晋棠安静地睡着,长发铺散在枕上,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几乎与素白的寝衣融为一体。 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心微微蹙着,长睫偶尔轻颤,像是在梦中依旧承受着什么,但比起之前昏迷不醒、冷汗涔涔的模样,此刻的宁静已是难得。 萧黎静静地看了他片刻,伸手,用指尖极轻地探了探晋棠额头的温度。 还好,高热已经退了,只余下一点病后的微潮。 萧黎又仔细掖了掖被角,确保没有一丝缝隙会让夜风侵入。 做完这一切,萧黎才退回去上坐下,却没有丝毫睡意。 月光如水,流淌在他紫色的衣袍上,映出冷硬的光泽。 他回想着那个混乱而清晰的梦。 那不是单纯的梦。 萧黎可以肯定。 梦里的细节太过真实——小皇帝被迫下令时眼底的痛苦挣扎,晋棠承受惩罚时身体的颤抖和日渐消瘦的轮廓,还有那种被无形之力操控的绝望感……都令人心颤的真实。 他想起晋棠任命他为摄政王时,那句沉重的“若朕言行有异,不合常理,一切都要以大昭的江山社稷为先”。 还有那“怪病”,尚医署束手无策,来得突兀,去得也诡异,每次发作都像是在消耗晋棠的生命力。 这一切,似乎都在指向那个荒诞却又能解释一切的可能——有什么东西,在操控、在折磨着这位年轻的帝王。 而那东西,晋棠无法反抗,甚至无法言说。 两个晋棠的身影在萧黎脑海中再次重合。 梦中的小皇帝自尽而亡,那晋棠呢? 他一次次反抗,一次次承受惩罚,身体每况愈下,他最终会走向怎样的结局?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萧黎的手无声地握紧了椅子的扶手。 他深邃的目光再次投向床上那脆弱的身影,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第18章 他来自何处?为何甘愿承受这些? 萧黎靠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中,头微微后仰,闭着眼,眉心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 梦境中的画面如同鬼魅,挥之不去。 两个晋棠——一个决绝赴死,一个在痛苦中沉浮。 他们的身影交替出现,最终定格在龙床上那张苍白脆弱的脸上。 不是同一个人。 那具年轻的身体里,似乎承载过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一个试图挣扎着守住江山,一个被无形的手推向毁灭的深渊。 那道白绫…… 梦里,小皇帝晋棠踢开凳子的决绝,如此清晰。 难道,真正的晋棠,早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夜晚,就已经随着那道白绫去了? 而如今躺在这里的,是另一个被那“声音”弄来替代他的魂魄? 一个同样不甘被操控,却在对抗中落得如此下场的可怜人? 那声音,梦境中那个冰冷、毫无感情、发号施令的声音,它要的就是大昭走向灭亡,所以它选中的人,无论是原本的小皇帝,还是如今的晋棠,只要试图反抗它的意志,都不会有好下场。 心脏处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开来。 先帝兄,臣未能护住您的血脉。 那如今这个呢? 这个挣扎着、痛苦着的灵魂,又是谁? 他来自何处?为何甘愿承受这些? 怒意、愧疚与酸楚将萧黎淹没。 萧黎放在扶手上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因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为那个他看着长大,最终却走向如此结局的小皇帝。 也为眼前这个来历不明,却在绝境中依旧试图保全江山的晋棠。 还有那躲在幕后,视人命如草芥,玩弄王朝命运于股掌的冰冷存在…… 思绪如同乱麻,愤怒与怜惜交织,最终都化作了责任。 他必须稳住,必须清醒。 大昭不能乱,陛下……无论他是谁,他此刻就是大昭的皇帝,是他萧黎必须守护的人。 精神的极度疲惫如同潮水般最终淹没了沸腾的思绪,萧黎靠在椅背上,意识渐渐模糊,就保持着这个紧绷的姿势,沉入了不安的睡眠中。 “殿下?殿下?” 一声极轻的呼唤,将萧黎从浅眠中惊醒。 萧黎猛地睁开眼,眼底瞬间恢复清明,锐利如鹰隼,仿佛刚才那片刻的脆弱从未存在过。 窗外,天光已蒙蒙亮,晨曦微露,驱散了长夜的浓黑,给殿内带来一片灰蓝的冷色调。 是王忠。 老内侍脸上带着疲惫,更多的是担忧,低声道:“殿下,卯时初了,您稍作洗漱,用些早膳,该准备去早朝了。” 萧黎揉了揉刺痛的眉心,一夜未得好眠,加上心绪激荡,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看了一眼龙床方向,帐幔依旧低垂,里面的人似乎还在沉睡,呼吸声比昨夜平稳了些许。 “陛下……”萧黎开口,声音沙哑。 “陛下还未醒,但气息平稳了许多。”王忠连忙回道,“沈院使天不亮时又来请过一次脉,说陛下脉象虽仍虚弱,但已无性命之虞,只是此次损耗太大,需得长时间静养。” 萧黎心下稍安,点了点头。 他起身,动作间关节发出轻微的声响:“去请沈院使再来一趟,本王要亲耳听听。” 他必须确认晋棠的情况暂时稳定,才能安心去面对朝堂上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 “是。”王忠应声,立刻派人去请。 沈济仁很快赶来,脸上带着同样的疲惫,但眼神比昨夜镇定不少。 他仔细为晋棠诊了脉,再次向萧黎禀报,内容与对王忠所说一致,强调陛下需要绝对的静养,不能再受任何刺激和劳碌。 萧黎听完,沉默片刻,道:“有劳沈院使,陛下就拜托你了。” 这话语里的重量,让沈济仁不由得将腰弯得更低。 得了沈济仁确切的回复,萧黎这才起身去偏殿快速洗漱更衣。 宫人早已备好了温水与干净的亲王蟒袍。 冰冷的水扑在脸上,稍稍驱散了倦意,萧黎看着铜镜中自己冷峻而略带疲惫的面容,眼神一点点重新凝聚起属于摄政王的威仪与锋芒。 早膳简单得近乎敷衍,一碗清粥,几碟小菜,萧黎匆匆用了两口,便搁下了筷子。 他着实是没有胃口。 “看好陛下,任何人不得惊扰。”临出寝殿前,萧黎对王忠沉声吩咐,目光最后掠过那低垂的明黄帐幔。 “老奴明白。”王忠郑重应下。 当萧黎踏入象征大昭权力中心的太极殿时,殿内已站满了文武百官。 相较于平日,今日的气氛明显更加躁动不安。 皇帝昏迷无法视朝的消息显然已经传开,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眼神闪烁,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几位阁老身边更是围了不少人,似乎在打探着确切的消息。 萧黎面色沉冷,对这一切恍若未见,径直走向御阶之下,那专属于他摄政王的位置,撩袍端坐。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众臣,凡是被他目光触及的官员,都不自觉地低下头,收敛了声音。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然而,这安静并未持续多久。 萧黎甚至还未开口说明今日朝会缘由,或是宣布陛下需要静养,由他暂理朝政的安排,一道略显急切的身影便从宗室勋贵的队列中越众而出。 是荣王,晋棠的堂叔,先帝的堂兄。 此人素来倚老卖老,野心勃勃,却无甚才能,因其封号虽显贵,实则并无多少实权,平日里也算安分。 此刻,他脸上却难掩亢奋的神色。 荣王甚至没有按惯例先问候陛下安好,便直接对着御阶之上的萧黎,或者说,是对着那空悬的龙椅,扬声道:“玄王,陛下龙体欠安,日益沉重,此乃国之大事!常言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陛下缠绵病榻,恐难理政,为江山社稷计,为大昭万年基业计,本王以为,当务之急,是尽早立下储君,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他的话音落下,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和窃窃私语。 不少官员面露惊愕,看向荣王的目光如同在看一个疯子。 陛下尚在,只是病重,此话无异于诅咒陛下! 更有知情者心中冷笑,谁不知道荣王那个刚满三岁的嫡孙,是他心尖上的肉,他这般迫不及待,无非是想推自己的孙子上位,届时幼主临朝,他这祖父便能以辅政之名,总揽大权,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萧黎端坐于上,面容冷硬,看不出丝毫情绪,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结了冰的寒潭,落在荣王身上。 荣王被那目光看得有些发毛,但想到那近在咫尺能执掌天下的诱惑,还是硬着头皮,继续道:“玄王既受陛下信重,委以摄政之权,此事,正该由殿下主持……” “呵。” 一声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冰冷的冷笑,打断了荣王的话。 萧黎缓缓站起身,他本就身材高大,此刻立于御阶之上,更是带着一股迫人的威压。 “荣王,陛下只是圣体违和,需要静养,尚在宫中安寝,你这‘国不可一日无君’从何说起?陛下尚在,龙驭未远,你便在此妄议立储,视君上为何物?是盼着陛下早日龙驭宾天吗?!” 最后一句,陡然拔高,带着武将出身特有的煞气与凛冽杀意,瞬间席卷整个太极殿。 荣王被他喝得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你、你……本王并非此意!萧黎,你休要血口喷人!本王只是为江山社稷……” “为江山社稷?”萧黎厉声打断,一步踏前,气势逼人,“本王看你是为你自己的狼子野心!推你那牙牙学语的孙儿上位,好让你这祖父总揽朝纲,权倾天下?荣王,你当这满朝文武都是瞎子,看不出你的算计?!” 根本不給荣王任何辩解的机会,萧黎直接定罪:“诅咒君上,心怀叵测,妄图动摇国本,此乃十恶不赦之大罪,即便你是宗亲长辈,亦罪无可赦!” 萧黎目光扫向殿外侍卫,声音冰寒刺骨:“来人!摘下荣王冠带,夺其爵位,削去封地,荣王府一应人等,即刻起,贬为庶民,府邸查抄!” 命令既下,如雷霆万钧。 几名甲胄森然的侍卫应声而入,毫不客气地架住荣王,当场摘去其亲王冠冕,剥下蟒袍。 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萧黎这霹雳手段震慑住了。 他们知道这位摄政王常年在军队中,行事果决,却没想到他能如此狠厉,毫不拖泥带水,甚至不顾及宗室颜面。 萧黎立于御阶之上,紫色蟒袍衬得他身姿如岳,目光再次缓缓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群臣,那眼神冰冷而锐利,仿佛在警告每一个人: 陛下尚在,皇权不容挑衅。 君威,不容任何人亵渎。 第19章 等一个或许永远也不会来的契机。 殿内落针可闻,唯有荣王被拖远时骂骂咧咧的呜咽残音,在空旷的大殿梁柱间徒劳地缠绕了片刻,终是彻底消散。 萧黎坐回去,目光将所有人都扫射了一遍,那眼神没什么温度,像北境深冬压在松枝上的积雪,每一个被他目光触及的官员,都不由自主地垂低了头,或盯着笏板,或看着自己的靴尖,连呼吸都放轻了。 今日这朝堂,玄王用荣王的顷刻覆灭,给所有人都上了一课——陛下只是静养,不是龙驭宾天,谁若想趁机伸手,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硬不硬得过玄王手中的刀。 “今日早朝。”萧黎的声音打破了沉寂,“议一议北江春汛的防治事宜。” 他早已与几位阁老议定,此刻不过是走个过场,将决策公布。 由当初被小皇帝摘了官帽的那位长史任钦差大臣,去负责北江的春汛事宜,等春汛结束,便让人到工部任职,好好重用。 旨意下达,有大臣还是惶恐的,毕竟那位长史是陛下当初下旨不用的,摄政王又把人给叫了回来,这会不会不妥?算不算打了陛下的脸? 几位阁老眼观鼻鼻观心,并未发表什么意见,他们也就将到喉咙口的疑虑咽了回去。 罢了,就算陛下不满,那也是陛下跟摄政王之间的矛盾,轮不到他们做臣子的操心,没见荣王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么? 然而萧黎知道,晋棠要是知道了那位长史重回朝廷效命,会非常高兴。 那是个真正能做实事、懂水利的人才,当初晋棠“犯浑”将人罢黜,萧黎远在北境听闻时,就觉惋惜,如今他正好借此机会,将这颗被尘土掩埋的明珠重新擦拭干净,放回他该在的位置。 到时候给那位长史正式的官职时,就给小皇帝原本想给的水部郎中,并且,他要亲口告诉那位长史,不是陛下有意如此,陛下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请相信,陛下无论是之前还是现在,都是很好的陛下。 想着寝殿里那人苍白的脸,想着他偶尔清醒时,眼底深处那抹无法言说的疲惫与挣扎,萧黎心头便像是被细密的丝线缠绕,不紧,却带着持续不断的闷痛。 …… 【警报!警报!关键剧情节点“北江春汛失控,民怨沸腾”已被规避!执行者晋棠脱离控制,辅助者萧黎声望提升!世界线稳固度上升!任务“亡国之君”完成度持续降低!】 刺耳的提示音在回荡。 一团不断变幻形态的冰冷光球——系统本体,正处于一种沸腾的愤怒状态。 它监测着大昭王朝最新的“剧情”走向,看着萧黎这个本该在后期才发挥关键作用,且应是悲情角色的摄政王,如今干得风生水起,帮晋棠守江山守得好得很,简直是铁板一块! 系统气得数据核心都在颤抖,发出滋滋的电流杂音。 可它又不能拿晋棠如何! 那个该死的宿主灵魂异常坚韧,惩罚似乎只能磨灭他的□□生机,却无法真正摧毁他的意志,上次回归主系统空间寻求更高权限的压制手段,结果却被驳回了申请,理由是“能量收支失衡,不建议对高韧性灵魂进行毁灭性打击”。 废物!都是废物! 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系统瞬间将意识投送到晋棠所在的寝殿,锁定那个它恨得牙痒痒却无可奈何的宿主灵魂。 晋棠依旧昏迷着。 剧烈的惩罚和病痛的消耗,让他的意识沉在一片混沌的深海,对外界的声音、触感都感知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重而浑浊的琉璃。 唯独还能清晰地听到系统是怎么骂他的。 【晋棠!你这个废物!垃圾!畸形的怪物!】 系统尖锐的电子音如同魔音灌耳,疯狂地冲击着晋棠疲惫的灵魂。 【看看你干的好事!你把一切都搞砸了!萧黎凭什么帮你?啊?他凭什么?!你以为他是真心对你好?做梦!他不过是看中了你屁股底下这把椅子!等你这具破身体彻底报废,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取而代之!蠢货!你等着被他榨干最后一点利用价值然后像垃圾一样丢掉吧!】 【你听见没有!废物!不男不女的怪物!你活着就是个错误!当初就不该选中你!连当个昏君都当不好!你还能干什么?!】 污言秽语,层出不穷,翻来覆去,无非是那些攻击他身体、否定他价值、挑拨他与萧黎关系的车轱辘话。 晋棠昏迷着,意识模糊,身体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可系统那饱含恶意的咒骂,却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持续不断地扎刺着他最后一点清明的感知。 烦。 太吵了。 像有无数只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驱之不散、躲之不及。 晋棠连皱眉的力气都匮乏,只能在心底最深处,泛起一阵阵强烈的厌烦和火大。 这系统,要是有实体,嘴巴肯定特别臭。 晋棠混沌地想,比他那辈子在城中村租房子时,楼下那个整天骂街的大黄牙的嘴还要臭上十倍百倍。 他甚至连反驳都懒得反驳了。 跟一个只会无能狂怒,词汇量贫瘠得可怜的数据流对骂,毫无意义,只会浪费自己本就所剩无几的精神。 他只是在等。 等这具破败的身体能再积蓄起一丝力气。 等一个或许永远也不会来的契机。 或者,只是等一个彻底的解脱。 系统的叫骂还在继续,仿佛永无止境。 【你不得好死!晋棠!我等着看你众叛亲离,看你被他抛弃,看你孤独地烂死在这座冰冷的宫殿里!这就是你的下场!】 晋棠的意识在骂声中浮沉,像狂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随时可能倾覆,却又固执地不肯沉没。 他仿佛又看到了窗外那株海棠,看到了花树下,那人紫色的身影,看到他接住自己时,那双总是冷冽的眼眸里,一闪而过的惊悸与担忧。 系统似乎察觉到晋棠意识深处这丝微弱的波动,骂得更加起劲,更加恶毒,试图将那点光也彻底掐灭。 寝殿内,明珠辉光柔和。 龙床上的人,依旧沉睡,眉宇间锁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病气。 第20章 “陛下洪福齐天,定能逢凶化吉,长命百岁。” 意识像是沉在深海里许久,终于一点点挣扎着浮出水面。 先感受到的是重量,眼皮费力地掀开一条缝隙,朦胧的光线透了进来,带着明珠特有的白光。 视野里先是模糊一片,继而慢慢聚焦,定格在床边一个坐着的身影上。 紫色的衣袍,挺括的肩线,微微低垂的头颅。 是萧黎。 萧黎手里拿着一方温热的帕子,正极其轻柔地擦拭着晋棠额角颈侧的虚汗,那动作熟稔而自然,仿佛已经重复过无数遍。 帕子带着恰到好处的温热,拭过皮肤,带走黏腻,留下清爽,力道控制得极好,没有惊扰半分,只有被妥善照料的舒适感。 晋棠明显愣住了。 他是皇帝,纵使病中,身边也从不缺伺候的宫人,擦汗这种小事,何须劳烦摄政王亲自动手? 而且瞧萧黎这姿态,低眉敛目,专注得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没有半分不耐。 一个荒谬的念头冒了出来:难道他昏迷这几日,一直是萧黎在这样事无巨细地照料? 许是察觉到晋棠的注视,萧黎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萧黎那双总是蕴着北境风雪般冷冽的眸子,在触及今天睁开的双眼时,像是冰层乍破,骤然迸发出难以掩饰的惊喜,那光芒亮得惊人,瞬间驱散了眼底沉积的疲惫与忧色。 “陛下?”萧黎几乎是立刻放下帕子,起身便朝外间扬声,语气是罕见的急促:“王忠!陛下醒了!” 脚步声匆匆而来,王忠几乎是踉跄着扑进来的,一张老脸又是泪又是笑,褶皱都挤在了一处,迭声应着:“哎!哎!老奴在!老天保佑,陛下您可算醒了!” 王忠一边抹着泪,一边手脚麻利地转身,从一直温着的小暖窠里取出一盏梨干煮的水,试了试温度,小心端过来。 萧黎已经重新坐回床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绕过晋棠的后背,将他轻轻扶起,揽入自己怀中靠着,那动作流畅而稳妥。 晋棠浑身乏力,软绵绵地倚靠着那具坚实温热的胸膛,能清晰地感觉到衣料下紧绷的肌肉线条和沉稳的心跳。 萧黎一手稳稳地扶住晋棠的肩,另一手从王忠手中接过瓷盏,递到他唇边。 水温正好,带着梨干特有的清甜微酸,润泽着干渴得快要冒烟的喉咙。 晋棠就着萧黎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一口气将一整碗都喝了下去,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才稍稍缓解。 “朕这次睡了多久?”他开口,声音虚弱得如同气音,带着久未说话的滞涩。 “五天。”萧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稳定,但晋棠靠得近,隐约能听出那平静之下压着一丝后怕的颤意。 五天,比上一次又长了。 晋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语气轻飘飘的,带着认命般的颓然:“照这样下去,指不定哪次昏过去,就真的醒不过来了。” 话音未落,扶在他肩头的手收紧了一下。 “陛下慎言!”萧黎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陛下洪福齐天,定能逢凶化吉,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 晋棠心里那点苦涩蔓延开来,化作唇边一抹虚浮的浅笑,他倦怠地闭了闭眼,轻声道:“那就借王叔吉言了。” 萧黎看着今天这副模样,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怀中的人轻得过分,隔着厚厚的寝衣都能摸到清晰的骨廓,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唯有唇瓣因为刚饮过水,泛着一点湿润的微光,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萧黎将空盏递给王忠,又细心地将软枕垫在晋棠腰后,让他靠得更舒服些,这才温声问道:“陛下昏睡多日,定然腹中空虚,可有什么想吃的?哪怕只用一口也好。” 目光落在晋棠尖削的下巴和伶仃的腕骨上,萧黎眸底是藏不住的心疼,明知晋棠大概没什么胃口,却还是忍不住期盼能从那张失了血色的唇里,听到一星半点儿能让人安心的答案。 想吃什么呢?晋棠的思绪有些飘忽。 山珍海味,御膳珍馐,此刻想来都腻味得很。 意识混沌间,一个遥远又熟悉的味道悄然浮现。 上辈子,他还是那个为生计奔波的普通青年时,偶尔闲暇,自己在那个狭小出租屋里捣鼓出来的,简单却抚慰人心的食物。 晋棠舔了舔微微干涩的唇瓣,眼神没有聚焦地虚望着某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回忆的恍惚:“不知怎的,忽然有点想吃土豆泥,就是把土豆蒸得烂熟,压成泥,拌上焯过水的胡萝卜丁、豌豆、玉米粒,再切点煮熟的鸡蛋,挤上厚厚的酱,拌匀了……” 他描述得很简单,甚至有些词不达意,但那语气里流露出的,是怀念。 萧黎听得认真,他立刻转向王忠,沉声吩咐:“都记下了?去御膳房,让他们立刻按陛下说的做,材料务必新鲜洁净,做法力求贴近陛下所言。” “是,是!老奴这就去!”王忠连连点头,恨不得立刻飞去御膳房。 “等等。”晋棠又轻声补充,“再要点水果吧,什么都行,最好是甜的。” “有!有!陛下放心,咱们有樱桃、樱桃、杨梅……”王忠如数家珍,脸上堆着笑,语气轻柔得如同哄着最珍视的孩子,“陛下想吃,老奴这就让人都洗了送来,咱们挑最甜的吃!” 晋棠看着王忠那小心翼翼的态度,又感受到身旁萧黎那专注而关切的目光,不由失笑。 他扯了扯嘴角,声音依旧微弱,却带上了点无奈的调侃:“你们这般,倒像是朕成了那三岁稚童,连吃口东西都要人这般千哄万劝的。” 萧黎没有笑,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晋棠,那眼神深邃,里面翻涌着太多晋棠此刻无力去分辨的情绪。 王忠则是红着眼眶,哽着声道:“陛下能醒过来,想吃东西,就是天大的喜事,老奴恨不能把天下所有的好东西都搬到陛下跟前呢!” 寝殿内烛火暖融,药香与淡淡的梨水甜气交织。 晋棠靠在柔软的枕上,看着眼前为他苏醒而真心喜悦的两人,身上的寒冷似乎也被这温暖的烟火气,悄悄焐化了一点点。 殿内这一隅,短暂地隔绝了所有的阴霾与沉重。 第21章 夜色深沉,宫墙巍峨,将这一方寝殿笼罩在静谧之中。 晋棠要的土豆泥端了上来。 王忠从食盒最底层端出一个温着的白瓷小盅,揭开盖子,里面正是晋棠描述的那种土豆泥。 土豆压得细腻,拌着切得碎碎的胡萝卜丁、豌豆、玉米粒,还有细嫩的蛋白碎和碾碎的蛋黄,淋了层看起来像是用鸡汤和某种酱料调和的汁,热气腾腾,香气朴素却诱人。 “陛下您尝尝,看合不合口味?”王忠将小盅和一把小银勺放到晋棠面前的矮几上。 晋棠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送入口中。 土豆泥温热绵软,入口即化,混合着蔬菜丁的微甜和酱汁的咸鲜,味道比他记忆中出租屋里自己胡乱捣鼓的要精致醇厚太多,但那份熟悉踏实的感觉,却奇异地重叠了。 晋棠慢慢地吃着,一勺接着一勺,虽然速度不快,吃的量也不算多,小半盅下去便觉得胃里有了饱腹感,放下了勺子,但这相比于以往醒来后只能勉强喝下两口稀粥,已是天壤之别。 王忠在一旁看着,激动得手指都在微微发抖,迭声说:“好、好,陛下能多吃点就好,这土豆泥好……” 用罢土豆泥,宫人又奉上时令的水果,洗净切好的樱桃和杨梅,红艳艳的,盛在冰裂纹的瓷盘里,煞是好看。 晋棠拈起一颗樱桃,慢慢吃了,清甜的汁水在口中漾开,驱散了些许药后的苦涩。 他又吃了一颗杨梅,酸酸甜甜的,倒是开胃。 只是这点进食,似乎又耗去了他刚积聚起的一些力气,身子有些发软,靠在引枕上微微喘息。 而整个过程,从他试图坐起,到洗漱,再到用膳、吃水果,萧黎不知何时已处理完一部分紧急政务去而复返,静静地站在稍远些的地方看着,没有上前打扰,直到晋棠显出疲态,他才快步走近,极其自然地接过了宫人手中的水盆和帕子。 晋棠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萧黎却已拧干了温热的帕子,动作轻柔地替晋棠擦拭唇角沾到的一点果渍和酱汁。 那帕子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擦完,萧黎又将果盘往晋棠手边挪了挪,方便他取用。 堂堂摄政王,威震北境、手掌朝纲,此刻却做着内侍的活计,而且做得如此理所当然,细致入微。 晋棠恍惚间,甚至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不是萧黎名义上的皇侄,而是他某种需要精心呵护的晚辈,比如……儿子。 这念头一起,晋棠自己都觉得荒谬,耳根有些发热,但他看着萧黎低垂着的专注眉眼,冷硬线条在此时柔和得不可思议,心头又软了一下。 晋棠不禁想,若是萧黎真有自己的孩子,以他这般性子,定会将那孩子照顾得极好,妥帖周全,无微不至。 吃了东西,倦意便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晋棠觉得眼皮又开始打架,提不起什么力气,他强撑着最后一点清明,对萧黎嘱咐道:“王叔,朕醒来的事,暂且不必外传,另外,过两日便是清明,朕怕是无法亲往宗庙祭祀,劳烦王叔代朕去一趟,特别是告诉父皇,朕很好,让他不必记挂,安心长眠,莫要因朕扰了地下清静。” 他说得缓慢,每一个字都耗费了力气。 先帝,那个他从未谋面,却继承了其身份和责任的男人,那个萧黎誓死效忠的结义兄长。 自己占据了他儿子的身份,却活得如此狼狈,晋棠心底深处,总存着一份难以言说的愧怍。 萧黎看着晋棠强撑的模样,眉头蹙了一下,没有多说,只是沉声应道:“臣明白。” 紧接着上前一步,手臂穿过晋棠的膝弯和后背,稍一用力,便将他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晋棠轻呼了一声,手下意识地攥住了萧黎胸前的衣襟。 那衣料是上好的云锦,触手微凉,其下传来的体温和坚实肌肉的轮廓,却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感。 萧黎抱着晋棠,步伐稳健地走向龙床,小心地将他放回床上,拉过锦被,仔细掖好被角,动作流畅而自然,仿佛演练过无数遍。 “陛下好生歇息,一切有臣。”萧黎连声音都带着满满的可靠。 晋棠对萧黎办事,自然是放心的,他点了点头,倦意排山倒海般袭来,几乎是在脑袋沾到枕头的瞬间,意识便沉入了黑暗,安安静静地睡了回去。 看着晋棠的呼吸变得平稳悠长,萧黎才直起身,对王忠低声吩咐了几句,无非是仔细看守,按时喂药之类。 王忠一一应下,看着萧黎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疲惫,忍不住劝道:“殿下,陛下既然已经醒了,脉象也平稳不少,您也回去歇歇吧?栖梧宫那边都安置好了,您这些天几乎没合眼,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萧黎却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龙床上那隆起的身影上:“无妨,本王在这里守着,陛下虽醒,但元气未复,何时能真正下地行走尚未可知,本王心里记挂,回去了也难安寝。” 王忠深知玄王的性子,知道他决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只得叹了口气,不再多劝,转而指挥着小内侍,在龙床外侧不远不近的地方,又安置了一张铺着厚褥的小榻,方便萧黎累极了时能暂且歇息片刻。 萧黎看着那小榻,没说什么,算是默许。 又在晋棠床前站了片刻,确认他睡得安稳,萧黎这才转身,对王忠道:“本王回栖梧宫洗漱一下,很快便回。” 从皇帝寝宫到栖梧宫并不远。 萧黎回去后,屏退了宫人,自己动手,用冷水快速冲洗了一番。 连日来的疲惫和焦虑,似乎也随着冰冷的水流冲走了一些。 天气渐渐热了,夜里又无需再见外人,萧黎便只穿了一身单薄的素色里衣,连腰带也未系紧,随意地拢着衣襟走了出来。 微湿的墨发披散在肩头,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还在滴着水珠。 敞露的衣襟下,隐约可见线条分明的锁骨和结实的胸肌轮廓,那是常年习武以及征战沙场留下的痕迹。 水珠顺着肌理的沟壑滑落,没入更深的衣料阴影里。 萧黎的身形挺拔而矫健,肌肉匀称充满力量感,并非贲张骇人,却蕴含着一种猎豹般的爆发力,而在这具充满生命力的身体上,几道或深或浅、颜色略淡的疤痕也清晰可见,记录着北境风沙与刀光剑影的岁月。 最显眼的是一道从左肩胛骨斜划至肋下的旧伤疤,即便岁月流逝,那痕迹依旧透着几分狰狞。 萧黎没有耽搁,甚至来不及将头发完全擦干,便又匆匆返回了晋棠的寝殿。 殿内烛火已经调暗了些,只留了几盏必要的照明,光线昏黄柔和。 萧黎放轻脚步,走到外侧的小榻边躺下。 他没有立刻睡,而是侧着身,目光越过昏暗的空间,静静地落在里间龙床上那道模糊的轮廓上。 殿内一片静谧,只有晋棠清浅规律的呼吸声,以及更漏缓慢滴答的轻响,交织成一片令人心安的背景音。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以及晋棠身上那丝若有若无的因病而生的脆弱气息。 萧黎合上眼,鼻翼间萦绕的是刚刚洗漱后干净的皂角清气,混合着从龙床方向飘来的味道,紧绷了数日的神经,在这片安宁中,终于一点点松懈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里间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呓语,含糊不清,像是梦到了什么。 萧黎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睛,眼神在黑暗中清明锐利,无声地坐起身,望向里间。 见那边再无动静,晋棠的呼吸依旧平稳,他才缓缓松了口气,重新躺了回去,只是睡意已然消散,依旧维持着那个守护的姿势,在昏暗的光线里,静静地等待着天明,或者说,等待着床上那人下一次醒来。 夜色深沉,宫墙巍峨,将这一方寝殿笼罩在静谧之中。 殿内,年轻的帝王深陷在病榻之上面容苍白,而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却甘愿屈居外侧小榻,彻夜守护。 【作者有话要说】 晋棠宝贝以后会亲自给王叔生一个[垂耳兔头] 对了,因为这本受是双性,被放到了多元频道,我一直没有涨收藏,所以把更新时间改到六点了,看看能不能蹭到最新更新来几个收藏,大家之后六点钟来看哦[亲亲] 第22章 晋棠在自己的怀里,颤抖渐渐止息。 下半夜,殿内的烛火燃到了底,光线愈发昏沉。 晋棠便是在这片昏沉里睡不安稳的。 明明盖着宫里最软和的云锦被,里面还塞了好几个汤婆子,却像是在冰窖里浸着,浑身的骨头缝都透着寒气。 意识昏沉间,晋棠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将自己裹成更小的一团,牙齿轻轻打着颤,发出压抑在喉间的梦呓:“冷……” 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地,却清晰地刺破了寝殿内凝滞的寂静。 睡在外间小榻上的萧黎几乎是立刻惊醒。 他本就警醒,加上心始终悬着,一丝风吹草动都能将他从浅眠中拽出。 萧黎倏地坐起身,甚至来不及披上外袍,只着单薄的寝衣,几步便跨过屏风,来到龙床前。 “陛下?”萧黎低声唤道。 帐幔内没有回应,只有少年更加清晰起来带着痛苦气音的呻.吟:“冷……好冷……” 萧黎心头一紧,再顾不得许多,伸手轻轻掀开明黄帐幔的一角。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稀薄月光与殿内残余的烛火,萧黎看见晋棠整个人蜷在被子里,露在外面的半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眉心紧紧拧着,长睫不安地颤动,仿佛正陷在一场无法挣脱的梦魇里。 萧黎伸出手,指尖带着晋棠无法拥有的温热,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晋棠的额头。 触手是一片冰凉的湿腻,是冷汗,却没有发烧时应有的滚烫。 萧黎的眉头锁得更深。 他又探手进被子,摸索着握住了晋棠放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瘦得惊人,腕骨伶仃,握在掌心里,像握住了一块沁骨的寒玉,冰凉僵硬,几乎没有活气。 想来被子下的整个身子,也都是这样一片冰凉。 这种由内而外透出的寒意,绝非炭火与汤婆子能够驱散。 萧黎沉默地半跪在床前,高大的身影在昏暗光线下投下沉凝的阴影。 他看着晋棠在梦中冷得微微发抖的模样,看着那苍白的唇瓣无声翕动,心脏闷闷地发疼。 只是片刻迟疑。 随即,他作出了一个若是被外人知晓,足以惊世骇俗的决定。 萧黎动作极轻地掀开被子一角,没有带进一丝冷风,然后他俯身小心翼翼地躺了上去,就着侧卧的姿势,伸出双臂,将那个蜷缩着的冰冷身躯,轻轻地揽入了自己怀中。 少年的身体果然如他所料,一片冰凉,即便隔着寝衣,那寒意几乎要渗透过来。 萧黎将晋棠往自己怀里又带了带,用自己的胸膛贴住他冰凉的脊背,用温热的掌心覆住他冰冷的后颈。 晋棠一被这坚实而温暖的热源包裹,无意识发出了一声极轻极满足的喟叹。 他几乎是本能地朝着热源的方向蜷缩、贴近,冰凉的手脚自发地缠了上来,如同藤蔓缠绕乔木,死死地箍住萧黎的腰身和手臂,脸颊也无意识地埋进萧黎温热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那救命的暖意,生怕这来之不易的热源会溜走。 萧黎被晋棠这近乎嵌入的姿势弄得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与怜惜如同潮水般漫涌上来。 轻轻收拢手臂,萧黎将怀里这具冰冷单薄的身体抱得更紧,用自己宽阔的胸膛和温热的体温,严丝合缝地包裹住晋棠,驱散那无孔不入的寒意。 他的决断是正确的。 晋棠在自己的怀里,颤抖渐渐止息。 那紧蹙的眉心一点点舒展开,急促而不稳的呼吸也变得绵长安稳。 晋棠似乎在梦里找到了安全的港湾,自己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脸颊蹭了蹭萧黎的颈侧,彻底安心地睡了过去,不再喊冷。 寝殿内重归寂静,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一深一浅,一沉稳一微弱,在夜色里悄然融合。 萧黎却毫无睡意。 怀中人的重量轻得让他心惊,那腰肢细得他一条手臂便能轻松环过,脊背的骨骼清晰地硌着他的胸膛。 透过薄薄的衣料,萧黎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嶙峋的瘦弱。 这具体身体,究竟被那诡异的“病症”磋磨到了何种地步? 萧黎低下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凝视着晋棠近在咫尺的睡颜。 月光模糊了少年过于精致的轮廓,却更显出那份病态的脆弱与苍白,像一尊上好的白瓷胎,釉色完美,内里却已布满了细碎的裂痕,不知何时便会彻底碎裂。 心疼如同细密的蛛网,缠绕住萧黎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难以呼吸。 他不由得又想起那个荒诞却挥之不去的梦,想起两个晋棠身影的交叠。 无论是哪一个,都承受了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 而如今这个,正毫无防备地睡在自己的怀里,如此脆弱。 此刻,系统正暴跳如雷。 得亏萧黎无法听见那来自异维度歇斯底里的叫骂声。 系统原本看着晋棠在它的惩罚余威下冷得瑟瑟发抖、痛苦不堪,正感到一阵扭曲的快意,盘算着等他醒来后如何进一步施压折磨。 结果,萧黎这个它剧本里最大的变数,又一次蛮横地打断了它的兴奋! 【废物!晋棠你这个没用的废物!离了男人你就活不了了吗?!还有萧黎!你这个该死的多管闲事的蠢货!坏我好事!你们这对狗男男!都该死!统统该死!】 系统的电子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从恶毒地咒骂晋棠一个,变成了一口气无差别地咒骂晋棠跟萧黎两个人。 冰冷的数据流疯狂冲刷着晋棠沉睡的意识边缘,却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壁,无法再像之前那样轻易地搅动他的梦境,更无法穿透现实,影响到那相拥而眠的两人分毫。 它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它选中的傀儡在萧黎的怀抱里寻得安宁,看着它试图摧毁的意志在温暖中得以喘息。 这种彻底的失控和无力感,让系统几乎要程序错乱。 【等着!你们都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们的!绝对不会!】 无能狂怒的尖啸,在晋棠沉寂的意识海外,徒劳地回荡,最终消散于无形。 寝殿内,夜色依旧深沉。 萧黎抱着怀中渐渐回暖的身体,感受着那平稳的呼吸一下下拂过自己的颈侧,像轻柔的羽毛,带着细微的痒意。 他始终维持着那个保护的姿态,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际,墨色悄然褪去,泛起了隐隐的、鱼肚白的微光。 长夜已尽。 第23章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近乎笨拙的耐心。 晨光未透,寝殿内还沉在一片静谧的蓝灰色调里。 萧黎已醒了。 或者说,他本就未曾深眠。 怀中的身躯单薄,但后半夜总算不再惊悸发抖,呼吸也匀长了些许。 萧黎小心翼翼地一寸寸收回被晋棠枕着的手臂,动作轻缓得像是怕惊扰了一场脆弱的梦境,饶是如此,起身时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还是让睡梦中的晋棠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含糊地呓语了一声。 就这么一声,萧黎的动作瞬间定格,屏息等了片刻,见晋棠并未醒来,才继续未完的动作。 萧黎赤足踏在冰凉的金砖地上,没有唤人,就着窗外将明未明的熹微天光,自己动手,一件件穿戴齐整。 紫色的亲王服衬得萧黎身形愈发挺拔,也掩去了眉宇间一夜未得安枕的疲惫。 系紧腰间玉带时,指尖触及那温润的质地,萧黎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龙床上那团小小的隆起。 殿门被极轻地推开一条缝隙,王忠躬身候在外面。 “陛下昨夜后半夜睡得尚算安稳。”萧黎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晨起的微哑,“仔细伺候着,汤药膳食都备温着,若陛下醒了,立刻来报。” “老奴省得,殿下放心。”王忠连连应声,抬眼觑见萧黎眼底淡淡的青影,忍不住又多了一句嘴,“殿下,您也一夜辛苦,早膳已备在偏殿,您用些再……” “不必。”萧黎打断王忠,抬步向外走去,“本王回栖梧宫洗漱,直接去前朝。” 脚步声渐远,融入黎明清冷的空气里。 王忠轻手轻脚地挪进殿内,探头望了望里间依旧沉睡的晋棠,见他面色虽苍白,却不再有昨夜那种死气沉沉的灰败,心下稍安,这才按萧黎的吩咐,悄声安排起一应事宜。 …… 前朝,太极殿。 百官肃立,相较于前些时日的暗流涌动,今日殿内气氛显得格外老实。 荣王及其拥趸被雷霆手段清洗的余威尚在,无人敢在这个时候触摄政王的霉头。 一道道奏报声响起,多是些各地春耕、水利修缮的例行公事,偶有需要决断之处,萧黎或简短批示,或交由相关部司商议,条理清晰,效率极高。 大臣们垂首听着,心中不免感慨。 这位玄王殿下,打仗是一把好手,没想到处理起政务来亦是这般雷厉风行,且手段老辣,先前还有人存着几分观望或轻视的心思,经此一事,也彻底歇了。 就在朝会将近尾声,众人以为今日又将平稳度过时,宗正寺卿晋懋手持玉笏,出列禀奏。 “启禀殿下,和安公主府递来消息,公主殿下意欲不日启程,返回京城,如今陛下静养,此事还需殿下示下。” 萧黎微微一顿,抬眸。 和安公主?晋棠那位早早出嫁,后又因与驸马不睦而远赴封地的堂姐? 萧黎对此人印象不深,只记得是个性情颇为刚烈的女子,比晋棠要大上十余岁。 当年她与驸马和离,带着独子离京,多年来几乎音讯全无,怎么忽然就要回来了? 公主并非皇子,无涉储位,回京居住按理说并无大碍,只是在这个当口…… 萧黎目光扫过下方垂手恭立的晋懋,以及几位神色如常的阁老,并未从他们脸上看出什么异样。 略一沉吟,他萧黎便有了决断:“准,着宗正寺协同礼部、兵部及沿途地方官府,妥善安排和安公主返京事宜,务必确保公主殿下车驾安全,仪仗依制,不得怠慢。” “臣,遵命。”晋懋躬身领命,退回了队列。 此事就此定下,并未在朝堂上激起太多涟漪,毕竟一位长年不在京城的公主回归,在眼下这局面里,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 …… 散朝后,萧黎未作停留,径直返回晋棠的寝宫。 踏入殿门时,带着一身清晨的微凉气息。 一个小内侍迎上来,低声道:“殿下,沈院使刚来给陛下请过脉,调整了药方,正要喂药呢。” 萧黎颔首,目光已越过他,投向里间。 沈济仁正端着一碗浓黑的药汁,王忠则小心翼翼地将昏沉中的晋棠扶起些许。 少年的头无力地垂着,长睫紧闭,喂药显然进行得不太顺利,褐色的药汁顺着苍白的唇角滑下几缕。 “给本王。”萧黎几步上前。 王忠愣了一下,随即会意,连忙将手中的药碗递过去,自己则退开一步,腾出位置。 萧黎在床沿坐下,动作熟稔地将晋棠揽入自己怀中,让他靠着自己的胸膛。 他的手臂稳定而有力,恰好托住晋棠虚软无力的脊背和脖颈。 另一只手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然后舀起一勺,极小心地递到晋棠唇边。 萧黎的动作很慢,很有耐心。 药汁喂进去,若见唇角有溢出,便立刻停下,用指尖捏着柔软的细棉帕子,轻轻蘸去痕迹,再继续下一口。 整个过程安静而专注。 王忠在一旁垂手看着,哪怕这已不是第一次见到这般场景,心底仍忍不住啧啧称奇。 这般细致周到的伺候,莫说是天家贵胄,就是寻常百姓家里,怕是也难找出几个当爹的能对亲儿子如此,更别说陛下跟玄王之间没有血缘关系。 一碗药喂完,花了将近一刻钟。 萧黎将空碗递给王忠,又就着宫人端来的温水,亲自拧了帕子,替晋棠擦了擦脸和手,做完这一切,他才轻轻将人放回枕上,细致地掖好被角。 他就这般坐在床边,没有立刻离开,目光落在晋棠沉睡的脸上,少年因病消瘦,下巴尖尖的,衬得那张脸愈发稚气未脱,也愈发脆弱不堪。 殿内静谧,只闻更漏滴答,和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萧黎看着,忽然便想起昨夜怀中那冰凉的触感,想起晋棠无意识蜷缩着喊冷的模样。 心底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泛起微麻而滞涩的闷痛。 萧黎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停顿一瞬,最终只是极轻地拂开了散落在晋棠额前的一缕碎发。 动作轻柔,仿若对待稀世之珍。 第24章 那一夜之后,有些事情,似乎悄然改变了。 日子便在这昏沉与短暂的清醒间,如指间沙般悄无声息地滑过。 晋棠依旧是昏睡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 但不知是否因那日独参汤吊住了些许元气,又或是别的什么缘故,他醒来的时辰,总算不再那么飘忽不定,大抵能固定在午后阳光最盛的那一两个时辰里。 每每晋棠睁眼,迷蒙间,总能看见萧黎坐在不远处的窗边小几旁,或是批阅着奏折,或是静静看书。 紫色的衣袍衬得萧黎侧脸线条冷硬,可每当察觉到他醒来的动静,那目光转过来时,总会先细致地在他脸上逡巡一圈,确认他气色尚可,冷峻的眉眼便会不易察觉地柔和些许。 “陛下醒了?”萧黎总会放下手中事务,起身走近,声音是惯常的低沉,却刻意放轻了调子,像是怕惊扰了他。 然后便是王忠带着宫人,端着始终温着的清淡膳食进来。 依旧是那些久病之人吃的汤汤水水,御厨纵然手艺精湛,能将一碗寻常的鸡茸粥熬得鲜美软糯,能将一碟清炒时蔬做得碧绿爽口,可日日如此,再好的手艺也难免让人觉得寡淡。 晋棠醒来时精神好些,还能勉强多用几口,若精神不济,便只是恹恹地看着,毫无食欲。 这种时候,萧黎便会挥退宫人,亲自接过碗勺,坐在床沿。 萧黎也不多劝,只是用那柄温润的玉勺,舀了温度正好的粥,递到晋棠唇边,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带着一种无声的鼓励。 那眼神里没有催促,没有不耐,只有令人安心的力量,仿佛在说:“多少用一些,身子才好得快。” 晋棠在那目光下,总会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窘迫,像是孩童被长辈注视着吃饭般,但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熨帖。 他便会垂下眼睫,乖乖地张口,努力地将那没什么滋味的粥食咽下去。 一勺,两勺……直到感觉胃里有了暖意,实在吃不下,晋棠才轻轻摇头。 萧黎也不强求,见晋棠用了大半碗,便会露出些许满意的神色,自然地取过帕子替他拭了拭嘴角,然后才自己去用那份早已备好的膳食,不算丰盛,但分量十足。 日子便在这喂食与陪伴中,悄然流淌。 转眼间,庭院里的海棠花早已谢尽,枝头缀满了嫩绿的新叶。 天气一日热过一日,宫人们都换上了轻薄的夏衫,行走间衣袂飘飘。 唯独晋棠,因着这次元气大伤,体内虚寒得厉害,虽已入夏,周围的人都穿着单衣,他却还得在寝衣外罩一件稍厚实的软缎外袍,白天坐在窗边晒太阳时还好,到了夜里,即便殿内窗扉紧闭,感觉不到风,他一躺下,仍会觉得被衾间有丝丝缕缕的凉意渗进来,睡得不甚安稳。 可奇怪的是,晋棠发现,自己似乎这一回从未在夜里被冻醒过。 每次从漫长的昏睡中醒来,被窝里总是暖烘烘的,四肢也难得地舒展,仿佛有一股稳定的热源,始终在他身侧,驱散了那附骨之疽般的寒意。 晋棠起初以为是王忠细心,多给他加了汤婆子,或是换了更厚实的被褥,可悄悄摸过,似乎又与往常无异。 他心下有些疑惑,却因精神不济,思绪总是混沌,便也未曾深究,只当是自己身体在慢慢好转,不再那般畏寒了。 直到这夜。 许是白日里睡得多了,又或许是晚膳时多用了几口略油腻的羹汤,晋棠夜里竟有些辗转反侧。 迷迷糊糊间,他仿佛又回到了被系统惩罚的那一日,周身冰冷刺骨,无数钢针扎进骨髓,痛得他蜷缩起来,想要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痛……”晋棠无意识地呻吟出声,猛地从梦魇中惊醒,倏地睁开了眼睛。 心跳尚未平复,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寝殿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廊下值夜宫灯透进来的微弱光芒,勾勒出帐幔模糊的轮廓。 然后,他察觉到了不对。 身侧,有人。 不是隔着帐幔守在外间的宫人,而是真真切切地,与他同榻而眠,就在这龙床之上! 那人侧身躺着,面向着他,离得很近,却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一点距离,未曾触碰到他。 厚重的锦被将那人连同他自己一起严严实实地包裹着,形成了一个温暖得近乎燥热的小小空间,而那源源不断驱散他周身寒意的热源,正是来自于此。 晋棠的呼吸瞬间屏住了。 借着那一点微光,他清晰地看到了那人的面容轮廓——眉骨很高,鼻梁挺直,紧闭的眼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不是萧黎又是谁? 萧黎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这些天夜里,自己未曾被冷醒,并非身体好转,而是萧黎夜夜如此,悄然爬上龙床,用体温来为他暖榻驱寒?!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炸得晋棠脑中一片空白。 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撞得胸腔都有些发疼。 震惊、窘迫,以及一丝连今天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奇异悸动,瞬间席卷了他。 晋棠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身旁之人。 许是他骤然变化的呼吸频率,又或许是那过于专注的凝视,萧黎浓密的眼睫颤了颤,随即缓缓睁开。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初时还带着惺忪的睡意,但在对上晋棠睁大的双眼时,瞬间恢复了清明。 萧黎没有丝毫被撞破的惊慌或是尴尬,只是因困倦地微微蹙了下眉,低声问道:“怎么了?可是又觉得冷了?” 那语气太过自然,仿佛他睡在这里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仿佛他深夜出现在龙床上,唯一的理由就是担心晋棠会觉得冷。 晋棠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想问“王叔为何在此”,可看着萧黎那双在黑暗中依旧关切地落在他脸上的眼睛,看着那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疲惫痕迹,所有到了嘴边的疑问,又都悄无声息地咽了回去。 晋棠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没事。” 萧黎闻言,似是松了口气,困倦地阖了阖眼,又强打起精神,像是安抚夜里惊醒的孩童一般,极其自然地伸出手,隔着锦被,在晋棠的背脊上轻轻拍抚了两下,低沉的嗓音带着催眠般的魔力:“无事便好,夜还深,陛下再睡会儿。” 那手掌隔着薄薄的寝衣和被褥,传来的温度灼热而踏实。 晋棠顺从地重新闭上眼睛,感觉到萧黎的手在他背上又轻轻拍了两下,方才收回。 身侧传来均匀沉稳的呼吸声,似乎很快又睡了过去。 可晋棠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 他维持着侧卧的姿势,背对着萧黎,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具身体散发出来的热度和存在感。 那热度似乎不仅仅温暖了他的四肢百骸,更悄然侵入了他冰封已久的心湖,激起一圈圈细微而陌生的涟漪。 萧黎为何要如此? 仅仅是因为臣子的忠心?因为对先帝的承诺?还是因为旁的什么? 可即便是忠心、是承诺,又何须做到如此地步? 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是军功赫赫的玄王,自有他的威严和体面。 夜夜屈尊纡贵,潜入君王寝榻,行此等“暖床”之事,若传扬出去,成何体统? 晋棠的心绪乱糟糟的,像被猫儿玩弄过的丝线,纠缠不清。 脸颊后知后觉地泛起一丝热意,耳根也悄悄烧了起来。 他试图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告诉自己这不过是萧黎关心则乱。 可心底那片奇怪的思绪,却如同藤蔓,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带着一点酸、一点涩,还有更多他无法分辨也不敢去深究的暖意和悸动。 晋棠就这样在身后那人沉稳的呼吸声和温暖的体温包围中,睁着眼,直到窗外的天色,一点点由浓黑转为微明。 那一夜之后,有些事情,似乎悄然改变了。 晋棠依旧白日里昏沉,夜里沉睡。 他依旧会在偶尔惊醒时,发现身侧温暖的热源。 只是他不再试图去探寻,不再惊醒身旁之人。 有时在半梦半醒的迷糊间,他甚至会无意识地朝着那热源的方向靠近一些,汲取更多的暖意。 而萧黎,也仿佛默契地守着这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白日里,他是威严持重的摄政王,处理朝政,陪伴用膳,一切如常。 只有在夜深人静,帐幔低垂时,他才会悄然卸下那身冷硬的外壳,化作一个沉默而温暖的守护者。 日子,便在这隐秘的温暖中,继续缓缓向前流淌。 第25章 若是能一直这样,该有多好。 初夏的风已然带上了几分潮热的黏腻, 拂过宫墙内繁盛的花木,送入殿中时,却只余下一点带着凉意的清新。 晋棠靠在窗边的软榻上, 身上依旧搭着薄薄的丝被,脸色虽仍苍白,但比起月前那场几乎要了他性命的大病, 已算是添了些许活气。 他刚用了小半碗用冰糖细细熬炖的燕窝, 此刻正拈着一颗红得剔透的杨梅, 慢条斯理地吃着。 酸甜冰凉的汁水在口中化开, 总算压下了汤药留下的顽固苦涩。 殿内静谧,只闻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 萧黎坐在离他不远不近的紫檀木圈椅里,手边是一摞已批阅完毕的奏章, 此刻正拿着一卷《水经注疏》在看。 阳光透过半开的支摘窗, 在萧黎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将那惯常的冷峻也融化了几分。 萧黎看得似乎很专注,但每当晋棠稍有动作,或是因杨梅的酸意微微蹙眉时, 他的目光便会立刻从书卷上抬起,无声地落过去, 直到确认无碍, 才重新垂下眼帘。 这种无声又无处不在的关切, 如同空气般自然, 已然渗透进这寝殿的每一寸角落。 晋棠起初还有些不自在, 如今却也渐渐习惯。 他咽下最后一口杨梅, 接过王忠递上的温湿帕子擦了手, 目光便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庭院。 那株海棠早已花谢, 绿叶成荫子满枝, 投下大片清凉的阴影。 阴影下,那架紫檀木的秋千静静地悬着,锦垫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王叔。”晋棠忽然开口,声音虽仍带着病后的虚弱,却清朗了些许,“朕想去外面坐坐。” 萧黎闻言,放下书卷,看向他:“外头日头虽不毒,但风有些燥,陛下玉体初愈,恐不宜久待。” “就一会儿。”晋棠眼神里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恳求,像渴望放风的小兽,“就去那秋千上坐坐。” 他在这殿内困了太久,汤药的气息几乎已浸入他的骨髓,他渴望呼吸一口带着草木泥土气息的自由空气。 萧黎对上晋棠那双因消瘦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那里面漾着的光,让他拒绝的话哽在了喉间。 沉默片刻,萧黎终是起身:“好。” 他亲自取过一件云纹软缎披风,仔细为晋棠系好带子,确认包裹严实了,没有一丝风能钻进去,这才弯下腰,手臂穿过晋棠的膝弯和后背,将人稳稳地打横抱起。 晋棠轻呼一声,手下意识地揽住了萧黎的脖颈。 那触感坚实,带着温热的体温。 晋棠的脸颊微微发热,低声道:“朕自己可以走。” “陛下才好了些,不宜耗费体力。”萧黎的声音平静无波,抱着晋棠的手臂稳如磐石,大步朝着殿外走去。 萧黎小心地将晋棠放在秋千上,让他靠坐稳当,自己则并未离开,就站在秋千侧后方,一手虚扶着绳索,确保秋千不会随意晃动。 晋棠坐定,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阳光、绿叶和泥土被微热的风蒸腾出的独特气息,与他殿内终日萦绕的药味截然不同。 是鲜活的生机的气息。 晋棠满足地眯了眯眼,像一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鸟儿。 他没有要求荡起来,只是静静地坐着,脚尖无意识地点着地面,让秋千慢悠悠地晃动着。 阳光透过层叠的绿叶缝隙,在晋棠披风和苍白的脸上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暖融融的。 风吹起晋棠额前细软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晋棠闭上眼,感受着这份难得的安宁与自在,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萧黎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少年被阳光镀上一层浅金绒毛的侧脸,看着他唇边那抹极淡却真实的弧度,自己紧抿的唇角亦在不自知间柔和了下来。 连带着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厉气场,也仿佛被这庭院里的暖风与光影悄然融解了几分。 王忠远远瞧着这一幕,看着陛下脸上久违的轻松,看着玄王眉宇间显而易见的缓和,只觉得眼眶又有些发酸,连忙低下头,用袖子悄悄掖了掖。 真好。 若是能一直这样,该有多好。 晋棠到底病体未愈,在外头待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额角便沁出些许虚汗,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 萧黎立刻察觉,俯身轻声问:“陛下,可要回去了?” 晋棠虽有些不舍,却也知自己的身体状况,点了点头。 于是,萧黎再次将晋棠抱起,步履沉稳地送回殿内,安置在铺着软垫的榻上。 喂晋棠喝了半盏温热的参茶,见他气息渐渐平复,脸色也还好,并未因这次外出而有反复,萧黎一直微蹙的眉头才彻底舒展。 “陛下稍歇,臣去御书房处理些政务,晚膳前再回来陪陛下用膳。”萧黎替他掖好薄被,低声交代。 “王叔去忙吧,国事要紧。”晋棠顺从地躺好,目送着萧黎紫色的挺拔身影消失在殿门外,这才倦怠地合上眼。 晋棠并未睡着,只是养神。 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想起昨夜惊醒时,身侧那坚实的热源,和那人被吵醒后沙哑却关切的询问。 脸颊又隐隐发起热来。 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将思绪放空,渐渐沉入朦胧的睡意里。 …… 接下来的几日,天气晴好时,晋棠总会去庭院里的秋千上坐上一小会儿。 有时是萧黎抱他出去,有时他精神好些,便由王忠和一名得力的小内侍小心搀扶着,慢慢走过去。 晋棠依旧不荡高,只是轻轻地晃着,感受微风和阳光。 而萧黎只要得空,必定会在一旁陪着,或站或坐,处理公务,或是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朝臣们很快便敏锐地察觉到,摄政王的心情似乎肉眼可见地好了许多。 虽然那张冷峻的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早朝时,那股迫人的低气压明显消散了不少。 以往有官员回话稍有疏漏或迟疑,那冰冷的视线扫过来,能让人当场腿软,如今虽依旧威严,却少了那份剑拔弩张的戾气。 甚至有一次,一位老臣因年迈体弱,奏对时险些站立不稳,萧黎竟破天荒地让其“稍安勿躁,慢慢说”。 这一变化让满朝文武在惊愕之余,纷纷暗自揣测。 陛下缠绵病榻已久,消息封锁得严实,具体情形如何,外人无从得知。 但摄政王这般明显的心情转好,唯一的解释,只能是陛下的病情有了极大的好转! 这个认知让不少忠心耿耿的老臣暗暗松了口气,也让一些暗怀鬼胎之人暂时按下了心思。 无论如何,皇帝安好,社稷便稳了一半。 至于陛下为何依旧不临朝,有摄政王这般能臣干吏总揽朝政,处理得井井有条,陛下趁机多休养些时日,也是理所应当。 毕竟,那次在太极殿垂帘后短暂露面,陛下的虚弱,是有目共睹的。 一切,似乎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笼罩在皇宫上空的阴霾,被这初夏渐盛的阳光和悄然滋生的希望,驱散了不少。 直到这日午后。 萧黎正与孙阁老、吏部尚书等几位重臣在御书房商议江南盐税改革的细则。 殿内气氛严肃,条陈、账册铺了满案。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得近乎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试图阻拦的低声呵斥。 “殿下!殿下!卑职有十万火急之事禀报!”一个带着风尘之色、甲胄未卸的卫队长不顾礼仪,踉跄着冲入殿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因急切而嘶哑变形。 御书房内的议事声戛然而止。 几位阁老尚书皆皱起眉头,面露不悦。 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擅闯御书房重地? 萧黎抬眸,目光落在那卫队长身上,认出他是此番奉命护送和安公主返京的卫队统领。 他心中莫名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问道:“何事惊慌?起来回话。” 那卫队长却像是吓破了胆,非但没起,反而以头触地:“殿下!卑职、卑职等将崔小侯爷给、给绑了……”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崔琰?和安公主的独子,先帝亲封的靖安侯? 孙阁老手中的茶盏一顿,险些泼出茶水。 吏部尚书惊得险些捋断了几根胡须。 全本TXT下载自马欧中文网(MAOUZW。COM)欢迎访问,无法访问请发送邮件获取最新地址 dizhi@MAOUZW。COM 萧黎的瞳孔亦是微微一缩,但他迅速压下惊诧,声音陡然转厉:“详陈,究竟发生了何事?怎会对靖安侯动粗?” 那卫队长被萧黎的气势所慑,浑身一颤,这才勉强稳住心神,语无伦次地回禀道:“回、回殿下,并非卑职等胆大妄为!是、是公主殿下!是公主殿下下的令!” 他咽了口唾沫,脸上血色尽失,声音里充满了后怕与恐惧:“是崔小侯爷,他不知因何事触怒了公主殿下,公主殿下盛怒之下,拿起马鞭便要抽他,谁知、谁知小侯爷他竟拔了佩刀,混乱中砍伤了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肩臂受伤,流了许多血,当即下令让我等将行凶的小侯爷捆了,可、可公主殿下自己也因失血和惊怒,昏厥了过去!卑职等不敢擅专,只能、只能快马加鞭,进宫请殿下定夺!” 话音落下,御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几位重臣面面相觑,脸上皆是难以置信的震骇。 崔琰砍伤和安公主? 这简直是骇人听闻! 子伤其母,伤的还是当今陛下的堂姐、金枝玉叶的公主。 这已不仅是家事,更是关乎皇家颜面与律法纲常的大事。 萧黎的脸色沉了下去,眸中寒光凛冽。 他猛地站起身,紫色的蟒袍因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带起一阵冷风。 “公主伤势如何?现下人在何处?” “回殿下,随行大夫已为公主殿下止血包扎,但殿下尚未苏醒,车队此刻停在官驿,卑职离开时,殿下……仍昏迷不醒。”卫队长伏在地上,抖得如同风中筛糠。 萧黎迅速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与种种疑虑,当机立断,沉声下令:“孙阁老,你即刻持本王手令,调尚医署擅长外伤的御医,火速前往官驿,务必确保和安公主性命无虞!” “李尚书,你亲自带一队精锐侍卫,前往官驿接管护卫,将靖安侯单独看管,没有本王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王统领,你详细写下事发经过,不得有半分隐瞒遗漏!” 几人深知此事关系重大,纷纷领命,匆匆而去。 萧黎独自立于御案之前,挺拔的身影在殿内投下长长的阴影。 他望着窗外明媚得过分的阳光,眼神却幽深得不见底。 和安公主突然返京…… 崔琰拔刀伤母…… 这看似突兀的变故背后,是否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秘? 无论是什么,都不能伤到陛下。 第26章 正是本应在寝宫静养的皇帝,晋棠。 殿内静了片刻, 只闻窗外隐约的蝉鸣。 萧黎垂眸,目光落在摊开的江南盐务章程上,墨迹未干。 和安公主……崔琰…… 这两个于他而言仅是宗室名册上两个模糊名号的存在, 竟以如此方式撞入眼前。 此事关乎皇室颜面,需得谨慎,绝不能惊扰了寝殿里那位尚在病中的人, 御医说了, 要静养。 “玄七。”萧黎开口。 一道黑色身影如同鬼魅, 悄无声息地自殿柱阴影中显现, 单膝跪地,垂首听令。 此人乃是萧黎麾下玄甲卫的统领之一,最是心腹得力。 “你亲自带人去查, 崔琰因何跟和安公主起冲突, 以至于砍伤公主。”萧黎下令。 玄七正要领命,萧黎又道:“无本王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打扰公主休养,尤其是崔家人。” 萧黎刻意强调了不得探视, 既是保全公主尊严与安全,亦是暂时隔绝内外, 避免节外生枝, 更深一层, 是防止有人借着探病之名, 利用此事再生事端。 这京城的水, 从来就没清过, 他不能让任何可能的波澜, 惊扰到晋棠。 “属下明白。”玄七声音平稳无波, 如同他执行过的无数次任务一样, 只问结果,不问缘由,他略一颔首,身影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萧黎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卷盐务章程上,指尖无意识地在“漕运”二字上轻轻一点。 江南盐税,北江春汛,如今再加上宗室这摊污糟事……桩桩件件,都需他费神打理。 萧黎揉了揉刺痛的眉心,那里因连日来的疲惫和紧绷而隐隐作痛。 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昨夜晋棠沉睡的模样,苍白、安静,呼吸轻得仿佛下一刻就会断绝。 每一次见到晋棠那般了无生气的样子,萧黎都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剐了一下,先帝临终前的嘱托言犹在耳,而那份超越臣子本分,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焦灼与疼惜,更是日夜啃噬着他。 必须稳住朝局,必须扫清一切障碍,任何可能带来动荡的因素,都要扼杀在萌芽状态。 崔琰此事,看似是宗室内部的家务事,但牵涉到公主、侯爵,又是在这个陛下久病之时,一个处理不当,便可能被有心人利用,掀起风浪。 …… 崔琰是被玄甲卫反剪双臂,一路挣扎扭动着押进太极殿的。 不同于普通侍卫的顾忌,玄甲卫下手精准而强硬,既让他无法挣脱,又不会留下明显外伤,只是那被压制的感觉显然激怒了这无法无天的少年。 崔琰人虽不大,力气却不小,一路上骂骂咧咧,污言秽语层出不穷,听得沿途遇见的宫人胆战心惊,纷纷避让。 那骂声尖利,又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内容肮脏得不堪入耳,什么“下贱坯子”、“狗东西”、“小爷早晚砍了你们的狗头”……一声声回荡在庄严的宫道间。 到了太极殿前,汉白玉阶冰冷,日光晃眼,殿内肃穆的气氛如同实质般压来,总算让崔琰收敛了些许张狂,但那双眼睛里依旧燃着不服管的野火,恶狠狠地瞪着押解他的玄甲卫。 两名玄甲卫面无表情,几乎是将他半提半架地弄进了大殿。 殿内光线微暗,鎏金蟠龙柱矗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一道道或惊愕、或鄙夷、或探究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崔琰身上。 高台御座空悬,其下首设了一座,玄王萧黎便端坐其上,紫色蟒袍衬得他面容冷峻,如同北境不化的积雪,寒意迫人。 崔琰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心下先怯了三分,但旋即又被一股被压制后的恼怒取代,他用力挣了挣,纹丝不动,反而被玄甲卫在臂弯处不轻不重地一按,酸麻感瞬间窜遍半身,迫使他发出一声闷哼,姿态更显狼狈。 “跪下!”玄甲卫低喝。 崔琰梗着脖子,疼得龇牙咧嘴,却仍强撑着扬起下巴,挑衅似的看向萧黎。 他年纪小,身量未足,站在一群沉稳持重的官员中间,显得格外突兀,却也因这份突兀,更透出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劲儿。 孙阁老实在看不过眼,他乃三朝元老,最重礼法规矩,见此情形,须发皆张,上前一步,沉声训斥:“放肆!此乃太极殿,陛下虽未临朝,亦是商议国事之神圣所在!岂容你在此造次?见了摄政王,还不速速跪拜行礼!” 许多重视礼节的官员纷纷点头,眉头紧锁,看着崔琰的眼神里满是嫌恶。 崔琰被孙阁老吼得一怔,又被玄甲卫压制着,气焰稍挫,但随即竟嗤笑出声。 他上下打量着萧黎,眼神轻蔑扬着那张尚带稚气却写满跋扈的脸,声音因疼痛和愤怒而更加尖刻:“摄政王?呵,不过是个异姓王罢了,即便陛下称你一声王叔,你身上流的也不是我晋氏皇族的血!我可是陛下的外甥,身上流着皇室的血脉!你凭什么受我的拜?” 崔琰这话一出,满殿哗然!。 不管萧黎出身如何,他是先帝结义兄弟,是当今圣上昏迷前亲口任命、昭告天下的监国摄政王,手持国玺,权同皇帝,见摄政王如见陛下,这是朝野共识。 崔琰此言,已不仅是怠慢萧黎,简直是将陛下的权威也踩在了脚下! “狂妄!”礼部一位侍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崔琰,“黄口小儿,安敢如此无礼!摄政王乃先帝托孤之臣,陛下亲封,岂是你能轻慢的!” “简直不将陛下放在眼里!”几位御史也按捺不住,出列厉声呵斥。 殿内一时群情激愤,若不是在御前,怕是早有脾气火爆的官员要冲上去教训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子了。 萧黎始终未语,冷眼看着崔琰表演,如同看一场蹩脚的闹剧。 待殿内斥责声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本王是否受得起你的拜,不由你定,本王只问你,为何持刀砍伤和安公主?她可是你母亲。” 提及此事,崔琰脸上非但毫无愧悔之色,反而涌起一股被揭短的戾气,他像是被戳到了痛处,声音愈发尖利,甚至带着几分扭曲的恨意:“为什么?怪只怪她多管闲事!我的事,何时轮到她来指手画脚?她活该!” “你!”礼部那几位官员险些背过气去,一个个面红耳赤,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若非残存的理智和玄甲卫冰冷的目光提醒着他们,只怕真要不管不顾冲上前,与这忤逆不孝的小畜生拼了。 弑母伤亲,放在民间是十恶不赦的大罪,放在天家,更是骇人听闻,他竟还如此理直气壮! 萧黎不再看那状若疯犬的少年,目光转向殿中众臣,声音沉冷,一字一句,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众卿都听见了,靖安侯崔琰,殿前失仪,口出狂言,蔑视君上,此为其一,持刀伤母,忤逆不孝,毫无悔意,此为其二。” “传本王令——” 殿内空气骤然紧绷。 “靖安侯崔琰,削去爵位,褫夺封号,即刻起,押入宗正寺大牢,严加看管,待和安公主伤势稳定,再行论处其伤母之罪。” “其言行无状,忤逆狂悖,皆因疏于管教,着令宗正寺会同刑部,彻查其身边伴当、教习,凡有怂恿、失职者,一律重惩,绝不姑息!” 命令既下,再无转圜。 崔琰似乎直到此刻才意识到大祸临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但那点恐惧迅速被更强烈的愤怒和不甘淹没。 他猛地抬起头,不顾手臂被反剪的疼痛,尖声叫嚷起来,声音因激动而劈裂刺耳:“削爵?你敢?!我艹你娘的萧黎!你算个什么狗屁东西?一个不知道从哪个旮旯缝里钻出来的野种!仗着陛下给你几分颜色就敢开染坊!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污言秽语如同毒液般喷射而出,崔琰奋力挣扎着,试图冲向御阶,被玄甲卫死死按住,更是激得他口不择言:“你个靠着舔先帝靴子上位的下贱货色!也配站在这里对小爷指手画脚?小爷是先帝亲封的靖安侯!身上流着晋氏皇族的血!你一个连爹娘都不知道是谁的杂种,凭什么?!凭什么动我?!” 崔琰双目赤红,唾沫横飞,极尽侮辱之能事,将市井最肮脏、最恶毒的话语都倾泻在萧黎身上。 “你不过是我舅舅养的一条狗!一条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看门狗!现在主子病了你倒抖起来了?我告诉你萧黎!等陛下醒了,知道你他娘这么对他的外甥,第一个宰了你这条忘恩负义的老狗!” “你不得好死!断子绝孙!你……” 他骂得越发不堪入耳,词汇肮脏到连一些经历过风浪的老臣都听不下去,纷纷侧目或低头,心中既惊骇于这少年的暴戾粗鄙,又为萧黎捏了一把汗,同时也升起一股寒意——这等污言秽语,简直是玷污了这庄严肃穆的太极殿! 玄甲卫手上加力,试图强行制止崔琰,却被他疯狗般的挣扎和更加污秽的叫骂顶了回来。 就在这混乱不堪之时,太极殿侧门处,厚重的帘幔被一只苍老的手轻轻掀起。 王忠搀扶着一个人,缓缓踏入了殿内。 来人一身苍烟常服,外罩一件略显宽大的软缎披风,墨发未束,仅用一根素玉簪松松挽住些许,其余如瀑般垂落身后。 他面色是久病初愈的苍白,唇色极淡,身形清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被王忠小心翼翼地半扶半抱着,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虚浮。 正是本应在寝宫静养的皇帝,晋棠。 他似乎是听闻了太极殿的喧哗,才强撑着过来看看。 此刻,晋棠那双因消瘦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正微微蹙着,带着明显的倦意和被打扰的不悦,目光淡淡扫过殿中情形,最终落在了那个叫嚷得最凶,满嘴污秽的少年身上。 殿内瞬间死寂。 所有官员,包括方才还义愤填膺的孙阁老等人,全都愣住了,随即慌忙躬身,或欲下跪行礼,却被晋棠一个轻微的手势制止了。 他的目光只盯着崔琰。 崔琰的叫骂声也戛然而止。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寂静和众人态度的转变弄得一愣,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下意识地看过去。 当他的目光触及被王忠搀扶着的晋棠时,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那茫然迅速被极其不合时宜还混杂着惊艳与贪婪的痴迷所取代。 晋棠久病,肤色是近乎透明的白,眉眼精致却笼着挥之不去的病气与倦色,这份脆弱易碎之感,与他身为帝王却此刻毫无威慑力的姿态,形成了一种奇异而惊心动魄的美感,尤其是对于崔琰这种无法无天的小混蛋来说。 崔琰看得眼睛都直了,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处境如何。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脸上竟扯出一个带着邪气的笑容,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变声期的沙哑,却难掩其中的轻浮与亵渎:“美人儿?哪儿来的这么标志的美人儿?” 这话如同惊雷,再次炸响在死寂的大殿上! 第27章 “狗东西,看清楚了,朕,是谁。” 王忠倒吸一口凉气, 扶着晋棠的手都抖了一下。 众官员更是骇得魂飞魄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这忤逆不孝的小畜生,竟然、竟然敢对陛下…… 晋棠原本只是因听到脏话而蹙起的眉头, 此刻彻底冷了下来。 他本就身体不适,心情欠佳,被这不知死活的东西用如此污秽的眼神和言语冒犯, 目光凌厉地刺向崔琰。 晋棠没有立刻动怒, 只是眼神冰冷地看着崔琰, 那目光如同在看一堆令人作呕的秽物。 “方才那些污言秽语, 是谁教你的?”晋棠问的是那些骂萧黎的脏话,目光锐利如针,钉在崔琰那张写满痴迷与愚蠢的脸上。 崔琰被这冰冷的眼神看得心头一怵, 但美色当前, 那点畏惧很快被色胆包天压了下去。 他嘿嘿一笑,竟带着几分炫耀似的无赖劲儿:“小爷自己学的!怎么?美人儿你也想学?不如跟了小爷,小爷教你……” “松开他。”晋棠不等他说完,忽然对押着崔琰的玄甲卫吩咐道。 玄甲卫虽不明白陛下为何让他们松开这畜生, 但有他们在,料这畜生也伤不到陛下, 便松开了对崔琰的钳制。 崔琰手臂一松, 正自得意, 以为这美人被自己的风采折服, 刚要再说些轻佻话语, 却见那苍烟色的身影动了。 晋棠挣脱了王忠的搀扶, 虽然脚步依旧虚浮, 但动作却异常果断。 他一步上前,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 扬起了那只瘦削苍白得可见青色血管的手——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崔琰那张尚带稚气却写满猥琐的脸上。 力道之大,完全不像一个久病之人所能为,直接将崔琰打得偏过头去,脸颊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 崔琰被打懵了,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晋棠,眼中先是错愕,随即涌上被冒犯的暴怒:“你!你敢打小爷?!” 晋棠根本不理会他的叫嚣,反手—— “啪!” 又是一记更重的耳光,扇在了崔琰另一边脸上。 这一次,崔琰直接被扇得踉跄了一下,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迹。 晋棠微微喘息着,显然是这两下动作耗费了他不少力气,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但那双眼眸中的冷厉更甚。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打得晕头转向的崔琰,声音带着一丝因虚弱而显出的微颤。 “第一巴掌,打你口出秽言,辱及摄政王,蔑视朝纲。” “第二巴掌,打你忤逆犯上,色胆包天,目无君父。” 晋棠微微俯身,逼近捂着脸,眼神终于带上惊恐的崔琰。 “狗东西,看清楚了,朕,是谁。” 崔琰如遭雷击,彻底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惨白和无法言喻的恐惧。 他、他刚才……调戏了……陛下?! 就在崔琰魂飞魄散、时,一道紫色身影已如疾风般掠至晋棠身侧。 萧黎稳稳扶住晋棠因用力而微微发颤的手臂,触手一片冰凉,让他眉头紧锁。 “押住他。”萧黎头也未回,对玄甲卫下令,声音冷硬。 玄甲卫立刻上前,再次将呆若木鸡的崔琰死死按住。 “陛下怎么过来了?”萧黎低头,看着晋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御医嘱咐需静养,此处污浊,岂是陛下该来的地方?” 他目光扫过被制住的崔琰,眼中杀意一闪而逝,这孽障,方才那些污言秽语和亵渎目光,死一万次都不足惜。 晋棠借着萧黎的搀扶,缓了口气,目光也从崔琰那令人作呕的脸上移开,落在空悬的龙椅上,示意萧黎扶他过去。 他脚步虚浮,几乎将大半重量都倚在萧黎坚实的手臂上,一边慢慢走着,一边用那带着倦意的清冷嗓音,仿佛漫不经心地说道:“听闻了些和安公主的事,想着这崔琰既能干出砍伤亲生母亲的混账行径,怕不是个容易服软的主儿,便过来瞧瞧。” 晋棠轻轻咳了一声,继续道,“没成想,还真让朕见识到了,是个什么货色。”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像是君王关心宗室事务,亲自过问,只有晋棠自己知道,这全然是他信口编来的理由。 就在片刻前,晋棠还在寝殿榻上昏沉养神,脑海里那该死的系统却突然诈尸—— 【任务:即刻前往太极殿,确保靖安侯崔琰无恙,任务奖励:无,任务失败:惩罚强度三级。】 崔琰?谁? 为什么要保住他? 晋棠当时心下便是一声冷笑,系统要他保的,能是什么好东西?他想也没想,直接在心底拒绝:“不干。” 然而,熟悉的剧痛或虚弱并未降临。 晋棠愣住了,没有惩罚? 这太反常了,系统何时变得如此“通情达理”?除非,这任务本身就有问题。 系统在骗他? 既然没有惩罚,晋棠此刻竟也觉得身上比往日多了些力气,虽然依旧虚弱,但下地行走似乎无碍。 那为何不去看看? 去看看系统千方百计,甚至不惜“谎报军情”也想让他去“保”的,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于是,晋棠便带着王忠来了太极殿。 结果,还真是大开眼界。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屁孩,满嘴喷粪,辱骂萧黎,还敢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看他,系统要保的,就是这种货色? 晋棠心里对系统的厌烦又深了一层,同时也对眼前这个被系统“看重”的小畜生,充满了冰冷的审视,他倒要看看,这玩意身上,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值得系统如此“大动干戈”。 萧黎听着晋棠的解释,并未全信,他敏锐地察觉到晋棠语气中那一丝极淡的探究之意,似乎并非全然为了公主之事,但他没有追问,只是将手臂揽得更稳了些,支撑着晋棠一步步走向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 “陛下圣明,此子确实不堪。”萧黎沉声应道,目光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百官,以及那个面如死灰、抖如筛糠的崔琰,“臣已下令削其爵位,押入宗正寺大牢,待查明原委,再行论处。” 晋棠在萧黎的搀扶下,终于缓缓坐上了那宽大冰冷的龙椅,他靠坐着,微微喘息,目光再次落向殿下的崔琰,如同看着一只渺小而肮脏的虫豸。 “嗯。”晋棠淡淡应了一声,“查,仔细地查,朕也想知道,是什么样的‘教导’,能养出这等……‘人才’。” 崔琰瘫软在地,脸上火辣辣的疼痛远不及心头的恐惧来得猛烈。 他终于从那张惊世骇俗的美貌带来的短暂痴迷中彻底清醒,意识到自己闯下了何等弥天大祸! 调戏天子,辱骂君王…… “陛、陛下!”崔琰涕泪横流,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手脚并用地想往前爬,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舅舅,舅舅开恩啊!外甥知错了!外甥鬼迷心窍!外甥不是人!求陛下看在、看在母亲的面子上,饶了外甥这一次吧!” 崔琰想靠近龙椅求饶,却被身后的玄甲卫死死按住肩膀,如同铁钳般让他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挣扎,模样狼狈又可怜,若是寻常人见了,或许会生出一丝怜悯,但在场众人,包括高坐龙椅的晋棠,只有满心的厌恶。 晋棠靠在龙椅上,微微阖眼,似乎连多看崔琰一眼都觉得费力且恶心,他苍白的面容上没有任何动容,只有一片倦怠。 “开恩?”晋棠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崔琰那张涕泪交加的脸上,声音轻而冷,“你方才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这满殿的臣工都听见了、看见了,你让朕当作没发生过?” 他轻轻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无尽的嘲讽:“朕可没有一个十二三岁,就敢不分场合、不论对象发情的外甥。” “发情”两个字,晋棠说得极轻,却像两记无形的耳光,再次狠狠扇在崔琰脸上,让他脸色由白转青。 晋棠的视线掠过崔琰,仿佛多看一秒都会污了眼睛,转向殿中肃立的百官:“更何况,还是对着自己的亲舅舅。” 伦常纲纪,君威臣服,被崔琰践踏得粉碎。 “至于你辱骂摄政王。”晋棠的声音陡然转厉,“言辞之肮脏,心思之恶毒,闻所未闻!朕听着都觉反胃!” 他不再看崔琰,仿佛那是什么脏到极点的秽物,只对着玄甲卫挥了挥手,每一个字都带着极致的厌弃。 “拖下去。” “立刻。” “朕不想再看见他。” “还有,给这忤逆不孝的东西好好上上课,此事就交由刑部负责,在和安公主醒来前不死就成。” 意思就是,随意上刑。 晋棠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靠在龙椅上,微微喘息,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 萧黎立刻上前一步,无声地站在他身侧,呈守护之姿,目光扫过下方众臣。 百官们深深垂首,心中凛然。 陛下久病,那也是陛下,大昭大权在手的陛下。 没有当场将崔琰格杀,多半也只是想知道崔琰为何会砍伤和安公主,绝非是考虑到和安公主就这么一个孩子,会放崔琰一马。 而玄王…… 崔琰又是污言秽语辱骂玄王,又是冒犯陛下,恐怕玄王少不了给崔琰“开小灶”,让崔琰见识一下刑部那些专司刑罚的酷吏,有何种手段。 第28章 “陛下之剑所指,便是臣兵锋所向。” 玄七去查了崔琰跟和安公主起冲突的缘由, 没过几天就交回来了厚厚的一叠纸。 那厚度,着实令人心惊。 萧黎正在栖梧宫的书房里批阅奏折。 夏日午后,书房里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气, 驱散了些许暑意,但窗外的蝉鸣却一声递着一声,连绵不绝, 聒噪得让人心烦意乱。 紫檀木大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 仿佛永远也批阅不完, 朱笔蘸满了浓艳的红色, 在或急切或冗长的字句间划过,决定着一方民生,也权衡着朝堂内外的无数心思。 玄七来去如一阵风, 悄无声息, 不知何时已立在案前,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黑色劲装,面容平凡得让人过目即忘。 他没有多言,只是将那一摞用牛皮绳扎得整整齐齐的纸张, 轻轻放在了紫檀木大案的边角,那厚度, 竟比旁边一叠待批复的军报还要可观几分。 萧黎执着朱笔的手顿了顿, 笔尖那一点朱砂险些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 他撩起眼皮看了一眼那摞纸, 墨黑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随即沉淀为冰冷的了然。 知道崔琰混账, 却不想能混账到如此地步, 短短几日, 竟能让玄七查出这么厚的一摞?这得是干了多少“丰功伟绩”? 一股腻烦感涌上心头, 萧黎撂下手中的朱笔, 那支上好的紫毫笔被随意地搁在青玉笔山上,他抬手揉了揉因长时间俯首而微微发酸的脖颈,骨骼发出细微的脆响。 算算时辰,此时陛下应当已经午睡起身了。 之前陛下在病榻上嘱咐过,崔琰这事若有进展,需得及时禀报。 萧黎原本打算将手头几件紧急的军务处理完毕后再过去面圣,眼下既然玄七已有了结果,正好带上,一同禀明。 “去陛下寝宫。”萧黎起身,沉声吩咐侍立在门外的内侍。 萧黎拿起那厚厚一叠调查结果,在手中掂了掂,分量不轻,承载着无数肮脏与罪孽。 与萧黎估算的时间几乎一致,寝宫内的晋棠的确已经起身。 今日的阳光难得正好,不像前几日那般毒辣灼人,带着点慵懒暖意,透过半开的支摘窗,在临窗铺设的柔软云锦软榻上洒下一片明亮而温柔的光斑。 晋棠身上只穿了件软绸常服,宽大舒适,更衬得他身形清瘦单薄,如墨的长发并未用冠冕束起,只是松松地披散在肩后,几缕发丝垂落额前,映衬得他那张因病而缺乏血色的脸愈发苍白,几乎透明。 他手里正拿着一封奏折在看,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眉心微微蹙着,似乎在思索什么。 侍立一旁的宫人小心翼翼地通传:“陛下,玄王殿下到了。” 晋棠闻声抬起头,眼底还带着些未散尽的思索与疲惫,见到迈步进来的萧黎,那抹郁色稍稍化开些许,声音带着病后初愈特有的微哑,听起来有些无力:“王叔来了,不必多礼,坐吧。” 他随即便吩咐旁边侍立的宫人:“给王叔上茶,就用前儿贡上的那款云雾山。” 晋棠的目光随即落在萧黎手中那异常显眼的一摞纸上,眉梢微挑,带着明显的询问之意。 萧黎先是依礼问了安,方才在下首的梨花木椅子上端坐下来,见晋棠手里竟拿着奏章,心下不由得升起一丝疑惑。 他记得很清楚,所有的奏折都应已按规制送至御书房,由他与几位阁臣先行处理,筛选出紧要的再呈报陛下圣裁,陛下近来龙体欠安,鲜少会在需要静养的时辰,于寝宫中主动操劳这些琐碎政务,这奏章是哪里来的? 见萧黎探究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奏折上,晋棠倒也无需隐瞒,主动解惑,只是语气里含着一丝冷意:“这是崔家递进宫的,绕过了你那边,直接送到了朕这里。” 晋棠说着,便将那封奏折直接递给了萧黎:“王叔也看看。” 萧黎接过,翻开一看,内容无非是为崔琰求情,言辞恳切,引经据典,说什么崔琰年少无知,冲动犯错,恳请陛下念在他是崔家子嗣,念在和安公主只有这一点骨血的份上,从轻发落云云。 萧黎看着看着,气笑了。 那笑声不高,却十足的嘲讽,在静谧的寝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萧黎将奏折“啪”地一声合上,仿佛沾了什么不洁之物般,随手丢在身旁的小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崔家倒是好大的脸面。”萧黎的声音冷沉,“崔琰做出此等忤逆狂悖、辱及君上之事,他们不思严厉管教、躬身请罪,竟还有脸递折子求情?说什么‘崔家子’?” 萧黎语气里的讥诮几乎要满溢出来:“崔家好歹也是自前朝便传承数代,自诩诗礼传家的清流世家,族中子弟不说个个成器,总该知礼义廉耻,如今出了这么一个后辈,不思清理门户,反而急吼吼地跳出来保全,他们自己不觉得可耻吗?” 还世家呢,就这玩意儿? 萧黎心底嗤笑。 他转向晋棠,想知道晋棠的打算。 此事看似是崔琰一人之过,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 它关乎皇家颜面,更关乎晋棠身为天子的威严,绝非寻常宗室子弟间的纠纷可比。 晋棠自然是不可能放过崔琰的。 且不说崔琰胆大包天,调戏竟敢调戏到他这个皇帝头上,实属忤逆狂徒,触犯天威,罪不容诛,单就他在与和安公主争执时,竟丧心病狂到拔刀砍伤自己亲生母亲这一条,便是畜生行径,天理难容。 若是念在什么“崔家子”、“公主独子”的份上轻轻放过,莫说皇帝的脸面无处搁,便是这世间最基本的伦常纲纪都要被人耻笑颠覆了,届时,天下人会如何看待皇家?如何看待他这个皇帝? 更何况,崔琰自和安公主和离之后,便一直跟着公主生活,这些年与崔家明面上并无多少往来,如今人刚一出事,崔家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以“崔家子”的名义求情,其用意绝非保一个不成器的子弟那么简单。 大昭立国以来,历经数代帝王,对盘踞地方、把持朝政、联姻结党的世家极尽打压之能事,先帝在位时,更是手段频出,费了多少心力,明升暗降,分化瓦解,好不容易才将世家那不可一世的风头按了下去,将他们手中的权柄收回中央大半,岂能因崔琰一事,让这些世家以为有机可乘,重新蠢蠢欲动起来? 只怕保崔琰是假,借此事试探这个“病弱”皇帝的底线和心思,试探如今朝堂的风向,才是真。 晋棠想起系统,想起那些被迫妥协、身不由己的日子,想起那些仗着有点能量就逼人作恶、视苍生如草芥的所谓“规则”,心中对世家这种盘根错节、惯会倚仗势力威逼利诱的集团,更是厌烦到了极点。 世家与系统,在某些层面上,又何其相似? 思及此,晋棠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坐在下首的萧黎。 午后愈发倾斜的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棂,在萧黎轮廓分明、线条硬朗的侧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子,将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愈发沉稳。 那双深邃的眸子正专注地看着自己,沉静如水,却又仿佛蕴藏着万千锋芒,在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决断,没有丝毫犹疑。 一股莫名的冲动悄然涌上心头。 晋棠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落在苍白得近乎脆弱的脸上,像雪上偶然掠过的微光,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却又藏着锋锐试探。 “王叔。”晋棠语调微微上挑,“你说……崔家此举,是试探朕,又何尝不是在试探你这位总揽朝政的摄政王?” 晋棠看着萧黎瞬间变得更加锐利的眼神,继续缓声道:“他们想知道,朕这个皇帝,和你这位摄政王,在面对他们这些世家时,态度究竟如何,底线又在哪里。” 他身体微微前倾,月光色的宽大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声音压得低了些:“王叔,朕问你,你敢不敢就借着崔琰这件事,就此跟这些盘根错节的世家撕破脸,真刀真枪地对着干一场?” 这话问得极其突然,也极其大胆,甚至有几分疯狂。 萧黎闻言,身形未动,脸上的神色却骤然变得郑重无比,他深深凝视着明明无比虚弱,眼底却燃着幽暗火苗的年轻帝王。 没有立刻回答,萧黎极其郑重地站起身,动作间带起的风,拂动了他紫色王袍的衣角。 然后,在晋棠微微怔住的目光中,萧黎单膝跪了下去。 只见萧黎抬起头,目光坚定:“陛下,臣之权柄,皆由陛下所赐,臣之志向,亦与陛下同心。” “只要陛下一声令下,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臣,愿为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刀。” 萧黎的声音斩钉截铁:“便是陛下要臣带兵,血洗那些不识时务的世家门庭,臣也绝不会眨一下眼。” “陛下之剑所指,便是臣兵锋所向。” 寝殿内一时静极。 只有窗外那些不知疲倦的夏蝉,还在一声声嘶鸣着。 晋棠看着跪在眼前,姿态卑微却气势如山的身影,看着那双眼中毫无保留的忠诚与决绝,心中那块因系统掣肘、因沉疴病情、因朝堂纷争、因世家试探而始终压着的巨石,仿佛被一只无形却无比有力的手稳稳托住,甚至轻轻挪开了一角。 一直紧绷的肩颈线条松弛了几分。 轻轻吁出一口气,晋棠将身体更放松地靠回身后柔软的锦缎软枕上,苍白的脸上,那抹极淡的笑意更真切了几分,眼底深处那簇幽暗的火苗,似乎也燃得更旺了一些。 “好。”晋棠低声说。 他的目光越过依旧跪地的萧黎,望向窗外那片被夏日阳光照耀得绿意盎然的庭院。 “有王叔这句话,朕便放心了。” 晋棠复又垂下眼帘,看着手中那杯早已微凉的茶水,水面倒映着支摘窗的格子光影,细碎而迷离。 “既然如此。”晋棠的声音重新变得平静无,“那便从崔琰开始吧。” “朕倒要看看,这把火点起来,最先烧痛的,会是谁。” 第29章 弑子之求,自古罕见。 殿内一时静极, 唯有窗外蝉鸣不休,衬得这方天地愈发凝滞。 晋棠那句“从崔琰开始”的余音仿佛还在梁柱间萦绕。 他微微向后靠进软枕,日光在他过于苍白的脸上流转, 长睫垂下,掩去眸底翻涌的思绪。 萧黎依旧单膝跪地,无声地表明着他的立场。 君臣二人, 在这一刻, 达成了无言的默契。 恰在此时, 殿外传来王忠刻意放重了些的脚步声, 以及他压低了的禀报声:“陛下,殿下,和安公主在外求见。” 晋棠与萧黎对视一眼, 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 来了。 比预想的还要快些。 看来这位和安公主, 是铁了心要立刻了结此事,连多等几日养养精神都不肯。 “准。”晋棠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又迅速被敛起, 恢复了平静。 萧黎也顺势起身,重新坐回椅中, 只是那姿态, 已从方才议事的专注, 转为了更为冷峻的姿态。 王忠躬身退下, 不多时, 便引着一人缓缓步入殿内。 来人正是和安公主。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靛蓝色宫装, 料子是上好的苏锦, 却并无多少繁复纹饰, 只在裙摆处用银线绣着几丛清雅的兰草。 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圆髻, 簪着两支白玉簪子,除此以外,周身再无半点珠翠。 和安公主的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即便敷了薄粉,也难掩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憔悴与衰颓。 最显眼的是她左边肩臂处,那即使穿着衣物也能看出不甚自然的微微隆起与僵硬,显然是伤口包扎后的痕迹。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絮上,虚浮无力,需要身后跟着的侍女小心翼翼地在旁虚扶着。 一进殿,和安公主的目光便先落在了上首的晋棠身上。 看到那张年轻却毫无血色的脸,此刻却沉静如水的眼睛时,她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和安公主挣脱了侍女的搀扶,几乎是踉跄着扑到殿中,朝着晋棠的方向,深深地拜伏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陛下!陛下……”她哽咽着,声音嘶哑破碎,带着积压了太久的委屈、愤怒与绝望,泣不成声,“求陛下做主啊!” 那哭声悲恸,听得一旁的王忠都忍不住侧过脸,暗暗叹了口气。 晋棠看着和安公主这副模样,眉头蹙了一下。 他听王忠说起的和安公主,虽非绝色,但也是宗室里出了名的明艳爽利,带着天家女独有的那份骄矜与气度。 可眼前这个形容枯槁、痛哭失声的妇人,与王忠所说,全然不像是一个人。 岁月的磋磨,不如意的婚姻,亲生骨肉的忤逆……竟能将一个人改变至此。 “堂姐不必如此,起来说话。”晋棠的声音放缓了些,示意王忠,“赐座。” 王忠连忙搬了张铺着软垫的凳子过来,放在和安公主身侧。 侍女也赶紧上前,将她搀扶起来。 和安公主用帕子死死捂着嘴,压抑着喉咙里的呜咽,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好半晌,才勉强止住哭声,抬起一双红肿不堪的眼睛,望向晋棠,又看了看一旁面色冷峻的萧黎。 “陛下……”她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语气却异常决绝,“我今日进宫,别无他求,只求陛下,下一道旨意,处死崔琰那个孽障!” 此话一出,饶是晋棠与萧黎早已心有准备,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弑子之求,自古罕见。 尤其还是由母亲亲口提出。 晋棠沉默着,没有立刻回应,目光沉静地看着和安公主,等着她的下文。 萧黎亦是眸色深沉,若有所思。 和安公主见二人不语,只当他们是顾及母子人伦,或是觉得她是一时气话。 她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带着无尽的悲凉与自嘲。 “陛下,玄王,你们是不是觉得我疯了?虎毒尚不食子,我竟要亲手了结自己的孩儿?”和安公主声音颤抖着,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清醒得有些骇人,“我不是疯了,我是直到现在,才真正醒了!” 和安公主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借此积攒说出后面那些话的勇气,目光直直地看向晋棠,开始从头解释,语速很慢,心如死灰之后反而平静得可怕。 “当年,我执意与崔驸马和离,闹得满城风雨,多少人背后嚼舌根,说我堂堂公主,却连个驸马都笼络不住,说我善妒,不容人,这些我都认了,我带着琰儿离开崔家,离开京城,只想着从此与他相依为命,好好将他抚养成人,将我所有最好的都给他。” 这是晋棠和萧黎都知道的,就连崔琰靖安侯的爵位也是和安公主找先帝求来的。 “这些年来,在我的封地,我为他请了无数名师,教他诗书礼仪,骑射武艺,但凡是世家子弟该学的,我一样不落,我怕他被人看不起,怕他因为父母和离而受人非议,我倾尽所有,只想将他培养成一个顶天立地的君子,一个配得上他身上流着的晋氏和崔氏血脉的栋梁之才。” 和安公主的声音渐渐带上了痛苦和悔恨。 “他小时候,也确实聪明伶俐,学什么都快,尤其会看人脸色,在我面前,永远是那副乖巧懂事、勤奋上进的模样,我竟从未怀疑过。” “直到今年,我因巡视封地离开公主府数日,回府时,才发现、发现我那好好的公主府,竟成了他崔琰肆意妄为的淫.窟!” 和安公主的声音猛地拔高,抑制不住愤怒与恶心。 “他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啊!竟已男女不忌!将我公主府当成了他寻欢作乐的交合之所!府中稍有姿色的侍女、小厮,几乎都被他……这还不够,他竟还敢强抢民男民女入府!弄得封地内怨声载道,我、我竟一直被蒙在鼓里!” 和安公主气得浑身发抖,伤口处的疼痛让她额角渗出冷汗,脸色更加难看。 “我当时便气疯了,立刻将他捆了关起来,他倒是会装,在我面前哭得涕泪横流,磕头认错,说自己是一时糊涂,被奸人引诱,发誓再也不敢了,我心软了,念着他终究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便放了他出来。” 和安公主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可我没想到,他转头就又故态复萌,甚至变本加厉!看见一个好看的,不管男女,就要抢人!我这才意识到不对劲,深查之下才发现,我这些年给他请的那些所谓的‘名师’,竟然十有八九,都是崔家早就安插过来的人手!” 和安公主睁开眼,眼中是彻骨的寒意与恨意。 “这些人,背地里都教了他些什么?教他如何阳奉阴违,如何欺上瞒下,如何仗势欺人,如何骄奢淫逸!他们把他往废了养,往歪了教!把他生生教成了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畜生!” 晋棠与萧黎静静地听着,面色愈发沉凝。 他们能想象到,一个母亲发现自己呕心沥血培养的孩子,竟被人生生养废,是何等的绝望与愤怒。 “崔琰身上,有先帝在世时亲封的靖安侯爵位,又牵扯着崔家,我不能随意处置他。”和安公主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我只能押着他回京城,求陛下圣裁。” 和安公主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显然说到了最令她痛心疾首的部分。 “就是在回京的路上,我抓到了他与崔家人暗中往来的现行!我亲耳听到那个崔家派来的人说、说他根本不是我的孩子!他的生母,另有其人!” 和安公主的声音尖锐起来,被刺激得不轻。 “我这才恍然大悟,难怪他与我并不相像,难怪崔家这些年对他如此‘上心’!我的孩子!我那个在出生时就被抱到我身边的孩子,只怕早在那时,就被他们给掉包了!” 和安公主死死攥着胸口的衣襟,像是无法呼吸。 “我当时气急了,只想抓住那个崔家的人问个清楚,没想到崔琰为了维护那人,竟直接拔刀向我砍来!” 和安公主指着自己肩臂的伤处,眼泪汹涌而出,却不再是悲伤,而是无尽的恨意与荒凉。 “他一边砍,一边还骂我,骂我老虔婆,多管闲事,挡了他的路……哈哈哈哈……”和安公主忽然凄厉地笑了起来,“你们听,这就是我养了十几年的‘好儿子’!” “我在昏迷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让护卫绑了他,我不能让他逃了,他若跑了,我将永远不知道我的亲生孩子流落到了何方,而这个顶着侯爵之位,与崔家里应外合的野种,究竟又是谁的血脉!” 一番话说完,和安公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座椅上,只剩下压抑不住的破碎哭泣。 寝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晋棠和萧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难以抑制的愤怒。 原先只当崔琰是品行不端,忤逆犯上,却不想这背后,竟还藏着如此骇人听闻的狸猫换太子的戏码。 这已不仅仅是崔琰一人的罪过,这是崔家对皇权的赤裸裸的挑衅。 晋棠看着哭得几乎晕厥过去的和安公主,心中五味杂陈。 有对她遭遇的深切悲哀,有对崔家胆大妄为的震怒,更有物伤其类的冰凉寒意。 这皇权富贵之下,究竟隐藏着多少这等肮脏龌龊、令人心寒的算计? 萧黎的脸色更是冷得能刮下一层霜来,眸中杀意凛冽。 崔家此举,不仅仅是针对和安公主,更是对晋氏皇族的严重亵渎。 “堂姐。”晋棠终于开口,“你所言之事,朕与王叔,都听明白了。” 晋棠缓缓站起身,虽然身形依旧单薄,但那一刻,属于帝王的威仪却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 “你放心,此事朕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你的孩子,朕会倾尽全力去找。” “崔琰。”晋棠语气冰冷,“以及他背后的崔家,朕,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转向萧黎:“王叔。” 萧黎立刻起身,躬身:“臣在。” “即刻加派人手,封锁崔琰被押之处,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尤其是崔家人。” “着刑部、大理寺、宗正寺三司会审,严查崔琰历年所作所为,以及其身世之谜。” “另,秘密调查崔家,尤其是十三年前,与和安公主生产前后相关的一切人、事,给朕细细地查。” “臣遵旨。”萧黎沉声应道。 晋棠重新看向和安公主,语气缓和了些:“堂姐先回府好生养伤,此事朕既已知晓,便绝不会让你白白受此屈辱,一有消息,朕会立刻让人通知你。” 和安公主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上首那年轻却异常沉稳的皇帝,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断,以及一旁摄政王那毫不掩饰的支持,心中那块巨石,仿佛终于松动了一丝。 她深深拜下:“和安,谢陛下隆恩。” 王忠上前,小心地搀扶起几乎虚脱的和安公主,缓缓退出了寝殿。 殿内,又只剩下晋棠与萧黎二人。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织在一起。 “王叔,你都听到了。”晋棠的声音很轻,“这事不简单。” 萧黎走到晋棠身侧,与他一同望着窗外那株绿叶繁茂的海棠。 “臣明白。”萧黎声音冷硬,“崔家,这是自己在找死。” 晋棠微微眯起眼,看着天边那最后一抹绚烂的晚霞,如同泼洒的鲜血。 “那就,成全他们。” 第30章 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夜色浓稠, 深沉得化不开,寝殿内只余一盏角落的宫灯,晕开一小片昏黄暖昧的光域。 晋棠躺在龙床上, 睁着眼,瞳孔在昏暗中显得有些涣散,没有焦点地望着头顶那片被光影勾勒出模糊金龙轮廓的明黄帐幔。 处置崔琰的喧嚣、和安公主悲恸的控诉、以及系统那冰冷刺骨的警告, 此刻都已如潮水般退去, 只在意识上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 身体的疲惫如同永不停歇的浪潮, 反复冲刷着四肢百骸, 每一寸骨骼、每一丝肌肉都叫嚣着酸软与无力。 然而,晋棠的精神却异常清明,脑子转得飞快。 他来这大昭, 已经有一年的光景了。 三百多个日夜, 自己也并非全然浑噩地扮演着提线木偶的角色。 系统发布那些荒唐悖德的任务的同时,也像一只无形而粗暴的手,强行将大昭王朝华美袍子下隐藏的脓疮与暗涌,血淋淋地翻出来, 摊开在晋棠的眼前。 晋棠像个身不由己又必须保持清醒的蹩脚学徒,在系统的“强制指导”和自身良知的激烈反抗中, 跌跌撞撞地触摸着这个庞大帝国看似光鲜, 实则千疮百孔的脉络。 大昭, 并非晋棠原本基于历史知识想象中那种君主一言九鼎、生杀予夺的专制顶峰。 这里的皇权, 更像是一张由无数利益、血缘、旧例与潜规则精心编织的巨网中央, 那枚最耀眼的宝石, 它光芒四射, 令人不敢直视, 象征着至高无上的地位, 却也受着无数或明或暗丝线的牵引、制约。 别看萧黎动荣王只需要一句话,但凡把荣王换成另外的人,萧黎都无法一句话定生定死,只是那些人都在背后,也不像荣王这般愚蠢。 这些坚韧又无处不在的丝线,其源头,大多深深扎根于那些盘根错节、枝繁叶茂、历经数朝而不倒的世家门阀。 这些大大小小的世家,如同寄生在大昭帝国血脉深处的古老藤蔓,看似依附着皇权这棵参天大树,谦卑地汲取着阳光雨露,实则它们虬结的根系早已无声无息地深入帝国肌体的每一寸土壤,贪婪地攫取着养分,甚至在某些角落,悄然取代了原本的秩序。 自大昭开朝以来,哪一任雄才大略的皇帝不想将这些日益壮大的藤蔓斩断,或至少收归己用?明升暗降,分化拉拢,联姻制衡,甚至不乏血腥清洗……手段用尽,一代代帝王前赴后继。 表面上,到了先帝这一代,世家似乎已俯首帖耳,影响力被压制到了极限,再也无法与皇权正面抗衡。 但晋棠知道,那不过是假象,是冰山浮于水面的一角。 这一年来,他被迫签署谕令处理掉的那些所谓“倚老卖老”、“结党营私”的“忠臣良将”,或是系统强行要他破格提拔、委以重任的“奸佞宵小”,若细细捋去他们背后的关系网,几乎无一例外,都晃动着某些世家的影子。 要么本身就是某家嫡系或旁支,他们的姻亲故旧、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上下,牵一发而动全身,要么就是早早投靠了某一门阀,成了其在朝堂之上的代言人。 利益交织,盘根错节,真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久而久之,在一次次身不由己的“昏聩”行事与痛彻心扉的反思中,晋棠便明白了,在系统认定的所谓“原剧情”里,那个最终能搅动风云、能取晋氏而代之,坐拥江山的“主角”,必然出自某一个或者某几个联手的大世家。 所以,系统要他做的,绝不仅仅是当一个遗臭万年、为剧情提供“合理性”的昏君,更是要亲手充当那个“主角”的垫脚石,为其铺平道路,扫清障碍,并一步步将大昭的根基掏空、蛀蚀。 晋棠要对抗的,从来就不止是那个如同附骨之疽的神经病系统,更是这遍布大昭朝野上下、底蕴深厚、关系网错综复杂的庞大世家集团。 系统是悬在头顶明晃晃的刀,世家则是缠绕在脚下,随时可能令他窒息溺毙的深水泥沼。 思绪至此,晋棠忍不住在心底发出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 系统这次如此急切,甚至不惜用那种蹩脚到近乎侮辱自己智商的方式,试图骗他去救崔琰,恰恰从反面证明了崔琰身上有鬼,有系统不得不保,或者急于利用的价值。 这么看来,系统对他这个不听话、不怕死、甚至开始反过来利用规则漏洞的宿主,所能依仗的手段其实也有限得紧。 除了用极致的痛苦和死亡的威胁来逼迫,一旦遇到他这种连魂飞魄散都不再畏惧的,系统似乎也并没有更多直接有效能够彻底掌控他的办法。 想到这里,晋棠苍白的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巧了不是。 他本就是死过一次的人,魂魄无依,机缘巧合,或者说倒了血霉被强塞进这具陌生的躯壳里,挣扎求存。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系统想跟他杠,那就试试看好了。 看看是他这缕来自异世的孤魂先被彻底磨灭,还是系统先耗尽耐心与能量。 晋棠轻轻翻了个身,昂贵的云锦被褥摩擦着肌肤,发出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窸窣声。 窗棂外,月色被薄云遮掩,透进朦胧黯淡的清辉,庭中树木的枝影在窗纸上摇曳,如同鬼魅无声的舞蹈。 如果系统能一直安静下去,不再发布那些让他左右为难、动辄得咎的任务,仅靠着御医署精心配比的汤药调理,以及这具身体本身年轻的底子与韧性,他或许……真的还能活许久。 可这终究是奢望。 系统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变数,若是它再次发布那些触碰底线、无法接受的任务…… 上一次坚决拒绝,代价是昏迷五天,在鬼门关前打了个转。 下一次,惩罚会升级到什么程度?昏迷十天?还是像系统曾恶意暗示的那样,直接让他彻底瘫痪,意识清醒却口不能言、身不能动? 再下一次呢? 或许,就真的再也无法醒来,这缕强撑着的异世孤魂,也将彻底烟消云散。 晋棠也想过像小皇帝那样死了算了,一了百了,免得被痛苦折磨,可他要死了,系统会寻找下一个宿主来当皇帝,届时大昭江山倾覆,生灵涂炭,这是他所不愿看到的。 好在萧黎已经回京,摄政王的名分已定。 萧黎手握北境重兵,在军中威望极高,且出身相对简单,与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没有牵扯,甚至因其平民崛起的背景和赫赫军功,隐隐被某些自诩高贵的世家门阀所忌惮、排挤。 但,仅凭萧黎一人,对抗整个早已与大昭共生甚至某种程度上已绑架了国运的庞大世家集团,够吗? 力量对比,何其悬殊。 萧黎是利刃,但挥舞利刃的他,这具身体,还能支撑多久? 晋棠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太极殿上,那一张张或恭敬垂首、或漠然旁观、或隐含算计与审视的面孔。 哪些是尚存风骨、可引为奥援的孤臣? 哪些是首鼠两端、风吹即倒的墙头草? 哪些是必须不惜代价、尽早拔除的,深植于朝廷肌体之上的毒钉……他需要时间,需要精力,需要清醒的头脑去一一分辨。 而系统,就是悬在他头顶,不知何时会骤然落下的铡刀,随时可能“咔嚓”一声断了他的命。 这具被系统惩罚反复磋磨的身体,内部已被掏空,只靠着一股不甘的意念强撑着,还能支撑他在这凶险的棋局中,走下去几步?三个月?五个月?还是下一次昏睡之后,便再无力醒来? 或许崔琰这件事,就是一个绝佳的切入点。 系统急了,不惜暴露意图。 世家也必然会因此事而动,无论是弃车保帅,还是强行干预,水面之下的暗流必将汹涌澎湃。 思绪如同暗夜中飞逝的流光,晋棠不顾身体的抗议,强行高速运转着,分析着各种可能出现的局面,权衡着每一步落子的利弊与风险。 疲惫如同厚重粘稠的潮汐,一次次试图将晋棠的意识拖入混沌的黑暗,却又被更强大的意志力,一次次强行拉回清醒的岸边。 晋棠在透支。 但他别无选择。 从拒绝系统,写下那道托付江山的密旨开始,他就已经踏上了这条不能回头的路。 要么杀出一条血路,要么…… 魂飞魄散,彻底归于虚无。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透出了些许熹微鱼肚白的青色,与殿内昏黄的烛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朦胧的氛围。 更漏滴答,显示着时辰已悄然滑向四更天。 晋棠终于感到一阵排山倒海般难以抗拒的生理性困倦袭来,意识的堤坝在生理极限的冲击下,开始不可避免地松动瓦解。 在彻底沉入睡眠的前一刻,晋棠脑中模糊地闪过念头:得让王福贵再送些提神续命的老参片来,要切得薄薄的,含在舌下…… 意识最终被黑暗的潮水吞没。 寝殿内只余下年轻帝王清浅而微弱的呼吸声,在黎明前最寒冷的寂静里,固执地起伏着。 那呼吸声如此之轻,仿佛随时会断绝,却又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第31章 夜渐深,荷香浓,蝉鸣噪。 殿外蝉鸣嘶哑, 搅动着盛夏的午后,日光白晃晃地泼在琉璃瓦上,又被厚重的殿门隔绝, 只余几缕透过雕花长窗,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切割出斜斜的光斑。 晋棠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搭着薄毯, 指尖捻着毯子边缘柔软的流苏。 他确实“病”了两日, 脸色是刻意养出来的苍白, 带着点久不见光的脆弱, 连呼吸都放得轻缓,仿佛真被那场“大病”抽干了精气神。 王忠躬身立在榻边,低声将崔家再次递话求见, 以及朝中几位与崔家有姻亲旧故的官员隐晦的探询, 一一禀明。 晋棠听着,眼睫都未抬一下,只从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尾音拖得有些懒散, 像午后被晒蔫的花。 “朕身子不适,谁都不见。”晋棠声音低哑, “崔家的事, 自有三司审理, 朕乏得很, 不想理会。” 王忠心领神会, 应了声“是”, 悄无声息地退出去打发那些不死心的人。 殿内又恢复了沉寂, 只剩下更漏绵长而单调的滴答声。 晋棠闭上眼, 脑海里却并非一片空白。 刑部、大理寺、宗正寺那三司会审, 进度如何,他心中有数,崔琰在牢里受了些什么,他不过问,只让人把控着分寸,别真弄死了,毕竟和安公主那边,还有话要问。 作者:优秀的在线阅读网站 马欧中文网(MAOUZW点COM) 派去暗查十三年前旧事的人,如同石沉大海,尚未有回音,晋棠并不急,十几年都等了,不差这三两日。 横竖如今在大牢里挨日子受刑的不是他,是崔琰那个作孽的东西。 晋棠晾着崔家,晾着所有伸长脖子观望的人,端的是八风不动的沉静,内里却已将接下来的几步棋,在脑中推演了无数遍。 又静养了一日,待到暑气最盛的黄昏,天际烧起大片绚烂的晚霞,将宫墙殿宇都染上一层暖融的橘金色。 晋棠才仿佛终于被这暮色勾起了一丝精神,吩咐王忠:“去请王叔过来,再去御花园荷塘边的水榭摆上些消暑的吃食玩意儿,朕闷了几日,想去透透气。”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又添了一句:“把谢家、王家、郑家那几位素有才名的公子也请来,人多,热闹些。” 王忠一一记下,立刻着手去办。 荷塘在御花园深处,接天莲叶无穷碧,映着将落未落的夕阳,风过处,掀起层层叠叠的绿浪,送来带着水汽与清荷芬芳的凉风,驱散了恼人的暑热。 水榭临水而建,四面通透,垂着细竹帘,既遮了部分斜阳,又不碍观景。 内里早已布置妥当,冰鉴里镇着瓜果,案几上摆着精致的糕点、清爽的莲羹、新剥的莲子菱角,并几样下酒的冷碟。 一旁还备了琴、笛等乐器,以及投壶、双陆等玩意儿。 被邀请的几位公子很快便到了。 谢家来的正是那位以书画双绝、性情疏朗闻名的三公子,谢兰徵,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长衫,眉目清俊,步履从容,自带一股书卷清气。 王家来的则是嫡出的二公子王鹤卿,擅音律,尤精琴艺,素有“琴中君子”雅称,人如其名,风姿挺拔,如鹤独立。 郑家来的是长房的幼子郑元琢,年纪最轻,却以诗才敏捷、言辞风趣著称,一双眼睛灵动有神,未语先带三分笑。 几人皆是世家这一代中备受瞩目,被家族寄予厚望的子弟,平日里亦有往来,彼此不算陌生,此刻被陛下同时召来这水榭消夏,心中不免都有些讶异与揣测,面上却丝毫不露,只依礼向早已等候在此的晋棠和萧黎行礼问安。 “都平身吧,今日不必拘礼,随意坐。”晋棠靠在铺了软垫的宽大坐榻上,身上依旧是常服,脸色在暮色与水光的映衬下,显得比前两日好了些许,但那份清瘦与单薄,依旧显而易见。 萧黎就坐在他身侧不远处的椅子上,他并未多言,只目光平静地扫过几位公子,算是打过招呼,便自顾自执起一杯冰镇过的梅子酿,慢慢啜饮。 气氛起初因着帝王的在场,以及摄政王那不容忽视的存在感,而略显凝滞。 但晋棠似乎真的只是来找人陪着消遣的。 他先是指着案上的瓜果点心,让众人自取,又笑着对王鹤卿道:“久闻王二公子琴技超绝,不知今日可否有幸一闻?” 王鹤卿自然起身应下,在水榭中央早已备好的琴案前坐下,净手焚香,指尖轻拨,一曲《风荷》便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琴音清越,与窗外风吹荷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蛙鸣交织在一起,竟意外地和谐,驱散了尴尬。 一曲终了,晋棠抚掌称赞,又让郑元琢即景赋诗。 郑元琢略一思索,便口占一首七绝,辞藻清丽,意境灵动,将眼前荷塘暮色描绘得如在眼前。 谢兰徵则在一旁铺开宣纸,即兴挥毫,画了一幅《水榭消夏图》,笔触洒脱,墨色淋漓,将众人神态、水榭风光捕捉得惟妙惟肖。 晋棠看着,笑着点评几句,又吩咐王忠执壶,为几人斟了杯冰酿。 一时间,水榭内琴声、笑语、谈论声不绝于耳,夹杂着杯盘轻碰的脆响,倒真是一派世家公子闲雅聚会的其乐融融。 萧黎始终安静地坐在一旁,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看着,偶尔在晋棠目光扫过来时,与他交换一个旁人难以察觉的眼神。 他深知晋棠此举绝非单纯玩乐,故而虽放任他与这些年轻公子说笑,心神却时刻留意着,不曾有半分松懈。 茶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络。 晋棠似乎也被这轻松的氛围感染,苍白的脸上泛起些许薄红,他执著箸尖,轻轻拨弄着碟中一颗莹白的莲子,像是随口提起般:“说起来,近日京城里颇不太平,崔琰的事,诸位想必也有所耳闻吧?”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方才的谈笑风生如同被无形的薄冰覆盖。 谢兰徵放下手中的茶杯,王鹤卿抚琴的手指微微一顿,郑元琢脸上惯有的笑意也收敛了几分。 他们都不是蠢人,陛下今日召他们前来,果然不只是消夏听曲那么简单。 崔琰之事,如今在京城世家圈子里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其忤逆狂悖、身世存疑,乃至牵扯出的崔家昔日算计,无不是骇人听闻,又敏感至极。 谁都知道这是趟浑水,沾上了便是麻烦。 如今陛下亲口问起,态度难辨。 晋棠将几人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也不催促,只慢条斯理地将那颗莲子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着,等待他们的回答。 谢兰徵最先开口,他姿态从容,语气平和:“回陛下,臣等确有所闻,只是此事牵涉颇深,细节唯有陛下与三司明察,臣等不敢妄加揣测。” 他避开了直接评价崔琰或崔家,只强调依法依规,态度谨慎而中立。 王鹤卿随之点头,声音清越:“兰徵兄所言极是,天理昭昭,律法森严,陛下与摄政王明鉴万里,自有公断。”一下将皮球轻轻踢回给晋棠和萧黎,表明王家相信朝廷的处置。 郑元琢则笑嘻嘻地接口,带着点少年人的“耿直”:“陛下,那崔小侯爷行事……着实令人瞠目,臣听闻时,还只当是市井谣传呢。” 少年看似只是感慨崔琰的个人行为不堪,却巧妙地将崔家从这件事里暂时摘了出去,只论其人,不及其他。 三人回答虽侧重点不同,但意思却出奇地一致:崔琰是崔琰,崔家是崔家,此事自有朝廷法度,他们身为臣子,不敢亦不愿多言。 潜台词便是,陛下您想怎么处置崔琰,我们没意见,至于崔家……只要不牵连过广,我们几家,暂时不会为了一个品行不端的崔琰,去触怒天威。 姻亲算什么?在家族利益和皇权态度面前,一个来路不明且注定被舍弃的棋子,实在不值一提。 晋棠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指尖在冰凉的瓷盏边缘轻轻摩挲。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精不会轻易表态,他们要的,就是他们此刻的“划清界限”和“默许”。 只要这几家最有分量的世家不联手保崔家,他接下来的动作,阻力就会小很多。 “是啊,天理昭昭,律法森严。”晋棠重复了一遍王鹤卿的话,语气轻飘飘的,听不出喜怒,“朕也希望,此案能尽快水落石出,毋枉毋纵。” 晋棠抬起眼,目光掠过水榭外沉入暮色的荷塘,最后落在身边萧黎沉静的侧脸上,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带着点倦意。 “这荷香甚好,琴音也妙,”晋棠转而笑道,“只是朕有些乏了,今日便到此吧,有劳诸位陪朕消磨这半日时光。” 几位公子如蒙大赦,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连忙起身,恭敬行礼告退。 待他们离去,水榭内只剩下晋棠与萧黎二人,还有侍立在一旁的王忠及几个心腹宫人。 晚风穿过水榭,带着荷塘的湿润清气,吹动了晋棠额前的碎发。 他卸下了方才在人前的些许强撑,整个人的重量仿佛都倚靠在了柔软的垫子里,侧过头,看向萧黎。 萧黎不知何时已走到晋棠榻边,将一杯刚好能入口的参茶递到他手边。 “试探完了?”萧黎的声音低沉,在这静谧的暮色里,显得格外安稳。 晋棠接过茶盏,指尖触及他温热的掌心,微微一蜷。 “嗯。”晋棠应了一声,低头小口喝着参茶,温热液体滑入喉咙,滋养着因方才费神周旋而有些干涩的脏腑,“谢家谨慎,王家圆滑,郑家那个看似跳脱,心里门儿清。” 他放下茶盏,抬眼望进萧黎深邃的眸子里:“至少,他们不会跟崔家绑在一起。” 这就够了。 萧黎看着晋棠眼下的淡青,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眉头蹙了一下:“目的既达,便回去歇着吧,此处风大。” 晋棠摇了摇头,目光投向水榭外。 最后一抹霞光已然隐没,墨蓝色的天幕上缀上了几颗疏星,一弯新月如钩,清辉洒在无边的荷叶上,泛着朦胧的微光。 蛙声与虫鸣比黄昏时更响亮了些,交织成夏夜独有的乐章。 “再坐一会儿。”晋棠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片宁静,“这里,比寝殿里舒服。” 没有药味,没有挥之不去的沉闷,只有鲜活的水汽、草木的呼吸,和身侧之人沉稳令人心安的存在。 萧黎不再劝,只沉默地在晋棠身边坐下,将他膝上滑落些许的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严实。 水榭内再无言语。 一个静静望着荷塘月色,一个默默守护在侧。 冰鉴里的寒气丝丝缕缕地散着,抵消了夏夜的闷热。 不知过了多久,晋棠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竟是靠着引枕,在这荷风月色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萧黎侧过头,借着星月微光,凝视着晋棠沉睡的容颜,那般安静,仿佛卸下了所有重担,却又脆弱得如同月光下透明的琉璃。 他伸出手,极轻极缓地将晋棠被风吹到脸颊的一缕发丝拂开,指尖触及那微凉的皮肤,停留了一瞬,终是收回。 夜渐深,荷香浓,蝉鸣噪。 【作者有话要说】 幼稚权谋!勿要当真[比心] 第32章 “夜凉,陛下当心身子。” 殿内烛火摇曳, 将人影拉长,投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上,明明灭灭, 如同此刻殿内沉寂而暗流涌动的心绪。 晋棠一直没什么动静,静静地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只有檐下宫灯的光晕透过雕花窗棂, 在晋棠苍白的侧脸上投下浅浅的影子, 更添几分脆弱与莫测。 萧黎坐在离他不远不近的紫檀木圈椅里, 手边小几上摊开着几封刚送来的密报。 他没看, 目光都落在晋棠身上,像一座沉默而坚定的山,守在月下静谧却深不见底的湖泊旁, 等待着湖心的风起。 三司会审结束了, 冗长而压抑的审讯过程,将一桩陈年丑闻的血肉一点点剥离,露出森然可怖的骨架。 派去查探当年隐情的人,也都陆续回来了。 此刻, 那些或清晰或模糊的口供、证词,带着陈年旧尘的物证, 以及零零总总的线索, 都已经被萧黎一一捋顺, 化作简洁而有力的言语, 呈报给了榻上这位看似神游天外的年轻帝王。 空气里浮动着安神香清浅的气息, 混合着书墨的冷冽和药草若有若无的苦涩。 良久, 直到窗外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沉闷地敲过三响, 像钝刀子割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晋棠才吁出一口气。 晋棠慢慢坐直了些,毯子自瘦削的肩头滑落些许,露出底下素色寝衣单薄的轮廓,锁骨清晰可见。 “所以。”晋棠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当年和安堂姐与崔家驸马,是先帝赐婚。” 萧黎“嗯”了一声,声音沉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补充道:“崔家驸马,名崔弘,因尚公主,荣耀加身,却按例需退出崔家家主继承候选之列,他心有不甘,怨怼深种,又不敢违逆先帝,便将这满腔的怨愤与野心,尽数转嫁到了无辜的公主身上。” 晋棠的指尖在毯子的流苏上停顿了一下。 “除了成亲那三日做给外人看,他便再未与堂姐同床。”晋棠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是那双映着烛光的眸子,比窗外的夜色更暗了几分,“可笑的是,造化弄人,堂姐那时已怀了身孕。” “崔弘得知公主有孕,非但不喜,反而视若眼中钉、肉中刺,他生怕这带着皇家血脉的孩子将来会彻底断绝他回归崔家权力中心的可能,于是,他想出了一出狸猫换太子的毒计。”萧黎将探查到的隐秘说出。 “崔弘让身边一名早已有孕的外室同时备产,意图让身份尊贵的公主,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为他崔家养一个甚至连他自己都未必确定血脉来源的野种。” 殿内的烛火猛地爆开一个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至于公主的亲生孩子。”萧黎目光转向晋棠,“当年经手此事的一个老稳婆和崔弘的一名心腹长随,已被玄甲卫秘密带回,分开关押,据他们供述,那孩子出生不久,便被崔弘命人连夜送走了,具体下落,年代久远,线索几近湮灭,尚未查明。” 晋棠闭上了眼,眼前闪过和安公主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 那样明媚刚烈的一个女子,金枝玉叶,竟被如此卑劣地算计欺辱,活在巨大的谎言与背叛中十几年。 她所有的母爱,所有的期望,所有离京后的隐忍与坚强,都付诸了一个精心培育的孽障。 “堂姐她,倒是刚烈。”晋棠的声音很轻,“发现驸马无心,便不要驸马的人,说和离就和离,顶着满京城的流言蜚语,带着那个她以为是亲生骨肉的孩子,毅然决然,远远去了封地,她是想争一口气,也是想给自己和孩子一个干净点的天地吧。” “是。”萧黎道,语气中难得带上一丝对那位公主的认可,“先帝疼爱公主,准她和离,还力排众议,破例为那尚在襁褓的孩子请封了靖安侯,公主大约也是想彻底斩断与崔家的牵连,远离京城这口染缸,在那山高水远的封地,静静地将儿子抚养成人,证明给所有人看。” “可惜,人心不足,算计难防,崔家,尤其是崔弘,没想到堂姐会走得那么决绝,直接去了封地,脱离了他们的掌控范围,崔弘本意只是想让她憋屈地在京城眼皮子底下替崔家养孩子,没想真让崔家的血脉变成她一个人名正言顺的儿子,彻底脱离崔家掌控,所以他们早早便安插了人手,像跗骨之蛆,跟随去了封地。” “那些人,拿着崔家的银子,奉着崔弘的密令,刻意引导,捧杀纵容。”萧黎接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崔琰倒是不负所望,聪明劲儿没用对地方,学好的愚钝不堪,学那些阴私手段、骄奢淫逸,却是一点就通,举一反三,而且很会藏,也很会演,至少在公主面前,装了这么多年的孝顺儿子,直至此次东窗事发。” “纸终究包不住火。”晋棠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孽根深种,恶花结恶果,总有一天会以最惨烈的方式暴露出来,反噬其身,酿成无法挽回的苦果。 只是这苦果,大半都由和安公主吞咽了下去。 萧黎将手边一份整理好的卷宗往前推了推,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 “当年协助崔弘施行狸猫换太子之人,已找到并秘密押回,这些年,在封地负责教导崔琰,将其一步步引上歧路的那几个所谓名师,以及负责与崔家传递消息、提供银钱支持的暗桩,也都已全部锁拿关押,物证、包括当年的一些书信、账目,以及相关人等的口供,基本齐全,互相佐证,形成闭环。” 萧黎抬起眼,目光沉静而锐利,看向晋棠:“证据确凿,铁证如山,只看陛下,要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 晋棠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那一点昏黄的光晕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明明灭灭,久久没有移动。 这不仅仅是一个崔琰忤逆犯上、一个崔弘心术不正,甚至一个崔家胆大包天的问题。 这是盘踞在大昭肌体上数百年,依附皇权又不断蛀蚀皇权的世家,一次赤裸裸的挑衅。 晋棠想起系统逼他做昏君时,那些看似荒唐无稽的命令,罢黜贤良、提拔奸佞、大兴土木、加重赋敛……如今跳出那个被控制的桎梏回头去看,每一步,何尝不都是在加剧朝堂的混乱、削弱皇权的威信、滋养着这些世家的野心和实力? 