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哥哥要乖哦，蛇会一直缠着你的》作者：十八铜核桃仁
　　 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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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双男，修仙，年下，前期养崽+中期茶艺+后期墙纸，火葬场」
　　心软直男幼师受x装乖阴湿蛇妖攻
　　徐无槐一朝穿书，成了《仙魔大战八百回》里的路人甲。
　　系统任务：阻止魔头过度黑化
　　可此时已经是书中后期，魔头早就黑得不能再黑。
　　系统给了他三次穿越机会，可以穿到书中各个时间点，改写魔头命运。
　　感化魔头，从娃娃抓起！
　　徐无槐参考书中情节，第一次穿到魔头6岁时。
　　你说这个小可怜是反派！？
　　徐无槐幼师魂启动，把小钟厌照顾得无微不至。
　　小崽子又乖又贴心。
　　徐无槐：稳了！
　　殊不知小魔头正背着他生扒人皮。
　　被魔头掐着脖子抽鞭子
　　？？？
　　第二次穿越。
　　19岁的钟厌长高了，开朗了。
　　“哥哥～好想你”
　　“哥哥～要亲亲”
　　“哥哥～热～帮帮我～”
　　“哥哥要乖～不许再走哦”
　　这下总教育成功了吧！
　　结果回去后，依旧被掐着脖子抽……
　　不对！怎么是抽屁股？！
　　徐无槐双眼蒙布，嘴巴堵死，蛇尾缠上脚踝。
　　“哥哥，怎么就不乖呢？”
　　*
　　毒蛇狠毒、善妒、最忌背叛
　　钟厌始终认为，他最恨的人是那个把他狠心丢弃的徐无槐
　　直到那人鲜血淋漓倒在他面前
　　他怔在原地
　　发了疯似的要换他回来
　　“打我、骂我、背叛我、杀死我、丢下我，我什么都不要了，只求你回来……”
　　​


第1章 大魔头
　　【谢谢宝子们的支持～正文已完结，欢迎品鉴～】
　　【排雷：并非纯甜文，控控党一定要慎入哇】
　　***
　　“你是说我只有三次时间穿越机会？”
　　【没错，三次，而且每次最多停留一个月】
　　一个月，那也太短了点！
　　徐无槐穿进这本《仙魔大战八百回》已经有1个多时辰了。
　　刚来就是天崩开局。
　　他被莫名其妙扔进战俘坑，和数千仙门族人挤在坑里，等着魔头前来点火焚化。
　　系统给他的任务是在保证原书剧情不跑偏的情况下，阻止魔头过度黑化。
　　可此时已经是书中后期，大战打了798回，魔头早就黑得不能再黑，他一个两手空空路人甲，阻止个毛啊！
　　系统给了他一个时间穿越金手指，可以穿到书中任意时间点，改变战局。
　　徐无槐沉眸。
　　一个月太短，可找对时间点，倒也不是完全没有感化反派的可能性。
　　好在这本《仙魔大战八百回》他昨晚才熬夜刷到最新章，情节记得还算清楚。
　　这本书里的反派魔头是个半妖半人的蛇族怪物，被仙门破格录取，却因妖族血脉饱受屈辱，最终与封印在仙门的老魔尊达成契约，意图毁灭仙门和人族。
　　八百回战役里，前四百回战役是老魔尊和仙门对抗，势均力敌。
　　后四百回则是反派魔头领军，局势可谓一边倒，正不敌邪。
　　眼看着书要be，系统才紧急把他拉来。
　　【老大！】系统十分自来熟地称呼他，【你想好去哪个时间点了不，马上要焚坑啦！】
　　还未答，挤在徐无槐身侧的人忽然按住了他的肩膀。
　　“徐师弟！魔头要来了，我们准备上！”
　　徐无槐错愕回头，只见那人一身白衣染血，手持断剑，目眦欲裂。
　　？
　　不儿！
　　你谁啊？
　　系统立刻解释。
　　【老大，这是你仙门的大师兄，他想在焚坑前偷袭魔头！】
　　【你可千万别和他上啊！会嘎掉的！】
　　徐无槐满脑门儿黑线。
　　穿成路人甲也就算了，偏偏穿来的时间点还正是自己所在的小仙门被屠灭时。
　　他赶紧拦住大师兄：“兄弟！你等会儿的——”
　　话还没说完，后背蓦地一凉。
　　一道极为恐怖的威压自头顶逼来！
　　徐无槐头皮发麻，错后两步，微微抬眸，只敢瞥去一眼。
　　坑外台上，男人缓步走来，黑袍长发，身形高峻慑人，被簇拥在众魔族间，居高临下，面容笼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是……是、魔头！”
　　大师兄本能地牙关打颤，却又知不能躲，提剑就要上！
　　下一瞬，徐无槐只听到身边“噗哧”一声，血滴子溅了他一脸。
　　他僵硬地扭头看去，方才还活蹦乱跳的大师兄满口是血，脸色灰白，胸前扭动着一截手臂粗的黑磷蛇尾，活生生将他贯穿。
　　徐无槐瞳孔骤然一缩。
　　心如擂鼓！
　　他下意识顺着蛇尾往上看，正对上一双幽绿竖瞳。
　　那魔头正在看他，一张诡谲面容在火光中明明灭灭，骨相深邃，阴鸷冰冷。
　　忽地，魔头唇边勾起一个弧度，舌尖滑出，竟是分着细叉的蛇信子，纯黑色的！
　　徐无槐全身猛打一个哆嗦。
　　在脑中对系统大喊：
　　“穿越穿越！去魔头6岁被拐那年！”
　　话音落，天旋地转——
　　“呕——”
　　徐无槐扶腰干呕。
　　【你还好么，老大？】
　　“不好……”徐无槐勉强抬起头，一张清俊面容拧巴在一起，“我不好！”
　　“我现在对那个大魔头生理性厌恶！”
　　开玩笑！书里看看也就算了，现实中谁看见活生生的人被对穿成羊肉串不恶心啊！
　　【老大，别说胡话啦，前面有条小溪，你快去漱漱口～】
　　“……”
　　徐无槐叹着气往前走，脚下碎叶发出窸窣响动。
　　他观察周围环境，此时正是傍晚，他穿到一片树林，前临溪涧，背靠村落。
　　【这是魔头小时候住的村子】系统介绍道。
　　徐无槐点头，原书中对这段剧情寥寥几笔带过。
　　魔头6岁时，人贩子意外经过村落，魔头因长相漂亮被掳，母亲更是惨遭杀害，那之后，魔头被人贩子虐待长达一年，意外觉醒妖族血脉，脱困后对人族恨之入骨。
　　如今一切还未发生。
　　人之初性本善，徐无槐做了3年幼师，他坚信，只要从娃娃抓起，就算是半妖的魔头，也并非无药可救。
　　行至溪旁，波光粼粼。
　　溪水映出徐无槐的面容，他才惊觉，自己脸上还挂着方才凝固的血滴，忙捧水去洗。
　　倒影里的男人一身白衣，青丝半束半散，玉面，薄唇，桃花眼下一点红色泪痣，格外吸睛。
　　清冷又昳丽的长相。
　　倒是和徐无槐本身的容貌七八分相似。
　　因为这张帅脸，加之他温和耐心的态度，徐无槐连续3年当选最受幼崽欢迎男老师。
　　对付小孩儿，他有自己的一套思路。
　　他在脑中盘算剧情，问系统：“现在是什么时候？人贩子什么时候来？”
　　【就是今夜。】
　　“今夜！？”
　　时间不多，徐无槐当即起身，这一下太猛，头晕了片刻，他这才注意到，溪对面还蹲着个人。
　　很小的一个孩子，穿着漏洞的破布衣，黑发粘着脏土，一缕一缕搭在肩头，正蜷缩在水边清洗，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明显的伤口，血流出来，将脚下的溪水染红。
　　徐无槐心一揪，蹙起眉喊：
　　“oi，小朋友，你受伤了么？”
　　那孩子似乎没意识到他在叫自己，专注地盯着溪面。
　　徐无槐快步走近一些，脚步声太急，惊动鸟鸣。
　　幼童肩膀一抖，惊惧抬头。
　　脏兮兮的小脸上，一双幽绿竖瞳，径直撞入徐无槐的视线。


第2章 小可怜
　　徐无槐心脏猝然一沉。
　　绿眸竖瞳，妖邪无异，眼前的幼童与刚刚那杀人不眨眼的魔头重合，徐无槐胃拧着似的一堵，觉得恶心。
　　可眨眼间，那孩子的瞳孔又恢复正常。
　　徐无槐蹙起眉，用力揉了揉眼，觉得自己大概是心理阴影太深，被吓出了眼花。
　　孩子的手腕还在往出渗血，他赶紧蹚水过溪，近看才发觉这孩子是真瘦，不足腰高，衣服破破烂烂搭在身上，手臂处也撕烂了一块儿，透出青紫瘀伤。
　　职业使然，徐无槐素来对幼崽格外心软。
　　他赶紧蹲下，轻握住孩子肩膀，温声问：“你还好么？”
　　男孩呆立着，没回应。
　　他额发很长，低头时遮挡眼睛，眸光投过来，一动不动，鼻尖呼出的气息几乎听不到。
　　和他对视一会儿，徐无槐不由得嗓子发紧，有一种被野兽盯上的感觉，不适感愈强时，男孩却突然开始发抖，推搡着徐无槐的手往后退，嘴里发出“呜呜”颤音。
　　原来是被陌生人吓到了。
　　徐无槐心定下，忙安抚他：“你别怕，我不是坏人，我只是看你受伤了，想要帮你。”
　　他声音很好听，温软清润，男孩像是镇定了些，徐无槐接着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张张唇，沙哑着嗓子说：“钟……钟厌。”
　　钟晏？
　　【滴滴滴——】
　　【是反派大魔头！！】
　　系统音在脑中炸开，徐无槐怔愣一瞬，原书中从未提过魔头本名，只以“蛇妖”或“魔尊”称呼，他难以置信看过去，怎么也没法将眼前受伤的孩子和大魔头联系在一起。
　　况且，这个时候人贩子不是还没来么？
　　怎么感觉他已经被虐待了似的？
　　他往男孩身上看，手腕划伤，手臂淤青，膝盖也破了，脸上沾满泥，全身上下挑不出一处好地方。
　　小可怜儿。
　　徐无槐唇绷直，顾不上多想，迅速撕开长袍的外袖给他包扎伤口。
　　白色的布料沾上些溪水，他捧起钟厌的小手，小心擦去割伤周围的泥土，轻声问：“疼不疼？”
　　钟厌漠然摇头，说了声“不”，眼底毫无孩童天真稚嫩本色。
　　徐无槐没注意，他低着头认真清理，闻言浅笑，掏出幼师的良好素养，夹着嗓子说：“阿宴真是坚强宝宝。”
　　钟厌的眼中露出罕见的茫然之色。
　　这人究竟是谁？
　　为什么要这么和他说话？
　　这就是那些人说的要来掳走自己的人贩子？
　　徐无槐一点都没察觉出什么问题，清洁后，用干布包扎好伤口，还不忘放在嘴边吹吹，说：“呼呼，痛痛飞走了。”
　　系统看不下去了，提示道：【其实吧，老大，虽然你修行水平一般，但好歹是仙门修士，治疗个小伤口用法术就行】
　　只剩半片袖子的徐无槐：？
　　那你怎么不早说？
　　“怎么用？”
　　【你这具身体有记忆，直接用就行】
　　徐无槐心思微动，掌心覆在伤口上，果然如系统所说，法术自然而然就运用出来了。
　　瘀伤散开些，细小的割伤逐渐愈合，但也仅限于此。
　　修行确实一般。
　　不过还是很神奇！
　　徐无槐在心里夸了自己一句六百六十六。
　　钟厌定定看着，忽然问：“你是妖怪么？”
　　徐无槐一愣，“……不是，我是修士。”
　　“哦。”钟厌垂头。
　　徐无槐没多想，他起身，往村子方向看，落日又沉下一些。
　　没想到会在这里意外遇到小魔头，倒也省去了寻他的功夫，人贩子这会儿应该还没来，只要把他护住，再救下他妈妈就好。
　　任务顺利，徐无槐心情愉悦，他揉了揉钟厌的小脑袋，问：“你家在哪儿啊？”
　　钟厌仰头看他，目光透出警觉。
　　徐无槐才意识到自己的表述不合适，干笑着改口道：“你受伤了，我送你回家，好么？”
　　钟厌盯了他两秒，眼睫往下一坠，点头，“嗯。”
　　徐无槐：“那我背你吧？”
　　“不用。”
　　男孩倔强地走在前面带路。
　　他个头小，步子却很快，徐无槐跟在后面，问：“小阿宴，你是怎么受伤的？”
　　钟厌沉默片刻，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处陡坡，低声说：“从那里掉下来了。”
　　徐无槐仰头看过去，心里一紧，那坡足有四五米高，小孩掉下来，没摔断胳膊腿算是万幸。
　　“怎么这么不小心？”徐无槐又问。
　　钟厌没再回答。
　　很快走出林子，挨近村落，有几个半大的孩子站在村口，正聚在一起嬉闹。
　　为首的男孩7、8岁模样，看见钟厌，嘴角一撇，满脸鄙夷，抄起地上一块儿石头就砸了过来，叫道：“怎么还没摔死！臭妖怪！”
　　钟厌低头沉默，躲也没躲，眼瞅着石头迎头砸过来，身后的徐无槐赶紧把人护进了自己怀里。
　　那男孩儿这才注意到这个白衣服的陌生人。
　　他没见过徐无槐，拿不准这人是谁，搁在往常，在村里欺负钟厌是没人会替他撑腰的，他们自然能为所欲为，可眼前这人却护着钟厌，衣服料子又是顶好的，看上去和画本里的仙门修士似的。
　　村里从没来过这种人！
　　男孩才带头把钟厌从山坡上推下去，心虚又害怕，咽了口唾沫，赶紧转身跑了。
　　身边围着的那群玩伴左右互相看看，也一声不吭跟着离开。
　　徐无槐皱眉，满腹疑问，起身要喊，被钟厌拽了一下。
　　他冷冷问：“你还去我家么？”
　　徐无槐凝神看钟厌。
　　书里对这位大魔头幼年时期的描写实在太少，本以为人贩子之事才是他黑化的起点，现在看来，或许不然。
　　徐无槐心绪发沉，但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他勉强笑笑，说：“嗯，去。”
　　钟厌的家在村里一处偏僻矮坡上。
　　到时，晚霞将将散尽，远远的，破屋旁能看到两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腰间别着刀。
　　见状，钟厌的脚步顿住，抬头瞥了徐无槐一眼。
　　徐无槐心里一咯噔，难道来晚了？可天还没黑透呢！
　　无论如何，得先救下小魔头的母亲！
　　对付几个人贩子，徐无槐并不担心，他蹲下，对钟厌快速说：
　　“你就在这棵树下等我，藏好了，别乱跑。”
　　“老师去看看那边出什么事了。”
　　老师？
　　钟厌一双黑眼睛盯着他，缓慢点了点头。
　　徐无槐隐着脚步声，飞身跃上矮坡。
　　人贩子已经尽数进屋，总共三人。
　　女人的说话声从屋内传来，徐无槐略松下一口气，紧接着突然听到屋内争吵。
　　女人哭道：“我真的不知道他去哪儿了！我没藏起他！”
　　徐无槐迅速在指间聚起法术，正要推门而入时，女人又尖叫道：
　　“我怎么可能藏起他！
　　“就是我叫你们过来的！
　　“求你们了！把那个怪物带走吧……
　　“求求你们了！！！”
　　--
　　（幼崽钟厌）
　　今天见到一个怪人。
　　他声音很好听。
　　他没有打我或者骂我。


第3章 母亲
　　徐无槐愣住，一时分不清屋里哭喊的女人究竟是不是钟厌的母亲。
　　女人还在说话。
　　“对了，他肯定是去后林子了，你们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他就回来了……”
　　几个人贩子狐疑对视了一眼，女人抹了把泪，壮着胆子拽起一个男人的袖子，颤颤巍巍说。
　　“我打听了，你们不就喜欢要那种奇怪的孩子么，他就是！他是怪物！”
　　男人嗤笑道：“他是怪物，那你是什么？你不是他娘么？”
　　“我不是！”女人疯疯癫癫，“我迫不得已才生下他的，是他缠上我的！”
　　“我不用你们给我多少钱，带他走就行！”
　　“随你们怎么处置，杀了也好，卖奴也好，只要让他离我远点！”
　　男人嗤了一声，不再理她。这种卖子换钱的人他见得多了，要不是听说这小孩生得漂亮，他也不会费劲跑这一趟。
　　男人不耐地往外瞅了一眼，躲在窗口的徐无槐立刻闪开了些。
　　什么情况啊……
　　这和原书中写得剧情相差也太远了。
　　“这女人真是小魔头的母亲？”徐无槐在脑中问系统。
　　【嗯，是。】
　　徐无槐垂下眼，心情复杂。
　　做了几年幼师，他见过形形色色的家长，也清楚并非所有母亲都爱自己的孩子。
　　他想起小钟厌骨瘦嶙峋的模样，再结合村里孩子对他的态度，一下就明白过来。
　　不受母亲待见，遭受村民的霸凌，小钟厌这六年的生活恐怕是十分不易。
　　也怪不得他长大了想要“报复社会”。
　　徐无槐轻叹一声，怜悯心泛滥，心疼的情绪瞬间涨满。
　　系统问：【老大，咱还上么？】
　　上个毛啊！
　　徐无槐平生最恨的就是这种父母。
　　“尊重书中人物命运。”
　　他撂下这句话，转身就要走，一低头，却发现钟厌正站在他面前不远，仰着头直勾勾看他。
　　徐无槐心里一咯噔，担心钟厌听到了母亲要卖他的事，不由轻呼：“你怎么过来了？”
　　声音不重，却还是被屋内的几个男人听到。
　　“谁！？”
　　人贩子出屋，看到徐无槐和钟厌，皆是一愣。
　　为首的男人脸上一道狰狞刀疤，盯着脏兮兮的钟厌看了一会儿，呸了一声，“不会就是这个崽吧！？”
　　这也看不出来漂亮啊！
　　可来都来了，男人也不想白跑一趟，他给手下使眼色，挥刀就要抢人。
　　徐无槐忙将钟厌抱在怀里，脚尖一点地，白衣飘然，跃上屋顶。
　　还没得瑟两秒，屋顶的破木头嘎嘣一声，断了。
　　徐无槐反应不及，抱着钟厌从房顶摔到了地上。
　　刹那间，尘土激扬，屋内，女人惊呼声响起。
　　担心钟厌伤到，徐无槐下意识拿自己当肉垫，他呛咳着从碎木里坐起身，摆手挥开浮尘，却发现钟厌不在身边。
　　“呜呜——呜——”
　　刀疤男用一条胳膊勒着钟厌的胸口，将他箍在胸前，男孩脸憋得通红，小腿乱蹬，慌乱地朝徐无槐伸手。
　　“阿宴！”
　　【用法术啊！老大！】
　　徐无槐试图在手心凝聚法术，身子却忽然疲软一瞬，愣是一点儿灵力都聚不起来。
　　怎么还时灵时不灵啊！
　　情急之下，他抓起手边一块儿木头砸了过去，正中刀疤男的脑袋。
　　箍人的胳膊一松，钟厌瞅准时机，狠狠咬了男人小臂一口。
　　“啊！兔崽子——”
　　刀疤男大叫一声，被咬的地方疼得让他手臂痉挛，低头看去，皮肤上被戳出两个黑色的血洞，周边一圈都变成了黑紫色。
　　男人惊疑地将钟厌甩了出去。
　　徐无槐赶忙跑前两步，将钟厌接到了自己怀里，冲击力迫使他仰倒着摔在地上，后背扎在碎木里，生疼。
　　这么一疼，似乎是激发了身体的本能，法术失控似的甩出，打在了几个男人的脚下。
　　刀疤男捂着胳膊，连连后退。
　　“真……真是怪物……”
　　男人眼睛鼓瞪，盯着钟厌，眼前视线也开始模糊。
　　“走！”他怪叫了一声，“我们走！”
　　人跑了，徐无槐以为是自己的法术发挥了功效，他抱着钟厌，单手撑地，支起身体。
　　手心扎进些碎木，擦出血丝来，徐无槐瞅了一眼，在脑中控诉系统：这什么垃圾路人甲啊，修为差也就算了，法术还失灵！
　　系统不出声，装聋作哑。
　　徐无槐觉得自己是倒霉到家了。
　　他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钟厌被他环在身前，和他平视，像是吓傻了，一动不动看着他。
　　“你怎么样？”徐无槐强颜欢笑，顺手理了理钟厌头发上的灰，问，“没摔疼吧？”
　　钟厌僵硬地摇摇头。
　　屋子本来就又小又破，此时房顶也塌了，屋内的东西几乎都被砸烂，摇摇欲坠，风一吹就能倒。
　　徐无槐愁眉苦脸环视了一圈，正要起身时，一直被遗忘的女人突然从烟尘里冒出头来，手里拿着根断木棍子。
　　“怪物……怪物……”
　　她站在钟厌身后，嘴中念念有词，棍子高举，歇斯底里砸下来，徐无槐惊觉，立刻把钟厌护在了自己怀里。
　　可预想之中的力道没有砸下，啪嗒一声，木棍落地，女人痛哭着跌坐在地上，掩面抽泣。
　　说到底，她还是不忍心亲自下手，否则又何必非要找什么人贩子。
　　徐无槐神情复杂看着她，不知该作何感想。
　　怀里的男孩挣脱出来，往前走了两步，安静地盯着地上的女人，半晌，低声叫道：
　　“娘亲。”
　　女人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哆嗦着从手心里抬起头，双目通红，惊惧交加。
　　“我不是你娘亲！”
　　“你滚！你滚！”
　　--
　　（幼崽钟厌）
　　怪人问我有没有摔疼。
　　怪人不是人贩子，是也可以。


第4章 哥哥
　　女人的目光很快锁定了徐无槐。
　　她连滚带爬扑过来，拽着徐无槐的袖子哭叫：“你要救的！你带他走！你带他走！”
　　徐无槐拧眉看她，就算女人不说，他也是这个打算。
　　他看了一眼小钟厌，男孩儿的脸上连表情都没有，像是早就习惯了自己娘亲这样的态度。
　　徐无槐叹气，只盼着自己能在这短短一个月内将小魔头引入正途。
　　【老大，外面好像有人来了】
　　徐无槐一愣，往断壁外看，果然见到夜幕下一群人往这边走近，应该是听到动静的村民。
　　人群远远围着，没人敢第一个靠过来。
　　大概是修士的视力绝佳，相距甚远，徐无槐也能清晰地看到村民脸上的嫌恶之色。
　　他心堵着，明知道钟厌看不见，还是下意识将那些视线挡住，半蹲在男孩身前，轻声问他：“你愿意和老师走么？”
　　钟厌神色木然，唇抿了一下，“老师？”
　　徐无槐才意识到自己犯了职业病。
　　他改口：“和哥哥一起走。”这次语气更加笃定。
　　小钟厌的视线在母亲脸上扫过，又收回来，点了点头，学着道：“和哥哥一起走。”
　　徐无槐弯起眼睛笑，抬手揉钟厌的脑袋，用哄孩子的语气说：
　　“乖宝。”
　　男孩的瞳孔一缩，迅速恢复。
　　他垂眼，往徐无槐的身边靠了靠。
　　徐无槐起身，这次没有再问钟厌的意见，直接将男孩抱在了怀里。
　　围观的村民男女老少都有，傍晚时那几个孩子也在，那个朝钟厌扔石子的男孩站在父亲身边，胆子壮了，指着二人问：“你是谁啊！是来抓这个怪物的么？”
　　徐无槐脚步停下，先是安抚地拍了拍钟厌的背，才板着脸看过去。
　　小男孩一愣，突然有一种被村里教书先生打手板的错觉。
　　“他不是怪物。”徐无槐只说了这么一句，那男孩父亲却不服了，嚷道：
　　“你个外来的知道什么！他从娘胎里扯出来就是个肉卵，不是怪物是什么！？”
　　肉卵？
　　半妖出生，大抵会带些异象，徐无槐想过或许是因为这些，这里的人才会认为钟厌是怪物，却没想过竟是这样。
　　他诧异看向怀里的人，小钟厌依旧面无表情，身板却绷得很紧，透出不安。
　　徐无槐不愿再和那些村民争辩，只在钟厌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别听他们的，阿宴不是怪物”，便快步离开。
　　出村后，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
　　离开人群后，钟厌便从徐无槐怀中跳了下来，径直往溪边的方向走。
　　徐无槐跟在小人儿身后，借着月色看他瘦小的影子，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真的“拐”走了一个孩子。
　　系统没对他的做法提出任何异议。
　　穿越时间，必然会改变因果，如今徐无槐成了原书中的“人贩子”，后续的剧情也该由他来触发。
　　原书中，人贩子的虐待是导致小魔头妖力觉醒的关键，那之后，年仅7岁的小魔头会被苍梧仙宗的人所救，带入仙门。
　　徐无槐在这个时间点只能停留一个月，唯一能做的就是想办法将小钟厌带到苍梧仙宗。
　　两人再次穿过树林，回到溪边。
　　月色流淌过汩汩溪水，小钟厌在溪边蹲下来，一声不吭地开始清理身上的脏污，像是千百次重复这个动作。
　　徐无槐又觉得心疼。
　　此时此刻，他依旧无法将眼前的孩子和魔头关联成一人。
　　他快步走过去，半跪在小钟厌身边，笑着道：“哥哥帮你清理好不好。”
　　钟厌仰头望着他，半晌，站好了，乖乖“嗯”了一声。
　　法术没再失灵，徐无槐福至心灵，施展出简易的清洁术，钟厌身上的脏污立即干净了，他仍觉得不够，又用手沾了些冰凉溪水，理顺钟厌额前的黑发。
　　细白修长的指尖温柔捋顺碎发，男孩脸颊很瘦，月色下显得苍白，一双黑亮眼睛完整的露出来，眼尾微微上挑，睫毛浓密的不像话。
　　没想到幼崽版的魔头生得如此漂亮，又因为年纪小，看上去雌雄莫辨，徐无槐哈特软软，情不自禁道：“阿宴是个漂亮的宝宝。”
　　在长期与幼崽的相处中，徐无槐将这样的话说得极为熟练。
　　钟厌的表情却不大自然。
　　他盯着徐无槐眼下的红色泪痣看了几秒，垂下眼睛，看徐无槐的手。
　　手心里的擦伤还没来得及处理，血污已经凝固了。
　　钟厌思考了一会儿，忽然拉起徐无槐的手，放到自己唇边。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和徐无槐接触，后者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小钟厌吐出舌头，在他手心里轻轻舔了一下。
　　冰凉湿滑的触感剥开伤口，带来细小的刺痛，徐无槐瞪大眼睛，后背忽然起了一股冷意。
　　脑子里不受控地闪出大魔头吐出黑色蛇信的画面，他用力把手往后一抽，做完了才想起来眼前的人不过是个孩子。
　　钟厌直勾勾盯着他，嘴绷紧，像是委屈。
　　徐无槐讪笑：“抱歉，有点疼。”
　　隔了好一会儿，钟厌低下头，轻声说：“也给哥哥清理。”
　　徐无槐一愣，“清理？”
　　“嗯。大黑是这样做的，可以治好伤口。”
　　“大黑……是？”
　　“狗。”
　　徐无槐好笑又心疼。
　　最终又还是将手递了过去，温柔道：“那就拜托阿宴了。”
　　钟厌的眼睛亮了亮，手心里已经凝固的血痂被舔开，又被舔净，徐无槐看着男孩认真的模样，心想自己这一个月要教的东西恐怕很多。
　　村子附近几十里都是荒野，钟厌领着徐无槐去了溪边一个石洞，里面能住人，还摆了几个破烂的话本和漂亮的石头。
　　“是阿宴的秘密基地么？”
　　钟厌不理解“秘密基地”的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
　　今晚暂且在这里留宿。
　　这是徐无槐穿书后在这个世界住下的第一晚，出乎意料的适应，他的后背贴着冰凉板硬的石壁，手心里被钟厌舔过的伤口似乎在发热，迷迷糊糊很快就睡着。
　　钟厌睡在他身侧，不近不远。
　　后半夜时，洞口突然出现一个高大的人影，直挺挺站在那里。
　　钟厌爬起来，走到徐无槐身边，拽了一下的他的袖子，轻声叫了一句：“哥哥。”
　　徐无槐一点反应都没有。
　　钟厌这才走向洞口。
　　月色皎洁，映出男人面貌，正是傍晚时被钟厌咬伤胳膊的人贩子。
　　被咬的那条胳膊已经完全变成紫黑色，男人的嘴唇和印堂都发黑，瞳孔已经放大了，看不出一点活人的气息。
　　钟厌仰头看了一眼男人，默不作声地越过他，往前走。
　　“走吧。”
　　男孩儿的语气冷漠。
　　“回村子里。”
　　--
　　（幼崽钟厌）
　　哥哥叫我乖宝。
　　哥哥说我不是怪物。
　　哥哥不知道，我是怪物。


第5章 怪物
　　钟厌第一次知道自己是怪物，是因为母亲的话。
　　他比同村的孩子都要更早开智，他能记住很小时候的事，也懂得更多。
　　三岁之前的母亲是正常的，又或者说不正常。
　　她不会打骂自己，会让自己吃上饭，村子里的人说自己是怪物，应该杀死，母亲却发了疯似的保护了自己。
　　他们搬了家，去了一间偏僻破败的房子。
　　什么都没有，钟厌依旧感到满足。
　　母亲照顾他，但不会碰他，也拒绝他的接近。
　　她浑浑噩噩，像是受到了某种诅咒，偶尔在夜深时忽然哭闹，大叫着“放过我”，在第二天白日又恢复成那副行尸走肉的状态。
　　三岁后，母亲的“诅咒”消失了。
　　她一日比一日清醒，看向自己的眼神是恐惧和厌恶。
　　钟厌天生对那样的情绪敏感。
　　他感觉出母亲想要杀死自己，但她无法下手，她做不出最后一步，或许是因为愚蠢的良知，或许是因为那个诅咒还没有彻底离开。
　　唯一一次，母亲颤抖着将毒药洒进粥中。
　　也是唯一一次，钟厌又吃到了母亲做的温热的食物。
　　可毒药对钟厌无效。
　　母亲看他的眼神更加惊惧。
　　钟厌窝在没人的角落，他藏起来，不招惹任何人，依旧会有人把他揪出来，没有任何理由的，打他，骂他。
　　他们知道他怕冷，也怕热，于是把他推进冬天的冰水里，用火去烧他。
　　钟厌的身体总能恢复的很快。
　　那些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愈发变本加厉叫他怪物。
　　他试着反击，那些孩子的家长会冲出来，扇他的耳光、打断他的腿。
　　没有人为钟厌冲出来。
　　怪物活该被打。
　　村里的那些孩子说，母亲找到了人贩子，母亲想要卖掉他还钱，他们嘲笑他没人疼爱，钟厌却觉得自己终于能够解脱了。
　　下一刻，钟厌在一片嘲笑和谩骂声中被砸石头，被踹下了土坡。
　　这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可这一次，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碎开了。
　　关于本能的记忆开始涌入。
　　原来他真的是怪物。
　　他是蛇。
　　狠毒、善妒、睚眦必报。
　　任何招惹过他的人都要死。
　　月色下，残破的房子中，女人蜷缩在墙角里，身上盖着一块儿破被子，她阖着眼，狼狈不堪，脸上的神色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直到一声稚嫩的童音打破宁静。
　　“娘亲。”
　　那声音清亮，却宛如来自地府，女人猝然睁开眼睛，浓黑夜色下，幼童站在月光中，目不转睛望着她，一双蛇瞳竖立，唇边吐出黑色的信子。
　　女人吓傻了，张大了嘴，想喊却发不出声。
　　“娘亲。”
　　钟厌面无表情，缓慢往前走，女人后背抵着墙角，全身颤抖，无路可退，只能在嗓子里发出“咯咯”的悲鸣。
　　布满鳞片的黑色蛇尾在不知不觉间缠上女人的脖颈，钟厌整个人都变成了蛇，一双幽绿色的眼睛直勾勾的，泛着银光，盯紧了眼前的猎物。
　　蛇尾逐渐收力，女人用手抠住蛇身，腿用力的扑腾，最终还是失力地翻起白眼，近乎昏厥。
　　钟厌化成人形，冷漠地看着口吐血沫的女人。
　　“你想杀死我么？娘亲。”
　　女人已经说不出话，眼里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之色，她缓慢抬起手，手掌勾了勾，像是在叫钟厌过来。
　　于是幼童便乖乖走上前，等待母亲吩咐。
　　女人用冰凉的手背抚过钟厌的脸颊。
　　徐无槐为他捋顺了头发，此时的男孩漂亮的不像话，清亮的月光都逊色一筹。
　　记忆里，母亲的手第一次抚摸他的皮肤，钟厌静悄悄感受着，下一瞬，女人瞪圆了眼睛，将手捅进了钟厌的喉咙，不知何时劈烂的指甲扎进了他的舌头。
　　她唇齿打颤、用嘶哑地声音叫喊，血沫喷出来——
　　“怪物！怪物！”
　　钟厌的表情出现了半刻的委屈，紧接着瞳孔立起，上下颌轻轻一合，毒牙刺进了女人手掌的皮肤。
　　她很快没了动静，面目狰狞，唇边淌下黑血，死不瞑目。
　　钟厌只看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开，人贩子在门口呆站着等待。
　　“你去杀了所有人。”
　　钟厌吩咐。
　　“把他们的舌头全部都拔下来。”
　　男人木然点头。
　　……
　　徐无槐是被一团毛茸茸的黑东西拱醒的。
　　这一觉睡得太沉，醒来时却不觉得身体有多轻松，他撑着沉重的脑袋起身，视线聚拢时，认出了那团毛黑团子是狗。
　　徐无槐恍然，“大黑？”
　　“汪！”小黑狗摇尾巴。
　　徐无槐笑着摸了摸小狗头。
　　天色还没大亮，暗蓝色的光从洞口照进来，徐无槐下意识认为钟厌还没起来，一扭头却发现身边没人。
　　他一个激灵蹿起来。
　　“阿宴！？”
　　一股很淡的血腥气飘进鼻腔，徐无槐恍惚一瞬，心里泛起几分不安。
　　“阿宴呢？”
　　他问系统。
　　【不知道哇（流口水）】
　　根本指望不上！
　　徐无槐忙要往外走，小小的身影却出现在洞口，男孩的衣服湿透了，头发又乱回去，遮住了眼睛，怀里裹着两条正在扑通的鱼。
　　徐无槐怔住，钟厌抬头看他，一大一小，面面相觑。
　　赖床的大人哑然问：“你去……捉鱼了？”
　　“嗯。”小钟厌点头，默默走进来，把鱼扔在石头上。
　　徐无槐觉得自己真该死啊。
　　修士不需要按顿吃饭，也不会有太强的饥饿感，可钟厌还是个孩子。
　　他从昨晚应该就没有吃过东西了。
　　秉承着他惯用的表扬策略，徐无槐忙走过去，蹲下揉了揉钟厌的脑袋，说：“阿宴很棒。”
　　又抬起袖子给他擦身上的水，歉然道：“抱歉，你是不是饿了，我给你做饭。”
　　钟厌乖乖被擦干，沉默地点头，随即，又似不经意地抬了抬手，露出了一块儿很新的伤口，皮肉翻开，血被水冲淡，又有新的血渗出来。
　　“怎么弄的！？”徐无槐紧张地握住孩子的小臂。
　　“捉鱼的时候。”钟厌沉沉说。
　　徐无槐皱眉，指尖凝聚法术，却又觉得头晕无力，只好放弃，去撕自己半死不活的袖子。
　　系统总算有点儿用了。
　　在脑子里叽哇乱叫。
　　【对了，老大，你还有个储物戒也可以用哇！】
　　【里面肯定有伤药什么的，别再断袖了！】
　　徐无槐听见断袖两字，两眼一黑，抿着唇在脑中问：“储物戒在哪儿？”
　　【就在你手上哇！】
　　还没等徐无槐反应，小钟厌却突然擒住他的手。
　　男孩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手腕上的伤口亮出来，讨好似的说：
　　“哥哥，舔舔，就好了。”
　　--
　　（幼崽钟厌）
　　村子里的孩子受伤了，大人很紧张。
　　我把手腕划伤了。
　　哥哥也很紧张。


第6章 养崽
　　徐无槐恍恍惚惚。
　　“呃……”他斟酌着用词，试图不伤害小朋友的自尊。
　　“哥哥有伤药，”徐无槐认真地开展教育，“比‘舔舔’好的更快。”
　　钟厌没说话，小手缩了回去。
　　徐无槐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左手食指上戴着一个墨色的戒指，应该就是系统所说的储物戒。
　　说来也奇怪，人家穿书绑定系统好歹有个什么储物面板，定期发放点儿奖励物资，徐无槐倒好，两手空空，除了三个穿越技能，啥也没有。
　　有个储物戒，多少弥补点空缺。
　　他把神识往戒指里扫，瞬间，呆住。
　　这……？！
　　徐无槐对那个戒指里的东西没抱什么期待，毕竟他所在的仙门名不见经传，又是被屠之际，哪儿有什么财产宝物。
　　他没想到，那戒指里的东西简直可以用“金山银山”来形容。
　　该有的、不该有的，下到衣物药品，上到灵石法宝，应有尽有。
　　穷了小半辈子的徐无槐看花了眼，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自己发财了。
　　他激情问系统：“我完成穿书任务后能把这些都带回去不？换算成RMB，Dollar也行！”
　　系统答非所问：
　　【唔，老大，你先把任务完成了再说呗】
　　激情褪去。
　　徐无槐撇了撇嘴。
　　冷静下来，愈发觉得这戒指里面的东西来得不明不白。
　　系统打岔：【老大，你赶紧照顾小魔头吧，再耽搁下去他就要失血过多啦！】
　　徐无槐这才回神。
　　他从戒指里找了瓶上好的金创药，小心洒在了钟厌的伤口处，又用干净的布包好。
　　小崽子的衣服还半湿着，徐无槐试图从储物戒中找出一件差不多的干净袍子，没想到竟然真有适合孩子的衣服。
　　看来这路人甲也并非毫无作用。
　　徐无槐甚至怀疑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在被魔族攻打时，将全仙门的财产都收在了自己戒指中。
　　他找出了一件白底青纹的袍子，料子是软缎，触手微凉。
　　钟厌盯着徐无槐指尖的戒指，看得专注，脸上生出一些好奇来。
　　可爱。
　　徐无槐揉了揉他的脑袋，笑道：“阿宴，换上这个吧。”
　　他把衣服递过去，钟厌盯着那件漂亮衣服看了好一会儿，像是不确定，也不敢接，徐无槐干脆抱着袍子，蹲在他身前，帮他解开身上的破衣服。
　　“哥哥帮你换。”
　　徐无槐的照顾自然而然，解衣服的动作也十分轻柔，他唇边原本挂着笑，却在看到钟厌身上大大小小的旧伤时慢慢淡去。
　　他下颌线绷直，眸光发沉，眼下的那颗红色泪痣都透出冷意。
　　这人笑时如沐春风，不笑时却又是满身寒。
　　钟厌敏锐地从徐无槐身上察觉出怒意，却又与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那份怒意并不针对他。
　　治愈的法术依旧无法施展，徐无槐拿出金创药和修复的药膏，沉默地涂抹在那些伤口上。
　　做完后，习惯性地哄了一句。
　　“呼呼，痛痛飞走了。”
　　衣服穿好，并不太合身，小钟厌太瘦，袍子在身上逛荡着，却也有了几分小道士的模样。
　　徐无槐十分满意自己的搭配，他想给钟厌束发，不会，只好用起自己惯常的手法——
　　两个小啾啾。
　　梳头发的工作一般都是交给女老师负责，徐无槐会梳却梳不好，两个啾啾歪七扭八立在钟厌头顶，十分滑稽。
　　他摸了下鼻子，心虚地给出评价：“好看。”
　　小钟厌不疑有他。
　　“谢谢哥哥。”
　　徐无槐讪笑：“还是我们阿宴长得漂亮。”
　　可爱漂亮的小孩最是招人喜欢。
　　徐无槐捏了捏钟厌没什么肉的脸蛋儿，“哥哥去给你烤鱼。”
　　结果一转头，地上的鱼被大黑吃掉了大半条。
　　他哭笑不得，揉了下黑狗的脑袋，“小馋狗。”
　　钟厌站在他身后，盯着徐无槐落在小狗头上的手，眼神阴冷下来。
　　“先把这条烤了。”徐无槐心道这狗崽子还算有点儿良心，知道给他们剩一条，他撸起袖子，打算生火。
　　身后传来幽幽的声音。
　　“不够的话，可以吃掉狗。”
　　徐无槐动作一顿，扭头看身后的孩子，神色不定。
　　“你说什么？”
　　钟厌无措地望着他，眨了眨眼睛，轻声道：
　　“我没有说话，哥哥。”
　　徐无槐目光怔忪，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捏眉，难不成是自己潜意识里还是对小魔头存有偏见？
　　可他现在还只是个孩子。
　　“哥哥，我来生火吧。”小钟厌主动说。
　　徐无槐烤鱼的手艺很好。
　　储物戒里甚至有做饭所需的调料，两人分掉一条鱼，小钟厌吃了两三口就停下，一点不符合这个年龄段孩子的食量。
　　徐无槐看出他的局促，浅笑道：“阿宴多吃一些，哥哥是修士，不吃饭也不会饿肚子。”
　　钟厌仰头看他：“真的么？”
　　“嗯，”徐无槐抬手，不老实地玩儿起小男孩头顶上的小啾啾，“阿宴想不想做修士？”
　　钟厌盯着徐无槐看。
　　哥哥是修士。
　　如果我也做了修士，岂不是就可以一直和哥哥在一起。
　　可我是怪物啊。
　　钟厌低下头，嗫嚅问：“我也可以做修士么？”
　　“当然可以。哥哥会带你去最好的仙门，苍梧仙宗。”
　　“苍梧仙宗？”钟厌满脸懵懂。
　　徐无槐点头。
　　书中，苍梧仙宗乃是修仙界第一大仙门，立世三万余载，原书男主问卿川便是出自于此。
　　说来，书里男主角的年纪和反派相同，只是比反派早一年进仙门，如今自己穿越，扰乱了时间线，两人岂不是有可能提前碰面？
　　徐无槐若有所思。
　　时间穿越如同蝴蝶振翅，也不知一个月后自己穿回去时，会有什么改变。
　　分神时，钟厌忽然开口。
　　“哥哥也在苍梧仙宗么？”
　　徐无槐回神看向他，男孩眼里透出些向往，更多是警觉和依赖。
　　从小被欺负，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对自己好的人，依赖也是正常，如果现在就告知他自己一个月后要离开，恐怕也不利于小钟厌的“学前教育”。
　　一向不爱撒谎的徐无槐选择违背本心。
　　他道：“嗯，哥哥也在苍梧仙宗。”
　　钟厌的眼睛亮起来。
　　“不过苍梧仙宗的收徒是有标准的，这些日子，阿宴必须要多吃点，长高一些，才可以。”
　　说罢，徐无槐又将烤鱼递给他。
　　钟厌没再拒绝。
　　乖乖将烤鱼拿进手里，努力吃起来。
　　--
　　（幼崽钟厌）
　　哥哥不喜欢我说吃掉大黑。
　　哥哥说带我去仙门。
　　可以一直和哥哥在一起，我很开心。