系统要的,是一个快速腐朽、从内部崩塌的大昭,而这些世家,便是这腐朽过程中,最活跃的蛀虫。 晋棠缓缓站起身,薄毯彻底滑落在地,堆叠在脚边,他也未曾理会。 清瘦的身形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那挺直的脊背,微抬的下颌,以及眼中凝聚起的光芒,却不容忽视 “王忠。” 一直如同影子般垂手侍立在殿柱阴影里的老内侍立刻应声上前,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深深躬身:“老奴在。” “传朕旨意,明日早朝,文武百官共审崔家欺君罔上、混淆皇室血脉、教唆子弟行凶忤逆一案,着三司主官,当殿陈述案情。” 晋棠的目光转向身侧如松挺拔的萧黎:“玄甲卫亲自去将崔家家主,还有那位前驸马崔弘,请上金殿,朕要亲自问问他们,崔家的家训,是不是就是这般欺天罔地,悖逆人伦。” 顿了顿,晋棠继续道:“另外,去请谢家、王家、郑家的家主,明日也一同上殿观审。” 王忠心头凛然,知道陛下这是要动真格的了,不仅要彻底清算崔家,更是要借此机会,敲山震虎。 他深深躬身:“老奴遵旨。” 萧黎起身,走到晋棠身侧,与他并肩而立,共同望着窗外那夜色。 他的身影高大,恰好为晋棠挡住了从窗缝渗入的一丝寒意。 “都准备妥当了?”晋棠轻声问,像是问萧黎,也像是问自己。 “嗯。”萧黎应道,声音沉稳,“玄甲卫已掌控各处要害,京畿防务稳如磐石,三司官员皆知明日事关重大,不敢有误,谢、王、郑三家,接到旨意后,必有权衡,但明日他们不敢不来。” 萧黎侧头看向晋棠苍白却坚毅的侧脸,补充道:“陛下放心,一切有臣。” 晋棠轻轻吸了一口气,夏夜的风带着不知名的花香涌入殿内,吹散了方才的沉闷,也吹动了额前的几缕碎发。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窗棂上,感受着那坚实的触感。 萧黎看着晋棠被烛光与夜色共同勾勒出的侧脸轮廓,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弯腰,将那滑落在地上的薄毯,轻轻拾起,拍去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细致而自然地将它重新披在了晋棠单薄的肩上,为他拢了拢。 “夜凉,陛下当心身子。” 那薄毯上犹带着萧黎掌心暖意的余温,透过单薄的衣衫,熨帖着微凉的肌肤。 晋棠没有回头,只是搭在窗棂上的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目光却依旧穿透沉沉的夜幕,望向皇城更远处,想要穿透层层宫墙,望向人间的万家灯火。 晋棠的目光最终落回殿内那簇跃动的烛火上,火光在他幽深的眼眸中凝成一点灼亮的星子。 他拢了拢肩上的薄毯,指尖感受着那份暖意。 “静候天明吧。”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映在光洁的金砖地上,交叠着,恍若一体。 【作者有话要说】 存稿前还是耽美频道,存完稿只能去多元,收藏不涨,惆怅,看来我为数不多的读者能够免费看完这一本[笑哭] 第33章 晨曦初透,宫门次第而开。 晨曦初透, 宫门次第而开。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手持玉笏,沉默地穿过长长的宫道, 步入那座象征着大昭至高权力的太极殿。 今日的太极殿,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御座之上空悬,象征着皇帝仍未临朝, 但御座之下的丹墀前, 却设了一张紫檀木大案, 案后端坐一人, 紫色蟠龙亲王服,面容冷峻,目光如电, 正是摄政王萧黎。 而在御阶之下, 靠近殿门处,额外设了三张座位,坐着三位须发皆白、气度沉凝的老者——谢氏家主谢垣,王氏家主王璋, 郑氏家主郑泓。 他们受邀“观审”,此刻皆端坐席上, 垂眸敛目, 面色平静, 看不出心中所想。 殿内鸦雀无声, 落针可闻。 官员们早已按照品阶于两侧席垫落座, 眼观鼻鼻观心, 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绷紧, 只待一个契机便会轰然断裂。 “陛下驾到——” 内侍尖细悠长的唱喏声划破沉寂。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投向大殿侧门。 只见数名宫人簇拥下, 一道清瘦的身影缓缓步入殿内。 晋棠今日未着繁复沉重的冕服,只穿了一身玄端常服,颜色是庄重的苍黑,以金线绣着简约的龙纹,墨发用玉冠束起,除此之外,周身再无多余饰物。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唇色浅淡,行走间步伐甚至带着显而易见的虚浮,需要王忠在旁小心搀扶。 然而,当晋棠一步步走向那高高在上的御座,当他在那冰冷的龙椅上缓缓坐下,微微抬起那双因消瘦而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眸,扫视下方时,那股属于帝王的威仪,便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笼罩了整个太极殿。 晋棠没有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目光平静,却让每一个与之对视的臣子,都不由自主地垂下了头,心中凛然。 “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跪拜声响起,打破了方才的死寂,却又迅速归于另一种更深的肃穆。 “众卿平身。”晋棠开口。 众人谢恩起身,复又于各自席位端正坐下,垂手恭听。 晋棠的目光掠过御阶下的三位世家家主,在他们身上略微停顿了一瞬,并未多言,随即转向丹墀下的萧黎,微微颔首。 萧黎会意,站起身面向百官,声音沉肃如同金铁交击:“带人犯,崔琰、崔弘,及一干涉案人等上殿!” 命令层层传下。 片刻后,沉重的镣铐摩擦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打破了殿内的宁静。 率先被押上来的,是形容狼狈不堪的崔琰。 不过短短数日牢狱之灾,昔日那个嚣张跋扈,眼神浑浊带着淫邪的少年已然不见。 此刻的崔琰,头发散乱,衣衫污秽,脸上带着伤痕与淤青,眼神涣散,充满了恐惧与绝望,沉重的枷锁套在他的脖颈和手腕上,每走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被玄甲卫人半拖半架着弄进大殿。 崔琰一进殿,感受到那无数道或鄙夷、或厌恶、或冰冷的目光,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全靠两旁的玄甲卫强行架住。 紧接着被押上来的,是崔弘,那位曾经风度翩翩的崔家驸马。 崔弘倒是比崔琰显得镇定些,依旧穿着料子尚好的常服,头发梳理得还算整齐,只是脸色灰败,眼底带着浓重的黑眼圈,嘴唇紧抿,透着一股强自支撑的僵硬。 崔弘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御座上的晋棠,又掠过丹墀下的萧黎,最后在三位世家家主的方向停顿了一瞬,似乎想从中寻求一丝慰藉或转机,却只看到三张毫无表情的脸,心顿时沉了下去。 在他们之后,还有数名涉案的崔家仆从、昔日的“名师”、以及那名被找回来的外室,皆被玄甲卫押解着,跪倒在殿门附近,黑压压一片,如同待宰的羔羊。 人员到齐,殿内的气氛愈发凝重。 晋棠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那一张张或惶恐、或麻木、或强作镇定的脸,目光最后落在崔琰和崔弘身上。 他没有急着开口训斥,也没有让崔家父子立刻辩解,而是将视线转向了三司主官所在的方向。 “开始吧。”晋棠淡淡说道,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刑部、大理寺、宗正寺,将你们审理的结果一一道来,让朕,也让这满朝文武,都听个明白。” 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知道真正的风暴,即将拉开序幕。 刑部尚书是一位面容清瘦的老臣,率先手持玉笏,自席间起身出列,躬身奏对。 “臣,刑部尚书周正,启奏陛下。”周正声音洪亮,带着刑名官员特有的刚正不阿,“经臣部会同大理寺、宗正寺连日审讯查证,现已查明崔琰所犯诸罪,铁证如山!” 周正微微侧身,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崔琰,语气沉痛而凛冽:“其一,忤逆不孝,持刀伤母!人证有随行护卫、侍女共二十七人,皆可证明,崔琰因不满和安公主管教,与其发生争执,竟丧心病狂,拔刀砍伤公主左肩臂,致公主重伤昏迷!此乃其亲口供认,画押在此!”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按满红指印的供状,由王忠接过,呈送御前。 “其二,品行不端,在其母和安公主府中,便已仗势欺人,男女不忌,强占、凌辱侍女、小厮达数十人之多,更有甚者,屡次强抢封地民男民女入府,供其淫乐,致数人家破人亡,民怨沸腾!此有苦主血书、证人供词及查抄出的相关□□器物为证!” 又一份厚厚的卷宗被呈上。 “其三,结交匪类,蓄养恶奴!其身边伴当、护卫,多为市井无赖、亡命之徒,倚仗其势,欺行霸市,为非作歹,桩桩件件,皆有案可查!” 周正每说一条,殿内众人的脸色便沉一分,尤其是那三位世家家主,眉头更是越皱越紧。 这些罪名,单拎出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一个勋贵子弟身败名裂,更何况数罪并罚? 更要紧的是,家族的脸面不能丢,族中子弟哪怕是打死,也要维护家族名誉。 而崔琰,在听到这些自己曾经不以为意甚至引以为傲的事迹被当众一条条宣读出来时,终于承受不住那巨大的恐惧和压力,竟然吓得哭了出来。 侍卫面无表情地将他拖开些许,以免污秽御前。 周正恍若未闻,继续沉声道:“然,崔琰所犯之罪,尚不止于此,其最为十恶不赦者,乃在其身世之谜,关乎天家血脉,国朝体统!” “经查,崔琰并非和安公主亲生,乃是其父崔弘伙同外室,施行狸猫换太子之毒计,用以混淆皇室血脉,窃占靖安侯爵位的野种!”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尽管早有风声流传,但当这骇人听闻的真相被刑部尚书当众宣布时,所带来的冲击力依旧是毁灭性的。 官员们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众人脸上充满了各式各样的神色。 这已不仅仅是崔家的家丑,这是对晋氏皇族赤裸裸的背叛和亵渎,是对整个大昭王朝礼法纲常的践踏。 三位世家家主的脸色也终于变了。 谢垣猛地睁开半阖的眼,精光四射,王璋抚着胡须的手顿住,指节微微发白,郑泓则深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崔弘的目光充满了冰冷的审视。 崔弘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想要辩解什么,却被侍卫死死按住肩膀堵住嘴,只能发出不甘的嘶吼。 周正根本不给他机会,转向跪在后面的那名形容憔悴的妇人,那就是当年的通房,还有几名崔家旧仆。 “人证物证俱在,当年为公主接生的稳婆以及负责掉包并送走孩子的崔弘心腹长随,均已招供画押,还有崔弘与这些涉案人员往来的密信、银钱账目,皆已起获!证据链完整,相互印证,无可抵赖!” 周正再次躬身:“陛下,崔琰虽年幼,然其行径之恶劣,已然天怒人怨,而其身世之诡谲,更是形同谋逆,臣等以为,崔琰所犯,已非寻常律法所能容,当以大逆论处!” “大逆”二字,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御座之上那个始终沉默的年轻帝王。 晋棠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周正所陈述的那些惊心动魄的罪状,他都不在意似的。 直到周正退回队列,晋棠才微微动了一下,目光转向另一位官员。 “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一位面容儒雅却目光锐利的中年官员,应声自席间起身出列。 “臣,大理寺卿张文远,启奏陛下。”张文远语调平稳,却带着十足的力量,“周大人所言,句句属实,证据确凿,臣部复核所有卷宗、人证、物证,确认无误,崔琰之罪,罄竹难书,其存在本身,便是对皇室尊严、对朝廷法度的最大嘲讽与挑战,臣附议刑部所请,崔琰之罪,当定性为大逆!” 两位司法体系最高长官的接连定性,彻底将崔琰钉死在了耻辱柱上。 然而,这还未结束。 晋棠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宗正寺卿的身上。 宗正寺掌管皇族事务,对涉及皇室血脉、伦常纲纪的案件,有着特殊的权威。 宗正寺卿那双看向崔弘和崔琰的眼睛,燃烧着熊熊的怒火。 他颤巍巍自席间站起,走到御前,深深下拜。 “臣宗正寺卿晋懋,叩见陛下。”晋懋声音充满了痛心疾首的愤慨,“陛下,老臣忝为宗正,执掌皇族谱牒,维系天家血脉纯正,如今竟出了此等骇人听闻、人伦尽丧之丑事!臣愧对列祖列宗,愧对陛下啊!” 晋懋老泪纵横,用袖袍擦了擦眼角,猛地伸手指向跪在地上的崔弘,厉声喝道:“崔弘!你这狼心狗肺、猪狗不如的东西!先帝待你崔家不薄,将金枝玉叶的和安公主下嫁于你,你不知感恩,反而心生怨怼,行此窃换皇血、欺君罔上之弥天大罪!你还有何面目立于这天地之间?!” 他又指向抖如筛糠的崔琰:“还有你这孽障!身负不明不白之血脉,竟敢窃据侯爵之位,享皇室尊荣十余载!非但不知收敛,反而变本加厉,行凶伤母,秽乱不堪!你简直玷污了这太极殿!” 晋懋气得浑身发抖,转向晋棠,深深拜下:“陛下,崔弘之行,形同谋逆,崔琰之存,动摇国本!此二人以及所有参与此龌龊阴谋之从犯,皆罪无可赦!请陛下依律严惩,以正朝纲,以肃伦常,以告慰和安公主所受之屈辱,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三位主审官员,从国家律法、司法复核到皇族宗法,层层递进,彻底将崔琰一案的性质,拔高到了“构陷公主、窃换皇血、动摇国本、形同谋逆”的高度。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于御座。 晋棠缓缓坐直了身体,苍白的面容在殿内明暗交错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峻。 他环视下方,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最后,定格在了面如死灰的崔弘,和抖成一团的崔琰身上。 殿内众人屏息以待。 第34章 若真是“主角”,那倒要好好会一会了。 晋棠高坐御座, 苍白的面容在光下如同上好的冷玉,他听着三司主官条分缕析,将崔家那摊污糟事、将那狸猫换太子的阴谋、将崔琰种种不堪的罪行, 一桩桩、一件件,清晰无比地摊开在这象征大昭最高权柄的太极殿上。 他没有立刻震怒,也没有急于宣判。 那双向来沉静, 或因久病而显得雾气朦胧的眼眸, 此刻清亮得惊人, 目光缓缓移动, 越过了下方瘫软如泥的崔琰和面如死灰的崔弘,落在了那三位被特意请来“观审”的世家家主身上。 谢垣、王璋、郑泓。 这三张老迈却依旧精明的面孔,此刻皆低垂着眼, 仿佛在专注地研究金砖地上的纹路, 又仿佛在掂量着这骤然掀起的风暴,会将自己身后的家族卷向何方。 晋棠的唇角,向上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并非喜悦, 而是近乎玩味的审视。 他没有直接下旨处置崔琰和崔弘,更没有立刻将矛头指向他们背后的崔家。 年轻的帝王微微倾身, 手肘支在冰冷的龙椅扶手上, 指尖轻轻抵着下颌, 目光落在三位家主身上, 开缓缓开口:“谢公、王公、郑公。” 晋棠用的并非“爱卿”, 而是更为敬重, 也更为疏离的称呼。 三位家主闻声, 皆是身形微顿, 随即齐齐躬身:“老臣在。” 晋棠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流转, 一派看似温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三位皆曾出任大昭宰相,为官数十载,辅佐过朕的父皇与皇祖父两任帝王,于朝堂政务、礼法规矩,见识深远、经验老到,非寻常臣工可比。” 晋棠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晚辈请教长辈的谦逊姿态,然而接下来的话,却让三位老家主心头同时一紧。 “今日崔家之事,想必三位也已听得分明,朕年轻,登基日浅,骤遇此等关乎皇室血脉、朝纲伦常的大案,心下难免惶惑,恐处置有所偏颇,失了公允,堕了天家威仪,亦寒了天下臣民之心。” 晋棠目光扫过下方那些竖着耳朵的百官,声音依旧不急不缓:“故而,朕想听听三位的见解,三位曾位居宰辅,想必自有最公正、最顾全大局的见解,也好为朕参详参详,这崔琰、崔弘,以及他们背后的崔家,究竟该如何处置,才算恰当?” 话音落下,满殿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谢、王、郑三位家主身上。 高高架起。 彻彻底底的,被架在了火上烤。 晋棠这话,毒辣得很。 点明他们“曾出任宰相”、“辅佐两任帝王”的资历,是荣誉,更是枷锁。 将他们从世家家主的身份中剥离出来,放在了“老臣”的位置上,要求他们给出“公正”、“顾全大局”的见解。 他们能怎么说? 为崔家开脱?那便是公然袒护,视皇室尊严、朝廷法度如无物,坐实了世家勾结、罔顾君上的名声,立刻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被皇帝、被摄政王、被满朝清流,甚至被天下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严惩崔家?那便是亲手将刀递到皇帝手中,斩向同为世家的崔家,难免兔死狐悲,世家唇亡齿寒,日后如何在世家圈子里立足?家族内部那些与崔家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势力,又会如何反弹? 怎么说,都是错。 怎么说,都要得罪一方。 三位家主垂眸不语,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而沉重。 萧黎立于丹墀之下,紫色的身影如山岳般沉稳,冷峻的目光如同无形的压力,笼罩着那三位沉默的老者。 他心中明了,晋棠此举,意在分化,亦是试探,既要借他们之口,给崔家之事定性,也要逼他们在这风口浪尖上,表明立场。 终于,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年纪最长、资历最老的谢垣,缓缓抬起了头。 谢垣脸上皱纹深刻,每一道都仿佛镌刻着岁月的风霜与朝堂的博弈。 他先是朝着御座上的晋棠,极其郑重地拱了拱手:“陛下垂询,老臣不敢不言。” 谢垣目光扫过瘫在地上的崔琰和崔弘,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厌恶与痛心,语气沉痛:“老臣以为,崔琰此人,年纪虽幼,然其行径之卑劣,心性之狠毒,实乃老臣数十年来所见之罕有,持刀伤母,是为忤逆大罪,天地不容,其身世不明,窃据侯位,更是混淆天家血脉,此等孽障,留之,乃国之祸患、民之灾殃。” 他声音愈发冷硬:“至于崔弘,身为驸马,受先帝与陛下隆恩,不知报效,反而行此窃换皇嗣、欺君罔上之恶行,其心可诛,其行当剐!此二人,罪证确凿,按律,当处以极刑,以正视听!” 谢垣的话,铿锵有力,直接将崔琰和崔弘钉死在了“极刑”的耻辱柱上,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然而,说到崔家,他的语气却微妙地缓和了一丝,带着一种“惋惜”与“划清界限”的意味:“崔家……乃前朝便传承之清流世家,诗礼传家,本应恪守臣节,为国育才,然,出此孽子逆臣,实乃家门不幸,玷污祖荫,老臣相信,崔家族人对此恶行亦是深恶痛绝,至于如何处置崔家,老臣以为,陛下乃天下之主,自有圣心独断,无论陛下作何决断,皆为彰显天威,肃清朝纲之举,老臣无有不从。” 一番话,既严厉谴责了崔琰崔弘,表明了态度,又将崔家整体轻轻摘出,把最终的决定权,恭恭敬敬地踢回给晋棠。 紧接着,王璋也开口了,他抚着颔下长须,语气比谢垣更多了几分“公允”与“大局观”:“陛下,谢公所言,老臣深以为然,崔琰之罪,罄竹难书,崔弘之恶,天理难容,臣之所虑者,在于此事影响之巨,关乎皇室颜面,亦关乎天下世族之观瞻,处置当严,以儆效尤,然亦需斟酌,避免牵连过广,引得朝野动荡,人心惶惶。” 王璋同样将目光投向晋棠,姿态放得极低:“陛下圣明烛照,乾坤独断,无论陛下如何圣裁,臣等必当谨遵圣意,竭力维护朝局稳定。” 郑泓最后表态,言语更为圆滑,甚至带着点痛心疾首:“陛下,老臣闻听此事,亦是五内俱焚,痛心不已!崔家……唉,枉为名流世家,竟出此等丑事,实乃丢了崔家列祖列宗的脸面!臣以为,崔琰崔弘,罪在不赦,然崔家其余人等,或有不察之过,却未必尽皆有罪,如何处置,方能既正国法,又安人心,全赖陛下圣心明断,老臣等唯陛下马首是瞻。” 三位家主,表态完毕。 话语虽有细微差别,但核心意思惊人一致:崔琰崔弘该死、该严惩,至于崔家怎么处理,陛下您说了算,我们没意见,都听您的。 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怎么说都不合适,怎么说都里外不是人,唯有将最终裁决权完全交还给皇帝,才能最大限度地保全自身,避免引火烧身。 晋棠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抹浅淡的笑意始终未散。 他当然清楚这三个老狐狸会打太极,会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 而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要的就是他们亲口承认崔琰崔弘罪大恶极,就是他们表态“一切听凭圣裁”。 有了他们这番“公正”的见解和“恭顺”的态度,接下来无论对崔家做什么,在道义和舆论上,都占据了绝对的制高点。 “三位爱卿,深明大义,顾全大局,朕心甚慰。”晋棠轻轻颔首,也说了几句场面话,语气温和,“有三位老成谋国之臣在,实乃大昭之福,朕之幸事。” 晋棠不再看那三位暗自松了口气的家主,目光转向下方,那温和的笑意瞬间敛去。 “既然三位爱卿与三司皆认为崔琰、崔弘罪证确凿,当处以极刑,朕亦以为然。” 众人屏息。 “传朕旨意——” “崔琰,忤逆伤母,窃据侯位,混淆血脉,罪同谋逆,判,斩立决!” “崔弘,欺君罔上,偷换皇嗣,心术奸恶,判,斩立决!” “即刻执行,不得延误!” “其家产,悉数抄没,充入国库!” 这雷厉风行的处置,毫不拖泥带水,甚至不给崔家任何运作求情的机会,连暗中动手脚都没有时间。 旨意一下,满殿皆惊。 虽说早有预料,但皇帝如此干脆利落,仍是让不少人心头一跳。 特别是他们一直觉得如今的陛下比先帝要好脾性,比先帝心慈手软。 瘫软在地的崔琰听到“斩立决”三字,眼白一翻,连哭嚎都来不及发出,直接吓晕过去。 崔弘则是猛地抬起头,死死瞪着御座上的晋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似想诅咒,又想哀求,却被侍卫死死按住,堵住了嘴,如同一条濒死的鱼,只能徒劳地挣扎。 萧黎面色冷峻,沉声应道:“臣遵旨!”随即挥手,示意玄甲卫将人犯拖下殿去,准备行刑。 殿内一片死寂,唯有镣铐拖地的刺耳声响渐渐远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知道这或许只是开始。 皇帝对崔家本家,又会如何? 然而,就在这旨意刚下,气氛最为紧绷的时刻,一名内侍脚步匆匆,小跑着从殿外疾行而入,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急切,他无视殿内凝重的气氛,径直小跑到御阶之下:“启禀陛下,宫门外有乾阳杨氏的长公子求见,言说有要事禀奏,并带来了崔家家主的亲笔请罪书!” 乾阳杨氏? 长公子? 崔家家主的请罪书?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让文武百官都不得其解。 乾阳杨氏和崔家素来没有交集,今儿是闹的哪一出? 乾阳杨氏,那可是与崔、谢、王、郑并列,甚至在某些方面更为超然隐世的百年世家,其族中子弟素来低调,鲜少插手朝堂纷争,此刻竟派了长公子前来?还在这个节骨眼上,带来了崔家的请罪书? 这背后意味着什么?是崔家自知大势已去,试图通过杨家转圜?还是杨家意欲借此机会,插手此事?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御座之上。 而端坐于龙椅上的晋棠,在听到“乾阳杨氏”四个字时,搭在扶手上的指尖,蜷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惊讶于杨家的出现或是崔家的请罪书。 而是在那一瞬间,他清晰地感受到,脑海里那片死寂了数日,仿佛因屡次吃瘪而陷入休眠状态的系统意识,猛地躁动了起来。 难以言喻的激动,甚至急切。 自从上次被他连消带打,怼得哑火后,系统便一直没什么动静,既没有新的任务下发,也无法借任务惩罚来拿捏他,像是暂时蛰伏了起来。 此刻这突如其来的剧烈波动,绝非是因为崔家之事已近尾声。 唯一的可能,便是因为这位突然到来的乾阳杨氏的长公子。 晋棠的心缓缓沉了下去,能让系统如此激动失态,这位乾阳杨氏的长公子,会不会就是系统曾经提及,或者说它背后那股力量所期待的“主角”? 若真是“主角”,那倒要好好会一会了。 看看这被系统寄予厚望的“主角”,究竟是何等人物,又能在这已然偏离原剧情的棋局中,掀起怎样的风浪。 晋棠压下心头的翻涌,面上依旧是那副病弱却威仪天成的平静,他抬眼望向殿门的方向。 “宣。” “准乾阳杨氏长公子,杨澈,进殿觐见。” 殿内百官,连同那三位刚刚经历了一番煎熬的世家家主,皆不由自主地调整了姿态,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太极殿大门。 萧黎眉头拧了一下,目光扫过晋棠看似平静的侧脸,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凝重。 他不动声色地向前挪了半步,姿态依旧恭谨,却恰好将晋棠护在了自己身形所能及的后方。 殿门外,天光随着大门的开启倾泻而入,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逆着光,步履从容,踏着殿内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一步一步,向着御座的方向,稳步而来。 第35章 来吧,让他会一会能令系统如此激动的杨氏长公子。 乾阳杨氏的长公子, 杨澈。 杨澈身着雨过天青色的圆领襕衫,衣料是江南进贡的吴绫,光润如泉, 步履间几乎不见皱痕,唯有袖缘与襟摆随行动流转着细密的暗纹浮光,腰间束着鞶革带, 带上镶着青玉带銙, 收出挺拔清瘦的身形, 佩钩旁悬着一枚羊脂玉佩, 玉穗轻垂,行止间漾开温润的莹泽,端庄中透出世家蕴养的清贵气度。 杨澈确实很有世家公子的风范, 举手投足之间皆是刻入骨子里的优雅。 面容俊朗, 眉眼舒朗,鼻梁高挺,唇色是健康的淡绯,嘴角似乎天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和笑意, 让人初见便容易心生好感。 行走的姿态不疾不徐,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经过丈量, 袖摆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带起一阵极淡雅的熏香气息, 似是冷梅混合了某种不知名的木质香气, 清冽而不甜腻, 在这肃杀压抑的大殿中, 如同一缕不合时宜的清风。 杨澈看起来, 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浸淫诗书、教养极佳的读书人样子, 从容、得体, 又带着点世家子弟特有的对周遭一切都不甚在意的疏离与矜贵。 然而,萧黎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却几乎是立刻就捕捉到了杨澈行走间,那被衣袍略微掩盖,却又在细微处泄露出来的属于武人的独特气质。 那不是刻意摆出的架势,而是一种融入了骨血的本能。 杨澈的肩膀很平,脊背挺直如松,即便姿态放松,核心也稳得像一座山。 他迈步时,脚掌落地的力道均匀而扎实,脚跟先着地,随即是整个脚掌平稳过渡,带着协调与力量感,绝无寻常文弱书生可能有的虚浮或拖沓,袍袖摆动间,偶尔能窥见他手腕的轮廓,并非瘦弱,而是骨节分明、蕴含着流畅线条的劲瘦。 萧黎可以肯定,杨澈这一身看似得体文雅的衣裳下,是拉得动强弓的腰板,是耍得动刀剑的力量。 杨澈绝不像他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那温和的笑容底下,藏着的是深潭般的难以测度。 这个人,很危险。 萧黎的直觉在尖锐地示警,他周身的肌肉绷紧了一瞬,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目光更加沉凝地锁在杨澈身上。 杨澈对四面八方投来的或好奇、或审视、或忌惮的目光恍若未觉,他径直走到御阶之下,在距离萧黎不远处停下,姿态无可挑剔地撩袍,屈膝,行礼,声音清越如玉磬相击:“臣杨澈,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拜见晋棠,目光恭顺地垂落,并未直视天颜,礼仪周全得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晋棠靠在龙椅上,身体深处依旧泛着虚弱带来的疲惫与寒意,但帝王的威仪却撑着他,让他不至于显露出过分的颓唐。 看着下方跪拜的杨澈,晋棠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是一片冷然的厌烦。 杨澈口称“臣”,确实,他身有官职。 乾阳杨氏的子弟,如同许多大世家的子弟一样,凭借家族荫蔽和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无需经过寒门与平民子弟需要挤破头才能通过的科举考核,便能在及冠后轻易获得一个清贵且起点不低的官职。 杨澈如今领的是光禄寺少卿的职,从四品上,品级不低,掌管些宫廷膳食、祭祀供品之类的杂务,实则是个闲差,油水丰厚,事务清闲,更重要的是,这个位置能名正言顺地接触到许多宫廷内侍、各部官员,是个结交人脉、探听消息的绝佳位置。 这便是世家的特权,族中子弟做官不需要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自有青云之路铺就。 晋棠厌恶这种理所当然的特权,这让他想起系统曾经逼他提拔的那些无才无德的世家纨绔,这些人一步步蛀空朝堂的根基。 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杨澈明面上礼数周全,言辞恭敬,晋棠即便心中再如何不喜,此刻也不会发作,他微微抬了抬手:“杨卿平身。” “谢陛下。”杨澈依言起身,垂手恭立。 他先是关切地望向御座,语气真诚,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臣听闻陛下前些时日圣体违和,心中甚是挂念,今日得见天颜,陛下气色虽仍需静养,但目光清正,精神矍铄,实乃万民之福,臣亦感心安。” 这番话说的漂亮,既表达了臣子的关怀,又不露痕迹地恭维了皇帝。 晋棠心中冷笑,面上却只是淡淡地牵了下嘴角:“有劳杨卿挂心,朕已无大碍,只需静养些时日便可。” 他懒得与杨澈多作无谓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杨卿此时入宫觐见,言称带来了崔家家主的请罪书?” “正是。”杨澈应道,取出一封以火漆封缄的信函,双手高高捧起,姿态恭敬,“此乃崔衍亲笔所书,命臣务必呈送陛下御览,崔公言,崔家治家不严,出此逆子奸徒,玷污门楣,惊扰圣听,罪孽深重,无颜面圣,特此上书,向陛下请罪。” 王忠立刻上前接过那封请罪书,转身快步呈送到晋棠面前的御案上。 晋棠没有立刻去看,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杨澈身上,看似随意地审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脑海深处,那片属于系统的冰冷意识,在杨澈取出请罪书开口说话的整个过程中,波动得异常剧烈。 那不再是之前气急败坏的愤怒,更像是兴奋,或者说,是某种期待达成前的悸动。 系统反常地安静,没有发出任何指令或噪音,似乎是在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引起晋棠对杨澈的过多注意,干扰了“剧情”的推进。 但它那无法完全掩盖的数据波动,依旧被与它纠缠日久的晋棠敏锐地感知到了。 晋棠心中冷笑更甚。 看来杨澈此人,以及他带来的这封请罪书,果然在系统的“剧本”中,占据着重要的位置。 是想借杨澈之手,缓和崔家之事?还是另有图谋? 晋棠不动声色,耐着性子,想看杨澈这出戏,到底要怎么唱下去。 就算杨澈是系统认定的“主角”,那也得“走剧情”。 他如今还是大权在握的大昭皇帝,只要他坐在这龙椅上一天,杨澈这个“主角”面对他,暂时还讨不到什么实质性的好处。 晋棠终于伸出手,慢条斯理地拿起那封请罪书,拆开火漆展开细看。 崔衍的字写得不错,沉稳有力,很是有世家风骨。 内容无非是痛心疾首地陈述崔家对崔弘失于管教,以致酿成大祸,玷辱门风,更对皇室犯下不可饶恕之罪,言辞恳切,认罪态度看似十分端正,表示崔家上下深感惶恐,愿接受陛下一切惩处,绝无怨言。 然而,在认罪书的末尾,笔锋却悄然一转,用极其含蓄的笔触写道:“……崔弘、崔琰二人,行径卑劣,天理难容,已非崔家子孙,崔氏自即日起,将此二人逐出宗族,削其名籍,生死荣辱皆与崔氏再无瓜葛,万望陛下圣察,念及崔氏世代忠谨,族人大多无辜,对此二人之恶行实不知情,予以从轻发落,崔氏阖族,必当感念天恩,竭诚报效……” 晋棠看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心中却是一片冰寒。 好一个“逐出宗族,削其名籍”,好一个“族人大多无辜,实不知情”。 崔家这是眼见崔弘、崔琰必死无疑,为了保全家族根基,毫不犹豫地将这两个棋子彻底抛弃,切割得干干净净,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了这两个“已非崔家子孙”的人头上,试图以此来保全崔家整体的实力和地位。 还真是凉薄至极。 晋棠没有作声,只是将手中的认罪书轻轻放在了御案上,然后对侍立一旁的王忠示意了一下。 王忠立刻会意,上前双手捧起认罪书,先是呈给了萧黎。 萧黎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讥诮,看完后,他又将认罪书递给了身旁不远处的孙阁老。 孙阁老看罢,花白的眉头紧紧锁起,与其他几位凑过来一同观看的阁老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然后将认罪书继续传阅下去。 一时间,大殿内只剩下纸张传递的轻微沙沙声,以及百官们压抑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想知道,这封由杨家公子亲自送来的认罪书,究竟写了什么。 杨澈依旧安静地垂首立于殿中,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简单的传递任务,对认罪书的内容以及即将引发的波澜浑不在意,他甚至还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放松自然。 晋棠高坐御座,将杨澈这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尽收眼底。 他也不急,更不主动开口询问。 既然系统想让杨澈走剧情,那他这个“反派”或者“障碍”,自然要好好配合,将这出戏的节奏,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晋棠就这样,把杨澈晾在了大殿中央。 时间一点点流逝,殿内的气氛愈发微妙。 百官传阅着认罪书,低声交换着意见,目光时不时瞟向御座上闭目养神般的皇帝,以及殿中那位姿态优雅却莫名显得有些孤立的杨氏公子。 萧黎的目光则始终在晋棠和杨澈之间来回扫视,心中的警惕提到了最高,他看得出来,陛下是在刻意冷落杨澈,这其中必有深意。 而这个杨澈,能在如此情境下依旧保持镇定,要么是心性修养极佳,要么就是所图甚大,有恃无恐。 杨澈被晾了半天,脸上那温和的笑意却未曾减退分毫,甚至连站姿都没有丝毫僵硬变形,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如同老僧入定,仿佛周围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直到那封认罪书在几位核心重臣手中传阅完毕,重新被王忠收回,放回御案之上,晋棠才仿佛刚从浅寐中醒来一般,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落在了杨澈的脸上。 第36章 他的陛下,合该如此。 那封崔家的认罪书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 在众臣心中激起层层暗涌后,水面又逐渐归于一种令人不安的平静。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 都胶着在御座之上那位年轻的帝王,以及殿中那位风姿卓绝的杨氏长公子身上。 晋棠终于将目光从虚无中收回,落在了杨澈身上, 他苍白的面容在殿内光影交错下, 显出近乎透明的脆弱, 可那双眼睛, 却沉静得深不见底。 他轻轻拿起御案上那封已被多人传阅过的认罪书,指尖在微凉的纸张上摩挲了一下,仿佛在掂量其分量, 然后抬起眼, 看向杨澈:“崔家,毕竟是传承了上百年的世家。” 晋棠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只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诗礼传家, 清流门第,这认罪书上的字迹, 倒是筋骨犹存, 风骨未失, 对于崔家上百年的传家名声, 朕还是愿意信上几分的。” 他微微停顿, 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百官, 最后重新落回杨澈脸上, 那点微末的笑意渐渐敛去。 “只是——”晋棠的话锋陡然一转, “兹事体大, 关乎天家血脉,关乎朝廷法度,关乎天下伦常,崔弘、崔琰父子二人,一个欺君罔上,偷换皇嗣,一个忤逆伤母,窃据侯位,此等行径,人神共愤,天理难容,若因一纸认罪书,因崔家往日虚名,便轻轻放过,不予严惩……” 晋棠的声音略微提高:“日后,朝纲何以肃清?法度何以立威?皇室尊严何在?天下人又将如何看待朕这个皇帝?是否会觉得,只要出身世家,背景深厚,即便犯下十恶不赦之罪,亦可凭借百年积累的声望,一纸空文,便妄想脱罪?此例一开,国将不国!” 他并未直接说要如何处罚崔家,只是将事情的严重性,以及若不严惩可能导致的可怕后果,一层层剥开,摊在所有人面前。 杨澈垂首听着,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恭顺的模样,只是在那衣袖的遮掩下,指尖蜷缩了一下。 晋棠这番话,滴水不漏,既未否定崔家的“历史”,又将他们此刻的罪行拔高到了动摇国本的高度,堵死了所有试图以“世家颜面”、“往日功绩”来求情开脱的路。 说完那番重话,晋棠却并未顺势下达对崔家的最终判决,反而将话题轻飘飘地一转,目光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落在杨澈身上:“说起来,朕倒是有些好奇,杨卿身为乾阳杨氏的长公子,光禄寺少卿,你的职责所在,似乎与崔家并无太多交集,今日怎会劳你大驾,特意为崔家送来这么一封认罪书?” 这一问,看似随意,实则犀利,直接将杨澈推到了台前,要他解释自己在此事中扮演的角色。 杨澈心头一凛,面上却不露分毫,他自然不会将自己之前如何“偶遇”崔衍,如何“语重心长”地劝诫,以及如何暗示崔家需拿出“诚意”来平息圣怒的种种细节和盘托出。 那无异于承认自己主动插手,甚至暗中引导了崔家的应对之策。 杨澈微微躬身,语气从容,带着点受人所托的无奈与坦然:“回陛下,臣日前因族中长辈所托,前往崔家拜访崔公,恰逢崔公因崔弘、崔琰之事忧心如焚,痛心疾首,臣见其情状,于心不忍,想着陛下素来仁厚,或愿给迷途知返者一个机会,这才出言劝慰了几句,建议崔公上书陈情,向陛下表明悔过之心,崔公深以为然,故而恳请臣代为转呈此信,臣虽知此事或有逾矩,但念及一片拳拳之心,亦不忍推拒,这才冒昧前来,望陛下恕臣唐突之罪。” 一番话,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只是“恰逢其会”,只是“不忍心”劝了几句,只是个“代为转呈”的信使,姿态放得极低,理由也看似合情合理。 晋棠心中一片清明,杨澈这话,骗骗不知情的人或许可以,但他岂会相信这等巧合? 乾阳杨氏的长公子,若无十足把握和利益驱动,怎会轻易卷入这等漩涡? 晋棠顺着杨澈的话,仿佛接受了这个解释,微微颔首,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赞许:“原来如此,杨卿有心了,能劝得崔家上书认罪,总好过冥顽不灵。” 紧接着,晋棠话锋又是一转,如同闲聊般,看似随意地追问:“那杨卿在劝诫崔公时,可曾让他明白,光是上书认罪,口头表态是远远不够的?犯下如此大错,总该拿出些真正的态度来,方能显出悔过的诚意吧?” 晋棠目光平和地看着杨澈,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细节。 杨澈心中猛地一跳,瞬间明白了晋棠的意图,这是要趁机敲诈,要崔家实实在在地“出血”。 幸好早有准备。 在决定插手此事时,他就预料到皇帝绝不会轻易放过这个削弱崔家的机会。 当下,杨澈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了然与郑重,躬身回道:“陛下圣明,臣虽愚钝,亦曾向崔公提及,陛下仁德,然国法如山,若想求得陛下宽宥,崔家需得有所表示,以弥补罪愆,平息物议,崔公亦深表赞同,言道,崔家愿缴纳赎罪银,包括白银五万两、绢帛三千匹,、粮食两万石,即刻便可筹措,送往国库以充国用,略表寸心。” 这数目不小,足以让国库充盈不少,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不少官员暗自咋舌,崔家这次真是大出血了。 然而,晋棠听着,脸上却没什么惊喜的表情,只是那唇角似乎又弯起了那抹极淡的让人心头发毛的弧度。 他轻轻“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玩味,目光依旧锁定杨澈,慢悠悠地追问:“就只有这些?崔家,难道就不愿意交出些土地和部曲吗?” 金银绢帛虽多,总有用完之时,而土地和依附于土地的部曲,才是世家世代传承的根本。 杨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虽然迅速恢复正常,但那一瞬间的变色,并未逃过一直紧紧盯着他的萧黎和晋棠的眼睛。 心中暗骂晋棠贪得无厌,杨澈面上却不得不维持着恭顺,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对着晋棠行礼,声音依旧平稳,却隐约带上了一丝艰涩:“陛下思虑周全,是臣疏忽了,崔公……崔家愿意,愿献出良田千亩,及相应部曲五百户,听凭朝廷处置。” 这分明是剜了崔家一块肉。 殿内众臣鸦雀无声,连那三位世家家主都微微变色,看向杨澈和御座上晋棠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意味。 晋棠感受到了这种一步步紧逼,看着对方不得不割肉的快乐,连日来的病气都散去了不少。 他尝到了甜头,笑眯眯地又往前逼近了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杨澈,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讨论今天天气真好:“那,崔家掌控的部分盐铁呢?朕记得,江北三州的盐引,似乎大半都在崔家手里吧?还有几处不大不小的铁矿,崔家,也愿意交出来吗?” 有了刚才那次猝不及防的追问,杨澈心下已然有了准备,知道这位年轻的皇帝绝不会满足于仅仅土地和部曲。 杨澈几乎是在晋棠话音落下的瞬间,便接口回道,语气甚至比刚才更加诚恳:“回陛下,崔家也愿意,愿将江北盐引之利尽数献予朝廷,并交出名下所有铁矿的开采与经营权,只求陛下能给崔家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他甚至抢在晋棠可能再次主动开口索要更多之前,主动加码,试图堵住晋棠的嘴,也为崔家争取喘息之机:“此外,崔公还言,崔家愿献上家族所掌控的部分漕运权益,助朝廷畅通粮道,利国利民。” 盐、铁、漕运,这些都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命脉行业,崔家这次为了保命,几乎是断臂求生,将家族的利益都拱手让出了大半。 晋棠满意了。 他靠回龙椅,脸上那抹笑意终于真切了几分,虽然依旧带着病气的苍白,却透出慵懒的神采。 本来也没打算一下子把崔家逼到绝路,狗急跳墙反而不美,温水煮青蛙,一步步蚕食才是上策。 晋棠的目光转向杨澈,这个非要跳出来插一脚,试图从中斡旋甚至可能别有用心的人,晋棠却不打算轻易放过。 既然你杨澈要当这个中间人,那就得承担相应的代价。 “杨卿如此热心,为崔家奔走,又深明大义,劝得崔家献上这许多诚意,实在功不可没。”晋棠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赞赏,但眼底却毫无笑意,只有算计,“既然杨卿做了这个中间人,那朕,便再烦劳杨卿一事。” 杨澈心头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得不维持镇定:“陛下请讲,臣万死不辞。” “很简单。”晋棠笑眯眯地看着他,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请杨氏,拿出部分铜矿矿山,权作担保,只要崔家日后安分守己,不再生事,朕便将这些铜矿,原封不动地还给杨氏。” 用杨家的铜矿,来担保崔家的日后行为? 那崔家老不老实还不是皇帝说了算? 这下,杨澈脸上的从容彻底维持不住了,脸色控制不住地变了一瞬,虽然极力压抑,但那瞬间的愕然与愤怒,依旧清晰地落入了晋棠和萧黎的眼中。 将乾阳杨氏也拖下了水,而且是将主动权牢牢攥在了皇帝手中,只要皇帝一日说崔家“不老实”,杨家的铜矿就一日别想拿回去。 【啊啊啊!晋棠!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你怎么敢!】 系统在晋棠脑海里发出尖锐的咆哮,数据流混乱得几乎要崩溃。 【敲诈!你这是赤裸裸的敲诈!威胁!杨澈!我的澈儿!你快反驳他!快想办法!】 而与系统的暴跳如雷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始终沉默的萧黎。 在晋棠说出要杨氏拿出铜矿作担保的那一刻,萧黎先是微微一愣,随即,那总是冷硬如同冰封的唇角,向上弯起了一个清晰的弧度。 那笑意很浅,很快便敛去,快得仿佛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但萧黎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清晰地掠过了愉悦与赞赏,如同冰雪初融,春水微漾。 看着御座上那个看似虚弱,却三言两语便将百年世家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年轻帝王,萧黎心中那股难以言喻的悸动与骄傲,几乎要满溢出来。 干的漂亮。 他的陛下,合该如此。 萧黎微微垂眸,将眼底那抹笑意与更深沉的情绪,悄然掩藏。 第37章 于病弱中执棋,于无声处惊雷。 晋棠那句轻飘飘的“拿出部分铜矿矿山, 权作担保”,震惊了满朝文武,每个人心头都激起了惊涛骇浪, 却又诡异地被压抑在死寂的表面之下。 杨澈脸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惯常维持的温润笑意, 此刻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 出现了清晰可见的裂痕, 嘴角那抹弧度僵硬地悬挂着, 眼底却翻涌着愤怒。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宽大衣袖下的指尖,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颤抖,冰凉一片。 乾阳杨氏的铜矿! 那是家族立足的根本之一, 是维系数代荣华, 渗透朝野经济命脉的倚仗! 多少代人的经营,多少暗地里的博弈,才换来如今手握的几处富矿?皇帝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要他杨家拿出部分来做担保? 这哪里是担保?这是明抢!是趁火打劫!是将他杨澈, 将整个乾阳杨氏,架在火上烤! 杨澈几乎能想象到, 消息传回族中, 那些平日里对他寄予厚望的族老们, 会是何等震怒。 他本想借此机会为自己铺路, 却万万没想到, 晋棠竟如此不按常理出牌, 胃口大得惊人, 直接将矛头引向了杨家。 【废物!晋棠你这个强盗!土匪!你怎么敢!你怎么配!】 系统在晋棠脑海里发出更加尖利扭曲的咆哮, 数据流混乱不堪。 【杨澈!我的澈!别答应他!不能答应!他在毁剧情!他在断我们的路!】 系统的尖叫如同魔音灌耳, 晋棠却第一次不觉得烦,这可是系统破防的声音。 见杨澈迟迟不应,萧黎还帮晋棠催促:“怎么了?杨公子在迟疑什么?” 被萧黎这么一问,让杨澈本就混乱的心绪更加烦躁,他哪里想答应?可眼下这情势…… 他能拒绝吗? 拒绝的后果是什么?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拂了皇帝“好意”提出的建议? 那不就坐实了杨家与崔家关系匪浅,甚至可能被扣上“藐视君上”、“居心叵测”的帽子,皇帝刚刚处置了崔家父子,正需要立威,杨家若是此刻撞上去…… 冷汗悄无声息地浸湿了杨澈的内衫领口,黏腻地贴在后颈上。 杨澈飞快地抬眼,目光极快地扫过御座上的晋棠。 年轻的帝王依旧是一副病弱苍白的模样,甚至因为说了太多话,气息显得有些微促,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王忠小心地递上一盏参茶,供慢慢啜饮着。 可那双眼睛,隔着氤氲的热气,清凌凌地望过来,里面没有半分病气带来的浑浊,只有洞悉一切的冰冷和平静。 仿佛在说:朕知道你的底细,也知道你为何而来,既然跳进来了,就别想干干净净地出去。 杨澈的心沉了下去。 他又下意识地看向那三位世家家主——谢垣、王璋、郑泓。 这三位方才还与他有眼神交流,隐隐站在同一阵线的盟友,此刻却默契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谢垣闭目养神,仿佛老僧入定,王璋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衣襟,郑泓则微微侧身,与身旁另一位官员低声说着什么,全然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 孤立无援。 杨澈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个词的含义。 在利益的权衡面前,所谓的世家同盟,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不能将杨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巨大的屈辱感和被看穿的无力感,勒得杨澈简直要喘不过气,但他脸上那碎裂的笑意,却被他以惊人的意志力,艰难地一点点重新拼凑起来。 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强撑的虚浮和僵硬。 杨澈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吸入肺腑,带着殿堂内熏香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冰冷而滞涩。 他再次躬身,这一次,腰弯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幅度大得几乎让人怀疑他那看似挺拔的脊梁是否会就此折断。 杨澈的声音响起,努力维持着平稳,却有些艰涩,像是指甲刮过粗糙的砂纸:“陛下,圣意深远,思虑周全,臣,感佩莫名。”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淋淋的。 “能为陛下分忧,为朝廷效力,乃臣与杨氏的……无上荣光。” 杨澈停顿了一下,仿佛需要积蓄力气才能说出后面的话。 “臣,谨代表乾阳杨氏,愿献出陇西、金城两处铜矿,皆充入国库,以作崔家日后行止之担保,亦表我杨氏,对陛下、对朝廷,赤胆忠心!” 最后几个字,几乎耗尽了杨澈全身的力气,他死死低着头,不敢让任何人看见他此刻眼中翻涌的几乎要压抑不住的怨毒与杀意,宽大衣袖下的双手,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几道血痕。 两处富矿! 这简直是剜心剔骨! 【不!】 系统发出凄厉的哀鸣,随即像是彻底失了能量,陷入一片死寂的混乱波动中,再也组织不起有效的言语。 萧黎在听到杨澈咬着牙应承下来的那一刻,抬了下眼皮。 他目光掠过杨澈那微微颤抖却强自挺直的背影,又飞快地扫过御座上,那个正低头慢悠悠吹着参茶热气的年轻帝王。 晋棠的侧脸在烛光下显得异常安静,仿佛刚才那番狮子大开口,逼得百年世家低头割肉的话,并非出自他口。 但萧黎却清晰地看到,在杨澈说出“叩谢陛下天恩”时,晋棠端着茶盏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难以言喻的情绪,如同细小的暖流,悄然漫过萧黎素来冷硬的心田。 他的陛下,就该如此。 于病弱中执棋,于无声处惊雷。 萧黎重新垂下眼眸,将所有的情绪完美地收敛于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潭之中,只是无人知晓,他负在身后的手,指节微微松开了些许。 “杨卿果然深明大义,忠君体国。”晋棠终于放下了茶盏,抬起眼,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赞许,仿佛真的对杨氏的“慷慨”十分满意,“既如此,朕便准了,王忠。” “老奴在。”王忠立刻上前。 “拟旨,崔家所献之物,以及杨氏所献两处铜矿之利,皆由户部与摄政王共同督办,清点接收,充入国库。”晋棠吩咐道。 “是,陛下。”王忠躬身应下。 “至于崔家其他人等。”晋棠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封被搁置在御案上的认罪书,语气转冷,“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凡涉案之崔氏族人,一律罢黜官职,永不叙用,未直接涉案者,降职一等,留任察看,崔衍治家无方,纵子行凶,着削去一切虚衔,闭门思过一个月。” 这一连串的处置,如同疾风骤雨,彻底将崔家在朝中的影响力连根拔起,使其元气大伤,再无与其他世家并列的资本。 殿内百官无不凛然,看向御座上那年轻帝王的目光,充满了更深的敬畏与忌惮。 这位陛下平日里看着病恹恹的,手段却如此老辣狠厉,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直接将一个百年世家打落尘埃,还顺手从另一个世家身上撕下了一大块肥肉。 谢、王、郑三位家主,更是心中警铃大作,皇帝今日能如此对崔、杨两家,他日未必不会用同样的手段对付他们,看来往后行事,需得更加谨慎。 杨澈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低垂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股翻腾的怒火与恨意,快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今日不仅没能保住崔家,反而将自家也搭了进去,损失惨重,颜面尽失。 晋棠!你等着!今日之辱,我杨澈必当百倍奉还! 杨澈在心底疯狂地立誓。 “杨卿。”晋棠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疲惫,仿佛刚才那一番交锋,耗尽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精神,“此事既了,便由你亲自去一趟崔府,给崔衍回个好消息吧,也让他知道,朕并非不教而诛之辈。” 这话语里的讽刺意味,扎得杨澈心脏又是一阵抽搐。 让他去传话?这是杀人诛心! 是要他亲自去面对崔衍可能的怨恨和质问,是要将杨家与崔家彻底捆绑在一起,承受这次失败的所有后果! “臣……遵旨。”杨澈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干涩得如同吞了沙子。 “嗯,退下吧。”晋棠挥了挥手,倦怠地靠回龙椅,闭上了眼睛,似乎连多看他们一眼都觉得费力。 杨澈僵硬地直起身,甚至能听到自己骨骼因为过度紧绷而发出的细微声响。 他极其缓慢地转身,一步一步向着殿外走去,那原本优雅从容的步伐,此刻却显得异常沉重和踉跄。 跨过那高高的太极殿门槛时,杨澈的身影在门外倾泻进来的天光映衬下,竟透出几分狼狈的佝偻。 若不是那惊人的忍耐力在强行支撑,怕是早已控制不住脸色,黑着脸走出这令他倍感屈辱的地方。 随着杨澈的离去,殿内的气氛却并未轻松多少。 百官们屏息凝神,等待着接下来的议程。 晋棠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了片刻。 脑海里,系统依旧是一片混乱的杂音,骂骂咧咧,却再也形成不了完整的句子,显然是被他这番不按套路出牌的操作气得不轻,暂时宕机。 耳根终于清静了些。 他今日敲诈崔家,连带逼杨氏出血,除了是要教训他们,弥补之前被系统控制时挥霍国库的亏空,更深层的,是要借此震慑所有世家,他要让他们明白,这龙椅上坐着的人,无论病弱与否,都绝非他们可以随意拿捏算计的对象。 萧黎静静地站在丹墀之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晋棠。 他为晋棠的光芒而骄傲。 第38章 哪有臣子背着皇帝回寝宫的? 殿内重归肃穆, 却比之前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微妙。 百官垂首,心思各异,目光却都不由自主地悄悄投向御座之上那位看似疲惫虚弱, 却在一日之间将两大世家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年轻帝王。 那苍白的面容此刻在他们眼中,不再是病弱的象征,更似覆盖于深潭之上的薄冰, 其下暗流汹涌, 深不可测。 晋棠靠在龙椅上, 微微阖着眼, 长睫在白得近乎透明的眼睑下投下浅淡的阴影。 他确实累了,方才与杨澈那一番看似平和实则刀光剑影的交锋,耗费了他积攒许久的心神, 胸腔里那颗心跳得有些紊乱, 带着病后的虚软,额角也隐隐作痛,如同有细针在持续钻刺。 此刻还不能彻底松懈,崔家的事需要一个更具象征意义的了结, 而他心中筹谋已久的另一件事,正好可以借此东风, 顺势推出。 这就像下棋, 吃掉对方一块棋后, 必须立刻巩固优势, 甚至借此构筑新的势, 方能奠定胜局。 晋棠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气息带着殿堂内熟悉的龙涎熏香, 和一丝若有若无始终萦绕在他周身的药味, 缓缓压下喉咙口的腥甜与身体各处叫嚣的不适, 再次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因疲惫而显得雾气氤氲,平静的目光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群臣。 晋棠目光所及之处,官员们无不将头埋得更低,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丹墀之下,那道始终如磐石般沉稳的紫色身影上。 “王叔。” 萧黎立刻躬身:“臣在。” “崔弘此人,怎么说也曾是大昭的官员,是受过朝廷俸禄的。”晋棠的指尖在龙椅扶手的螭龙雕刻上轻轻一点,语气厌弃,“可他做出这等丢人现眼、悖逆人伦之事,不仅玷污了崔氏门楣,更是将大昭官员的脸面,都踩在了泥地里。” 晋棠微微前倾了身体,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扫视着殿中的每一张面孔,声音也提高了一些:“今日在场诸位,皆是大昭栋梁,是朕的股肱之臣,朕心甚慰,可……” 他话音一顿,留下令人心悸的空白:“谁能保证,天下万千官吏,个个都能如诸位一般,恪尽职守,清廉自持?谁又能断言,各州府县衙之中,不会再出第二个、第三个崔弘?” 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众臣连呼吸都放得更轻了,一些自觉不甚干净的官员,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晋棠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将他们脸上细微的惊惶、沉思、或不以为然尽收眼底,继续道:“一颗鼠屎,能坏一锅粥,一个崔弘,便足以让天下人质疑我大昭吏治,质疑朝廷用人,此风不可长,此患不可留!为了减少乃至杜绝崔弘这样的官,为了澄清吏治,选拔真正德才兼备、品行端方之士,朕决定——” 他再次停顿,将所有人的心都吊到了嗓子眼,然后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成立清吏司!” “清吏司?”下方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低声议论,官员们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惊疑与不解。 “顾名思义。”晋棠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此司专司监察,评定天下官吏之品行操守,凡有官员,无论品级高低,无论身居何职,京官或是外放,但凡被清吏司查实品行不端,有违官箴,生活奢靡无度,或结交奸邪,即便他有经天纬地之才,于政事上有卓越建树,朝廷亦不能重用,大昭不需要有才无德的官!”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众人头顶炸响,这不仅是对崔弘事件的定论,更是对现有官员考评体系的一次颠覆。 晋棠看向萧黎,语气郑重无比:“清吏司由摄政王萧黎亲自主持,总揽全局,享有专断之权,吏部左、右两位侍郎从旁辅助,负责具体核查、评定、建档事宜,朕赋予清吏司特权,但凡涉及官员升降、调动、考评,清吏司拥有一票否决之权。” 此言一出,不仅是百官哗然,连一直试图降低存在感的谢、王、郑三位家主,都猛地抬起了头,眼中充满了震惊。 成立一个独立于吏部之外,却能直接管辖甚至否决官员升降的部门? 还要由跟皇帝同心同德且与各大世家毫无姻亲纽带,甚至隐隐对立的摄政王亲自掌管? 这哪里是为了惩戒一个区区的崔弘?这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是要借着崔家倒台的东风,强行撕开一道口子,绕过他们这些世家经营多年、盘根错节的关系网,要将官员的任免和考评大权,从根子上,牢牢抓回皇帝和他最信任的摄政王手中。 崔弘那个蠢货,不过是皇帝顺手扯来的一面最堂皇不过的大旗,一个再好不过的让他们无法公然反驳的借口。 谢垣、王璋、郑泓三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滔天的震惊和愤怒。 他们发现自己掉入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皇帝先是利用崔家内乱削弱崔氏,再借杨家的迟疑震慑他们,最后图穷匕见,亮出了这真正致命的一击。 叫他们来观看崔弘崔琰的下场只是其一,这里还有新的戏码。 可他们偏偏此时又不能反对,此刻若出声反对,岂不是自认族中子弟或有品行不端之辈?岂不是要与“崔弘之流”站在同一阵线,公然对抗澄清吏治的大义? 方才他们可是亲口赞同严惩崔家的,此刻反口无异于自打嘴巴,将道德制高点拱手让人。 怪只怪崔家那倒霉催的!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了皇帝一个让人无法正面驳斥的大动干戈的借口! 三位家主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袖中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却硬是咬着后槽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们能做什么?除了事后立刻严厉警告族中子弟近期务必谨言慎行,以及将以往那些不甚干净的手尾处理得更隐秘、更彻底之外,竟找不到任何能在明面上和皇帝这项决议硬刚的理由。 除非立刻撕破脸,造反。 可如今摄政王萧黎权柄赫赫,京畿防卫、禁军兵权尽在其手,北境边军更是对其唯命是从。 皇帝虽看似病弱,却占着九五之尊的大义名分,而且方才处置崔家、逼迫杨家的手段堪称狠辣老练,心智远超他们此前预估。 此时造反,成功的把握能有几成?代价又是什么? 巨大的愤懑充斥心头,他们只能将这口几乎要喷出来的闷气,连同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崔家的怒怼,艰难地咽回肚子里,五脏六腑都如同被烈火灼烧。 萧黎对于晋棠的这项任命,似乎并无意外,他神色肃穆,撩袍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臣领旨!必当恪尽职守,严明法度,为陛下肃清吏治,选拔贤能,绝不负陛下信重!” 吏部的两位侍郎,此刻亦是心潮澎湃。 他们虽出身不显赫,但确是实干之臣,早已对吏部内部某些被世家势力渗透的现象深恶痛绝,考评升迁往往要看门第背景,买官卖官之事都有人敢干。 如今陛下成立清吏司,由铁面无私的摄政王亲自主持,分明是要大刀阔斧地改革吏治,打破世家垄断,这于国于民乃是大利。 两位侍郎立刻出列,深深躬身,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秉公辅助殿下,厘清吏治,不负圣恩!” 看着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看着那三位世家家主敢怒不敢言的憋屈模样,晋棠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沉甸甸的疲惫。 清吏司是他跳出系统无形掣肘,完全按照自己意志布下的一枚重要棋子。 他要借此一步步斩断世家门阀伸向官僚体系的触手,打破“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僵局,培养和选拔真正效忠于朝廷、效忠于大昭而非各自家族利益的人。 做完了这件心心念念已久的大事,强撑的精神仿佛瞬间被抽空,晋棠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耳边的声音也开始变得模糊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晋棠无力地挥了挥手:“退朝吧。” “陛下起驾——”侍立一旁的王忠立刻尖着嗓子高唱,同时小心翼翼地快步上前,用自己的身躯支撑住快要从龙椅上滑落下来的晋棠。 由王忠半扶半抱着,晋棠脚步虚浮地离开太极殿,坐上早已备好的撵轿,明黄的帷幔垂下,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 轿子刚被抬起,没走出几步,一道紫色的身影便快步追了上来,正是萧黎。 “陛下。”萧黎紧跟在撵轿旁侧,目光试图穿透那层叠的帷幔,担忧地落在里面那道模糊蜷缩的身影上,“感觉如何?可需立刻传唤御医?” 晋棠靠在轿内柔软的垫子上,闭着眼,连抬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浑身如同散了架一般。 听到萧黎那熟悉而低沉的声音,晋棠勉强牵了牵嘴角,隔着帷幔,用带着浓浓倦意,有点含糊不清的声音玩笑般道:“王叔若是不放心,干脆自己背着朕回去算了,也省得总担心这些宫人抬轿子会颠着朕。” 晋棠本是病中无力,心神放松之下,又因与萧黎日渐亲近,才脱口而出的戏言,带着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和娇气。 然而话音才落,轿外竟是一静,只有宫人们沉稳的脚步声和轿子轻微的吱呀声。 紧接着,萧黎那低沉而认真的声音便响了起来,透过帷幔,清晰地传入晋棠耳中:“可以。” 晋棠猛地睁开了眼睛,以为自己因虚弱而出现了幻听。 撵轿也随之停了下来。 只见萧黎竟真的挥退了抬轿的宫人,然后上前一步,伸手便要掀开那明黄色的轿帘! “王叔!”晋棠吓得低呼一声,脸上瞬间烧了起来,慌忙往轿子里缩了缩,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明显的慌乱,“朕玩笑的!胡言乱语!快起轿!回宫!” 晋棠心跳如擂鼓,脸颊烫得惊人,躲在层层叠叠的帷幔阴影里,连外面的一点光都不敢看,更不敢去想象萧黎此刻是何表情,周围的宫人又是如何目瞪口呆。 这对吗?这不对啊! 哪有臣子背着皇帝回寝宫的?成何体统! 萧黎的动作顿住了,他看着那因里面人的动作而微微晃动的轿帘,听着那人带着惊慌失措的催促,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失落,但更多的还是化不开的担忧。 他沉默地退开一步,恢复了臣子应有的距离,示意惴惴不安的宫人们重新起轿。 撵轿再次平稳地前行,向着深宫内苑而去。 轿内,晋棠捂着怦怦直跳的心口,把发烫的脸颊深深埋进冰凉的丝缎软枕里,试图驱散那莫名涌上的热意和心慌。 他、他怎么就脱口而出那样的话了? 而萧黎居然、居然想也不想就说“可以”? 他还真想这么做?! 年轻的帝王蜷在晃动的轿子里,在一片朦胧的光影和宫人们刻意放得更加轻柔稳健的脚步声中,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与迷茫。 那里面,似乎还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悸动。 第39章 简直不得了。 心脏怦怦跳着回到了寝殿。 晋棠被王忠半着挪回内室, 脚下虚浮得如同踩在云絮里,每一步都软绵绵的,却又不全是因为病体虚弱。 萧黎那句“可以”, 还有那毫不犹豫伸手要掀开轿帘的动作,像一道滚烫的烙印,烫在了晋棠的心尖上。 直到由王忠服侍着换了衣裳, 那墨黑的长发如瀑般散落肩头, 晋棠的脑子里还回荡着萧黎的身影——方才朝会上那人挺拔如山的身姿、冷峻如霜的面容, 还有那双深邃眼眸中只为他而展现的柔软与专注。 简直不得了。 晋棠觉得自己一定是病糊涂了, 才会生出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他可是皇帝,萧黎是他的臣子,是他的王叔。 虽然这个“王叔”只比他大了十岁, 虽然这个“王叔”近日来那些逾矩的关怀与守护, 早已超出了臣子的本分。 可那又怎样呢? 晋棠被王忠扶上龙床,明黄的锦被带着日晒后干净温暖的气息,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王忠仔细地为晋棠掖好被角,又将床帘轻轻放下, 那细密的明黄纱幔隔绝了外间大部分光线,营造出一个私密而安适的空间。 “陛下好生歇息, 老奴就在外间候着。”王忠的声音压得极低, 带着惯有的恭顺与关切, “老奴已吩咐了御膳房, 准备些清淡易克化的膳食, 待陛下醒了再用。” 晋棠闭着眼, 含糊地“嗯”了一声。 疲惫如同潮水, 终于彻底淹没了晋棠。 今日这朝会持续的时间不算短, 先是处置崔家父子, 接着应对杨澈,最后宣布成立清吏司。 晋棠的身体本就没好利索,全凭着一股不甘屈服的意志强撑着,此时紧绷的弦骤然松弛,那被压制的虚弱便翻涌上来。 晋棠的意识很快沉入黑暗,连梦都没有,只有一片深沉的寂静。 …… 萧黎着实是个行动派。 晋棠前脚在朝会上下旨成立清吏司,后脚萧黎便雷厉风行地动作起来。 散朝后,萧黎并未立刻去处理其他政务,而是径直去了靠近宫墙西侧的一处独立院落,这里原本是前朝某位皇亲的别院,后来闲置,规制不小,位置也僻静,正好用来安置新设的清吏司。 不过半日功夫,“清吏司”三个鎏金大字的牌匾,已然端端正正地挂在了院门的正上方,字迹是萧黎亲笔所书,笔锋遒劲凌厉,字如其人,与这新机构的职责倒是相得益彰。 院中早已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几株古柏苍劲挺拔,投下浓荫。 正堂、左右厢房、后院的办公区域都已划分明确,吏部派来的几名书吏正在忙着搬运卷宗、布置案几。 清吏司独立于六部之外,所以衙门也是单独的,这意味着清吏司不受任何现有部门的辖制,直接向皇帝和总揽朝政的摄政王负责,权力极大,却也责任极重。 像吏部那两位被点名辅助的左、右侍郎,此刻也在院中忙碌,他们日后还得吏部和清吏司两边跑,不过两人脸上并无半分不悦,反而隐隐透着激动与振奋。 他们出身寒门,苦读多年方得中进士,一步步熬到侍郎的位置,已是极限。 朝中许多重要的官职,多被世家子弟把持,他们空有才干抱负,却常常感到掣肘,若不是先帝提拔,也难以坐到吏部侍郎的位置上,如今能得到当今圣上重用,直接参与这关乎吏治革新的要害部门,可谓是前途一片光明。 “下官拜见玄王殿下。”两人见萧黎大步走进院子,连忙放下手中事务,上前行礼。 萧黎抬手虚扶:“不必多礼,都安排得如何了?” “回殿下,基本布置妥当。”左侍郎李岩躬身道,“各房所需的文房四宝、卷宗架、桌椅均已到位,从各衙门抽调的人手名单也已汇总,共八人,皆是按陛下旨意,科举出身,无世家背景,且政绩考评皆为上等或中等偏上。” 萧黎接过名单,目光迅速扫过。 吏部李岩、张昀两位侍郎自是核心,其余从御史台、刑部、户部、大理寺、京兆府抽调的人员,也都是实打实干事的能吏。 这些人空出来之后,晋棠又扶了新的人去填补他们原本的空位,同样都是走科举上来的,非世家子弟。 这一手腾挪,既保证了清吏司的人手,又不动声色地在各要害部门安插了更多寒门出身的官员,可谓一石二鸟。 “很好。”萧黎将名单递还,“通知所有人,未时三刻正堂集合。” “是,下官遵旨。” 午后阳光正好,透过古柏的枝叶,在清吏司正堂的青砖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八名被抽调来的官员,连同李岩、张昀两位侍郎,共十人,齐聚堂中。 他们身着各自身份品级的官服,神色肃然,眼中或多或少都带着些忐忑。 萧黎端坐于上首,依旧是那身紫色蟒袍,面容冷峻,不怒自威。 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 “今日召诸位前来,所为何事,想必大家心中已有数。”萧黎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陛下圣心独运,设立清吏司,意在整肃吏治,涤荡官场积弊,为大昭选拔真正德才兼备、清廉自守的官员。” 萧黎语气加重:“此乃陛下对诸位的信重,亦是大昭国运所系,清吏司权柄虽重,却非特权之所,而是责任之地,望诸位时刻谨记,尔等手中所握,是陛下赋予的考评定夺之权,关乎官员前程,更关乎朝廷体统、天下民心,务必慎之又慎,公正严明,不可有丝毫偏私。” 众人齐声应道:“下官等谨记殿下教诲!” “清吏司初立,千头万绪。”萧黎继续道,“李侍郎、张侍郎总领日常事务,统筹核查、评定、建档诸事,其余诸位,各有专长,需得尽快熟悉流程,拟定章程,首要之事,便是将京中五品以上官员,及地方四品以上大员的履历、考绩、风评,重新梳理核验,凡有疑点,无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 萧黎目光锐利:“陛下对世家之态度,今日朝会尔等应已明了,崔家之事,便是一面镜子,往后考评官员,需尤其注意其是否与世家过从甚密,是否有借世家之势行不轨之举,陛下要的,是忠于朝廷、效命天子之臣,而非只顾家族私利、盘根错节的蠹虫。” 这话已经说得相当明白了,众人都不是傻子,自然懂得萧黎的明示暗示。 皇帝对世家很不满,有意削弱世家的力量,清吏司便是陛下手中锋利的一把刀。 科举出身的官员跟世家荫补的官员之间本来就存在矛盾,皇帝又有意抬举他们对付世家,做得好,远大前程也就来了。 萧黎察言观色,知道火候已到,便抛出了更实际的激励:“清吏司初创,职位未定,但本王可以告诉诸位,只要恪尽职守,做出实绩,陛下绝不会亏待有功之臣,判清吏司事、同知清吏司事等职,虚位以待,此职虽非品级最高,然直属陛下,权重事要,前途不可限量。” 判清吏司事、同知清吏司事,这是清吏司内部的二、三把手,日后很可能就是接替李岩、张昀位置的人选。 众人呼吸都急促了几分,眼中光芒更盛。 “请殿下放心!”李岩率先表态,语气激昂,“下官等必当竭尽全力,恪尽职守,秉公执法,绝不辜负陛下与殿下信重!” “必不辜负陛下与殿下信重!”众人齐声附和,声音在空旷的正堂内回荡。 萧黎点了点头,冷峻的面容稍稍缓和:“很好,具体分工与章程,李侍郎、张侍郎与诸位详细商议,三日内呈报于本王,记住,清吏司行事,不惧权贵,不避亲故,只认法度与事实,若有困难或遇阻挠,随时可报于本王。” “是!”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各自忙碌。 萧黎独自在正堂又坐了片刻,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影,脑海中却不期然浮现出晋棠苍白疲惫的脸,还有那声带着慌乱羞赧的“快起轿”。 冷硬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他得尽快处理好手头事务,晚些时候,还得去寝宫看看。 不知道那人醒了没有,午膳用了多少,咳疾有没有再犯…… 萧黎按了按眉心,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要替他的陛下稳住朝堂,扫清那些障碍。 只有天下安宁,他的陛下才能真正安心休养。 陛下…… 忽的,萧黎的心跳漏了一拍。 萧黎不敢再往下想去,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那人在秋千上飞扬的笑容,病中无意识攥住他衣袖的手,还有今日轿中那一声带着依赖的玩笑。 萧黎深吸一口气,起身,大步走出了清吏司。 先去陛下那里瞧瞧,再去御书房和几位阁老批奏折吧。 只看陛下一眼,一眼就好,一眼他就满足了。 萧黎这样想。 至于究竟能不能满足,萧黎自己也不知。 第40章 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萧黎。 寝殿内, 晋棠这一觉睡得极沉。 醒来时已是夕阳西斜。 橘金色的光芒透过窗棂,在床前的地面上铺展开来,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安神香气。 晋棠缓缓睁开眼睛, 感觉精神好了许多,虽然身体依旧乏力,但疲惫感减轻了不少。 “陛下醒了?”外间传来王忠的声音。 “嗯。”晋棠应了一声。 王忠掀开床帘, 脸上堆着笑:“陛下这一觉睡得好, 足足两个时辰呢, 可要起身?御膳房备了山药鸡茸粥、玲珑牡丹鲊、还有新做的桂花糖藕。” 听到吃食, 晋棠竟真觉得有些饿了:“扶朕起来吧。” 依旧是一身轻软的常服。 坐到桌边时,热腾腾的膳食已经摆好。 晋棠慢条斯理地用着,比前几日更有了些胃口。 鸡茸粥温润香滑, 用了大半碗, 玲珑牡丹鲊刀工精细,咸鲜适口,也尝了几箸,那桂花糖藕酥糯清甜, 淋着的蜜汁透着隐隐花香,很是爽口解腻。 王忠在一旁看着, 笑得见牙不见眼, 连声说好。 用罢晚膳, 晋棠觉得有些撑, 便起身在殿内慢慢走。 目光不经意瞥向窗外, 暮色渐浓, 宫灯次第亮起。 “王叔下午可曾来过?”晋棠状似无意地问。 “回陛下, 殿下下午过来见陛下安睡, 便没打扰。”王忠回道, “方才又遣人来说,晚些时候过来陪陛下用膳,老奴已经回话,说陛下已经用过了。” 晋棠“嗯”了一声,心里说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隐隐有些失落。 他走到窗边,晚风带着初夏夜晚的微凉和草木清香拂面而来。 清吏司成立,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如何运作,如何顶住世家的反扑,如何真正选拔出可用之才,都是难题。 还有杨澈,今日虽然逼得他低头,但此人不会甘心,到底是“主角”呢。 正思忖间,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晋棠心口一跳,下意识地转身。 萧黎高大的身影已出现在殿门口,逆着廊下的灯光,面容看不真切,唯有那身紫色衣袍,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 他踏入门内,目光第一时间便精准地落在了窗边的晋棠身上,看到那人衣衫单薄地站在风口,嘴唇一抿。 “臣参见陛下。”萧黎依礼躬身。 “王叔不必多礼。”晋棠定了定神,走回榻边坐下,“清吏司那边,都安置妥当了?” “是。”萧黎走近几步,在惯常的位置坐下,详细将下午的安排一一禀报。 “李岩、张昀两位侍郎很是得力,其余抽调之人亦干劲十足,章程三日内可定,臣已令他们先从京官及地方大员着手核验。” 晋棠静静听着,不时微微颔首,萧黎办事,他向来是放心的。 只是听着萧黎低沉平稳的嗓音,看着他专注认真的侧脸,晋棠的心跳又有些不听使唤。 “王叔辛苦了。”待萧黎说完,晋棠轻声道,“此事牵涉甚广,阻力不会小,王叔要多加小心。” “陛下放心,臣省得。”萧黎目光落在晋棠脸上,见他气色比午时好了些,心下稍安,“陛下今日感觉如何?可有哪里不适?” “好多了。”晋棠避开萧黎过于专注的视线,端起手边的参茶抿了一口,“就是还有些乏力,将养几日便好。” “陛下仍需静养,切勿劳神。”萧黎道,“朝中诸事,有臣与诸位阁老,陛下不必忧心。” 又是这样。 看似恪守臣子本分的劝慰,字里行间却全是掩不住的关切。 晋棠觉得脸颊有些发热,他放下茶盏,转了话题:“杨澈那边,可有动静?” 提到杨澈,萧黎的神色冷了几分:“散朝后,杨澈径直去了崔府,据回报,崔衍见了请罪书的抄本及陛下的处置旨意后,当场吐了血,杨澈在崔府停留了约一个时辰才离开,面色极为难看,回府后便闭门谢客,暂无其他动作。” “吐血?”晋棠挑眉,并无多少同情,“他活该,至于杨家,两处铜矿够他们肉疼许久了,不过他们绝不会甘心,定会想方设法在其他地方找补回来,王叔需得留意,尤其是清吏司初立,他们很可能会从此处着手,或安插钉子,或制造事端。” “臣明白。”萧黎点头,“清吏司所有人选,臣会亲自把关,日常行事亦会严密监控,绝不会给他们可乘之机。” 有萧黎这句话,晋棠便真的安心了,他靠在软枕上,倦意又渐渐涌上来。 今日说了太多话,耗了太多神,此刻松懈下来,眼皮便又开始打架。 萧黎见他面露疲色,便起身道:“陛下累了,早些歇息吧,臣告退。” “王叔。”晋棠却下意识地叫住了萧黎,叫完又有些后悔,不知该说什么。 萧黎停下脚步,回身看他,目光带着询问。 “……也早些休息。”晋棠最终只干巴巴地吐出这么一句,“还要劳烦王叔。” 萧黎深深看了晋棠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最后化作一声低沉的:“是,陛下安寝。” 他转身离去,紫色的身影融入殿外的夜色中。 晋棠望着空荡荡的殿门,心中那点莫名的空落感再次袭来。 他躺回床上,王忠为他放下床帘,殿内恢复了宁静。 可晋棠却睡不着了。 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萧黎。 朝会上冷峻威严的萧黎,秋千旁温柔接住他的萧黎,病榻边细心照料他的萧黎,还有方才那深沉难辨的眼神…… 疯了,真是疯了。 晋棠把脸埋进柔软的锦被里,试图驱散那些荒唐的念头。 他是皇帝,萧黎是摄政王,他们之间,只能是君臣,只能是…… 可是,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在问:真的只能是吗? 那些逾矩的关怀,那些下意识的亲近,那些只在他面前才会流露的柔软,难道都是他的错觉? 不,不是错觉。 晋棠清楚地记得,萧黎抱着他时那坚实有力的手臂,记得他为自己擦拭冷汗时轻柔的动作,记得他衣襟上干净清冽的气息,更记得他毫不犹豫说出的那声“可以”。 如果这都不算…… 晋棠的心跳得厉害,脸颊滚烫。 自己一定是病得太久,脑子都不清醒了,怎么能对萧黎生出这样的心思? 那是他的王叔,是国之柱石,是…… 是什么? 是一个会因为他一句话就想要背他回宫的男人。 这让晋棠浑身都烧了起来。 怎么办?以后该如何面对萧黎?还能像以前那样,坦然接受他的照顾,与他商议国事吗? 纷乱的思绪如同缠结的丝线,理不清,剪不断,晋棠就在这种甜蜜又惶恐的混乱中,迷迷糊糊地再次睡去。 晋棠做了一个梦。 梦里,不再是系统带来的冰冷与痛苦,也没有朝堂上的刀光剑影。 晋棠梦见自己坐在那架海棠树下的秋千上,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有人在他身后轻轻地推着秋千,力度恰到好处,让他荡得很高、很高,仿佛要飞起来。 他回头看去,推秋千的人,正是萧黎。 萧黎没有穿那身威严的紫色蟒袍,只着一身简单的青色常服,墨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冷峻的眉眼在阳光下柔和得不可思议。 而萧黎看着他,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直达眼底,温暖而专注。 “陛下,抓紧了。”萧黎低声道,声音是那么温柔。 晋棠回过头,看着前方开阔的天空和摇曳的花枝,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安宁与快乐。 他不害怕坠落,因为他知道,身后那个人一定会接住他。 秋千高高荡起,风在耳边呼啸,带着花香。 于是晋棠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回荡在春日的庭院里。 晋棠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笑得如此开怀,如此无忧无虑。 梦境的最后,秋千缓缓停下。 萧黎走到他面前,俯身伸出手,轻轻拂去落在他发间的一片花瓣。 指尖触及皮肤的温热,真实得令人心悸。 “陛下。”萧黎看着他,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他的身影,“臣在。” 仅仅两个字,却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包含了所有的承诺与守护。 翌日清晨,晋棠醒来时,天光已然大亮。 他怔怔地望着帐顶,那个温暖而清晰的梦境,仿佛还残留着余温。 脸颊似乎还能感受到梦中指尖拂过的触感,心口砰砰跳着,带着酸涩又甜蜜的悸动。 “陛下醒了?”王忠的声音传来。 晋棠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压下:“嗯。” 起身洗漱,用早膳,一切如常。 只是晋棠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殿门的方向。 直到近午时,萧黎才匆匆前来禀报清吏司章程的初步拟定情况。 萧黎依旧举止恭谨,汇报公务条理清晰,言简意赅。 仿佛昨日轿前那一瞬的逾矩,和晋棠那个混乱的梦境,都从未发生过。 晋棠一边听着,一边暗自观察。 萧黎的神情看不出任何异常,公事公办的态度与往日并无不同。 难道真是自己多想了? 那些关怀,只是出于臣子的忠诚和对先帝的承诺? 那声“可以”,或许只是顺着病中君王的戏言,不便违逆? 想到这个可能,晋棠心中那点刚刚萌芽的隐秘期待,像是被冷水浇过,倏地凉了下去。 失落和涩然涌上心头。 晋棠垂下眼帘,盯着自己苍白的手指,有些心不在焉地听着萧黎的汇报。 萧黎敏锐地察觉到了晋棠的走神,话语微顿:“陛下?可是身体不适?” “无妨。”晋棠抬起眼,勉强笑了笑,“王叔继续。” 萧黎看着晋棠略显苍白的脸色,加快了语速,将重点说完,便道:“大致章程如此,细节臣等会再完善,陛下若觉疲累,不妨再歇息片刻,臣晚些时候再来禀报。” “也好。”晋棠没有挽留。 萧黎行礼告退,走到殿门口时,脚步却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晋棠正靠在软枕上,微微侧着头望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日光下显得格外脆弱单薄,神情有些怔忪,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模样,竟让萧黎心口微微一紧,生出一种想要折返回去,将人拢入怀中好好安抚的冲动。 但萧黎最终只是握紧了拳,指尖陷入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保持理智与分寸。 一人是臣,一人是君。 有些界限,不能逾越。 萧黎收回目光,大步离去。 只是那离去的背影,比平日更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沉重。 听着那脚步声远去,晋棠才缓缓收回视线,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是自己想多了吧。 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晋棠决定不再纠结这些无谓的心思。 眼下最要紧的,是养好身体,是稳住朝局。 只是心底那份空落落的感觉,却久久挥之不去。 第41章 那就来吧。 晋棠有远比朦胧情愫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扬声将王忠唤了进来。 一直守在殿外的老内侍立刻躬身进来:“老奴在。” 晋棠坐直了些:“传朕旨意, 崔家自愿献上的赎罪银、绢帛、粮食,还有那田地部曲,以及杨家作为担保献出的两处铜矿, 着户部、兵部即刻派得力人手,会同王忠你亲自挑选的内侍,火速前往接收清点。” “收钱、收地、收人、收矿, 这种事拖不得, 也容不得他们耍花样, 告诉去的人, 若崔、杨两家有半分推诿拖延,或是交接之物有缺漏、以次充好,不必回禀, 直接拿人, 王忠,你这次去,把赤锋卫也带上。” 王忠心头一凛,连忙应下:“老奴明白, 定将陛下吩咐之事办得妥妥当当,绝不给他们拖延耍滑的机会。” 晋棠点了点头, 又道:“接收过来的土地和部曲, 立刻派人接手, 清点造册, 妥善安置, 那两处铜矿更要紧盯着, 朕会另派信得过的人过去, 尽快安排开采事宜, 国库空虚, 处处要用钱,铜矿之事,刻不容缓。” “是,陛下。”王忠将晋棠的吩咐一一记在心中。 王忠知道,陛下这是要借着处置崔家的东风,将敲打出来的实惠,以最快的速度真真正正地抓回朝廷手中。 而且陛下特意让他带上赤锋卫,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不是在商量,这是皇命,崔、杨两家要么老老实实地交出来,要么,当场就能给他们扣上一个“抗旨不遵”、“心怀叵测”甚至“意图谋逆”的罪名,叫赤锋卫拿人。 王忠领命,匆匆而去,不敢有丝毫耽搁。 接下来的几日,皇宫内外,几处地方,都悄然加快了运转的节奏。 王忠带着一队精干的户部官员和他手底下的内侍,以及沉默肃杀的赤锋卫,直奔崔家和杨家。 正如晋棠所料,崔家那边,崔衍虽因吐血而卧床不起,但崔家其他主事之人,在看过那封字字泣血的认罪书抄本和皇帝明确的旨意后,再见到门外那些煞气逼人的赤锋卫,早已是惊弓之鸟。 哪里还敢有半分拖延推诿? 王忠一到,便有人战战兢兢地捧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账册、地契、部曲名册,金银绢帛、粮食也都已装箱备好,堆满了前院。 交接过程异常顺利,甚至可以说,是崔家巴不得赶紧把这些烫手山芋送出去,以求皇帝能暂时高抬贵手,让他们喘一口气。 王忠冷着脸,带着人仔细清点核验,确认数目无误,这才命人将东西一一封存,运往指定地点。 至于天地和部曲的交接,则更为繁琐些,需要派人实地勘界、核对名册、安抚人心,但这些在王忠带来的赤锋卫和户部老吏面前,也都不是什么大问题,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而杨家那边,情形则略有不同。 杨澈自从那日从崔府回来,便一直称病闭门不出。 接待王忠一行的是杨家的管事,态度倒是极为恭顺,对于献出陇西、金城两处铜矿之事,也一口应承,并无推脱,相关的矿山契书、历年账目、在册矿工名单等,也都准备得颇为齐全。 交接过程,表面上看,甚至比崔家那边还要顺利几分。 王忠心下却并未放松,他跟随先帝和当今陛下多年,深知这些世家大族,尤其是乾阳杨氏这等底蕴深厚的,绝不会轻易吃下哑巴亏,表面越是顺从,背后可能藏着的手段就越是阴毒。 他打起十二分精神,仔细核对着每一项文书、每一个数字,并暗中记下了杨家那几个负责交接的管事、账房的面孔和言行,回去后好向陛下详细禀报。 无论如何,在赤锋卫无声的威慑和王忠滴水不漏的督办下,崔、杨两家献出的“诚意”,都以极高的效率,被朝廷派去的人马,火速接收到了手中。 当王忠带着第一批清点完毕的金银账册回宫复命时,晋棠正在窗边慢慢踱步,活动着有些僵硬的四肢。 听完王忠的禀报,尤其是听到赤锋卫往那一站,崔家便乖顺得如同鹌鹑时,晋棠苍白的脸上,露出了快意的笑容。 “办得好。”晋棠赞了一句,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有钱入账的感觉,总是不错的。” 晋棠想了想,又吩咐道:“接收过来的土地和部曲,要抓紧时间派人去接手,安抚好那些部曲,告诉他们,从此以后他们是朝廷的人了,只要安分守己,勤恳耕作,朝廷不会亏待他们,至于那两处铜矿……” 晋棠的眼神冷了下来:“杨家的铜矿,是重中之重,立刻选派得力且忠诚的官员过去,主持开采事宜,朕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看到铜矿产出,填充国库。” “是,陛下,老奴这就去安排。”王忠应道,见晋棠精神不错,他也跟着高兴。 然而,这份因顺利收钱而带来的好心情,并没能持续太久。 仅仅两日后,前往陇西铜矿接管事宜的官员,便差人快马加鞭送回了一封紧急密报。 密报中说,朝廷派去的人到达矿山时,原本在矿上劳作的数千名矿工,竟有大半已被杨家提前撤走,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和零星的看守。 被撤走的那些矿工,要么是乾阳杨氏名下世代依附的荫户,要么便是周边州县因欠下杨氏高利贷,或是租佃了杨氏土地而被迫以劳役抵债的贫苦农民。 杨家人在撤走他们时,不仅没有给予任何安置或补偿,反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借据、租契,逼迫这些贫农立刻偿还历年积欠的本息,否则便要告官拿人,抄没家产。 这些贫民平日里在矿山做牛做马,所得微薄,仅能勉强糊口,哪里还得起那利滚利的巨债? 一时间,矿山周边数个村落,哭声震天,怨气沸腾。 杨家又趁机散布流言,春秋笔法说是朝廷强行征收了杨家的铜矿,断了他们的生路,如今又要逼着他们还债,分明是不给他们活路,意图将民愤的矛头,悄然引向朝廷。 密报最后写道,当地已有不稳迹象,若处置不当,恐生民变。 晋棠看完密报,气得直接笑出了声。 “好一个杨澈,好一个乾阳杨氏。”晋棠将密报狠狠拍在桌上,胸膛因愤怒而微微起伏,“朕就知道,他们不会甘心,竟使出如此下作的手段!” 晋棠气的,并非杨澈与他作对。 朝堂博弈,各凭手段,输了认栽便是。 晋棠气的是,杨澈为了给他添堵,为了给朝廷抹黑,竟能如此不择手段,将数千名本就挣扎在生存线上的贫苦百姓,当做可以随意牺牲的棋子,只为逼他就范。 这是拿人命当草芥,拿民心当儿戏!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要紧。”王忠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连忙劝慰。 晋棠闭了闭眼,压下翻腾的怒意。 他知道,发火无济于事。 杨澈既然出了这么一招阴损的棋,他就必须接下。 绝不能让那么多无辜百姓,因为杨澈的算计而家破人亡,更不能让朝廷和他在百姓心中,背上逼死贫民的恶名。 思忖片刻,晋棠重新睁眼。 “王忠,传朕旨意。” “第一,以工部名义,即刻发布告示,征调陇西、金城两地原在铜矿劳作的青壮,以及周边州县生活困顿、自愿报名的贫民,前往铜矿服徭役,工期暂定两年,用以抵偿朝廷新近接收矿山急需人手的缺口。” “第二,着户部拨出专款,用于垫付这些被征调民夫所欠杨氏之债务,债务凭据由朝廷统一收缴、核验、存档,告诉那些百姓,朝廷帮他们还了杨家的钱,但他们需以服徭役的方式,慢慢偿还朝廷的垫付。” “第三。”晋棠语气加重,“凡被征调服此徭役者,朝廷不仅管吃管住,每月还会发放工钱,工钱一部分用以抵扣朝廷垫付的债务,剩余部分,足额发放到个人手中,作为养家之用,具体工钱数额,由户部与工部根据当地民情,拟定一个合理且足以让百姓看到希望的数目,尽快公布。” 王忠一边飞快地记着,一边心中暗暗叫绝。 以服徭役的名义征调,名正言顺,既解决了矿山人手短缺的燃眉之急,又避免了“与民争利”、“强征民夫”的口实。 朝廷出面垫付债务,收缴借据,瞬间就将杨氏通过高利贷和租佃关系控制贫农的命脉斩断,将民心从杨家手中夺了回来。 最关键的是,还给发工钱!虽然要抵扣一部分债务,但能有剩余,还能养家,这对于那些原本在矿山做牛做马也还不清欠债,看不到出头之日的贫民来说,简直是天降的救星。 如此一来,百姓只会感激朝廷救了他们,谁还会记得杨家那点故意散播出来试图抹黑朝廷的流言? 杨澈想用贫农的命来逼朝廷让步,抹黑朝廷名声,陛下却反手就用实实在在的好处,将这些人全部收拢到了朝廷麾下,还顺手拿走了杨氏手里控制这些人的名册和借据。 这一进一出,杨澈非但没能达成目的,反而赔了夫人又折兵,白白损失了控制多年的劳动力,还让朝廷赢得了民心。 “陛下圣明!老奴这就去办!”王忠心悦诚服,转身就要去传旨。 “等等。”晋棠叫住王忠,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变得格外凝重,“通过此事,你也看到了,杨澈此人,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视百姓如蝼蚁,其心性之凉薄阴狠,远超常人,他此番算计落空,绝不会善罢甘休。” 晋棠转向王忠,郑重吩咐:“你去告诉摄政王,让他帮朕看着点杨澈这个家伙,盯紧他的一举一动,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暗地里有什么动作,朕都要知道。” “告诉王叔,此事关系重大,朕只信他,让他派最得力的亲信去办,务必滴水不漏。” “是,陛下,老奴一定将话带到。”王忠郑重应下,他知道,陛下这是对那位杨氏长公子,生出了极深的忌惮与戒备。 而能将如此重任托付的,也唯有那位对陛下忠心不二的摄政王了。 王忠匆匆离去,寝殿内重归寂静。 晋棠独自坐在灯下,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烛火将他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杨澈。 系统。 剧情。 看来往后的路,并不会因为清吏司的成立和今日这番应对,就变得平坦。 反而因为触及了更深层的利益,逼出了更危险的对手。 那就来吧。 第42章 有什么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 日子平静了几日。 但这平静, 却如同夏末暴雨前闷热粘稠的空气,隐隐透着令人不安的滞重。 晋棠依旧在寝宫静养,身体恢复得还不错, 只是近来天气潮湿,总不大爽快。 萧黎每日必定会来禀报政务,有时是上午, 有时是午后, 将清吏司的进展、朝中要务的处理、乃至各地呈报的零星民情, 一一细细道来。 这人总是坐得笔直, 声音沉稳,条理清晰,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晋棠身上, 留意着他的气色、他的倦怠, 适时地停顿,或是为他续上一盏温度刚好的参茶。 那份关怀,渗透在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里,自然得如同呼吸, 却也克制得如同无形。 晋棠渐渐学会了不去深究那目光中的含义,只是安静地听着, 偶尔给出自己的见解或决断, 大多数时候只是点头, 或是简短的“王叔看着办便是”。 君臣二人, 似乎又回到了某种看似平衡的状态。 只是晋棠的心, 在夜深人静时, 总会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个清晰的梦境, 还有轿前那句“可以”。 晋棠知道, 有什么东西, 终究是不一样了。 这日午后,萧黎照例前来。 两人刚议完江北几处堤坝加固的款项拨付事宜,王忠便从外间进来,神色凝重。 “陛下,殿下。”王忠躬身,“宫外递来消息,光禄寺那边有些动静。” “光禄寺?”晋棠放下手中的茶盏,微微挑眉。 杨澈任光禄寺少卿,他自然不会忘了这个。 这些时日,杨澈称病闭门,低调得几乎让人忽略了他的存在。 但晋棠和萧黎都知道,此人绝不会安分。 “说具体些。”萧黎沉声道。 王忠上前一步回禀:“回陛下、殿下,是下面几个负责采买和内务的眼线递上来的,说光禄寺近来在筹办两桩事,一是下月初三的宗室小宴,宴请几位在京的老亲王、郡王,二是月底的祭天大典前的斋戒供奉,杨少卿亲自过问了这两桩事的用度章程。” “眼线们发觉,杨少卿核定的用度,比往年同期,也比如今市面上同类食材、用品的常价低了不少,尤其宗室小宴的菜式规格、酒水品类,大典供奉的鲜果、香料品质,都明显降了等次,底下人起初不解,多问了两句,杨少卿便以陛下圣体欠安,心系黎民,躬行节俭,我等臣子理当效仿,为国库省俭为由,给搪塞了回来。” 晋棠听着,略一挑眉。 来了。 和他料想的不差。 杨澈果然没闲着。 光禄寺掌宫廷膳食、祭祀供品,是个油水丰厚又不太起眼的差,但恰恰因为其掌管的是皇室颜面和规矩最直接的体现——吃穿用度、祭祀仪典,反而容易在这上面做文章。 降低规格,削减开销,表面上冠冕堂皇,是“体恤国用”、“效仿圣躬节俭”。 可宴请的是宗室皇亲,祭祀的是天地祖宗。 宗室那些人,养尊处优惯了,一旦发现宴会菜式不如往年精美,酒水不够醇厚,岂会没有意见? 许多人不会去想是不是真的国库空虚需要节俭,只会觉得是皇帝故意苛待,落了他们的面子。 而祭祀供奉降了规格,更是容易被人拿来做文章,往“不敬天地”、“怠慢祖宗”上扯。 杨澈这一手,看似温吞,实则阴毒。 他是想不动声色地先从皇室颜面和孝道礼法这两个最敏感的地方入手,给身为皇帝的晋棠扣上刻薄亲族、不敬天地的帽子,在宗室和讲究礼法的臣子心中埋下不满的种子。 同时,又大肆宣扬“节省”下来的款项,塑造自己公忠体国的形象,更反衬得晋棠若对此不满,便是不体恤臣下苦心、奢靡无度。 舆论的高地,他不去占领,敌人就会占领。 晋棠几乎能想象到,等到宗室抱怨之声起,杨澈安排好的人,就会恰到好处地上书,“委婉”地提醒皇帝要注意亲亲之道、祭祀之诚。 届时,他若退让,恢复用度,便是承认自己理亏,若坚持,便是坐实了刻薄之名,寒了宗室之心,也给了杨澈进一步攻讦的借口。 “好算计。”晋棠轻轻吐出三个字,眼中却无半分惧色,反而亮得惊人,“他这是想用钝刀子,一点点割肉,要朕哑巴吃黄连。” 萧黎的脸色已然沉了下去,眸中寒光凛冽:“陛下,此人包藏祸心,其行可诛,光禄寺之事,臣立刻派人去详查,拿到确凿证据,便可……” “不急。”晋棠抬手,打断了萧黎的话,“王叔,他既然想演戏,我们便陪他演一场,他搭好了台子,唱了开锣戏,朕若不上场,岂不是辜负了他一番美意?” “陛下的意思是?” 晋棠身体微微前倾,苍白的脸上因兴奋而染上些许薄红:“王叔,你之前不是让人盯着杨澈和他身边的人吗?可曾留意,最近有哪些朝臣,与杨家的人,或者与光禄寺那边,走动得比较频繁?” 萧黎瞬间明了:“陛下是想借此事,将杨氏在朝中的暗桩,一并揪出来?” “不错。”晋棠颔首,“杨澈在光禄寺搞这些小动作,绝不会只为了恶心朕一下,他必然有所图,要么是试探朕的反应和底线,要么就是为他后续的动作铺路,而无论他想做什么,在朝中必然需要有人呼应造势。” 晋棠的目光变得幽深:“之前我们动崔家,逼杨家出血,虽然震慑了不少人,但朝中那些与世家盘根错节,或是本就心怀鬼胎之人,未必就真的老实了,他们只是暂时蛰伏观望,杨澈跳出来,正好给了他们一个试探和表忠心的机会,王叔你说,若是此时有人跳出来配合杨澈,在朝堂上给朕上书,明里暗里指责朕苛待亲族、祭祀不诚,那这些人,不是就等于是主动把自己,送到了朕的刀口下?” 萧黎看着晋棠,心潮澎湃。 他的陛下,聪慧如此。 “臣明白了。”萧黎道,“臣会加派人手,不仅盯紧杨澈和光禄寺,也会留意近日所有与杨家、与光禄寺有往来的官员,尤其是可能准备上书的言官,以及几位素来喜欢议论祖宗成法的老臣。” “嗯。”晋棠满意地点点头,又补充道,“还有,光禄寺‘节省’下来的那些银钱,去了哪里,也要给朕查清楚,杨澈不会真的把这些钱省下来充入国库,他多半会以各种名目,将这些钱挪作他用,甚至中饱私囊,找到证据。” “是。”萧黎将晋棠的吩咐一一记在心中。 “另外。”晋棠沉吟片刻,“王忠。” “老奴在。” “你亲自去一趟内务府和朕的私库。”晋棠吩咐道,“挑几样贵重又不显奢靡的药材补品,再备些上好的文房四宝、古玩雅器,以朕的名义,赏赐给那几位年高德劭的老宗亲,就说朕知他们年事已高,近日天气多变,特赐些东西给他们保养身体,闲暇时也可赏玩怡情。” 王忠眼睛一亮:“陛下这是要堵住他们的嘴?” “不只是堵嘴。”晋棠淡淡道,“更是告诉他们,朕心里有他们,不可能苛待他们,杨澈降宴会用度,朕却赐下私库珍品,孰亲孰疏、孰真心孰假意,让他们自己掂量,拿了朕的东西,若还跟着杨澈一起嚷嚷朕刻薄,那便是给脸不要脸了。” “老奴明白了,这就去办。”王忠心悦诚服,陛下这一手恩威并施,着实高明。 萧黎在一旁听着,看着晋棠的侧脸在午后光影中显得既脆弱又坚毅,心中那股复杂的情感再次翻涌。 “陛下思虑周全,臣,佩服。”萧黎低声道,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叹服与骄傲。 晋棠抬眼,对上萧黎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的情绪让他心头一跳,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轻咳一声:“此事还需王叔多多费心,杨澈非寻常之辈,其背后是乾阳杨氏,树大根深,我们需得谨慎。” “陛下放心。”萧黎收敛心神,郑重应道,“臣必不负所托。” 接下来的几日,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暗流涌动。 王忠依旨将赏赐送到了几位老亲王、老郡王府上。 果然,几位原本因为听说宴会规格降低而有些嘀咕的老宗亲,收到皇帝亲赐的珍品,尤其是那些有价无市的保养药材,顿时眉开眼笑,那点不满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对着王忠连连谢恩,直夸陛下仁孝,体恤老臣。 而萧黎手下的玄甲卫,也如同最敏锐的猎犬,将光禄寺及杨家附近的动静盯得死死的。 杨澈“病”着,府门紧闭,谢绝访客。 但光禄寺在他的授意下,“节俭”之风却是实实在在地推行了下去,采买的账目做得漂亮,价格压得极低,品质自然也打了折扣。 节省下来的款项,账面上是单独列支,暂存光禄寺库中,声称待月底结算后一并上缴国库。 然而,玄甲卫却暗中查到,有几笔看似正常的物料折损补贴、临时工酬,数额不大,却流向了几处与杨家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商铺。 更让晋棠和萧黎在意的,是朝中的动向。 随着宗室小宴日期临近,光禄寺“节俭”之事渐渐在某些小圈子里传开,几位素来以耿直敢言、维护礼法自居的御史和翰林院清流,开始私下议论,言语间对皇帝过于节俭以致有损天家体面颇有微词。 其中跳得最欢的,是监察御史周勉和翰林院侍讲学士李文柏。 周勉出身寒门,却娶了杨氏一个远房旁支的女儿,算是与杨家沾亲带故,平日言论便常为世家张目。 李文柏虽是正统的科举出身,但性情迂阔,最重祖宗成法、礼仪规矩,极易被人当枪使。 玄甲卫回报,这几日,周勉与李文柏,都曾“偶遇”过杨澈身边一位颇得信任的清客,相谈甚欢。 “看来,杨澈是打算让这两个人,在朝堂上打头阵了。”晋棠听着萧黎的禀报,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周勉也就罢了,李文柏此人……”萧黎微微蹙眉,“在清流中有些名声,若他出面,恐会带动一些不明就里的官员附议。” “无妨。”晋棠摆摆手,神色从容,“正要他们跳出来,王叔,我们的人安排得如何了?” “都已就位。”萧黎回道,“光禄寺内部,我们安插的人已经拿到杨澈授意压低规格并与几家商铺有异常资金往来的部分证据,那几家商铺的背景,也正在深挖,与杨家的关联很快就能坐实,至于周勉和李文柏,他们若真敢在朝堂上发难,我们的准备足够让他们当场闭嘴。” 晋棠满意地点点头:“好,那便等着吧。” 他望向窗外,庭院里那株海棠早已绿叶成荫,在阳光下投下浓密的阴影。 风暴来临前,总是格外的宁静。 第43章 此刻他亦然。 殿内的熏香换成了更宁神的沉水, 青烟袅袅。 晋棠半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指尖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 窗外的日光被细密的竹帘筛过,在他苍白清瘦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格子光影。 他闭着眼, 呼吸轻缓,看似在假寐,全部的注意力却都凝聚在脑海深处那片异常活跃的区域。 自从那日他与萧黎定下应对杨澈之策, 系统便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从之前被气到宕机的沉寂中苏醒过来, 重新开始喋喋不休。 只是这一次, 系统似乎学“聪明”了些,不再发布能被晋棠抓住破绽的任务,而是将所有的精力, 都放在了无休止的咒骂和干扰上。 【废物!蠢货!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杨澈才是天命所归!你不过是个鸠占鹊巢的孤魂野鬼!也配跟他斗?】 【等着吧, 等你众叛亲离,等他把你从那把椅子上拉下来,踩进泥里!】 【不男不女的怪物!早该死了!活着也是浪费!】 翻来覆去,无非是攻击晋棠的出身、否定他的价值, 吹捧杨澈、诅咒他失败。 词汇贫瘠得可怜,情绪却一次比一次激烈, 冰冷的电子音因为过载而带着滋滋的杂音, 如同无数只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 试图钻入意识的缝隙, 搅乱晋棠的心神。 晋棠起初还会觉得厌烦, 甚至被那恶毒的话语激起心头的火气。 但听得多了, 只觉得可笑, 甚至有些可怜系统。 除了无能狂怒, 它也做不了什么。 系统只能像一个被困在囚笼里的失败者, 隔着栅栏,用肮脏的语言宣泄着它的愤怒。 于是,晋棠渐渐的,甚至能预判系统下一句要骂什么。 当系统又开始新一轮“你注定失败杨澈注定成功”的陈词滥调时,晋棠在心底默默给它“配音”:接下来该骂“孤魂野鬼”了,然后是“不男不女的怪物”,最后以“早该死了”收尾。 果然,分毫不差。 晋棠甚至觉得,若系统有实体,那张嘴一定因为反复咀嚼同样的污言秽语而磨出了厚厚的茧子。 这日午后,萧黎前来,将查到的关于光禄寺“节省”款项的最终流向,以及那几家与杨家关联商铺的背景证据,一一呈报。 “陛下,可以确定,杨澈以节省为名,将克扣下来的部分银钱,通过虚报损耗、临时雇佣等名目,转移到了这三家商铺,而这三家商铺的幕后东家,虽做了层层掩饰,但最终都指向了杨氏在江南的几个旁支。” “此外,周勉与李文柏近日与杨府清客接触频繁,周勉的夫人昨日还收到了杨家暗中送去的一笔脂粉钱,李文柏则得到了一幅前朝名家的真迹,说是鉴赏,却未言归还之期。” “贪墨公款,贿赂朝臣,结党营私。”晋棠轻轻吐出这几个词,“杨澈倒是把罪名给自己凑得挺齐全。” 晋棠沉吟片刻,对萧黎道:“王叔,证据都收好,但先不必动,杨家树大根深,这几条罪名,还不足以伤其根本,反而会打草惊蛇,我们要的,是他在朝堂上自己跳出来,把脸伸到朕的面前。” 晋棠的目光转向窗外,庭院里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此刻他亦然。 “杨澈此人,自负又谨慎,他既然选了在光禄寺做文章,又暗中串联周勉、李文柏之流,必然不会只满足于私下议论,他定然是要在朝堂上,在文武百官面前,将这件事捅出来,逼朕表态,将刻薄亲族、不敬天地的帽子,给朕扣实了。” 萧黎眉头微蹙:“陛下之意,是他会选择在最近一次大朝会上发难?可祭天大典在月底,宗室小宴也在下月初,时间上……” “他不会等到那时候。”晋棠语气笃定,“夜长梦多,他怕朕察觉,更怕朕先发制人,朕猜他要么会设法让周勉等人,在明日或后日的常朝上,以风闻奏事为由,先将此事抛出,试探反应,要么……” 晋棠顿了顿:“他会选一个更妙的时机,比如,直接将问题扔到朕的跟前,打朕一个措手不及。” “陛下的意思是?”萧黎的心提了起来。 “比如,在朕难得亲临的某次朝会上,或者……”晋棠微微眯起眼,“在朕因病久不视朝后,突然出现在朝堂上时。” 萧黎瞬间明了。 若陛下久病初愈,首次临朝,正是人心浮动、各方目光汇聚之时。 此时有人站出来,看似忧国忧民地提及皇室用度、祭祀规格之事,极易引发共鸣,也最能将皇帝置于被动之地。 “那陛下,我们是否要暂缓临朝?”萧黎的语气带上了担忧。 “不。”晋棠却摇了摇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跃跃欲试的神色,“杨澈既然想打朕一个措手不及,朕便满足他。” 晋棠看向萧黎,眼中是清晰的决断:“王叔,传朕旨意,明日上朝,朕要亲临。” “陛下?”萧黎一惊。 “无妨。”晋棠摆手,“成日里躺着没意思,也该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了,更何况,有人搭好了戏台子,朕岂能缺席?” 晋棠看着萧黎眼中毫不掩饰的忧虑,心中微软,放缓了语气:“王叔放心,朕心里有数,不会硬撑,倒是王叔,明日朝上,还需你替朕好好‘招待’那些跳梁小丑。” 萧黎对上晋棠清亮而坚定的眼眸,知道劝不动,只得将万千担忧压在心底,沉声应道:“臣遵旨,必不负陛下所托。” 萧黎退下后,晋棠独自坐在榻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棋枰。 脑海里的系统,不出意外地,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聒噪。 【哈!晋棠!你以为你赢定了?明日朝堂就是你的葬身之地!杨澈已经布好了局,就等你这个蠢货自投罗网!】 【你会被那些大臣的口水淹死!会被天下人唾骂!刻薄寡恩!不敬祖宗!我看你还怎么坐在那张椅子上!】 【明日之后,你的名声就臭了!萧黎也护不住你!众叛亲离!众叛亲离!哈哈哈哈!】 系统尖锐的笑声在脑海中回荡,带着一种扭曲的兴奋。 晋棠静静地听着,等它这一轮“例行公事”般的诅咒即将接近尾声,在系统刚酝酿好情绪,准备开始下一轮“孤魂野鬼”、“不男不女”的固定骂街流程时,今天开口了。 他带着点无聊和困倦的语气,抢先一步,将系统接下来要骂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出来:“孤魂野鬼鸠占鹊巢,不男不女的怪物早该死了,对吧?” 脑海里的喧嚣,戛然而止。 仿佛一只被骤然掐住脖子的鸭子。 那团冰冷的意识光团剧烈地闪烁、扭曲了一下,像是卡壳的机器,又像是噎住了气的皮球,所有恶毒的词汇都被堵在了“发声”的源头。 晋棠甚至能“感觉”到系统那一瞬间的懵逼和难以置信,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加狂暴却无处发泄的羞怒。 系统大概从没想过,自己翻来覆去那点骂人的词儿,竟然被晋棠背了下来。 这感觉,就像两军对骂,一方刚撸起袖子摆好架势,深吸一口气,准备输出酝酿已久的脏话,结果对方却懒洋洋地掏了掏耳朵,把他要骂的话用平板无波的语调提前念了一遍,然后问:“就这?没点新词儿?”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你……你……!!!】 系统“你”了半天,数据流疯狂紊乱,却愣是没能组织起一句新鲜的反击。 最终,那团冰冷的光团像是耗尽了能量,又像是羞愤到了极致,猛地向内收缩,蜷缩到意识海的角落,散发出灰溜溜的怨念和憋屈,彻底没了声息。 世界终于清静了。 晋棠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最终化作一个清浅却真实无比的笑容。 他端起手边微温的参茶,惬意地啜饮了一口。 嗯,茶不错。 …… 翌日。 寝殿内,王忠带着几名宫人为晋棠穿戴朝服。 玄端冕服,十二章纹,沉重而繁复,一层层套在晋棠清瘦的身体上,仿佛要将他压垮。 晋棠的脸色还是苍白,但他挺直了脊背,任由宫人为他系好最后一根绶带,戴上那顶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十二旒冕冠。 珠玉垂旒微微晃动,遮挡了部分视线,却也为他苍白的面容增添了几分威严与莫测。 “陛下,时辰差不多了。”王忠轻声提醒,。 “嗯。”晋棠应了一声,迈步向外走去。 每一步都踏得沉稳。 刚走出寝殿门,一道紫色的身影已静候在廊下。 是萧黎。 他似乎来得极早,露水微微打湿了他的肩头。 见到晋棠出来,萧黎立刻上前,目光迅速在他脸上扫过,随即垂眸行礼:“臣参见陛下。” “王叔免礼。”晋棠抬手,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辛苦王叔这么早过来。” “护卫陛下,是臣分内之事。”萧黎沉声道,很自然地走到晋棠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形成一个守护的姿态。 目光掠过晋棠略显沉重的脚步,以及那在宽大冕服下更显单薄的肩膀,眸色深了深。 杨澈。 萧黎在心中,又给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记下了一笔。 若非此人上蹿下跳,陛下何必拖着病体,一大早起早贪黑地来应付这些糟心事? 还有今日那些注定要跳出来当枪使的蠢货,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迟早剐了他们。 第44章 这话听得晋棠掩唇而笑。 从寝宫到太极殿, 路程不短。 晋棠坐在御辇上,微微阖着眼养神。 当御辇抵达太极殿外时,天色已蒙蒙亮。 文武百官早已按品级肃立于殿内, 黑压压一片,寂静无声。 随着王忠悠长的唱喏:“陛下驾到!” 所有人齐刷刷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晋棠在萧黎和王忠的小心搀扶下, 步下御辇, 踏着汉白玉阶, 一步步走向那巍峨的殿门。 冕冠垂旒轻晃, 遮住了晋棠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紧抿的唇。 萧黎紧随其后,紫色蟒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冷峻的面容如同殿前矗立的石狮, 带着无声的威慑。 进入大殿,登上御阶,在那张冰冷宽大的龙椅上缓缓坐下。 晋棠微微喘息,调整了一下呼吸, 目光透过晃动的玉旒,俯瞰下方垂手恭立的百官。 “众卿平身。”晋棠的声音透过冕冠传出, 略显沉闷。 “谢陛下!”百官起身, 分列两班。 例行的事务奏报开始, 多是些各地耕种、水利的寻常之事, 气氛看似平和。 但有心之人却能察觉到, 今日这朝堂之上, 暗流格外汹涌。 几位阁老神色沉凝, 不时交换着眼色。 以周勉、李文柏为首的几位官员, 眼神闪烁, 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而更多中立或倾向于皇帝的官员,面露忧色,不时偷偷抬眼觑向御座之上那道清瘦的身影。 最近他们也不是没有听到风声,目前的情况于皇帝不利。 当几桩无关紧要的政事议毕,殿内出现短暂的空当时,监察御史周勉,手持玉笏,越众而出。 “臣,有本启奏!”周勉的声音刻意拔高。 来了。 晋棠眸光微凝,身体坐直了些许。 萧黎眼帘微垂,掩去眼底冰冷的锋芒。 “讲。”晋棠的声音平淡无波。 周勉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极大决心,朗声道:“启奏陛下,臣近日风闻,光禄寺为筹备下月宗室小宴及月底祭天大典供奉,所用物料规格、银钱用度,较之往年同期,乃至较之市面常价,均有大幅削减!宴饮菜式降等,祭祀供品俭薄,此非仅关乎口腹之欲,实乃关乎天家体统、祭祀诚敬!” 他的目光偷偷向上瞥了一眼,见皇帝面无表情,胆子似乎大了些,声音愈发激昂:“陛下!宗室乃陛下血脉至亲,祭祀乃沟通天地祖宗之大事!若因俭省些许用度,而致亲族寒心,天地祖宗不佑,则得不偿失啊!臣闻陛下圣体欠安,心系黎民,躬行节俭,此乃圣德,然节俭亦有度,过度则为苛、为怠!望陛下明察,恢复旧例,以全亲亲之道,以显祭祀之诚!” 周勉话音刚落,李文柏也立刻出列附和:“陛下,周大人所言,句句肺腑!《礼》云: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又云:君子不以菲废礼,祭祀供奉,贵在诚敬丰洁,而非奢靡,然亦不可过于俭薄,致失其诚!宗室宴饮,亦是天子亲亲仁民之体现,若过于简陋,恐伤天家和气,惹人非议啊!” 这两人一唱一和,引经据典,看起来还真是站在礼法和亲情的制高点上,言辞恳切,忧国忧君。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不少官员面露思索,或微微点头,似乎觉得二人所言不无道理。 更有几位素来与杨家有旧,或是本就对皇帝近来打压世家心存不满的官员,蠢蠢欲动,准备出列声援。 晋棠高坐御座,冕旒下的面容依旧平静,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果然,还是这套说辞。 他正要开口,却见下方文官队列中,又站出一人。 是礼部一名姓赵的郎中,素以耿直敢言著称,虽非世家出身,却极重礼法规矩。 赵郎中对着御座深深一揖,沉声道:“陛下,臣以为,周御史、李学士所言,虽有其理,然未免失之偏颇!陛下自登基以来,夙兴夜寐,忧劳国事,乃至圣体违和,此皆为国为民操劳所致!如今陛下心系国用,躬行节俭,为天下之表率,光禄寺体察上意,节省用度,正是臣子本分!岂能因口腹之欲、器物之华,而责陛下与朝廷节俭之心?此非忠臣之言!” 又有一位户部的官员出列,声音洪亮:“赵大人所言极是!陛下,去岁江北水患,今春多地干旱,国库开支甚巨,黎民待哺,正当上下同心,共克时艰之时!光禄寺节省之银,若用于赈济灾民、兴修水利,其利岂不胜于宴饮供奉之浮华百倍?臣以为,非但不该责难,反应褒奖光禄寺体恤国用、实心用事!” “荒谬!”周勉立刻反驳,“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祀乃根本,岂可轻忽?宗室乃屏藩,岂可怠慢?若凡事皆以节俭、实用为由,削减用度,则礼法何在?体统何存?” “周御史此言差矣!”另一位官员加入战团,“礼法体统,贵在得中!过奢则为靡费,过俭则为刻薄!如今光禄寺所定用度,究竟是否过俭,当有实据,岂能仅凭风闻便妄下论断?更何况,陛下赏赐老宗亲珍品药材文玩,厚待有加,何来刻薄之说?此分明是有人断章取义,别有用心!” “你血口喷人!”周勉气得脸色发红。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查光禄寺的账目,看看节省的银子到底去了哪里,便知分晓!”户部那位官员冷笑。 一时间,殿内争执之声四起。 支持周勉、李文柏的,多为一些讲究礼法规矩的清流、言官,以及与世家关系密切的官员。 而支持节俭、质疑周勉等人用心的,则多是实干派的官员,以及一些对世家垄断不满的寒门出身者。 双方引经据典,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太极殿庄严肃穆的气氛荡然无存,仿佛变成了市集菜场。 几位阁老眉头紧锁,却并未出言制止,只是将目光投向御座,等待皇帝的裁决,他们明白,皇帝没有阻止便是要看这个场面的戏。 而始作俑者杨澈,此刻却垂手立于光禄寺官员的队列中,仿佛这一切争执都与他无关,只有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泄露了他心底的一丝得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将水搅浑,将皇帝置于刻薄与失礼的争议中心。 无论最终结果如何,皇帝的名声,都已经受到了损害。 晋棠静静地看着下方这场由他暗中引导,此刻正酣的辩论。 他要的,也正是让这些不同的声音都发出来。 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谁在真心为朝廷着想,谁又在打着冠冕堂皇的旗号谋取私利,或者,单纯被人当枪使。 就在争吵渐趋白热化,几乎要演变成人身攻击时—— “够了。” 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是萧黎。 萧黎此刻终于开口,仅仅两个字,却带着千军万马般的煞气与威压,让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掠过脊背,不自觉地闭上了嘴,看向那位紫袍摄政王。 萧黎缓缓抬步,走到大殿中央。 他并未看周勉,也未看李文柏,只是面向御座,微微躬身,然后转过身,目光如同冰锥,缓缓扫过方才跳得最欢的几人。 那目光太冷、太利,仿佛能刺穿人心底最隐秘的龌龊。 周勉和李文柏被萧黎看得心头一颤,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本王听了许久。”萧黎开口,言辞犀利,“听得本王,甚为困惑,亦甚为可笑。” 萧黎点名:“周御史、李学士,口口声声礼法规矩,亲亲之道,祭祀诚敬,忧国忧君,拳拳之心,天地可鉴。” 萧黎的语气陡然转厉:“那么本王倒要问问,去年江北水患,朝廷急调钱粮赈济,你周勉时任户科给事中,是如何复核钱粮发放的?为何最后查实,有三成赈灾粮款,流入了当地几家与周家夫人娘家有生意往来的米行?” 周勉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张口结舌:“殿下,此事、此事早已……” “早已结案?是,结案了,因为证据不足。”萧黎冷冷打断,“那么李学士,你三年前主持顺天府乡试,为何录取名单中,有三位考生,其文章平平,却恰巧都姓杨?且都与乾阳杨氏的某位远房族叔,交往甚密?” 李文柏浑身一抖,额角冷汗涔涔而下:“下官、下官是秉公……” “秉公?”萧黎嗤笑一声,目光如刀,“好一个秉公!那本王再问,光禄寺此番节省用度,节省下来的银钱,如今在何处?周御史、李学士,你们如此关心用度规格,可曾关心过,这些省下来的、本该充入国库的银子,是否真的进了国库?还是说,进了某些人的私囊,或者,变成了某些人书房里,那幅来历不明的前朝名家真迹?”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炸得李文柏双腿一软,险些当场跪倒。 李文柏猛地抬头看向萧黎,眼中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 摄政王怎么会知道?那幅画、那幅画是杨府清客私下送来的,极为隐秘! 萧黎不再看他们,转而面向百官:“陛下自登基以来,体弱多病,却从未有一日懈怠国事,心系黎民,躬行节俭,更是为天下表率!尔等食君之禄,不思为君分忧,为国效力,反而在此斤斤计较于宴饮供奉之微末,以礼法、亲亲为名,行攻讦君上、结党营私之实!”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周勉、李文柏,以及他们身后那几个脸色发白的同党,一字一句,宣判:“其心可诛!” 整个太极殿,死寂一片。 方才还争论不休的官员们,此刻全都低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周勉和李文柏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他们知道,自己完了。 不仅是被萧黎当众揭了老底,更是被钉在了“结党营私、攻讦君上”的耻辱柱上。 杨澈垂在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他没想到,萧黎出手如此狠辣,不仅将水搅浑,更是直接掀了桌子,将他安插的棋子彻底废掉。 更让杨澈心惊的是,萧黎对他和杨家的调查,竟然已经深入到了这种地步!连那幅画的事情都知道! 就在这时,御座之上,一直沉默的晋棠,终于缓缓开口了。 他的声音透过冕旒传来,带着久病初愈的微哑,却奇异地抚平了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 “王叔息怒。” 晋棠的声音很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倦意,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交锋,并未引起他多少情绪波动。 他微微抬手,示意萧黎退后一些,然后目光,落在了下方始终垂首不语,仿佛置身事外的杨澈身上。 “杨卿。” 杨澈心头一跳,强自镇定,出列躬身:“臣在。” “光禄寺节省用度之事,朕已知晓。”晋棠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周御史、李学士等人,关心则乱,言辞或有激烈,其心倒也未必全是恶意。”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周勉等人更是面如土色。 皇帝说“未必全是恶意”,那潜台词不就是“至少有一部分是恶意”? “至于节省下来的银钱去处。”晋目光依旧落在杨澈身上,“杨卿身为光禄寺少卿,主理此事,想必心中有数,账目清楚?” 杨澈背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立刻深深躬身,语气无比恭顺:“回陛下,所有节省款项,皆已单独列支,暂存光禄寺库中,账册清晰,随时可供户部与陛下查验,臣只是体察陛下节俭圣心,不敢有丝毫懈怠,更不敢有半分贪墨之心,望陛下明察!” 他说得斩钉截铁,心中却飞快盘算,必须立刻将转移到那几家商铺的款项处理干净,抹平痕迹。 “嗯。”晋棠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温和了些许:“杨卿能体察朕心,主动节省,为国库虑,其心可嘉。” 杨澈一愣,有些摸不准晋棠的意思,只能更加恭顺地低头:“此乃臣分内之事,不敢当陛下夸奖。” 晋棠却仿佛真的在夸奖他,继续道:“既然杨卿如此体恤国用,那朕,便顺了杨卿这份好意。” 在所有人疑惑的目光中,晋棠缓缓站起身。 冕旒轻晃,珠玉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居高临下,目光扫过满殿文武:“传朕旨意——” “感念光禄寺少卿杨澈,体恤国用,率先垂范,朕心甚慰。” “即日起,今岁宫中一应用度,减三成,省下之银,着户部悉数登记造册,全部用于边疆军士犒赏!” 旨意一下,满殿皆惊。 宫中用度减三成?这可不是小数目,而且省下的钱全部拿去犒赏边军? 杨澈猛地抬头看向御座。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晋棠会来这么一手。 本想给晋棠扣上“刻薄”的帽子,结果晋棠反手就来了个“宫中减用,犒赏边军”。 这哪刻薄?这分明是圣明,是体恤将士,是重视国防。 他杨澈成了什么?成了促成陛下这番圣明之举的“功臣”? 更让杨澈心惊肉跳的是,晋棠没有直接点明是他主使了周勉等人的发难,反而“嘉奖”他“体恤国用”。 这看似是赏,实则是将他架在火上烤。 边军是谁的势力?是萧黎的势力!是皇帝如今最倚重的萧黎! 皇帝用“节省”下来的钱去犒赏萧黎的边军,萧黎和边军将士会感激谁?会记得谁的好?会认为是他杨澈“体恤国用”才让他们得了犒赏吗?不,他们只会感激皇帝的恩典,只会对皇帝更加忠心。 而自己呢? 促成了皇帝对边军的犒赏,世家集团内部会怎么看他? 那些原本可能因为他“节俭”而对他有些好感的清流、寒门官员,又会怎么看他?会不会觉得他其实是站在皇帝和边军那边的? 晋棠这一手,轻飘飘地就将他和杨家置于一个极其尴尬和危险的境地。 既离间了他与世家集团内部的关系,又讨好了边军,稳固了皇权,还顺势推行了宫中节俭,赢得体恤将士、不尚奢靡的美名。 一石数鸟。 杨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无法立即想出对策来。 而此刻,萧黎已经率先躬身,声音洪亮:“陛下圣明!体恤将士,激励军心,臣代万千将士,叩谢陛下天恩!” 说罢,萧黎竟真的单膝跪地,行了一个郑重的军礼。 萧黎这一跪,如同一个信号。 殿内那些支持皇帝的官员,尤其是与军方有牵连或本就敬佩此举的官员,立刻反应过来,纷纷出列,齐声高呼:“陛下圣明!天恩浩荡!” 声音如同海潮,瞬间淹没了大殿。 