第7章 养崽崽
　　走出山洞，天正亮。
　　先前那股很淡的血腥味又顺着风飘入鼻腔，徐无槐皱起眉，往身后村子方向看，似乎是从那里传来的。
　　手忽然被人握住，钟厌的小手冰凉，徐无槐心一惊，蹲下问他：“阿宴冷么？”
　　钟厌缓缓点了点头。
　　正值秋季，早晚气温微凉，徐无槐记得书中提过，大魔头弱点之一便是惧寒，大概是蛇的天性使然。
　　他伸出胳膊将小钟厌抱进自己怀里，温暖的热乎气儿透过去，徐无槐轻拍男孩的背，说：“哥哥抱你，好不好？”
　　钟厌沉默了一会儿，将下巴往徐无槐的肩膀上凑近了些，低“嗯”了一声。
　　这一打断，血腥味道暂时被徐无槐抛在了脑后。
　　他抱着小钟厌往村子方向看了一眼，还是选择征询一句钟厌的意见。
　　“阿宴，我们今日离开，可能就不会回来了，你还想再去见娘亲一面么？”
　　钟厌头抵在徐无槐的胸前，摇了摇。
　　“和哥哥一起走。”男孩说。
　　……
　　储物戒里唯独没有交通工具。
　　苍梧仙宗距离甚远，用凡人的车马恐怕两个月也没法赶到，徐无槐叫系统调出地图，打算先去就近的坊市购入些装备。
　　灵石管够，好歹不用担心钱的问题。
　　徐无槐抱着小崽，往身上贴了个御风符，踏风而行。
　　系统冒泡，问起徐无槐之后的打算。
　　【老大，你打算怎么送小魔头进苍梧啊？】
　　苍梧十年一招生，书中男主便是在这个时间点进的仙门。
　　徐无槐其实没什么计划。
　　如今钟厌还未觉醒妖力，想送他进仙门只能通过正常的入学流程，徐无槐不清楚他天资如何，如果仙门不收，也只有将他暂时安顿在附近，后续再穿来查看情况。
　　但徐无槐内心却隐隐有种预感，这本书里的内容会自我修正，将剧情线引入原本的方向。
　　他拿不准这种预感从何而来，索性不管。
　　“走一步看一步吧。”
　　……
　　到坊市时已是傍晚。
　　坊市坐落在山间，薄雾缭绕，进门便是宽阔的青石主街，两侧商铺林立，琳琅满目，热闹非凡。
　　这是徐无槐穿书后第一次接触这样繁华的地界，看得他眼花缭乱。
　　怀里的小钟厌比他还要淡定些似的，窝在他身上，小声问：“哥哥第一次来么？”
　　徐无槐赧然。
　　自己好歹是长辈，怎么说也得拿出点长辈的气势来，摇头半真半假道：“第一次来这么热闹的集市。阿宴要跟住我，不要乱跑。”
　　“嗯。”钟厌乖巧点头。
　　二人没着急买东西，而是先找了间酒楼吃饭。
　　赶了一天路，风尘仆仆，别说钟厌，徐无槐都感觉腹空。
　　他们坐了个安静雅间，菜单端上，徐无槐递给钟厌，让他选。
　　钟厌盯着满是字的菜单发愣。
　　徐无槐后知后觉，小崽子才6岁大，又没娘亲教，肯定是连字都不认识。
　　他凑过去，坐到钟厌身边，说：“哥哥给你念，你想吃什么就喊停。”
　　他念得很慢，钟厌却始终垂着头，一声不吭，见他拘谨模样，徐无槐也不强求，挑了几样孩子可能会喜欢的菜，让小二端上来。
　　“客官，咱们这儿食材分三等，凡品、灵品、仙品，品质不同，价格也不同，您看看需要哪种？”
　　关于书里对食材的这一描写，徐无槐也有所记忆，仙品食材对修士和凡人皆有滋补作用，此时他家财万贯，想都没想，壕气道：“要最好的。”
　　开玩笑，养孩子，必须得用最好的！
　　店小二立刻眉开眼笑：“好嘞～～上仙品！”
　　菜上得很快，担心钟厌不好意思动筷，徐无槐便主动将菜夹到他碗里，笑着说：“哥哥现在请阿宴，等阿宴长大了，也要请哥哥吃。”
　　闻言，钟厌仰头看向身边的男人，徐无槐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如星似月，很有感染力，钟厌的心扑通跳。
　　他重重点头。
　　长大了。
　　也要请哥哥吃。
　　一直，和哥哥，在一起。
　　他笨拙地拿起筷子，认真吃饭。
　　哄好孩子，徐无槐自己也开始动筷，他夹了块不知道什么肉，放进嘴里，浓郁香气当即溢满口腔。
　　雾草……好美味……
　　徐无槐眼睛亮了！
　　又夹了一块儿，食物暖意往丹田里灌，身体的疲倦似乎都散去些。
　　什么修仙文啊，这简直就是美食番！
　　徐无槐吃得津津有味。
　　钟厌其实尝不出食物太多的差异，煮熟的食物对他来说吸引力不大，可看见徐无槐吃得这么开心，情不自禁地也觉得心情愉快。
　　哥哥好可爱。
　　小钟厌跟着吃快了些。
　　酒楼总共三层，客人来来往往，多为散修，徐无槐沉浸在美食中，没注意到一层大厅偏僻处，几个神色不善的男人向他们投来的视线。
　　酒足饭饱，两人开始采购。
　　储物戒空间足够，但徐无槐不想过度浪费，只买了两台小型的流云舟，作为代步工具。
　　舟内空间不小，可容纳三四人居住，速度和防御皆是上品，如果顺利，不出半月便可以到达苍梧仙宗。
　　难得有机会，徐无槐又带着小钟厌去买东西。
　　说是如此，他比六岁小孩还更要兴奋些，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孩子的衣服各种样式买了好几件，有大有小，钟厌不解地问：“哥哥，为什么要买这么多？”
　　“你现在正长身体，衣服换得勤。”徐无槐专注地在摊位前看款式，无心地脱口而出，“多买些，我不在了，你也能有新衣服穿。”
　　袖口猛然被人拽住，力道拉得徐无槐胳膊都往下一坠，他低头看去，钟厌抓着他的袖子，绷紧唇问：
　　“哥哥要走？”
　　--
　　（幼崽钟厌）
　　哥哥不可以走。


第8章 养崽崽崽
　　“不、不走……”
　　徐无槐下意识说。
　　这小崽子的分离焦虑有点儿严重啊。
　　“哥哥不走。”徐无槐蹲下来，揉了揉钟厌的脑袋，“是因为阿宴好看，哥哥才想给你买衣服。”
　　钟厌不说话，板着小脸，像是委屈。
　　“好啦，”徐无槐哄他说，“不买衣服了，我们去看看别的。”
　　他牵着钟厌的手往别处走，话题很快就翻了篇。
　　钟厌默不作声跟在徐无槐身边，把哥哥的手攥得紧紧的。
　　路过一处摊位时，男孩的脚步忽然慢了些，徐无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那是一处兵器摊。
　　摊位简陋，立在周边一众“灵宝阁”、“万法楼”间显得格格不入。
　　看摊的是个长胡子壮汉，身高足有两米。
　　各式武器胡乱摆放在地上，很像是市场里的10元三件，品质大多都是低阶。
　　钟厌似乎很感兴趣。
　　小男孩对这样的东西感兴趣也是正常，徐无槐觉得欣慰，至少现在的小钟厌还是一副正常孩子的模样，没有要长歪的意思。
　　他牵着钟厌的手晃了晃，问：“阿宴想要看看武器么？”
　　钟厌含蓄地点点头。
　　“那哥哥带你去那家看看怎么样？”徐无槐指着一间装潢讲究的店面说。
　　钟厌往过看，小手蜷了蜷，摇头。
　　那家店看上去就很贵。
　　系统忽然道。
　　【老大，你过去看看，那摊上好像有关键道具】
　　摊位上，一条黑色的蛇骨鞭被压在最下方。
　　低阶妖兽制成，品质极低，却看得徐无槐心一凉。
　　原文里，大魔头很少用武器，但书中也提过，他有一条黑蛇骨鞭，是他幼年被拐时意外所得，那之后便一直带在身边，用本命血滋养，几乎可达神器级别。
　　没想到这东西会以这样的形式出现。
　　果然如同徐无槐所感，即便他改变因果，剧情也总能以其他形式圆回。
　　像是天命难违。
　　他垂眸，用余光看了身边的小孩一眼，钟厌目光懵懂，自然地被同类的蛇骨吸引，视线不由就往上飘。
　　徐无槐忽然感到心塞。
　　“这关键道具，可以不要么？”他问系统。
　　【唔，任务不可以过度偏离原书剧情】
　　系统说得模棱两可。
　　【既然遇到，就拿上吧，否则可能会触发不必要的麻烦】
　　徐无槐蹙眉。
　　犹疑时，摊位老板忽然招呼他。
　　“小兄弟，我看你有缘，给你推荐个好东西。”
　　徐无槐一愣，仰头看身前壮汉，心想难道天命到了？结果壮汉丝毫没提蛇骨鞭，而是拿出了一个生锈铁皮盒子，递了过来。
　　盒子长约5尺，装得应该是把长剑。
　　徐无槐压根儿不信这地摊上能有好货，可转念一想，这种修仙小说的机缘往往都在不经意间么！
　　他油然生出点期待来，把剑匣子接过来，很沉，匣子放在地上，掀盖，是一把同样生锈的剑。
　　剑柄缺了个口，剑刃也卷了，品质和凡间的铁剑差不多。
　　“只需五十灵石。”
　　老板苍蝇搓手。
　　“小兄弟，你别看这剑模样普通，这可是某位上古仙人飞升前遗落在世间的佩剑，可遇不可求啊！”
　　徐无槐：“……”
　　随便编个故事就能出来坑人？
　　他干脆拒绝：“多谢老板好意，不必了。”
　　他拉起钟厌转头就走，结果2米壮汉忽然高声叫道。
　　“兄弟，40！40灵石就卖你！”
　　“不不不，30！25就行！”
　　徐无槐一句话没说，价格已经骤跌5折。
　　壮汉哭喊：“小兄弟，帮帮忙，我上有老下有小，孩子今年才6岁，上学堂的钱还没凑齐！好不容易托关系进了坊市，啥也没卖出去，血本无归啊！！”
　　一听见“孩子”俩字就耳根子发软的徐无槐：“……”
　　半炷香后。
　　徐无槐将破铁剑收进了储物戒。
　　就当钱多做慈善了。
　　方才还哭哭啼啼的壮汉红光满面。
　　“兄弟一看就是敞亮人，我不坑你，这摊上的武器你随便再挑一样，买一送一！”
　　徐无槐忙摆手。
　　壮汉见状，捞起摊上的那条蛇骨鞭，塞进了小钟厌的手里。
　　“小娃娃，我看你一直盯着这个看，这个送你，谢谢你爹帮伯伯的忙！”
　　爹？
　　拿到蛇骨鞭，钟厌的神色是开心的，听到“爹”字后，只剩下了冰冷。
　　“不是爹。”他仰头直视壮汉的眼睛，一字一顿，“是哥哥。”
　　“哦，哦。”壮汉挠头，觉得这小崽子的眼睛有点瘆人。
　　徐无槐叹气。
　　果然逃不开。
　　他拉起钟厌的手，“阿宴，鞭子哥哥先帮你收着吧。”
　　钟厌乖乖点头，把鞭子递过去。
　　等徐无槐收好了东西，要走，钟厌忽然低声道。
　　“哥哥很容易被骗。”
　　徐无槐一愣，“什么？”
　　钟厌摇摇头，主动牵起徐无槐的手。
　　走了一会儿。
　　钟厌低着头闷声说：“那把剑不值那么多灵石。”
　　徐无槐这回是听清了。
　　他略感诧异地看过去，小钟厌鼓着嘴，像是气不过。
　　徐无槐有点好笑，总算在这小孩身上看到点同龄孩子的鲜活劲儿，又觉得欣慰。
　　他温声讲起大道理：“阿宴，哥哥知道那把剑不值那么多钱，可在能力范围内，能帮别人一把时也可以帮一把。多积善缘，对自身修行也有益处。”
　　钟厌垂眸道：“可他骗你。”
　　徐无槐笑：“他骗是他的作为，帮不帮是我们的选择。哥哥希望小阿宴也能做善良的宝宝。”
　　他自觉教育得当，钟厌也似懂非懂点点头。
　　以身作则，潜移默化影响是最好的教育，可惜徐无槐只有一个月，也只能这样强行灌输了。
　　钟厌不再说话。
　　满脑子都是徐无槐叫自己的那声“宝宝”。
　　采购结束时已经天黑。
　　听闻今夜坊间有烟火，徐无槐没着急离开，找了家合适的客栈住下，打算带钟厌感受下。
　　进屋，先洗手，培养好习惯。
　　徐无槐还没习惯于修士常用的净身法术，专注地教导小钟厌八步洗手法。
　　小手握在大手里，洗得白白净净。
　　钟厌第一次住客栈，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觉得不可思议。
　　原来屋子里能这么漂亮。
　　房间不大不小，摆设齐全又干净，往床上看，被褥也是香香软软的。
　　钟厌踌躇了好一会儿，才走到床边，伸出小手摸了下被子，又赶紧缩回来。
　　看得徐无槐一阵心酸，决定明天走之前买上几床好被子，带在储物戒里。
　　两人在客栈暂歇。
　　门外不远，要给房间送茶的店小二被两个男人拦下。
　　一人假意问话，另一个趁机在茶壶里撒了药。
　　他们盯了徐无槐很久了，钱多人傻，修为低下，估计是什么世家外室，最好的打劫对象。
　　不仅如此……
　　人长得也漂亮。
　　男人淫笑一声，静候屋里的人喝了茶倒下。
　　--
　　（幼崽钟厌）
　　哥哥心很软。
　　别人一哭就松口了。
　　很好骗。
　　不允许。
　　哥哥只可以对我心软。


第9章 坏崽
　　“大哥，那孩子还抓么？”
　　“废话，当然抓！你没看到那小崽子生得多漂亮么，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还有那个大的……”男人淫笑着啧啧两声，“钱拿到手，带回去先让兄弟们先爽一把，再卖去风月楼里正正好……”
　　……
　　隔壁屋内，店小二正把茶水送进徐无槐的房间。
　　桌边，钟厌沉默地低头坐着，耳尖微动，眸光泛寒，他盯着那茶壶看了几刻，等徐无槐将它放到桌上，抬手掀开壶盖，凑过去，嗅了嗅。
　　“阿宴想喝么？”徐无槐问。
　　是烈性迷药，毒性不高。
　　钟厌抬眸，点了点头。
　　徐无槐没有睡前喝茶的习惯，见小崽子喜欢，便倒了小半杯给他，谁知钟厌接到手里，却又将杯子递回去，诺诺说：“哥哥先喝。”
　　懂事的娃。
　　徐无槐的心被萌化，再是不爱喝茶也接了过来，一饮而尽，茶香充斥口腔，伴随着一股奇怪的香气。
　　看来小说里的茶叶和现实中不大一样。
　　毫无“社会经验”的徐无槐咂摸了下唇，又倒了一杯，递给钟厌。
　　小崽子学着他的样子，一口气喝光。
　　不一会儿，徐无槐便感到乏力。
　　困意来得铺天盖地，脑中也混沌异常，徐无槐觉得不对劲，终于警觉起来时，眼前骤然陷入黑暗。
　　房间内传出哐当两声，恰逢窗外绽开烟火，声音被掩盖其中。
　　正是晚市热闹时分，没人注意到屋内的异象。
　　不多时，房间门被缓慢推开。
　　两个男人走进屋中。
　　屋内的烛火不知在何时熄了，只剩屋顶一颗夜明珠发出幽光。
　　被称大哥的男人在屋内环视一圈，见徐无槐歪倒在床上，不省人事，脸上立刻绽出得意忘形之色。
　　这么轻易就得手了，果然是蠢货。
　　他走近，抓住徐无槐的手腕，将他指尖的储物戒一把撸了下来，神识往里一扫，当即瞪大了眼睛。
　　“发……发财了！”
　　他不敢置信地又看了好几眼，心脏鼓动。
　　这比他预想中的还要多太多！
　　男人赶忙要将戒指戴在自己的手指头上，又往床上看。
　　徐无槐拧眉躺在那里，白衣胜雪，玉骨冰肌，宛若仙人。
　　“真他娘的漂亮。”
　　本想将他直接带回匪巢，可真见徐无槐虚弱无力躺在这里，男人又当即变了主意。
　　他咽着口水踱步上前，嘴中嘟囔：“小美人……让哥哥疼疼你……”
　　身后同他一起进来的人拦道：“大哥，好像不太对劲儿啊，那个小崽子怎么找不到？”
　　可男人早已被淫欲冲昏了头，置若罔闻，伸出手去探徐无槐肩头的白袍，还未触到时，一股极为危险的气息扑面而来。
　　男人修为不高，只是因为其同胞兄弟是匪巢里的二把手，才落了个大哥的位置，源于本能的危机感令他脊背发寒，却做不出更多反应。下一瞬，他只觉指尖一凉，一股血腥味滚入鼻腔。
　　他怔愣一瞬，下意识看自己发凉的手，惊然发现掌间竟在冒血，五根手指全部被齐齐砍下！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怪叫了一声跌坐在地，满头冷汗。
　　“我、我的手！”
　　“鬼！”
　　“怪物！”
　　“啊啊啊——有怪物！！”
　　他单手撑地，屁股蹭着地面往后退，哆哆嗦嗦回头，想要寻求同伴帮助，可却只看到同伴倒在地上，后脑勺对着他，无声无息。
　　男人拨楞了一下同伴的身体，那颗脑袋晃动了一下，向后完全反折，似是与脖子的相连处只剩了一层皮。
　　男人看着同伴惊恐突出的眼球，吓得失声，直接尿了出来。
　　身前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他僵硬的扭动脖子，床头，徐无槐仍旧安静地躺在那里，白衣之下，却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爬动。
　　一双幽绿色的冷瞳在领口处若隐若现。
　　“蛇……呃……”
　　男人的舌头打结。
　　黑色的蛇头从领口探出，上半段立直，约莫儿臂粗细，通体冷冽黑鳞，最骇人的是蛇头两侧膨起的扇形肉帆，纹路诡异至极，远看竟像是一张裂开的怪异鬼脸。
　　黑蛇的尾巴缓慢地盘踞在徐无槐细白的脖颈上，黑白相映，格外扎眼。
　　绕上三圈后，青年也只是微微蹙眉，呼吸依旧顺畅。
　　蛇身像是将徐无槐当作了一根栖息的树干，将其守得严丝合缝，竖瞳一动不动盯着地上的男人，吐出的蛇信散出湿冷阴气。
　　往往未知才最为恐惧，在看清屋内“鬼怪”的真相后，男人反倒生出了些胆子，他凝结法术，想要攻击蛇，可转眼间，蛇头已近至身前。
　　“不——”
　　字尚未吐全时，男人的脸肉已经被毒牙扎入。
　　全身的血肉融化般的疼痛，他却没能在第一时间毙命，那条毒蛇像是故意想让他痛苦。
　　黑蛇又重新回到了床边。
　　柔软的蛇身完全贴合在徐无槐的躯体上，顺着其腰线和腿窝的弧度，乖巧地折成了几道浅浅的弯，像是缀在白衣上的诡异花纹。
　　蛇身在缓慢的爬行中不断缩小，最终只剩下手指粗细，它将自己的身体盘成圈，头埋进了领口衣襟的褶皱里，黑色信子吐出来，剐蹭了两下青年的下巴，似是在表述亲昵。
　　小蛇安静下来。
　　徐无槐紧蹙的眉梢也渐渐舒展开，发丝中若隐若现一个黄豆大小的光点，闪烁两下后迅速熄灭。
　　……
　　次日清晨。
　　徐无槐昏昏沉沉转醒。
　　窗外已经大亮，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腥臊味，像是有人尿在了地上。
　　浑身疲倦不已，他抬手捏眉，昨晚的记忆逐渐复苏，徐无槐尝试着在脑子里喊了一声系统，没有回应。
　　要撑起身时，才发现怀里还抱着个人。
　　钟厌窝在他胸口处，蜷成了一团，睡得正香。
　　徐无槐看了怀里的小人儿两眼，粉雕玉琢，睫毛浓长，却又瘦，惹人心疼。
　　他心里踏实了些，又躺平回去，轻揉了揉钟厌的脑袋，等他自然醒来。
　　系统终于冒泡。
　　【老、老大……你醒啦？】
　　徐无槐在心头嗯了一声，问：“昨晚我怎么晕了？”
　　系统默了默说：
　　【你没晕啊，就是太累，睡着了～】
　　太累？睡着？
　　徐无槐显然是不大相信，狐疑地蹙起眉。
　　系统支吾地转开话题：
　　【哎，老大，其实有个事吧……我还没和你说。】
　　--
　　（幼崽钟厌）
　　哥哥的警惕性很低。
　　我会保护哥哥。
　　想要欺负哥哥的人都得死。


第10章 蛊惑崽
　　“什么事？”
　　徐无槐挑眉问。
　　【是关于你的修为……】
　　系统吞吐道：
　　【还有关于你灵力不稳定的原因……】
　　这事上徐无槐早就有疑惑。
　　他这副身体，修为像是不定，时而筑基、时而炼气、时而与凡人无异，实在是奇怪。
　　【其实吧，时间穿越的金手指是有代价的】
　　“代价？”
　　【嗯……需要耗费大量的灵力，对身体的损害也比较大……】
　　闻言，徐无槐脸色一变，还不等说话，系统立刻又道：
　　【但你放心啊老大！这些都能修复的！但是得需要点时间……】
　　【其实你这副身体本身也有……嗯，金丹期的水准，因为是第一次穿越，还不适应，所以才会修为不稳，灵力时有时无……】
　　可即便系统如此找补，徐无槐的脸色还是黑了又黑。
　　一次穿越就从金丹掉成了炼气，下次穿越他岂不是可以直接盖棺去喝孟婆汤了！
　　徐无槐忍不住爆粗口：
　　“你大爷的……怎么不早说！”
　　【呜呜，】系统弱唧唧道，【我这不是怕老大你撂挑子不干了么……】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告诉我！？”
　　【唔……我这不是怕你不知情，遇到什么未知危险应对不及么……】
　　系统的声音越说越没底气，徐无槐总觉得这小东西有事儿瞒着自己，正想追问时，怀里的小崽子动了动，醒了过来。
　　“哥哥……”钟厌睡眼惺忪，像是还在迷糊，本能地往徐无槐的怀里扎。
　　“哥哥……冷……”
　　徐无槐只好暂且收回思绪，专注哄娃，小钟厌的手不自觉地贴住徐无槐的脖子，明明是刚醒，手心手背却都是凉冰冰的。
　　这让徐无槐下意识联想起他蛇妖的本体，心头一窒，可再低头一看钟厌那张乖巧漂亮的脸蛋，那点不适感又顿时烟消云散。
　　钟厌逐渐醒来，小手缩回了自己袖子里，耳尖红通通的。
　　徐无槐的嗓音和态度都柔和下来，和与系统交谈时判若两人。
　　“阿宴，抱歉，哥哥昨天睡着了，没能带你去看成烟花。”
　　钟厌跪坐起来，仰头对徐无槐摇摇脑袋，说：“阿厌昨日看到烟花了。”
　　“看到了？”
　　“嗯，就在窗口，”男孩抬手指向窗外，头一次对徐无槐笑，“烟花很好看，和哥哥描述的一样。”
　　徐无槐看着男孩脸上孩童的笑，神思一晃，抬手揉了揉钟厌的脑袋，有感而发。
　　“阿宴笑起来也很好看，以后要多笑笑才好。”
　　钟厌一愣，抿起唇，点了点头。
　　吃过早饭后，两人离开客栈，打算出发前往苍梧仙宗。
　　临走时，听到大堂里的客人们议论。
　　“后巷那两具尸体看到了么！太**恶心了！脖子折了，脑袋没了半拉，身上的肉也被扯没了，全身上下就剩了层黑烂的皮！”
　　“到底是谁啊，这么大胆子，敢在仙家坊市这种地方行凶！”
　　“你不知道吧……这坊市的维安阵法是百年前设的了，早就不顶用了，不然谁敢造次……”
　　“遇到这种事可太晦气了……”
　　徐无槐听着，心突突跳了两下，不安感萦绕心头。
　　他问系统：“知道是什么情况么？”
　　系统摇头，依旧一问三不知。
　　他领着钟厌出门，路过后巷口时，果然围了一堆人，其中也有负责治安的坊市巡察。
　　难闻的腥臊味直冲鼻腔，徐无槐掩住口鼻，拧眉，觉得这味道似乎有些熟悉。
　　他脚步慢了下来，身侧的钟厌忽然攥紧了他的手，徐无槐低头看他，钟厌脸色不大好看，像是在害怕。
　　“哥哥……”钟厌盯着巷口的方向，眼里闪出些懵懂的惊惧。
　　徐无槐赶紧把人抱进自己怀里，安慰道：“阿宴别怕，没事的。”
　　差点儿忘了身边还跟着个孩子。
　　徐无槐收了去查看的心思，抱起钟厌，三两步离开了是非之地。
　　出了坊市，两人登上流云舟。
　　为了方便出行，舟内配有必要的生活设施，堂内摆着桌椅软榻，两间内室则专门用于休息，与普通大小的住所无异。
　　钟厌第一次坐灵舟，好奇在所难免，又像是拘谨，只站在桌前，用眼睛在舟内扫了两圈。
　　出坊前，徐无槐专门买了上好的丝绒软被，他从戒中取出，交给钟厌，宠道：“铺被褥的工作交给阿宴，可以么？”
　　钟厌忙接过被子，点了点头，小跑着进了一间内室，认真铺起来。
　　与孩子相处，平等的沟通与尊重，往往是最有效的方式。
　　徐无槐看着内室里忙碌的两个小啾啾，心里油生暖意。
　　反派如此纯良。
　　实在是难以想象他黑化的样子。
　　徐无槐问系统：
　　“有没有方法能让反派始终都不觉醒妖族血脉呢？”
　　系统支吾了一阵，才回：
　　【就算阻止，估计也还是会发生的，否则剧情就开展不下去了】
　　【魔尊的封印还需要小魔头去解开呢！】
　　“不解不行？”
　　说罢徐无槐自己都觉得不行，要是魔尊封印不解，这本《仙魔大战八百回》根本就无从展开了。
　　可因为这既定的因果就要牺牲钟厌一人，又真是正确之举么？
　　若魔尊封印不解，三界平安，岂不是更好。
　　徐无槐摇头叹气。
　　烦躁间，他下意识转了转手指上的戒指，却突然觉得有些别扭，低头看去，黑戒的纹路间似乎粘了什么。
　　“哥哥，我把被褥铺好了。”
　　声音打断他思绪。
　　徐无槐恍然抬头，笑道：“好，辛苦阿宴了。”
　　……
　　当晚，徐无槐做了个噩梦。
　　梦中，他再次回到了最初穿书那个焚坑中。
　　大师兄被刺穿后，魔头将视线转向他，他被漆黑的蛇尾缠住腰腹，拽到了魔头面前。
　　蛇尾勒上脖颈，带来闷痛的窒息感，徐无槐整个人被勒住脖子提到空中，脚无助的晃动，他用手扒住脖子上的束缚，勉强睁开眼与魔头对视，幽绿的眸子毫无感情地注视他，冰冷如刀刃。
　　大魔头化成了蛇。
　　黑色信子后，是沾毒的牙，狠狠刺进了他的后颈。
　　剧痛随之席卷全身，重锤般敲击后脑。
　　徐无槐猛然睁开双眼。
　　他满头是汗，大口喘息着，夜明珠照亮的船舱内，钟厌正躺在他怀里，睡得安稳。
　　只是梦。
　　徐无槐抬手抹了一把冷汗，木怔怔盯着舱顶，心如擂鼓，惊悸不已。
　　--
　　（幼崽钟厌）
　　哥哥的身体很暖。
　　哥哥说我笑起来好看。
　　没忍住咬了哥哥。


第11章 又收一崽
　　大概是噩梦太逼真，徐无槐的颈痛持续了两天才好。
　　灵云舟里的生活平静有序。
　　徐无槐从坊市买了不少话本书册，打算教小钟厌识字，趁自己离开前，能教多少教多少。
　　第一个便是名字。
　　“阿宴会写自己的名字么？”
　　钟厌伏在矮桌边上，点了点头。
　　他拿起笔，在纸上一笔一顿的写，虽然年纪小，字却不蠢，看得出应该是经常练习。
　　徐无槐盘腿坐在桌旁的软榻上，看钟厌一脸认真的模样，愈发觉得这小崽子乖巧。
　　比他班级里的那些小男孩可是乖多了。
　　等钟厌将名字写完，递给他，徐无槐却愣住了。
　　「钟厌」
　　书中大魔头的名字从未被提及过。
　　最初听到这两字时，徐无槐自觉将它想象成了一般小说主角常用的名字，却忘了小钟厌当时的处境。
　　原来是厌恶的厌么？
　　他心沉下来，面上却维持着笑，“阿宴的字写得很漂亮。”
　　被夸奖，钟厌的脸上露出些笑模样，问道：“哥哥的名字呢？”
　　“哥哥的名字是「徐无槐」。”
　　路人甲的名字是系统告知的，和他本人穿书前的名字也相同。
　　徐无槐拿起笔，却提笔忘字，怔了一会儿才将自己的名字写到纸上。
　　他第一次用毛笔，字却写得很漂亮，钟厌呆呆看着，等徐无槐写完了，指着那三个字认真道：
　　“徐、无、槐。”
　　徐无槐笑着点点头。
　　钟厌学字很快，基本是教一遍就会，字也写得愈发规整，其中最熟练的便是「徐无槐」三个字。
　　担心他日后受欺负，徐无槐想将钟厌的名字改一改，却被系统阻拦，不要做太多没有必要的因果改动。
　　闲时，徐无槐开始打坐调息，用储物戒里的丹药灵果滋补身体，果然如同系统所说，穿越带来的身体损伤并非不可逆，他的修为基本能维持在金丹上下，能感受到丹田内金丹的存在，却不稳定，但对付一般修士盗匪也算绰绰有余。
　　日子平静地过去了10日，钟厌身上的旧伤在各类灵药的堆积下恢复不少，徐无槐穿书前做了25年的孤儿，练就了一手好厨艺，每天变着花样烹饪美食，小崽子的脸上长出些肉来，身高也拔高了些。
　　愈发乖巧漂亮。
　　眼中的明朗和笑意也多了。
　　徐无槐养崽的乐趣满满。
　　距离苍梧越近，修士能感知的灵力便越充裕。
　　某日傍晚，途经一片树林时，钟厌忽然扒着舱壁的小窗惊呼，像是看到了什么神奇的景象。
　　徐无槐走过去，往下看，矮林中，枝叶繁盛，层层叠叠，无数流萤浮游腾起，星星点点，像是将九天银河都揉碎了其中。
　　这样的奇观，徐无槐也从未见过。
　　“是萤火虫，太美了吧……”他不由感叹一声，揉了揉钟厌的脑袋问，“阿宴想离近些看看么？”
　　钟厌抬眸，眼睛亮晶晶的：“可以么？”
　　“当然可以。”
　　灵舟下沉，几乎碰到矮林树梢，流萤环绕在舟身，触手可及。
　　徐无槐醉心欣赏，忽然耳边传来一声震响。
　　响声惊人，震感几乎影响了还漂浮在空中的灵舟。
　　徐无槐身子一歪，忙把钟厌护在怀中，顺着响动看去，一只火鸟正在矮林上空急行，所到之处，火光簌簌。
　　【是中阶赤焰雀鸟！】系统惊道。
　　徐无槐皱眉，在《仙魔八百》的世界观中，低级妖兽普遍，中高阶妖兽却稀少且多隐藏于秘境，这片小林子又没沾什么天材地宝，怎么会出现中阶妖兽？
　　而且看上去，还是只正在暴走的！？
　　眼瞅着凶兽横冲直撞，越来越近，徐无槐忙操控灵舟上浮，视野展开，他瞳孔赫然一缩——
　　矮林中竟然有个孩子！？
　　男孩的衣服已经被火燎焦了一大片，正在奋力躲避赤焰雀的袭击，怀里还抱着什么。
　　他年纪看上去不过6、7岁的模样，修为却已入炼气，可以驱动灵力加速奔跑。
　　可饶是如此，也跑不过中阶凶兽。
　　眼瞅着孩童要被追上，徐无槐不可能坐视不管，他言简意赅在脑中问系统：
　　“我能打过那只烧鸟么？”
　　系统一卡壳，似乎是在犹疑。
　　【老大，你灵力不稳，不过借助法宝应该没问题】
　　【你戒指里有个寒玉网，在编号9-21的位置】
　　闲来无事时，徐无槐将戒指里所有的东西都做了编号，方便管理，秩序性极高。
　　他二话没说，拿出法宝，就要下舟。
　　衣角被人拽住。
　　钟厌仰头看他，低声问：“哥哥要去做什么？”
　　“阿宴……”徐无槐语速极快道，“你在这儿乖乖等我，我去救了人就上来。”
　　钟厌没放手，反而将他衣角拽得更紧。
　　徐无槐想他应该是出于担心，安慰道：“放心，哥哥不会有事，很快就回来。”
　　钟厌脸上已经没了任何表情。
　　“可哥哥很弱，打不过它们。”
　　徐无槐一怔，硬是被这句大实话堵得哑口无言。
　　系统大叫：
　　【老大，小屁孩要被烧屁股了！】
　　往外看，男孩摔了一跤，已经被逼到绝路，徐无槐顾不上其他，撂下一句“乖乖等我”，匆忙飞身出舟。
　　衣角上的手被重重甩开，钟厌直勾勾盯着徐无槐离开的方向，竖瞳一闪而过，眸光阴郁异常。
　　金丹修士已经能短暂御风而行，可说到底这副身体还是不行，徐无槐踉跄落地，感觉体内的灵力翻江倒海的乱窜。
　　远看不觉的，近看才发觉这赤焰雀的体型是真大，展翅足有5、6米宽，翅羽冒着火，却并未将树林点燃。
　　雀鸟尖鸣落地，利爪勾入泥土，朝男孩步步逼近。
　　那男孩的大半张脸都被火灰扑成了黑色，坐在地上，狼狈地向后挪蹭，直至背抵住一根粗木树干，怀里仍是紧抱着什么。
　　徐无槐快步过去，边跑边凝聚灵力，一向不提倡改变因果的系统突然转性，认真指导起法宝使用。
　　按照系统提示，他成功驱动法宝。
　　寒玉网闪出耀目蓝光，朝赤焰雀飞去，后者警觉，双翅猛然扇动，火刃飞出，却在触及网面时瞬间化成了水汽。
　　赤焰雀悚然，要跑，却已经被网牢牢缚住。
　　冰火相抵，铺天盖地的水汽从矮林中升腾而起，带来炙热的高温，徐无槐作为修士都觉得热，更别说那个孩子。
　　他忙走近，男孩已经晕了过去。
　　徐无槐探了探他鼻息，好在还活着，呼吸也算稳。
　　正要把孩子抱起时，系统突然惊呼：
　　【完蛋！老大！】
　　【还有别的东西！！】
　　--
　　（幼崽钟厌）
　　原来哥哥也会救别的小孩。


第12章 苦肉计
　　徐无槐一愣，立刻有所警觉。
　　雾气之中，数十道低矮的影子缓缓逼近，身型与狼近似，却更大。
　　这一幕竟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还未来得及深想，系统出声：
　　【是影狼！结群出没，多为低阶】
　　低阶？
　　徐无槐盯着雾中密密麻麻的虚影，微松下一口气。
　　也不知道这男孩究竟干了什么，竟然引得这么多妖兽追逐，还好以他现在的能力，应付低阶妖兽并不困难。
　　可很快系统就发出土拨鼠尖叫。
　　【不对！老大！】
　　【头狼在最后，是赤磷狼！有金丹中期的修为！】
　　【你现在根本对付不了！快跑！】
　　系统音刚落，一声狼吼自狼群中响起，直逼云霄，紧接着，狼影提速，齐齐向他奔来。
　　徐无槐在心里骂了句国粹，捞起那小孩，拔腿就跑。
　　他想要踏空，可偏偏这个时候灵力掉了链子，飞起来还没两秒，徐无槐被迫迫降，在地上翻出两圈，沾了一身烧焦的黑灰。
　　【呜，老大，你没事吧！】
　　第一次对打妖兽的徐无槐慌得不行，嘴却硬：
　　“没事……衣角微脏。”
　　【别装B了老大！】
　　【快用瞬移符吧！没别的办法了】
　　徐无槐的储物戒里有三张高阶瞬移符，驱动至少需要金丹中期，系统不建议他用，说是有灵力失控的隐患。
　　可此刻也没其他办法。
　　狼群如幽影，疾速奔来，狼身轮廓在浓雾中显现。
　　徐无槐左手夹着男孩，右手将瞬移符唤出，捏在指尖，灵力疯了似的往里灌。
　　不出几息，他额头上就冒出冷汗，徐无槐正腹诽这具身体的素质实在太差，耳边忽然传来一道童音。
　　“哥哥！”
　　“小心你身后！”
　　徐无槐太阳穴蓦的一跳，回首，几头狼不知何时绕到他背后——
　　狼腾空疾扑，獠牙顷刻已至身前！
　　瞬移来不及了！
　　危机之时，系统反倒没了音儿。徐无槐发丝间隐隐亮起豆大的朦胧光点，弱光闪动间，一道瘦小的身影扑了过来，重重将徐无槐撞开。
　　徐无槐被扑倒在地，摔得头晕眼花，一时之间分不清撞他的是人还是狼。
　　发丝间的光点熄灭。
　　【老大！】
　　系统再度土拨鼠尖叫：
　　【小魔头被狼叼走了啊啊啊！！】
　　徐无槐心往下一坠，猛抬起头，钟厌的胳膊被叼在一只巨型狼的口中，整个身子都腾空，尖牙穿过手臂，血流如注。
　　“哥哥……”
　　钟厌被吊在空中，撑起眼睛，嘴唇缓慢启合。
　　“……快跑……”
　　徐无槐的瞳孔骤然一缩。
　　丹田中聚起的灵力几乎是铺天盖地泻出，失控至极时，势头愣是硬生生将周围一圈的狼群全部震退，不敢再轻易靠近。
　　【老大！你冷静点！】
　　【编号6-5，用冰雷珠击退它们试试！】
　　徐无槐的眼睛直直盯着正在流血的钟厌，拿法器的动作是下意识的，入手却不是珠子，而是坊市里买得那把铁剑。
　　两者编号相近，被碰巧拿错。
　　几乎在触碰到灵力时，那把铁剑就变得格外轻盈，这是兵器认主的表现，徐无槐顾不上想这一把破剑竟也会认主，只觉得这武器还算顺手，举起来就朝影狼刺去。
　　剑气凝结，锋芒初显，影狼本能地察觉出危险，一把将钟厌甩出，后撤回雾气中。
　　徐无槐赶紧将人接到怀里。
　　治愈术勉强止住血，钟厌小脸煞白，奄奄一息。
　　徐无槐翻出几枚丹药，塞进他口中，右手牢牢把他托抱在怀里，左手腋下夹着另一个孩子，往后退了几步，后背抵住一棵巨树。
　　他小口喘息了几下，不敢在敌人面前露出颓势，刚刚灵力暴走，几乎把他的丹田吸干了，瞬移符肯定是用不了了，其他法宝也够呛。
　　徐无槐勉强稳着身型，抬头看天，灵舟被钟厌驶来，就在不远处。
　　只要飞到那里就可以了。
　　他用力咬住唇，凝神，蓄力。
　　怀里的钟厌似乎是清醒过来，仰头看他，语气蔫蔫的。
　　“哥哥……你把阿厌扔了吧，自己逃。”
　　他这么说着，余光却在瞥徐无槐另一只手里的孩子。
　　可显然，徐无槐哪一个都不打算扔掉，他没多余的力气开口，只是把怀里的钟厌抱得更紧了些，牙尖咬唇，太过用力，几缕血丝流下来，顺着下巴往下滴，钟厌盯着看了两眼，不说话了。
　　僵持时，几头狼故技重施，缓缓从徐无槐身后靠近，钟厌虚弱地缩在徐无槐的怀里，眼睛却盯着他背后的位置，双目睁大，瞳孔立起，那狼立刻停步，惊疑不定地退了回去。
　　淡淡的诡异香气弥散在雾气中。
　　如果徐无槐有暇顾及，便会发现那味道来自于他怀中的钟厌。
　　狼群里发出几声低吼，影子越退越远，这个空档中，徐无槐凝起最后一丝灵力，腾空而起，一举飞回了灵舟。
　　他憋着一口气，放下怀里的两个孩子，将灵舟抬到正常的高度，远离了林中的危险，才去检查钟厌的情况，又要往他嘴里塞丹药。
　　“哥哥，我没事了……”钟厌扶着他，心里开始担心，徐无槐的眼睛都已经散了焦，听了这话，晃晃悠悠要去看另一个孩子，还没走两步，手腕一痛，扑通一下倒在了地上。
　　他没摔实，身下有什么东西接住了他。
　　儿臂粗的黑蛇将他的身体轻而易举地托起，稳稳送回了床上。
　　徐无槐的下巴上还沾着血，蛇信子伸出来，一点一点将血舔了干净。
　　黑蛇化小，盘绕在他枕边。
　　安心睡一觉吧。
　　哥哥。
　　--
　　（幼崽钟厌）
　　要给哥哥一个教训
　　没有想到哥哥会受伤
　　对不起，哥哥