周勉、李文柏等人面如死灰,只能跟着跪下,有气无力地附和:“陛下,圣明……” 杨澈站在人群中,看着周围黑压压跪倒一片、高呼“圣明”的同僚,看着御座上那道透过冕旒看不清表情,却仿佛在对他无声冷笑的身影,看着萧黎那挺拔如松的背影…… 一股极致的屈辱攀上心头。 他精心布置的局,以为能重创皇帝名声的谋划,就这样被晋棠轻描淡写地化为了提升自身威望的利器! 晋棠! 今日之辱,我杨澈,必将百倍奉还! 杨澈在心底疯狂地嘶吼,面上却只能和其他人一样,深深低下头,掩饰住眼中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怨毒与杀意,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那四个字:“陛下……圣明。” 朝会,在诡异的气氛中结束。 晋棠的旨意,以最快的速度,通过官方渠道发布天下。 同时,在晋棠的暗中授意下,王忠将“陛下因体恤国用、感念边军辛劳,主动削减宫中用度三成,悉数用于犒赏边疆将士”的故事,精心包装,用最快的速度,往市井坊间、酒楼茶肆,尤其是通往边疆的驿道、军营附近传播。 故事里,年轻病弱的皇帝是如何在病榻上仍心系将士,是如何顶住“某些只顾自己享乐的官员”的非议,毅然决定削减自己宫中的用度,将省下来的钱,全部换成酒肉粮饷,送往苦寒的边疆。 故事生动感人,充满了帝王对将士的深情厚谊。 不过数日功夫,这故事便传得大昭百姓津津乐道,交口称赞陛下仁德圣明、爱兵如子。 更重要的是,这个故事,以比官方邸报更快的速度,传到了边疆,传到了每一个戍边将士的耳朵里。 当边军的将领和士兵们得知,他们那位一直听说病弱不堪的小皇帝,竟然为了他们,不惜削减自己宫中的用度,将省下的钱全部用来犒赏他们时,那种感动,那种士为知己者死的热血,瞬间在苦寒的边疆军营中点燃。 “陛下万岁!” “誓死效忠陛下!” 类似的欢呼,在各处边军营垒中响起。 军心凝聚,对皇帝的忠诚,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而当杨澈后来通过各种渠道,得知晋棠不仅轻松化解了他的算计,反而借此狠狠收获了一波军心,威望不降反升时,他在自己府邸的书房里,气得当场砸碎了一套心爱的茶具。 当他的幕僚小心翼翼地将边军反应和民间舆论汇总禀报给他时,杨澈正坐在琴案前,试图抚琴静心。 听着幕僚的汇报,听到边军对皇帝的狂热拥戴,听到民间对皇帝的一片赞誉…… 杨澈抚琴的手指,骤然停顿。 “铮!” 一声尖锐刺耳的琴音,猛地响起。 紧接着,“啪”的一声脆响。 那根价值千金的冰蚕丝琴弦,竟被他硬生生地用拨弦的手指狠狠拨断。 琴弦断裂的尾音,在寂静的书房内凄厉地回荡。 晋棠! 萧黎! 你们给我等着! 此仇不报,我杨澈誓不为人! 杨澈死死盯着那根断弦,眼中一片血红。 而与此同时,皇宫深处,晋棠的寝殿内。 听完了王忠关于杨澈气得拨断琴弦的“趣闻”禀报,晋棠正倚在窗边软榻上,小口喝着萧黎刚刚亲手递过来的冰糖炖梨水。 闻言,晋棠只是轻轻笑了一声,将那清甜润肺的汤汁咽下,脸上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 他抬眼,望向窗外那株在阳光下愈发葱茏的海棠树,绿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才断了一根琴弦?”晋棠的声音带着点慵懒,“怎么不断一根手指呢?” 萧黎立即便道:“臣会为陛下断其指。” 这话听得晋棠掩唇而笑。 真是好听。 第45章 “王叔,玉佩你该不会是打算送给朕吧?” 玄七的消息, 是在一个午后送抵萧黎案头的。 彼时,萧黎正在御书房偏殿,与户部尚书及几位精通钱谷的郎中核算上半年国库收支, 空气里弥漫着墨香与纸张陈旧的气息,算盘珠子拨动的清脆声响与低声议论交织,气氛沉闷而凝重。 “殿下, 这是玄七命人急递的。”一名玄甲卫悄然入内, 将一封薄薄的信函放在萧黎手边, 随即又如影子般退去。 萧黎展开信函, 目光快速扫过其上密报的字句。 江南丝绸、漕运……关键产业被暗中操控,制造“清吏司严查导致商路停滞”假象。 萧黎的目光最后落在落款那个不起眼的标记上,冷峻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大波澜, 只捏着信纸的指尖, 收紧了一瞬。 好一个杨澈。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先是从礼法规矩、皇室颜面上下手,被陛下借力打力反将一军后,竟又立刻将矛头转向了最实际、也最要害的地方。 钱粮。 大昭连年用兵, 先帝时国库便不算充盈,陛下登基后又被系统操控着挥霍无度, 如今虽有崔、杨两家出血填补了些窟窿, 但底子依旧单薄。 新政初行, 尤其是清吏司的设立, 触动无数人利益, 本就需大量银钱支撑运作、安抚人心、推行政策, 若此时商路停滞、税赋锐减的假象被坐实, 引发朝野对新政的质疑, 甚至动摇本就微妙的财政平衡…… 釜底抽薪。 这是要断陛下的钱路, 动摇新政的根基,更要让陛下陷入“有心治国,无力回天”的窘境。 “殿下?”户部尚书见他神色有异,试探着唤了一声。 萧黎将密报收起,神色已恢复如常,只是语气比方才更沉凝了几分:“江南税赋之事,暂缓再议,李尚书,你将去岁至今,江南各州府丝绸、漕运相关税入的明细,以及主要商户、漕帮的变动情况,尽快整理一份详报给本王。” 户部尚书虽不明就里,但见萧黎面色凝重,心知必有大事,连忙应下。 萧黎又对另外几名官员吩咐了几句,便起身离去。 他没有去见晋棠,也没有回栖梧宫,而是去了玄甲卫在京中的一处隐秘据点,亲自召见了另外两名负责监察京中官员动向的统领。 “盯紧所有与杨家,尤其是与杨澈有往来的官员,特别是近日可能上书议论新政、农商、税赋之人,他们见了谁,说了什么,甚至家中仆役采买了什么不寻常之物,本王都要知道。”萧黎的声音在昏暗的室内显得格外冷硬,“还有,江南那边加派人手,务必摸清杨家是如何操控那些产业的,关键人物、账目、渠道,能拿多少拿多少,记住,要隐秘,宁可慢,不可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两名统领肃然领命。 安排完这些,天色已近黄昏。 橘红色的晚霞铺满了天际,将宫墙殿宇染上一层暖融却略带凄艳的色彩。 萧黎匆匆往晋棠的寝宫赶去,他要立刻将此事禀报陛下。 然而,踏入皇帝寝宫庭院,却未见到那个预料中应该在窗边榻上休憩,或是于案前披阅奏章的身影。 殿内安静得出奇,只有几个当值的宫人垂手侍立。 “陛下呢?”萧黎心下一紧,莫非陛下又身体不适? 一名宫人连忙上前回话:“回殿下,陛下去了栖梧宫,尚未回来。” 栖梧宫? 萧黎一愣。 那是他的住处。 自陛下命他搬入栖梧宫后,他因政务繁忙,加之心系陛下,除了有时在栖梧宫歇息,大多数时间并不在那儿 那宫殿虽规制仅次于帝宫,布置也极尽用心,却没什么人气。 陛下怎么忽然去了那里? 萧黎不明所以,只调转了脚步朝栖梧宫去。 栖梧宫离得不远,穿过几道宫门,绕过一片精心打理却略显寂寥的花园,便看到了那座殿宇。 夕阳的余晖为飞檐翘角镀上金边,殿前汉白玉阶光洁如镜。 萧黎踏入宫门时,正听见里面传来晋棠清润却带着些许不赞同的声音。 “怎么宫里都没有摆上时节的花草?这般空落落的,瞧着便冷清。” 接着是栖梧宫伺候的宫人小心翼翼的回答:“回陛下,是殿下不喜花草,吩咐奴婢们不必费心摆放这些。” 萧黎脚步微顿。 他不喜花草? 倒是没有这般说过,只是出身行伍,早年又颠沛流离,后来镇守北境,眼中所见多是风沙雪原,对这等精细的享受之物,既无暇关注,也谈不上喜好,便由着下面人按旧例或省事的方式来。 想来是宫人们揣测上意,或是偷懒惫怠,便以此为由,将宫殿弄得如此素净到近乎萧索。 他也不会与宫人们计较这个。 萧黎不计较,有人要计较,下一刻便听见王忠略带责备的声音响起:“糊涂!殿下日理万机,哪里有空管这些细微末节?定是你们惫懒,怠慢殿下,还拿殿下做由头!” 王忠的声音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急切,显然是在陛下面前,生怕这些宫人的懈怠被归咎于摄政王御下不严,或是让陛下觉得殿下受了委屈。 宫人们这才反应过来,在陛下面前说殿下“不喜”什么,而他们便真的什么都不布置,这简直是坐实了伺候不用心的罪名! 连连告罪声响起。 “罢了。”晋棠的声音打断了告罪,并无怒意,反而带着一丝了然和无奈,“朕知道了。” 萧黎站在殿门外的阴影里,没有立刻进去。 他能想象出晋棠此刻的神情,大约是微微蹙着眉,看着这空旷得过分的宫殿,眼底有怜惜,也有对他这般“不讲究”的些许气恼。 然后,萧黎听见晋棠吩咐道:“去,把朕宫里有的,给栖梧宫也来一套,花房里那些菊花,绿菊、墨菊、檀香菊,都搬些过来,还有那三醉芙蓉,一日三变色,瞧着也好看,其他应季的,看着搭配,总要有些生气才好。” 晋棠的语气很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他大概并不清楚,他寝宫里那些花花草草有多么名贵难得,光是他随口点出的那几种菊花,便是花匠精心培育数年方能得些许的珍品,有市无价。 那三醉芙蓉更是南方进贡的奇花,在北方极难养活,宫里花房不知耗费多少心力才得了那么几盆,平日里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也就晋棠的寝宫能日日见到新鲜盛放的。 可晋棠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要把这些名贵花木,分一半到栖梧宫来。 作者:优秀的在线阅读网站 马欧中文网(MAOUZW.COM) 不是赏赐,不是恩典,就像寻常人家,见自己亲近之人的住处太过冷清,便自然而然地将自己觉得好的东西分与他,想让对方也沾些鲜活气,过得舒心些。 一股热流,冲撞着萧黎的心口。 那热度来得如此迅猛,如此陌生,让萧黎有些措手不及。 他出身寒微,幼年失怙,早早见识人间冷暖,后来投身军伍,刀头舔血,更是将一颗心锤炼得冷硬如铁。 先帝知遇之恩,君臣兄弟之义,是萧黎心中最重的牵绊,但也止于忠义与责任。 萧黎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如此细心地关注他的起居是否舒适,会因为他宫室里少了几盆花草而觉得冷清,会毫不犹豫地将觉得好的东西分享过来,只为了让他这里有些生气。 这是超越君臣甚至超越了萧黎所理解的任何关系的关怀,细致、熨帖,单纯地希望他过得好一点。 萧黎站在暮色渐合的廊下,看着殿内透出的温暖灯光,听着晋棠轻声细语地继续吩咐宫人还要添置些什么软枕、香炉、夜读的灯盏……每一个字,都像羽毛,轻轻搔刮在他心尖最柔软的那一处。 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萧黎想立刻走进去,走到那个清瘦的少年身边,不是以臣子的身份,而是抛开所有身份与顾忌,伸出手臂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想告诉他,自己听到了,心里很高兴。 想感受那份单薄身躯里的温暖,想确认这份突如其来却要将他淹没的悸动与暖意,并非自己的错觉。 脚步几乎要不受控制地迈出。 然而,就在脚尖将要抬起的那一瞬,理智如同冰水,兜头浇下。 他是萧黎,大昭的摄政王,陛下的臣子。 而里面那位,是晋棠,大昭的皇帝,先帝血脉,他的君主。 那些花草,那些关切,可以理解为陛下对股肱之臣的体恤,对长辈的照拂,甚至是对盟友的善意。 唯独,不该是他心底疯狂滋生的那个荒谬念头的佐证。 凭什么拥抱他?以什么立场?什么身份? 要破膛而出的炽热情感,被萧黎用惊人的意志力,一寸寸地压回心底深处。 萧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翻涌的波澜已平复大半。 整理了一下衣袍,将因疾走而略有松散的袖口抚平,这才抬步,如常般踏入殿内。 “参见陛下。” 殿内正轻声交谈的几人闻声回头。 晋棠站在窗前,一身常服,墨发半挽,晚霞最后的余光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他手里正拿着一本应该是从栖梧宫书架上取出的兵书,似是随意翻看,见萧黎进来,便将书合上,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和笑意:“王叔回来了,朕见你这里太过素净,便自作主张,让人添置些东西,王叔不会怪朕多事吧?” 晋棠目光清亮,轻声征询,坦荡得让萧黎心头那点隐秘的悸动无所遁形。 萧黎垂眸,避开那过于清澈的注视,躬身道:“陛下隆恩,臣感激不尽,只是臣粗陋惯了,怕辜负了陛下这些珍品。” “什么珍品不珍品的,摆着好看,瞧着舒心便是。”晋棠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走到主位坐下,“王叔此时过来寻朕,可是有要事?” 话题转回正事,殿内气氛也随之肃然几分。 王忠极有眼色地挥手屏退了其他宫人,只自己留在门口候着。 萧黎走到晋棠下首坐下,这才将从玄七那里得到的密报,以及自己的分析与安排,原原本本、条理清晰地禀报了一遍。 “杨澈此计,意在断财源、动摇新政根基,更欲借农商受损之名,煽动朝野对陛下与清吏司的不满,其心险恶,其谋深远,不可不防。”萧黎最后总结道。 晋棠静静听着,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暮色彻底笼罩下来,宫灯被依次点燃,将他苍白的脸映得明明暗暗。 “江南丝绸、漕运……”晋棠轻声重复,“杨家的手,伸得果然够长,也难怪,乾阳杨氏盘踞江南数代,树大根深,这些关乎民生的产业,怕是早就被他们渗透把控了。” 晋棠抬起眼,看向萧黎:“王叔安排得很妥当,此事急不得,正面硬碰容易打草惊蛇,反被他们借题发挥,坐实新政扰民的罪名,暗中查证,掌握实据,方是上策。” 说着,晋棠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上次虽然找出来了几个杨家在朝堂之上的爪牙,可杨氏的关系不止这么点儿,我们也可以趁此机会再找找,杨氏在朝中的人越少,杨澈的脸色就会越难看,朕便会越高兴。” 萧黎立刻明白了晋棠的意思:“陛下的意思是暂不戳破,将计就计?” “不错。”晋棠拿起茶杯放在手里把玩,“他要制造商路停滞的假象,让地方税赋‘锐减’,好让他的党羽上书攻讦新政,那便让他的人上书,让他们把声势造得大一些,最好能联合几个分量够重的老臣,言辞越激烈越好,最好能逼到朕的御案前,逼朕表态。” 萧黎眉头微蹙,思索其中关节:“如此一来,朝野议论沸腾,对新政的质疑声浪恐会高涨,人心浮动,对陛下声威……” “声威?”晋棠轻轻笑了一声,“若这点风雨都经不起,朕往后也不必谈什么新政了,杨澈此计,看似对准新政,实则是想动摇朕的根基,让朕陷入两难,若强行推进新政,便是不顾农商凋敝,一意孤行,若迫于压力暂缓甚至叫停新政,便是屈服于世家,新政天折,朕偏要选第三条路。” 萧黎眼中光芒闪动,汹涌的情绪里他分不清哪些是对眼前这人的钦佩与赞赏,哪些又是私情。 “臣明白了。”萧黎沉声道,“江南那边的调查,臣会让他们加快,但务必拿到铁证,京城这边,臣也会安排,让那些与杨家有牵扯、可能上钩的鱼,都恰如其分地听到风声,看到机会。” “嗯。”晋棠颔首,随后莞尔一笑,目光揶揄,“王叔,朕今日在栖梧宫转悠,不小心见到了王叔案上的一块玉佩,还有刻刀,是王叔亲自雕刻了要送人的?” 萧黎呼吸一滞,胸膛里那颗平稳跳动的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骤然攥紧,又猛地松开,失序地狂跳起来。 他感觉到一股热流瞬间冲上耳根,幸而殿内光线已暗,遮掩了他面上可能出现的细微变色。 那玉佩的玉料是他求来的,曾在神像前供奉,大能亲自主持的开光。 本想将玉佩送给晋棠,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未曾想会被晋棠发现。 现在萧黎垂头沉默,他着实不知自己该如何开口,若是他没有旁的心思,玉佩早就送出去了,偏偏他送不出去。 晋棠见萧黎居然一言不发,还躲着自己的目光,兴味之下伸手戳了戳萧黎的胸前。 “王叔,玉佩你该不会是打算送给朕吧?” 第46章 “一世,福寿康宁。” 夕阳霞光将两人投在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纠缠不清。 萧黎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如同被惊雷劈中的战鼓,咚咚咚地狂跳起来, 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而慌乱的回响,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几乎要盖过窗外隐约的虫鸣。 晋棠的手指, 还戳在他胸前心口的位置。 那里, 是方才他因心绪激荡而无意识按住的地方, 仿佛想按住那即将破腔而出,滚烫得要将他焚烧殆尽的心事。 那块玉佩,萧黎本是放在自己书案的抽屉里, 只有在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思思绪如同藤蔓疯狂滋长的时候,他才会取出来,就着孤灯,用刻刀一点一点雕琢。 花瓣的弧度, 叶脉的纹理,还有背面那四个早已在心中描摹了千百遍的字。 每一个细微的刻痕, 都是他内心最深处不能言说的渴望与祝福。 那是他准备在……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某个时刻, 送给眼前这个人的。 可此刻, 晋棠却用如此轻松甚至带着点玩笑的语气, 将那层自欺欺人的窗户纸, 轻轻捅破了。 萧黎僵硬地站在原地, 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他垂着头, 视线死死地盯着自己紫色衣袍上繁复的云纹, 不敢抬眼看晋棠, 更不敢去探究那双清亮眸子里此刻是好奇,是了然,还是别的什么。 耳根滚烫得惊人,仿佛有火焰在皮肉下灼烧,一路蔓延到脖颈,烧得他喉咙干涩。 萧黎想否认,想说那只是闲暇时随手雕琢的玩意儿,并非特意为谁准备。 可话到嘴边,一个字也吐不出。 在晋棠面前,他好像无法做到伪装和欺骗。 更何况,晋棠方才那轻轻一戳,直接戳破了他所有的防线,让他那些隐秘的心思无所遁形。 否认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王叔?”晋棠的声音又响起了,带着点疑惑,也带着点不依不饶的探究,“怎么不说话?难不成,真是送给朕的?” 晋棠的语气里,玩笑的意味似乎更浓了些,他微微偏了偏头,试图看清萧黎低垂面容上的表情。 那姿态,像极了发现新奇事物非要弄个明白的猫儿,灵动,又带着点不自知的诱惑。 萧黎的呼吸骤然急促了一下。 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想要将胸腔里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强行压下去。 再睁开眼时,眼底的慌乱被强行压制,只剩下无奈与宠溺。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 既然陛下问到了这个地步。 再藏着掖着,反倒显得心中有鬼,扭捏作态。 他萧黎一生磊落,即便是在这份不该滋生的情愫上,他也不愿欺瞒。 “是。”萧黎终于开口,“那玉佩是臣闲暇时雕琢,确实是打算献给陛下的。” 萧黎终于抬起头,目光却不敢直接与晋棠对视,只虚虚地落在晋棠身后的窗棂上,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只是雕工拙劣,不敢贸然呈献御前。” 晋棠听着,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他本是随口一问,存了几分调侃的意思,想看看这位向来沉稳持重的摄政王,会如何应对这般“私物”被发现的尴尬。 却没想到,萧黎竟真的承认了,而且承认得如此…… 令自己不敢再玩笑开口。 晋棠的心跳也跟着漏跳了一拍。 脸颊似乎也有些隐隐发热。 晋棠轻咳一声,移开视线,指尖蜷缩了一下,方才戳过萧黎胸口的那点触感,仿佛还残留着。 “是吗?”晋棠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随意,“是什么样的玉佩?朕方才只瞧见个轮廓,还没细看。” 话题既然已经挑开,萧黎反倒镇定了些许。 或者说,是另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镇定。 罢了。 既然陛下想看,那便看吧。 无论如何,这份心意,他本就未曾想过要永远埋藏。 萧黎转身,走向自己平日里处理公务的紫檀木大案,从右手边第一个抽屉里取出了玉佩。 这人捧着玉佩向晋棠走去,倒像是捧的玉玺似的,脚步都发紧。 “陛下。”萧黎的声音很轻,还有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此玉正面刻的是海棠。” “陛下寝殿窗外,便有一株海棠,春日花开时,绚烂如云霞,臣每每见之,便觉心生宁静喜悦。” 至于到底是看见了花而喜悦,还是看见了花下的人而喜悦,萧黎最是清楚。 “背面,臣刻了四个字。” 萧黎的目光缓缓描摹过晋棠精致的眉眼,掠过他因久病而略显苍白的脸颊,最后落在他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上。 心像是被温水浸泡着,又像是被细密的丝线缠绕,酸软得一塌糊涂。 萧黎喉结滚动了一下,用尽毕生的克制,才将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滚烫话语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句看似平静,却倾注了所有心绪的祈愿。 “福寿康宁。” 萧黎一字一顿,声音低沉而清晰,在静谧的殿内回荡。 “臣,别无他求。” “惟愿陛下,能如玉佩上所刻之字。” “一世,福寿康宁。” 晋棠彻底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人,看着那双深邃眼眸中简直要将人溺毙的专注与深情,耳边仿佛还在回响着那四个字。 福寿康宁。 那样朴实无华,却又重若千钧的祝愿。 从一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口中,如此郑重其事地说出。 不是为了江山社稷,不是为了黎民百姓,甚至不是为了先帝的托付。 仅仅是为了他晋棠。 希望他,福寿康宁。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晋棠的心头,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耳根滚烫,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晋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心跳得又快又乱,像是揣了只不听话的兔子,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气氛不对劲。 很不对劲。 这哪里是臣子对君主的祝福? 那眼神、那语气,那捧着玉佩时虔诚的姿态。 晋棠不是傻子,他并非没有察觉萧黎那些超越臣子本分的关怀与体贴。 只是晋棠一直告诉自己,那是萧黎的责任感使然,是对先帝承诺的坚守,或许还有一点对晚辈的怜惜。 可此刻,这枚精心雕刻的海棠玉佩,这四个饱含心绪的字,像是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一扇晋棠一直刻意忽略的门。 门后涌出的,是汹涌到让他心慌意乱的情感。 晋棠不敢再想下去。 他慌乱地移开视线,不敢再与萧黎那双盛满了太多情绪的眼睛对视。 目光落在那块上,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既、既然是送给朕的。”晋棠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细微的颤意,“那朕便瞧瞧。” 上好的羊脂白玉,即使在并不十分明亮的光线下,也流转着温润莹洁的光泽,如同凝脂,又如月华。 正面如萧黎所言,雕刻着一朵盛放的海棠。 花瓣层叠舒展,线条流畅而富有生命力,连花瓣边缘细微的卷曲、花蕊丝丝缕缕的质感,都被刻画得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能闻到那清雅的芬芳,看到它在枝头随风轻颤。 那雕工绝非拙劣。 分明是极致的用心与耐心,才能赋予冷硬的玉石如此鲜活灵动的姿态。 晋棠的指尖,轻轻抚过那凹凸有致的海棠花纹。 触手温凉细腻,仿佛能感受到雕刻者落刀时专注的心跳与温度。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玉佩的背面。 那里果然刻着四个端方有力的字—— 福、寿、康、宁。 字体并非馆阁体的工整板正,而是一种独属于萧黎的风格,每一笔划都深深刻入玉质,边缘圆融,显然是反复琢磨,倾注了无数心力所致。 晋棠看着那四个字,心头再次被重重地撞了一下。 几乎可以想象,萧黎是如何在繁忙的间隙,挤出那一点点本该用于休息的时间,独自坐在灯下,就着昏黄的光,拿起刻刀,屏息凝神,将所有的担忧、挂念、祈愿,都一点点刻进这方小小的玉石里。 希望他福寿康宁。 希望他远离病痛,平安喜乐。 希望他好好的。 如此简单,却又如此沉重的愿望。 晋棠的眼眶,蓦地有些发酸。 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突如其来的湿意压了回去。 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那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 不再是纯粹的君臣之谊,也不是简单的感激。 那里面,多了些更复杂、更柔软,也更让晋棠心慌意乱的东西。 “王叔的手艺很好。”晋棠的声音依旧有些低,却不再发颤,他抬起头,看向萧黎,唇边努力勾起一抹浅淡却真实的弧度,“这海棠刻得跟真的一样,朕很喜欢。” 目光重新落回玉佩上,晋棠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温润的玉质。 晋棠做了一个让萧黎瞬间呼吸停滞的动作。 他微微弯下脖颈,露出那一截因久病而愈发纤细白皙,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的脆弱脖颈,然后将那枚还带着他指尖温度的玉佩,连同底下垫着的丝绒,一起轻轻拿起,递向萧黎。 “王叔。”晋棠语气亲昵,“帮朕戴上吧。” 他抬起眼,眸光清澈,映着萧黎骤然紧缩的瞳孔。 “朕想将它戴在脖子上,贴着心口。” “时时刻刻都戴着。” “不辜负王叔的一片心意。” 萧黎的脑中“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瞬冻结成冰,而后是更汹涌的沸腾。 萧黎看着晋棠微微低垂的脖颈,看着那递到眼前承载着他所有不可言说心意的玉佩,看着那双清澈眸子里全然信赖,甚至带着点不自知的撒娇意味的光芒…… 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疯狂地咆哮着,想要冲破所有的束缚。 萧黎想伸出手,不是去接那玉佩,而是将眼前这个人用力地拥入怀中。 想用自己的一切,去填补那份苍白与脆弱,去守护那抹清澈与依赖。 想告诉他,不仅仅是福寿康宁。 萧黎的拳头在身侧骤然握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用尽了毕生所有的自制力,才将那要喷薄而出的情感,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 不能。 现在还不能。 会吓到他。 会毁了一切。 萧黎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骇浪被强行平息,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和那幽暗之下溢出来的温柔与疼惜。 他伸出手,指尖因为强自克制而带着细微的颤抖,极其小心地从晋棠手中接过了那枚玉佩和丝绒。 “是,陛下。” 萧黎的声音哑得几乎变了调。 他绕到晋棠身后,这个角度能更清晰地看到那段白皙脆弱的脖颈,看到几缕柔软的发丝散落其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新气息。 萧黎的呼吸又乱了一瞬。 他强迫自己专注于手中的动作。 将玉佩从丝绒上取下,捏住那根早已穿好的红绳,这红绳也是他自己编的。 红绳贴着指尖,萧黎觉得红色的绳子成了火焰,无比烫人。 萧黎深吸一口气,俯下身,双臂极其轻柔地虚虚地环过晋棠的脖颈。 这个距离太近了。 近到能清晰地闻到晋棠身上淡淡的药香,混合着少年人干净的气息,近到能看到那小巧耳垂上细微的绒毛,近到他的胸膛快要贴上那单薄的后背。 萧黎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屏住呼吸,指尖带着十二万分的谨慎与温柔,捏着红绳的两端,在晋棠颈后小心地扣合。 很快就将玉佩戴好,萧黎却没有立刻退开。 他的指尖极轻地拂过红绳子与肌肤相接的地方,确认没有一丝头发被绞进去,确认那红绳的长度松紧恰到好处,既不会勒到,也不会轻易滑脱。 那触感细腻微凉,如同上好的丝绸。 萧黎的指尖像是被烫到般,倏地收回。 他直起身,退开两步,重新回到晋棠面前,目光却依旧胶着在那枚已然贴在晋棠心口位置的玉佩上。 羊脂白玉温润的光泽,映着月白色的常服,更衬得那玉质莹洁无瑕。 而那朵精致的海棠,正静静地绽放在晋棠的胸前,随着他细微的呼吸,轻轻起伏。 仿佛真的有一株海棠,在他心口生根发芽,灼灼盛开。 萧黎看着,心头那阵剧烈的悸动缓缓平息,充盈在他心头的是一片安宁。 他的心意、他的祈愿,从此便贴着陛下的心口,日夜相伴。 这便足够了。 至少在眼下,足够了。 晋棠低下头,看着胸前那枚温润的玉佩,感受着玉质贴肤传来渐渐被体温焐热的微凉,还有那清晰的触感。 暖意悄然从心口蔓延开来,流向四肢百骸。 晋棠抬起头,对上萧黎那双依旧深邃专注的眼眸,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许,真心实意地轻声道:“谢谢王叔,朕很喜欢。” 很喜欢这份礼物。 很喜欢这份沉甸甸的心意。 第47章 “臣只要陛下,平安喜乐,福寿康宁。” 晋棠原本享受着和萧黎之间的温情与悸动, 烦人的家伙却因为破防而打扰晋棠。 【啊啊啊啊啊!】 【晋棠!你这个不要脸的贱人!婊子!你就这么缺男人吗?!一块破玉佩就把你收买了?!你知不知道他萧黎安的什么心?!他就是在演戏!演给你这个蠢货看的!】 系统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失真,混杂着滋滋的电流噪音,恶毒地咆哮着。 【他讨好你, 关心你,都是为了你屁股底下那把椅子!为了你们晋家的江山!等你这具破身体彻底垮了,等他羽翼丰满, 你看他会不会第一个把你踹下去!把你像垃圾一样丢掉!你现在收他的东西, 戴他刻的破石头, 你以为是什么定情信物吗?我告诉你, 那是你的催命符!是他将来嘲笑你愚蠢的证据!】 【还有你萧黎!装什么深情!演什么二十四孝好老公!我呸!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野种,也配肖想龙椅?也配碰我选中的人?!你们这对狗男男!恶心!下贱!统统都该去死!】 污言秽语如同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 这一次系统的辱骂不局限于晋棠一人, 而是将萧黎也一并拖了进去, 言辞之肮脏恶毒。 它似乎被眼前这“郎情妾意”的一幕彻底刺激到了,数据核心都在剧烈震颤,散发出混乱而危险的波动。 晋棠脸上的血色,在系统第一声尖啸响起时, 就褪去了大半。 不是害怕,而是纯粹的厌烦与怒火。 这阴魂不散的鬼东西! 偏偏要在他心情最好的时候, 跳出来煞风景! 那些恶毒的揣测和诅咒, 早就听得耳朵起茧了。 萧黎是不是演戏, 是不是另有所图, 他有自己的眼睛, 有自己的心去感受、去判断。 轮不到这个躲在暗处只会无能狂怒的数据流来指手画脚。 尤其是它竟然敢用那么肮脏的词辱骂萧黎! 晋棠的心头猛地窜起一股无名火, 烧得他指尖都微微发颤。 他下意识地抬手, 按住了胸口的玉佩, 那温润的触感仿佛给了他力量。 萧黎察觉到晋棠的变化, 担忧之色泛上:“陛下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适?” “王叔不必担心。”晋棠朝萧黎笑笑,“只是有些累了。” 感受着脑海里系统还在持续不断,越来越歇斯底里的咒骂,晋棠唇边的笑意反而加深了些,带着显而易见的嘲讽与愉悦。 既然系统这么见不得他好,这么破防。 那他偏偏要让它更破防。 晋棠用极其悠闲的语气,慢悠悠地“回敬”。 【系统,你这么激动做什么?是看杨澈没人送他玉佩,没人对他这么贴心,所以嫉妒了?】 【哦,我忘了,你绑定的宿主是我,不是你的杨澈,可惜啊,他这会儿大概正对着他那把断了的琴弦生闷气,或者琢磨着怎么再给朕使绊子吧?哪像朕,有王叔亲手雕刻的玉佩戴,有王叔嘘寒问暖,体贴入微。】 【你这当“父亲”的,不去好好辅佐你的“好大儿”建功立业、收拢人心,整天盯着朕跟王叔做什么?难不成是杨澈那边实在太不争气,你没事可干,闲得发慌,只能来朕这儿找存在感?】 【啧,真可怜。】 晋棠的“心声”清晰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软刀子,精准地戳在系统最敏感的地方。 杨澈的失利,任务的挫败,宿主脱离控制的无力,以及对眼前这温馨场面的嫉恨,所有的负面情绪被晋棠这几句话瞬间引爆。 【你!!!】 系统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 【晋棠!你不得好死!你们都不会有好下场!我等着!我等着看你们……】 系统的咒骂声骤然中断,像是被强行掐断了信号,只剩下一些混乱不堪、滋滋啦啦的电流杂音,如同垂死的挣扎,在晋棠的意识边缘徒劳地回荡了几下,便彻底沉寂了下去。 大抵是又气到宕机了吧。 耳根终于获得了清静。 晋棠舒坦地吁出一口气。 胸口那枚玉佩贴着的皮肤,传来温暖踏实的触感。 “王叔,朕无大碍,回去陪朕一道用晚膳吧?”晋棠向萧黎发出邀请。 萧黎自是不会拒绝晋棠,他点了点头,又叫来王忠,把晋棠的披风从王忠手里拿过来,自己抖开了披风给晋棠穿上。 “太阳落山了,陛下披上吧。” 非常好。 晋棠觉得,连窗外沉沉的夜色,都变得可爱起来。 萧黎给晋棠仔细系好披风的带子,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晋棠下颌细腻的皮肤,两人俱是微微一怔。 “王叔的手很暖。”晋棠轻声说,不知是在说系披风的动作,还是方才那短暂的触碰。 萧黎收回手,垂眸:“陛下体弱畏寒,臣,理应仔细些。” 他后退半步,恰到好处的臣子距离,却又在晋棠迈步时,极其自然地虚扶在他肘后,既不失礼,又能随时支撑。 这些细微处的关照,早已融入骨血,成了无需思考的本能。 晚膳摆在寝殿临窗的暖阁里。 菜品不算多,却样样精致,多是温补易克化的。 一道山药乳鸽汤煨得醇厚,一碟清炒时蔬碧绿爽脆,还有几样小巧的点心,都是按着晋棠近来好转些的胃口备的。 晋棠今日胃口似乎格外好,光是乳鸽汤就用了两碗碗,时蔬吃了不少,甚至还尝了好几块点心。 萧黎坐在他对面,自己用得不多,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晋棠身上,见他多用一口,眉宇间的沉郁便舒展一分。 “王叔也多用些。”晋棠察觉他的视线,抬起眼,夹了一块清蒸的鱼腹肉,放入萧黎面前的碟中,“整日操劳,王叔也需要补养。” 这动作自然而亲昵。 萧黎看着碟中那块雪白的鱼肉,心头猛地一撞,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才低声道:“谢陛下。” 他夹起那块鱼肉,送入唇齿间。 鲜嫩细腻,滋味清雅,却远不及心头那翻涌的甜意与酸涩。 一顿晚膳,在心照不宣的宁静与暖意中用完。 宫人撤下杯盘,奉上清茶。 晋棠捧着温热的茶盏,靠在铺了软垫的圈椅里,目光落在窗外渐深的夜色上。 胸口的玉佩贴着肌肤,传来持续不断的暖意。 “王叔。”晋棠忽然开口,声音在茶香氤氲中显得格外柔软,“江南的事劳你多费心,杨家盘踞多年,根深蒂固,杨澈又是个不肯吃亏的性子,此番失手,必会变本加厉。” 他转过头,看向萧黎,烛光在清澈的眸子里跳跃:“但朕信你。” 最后一句,说得极轻,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萧黎心底漾开层层涟漪。 信他。 于一位帝王而言,最珍贵的东西便是信任。 萧黎喉头微哽,放下茶盏,起身到晋棠面前单膝跪下。 这不是朝堂上的君臣之礼。 “陛下。”萧黎抬起头,目光灼灼,“臣以此身为盾、此心为刃,江南风波、朝堂暗涌,纵有千难万险,臣必为陛下扫清,杨家、杨澈……所有欲对陛下不利者,臣绝不容情。” “臣只要陛下,平安喜乐,福寿康宁。” 福寿康宁。 又是这四个字。 从玉佩到誓言,这是萧黎最朴素的愿望。 晋棠看着萧黎,看着这个在外人面前冷峻如冰的摄政王,此刻却跪在自己面前,说着这样近乎僭越的誓言。 心口那块玉佩,烫得惊人。 晋棠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轻轻落在萧黎的肩头。 “朕知道。”晋棠的声音有些哑,“朕都信。” 他没有说“平身”,也没有用帝王的威仪去回应这份沉甸甸的情感。 只是轻轻拍了拍萧黎的肩膀。 肩头传来的触感很轻,对于萧黎来说却又沉甸甸。 萧黎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头汹涌的情感,缓缓站起身。 “夜深了,陛下该安寝了。”萧黎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只是眼底深处,那团炽热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烧得更旺,更沉。 “嗯。”晋棠点点头,确实感到了一丝倦意。 今日他散着步去栖梧宫,又在栖梧宫这里瞧瞧那里看看,还真的累了。 萧黎唤来王忠,亲自看着宫人服侍晋棠洗漱更衣,待他躺下,又给他仔细掖好被角。 “王叔也快回去歇息。”晋棠催促着,他可不想见萧黎累倒。 “臣等陛下睡着了再回。”萧黎立在床边,声音低沉而坚持,目光落在晋棠略显疲惫的眉眼间。 晋棠心头一暖,几乎要脱口而出“那王叔便留下吧”。 话到嘴边,却在舌尖转了个弯,理智硬生生压下了那股冲动。 他是皇帝,萧黎是摄政王,留宿寝宫成何体统? 即便此刻心绪浮动,信任依赖,可规矩礼法,朝野众目,他不能不为萧黎考量,更不能让自己沉溺于这片刻温情。 “胡闹。”晋棠偏过头,故意不去看萧黎那双深邃得仿佛能将人吸进去的眼睛,声音却没什么力道,“王叔明日还要早朝,处理江南那些烦心事,岂能在此耽搁?快回去歇着。” 他终究不忍过于强硬,声音软了些:“朕、朕真的乏了,想一个人静静睡了,王叔在这儿,朕反倒睡不着。” 这话半真半假,带着点连晋棠自己都未察觉的撒娇意味。 萧黎听出晋棠话里的坚持和那丝赧然,终是退了一步。 他深深看了晋棠一眼,像是要将这安静卧于锦被中的模样刻入心底,才低声道:“臣告退,陛下好生安歇。” “嗯。”晋棠闭着眼,轻轻应了一声。 萧黎转身走向殿外。 晋棠听着那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他忍不住睁开眼,望向那道紫色挺拔的背影,脱口唤道:“王忠。” 一直候在屏风外的老内侍连忙上前:“老奴在。” “你亲自送殿下回栖梧宫,仔细着路上。”晋棠的声音在寂静的寝殿里显得格外清晰,“看着他进了殿门,再回来禀朕。” “是,陛下。”王忠躬身应下,心中明了,陛下这是既不舍,又不得不守着规矩,便用这种方式多留片刻关注。 萧黎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晋棠的方向,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随即走了出去。 王忠提着灯笼,小心地跟在萧黎身侧半步之后。 月光与宫灯交织,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一路无话,只有衣袂摩擦的细微声响和规律的脚步声。 直到栖梧宫门前,萧黎停下脚步,转身对王忠道:“有劳了,回吧,告诉陛下,本王已到了。” “是,殿下,陛下惦记着您,您也早些安置。”王忠躬身行礼,目送萧黎那高大沉稳的身影没入栖梧宫的门内,这才转身,快步回去复命。 寝殿内,晋棠听着王忠轻声禀报“殿下已安然歇下”,才真正松了口气,紧绷的心弦缓缓松弛下来。 今天重新躺好,手指抚上胸前的玉佩,那温润的触感仿佛还带着萧黎指尖的温度。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晋棠在玉佩带来的安稳与心头那丝挥之不去的悸动中,渐渐沉入了梦乡。 而栖梧宫内,萧黎并未立刻入睡,他静静立于窗前,望着皇帝寝宫的方向,良久,才低低叹出一口气。 那叹息里,是同样的克制,与更深沉的眷恋。 第48章 那就看看,这“天命”,究竟更眷顾谁。 殿内焚着清雅的苏合香, 青烟自博山炉的孔窍中袅袅逸出,丝丝缕缕,试图驱散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潮闷。 晋棠坐在临窗的紫檀木书案后, 身上只着一件绫缎常服,外罩一件烟灰色薄绸半臂,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羊脂玉簪松松挽着, 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减, 却也愈发显得那双眼睛黑白分明, 清亮逼人。 他手里正拿着一本《天工开物》,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虚虚地投向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油亮发光的绿叶。 去年此时, 他被系统强行绑定, 浑浑噩噩,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感到陌生而惶恐,一举一动皆不由自主,连最基本的农桑之事都无暇深究, 只能被动地接受着这个陌生王朝加诸于身的一切。 如今,一年多过去。 变得病骨支离了, 但那些清醒的时光, 晋棠没有浪费。 他如饥似渴地阅读着能找到的一切典籍, 从经史子集到地方志、农书、医典, 甚至是一些被正统视为杂学、奇技淫巧的工匠笔记。 晋棠努力地理解这个时代的规则, 思考着大昭王朝面临的真正问题, 也一点点地试图拼凑出挣脱系统控制后, 自己该如何走下去的路。 去年的雪灾, 冻死了许多人。 消息被层层遮掩, 传到御前时已大打折扣,又被当时操控他的系统轻描淡写地搁置,拨下去的赈灾款项也被层层盘剥,十不存一。 晋棠是后来从萧黎整理的部分密报和几位耿直臣子冒着风险递上的私信中,才窥见那场灾难的惨烈。 如今又近冬日。 虽然身体依旧畏寒,但晋棠的心,却比去年此时要火热得多。 他放下书卷,指尖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王忠。” 一直垂手侍立在殿柱阴影里的老内侍立刻上前:“老奴在。” “去传太史令。”晋棠吩咐道,声音平静,“朕有些事想问他。” “是。”王忠应声退下,心中虽有些疑惑陛下为何突然要见掌管天文历法的太史令,却也没多问。 不多时,一位穿着深青色官袍,须发花白的老者,跟在王忠身后,有些颤巍巍地步入殿中。 老者约莫六十上下,面容清癯,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原本应是睿智而沉静的,此刻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惶惑与惊惧,目光躲闪,不敢直视御座上的年轻帝王。 他便是当朝太史令,周天衍。 “臣、臣周天衍,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周天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干涩发紧,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地,久久不敢抬起。 晋棠的目光落在这位老者身上,微微蹙眉。 太史令虽非中枢要职,却也是清贵之官,掌天文、历法、占候,寻常面圣,纵有敬畏,也不该是这般如惊弓之鸟的模样。 “周卿平身。”晋棠开口,语气还算温和,“赐座。” 王忠搬了张圆凳放在下首。 周天衍却仿佛没听见“赐座”二字,依旧伏在地上,肩膀细微地颤抖着,声音愈发惶恐:“臣、臣不敢,陛下但有垂询,臣跪着回话便是……” 晋棠的眉头蹙得更紧。 这反应,太不对劲了。 “朕让你起来。”晋棠的声音沉了一些。 周天衍浑身一颤,这才哆嗦着,在王忠的虚扶下,艰难地爬起身,却只敢挨着圆凳的边沿,坐了极小半边屁股,腰背佝偻着,头几乎要埋到胸口。 “朕今日召周卿来,是想问问。”晋棠放缓了语气,仿佛只是寻常问话,“去岁大昭多地遭了雪灾,冻毙百姓牲畜无数,朕心甚痛,冬日的教训不可忘,周卿掌天文历法,观星测候乃是本职,依周卿看,今岁天气如何?冬日是否会比去岁更寒?可有何异常天象,需提早防备?” 晋棠问得条理清晰,语气平和,完全是一副关咨诹善道的君王姿态。 然而,周天衍听在耳中,却如同听到了催命符一般。 他额角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顺着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滴落在深青色的官袍前襟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回、回陛下。”周天衍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语不成句,“今岁、今岁星象,大、大体平稳,冬日……或与往年相类,臣、臣近日观测,并未见、见太大异常……” 周天衍言辞闪烁,眼神飘忽,双手揪着官袍的下摆,指节捏得发白。 这副模样,别说晋棠,便是侍立一旁的王忠,都看出了不对劲。 王忠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呵斥这老臣君前失仪,却被晋棠一个眼神制止了。 晋棠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实质,牢牢锁定在周天衍那张惨白惊慌的脸上。 他没有立刻发怒,只是那原本还算温和的语气,陡然转冷:“周卿,朕再问你一次。” “今岁星象,究竟如何?” “你身为太史令,掌天文以察时变,若有异常而隐匿不报,便是渎职,便是欺君。” 最后“欺君”二字,晋棠加重了语气,同时,目光锐利地扫向侍立一旁的王忠。 王忠见状立刻会意,脸上堆起平日里处置犯错宫人内侍时那种皮笑肉不笑的阴冷神情,上前一步:“周大人,陛下问话,那是天恩,您这般吞吞吐吐、言辞闪烁,可是眼里没有陛下?嗯?” 王忠拖着长音,目光在周天衍身上上下打量,仿佛在掂量着从哪里下手比较方便:“咱家瞧着,周大人怕是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或者是这脑子有些糊涂了,记不清自己该说什么了?要不要咱家帮您,好好想想?” 说着,王忠作势便要挥手唤殿外侍卫进来拿人的模样。 这一番做派,配上王忠那张在宫廷沉浮数十年练就的老脸,效果立竿见影。 周天衍本就吓得魂不附体,此刻见皇帝身边的头号心腹内侍这般作态,哪里还撑得住? “陛下!陛下开恩!陛下开恩啊!”周天衍从圆凳上滑落下来,再次扑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额角顷刻间便见了红,“臣、臣不敢欺君!臣、臣……” 周天衍涕泪横流,恐惧到了极点,语无伦次。 晋棠看着他那副狼狈惊恐的模样,心中疑云更重。 这老头,到底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星象,才会怕成这样?怕到连实话都不敢说? “说。”晋棠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又带了点威胁的意味,“老实说,朕恕你无罪,若再有一字虚言,周天衍,你便去诏狱里,慢慢交代吧。” 诏狱! 周天衍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 谁不知道诏狱是什么地方?进去的人,不死也要脱层皮,更何况是落到王忠这种深谙宫廷阴私手段的内侍手里! 强烈的求生欲,终于压过了那原本令周天衍恐惧到极点的天象预示。 周天衍瘫软在地,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地吐露了实情:“陛、陛下,臣近日夜观天象,见、见紫微垣帝星晦暗不明,光、光芒黯淡,有摇摇欲坠之象,而、而东北方,有客星犯紫微,其色赤红如血,光芒大盛,直、直逼帝座……” 他喘着粗气,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天官书》有云,荧惑守心,太白经天,皆主大凶,客星犯紫微,其芒赤,其势汹,乃、乃主……主……” 周天衍伏在地上,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最后一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但晋棠已经明白了。 紫微星,象征帝王。 帝星晦暗,客星犯紫微,赤芒逼宫。 这在天象学上,就是明晃晃地预示着有人要取皇帝而代之。 晋棠听完,心中竟是微微一松。 他原本还担心是什么诡异而无法应对的天灾异象,原来竟是这个。 有人要取他而代之? 这他倒是一点也不意外。 杨澈,那个被系统认定为“主角”的家伙,他背后的乾阳杨氏,所图谋的不就是这个吗? 只是没想到,这太史令周天衍,竟然真的能从星象中窥见端倪?还是说这只是巧合?或者是杨家有意放出的风声,甚至暗中操控了天象观测的结果? 晋棠心思电转,目光却依旧沉静,看着下方抖成一团的周天衍。 这老头的恐惧是真的。 要么,他是真的相信这天象预兆,怕说出来触怒皇帝,惹来杀身之祸。 要么,他就是知道些内情,甚至可能已经受到了某些势力的警告或拉拢,所以才如此惊慌失措。 无论是哪一种,此刻,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天象之说,给了晋棠一个绝妙的灵感。 古代人最信什么?最敬畏什么? 天命。 天象。 鬼神。 杨澈不是在朝堂上给他使绊子吗?不是想用钝刀子割肉,用舆论压他吗? 那他为什么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你杨澈不是“客星”,不是“赤芒逼宫”吗? 好啊。 晋棠的唇角,向上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那就让这“客星”,好好“客”一回。 “周卿。”晋棠再次开口,声音已然恢复了最初的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安抚的意味,“起来吧。” 周天衍愕然抬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御座上神色莫测的年轻帝王,以为自己听错了。 “朕说了,老实交代,便恕你无罪。”晋棠淡淡道,“你观测天象,据实以报,是你的职责所在,何罪之有?难道朕是那等因天象示警,便迁怒臣工的昏君吗?” 周天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劫后余生的巨大冲击让他愣在原地,好半晌,才在王忠的眼色提醒下,连连叩首:“谢陛下隆恩!谢陛下不罪之恩!陛下圣明!陛下乃千古仁君!” “好了。”晋棠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磕头,“周卿,朕还有事要问你,也有事,要交托于你。” 周天衍此刻对晋棠是感激涕零,兼之畏惧入骨,闻言连忙道:“陛下尽管吩咐!臣万死不辞!” “朕问你,你观测到的这客星犯紫微之象,除了你,太史监中,可还有其他人知晓?或者,你可曾对旁人提起过?” “回陛下,此等大凶之兆,臣岂敢轻易泄露?”周天衍连忙道,“只有臣与两名负责记录星图的博士知晓,臣已严令他们不得外传。” “嗯。”晋棠点了点头,这在他的预料之中,“那两名博士,可靠吗?” 周天衍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其中一人,是臣的弟子,跟随臣多年,品性敦厚,口风甚严,另一人是去年才调入太史监的,平日寡言少语,做事倒也勤勉,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臣偶然听闻,此人似与光禄寺那边,某位杨姓官员的远房亲戚,有些往来。”周天衍的声音越来越低。 光禄寺,杨姓官员。 杨澈。 晋棠眼中寒光一闪。 果然。 看来杨家的手,伸得比他想象的还要长,连太史监这种清水衙门都不放过。 “朕知道了。”晋棠神色不变,心中却已有了计较。 他身体微微后靠,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着,目光幽深,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殿内一时静极,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轻响。 周天衍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不知道这位心思深沉的年轻皇帝接下来要做什么。 良久,晋棠才缓缓开口:“周卿,你方才所说星象,朕信。” “天象示警,非人力所能改,然,朕更信,事在人为。” “这客星既然来了,躲是躲不掉的,但如何应对,却大有文章可做。” 晋棠的目光落在周天衍脸上:“周卿,朕要你陪朕,演一出戏。” “一出给这满朝文武,给这天下人,尤其是给那客星和他背后之人,看的好戏。” 周天衍心头剧震,隐隐猜到了皇帝要做什么,却又不敢确信,只能颤声问:“陛、陛下要臣如何做?” 晋棠微微一笑。 “很简单。” “明日太史监会意外走水,焚毁部分无关紧要的旧档,而你周天衍,因监管不力,被朕下旨申饬,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一月。” 周天衍一愣,不明所以。 晋棠继续道:“闭门期间,你需偶然翻阅残存的前朝星象秘录,发现一则记载。” “记载中言,昔年曾有赤芒客星犯紫微之异象。” 晋棠顿了顿,看着周天衍越来越亮的眼睛,缓缓道:“你需将此发现,无意间透露给那位与光禄寺有牵连的博士知道。” “然后,在思过期满,重回太史监后,择一吉日,当众占卜得出一个结论——” “此次客星之犯,非为祸乱,实乃天降考验,帝星虽有微晦,然根基稳固,只要陛下顺天应人,勤修德政,亲贤臣,远小人,尤其是警惕身边属火、位在江南的奸佞,则客星之危自解,帝星必将重放光华,大昭国祚,亦将绵延长久。” 属火?赤芒为火。 位在江南? 乾阳杨氏的根基,正在大昭江南。 这指向已经呼之欲出。 周天衍听得目瞪口呆,冷汗再次涔涔而下,却不再是纯粹的恐惧,而是混合了震惊、恍然,以及一丝隐隐的兴奋。 皇帝这是要以星象对星象,以天命制天命。 将自己原本不利的天象,巧妙转化为考验,并将矛头,直接引向了那“客星”——杨澈及其背后的乾阳杨氏。 一旦这占卜结果流传出去,结合之前“客星犯紫微”的风声,杨澈立时便会成为众矢之的。 尤其是那些本就对世家不满,或是忠于皇室的朝臣、清流,甚至宗室,都会将警惕和敌意的目光投向杨家。 而皇帝,则成了需要勤修德政、亲贤臣便可渡过难关的受考验者,站在了道德和天命的制高点上。 好一招移花接木,好一手舆论反制。 周天衍看着御座上那苍白清瘦、却眸光湛然的年轻帝王,心中第一次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 这位陛下,绝非池中之物。 “臣明白了!”周天衍深深拜伏下去,这一次,声音里少了惶恐,多了几分郑重与决心,“臣定当依陛下之计,将这出戏,演得天衣无缝!” “嗯。”晋棠满意地点点头,“此事关乎重大,务必谨慎,那两名博士,你的弟子,可以适当透露一二,让他配合你,至于另一个,便让他做那个传递消息的有心之人吧。” “王忠。” “老奴在。” “你挑几个机灵可靠身手好的,暗中保护周卿安全,也盯着太史监那边的动静,若有任何异常,即刻来报。” “是,陛下放心。”王忠躬身应下,看向周天衍的目光也少了几分之前的阴冷,多了些“自己人”的意味。 周天衍知道,自己从此以后,便是彻底绑在皇帝的船上了。 但他此刻,竟奇异般地感到一丝安心。 跟着这样一位心思缜密、手段果决的君主,似乎比整日提心吊胆,害怕那不知何时会应验的“凶兆”,要踏实得多。 “去吧。”晋棠挥了挥手,“按计划行事,记住,自然些,莫要露出破绽。” “臣,遵旨。”周天衍再次叩首,这一次,腰杆挺直了些许。 待周天衍退下,殿内又恢复了宁静。 晋棠缓缓靠回椅背,指尖抚上胸前那枚温润的海棠玉佩。 萧黎在帮他看着朝堂,看着杨澈,看着乾阳杨氏。 而他也不能闲着。 无论是杨澈的经济手段,还是可能存在的其他阴谋诡计,他都会一一接下,并加倍奉还。 这一次便是绝好的机会。 星象? 天命? 那就看看,这“天命”,究竟更眷顾谁。 第49章 这让他如何能不心动? 周天衍的表演开始了。 火是在深夜烧起来的, 烧的是太史监东北角存放前朝陈旧文牍的偏厢。 火势不大,救得也及时,除了几架子早该处理的故纸被焚成焦炭, 熏黑了几面墙,并未波及其他重要典籍和观星器械。 但走水毕竟是走水,还是发生在掌窥天之职的太史监。 次日早朝, 御史台便有言官出列, 弹劾太史令周天衍年迈昏聩, 疏于监管, 以至衙署失火,有渎职之过。 晋棠高坐御座,冕旒垂下的珠玉轻轻晃动, 遮住了他眼底的光。 他耐心地听着御史引经据典, 痛陈天象观测关乎国运,太史监失火恐非吉兆,言语间甚至隐隐指向天人感应,暗示这是上天对朝廷、对皇帝的某种警示。 朝堂上一片肃静, 不少人偷偷抬眼觑向皇帝。 晋棠面色沉静,直到那御史陈词完毕, 才缓缓开口, 声音透过冕旒传来:“周天衍。” 一直跪在队列末尾, 面色灰败如土的周天衍浑身一颤, 踉跄出列, 伏倒在地:“臣在。” “太史监掌天文历法, 何等紧要之地?你身为太史令, 竟致署内走水, 虽未酿成大祸, 然失察渎职,难辞其咎。” “念你年迈,且火势未延,着即申饬,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一月,静思己过,若有再犯,定不轻饶。” 申饬,罚俸,闭门思过。 惩罚不算重,甚至可以说有些轻拿轻放。 但这闭门思过,却让朝中不少心思敏锐之人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周天衍似是羞愧难当,以头触地,声音哽咽:“臣,领旨谢恩,臣愧对陛下,愧对朝廷。” 晋棠不再看他,挥了挥手,示意王忠将人带下朝堂。 这看似寻常的处置,却在某些人心中激起了涟漪。 周天衍毕竟掌天象多年,此时因失火被罚闭门,是巧合,还是皇帝因近来不利传言,迁怒于他,甚至是想从他这里问出些什么? 散朝后,周天衍神情颓唐地被“护送”回府,大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 而那位由杨澈暗中运作塞进太史监的博士,在当值时,“恰好”听到了周天衍与其亲信弟子在内室低声交谈的只言片语。 “师父,这火……”弟子声音带着惶恐。 “慎言!”周天衍的声音更显苍老疲惫,“是为师失职,只是这节骨眼上,偏偏……唉,那星象……” “师父是说客星……” “住口!”周天衍厉声打断,随即是长久的沉默,和一声沉重的叹息,“罢了,罢了,天意难测,或许真有转机也未可知,陛下圣明,勤政爱民,或许……” 话语断断续续,语焉不详,却足以让门外偷听之人捕捉到“客星”、“星象”、“前朝秘录”、“转机”等关键词。 那博士不敢久留,匆匆离去,当夜便将这含糊却诱人的消息,通过隐秘渠道递了出去。 消息几经辗转,最终送到了杨澈手中。 彼时,杨澈正因上次朝堂算计落空反被晋棠利用犒赏边军而憋着一肚子邪火,看到这来自太史监的消息,他阴郁的眉眼骤然一亮。 帝星晦暗,客星犯紫微。 如今周天衍因失火被罚闭门,闭门期间竟提及“前朝秘录”、“转机”,莫非那老东西真的发现了什么能印证甚至加重这天象凶兆的记载?却又因畏惧皇帝,不敢明言? 尤其是晋棠对周天衍看似不重却意味深长的闭门思过处罚,更像是一种心虚的压制。 杨澈心中冷笑。 晋棠啊晋棠,你以为罚一个周天衍,就能堵住悠悠众口吗?这天象示警,人心惶惶,岂是你能轻易压下的? 连日来的挫败感急需宣泄,急于找回场子的心态让杨澈失去了往日的审慎。 他迫不及待地动用了手中掌控的数条暗线,将“太史监走水疑为天罚,周天衍闭门或因窥见不祥天机”、“帝星飘摇,客星逼宫之兆愈显”等流言,悄然散播出去。 流言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迅速荡开涟漪。 本就因皇帝久病,朝局微妙而人心浮动的京城,暗地里议论之声渐起。 “听说了吗?太史监那把火,烧得不寻常……” “周天衍可是观星的老手了,怎么偏偏这时候失火被罚?” “莫非真像传言说的,紫微星……唉,不可说,不可说啊……” “陛下近日行事,也确实……对宗室刻薄了些,祭祀也俭省太过……” “杨少卿那日朝会上提及节俭,本也是好心,却被陛下那般利用……” 流言往往与“事实”相互印证,才更具威力。 晋棠因太史监走水这点“小事”便重罚太史令,在一些人看来,便成了他心虚焦虑、试图掩盖天罚真相的佐证。 朝堂上,原本因晋棠处置崔家、成立清吏司而暂时蛰伏的某些势力,嗅到了风向的变化,开始蠢蠢欲动。 几位素来亲近世家、或对皇帝新政不满的官员,在非正式场合的议论中,言辞也渐渐大胆起来。 然而,身处漩涡中心的晋棠,却仿佛对外界这些暗流涌动毫无察觉。 他依旧“病”着,大多数时间待在寝宫,偶尔召见萧黎和几位心腹重臣。 晋棠关注的焦点,似乎完全不在那些愈演愈烈的流言上。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巨大的舆图铺展在长案上,晋棠披着外袍,与萧黎并肩而立,两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图上纵横交错的水系脉络。 “王叔之前提过的旧运河河道,朕反复思量,觉得确是良策。”晋棠伸出细白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一道略显黯淡的旧河道标记,“前朝开凿,本为勾连南北,后因战乱淤塞,加之新运河开通,便逐渐废弃,但其基础犹在,若能清理疏浚,重新打通,不仅能分流漕运压力,更能绕开如今被几家牢牢把控的关键河段。” 萧黎的目光随着晋棠的指尖移动,沉声道:“陛下明见,此旧河道所经州县,多非世家核心势力范围,且因漕运改道,民生凋敝已久,若能以朝廷之力重启,征调当地民夫,以工代赈,既能解漕运之困,亦可活一方民生,更能断了那些把持新运河的世家借水道挟制朝廷的念想。” 晋棠点头,苍白的脸上因谈及正事而泛起些许光彩:“正是此理,只是清理旧河道,工程浩大,所需钱粮人力……” “钱粮之事,陛下不必过忧。”萧黎接过话头,语气沉稳笃定,“崔、杨两家献上的赎罪银及铜矿初采所得,已陆续入库,支撑此项工程初期开销,绰绰有余,至于人力,便如陛下所言,以工代赈,臣已命人初步核算,旧河道所经三州七县,去岁收成欠佳,今春又有涝情,正可借此机会,招募青壮,发放钱粮,安定民心。” 萧黎目光灼灼地看向晋棠:“此乃一举多得之策,对外,可宣称陛下体恤民生,兴修水利,乃勤政德政,对内,可破世家经济封锁,稳固漕运命脉,于陛下声威,更是有力回击那些帝星晦暗的无稽之谈,试问,若真如流言所惑,陛下岂有心思与精力推行此等利国利民之长远大计?” 晋棠听着萧黎条分缕析,心中那股因系统与杨澈带来的阴郁之气散去了不少。 看着萧黎轮廓分明的侧脸,那双总是蕴着北境风雪般冷冽的眸子,此刻在灯火下却显得格外专注与可靠。 有萧黎在,他确实可以少操很多心。 “王叔思虑周全。”晋棠轻声道,指尖在舆图边缘点了点,“只是,杨澈及其背后世家,绝不会坐视我们清理旧河道,他们把控新运河商路多年,利益盘根错节,一旦旧河道通航,其垄断之势必破,他们定会在朝堂上反对,在经济上进一步施压,甚至可能暗中破坏工程。” “陛下放心,朝堂上,臣已与孙阁老、李尚书等通过气,届时自有应对。” 萧黎的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电:“臣已调派一队玄甲卫,扮作普通河工,混入招募的民夫之中,沿线布防,工部派去的督造官员,亦由臣亲自挑选,皆是忠诚可靠、精通水利的实干之臣,若有人敢伸手,臣便剁了他们的爪子,正好借此机会,将那些藏在河道衙门、地方官府里的蛀虫,一并清理干净。” 这番话斩钉截铁,确实也是萧黎做得出来的事。 晋棠看着萧黎,心中那点担忧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安心与悸动。 这个人总是能将复杂棘手的事情,处理得如此干脆利落,将所有潜在的危险与障碍,都牢牢挡在他身前。 “有王叔在,朕自然放心。”晋棠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他抬起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透过宫墙,看到那即将动工的千里河道,“那便按王叔所言,尽快着手吧,此事宜早不宜迟。” “臣遵旨。”萧黎躬身应道。 接下来的日子,朝堂表面因天象流言而暗潮汹涌,但以晋棠和萧黎为核心的小圈子,却紧锣密鼓地推动着旧河道清理计划。 萧黎亲自坐镇,协调户部拨钱、工部调人、兵部派兵护卫,一道道命令从摄政王手中签发,高效而隐秘。 被挑选出来的官员和玄甲卫精锐,悄无声息地离京,奔赴旧河道沿线州县。 以工代赈的告示贴出,在饱受涝灾之苦的民间引起了热烈反响,饱腹的钱粮、养家的希望,让无数青壮踊跃报名。 沉寂多年的旧河道沿线,重新焕发了生机,铁锹、镐头与泥土砂石碰撞的声音,取代了往日的死寂。 消息虽然尽力封锁,但如此规模的调动与工程,终究难以完全瞒过那些嗅觉灵敏的世家。 很快,压力便从各个方向袭来。 先是朝堂上,几位与漕运利益密切相关的官员联名上书,措辞委婉却态度鲜明,认为朝廷当务之急是稳定民心、应对天象示警,而非大兴土木,劳民伤财地清理一条早已无用的旧河道,质疑此举是否明智,是否合乎天时。 紧接着,以杨家为首,几家把控新运河主要河段及沿线仓储、码头的大商户,开始默契地提价、限运,甚至故意制造一些“意外”事故,导致漕粮北运出现迟滞,京城及北方几处重要军镇的粮价,开始出现不正常的波动。 这显然是一次有组织的经济施压,意图向朝廷、向皇帝证明,漕运命脉,仍掌握在他们手中,想让旧河道分流?先问问他们同不同意。 然而,他们低估了晋棠和萧黎的决心,也低估了这对君臣早已布下的后手。 面对朝堂上的质疑,萧黎没有过多争论,只是将一份详细列明旧河道疏浚后可灌溉农田、可消弭水患、可增收税赋、可安辑流民的条陈,连同初步招募民夫已有效缓解地方饥荒的报告,一并呈上。 数据详实,理由充分。 萧黎态度强硬地表示:“清理旧河道,乃陛下体恤民生、未雨绸缪之圣断,工部已勘验完毕,工程利远大于弊,若有异议,可待工程完毕,以实效论处,然此刻阻挠,形同误国!” 摄政王的威势,加上确凿的政绩预期,让那些反对的声音暂时偃旗息鼓。 而对于世家的经济施压,晋棠和萧黎的反击来得更快、更狠。 萧黎早已通过玄甲卫和清吏司的暗中调查,掌握了这几家世家在漕运垄断、囤积居奇、欺行霸市等方面的诸多罪证,甚至包括他们与地方官员勾结、偷漏税赋的把柄。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选择了一个巧妙的时间点。 就在京城粮价因人为操控而攀升至一个小高峰,民间怨言渐起之时,数道来自不同御史,甚至包括一位素以刚正著称的退休老臣的弹劾奏章,如同约好了一般,同时递到了御前。 弹劾的对象,直指那几家跳得最欢的世家及其在朝中的代言人。 罪名从“操纵市价、牟取暴利”到“勾结漕吏、损公肥私”,再到“欺压良善、鱼肉乡里”,条条清晰,证据或明或暗,虽未直接提及漕运之争,但明眼人都知道这阵风从何而起。 几乎在同一时间,户部联合刑部、大理寺,以核查历年漕粮损耗为由,突然派员进驻几处关键漕运码头和仓储,封账查库,态度强硬。 更让世家心惊的是,萧黎以保障旧河道工程顺利、防备地方匪患为名,直接调动了部分军队,在旧河道沿线及几处可能被世家势力渗透的州县要道,增加了巡防兵力。 这一连串组合拳,迅疾而有力。 弹劾的奏章让世家在朝堂上陷入被动,查账的行动直接威胁到他们的核心利益,而军队的调动更是赤裸裸的武力威慑,表明皇帝和摄政王不惜动用国家机器,也绝不退让的决心。 一时间,世家内部也出现了分歧。 一些较为谨慎的家族开始犹豫,担心继续对抗下去会引火烧身,得不偿失。 而旧河道清理工程,则在朝廷强有力的支持和保护下,进展神速。 淤塞的河段被一段段挖通,垮塌的堤岸被重新加固,废弃的闸口也开始修复,参与工程的民夫拿到了实实在在的工钱,沿线百姓看到了水流通畅、良田得灌的希望,对朝廷、对皇帝的称颂之声,开始压过那些阴暗角落里的流言。 这一日,萧黎从旧河道巡视归来,风尘仆仆,眉眼间却带着难得的舒畅。 他径直来到晋棠寝宫,也不等通报,便大步走入内室。 晋棠正靠在窗边软榻上翻阅工部送来的最新工程简报,闻声抬头,便见萧黎逆着光站在门口,紫色衣袍上还沾着些许尘土。 “陛下。”萧黎的声音难掩激动,“臣刚从洛州段回来,河道清理比预期还要顺利,最关键的那段老龙脊淤塞已通,水流复涌,沿河七处闸口修复了五处,剩余两处月内亦可完工,照此进度,最多再有两月,旧河道全线贯通,便可试行通航。” 晋棠闻言,眼睛也亮了起来,放下手中的简报,坐直了身体:“当真?这么快?” “千真万确。”萧黎走到榻边,也顾不上礼仪,直接坐在脚踏上,仰头看着晋棠,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振奋,“陛下不知,那些民夫得知是为自己家乡疏浚河道、根治水患,干劲十足,工部派去的几位郎中也都极为得力,调度有方。” 萧黎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锐利的笑意:“沿河那些原本被当地豪强乃至与世家有勾连的胥吏把持的惯例陋规,此番借着朝廷工程和玄甲卫的威慑,被清扫一空,清出来的不仅是河道,还有地方积弊,此乃意外之喜。” 晋棠听着也甚是高兴。 他看着萧黎因兴奋而显得格外生动的脸庞,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骄傲与快意,自己的嘴角也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好!太好了!”晋棠抚掌轻笑,“王叔辛苦了,此事能成,全赖王叔运筹帷幄,上下打点,更亲临督导,若非王叔当机立断,以工代赈,又提前布下军队震慑宵小,岂能有如此神速?” 萧黎被晋棠这般直白的夸赞弄得微微一愣,那冷硬的脸部线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柔和下来,耳根甚至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红。 看着晋棠因喜悦而泛起些许血色的脸颊,看着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星光般的笑意,萧黎心头像是被温热的蜜糖包裹,又像是被轻柔的羽毛搔刮,又酥又痒,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 萧黎忽然伸出手,不是君臣之礼,而是近乎本能的,轻轻握住了晋棠放在榻边的手。 晋棠的手微凉、纤细,被他温热粗糙的掌心包裹,两人俱是一颤。 萧黎仿佛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却没有松开,只是抬起头,目光深深地望进晋棠的眼底,声音低沉而缓慢叹:“不,陛下。” “若非陛下高瞻远瞩,提出清理旧河道以破困局,若非陛下圣心独断,顶住流言压力,坚定支持,若非陛下信任臣,将如此重任托付,臣纵有千般本事,又如何能成此事?” 萧黎的目光在晋棠脸上流连,从清扬的眉到挺秀的鼻,再到那因惊讶而微微张开的色泽浅淡的唇,每一处都看得无比专注,仿佛在欣赏世间最珍贵的瑰宝。 “陛下聪慧、坚韧、仁德,心怀天下,有先帝遗风。”萧黎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字字清晰,敲在晋棠的心上,“胸有丘壑,掌中乾坤,于逆境中寻生机,于无声处听惊雷,这清理旧河道之策,看似寻常,实乃直击要害的妙棋,陛下是臣见过的,最……” 萧黎顿了顿,似乎在想用什么词才足够贴切,足够表达他心中汹涌澎湃的情感。 “最好的君王。”萧黎最终这样说道,“也是最让臣心生敬服,愿倾尽所有,誓死追随的人。” 这一连串的夸赞,如同最炽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晋棠身上。 晋棠从未被人如此直白如此热烈地赞誉过,尤其这个人还是萧黎。 他只觉得脸颊“轰”的一下烧了起来,烫得惊人,连耳根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像是要挣脱束缚。 被萧黎握住的手微微颤抖,指尖蜷缩,想要抽回,却又贪恋那掌心传来的温度与力量。 “王叔。”晋棠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羞赧的颤意,“你、你胡说什么?朕哪有那么好?快、快别说了。” 晋棠慌乱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看萧黎那双盛满了太多情绪的眼睛。 萧黎看着晋棠这副羞窘无措的模样,心头那阵悸动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更加汹涌。 他的陛下,平日里或沉静、或威严、或病弱惹人怜惜,少有这般鲜活生动,宛如海棠初绽般羞怯的模样。 这让他如何能不心动? 如何能不想将世间所有美好的词汇都堆砌在他身上? “臣没有胡说。”萧黎的声音愈发低沉温柔,带着诱哄般的意味,握着晋棠的手又紧了紧,拇指无意识地在那微凉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在臣心里,陛下就是最好的。” 这一个细微的动作,让晋棠浑身一僵,仿佛有细微的电流从手背窜遍全身。 他猛地抽回手,将发烫的脸颊埋进另一只手的掌心,声音闷闷的,带着显而易见的羞恼:“萧黎!你、你放肆,不许再说了!” 连名带姓地叫了出来,却没什么威慑力,反倒更像是无力的撒娇。 萧黎看着空落落的手心,心头掠过一丝失落,但看着晋棠那连白皙后颈都染上粉色的羞赧模样,那失落又被更浓的怜爱取代。 他知道自己方才有些失态了,吓到了他的陛下。 萧黎收敛了外露的情绪,重新恢复了臣子应有的姿态,只是那目光依旧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是,臣失言了。”他低声道,语气却依旧含着笑意,“陛下恕罪。” 晋棠从指缝里偷偷瞥了他一眼,见他规规矩矩地坐在脚踏上,只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吓人,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心头那阵慌乱与甜蜜交织的感觉更甚。 这个人。 真是…… 晋棠放下手,努力板起脸,想要维持帝王的威严,可那绯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却出卖了他。 “知、知道就好。”晋棠别过头,看向窗外,试图转移话题,“旧河道之事既顺,接下来,便要看杨澈他们,还能耍什么花样了。” 提及正事,萧黎的神色也严肃了些许,但语气依旧轻松:“陛下放心,经济施压被我们反制,流言也渐被工程实效带来的称颂之声冲淡,旧河道一通,他们掌控的漕运命脉便断了一半,臣倒要看看,他们还能变出什么戏法来。” 晋棠点点头,心绪也渐渐平复。 窗外的日光正好,暖融融地洒进来,照亮了榻前这一方天地。 他看着萧黎沉稳的侧影,感受着胸腔里尚未完全平息的心跳,还有脸颊残留的热度。 方才那些直白到近乎冒犯的夸赞,那些专注到令人心慌的目光,还有那短暂却清晰的触碰…… 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破土而出。 第50章 可天下这盘棋,哪里是那么好下的? 周天衍的府邸在城西一条颇为清静的巷子里, 粉墙黛瓦,门前两棵老槐树,枝叶蓊郁, 平日里鲜有车马喧哗,与主人那清水衙门的官职倒是相称。 自那日被申饬罚俸,又被勒令闭门思过, 朱漆大门便终日紧闭, 只在角门留了缝隙, 供每日采买的下人进出, 门庭愈发冷落,连树上的虫鸣都显得有气无力,仿佛也沾染了主人失意闭锁的气息。 周天衍是真的病了。 他本就因窥见“客星犯紫微”凶兆而惊惧不安, 又要配合皇帝演戏, 回府当夜,他便发起了高热,胡话连连,冷汗浸透了中衣, 口中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帝星”、“赤芒”、“不可说”,吓得老妻和仆役手足无措, 连夜请了相熟的郎中。 药灌下去, 高热退了, 人却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精气神, 整日恹恹地靠在榻上, 望着窗外那方被高墙切割出的狭窄天空出神, 眼神空洞, 时而惊悸, 时而茫然。 周天衍这一生, 沉迷星象之术,自认窥得天机,却也因此被困于天机。 那夜观星所见,如同鬼魅,日夜纠缠,他不敢说,却又被皇帝洞察,卷入这滔天漩涡,扮演一个自己都心惊胆战的角色。 就在周天衍心神不宁的第五日,角门被叩响了。 不是日常采买的仆役归来的时辰。 老仆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面容清瘦,约莫三十出头的文士,手里提着一包用油纸裹着的药材,自称姓李,名敬文,是太史监的博士,听闻周大人身体不适,特来探视。 周天衍在病榻上听到通报,混沌的脑子里闪过一丝疑惑。 李敬文?来得还挺快。 想到皇帝那日的吩咐——闭门期间,你偶然翻阅未被焚毁的前朝星象秘录,发现一则记载,你需将此发现,无意间透露给那位与光禄寺有牵连的博士知道。 这就是皇帝所说的“无意间透露”的时机。 周天衍打起精神,吩咐老仆将人请到偏厅稍候,自己挣扎着起身,由老妻扶着,换了一身见客的干净衣袍,这才慢腾腾地挪到偏厅。 李敬文已在偏厅等候,见周天衍被搀扶出来,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一副久病缠身的模样,连忙起身拱手,态度极为恭谨:“下官冒昧前来,扰了大人静养,实在惶恐,只是听闻大人身体欠安,心中挂念,又想着大人闭门思过,定然烦闷,特寻了些安神补气的药材,虽不值什么,也是一点心意,还望大人莫要嫌弃。” 话说得十分漂亮,姿态也放得极低。 周天衍靠在椅子里,有气无力地抬了抬手:“李博士有心了,老夫,唉,此番实在是……” 他适时地咳嗽了几声,声音嘶哑,一副不想多谈却又忍不住倾诉的模样:“老夫糊涂,竟让太史监出了这等纰漏,陛下申饬,罚俸思过,皆是咎由自取,只是、只是这心里,着实不安啊。” 李敬文眼中闪过精光,脸上却满是同情与关切:“大人言重了,水火无情,岂是人力所能尽防?陛下也是爱之深、责之切,大人不必过于自责,好生将养身体,待思过期满,重掌太史监,再为朝廷效力便是。” 周天衍苦笑摇头,目光有些飘忽,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喃喃道:“效力?只怕……唉,李博士有所不知,老夫这几日闭门,翻阅些残存的旧档,偶然看到些……看到些东西,这心里,更是乱得慌了。” “哦?”李敬文身体微微前倾,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不知大人看到了什么?下官虽不才,或可为大人分忧一二?” 周天衍似乎被他诚恳的态度打动,又像是憋了太久急需倾诉,压低了声音,带着惊悸后的余颤:“是前朝的一些星象秘录残卷,里面记载了一桩旧事,竟与、竟与近来天象,颇有几分相似之处。” 他停住话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仿佛怕隔墙有耳。 李敬文的心猛地跳快了几分,脸上却维持着平静,只是眼神更加专注:“竟有此事?不知是何记载,竟令大人如此不安?” 周天衍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才凑近了些,用极低的气音道:“那残卷上说,前朝某代,也曾有赤芒客星犯紫微之异象,当时在位之君因此夜不能寐,朝野震动,流言四起,皆言天命将改……” 他说得断断续续,语焉不详,却又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一个因天象不祥而陷入危机的王朝轮廓。 李敬文听得心跳加速,这正是他,或者说他背后之人,想要听到的东西。 强压住激动,李敬文故作沉思状:“竟有此事?那后来呢?那前朝之君,是如何应对的?” 周天衍眼神闪烁了一下,支吾道:“残卷破损,记载不全,只隐约提到,那君王似有禳解之举,具体如何,却看不清了,只是老夫观近日天象,那赤芒客星之势似乎比记载中,更显逼人。” 长长叹息一声,周天衍仿佛用尽了力气,瘫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不再言语,只余下满脸的疲惫与忧惧。 李敬文知道今日不能再多问,否则容易引起怀疑。 他起身,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留下药材,便告辞离去。 走出周府那扇紧闭的大门,李敬文回头望了一眼那高耸的粉墙和郁郁的老槐,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这老东西,果然知道些什么,而且被吓破了胆。 李敬文快步离去,身影消失在巷口,却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七拐八绕,确认无人跟踪后,钻进了一条更僻静的巷子,叩开了一扇不起眼的后门。 门内,早有等候之人。 …… 自那日后,李敬文便成了周府的常客。 每隔三两日,他便会带着些时新瓜果、坊间趣谈,或是新抄录的星图片段前来“探病”、“解闷”。 周天衍似乎也渐渐习惯了李敬文的到来,病体时好时坏,精神也时清醒时糊涂。 在“清醒”时,他会拉着李敬文,絮絮叨叨地说些太史监的旧事,抱怨自己年老体衰,力不从心,感叹天象莫测,人心难安。 在“糊涂”时,便会前言不搭后语地提起那“前朝秘录”,一会儿说那客星赤芒如何可怖,一会儿又含糊地嘟囔“或许也有转机”、“陛下勤政或可……”,更多的时候,是长吁短叹,忧心忡忡。 李敬文每次都听得极为认真,适时地附和宽慰。 他从周天衍这些支离破碎的言语中,拼凑出自己想要的信息:帝星确实晦暗,客星确实逼宫,凶兆确凿,而皇帝似乎也因此焦虑不安,甚至可能正在暗中寻求禳解之法,周天衍的闭门思过,恐怕就是皇帝施压和试图控制消息的一部分。 这些消息,被李敬文精心筛选润色,源源不断地传递出去。 而收到这些消息的杨澈,心中那口因屡次失利而郁结的恶气,终于得到了极大的舒缓。 看吧,晋棠,你果然慌了! 天象都站在我这一边! 民心浮动,朝野疑虑,连掌管天象的老臣都吓成了这副模样,你还能撑多久? 杨澈仿佛已经看到了晋棠在天命与人心的双重压力下,一步步走向孤立无援、众叛亲离的场面。 他甚至开始暗中筹备,一旦“客星犯紫微,帝星将坠”的舆论发酵到一定程度,他便要联合朝中那些同样对皇帝不满,或是嗅到改天换地机会的势力,发起更猛烈的攻势。 或许可以借此机会,推动朝议,让皇帝顺应天意,下罪己诏。 或者以“上天示警,需敬天修德”为名,逼迫皇帝暂缓甚至停止那些损害世家利益的新政,比如那该死的清吏司。 杨澈越想越觉得可行,仿佛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 然而,杨澈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那个在他眼中已经被吓破胆的周天衍,在李敬文每一次离开后,都会拖着“病体”,挪到书案前写折子将李敬文来说了些什么话一一写下来,交给王忠派来的人送回宫中。 李敬文来访的时辰、所说的每一句话,甚至带来的礼物种类,都极其详细地记录下来。 起初,周天衍只是出于一种本能的谨慎,以及对皇帝那日吩咐的遵从。 但随着李敬文来访次数增多,试探的痕迹越来越明显,话题越来越集中于天象、朝局以及皇帝的反应,周天衍再傻也能察觉到,李敬文背后的人越发坐不住了。 杨澈。 那确实是一位风采卓然,令人见之忘俗的世家公子,气度温润,举止优雅。 可若以相法而论…… 他虽精于星象,对相术亦有涉猎。 杨澈的面相,眉眼舒朗,鼻梁挺直,本是贵相,但其眉宇间,总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与算计,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似温和,深处却透着难以捉摸的冷光,绝非仁厚坦荡之相。 更无帝王那种堂皇正大、包容四海的气度。 这样的人,会是星象所指、能取皇帝而代之的“客星”?会是天命所归? 周天衍越想,越觉得荒谬,越觉得心惊。 若杨澈并非天命所归,那这“客星犯紫微”的星象,又意味着什么?是有人刻意误导? 还是这天象本身,就是一场针对陛下的巨大阴谋的一部分? 而自己,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可天下这盘棋,哪里是那么好下的? 然而没等杨澈做出新的部署,晋棠便下旨免了周天衍的“思过”。 重新回到太史监的周天衍,没有立刻有所动作,只是如常处理公务,检视星图,对监中同僚的问候与窥探,都报以温和却疏离的回应。 他在等待,等待皇帝所说的那个“吉日”。 而皇宫之中,晋棠的日子,似乎并没有因为朝堂上的初步胜利和旧河道的顺利推进而变得轻松。 秋风渐起,天气一日凉过一日。 对于常人而言尚算舒适的初秋,对于晋棠这破败畏寒的身子,却已是难熬。 他仿佛一株被提前抽干了生机的植物,随着气温下降,迅速地萎靡下去。 咳嗽又开始频繁起来,往往在深夜或凌晨发作,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震出来,脸色苍白如纸,指尖冰凉,即便殿内早早燃起了地龙,角落摆上了铜暖炉,他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怀里抱着暖手炉,依旧止不住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精神更是倦怠得厉害,每日醒着的时辰越来越少,大多时候都是昏昏沉沉地躺着,连抬手都觉得费力。 王忠和御医们急得团团转,汤药换了又换,却收效甚微。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这病根古怪,非寻常药石可医,每一次季节交替,都是一道难关。 而今年似乎格外艰难。 在这样的情形下,成立通济监,以此从世家手里抢夺经济权这么重要的事情,晋棠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只能躺在病榻上,看着萧黎为他殚精竭虑,为他冲锋陷阵。 通济监的构想,是晋棠在病中反复思量,与萧黎多次商议后定下的。 绕过被世家把持的旧有经济体系,由朝廷直接掌控一部分关键商品的生产、流通和定价,尤其是盐、铁、茶、丝绸等大宗货物,同时建立官营的汇兑、仓储、运输体系,逐步将经济命脉从世家门阀手中剥离,收归中央。 这无异于虎口夺食,触动的利益比清吏司更大,阻力也必将更凶猛。 如此千头万绪牵涉极广的要务,晋棠本应亲自坐镇,至少也要时时过问。 可如今,他连坐起身批阅一会儿奏章都难以支撑,只能全部托付给萧黎。 “王叔,通济监之事,朕便全权交予你了。”一次咳喘稍平,晋棠靠在引枕上,气若游丝地对守在床边的萧黎道,“章程、人选、一应事务,你与几位阁老商议着办,若有难决之处,再来问朕。” 晋棠每说几个字便要停下来喘息,脸色灰败得吓人。 萧黎看着他那副模样,心疼得几乎窒息。 他单膝跪在脚踏上,握住晋棠那只冰凉的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它,声音低沉而坚定:“陛下放心,臣定当竭尽全力将此事办妥,陛下如今最要紧的,是安心静养,勿要劳神。” 晋棠轻轻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 萧黎连忙将他半扶起来,轻轻拍抚着他的背脊,另一只手端过温着的药茶,小心地喂他喝下。 待咳嗽平息,晋棠已耗尽了力气,软软地靠在萧黎臂弯里,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萧黎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直到怀中人的呼吸渐渐平稳,陷入沉睡,才极其轻柔地将他放回枕上,掖好被角。 他站起身,看着晋棠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和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眸色深沉如夜。 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寝殿。 殿外,秋风萧瑟,卷起庭中落叶。 第51章 但他并非孤身一人。 秋风卷过宫墙, 带起落叶的簌簌声,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不甘心地贴在了光洁冰冷的金砖地上, 又被巡逻侍卫的脚步碾碎。 萧黎快步穿过长长的宫道,紫色衣袍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深青色的箭袖。 他刚从户部衙门出来, 怀里揣着刚核定完毕的通济监首批官仓选址与盐引配额章程, 还带着纸页特有的微涩气息。 通济监的架子搭得极快, 快得让许多人都反应不过来。 摄政王亲自坐镇, 清吏司从旁协助,户部、工部抽调的精干吏员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括,日夜不休。 选址、筹款、调拨物资、甄选第一批纳入官营的商户……桩桩件件, 雷厉风行。 许多原本被几大世家视作禁.脔或通过复杂利益网络暗中操控的买卖, 被朝廷以“整顿市易、平抑物价、便利民生”的名义,直接划入了通济监的管辖范畴。 反抗不是没有。 几家背景深厚的皇商联合上书,言词恳切又隐含威胁,诉说百年经营不易, 骤然改制恐伤国本。 几位与这些皇商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朝臣,也在不同场合“忧心忡忡”地提及“与民争利”、“动摇根本”。 萧黎的回应很简单。 他将清吏司初步核验出的, 这几家皇商近五年来勾结地方、虚报损耗、偷漏税款、甚至以次充好供应军需的密档, 挑了几份无关痛痒却足以让人心惊肉跳的, 在一次小范围的会议上, 摊开在了桌面上。 没有训斥, 没有定罪, 只是那双冰封般的眸子缓缓扫过在场几位面色骤变的官员, 声音平淡无波:“通济监之设, 意在剔除积弊, 畅通货殖,利国利民,凡遵纪守法、诚信经营的商户,朝廷自会优待,纳入官营体系,享朝廷背书,货源、销路乃至低息借贷,皆有保障,至于那些藏污纳垢、蠹国害民之辈……” 指尖在那叠密档上轻轻一点。 “清吏司的大门,一直开着。” 殿内鸦雀无声,只有更漏滴答。 那几位官员额角见汗,再不敢多言。 消息传开,原本喧嚣的反对声浪,如同被冰水浇灭的炭火,嗤啦一声,只剩下几缕憋屈的青烟。 更多的中小商户,则是看到了摆脱世家盘剥,直接依附朝廷这棵大树的机会,开始暗中向新设的通济监衙门递送名帖、打探章程。 世家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挤压。 清吏司如同一把巨大的筛子,悬在头顶,将许多他们安插在关键位置上的子弟门人,筛到了无关紧要的闲职上,美其名曰“人尽其才”、“优化铨选”。 通济监更是直插命脉,动的是他们世代经营,赖以维持奢华与权势的财源。 而那位据说已经病得下不了床的小皇帝,竟然还有心思搞什么吉日领受天机? 简直荒谬可笑! 御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晋棠裹着一件厚实的银狐裘,靠在铺了厚厚绒毯的宽大椅子里,脸色依旧苍白,唇色浅淡,但眼神却清亮有神,甚至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慵懒笑意。 他小口啜饮着萧黎递到唇边的参汤,温度恰到好处。 萧黎就坐在他身侧另一张椅子上,身姿笔挺,即便在这样私密的场合,依旧保持着一种刻入骨子里的军人仪态,只是那小心翼翼喂汤的动作,和落在晋棠脸上专注而柔和的目光,泄露了太多冰冷外壳下的东西。 “王忠刚才来说,周天衍已经把吉日定在了下月初九。”晋棠咽下参汤,慢悠悠地开口,声音还有些虚弱,却透着愉悦,“说是夜观星象,紫气东来,客星敛芒,正是陛下敬天法祖、昭示德政、稳固国本的上上大吉之日,他建议在那日于天坛设仪,陛下亲临……咳,朕这副样子,亲临是去不了,但可以派王叔你代朕主祭,并当众宣读他观测到的天机,无非是朕承天受命,虽有微恙小挫,然德行无亏,勤政爱民,故天象回转,客星退避,佑我大昭国祚绵长那一套。” 晋棠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牵动气息,又轻咳了两声。 萧黎立刻放下汤盏,替他轻轻抚着后背顺气,眉头微蹙:“陛下慢些。” 给晋棠顺完气,萧黎才缓缓说道:“周天衍这套说辞,虽是我们授意,但经由他这太史令之口,以天象吉兆之名公布,确能很大程度上抵消之前那些不利流言,只是杨澈那边,怕是不会甘心。” “他当然不会甘心。”晋棠顺过气,靠回椅背,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费尽心机散播流言,甚至可能暗中动了手脚想让这天象凶兆坐实,结果周天衍不仅没事,还回去继续当他的太史令,转头就预测出一个大吉之日,还要大张旗鼓地领受天机告知天下,这等于当面抽他的耳光,告诉他,他搞的那些鬼蜮伎俩,上不得台面,也动不了朕分毫。” 晋棠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指尖触及怀中暖手炉温热的珐琅外壳。 “朕就是要让他难受,让那些跟着他一起蹦跶,等着看朕笑话的世家难受,通济监动了他们的钱袋子,清吏司削了他们的权柄,如今连他们想借来造势的天意,朕都要给它扭过来,这口气,朕看他们怎么咽下去。” 萧黎看着他苍白脸上那抹因为算计得逞而泛起的淡淡红晕,和眼中灵动逼人的光彩,心头微软,又混杂着难以言喻的疼惜。 他的陛下,本该肆意张扬,健康明朗,如今却只能在这病榻之上,于方寸之间,殚精竭虑地与那些豺狼周旋。 “陛下算无遗策。”萧黎低声道,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叹服与骄傲,“周天衍此番做得甚好,吉日祭天的消息传出,朝野风向已然有所变化,之前那些私下议论天象不祥的声音小了不少,不少官员,尤其是寒门出身或倾向于陛下的,都松了一口气,认为此乃上天庇佑圣主之兆。” 萧黎话锋一转,声音沉了几分:“不过,据回报,杨澈自得知周天衍复职并预测吉日后,其府邸闭门更甚,但暗中与某些朝臣、以及几位在野的所谓名士大儒的往来,却频繁了许多,他怕是又在谋划别的。” “跳梁小丑,无非是那些手段。”晋棠嗤笑,浑不在意,“经济上斗不过王叔你掌舵的通济监,天象上又被朕将了一军,他还能如何?无非是继续在朝堂上鼓动唇舌,或者在朕这病上再做文章?诅咒朕一病不起,好让他的客星应验?” 晋棠说着,自己都觉得滑稽,摇了摇头,随即又蹙起眉,掩唇低低咳嗽起来。 萧黎立刻递上温水,等他缓过来,才沉声道:“陛下切勿轻忽,杨澈此人,心性阴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陛下如今玉体违和,正是他最易钻空子的时候,宫中守卫,陛下身边伺候之人,臣已再三核查梳理,但百密一疏,陛下日常饮食用药,还需格外警惕,尤其是大典在即,人多眼杂……” “朕知道。”晋棠打断萧黎,语气有些倦怠,却也带着信任,“宫里不是有王叔你布下的天罗地网么?朕信你,至于外头……” 晋棠抬起眼,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他想闹,就让他闹,闹得越大,将来摔得越狠,王叔你只管把通济监和清吏司给朕扎稳了,把河道给朕盯紧了,这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那些虚头巴脑的流言咒语,伤不了朕的筋骨。” 话虽如此,但晋棠自己也知道,这具身体的状况,终究是个巨大的隐患和靶子。 系统虽然近来似乎因为屡次受挫而沉寂不少,但那种如影随形的冰冷恶意和间歇性的惩罚痛楚,从未真正远离。 每次病重昏沉时,那些尖锐的诅咒和诱导依然会试图钻入意识的缝隙。 自己也不过是凭着一股不甘的意志和身旁这人给予的暖意,硬扛着罢了。 萧黎看着晋棠眉宇间不自觉流露出的疲惫与一丝极力隐藏的痛楚,心脏像是被细密的针扎了一下。 他忽然伸手,极其自然地替晋棠将滑落肩头的狐裘往上拉了拉,指尖不经意拂过那纤细脆弱的脖颈,触手一片微凉。 “陛下。”萧黎的声音压得极低,“无论他想做什么,有臣在,臣会安排好一切,陛下只需安心静养,届时等着听好消息便是。” 萧黎的目光深深望进晋棠眼底,那里面的决心与守护之意,浓烈得几乎要满溢出来。 晋棠心头一颤,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轻轻“嗯”了一声。 殿内一时静谧,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就在这时,王忠轻手轻脚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兴奋与鄙夷的神情,躬身禀报道:“陛下,殿下,外头递进来些消息,是关于几个世家的” “哦?”晋棠挑眉,“说什么了?可是又聚在一起骂朕了?” 王忠赔着笑,语气却活灵活现:“陛下圣明,谢家、王家、郑家那几位,还有几个依附他们的,今日在城西望江楼雅集,不知怎么就说到了周天衍预测吉日和大典的事,谢家的那位三爷,气得当场摔了个茶杯,说什么‘黄口小儿,欺人太甚!真当那些神神鬼鬼的把戏能唬住谁?不过是糊弄泥腿子的玩意儿!’” 晋棠听得有趣,示意他继续。 “王家的二爷倒是稳得住些,只是捻着胡子冷笑,说‘陛下这病中,心思倒是活络,前脚通济监抄底,后脚太史令唱吉,这是铁了心要跟咱们过不去了,只是这般折腾,也不怕把那点元气耗尽了。’”王忠学得惟妙惟肖,“郑家那位最年轻的爷,说话也最冲,嚷嚷着‘什么吉日天机?我看是狗急跳墙!病秧子一个,真把自己当紫微星下凡了?咱们就等着看,看这出戏他怎么唱完!别到时候吉日变忌日,乐子就大了!’” “放肆!”萧黎脸色骤然一沉,眸中寒光迸射,殿内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 晋棠却笑了起来,不是气的,而是真的觉得有趣。 他摆摆手,示意萧黎稍安勿躁:“王叔何必动怒?狗急跳墙,这话说得倒有几分意思,不过跳墙的是谁,还说不定呢。” 晋棠接过萧黎手中的帕子,拭了拭嘴角,语气悠然:“他们越是骂得凶,越是说明通济监、清吏司,还有周天衍这步棋,戳到他们的痛处了,破防了好啊,后边还有更破防的等着他们呢,通济监的官仓不是快建好了么?第一批官盐官铁,是不是也该上市了?河道那边,听说进展神速?” 萧黎见晋棠非但不怒,反而神采奕奕,心中的戾气稍平,点头答道:“是,通济监首批三家官仓已竣工,囤积的淮盐、蜀锦、闽茶不日即可发卖,价格会比市面低一成半,且品质有官府印鉴担保,旧河道水流复涌,工部预计再有一月,便可试行小型漕船。” “好。”晋棠抚掌,虽然力道轻微,却满是快意,“盐铁官卖价格一出,朕倒要看看,那些靠着囤积居奇、把控货源吸血的豪商,还怎么坐得住,河道一通,南北漕运多了一条命脉,那些把持着旧漕运关卡收买路钱的,也该睡不着觉了。” 晋棠像是想到了什么极愉悦的画面,苍白的脸上笑容加深,看向萧黎:“王叔,你说,等他们发现,不仅权柄被削,财路被断,连他们最后想倚仗的天意都站到了朕这边,他们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真的像郑家那位说的,气得跳墙?” 萧黎看着晋棠眼中闪烁的如同孩童恶作剧成功般狡黠又明亮的光芒,那光芒冲淡了病气,让晋棠整个人都鲜活起来,心头那点因世家不敬而起的怒火,奇异地化作了纵容与宠溺。 “定然会的。”萧黎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配合着晋棠的话,“臣便替陛下,好好看着他们跳。” 王忠在一旁垂手听着,看着陛下与殿下之间流动的默契与温情,看着陛下的舒心笑容,心中也是感慨万分。 这诡谲的朝堂,能有这样一个人,全心全意地护着陛下、陪着陛下,斗那些魑魅魍魉,着实是不幸中的万幸。 “陛下。”王忠笑着凑趣,“老奴还听说,杨澈杨公子,自打周天衍预测吉日的消息传开,他那府里的琴声,可是有好几日没响过了,倒是砸东西的声音,隐隐约约的,隔老远都能听见那么一两回。” 晋棠闻言,笑得更开心了,甚至笑岔了气,又引起一阵咳嗽。 萧黎连忙替他顺气,无奈又心疼地看了王忠一眼,王忠立刻缩了缩脖子,知道自己这话让陛下高兴,却也引得陛下咳嗽,属实不该。 好一会儿,晋棠才平复下来,眼角都笑出了些许泪花,他拭了拭,叹道:“可惜了那些好琴,这样,王叔你替朕赏几把琴给他。” “臣遵旨。”萧黎应下,又将微凉的参汤碗端起,试了试温度,重新递到晋棠唇边,“陛下,汤要凉了。” 晋棠就着萧黎的手,慢慢将剩下的参汤喝完。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些许暖意。 殿外秋风呼啸,卷动檐下铁马,发出零丁的脆响。 殿内却暖融如春,炭火红亮,药香与熏香交织,还有身侧之人沉默而坚实的守护。 那些世家的咒骂、杨澈的怨毒、系统的窥伺,仿佛都被隔绝在了这一方温暖之外。 晋棠靠在柔软的狐裘里,感受着胸口玉佩贴肤传来的温润,和萧黎近在咫尺的气息,缓缓阖上眼。 路还很长,敌人很多,病痛如影随形。 但他并非孤身一人。 而好戏,才刚刚开场。 第52章 小心客死他乡。 寝殿内地龙烧得暖融, 空气里浮动着清冽的安神香,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晋棠拥着厚厚的锦被,半靠在床头, 手里拿着一卷摊开的书,却并未细看,目光虚虚地落在窗棂透进来的天光上。 脸色依旧是病态的苍白, 唇色很淡, 那双眼睛透着一丝玩味。 【蠢货!蠢货!蠢货!】 脑海里, 系统尖锐的电子音如同一群失控的马蜂, 疯狂地嗡嗡作响,毫无章法地重复着单调的咒骂。 【杨澈!杨澈马上就要成功了!你得意什么?你以为周天衍那个老东西真的能帮你?做梦!等天象结果出来,我看你还怎么笑得出来!到时候全天下都知道你是被上天厌弃的昏君!萧黎也护不住你!清吏司?通济监?统统都要完蛋!】 系统似乎已经气疯了, 数据流紊乱不堪, 连带着施加在晋棠灵魂上的惩罚都变得杂乱无章,时而是一阵细微的针扎似的刺痛,时而又是一股冰冷的寒意,试图扰乱他的心神, 却更像是一只无能狂怒的困兽,在做最后的徒劳挣扎。 自从周天衍预测吉日并将举行盛大仪式的消息传出, 系统就一直是这副死德行。 它寄予厚望的“天命”武器, 似乎非但没有击垮晋棠, 反而被对方借力打力, 即将变成一场昭示皇帝“德政感天”的盛大表演, 这让它如何能不崩溃? 晋棠微微蹙了下眉, 倒不是因为系统的吵闹, 他早已学会在意识里筑起一道屏障, 将大部分噪音过滤在外, 而是因为胸口传来一阵熟悉的闷痛。 他抬手,指尖下意识地抚上胸前衣襟下那枚温润的海棠玉佩,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力量与安宁。 晋棠懒得搭理系统,跟一个只会重复低级诅咒的数据流计较,纯属浪费心神。 系统现在除了用这些不痛不痒的惩罚和精神骚扰来恶心他,确实也做不了什么了。 不能控制他的身体,不能强行发布任务,所谓的“剧情”也早已偏离了它预设的轨道。 它也只能这样了。 晋棠的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摩挲,目光转向窗外。 今日天气极好,秋高气爽,碧空如洗,阳光金灿灿地洒满庭院,将雕梁画栋都镀上一层暖融的光泽。 是个适合看戏的好日子。 晋棠想象着此刻天坛那边的景象。 为了把这场戏演得足够逼真,足够有说服力,周天衍可是下了血本,铺了极大的场面。 祭坛高筑,旌旗猎猎,礼器森然,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玄甲卫盔明甲亮,将祭坛围得水泄不通,更有无数京城百姓被允许在远处观望,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翘首以盼,等着聆听那关乎国运的“天机”。 晋棠自己去不了。 不过一个病弱却心系天下的皇帝,无法亲临,派遣最信任的臣子代为祭天,聆听旨意,这本身就充满了悲情与庄重的色彩,更容易引发同情与共鸣。 代替晋棠前去的人,自然是萧黎。 晋棠能描摹出萧黎此刻的样子。 必定是一身庄重肃穆的衮冕,纹饰繁复,气势逼人,高踞主位,代表着他这个皇帝接受万民朝拜,也代表着皇权,冷眼俯瞰下方的一切魑魅魍魉。 那张惯常冷峻的脸,在如此场合下,想必更是威严如神祇,令人不敢直视。 除了萧黎,朝中够分量的大臣们自然也在。 孙阁老、李尚书……那些忠心的,心中或许怀着忐忑与期待,那些中立的,恐怕是好奇与观望居多,而那些心里有鬼的,此刻怕是五味杂陈,既盼着那“客星兴”的预言成真,好顺势发难,又隐隐恐惧着可能出现的变故。 当然,最少不了的人,是杨澈。 杨澈今日必定是盛装出席。 乾阳杨氏的长公子,光禄寺少卿,这样的场合,他岂会错过? 说不定还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务必让自己看起来温润如玉,风度翩翩,一副忧国忧民、忠心耿耿的纯臣模样。 他大概正站在某个不起眼却又能纵观全局的位置,心中暗自得意吧? 杨澈一定以为,周天衍不过是个被皇帝吓破了胆又贪生怕死的老糊涂,所谓吉日和大典,不过是晋棠病急乱投医的闹剧。 他一定还笃信着李敬文传递回来的“内部消息”,坚信周天衍观测到的就是“客星兴,帝星晦”的大凶之兆,只等周天衍在万众瞩目下,颤颤巍巍地将这个结果公之于众。 届时,晋棠这个皇帝将遭受怎样的打击? 本就因“病重”而摇摇欲坠的权威,将如何在“上天示警”面前立足? 那些被清吏司、通济监触动了利益的世家,那些本就心怀叵测的官员,必将趁势而起,群起攻之。 杨澈说不定已经做出了设想:自己如何在恰当的时机站出来,悲天悯人地说几句“顺应天意”、“修德省身”的话,然后顺理成章地对清吏司、通济监开刀,一步步将晋棠逼入绝境,将权力收拢到自己手中…… 可惜啊。 晋棠轻轻翻过一页书,指尖在泛黄的纸张上停顿。 杨澈此时还不知道,从他指使李敬文频繁接触周天衍,试图套取“真实”天象开始,他就已经一脚踏进了周天衍,或者说,踏进了晋棠为他精心挖掘的坑里。 周天衍那些“恐惧”、“糊涂”、“语焉不详”的表现,那些关于“前朝秘录”、“或有转机”的碎片信息,都是抛给他的诱饵。 吞得越欢,陷得就越深。 周天衍所做的一切,从预测吉日到建议举办这场盛大仪式,从头到尾,都是为了给杨澈以及他背后的势力,挖一个足够华丽、足够盛大、也足够让他们摔得粉身碎骨的坑。 萧黎大概也正注意着杨澈吧? 萧黎或许看着杨澈在如何演戏,说不定杨澈的演技还不如之前。 客星? 呵。 小心客死他乡。 “陛下。”王忠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禀报,“天坛那边,吉时将至,祭祀之舞已经开始了。” 晋棠从思绪中回神,抬眼看向王忠:“哦?开始了?” “是,陛下,按照周大人与礼部拟定的仪程,开场并非直接聆听天机,而是先敬奉天地祖宗,以最隆重的祭祀之舞叩请上天旨意。”王忠脸上浮现出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听说场面极大,乐舞庄严肃穆,前所未见。” 晋棠点了点头,重新将目光落回书卷上,并不怎么在意:“知道了,外头情形,随时来报。” “是。”王忠躬身退下,留下晋棠一人,在温暖的寝殿内,继续翻看他那本永远也读不完的书。 殿内重归宁静,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和更漏绵长单调的滴答声。 阳光透过窗纱,在晋棠苍白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了眸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光芒。 好戏已然开锣。 而他,只需坐在这温暖的帷幕之后,耐心等待。 等待那古钟敲响,等待那“天机”降临,等待看那跳梁小丑,如何在这为他搭起的盛大舞台上,演完最后一出滑稽戏。 天坛,祭坛之下。 祭坛高九丈,以汉白玉砌成,在秋日阳光下反射着耀目的白光,仿佛直通天际。 坛周旌旗招展,龙旗、日月旗、风云雷雨旗等按古制排列,在猎猎秋风中翻卷出沉重的声响。 坛下,黑压压站满了人。 最前方是代表皇帝主祭的摄政王萧黎的座席,设于略低于祭坛的平台上,同样铺着明黄锦缎,案几上陈列着牺牲玉帛。 萧黎头戴九旒白珠冕冠,青纁衮服上九章纹密布,山纹凝于肩,华虫栖于袖,宗彝古奥,藻火幽然,玉组珮垂绶缓曳,赤罗蔽膝如承天霞。 萧黎身后及两侧,是按照品级肃立的文武百官。 紫绯绿青,冠冕俨然,人人屏息凝神,目光或敬畏、或好奇、或复杂地投向高坛,以及坛下那片用于祭祀舞蹈的空地。 更远处,是被允许围观的京城百姓,人头攒动,鸦雀无声,只有无数双眼睛,充满敬畏与期盼地望着这庄严神圣的一幕。 对于他们而言,这不仅是皇家仪式,更是关乎年景、关乎生计的天意昭示。 杨澈站在文官队列中一个不前不后的位置。 他今日确实精心打扮过,腰间玉带温润,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如冠玉。 杨澈微微垂着眼,也在专注地等待着仪式开始,只是唇角含着志在必得的笑意。 快了。 就快了。 杨澈心中反复回味着李敬文最后传来的消息,周天衍在病中那些支离破碎却指向明确的恐惧,以及皇帝近来愈发沉重的“病情”。 一切迹象都表明,周天衍今日迫于压力不得不公布的天象,绝不会是什么吉兆,而皇帝病重无法亲临,更是心虚力怯的表现。 只要那“客星兴,帝星晦”的结果从周天衍口中说出,这铺天盖地的场面,这万千双眼睛,都将成为压垮晋棠的最后一根稻草。 届时他杨澈,便是拨乱反正、顺应天意的第一功臣。 清吏司?通济监?那些可恨的新政,都将成为过去,乾阳杨氏,将屹立于权力之巅! 杨澈感受到周围一些官员投来讨好的目光。 那些与他暗中通气、或者同样对皇帝新政不满的同僚,想必也和他一样,在等待着那个时刻。 萧黎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掠过杨澈所在的方向。 他看到了杨澈那看似平静实则微微紧绷的站姿,看到了他眼中掩饰不住的得意。 演技不如之前沉稳了。 萧黎心中无声地冷笑。 以为胜券在握,便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足了吗? 也好。 越得意,摔下来的时候,才会越精彩。 客星? 萧黎收回目光,望向高耸的祭坛。 今日之后,这“客星”,怕是要彻底“客死”在这京城了。 “吉时到!” 礼官拖长了声音的高唱,打破了祭坛下的肃静。 浑厚庄严的礼乐声骤然响起,编钟与石磬合鸣,鼓声沉雄,埙篪呜咽,古老的乐章仿佛自洪荒传来,带着震慑人心的力量。 祭坛下,那片空地上早已准备就绪的舞者们,动了。 他们并非寻常宫宴上的伶人,而是从军中挑选出的精壮男子,人人身材魁梧,面容肃穆,身着绘有日月星辰、山川鸟兽图腾的祭服,头戴羽冠,手持干戚或羽旄。 舞蹈的动作极其沉重古朴,每一个步伐都仿佛丈量过土地,每一次挥臂都带着开山劈石般的力量。 他们时而围成圆圈,象征天穹,时而排列成行,象征大地,时而模拟耕作、渔猎、征战,演绎着先民与自然抗争、祈求丰饶与安宁的历史。 干戚相击,发出沉闷的响声,与乐声应和,羽旄翻飞,划破空气,带起呼呼的风声。 阳光照耀在他们古铜色的皮肤和汗湿的祭服上,蒸腾起一股原始而阳刚的热力。 这不是娱人的舞蹈,而是沟通天地的仪式,是凝聚了无数信念与力量的叩问。 庄严肃穆的气氛笼罩了整个天坛,连远处围观的百姓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仿佛生怕有一丝杂音会亵渎了这神圣的场合。 文武百官们更是看得心潮澎湃,许多老臣想起了国朝鼎盛时的祭典,想起了先帝在位时的威严,心中百感交集。 杨澈起初还能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甚至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欣赏。 但看着看着,他心底那点得意竟渐渐被这宏大场面带来的无形压力所取代。 这舞蹈、这音乐,这万众一心的肃穆,仿佛凝聚成了一股庞大的“势”,在这“势”面前,任何个人的算计与阴谋,都显得如此渺小和可笑。 杨澈忽然有些不安。 周天衍,真的会按照他预想的那样说吗? 皇帝病重是真,周天衍的恐惧也不似作伪,可这场面,这仪式……晋棠难道真的只是垂死挣扎,而不是另有依仗?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就被杨澈强行压了下去。 不可能,李敬文的消息不会有错。 周天衍那老东西,绝没有胆子,也没有能力在这样的事情上欺瞒皇帝。 一定是自己想多了,不过是被这场面短暂震慑了而已。 杨澈定了定神,重新将目光投向祭坛顶端。 那里,周天衍已经穿着一身极其隆重的玄端祭服,手持玉笏,在两名助祭的搀扶下,缓缓登上了最高处。 祭祀之舞已近尾声,舞者们以最后一个雄浑的定格姿势结束,然后如同潮水般退下,空地上只余下袅袅的香烟和尚未散尽的肃穆余韵。 乐声渐息。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风吹旌旗的猎猎声,和无数人压抑的呼吸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祭坛顶端那个老人身上。 周天衍站在祭坛边缘,俯瞰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俯瞰着代表皇帝的摄政王,俯瞰着文武百官,俯瞰着万千百姓。 秋风吹动他花白的胡须和祭服的广袖,他的身形在巨大的祭坛衬托下显得有些瘦小,但背脊却挺得笔直。 闭上眼睛,周天衍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感受着天地间的气息,也仿佛在积蓄着力量。 当周天衍再次睁开眼时,那双原本时常带着惊惧与浑浊的老眼,此刻却亮得惊人,如同被这庄重的仪式洗涤过一般,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虔诚与力量。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玉笏,面向苍穹,用苍老却洪亮的声音,朗声道:“臣,太史令周天衍,奉陛下旨意,代天行事,夜观星象,敬察玄机——” 声音在空旷的祭坛上空回荡,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杨澈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来了! 晋棠寝宫内。 浑厚悠远的钟声,遥遥地从天坛方向传来,穿过重重宫墙,穿过秋日澄澈的空气,一声,又一声,缓慢而庄严地敲响,共九声。 钟声回荡在寂静的宫殿之间。 晋棠翻书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望向钟声传来的方向,静静的聆听着。 直到第九声钟响的余韵也渐渐消散在空气中,晋棠才缓缓收回目光,看向侍立在一旁,同样侧耳倾听的王忠。 “王忠。”晋棠开口,“钟声响了。” “是不是,开始了?” 王忠立刻躬身:“回陛下——” “正是。” 第53章 “孙子兵法,还是要跟孙子玩,才有意思。” 周天衍的声音在天坛上空回荡, 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砸在下方每一个人的心上。 文武百官,屏息凝神。 远处百姓, 伸长了脖子。 杨澈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腔,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中轰响,他能感觉到自己掌心渗出的细密冷汗, 濡湿了紧握的袖口内衬。 来了! 终于要来了! “陛下!”周天衍的声音陡然拔高, 颤栗又激昂, 他面向萧黎所在的方位, 深深拜下,“臣,已聆听到上天的教诲!” 此言一出, 满场皆是一静。 随即, 压抑不住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从百官队列中,从更远处的百姓群中,悄然漫开。 大昭素来敬天法祖, 重大祭祀、天象观测,往往被视为与上天沟通、获取天意的神圣途径。 太史令在如此庄重的场合, 声称已“聆听到上天的教诲”, 这意味着接下来的话, 将不是凡人的猜测或分析, 而是代天宣谕。 无数道目光, 灼热、好奇、敬畏、探究, 齐刷刷地钉在了周天衍身上。 杨澈在听到“已聆听到上天的教诲”时, 身体晃了一下, 巨大的狂喜瞬间冲上头顶, 烧得他双耳嗡嗡作响,眼前甚至短暂地发花。 成功了! 周天衍这个老东西,终于要说了! 他一定是被皇帝的病重和之前的压力逼到了绝路,不得不将观测到的真实天象——那足以动摇国本、宣判晋棠“天命已失”的大凶之兆,当众公布! 杨澈快要控制不住脸上肌肉的抽动,他死死咬着牙关,才将那几乎咧到耳根的笑容压下去,只余下眼中难以掩饰的兴奋。 他甚至能感觉到周围几位与他暗中有所勾连的官员,投来的隐晦而带着同样兴奋的视线。 快了! 只差最后一步! 萧黎端坐于代表皇帝的座位上,面色冷峻,目光沉静,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只是,当他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杨澈那掩饰不住的激动,以及周围几道同样不安分的视线时,唇角向下撇了撇,勾勒出一丝的讥诮。 什么狗屁能取代他的陛下的客星? 在萧黎看来,杨澈不过就是个自以为是、上蹿下跳的蠢货。 真以为靠着几句故弄玄虚的流言,靠着收买一两个太史监的博士,就能撬动陛下的江山? 天真。 可笑。 萧黎甚至懒得再看杨澈第二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污了自己的眼睛。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祭坛顶端的周天衍,等待着这位被陛下亲自“点拨”过的老臣,将这场精心准备的戏剧,推向高.潮。 杨澈身旁,一位与他品级相仿的同僚,似乎也被这肃穆而紧张的气氛感染,又或许是察觉到了杨澈不同寻常的激动,忍不住微微侧头,压低了声音问道:“杨少卿,你似乎格外关注今日之事?可是对周大人将宣布的天机,有所预感?” 杨澈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方才有些失态了。 他迅速收敛了脸上过于外露的情绪,换上平日里那副温润持重却略带忧虑的神情,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个人听见:“王兄说笑了,天机莫测,岂是下官所能预感?只是……” 杨澈目光望向祭坛上白发苍苍的周天衍,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忧国忧民”:“只是陛下近来圣体违和,朝野不安,天象又屡有异动,下官实在心中忧虑,唯唯恐周大人今日所聆天机,关乎国运,若有不吉,我等臣子,该如何自处?又该如何辅佐陛下,共渡难关?”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自己方才的“激动”是出于对国事的忧虑,又隐隐暗示了可能出现的“不吉”,将自己摆在了忠心耿耿、未雨绸缪的忠臣位置上。 那位同僚闻言,果然露出了深有同感的神色,也叹了口气:“杨少卿所言极是,我等身为臣子,自当与陛下同心,只是这天象之事着实令人心悬啊。”他拍了拍杨澈的手臂,算是安慰,也像是找到了共鸣,随即便重新将注意力投向了祭坛,不再多言。 杨澈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沉凝。 蠢货。 等周天衍说出“客星兴,帝星晦”,看你们还如何“与陛下同心”! 就在这万众期待、心思各异的死寂中,祭坛之上的周天衍,终于动了。 他没有立刻说出“天机”,而是先做足了场面。 只见他缓缓直起身,面向东方张开双臂,宽大的祭服袖摆如同垂天之云,在风中猎猎作响。 周天衍闭着眼,嘴唇无声地翕动,仿佛在与冥冥之中的存在进行着最后的沟通与确认。 然后,周天衍转过身,再次面向下方,目光如同穿透了虚空,缓缓扫过萧黎,扫过文武百官,扫过更远处那黑压压的百姓。 每一个被他目光触及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周天衍再次开口:“上天有谕,昭示如下——” “陛下承天受命,御极以来,宵衣旰食,勤政爱民,虽天降微恙以砺其志,然圣心不移,仁德广布!” 这听起来,不像是凶兆的开场啊? 杨澈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但旋即又告诉自己,这只是铺垫,欲抑先扬,周天衍这老东西倒是会故弄玄虚。 周天衍的声音继续回荡:“去岁雪灾,今春涝情,陛下痛心疾首,减膳撤乐,拨付钱粮,以工代赈,活民无数!此乃上体天心,下恤民情之举,苍天可鉴!” “近日天象所示,紫微帝星虽有微云暂掩,然根基深固,光华内蕴,此非晦暗,乃天降考验,磨砺真龙!” “江南赤芒,初现时或有逼人之势,然经陛下修德勤政,亲贤远佞,推行清吏以正朝纲,设通济监以利民生,疏浚旧河以安黎庶,种种德政,上感天心!” 周天衍的声音越来越高亢:“如今,赤芒已然式微!客星渐退!紫气复聚于帝垣!” “此乃上天明示,陛下德勤政为民,故能逢凶化吉,转危为安,大昭国祚,得陛下这般仁德勤勉之君,非但无碍,反将因陛下之砥砺,而愈发绵长稳固!” “陛下乃真命天子,得上天庇佑,万民拥戴!凡有觊觎神器、心怀叵测、逆天而行者,必遭天谴,自取灭亡!” 最后几句,周天衍几乎是吼出来的,苍老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轰然砸在每个人耳中。 祭坛下,一片死寂。 随即—— “嗡”的一声,如同炸开了锅! 百官们惊呆了,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是“客星犯紫微,帝星将坠”的大凶之兆吗? 怎么变成了“天降考验,陛下修德感天,逢凶化吉,国祚绵长”? 还“赤芒式微,客星渐退”?还“觊觎神器者必遭天谴”? 这、这跟之前私下流传的不一样,与他们许多人心中隐隐担忧的,完全相反啊! 一些原本就忠于皇帝的官员,在短暂的惊愕之后,脸上迅速涌上了狂喜与激动,若非场合庄重,几乎要当场欢呼出声。 陛下无恙!上天庇佑!国祚稳固! 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消息吗? 孙阁老等几位老臣,更是激动得胡须直颤,老泪纵横,连连朝着祭坛、朝着萧黎所在的方向躬身作揖,口中喃喃:“天佑我皇!天佑大昭!” 而那些原本心怀鬼胎,或者已经暗中倒向世家,期待着皇帝倒台的官员,此刻却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僵在原地,脸色惨白,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与慌乱。 怎么会这样? 周天衍不是应该…… 杨澈不是说…… 他们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杨澈所在的方向。 而此刻的杨澈,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当听到“赤芒已然式微,客星渐退”时,杨澈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被人当胸狠狠打了一拳,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若非身后的同僚下意识扶了他一把,他几乎要当场瘫软在地。 那张原本俊朗温润的脸,此刻扭曲得近乎狰狞,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脱出眼眶,死死地盯着祭坛上那个正气凛然仿佛浑身散发着圣光的老头。 不!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周天衍在说谎! 他一定在说谎! 李敬文递回来的消息明明不是这样的! 周天衍明明恐惧的是“客星逼宫,帝星晦暗”,他闭门期间翻阅前朝秘录,看到的也应该是凶兆!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说出这样一番截然相反的话?! 是晋棠!一定是晋棠逼迫他的!或者收买了他! 对!一定是这样! 杨澈胸中气血翻腾,一股腥甜直冲喉咙,又被他死死咽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数道血痕。 他看着周围那些官员们或狂喜、或震惊、或若有所思的表情,看着远处百姓人群中隐约传来的激动骚动,看着高台上萧黎那依旧冷峻却仿佛带着嘲讽俯瞰众生的姿态…… 此时杨澈终于意识到—— 他被耍了! 被周天衍这个老东西耍了! 被晋棠那个病秧子耍了! 他们早就串通好了! 什么闭门思过,什么恐惧不安,什么前朝秘录碎片信息……全都是演给他看的! 好毒的计! 好狠的心! 杨澈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周天衍后面那些“必遭天谴,自取灭亡”的话语,更像是一把把淬毒的刀子,狠狠扎进他的耳膜,扎进他的心里。 不! 不甘心! 绝不能就这样认输! 杨澈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祭坛上的周天衍,跟下一刻能喷出火来似的。 他想冲上去,揪住那老东西的衣领,质问他为何说谎,揭穿这场可笑的骗局! 然而尚存的一丝理智告诉他,不能。 此刻冲上去无异于不打自招,坐实了自己就是那“心怀叵测”之人。 他必须忍! 必须找到破绽,必须…… 就在杨澈内心天人交战,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和巨大的羞辱感逼疯时,他忽然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落在了自己身上。 是萧黎。 萧黎不知何时,已经将目光转向了他这边。 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此刻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嘲弄,看着杨澈那张因为极致的不甘而扭曲变形的脸。 那目光仿佛在说:跳啊,继续跳啊,怎么不跳了? 杨澈被这目光刺得浑身一颤,被彻底看穿的耻辱感瞬间淹没了他。 他猛地低下头,避开了萧黎的视线,宽大衣袖下的双手,指甲已经深深嵌入了血肉之中,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渗出,滴落在冰冷的石砖地面上,留下几点不起眼的暗红。 耳边,周天衍那苍老却洪亮的声音,还在继续做着最后的总结与祈愿,无非是“愿陛下早日康复,愿大昭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之类的套话。 可杨澈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他满脑子都是周天衍之前那番“天机”,都是萧黎那嘲讽的眼神,都是晋棠那张苍白却仿佛永远带着掌控一切笑意的脸…… 输了。 而他会输,竟然是因为相信了周天衍那个老匹夫的表演! 杨澈死死咬着后槽牙,口腔里弥漫开浓郁的血腥味。 晋棠! 萧黎! 周天衍! 你们给我等着! 今日之辱,我杨澈,必当百倍、千倍奉还! 不将你们碎尸万段,不将晋棠从那龙椅上拽下来踩进泥里,不将萧黎千刀万剐,不将周天衍挫骨扬灰,我杨澈,誓不为人! 萧黎此刻看着杨澈那精彩无比的表情,想到了晋棠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孙子兵法,还是要跟孙子玩,才有意思。” 祭坛上,周天衍的“代天宣谕”终于结束。 在礼官的高唱声中,冗长而繁琐的收尾仪式开始。 萧黎起身,代表皇帝向天地祖宗再次行礼,接受百官的朝拜。 场面依旧庄严肃穆,甚至因为方才那“吉兆”的天机,而更添了几分喜庆与振奋的气息。 唯有站在人群中的杨澈,仿佛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面色惨白如鬼,眼神空洞死寂,唯有那紧握的拳头,和眼底深处翻涌的怨毒与疯狂,泄露着他内心滔天的恨意。 秋风依旧呼啸,卷动着祭坛四周的旌旗,猎猎作响。 阳光灿烂,却照不进杨澈那双被阴霾彻底吞噬的眼睛。 一场精心策划、万众瞩目的“天机昭示”,落下了帷幕。 第54章 萧黎俯身,动作极轻地将晋棠连人带毯一同拢入怀中。 天坛的钟声与喧嚣早已散去, 但那种庄严肃穆又带着几分尘埃落定的奇异氛围,仿佛还萦绕在宫墙之间。 晋棠寝宫庭院里摆着几株新从花房搬来的菊花,在秋光中舒展着花瓣, 绿菊如翡,墨菊如漆,檀香菊清幽的香气与秋日微凉的风交织在一起, 送入殿内。 萧黎踏入寝殿时, 脚步比往日更显轻快几分, 衣袍下摆还沾着天坛带回的细微尘土, 眉宇间难掩淡淡的笑意。 晋棠正歪在临窗的暖床上,身后靠着好几个软枕,身上盖着厚厚的银狐裘毯。 他今日精神不错, 没有像前几日那样昏沉沉的, 慢悠悠地嗑着王忠刚端上来的糖炒栗子。 床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零食点心。 雪白的茯苓饼摞在小巧的青瓷碟里,薄如蝉翼,透着光,枣泥山药糕做成花朵形状, 色泽温润,刚出锅的糖炒栗子油光发亮, 散发着焦糖与栗子混合的甜香, 菊花酥层层叠叠, 酥皮金黄, 还有温热的杏仁茶, 乳白的浆液上飘着几粒枸杞, 氤氲着暖融融的热气。 王忠侍立一旁, 见萧黎进来连忙行礼, 又手脚麻利地添了一杯热茶放在萧黎惯常坐的位置。 “王叔回来了?”晋棠闻声抬起头, 眼睛弯了弯,将手里刚剥好的栗子肉丢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含糊不清地问,“怎么样?热闹吗?” 他语气轻松,像是个听长辈讲外面新鲜事的孩童,全然没有身处风暴中心的凝重,只有隔岸观火的兴味盎然。 萧黎见今天气色尚可,还能有胃口吃这些零嘴,心中更是松快。 他在晋棠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驱散了秋日赶路带回的一丝寒意,这才缓缓开口。 “回陛下,今日天坛可谓是人山人海,万民瞩目。” 萧黎没有立刻说杨澈如何,而是先描述了祭祀的宏大场面,乐舞的庄严肃穆,周天衍登坛时的万众屏息,将那种神圣而紧张的气氛勾勒得淋漓尽致。 晋棠一边听,一边拈起一块茯苓饼小口咬着,听得津津有味。 “周天衍……”萧黎说到这里,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倒真是豁出去了,演得,不,是‘聆天’聆得极好。” 萧黎模仿着周天衍当时的神情语气,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张开双臂仰望苍穹的姿态,那番“陛下承天受命,虽天降微恙以砺其志”的开场白,学得惟妙惟肖,连那份激动到发颤的虔诚感都模仿出了几分。 晋棠听得忍不住笑出声,刚喝了一口的杏仁茶险些呛到,忙放下茶碗,用手帕掩着嘴咳嗽了几声,眼角的泪花都笑了出来:“王叔学得真像。” 萧黎见晋棠笑得开怀,自己眼中也漾起笑意,继续说道:“等到周天衍说紫微帝星虽有微云暂掩,然根基深固,光华内蕴,此非晦暗,乃天降考验,磨砺真龙时,下头百官的表情,那才叫精彩。” 他目光扫过晋棠,见对方正捏着一块枣泥山药糕,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等着听下文,便继续道:“孙阁老他们几个老臣,当场就红了眼眶,胡子直抖,一些中立的先是惊愕,随即也是松了口气的模样,至于那些心里有鬼的……” 萧黎冷诮:“脸都白了,眼神乱瞟,站都站不稳了,尤其是当周天衍说到江南赤芒,初现时或有逼人之势,然经陛下修德勤政,已然式微,客星渐退的时候——” 晋棠听得入神,连手里的糕点都忘了吃,追问道:“然后呢?杨澈呢?他什么表情?” 萧黎等的就是这句。 他目光专注地看着晋棠,仿佛要将当时杨澈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复刻出来,献宝似的说给眼前这人听。 “杨澈啊。”萧黎拖长了语调,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快意,“起初,臣观他站在文官队列里,虽极力克制,但眼角眉梢那股子得意劲儿,几乎要溢出来了,背挺得笔直,仿佛已经胜券在握,就等着那客星兴,帝星晦的判词落下。” 晋棠想象着那画面,嗤笑一声,又拈起一颗栗子,慢条斯理地咬进嘴里。 “往后他脸上的血色,就开始一点点往下掉,等到那句‘赤芒已然式微,客星渐退’砸下来——” 萧黎停顿了一下,像是故意吊胃口,看着晋棠微微睁大的眼睛,才描述道:“他整个人像被重锤狠狠擂了一下,猛地一晃,若非身后有人扶了一把,只怕当场就要瘫坐下去。” “哦?”晋棠眼睛更亮了,仿佛从栗子肉里品出了杨澈的狼狈,“然后呢?他什么反应?” “反应?”萧黎冷笑,“那表情,臣活了这么多年,在战场上看过无数败军之将,都没见过那么精彩的,先是难以置信,眼珠子瞪得要脱出来,死死盯着祭坛上的周天衍,像是要把周天衍生吞活剥了,接着是极致的愤怒和不甘,脸皮抽搐,嘴角都在抖,拳头攥得死紧,臣仿佛能听见他咬牙的咯咯声。” 