第13章 男主
　　徐无槐又开始陷入噩梦。
　　梦中的主人公却变成了钟厌。
　　那些人贩子将钟厌带走后，对他进行了长达一年的折磨。
　　书里对这段剧情几乎没有描写，徐无槐无从得知那些人究竟做了什么，恐惧在想象中进一步滋生，梦里的钟厌全身是血，手指溃烂，胳膊向后反折着断掉，奄奄一息地管他叫哥哥。
　　徐无槐急得满头大汗，却始终无法靠近一步。
　　“哥哥……”
　　“哥哥不要我了么？”
　　“哥哥！”
　　他惊醒。
　　猛地从床榻上坐起来，身体乏力，又重重跌了回去。
　　眼前是熟悉的灵舟舱顶，记忆却出现了断档，徐无槐捂住脑袋，缓了好一会儿，问系统：“什么情况？我怎么回来的？”
　　系统没出声。
　　徐无槐对系统的这种突发性“故障”早已见怪不怪，他果断靠自己，手撑床，要坐起时才发现手腕刺痛。
　　经脉处有一小片乌青，像是磕伤了。
　　徐无槐无奈叹了口气，穿书就穿书，就不能去个相对安全点的世界么！
　　门边传来动静。
　　“哥哥！你醒了！”
　　听见“哥哥”二字，刚从梦魇中惊醒的徐无槐本能打了个冷颤，他往门边看，钟厌跑进来，白白净净的，只有脸上沾了一小块儿灰。
　　徐无槐记起他的伤，赶紧下床询问：“阿宴，胳膊怎么样？”
　　“已经好很多了！”钟厌的手臂上绑了一圈布条，压着伤口，胳膊已经能自由活动。
　　徐无槐对钟厌身体的超强恢复能力早有认知，毕竟是魔头预备役，正常。
　　他放下心，又听钟厌说。
　　“哥哥睡了好久。”
　　徐无槐晃神，“我睡了多久？”
　　“三天。”
　　“？”
　　居然晕了三天！？
　　他想到另一个孩子，忙问：“那个男孩呢？”
　　钟厌的眸光沉下来，唇角却依旧提着。
　　“他在另一个房间。”
　　“哥哥，你饿不饿？我给你做饭了。”
　　“我还练了很多字，你帮我检查可以么？”
　　徐无槐恍恍惚惚地被钟厌拉住了手。
　　“哥哥，你手腕上的伤还没好呢。”
　　话落，温润湿软的触感就贴上了手腕的皮肤，徐无槐头皮一麻，往下看，钟厌又在给他“舔”伤口。
　　这些日子，他教了钟厌很多，钟厌学什么都快，可唯独这点改不了。
　　做饭被火燎到了舔舔，写字被纸划伤了也舔舔，徐无槐索性也放弃了，小孩子总有一两个怪癖，长大了自然而然就好了。
　　此时，殷红的舌尖细致地把手腕舔了半圈，钟厌邀功似的抬起头，学着徐无槐平常地样子说：“呼呼，痛痛飞走了～”
　　徐无槐心都化了，手腕间那点不适感也跟着烟消云散。
　　他揉着钟厌的脑袋说：“谢谢小阿宴。”
　　系统就是这个时候冒头的。
　　【老大……你有点溺爱了……】
　　【你还是赶紧去看看另一个崽吧……】
　　这话听上去不大对劲，徐无槐狐疑，对钟厌道：“哥哥还不饿，先带我去看看那个孩子吧。”
　　钟厌眼睫一垂，乖乖嗯了一声。
　　进了屋，却不见人影。
　　徐无槐皱眉，“阿宴，那孩子在哪儿？”
　　钟厌指了床铺边上收纳衣服的矮柜，理所当然道：“这里。”
　　徐无槐眼睛瞪得像铜铃。
　　“柜子里！？”
　　“嗯。柜子里。”
　　顾不上追责，徐无槐匆忙将柜子打开，幸而柜壁有孔，男孩儿蜷在里面，胸口还有起伏。
　　他赶紧把孩子抱出来，平放在床上，查看他的情况。
　　气息平稳，灵力充盈，这孩子被闷了三天，愣是自己把身体调理好了！？
　　天纵奇才？？
　　徐无槐惊诧地看着那男孩，施了个清洁术，黑灰没了，露出一张可爱的脸蛋儿。
　　如果说钟厌是漂亮，那这男孩就可以用虎头虎脑来形容，仅从面相上看，可爱的模样更招人稀罕。
　　天生炼气、资质好、长相佳，还有两颗小虎牙……
　　这孩子该不会是……
　　强烈的想法呼之欲出，正想和系统确认时，站在床边的钟厌突然轻呼了一声。
　　“哥哥……”
　　“哥哥生气了么？”
　　徐无槐扭头看他。
　　钟厌垂着头，像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
　　“我是不是不该把他安置在柜子里？”
　　“对不起，哥哥，我之前……都是住在柜子里的，柜子里更安全，也更暖和。”
　　徐无槐一愣。
　　如果他此时没有被满心的溺爱干扰，就能发现这话看似可怜，实则漏洞百出，毕竟同处的这些日子里，钟厌从未钻进过柜子中。
　　可惜徐无槐已经对小钟厌乖巧可怜的形象先入为主。
　　再加上那男孩也没事，他更没理由对钟厌发脾气。
　　徐无槐招了招手，唤钟厌来身边，将小孩儿抱在怀里哄了哄，又严肃道：
　　“哥哥知道阿宴不是故意的，但我们现在很安全，不需要把他藏进柜子里，如果那柜子没有孔，很容易就会窒息的，这样很危险。”
　　“嗯，我知道了，哥哥。”
　　“还有……”徐无槐将男孩扶正了，认真道，“阿宴擅自下灵舟去救哥哥的事，下不为例。哥哥知道阿宴是好意，但阿宴还小，哥哥不希望你为了救我而伤到自己。”
　　钟厌安静地听着，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
　　好一会儿，他看了一眼床上的男孩儿，轻声说：“可哥哥也为了救他伤到了自己。”
　　徐无槐的话被噎住，只觉得这小崽子越来越难对付了。
　　也是，都六岁了，小学水平，已经不是他这个幼儿园老师能对应付的了。
　　这要是再大点，自己还能压住？
　　他掩鼻轻咳一声，正要找话，床上忽然传来动静。
　　两人同时看去，男孩儿没醒，怀里却滚出来一颗圆溜溜的蛋。
　　那蛋比一般的鸡蛋还小些，红底金纹，萦绕着一圈灵气，从男孩儿怀里一路往下滚，长了腿似的，就要往地上撞。
　　徐无槐赶紧把蛋捞进了手里。
　　浓郁的火灵气在掌心升腾。
　　这回，徐无槐是彻底确定了。
　　这小男孩儿，果然就是这本书的男主，问卿川。
　　--
　　（幼崽钟厌）
　　早知道就杀死他了。
　　哥哥不会发现的。


第14章 七彩雀
　　原书中，火属性灵兽是男主的重要金手指之一。
　　在这个高阶妖兽极为稀缺的世界观下，修士想要与一只灵兽缔约简直是难于登天，而书中男主却轻而易举拥有这样的机缘。
　　他的灵兽是一只七彩雀，生来便是高阶，因为是由男主孵化破壳，故而只认男主一人为主，在书后期更是会跟随男主一路进阶为神阶灵兽，化身人形。
　　而说起男主问卿川，更是贴合古早仙侠小说的狗血身世设定。
　　问卿川的父母皆是百年前家喻户晓的仙门修士，父亲乃苍梧仙宗首席弟子，母亲是清瑶宗女修，阵法无双，惊才艳艳，两人结缘后不久，仙魔大战爆发，彼时其母柳叶翎已经身怀六甲，却不得不上战场，问卿川便是在那样的情况下被迫生产。
　　产子时夫妻二人被魔族逼入万寒渊，皆身负重伤，无奈之下，柳叶翎只能用阵法将问卿川封至万尺寒冰之下。后二人战死，给宗门传信救子的信件也没能发出，谁想百年之后，阵法破损，冰川消融，问卿川竟然被生活在寒渊中的雪魄狼族群捡到，哺育长大。
　　而他本身的水灵根属性也因为这一番遭遇变异为极致冰灵根，可谓是叠加了一层又一层的身世buff。
　　再后来，便是男主按照母亲临终前留给他的信息寻到苍梧仙宗，顺理成章开启了爽文人生。至于这灵兽蛋，是他在路边随手捡的，只是书中没有细讲，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一番波折。
　　若是自己没有出现，也不知道问卿川会如何化解这次危机，不过想来他是男主，总会有办法吧。
　　徐无槐看着手里的蛋，又看了看床上躺着的男孩，一时之间心情复杂。
　　说来问卿川也算是被妖兽抚养长大的，再想小钟厌，身负妖血，境遇却是完全不同。
　　人在遇到这样的不公平时总会不自觉地向弱势方倾斜，况且徐无槐和钟厌相处了这些天，早就把他当成了亲弟弟在养。
　　若是……这灵兽能是钟厌的就好了，至少让这天平倾斜的不那么厉害。
　　想法一出，徐无槐自己先吓了一跳，他怎么能这么想！做幼师的最忌讳的就是偏颇，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大不了自己走时把储物戒里的东西留一半给钟厌算了。
　　他想得头疼，完全忘了钟厌就站在自己身边。
　　钟厌见徐无槐沉眉思索，以为他是在担心床上那个男孩的情况，眼神又阴下三分。
　　他拉起徐无槐的手，轻声说：“哥哥，我好饿，我们吃饭好不好？”
　　还未等徐无槐答话，他手里的火蛋忽然震颤起来。
　　极为强势的火灵气缠绕在蛋身四周，却不感觉烫手，随着震颤频率越来越高，蛋壳上的金纹发出耀眼的七彩光芒，隐隐能看到龟裂的细纹。
　　系统惊呼：【这蛋要破壳了！】
　　话音才落，就听“嘎嘣”一声。
　　光芒顷刻间褪去，蛋壳的头部裂了一圈，壳顶滑落，一个褐色的毛茸茸在壳里咕涌了两下，噗地一下冒了出来。
　　那是一只深褐色的小雀鸟，一身幼鸟的蓬松软毛，颜色并不起眼，唯独一双眼睛黑亮又大，极为可爱。
　　这就……孵了？
　　徐无槐举着胳膊，和手心里不足鹌鹑大的小雀大眼瞪鸟眼。
　　小雀鸟眨眨眼睛，徐无槐也眨眨眼睛。
　　小雀鸟从壳里一点点把自己拱出来，支棱起小尾巴，扑扇着翅膀往徐无槐手腕的方向跳，大眼睛里流露出对母爱的渴望。
　　徐无槐：？
　　这该不会是把我当爹了吧！
　　徐无槐惊奇地打量着眼前的幼鸟，它身上的火灵气极淡，几乎感觉不到，若不是知道它七彩雀的身份，恐怕很容易就会将它当作一只普通的鸟雀。
　　这或许是幼崽灵兽的自我保护方式吧。
　　这么想着，小雀忽然张开嫩黄的短喙，它叫声沙哑，一点不像幼鸟，反而像乌鸦，可徐无槐的脑中却响起了一声清脆的、水灵灵的：
　　“妈妈！”
　　徐无槐：？
　　妈妈？
　　好歹是爸爸吧！
　　他还没作出反应，系统突然爆发出土拨鼠尖叫：
　　【不可以！不允许！！谁是你妈妈！！！】
　　掌心里雀鸟的声音停了下来，歪着头看向徐无槐的头顶。
　　徐无槐也是一愣，不理解地问系统：“你那么激动干嘛？”
　　【唔，反正老大你不可以养……这是男主的机缘，不能随便拿走的……】
　　“我知道，”徐无槐抓抓头，“我没打算拿走。”
　　谁知道会这么巧，偏挑在他手里时孵化。
　　可他不打算养，雀鸟却一根筋，小脑袋蹭蹭他的手心，又“啊啊啊”叫了起来。
　　徐无槐的脑子里像装了一个复读机，一刻不停地响。
　　“妈妈！妈妈！妈妈！饿饿！妈妈！”
　　妈妈里好像混进了一个别的东西？
　　徐无槐无奈地笑笑，想着先把这小崽子喂饱再说，钟厌站在一旁，忽然冷不丁地说了一句：
　　“好吵。”
　　鸟声立刻就停止了。
　　小雀鸟扭动脖子瞥了一眼钟厌，天敌的气息让它本能地感到惊恐，它立马蹦跳着想钻进徐无槐的袖口，钟厌又冷冷道：
　　“好丑。”
　　鸟腿立刻不敢动了。
　　脖子一缩，鸟头扎进了胸脯里，瑟瑟发抖。
　　钟厌拽起徐无槐的另一只袖子，一脸天真无邪。
　　“哥哥，这是吃的么？我们在坊市时我看到有人在烤鸟，就是这个样子的鸟，很丑，但很香。”
　　徐无槐愣愣，揉了揉钟厌的脑袋，耐心道：“阿宴，这个不能吃的，它和你看到的那种鸟不同。”
　　“哦。”钟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说，“那我可以摸摸小鸟么？”
　　徐无槐迟疑片刻，他能感觉出，小雀鸟似乎对钟厌有惧意，即便钟厌此时还未觉醒妖族血脉，但灵兽毕竟和人不同，大概还是能感知到一二吧。
　　他没把雀鸟交给钟厌，而是将手挪过去一点，让钟厌在自己手心里摸，钟厌便低下头，伸出一根手指，戳了一下小鸟的圆脑袋。
　　鸟头一震，缩成一团的小雀鸟忽然仰头张开翅膀，做出了一个攻击的姿势，鸟喙大张，竟然喷出一缕火来。
　　那火不大，却极烫，钟厌的手被火燎到，小脸瞬间惨白。
　　--
　　（幼崽钟厌）
　　鸟好吵。
　　鸟伤到我的话，哥哥一定会赶走鸟的。


第15章 傻白甜
　　徐无槐吓了一跳，小雀鸟趁机一溜烟从他手心跳走，又钻回到了问卿川的衣服里。
　　徐无槐赶紧拉起钟厌的手，施展一个治愈术，心里苦笑，看来就算他想让这七彩雀认钟厌为主，也是不可能。
　　他边施法边看钟厌，男孩的唇绷得笔直，一声不吭地在忍痛，徐无槐顿时心疼不已。
　　“阿宴，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钟厌默默点头，过了一会儿，忽然说：“不喜欢小鸟。”
　　任谁被攻击了大概都会产生这种想法，徐无槐安慰道：“是哥哥疏忽了。”
　　钟厌立刻摇头，“不怪哥哥。”
　　他瞪着问卿川怀中鼓起的“小疙瘩”，一脸警惕。
　　徐无槐很无奈。
　　再怎样那雀鸟也是男主的灵兽，徐无槐不希望钟厌和男主的关系搞僵，内心深处，他已经开始隐隐质疑让钟厌去揭开魔尊封印的计划，如果有可能，他更希望钟厌可以安稳度过一生，永远都不要黑化。
　　他对钟厌道：“小鸟才出生不久，它不是故意攻击阿宴的，阿宴原谅它好不好？”
　　钟厌眉心一蹙，像是不能理解这句话，脱口而出：“哥哥向着那只丑鸟？”
　　这话把徐无槐问愣了。
　　“不是向着谁……”他语塞道，“哥哥只是希望你们能好好相处。”
　　钟厌赌气似地把手抽了回去，“不用哥哥治疗了，反正阿厌总受伤，好的也快。”
　　徐无槐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床上的问卿川忽然哼唧了一声，两人下意识看过去，就见问卿川缓缓睁开眼，圆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吧唧了两下嘴，像是睡美了。
　　钻进他胸口的小雀鸟露出半拉小脑袋，“啊啊”一叫，问卿川这才回过神来，他盯着舱顶愣了两秒，猛地从床上蹦了起来，掏出两只小肉手，做出了一个标准的打架预备姿势。
　　“鸟！狼！”问卿川的小圆脸红扑扑的，咧着嘴大叫，“啊啊啊啊我不怕！”
　　徐无槐：？
　　钟厌：……
　　雀鸟：……
　　小雀鸟好嫌弃地看向他，它想回徐无槐身边，可又害怕钟厌。
　　徐无槐疑惑地打量着小男主。
　　原书中描述的男主本性善良淳朴，因为是狼群抚养长大，初出寒渊时不谙世事，却因单纯本性得到了不少金手指和大佬的青睐。
　　现在看来，不仅是单纯，好像还有点傻呼呼的？
　　不过这样的小孩确实更符合“孩子”的年龄。
　　徐无槐对他说：“没事了，已经没危险了。”
　　闻言，问卿川也反应过来此处早就不是遇险的森林，他缓缓放下高举的手，看着周围的环境挠了挠后脑勺。
　　“哪儿啊，这是？”男孩小声嘀咕，声音也是憨憨的。
　　徐无槐笑道：“这是灵舟里。”
　　问卿川转头看向他，眨巴了两下眼睛，别说，这孩子的圆亮眼睛和他的灵兽倒是如出一辙。
　　男孩愣了会儿，忽然指着徐无槐惊呼：
　　“我想起来了！是你救了我！”
　　“呜呜呜大哥哥！”他踩在床榻上，扑过来，一下搂住了徐无槐的脖子，嚎道，“谢谢你大哥哥，要不是你我真的死定了！”
　　徐无槐被小孩的热情和自来熟惊到了，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以示安慰。
　　钟厌站在两人身后，盯着他们，眼睛赫然已经变成了竖瞳。
　　他张了张嘴，尖牙露出一角，毒信子扫过唇边，杀意都要溢出来。
　　徐无槐并未察觉，小雀鸟却有所感知，它本来正趁着问卿川抱人的功夫偷偷与徐无槐亲近，感知到危险，立马缩了回去。
　　问卿川自小同狼群长大，对于来自兽类的危险也极其敏锐，他疑惑地抬起脑袋，“咦”了一声，明明是在灵舟里，怎么会有一股很强的妖兽气息？
　　钟厌的模样已经变了回去，低头不语，只有拳狠狠攥紧。
　　问卿川注意到了他。
　　他从徐无槐的怀里出来，跳下床，没心没肺地拉起钟厌的手，热情道：“你好啊！我叫问卿川！”
　　同龄的孩子显然对他的吸引力更大，钟厌低着头没理他，问卿川不依不饶，围着他转了两圈，他比钟厌要高一些，干脆歪下脑袋，从下往上打量着钟厌的脸，笑呵呵说：
　　“你长得可真好看呀，小妹妹～”
　　钟厌厌恶地瞥了他一眼，往后退了一步。
　　徐无槐忍不住笑了笑，解释道：“他是男孩子。”
　　“啊？你是男孩啊！”问卿川讶然，“你长得这么漂亮居然是男孩子！”
　　钟厌抬起头，看向他的目光满是敌意。
　　饶是问卿川这样的性格也不禁愣了一下，他挠挠头，心想自己好像也没做错什么啊，干嘛用这副要吃人的表情看我。
　　徐无槐也察觉出钟厌心情不对，他想到钟厌曾被同村的孩子欺负，对同龄人设防也很正常，再看问卿川那副无邪天真的模样，心里的那股偏心劲儿又开始冒头，下意识就拽住了钟厌的手，把他拉到了自己身前。
　　他坐在床边，腿抵着钟厌的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什么都没说，却是一副撑腰护崽的姿态。
　　钟厌感受着身后的热气，周身的寒意总算淡了一些。
　　他看向问卿川，低声道：“我叫钟厌。”
　　问卿川立马忘了刚才钟厌的态度，嘴一咧露出俩小虎牙，“你好啊钟厌，我叫问卿川！”
　　也算是和平共处了。
　　徐无槐暂且舒了口气，他左看看，右看看，未来的仙魔首领共聚一舟，如此意外的发展竟真的与他先前的思虑相映，要知道在原书中，两人前期几乎没有交集。
　　还有两日多就能到苍梧了，不知后续又会怎样。
　　无论如何，徐无槐心里都有了打算。
　　既然男主性格如此，不如趁着现在让两个小崽子交好。等自己离开后，让他多照拂一下钟厌，那毕竟是男主啊，有了他的光环撑腰，钟厌后续的日子应该能好过不少。
　　--
　　（幼崽钟厌）
　　问卿川必须死。
　　那只丑鸟也是。


第16章 仨崽
　　“无槐哥！你们真是去苍梧仙宗？”问卿川小脸通红，“能带我一起么？我自己走路实在太远了！”
　　徐无槐点点头，带男主一起，正合他意，趁这个机会正好让两个小崽子多熟悉一些。
　　问卿川激动地蹦起来：“太好了！无槐哥你真是个大好人！”
　　徐无槐无奈笑笑，这孩子也真是容易相信陌生人，如果不是男主光环加身，恐怕早就被拐跑了吧！
　　他拍拍怀中钟厌的肩膀，对两娃说：
　　“你们都饿了吧，咱们先吃饭吧。”
　　问卿川昏睡三天，一听这话立刻感觉到了饿，捂着肚子嗷嗷叫：“我饿！都快瘪了！”
　　徐无槐看着他笑了一下，他想到自己班级里那些活泼咋呼的小男孩，很多都是问卿川这样的性格。
　　另一侧，钟厌盯着徐无槐唇边的笑意，脸阴沉的不行。
　　徐无槐忽然转头看他，问：“阿宴做了饭？”
　　钟厌脸上的沉意来不及收，只好把头压得低低的，饭菜他做了，但那是给哥哥做的，给别人吃他宁愿倒掉。
　　“没有，”钟厌沉声说，“我现在去做。”
　　“哎，不用了，”徐无槐都醒了，怎么也不会让他下厨，“我去吧，你在这里陪阿川说说话。”
　　阿川？
　　钟厌的身体绷得很紧。
　　硬邦邦道：“我帮哥哥一起做饭。”
　　说罢也没等徐无槐回答，转身就往厨房走。
　　等徐无槐又安抚了几句问卿川，到厨房时，钟厌原本做得菜已经被处理掉了，他沉默地洗菜，先前被雀鸟烧伤的地方被治疗完全，还泛着红。
　　徐无槐赶紧让他停下。
　　他蹲下身，拧眉把钟厌手上的水擦干，施展法术继续治疗，睡了三日，徐无槐丹田的灵力已经重新充沛，凝聚的金丹若隐若现。
　　看来修为差不多已经回到了顶峰时。
　　治疗术的施展对于此时的他来说压力不大，那块伤口被治疗彻底，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徐无槐却还是往皮肤上抹了些清凉的药膏，又用纱布包好。
　　钟厌垂着头，沉默地看着，一声不吭。
　　徐无槐问他：“还疼么？”
　　好一会儿，钟厌低声说：“嗯，疼。”
　　徐无槐把他的小手放在手心里，温声道：“呼呼，痛痛飞走了～”
　　钟厌绷紧的唇松动了些许，他仰头定定看徐无槐，心里的委屈和嫉妒不断膨胀，与依赖和独占的欲望黏成一团，难以宣泄。
　　他轻声问徐无槐：“哥哥，我可以抱抱你么？”
　　徐无槐一愣，不懂这孩子怎么突然客气起来，点头笑着说：“当然可以了。”
　　说着，他张开手臂做出了一个拥抱的动作，钟厌看了一会儿，缓缓走过去，抱住徐无槐的脖颈。
　　徐无槐合拢手臂，将小崽子完全抱进怀里，钟厌的身上总是冰凉凉的，徐无槐下意识把他抱得更紧，摸摸他的后脑勺，又搓搓他的背，像是怕他冻到似的。
　　钟厌的眼神终于在这个独一无二的拥抱中柔和下来，他用极低的声音说：“哥哥不可以再给别人抱。”
　　徐无槐没有听清，“嗯？”了一声，钟厌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饭菜很快出锅。
　　饭桌上，饿了三天的小卿川大快朵颐，这大概是他第一次正经吃到人类的饭菜，感动的都要哭出来。
　　“无槐哥！你做饭太好吃了！我从来都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饭！”
　　见他吃得香，徐无槐也高兴，好厨子最需要的就是食客的彩虹屁，他笑着说“慢点吃，还有很多”，又怕问卿川吃太快，一个劲儿的往钟厌碗里夹菜。
　　钟厌低着头默默吃，他吃饭向来斯文，胃口也不大，但徐无槐给他夹得菜他总能吃完。
　　他不做声，小雀鸟也活分起来，壮着胆子从向卿川的怀里探出头来，徐无槐也没忘了它，特地向系统问了这小鸟吃什么，单独给它准备了生肉。
　　见它冒头，徐无槐把生肉推过去一点，小鸟扑扇着翅膀就跳上了桌，徐无槐却又把肉拿了回来。
　　他没忘小雀鸟误伤钟厌的事，对鸟道：“要给钟厌哥哥道歉。”
　　小鸟愣呆呆地歪头看妈妈。
　　我给他道歉？
　　明明是他先吓我的！
　　鸟委屈，鸟不会说，鸟疯狂“啊啊啊”。
　　徐无槐脑子里的复读机又开始叫“妈妈”。
　　问卿川忽然惊呼了一声：“妈呀！哪儿来的鸟啊！？”
　　徐无槐：？
　　鸟：？
　　合着这孩子的反射弧这么长？
　　问卿川终于舍得放下筷子，歪头打量起这鸟，他一拍脑袋，龇着小虎牙说：“你不会是蛋蛋吧！”
　　徐无槐：？
　　鸟：。
　　问卿川往怀里掏，果然蛋没有了。
　　“真是你！”男孩高兴道，“你已经孵出来了！”
　　小雀鸟很无语，连要给蛇道歉的委屈都忘了。
　　不过，它也知道是问卿川揣了他一路，遇到危险也没抛下它，虽说这孩子有点儿缺心眼，给它起得名字也很难听，但至少够义气。
　　鸟拍拍翅膀，大度地往问卿川身边跳了跳，问卿川眼睛亮晶晶地说：“蛋蛋，你可真丑啊！”
　　鸟一个跟头差点儿把自己绊倒。
　　问卿川没心没肺道：“诶，明明你的蛋那么漂亮，怎么孵出来这么丑呢！”
　　鸟气死了！鸟狠狠甩头，再也不想搭理这个臭小子了！
　　徐无槐露出了一个笑哭的表情，扶额问：“你知道这小雀是什么来历么？”
　　问卿川摇头：“我刚出门就看到它了，我见它掉在雪地里，快冻裂了，才把它捡起来的。”
　　徐无槐一愣，原来是这样？这七彩雀的蛋竟掉在了万寒渊附近？
　　那地方隐蔽又危险，仙魔大战后更是被魔气所染，根本没有修士会想不开去那里，这才让在寒渊里土生土长的男主捡到了蛋。
　　可火属性的妖兽蛋怎么会掉在那里？这凭空生出来的机缘，简直就是上天的赐礼啊……
　　徐无槐盯着问卿川看了看，心中腹诽，男主的金手指果然是霸道又不讲道理。
　　他道：“这是七彩雀，是已开智的火属性高阶灵兽，很厉害，你救了它，这是你的机缘。”
　　“哦哦，”问卿川听得一知半解，点点头，伸出手戳了戳小鸟的屁股说，“蛋蛋，原来你很厉害呀。”
　　鸟气愤地瞪问卿川，后者并不懂他的意思，但或许是“母子”链接在作祟，徐无槐却能明白。
　　他忍笑道：“阿川，这小雀鸟似乎不大满意你给它取得名字。”
　　“哦……”问卿川倒也很听劝，盯着鸟看了一会儿，说，“那就换个名字，既然你是七彩雀，就叫小七好了！”
　　鸟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真没文化！
　　不过小七总比蛋蛋好听点，鸟勉强接受了，骄傲地仰起头，“啊啊”叫了两声，又往徐无槐的方向跳。
　　鸟饿！鸟想吃肉！
　　徐无槐掂了掂肉盘，余光瞥向一直都没说话的钟厌，意思再明显不过。
　　小七狠狠挣扎，究竟是为了食物低头呢！还是为了食物低头呢……
　　钟厌忽然抬眸道：
　　“不用它给我道歉。”
　　他撂下筷子，沉声说：
　　“我吃饱了，先回屋练字了。”
　　--
　　（幼崽钟厌）
　　为什么哥哥要和那个蠢货说那么多话？
　　明明哥哥抱我的时候是不同的。
　　讨厌哥哥。


第17章 仙雾林
　　小钟厌跳下凳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徐无槐盯着他的背影，心头涌上些担心。
　　他让桌边的一人一鸟继续吃，自己也跟进了屋。
　　里室没门，徐无槐便在门边设了一道单向幕障，只有里面能听到外面。
　　钟厌已经坐在了桌边，低着头乖巧地练字。
　　徐无槐走过来，坐在他身边，轻声道：“阿宴，哥哥看看你这几天练得字好不好？”
　　钟厌没说话，默默抽出自己练习的纸张，推向徐无槐。
　　那些字对于一个六岁的孩童来说写得实在是规整，徐无槐端起一张纸，由衷道：“阿宴的字越写越好看了。”
　　他低头又去看下一张，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写得全部都是“徐无槐”三个字。
　　徐无槐心情古怪起来，钟厌注意到，将那张纸拿走，攥进手里，低头说：“阿厌想多练习一下哥哥的名字，不想给哥哥丢脸。”
　　徐无槐喉结滚了滚，那种心疼的情绪又在心里滋芽。
　　他扭过身子，正视钟厌，认真问：“阿宴不喜欢阿川么？”
　　钟厌没说话，阴郁的眼眸隐藏在细碎的刘海下。
　　做了几年幼师，徐无槐职业素养的第一课便是一视同仁。他自然也理解多孩家庭中亲子偏倚的矛盾，但或许因为他是孤儿，那种理解仅限于理论，他并不太能真的做到共情，只能照本宣科。
　　他自觉内心深处偏袒钟厌，便想做到公正，他知晓钟厌的敏感，便又在细节上多留心他一些。
　　他自认为自己没有问题，可钟厌却明显心情不佳。
　　徐无槐有些苦恼，扶着小孩的肩膀，蹙眉说：“阿宴如果有不开心，一定要告诉哥哥。”
　　钟厌终于肯抬头看他。
　　他盯着徐无槐的眼睛，那双眼里并无作假，满是真诚。
　　钟厌咬了咬唇，说：“我不喜欢哥哥叫他阿川。”
　　徐无槐一愣，听出点孩童的醋意来。
　　赶紧说：“那哥哥就不这么叫了，叫他小问，可以不？”
　　钟厌心想，叫他“蠢货”最为合适，但还是点了点头。
　　徐无槐心情一松 追问：“还有呢？”
　　钟厌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没有了。”
　　“真的？”
　　“嗯。”
　　徐无槐依旧不大放心。他揉了揉钟厌的脑袋，“哥哥希望你能和问卿川成为朋友，哥哥能看出来，他是个挺……淳朴的孩子，和你之前遇到的人不同，你可以试着去了解他。”
　　钟厌抿起唇：“阿厌不需要朋友，阿厌只要有哥哥一个人就可以了。”
　　徐无槐脱口道：“但哥哥没办法一直陪着你啊，阿宴还是要交朋友的。”
　　这话一出，钟厌猛地仰头看他，脸色煞白，极为难看。
　　“为什么哥哥没办法一直陪着我！？哥哥不也是苍梧仙宗的修士么？”
　　徐无槐被他的“过激反应”吓了一跳，只能先说：“就算同属一个仙门，你也是会长大的，你会有自己的生活，哥哥也是。”
　　“不！”钟厌抓住他的手，急道，“阿厌要永远和哥哥在一起！”
　　徐无槐语塞。
　　亲子关系怎么看都没办法做到永远，况且他很快就会脱离这个时间线，到时候别说陪在钟厌身边，这天地间甚至都不会存在徐无槐这个人。
　　可这话怎么和一个六岁的孩子说？
　　徐无槐想起自己先前的笃定，觉得是他自己给自己挖了一个坑。
　　他清清嗓子，犹豫要如何解释时，突然听到幕障外的问卿川叫自己。
　　“哇哇哇无槐哥你快出来啊！”
　　徐无槐以为出事，安抚了一下钟厌便先出去查看，结果问卿川只是看到了灵舟外的雾林。
　　那处林子仙雾缭绕，细看可见隐在山间的瀑布溪水，从小长在冰雪世界里的问卿川哪儿见过这样的漂亮林子，立刻就想下去打滚儿。
　　“无槐哥！你最好了！咱下去看看吧！”
　　“我走了好多路，上次好不容易碰见一个好看的林子，想去抓萤火虫，结果就被大火鸟袭击了，都没玩尽兴！”
　　“求你了，无槐哥！”
　　问卿川抓着徐无槐的袖子边晃边求，小七站在窗檐上，明显也是想下去看看，但还是对问卿川那副不值钱的模样满鸟脸的嫌弃。
　　钟厌也从屋里出来，他瞥了一眼那雾林，心思一动，走过来，对徐无槐说：“哥哥，我也想去看看。”
　　问卿川意外收获一枚同盟，当即激动道：“无槐哥！阿厌也想去的，求你了，哥！”
　　钟厌听见那声“阿厌”，皱了皱眉。
　　几个小崽子都这么说了，徐无槐也不好扫兴，不过保险起见还是和系统征询了意见，确定林中没有对付不了的东西后才缓缓降落灵舟。
　　灵舟落在山间瀑布旁，那是一片开阔空旷之地，脚下便是瀑布汇下的窄溪，溪底尽是圆润彩石。出灵舟，阳光明媚，扑面而来青草香气，轻灵的水流声入耳，仙雾宛若薄纱，缭绕在山径林间。
　　问卿川激动不已，蹦跳着便踩进溪水里，惊呼一声：“好美！”
　　他原本的衣服烧坏，新服是徐无槐给他的，青色菱格短袍，束腿垮裤，玄色软靴，踩进水里，瞬间湿了大半。
　　小七伏在他头顶，也被溅起的水花牵连，不满地甩了甩翅膀。
　　它羽翼未满，还不能飞，又不敢靠近钟厌，只能气愤地啄了两下问卿川的头顶。
　　相较之下，钟厌就要斯文多了。
　　他拉着徐无槐的手，缓缓下舟，待灵舟收起，依旧跟在徐无槐身侧，寸步不离。
　　问卿川在水里捡了几块漂亮石头，握在手里，朝他们挥臂，“无槐哥！阿厌！你们快点过来啊！这溪里还有鱼呢，咱们可以吃烤鱼了！”
　　徐无槐一个趔趄，不是才吃完饭……还吃？
　　他低头看钟厌，男孩低着头，异常安静，徐无槐以为他是放不开，便捏捏他的小手，道：“阿宴不也想下来玩么，快去吧。”
　　钟厌没说话，问卿川已经三两步跳了过来，男孩兴高采烈地举起手里的彩石，先是塞进徐无槐的手里一块儿，“无槐哥！这是给你的！”
　　继而又往钟厌手里塞：“阿厌！一起去捡吧！好多漂亮石头！”
　　徐无槐紧张地盯着钟厌的反应，见他没有拒绝，而是微微点头，顿时热泪盈眶，大有一种孩子懂事了的感觉。
　　问卿川第一次得到钟厌的好脸，开心地不得了，拉着人就往溪边跑。
　　小七只觉得这人是个大大的缺心眼，扑腾着从他脑袋上跳了下来，徐无槐的脑子里又响起了“妈妈”，顺势将鸟接到了自己的手心里。
　　鸟的羽毛湿乎乎的，徐无槐施展了一个烘干的法术，绒毛很快蓬松起来，小七眨巴了一下大眼睛，亲昵地用鸟头蹭了蹭徐无槐的手心。
　　徐无槐莞尔一笑，桃花眼弯成浅弧，眸光潋滟，眼下红痣灼灼，添了几分艳色。
　　小七看呆了，心想妈妈真好看，不愧是我妈，再看溪边的傻小子，简直是嫌弃的不行！


第18章 危机
　　三个小崽子在溪边闹得撒欢儿。
　　身处如此世外美景，徐无槐也是心情大好，只是碍于“哥哥”的面子，没好意思一起下水。
　　他叼着根儿野草坐在岸边不远的高石上，掂着问卿川给他的小石子，看着远处和谐的几小只时不时和他招招手。
　　薄雾里漾着花香，太阳晒得人昏昏欲睡，徐无槐坐了一会儿觉得硌屁股，干脆躺了下来。
　　花香渐浓，徐无槐打了个哈欠，闭上眼，隔了不一会儿，耳边孩子的嬉闹音似乎停下了，他想着要看看，眼睛却睁不开。
　　好困，怎么会这么困？
　　徐无槐心头觉得奇怪，身体却又不受控制，就在这时，系统忽然叫了一声：
　　【老大！】
　　那一声极具穿透力，徐无槐甚至觉得这声音不是脑子里响起来的，而是在耳边。
　　他惊醒，猛地睁眼坐起身，远处哪儿还有什么孩子。
　　“他们仨呢？”他忙问系统。
　　系统：【往林子里走了！】
　　徐无槐赶紧跳下石头，往树林的方向跑。
　　“怎么不早点叫醒我！”
　　系统委屈：【我叫你半天了！】
　　钻进林子，光线一下就暗了下来，林边的树不高，往里走却全都是参天古木，繁密的树冠宛如巨伞叠扣，连缕阳光都难漏下。
　　越往里走，雾越浓，徐无槐心里涌动起不安和自责，他也是心大，这可不是法治社会，而是修仙界！
　　他问系统：“能判断出他们往哪边走了么？”
　　系统：【唔，好像是左边……又好像是右边……】
　　徐无槐：？
　　你咋不说是上边呢！
　　他喊了两声，浓雾里无人回应。
　　徐无槐蹙眉，又往前走了数步，忽然想起自己现在不仅是幼师，还他妈的是个修士，当即站定在原地，金丹中灵力运转，神识瞬间铺展开来，淡金色如水波般向四周迅速漫开。
　　这是他第一次用识海寻人，那种感觉实在神奇，四面八方的生物甚至是细小的虫蚁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很快他就发现那几个小崽子的气息。
　　徐无槐一愣，系统竟然真没搞错，三个小崽子两只在左，一只在右。
　　他片刻都没犹豫，起身就往钟厌的方向奔去。
　　赶到时钟厌正抱着膝盖缩在一棵巨树下，满身是泥，见到有人来，他警惕地抬起头，看清是徐无槐后，才喃喃叫了声“哥哥”，起身踉跄跑过来，扑进了徐无槐怀里。
　　“哥哥……”小钟厌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小手冰凉，徐无槐立刻心疼起来，把人抱进怀里轻轻安抚，“怎么回事？阿宴没受伤吧？”
　　钟厌缓缓摇头。
　　徐无槐转动灵力，确认他真没受伤后，总算舒了口气。
　　钟厌小声喃道：“我们迷路走散了……对不起，哥哥，我们不该擅自进林子的……”
　　“没事的，”徐无槐拍了拍他的背，“哥哥知道他们在哪里，现在去找他们。”
　　钟厌的脑袋伏在他肩膀上，眸光一沉，低“嗯”了一声。
　　徐无槐再度展开神识，却一怔，问卿川和小七的方向竟多了一道妖兽气息。
　　他立刻飞身而起，脑中质问系统：“你不是说这林子里没危险么！？”
　　【是没危险哇！】
　　“那怎么会有妖兽？”
　　【唔……就算有妖兽也是低阶的，老大你应付起来轻轻松松！】
　　徐无槐默默翻了个白眼，他应付起来是轻松，可那俩小崽子不行！他一时担心，完全忘了问卿川可是男主，怎么也会有主角光环保护。
　　跑得太急，靠在他肩头的钟厌忍不住呕了一声，虚弱道：“哥哥，可以慢点么？我好难受……”
　　徐无槐不敢耽搁，识海中那妖兽的气息并不友善，只能哄道：“阿宴再坚持一下，马上到了。”
　　钟厌没再说话。
　　徐无槐在雾中一路飞奔，靠近之时，忽然听到一声巨响，一条足有树干粗细的蛇尾甩起，激起尘土飞扬。
　　【是巨山蟒！】系统快速播报，【低阶妖兽，体型巨大但无毒！】
　　徐无槐瞥了那土黄色的蛇尾一眼，刹步将钟厌放下，“阿宴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跑。”
　　话落，他跃身飞上古树横杈，眼前景象展现，那巨蟒上半身缠在一棵树上，蛇头吐信，尾巴不断拍击地面攻击。
　　巨木之下，问卿川狼狈躲避着，手臂似乎被划伤，青衣上染了血。
　　徐无槐迅速将灵力凝于掌心，这似乎是他全盛时第一次用自身灵力攻击敌人，修士皆有不同属性灵根，可徐无槐这具身体却很奇怪，灵根属性感知不明，金丹明明已经凝聚了却时隐时现。
　　系统只说这是穿越的“后遗症”，徐无槐不置可否，好在不影响他攻击敌人。
　　灵力顷刻间凝结成光箭模样，总共三支，浮在空中，徐无槐站在树杈之上，大喝了一声“小问躲开！”，问卿川余光瞥到他，当即一个前滚翻扑了出去。
　　三支光箭趁机齐齐射出，两支刺中巨蟒的眼睛，一支正中喉咙。
　　那巨蟒虽然体型巨大，实际妖力却不强，根本不敌金丹修士一击，中箭后仰天嘶鸣几声，蛇尾轰然落地。
　　徐无槐立刻飞身下树，扶起问卿川，关切道：“没事吧，小问？”
　　“嗷！没事！”问卿川灰头土脸，额头也蹭伤一块儿，他抬起胳膊毫不在意地抹了一把脸上的土，道：“可吓死我了，这蛇的个头真大啊！”
　　徐无槐哭笑不得，这孩子倒是心大。
　　他问：“小七呢？”
　　小七从问卿川的领子里探出一个毛茸茸的头，看上去蔫呼呼的，问卿川道：“刚才那蛇突然出现，把我缠起来了，小七为了救我喷了好大的火，灵力耗尽了。”
　　说罢，问卿川感激地戳了戳小七的脑袋，笑嘻嘻说：“谢谢了小七。”
　　小七被他戳得满头土，白眼一翻，又钻了回去。
　　徐无槐彻底放心了。
　　问卿川想起什么，一跺脚，急道：“对了！阿厌呢！？我们和他走散了！”
　　徐无槐安抚了一声，转身要去接钟厌过来，系统忽然惊呼：
　　【老大！还有蛇！】


第19章 蛇袭
　　就算系统不提示，徐无槐也听见了四面八方传来的窸窣响动。
　　【是青鳞蝰，也是低阶，毒性很强，而且群居出没！】
　　徐无槐眉心紧蹙，这地方，怎么还盛产蛇？
　　他脑子里一闪而过大魔头黑化后的阴鸷面容，书中讲魔头不仅可以操控所有蛇种妖兽，对蛇类妖兽的吸引力也很大，可现在小钟厌还未觉醒妖血，难道这些蛇也会闻着味寻来？
　　思索间，徐无槐心头难免有些沉重，这些日子相处，他几乎快忘了钟厌的身份，这些东西无疑是给他提了个醒。
　　他立刻展开神识，往钟厌藏身的方向扫去，见那些蛇并未经过那个方向，才多少松了口气，或许只是巧合。
　　他一把抱起问卿川飞身空中，蛇再毒能如何，又不会飞！
　　这一想法刚出，一条青蛇便从灌木中蹿出，飞身缠上了他的脚踝。
　　【老大我忘了说了，这蛇可以在短时间内飞行一段距离！】
　　徐无槐：？
　　缠上他脚踝的蛇并未咬他，而是贴着他的小腿盘旋向上，徐无槐单手抱稳问卿川，另一只手灵力凝聚，将腿上的蛇击落。
　　身下灌木丛中，青鳞蝰的大部队已然蜂拥而至。这蛇通体碧绿，长度不足半米，只有拇指粗细，速度却极快，隐蔽在草丛中几乎是看不见。
　　又几条蛇腾空飞起，徐无槐干脆低喝一声，灵力四散震出，遍地的蛇瞬间被掀飞出去。
　　问卿川惊道：“无槐哥！你这也太强了！”
　　系统却道：【老大！你身后！有漏网之鱼！】
　　徐无槐猛地转身，那是一条还不足一尺长的小蛇，腾空甩动着尾巴，蛇身鳞片颜色更深，蛇瞳幽绿，信子乌黑。
　　徐无槐怔愣了一瞬，总觉得这蛇熟悉，下一刻青蛇便缠住了问卿川的脖子，小七从问卿川的领口钻出，喷出一口火，蛇身立刻焦黑一片，它却是躲也没躲，张开大口，咬住了小七的翅膀，掉头就跑。
　　徐无槐的心一沉，这些蛇也是为了夺七彩雀？
　　“小七！”问卿川大叫一声，从徐无槐怀里挣开，跳向地面。
　　徐无槐根本来不及阻止，只好又一次击出灵力，将地面的蛇暂时震退。
　　问卿川脚下生风，朝青蛇离开的方向追去，可那蛇速度太快，很快就跟丢。
　　徐无槐甩出神识追踪小七位置，系统道：【老大！戒指编号8-17，试试索灵阵能不能抓住！】
　　闻言，徐无槐立刻要掏法器，灵力才进戒指，先前那把认主的铁剑便瞬间弹出。
　　那铁剑速度极快，化成凌厉一阵罡风，直奔青蛇而去，徐无槐不明所以，却也能看出这剑是在帮他。
　　他紧随其后，青蛇妖力有限，眼瞅着就要被捉到，它当机立断甩掉嘴里的小七，转身朝徐无槐飞去。
　　铁剑来不及拐歪，重重扎入地面，徐无槐见蛇转头，脚下一个急刹，双手交叠汇聚灵力，但这蛇却与他擦肩，直奔徐无槐身后跟着的问卿川。
　　徐无槐大惊，转头飞身一跃将问卿川护在怀里，灵力来不及，只好抬起另一只手臂挡蛇，青蛇在他手臂上紧紧缠了一圈，毒牙却迟迟没有落下。
　　那蛇忽地静止下来，深不见底的蛇瞳静静盯着他，徐无槐额头冒出冷汗，不是怕蛇咬，而是被蛇盯的。
　　他又想起焚坑中魔头的那双蛇瞳，简直是让人不寒而栗。
　　可就在这时，那条被烧焦一半身体的小青蛇却像是撑不住了，呜呼一声卸了力，从手臂上掉了下去。
　　蛇群也没有再追上来。
　　徐无槐抱着问卿川，跌坐在地上。
　　他喘了两口粗气，神识内扫，金丹内灵力又没了大半，不得不说，他这副身体也真是太弱了一些，不过是击退一些低阶妖兽，就能累成这样。
　　“小七呢！小七！”问卿川站起来，闷头往小七的方向跑，把鸟捡到了手心里。
　　小七耷拉着脑袋，翅膀黑了一块，是被毒蛇咬的。
　　徐无槐跟过来，立刻施展治愈术，又从储物戒里拿出驱毒的丹药，喂给了小七。
　　翅膀的黑色渐渐开始褪去，也幸好七彩雀底子够强，即便是刚出生的幼鸟，也能抵过低阶蛇兽的毒，只是完全恢复还需要些时间。
　　徐无槐把鸟暂时揣进了自己的怀里，又抱起问卿川，他得赶紧回去找钟厌。
　　刚走两步，就听身后一道虚弱的声音。
　　“哥哥……”
　　钟厌拨开灌木，衣服破烂，脸色惨白，裸露的脖子和手背上都有被蛇咬过的黑色伤痕。
　　徐无槐大惊，撂下问卿川，迅速跑过去。
　　钟厌摇摇晃晃倒在他怀里。
　　“哥哥……”
　　声音细若游丝。
　　“好多蛇……哥哥……我好担心你……”
　　徐无槐张了张口，愣是没能说出话，他又想起上次被狼群围攻时钟厌为了救他被狼牙刺穿肩膀……自己也真是没用，金丹的修为却连个六岁的孩子都保护不了。
　　他忙将解毒丹药塞进钟厌嘴里，剩余的灵力全都涌至他体内，为他修复伤口。
　　问卿川也跑过来，担心道：“阿厌，你没事吧？”
　　男孩很内疚，耷拉着脑袋说：“刚才雾太大了，我和小七找了你半天也没找到……害你受伤了，对不起……”
　　钟厌靠在徐无槐的怀里，没说话，问卿川只当他是没有力气，紧张地在旁边看着。
　　灵力灌入，蛇毒被渐渐驱散，钟厌的身体比七彩雀恢复得还要快，脸色逐渐好转起来。
　　徐无槐消耗太多，丹田再次空荡，话都说不出来，他看着怀里已经昏睡过去的钟厌，自责地轻叹了一声。
　　系统道：【老大，你自己也得恢复一下】
　　徐无槐点头，快速从戒指里翻了几颗高阶丹药，糖豆似的往嘴里丢。
　　还好后勤充足，否则真的完蛋。
　　等恢复一些后，他又开始检查问卿川脖子上的勒痕。
　　“我没事，无槐哥！”问卿川小虎牙龇棱着，“这点小伤一会儿就好了！”
　　徐无槐没多言，一只手抱着钟厌，另一只手给问卿川治疗伤口，好在蛇小，勒痕不重，但蛇鳞像是带刺，皮肤被割开不少细小的伤口。
　　治愈术下，伤口快速愈合，问卿川又疼又痒，龇牙咧嘴忍着。
　　徐无槐笑了笑，幼师魂上身，揉了一把问卿川的脑袋，哄道：
　　“呼呼，痛痛飞走了～”
　　--
　　（幼崽钟厌）
　　不想再要哥哥了。
　　好疼。