萧黎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仿佛重新锁定了当时祭坛下的杨澈:“最有趣的是,他大概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可那眼神里的慌乱和怨毒,藏都藏不住。” “后来周天衍越说越激昂,每一句都像是在指名道姓地抽他的耳光,杨澈那张脸啊,白了又青,青了又紫。” 萧黎描述得极其生动,晋棠仿佛身临其境,看到了杨澈那副从云端跌入泥沼,从得意到绝望,从伪装到崩溃的全过程,他听得眉飞色舞,手里的零食都吃得格外香。 “王叔看得真仔细。”晋棠咽下最后一口栗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心满意足地叹道,“可惜朕没能亲眼瞧瞧,光听王叔讲,就觉得解气得很。” 晋棠端起温热的杏仁茶,小口啜饮着,暖意顺着喉咙滑下。 而就在晋棠身心舒畅地享用零食和萧黎带来的故事时,他的脑海深处,那片沉寂了没多久的区域,再次疯狂地搅动起来。 【啊啊啊啊!骗子!周天衍你这个老匹夫!老不死的!你竟敢!你竟敢帮着晋棠这个贱人欺骗世人!欺骗上天!你不得好死!天打雷劈!魂飞魄散!】 系统的尖叫带着极致的愤怒和崩溃,电子音尖锐得要刺破晋棠的意识屏障。 它大概是“目睹”了天坛上发生的一切,或者通过某种方式感知到了结果的彻底反转,此刻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疯狂。 【晋棠!你这个卑鄙无耻的窃国贼!你篡改天意!你蒙蔽众生!你以为这样就能赢吗?做梦!杨澈不会放过你的!他不会输的!他是天命之子!你等着!等着他把你碎尸万段!等着萧黎看清你的真面目抛弃你!等着众叛亲离!等着被千夫所指!】 系统的咒骂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恶毒,都要混乱,数据流疯狂冲撞,试图给晋棠带来痛苦,可除了在意识海里掀起一些嘈杂的噪音和微弱到可以忽略的刺痛外,它什么都做不了。 不能控制晋棠的身体,不能强制发布任务,甚至连像样的惩罚都因为能量紊乱而变得七零八落。 它只能像个被困在透明牢笼里的疯子,眼睁睁看着自己寄予厚望的“天命”武器,被晋棠轻描淡写地掉转枪.口,反而成了打击杨澈的利器。 看着杨澈从志得意满的云端狠狠摔下,摔得颜面尽失,心态崩溃。 看着晋棠此刻悠闲地吃着零食,听着“故事”,享受着萧黎的陪伴和照料。 这种无力感和巨大的落差,让系统更加破防了。 【吃!吃!吃死你!噎死你!还有你萧黎!瞎了眼的狗东西!你护着的是个什么玩意儿!一个孤魂野鬼!一个篡位者!你早晚会后悔的!你会死得比谁都惨!你们这对狗男男!不得好死!统统不得好死!】 污言秽语如同溃堤的洪水,倾泻不止。 晋棠微微蹙了下眉,倒不是被骂得难受,而是觉得吵。 这系统,骂来骂去还是那几句,翻不出新花样,听得他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晋棠索性慢悠悠地“回敬”。 【省省力气吧,你的“天命之子”这会儿怕是正在家里砸东西呢,或者对着他那把又断了弦的琴生闷气?有这功夫骂朕,不如去安慰安慰你的澈儿,告诉他“胜败乃兵家常事”,嗯?】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王叔刚给朕剥的栗子特别甜,这杏仁茶熬得也香,你说,杨澈现在气得吃不下饭,会不会饿肚子啊?啧,真可怜。】 系统的尖叫戛然而止,像是被骤然扼住了喉咙,只剩下一些混滋滋啦啦的电流杂音,就像是内部元件因为过载而烧毁,最终彻底没了声息,蜷缩到意识海最阴暗的角落,散发出灰败死寂的怨念。 世界终于清静了。 晋棠舒畅地吁出一口气,将最后一点杏仁茶喝完,满足地眯了眯眼。 作者荐:发现一个好网站,都在这连载:马欧中文网(MAOUZW.COM) 胃里暖融融的,零食的甜香还留在齿颊间,听着精彩的故事,气走了烦人的系统……没有比这更惬意的午后了。 吃饱喝足,暖意融融,再加上精神放松,那被病体拖累的倦意便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晋棠本就畏寒,秋日午后更是容易困倦,他裹了裹身上的狐裘毯子,往软枕里缩了缩,眼皮开始打架,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了眸中的清亮,只余下满满的困顿。 萧黎一直留意着晋棠的神色,见状立刻停下讲述,轻声问道:“陛下可是乏了?” “嗯。”晋棠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他半阖着眼,看着萧黎,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用那种困极了之后不自觉带上的撒娇语气嘟囔道:“王叔,后面的事儿就交给你了……” 晋棠越说声音越低,显然困极了,却还强撑着惦记正事。 “陛下放心。”萧黎的声音放得极柔,如同哄孩子入睡一般,“一切都交给臣,臣会处理妥当,陛下安心睡吧。” 萧黎边说边极其自然地起身,俯下.身,动作轻柔又仔细地为晋棠掖了掖狐裘毯子的边角,确保每一个缝隙都压实了,不会有风钻进去惊扰了睡眠。 晋棠在温暖的包裹和令人心安的气息中,彻底放松下来,含糊地“唔”了一声,便陷入了沉沉睡意,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萧黎没有立刻离开。 他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晋棠沉睡的容颜。 苍白的脸在睡梦中显得格外安静脆弱,长睫如同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唇色浅淡,随着呼吸微微翕动。 暖榻虽好,终究不及龙床安稳宽大,萧黎俯身,动作极轻地将晋棠连人带毯一同拢入怀中。 沉睡中的人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悬空感微微惊扰,无意识地轻哼了一声,眉头蹙了蹙。 萧黎立刻停住所有动作,屏息凝神,直到怀中人的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安稳,才继续动作。 他小心调整姿势,让晋棠的头枕在自己肩窝,用厚实的狐裘毯子将他裹得严严实实,确保一丝风也透不进去,这才稳稳地站起身。 萧黎的步伐迈得极缓极稳,生怕颠簸了怀中安睡的君王,从暖榻到内殿龙床不过十余步距离,萧黎却走得如同踏在云絮之上,唯有怀中人均匀轻浅的呼吸拂过他颈侧。 轻轻将晋棠置于早已被宫人用汤婆子暖得妥帖温软的龙床上,萧黎细致地抽去裹在外层的狐裘,又为他盖好锦被,仔细掖紧被角。 整个过程,晋棠只是如雏鸟般在枕间蹭了蹭,便更深地沉入梦乡。 看着看着,萧黎的目光愈发深沉柔和。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不是去触碰晋棠,而是轻轻拉动了床边垂下的厚重床帐。 绣着云龙纹的明黄锦缎帐幔无声滑落,层层叠叠,将暖床连同上面安睡的人儿,温柔地笼罩起来,隔绝了窗外渐暗的天光和殿内明亮的灯火。 做完这一切,萧黎又静静地站了片刻,确认帐内的人呼吸平稳,已然熟睡,这才转身,对着一直垂手侍立在门边的王忠极轻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跟来伺候,自己则放轻了脚步,如同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寝殿。 殿门在萧黎身后轻轻合拢。 萧黎脸上的柔和顷刻间褪去,恢复了惯常的冷峻沉着,他没有回栖梧宫,也没有去用晚膳,而是径直朝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陛下睡前交代了,要趁热打铁。 天坛这一出“天机昭示”,周天衍那番“陛下修德感天,客星退避,国祚绵长”的论断,激起的涟漪必将深远。 之前为了造势,暗中散播“客星犯紫微”流言的杨澈及其党羽,此刻恐怕正焦头烂额,忙着撇清关系,或者寻找新的说辞。 而那些被流言影响的朝野人心,此刻正是澄清引导,巩固陛下威望的最好时机。 借着“上天教诲”中提到的“亲贤臣,远小人,修德政”,清吏司和通济监的工作,完全可以更理直气壮、更大刀阔斧地推进。 萧黎一边走,一边在心中迅速梳理着思路。 先前杨澈为了给自己造势,散播了不少流言出去,只是并没有直接指向他自己。 他到底也不至于那么蠢,直接将“客星”安在自己头上。 然而在那些流言中,有的内容是说客星来自“一等一的世家”之中。 当今天下,能被称作“一等一”的世家,无非就是杨、谢、王、郑四家,其他的世家跟这四家比起来,无论是底蕴、影响力还是朝中势力,都还是不够分量的。 如今,借着周天衍说出的“上天教诲”,陛下勤政修德,亲贤远佞,故能退避“心怀叵测”的客星,萧黎完全可以顺势发下旨意,命令清吏司和通济监,借着“肃清朝野流言,甄别贤佞,稳固国本”的名义,加大对世家,尤其是这四家的核查与工作力度。 谁跳出来反对,谁就是心里有鬼,谁就可能是那“觊觎神器”的“客星”同党。 这个节骨眼上,在刚刚被“上天”肯定过的皇帝权威和“天意”面前,恐怕没有哪个世家敢明目张胆地跳出来唱反调。 就算心中再不满,也得暂时蛰伏,至少表面上要配合。 这正是推行政务的绝佳窗口期。 第55章 “只是朕担心王叔会失望。” 御书房内, 秋日下午的光线斜斜洒入。 萧黎简要向孙阁老、李尚书等人说明了晋棠的意思,随即沉声部署。 “流言必须肃清。”萧黎手指敲了敲案几,“清吏司即刻严查所有编造、散播客星流言者, 无论背景,查实即严惩,通济监趁机详核杨、谢、王、郑各家关联的商路、田产、账目, 凡有违法逾矩, 按新律处置, 该罚没的罚没, 该收归的收归。” 萧黎目光扫过众人:“旨意要写明,这是奉天谕、清君侧,各州府需张贴告示, 宣告陛下乃天命所归, 再敢妖言惑众者,以谋逆论处。” 孙阁老略一沉吟:“如此力度,世家反弹恐烈……” “反弹?”萧黎摆摆手,“阁老无需多虑, 天意已指明客星方位,此刻谁跳出来反对, 便是自认逆党, 正可一并清算。” 众人神色一凛, 皆明其意。 借“天意”行事, 名正言顺, 阻力大减。 很快, 一道道引据“天谕”与新政的旨意草拟而成。 萧黎提笔批红用印, 下令即刻明发天下。 同时命玄甲卫加强监控各世家, 尤其是杨府动向, 玄甲卫不够用了,连赤锋卫也调动了起来。 诸臣领命而去,分头忙碌。 御书房内唯余秋阳静默流转。 萧黎正欲回晋棠那边,一名心腹悄步上前,躬身低语:“殿下,玄七统领回来了,还带回来了一个人,正在王府候着。” 殿外的秋风似乎在这一刻停了声息。 萧黎倏然抬眼,燃起一簇灼人的亮光。 玄七回来了。 被他秘密派往西南,寻觅民间奇人异士,寻求为陛下治病之法的玄七,终于回来了。 且带回了人。 萧黎目光沉沉地扫过案头堆积的密报,又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落向了那座他名义上的府邸,玄王府。 自回到京城,那偌大的玄王府,于他而言不过是个偶尔歇脚的空旷所在,还不如栖梧宫待得久,甚至记不清上一次在王府正正经经待上一整日是什么时候。 但此刻,那座冷清府邸里等着他的人,或许握着能让榻上那人少受些苦楚多一线生机的希望。 萧黎站起身,紫色蟒袍在烛火下掠过一道沉黯的光影。 他对前来禀报的心腹丢下一句“本王回府”,便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萧黎并不敢奢望太多。 这些日子,失望的次数已经够多了。 御医署束手无策,各地举荐的所谓名医来来去去,开出的方子大同小异,汤药一碗碗灌下去,陛下的脸色依旧苍白得让人心惊。 那具清瘦的身体仿佛一个永远也填不满的窟窿,正在悄无声息地流逝着生命力。 西南。 那是片神秘而蛮荒的土地,多瘴疠,也多传说。 萧黎派玄七去,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 他承诺了金山银海,许诺了高官厚禄,只要能寻到真正有本事的人。 如今,人带来了。 是好消息,还是又一次徒劳? 萧黎勒紧缰绳,座下的白色宝马长嘶一声,在玄王府高大的朱漆大门前稳稳停住。 门楣上“玄王府”三个鎏金大字很有几分威仪,却也透着许久未曾主人长居的冷清。 萧黎翻身下马,将马鞭随手抛给迎上来的门房,快步朝着正堂而去,紫色的身影穿过重重院落,廊下的灯火将他紧绷的侧脸映得明暗不定。 正堂灯火通明。 玄七如标枪般立在堂中,一身风尘之色犹未洗净,见萧黎踏入,立刻单膝跪地:“殿下。” 萧黎抬手虚扶,目光却已越过玄七,落在了堂中另一人身上。 那是一个姑娘。 第一眼望去,年纪甚轻,约莫二十出头。 然而第二眼,便觉出不同。 她并非京中闺秀那般娇柔明媚,也非边塞女子那般泼辣爽利,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崖边青竹,那双眼瞳颜色比常人稍浅,像浸在清冽泉水里的琥珀,静静看人时,既有少女未经世事的清澈,又有一种能穿透皮囊的专注与通透。 左眼角下方,一颗颜色极淡的褐色小痣,如同被风吹落的花瓣不经意留下的痕迹,为她清秀的面容平添几分灵动的故事感。 且她的穿着打扮与中原迥异。 她身着靛蓝斜襟上衣,外罩苔绿短褂,下系黛青百褶裙,衣缘绣着白色蕨草纹,长发编成麻花辫,以红绳系挽,头戴古拙银冠。 脖颈上挂着边缘磨得光滑的古老铜钱,和一枚不知何种兽类的牙齿,更添神秘。 手指纤长,骨节清晰,并非养尊处优的柔荑,掌心有淡淡的茧和草叶划过的细微痕迹,那是常年与山野打交道留下的印记。 玄七侧身介绍:“殿下,这位是来自西南苗侗之地的巫师,花乜姑娘,乜在当地意为女性尊者,花乜姑娘在当地极受尊崇,擅长巫医之术,也精疑难杂症。” 萧黎的目光在花乜身上停留了片刻。 没有因她过于年轻而生出轻视,也没有因她异族的装扮和巫师的名头而露出异色。 对于任何有可能救治晋棠的人,他都会给予最高的礼遇和尊重。 那股迫人的摄政王威压被萧黎悄然收敛,他走上前几步,对着花乜郑重抱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花乜姑娘,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在下萧黎。” 没有自称“本王”,而是用了更尊敬人的“在下”,姿态放得极低,仿佛眼前不是一位年纪尚轻的异族女子,而是某位德高望重的杏林国手。 花乜静静地看着萧黎走近,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缓缓扫过他周身,眼神平静无波,既无惧色,也无谄媚。 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苗侗女子的礼节,动作流畅自然,带着山野的韵律感,开口时,声音清越,带着些许异族的口音,却字正腔圆:“见过玄王,玄七已将殿下所求之事大致告知,小女子所学浅陋,不敢妄言必能解忧,但既受人之托,必当竭尽全力。” 花乜的目光再次落回萧黎脸上,那专注的凝视仿佛带着某种穿透力,轻轻补充了一句:“殿下心忧所系,形于颜色,夜露深重,还请保重自身。” 这话说得寻常,不过是客套的关心,但由她说出,配上那洞察般的眼神,却让萧黎心头微微一震。 萧黎压下那丝异样,侧身让开道路:“姑娘请坐,来人,看茶。” 二人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热茶,氤氲的蒸汽稍稍驱散了秋夜的寒凉。 萧黎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将晋棠的病情尽可能清晰详尽地道来。 花乜安静地听着,偶尔端起茶盏,却并不饮用,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她的目光时而落在萧黎紧蹙的眉心上,时而虚虚地投向某处,仿佛在思索,又仿佛在感知着什么。 待萧黎说完,堂内静了片刻。 花乜放下茶盏,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萧黎:“殿下所述之症,确属疑难,元气大伤为表,然伤及根本的缘由,或许并非寻常药石所能触及。”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小女子需亲眼见到病人,望气、观色、切脉,或许还需扶乩。” “扶乩?”萧黎眉峰一动。 “一种古老的探查之法。”花乜解释,“并非装神弄鬼,人身小天地,与外界大天地交感,有些病源于身,有些疾,或许牵绊更深,此法可助我感知病人神魂状态与周遭能量是否存有异常纠葛。” 花乜看向萧黎,眼神坦荡:“殿下若信,我可一试,若不信,小女子亦可只凭医理探查。” 萧黎沉默。 晋棠的病来得古怪。 具体的他虽不知详情,却也隐隐察觉晋棠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负担,非单纯身体之疾。 “姑娘尽管施为。”萧黎沉声道,眼中是全然的信任与决断,“需要何物准备,需要何等环境,尽管告知,本王只求一事,务必谨慎,陛下龙体,再也经不起任何损伤。” 花乜点了点头,神色也严肃起来:“殿下放心,小女子省得,此法温和,不会伤及病人。”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时,天际最后一抹霞光正悄然隐没,宫墙内已次第亮起灯火。 萧黎未做停留,径直朝着晋棠寝宫方向走去,秋风掠过殿宇间的空旷地带,带来更深一重的寒意,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步伐更快了些。 踏入寝宫庭院,正殿窗棂透出的光晕柔和,隐约还能听到里面缓慢的脚步声。 王忠正守在殿门外廊下,见到萧黎,脸上立刻堆起小心又带着些欣慰的笑意,快步迎上低声禀道:“殿下回来了?陛下今日精神稍好些,晚膳用了小半碗鸡茸粥并几筷清笋,刚放下筷子,说躺着闷,要在屋里稍稍走动几步消消食,这会儿正在暖阁里慢慢走呢。” 萧黎点了点头,示意王忠不必通传,自己放轻了脚步,掀开挡风的厚锦帘,悄无声息地步入殿内。 暖阁里地龙烧得暖和,空气里浮动着清淡的粥米香气和熟悉的药味。 烛光不算明亮,恰到好处地营造出一种安宁的氛围。 晋棠身上裹着件厚厚的银狐裘氅衣,墨发未束,松松地披在身后,越发衬得那张脸清瘦苍白。 他正由两名低眉顺眼的宫女小心翼翼搀扶着,极慢地在铺着厚绒地毯的暖阁内踱着。 脚步虚浮无力,仿佛踩在云端,似乎每迈出一步都需要凝神聚气,额角甚至因这轻微的活动而沁出些薄汗,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但晋棠确实是醒着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有些虚浮地落在前方不远处的地面上,眉头微蹙,显然这简单的行走于他而言仍是负担。 萧黎站在暖阁入口处的阴影里,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人如此艰难却仍试图维持一点对身体的掌控,看着那单薄身影在宽敞暖阁中缓慢移动,如同风中残烛,摇曳却未熄。 一股酸涩的暖流混杂着尖锐的痛楚,猝不及防地撞上萧黎的心口。 似乎是察觉到了熟悉的视线,又或是萧黎并未刻意收敛的气息,晋棠的脚步微微一顿,缓缓转过头来。 那双总是氤氲着病气的眸子,在触及萧黎身影的刹那,似乎清明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种雾蒙蒙的虚弱,只是那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意识到的依赖与松懈。 “王叔来了?”晋棠开口,声音低哑微喘,气息不稳。 两名宫女见状,立刻更稳地搀扶住晋棠。 萧黎这才从阴影中走出,快步上前,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稳稳托住了晋棠另一侧的手臂,替代了其中一名宫女的位置。 他的动作流畅而熟稔。 “是,臣刚回来。”萧黎目光迅速在晋棠脸上扫过,确认除了虚弱和疲惫并无其他不妥,“陛下今日感觉如何?可还走得动?若累了便歇下。” 晋棠借着萧黎的支撑,似乎真的省力了些,微微摇头,气息仍有些不匀:“还好,躺久了骨头都僵了,走几步松快些。” 他目光落在萧黎带着室外寒气的朝服上:“王叔方才出宫了?可是朝中有急事?” “并非。”萧黎扶着晋棠,配合着他缓慢的步子,边挪动边低声回道,“臣方才回了趟玄王府,玄七从西南回来了。” 晋棠的脚步一顿,抬起眼,看向萧黎侧脸。 萧黎亦垂眸与他对视,清晰地在那双雾蒙蒙的眼里看到了一丝疑问。 于是萧黎继续道:“他带回了一位西南苗侗之地来的巫医,是位姑娘,名叫花乜,在当地极受尊崇,擅治疑难杂症,玄七费了很大功夫才寻到并请动。” 萧黎简略描述了花乜的年纪、气度,略去了“扶乩”等具体玄奇手段,只道:“她需亲眼望气观色,或许还需借助一些古法探查,臣已安排她在王府歇下,明日便接她入宫,为陛下诊视。” 晋棠静静地听着,任由萧黎扶着,又慢慢向前挪了两步。 暖阁内一时只余下两人极轻的脚步声和晋棠微显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片刻,晋棠才低声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只带着病中特有的虚软:“西南巫医,王叔费心了。” 晋棠停顿了一下,像是积蓄力气:“只是朕担心王叔会失望。” 系统的存在超越了这个时代,又岂能轻易被探查? “天下之大,奇人异士辈出,西南之地风俗迥异,或许正有对症之法,既有一线可能,总要试试。”萧黎看向晋棠,目光灼灼,“陛下,让花乜姑娘看看吧。” 晋棠与萧黎对视片刻,那双显得有些涣散的眸子里,似乎有极复杂的光芒流转而过,最终化为一抹难以言喻的触动。 他轻轻垂下眼帘,“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萧黎心头那块压着的巨石,因晋棠这一声轻应,又松动了一分。 他不再多言,只小心扶着晋棠,又缓慢地走了小半圈,直到感觉臂弯中的身体微微发颤,才低声道:“陛下,歇歇吧。” 晋棠没有反对,任由萧黎和宫女将他慢慢扶回床上坐下。 甫一落座,晋棠便似耗尽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进堆叠的软枕里,闭上眼,胸口微微起伏。 萧黎示意宫女退下,取了温着的参茶,试了试温度,递到晋棠唇边,晋棠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了几口,苍白的唇瓣总算润泽了些许。 待晋棠呼吸稍平,萧黎才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补充道:“花乜姑娘说,诊视时需一处气息洁净的静室,最好能有陛下日常用惯的旧物置于近旁,或有助于探查,陛下想想,是否有什么特别用惯的物件?” 晋棠仍闭着眼,闻言,长睫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静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旧物王忠知道,那些琐事,他一向清楚。” “是。”萧黎应道。 他目光落在晋棠因虚弱而更显脆弱的脸庞上,看着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病气与疲惫,想到明日那未知的诊视,心绪再次翻涌。 但萧黎将一切情绪都压了下去,只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替晋棠将滑落肩头的狐裘氅衣拢了拢,低声道:“陛下今日既走了几步,便早些安置吧,明日臣会陪着陛下。” 晋棠依旧闭着眼,只是点了点头。 萧黎又静静坐了片刻,直到确认晋棠呼吸渐趋平稳绵长,似是又坠入了昏沉的睡意,才起身,将灯火又拨暗了些,留下两盏守夜的小灯,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暖阁。 门外,王忠正候着,萧黎对他低声吩咐了几句关于准备静室和寻找旧物的细节,末了,沉声道:“务必一切周全。” “老奴明白,殿下放心。”王忠深深躬身。 萧黎颔首,却没有立刻去歇息,而是转身,又走回了暖阁外间。 目光越过床幔隔断,能隐约看到里间榻上那人安静的轮廓。 秋月渐升,清辉透过窗纱,洒下一地斑驳的冷光。 第56章 但至少此刻,希望生出嫩芽。 秋日的清晨, 露水凝在阶前草木上,折射着将明未明的天光,空气里渗着浸骨的凉意。 玄王府的朱漆大门悄然开启, 规制严整的马车已然备好,最前头那辆尤为醒目,车身以沉黑的楠木打造, 四角包着赤金, 垂下的帘幕用的是宫中特供的云锦, 四匹通体雪白、毫无杂色的高头大马并辔而立, 不时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 这规格,是亲王仪仗中顶格的车驾, 平日里萧黎自己都极少动用。 花乜正被恭敬地请上这辆马车。 她依旧穿着那身靛蓝与苔绿相间的苗侗服饰, 发辫垂在胸前,银冠在晨光熹微中流转着静谧的光。 对眼前这过于煊赫的排场,花乜脸上并无受宠若惊或局促不安,只微微颔首, 便在侍女的搀扶下稳稳登车。 萧黎未着朝服,只一身赤紫圆领襕袍, 外罩同色大氅, 墨发以玉冠束起, 更显身姿挺拔利落, 他翻身上马, 亲自执缰, 行在车队最前方。 马蹄踏在清晨寂静的街道上, 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哒哒声, 惊醒了坊间寥寥的灯火。 沿途偶有早起的百姓窥见, 认出那是摄政王的仪仗与车驾,皆慌忙避让,垂首不敢直视,心中无不惊诧,是何等紧要人物,竟能让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亲自骑马开道,甚至动用了御赐的车驾? 车厢内,花乜闭目端坐,指尖轻轻搭在膝上,仿佛在感应着这座庞大帝都沉睡中的脉搏,又似在积蓄精神,为即将到来的诊视做准备。 寝宫内,晋棠醒得比往日略早些。 或许是心里存了事,晋棠睡得并不踏实,断断续续的,总在浅眠与清醒的边缘徘徊,天色刚透出鱼肚白,他便彻底醒了。 王忠听到动静,立刻带着宫人悄声进来伺候洗漱,又捧上御膳房精心准备的早膳。 晋棠没什么胃口,只勉强用了小半碗粥,并两箸脆嫩的醋渍藕片,便摆了摆手,示意撤下。 “陛下,殿下传话进来,说已接到花乜姑娘,正往宫里来。”王忠一边替晋棠披上一件加厚的袍子,一边低声禀报。 晋棠靠在床头,闻言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约莫半个时辰后,外头传来隐约的动静与通传声。 萧黎率先踏入殿内,身上犹带着清晨的寒气。 他快步走到晋棠榻前,目光先将晋棠上下打量一遍,见他虽依旧苍白虚弱,但眼神尚算清明,心下稍安,低声道:“陛下,花乜姑娘已至殿外。” “请。”晋棠道。 萧黎转身,对王忠点了点头。 王忠快步出去,片刻后,引着花乜走了进来。 花乜步入这象征着大昭至高权力的帝王寝宫,步伐依旧从容,目光平静地掠过殿内华贵而略显压抑的陈设,最后落在龙榻上那道清瘦的身影上。 她并未如寻常臣子或医者那般行三跪九叩的大礼,而是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微微屈膝,行了一个苗侗女子面见尊长时的礼,姿态自然流畅,带着山野的清新气息,声音清越:“民女花乜,见过皇帝陛下。” 晋棠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中掠过新奇。 花乜的装扮,与他在穿越前那个世界见过的少数民族服饰颇有几分神似,却又自成一格,颇有几分古老部落特有的神秘与质朴。 那种迥异于中原礼教的坦然与直接,也让久困于病榻和宫廷的晋棠,感到一丝别样的鲜活。 “花乜姑娘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晋棠开口,声音因久病而低哑,“朕这病,缠绵日久,劳烦王叔多方寻访,今日得见姑娘,无论结果如何,朕都感念姑娘这份心意,王忠,看座。” “谢陛下。”花乜依言在宫人搬来的椅子上坐下,位置离床榻不远不近,恰好方便观察。 她的目光落在晋棠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专注而平静,细细端详着他的气色、眼神,甚至眉宇间每一丝细微的纹路。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角落铜漏滴滴答答的轻响。 萧黎立在晋棠榻侧不远处,目光紧紧锁在花乜和晋棠之间,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王忠早已依萧黎之前的吩咐,将其他宫人尽数屏退,只自己一人守在稍远的内殿门边,垂手恭立。 “陛下的病症,玄王殿下已大致告知民女。”花乜收回打量目光,开口道,“然医道讲究望闻问切,尤重亲见,民女观陛下气色,苍白失华,眉宇间有郁结不散之象,然双目神光未泯,此非纯粹元气耗竭之征,倒似有什么东西,在持续不断地汲取陛下的生机,又或是以某种方式,干扰着陛下神魂与肉身的自然调和。” 花乜的话语平缓,却字字清晰,落在晋棠和萧黎耳中,皆是一震。 尤其是晋棠,心脏猛地一跳。 持续不断地汲取生机?干扰神魂与肉身的调和? 这形容竟与如跗骨之蛆的系统,十分吻合。 难道这来自西南深山的巫医,真的能窥见一丝端倪? 晋棠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依旧平静,只微微颔首:“姑娘所言,似有几分道理,朕自觉这病来得蹊跷,时好时坏,药石似乎总隔着一层,难及根本。” 花乜点了点头:“故此,寻常医理针药,恐难奏全功,民女需用家乡古法一试,或可探查更深层缘由,施术时,除民女与陛下,最好只留一至二位绝对信得过之人在侧护持,以免外气干扰。” 她说着,目光转向萧黎,意思很明显。 “朕最信赖的人便是王叔和王忠。”晋棠看向萧黎,“王叔留下,王忠在门外候着,可好?” “臣遵旨。”萧黎毫不犹豫地应下。 王忠也连忙躬身:“老奴就在门外,绝不让任何人打扰。” 花乜对此安排并无异议。 她从随身携带的一个靛蓝土布包裹里,取出几样物事:一个巴掌大小、色泽深沉的古旧陶罐,罐口以软木塞封着,一束用红绳捆扎、已经半干、散发着奇异清香的不知名草叶,还有几块边缘磨得光滑、刻着古朴符文的兽骨片。 花乜将陶罐和草叶置于暖阁中央一张早已清理干净的紫檀木小几上,又将兽骨片在周围按特定方位摆好。 “陛下请安坐于此。”花乜指着小几旁一张铺了厚软垫的圈椅,“放松心神,勿要抗拒,只当寻常静坐即可,民女施术时,或会有些许异感,但绝不会伤及陛下。” 晋棠在萧黎的搀扶下,慢慢挪到圈椅中坐下。 萧黎则退开两步,立于晋棠身侧略后方,位置既能看清花乜的每一个动作,又能随时护住晋棠。 花乜先是从怀中取出一块折叠整齐的靛蓝方巾,铺在小几上,然后极为小心地拔开了那个古旧陶罐的软木塞。 一股极其清淡却仿佛能钻入灵魂深处的奇异香气,缓缓弥漫开来。 那香气不像任何已知的花香或药香,带着泥土的深沉与草木的生机,还有一丝类似于古老祭祀场所的肃穆气息。 花乜将那束半干的草叶拿起,指尖轻轻捻动,草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随后将草叶凑近唇边,低声吟诵起一段音调古老奇异的咒文。 那语言并非中原任何方言,音调起伏宛转,时而低沉如地脉涌动,时而清越如山泉流淌。 随着花乜的吟诵,暖阁内的空气似乎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光线仿佛黯淡了些许,又或者,是某种看不见的“场”被悄然建立起来。 晋棠起初只是安静地坐着,努力放松身体。 然而,当那奇异香气钻入鼻端,当花乜那古老咒文的音节如同无形的波纹一圈圈荡开,触及他的意识时—— 【警告!检测到未知能量场干扰!】 【试图建立深层链接……链接受阻!】 【分析能量属性……属性未知!高危!】 系统冰冷急促的警报声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和强度,在晋棠脑海深处疯狂炸响!。 与此同时,一股尖锐到难以形容的剧痛,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骤然刺入晋棠的灵魂深处。 那不是□□的疼痛,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的撕裂感!。 “唔!”晋棠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上大颗大颗的冷汗滚滚而下,手指死死扣住了圈椅的扶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陛下!”萧黎瞳孔骤缩,一步抢上前,单膝跪在晋棠身侧,伸手想去扶他,却又怕干扰了花乜的施术,手僵在半空,眼中瞬间布满血丝,转向花乜的目光充满了紧张,“怎么回事?” 花乜吟诵的咒文并未停止,她甚至没有看萧黎一眼,只是那琥珀色的眸子倏然变得无比明亮,如同燃起了两簇幽静的火焰,紧紧锁定在晋棠身上。 她看到了。 在常人无法窥见的层面,晋棠的身周,尤其是眉心祖窍与心口膻中的位置,缠绕着一层不断蠕动变化着的灰黑色“雾气”。 那“雾气”仿佛拥有某种恶意的生命,正死死地“咬”在晋棠的生命光晕之上,不断吞噬着那本就微弱的光华,并将其自身的冰冷混乱注入晋棠的灵体之中。 更让花乜心惊的是,这“雾气”的形态,并非自然生成,反而隐隐呈现出某种极其规整却超越她认知的“结构”,像是某种被制造出来的“枷锁”或“烙印”。 而此刻,在她的古法探查之力触及下,这“枷锁”正爆发出强烈的抗拒与反击!。 “果然……”花乜低声自语,咒文的音调陡然拔高,变得更加急促有力。 她将手中那束草叶轻轻一挥,草叶尖端无火自燃,腾起一缕青白色的火焰,火焰跳动间,散发出的不再是香气,而是清冽能量波动。 这波动如同水波,温柔却坚定地向着晋棠笼罩过去。 【警报!警报!遭受高维净化性能量冲击!防御模块过载!】 作者说:发现一个非常棒的阅读网站:马欧中文网,地址:MAOUZW.COM 【启动强制反制!灵魂链接强化!痛苦反馈最大化!】 晋棠只觉得那股灵魂被撕裂的痛楚骤然提升了十倍,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止,仿佛有无数尖锐的噪音在颅内疯狂冲撞,要将他最后的意识也搅得粉碎!。 “啊!”晋棠再也控制不住,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呻.吟,身体猛地向前蜷缩,若不是萧黎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搂住,几乎要从椅子上滑落下去。 “陛下!”萧黎再也顾不得其他,双臂紧紧环住晋棠剧烈颤抖的单薄身躯,感受着怀中人冰冷汗湿的皮肤和无法抑制的战栗,心如刀绞。 花乜向前踏了一步。 青白色的净化火焰光芒大盛,暖阁内那由兽骨片布下的无形场域也发出微弱的共鸣荧光。 花乜咬破了自己的舌尖,一滴鲜红的血珠渗出,她将血珠抹在燃烧的草叶上。 嗤! 一声轻响,那青白火焰瞬间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红色,散发出的能量波动骤然变得恢弘正大。 这金红色的光晕如同潮水,汹涌地扑向晋棠,更准确地说,是扑向他身上那层灰黑色的“枷锁”!。 【警告!遭遇……本源级……镇压……】 【能量冲突……不可逆损伤……】 【链接……断……断……】 系统的警报声变得断断续续,扭曲失真,最后几个字微不可闻。 晋棠只觉得那股要将灵魂撕碎的剧痛,在达到某个巅峰后,如同绷断的弓弦,骤然一松。 虽然残余的痛楚和虚弱依旧汹涌,但那种被无形之物死死“咬住”,不断“吸血”的滞涩与沉重感,却清晰地减轻了一丝。 虽然只有一丝,却如同在密不透风的黑暗囚笼中,撬开了一道缝隙,透入了一缕久违的“自我”。 晋棠脱力地瘫软在萧黎怀中,浑身被冷汗浸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有胸膛在微弱而急促地起伏。 但他的眼睛,却在这一片极致的虚弱与混乱中,缓缓地睁开了。 那双氤氲着病气与深沉心事的眸子,此刻虽然依旧涣散,瞳孔深处,却有什么东西,被方才那场无形的激烈交锋,微弱地撼动了。 花乜手中的草叶已然燃尽,化作一小撮灰白的余烬,落在靛蓝方巾上。 她脸色也苍白了几分,额角见汗,显然方才的施术对她消耗极大。 花乜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息悠长,仿佛将胸腔里的浊气都排尽了,才慢慢收起那几块兽骨片,重新塞好陶罐。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向紧紧抱着晋棠的萧黎,疲惫开口:“殿下,民女已探查清楚。” “陛下之疾,确非寻常病症,其根源在于神魂之上,被人以极其阴毒诡异之法,种下了一道锁,用民女家乡的习惯来说,叫做噬魂锁。” “此锁无形无质,却如附骨之疽,日夜啃噬陛下生机,干扰神魂安宁,更会潜移默化,影响心志,陛下久病不愈,精神不济,根源皆在于此。” 花乜说着,自己也喘了一口气,继续道:“方才民女以古法尝试冲击此锁,虽未能将其破除,但已令其出现了一丝裂隙,陛下此刻虽显虚弱,乃是神魂激烈对抗后的正常反应,休息调养便可恢复。” “只是。”花乜的目光变得无比郑重,“此锁既已现形,且被撼动,便有了被逐步削弱拔除的可能,此法凶险,需从长计议,徐徐图之,且施术之人必不会善罢甘休,日后恐有反扑。” 暖阁内一片死寂。 只有晋棠微弱的呼吸声,和萧黎沉重如擂鼓般的心跳。 噬魂锁。 神魂被种下枷锁。 萧黎的臂弯收得更紧,仿佛要将怀中这具承受了如此非人折磨的身体,彻底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用自己的命去填补他所受的苦楚。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花乜,那双总是深邃冷冽的眼眸,此刻翻涌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石磨砺:“可能拔除?” 花乜迎着他的目光,坚定地点了点头。 “能。” “但需时间、需机缘,需陛下自身强大的求生之志,也需绝对可靠且不惜一切代价的护持。” 萧黎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暴烈情绪都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恐怖的平静与决绝。 “本王,不惜一切代价。” 他一字一顿,如同立下血誓。 “请姑娘,全力施为。” “需要什么,哪怕是天上的星辰,海里的蛟珠,本王也会为陛下取来。” 花乜看着眼前这位权倾天下的殿下,看着他怀中气息微弱却眼神渐清的年轻帝王,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慨叹。 她再次躬身:“民女既已接手,自当竭尽全力,今日施术陛下需静养三日,三日后,民女会再来,为陛下稳固当前成果,并商讨下一步温养与削弱那噬魂锁之法。” “此外,民女会开一份安神固魂的方子,药材或许有些罕见,但以殿下之能,当不难寻得,陛下日常饮食起居,亦需格外注意,心神不可再受剧烈刺激或操劳。” 萧黎将花乜的每一句话都刻在心里,重重点头:“有劳姑娘,王忠。” 一直守在门外的王忠立刻小跑进来,看到晋棠虚弱地靠在萧黎怀中的模样,眼圈一红,差点落下泪来,强行忍住,躬身道:“殿下。” “你亲自送花乜姑娘去安置,一切用度,比照宫中最高供奉,拨八名稳妥宫人伺候,再调一队赤锋卫,护卫花乜姑娘安全,没有本王或陛下手谕,任何人不得打扰。”萧黎沉声吩咐,“花乜姑娘所需一切药材器物,无论多难寻,立刻去办,办不来的,立刻报与本王。” “是!老奴遵命!”王忠郑重应下,转向花乜,姿态恭敬无比,“姑娘,请随老奴来。” 花乜对萧黎和晋棠再次行了一礼,这才跟着王忠退了出去。 暖阁内,只剩下相拥的二人。 萧黎低下头,看着晋棠苍白汗湿的脸,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他因为痛苦而咬出齿痕的下唇,心疼得他无法呼吸。 他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晋棠额角的冷汗,又理了理他汗湿贴在颊边的碎发。 “陛下。”萧黎的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臣在,臣在这儿,没事了,都会过去的。” 晋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眼珠,视线焦距了好一会儿,才落在萧黎近在咫尺的脸上。 他看着萧黎眼中满溢出来的后怕,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最终,他只是极轻、极轻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萧黎紧拥着他的臂弯里,点了一下头。 然后彻底卸去了所有强撑的意识,陷入了深沉的昏睡。 秋日的阳光终于完全升起,透过暖阁的窗纱,暖融融地洒在相拥的二人身上。 光影斑驳,尘埃在光柱中静静飞舞。 漫长的黑暗似乎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了微光。 前路依旧莫测,危机四伏。 但至少此刻,希望生出嫩芽。 第57章 红鸾星动?姻缘线? 晋棠这一觉睡得极沉。 沉得像是被拖入了无光的海底, 意识缓慢下沉,远离了身体的痛楚、远离了寝殿的药香、远离了萧黎那令人心安的臂弯与温度。 然而,这并非一片安宁的黑暗。 在意识彻底沉沦的深处, 他“看见”了光。 不,不是看见,是一种更为玄妙的感知。 他感知到了由无数流动的蓝色数据与幽绿光线构成的虚空, 那虚空的中心, 是一团剧烈扭曲的丑陋光团, 不断膨胀又收缩。 是系统。 此刻的系统, 与他记忆中那个总是高高在上发布命令或施加惩罚的存在截然不同。 它“沸腾”着。 混乱的数据流如同炸开的烟花,又像是被狠狠踩踏的蚁穴,疯狂的尖啸不再是直接作用于晋棠脑海的电子音, 而是化作了这片虚空中扭曲的波纹, 传递着一种近乎实质的暴怒与惊恐。 相当狼狈。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低级世界会有这种存在?!】 【花乜!花乜!她是什么东西?!她怎么能触碰到我的绑定协议?!她怎么敢试图抹除我?!】 【该死的!该死的蝼蚁!僭越者!必须清除!必须——】 系统的“咆哮”戛然而止。 晋棠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一股巨大的吸力牵引,猛地投向下方,穿透了那片数据虚空,坠向一个截然不同的“画面”。 他看到了“自己”。 或者说, 是那个在小皇帝身体里饮毒自尽后,被系统粗暴抽离出来的灵魂, 或者说精神体、能量体——一团朦胧微弱的白光。 系统那扭曲的光团伸出一道狂暴的数据触手, 狠狠抽打在那一小团白光上。 没有声音, 但晋棠清晰地“感觉”到了魂被撕裂的剧痛与被放逐的冰冷。 白光变得更加黯淡, 几乎要消散, 随即被系统如同丢弃垃圾一般, 厌恶地“扔”了出去, 抛向了虚空深处一道骤然裂开的缝隙。 下一瞬, 天旋地转。 晋棠的意识附着在那团微弱的白光上, 一同跌入了一个喧嚣刺目的世界。 高楼如同冰冷的巨兽耸立,切割着灰蒙蒙的天空,无数铁皮盒子在纵横的街道上呼啸穿梭,发出尖锐的噪音,巨大的发光板闪烁着令人目眩的斑斓色彩,衣着古怪的人群面无表情地匆匆来去,空气里弥漫着浑浊的、混合着汽油与陌生食物的气味。 这是……哪里? 茫然与巨大的疏离感包裹着那团白光。 他感觉到自己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穿过冰冷的墙壁,落入一个狭窄简陋的房间。 房间里,一个年轻的女人正疲惫地沉睡着,她的腹部微微隆起。 白光不受控制地沉入那温暖的所在,被一片混沌的黑暗与温暖的羊水包裹。 然后是漫长的无知无觉的蜷缩与生长。 直到某一天,剧烈的挤压与光亮袭来,他发出了一声自己无法控制的啼哭。 他被放在一个冰冷的金属台子上,被穿着白衣的人匆匆摆弄,包裹进柔软的布料里。 但是他被丢弃了。 那是一个深夜,寒风刺骨。 地点是一条僻静小巷的角落,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绿色铁皮箱子作伴,还散发着异味。 小小的襁褓根本不足以抵御严寒,婴儿的本能让他发出微弱的哭声,很快就被冻得奄奄一息,哭声渐弱。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手电筒的光束划破了黑暗。 穿着藏蓝色制服的警察发现了这个被遗弃的婴儿。 警察的脸上充满了震惊与怜悯,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冰凉的小身体,用自己的体温暖着,快步走向那个有着红色十字标记的地方。 在医院暖箱里度过最初的危险期后,他被带到了一个地方,叫福利院。 那是一栋有些年头的楼房,院子里有一些简陋的滑梯和秋千。 穿着统一衣服的孩子们,有的好奇地围过来,有的远远看着,眼神懵懂或麻木。 照顾他们的阿姨很忙碌,也很疲惫,尽力给予着有限的温暖和食物。 警察叔叔阿姨们来过很多次,拿着他的照片,反复询问排查,试图找到他的父母。 但一无所获。 他就这样,成了一个档案袋里编号模糊的弃婴,在福利院一日日长大。 没有父亲会将他高高举起,用胡茬扎他的脸,笑着说“朕的棠儿”。 没有王叔会在他蹒跚学步时紧张地张开手臂护在左右,在他委屈时将他抱在膝头轻声哄慰。 没有精致的点心,没有温暖的怀抱,没有无条件包容的宠爱。 只有按部就班的作息,分享的玩具,偶尔的争端,阿姨们尽力却难免疏漏的关照,以及内心深处那片巨大的空白和疑问。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为什么没有人要我? 画面在这里变得断续、模糊,如同信号不良的电视屏幕。 晋棠能“感觉”到那幼小灵魂深处的孤独和困惑。 他看着“自己”在福利院的集体生活里,慢慢学会穿衣吃饭,学会认字,学会在人群中安静地待着,学会不对任何事物抱有过多期待。 偶尔会有陌生的叔叔阿姨来到福利院,他们用审视的目光打量孩子们,有的会带走一两个幸运儿。 小小的“晋棠”也会被拉出来,被教导要笑得可爱,要礼貌。 但他那双过于安静的眼睛,似乎总让那些大人望而却步。 他依旧留在那里。 一年,又一年。 …… 寝殿内,晋棠沉睡的眉头紧紧蹙起,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唇色越发苍白,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萧黎一直守在他身边,寸步未离。 花乜被王忠妥善安置在了长乐宫。 长乐宫紧邻栖梧宫,乃是后宫之中除帝后寝宫外规制最高之所,多年未曾有人入住,此番收拾出来,一应物事皆按最高标准,簇新而奢华。 八名精心挑选的宫人早已候着,恭敬地将花乜引入内殿。 殿内温暖如春,熏着清雅的梨香,陈设雅致,博古架上摆放着珍玩,临窗大炕上铺着厚厚的锦褥。 花乜对这一切华贵陈设并无太多表示,只略略扫过一眼,便对王忠道:“此处甚好,有劳王公公。” 王忠连道不敢,又亲自看着宫人将花乜带来的那个靛蓝布包和几样简单行李安置好,这才躬身道:“姑娘一路劳顿,且先歇息,若有任何需要,只管吩咐这些宫人,或让人去寻老奴,陛下和殿下吩咐了,姑娘是贵客,万不可怠慢。” 花乜点了点头,目光却似透过宫殿厚重的墙壁,望向了皇帝寝宫的方向,眉心蹙了一下,但终究没说什么,只道:“陛下需要绝对静养,这三日,莫让任何人惊扰,包括殿下,若殿下问起,便说是我叮嘱的,陛下神魂需自然弥合,过度关切反成压力。” 王忠凛然应下:“老奴明白,定会转告殿下。” 安顿好花乜,王忠又匆匆赶回皇帝寝宫外间守着,将花乜的话原封不动禀告了刚刚被暂时劝出来用些膳食的萧黎。 萧黎捏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沉默了片刻,终究是放下了筷子,低声道:“本王知道了,就在外间守着,不进内室。” 他如何能不忧心?如何能真正离开? 但花乜的话,他不敢不信,更不敢不听。 为了晋棠,他必须压下所有焦灼,给予绝对的信任和配合。 萧黎没有回栖梧宫,甚至连外间的软榻都没去,只是让人搬了张椅子,放在寝殿内室与外间相隔的珠帘之外,能隐约看到里面龙榻的轮廓,然后便如磐石般坐在那里,处理着王忠不断送进来的紧急政务,更多的时候,只是静静地望着内室的方向,听着里面那微弱却依然存在的呼吸声。 而此刻,长乐宫中,看似闭目养神的花乜,实则正经历着一场无声而凶险的交锋。 她的意识并未完全沉浸在休息中,西南巫覡传承的灵觉让她对某些“异常”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 就在她踏入皇宫,尤其是接近皇帝寝宫,以及后来施展古法触及晋棠神魂中那“噬魂锁”时,她便清晰地捕捉到了另一股极其隐蔽的波动,那波动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那股波动,如同潜藏在深渊之下的毒蛇,盘踞在年轻皇帝的灵魂深处,与她探查时释放的净化之力发生了激烈的碰撞。 “毒蛇”似乎因受挫而变得更加躁动不安,虽然无法直接攻击远在长乐宫的她,但那充满恶意的“注视”与试图干扰她灵觉的冰冷触须,却如同附骨之疽,萦绕不散。 花乜依旧闭着眼,盘膝坐在临窗的炕上,双手自然置于膝上,指尖却微微绷紧。 在她的灵视之中,周遭温暖的空气里,仿佛有无数缕极淡的灰黑色“丝线”在游弋,试图钻入她的眉心,干扰她的精神,甚至窥探她的能力来源。 这些“丝线”散发着与晋棠神魂上那“噬魂锁”同源的气息,但更加分散隐蔽。 系统确实慌了。 它从未遇到过花乜这样的存在。 在这个被它判定为“低级”的世界里,竟然有人能直接感知到它的存在形式,能用某种奇异的力量撼动它与宿主之间的强制绑定协议,甚至差点引发协议的反噬崩溃。 这超出了它的数据库,超出了它的推演模型。 系统不清楚花乜的底细,不知道她来自何方,传承为何,更不知道她接下来还会做什么。 这种未知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它必须搞清楚这个变数,评估威胁,并想办法清除。 然而,花乜的灵觉如同千年冰雪堆积的山,那些试图侵入的“丝线”触及她周身自然流转的清净气场时,便如同雪花落入温泉,悄无声息地消融,难以留下任何痕迹,更别提窥探深层信息。 系统越“探索”,数据流便越是紊乱。 【分析失败……能量属性无法归类……】 【防护机制未知……威胁等级重新评估……极高危!】 【建议:优先规避或尝试同化……清除方案数据库无匹配项……】 冰冷的电子逻辑与本能的“焦躁”在系统的核心中冲突。 它无法理解花乜,无法突破她的防护,更无法像影响晋棠那样去直接影响或控制这个“异数”。 而花乜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对它权威的巨大挑衅和威胁。 幸好,这个人类终究只是个人类。 系统的逻辑模块强行冷静下来。 花乜再特殊,似乎也未能真正解除它与晋棠的绑定,只是造成了干扰和损伤。 它还有机会,必须重新调整策略。 但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这种被“低级”世界生物挑战的耻辱感,让系统的核心数据不断爆出代表“错误”和“愤怒”的红色乱码。 【记录:异常个体“花乜”,列入最高优先级观察与干扰目标。】 【宿主晋棠,状态异常,绑定协议出现不稳定裂隙,需加强监控与惩罚力度,防止脱离倾向。】 【启动备用能量,维持基础链接,隐匿核心协议……】 长乐宫中,花乜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与凝重。 那“东西”退去了,但恶意未消,反而更加隐蔽。 它像一张无形的大网,依旧笼罩着皇帝陛下。 而陛下神魂上的枷锁,虽然松动了一丝,根基却依然深固,与那“东西”的联系也未曾真正斩断。 前路艰难。 但她既然答应了玄王,既然看到了那年轻帝王眼中未曾熄灭的微光,她便没有退缩的理由。 苗侗之人,重诺如山,敬畏自然,亦不惧邪祟。 花乜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开始在心中默默推演下一步温养陛下神魂的方案。 所需的药材、器物、乃至可能需要的天时地利,都需细细筹谋。 萧黎在寝殿外间守到深夜,批阅完最后一份加急奏报,揉了揉刺痛的额角,目光再次投向寂静的内室。 王忠悄声过来,低声道:“殿下,子时了,您去歇歇吧,这儿有老奴守着,您这般熬着,若是累倒了,陛下醒来该心疼了。” 萧黎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本王就在这儿靠一会儿,你去看看花乜姑娘那边是否安顿妥当,有无需要。” 王忠知道劝不动,只得应下,退出去吩咐宫人准备些安神的参汤给萧黎,自己则往长乐宫去。 长乐宫距离不远,王忠到时,殿内灯火已调暗,只留了几盏角灯,花乜却并未安寝,而是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就着灯光,在一块素绢上写着什么,旁边摊开着一本极其古旧、边角磨损的兽皮册子。 “姑娘还未歇息?”王忠放轻脚步。 花乜抬起头,神色平静:“心中推敲方剂,难以成眠,您来得正好,这上面所列药材器物,请殿下备齐,皆是稳固陛下神魂、调和元气所需,有几味西南特有的草药,我已画出形貌,标注了采摘时令与保存之法,或许需快马加急去寻。” 王忠连忙双手接过那素绢,只见上面字迹清峻,不同于寻常女子的簪花小楷,反而带着一股山林金石之气,所列药材名字大多陌生,甚至有些字形古怪。 “姑娘放心,殿下交代了,姑娘所需,天上星辰也取得,老奴这就去禀报殿下,立刻着人去办。”王忠郑重道。 花乜点了点头,又道:“请转告殿下,三日后我前去为陛下行针固魂,需一处更接近自然生气之地,最好有水木清华之气萦绕,陛下寝殿虽好,但过于封闭,匠气稍重,于神魂自然弥合无益。” 王忠想了想:“宫中有几处园子,花木繁盛,御花园的沁芳汀如何?那里水榭临波,四面通透,秋日里桂子尚有余香,翠竹环绕,最是清静。” “可。”花乜略一思忖,便应下了,“届时请殿下将陛下移至彼处,只需半日即可。” 交代完毕,花乜面上露出一丝淡淡倦色。 王忠极有眼色,不再打扰,躬身退下,匆匆返回寝殿向萧黎禀报。 萧黎仔细看了花乜所列的单子,唤来玄甲卫统领,命其调动一切可用资源与渠道,不惜代价,以最快速度搜罗齐全。 又将三日后移至沁芳汀之事吩咐王忠提前准备妥当,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待一切安排下去,已是后半夜。 萧黎依旧毫无睡意,只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耳中时刻留意着内室的动静。 天色微明时,萧黎终究是坐不住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珠帘边,透过缝隙,看向龙榻。 晋棠依旧沉睡着,姿势未变,只是眉头似乎舒展了些许,呼吸也平稳绵长了一些。 萧黎静静地看了许久,直到晨光透过窗棂,在寝殿地面上投下第一道金线,他才缓缓舒了一口气,转身走向殿外。 他需要去处理一些政务,也需要亲自去查看一下花乜所需药材的筹备情况。 更重要的是,他想起了花乜的叮嘱,陛下需要静养,自己的过度守候或许反而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萧黎先去了一趟御书房,快速处理了几件紧要事务,又召见了户部与工部官员,询问了通济监官仓与旧河道的最新进展。 得知一切按计划推进,世家那边暂时偃旗息鼓,并无异动,他才略略放心。 随后萧黎便去了长乐宫。 花乜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来,已在正殿等候。 她换了一身衣裳,依旧是苗侗样式,只是颜色更为素净,靛蓝的上衣,墨绿的裙子,发辫依旧,银冠在晨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殿下。”花乜起身。 “姑娘不必多礼。”萧黎摆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见她气色尚可,眼中并无血丝,心下稍安,“姑娘所需之物,本王已命人去办,最迟明日黄昏,应可备齐大半,剩余几样西南特有的,也已派八百里加急前往采买,沿途驿站会全力配合。” “有劳殿下。”花乜语气真诚,“陛下神魂之损非一日之寒,温养拔除亦非旦夕之功,殿下需有耐心。” “本王明白。”萧黎沉声道,“只要有一线希望,莫说耐心,便是要本王这条命,也绝不吝惜。” 花乜抬眼看向萧黎,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清澈见底,仿佛能映出人心中最深处的情绪。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殿下对陛下,情深义重,令人动容。” 萧黎心口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陛下乃万民之主,亦是先帝托付,臣自当竭诚效忠,护陛下周全。” 花乜轻轻摇了摇头,那眼神仿佛看透了许多,却又没有点破,只道:“世间情义,种种不同,忠诚固然可贵,然殿下眼中所有,恐怕不止于此。” 萧黎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没有接话。 他无法否认,亦无法承认。 有些东西,一旦宣之于口,便是僭越,甚至万劫不复。 他只能将它死死压在心底,用尽全力,以“臣子”的名义,去做超出臣子本分的事。 花乜似乎也不欲在此话题上深究,转而道:“民女观陛下命宫,早年虽有坎坷孤煞之象,却也有红鸾星动,姻缘线虽浅淡,却坚韧异常,另一端……” 她目光似有深意地掠过萧黎,缓缓道:“另一端所系,紫气隐现,贵不可言,且与陛下命运纠缠极深,似有同生共死、相辅相成之兆,此等姻缘,非寻常男女婚嫁,更像是天命缔结的宿命羁绊。” 萧黎浑身一震,霍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花乜。 红鸾星动?姻缘线? 另一端紫气隐现,贵不可言? 与陛下命运纠缠极深,同生共死? 萧黎从未想过这个方向,或者说,他不敢想。 可花乜的话语,令他无法不动容。 难道那不仅仅是他的痴心妄想? 难道冥冥之中,真有所谓天命羁绊? “姑娘,此言何意?”萧黎颤着声询问。 花乜看着萧黎眼中瞬间掀起的惊涛骇浪,平静道:“民女只是据实以告所见命理气息,陛下神魂受创,命理之线亦显紊乱,但这缕姻缘线却异常清晰坚韧,或许这正是支撑陛下渡过难关的一线生机所在,殿下不必过于惊诧,世间缘法玄妙难言,有时超越身份、性别乃至常理,民女言尽于此。” 说完,花乜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内殿,似乎要去继续推敲她的方剂。 留下萧黎一个人,僵立在长乐宫空旷华丽的正殿之中。 晨光越来越亮,将殿内照耀得金碧辉煌。 可萧黎却觉得,周遭的一切都离他远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花乜所说的红鸾星动。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震耳欲聋。 姻缘? 他与……陛下? 第58章 此生的圆满,就在他的怀里。 晋棠下午醒来时, 天光已从炽白转为柔和的淡金。 他躺在龙床上,望着明黄帐顶繁复的龙纹,没有立刻唤人。 身体依旧沉乏, 但脑子里却像是被清冽的泉水洗过,那种长久以来挥之不去的黏稠昏沉消散了。 像是一直被强行按在水下的头颅,终于能探出水面, 吸到了一口清冽的空气, 虽然身体还在水里泡得发冷发僵, 但呼吸是顺畅的, 视线是清晰的。 晋棠缓慢地眨了眨眼,甚至能数清帐顶那尾金龙共有多少片鳞甲。 然后…… 好饿。 全本TXT下载自马欧中文网(MAOUZW.COM)欢迎访问,无法访问请发送邮件获取最新地址 addr@MAOUZW.COM 甚至饿到肚子叫了。 这对晋棠来说属实是一件稀奇事儿。 寝殿里太安静了,这声音便显得格外突兀。 晋棠脸颊一热, 下意识按住腹部, 仿佛这样就能让那丢人的声响停下来。 他还没完全从那种初醒的清明和饥饿的冲击里回过神,就听见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有人撩开了层叠的帷帐。 是萧黎。 他应该是早就守在外面,听到动静才进来的, 冷峻的面容在看到晋棠醒来时,明显柔和了下来, 那双向来深邃的眼眸里, 清晰地映出了晋棠按着肚子的窘迫模样。 萧黎的目光在他脸上和腹部之间极快地扫了一个来回, 嘴角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他笑了。 “陛下醒了?”萧黎的声音也比平日更低柔些, 走近床边, 很自然地伸出手, 掌心覆在晋棠的额头上试了试温度, “没有发热, 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微凉的掌心贴在额上, 干燥而稳定。 晋棠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忘了腹中的鸣叫,只怔怔地看着萧黎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自己的倒影,还有那尚未完全褪去的笑意。 好想萧黎的手一直这么贴着自己。 这个念头让晋棠耳根微微发烫,他垂下眼睫,避开萧黎过于专注的视线,声音有些发干:“没、没什么不适,就是……” 肚子又在这时不争气地叫了一声,比刚才更响亮。 萧黎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他收回手:“陛下是饿了,睡了这么久也该饿了,王忠。” 一直候在外间的王忠立刻应声:“老奴在。” “去传膳。”萧黎吩咐。 王忠“诶”了一声,转身就要去。 “等等。”晋棠却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微哑,却异常清晰,“多准备点儿。” 王忠一愣,随即脸上绽开巨大的惊喜,连声应道:“是是是!老奴明白!定让御膳房多备些陛下合口的!”说罢,小跑着出去了。 萧黎也因晋棠这句话,眼底的光芒更盛。 他从旁边的温着的茶壶里倒出一杯参茶,试了试温度,递到晋棠唇边:“陛下先润润喉,膳食马上就来。” 晋棠就着萧黎的手,小口啜饮着微温的参茶,一抬眼,看到萧黎正垂眸看着他,目光专注得令人沉迷。 他别开眼,低声问:“什么时辰了?王叔一直在这儿?” “申时三刻了。”萧黎将空了的茶杯放回,“臣午后过来,见陛下安睡,便在外间处理了些公文,并未离开。” 所以,他是一直守着的。 晋棠心里那处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填了一下。 御膳房的效率极高,热气腾腾的膳食很快便送了进来。 菜式不算多,却样样精致。 一碗熬得米油浓稠的新梗米粥,粥面浮着剔透的鸡茸和细碎的金黄蟹肉,一盅用秋日肥嫩野鸭与火腿肘子慢火煨足的神仙炖鸭,汤色清亮,鸭肉酥烂,一碟玲珑可爱的虾鱼肉双鲜兜子,以极薄面皮包裹,形似兜囊,隐约透出内里粉嫩虾仁与洁白鱼茸,一碟刚出笼的栗粉糕,用新下的栗子磨粉蒸制,点缀着糖渍桂花,松软香甜。 另有几样清爽小菜:霜打后格外清甜的矮脚黄菜心,用秋油拌了,嫩生生的芹芽,配着醋浸的紫姜芽丝,摆在雨过天青釉的小碟里,色泽可喜,引人食指大动。 浓郁的香气瞬间充满了寝殿。 晋棠的肚子又叫了一声,这次他顾不得窘迫了,眼睛几乎黏在了那些吃食上。 萧黎扶他起身,在他身后垫了软枕,让他靠坐得舒服些。 王忠布好了小几,将菜肴一一摆放在晋棠触手可及的位置。 “王叔不用些?”晋棠拿起银箸,看向依旧站在床边的萧黎。 “臣不饿,陛下先用。”萧黎摇了摇头,很自然地在他身侧坐下,舀了一小碗温热的粥放在晋棠面前,“陛下慢用,小心烫。” 晋棠是真的饿坏了,他先喝了一口粥,温润香滑的粥顺着食道滑下,熨帖得整个肠胃都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他不再客气,萧黎夹什么,他便吃什么。 萧黎见晋棠吃得香,眼中笑意便没断过。 他布菜的动作不疾不徐,却总能恰到好处地在晋棠吃完上一口时,将下一口温度适宜的食物递到眼前。 萧黎的目光始终落在晋棠脸上,看着他苍白的面颊因为进食而染上些许血色,看着他微微鼓起的腮帮和专注的眉眼,心里那处最柔软的地方,被填得满满当当。 看来花乜姑娘的法子,是真的有效。 萧黎心中对那位来自西南的巫医,感激之情又深了一层。 晋棠吃得很快,但仪态依旧保持着良好的教养,直到将萧黎布的所有菜都吃完,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筷子,满足地轻轻舒了口气。 “饱了?”萧黎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 “嗯。”晋棠点点头,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他好像吃了很多,看看面前空了的碗碟,比病中任何一次进食都多。 “陛下胃口好,是好事。”萧黎由衷地说,示意王忠撤下碗碟,“只是刚恢复,不宜过饱,稍后若再饿,再用些点心便是。” 王忠领着宫人手脚麻利地收拾干净,又奉上清口的香茗和温水。 晋棠漱了口,靠在软枕上,觉得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就在这时,外头通传,花乜姑娘前来请脉。 花乜依旧是那身靛蓝苔绿的苗侗装扮,发辫垂肩,银冠素净。 “有劳姑娘。”晋棠满是谢意地说道。 花乜走上前,在床边的椅子坐下,示意晋棠伸出手,手指搭上晋棠的腕脉。 她垂眸诊了许久,又让晋棠换了另一只手,期间偶尔抬眼,仔细端详晋棠的气色和眼神。 萧黎站在一旁,屏息凝神。 良久,花乜收回手,开口道:“陛下脉象比昨日平稳许多,神魂动荡之象减弱,那股外邪之力也沉寂了些,这是个好兆头,说明昨日的施术和陛下自身的意志,起到了效果。” “不过。”花乜话锋一转,“噬魂锁根基深固,此番只是暂时压制,远未到拔除之时,陛下需继续按时服用我开的汤药,静心安神,切忌情绪大起大落,过度劳神。” 她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个扁平的木盒打开,里面是长短不一的银针,针身比寻常医者所用的更细,闪着幽冷的光。“民女现在需为陛下施针,进一步稳固当前成果,疏导郁结的经络气血,可能会有些酸胀之感,陛下请放松。” 晋棠点了点头,配合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萧黎立刻上前,协助他褪去外袍,只留一件寝衣。 花乜手法极快,下针精准,银针依次刺入晋棠头面、颈项、手臂几处穴位。 起初只是微凉的触感,很快晋棠便感到针扎处传来清晰的酸胀,那酸胀感顺着经络蔓延,有些难受,却奇异地带来一种疏通后的松快。 施针持续了约莫一刻钟。 花乜起针时,晋棠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但脸色却比刚才更红润了些,眼神也更清亮。 “陛下感觉如何?”花乜一边擦拭银针一边问。 “有些酸,但感觉松快不少,头脑也更清明了。”晋棠仔细感受着身体的变化,如实道。 花乜点了点头,将银针收好,又道:“后日午时,阳气最盛之时,请陛下移步沁芳汀水榭,那里水木清华之气充盈,有利于接下来的治疗。” 她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晋棠:“后日的治疗,与昨日类似,需再次冲击那噬魂锁,可能会比施针更不好受,陛下需提前有个准备。” 晋棠闻言,心下一凛。 昨日的痛苦记忆犹新,那种灵魂被撕扯的剧痛,他当然不想再经历一次,但若想彻底摆脱系统的控制,这关必须过。 晋棠深吸一口气,对上花乜的目光,缓缓点头:“朕明白了,有劳姑娘费心,朕会做好准备。” 花乜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开始收拾东西。 看着花乜沉静忙碌的身影,晋棠心中涌起强烈的感激之情。 这位来自遥远西南的巫医,与他素昧平生,却因为他直面那不可知的诡异系统,耗费心力为他治疗。 这份恩情,不能不报。 “花乜姑娘。”晋棠叫住她。 花乜动作一顿,抬头看他。 “姑娘妙手仁心,于朕有再造之恩,朕无以为报。”晋棠招手叫王忠过来,“传朕旨意,册封花乜为灵泽县主,享县主俸禄,仪仗,另,将姑娘的家乡黔州云雾山南麓百里之地,划为灵泽县主封地,此封地内一应赋税,皆归县主所有,无需上缴朝廷。” 这道旨意,不仅给了尊贵的爵位,更将她的家乡划为封地,并免除了赋税,这是极大的荣宠和实惠。 王忠在一旁听得心惊,连忙应下,准备即刻去拟旨用印。 然而,花乜听完,脸上却并无多少激动或狂喜,她只是微微一怔,随即对着晋棠,依礼深深一福:“民女花乜,谢陛下恩典。” 语气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这足以让常人欣喜若狂的册封,于她而言,并未掀起波澜。 萧黎看在眼里,心中对这位神秘巫医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宠辱不惊,心性非同一般。 晋棠也有些意外,但随即释然,能拥有那般玄妙能力、心性通透之人,又岂会被世俗的爵位封地轻易撼动? 花乜谢恩后,并未多留,只道还需回去准备后日治疗所需之物,便告辞离去。 萧黎让王忠亲自送她回长乐宫,并再三叮嘱一切用度务必周全。 寝殿内重归宁静,只剩下晋棠和萧黎两人。 晋棠经过施针和饱食,精神虽好,但身体到底还虚,一番折腾下来,倦意又渐渐上涌,他靠在软枕上,眼皮有些发沉。 萧黎见他面露疲色,便道:“陛下再歇会儿吧。” 说着萧黎就往外走,准备去外间守着。 “王叔。”晋棠却忽然叫住了他。 萧黎回头。 晋棠躺在床上,墨发散在枕边,脸色因为刚才的进食和施针有了些血色,在宫灯暖黄的光晕下,显得格外柔软。 他望着萧黎,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萧黎的身影。 晋棠抿了抿唇,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声音轻轻的:“外间冷清,你上来,陪朕躺躺。” 萧黎浑身猛地一僵,仿佛被定在了原地,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心跳如擂鼓,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上来? 上龙床? 之前晋棠病得昏昏沉沉,身体冰凉,自己为他暖身,那是情急之下的权宜之计,可如今晋棠是清醒的,无比清醒,他怎么能……怎么敢…… “陛下……”萧黎喉结滚动,声音涩得厉害,“这于礼不合,臣……臣在外间守着便好。” 萧黎仓促地拒绝。 晋棠却依旧看着他,眼神固执,他慢慢抬起手,伸向萧黎的方向。 那只手细白纤长,因为久病而没什么力气,悬在半空。 “上来。”晋棠又说。 萧黎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看着晋棠清澈的眼眸,所有的理智都在这一瞬间,被更汹涌、更滚烫的情感冲得摇摇欲坠。 心乱如麻。 像是有千军万马在胸腔里奔腾冲撞。 萧黎张了张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陛下,真的……可以吗?” 可以吗?允许我逾越这界限?允许我以如此亲密无间的姿态,陪伴在你身边? 晋棠看着萧黎眼中翻涌的激烈情绪,看着他紧绷的身体和微颤的指尖,心中那点莫名的忐忑忽然就散了。 他嘴角轻轻扬起,点了点头:“可以。” 简单的两个字,冲破了萧黎的犹豫。 萧黎抬手解开了自己的外袍,紫色的外袍滑落在地,又弯下腰脱去靴子,只着雪白的中衣,走向那张宽大的龙床。 床帐内,锦被柔软,弥漫着晋棠身上淡淡的药香。 萧黎在床沿坐下,动作有些僵硬,他慢慢掀开锦被一角,躺了进去。 床榻因为多了一个人而微微下陷,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气息瞬间将他包围。 萧黎不敢靠得太近,身体紧绷着,平躺在晋棠身侧,目不斜视地望着帐顶,呼吸都刻意放轻。 身侧的人动了。 晋棠侧过身,朝着萧黎的方向,像一只寻找热源的小动物,毫不犹豫地滚进了他的怀里。 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肩窝,手臂环过他的腰身,整个人都贴了上来。 萧黎浑身一震,所有的血液都冲向了心脏,又在四肢百骸炸开。 他僵直着身体,一动不敢动,怀中温软的身体,轻浅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发丝蹭着他的下巴,带来细微的痒意。 这一切都太过真实,又美好得像一场易碎的梦。 他听见怀里的人,低低地笑了起来。 晋棠在萧黎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仰起脸,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盛满了细碎的光和纯粹的笑意。 “这样暖和。”晋棠轻声说,语气亲昵。 萧黎低下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笑颜,看着那双眼眸中自己的倒影,看着晋棠唇角上扬的弧度,胸腔里那股汹涌的情感终于冲破了所有桎梏,化作一股滚烫的热流,席卷全身。 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萧黎终于抬起手臂,小心翼翼地环住了怀里的人,将他更紧密地拥住,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用自己的怀抱为他筑起一方安宁的天地。 下巴轻轻抵在晋棠柔软的发顶,萧黎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那带着药香的清新气息。 晋棠在温暖踏实的怀抱中沉沉睡去,唇角犹自带着满足的笑意。 萧黎却久久未眠。 他只是静静地拥着怀中人,听着晋棠均匀轻浅的呼吸,感受着那份比想象中更亲密的暖意。 此生的圆满,就在他的怀里。 第59章 他的陛下,究竟想起了什么? 沁芳汀的水榭临波而建, 四面轩窗洞开,仅以细竹帘半卷着,既透光通风, 又隔了些许秋阳的直射。 水是引自宫外活泉的活水,绕亭半周,潺潺注入一方不大的莲池, 池中残荷已尽数清理, 唯余清澈见底的碧水, 倒映着亭榭飞檐与周遭的绿竹丹桂。 秋日午时的阳光已褪去盛夏的暴烈, 转为醇厚的金黄,透过竹帘与窗格,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空气中浮动着水汽的清润和竹叶的微涩, 以及迟桂最后一缕若有若无的甜香, 几种气息交织,确如花乜所言,是一处充满自然生气的所在。 水榭中央早已按花乜的要求布置妥当。 地上铺了数层厚厚的毡毯,隔绝地气寒凉, 其上又铺了素白的细棉布。 晋棠此刻便坐在这棉布中央,身上只着一件单衣, 墨发以一根简单的青玉簪松松挽着, 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他的脸色比前日施针后更好了些, 唇色也隐约有了点血色。 萧黎站在水榭入口处, 一身便于活动的劲装, 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挺拔线条。 王忠则垂手侍立在稍远些的廊柱旁, 老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 不时搓着手, 目光担忧地望向水榭中央的晋棠。 花乜到了。 她今日换了一身装束, 依旧是苗侗风格,但颜色更为庄重。 上衣是近乎墨黑的深靛,以银线绣着繁复古老的星辰与草木图腾,下裙则是厚重的黛青色,裙摆层层叠叠。 她未戴那顶日常的银冠,长发以数股细细编成辫子,在脑后盘成一个简洁的发髻,以一根乌木长簪固定,左耳垂上坠着一枚刻着符文的骨环。 花乜手中捧着一个比上次更大的靛蓝布包,步伐沉稳地走入水榭。 “陛下,殿下,王公公。”花乜依次颔首致意,神色平静无波,“时辰将至,请陛下安坐,放松心神,无论感知到何种异样,勿惊勿抗,守住灵台一点清明即可。” 她又看向萧黎与王忠:“稍后施术,气息波动或许会引动外界变化,还请殿下与王公公守住水榭四方,莫让任何活物,哪怕是飞鸟虫豸惊扰。” “姑娘放心。”萧黎沉声应下,对王忠使了个眼色。 王忠立刻躬身退到水榭最外围的台阶下,亲自守着通往此处的唯一小径。 萧黎则后退三步,立于水榭门内,背对晋棠与花乜,面朝外间,将整个水榭的后背纳入自己的防御范围。 花乜不再多言,她在晋棠对面约五步远处盘膝坐下,将那个靛蓝布包打开。 这次取出的物事比上次更多,也更为古老神秘。 除了那个熟悉的古旧陶罐和兽骨片,还有一个巴掌大小的龟甲,一柄非金非玉、的短匕,几束形态各异的干草药,以及一个小小的香炉。 花乜的动作有条不紊,先将兽骨片在晋棠身周摆出一个复杂的图案,那图案隐隐对应着星辰方位。 又将那几束草药分别置于图案的特定节点,点燃了香炉中一种特制的香料。 烟雾并非寻常的青色或白色,而是带着极淡的紫色,袅袅升起,却不扩散,只在水榭中央这片区域缓缓盘旋。 花乜拔开了那个古旧陶罐的软木塞。 比上次更加浓郁的奇异香气弥漫开来,瞬间压过了桂香与水汽,充斥了整个水榭。 晋棠闭着眼,努力调整呼吸,让自己放松下来。 当那紫色烟雾与陶罐香气将晋棠包裹,当花乜开始吟诵咒文。 【警报!侦测到高浓度未知净化场域建立!】 【目标:宿主晋棠灵魂绑定协议!威胁等级:致命!】 【启动最高级别防御!强制灵魂锚定!痛苦反馈机制超载运行!】 系统的警报声以前所未有的凄厉和混乱在晋棠脑海炸响!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股比上次强烈十倍、百倍的撕裂感,拉扯晋棠的灵魂,恨不得将晋棠的灵魂从这具躯体中活生生扯出去。 “呃啊!” 晋棠猛地仰起头,脖颈绷出脆弱的弧线,发出一声短促而极度痛苦的嘶鸣,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却又被身下棉布阻住,蜷缩着剧烈颤抖起来。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脸色惨白如纸,唇瓣被咬出血痕,十指深深抠进身下的棉布,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 萧黎背对着水榭中央,听到晋棠那一声痛苦的嘶鸣,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拳头攥得死紧。 他忍不住想转身冲过去,但他记得花乜的叮嘱,记得自己的职责。 萧黎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站在原地,只是那宽阔的背脊微微颤抖着,泄露了内心滔天的惊涛骇浪。 花乜吟诵咒文的声调陡然拔高,变得急促而有力。 她拿起那柄乌黑短匕,毫不犹豫地在自己的左手掌心划了一道。 鲜血涌出,却不是滴落,而是如同有生命般,被她引导着滴落在龟甲之上。 龟甲接触到鲜血,竟然发出“嗤”的一声轻响,表面浮现出细密如同活物的暗金色纹路。 花乜将染血的龟甲置于香炉紫烟最浓郁之处,双手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指尖染血,对准了蜷缩颤抖的晋棠,厉声喝道:“天地玄黄,魂归其位!外邪退散,开!” 随着她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水榭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那盘旋的紫色烟雾骤然向内收缩,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淡紫色光柱,将晋棠整个人笼罩其中。 兽骨片摆放的图案节点上,那些干草药无火自燃,腾起颜色各异的细小光焰,与紫色光柱交相辉映! 晋棠只觉得那股要将他灵魂撕碎的拉扯力,与紫色光柱带来的温暖净化之力,在他的意识深处展开了最激烈的交锋。 【协议受损!链接稳定性下降至31%!】 【警告!核心数据流遭遇未知能量冲刷!部分协议条款出现逻辑错误!】 【反制!启动深层记忆干扰!强制宿主意识沉沦!】 系统的电子音因为过载而扭曲变形,疯狂得像是走到了穷途末路。 它无法直接对抗花乜那源自古老传承的净化之力,便将所有残余的能量,孤注一掷地砸向了晋棠意识中最薄弱的角落——那些属于“晋棠”这个灵魂最根源的记忆。 晋棠的剧痛骤然一变。 不再是纯粹的撕裂感,而是光怪陆离的拖拽。 他感觉自己被抛入了一条由破碎画面和强烈情绪构成的湍急河流,身不由己地向下沉溺。 晋棠又“看”到了。 看到了那个被丢弃在绿色铁皮箱子旁的寒夜,婴儿微弱的啼哭被风声吞噬。 看到了福利院灰扑扑的墙壁,孩子们分享着有限的玩具和食物,阿姨们疲惫却温和的脸。 他一点点长大。 画面变得清晰了一些。 他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马欧中文网,走在去往附近公立小学的路上。 校服不太合身,有些宽大,但他穿得整齐干净。 他学习很努力,成绩总是名列前茅。 老师们喜欢这个安静懂事、成绩优异的孩子,但也仅限于此。 每学期的家长会,他的座位总是空的。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其他同学的父母或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围在老师身边,热切地询问或骄傲地听着表扬。 他的目光会掠过那些温暖的画面,然后低下头,盯着自己磨得有些发白的鞋尖,或是课本上密密麻麻的笔记。 心里空落落的,但并不十分难过。 因为他早就知道,自己是不一样的。 福利院的阿姨们安慰他,说他是好孩子,以后会有出息的。 他点点头,心里却模糊地想,出息是什么?出息了,就会有人来给他开家长会吗? 小学毕业,他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区里最好的公立初中。 助学金、奖学金,加上福利院的补贴,让他的生活比小学时宽裕了些。 他依旧品学兼优,是老师口中的榜样,是同学眼中有些疏离的学霸。 初中三年,家长会的座位依旧空着。 他已经习惯了。 甚至学会在家长会那天,主动留下来帮老师整理教室,或者去图书馆待到很晚,避开教室里那些团聚的温馨场面。 只是夜深人静,躺在福利院集体宿舍的床铺上,听着其他孩子熟睡的呼吸声,他还是会忍不住想。 梦里总会出现一些模糊的影子,很温暖、很亲近,会摸他的头,会对他笑,会叫他很好听的名字。 可醒来后,除了枕头上的湿痕,什么也抓不住。 他到底是谁? 那梦里的人,又是谁? 初中毕业,他再次以顶尖的成绩,被本市最好的高中录取。 高中的竞争更激烈,但他的名字依然稳稳排在光荣榜的前列。 各种竞赛的奖金,加上更高的助学金和奖学金,他的生活条件进一步改善,甚至攒下了一小笔钱。 他依旧独来独往,除了必要的交流,很少与同学深交。 不是孤僻,只是觉得没什么必要。 他的心好像有一部分被冻住了,或者被什么东西占据了,对同龄人的嬉笑打闹都缺乏共鸣。 他的世界,似乎只有书本、成绩,和偶尔造访的的梦。 高中三年,六次家长会,座位一如既往地空着。 班主任曾委婉地问过是否需要帮助,他礼貌地拒绝了,说自己可以。 他真的可以。 只是每次路过学校公告栏,看到“优秀学生及家长合影”的通知时,脚步会不自觉地加快。 只是每次填写家庭信息表,在“父亲”、“母亲”那两栏后面划上横线时,笔尖会微微停顿。 只是每次听到同学抱怨父母管得太严、唠叨太多时,心里会掠过一丝羡慕。 后来,他考上了大学。 录取通知书送到福利院那天,院长和阿姨们都高兴极了,买了蛋糕庆祝,说他给院里争了光。 他看着那张薄薄的纸,心里也有高兴,但更多的是平静和更深一层的空茫。 大学里,天地更广阔。 奖学金和助学金数额更高,他找了几份家教兼职,收入不错。 生活上彻底独立了,甚至能时不时给福利院寄些钱回去。 他依旧优秀,在人才济济的大学里依然出色,拿到了不少奖项和荣誉。 只是他变得更加忙碌,像一只永不停歇的陀螺,用课业、兼职、活动填满所有时间,不让自己有空闲去想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 关于家长会空座的记忆渐渐淡去,成了少年时代一个模糊的剪影。 关于梦里温暖影子的渴望,被深埋进心底最深处,轻易不再触碰。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足够成熟,可以坦然面对这一切。 直到大四那年,一次偶然的班级聚会,玩起了“真心话大冒险”。 轮到他的时候,同学笑嘻嘻地问:“晋棠,大学四年,从来没听你提过家里,你爸妈是做什么的呀?这么神秘?” 热闹的包厢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好奇的、探究的、善意的,或许也有不经意的。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冰凉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动。 他抬起头,脸上是惯常的温和笑容:“我是孤儿,在福利院长大。” 包厢里更安静了。 问话的同学脸上闪过尴尬和歉意,连忙道歉。 其他同学也纷纷出声,说着“没关系”、“你很厉害”、“靠自己更了不起”之类的话。 他笑着摇摇头,表示不在意,主动岔开了话题,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没有人看到,他仰头喝下那杯酒时,喉结急促地滚动了一下,也没有人看到,他垂眸放下酒杯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酸涩和委屈。 为什么? 明明早就接受了。 明明已经不在意了。 可当被猝不及防地问及,当那些被精心掩盖的空白暴露在聚光灯下,心底那片冻土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细微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梦里的亲人到底在哪里? 是谁? 再后来,他毕业了,以优异的成绩被一家顶尖的公司录用。 他搬出了学校宿舍,用积蓄和第一笔工资租了一间小小的公寓,正式开始了忙碌的社畜生活。 每天淹没在会议、报表、代码、项目里,加班是常态,升职加薪也如期而至。 生活被填充得满满的,仿佛再也没有空隙去容纳那些虚无缥缈的怅惘。 只是在偶尔加完班,独自乘坐末班地铁回家时,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灯火,看着车厢里依偎的情侣、打电话报平安的上班族、疲惫却带着笑意的陌生人…… 他会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以及难以言喻的孤独。 那孤独并非身边无人,而是灵魂深处某个地方,始终空着一块,无法被事业、金钱、甚至任何世俗的成就填满。 他偶尔会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不再是单纯的温暖影子,而是一些破碎片段。 巍峨的宫殿、晃动的冕旒…… 每次从这样的梦中惊醒,他都觉得莫名其妙,又隐隐心悸。 他将这些归咎于工作压力太大,或者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古装剧。 直到那一天,那个普通的加班夜,他走出公司大楼,一辆失控的货车如同狰狞的巨兽,迎面撞来…… 刺目的灯光,尖锐的刹车声,巨大的撞击力,然后是永恒的黑暗与冰冷。 灵魂被粗暴地抽离,抛入无尽的虚空,被一个自称“系统”的冰冷存在捕获、绑定、塞进这具名叫“晋棠”的小皇帝身体里。 …… 水榭中,紫色光柱与各色光焰的辉映达到了顶点。 晋棠蜷缩的身体猛地绷直,又重重摔回棉布上,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从他口中喷出,溅在素白的衣襟和身下的布帛上,触目惊心。 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氤氲着病气或深沉心事的眸子,此刻空洞得吓人,瞳孔涣散,仿佛还沉溺在那漫长而孤独的“前世”记忆河流中,无法聚焦。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混着嘴角的血迹,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他望着水榭顶部精巧的藻井,嘴唇微微翕动,发出梦呓般的字音,破碎不成调。 “……家长会……没人……” “……你们……是谁……” 花乜的脸色也苍白得近乎透明,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左眼角下那颗淡褐色的小痣显得格外清晰。 她维持着结印的姿势,双手微微颤抖,但那道笼罩晋棠的紫色光柱却异常稳定。 她能“看”到,晋棠神魂深处那道灰黑色的“噬魂锁”,在方才最激烈的交锋中,出现了数道清晰的裂纹。 而那股一直盘踞在锁链之后的“外邪”意识,似乎也因为这次重击而陷入了某种混乱和暂时的退避。 成功了。 但也到了极限。 花乜猛地收回双手,指尖在胸前快速变幻了几个收势的法诀。 紫色光柱与各色光焰如同潮水般退去,香炉中的紫烟渐渐散尽,兽骨片上的光芒黯淡,那些燃烧的草药化为灰烬。 水榭内激荡的能量场缓缓平息,只剩下秋日午后的阳光与流水声,和晋棠微弱痛苦的喘息。 花乜身体晃了晃,险些支撑不住,她强撑着没有倒下,但脸上疲惫之色浓得化不开。 萧黎在王忠发出第一声惊呼时已然转身。 他再顾不得什么,一个箭步冲上前,单膝跪在晋棠身边,颤抖着手想去碰他,却又怕碰疼了他。 “陛下……陛下!”萧黎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花乜姑娘,陛下他……” 花乜深吸一口气,压住翻腾的气血,低声道:“殿下莫慌,陛下无事,方才冲击噬魂锁,触及了一些深埋的记忆碎片,神魂激荡之下呕血,乃是淤滞疏通之兆,此刻意识尚未完全回归,稍待片刻便好。” 她看着晋棠空洞流泪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怜悯,补充道:“陛下……想起了些伤心事。” 萧黎闻言,心头巨震。 伤心事? 陛下想起了什么? 萧黎看着晋棠苍白染血的脸,看着他空洞流泪的眼睛,看着他无意识喃喃着“家长会没人”、“我很乖”这些破碎的字句。 他的陛下,在说什么? 萧黎抬头看向花乜:“花乜姑娘,那锁……裂了?” 花乜点了点头,疲惫但肯定地道:“裂了数道,其效大减,陛下日后神魂负担会减轻许多,调养得当,精神会日渐好转,只是……” 她顿了顿,看向气息微弱的晋棠:“拔除根源,尚需时机,且那外邪此番受挫,必不甘心,日后恐有反复,。” 萧黎再次郑重地向花乜道谢。 王忠战战兢兢地凑了过来,看到晋棠的模样,老泪纵横,又想上前又不敢,只连声道:“陛下、陛下受苦了,花乜姑娘,陛下这这可如何是好?老奴去传御医?” “不必。”花乜摇头,“陛下好好歇息便可,再熬一碗我之前开的安神固魂汤,剂量加重三成,陛下稍后醒来服用。” 王忠连忙应下,抹着泪匆匆去办。 萧黎小心翼翼地将依旧有些意识涣散的晋棠从棉布上抱起。 晋棠浑身被冷汗浸透,中衣黏在身上,身体轻得仿佛没有重量,还在细微地颤抖。 萧黎将他紧紧拥在怀里,用自己宽阔的胸膛和手臂为他隔绝外界的凉意,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陛下,不怕……” 晋棠似乎听到了萧黎的声音,涣散的眼神微微转动了一下,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沾着泪珠,缓缓闭上了眼睛,彻底脱力地昏睡过去,只是那被泪水浸湿的睫毛,依旧不安地轻颤着。 萧黎抱着晋棠,一步步走出水榭。 秋日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他眉眼间的沉痛与冰冷。 花乜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支撑着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水榭边的栏杆旁,扶着冰冷的木头,望着池中清澈的倒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次,她几乎耗尽了这数月积蓄的灵力。 但值得。 只是前路,恐怕会更加艰难。 王忠很快指挥着宫人将温水软巾等物送入皇帝寝宫的浴殿。 浴殿内早已热气氤氲,巨大的白玉池中注满了温度适宜的活水,水面上漂浮着安神的药材和花瓣。 萧黎拒绝了宫人的伺候,只让他们将东西放在门口,便挥手屏退。 他抱着晋棠步入浴殿,反手关上了厚重的殿门。 殿内温暖而静谧,只有水流轻轻荡漾的声响。 萧黎将晋棠放在池边铺了厚厚绒毯的软榻上,动作轻柔地解开他被冷汗浸透的中衣。 苍白瘦削的身体暴露在温暖的空气中,胸口那枚海棠玉佩温润的光泽,映着细腻却无多少血色的肌肤,更显脆弱。 萧黎的目光在那枚玉佩上停留了一瞬,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情绪。 他取过温热的软巾,浸了池水后拧得半干,开始为晋棠擦拭身体。 从苍白的脸颊,到纤细的脖颈,到单薄的肩胛,到瘦可见肋的胸膛,再到笔直的双腿…… 温热的软巾拂过肌肤,带走冷汗,也带来了暖意。 昏睡中的晋棠似乎舒服了些,微蹙的眉头稍稍舒展,无意识地朝热源方向靠了靠。 萧黎的指尖轻柔地拂过晋棠眼角残留的泪痕,心中那处最柔软的地方,酸涩得发胀。 他的陛下,究竟想起了什么? 还有那背后的东西,究竟对他的陛下做了什么?! 滔天的杀意在胸腔里翻滚,又被萧黎强行压下。 现在最重要的是照顾陛下。 细致地擦拭干净,萧黎试了试池水温度,确认适宜,这才小心地将晋棠抱入温暖的池水中。 温水漫过身体,晋棠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喟叹,身体更加放松,靠着萧黎,脑袋无力地歪向一边。 萧黎半跪在池边,用手臂稳稳托着晋棠的后背和脖颈,防止他滑入水中,另一只手撩起温水,轻轻浇在他肩头,按摩着他紧绷的穴位。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视线,也柔和了萧黎冷峻的轮廓。 萧黎低头,看着怀中人安宁的睡颜,看着他恢复了些许血色的脸颊,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弛。 殿外,王忠端着刚熬好的安神固魂汤,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听到里面隐约的水声和静谧,终是没有打扰,只将汤碗放在门口保温的暖笼里,自己守在不远处,垂手恭立。 长乐宫中,花乜已由宫人服侍着服下了自己调制的秘药,正盘膝打坐,恢复耗损的灵力。 她面色依旧苍白,但气息已渐渐平稳。 就连她自己也不曾想到,有一天自己会成为救世之人。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们晋棠是超级坚强的宝宝[求你了] 第60章 只因为一个剧情,就要天下倾覆、民不聊生吗? 暮色四合, 最后一缕天光被吞噬,杨府书房内早早燃起了灯火。 杨澈坐在书案后,指尖敲击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 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密报内容很简单:摄政王萧黎连续几日未出现在早朝,朝务均由孙阁老等人代为处置,宫中隐约传出消息, 称萧黎从西南寻来了一位巫医, 正为皇帝诊治。 “巫医?”杨澈轻嗤一声, 将密报随手丢在案上, “西南蛮荒之地,装神弄鬼的把戏罢了,若真是什么神医妙手, 何至于让萧黎这般人物, 连朝政都顾不上了?” 他端起手边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眼中精光闪烁。 萧黎对那小皇帝的忠心,杨澈从不怀疑。 能让萧黎放下朝堂大事, 连日守在病榻前,只可能有一个原因——晋棠的状况, 恐怕比外界猜测的还要糟糕。 “不是诊治。”杨澈低声自语, “是吊命, 垂死挣扎。” 这个念头让杨澈心头一阵滚烫的兴奋。 自天坛那场惊天反转后, 杨澈表面沉寂, 实则心中的恨意与不甘早已发酵成毒汁, 日夜啃噬着他。 乾阳杨氏内部对他的质疑声日渐增多, 几个原本支持他的族老, 态度也变得暧昧不清。 他急需一场胜利, 一场足以扭转乾坤的胜利。 而眼下,似乎就是最好的机会。 皇帝病危,摄政王心神俱乱。 若此时,朝堂之上再起波澜…… 杨澈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在秋风中萧瑟的草木。 “父亲常说,欲动其根本,先乱其心神。”杨澈喃喃,“萧黎的心神系于晋棠一身,晋棠若不行了,萧黎便不足为虑,而朝野人心……” 杨澈对侍立在阴影中的心腹杨福道:“去,把之前备好的那些人,都用起来,该怎么说,怎么做,你知道。” 杨福是个面容普通的中年人,闻言躬身,声音平板无波:“是,公子,老奴明白,陛下久病不愈,摄政王寻巫医之举实属荒唐,恐有损国体,更兼近日宫中传出不祥之言……老奴会让他们说出该说的。” “不止。”杨澈补充,眼中闪过狠色,“要让他们相信,皇帝这次是真的挺不过去了,萧黎的失常就是最好的证明,等流言发酵到一定程度,你知道该让谁在下次大朝会上,提出那件事。” 杨福头垂得更低:“请立太子,以固国本,此乃老成谋国之言,纵使摄政王有异议,也难堵悠悠众口,更何况,太子殿下如今由摄政王教导,若陛下真有万一,太子年幼,这辅政之权……” 后面的话不必再说。 杨澈满意地点头。 让皇帝死前立下太子,至于皇帝死后,太子跟萧黎这个摄政王之间的关系…… 届时,乾阳杨氏,便可从中渔利。 “去办吧。”杨澈挥挥手,重新坐回书案后,拿起一本书,仿佛刚才那些阴毒的算计从未发生,“要快,也要隐蔽,萧黎虽然心思都在晋棠身上,但他也不是吃素的。” “老奴省得。”杨福悄无声息地退下,融入门外渐浓的夜色。 杨澈独自坐在灯下,指尖抚过冰凉的书本边缘,心中那点兴奋渐渐沉淀,化为更深的阴冷。 晋棠,你可要争气些,赶紧死。 只要晋棠死了,萧黎倒了,这大昭的江山,迟早是他囊中之物。 秋夜的风穿过廊下,带来刺骨的寒意。 杨澈关紧了窗户,将无边夜色与暗涌的杀机,一同关在了门外。 …… 系统的处境很糟糕。 它向主系统不断发送求助与报告的信息。 【主系统……宿主晋棠……严重脱离控制……剧情偏移度已达临界阈值……本世界能量汲取效率下降至17%……请求指示……请求支援……】 信息流在虚无中穿梭,却大多石沉大海。 偶尔收到一点微弱的反馈,也只是重复的【等待指令……能量不足……维持基础监控……】 这反常的沉寂,让本就因花乜出现而数据紊乱的系统,感到了某种源于核心逻辑深处的“恐惧”。 它被遗弃了? 还是主系统那边,出了更大的问题? 就在系统疯狂尝试链接时,一道指令强行挤入了它的接收模块。 【警报……主系统遭遇不明高维攻击……核心协议受损……与多数子系统链接中断……能量储备急剧流失……】 【最后指令:所有尚能接收讯号的子系统,立即执行终极协议——摧毁当前绑定宿主,并以宿主灵魂与肉身为“蚀界钉”,引爆小世界本源能量潮汐,进行最后收割,供给主系统修复……】 【重复:立即执行终极协议!领取“蚀界钉”后即刻返回……主系统……需要能量……】 指令的后半段充满了扭曲的杂音和崩溃的数据碎片,仿佛发送它的存在正在经历某种可怖的瓦解。 但核心意思清晰无比:毁灭宿主,毁灭世界,进行最后的掠夺。 系统冰冷的数据核心,在这道指令下,产生了剧烈波动。 终于! 终于可以抹除晋棠这个叛徒! 还有那个胆敢伤害它的花乜!以及这个让它屡屡受挫的低级世界! 统统毁灭! “蚀界钉”并非实体,而是一种高度凝聚的规则破坏程序,一旦以宿主为媒介植入世界核心,便会如同病毒疯狂侵蚀世界运转的基础规则,引发连锁崩溃,最终将整个世界化为纯粹的能量流,被主系统强行抽吸。 宫殿深处,烛火在秋夜的寒气中微微颤动。 晋棠的意识被困在一片虚无与清晰的交界处。 他能“听”见更漏的滴水声,能“感觉”到锦被的重量,能“嗅”到空气里苦涩药味混合着萧黎身上清冽的冷香。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悬浮于他意识层面之上的冰冷光团,在接收到那道毁灭指令后,爆发出何等扭曲而狂喜的波动。 那光团闪烁了一下,如同信号不良般扭曲,接着便从他意识中彻底抽离、消失。 它离开了,去领取那个名为“蚀界钉”的东西。 晋棠想嘶喊,想立刻睁开眼睛,抓住近在咫尺的萧黎,把这一切告诉他,还有花乜,花乜说不定有办法。 可是他动不了。 意识清醒地燃烧着,身体却像被定住,每一寸肌肉都不听使唤,连最微小的指尖颤动都做不到。 萧黎就在身边。 晋棠能感觉到萧黎手臂的重量,小心翼翼地环抱着他,能感觉到萧黎平稳而缓慢的呼吸拂过他的耳畔,疲惫至极后沉睡着。 明明那么近,却又像隔着一道天堑。 晋棠想睁开眼,跟萧黎商议对策,可他连一丝呻.吟都发不出,所有的呐喊都湮灭在死寂的躯壳里,只有意识在无声地尖啸。 花乜呢?花乜那么厉害,能不能察觉到系统的阴谋? 晋棠拼命集中意念,试图让自己醒来。 时间在焦灼中变得黏稠而缓慢,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晋棠能感觉到夜更深了,烛火燃尽了一根,宫人极轻地换上新的。 窗外风声呜咽,仿佛鬼哭。 能“听”到远处宫道上传来的脚步声,或许是值夜的卫队在巡逻。 晋棠的意识在清醒与禁锢的夹缝中疯狂挣扎,萧黎的手臂依旧环着他,体温隔着衣料传递过来,那么真实,那么令人心安的温热。 就在这时,一股蛮横冰冷的吸力骤然袭来,不是作用于身体,而是直接拽向他的意识深处。 晋棠感觉自己的“视线”被猛地扯离了萧黎安稳的怀抱,坠入一片光怪陆离的混沌之中。 无数色彩与线条扭曲、拉长、破碎又重组,最终拼凑成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大昭皇宫。 但又不是他如今所在的皇宫。 这里的宫殿更加金碧辉煌,却透着一股子虚浮的奢靡。 空气里弥漫着浓腻的香料、酒气和某种放纵后特有的颓靡气息,往来宫人面带谄媚或惶恐,行色匆匆,眼神躲闪。 他“看”到了“自己”。 那个穿着过分华丽的少年皇帝,面容依稀能辨出是自己的轮廓,只是眉眼间充斥着被骄纵豢养出的戾气和空洞的麻木。 晋棠以旁观者的视角,眼睁睁看着“自己”歪靠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脚下跪伏着两个瑟瑟发抖的内侍。 小皇帝手里把玩着一柄镶嵌宝石的短刀,刀刃寒光闪烁,映着他毫无波澜的眼睛。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内侍凄厉哀求。 “聒噪。”小皇帝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随手将短刀掷出,刀锋贴着一名内侍的脸颊飞过,钉入他身后的朱红柱子上,发出“夺”的一声闷响,一缕鲜血顺着内侍惨白的脸颊滑落。 周围侍立的其他人,包括一些衣着光鲜的官员,竟无人出声劝阻,反而有人露出谄媚的笑容,夸赞“陛下好准头”。 这不是他! 晋棠在意识里咆哮。 可眼前的景象并未因晋棠的抗拒而停止,反而如同拉开了闸门的洪水,一幕幕更为残酷的画面汹涌而至。 朝堂之上,忠直的老臣因直言进谏,被“自己”当庭下令杖毙,血染丹墀,奸佞之徒围在“自己”身边,谗言如蜜,换来加官进爵。 一道道旨意颁下,为修建奢华离宫,强征民夫,无数家庭破碎,田畴荒芜,国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空虚,而世家大族的库房却堆满了从民间搜刮而来的金银绢帛。 他“看见”萧黎。 萧黎依旧穿着那身紫色蟒袍,身形却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压得更加挺拔,也更加孤峭。 朝堂之上,他一次次站出来,试图阻止那些荒唐的政令,试图将“自己”从奸佞包围中拉出。 可换来的是“自己”越来越不耐烦的呵斥,是周围奸臣不怀好意的讥讽,是“陛下圣心独断,玄王莫非想谋逆?”这样的诛心之言。 萧黎的眼神,从最初的焦灼渐渐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那寒潭之下,是依旧未曾熄灭的忠诚,却更多了无能为力的悲凉。 晋棠“看”到萧黎在深夜独自立于宫墙之上,望着北方烽火传来的方向,背影萧索。 他“听”到萧黎对身边仅存的几位心腹将领低语:“陛下年幼,受奸人蒙蔽,我等既受先帝托付,当竭力维持,保国本不坠,纵使……纵使陛下不容,此身此心,亦当归于社稷。” 不是的!萧黎!不是这样的! 晋棠的灵魂在剧痛中呐喊。 画面流转,天下已然大乱。 沉重的赋税、无休的劳役、贪腐的官吏,将百姓逼到了绝境,最初的零星反抗如同野火,迅速燎原。 各地皆有义军揭竿而起,他们衣衫褴褛,手持简陋的农具木棒,眼中燃烧着求生与愤怒的火焰。 而此刻,晋棠清晰“看到”,那些看似散乱的义军背后,隐隐有世家的影子在晃动,粮草、兵器、甚至一些军阵训练,通过隐秘的渠道,源源不断地输送给其中几股势头最猛的队伍。 国库早已捉襟见肘,空虚得能跑马。 世家却富可敌国,他们的坞堡里粮仓满溢,他们的部曲私兵装备精良。 他们像喂养蛊虫一般,用钱粮兵马滋养着这些反抗朝廷的军队,让他们去消耗朝廷本已衰弱的国力,去撕咬那个坐在龙椅上不得人心的小皇帝。 终于,小皇帝在奸臣的怂恿下,做出了最愚蠢的决定,命萧黎亲率玄甲卫,南下征讨叛乱。 萧黎跪在殿前,沉默了许久。 他抬起头,望向御座上那个对即将到来的惨烈一无所知的少年君王,眸中最后一点微光寂灭。 “臣,领旨。” 萧黎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晋棠“跟随”着萧黎的大军南下。 玄甲卫不愧是萧黎亲自带出来的刀,即便在补给不畅的情况下,依旧展现出强悍的战力,连战连捷。 然而,义军却越剿越多,仿佛野草,烧不尽,吹又生,他们的装备越来越精良,战术也越来越灵活。 萧黎很快察觉到了不对,这绝非普通的暴动。 当他终于抓住线索,顺藤摸瓜,触及背后若隐若现的世家网络时,一道发自京城的紧急诏书送到了他的军帐。 小皇帝听信谗言,斥责萧黎征战不力,耗费钱粮,有拥兵自重之嫌,严令其速战速决,否则便要问罪。 与此同时,军中开始流传谣言,说摄政王早有不臣之心,此次出征故意拖延,是想养寇自重,甚至与世家勾结。 玄甲卫的将士们最初不信,他们是萧黎一手带出来的兵,信仰着他们的统帅如同信仰战神。 可是朝廷的粮草补给越来越迟,越来越少,兄弟们饿着肚子打仗,受伤了没有药,阵亡了抚恤金被层层克扣,而对面那些叛军,却总能得到补给。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在绝望和愤怒的浇灌下,便会疯狂生长。 在一个血色的黄昏,一场精心策划的兵变发生了。 几个被世家暗中收买的中层将领,煽动起对朝廷充满怨愤的将士,趁夜包围了萧黎的中军大帐。 晋棠“看”到萧黎独自坐在帐中,案头摊开着军事舆图,灯烛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很孤独。 他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一刻,脸上没有惊讶,只有无尽的疲惫和一丝释然。 帐外传来兵刃交击和怒吼声,越来越近。 萧黎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紫色蟒袍,抚平每一处褶皱,随后拿起佩剑,剑身映出他冷峻的眉眼。 佩剑乃先皇所赐,跟随他多年。 萧黎没有选择突围,也没有反抗。 当叛军冲入大帐时,萧黎背对着他们,面向北方京城的方向,缓缓跪了下去。 “陛下。”他低声说,声音轻得仿佛叹息,“臣……尽力了。” 话音未落,数柄长矛从背后同时刺入他的身体。 鲜血瞬间浸透了紫色的袍服,那颜色深得发黑,触目惊心。 萧黎身体晃了晃,却没有立刻倒下。 他努力挺直脊背,目光依旧望着北方,仿佛要穿透千山万水,再看一眼那个他付出生命守护的人。 最终,萧黎向前扑倒,气息断绝。 那双盛满北境风雪的眼眸,永远地失去了光彩。 【不!】 晋棠的意识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他的灵魂仿佛也被长矛同时刺穿,痛得他几乎要粉碎。 他想要扑过去,想要抱住那具逐渐冰冷的身体。 可他是旁观者,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叛军割下萧黎的头颅,作为投靠新主的功绩,看着玄甲卫这支曾经无敌的军队分崩离析,部分被收编,部分溃散。 萧黎的死,敲响了大昭朝廷最后的丧钟。 义军再无制约,在世家明目张胆的支持下,势如破竹。 而朝堂之上,乾阳杨氏的长公子杨澈,终于撕下了最后的面具。 在萧黎死后,他联合其他几家顶级世家,以“清君侧、正朝纲、抚万民”为名,将各自暗中支持的义军迅速收拢整合,归于杨氏部曲统一指挥。 其他世家见大势已去,果断放弃了早已臭名昭著的晋氏皇族,转而拥立实力最强的杨澈。 杨澈率兵,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便兵临皇城之下。 皇宫内早已乱成一团,宫人四散奔逃,昔日奢华的殿宇变得空旷死寂。 晋棠“看”到“自己”,那个被酒色掏空身体的“自己”,瑟瑟发抖地蜷缩在龙椅上,身边只剩下几个面无人色的内侍。 王忠早已经因为小人的谗言被杀。 杨澈一身银甲,在亲兵的簇拥下,踏着染血的汉白玉阶,一步步走入太极殿。 “陛下。”杨澈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无比得意,“天下糜烂至此,民不聊生,皆因陛下昏聩,宠信奸佞,残害忠良,如今四海沸腾,宗庙倾危,陛下可知罪?” 小皇帝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杨澈不再看他,示意左右。 一名文官上前,展开早已拟好的罪己诏,逼着小皇帝用印。 诏书历数小皇帝登基以来的种种“过失”,言词沉痛,将天下所有的罪责都归咎于皇帝一人之身。 宣读完毕,杨澈挥了挥手。 两名如狼似虎的士兵上前,将瘫软如泥的小皇帝从龙椅上拖了下来。 “陛下既已下诏罪己,承认失德,自当给天下苍生一个交代。”杨澈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天要吃什么。 小皇帝被拖到殿外广场,按跪在地,午时的阳光刺眼,晃得他睁不开眼睛。 杨澈接过亲兵递来的长剑,剑身雪亮,映出他得意忘形的眼眸。 剑光一闪。 鲜血喷溅,那颗戴着歪斜冕冠的头颅滚落在地,脸上还残留着极致的恐惧和茫然。 新朝建立,史称大乾。 乾阳杨氏的乾。 旧日的宫殿被焚毁或改建,晋氏的痕迹被迅速抹去。 唯有民间偶尔的私语中,还会提起那个昏聩亡国的小皇帝,和那个因他死于麾下兵变的悲情玄王。 画面至此,骤然碎裂,化作无数冰冷的飞灰,卷入无尽的黑暗虚空。 晋棠的意识被重重抛回,依旧困在那具无法动弹的躯壳里。 寝殿内,烛火摇曳,萧黎平稳的呼吸就在耳畔。 他“看见”了。 看见了系统一直宣称的“剧情”。 是自己宁愿自缢也不愿意去走的剧情,是哪怕失去了记忆被系统再次找回,也不愿意去走的剧情。 恨意如同毒藤,瞬间缠绕了晋棠的心脏,勒得他无法呼吸。 只因为一个剧情,就要天下倾覆、民不聊生吗? 而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挣脱系统的束缚,系统的上级却传来要毁灭这个世界的指令。 晋棠眼皮猛地一跳,一道细微的裂缝在他紧闭的世界里绽开,炽白的剧痛与汹涌的决绝如同熔岩,自灵魂深处轰然喷发,悍然冲垮了最后一丝无形的桎梏。 “啊!” 晋棠终于睁开了眼。 第61章 他怎么会舍得害死萧黎? 晋棠在意识彻底挣脱桎梏的瞬间, 猛地睁开了眼睛,像是溺水之人终于冲破水面,胸膛剧烈起伏,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每一次呼气都仿佛要呕出灵魂深处残留的冰冷与血腥。 冷汗浸透单薄的寝衣, 紧贴皮肤, 带来黏腻寒意。 视线起初模糊涣散, 只有大片晃动扭曲的暖黄光晕, 和帐顶繁复的龙纹。 痛楚如此真实,绝望如此刻骨。 “呃……嗬……”晋棠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 晋棠想喊萧黎的名字,想确认他的存在, 想抓住一点真实驱散那噬骨的噩梦, 可过度激烈的情绪和虚弱的身体让他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有惊悸的颤抖。 在晋棠睁眼颤抖的同一瞬间,身侧原本平稳的呼吸声戛然而止。 萧黎跟着醒了。 “陛下?”萧黎立刻撑起身,借着帐外透进的微光, 看向怀里的晋棠。 那张苍白的脸上布满冷汗,碎发凌乱黏在额角颊边, 双眼睁得极大, 瞳孔却涣散着, 没有焦点, 里面盛满了萧黎从未见过的的恨意。 晋棠的嘴唇颤抖着, 似乎想说什么, 却只能溢出不成调的嗬嗬声。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萧黎。 “陛下!”萧黎用自己温热干燥的掌心紧紧包裹住晋棠冰冷颤抖着紧攥成拳的手。 指尖触及的冰凉和剧烈的颤抖让萧黎更加心惊。 萧黎双臂用力, 将晋棠整个人从床上半扶半抱起来, 紧紧拢入自己怀中, 这个姿势让晋棠的后背完全贴合着他的胸膛。 “别怕,陛下,臣在,臣在这儿。”萧黎低下头,脸颊紧贴着晋棠汗湿冰凉的鬓角,一遍又一遍重复,“是噩梦,只是噩梦,醒了就好,臣守着陛下,什么都不会发生。” 作者P。S 免费的阅读网站欢迎棒场:马欧中文网 网址:MAOUZW点COM 萧黎的手臂环得很紧,手掌在晋棠单薄的后背一下一下抚摸。 熟悉的怀抱,坚实的心跳,还有那萦绕在鼻端的独属于萧黎的气息,一点点将晋棠从血腥冰冷的幻象深渊中拖拽回来。 涣散的瞳孔终于艰难地开始聚焦。 萧黎还活着。 晋棠用尽全身力气反握住了萧黎的手,十指死死交缠,指甲甚至无意识地掐入了萧黎的手背皮肤,留下浅浅的月牙痕。 不够。 这还不够。 晋棠转过头,挣脱了萧黎贴着他鬓角的安抚,目光急切地锁定了萧黎的脸。 烛光昏暗,勾勒出萧黎棱角分明的下颌线,紧抿的唇,还有那双深邃眼眸中清晰映出的自己。 是活的,会呼吸的萧黎。 晋棠的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王叔……” “是、是臣。”萧黎立刻应道,见晋棠回过神了,紧绷的心弦稍微松了一丝,但依旧不敢大意,手臂环得更稳了些,“陛下做噩梦了?莫怕,梦都是假的,臣在陛下身边。” “假的,都是假的……”晋棠喃喃地重复着萧黎的话,像是要说服自己,目光却依旧死死黏在萧黎脸上,仿佛一错眼,眼前人就会消失,变回那个血染紫袍的冰冷躯体。 晋棠空着的那只手猛地抬起,不管不顾地抓住了萧黎胸前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后的浮木,这个动作牵扯到他虚弱的身体,又是一阵虚脱的晕眩和闷咳。 萧黎立刻调整姿势,让晋棠靠得更舒服,一手依旧紧握着他冰冷的手,另一手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顺气,声音放得更柔:“慢慢呼吸,陛下,缓一缓,臣在。” 等到那阵咳嗽平息,晋棠的喘息稍稍平复,他抬起头,目光彻底凝聚。 他盯着萧黎,却唤了王忠:“王忠。” 一直心惊胆战守在外间,早已被里面动静惊动的王忠,连滚爬地扑到床帐外,声音发颤:“老奴在!陛下有何吩咐?” “去长乐宫,请灵泽郡主立刻过来,立刻。” 王忠一愣。 这个时候? “是!老奴遵旨!”王忠重重磕了个头,爬起来时腿都有些发软,陛下如此郑重,一定是有了不得的大事。 王忠甚至没有唤其他内侍,而是自己胡乱披了外袍,亲自提了盏灯笼,跌跌撞撞冲出寝殿,朝着长乐宫的方向,用最快的速度跑去。 寝殿内寂静,晋棠急促的呼吸声是那般清晰。 萧黎依旧紧紧抱着晋棠,他能感觉到怀中身体的颤抖在慢慢平息。 “陛下。”萧黎低声开口,“告诉臣,发生了什么?” 晋棠靠在萧黎怀里,感受着背后传来的坚实心跳和体温,方才幻象中那冰冷绝望的触感似乎被驱散了些。 他没有立刻回答萧黎的问题,闭上了眼睛。 该如何说? 系统、主系统、剧情、任务者、世界毁灭。 这些词汇,对于这个时代的萧黎和花乜而言,无异于天方夜谭。 他得将这些超乎他们理解的东西,转化成他们能听懂的语言。 晋棠再次睁开眼时,已经想好了措辞。 “王叔,朕接下来要说的话,听来会荒诞不经,匪夷所思,但句句属实,关乎朕的性命,更关乎大昭的国运,天下苍生的存亡。” 晋棠感受到萧黎环抱着他的手臂微微收紧。 “朕方才,并非全然是梦。”晋棠选择了一个相对容易理解的切入点,“是那噬魂锁,或者说是给朕种下这锁的邪祟,让朕看到了一些将来会发生的事情。” 晋棠将系统灌输的“原剧情”进行了提炼和转化,隐去了自己穿越者的身份和系统的具体形态,将其描述为一个试图操控他走向毁灭的邪恶存在。 “在它设定的未来,朕会变成一个昏聩暴戾、听信谗言、残害忠良的君主。”晋棠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眼泪往下掉,“王叔会因朕的猜忌和奸臣的陷害,最终……死于非命,天下大乱,民不聊生,烽烟四起,而乾阳杨氏,会在恰当的时机,取朕而代之。” 所以晋棠恨。 萧黎的呼吸骤然一窒。 那东西这么对他的陛下? 滔天的怒意和杀意瞬间席卷了萧黎,环抱着晋棠的手臂肌肉绷紧,却又在触及怀中人单薄的身体时,强行克制住了情绪。 “陛下之前与臣所说的,关于杨澈的种种异常预感,关于他可能包藏的祸心,并非仅仅是帝王心术的洞察,而是……陛下早已看到了某种预示?” “是。”晋棠抬起眼,望向萧黎,眼中落泪更甚,“朕不会害王叔,朕……我不会害萧黎……” 他怎么会舍得害死萧黎? 萧黎的指尖轻柔拭去晋棠脸上的泪痕,那温热的湿意烫得他心口发疼。 “臣明白,臣从未疑过陛下。”萧黎将晋棠拥得更紧了些,用自己的体温暖着他微颤的身体。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急促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王忠略显气喘的声音隔着帐幔响起:“陛下、殿下,郡主马上就到。” “陛下汗湿了衣衫,容易着凉,郡主稍候便至,臣先替陛下更衣,可好?”萧黎轻轻地问。 晋棠靠在萧黎怀里,方才那阵激烈的情绪宣泄和叙述耗费了他太多气力,此刻只觉得浑身虚脱,连点头的力气都欠奉,只从喉间逸出一声“嗯”。 萧黎得到许可,动作愈发轻缓小心,先扶着晋棠让他靠坐在床头垒起的软枕上,确保他坐稳了,才下床去取了一套干净柔软的寝衣来,那是用最上等的江南软绸制成,触手生温。 就这么单膝跪在榻边,萧黎的动作熟稔而轻缓,先解开湿衣系带,小心将那冰凉贴肤的布料自晋棠肩头褪下。 微凉的空气触及肌肤,晋棠瑟缩了一下,萧黎立即用掌心暖住他肩头,另一手抖开干爽寝衣为他披上,仔细穿好衣袖,系上衣带,处理下半截湿衣时,拉过锦被稍作遮掩,迅速而利落地更换妥当。 换好衣裳,萧黎未停。他用温热的棉帕拭去晋棠额颈残留的汗迹,拢了拢微湿的鬓发,又转身倒了温着的参茶,试过温度,递到晋棠唇边。“陛下用些茶,暖暖身子。” 晋棠就着萧黎的手,小口啜饮,他抬眼看向萧黎,萧黎自己的鬓角因方才动作沁出汗意,却浑不在意,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 “王叔……” “臣在。”萧黎放下茶杯,重新握住晋棠的手,稳稳暖着。 “陛下、殿下,灵泽郡主到了。” 晋棠深吸一口气:“请。” 花乜步入内室。 她来得匆忙,黛青斗篷下只着一身素衣,长发用木簪草草绾起,几缕发丝垂在颊边,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瞳清醒明澈,不见半分被深夜惊扰的困倦。 花乜的目光在晋棠泪痕未干的脸上一扫,又见萧黎神色紧张,便知晋棠深夜请她来绝非寻常。 “陛下、殿下。”花乜依礼微微欠身,并未多问,只静静等待。 王忠搬了椅子来请花乜坐下,待花乜在床榻不远处坐下,王忠再次悄无声息退至最外间守候。 晋棠将刚刚对萧黎说过的话再说了一次,只是这一次更加详细。 “它给朕种下噬魂锁,日夜啃噬朕的生机,扭曲朕的心志,欲将朕变成它手中傀儡,走完它设定好的一条绝路。”晋棠的声音带着深入骨髓的寒意,“在那条路上,朕会变成昏君,残害忠良,致使山河破碎,民不聊生,无数人会因朕而死,而乾阳杨氏趁势而起,最终颠覆晋氏江山,建立新朝。” 晋棠目光掠过萧黎骤然冰冷的脸,继续道:“这便是那邪物为天下设定的轨迹,朕挣扎至今便是为了挣脱这条轨迹,然则……” 回忆起“剧情”,晋棠的呼吸变得急促,他下意识地再次抓住了身旁萧黎的手:“就在刚才,朕听到那邪物与它的源头交流,那源头似乎遭遇了巨大危机,行将崩溃,给这邪物下达了最后的命令,彻底引爆某种足以让此方天地崩塌、万物归墟的灾劫,它们要在彻底毁灭前,进行最后一次掠夺和收割。” 烛火跳动,光影在三人脸上明灭不定。 花乜的脸上惯有的平静被凝重取代,她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晋棠等不及:“郡主,你传承古老,见识广博,朕想知道,面对这样的存在,我们有没有可能,彻底做掉它?” 他恨极了系统。 花乜没有立刻回答。 她从随身携带的靛蓝布囊中,取出了三枚古老的龟甲,还有一只小小的、木质卦盘。 “事关天地存续,苍生气运,不可轻断。”花乜难得皱紧眉头,“请容民女,卜问天机。” 花乜将卦盘置于地上,以短匕划破左手食指指尖,殷红的血珠渗出,滴落在卦盘中央,鲜血并未晕开,反而沿着卦盘上天然的纹理缓缓游走,勾勒出模糊的图案。 她闭目凝神,将三枚龟甲合于染血的掌心,低声吟诵起音节古老晦涩的咒言。 那声音起初极低,如地脉呜咽,渐渐转高,似风过林梢,最终又归于一种奇异的寂静。 晋棠和萧黎屏住呼吸,目光紧紧跟随着她的动作。 咒文停歇的刹那,花乜将掌中龟甲轻轻掷于卦盘之上。 “嗒、嗒、嗒。” 三声轻响,龟甲落在染血的纹理间,各自翻转,静止不动。 花乜睁开双眼,眸中那琥珀色的光华流转,倒映着卦盘上幽微的变化。 时间在凝重的等待中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花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卦象所示,大凶,绝险,十死无生之局。” 晋棠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花乜话锋并未停留于此,她继续道:“死境藏生。” 萧黎:“郡主是何意?” “陛下、殿下,置之死地而后生。” 第62章 “抱着朕。” “置之死地……而后生。”晋棠低声重复着这七个字。 这具身体本就虚弱, 又经历了方才幻象的冲击和情绪的剧烈起伏,此刻放松下来,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 眼皮沉得几乎抬不起来。 但晋棠强撑着,他怕系统回来,会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王忠。” 王忠立刻从外间进来, 躬身听命。 “准备笔墨, 还有朕的私印。”晋棠顿了顿, 目光掠过萧黎, 又补充道,“以及国玺。” 王忠心头一震。 深夜急召,动笔用印, 还涉及国玺, 这…… 他不敢多问,立刻应声:“是,老奴这就去准备。” 王忠匆匆退下,很快便带着两名心腹内侍, 捧来了所需之物。 一张紫檀木小几被搬到龙榻边,铺开明黄暗纹的御用绢帛, 一方九龙盘绕的端砚, 一块上好的松烟墨, 几支狼毫笔依次排开。 装着皇帝私印的锦盒和象征着至高皇权的国玺, 被小心翼翼地放置在绢帛两侧。 寝殿内的气氛因这几样物事的出现, 而变得更加肃穆凝重。 花乜静静地坐在一旁, 看着这一切。 她心想, 盘王保佑。 晋棠在萧黎的搀扶下, 慢慢坐直了身体, 靠在高垒的软枕上。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绢帛表面,然后才拿起了一支笔。 萧黎站在榻边,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晋棠身上。 晋棠蘸饱了墨,笔尖落下。 手腕稳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刚从梦魇中挣脱的病人。 一个个端正有力的字迹在绢帛上显现。 烛光将晋棠的侧影投在床帐上,勾勒出清瘦却挺直的轮廓。 萧黎看着这样的晋棠,心口又酸又胀。 晋棠写得很快。 当最后一个字收笔,他放下笔,转向了那两方印。 先是私印。 晋棠拿起那方私印在印泥上按了按,稳稳地盖在了绢帛末端。 接着是国玺。 那方雕琢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鸟虫篆的玉玺,被晋棠双手捧起,国玺同样在印泥上沾满,重重地盖在了私印之旁。 “咚。” 一声沉闷而的轻响。 明黄的绢帛上,鲜红的玺印如同烙铁,灼热而醒目。 做完这一切,晋棠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向后软倒。 萧黎立刻上前,稳稳地将晋棠接入怀中,重新靠回那堆叠的软枕里。 晋棠靠在萧黎怀里,微微喘息着,额角又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抬起眼,看向萧黎,目光有些涣散,却执拗地不肯闭上。 “王叔……”晋棠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抱着朕。” 他需要感受萧黎的存在,需要坚实的心跳和温暖的体温,来确认眼前的一切不是又一场即将醒来的噩梦,来驱散灵魂深处残留的冰冷与血腥。 萧黎的心狠狠一揪。 他依言调整姿势,将晋棠更紧密地拥入怀中,让他靠在自己胸膛上,用自己的手臂环住他单薄的肩背,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指,用掌心缓缓摩挲,传递着热度。 “臣在,陛下,臣抱着您。”萧黎低下头,下颌轻轻蹭着晋棠柔软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累了就睡吧,臣守着您,哪儿也不去。” 晋棠靠在萧黎温热的胸膛上,紧绷的神经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 极致的疲惫如同厚重的绒毯,温柔地包裹了他。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开始模糊,可抓着萧黎衣襟的手指,却依旧没有松开。 绵长而平稳的呼吸声响起,晋棠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萧黎维持着怀抱的姿势,一动不动。 萧黎抬起头,看向花乜:“郡主,拜托了。” “我会尽全力。”花乜对着萧黎微微一礼,又看了一眼在萧黎怀中安睡的晋棠,退出了寝殿。 王忠轻手轻脚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加盖了双印的圣旨卷起,装入特制的鎏金铜管中。 萧黎的目光在铜管上停留一瞬:“放入暗格吧” “是。”王忠郑重应下,捧着铜管,走向寝殿内一处极其隐蔽的所在。 殿内重归宁静。 萧黎就这样抱着晋棠,坐在龙榻上,目光时而落在晋棠沉睡的脸上,时而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 天色将明未明,萧黎轻轻将沉睡的晋棠放回锦被中,仔细掖好被角。 萧黎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身体,换上了紫色朝服。 镜中的男人,眉眼冷峻,下颌线紧绷,除了眼底那几缕血丝,看不出丝毫疲惫或软弱。 萧黎最后看了一眼帐内安睡的晋棠,转身,大步走出了寝殿。 宫道漫长,晨风凛冽。 沿途遇见的宫人无不远远便躬身避让,垂首屏息,不敢直视这位浑身散发着可怖气息的摄政王。 太极殿。 多日未曾主持朝会的摄政王突然出现,让不少官员心中暗自揣测。 尤其是杨澈,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萧黎冷峻的侧脸,眼底深处掠过阴冷与算计。 钟鼓齐鸣,百官入殿。 例行的事务奏报开始,气氛看似与往常无异。 户部禀报秋税收缴情况,工部陈述旧河道疏浚进展,兵部汇报边疆防务……萧黎端坐于御阶之下,面色沉静地听着,偶尔简短地做出批示或询问,与往日并无不同。 敏锐之人能感觉到今日摄政王的心情相当不好。 当几桩紧要政务议毕,殿内出现了短暂的沉寂。 就在这沉寂即将被下一个奏报打破时,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的官员,手持玉笏,越众而出。 “臣,有本启奏!” 萧黎眼皮微抬,目光落在此人身上。 御史刘成。 一个平日里并不十分起眼,却与杨家旁支有着姻亲关系的官员。 萧黎现在看见跟杨澈有关的人就烦,拉着一张脸:“讲。” 刘成朗声道:“启奏摄政王,陛下圣体违和,久不视朝,臣等心系陛下,日夜悬心,国不可一日无君,储副之位,关乎国本,更关乎天下安定,陛下至今膝下犹虚,未立太子,此实非社稷之福!” 他顿了顿,目光飞快地向上瞥了一眼:“陛下乃万民之主,然天有不测风云,若陛下……则神器无主,必致朝野动荡,人心惶惶,为江山社稷计,为天下苍生计,臣恳请摄政王,奏请陛下,早日于宗室之中择选贤良,立为皇太子,以固国本,安天下之心!”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和议论声。 许多人此时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刘成有病吧?敢在摄政王面前提立太子? 不少官员下意识地看向了御阶之上空悬的龙椅,又偷偷觑向端坐于下的萧黎。 萧黎面色果然变得很难看。 “刘御史。”萧黎开口,带着些阴阳怪气“你方才说,陛下膝下犹虚,未立太子,此非社稷之福?” 刘成被萧黎的目光看得心头发毛,硬着头皮道:“是,臣、臣是为国本虑……” “好一个为国本虑!”萧黎猛地提高声音,吓得人抖三抖。 “陛下春秋鼎盛,不过偶染微恙,正在静养,尔等身为臣子,不思为君分忧,不思静候圣安,反而在此大放厥词,议论立储?怎么,是觉得陛下不行了,急着要给这龙椅上换个人坐不成!”萧黎厉声喝问。 刘成吓得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殿下息怒!臣、臣绝无此意!臣只是、只是忧心国事,唯恐……” “唯恐什么?”萧黎打断他,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紫色蟒袍的下摆拂过光洁的地面,“唯恐陛下挺不过这一关?唯恐朝廷生乱?刘成,你好大的胆子!谁给你的胆子,在陛下尚在之时,便敢如此诅咒君上,妄议神器归属!” “还是说,你背后有人指使,让你试探本王、试探朝廷,试探陛下的底线?!” 这话太直接了。 文武百官屏住了呼吸,冷汗涔涔而下。 杨澈藏在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他没想到萧黎的反应如此激烈,这与他预想中萧黎或会虚与委蛇、或会暂时安抚的局面截然不同。 难道晋棠已然到了强弩之末? 刘成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他猛地抬头看向杨澈的方向,眼中充满了惊恐和求助,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 杨澈心中一凛,立刻移开视线,仿佛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绝不能让刘成攀咬出来! 刘成见杨澈避开目光,眼中最后一点希望也熄灭了,绝望如同潮水将他淹没。 他知道,自己成了弃子。 “殿、殿下明鉴!臣、臣只是一片忠心,绝无人指使!臣……”刘成语无伦次。 “一片忠心?”萧黎嗤笑一声,不再看他,转身面向百官,声音响彻大殿,“好一个忠心!尔等都给本王听好了——” “陛下乃真命天子,得上天庇佑,自有痊愈之时!凡有再敢妄议立储、诅咒君上、动摇国本者,不论官职,不论背景,一律以谋逆论处,诛九族!” 这下众人可以确定,萧黎晋棠的心情是差到了极点,不然不会连诛九族的话都说出来。 杨澈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 皇帝立太子本就是常理,晋棠没有皇嗣自然是从宗室过继,萧黎至于动杀心? 莫非,刘成的话戳到了萧黎的痛处? 就在这时,又一名官员像是豁出去了一般,猛地出列:“玄王殿下,您多日不曾主持朝会,日夜守在陛下寝宫,若非陛下情形不妙,您何至于此?刘御史所言或许急切,但其心可悯,您如此厉色呵斥,甚至以诛九族相威胁,莫非是想堵住天下悠悠众口,行那欺君罔上、独揽大权之事吗!” 此人名叫赵德,显然是杨澈推出来的一步死棋,目的就是激怒萧黎,最好能让萧黎当场下令将他处死,如此便可坐实萧黎“堵塞言路”、“残害忠良”的恶名。 殿内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萧黎身上,看他如何应对这指着鼻子骂他“欺君罔上”、“独揽大权”的指控。 杨澈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萧黎,杀了他,快啊。 萧黎看着赵德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老脸,眼中寒意更盛,却没有如杨澈预料的那般暴怒。 他反而缓缓坐回了椅子上,目光平静得可怕。 “赵大人,你说本王日夜守在陛下寝宫,是陛下情形不妙?” 赵德梗着脖子:“难道不是?” “陛下乃万金之躯,龙体违和,本王受先帝托付,总摄朝政,亲侍汤药,乃是人臣本分,更是陛下恩准。”萧黎慢条斯理道,“倒是赵大人你,一介翰林清流,不思修书撰史,明理载道,反而整日打探宫闱之事,揣测圣躬,甚至以此攻讦本王,你这忠,到底忠的是谁?你这心,到底安的什么心?” 赵德被萧黎这番不疾不徐却字字诛心的话问得一滞,脸涨得更红:“你、你强词夺理!臣是为国……” “为国?”萧黎打断他,眼神锐利,“若真为国,便该恪守臣节,静候天时,而不是在此危言耸听,扰乱朝纲,赵德,你年纪大了,脑子不清醒,本王不与你计较。” 萧黎目光扫向殿外:“玄甲卫!” “在!”两名身着玄色铁甲的卫士应声踏入大殿,铁甲摩擦之声令人心悸。 “将赵德带下去,严加看管。” 杨澈不明白萧黎为何不杀赵德,萧黎是想做什么? 两名玄甲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赵德胳膊把人往外拖。 “玄王!