第20章 毒菇
　　林中树密，灵舟难以停泊，三人一鸟只好原地休整。
　　徐无槐打坐调息，神识时刻紧绷着，警惕周围环境。
　　好在那蛇群似乎没有卷土重来的打算，方圆数里再度陷入安静，不多时，浓雾渐渐散去，阳光穿透繁密的树冠，在地面洒落一片斑驳碎影。
　　此时看，林中景色甚美，鲜花簇簇，徐无槐背靠树干，身边的钟厌和小七都还睡着，问卿川倒是体力充沛，猴似的爬上树，晃着脚盯梢。
　　等徐无槐灵力恢复到两三成，他抱起钟厌，打算回瀑布附近启程。
　　走了几步，抬手招呼问卿川，脚下忽地一绊，低头看去，是一处突起树根，旁边堆着几根断裂的腐木，不少鲜红蘑菇长在缝隙里。
　　那蘑菇颜色实在诡异，红得像是在血泡大的，菌盖边缘还长了一圈密密麻麻的荧光蓝点。
　　徐无槐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蘑菇，看上去舔一口就能升天。
　　正要绕道，系统却【咦】了一声。
　　问卿川跑过来，盯着蘑菇瞪大眼，“我去！这是个啥？”
　　小崽子不知天高地厚，蹲下就要上手抓，被徐无槐一把提起了后颈。
　　徐无槐一手捏一个崽子，余光一瞥，竟发现蘑菇堆下的腐木裂开一口，细微亮光从中探出。
　　系统道：【老大！这下面别有洞天！】
　　徐无槐也看出来了，这蘑菇下方竟似乎是个秘境空间，这类地方在书中也算常见，多多少少会带着些机缘。
　　系统：【老大，咱们去看看吧，这下方灵力很强，没准儿能有好东西】
　　徐无槐瞅了一眼那蘑菇，一秒都没犹豫，掉头就走。
　　开玩笑，机缘和危险必然并存，他一个灵力不稳的异乡人，带着仨还没有战斗力的孩子，就算要探险，也得先回灵舟上充完电再说。
　　系统没再劝，【诶】了一声就没了音，徐无槐抱起两崽，驱动灵力疾行。
　　他走得是原路，速度控制地不快不慢，可走了将近两炷香的时间，却仍然没能出林。
　　【老大，不太对劲啊……】
　　就算系统不说，徐无槐也反应过来了，他停下步子，凝眉观察四周，林中阳光依旧，景色也一直在变化，给人一种安全的错觉，可仔细感受却能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细微的灵力波动。
　　难不成是幻境？
　　徐无槐想到家乡的云南，又想到那诡异的蘑菇，赶紧把怀里的两个孩子抱紧了些。他飞身向上，打算试试能不能从空中离开。
　　头顶是层叠树冠，才飞出一半，徐无槐便感觉眼前一花，那树冠竟然开始扭动膨胀，树杈变得柔软，像是章鱼的触手，径直向他压来。
　　徐无槐一惊，侧身往旁边躲，但那“触手”实在太多，一只“触手”撞向他后背，将他拍落在地。
　　那一击极重，若不是他及时以灵力护体，恐怕五脏六腑都要拍碎。
　　不过幸好，手里的崽没丢。
　　他把两娃护在身前，空中一转，后背落地，睁眼时，头顶的树冠又恢复了原样，安静的堆叠在一起，些许阳光刺下来，照进他眼里。
　　他眯眼。
　　看来空中也不行。
　　徐无槐艰难撑起身，边问：“小问，没事吧？”
　　无声。
　　他一愣，往怀里看，只见他左手抱了一块儿腐木头，右手也是一块儿腐木，哪儿还有什么娃！
　　徐无槐傻眼了，呼叫系统，系统也没声了。
　　又在这种关键时刻掉链子！
　　他喉咙一滚，大叫了两声：“阿宴！小问！”
　　林中空荡，连回音都没有一声，喊声像是泥牛入海，被吞得一干二净。
　　浓雾又开始聚起，徐无槐立马想到去戒指中取法宝，至少先找个东西防身，可低头看手，戒指却不见了。
　　不等他多思考，四面八方传来窸窣动静。
　　是那群蛇！
　　他调动灵力，背后浮起数支灵力光箭，灌木丛中声音越来越响，眼瞅着蛇群逼近，近在咫尺之时，却戛然而止。
　　徐无槐一怔，下一瞬脚踝忽然被一个湿凉的触感缠住，猛地将他提到了空中。
　　他被倒吊着，白衣黑发逆向垂落，费力睁开眼，正撞一双森然绿瞳。
　　那两只眼睛几乎比人脸还要大，视觉冲击极强，哪怕只见过一次，徐无槐也知道，这眼睛属于谁。
　　他僵硬地一动不敢动，黑色的蛇信吐出，带出一股血腥气，熏得他头昏脑胀，蛇尾不知不觉间缠上他的腰，越勒越紧，徐无槐的胸口像是压了千斤重，耳边却响起一道稚嫩同音。
　　“哥哥”
　　湿腻的蛇信子钻进他的耳朵，轻轻地舔。
　　“哥哥，怎么不要我？”
　　徐无槐全身的血液都被勒得凝滞，血沫从喉咙里呛出来。
　　耳边的声音变得沙哑，又变得低沉。
　　似是与记忆里成年后的魔头重合。
　　“哥哥……吃掉你”
　　蛇赫然张开大口，细齿相错，一对毒牙斜刺而出，腥寒扑面。
　　徐无槐没有一点抵抗之力。
　　难不成就这么死了？
　　他不甘心，全身的灵力都汇在掌心，一支灵箭凝成，指向蛇瞳。
　　蛇却道：
　　“哥哥，要杀我么……”
　　那声音再度变成童音。
　　“哥哥忍心么？”
　　灵箭颤动着溃散，忍不忍心另说，徐无槐确实是没力气了，他无力地阖上了眼，打算认命，后颈却猝然一痛——
　　眼前一黑，再睁开时，景象骤变。
　　他蹲在方才的腐木前，手里捏着一个血红蘑菇，正往嘴边送。
　　徐无槐惊醒，猛地将蘑菇甩飞了出去。
　　“艹！&*%¥……”
　　差一点儿就中招了！
　　他没忍住秃噜了一句响亮国粹，配上他此时那张过分惨淡的冷白美人面，简直是别有韵味。
　　钟厌捏着他的袖子，愣了一下，才又叫他：“哥哥……”
　　那声音几乎与幻境重合，徐无槐肩膀猛地一抖，僵硬转头，看清钟厌稚嫩的小脸后，才彻底清醒了。
　　钟厌：“哥哥没事吧？”
　　徐无槐捏住他的手臂，急着问：“阿宴没吃蘑菇吧？”
　　钟厌摇头。
　　徐无槐：“小问呢？”
　　钟厌的脸色沉了几分，没说话。
　　徐无槐也顾不上，边说话边看四周，就见问卿川耷拉着脑袋缩在一棵树后，蘑菇马上就要进嘴了。
　　徐无槐奔过去，一巴掌将蘑菇抽飞。
　　问卿川被抽得手一歪又弹了回去，蹲在那儿保持着手拿蘑菇的姿势，僵了好几秒，浑身打了个激灵。
　　他仰头，涣散的瞳孔重新凝聚，男孩儿泪眼汪汪，瞅着徐无槐，愣是叫了声“爹”。
　　继喜当鸟妈后，徐无槐再度喜当男主爸。
　　徐无槐狠狠捏住眉心，无语凝噎中。
　　不过现在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知道这孩子大概是还没彻底从幻境脱身，蹲下直接往他嘴里塞了颗醒神丹，又拍了拍他的脸。
　　“醒了么？”
　　丹药化开，问卿川小狗似的甩了下脑袋，赶紧点头。
　　徐无槐看怀里的鸟，无事，转头又招呼钟厌。
　　“阿宴。”
　　钟厌没动。
　　徐无槐走过去，紧张道：“阿宴有不舒服么？”
　　钟厌低着头，好一会儿，轻声说了个“不”字。
　　--
　　（幼崽钟厌）
　　如果哥哥也不要我，那哥哥也要死。


第21章 偏爱阿宴
　　侥幸死里逃生，徐无槐一刻也不敢耽搁，谁知这蘑菇什么原理，会不会再拉他们进幻境，他迅速调动灵力，一举将全部蘑菇都击碎。
　　红菇被碾烂，汁水流出来，更像是鲜血铺了满地。
　　徐无槐看得心里恶心，问卿川更是一蹦十丈高，蹿走老远，唯独钟厌，垂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眼瞅着那“血”就要漫上他脚面，徐无槐赶紧把他捞进了自己怀里。钟厌的身体很冰，脸色也透白，徐无槐调动着灵力为他取暖，拍拍他的背说：“是阿宴救了我。”
　　钟厌抬眸瞥向他。
　　徐无槐浅笑道：“谢谢阿宴。”
　　钟厌看了他一会儿，眼睛又垂回去，瞳光发沉，也不知道再想什么。
　　待汁液散尽，腐木间忽然浮现一处极窄的洞口，口径不足孩童小臂宽，却能感知到极为浓郁的灵力从中飘出。
　　系统姗姗来迟：【老大，守秘境的灵株已死，没危险了，咱们进去看看吧！】
　　听见系统的声音，徐无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怒意冲冲质问：“你是不是故意的？每次遇到危险都装死！？”
　　【不是哇！老大！】系统委屈大叫，【我刚才一直在叫你呢！可是你听不到我说话啊！】
　　徐无槐沉眉，这话倒没错，那幻境确实完全阻隔了现实，别说系统，就连储物戒也消失了，像是专门挑着他畏惧的东西吓他。
　　徐无槐又想起幻境中蛇形的大魔头，抱着钟厌的胳膊不禁一僵，他瞥了一眼怀里的小孩，若说钟厌逃过幻境是因为在昏睡，那他又是如何能把自己叫醒的呢？
　　钟厌察觉到徐无槐的视线，却未做声。
　　系统催道：【老大，快进吧！再逗留就要天黑了】
　　徐无槐点头，暂时收回思绪，向洞口走近。
　　那洞太小，人根本无法通过，他放下怀中钟厌，蹲身抬手，修长指尖触碰空气，灵力搅动，一道透明屏障缓缓浮出。
　　没了毒菇保护，灵力一冲，屏障便裂开了道口子。
　　问卿川好奇地探头：“这是秘境么？”
　　想来寒渊也有秘境，男主应该是听过，徐无槐便点头，叮嘱道：“下去后跟紧我。”
　　问卿川点头如捣蒜。
　　徐无槐又转头看钟厌，“阿宴也要跟紧。”
　　钟厌怔愣片刻，缓慢点头。
　　说起来这还是徐无槐穿来后第一次正儿八经的秘境探险，他深呼了口气，带头穿过屏障，只感觉周身空气扭曲一瞬，眼前景象便豁然变了。
　　林子还是那个林子，只是树木矮下不少，阳光倾洒而落，暖意洋洋。
　　空气中弥散着芬芳香气，却不似花香黏腻，更加清透。虽然系统说这里并无危险，徐无槐仍然是不敢放松，他缓步向前，一边跟一个幼崽，倒真像一位年轻老师在带娃郊游。
　　越往前走，树木越稀，香气越浓，徐无槐胸前衣襟一动，小七不知是何时醒来的，钻出个头，“啊啊”叫了两声。
　　问卿川乐道：“小七！你醒了！”
　　他抬手接鸟，小七一甩脑袋，不愿意从徐无槐怀里出去，结果正看见另一侧跟着的钟厌。
　　鸟吓了一跳，扑腾着翅膀就跳到了问卿川的头顶上。
　　“啊啊啊啊！”小七激动道。
　　在坐能听懂鸟语的也只有徐无槐了，问卿川仰头问他：“无槐哥，小七说什么呢？”
　　“好像是……前面有好东西。”
　　“啊！真的呀！”问卿川兴奋地亮起眼睛，“那我先去探探路！”
　　小崽子一下就蹿了出去，徐无槐要拦没拦住，拉起钟厌的手打算跟着，结果拽了一下，愣是没拽动。
　　徐无槐回头，就见钟厌垂头呆呆站在那里，模样很像是他们第一次在溪边相遇。
　　“哥哥……”钟厌从喉咙中挤出低低一道声音，听得徐无槐心一颤。
　　他忙回身，蹲下来，揉了揉钟厌的头，“阿宴，怎么了？”
　　钟厌垂眸未语。
　　“不舒服么？”徐无槐又问。
　　钟厌摇头。
　　徐无槐靠近些，把小孩抱进了怀里。
　　“那是怎么了？”徐无槐柔声道，“阿宴如果有心事，要告诉哥哥。”
　　钟厌沉默了好一会儿，抬手扣住了徐无槐的后颈，他将脸埋进徐无槐温热的颈窝，稚气未脱的眉宇间，是一双寒寂蛇瞳。
　　他轻声问：“哥哥更喜欢问卿川，是么？”
　　徐无槐一愣，拧眉：“什么？”
　　钟厌的声音更弱。
　　“哥哥也讨厌阿厌了么？”
　　那声音实在熟悉，如同幻境中听到的那般，徐无槐只觉得心脏微微一坠，来不及反应究竟是心疼还是恐惧，便急着否认。
　　“当然不。”他把钟厌抱紧了些，“哥哥永远不会讨厌阿宴的。”
　　钟厌的身体僵了僵，像是不敢信。
　　“……永远不会？”
　　“嗯。永远不会。”
　　徐无槐半跪着，轻抚孩童瘦弱的背，心口泛酸，有感而发：
　　“哥哥没有更喜欢问卿川，”他说，“哥哥永远偏爱阿宴。”
　　话落，徐无槐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他微微瞪大眼，有点儿惊讶于自己的说辞，不过这也没错，毕竟此时的他并非是带班的幼师，而是来教育反派的穿越者。
　　确实没有必要执着于一视同仁。
　　他半真半假道：“阿宴，你知道么，哥哥是为你而来的。”
　　一直沉默的钟厌突然从徐无槐的怀里错出来些，葡萄似的黑眼睛望向徐无槐。
　　“哥哥为我而来？”
　　“嗯，为你而来。”徐无槐捏了捏他的脸颊，白嫩的脸蛋儿软乎乎的，徐无槐弯起眼笑，情不自禁亲了一下钟厌的脸颊。
　　钟厌愣住了。
　　一瞬间瞳孔缩成竖针，又在徐无槐看向他时恢复原状，钟厌的脸红成了苹果，他低着头，猛地推开徐无槐，往后退了两步。
　　徐无槐看着小孩害羞的样子，觉得有意思极了，他指着自己的脸颊，逗钟厌说：“阿宴也亲亲哥哥～”
　　方才一战，徐无槐的白衣上染了不少蘑菇汁液，猩红刺目，却反倒衬得他肤白胜雪，清逸出尘。那双桃花眼温亮如星，血色落于衣袂，与他眼下那颗红色泪痣相映，愈发浓烈明艳。
　　钟厌偷瞥他一眼，不敢抬头更不敢亲，耳朵红，手也攥成了拳。
　　系统默默观察没吱声。
　　——老大啊，你怕不是忘了……
　　你还有一个娃已经跑出去二里地了吧！
　　--
　　（幼崽钟厌）
　　哥哥说永远不会讨厌我。
　　哥哥说永远偏爱我。
　　哥哥说为我而来。
　　哥哥亲我了。
　　哥哥……好漂亮。
　　最喜欢哥哥了。
　　也只喜欢哥哥一人。


第22章 秘境
　　好在问卿川不傻，还知道回头喊人。
　　“无槐哥！阿厌！你们快点来啊！那边有好大一片仙草地！”
　　仙草地？
　　徐无槐站起身，眉梢一挑，牵起钟厌的手。
　　“走吧，阿宴。”
　　钟厌乖乖点头。
　　秘境之中灵气浓郁，再往前走，树木彻底消失，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山谷间的一片凹地，约莫数倾，四周环绕一圈矮树，往后是崖壁，中间则生满了稀奇古怪的异草灵植。
　　说古怪，是因为徐无槐在穿越前从未见过这些草木。可他偏偏又认出了其中一种——
　　那是一株高达数米的藤蔓，碗口粗细，通体紫色，明明是藤蔓，却不攀附其他植物，独独一根藤笔直冲天，顶端开了一朵硕大的紫花，像是将人间牡丹放大了数倍，绚丽妖异。
　　徐无槐记得，书中曾描写过这样一种仙植，名为「紫洛神」，名字温柔，却是剧毒，不过毒不致命，只是能致人昏迷，强就强在无人能幸免。
　　书言这东西极为罕见，没想到竟阴错阳差让他碰到了。
　　徐无槐低头看了一眼问卿川，心道跟着男主就是气运不同啊！
　　那紫洛神是这些灵植中最显眼的一株，连钟厌都忍不住打量，他对自己不畏毒的情况心知肚明，但这花却与凡毒不同，非他可抗。
　　问卿川的眼睛亮晶晶的，坐在他头上的小七更是精神，它似乎早就感受到什么，伸着脖子朝仙田某个方向用力扑腾翅膀。
　　徐无槐看过去，那处火灵气浓郁，生长的灵植大多也是火属性，妖兽感知力强，小七大概是发现了适合自己的灵植。
　　“我过去看看，你们别乱跑。”
　　说罢，徐无槐飞身一跃，小七竟是跳到了他头上，钟厌淡淡瞥了一眼，没吭声。
　　等到了那片灵植附近，周边温度都上升不少，徐无槐额头浮起一层细汗，细看植物下的土壤，竟然也是红色的。
　　【这土不一般】系统道，【怪不得这地方能长出这么多不同属性的灵植】
　　徐无槐只觉得越来越热，他灵力还未完全恢复，勉强操控着形成一道屏障，问小七：“看上哪个了？”
　　小七“啊啊”叫了两声，徐无槐就心领神会，他看向地面，一众奇花异草之间，藏着一株极不起眼的小草。那草仅生一叶，形状酷似鸟羽，通体赤红，叶心一道脉络散开，泛着淡淡金辉。
　　徐无槐不认识这草，小七也说不出来，只是被天性所引。
　　系统迟疑两秒，惊道：【竟然是极致火属性的凤栖草！】
　　【传言凤栖草是上古凤凰落羽所化，只长在凤凰栖息过的灵脉之上……】
　　系统的语气竟然有些发酸，【这穷乡僻壤的居然能碰到这好东西？】
　　徐无槐也很惊异，书中没有提过这草，看来他们是意外解锁新地图了啊。
　　他弯身要取，系统立刻拦他：【老大！别用手碰！你现在这修为碰一下手就烧成灰了！】
　　小七急得直在他头上转圈，徐无槐为难道：“那怎么办？”
　　【唔，我想想，最好是用极致冰属性相抵，我找找戒指里有没有能用的法宝】
　　徐无槐一愣，极致冰属性，他身后不就有一个么！
　　他问系统：“小问行不行？”
　　【诶！】系统恍然，【我怎么没想到，男主本身就和它相克啊！】
　　徐无槐又回头将问卿川带来，问卿川已入炼气境，可以感知天地灵力，他在指尖凝上一层冰霜，冰灵气溢出，气息虽微弱，却凛冽纯粹。
　　“慢慢来，别急。”
　　徐无槐嘴上叮嘱，手中提着问卿川腰带，做好了随时救援的准备。
　　问卿川点头，别看他平时不着调的模样，真遇事倒是谨慎起来。指尖一点点靠近，凤栖草并未开智，感知到天敌气息，叶瓣自然收合，趁这个功夫，问卿川一举将叶片摘下。
　　早就翘首以盼的小七兴奋地“啊啊”叫了两声。
　　几人也不贪，见好就收，飞身又回到田边。
　　钟厌安静地等着他们。
　　小七迫不及待，夺过问卿川手里的叶子，吞入鸟喙。
　　刹那间，火光灿灿，小七被烈焰托举升空，鸟身蜷成了一团小火球，七彩纹路缠绕其上，光晕流转间，隐现金芒。
　　三人皆被这浓郁的火气逼退了数步。
　　问卿川担心道：“小七不会有事吧？”
　　徐无槐也拿不准，眉头皱着，丹田灵力催动以防万一。
　　好在不多时，那火光就淡下，鸟团子逐渐露出。
　　小七的身体足足长大了一圈，本来只有鹌鹑大小，此时却已如雀鸟。一身褐色绒毛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绚丽的七彩翎羽，鸟冠上炸开一弯鲜亮红羽，丝缕金芒若隐若现。
　　它振翅一展，火灵气随之舞动。小七黑亮的眼中盛满喜悦，绕着徐无槐轻快飞旋转一圈，最终落在了问卿川的手心里，小脖子高傲地仰着，模样骄矜又可爱。
　　问卿川双手捧着它，目不转睛道：“小七！你可真漂亮啊！”
　　小七的脑袋仰得更起劲了。
　　问卿川彩虹屁不停：“小七！等你化成人形后，一定会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孩子！”
　　小七的脖子立马僵住了。
　　它瞪大鸟眼睛怒视问卿川，“啊啊啊”叫了三声，紧接着一道稚嫩人音竟回荡在众人脑中。
　　“滚！！”
　　“老子是雄的！”
　　问卿川愣了，呆呆眨眼睛。
　　徐无槐没忍住笑出了声。
　　原书中的七彩雀确实是雄性，化形自然也是男人，他不仅是男主的灵兽，更是跟随男主出生入死的好兄弟。
　　只不过书中两人的关系倒不如此时这样随性，或许是因为七彩雀认定徐无槐为“母亲”，对于男主的感情便更像是“朋友”。
　　小七不想再搭理问卿川这个傻憨憨，扇动翅膀飞起，落在了徐无槐的肩膀上。
　　它低头梳理翎羽，余光警惕地瞥向钟厌，而后不管不顾地卧了下来。
　　凤栖草对它的滋补实在太强了，它不仅因此进阶，还能吐出更多的人言，只是力量太大需要消化的时间也更长，很快它就要陷入深眠。
　　徐无槐把它从肩头拿下来，暂时揣进了怀里。
　　系统道：【老大，这秘境里随便一根草就这么厉害，恐怕不止只有毒蘑菇一个守护灵植，咱还是赶紧走吧】
　　【你戒指里有块寻踪玉，可以埋在这里，就算秘境移动也能找到，等有机会咱们再来】
　　徐无槐点头，他往更远处看去，岩壁间被矮树所掩，看不真切，只依稀能感觉出那里还藏了更大空间。
　　他又将视线移回，迟疑片刻。
　　系统问：【怎么了，老大？】
　　徐无槐道：“我还要拿一样东西。”
　　【什么？】
　　“紫洛神。”


第23章 紫洛神
　　除了“无人幸免”，紫洛神还有另外一特性，便是无需灵力即可用。
　　大多灵植法宝都需要使用者自身灵力修为达标，紫洛神却不需要，用于低阶修为者防身简直是再合适不过。
　　徐无槐不久后就要离开，最好能给钟厌留些防身的东西。
　　再者，他也有些小心思。
　　进这秘境，小七有所收获，他也不想阿宴落于人后，更不希望他心里不平衡。
　　徐无槐下定心思，低头看了钟厌一眼，后者感知到他的视线，抬头看他，一改之前阴郁情绪，朝他甜甜一笑。
　　“哥哥，怎么了？”
　　徐无槐思绪微动，心想这孩子真是好哄，又觉得心疼，要是娇养长大，又怎会如此。
　　他轻声道：“再等等哥哥。”
　　钟厌乖巧点头。
　　徐无槐将小七交给问卿川，飞身跃起，腾空悬于藤蔓之上。
　　近看这紫洛神足有脸盆大小，花瓣儿似紫玉，错落层叠，瓣边泛着冷光，越靠近花心越是浓艳，花蕊隐在瓣间，质地和形状都更似晶石。
　　它的毒几乎都藏在蕊中，徐无槐也只打算取蕊。
　　书中写过，这花摘取不难，但绝不能近身，且必须一击取下，否则花体会散发致命毒素，花朵也会随之枯萎。
　　徐无槐保持在安全距离内，不敢轻举妄动，神识探进储物戒中寻法宝，谁知那把铁剑又擅自飞了出来。
　　长剑在空中飞绕一圈，落在徐无槐身侧，剑柄朝内，轻轻往他手心里拱。
　　徐无槐有一种被小狗头拱手的感觉，下意识就将那剑握进手中。
　　剑身轻盈无比，长剑直垂至袍边，阳光一照，剑刃上的豁口和锈迹格外显眼。
　　但徐无槐却不敢再小视，这把剑已经救了他两次，难不成真如那地摊老板所说，这剑是上古仙人所遗？
　　他将剑举起，问：“你要帮我取花？”
　　问完他都觉得离谱，一把铁剑怎么可能会回应他，要知道也只有修出剑灵的神器才可能真正开智。
　　谁想那剑刃却真的颤鸣了一声，徐无槐一惊，还不等他反应，剑身嗖得一下飞出，直指紫洛神，瞬息功夫，花蕊便被摘下落于剑尖，连花瓣都未颤动分毫。
　　那剑轻飘飘托着花蕊飞来，围着徐无槐开始转圈，像是讨好又像是在炫耀。
　　徐无槐砸砸嘴，夸道：“真、真蚌？”
　　又是两声轻快颤鸣。
　　徐无槐傻眼了，这剑真有灵？可为何却丝毫灵气都感知不到呢？
　　系统道：【老大，先走吧！周围又开始起雾了】
　　徐无槐往四周一看，果然，稀薄的雾气自山间涌起，他迅速将紫洛神和铁剑一并收回戒指内，飞身到田边，取了块寻踪玉埋下，一手抱一个孩子，出了秘境。
　　再回到瀑布旁时已是傍晚，晚霞旖丽，将溪水染得斑斓。
　　折腾大半天，问卿川一点不觉疲倦，兴奋道：“无槐哥，咱们吃了烤鱼再走吧！”
　　徐无槐苦笑，他可没心思再待，要是再出来什么毒蛇蘑菇的，他是真的没力气应付了。
　　他取出灵舟，“回去吧，哥给你做个新菜系。”
　　“什么啊哥？”
　　“章鱼小丸子。”
　　“哇！”问卿川双眼冒光，眼泪不争气地从嘴角流下来，“那是什么啊？听着就好吃！”
　　徐无槐笑：“特别好吃！”
　　三人回舟，钟厌灵舟再度升空，徐无槐终于彻底松下一口气。
　　做了晚饭，喂饱两小只，徐无槐本打算叫钟厌和问卿川一起睡，一来是让他和男主增进下感情，二来是方便自己调息恢复灵力。
　　话还没说，钟厌便进了卧室乖乖爬上了床。
　　小孩平躺在床里侧，双手扯着被子，盖住下巴，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朝着徐无槐眨了眨，轻轻说：“哥哥，晚安。”
　　说完就闭眼，一点都没给徐无槐开口的机会。
　　徐无槐哭笑不得，罢了，也累了一天，还是不要折腾了。
　　他吹灭烛火，屋内只剩夜明珠的幽光，徐无槐盘腿坐在床边，开始调息。
　　来这里多日，他渐渐适应了修士吸纳灵力的法门，加之丹药辅助，丹田很快充盈，金丹若隐若现。徐无槐愈发好奇这副身体究竟是什么灵力属性，可惜还是难以感知。
　　他微微活动肩膀，轻叹了一声，心道系统也真不是个东西，委他重任却不给点好条件，他若是化神期修为，这些天能遇到这么多危险么！
　　思绪间，有人拽他衣角，徐无槐回眸看去，钟厌正望着他。
　　“哥哥，你不开心么？”
　　徐无槐微愣：“没有。”
　　“那为什么要叹气？”
　　徐无槐哑然，含糊道：“……哥哥觉得自己修为不够，没能好好保护你们。”
　　钟厌专注地看向他，夜明珠的微光落进他眼眸，汇成小小的光点。好一会儿，他小心翼翼拉起徐无槐的手，用两只小手捧着，垂眸、抿唇道：“阿厌会保护哥哥的。”
　　徐无槐的喉咙轻轻一滚。
　　夜色静谧，月色不知何时悄然溜入舟中，细长一根银丝落在两人手间。
　　徐无槐的心情忽地有些沉重，他伸出另一只手，摸摸钟厌的脑袋，转开了话题。
　　“阿宴怎么还不睡？”
　　“想等哥哥一起。”
　　徐无槐浅笑，抬手一挥，屋内烛火再度点亮。
　　“哥哥有个东西想送给阿宴。”
　　神识探入储物戒，那只紫洛神花蕊被取出。紫色的晶石约莫小指大小，浮于徐无槐的手心，烛火月色下流光溢彩。
　　钟厌似是没反应过来，怔了好久才回神，一股脑儿从床上爬起来，跪坐着仰头看徐无槐。
　　“哥哥要送我这个！？”
　　“嗯。”
　　“哥哥是特地为我摘的？”
　　徐无槐轻笑点头。
　　钟厌的小脸红彤彤的，他看向那枚紫色的晶石，心跳砰砰作响。
　　半晌，他忽然低下头，小声问：“别人也有么？”
　　徐无槐一愣，道：“没有，只给阿宴一个人。”
　　钟厌轻轻咬住唇，眼底的笑意藏不住。
　　徐无槐揉了揉他的脑袋，解释道：“这花名为紫洛神，花蕊含毒，可使人顷刻昏迷。明日我取一部分磨成细粉，你收着可用来防身；余下的带在身上，待日后你成为修士，可将其炼制成专属武器。”
　　钟厌重重点头，他被一时的喜悦冲昏头脑，忘了要去问徐无槐为何要送他防身的东西。
　　那枚晶石的光芒如此闪耀，这是钟厌第一次收到礼物，是哥哥送他的，是他一辈子的珍宝。


第24章 天道难违
　　烛火熄灭，两人睡下。
　　钟厌的心情一扫阴霾，钻进徐无槐的怀里，甜甜进入梦乡。
　　与之相比，徐无槐的心情却沉闷起来。
　　不出两日，他们便会抵达苍梧，越是靠近，徐无槐便越是犹豫。
　　他躺在床上，忍不住在脑中问系统：“能不能不带钟厌去苍梧？”
　　系统惊：【为什么啊老大！？我们都走到这儿了，而且只有去苍梧才能继续走剧情啊！】
　　徐无槐拧眉不语。
　　书中提过，钟厌虽被苍梧破格录取，却因半妖族的身份受到同门的排挤虐待，如果说大魔头性情狠戾的根源在于童年时期，那这段少年时光则可以算是促成黑化的养料，将钟厌彻底推入深渊。
　　虽说钟厌此时还未觉醒妖族血脉，可若按书中原剧情走，觉醒是早晚的事，既已知道后续劫难，不如改写。
　　系统似乎是看出他的想法，立刻拦道：
　　【老大！天道不可违，这条剧情必须走，就算你现在不送小魔头去苍梧，他也是会去的，到时候变动更多，他要遭得罪没准会更多呢！】
　　这话一出，徐无槐不再做声了。“天道不可违”，这点他其实也早有所感。
　　半晌，他叹了一声，说了句知道了，便阖上了眼。
　　灵舟又走一日，已经进入苍梧界内。
　　苍梧仙宗立于青州余脉，山脚下数十里处，是远近闻名的云归仙坊，富庶繁华，仙气氤氲。
　　徐无槐没着急带俩娃去仙宗，而是先在仙坊落足，打算给钟厌置办些装备。
　　问卿川本身机缘深厚，不必担心，小七跟着男主也断不会吃亏，唯独钟厌孤身无依，最需要照料。
　　还有不足十日，徐无槐就得离开这个时间点了，即便知道还能再见，依旧是心头堵闷。
　　没想到他年纪轻轻，也是体验了一把送娃去寄宿学校的心路历程。
　　与先前的所去的坊市相比，云归仙坊可谓是极尽繁华。
　　因其紧依仙宗灵脉，灵气浓度远超凡俗，光想进门便要先缴纳10个灵石，这样的“门票”价格，普通人家根本舍不得入内。
　　徐无槐钱多无感，痛快地交了30灵石，带着俩娃进了门。
　　城门一开，扑面而来灵药清香，城中建筑华美，两侧楼阁皆是以白玉雕琢而成，最矮亦有三层，高低错落，檐角悬着翠玉风铃，风过时叮铃作响，再看脚下，连路砖都是白玉，光洁如镜，半道划痕都没有！
　　徐无槐啧啧两声，心道这灵石倒不算白交，国家5A级景区也不过如此了。
　　问卿川眼睛瞪得溜溜圆，这可是他第一次见到人间坊市，简直颠覆他的认知。
　　“好漂亮啊！”他蹲下摸地上的白玉砖，“雪做的么？”
　　徐无槐笑笑，同他一起蹲下，耐心道：“这是白玉石。”
　　“……哦。”问卿川呆呆看了好一会儿，想叫小七一起看又想起它还在睡觉，抓耳挠腮，恨不得从地上抠下一块儿砖带走。
　　路人匆匆，有人觉得孩童可爱，掩面轻笑，也有投来鄙夷目光的，轻嗤了一声“土包子”。
　　谁想这话被耳尖的问卿川听见了，立刻转头，说话的是个穿锦缎青衣的少年，约莫15、6岁，身侧挂着一把佩剑。
　　问卿川跳起来，三两步跑到那少年身前，对方见他过来，嫌弃地直皱眉。
　　“你想干嘛？”少年问。
　　问卿川天真无邪：“小哥哥，你说的土包子是什么馅儿的啊？好吃不？”
　　少年一愣，白眼翻上了天。
　　以为是来找事的，结果是个傻子。
　　他张了张嘴，正要出言讥讽，被一名少女拦下。
　　那女孩看上去比他大些，也穿一身青袍，严肃道：“祁师弟，不可无礼。”
　　说罢，女孩浅笑，从怀里捏出两颗糖递给问卿川，又朝徐无槐拱手一礼。
　　那位祁师弟脸上的傲气不消，嘴上倒是听话，不情不愿地跟着行了一礼。
　　两人离开，问卿川得了糖，暂时把“土包子”抛之脑后，蹦蹦跳跳回来，拿出一颗塞进了钟厌手心里。
　　“阿厌，咱俩一人一颗。”
　　话虽如此，问卿川却没吃，糖收好了，嘟囔着要给小七留着。
　　徐无槐看着那两个少年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书中描写，苍梧仙宗中弟子便是青衣锦缎，姓“祁”的弟子还真有一位，且不算是无名配角。
　　这人名为祁迩，出身名门世家，性情高傲自大，本不屑修行，入苍梧只为一女子。
　　应该就是刚刚那位拦他的“李师姐”李愫了。
　　两人皆与男主同门，感情线可谓是跌跌撞撞。李愫一心修行，祁迩虽是恋爱脑却傲娇嘴硬，情意还未说开时，就遇老魔尊破印，魔族侵入，苍梧骤陷危机，李愫也在那场战役中为护师弟妹而死。
　　那段描述实在惨烈至极，李愫连个全尸也没能留下，祁迩找来时只找到了半个头颅。
　　直至死别，这段长达10余年的暗恋也未能宣之于口，那之后，祁迩便彻底憎恨上魔族，更恨助魔尊破印的钟厌，成为了男主团队中最激进的成员之一。
　　算一算，如果书中时间线不变的话，老魔尊破印应该就在13年后了。
　　思及此，徐无槐不禁又叹气。
　　看书时能置身事外，如今身处其中，明知他人命运，他大概没办法只做旁观者。
　　他低头看了一眼钟厌，心里苦笑，系统不允许他逆天道，到底该如何？
　　钟厌忽然抬头看他。
　　“哥哥。”
　　徐无槐回过神来。
　　“哥哥最近总叹气呢。”
　　钟厌说着，将方才问卿川给他的糖塞进徐无槐的手里，“吃糖，哥哥。”
　　徐无槐怔愣片刻。
　　罢了，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或许小钟厌根本不会觉醒妖力，担心这么多够不着的事情做什么。
　　他笑着揉了揉钟厌的脑袋，“谢谢阿宴。”
　　钟厌耳尖红红的，垂下眼，小狗似的，轻轻拿头拱徐无槐的手。


第25章 绑架
　　快到晚间时，徐无槐才终于结束购物。
　　要说这云归仙坊也真是热闹，又正值苍梧仙宗招生之际，慕名而来者络绎不绝，摩肩接踵。
　　坊中售卖之物更是一应俱全，徐无槐特地给小钟厌买了个储物戒指，大到丹药法宝符箓，小到衣服棉被鞋袜，全都买齐放好。
　　有钱真好。
　　徐无槐穷了小半辈子，第一次感受到有钱人的快乐，要是没什么仙魔大战，留在这里其实也不错，金丹的修为自保足够，开个幼儿园，做个土财主，不亦乐乎。
　　逛了大半日，连问卿川都蔫了，钟厌倒是一如既往。
　　问卿川有点不服气，“阿厌，你看着瘦，怎么体力这么好啊！”
　　钟厌淡淡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徐无槐有点好笑地看着俩孩子，他能感觉出钟厌对问卿川的防备卸下不少，心里还是开心的。
　　三人找了一处客栈落脚，待吃完饭，体力恢复了不少，徐无槐和小二打听了苍梧招生的地方，计划着今日先休息，明日再带二人去探探路。
　　回房间时，偶然听到有人提及城外夜市，问卿川吃饱喝足，顿时来了兴趣，嚷嚷着想去。
　　“走吧，无槐哥，求你了！听说有放烟花的呢！我还没见过烟花呢！”
　　徐无槐想到上次想带钟厌一起看烟花，自己却睡着的事，遂同意下来。
　　那夜市摆在城外林前的小道上，极为热闹。
　　人流如织，红灯高悬，因在坊外，贩卖的东西大多不是灵物，而是凡间物件，很像是徐无槐记忆中的春节庙会，烟火气十足。
　　“人太多了，你俩跟紧我，别乱跑。”
　　徐无槐交代一句，问卿川立马拍着胸脯说：“放心吧无槐哥，我们绝不乱跑！”
　　话才说完，他就蹿了出去，指着糖葫芦摊说：“无槐哥！我想吃这个！红果子的。”
　　“那叫山楂。”徐无槐一边掏钱，一边无奈地笑，又问身侧钟厌：“阿宴想吃什么味道？”
　　钟厌看向那小摊位，各种水果被串成串儿，裹上甜蜜的糖浆。
　　这叫糖葫芦，村里有人卖，孩子总会央求大人们买。
　　钟厌没吃过，不知道什么味道好。
　　他垂下头，低声说：“我不吃。”
　　徐无槐微微蹙眉，也没多说，在摊位上买了山楂的给问卿川，又挑了一串各种水果都有的，递给了钟厌。
　　钟厌神色微动，盯着那串七彩的糖葫芦出神。
　　“哥哥也请阿宴吃糖，”徐无槐道，“吃不完没关系，剩下的给哥哥就好。”
　　钟厌犹豫着接过糖葫芦。
　　“尝尝。”徐无槐说。
　　钟厌便伸出舌尖舔了一口。
　　好甜。
　　他仰头看徐无槐，眼睛亮晶晶的，“……谢谢哥哥。”
　　徐无槐弯眸浅笑。
　　又走一阵，一股奇异的酒香飘来。
　　“这可是远近闻名的清露酒，可烈了！”
　　摊主热情招待，徐无槐好奇地探过头去，身侧的钟厌却站远了点，盯着那酒摊神色不善。
　　蛇最厌恶烈酒。
　　问卿川不明所以，只问：“怎么了，阿厌？”
　　钟厌没说话。
　　一声叫卖吸引了问卿川的注意，他拽起钟厌的手，“走，咱去那边看看吧！有卖小鸟的！”
　　卖鸟人背一个担子，两头是竹筐，肩头停了几只小彩雀，身边围了一圈小孩。
　　钟厌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就见其身后不远的林子里似乎有什么鬼祟动静。
　　人群里忽的一声高喊：“要放烟火喽！”
　　转瞬间，头顶夜空便轰然炸开几大朵鎏金烟火，流光漫洒。
　　徐无槐仰头看去，眼眸被金色照亮，他牵起身侧小孩的手，笑道：“快看烟花！”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音。
　　手里的触感不太对劲。
　　徐无槐心生疑惑，低头去看，他一手一个娃，全都不是他家的！
　　“草！”徐无槐惊出一声本土国粹，赶紧扒拉着人群，一边叫一边找，不是、不是，没有、没有！
　　草……
　　我崽儿呢！？
　　徐无槐才想起自己修士的身份，飞身跃起，神识探出，奈何周围人实在太多，混淆视听，一时半会儿根本找不到。
　　他急得叫系统，半天才等到回音。
　　【怎么了，老大？】
　　“他们人呢！？”
　　【唔……我不知道啊……我刚在睡觉……】
　　草！一个系统，也要睡觉！？
　　*
　　另一侧。
　　问卿川在一阵疾风中醒来。
　　眼前一片黑，鼻子也喘不过来气，像是被麻袋之类的东西套住了脑袋。
　　怎么回事？
　　他只记得自己刚刚正拽着钟厌看鸟，也不知怎的就没了意识。
　　问卿川挣扭了一下身体，才发觉自己被夹在了某个成年人的胳膊下，那人大概瞧他是个孩子，也没束他手脚，问卿川牟足劲儿一挣，速度当即慢了下来。
　　“妈的！这小兔崽子还挺有劲儿！”
　　说话的是个男人，声音粗狂，他掐住问卿川的后颈，又道：“周哥，差不多就是这儿了，再远那小白脸就追不上了！”
　　只听另一个男人“嗯”了一声，问卿川便觉得身子被甩开，后背重重砸上了树。
　　落地声不止一响，问卿川从地上蹿起，把头上的麻袋拽了下来，就见钟厌趴在自己身侧不远，像是被摔晕了。
　　“阿厌！”他叫了一声，怒气冲冲看向掳走他们的两个男人。
　　那两人一高一矮，高的身长足有九尺余，肩宽背厚，脸上全是横肉刀疤，往那儿一站像是座山；矮得却又极矮，身形不及成年女子，脸尖如鼬，威压却极强，至少是金丹中期的修士。
　　问卿川初生牛犊不怕虎，扬声怒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抓我们！？”
　　“呵。”那矮个子名为周林，他冷哼一声，阴涔涔道，“要怪就怪带着你们的那个小白脸吧，他杀了我同胞兄弟。”
　　问卿川愣了愣，怒气没了，挠挠头，疑惑道：“小白脸？谁是小白脸？”
　　他自说自话：“你说无槐哥么？不可能！无槐哥是天下第一大好人，绝不会随便伤人，要不就是你兄弟做了坏事，要不就是你们认错人了！”
　　周林冷笑。
　　认错人自然是不可能，他兄弟临死前在那小白脸身上留下了血魂印，他就是循着那气息追来的！
　　至于做坏事，他们兄弟俩都是匪，这辈子干得全是脏事。
　　可那又如何！
　　周林想到自己兄弟惨死时的模样就心痛，他定要将那小白脸千刀万剐！
　　可他也不敢大意，那小白脸看着弱，却不知有什么手段，竟然能让他兄弟死状如此凄惨。
　　他在这周围布下阵法陷阱，就算是金丹后期的修士来了也不能轻易逃脱，以这俩小崽子为饵，他就不信今日抓不到这人。
　　周林笃定地盘腿坐好。
　　高个儿男人警惕地留意四周，半晌，有些拿不准的低声问道：“周哥，咱在这布阵，苍梧的人真的不会管么？”
　　“怕什么，”周林嗤道，“这里又不在仙坊管辖范围，况且咱们这些小虾米也入不了那些人的眼。”


第26章 小蛇掉马甲
　　问卿川再傻也知道识时务，他暂且不和那两人硬碰，挪到钟厌旁边，晃了晃他的肩膀。
　　“阿厌，你醒醒啊。”
　　钟厌没动弹，似乎是摔得不轻。
　　周林朝那高个儿的壮汉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走过来一把揪住了问卿川的衣领，单手将他提了起来。
　　“你干什么！”
　　壮汉“咯咯”一笑，脸上横肉乱颤。
　　“小鬼，你既然管那小白脸叫哥，定是知道他的本事吧，好好交代，说好了我给你拿糖吃。”
　　“谁稀罕你的糖！”
　　问卿川半点儿不服软，他抓住壮汉胳膊，腰身一挺，腿也缠了上去，瞅准机会，狠狠咬了壮汉一口。
　　他跟着狼群长大，牙尖嘴利，齿尖上又附着一层极致冰灵力，即便修为悬殊，这一口依旧咬得壮汉鲜血直流。
　　“混账东西！”
　　壮汉吃痛，猛地将他甩飞出去，四周林子顿时响起几声哄笑，问卿川这才惊觉，掳他们来的并不止眼前这两人，单听声音，就都得有7、8个。
　　问卿川对徐无槐会来救他们这件事深信不疑，关键是这么多人，无槐哥能对付得了么？
　　可此刻他也无暇顾及，那壮汉丢了脸，又来抓他，问卿川蹿上树，灵巧躲了过去。
　　壮汉本就更擅长力量，也不跟他较劲了，转头就去抓还躺在地上的钟厌，一把将他高举过头顶。
　　“你信不信我把你这弟弟摔死！”
　　他作势要砸，问卿川瞬间慌了神，从树上跳下来，急道：“你别动他！有本事冲我来！”
　　周林低喝了一声：“行了，连个小孩都对付不了，也不嫌丢人。”
　　他挥手道：“先把这俩兔崽子绑起来，那小白脸已经进套了，他就算本事再大，也不过金丹初期，我就不信他能脱身。”男人狞笑，“进了绝命锁魂阵，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可得好好尝尝我兄弟受得苦。”
　　绝命锁魂阵？
　　钟厌被壮汉甩在地上，双眸缓缓睁开。
　　见他醒了，问卿川先是喜，又急道：“怎么办啊阿厌，他们说什么绝命锁魂阵！这名听着就厉害，万一无槐哥出不来怎么办啊！”
　　话音才落，不远处林中传来一阵剧烈的灵力波动，一股淡淡的血腥气飘入鼻腔。
　　问卿川脸色一变，他对血腥味极为敏感，可他毕竟是人，只能闻出血味，钟厌却不同，他的瞳孔几乎在瞬间缩紧。
　　这血……是哥哥的。
　　钟厌当真是慌了，连此刻的虚弱也忘了要去伪装。他将计就计被绑就是为了独自解决掉这几个蠢货，他不想徐无槐涉险，更不能允许他受伤。
　　他扭动脖子，看向那个叫周林的男人，细长的黑信子轻掠过唇边。
　　那一幕无人发现，周林却莫名的心头一跳，他抬头与钟厌对视，那双孩童的眼睛漆黑如渊，不含任何人类的情感，只有阴鸷冰冷。
　　“小崽子！你敢瞪我！”周林色厉内荏嚷了一句。
　　他一个金丹中期的修士，怎么可能会怕一个灵力都没有的小崽子，周林自己都觉得荒谬至极，可被那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后背却不受控制地泛起寒意。
　　“你他大爷的……还敢瞪！！”
　　周林恼怒不已，扬袖甩出一记灵刃，直逼钟厌。
　　钟厌躲也未躲，那壮汉正在一旁捆问卿川，也不知道老大为何突发恶疾，赶紧躲开，问卿川见钟厌危险，扯开身上的绳子，一个飞扑将他推开。
　　“砰”地一声巨响，问卿川被灵刃的余波拍飞出去，昏在地上。
　　尘土飞扬里，钟厌毫发无伤。
　　他的眼睛已化作竖瞳，幽绿冷光在夜色中刺目异常，细碎的黑鳞顺着脸颊蔓延，在孩童稚嫩的肌肤上攀出妖异的纹路。
　　“什、什么东西……”
　　修士目力极强，可即便看不清，恐怖的威压也已经压得众人几乎窒息。
　　“是妖……妖、兽！化形的妖兽！！”那壮汉嘶叫了一声，嗓音都变了调，“周哥！救——”
　　声音戛然而止，壮汉的脑袋180度向后折去，一双眼珠子几乎凸出来。
　　周林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这小孩竟然是妖兽化型！？
　　怎么会！
　　怎么可能！？
　　不是说高阶的妖兽早都死绝了么！
　　他自知不敌，转身就跑，一林子埋伏的人惊鸟般各自逃开。
　　只可惜，一个都跑不了。
　　问卿川被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激醒，模糊的视线中，周林被吊在高树的横枝下，手脚脑袋一动不动垂着，像是已经死了。
　　无槐哥来救我们了么？
　　可细看，那周林的脖子上缠着一条黑蛇。
　　又是蛇！？
　　问卿川觉得自己在做梦，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半空中的男人已经不见了。
　　“……无槐哥？”问卿川虚弱地叫了一句。
　　钟厌静悄悄站在他身后的黑暗里。
　　“呜……”问卿川揉着屁股想爬起来，嘴里嘟囔，“救阿厌……无槐哥……”
　　说话间，一道疾风猝然袭来。
　　那周林竟还没死，瞳孔涣散，疯了似的直奔问卿川扑去，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
　　巨力瞬息间抽干了他胸腔中的空气，问卿川脸憋得通红，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时，一条黑麟尾从他身后刺出，贯穿了周林的胸膛。
　　鲜血喷溅，男人一命呜呼。
　　问卿川跌坐在地上，用力咳嗽，他往身后看，就见钟厌站在那里，确切的说，是半个钟厌站在那里。
　　他的下半身已经彻底变为蛇尾，一半的面颊上覆着黑磷，居高临下，绿瞳直勾勾看向他。
　　问卿川不敢咳了，呆呆愣坐在原地。
　　好一会儿，他启唇，喃喃道：
　　“我去……阿厌……
　　“你这也……太帅了吧！”
　　“是你救了我！”
　　问憨憨双眼冒光。
　　钟厌神色不改，一言不发。
　　林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个小孩同时警惕地看去。
　　草木拨动，脚步声愈发清晰，夜色中，徐无槐靠树而立，半条胳膊染血，他难以置信地盯着钟厌的蛇尾，重重倒吸了一口冷气。
　　巨大的恐慌由此袭来，钟厌的肩膀猛地一颤，从混沌的杀意中唤回了神智，蛇尾和蛇瞳几乎在顷刻间消失。
　　可是。
　　已经来不及了。
　　哥哥看见了……
　　他知道我是怪物了！
　　钟厌跪伏在地上，身体剧烈地发抖。
　　哥哥怕我。
　　我是怪物。
　　他不要我了
　　他不要我了
　　他不要我了
　　极度的恐慌让他的瞳孔再度竖立，他不敢抬头，不敢说话，不敢动，不敢解释。
　　无声许久，徐无槐环视着满地的血腥狼藉，艰涩道：
　　“这些……都是你做的？”


第27章 哥哥也怕阿厌么
　　那一瞬间，徐无槐设想了太多的可能性。
　　蛰伏的记忆串联成线，还来不及去印证时，忽听见问卿川解释了一句。
　　“无槐哥！阿厌是为了救我，这些人都是坏人！他们要杀你！”
　　徐无槐没能再去深想，钟厌忽地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向他，扑进了他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钟厌在哭，颤抖着呜咽，“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哥哥，我不知道，我好怕，我不记得了……”
　　徐无槐的身体发僵，却无法不因为那哭声动容，垂在身侧的手缓缓将钟厌拥进了怀里。
　　他才勉强破阵，体内灵力翻涌，体温滚烫，抱着钟厌宛如抱了个冰块，也不知是冰先被融开，还是火先被扑灭。
　　钟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都发不出来，徐无槐顾不上捋顺脑中的思绪，轻拍着小孩的背安慰，又把人抱了起来。
　　“好了，阿宴，没事了……”
　　他哄了一句，用灵力包裹住钟厌的身体，检查他是否受伤。
　　钟厌慢慢不哭了，像是累极，阖眼歪在徐无槐胸前，手死死抓着他的衣服。
　　远处夜空忽然闪过几道光点，是修士在御剑飞行。
　　此处距苍梧太近，想必是有人感知此处异动，前来查看，徐无槐的第一反应是护住钟厌的身份，他空出一只胳膊抱起问卿川，踏空而去。
　　他未回城，直接驭灵舟离开，飞远数十里才停下。
　　两个小孩都已经睡着了。
　　徐无槐将他们放在床上，挨个喂了丹药，又开始施展治愈术，好在两人伤得都不重，皮外伤不及根本。
　　系统担心道：【老大，你胳膊还在渗血呢……】
　　徐无槐没好气道：“还不是因为你一点儿用没有！”
　　系统呜呜两声不敢说话了。
　　小的治好了，徐无槐才肯顾自己。
　　弄丢了孩子这事本就怪他疏忽，这对一位幼师来说简直是致命打击，徐无槐既是自责又觉得无措，他看向钟厌，心绪混乱难宁。
　　这一天还是来了。
　　可徐无槐又觉得庆幸，至少是他还在的时候，他还有机会告诉钟厌不可乱用妖力，要学会隐瞒自保，也断不能随意伤人。
　　书中提过，魔头觉醒妖力是因为被人贩子虐待至极，忍无可忍；可这一次，钟厌是为了救护朋友，这一点从根本上就不同。
　　徐无槐的心态又乐观起来。
　　床上的钟厌轻哼两声，忽地睁开眼。
　　徐无槐下意识偏头看他，撞见那双漆黑瞳孔时，肩膀不由一抖。
　　这也不怪他，毕竟他刚穿来时就目睹大魔头用蛇尾穿人，这与刚才小钟厌的杀人手法简直是一模一样，多少是有心理阴影的。
　　可钟厌不知。
　　他见徐无槐那个反应，只觉得冷，喉咙刀割般刺痛，连带着肩膀、胸膛全都是疼的。
　　哥哥怕我。
　　他不想要我了。
　　钟厌眼尾的红还未消，泪光又将眼眶填满，睫毛被润湿，泪珠顺着脸颊不断滚落。
　　他哑着嗓子道歉，惶恐、不安、愧疚，真真假假，模样可怜至极。
　　“哥哥……对不起……我不知道……”
　　面对幼崽，徐无槐的心实在太软了。
　　他想，眼前不过是个六岁的孩子，孤苦伶仃无人疼爱，命运和天道予他血脉业障，他自己都不明白怎么回事。
　　“哥哥……我好怕……你能抱抱我么……”
　　徐无槐俯身将钟厌抱进怀里，悉心安抚。
　　“没关系，不是阿宴的错，都已经过去了。”
　　“阿宴是为了救小问，对不对？”
　　钟厌无声地、缓慢点头。
　　“阿宴保护了朋友，阿宴很棒。”
　　徐无槐觉得，自己得好好给钟厌科普一下知识。
　　只是书中对于钟厌的身世也并未多提，徐无槐只知他是半妖、是异类，妖族血脉极强，他便让钟厌坐好，将自己所知的整理妥当，以浅显的方式一一说与他听。
　　至少先让小钟厌对自己有正确的认知，这样才不会被魔轻易蛊惑。
　　钟厌安静地听着，也不知听懂多少，情绪倒是逐渐稳定了下来，待徐无槐讲完，钟厌垂眸不语，好一会儿才捏着徐无槐的衣角开口问。
　　“哥哥一直都知道么？”
　　“什么？”徐无槐不解。
　　“哥哥对阿厌好、说为阿厌而来，是因为知道阿厌是妖么？”
　　这话听不出情绪，却莫名地让徐无槐感到不对劲，他下意识摇头，“不，哥哥也是才知道。”
　　钟厌低“嗯”了一声，一点点凑到徐无槐面前，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仰头问：“那，哥哥怕阿厌么？”
　　徐无槐喉咙一紧，顿了顿道：“哥哥不怕阿宴。”
　　钟厌愣愣，眼眸中的光一闪，一双蛇瞳赫然显现，细小的黑磷攀上眼尾，他声音沙哑，再次问：“这样呢？这样时，哥哥怕阿厌么？”
　　徐无槐蹙眉未语。
　　即便钟厌的语气和表情都很平静，徐无槐却依旧能感觉到，他的身体正在微微发颤。
　　徐无槐心知他不安，轻叹一声，把小孩搂进怀里，缓声道：
　　“哥哥怕蛇，但哥哥不怕阿宴。”
　　“哥哥爱你，哥哥只是希望你不要被血脉影响，肆意伤人。”
　　钟厌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
　　“我不会伤害哥哥的。”
　　“不止是我，任何人都不可随意伤害，”徐无槐的语气难得严厉了些，“要听话，否则哥哥会生气的。”
　　钟厌立刻点头，“嗯，我听哥哥的话。”
　　他用力伸长胳膊，紧紧抱住徐无槐的腰。
　　“哥哥不要生气。”
　　——不要丢下阿厌。
　　--
　　（幼崽钟厌）
　　哥哥不怕我。
　　哥哥没有不要我。
　　哥哥说爱我。


第28章 苍梧仙宗
　　又在灵舟休整一日后，徐无槐才带着两娃去了苍梧的招生点。
　　每日招生只在上午巳时，一个时辰便止，流程倒与现代区别不大，先在云归仙坊缴纳灵石领取报名表，再前往苍梧山脚下初试大殿测试灵根资质，若灵根符合标准，则分别前往不同试炼道，通过即可入学。
　　徐无槐至今对原书中男主入学的描述记忆犹新，那一幕可谓是全书一大爽点。
　　灵根测试为极品冰灵根，才满六岁就靠自修进炼气境，天资、根骨、心智皆为上上乘，被苍梧五峰峰主争抢，引发哗然。
　　问卿川压根儿没走试炼道，就被五峰之首的青云峰峰主收为了亲传弟子，那之后他的身世又进一步揭露，机遇不断。
　　看书时徐无槐觉得激动，可眼下他却只担忧钟厌的未来。
　　妖力觉醒，又在苍梧脚下闹出那么大动静，想必早有人盯上。
　　系统劝他：【老大，你就别愁了，我看那小魔头被你教育的挺听话的，只要把他送进苍梧，咱就可以回去了，说不定回去一看，形式一片大好，仙魔大战已经胜利了呢！】
　　系统越说越美，语气都轻快起来。
　　【到时候你都不用再穿越那两次了，我也可以——】
　　话顿住，徐无槐眉梢一挑，问：“你可以什么？”
　　【……我、我可以退休了啊！老大，干完这一单我就回家养老了！】
　　“呵。”徐无槐心道你确实该养老，能把系统干成你这样不顶用的也是没谁了。
　　初试大殿依山而建，乃是青白玉石砌成的巨型广场，足以容纳数千人，到时已经是人山人海，少年人簇拥而立，衣饰多为华贵，眼中有紧张更有向往。
　　徐无槐一手牵一娃，拽得紧紧的。
　　问卿川仰着脖子环视一周，“可真大啊！”
　　他指着广场之上的云雾问：“无槐哥，那是啥？一团一团的，啥也看不清。”
　　徐无槐解释道：“那上面坐着苍梧仙宗的五大峰主。”
　　“峰主？很厉害么？”
　　“嗯，厉害。”
　　“和无槐哥比呢？”
　　徐无槐苦笑，“那可要厉害多了。”
　　他快速将苍梧的规制说与两人：仙宗外门弟子人数众多，能进内门者不足十分之一，一旦成为内门弟子，便可拜入五峰门下，享更优厚的修炼资源。
　　问卿川似懂非懂点头，另一侧，钟厌的眼中也生出些期待，他轻拽了拽徐无槐的手，仰眸问：“哥哥在哪一峰？”
　　徐无槐语塞，支吾道：“呃，我修行不够，只能在外门。”
　　钟厌点头：“那我也在外门。”
　　……
　　巳时到，广场上空忽地响起一声钟鸣，音浪荡开，瞬时便压下了满场嘈杂。
　　灵根测试正式开始。
　　徐无槐愈发忐忑，报名时他多缴了些灵石，两娃的测试序号都在前面，早测早完事，若钟厌不符合入学要求，徐无槐还能有更多时间为他安排。
　　谁知还未测，便有苍梧的弟子找来，竟还是“熟人”。
　　周围人一见苍梧内院弟子，皆是惊呼议论，又自觉退开，问卿川喜道：“是给糖的大姐姐！”
　　李愫一身青衣，朝问卿川笑了笑，拱手对徐无槐道：“先生，师尊有请。”
　　师尊，那应该就是问卿川未来的师父，岳三秋了。
　　徐无槐一时拿不准他究竟是为谁而来，迟疑时，李愫道：“先生不必多虑，师尊并无恶意，仙台上也可测试灵根，不会耽误两位小友入学。”
　　徐无槐只好点头。
　　总归是躲不过。
　　李愫领他三人上仙台，没想那云雾内竟还设有房间，踏入室内，青烟袅袅，雅致静谧。
　　一名看上去四十多岁的男子端坐屋中，一身白袍，长相俊朗和善，周身灵气内敛，看不出修为。
　　这与书中描述的“岳三秋”别无二致。
　　看书时，徐无槐对这人的印象就极好，温润、谦和、护崽，心系苍生，可谓仙家典范，如今见到活的纸片人偶像，别说还真有点小激动呢。
　　徐无槐抬手就要和人家握，见岳三秋怔愣，才想起这儿是修仙界，哪儿有什么21世纪的握手礼。
　　他改为拱手，报上名号。
　　岳三秋修为高深，却无半点儿架子，起身，笑着回应，又与李愫说：“愫儿，带两个孩子去测灵根吧。”
　　李愫：“是。”
　　问卿川没心没肺，跟着就要走，钟厌却没动，手死死拽着徐无槐。
　　岳三秋打量了他一眼，又收回视线。
　　徐无槐对钟厌道：“阿宴，去吧，哥哥就在这里等你。”
　　钟厌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人都支走了，岳三秋开门见山。
　　“前日苍梧山下匪徒行凶作恶之事，不知徐先生可曾听闻？”
　　徐无槐心中一紧，看来这波是冲着小钟厌来的。
　　他知道对方不过是客气试探，既瞒不过，便干脆将钟厌之事如实告知，只隐去了自己对妖兽之事的了解。
　　果然，岳三秋听完并不觉惊讶，只问：
　　“这么说，那孩子是徐先生游历时意外救下的。”
　　徐无槐点头。
　　岳三秋道：“徐先生既送这孩子来苍梧，想必是希望他拜入我仙门修行？”
　　徐无槐：“正是。实不相瞒，我过几日便要远行，临行前想给这孩子找一个安稳容身之处。”
　　岳三秋心下了然，略一思索，抬眼温声道：“若先生信任，我可亲自收这孩子为徒。”
　　徐无槐一愣。
　　书中，钟厌并非师从岳三秋，他妖力觉醒后，被游历在外的震岳峰峰主所救，带回了仙门。
　　倒也并非这震岳峰峰主不好，只是这人一心闭关修行，根本无暇顾及门下弟子，钟厌才因身份被弟子欺辱。
　　以现在的话说，就是被霸凌了，班主任还不作为！
　　若是能换个负责的班主任，这事就算是解决了一大半，再加上和男主同门，徐无槐走也能走得放心一些。
　　岳三秋不知他心中所想，见他不言，以为他是犹豫，如实道：
　　“先生尽可放心，我苍梧向来主张众生一视同仁，妖族并非魔物，只是出身殊异罢了。那孩子年纪尚幼，又有人族血统，潜力深不可测，本就是一枚璞玉，入我门下，也只是希望能引他步正途。”
　　--
　　（老徐马上就要走了，小阿厌要难过了）


第29章 再见乖乖崽
　　“呵，没想到，这小土包子竟然这么大本事！怪不得师尊大张旗鼓地要亲自过来。”
　　祁迩抱剑歪立，瞅着测灵石上耀眼的光柱，啧啧道：“极品冰灵根，接近炼气大圆满，你这小包子，不会是偷吃什么禁药了吧！”
　　一旁的李愫瞪他一眼，“祁师弟，慎言。”
　　祁迩脑袋一撇，乖乖闭上了嘴。
　　李愫又对钟厌道：“这位小友，你也可以测了。”
　　钟厌犹疑未动，李愫当他是不懂，耐心道：“把手放在测灵石上便可。”
　　钟厌抬头问她：“如果想进外门，需要达到什么条件？”
　　李愫一愣，祁迩忍不住插话：“你这小鬼，一点出息都没有，师尊都邀你上来了，你还只想进外门？”
　　话音才落，岳三秋便从室内出来，笑道：“不必测了，我已经和徐先生说好，收钟厌为弟子。”
　　“啊？”祁迩一脸不理解，指着钟厌问，“他？”
　　“是。”岳三秋颔首，这才注意到测灵石上未消的异象，侧目看向问卿川。
　　这孩子，竟是极品冰灵根？
　　岳三秋愈发觉得惊奇，这徐无槐究竟是何许人？身边两个孩子，一个身负妖血，一个极品变异灵根。
　　他走到问卿川身侧，探他周身经脉，眼一亮，笑道：“我今日可真是捡到宝了。”
　　“你叫什么？”岳三秋问。
　　“问卿川。”
　　“你可愿入我门下？”
　　问卿川眨眨眼，“入您门下，每天都能吃好吃的么？”
　　岳三秋哈哈一笑：“当然。”
　　“那行啊！”问卿川拉起钟厌的手，“我和阿厌一起！”
　　钟厌没甩开他，脸色却十分难看，他看向徐无槐，满眼不安，如果他成为内门弟子，岂不是要和哥哥分开？
　　不可以！
　　钟厌想要拒绝，却被徐无槐轻按住了肩膀。
　　话又吞了回去。
　　徐无槐拱手告辞：“岳峰主，我先带他二人回去休整几日，再正式拜入。”
　　“好，”岳三秋笑道，“愫儿，送先生与师弟们下山。”
　　“是，师尊。”
　　……
　　回去路上，问卿川话唠不停，钟厌却是始终沉默。
　　如今已成功将两人送进苍梧，一月期限将至，徐无槐也必须要提离开的事了。
　　到灵舟上，他安置好问卿川，便打开屏障，与钟厌私谈。
　　话虽如此，却根本不知道如何开口。
　　这个年纪的孩子分离焦虑本来就严重，况且钟厌身世特殊，又正赶上妖力觉醒，若是让他误会，恐怕不利于反派教育。
　　徐无槐组织了半天说辞，反而是钟厌先开了口。
　　“哥哥，你并非苍梧弟子，对么？”钟厌耷拉着脑袋，看不清脸上神情，“若你是苍梧弟子，刚才那两人便会唤你师兄弟，而非先生。”
　　徐无槐话一噎，心道这小崽子也太聪明了些。
　　他清清嗓子，颇有些心虚，“阿宴，其实……”
　　“哥哥！”钟厌猛地打断他，他立在桌边，仰头扯开了一个笑，“哥哥，我不进苍梧也不做修士了，我们明日就与那些人说明，可以么？”
　　徐无槐皱眉，“阿宴……”
　　“不然！不然我就在苍梧，哥哥在山脚住，我每日回家，就像村里那些孩子上学堂一样。”
　　“……”
　　“哥哥……”钟厌的眼尾染上红，身体颤抖着，握起徐无槐的手，“哥哥，我会乖、会听话，别丢下我，可以么？”
　　徐无槐话都说不出了，看着眼前的小人儿，心酸不已。
　　什么垃圾时间穿越！
　　造孽啊！
　　“阿宴……哥哥不是要丢下你……只是，”徐无槐叹了口气，咬牙道，“哥哥必须得离开一段时间，一个人。”
　　一时静默。
　　钟厌的身体不抖了，攥着徐无槐的手慢慢松开，垂在身侧，他又低下头，好一会儿，轻声问。
　　“是阿厌做错什么了么？”
　　“还是因为……阿厌是妖，哥哥讨厌我了？”
　　徐无槐忙道：“与阿宴无关！”
　　他主动拽起钟厌的手，把他抱进怀中，拍着他的背安抚。
　　“听着，哥哥离开的理由与阿宴无关，是因为哥哥有事要处理。哥哥不是故意想要骗你的，只是……”语塞，“阿宴相信我，我绝不是要丢下你，你在这里很安全，哥哥会再来看你的。”
　　钟厌体温冰凉，额头轻抵着徐无槐的肩膀，问：“那哥哥何时回来？”
　　徐无槐艰难道：“……阿宴19岁生辰。”
　　钟厌的身体陡然僵住。
　　19岁。
　　13年后。
　　这时间点徐无槐早就计划好了。13年后正是书中魔尊破印之时，他只剩2次穿越机会，必须要用在关键点上。
　　他只能哄钟厌：“阿宴，对于修仙之人，十年不过须臾。”
　　这话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可他也实在没办法了。
　　徐无槐从储物戒中取出早先给钟厌准备的东西，那是一枚素白的储物戒，里面装满了要给钟厌的东西。
　　他将戒指递给钟厌，“这是给阿宴准备的，除了日常所需，你的蛇骨鞭、紫洛神都在，里面还有数万灵石，若是有什么不够的、想要的，阿宴就自己买。”
　　钟厌沉默地看了一眼那戒指，没有接，眼泪簌簌落下来。
　　“我不要……哥哥，不走……可以么？”
　　徐无槐的喉咙又涩又苦，叹着气抹掉钟厌脸上的泪，将戒指戴在他手上。
　　“这戒指要收好，切不可拿给别人。”
　　“记住哥哥的话，不要轻易暴露妖族的身份，血缘之事并非阿宴有错，只是人心叵测，一定要有防人之心。”
　　“要听师尊、师姐、师兄的话，好好修炼，多交些朋友。还有小问，他天性朴实容易被骗，阿宴一定要好好照顾他。”
　　“还有……绝不可、轻易伤人。”
　　徐无槐说着又是一声叹气，心头苦涩，这次离开后，他怕是再没机会见到乖崽版本的小钟厌了。
　　钟厌终于像是认命了一般，不哭了，也不挽留了，面无表情地垂着头，安静地像个木偶娃娃。
　　徐无槐道：“哥哥还能再陪阿宴几日，我们去城中多逛逛，好么？”
　　钟厌：“哥哥可以只陪我一人么？”
　　言外之意，先把问卿川送走。
　　徐无槐没多犹豫，点了点头，想来对于问卿川，与他分开也并非难事。
　　钟厌红着眼睛不再吭声，徐无槐送他上床，哄他睡下，自己却久久难眠。
　　分离比他预想的要难上太多，不止钟厌，他自己也舍不得，没想到短短一月，他对一个幼崽的感情能如此深厚。
　　系统看出他心事，劝道：【老大，你也别自责啦，你当初如果不撒谎，根本稳不住小魔头，送他来苍梧肯定不会那么顺利的】
　　徐无槐好半天才吱声：“我没自责。”
　　【哦，那就好】
　　“我他责。”
　　【？】
　　“都是你的错。”
　　【。】
　　“你得再给我储物戒里放一百万灵石。”
　　【？】
　　“不然老子撂挑子不干了！”
　　【……彳亍】
　　那一晚，徐无槐瞪了一夜眼，直到天明时才迷迷糊糊睡着。
　　他被噩梦缠身，梦到自己坠入冰湖之中，冰冷的水草缠住了他的四肢脖颈，他几近窒息，无法醒来，快要丧命时，水草却又悄然松开。
　　徐无槐醒来时满身都是黏腻的汗，钟厌已经不在身边了。
　　外室桌面上摆好了粥点早饭，钟厌乖巧地坐在那里练字，见他醒来，朝他笑了笑。
　　“哥哥，我做了早饭。”
　　徐无槐晃神一瞬，点点头，走过去，钟厌抽出桌面上一张纸，递给他。
　　纸上写着一行仙历年份。
　　“哥哥，这是阿厌的19岁生辰。”
　　“哥哥不要忘了，要在这天来见阿厌。”
　　--
　　（养崽篇结束啦，下次见面就可以谈情说爱啦o(*////▽////*)q，不过，在此之前……emm……）


第30章 回读档点：这和预想的不太一样啊！
　　最后那几日，时间过得格外快。
　　徐无槐送走问卿川，又带着钟厌游玩周边，最后一日，他送人去苍梧，不放心地叮嘱了一路，钟厌一言不发，只是垂头牵着徐无槐的手，默默走路。
　　行至苍梧仙门前，来接人的是李愫，问卿川也跟着，身上已经换上了内门弟子的服饰，看着十分精神。
　　“无槐哥，我会想你的！”
　　“可惜小七还没醒，不然他一定也想和你亲自告别的！”
　　“你一定要记得来看我们啊！”
　　徐无槐笑着点头，半蹲在问卿川身前，偷偷说：“小问，无槐哥拜托你的事还记得么？”
　　“记得呢！”问卿川拍着胸脯道，“放心吧，无槐哥，我一定会好好照顾阿厌的。”
　　钟厌站在二人身后，只装作没听见。
　　徐无槐又与钟厌道别。
　　身为幼师，他其实也懂，这个时候，越是话多越难走，家长得决绝，否则孩子肯定会不舍。
　　于是他只是揉揉钟厌的脑袋，轻声说：“阿宴要听话。”
　　钟厌垂头，没应。
　　徐无槐不忍心，只好蹲身，抱了抱他，“哥哥会想你的。”
　　好一会儿，钟厌才愿开口。
　　“我也会想哥哥。”
　　“我会等着哥哥来。”
　　“阿厌的19岁生辰，哥哥不要忘了。”
　　徐无槐“嗯”了一声。
　　起身，拱手对李愫道：“还望小师姐多多照拂。”
　　李愫笑道：“徐先生放心，我苍梧青云峰弟子皆为一家。”
　　徐无槐：“多谢。”
　　系统催道：【走吧，老大，时间快到了】
　　徐无槐又深看了钟厌一眼，转身御风而去。
　　【老大，你找个没人的地方，我们直接走】
　　“好。”徐无槐径直往附近林中走，才走出几里，系统忽然道：【老大，小魔头跟着你呢！】
　　“什么？”
　　神识探出，钟厌果然追了过来。
　　徐无槐叹了口气，这孩子……
　　他正要折返，却发现李愫也跟在后面。
　　【咋办啊老大？还回去么？】
　　“不回了，我离开，李愫才能带他回去，”徐无槐果断道，“直接走！”
　　【好嘞，坐稳喽～～】
　　话音落，天旋地转——
　　穿回前，徐无槐设想过很多可能性，他既改变了过去，未来必定也会随之改变，如今小钟厌改造良好，回去后的形式必然也不会太差，就算仙魔大战真打起来，大概也不至于是你死我活的程度。
　　徐无槐怎么也没想到，他一睁眼，周围会是这样一个场景。
　　“怎么回事……”他喃了一句，“我怎么会还在焚坑里！？”
　　徐无槐看向四周，此处与他刚穿来时的战俘坑极其相似，数千仙门族人挤在一起，全部灰头土脸。
　　“到底怎么回事？”他问系统，“你带我穿错时间线了吧！你别告诉我我这一月白干啊！”
　　【不会错的，老大，】系统很笃定，【咱这就一个时间线，怎么可能穿错呢！你再仔细看看周围，肯定会有不同的！】
　　徐无槐急着往周围看，四面全是焚坑，头顶雷雨滚滚，乌漆嘛黑，不见天日，上哪儿找不同去啊！
　　他气得胸闷，想吐血。
　　身边忽然有人拽他袖子，“徐师弟！魔头要来了，我们准备上！”
　　草！这话听着耳熟呢！
　　徐无槐猛地转头看身边人，果然是他那位即将被对穿的师兄。
　　他一把将这人按下：“师兄！你先冷静点！”
　　“我怎么能冷静！那魔头屠了咱们仙门！”那人疯了似的推开他，也不知是不是他力道太大，徐无槐一下就被推翻在地，捂着胸口咳了两声，竟真咳出一口血来。
　　徐无槐：？
　　大师兄瞬间冷静了，满脸错愕，蹲下扶人：“徐师弟，你没事吧？我……我没用多大力气啊……”
　　“呃……我没事……”徐无槐抹了抹嘴上的血，头晕目眩，再内观丹田，更是一丝灵力都不剩。
　　对了对了。
　　他想起来了！
　　这他爹的穿越金手指是要损耗身体和灵力的！
　　坑爹的系统！
　　徐无槐重重叹了口气，焚坑人杂，他没敢从戒指里拿丹药，只好盘腿坐下，慢慢调息。
　　大师兄也坐在他身边，抚着他的背给他顺气。
　　徐无槐正好趁这个功夫向他询问情况。
　　“现在仙魔大战打到哪儿了？”
　　大师兄一脸诧异：“徐师弟，你怎么问这个？”
　　徐无槐睁着眼睛胡说八道：“大师兄，实不相瞒，刚才你推我那一下，我有点失忆。”
　　大师兄：“？”
　　“所以，打到哪儿了？”
　　“……还能打到哪儿……”大师兄哀叹一声，“魔族大统，仙门一败涂地，已无翻身之力。”
　　“什么！？”徐无槐差点儿又喷出一口血来，他记得自己上次在这时，仙魔两方至少还在对弈，怎么自己忙活一圈，直接魔族大统彻底be了！
　　他图啥呢！
　　徐无槐忙问：“问卿川呢？”
　　“问、问卿川？你是说玄川帝君？”大师兄怔道，“你真不记得了……徐师弟？玄川帝君早就在三年前战死了啊！”
　　徐无槐彻底愣住。
　　“……什么……”
　　小问……男主……死了？！
　　大师兄痛心疾首，“帝君战死，仙门覆灭，魔头惨无人道，屠杀修士，伏尸百万，我等又怎能苟活！”
　　他越说越激动，抬手就要拔剑，被徐无槐再次按下。
　　焚坑之上，一股极为阴冷的气息迎面逼来。
　　恐怖的威压之下，两人的身体同时一颤，徐无槐没敢抬头，这一幕他记得清清楚楚，焚坑之上的人正是大魔头。
　　他的……阿宴？
　　下一瞬，那股威压陡然猛涨，逼得焚坑中众人哀嚎不已，不得不以身伏地。
　　徐无槐也不例外，他无法调用灵力护身，只能跪伏在地上，咬牙硬忍，可很快，那压力便消失，他得以微微抬头，本以为是魔头离开，却发现周边众人还保持着原姿势，一动不动。
　　不等他多想，身体便被一股大力甩向空中，一条水桶粗细的黑磷蛇尾缠在他腰上，勒得极紧，几乎要绞碎他的脏腑。
　　顷刻间，那蛇尾便将他拉至魔头面前。
　　徐无槐无法再逃避，他嘴角渗出血丝，无力地看向黑袍之中的男人。
　　依旧是那双绿色的蛇瞳，冰冷、死寂。
　　那张脸几乎看不出半点钟厌的轮廓，徐无槐甚至怀疑现在的魔尊换了人，可他又知道，眼前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就是他的阿宴。
　　男人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缠在腰间的蛇尾不断地搅动、缩紧。
　　正当徐无槐觉得自己要断气时，男人的唇角忽然勾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沙哑低沉的嗓音宛如鬼泣——
　　“哥哥”
　　“许久未见”


第31章 哥哥欠我一万万鞭
　　【老大……】
　　【老大，快醒醒！】
　　【夭寿了哇！快醒来！】
　　“……咳……吵……”
　　“……闭嘴……咳……”
　　徐无槐缓缓睁开眼。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呛入鼻腔，幽蓝火光刺进视线，将周围勉强照亮，徐无槐平躺在地上，环视一周，大概确定了自己正身处一间私人牢房。
　　系统这次倒是没掉链子，主动说道：【是大魔头令人将你关起来的】
　　徐无槐：“坑里的人呢？”
　　系统：【……唔，烧了……】
　　“全死了？！”
　　【……嗯。】
　　徐无槐沉默地眨了眨眼，身下的地面很潮，像是水牢被抽干，留下黏腻的滑苔，又冷又硬，他活动手指，用力抠了一下手边的砖石，脑子里全是魔头刚刚的那声“哥哥”。
　　真是钟厌。
　　他不死心地问：“你确定那个魔头是我养大的崽？”
　　【咳咳，老大，确切的说，你只养了人家一个月】
　　徐无槐不说话了。
　　系统赶紧道：【老大！你别灰心啊，你昏了的时候我已经想通了，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穿第二次！】
　　徐无槐皱眉，“什么意思？”
　　【你不是答应小魔头要在19岁时去看他么，但现在你还没去，那之后肯定是发生什么了，所以才变成现在这样】
　　徐无槐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
　　是啊，他还没进行第二次穿越，所以在这条时间线里，“徐无槐”并未去找苍梧找“钟厌”，他食言了。
　　徐无槐当即盘腿坐好，对系统道：“那我们赶紧穿吧！”
　　【不行不行，你现在的身体素质不具备穿越的条件，强行穿很危险的！】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至少等你体内灵力满7成】
　　七成？
　　徐无槐内视一圈，灵力顶多才恢复了一成。
　　这地方魔气冲天，能感受到的灵力极其有限，想恢复到七成，他非得在这牢里闷出一头蘑菇不行！
　　【老大，实在不行，你整点大补的丹药吃吃】
　　不用系统多说，徐无槐已经从储物戒里取了一堆灵丹往嘴里倒，虽然强补不好，但也没有其他法子。
　　丹药入体，迅速化开，暖洋洋的热气充盈丹田经脉，身体的乏痛一下就缓解不少。
　　徐无槐靠墙而坐，静心调气，可还没多久，牢房外就传来脚步声。
　　那步子沉而缓，每一次砸向地面，徐无槐的心都要咯噔一抖。
　　他警惕地看向牢门，暗光中，男人一身黑袍，缓缓停下。
　　徐无槐其实看不清，却觉得那人在盯着自己，阴戾的视线刀刺一般，将他钉死在墙上，动不了分毫。
　　男人迈进牢门，走近，仰视时，徐无槐才能真切的感受到，这人究竟有多高。
　　正如当初穿越，徐无槐无法将幼崽钟厌和大魔头联系成一人，如今穿回，他也不能将眼前这人与小钟厌联系到一起。
　　男人忽地低唤一声。
　　“哥哥。”
　　这一声阴冷恐怖至极，听得徐无槐菊花都一紧，收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系统弱唧唧小声道：【老大，他叫你哥哥呢，你要不答应一声？】
　　徐无槐咬牙切齿。
　　你看我敢答应么！？
　　他光是能抬头与魔头对视就已经把勇气值耗尽了好不！
　　男人又问：“哥哥这些年，都去哪儿了呢？”
　　徐无槐没敢说话。
　　“对了，哥哥已经不记得我了。”
　　不对不对，记得呢！
　　徐无槐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了，他清了清嗓子，还没等开口，脖子忽然一紧，一瞬间就抽走了他胸腔中的氧气。
　　蛇尾缠在他脖颈上，鳞片立起，像是一排排倒刺，割破皮肤。
　　系统急道：【老大！你快打点儿感情牌吧！】
　　徐无槐手扒着那条蛇尾，被勒得头晕眼花，艰难地从喉咙中挤出了一声：“……阿宴。”
　　正在不断收紧的蛇尾果真停下了。
　　一点点从他脖子上挪开，徐无槐滑坐在地，捂着脖子呛咳。
　　“原来并非哥哥不记得，而是需要一点痛才能想起来。”
　　徐无槐：？
　　“……不——”
　　解释的话还没能说出口，一声霹雳鞭响猝然划开空气，“啪”得一声落在了徐无槐的背上。
　　草啊！！
　　徐无槐一声国粹卡在了嗓子里。
　　长鞭割开皮肤，在白衣上留下一道狰狞渗血的长痕，徐无槐只觉得眼前一黑，剧痛随之席卷而来，逼得他不得已将身体弓成一团。
　　他倒在地上，全身都在颤栗，冷汗模糊了视线，只能瞥见男人不断靠近的黑靴。
　　本能让徐无槐向后挪蹭，远离眼前的这个危险。
　　男人似乎是冷笑了一声，蹲下身，轻声道：
　　“哥哥不是说过不怕我么”
　　“哥哥不是说偏爱于我么”
　　“原来都是假的啊”
　　徐无槐哪儿还听得见这些啊，太他妈疼了，他这辈子就没这么疼过……
　　他指甲都要抠进石砖里了，又听见那魔头问：
　　“疼么？哥哥”
　　徐无槐心道你说呢！我抽你一下试试呢！但他没敢说，也疼得发不出声。
　　魔头又道：“可哥哥知道么，这却不足我万万分之一疼。”
　　“？”我打你了么你就疼！
　　“所以，哥哥要还我一万万鞭才行。”
　　“？？？”
　　徐无槐怀疑自己是疼晕了，才能幻听出如此离谱的发言。
　　“万万鞭而已，一日三鞭，不过是十万年。”
　　“哥哥，十万年……”男人忽地笑了起来，“对于修士来说，不过是须臾一瞬。”
　　徐无槐侧脸贴着地，内心吐槽了一句：我发现你这人挺记仇的……
　　他始终一言不发，不知又怎么惹到了魔头，那人嗖地站了起来，退开两步，阴涔涔道：“今日还剩两鞭。”
　　徐无槐吓得头皮直冒冷气。
　　再两鞭，他也别穿越了，直接原地成盒！
　　“咳……等一下……”他不得不出声周旋，手撑着地，勉强把自己支起来些，仰头看身前站着的男人。
　　那个绝对仰视的角度，让徐无槐忽然生出了一些荒谬的念头，他离开时小钟厌也就到他腰高，他看自己时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感受呢？
　　徐无槐心酸不已，不知究竟是为谁，既心疼倒霉的自己，又替那个没等到自己的小钟厌委屈，有感而发道：“对不起，阿宴……哥哥并非有意食言的……”
　　冷汗顺着他额角往下滴，流进眼睛里，痛出泪来。
　　魔头没再动，也没再打。
　　两人就那样静立许久，暗牢中只剩下徐无槐疼得忍不了的抽气声，每一息都带着浓烈的颤意。
　　好一会儿，魔头又退开一步。
　　冷声道：“那便一日一鞭吧，三十万年。”
　　他说完便离开牢房，徐无槐终于是受不住，倒地晕了过去。
　　--
　　（1.0暴虐版阿厌只在这个时间线里啊！大家放心～）