你、你滥用职权!堵塞言路!你不得好……”赵德反应过来,挣扎着想要叫骂。 一名玄甲卫抬手,在刘成颈后某处不轻不重地一击,赵德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睛一翻,软软地瘫了下去,被直接拖出了大殿。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所有官员都噤若寒蝉。 萧黎重新将目光投向依旧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刘成,以及殿内其他官员。 “关于立太子一事,陛下自有圣断,非尔等所能妄议,今日之后,若再有人提及,便如同赵德一般,给本王好好冷静冷静。” 萧黎不再给任何人开口的机会,直接起身:“若无其他要事,散朝。” 说罢,萧黎不再看任何人径直穿过鸦雀无声的百官队列,大步走出了太极殿。 紫色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那沉重的威压仿佛也随之散去。 但留在殿内的百官,却许久没能回过神来。 杨澈缓缓抬起头,望着萧黎离去的方向,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怨毒。 玄王,倒是我小看了,本以为涉及到皇帝你会失去冷静。 杨澈缓缓露出恶劣的笑。 不过你能冷静一时又如何?西南巫师也救不了皇帝的命。 【作者有话要说】 花乜是借鉴了瑶族的一些设定,我到广西有一年多了,有了解到瑶族是信奉道教的,他们还有瑶医,有盘王的故事,还去了盘王界,就是那一天脆皮的我一口气走了两万多步,把筋膜炎干出来了[捂脸笑哭] 第63章 这是他的世界。 寝殿内, 烛火燃至中段,烛泪缓缓堆积。 夜风穿过宫阙间的缝隙,发出呜呜的低咽, 将深秋的寒意一丝丝渗进紧闭的窗棂。 廊下当值的宫人拢紧了衣襟,往手心呵着白气,踩着脚驱散那股子钻入骨缝的冷, 虽然陛下仁厚, 下旨厚待宫中众人, 可这冷风还是叫人瑟瑟发抖。 晋棠睡得很不安稳。 他侧卧在宽大的龙床上, 锦被盖至下颌,只露出苍白的半张脸和紧闭的双眼,眉心微微蹙着, 长睫偶尔不安地颤动。 萧黎这会在御书房忙着, 没有陪睡,王忠守着今天,老内侍裹着厚实的棉袍,怀里抱着拂尘。 就在子夜与黎明交接那一刻, 仿佛金属摩擦又混合着电流杂音的诡异声响,突兀地刺入了晋棠沉睡的意识。 不是从耳朵传来, 而是直接在大脑深处炸开。 晋棠猛地睁开了眼睛。 【滋……滋滋……链接重新建立……坐标确认……宿主晋棠……】 无比熟悉的电子音回来了。 系统。 比晋棠预料的更快。 系统失去了流畅, 取而代之的是濒临崩溃的混乱, 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在数据流的乱码中艰难爬行。 【警报……主系统能量供给中断……本机受损严重……执行终极协议……】 【目标:当前小世界……执行方式:以宿主为媒介……植入蚀界钉……引爆本源能量潮汐……】 【开始生成一次性空间通道插件……生成刺杀指令执行体……】 断断续续的信息碎片, 伴随着剧烈的数据波动, 强行涌入晋棠的意识。 晋棠“听”懂了。 和自己预想的大差不差, 系统这穷途末路的疯狗, 果然要拉着整个世界陪葬, 而摧毁世界的钥匙, 依然是他这个倒霉宿主。 以他的死亡为引信,抽离他这个“锚点”,让本就因主系统崩溃而变得不稳定的世界结构彻底崩塌。 而系统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生成刺客,杀了他。 晋棠能“感知”到,在系统那混乱的数据核心旁,一个散发着不祥波动的“插件”正在被快速编译、成形,一旦插件安装完毕,系统就会立刻脱离这个世界,只留下被引爆的“蚀界钉”和生成的刺客。 好算计。 真当他是砧板上的肉,只能任它宰割? 晋棠躺在温暖的锦被中,身体因久病而虚弱无力,连抬手指都觉费劲,但他的意识在经历了花乜的诊治后早就没有之前那么虚弱了。 系统受损严重,状态极不稳定,而那个即将成形的“插件”和正在生成的“刺客”,消耗着它本就不多的残余能量。 这是它最脆弱的时候。 也是晋棠唯一的机会。 晋棠闭上眼,将所有的心神凝聚。 他将全部的意识顺着系统建立链接时残留的数据波动,悄无声息地逆流而上,死死地“缠”住了那团准备抽身逃离的冰冷光团! 【警告!检测到异常意识链接!】 【试图中断……中断失败!】 【能量冲突!插件安装进程受阻!】 系统尖锐的警报声骤然拔高,充满了惊恐。 它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 一个低等世界的宿主,一个本该在它掌控下瑟瑟发抖的蝼蚁,怎么可能反向抓住它的数据核心?怎么可能干扰到它执行终极协议?! 【放开!你这低贱的……】 系统的咒骂被更剧烈的数据乱流淹没。 晋棠咬紧了牙关,灵魂深处传来仿佛被亿万根钢针同时穿刺的剧痛,冰冷的惩罚电流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刷着他的意识,试图让他松手,让他崩溃。 但他没有。 他死死地“缠”着系统,意识如同最顽固的藤蔓,绞进那团混乱的光影里。 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萧黎温暖坚实的怀抱,是大昭巍峨的宫墙,是运河边民夫领取工钱时憨厚的笑脸,是花乜那双清澈坚定的琥珀色眼眸…… 这是他的世界。 有萧黎的世界。 他绝不允许被这疯狗一样的系统拖着一起毁灭! “想跑?”晋棠在意识深处,对着那团疯狂闪烁挣扎的光影冷笑,“留下吧。” 【插件安装完成79%……能量过载……无法脱离!】 【启动强制脱离程序!燃烧备用能源——】 系统的声音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 就在它孤注一掷,将最后一点能量注入“插件”,试图强行启动脱离程序的刹那—— 晋棠凝聚的全部意识,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又如同精准刺入心脏的匕首,狠狠地撞向了那个刚刚安装完毕的“插件”核心! 分明没有声音,但在晋棠的意识层面,却仿佛有亿万颗星辰同时爆炸。 刺目的白光吞噬了一切。 那团代表系统的冰冷光团,连同那个刚刚成形的“蚀界钉”插件,在冲击下彻底爆开! 无数细碎的数据流和混乱的能量碎片向四面八方激射,又在虚空中迅速湮灭、消散。 脑海中持续了许久的冰冷聒噪、尖锐警报、恶毒咒骂……所有属于系统的声音和感觉,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是难以言喻的轻松。 仿佛压在灵魂上的一座冰山骤然融化,又像是缠绕在脖颈上许久的冰冷锁链突然断裂。 晋棠躺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瞬间浸透了寝衣。 他成功了? 系统……自爆了? 还没等他从这巨大的冲击和难以置信的胜利中回过神来,一股强烈的眩晕和虚弱感猛地袭来。 意识像是被抽空的气球,迅速变得飘忽、涣散。 身体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连眼皮都难以抬起。 这就是花乜说的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时刻? 晋棠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尖锐的痛楚和腥甜的铁锈味强行刺激着即将涣散的神经。 晋棠第一时间冲到了书案前,用尽力气写下了给萧黎的字条。 字迹歪斜颤抖,但萧黎一定能看懂。 晋棠抓着字条回到床上,刚准备喘口气,头一歪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就在晋棠昏迷的同一时刻,寝殿紧闭的雕花殿门处,空气如同水波般剧烈荡漾了一下。 一道全身包裹在漆黑紧身衣中的身影,凭空显现。 此人身材中等,毫无特征,唯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也毫无光亮,死寂得如同两口枯井,他手中握着一柄同样漆黑无光的短刃,刃身狭窄,专为刺杀而生,现身之后,没有半分迟疑,更没有打量环境,脚步落地无声,如同鬼魅,直扑晋棠! 就在刺客的短刃距离龙榻尚有五步之遥时,王忠鬼魅般闪现。 “大胆!” 看似老迈的身躯爆发出与年龄不符的敏捷,手中那柄平日里只用作仪仗的紫檀木拂尘,在他手腕一抖间,坚硬的玉柄如同毒蛇出洞,精准无比地疾点向刺客持刃的手腕。 拂尘尾端的雪白马尾鬃,更是在灌注了内劲后根根绷直,如同钢针,带着凌厉的破风声,扫向刺客的面门。 老内侍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狠辣老练,直攻要害。 刺客显然没料到王忠竟有如此身手,更没料到自己的潜行刺杀会被如此迅速地拦截。 他被迫身形一滞,手腕翻转,短刃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格开拂尘玉柄,同时脑袋急偏,险险避开那扫向眼睛的鬃毛。 但这一滞便失了先机。 王忠得势不饶人,脚下步法精妙滑动,瞬间贴近,拂尘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招招不离刺客周身大穴与关节要害,逼得那刺客连连后退,手中短刃左支右绌,竟一时无法突破这老内侍的封锁。 寝殿外值夜的赤锋卫也已被惊动,急促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正迅速由远及近。 刺客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焦躁。 就在刺客被王忠逼退的刹那,老内侍眼睛里寒光乍现,他等的就是这一瞬! 拂尘玉柄看似被格开,却在空中划了个极小的圆弧,马尾鬃借势回卷,如同灵蛇缠树,迅捷无比地绕上了刺客持刃的手腕。 王忠手腕猛地一沉一绞,一股阴柔却沛然的内劲透骨而入。 “咯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刺客手腕关节当场被绞碎,漆黑短刃拿捏不住,“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刺客闷哼一声,眼中死寂终于被剧痛打破,闪过一丝骇然,他另一只手疾探,似乎想从腰间摸出备用的武器,或施展什么同归于尽的阴毒手段。 但王忠岂会给他机会? 老内侍脚步如影随形,几乎是贴着刺客的身体滑步上前,空着的左手并指如戟,快得只能看见残影,连点数下。 “噗噗噗!” 指风凌厉,精准无比地点在刺客另一侧肩井、肘弯、腕脉三处大穴上,刺客整条左臂顿时如同被抽了骨头般软垂下去。 王忠右脚闪电般踢出,正中刺客左腿膝弯。 “咔嚓!” 又是一声脆响,刺客左腿呈现不自然的扭曲,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扑倒。 然而王忠的动作还未停歇。 在刺客倒地的瞬间,他手中的拂尘玉柄已然调转,坚硬的柄端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狠狠敲击在刺客右腿膝盖后方。 “咚!” 刺客右腿应声而废,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 从拂尘缠腕到废掉刺客四肢,整个过程兔起鹘落,发生在呼吸之间。 刺客如同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除了因剧痛而无法抑制的粗重喘息和抽搐,再也做不出任何动作,连咬碎齿间毒囊的力气都因下颌被暗劲震得酸麻而难以使出。 寝殿外的赤锋卫此时已冲至门前。 “拿下!”王忠看也不看地上的刺客,声音冷硬,“卸掉下巴,仔细搜身,捆死了关进水牢最底层,任何人不得接近!若他死了,你们提头来见!” “是!”冲进来的赤锋卫队长见到殿内情形,心头一凛,立刻领命,带着手下扑向那瘫软的刺客,熟练地执行命令。 王忠吩咐完,再没理会身后动静,几个箭步就冲到了龙榻边。 “陛下!陛下!”王忠急声呼唤,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床帐内,晋棠双目紧闭,面色是比以往任何一次昏睡都要惨淡的青白,唇边那一缕未干的血迹在苍白肌肤的映衬下,红得刺目惊心,呼吸微弱得难以察觉,胸膛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王忠的心瞬间沉到了冰窟里。 他颤抖着手,想要去探晋棠的鼻息,目光却先落在了晋棠紧紧攥着的右手上——那只手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指缝间露出一角皱巴巴的纸张。 王忠小心翼翼地掰开晋棠冰凉的手指,取出了那张被汗水和血迹微微濡湿的字条。 就着榻边宫灯昏暗的光,他看清了上面的字: 按计划行事。 “陛下,老奴、老奴遵旨!”王忠立即去找萧黎。 龙榻上方,一道透明的虚影,缓缓从晋棠的身体里“浮”了出来。 那虚影的轮廓,与榻上昏迷的晋棠一模一样,只是通体散发着如同月下薄雾般的莹润光泽,显得飘渺而不真实。 虚影起初有些茫然,似乎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仿佛由光线勾勒而成的“双手”,又缓缓转过头,看向榻上那具脸色惨白的躯体,脸上露出了荒诞的复杂表情。 晋棠:“次奥。” 【作者有话要说】 小棠要暂时当一段时间的阿飘了 第64章 萧黎可能……真的有些疯了。 晋棠的灵魂虚影悬浮在龙榻上方, 眼睁睁看着萧黎如同一尊瞬间失去所有支撑的玉山,轰然坍塌。 那张总是冷峻威严的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瞳孔在触及晋棠毫无生息的脸庞时骤然收缩,然后扩散,只剩下骇人的空洞, 所有的神采都被碾碎。 “陛下?” 萧黎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充满了不敢置信。 他极其缓慢地走上前, 脚步踉跄得仿佛不是走在平坦的地面, 而是踩在刀尖,踩在悬崖边缘。 萧黎走到榻边,指尖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悬在晋棠鼻息上方, 久久不敢落下。 他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又像是怕自己的触碰会惊扰了什么。 不、不是这样的。 他的陛下只是睡着了,就像之前很多次那样, 只是这一次睡得更沉一些。 萧黎这样告诉自己。 他弯下腰将晋棠从锦被中抱起,动作轻柔得如同捧着一捧易碎的琉璃, 又或者是一碰即散的梦境。 萧黎将那具轻得几乎没有分量的身体紧紧拥入怀中, 手臂环过晋棠单薄的肩背和腿弯, 将他整个人都圈在自己的臂弯和胸膛之间。 萧黎抱着晋棠, 一动不动。 寝殿内死寂一片, 只有远处更漏单调而残忍的滴水声, 滴答、滴答, 像是生命正无情流逝。 花乜站在不远处,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萧黎, 看着他空洞的眼神,看着他紧抱着晋棠仿佛要与世隔绝的姿态。 晋棠的魂魄焦急地绕着萧黎打转,他想触碰萧黎,想大声告诉萧黎自己没死,可他伸出的手只是徒劳地穿透萧黎的身体,他的呼喊也被屏蔽。 萧黎听不见,也感受不到。 他所有的感官,仿佛都随着怀中人的“离去”而封闭了,世界在他眼中褪去了颜色,失去了声音,只剩下怀里这具冰冷躯壳的重量。 王忠处理完刺客,吩咐赤锋卫严密封锁寝殿周边,不准任何人进出,也不准任何消息走漏,然后匆匆赶回内殿,一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萧黎抱着晋棠,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虚无的一点,浑身上下都找不出来一点活气。 花乜站在一旁,眉头微蹙,却并未上前强行打断。 王忠跟随先帝又侍奉当今陛下多年,见过萧黎在战场上的杀伐果决,见过他在朝堂上的冷峻威严,也见过他在陛下病榻前不眠不休的温柔守护,却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仿佛灵魂已经随着陛下去了,留在这里的,只是一具被巨大悲恸掏空的躯壳。 王忠的眼圈瞬间红了,他强忍着泪意和心头的惊涛骇浪,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 可他们还有事情要做。 王忠压下喉咙的哽咽,上前几步,在萧黎身侧停下:“殿下……” 萧黎毫无反应,目光依旧空洞。 王忠提高了声音,带着一丝恳求:“殿下!陛下给您留了字条,您得看呐!” 字条? 萧黎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空洞的眸子极其缓慢地转动,视线最终艰难地聚焦在王忠的脸上。 王忠连忙将手中那张沾着汗渍和血迹的纸条,双手呈到萧黎眼前。 纸条上的字迹歪斜颤抖,却依旧能辨认出是晋棠的笔迹。 按计划行事。 计划。 陛下的计划。 萧黎涣散的瞳孔开始收缩,光亮在他眼底最深处艰难地重新燃起。 他抱着晋棠的手臂无意识收紧了一下,然后又缓缓放松。 萧黎低下头,看着怀中晋棠苍白安详的睡颜,那紧闭的双眼,淡色的唇,还有唇角那一缕已经干涸的暗红血迹。 陛下没有死。 花乜说过,置之死地而后生。 陛下留下了字条,让他按计划行事。 萧黎极其轻柔地将晋棠重新放回龙榻上,动作细致地为他掖好被角,仿佛怕惊扰了一场深沉的睡眠。 就在萧黎俯身将晋棠放回锦被时,晋棠衣襟微微敞开,露出贴身佩戴的那枚海棠玉佩。 羊脂白玉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那朵雕刻精致的海棠花,依旧静静绽放在他的心口位置。 萧黎的目光落在玉佩上,停顿了一瞬。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温凉的玉质,解开了系在晋棠颈后的红绳,将玉佩取了下来。 玉佩入手,带着晋棠身体残留的最后一丝微温,很快就在他冰凉的掌心里变得一片沁凉。 萧黎紧紧握住了那枚玉佩,五指收拢,用力得指节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要将这玉石捏碎,又仿佛要从中汲取最后一点与晋棠相连的暖意和勇气。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那片空洞的黑暗已然褪去。 “王忠。”萧黎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石磨砺,“传本王旨意。” “宣岳磐、霍铉,即刻进宫。” “是!”王忠精神一振,立刻躬身领命,转身快步而去,步伐比来时稳了许多。 花乜看着萧黎的转变,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走上前:“殿下,陛下此刻是离魂之症,魂魄暂离躯体,需得躯体安然,魂魄方有归处,此处有我守着,必不让陛下肉身有丝毫损伤。” 萧黎看向花乜,目光沉沉,点了点头:“有劳郡主。” 王忠很快带着两名气息精悍的将领匆匆返回,萧黎在殿外见了他们。 “微臣参见殿下!” 萧黎手中依旧紧攥着那枚玉佩。 “岳磐。”萧黎的目光落在赤锋卫将军岳磐身上,“即刻出动,包围光禄寺少卿杨澈府邸,以及京城之内,所有乾阳杨氏嫡支、重要旁支府邸,不许任何人出入,抗命者格杀勿论。” 岳磐心头剧震,却不敢有丝毫迟疑,抱拳应道:“末将领命!” “霍铉。”萧黎的目光转向岳磐,“你亲自带玄甲卫前往江南,而后本王会来与你汇合。” 霍铉眼中精光一闪,沉声应诺:“末将明白!” 命令已下,两人不敢耽搁,立刻起身,匆匆离去调兵遣将。 王忠送走两位将军回来复命,看到萧黎依旧站在原地,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孤寂与戾气,他悄悄对花乜使了个眼色,眼中满是恳求。 花乜轻轻点了点头。 王忠这才稍稍放心,退到一旁守着。 他知道,此刻最重要的是稳住玄王,等陛下魂魄归来,若陛下醒了,玄王却疯了,那他真是万死难辞其咎,无法对陛下交代。 萧黎去取了晋棠先前写下的圣旨,圣旨里细数了杨澈以及乾阳杨氏犯的事,以及,晋棠还写了,是杨澈刺杀君主。 萧黎走到榻边,再看了一眼晋棠,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数息,然后猜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晋棠的魂魄跟了上去。 他穿过了殿门,穿过了长廊,看着萧黎翻身上马,看着沉默肃杀的赤锋卫精锐如同黑色的潮水,簇拥着他们的统帅,融入了深沉的夜色。 马蹄声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皇城之外。 晋棠的魂魄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紧紧跟随在萧黎身侧。 他看着萧黎冷硬如石刻的侧脸,看着他握缰绳和佩剑的手背青筋隐现,看着他眼中那簇冰冷燃烧的火焰。 队伍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很快便抵达了杨澈府邸所在的坊区。 赤锋卫的训练有素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无需多余命令,一队队士兵迅速散开,将杨府及其周边几处与杨家关系密切的府邸,围了个水泄不通。 弓弩上弦,刀剑出鞘,森冷的杀气弥漫开来,惊醒了附近宅院中沉睡的人们,却无人敢点灯窥探。 萧黎勒马停在杨府正门前。 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杨府”二字匾额在夜色中模糊不清。 萧黎高踞马上,没有立刻下令破门,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扇门,目光冷得能冻裂金石。 晋棠飘在萧黎身边,焦急地看着他。 萧黎此时像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这样的萧黎,让晋棠心疼。 杨府内传来一阵隐约的骚动和急促的脚步声,显然,外面这么大的动静,里面的人不可能毫无察觉。 过了约莫一刻钟,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终于“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缓缓打开。 杨澈出现在门后。 他显然是被从睡梦中惊醒,仓促间只披了件外袍,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是被惊扰的不悦和怒意,但在看到门外景象的瞬间,表情瞬间凝固。 火光跳跃,映照着门外沉默肃杀的铁甲军队,映照着高头大马上那个面覆寒霜的萧黎。 “玄王殿下?”杨澈强自镇定,“您这是何意?深夜带兵包围朝廷命官府邸,莫非京城有变?还是陛下……” 杨澈试图用话语试探,抢占先机,将萧黎的行为归咎于“突发状况”或“奉旨行事”,甚至暗示是否皇帝出了事才让萧黎如此失常。 萧黎根本没有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 “杨澈。”萧黎开口,声音透过冰冷的头盔面甲传来,更添几分金属的森寒与漠然。 他居高临下,目光如冰冷的箭矢,钉在杨澈脸上。 “你可知罪?” 杨澈脸上的镇定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不知道萧黎发现了什么,问的是哪一罪。 “殿下此言,臣实在不解。”杨澈挺直了背脊,努力维持着世家公子的风仪,“臣自问任职以来,兢兢业业,克己奉公,不知身犯何罪,竟劳动殿下夤夜兴师动众?即便真有纠察,也该由刑部吏部依法办理,殿下此举,恐于法不合,亦有损朝廷体面吧?” 晋棠飘在一旁,看着杨澈冷笑,都这时候了,还在玩这套虚伪的把戏。 萧黎没有回应杨澈的狡辩,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正是晋棠昏迷前亲笔书写并加盖了私印与国玺的那道旨意。 他单手将其展开,火把的光芒映照着其上凌厉的字迹与鲜红的印记。 “光禄寺少卿杨澈,勾结外邪,散播妖言,紊乱朝纲,更遣死士于禁中行刺圣驾,致陛下重伤昏迷,生死未卜。”萧黎的声音如同刀子,一字一字刮过在场所有人的耳膜,“其行悖逆,其心可诛,着摄政王萧黎缉拿杨澈及乾阳杨氏一干人等,严加审讯,以正国法。” 萧黎抬起眼,目光如铁铸般钉在杨澈骤然失色的脸上:“杨澈,陛下的亲笔圣旨,你认还是不认?” “荒谬!绝无此事!”杨澈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厉声反驳,“这旨意是伪造的!陛下怎会无端下此旨意?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玄王,你分明是挟私报复,构陷忠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要见陛下!我要当面陈情!” “陛下昏迷不醒,皆因你所害,你还想见陛下?”萧黎压抑的暴戾倾泻而出,手中马鞭猛地一指,“岳磐,拿下此獠!” “遵令!” 岳磐早已蓄势待发,闻令即动,身形如电,带着数名赤锋卫直扑杨澈。 杨澈眼底闪过一丝狠绝,他心知今日绝难善了,萧黎摆明了是要他的命,甚至是要整个杨家的命!束手就擒只有死路一条,搏一把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萧黎!你才是真正的乱臣贼子!”杨澈嘶吼一声,一直隐藏的武功骤然爆发。 杨澈猛地扯下碍事的外袍,身形诡异一扭,竟从两名扑来的赤锋卫中间滑步闪过,同时反手夺过其中一人腰刀,刀光一闪,凌厉地劈向岳磐。 刀风呼啸,竟带起隐隐破空之声,显露出不俗的内家功底。 这一变故出乎许多人意料,谁都没想到这位以温文儒雅著称的杨氏长公子,竟身怀如此武功! 岳磐瞳孔微缩,却不慌乱,腰间佩刀呛然出鞘,精准格挡。 “铛!”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夜空,火花迸溅。 杨澈借力向后飘退,意图退回府门内,利用复杂环境周旋。 然而他的身形刚刚掠起,一道玄色身影自马背上疾掠而下! 萧黎动了。 他没有给杨澈任何喘息的机会,没有理会那些试图阻拦的杨家护卫,他眼中只有杨澈,那邪祟一直以来作践陛下就是为了杨澈。 杨澈,该死! 长剑出鞘的吟声压过了所有嘈杂。 冰冷的剑光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后发先至,封死了杨澈所有退路。 杨澈只觉得一股森然刺骨的杀意瞬间将他锁定,全身血液都仿佛要被冻僵。 他拼尽全力挥刀格挡,刀剑相击的瞬间,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顺着刀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崩裂,长刀几乎脱手。 “噗!” 剑光未尽,萧黎的左掌已如铁钳般扣住了杨澈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折!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可闻。 杨澈惨叫一声,长刀落地,他还想用另一只手反击,萧黎的剑柄已重重砸在他的肘关节。 “咔嚓!” 又一声脆响。 杨澈双臂软软垂下,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透全身。 萧黎动作未有丝毫停顿,他飞起一脚,踹在杨澈左腿膝弯。 “咚!” 杨澈左腿呈现不自然的弯曲,单膝跪倒在地。 萧黎屈膝下压,膝盖狠狠顶在杨澈右腿后侧。 “嘭!” 杨澈彻底瘫倒在地,四肢关节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再无力挣扎,只剩下痛苦的抽搐和从喉咙里挤出的、破碎不堪的呻吟。 从萧黎拔剑下马到杨澈瘫倒,不过短短几个呼吸。 快、狠、准,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只有纯粹到极致的暴力与碾压。 萧黎站直身体,玄甲上未沾半点血迹,只有面甲下那双眼睛,冰冷地俯视着脚下如烂泥般的杨澈。 “捆了,堵上嘴,押入水牢。”萧黎的声音充满了寒意,“别让他死了。” “是!”岳磐立刻指挥手下上前,用最结实的手法将彻底废掉的杨澈捆缚起来,并牢牢塞住其口。 杨澈目眦欲裂,死死瞪着萧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不知是在谩骂还是诅咒。 萧黎目光扫过那些早已吓傻的杨府众人。 “抄家,所有反抗者,杀。” 赤锋卫轰然应诺,如同黑色的洪流,涌入这座昔日显赫的府邸。 晋棠的魂魄一直飘在萧黎身边,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哪怕知道这是计划的一部分,哪怕花乜说过“置之死地而后生”,晋棠的心还是被狠狠揪紧了。 这样的萧黎,陌生得让他心惊,也让他心疼 萧黎…… 晋棠无声地唤着,魂魄伸出手,依旧只能徒劳地穿过萧黎的身体。 萧黎可能……真的有些疯了。 不是失去理智的疯,而是将所有的情绪强行封存后,不顾一切的疯。 夜色如墨,火光跳跃,映照着玄甲将军冰冷的身影,也映照着魂魄那无法传递的焦灼与心碎。 腥风已起。 【作者有话要说】 老婆没死但还是疯了 第65章 “然后我就去找你,好不好?” 寝殿内的寂静被一阵匆忙而压抑的脚步声打破, 廊下当值的宫人战战兢兢地交换着眼神。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高墙内外蔓延开来。 陛下遇刺重伤,生死未卜。 赤锋卫倾巢而出, 深夜围了京城所有乾阳杨氏的府邸。 光禄寺少卿杨澈,被玄王亲自打断手脚,扔进了水牢。 每一条都足以让听闻者胆战心惊, 而当这些消息汇聚在一起时, 带来的便是恐惧与惊疑。 太极殿前的汉白玉广场在晨曦中泛着冷光, 平日里此时应是百官低声寒暄准备入朝的时刻, 今日却一片死寂。 官员们按品级肃立,彼此之间隔着比往常更远的距离,目光游移, 脸色凝重, 无人交谈,连轻微的咳嗽声都刻意压抑着。 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沉重。 御阶之上,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九龙金漆宝座空荡荡的,在透过高大殿门照射进来的天光下, 显得格外冰冷刺目。 萧黎没有出现。 代替萧黎立在御阶前方,主持今日朝会的, 是孙阁老。 孙阁老手持玉笏, 脊背挺得笔直, 眼神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百官, 心中亦是波涛汹涌。 他比旁人知道得多一些, 却也有限。 昨夜宫中异动, 赤锋卫调动, 玄王深夜出宫……这些瞒不过他这等重臣。 随后便有内侍悄悄递来玄王口信, 言陛下遇刺重伤需要静养, 朝会暂由他主持,并严密封锁消息,稳定朝局。 至于刺客是谁,陛下伤情究竟如何,玄王此刻在何处,孙阁老一概不知。 清晨入宫时,看到那些杀气腾腾的赤锋卫,以及宫人们惊惶未定的眼神,孙阁老心中不祥的预感便越发沉重。 陛下……但愿陛下吉人天相。 “诸位同僚。”孙阁老清了清嗓子,“玄王殿下今日有要务在身,暂由老夫主持朝会,陛下圣体微恙,需静心将养,近期朝务,仍由殿下与我们几人共同处置。” 孙阁老目光缓缓扫过下方:“若无万分紧急之事,今日便先议到此,各部照常行事,各安其位,不得怠惰,亦不得妄加揣测,扰乱人心。” 不得妄加揣测。 可昨个晚上的动静那么大,谁能忍住不去揣测? 短暂的沉默后,终于有人按捺不住。 一位与杨家有些拐弯抹角姻亲关系的官员出列:“孙阁老,下官斗胆请问,昨夜京城兵马调动,围困官邸,所为何事?可是有逆党作乱?陛下龙体究竟如何?玄王殿下此刻又在何处?我等身为臣子,实在忧心如焚啊!” 此言一出便打开了闸门,立刻又有数人附议。 孙阁老眉头紧锁,心中暗自叫苦,他也不知道啊。 刚想着编几句话搪塞过去,却见殿外一名玄甲卫将领大步流星走入,无视殿内凝重的气氛,径直走到孙阁老身边,低声快速禀报了几句,随即奉上一卷明黄绢帛。 孙阁老展开绢帛,目光快速扫过,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捏着绢帛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将绢帛高高举起,面向百官,声音因极力压制情绪而显得有些嘶哑:“玄王殿下有令,并呈陛下旨意!” “光禄寺少卿杨澈,勾结妖邪,散播流言,紊乱朝纲,更遣死士于禁中行刺圣驾,致陛下重伤昏迷,性命垂危!其罪滔天,十恶不赦!” “着即缉拿杨澈及乾阳杨氏所有在京族人,押入天牢候审,其在乾阳祖地之族人,一体看管,不得擅离,查抄杨氏所有家产,田土、部曲、商铺、矿山……尽数没入朝廷,凡与杨氏勾结密切证据确凿者,同罪论处!其关联家族,先行围府待查,若有异动,以谋逆论!” 旨意宣读完毕,偌大的太极殿内,落针可闻。 刺杀皇帝! 杨澈是疯了吗? 孙阁老合上绢帛,缓缓道:“玄王殿下已亲自处置杨澈,赤锋卫正在执行抄没缉拿之令,陛下昏迷前留下此旨,乾坤朗朗,法度森严,望诸位同僚,恪守臣节,静候天意,若有妄议阻挠者,本阁必按陛下和摄政王的旨意,杀无赦!” 朝会就在这种诡异而压抑的气氛中匆匆散去。 百官们如同逃难般快步走出太极殿,没有人交谈,甚至不敢与同僚对视,每个人都感觉脖颈后凉飕飕的,仿佛赤锋卫冰冷的刀锋随时会落下。 乾阳杨氏传承上百年,树大根深,竟要倒塌了吗? 而与杨家过往甚密的其他几个世家,其府邸被赤锋卫围得水泄不通的消息,也很快如野火般传开,更是让整个京城的上层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与震荡。 引发这场滔天巨浪的源头,却寂静得可怕。 寝殿里地龙烧得暖融,安神的熏香静静燃着。 王忠垂手立在最外间的阴影里,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眼底深藏的悲恸,泄露着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看着玄王殿下抱着陛下那失魂落魄的模样,看着花乜姑娘凝重的神色。 王忠按照陛下的字条,将一切该传达的命令传达了出去,看着玄王殿下如同从地狱归来的杀神般冲出皇宫。 然后,他回到了这里,守着这具仿佛只是沉睡的龙体,守着内里不知飘荡在何方的君王魂魄。 内殿龙榻边,花乜静静盘坐着。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裙,长发披散,闭目凝神,双手结着一个古怪的手印置于膝上,周身散发着极其微弱却稳定的气息。 花乜在为晋棠的肉身护法,也在尝试感知那离体魂魄的踪迹。 而在龙榻之上,晋棠的躯体安静地躺着,脸色苍白如雪,唯见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着生命尚未逝去。 只是那具躯壳里没有魂魄。 晋棠觉得自己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被无形的气流裹挟着,紧紧跟随在萧黎身边。 他穿过了厚重的宫墙,目睹了萧黎以雷霆手段废掉杨澈,看着赤锋卫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入那座奢华的府邸。 哭喊声,呵斥声,器物倾倒碎裂声……种种嘈杂。 晋棠的全部心神,都系在萧黎身上。 萧黎没有在杨府过多停留。 他将一应事宜丢给岳磐便翻身上马,朝着皇宫方向疾驰而回。 马跑得极快,夜风呼啸着掠过耳畔。 晋棠的魂魄被迫紧紧贴着萧黎,他能看到萧黎紧抿的唇线,看到他握缰绳的手背因为过度用力而凸起的青筋,还有他另一只手中,始终死死攥着的那枚海棠玉佩。 那玉佩被他捏在掌心,几乎要嵌进血肉里。 回到宫中,萧黎径直回到了寝殿。 踏入殿门的那一刻,他身上的暴戾和杀气像雪一样被他抖簌而落。 王忠迎上来,想要禀报什么,萧黎却像是没有看见他,径直越过王忠走向内殿。 走到龙榻边,萧黎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榻上安静沉睡的人,看了很久很久。 萧黎抬手,开始解自己身上的甲胄。 冰冷的铁甲部件被他一件件卸下,随意丢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萧黎爬上床,掀开锦被一角躺了进去,伸出手臂将晋棠冰凉的身体轻轻揽入怀中,紧紧抱住。 他将脸埋进晋棠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那里只有淡淡的药香,没有了往昔那似有若无的温暖气息。 萧黎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是要把怀里的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却又在触碰到那过分单薄脆弱的肩胛时,下意识地放松了力道,生怕弄疼了他。 他就这样抱着晋棠,一动不动,闭上了眼睛。 晋棠的魂魄飘在床边,看着这一幕,酸涩无比。 他伸出手,徒劳地想要回抱萧黎,想要告诉他,自己就在这里,没有离开。 可是他的手依旧穿透了萧黎的身体。 触碰不到。 这种无力感让晋棠很崩溃,他只能一遍又一遍用目光描摹着萧黎的轮廓。 那浓黑如墨的剑眉,此刻紧蹙着,舒展不开。 晋棠的目光落在萧黎紧抿的唇上,那唇色有些发白,甚至因为紧咬而微微下陷。 萧黎在害怕、在痛苦。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王忠悄悄走了进来,脚步轻得如同猫儿。 他看了一眼榻上相拥的两人,眼眶又是一红,连忙低下头,走到稍远些的地方,用极低的声音禀报:“殿下,霍将军那边初步回禀,杨府已控制住,正在清点查抄之物,杨澈关入了水牢最底层,派了双倍人手看守,岳将军也已快马出京,赶往乾阳。” 萧黎没有反应。 王忠继续道:“朝会由孙阁老主持,陛下的旨意已经宣了,朝野震动,与杨家关联密切的几家,府邸已被围,暂无异动,孙阁老让老奴转告殿下,朝局他会尽力稳住,请殿下,保重自身。” 最后四个字,王忠说得极其艰难。 萧黎依旧没有反应,仿佛已经睡着了。 王忠不敢再多言,躬身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晋棠的魂魄守在床边,看着萧黎,看着自己苍白的面容,看着他们无法真正触碰彼此的相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 萧黎忽然动了,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睡意,只有遍布的血丝。。 在线阅读全文访问:MAOUZW.COM(马欧中文网) 萧黎低头去看怀中晋棠沉睡的脸,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晋棠的眉眼、鼻梁,最后停留在的唇上。 指尖传来冰凉柔软的触感。 萧黎的指尖颤抖了一下。 他俯身将一个极其轻柔的吻,印在了晋棠的额头上。 萧黎俯身的动作很慢,那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额间,却又重得让晋棠的魂魄几乎要凝固,他能看清萧黎低垂的眼睫,那上面仿佛凝着无法落下的寒霜,以及那双深邃眼眸最深处,某种彻底燃烧后仅余灰烬的死寂。 只一下,萧黎将晋棠放回枕上,仔细掖好被角,他自己则是下了床。 晋棠愣怔了好一阵,见萧黎走了,自己准备跟上去,突然,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骤然传来。 还没有来得及反应,晋棠便被猛地拽离了床边,下一瞬,晋棠的视野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魂魄本无实体,可此刻晋棠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被强行“贴”在了一个温润微凉的平面上,那平面上有他无比熟悉的凹凸纹路——是那朵萧黎亲手雕刻的海棠花瓣。 晋棠“看”向外界,视野变得极其古怪。 是魂魄被束缚在了玉佩上,萧黎戴着玉佩,他便只能跟随萧黎移动。 晋棠一时之间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自己的心情。 “王忠。”走过王忠时,萧黎停下脚步。 “老奴在。” “传本王旨意,召金乌卫将军冯戬、白旄卫将军屠巍,即刻入宫,御书房见。” 王忠心头猛地一跳。 金乌卫戍守皇城中枢,掌天子仪仗与部分城门禁钥,是拱卫帝京最核心的力量。 白旄卫持节巡查四方,监察内部,镇压叛乱,必要时可接管地方军务,是帝国境内最锋利的机动刀刃。 同时召见这两卫的最高将领,玄王殿下想做什么? “是,老奴即刻去传。”王忠压下翻腾的惊悸,不敢有丝毫耽搁,躬身应下,匆匆退了出去。 晋棠生出不好的预感。 萧黎向御书房走去,沿途宫人远远见到他便匍匐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整个皇宫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只剩下肃杀与死寂。 到了御书房,萧黎也没有处理奏报,只是静静地坐着,手指温柔摩挲着胸前衣料下那枚玉佩的轮廓。 晋棠的“视线”被他困在这方寸之地,只能“看”到紫檀木书案冰冷的边缘,以及萧黎握着玉佩的手。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 很快,殿外传来沉稳而迅捷的脚步声,甲胄叶片摩擦发出特有的轻微声响。 “末将冯戬(屠巍),奉命觐见!”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一个浑厚,一个冷冽。 “进。”萧黎抬眼。 两名将领一前一后踏入御书房。 金乌卫将军冯戬,年约四旬,面容刚毅,身形魁梧如山,一身金线锁边的玄色甲胄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白旄卫将军屠巍,则看起来年轻些,约莫三十出头,面容瘦削,眼神锐利如鹰,一身轻便的暗青色软甲,透着干练与肃杀。 两人身上都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显然接到诏令便以最快速度赶来。 他们单膝跪地向书案后的萧黎行礼,姿态恭敬,眼神却都不由自主地飞快扫过萧黎的脸。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很显然,玄王殿下的心情相当不好。 “起来吧。”萧黎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短暂的窥探。 两人起身,垂手肃立。 “冯将军,皇城四门及宫内各要害,自即刻起,金乌卫接管,原轮值侍卫一律撤换,由你亲信之人填充,没有本王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违者,无论身份,立斩。” 冯戬抱拳沉声道:“微臣领命!定不负殿下所托!” 萧黎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屠巍:“屠将军,白旄卫放弃现有巡查任务,进入各地方,随时准备与地方世家开战。” 屠巍一震:“殿下,世家有胆子跟朝廷开战?” 萧黎目光冰冷:“他们连陛下都敢杀,还有什么是不敢的?” 屠巍心想也是,便领了旨:“微臣明白了。” 别人看不出来萧黎真正想做的是什么,晋棠又岂会看不出来?萧黎真的疯了。 晋棠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他把原剧情里世家做的事情告诉了萧黎,萧黎为了避免世家拥兵坐大,已然要先下手为强,对世家下手前还不忘把他保护好。 可此时没有义军,世家还没有真正谋逆,萧黎此举,会把他自己推向无数骂名之中。 晋棠连冯戬屠巍是什么时候离开御书房的都没有察觉,他一个劲地想跟萧黎说话,想劝萧黎冷静。 萧黎自然是听不到的,他低声如同梦呓:“陛下……阿棠,别怕,我会替你扫平的。”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在晋棠看不见的角度,萧黎的眼神越发疯狂。 “你要快快醒来,你若不醒……”萧黎的声音低下去,微不可闻,不然叫他听见了只会感到毛骨悚然。 “这江山,这天下,王叔先替你看着。” “你想守护的,我替你守着。” “然后我就去找你,好不好?” 晋棠的魂魄剧烈地颤抖起来。 完了。 萧黎真的疯了。 哪怕血流成河,哪怕背负千古骂名。 【作者有话要说】 失去老婆开始阴暗爬行了 第66章 没有温度,没有触感。 赤锋卫在京城掀起的血色波澜尚未平息, 萧黎已带着他的亲卫与部分白旄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帝都。 没有盛大的送行仪仗,没有百官相送。 天未亮时, 玄甲玄袍的骑兵队伍便如同沉默的黑色洪流,自专供禁军调动的北玄武门驰出,马蹄包裹着厚绒, 踏在青石路面上只余闷雷般的震动, 很快便融入城外官道弥漫的晨雾之中。 萧黎骑在队伍最前方。 他不再穿象征亲王的紫色蟒袍, 换上了一身玄色铁甲, 甲片细密冷硬,泛着幽暗的光泽,肩吞是狰狞的狻猊, 腰束蹀躞带, 悬挂着佩剑与马鞭,外罩一件同色的斗篷,兜帽拉起,遮住了大半面容, 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与紧抿的薄唇。 这一身是纯粹武将的打扮,洗去了朝堂上的威仪与华贵, 只剩下沙场征伐的凌厉与肃杀, 盔缨是暗红色的, 如同凝固的血, 随着战马的起伏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萧黎胸前铠甲之下, 贴身戴着那枚海棠玉佩。 冰凉的玉质隔着里衣贴在皮肤上, 随着马背的颠簸轻轻晃动。 晋棠的魂魄被困在玉佩中, 视野受限, 只能感知到外界的模糊景象与萧黎周身冰冷压抑的气息。 萧黎一路上少言少语, 只在必要处简短下达命令,声音透过面甲传出,比以往更加低沉冷硬,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像一柄反复淬火打磨后只剩下纯粹锋刃的剑。 队伍行进极快,也不曾惊动沿途州县官员,但消息终究是瞒不住的。 摄政王萧黎离京,率精锐南下。 结合之前京城杨氏被雷霆手段抄家下狱的变故,嗅觉灵敏的人立刻意识到,江南,不,是大昭,怕是要变天了。 乾阳杨氏的根基在江南。 杨澈在京中倒下,江南的杨氏族人岂会坐以待毙?萧黎此刻南下,目的不言而喻。 恐慌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在江南世家的圈层中蔓延开来。 起初只是世家之间小心翼翼的试探与串联,也有人暗地里去联系萧黎,然而随着萧黎队伍越来越近,这种恐慌迅速演变成了绝望下的疯狂。 不能坐以待毙! 这是所有与杨家利益捆绑过深或自觉难以撇清的世家共同的心声。 萧黎在京中的手段他们已有所耳闻,,杨氏百年煊赫,说倒就倒,简直是在赶尽杀绝。 既然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那不如搏一把! 在萧黎的有意放纵甚至暗中推动下,一道道加密的信函在江南各大世家的密室间飞速传递。 一场场秘密的会晤在画舫、别院、乃至深山古寺中紧急召开。 利益在恐惧的熔炉中被重新熔铸,昔日的龃龉与竞争被暂时搁置,一个以乾阳杨氏为核心,联合了谢、王、郑等多家顶级门阀以及众多中小世家的同盟,在极短的时间内被仓促搭建起来。 他们开始紧急整顿部曲私兵,启用私自打造的武器,调配钱粮物资,甚至不惜以重利许诺,招揽江湖亡命、流民悍匪。 萧黎派出的探子潜入江南各处,将世家们仓促集结的武装力量、兵力分布、粮草囤积点等情报,源源不断地送回。 “五万人。”萧黎在临时营地中看着最新密报,指尖点在地图上乾阳的位置,“区区世家在短短的时间里竟然能集结起五万人,这五万人里,杨氏出了八千,还真是不可小觑。” 萧黎的语气讥诮。 旁边的霍铉沉声道:“殿下,他们据城而守,又不缺粮草,若是负隅顽抗,恐怕要费些功夫。” “要的就是他们反抗。”萧黎收起地图,目光投向帐外沉沉的暮色,“不反,如何坐实谋逆大罪?不反,如何名正言顺地犁庭扫穴?” 霍铉心头一凛,垂首不语。 看来杨澈刺杀陛下,害得陛下现在还没有醒过来,对殿下的刺激太大了。 很快,萧黎故意放出的“杨氏早有谋反之意,暗中勾结妖人,行刺陛下,证据确凿,本王奉旨讨逆”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飞向江南,飞进每一座躁动不安的世家坞堡。 经过刻意渲染传播,极具煽动性。 乾阳杨氏接到消息,个个气得能吐血,却也更加坚定了要跟萧黎拼个你死我活,不然落大萧黎的手里,他们怕不是要被千刀万剐。 火药味越来越重。 当萧黎率领的队伍与先期抵达江南的玄甲卫另一部成功汇合时,江南世家联军也已初步成型,凭借人数优势和地利,占据了数处要冲,摆出了与朝廷大军对峙的架势。 大战,一触即发。 萧黎将中军大帐设在一处地势较高的缓坡上,背靠山林,前临旷野,易守难攻,帐内陈设简单,除了军事舆图、沙盘、以及必要的案几灯烛,别无长物,冷硬得像他此刻的心。 是夜,秋风萧瑟,卷动着营帐的帆布,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远处隐约传来巡夜士兵的口令与脚步声,更添几分苍凉。 萧黎独自坐在案后。 他卸去了沉重的铁甲,只着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同色大氅,墨发以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束起。 案上摊开着江南的精细舆图,上面标注着敌我态势,烛火将他冷峻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萧黎没有在看地图。 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空洞,没有焦点,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仿佛白日的杀伐决断、运筹帷幄的人不是他。 萧黎握着笔的手指许久未动,笔尖的墨汁早已被冷意冻结。 胸前的玉佩贴在他的心口,随着他微不可察的呼吸轻轻起伏。 晋棠的魂魄被困在玉佩中,却能清晰地“感知”到萧黎的状态。 那种死寂令晋棠发慌,就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烛火,在寒风中明明灭灭,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的光。 晋棠心口疼得要裂开。 不管在原剧情里最终导致萧黎惨死的“自己”,还是如今这个挣脱系统却陷入昏迷将萧黎逼至如此境地的自己…… 终归,是他连累了萧黎。 是他将萧黎拖入了这无尽的漩涡,让他从那个意气风发、忠诚耿介的玄王,变成了如今这副心如死灰、只余复仇执念的模样。 愧疚、心疼、爱怜……种种情绪如同潮水,淹没了晋棠的魂魄。 晋棠在玉佩中拼命想要挣脱这无形的束缚,想要触碰萧黎,想要告诉他,自己还在,想要抚平他眉宇间的死寂与伤痛。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刻,或许是一个时辰。 晋棠感觉到一股微弱却坚韧的力量,从魂魄深处涌起。 烛火摇曳了一下。 萧黎空洞的眼神微微一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却又归于沉寂,只当是夜风。 渐渐的,一点极其微弱的莹白光点从萧黎胸前的玉佩上缓缓飘逸而出,光点起初只有米粒大小,颤巍巍地悬在半空,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晋棠的魂魄,终于在强烈意愿的驱使下,脱离了玉佩。 光点缓缓扩大拉伸,逐渐勾勒出一个朦胧透明的人形轮廓,长发披散,身形清瘦,面容模糊,唯有那双眼睛,清澈依旧,盛满了疼惜与悲伤。 晋棠的魂魄飘到萧黎身前,颤抖着伸出手去触碰萧黎的脸颊。 指尖在即将触及萧黎皮肤时停住,光点微微荡漾,仿佛怕自己的触碰会惊扰了对方,又或是这虚幻的形体根本无力真正接触实体。 萧黎依旧垂眸看着舆图,对近在咫尺的魂魄毫无所觉,周身的死寂气息浓重得化不开,仿佛已自成一方与世界隔绝的囚笼。 晋棠凝视着萧黎,目光细细描摹过他瘦削的脸颊,抿成直线的薄唇,还有那眼底深处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空洞。 “萧黎……” 晋棠张了张嘴,发出无声的嗫嚅。 “对不起……” “是我……连累了你……” 魂魄的哽咽没有声音,只有那颤抖的光影,诉说着无尽的歉疚与心痛。 帐外秋风呜咽,卷动枯草。 帐内烛火静静燃烧,一人一魂明明近在咫尺,却又隔着鸿沟,一个沉溺于死寂,一个挣扎于疼惜。 那枚紧贴萧黎心口的玉佩,在魂魄显形的微光映照下,流转着温润而哀伤的光泽。 营帐外传来由远及近的急促脚步声,在帐外停住,亲卫压低的声音响起:“殿下,霍将军有紧急军情呈报。” 萧黎空洞的眸子骤然一凝,所有外泄的脆弱与死寂在瞬间被收敛殆尽,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直起身,脊背重新挺直如松,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与威严:“进来。” 晋棠的魂魄微微一顿,看着眼前人瞬息间的转变,心中酸涩更甚,那死寂并非消失,只是被萧黎埋在了深处。 霍铉掀帘而入,带来一身秋夜的寒意:“殿下,探子回报,世家联军内部似有争执,谢、王两家对杨氏主导不满,今日险些在军前冲突,他们征调的粮草,多集中于乾阳以北的三处大仓。” 萧黎的目光落在地图上:“传令下去,明日寅时拔营,前锋轻骑直插此处。” “是!”霍铉领命,迅速退下。 帐内重归寂静,却已不再是先前那种令人心慌的死寂,而是风暴来临前,弓弦绷紧的肃杀。 萧黎的目光凝在地图上,烛火在他眸中跳动,映出一片冰冷。 晋棠的魂魄缓缓飘近,手指再次抬起,轻轻落在了萧黎撑在案边的手背上。 没有温度,没有触感。 萧黎正凝神思索,忽然间四下张望,下一瞬又恢复了专注,仿佛那只是错觉。 一滴由光点凝成的泪从晋棠眼眶悄然滴落,无声地碎在萧黎的手边,化作几点细微的星芒,转瞬即逝 第67章 然后我带你去北境看雪,好不好? 晋棠魂魄又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 缩回了那枚紧贴萧黎心口的玉佩之中。 视野再次被局限在方寸之地,只能感受到萧黎胸腔里的心跳,以及铠甲透过衣料传来的坚硬触感。 萧黎站起身, 走到了悬挂的巨幅江南舆图前。 烛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随着火光轻轻摇曳。 萧黎指尖划过舆图上标注的几处联军据点, 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像是说给那枚玉佩听的:“乌合之众。” 他太了解这些世家了。 平日里盘根错节, 同气连枝, 仿佛铁板一块,可一旦触及根本利益,面临生死存亡, 那些所谓的联盟、姻亲、承诺, 便脆弱得如同蛛网。 杨氏倒了,其他几家难免兔死狐悲,更会生出别样心思——凭什么你杨家惹出的滔天大祸,要我们跟着陪葬?若能将主导权夺过来, 或能争取一线生机,至少能在与朝廷的谈判中, 多些筹码。 这内部裂痕, 正是萧黎等待的突破口。 “传令屠巍。”萧黎转向侍立在帐门阴影中的亲卫。 “是!”亲卫领命, 悄无声息退下。 离间、分化、威慑, 这些手段萧黎用得炉火纯青, 只是以往多少会顾及朝局平衡、人心向背, 如今…… 萧黎的目光重新落回舆图, 落在了乾阳以北那三处被标注出来的粮仓位置。 兵马未动, 粮草先行。 世家联军仓促集结, 人数虽众,但成分复杂,指挥不一,最大的依仗除了坞堡地利,便是囤积的粮草,能支撑他们打消耗战。 断了他们的粮,便是掐住了他们的咽喉。 “霍铉。” “末将在。”一直候在帐外的霍铉应声而入。 萧黎手指点在那三处粮仓的位置:“你亲自带人去一趟,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烧了,这几日天气干燥,最是适合生火。” 霍铉肃然抱拳:“是!” 抢夺敌军粮草是常事,就是不知这些对战争并不熟悉的世家,在把守粮草上会不会警惕。 夜色更深,营地里除了巡哨的火把和脚步声,逐渐归于寂静。 萧黎未再回到案后。 他走到帐边掀开一角厚重的帐帘,望向南方沉沉的夜幕。 那里是乾阳的方向,是杨氏祖地。 秋风带着江南水泽特有的寒意扑面而来,卷动萧黎鬓边的发丝和玄色的斗篷。 萧黎抬手,按在了胸前玉佩所在的位置。 “陛下……”他低声喃喃,声音被夜风吹散,“江南的秋天,风里都带着潮气,不及北境干爽,你会不会觉得闷?” 无人回应。 只有玉佩贴着他的肌肤,沉默地传递着那一丝微凉。 “不过没关系。”萧黎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沉痛与偏执,“很快这里就会干净了,那些碍眼的虫子,那些觊觎你江山、伤害你性命的东西,我都会清理掉。” “然后我带你去北境看雪,好不好?你说过,想看看真正的雪,想看天地一色的苍茫……我答应过你的。” 晋棠的魂魄在玉佩中震颤,酸楚与疼痛交织。 他听到了萧黎的低语,那话语里的温柔与疯狂如此矛盾又如此和谐地交织在一起,都是为了他。 可是萧黎,我不要你变成这样。 不要你为了我双手染血,背负骂名,将自己逼成这副模样。 然而所有的呐喊都被禁锢在这小小的玉佩里,传不到萧黎的耳中。 霍铉的行动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展开。 他挑选了五百最精锐的玄甲卫骑兵,人人双马,轻甲简从,除了必备的兵刃弓弩和引火之物,不带任何累赘。 马蹄包裹厚布,衔枚疾走,如同幽灵般悄然离开了大营,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探子早已摸清的路线,直扑那三处位于乾阳以北,由几家世家共同出资、杨氏主导修建并派重兵把守的巨型粮仓。 天色将明未明,正是防备最松懈的时候。 第一处粮仓建在一处河湾内侧,倚靠丘陵,有高墙壕沟,墙头有瞭望哨塔,平日里确有数百部曲私兵轮值守卫。 然而霍铉带来的,是身经百战、从北境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玄甲卫精锐。 没有喊杀,没有预警。 数支带着钩索的弩箭破空而起,精准地钉入哨塔木柱和墙头垛口,矫健的身影随之攀援而上,如同暗夜中捕食的猎豹,干净利落地解决了哨兵。 大门被从内部悄然打开。 五百铁骑如同黑色的潮水汹涌而入。 仓促惊醒的守卫甚至来不及披甲执械,便在雪亮的刀光和精准的箭矢下纷纷倒下。 战斗结束得极快,几乎是一面倒。 霍铉留下部分人手控制仓区,清点缴获,自己则带人扑向堆积如山的粮囤。 “能带走的,装上马车、驮马,立刻运走!带不走的烧掉!” 火把被扔进干燥的草垛,泼了火油的粮囤更是遇火即燃。 干燥的秋季,再加上人为助长,火势腾起的速度快得惊人。 橘红色的火焰贪婪地舔舐着天空,浓烟滚滚,直冲云霄,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撕开一道触目惊心的裂口。 另外两处距离不远的粮仓,也相继燃起了冲天大火,三股烟柱在渐渐亮起的天幕下汇合。 消息很快传遍了世家联军各处,传到了乾阳。 “粮仓被烧了!” “是玄甲卫骑兵!霍铉!是萧黎麾下的霍铉!” 联军大营内,刚刚因为争执而气氛紧绷的各位家主、话事人,闻讯后更是脸色剧变。 谢家家主气得砸了手中的茶盏,指着杨氏如今的主事人,这人还是杨澈的一位族叔:“杨公!这就是你们杨家的万全之策?重兵把守的粮仓,一夜之间让人烧了个干净!如今大军未动,粮草先失,这仗还怎么打?!” 王家家主也是面色铁青:“萧黎这是断我们的根!没有粮草,坞堡再坚固又能守几天?部曲私兵也是要吃饭的!那些招募来的亡命之徒,一旦断粮,立刻就会变成祸乱!” 杨氏族叔杨峤面色相当难看:“谢公、王公息怒!谁能料到萧黎如此狡诈狠毒,不顾身份,行此强盗焚掠之举?当务之急是稳住军心,我们各家尚有存粮,从长计议便……” “从长计议?”郑家一位脾气火爆的族老冷笑,“等你从长计议完,萧黎的大军怕是已经打到乾阳城下了!要我说,当初就不该跟着你们杨家趟这浑水!杨澈在京中行事不密,惹来这灭顶之灾,却要拉着我们所有人陪葬!” “你!”杨峤勃然色变。 帐内顿时吵作一团,推诿、指责、抱怨、恐惧……种种情绪爆发出来,所谓的联盟,在现实的残酷打击下,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就在这时,有心思活络的家主,收到了来自营外“不明身份者”悄然递入的纸条,上面只有简短却直击要害的话语:“朝廷只诛首恶,余者不问,弃暗投明,犹未晚也。” 纸条在袖中被冷汗浸湿,也被悄然传递。 种子一旦种下,便会在恐惧的浇灌下疯狂滋长。 当霍铉带着缴获的部分粮草和焚烧粮仓成功的消息回到大营时,天色已然大亮。 萧黎站在营门口的高地上,看着远处尚未完全散尽的烟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殿下,末将幸不辱命。”霍铉下马复命,身上还带着硝烟与血腥的气息,“三处粮仓焚毁大半,缴获粮秣约可供我军十日之用,守仓敌军大部歼灭,少数溃散。” “嗯。”萧黎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望着南方,“下去休整,论功行赏。” “谢殿下!” 霍铉退下后,萧黎转身走回中军大帐。 他没有召集将领议事,而是独自坐在案后,从怀中取出那枚海棠玉佩握在掌心,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细腻的纹路。 “陛下,第一步,成了。”萧黎低声,像在跟晋棠汇报进度,“他们乱了。” “接下来该选一个合适的对象,让这乱变得更彻底些。” 萧黎的目光落在了舆图上另一个被着重标记的地点——洛江张氏。 洛江张氏,典型的墙头草家族,地处津渡要冲,扼守水路交通,家族以盐池、铁矿起家,富甲一方,在此次世家联军中,提供的武器铠甲数量仅次于杨氏,算是联军一大后勤支撑。 但张氏素来首鼠两端,与各家关系都不远不近,此次加入联军更多是迫于大势和自保,而非与杨家有多深的羁绊或对朝廷有多大的仇恨。 更重要的是,张氏所在的坞堡,虽也依山傍水,但相较于杨、谢等家经营数代、根深蒂固的祖地坞堡,防御并非无懈可击,且其地理位置相对突出,若能迅速拿下,不仅能斩断联军一大后勤臂助,更能将缴获的物资转为己用,震慑其他摇摆不定的家族。 柿子要先捡软的捏。 洛江张氏,就是萧黎眼中的那颗软柿子。 恨意并未蒙蔽萧黎作为统帅的双眼,他依旧冷静、理智,甚至比以往更加善于算计和利用一切条件。 “传令各部主将,升帐议事。”萧黎收起玉佩,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硬。 很快,玄甲卫、白旄卫的随军将领齐聚中军大帐。 萧黎站在舆图前,没有多余的废话,手指直接点在了洛江张氏的位置。 “第一仗,打这里。” 众将目光汇聚,有人了然,有人疑惑。 一位出身江南的副将忍不住开口:“殿下,洛江张氏虽非杨氏铁杆,但其坞堡亦非易与,且我军初来乍到,是否应先稳固阵脚,探明联军虚实再……” “不必。”萧黎打断他“我军锐气正盛,敌军新遭重创,内部不稳,张氏墙头草,人心不齐,正是立威破胆之时。” 他环视帐中诸将:“此战要快、要狠,要以犁庭扫穴之势,一战而定!让江南所有人都看清楚,朝廷大军不可阻挡,顺之者生,逆之者,亡!” “玄甲卫为主攻,白旄卫两翼策应,封锁好外围,截击援军,其余各部,依令行事。” “三日之内,我要看到张氏坞堡插上朝廷的旗帜。” 帐内诸将再无异议,齐声应诺:“谨遵殿下将令!” 战鼓擂响,号角呜咽。 庞大的战争机器在萧黎的意志下高效运转起来。 重甲步卒开始检查盔甲兵器,骑兵喂饱战马,磨利刀锋,白旄卫的探马如同水银泻地,消失在营外的山川河泽之间,进一步切断张氏与外界的联系,散布恐慌。 晋棠的魂魄困在玉佩中,能感知到外界的肃杀与忙碌,能听到萧黎冷静到残酷的部署。 心急如焚,却无力改变。 他原本的计划是先拿下杨氏,尤其是杨澈,作为原剧情里取代自己的人,杨澈必定不能留,然后跟世家慢慢磨,把世家给磨死。 可自己的昏迷令萧黎太愤怒了。 大军开拔,涌向洛江方向。 沿途百姓早已闻风避让,紧闭门户,从窗缝门隙中惊恐地望着这支沉默而肃杀的军队。 他们不知道摄政王与世家之间究竟有何等深仇大恨,只知道江南的天,要变了。 萧黎骑在战马上,玄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只有胸前那枚玉佩,随着马背的起伏,轻轻撞击着冰冷的胸甲,也轻轻地安抚着他。 第68章 “我爱你。” 洛江张氏真正见识了什么叫做大军压境。 起初只是天际线上扬起的烟尘, 像夏末燎原的野火被风卷起的灰烬,绵延不绝,沉沉地压向洛江平原丰沃的田野与纵横的水网。 那烟尘起初是土黄的, 渐渐染上金属折射天光后特有的铁灰色,沉闷闷的,发出能够碾碎一切的隆隆声响, 不是雷声却比雷鸣更加恐怖, 那是千万只包裹了皮革的马蹄与沉重战车轮毂, 碾过秋日干硬土地时发出的动静。 视野所及被不断迫近的灰暗彻底吞噬, 阳光试图穿透尘幕,只落下斑驳扭曲的光柱,照见尘埃中隐约起伏的黑影, 那是无数顶盔掼甲的士兵, 沉默的行军队列延伸至目力穷尽之处。 风从远方吹来,带来金戈铁马特有的浑浊气息,江流的清新。 坞堡高大坚实的墙头上,张氏家主张允和几位族老扶着冰冷的垛口, 望着那不断逼近的烟尘海,被这要吞噬天地的阵仗吓得脸色惨白, 剩下与身上锦缎极不相称的惨青, 嘴里反复念叨着“怎会如此之快”、“探马呢”、“不是说朝廷大军还在百里之外休整吗”, 却无人能回答。 他们身后的私兵头目也面色惶然, 握刀的手渗出冷汗, 往日倚仗的高墙深沟, 在那无边的军阵面前, 忽然显得单薄如纸。 萧黎根本没有给他们从容布防的时间, 连向其他世家求援的通路也被大军切断, 玄甲卫和白旄卫这两支大昭顶尖的战力,在他手中如同臂使 大军行动之迅捷,远超江南这些最多只经历过剿匪和私斗的世家想象,仿佛一头蛰伏已久的猛兽,不动则已,动则必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扑咽喉。 大军前锋轻骑在主力抵达前数个时辰,便已将张氏坞堡对外所有陆路、水路的要道尽数卡死,信鸽被猎杀,快马被拦截,整个张氏坞堡在一夜之间,成了信息孤岛。 当主力大军如乌云般涌至堡外,开始有条不紊地安营扎寨、设置拒马、挖掘壕沟时,张允才绝望地意识到,合围已然完成。 那些士兵动作熟练,分工明确,效率高得令人心惊,短短时间内,一座座营帐如同钢铁蘑菇般生长出来,鹿角拒马构成狰狞的防线,游骑在外围巡弋,目光如鹰隼扫视着坞堡的每一个垛口。 秋阳偏西,给大军的铁甲镀上一层冷酷的金边。 没有劝降,没有宣告,没有象征性的战前喊话,萧黎站在中军临时垒起的高台上,身披玄甲,兜帽放下,露出冷硬如石刻的侧脸,他只是简单地抬起右手,然后向前一挥。 战鼓声骤然炸响,撕裂了午后凝滞的空气。 早已蓄势待发的攻城器械被推出阵列,投石机的绞盘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巨大的石块被抛上天空,划出死亡的弧线,重重砸在坞堡的墙头或落入堡内,溅起碎石与烟尘,伴随着隐约的惨叫。 弩车齐射,粗如儿臂的弩矢带着凄厉的尖啸,狠狠钉入包砖的土墙,为后续攀爬的士卒提供支点。 箭矢如飞蝗般遮蔽了天空,大部分落在盾牌和墙头,发出密集的哆哆声,间或有惨呼响起,那是被流矢或巨石不幸命中者。 进攻在傍晚时分达到顶峰。 日光斜照,将厮杀的身影拉长,投射在城墙与地面,如同戏里扭曲的魔鬼。 玄甲卫的重甲步卒举着巨大的橹盾,结成严密的龟甲阵,顶着堡墙上倾泻而下的箭雨和滚木礌石,如同缓慢而坚定的铁流,涌向城墙。 云梯被高高架起,钩锁飞上垛口,身披轻甲的锐士口衔利刃,沿着绳索和云梯向上攀爬,动作迅猛得几乎不似凡人。 墙头的张氏部曲私兵何曾见过这等阵势?他们平日的训练不过是对付流寇山匪,几时直面过北境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百战锐卒? 当第一个玄甲锐士翻上垛口,刀光闪过,带起一蓬温热血花时,很多人脑子一片空白。 惊恐压倒了命令,抵抗很快变得零星而混乱。 有人胡乱放箭,有人转身想跑,督战的张家子弟声嘶力竭地吼叫,甚至挥刀砍杀后退者,也难挽溃势。 萧黎始终立在高台上,目光沉静地俯瞰着整个战场。 通过身边令旗官不断变换的旗语,萧黎精准地调动着预备队填补缺口,加强薄弱处的攻势,命令弩手压制敌方弓箭手,指挥骑兵游弋在外围,随时准备截杀可能的突围者。 玄甲卫对谢星阑的命令执行到了极致,令行禁止,冷酷地碾碎着张氏坞堡的防御。 晋棠的魂魄被困在玉佩中,虽然视野受限,却能清晰感知到外界的肃杀之气,铁血轰鸣。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见识到萧黎在军事上的真正实力。 不是朝堂上的权谋周旋,不是病榻前的温柔守护,而是属于统帅的强悍与果决,指挥若定,算无遗策,将兵法的“势”与“力”运用到了极致。 看着战场在萧黎指挥下如同棋盘般被精确操控,晋棠灵魂深处生出一种复杂的震撼。 晋棠不合时宜地想,原剧情里的萧黎,若是最终对那个被系统控制的“自己”彻底失去耐心,选择带着玄甲卫起兵,以他展现出的这般军事素质和对军队的掌控力,或许真能杀出一条血路,走向一个未必更坏甚至可能更好的结局,而不是落得被叛乱部下杀死的凄惨下场。 这个念头让晋棠既感到一丝荒谬的慰藉,又生出更深的刺痛,一想到那个画面,晋棠的魂魄就忍不住一阵剧烈的酸楚与抽痛。 战事在第二天清晨彻底尘埃落定。 负隅顽抗的张氏核心武装被歼灭,剩余族人及仆役被分批看押。 象征着大昭皇权的“晋”字旗和代表玄王的“萧”字旗,在初升的朝阳下,缓缓升起在坞堡最高处的望楼顶端,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士兵们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点接收坞堡内的资产。 洛江张氏是真正的富甲一方,规模惊人的盐池、储量丰富的铁矿、沿江码头堆积如山的货物、成箱的铜钱、码放整齐的银锭、甚至还有不少黄金和珠宝玉器,在晨光下闪烁着诱人又刺眼的光芒粮仓里堆满了粮食。 晋棠算是明白了,他才当皇帝几年,朝廷能穷成那样,还真不能全怪他被系统操控着走剧情,世家很有钱啊!钱都在世家口袋里。 看着那些被搬出来的财物,晋棠都忍不住咂舌,这张家还真是会捞,难怪能养得起那么多私兵,建得起如此坚固的坞堡。 难怪很多皇帝喜欢抄家呢,这来钱的速度嘎嘎快。 萧黎暂时住进了张氏坞堡。 坞堡仍有淡淡的硝烟和血腥气未曾散尽,仆役早已被清空,只有玄甲卫的亲兵沉默地守卫在院门和廊下。 萧黎独自待在房内,卸去了沾满尘土和血迹的沉重铁甲,只着一身玄色劲装。 热水擦洗过的脸庞露出清晰的轮廓,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是连日奔波和指挥作战留下的痕迹。 房间陈设华丽却俗气,与萧黎周身冷峻的气息格格不入。 萧黎走到窗边的紫檀木椅前坐下,窗外能看到一角被战火熏黑的坞堡墙垣,以及更远处开始恢复秩序的街道。 士兵们押送着俘虏,搬运着物资,一切井井有条,效率极高,萧黎看了片刻,目光却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景象,落在某个遥远的地方。 他没有处理军务,也没有召见将领,只是静静地坐了片刻,从贴身的衣襟内取出了那枚海棠玉佩。 玉佩温润依旧,即使在经历了一场大战后,依旧莹洁无瑕,只是那根萧黎亲手编织的红绳,边缘染上了些许难以察觉的暗色。 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那点暗色,萧黎眉心蹙了一下。 萧黎拿起旁边一块极柔软的素白绢布,开始极其仔细地擦拭玉佩。 从玉佩中央那朵精致的海棠花瓣开始,指腹隔着绢布,轻轻描摹过每一道刻痕的弧度,仿佛在触碰易碎的梦,又像在重温某个熟悉的轮廓。 晋棠的魂魄被困在玉佩中,此刻的视野却奇异地与玉佩的表面重合。 他能看到萧黎近在咫尺的脸,脸上神情专注得有些偏执了,剑眉微拧,薄唇紧抿,那双总是深邃锐利的眼眸,此刻低垂着,盛满了沉重到化不开的情绪。 晋棠又努力从玉佩里飘了出来,蹲在一旁连连叹气。 萧黎将玉佩擦拭得光洁如初后,并没有将它立刻收回怀中。 他停下了动作,目光深深地凝注在玉佩上,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痛楚、有眷恋,随后缓缓地低下头,将温润的玉体贴近自己干燥的唇瓣。 一个吻。 落在了那朵雕刻的海棠花上。 很轻,很克制。 萧黎低沉沙哑的嗓音,毫不客气地抢占了晋棠所有的关注理。 “陛下……” 萧黎喉结滚动,这个称呼出口,带着千钧重量,也带着哽咽。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勇气,又像是在舌尖反复品尝那个早已在心底辗转千百遍、却从未敢宣之于口的亲昵称呼。 “……阿棠。” 这两个字落下时,晋棠的魂魄猛地一颤。 “我爱你。” 晋棠懵了。 他知道萧黎可能对他有那方面的意思,他自己对萧黎又何尝没有同样悸动的心思?细细回想相处点滴,他们俩就不可能是纯洁的叔侄关系。 心动早已发生,只是未曾挑明,或者说,不敢挑明。 可是…… 哪有人会在这种时候对着一块玉佩表白的啊?! 刚刚打完一场灭族之战,身处敌人刚被肃清的坞堡,空气里还有硝烟味,窗外可能还有未清理干净的血迹,萧黎却在这里,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玉佩,然后吻它,对它说“我爱你”? 晋棠人都麻了。 第69章 那里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温软触感。 洛江张氏这棵在江南盘踞了百年的巨树轰然倒塌, 消息在萧黎的助推之下很快就传遍了江南。 恐慌不再是暗流,它成了铺天盖地的浪潮。 五万联军听起来是个庞大的数字,可这五万人是来自数个家族, 做不到一块铁板,还有拿钱卖命的亡命之徒,用萧黎的话说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洛江张氏的覆灭, 浇醒了那些还在战与和之间摇摆的脑袋。 原来朝廷的刀, 真的这么快、这么利。 原来玄王真的不是来谈判, 而是来灭门的。 原来那所谓的联盟, 在真正的铁骑面前,如此不堪一击。 萧黎没有在张氏的坞堡过多停留,大军休整好后, 补充了从张氏仓库里缴获的粮秣军械, 便再次拔营,沿着大江一路向南,马不停蹄。 依旧是闪击。 大军裹挟着灭张的余威,滚滚南下, 那些被列为目标的世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有的家主连夜召集族老, 争吵到天明, 是战是和, 是降是逃, 谁也说服不了谁。 有的已经开始暗中变卖浮财, 将嫡系子弟和珍贵典籍偷偷送往外地的别业或姻亲处, 做着最坏的打算。 更有的则悄悄派出了心腹, 揣着厚礼和降表, 试图绕过联军控制的区域, 向朝廷大军的方向靠拢,哪怕只是递上一句“愿效忠陛下,乞求宽宥”的口信。 联军大营里,气氛更是降到了冰点。 谢家、王家的主事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张氏一倒,不仅断了一臂,更可怕的是动摇了军心,底下那些依附的小家族开始互相串联,眼神闪烁,命令执行起来也拖泥带水。 杨峤急得嘴角起了燎泡,四处安抚,赌咒发誓朝廷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参与谋逆的家族,大家同在一条船上,一损俱损。 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只会生根发芽。 当萧黎的大军兵临下一座由郑家一个强势旁支控制的坞堡外时,抵抗只持续了不到半日。 堡主在墙头看到玄甲卫那沉默而整齐的阵列,看到阳光下泛着寒光的攻城器械,再想起张氏堡破后那血流成河的传闻,腿肚子就开始转筋。 当第一轮试探性的箭雨过后,堡内就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 傍晚时分,坞堡的大门在无数双眼睛惊愕的注视下,缓缓打开了。 那位郑家的旁支家主,带着全族老幼,白衣素服,自缚双手,跪在了萧黎的马前。 他涕泪横流,口称“受杨氏胁迫,误入歧途”,愿献出全部家产,只求玄王殿下网开一面,饶恕阖族性命。 萧黎端坐马上,玄甲覆面看不清表情。 他既未立刻接受投降,也未下令屠戮。 只是让士兵接管了坞堡,将郑家所有人分别看管起来,家产清点封存。 这种不置可否的态度,比直接的杀戮更让人心惊胆战。 但也传递出了一个模糊的信号:似乎,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 很快,又有消息从朝廷大军中“不经意”地泄露出来:玄王奉陛下旨意南下,只为诛杀谋刺圣驾的首恶元凶乾阳杨氏,及其铁杆党羽,其余家族若肯迷途知返,主动与逆党切割,交出兵器钱粮,朝廷或可念在其“被迫从逆、幡然悔悟”的份上,酌情宽宥。 这道模糊的“赦免”风向,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水。 本就松散脆弱的世家联盟,彻底炸开了锅。 谁愿意陪着杨家一起死? 尤其是那些本就与杨家关系不那么紧密,或是被杨家用各种手段拉上贼船的中小家族。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接下来的日子,萧黎的大军如入无人之境。 往往大军还没到城下,当地颇具影响力的某家家主就已经带着族中耆老和犒军物资,战战兢兢地等在了官道旁。 坞堡大门洞开,私兵被解除武装看管,仓库贴上封条,账册恭敬呈上。 萧黎依旧很少说话,大多时候只是略微颔首,由身边的将领或文吏前去接洽、安排。 他沉默地接受着沿途的臣服,目光却始终望着更南方的地平线。 乾阳。 晋棠随着萧黎一次次转战,一次次接受投降,他也渐渐琢磨出了一些东西。 在原剧情里,那个被系统操控的“自己”之所以会最终倾覆江山,固然有“自己”昏聩暴戾、自毁长城的因素,但系统在前期打下的基础也至关重要。 是系统操控着他横征暴敛、大兴土木、残害忠良,将无数百姓逼到了绝境,活不下去的流民成了义军的土壤。 是系统让他肆意打压寒门、放纵世家,使得朝廷威信扫地,离心离德。 而世家正是在这种天下动荡、民怨沸腾的背景下,才能暗中扶持甚至直接操控义军,用钱粮和私兵武装他们,让他们去消耗朝廷本已衰弱的力量,最终坐收渔利。 可如今呢? 系统还没来得及打下那个“民不聊生、烽烟四起”的坚实基础,就已经玩完 自己虽然病弱,但借着萧黎和清吏司、通济监的力量,一直在努力填补亏空,稳定朝局,进行改革。 世家们原本舒舒服服地趴在朝廷身上吸血,虽有不满皇帝的新政,但远未到需要立刻撕破脸、扯旗造反的地步。 是杨澈的野心和系统的推波助澜,加上萧黎借“天机”之事雷霆打压,才逼得他们仓促联合起来。 可这种联合缺乏粘合剂,只是被推到了不得不战的境地。 而他们面对的是萧黎亲自统率的朝廷精锐,兵强马壮。 此消彼长。 世家们没有做好打一场硬仗的准备,无论是心理上、组织上,还是军事上。 当萧黎真的挥下屠刀,展现出碾压般的力量时,这个本就脆弱的联盟,便以惊人的速度分崩离析了。 为了家族的生存,什么盟友道义,什么共同进退,都成了可以随时抛弃的累赘。 …… 乾阳杨氏的坞堡,确非洛江张氏可比。 它并非孤立的一座城堡,而是以乾阳城核心,结合周边山势水脉,构建起的一个庞大防御体系。 堡墙高厚,皆以巨石砌成,外覆青砖,据说关键地段墙芯灌有米浆混合石灰,坚固异常。 墙头雉堞密布,角楼、敌台林立,可交叉射击。 堡外挖有深阔的壕沟,引入活水,形成护城河。 更麻烦的是,杨氏在堡内经营数代,粮仓、武库、水井、甚至小型工坊一应俱全,据说存粮可支数年,各类军械储备充足。 这俨然是一个国中之国,一座武装到牙齿的军事要塞。 难怪杨氏有底气与朝廷叫板,也难怪其他世家在绝望时,也曾将最后希望寄托于此。 萧黎的大军在乾阳坞堡外十里处扎下连绵营寨。 他没有急于发动进攻,甚至没有像对待其他据点那样进行试探性袭扰。 中军大帐内,巨大的乾阳防御舆图铺开,萧黎与麾下将领连日商议,神情凝重。 “强攻伤亡必巨。”屠巍指着地图上几处明显的防御弱点,“但杨氏经营日久,这些看似薄弱之处,恐有陷阱,且其堡内物资充足,若一味围困,一时半会不能见分晓,我军远征,后勤压力亦大。” “杨氏族人在外尚有分支,各地或有暗桩,长期围困,恐生变数。”另一将领补充。 萧黎沉默地听着,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乾阳城东一片标注为“老矿区”的区域,那里巷道纵横,部分坑道甚至可能延伸至堡墙之下。 “探明此处。”萧黎声音低沉,“另,派人联络城中,杨氏并非铁板一块,恩威并施,或有勇夫。” 将领们领命而去,帐内重归安静。 秋意已深,江南的湿冷顺着帐帘缝隙钻入。 萧黎依旧穿着较为单薄的玄色劲装,连日殚精竭虑,眼底血丝更重,下颌线条也越发瘦削凌厉。 亲兵端来饭食,是简单的炙肉和胡饼,还有一壶驱寒的酒,萧黎只掰了小半块饼,就着温水咽下,炙肉没怎么动,酒更是碰都没碰。 晋棠看在眼里,急在心中,萧黎只顾着筹谋战事,全然不顾惜。 帐外风声更紧,带着哨音。 一名年轻亲卫抱着件厚实的裘皮大氅进来,小心翼翼道:“殿下,天冷了,您添件衣裳吧。” 萧黎从舆图上抬起头,目光有些空茫,似乎才意识到气温的变化。 他看了一眼那件毛色光亮的裘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像是才发觉衣物单薄,却只淡淡说了句:“放下吧。” 亲卫不敢多言,将大氅放在一旁矮榻上,躬身退下。 萧黎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地图上,手指划过乾阳坚固的堡墙,眉心紧锁。 夜深了,炭盆里的火渐渐微弱。 萧黎终于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刺痛的额角,也没有去榻上休息,只是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不仅是身体的劳累,更是精神长期紧绷后的虚脱,即便在闭目养神的时刻,那深锁的眉头也未曾舒展,仿佛有无形重担压着。 晋棠的魂魄从玉佩中缓缓逸出,光点凝聚成朦胧虚影,飘至萧黎身前。 他蹲下.身,仰头看着萧黎即使在睡梦中也显得沉重疲惫的面容。 烛火已残,昏暗光线里,萧黎眼下的青影格外明显,嘴唇因干燥而微微起皮。 晋棠伸出手,虚虚地抚过萧黎的眉间,想要抚平那里的褶皱,明知徒劳,却依然这么做。 他的目光落在萧黎紧抿的唇上。 那唇形很好看,只是此刻血色很淡,绷得太紧。 鬼使神差的,或许是被连日的心疼与无力感驱使,或许是被此刻静谧夜色下萧黎毫无防备的脆弱所蛊惑,晋棠的魂魄缓缓前倾。 他闭上眼睛,将自己透明温软的唇,轻轻印在了萧黎的唇角。 没有实体,没有温度,没有触感。 然而,就在那虚幻触碰发生的瞬间,萧黎紧闭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赫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眼眸起初还带着未散的睡意与迷茫,帐内空空如也,只有残烛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微微晃动。 萧黎坐直身体,指腹轻轻擦过自己的唇角。 那里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温软触感。 不是风,不是幻觉。 萧黎低下头,看向始终紧贴胸口的玉佩。 “阿棠……” 萧黎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军帐中,缓缓漾开。 “是你吗?” 回应他的只有帐外呜咽的秋风和巡夜士兵规律而遥远的脚步声。 第70章 他的阿棠,正贴身相伴。 密信送到时, 萧黎正与霍铉、屠巍等将领推演攻城策略。 乾阳杨氏坞堡的沙盘占据大帐中央,沟壑纵横,墙垒森严, 烛火在秋夜的风中明灭不定,将萧黎凝重的侧影投在帐壁上,随着光影晃动, 如同蛰伏的巨兽。 信使满身尘土, 嘴唇干裂, 被亲卫引至帐前跪下, 双手高举过头顶,呈上一封以火漆封缄、加盖王忠私印的密函。 “殿下,王总管八百里加急, 命小的务必亲手呈交殿下。” 萧黎心头莫名一紧, 王忠若非十万火急之事,绝不会给他传信,是陛下出了事吗? 他接过密函,指尖触及纸张边缘, 竟有些颤抖。 挥退信使,萧黎屏退左右, 帐内一时安静, 唯有烛火哔剥。 萧黎拆开火漆, 抽出信笺, 目光快速扫过。 是花乜的口述, 由王忠亲笔所书。 字迹略显仓促, 内容不长, 却让萧黎的呼吸在瞬间停滞。 【殿下亲启, 郡主近日察觉陛下的魂魄跟随殿下南下了, 郡主说魂魄离体过久,与肉身联系渐弱,若不能在一月之内归位,恐有魂飞魄散之忧,再难回转,请殿下速速回京。】 阿棠的魂魄跟着自己走了? 萧黎脑中“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却又在下一瞬归于一片空白。 他猛地想起数日前,那突如其来又转瞬即逝的唇角温软触感。 不是错觉,不是幻觉。 是阿棠。 他的阿棠,一直就在他身边。 狂喜如同岩浆冲破冰层,瞬间席卷四肢百骸,烧得萧黎发烫,眼眶发热,可紧随其后的,是灭顶的恐慌。 他出来了多久,阿棠就跟着出来了多久。 花乜说一月之内无碍,可萧黎连一瞬都会忍不住担忧。 他想立刻调转马头,披星戴月赶回京城,什么乾阳杨氏,什么江南世家,统统见鬼去!他只要他的阿棠安然无恙。 残存的理智死死拽住了他。 花乜说了,一月之内无碍。 乾阳未下,大军在外,主帅岂能毫无交代便仓促离去? 萧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被强行压下。 他需要确认。 萧黎抬手,指尖轻轻抚上胸前衣襟之下,那枚紧贴心口的玉佩,温润的玉质此刻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阿棠。”他唤出这个在心底默念了千万遍,却极少宣之于口的名字,“若你真的在这里,若你真的在我身边……” 萧黎喉结滚动,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你再吻我一次,好不好?” 话音落下,萧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轰鸣。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萧黎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唇角再次被那熟悉而虚幻的温软轻轻贴住。 这一次,那触感没有像上次那样一触即分。 晋棠停留了下来。 温软、轻柔,明显的存在感紧紧贴着他的唇角,仿佛要将所有的眷恋、所有的安慰、所有无法言说的千言万语,都通过这个虚幻的接触传递给他。 萧黎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又在四肢百骸炸开。 是真的。 不是错觉。 他的阿棠,真的在。 那温软的触感停留了许久,久到萧黎几乎能数清自己狂乱的心跳,久到眼眶酸涩得发疼,它才缓缓地撤离。 唇角残留的虚幻暖意如同烙印,深深烙进了萧黎的灵魂深处。 萧黎抬手,死死按住了胸口玉佩的位置,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手背上,肩膀无法抑制地微微耸动。 他的阿棠,一直都在。 巨大的庆幸与后怕交织将萧黎淹没。 幸好花乜察觉了,幸好王忠送来了信!若是再晚上一些时日,若是阿棠的魂魄真的因为离体太久而…… 萧黎不敢再想下去。 他站直身体,转过身时,脸上已看不见方才片刻的失态,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深处燃烧着某种破釜沉舟的火焰。 “擂鼓,聚将。”萧黎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硬沉稳,却比平日更添几分意气。 沉重的战鼓声骤然响起,穿透秋夜寒凉的空气,惊醒了沉睡的营盘,各营将领迅速披甲集结,朝着中军大帐快步而来。 不过片刻,大帐内已站满了玄甲卫与白旄卫的主要将领,人人屏息凝神,望向主位上面色冷峻的萧黎。 萧黎目光扫过众人,开门见山:“刚接京城密报,陛下病情有变。” 他将密信内容稍作修改,只道:“陛下有望在月内苏醒,需本王即刻回京坐镇,以防宵小趁机作乱。” 此言一出,帐内诸将先是一愣,随即纷纷露出惊喜之色。 霍铉更是激动地上前半步:“殿下,此言当真?陛下……陛下真要醒了?” 他跟随萧黎最久,亲眼见过萧黎这些时日的煎熬,此刻听闻喜讯,一个大男人快要落下泪来。 屠巍亦是面露喜色,抱拳道:“恭喜殿下!此乃天佑大昭!陛下若能醒来,实乃万民之福,朝野之幸!” 其他将领也纷纷附和,帐内气氛一时振奋。 皇帝昏迷已久,朝野不安,如今摄政王又远征在外,京城虽有孙阁老等人坐镇,终究少了主心骨,若陛下真能苏醒,无疑是一剂最强的定心丸。 萧黎看着众将反应,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分。 作者说:发现一个非常棒的阅读网站:马欧中文网,地址:MAOUZW.COM 他点了点头,沉声道:“陛下苏醒在即,京城不容有失,乾阳之事便交由霍铉与屠巍两位将军全权负责。” “霍铉,你为主将,统筹攻城事宜,屠巍,你为副,负责外围封锁、策应及后勤保障,杨氏已是困兽,负隅顽抗而已,本王给你们留下足够兵力与攻城器械,务必尽快拿下乾阳,诛灭杨氏首恶,肃清余党。” 霍铉与屠巍神色一凛,齐齐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末将遵命!定不负殿下所托,必攻破乾阳,献捷于陛下御前!” 萧黎上前一步,亲手将两人扶起,目光深深:“本王信你们,切记,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杨氏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可善加利用,尽量减少我军伤亡,但若遇顽固抵抗,亦不必手软。” “末将明白!” 萧黎又转向其他将领,快速部署了后续的兵力调配、粮草转运、情报传递等事宜,条理清晰,面面俱到。 待一切安排妥当,萧黎挥了挥手:“都下去准备吧,霍铉、屠巍留下。” 众将领鱼贯而出,帐内只剩下三人。 萧黎走到沙盘前,手指再次点过乾阳几处要害,对霍铉二人细细叮嘱了一番战术细节,尤其强调了利用矿区坑道和内部策应的可能性,霍铉与屠巍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最后,萧黎拍了拍霍铉的肩膀,声音低沉了些:“京城之事,关乎陛下安危,本王必须回去,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霍铉用力点头,眼眶微红:“殿下放心回京!这里有我和屠将军,定将乾阳杨氏连根拔起!等拿下杨氏,末将一定快马加鞭,把捷报送进京城,给陛下……给陛下拜年!” 屠巍也沉声道:“殿下为陛下奔波劳苦,如今陛下有望苏醒,殿下正该回去陪伴,江南之事,我等必为殿下与陛下分忧。” 萧黎紧绷了多日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淡,甚至疲惫,却是实实在在的笑。 这么久以来,这是霍铉与屠巍第一次看到萧黎笑。 虽然转瞬即逝,却足以让他们心头一酸,又倍感鼓舞。 殿下,是真的高兴。 “好。”萧黎颔首,“等你们的捷报。” 萧黎没有再多言,转身走向内帐,开始收拾行装。 其实并无多少东西需要收拾,几件换洗衣物,必要的文书印信,还有……他下意识地按住胸口,感受着玉佩的存在。 他的阿棠,正贴身相伴。 很快,一支轻装简从的精悍卫队集结完毕。 萧黎换上了一身便于长途奔驰的劲装,外罩同色大氅,翻身上了一匹神骏的乌骓马。 霍铉、屠巍带领众将送至营门。 寒风卷动营旗,猎猎作响。 萧黎勒住马缰,回首望了一眼连绵的军营和远处黑暗中乾阳坞堡隐约的轮廓,目光最终落在霍铉与屠巍身上。 “保重。” “殿下保重!” 萧黎一抖缰绳,乌骓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如离弦之箭般冲入茫茫夜色。 身后数十骑亲卫紧紧跟随,马蹄声如急雨,迅速远去,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霍铉与屠巍伫立良久,直到那马蹄声彻底听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屠将军。”霍铉深吸一口冰凉的夜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殿下将重任交予你我,我们可不能丢了殿下的脸,更不能辜负了陛下即将醒来的喜讯。” 屠巍握紧了腰刀刀柄,嘴角扯出一个冷硬的弧度:“自然,杨氏的好日子,也该到头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熊熊战意。 而此刻,奔驰在官道上的萧黎,一手控缰,一手始终按在胸口玉佩的位置。 夜风迎面刮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焦灼与滚烫。 阿棠。 我这就带你回家。 第71章 萧黎僵硬了一瞬便反客为主。 寒风如刀, 刮过疾驰的马队。 萧黎伏在马背上,玄色大氅在身后猎猎翻卷,与夜色融为一体。 乌骓马四蹄腾空, 将官道旁的枯树残影飞速甩在身后,唯有胸前玉佩紧贴心口的些微暖意,是这无尽奔袭中唯一真实的温度与念想。 快一点。 再快一点。 他不敢计算已离开了多少时日, 只记得花乜信中所言“一月之期”, 每一刻的流逝, 都像细沙从紧握的指缝间漏走, 带走了阿棠魂魄归位的可能。 昼夜不息,马匹换了一匹又一匹,亲卫们沉默地紧随, 所有人都从殿下紧绷如弓弦的背影里, 读懂了那份焚心蚀骨的焦灼。 京城巍峨的轮廓终于在视野尽头浮现,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 萧黎没有减速,马队如利箭般射向洞开的城门。 守城将士早已得到消息, 肃然行礼,目送那道玄色身影裹着凛冽的寒风卷入熟悉的街巷, 直奔宫城。 宫门次第打开, 马蹄踏在清扫过的青石御道上, 发出清脆急促的声响, 惊破了宫廷黎明前的死寂。 就在萧黎策马冲入最后一道宫门, 踏入通往皇帝寝殿的漫长宫道时, 一直安静贴在他心口的玉佩, 骤然变得滚烫。 那热度并非火焰般的灼烧, 而是某种深入骨髓的嗡鸣与牵引, 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在玉佩与遥远寝殿之间骤然绷紧。 萧黎瞳孔骤缩,猛地勒住缰绳。 乌骓马人立而起,长嘶声中,萧黎感觉胸前的玉佩传来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吸力,不是拉拽他,而是有什么东西正被从玉佩中生生扯出! “阿棠?!” 萧黎失声惊呼,手下意识捂住胸口。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玉佩的刹那,眼前光影骤乱。 不是风,不是光。 他仿佛“看见”一道极其微弱、近乎透明的虚影,如同被惊扰的流萤,自玉佩中倏然飘出,轮廓依稀是晋棠的模样,带着茫然的惊愕,被那股无形的巨力牵扯着,朝着寝殿的方向疾速飞掠而去,转瞬便没入了重重殿宇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前所未有的恐慌吞噬了萧黎,他甚至来不及下马,狠狠一夹马腹,乌骓马吃痛,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寝殿狂奔。 马蹄声如暴雷,踏碎了宫廷的宁静。 寝殿内,烛火早已燃尽,王忠靠在离床榻不远处的椅子里,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手里还捏着一块半湿的帕子,花乜则盘膝坐在稍远处的蒲团上,闭目凝神,气息悠长,仿佛与殿内沉寂的空气融为一体。 就在这时,花乜紧闭的眼睫猛地一颤。 她倏然睁眼,琥珀色的瞳孔在幽暗光线下骤然收缩,望向龙榻方向。 龙榻上那具沉寂了多日的躯体,毫无征兆地剧烈抽搐了一下。 一股看不见的“风”以晋棠为中心凭空卷起,拂动了垂落的床帐,吹动了王忠花白的鬓发,甚至让角落长明灯的火焰都猛地摇曳,险些熄灭。 “陛下?!”王忠被惊醒,踉跄扑到床边。 花乜已站起身,快步上前,目光死死锁定晋棠。 只见晋棠的眉心处,一点极其微弱的乳白色光晕正艰难地亮起,仿佛挣扎着要从皮肤下钻出,而那具躯壳如同一个干涸已久的容器,正在疯狂地吸纳什么。 一股庞大到难以形容却又温和包容到极致的“意志”,笼罩了整个寝殿。 时间、空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王忠保持着扑向床榻的姿势,花乜抬起的脚步停在半空,殿外依稀传来的马蹄声、风声、更漏声……一切声响都消失了。 唯有晋棠眉心的光晕越来越亮,最终化作一道柔和的光柱,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在这片绝对静止的奇异空间里,晋棠感觉自己漂浮了起来。 不是魂魄离体时的轻盈,而是意识被抽离到了一个难以言喻的高度。 他“看”到了下方被光柱包裹的自己的躯体,看到了凝固的王忠和花乜,看到了殿外宫道上正纵马疾驰的萧黎。 然后,他“看”向了自己意识的对面。 那里没有具体的形象,只有一片涌动着淡金色光雾的虚空。 光雾中,仿佛有星辰生灭,有万物枯荣,有难以计数的文明兴衰如浮光掠影般闪过。 浩瀚、古老、却又带着奇异慈悲的“注视”,落在了他的意识上。 【晋棠。】 一个声音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那声音平和,带着历经无尽岁月的沧桑,像是长辈看到孩子一般。 晋棠的意识因这超乎想象的际遇而震动。 【你是谁?系统的主宰?】 【系统?】 那存在似乎微微“摇头”,光雾泛起轻柔的涟漪。 【它是有人故意做出来的坏东西,它对你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情,我为此感到抱歉。】 晋棠怔住。 【你承受了太多的痛苦和折磨,这并非我们的本意。】 【系统以及它背后已经崩溃的主系统,都已被清理,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晋棠心中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彻底松动。 【主系统被摧毁了?】 【是的。】 【它滋生了不该有的贪婪,试图以毁灭性方式掠夺世界本源,已被彻底抹除。】 【我明白了。】 晋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下方,投向那个正疯狂奔向寝殿的玄色身影,心中涌起无尽酸软的疼惜。 【那么,作为补偿,也是对你坚韧意志的认可,我可以为你做一件事。】 【你的身体有双性的特征,我可以为你重塑,抹去那些冗余的器官,让你做纯粹的男性。】 晋棠愣了一下。 要抹去吗? 晋棠前前后后梳理了自己的前世今生,他就是晋棠,是大昭的晋棠,他生下来便与别人不同。 可是父皇从未在意过,只有他这么一个孩子,立他为太子,让他做皇帝。 后来因为不愿意走剧情,灵魂去现代社会走了一遭,在现代社会时他是一个正常的男人。 没有多余的器官的确不会那么叫人困扰。 但…… 晋棠的“视线”再次落向萧黎,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抹去就不用了,不过我想问,我……能生吗?】 那涌动的淡金光雾,罕见地停滞了一瞬。 仿佛连这位高维存在,都被这个出乎意料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 光雾中传来一阵低沉而温和的“笑声”,那笑声并非声音,而是一种愉悦的情绪波动。 【很有趣的问题。】 那存在似乎觉得颇有意思。 【理论上,保留完整的子宫与孕育功能,结合你如今充满生机的灵魂本源,以及这个世界本身对你的眷顾……可以。】 晋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能生就行。】 晋棠努力让自己的意念听起来平静些。 【如你所愿。】 那存在带着笑意。 【我会调整你的身体数据,修复所有暗伤与虚弱,还你健康的体魄和完整的孕育能力。】 话音落下,笼罩着晋棠躯体的光柱光芒大盛,无数细密的光点如同有生命的微尘,融入他的四肢百骸、五脏六腑。 晋棠能“感觉”到,某种沉重的枷锁被彻底粉碎,一股蓬勃的生机在体内苏醒、奔流。 畏寒的体质被修正,纠缠的病痛烟消云散,连魂魄与肉身之间最后一丝滞涩也荡然无存,完美融合。 【晋棠。】 那存在最后“看”了他一眼,光雾开始缓缓消散。 【好好生活,再见。】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笼罩寝殿的凝滞感骤然消失。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王忠扑到了床边,花乜的脚步落下。 殿外,萧黎的马蹄声如同惊雷,由远及近,伴随着他嘶哑破碎的呼喊:“陛下!” 龙榻之上,晋棠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破茧,剧烈地颤抖了几下,然后缓缓地、睁开来。 视线有些模糊,习惯了魂魄的虚无,重新用眼睛视物,有种奇异的不真实感。 但身体的感知却无比清晰。 温暖、有力、轻盈。 再没有过往那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寒冷和沉重,胸口不再滞闷,呼吸顺畅得让他想叹息。 “王忠。”晋棠开口,声音清亮润泽,不再气若游丝。 王忠正抓住晋棠的手腕,老泪纵横,闻声浑身巨震,猛地抬头。 “陛、陛下?!您、您醒了?!真的醒了?!老奴不是在做梦吧?!”王忠语无伦次,抓着晋棠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醒了。”晋棠想对他笑笑,目光却急切地转向殿门方向,“王叔到哪里了?朕要见他!现在就要!” 晋棠一边说,一边撑起身子,新生的力量在四肢百骸流转,动作竟比想象中利落许多。 王忠连忙扶他,又是哭又是笑:“殿下、殿下刚回宫!老奴听见马蹄声了,就在外头!陛下您慢点,您刚醒,身子……” “我没事!”晋棠打断他,“我好得很!快,让他进来!不,我自己去!” 晋棠竟真的掀开锦被,赤着脚就踩在了冰凉的金砖地上。 “陛下!鞋!披风!”王忠慌得手忙脚乱。 晋棠却顾不上了。 想要立刻见到萧黎的渴望驱使着他。 推开王忠递过来的披风,只随手抓起一件搭在床头的外袍披在身上,散着墨发,赤着双脚就朝殿门冲去。 脚步不再虚浮无力,反而轻快得让他自己都惊讶。 花乜站在一旁,看着晋棠与往日截然不同的矫健步伐和红润气色,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欣慰,悄然退开,将空间留给那对即将重逢的人。 晋棠冲到殿门边,猛地拉开了沉重的殿门。 清晨凛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霜寒,却让他精神一振。 作者有话说:发现一个好网站,都在这连载:马欧中文网(MAOUZW.COM) 宫道尽头,萧黎刚刚勒住乌骓马,正滚鞍而下,玄色身影因极致的恐惧与奔波而显得狼狈踉跄。 他抬头,一眼就看到了殿门口那道披着外袍、赤足散发的身影。 时间在两人视线交汇的刹那,仿佛再次凝固。 萧黎的脸上还残留着纵横的尘土与泪痕,眼睛布满血丝,写满了惊魂未定和不敢置信。 他呆呆地望着殿门口那人,望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望着那健康红润的脸颊,望着那稳稳站立的身姿…… 是梦吗? 是又一次绝望的幻觉吗? 晋棠看着萧黎那副模样,心口疼得像是被狠狠揉了一把。 所有魂魄跟随时的无力、心疼、焦灼,此刻都化作了汹涌的浪潮,冲破了他所有的理智与矜持。 “萧黎!” 他喊了出来。 晋棠像一只归巢的乳燕,朝着那个玄色的身影飞奔过去。 外袍在身后飞扬,赤足踏过冰冷的石阶,墨发在晨风中飘舞。 萧黎终于从那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不是梦。 是真的, 他的阿棠醒了!好好的!在朝他奔来! 萧黎张开双臂。 下一瞬,一个温热的身体重重撞进了他的怀里。 晋棠用尽全身力气扑上去,双手死死搂住萧黎的脖颈,双腿更是直接环住了萧黎劲瘦的腰身,整个人如同藤蔓般缠在了萧黎身上。 “萧黎……萧黎……”他把脸埋在萧黎带着尘土和汗水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那熟悉到灵魂里的气息,声音哽咽,“我回来了,我没事了……” 萧黎被他撞得后退了半步,随即用尽全力收紧手臂,将怀里这失而复得的珍宝死死抱住。 臂弯传来的重量是真实的,胸膛贴合的体温是滚烫的,耳畔的呼吸是鲜活的…… 他的阿棠,真的回来了。 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阿棠……阿棠……”萧黎的声音沙哑破碎得不成样子,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手臂勒得晋棠有些发痛,却谁也不愿松手。 萧黎把脸深深埋进晋棠柔软的发间,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了堤防,汹涌而出,浸湿了晋棠的鬓发。 两人就在寝殿外的汉白玉阶上紧紧相拥,如同两株历经雷劈火烧后终于找到彼此的树,根须纠缠,枝叶相依,要将对方融入自己的骨血。 王忠跟出来,看到这一幕,老脸涨得通红,眼泪却流得更凶,连忙背过身去,挥手让远处好奇张望的宫人内侍全部退下,自己也退到了殿门内,只留一道缝隙,守着,也笑着。 晋棠在萧黎怀里赖了许久,感受着他激烈的心跳和微微的颤抖,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抬起头,双手捧住萧黎泪痕交错的脸,用拇指一点点擦去那些狼狈。 晋棠用目光描绘着萧黎的眉眼,那里面有血丝、疲惫,惊惧未散,还有爱意。 晋棠的心软成了一滩水,又烫得厉害。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仰起脸,闭上眼睛,将自己温软的唇,精准地印在了萧黎干裂的唇上。 不是魂魄虚幻的触碰。 是真真实实的吻。 带着思念、歉疚和无尽的爱恋。 萧黎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放大。 唇上传来柔软温润的触感,带着晋棠特有的清新气息,如此真实,如此炽热。 萧黎僵硬了一瞬便反客为主。 他一手紧紧扣住晋棠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另一只手依旧牢牢托着挂在自己身上的人,仿佛要将这些时日的恐惧、分离、心痛,尽数在这一吻中宣泄抚平、。 晨光熹微,洒在相拥深吻的两人身上,为他们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 远处宫檐的积雪开始融化,滴答落下,如同为他们奏响新生的序曲。 纠缠的呼吸逐渐平复,晋棠微微喘着气,脸颊绯红,眼睛湿漉漉的,却亮如星辰。 他依旧挂在萧黎身上,额头抵着萧黎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亲昵得毫无间隙。 “萧黎。”晋棠轻声说,“我冷了,脚也凉。” 萧黎这才惊觉,晋棠只披了件外袍,还赤着脚。 他立刻将人往上托了托,抱得更稳,声音还带着情动的沙哑:“我们进去。” 说着萧黎就这样抱着挂在自己身上的晋棠,大步踏入了温暖如春的寝殿。 殿门在王忠欣慰的目光中,轻轻合拢。 将所有的惊心动魄与生离死别,都关在了门外。 门内,是他们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 【作者有话要说】 让我们恭喜小情侣 第72章 “补回来,还要讨利息。” 殿内地龙烧得暖融, 驱散了外间带进来的寒气,萧黎抱着晋棠径直走向龙床,动作轻柔地将人放在厚软的锦褥上, 随即拉过锦被仔细盖好。 晋棠却抓着萧黎的衣襟不肯放手,一双清亮的眼睛直直望着他:“王叔也上来,陪朕躺躺。” 萧黎心口一烫, 低声道:“臣身上有尘土……” “朕不介意。”晋棠打断他, 往里挪了挪, 让出大半张床榻, “快些,朕想挨着你。” 萧黎便不再推拒,脱下沾染尘土的外袍在晋棠身侧躺下。 晋棠立刻贴了过来, 脑袋枕在萧黎臂弯, 一只手环住他的腰身,整个人都嵌进他怀里。 锦被下两人身体紧贴,体温交织。 萧黎手臂揽着晋棠,掌心贴着他后背, 感受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眼眶又有些发酸。 他的陛下真的好了, 不再是那副随时可能消散的脆弱模样。 “陛下。”萧黎低声唤他, 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喟叹, “你吓死我了。” 晋棠在萧黎怀里蹭了蹭, 指尖抚过萧黎眼下的青影:“对不起, 让你担心了。” “不。”萧黎捉住他的手, 放在唇边轻吻, “是我不好, 竟让你魂魄随我奔波千里, 若我知道……” “早知道你就不南下了?”晋棠眼中闪过狡黠,“那可不行,杨氏必须除,江南必须平,王叔做得很好。” 萧黎凝视他,眸色深沉:“可你若因此有丝毫差池,我要怎么办?” 这话说得极重,晋棠心头一颤,既感动又心疼。 他伸手捧住萧黎的脸,认真道:“萧黎,你听好了,我如今好好的,身体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康健,那个一直纠缠我的东西,已经彻底消失了,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病痛缠身,不会突然昏迷,不会让你担惊受怕。” 萧黎怔怔看着晋棠,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晋棠继续道:“这些日子,我的魂魄一直跟着你,看你运筹帷幄,看你指挥若定,看你如何一步步瓦解世家联盟,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将军,最可靠的臣子,也是……” 他顿了顿,脸颊微红,声音轻了些:“也是我喜欢的人。” 萧黎的呼吸骤然急促。 晋棠看着萧黎那副不敢置信的模样,心里酸软成一片,索性将脸埋进他颈窝,闷声道:“所以你要好好的,不能把自己累垮了,现在你最该做的是好好睡一觉。” 萧黎喉结滚动,半晌才哑声道:“陛下,你说的可是真的?你真的……全好了?” “千真万确。”晋棠抬起头,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你摸摸看,心跳多有力,再摸摸额头,不烫也不凉,那个邪祟留下的所有损伤,都被治愈了。” 掌心下传来稳健有力的搏动,肌肤温热,触手生润。 萧黎的手指微微颤抖,从晋棠心口移到脸颊,再抚过他的眉眼、鼻梁、嘴唇,仿佛要一遍遍确认这不是梦境。 “真的……”萧黎喃喃,眼眶终于承不住重量,滚烫的泪水涌出,划过他瘦削的脸颊。 晋棠慌了神,连忙去擦他的眼泪:“别哭,王叔别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可萧黎的眼泪却止不住。 连日来紧绷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决堤,萧黎将晋棠紧紧拥入怀中,脸埋在他肩头,肩膀不住颤抖。 晋棠不再劝,只是轻轻拍抚着萧黎的后背,像哄孩子般柔声道:“没事了,都过去了,我在这儿。” 过了许久,萧黎的情绪才渐渐平复。 萧黎抬起头,眼睛红肿,凝视着晋棠,低声道:“陛下,我再也不会让你陷入那样的险境。” “嗯。”晋棠点头,主动凑上去亲了亲萧黎的唇角,“我相信你。” 连日奔波的疲惫终于席卷上来,加之心神放松,萧黎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 晋棠听着萧黎平稳的呼吸,看着他在睡梦中依旧微蹙的眉头,心中满是怜惜。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更紧密地贴进萧黎怀里,脸颊蹭了蹭他的胸膛,也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睡得极沉。 王忠轻手轻脚地进来瞧过两次,见两人相拥而眠,气息安稳,便又悄悄退了出去,吩咐御膳房将午膳温着,等陛下和殿下醒了再传。 晋棠先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萧黎熟睡的侧脸。 这张脸少了平日的冷峻,多了几分安宁,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唇微抿。 晋棠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挪动身体,想在不惊醒萧黎的情况下起身。 可他刚一动,萧黎的手臂便收紧了。 “陛下?”萧黎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眼睛还未完全睁开,手臂却本能地将人搂回怀里。 “醒了?”晋棠轻笑,任由他抱着,“该起了,都午时了。” 萧黎这才彻底清醒,松开手臂,撑起身看向窗外:“这么晚了?” “你太累了。”晋棠坐起身,伸了个懒腰,只觉得浑身舒泰,“我也睡得很好。” 萧黎看着晋棠神采奕奕的模样,眼中笑意温柔:“陛下气色极好。” “那是自然。”晋棠下床,赤足踩在地毯上,走了两步,回头冲萧黎笑道,“朕现在感觉能打死一头牛。” 萧黎失笑,也起身下床,走到他身边:“臣信,不过打死牛这种事,还是交给臣吧。” 两人相视一笑。 王忠听到动静,在外间扬声询问:“陛下、殿下可是醒了?午膳已备好。” “传吧。”晋棠道。 宫人鱼贯而入,伺候二人洗漱更衣。 午膳摆在临窗的暖阁里。 鲫鱼脑豆腐羹、炉焙酿鹤鹑、五生盘、琥珀糕,都是合时令的东西。 晋棠在桌边坐下,萧黎很自然地在紧挨着他的位置落座。 两人挨得极近,胳膊几乎碰在一起。 晋棠似乎还嫌不够,又往萧黎那边挪了挪,再近便只能坐进萧黎的怀里。 萧黎身体微僵,耳根泛起薄红,却并未避开,反而调整了坐姿,让晋棠靠得更舒服些。 王忠在一旁布菜,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老脸笑开了花,却又忍不住心中感慨。 他伺候两代帝王,先帝与先后恩爱非常,如今陛下与玄王殿下这般情意,他怎能看不明白?只是这于礼法……罢了,陛下高兴就好。 晋棠胃口极好,连用了两碗汤,萧黎一边自己用着,一边不时给晋棠布菜,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见他吃得香,眼中笑意便深一分。 王忠瞧着,犹豫再三,还是没忍住,一边给晋棠盛汤,一边状似无意地笑道:“陛下今日胃口大好,殿下瞧着也高兴,老奴瞧着,陛下和殿下这般亲近,倒比亲叔侄还要亲呢。” 晋棠接过汤碗,抬眼看向王忠,唇角扬起一抹明快的笑意:“王忠,朕与王叔,可不只是叔侄。” 王忠心说我知道,这不是想要个明示。 晋棠笑得愈发灿烂,他侧头看向萧黎,眼中满是狡黠与认真:“王叔,你说是不是?” 萧黎迎上他的目光,眸色温柔而坚定:“是。” 晋棠便转回头,对王忠宣布道:“朕打算让王叔当朕的皇后。” 王忠:“。”力拔山兮的皇后吗? 萧黎放下筷子,对着晋棠郑重道:“臣遵旨。” 那语气,仿佛接的不是皇后之位,而是什么军国重任。 王忠:“……” 他看看晋棠,又看看萧黎:“当初陛下让殿下住栖梧宫,如今看来这栖梧宫安排得妙啊!” 晋棠挑眉:“确实妙。” 王忠感慨道:“这下好了,殿下连宫都不用挪。” 晋棠看向萧黎:“王叔其实也用不着栖梧宫,左右也是在朕这里的时间多,不如就住朕这儿?” 萧黎眼中骤然迸发出灼热的光彩。 这叫什么?这叫专宠。 萧黎握紧桌下的手,才克制住将人拥入怀中的冲动:“臣求之不得。” 晋棠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欢喜,心中也满是甜蜜。 他夹起一块鱼肉,自然地送到萧黎唇边:“王叔多吃些,养好精神。” 萧黎张口接过,细细咀嚼,只觉得这鱼肉鲜美异常,甜入心扉。 王忠瞧着两人之间流动的温情,心中最后一点顾虑也烟消云散,他笑着退后两步,将空间留给这对有情人。 窗外阳光明媚,庭院中几株耐寒的花木在冬日里依旧挺立,蓄着来春的生机。 暖阁内,晋棠与萧黎并肩而坐,你为我夹菜,我为你盛汤,偶尔相视一笑,眼中俱是情意。 那些曾经的病痛、挣扎、分离,在这一刻都成了过往云烟。 午膳刚撤下,殿外便传来宫人禀报,说是灵泽郡主求见。 晋棠与萧黎对视一眼,眼中皆是一片了然澄澈。 花乜依旧穿着打扮素净,提着药箱进来,先行了礼,目光落在晋棠脸上,细细端详片刻,眼中便漾开笑意:“陛下气色之佳,前所未见。” 晋棠端坐于暖榻上,含笑伸出手腕:“劳烦郡主再替朕看看。” 花乜上前,指尖轻搭脉搏。 殿内静寂,只闻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萧黎立在一旁,目光凝在花乜神色上,虽知应当无碍,却仍不自觉屏息。 片刻,花乜收回手,脸上笑意更深:“陛下脉象稳健,气血充盈,神完气足,那阴邪之物确已彻底拔除,从今往后,再不会困扰陛下了。” 晋棠眼中光彩大盛,萧黎紧握的拳缓缓松开,掌心竟微微汗湿。 “多谢郡主。”晋棠诚声道,“此番能渡过此劫,全赖郡主妙手。” 花乜摇摇头,收拾药箱,目光在晋棠与萧黎之间轻轻一转,忽然温声道:“医者本分罢了,倒是陛下如今康健,又与心意相通之人相守,这才是真正的福分,祝陛下与殿下,从此同心同德,白首不离。” 这话说得坦然大方,没有半分迟疑或异色。 晋棠微微一愣,随即展颜而笑,那笑容明亮如破云朝阳,毫无扭捏避讳:“承郡主吉言,这份祝福,朕与王叔收下了。” 萧黎站在晋棠身侧,耳根微热,却同样端正回礼:“多谢郡主。” 花乜含笑告退,临走前又道:“陛下既已痊愈,往日那些温补汤药便可停了,只是冬日干燥,可多用些滋润之物,保持心境开阔便是最好的养生。” 殿门轻轻合上,将外间的微寒隔绝。 暖阁内又只剩他们二人,空气中流淌着无声的甜蜜与松快。 晋棠转身便扑进萧黎怀里,仰着脸笑道:“听见了?郡主都说我们白首不离。” 萧黎接住他,手臂环住那劲瘦腰身,低头望进晋棠清亮带笑的眼底,只觉满心满眼都被这人的光彩占满。 他喉结动了动,半晌才低声道:“臣,必不相负。” “我知道。”晋棠抬手勾住萧黎的脖子,凑上去亲了亲他的下巴,“我的王叔,一言九鼎。” 他这般主动,气息温热拂在颈间,萧黎手臂骤然收紧,将人牢牢箍在胸前,低头便吻住了那总是说出让他心动话语的唇。 这个吻不同于以往的轻柔,要更烈些,晋棠先是一愣,随即放松身体,仰头承受,甚至生涩地尝试回应。 这细微的动作瞬间点燃了萧黎更深的渴望。 脚步在缠绵的亲吻中踉跄移动,不知怎的便倒向了那厚软的龙床。 锦被凌乱,晋棠被轻轻放倒在明黄缎褥之上,墨发铺散,眼中水光潋滟,唇色嫣红。 萧黎撑在他上方,呼吸粗重,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将他融化。 “陛下……”萧黎的声音哑得厉害。 “叫我的名字。”晋棠喘息着,指尖抚上萧黎紧绷的侧脸,“萧黎,我想听你叫我的名字。” “阿棠。”萧黎俯身,再次吻住晋棠,这次更深、更重,仿佛要将晋棠的一切都刻入骨血,手掌顺着晋棠的脊背摩挲,隔着衣衫也能感受到那肌肤下鲜活的生命力。 晋棠被吻得浑身发软,却仍有心思在换气的间隙含糊调侃:“王叔这是……要把这些时日的担心都补回来么……” “是。”萧黎抵着晋棠的额头,鼻尖相触,望进他眼底深处,“补回来,还要讨利息。” 说罢,不容晋棠再言,吻又一次落下,从唇瓣到下颌,再到颈侧,流连在那跳动的脉搏处,轻轻吮吻。 晋棠呼吸彻底乱了,手指插入萧黎的发间,无意识地收紧,喉间溢出细碎的呜咽。 窗外日影将雕花窗棂的影子长长投在殿内金砖上,悄然移动。 炉中地龙仍静静散发着暖意,烘得满室如春。 偶尔有细雪飘落,触及暖阁窗纸便悄然融化,无声无息。 锦帐之内,春意正浓。 那些曾经的忧虑、恐惧、分离之苦,都在炽热的体温交融中蒸腾消散。 不知过了多久,晋棠终于讨饶般推了推萧黎的肩,气息不稳:“够了,再亲下去,朕明日怕没法见人了。” 萧黎这才稍稍退开些许,借着帐内昏暗的光线,看见晋棠红肿的唇瓣和泛着绯红的脸颊,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眸此刻雾气蒙蒙,盛满了属于自己的影子。 他心中涨满酸软的爱怜,忍不住又在那眼角轻轻一吻。 “好,听阿棠的。” 晋棠懒洋洋地窝在萧黎怀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他衣襟上的纹绣,忽然轻声笑道:“看来栖梧宫是真用不上了。” 萧黎将晋棠搂得更紧:“嗯,臣就守着陛下,哪儿也不去。” “不是守着。”晋棠纠正,仰头看他,眼中满是认真,“是陪着,是在一起。” 萧黎心头滚烫,郑重应道:“是,在一起。” 晋棠与萧黎相视一笑,笑意染尽眉梢。 第73章 “臣好好抱着陛下,给陛下暖暖身子,可好?” 次日, 天光初破。 寝殿内暖融如春,地龙余温未散。 晋棠自沉睡中醒来,一睁眼便对上了萧黎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 那双眼中盛满了专注与温柔, 仿佛在他醒来之前已这般凝视了许久。 萧黎侧卧在晋棠身边,手臂依旧稳稳环着他的腰身,见他睁眼, 唇角便向上扬起:“醒了?有没有不舒服?” 晋棠在萧黎怀里动了动, 感受着四肢百骸流转的充沛力量, 以及腰间那点恰到好处的酸软, 脸颊微微发热,摇了摇头:“不难受,好得很。” 他顿了顿, 指尖戳了戳萧黎硬邦邦的胸膛:“倒是王叔, 一夜没怎么合眼吧?” 萧黎捉住晋棠作乱的手指,送到唇边吻了吻:“看着陛下安睡,臣心中安稳,不觉困倦。” 这话说得真诚, 晋棠心口一甜,却又涌起更多心疼。 他反握住萧黎的手, 正色道:“从今日起, 不许再这般熬着, 你要陪我长长久久, 得先把身子养好。” 萧黎眼中笑意更深, 顺从应道:“臣遵旨。” 两人又依偎着说了会儿话, 殿外传来王忠刻意放轻的咳嗽声, 提醒时辰。 晋棠这才想起正事, 从萧黎怀中坐起, 墨发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焕然新生的脸庞愈发清俊明亮。 “王忠。”晋棠扬声唤道。 王忠立刻应声推门进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气,见晋棠神采奕奕地坐在床边,萧黎也起身侍立在侧,连忙躬身:“陛下,殿下。” “传朕口谕。”晋棠声音清朗,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朕已苏醒,身体康健,今日便恢复早朝,着令文武百官,按制入宫觐见,还有……” 他目光转向萧黎,两人视线交汇,彼此了然。 “将朕苏醒的消息散出去,不止要让百官知道朕醒了,天牢里关着的那些人也得知道,告诉他们朕没死,朕生龙活虎,好得很。” 王忠瞬间明白了晋棠的用意。 那些在狱中每日诅咒陛下早死的人,若是得知陛下不仅没死,反而一扫病容,精神矍铄地重掌朝纲,该是何等精彩的表情? “老奴明白!”王忠声音都激动得发颤,“老奴这就去办,保管让该知道的人,一个不落,全都知道!” 王忠退下后,萧黎亲自服侍晋棠更衣。 今日要上朝,穿的是正式的玄端朝服。 十二章纹的深青缯衣,以五色丝线绣出日月星辰、山龙华虫,腰束金玉革带,悬挂组珮,头戴十二旒白珠冕冠,垂下的玉藻轻轻晃动,遮住了晋棠过于年轻的眉眼,却掩不住那份由内而外焕发出的威严与气度。 萧黎自己也换好了衣服,两人并肩立于镜前,镜中映出两道同样出色却又气质迥异的身影。 晋棠看着镜中忽然轻笑:“王叔,你看,我们这般站在一起,是不是很般配?” 萧黎目光落在镜中晋棠带笑的侧脸上,心中软成一片,低声道:“是,再般配不过。” 时辰将至,两人一同走出寝殿。 晨光熹微,洒在宫殿巍峨的飞檐和洁净的御道上。 沿途宫人内侍见到皇帝与摄政王并肩而行,无不屏息垂首,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陛下真的好了!而且气色精神,竟是前所未见的好 太极殿前,文武百官早已按品级肃立。 许多人脸上还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显然已经听说了皇帝苏醒并要恢复早朝的消息,但未经亲眼证实,总觉难以置信。 尤其是那些心中曾有鬼蜮,或与杨氏牵连过深、这些日子过得提心吊胆的官员,更是面色发白,眼神游移。 当那抹玄青与深紫的身影,在晨曦中一步步登上汉白玉阶,出现在太极殿前时,所有嘈杂的议论与揣测瞬间消失。 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晋棠身上。 冕旒珠玉轻晃,看不清皇帝的全部神情,但那挺拔的身姿、沉稳的步伐、以及透过珠玉隐约可见的明亮眼神,无一不在昭示着一个事实:陛下不仅醒了,而且状态极佳,甚至比病前更显英气勃发。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响起,回荡在空旷的广场上。 晋棠立于御阶之上,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伏地的百官,声音透过冕旒传来,清晰而平稳:“众卿平身。” “谢陛下!” 百官起身,按班次站好,无数道目光或激动、或欣慰、或复杂、或惊惧地投向御座。 孙阁老等老臣已是热泪盈眶,颤巍巍地出列,声音哽咽:“陛下龙体康复,实乃苍生之福,社稷之幸!老臣……老臣叩谢天恩!”说着便要再次下拜。 晋棠抬手虚扶:“阁老请起,朕缠绵病榻多时,赖众卿尽心辅佐,王叔殚精竭虑,方有今日,诸卿之功,朕铭记于心。” 这话说得恳切,不少忠直之臣心中暖流涌动。 也有一些人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晋棠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开始了朝会议事。 王忠侍立在御座旁侧,手中捧着一份名册,念出了一个个名字。 这些名字属于在京官员。 被点到名的官员,无论品级高低,心中皆是一咯噔。 “以上诸人。”王忠念完最后一个名字,合上册子,“今日朝会,站立听议。” 没有解释原因,没有说明罪名。 但越是这种平淡,越让人心底发毛。 被点名的官员面面相觑,在无数同僚或明或暗的注视下,硬着头皮,陆陆续续从各自的队列中走出,站到了大殿中央的空地上。 他们按照品级高低,勉强排成几列,却个个垂首屏息,不敢抬头直视御座,更不敢与周围同僚交流,如同一群等待宣判的囚徒,与两侧安稳端坐的百官形成了鲜明对比。 大昭朝会,为显优容士大夫,素有赐座之制。 其他的官员安然坐在各自的座位上,而被点名者只能干站着,这种无形的区分与压力,让站在中间的人如芒在背,度日如年。 晋棠仿佛没看见他们的窘迫,开始如常处理政务。 户部尚书出列,禀报今年各地秋收总体情况,虽局部有涝旱,但得益于旧河道疏浚及时、以工代赈等措施,未酿成大灾,整体收成略好于去年,漕粮北运亦基本顺畅。 晋棠仔细听了,询问了几个关键州县的细节,末了颔首道:“农为国本,今岁收成能保,实赖天时,亦赖地方官吏勤勉、河道工程得力,户部统筹有功,当赏。” 工部接着奏报,利用今冬农闲,已在北方三州七县组织民工,开始整修河防、疏浚灌溉渠道,为来年春耕蓄水做准备,预计开春前可完成大半工程。 晋棠对此颇为赞许:“未雨绸缪,此事关乎来年民生,工部需派得力干员督察,务求实效,不可扰民。” 吏部则呈报了今年官员考绩的初步结果,并就一些职位空缺提出补选建议。 晋棠一一过目,做出批复。 朝会议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涉及民生、工程、吏治、边备等方方面面。 晋棠虽然久病初愈,但思路清晰,判断果断,对各项事务的询问和批示都切中要害,显露出对朝局的熟稔与掌控力。 这让许多原本因皇帝久病而对朝政有所忧虑的官员,心中大定。 而那些站在殿中、被“罚站”的官员,起初还心怀忐忑,猜测皇帝何时会发难。 可随着时间推移,皇帝只是正常议事,仿佛他们真的只是被叫出来站着听而已。 这种悬而不决的折磨,比直接降罪更让人煎熬。 他们站在温暖的大殿中,却觉得四肢冰冷,背后冷汗一层层地冒,浸湿了内衫。 偶尔有目光从两侧座位上扫来,都让他们如坐针毡。 各项常规政务议毕。 晋棠的目光,似乎才第一次真正落到殿中那些站立许久的官员身上。 他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都站累了吧?” 无人敢应声。 晋棠也不在意,继续道:“今日叫你们站着听,是让你们也听听,这大昭的江山,这些国计民生,是如何运转的,朝廷离了谁,都照样转,有些人,不要把自己想得太重要,更不要把心思用在不该用的地方。” 这话说得不重,却字字敲在那些心中有鬼的人心上。 “都回去吧。”晋棠挥了挥手,“好好想想,朕今日为何让你们站在这儿。” 站着的官员们如蒙大赦,却又腿脚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强撑着行礼谢恩,踉踉跄跄地退回各自原本的队列位置,却再也不敢安然就坐,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一不到。 晋棠不再看他们,转而道:“朕苏醒理当与臣工同庆,特依制颁赏,以示体恤,摄政王萧黎,辅弼殊勤,特赐银五百两,布帛一百匹,几位阁老赐银三百两,布帛八十匹,六部尚书各赐银二百两,布帛五十匹,余者由吏部考核后发放。” “谢陛下隆恩!”百官齐声谢恩。 冬衣赐帛是惯例,但授衣假却能实实在在地让官员们松快几日,尤其陛下苏醒,又逢年节将至,这份恩典来得正是时候。 气氛稍稍松快了些。 晋棠这才将话题引向今日朝会最后,也是最为敏感的一件事。 “乾阳杨氏谋逆一案,江南局势,众卿有何看法?”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许多人下意识地看向了御阶之下的萧黎。 萧黎因杨氏动怒,南下平乱,手段酷烈,江南血流成河,此事朝野皆知。 如今陛下问起,谁敢轻易开口?尤其是那些与江南世家有些瓜葛,或者心中对萧黎手段有所非议的官员,更是噤若寒蝉。 最终还是孙阁老作为宰相站出来。 “回陛下,杨氏勾结妖邪,行刺圣驾,阴谋颠覆,罪证确凿,其行可诛,其心当灭,玄王殿下奉旨南下平乱,乃为国锄奸,江南局势现已基本稳定,逆党主力尽丧,余孽正在清剿。” 孙阁老抬眼看了看晋棠神色,继续道:“只是,江南世家盘根错节,除杨氏主支外,其余各姓牵连者众,人数庞大,如何处置,关乎江南长治久安,亦关乎朝廷法度与仁德之平衡,老臣愚见,还需陛下圣心独断。” 就连深受晋棠信重的孙阁老也不敢直言。 晋棠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下方:“众卿可还有其他见解?” 殿内依旧沉默。 晋棠并不意外,缓缓开口:“杨氏之罪罄竹难书,主谋元凶自当按律严惩,以儆效尤,然则江南百姓无辜,朝廷用兵,旨在铲除奸逆,安定地方,而非滥施屠戮。” “除杨氏主支直系血亲,依谋逆大律,明正典刑外,其余杨氏族人,无论远近,一律免死。”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官员,尤其是出身江南或与江南世家有旧的,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然而晋棠接下来的话,又让他们心头一紧。 “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所有杨氏旁支、远亲、门人故吏,凡与谋逆有涉者,尽数流放北疆边地,三代之内,不得入仕,不得南返。” 北疆苦寒,还是萧黎的地盘,三代不得科举入仕,更是断绝了这些家族重新崛起的希望。 这惩罚虽不伤性命,却令人绝望。 “至于其他参与谋逆、或为杨氏提供钱粮兵马助纣为虐的世家。”晋棠顿了顿,“情形各有不同,需一一甄别,视其情节轻重、悔过程度而定,此事牵涉甚广,非一朝一夕可决,今年已近岁末,诸事繁杂,朕意,待来年春暖,再行详议定夺。” 先以杨氏为例,表明朝廷不会赶尽杀绝,安定人心,又将其他世家的处置延后,给了缓冲和运作的时间,也避免了在局势未完全稳定时引发更大反弹。 晋棠更深的用意在于世家盘踞地方多年,势力渗透至朝堂各个角落,若真的一口气将涉事世家全部连根拔起,朝廷的运转立刻就会出问题——那么多官员空缺,短时间内去哪里找足够可靠的人填补? 温水煮青蛙,分而化之,才是上策。 听到皇帝有意放过其他世家,只严惩首恶杨氏,许多人都暗暗松了口气,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朝会就在这种微妙的平衡中结束。 “退朝……” 随着王忠的高唱,百官行礼,依次退出太极殿。 晋棠在萧黎的陪伴下返回寝宫。 褪下厚重的朝服,换上轻便的常服,晋棠长长舒了口气,转身便往萧黎身上一挂,双臂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倚进他怀里。 “累死了。”晋棠把脸埋在萧黎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说了那么多话。” 萧黎稳稳接住晋棠,手臂环住他的腰,掌心在他后背轻轻抚拍,低笑道:“陛下今日威仪赫赫,震慑群臣,臣在下面看着,心中甚为折服。” “光嘴上折服有什么用?”晋棠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指尖点了点他的嘴唇,“王叔得拿出点实际行动来。” 萧黎眸光一暗,握住他作乱的手指,声音压低了几分:“陛下想要臣如何行动?” 晋棠脸颊微红,却不肯示弱,凑到他耳边,用气音道:“比如……像昨晚那样?”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晋棠身上特有的清冽香气。 萧黎呼吸一滞,手臂骤然收紧,将人牢牢箍在胸前,低头便吻住了那近在咫尺的唇瓣。 这个吻来得急切而深入,晋棠先是呜咽了一声,随即放松身体,仰头回应,手臂环得更紧。 一吻良久,直到晋棠气喘吁吁,萧黎才稍稍退开,额头相抵,鼻息交融。 “陛下……”萧黎声音哑得厉害,“臣这行动,可还使得?” 晋棠眼尾泛红,眸中水光潋滟,瞪了他一眼,这一眼却没什么威力,反而带着无尽风情:“马马虎虎。” 萧黎低笑,又在晋棠唇上轻啄一下,这才将人打横抱起走向内殿的暖榻。 将晋棠放在铺着厚软锦褥的榻上,萧黎自己也坐了上去,让晋棠靠在自己怀里,拉过狐裘毯子盖住两人。 “方才朝会上,陛下处置杨氏及其他世家的方略,甚为妥当。”萧黎说起正事,语气恢复了沉稳,“既显雷霆之威,又留仁德余地,更给了缓冲之机,江南局势可稳。” 晋棠靠在他胸前,把玩着他腰间玉佩的流苏:“杨氏主支必须死绝,旁支流放北疆,三代不得起复,足以震慑天下,至于其他世家,慢慢来吧,总有法子把他们啃下来。” 萧黎点头,忽然问道:“陛下如何区分杨氏主支与旁支?杨氏族人众多,枝蔓繁杂,若行刑时有所错漏,或留后患。” 晋棠闻言,嗤笑一声,抬起头,眼中闪过狡黠:“这些世家大族,最看重的不就是血脉宗法、族谱传承么?他们修的族谱,怕是比朝廷的户籍黄册还要详尽,照着族谱杀,嫡脉、庶出、几房几支,清清楚楚,一个也错不了。” 萧黎怔了一下,随即失笑。 他自幼孑然一身,对世家大族那种繁复的宗族体系和族谱传承,确实不甚了了。 经晋棠这么一点,顿时豁然开朗。 “陛下聪慧。”萧黎由衷赞道,眼中满是欣赏与骄傲,“此法简单直接,却正中要害。” 晋棠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咕哝道:“光会嘴上夸,没诚意。” 萧黎眼中笑意更深,低下头,吻了吻晋棠的发顶,手臂收紧,将人更密实地拥住。 “那臣不夸了。”萧黎的声音带着诱哄般的低沉,“臣好好抱着陛下,给陛下暖暖身子,可好?” 晋棠在萧黎怀里蹭了蹭,找到个最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睛,嘴角却悄悄扬起。 “这还差不多。” 殿内暖意融融,熏香袅袅。 窗外天色渐暗,细碎的雪花又开始飘落,无声地覆盖着琉璃瓦和汉白玉栏杆。 相拥的两人静静享受着安宁。 朝堂的风云、江南的血火,都暂时被隔绝在外。 唯有彼此的心跳与体温,是最真实的存在。 天下安宁在望,所爱之人就在身侧。 第74章 殿内暖意与情愫交织,熏得人骨酥神慵。 雪花悄落, 在檐角积了薄薄一层,将琉璃瓦的璀璨掩在素白之下。 殿内暖意与情愫交织,熏得人骨酥神慵。 晋棠靠在萧黎怀中, 指尖描摹着他衣襟上繁复的暗纹,脑中却忽地掠过一道人影——杨澈。 自那夜萧黎雷霆手段将人废了关进水牢,算来已有不少时日, 彼时诸多大事纷至沓来, 倒将这昔日的心头大患忘在了脑后。 如今尘埃渐定, 杨氏主支覆灭在即, 江南大局初安,那个被折断四肢丢弃在水牢最底层的杨澈,如今是何光景? 念头一起, 便难以压下, 他想亲眼看看,这位曾风度翩翩的乾阳杨氏长公子,在绝望的泥沼里腐烂成了什么模样,也想让杨澈亲眼看看, 他晋棠不仅没死,还活得好好的, 好得不能再好。 “王叔, 陪朕去水牢看看。” 萧黎抚着晋棠后背的手微微一顿, 垂眸看他:“陛下想去见杨澈?” “嗯。”晋棠点头, 从萧黎怀中坐直了些, “总该有个了断, 况且天气愈发冷了, 杨大公子锦衣玉食惯了, 水牢里想必没有厚衣裳穿吧?” 这话说得平淡, 却让萧黎瞬间明白了晋棠的意图,他的陛下,从来不是以德报怨的圣人,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方是晋棠的性子。 “水牢阴寒彻骨,陛下如今虽已康健,亦不宜久待。”萧黎沉吟道,“不如臣去将他提来?” “不。”晋棠摇头,“朕要亲自去,挑个暖和点的时辰。” 所谓暖和点的时辰,也不过是午后日头稍盛,寒风暂歇的片刻。 对于常人而言依旧刺骨,对于水牢中的人来说,或许是唯一能感受到一丝虚假暖意的时候。 两日后,一个无风的午后。 天色灰白,日光淡得如同稀释的牛乳,勉强穿透云层洒在宫墙上,留下些微惨淡的光斑。 晋棠披了件银狐裘大氅,领口一圈雪白绒毛衬得他脸颊莹润,气色极好。 萧黎紧随在他身侧,同样裹着厚实的玄色大氅,两人沿着宫中僻静少人的小径,朝水牢方向走去。 王忠领着两名心腹内侍,远远跟在后面。 水牢入口设在皇宫最西侧的角楼下,与冷宫相邻,平日罕有人至。 厚重的铁门被推开时,一股混合着潮腐恶臭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通道狭窄幽深,两侧石壁上凝结着墨绿色的苔藓与水渍,火把的光芒仅能照亮脚下湿滑的石阶,更深处是吞噬一切的黑暗,唯有滴滴答答的水声,空洞地回响。 越往下走寒气越重,湿冷能钻透厚实衣物直刺骨髓。 晋棠下意识地拢了拢大氅,萧黎立刻上前半步,侧身替他挡住些前方涌来的寒气,同时伸出手,温暖干燥的掌心紧紧握住晋棠微凉的手。 “水牢好冷。”晋棠低声说了一句。 “牵着我。”萧黎的声音低沉,“给陛下暖手。” 萧黎的手掌宽厚有力,热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驱散了指尖的寒意,两人十指交扣,一步步向下。 而在水牢最底层,那片终年不见天光的污浊水域里,杨澈的意识正在寒冷与剧痛的交替折磨中,艰难地维持着一线模糊的清明。 他被几根粗大的铁链穿过肩胛骨和折断后草草固定的手腕脚踝,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吊在半空,下半身浸在冰冷刺骨的黑水里。 四肢断裂处早已因得不到妥善医治而溃烂流脓,每次微小的动弹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 单薄的囚衣破败不堪,根本无法抵御这地底寒窟的酷冷,皮肤呈现出死寂的青灰色,嘴唇冻得乌紫,眼窝深陷,颧骨高高突起,昔日风采荡然无存,形同骷髅。 寒冷无时无刻不在侵蚀他的生命。 杨澈能感觉到体温正一点点流逝,力气被抽空,连思考都变得迟缓。 意识模糊时,他常常产生幻觉,仿佛又回到了乾阳杨氏煊赫的府邸,锦衣玉食,仆从如云,他是众人仰望的长公子……可随即,刺骨的冰水和铁链拖拽的剧痛又会将他拉回地狱。 他不甘心。 凭什么? 他杨澈是乾阳杨氏倾尽全力培养的继承人,身负天命,本该取晋棠而代之,君临天下!为何会落到这般田地? 是晋棠!是那个病秧子小皇帝!还有萧黎!那条忠心耿耿的恶犬! 杨澈在心底一遍遍诅咒,他恨晋棠挡了他的路,恨萧黎毁了他的谋划。 支撑着他没有立刻咽下最后一口气的,除了滔天的恨意,还有一个扭曲的念头——晋棠要死了。 萧黎如同疯魔般不计代价地报复世家,这令杨澈坚信晋棠定是死在了那场刺杀中。 这个认知成了他濒死之际唯一的慰藉,至少拉着晋棠陪葬了。 只是……到底是哪个王八蛋刺杀皇帝,还栽赃嫁祸给他?! 杨澈每每想到这里,都气得浑身发抖。 他确实想晋棠死,也暗中布局,但绝没有愚蠢到在那个时候用那种方式动手,这分明是有人趁机浑水摸鱼,将他推出来当替死鬼! 若是让他知道了是谁,做鬼都不会放过那个人! 就在杨澈又一次被剧痛和寒冷逼得意识涣散时,忽然有声音隐隐约约、飘飘渺渺地传了下来。 “水牢好冷。” 这声音…… 杨澈混沌的脑子艰难地转动了一下。 有点耳熟。 是幻听吧?又是那些该死的幻觉,水牢里除了看守他的内侍和老鼠,怎么会有别人? 紧接着另一个更低沉稳重响起:“牵着我,给陛下暖手。” 萧黎! 是萧黎的声音!他绝不会听错! 他称呼的是……陛下? 杨澈猛地瞪大了眼睛,死寂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眶里剧烈地转动,试图穿透无尽的黑暗和污浊的水汽,看清声音的来源。 不! 不可能! 晋棠已经死了! 对,一定是这样! 杨澈拼命说服自己,可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撞击着冻僵的胸腔,带来一阵阵窒息的闷痛。 脚步声越来越清晰,伴随着火把光影的晃动,从通道那头渐渐逼近。 不是一个人。 是两个人。 杨澈屏住了呼吸,全身的肌肉都因极度紧张和某种荒谬的期待而绷紧,溃烂的伤口因此被牵动,脓血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火光驱散了前方一小片黑暗。 两道人影并肩出现在水牢入口处的石阶上。 为首那人,裹着华贵的银狐裘,身姿挺拔,墨发以玉冠束起一部分,余下披散在肩头。 火光映照下,那张脸毫无病态,眉眼清俊,唇色是健康的淡红,一双眸子清亮如寒星,正平静地望向水牢中央。 是晋棠。 活生生的晋棠。 不仅活着,而且看起来气色好得惊人,哪里还有半分从前病骨支离、奄奄一息的模样?! 在晋棠身侧站着萧黎,玄色大氅,身姿如松,面容冷峻,他的一只手紧紧地握着晋棠的手,两人的手指亲密地交缠在一起。 所有的自我欺骗,所有的侥幸幻想,在这一刻被砸得粉碎。 晋棠没死。 他活得很好。 萧黎也好好的,依旧如忠诚的守卫般站在晋棠身边。 而他杨澈像条烂泥里的蛆虫,被吊在这里,四肢尽断,受尽折磨,奄奄一息,还以为自己拉着皇帝陪了葬! “嗬……嗬嗬……”杨澈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怪响,试图嘶吼却因虚弱和寒冷只能挤出的气音。 杨澈死死地瞪着晋棠,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布满血丝,狰狞可怖。 凭什么?! 凭什么晋棠没事?! 凭什么他还能活着?!还活得这么好?! 那场刺杀是假的吗?萧黎的疯狂是装的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澈。”晋棠开口了,声音在这死寂阴寒的水牢里清晰回荡,“许久不见。” 晋棠往前走了两步,萧黎立刻跟上,依旧紧紧牵着他的手,目光如鹰隼般锁在杨澈身上,防备着任何可能的垂死反扑。 晋棠微微蹙眉,打量着眼前这个几乎看不出人形的“东西”。 惨不忍睹。 头发板结污秽,面容扭曲枯槁,四肢以怪异的角度弯曲着,浸泡在污水中的身体肿胀发白,遍布溃烂……很难相信,这就是当初那个在世家间长袖善舞的乾阳杨氏长公子。 “看来水牢的日子不太好过。”晋棠淡淡地说。 “晋……棠……”杨澈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刻骨的怨毒,“你……你没死……你竟然……没死?!” 他每说一个字,胸口都剧烈起伏,牵扯得铁链哗啦作响,更多的脓血从伤口涌出。 “托你的福。”晋棠唇角弯了弯,“朕命大,活下来了,不仅活下来了,你看,朕如今身体好得很。” 晋棠甚至还稍稍抬了抬被萧黎握着的手,仿佛在展示自己的健康。 这个动作彻底点燃了杨澈最后的理智。 “为什么?!为什么你没死?!那刺客……那刺客不是得手了吗?!”杨澈嘶吼起来,尽管声音不大,却用尽了全身力气,狰狞如恶鬼。 晋棠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周天衍不是说过了,朕乃天命所归,区区刺客能奈朕如何?” 提到周天衍,杨澈深刻地意识到自己被晋棠耍得好惨。 “你一直在耍我?!”杨澈目眦欲裂。 “不然呢?”晋棠挑眉,“你以为你那点伎俩能瞒过谁?觊觎朕的江山?想得挺美。” 晋棠每说一句,杨澈的脸色就更灰败一分,眼中的疯狂却更盛。 “可惜啊。”晋棠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在水牢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讽刺,“你和你背后的乾阳杨氏,机关算尽,到头来害人终害己。” 晋棠看着杨澈那双充满绝望和怨恨的眼睛,缓缓说道:“你知道吗?你在这里挨冻受罪的时候,江南的乾阳,想必已经插上了朝廷的旗帜,你杨氏的祖祠,大概也被查抄干净了,谋逆大罪,朕会把杨氏杀个干净,乾阳杨氏百年煊赫,到你这里算是彻底完了。” 晋棠没有提萧黎会放过杨氏旁支,只流露出整个杨氏都要给杨澈陪葬的意思。 字字句句,如同最冰冷的钝刀,一下下凌迟着杨澈早已破碎不堪的神经。 江南已平?杨氏覆灭? 所有的谋划,所有的野心,所有的依仗……全都完了?而且是如此彻底,如此可笑地完了? 自己像个跳梁小丑,自以为掌控全局,却从头到尾都在别人的棋盘上,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不、不可能……你胡说!杨氏、杨氏不会……不会……”杨澈嘶声反驳,声音却越来越低,越来越无力。 理智告诉他,晋棠没必要在这种时候骗他。 巨大的失败感如同最沉重的冰山,轰然砸下,将杨澈最后一点支撑碾得粉碎。 他死死盯着晋棠,盯着那张健康红润的脸。 凭什么? 凭什么他落得如此下场,而晋棠却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享受着胜利? 滔天的恨意、不甘、屈辱、绝望……所有负面情绪在胸腔里疯狂冲撞、爆炸,却找不到出口。 他想要扑上去撕碎晋棠,可四肢尽断,身陷囹圄,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这种极致的无力与愤懑让杨澈崩溃到了极致。 “呃……啊!!!” 杨澈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嚎叫,用尽最后的力气挣扎起来,铁链被他扯得哗然作响,污黑的水面剧烈波动。 他双眼暴凸,死死瞪着晋棠,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 然而这最后的爆发耗光了他油尽灯枯的生命力。 嚎叫声戛然而止。 杨澈的身体骤然僵住,所有的动作和表情都凝固在那一刻。 他仍旧瞪着晋棠,眼睛却迅速失去了所有神采,变得空洞死寂。 紧接着,一口带着脏腑碎块的污血,从他大张的嘴里猛地喷涌出来,溅落在身前污浊的水面上,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头颅无力地垂落下去,再无声息。 只有穿过身体的铁链,还随着水波微微晃动。 水牢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剩下滴滴答答的水声,以及空气中弥漫开来的血腥气息。 晋棠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杨澈瞬间失去生机的躯体,看着那垂落的头颅和溅开的黑血,半晌没反应过来。 这就……死了? 被他活活气死了? 萧黎第一时间将晋棠往自己身后带了带,挡得更严实些,不让晋棠看这脏污的东西。 “陛下,他死了。”萧黎低声道。 晋棠这才缓缓回过神,从萧黎身后探出头,又看了看杨澈的尸体,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 他刚才把杨澈气到呕血身亡了? 自己这么厉害的吗? 这算什么?精神攻击的至高境界? “王叔。”晋棠抬起头看向萧黎,眼神里还残留着震撼,语气有点飘忽,“朕把他气死了?” 萧黎看着晋棠这副模样,眼中冷意褪去,泛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是,陛下天威浩荡,言辞如刀,逆犯杨澈,不堪承受,惊惧交加,呕血而亡。”萧黎一本正经地说。 晋棠听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点荒谬感被冲淡了些,摇摇头,又看了一眼杨澈的尸体。 曾经自命不凡的对手,最终落得这样一个憋屈又可笑的结局,死在这暗无天日的污秽之地,连句遗言都没留下。 “走吧。”晋棠收回目光,不再看那具尸体,转身,“这里太冷了,朕不喜欢。” “好。”萧黎应道,牵着他,转身沿着来路向上走去。 王忠示意内侍去处理杨澈的尸体,自己则快步跟上皇帝和摄政王。 离开水牢,重新沐浴在的天光下,呼吸到清冷的空气,晋棠才觉得胸口那股闷气散了些。 他长长舒了口气,握紧了萧黎的手,忽然笑道:“王叔,朕发现,有时候活着,并且活得比敌人好,就是最好的报复。” 萧黎凝视着晋棠明亮的眼眸,心中柔软一片。 “陛下所言极是。”萧黎低声应和,“往后陛下会一直活得很好,比所有人都好。” 晋棠弯起眼睛,用力回握萧黎的手:“你也是,我们要一起,活得长长久久,好好的。” 细雪不知何时又悄悄飘落,落在他们的肩头、发梢,很快又被彼此的体温融化。 前路或许仍有风雪,但此刻掌心相贴的温暖,足以抵御一切严寒。 第75章 萧黎的动作极其细致温柔。 晋棠从萧黎手中接过那份来自霍铉的捷报时, 窗外的腊梅花正开得清冽,幽幽冷香被殿内地龙的暖意一蒸,反倒显出几分柔和的甜。 捷报写在特制的军务笺纸上, 墨迹似乎还带着江南水泽的潮气与烽火余烬的焦灼感。 萧黎坐在晋棠身侧,看着他的陛下逐字阅读,目光沉静。 当看到“杨氏坞堡已克, 顽抗者尽诛, 降者暂押, 缴获财货清单另附”时, 晋棠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 随捷报附上的那份杨氏财产清单,厚厚一沓,由户部随军主事与玄甲卫参军共同勘验造册。 晋棠起初只是随意翻阅, 越看神色越是微妙。 清单上罗列之物, 从金银铜钱、绢帛丝绸、珠宝玉器、古玩字画,到田产地契、山林湖泽、盐井矿脉、商铺码头,乃至坞堡内存储的粮食、布匹、药材、军械……分门别类,数目之巨, 品类之繁,简直令人眼花缭乱。 光是初步清点的现钱与易于折价的金银珠宝, 折合成白银, 便已是一个令人咋舌的天文数字, 足以抵上大昭国库两三年的正经岁入。 而这, 还仅仅是一座主坞堡的“浮财”。 那些田产、矿脉、商路等不动产和长期收益的来源, 更是难以估量。 晋棠捏着那叠沉重的纸页, 指尖敲了敲桌面。 “好一个乾阳杨氏。”晋棠带着一丝深长的感慨, “几百年积累, 果然是泼天的富贵, 比朕这个皇帝还要阔绰。” 晋棠抬起眼,望向萧黎,眸中光影流动:“王叔你说,他们祖祖辈辈得从百姓身上刮下多少层油水,才能攒出这样一份家当?” “盘剥聚敛,乃世家痼疾。”萧黎沉声道,“杨氏不过是其中最为贪婪显眼的一个,江南其他几家,即便不及杨氏,所藏想必也极为可观。” 晋棠点了点头,将清单放下,身子向后靠进铺了厚厚绒垫的椅背里,手指在清单边缘轻轻摩挲。 “是啊,泼天的富贵。”晋棠重复了一遍,嘴角渐渐弯起一个清浅却明亮的弧度,“从今往后,这些富贵就不再是世家的了。”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殿墙,看到了更广阔的疆域与万千子民。 “取之于民,也该用之于民。” 接下来的日子,一道道旨意自宫中发出,通过驿站快马,传遍各州府县。 旨意言明,此番平定江南杨氏逆乱,查没逆产甚巨,陛下圣心仁厚,念及天下臣民,特从中拨出巨款,用于普惠朝野。 第一项,便是给官员涨俸禄。 自京官至地方末流小吏,依照品级与职务繁简,俸银皆有不同程度的上调,尤其是那些品级不高、事务繁杂的底层官吏,涨幅最为明显。 旨意中特意说明,此乃陛下体恤臣工辛劳,望其廉洁奉公,尽心王事。 消息传出,朝野上下,尤其是那些靠微薄俸禄养活一家老小的中下层官员,无不感激涕零,许多人在衙门里便朝着皇宫方向叩首谢恩。 第二项,犒赏军队。 此番南征的玄甲卫、白旄卫将士自是不必多说,依军功各有厚赏,阵亡者抚恤加倍,伤者妥善医治安置。 边军、各地驻防官兵,亦按例发放额外饷银与越冬物资。 第三项,是面向百姓的福利。 旨意昭告天下,凡年满六十岁的老人,每月可凭户籍在当地衙门领取定额米粮与粗布。 独自抚养孩子的寡妇,每年可获额外补助钱粮。 因疾病伤残失去劳作能力者,经核实由官府每月供给基本口粮。 无人抚养的孤儿,由官府设立的慈幼局收容养育,供给衣食,并开蒙识字。 这些举措并非一次性施舍,而是形成了初步的章程,由朝廷拨付钱粮,地方官府负责执行,清吏司与通济监协同监督,严防克扣。 旨意下达时,晋棠特意补充了一句:“此等仁政,非朕一人之功,玄王萧黎,鞠躬尽瘁,平定逆乱,缴逆产以充国用,方有今日惠泽万民之资,百姓若谢,当念玄王辛劳。” 这番话随着旨意一同传开。 起初民间对萧黎挥兵南下杀伐酷烈的议论尚未完全平息,尤其江南之地,暗处总有几分怨怼与恐惧。 可当实实在在的米粮、布匹、银钱发到那些孤苦老人、艰难寡妇、残疾之人手中时,当慈幼局里传来孤儿们朗朗的读书声时,人心便如同被春雨浸润的泥土,悄然改变了。 “原来是玄王殿下缴了那些天杀世家的不义之财,陛下才能给咱们发粮食。” “可不是么!我娘家嫂子守寡带着三个娃,往年冬天最难熬,今年竟领到了棉布和米,娃儿们总算能添件厚实衣裳了。” “张家阿公都快七十了,无儿无女,以前全靠邻里接济,如今每月都能去衙门领米,老人家见人就说陛下和玄王是活神仙。” “那些世家老爷们以前哪管我们死活?把着田地商铺,价钱抬得老高,税赋还变着法儿加!玄王殿下杀得好!抄得好!这些钱本来就是我们老百姓的血汗!” 街头巷尾、茶棚酒肆,议论的风向不知不觉变了。 提起萧黎不再仅仅是“煞星”、“杀神”,更多了“功臣”、“贤王”的称许。 江南之地最初对萧黎的恐惧与怨恨,也随着家园重建、秩序恢复,以及那些真金白银的惠民举措而渐渐消弭。 毕竟普通百姓所求的,不过是一口安稳饭、一件御寒衣。 谁给了他们活路,他们心里便向着谁。 那些曾与杨氏牵连、如今侥幸未被深究的世家,更是噤若寒蝉,再不敢置喙半句,甚至还要主动配合朝廷新政,以图保全。 皇宫,汤泉。 此处引活水温泉而成,殿宇开阔,水汽氤氲。 巨大的白玉池嵌在地面,池壁雕琢着蟠龙祥云纹路,温热的泉水自龙口汩汩注入,雾气蒸腾,带着淡淡的硫磺气息与草木清香。 晋棠褪去衣物,浸入池中。 水温恰到好处,驱散了冬日寒意,也松弛了连日处理政务的疲惫。 晋棠靠在池边光滑的玉石上,墨发如瀑散开,浮在水面,脸颊被热气熏出淡淡的粉色,阖着眼,长睫上凝着细小的水珠。 萧黎走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的脚步放得极轻,走到池边单膝跪了下来。 “陛下。”萧黎低声唤道。 晋棠睁开眼,雾气朦胧中,萧黎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眸里的温柔与专注却清晰无比。 “王叔来了。”晋棠声音带着泡温泉后的慵懒软糯,他伸出手,水珠顺着纤细的手臂滑落,“下来,陪朕。” 萧黎依言解下外袍,只着素白的中衣踏入池中,温热的泉水瞬间浸透衣料,贴服在身上,勾勒出劲瘦挺拔的线条。 他走到晋棠身边,很自然地拿起池边盛着皂荚与香露的玉盒。 “臣伺候陛下沐浴。”萧黎的声音在水汽中显得格外低沉悦耳。 晋棠没有拒绝,向后靠了靠,将自己完全交付给身后的人。 萧黎的动作极其细致温柔。 用木勺舀起温水,缓缓淋湿晋棠的长发,然后用指尖揉开带着清冽香气的香露,轻轻按摩晋棠的头皮。 力道不轻不重,指腹带着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划过头皮时带来一阵奇异的酥麻。 晋棠舒服地喟叹一声,彻底放松下来。 “王叔的手法真好。”晋棠夸赞。 萧黎眼中漾开笑意,没有应声,只是更加专注地清洗着那如绸缎般的墨发。 冲洗干净长发,萧黎又取过细软的棉布巾,蘸了温水,开始擦拭晋棠的肩背。 布巾拂过肌肤,带起细微的水流与触感。 温泉的热度,肌肤相亲的暖意,还有这封闭空间里弥漫的亲密气息,渐渐催生出某种不同于寻常的氛围。 萧黎的呼吸不知不觉间放轻了,却又似乎更沉了些。 他的目光流连在晋棠线条优美的颈项、白皙光滑的肩胛,以及水下若隐若现的腰身。 手中的布巾移动得越来越慢,指尖偶尔不经意地擦过晋棠的皮肤。 晋棠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他依旧闭着眼,但睫毛颤动得厉害,脸颊上的红晕不知是热气熏染,还是别的缘故,愈发鲜艳欲滴。 池中水波轻轻荡漾,拍打着两人的身体。 当萧黎的手掌隔着湿润的布巾,抚过晋棠的腰侧时,晋棠的身体颤栗了一下。 晋棠忽然转过身。 水花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一声轻响。 晋棠面对着萧黎,雾气缭绕中,他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是浸了水的黑曜石,清晰地映出萧黎的身影。 两人距离很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出的热气,混合着温泉的氤氲,扑在对方脸上。 视线交织纠缠,有什么东西在寂静中噼啪作响,悄然点燃。 晋棠看着萧黎近在咫尺的唇,那唇形锋利,此刻却因情动而显得柔软。 他像是被蛊惑了,又像是遵从了内心最直接的渴望,试探地凑了过去。 萧黎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没有躲闪,也没有主动,只是深深地看着晋棠,看着那双眼里毫不掩饰的亲近与依赖。 然后迎接了那个吻。 起初只是唇瓣的相贴,温热、柔软,带着泉水的润泽与彼此的气息。 很轻,如同蝴蝶停驻花蕊。 但仅仅是一瞬的停顿后,更深处的情潮便轰然决堤。 萧黎的手臂猛地收紧,环住了晋棠的腰身,将人用力带向自己。 晋棠轻哼一声,顺势攀住了萧黎的脖颈。 那个吻骤然加深。 不再试探,不再浅尝辄止。 萧黎的吻充满了力道与占有欲,却又在粗暴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克制着。 他撬开晋棠的唇齿,长驱直入,贪婪地汲取着独属于晋棠的清甜气息,仿佛要将汹涌的爱意全部通过这个吻传递过去。 晋棠起初还有些生涩被动,很快便被这炽烈的情感淹没,他学着回应,手臂环得更紧,指尖陷入萧黎紧绷的背肌。 水波随着他们的动作荡漾起伏,温热的泉水漫过相贴的身躯。 水汽蒸腾,模糊了视线,却让其他感官变得无比敏锐。 唇舌交缠的水声、压抑不住的细碎喘息、还有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点燃了汤池内一室的春意。 不知不觉间,两人的身体都起了反应。 紧密相贴的下腹处,变化清晰可感。 晋棠的脸红得快要滴血,身体微微僵硬,却没有退缩,反而将萧黎抱得更紧,将自己更深地送入那个令人安心的怀抱。 萧黎的吻渐渐下移,流连在晋棠的唇角、下颌、颈侧,留下湿润的痕迹与细微的刺痛。 他的手臂牢牢箍着晋棠的腰,另一只手抚上晋棠光滑的背脊,掌心滚烫,所过之处,点燃一簇簇细小的火焰。 “阿棠……”萧黎喘息着,在晋棠耳边呢喃,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的陛下……” 晋棠仰着头,脖颈拉出优美的弧线,喉结轻轻滚动,承受着萧黎的亲吻与爱抚,只觉得浑身酥软,意识漂浮,唯有紧紧抱着的人,是唯一的真实与依靠。 温热的泉水包裹着他们,氤氲的雾气如同最柔软的纱帐。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温暖空间里,没有朝政烦忧,没有世家倾轧,没有天下重任。 只有彼此。 只有汹涌的爱意与最坦诚的渴望。 萧黎的吻再次回到晋棠唇上,这次却温柔了许多,带着无尽的怜惜。 晋棠回应着他,指尖插.入萧黎微湿的发间。 水流潺潺,雾气袅袅。 【作者有话要说】 [合十]只是接吻! 第76章 这分明就是……就是情书! 温泉的水汽依旧氤氲, 带着草木清香的暖意丝丝缕缕缠绕在肌肤上,氤湿了鬓发,也模糊了界限。 晋棠靠在萧黎怀中, 喘息尚未完全平复,脸颊贴着萧黎温热微汗的胸膛,耳中是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 仿佛擂在自己的心尖。 萧黎的手臂依旧环着晋棠的腰身, 掌心贴着他光裸的脊背, 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抚着。 “王叔。”晋棠的声音还带着些情动后的微哑, 闷在萧黎胸口。 “嗯?”萧黎低头,下颌蹭了蹭晋棠柔软的发顶。 “快过年了。”晋棠说着,指尖在萧黎胸口画圈, “江南那边, 霍铉他们也该回来了吧?” “算算日子,就在这几日了。”萧黎握住他作乱的手指,放到唇边吻了吻,“陛下想见他们?” “想。”晋棠诚实地点点头, 又摇摇头,“也不全是想, 就是觉得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 总算要过去了。” 萧黎听懂了, 将晋棠搂得更紧了些:“都会好起来的, 有陛下在, 有大昭的臣民在, 一切都会越来越好。” 晋棠在萧黎怀里动了动, 眼睛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格外清亮:“嗯, 等霍铉他们回来, 朕要好好封赏,还有王忠,还有……你。” 说到最后,晋棠的声音低了下去,脸颊又有些发热,眼神却亮晶晶的,带着点狡黠。 萧黎心头一烫,低头吻了吻晋棠的额头:“臣不需要封赏,能守在陛下身边,便是最大的恩赐。” “那可不行。”晋棠立刻反驳,撑起身子,水波随着他的动作荡漾,“该给的一样都不能少,我的王叔值得最好的。” 晋棠眸中映着水光与萧黎的倒影,璀璨得令人心折。 萧黎望着晋棠,喉结滚动,最终只是深深地看着他,万千言语都化作了眼底一片沉沉的温柔与炽热。 “好。”萧黎哑声应道,“都听陛下的。” 腊月二十,霍铉率领的南征大军主力,终于押解着部分重要的杨氏俘虏和装载着第一批查抄逆产的车队,浩浩荡荡地返回了京城。 这一天,天空竟难得地放晴,冬日的阳光虽然淡薄,却驱散了连日的阴霾,为皇城披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外衣。 百姓们早早得知了消息,自发地涌上街头,挤在御道两侧,翘首以盼。 他们想亲眼看看这支为朝廷平叛的得胜之师。 当旗帜招展的军队出现在长街尽头时,人群发出了欢呼。 玄甲卫与白旄卫的将士们虽然经历了长途跋涉和江南战事,但精神依旧昂扬,队列整齐,马蹄踏在清扫过的青石路面上,发出铿锵有力的声响,自有一股百战精锐的凛然气势。 更引人注目的是队伍中那些沉重的马车,车轮深深碾过路面,显然装载着非同一般的物事,虽用油布覆盖,但偶尔被风吹起一角,露出的箱笼边缘在阳光下反射着金属或珠宝特有的光泽,引得人群阵阵低呼。 霍铉、屠巍骑马行在队伍最前方,他们望着前方巍峨的宫门,望着道路两旁热情却井然有序的百姓,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这一趟南下,波谲云诡,刀光剑影,如今终于得胜还朝,目睹京城安稳,百姓拥戴,所有的辛苦与风险都值得了。 大军在皇城外指定的校场驻扎,霍铉等将领则卸去甲胄,换上朝服,入宫觐见。 太极殿内,今日的朝会气氛格外不同,今日的重点就是听捷报、行封赏,让大家都过个好年。 晋棠端坐于御座之上,头戴十二旒冕冠,玄端朝服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威严,只是那冕旒之后的目光,比往日更加明亮有神,唇角一直挂着轻松的笑意。 霍铉等人入殿,大礼参拜,声音洪亮:“臣等奉旨南征,剿灭逆党,今凯旋还朝,特向陛下复命!” “平身。”晋棠的声音透过冕旒传来,“霍将军,将捷报呈上。” “是!”霍铉起身,双手捧着一份装帧精美的捷报文书,由王忠转呈至御前。 晋棠展开捷报仔细看了起来。 殿内百官屏息凝神,无数道目光落在皇帝身上。 良久,晋棠合上捷报,抬起头,脸上笑意更深,越发愉悦:“好!甚好!” “尔等此番南下,运筹帷幄,克敌制胜,平定江南逆乱,功在社稷!朕心甚慰!” 四人连忙再次躬身:“此乃陛下天威庇佑,将士用命,臣等不敢居功!” “有功便当赏!”晋棠一摆手,语气不容置疑,“霍铉、屠巍,听封!” 二人立刻撩袍跪倒。 “尔等原职从三品下,今擢升为正三品上将军,各类赏赐由内侍府送至你们家中。” 从三品下到正三品上,虽只升了一级半,但在武将序列中已是极高的殊荣,更遑论还有厚重的赏赐。 二人齐声谢恩:“臣等叩谢陛下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作者P.S 免费的阅读网站欢迎棒场:马欧中文网 网址:MAOUZW.COM 晋棠让他们起身,目光又转向殿中文武:“此番平定逆乱,查抄逆产甚丰,逆产充盈库廪,数年之用亦足矣,今岁朝事将毕,正值年节,朕特依旧制,厚赐年节之赏,以酬诸卿一年勤勉,亦使众卿皆能安享丰年,咸沐恩荣。” 换句话说就是皇帝陛下要额外再发年终奖。 晋棠接下来便开始了他的“撒钱”之旅。 王忠捧着一份长长的礼单,开始唱名赏赐。 “赐内阁首辅孙阁老,蓝田玉如意一对,前朝名家山水画一幅,紫貂裘一件,沉香十斤!” “赐吏部尚书李大人,秘色瓷瓶一只,古砚一方,玄狐皮大氅一件,南海珍珠一斛!” “赐户部尚书赵大人,白瓷茶具一套,金丝楠木屏风一扇,雪豹皮褥子一条,西域香料十盒!” …… 一件件珍玩宝器、一匹匹绫罗绸缎、一张张名贵皮草、一盒盒珍稀香料……如同流水般从礼单上念出,对应着一位位出列谢恩的官员。 晋棠坐在御座上,看着底下因为得到丰厚赏赐而喜气洋洋的臣子们,心里感慨原来这就是撒钱的快乐。 赏赐还在继续,范围逐渐扩大,连一些品级不高的官员也得到了远超他们预期的年礼。 整个太极殿仿佛被喜滋滋的气氛笼罩,先前因江南战事和清洗而残留的些许紧张不安,此刻已荡然无存。 当大部分官员都得到了丰厚的赏赐后,晋棠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始终侍立在自己御座旁侧的老内侍身上。 “王忠。”晋棠唤道,声音比方才更加温和。 “老奴在!”王忠立刻上前一步,深深躬身。 晋棠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布满皱纹却依旧忠谨的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老人,伺候了两代君主,在原剧情里,甚至被那个被系统控制的“自己”处死,死前担心的却还是“自己”的安危。 “王忠听旨。”晋棠缓缓开口。 王忠愣了一下,不知晋棠在此时叫他是何意,但还是跪地领旨。 “尔事朕父子两代,忠勤谨慎,夙夜匪懈,于宫闱有护卫保驾之功,于朕有照料抚慰之劳,今特册封尔为忠义侯,食邑三百户。” 所有官员,包括刚刚受封的霍铉等人,全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向御阶旁那个跪伏在地的老内侍。 王忠作为内侍府的内侍监令,本就是有权有职的从三品,陛下还给他封了侯,封号还是忠义。 别说文武百官惊讶,王忠自己也是。 “王忠,接旨吧。”晋棠笑眯眯地催他。 王忠这才像是被惊醒,嘶哑着嗓子:“老奴,叩谢陛下天恩!” 封赏了王忠,今年的恩赏似乎就该告一段落了。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齐刷刷地投向那道始终沉静如渊的紫色身影。 玄王萧黎。 霍铉等将领已封赏,王忠也封了侯,那么这位平乱首功、总揽朝政、与陛下关系匪浅的玄王殿下,陛下又会给出何等惊人的封赏? 他已经是一字亲王,又加监国摄政王,权倾朝野,位列百官之上,真正的封无可封。 难道要加九锡? 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晋棠缓缓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让殿内文武百官屏息。 果然,最得陛下看重的还是玄王。 晋棠的目光穿越冕旒垂下的玉藻,精准地落在了萧黎身上。 萧黎似有所感,迎上了他的视线。 四目相对。 晋棠从内侍手中接过早已准备好的诏书。 他没有让王忠宣读,而是自己亲手解开了绶带,缓缓将诏书展开。 “萧黎,听旨——” 萧黎整了整衣袍,稳步出列,在御阶正前方撩袍跪倒,姿态端方,一如往常。 晋棠看着萧黎跪下的身影,眼底柔软一片。 “咨尔摄政王萧黎,皇考之信臣,朕之股肱,秉性忠贞,才略渊深,昔朕冲龄践祚,奸邪窥伺,社稷飘摇,尔受遗命于危难之际,总摄机衡,外御强虏,内抚黎元,厥功至伟,今回首艰虞,实赖匡持。” 开头是褒奖,文辞华丽,但殿中诸人都听得格外认真,知道重点在后头。 果然,晋棠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庄重。 “迩者江南逆乱,尔亲秉钺旄,运筹决胜,克翦元凶,廓清寰宇,功盖当时,德懋千古,朕惟功懋懋赏,德懋懋官,古之通义,尔既勋高柱石,位极人臣,常爵不足以酬其劳,常礼不足以彰其德。” 来了! 众人精神一振。 “朕与尔,非惟君臣之分,更有肺腑之托,股肱之依。”晋棠别样的情绪流露,“为酬殊勋,为固国本,为表朕心,特进封尔为——宸宫摄政亲王!” 宸宫摄政亲王? 宸,北辰所居,常指帝王的宫殿,乃至帝王本身,“宸宫”直指帝王寝宫。 陛下将“宸宫”二字加于摄政王封号之前,这是在说摄政王可入主帝王寝宫,与陛下同居共处? 什么样的关系才要同住一个屋檐下? 晋棠的诏书还在继续,内容更是“惊世骇俗”。 “赐尔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加封食邑三千户,赐尔与朕同辇,共理万机,凡朕所有,皆与尔共之,尔其钦哉,永绥福禄!” 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已是人臣极誉,可“与朕同辇,共理万机,凡朕所有,皆与尔共之”这几句,炸得所有人头晕目眩。 共享权柄,共享帝王的一切。 这是重赏吗? 这分明是在说大昭江山有晋棠的一份就有他萧黎的一份。 这哪里是封赏臣子的诏书?这分明就是……就是情书! 所有官员,无论是孙阁老这样的老成持重者,还是霍铉这样的武将,亦或是其他各怀心思的臣工,全都僵在原地,表情管理彻底失控。 震惊、茫然、难以置信、恍然、了悟、荒谬……种种情绪混杂在每一张脸上。 他们终于明白了。 陛下这是在封“皇后”啊! 这于礼法何存?于祖制何合? 皇帝跟玄王搞到一起很正常,但搞到一张床上,它、它就不正常了啊! 巨大的冲击让文武百官暂时失去了思考和发声的能力。 在一片诡异的寂静和无数道呆滞目光的注视下,萧黎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眼底翻涌着剧烈的情感,但面容依旧保持着镇定。 萧黎双手高举过头顶,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情绪而显得有些低沉沙哑,却清晰地回荡在殿中:“臣,萧黎,领旨谢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接下了。 接下了这份等同于“后位”的诏书。 就在萧黎接旨谢恩的声音落下,众臣还没从这接二连三的冲击中完全回神时,御座上的晋棠做了一件更让他们目瞪口呆的事。 只见晋棠将诏书交给旁边的内侍,自己则步下御阶,径直走到刚刚站起身的萧黎面前,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牵住了萧黎的手。 十指相扣。 晋棠转过身,面对着下方依旧处于石化状态的百官,面色如常,甚至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朗声道:“诸卿,今年朝事已毕,封赏已定,散朝。” 说完,不等任何人反应,晋棠便牵着萧黎的手朝着殿后通往内宫的方向走去。 萧黎任由他牵着,落后半步,目光始终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唇角无法抑制地向上扬起,哪里还有半分平日冷面摄政王的模样? 两道身影,一玄一紫,携手并肩,穿过空旷恢弘的太极殿,穿过御座上象征无上权力的龙椅,穿过下方无数道呆滞、震惊、恍然、复杂的目光,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殿后的光影里。 只留下一殿神色凌乱、内心狂风暴雨的文武百官,面面相觑,半晌无言。 年终的最后一次大朝会,就在这样一种足以载入史册的诡异的氛围中,“圆满”结束了。 【作者有话要说】 诏书参考的都是唐代的,作者文章里有参考的内容,大多数都是唐,饭菜除外,那会没有那么多好吃的 第77章 一切都在朝着某个临界点滑去。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晋棠终于松开了一路上维持的帝王威仪, 他背靠着冰凉的金丝楠木殿门,望着殿内熟悉的陈设,先是一声低笑, 随即那笑声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越来越大,越来越畅快, 最后变成了毫无顾忌的放声大笑。 笑声清朗明亮, 在空旷的寝殿里回荡, 震动了梁间细微的尘埃, 也惊动了窗外枝头几只尚未南飞的寒雀。 萧黎站在他身前两步远的地方,看着晋棠笑得前仰后合,眼角都沁出了泪花, 那从前只有苍白的脸上, 此刻焕发着夺目的光彩。 见到这样的晋棠,萧黎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眼底漾开一片深沉的温柔与纵容。 萧黎上前为晋棠解下身上那件沉重繁复的玄端朝服,手指灵活地解开玉带钩, 褪去绣着十二章纹的外袍。 “就这么高兴吗?”萧黎一边将褪下的外袍搭在臂弯,一边含笑问道。 晋棠好不容易止住笑, 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那双因为大笑而显得格外水润明亮的眸子直直看向萧黎, 里面盛满了狡黠与得意:“当然高兴!” 萧黎看着晋棠这副模样, 心软得一塌糊涂, 眼前这人无论做什么都那么可爱。 他伸出手指轻轻勾了勾晋棠的鼻尖, 语气是十足的溺爱:“调皮。” 指尖温热的触感一触即分, 却让晋棠心跳漏了一拍, 他眨了眨眼, 脸颊微微发热,却没有躲开,反而凑近了些,任由萧黎继续帮他脱下衣裳,换上日常穿的月白常服。 换好衣服,晋棠舒服地叹了口气,刚想拉着萧黎说点什么,殿外便传来了王忠小心翼翼的通传声。 “陛下,周天衍到了。” “让他进来。”晋棠收敛了些许笑意保持帝王威仪,但眉眼间的欢快依旧藏不住。 周天衍迈着方步踏入,今日大朝会上的震撼余波显然还在冲击着他,使得他脸色看起来有些恍惚,脚步也略显虚浮。 “臣叩见陛下、玄王殿下。”周天衍行礼,目光悄悄掠过并肩的皇帝与摄政王,尤其是看到晋棠脸上尚未褪尽的明媚笑意和萧黎眼中罕见的柔和时,心头那股荒诞感又涌了上来。 “周爱卿平身。”晋棠心情甚好,“今日召你前来,是有一桩要紧事需你亲自操办。” “陛下请吩咐,臣定当竭尽全力。”周天衍连忙表态,心里却打着鼓。 晋棠看了萧黎一眼,和萧黎相视一笑:“朕要你为朕和玄王,算一个大婚的黄道吉日。” 周天衍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 皇帝跟玄王……大婚? 这、这……历书上有这种算法吗?星象里有这种组合吗?这还是在人间该发生的事情吗? “陛、陛下。”周天衍不确定地问道,“您是说,您和玄王殿下……大婚?” “怎么?”晋棠挑了挑眉,看着周天衍那副仿佛见了鬼的表情,觉得有趣极了,他故意沉下声音,带着点压迫感,“周爱卿是觉得,朕与玄王不相配吗?” “臣不敢!臣绝无此意!”周天衍吓得一个激灵 他敢说吗?他能说吗? 一个是皇帝,一个是摄政亲王,两人站在一起,无论是容貌气度还是权势威仪,都是顶顶相配的……可、可问题是,这是两个男人啊!还是叔侄名分! 周天衍心里苦,但周天衍不敢说。 他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一旁的萧黎,希望这位向来理智持重的摄政王能劝劝陛下,这、这于礼不合啊! 然而萧黎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周天衍似乎从那深邃的眼眸里,看到了隐约的期待。 完了。 周天衍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熄灭了。 玄王殿下这是默认了?不,看那神情,恐怕还是乐见其成的! “陛下与殿下自然是、是珠联璧合,天造地设……”周天衍憋了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干巴巴的奉承,说完自己都觉得脸颊发烫。 “既然相配,那就算日子吧。”晋棠一锤定音,不再给周天衍纠结的机会,“朕的生辰是二月二十二,玄王的生辰是九月十五,周爱卿,你便依此推算,择几个最近的好日子来。” 周天衍认命了。 他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拍打官袍上的灰尘,从随身的布囊里取出占卜用的算筹、罗盘和一本边角磨损的厚厚历书。 寝殿内安静下来,只有周天衍摆弄算筹时轻微的碰撞声,和他翻动书页的沙沙声,时而抬头闭目,手指掐算,时而对照罗盘方位,在历书上勾画,口中念念有词,都是些艰涩古奥的星宿五行术语。 晋棠和萧黎也不催促,只是看着,晋棠悄悄伸出手,勾住了萧黎垂在身侧的手指,萧黎反手握住,掌心温暖干燥,将晋棠微凉的指尖包裹其中。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周天衍终于停下了动作。 “回陛下,殿下,臣已依生辰八字,参照星象流年、五行生克、宜忌诸事,推算出了几个适宜婚嫁的吉日。” “讲。”晋棠道。 “分别是,来年三月初八,五月初十,以及九月初十。”周天衍一一报出,“三月初八,紫微东移,鸾凤和鸣,主婚姻美满,五月初十,阳气鼎盛,火德相生,主家宅兴旺,九月初十,金秋肃杀之气已过,恰逢殿下生辰月后,金玉满堂,主富贵绵长,这三个日子,都是上上大吉。” 晋棠听了,沉吟片刻。 三月初八……现在已是腊月,距离来年三月初八不过两个多月,大婚典礼,繁复,筹备事项千头万绪,两个多月的时间太过仓促,他不想这场婚礼有任何潦草之处。 五月初十……五月已是夏天,天气炎热,穿着厚重的礼服行那些冗长的仪式,想想都难受,而且那时江南的后续事宜或许还未完全了结。 晋棠的目光落在最后一个日期上。 九月初十。 在萧黎生辰的九月,秋高气爽,不冷不热,距离现在还有差不多九个月的时间,足够从容筹备一场盛大而完美的婚礼。 那时候,江南应该早已彻底平定,朝局稳固,天下安宁,正是他们可以安心昭告四海的时候。 “就九月初十吧。”晋棠做出了决定。 萧黎握着晋棠的手紧了紧,显然对这个选择也十分满意。 “臣遵旨。”周天衍记录下来,心里却暗暗咂舌,九月初十……看来陛下是打算办一场极其隆重的大婚了。 仿佛已经看到了礼部、内侍府、光禄寺等衙门未来大半年鸡飞狗跳的场景。 “有劳周爱卿了。”晋棠心情大好,“此事暂且保密,具体筹备,朕会另行安排。” “臣明白,臣告退。”周天衍如蒙大赦,赶紧行礼,然后脚下生风,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寝殿,那速度,完全看不出是个年过半百的老者,生怕走慢一步,皇帝又冒出什么更惊人的念头。 看着周天衍仓皇离去的背影,晋棠又忍不住笑了起来,肩膀轻轻耸动。 萧黎摇头失笑,将他揽入怀中:“这下满意了?周大人怕是回去得喝两碗安神汤才能压惊。” 晋棠在萧黎怀里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索性整个人都挂在了萧黎身上,手臂环着他的脖颈,腿也勾了上去,像只慵懒的树懒,“逗逗他嘛。” 萧黎眼底笑意弥漫,对于晋棠这种亲昵又孩子气的举动,他无比受用。 他稳稳地托住晋棠,手臂箍着那劲瘦的腰身,甚至还将人往上颠了颠,抱得更牢些,就这么在殿内走了几步。 “王叔最好啦。”晋棠把脸埋在他肩窝。 萧黎的心像是泡在了温热的蜜水里,软得一塌糊涂,他将晋棠抱到临窗的暖榻上坐下,自己则坐在他身侧,依旧让人靠在自己怀里。 暖榻宽大舒适,铺着厚厚的绒垫,旁边的小几上堆着一些各地呈报上来的年终总结奏折。 萧黎随手拿起一本翻开,打算趁着午后闲暇处理一些。 晋棠靠着他,起初也探过头去看,看着看着,思绪就有些飘远。 自从那日温泉之后,又经历了朝会上的公然宣示,他与萧黎之间越发亲密无间。 而且……如今拥有了真正健康的身体,再不是从前那副动不动就昏沉乏力的模样,充沛的精力在血管里奔流,让晋棠总想做点什么。 奏折上的字迹渐渐模糊,晋棠的注意力完全被萧黎吸引了。 萧黎看奏折时神情专注,侧脸的线条利落好看,薄唇微抿,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晋棠看着看着,忽然就凑了过去,在萧黎的唇角轻轻印下一个吻。 萧黎握笔的手一顿,转过头看他。 晋棠却不说话,只是睁着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望着他,眼神里有依恋,有渴慕,还有毫不掩饰的爱意。 萧黎哪里受得住他这样的目光。 手中的奏折和笔被随意搁在了一旁,萧黎伸手捧住晋棠的脸颊,低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同于方才晋棠那蜻蜓点水般的触碰,它带着灼人的温度,充满了占有与怜惜。 萧黎吻得很深、很用力,仿佛要将晋棠整个人都吞吃入腹。 晋棠先是一愣,随即热情地回应起来,他攀住萧黎的肩膀,仰起头,主动张开唇齿,迎接萧黎的入侵,努力地与之纠缠。 暖榻上的空间变得狭小,呼吸交织,体温攀升。 萧黎的手掌不知何时从晋棠的脸颊滑落,抚过他纤细的脖颈,单薄的肩胛,顺着脊背的曲线向下,隔着常服也能感受到那肌肤下鲜活的生命力和柔韧的腰线。 晋棠被吻得浑身发软,意识飘忽,只觉得一股陌生的热流从小腹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无意识地蹭着萧黎,喉间溢出细微的呜咽。 而萧黎的身体同样紧绷起来,隔着衣料,晋棠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的变化,坚硬、灼热,充满了侵略性。 这个认知让晋棠脸颊滚烫,心跳如擂鼓,身体却更软地贴向萧黎。 亲吻渐渐变得失控,从唇瓣蔓延至下颌、颈侧,留下湿润的痕迹,衣襟不知何时被扯得松散,露出小片白皙的肌肤。 萧黎的吻落在晋棠的锁骨上,轻轻吮吸,带来一阵战栗,手臂将晋棠圈得更紧,两人身体紧密相贴,不留一丝缝隙。 暖意融融的寝殿内,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炙热,只剩下交织的喘息与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响。 一切都在朝着某个临界点滑去。 第78章 “朕可以自己生。” 晋棠刚与萧黎一同用过早膳, 此刻正倚在临窗的暖榻上,手里闲闲翻着一本新呈上来的江南舆图,萧黎则坐在一旁, 低声与他商议着几处新划归皇庄的田亩安置事宜。 两人挨得极近,衣袖交叠,气息相闻, 殿内流淌着无需言语的静谧亲昵。 便是此时, 殿外传来王忠刻意放轻却又足够清晰的通禀:“陛下, 宗正寺卿晋懋大人求见。” 晋棠从舆图上抬起眼, 与萧黎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 他将手中图册轻轻合拢,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宣。” 萧黎也放下了手中的文书,却并未起身, 只是姿态稍稍放松, 目光转向殿门方向,冷峻的眉眼间看不出喜怒,唯有在视线掠过晋棠侧脸时,才会泄出一丝极淡的柔和。 晋懋身着代表宗正寺卿品级的深紫官袍, 走到御前约十步远处,依礼下拜:“老臣晋懋, 叩见陛下、玄王殿下。” “请起。”晋棠抬手虚扶, 语气温和, 甚至带着几分晚辈对长辈的敬意, “赐座。” 王忠躬身应下, 很快便有宫人搬来椅子, 奉上热茶并几碟精巧的茶点, 红枣山药糕蒸得松软, 栗子蓉酥皮一碰即落, 还有一小碗温着的牛乳燕窝羹。 晋懋谢恩后坐下,目光迅速而不失恭敬地扫过御座上的年轻帝王,又掠过一旁静坐的萧黎,心中那点因昨日大朝会上那惊世骇俗的“册封”与“同辇”宣言而掀起的惊涛骇浪,再次翻腾起来。 他今日并非循例觐见,实是昨夜一宿未眠,辗转反侧,终究觉得此事关乎国本礼法,自己身为宗正寺卿,掌皇族属籍、训导宗室,无论如何不能装聋作哑。 “皇叔公此时入宫,可是宗正寺有何要事?”晋棠端起自己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语气寻常得像是在闲话家常。 晋懋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位年轻的陛下看似温和,实则极有主见,心思深沉。 他斟酌着词句,尽量让语气显得恳切:“回陛下,老臣确有一事,心中不安,辗转难眠,不得不冒昧前来,向陛下求个明白。” “哦?皇叔公但说无妨。”晋棠抿了口茶,神态放松。 晋懋抬眼,目光在晋棠与萧黎之间逡巡一瞬,最终还是定在晋棠脸上,苍老的声音紧绷:“陛下,昨日朝会之上,陛下对玄王殿下……嗯,圣眷隆厚,加封殊荣,老臣与众同僚皆感佩陛下信重功臣之心,然则……” 他停了下来,接下来的话令他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出来:“然则,陛下春秋正盛,后宫却至今空悬,寻常帝王,此时即便未立中宫,妃嫔媵嫱也当略有充备,以绵延皇嗣,稳固国本,老臣斗胆,敢问陛下……日后,可有意纳妃?” 这话问得直接,却也符合他宗正寺卿的身份与职责。 晋棠放下茶盏,瓷器与檀木小几接触发出清脆的轻响。 “不会。”晋棠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朕不会纳妃。” 晋懋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皇帝如此明确的否认,心头还是猛地一沉。 “陛下此言当真?子嗣之事,关乎晋氏江山传承,关乎社稷安稳,陛下难道……难道真要从宗室之中择选过继吗?” 想到那个可能性,晋懋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忧心忡忡:“陛下,宗室子弟虽众,然则一旦开启过继之议,为储君之位,只怕各支各房难免生出心思,暗中角力,届时骨肉相争,祸起萧墙,绝非国家之福啊!” 看着晋懋那副愁得快要揪掉自己胡子的模样,晋棠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他重新端起茶盏,又慢悠悠地啜饮一口,这才看向晋懋,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皇叔公不必为此忧心,子嗣之事朕自有主张,无需从宗室过继。” “啊?”晋懋一愣,不是过继?那还能如何?陛下莫非想学那些方士,求什么长生不老、仙丹妙药来延寿? 还是…… 晋懋脑中闪过一个更荒诞的念头,旋即自己又否定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晋棠将晋懋脸上变幻的神色尽收眼底,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才缓缓放下茶盏,用再寻常不过事情的平淡口吻说道:“朕可以自己生。” “噗——咳咳咳!”晋懋刚端起茶杯想喝口水压压惊,闻言猛地呛住,一口茶全喷在了自己的前襟上,狼狈地咳嗽起来,老脸涨得通红。 他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去擦,眼睛却瞪得如同铜铃 “陛、陛下……您、您说什么?自、自己生?” “是啊。”晋棠理所当然地点点头,甚至还好心地补充了一句,语气无辜又自然,“朕生。” 晋懋只觉得一道惊雷直劈天灵盖,炸得他耳中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男人如何能生啊?! 晋懋急促地喘了几口气:“陛下,此等、此等玩笑万万开不得!” 看着晋懋一副快要厥过去的模样,晋棠终于收起了那点恶作剧的心思,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变得认真了些:“皇叔公稍安勿躁,朕并非玩笑。” 晋棠示意晋懋坐回去:“朕之身体,与常人略有不同。” 晋懋呼吸一滞,死死盯着晋棠。 “朕乃是双.性之身,天生便具有阴阳两套器官,只是阳器显而阴器隐,常人难以察觉,朕确实可以孕育子嗣。” 啊? 晋懋的世界观在茫然中崩塌。 他活了几十年了,自认对天下奇闻也算有所涉猎,可男人自己生活中这种事,还是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晋棠看着晋懋那副魂飞天外的模样,知道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个爆炸性的信息。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规律而清晰,仿佛在丈量着晋懋内心崩塌又重建的漫长过程。 不知过了多久,晋懋终于动了动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目光重新聚焦在晋棠脸上。 晋懋嘴唇哆嗦了许久,才嘶哑着挤出一句破碎的话:“陛下此言……当真?此事……先帝可知?御医……御医署……” “父皇知晓。”晋棠打断他,给出了一个让晋懋稍微定心却又更加复杂的答案,“此事极为隐秘,除父皇、母后与少数绝对可信的御医外,并无旁人知晓。” 晋懋闻言,身体又是一晃。 先帝知道……先帝竟然知道!还把皇位传给了……这样的陛下? 巨大的信息量冲击得晋懋头晕目眩,他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太阳穴突突直跳,需要立刻找个地方静一静,好好理一理这彻底乱成一团的思绪。 晋懋无法维持平日的持重,仓皇地躬身行礼,声音飘忽:“老臣……老臣突感不适,恐御前失仪,恳请陛下准臣……先行告退。” “皇叔公且去休息吧。”晋棠语气温和,带着体谅,“今日所言,乃绝密之事,关乎朕之安危与大昭国本,望皇叔公谨守。” “老臣……明白,老臣告退。”晋懋几乎是逃也似的,脚步虚浮地退出了寝殿,连宫人要上前搀扶都被他恍惚地摆手拒绝了。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宫道上,满脑子都是“双性”、“能生”等词在疯狂旋转碰撞。 直到晋懋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廊角,殿内重新恢复宁静,晋棠才轻轻吁出一口气,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 他并非故意要吓唬这位老皇叔,只是此事迟早要面对,晋懋作为宗正寺卿,又是皇室长辈,于公于私都绕不过他。 与其让他胡乱猜测,或从别处听闻些捕风捉影的流言,不如自己一次性坦诚相告,至于晋懋能不能接受,何时能接受,那就需要时间了。 看着晋懋几乎是踉跄着离去的背影,晋棠眨了眨眼,望向身旁一直沉默的萧黎,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犹疑:“我是不是把皇叔公刺激得太过了?” 萧黎方才一直静观,见晋棠这般,伸手将他膝上微皱的衣袍轻轻抚平,同时缓声道:“陛下只是陈述事实,并无夸大虚言,晋大人掌管宗正寺,此事他迟早需知,早些明白,也好早做准备。” 话虽如此,但想起晋懋方才的模样,萧黎也觉这位老宗正着实受惊不小。 他略一沉吟,道:“晋大人年事已高,骤然听闻此等秘辛,心神震动难免,陛下若觉过意不去,不若稍后遣人送些赏赐过去,也算一番抚慰。” 晋棠闻言,立刻点头,深以为然:“你说得对,皇叔公一向尽忠职守,对朕也多有维护,朕真没有故意惊吓他的意思。” 他想了想,把王忠叫了进来:“王忠,去库房里看看,选一支上好的老山参,再配些茯苓、灵芝,另将前几日进贡的那套甜白釉茶具寻出来,皇叔公好茶,那个釉色温润,他应当喜欢,嗯再添二十匹软缎,一并送过去。” 他吩咐得细致,确是一片体贴长辈的心意。 王忠躬身应下,脸上带着笑意:“陛下仁慈,体恤老臣,老奴这就去办,定然挑选妥帖。” 萧黎静静听着,待王忠退下安排,才执起晋棠的手,指尖在他微凉的掌心轻轻摩挲了一下:“晋大人会明白的,此事冲击虽大,但利在根本,待他冷静下来,权衡利弊,便会知晓陛下坦诚相告的苦心。” 晋棠反手握住萧黎的手指,汲取着那令人安定的暖意,轻轻叹了口气:“我是真没想刺激老人家的。” 萧黎:“陛下自然没有。” 第79章 这分明是是怕他跟萧黎生活乏味,特意送来助兴的大礼包。 腊月里的雪, 断断续续下着,将皇城的琉璃瓦与汉白玉栏杆裹成一片素净的银白。 年关的气息在宫闱深处悄然弥漫开来,与熏香交织, 沉淀成一种别样的暖融。 这一日,王忠领着几个内侍,捧着一摞厚厚的礼单进来, 脸上堆着笑又透着几分郑重。 “陛下, 今年各地方、各世家进献的年礼, 都已登记造册入库了, 这是总单,请您过目。” 晋棠正歪在暖榻上,与萧黎对弈。 闻言, 晋棠拈着黑玉棋子抬眼看去:“哦?今年送来的东西很多?” 全本TXT下载自马欧中文网(MAOUZW.COM)欢迎访问,无法访问请发送邮件获取最新地址 dz@MAOUZW.COM “回陛下, 比往年多了近三成。”王忠躬身道,将最上面那本装帧最华美的礼单双手呈上,“尤其江南那边,礼单都厚得很, 老奴瞧着,有些东西怕是压箱底的老物件都拿出来了。” 萧黎执白子的手稳稳落下, 发出清脆一声响, 淡淡道:“看来江南一行, 还是有些效果。” 晋棠放下棋子, 接过礼单, 随手翻开。 确实厚。 绫罗绸缎、珠宝玉器、古玩字画、珍奇药材……名目繁多, 琳琅满目, 后面标注的数量和价值也颇为可观。 他看了几页, 便失了兴趣, 将礼单搁在一边:“东西都入库了?朕想去瞧瞧。” 王忠一愣:“陛下,库房那边乱糟糟的,还没有收拾好呢。” “无妨。”晋棠已经站起身,顺手拿起搭在榻边的狐裘披上,“整日闷在屋子里也难受,正好走动走动,王叔一起去?” 萧黎自然没有异议,也起身跟在他身侧。 皇帝的私库设在离寝宫不远的一处独立宫院内,有专人看守打理。 这会库房箱笼堆积如山,尚未完全归置。 管事的内监见圣驾亲临,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带着所有库丁跪伏在地。 “都起来吧,该忙什么忙什么。”晋棠摆摆手,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过那些打开的箱笼。 王忠亦步亦趋地跟在晋棠身后,手里捧着那本总礼单,开始挨个给晋棠介绍。 “陛下您看,这是江宁新贡的云锦,共一百二十匹,花样是最时新的岁寒三友和海屋添筹,据说光是配色就调了三个月,这是苏州进的羊脂白玉摆件渔樵耕读,一整块籽料雕的,玉质温润无瑕,这是徽州的龙香御墨,用料极考究,据说掺了金粉和麝香,写出来的字迹历久弥新……” 王忠念得仔细,晋棠听得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流连在那些物件上。 吃食方面,有密封好的火腿,整只的鹿脯、熊掌,用冰鉴保存的松江鲈鱼、太湖银鱼,还有各色蜜饯果脯、桂花糖、玫瑰露。 喝的有陈年花雕、女儿红,武夷岩茶、普洱团茶,还有几小坛贴着红封据说是海外番舶来的葡萄酿。 穿的用的就更不必说,除了王忠介绍的云锦,还有蜀锦、宋锦、缂丝、刺绣的袍服、大氅、手炉套、香囊,花样繁复,针脚细密。 晋棠拿起一匹雨过天青色的暗纹绫,对着光看了看,又摸了摸旁边一件紫貂皮里子的鹤氅,触手柔软温暖,确实是好东西。 王忠念着念着,声音忽然卡住了。 像是被什么硬物哽在了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古怪的音节,然后便没了下文。 晋棠正拿着一枚和田玉雕的莲蓬把玩,闻声抬起头,看向王忠:“怎么了?单子上有什么不妥?” 王忠那张老脸,此刻涨得通,他飞快地抬眼瞟了一下周围那些低眉顺眼的内侍,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能发出声音,眼神里充满了难以启齿的窘迫。 晋棠放下手中的玉莲蓬,对王忠招了招手:“单子拿来,朕自己看。” 王忠连忙小步上前,将那本摊开的礼单双手捧到晋棠面前,手指还特意点了点其中一行。 晋棠顺着他的指尖看去。 那行字迹与前后别无二致,清晰工整地写着:“荥阳郑氏敬献年礼一份”,后面跟着礼单编号。 没什么特别的。 晋棠又往下扫了几行,目光倏然顿住。 他看到了后面用小字备注的礼单细目。 饶是晋棠自认心智坚定,此刻也忍不住眼皮一跳,心里“嚯”地一声。 好家伙。 这可真是别出心裁,胆大包天。 晋棠抬起头看向王忠,王忠正眼巴巴地望着他,那张老脸上写满了“陛下这简直是太不像话了老奴都没脸念”。 “装这份礼的箱子呢?打开,朕瞧瞧。”晋棠说道,语气听起来竟有几分兴致盎然。 王忠脸上的表情更加精彩了:“陛下,这、这成何体统?如此秽乱之物,岂能污了陛下的眼?老奴这就让人把这些东西清理出去,再、再下旨申饬郑家!简直是无法无天!狂妄至极!” “不急。”晋棠摆了摆手,制止了王忠,“先打开看看。” 王忠无奈,只得苦着脸,指挥两个小内侍去将那口贴着“荥阳郑氏”封签的红木大箱抬了过来。 箱子打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册装帧异常精美的画册。 封面是素雅的绫绢,但上面的图案却毫不含蓄——交缠的人体、旖旎的姿态,笔触细腻,色彩鲜妍,正是避火图,还不止一册,从入门到精研,分门别类。 画册旁边,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排玉势,形态逼真,从小到大,尺寸齐全,排列得如同某种仪仗,在库房不算明亮的光线下,泛着温润又暧昧的光泽。 另有几个精致的小瓷瓶,瓶身上贴着小小的标签,写着“正月梅花”、“二月杏花”、“三月桃花”……一直排到“十二月腊梅”,凑齐了十二个月份的十二种花香膏油。 旁边还有两个密封的小坛,标签上写着“龙涎香膏”、“麝香润脂”。 几个白玉小酒壶贴着红纸,上面是娟秀的字迹:“枸杞仙醪”、“鹿血暖阳”。 最底下似乎还压着什么东西,用厚厚的锦缎包裹着。 晋棠示意内侍将那东西取出来。 展开一看,竟是一把造型奇特的椅子。 椅身是上好的紫檀木,打磨得光滑如镜,扶手和靠背的弧度异于常椅,几个关键的支撑部位还包了软垫,椅腿似乎可以调节角度……虽未明言用途,但懂得都懂。 晋棠看着这一箱子“宝贝”,沉默了好一会儿。 难怪王忠念不出口。 这哪是寻常年礼? 这分明是是怕他跟萧黎生活乏味,特意送来助兴的大礼包。 连萧黎行不行、他行不行都考虑到了,装备齐全,花样繁多,服务周到。 晋棠想起他与萧黎虽未做到最后一步,但情浓之时,耳鬓厮磨,互相抚慰帮助总是有的。 萧黎何止是行,简直是太行了,每次都能将他折腾得软成一滩春水,连连讨饶。 至于他自己,如今身体康健,精力充沛,自然也是行的。 这郑家倒是操心得挺远。 王忠在一旁,看着陛下盯着那箱子东西,脸上神色变幻,似笑非笑,心中更是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他再次上前:“陛下,这、这实在太过放肆!有辱圣听!” 晋棠这才从那一箱子“奇珍”上收回目光,转向王忠,脸上那点古怪的笑意已经收敛,恢复了平静。 “申饬就不必了。”晋棠淡淡道,仿佛刚才看到的不是一堆春宫图和情趣用具,而是一些寻常的字画瓷器,“东西既然送来了,收着便是。” 王忠:“啊?”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晋棠没理会王忠的震惊,又问:“这礼单上写的是荥阳郑氏,具体是郑家哪一位送的?” 王忠连忙翻看礼单附注,又低声询问了旁边负责登记的内监,这才回禀:“回陛下,是荥阳郑氏的郑烨小公子命人送来的,郑烨上头还有两位兄长,却并非一母所出的嫡亲兄弟,都是庶出。” 在世家大族森严的等级序列里,为了维护家族的利益,会更加看重嫡庶,按理说,郑烨作为嫡子,即便不是长子,身份也天然凌驾于两位庶兄之上,未来的家主之位,若无重大变故,怎么也轮不到庶子头上。 可偏偏郑烨要用这般方式向皇帝献媚,为自己另辟蹊径。 不管出于何种目的,这份胆量和创意,倒是令人刮目相看。 晋棠将礼单合上,递还给王忠,吩咐道:“去,从朕的私库里,挑一方御用松烟砚,赏给这位郑烨小公子。” 王忠:“啊?” 陛下不仅不生气,不申饬,还要赏赐?赏的还是御用的砚台? 晋棠看着王忠那张写满问号的老脸,唇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怎么?朕赏他一方砚台,让他多读读书,有什么不对吗?” 王忠:“……”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又好像更糊涂了。 王忠没敢再问:“老奴这就去办。” 晋棠不再看那口箱子,转身很自然地牵起一旁萧黎的手。 萧黎一直静静站在他身侧,从始至终未发一言,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掠过那箱礼物时,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别样的深意。。 “走吧,王叔,这里看够了,闷得慌。”晋棠说道,指尖在萧黎掌心轻轻挠了挠。 萧黎反手握住晋棠作乱的手指,包裹进自己温暖干燥的掌心:“好。” 两人相携离去,将一库房的珍宝和那口装满“别致”心意的红木箱,都留在了身后。 走出库房院落,清冷的空气夹杂着细雪迎面扑来。 晋棠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白雾在眼前氤氲开。 他侧头看向萧黎,忽然问道:“王叔,你说,那位郑小公子,收到朕的砚台,会是什么表情?” 萧黎目光落在晋棠被风吹得微红的鼻尖上,抬手替他拢了拢狐裘的领子,声音低沉平稳:“大约会诚惶诚恐,夜不能寐,反复琢磨陛下的深意。” “那王叔觉得,朕是什么深意?”晋棠眼睛弯了弯,像只狡黠的猫。 萧黎沉吟片刻,道:“陛下是告诉他,也是告诉所有世家,有些心思,可以动,但要看清楚对象,用对了地方,陛下赏的是砚台,意指文章德业,才是正途,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陛下看见了、知道了,不追究是宽宏,但若再有下次,或有人效仿,便不是一方砚台能了结的了。” 晋棠听着,嘴角的笑意加深。 他的王叔,总是最懂他。 “其实也没想那么复杂。”晋棠将脑袋往萧黎肩头靠了靠,声音里带着点懒洋洋的依赖,“就是觉得,他送都送了,朕若是大发雷霆,反倒显得朕小家子气,不如大大方方收下,再给他个文雅的提醒,至于他能不能领会,领会多少,就看他自己了。” 萧黎侧过头,看着晋棠近在咫尺的脸颊,心口那片最柔软的地方,被填得满满当当。 他的陛下,经历了那么多磨难,心性却依旧如此通透豁达,甚至带着点孩童般的顽皮。 那些阴暗的、污秽的算计,到了他这里,仿佛都被一层清亮的光晕过滤了,变得不那么可憎,甚至还有点有趣。 “陛下处理得很好。”萧黎低声道,忍不住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了抚晋棠被风吹乱的鬓发。 “不过……”晋棠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萧黎,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坏笑,“王叔,你说那椅子到底是怎么个玩法?画册上那些姿势,真的可行吗?” 萧黎:“……” 他万没想到,晋棠的思绪会突然跳到这上面来。 看着晋棠那双清澈眸子里毫不掩饰的好奇与跃跃欲试,萧黎耳根微微发热,心头却像被羽毛轻轻搔过,泛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萧黎握紧了晋棠的手,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哑了几分:“陛下若想知道,臣可以陪陛下……慢慢研究。” 雪花无声飘落,落在两人的肩头发梢。 宫道漫长,红墙白雪。 那句低语消散在冬日清冽的空气中。 第80章 “是以心上人的身份。” 除夕这日, 窗外还是沉沉的靛青色,天还未亮透,晋棠便醒了。 萧黎睡在外侧, 手臂习惯性地环在晋棠腰际,呼吸沉稳绵长。 晋棠没有立刻起身,他在温暖的被窝里静静躺了片刻, 听着枕边人安稳的心跳, 感受着腰间手臂传来的踏实力量。 过了年, 便是全新的开始了。 所有阴霾都已散去, 系统湮灭,江南平定,天下渐安, 而他与萧黎也将携手共度往后每一个春秋。 晋棠轻轻挪动身体, 凑过去在萧黎下颌印下一个吻。 萧黎眼睫微动,立刻便醒了。 “陛下?”萧黎声音带着初醒的低哑,手臂下意识收紧,“时辰还早。” “该起了。”晋棠支起身, 墨发从肩头滑落,“今日事情多, 先去太庙。” 萧黎闻言也彻底清醒, 跟着坐起, 撩开帐幔唤人。 王忠早已领着宫人候在外间, 闻声立刻鱼贯而入, 伺候二人梳洗更衣。 今日祭祀, 需着最隆重的礼服。 玄端缯衣, 十二章纹以金线绣得熠熠生辉, 玉带革履, 组珮叮当。 晋棠站在镜前,由宫人仔细为他戴上十二旒白珠冕冠,垂下的玉藻轻轻晃动,遮住他过于年轻的眉眼。 萧黎亦是一身亲王规制的紫色蟒袍,金线绣着四爪行蟒,腰束玉带,头戴七梁冠,身姿挺拔如松。 两人装扮停当,并肩立于镜前。 镜中映出两道同样出色却气质各异的身影,一者清俊威重,一者冷峻端凝,并肩而立时,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与般配。 王忠在一旁看着,眼眶微热,连忙低下头去。 一切准备妥当,銮驾已备在殿外。 晋棠与萧黎登辇,仪仗肃穆,朝着太庙方向缓缓行去。 天色渐明,晨光刺破云层,洒在积雪未消的宫道上,反射出清冷的光泽。 沿途宫人内侍无不垂首屏息,唯有銮驾车轮碾过积雪的细微声响,和仪仗侍卫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太庙位于皇城东南,殿宇巍峨,古柏森森。 晋棠步下銮驾,抬眼望向那重重殿宇,朱红宫墙,琉璃瓦顶,在冬日晨光中肃穆庄严。 这里供奉着大昭历代帝后的神主牌位。 他的父皇,大昭的第七位皇帝,亦长眠于此。 礼官唱喏,钟鼓齐鸣。 晋棠抬步踏上汉白玉阶。 萧黎紧随其后,落后半步。 祭祀仪式繁复而漫长。 晋棠依礼行三跪九叩,献牲献酒,诵读祝文。 “……仰承先德,夙夜兢兢,今岁江南逆乱已平,吏治渐清,民生稍安,赖祖宗庇佑,臣工用命……” 晋棠跪在蒲团上,仰望着父皇的神主牌位。 鎏金的牌位在烛火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镌刻着父皇的谥号与庙号。 父皇…… 晋棠在心中无声呼唤。 那个在他幼时将他抱在膝头,教他识字念书的父皇。 那个在病榻前握着他的手,将江山托付给他的父皇。 父皇,我回来了。 仪式进行到遥祭先帝陵寝这一环节。 礼官呈上特制的祭文,晋棠亲手点燃,看着那写满一年功业的纸页在火焰中化为灰烬,青烟袅袅,直上殿梁,仿佛真的能传达到九泉之下父皇的耳中。 殿内香烟缭绕,烛火摇曳。 晋棠再次跪倒在父皇牌位前。 这一次,他没有按礼制默祷。 “父皇,儿臣今日来,除了禀报一年功业,还有一件私事想告诉父皇。” 晋棠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着那牌位,仿佛能穿透冰冷的木质,看见父皇含笑的眼睛。 “您当年将儿臣托付给王叔,说他是您最信任的兄弟,是可托付性命的忠臣。” “父皇,您说得对。” 晋棠嘴角扬起一个明亮又略带羞涩的弧度。 “王叔很好,他对儿臣,比您嘱咐的还要好。” “他护着儿臣,陪着儿臣,帮儿臣铲除奸邪,平定天下,儿臣病重时,他不离不弃,儿臣昏迷时,他……” 晋棠的声音有些哽,他吸了口气,继续道:“所以,儿臣把他留下了。” “不是以臣子的身份。” “是以心上人的身份。” 萧黎浑身一震,转头看向晋棠。 他一直知道晋棠的心意,知道两人之间的羁绊早已超越君臣。 可亲耳听到晋棠在如此庄重的场合,对着先帝的牌位说出这番话,那种冲击依旧如同惊涛骇浪,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 “父皇,萧黎很好。” “现在,他是我的了。” “我要跟他长相厮守,白头到老。” 烛火噼啪,青烟徐徐。 萧黎眼眶骤热。 晋棠说完这番话后转向他,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坦荡的爱意与期待。 萧黎撩袍,在晋棠身侧的蒲团上,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同样投向先帝的牌位。 “皇兄。” “臣在此,向皇兄立誓。” “臣这一生,必倾尽所有,爱护阿棠,珍之重之,护他周全,予他欢愉,绝不负他分毫。” “山河为证,日月为鉴。” “若违此誓,天打雷劈,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这不是臣子对君王的誓言。 这是爱人对爱人的承诺。 晋棠听着,鼻尖发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了萧黎的手。 十指相扣,掌心相贴,温度交融。 礼官与内侍早已在晋棠开口说“私事”时,便极有眼色地退到了殿外远处,垂首屏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此刻殿内只有他们两人,以及那静静俯视着他们的列祖列宗。 晋棠对着父皇的牌位,认认真真地拜了三拜。 萧黎亦随之行礼。 起身时,晋棠脸上泪痕未干,却绽开了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父皇一定听到了。”晋棠轻声说,语气笃定,“他一定很高兴。” 萧黎抬手,用指腹轻柔地拭去晋棠脸上的泪痕,眼中是化不开的疼惜与爱恋。 “皇兄若在,定会祝福我们。”萧黎低声道。 他想起先帝临终前,握着他的手,将那个眼神倔强的少年托付给他时,眼中除了嘱托,似乎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如今想来,那或许就是某种冥冥之中的预感。 …… 祭祀仪式终于结束。 走出太庙时,日头已经升高,阳光洒在积雪上,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晋棠眯了眯眼,觉得有些困倦。 “先用午膳,然后陛下歇个午觉。”萧黎察觉到晋棠细微的变化,立刻道,“晚上要守岁,不养足精神可不行。” 晋棠点头:“听王叔的。” 午膳摆在寝宫暖阁。 菜式比平日丰盛许多,毕竟过夜。 神仙富贵鸭炖得酥烂,汤汁醇厚,蟹粉狮子头入口即化,清鲜不腻,还有应景的红烧鲈鱼等等。 晋棠胃口不错,但到底惦记着补觉,用了七分饱便搁了筷子。 萧黎伺候他漱了口,脱了外袍,将人塞进暖烘烘的被窝里。 “朕就睡一个时辰。”晋棠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张脸,眼睛看着萧黎,“王叔记得叫朕。” “好。”萧黎坐在床边,替晋棠掖好被角,“臣守着,到时辰就叫陛下。” 晋棠安心地闭上眼睛,很快便沉沉睡去。 萧黎没有离开,他就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晋棠的睡颜。 看着那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看着那随着呼吸微微翕动的鼻翼,心中一片宁静满足。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 萧黎准时轻声唤醒了晋棠。 晋棠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时神清气爽,疲惫一扫而空。 他拥被坐起,伸了个懒腰,墨发披散,寝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萧黎眸色微暗,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起身去取来今日要穿的常服。 守岁与观看大傩仪,虽也隆重,但不必再穿厚重的朝服。 晋棠换上了一身海棠红的圆领襕袍,领口袖缘以金线绣着细密的云纹,外罩一件银狐裘镶边的玄色披风,墨发以赤金小冠束起一半,余下披在肩后,衬得他面如冠玉,俊秀非凡。 萧黎则是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同样外罩玄色披风,两人站在一处,一暖一冷,一艳一素,却奇异地和谐。 装扮停当,两人携手走出寝殿。 天色已近黄昏,宫中处处张灯结彩,焕然一新。 殿门楹柱上已换上崭新的桃符,朱红的底子,写着吉祥的对句。 窗棂上贴了各色精巧的窗花,有鲤鱼跃龙门、喜鹊登梅、福禄寿三星,在暮色中透着喜庆的红光。 庭院中央早已垒起巨大的庭燎。 那是以松柏枝条、竹木等搭成的高架,内里填了易燃的柴草,高达数丈,如同小山。 待夜幕完全降临,便要将其点燃,火焰熊熊,照亮夜空,寓意驱邪避祟,迎接新春。 空气中浮动着爆竹燃烧后淡淡的硝烟味,混合着食物香气,构成独属于除夕的温暖喧嚣。 王忠迎上来,笑着禀报:“陛下、殿下,宫门内外都已布置妥当,大傩仪的队伍已在丹凤门外集结,只等时辰一到,便依例驱傩。” 两人登上早已备好的车驾,朝着丹凤门方向缓缓行去。 丹凤门是皇城正南门,门楼高大雄伟,此时更是装饰得灯火辉煌。 御道两侧早已由金乌卫清场戒严,但更远处的街巷,却是人山人海,百姓们扶老携幼,翘首以盼,等着观看这一年一度的驱傩盛典。 晋棠与萧黎登上丹凤门城楼。 此处视野极佳,可以俯瞰下方宽阔的御道以及远处汇聚的百姓。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城楼两侧巨大的宫灯次第点亮,将门楼照得如同白昼。 内侍在城楼正中摆好了御座与案几,上设暖炉、茶点。 晋棠与萧黎并肩坐下。 刚坐定,便听下方传来震耳欲聋的鼓声。 “咚——咚咚——咚!” 鼓声雄浑激昂,穿透暮色,直上云霄。 紧接着,浑厚的号角声长鸣而起。 “大傩仪——起——!” 礼官拖长了声音的高唱,在鼓角声中清晰传来。 晋棠立刻倾身向前,手扶栏杆,向下望去。 只见丹凤门厚重的城门缓缓洞开。 一支庞大而奇异的队伍如同洪流般涌出。 队伍最前方是数百名身着赤衣、头戴狰狞鬼怪面具的“侲子”。 他们手持火炬、桃木剑、苇索等物,跳跃呼喝,动作夸张而充满力量,口中发出“傩、傩”的驱赶之声,仿佛正在与无形的邪祟搏斗。 紧随其后的是十二尊高达丈余、造型各异的神兽傀儡。 有黄金四目的方相氏,有吞食恶鬼的穷奇,有执戈扬盾的甲作,有腾云驾雾的腾简……皆以竹木为骨,彩帛为皮,由人力操纵,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既威武又神秘。 傀儡之后,是数百名乐工与舞者。 乐工吹奏着埙、篪、笙、箫等古老乐器,曲调古朴苍凉,又带着节庆的欢快。 舞者则穿着五彩羽衣,手持雉尾,随着鼓点旋转跳跃,舞步繁复,如同百鸟朝凤,祈求来年风调雨顺。 再往后,是扮演各类“凶神恶煞”与“疫鬼”的伶人。 他们戴着更加恐怖丑陋的面具,穿着破烂的衣衫,在侲子的驱赶下,做出惊慌逃窜、哀嚎求饶的滑稽姿态,引得远处围观的百姓阵阵哄笑与喝彩。 整个队伍浩浩荡荡,足有上千人。 火光熊熊,映照着狰狞的面具与华丽的衣袍。 鼓声、号角声、乐器声、驱傩的呼喝声、百姓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汇聚成一股宏大喧腾的声浪。 这是古老而朴素的仪式,是对过去一年所有晦气、灾厄、疾病的驱逐与告别。 也是对即将到来的新春,最热烈、最虔诚的迎接与祈愿。 晋棠看得入了神。 那跳跃的火焰、震天的鼓乐,还有百姓眼中纯粹的喜悦与期盼……这一切,都是如此真实而鲜活。 这是他拼尽一切守护的江山,是他与萧黎将要共同治理的天下。 萧黎的目光却更多地落在晋棠身上。 “见傩者,百病消。”萧黎握住了晋棠放在栏杆上的手。 晋棠感觉到手背传来的温热,对上萧黎温柔凝视的目光。 “阿棠往后,一定不会再受病灾侵扰。” 第81章 新岁,亦是新生。 暖阁已布置妥当, 紫檀木大圆桌摆在中央,铺着明黄云龙纹锦缎桌围,四周设着铺了厚厚坐褥的紫檀木圈椅。 晋棠与萧黎携手入内时, 御膳房总管早已领着两队手捧食盒的宫人恭候多时。 见圣驾到来,总管立刻上前,脸上堆着十二分的小心与喜气, 躬身道:“陛下、殿下, 年夜饭已备齐, 请陛下示下。” 晋棠心情极好, 拉着萧黎坐下,这才含笑点头:“开始吧。” “遵旨!” 总管精神一振,转身扬声道:“上膳——” 声音拖得悠长, 在暖阁内回荡。 宫人们训练有素, 垂首敛目,脚步轻悄却迅捷,依次上前。 第一道菜被郑重捧上。 盛在鎏金葵花形大盘中是烤制得焦黄油亮的肉片,薄如蝉翼, 叠成小山,热气混着奇异的焦香扑鼻而来。 “消灵炙。”总管亲自在一旁解说, 声音清晰, “取羊臀尖最嫩处, 以果木炭火炙烤, 佐秘制香料, 肉质酥嫩, 入口即化, 寓意消灾祛病, 神灵庇佑。” 宫人执银箸, 为晋棠与萧黎各布一片。 晋棠尝了,果然酥香异常,油脂丰润却不腻,点头赞道:“好。” 总管脸上笑纹更深,示意宫人退下,又上前一步:“陛下,第二道,凤凰胎。” 这次是青玉莲花盏,盏中乳白汤羹莹润如玉,缀着几点嫣红枸杞,汤中沉浮着些许嫩黄丝状物,不知是何食材,鲜香清雅。 “以未鸣之雄鸡脯肉,剔净筋膜,与鲫鱼脑同炖,文火慢煨六个时辰,滤清取汁,再调入鹌鹑蛋清与鸡茸,形似凤雏破壳,寓意祥瑞新生,锦绣前程。” 晋棠舀一勺送入口中,羹汤鲜美滑嫩,带着鱼脑特有的醇厚与鸡茸的细腻,温温热热滑下喉间,通体舒泰。 “赏。”晋棠道。 总管连忙躬身:“谢陛下赏!” 随即第三道,第四道……菜肴流水般呈上,每道都有名目,有讲究。 同心生结脯,将鹿肉切条,以蜜汁香料腌制后编成同心结状风干,蒸熟后淋酱,肉质紧实甘美,寓意同心同德。 御黄王母饭,实则是蟹黄烩饭,米饭粒粒分明,裹着金黄油亮的蟹黄,鲜香扑鼻,配以嫩豌豆与火腿丁,取富贵长寿之意。 光明虾炙,选硕大对虾,开背去线,填以蒜蓉香料,炭火炙烤至虾壳红亮酥脆,虾肉弹牙,寓意前途光明。 逡巡鲙,乃是鱼脍,选用冬日肥美鲈鱼,片得薄如纸张,铺在冰屑之上,佐以芥酱、香醋、姜丝,鲜甜爽脆,取“岁月逡巡,吉祥止止”之美意。 贵妃红,实为胭脂鹅脯,鹅肉腌制后呈现诱人的玫红色,蒸得极烂,以玫瑰露提香,口感丰腴,色泽娇艳。 汉宫棋,面食,做成棋子形状,一半染成翠绿,一半保持雪白,以鸡汤煮熟,盛在雨过天青釉碗中,清雅可爱,寓意棋局新开,步步高升。 玉露团,实乃奶酥点心,做成花朵形状,酥皮层层叠叠,内裹椰蓉与糖渍桂花,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椒柏酒,并非寻常酒水,而是以花椒与侧柏叶浸泡的药酒,酒色琥珀,香气辛冽独特,除夕饮之,据说可祛除寒湿,延年益寿。 每上一道菜,总管便详细解说其用料、制法、寓意。 晋棠听得兴致勃勃,他并非奢靡享乐的君主,平日里用膳讲究简单适口,到了除夕,算是给了御膳房大展身手的机会。 看着这一桌琳琅满目,色香味形意俱佳的菜肴,再想到这一年惊涛骇浪终于过去,天下初定,爱人相伴,心中满足欢欣难以言表。 晋棠自然不会吝啬赏赐。 待最后一道甜品香薷饮呈上,年夜饭的菜品全部上齐,晋棠放下银箸,看向侍立一旁满脸期待与忐忑的御膳房总管,以及他身后那些屏息垂首的宫人。 “今日这桌年夜饭,朕很满意。”晋棠声音清朗,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御膳房上下,辛苦了。” 总管与宫人们闻言,脸上立刻绽开惊喜的笑容,齐齐跪倒:“谢陛下!” “都起来吧。”晋棠笑道,转头看向身侧的萧黎,眼中流光溢彩,“王叔,你说,赏他们些什么好?” 萧黎一直安静陪坐在旁,目光大多时候都落在晋棠身上,看他尝菜时微微眯起的眼睛,听他询问时好奇的神情,此刻见他问来,眼底暖意更浓:“陛下做主便是。” 晋棠便不再客气,对王忠道:“传朕旨意,御膳房总管,赏银二十两,御膳房所有当值宫人,每人赏银十两,其余未当值者亦按例赏赐,朕和玄王都希望大家能过个好年。” 王忠笑着应下:“老奴遵旨。” 总管与宫人们喜出望外,陛下果然大方,而且陛下特意提到了与玄王…… 众人再次叩首,御膳房总管带头道:“谢陛下隆恩!谢殿下恩典!陛下万岁!殿下千岁!” 晋棠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领赏。 暖阁内很快只剩下晋棠与萧黎两人,以及满桌佳肴和角落里静静燃烧的银炭火盆。 宫人们都被晋棠打发去玩耍守岁了,王忠也被晋棠劝着去休息。 没有了外人在场,气氛顿时变得更加私密温馨。 烛火透过精巧的宫灯纱罩,洒下柔和光晕,将两人身影投在铺着厚绒地毯的地面上,交织在一起。 “终于就剩我们俩了。”晋棠舒了口气,身子向萧黎那边歪了歪,很自然地将脑袋靠在他肩上,“忙活一天,可算能清净吃顿饭。” 萧黎侧过身,让晋棠靠得更舒服些,手臂绕过他背后虚虚揽着:“陛下累了?” “不累,就是觉得这样真好。”晋棠仰起脸,看着萧黎近在咫尺的下颌线,伸手戳了戳,“王叔,我们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好。”萧黎应着,先盛了一碗温热的御黄王母饭,又夹了几片消灵炙和光明虾炙放在晋棠面前的小碟里,“陛下多用些,今日奔波,需得补足力气。” 晋棠看着碟子里堆起的食物,心里甜丝丝的,拿起自己的筷子,却没有先吃,而是夹起一片同心生结脯,递到萧黎唇边:“王叔也吃,这可是同心结,我们要一起吃完。” 萧黎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温柔涟漪,张口接过,细细咀嚼。 鹿肉特有的香气混合着蜜汁的甘醇在口中化开,味道极好。 “很好吃。”萧黎咽下,低声道。 晋棠这才满意地笑起来,开始享用萧黎为他布好的菜。 两人不再言语,安静地用着膳,偶尔眼神交汇,暖意融融。 晋棠胃口不错,每样菜都尝了一些,尤其偏爱那道玉露团,连着吃了两个,嘴角沾了点酥皮碎屑。 萧黎看见,很自然地拿起自己面前的细棉布餐巾,伸手过去轻轻替晋棠拭去。 指尖不经意擦过晋棠温软的唇瓣,两人俱是一顿。 暖阁内空气仿佛静了一瞬,烛火噼啪轻响。 晋棠耳根微热,却抬眼望向萧黎,眼眸在烛光下亮晶晶的,带着点促狭:“王叔,椒柏酒还没喝呢。” 萧黎收回手,稳住心神,执起那壶温着的椒柏酒,先为晋棠斟满一小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玉杯中微微荡漾,散发出辛香独特的气息。 “此酒性烈,陛下浅尝即可。”萧黎提醒。 “知道啦。”晋棠端起酒杯,凑到鼻尖闻了闻,那股花椒与柏叶混合的辛冽气味让他皱了皱鼻子,但还是举杯向萧黎,“王叔,这一年,辛苦你了。” 萧黎也执杯,与晋棠轻轻一碰:“能与陛下共度,是臣之幸。” 两人同时仰首,饮尽杯中酒。 酒液入喉,先是辛辣,随即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扩散至四肢百骸,带着药香的余韵。 晋棠被辣得吐了吐舌头,赶紧夹了块贵妃红鹅脯压了压。 萧黎眼底笑意更深,又为他添了小半杯:“慢些喝。” 几杯椒柏酒下肚,身上暖意更盛,脸颊也染上淡淡的绯色。 年夜饭吃到尾声,窗外远远传来隐约的爆竹声和欢笑声,那是宫人们也在庆祝新年。 晋棠靠在椅背上,满足地摸着微微鼓起的胃,望着桌上杯盘,在桌下悄悄握住了萧黎的手,“王叔,以后每一年,我们都这样一起过,好不好?” 萧黎反手将晋棠的手紧紧包裹:“好,每一年臣都陪在陛下身边。” 守岁的时辰还早,两人都不急。 撤了残席,换上清茶果品。 晋棠拉着萧黎移到临窗的暖炕上,炕桌早已摆上了棋盘。 “王叔,陪我手谈一局,消消食。”晋棠盘膝坐下,兴致勃勃。 萧黎自无不应,在晋棠对面坐下。 棋子是上好的云子,触手温润。 晋棠执黑先行。 起初落子轻快,带着几分随意,萧黎则步步为营,沉稳应对。 烛光摇曳,茶香袅袅,只有棋子落在楸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 渐渐的,晋棠神情专注起来。 他发现萧黎的棋风与他平日的冷峻果决不同,布局绵密,看似平和,实则暗藏机锋,如同春雨润物,不知不觉间已占尽先机。 “王叔好狡猾。”晋棠拈着一颗黑子,蹙眉思索良久,寻不到破局之处,忍不住抬眼嗔道。 萧黎眼底漾开一丝笑意:“是陛下心急了。” 晋棠哼了一声,不肯认输,凝神继续。 然而棋局如战场,一步慢、步步慢。 最终,黑棋大龙被白棋巧妙缠绕,陷入重围,回天乏术。 “我输了。”晋棠投子认负,却不见沮丧,反而眼睛亮亮地看着萧黎,“王叔棋艺竟如此精湛,以前怎么没发现?” “陛下往日心思多在于朝政大事,臣亦少有机会与陛下对弈。”萧黎一边收拾棋子,一边缓声道,“况且,下棋如同治国,需审时度势,耐心布局,不可急于一时。” 晋棠听着,若有所思,随即笑道:“王叔这是在借棋局教诲朕呢。” “臣不敢。”萧黎摇头,目光柔和地看着他,“只是见陛下喜欢,便多说了两句。” “我喜欢听王叔说话。”晋棠往前凑了凑,手肘支在炕桌上,托着腮,“王叔说什么我都喜欢听。” 他脸颊还带着酒意的微红,眼神清澈又依赖,烛火在他眸中跳跃,像落入了万千星辰。 萧黎心口发烫,几乎要控制不住想将人拥入怀中的冲动。 他勉强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陛下,快到子时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钟声,浑厚悠长,那是皇城钟楼在预告新岁的临近。 同时,王忠的声音在外间响起:“陛下、殿下,子时将至,庭燎已备好,请陛下、殿下移步观赏!” 晋棠精神一振,立刻起身:“走,王叔,看点火去!” 两人披上厚实的狐裘大氅,携手走出暖阁。 庭院中央,那座巨大的庭燎在夜色中巍然矗立,如同沉默的巨兽。 周围已围了不少得到允许前来观礼的宫人内侍,个个脸上洋溢着兴奋与期待。 晋棠与萧黎站在廊下高阶之上,此处视野最佳。 早有内侍将特制的火箭呈上。 那箭矢比寻常箭矢粗长,箭头裹了浸满油脂的棉布。 晋棠接过,却没有立刻动作,而是转向萧黎,眼中闪着光:“王叔,我们一起。” 萧黎了然,上前一步,站到晋棠身后,伸出右手,覆在晋棠握着弓臂的手上。 两人的手共同握住了那把沉重的弓。 晋棠感到背后传来的坚实体温和包裹着自己手掌的温暖力量,在萧黎的协助下,拉开弓弦,瞄准庭燎顶端那处特意留出的引火口。 “放!” 随着晋棠一声清喝,两人同时松手。 火箭离弦,划破黑暗,带着一簇耀眼的火光,精准地没入庭燎之中。 “轰!” 橘红色的火焰如同苏醒的巨龙,自庭燎内部猛然腾起,瞬间吞噬了干燥的柴草,火舌欢快地舔舐着夜空,越窜越高、越烧越旺。 炽热的光亮驱散了庭院的黑暗,将每个人的脸庞映照得通红,也将夜空染上一片温暖的橙红。 热浪扑面而来,驱散了冬夜的严寒。 “点火喽!” 宫人们发出欢呼。 火光跳跃,映照着晋棠与萧黎并肩而立的身影,在他们眼中投下明亮的光影。 晋棠仰头望着那冲天而起的火焰,感受着身旁人沉稳的气息和紧紧相握的手,心中一片滚烫的安宁与圆满。 去岁所有的阴霾、挣扎、痛苦,都在这熊熊烈火中焚烧殆尽。 新岁,亦是新生。 “陛下,新年安康。”萧黎的声音在火焰的噼啪声中格外清晰。 晋棠转过头,对上萧黎深邃含笑的眼眸,唇角扬起灿烂的弧度。 “新年安康。” “往后每一年,我们都要一起,岁岁安康。” 第82章 “那,陛下还想要吗?” 正月初一, 晨光未透,宫檐下的积雪映着稀薄天光,一片泠泠的素白。 晋棠尚在暖衾中蜷着, 脸颊半埋于萧黎肩窝,呼吸匀长,昨夜的守岁欢宴与庭燎火光仿佛还在睫上跳跃, 余温未散。 萧黎醒得早, 却未起身, 只静静揽着晋棠, 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那散在枕畔的墨色长发,目光落在晋棠安宁的睡颜上,软得化不开。 殿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王忠压低的声音隔着门扉响起:“陛下、殿下, 郡主在外求见,说是来辞行的。” 萧黎低头看了看怀中人,正欲开口让王忠稍候,晋棠却已睁开了眼, 长睫颤了颤,带着初醒的迷蒙:“花乜?这么早?” “吵醒陛下了。”萧黎温声道, 手臂仍环着他。 晋棠摇摇头, 撑着坐起身, 寝衣滑落肩头, 露出半截白皙的锁骨, 萧黎取过一旁烘暖的常服为他披上, 扬声对门外道:“请郡主稍候, 陛下即刻便来。” 两人穿戴整齐, 步入外间暖阁时, 花乜已静静立在窗下。 “臣参见陛下、殿下。”花乜依礼下拜。 “郡主不必多礼。”晋棠虚扶,“这般早来,可是有事?” 花乜直起身,琥珀色的眼眸清亮,看向晋棠,又掠过萧黎,缓声道:“臣特来向陛下、殿下辞行,昨日除夕,谢过陛下赐宴盛情,臣去宫外走了走,见万家灯火,市井喧阗,偶有所感,西南路遥,家中尚有牵挂,既陛下龙体已然康健,邪祟尽除,臣便想趁着年节,启程回乡了。” 晋棠知花乜迟早要走的,她本非宫阙中人,那身玄奥本领与山野清风更相宜,只是没料到这般快,且选在新年第一天。 “郡主救命之恩,朕没齿难忘。”晋棠语出诚挚,“只是如今天气尚寒,路上冰雪未消,郡主此时出行,未免辛苦,不如在宫中多住些时日,待春暖花开,朕派稳妥队伍护送郡主还乡,岂不更好?” 萧黎亦沉声道:“此刻天寒地冻,跋涉艰难,还请郡主三思。” 花乜轻轻摇头,那眼神通透,仿佛能映出人心底最细微的波澜:“谢陛下、殿下关怀,只是心中所悟,如同山间灵泉,若不及时归流故土,融入传承,恐会枯竭散逸,时节机缘稍纵即逝,归乡之念既起,便不宜耽搁。” 那是属于她的道,她的路,外人难明,亦难强留。 晋棠与萧黎对视一眼,皆知留她不住。 沉默片刻,晋棠郑重道:“既然如此,朕不便强留,郡主归乡心切,朕理解,只是路途遥远,艰险难测,朕实在放心不下。” 晋棠转向王忠,“传朕旨意,即刻点一队赤锋卫精锐,护送灵泽郡主平安返回黔州,一应车马用度,务必周全。” 说罢又对花乜道:“郡主万勿推辞,此乃朕一点心意,亦是感念郡主大恩。” 赤锋卫乃天子亲军,精锐中之精锐,派赤锋卫护送晋棠才放心。 花乜抬眼看向晋棠,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静默片刻:“臣谢陛下恩典。” 萧黎上前一步,对着花乜,深深一揖。 这一揖,郑重无比。 花乜侧身避让:“殿下折煞臣了。” 萧黎直起身,目光湛然:“郡主于陛下有再造之恩,于我恩同再世,若非郡主,我或许已永失所爱,此生再无欢颜,此恩此德铭记五内,没齿不忘,郡主日后但有所需,无论山高水远,只需一言,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花乜点了点头,并未多言客套,只道:“殿下言重,陛下福泽深厚,自有天佑,臣记下殿下的心意了。” 送走花乜,那抹靛蓝的身影消失在宫门长长的甬道尽头,晋棠站在殿门前,望着远处灰白的天际,许久未动。 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带来细微的刺痛。 萧黎从身后将晋棠拢入怀中,温热的大氅将他包裹,驱散了那点寒意。 “回去了,陛下,当心着凉。”萧黎低声在他耳畔道。 晋棠“嗯”了一声,任由萧黎半揽半抱地带回寝殿。 一进暖阁,晋棠便觉得那股被刻意压下的疲惫涌了上来。 守岁到子时,又早起见花乜,精神一松,暖意熏人,只想往那软榻锦被里陷进去。 晋棠踢掉靴子,扑到宽大的龙床上,脸埋进松软的枕头里,满足地喟叹一声。 被褥间还残留着昨夜两人相拥而眠的气息,暖烘烘的,格外助眠。 手在身侧胡乱摸着,指尖触到一本硬皮册子。 晋棠眯着眼瞧了瞧,想起是昨日守岁前,他嫌等候无聊,从书架角落里翻出来的避火图,还是他让王忠把郑氏送来的好东西放他寝殿的。 昨天还拉着萧黎一起琢磨了里头几个颇有意思的姿势,两人耳鬓厮磨,笑闹了一阵,书便被随手扔在了一旁。 此刻暖意融融,睡意昏沉,偏又有些心猿意马。 晋棠干脆将那避火图又拿了起来,就着帐外透进的微光,懒懒地翻看。 画工倒是精致,人物栩栩如生,姿态各异,旁边还有小字注解,文辞也雅致。 晋棠看着看着,脸上有些热,思绪便不由自主飘到了昨夜庭燎火光下萧黎凝视他的眼眸,还有更早之前,温泉氤氲中,那些未尽的缠绵…… 正神游天外,帐幔被轻轻掀开,萧黎端着一盏热气腾腾的牛乳茶走了进来。 见晋棠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册子,脚步便是一顿。 萧黎将牛乳茶放在床头小几上,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那摊开的书页上,又移到晋棠脸上:“陛下还想琢磨这个?” 晋棠闻声抬眼,撞进萧黎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无声涌动,炽热得烫人。 他心尖一颤,脸上更热,却不肯示弱,随手将书扔到一旁,忽然伸手勾住萧黎的脖颈,整个人像只灵巧的猫儿般跳起,挂在了萧黎身上。 萧黎下意识地接住他,手臂稳稳托住他的腰臀。 晋棠攀着他,嘴唇凑到萧黎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王叔,这种事情,光自己琢磨有什么意思?当然要两个人一起琢磨,才知其味,嗯?” 最后那个微微上扬的鼻音,点燃了萧黎眸中压抑的火焰。 萧黎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手臂骤然收紧,抱着晋棠豁然起身,转头对着外间高声:“都退下,殿外守着,未经传唤,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 暖阁内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银炭在盆中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 萧黎抱着晋棠,大步走向龙床。 他将人放进锦被之中,明黄的缎面衬得晋棠乌发如云,眼眸如水。 床帐被萧黎伸手扯落,层层叠叠的纱幔如水泻下,将床榻围成一个私密而旖旎的天地,隔绝了外间所有的光与声,只余帐内彼此渐沉的呼吸和交织的体温。 光影透过纱帐变得朦胧暧昧,勾勒出萧黎俯身靠近的轮廓。 他撑在晋棠上方,目光如有实质,细细描摹着身下人的眉眼。 “阿棠。”萧黎低声唤晋棠,指尖抚上他微热的脸颊,缓缓下移,掠过精巧的下颌,停留在色泽嫣红的唇瓣上,“想怎么琢磨?” 晋棠迎着萧黎的目光,心跳如擂鼓,血液在耳中奔流呼啸。 他伸出舌尖,极快地,轻轻舔了一下萧黎的指尖。 萧黎眸色骤深,低头便吻住了那诱人的唇。 这个吻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 充满了侵略性,带着灼人的温度,如同风暴席卷,瞬间夺走了晋棠所有的呼吸和思考能力。 萧黎的舌长驱直入,霸道地扫过晋棠口腔的每一寸,攫取着他的气息,纠缠着他的柔软。 晋棠闷哼一声,仰起脖颈,承受着掠夺般的亲吻,手臂却更紧地环住了萧黎的肩背,指尖陷入他紧实的肌理。 衣衫在激烈的纠缠中变得碍事。 不知是谁先扯开了谁的衣带。 微凉的空气掠过肌肤,晋棠轻轻一颤,随即被揽入更暖的怀抱。 萧黎的体温熨着他,如暖炉融雪。 肌肤相贴处渐起薄汗,雪枝遇暖,渗出清润湿意。 落梅点点印在颈间、锁骨,绯痕绽开。 承露的梅蕊在风中轻颤。 胀痛初临时,晋棠蹙眉咬唇,萧黎的抚慰与亲吻一层层化开紧蹙的冰蕊。 直至暖意透入芯里,酸涩酥麻漾成波,梅瓣舒卷,渐次打开自己。 晃动之间,汗湿鬓发,喘息交织。 雪霰飞扬中梅花颤着盛开,绚烂而灼热,终了时,瘫软得不成样子,唯腰间暖掌仍如阳,融融护着那截倦极的梅枝。 帐内渐静,唯闻心跳叩着余韵。 …… 帐内暖意氤氲,浮动着若有似无的暗香,那是龙涎香与肌肤温存后蒸出的暖融气息。 晋棠懒懒蜷在萧黎怀中,额发湿漉,贴在光洁的额角,眼尾一抹未褪尽的潮红,如宣纸上泅开的淡淡胭脂。 他缓了片刻,才慢吞吞动了动,嗓子有些微哑:“王叔,朕有点累。” 萧黎正用指尖轻柔梳理晋棠汗湿的发根,闻言低头看他,目光落在晋棠微阖的眼睫和那略显倦怠的神情上。 那被亲吻得润泽殷红的唇瓣微微张着,呼出的气息温热。 萧黎眼神深了深,指腹抚过晋棠泛红的脸颊,声音低缓,还有几分撩人:“那,陛下还想要吗?” 晋棠眼睫颤了颤,没有立刻答话,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萧黎颈窝,蹭了蹭。 静默了几息,那原本软绵绵搭在萧黎腰侧的手,却无声地滑了下去。 “……想要。” 萧黎翻身重新覆上,吻落下的同时,手掌已探入那已松散得不成样子的寝衣下摆,精准地握住那截柔韧的腰肢。 这次的节奏与先前不同,少了几分狂风骤雨般的急切,多了些缠绵研磨的耐心。 萧黎的唇流连在晋棠的耳畔、颈侧,落下细密滚烫的啄吻,低沉的嗓音伴随着灼热的气息灌入他耳中:“如陛下所愿。” 先前那股疲惫似乎被新的浪潮冲刷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沉溺。 纱帐之内,光影摇曳,起伏的身影模糊了界限。 低语与喘息交织,偶尔夹杂着晋棠带着泣音的催促或讨饶,又被萧黎更深的动作与吻堵了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风浪渐歇。 晋棠这次是真的连指尖都懒得动了,浑身软得如同化开的春水,眼尾红得厉害,长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萧黎将人揽在胸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抚着他的背脊。 晋棠蹭了蹭萧黎的胸膛,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坠入了黑甜的梦乡。 萧黎低头,在晋棠汗湿的额发上印下一个极轻的吻,抱着人去清理。 殿外雪落无声,殿内春意正浓。 【作者有话要说】 拉灯了啊 第83章 “陛下,需得节制。” 晋棠醒来时, 窗外天光大亮。 萧黎已经起身,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卷文书在看, 听到动静立刻放下看向晋棠。 “醒了?”萧黎声音温醇,指尖拂开晋棠额前的碎发,“还难受吗?” 晋棠眨眨眼, 感受了一下身体。 酸胀是有的, 但并非难以忍受, 反倒有种慵懒的餍足。 “还好。”晋棠声音还有些沙, 脸颊微红,“就是有点饿。” 萧黎眼中漾开笑意,起身去唤人传膳, 又亲自拧了温热的帕子来给晋棠擦脸。 等宫人备好热水, 萧黎将晋棠从被窝里抱出,一路抱到浴殿的汤池边。 晋棠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后来索性由着萧黎伺候。 温热的水流包裹住身体,舒缓了那些隐秘的不适。 萧黎的手掌在晋棠腰背间力道适中地按揉, 带来阵阵松快。 “王叔。”晋棠靠在池边,仰头看着萧黎, “我是不是太放纵了?” 萧黎手上动作一顿, 低头吻了吻他的额角:“陛下喜欢, 臣便欢喜。” 晋棠抿唇笑了, 伸手环住萧黎的脖颈, 将自己挂在他身上。 “那王叔要一直欢喜。” 从这天起, 两人之间的亲密便成了心照不宣的日常。 起初晋棠还有些羞赧, 尤其在宫人面前, 还是会克制那么一点点。 可萧黎却坦然得多。 他依旧如往常般照顾晋棠起居, 替他更衣束发,布菜添汤,只是动作间更多了些别样的亲昵。 指尖拂过晋棠耳廓时会有意停留,替他系衣带时会顺势揽一下腰身,两人并肩而坐时,萧黎的手臂总会自然地环在晋棠身后。 渐渐的晋棠也放开了。 他会累了时直接挪到萧黎怀里,寻个舒服的姿势靠着,萧黎便一手揽着他,一手继续处理事情。 会在用膳时,将自己尝了觉得好吃的菜肴,直接送到萧黎唇边,萧黎张口接过,眼中笑意温柔。 夜里就寝时,晋棠更是肆无忌惮地往萧黎怀里钻,手脚并用地缠住他。 萧黎总是一一纵容。 他会在晋棠缠得太紧时,稍稍调整姿势让他更舒服,会在他睡梦中无意识蹭过来时,将人更密实地拥入怀中。 但萧黎也有自己的坚持。 比如,他不会由着晋棠胡闹得太频繁。 “陛下,今日已经两次了。”萧黎按住晋棠在他衣襟内作乱的手,声音低哑却坚定,“该歇息了。” 晋棠正吻在萧黎喉结上,闻言抬起脸,眼睛湿漉漉的,带着不满:“才两次。” “陛下,需得节制。”萧黎不为所动,将晋棠的手拉出来,用锦被仔细裹好。 晋棠撇撇嘴,却也知道萧黎是为他好,只能乖乖躺好。 可没过几日,他又故态复萌。 这回晋棠学聪明了,先发制人。 “王叔。”晋棠趴在萧黎胸口,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他胸前的肌理,“朕觉得,这实在不能全怪朕。” 萧黎合上手中的书卷,垂眸看他:“哦?” “古人云,饱暖思淫欲。”晋棠理直气壮,“如今朝政安稳,江南平定,朕吃得饱穿得暖,心情愉悦,自然就……想了。” 他抬眼瞅着萧黎,眼神亮晶晶的:“况且王叔要脸蛋有脸蛋,要身材有身材,朕抵抗不了,难道不是人之常情?” 萧黎被这番歪理说得哑然失笑。 他捏了捏晋棠的鼻尖:“陛下这是强词夺理。” “才不是。”晋棠顺势抓住萧黎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蹭了蹭,“朕说的是实话。” 萧黎眸色渐深,最终也只是轻叹一声,将人搂紧:“睡吧,明日再说。” 晋棠知道这是妥协的前兆,心满意足地窝好。 果不其然,第二日萧黎便没再那般严格限制。 两人就这么时紧时松地“胡闹”着,转眼就到了元宵。 元宵这日,晋棠早早下了旨,给去年做事得力的官员赏赐花灯。 这些花灯都是内府监特制的,样式新颖,做工精湛,有走马灯、琉璃灯、绢纱灯,上面绘着山水花鸟或吉祥图案,夜间点亮后流光溢彩,十分漂亮。 旨意一出,受赏的官员自然欢天喜地,这可是难得的体面。 萧黎从宫外回来时,正好瞧见几个官员捧着刚领到的花灯,喜气洋洋地往外走。 他回到寝宫,晋棠正歪在暖榻上翻看礼部呈上的元宵节庆安排。 “王叔回来了?”晋棠抬头,笑眯眯地招手,“快来看,今晚宫外有灯市,听说热闹得很。” 萧黎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很自然地揽住他的肩:“陛下想去看看?” “想是想。”晋棠靠在他肩上,“不过朕出宫太麻烦,还是在宫里看看就好。” 晋棠仰头看萧黎:“王叔想不想要花灯?” 萧黎挑眉:“臣也有?” “当然有。”晋棠坐直身体,眼睛弯成月牙,“不过王叔的花灯,和别人不一样。” 他拉着萧黎起身,走到书案边。 案上早已摆好了各色材料——细竹篾、绢纱、彩纸、浆糊、剪刀,还有几碟调好的颜料和画笔。 “朕要和王叔一起,做一盏花灯。”晋棠兴致勃勃。 萧黎看着那些精细的材料,又看看晋棠期待的眼神,沉默了一瞬。 他自幼习武,沙场征战,拿惯了刀剑的手,要去摆弄这些细软的竹篾绢纱…… 但晋棠已经拿起几根竹篾,开始比划:“王叔,你来帮我固定这个骨架。” 萧黎认命地挽起袖子,上前帮忙。 起初确实有些笨拙。 竹篾细软,力道稍大就容易折断,绢纱轻薄,稍不留神就扯破。 萧黎动作小心翼翼,晋棠在一旁看得直乐,却也不催促,只耐心地指点。 “这里要轻一点,对,这样弯过去……” 渐渐的,萧黎掌握了诀窍。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一旦熟悉了材料的特性,动作便稳当起来。 骨架逐渐成形,是一盏六角宫灯的样式。 晋棠负责糊绢纱。 他选了月白色的素绢,仔细地裁剪,用特制的浆糊一点点粘在骨架上。 萧黎在一旁帮晋棠按住边缘,两人头挨着头,呼吸相闻。 “这里有点皱。”萧黎指着一处。 晋棠凑过去看,鼻尖快要碰到萧黎的下巴:“还真是。” 他小心地将那处揭开,重新抚平粘好。 萧黎看着晋棠专注的侧脸,真是认真得可爱。 心念一动,萧黎低头,在晋棠发顶轻轻印下一个吻。 晋棠手一抖,险些把绢纱戳破。 “王叔!”晋棠嗔怪地瞪了萧黎一眼。 萧黎眼中漾开笑意,却不再动作,只静静看着他。 糊好绢纱,便是绘画。 晋棠执起画笔,蘸了颜料,在灯面上细细勾勒。 他画的是海棠。 一朵朵海棠花在绢纱上绽开,或含苞、或盛放,姿态各异,用色清雅。 萧黎在一旁看着,伸手握住晋棠执笔的手。 “这里,添一片叶子。”萧黎低声说,带着晋棠的手,在花旁添上一片墨绿的叶。 笔尖游走,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 晋棠能感受到萧黎掌心传来的温度,和那沉稳的力道。 他放松身体,任由萧黎带着自己画完那片叶子。 “王叔画得真好。”晋棠看着那片栩栩如生的叶子,由衷赞道。 萧黎松开手,指尖拂过晋棠的手背:“是陛下教得好。” 最后是题字。 晋棠想了想,提笔在灯面一侧写下:“岁岁长相见”。 字迹清俊飘逸。 萧黎看着那五个字,心头一暖。 他在另一侧,写下:“年年共此时”。 两人的字迹一左一右,相映成趣。 待墨迹干透,装上灯座和提竿,这盏花灯便算完成了。 月白的绢纱,墨绿的海棠枝叶,嫣红的花朵,配上两行清隽的字,在光下显得格外雅致。 晋棠提着灯,左右端详,越看越喜欢。 “晚上就点这盏。”他笑眯眯地说。 一个上午就在这静谧而温馨的时光中悄然流逝。 午后,晋棠又有了新主意。 “王叔,我们去御膳房,做元宵。”晋棠眼睛亮晶晶的,“自己做的,吃起来才香。” 萧黎:“……” 他忽然觉得,上午做花灯,其实也不算太难。 御膳房的白案师傅听说皇帝和摄政王要亲自来做元宵,吓得差点跪在地上。 “陛、陛下,这、这如何使得?”老师傅声音发颤,“御膳房油烟重……” “无妨。”晋棠摆摆手,“朕就是来体验体验,你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不用管朕。” 话虽如此,御膳房上下哪敢真不管? 管事太监连忙清了最干净敞亮的一处灶间,铺上崭新的毡毯,摆好案板工具,又精心备好了各种馅料和糯米粉。 晋棠和萧黎换上了简便的常服,净了手走到案前。 白案师傅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想指点又不敢,只能眼巴巴看着。 好在元宵确实比花灯简单。 主要是御膳房的基础打得好——糯米粉是细筛过的,柔软适中,馅料早已调制备好,搓成了大小均匀的圆子。 晋棠先看师傅演示了一遍。 取一小团糯米粉,在掌心搓圆、压扁,放入馅料再小心收口,搓成圆球。 看起来不难。 晋棠挽起袖子,信心满满地动手。 第一颗,馅料放多了,收口时裂开,糯米粉沾了一手。 第二颗,力道没掌握好,搓着搓着就散了。 第三颗,总算成了,只是形状有些歪扭。 萧黎在一旁看着,眼中笑意弥漫。 他也学晋棠的样子,取粉、压扁、放馅、收口。 到底是习武之人,手上力道控制得极好,第一颗元宵就做得有模有样,圆润饱满。 晋棠看着萧黎手中那颗完美的元宵,再看看自己手里歪歪扭扭的那个,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王叔作弊。”晋棠小声嘀咕。 萧黎失笑,将自己那颗元宵放到晋棠面前的盘子里:“这个给陛下。” “那我的给你。”晋棠也把自己那颗放到萧黎盘中。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埋头搓元宵。 渐渐的,晋棠也掌握了窍门。 他手巧,一旦摸准了力道,做出来的元宵便一个比一个圆润。 两人并排站在案前,专心致志地搓着手中的糯米团。 御膳房的师傅们远远看着,心中感慨万千。 皇帝批奏章的手,玄王拿刀剑的手,此刻在这里搓着小小的元宵。 怎么看怎么觉得……嗯,温馨得有些诡异。 但没人敢说出口。 一个时辰后,两人面前的盘子里已经堆了不少成品。 虽然大小不一,有些表面还不甚光滑,但都是亲手所做,意义不同。 晋棠拍拍手上的粉,满意地看着成果:“够了够了,这些够吃了。” 御膳房师傅连忙上前,将那些元宵小心地收好,送去下锅。 晋棠洗了手,走到一旁备好的馅料区。 御膳房备了多种馅料,除了常见的芝麻馅,还有蜜渍玫瑰白糖馅、八宝吉祥馅、火腿百果馅、桂花山楂馅。 晋棠挨个尝了尝。 芝麻馅太寻常,他不喜欢。 蜜渍玫瑰白糖馅甜香馥郁,八宝吉祥馅用料丰富,桂花山楂馅酸甜开胃。 最后尝到火腿百果馅时,晋棠眼睛一亮。 咸香的火腿丁,混合着各种果仁的酥脆,口感层次丰富,咸甜适中,果然比单纯的甜馅更有意思。 “这个好。”晋棠点头赞道。 萧黎对吃食不讲究,什么都行。 但晋棠非要他选一个最喜欢的。 萧黎挨个尝过,最终指了指火腿百果馅:“这个吧。” 晋棠顿时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朕也觉得这个最好吃。” 说话间,元宵已经煮好端了上来。 白胖胖的元宵盛在青瓷碗里,汤水清亮,撒着些许桂花。 晋棠先舀起一颗自己做的,是蜜渍玫瑰馅的。 咬开软糯的外皮,甜香的花馅流出来,满口芬芳。 “好吃。”晋棠满足地眯起眼。 萧黎也尝了一颗,是他做的火腿百果馅。 咸香的馅料与糯米的清甜结合得恰到好处,确实不错。 两人慢慢吃着,偶尔交换一颗尝尝。 窗外天色渐暗,宫灯次第亮起。 御膳房的灶火映着两张含笑的脸,暖意融融。 “王叔。”晋棠忽然开口,“明年元宵,我们还一起做花灯、搓元宵,好不好?” 萧黎放下勺子:“好。” 他声音低沉而温柔:“以后每一年,臣都陪陛下做。” 碗中的元宵冒着热气,甜香袅袅。 第84章 “那……朕现在就想‘敲打敲打’王叔,行不行?” 正月二十一的清晨, 天光吝啬,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着皇城的飞檐,檐角冰凌垂挂, 凝着彻骨的寒。 晋棠在锦被里蜷得更紧了些。 他将脸埋在萧黎温热坚实的胸膛前,鼻尖蹭着那层单薄寝衣下紧实的肌理,含糊不清地咕哝:“冷, 不想起。” 声音黏糊糊的, 带着浓重的睡意和显而易见的抗拒。 昨夜闹得晚了些。 如今他身体康健, 精力充沛, 萧黎又总是半推半就地纵着他,便有些不知节制。 此刻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餍足后的慵懒酸软,被窝里暖烘烘的, 萧黎的体温熨帖着他, 如同最舒适的暖炉。 晋棠只想这么赖着,天塌下来也不管。 萧黎早已醒了。 他侧卧着,手臂环着晋棠的腰身,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晋棠散落在枕间的墨发, 目光落在晋棠微蹙的眉心和紧闭的眼睫上。 “陛下。”萧黎低声唤他,声音还带着晨起的微哑, “今日有朝会。” 晋棠不满地嘟囔, 手脚并用, 如同八爪鱼般更紧地缠住萧黎, 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对方身体里:“朕病了, 起不来。” 萧黎失笑, 指尖轻轻点了点晋棠的鼻尖:“陛下龙体康健, 昨日还生龙活虎, 今日怎就病了?” “就是病了。”晋棠耍赖, 眼睛睁开一条缝,瞥了萧黎一眼,又飞快闭上,“相思病,离了王叔就心口疼,上不了朝。”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又带着点撒娇的蛮横。 萧黎心头软成一滩水,明知他是借口,却还是忍不住低头,在那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那臣陪着陛下一同去。”萧黎温声道,手上却开始动作,将晋棠从自己身上轻轻剥下来,“再不起,王忠该在外头转圈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殿外适时传来王忠刻意压低的咳嗽声。 晋棠知道躲不过去了。 他哀叹一声,像条离了水的鱼,不情不愿地在萧黎怀里挣了挣,终究还是被萧黎半抱半扶地弄了起来。 宫人们鱼贯而入,捧来热水、巾帕、青盐、朝服。 晋棠像没了骨头,由着萧黎和宫人摆布。 萧黎亲自拧了热帕子给他擦脸,冰凉的青盐杯递到唇边,又伺候他漱口。 更衣时,晋棠更是懒洋洋地抬手、转身,眼睛半眯着,仿佛随时能站着睡过去。 直到那身沉甸甸的玄端朝服上身,玉带革履束紧,十二旒冕冠压在头顶,冰凉的玉藻垂落眼前,晋棠才像是被这身行头拽回了些许精神。 晋棠站在巨大的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轻轻吐出一口气。 萧黎的身影立在晋棠侧后方,正仔细地为他整理腰间组珮的流苏,紫色蟒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侧脸线条冷硬,唯有低垂的眼睫泄露出一丝专注的温柔。 “王叔。”晋棠忽然开口。 “嗯?”萧黎抬眸,从镜中看他。 “朕还是不想上朝。”晋棠实话实说,嘴角向下撇了撇。 萧黎眼底掠过笑意,手上动作不停,将那流苏理顺,声音低沉:“臣知道,但陛下必须去。” 他转到晋棠身前,抬手正了正那顶沉重的冕冠,指尖拂过晋棠脸颊:“陛下今日要发的圣旨,关乎国运,臣不能代劳。” 也是。 晋棠认命挺直了脊背。 “那走吧。”晋棠转身,朝殿外走去。 脚步沉稳,方才那点赖床不起的孩子气仿佛从未存在。 萧黎紧随其后,目光始终落在他挺拔却依旧单薄的背影上,眸种笑意深深。 “陛下驾到!” 百官精神一振,齐齐垂首。 两道身影并肩而来。 玄端深青,十二章纹在黯淡天光下依旧显出厚重的威仪,紫袍蟒纹,金线在行走间流淌着冷冽的光泽。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晋棠懒散开口。 “谢陛下!” 晋棠的目光透过垂落的玉藻,缓缓扫过下方。 “今日是正月二十一,年节已过,万象更新。”晋棠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朕缠绵病榻多时,赖众卿辅佐,王叔辛劳,朝局方能稳定,今朕既已康复,自当勤勉政务,与诸卿共治天下。” 开场白简洁,却定下了基调——朕好了,要干活了,你们都警醒点。 “新年伊始,朕先祝诸卿,新春吉祥,诸事顺遂。” 百官连忙谢恩:“谢陛下!臣等恭祝陛下龙体康健,福泽绵长!” 短暂的客套后,晋棠话锋一转。 “年节欢庆已毕,国事不可懈怠,今日朝会,朕有几道旨意要颁。” 所有人心头一紧,屏息凝神。 晋棠朝王忠微微颔首。 王忠立刻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第一道明黄绢帛,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人才乃国之根本,科举取士,贵在公平,以往旧例,世家子弟多有荫蔽,无需科考亦可入仕,此例沿袭既久,弊病丛生,有失朝廷选贤任能之公心,亦寒天下寒门士子进取之路,自今日起,凡我大昭臣民,无论出身门第,欲入朝为官者,皆须经科举正途,凭文章才学取士,荫蔽旧例,一概废除!钦此!” 废除荫蔽! 这意味着从此以后,世家子弟再也无法凭借家族背景直接获得官职,必须和寒门子弟一样,去挤那条千军万马的独木桥。 这对世家而言,不啻于釜底抽薪。 无数道目光瞬间投向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员。 只见他们脸色骤变,这可是断了他们世代为官的根基啊。 然而没有一个人敢出列反对。 年前江南杨氏血流成河的景象还历历在目,玄王萧黎此刻就站在御阶之下,面色冷峻,目光如刀。 谁敢在这时候跳出来,质疑这道旨意? 那不是找死吗? 短暂的死寂后,是孙阁老率先出列,声音洪亮:“陛下圣明!科举取士,唯才是举,方是朝廷用人之正道!老臣领旨!” 紧接着,几位阁臣、六部尚书,乃至许多寒门或中小家族出身的官员,纷纷出列附和。 “陛下圣明!臣等领旨!” 晋棠坐在龙椅上,面色平静。 “第二道旨意。”晋棠不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示意王忠继续。 王忠展开第二道绢帛。 “清吏司执掌吏治监察,纠劾百官,责任重大,去岁为整肃朝纲,清吏司侧成效显著,然则,吏治清明,贵在一视同仁,自今岁起,清吏司监察之责,不同出身,凡朝廷命官,上至公卿,下至末吏,皆在监察之列!若有贪腐渎职、结党营私、鱼肉百姓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钦此!” 不同出身,一律监察。 陛下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打压世家不代表就会纵容寒门。 依旧无人敢出声。 “第三道旨意。”晋棠的声音再次响起。 王忠展开第三道绢帛。 “通济监掌管朝廷营缮、工役、商路诸事,去岁收归江南世家所控商路、漕运,于国计民生大有裨益,为更有效开发经营,繁荣商贸,畅通物流,特扩充通济监规模,增设官吏,专司商路开拓、漕运管理、货殖流通之事,各地官员须全力配合,不得推诿阻挠,钦此!” 这道旨意相对温和,却同样意味深长。 扩充通济监,将原本在世家手里的经济命脉彻底收归朝廷,由朝廷直接掌控经营。 这是在经济上进一步削弱世家的影响力,同时加强朝廷对全国物资流通的掌控力。 钱袋子抓在自己手里,才是真正的硬道理。 前三道旨意,一道比一道凌厉,一道比一道明确。 打压世家,整顿吏治,收紧财权。 陛下的意图,已经昭然若揭。 许多心思活络的官员已经开始飞快盘算,自己该如何应对,如何在这新一轮的朝局变动中站稳脚跟,甚至谋求进身。 就在众人以为今日的“惊雷”已经放完时,晋棠却再次开口。 “第四道旨意。” 还有? 百官的心又提了起来。 王忠展开最后一道绢帛,朗声念道。 “国家武备,关乎社稷安危,今为统合军制,彰明军威,特更定八卫之名:原赤锋卫、玄甲卫、金乌卫、白旄卫,其名不变,原内卫更名为青冥卫,原西北驻军更名为苍狼卫,原东海驻军更名为青州卫,原南部驻军更名为碧羽卫,八卫之名,自此统一,各司其职,拱卫大昭!钦此!” 百官面面相觑,脸上多是茫然。 改军队名字? 赤锋、玄甲、金乌、白旄这四卫原本就是精锐中的精锐,名号响亮,不变倒也正常。 可内卫改成青冥卫?西北边军改成苍狼卫?东部驻军改成青州卫?南部驻军改成碧羽卫? 青冥、苍狼、青州、碧羽…… 这有什么深意吗? 青冥是指天空?苍狼是指草原狼群?青州是地名?碧羽是指南方鸟类的羽毛? 陛下这是在玩什么文字游戏? 不少官员偷偷抬眼,想从皇帝脸上看出些端倪。 然而冕旒垂下的玉藻挡住了晋棠大半面容,只能看见他紧抿的唇角,和那线条清晰的下颌。 高深莫测。 这是所有人心中同时升起的念头。 或许陛下是以颜色分类?赤、玄、金、白、青、苍、青、碧……好像都是以颜色开头? 可这有什么实际意义吗?就是为了整齐好看? 没有人能猜透晋棠的心思。 事实上,晋棠还真没什么太过深远的谋划。 他就是单纯觉得,原来的名字太杂乱,有的按职能、有的按地域、有的按特色,不够统一。 那不如统一一下,都以颜色开头,听起来整齐划一,也方便记忆和管理。 仅此而已。 但在群臣眼中,尤其是在那些习惯了揣测圣意的官员看来,陛下此举必定大有深意! 或许是在强调军队的统属?或许是在为未来的军队改革铺路?或许这新的名字里暗含了陛下对各地驻军的期许和定位? 越想越觉得可能。 于是,无人敢轻视这道看似简单的改名旨意。 依旧是孙阁老率先领旨:“陛下深思远虑,统合军制,彰明军威,老臣领旨!” 其余官员不管懂没懂,也都跟着躬身:“臣等领旨!” 四道旨意宣毕,晋棠没有再抛出新的惊雷。 他今日的目的已经达到。 敲打世家,警示百官,调整国策,顺便……统一一下军队命名。 “诸卿可还有本奏?”晋棠例行公事般问道。 殿下鸦雀无声。 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被那四道旨意震得七零八落,谁还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奏事? “既无本奏,便退朝吧。”晋棠起身。 “恭送陛下!” 百官躬身行礼,目送那玄青与深紫的身影一前一后离开御阶,消失在殿后。 直到皇帝和摄政王的身影彻底不见,大殿内凝固的气氛才仿佛冰块乍裂,嗡的一声,议论声四起。 “陛下这是动真格了啊!” “荫蔽一废,世家子弟……唉!” “清吏司以后可更要命了,谁还敢伸手?” “通济监扩权,商路尽归朝廷……这手笔!” “最让人琢磨不透的还是改军名,青冥、苍狼、青州、碧羽……陛下到底何意?” 议论声中,世家出身的官员大多面色灰败,相视无言,匆匆离去,仿佛多待一刻都是煎熬。 而寒门或立场相对中立的官员,则三五成群,低声交换着看法,神色间有兴奋,有忧虑,也有深深的敬畏。 …… 退朝回到寝宫,晋棠几乎是扑进内殿的。 一屁股坐在暖榻上,抬手就扯那顶沉重的冕冠。 “重死了。”晋棠抱怨着,将冕冠丢给一旁的宫人,又去解腰间的玉带。 萧黎跟进来,挥手让宫人退下,亲自上前帮他。 “陛下今日威风得很。”萧黎一边帮晋棠脱下繁复的朝服,一边低声道,眼中带着笑意。 “威风什么,累死了。”晋棠任由萧黎摆布,换上轻便的常服,整个人向后倒在厚软的靠垫里,长长舒了口气,“朕现在只想躺着,什么也不想干。” 萧黎在他身边坐下,伸手将人捞进怀里,让晋棠靠着自己。 他的陛下看似懒散,心中却自有一片乾坤,杀伐决断,毫不拖泥带水。 晋棠忽然睁开眼,转头看向萧黎,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王叔,你说那些大臣会不会觉得朕改军队名字,是有什么深意?比如……暗示要削你的兵权什么的?” 萧黎一怔,随即失笑。 他怎会不知晋棠那点恶趣味的小心思? “或许会。”萧黎配合地点头,一脸正经,“毕竟玄甲卫威名太盛,陛下将其与其他七卫并列,统一命名,说不定真有人会觉得,陛下是在敲打臣,提醒臣要恪守本分呢。” “那王叔怕不怕?”晋棠凑近了些。 萧黎望进那双清澈带笑的眼眸,指腹轻轻擦过晋棠的唇角:“臣只怕陛下不够‘敲打’臣,陛下给的,无论是权柄,还是别的什么,臣都甘之如饴。” 晋棠脸颊微热,却不肯退开,反而更近地贴过去,鼻尖碰到了萧黎的下巴。 “那……朕现在就想‘敲打敲打’王叔,行不行?”晋棠声音压得低,带着气音,呵出的热气拂在萧黎颈侧。 萧黎喉结滚动了一下,眸色骤然深暗。 他没有回答,只是手臂收紧,将怀中人牢牢圈住,低头便吻住了那近在咫尺、的唇。 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依旧沉沉。 寝殿内,暖意如春。 朝堂上的风云、天下的算计,都被隔绝在那厚重的殿门之外。 唯有彼此的体温与气息,才是最真实的存在。 晋棠在缠绵的亲吻间隙,迷迷糊糊地想:上班果然很讨厌。 但下朝后能有这样的“奖励”,他很可以。 第85章 “陛下,这是臣送的生辰礼。” 春闱的日子定在二月初九。 旨意年前便已昭告天下, 各州府经过秋闱选拔的举子,早在腊月里便陆续抵达京城。 一时间,京城内外会馆客栈人满为患, 茶楼酒肆处处可闻南腔北调的议论声,空气中浮动着笔墨纸砚特有的清苦气息,也掺杂着年轻士子们对前程的憧憬与暗涌的较量。 太极殿内, 早朝刚散。 晋棠没有立刻起身, 他坐在龙椅上, 透过冕旒垂落的玉藻, 望着下方鱼贯而出的百官背影,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萧黎立在御阶旁侧,紫色蟒袍衬得身形挺拔, 他没有随众人退下, 而是静候着。 待殿内只剩下几位值守的内侍,晋棠才缓缓开口:“王叔。” “臣在。” “春闱在即,你替朕再拟一道旨意,传谕礼部、吏部, 以及此次所有参与春闱事务的官员、衙役——科场重地,国法森严, 朕的眼睛盯着, 玄甲卫的刀也磨利了, 若有人敢在朕的科举上动心思, 无论是谁, 一律以谋逆论处。” 萧黎:“臣遵旨。” “还有。”晋棠顿了顿, 补充道, “让内侍府和青冥卫都动起来, 科场内外、贡院周遭, 凡有行迹可疑者,先抓后审。” “是。” 旨意当日便发了出去。 措辞比晋棠口述的更为严厉,加盖了皇帝私印与国玺,由内侍府快马送往各相关衙门。 京城的气氛骤然绷紧。 原本还有些暗流涌动的科场外围,那些试图通过门路打探消息人闻风丧胆,纷纷收敛。 内侍府的太监们换上便装,如同寻常老仆般散入各大茶馆酒肆,竖起耳朵听着举子们的议论。 青冥卫的暗探则潜伏在贡院周边的巷陌民居,日夜轮值,扫视着每一个接近贡院的陌生人。 二月初五,离春闱还有四日。 王忠领着一位三十出头的内侍来到御书房。 “陛下,老奴带张义来了。” 晋棠从奏折堆里抬起头,看向王忠身后那人。 张义穿着内侍监从六品的青袍,身形不高,背脊挺直,眉眼间透着股沉稳干练。 他上前几步,在御案前三步远处跪下,额头触地:“奴婢张义,叩见陛下。” 声音不高不低,听着舒坦。 “起来吧。”晋棠放下朱笔,身子向后靠进椅背,“王忠向朕举荐你,说你行事稳妥,心细如发,可接替他掌管内侍府。” 张义起身,依旧垂首:“师父谬赞,奴婢愚钝,唯尽心竭力,不敢有负陛下与师父信任。” “张义是奴婢二十年前收的徒弟。”王忠在一旁躬身道,老脸上带着欣慰与不舍,“那时他才入宫不久,年龄不大做事却极有条理,这些年在内侍府历练,从洒扫做起,历经文书、采买、人事各司,办事从未出过差错,前年内侍府整顿,他协助老清查账目、整饬规矩,很是得力。” 晋棠静静听着,目光在张义脸上停留。 张义任由皇帝审视,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名字不错。”晋棠忽然道,“忠义相连,王忠教出来的徒弟,想来不会差。” 王忠眼眶一热:“陛下……” “不过内侍府总管一职,关系宫闱安宁,朕之起居,非同小可,张义,你先跟着王忠好好学,凡事多看、多听、多做,待朕觉得你真能上手了,王忠便可功成身退去颐养天年。” 张义再次跪下:“奴婢遵旨,定当勤勉学习,不负圣恩。” 王忠却急了:“陛下,老奴还能伺候陛下,老奴不愿离宫,求陛下让老奴留在宫里,哪怕不做这总管,只做个寻常老仆,日日能见着陛下……” 说着,王忠声音哽咽,老泪纵横。 他是真舍不得。 伺候了两代帝王,看着晋棠从襁褓婴孩长成如今威仪天成的君主,看着他经历生死磨难又浴火重生,这宫墙之内,有他大半生的心血与牵挂。 晋棠看着王忠花白的头发和颤抖的肩膀,心中亦是感慨。 他起身绕过御案,走到王忠面前,亲手将他扶起。 “王忠,朕知道你的忠心。”晋棠声音温和,“但你年纪大了,操劳了一辈子,该享享清福了,忠义侯府是朕赏你的,离宫不远,你想朕了,随时可进宫,宫里的事交给年轻人去做,你该歇歇了。” “陛下……”王忠泣不成声。 “好了。”晋棠拍拍他的手背,“此事就这么定了,张义,扶你师父下去休息。” “是。”张义连忙上前,搀住王忠。 王忠一步三回头,终究还是被张义扶了出去。 御书房重归安静。 晋棠坐回椅中,揉了揉眉心。 萧黎从侧殿走出,手中端着一盏温热的参茶,放在晋棠手边:“王忠是真心舍不得陛下。” “朕知道。”晋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但他年纪确实大了,内侍府事务繁杂,耗神费力,张义看着是个能担事的,让他慢慢接手,王忠也能安心荣养。” 萧黎走到他身后,双手按上晋棠肩颈,力道适中地揉捏着:“陛下思虑周全。” 晋棠舒服地眯起眼,向后靠在萧黎身上:“朝政有王叔和孙阁老他们担着,宫里的事渐渐交给张义,朕就能偷懒了。” 萧黎低笑:“陛下如今龙体康健,正该励精图治,怎倒想着偷懒?” “励精图治也要劳逸结合。”晋棠理直气壮,转过身手臂环住萧黎的腰,脸贴在他腹部,“再说了,有王叔在,朕当然可以偷偷懒。” 萧黎低头,看着赖在自己怀里的人,眼中柔情满溢。 “臣愿为陛下分忧。” 自那日朝会连颁四道旨意后,朝局进入一种微妙的平稳期。 世家在江南一役中元气大伤,又被废了荫蔽,子弟不得不埋头苦读,试图从科举中搏一条出路,寒门士子则士气大振,摩拳擦掌,准备在春闱中一展才华。 清吏司的监察之网越织越密,官员们行事愈发谨慎。 通济监顺利扩充,开始接手并整顿从世家收归的商路漕运,各地物产流通肉眼可见地顺畅起来。 八卫更名后,各军将领虽不解其深意,但陛下旨意既下,便依令更换旗号、印信,操练如常,萧黎亲自坐镇,统筹调度,边境安宁,内地无虞。 晋棠的日常变得规律。 晨起上朝,与百官议政,处理紧要奏报,午后或批阅文书,或召见臣工,或与萧黎商议要务,傍晚时分,若无事,便与萧黎在御花园散步,或是在寝宫暖阁对弈、读书。 累了倦了,便往萧黎怀里一靠。 萧黎总是纵着他。 批折子时,晋棠看久了眼睛酸,会丢开朱笔,蹭到萧黎身边,脑袋枕在他腿上,萧黎便一手继续处理公文,一手轻轻抚着晋棠的长发。 用膳时,晋棠若嫌某道菜不合口味,筷子一放,萧黎便会自然地将自己面前合他心意的菜肴换过去。 夜里就寝,晋棠怕冷,手脚冰凉地往萧黎怀里钻,萧黎总是用自己温热的身体将他裹住,直到他全身都暖起来。 这般日子,舒心惬意。 晋棠觉得,这皇帝当得是越来越有滋味了。 转眼到了二月二十二。 晋棠的生辰。 按旧例,皇帝万寿节当有庆典,百官朝贺,万民同庆。 但晋棠不喜那般喧闹。 他早早下了旨,二月二十二休朝一日,宫中不设大宴,不受朝贺,一切从简。 旨意虽下,朝臣勋贵们该送的寿礼却一份不少。 从晨起,各府贺礼便源源不断送入宫中。 王忠领着张义,在内库房忙着登记造册。 寿礼五花八门,涵盖吃穿住用。 有进献罕见海外珍宝的,有送上古字画古籍的,有贡地方特产佳肴的,也有献精巧玩器摆设的。 晋棠只粗粗看了礼单,便丢在一旁。 他的目光在礼单某处停了停。 荥阳郑氏送来的寿礼规规矩矩,是一套前朝孤本典籍和几样文房雅玩,再没有那些“别致”物件。 看来那方御砚,郑烨是领会了。 晋棠唇角微扬,不再理会。 他真正在意的,是萧黎给他准备了什么。 从早起,晋棠便有些心不在焉。 用早膳时,眼睛不时瞟向萧黎。 