第32章 再不跑命没了！
　　再睁眼时，依旧在牢房里。
　　徐无槐趴在地上，身体仿佛有千斤重，背上的鞭伤却出奇地不怎么疼，只有脖子被蛇尾勒的那一圈，火辣辣的刺痛。
　　系统很懂事地开始解释现状。
　　【老大，你晕了一整天了……】
　　【中间魔头的人来过一次，给你把鞭伤治好了】
　　治好？
　　怪不得不疼了。
　　徐无槐撑起身，靠墙坐下，他一身白袍破破烂烂，到处都染了血，后背露出一道雪白肌肤，原本狰狞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
　　别说这魔头还挺贴心。
　　他也能感觉出，那一鞭虽疼，却只伤及皮肉，骨骼脏腑都未受影响，看来是铁了心要留他一命，打满万万鞭才肯罢休了。
　　徐无槐立刻内观灵力，大概恢复了5成，不能再等了，再来那么一鞭不如干脆杀了他算了。
　　他从戒指中又取了一些丹药，囫囵往嘴里送，系统大叫道：【老大补也不是这么补的！吃那么多你不要命啦！】
　　“闭嘴吧你，”徐无槐白眼一翻，“你要是有用点我用得着这样。”
　　这倒也是。
　　系统不敢说话了。
　　丹药的效果很快就显现出来，或许是因为先前已经吃了不少，这次的药效要猛地多，徐无槐体内一阵阵燥热，那颗时有时无的金丹被硬推出了个形状，左右撕扯着似的疼。
　　他本想趁着这会儿没人观察下这牢房，才走两步，实在忍不了了，只好坐下来稳住内息。
　　不多时，门外又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徐无槐想，这魔尊当得也真是闲，逮着他一个人不放。
　　他后背一阵幻痛，咬牙问系统：“能走了么？”
　　【老大，以你现在的情况，走的话有点危险啊】
　　“能有留下来危险？”
　　【我看那魔头也没有杀你的意思，不如你再忍一鞭？】
　　“？”徐无槐怒道，“敢情没抽你身上！？你怎么不忍呢！”
　　牢门打开。
　　魔头缓步走近。
　　四周墙壁上的火烛忽然亮起，将两人的面容照亮。
　　大概是知道自己能够脱身，这一次的徐无槐倒是淡定了不少，他背靠冷墙，抬头与魔头对视，这个角度下，竟真从那魔头身上看出了些小钟厌的影子。
　　徐无槐愈发觉得心头堵闷，那种沉重不亚于发现自己班上的三好学生多年后成了连环杀手。
　　细微的自责、夹杂着悔恨、厌恶、恐惧一同呈现在徐无槐的眼底，被魔头瞬间捕捉。
　　男人唇角勾笑，冷冷道：“看来哥哥很不欢迎我啊。”
　　徐无槐心想我又不是m，喜欢被抽鞭子，欢迎你干嘛！
　　但他不敢说。
　　脑中与系统疯狂对峙：“赶紧走！”
　　系统没吭声。
　　徐无槐：？
　　你别告诉我这个节骨眼你要掉链子！
　　魔头袍袖一甩，漆黑骨鞭便浮于掌心之中，徐无槐头皮发麻，大叫了一声：“等一下！”
　　下一秒鞭子便落下，徐无槐侧身艰难一躲，鞭尾擦着他脚踝而过，撕扯开一大片白袍。
　　“躲？”魔头冷笑，扬鞭甩出，空气都被劈开一道重响。
　　系统终于说话：
　　【老大！我准备好了！你转移一下魔头的注意力，我趁机送你回去！】
　　转移注意力？
　　怎么转移？
　　徐无槐拧眉缩在墙角，只能硬着头皮打感情牌。
　　“阿宴……”他道，“我们聊聊……”
　　可魔头的注意力非但没有被转移，反而更集中了，他饶有兴趣地盯着徐无槐，一双蛇瞳显现。
　　“哥哥要和我聊什么？”
　　徐无槐忽悠道：“阿宴走近点。”
　　魔头轻笑，乖乖往前走。
　　等距离差不多了，徐无槐当即将神识探入储物戒中，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甩出了数个法宝，扔到了魔头身上。
　　他本以为这些东西至少能拖延个1、2秒，谁知那些法宝连魔头的身都没能近，转瞬就化为齑粉，消散在了空中。
　　一股股黑色的魔气涌出，那双绿色的竖瞳悠然转红。
　　如同原书中描述那般。
　　既是妖，更是魔。
　　“哥哥说聊聊，就是这样么？”
　　魔头的声音依旧平静，徐无槐却能感觉出，对方的心情很不好。
　　黑鞭再度扬起，这次怕不是皮肉伤这么简单了。
　　徐无槐觉得自己大概是要玩儿完了，可惜他年纪轻轻，还没亲过嘴儿就要被这杀千刀的系统坑死在这儿。
　　长鞭落下，徐无槐躲无可躲，只能抬起胳膊挡。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落下，储物戒中一阵鸣响，那把铁剑又一次擅自飞出，剑刃直指长鞭，锈迹斑斑，锋芒不显，煞气却极重。
　　两兵相接，擦出一阵刺耳交鸣，铁剑瞬间爬满裂纹，可那长鞭竟也被弹开。
　　魔头似乎没料到这世间还能有阻挡他的东西，脸色一变，周身魔气大涨。
　　若是凡常兵器，哪怕是育出剑灵的神兵，恐怕也早就被魔气影响，可那铁剑却一点未受阻，撕开魔气，剑尖直朝魔头的心脏刺去，毫不留情。
　　魔头略一歪头，眼底露出错愕神色，正趁这一走神，徐无槐喝道：“赶紧走！！”
　　他凭着认主血契想将铁剑收回，也不知成功没有，下一秒眼前便天旋地转——
　　这一次的穿越比前两次久太多。
　　徐无槐觉得自己在坐飞机，一路颠簸，颠得他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好不容易捱到降落，飞机翅膀断了，机头直接奔地俯冲。
　　他眼前黑白交接闪现，似乎很多画面声音闪过，却一个也看不清抓不住，直到双脚感知到地面，那些凌乱的画面终于消失，徐无槐腿一软，跪倒在了地上。
　　周围鸟声不断，他勉强睁开眼，只来得及看清自己身处一片森林，一口血便哇得喷了出来，彻底陷入了昏迷。
　　他断断续续做梦，大多都是噩梦，不是被蛇缠住了脖子，就是被鞭子抽，疼得他龇牙咧嘴，耳边还鬼念咒似的一直有人叫“哥哥”。
　　徐无槐是被什么东西“舔”醒的。
　　意识回笼时，他只觉得胸口上像压了一块大石头，闷得他喘不过气，等他慢慢能睁开眼了，一只黄澄澄、光溜溜的小东西映入眼帘，就趴在他身上！
　　还真有“石头”！
　　见他醒来，那黄东西猛一抬头，露出一张圆鼓鼓的脸，小鼻子、大嘴巴，一双眼睛小黑豆似的，偏偏睫毛还挺长。
　　“……丑死了……”徐无槐嘟囔了一句，“噩梦怎么还没做完……”
　　黄东西像是生气了，伸出又长又宽的粉舌头，重重在徐无槐的脸上一舔。
　　“草……别舔！”
　　徐无槐被恶心的直接翻身坐了起来，小东西出溜一下从他胸口上跳走，四脚着地，飞快钻进了树林。
　　妖兽？还是动物？
　　像个小猪崽……
　　丑萌丑萌的。
　　徐无槐轻笑了一声，扶着身边的树，慢慢站了起来。
　　脑中呼叫系统。
　　“亲，在么？”
　　隔了好半天，系统才给回复。
　　【哦】
　　“？”
　　怎么硬邦邦的。
　　徐无槐不明所以，也懒得深究，直接问：“这是哪儿？”
　　【苍梧山脚的那片林子】
　　“我昏了多久了？”
　　【大概三天】
　　三天！
　　徐无槐人傻了。
　　这么说，他已经错过了阿宴的19岁生辰？


第33章 19岁的蛇蛇
　　徐无槐叹了口气。
　　这可好，才穿来就耽误三天，万幸他是赶着生辰的日子来的，没有耽误正事，只是不知道钟厌会不会生气。
　　想起钟厌，徐无槐心里不由得有些抵触。
　　他往四周看，想看看那把铁剑有没有一起穿来，找了半天没找到，正以为无望时，储物戒里传来些许动静。
　　神识探入，才发现那剑已经回到了戒指中。
　　徐无槐将剑取出，本就生锈的剑身爬满裂纹，看起来一碰就会碎。
　　“你又救了我一次。”
　　徐无槐低声感慨，指尖轻抚剑刃，铁剑细弱嗡鸣一声，便没了动静。
　　系统叫他：【老大，天快黑了，咱们今天还去找小魔头么？】
　　“去。”徐无槐果断道。
　　已经睡过三天，哪儿敢再耽误。
　　【那你先换身衣服吧，你的衣服破破烂烂的】
　　徐无槐低头一看，何止是破烂，都臭了！
　　白袍上血迹斑斑，被撕扯出数条口子，松垮地搭在他身上，狼狈至极。
　　穿成这样躺了三天，没被当成尸体捡走也是万幸。
　　徐无槐从戒指中取出一件崭新袍子换好，又给自己施展了个清洁术，那魔头派人治好了他后背的鞭伤，脖颈上的勒痕却未处理，本想再施展个治愈术，奈何法术怎么都使不出来了。
　　穿越损耗太大，他现在的身体几乎与凡人无异，只好取了些金创药涂在脖子上，又缠了一圈绷带绑好。
　　做完这些，徐无槐累得直喘。
　　他才25，虚成这样，像什么话啊！
　　忍无可忍，只好又从戒指里翻丹药。
　　系统赶紧拦他：【老大，不能再嗑了啊！凡事有度，你这样太伤身了！】
　　“我难受！”
　　【你忍忍！身体会慢慢恢复的】
　　徐无槐“啧”了一声，只好打消了念头。
　　系统开始给他指路，此处距离苍梧仙宗还有十几里距离，徐无槐没了灵力，只能靠一双腿往过走。
　　才走几步就开始腿软，好在遇到一个过路的驴车，车夫好心搭了他一程。
　　徐无槐坐在板车后的草堆里，第一次觉得驴粪球的味道如此迷人。
　　那车夫也是个话唠，见徐无槐样貌不凡，便打听起来。
　　“小哥，你这去苍梧是要做甚？”
　　徐无槐直言笑道：“去看看我家小孩儿！”
　　“呦！你家孩儿是这仙宗弟子？”到底是在苍梧山脚下谋生的村民，听见这话倒不算惊讶，只说，“看你这岁数也不像生了娃的。”
　　“是我弟弟～”
　　“哦，那你弟弟多大了？”
　　“六……”徐无槐话一顿，改口道，“十九了。”
　　他垂下眼，略有些晃神。
　　于他而言，与钟厌分别不过是2、3日前的事，可对钟厌来说，却已经过去了13年。
　　也不知钟厌如何了，有没有受欺负，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徐无槐中途下车，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他离开时与钟厌约定的再见地点是后山，如今距离约定日已经过了三天，钟厌肯定不会在那里等了。
　　徐无槐直接上仙门，打算托门内弟子去找，没想到竟碰上了熟人。
　　正是当日一同送他离开的李愫。
　　乍见她时，徐无槐愣了半天才认出来，所谓女大十八变，当是如此。昔日少女褪去青涩，窈窕挺括，意气风发，愈发有了师姐的风范。
　　李愫却是一眼认出他来。
　　她走近，讶然道：“徐先生？”
　　徐无槐点头问好。
　　李愫道：“您……是来看钟师弟的？”
　　“是，”徐无槐答，“小师姐可知阿宴在何处？”
　　李愫神色一晃，笑得似乎有些勉强，“钟师弟……这几日应该都在后山处等您。”
　　见她欲言又止，徐无槐心里生出些忐忑，忙问：“阿宴还好么？”
　　“他很好，只是以为您不来了……”
　　徐无槐大概明白了。
　　看来是以为他爽约，生气了。
　　“我知道了。”徐无槐拱手告辞，“多谢小师姐。”
　　他赶紧又往后山赶，或许是躺平了三日的缘故，他体内的灵力恢复得要比上次快些，此时已经能催动低阶灵符，立刻往身上贴了个御风符加快速度。
　　大概两炷香功夫，徐无槐气喘吁吁到了后山。
　　【老大……你说小魔头不会发疯吧……】
　　系统和他一道穿越回去，对那魔头的心理阴影也不小，可它一个系统都拿不准，徐无槐哪儿能知道。
　　他没说话，留意着四周的动静，后山林密，林间却藏了一处空旷之地，正中央是一方小湖，是徐无槐最后停留那几日带钟厌闲逛时偶然发现的，两人拉钩约定，湖边相聚。
　　可此时空荡荡、黑漆漆，半个人影都没有。
　　徐无槐觉得钟厌不可能大晚上来这里等自己，却还是喊了几声“阿宴”，果然是没人回应。
　　天空忽然响起闷雷声来。
　　徐无槐皱眉看天，方才还是明月高挂，怎么突然就阴天了？
　　正想着，眼前猛然炸开一团光，一道立闪直冲冲向他劈来。
　　徐无槐大惊失色！
　　他一没装逼二没起誓，哪儿来的雷劈他！
　　他飞身想躲，却灵力不济，眼瞅着就要被雷击中，腰间忽然一紧，一股温和的力道将他托起。
　　徐无槐只觉得自己撞进一个滚热的胸膛，那人比他要高，手臂紧紧揽着他的腰，带着他向后迅速飞跃，接连躲过了数道雷击。
　　待扬土落下，两人重回地面，那人依旧揽着徐无槐的腰没放手，尽管都是男人，这个背贴胸的姿势也多少有点暧昧了，徐无槐干笑一声，开口道：“多谢道友相助。”
　　他本意是催那人松手，谁知对方非但没松，另一只手也抱了上来，穿过徐无槐的腋下，直接按上了他的胸。
　　这……
　　徐无槐整个人像是被藤蔓锁紧了，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还没说话，身后之人将下巴抵在了他肩膀上。
　　呼出的热气直往徐无槐耳朵里钻。
　　那人恹恹开口，语气委屈极了。
　　“我还以为……哥哥不来了。”


第34章 给哥哥舐伤
　　听见“哥哥”二字，徐无槐先是一愣，继而心如擂鼓，也不知是激动的还是吓的。
　　钟厌摸着他胸的手用力蹭了蹭，又在他耳后道：“哥哥，你心跳很快呢。”
　　徐无槐老脸一红，轻咳一声：“阿宴，你先放开我。”
　　钟厌听话地松了手。
　　徐无槐深呼一口气，做好了心理建设，缓缓转身。
　　乌云已散，月光重新倾洒，照亮了眼前少年的样貌。
　　钟厌一身淡青袍子，长发高束于脑后，面容依稀能辨出幼时模样，轮廓利落，眉峰斜挑，眼眸狭长清亮，却又因睫毛太长，垂眸时覆住半分眸光，令人看不真切。
　　徐无槐吞了下口水，心跳又快了起来，这次他能笃定，是吓的。
　　这张脸与那魔头已经有了7、8分相似。
　　他捏了捏袖子，支吾吐出一句：“阿宴……你长大了。”
　　钟厌定定看他，眸光一动不动。
　　好一会儿，说：“哥哥却是一点都没变呢。”
　　修道之人能暂葆青春并非奇事，倒也没什么可解释的，只是此时场景实在尴尬，徐无槐必须得找点什么话说。
　　他错后了两步，还没找到话题，钟厌却又跟了上来，与他咫尺之隔。
　　“哥哥离我那么远做甚？”
　　徐无槐：“？”再近就贴上了！
　　他微微仰头看向钟厌，教育道：“与人同立应当分寸有度。”
　　“可哥哥是男子。”
　　“男子也不行。”
　　“那女子就可以了么？”
　　“？那更不行了！”
　　徐无槐无语扶额，挺聪明的孩子上了几年学怎么傻了！
　　就听钟厌噗哧一笑，将徐无槐一把揽入怀中。
　　“男子不行、女子也不行，但哥哥可以。”
　　他将徐无槐抱得紧，脸颊贴进颈窝可劲儿的蹭，徐无槐身上僵得厉害，心里又自我安慰，他才刚成年，还是个孩子，这么久没见到亲人了，想抱就抱吧。
　　他抬手，尴尬地在钟厌背上拍了两下，轻声道：“阿宴，抱歉，哥哥来晚了，错过了你的生辰。”
　　钟厌没说话，只是将徐无槐抱得更紧，他被情绪冲昏了头脑，半天才嗅到徐无槐身上的血腥气，身体猛地绷直。
　　“哥哥受伤了！？”钟厌站直，看清楚了徐无槐脖子上的一圈绷带，眼里满是担心。
　　“不碍事，小伤。”徐无槐笑着安慰。
　　“哥哥是因为受伤才来晚的么？”
　　这话倒也没错，徐无槐点了点头。
　　钟厌神色一凝，问：“谁伤的？”
　　“呃……”总不能说是未来的你伤的，徐无槐只能扯谎道，“不是谁伤的，是我不小心摔了。”
　　系统都听不下去了，默默吐槽了一句：【老大，你摔一下能伤到脖子一圈也是牛逼哦】
　　徐无槐：“……”
　　钟厌急道：“我给哥哥治好。”
　　“不用，过几天就好了。”
　　“不行！”
　　徐无槐拗不过他，只好说：“那我们先去找个地方坐下。”
　　“好。”钟厌点头，指着湖对面说，“去我住的地方。”
　　没等徐无槐深究钟厌为何不住在宗门内，腰就又被揽起，钟厌抱着他，起身往湖对面飞去。
　　林中有一间竹屋，亮着烛光，徐无槐被抱得浑身不自在，过了湖就道：“我自己走，阿宴。”
　　“不行，哥哥受伤了。”
　　钟厌不容他拒绝，干脆将人横抱在怀，推门进屋，又将人轻放在床榻之上。
　　“我看看哥哥的伤。”他说着便去解那绷带，动作极为轻柔，一圈一圈，绷带落地，钟厌的瞳孔蓦地一缩。
　　其实那伤已经好了不少。
　　本就晕了三天，血早就止住，又用了上好的金创药，只是被蛇尾勒住时割痕太深，青紫瘀伤严重，那一圈血痕又骇人，像是要将人断头一般。
　　徐无槐只感觉钟厌的呼吸越来越沉，抬手要去按他的胳膊，还没碰着呢，钟厌嗖地一下站了起来，屋内四处的烛火都晃了晃。
　　“谁伤的！？”钟厌知道徐无槐不喜欢他露出这一面，却是控制不住，闷声狠狠道，“我去杀了他。”
　　他瞳孔立起，眸光泛寒，周身气压冷至冰点。
　　那副模样很难不让人联想到魔头。
　　“……阿宴……”徐无槐声音有些颤。
　　或许是感知到了徐无槐的恐惧，钟厌身上的寒意猛地一卸，眼巴巴看向徐无槐，像是要哭出来，全是委屈和心疼。
　　“我只是担心哥哥……”
　　“我、我没事，”徐无槐结巴道，“不严重，只是看着慎人。”
　　“……嗯。”钟厌又重新坐回床边，情绪似乎是冷静了些，垂眸道，“我给哥哥疗伤。”
　　他坐近了些，侧着身子，与徐无槐几乎是腿贴着腿。
　　徐无槐虽然觉得别扭，却没躲，毕竟是要疗伤，赶紧治好了他也轻松。
　　他本以为钟厌会施展个治愈术，于是就耐心等着，谁知钟厌却越靠越近，等他察觉出不对劲，已经来不及了。
　　湿热的触感碰上他的脖子，勾起一阵刺骨的战栗，徐无槐觉得自己又被别人抽了一鞭，只是这次不是疼，而是痒。
　　他整个人都僵住不敢动，钟厌起先是坐着，又慢慢变成了跪，他扶着徐无槐的肩膀，一点一点舔舐着伤口，极其温柔，滚烫的呼吸顺着衣领的缝隙，一股股往徐无槐身上涌。
　　徐无槐后知后觉地开始抗拒，想把人推开，身体却发麻动不了，也不知是不是惊吓过度，只能绷唇硬忍，钟厌束在脑后的长发垂落在他肩上，又滑下半束，落在他手心里，又顺又凉，像是冰雪做的缎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徐无槐觉得自己的cpu都要烧烂了，钟厌总算是停了下来，被舔过的伤口灼热不已，很快又感到清凉，舒服极了。
　　抛开治疗过程不说，效果确实斐然，徐无槐一点都感觉不到伤口疼了。
　　可治疗过程他抛不开啊！
　　徐无槐脸上顶了个猴屁股似的，心道这小崽子也有点儿太不知道分寸了，这要是出去见到别人受伤也舔这么一遭，还不得被当成骚扰啊！
　　苍梧到底是怎么教学的？总不能连点基本礼数都不教吧！
　　他只好硬着头皮说：“阿宴……下次疗伤用治愈术即可，不要再这样了……”
　　钟厌先是一愣，茫然道：“不要哪样？”
　　徐无槐怀疑他是装傻，看了一眼，又觉得不像。
　　他不好意思明说，匆匆瞥了一眼钟厌的唇，支吾道：“……不要这样……”
　　钟厌歪头：“嗯？”
　　这还听不懂！？
　　徐无槐气急败坏：“不要用/舔/的！”
　　“为什么？”钟厌一本正经问道，“我舔/得哥哥不舒服么？”
　　“……”
　　？？？
　　--
　　（钟厌1.0和2.0，好适合写夹心饼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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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小娇蛇
　　你听听这话对么！！
　　钟厌还觉得受伤了，满脸委屈地说：“小时候不都是这样么？哥哥难道忘了？”
　　忘倒不至于，毕竟也没过去多久，可那时候的钟厌才多大啊，舔也就舔了，徐无槐以为他长大了就能改，谁知反而变本加厉。
　　他扶额道：“你现在已经长大了，不该再这样了。”
　　钟厌没接这句话。
　　徐无槐的脖子一阵阵抽筋，只想尽快将话题转开。他抬眸一扫竹屋内，空间不大，陈设极简，哪里像是内门弟子居住的地方。
　　徐无槐问：“阿宴，你为何不在宗门内居住？”
　　要知内门弟子一大优势就是可以在苍梧五峰居住，那地方紧贴灵脉，灵力充盈，修炼起来事半功倍。
　　钟厌似是不大在意，随口道：“这里清静，哥哥也知道我是妖，灵脉对我的帮助不大，还不如天地灵气管用。”
　　他起身，将屋内烛火全部点亮，暖意融融。
　　又说：“这地方是岳……师尊特地许给我的，我在这里时常能想起和哥哥在一起的时光。”
　　徐无槐皱眉，并没有被这个解释说服，他担心钟厌还是受到了同门排挤，试探着问：“阿宴这些年过得如何？”
　　钟厌转头看他，笑容干净明朗，“我很好，每日都等着哥哥回来看我。”
　　徐无槐见他笑容不假，放心了一些，心道这孩子倒是嘴甜了不少，也开朗了，不再是小时候那个忧郁小闷瓜了。
　　钟厌从柜子里取出一团纱布，“我给哥哥重新包扎。”
　　他作势又往身边凑，徐无槐赶紧躲开，道：“还是我自己来吧。”
　　他拿过纱布，低头将长发捋到一侧，才将纱布缠了一圈，就听钟厌似乎是抽吸了一声。
　　徐无槐诧异抬眸，见钟厌一脸委屈望着他，那副模样简直像个丢了糖的孩子。
　　徐无槐摇出一脑袋问号。
　　钟厌道：“哥哥是厌烦我了么？”
　　徐无槐：？
　　“小时候哥哥不会这样躲我的。”
　　“？”
　　徐无槐懵了。
　　这孩子怕不是傻了？
　　他想过回来后钟厌或许会生气，或许会与他疏离，唯独没想到的是他会变成个小林黛玉。
　　堂堂反派……
　　这对么？！
　　眼瞅着钟厌眼尾泛红，徐无槐只得把手里的纱布递过去，“……那你来吧。”
　　钟厌得了逞，凑到徐无槐面前坐好，抬起胳膊故意将他半揽在怀中，慢悠悠处理伤口。
　　嘴中低声道：“哥哥还是和从前一样呢。”
　　别人一哭，就心软了。
　　徐无槐喉咙发紧，也顾不上对方说什么，只希望他赶紧把这绷带绑完。
　　他瞥见钟厌的手，那双手已经变成了成年人的模样，青筋若显，骨节分明有力，一枚素白储物戒戴在无名指上，正是徐无槐走时给他的那枚。
　　幸好这戒指尺寸可变，否则怕是戴不上了，徐无槐心想，他上次留下的东西应该已经用得差不多了，等这次他再离开，要再给钟厌留一些才行。
　　但在此之前，必须先要敲诈系统一笔！
　　他又顺着那只手向下看，见到钟厌左手腕上戴了一只青玉镯子，成色极佳，心道这孩子行啊，还知道臭美了，又觉得这镯子的样式不大像是男子戴的，难不成是姑娘送的？
　　原书中并未提及魔头有心上人，可今时不同往日，徐无槐的八卦心上来了，也不觉得被抱得别扭了，笑着说：“阿宴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钟厌缠绷带的手一顿，抬头问：“哥哥怎么问这个？”
　　徐无槐讪笑，“随便问问。”
　　“哥哥很关心么？”
　　“……”这话怎么那么不得劲呢，徐无槐干声解释，“我看你这镯子不像是男子喜戴的样式。”
　　钟厌垂眸看了一眼腕上镯子，长睫敛住眸光，唇角提笑说：“这是师尊给的，所有师兄弟都有。”
　　“奥，原来是这样。”
　　话落时，绷带也正好缠完，徐无槐才刚坐直就又被钟厌抱进了怀里，贴着他耳边说：“哥哥，我好想你。”
　　这话说得隐忍平静，情绪却都藏在尾音里，徐无槐眸色一沉，就又听钟厌说：“这次不可以再离开了。”
　　徐无槐语塞，张了张口，门外忽地传来一阵嘈杂动静。
　　隐隐能听到少男少女的对话声，徐无槐歪头往外看，钟厌抱着他没松手，一双竖瞳又黑又沉。
　　动静渐近，屋外有人喊了一声，“无槐哥！”
　　徐无槐挣动了一下，钟厌总算舍得撒手。
　　少年起身，神态自若，浅笑道：“应该是问卿川他们。”
　　徐无槐露出些欣喜神色，开门去迎，一道红光从天而降，飞扑至他怀中。
　　那是一只七彩雀鸟，鸟身巴掌大小，展翅时羽毛膨起，烨烨生辉。
　　徐无槐喜道：“小七！”
　　脑子里久违地响起那声清脆的“妈妈”。
　　徐无槐将鸟捧在手里，“小七，你没长大多少啊。”
　　小七脖子一扬，似是不满这个说法，振翅从徐无槐手心飞起，它向天上冲，每次振翅身型都涨大一倍，浓郁的火灵气萦绕起左右，宛如一只浴火凤凰。
　　徐无槐仰脖看空中的大鸟，由衷感叹了一声：“我的妈呀……”
　　一直在潜水的系统突然冒泡，嫌弃道：【老大，我发现你真没见过世面】
　　徐无槐：？
　　七彩雀羽翼间的光彩几乎将周围一圈都照亮，问卿川也飞奔而至，却没像小时那样扑来，而是停在原地，规规矩矩叫了一声：“无槐哥。”
　　徐无槐看向他。
　　问卿川如今也已经19，束着利落的发髻，腰间佩长剑，英姿勃发，一点儿也看不出孩童时期的憨憨劲儿了。
　　徐无槐心道这些年没白长，沉稳多了，终于有男主气派了。
　　李愫走在最后，身边还跟着两个弟子，一男一女，一个是祁迩，另一个徐无槐没见过，但也猜得出，应该就是青云峰上的小师妹“陈柔柔”了。
　　要说这女孩也算是男主问卿川的半个官配，乃是苍梧五峰之一——浩然峰峰主的外孙女，出身和天资都极佳，只可惜性格单纯任性，在读者里人气不高，被原书作者安排了盒饭。
　　徐无槐忽生出些唏嘘，眼前这些可不再是书中的纸片人了。
　　李愫上前道：“徐先生远道而来，苍梧理应款待，只是近日门中正值筹备弟子凌虚历练，诸事繁杂，我已在云归仙坊备下薄宴接风，不知先生可否赏光。”
　　人家都这么客气了，徐无槐也不好拒绝，正好去一趟仙坊，还能给钟厌挑个生日礼物。
　　他谢过李愫，转头又看向钟厌，笑道：“阿宴，走吧。”
　　钟厌唇边还是方才那般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轻声问：“哥哥的伤不妨事么？”


第36章 为何不能牵手
　　李愫讶然：“徐先生受伤了？”
　　徐无槐：“没事，小伤。”
　　“那便去吧。”钟厌笑着抢了话，“给哥哥接风。”
　　几人一道往仙坊走，本想御剑而行，但考虑到徐无槐的伤，改乘灵车。
　　这可真是救了徐无槐一条苦命。
　　他趁这个时间在车中休息，钟厌紧贴着他而坐，两人坐最里侧，其余人也跟着进来。
　　小七从问卿川的领口里钻出来半个脑袋，大眼睛看了一眼徐无槐，又看了一眼钟厌，鸟头又缩了回去。
　　祁迩理所当然坐李愫身边，距离不近不远，抱剑阖目，如今他样貌愈发俊朗，依旧是盛气凌人的模样，连话也不屑于多说一句。
　　相较之下，陈柔柔看着就要亲切多了，圆脸杏眼，标准的可爱小师妹长相。出乎徐无槐意料，她并未跟在“官配”问卿川身边，而是坐在了李愫另一侧。
　　此前她从未见过徐无槐，书中描写她喜好热闹，想必跟来也是好奇。
　　果然，她打量了徐无槐几眼，便问道：“你就是阿厌的哥哥？”
　　徐无槐微笑点头。
　　陈柔柔一脸天真无暇：“我总听小问师兄提起你呢，他说你是第一厉害的仙人，可我看你的修为好像也不高呀。”
　　闻言，徐无槐不禁一愣，这孩子，瞎说什么大实话呢。
　　李愫皱眉道：“柔柔，不可无礼。”
　　陈柔柔鼓鼓嘴，小声说：“我又没说错……”
　　徐无槐摆手一笑：“无妨。”
　　他早知道陈柔柔的人设就是如此，也没往心里去，倒是听到她称呼“阿厌”，心里一喜，看来两人关系不错，钟厌起码未被同门排挤。
　　问卿川道：“无槐哥不仅厉害，厨艺也可好了，他做得饭菜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
　　“真的么？”陈柔柔眨眨眼，“那你都会做什么啊？”
　　那可就多了。
　　徐无槐心想自己输了修为，总不能再输厨艺，遂开始报家乡菜谱。
　　陈柔柔被震住了，捂着嘴问：“你还会酿酒呢？宫廷玉液酒……那是什么啊？”
　　没等徐无槐回答，手忽然被人攥住，钟厌抬眸看了陈柔柔一眼，不轻不重道：“哥哥需要休息一会儿。”
　　“哦……”陈柔柔一愣，鼓嘴不说话了。
　　徐无槐不解地看向身侧，正对上钟厌的视线，后者温柔笑笑，“哥哥，休息一下。”
　　徐无槐不明白聊得好好的为何要休息，却也不好当众拆台，只能点头。
　　想把手抽出来，钟厌却紧攥着他不放，掌心半覆在他手背上，冰凉不已，灵力却缓缓渡过来，流至经脉脏腑，腾起暖意。
　　徐无槐早就干瘪的丹田宛若降下甘霖，他知道钟厌是有意想为他调息，手便安静放好了，记忆里的那只小手如今比他的手还要大，陌生无比，紧紧握着，明知对方是谁，徐无槐仍是觉得别扭，所幸灵车速度快，不多时就到了地方。
　　谁知下车后，钟厌仍旧拉着他不放。
　　徐无槐忙道：“阿宴，不必再给我渡灵力了。”
　　钟厌乖乖“嗯”了一声，灵力停了，手没撒。
　　徐无槐：？
　　此时街上繁华，夜间楼阁亮满了暖玉灯，将天地照得如同白昼，众目睽睽，两个成年男人，这样牵着手走在大街上，像话么！
　　徐无槐凑近了些，用袖摆遮住手，道：“阿宴，松开我吧。”
　　钟厌不解：“怎么了？”
　　“不要再拉着我了。”
　　“为什么？小时候哥哥带我逛坊市，不也这样牵我的手么？”
　　徐无槐头疼不已。
　　这孩子怎么动不动就提小时候。
　　这能一样么！
　　小时候我还抱你呢，现在你比我都高了！
　　他好声好气地开展教育：“你已经长大了。”
　　“长大就不能牵手了么？”
　　“当然，”徐无槐道，“长大了，这些事不该再和哥哥做了。”
　　“那该和谁做？”
　　徐无槐认真地想，那当然是和老婆做了。
　　他道：“等阿宴有了心上人就懂了。”
　　钟厌松了手，没再说话。
　　接风宴摆在云栖阁，是苍梧仙宗接风外客的首选，也是云归坊内数一数二的酒楼。
　　进了白玉八角楼，内里极尽奢华，李愫领众人进了一雅间，饭菜都已经备好，皆是仙品灵食，徐无槐的肚子不争气地开始叫唤。
　　说起来他得有5、6天没吃东西了。
　　即便修士能辟谷，但耐不住他馋啊！
　　这个时候钟厌坐在身边的好处就显露了出来，小孩儿长大了也乖，一个劲儿的给徐无槐夹菜，夹得还都是他爱吃的。
　　席间问卿川随口聊起徐无槐这些年的经历，被他打了个哈哈带了过去，他去了未来3日游，这件事可实在是没法说。
　　他将话题引到这些年钟厌二人在苍梧的修行，其实是想听一听钟厌这些年的经历，毕竟关于男主的事在原书中都已经看过，只可惜钟厌始终是不言不语，一心给徐无槐添水夹菜。
　　徐无槐只好暂时作罢，问起李愫：“方才听李师姐说苍梧仙宗正准备弟子凌虚试炼？”
　　这事不算什么秘密，李愫点头道：“嗯，就在2日后。”
　　徐无槐松了口气，得亏时间线变化并未影响这事。
　　凌虚秘境乃上古仙人遗留在世的小天地，三十年一开启，届时苍梧核心弟子都将入境，既是测验试炼，也是寻求机缘。
　　这也是书中转折点——老魔尊破解仙门封印的起始。
　　此次试炼，魔修混入其中，困住了苍梧大部分核心弟子。五峰峰主又恰不全在宗门内，既要分心于此，又要与侵入的敌人对抗，留在宗门内的钟厌受魔尊蛊惑，与其达成共识，助其破印后，与他一道回了九幽魔境。
　　那也是书中仙魔的第一战，最为惨烈的一战。
　　又穿回去一遭后，徐无槐也想好了，他怎么也得试试阻止这件事，至于那所谓的天道，那咋咋地吧。
　　系统问：【老大，你打算怎么做啊？我看这次小魔头应该也会一起进秘境的】
　　一心想“篡改”原书内容的徐无槐并没有说出自己的计划，他问系统：“有办法让我混进秘境么？”
　　【你想跟着一起去？】
　　“嗯。”
　　【唔……储物戒中有一种法宝能暂改样貌，你可以伪装成门内弟子，可是……】
　　“可是什么？”
　　【这类秘境一般都有修为限制的】
　　对了，凌虚秘境只允许金丹以上的弟子入内。
　　徐无槐愁眉苦脸。
　　他现在灵力不济，金丹都摸不着！
　　问卿川道：“无槐哥，你这次不着急离开吧，等我们出了试炼，再带你好好游一游苍梧！”
　　徐无槐有些心不在焉地说了句“好”。
　　似是察觉到他的反常，钟厌斜眸看了他一会儿，桌下的手凑到了徐无槐腿边，忽地伸出一根手指，在他大腿上轻划了几下。
　　力道太轻，勾得皮肤发痒，徐无槐太阳穴一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后知后觉才发现钟厌是在他腿上写字。
　　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这么偷偷摸摸说？
　　——一、七、三
　　徐无槐凝眉，173？这是什么意思？
　　他扭过头，递给钟厌一个不理解的眼神，对方却收回了手，低着头，什么也没说。
　　钟厌拿起筷子轻轻在盘里画了个圈。
　　一百七十三。
　　哥哥今晚已经和别人说了173句话。


第37章 亲到哥哥了(≧ω≦*)
　　饭后，李愫提出为徐无槐安排住处，不等他开口，钟厌便先道：“哥哥与我同住就好。”
　　李愫：“那也好，时间不早了，我先驱灵车送你们回去。”
　　徐无槐婉言谢绝：“今日承蒙小师姐款待，我还想再这坊市买些东西，就不多劳烦了。”
　　钟厌立刻搭腔：“我一人送哥哥就可以。”
　　这话直接打消了问卿川和陈柔柔一起逛逛的念头，只好先行离了开。
　　人一走，钟厌的话立马多了。
　　“哥哥，你想买什么？我领你去。”
　　徐无槐也在犹豫。
　　他留下是为了给钟厌挑一件生辰礼物，可买什么呢？
　　他本来就没什么送礼的经验，回忆自己19岁时想要的东西，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目光一瞥钟厌手腕上的镯子，心思活络了起来。
　　阿宴说这镯子是岳三秋送的，想来师尊可以送，兄长也可以吧。
　　可单是镯子，又觉得太过无用，徐无槐顶着一颗大直男的脑袋，觉得戴在身上的东西多少得有些作用才行。
　　那便送储物镯吧。
　　“阿宴在这里等我便好。”徐无槐做了决定，打算给钟厌一个惊喜，“我快去快回。”
　　钟厌怔了几秒，缓缓点头。
　　徐无槐直奔城中贩卖灵器的店铺，挑了个上等的储物镯，通体墨玉，玉心萤光流转，如同星子落入其中，内里空间更大，不仅如此，这玉还能自行生热，戴在腕上暖呼呼的，想来钟厌肯定会喜欢。
　　徐无槐十分满意，出了店铺往回走，路过卖糕点的商铺，又买了几块粉色的桃花糕，可惜这里没有卖生日蛋糕的，也只能用这个代替。
　　等回去时，钟厌乖乖等在那里，手里还拿着根糖葫芦。
　　“给哥哥买的。”他将糖葫芦递过去，串上插着各种颜色的水果，糖浆裹满，晶莹剔透。
　　“谢谢阿宴～”徐无槐接了过来，眼眸清亮含笑。
　　钟厌盯着他眸下泪痣看，不动声色地紧了紧拳。
　　哥哥还如同以前那般漂亮。
　　他瞥了眼徐无槐袖下的手，忍着没有去牵，问道：“哥哥买完东西了？”
　　“嗯，”徐无槐点头，“我们回去吧。”
　　“好，哥哥想御剑还是坐车？”
　　吃过一顿饭，徐无槐的精神好了不少，也没多想便说：“都可以。”
　　“那便御剑。”说着，钟厌一把揽住了徐无槐的腰，将他紧紧抱在了怀中，腰间长剑拔出，腾空而起。
　　两人落在剑上，钟厌站在徐无槐身后，扶腰抱他。
　　“哥哥靠稳了。”
　　徐无槐后悔了，早知道选坐车了，他被迫贴着钟厌而站，总觉得这个姿势别扭，他这要是把手一抬，岂不直接上演泰坦尼克号了！
　　钟厌在他耳边道：“哥哥，你看下面。”
　　徐无槐下意识低头望去，夜色浓沉，整座坊市一望无垠，千万灯火交织延绵，于头顶星辰汇于一处，漫向远方朦胧的山影中。
　　实在是壮观漂亮。
　　徐无槐轻叹了一声，忽又想起他们也曾在林中见过类似的景色，只是那一次，灯火为萤光。
　　“好看么，哥哥？”钟厌轻声问。
　　“嗯。好看。”
　　徐无槐看得陶醉，早忘了此时姿势的尴尬，身子松松地靠在钟厌怀中，一头青丝被风拂起，向后飘散，被身后之人虚握在了手心里。
　　钟厌盯着徐无槐白皙漂亮的侧颈，眼中的情绪明明灭灭，复又阖眸，最终落于隐忍。
　　回去时已快子时，徐无槐有些犯困，却没耽误给钟厌过生日。
　　他将买好的桃花糕摆上桌，最底层放6个，摆了5层，依次是6、5、4、3、1，正好19块。
　　最上一块儿插了根细烛，蛋糕就成了。
　　钟厌早知道徐无槐自己去逛时买了什么，却没想到他是买给自己的，此时好奇地问：“哥哥，这是要做什么？”
　　“给阿宴补过生辰。”徐无槐笑道，“这个叫做蛋糕，在哥哥的家乡，过生辰时都要吃这个。”“……蛋糕……”钟厌轻喃。
　　徐无槐又将烛火点亮，道：“阿宴，你可以许一个愿，许愿后吹灭蜡烛，愿望就能成真。”
　　闻言，钟厌抬眸看向烛火，又微微移动视线，看烛光后被镀上暖色的人。
　　他心领神会地阖上了眼，在心中默念出一个愿望，又恋恋不舍将烛火吹灭。
　　徐无槐将买好装盒的镯子递给钟厌，“这是阿宴的生辰礼物。”
　　钟厌垂眸看向眼前的盒子，即便知道盒中是何物，依旧是心绪激荡，按捺不住的欢喜与悸动。
　　“阿宴打开看看。”
　　钟厌乖乖将盒子打开。
　　徐无槐道：“这么多年未见，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我看你师尊送你镯子，想着你可能愿意戴，这也不是普通的镯子，不仅可以储物，还能发热，你最是怕冷……”
　　“我喜欢，”钟厌蓦地抬起头，“喜欢！”
　　他将镯子戴在另一空荡的腕上，起身飞步来到徐无槐身边，将他紧紧抱进怀中。
　　“谢谢哥哥。阿宴喜欢……”
　　“嗯……喜欢就好……”徐无槐被抱得有点儿喘不过气来，拍拍钟厌的背想要叫人起来时，唇角忽然被重重亲了一口。
　　冰凉的触感来得猝不及防，惊得他整个人都僵住。
　　他一时竟是没反应过来，直到钟厌又俯身靠近些，气息紧紧裹住他半侧的脸颊耳廓，徐无槐的脸才唰地一下红透了。
　　他猛地将钟厌推开，“……阿宴！”
　　“怎么了……哥哥？”
　　徐无槐脸红耳朵更红，气得不行，用力蹭了下唇角，“你在干什么！？”
　　钟厌一脸错愕无辜，“我……亲哥哥……”
　　他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徐无槐更觉得尴尬，这么一看，倒是他反应太过度了。
　　这倒霉孩子！
　　“阿宴……我说过了……”
　　“我知道，”钟厌打断了他的话，委屈巴巴往后站了站，“我长大了，不应该这样亲近哥哥了。”
　　“我刚刚只是太高兴了……我会改的，哥哥别生气。”
　　徐无槐半张着唇，被这几句真诚的道歉堵得没脾气了。
　　他掐住眉心，无奈道：“我没生气。”
　　“嗯！”，钟厌笑起来，“哥哥没生气就好。”
　　他拿起块儿桃花糕，咬了一口，开心道：“真甜，我今天全都吃完。”
　　那不得胖死了。
　　徐无槐叹了口气，内心哭笑不得，抬眸瞥了眼面前正在傻乐的钟厌，心道这桃花酥可没你笑得甜。


第38章 道侣=永远
　　竹屋里的床只有一张，晚间同寝自然是睡在一起。
　　钟厌自然而然躺在床里侧，一如小时候那般，半点儿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徐无槐却难免觉得别扭。
　　昔日的小男孩已经长大成人，只眉眼间隐隐透出点熟悉感，就算能抛开魔头那层身份，徐无槐依旧是觉得陌生。
　　和一个陌生男人同床共枕……
　　凑合能接受吧！
　　徐无槐心想自己也没什么洁癖，就当是睡大通铺了，只是这“通铺”实在不大，他上床躺好，身子挺得僵直，胳膊依旧紧贴着钟厌。
　　徐无槐用力闭上了眼，没多会儿，听见身边翻身的动静，而后便是感到一阵灼热视线。
　　他将眼睛眯开一道缝，侧目看去，钟厌果然在盯着他。
　　徐无槐歪头，故作镇定地问：“看我做什么？”
　　钟厌浅笑着说：“哥哥很紧张。”
　　“……”徐无槐阖上眼，“没有。”
　　黑暗中听见钟厌轻笑一声，徐无槐总觉得自己是被捉弄了，在心里嚷嚷了一句小兔崽子。
　　他没有别扭太久，真躺下来后身体的疲惫感很快就卷土重来，困意一波波往上涌，迷糊之际，徐无槐感觉钟厌似乎抱上了他，也没力气挣动，索性就由着他了。
　　他听见钟厌在他耳边轻声说：“哥哥还记得么？你曾经说过，没办法一直陪着我，因为我们都有各自的生活。”
　　徐无槐其实不记得了，但还是咕哝着“嗯”了一声。
　　钟厌将他抱紧了些，说：“这些年过去，我已经知道如何让哥哥一直陪着我了。”
　　徐无槐：“……嗯……”
　　“哥哥想知道么？”
　　“……”
　　徐无槐彻底睡死了过去。
　　月光穿过竹窗的缝隙，在黑暗中扯开一条细长的银线。
　　钟厌盯着徐无槐看了好一会儿，将额头抵上他的长发，深吸了一口他身上的味道。
　　拨开细发，黑色的蛇信子缓缓撩过徐无槐耳后的皮肤。
　　“我知道了……只要与哥哥结成道侣就可以了。”
　　“这样就能与哥哥永远在一起了……”
　　幽绿的蛇瞳在夜色中泛着冷光，比月色更寒，钟厌悄然将徐无槐的手捧起来，放在唇边。
　　一双毒牙轻蹭着腕口细嫩的皮肤。
　　“……若哥哥不愿意，那阿厌就只能吃掉哥哥了……”
　　睡梦中的徐无槐似乎是被这话吓到了，微微蹙起了眉，钟厌的毒牙缓缓收了回去，将徐无槐的手按在胸口，体内妖丹运转，浓郁的灵力缓缓往过渡去。
　　轻声道：“骗你的，哥哥。”
　　一夜安眠。
　　次日清晨，徐无槐久违地感觉到神清气爽。
　　内观灵力，竟然恢复了6、7成！
　　难不成是因为这苍梧脚下灵脉强盛？
　　又或是因为昨日酒楼的饭菜滋补？
　　无论如何，至少不用再发愁混不进凌虚秘境了，如今他体内金丹隐现，实在不行吞一把丹药，怎么也能在试炼前达到金丹标准。
　　徐无槐喜气洋洋。
　　门外隐隐飘来饭香。
　　徐无槐理好外衣，推门而出。
　　晨光熹微，林间晨雾未散，几声清啼穿林而来，格外清亮。
　　他才注意到这竹屋背后还有几间小屋，其中一间应该是厨房，此时炊烟袅袅，钟厌正在做早饭。
　　这一幕倒是格外令人熟悉，徐无槐自觉不懒，却还是勤快不过钟厌。
　　他走过去，倚门问道：“阿宴没有早课么？”
　　钟厌早听见徐无槐走来的动静，偏头笑答：“这几日没有。”
　　徐无槐颔首，又问：“我昨日听你师姐说，后天就该是凌虚试炼的日子了，可准备好了？”
　　钟厌十分自然道：“我不去试炼。”
　　“什么？”徐无槐一愣，倏地站直了。
　　钟厌若是不去，他的计划就全乱了。
　　他没办法左右兼顾，如果钟厌留在宗门内，很有可能会被魔尊趁机蛊惑。
　　徐无槐皱眉问：“为什么不去？你不在试炼名额之中么？”
　　“不是，”钟厌扭过头朝他笑，“我要留下陪哥哥。这事我会与师尊说的。”
　　“？”徐无槐无语极了，捏眉道：“别胡闹，试炼关乎重大，怎么能说不去就不去，况且我也不用你时时陪着啊。”
　　钟厌停下了手里的活，走到徐无槐身前，认真道：“可我想要时时刻刻陪着哥哥。”
　　徐无槐无奈：“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这么黏人。”
　　钟厌未答，笑笑说：“况且哥哥要比试炼重要多了。”
　　徐无槐觉得这话里滋味儿不对，又说不出道不明的，只感觉喉咙有些发干。
　　他往后退了一步，轻咳一声，严肃道：“不行，试炼一定要去。”
　　钟厌没说话。
　　徐无槐凝眉看他，大有你不去我就走的意思。
　　钟厌只好改口，“嗯，我知道了，我会去的，哥哥要等我回来。”
　　徐无槐点头，心道我不止等你回来，还得跟着你一起去。
　　在此之前，他得再去一趟坊市，买些有用的丹药符箓，以备不时之需。
　　早餐很是丰盛，气温适宜，两人干脆就在竹屋外用餐，晒晒太阳，心情舒畅。
　　见徐无槐高兴，钟厌似是无意地问他：“哥哥喜欢这样的生活么？”
　　“喜欢啊。”徐无槐没心没肺道。这天然氧吧里一坐，既不用上班又有钱花，谁不喜欢啊！
　　“若是能一直过这样的日子呢？”
　　“那当然是再好不过。”
　　钟厌满心的欢喜。
　　“哥哥，今日我再为你接风吧。”
　　“啊？”徐无槐不解道，“昨日不已经接风过了么？”
　　“今日只有我。”
　　“呃……”徐无槐不明所以，却见钟厌认真，便点头：“行，正好买些东西。”
　　出门前，钟厌张罗着要给他检查脖子上的伤口。
　　徐无槐没多防备，有了昨日的提醒，他压根儿没想到钟厌会又一次舔了上来。
　　这一次还是站在他身后，徐无槐坐在椅子上，推也推不着，想往前躲，却被钟厌牢牢按着肩膀。
　　“哥哥你忍忍，这样比治愈术好得要快很多。”
　　这话倒是不假，妖族体质不同于人族，昨晚舔了一圈，伤口已经好了7、8分，徐无槐心想钟厌也是为了帮他治疗，人家都不嫌弃自己，他又怎么好意思说什么。
　　思及此，也只好低着头攥拳忍耐，脚趾扒地，恨不得在鞋里抠出五室一厅。
　　看不见的地方，钟厌眸色早已沉成一片粘稠的渊池，徐无槐忍得痛苦，他更不好受，恨不得将毒牙刺进后颈那处细嫩的皮肤，一点一点的磨透。
　　可人族的身体实在脆弱。
　　钟厌将尖牙刺进自己的嘴唇，一滴暗红的血珠凝出来，渗过皮肤的伤口，融进徐无槐的血液中。
　　蛇族的本命妖血。
　　钟厌唇边勾出一抹笑。
　　这一次，无论天涯海角，你都跑不掉了，哥哥。


第39章 红衣=婚服
　　接风的馆子又选在了云栖阁，连坐得雅间、桌上摆得饭菜都与昨晚一致，也不知是不是巧合。
　　昨日众人一起吃饭时钟厌不爱言语，徐无槐以为他性格还和小时候一般，不喜多言，谁知今日却改了性，一个劲儿拉着他说话。
　　徐无槐嗓子都说得冒烟了，但好歹是知道了不少钟厌这些年的经历，依钟厌所说，他这些年与师兄弟相处融洽，安心修行，日子过得算很好。
　　徐无槐不禁起疑，若是如此，那他未来堕魔便全是受魔尊蛊惑所致了。
　　书中老魔尊最善勾人心魔，绝不可小觑。
　　饭后，钟厌又拉着他闲逛。
　　路过一家卖衣饰的铺子，牌匾上写着“锦绣居”三个大字，钟厌来了兴致，攥起徐无槐的手，兴冲冲说：“我给哥哥买衣服吧！”
　　徐无槐一愣，“买衣服？”
　　“嗯！我小时候哥哥不总给我买衣服么。”
　　徐无槐心想自己这娃可真没白养，才带了一个月就知道知恩图报，虽说他不缺衣服，却也不想扫兴，干脆就坦然接受了。
　　反正这次走时他也要再给钟厌留钱，就当是自己给自己买了。
　　两人进了铺子，掌柜一见钟厌身上苍梧仙宗的服饰立刻满脸堆笑，迎了上来。
　　知道了是要给徐无槐挑衣服，赶紧拿出了几件合适的。
　　“这件白月流云袍乃是月白仙绫所制，料子上身极为舒适，上面的流云纹都是绣娘一点点绣上去的，走动时似月光入冷溪，配这位公子的气质刚刚好。”
　　“还有这件，玉青锦袍，用得是上等仙锦，绣得是缠枝莲，吉祥如意的好兆头……”
　　徐无槐对逛街买衣服这件事实在提不起兴致，撑额坐在桌边，大有一副陪女朋友逛街的架势。衣服拿来，他看了几眼，确实是花里胡哨，比他身上的素白袍子好看不少。
　　钟厌却似乎都不满意，不冷不热地点了点头，视线扫过店中，落在一处。
　　那是一件赤红袍子，色如落霞，却不妖艳，只显端方清贵。
　　“那件。”他指了指。
　　掌柜神色一晃，大概是没想到修仙之人也喜好浓色，却又很快反应过来，奉承道：“仙长可真是好眼光啊，这可是好衣服……”
　　徐无槐垂眸喝茶，心道没有卖瓜不说瓜甜的道理。
　　等衣服拿来，他可没法再置身事外了。
　　这也太艳了吧……
　　“就这件吧，哥哥！”钟厌一脸兴奋。
　　徐无槐嘴角一抽，心想这孩子的审美怎么扭曲成这样了，这红得跟婚服似的，哪儿有修仙的这么穿！
　　不等他说话，钟厌便对掌柜道：“这件包起来吧。”
　　“好嘞，”掌柜道，“公子要不要在店里试试再走，如果有不合适的也好改改。”
　　那掌柜说着多看了徐无槐两眼，钟厌的脸色不着痕迹地一沉，挡在了徐无槐身前，冷声道：“不必了。”
　　说罢又看向拿来的其他衣服，“那些也全包起来。”
　　徐无槐惊道：“不用买那么多吧？！”
　　钟厌扭头看他，笑得灿烂，“要买，衣服不怕多，哥哥穿哪个肯定都好看。”
　　徐无槐：“……”
　　这孩子……小时候不是还喜欢兵器么，怎么长大了爱上买衣服了……
　　衣服包了七八件，一件更比一件贵，饶是徐无槐都觉得肉疼。等钟厌又张罗要给徐无槐买配饰时，他立马就拒绝了。
　　拽着钟厌进了符箓阁，买了不少低阶符箓，他这具身体灵力不稳，存那么多高阶符用不了，只能干瞪眼。
　　钟厌也没问他买这些是要做甚，等徐无槐选好了，就要掏灵石付账。
　　徐无槐拦他：“不用你，我有。”
　　钟厌：“我也有，宗门每月会发俸禄，我想给哥哥付。”
　　拗不过，只好点头。徐无槐把这些灵石默默算在账上，等他走时，多给钟厌留些。
　　买完，又进了一家兵器坊，徐无槐将储物戒中的铁剑取了出来，递给老板。
　　“能修么？”
　　“这剑刃都裂了，修不了，只能换新刃。”那老板说着又看了一眼剑柄，更是破得不行！
　　“公子……我看你要不买把新的吧，我这儿有不少好剑……”
　　徐无槐难掩失望，摆手道：“不必了，多谢。”
　　从店里出来，钟厌问：“哥哥的剑是我们一起买的那把？”
　　徐无槐点头，有些诧异他还记得这事。
　　钟厌的语气不咸不淡，“那剑对哥哥来说很重要么？”
　　“嗯，重要。”徐无槐如实道。
　　他没注意到钟厌听见“重要”两字后渐沉的眸色，只听钟厌又道：“既然对哥哥重要，不如将剑给我，我去问问师尊，有没有办法修好。”
　　徐无槐心思一动，想了想，还是拒绝：“算了吧，这点小事就不劳烦岳峰主了。”
　　这剑并非凡物，又在魔头手里救过他，能修好当然最好，但徐无槐却又不想让更多人知道。
　　他转开话题：“阿宴，明日可否带我去你宗门看看？”
　　无论如何，徐无槐也得在进秘境前先进苍梧踩点，有人带着最为方便，正好也能亲自看一看钟厌这些年的生活环境。
　　他想了不少说辞，钟厌却一字没问，直接答应了下来。
　　两人用过晚饭才回去，徐无槐正觉得身上乏累，钟厌便问他：“哥哥想不想泡泉解乏？这山中有一处暖泉，滋养极佳。”
　　徐无槐来精神了，温泉？那感情好啊。
　　“好啊，”他应道，“是门中弟子共用的暖泉？”
　　“是我自己发现的。”钟厌笑笑，学着徐无槐曾经的说法，“秘密基地。”
　　秘密基地的位置果然隐秘。
　　并非林中某处，而是一片独立存在的小天地，自成洞天。
　　徐无槐讶然：“你怎么发现这处的？”
　　钟厌笑道：“偶然。”
　　一踏入，便觉得暖气融融，泉水漱石清鸣，如碎玉落盘，周遭树影婆娑，头顶明明无月，却有光洒落，影影绰绰。
　　往前走便是泉池，水自高处流下，暖雾袅袅，薄如轻纱。
　　还没下水，便已经觉得身心舒畅。
　　这处灵力极浓，徐无槐可算明白钟厌为何要守着这林子住了，这等好地方，比苍梧五峰都不差吧。
　　他递给钟厌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也不知道钟厌理解没有，只问他：“哥哥喜欢此处么？”
　　这话问的，徐无槐立马点头。
　　钟厌笑起来，“那便下水吧，这泉水泡着极为舒适。”
　　他说罢抬手去解徐无槐的腰带，速度极快，轻轻一扯，外袍松散而落。
　　徐无槐呆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将人推开，惊道：“你要干啥！？”
　　--
　　（老徐：吓得俺家乡话都出来了）


第40章 春宵一梦
　　“给哥哥宽衣啊……”钟厌茫然无措道，“我又做错了么？”
　　徐无槐嘴边的话一梗。
　　“哥哥以前也是这么给我换衣服的……是我错了，我惹哥哥生气了……”
　　他满眼纯良，委屈不已，完全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却还是坚持道歉。
　　徐无槐这回不仅话梗了，心也梗！
　　他一手拽着外袍腰带，另一只手掐着眉心说：“不用道歉。我……我自己脱。”
　　“哦……”钟厌乖乖点头。
　　“你退开点。”
　　“哦……”
　　公共澡堂徐无槐也去过，此时却别扭起来，他低头脱衣服，总觉得钟厌在盯着他，动作越来越慢，剩下一道里衣时便停下了。
　　钟厌道：“哥哥，你可以脱光下去的。”
　　“……不用，就这样吧。”
　　徐无槐没看他，转身下水，水雾散开复又合拢，缠绕在他颈间。
　　暖意漫上脚面，裹上脚踝，他一点点向水深处走，水到腰上时停下，身后一直没有动静。
　　钟厌没跟着下水，徐无槐缓缓松了一口气。
　　也不知究竟在松什么。
　　他想，等找到合适的机会，一定要好好纠正下钟厌的这些雷霆行径。
　　思绪才缓，身后人便叫他。
　　“……哥哥……”
　　声音也似模糊在水汽之中。
　　徐无槐回身看去，池面之上漾开一圈圈轻波。
　　钟厌站在雾里，神情看不真切。
　　“哥哥慢慢泡，我在外面等着。”
　　这句话让徐无槐更加松缓下来，点头“嗯”了一声。
　　人影退去。
　　一条细弱黑蛇悄然攀上树梢。
　　徐无槐浑然不知，寻了一块儿石阶，仰身浸在了水中。
　　灵力漫溢，全身的疲劳尽散。
　　正享受时，系统突然说话：【老大，我觉得不大对劲】
　　徐无槐皱眉：“怎么不对劲？这水有问题？”
　　【不是……】系统支吾，【我觉得小魔头不大对劲……】
　　“他怎么了？”
　　【唔……我也说不上来具体的……】
　　“说不上来就别说了。”徐无槐泡泉也不忘正经事，问道，“你说能改变容貌的法宝是哪个？”
　　系统：【编号4-06】
　　徐无槐从储物戒中寻到这编号，那是一个白玉小瓶，里面装了三颗芝麻大小的粒子，像是什么植物的种子。
　　“就这？”
　　【嗯嗯，这叫幻形籽，千金难求呢！只有三颗，你可省着点用啊，老大】
　　徐无槐忍不住问：“这戒指里的东西究竟是哪儿来的？千奇百怪，什么都有。”
　　系统含糊道：【当然是穿书局友情赞助啦！】
　　【老大，你想好变成谁混进去了么？】
　　“没有。”徐无槐把幻形籽又收回戒中，“吃一颗能管多长时间？”
　　【只要你不主动变，就能一直保持，当然，有一种情况例外】
　　“什么情况？”
　　【你死了就变回来啦】
　　呸呸呸
　　你才死了呢！
　　真不吉利。
　　原书里凌虚试炼的那几十章他看得很专注，哪里有危险他一清二楚，死是肯定死不了的。
　　徐无槐闭上眼，安心享受温泉。
　　也不知过去多久，忽感到身下水波滉漾，徐无槐疲倦地睁开眼，回头看去，就见一个朦胧的身影踏入水中，一点点向他走来。
　　他恍惚问道：“……是谁？”
　　那人开口：“哥哥。”
　　知道是钟厌，徐无槐心中的警惕卸下不少，来人慢慢走近，可水雾却愈浓，直到跟前时，面容也始终看不清晰。
　　只能窥见一双漂亮的眼睛，眸光潋滟温柔，睫毛浓长细密。
　　钟厌小时睫毛就漂亮，长大了依旧如此。
　　泉中热气腾腾，蒸得徐无槐脑袋发晕，情不自禁道：“阿宴真是漂亮。”
　　对面人似乎一怔，缓缓说：“哥哥也是。”
　　他抬手探过来，竟是赤膊，徐无槐这才看清，对方露在水上的上半身不着寸缕。
　　“你怎么不穿衣服？”徐无槐皱起眉，下意识想要退后，被钟厌拽住手腕，揽入怀中。
　　他全身提不起一点力气，脑袋也晕晕乎乎，钟厌身上冷得像是冰块，激得他不禁一哆嗦。
　　钟厌在他耳边道：“哥哥不也没穿么。”
　　“胡说，我穿了。”
　　徐无槐想，自己是穿着里衣下来的，他半撑着眼睛，低眸去看，两人肌肤相贴，黑发湿缠在一起，纠缠不清。
　　他的衣服呢！？
　　迷醉之意霎时消了大半，徐无槐错愕不已，踉跄地从钟厌怀中挣扎站起，一抬头，才发现对方的眼睛变成了竖瞳。
　　幽寒绿光令人胆战心惊，徐无槐分不清对方究竟是钟厌还是魔头，抵着水阻慌忙后退，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一条湿滑的“粗藤”缠住他的大腿，又缓慢绕上他的腰腹，将他稳稳扶住。
　　“……哥哥……小心些……”
　　低头看，黑磷蛇尾浮出水面，徐无槐瞪大眼睛，心脏狂跳不已。
　　猛地抬头——
　　咯噔一声，险些从石阶上滑下水。
　　他仍仰躺在方才的地方，衣服好好穿着，周遭极为安静，也无半个多余的人影。
　　是梦……
　　擦……怎么会做这种噩梦……
　　徐无槐捂着脸长叹了一口气。
　　看来大魔头给的心理阴影一时半会儿是消不掉了。
　　他用力揉搓了两下脸，从水中站起来，里衣湿透，很重，身体却因为泡过灵泉分外轻松，他往岸边踱步，一身干净的衣服摆在岸边台上。
　　不是徐无槐脱下来的那件，而是今日去坊市中新买的，那件赤红袍子。
　　徐无槐盯着那衣服，有些不知所措，却又知道是钟厌给他准备的，小孩第一次给他买东西，若是不穿也显得太不领情，徐无槐不想做扫兴的家长，便换了上。
　　意外的合身。
　　红衣金线，腰间长带繁复考究，束紧后托得他身姿挺拔如竹。行止间衣袂轻扬，又如赤霞于云中流动。
　　徐无槐倒不多在意模样，只觉得这料子轻快舒服。
　　贵有贵的道理！
　　他往洞天外走，钟厌在等他。
　　听见声音，看过来，喉间轻滚，视线再挪不开。
　　“哥哥……”他声音发哑，目光浓稠，“真好看……”
　　徐无槐被夸得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低头轻咳道：“是阿宴会挑衣服。”
　　钟厌盯着他的唇看，平日里淡色的唇被暖泉蒸得通红水润，脸颊也晕开粉，直染至耳后。
　　他呼吸渐沉，手攥成拳，指甲不着痕迹划开皮肉才将心中恶劣堪堪忍住。
　　哑声道：
　　“我有东西想送给哥哥。”


第41章 玉珏=定情
　　“什么东西？”徐无槐问。
　　钟厌从袍中取出一个锦袋递到徐无槐手中，那锦袋也是红布金丝，与徐无槐身上的衣服如出一辙，里面装的东西质地坚硬，徐无槐打开袋子，竟是一块儿乳白玉佩。
　　“玉佩？”他颇感意外。
　　“嗯，哥哥拿出来看看。”
　　玉佩取出来，才看到其中不止白色，一抹深紫被裹在玉中，雕刻形状酷似牡丹。
　　“这是……紫洛神？”徐无槐惊道。
　　“嗯。”钟厌点头。
　　徐无槐没想到这紫洛神竟被钟厌做成了装饰品，一时哭笑不得。
　　“怎么想到做成玉佩了？”
　　要知道这可是炼制防身武器的好材料。
　　钟厌只是垂头笑，掌心一托徐无槐拿玉的手，将玉佩拿回，就在徐无槐面前单膝跪下，将玉系在了徐无槐腰间。
　　这姿势……
　　徐无槐怔愣地看着钟厌的头顶，一时不知所措。
　　钟厌低眸淡淡道：“哥哥送我镯子，我送哥哥玉佩，刚刚好。”
　　什么就刚刚好了？
　　徐无槐不明所以，有些僵道：“这本是我给你留得防身之物，你现在又还回来，像什么话。”
　　“无妨。”钟厌抬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这玉我也有一块儿。”
　　徐无槐哑口无言，直觉不对。
　　古人称双玉为珏，多指定情之物，怎么能随便送人呢。
　　“阿宴……”徐无槐蹙眉道，“你可知道什么情况下才会送玉？”
　　钟厌头一歪，眼神无比澄澈，“这也要分情况么？我见到哥哥心生欢喜，想送就送了。”
　　徐无槐默默叹气，算了，孩子也不聪明，想干嘛就干嘛吧，此刻挑明了反而尴尬。
　　只能日后再慢慢教育。
　　玉佩系好，乖巧垂在腰侧，钟厌站起身，朝徐无槐笑：“回去吧，哥哥。”
　　徐无槐点头。
　　两人又回竹屋，或许是泡了泉的缘故，徐无槐屁股刚一沾床就开始犯困，钟厌却一直缠着他说话。
　　这小崽子今天也太能聊了……徐无槐极力克制上眼皮与下眼皮打架，最后实在是忍不住了，说了一句：“阿宴，我累了，今天先休息吧，明日再说话。”
　　“好，哥哥睡吧。”
　　话音刚落，徐无槐外袍都来不及脱，倒头就往床上扎，被钟厌拦腰抱住，缓缓放在了床上。
　　徐无槐一身鲜艳红衣，肌肤胜雪，卧在冷亮的月色之中，宛若开在雪山巅的红莲。
　　钟厌盯着他看，呼吸发沉，他跟着侧躺下来，肆无忌惮地将人搂在怀中，指尖探到徐无槐唇边，在那软唇上轻轻磨蹭。
　　本消了些颜色的唇再度红艳起来。
　　徐无槐昏昏沉沉觉得不舒服，下意识皱眉挣扭了一下，钟厌便自觉地收回手，又将人抱松了些。
　　他将头埋进徐无槐颈间，吸吮着，轻声道：“哥哥昨日与别人说了一百七十三句话，所以要单独还我一万七千三百句，还欠我很多，哥哥要好好记得……”
　　……
　　次日起来，徐无槐的身体又恢复了不少，虽说体虚之感一时半会儿不能全消，但至少能感受到金丹了。
　　今日要去苍梧，穿红实在太过招摇，他打算换回自己的素袍，钟厌又取了件昨日新买的衣服给他。
　　是件流云青袍，外层覆着层薄纱，雅致飘逸。
　　“哥哥穿这件一定很漂亮。”
　　徐无槐对“漂亮”二字颇感赧然，拒绝道：“还是穿我昨日那件……”
　　“哥哥那件脏了，我拿去洗了。”
　　“呃……”徐无槐看储物戒，“我这里还有新的。”
　　“哥哥……”钟厌的声音沉下来，似是委屈，“哥哥不喜欢阿厌买的衣服？”
　　徐无槐干道：“不、不是。”
　　“那为何哥哥总要拒绝我？”
　　“……”徐无槐妥协，“拿来吧。”
　　“嗯！玉佩也记得戴上，哥哥。”
　　“……好。”
　　等钟厌出门，徐无槐开始穿衣，系统蔫蔫说了一句：【老大，你不觉得小魔头的控制欲有点强了么……连你穿什么衣服都要管……】
　　“……有么？”
　　【有的！】
　　……
　　用过早饭，两人一道去苍梧。
　　要说这苍梧仙宗不愧为书中第一宗门，从外看只能见青州山脉朦胧，景象全然隐在雾中，往里走则豁然开朗，五峰相依，连绵直入云霄，山间殿宇林立，气势恢宏。
　　人间仙境也不过如此吧，怪不得那么多人挤破脑袋想要进来。
　　徐无槐也算是见了世面，一路踏阶而上，啧啧称奇，钟厌跟在他身边，时不时做些介绍。
　　内门弟子与外门弟子的服饰有别，门内弟子见到钟厌，虽说不认识却都会恭恭敬敬低头问好，等进了五峰之地，称呼则改为“钟师兄/弟”，更为亲近。
　　看来是真没有受欺负。
　　徐无槐的心彻底踏实下来。
　　五峰仅允许外人行至山脚，徐无槐望着入云的峰顶，心想是否要去拜会一下岳三秋，感谢他这些年对钟厌的照顾，话还没说，钟厌便道：“师尊近日在筹备凌虚试炼事宜，不在峰内。”
　　“奥。”徐无槐打消了拜会的念头。
　　钟厌又说：“问卿川他们也都不在。”
　　徐无槐眨眨眼问：“他们都很忙？”
　　“嗯。”
　　徐无槐疑道：“那你怎么……”
　　这么闲仨字儿他没好意思说出口。
　　钟厌扭头看他，笑道：“我和师尊告假了，所以无事。”
　　“告假？什么时候？”
　　“生辰前，哥哥说会来的。”
　　徐无槐讪讪点了点头。
　　他侧目看向五峰之间的空谷，此刻被浓雾遮掩，原书中讲，魔尊便是封印于此，这位置鲜有人知，知晓魔尊存在的弟子都认为封印之地在五峰之上的凌云宝殿中。
　　本是障眼之法，没想到最后反倒方便了魔尊蛊惑人心。
　　钟厌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眸色微沉，问：“哥哥在看什么？”
　　“没什么。”徐无槐收回视线。
　　两人下山，路过灵源阁时，忽然听到有人争执。
　　这处是宗门内专管物资发放的地方，无论内外门弟子都会前来领取每月惯例，徐无槐顺着争执声往过看去，只见一个身着白衣的男人正在训斥一个杂役弟子。
　　这人长相普通，衣上绣着灵源阁的标志，有人称呼他为张师兄。
　　徐无槐立刻知晓了他的身份，男人名叫张崇，本是内门弟子，后因为懒于修炼修为停滞在金丹，被调到灵源阁做管事。
　　看书时徐无槐就对这个张崇印象不好，这个人是典型的势利眼，见人行事，欺软怕硬。
　　而且，他没少欺负过原书里的钟厌。
　　即便书中没仔细描写过，徐无槐也能设想出当时钟厌窘迫的处境。
　　眼瞅着张崇抬脚要踹那杂役弟子，徐无槐没多想，撂下一句“等我会儿”就走了过去，他不好参与人家宗门之事，但想办法打断施法总是可以的。
　　他装作若无其事问：“请问去阜南殿怎么走？”
　　张崇愣了一下，转头看过来，打量起徐无槐。
　　修为一般，穿着贵气非凡，并非苍梧弟子，外人想要进苍梧，至少要内门核心弟子领进来才行，想来应是贵客。
　　张崇立刻让那碍眼的杂役滚蛋，满脸阿谀，给徐无槐指起路来。
　　钟厌就站原地静静看着，面无表情。
　　直至那被徐无槐帮了的杂役弟子得赦离开，钟厌的眼珠微微转动，追着他的影子，眸光里杀意闪现。


第42章 变态蛇蛇
　　插曲过后，两人继续下山。
　　钟厌自始至终也未露面，等徐无槐回到他身边，并肩走了一会儿，忽然道：“哥哥真是心善呢，萍水相逢的小弟子也要去帮。”
　　徐无槐没听出这话里的异样滋味，随口说：“顺手罢了。”
　　“顺手？”
　　“嗯，”徐无槐说得真情实感，“若是有人这样欺负阿宴，我也希望能有人出手相助。”
　　钟厌闻言微微一怔，侧目看去，身边人的轮廓映在暖阳下，勾出层毛茸茸的金。
　　他收回视线，垂眸低声道：“没人能欺负我。”
　　“嗯～”徐无槐笑，“那自然是最好。”
　　他大抵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这句话救了那杂役弟子一命，钟厌心中的妒意淡了些，哥哥做什么都可以，只要眼里只有他一人。
　　徐无槐的心思都在明日的凌虚试炼上。
　　这张崇倒是个不错的人选，徐无槐记得原书中张崇贿赂了试炼的操办人员，拿到了一个进入名额，当时徐无槐还因为这样的人也能进凌虚境而愤愤，现在想来简直是天助他也。
　　张崇人缘不佳，又以灵源阁管事的身份入境，不大需要和别人交流，低调行事，趁机溜走估计也没人能发现。
　　再者，徐无槐更无所谓这样的人会因他少了次机缘。
　　做好了决定，心情轻松不少，徐无槐步子都轻快了些，身边人忽然凑近，握住了他的手。
　　那触感冰润如冷玉，瞬间就唤回了徐无槐的思绪，他身子微僵，转头问：“怎么了，阿宴？”
　　“没事，”钟厌自然而然将他往自己身边拽了拽，“地上有块儿石子，我见哥哥分神想事，担心你绊倒。”
　　石子？
　　徐无槐往地上看，确实有一块石子，也就豆子大小。
　　他是什么豌豆王子么？
　　徐无槐啼笑道：“这么点小石头绊不到我。”
　　“嗯。”钟厌嘴上答应，手上仍拽着他不放，指腹有意无意地在皮肤上摩挲。
　　徐无槐被蹭得手痒，往回抽了一下，钟厌立刻松开了手，恍然道：“对不起！哥哥，我、我又擅自牵你的手了。”
　　这道歉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点……
　　徐无槐轻咳一声，说了句“无妨”，又见四周无人，便打算趁这个机会教育一番。
　　他婉转问道：“阿宴，你在仙门这些年，除了修习仙法道术，还曾涉猎过其他学问吗？”
　　“其他学问？”钟厌一脸茫然懵懂，“哥哥指什么？”
　　“例如……男女感情之事。”
　　钟厌的脸嗖得一下红了，惊道：“哥哥怎么突然提这个！”
　　他这过分害羞的反应把徐无槐都看呆了，他平日里工作面对的都是小朋友，如今小朋友长大了，该实施基础x教育了，他是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我……我就是问问……”徐无槐结结巴巴，一个没开苞的牡丹还要强行装老司机，“毕竟阿宴年纪不小了。”
　　钟厌低着头，羞答答说：“这个仙门不教。”
　　也是……
　　这玩意儿在21世纪都没普及，仙风道骨的仙师又怎会明讲。
　　钟厌突然又握住徐无槐的手，“不然哥哥教与阿宴吧，我小时哥哥便教我识字看书，如今也可以继续教我这些。”
　　他眸中湿漉漉的，配上那张俊美非凡的脸，愣是把徐无槐看出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突然意识到，此时的钟厌已经19岁了，只比他小6岁而已。
　　那种因为时间穿越带来的年龄假象被瞬间击碎，徐无槐脑子有些呆滞，却又因为钟厌一声“哥哥”而恍然。
　　“哥哥若是不愿教也没关系……”钟厌认真道，“我曾听师兄提起过，男女情事都藏在风月之所，等今日回去我便亲自去学！”
　　“？”
　　徐无槐一秒化身严师：“不行！”
　　他紧紧掐住眉心，一鼓作气说：“阿宴长大了，要知道有些事只适合和心上人做，和其余人例如兄长、朋友要保持边界。”
　　“比如呢？”
　　“比如……牵手、亲吻、宽衣……赠玉。”徐无槐说得脑热。
　　钟厌默默松开了牵着徐无槐的手，低声说：“我明白了。”
　　徐无槐又有些于心不忍，宽慰道：“并非阿宴做错事，只是你不懂。”
　　“……嗯。”钟厌轻轻点头，问，“哥哥懂这些，是因为曾有过心上人么？”
　　这个问题可就尴尬了。
　　徐无槐又不想撒谎，又觉得不好意思，含含糊糊说：“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瞎问。”
　　这话听在钟厌耳朵里，根本就与默认无异，他眼里沉出血色，远离徐无槐的那只手紧紧攥成拳，骨节压挤的咯吱作响。
　　徐无槐没注意到。
　　隔了一会儿，钟厌转眸看他，问：“还有什么事是只能和心上人做的？”
　　徐无槐愣愣的，视线不由自主下移，就算不教，这种东西也不可能完全没启用过吧……
　　这怎么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呢！
　　他只好转移话题：“……还有一些，回去后慢慢再说吧……”
　　“好。”钟厌沉沉应道。
　　这个话题以徐无槐的信誓旦旦开启，又以他的尴尬局促而收尾，没了后文。
　　好在钟厌也没再问。
　　次日便是试练，两人早早睡下，那一晚，徐无槐睡得极沉，却不安稳。
　　梦境一层接着一层，身体被鬼压床似的沉重不堪。
　　他难受得厉害，忍不住低声呻吟，月色被浓云遮掩，竹屋内漆黑一片，钟厌的下半身早已完全化为蛇形，缠绕着徐无槐的身体，一圈圈紧勒着宣誓主权。
　　徐无槐被包裹在蛇尾之中，像一个巨大的黑蛹，被迫侧躺在钟厌怀中，只能微微仰起脖颈，将头露在外面。
　　那一幕惊悚不已，若是他能挣脱梦魇醒来，大概是要吓个半死的。
　　钟厌的双手却极为温柔地捧着他的脸颊，黑色的信子吐出来，轻轻舔舐着徐无槐的眼睑和眼下的泪痣。
　　“……哥哥是我的……”
　　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
　　他将拇指重重按在徐无槐的唇上，脆弱的唇瓣因为呼吸不畅而微微张着，手指轻而易举探了进去，1个，更多。徐无槐难受得紧紧皱起眉，钟厌却没有再心软。
　　他一想到这张唇或许曾亲过别人，心脏便要嫉妒地撕裂开。
　　只是一点小小的惩罚而已。
　　他恨不得立刻撕开伪善天真，将人强行占为己有，每一寸的皮肤都咬开、舔净、占满……只允许沾上他的痕迹。
　　可钟厌却不敢。
　　他不愿徐无槐讨厌他半分，他害怕看到徐无槐恐惧畏缩的眼神，他宁可忍耐。
　　他要与他的哥哥结成道侣。
　　他可以舍弃蛇的身份与本能。
　　藏起他恶劣不堪的天性。
　　如人族那般厮守。
　　永远。


第43章 混入试炼
　　第二日一大早，徐无槐送钟厌进仙门后便直奔灵源阁。
　　这张崇还未走，他记得徐无槐的面貌，态度还算恭敬，借着问询的说辞徐无槐将他引到一处无人之地，借用法宝将其困住。
　　过程意外顺利，这张崇虽说金丹修为，却着实是草包一个，想必真进了试炼也是一个死字。
　　徐无槐吞下一颗幻形籽，化为了他的样貌，又扒了他的衣服换好。
　　参与凌虚试炼的弟子都有玉牌令，徐无槐从张崇身上翻找出来，神识探入，令牌当即点亮。
　　果然如同系统所说，这幻形籽不仅可幻形，还能将灵力伪装出一层外壳，简直是神通广大。
　　将张崇藏好，徐无槐立刻往试炼地走，昨日来时他就已经又确认一遍，就在宗门南侧的落星古台。
　　拿着玉牌令，他顺利进入，古台之上已经站了不少弟子，试炼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就要开启，因是宗门内的惯例试炼，气氛也不算紧张，弟子之间说说笑笑，徐无槐不动声色站在犄角旮旯里，企图降低存在感。
　　他视线环绕，意在寻找那混入普通弟子之中的魔修，但找了一圈并没什么发现，这也在意料之中。原书中没有具体描写那人模样，只说是“一名不起眼的小弟子”，信息太少，徐无槐只能暂时作罢。
　　很快各峰峰主便带着各自弟子一一现身，落星台上顿时安静不少，能来这里的弟子已是人中龙凤，可与门内亲传弟子相比还是差了不少。
　　人群里一阵低声嘀咕，大多都是议论哪个弟子更强，听见最多的便是问卿川的名字。
　　果然是男主啊，人气非同小可。
　　徐无槐想，他家阿宴也不错，怎么没听有什么人提呢！
　　他朝青云峰的位置看去，岳三秋已经带着弟子进场，除了那日給徐无槐接风的人外，还有两个人，年纪要大些。
　　岳三秋一如初见时那般儒雅温和，正在给弟子们交代什么，徐无槐远远看着，问卿川、李愫站得离师尊最近，专注认真，钟厌却站在边缘处，垂眸听着，神色有些倦怠。
　　怎么能不好好听讲呢。
　　徐无槐像是一个在教室门后偷窥的教导主任，又像是操心过度的学生家长，一方面欣喜于自家孩子成功融入学校生活，一方面又时常感到恨铁不成钢。
　　可总归是高兴的，徐无槐想这才该是书中反派应有的人生，成为天之骄子，而非毁天灭地人人憎恶的魔头。而他也只是一个纠正错误的过客，等这次穿越回去后检验好成果，便能功成身退。
　　这么想，多多少少有些失落。
　　正感慨着，队伍里的钟厌突然回头，目光直直看了过来。
　　视线相撞，徐无槐心里咯噔一声，立刻低下了头。
　　刚才那一眼……不会是被认出来了吧？
　　他忐忑不已。
　　被钟厌认出来倒也没什么，可若是钟厌都能认出，还怎么瞒过那些峰主大佬。
　　他忙问系统：“不会被发现吧？”
　　【放心吧，老大，吃下幻形籽，除非是真仙，否则不可能轻易认出来的】
　　徐无槐深刻怀疑系统在吹牛逼，真仙这种东西原书里提都没提过，这平平无奇幻形籽哪儿来的这本事。
　　他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看了。
　　只是他不看，却有人主动找来。
　　徐无槐还在低头自闭，周围的声音忽然安静下来，他抬头，一个男人径直朝他走过来，正是青云峰队伍里的一人。
　　“你是张崇？”那男人问他。
　　徐无槐立刻点头，也不知对方名姓，胡乱叫了句师兄。
　　那男人点头道：“你和我来吧。”
　　徐无槐心里大叫完犊子。
　　这要是被发现冒充，他还能活么？
　　系统安慰道：【放心吧老大，你大胆走，肯定不会有问题】
　　徐无槐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去。
　　身侧有人小声议论。
　　“这人不是灵源阁的么，范师兄找他做什么啊？”
　　“可能是要临时取些符箓吧……”
　　“范师兄好帅啊，听说他最近突破了元婴后期，轻松扛过了宗门内的证道雷劫……不愧是青云峰主的亲传弟子啊……”
　　“青云峰上最厉害的肯定是问师弟啊……他才19岁就已经进元婴境了，说宗门第一也不过分……”
　　“要我说还是范师兄更成熟些……”
　　徐无槐记起这人了，范玄之，算是当前青云峰上的大师兄，原书里出场不多，试炼中带队青云峰亲传弟子，在发现魔修混入时及时将包含男主在内的几个师弟妹送出了秘境，自己却被困在其中。
　　徐无槐惴惴不安跟着，等到了青云峰队伍附近，范玄之步子停下，转头对徐无槐道：“张崇师弟，你和我们一队。”
　　徐无槐愣了，完全没想到会如此。
　　除了各峰主钦定的队伍，其他弟子都是按修为随机组队，只有领队师长固定，原书中张崇所在的队伍很是一般，徐无槐已经想好怎么趁机溜走了。
　　要是跟了这个队，他还怎么溜！？
　　他干巴巴问：“为什么啊……范师兄？”
　　范玄之意外地看他，能加入亲传弟子的队伍，机缘不知会翻上多少倍，这人竟像是不情不愿？
　　徐无槐也意识到这个问题，立刻改口说：“我是说，我的能力可以么？”
　　范玄之皱眉道：“你的能力确实差些，但考虑到你曾经帮过陈师妹的忙，陈师妹向师尊求恩，才特许你入队。”
　　啊？
　　徐无槐一脸懵逼，张崇还帮过陈柔柔的忙？
　　倒也不是不可能……
　　但陈柔柔会为了张崇这种人和师尊开口？！
　　这就不太对了吧……
　　范玄之道：“入秘境后你要跟好我，不要添乱。”
　　徐无槐艰难地点点头。
　　四周投来了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唯独徐无槐自己苦得想笑，他看了一眼不远处惊才艳艳的青云峰“主角小分队”，不明白自己处心积虑找了个低调皮囊究竟是图啥。
　　也只能进去再想办法溜了。
　　他硬着头皮走到队伍末尾，李愫礼貌地朝他点了点头，祁迩冷嗤一声，满脸鄙夷，而始作俑者陈柔柔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缠着钟厌和问卿川说话。
　　徐无槐心情郁闷。
　　离他几人之隔的钟厌侧目瞥了他一眼，又淡淡收回了视线。