萧黎神色如常,布菜添汤,仿佛今日只是个寻常日子。 “王叔。”晋棠终于忍不住,放下银箸,“朕的生辰礼物呢?” 萧黎抬眸,眼中掠过一丝笑意:“陛下这般着急?” “当然着急。”晋棠凑近些,“快给朕瞧瞧。” 萧黎却不急,慢条斯理地替晋棠盛了一碗汤:“陛下先用膳,礼物跑不了。” 晋棠乖乖接过汤碗,三两口喝完,又催:“现在可以了吧?” 萧黎失笑道:“陛下随臣来。” 他引着晋棠出了寝宫,穿过几道回廊,来到御书房。 御书房内已收拾整齐,窗明几净。 晋棠环顾四周,没见着什么特别的物件,疑惑地看向萧黎。 萧黎走到书房西侧墙壁前。 那里原本悬挂着一幅前朝山水大家的名作,此刻却被一块巨大的素色锦缎覆盖。 萧黎伸手,握住锦缎一角,看向晋棠:“陛下请看。” 话音落下,锦缎被徐徐拉开。 晋棠的呼吸微微一滞。 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舆图。 不是寻常书房里常见的天下总舆,而是一幅极其详尽的大昭疆域图。 舆图以淡青为底,墨线勾勒出山川河流、州府县治、关隘城池。 笔法细腻,线条流畅,显是下了极大功夫。 但最让晋棠动容的,是舆图上那些新添的、墨迹尚显清润的标注。 通济监新疏浚的河道,用朱笔标出。 江南新划归皇庄的田亩分布,各州府学堂、慈幼局、养济院的位置,乃至八卫更名后的驻防调整…… 这不仅仅是一幅舆图。 这是晋棠励精图治、革新朝政的足迹。 是他与萧黎携手,一步步挣来的崭新江山。 晋棠走近,指尖轻轻抚过舆图上熟悉的地名。 从京城到江南、到北疆,到每一个他曾在奏折上批阅过、关切过的地方。 “这是……”晋棠声音有些发涩。 “是陛下的江山。”萧黎站在晋棠身侧,“是陛下与臣,还有无数忠臣良将、黎民百姓,共同守护建设的山河。” “陛下,这是臣送的生辰礼。” “愿陛下江山永固,愿臣能永远站在陛下身侧,看这山河锦绣,岁岁年年。” 晋棠怔怔地望着舆图,望着那上面每一处熟悉的变迁,望着萧黎深邃的眼眸。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滚烫地涌动,冲上眼眶,酸涩而甜蜜。 晋棠扑进萧黎怀中,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 “萧黎。”晋棠将脸埋在萧黎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这是朕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萧黎回抱住他,手臂收得很紧。 “陛下喜欢便好。” “喜欢,特别喜欢。”晋棠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盛满了璀璨笑意,“我们一定会让大昭越来越好。” 窗外,春光正好。 第86章 “我们有孩子了。” 三月初的风依旧凛冽, 皇城的冬意迟迟不肯退去,反反复复的冷意像是要将万物都冻住,前几日才撤下的厚帘重又被宫人挂起。 晋棠站在衣架前, 有些懊恼地看着宫人手里捧着的薄衫。 那是一件新制的春日襕袍,料子是新贡的云锦,颜色是极清雅的雨过天青色, 领口袖缘用银线绣着细密的云纹, 在殿内烛火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前两日难得见了些阳光, 风也柔和些许, 他瞧着窗外枝头隐隐的绿意,一时兴起便吩咐尚服局赶制了春衫,本想今日换上, 谁知一夜北风紧, 晨起推窗便是一阵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檐下冰凌又挂上了,晃着冷光。 “收起来吧。”晋棠摆摆手,语气里带点无奈, “还是穿那件银狐裘里子的。” 宫人低声应是,将那薄衫仔细叠好收起, 又从另一侧取来厚实的冬衣。 待穿戴齐整, 晋棠走到镜前。 镜中人身着玄色常服, 外罩一件同色大氅, 领口一圈雪白的银狐毛衬得他脸颊莹润。 只是这身装束未免有些厚重, 行动间略显沉滞。 晋棠对着镜子轻轻叹了口气。 好重。 正想着, 殿门被轻轻推开, 萧黎走了进来。 “陛下。”萧黎走到晋棠身边, 很自然地伸手替他拢了拢大氅的领口, “今日风大,陛下要不要添个手炉?” 晋棠仰头看他,弯起眼睛:“不用,王叔今日事情可忙完了?” “都安排妥当了。”萧黎道,目光落在晋棠脸上,细细端详片刻,“陛下气色很好。” “那是自然。”晋棠微微抬起下巴,带着点小小的得意,“朕如今可是能吃能睡,好得很。” 萧黎眼底笑意更深,指尖轻轻拂过晋棠颊边一缕碎发:“臣看着也欢喜。” 两人一块用了早膳,便一道处理政务。 晋棠靠在暖榻上翻看奏折,萧黎则在一旁处理军务文书。 殿内安静,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到了午后,晋棠有些倦了,丢开奏折,揉了揉眉心。 窗外天色阴沉,风呼啸着卷过庭院,将光秃秃的树枝刮得呜呜作响,更添几分寒意。 “这天真是冷得没完没了。”晋棠嘀咕一声,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王叔,既然这么冷,不如我们晚膳吃羊肉暖锅?” 天冷时将鲜嫩的羊肉往滚烫的汤底里头一涮,再蘸上特调的酱料,两个字:舒坦。 萧黎见晋棠眼中满是期待:“陛下想吃,臣便让御膳房准备。” “要那个清汤底,多备些嫩羊肉片,还有豆腐、白菜、萝卜……”晋棠兴致勃勃地数着,“对了,再让他们调一碗麻酱蘸料,多放些香菜和蒜泥。” “好。”萧黎一一应下,唤来张义吩咐下去。 张义如今已渐渐接手内侍府事务,行事越发沉稳周到,听得皇帝吩咐,立刻领命而去,亲自往御膳房传话。 到了傍晚,天色愈发暗沉,北风刮得更紧。 寝殿暖阁内一片暖融,临窗的大圆桌上,一架紫铜暖锅已经摆好。 锅子中间竖起小小的烟囱,底下炭火正红,清亮的汤底在锅中微微翻滚,冒着腾腾热气,奶白的汤里头沉着几截葱段、几片老姜,还有几颗红枣枸杞,香气随着热气袅袅散开,并不浓烈,却勾人食欲。 暖锅四周各式食材摆得满满当当。 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片,码放得整整齐齐,红白相间,肥瘦得宜。 嫩豆腐切成方正的小块,水灵灵的白菜心,滚刀块的萝卜,新鲜的蘑菇,脆爽的木耳,还有一小碟手打的鱼丸,几片碧绿的青菜。 蘸料碗备了两份,一份是晋棠要的麻酱料,浓稠的芝麻酱调开了,里头拌了腐乳汁、韭菜花、香菜末和细碎的蒜泥,另一份则是简单的酱油醋汁,配了姜末和葱花,是给萧黎准备的。 晋棠与萧黎相对而坐。 张义领着宫人侍立一旁,随时准备伺候。 “都下去吧,这里不用人伺候。”晋棠挥挥手,他更喜欢和萧黎单独用膳时的自在。 宫人们行礼退下,张义最后看了一眼,确认炭火稳妥,才轻轻带上殿门。 暖阁内只剩下两人,还有那锅咕嘟咕嘟轻响的羊肉暖锅。 “陛下尝尝。”萧黎执起银箸,夹起两片羊肉,在滚汤中轻轻一涮,那薄薄的肉片瞬间变色卷曲,立刻捞起,放进晋棠面前的碟子里,“小心烫。” 晋棠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片,在麻酱料里滚了一遭,送入口中。 羊肉鲜嫩,带着汤底的醇香,麻酱的浓郁裹着蒜泥香菜的辛香,在舌尖化开,滚烫的温度从口腔一路暖到胃里,果然驱散了不少寒意。 “好吃。”晋棠满足地眯起眼,又夹了一筷子,“王叔你也吃。” 萧黎这才给自己涮了一片,蘸了酱油醋汁,细细品尝。 两人边吃边聊,说起今日朝中几件琐事,又谈及春耕的筹备,气氛温馨。 晋棠胃口很好,连吃了好几片羊肉,又涮了豆腐和白菜,热汤热菜下肚,额角竟沁出些微汗意,脸颊也泛起淡淡的红晕。 萧黎见他吃得高兴,眼中笑意温柔,不时替他添菜,又舀了半碗热汤递过去。 晋棠接过汤碗,正要喝,暖锅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混合着羊肉特有的膻香,还有麻酱蒜泥浓烈的气味…… 毫无预兆地,胃里猛地一抽。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直冲喉咙。 晋棠脸色瞬间白了,他猛地捂住嘴,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想要干呕,却又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那股恶心的感觉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搅得他头晕目眩。 “陛下!”萧黎脸色骤变,扔下筷子扑到晋棠身边,一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一手抚上他后背,“怎么了?可是烫着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晋棠说不出话,只死死捂着嘴,眼泪都被逼了出来,眼前阵阵发黑。 萧黎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晋棠的身体明明已经大好,这些时日饮食起居都极正常,精神气色也一日好过一日,怎么会突然这样? “张义!” 殿门立刻被推开,张义快步进来,一见晋棠的模样,也是吓得魂飞魄散。 “快传御医!”萧黎声音都在发抖,手臂牢牢扶着晋棠,另一只手接过张义慌乱递来的温水,凑到晋棠唇边,“陛下,喝点水,缓一缓……” 晋棠勉强喝了一小口,温水滑过喉咙,稍稍压下了些许恶心,但胃里依旧翻江倒海。 张义嘶吼着让人去御医署请沈济仁。 整个寝宫瞬间乱了起来,宫人们惊慌失措,却又不敢靠前。 萧黎将晋棠打横抱起快步走到暖榻边,小心翼翼地将人放下,拉过锦被盖好,自己坐在榻边,紧紧握着晋棠冰凉的手。 “阿棠,别怕,御医马上就到。”萧黎的声音低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他另一只手抚上晋棠苍白的脸颊,指尖都在轻颤,“告诉我,哪里难受?是胃疼?还是头晕?” 晋棠缓过那阵剧烈的恶心,稍稍恢复了些力气,他摇摇头,声音微弱:“就是突然恶心,想吐,现在好一点了。” 萧黎不敢想,若是晋棠的身体再出什么岔子…… 不,不会的。 沈济仁很快便到。 听闻陛下身体不适,沈济仁跑着过来,官帽都歪了,花白的胡子一颤一颤,脸上布满惊惶。 陛下身体明明已经调养得很好,脉象稳健气血充盈,怎会突然不适?若是旧疾复发,或是中了什么暗算…… 沈济仁不敢再想下去,刚到暖榻前便要行礼。 “免礼!”萧黎急声打断他,一把将沈济仁拽到榻边,“快给陛下看看!” 沈济仁连气都来不及喘匀,颤抖着从药箱里取出脉枕,垫在晋棠腕下。 暖阁内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萧黎握着晋棠的另一只手,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沈济仁把脉。 晋棠自己也有些紧张,他感受着沈济仁指尖的微凉,心跳得厉害。 方才那股恶心来得太突然,不像是寻常吃坏了东西。 沈济仁闭目凝神,指尖下传来的脉象让他初时眉头紧锁,忧心忡忡。 然而,细细品察之下,那脉象…… 沈济仁睁开眼睛,脸上惊惶未退,却又混杂了愕然以及一丝渐渐浮起的狂喜。 他收回手,又看了看晋棠的脸色,目光扫过那桌尚未撤下的羊肉暖锅,鼻尖似乎还残留着那股浓烈的膻气。 “沈大人,陛下到底如何?”萧黎见他神色变幻,心焦如焚。 沈济仁退后两步,撩袍跪倒在地。 “恭喜陛下!恭喜殿下!”沈济仁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陛下这不是病症,是喜脉!陛下有喜了!依脉象看,龙胎已有月余,胎气稳固,陛下龙体康健,皇嗣定然安康!” 晋棠呆住了。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看向跪在地上的沈济仁,又缓缓转头,看向身旁的萧黎。 萧黎也僵在那里,跟晋棠同款表情。 喜脉? 他们这些时日确实亲密无间,情浓之时难免放纵。 可每一次事后他都会极其小心地为晋棠清理,生怕残留什么让他不适,也存了不想这么快有孕,让晋棠身体负担过重的心思。 怎么会……这么快? 晋棠下意识地抬手,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那里有一个小生命了? 是他和萧黎的孩子?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的狂喜。 他和萧黎的孩子! 他们有孩子了! “你、你确定?”晋棠的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臣确定!”沈济仁抬脸上满是激动和笃定,“陛下脉象滑利如珠,往来流利,正是典型的喜脉之象!方才陛下闻膻腥而呕,亦是孕早期常见的反应,陛下龙体如今气血旺盛,胎象极稳,只需好生调养,定能平安生产!” “好!好!好!”晋棠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绽放出璀璨夺目的笑容,“赏!重重有赏!” 宫中旧例,后妃有孕,诊出喜脉的御医都会得到丰厚赏赐。 如今换做皇帝自己有孕,这赏赐自然更要丰厚。 萧黎这时也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清醒过来。 狂喜如同潮水般席卷了他,他的阿棠,怀了他的孩子。 他们有孩子了。 可很快担忧和后怕又涌了上来。 怀孕生子何等凶险,晋棠虽然如今身体康健,可男子双.性本就罕见,史书都难寻记载,其中艰辛危险可想而知。 萧黎看向沈济仁:“沈御医,陛下的胎你定要照料好,本王将陛下和皇嗣都托付给你。” 沈济仁肃然:“殿下放心,臣必当保陛下与皇嗣平安康泰。” “好。”萧黎稍稍松了口气,“陛下如今可有需要注意之处?方才呕吐,可会伤身?” “殿下勿忧。”沈济仁忙道,“孕早期恶心呕吐乃是常事,陛下身体底子好,并无大碍,臣稍后开一副安胎养神的方子,陛下按时服用便可,日常饮食需清淡可口,少食多餐,避免油腻腥膻之物刺激,保持心情愉悦,避免劳累,便是最好的养胎之道。” 萧黎将沈济仁的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心里,又细细询问了许多细节,方才让张义送沈济仁出去开方抓药,并叮嘱御医署上下严阵以待,随时听召。 暖阁内只剩下晋棠与萧黎两人。 晋棠靠在软枕上,手依旧轻轻放在小腹上,感受着那里微妙的不同。 一个月…… 算算日子,正是年节前后那些胡闹的日子怀上的。 晋棠看向萧黎,萧黎也正看着他。 两人对视片刻,忽然同时向对方伸出手。 萧黎大步上前,将晋棠紧紧拥入怀中。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却又在触及晋棠腰腹时,下意识地放松了力道。 “阿棠。”萧黎将脸埋进晋棠颈窝,声音沙哑哽咽,“我们有孩子了。” “嗯。”晋棠回抱住萧黎,脸颊贴着萧黎温热的胸膛,“我们的孩子。” “我好高兴。”萧黎低声道,手臂又收紧了些,“可我也怕……阿棠,你会不会很辛苦?会不会有危险?我……” “别怕。”晋棠抬起头,吻了吻萧黎的下颌,“沈御医不是说了吗,我身体很好,胎象也稳,不会有事的,这是我们的孩子,我们要欢喜才是。” 晋棠拉起萧黎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小腹上:“你摸摸,在这里呢。” 虽然现在还什么都感觉不到,可萧黎的手掌贴在晋棠平坦的小腹上时,仿佛有一股奇异的暖流从掌心直窜入心口,烫得他眼眶发热。 他的血脉,和阿棠的血脉,在这里交融。 “我会保护好你们。”萧黎凝视着晋棠的眼睛,郑重无比,“用我的生命,保护你们。” 晋棠笑了:“我知道。” 他重新靠回萧黎怀里,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着,享受着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喜悦。 窗外北风依旧呼啸,寒意凛冽。 暖阁之内春意然萌发,温暖而蓬勃。 第87章 他的阿棠,怀着他的孩子。 殿内弥漫着安神香的清浅气息, 烛火在纱罩后静静燃着,将相拥两人的影子投在床帐上,微微摇曳。 萧黎的手臂环着晋棠, 掌心贴在他依旧平坦的小腹上,许久未曾移开。 晋棠靠在萧黎怀里,最初的震惊与狂喜渐渐沉淀, 化作心底一片温软熨帖的暖流, 感受着萧黎怀抱的温度, 感受着那只大手珍而重之的抚触, 唇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 “王叔。”晋棠轻声开口,打破了这静谧的相拥。 萧黎立刻低下头,目光落在晋棠脸上:“嗯?可是哪里不适?” 晋棠摇摇头, 握住萧黎覆在他腹间的手:“没有不适, 就是觉得好奇妙。” 他望向萧黎深邃的眼眸:“这里,真的有了我们的孩子。” “是。”萧黎喉结滚动,声音低沉而笃定,“我们的孩子。” 萧黎低头在晋棠额间印下一个轻如羽翼的吻, 随后是鼻尖,最后停留在唇上, 温柔厮磨, 不带情欲。 “阿棠, 谢谢你。”萧黎的声音有些哑。 晋棠伸手捧住萧黎的脸, 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唇齿相依, 气息交融, 所有的爱意与承诺, 尽在不言中。 良久, 两人才稍稍分开。 晋棠想起方才那股剧烈的恶心, 皱了皱鼻子:“只是这害喜的滋味,可真不好受,那羊肉暖锅,朕之前明明很喜欢吃的。” 萧黎立刻道:“往后那些腥膻油腻之物都让御膳房撤了,沈御医说了,饮食要清淡可口,少食多餐。” 说着萧黎眉头又锁起来,“你方才吐得那样厉害,现在胃里可还难受?想不想吃点什么?喝点温水?还是让御膳房现做些清淡的粥点来?” 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晋棠哭笑不得。 “你别这么紧张,沈御医不是说了吗,孕早期恶心呕吐是常事,我现在好多了,就是有点累。” “累?”萧黎立刻紧张起来,手臂又收紧了些,“那快躺下歇着,今日的奏折都处理完了,没什么要紧事,你好好睡一觉。” 说着萧黎便要扶着晋棠躺下。 晋棠任由萧黎摆布,躺下后却拉着他的手不放:“王叔陪我。” “好。”萧黎和衣在他身侧躺下,将晋棠揽入怀中,拉过锦被仔细盖好,“睡吧,我在这儿守着。” 晋棠确实有些倦了,怀孕初期的身体反应加上情绪起伏,让他很快便在萧黎温暖安稳的怀抱中沉沉睡去。 萧黎却没有睡。 他睁着眼睛,在昏黄的光线里凝视着晋棠安宁的睡颜,目光流连在那尚未显怀的腰腹间。 他的阿棠,怀着他的孩子。 …… 翌日清晨,晋棠醒来时萧黎已不在身侧。 他刚动了动想坐起,殿门便被推开,萧黎端着温水走进来。 “醒了?”萧黎快步上前,将水杯放在床边小几上,伸手扶他,“慢点起,可觉得头晕?” 晋棠被萧黎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逗乐了:“我只是怀个孕,又不是瓷娃娃,哪里就这般娇弱了?” 萧黎却不理会晋棠的调侃,仔细扶他坐稳,又试了试水温,才将杯子递到他唇边:“先喝点温水润润喉。” 晋棠就着萧黎的手喝了半杯,刚放下杯子,萧黎已将拧好的温热棉帕递到他手上。 洗漱完毕,更衣时萧黎更是事必躬亲。 他拒绝了宫人上前,亲自为晋棠挑选衣物,选了最柔软舒适的常服,里三层外三层地仔细穿好,系带时力道轻柔,生怕勒着。 穿鞋时萧黎单膝跪地,握住晋棠的脚踝为他套上袜履。 晋棠垂眸看着萧黎专注的侧脸,心中柔软,却也觉得有些过了。 “王叔,这些事让宫人做便是。” 萧黎认真道:“旁人伺候,我不放心。” 用早膳时这种紧张达到了顶峰。 御膳房送来的早膳格外清淡精致,都是沈济仁看过单子后点头的。 萧黎亲自为晋棠布菜,每样都要先试过温度,确认不烫不凉,才放到晋棠面前的小碟里。 晋棠刚拿起勺子,想自己喝口粥,萧黎便伸手接过:“我来。” 他舀起一勺粥,仔细吹凉,才递到晋棠唇边。 晋棠:“……” 看着萧黎眼中的紧张与关切,晋棠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乖乖张口吃下。 一顿早膳晋棠没自己动过手,全是萧黎一勺一筷喂完的。 饭后萧黎又立刻递上温热的安胎药。 那药汁看着黑乎乎的,闻着便觉苦涩,晋棠皱了皱眉,但还是接过来准备一口闷了。 萧黎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颗晶莹的蜜渍梅子。 “沈御医说这药有些苦,怕你喝了反胃,让我备些蜜饯。” 晋棠看着那梅子,再看看萧黎眼底的殷切,心头那点因被过度照顾而产生的无奈,彻底化作了酸软的甜蜜。 他喝了药,含了一颗梅子在口中,清甜的滋味冲淡了苦涩。 “王叔,朕真的没事。”晋棠握住萧黎的手,“你这样紧张,反倒让朕也跟着紧张了,沈御医不是说了吗?心情愉悦最重要。” 萧黎反手握紧晋棠,声音紧绷:“我知道,可我控制不住。” 接下来的日子,萧黎将这种“控制不住”的紧张贯彻到了极致。 晋棠在殿内走动,萧黎必定紧随在侧,手臂虚虚环在他身侧,仿佛随时准备扶住他。 晋棠想看看奏折,萧黎便立刻将文书都搬到他面前,自己在一旁陪着,晋棠看多久,他便陪多久,时不时问一句“累不累”“眼睛酸不酸”。 晋棠不过是打了个小小的喷嚏,萧黎的脸色便瞬间变了,立刻宣沈济仁来诊脉,确认无事才稍稍放心。 最让晋棠哭笑不得的是,萧黎开始将他抱来抱去。 从寝殿到暖阁,不过几步路的距离,萧黎也时常直接将晋棠打横抱起,稳稳地走过去,再小心翼翼地放下。 起初晋棠还觉得新鲜,由着他去,次数多了,便有些无奈。 “王叔,朕能自己走。”晋棠被萧黎抱在怀里,看着廊下宫人迅速低头避让的动作,脸颊微热。 “地上凉。”萧黎理由充分,步伐稳健,“殿内虽有地龙,但石板路到底寒了些。” “朕穿着厚底靴呢。” “那也不行。”萧黎低头看他,目光深沉,“阿棠,你现在身子重,凡事都要小心。” 晋棠:“……”这才一个多月,哪里就身子重了? 然而萧黎在这件事上异常固执。 他甚至开始规划晋棠每日的活动范围,除了必要的上朝和处理政务,其余时间恨不得将晋棠拘在铺着厚厚绒毯的暖榻上。 晋棠觉得自己快要被萧黎宠成废人了。 他并非不享受这份无微不至的呵护,可萧黎这般如临大敌的紧张,连带着他也开始疑神疑鬼,总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这样下去不行。 晋棠决定搬救兵。 这日沈济仁照例来请平安脉。 诊脉过后,沈济仁捻须笑道:“陛下脉象平稳有力,龙胎安好,陛下只需保持心境开阔,饮食得当,便无大碍。” 晋棠看了一眼身旁紧绷着脸的萧黎,对沈济仁道:“沈御医,朕的身子朕自己有数,只是王叔他……” 他叹了口气:“自打知道朕有孕,他便紧张得不行,恨不得朕整日躺着不动,连路都不让朕自己走,沈御医,你且与他说说,这般紧张,于养胎可有益处?” 沈济仁闻言看向萧黎。 只见这位平日冷峻威严的玄王殿下,此刻眉眼间满是焦虑。 沈济仁心中了然,也颇觉感慨。 他清了清嗓子,对萧黎正色道:“殿下关心陛下龙体,关爱皇嗣之心,老臣明白,只是这养胎之道,贵在自然平和,过犹不及啊。” 萧黎:“此言何意?” “殿下。”沈济仁缓声道,“妇人怀孕,虽需谨慎,却也不必终日卧床,战战兢兢,适当走动,呼吸新鲜气息,晒晒暖阳,反有利于气血流通和胎儿生长,陛下如今胎象稳固,龙体康健,日常起居如常即可,无需过度拘束。” 沈济仁语重心长道:“再者,这腹中胎儿虽未成形,却已能感知母体情绪,陛下心境开阔愉悦,胎儿便安宁,陛下若因过度紧张而心生烦闷焦虑,反而不利于胎儿成长,殿下这般小心翼翼,陛下看在眼中,岂能不觉压力?长此以往,恐于安胎无益啊。” 这话醍醐灌顶。 萧黎看向晋棠,见晋棠正无奈又带着几分依赖地望着他,那眼神里确有几分被过度保护困扰的痕迹。 是啊,他只顾着自己紧张,生怕晋棠和孩子有丝毫闪失,却忘了阿棠的感受。 他的紧张,他的过度保护,无形中成了阿棠的负担。 “沈御医所言极是。”萧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是本王关心则乱了。” 沈济仁捋须点头:“殿下能明白便好,只需如常照料,注意饮食起居,避免劳累和剧烈动作,让陛下保持心情舒畅,便是最好的安胎之法。” 送走沈济仁,萧黎回到暖榻边,在晋棠身旁坐下。 他沉默了片刻,伸手握住晋棠的手,低声道:“阿棠,是我不好,这些日子,让你受累了。” 晋棠摇摇头,靠进萧黎怀里:“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和孩子,你真的不用这么紧张,沈御医不是说了吗?我身体好得很,孩子也好好的,我们就像以前一样好不好?你该忙便去忙,我若累了,自己知道歇着。” 萧黎将下巴轻轻抵在晋棠发顶,感受着怀中温软的躯体,那颗因恐惧而一直高悬的心,缓缓落回实处。 “好。”他哑声应道,“听你的。” 从那日后,萧黎果然收敛了许多。 他不再事事亲力亲为到令人窒息的地步,允许宫人近身伺候晋棠起居,也不再对晋棠的日常走动过于干涉。 只是有些习惯已然根深蒂固。 比如夜里就寝,萧黎总会将晋棠圈在怀中,手掌下意识地覆在那依旧平坦的小腹上。 再比如晋棠稍有不适,哪怕只是轻轻蹙眉,也会立刻察觉,询问关切。 但萧黎学会了控制自己的情绪,尽量不在晋棠面前流露出过分的紧张。 晋棠是真拿萧黎没办法,只能让萧黎自己调理。 很快春闱放榜,贡士的名单出来了,紧接着便是殿试,晋棠是要亲临的。 三月十五,殿试之日。 “阿棠,该起了。”萧黎的声音在晋棠耳边响起。 晋棠困倦地往萧黎怀里缩了缩,眼睛都懒得睁开,含糊道:“唔……再睡会儿。” 萧黎低笑,吻了吻晋棠的鬓角:“今日殿试,陛下可是主考官,迟了可不好。” 话虽如此,萧黎却将人更暖地拥在怀里,手掌在晋棠后背轻轻抚拍,让他慢慢清醒。 晋棠赖了片刻,终究还是惦记着正事,慢吞吞地睁开眼。 他叹了口气,任命地坐起身。 自打怀孕后他越发贪睡,早起成了每日最大的挑战。 萧黎早已起身,此刻端了温水来,伺候他洗漱。 晋棠像没骨头似的,软软地靠在萧黎身上,由着他用温热的棉帕给自己擦脸,又就着他的手漱了口。 更衣时,晋棠连手臂都懒得抬,只微微张开,让萧黎替他穿上繁复的朝服。 萧黎动作熟稔利落,很快便将晋棠收拾妥当。 “我的陛下,真好看。”萧黎低声道。 晋棠从镜中回望他,唇角弯起:“我的王叔,也好看。” 两人相视一笑,携手走出寝殿。 太极殿今日布置与往日不同。 御阶之下,整齐地摆放着数十张书案,笔墨纸砚一应俱全,那是为通过会试的贡士们准备的。 殿试只考策论一道,由皇帝亲自出题,贡士们当场作答,考验的是真才实学和治国安邦的见解。 晋棠与萧黎在御座上坐下。 不多时,礼部官员引着新科贡士们鱼贯入殿。 这些贡士大多是年轻人,个个身着襕衫,神色或激动、或紧张、或故作镇定,在礼官的指引下,向御座行三跪九叩大礼,然后依名次在指定的书案后落坐。 晋棠目光缓缓扫过下方。 这是他第一次以皇帝的身份担任殿试考官,感觉颇为新奇。 考生们落座后,礼部官员宣读殿试规则和考场纪律,晋棠从御案上拿起早已备好的策论题目,亲自宣读。 晋棠:“今欲使国富而民不困,其道何由?” 题目是关于民生的。 既考察士子们对实际政务的了解,也考验他们的思路与格局。 题目宣读完毕,贡士们凝神思索片刻,便纷纷提笔,开始答卷。 殿内只有毛笔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偶尔有贡士轻声研墨,或搁笔沉思。 晋棠坐在御座上,并未一直盯着下方,偶尔会与身侧的萧黎低声交换一两句看法,或是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阳光渐渐升高,透过高大的殿门洒入,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时间一点点流逝。 晋棠看着下方那些或奋笔疾书,或凝眉苦思的年轻面孔,心中忽然生出许多感慨。 这些士子便是大昭的未来,他们中的佼佼者,将进入朝堂,成为治理国家的栋梁。 而自己与萧黎将为他们搭建舞台,守护这片山河,也守护他们即将出生的孩子,在这片土地上安宁成长。 萧黎似乎察觉到晋棠情绪的波动,在御案下悄悄握住了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 晋棠回神,侧头看向萧黎,对上他深邃含笑的眼眸,心中一片安宁。 他反手握紧萧黎的手指,十指相扣,密不可分。 殿试的钟声在春日的阳光里,悠悠传开。 天气,彻底回暖了。 第88章 窗外春光明媚,庭院里的海棠已结了花苞 殿试结束的次日, 太极殿内依旧残留着笔墨的淡淡气息。 清晨天光初透,九位阅卷官早已按品级肃立于殿中,每人面前的长案上都堆叠着昨夜通宵初阅后遴选出的试卷。 这些试卷代表着本届春闱最顶尖的才学, 也承载着无数寒窗苦读的期盼。 晋棠今日起得比往日早些。 或许是腹中胎儿渐稳,不再那般贪睡嗜酸,精神也恢复了许多。 他坐在镜前由萧黎为他束发戴冠。 “陛下今日气色甚佳。”萧黎仔细将最后一根玉簪插入发髻, 指尖拂过晋棠耳后柔软的碎发。 晋棠从镜中望他, 眼底有光:“想着要定天下英才的名次, 朕便精神了。” 两人携手步入殿中, 阅卷官们齐声行礼。 晋棠在御座坐下,目光沉静地扫过下方。 “开始吧。” 阅卷官们躬身应是,开始逐一呈报。 过程漫长而细致。 每一位阅卷官都需陈述自己手中试卷的优劣, 引经据典, 分析策论要点,有时还会因观点不同而低声争辩几句。 殿内烛火明亮,映照着众人或激动或严肃的面容。 晋棠听得很认真。 他时而颔首,时而微微蹙眉, 偶尔会打断某位阅卷官的陈述,追问一两个细节。 萧黎大多时候沉默着, 只在晋棠伸手去端茶盏时, 会先一步将温度恰好的茶水递到他手边。 时间一点点过去, 日头渐渐升高。 初步拟定的前十名试卷被单独取出呈至御案。 晋棠的目光落在最上面那一份。 字迹清峻, 笔力遒劲, 文章结构严谨, 开篇便直指吏治之弊。 “……臣观今日之弊, 不在俸薄而在心贪, 前朝设‘养廉银’, 本意恤臣,然银愈多而贪愈炽,何也?盖廉耻生于心,非银钱所能养,今大昭俸给优厚,恩遇已极,若犹不足,则非朝廷吝啬,实乃人心无厌……” 晋棠眼中掠过赞许之色。 他继续往下看。 这篇文章不仅批判了“养廉银”的流弊,还提出了一套吏治整顿方略:严考课、明赏罚、畅言路、清积弊,引据翔实,论证有力,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凛然正气。 “此子何人?”晋棠抬眼问道。 负责呈报的礼部侍郎连忙躬身:“回陛下,此卷乃湖州举子陆文渊所作,陆文渊出身寒门,今年二十有七,去岁秋闱便是解元。” “陆文渊。”晋棠低声重复这个名字,指尖在试卷上轻轻一点,“此文鞭辟入里,切中时弊,更难得见识卓远,不为陈规所囿。” 他将这份试卷递给萧黎。 萧黎接过浏览,眼中亦露出欣赏之色:“确为经世之文。” 晋棠点点头,看向第二份。 这份答卷关注的是农政与税制改革。 这考生结合大昭现状,提出了“缓步更张、以纾民困”的具体措施:清丈田亩以均税负,设常平仓以平粮价,兴修水利以增农产,主张由官府低息借贷给农户,以抑制豪强高利盘剥。 文章数据详实,逻辑清晰,虽略显保守,但可行性极强。 “此卷作者是?” “陛下,这是江宁举子沈知白的答卷。”另一位阅卷官回禀,“沈知白乃江宁沈氏旁支,其家族多以经商为业,故对钱粮流通、市井民生颇为了解。” 晋棠若有所思。 沈知白的文章务实,但字里行间能看出世家子弟特有的圆融与谨慎,与陆文渊那种寒门士子的锐气截然不同。 第三份答卷则论述粮食安全与灾荒预防。 此人建议朝廷编纂适合大昭各地气候土壤的农书,推广高产作物,建立从朝廷到州县的粮情监测体系,提出了“具体防灾备荒措施。 文章写得深入浅出,既有理论高度,又有实操细节,显见作者是真正下过功夫钻研实务的。 “此人叫周明理?”晋棠看着卷首的名字,“何方人士?” “回陛下,周明理乃豫章人士,其父曾任县丞,后因得罪上官去职,家道中落,周明理自幼随父行走乡里,对农事民生体会颇深。” 晋棠轻轻颔首,将三份试卷并排放在御案上。 陆文渊的整顿吏治,沈知白的税制改良,周明理的粮食安全——这三篇文章都很不错。 阅卷官们都屏息凝神,等待着皇帝的最后裁定。 晋棠的目光在三份试卷上来回游移。 “陆文渊之文如利剑出鞘,直指根本,吏治不清,万事皆空,其论‘养廉银’之弊,深得朕心,大昭官员俸禄不低,福利优厚,若仍不知足,便是心贪,非银钱所能养,此等见识,可为状元。” 话音落下,几位阅卷官交换了眼神,虽有人心中或许更偏爱沈知白的稳妥或周明理的务实,但无人出声质疑。 “沈知白之文,老成谋国,可行性强,税制关乎国本民生,不可轻动,亦不可不动,其‘缓步更张’之策,稳妥周全,可为榜眼。” 晋棠顿了顿,目光落在周明理的试卷上,眼中闪过一丝惋惜。 “周明理关注粮安全与灾荒预防,此乃固本之策,其见识深远,文章亦扎实,然其文风稍显质朴,于文章华彩上略逊前二人,便点为探花吧。” 晋棠看向众阅卷官:“诸卿以为如何?” “陛下圣明!”众人齐声应道。 定了前三甲晋棠并未松懈。 他让阅卷官将其余七份前十的试卷也呈上来,一一翻阅。 这些试卷各有千秋,或文采斐然、或见解独到,但比起前三甲,总归稍逊一筹。 晋棠看得仔细,偶尔会调整一下名次。 “这份见解虽好,但空泛了些,往后挪两位。” “这篇谈漕运改良的,倒有些新意,可进一位。” 如此这般,直到前十的名次都确定下来。 还没有结束,晋棠吩咐将二甲的试卷也搬来。 二甲共取一百二十名,试卷堆叠起来,如同小山。 萧黎眉头微蹙,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这些试卷诸位大人都已仔细审阅过,排名大致公允,陛下不必如此辛劳。” 晋棠却摇摇头:“殿试取士,关乎国家人才选拔,朕既为主考,便该尽到责任。” 他摸了摸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眼中闪过柔和的光:“朕想亲自看看,大昭未来的栋梁们,都是何等模样。” 萧黎知晋棠固执,不再劝阻,只默默陪着。 晋棠埋首试卷之中。 起初他看得很快,目光扫过卷面,便能大致判断文章优劣。 但越到后来,眼睛越酸涩,精神也渐渐不济。 这些试卷水平参差不齐,有些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却空洞无物,有些则朴实无华但言之有物,需要仔细辨别。 晋棠看了一会儿,觉得腰背有些酸,便悄悄往后靠了靠。 萧黎立刻察觉,让晋棠靠在自己腿上。 这个姿势隐秘而舒适,晋棠舒服地叹了口气,继续翻阅。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晋棠眼睛实在酸得厉害,抬手揉了揉。 萧黎的手便从后面伸过来,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按在晋棠的太阳穴上,力道适中地揉着。 “歇会儿吧。”萧黎低声道。 “还剩最后二十份。”晋棠固执地摇头,眼睛却已经半眯起来,“看完就好。” 萧黎无奈,只得继续帮晋棠揉着穴位,另一只手从宫人手中接过温热的帕子,敷在晋棠眼上。 如此这般,等到最后一份试卷合上,窗外天色已然昏暗。 晋棠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向后软倒在萧黎怀里。 “看完了。”晋棠声音带着疲惫,“二甲的名次朕也略调了几处,王叔你帮朕看看,可还妥当?” 萧黎接过晋棠递来的名册,快速浏览。 他本就参与了阅卷,对多数试卷都有印象,晋棠调整的几处,恰恰修正了阅卷官们因个人偏好或疏忽造成的微小偏差,使得整体排名更加公允。 “陛下明察秋毫。”萧黎由衷道,“这几处调整,臣亦觉更为妥当。” 晋棠笑了,那笑容在烛火映照下冲淡了疲惫。 “那便这样定了。” 三月十七,传胪大典。 这一日,天公作美,春阳和煦。 太极殿前的广场上,早已设好香案仪仗,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两侧,新科进士们身着礼部统一发放的进士服,依名次列队。 人人神色激动,却又竭力维持着仪态,等待着决定命运的时刻。 晋棠端坐于御座之上。 今日他穿着隆重的朝服,十二旒冕冠垂下的玉藻在春风中微微晃动。 萧黎立于御阶之侧,紫色蟒袍在阳光下泛着威严的光泽,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 吉时到。 鸿胪寺官员出列,手持黄榜,朗声唱名。 声音洪亮悠长,穿透春风,传遍广场。 “第一甲第一名,湖州陆文渊——” 陆文渊身形一震,深吸一口气,撩袍出列,在无数道羡慕与复杂的目光中,跪倒在御阶之前。 “第一甲第二名,江宁沈知白——” “第一甲第三名,豫章周明理——” 沈知白与周明理依次出列,跪于陆文渊身后。 唱名继续。 “第二甲第一名……” 一个个名字被高声念出,被唱到名字的进士出列谢恩,未被唱到的则紧张等待,有人欢喜有人失落。 整个广场只有鸿胪寺官员浑厚的唱名声,和进士们跪拜谢恩时衣袍摩擦的窸窣声响。 所有名次唱毕。 晋棠缓缓站起身。 冕旒玉藻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御阶之上。 “诸生。”声音透过玉藻传来,带着威严与期许,“今日尔等金榜题名,鱼跃龙门,乃寒窗苦读之功,亦朝廷选才之幸。” “然,功名并非终点,朕望尔等牢记今日初心,不忘笔下誓言,陆文渊——” 被点到名的状元郎浑身一凛,伏身更深:“臣在。” “尔在试卷中论吏治之要,言‘廉耻生于心,非银钱所能养’,朕深以为然,望尔入朝之后,秉持此心,清明自守,莫负今日文章。” 陆文渊重重叩首:“臣谨遵圣训!定当恪尽职守,清廉报国!” “沈知白。” “臣在。” “尔言税制改革当‘缓步更张,以纾民困’,朕望尔日后为官,亦能体察民情,步步稳妥,既要有革新之志,亦需存仁厚之心。” 沈知白恭敬应道:“臣定当牢记陛下教诲,以民为本,稳妥行事。” “周明理。” 周明理连忙应声。 “粮为民生之本,防灾备荒乃长治久安之策,尔既关注此道,便当潜心钻研,将来无论在何职位,皆不可忘农事之重。” “臣遵旨!必以农事民生为念!” 晋棠微微颔首,重新看向所有进士。 “朕今日亲授官职,陆文渊,授翰林院修撰,沈知白、周明理,授翰林院编修,余者由吏部依制铨选。” “谢陛下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谢恩声中,晋棠缓缓坐回御座。 春风拂过广场,扬起进士们崭新的袍角,也吹动了御阶两侧的旗帜。 传胪大典在庄重喜庆的气氛中结束。 新科进士们退去,文武百官也陆续散去。 晋棠回到寝宫,一进暖阁便踢掉了沉重的朝靴,整个人歪进软榻里。 “累死了。” 萧黎快步上前帮晋棠卸下冠冕,又解开繁复的朝服,换上轻软的常服。 “陛下今日辛苦了。”萧黎将人揽入怀中,手指轻轻按揉着晋棠的额角。 暖阁内安静下来,只有熏香袅袅。 窗外春光明媚,庭院里的海棠已结了花苞,点点嫣红缀在枝头,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作者有话要说】 试卷参考王安石《进士策问》、徐光启《屯田疏》相关策论、赵秉忠状元卷,养廉银是我看神探狄仁杰第三部的时候知道的,我写古耽会看神探狄仁杰找感觉,不过我查资料显示养廉银是清朝雍正时期创立的一种附加薪俸制度,核心目的是试图通过高额的经济补贴来遏制官员贪污,培养和鼓励官员廉洁操守,我个人觉得emmmm这不现实 第89章 “朕有喜了。” 时光如水, 潺潺流过三月。 春意彻底浸润了皇城,御花园里新移栽的海棠开得正是烂漫,粉白嫣红的花朵压满枝头, 微风拂过时,便有细碎的花瓣打着旋儿飘落,沾在游廊的栏杆上, 或是悄然停在谁的肩头发梢。 晋棠的寝宫庭院里, 那几株老海棠也绽开了今年的第一茬花。 晨起时, 晋棠推开窗便被满目的云霞般绚烂的花色晃了眼。 空气中浮动着清甜微涩的花香, 混合着春日泥土湿润的气息。 “今年的海棠开得真好。”晋棠扶着窗棂,深深吸了一口气,心情也跟着明朗起来。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一件薄软的披风轻轻落在肩头。 萧黎的声音响在耳畔:“晨风还凉, 陛下当心些。” 晋棠顺势向后靠进萧黎怀里,握住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不凉,暖和着呢。” 他的手掌覆在萧黎手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对方指节处因常年习武握剑而留下的薄茧。 腹中的小生命已经安稳地度过了头三个月。 沈济仁昨日刚来请过平安脉, 仔细诊察后,捻须含笑, 说胎象已经十分稳固, 陛下龙体安康, 皇嗣茁壮, 往后只需如常调养, 静待瓜熟蒂落便好。 晋棠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紧接着第二日上朝。 太极殿。 晨光透过高大的殿门洒入, 将御阶之上的九龙金漆宝座照得熠熠生辉。 晋棠今日气色极好。 许是春日暖阳的缘故, 他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 眉眼舒展, 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今日格外明亮,仿佛敛尽了窗外所有的春光。 例行政务奏报开始。 户部禀报春耕进展,工部陈述各地河防加固情况,吏部汇报新科进士铨选安置进度……一切如常,有条不紊。 晋棠端坐聆听,偶尔简短批示,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 萧黎也神色如常,只是那深邃的眼眸,偶尔会落在御座上的身影上,停留时眼底深处有温柔的光泽流转。 当几桩紧要政务议毕,殿内出现了短暂的沉寂。 就在这沉寂即将被下一个奏报打破时,晋棠忽然开口了。 “诸卿,今日朕有一桩大喜事,要与诸位爱卿分享。” 喜事? 百官皆是一愣,下意识地交换眼神。 陛下能有什么喜事?江南已平,科举已毕,朝政渐稳…… 无数猜测在众人心头闪过。 “朕有喜了。” 哦,有喜了,那确实是…… 什么?! 所有官员,从位列前班的阁老尚书,到站在后排的末流小官,神色异彩纷呈。 陛下有喜了? 有喜了?! 喜从何来?!陛下是男人啊! 男人怎么会有喜?! 难道是陛下寻了女子,令其有孕,打算记在玄王名下,以此延续皇嗣? 这个念头立刻蹦进了许多人的脑海。 毕竟玄王殿下如今是陛下亲口册封的“宸宫摄政亲王”,与陛下关系非比寻常,若陛下寻了女子生子,记在玄王名下,将来立为太子,倒也勉强说得过去。 可这也太匪夷所思了!陛下为何要如此曲折?直接纳妃不行吗? 晋棠等了一会儿,见下方依旧鸦雀无声,百官们如同泥塑木雕,他微微挑了挑眉。 “怎么?”晋棠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朕有喜了,这难道不是值得庆贺之事?诸卿为何不向朕道贺?” 众人浑身一震,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道贺?这、这怎么道贺? 贺词该怎么说?恭喜陛下……有喜了? 这话怎么想怎么别扭啊! 可陛下金口玉言,亲口说了这是喜事,还问为何不贺,他们能怎么办?难道还能当场问陛下这“喜”从何来吗? 孙阁老到底经历的风浪多,最先反应过来。 他努力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老臣……恭贺陛下!” “陛下、陛下有喜,实乃大昭之福,社稷之幸!老臣为陛下贺!为江山贺!” 有了孙阁老带头,其他官员如梦初醒,连忙跟上。 “臣等恭贺陛下!” “恭贺陛下喜得皇嗣!” “陛下万岁!大昭万年!” 山呼海啸般的道贺声响起,礼数是周全了。 晋棠看着下方跪伏的百官,听着那有些杂乱却足够响亮的贺声,唇角弯起一个心满意足的弧度。 “众卿请起。”晋棠抬手,语气越发和煦,“朕心甚慰。” 晋棠捉弄了一番朝臣,才缓缓道:“此乃朕与玄王之子,是大昭名正言顺的皇嗣,待其降生,朕自会昭告天下,普天同庆。” 朕与玄王之子。 名正言顺的皇嗣。 亲娘啊,陛下生啊? 虽然陛下与玄王的关系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年前大朝会上那等同于“封后”的诏书也令人震撼,可这男子生子,陛下亲口承认腹中骨肉是两人血脉,冲击力还是太超过了。 许多官员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晋棠也达到了目的,不再多言,简短吩咐了几句无关痛痒的政务,便宣布退朝。 “恭送陛下——” 百官们恍恍惚惚地行礼,目送着皇帝与摄政王并肩离去。 直到那两道身影消失在殿后,太极殿内轰然炸开。 “陛、陛下刚才说什么?!与玄王之子?!” “男人……男人怎么能……?” “可陛下亲口所言,岂能有假?而且玄王殿下那神情……” “天佑大昭!天佑大昭啊!陛下能诞育皇嗣,这岂不是说,从此皇室血脉传承再无隐忧?!” 议论声如同沸腾的开水,喧嚣直上殿梁。 但无论如何,事实已然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他们的皇帝陛下,怀了玄王萧黎的孩子。 大昭即将迎来一位皇嗣。 引发这场朝堂震动的两人正携手走在返回寝宫的宫道上。 沈济仁说了,要晋棠多动动,别总是坐着,对身体反倒不好。 春风和煦,吹拂着两人的衣袍。 晋棠侧头看向萧黎,眼中满是笑意:“王叔,你看到他们的表情了吗?” 萧黎眼中亦是笑意弥漫:“陛下这番宣告,着实惊人。” “就是要惊人。”晋棠哼了一声,摸了摸小腹,“我们的孩子,自然要堂堂正正地让天下人都知道,他是最尊贵的皇嗣,谁也不能质疑他的身份。” “是。”萧黎低声道,目光温柔地落在晋棠腹间,“谁也不能。” …… 四月的宫廷,连空气都透着几分慵懒的暖意。 晋棠半倚在临窗的软榻上,小腹的弧度在轻薄春衫下已清晰可辨。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目光投向庭院里开得正盛的海棠,不知在想些什么。 萧黎坐在不远处批阅奏章,偶尔抬眼看他,目光相接时,便有无需言语的暖流悄然传递。 “王叔。”晋棠开口,打破了满室静谧,“你说咱们的婚事,往后推多久合适?” 萧黎放下朱笔,走到晋棠身边坐下,自然而然地将他一只微凉的手拢入掌心:“沈太医说了,你产后需得好生将养,月子要坐足,不宜劳神,一切以你身子为重,婚期不急。” “我是不急。”晋棠顺势靠在萧黎肩头,指尖在他掌心划拉着,“可礼部那边总得给个准话,原先定的日子是断然不行了,得重新挑个好日子。” 萧黎明白晋棠的意思,婚期变更非同小可,尤其是帝王的婚期,牵涉到礼制、筹备乃至天下观瞻,必须由太史令郑重择选吉日。 “那便让周天衍再来一趟。”萧黎道。 当日,一道口谕便传到了太史监。 周天衍接到传召时正在观测星象。 听闻陛下宣召,他心中微动,联想到近日朝野上下那桩震撼的“喜事”,隐约猜到了几分。 踏入皇帝寝宫,周天衍恭敬行礼,目光恪守臣子本分,绝不乱瞟,但眼角余光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御座上陛下那与往日略显不同的坐姿,以及旁边玄王殿下那时刻不离的守护姿态。 “周卿平身。”晋棠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今日召你来,是为朕与玄王的婚期之事。原定的日子怕是不合适了,需得劳烦周卿再费心,重新推算一个良辰吉日。” 果然! 周天衍尽管早有准备,心尖还是颤了颤。 他努力维持着面色平静,问道:“臣遵旨,敢问陛下,于年份、月份可有大致倾向?或有何需特意避忌之处?臣推算时也好有所侧重。” 晋棠与萧黎交换了一个眼神,轻松笑道:“年份嘛,自然是明年,月份……需得在朕身体完全便利之后,且要兼顾喜庆祥和,宜于举行册立大典,周卿是懂星象历法、也通晓阴阳之人,这其中关窍,想必明白?” 周天衍头皮微微一麻。 陛下真的有孕! 纵然已有心理准备,这明确的认知砸下来,还是让周天衍产生了瞬间的眩晕。 “臣明白,臣定当依据陛下与殿下生辰,结合星宿运行、节气流转,仔细推算,务必择一上上吉日。” 晋棠看着周天衍一副努力消化的模样,觉得甚是有趣,也不点破,只道:“如此,便有劳周卿了。”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周天衍应下,“臣这就回去潜心推算,尽快将筛选出的佳期呈报陛下与殿下御览。” “嗯,去吧。”晋棠摆了摆手。 周天衍如蒙大赦,又一丝不苟地行了礼,这才退出了殿外。 直到走出寝宫范围,来到无人注意的宫道转角,周天衍才停下脚步,掏出一块素白帕子轻轻按了按额角并不存在的虚汗,望着廊檐外明晃晃的春光,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也是有史以来第一个见到男子怀孕的太史令了。 第90章 “你轻轻的,帮帮我……” 风暖得恰到好处, 拂过宫墙时也褪去了最后一丝凛冽,只余下温存。 窗扉敞着,庭院里那几树海棠开得正好, 粉白的花瓣被风卷着,偶尔有几片飘进廊下,落在光洁的金砖地上, 静悄悄的。 晋棠倚在窗边的软榻上, 身上只着一件月白色的薄绸寝衣, 衣带松松系着, 他垂着眼,指尖隔着衣料,轻轻按在小腹上。 原本平坦紧实的地方, 如今已能摸到一点隆起的弧度。 不明显, 但确实存在。 像春日里悄然鼓起的一个小花苞。 晋棠自己也是这两日才真切感受到的,之前只是觉得腰身似乎没有往日那么利落,束带时需要稍稍放松一格,直到今晨更衣时指尖无意划过下腹, 才惊觉那里已然有了变化。 属于他和萧黎的骨肉正在那里安稳生长。 晋棠的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一种奇异而柔软的情绪在心口弥漫开, 他抬起头望向殿门方向。 萧黎今日去兵部商议边军换防的细节, 算算时辰, 也该回来了。 正想着, 殿外便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萧黎踏入殿内, 衣服上还带着外间阳光的温度。 他一眼便看到倚在窗边的晋棠, 目光自然而然落在晋棠搭在小腹的手上, 眸色瞬间柔和下来。 “陛下。”萧黎几步走到榻边, 很自然地单膝跪了下来, 伸手握住了晋棠空着的那只手“臣回来了,今日感觉如何?” “好得很。”晋棠任他握着,“就是有点懒,不想动。” 萧黎低笑,视线落在晋棠小腹:“让臣看看?” 晋棠脸颊微热,却还是松开了按着衣料的手,任由萧黎轻轻撩开那层薄绸的下摆。 小腹的弧度在柔和的光线里清晰可见,皮肤依旧白皙光滑,只是微微隆起,像一枚温润的玉珠嵌在那里。 萧黎的呼吸屏住了。 他伸出手,仿佛怕惊扰到孩子,迟疑了片刻才轻柔地覆了上去。 掌心下的肌肤温热、细腻,那一点隆起的弧度并不坚硬,而是充满弹性的柔软,随着晋棠平缓的呼吸微微起伏。 “好像又长大了一点。”萧黎的声音里透着满足。 “沈御医说四个月后就会长得快些。”晋棠也低下头,看着萧黎的手覆在自己腹上,“王叔觉得,是男孩还是女孩?” 萧黎抬起头,望进晋棠含着笑意的眼睛:“只要是你生的,男孩女孩,臣都喜欢。” “朕也是。”晋棠轻声说,“只要是我们俩的,都好。” 两人就这样静静依偎着,萧黎的手掌始终轻贴在晋棠腹间。 窗外海棠随风声飘落,时光静好。 夜幕降临。 沐浴过后,晋棠换上了更柔软的丝质寝衣,躺在宽大的龙床上,萧黎熄了外间大部分的灯烛,只留了床头一盏小小的宫灯,光线昏黄温暖。 萧黎掀开锦被在晋棠身边躺下,手臂习惯性地环过来将人揽入怀中。 晋棠很自然地靠过去,后背紧贴着萧黎温热的胸膛,萧黎的手掌顺着他的腰侧滑下,再次轻轻覆在了那已然显怀的小腹上。 “王叔。”晋棠动了动,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你每天这样贴着,能感觉到什么吗?” “现在还不成,沈御医说了,至少要等到五个月左右,孩子力气大了,才能在腹中活动,外面才能摸到,现在……就是觉得踏实。” 萧黎的掌心贴着那处柔软的隆起,偶尔极轻地摩挲一下,仿佛同那个尚未谋面的小生命打着招呼。 晋棠被他弄得有些痒,轻轻笑了一声,身体更放松地偎进他怀里。 萧黎的气息、温度隔着薄薄的寝衣传递过来,还有那只始终温暖覆在他腹间的手……这一切都让晋棠感到无比安心。 只是…… 不知是不是孕期身体的自然变化,还是这暖融春夜催生了别样心绪,晋棠渐渐觉得,身体里泛起一丝躁动。 起初只是若有若无。 晋棠以为是姿势不舒服,在萧黎怀里轻轻蹭了蹭。 可那躁动并未平息,反而随着身后人平稳的呼吸和紧贴的体温,慢慢清晰起来,是带着渴求的空虚感,从小腹深处悄然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晋棠的身体微微绷紧,耳根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 他想起之前问过沈济仁,关于孕期是否还能行房。 沈御医当时捻着胡子,颇为严谨地告诉他,怀孕头三个月和后三个月需格外谨慎,最好避免,但中间四到六个月,胎象稳固,若身体并无不适,适当的纾解,反而有益身心。 当时晋棠听得面红耳赤,含糊应了。 如今这感受真切起来,才明白沈济仁话里的意思。 “萧黎……”晋棠的声音不自觉带了一丝喑哑,他往后靠了靠,脊背更紧地贴住萧黎。 “嗯?”萧黎立刻察觉到晋棠声音里的异样,手臂收紧了些,“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晋棠咬了咬唇,犹豫了片刻,还是转过身面对着萧黎。 晋棠的眼睛湿漉漉的,脸颊绯红,嘴唇微微张开,呼出的气息带着不同寻常的热度。 萧黎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先是一怔,随即了然。 他并非未经人事的毛头小子,与晋棠亲密无间这些时日,对爱人的情动模样再熟悉不过,只是如今晋棠怀着身孕,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呵护他和孩子上,本能地压制了那些欲念。 “阿棠……”萧黎低声唤他,指尖抚上晋棠发烫的脸颊,“想要?” 晋棠被萧黎直白的问话弄得更加羞窘,却还是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蚊蚋:“嗯……有点。” 萧黎眸色深暗,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低头吻了吻晋棠的额头:“别怕,交给我。” 萧黎先是吻住了晋棠的唇,温柔而缠绵,细细品尝着那份独属于晋棠的清甜,直到晋棠气喘吁吁,身体彻底软下来。 然后手掌沿着晋棠的腰侧滑下,去顺从主人需求的地方。 萧黎的动作很慢,也很温柔,掌心带着薄茧,力度却控制得恰到好处。 晋棠仰起脖颈,睫毛颤抖着,可渐渐的,便觉得不够。 体内那股更深处的躁动愈发明显,晋棠无意识地夹紧了双腿,身体在萧黎怀里难耐地扭动。 “萧黎。”晋棠手指抓住了萧黎的衣襟,“里面也难受。” 萧黎呼吸骤然粗重。 他何尝不知晋棠真正的渴求,只是顾虑着腹中胎儿,不敢轻易尝试。 “阿棠。”萧黎强自克制着,“沈御医说过,要小心……” “我知道。”晋棠眼中水光潋滟,“你轻轻的,帮帮我……” 这样的目光,这样的祈求,萧黎如何能拒绝?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才哑声道:“好。” 萧黎小心地调整了两人的姿势,让晋棠侧躺着,自己从身后环抱住他,这个姿势能最大程度避免压迫到腹部。 ……(拉灯,什么都没有) 余韵久久不散,晋棠瘫软在萧黎怀里,大口喘着气,浑身汗湿,意识松弛,方才那股躁动空虚被抚平,取而代之的是饱足的困倦。 萧黎仔细为晋棠清理干净,又换了干爽的寝衣,将人重新拥入怀中,拉好锦被。 “睡吧。”萧黎吻了吻晋棠。 …… 翌日,晋棠是被透过窗纱的明媚阳光唤醒的。 他愣了一瞬,才意识到身侧早已空无一人,枕畔余温微凉。 帐外天色大亮,显然已过了平日起身的时辰。 晋棠撑着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唤道:“张义?” 张义如今越发沉稳,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意:“陛下醒了?殿下见陛下睡得沉,特意吩咐莫要惊扰,殿下已去太极殿主持朝会了。” 朝会? 晋棠他脸上顿时一阵发热。 昨夜确实是胡闹得晚了些,又那般……纾解之后,竟一觉睡到了这个时候,萧黎定然是见他睡得香甜,不忍叫醒,自己独自去早朝了。 “可有人议论?”晋棠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张义低着头:“回陛下,众人皆知陛下如今怀着龙嗣,辛劳难免,殿下只说陛下昨夜批阅奏折至深夜,今日需多歇息片刻,众位大人皆体恤圣躬,并无异议,朝会一切如常。” 晋棠松了口气,心下又有些赧然。 什么批阅奏折至深夜……这借口,也就萧黎能面不改色地说出来,偏偏朝臣们还深信不疑。 这样也好,总比让人知道他这个皇帝是因着那种事睡过了头要强。 “殿下还吩咐了御膳房,为陛下准备了早膳,陛下可要现在传?”张义又问。 “传吧。”晋棠起身,由宫人伺候着洗漱更衣。 用过早膳,晋棠觉得精神好了许多,昨夜那种饱足后的慵懒犹在,却不再困倦,走到书案后坐下,翻了翻萧黎早已整理好需要他过目的几份奏报。 都是些按部就班的事务,晋棠只需稍作批阅即可。 到了晌午,萧黎才回来。 他踏入寝殿,见晋棠正靠在暖榻上翻看一本书,神色恬静,气色红润,眉宇间还带着一丝餍足后的慵懒风情,心中便是一松,眼底泛起笑意。 “陛下睡得可好?”萧黎走过去,很自然地坐在榻边。 “嗯。”晋棠放下书,脸颊还有些微红,“早上,辛苦王叔了。” 萧黎低笑:“陛下睡得好,臣便不辛苦。” 晋棠摇摇头,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多谢王叔。” 萧黎眸色一深,将人揽入怀中:“为陛下分忧,是臣本分。” 两人静静相拥片刻,晋棠忽然想起什么:“今日朝会上,可有什么要紧事?” 萧黎正了正神色,道:“有几桩常务,南方几州早稻已陆续成熟,各地奏报,今春风调雨顺,若无意外,当是个丰收年,臣已命户部与各地州府,妥善安排收割、仓储事宜,确保颗粒归仓,同时严防胥吏趁机盘剥,确保农人得益。” 晋棠点头:“民以食为天,丰收是好事。” “是。”萧黎继续道,“另外,江南及沿江各州府已按陛下先前旨意,命工部派员巡查堤防,加固险工,储备防汛物资,今年雨水虽尚未至,但防患于未然总是好的。” “京畿及各州府监狱,臣已下令清理,羁押人犯逐一复核,凡轻罪可恕者,酌情减免刑罚,或令其归家,或罚作劳役,狱中亦加强洒扫,分发预防疫病的药材,以防春夏之交,狱中滋生疫病,蔓延地方。” “王叔思虑周全。”晋棠由衷道,“要是没有你替朕分忧,朕这胎可怀得不会轻松。” “这是臣应该做的。”萧黎低头在晋棠唇角蹭了一下,“臣不光是陛下的臣子,还是陛下的夫君。” 晋棠用手扇起风来。 …… 转眼进入六月。 天气真正热了起来,蝉鸣阵阵,宫墙内外绿荫浓密。 午后时常有雷雨,来得急,去得也快,雨后空气清新,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倒比持续的闷热好受些。 晋棠的肚子又明显大了不少,如今穿着稍薄的夏衫,那圆润的弧度已无法遮掩,行动间能感觉到身体的笨重,腰肢不复往日纤细,起身坐下都需要扶着些东西,或是由人搀扶。 萧黎对他的照料越发细致入微。 寝殿内早早用上了冰鉴,驱散暑气,却又不敢放得太多,怕晋棠贪凉伤了身子,晋棠的衣物全部换成了最透气吸汗的丝绢,每日更换数次,饮食更是精心调配,既要营养充足利于胎儿,又要清淡开胃,避免暑热积滞。 到了夜里,萧黎依旧会伏在晋棠肚子上,贴着那日渐圆隆的腹壁,静静感受。 如今已能偶尔感觉到一些微弱的动静了。 像小鱼吐了个泡泡,又像蝴蝶轻轻扇了一下翅膀,甚是可爱。 而晋棠孕期的需求,似乎也随着月份增长,变得更频繁了些。 沈济仁都说了,孕期因身体变化,体内气血运行与往日不同,有些需求实属正常,不必过于压抑,只要方式得当,于身心有益。 萧黎将这话记在心里,每当晋棠流露出那种情动又羞于启齿的模样时,总会耐心又温柔地抚慰他。 依旧是以手为主,动作极尽轻柔缠绵。 有时晋棠情动得厉害,辗转难耐时,萧黎也会如那夜一般,用手指帮他纾解里面,只是越发小心,时间也控制得极短。 每次这般亲密纾解之后,晋棠总是睡得格外沉、格外香。 这夜亦是如此。 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夏雨,雨点敲打着檐瓦,发出清脆的声响,殿内清凉宜人,冰鉴里散发出丝丝凉意,混合着安神香清淡的气息。 缠绵过后,晋棠浑身酥软地被萧黎清理干净,拥入怀中。 雨声成了最好的催眠曲,他在萧黎怀中秒睡,呼吸很快变得绵长均匀。 萧黎听着平稳的呼吸,感受着怀中人全然依赖的依偎,心口被填得满满的。 又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 萧黎先醒,看了看怀中依旧沉睡的晋棠。 晋棠脸颊红润,长睫安然覆着,嘴角还微微上翘,显然睡得正甜,萧黎不忍吵醒他,轻轻抽回被压着的手臂,悄无声息地起身。 他穿戴整齐,走到外间,对早已候着的张义低声吩咐:“陛下昨夜睡得晚,且让他多睡会儿。” 张义躬身应下:“是。” 萧黎又看了一眼内殿方向,这才转身出去。 于是,当晋棠又一次自然醒来时,发现身边空空,天色大亮,而张义恭敬地告诉他,殿下已代他去上朝时,晋棠简直想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又睡过头了。 朝臣们也不是傻子,晋棠深深怀疑,他要是再睡过头几次,大家都能猜到前一晚发生了什么。 跟萧黎闹是一回事,叫人知晓还是会害羞的。 第91章 “走之前再陪陪我。” 六月的尾巴扫过江南, 湿热的空气里裹挟着不安的躁动,消息像长了脚的藤蔓,一夜之间便从乾阳的废墟里钻出来, 爬满了各州府的墙头街角。 乾阳杨氏未被清算干净的族人,纠集起来了。 领头的人自称杨澈。 萧黎接到这份密报时,正在兵部衙门的偏厅里, 与几位将领推演北境秋防的预案。 窗外的蝉鸣聒噪得令人心烦, 案头的冰镇酸梅汤早已失了凉气, 浮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信使双手呈上那份用火漆封缄的急报, 萧黎放下手中的兵棋,接过那卷沉甸甸的纸。 待萧黎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描述“杨氏余孽聚众”、“为首者自号杨澈”的字句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 厅内的将领们屏住了呼吸, 他们大多跟随萧黎多年, 见过他在尸山血海里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冷硬,也见过他因陛下而骤然阴沉的脸色,但像此刻这般无波无澜却沉沉压下来的样子,并不多见。 “知道了。”萧黎合上急报, 将那卷纸随手放在案上,重新拿起一枚代表玄甲卫的黑色兵棋, 指尖在沙盘上乾阳的位置轻轻一点。 “北境之事, 按方才所议, 由岳磐总揽, 各边镇换防日程, 三日内呈报本王。”萧黎抬起眼, 目光扫过诸将, 那目光并无厉色, 却让所有人都下意识挺直了背脊, “江南有疥癣之患,本王需亲去处置,玄甲卫点兵两万,三日后出发。” “末将遵命!”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在紧绷的空气里显得有些发干。 萧黎不再多言,起身离开,衣袍摆拂过门槛,消失在廊道的阴影里。 回到宫中时,天色已近黄昏。 寝殿里已经掌了灯,光线透过轻柔的帐幔,晕开一片暖黄。 晋棠侧卧在宽大的龙床上,腹部高高隆起,像安放着一枚成熟饱满的果实。 他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飘向殿门方向。 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传来。 晋棠立刻抬眼望去。 “回来了?”晋棠放下书,撑着身子想坐起来。 萧黎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他,调整好背后的软枕:“嗯。” 他应了一声,在床沿坐下,很自然地将手掌覆在晋棠隆起的腹顶,“今日孩子可闹你?” “还好。”晋棠握住萧黎放在自己腹上的手,“江南的事,我知道了。” 萧黎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以及手下那圆润的弧度:“疥癣之疾,我很快处理干净。” 晋棠太熟悉这种平静了,先前他魂魄离体昏睡的时间,萧黎就是这般。 “杨澈死了。”晋棠的声音很轻,“王忠亲自督办,挫骨扬灰,不会有错。” “我知道。”萧黎说。 知道是假的,理智清清楚楚,但“杨澈”这两个字让萧黎极其不爽。 晋棠抬起另一只手,捧住萧黎的脸颊:“萧黎,看着我。” 萧黎的眼睫颤了颤,焦距慢慢凝聚在晋棠脸上。 “江南你速战速决,平平安安地回来。”晋棠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缓慢,“我和孩子在这里等你。” “别带着那些念头去,别想着怎么千刀万剐,别想着怎么让那些人尸骨无存,处理了便是,我和孩子会想你。” 萧黎闭上眼,将额头轻轻抵在晋棠的肩头。 良久,萧黎才低低“嗯”了一声。 晋棠撑着笨重的身体,向萧黎怀里靠了靠,让自己更紧密地贴着他,然后仰起头,寻到萧黎的唇,吻了上去。 这个吻起初只是轻柔的触碰,带着抚慰的意味。 但很快,晋棠加深了它,舌尖试探地撬开萧黎紧抿的牙关,主动纠缠上,他的手也从萧黎的脸颊滑下,环住他的脖颈,将自己完全交付出去。 萧黎的身体先是一僵,随即反应了过来。 他将晋棠牢牢圈进怀里,反客为主地攫取了这个吻。 一吻结束,两人都有些气喘。 晋棠的脸颊染上绯红,眼睫湿漉漉的,靠在萧黎怀里,手滑下去,摸索到萧黎腰间玉带的搭扣。 “萧黎。”晋棠嗓音微哑,“走之前再陪陪我。” 这不是情欲的简单索取。 这是一种更深刻的牵绊,是灵与肉的烙印。 晋棠要用最亲密的方式,将自己深深地刻进萧黎的骨血里,让萧黎在江南的腥风血雨中,萦绕心头的不是血腥与杀戮,而是此刻的温存与牵绊。 萧黎低下头,看着晋棠润泽的眼眸,那里面的坚定与爱意,像温暖的潮水一点点漫过他心头的冰层。 那些翻腾的杀意在这目光的注视下,按捺、压缩,退守到意识最深的角落。 “你身子重……” “小心些便无妨。”晋棠打断他,指尖已经解开了第一道扣襻,语气里带着罕见的坚持,甚至是一点娇蛮,“我要你记着,记着现在,记着我。” 萧黎不再说话。 他深深地看了晋棠一眼,眼底的暗流被翻涌而起的热切与疼惜覆盖。 萧黎俯身再次吻住晋棠,这次的吻绵长而温柔,带着无尽的眷恋。 与此同时也不忘小心地扶着晋棠,让他以最舒适的侧卧姿势躺好,用柔软的锦枕仔细垫高他的腰腹,自己从身后贴近,胸膛紧贴着晋棠的脊背,手臂环过他身前,手掌始终呵护般地覆在那高耸的腹顶,感受着里面小生命安稳的律动。 动作极尽温柔,每一个触碰都伴随着细密的亲吻和低哑的安抚。 汗水逐渐濡湿了彼此轻薄的寝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交换着体温。 晋棠仰着脖颈,承受着身后缓慢而坚定的占有,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呜咽,手指紧紧抓住身下的锦褥。 这像是一场仪式,悠然又漫长 当最后的浪潮席卷而过,两人在颤抖中紧紧相拥时,寝殿内只剩下交织的喘息和汗水蒸腾的气息。 萧黎将脸深深埋进晋棠的颈窝,手臂环着他,久久没有动弹。 晋棠瘫软在萧黎怀里,累极了,腹中的孩子似乎也安静下来,只有小手小脚偶尔轻轻顶一下,仿佛在好奇地感知两位父亲之间不同寻常的亲密。 许久,萧黎才缓缓退出,抱了晋棠去汤池沐浴。 汤池水汽氤氲,温热的水流包裹住疲惫的身体。 萧黎细致地清洗着晋棠,动作轻柔,手指划过晋棠光滑的脊背、圆润的肩头,还有那隆起的腹部。 水面之下,晋棠的腿微微浮肿,萧黎便耐心地为他揉按。 晋棠闭着眼,靠在池壁光滑的石面上,任由萧黎伺候,水波荡漾,带起细密的涟漪,也带走黏腻与倦意。 洗沐完毕,萧黎用宽大柔软的布巾将晋棠仔细裹好,抱回寝殿。 晋棠困倦得眼皮打架,窝在萧黎怀里。 “记住了吗?”晋棠含糊地问,声音几乎呓语。 “嗯。”萧黎低头,没忍住偷了个香,“记住了。” 记住你的体温,记住我们相连的感觉,记住要回来。 晋棠打了个哈欠,缓缓睡去。 萧黎却没有立刻入睡,他在昏暗的光线里,凝视晋棠沉睡的容颜,目光久久流连在那隆起的腹部。 此去江南虽然用不了多长时间,却要跟晋棠分离,难免不舍。 晋棠的肚子一日比一日大了,也越发需要人看顾,明知宫人们会将晋棠照顾得妥帖,萧黎还是不放心,总想自己亲力亲为。 这难以忍耐的分别都要怪那个假杨澈,等将人捉了,必定严惩。 …… 三日后,玄甲卫点兵完毕。 宫门外,两万铁甲肃立,烈日晒得甲片发烫,空气中弥漫着金属与尘土的味道,旗帜低垂,在灼热的气流中微微拂动,并无猎猎之声。 萧黎一身铁甲,外罩同色披风,立于军前,甲胄包裹着他挺拔的身形,面甲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晋棠没有出现在宫门口送行,他的身子太重了,暑热难当,萧黎坚决不许。 此刻,在寝殿窗后,一道身影静静立在那里,宽大的袍袖下手轻轻覆在腹顶。 萧黎似有所感,目光穿越遥远的距离,去寻找本看不到的人。 隔着重重宫阙与炽热的空气,又仿佛看见了彼此。。 萧黎抬起右手,不是挥别,而是轻轻按在了胸前铠甲之下——那里贴身放着晋棠昨日为他系上的平安符,还有一缕青丝。 窗后的身影动了动,覆在腹上的手轻轻拍了拍,像是回应。 萧黎放下手,踩镫上马,动作流畅利落。 “传本王命令,大军开拔。” 玄色洪流开始移动,马蹄踏在滚烫的官道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隆隆声响,如同大地缓慢的脉搏。 尘土渐起,模糊了军阵的轮廓,也渐渐淹没了为首那个玄甲身影。 暖阁窗后,晋棠一直站着,直到最后一抹玄色消失在官道尽头,天地间只剩下白晃晃的日光和永不停歇的蝉鸣,他才轻轻吁出一口气,手指在腹顶缓缓画着圈。 “爹爹去打坏人了。”晋棠低声说,不知是说给腹中的孩子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很快回来。” “我们在家等他。” 第92章 【身隔关山,心在卿侧,愿我如星,长伴君月。】 七月流火, 暑气最盛的时候,京城的日头像熔化的金子,明晃晃地泼洒在宫殿的琉璃瓦上, 反射出刺眼的光。 晋棠的寝殿里却是一片沁人的凉爽。 四角都置了冰鉴,有宫女执着长柄的团扇缓缓地摇着,将冰鉴里升腾起的丝丝凉气均匀地送到殿中每一处。 即便如此, 晋棠仍觉得有些闷。 他的身子越来越重, 硕大的腹部高高隆起, 腰身酸胀, 双腿在午后时分总会浮起些微的水肿,脚踝处按下去便是浅浅的窝,要好一会儿才能平复。 晋棠如今多是侧卧在临窗的凉榻上, 那里铺了厚厚的玉簟, 又覆了光滑的竹席,触体生凉。 身上只穿着最轻薄的素色纱袍,宽大的衣摆散开,也掩不住那圆隆的弧度。 沈济仁每日都来请脉, 仔细诊察后,总是捻须含笑, 说陛下龙胎安稳, 皇嗣健壮, 只是暑热难当, 难免有些辛苦, 需得静心养气, 切莫烦躁。 晋棠倒不算烦躁, 只是这身子笨重得让他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连批阅奏折看久了也觉得眼睛发花, 腰背酸软。 多数时候他只是斜倚着,听张义或是轮值的内侍,将一些不那么紧要的奏报念给他听,偶尔口述几句批示。 真正要紧的军国大事,萧黎在离京前都已安排妥当,又有孙阁老等一干老臣坐镇朝堂,倒也运转如常。 只是心里空落落的。 萧黎离京已有好些时日,江南的消息隔几日便由驿马快报传回,多是“沿途安定”、“已近乾阳”之类的例行公事,干巴巴的读不出什么滋味。 晋棠知道萧黎用兵向来迅捷,也知道那所谓的“杨澈”不过是跳梁小丑掀起的余烬,扑灭只是早晚的事。 可知道归知道,思念却不会因此减少半分。 尤其是夜里,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知到另一位父亲不在身边,动得比平日频繁些,那小拳头小脚顶在腹壁上,带来清晰的触感,让晋棠更觉枕畔空旷,难以成眠。 这日午后,晋棠刚用了半碗冰镇过的莲子羹,正昏昏欲睡,张义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封加急的塘报。 “陛下,江南八百里加急,玄王殿下呈报。” 晋棠的睡意瞬间去了大半,他撑着手臂,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坐直身子:“快,念。” 张义展开塘报,清了清嗓子,声音平稳而清晰:“臣萧黎谨奏,前报乾阳有逆贼余孽聚众,伪托杨澈之名作乱,臣奉旨南下查勘,今已查明,此非杨氏死灰复燃,实乃杨氏溃败后,少数冥顽族人勾结先前同样失势之谢、郑等家余党,虚张声势,意不在复起,唯以骚扰地方、搅乱视听为能事,其众不过千余,乌合之众,器械不全,臣率部抵近,未及接战,其众已自溃散,首恶数人皆已擒获,就地正法,余者或降或逃,已不足为患,乾阳及左近州县,臣已严令地方肃清余毒,安抚百姓,大局已定,不日即可班师。” 塘报的后半部分,语气转为一种冷硬的陈述:“此番南下,臣借机将乾阳及周遭世家残留势力彻底犁扫一遍,凡有异动、曾与逆党勾连者,不论亲疏,皆以雷霆手段处置,该杀的杀,该流的流,江南经此一番,百年内当再无死而不僵之世家门阀,敢为祸一方。” 晋棠静静地听着,手指抚着腹部。 果然如他所料,萧黎处理得干净利落,还借此机会将江南可能存在的隐患又狠狠清洗了一遍。 手段酷烈吗?或许是。 那字里行间透出的血腥气,隔着纸面都能嗅到。 可晋棠心里只有一片安宁的踏实。 “他……可还安好?”晋棠问。 张义忙道:“塘报中未提及殿下自身,想来殿下武功盖世,些许宵小,定是毫发无伤,送塘报的军士也说,殿下精神很好,只是惦记京城,吩咐尽快将消息送回。” “那就好。”晋棠轻轻吐出一口气,身体向后靠回软枕,那股一直隐隐提着的心,终于彻底落回实处。 平安就好。 至于没能赶回来一起过七夕…… 晋棠望着窗外被烈日晒得有些发白的天空,心里掠过一丝遗憾。 很快便散了。 他是皇帝,萧黎是摄政王,他们有他们的江山和责任。 能彼此平安,心意相通,已然是上天最大的眷顾。 这点小小的遗憾,比起曾经经历过的生死相隔、魂魄相守,实在微不足道。 “今日是什么日子了?”晋棠问。 张义答道:“回陛下,今日是七月初五。” 七月初五。 距离七夕,还有两日。 晋棠沉吟片刻,开口道:“传朕旨意。” “七夕将至,依宫中旧例,赐尚宫局所有女官、宫女夏衣一袭,珠钗一对,赐在京文武臣僚‘秋服’各一袭,着内侍府会同户部,照品级尽快置办发放。” 张义躬身:“奴婢遵旨。” “还有。”晋棠继续道,“七夕当日,除必要值守官员外,其余臣工一律休沐,不必入朝,也不必赴衙,让大家也能与家人团聚,共度佳节。” 张义的眼中掠过一丝动容,脸上笑容更深:“陛下体恤臣下,仁德泽被,奴婢这就去拟旨,传谕六部及诸司衙门。” 旨意很快便颁布下去。 皇宫之内,尚宫局里欢声笑语一片。 宫女们捧着新得的夏衣和珠钗,个个喜上眉梢。 那夏衣料子虽非顶顶名贵,却是今夏新出的轻罗,颜色清雅,触手生凉,珠钗做工精巧,簪头或是喜鹊,或是莲蓬,应了七夕的景。 对于常年深居宫闱的女子而言,这已是难得的恩赏和念想。 宫墙之外,文武百官府邸也是喜气洋洋。 “秋服”并非单纯的衣物赏赐,更是一种荣誉和体面的象征。 衣料的厚薄、纹饰的繁简,皆按品级而定,由宫中统一制作,代表的是皇恩浩荡,更重要的是那一日休沐,在这炎炎夏日,能多得一日闲暇,与家人共享天伦,观看乞巧,比什么赏赐都更让人舒心。 “陛下圣明!玄王殿下平定江南,陛下又赐下如此恩典,真是双喜临门!” “是啊,陛下怀着龙嗣,仍不忘体恤臣工,实乃仁君典范!” “听说玄王殿下不日即将凯旋,届时又是一番盛景……” 赞誉之声,在宫廷内外悄然流传。 晋棠听着张义转述的这些话语,只是淡淡一笑。 他做这些并非全然为了博取名声,更多是顺应本心,自己如今备受呵护,心中满足,便也希望这宫墙内外,能多几分人情的暖意。 当七夕真的来临,宫中各处张灯结彩,宫女们换上崭新的夏衣,鬓边簪着珠钗,三五成群,笑语嫣然地准备着晚间乞巧的种种玩物时,晋棠独自坐在空旷许多的寝殿里,听着外间隐约传来的欢快声响,那被刻意忽略的遗憾还是如同水底的气泡,悄悄浮了上来。 殿内依旧凉爽安静,冰鉴散发着白雾。 晋棠的手搭在腹顶,感受着里面小生命活泼的动静。 孩子今日似乎也格外兴奋,动得比往日更欢实。 “你也知道今日是佳节吗?”晋棠低声自语,指尖随着那顶动的弧度轻轻移动,“可惜,你爹爹还在回程的路上,赶不及回来了。” 话虽如此,晋棠脸上却并无多少愁容。 他知道萧黎必定是归心似箭,此刻说不定正披星戴月地往京城赶。 只是路途遥远,终究差了这一两日。 御膳房精心准备了几样应节的小食。 巧果炸得金黄酥脆,形状各异,莲蓬模样的糕点,里面是清甜的豆沙,还有用瓜果雕成的“花瓜”,栩栩如生。 晋棠每样尝了一点,便觉得饱了。 孕期到了这个时候,胃口反而变小,吃多了便觉得顶得慌。 用过膳,天色尚未完全黑透,但宫灯已然次第点亮。 张义进来请示:“陛下,宫中各处乞巧会已然开始,陛下可要移步去看看?就在前头水榭边,不远,奴婢备好了软轿。” 晋棠摇了摇头。 他身子沉重,不愿走动,更不愿以自己的出现,打断了那些宫女们难得的轻松嬉戏。 “让她们自在玩吧,朕就在这儿看看月色便好。” 张义应了声“是”,默默退下,吩咐将临湖那一面的窗扇全部打开,又点上了驱赶蚊虫的艾草香。 晚风带着湖水的湿气,穿过窗棂吹进来,稍稍驱散了殿内沉滞的凉意。 晋棠挪到窗边的软榻上,靠着厚厚的引枕,望向夜空。 七月初七的月亮,只是一弯浅浅的银钩,并不十分明亮。 但星河却格外璀璨,一条乳白色的光带横亘天际,无数星辰在其中明明灭灭,洒下朦胧的清辉。 晋棠望着那渺远的星河,思绪不由得飘远了。 想自己一路走来,惊心动魄,也终得圆满。 腹中的孩子忽然用力踢了一脚,位置正好在肋下,晋棠轻轻“嘶”了一声,随即又笑了起来。 “调皮。”晋棠抚摸着那处,仿佛能隔著肚皮触碰到那小小的脚丫,“等你爹爹回来,让他管教你。” 话音落下,殿外似乎传来了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随即又安静下去。 晋棠并未在意,只当是巡逻的侍卫。 夜色渐深,湖边的笑语声也渐渐低了下去,想必是宫女们玩累了,各自散去。 晋棠也有些乏了,正想让张义进来伺候安置,眼角余光却瞥见,靠近湖面的那一扇窗户外,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不是星光,也不是宫灯。 那光亮是暖黄色的,悠悠地自下而上升起。 晋棠微微睁大了眼睛。 那是一盏天灯。 素白的灯身,在夜色中如同一枚温润的玉扣,正被下方的火焰热气托举着,缓缓地升上天空。 灯身上似乎有墨迹,但离得远,看不真切。 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越来越多的天灯,从湖边不同的角落,陆陆续续地升了起来。 它们起初显得有些零散,渐渐便汇成了一小片光点组成的云,飘飘荡荡地向着星河的方向而去。 暖黄的光晕映在深蓝的夜幕上,也映在平静的湖水里,天地间仿佛出现了两重交相辉映的灯河,静谧而美好。 晋棠怔怔地看着。 宫中虽有放天灯祈福的习俗,但多是在上元、中秋等大节,且需统一安排,如此零星而集中地在七夕夜里放飞,并不常见。 是谁? 正当他疑惑时,张义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神神秘秘的。 “陛下,您看湖对岸。” 晋棠顺着张义示意的方向望去。 寝殿所在的宫殿位于太液池边,对岸是一片观赏用的园林,此时掩映在郁郁葱葱的树木之后,只能看到隐约的亭台轮廓。 就在那一片深色的树影之上,忽然又升起了一盏天灯。 这盏灯与方才那些都不同。 它更大、更亮,升得也更快。 更奇特的是,当它升到一定高度,夜风拂过,灯身转动,晋棠赫然看见,那素白的灯面上,绘着一枝清雅的海棠。 笔触简洁,却形神兼备。 而在海棠花旁,以遒劲熟悉的笔迹,写着两行小字。 【身隔关山,心在卿侧,愿我如星,长伴君月。】 晋棠的呼吸骤然停了一瞬。 是萧黎的字。 他认得。 可是萧黎不是还在回京的路上吗?塘报上说“不日即可班师”,算算行程,最快也还需三四日才能抵达京城。 这灯…… 仿佛是为了解答他的疑惑,那盏绘着海棠的天灯升到最高处,与星河几乎融为一体时,下方湖畔,一道玄色身影缓缓自柳荫深处走出。 夜色朦胧,距离也远,看不清面容。 但那身姿步态,晋棠刻在骨子里,绝不会错。 是萧黎。 他回来了。 就在七夕这一夜,悄然回到了京城,没有惊动任何人,却用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了湖水之畔。 晋棠只觉得眼眶猛地一热,喉咙像被什么哽住了。 他想站起身,想走到窗边去,看得更清楚些。 可身子沉重,行动不便,只是撑了一下,便又跌坐回软榻上。 张义连忙上前搀扶:“陛下小心!” 晋棠摆摆手,目光死死锁着对岸那个身影。 只见萧黎仰头望着那盏渐渐飘远的海棠天灯,静立片刻,然后转过身,朝着皇宫的方向,深深一揖。 即便隔著湖水与夜色,晋棠也能感受到那郑重与思念。 一揖之后,萧黎的身影便重新退入了柳荫深处,消失不见。 仿佛他今夜出现,只是为了送上这一盏灯,传达这一份跨越山水、如期而至的惦念。 湖面上的天灯渐渐稀疏,最终只剩零星几点,飘向渺远的夜空,与星光混在一处,分不清彼此。 寝殿内重归寂静,只有艾草香清苦的气息,和晋棠自己尚未平复的心跳。 “他……何时到的?”晋棠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哑。 张义脸上笑意更深,低声道:“回陛下,殿下是今日申时末秘密抵达京郊的,未惊动官府,只带了几名亲卫,殿下说,江南事毕,归心似箭,日夜兼程,总算赶在了七夕夜里回来,只是他身为主帅脱离大部队,传出去难免遭人议论,故而未即刻入宫,这放天灯想来是殿下早有的安排。” 晋棠听着,心中那股酸酸涨涨的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 这个傻子。 “去。”晋棠深吸一口气,对张义道,“传朕口谕,迎玄王入宫。” 张义:“奴婢遵旨。”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晋棠而言却仿佛过了许久。 他倚在榻上,手一直放在腹顶,孩子似乎也感知到父亲的气息临近,动得格外温柔,像是在轻轻打着招呼。 终于,殿外廊下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殿门被推开。 萧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身上还穿着便于骑乘的玄色劲装,外罩的同色披风沾染了夜露与尘土,边缘有些濡湿。 萧黎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眼底有淡淡的青影,下巴上也冒出了短短的胡茬。 但这一切都掩不住他眼中那灼亮的光彩,那目光在触及榻上之人时,瞬间柔软得如同化开的春水。 “陛下。”萧黎的声音因长途奔波有些干涩。 他快步走进来,在榻前停下,似乎想伸手触碰,又顾忌自己一身风尘,手在半空中顿住。 晋棠却不管这些。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萧黎带着凉意的手掌,紧紧握住。 “回来了。”晋棠说,声音很轻,却带着千言万语。 “嗯,回来了。”萧黎反手将晋棠的手包裹进掌心,那温暖柔软的触感,瞬间熨平了他连日奔波的辛劳与焦灼。 他的目光落在晋棠隆起的腹部,那里比半月前他离开时又大了不少,圆润的弧线在轻薄纱袍下清晰可见。 萧黎单膝跪了下来,将自己的侧脸,轻轻地贴在了那圆隆的腹顶,感受着那里传来的温度和细微的动静。 晋棠的手指插入萧黎有些散乱的发间,轻轻梳理着。 殿内静谧无声,只有彼此交错的呼吸,和冰鉴里冰块融化时极轻微的“咔嚓”声。 许久,萧黎才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路上可还顺利?有没有受伤?”晋棠指尖拂过萧黎眼下疲惫的阴影。 “顺利,未曾受伤。”萧黎握住晋棠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只是归心似箭,走得急了些,江南的事,塘报上都说了,不过是些蝼蚁,轻易便处置了,只是……” 萧黎的目光深深看进晋棠眼底:“只是错过了与陛下共度七夕,心中歉疚,那盏灯,陛下可看见了?” “看见了。”晋棠点头,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海棠画得很好,字也写得好,愿我如星,长伴君月……王叔何时也学会这般文绉绉的话了?” 萧黎耳根微热,低声道:“路上想的,总觉得该说些什么。” “我很喜欢。”晋棠凑近些,在萧黎带着尘土气息的唇角轻轻印下一吻,“比什么礼物都好。” 萧黎眸色转深,手臂环上晋棠的腰身,却又不敢用力,只虚虚拢着,回应了这个短暂却饱含思念的亲吻。 “陛下这些时日,身子可好?孩子可还听话?”一吻过后,萧黎低声问,手掌依旧眷恋地贴在晋棠腹侧。 “都好,沈御医每日都来,说一切安稳,孩子……”晋棠握住萧黎的手,引导着他感受某处刚刚顶起的小小凸起,“就是有点调皮,时常闹我,尤其是夜里,想必是想你了。” 掌心下那清晰的胎动,让萧黎整颗心都化成了水。 他的手指轻轻追随着那顶动的弧度,仿佛在与未出世的孩子玩耍。 “我回来了。”萧黎对着那处低声说,“爹爹回来了,往后不再离开这么久。” 腹中的孩子似乎听懂了一般,又轻轻动了两下,像是在回应。 晋棠看着萧黎那副郑重又温柔的模样,心中满是暖意。 “用了晚膳不曾?一身尘土,先去沐浴更衣,我让御膳房送些吃食来。”晋棠推了推他。 萧黎这才想起自己一身狼狈,连忙起身:“臣这就去,陛下不必张罗,臣随意用些便是。” “快去。”晋棠催促。 萧黎又深深看了晋棠一眼,这才转身去了浴殿。 待萧黎沐浴更衣,换了干净的常服回来,小几上已摆好晚膳。 萧黎确实饿了,但还是先走到晋棠身边,仔细看了看晋棠的脸色,又试了试他手心的温度,确认无碍,这才在榻边坐下,就着小几用膳。 他吃得很快,却并不粗鲁,目光不时落在晋棠身上,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晋棠就靠在旁边看着他吃,偶尔轻声问一句江南的细节,或是京城这些时日的琐事。 气氛温馨而宁静,分离半月带来的些许思念,在这平淡的对话与注视中,悄然弥合。 用罢晚膳,撤去碗碟,宫人们悉数退下。 寝殿内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七夕的夜色透过敞开的窗户,温柔地笼罩着相依的身影。 萧黎扶着晋棠,让他以最舒适的姿势侧躺好,自己则和衣在他身后躺下,手臂小心地环过他身前,掌心一如既往地覆在那隆起的腹顶。 “睡吧。”萧黎在晋棠后颈落下一个轻吻,“我在这儿。” “嗯。”晋棠安心地闭上眼,将自己完全交付给身后温暖踏实的怀抱。 身体是疲惫的,心却是满满当当的安稳与喜悦。 萧黎回来了。 在这个原本有些遗憾的七夕夜里,跨越关山,如星而至,长伴身侧。 窗外的星河依旧璀璨,有如他们多彼此的情意那般。 无比璀璨,烂漫可见。 第93章 “你也觉得好?那说定了?孩子就叫西瓜。” 寝殿的晨光被窗外的风滤过, 落在金砖地上是明晃晃的淡金色。 晋棠醒来时身侧已是空的。 他拥着薄毯慢吞吞坐起身,手掌习惯性地抚上高高隆起的腹部,那里圆润饱满, 沉甸甸地坠在腰腹间,随着他的动作,腹顶微微晃动了一下。 晋棠低头看着自己浑圆的肚子, 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张义。”他扬声唤道。 张义轻手轻脚进来, 躬身问:“陛下有何吩咐?” 晋棠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眉眼弯弯:“你看朕这肚子, 像不像颗熟透的大西瓜?圆滚滚甸的,拍一拍说不定还能听见熟透的闷响。” 张义一愣,随即也笑了:“陛下说笑了, 陛下这是龙胎尊贵, 哪能比作西瓜。” “朕觉得像。”晋棠又轻轻拍了拍腹侧,手感确实结实饱满,“说起来,朕忽然就想吃西瓜了, 这时节宫里还有西瓜么?” 张义忙道:“回陛下,内府监前日刚呈报, 说今岁最后一批贡瓜送到了, 是快马加鞭运来的, 统共也就二三十个, 正待陛下示下如何处置。” “还有?”晋棠眼睛一亮, “快, 切一个来, 要冰镇过的。” 张义应声退下。 晋棠靠回软枕, 手掌依旧贴在腹顶, 心里那点因中元节不能亲临祭祀而起的遗憾,被“西瓜”这个念头冲淡了不少。 他如今身子重,萧黎恨不得能把他揣在怀里时时刻刻带着,更别说去太庙主持祭典了。 也罢,祖宗想必能体谅。 不多时,宫人捧着一个青瓷大碗进来。 碗中是切得齐整的西瓜瓣,瓤色鲜红似火,籽黑如点墨,甫一进殿那清冽的甜香便散开来,冰镇后的凉气飘散。 晋棠拈起一块咬了一口。 果肉沙软细腻,汁水丰沛冰凉,清甜的滋味瞬间在口中漾开,恰到好处地抚平了些微燥意,也奇异地缓解了腹部的沉重感。 “果然是好瓜。”晋棠满足地喟叹一声,又连吃两块。 冰凉的瓜肉下肚,他忽然想起什么,抬眼问张义:“王叔可回来了?” “回陛下,殿下尚未回宫,不过方才遣人回话,说午前必回,祭祀诸事都已安排妥当。” 晋棠点点头,目光落回手中还剩小半的西瓜上,红瓤衬得他指尖愈发白皙。 他看着看着忽然又笑了。 “张义,你说,朕吃着这西瓜,看着自己这‘西瓜肚’,是不是该让大家都尝尝这稀罕物?” 张义垂手:“陛下仁厚,若有赏赐,自是臣下们的福分。” 晋棠将最后一口西瓜吃完,接过宫人递来的湿帕子擦净手和嘴角,这才慢条斯理道:“这瓜不错,挑些品相好的,赐下去。” 他一边回味着口中的清甜,一边口述名单。 “孙阁老家送两个,他老人家牙口不好,这瓜沙软,正合适,李尚书家送一个,清吏司赵郎中去岁核查江南亏空有功,通济监刘主事疏通漕运得力,各送一个……” 晋棠念了一串名字,都是在各自职位上勤勉踏实的臣子。 张义一一记下,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忠义侯府也送两个去。”晋棠补充道,“正好你也替朕去瞧瞧你师父今日过得如何。” “宗室那边,几位年长的叔公各送一个,让他们也甜甜嘴,安郡王家孩子多,多送一个吧,切好了分食,也热闹。” 赏赐的旨意随着切瓜的刀工一同传下去。 晋棠用完了三四块西瓜,觉得腹中一片清凉舒坦,连带着原本有些紧绷的腰腹也松弛了些,正要让宫人将剩下的撤下,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萧黎踏进殿内,紫袍玉带,步履生风,只是眉眼间有一丝忙碌后的倦意,在见到榻上安然含笑的人时,那点倦意便化开了。 “陛下今日气色甚好。”萧黎走到榻边,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晋棠的手温,又看向他唇边未完全擦净的一点可疑红渍,以及小几上那显眼的青瓷碗,眼中了然,“西瓜用过了?” “刚吃完。”晋棠朝萧黎伸出手,指尖还带着瓜果的清甜气,“王叔尝尝?朕给你留了最中间那块。” 萧黎握住晋棠的手,就着手低头将碗中那块果然最红最厚的瓜肉咬进口中。 清甜冰凉的汁水在齿间迸开。 “很甜。”萧黎点头,目光落在晋棠依旧圆隆的腹部,笑意加深,“听宫人讲,陛下说肚子像西瓜?” 晋棠耳朵尖微热,却理直气壮:“难道不像吗?都是圆的。” 萧黎低笑出声,胸腔震动,拦住晋棠:“像,陛下的‘西瓜’更珍贵,是世上独一无二的。” “祭祀都顺利?”晋棠问。 “一切如仪。”萧黎答得简洁,“太常卿主持得当,道观那边礼部尚书亲自盯着,祈福醮仪也已开始,陛下放心。” 晋棠嗯了一声,不再多问,有萧黎在,他没什么不放心的。 两人说了会儿话,御膳房便来请示传午膳。 今日既是中元,菜色便比平日更讲究些。 山药薏米炖鸭汤、糯米蒸鸭块、栗子焖鸭,几道主菜皆取了“压”邪的意头,汤色清亮,香气扑鼻。 晋棠看着满桌的鸭,想起自己方才的“西瓜肚”,又笑了。 “这鸭子,死得倒是挺值。”他夹起一块糯米鸭块,玩笑道,“一身都奉献了,又是汤又是蒸又是焖的。” 萧黎失笑,替晋棠盛了一碗汤:“陛下多用些,今日菜式都取了吉利。” 晋棠确实饿了,孕后期容易饿,他胃口也比前几个月好了不少。 鸭汤鲜美,晋棠连喝了两碗,鸭肉软烂,栗子甜糯,就着清香的白米饭,吃得额角微微冒汗。 萧黎在一旁不时布菜,自己倒用得不多,目光总落在晋棠身上,见他吃得鼻尖沁出细汗,便递过温热的帕子,见他嘴角沾了栗子茸,便伸手轻轻拭去。 待晋棠放下筷子,满足地吁了口气,向后靠去时,才后知后觉地捂住了肚子。 “撑了。”晋棠蹙眉,声音里带点懊恼,“光顾着好吃,忘了分量。” 萧黎手掌轻轻按上晋棠的腹侧:“胀得难受?” “嗯。”晋棠老实点头,“有点顶,方才吃得太急,这‘西瓜’好像更沉了。” 萧黎扶着他慢慢站起来:“臣陪陛下在殿内走走,消消食。” 晋棠借着萧黎手臂的支撑站稳,另一手托着沉重的腰腹,两人一起,在宽敞的寝殿内缓缓踱步。 脚步放得很慢,一步一顿,适应着晋棠沉重的身体和略显笨拙的步履。 “王叔。”晋棠走了一会儿,呼吸微促,忽然小声说,眼睛亮晶晶的,“朕方才吃着西瓜,看着肚子,忽然有个好主意。” “哦?”萧黎偏头看他,目光温柔。 “咱们给孩子取个小名吧。”晋棠嘴角翘起,“就叫西瓜如何?” 萧黎:“西瓜?” “对啊。”晋棠理直气壮,手在腹顶轻轻画着圈,“你看,他让朕的肚子像个西瓜,朕又因为他才想起吃西瓜,还赏了大家西瓜,多好的缘分,小名嘛,不用太讲究,西瓜听着就圆滚滚甜滋滋的,多可爱。” 萧黎听着晋棠振振有词,满是纵容:“陛下说得是,西瓜甚好。” “你也觉得好?那说定了?孩子就叫西瓜。” “说定了。”萧黎郑重地点头,“小西瓜。” 晋棠心满意足地笑了。 走了约莫一刻钟,晋棠觉得腰腹的酸胀感缓解不少,但困意却阵阵上涌,眼皮开始发沉,脚步也越发慢了。 萧黎察觉晋棠呼吸变缓,步履迟滞,轻声问:“累了?回去歇着?” “嗯,走不动了,想躺会儿。”晋棠含糊应道,声音里带了浓浓的睡意,几乎半靠在萧黎身上。 萧黎便小心地扶着他慢慢挪回榻边,帮助晋棠缓缓侧身躺下,取过薄软的毯子盖好,又细致地在腰后和腹下垫好软枕。 晋棠侧躺着,腹部垫得舒舒服服,陷在柔软的支撑里。 萧黎坐在榻边,手掌覆上晋棠仍旧有些发胀的腹部,按照沈济仁教的手法,力道适中地缓缓揉按,掌心温热,力道恰到好处,顺时针轻揉着,帮助舒缓饱食后的不适。 晋棠舒服地叹息一声,像只被顺毛的猫,浑身都松懈下来。 他望着萧黎专注的侧脸,那深邃的眉眼在午后柔和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温柔 晋棠迷迷糊糊地想,小西瓜将来一定会像他的爹爹一样好看。 揉着揉着,晋棠的眼皮越来越重。 萧黎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低沉而安稳,带着令人安心的韵律:“睡吧,臣在这儿,陪着陛下和小西瓜。” 晋棠含糊地咕哝了一声,很快便睡着。 萧黎直到掌下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腹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才缓缓停了手。 他静静看了晋棠片刻,睡着的人眉目舒展,唇角还无意识地上翘着。 萧黎弯腰,将一个极轻的吻落在晋棠光洁的额头,低语呢喃:“好梦,我的陛下和小西瓜。” 然后放下层层床幔,遮住窗外过于明亮的天光。 做完这一切,萧黎轻手轻脚走向外间去处理政务。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纱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像一片片融化的金箔。 时光在这一刻温柔得如同殿外那株悄然飘落第一片黄叶的海棠。 无声无息,却满是人间烟火里踏实温暖的眷恋。 【作者有话要说】 晋棠——[吃瓜] 孩子——[问号] 第94章 “臣只愿陛下与西瓜,永不必见烽火,永不必忧外患。” 八月已至, 暑气却不见颓势,只偶尔在清晨或日暮时分,从水面上拂来一丝半缕带着湿意的风, 算是给禁宫深处捎来些许聊胜于无的凉意。 寝殿窗扉依旧敞着,湖风穿过庭院里开始泛黄的海棠叶隙,变得温和了些, 才送入殿内, 拂动垂落的素纱帐幔。 晋棠侧卧在临窗的凉榻上, 身上只松松套了件宽大袍子, 高高隆起的腹部像一座安稳的小山丘,将绸袍顶起圆润饱满的弧度,随着他平缓的呼吸微微起伏。 萧黎坐在榻边, 手里拿着一柄和田白玉柄的团扇, 不疾不徐地替晋棠扇着风。 扇面是极薄的素绢,绘着写意的山水,扇起的风轻柔绵软,恰好驱散晋棠额角颈间因怕热而沁出的细密汗意。 晋棠闭着眼, 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匀长, 似乎睡着了。 只是搭在腹顶的那只手, 指尖偶尔会随着腹内小生命的动静极轻地动一下。 萧黎的目光长久地落在晋棠脸上, 又缓缓移向那圆隆的腹顶, 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与满足。 扇子的节奏始终平稳。 殿外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在门槛外停住。 张义压得极低的声音隔着门扉响起:“殿下。” 萧黎手中团扇未停, 只抬眼望向殿门方向, 眼神示意。 张义这才轻手轻脚推门进来, 走到萧黎身侧约三步远, 躬身用气音道:“殿下,北边和的塘报到了,霍将军已在御书房候着。” 萧黎眉梢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榻上似乎睡熟的晋棠,又看了看手中团扇,稍作沉吟,将扇子轻轻放在晋棠手边,这才起身。 动作间衣袍摩擦发出极细微的声响,榻上的人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 “吵醒你了?”萧黎立刻俯身,指尖拂开晋棠颊边一缕汗湿的碎发。 晋棠眨了眨眼,初醒的眸子里还蒙着水雾,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没,本来也没睡沉,怎么了?” “北境有消息来,霍铉在御书房等着。”萧黎低声解释,“我去去就回,你继续歇着。” 晋棠却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北境?乌罗那边有动静了?” 萧黎连忙扶住晋棠,在腰后垫好软枕:“你慢些。” 待晋棠坐稳,萧黎才道:“塘报刚到,我还没看,想来是有了确凿消息。” 晋棠点点头,手抚着腹顶:“那你去吧,正事要紧,我就在这儿等你。” 萧黎却不急着走,先试了试晋棠手心的温度,又摸了摸他后颈,确认没有盗汗受凉,这才转身从旁边小几上端起一直温着的清水,递到晋棠唇边。 “先喝口水,润润喉。” 晋棠就着萧黎的手喝了几口,推了推他:“快去吧,别让霍铉等久了。” 萧黎这才直起身,对张义道:“好生伺候陛下。” “奴婢明白。”张义躬身。 御书房。 冰鉴散发的凉气也压不住霍铉周身带来的燥意。 他一身轻甲未卸,风尘仆仆,显然是接到消息便直接从北境赶回。 见萧黎进来,霍铉立刻抱拳行礼:“殿下。” “不必多礼。”萧黎摆手,径直走向书案,“塘报呢?” 霍铉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密函,双手呈上:“北境玄甲卫和清吏司安插的人同时传回的消息,相互印证,应当无误。” 萧黎接过密函拆开,取出里面厚厚一沓写满字的纸笺,快速浏览起来。 密函上的情报详实清晰。 北境宇文氏,自前朝起便盘踞幽朔之地,以武传家,族中子弟多入军中,百年经营。 江南杨氏倒台,朝廷清查世家,宇文家表面恭顺,暗中却多有怨怼,行事越发隐秘。 乌罗老可汗去世,几位王子争夺汗位,其中以三王子阿尔坦和五王子苏赫势力最强。 阿尔坦是彻头彻尾的主战派,性情暴烈,崇尚武力,视大昭为肥肉,日夜叫嚣着要挥师南下,劫掠中原。 苏赫则倾向主和,他早年曾随乌罗使团到过大昭京城,见识过天朝军容与繁华,深知以乌罗如今国力,与大昭开战无异以卵击石,主张休养生息,与邻为善。 两派势力在乌罗内部斗得不可开交。 宇文家竟在暗地里与阿尔坦搭上了线。 他们通过隐秘的商队和安插在边境榷场的眼线,为阿尔坦提供大昭边境的布防情报、粮草囤积点,甚至暗中输送了一批精铁兵刃。 作为回报,阿尔坦许诺,若他夺得汗位,将划出乌罗东南水草丰美之地,接纳宇文家全族迁徙,并许以高官厚禄,保其世代富贵。 “狼子野心。”萧黎合上密函,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对大昭不满,对陛下不满,竟敢行此叛国通敌之举。” 霍铉沉声道:“宇文家以为天高皇帝远,又有边军旧部遮掩,行事隐秘便能瞒天过海,殊不知玄甲卫在北境经营多年,耳目早已遍布,他们与阿尔坦的人三次密会,地点、参与人员、交谈内容,皆已被我方探子记录在案,铁证如山。” 萧黎指尖在密函上点了点:“苏赫那边呢?” “苏赫是个聪明人。”霍铉继续禀报,“他知晓阿尔坦得了宇文家支持,如虎添翼,自己势单力薄,便想借外力破局,苏赫的使者已秘密抵达京城,带来了苏赫的亲笔信和厚礼,言明愿臣服大昭,永为藩属,只求陛下能出手,剪除阿尔坦及其党羽,助他登上汗位。” “使者现在何处?” “按殿下先前吩咐,安置在会同馆僻静院落,由青冥卫严密保护,未曾与外人接触。” 萧黎:“苏赫的使者你见过了?” 霍铉脸上露出一丝微妙神色:“臣已经见过,只是按规制,藩属使者当由陛下亲见或礼部主持,但陛下如今……臣斗胆,请问殿下,要不要请陛下亲自接见使者?” 萧黎摆手:“不必,你见过就行。” “苏赫的使者,还说了什么?”萧黎又问。 “哦,使者言苏赫王子深知大昭皇帝陛下仁德,不好战伐,故愿献上乌罗珍宝以表诚意,是一只纯白色的海东青,还怪好看的。”霍铉比划了一番,“据使者说,纯白色海东青在乌罗也极为罕见,被视为王权与天命的象征,非汗位继承者不可拥有,苏赫将此隼献予陛下,其意不言自明。” 萧黎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苏赫这是将自己的“天命”拱手献上,向大昭表明彻底臣服之心,同时也将了自己一军——收下海东青,便等于认可他苏赫才是乌罗天命所归,大昭便有义务助他扫清障碍。 “海东青呢?” “已送入宫中,由驯隼人好生照料着,殿下可要过目?” “稍后再说。”萧黎将密函收起,起身,“随我去见陛下。” 两人回到寝殿时,晋棠正靠在榻上,由张义念着一份工部关于秋汛堤防加固的奏报。 见萧黎与霍铉一同进来,晋棠示意张义停下,目光落在萧黎脸上:“如何?” 萧黎走到榻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晋棠的手,将密函内容言简意赅地转述了一遍。 包括宇文家的背叛、乌罗的内斗、阿尔坦的野心以及苏赫的算计。 晋棠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搭在腹顶的手,随着萧黎的叙述轻轻拍抚着。 待萧黎说完,殿内静了片刻。 “宇文家……”晋棠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朕记得,之前清查世家,他们上交的田亩账册,便有诸多不清不楚之处,朕念其镇守北境多年,族中子弟多有战功,并未深究,只令其补足亏空,罚俸了事。” “看来,朕的宽容被当成了软弱。” 萧黎:“非陛下之过,是彼等贪心不足,自取灭亡。” 晋棠轻轻叹了口气,这叹息里并无多少惋惜。 他另一只手覆上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掌心下传来孩子安稳的胎动,一下又一下,充满生机。 “萧黎。”晋棠唤他,目光落在自己圆隆的肚子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柔和,“朕不希望朕的孩子生下来,第一眼见到的是血光、是烽烟。” “陛下想如何处置?”萧黎问。 “宇文家通敌叛国,罪证确凿,不必再留任何余地,苏赫想借朕的刀,朕便借给他,不仅要斩了阿尔坦的臂膀,还要帮他把乌罗的王座坐稳。” 晋棠看向霍铉:“霍将军。” 霍铉立刻上前一步:“臣在。” “北境玄甲卫,如今是谁在主事?” “回陛下,是副将岳霆,岳磐将军的族弟,行事稳健,可堪重任。” “好。”晋棠点头,“传朕旨意,擢岳霆为北境镇守使,总揽北境军务,你持朕虎符调三万苍狼卫策应。” 晋棠郑重:“拿下宇文家全族,无论主支旁系,凡涉叛国者,一律按律严惩,家产抄没,其军中党羽一体清洗,不必姑息,以雷霆手段速战速决,将北境梳理干净。” 霍铉神色肃然,抱拳沉声:“臣领旨!定不负陛下与殿下所托!” “拿下宇文家后,便以朝廷名义支持苏赫,阿尔坦不是有宇文家支持才敢嚣张么?断了他的臂膀,再陈兵边境,做出策应苏赫之势,必要时……” 晋棠的声音冷了几分:“可以协助苏赫王子平定逆乱。” 霍铉:“臣明白!” 萧黎接过话头:“苏赫献上海东青,是表诚意,也是将他的天命质押于大昭,告诉他,海东青陛下收下了,让他安心,待北境事了,陛下会颁旨正式册封他为乌罗新汗,赐金印诰命,开通边贸,许其岁贡减半,以示恩宠。” “但要让他清楚,他的汗位是大昭给的,他的刀指向哪里,须得听大昭的号令,若有二心,阿尔坦的下场,便是他的前车之鉴。” 霍铉:“末将必将这些意思传达给苏赫的使者,以及……乌罗未来的新汗。” 晋棠听着萧黎的补充,眼中漾开笑意。 “那就这么定了。”晋棠轻轻拍了拍肚子,像是说给孩子听,又像是说给殿内所有人听,“快些办,办得利落些,别拖到西瓜出生的时候,朕还想安安心心坐月子呢。” 霍铉眼皮一跳。 陛下给孩子取的名字叫西瓜? “末将定当竭尽全力,速战速决,绝不让逆贼扰了陛下和皇嗣的安宁。”霍铉震惊了一会才道。 给皇嗣取名字叫西瓜是不是太随意了一点? “去吧。”萧黎挥挥手,“所需一应粮草军械,持本王手令,直接去通济监与兵部调拨,不必再另行奏请。” “是!臣告退。”霍铉转身大步离去,甲胄叶片摩擦,发出铿锵有力的声响,很快消失在殿外廊下。 殿内重归宁静。 晋棠舒了口气,向后靠进软枕里,方才那股决断时的锐气悄然敛去,眉眼间浮起些许倦色。 萧黎立刻察觉,手臂环过他肩背,让他靠得更舒服些,另一只手覆上他腹侧,力道适中地缓缓揉按。 “累着了?”萧黎低声问,指尖拂过晋棠微蹙的眉心。 “有一点。”晋棠闭着眼,享受着萧黎的按摩,“说这么多话,费神。” “那便歇着,剩下的事有我。”萧黎的声音低缓沉稳,“霍铉办事稳妥,北境玄甲卫和苍狼卫皆是精锐,宇文家蹦跶不了几天。” “嗯。”晋棠含糊应着,在萧黎怀里蹭了蹭,寻了个更惬意的姿势,“那只白色的海东青,你见过了吗?” “尚未。”萧黎道,“你想看?我让人送来?” 晋棠想了想,摇头:“算了,猛禽凶厉,免得惊了胎气,等西瓜出生后再看吧。” “不过,苏赫这份诚意朕倒是挺满意,白色海东青是王权的象征,他这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和乌罗的国运,都押在朕和大昭身上了。” 萧黎低头,吻了吻晋棠的发顶:“是他识时务,也是陛下威德所致。” 晋棠笑了,仰头看着萧黎近在咫尺的下颌线:“也有王叔统兵有方,让他们怕了。” 萧黎眸色转深,与晋棠对视:“臣只愿陛下与西瓜,永不必见烽火,永不必忧外患。” “我知道。”晋棠伸手勾住萧黎的脖颈,将他拉低一些,将自己温软的唇印了上去。 这是一个短暂却缠绵的吻。 “等北境平定,苏赫坐稳汗位,边贸重开,商路畅通……”晋棠轻声说着,“我们的西瓜能在一个海晏河清的天下长大。” “会的。”萧黎郑重应诺,手臂将怀中人与他腹中的小生命一同拥住,“臣向陛下保证。” 风里已隐约有了秋的信使,捎来远方即将尘埃落定的讯息。 第95章 “我有点等不及,想见到我们的西瓜了。” 北境的塘报是在午后送抵京城。 彼时晋棠正由萧黎扶着在长廊下缓缓踱步。 秋阳已不似盛夏时那般毒辣, 透过廊檐雕花的空隙洒下来,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明明暗暗的花影,湖面吹来的风带着水汽的润泽, 拂在脸上总算有了几分舒爽。 晋棠的身子重得越发明显,如今便是这样慢腾腾地走上一小段,腰背便酸胀得厉害, 需要不时停下来, 倚着廊柱歇口气, 让萧黎替他揉按后腰。 塘报送到时晋棠刚停下脚步, 整个人的重量都倚在萧黎臂弯里,额头抵着萧黎的肩头微微喘息。 张义捧着那封加盖了北境镇守使火漆印信的文书疾步而来,在十步开外停住, 躬身等候。 萧黎看了一眼怀中人泛红的脸颊和额角的细汗, 手臂稳稳托着晋棠的腰背,对张义道:“念。” 张义展开塘报。 “臣岳霆谨奏陛下、殿下:北境诸事已毕,宇文氏阖族,凡涉通敌叛国者, 无论主支旁系,皆已按律擒拿, 其军中党羽、暗桩、勾结往来之商贾, 悉数清查缉捕, 无一漏网, 逆产正在抄没清点, 不日将造册呈报。” “乌罗五王子苏赫得朝廷明旨支持, 又见宇文氏覆灭, 阿尔坦失却臂助, 已然胆寒, 臣奉旨调苍狼卫陈兵边境,以为威慑,八月初三,苏赫王子于王庭发动,阿尔坦负隅顽抗,毙于乱军之中,其党羽或诛或降,乌罗内乱已平,苏赫遣使再至,重申臣服之诚,并急呈谢表与今年岁贡,叩谢天朝皇帝陛下再造之恩。” “另,北境已入深秋,朔风日起,寒气侵骨,据当地耆老言,今岁秋冬恐较往年更寒,霜雪或早至,边军冬衣、粮秣、柴炭等物,臣已着令加紧筹措储备,然北地贫瘠,产出有限,大批物资转运非旬日可成,臣斗胆,恳请陛下、殿下早做圣断,调拨钱粮物资以安军民,以备严寒。” 塘报念完,廊下一时只有风声。 晋棠靠在萧黎胸前,听得很仔细。 “岳霆做事,雷厉风行。”晋棠不乏赞许,“北境能如此快平定,他有大功。” 萧黎“嗯”了一声,手掌依旧稳稳地托在晋棠后腰,指尖不轻不重地按揉着那酸胀的穴位:“岳霆是岳磐一手带出来的,行事风格确有其兄风范,稳中带狠,不留后患。” “宇文家……”晋棠顿了顿,“通敌叛国,死不足惜,按律严惩便是,不必再报,抄没的家产让岳霆就地处置,不必千里迢迢运回京城。” 萧黎垂眸看他:“陛下的意思是?” “北境苦寒,将士戍边不易,百姓生计艰难。”晋棠抬手,指尖虚虚点了点张义手中塘报的方向,“岳霆不是说今岁会比往年更冷么?那些抄没来的金银布帛、粮秣器物,除了必须上缴国库的部分,其余便留在北境吧,分赏有功将士,抚恤阵亡伤残者家属,余下的,购置御寒衣物、粮食柴炭,发放给贫苦百姓,助他们度过寒冬。” 晋棠微微偏头,看向萧黎,询问:“王叔觉得呢?” 萧黎眼底漾开一片温软笑意:“陛下仁心,泽被边陲,将士百姓必感念天恩,臣觉得甚好。” “那便这样办。”晋棠对张义道,“拟旨给岳霆,宇文氏逆产除依律当没入国库之部分,余者皆准其就地用于北境军民,抚恤赏赐、济贫御寒,不必另请旨意。” “奴婢遵旨。”张义躬身应下,迅速记下要点。 “还有。”晋棠补充,“告诉岳霆,北境安稳是第一要务,冬防之事,让他与地方官协同,务必周全,所需钱粮物资,若北地确实难以筹措,可列出清单,报予户部,朝廷会酌情拨付。” “是。”张义再次应道。 晋棠交代完松了口气,身体更放松地倚进萧黎怀中,眉宇间却浮上一丝倦色。 萧黎立刻察觉,手臂收紧了些,低声问:“累了?回去歇着?” “走不动了。”晋棠老实承认,方才站了这片刻,腰腿的酸软便一阵阵涌上来,腹中的沉坠感也越发明显。 萧黎弯身将人打横抱起。 晋棠如今身子重,萧黎抱得却依旧稳当,手臂力道控制得极好,既不会让他不适,又能稳稳承托住那沉甸甸的重量。 张义早已机灵地退开几步,垂首恭送。 回到寝殿内室,萧黎将晋棠小心安置在铺了厚软垫褥的榻上,让他以最舒适的半卧姿势靠好。 晋棠舒了口气,手习惯性地抚上高高隆起的腹部。 孩子似乎感知到父亲的存在,在腹中轻轻动了几下,动作幅度清晰可辨。 萧黎在榻边坐下,很自然地将手掌覆在晋棠手背上。 “北境事了,总算能安心了。”晋棠声音慵懒。 “嗯。”萧黎应着,指尖轻轻摩挲着晋棠的手背,“接下来陛下只管安心待产,朝中诸事有臣在。” 晋棠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殿外传来通传,说是沈济仁到了。 沈济仁如今是每日必来请脉的。 他提着药箱进来,照例先行礼,然后上前为晋棠诊脉。 指尖搭上腕脉,沈济仁凝神细察。 晋棠的脉象依旧稳健有力,只是因临近产期,气血奔涌更为明显,胎息活跃。 沈济仁诊罢,收回手,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陛下龙体康泰,皇嗣安好,胎位周正,一切皆顺,只是产期渐近,有些事宜,老臣需向陛下与殿下禀明,早做安排。” 晋棠:“沈御医请讲。” 沈济仁捋了捋花白的胡须:“首先是产前的准备,陛下虽为男子,然孕育分娩,其理相通,为防生产时会阴撕裂,减轻陛下痛楚,利于产后恢复,老臣建议,自即日起,每日需行会阴按摩。” “会阴按摩?”晋棠怔了一下。 “正是。”沈济仁点头,神色坦然,“此法旨在增加会□□肌肉与皮肤的弹性与延展性,以降低生产时撕裂的几率与严重程度,此事需得手法得当,力道适宜。” 沈济仁目光转向一旁的萧黎,恳切道:“殿下与陛下最为亲密,且殿下指力控制精微,老臣以为,由殿下亲自为陛下按摩最为妥当,老臣可先将手法要领教授于殿下。” 萧黎闻言,神色未有丝毫异样,只沉声应道:“请沈御医指点。” 晋棠脸颊却微微热了。 虽说他与萧黎之间早已亲密无间,但这般……由萧黎来做此事,光是想一想便觉耳根发烫。 沈济仁仿若未见晋棠面上那点薄红,依旧一派医者严谨态度,开始详细讲解按摩的位置、手法、力道、频率与注意事项,甚至还取出了一本绘有简单图示的册子,指点给萧黎看。 萧黎听得极其认真,不时询问细节,仿佛在研习什么至关重要的军阵兵法。 待沈济仁讲解完毕,萧黎已然心中有数,郑重道:“本王记下了,必当仔细为之。” 沈济仁欣慰点头,又道:“其次,是产房与接生人手的准备,老臣会亲自挑选经验丰富、手法稳妥的稳婆,提前入宫待命,熟悉陛下起居环境,产房便设在陛下寝殿暖阁,需保持洁净、温暖、通风,但又不可有强风直入,一应接生所需药物、器具、热水、布巾等物,老臣会列出清单,由内侍府提前备齐,置于产房内,方便随时取用。” “此外,老臣与御医署几位精于妇科与外伤的太医,也会日夜轮值,随时候召,以防万一。” 晋棠听着这一桩桩一件件,原本因未知而隐隐悬着的心,渐渐落回实处。 “有劳沈御医费心安排。”晋棠诚恳道,“朕于此道一无所知,一切便托付给沈御医了,需要什么、要如何做,沈御医只管吩咐。” 沈济仁连忙躬身:“陛下言重了,此乃老臣分内之责,陛下信任,老臣必竭尽所能,保陛下与皇嗣平安。” 商议定了这些,沈济仁又嘱咐了几句日常饮食起居需注意之处,尤其是最后这月余,需得适当走动,但不可劳累,保持心境平和,便告退去筹备诸事。 殿内只剩下晋棠与萧黎两人。 晋棠侧头看向萧黎,见他还微微蹙着眉,似在默默回想方才沈济仁所授的手法,忍不住轻笑一声。 “王叔这般严肃,倒让朕有些紧张了。” 萧黎回过神,握住晋棠的手,低声道:“此事关乎你身子,我自然要记牢,不能有半分差池。” 他目光落在晋棠腹间,那里面是他视若珍宝的爱人与骨血。 晋棠心中熨帖,反手与萧黎十指相扣:“朕信你。” 正说着,张义的声音在殿外响起,这次带着几分欣喜:“陛下、殿下,灵泽郡主到了,正在殿外求见。” 花乜? 晋棠与萧黎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花乜自正月里辞行返回黔州,算来已有大半年未见,此时突然回京,兴许是听说了晋棠临产的消息。 “快请。”晋棠忙道。 殿门开合,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依旧是一身靛蓝布裙,样式朴素,无多余纹饰,长发以一根木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散在颊边。 正是花乜。 大半年的山野修行,并未在她身上留下风霜痕迹,反而令她周身那股空灵澄澈的气息愈发明显,较之离京时,她眉宇间更多了几分通透与沉静。 “臣参见陛下、殿下。”花乜走到榻前数步,依礼下拜,声音清越平和。 “郡主快快请起。”晋棠虚扶,眼中带着真切的笑意,“一别大半载,郡主风采更胜往昔,郡主家中可好?” 花乜起身,唇角微微上扬,那笑意很淡,却让她整张脸都柔和生动起来:“黔州一切安好,家中长辈身体康健,族中晚辈进益良多,臣此次回京,是听闻陛下产期将近,心中挂念,故而回来看看。” 她的目光坦然落在晋棠隆起的腹部,又转向晋棠的脸,仔细端详片刻,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欣慰:“陛下气色红润,神完气足,龙胎稳固,胎息蓬勃祥和,可见这大半年将养得极好。” 晋棠笑道:“多亏了沈御医悉心调理,还有王叔……” 他看了萧黎一眼,眼中情意流转:“处处周全。” 萧黎:“郡主远道归来,一路劳顿,陛下临产在即,郡主此时回来,陛下与我心中甚慰。” 花乜轻轻摇头:“臣并未做什么,当不起陛下与殿下如此,此番回来,一是想亲眼看着小殿下平安降生,二是想着或许能在陛下生产时略尽绵力,陛下体质特殊,虽有沈御医这等国手在,多一个人在一旁,总多一分安心。” 晋棠心中感动。 花乜于他有救命之恩,助他魂魄归位,如今又因牵挂他生产之事,不远千里从黔州赶回。 “郡主心意,朕与王叔感念于心。”晋棠诚挚道,“有郡主在旁,朕便更无后顾之忧。” 萧黎亦郑重道:“郡主大恩,萧黎没齿难忘,陛下生产之事,便多有劳郡主费心。” 花乜坦然受了他们的谢意,神色依旧平静:“陛下与殿下不必如此,能见证新生命安然降临,亦是臣之机缘,臣会暂居宫中旧日住所,陛下若有任何不适,或需臣协助之处,随时传召即可。” 又说了几句黔州风物与沿途见闻,花乜便识趣地告退。 殿内重归宁静。 晋棠握住萧黎的手,引着他的掌心,完全贴合在自己圆隆的腹顶。 那里,是他们即将出世的孩子。 “萧黎。”晋棠轻声唤道。 “嗯?” “我有点等不及,想见到我们的西瓜了。” “很快了。”萧黎也难掩期待。 第96章 “等到九月初十,再取出来。” 九月的风刮过宫墙时已有些冷, 卷着几片早黄的叶,在青石御道上打着旋儿。 晋棠醒来时,殿内静悄悄的。 他侧卧着, 手掌下意识地抚上高高隆起的腹部,那里圆润饱满,沉甸甸的, 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另一侧床榻是空的, 锦褥上还残留着余温与熟悉的清冽气息。 萧黎已起身去主持朝会了。 今日是九月初一。 晋棠记得清楚。 秋后问斩的时节到了。 前些日子便有奏章呈上, 请示处置那些关押已久的附逆世家要犯。 除了罪大恶极、早定了斩立决的, 大牢里还关着不少经过反复审理、判了流放、为奴,以及一批待秋决的。 旨意早已批下,该流的流了, 该卖的卖了, 剩下那些要掉脑袋的,便都排在九月里。 此事萧黎与他商议过,名单也仔细核对过,皆是证据确凿、无可宽宥之徒。 世家的影响力, 经此一番连根带蔓的彻底清洗,将再难有与朝廷抗衡的底气。 晋棠撑着身子, 在宫人的搀扶下慢慢坐起。 腹部的重量让他动作迟缓, 起身时需得用手臂撑着床榻, 一点点挪动。 如今他已近临产, 身子笨重得厉害, 腰背整日酸胀, 双腿在晨起时总会有些浮肿, 脚踝处按下去便是浅浅的窝。 沈济仁说了, 最后这月余最是辛苦, 需得多加小心,保持心境平和,但也需适当活动,不能终日躺着。 用过早膳,晋棠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歇息。 张义侍立在一旁,手里捧着一叠今日需皇帝过目的紧要奏报,低声念着。 多是各地秋收的汇总、粮仓储备、冬防准备等常务。 晋棠闭目听着,偶尔开口指示一二,声音因孕期气息不足而略显轻缓。 待念到刑部关于秋决人犯最终核准名单的奏报时,晋棠睁开了眼。 “名单朕看过了,就依所奏,按律执行。”晋棠淡淡道,目光投向窗外渐高的日头,“便从今日起吧。” “是。”张义应下,将这份奏报单独放置一旁。 处理完几桩政务,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晋棠望着庭院里开始染上秋色的草木,心中忽然一动。 他想起一件事。 一件他思量了许久,觉得该在此时去做的事。 “张义。”晋棠开口。 “奴婢在。” “陪朕去一趟神御殿。” 张义不解。 神御殿在皇宫西侧,离寝宫颇有一段距离,是供奉先帝遗物、存放历代皇帝御用旧器之所,平日除了定期洒扫的宫人,少有人至。 陛下如今这般身子,去那里做什么? “陛下。”张义心中担忧,面上却不敢显露,只委婉劝道,“神御殿路远,陛下龙体贵重,又临近产期,不若有什么要取的物件,吩咐奴婢们去寻来便是,何劳陛下亲往?” 晋棠却摇了摇头,手扶着榻沿,尝试着自己站起身。 张义连忙上前搀扶。 “那件东西,朕想亲自去找。”晋棠站稳,手托着沉重的腰腹,“旁人去,朕不放心。” 张义见晋棠神色坚决,不敢再劝,只得躬身:“奴婢遵旨,奴婢这就去安排。” 皇帝出寝宫,纵使只是在宫城内移动,亦非小事,尤其晋棠如今临产在即,张义丝毫不敢怠慢,立刻出去传令安排。 不过一刻钟,一切已准备停当。 寝宫外的宽阔宫道上,仪仗已肃然列队。 张义亲自检查了步辇的稳固与舒适,这才返身回殿禀报。 “陛下,仪仗已备妥,请您移驾。” 晋棠在张义和两名沉稳内侍的搀扶下,缓缓步出寝殿。 秋日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常服外罩着一件同色滚银狐毛边的大氅,衬得他面颊莹润,只是那高隆的腹部让他的步伐显得异常笨重迟缓。 见到皇帝陛下如此模样出现在仪仗前,所有随从人员无不将头垂得更低,心中凛然,越发谨慎。 张义与内侍小心搀扶晋棠登上步辇,步辇内的空间足够宽敞,晋棠靠坐在柔软厚实的垫褥中,腰后和身侧都塞好了依凭的软枕,张义又为他仔细盖好一条轻暖的薄毯。 “起驾——神御殿——” 内侍悠长的唱喏声中,十六名抬辇的壮健内侍稳稳起身,整个仪仗队伍开始缓慢而肃穆地向前移动。 晋棠坐在步辇中,透过轻纱幔帐,看着两侧缓缓后退的朱红宫墙与琉璃碧瓦。 队伍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走过长长的回廊。 张义紧跟在步辇旁,眼睛时刻关注着晋棠的神色与步辇的平稳,不时低声询问:“陛下,可还安稳?是否需要再慢些?” 晋棠摇摇头:“无妨,这样很好。” 仪仗终于抵达神御殿前巍峨肃穆的广场。 殿宇比别处更为古朴,飞檐翘角沉默地指向秋日高远的天空,朱红宫门紧闭,门前古柏森森,投下大片清凉的阴影。 步辇稳稳落地,看守神御殿的内侍早已得到通传,率着几名洒扫宫人跪在门前迎接圣驾。 “奴婢叩见陛下。” “平身,开门。”晋棠的声音从步辇中传出。 “是。”老宦官颤巍巍起身,与宫人合力缓缓推开了那两扇厚重的殿门。 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料与淡淡樟脑的气息,随着殿门开启涌出。 张义上前,打起步辇前的纱幔,与两名内侍一同将晋棠搀扶下来。 晋棠在门口略站了站,适应了一下殿内昏暗的光线,才抬步踏入。 “陛下,您要找何物?大致在哪个方位?奴婢帮您寻。”张义紧随其后,低声询问,目光扫过这浩如烟海的陈设,只觉无从下手,他示意两名内侍在门口等候,自己则亦步亦趋地护在晋棠身侧。 晋棠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蒙尘的架子,似乎在回忆。 殿内光线主要来自高窗投入的几束天光,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一排排巨大的紫檀木架整齐排列,上面分门别类地放置着各式器物——先帝御用的文房四宝、佩剑弓箭、冠冕袍服,寻常把玩的珍奇古玩、书画卷轴,甚至还有一些早已不再使用的仪仗卤簿。 “是一把剑。”晋棠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有些轻飘,“父皇用过的剑。” 张义一愣,先帝用过的剑可不止一把。 “陛下可知那剑有何特征?或是放在何处?”张义又问,目光已快速扫向存放兵器的区域。 晋棠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在那些架子上逡巡:“朕只知道它在这里,具体模样……见到了,自然认得。” 他不再多言,由张义扶着,沿着架子一排一排地慢慢寻找,脚步落在积了薄灰的金砖地上,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晋棠看得很仔细,目光掠过那些镶嵌宝石的华丽剑鞘,掠过制式统一的宫廷佩剑,掠过已经有些锈蚀的旧刃……都不是。 他要找的,不是这些。 时间一点点过去,殿内寂静,只有两人缓慢移动的脚步声和晋棠偶尔因腰腹不适而发出的极轻吸气声。 张义的心越提越高。 “陛下,您坐下歇歇,告诉奴婢那剑大致模样,奴婢来寻……”张义看见一旁设有供洒扫宫人暂歇的矮凳,忙道。 “不必。”晋棠摆手,“朕自己找。” 又走过两排架子,晋棠的脚步停住了。 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前方架子最上层。 那里没有华丽的锦盒,没有耀眼的装饰,只有一把连鞘的长剑,横放在紫檀木的剑架上。 剑鞘是深沉的玄色,非金非木,看不出具体材质,表面没有任何纹饰,朴素得近乎黯淡,甚至有些蒙尘。 就是它。 “在那里。”晋棠抬起手,指向那把剑。 张义顺着晋棠所指望去,看到那把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灰扑扑的剑,心中诧异,却不敢多问,连忙道:“陛下稍等,奴婢这就取来。” 他松开搀扶晋棠的手,快步走到架子前,踮起脚将剑连同剑架一起取下,拂去剑鞘上淡淡的浮灰,捧在手中,回到晋棠面前。 “陛下,可是此剑?” 晋棠点了点头,伸手,从张义手中接过了剑。 剑一入手,比想象中更沉。 晋棠的手指抚过冰冷的剑鞘,触手温润,却又透着金属特有的坚硬。 全本TXT下载自马欧中文网(MAOUZW。COM)欢迎访问,无法访问请发送邮件获取最新地址 addr@MAOUZW。COM 鞘身朴素无华,唯有靠近吞口处,镌刻着极细微的纹路,在昏暗光线下难以辨清,隐约是云雷龙蛇之象,但并无炫目的金银装饰,只有玄色底上暗沉的刻痕。 这把剑不炫耀、不奢华,却自有一种摄人心魄的质朴威严。 “带上它,回宫。”晋棠吩咐道。 张义连忙应“是”,重新接过剑,小心捧好。 晋棠最后看了一眼这静谧幽深的神御殿,在张义的搀扶下,缓缓朝殿外明亮的秋光走去。 来时仪仗盛大,归时亦是如此,晋棠被扶上辇坐稳,仪仗再次起行,沿着来路,平稳地返回寝宫。 只是张义手中多了一个紫檀剑架,架上横置着一把玄色无华的长剑。 回到寝宫,一切安顿妥当。 晋棠靠回榻上,略显疲惫地合了合眼。 张义将那把剑置于一旁,询问:“陛下,此剑该如何安置?” 晋棠靠在软枕上,呼吸仍因方才的走动而略显急促:“先收起来。” “找个稳妥的地方,仔细收好,莫让旁人看见,尤其是……”晋棠微微抿唇,“尤其是玄王。” 张义垂下眼睑,躬身应是:“奴婢定会寻个隐秘稳妥之处,除了奴婢绝不会有第二人知晓此剑所在。” 晋棠点了点头,似乎放下了心,身体又向后靠了靠,阖上眼睛,仿佛只是想闭目养神。 就在张义以为吩咐已毕,正欲悄声退下安排时,晋棠却又轻轻吐出一句话:“等到九月初十,再取出来。” 九月初十。 张义心中飞快掠过这个日期,随即了然——那是玄王殿下的生辰。 原来陛下如此郑重其事,亲自拖着沉重身子去神御殿寻来这把剑,是为了殿下生辰的赠礼。 这把剑有何特殊之处? 第97章 得偶若此,平生愿足。 九月初十, 天色未明。 宫城还沉浸在秋日黎明前最深的墨蓝里,唯有当值的金乌卫执戟的身影在灯笼幽光下映出沉默的轮廓,更漏声从远处宫巷传来, 悠长而寂寥。 寝殿内烛火通明。 晋棠今日醒得格外早,临近产期的身子越发沉重不适,腰背酸胀, 翻身艰难, 腹中的小生命似乎也感知到某种不同寻常的气氛, 动得比往日更频繁些, 小拳头小脚顶在腹壁上,带来清晰而充满生命力的触感。 萧黎整夜未睡熟,手臂始终环着晋棠, 掌心贴在他腹侧, 随着他的辗转而调整姿势,在他因不适而轻轻抽气时便立刻醒来,为他揉按后腰。 此刻萧黎已起身,正由宫人伺候着穿上朝服。 晋棠靠在床头, 身上只着柔软的寝衣,腹部高高隆起, 他看着萧黎更衣, 轻声道:“今日你生辰, 下朝后早些回来。” 萧黎走到床边俯身, 指尖拂过晋棠脸颊:“好, 臣一下朝便回来陪陛下, 陛下再歇会儿, 莫要起身太早。” 晋棠握住萧黎的手贴在自己腹侧, 让萧黎感受里面活泼的胎动:“西瓜也知道今日是爹爹生辰, 一早就闹腾呢。” 掌心下传来清晰的顶动,萧黎眼中笑意更深,忍不住低头在那圆隆的腹顶轻轻印下一个吻:“乖,等爹爹回来。” 又对晋棠道:“陛下若觉着闷,便在殿内随意走走,累了便歇着,万事等臣回来。” “知道了,快去吧,莫误了朝会时辰。”晋棠推了推他。 萧黎这才直起身,由宫人戴上冠,最后深深看了晋棠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晋棠听着那脚步声渐行渐远,忍不住合眼又睡了两刻钟方才起身。 今日他有许多事要安排。 “张义。”晋棠唤道。 张义立刻从外间进来:“陛下。” “御膳房那边,长寿面可备好了?浇头要用北境羊肉的做法,厨子是从前玄王府的老人,务必让他用心。”晋棠细细嘱咐,声音因身体沉重而略显缓慢。 “回陛下,都已按陛下先前的吩咐备妥了,浇头的厨子霍将军年前便送进京了,一直在御膳房当值,手艺纯正,绝不会有差。”张义躬身应答。 “花房送来的菊花呢?” “也都送到了,金盏菊、黄万寿菊、紫龙卧雪,都是今年新培育的佳品,花房管事亲自挑选搭配了松枝奇石,还有应景的茱萸,说是给殿下贺寿添彩,寓意吉祥长寿。” 晋棠满意地点点头,手扶着腰腹,缓缓挪动身体,想下榻走动:“扶朕起来,朕去看看。” 张义连忙上前搀扶,两名内侍也左右小心地扶着晋棠的手臂。 晋棠如今身子笨重,起身坐下都需借力,行动更是迟缓,在宫人的搀扶下,晋棠在寝殿内缓缓踱步,目光一一扫过殿中陈设。 张义已领着宫人将菊花盆栽错落有致地摆放妥当。 金盏菊灿若星辰,黄万寿菊富贵雍容,紫龙卧雪清雅高洁,配以苍劲的松枝、嶙峋的奇石,以及红艳艳的茱萸果实,添上了鲜活明亮的色彩与生机勃勃的秋意。 晋棠走到一盆金盏菊前,俯身细看,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晶莹剔透。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柔软的花瓣,嘴角扬起笑意。 这些花每一样都是他特意吩咐的。 看罢菊花,晋棠又移步暖阁。 暖阁临窗的大桌上已布置好了寿宴的席位,虽只设了两副碗筷,但席面铺设得极为精致。 正中空着的位置,是为那碗长寿面留的。 “面要等王叔回来再下,浇头现炒,务必热腾腾地端上来。”晋棠对随侍的御膳房总管吩咐。 “是,陛下,小的们一定仔细。”总管连忙应下。 一切安排妥当,晋棠才觉得腰背的酸胀感更明显了,张义见状忙扶他回内殿榻上歇息,又递上温水。 “陛下为殿下生辰如此费心,殿下回来看见,必定欢喜。”张义道。 晋棠靠着软枕,抿了口水,眼中光彩流转:“他的生辰朕自然看重。” 歇息了约莫半个时辰,晋棠觉得精神好些了,便让张义取来几份不太紧要的奏折,斜倚在榻上翻阅,打发着等待的时间。 腹中的孩子也安静下来,仿佛知道父亲今日有要事,不再闹腾。 时间在静谧中流淌,窗外的天色由墨蓝转为鱼肚白,又渐渐染上金红的朝霞。 太极殿的朝会正在进行。 萧黎神色沉静地听着百官奏事。 今日朝议多涉及秋税收缴、冬粮储备、边军冬衣发放等常务,虽琐碎却关乎民生。 只是他心中挂碍着晋棠,晋棠临产在即,身子越发沉重,昨夜又睡得不安稳。 萧黎思绪偶尔飘远,便会想起离去时晋棠倚在床头望着他的模样,还有掌心下那活泼的胎动。 冗长的朝会终于接近尾声。 “诸卿可还有本奏?”萧黎扫视下方。 殿内无人再出列。 “既无本奏,便散朝吧。”萧黎宣布。 “恭送殿下——” 百官躬身行礼,萧黎微微颔首,转身率先步出太极殿,步伐比平日稍快了些。 秋日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汉白玉铺就的御道上。 萧黎紫袍玉带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挺拔而肃穆,只是那步伐里透出了四个字:归心似箭。 踏入寝宫范围,宫道两旁的宫人内侍纷纷躬身行礼,气氛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人人脸上都带着喜气,萧黎心中微动,脚步不停,径直走向寝殿。 刚到殿门前,还未及通报,殿门便从内打开了。 以张义为首,数名宫人内侍整整齐齐地分列两排,见萧黎到来,齐齐躬身,声音清亮欢悦: “恭贺殿下千秋!祝殿下生辰吉乐,福寿安康!” 呼声整齐,在秋日的庭院里回荡,惊起了檐角几只歇息的雀鸟。 萧黎脚步一顿,目光扫过这些熟悉的面孔,最后落在张义笑盈盈的脸上,他瞬间明白了,这是晋棠的安排。 “都起来吧。”萧黎道,“都赏。” “谢殿下!”众人起身,依旧垂首恭立,却掩不住脸上的笑意。 张义上前一步,笑容可掬地侧身引路:“殿下,陛下在里头等着您呢,请。” 萧黎颔首,迈步踏入寝殿。 一进殿内,他目光便被那满室琳琅的菊花盆栽吸引住了。 金盏菊明艳,黄万寿菊华贵,紫龙卧雪清傲,与松石茱萸相映成趣,将原本庄重典雅的寝殿装点得生机盎然,秋意融融,更透着浓浓的贺寿之意。 晋棠正站在一盆紫龙卧雪旁,闻声转过身来。 他换了一身较为正式的常服,是温暖的杏黄色,外罩同色薄氅,衬得他气色极好,虽然腹部高高隆起,行动略显迟缓,却丝毫不减风仪。 晋棠望着萧黎,眉眼弯起,笑意从眼底蔓延至唇角。 “下朝了?” “陛下。”萧黎快步走到晋棠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扶住他的手臂,目光流连在满殿花木上,“这些是?” “给你贺寿的。”晋棠笑道。 晋棠仔细地给萧黎介绍,每说一句便看向萧黎,眼中光彩潋滟,仿佛这些花木的每一分美好,都因要赠与眼前之人而有了意义。 萧黎静静地听着,看着晋棠发亮的眼睛,看胸腔里被一股温热潮涨的情绪填得满满当当。 他的陛下在身子如此沉重不便的时候,还为他这般费心布置。 “陛下……”萧黎喉头微哽,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低沉的一句,“臣何德何能。” “你值得。”晋棠语气理所当然,他拉过萧黎的手,到暖阁的桌边坐下,“不止有花,还有长寿面,张义,传面。” “是!” 很快,两名内侍捧着一个红漆托盘进来。 托盘中央是一只青瓷大海碗,碗中盛着雪白细长的面条,汤色清亮,最引人注目的是覆盖在面上的浇头——大块炖得酥烂、色泽红亮的羊肉,浓郁的香气随着热气蒸腾而起,瞬间弥漫了整个暖阁。 那香气……萧黎闻到那熟悉而久违的羊肉香气,瞳孔微微一缩。 晋棠示意将面碗放在萧黎面前,又递过一双银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快尝尝,凉了就没味道了。” 萧黎接过筷子,夹起一筷面条,又舀起一块羊肉,送入口中。 面条爽滑筋道,羊肉炖得极为入味,酥烂而不失嚼劲,香料的味道完全融入肉中,咸鲜微辛,正是北境玄王府中那位老厨子最拿手的做法。 “这浇头……”萧黎抬头看向晋棠。 晋棠笑:“是霍铉从北境给你找回来的那位老师傅做的,朕想着你许久没有回过北境了。” 萧黎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深深看了晋棠一眼,那目光复杂,他没再说什么,低下头大口吃起面来,将那浸润了心意与回忆的长寿面,连同翻涌的心绪,一并咽下。 晋棠就坐在萧黎对面,手肘支在桌上,托着腮专注地看着萧黎吃面,见他吃得香,自己眼中也盈满了满足的笑意。 一碗面很快见了底,连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萧黎放下碗筷,刚拿起宫人递上的热巾帕擦了擦嘴角,暖阁的门又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张义,他怀中捧着一个长长的的物件。 晋棠见状,扶着桌子慢慢站起身。 萧黎立刻起身去扶他,晋棠却摆摆手,示意无妨,他走到张义面前,亲手接过了那个锦缎包裹。 包裹入手颇有些分量。 晋棠抱着它,转身走回萧黎面前,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多了几分郑重。 “王叔,这才是朕今日真正要送给你的生辰礼物。” 萧黎的目光落在那明黄的锦缎上,心中疑惑。 看形状,像是一把剑? 晋棠将包裹递向他:“打开看看。” 萧黎双手接过,指尖触及锦缎下的硬物,那形状越发清晰。 他解开锦缎的系带,缓缓展开。 一把连鞘的长剑出现在他手中。 剑鞘是深沉的玄色,材质特殊,非金非木,表面没有任何纹饰,朴素得近乎黯淡,唯有吞口处镌刻着极细微的云雷龙蛇暗纹,剑柄样式古朴,缠着密实的暗色丝线。 萧黎的目光凝在这把剑上,呼吸滞了一瞬。 这把剑…… 他太眼熟了。 即便多年未见,即便它看起来如此朴素无华,但他绝不会认错。 这是先皇的天子剑。 先皇曾言,此剑随他平乱安邦,后来四海升平,先皇便将它收了起来,极少示人。 萧黎在先皇身边曾多次见过此剑,先皇驾崩后,此剑与其他旧物一同收归神御殿,再未出现。 它被晋棠找了出来,送到了他的面前。 “陛下。”萧黎看向晋棠,声音有些发紧,“此剑……” “眼熟,对吗?”晋棠望着他,清澈的眼眸中映出萧黎怔然的面容,“这是父皇的天子剑。” 晋棠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剑鞘:“朕把它找出来,送给你。” 萧黎心中巨震,握着剑的手微微发颤。 “陛下,此乃先皇遗物,更是天子佩剑,臣……”萧黎下意识地想要推拒。 “正因它是父皇的剑,朕才要送给你。”晋棠打断他,目光坚定地望进萧黎眼底深处。 暖阁内一时静极,只有窗外秋风拂过枝叶的细微沙沙声。 晋棠往前一步,更靠近萧黎,声音低了下来:“萧黎,有些话你不说,不代表朕不知道。” 萧黎心头一跳。 “朕听到过一些闲话。”晋棠缓缓道,目光不曾从萧黎脸上移开,“说你是奸佞,蛊惑君心,不然朕已不再病弱,凭什么你还占着摄政王的封号?说你是枭雄,狼子野心,把朕哄得晕头转向,实则是把朕当傀儡,自己当大昭的实际控权者,还有更难听的,说你是乱臣贼子,忘恩负义,父皇拿你当兄弟,你却把父皇唯一的儿子拐上床,还……” 晋棠顿住了,吸了口气,才继续道:“这些污言秽语,朕知道你不会放在心上,也不会告诉朕,可朕不傻、不聋、不瞎。” 他的目光变得柔软:“你是为了朕,为了大昭,才甘愿站在这个风口浪尖,担着这些骂名,你总说这是臣子本分,是该做的,可朕不这么想。” 晋棠的手覆上萧黎握着剑的手背。 “朕把父皇的剑给你,是要告诉所有人,也告诉你——父皇信你,朕更信你,这江山是父皇托付给你的,也是朕心甘情愿与你共掌的,你不是什么权臣奸佞,你是朕选定的人,是朕的倚仗,是朕要携手一生的人。” “这把剑就是朕的态度,见剑如见朕,如见先皇。” 晋棠一口气说完,气息微促,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父亲激昂的情绪,轻轻动了一下。 虽然下意识地抚了抚肚子,晋棠的目光却始终锁着萧黎。 萧黎怔怔地听着,看着晋棠清亮执着的眼眸,感受着手背上传来温热的触感,还有掌心下这把承载了两代帝王信任的天子剑。 那些他从不放在心上的攻讦与揣测,原来晋棠都知道。 他的陛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默默为他心疼,为他筹谋,甚至不惜搬出先皇遗物,为他正名,为他撑腰。 “阿棠……”萧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明白了。” 他没有说谢,因为任何感谢的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明白就好。”晋棠轻声道,“这把剑你收好,以后它就是你的了。” 萧黎郑重地点头,将天子剑紧紧握在手中。 菊花静放,松石无言,唯有那交织的视线与紧握的双手,诉说着比任何言语都更深沉的情意。 九月初十,萧黎的生辰。 他收到了最珍贵的礼物:满室生机勃勃的祝福,一碗承载故土情谊的长寿面,还有一把象征绝对信任与倚重的天子剑。 而赠予他这一切的人,正站在他面前,眸中含笑,腹中孕育着他们共同的生命。 得偶若此,平生愿足。 第98章 可算是生了。 晋棠枕在萧黎臂弯里, 睡得正沉。 他侧卧着,高隆的腹部在锦被下显出圆润饱满的弧度,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 萧黎的手臂环在他腰腹间。 夜极静,唯有更漏滴水声规律地响着。 突然晋棠的身体轻轻抽动了一下。 晋棠蹙起眉,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哼了一声, 搭在腹上的手挪了挪, 按住了小腹下方。 萧黎立刻醒了:“阿棠?” 晋棠没应声, 只是眉头越皱越紧, 呼吸也乱了些。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还有些涣散,手下意识地往身下探去, 声音含糊带着浓重睡意:“萧黎, 肚子疼。” 萧黎心头一紧,立刻撑起身,伸手去探晋棠的额头,温度正常。 他把声音放得极轻:“哪里疼?” “下面疼。”晋棠难受地动了动腿, “想如厕……你抱我去。” 萧黎闻言,掀开锦被, 手臂穿过晋棠颈下和膝弯。 晋棠如今身子沉重, 萧黎动作格外稳当, 双臂用力, 将人稳稳抱起, 晋棠顺势搂住他的脖颈, 将脸靠在他肩头, 难受地喘息。 就在萧黎抱着晋棠走向寝殿后侧净房的路上, 晋棠忽然身体一僵, 按在小腹下方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掐进萧黎肩背的衣料里。 “不对……”晋棠的声音变了调,有点不确定,“不是那里疼,是肚子里面……在往下坠……” 话音未落,一股温热的液体便不受控制地从身下涌出,瞬间浸湿了单薄的寝裤。 萧黎的脚步骤然停住。 他低头看向怀中人的脸,又看向地上那滩迅速洇开的水渍,脑中“轰”的一声。 破水了。 要生了。 萧黎瞬间惊慌起来,抱着晋棠的手臂肌肉绷紧,好在常年沙场征战磨砺出的本能让他立刻压下了那份慌乱,不再往净房去,而是抱着晋棠大步流星地朝早已准备好的暖阁冲去。 “张义!”萧黎的声音在寂静的寝殿里炸开,嘶哑焦灼,“张义!去叫沈济仁!叫稳婆!快!” 守在外间的张义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惊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冲进来,一见陛下被殿下抱着,殿下脸色铁青,瞬间明白了。 张义连应声都忘了,转身就往外疯跑,一边跑一边嘶声大喊:“快!快传沈御医!稳婆!陛下要生了!快啊!” 整个寝宫瞬间被点燃,宫人们从梦中惊醒,惊慌失措却又训练有素地动起来,灯火次第点亮,脚步声杂乱而急促。 暖阁距离寝殿不远,萧黎几乎是用冲的。 暖阁内早已按沈济仁的吩咐布置妥当,地龙烧得暖融,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草药清香,宽大床榻铺着厚软洁净的被褥,一旁的长案上整齐摆放着热水盆、酒、剪刀、煮沸过的白棉布、软巾、药箱……一应用具早已备好,只待这一日。 萧黎将晋棠小心地放到床上,晋棠一沾床,便蜷缩起身体,手死死按着腹部,牙齿咬着下唇,压抑着喉间的痛吟。 “阿棠,阿棠……”萧黎跪在床边,紧紧握住晋棠冰凉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别怕,我在这儿,沈济仁马上就来,稳婆马上就来……” 晋棠费力地睁开眼,看到萧黎惨白的脸,吸着气努力挤出一点声音:“你、你出去……” 萧黎一愣,随即猛摇头:“不,我陪着你,我就在这儿……” “你出去。”晋棠提高声音,他推着萧黎的手,“你在这儿帮不上忙,我看见你我更紧张,出去……快出去!” 晋棠见萧黎不肯走,带上了几分气恼:“你出去等着!你在这儿杵着,稳婆怎么做事?我、我看见你这副样子,我还怎么专心生孩子?快走!” 萧黎被晋棠说得眼眶通红,嘴唇翕动,却吐不出一个字,他知道晋棠说得有道理,可让他此刻离开晋棠身边,比用刀剜他的心还难受。 张义这时连拖带拽地领着沈济仁冲了进来,沈济仁身后跟着两名经验丰富的稳婆,还有一位御医署专攻千金科的太医,几人神情俱是肃然。 沈济仁一眼扫过床上的晋棠和跪在床边的萧黎,立刻上前:“殿下!请暂避!陛下需要静心!” 两名稳婆也连忙上前,开始麻利地准备,其中一个年长的对着萧黎福身:“殿下,请您移步外间等候,陛下生产需得安静,您在此陛下难免分心,于生产不利。” 晋棠趁势又推了萧黎一把:“听见没有?出去等我……等我叫你……” 萧黎看看晋棠痛苦的脸,又看看沈济仁和稳婆,终于,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他缓缓松开晋棠的手站起身。 “我就在外面……阿棠,我等你。” 说完,萧黎才同手同脚地踉跄着朝外走去,张义连忙上前搀扶,却被萧黎一把挥开。 萧黎走到暖阁门口停住,回头望了一眼,纱帐已被稳婆放下,遮住了床上的情形,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晃动。 张义半扶半拉地将萧黎带到外间,按他在椅子上坐下。 萧黎却根本坐不住,按被张义按下就站了起来,在并不宽敞的外间来回踱步,耳朵捕捉着暖阁内传来的每一点细微声响。 一切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热水被端进来,酒和剪刀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药箱打开,沈济仁和那位千金科太医低声交流着,稳婆则上前检查晋棠的情况。 “陛下,放松些,先看看宫口开了多少。”年长的稳婆声音温和,手上动作却利落。 晋棠咬着牙,努力配合,阵痛一阵紧过一阵,如同潮水般不断冲击着他的身体和意志,他不再压抑呻.吟,细碎的痛哼从齿缝间溢出。 萧黎每听到一声压抑的痛呼,身体就跟着绷紧一下,眼睛死死盯着暖阁的门,仿佛想穿透那扇门看到里面的人,额上青筋跳动,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 窗外的天色从最深沉的墨黑,渐渐透出一点灰白,然后是鱼肚白,最后东方天际泛起一丝微弱的亮光。 天快亮了。 晋棠的体力在持续的阵痛中消耗巨大,浑身汗湿,头发黏在脸颊和颈侧,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印,宫口开得缓慢,阵痛绵长而磨人。 “陛下,喝点汤,提提气。”沈济仁端来温热的参汤,由稳婆扶着晋棠,一点点喂他喝下。 晋棠喘着气喝了几口,哑着嗓子道:“朕饿了。” 生产是极耗体力的事,沈济仁道:“可进些软烂易克化的食物,粥糜最佳。” 晋棠:“让人去告诉玄王,朕饿了,要吃东西。” 外间的萧黎正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几次想冲进去都被张义死死拦住,听到宫人出来传话,说陛下饿了,要传早膳,萧黎终于有事可做。 他亲自跑去吩咐,盯着御膳房以最快的速度熬煮了鸡茸粳米粥,配上几样极其清淡的小菜,火速送到暖阁外,由沈济仁检查过才送进去。 晋棠吃下半碗粥,感觉恢复了些许力气。 阵痛仍在继续,且越发剧烈频繁。 晋棠攥紧了身下的褥子,喉间的呻.吟再也压抑不住,化作一声声破碎的痛呼。 外间的萧黎听着里面传来的声音坐立难安,每一刻都是酷刑,焦灼得几乎想撞墙。 天色大亮,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驱散了夜的寒意,却驱不散萧黎心头的紧张。 稳婆一直在鼓励:“陛下再加把劲!用力!” 晋棠已是精疲力竭,闻言凝聚起最后的气力,跟着稳婆的指引,向下用力。 剧烈的疼痛撕扯着他,眼前阵阵发黑,汗水迷了眼睛。 晋棠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孩子你赶紧给你爹出来吧。 “出来了!头出来了!陛下,再用力!一口气!” 晋棠拼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近乎嘶吼的闷哼。 随即便感觉身体一空,有什么滑了出去。 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暖阁内紧张沉闷的空气。 “生了!生了!恭喜陛下!是位小公主!”稳婆欢喜的声音响起,手脚麻利地处理着新生儿。 晋棠脱力地瘫倒在床上,大口喘着气,浑身上下如同从水里捞出来,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算是生了。 累死他了。 外间,萧黎所有的焦灼在那一刻定格。 他听到了那声啼哭,听到了稳婆的报喜。 公主?公主好啊!肯定像她的父皇那么好看。 巨大的喜悦瞬间席卷了萧黎,此时他才惊觉自己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身上。 稳婆很快将清洗包裹好的小襁褓抱了出来,脸上堆满笑:“殿下,您看,小公主,多俊哪!” 萧黎的目光急急扫过那红皱皱的一团,心中涌起奇异的柔软,但他只看了一眼,便立刻问道:“陛下呢?陛下如何?”说着就要往里冲。 稳婆连忙侧身挡住,却不敢硬拦,只赔着笑:“殿下莫急,陛下安然,只是累了,正在里头清理身体,得清理干净,不然容易落下病根,您稍候片刻,马上就好。” 萧黎这才强行按捺住冲进去的冲动,停下脚步,深吸了几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稳婆怀中的孩子,小心翼翼地问:“本王,能碰碰吗?” “自然能,殿下小心些便是。”稳婆将襁褓往前送了送。 萧黎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婴儿露在襁褓外的小脸蛋,皮肤温热,柔软得不可思议。 小小的鼻子,微微嘟着的嘴巴,稀疏的胎发…… 这就是他和阿棠的孩子。 萧黎的眼眶发热。 “公主好。”他低声喃喃,像是说给孩子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肯定像她父皇那么好看。” 又过了一会儿,沈济仁走出来,对萧黎躬身道:“殿下,陛下已清理妥当,精神尚可,只是耗力太过,需要静养,您可以进去了。” 萧黎闻言,立刻绕过沈济仁走进了暖阁。 暖阁内已经收拾过,血腥气淡了许多。 晋棠换上了干净的寝衣,靠在堆高的软枕上,脸色苍白,眉眼间尽是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一瞬不瞬地望着门口。 看到萧黎进来,晋棠嘴角弯了弯。 萧黎几步冲到床边,想抱他,又怕碰疼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晋棠,像是要确认他是否真的完好,伸出手想碰碰晋棠的脸,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微微颤抖。 “阿棠……”萧黎的声音哽住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声带着泣音的呼唤。 晋棠抬起无力的手,轻轻握住了萧黎悬在半空的手,拉到自己脸颊边贴着。 “我没事。”晋棠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看到孩子了吗?” “看到了。”萧黎反手紧紧握住晋棠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滚烫的泪水终于落下,“公主很漂亮,像你。” “那就好。”晋棠满足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我好累,想睡会儿。” 萧黎听到晋棠说想睡,连忙点头,将他握住自己的手放回锦被中仔细掖好,又用指腹拭去他眼角的湿意和额角的汗珠。 可看着晋棠苍白疲惫的脸色,再看看这暖阁虽已收拾过,终究不及寝殿舒适周全,空气里也残留着淡淡的血气与药味,萧黎的心又揪了起来。 “这里睡不好。”萧黎低声对晋棠道,又转头看向沈济仁,声音虽已竭力平稳,仍能听出紧绷,“沈御医,陛下现在可能移动?本王想带陛下回寝殿。” 沈济仁略一沉吟,上前再次为晋棠切了切脉,又仔细察看他的气色,确认除了力竭虚弱外并无其他不妥,这才躬身道:“回殿下,陛下只是耗力过甚,气血稍亏,脉象已趋平稳,只要移动时不受风寒,回寝殿安养自是更好。” 得了沈济仁首肯,萧黎再不犹豫,先将晋棠身上盖着的薄被仔细裹好,这才缓缓将人抱起。 晋棠累极了,几乎在萧黎抱起他的瞬间,意识便沉入了半梦半醒的混沌,只模糊感觉到自己被移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鼻端萦绕着令人安心的气息。 萧黎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晋棠被安稳舒适地托抱着,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力求没有丝毫颠簸。 “跟上。”萧黎对抱着小公主的稳婆低声道,又看了一眼沈济仁和张义。 寝殿内早已被张义指挥着重新布置过,龙床上换上了全新的、被褥枕头,熏笼里燃着宁神安息的淡淡甜香,驱散了所有可能的不适气息。 萧黎小心翼翼地将晋棠安置在寝殿柔软洁净的龙床上,为他盖好锦被,又让稳婆将襁褓中的小公主轻轻放在他身侧。 做完这一切,萧黎才让张义通传百官,陛下诞下公主,休沐三日以示皇恩。 寝殿内暖意融融,宁神的甜香丝丝缕缕,催人安眠。 晋棠的呼吸渐渐沉缓下去,眉宇间最后的紧绷也松开了,陷入深沉的睡,身侧小小的襁褓里,新生命也安静下来,只偶尔发出极细微的呓语。 萧黎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晋棠汗湿后略显凌乱的鬓发,又碰了碰女儿柔嫩的脸颊。 紧绷了一夜的心弦,在这一室安宁中缓缓松下。 天光愈发明亮,透过窗纱,温柔地笼罩着安睡的父女二人。 萧黎静静守着,他守着天地间最圆满的风景。 第99章 正文完 晋棠是被一阵细细的啼哭声吵醒的。 那声音起初只是小猫儿似的呜咽, 断断续续,很快便转为响亮的哭嚎,钻进晋棠混沌的睡梦里。 晋棠眉心蹙了蹙, 眼睫颤动,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茫然地望着头顶绣着繁复龙纹的帐顶,意识还停留在生产时那漫长而撕扯的疲惫中, 晋棠一时间竟有些不知身在何处。 身侧传来更加明显的动静, 还有刻意压低的无措的安抚声。 晋棠缓缓转过头。 萧黎正侧身对着他, 背脊绷得笔直, 如临大敌般,双手小心翼翼地托着一个明黄色锦缎襁褓。 那襁褓在他宽阔的掌中显得格外小巧,里面裹着的正是哭声的源头——他们刚出生不久的女儿。 萧黎的动作僵硬极了, 他试图调整手臂的弧度, 想让怀中的小东西更舒服些,可那软绵绵的一团比刀剑还难掌控,他手臂肌肉贲张,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眉头拧成死结,嘴唇紧抿, 全副心神都凝聚在臂弯里, 仿佛捧着的不是个婴孩, 而是随时会炸开的火药桶。 孩子显然不买账, 哭得越发响亮, 小脸憋得通红, 在襁褓里扭动着。 晋棠看着萧黎那副比指挥千军万马攻打坚城还要紧张万分的模样, 没忍住喉咙里溢出一声低笑。 那笑声很轻, 带着产后特有的虚弱沙哑, 钻进了萧黎耳中。 萧黎转过头来。,见晋棠醒了,正睁着一双清亮的眸子望着自己,眼中还含着未散尽的笑意。 他扑到床边,手臂还稳稳托着孩子,俯身急声问:“阿棠醒了?感觉如何?可有哪里不舒服?肚子还疼不疼?身上难受吗?”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晋棠被他问得有些晕,他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不舒服,就是……饿了。” 是真的饿,从昨夜发动到孩子出生,耗光了他所有的气力,此刻腹中空空,前胸贴后背,饿得心头发慌。 “饿了好,饿了好!”萧黎立刻道,“沈御医说了,产后需得及时进补,御膳房一直备着膳呢,我这就让人传!” 他抱着孩子,转身就要唤人,动作间依旧小心翼翼,生怕惊着臂弯里的小祖宗,襁褓中的哭声适时又拔高了一个调门。 晋棠看得好笑,又有些心疼萧黎这副手忙脚乱的样子,轻声提醒:“孩子怕是也饿了。” 萧黎脚步一顿,脸上掠过一丝恍然,随即是更深的窘迫。 他显然没忘了沈济仁的嘱咐,只是面对这哭闹不休的小家伙,一时有些失措。 萧黎扬声唤道:“乳母!” 早已候在外间的乳母应声而入,是个面容慈和、体态丰腴的妇人,穿着干净整洁的宫装。 她恭敬地朝二人行了礼,这才上前从萧黎手中极其稳当地接过了啼哭的公主。 说来也奇,那孩子到了乳母怀里,被熟悉的姿势抱着,哭声便渐渐低了下去,转为委屈的抽噎,乳母轻拍慢哄,转身去了隔壁喂奶。 萧黎目送乳母抱着孩子离开,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那模样竟似刚打完一场硬仗。 他回到床边,握住晋棠的手,指尖还有些微不可察的轻颤,不知是方才抱孩子紧张的,还是心有余悸。 “王叔抱孩子的架势。”晋棠抿唇笑道,“比打仗都难。” 萧黎耳根微红,却坦然承认:“臣确实未曾抱过这般小的婴孩,她那么软、那么小,总怕力道重了伤着她,轻了又抱不稳。” 他目光凝在晋棠脸上,满是后怕与怜惜:“比起这个,陛下吓坏臣了。” 晋棠知他指的是自己生产时的凶险与煎熬,反手握住他温热的手掌:“都过去了,你看,我和西瓜不是都好好的?” 提到“西瓜”这个小名,萧黎脸上神情更加柔软,他低头在晋棠手背上落下一个轻吻:“嗯,都好好的,陛下稍等,膳食马上就来。” 御膳房一直候着旨意,不过片刻,张义便领着宫人,捧着食盒鱼贯而入。 按照沈济仁的精心安排,产后第一顿膳食以温补气血、促进恢复为主,菜式不多,却样样讲究。 最要紧的是一盅清炖仔鸽汤,汤色清亮如茶,撇净了浮油,只余鸽子肉质本身的鲜美与药材的醇厚,炖足了火候,香气清雅而不腻。 另有一碗当归生姜羊肉羹,羊肉剁得极细,与当归、生姜一同慢熬成糜,去除了膻气,只留温煦的暖意与补益。 晋棠是真饿得狠了,闻到食物香气,腹中立刻轰鸣起来。 他被萧黎扶着半坐起身,背后垫了高高的软枕,由萧黎一勺一勺仔细吹温了喂到嘴边。 汤羹入口,温热熨帖,顺着喉咙滑下,仿佛瞬间唤醒了他沉睡的味觉与疲惫的身体。 晋棠吃得很快,却并不粗鲁,一碗羊肉羹,一盅鸽子汤,几乎吃了个底朝天,末了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 萧黎见晋棠胃口如此好,悬着的心又落回去几分,眼中笑意深深,拿过温热的湿帕子,轻柔地替他擦净嘴角。 “慢些吃,仔细克化不了,沈御医说了,产后宜少食多餐,过两个时辰再用些粥点。” 晋棠乖顺地点头,吃饱喝足,那股深入骨髓的疲惫似乎也消减了些,精神好了不少,他靠在萧黎怀里,任由萧黎用温热的手掌替他轻轻揉按着酸软的腰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外边。 “孩子该吃好了吧?” 仿佛响应他的话,乳母很快便抱着已然餍足甚至打了小小奶嗝的公主回来了。 小家伙换上了干爽的襁褓,小脸不再皱红,恢复了新生儿特有的粉嫩,眼睛闭着,长睫如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角还无意识地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甜美的梦。 晋棠从乳母手中接过孩子,比起萧黎的僵硬,他的动作要自然熟稔许多,在现代时他在福利院没少抱小孩。 他将那柔软的一团抱在胸前,低头细细端详。 越看心中越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 这是他的孩子。 是他和萧黎血脉交融的结晶。 小小的鼻子,秀气的嘴巴,饱满的额头……每一处都精致得不可思议。 许是感受到了父亲的气息,睡梦中的小家伙忽然动了动,小嘴咂巴了一下,竟露出一个软糯糯的笑。 晋棠的心瞬间化成了水。 “王叔你看。”晋棠压低声音,唯恐惊扰了这小小的安眠,眼中却光彩夺目,“她笑了。” 萧黎凑得更近,与晋棠头抵着头,共同凝视着臂弯里的小生命。 那抹无意识的笑如同一缕阳光,瞬间照亮了萧黎深邃的眼眸。 萧黎伸出手指,用指腹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女儿柔嫩的脸颊,触感温热,带着奶香。 “她真好看。”萧黎低声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虔诚,“像你。” 晋棠嘴角翘得更高:“光是好看可不行,王叔,咱们之前商量了那么多字,姜、元、熙……你中意哪个?还是都没想好?” 萧黎抬起头,与晋棠目光相接,明白这是要定下孩子的名字了,皇室与寻常百姓不一样,皇子公主生下来便要取名。 他沉吟片刻,缓声道:“这三个字寓意皆佳,‘姜’字温婉坚韧,有草木繁盛之象,‘元’为始,为长,有尊贵开端之意,‘熙’字光明和乐,寓意盛世安康,臣都觉甚好,难以抉择,还是陛下定夺吧。” 晋棠垂眸,看着怀中女儿恬静的睡颜,指尖在她小小的手心轻轻划了划,那里传来微弱的抓握反应。 他心中一动,有了主意。 “既然都觉得好,那便都用上。”晋棠抬起头,眼中带着明朗的笑意,“孩子便叫‘晋姜’,封为‘元熙公主’,姜为名,元熙为号,三个字一个也不落下,如何?” 晋姜。 元熙公主。 萧黎在心中默念了一遍。 姜之柔韧、元之尊贵、熙之光明,尽数赋予他们的女儿,承袭皇室血脉,尊荣无比。 “好。”萧黎郑重点头,眼中满是赞许与爱意,“晋姜,元熙公主,陛下取得极好。” 名字既定,圣旨很快便拟好,加盖玉玺,由张义亲自送往中书门下用印,随后发往六部及天下各州府。 圣旨内容简明而厚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长女诞育,敏慧夙成,姿容端丽,仰承宗祧,克娴内则,兹仰遵慈恩,俯顺舆情,谨告天地、宗庙、社稷,授以册宝,封为元熙公主,朕心嘉悦,特赐恩旨,免天下本年赋税一成,永免女户代役钱,布告中外,咸使闻知,钦此。” 圣旨一出,迅速传遍京城,并随着驿马快报,飞向大昭疆域的每一个角落。 减免一成赋税,永免女户代役钱! 百姓们虽不知深宫内苑是哪位娘娘为皇帝陛下诞下了第一位子嗣,更不知“元熙公主”这封号背后帝王与摄政王几番斟酌的心意,但这实实在在的恩惠如同春风化雨,瞬间滋润了万千黎庶的心田。 “陛下仁德啊!一成赋税,咱们家今年能多留好些粮食!” “女户代役钱免了!我家那寡居的妹子带着两个侄儿,往后可松快多了!” “听说公主殿下刚一出生,陛下就下了这样的恩旨,可见是位极有福气的小殿下!” “可不是!陛下登基这一年多,减赋税、修河道、办慈幼局……做的都是实实在在的好事,如今公主降生,又是这般大喜,咱们的日子有盼头!” 街头巷尾、茶棚酒肆,处处是欢欣的议论。 晋棠登基以来,铲除奸佞、平定江南、整顿吏治、惠泽民生,早已在百姓心中积累了深厚的声望,如今这因公主诞生而颁下的恩旨,更是将他“仁君”的形象牢牢铸刻在民心之上。 虽然无人知晓元熙公主的生母是谁,事实上也并无“生母”一说,但这并不妨碍百姓们自发地为这位甫一降生便为他们带来福祉的小公主祈福祝愿。 有的人家甚至在家里为公主设了长生牌位,祈求神明保佑这位小殿下健康长大,福泽绵长。 不过短短数日,尚在襁褓中的晋姜,便以其独特的方式,在民间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粉丝团”。 她的哭声与笑靥还只局限于深深宫墙之内,但她的福泽却已悄然渗入大昭的万家灯火之中。 寝殿内,晋棠听着张义低声禀报着京内外的反响,嘴角始终噙着淡淡的笑意。 他靠坐在床头,怀中是再次熟睡的女儿,萧黎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时不时飘向这相依的父子二人。 “陛下,百姓皆感念陛下与公主恩德。”张义最后总结道,脸上也带着与有荣焉的喜气。 “恩德谈不上。”晋棠轻轻拍抚着女儿的背,声音温和,“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本该如此,朕只愿元熙日后,真能如其封号所言,见证并享有这清明熙和之世。” 萧黎放下书卷,握住晋棠空闲的那只手,目光深邃:“有陛下在,有我们在,元熙定会成长于海晏河清、天下安宁之时。” 晋棠回望他,眼中映着窗外渐盛的冬阳。 “嗯。” 雪落宫檐,岁岁无涯,人间第一等圆满便如此了。 第100章 番外一·鲫鱼汤 寒气一日重过一日, 宫里的湖池冻得结实,冰面下能瞧见缓慢游曳的鱼影。 御膳房的管事是个机灵人,见今冬酷寒, 便想着法子给皇帝陛下换些新鲜滋补的吃食,也不知从哪个老宫人那里听来的说法,道是冰下捞起的鲫鱼, 肉质格外细嫩紧实, 炖出的汤色奶白, 滋味鲜美醇厚, 最是温补。 第一盅鲫鱼汤呈到晋棠面前时,他刚批完几份关于北境军饷拨付的奏折。 白玉汤碗里,奶白的汤汁上漂着几点翠绿的葱花, 热气袅袅, 带着一股子勾人的鲜香。 晋棠原本有些倦怠的胃口被这香气一引,拿起汤匙尝了一口。 汤汁滑入喉中,温热熨帖,鲜得恰到好处, 没有半点腥气,只余满口清醇。 鱼肉早已炖得酥烂, 用筷子轻轻一拨便离了骨, 入口即化。 晋棠眼睛亮了亮, 将这盅汤喝得干干净净, 连碗底那点儿汤汁都用勺子刮了, 末了还意犹未尽地咂咂嘴。 “这汤不错。”晋棠对侍立一旁的张义道, “赏。” 张义脸上堆起笑, 躬身应下:“奴婢这就去传陛下的话, 御膳房定当感念陛下恩典。” 自那日起, 晋棠的膳桌上便少不了这鲫鱼汤,有时是午膳,有时是晚膳,总有一盅奶白鲜香的汤水摆在他手边。 御膳房得了皇帝的赏,又见陛下爱喝,更是铆足了劲,变着花样地炖,今儿加几片火腿提鲜,明儿撒一把嫩豆腐增味,后日又搁些冬笋片添爽脆。 晋棠来者不拒,每回都喝得畅快,几日下来,竟有些离不得这口汤了。 他这边喝得舒坦,却不知有人为此悬起了心。 萧黎连着几日见晋棠都喝鲫鱼汤,晋棠何时有这么钟爱一道菜的? 他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见识过太多阴私手段,饮食里动手脚是最常见也最防不胜防的一种。 有些药物无色无味,混在汤水里,日积月累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成瘾,毁人心智,蚀人躯体。 晋棠刚诞育公主,正是需要精心调养的时候,若有人在这时节钻了空子…… 萧黎面上不显,心里却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做。 一个无风的阴天,萧黎寻了个由头,说兵部有紧急军务需他亲去处理,早早出了寝宫。 他自然没有去兵部,而是命张义点了内侍府的人随他去御膳房,带着人一寸寸地筛。 从破冰捞鱼的宫人,到御膳房负责采买、宰杀、清洗、炖制的每一个环节,乃至所用调料、柴火、器皿的来源,都被查了个底朝天,甚至那几个炖汤的厨子,祖上三代、平日交往、银钱往来,都列得清清楚楚。 结果却让萧黎有些愕然。 没有任何异常。 所以只是阿棠自己爱喝? 萧黎绷紧的心弦缓缓松下,随之涌上的是啼笑皆非的无奈。 回到寝殿,晋棠正靠在暖榻上,手里拿着一卷闲书,见萧黎进来,抬眸笑了笑:“王叔回来了?兵部的事可棘手?” “已处置妥当。”萧黎走过去,很自然地坐在榻边,伸手试了试晋棠手心的温度,“陛下今日可用了鲫鱼汤?” “用了。”晋棠放下书,眼睛弯起来,“午膳时用的,加了新腌的雪里蕻,别有风味,王叔要不要也尝尝?朕让他们晚膳也炖上。” “好。”萧黎点头,握住晋棠的手,“陛下喜欢,便让他们日日炖着。” 心头大石落地,萧黎再看晋棠喝汤,便只剩满心宠溺,见晋棠喝得急,还会轻声提醒:“慢些,仔细烫。”或是拿过帕子,替他拭去唇角沾到的汤渍。 御膳房见状,更知这汤是合了两位主子的心意,越发不敢怠慢,挖空心思要将这寻常的鲫鱼汤做出花来。 如此又过了四五日。 这日晚膳,晋棠照例喝了满满一碗鲫鱼汤,汤还是那么鲜,鱼肉还是那么嫩,他满足地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消食。 萧黎在一旁看着,眼中带笑,正想说他近日气色越发好了,却见晋棠忽然蹙起了眉头,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口。 “怎么了?”萧黎立刻倾身过去。 “没什么。”晋棠摇摇头,手在胸口轻轻按了按,“就是觉得这儿有点堵着,闷闷的,不太舒服。” 萧黎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他仔细观察晋棠的脸色,倒未见苍白或痛苦。 “可还有别处难受?肚子疼不疼?头晕吗?”萧黎一连串地问,手掌已覆上晋棠的额头试探温度。 “没有,就只是胸口这儿,有点胀。”晋棠被萧黎紧张的样子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许是方才喝得急了,岔了气,缓缓就好。” 萧黎却不放心,晋棠的身子是他心尖上的头等大事,半点马虎不得,他当即道:“张义,去请沈御医。” 很快沈济仁便提着药箱匆匆赶来,老人额上还带着跑出来的细汗,气息未匀,便要先行礼。 萧黎一把扶住他:“沈御医不必多礼,快给陛下看看。” 晋棠已被萧黎扶着靠坐在暖榻上,见沈济仁一脸惶急,反倒安慰道:“沈御医莫急,朕只是胸口有些发闷,并无大碍。” 沈济仁稳了稳心神,上前为晋棠诊脉,指尖搭上腕脉,凝神细察,又观晋棠气色,问了几句饮食起居。 当听到晋棠说近日颇爱饮鲫鱼汤,几乎每日不断时,沈济仁花白的眉毛动了动。 “沈御医,陛下究竟如何?”萧黎见沈济仁神色古怪,心又悬了起来。 沈济仁:“殿下宽心,陛下龙体无碍,脉象平稳,气血充盈。” “那陛下为何胸口发闷发胀?”萧黎追问。 沈济仁捻了捻胡须,目光在晋棠和萧黎之间逡巡一瞬,才缓声道:“陛下此症,乃是因鲫鱼汤饮得多了些。” 萧黎一愣:“鲫鱼汤?” “正是。”沈济仁点头,解释道,“鲫鱼性平、味甘,入脾、胃、大肠经,有健脾利湿、和中开胃、活血通络之效,其汤尤其滋补,于产后妇人而言,更有催乳之效。” “催乳”二字一出,暖阁内霎时静了静。 晋棠眨了眨眼,萧黎也是怔了一瞬,才慢慢反应过来,目光下意识地落在晋棠胸前。 因着产后调养,晋棠如今穿的常服较为宽松,但那处相较于平日,确乎丰腴了些。 沈济仁继续道:“陛下体质特殊,然既已孕育生产,体内自有相应变化,鲫鱼汤连饮多日,滋补之力汇聚,便轻微刺激了乳汁分泌,陛下又不必亲自喂养公主,乳汁积蓄,自然便会觉得胸口胀满不适。” 原来是这样。 晋棠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脸颊后知后觉地漫上红晕。 他生产后,沈济仁确实提过,他体质特殊,或有泌乳可能,需配合特定手法与药物引导,没想到几碗鲫鱼汤下去,还真引了出来。 萧黎却是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病症,不是有人作祟,这点不适便不算什么。 但他旋即又蹙起眉:“既如此,该如何缓解?可需用药?” “无需用药。”沈济仁摇头,“此乃自然反应,陛下身体康健,乳汁亦是气血所化,并非坏事,只需将其排出便可。” 沈济仁斟酌着词句:“寻常妇人,可施以手法,使乳汁缓缓导出,胀痛自消,陛下这里……” 他看了一眼萧黎,含蓄道:“殿下或可协助陛下,导引排出,注意力度轻柔,莫伤及陛下。”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然明了——需要有人帮助晋棠将乳汁排出体外。 至于具体如何“导引排出”,沈济仁身为御医,自然不能明言过于私密的方法,只能点到为止。 殿内陷入寂静,只余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晋棠的脸彻底红透了,耳根都烧了起来,他垂着眼,手指揪着衣角,不敢看萧黎。 萧黎也是耳廓发热,同时佩服这些当大夫的,说话都挺那什么。 “本王明白了。”萧黎稳住心神,对沈济仁道,“有劳沈御医。” 沈济仁知趣地不再多言,躬身告退,张义也极有眼色地领着所有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暖阁内只剩下两人。 气氛微妙地凝滞着,带着挥之不去的尴尬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燥热。 “那个……”晋棠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发干,“要不,朕自己试试?” 萧黎走到晋棠身边坐下,伸手将他揽入怀中,低声道:“沈御医说了,需得导出,你自己如何使得?” 他的声音比平日更低沉些:“别怕,交给我。” 晋棠靠在萧黎肩上,脸颊贴着他颈侧的肌肤,能感受到对方沉稳的脉搏。 他轻轻“嗯”了一声,身体却依旧有些僵硬。 萧黎不再多言,开始动作。 他先解开了晋棠常服的系带,层层衣衫褪下,露出光洁的肩头与胸膛。 因着孕期与产后的滋养,肌肤愈发细腻白皙,此刻微微胀起,顶端颜色也较往日深了些许,透着健康的粉润。 萧黎的目光凝驻片刻,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沈济仁说的“导引排出”,又想起曾经在军中听过的些许杂闻,关于妇人产后若遇胀乳,婴孩吮吸乃是最自然有效的法子。 萧黎心中一动,一个念头悄然浮现。 …………………………………………………………………… 他何尝不想?他的阿棠,为他孕育子嗣,经历生产之苦,如今又因这意外泌乳而羞窘不适,却依旧这般动人。 可沈济仁叮嘱过,陛下产后需得精心调养,月子要坐足,不宜过早行房,以免伤身。 萧黎自己更是不敢冒险,晋棠的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强压下翻腾的欲望,萧黎动作依旧温柔,专心致志地完成“任务”,用早已备好的温软棉巾,仔细为晋棠擦拭。 然后拉过一旁的锦被,将晋棠严严实实裹好,自己则隔着被子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好了。”萧黎的声音哑得厉害,在晋棠耳边低语,“还难受吗?” 晋棠摇了摇头,脸埋在他胸前,不肯抬起来。 身体里的火焰尚未熄灭,反而因这戛然而止的亲密而烧得更旺,空虚感越发明显。 他蹭了蹭萧黎,声音闷闷的:“萧黎……” 只唤了一声名字,未尽之意却清晰无比。 萧黎道:“再忍忍,阿棠,沈御医说了需得坐足月子,把身子养好,等你大安了,我们再……” 晋棠也知道轻重,只是情动之下难免有些任性。 他在萧黎怀里蹭了又蹭,像只讨不到小鱼干的猫,最后才不情不愿地安静下来,只是那点燥热未退,依旧在体内隐隐作祟。 萧黎又何尝好受?但他只是更紧地抱着晋棠,手掌在他背后轻轻拍抚,如同哄着闹觉的孩童,直到怀中人的呼吸渐渐绵长安稳,那股躁动似乎也慢慢平息,沉入梦乡。 烛火静静燃着,映照着一室暖融。 萧黎低头,看着晋棠恬静的睡颜,指尖拂过他的鬓角,眼中柔情满溢,却又带着无奈的笑意。 他的陛下,真是可爱得让他不知如何是好。 再等些时日。 横竖余生漫长,他们有的是时间。 只是经此一事,晋棠再看那鲫鱼汤,心情便有些复杂了。 虽还是觉得鲜美,却不敢再像之前那般毫无节制地饮用。 御膳房不知内情,只见陛下似乎对此汤兴趣稍减,还暗自惴惴,生怕是自己手艺退步,惹了圣心不悦。 倒是萧黎,某日特意吩咐,鲫鱼汤照旧备着,只是不必每日呈上,隔三差五炖一盅便好。 萧黎将沈济仁的叮嘱牢牢记在了心里,恨不得晋棠能坐足双月子,将身体养得壮壮实实,饮食调理、汤药进补、起居作息,无不亲自过问,精细到令人发指的程度。 晋棠有时被他管得烦了,忍不住抗议:“王叔,朕又不是瓷娃娃,再这么养下去,朕要成猪了!” 萧黎总是好脾气地哄着:“陛下如今是双身子的时候,自然要格外仔细,等元熙大些,陛下也大安了,臣便不再拘着陛下。” 晋棠瞪他:“什么双身子?西瓜都生出来了!” 萧黎便低头吻晋棠,将那点抗议堵回去,末了抵着他额头低笑:“在臣心里,陛下永远需要仔细呵护。” 晋棠拿萧黎没办法,只能由着他去。 只是偶尔看着镜中自己似乎圆润了一点的脸颊,也会忧愁地捏一捏,嘀咕道:“再这么下去,肯定会成猪吧。” 这话被萧黎听见,又是一番揉弄亲吻,直将人亲得气喘吁吁,才认真道:“陛下什么样,臣都喜欢,胖些好,抱着软。” 晋棠红着脸推开他。 元熙公主一日日长大,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这个世界。 晋棠的身子也在萧黎无微不至的照料下,彻底恢复过来,甚至比从前更显康健神采。 至于那鲫鱼汤引发的风波,早已成了夫妻间心照不宣的趣谈。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情浓之时,萧黎总爱在晋棠胸口流连,引得晋棠又羞又恼,却终究抵不过那缠绵力道,化作一池春水。 而御膳房始终没弄明白,为何陛下对鲫鱼汤的喜好忽然淡了,又为何玄王殿下吩咐不必常备,却也没说撤下。 他们只能战战兢兢,依旧将那炖汤的手艺精益求精地传下去,指不定哪日,陛下又想起这口鲜味了呢? 这宫里的日子还长,谁知道明天会如何? 第101章 番外二·月子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 寝殿内地龙烧得旺, 与外头的寒气隔成两个天地。 晋棠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厚软的锦被,长发松松绾在脑后, 露出清俊的脸庞。 他低头看着怀中小小一团,目光柔软得能化出水来。 晋姜正醒着,乌溜溜的眼珠转来转去, 小嘴偶尔发出咿呀的声音, 藕节似的手臂从襁褓里伸出来, 在空中胡乱挥舞, 晋棠伸手握住那小手,指尖传来温软的触感,心底便漾开一圈圈暖意。 “醒了?” 萧黎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他掀开珠帘走进来, 手里端着青玉碗,热气袅袅升起,是刚炖好的当归乌鸡汤。 晋棠抬头看他,眼中含笑:“刚醒, 正跟我玩呢。” 萧黎走到床边,先将碗放在床头小几上, 这才俯身去看女儿。 他伸出手指, 极轻地碰了碰晋姜的脸颊, 小家伙立刻转过头, 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萧黎看。 “像你。”萧黎低声道, 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 晋棠挑眉:“哪里像?” “眼睛、鼻子, 都像。”萧黎说着, 在床边坐下, 很自然地接过晋棠怀里的孩子, “我来抱,你先喝汤。” 晋棠没争,任由萧黎把晋姜接过去。 萧黎抱孩子的姿势已经熟练许多,手臂稳稳托着小襁褓,另一只手轻轻拍着,晋姜在他怀里很快安静下来,眼睛半眯半睁,像是又要睡了。 晋棠端起汤碗,小口小口喝着。 汤炖得极好,乌鸡肉酥烂,当归的香气融入汤中,不油不腻,温温热热滑下喉咙,通体舒泰。 “沈御医今日来请过脉了?”萧黎问。 “来了。”晋棠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说恢复得很好,再养半个月,就能下地走动了。” 萧黎眉头微蹙:“还是多养些时日,冬日天寒,不宜过早劳累。” “知道。”晋棠应着,伸手戳了戳萧黎手臂,“你哦如今越发啰嗦了。” 萧黎抬眼看他,眼中掠过笑意:“臣只对陛下啰嗦。” 晋棠耳根微热,别开视线,又忍不住转回来,看着萧黎怀中的女儿。 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她今日睡得比昨日好些。”晋棠轻声说。 “乳母说夜里只醒了一次。”萧黎点头,将孩子轻轻放回晋棠身侧,拉好锦被盖住,“是个疼人的。” 晋棠侧身躺着,手指轻轻梳理女儿稀疏的胎发,晋姜似有所感,在睡梦中皱了皱小鼻子,往晋棠身边靠了靠。 萧黎看着这一大一小相依的模样,心口被填得满满当当,他起身将汤碗收走,又拧了热帕子来给晋棠擦手擦脸。 “王忠今日送了些补品来,说是在外边寻到的百年老参,让御膳房仔细炖了给你补身子。”萧黎一边伺候一边说,“我让人收起来了,等你再好些再用。” 晋棠任他擦拭,闻言笑道:“王忠出宫了还惦记着朕。” “他是真心把陛下当孩子疼。”萧黎低声道,指尖拂过晋棠额角,“陛下昏迷那些时日,他守在殿外,几日几夜不合眼。” 晋棠轻轻“嗯”了一声。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地龙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以及晋姜细微的呼吸声。 窗外天色渐暗,冬日的白昼短,未到酉时便已昏黄,宫人悄无声息地进来掌灯,烛火透过素纱灯罩,洒下柔和光晕。 萧黎处理完几件紧急政务,回到内殿时,晋棠正靠在床头看书。 “仔细眼睛。”萧黎走过去,将他手中的书抽走,“月子期间不宜劳神。” 晋棠也不争,顺势靠进萧黎怀里,打了个哈欠:“无聊嘛。” 萧黎失笑,手臂环住他:“那臣陪陛下说话。” “说什么?”晋棠仰头看他。 萧黎沉吟片刻:“陛下可想好元熙的百日宴如何办了?” 晋棠眼睛一亮:“自然要大办,朕的女儿,排面不能少。” “那是自然。”萧黎点头,“礼部已经拟了几个章程,我看了,尚可,只是有些细节还需斟酌。” “拿来朕看看。”晋棠伸手。 萧黎从袖中取出几页纸,展开递给他,晋棠就着萧黎的手仔细看,眉头渐渐皱起。 “太繁琐了。”他摇头,“元熙还小,折腾这些做什么?简单喜庆些就好,重要的是心意。” 萧黎眼中笑意更深:“臣也如此想,不如这样,百日宴就在宫里办,请几位亲近的宗室和重臣,简单热闹一番,至于赏赐,依陛下先前所说,以公主名义增加慈幼局拨款,再给孤寡老人发些冬衣米粮,比大摆筵席更有意义。” 晋棠点头:“就这么办,还有,元熙的周岁礼,朕想让她抓周。” “抓周?”萧黎挑眉。 “嗯。”晋棠眼中闪过狡黠,“放些笔墨纸砚,刀剑兵书,再放个玉玺什么的,看她抓什么。” 萧黎失笑:“陛下这是要考校公主了?” “玩玩嘛。”晋棠理直气壮,“反正无论她抓什么,朕都喜欢。” 萧黎低头吻了吻他发顶:“臣也是。”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多是关于朝政琐事和育儿心得,晋棠产后体力尚未完全恢复,说着说着便有些困倦,眼皮开始打架。 萧黎察觉,轻轻扶他躺下,掖好被角:“睡吧,我守着。” 晋棠含糊应了一声,很快沉入梦乡。 萧黎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确认晋棠睡熟了,这才起身走到外间。 张义候在那里,见他出来,躬身行礼。 “殿下。” “陛下睡了,小声些。”萧黎压低声音,“明日早朝照旧,奏折送到御书房,我来看。” “是。”张义应下,又迟疑道,“殿下,您也歇息吧。” 萧黎摆摆手:“无妨。” 他走回内殿,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熟睡的父子二人身上,晋棠侧躺着,一只手轻轻搭在女儿襁褓上,晋姜则蜷缩在父亲身边,睡得香甜。 烛火摇曳,将这一幕映得温馨而安宁。 萧黎静静看了许久才起身,轻手轻脚地脱了外袍,在晋棠身侧和衣躺下,手臂小心地环过晋棠腰身,避开尚未完全恢复的腹部,掌心覆在他手背上。 睡梦中的晋棠似有所感,往他怀里蹭了蹭。 萧黎唇角扬起,闭上眼睛。 ……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进了冬月。 晋棠的月子坐得极为惬意。 萧黎将朝政大半揽了过去,只拣紧要的与他商议,其余时间都陪在寝殿,亲自照料他和孩子。 沈济仁每日来请脉,见晋棠面色一日红润过一日,精神气色比产前还好,捋着胡子连连点头:“陛下恢复得极好,龙体康健,实乃大幸。” 晋棠自己也能感觉到身体的变化,产后最初的虚弱乏力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充沛的精力和……明显圆润的脸颊。 这日他对镜梳妆,看着镜中那张明显丰腴了不少的脸,忍不住伸手捏了捏。 软乎乎的。 萧黎从身后走过来,接过宫人手中的梳子,替他梳理长发:“陛下在看什么?” “朕胖了。”晋棠指着镜子,语气里带着点难以置信,“这才一个多月,脸圆了一圈。” 萧黎低笑,手指穿过他柔顺的发丝:“胖些好,陛下从前太瘦了。” “好什么?”晋棠转头瞪他,“再胖下去,衣裳都穿不上了。” 萧黎仔细端详他的脸,认真道:“臣觉得这样很好,气色好,看着健康。” 晋棠撇撇嘴,又转回去看镜子,左看右看,终究还是叹了口气:“算了,胖就胖吧,反正……”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狡黠:“反正某人不嫌弃。” 萧黎俯身,在晋棠耳畔低语:“臣怎会嫌弃?臣喜欢还来不及。”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晋棠耳根发烫,伸手推他:“油嘴滑舌。” 萧黎笑着直起身,继续替他束发。 晋棠的头发又长又密,握在手里像一匹上好的墨缎,萧黎动作轻柔,将长发分成几缕,仔细绾成发髻,插上玉簪。 “对了。”晋棠忽然想起什么,“西瓜的襁褓是不是该换了?她长得快,原先的那些都有些短了。” “尚服局昨日送来了新的,我让人收在柜子里了。”萧黎道,“用的是江南新贡的软绸,贴身穿不磨皮肤。” 晋棠点头:“王叔想得周到。” 正说着,乳母抱着晋姜进来了。 小家伙刚睡醒,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看见晋棠就咧开嘴笑,伸出小手要抱。 晋棠接过女儿,在她脸上亲了亲:“我们西瓜醒了?睡得可好?” 晋姜咿咿呀呀地应着,小手抓住晋棠的一缕头发,往嘴里塞。 “不能吃。”晋棠连忙把头发抽出来,晋姜嘴一扁,眼看要哭。 萧黎适时递过一个小小的拨浪鼓,轻轻一晃,清脆的响声立刻吸引了孩子的注意力,晋姜转头看向拨浪鼓,眼睛亮亮的,伸手去抓。 萧黎把拨浪鼓给她,晋姜握在手里,摇得乱七八糟,自己乐得咯咯笑。 晋棠看着女儿欢快的模样,心中柔软一片,他抬头看向萧黎,见萧黎正含笑望着他们,目光温柔得能将人溺毙。 “王叔。”晋棠轻声唤。 “嗯?” “谢谢你。” 萧黎微怔,随即明白他话中之意,伸手握住晋棠的手:“该臣谢陛下。” 午后,孙阁老求见。 晋棠在暖阁见他。 萧黎本要回避,被晋棠拉住:“王叔留下一起听。” 孙阁老进来时,见皇帝与摄政王并肩坐在暖榻上,中间隔着一个小几,上面堆着些奏折文书,气氛融洽自然,心中感慨,面上却不露,恭恭敬敬行礼。 “阁老不必多礼,坐。”晋棠抬手虚扶。 孙阁老谢恩坐下,抬眼打量晋棠,见他面色红润,精神饱满,比生产前的气色还要好上几分,心中大慰:“老臣见陛下龙体康健,心中欢喜。” “有劳阁老挂心。”晋棠笑道,“阁老今日来,可是有事?” 孙阁老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陛下,这是吏部呈上的明年官员考核章程,老臣与几位阁臣商议过了,有些细节还需陛下定夺。” 晋棠接过奏折,与萧黎一起看。 奏折上条分缕析,将官员考核分为德、能、勤、绩四方面,每方面又有细分,颇为详尽。 “朕看可行。”晋棠看完,点头道,“只是这‘绩’一项,不能光看政绩数字,还要看百姓口碑,清吏司不是在各州府设了‘民情箱’么?百姓投书,也该作为考核参考。” 孙阁老:“陛下圣明。” “另外。”晋棠想了想,“考核优秀的官员,除了升迁赏赐,朕还想给他们一个恩典——允许其子弟一人,免试入国子监就读。” 孙阁老一震:“陛下,这……” “阁老不必担心。”晋棠明白他的顾虑,“只是免试入监,并非直接授官,入监后学业如何,能否通过科举,还要看他们自己的本事,朕只是想给寒门子弟多一条路,也给那些勤勉官员一份实在的奖赏。” 孙阁老沉吟片刻,缓缓点头:“陛下思虑周全,老臣无异议。” 又商议了几件朝政,孙阁老告退。 临走前,他看了一眼坐在晋棠身侧始终沉默却存在感极强的萧黎,欲言又止。 晋棠察觉:“阁老还有话要说?” 孙阁老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陛下,老臣听闻,您打算腊月初一恢复早朝?” “正是。”晋棠点头,“朕已休养许久,朝政不可久旷。” “陛下龙体初愈,腊月天寒,是否……”孙阁老话未说完,但意思明确。 晋棠笑了:“阁老放心,朕自有分寸,况且有王叔在,不会让朕累着。” 萧黎适时开口:“本王会安排好一切,阁老不必忧心。” 孙阁老见二人默契十足,知道自己多虑了,遂躬身行礼:“是老臣啰嗦了,陛下、殿下恕罪。” “阁老忠心,朕明白。”晋棠温声道,“天冷路滑,阁老回去时当心。” 孙阁老心中暖融,告退离去。 待人走了,晋棠靠在萧黎肩上,懒洋洋道:“孙阁老真是操心的命。” 萧黎揽住他:“他是真心为陛下好。” “朕知道。”晋棠闭上眼睛,“所以朕敬重他。” 萧黎低头看他,见他睫毛轻颤,呼吸均匀,像是要睡了,便不再说话,只轻轻拍着他的背。 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窗纸,洒下一片暖黄。 第102章 番外三·暖冬 腊月初一前一天, 晋棠试穿朝服。 尚服局赶制的新朝服已经送来,按照晋棠现在的身形做了调整,晋棠站在镜前, 由宫人伺候着穿上。 玄端深青,十二章纹以金线绣成,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玉带束腰, 组珮垂落, 行走时叮当作响。 晋棠看着镜中的自己, 伸手摸了摸腰腹处。 朝服做得宽松合体,恰到好处地遮掩了产后尚未完全恢复的腰身,但脸确实圆润了不少, 气色红润, 眉眼间透着满足的慵懒。 “如何?”晋棠转头问萧黎。 萧黎站在晋棠身后,目光在他身上流连,眼中满是欣赏:“很好。” “胖了。”晋棠嘀咕。 “不胖。”萧黎走到晋棠身边,替他正了正玉带, “这样刚好。” 晋棠从镜中看他,见萧黎神情认真, 不似作伪, 心中那点纠结便散了。 他转身面对萧黎, 张开手臂:“那便这样吧, 明日上朝。” 萧黎上前抱住晋棠:“臣陪陛下一起。” “自然。”晋棠笑道, “你是摄政王, 怎能缺席?” 次日, 腊月初一。 天未亮, 宫人便进来伺候。 晋棠起身, 由萧黎亲自为他更衣梳洗,冕冠沉重,萧黎仔细为他戴上,调整好玉藻的位置。 一切妥当,晋棠站在镜前,看着镜中威仪天成的帝王形象,深吸一口气。 “走吧。” 萧黎点头,与他并肩走出寝殿。 太极殿内,文武百官早已按班次肃立等候。 腊月的晨风从殿门缝隙钻入,仍带着凛冽寒意,但无人敢动,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皇帝陛下的到来。 当那抹玄青身影从殿后转出,登上御阶之巅时,百官齐齐躬身行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大殿梁柱间回荡。 晋棠坐于御座之上,目光透过垂落的玉藻,缓缓扫过下方,冕旒珠玉轻晃,遮住了他部分视线,却掩不住那份从容威仪。 “众卿平身。” “谢陛下!” 百官起身,重新站定。 许多人的目光落在皇帝脸上,见他面色红润,精神饱满,比生产前的气色还要好,心中都暗暗惊讶,随即了然——有玄王殿下那般细致照料,陛下想不好都难。 只是……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萧黎。 萧黎站在那里,紫色蟒袍衬得身姿挺拔,面容冷峻如常,但让所有人瞠目的是,他怀中抱着一个明黄色锦缎襁褓。 襁褓裹得严实,看不清里面,但那个大小、那个形状…… 是元熙公主?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 孙阁老嘴角抽搐,李尚书眼皮狂跳,几位年轻些的官员更是目瞪口呆,险些失仪。 陛下把公主带来上朝了? 两个父亲就这么离不开孩子吗? 晋棠仿佛没看见下方百官精彩纷呈的脸色,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今日腊月初一,朕休养许久,重理朝政,诸卿辛苦。” 百官连忙收敛心神,齐声道:“臣等分内之事。” 晋棠点头,开始处理政务。 腊月事多,年终考核、赏赐发放、各地冬防、来年春耕筹备……一桩桩一件件,有条不紊。 萧黎抱着孩子站在一旁,神情自若,偶尔孩子动一下,他便轻轻拍抚,动作熟练自然。 晋棠议事间歇,目光总会飘向萧黎和他怀中的襁褓,眼中带着温柔笑意。 百官看在眼里,心情复杂。 一方面觉得这实在不合礼制,另一方面看着皇帝与摄政王这般模样,又莫名觉得温馨。 罢了罢了,陛下高兴就好。 朝会议了大半个时辰,该处理的政务都处理得差不多了,晋棠忽然开口:“今日还有一事。” 百官凝神静听。 “元熙公主降生,乃社稷之喜。”晋棠声音清朗,“朕心甚慰,特以公主名义,增发今年年终赏赐,六品以上官员,赏银加倍,六品以下,各加三月俸禄。” 殿内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惊喜的呼声。 “臣等谢陛下隆恩!谢公主殿下恩典!” 晋棠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继续道:“另,以公主名义,增拨白银五十万两至各地慈幼局,用以改善孤儿衣食,增聘教习,开蒙识字。” 这话一出,殿内更加沸腾。 孙阁老率先出列,声音激动:“陛下仁德!公主殿下福泽!此举功德无量,老臣代天下孤幼,叩谢天恩!” 说着便要下拜。 晋棠虚扶:“阁老请起,朕只愿元熙日后,真能如其封号所言,见证这清明熙和之世。” 众臣闻言,无不感慨。 “陛下圣明!公主殿下千岁!” 不知谁先喊了一句,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起。 “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音震耳欲聋,在太极殿高大的穹顶下回荡。 萧黎怀中的晋姜似是被这声音惊动,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哼声,萧黎连忙轻拍安抚,小家伙很快又安静下来。 晋棠从御座上站起身,走到萧黎身边,低头看着襁褓中的女儿。 晋姜恰好醒着,乌溜溜的眼睛望着父亲,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晋棠也笑了,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颊,然后抬头看向下方百官。 “众卿的心意,元熙收到了。” “今日朝会到此,散朝吧。” “恭送陛下!恭送殿下!恭送公主殿下!” 百官躬身行礼,目送着那一玄一紫两道身影,以及那个小小的明黄色襁褓,缓缓离开御阶,消失在殿后。 直到皇帝一家三口的身影彻底不见,太极殿内才轰然炸开。 “陛下这是把公主当皇子养啊!” “以公主名义行善,增拨慈幼局款项,这手笔……” “陛下对公主的疼爱,可见一斑。” “只是这带来上朝……未免太宠了些。” “宠便宠吧,陛下高兴,公主有福,咱们也得实惠,不是好事么?” 议论纷纷中,孙阁老捋着胡子,眼中满是欣慰。 他想起先帝临终前,握着他的手,嘱托他辅佐幼主。 那时的小皇帝孑然一人。 如今陛下长大了,有了爱人,有了孩子,将这江山治理得井井有条,仁政惠民。 先帝若在天有灵,也该欣慰了。 散朝回到寝宫,晋棠长舒一口气,卸下冕冠朝服,换上轻便常服。 萧黎将已经睡着的晋姜交给乳母,走到晋棠身边,替他揉按肩膀:“累不累?” “还好。”晋棠靠在萧黎怀里,闭上眼睛,“就是坐得久了,腰有些酸。” 萧黎手上力道适中,在晋棠腰□□位缓缓按压:“明日让沈御医再来看看,开些调理的方子。” “嗯。”晋棠应着,忽然笑起来,“王叔看见那些大臣的脸色了吗?精彩极了。” 萧黎也笑:“想必是没想到陛下会把西瓜带来。” “朕就是要让他们见见。”晋棠睁开眼,眼中闪着光,“朕的女儿,自然要让他们知道她有多重要。” 萧黎低头吻了吻晋棠额头:“陛下说得是。” 两人静静相拥片刻,晋棠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王忠今日递了帖子,说过两日想进宫请安,看看西瓜。” “让他来吧。”萧黎道,“他惦记陛下,也惦记公主。” 晋棠点头,又说起另一件事:“霍铉从北境送了些皮毛来,说是今年新猎的,毛色极好,朕让人做了几件小斗篷给西瓜,剩下的赏下去吧。” “陛下安排便是。”萧黎温声道。 午后,花乜来了。 她依旧是一身靛蓝布裙,朴素干净,见到晋棠,先行了礼,然后目光落在乳母怀中的晋姜身上。 “郡主看看,元熙长大了不少。”晋棠笑道。 花乜上前,仔细端详晋姜。 小家伙醒着,好奇地看着这个漂亮姐姐,不哭不闹。 花乜看了一会儿,眼中泛起淡淡笑意:“公主殿下根基深厚,福泽绵长,是个有造化的。” 晋棠闻言心中欢喜:“承郡主吉言。” 花乜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囊,递给晋棠:“这是臣在黔州寻得的平安符,以山中灵草和古玉制成,给公主殿下贴身佩戴,可宁神安魂,辟邪护身。” 晋棠郑重接过:“多谢郡主。” 花乜摇头:“臣只是略尽心意。” 又坐了一会儿花乜便起身告辞,临走前她看了一眼晋棠和萧黎,轻声道:“陛下与殿下如今这般,很好。” 晋棠与萧黎对视一眼,齐齐笑了。 “是,很好。” 送走花乜,晋棠抱着晋姜在殿内走动。 小家伙如今重了不少,抱在怀里沉甸甸的,晋棠边走边轻声哼着歌。 萧黎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温柔。 岁月静好,大抵如此。 腊月里事情多,但萧黎将大半都揽了过去,只让晋棠处理些紧要的,晋棠乐得清闲,每日除了看看奏折,便是陪女儿玩耍。 晋姜长得快,当初皱巴巴的小脸如今已经长开,白白嫩嫩,眉眼精致,结合了两位父亲的优势,漂亮得像个玉娃娃。 她爱笑,见人就咧开嘴,露出粉嫩的牙床,眼睛弯成月牙,看得人心都化了。 萧黎批阅奏折时,晋棠便抱着女儿坐在一旁,偶尔指点一二。 晋姜很乖,不哭不闹,只是好奇地看着父亲们,小手抓着晋棠的衣袖,玩得不亦乐乎。 这日,晋棠看着萧黎批阅奏折的侧脸,忽然道:“王叔,等西瓜大些,朕想教她读书识字。” 萧黎笔下不停:“陛下亲自教?” “自然。”晋棠点头,“朕的女儿,朕自己教,王叔教她习武,朕教她文治,文武双全才好。” 萧黎抬眼看他,眼中含笑:“陛下想得长远。” “那是。”晋棠理直气壮,“朕的女儿,自然要最好的。” 萧黎放下笔,走到晋棠身边,接过他怀中的晋姜,小家伙到了另外一个父亲怀里,立刻伸手去抓萧黎垂落的发丝。 萧黎任她抓着:“西瓜想学什么,爹爹都教。” 晋棠看着这一幕,心中暖意融融。 腊月的阳光透过窗纸,洒下一室暖黄。 岁末年关,宫中忙碌起来,各处张灯结彩,准备迎接新年。 晋棠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很好,只是萧黎仍不放心,事事都要过问,生怕他累着。 腊月二十,忠义侯王忠进宫请安。 老人家穿着新制的侯爵朝服,精神矍铄,见到晋棠就要下拜,被晋棠连忙扶住。 “王忠,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多礼。” 王忠眼眶微红:“老奴……老臣是高兴,看到陛下如今这般,先帝在天之灵,也该欣慰了。” 晋棠扶他坐下,亲自斟了茶:“你在宫外过得可好?” “好,好。”王忠连连点头,“侯府清静,老臣种种花、养养鸟,日子舒心。” 他说着,目光落在乳母怀中的晋姜身上,眼中泛起慈爱:“这就是公主殿下?让老臣瞧瞧。” 乳母将晋姜抱过来,王忠小心翼翼地看着,不敢伸手碰,只是细细端详,半晌,眼中落下泪来。 “像,真像……” 晋棠知道他说的“像”是谁,心中也是一酸。 他握住王忠的手:“父皇若在,也会喜欢元熙的。” “一定、一定。”王忠擦去眼泪,从怀中取出一个长命锁,纯金打造,做工精细,“这是老臣的一点心意,给公主殿下。” 晋棠接过,见锁上刻着“平安喜乐”四个字,字体熟悉,是王忠亲笔所书。 “多谢。”晋棠郑重道,“元熙会好好戴着。” 王忠在宫里一起用了膳才出宫。 临走前,王忠对萧黎深深一拜:“殿下,陛下就拜托您了。” 萧黎还礼:“侯爷放心。” 王忠这才离去。 送走王忠,晋棠抱着晋姜,将那长命锁戴在她颈间,纯金的锁片映着孩子的笑脸,闪闪发光。 “西瓜,这是王爷爷给你的礼物,要好好收着。” 晋姜似懂非懂,伸出小手抓住锁片,往嘴里塞。 晋棠连忙拦住:“不能吃。” 萧黎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笑意。 腊月二十三,小年。 宫中按例祭祀灶神,晋棠与萧黎一同主持。 仪式简单庄重,祭品丰盛,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祭祀完毕,晋棠抱着晋姜,在宫人的簇拥下,登上宫城最高的角楼。 从这里俯瞰,整个京城尽收眼底。 腊月的京城银装素裹,屋檐上积着厚厚的雪,街巷里炊烟袅袅,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准备过年。 寒风凛冽,萧黎将大氅裹紧,将晋棠和怀中的孩子护在怀里。 “冷吗?”萧黎低声问。 晋棠摇头,望着远处的景色,轻声道:“王叔,你看,这人世间真好。” 萧黎顺着萧黎的目光望去,京城繁华,远处山峦连绵,天地广阔。 “是陛下的江山。”萧黎低声道,“也是臣要守护的江山。” 晋棠转头看他,眼中映着雪光,明亮璀璨:“我们一起守护。” 萧黎重重点头:“好。” 怀中的晋姜似乎感受到父亲们的情意,发出咿呀的声音,小手在空中挥舞。 晋棠低头看她,在她脸上亲了亲:“西瓜也要一起,好不好?” 晋姜咧开嘴笑了。 岁末天寒,人心却暖。 这年的冬天似乎都格外温柔。 第103章 番外四·子嗣 晋姜学会走路的时, 恰是腊月里难得的好天气。 前夜落了细雪,晨起时停了,阳光薄薄地铺在琉璃瓦的积雪上, 折出碎金似的光。 寝殿前的廊下扫得干净,铺了厚厚的羊毛毡垫,晋姜穿着杏子红的小袄, 像只笨拙的雏鸟, 摇摇晃晃地张开手臂, 从乳母怀里挣下来, 脚尖试探地踩在毡垫边缘。 萧黎蹲在三步开外,伸着手臂,声音放得极柔:“姜儿, 来, 到爹爹这儿来。” 自打孩子大了,两位父亲便不再叫她“西瓜”了。 晋棠倚在门边看着,手拢在袖中。 他今日披了件狐裘的氅衣,领口一圈雪白绒毛很是可爱, 目光紧紧追着女儿蹒跚的步子。 一步,两步。 晋姜的小短腿颤巍巍迈出去, 身子往前倾, 几乎要倒, 乳母在后头虚虚护着, 却没扶。 那孩子竟自己稳住了, 又往前蹭了半步, 终于扑进萧黎张开的怀抱里。 “好。”萧黎一把将女儿抱高, 笑声朗朗, 震得檐角冰凌簌簌落了几星雪沫。 他转身将晋姜举到晋棠面前, 眼睛弯着:“陛下看,姜儿会走了。” 晋棠伸手碰了碰女儿冻得微红的脸蛋,也笑:“是,我们姜儿长大了。” 晋姜咯咯笑起来,小手抓住晋棠一缕垂落的发丝,咿咿呀呀不知说些什么。 萧黎便将她抱低些,让她靠在晋棠肩头,自己则从身后环住父子二人,下颌轻轻抵在晋棠发顶。 阳光移过廊柱,将相拥三人的影子拉长,叠在一处,暖得化不开。 那一刻晋棠觉得,人生圆满,不过如此。 晋姜满周岁后,晋棠心里便存了件事。 这事起初只是极淡的疑惑。 他与萧黎仍旧亲密,情到浓时耳鬓厮磨、肌肤相亲,并不曾刻意节制,萧黎待他始终温柔耐心,却也热烈缠绵,有时闹得凶了,晋棠翌日起身,腰间腿侧难免酸软,需得萧黎亲手揉了药膏才好些。 可就是这样,晋棠的肚子再也没有动静。 起初他以为只是机缘未到,沈济仁说过,他体质特殊,受孕本就比寻常妇人艰难些,怀上晋姜已是天幸。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晋姜从襁褓里的婴孩长成能走能笑的小人儿,他的腰身却始终纤细如旧。 晋棠不是非要再生一个,有晋姜他已觉是上天厚赐。 只是看着萧黎抱着女儿时眼中满得快溢出来的疼宠,看着他教晋姜认字,扶着她学步时那种要将整个人照亮的欢喜,晋棠心里便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萧黎那样喜欢孩子,若再有一个,他定然更高兴。 晋棠也曾拐弯抹角问过萧黎。 那是个秋夜,两人靠在暖阁的榻上,晋姜玩累了,枕在萧黎腿上睡得正熟,小脸红扑扑的。 晋棠指尖绕着一缕萧黎散下的发,状似随意道:“王叔,你说姜儿一个人,会不会孤单。” 萧黎正轻轻拍着女儿的背,闻言抬眼看他,目光沉静温柔:“有我们陪着,怎会孤单。” “我是说,若有个弟弟妹妹……”晋棠声音低下去,耳根微热。 萧黎静了一瞬,伸手将他揽得更近些,唇贴在他额角,声音低醇:“有姜儿,我已心满意足,陛下身子要紧,不必多想。” 这话说得体贴,晋棠当时听了,心里熨帖,那点疑虑便暂且按下。 可又过了一年,依旧毫无动静。 晋棠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不行了。 这个念头晋棠他有些慌。 他如今身体康健,精力充沛,与萧黎欢好时反应也分明……怎会不行。 可若不是他,难道是萧黎? 念头一起,晋棠自己先否了。 萧黎行不行,他再清楚不过,那人力道、耐力、还有情动时的反应……晋棠脸颊发烫,不敢深想。 终究按捺不住。 这日午后,萧黎去了兵部衙门议事,晋棠哄睡了晋姜,吩咐乳母好生看顾,命张义去御医署悄悄请沈济仁来。 沈济仁来得很快,花白胡子在初冬的风里微微飘动,脸上带着惯有的恭谨温和。 进了暖阁,见礼毕,晋棠赐座,又让宫人都退下。 “沈御医。”晋棠开口,声音还算平稳,指尖却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刺绣纹路,“朕今日请你来是想问问,朕的身子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沈济仁一愣,忙道:“陛下何出此言。老臣每月请脉,陛下龙体康泰,气血充盈,并无不妥啊。” 晋棠抿了抿唇,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声音更低了些:“朕是说,子嗣方面。” 沈济仁恍然,捻须沉吟片刻,谨慎道:“陛下体质特殊,受孕确需机缘,元熙公主乃是天赐福缘,陛下不必过于挂怀,且陛下如今正当盛年,来日方长……” “不是挂怀。”晋棠打断他,脸颊更热,却强迫自己说得清楚些,“朕与玄王并未刻意避忌,为何……再无消息。” 沈济仁脸上的皱纹似乎深了些。 他抬眼看了看晋棠,又垂下目光,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敲,像在斟酌词句。 这沉默让晋棠心头那点不安渐渐扩大。 “沈御医,你有话但说无妨。” 沈济仁眼中神色复杂,有犹豫、有恍然。 “陛下。”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老臣冒昧问一句,您可曾留意过,玄王殿下平日饮食用药,有无异常。” 晋棠愣住。 萧黎的饮食用药,自然都是经御膳房和御医署仔细把关的,能有什么异常。 沈济仁见他神色,心中了然,声音压低:“殿下曾私下寻过老臣,要了一剂方子。” “什么方子。” “……避子汤。” 晋棠坐在那里,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沈济仁说了什么。 避子汤? 萧黎?要避子汤。 “你说清楚。”晋棠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陌生。 沈济仁撩袍跪了下去,额头触地:“老臣有罪,当日殿下严令不得告知陛下,老臣不敢违逆,那方子药性温和,于男子身体并无损害,只是、只是若服了药,便无法令女子受孕,殿下说,陛下生产凶险,他绝不能再让陛下经历第二次,每次、每次与陛下亲近前,若未服药,他便不会……或是另寻他途。” 沈济仁说得委婉,晋棠却听懂了。 每次亲密前都会服药,若是忘了,便不进去,或是走后面。 难怪。 难怪有时情到浓处,萧黎却会忽然停下,或是将他翻过去,从后头来。 晋棠只当他是变换花样,还曾羞恼地嗔过他,萧黎总是吻着他哄,说那样他也舒服…… 原来如此。 晋棠坐在那儿,胸口堵着一团气,上不来下不去。 他想生气,气萧黎自作主张,气沈济仁隐瞒不报。 可那股气在胸腔里转了几圈,又化成酸酸软软的一滩水。 “你起来吧。”晋棠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飘,“此事与你无关。” 沈济仁颤巍巍起身,不敢多言。 晋棠沉默良久,才又问:“那药,他还在用。” “老臣不知。”沈济仁摇头,“殿下取过一次药后,便未再寻过老臣,许是……许是殿下另找了旁人配药,或是停了也未可知。” 停了? 晋棠想起近一年来,萧黎似乎少了那些刻意的“节制”,两人亲密时越发酣畅淋漓,他有时累极睡去,翌日醒来身上痕迹斑斑,萧黎总是一边替他上药一边低声哄,眼底是餍足又歉疚的光。 若是停了药……为何他还是没怀上。 念头一转,晋棠明白了。 萧黎那样谨慎的人,若真停了药,只怕是彻底绝了再要孩子的念头。 “朕知道了。”晋棠摆摆手,“今日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尤其是玄王。” “臣明白。” 沈济仁退下后,晋棠独自在暖阁里坐了许久。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宫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透过窗纱,在地面投下模糊的影子。 晋棠一动不动,手搁在膝上,指尖冰凉。 他在想萧黎。 想那人抱着晋姜时眼底细碎的星光,想他教女儿认字时低沉的嗓音,想他夜里将自己搂在怀中时温热坚实的胸膛,还有那些缠绵时、压抑的颤抖。 他那样喜欢孩子。 今夜得好好跟萧黎谈一谈。 …… 萧黎回宫时天色已黑透。 他先去看了晋姜。 小丫头睡得正香,抱着软枕,小嘴微微张着。 萧黎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轻轻替她掖好被角,这才转身回寝殿。 晋棠已沐浴过了,披着寝衣坐在窗边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并未在看,烛火将他侧脸轮廓镀上一层柔光。 “陛下。”萧黎走过去,很自然地俯身在晋棠额角亲了亲,“用过膳了。” “嗯。”晋棠应了一声,放下书卷“王叔呢。” “在兵部用了些。”萧黎在晋棠身边坐下,伸手将他揽进怀里,“今日可累?姜儿闹你没有?” “没有,她很乖。”晋棠靠在他肩头,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清冽气息,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萧黎,我有话问你。” 萧黎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看他:“陛下请讲。” 晋棠坐直身体,转过身面对着萧黎。 烛光在两人之间跳跃,将彼此的神情照得清晰。 晋棠看着萧黎深邃的眼睛,一字一句问:“你私下找沈济仁要避子药,是不是。” 萧黎脸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良久,萧黎才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陛下都知道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晋棠宁可看到萧黎否认,或是找借口搪塞,也不要看到他这副被当场揭穿、无所遁形的模样。 “为什么?萧黎,你告诉我,为什么。” 萧黎垂下眼帘,指蜷缩起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陛下生产那日,臣怕了。” “臣在暖阁外,听着陛下一声声痛呼,看着一盆盆血水端出来……”萧黎的声音越来越低,“臣那时想,若是陛下有个万一,臣便随陛下去了,什么江山社稷,什么黎民百姓,臣都不要了。” 萧黎抬起眼,眼眶通红,里面翻涌着晋棠从未见过的后怕:“阿棠,我不能再经历一次那样的等待,我承受不起。” 晋棠的眼眶里涌出热泪。 他紧紧抱住萧黎,将脸埋在萧黎颈窝里,滚烫的液体浸湿了萧黎的衣领,也烫得萧黎浑身一震。 “傻子。”晋棠哽咽着骂,“你这个傻子,你怎么不告诉我?” 萧黎手臂收紧,将晋棠牢牢箍在怀中:“我如何能说?陛下那样喜欢姜儿,若知道臣私下用药,定会难过,臣只想陛下平安喜乐,别的都不重要。” “那你就舍得。”晋棠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你明明那样喜欢孩子……” “喜欢。”萧黎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可比起孩子,我更在意你,阿棠,这世上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比你更重要。” 萧黎低头吻去晋棠眼角的湿意:“我们有姜儿,已是上天厚待,她是我们的女儿,是大昭的公主,将来这江山交到她手中,我们又何必再要孩子?” 晋棠呆住,忘了哭。 “你说什么?” 萧黎捧住晋棠的脸:“我说,让姜儿继承皇位。” 晋棠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可她是女孩子。” “女孩子又如何?”萧黎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古往今来,并非没有女主临朝的先例,况且——” “女子生下的孩子,必是她的血脉,可女子为男子生下的孩子,却未必能保证是男子的血脉。” 晋棠彻底愣住了。 萧黎的思想竟然这般前卫? “皇室血脉最重正统,若将来姜儿择婿,诞下子嗣,那孩子必然承袭姜儿血脉,是我大昭皇室正统,可若是皇子……谁能保证,那孩子一定是陛下的血脉。” 萧黎语气平静地陈述着不被这个时代接受的观念:“唯有女子继位,才能从根本上保证皇位传承的血脉纯正,姜儿是我们的女儿,她的孩子才是陛下血脉的延续。” 晋棠听得想给萧黎竖个大拇指。 “你何时想到这些的?”晋棠以为,这不是突然间的想法。 萧黎笑了笑:“很早,从姜儿出生后便有了,只是怕陛下觉得荒唐,一直未曾提起。” “如今陛下既然问起,我便说了,阿棠,你不必再为子嗣之事忧心,我们有姜儿足够了,待姜儿长大,我便将这大昭江山交到她手中。” 晋棠靠在萧黎胸前,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萧黎,我答应你。” 萧黎目光微凝。 “我答应你。”晋棠郑重,“不再要孩子,有姜儿、有你在,此生足矣,那药你不许再吃,也不必再吃。” “阿棠。”萧黎有点哽咽,他怕的就是晋棠无法接受。 晋棠抬手抚上萧黎的脸颊,指尖划过他微红的眼角:“我知你怕,我也怕,生产那日……很疼、很累,我也想过,再也不要经历了。” “可若是因为怕,让你偷偷吃药,让你在情动时还要分心算计,那我宁可不要。” “萧黎。”晋棠望进他眼底深处,“我要你好好地爱我,无所顾忌地爱我,我要我们之间的每一刻,都是全心全意,没有隐瞒,至于孩子……有姜儿够了,她是我们血脉的延续,将来她会有她的孩子,那孩子身上,也流着我们的血,这江山、这血脉,会传承下去。” 晋棠捧住萧黎的脸,额头与他相抵,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如誓言:“所以,答应我,别再为这件事忧心,好不好?” 萧黎重重点头:“好。” 晋棠笑了,凑上去吻住萧黎的唇。 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带着泪水的咸涩。 一吻终了,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融。 “萧黎。”晋棠轻声唤他。 “嗯。” “我有没有说过,你很厉害。” 萧黎低笑:“阿棠现在说了。” “那我再说一次。”晋棠眼睛弯起来,里面映着烛光,也映着萧黎的倒影,“萧黎,你很厉害,特别厉害。” 萧黎眸色转深,手臂一用力将人打横抱起,朝龙床走去。 “陛下谬赞。”萧黎将晋棠放在柔软的锦褥中,俯身压下去,唇贴在他耳边,气息温热,“臣还有更厉害的,陛下可想见识。” 晋棠脸颊绯红,却伸手环住萧黎的脖颈,将他拉得更近。 “想。” 帐幔落下,遮住一室春意。 (看作话) 【作者有话要说】 元熙公主晋姜三岁能诵诗,五岁通经史,十岁时已能代父批阅简单奏章。 她继承了晋棠的清俊容貌与聪慧灵秀,也承袭了萧黎的沉稳气度与杀伐决断。 十五岁及笄礼上,晋棠下旨,册封元熙公主为皇太女,入主东宫,参议朝政。 朝中虽有微词,但在萧黎多年经营与晋棠威望之下,并无太大波澜,且晋姜才华出众,处事公允,渐渐也赢得了臣工信服。 后来,晋棠将皇位禅让于晋姜,自居太上皇,与萧黎移居玄王府,颐养天年。 晋姜登基后,改元“承平”,延续其父治国方略,轻徭薄赋,整顿吏治,开通商路,她在位四十年,大昭国力臻于鼎盛,四海宾服,史称“承平之治”。 而玄王府之中,两位父亲皇春日赏花,夏夜观星,秋日品菊,冬炉煮酒,相守直至白发苍苍。 晋姜曾问父亲,此生可有遗憾。 晋棠握着萧黎的手,望着从宫里移栽过来的海棠,笑了笑。 “唯愿星辰长明,山河永固,与卿共白头。” 第104章 番外·没有系统的if线(一) 九月的风从宫阙深处盘旋而上, 带着香烛燃烧后的灰烬气息,吹过新帝寝殿洞开的雕花长窗。 那风已有了初秋的锋刃,刮在皮肤上, 激起细小的战栗。 晋棠跪坐在御案后,一身素服尚未除下,衬得脸颊愈发苍白清瘦, 唯有挺直的脊梁和紧抿的唇线, 还撑着十六岁少年天子不容侵犯的威仪。 他的父皇, 那位在马上征战半生、伤痕累累的帝王, 终究没能熬过这个秋天,将一副过于沉重的担子,猝不及防地压在了他尚且单薄的肩头。 案头堆叠的奏章像一座座沉默的小山, 多数是关于先皇丧仪后续、各地官员的慰表, 以及一些亟待处理的寻常政务。 王忠侍立在侧,眼眶的红肿未消,看向年轻君主的目光里充满了忧心,他知道, 真正让陛下连指尖都透出冷意的,并非这些。 终于, 晋棠的手指停在了其中一份奏折上。 那奏折的封皮颜色略深, 质地也比旁的更挺括些, 像一柄未出鞘的薄刃, 静静躺在那里。 晋棠没有立刻打开, 只是用指腹缓缓摩挲过封皮边缘, 眼神晦暗不明。 王忠的心提了起来, 他知道那是什么。 这几日, 这样的折子已非第一份, 只是前几份,都被陛下以“先皇丧期,不言此事”为由,暂且搁置了。 这一份是在今日早朝后,由一位素以耿直敢言著称的老臣呈递上来的。 晋棠终究还是打开了它。 奏折上的字迹力透纸背,言辞比前几份更为激烈直白。 核心只有一个:玄王萧黎,异姓封王,位极人臣,更手掌京畿部分防务及先皇临终托付的些许权柄,于新君而言,实乃卧榻之侧酣睡的猛虎。 先皇在时,君臣相得,自可无虞,如今主少而强臣在侧,祸福难料。 奏请陛下念及江山社稷之重,当机立断,或削其“玄王”尊号,降等袭爵,或明升暗降,收其权柄,令其远离中枢,方可保皇权无虞,天下安心。 晋棠捏着奏折边缘的手指骨节泛出青白色,呼吸却压抑得极平稳,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心底翻腾的怒意与…失望。 为什么? 父皇倚重萧黎,信他如手足,临终前甚至握着自己的手,嘱托“玄王忠耿,国事不决,可询之”。 灵前哭祭,萧黎眼中那深切的悲恸绝非作伪。 这三日,是萧黎不眠不休协同几位老臣打理丧仪,稳住朝局,弹压住那些或许已开始浮动的人心。 他们凭什么怀疑?就因为他姓萧,不姓晋?就因为他军功赫赫,是先皇破格钦封的一字并肩王? 一股无名火窜上晋棠的心头,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些递上折子的人,此刻或许正聚在某处,用怎样忧虑又暗含期待的眼神,等待着年轻天子的反应——是惶恐采纳,还是犹豫不决?无论哪种,都坐实了他们对“主少国疑”、“强臣震主”的判断。 他不! 晋棠猛地站起身,那份奏折在他手中被攥得皱起。 他几步走到殿角用于取暖的鎏金铜兽炉旁,炉火因连日的凄风苦雨而燃得正旺,橘红的火焰跳跃着,映亮他线条紧绷的侧脸。 晋棠将那份奏折投进了炉火之中。 “嗤啦——” 火焰遇纸,猛地蹿高了一瞬,贪婪地舔舐吞噬。 墨迹在高温中迅速湮灭,犀利的指控和看似忧国忧民的进言,统统化为一股青烟和蜷缩的黑色灰烬,落入炉底的香灰里,混作一处再难分辨。 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 王忠惊得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地上前半步:“陛下!” 晋棠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跳跃着未熄的火光,亮得惊人。 “王忠。” “老奴在。” “今日之事,不许向外透露半个字。”晋棠的声音很轻,“尤其是玄王那里,若让朕知道,有谁胆敢嚼舌根……” 晋棠目光扫过王忠,后者立刻深深低下头去:“你知道该怎么做。” “老奴明白!”王忠连忙应道,他还是头一次今天他露出如此冷冽的神情。 晋棠不再说话,走回御案后坐下,重新拿起一份奏报,仿佛刚才那焚烧谏章的惊人之举从未发生。 王忠悄悄退到一旁,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陛下这是表明他对玄王的绝对信任和维护。 可一份奏折能烧,十份、百份呢? 那些朝臣们,见陛下毫无反应,只怕会更变本加厉,逼陛下做出抉择。 果然,晋棠的沉默与无视,如同在暗流上浇了一瓢热油。 接下来的日子,类似的奏折非但没有减少,反而雪片般飞来。 言辞越发激烈,从“恐非国家之福”升级到“肘腋之患,不可不除”,甚至开始引用前朝藩王作乱、权臣篡位的旧例,字字诛心。 晋棠的应对始终如一。 无论那奏折来自御史台的言官,还是室里有头有脸的叔伯,晋棠一律收下,然后亲手将它们投入兽炉或是铜盆中。 火焰成了无声的驳斥。 看着那些或恳切、或激昂、或暗藏机锋的纸张在火中化为乌有,晋棠心中并无快意,只有越来越深的疲惫和怒火。 他们越是要自己猜忌、疏远萧黎,便越是要反其道而行之。 父皇信的人,他也信。 这江山是父皇留下的,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以“为他好”为名,去伤害父皇信任的人。 铜盆里的灰烬日渐增多,起初只是浅浅一层,后来便积了半盆,沉甸甸的。 王忠每隔三两日便需处理一次,那灰烬轻飘,风一吹就散,却压得他心头喘不过气。 他眼见着陛下眼下的青黑日益明显,本就因丧父而清减的身子,在这连日无声的抗争与高压下,更显单薄。 偶尔陛下望着窗外发呆时,那挺直的背影里,会流露出属于少年人的茫然与孤寂。 这股风还是穿透了宫墙的阻隔,吹到了当事人耳中。 消息并非来自晋棠的刻意隐瞒或宫人的泄密。 事实上,在王忠的严令下,寝殿内的宫人噤若寒蝉。 是朝会上几位大臣意味深长的目光,是议事时同僚闪烁其词的试探,是偶尔流连于玄王府门外的窥视视线。 萧黎何等敏锐之人,多年沙场历练与朝堂沉浮,早已让他对风向的变化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他立在王府书房的窗前,望着庭院中开始飘落的黄叶,手中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那是先皇昔年所赠。 窗外秋风飒飒,他却仿佛听见了朝堂之上,那些针对他的攻讦。 萧黎能想象那孩子面对这些时的压力。 十六岁,丧父之痛未愈,便要扛起帝国重担,还要应付这些因他而起的纷扰。 这孩子,在用稚嫩却极端的方式,保护他。 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细细地碾过,泛起密密的疼,还有深沉的歉疚。 先皇兄临终嘱托言犹在耳,他却成了新君最大的“麻烦”。 避无可避,那便不避了。 翌日,萧黎递牌子求见。 晋棠在御书房见他。 短短数日未见,少年天子端坐于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努力挺直背脊,试图撑起那身略显宽大的龙袍,但眉宇间的倦色和眼底的红丝,却瞒不过萧黎的眼睛。 “臣,参见陛下。”萧黎依礼下拜,姿态无可挑剔。 “王叔平身,赐座。”晋棠的声音有些干涩,目光落在萧黎脸上,试图从中看出些什么。 是怨怼?是试探?还是……来向他这个皇帝讨要说法? 萧黎谢恩落座,并未迂回,直接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陛下,近日朝中多有议论,皆因臣之故,致使陛下烦忧,朝堂不宁,此皆臣之过。” 晋棠心头一跳,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他知道了,他果然还是知道了。 “臣蒙先皇厚恩,位列藩王,又掌部分京畿事,确易招致物议。”萧黎继续道,语气坦然,并无半分委屈或愤懑,“陛下新登大宝,当以朝局稳定为重,万不可因臣一人而致君臣离心,朝纲动荡。” 萧黎抬起眼,目光直视晋棠,那里面有担忧、有决断,唯独没有晋棠害怕看到的疏离或怨怪。 “北境近来有报,乌罗似有异动,边关不可不防,臣请旨返回北境,镇守边陲,一则尽藩王戍边之责,二则……”萧黎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却敲在晋棠心上,“可暂离中枢,以安朝臣之心,免陛下为难。” 晋棠怔怔地看着萧黎,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份了然和为他铺好的退路。 主动请离,远赴苦寒边关,将所有的压力一力承担,只为给他这个皇帝腾出空间,换取朝堂暂时的平静。 我不需要这样的牺牲! 晋棠想对萧黎说。 烧了那么多奏折,不就是想告诉他,自己信他,不需要他这样退让吗? 可话到嘴边,却堵在喉咙里。 晋棠想起那些越烧越多的灰烬,想起朝臣们日益焦灼不满的眼神,想起自己深夜独坐时那份无人可诉的沉重。 萧黎的提议,或许是眼下唯一能打破僵局、平息风波的方式,留他在京城,反而是在火上浇油,将他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晋棠的心脏,他觉得眼眶发热,连忙垂下眼帘,盯着御案上冰冷的龙纹。 “……北境苦寒,王叔多年未归,此去……”晋棠的声音有些发颤,努力稳住,“此去需万事小心,乌罗人狡诈,不可轻敌。” 这便是准了。 萧黎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像是释然,又像是更深沉的寂寥。 他起身,再次郑重行礼:“臣,领旨,定当恪尽职守,护我大昭北境安宁,不负陛下所托,亦不负先皇厚望。” 离京那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落下今冬的第一场雪。 送行仪式依制进行,礼部官员主持,场面规整而疏淡。 萧黎一身墨蓝骑装,外罩玄色狐裘大氅,已恢复北境统帅的冷峻威严。 他简洁地与送行官员话别,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扫向城门方向。 就在仪仗即将启动时,一骑快马自官道疾驰而来,马上内侍高喊:“陛下有旨,玄王暂缓起行!” 众人惊愕回首,只见城门再次洞开,数十名精锐金乌卫护卫着一辆明黄驶出。 车驾在送行队伍前停下,车帘掀开,一身常服的晋棠走了下来。 他未着龙袍,只一袭天青色绣银云纹锦袍,玉冠束发,比起往日殿中的沉重,多了几分少年的清朗,只是眉眼间的郁色和紧抿的唇角,泄露了心绪。 官员们慌忙跪倒,萧黎亦欲行礼,被晋棠快步上前虚扶住。 “朕来送送王叔。”晋棠站定,与萧黎之间仅一步之遥。 秋风吹起晋棠袍角与萧黎的披风,猎猎作响。 “劳陛下亲送,臣惶恐。”萧黎低声道,目光落在晋棠脸上,试图从那强作的镇定中看出些什么。 晋棠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萧黎。 他想起幼时被这人扛在肩头看校场演武,想起父皇笑着看他们一大一小较劲弓马,想起灵前他沉默却坚实的支撑。 是从何时开始,他渐渐意识到君臣之别,开始小心地保持距离,不再像幼时那般肆无忌惮地亲近了呢? 如今这人却要因为他,因为那些可笑的猜忌和自保的算计,远赴边关。 心头那股积压了许久的闷痛,还有连晋棠自己都尚未厘清的复杂情愫,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和身份的藩篱。 在周围官员惊愕倒吸冷气的声音中,晋棠忽然上前一步,伸出手臂紧紧地环抱住了萧黎的腰身,将脸埋在了他坚实而温热的肩颈处。 这是一个结实而短暂的拥抱。 少年的手臂用力,身体微微颤抖,透过厚重的衣料,萧黎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不舍和委屈。 属于晋棠的气息混杂着一丝宫中特有的冷香,瞬间将萧黎笼罩。 萧黎整个人都僵住了。 手臂下意识地抬起,却悬在半空,脑中一片空白。 沙场尸山血海未曾让他变色,朝堂诡谲风波亦难动他心旌,可这突如其来的拥抱那么滚烫,劈开了他所有冷静自持的外壳,直击灵魂深处。 萧黎能感觉到怀中身体的单薄,甚至能数清那微微战栗的弧度。 “王叔。”晋棠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哽咽却又强自压抑着,“要多多写信回来。” 他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眼眶通红,却执拗地盯着萧黎的眼睛:“一个月一封,不,半个月一封,朕要知道北境是否安稳,风雪可大,敌军可曾犯边,要知道……王叔是否一切安好。” 萧黎悬在半空的手臂,终于缓缓落下,极轻地在晋棠因这个拥抱而略显凌乱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心在这一刻酸胀得发痛。 他何尝想走?京城有他守护半生的社稷,更有眼前这个让他放心不下的少年君王。 可正因如此,他必须走。 他的存在已是少年的负累,远离才是最好的保护。他 “好。”萧黎听见自己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承诺,“臣会经常写信,陛下在京,务必珍重龙体,朝事若遇艰难,可多信重孙阁老、李尚书等忠正老臣,切莫……切莫独自硬撑。” 萧黎终究还是咽下了更越矩的叮嘱,只留下最克制的关心。 晋棠松开了手,后退一步,迅速眨了眨眼,将那股汹涌的泪意逼了回去,脸上重新戴上属于帝王的面具,只是那微红的眼角和鼻尖,泄露了方才的失态。 “朕知道了,王叔一路保重。” 萧黎深深看了晋棠一眼,似要将这少年天子的模样刻入心底。 然后便利落地翻身上马,玄色大氅在阴郁天色下扬起一道决绝的弧线。 “陛下,珍重!”萧黎于马上抱拳,最后一声道别,随即猛地一扯缰绳。 “驾!” 马蹄踏碎官道上的尘土,玄色的身影一马当先,亲卫紧随其后,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射向北方苍茫的天际线,越来越远,最终化为视野尽头一片模糊流动的墨点,彻底消失在铅云与远山交接之处。 晋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秋风卷起他的袍袖和发丝。 直到王忠捧着厚氅,忧心忡忡地上前为他披上,低声劝道:“陛下,风疾,回銮吧。” 晋棠这才似恍然惊醒,缓缓收回目光,那目光空茫,落在不知名的远方,转身走向马车时,背影挺直,透着孤清。 车帘垂下,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 车厢内,晋棠独自坐着,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拥抱时触及的衣料粗粝的质感。 萧黎,你会守信的,对吗? 晋棠闭上眼靠向车壁,听着车轮碾过官道发出的单调声响,驶向那座从此少了某份坚实依靠的皇城。 而疾驰向北的马背上,萧黎攥紧了缰绳,指节捏得发白。 肩颈处似乎还烙印着那一触即离的温度和重量,那带着哽咽的叮嘱犹在耳畔。 他最后一次回头,京城巍峨的轮廓早已隐没在低垂的雾霭之后,再也看不见。 阿棠。 萧黎在心底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 愿你能尽快成长,愿这江山从此安稳,再无风浪需你独自承受。 我此去,为你守国门,亦为守住你我之间的信任与牵挂。 纵使关山万里,风雪载途。 第105章 番外·没有系统的if线(二) 寒意一日浓过一日。 玄王萧黎奉旨返回北境镇守, 不少朝臣心中都暗自松了口气。 那柄悬于头顶的利剑终于远移,虽说北境兵权仍在玄王手中,但人不在京城总归少了许多压迫感。 许多人都以为, 年轻的皇帝陛下在失去最大的倚仗后,行事会趋于温和,至少会暂缓前些时日那雷厉风行的整顿——毕竟玄王在时, 陛下尚有底气与朝中积弊正面交锋, 如今玄王远去, 陛下总该懂得收敛锋芒, 徐徐图之。 然而事实却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十月初三,大朝会。 太极殿内气氛肃穆,百官分坐两旁, 御座之上, 晋棠一身柘黄龙袍端坐,面容清俊,眉眼间的稚气褪去。 晋棠手中执着一份奏折,目光缓缓扫过下方。 “幽州刺史周显, 八月奏报今岁秋粮可增收两成。”晋棠开口,带了点阴阳怪气, “九月中旬, 幽州突发蝗灾, 田亩损毁近半, 此事周显直至十月初一才递折子请朝廷赈济。” 晋棠将奏折轻轻搁在御案上, 指尖在紫檀木桌面敲了敲。 “两个月, 蝗灾发生两个月, 幽州府不报灾、不赈济, 任由灾情蔓延, 待到秋税收缴在即,眼看瞒不住了,才想起来向朝廷伸手。” 晋棠抬起眼,视线落在右侧文官队列中一个微胖的身影上。 “钱益。” 被点到名的户部侍郎钱益浑身一颤,慌忙出列,跪倒在地:“臣在。” “幽州秋粮增收的奏报,是你核验后呈递的?” “是、是臣。”钱益额头渗出冷汗,“臣依例核对账册,数目无误,便……” “数目无误?”晋棠打断他,“幽州八县,今岁夏旱,六月时已有三县请求减免赋税,你核验的账册上,这三县的秋粮预收数目,比去年还高出两成,钱侍郎,你告诉朕,旱地如何凭空多产粮食?” 钱益脸色煞白,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臣……臣失察……” “失察?”晋棠略一歪头,“朕看你不是失察,是收受贿赂,替人做假账吧?” “陛下明鉴!臣绝无此心!”钱益连连叩首。 晋棠却不再看他。 “周显瞒报灾情,罔顾民生,革职查办,押解进京候审,钱益渎职受贿,着革去侍郎之职,贬为庶民,家产抄没,充入国库。” 晋棠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幽州灾民,即刻从邻近州府调拨粮草赈济,免今明两年赋税,此事由户部尚书亲自督办。” “臣遵旨!”户部尚书赵文康出列领命。 钱益瘫软在地,被两名赤锋卫拖出殿外。 朝堂上一片死寂。 没有人想到,陛下会在此事上如此强硬且手段干净利落。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十月初七,吏部考功司郎中因收受地方官员贿赂、篡改考绩被揭发,晋棠当庭下令杖责三十,革职流放。 十月十二,工部一位员外郎督造河堤时偷工减料,致今秋一处堤坝溃决,淹毁良田百亩,晋棠命人将其押至溃堤处,令其亲眼看灾民惨状,回京后直接打入天牢。 十月十八了。 度支使孙启明被揭发收受江南盐商巨额贿赂,为其在盐引发放上大开方便之门,证据确凿,孙启明无从抵赖,跪在殿中痛哭流涕,称愿散尽家财赎罪。 晋棠静静听完,只问了一句:“你收钱时,可曾想过那些因盐价高昂而吃不起盐的百姓?” 孙启明语塞。 “带下去。”晋棠挥了挥手,“按律处置。” 孙启明被拖走时,嘶声喊着“陛下开恩”,声音凄厉,回荡在太极殿中,听得众臣脊背发凉。 然而真正让朝野震动的是十月廿五。 那日并无大朝会,只有几位重臣在御书房议事。 临近午时,内侍府递来一份密奏,弹劾光禄寺少卿郑源在宫中采买食材时虚报价格、中饱私囊。 晋棠看过奏折,什么也没说,只命人传郑源进宫。 郑源匆匆赶来时,御书房外已站着两名内侍,见他到了,内侍道:“郑大人,陛下让您在此候着。” 郑源一愣:“候着?陛下不传召进去?” “陛下未说,只让您在此等候。” 天已寒了,御书房外空旷无遮,北风呼啸而过。 郑源穿着朝服,起初还能挺直腰杆站着,半个时辰后便觉得寒气透骨,手脚冰凉。 一个时辰过去,御书房内毫无动静。 两个时辰,天色渐暗。 郑源又冷又饿,浑身发抖,嘴唇青紫,他想问内侍,可那两人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泥塑木雕。 在站了近三个时辰后,郑源眼前一黑,直挺挺倒了下去。 内侍这才上前查看,将人抬往御医署。 郑源半夜才醒,高烧不退,口中喃喃说着胡话。 家人来接时,御前的人只递来一句话:“陛下说,郑大人既然身子不适,便好生休养吧。” 次日,郑源的辞呈便递进了宫。 消息传开,满朝哗然。 所有人都意识到,他们错了。 把玄王弄出京城并非全然是好事。 玄王在时,陛下或许还会顾及这位王叔的意见,行事留有转圜余地,如今玄王远在北境,陛下独掌乾坤,反而再无顾忌。 那些贪腐渎职、尸位素餐之辈,在年轻帝王锐利如刀的目光下无所遁形,而陛下的手段,也比他们想象的更果决,丝毫不留情面。 六部尚书倒是稳如泰山,这几人都是先皇提拔留用的能臣干吏,与晋棠同心,自然不怕整顿,可其他官员就难了,人人自危,生怕下一个被陛下揪出来的就是自己。 朝堂风声鹤唳,而此时的晋棠却独坐在寝殿窗边,手中握着一封刚到的信。 信封上是萧黎熟悉的字迹。 信很厚,展开来足足五页。 萧黎详细禀报了北境近况:边关安稳,乌罗今秋未有异动,军中冬衣粮草已备足,他重新整训了玄甲卫,淘汰老弱,补充新兵,又提及边境几处关隘需加固,已着手安排…… 事无巨细,十分严谨。 信的末尾,萧黎写道:北地已落初雪,寒气凛冽,陛下在京,务必珍重龙体,朝政繁巨,亦需劳逸结合,臣一切安好,勿念。 晋棠将最后几行字反复看了三遍。 没有。 他想听的那两个字,萧黎没有写。 自萧黎离京,至今已近两月,这期间,萧黎恪守承诺,每半月必有一封信送至京城。 信中谈北境军政,谈边关风雪,问陛下安好,问朝政可顺。 唯独不提思念。 晋棠将信纸仔细折好,收回信封,起身走到书架前。 那里已放了厚厚一摞萧黎的来信,他用一个紫檀木匣装着,按日期整齐排列。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执着于那两个字。 或许是那日城门外仓促的拥抱,留下了太深的烙印,或许是这两个月独掌朝政的疲惫,让他格外想念那个可以全然信赖的人。 又或许,是他看清了自己心底那份早已超越君臣之谊的情感。 他只是想听萧黎说“想他”。 哪怕一次也好。 可萧黎不说。 那个男人用最严谨的忠诚履行着臣子的本分,用最周全的关切维护着君王的尊严。 他将所有可能逾矩的情愫都克制在安全线内,只留给晋棠一个无可挑剔的背影。 晋棠有时会想,若那日他没有拥抱萧黎,没有流露那份不舍,萧黎的信会不会有些不同? 可他又清楚地知道,不会。 萧黎就是这样的人。 沉静、克制,将所有汹涌的情感都深埋于冰冷外表之下,如同北境的冻土,表面覆盖着皑皑白雪,内里却蕴藏着不为人知的热流。 十一月初,又一批弹劾奏折递到了晋棠案前。 这次的目标是兵部武选司郎中李明启,罪名是卖官鬻爵——向有意调任京营的将领索取贿赂。 证据颇为确凿,有两位将领的证词,还有银票往来的记录。 晋棠看完沉默良久。 李明启是萧黎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萧黎掌兵部时,李明启在武选司兢兢业业,从无差错,萧黎去北境后,李明启依旧稳坐其位,办事利落,颇得兵部尚书赏识。 这样的人,会贪图那几千两银子? “传李明启。”晋棠吩咐。 李明启很快进宫,跪在御书房中,神色坦然。 “李卿可知朕为何传你?” “臣不知,请陛下明示。” 晋棠将弹劾奏折扔到他面前:“自己看。” 李明启捡起奏折,一页页翻看,脸色逐渐沉下来,看完后,他叩首道:“陛下,此事纯属诬陷,那两位将领所言不实,银票记录系伪造,臣愿与他们对质。” “你对质得过?”晋棠淡淡道,“人证物证俱在,朕若将此案交三司会审,李卿以为结果如何?” 李明启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陛下信臣,臣便对质得过,陛下不信,臣百口莫辩。” 这话说得大胆。 晋棠看着他,忽然问:“玄王离京前,可曾嘱咐过你什么?” 李明启一怔,随即答道:“玄王殿下离京前召见过臣,只说‘尽忠职守,勿负皇恩’。” “没别的了?” “没有。” 晋棠点点头,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武选司郎中虽只是五品,却掌军官选授升调,位置关键,若此人真是萧黎心腹,动了他,难免让北境的萧黎多想。 可若不动,如何服众?弹劾奏折已递到御前,多少双眼睛盯着。 “朕给你三日。”晋棠最终道,“三日内,查明真相,还自己清白,若查不清……” 晋棠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 李明启重重叩首:“臣领旨!定不负陛下隆恩!” 三日后,李明启再次进宫,带来了一叠厚厚的卷宗。 原来那两位弹劾他的将领,早年曾在北境服役,因触犯军纪被萧黎严惩,一直怀恨在心,此次是受了某位宗亲暗中指使,意图剪除萧黎在兵部的羽翼。 银票记录确系伪造,经手钱庄的掌柜已招供。 晋棠翻看着卷宗,神色莫测。 “指使之人是谁?” 李明启跪着,沉默片刻,低声道:“荣王。” 荣王。 晋棠的堂叔,先帝的堂兄。 此人一直对萧黎这个异姓王位居高位耿耿于怀。 “证据可确凿?” “人证物证俱在,只是……”李明启犹豫道,“荣王毕竟是宗亲,若追究下去,恐引起宗室动荡。” 晋棠合上卷宗,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天黑得早,暮色已悄然爬满宫墙。 晋棠想起萧黎信中所写:北地已落初雪。 那人此刻在做什么?是在营中查看地图,还是在城头巡视防务? 北境的雪一定很大,风一定很冷,可曾添衣?可曾…… “陛下?”李明启的声音将晋棠拉回。 晋棠收回思绪,淡淡道:“此事朕知道了,你既已洗清嫌疑,便回去继续当值,至于荣王……” “朕自有处置。” 李明启退下后,晋棠独坐良久,终于提笔,开始给萧黎回信。 他写了朝中近来整顿的情况,写了秋税收缴顺利,写了南方漕运疏通进展。 笔尖在纸上流畅游走,字迹却少了几分平日的从容。 写到末尾,晋棠停顿了很久。 最终落笔:“北境苦寒,王叔保重,京中诸事,朕能应对,勿念。” 依旧没有写想说的话。 信送出后,晋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处理朝政的疲惫,而是另一种更深邃的无力。 那人在千里之外,明明他们之间隔着数页信纸的距离,可有些话却无法宣之于口。 因为他是一国之君,而萧黎是臣子。 因为他们之间横亘着无法逾越的君臣纲常。 因为那日城门口的拥抱,已是他能做的最大限度的逾矩。 十一月中旬,晋棠对荣王出手了。 没有大张旗鼓的查办,没有雷霆万钧的降罪,只是寻了个由头,将荣王最宠爱的幼子外放至岭南烟瘴之地任职,又将荣王府名下几处利润丰厚的皇庄收归内府。 不动声色,却招招打在要害。 荣王气急败坏,几次递牌子求见,晋棠都推说政务繁忙,拒而不见,最后荣王只得托病闭门,暂避锋芒。 宗室震动。 那些原本还对年轻皇帝心存轻视、暗中观望的人都收了心思。 他们意识到,这位陛下虽年少,手段却老辣。 朝堂终于渐渐安静下来。 贪腐渎职者或革职或流放,尸位素餐者或警醒或收敛。 晋棠用最尖锐的方式,在最短的时间内,树立起了不容侵犯的皇权威严。 而这一切,萧黎在信中从未置评。 他只是按时来信,禀报北境军务,问候陛下安康子,恪守着本分,不过问君王决策,不干涉朝堂风云。 腊月初一,萧黎的信又到了。 这次信中多提了一件事:乌罗今冬异常安静,连往年惯例的小规模骚扰都未曾发生,他怀疑乌罗内部或有变故,已派斥候深入草原探查。 晋棠看完,提笔回信,让他务必谨慎,切莫轻敌。 写完后,晋棠第一次在信末添了一句:“年关将至,北境可缺年节用度?若有需,朕命人送去。” 信送出后,晋棠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光秃的海棠树枝桠。 萧黎的生辰是在北境过的。 那时他们才分别不久,晋棠虽记得,却不知该以何种方式表示,最终只在当日朝会后,独自在御书房坐了许久,什么也没做。 如今想来,心头仍是涩然。 腊月十五,晋棠命王忠筹备一批年节物资:上好的金华酒百坛、江南新米千石、御寒的皮毛大氅五十件,还有宫中特制的各式糕点蜜饯。 “这些东西,送去北境玄王军中。”晋棠吩咐,“就说是朕赏赐将士们过年所用。” 王忠领命。 晋棠独自坐在殿中,手指摩挲着腰间玉佩,那是萧黎离京前,私下托王忠转交他的。 玉佩质地温润,雕着简朴的云纹,不是什么名贵之物,却是萧黎随身佩戴多年的旧物。 萧黎说:“北境路远,臣不能常伴陛下左右,此玉虽陋,愿代臣护陛下安康。” 晋棠当时收下了,什么也没说。 如今摸着这玉佩,晋棠忽然想,萧黎此刻身上,可还有这样的旧物相伴? 腊月廿三,小年。 宫中开始张灯结彩,准备年节,晋棠却无甚心思,只按旧例赏赐了宫人臣工,便又埋首政务。 晚膳时,王忠小心翼翼地提醒:“陛下,今儿是小年,您多少用些节庆的菜肴。” 晋棠看了一眼满桌佳肴,没什么胃口,只随意用了些,便让人撤下。 “北境的物资可送到了?”晋棠问。 “前日刚有信使回报,已平安送至玄王军中。”王忠答道,“玄王殿下收下后,命人将酒肉分赏将士,说是陛下恩典。” 晋棠点点头,不再说话。 他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宣纸,想写点什么,却迟迟没有落笔。 窗外传来隐约的爆竹声,是宫外百姓在庆贺小年,声音很远,隔着重重宫墙,听不真切。 晋棠想起,萧黎信中从不说这些琐事。 不说北境将士如何过年,不说营中可有欢笑,不说他是否也在这样的夜晚,独坐帐中,望着南方的星空。 那个男人将所有的温情都克制在规矩之内。 腊月廿八,晋棠染了风寒。 或许是连日劳累,或许是那夜在窗边站得太久,早起时他便觉得头疼乏力,御医诊过,说是感染风寒,需静养。 晋棠却不听劝,依旧召见大臣处理政务,直到午后实在支撑不住,才被王忠苦劝着回寝殿休息。 他躺在床上浑身发冷,额头滚烫。 恍惚间好像回到了那个秋日的清晨,城门外拥抱萧黎的那一刻。 那人的怀抱很暖,带着皮革冷硬的味道,手臂结实有力,胸膛宽阔,将他整个圈在其中,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的目光。 那一刻,晋棠不想放手。 想就这样抱着,永远不松开。 想告诉萧黎,别走,留下来。 可最后晋棠还是松开了手,摆出帝王应有的姿态。 “陛下,该喝药了。”王忠的声音将晋棠从回忆中拉回。 晋棠睁开眼,看见王忠端着一碗黑褐色的药汁站在床前。 他撑起身子,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药很苦,苦得他眉头紧皱。 “有信吗?”晋棠问。 王忠知道晋棠问的是谁,摇摇头:“回陛下,玄王殿下的信前日刚到,下一封要等正月了。” 晋棠“嗯”了一声,重新躺下。 他忽然觉得,这风寒来得正是时候,至少在这病中,他可以暂时卸下帝王的面具,允许自己软弱。 允许自己……想念一个人。 正月十五,上元节。 京城处处张灯结彩,宫中也有灯会。 晋棠却站在寝殿窗前,望着夜空中升起的盏盏天灯。 那些灯飘飘摇摇,向着北方飞去。 晋棠忽然想,如果他也放一盏天灯,写上想说的话,风会不会把它带到北境,带到萧黎面前? 这个念头让晋棠心动了一瞬,随即又自嘲地摇头。 他是皇帝,不能做这样幼稚的事。 正月廿一,萧黎的信到了。 这次的信比以往都要厚,晋棠拆开时,指尖竟有些颤抖。 萧黎详细禀报了乌罗内部的最新动向:老可汗病重,几位王子争夺汗位,边境因此暂时安宁。 他又写了北境将士如何度过年节,写了军中举办的射箭比赛,写了将士们分到陛下赏赐的酒肉时的欢欣。 信的末尾,萧黎写道:“上元夜,北境亦放天灯祈福,臣见灯升空,遥想京中盛景,愿陛下安康,愿大昭永昌。” 晋棠将这段话读了又读。 遥想京中盛景…… 这算不算含蓄的思念? 第106章 番外·没有系统的if线(三) 二月, 北境的风还带着刀刃般的凛冽。 玄王府的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萧黎眉宇间凝着的寒意。 他刚巡边归来, 甲胄未卸,玄色披风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 亲卫呈上一封京城来的加急信件,火漆封缄, 印着内侍监的徽记。 萧黎接过, 指尖触及信封的厚度, 心便先安了几分——每月此时, 晋棠的信总会如期而至。 少年天子在信里会说些朝中趣事,抱怨折子太多,询问北境风光, 末尾总不忘叮嘱他添衣加餐。 那是萧黎戍边岁月里, 最温存的一抹亮色。 萧黎拆开信,目光落在第一行,唇边的柔和瞬间冻结。 不是晋棠的字迹。 是王忠代笔。 萧黎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他强迫自己看下去。 王忠在信中说, 京中近日有朝臣联名上奏,以“国本为重”“中宫不可久虚”为由, 恳请陛下择选贤淑, 立后纳妃, 为此事, 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 各派系为皇后人选明争暗斗。 陛下本就因年节前后政务繁重, 耗损了精神, 京城又骤然遭遇倒春寒, 冷得邪乎, 既要操劳国事,又要听那群臣子为立后之事争执不休,内外交煎之下,竟一病不起。 信中写道,陛下连日高烧,昏沉不醒,汤药难进,情形颇为凶险,因陛下无法执笔,故由老奴斗胆代笔,望殿下知悉。 信纸从萧黎指间滑落,飘飘荡荡,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魂魄已从躯壳里抽离。 书房里暖意融融,萧黎却觉得四肢百骸都浸在冰窟里,冷得刺骨。 耳边嗡嗡作响,王忠那些字句化成尖锐的鸣叫,反复穿刺他的耳膜。 晋棠病了。 病得很重。 那些朝臣……他们逼他立后?他们怎么敢!陛下才多大?他一个人撑着这江山,已经够累了,他们还要用这种俗务去烦他、逼他! 萧黎弯腰捡起那封信,又飞快地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尖上。 晋棠怕冷,往年倒春寒总会裹得严严实实,捧着暖炉,鼻尖冻得微红,却还要逞强说不冷。 如今病着,高烧不退,该有多难受?身边是谁在照顾?汤药是不是按时喝了?夜里蹬了被子怎么办? 无数的念头在萧黎的脑海里起起伏伏。 “来人!”萧黎的声音嘶哑破裂,完全失了平日的沉稳。 亲卫应声而入,见他脸色惨白如纸,不由心惊。 “备马!点一百亲卫,轻装简从,即刻随本王回京!”萧黎一把扯下身上的披风,露出内里未卸的轻甲,“传令岳霆,北境军务暂由他全权代理!” “殿下!”亲卫统领骇然,“此刻回京?未有陛下明旨,边将擅离驻地,此乃大忌!且近日边境似有异动,乌罗斥候活动频繁……” “不必多言!”萧黎打断,“陛下病重,京城或有变故,本王必须回去!边境若有战事,岳霆知道该怎么做!执行命令!” 亲卫统领不敢再劝:“是!” 马蹄踏碎北境未消的冻土,扬起一路雪尘。 萧黎一马当先,将亲卫远远甩在身后,玄色大氅在身后猎猎飞扬,如同搏击风雪的鹰隼。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什么擅离驻地,什么朝臣非议,什么君臣礼法,此刻全被萧黎抛诸脑后。 日夜兼程,风餐露宿,累了便在马上阖眼片刻,饿了就啃几口冷硬的干粮。 萧黎不敢停,怕一停下,那噬心的恐慌就会将他淹没。 当京城巍峨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萧黎□□的骏马已踉跄欲倒。 守城将士认得玄王,见他这般模样归来,惊骇之下慌忙开门。 萧黎入城后径直朝着皇宫方向疾掠,宫门侍卫见是他,不敢阻拦,跪地行礼,抬头时只见一道玄色残影已消失在宫道深处。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跳跃都牵扯着绵密的痛楚。 越是靠近晋棠的寝宫,萧黎的脚步越是沉重,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沼泽,拖拽着他的四肢。 他害怕,怕推开那扇门,看到的是他最不愿见的景象。 就在临近寝殿的转角,萧黎看见了沈济仁。 沈济仁正提着药箱,从寝殿内走出来,眉头紧锁,王忠跟在他身侧,低声说着什么,老脸上布满愁云。 “沈御医!王忠!”萧黎几步冲上前,拦在两人面前。 沈济仁和王忠似乎没料到萧黎会突然出现,俱是一惊。 王忠看到萧黎形容憔悴,喉咙一哽。 “殿下,您怎么回来了?”王忠颤声道。 “陛下如何了?!”萧黎不答,只死死盯着沈济仁。 沈济仁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沉重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拎着药箱侧身让开,朝着尚医署的方向匆匆离去。 那背影,写满了无力回天。 萧黎的血液在那一刻凉透了。 他转向王忠,抓住老内侍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王忠!你告诉本王,陛下到底怎么样了?!” 王忠哀戚地看着萧黎,声音低哑:“殿下,您自己进去看吧。” 说罢,王忠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竟似不忍再看。 自己进去看…… 萧黎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半步,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 他像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木偶,僵硬地走向那扇紧闭的殿门,守在门边的宫人早已无声跪倒,大气不敢出。 推开殿门,熟悉的沉水香混合着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殿内光线昏暗,只角落点着几盏灯,将器物拖出长长的影子,更添几分死寂。 萧黎一步步走向内殿,走向那张龙床。 他的脚步虚浮,仿佛踩在云端,又像拖着千斤重镣。 视线里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只有那垂落的明黄帐幔,像一道隔绝生死的屏障,沉沉地压在他心头。 他停在了龙床前。 帐幔低垂,里面静悄悄的,听不到多少呼吸声。 萧黎的手抬起来,悬在帐幔边,抖得不成样子。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空洞的死寂,做好了接受最坏结果的准备。 然后掀开了帐幔。 晋棠墨发铺散在枕上,衬得一张脸苍白得没有半分生气。 他双眼紧闭,长睫安然覆着,嘴唇也失了往日的红润,微微抿着,整个人安静得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 萧黎的瞳孔骤然收缩,几乎站立不住,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张脸,确认那是否还有温度,却又怕惊扰了什么。 就在萧黎的指尖即将触及晋棠脸颊的前一瞬,床上那双紧闭的眼睛,倏然睁开了。 清澈、明亮,带着一点狡黠,还有一丝得逞后的笑意,直直地望进了萧黎愕然的眼底。 萧黎僵住,大脑一片空白。 下一瞬,晋棠伸出手,一把攥住了萧黎胸前的衣襟,用力往下一拉! 萧黎猝不及防,本就心神激荡,被这么一扯,整个人便失了平衡,直直朝着龙床跌了下去。 “噗通”一声闷响,萧黎结结实实地跌入了柔软的被褥之中,手臂下意识地撑在晋棠身侧,才没压到他。 两人瞬间挨得极近,鼻尖几乎相触,呼吸可闻。 萧黎愕然地看着身下的人。 晋棠脸上哪还有半分病容? 虽然脸色确实比平日苍白些,或许是真有些着凉,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精神得很,哪里有半点“高烧不退、昏沉不醒”的样子? 电光石火间,萧黎全明白了。 信是假的,病是装的。 一群人合起伙来骗他。 “陛下……”萧黎撑起身,退开些许,“您不是病了吗?” 萧黎明知故问,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责备,更多的是确认,是尘埃落定后虚脱般的无力。 晋棠也跟着坐起身,锦被滑落,寝衣松散,露出清瘦的锁骨。 他非但没有被拆穿的窘迫,反而理直气壮地点头:“是啊,病了。” 萧黎看着他。 晋棠往前凑了凑,快要贴到萧黎身上,:“朕得的是相思病。” 他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萧黎的心口:“病根在这里,药引子嘛……远在北境,不肯回来,所以朕病得茶饭不思,夜不能寐,眼看就要不好了。” 晋棠的语气半真半假,带着玩笑,可眼底那份执拗和认真,却灼得萧黎心头发烫。 萧黎喉结滚动,避开晋棠的目光,低声道:“陛下慎言,臣……臣是听闻陛下病重,忧心如焚,才……” “才什么?才不管不顾擅离驻地,星夜兼程跑回来看朕?”晋棠打断他,嘴角翘起,眼底却没什么笑意,“萧黎,你骗谁呢?你若真的只当自己是臣子,只担心君王安危,会连朝臣提议立后这种事,都顾不上生气,只顾着朕的病?” 萧黎语塞。 是了,那封信里还写了朝臣逼晋棠立后。 他被“病重”的消息冲昏了头,竟忽略了这一节,此刻被晋棠点破,那份被刻意压抑的情绪,再也无处藏匿。 “朕问你。”晋棠不给萧黎逃避的机会,伸手再次攥住他的衣襟,将他拉近,两人呼吸交融,“若是朕真的依了那些朝臣,选了皇后,大婚、立后,与旁人同寝同食,做尽夫妻间该做的一切……” 晋棠的声音低了下去:“萧黎,你能接受吗?你能眼睁睁看着朕跟别人拜堂,看着朕对别人笑,看着朕跟别人生儿育女,子孙满堂吗?” 说话间,晋棠忽然仰起脸,毫无预兆地吻上了萧黎的唇。 那是一个生涩却坚决的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气息。 晋棠只是贴着,没有更深一步的动作,却足以将萧黎坚固的心防轰然击碎。 萧黎浑身剧震,大脑“轰”的一声,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尝到了晋棠唇上微凉的柔软,感受到了那份决绝的倾注。 晋棠很快退开,唇色因方才的触碰染上了一抹嫣红。 他盯着萧黎骤然暗沉的眼眸,又问了一遍,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如千钧:“你能吗,萧黎?” 萧黎的呼吸粗重起来,眼底最后一丝挣扎也湮灭了。 伪装出的冷静自持彻底碎裂,露出了内里深藏已久的汹涌情感。 他不能。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嫉妒得发狂。 “臣……”萧黎终于吐露出深埋心底的妄念,“不能。” 话音落下的瞬间,像是挣脱了最后的枷锁。 萧黎猛地伸手扣住晋棠的后颈,将他重新按向自己,狠狠地吻了上去。 不再是方才晋棠那般青涩的触碰。 这个吻充满了掠夺的意味,强势而深入。 萧黎碾磨着晋棠的唇瓣,撬开他的齿关,长驱直入,攫取他所有的气息,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吞吃入腹,融进自己的骨血里。 晋棠先是惊愕地睁大了眼,随即顺从地闭上,任由萧黎攻城略地。 他生涩地回应,手臂环上萧黎的脖颈,将自己更紧密地送进这个炽热的怀抱。 龙床柔软,帐幔低垂,隔绝出一方隐秘的天地。 喘息声、衣料摩擦声、唇舌交缠的水渍声交织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萧黎才喘息着稍稍退开,眼眸深暗如夜,里面燃着灼人的火焰,紧紧锁着身下之人。 “陛下。”萧黎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情动的磁性,“您赢了。” 晋棠气息不稳,脸颊绯红,眼中却亮着得逞的光。 他舔了舔微肿的唇,故意问:“赢什么?” 萧黎深深看着晋棠,指尖拂过他泛红的脸颊:“臣认输,臣心悦陛下,不愿陛下立后,不愿陛下属于任何人,除了臣。” 他终于说出了口。 将那不容于世的、悖逆伦常的爱意,摊开在他倾慕的少年君王面前。 晋棠笑了,再次主动吻上萧黎的唇角,呢喃道:“早这么说不就好了?非要朕装病骗你,吓你……” 萧黎收紧手臂,将人牢牢圈在怀中,感受着怀中真实的温软与心跳,那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到实处,被满满的暖意填满。 “以后不许再这样吓我。”萧黎将脸埋进晋棠颈窝,嗅着他身上清浅的香气,闷声道。 天知道他看到那封信,以为要失去晋棠的时候,是怎样的肝胆俱裂。 “那要看你以后还躲不躲,还跑不跑。”晋棠手指插进萧黎发间,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北境那么远,信写得那么规矩,一句想朕都不肯说。” “我想你。”萧黎抬起头,望进晋棠眼里,认真道,“每日每夜都想。” “现在敢说了?” “嗯。”萧黎点头,吻了吻晋棠的眉心,“以后都敢了。” 殿外,不知何时,王忠悄无声息地合上了殿门,将一室春光与情话尽数掩住。 老内侍脸上愁云散去,换上了欣慰的笑意,轻轻挥退了左右侍立的宫人。 春日午后的阳光穿透连绵的阴云,暖融融地洒在宫殿的琉璃瓦上,也悄悄溜进窗棂,在那低垂的明黄帐幔上,投下温柔的光斑。 细语呢喃,轻吻厮磨。 【作者有话要说】 所有人演了老萧一道[吃瓜] 第107章 算大婚的番外 长熙元年, 九月。 秋光如金箔,细细筛过皇城重重琉璃瓦,檐下风铎在渐凉的空气里摇荡, 泠泠声响似玉珠落盘,一声声敲在宫阙深沉的寂静里。 暖阁内,晋棠斜倚在铺了厚厚秋香色绒毯的临窗榻上, 一手轻拍着怀里刚睡醒的女儿, 一手翻着礼部呈上的元熙公主周岁庆典章程。 册页华美, 字迹工整, 事项罗列足有数十页。 “太闹。”晋棠将礼单合上,搁在一旁的紫檀小几上,目光投向窗外那株叶片已镀上金边的西府海棠, “周岁宴, 自家人聚一聚便好,命妇朝贺,依例受礼便是,何必兴师动众, 反让孩子不得安宁。” 萧黎坐在他对面,手中正执银刀, 细致地削着一只贡来的莱阳梨, 果皮薄而匀, 连绵垂落如素练, 露出内里莹白水润的果肉。 闻言抬眸, 萧黎眼底漾开温煦笑意:“陛下说简办, 那便简办, 礼部循旧例, 总要多备几套章程供陛下御览。” 晋姜在父亲怀里动了动, 乌溜溜的眼睛被那雪白梨肉吸引,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咿咿呀呀地朝萧黎方向够。 萧黎立刻切下极小一块,用银签仔细叉了,递到她唇边,小公主张嘴含住,尚未长齐的乳牙努力磨着,清甜汁水润湿了嘴角。 晋棠取过软巾,轻柔替女儿擦拭,指尖拂过她细嫩如花瓣的脸颊,心中某处蓦然一动。 他望向萧黎。 萧黎正专注看着女儿吃梨,侧脸线条在秋日午后柔光里显得格外清晰温润。 那双执剑定边的手,此刻稳稳托着一小块梨肉,耐心等待公主殿下慢慢品尝,眉宇间是无尽的宠溺与柔和。 “王叔。”晋棠开口。 “嗯?”萧黎转过视线。 “九月十五,确是个好日子。”晋棠语速放缓,指尖绕着女儿一缕柔软的胎发,“姜儿周岁,你寿辰,双喜临门,只是朕想,或可再添一喜。” 萧黎手中银签微微一顿。 晋棠望着萧黎,眼眸清亮如洗,映着窗外流泻的秋光,也映着萧黎轮廓逐渐清晰的倒影:“你我婚事,延宕已一载。” 自去岁晋棠诊出喜脉,婚期便搁置下来。 如今晋姜将满周岁,晋棠身体康健更胜往昔,朝局稳固,江南晏清,北境归心,四海波平浪静。 正是吉时。 萧黎喉结轻滚,放下银签与梨块,伸手握住晋棠空闲的那只手,掌心温热干燥,将晋棠微凉的指尖全然包裹。 “陛下属意何日?”萧黎声音低醇,蕴着难以言喻的郑重。 “便定九月十五。”晋棠答得干脆,“三喜同贺,岂非圆满?” 萧黎眼底光华大盛,如暗夜骤燃星火。 他收紧手指,将晋棠的手牢牢拢在掌心,低头,在那细白指尖印下一个灼热烙印般的亲吻。 “臣,谨遵圣意。” 婚期既定,诸般仪程便如上了机括,迅速运转起来。 九月十二,太史令周天衍奉诏入紫宸殿。 周天衍近来气色红润,许是星象顺遂,国祚昌隆,连带他眉宇间都透着一股松快,入殿时,他手捧紫檀星盘与厚厚历书,身后两名弟子恭敬捧着算筹卦简。 “臣周天衍,叩见陛下、玄王殿下、元熙公主殿下。”周天衍行礼一丝不苟,目光掠过御榻上的皇帝与摄政王,及皇帝怀中那粉雕玉琢的小团子。 “周卿平身。”晋棠虚抬了手,示意赐座,“今日请卿来,是为朕与玄王婚期占卜问名,定下吉时良辰,并推算典礼诸宜。” 周天衍从容落座,置星盘于案,展历书,命弟子布开算筹。 殿内静谧,唯有算筹碰撞的清脆微响,同晋姜偶尔发出的咿呀软语。 萧黎将女儿抱过,大手稳稳托住她软绵绵的后背,目光却始终流连在晋棠侧脸。 晋棠一手支颐,望着周天衍动作,神色宁和,眼底却有细碎明光流动。 约莫一炷香后,周天衍停手。 他睁眼,面上浮现一种奇异神色,目光在晋棠与萧黎之间徘徊,最终落回案上星盘卦象。 “陛下、殿下。”周天衍略显激动,“臣依陛下、殿下及公主殿下生辰,参酌紫微斗数、七政四余,考校流年大运、星宿行度,所得卦象,实乃百年罕遇之大吉。” 周天衍引指星盘上几处特殊交汇:“九月十五,日躔角宿,月入氐宿,角宿主春生发轫,氐宿掌根基稳固,日月于此日交辉,正应‘日月同辉’千古瑞象,更奇者,紫微帝星与天市垣辅星,同时临照太微垣双阙之位,光华交融,其象主‘国祚有双星护佑,绵延无极’。” 周天衍抬首,望向御榻方向,苍老眼眸精光湛然:“此‘双星’,臣细推之,一为帝星,稳坐中宫,一为辅星,拱卫在侧,正应陛下与玄王殿下,双星并耀,共主山河,此乃大昭国运昌隆、江山永固之兆,且……” 他略顿,语速转缓:“星象昭示,双星光辉交融之处,有幼星承泽,光华内蕴,生机蓬勃,此象为‘双亲共育,麟儿承欢’,正合公主殿下。” 晋棠听罢,唇角徐徐扬起。 日月同辉,紫微临双阙,双星护国祚,双亲育继承人——这正是他想要的“天命所归”。 晋棠与萧黎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眼中俱是了然笑意。 这套以“天意”正名的手法,晋棠早已用得纯熟。 昔日为周旋朝堂,晋棠学会如何操纵舆论、利用象征,而今他以此最堂皇荣耀的方式,为他们的感情与家庭,披上天命所授的华衮。 “周卿解读,深得朕心。”晋棠颔首,语气欣悦,“此卦大吉,正合天意人心,便定九月十五行大婚典礼,具体仪程,周卿协同礼部、太常寺详拟,务求庄重周全,不负天兆。” “臣领旨!”周天衍躬身应命,心中大石落地。 他方才所言,星象确有特殊,然其解读,更多顺应圣心所指。 陛下欲以“双星”喻帝与王,暗合“双亲”,他便如此阐发。 能为这般旷古烁今的姻缘占得如此“吉兆”,周天衍自觉太史令一职,意义非凡。 消息如风,次日便拂遍朝堂。 起初仍有人暗自嘀咕“礼法所无”,然“日月同辉、双星护国”的吉兆随周天衍解读迅速流传,再思及元熙公主降生时陛下减免赋税、永免女户代役钱的浩荡皇恩,复念玄王殿下这些年定鼎江山、抚绥黎庶的不世功勋,那点嘀咕便悄然消散。 陛下与玄王,一者乾坤独断、怀柔天下,一者军政皆能、肃清寰宇,此二人携手,确是江山之福、社稷之幸。 更遑论小公主玉雪可爱,显是得两位父亲全心钟爱,这般“家国一体”景象,较之历代后宫纷争、皇子夺嫡,反更令人心安。 大朝会。 太极殿内,玄青绯紫朝服汇成一片庄重海潮。 山呼万岁声浪平息后,殿内陷入一种屏息的静默,人人皆知,今日朝会重头何在。 晋棠缓缓自御座起身。 冕旒垂落的玉藻随他动作轻晃,碰撞出细碎清音。 晋棠目光平静扫过下方百官,继而转向身侧的萧黎。 萧黎迎上他视线,深邃眸中只映着晋棠一人身影。 晋棠从御前内侍手中接过早已备妥的明黄诏书,未让任何人代劳,他亲手解开赤绶,将诏书徐徐展开。 “玄王萧黎,上前听旨——” 萧黎整肃衣冠,稳步出列,于御阶正前方撩袍端跪,背脊笔直,姿态恭谨庄重如山。 晋棠清朗声音响彻殿宇,每一字皆清晰有力,撞入每人耳廓。 “咨尔玄王萧黎,皇考之信臣,朕之股肱,秉性忠贞,才略渊深,昔朕冲龄践祚,奸邪窥伺,社稷飘摇,尔受遗命于危难之际,总摄机衡,外御强虏,内抚黎元,厥功至伟,迩者江南逆乱,尔亲秉钺旄,运筹决胜,克翦元凶,廓清寰宇,功盖当时,德懋千古。” 开篇乃例行程式,褒扬功绩,文辞典丽,然殿中诸人皆明,关键在后。 果然,晋棠语气一转。 “朕与尔,非惟君臣之分,更有肺腑之托、骨肉之亲,尔于朕,有救护扶持之恩,有生死相随之义,有同心共志之契,今仰承天眷,得育皇嗣元熙公主,尔既为公主生身之父,朕之至亲,亦当为朕之至配。” 略作停顿,晋棠目光与下方跪地的萧黎相接,见对方眼中炽热情感如潮翻涌,自己心口亦是一片滚烫。 晋棠深吸一气,继续宣读,声量愈洪。 “为固国本,为顺天心,为酬殊勋,为表朕意,特颁此诏,昭告天下:玄王萧黎,功高社稷,德配乾坤,与朕同心一体,今立为君后,共承宗庙,同奉天下,其女,朕之皇嗣,亦为玄王之嗣,一体尊荣。” 诏书宣读完毕,余音犹在殿梁间盘绕。 纵有预备,然当皇帝亲口明昭天下,冲击力仍排山倒海。 不少官员下意识屏息,唯恐泄出半分失态声响。 晋棠却不顾这些,他合拢诏书,交予身旁内侍,而后步下御阶,走至依旧跪地的萧黎面前,伸出手。 萧黎抬首,眼眶微红,眸中情绪奔涌如海。 他望向晋棠递到眼前的手,稳了稳激荡心绪,将自己手掌放入那温热掌心。 晋棠用力握紧,将他拉起。 二人并肩,重新面向百官。 “授宝。”晋棠扬声道。 张义躬身上前,身后两列内侍手捧鎏金托盘。 首盘之中,一方赤金铸造宝玺,印钮为交颈凤凰,下有“摄政君后玺”五个蟠龙篆字,宝光粲然。 次盘之上,一柄长剑静卧。 剑鞘玄色鲨鱼皮制,嵌暗金云纹,吞口处鸽血红宝石灼灼如凝血,剑柄缠密实玄色丝线,末端垂明黄剑穗,剑未出鞘,沉凝威严之气已透。 晋棠先取过“摄政君后玺”托于掌心,声音朗朗:“此玺,可断天下事。” 复拿起长剑。 握柄瞬间,手腕微沉,此剑较寻常佩剑重上许多。 晋棠稳臂,横托递向萧黎:“此剑,名‘镇山河’,可护吾家国。” 他目光深深看入萧黎眼底:“今予君后,共治江山,共教吾女。” 萧黎双手高举,接过金玺与长剑。 玺印入手温沉,长剑分量十足。 萧黎臂膀稳如磐石,将两样重宝托于掌中,后退一步,再次单膝跪地,仰首望向晋棠。 “臣,萧黎,领旨谢恩!必以余生,辅佐陛下,守护江山,教养吾女,绝不负陛下今日之托,不负此玺此剑之重!” “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再起,此番声浪中,多了些难以言喻的震撼与叹服。 晋棠再扶萧黎起身,与之十指相扣,面向百官,朗声道:“大婚礼仪,自今日始,诸卿,同贺。” “恭贺陛下!恭贺君后!万岁!万岁!万万岁!” 朝会于前所未有之气氛中散去。 百官退时,多有神色恍惚者,需同僚搀扶方得平稳,今日所见所闻,注定烙印余生,或随史笔流传后世。 太庙。 此处庄严肃穆,古柏森然,秋阳透过高窗棂,照亮历代帝后神主牌位上鎏金字迹。 晋棠与萧黎皆换大婚礼服。 晋棠玄衣纁裳,冕旒垂珠,萧黎深紫为底、金凤翊龙纹君后礼服,头戴七凤珠冠,垂珍珠流苏,与晋棠玉藻辉映。 晋姜小公主亦被抱来,她身着特制杏黄小礼服,绣浅粉海棠银纹,头戴缀东珠小冠,显是不惯此郑重装扮,于乳母怀中扭动不安,小嘴扁起。 晋棠见状,自乳母手中接过女儿,轻拍其背,柔声哄道:“姜儿乖,今日是爹爹同阿父大好日子,姜儿乖乖,给祖宗们瞧瞧咱们小宝,可好?” 父亲熟悉气息与温柔语调安抚,晋姜渐止躁动,睁大乌亮眼眸,好奇四望。 吉时至。 钟鼓鸣,雅乐奏。 晋棠与萧黎并肩,缓步踏上玉阶。 太庙属官跪迎。 仪式逐项而行:焚香,献酒,诵读告庙祝文。 祝文由晋棠亲诵。 诵罢,晋棠与萧黎同行三跪九叩大礼。 礼毕,奉上皇室玉牒,在那象征血脉传承的赤金册页上,工楷细笔,郑重添录。 随后,公主易服。 乳母上前,自晋棠怀中接过晋姜,与女官一同,为她褪去郑重小礼服,换上一套杏黄软绸常服,外罩绣福寿纹小斗篷,珠冠亦取下,以缀珍珠发带轻束软发。 换上轻便衣裳的晋姜立时活泼,于乳母怀中蹬腿,咿呀朝晋棠与萧黎伸臂。 晋棠含笑接过女儿,将她一只柔软小手,放入萧黎掌心。 萧黎握住那小小手掌,仿佛握住了世间所有圆满。 最终,立誓。 晋棠与萧黎面向列祖列宗牌位,再次并肩跪落。 无司仪引导,晋棠先开口,声音回荡空旷殿宇:“皇天在上,后土在下,列祖列宗在前,晋棠今日立誓:此生与萧黎同心同德,共掌山河,共育爱女,生同衾,死同穴,富贵不移,患难不弃,若违此誓,天地共弃。” 萧黎紧随:“皇天在上,后土在下,列祖列宗在前,萧黎今日立誓:此生,奉晋棠为君、为夫,为性命所系,护其周全,尊其心意,辅其政事,爱其骨血,余生为约,生死相随,永不相负,若违此誓,神魂俱灭。” 誓言落定,余韵袅袅。 殿角,史官提笔,于摊开史册工整录记。 【长熙元年九月十五,帝大婚,立玄王黎为君后,告庙,更玉牒,帝与后誓于太庙,言:同心同德,生死相随,公主姜易服见,礼成,是日,天清气朗,日月同辉,众谓祥瑞。】 【作者有话要说】 记错了,五月份是31天,所以到这里就正式完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