第44章 蛇蛇救哥哥
　　时辰将到时，台上弟子足有千余，列队而立，屏息等待。
　　一名白衣老者登上古台，开启秘境阵法。
　　头顶顿时浓云密布，落星台上浮出数道光纹，向空中一点凝聚，徐无槐抬眸望去，只见一圈圈淡金色涟漪潮水般荡开，秘境入口缓缓敞开。
　　“试炼开启，序次入内！”
　　一声悠长宣喝，人群开始移动，徐无槐跟在队伍最后，深呼了一口气，飞身入境。
　　那滋味儿不比时间穿越要好受多少。
　　他修为太低，将将才到入境门槛，落地时脚边一阵虚浮，差点儿跪在地上。
　　幸而有人扶了他一把，本以为是好心肠的男主小问，一回头却正对钟厌的脸。
　　徐无槐忽有种做坏事被娃抓包的感觉，飞速眨了眨眼，干巴道：“多谢钟师弟。”
　　“不必客气。”钟厌脸上没什么波澜。
　　他松开徐无槐的胳膊，向队伍前方走，陈柔柔立刻凑了过去，低声问：“阿厌，你与那张崇很熟么？为什么非要让他进队啊？”
　　钟厌面无表情，本不打算回应，却突然察觉身后那道熟悉视线，顿时换上了一副笑颜。
　　他扭头看陈柔柔，“不是说了，他帮过我的忙。”
　　钟厌笑的时候实在是太好看，陈柔柔看呆了，愣了片刻才欢喜地追问：“那他帮过你什么忙啊？”
　　钟厌眸光缱绻：“秘密。”
　　陈柔柔脸颊通红，撒娇道：“你就告诉我嘛～阿厌～我发誓绝对不会告诉别人！”
　　“真想知道？”
　　“嗯～！”
　　“那你凑过来点。”
　　陈柔柔立刻探头过去，钟厌微微附身，在她耳边一字一顿地轻声道：
　　“别再叫我阿厌了，你不配。”
　　陈柔柔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僵愣在原地，钟厌的性子是冷淡些，却不曾说过这种话。她难以置信地仰头去看钟厌，后者朝她温柔一笑，似乎刚才那句话只是她的幻觉。
　　陈柔柔神色不定，手脚发凉。
　　李愫走过来，问：“怎么了，柔柔？”
　　“没、没事……”
　　徐无槐默默收回了视线。
　　怪不得陈柔柔不缠着男主了，原来是看上他家阿宴了啊。可陈柔柔那样刁蛮的性格，连问卿川都不大能应付，钟厌能行么？
　　他咂了咂唇，觉得宽慰，又有点儿说不出的滋味。
　　一声喝令唤回了他的思绪。
　　“大家小心点，这地方有古怪。”
　　徐无槐抬头向四周看去，他们身处一片戈壁荒漠，脚下黄沙砾石，数十步之隔便是足有一人多高的风蚀垄脊。
　　不仅荒凉，温度也极高，若是凡人之躯进入，恐怕瞬间就要脱水昏迷。
　　范玄之带队，神色有些凝重，苍梧探索秘境数载，各处基本都有记载，此处却是第一次发现。
　　徐无槐却是松了一口气。
　　与原书所述相同，男主小队一进秘境就遇到流沙空间阵，不慎中招，队伍分散。
　　这流沙阵一旦陷入便会吸人灵力，看起来凶险至极，实际破阵却不难，只需放松身体，任其吸入，便可逃脱，只不过会换到另外的空间。
　　这对徐无槐来说简直再好不过。
　　趁机脱身！
　　他跟在队伍最后，只等流沙阵开启，走了一会儿，脚下地壳忽然传来轻微震感。
　　来了！徐无槐从戒中摸出一个聚灵符，下一瞬，沙石嘣走，一个庞然大物从沙中钻出。
　　徐无槐吓了一跳，这和他预想的不一样啊！
　　他仰头看眼前的东西，那从沙下钻出的玩意形如蝎子，通体漆黑，足有数层楼高，遮天蔽日，尾钩倒悬，正虎视眈眈盯着他们。
　　范玄之喝了一声：“戒备！”
　　不等他说，众人已是御剑而起，徐无槐离那蝎子最远，也跟着飞身悬空，下一秒又听下方一声惊呼，低头看去，李愫竟未飞起，脚下流沙旋动，拉着她向下陷。
　　“师姐！”祁迩几乎是瞬间冲了出来，素来冷傲的面容上裂开道道细纹，却也还算冷静，没有鲁莽攻击，他观察那细沙流动，抛出一根流云索系在李愫腰间。
　　“师姐！抓紧！”祁迩从上方拽人，李愫在沙中聚力配合，可她越是聚力，那沙子吸夺灵力的速度就越快，很快祁迩就发现不对，再这么拽下去，李愫会被撕扯成两半。
　　他不敢再用蛮力，其余人欲要帮忙，那蝎子却忽然发动攻击，尾钩重击地面，霎时间妖力如刀刃般弹出。
　　徐无槐躲在最后，被前人挡了大部分攻击，众人都在抗敌，现在其实是个很好的溜号机会，他看了一眼沙中又陷下一大截的李愫，无奈叹了口气。
　　徐无槐将聚灵符贴于腰上，飞身冲去，祁迩正在抵挡李愫头上的灵刃，无暇顾及。
　　他一举飞至李愫头顶，女孩只剩下两条胳膊和脑袋露在沙上，脸色煞白，徐无槐身子倒悬，双手向下穿过李愫腋下，帮她暂稳住身型，在她耳边低声喝道：“屏息，不要催动灵力抵抗！”
　　李愫勉强睁开眼看他，明知对方意思，却无法照做，体内的灵力如同最后的救命稻草，若是她放手，会立刻被吞入沙中。
　　徐无槐知道她心中担忧，朝她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小师姐，相信我。”
　　李愫一怔，看着张崇那张脸，下意识就照做了。
　　灵力撤去的瞬间，沙石随之一松，徐无槐趁机发力，猛地将李愫从沙中抽出，反作用的力却将他甩至流沙之上。
　　李愫大惊，伸手要去拽他，徐无槐却没接，任由身体坠落，陷入沙中。
　　他毫无抵抗，几乎是瞬间就被吞进沙里，聚灵符暂时裹住了他的灵力，那沙子铺天盖地卷过他的身体，见新来的猎物毫无价值，很快就又褪去，可毕竟是被数吨重沙压着，怎么也不大好受，徐无槐只能屏息硬抗，等着空间变化。
　　眼前光亮越来越弱，他被吸入沙池底，偶尔有不知是人还是动物的骸骨从他身边流过，意识模糊之时，他感知到空间波动，心中一喜，下一刻，头顶却一声巨响。
　　什么鬼动静？
　　徐无槐不敢睁眼，生怕眼里进沙子，只感觉身边流沙迅速朝另一个方向奔去，胸口上沉闷瞬间轻松不少。
　　又有人掉下来了？？
　　徐无槐欲哭无泪。
　　再掉下来，他可真不管了，想必李愫已经知道了破阵之法，能救上去。
　　想法才落，冰凉的触感就贴上了他的皮肤，先是脚踝，而后小腿、腰腹、胸口……一圈一圈将他缠住，直至将他的脑袋也彻底封进其中。
　　沙子一颗都没有了，徐无槐被包在漆黑的蛹里，睁开眼睛，大喘了两口气，心跳得却更快。
　　他太清楚这东西是什么了。
　　在他噩梦中反复出现的
　　——蛇尾。
　　魔头的。
　　阿宴的。


第45章 哥哥救别人，蛇很生气
　　徐无槐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失去意识的。
　　再睁眼时已经回到了地面上。
　　他仰靠在一处矮垄脊旁，头顶是太阳，身下是沙砾，旁边是脸色黑沉沉的钟厌。
　　徐无槐口干舌燥，意识模糊地低喃来一句“……阿宴……”
　　下一秒立刻就清醒了。
　　他猛地坐起来，才发现其余众人也围着他们，只是离得较远。
　　钟厌眼下的黑磷还未消，看向他的目光似乎暗含怒意。
　　“你没事了？”他声音很冷。
　　徐无槐有点不习惯他这态度，呆呆点了点头。
　　钟厌起身就走。
　　气氛一时间有些诡异，李愫第一个走过来，对徐无槐道：“张师弟，多谢救命之恩。”
　　徐无槐赶紧起身回应：“应该的，师姐。”
　　众人也纷纷围上，看向徐无槐的眼神变化不少。
　　他们对这“走后门”入队的张崇本来没什么好感，可经此一战却能看出来这人虽能力一般，品行却过关。
　　问卿川最是憎恶分明的性格，走过来拍了拍徐无槐的肩膀：“张师兄，你挺厉害啊，你怎么知道那流沙需要收住灵力才能破阵啊？”
　　徐无槐胡扯道：“我、我猜的……我一本古籍上见过类似的情况。”
　　问卿川笑：“没想到张师兄还饱览群书！”
　　徐无槐只能站在原地尬笑。
　　祁迩站在李愫身边，冷嗤一声，他虽然内心也感激徐无槐救人，却又因为自己无能而懊悔，拧巴不已。
　　陈柔柔也不说话，就为了这么一个其貌不扬的弟子，钟厌先是让自己求师尊开恩，又舍命跳进流沙阵救人……
　　这张崇究竟和钟厌有什么渊源？！
　　范玄之正与队里另一名崔姓师兄收拾那沙蝎的残骸，这东西虽难应付，却收获不小，秘境之中机缘往往都与危险并存，好在是有惊无险。
　　团战的战利品统一收好，待回去再一一分配，结束后，范玄之从储物空间中取出灵泉分给众人，恢复体力。
　　简单休整后，再次出发，荒漠无边，几人御剑而行。徐无槐虽然也扒了那张崇的剑带在身上，却使不顺手，飞了片刻愈发不平稳。
　　问卿川以为他是体力不济，热情道：“张师兄，不然我带你吧，我这剑坐着可舒服了。”
　　徐无槐心想现在确实也不是溜走的好时机，便要点头答应，谁知钟厌忽然飞到两人之间，冷着脸说了句“我带”，说完二话不说就将徐无槐“抢”了过去。
　　徐无槐来不及思考就换了地，他也不是第一次乘钟厌的剑，可这一次却十分不稳，那剑忽上忽下，像是喝嗨了，颠得徐无槐差点儿掉下去。
　　“不想死就扶好。”钟厌站在他身后冷冰冰说了一句，施舍似的递过去半只手，徐无槐哪儿有心思多想啊，赶紧抓牢了，恨不得把钟厌那条胳膊也抱在怀里。
　　问卿川瞪着俩大眼珠子不知所措，钟厌转性了！？救人也就算了，他不是最讨厌外人靠近他么？居然能让别人坐他的剑！？还抱他！
　　他转头看李愫，偷偷指了指钟厌，目瞪口呆，李愫苦笑着朝他摇头，意思是我也不清楚怎么回事。
　　没人清楚怎么回事，这一幕可太惊悚了，陈柔柔死咬着唇，不服气地瞪着那个看上去就臭烘烘的张崇。
　　飞离荒漠后便是毒雾沼泽。
　　原书中众人分散，男主和陈柔柔走得便是这条路，徐无槐默默松了口气，至少这条路他足够熟悉。
　　毒雾聚在上空，已经不再适合御剑，众人只好下来走路，运转灵力抵抗毒气浸体。
　　这地方很像是热带雨林，目之所及尽是巨树长藤，空气黏湿不已，脚下更是泥泞一片，一脚踩下去不是烂叶就是软滑的黑泥。
　　陈柔柔鼓着嘴嫌弃道：“脏死了！”
　　她余光瞥见身侧张崇，重重踩了一脚，恨不得把泥点子全都溅在张崇身上，以此泄愤，谁知脚下那片淤泥却极深，脚压下去直接没到了小腿肚。
　　她身子歪倒，嗷呜一声，走在她身前的李愫立刻回身拽她，好不容易才把腿拔出来。
　　“小心点，”李愫道，“有泥沼，不要踩太重。”
　　陈柔柔不情不愿地点头。
　　哭唧唧说：“我想换衣服。”
　　问卿川道：“等一会儿吧，这地方不安全，先用清洁术。”
　　“不行！我都臭死了！”
　　李愫深知陈柔柔的脾气，无奈道：“我陪师妹去换。”
　　两人才走出几步，密林中忽传来一阵沉闷的咕呱音，听着让人心头发毛。
　　众人凝神戒备，可那异响却又逐渐消弭，四下重归死寂。
　　就在众人以为安全之际，一条指粗的青蛇竟悄无声息缠上了李愫的脖颈。
　　李愫一惊，灵力成刃，竟一时没能撼动那蛇，反而更紧，陈柔柔也察觉到不对，当即提剑直挑蛇身。
　　她修为已近金丹中期，对付一条小蛇绰绰有余，李愫很快脱身，轻咳了两声。
　　动静引得众人回首，陈柔柔道：“师姐，你怎么回事啊！一条蛇都对付不了！”
　　李愫盯着地上的蛇尸没有说话。
　　祁迩却突然冲到了钟厌身前，揪着他领子问：“你在干什么！！”
　　徐无槐吓了一跳。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钟厌面无表情看祁迩，淡淡道：“我怎么了？”
　　“你装什么装，”祁迩怒道，“谁不知道你是——”
　　“行了！”李愫打断他的话，严肃道，“只是一条普通小蛇，是我大意了。”
　　气氛剑拔弩张。
　　问卿川站出来打圆场，攥着祁迩的胳膊说：“好了好了，祁师兄，阿厌也不是故意不帮忙的，他刚才离师姐也远……”
　　祁迩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甩开了钟厌的领子。
　　范玄之站在最前方，轻瞥了钟厌一眼，收回视线道：“行了，没事就继续走，注意脚下。”
　　徐无槐愈发觉得不对劲了。
　　祁迩方才的话什么意思？
　　是在问责钟厌没有帮忙，还是在暗指钟厌蛇妖的身份？
　　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有些不安。
　　又行片刻，脚下泥沼的范围越来越广，众人都敛起心神，全神贯注前行。
　　徐无槐跟在队伍末尾，低着头边走边想事，晃神之际，手忽然被人握住，那触感冰凉熟悉，他下意识喃道：“阿宴，说过不能再牵手了。”
　　久久无声。
　　徐无槐眨眨眨眨眼……
　　不对！


第46章 孩子没救了
　　习惯这种东西真的是会害死人的。
　　徐无槐要被自己蠢哭了。
　　他低着头没敢抬，钟厌却像没听到似的，一把将他的手甩开，冷声道：“不愿意拉倒，一会儿掉进泥沼可别怪我没救你。”
　　徐无槐：？
　　他侧目看钟厌，这会儿突然反应过来。
　　自己以张崇的身份入秘境，一开始腿软是钟厌扶的，掉进流沙是钟厌救的，御剑是钟厌带的……现在还为了保护他拉他的手！
　　徐无槐一脸震惊。
　　钟厌怎么对这个张崇这么照顾！？
　　可昨日他与张崇交谈钟厌也没什么表示啊……难不成是因为陈柔柔与张崇交好，钟厌爱屋及乌，所以照顾张崇？
　　不对不对，就算钟厌真的有意于陈柔柔，又哪有男人会在这种情况下不吃醋，反倒帮忙？
　　终极舔狗？！
　　徐无槐方才的不安都被冲散了，只剩下惊愕。
　　钟厌皱眉问：“张师兄，你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徐无槐低头看地，勉强咽下一口唾沫，心想或许是他家阿宴本来就嘴冷心软，心系同门。
　　钟厌半垂双目，斜眸向下，本命妖血使然，他看徐无槐完全就是本人模样，丝毫不受幻形籽影响。
　　他盯着徐无槐黑发下若隐若现的白皙耳尖，喉结轻滚，暂时将徐无槐救李愫的事抛在脑后，唇边扬起一个若有若无的笑。
　　又将手递过去，碰了碰徐无槐的手背。
　　徐无槐脑子麻麻的，看了他一眼。
　　钟厌面无表情：“想掉下去？”
　　“……不想。”
　　手背又碰一下。
　　徐无槐十分僵硬地主动握住了钟厌的手。
　　昨日才与他说要与兄长、朋友保持分寸，看来全是白费口舌。
　　保护人的方式有那么多种，他偏偏要牵手，连张崇的手都能牵得下去，这孩子已经彻底没救了。
　　徐无槐是真没招了，死抿着唇，默默发愁。
　　不过也幸好钟厌护在他身边，这一路危险都没能伤他分毫，他们遇到的东西比原书中还要惊险，幸而几人配合极好，屡屡化险为夷，收获颇丰。
　　众人都因得了机缘而兴奋，徐无槐却是满心着急想溜，可惜始终没逮到合适的机会。
　　傍晚时分，他们行至一处青绿山涧，美如世外桃源，徐无槐越走越觉得这景色眼熟，抬头往远处山峦看去，只见某处陡坡缝隙间漫出点点妖异赤色。
　　他心中大喜，这不就是他要寻的魔罗坡么！
　　那山缝间全是盛开的曼陀罗，原书中魔修便是在此处设下阵法，引得魔族大批残党侵入秘境。
　　这也太巧了！
　　徐无槐心下立刻有了决策，趁晚间众人休息时溜出去，提前在阵法处设下陷阱，第二日等那魔修来自投罗网便可。
　　有范玄之等人在此，一举制敌的成功率比他自己要高多了！
　　当下就是要让范玄之开口在此处扎营。
　　徐无槐也没别的好办法，只能利用钟厌对张崇的“特殊照顾”，他抬头看了一眼身前的钟厌，低声叫了一句：“钟师弟。”
　　对方脚步都没停。
　　徐无槐只好小跑两步上前去拽他的袖摆，钟厌这才回头。
　　淡淡问：“怎么了？张师兄。”
　　徐无槐干笑道：“呃……我有点不舒服，你能和范师兄说今晚在此处休息么？”
　　钟厌打量着他：“你怎么不自己说？”
　　“……我、我不敢。”
　　“呵，”钟厌轻笑道，“我也不敢，你去找李师姐吧，你才舍命救她，想必她会帮你的。”
　　徐无槐：“？”
　　钟厌转头就走，只留给徐无槐一个冷漠的背影。
　　徐无槐愣在原地，迷惑至极，抛开“哥哥”的身份，他是真的完全看不懂钟厌的心思，无奈之下，他只能去找问卿川。
　　男主人那么好，应该会帮忙吧。
　　口还没开呢，手又被钟厌攥住，硬生生往过一扯，徐无槐差点儿摔在钟厌怀里。
　　听见动静的问卿川一扭头，就看见张崇正在和钟厌搂搂抱抱，眼前是一黑又一黑，赶紧把脑袋转了回去，逃出了八十丈。
　　徐无槐不理解地看向钟厌。
　　钟厌没看他，冷着脸对前方喊道：“范师兄，今晚可以在此处休息么？”
　　……
　　虽然但是，最终目的是达成了。
　　众人在溪边打坐休息，入夜后则轮流守夜。
　　徐无槐借着守夜交替的功夫，偷溜了出去，他闷头上山，来之前他已经问好系统，要用那个阵法困住魔修，只需布置即可。
　　约莫半个时辰功夫，终于到了附近。
　　借着清冷月色，可见大片的曼陀罗盛开于此，妖艳异常。这花有极强毒性，徐无槐没有轻易靠近，借助符箓全副武装才缓慢踏入。
　　他迅速布下阵法，心中祈祷着有效，全程高度紧张，又因为要催动灵力填阵，起身时后背都湿透了。
　　好他妈累……
　　比高考都累！
　　徐无槐头晕眼花踉跄了两步，差点儿栽倒在花田里。
　　身后忽然冷不丁响起一道低哑男声。
　　“你在做什么？”
　　这一声猝不及防，徐无槐吓个半死，心脏咯噔往下一坠，寒毛竖立。
　　以为是那魔修提前来了，手中立刻掐起灵力，转身就要扔，却看出那张脸眼熟，下一瞬灵力不济，眼前一黑，直仰着就要倒在遍地的毒花里。
　　没有后背撞地的痛感。
　　有人抱住了他。
　　灵力铺天盖地的往他身体里涌入。
　　钟厌黑着一张脸看他，离得非常之近。
　　徐无槐谨记着自己白天的错误，没忘他“张崇”的身份，讪笑道：“钟师弟，这么巧啊？”
　　钟厌没说话。
　　徐无槐尴尬地咳了两声，“你也睡不着出来散步啊？”
　　钟厌依旧没说话。
　　徐无槐心如死灰地闭上了眼睛。
　　完了，只能说实话了，告诉他自己察觉到魔修计划，或者干脆说明自己的身份。
　　徐无槐倒是很有信心，钟厌不会把他举报出去。
　　谁知过了一会儿，就听钟厌在他耳边道：“恩，我也出来散步。”
　　徐无槐：？
　　钟厌把他往怀里抱了抱，站起身，把他公主抱抱出了花田。
　　徐无槐：…………
　　这对么？
　　“你你你……放下我吧！钟师弟……”
　　“恩。”钟厌很听话，寻了块大石头将他放下坐好，徐无槐只觉得此时气氛尴尬至极，手指抠了半天石头缝也没找出话来。
　　谁知还有更尴尬的呢。
　　钟厌忽然俯身，单膝跪在了他面前，一声不吭撩开他的长袍，脱下他的靴子，剥下他的裤袜，握住了他的脚踝。
　　徐无槐：？？？？？
　　“钟钟钟师弟……你你你……”
　　他还没结巴出一句整话呢。
　　钟厌低下头，“咬”在了他脚踝上。
　　--
　　（徐无槐：！！！！！！）
　　（这不对吧！！！）


第47章 趁机欺负哥哥
　　徐无槐头皮发麻，抬脚就要踹出去。
　　只可惜被钟厌及时擒住，他的掌心牢牢握住腕骨，缓缓抬眸向上看去。
　　徐无槐挣了几下挣不开，恼道：“你在做什么！？”
　　钟厌定定看了他几眼，唇角似是一勾，突然握着那条腿起身，徐无槐猝不及防，重心向后倒去，手肘撑在身后才稳住。
　　从远处看去，他半仰在石头之上，一条腿被人抬高，姿势实在是太过糟糕。
　　徐无槐气急败坏：“钟师弟！”
　　钟厌折着他的腿向前，不轻不重捏了一下，道：“你腿上沾了曼陀罗的花茸，毒素已经入体，再不处理，腿就别想要了。”
　　徐无槐一愣，往腿上看，月色清亮，他裤脚上确实沾了些红色，再看脚腕，隐隐有些发黑，若不细看，根本难以分辨。
　　他皱眉，这曼陀罗有毒他知道，没想到竟然还能隔着皮肤侵入，怪不得他头晕力虚得厉害，原来不光是布阵所致。
　　钟厌：“现在可以继续了么？”
　　徐无槐盯着自己被高高抬起的那条腿，赧然道：“我自己就可以。”
　　“你打算怎么做？”钟厌似笑非笑，“治愈术？”
　　徐无槐说不出话来了，想来治愈术这种低阶法术是对付不了曼陀罗的。
　　“既然没办法，就乖乖忍着。”
　　话落，钟厌握着他的腿向前一拽，直接将徐无槐的脚踝递到了自己唇边，再次“啃”了上去。
　　徐无槐很想哭，全身都麻僵了，艰难道：“……就没有其他治疗手段了么？”
　　“没有。”钟厌冷道。
　　继而变本加厉，牙尖刺进皮肉，徐无槐觉得腕上一痛又一凉，血冒出来，随即又被一圈圈舔舐干净。
　　他不敢闭眼，生怕丧失了对身体的控制，可他现在哪儿还有半分自主权，全身上下都是不对劲的，热气一股股往头上顶，烤得他面红耳赤，难受得想要哼出声又觉得太不体面，只能死咬着唇。
　　偏偏钟厌还时不时低眸看他，那双眼睛漂亮至极，眸光里含了月亮，又像是月亮掉进了冷冽的冰潭。
　　徐无槐头脑发昏地想，一个治疗而已，你能别搞得这么涩情么！况且还是和张崇！
　　救命啊！这可是和张崇！
　　徐无槐仰着脖子，满脸痛苦。
　　脚上的动作忽然停下，钟厌问：“疼么？”
　　“……不、不疼。”
　　“恩。”
　　钟厌舌尖伸出来，轻舔了舔皮肤上挂着的黑色血珠。
　　徐无槐不想再看了，侧过头，长发滑落在粗糙的石面上。
　　“可以了么？”他问。
　　“不可以。”
　　“……还要多久？”
　　“半个时辰。”
　　“？”
　　半个时辰，天都快亮了！
　　不等徐无槐抗议，钟厌便又咬了上来。
　　贴心道：“你不舒服可以躺下，我不会介意。”
　　徐无槐：“…………”
　　徐无槐自暴自弃地大字型躺在了石头上，呆滞地望向天上的月亮。
　　钟厌终于能放肆地露出一个笑。
　　这样的机会，恐怕就这一次了。
　　也幸而徐无槐换了个身份，让他得以将压抑沉积的欲望撕开小小的一角，至于徐无槐究竟想做什么，钟厌丝毫不在意。
　　他的哥哥想做什么都好。
　　徐无槐却是欲哭无泪，口不择言问道：
　　“钟师弟，你和我很熟么？”
　　钟厌声音平静：“为何这么问？”
　　“……你一路都在帮我，救了我很多次。”
　　钟厌没说话，隔了一会儿反问道。
　　“你和李师姐很熟么？”
　　“……啊？”
　　“你先前不也舍命救她。”
　　“…………？？”
　　“怎么不说话了？”
　　徐无槐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了片刻，脚腕上忽然剧烈刺痛，他一个挺身，龇牙咧嘴“嗷”了一声。
　　……
　　回去的路是钟厌背他的。
　　徐无槐已经麻到无所畏惧了，背就背吧，随便吧。
　　他甚至能把头靠在钟厌肩上小憩，实在太累了，白天打怪，晚上布阵，被毒花背刺完，又被自己家的娃啃。
　　他好惨。
　　结果回去时，恰巧碰到问卿川守夜小解。
　　问卿川迷迷糊糊刚提上裤子，听见附近有脚步声立刻警觉起来，一转头就看到了背着张崇的钟厌。
　　他当场石化在原地，干巴巴问：“你们……这是？”
　　钟厌云淡风轻说：“张师兄想去方便，自己不敢，我陪他一起。”
　　“……那你背他是……”
　　“他方便完有些虚弱。”
　　“……………………”
　　徐无槐其实没睡着，听到这话也只能闭眼装死，他明天还怎么见人！！万幸他是披着张崇的皮，可张崇虽然罪大恶极却也不至于此啊！
　　问卿川什么都不敢说了，他又想尿了，吓的。
　　这一夜就这么充实且艰难地度过了。
　　徐无槐累得要死却睡不着，两眼空空挨到了天亮。
　　第二日一早，队伍整装待发。
　　徐无槐心里计算着时间，希望能魔修能按照原书中时间点出现，否则就算以阵法困住，也不无逃脱的可能。
　　好在计划如愿，待他们走出一小截路后，后方山峦传来了一阵强烈的能量波动。
　　是魔息。
　　范玄之脸色大变，秘境之内怎么会有魔！
　　百年前魔族侵入，仙界集众人之力将魔尊封印至苍梧内，自此魔族气焰削败，偶尔有苟延残喘者也被他们及时处理，这些魔怎么可能会自投罗网闯入苍梧秘境之中？
　　除非是……
　　范玄之丝毫不敢耽搁，对众人道：“你们在这里等，崔师弟和我走。”
　　徐无槐很想跟上去看看，他必须得亲眼看到魔修被抓才能放心。
　　好在李愫道：“师兄，一起去，我们能帮忙。”
　　范玄之迟疑片刻，点头：“好。”
　　众人御剑而行，速度极快，徐无槐跟不上，落在最后，钟厌也没说要带他。
　　这种时候，没人有空去关注他，这倒也正合了徐无槐心思，等他赶到时，漫天的曼陀罗花瓣狂乱飞舞，一个长相普通的男弟子被困在金网之中，正是徐无槐昨晚设置的阵法。
　　他大松了口气。
　　那魔修弟子全身黑气腾腾，双目血红，面容狰狞至极，此时魔气被阵法压抑，便不断以身体撞击金网。
　　他修为并不算高，却善于隐藏，原书中描写他修习空间之术，能无视空间阻隔召唤魔族。
　　虽说他被困，范玄之的表情却也不好看，一方面是真有魔修混入其中，另一方面是这人中阵，明显是有人刻意为之。
　　谁也不知道这会不会是另一个陷阱。
　　他令众人退开接应，极为谨慎靠近，问那魔修：“你是谁派来的？”
　　那魔修自知逃不过了，停下挣扎，也不说话，只冷冷看着范玄之。
　　范玄之瞥了一眼他身上的苍梧服饰，怒道：“你既是内门弟子，当知魔族祸乱苍生、罪孽滔天！仙门栽培你多年，你为何叛门投敌，如此忘恩负义？”
　　那人冷笑一声，只嗤道：“伪善！”
　　问卿川此时已知道自己父母皆为魔族所害，对魔族深恶痛绝，手紧攥成拳，眼中杀意闪现。
　　徐无槐站在他身后，被他周身气势所染，忍不住看了一眼站在另一侧的钟厌，内心一时五味杂陈。


第48章 醋到咬人
　　范玄之自知问不出什么，当务之急是回仙门汇报此事。
　　他对众人道：“此事重大，我必须先带此人回仙门一趟，崔师弟，你继续带队，除寻觅机缘外，也要留意是否还有其他魔族混入秘境，若遇到宗门同道，及时告知。”
　　崔辰拱手：“放心，大师兄。”
　　范玄之：“一切小心。”
　　他带着那魔修离去，留下众人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陈柔柔此前从未和魔族接触过，低声抱怨道：“真是的，不过是一个小魔修而已，范师兄竟然扔下咱们直接走了，也太小题大做了！”
　　这话连李愫都不爱听，她没说话，问卿川则是瞥了她一眼，脸色沉冷。
　　陈柔柔习惯了友善亲切的问卿川，这一眼令她委屈至极，气道：“你瞪我干什么！”
　　问卿川未语，转头走了。
　　陈柔柔气得原地跺脚。
　　徐无槐掐眉，心道这孩子可真不大招人喜欢。
　　众人又回到山涧边，打算稍作休整再出发。
　　徐无槐坐在角落树下，魔修成功被抓，他心里放松不少，秘境之内弟子不会再被困，秘境外魔尊也没有机会蛊惑钟厌，若是不出意外，这一劫应该能顺利渡过了。
　　有点出乎他意料的是，他阻止魔尊破印的目的已经十分明显，系统却一直没有表态，像是默认了他的做法。
　　这一放松，一晚上没合眼的困劲儿也上来了，徐无槐靠着树，托腮假寐，肘边忽然有东西拱他。
　　一睁眼，是小七。
　　七彩雀小脑袋上的红毛打弯呆立，像个问号似的，一跳一弹，可爱至极，徐无槐心里软萌萌的，把小七捧进手里，弯起眼睛笑道：“小七。”
　　叫完了才想起来，他现在是张崇。
　　徐无槐：“……”
　　小七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麻麻～～”
　　徐无槐：“？”
　　他诧异看鸟，小七的爪子轻抓着他的手指，脑袋压得低低的，蹭他的手心。
　　难不成妖兽能看出他的真身！？
　　这想法一冒头，徐无槐顿时觉得后背凉气嗖嗖，下意识转头去看钟厌的方向，钟厌正盘腿打坐，并未动作。
　　徐无槐问鸟：“小七，你能认出我？”
　　“嗯哼～”
　　“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是麻麻～～”
　　徐无槐心下一松，舒了口气。
　　小七道：“麻麻，你去看看阿问吧，他好像有点郁闷。”
　　郁闷？
　　徐无槐抬眼寻人，问卿川正独自坐在河边。
　　见他背影落寞，徐无槐便知他应该又在想父母之事，叹了口气，起身走过去。
　　他此刻无法以兄长身份安慰，便道：“问师弟，我想请教你一招。”
　　问卿川抬眸看他，有些诧异，忽又想起昨夜之事，心中惆怅顿扫，只剩了尴尬。
　　他不善隐藏情绪，想法都写在脸上，徐无槐也想起来了，他怎么把昨天钟厌背他回来的事给忘了！
　　问卿川站起来，干笑道：“张师兄，你要问什么招数尽管问就是。”
　　徐无槐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又不行，只能硬着头皮开始“请教”。
　　两人聊了一会儿，除去一开始的尴尬，倒是把气氛聊活了，问卿川这人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虽说长大了沉稳不少，心态却与小时候一样，快乐小狗一只。
　　徐无槐见他情绪好转，便道谢打算回去再趁机睡会儿，结果一回头，钟厌站在他休息的树下，脸色沉甸甸的像是喝了八瓶墨汁。
　　徐无槐：“……”
　　徐无槐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直觉不太妙，掉头想换一棵树休息，还没坐下，钟厌又鬼使神差地绕到了他身后，一手扣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拽到了树后。
　　徐无槐啥也没看清，就被人按着肩膀撞在了树干上，后脑勺磕出了“咚”得一声响。
　　“草……你……！！！”
　　深呼吸。。深呼吸。。
　　莫生气！莫生气！
　　“……钟师弟。”
　　钟厌目不转睛瞪他，好半天，一字一顿道：“张、师、兄。”
　　“……”徐无槐不知所谓，只能讪讪地笑，“有事么？钟师弟。”
　　“看看你的伤。”
　　说完这句，钟厌忽然一歪头，咬在了他脖子上。
　　徐无槐：？？？
　　侧颈一阵刺痛，徐无槐拧眉轻“嘶”了一声，痛感立马加重了，故意要让他疼似的。
　　抽什么疯呢！！
　　到底是看伤还是给我添新伤啊！
　　徐无槐用力推他，根本不动分毫，他也火气上头了，灵力催动，猛地拍了钟厌一掌。
　　动静太大，惊得树梢鸟起，钟厌被震退，往后踉跄了两步，脸色阴沉地抬起头，唇边全是血，咬出来的。
　　徐无槐这叫一个心疼啊，本来这身体就虚，现在好了，还缺铁了！
　　他气冲冲抹了一把脖子，落在手心里的血却很少，皮肤只破了点皮，方才尖锐的痛感像是假的。
　　“你……”
　　他皱眉看向钟厌，仔细一瞅，才发现那些血是因为钟厌把自己的唇咬破了。
　　徐无槐脑袋嗡嗡的，莫名其妙。
　　这孩子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啊！
　　他窝火道：“钟厌，你到底怎么回事！”
　　钟厌没说话，舔了舔唇边的血，转头走了。
　　徐无槐：
　　“？”
　　“……”
　　“！”
　　“。”
　　徐无槐靠着树坐了下来，仰天不语。
　　另一侧，问卿川的心情好转了，陈柔柔却还在闷头生气。
　　先是被钟厌冷落，现在连问卿川也敢瞪她了，她气不过，便去找李愫诉苦，谁知一向对她温柔的李愫也要教育她！
　　不就是个小魔修么，修为还不如她呢，至于那么大惊小怪么！
　　陈柔柔气愤不已，自己跑到河边生闷气，心想回去后一定要和师尊告状，实在不行就去找外公做主！
　　她捡着岸边的小石头往河里扔，水波之下忽然传来一阵异样。
　　陈柔柔歪头看去，见只是条彩色小鱼便放下了警惕，她见那鱼漂亮，抬手想摸，小鱼却一个打挺从她手下溜走，还溅了她一身水滴。
　　“一条鱼也欺负我！”陈柔柔恼怒道。
　　她咬着唇，鱼却又慢悠悠游了回来，蹭了蹭她的指尖，一股异样之感自心头升出，陈柔柔看向水面，眼里浮现出几缕迷茫。
　　四周空寂无声。
　　她看着水中小鱼，眸光渐渐涣散，呆呆问：
　　“你说什么？”
　　“恩、恩……”
　　“好啊～”她忽然笑起来，“我去杀掉阿厌。”


第49章 不止一个魔
　　出发后，钟厌没再跟在徐无槐身边，远远走在最前。
　　等御剑时，也没有主动帮忙的意思，好在徐无槐已经渐渐掌握了技术，勉强能跟上。
　　他拿不准钟厌的心思，也担心他问起昨晚的事，这样离远些更合他心意。
　　等出了这秘境，恢复真身，一定要问问钟厌和这张崇究竟是什么关系。
　　飞了一阵，大片黑山岩出现在视野中，身上压力渐重，想必此处御剑受到限制，众人便落地改为步行。
　　徐无槐立刻提起精神，这是凌虚秘境里最恶心的一个副本，黑石迷宫。
　　落地后眼前景象蔚为壮观。
　　周边尽是纯黑色的嶙峋巨石，数人之高，其间爬满漆黑窟洞，一眼望不到边界。
　　不同于寻常石窟的粗糙，那些黑色的岩面极为光滑，太阳光照射下，颜色流转变化，反射出刺目的光。
　　踏入后，路极窄，只足一人通行，巨石压在头顶，令人喘不过气来。
　　一行七人，崔辰走在最前，问卿川走在最后，进入石腹之地，徐无槐便紧跟在问卿川身边，一个劲儿躲着身侧那些石头，他知道那是什么，心里恶心得不得了。
　　走了一会儿，队伍忽地一滞，祁迩拽住李愫，“等一下，师姐。”
　　“怎么了？”李愫回头。
　　“你身上有个虫子。”祁迩抬手，在李愫肩上一弹，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甲虫被弹落在地，迅速钻进了脚下的石缝里。
　　李愫：“谢谢。”
　　祁迩偏开头，闷“嗯”了一声。
　　陈柔柔鼓着嘴说：“我最讨厌虫子了！”
　　她转头拉起身边钟厌的手，晃了晃，撒娇道：“阿厌，你保护我好不好嘛？”
　　钟厌面无表情看她一眼，没说话。
　　陈柔柔也并未往心里去，立刻松开了钟厌的手，又往前走几步，石窟里出现了些星星点点的白色，陈柔柔好奇地探过头去，惊呼道：“哇，这地方还有花呢！”
　　她停下步子，歪头看去，漆黑的窟洞里长了一排白色的小花，十分紧密，根茎若白丝，顶着珍珠大小的花头，光亮洁白，在风里柔柔飘动。
　　“真漂亮。”她抬手要去摘，队尾的徐无槐隔着几人才看见她的动作，惊道：“等一下！”
　　可惜为时已晚。
　　陈柔柔摘下一朵“珍珠花”，脆弱的花茎立刻断裂，花头落在她手心，裂开一条细缝，一个黄豆大小的黑虫破壳而出，才逃出几步就死了。
　　陈柔柔大惊失色，猛地将手里的虫子甩了出去。
　　“虫子！虫子！！”
　　崔辰回头，拧眉道：“这是……虫卵？”
　　四周忽然传来诡异的哨音，像是风声，又比风声沉闷。
　　问卿川盯着身前岩壁，惊道：“这石头怎么好像在动！？”
　　众人立刻看去，黑石上的反光不断变化，如水波层层漫开，可他们明明没动，太阳的方位更是没变。
　　徐无槐忍无可忍，大声说：“这些石头上都是虫子！”
　　话音才落，两侧岩壁骤然传来一阵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簌簌声响。
　　那些原本趴在石头上的黑甲虫伸出腿来，攀着石壁，踩着同类，层层叠叠，潮水般轰然涌动。
　　黑压压的虫潮自岩壁、头顶倾泻而下，铺天盖地向众人卷来，被这些东西爬过一圈，想必顷刻间就只剩一具白骨。
　　陈柔柔尖叫不已，崔辰喝道：“往上走！！”
　　可头上虫子坠落更多，危机之时，小七从问卿川领口钻出，化身火鸟，翅膀轻而易举割开岩壁，口中火舌喷出，瞬间将黑虫吞噬其中。
　　徐无槐心想，完犊子了。
　　“虫子怕火”是常识，故而常人都会以此抵御，只是黑石迷宫里的虫子不能以常识度之，它们最喜火，甚至以火为食。
　　那些被裹进火中的虫子噼啪作响，一股焦糊味弥散，众人心头才一松，下一刻便看到那些火光中的虫子涨大了数圈，个个都有手掌大小，节肢狰狞大张着，朝他们扑来。
　　徐无槐没法再装下去了，喝道：“它们畏寒！”
　　崔辰一手攀在凸起的崖壁上，此时不敢再轻举妄动，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我在古籍里看过！”
　　问卿川当即在手间凝结法术，灵力翻涌间气温骤降，无数冰晶刺出，可惜攻击范围还是不够，他干脆以掌击地，寒气炸开，冰棱化作荆棘墙拔地而起，将四周虫潮困在其中。那些虫子被冻住，身体快速龟裂，毫无反击之力。
　　他喜道：“有用！”
　　又朝空中喊：“小七，不要再用火！”
　　众人也跟着迅速调整策略，很快控制住了战局，徐无槐放心下来，虫子太多，他也没法再划水，拿着早就备好的冰系法宝防身。
　　本以为危险已经渡过，谁想远处崖壁忽然崩裂，新一波虫潮雪崩而至，不仅如此，还有数只巨型虫子混在其中，每一只几乎都有先前沙漠蝎子的大小。
　　徐无槐傻眼了，原书里可没有这一段啊！
　　他们这一路的凶险都远比书中更甚，究竟是为何？
　　眼瞅虫潮扑来，崔辰立刻道：“跑！！！”
　　他抛出灵刃，将空中的虫网撕开一道裂缝，本想掩护众人先跑，还未冲出，脚腕突然被攥住。
　　并非虫子，而是“人手”。
　　他低头，惊愕不已，那竟是一只骷髅手臂，衣服还挂在身上，正是苍梧弟子的服饰。
　　脚腕被枯骨攥住的地方立刻爬满了一圈幼虫，啃噬骨肉，崔辰闷哼一声，险些痛晕过去。
　　“崔师兄！”离他最近的李愫发现异状，击出一道灵刃打退了那骷髅手臂，可虫子却已经顺着脚腕爬上，崔辰脸色难看，当即立断，抬剑斩下了半条小腿。
　　血喷出，更加刺激了那些虫子。
　　李愫与祁迩飞奔而至，一人抓崔辰一只胳膊，将他拉出虫堆，问卿川想要帮忙，却自顾不暇，只能叫小七去接。
　　另一侧，陈柔柔也被另一个骷髅人逼至绝处，那副骷髅骨架爬满密密麻麻的虫子，从头骨五官的洞里不断往出流。
　　陈柔柔吓得脸都白了，往钟厌的身边凑，哭叫道：“阿厌你救救我！”
　　钟厌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徐无槐的方向，急着要过去，陈柔柔神色微僵，哭声顿止，脖子嘎巴扭动，看向徐无槐，低声喃喃自语：
　　“嗯、嗯、先杀他、先杀他……”
　　第一只巨虫落下，咣当一声震响，地面晃动，众人被冲散。
　　徐无槐艰难稳住身形，就听身后哭声。
　　“张师兄……张崇！”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在叫自己，回头看去，陈柔柔一只手都快被虫子啃没了，血哗啦啦往下流。
　　他赶紧击出灵刃救人，陈柔柔看见救命稻草似的往他身边扑。
　　徐无槐伸手去拉她，快要碰到时，忽然瞥见陈柔柔眼中红光闪动。
　　他心头猛地一沉，想要收手，却已不及。
　　陈柔柔勾唇轻语：“晚了。”
　　她袖间猝然弹出一枚短刃，黑气缭绕，在徐无槐腕间狠狠一划，鲜血四溅。


第50章 哥哥救蛇蛇
　　徐无槐眼前一黑。
　　那伤口不足以致命，却强硬地扯着他的意识陷入至一片空白。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再次回到了那个地牢之中，魔头手握长鞭看着他，双目血红。
　　徐无槐身体僵硬不已，踉跄后退，魔头勾唇冷笑，缓缓举起长鞭，他无力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鞭子落下，重重劈开了他的皮肉。
　　他被打得跪倒在地上，嘴角的血一滴滴砸落在地，艰难抬头，眼前是钟厌的脸，这一次不会错了，那是钟厌现在的样子。
　　徐无槐不觉得痛，只觉得心冷，他感觉到自己在下坠，有人在他耳边低语：
　　“未来注定如此”
　　他想，他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那样的无力感让他逐渐感到崩溃，他不知道哪里出错了，明明他已经阻止了混入秘境的魔修。
　　紧接着，有人喊他。
　　【老大——！！！！】
　　徐无槐双目紧闭，坠入虫潮。
　　发丝间忽然亮起柔光，托住了他的身体，他茫然睁开眼，就见陈柔柔又一次朝他冲来，这一次，匕首直指他的心脏。
　　徐无槐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下一瞬，一道人影挡在他面前，钟厌抱住他，那把匕首刺进了钟厌的肩膀。
　　血滴在徐无槐的脸颊上，他瞳孔缩紧，力不从心地叫了一声：“……阿宴……”
　　察觉到异象的众人赶到，陈柔柔刺出匕首后便没了神志，往地面摔去，被小七的爪子堪堪接住。
　　它还想再救徐无槐二人，可钟厌的身体却突然暴涨化为了蛇形，那是迄今为止他可以展露出的最大的形态，蛇身落地的瞬间，碾碎了成片的岩壁。
　　灰烬与虫子被震起，小七只能暂时避开。
　　徐无槐被护在蛇尾卷成的“笼”中，意识一点点恢复，他看向手腕的伤口，施展了一个治愈术，暂时将血止住。
　　紧接着巨大的撞击袭来，险些将他甩出，黑鳞的缝隙里，有虫子爬进来，徐无槐大惊，又害怕伤到钟厌的身体，不敢轻易动剑。
　　好在没多久蛇尾便高高甩起，眼前骤然一亮，蛇尾散开，他被抛到了空中，小七见状，立刻俯冲将他接到了背上。
　　“张师兄，你没事吧！？”问卿川扶稳他。
　　️徐无槐什么也顾不上，立刻低头去看钟厌的情况，蛇身虽大却不够灵活，无数虫子争先恐后涌上来，几乎要啃碎那坚硬的鳞片。
　　徐无槐满头冷汗，紧紧绷着唇，他在脑中问系统有没有能救钟厌的法宝，系统却没了声，他毫无办法，只能从储物戒中乱翻，抄起几个法宝便要冲下去。
　　问卿川拉住他：“张师兄！不可！咱们帮不上忙！”
　　话落的瞬间，蛇身忽然剧烈扭动起来，蛇头仰起，巨口张开，毒气轰然散出。
　　那毒气似有意识，绕开了众人所在之处，重重盖向虫潮，虫子的行动滞缓几瞬，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危险，当即潮水般退开，四散而逃。
　　黑蛇轰然倒下，化为人形朝地面砸去，徐无槐大叫了一声：“小七！快救人！”
　　巨鸟飞冲而下，问卿川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没说话。
　　鸟爪擒住钟厌，快速飞离了此地，停在一处荒芜平原之上。
　　众人狼狈地从鸟身上跌落，徐无槐立刻去抱钟厌，他全身都是细小的伤口，一身青衣血迹斑斑，肩上的匕首已经被打落，一道狰狞的伤口几乎见骨。
　　徐无槐眼睛有些红，立刻要施展治愈术，怀中的人却突然剧烈挣动起来。
　　钟厌双手抱头，脸颊上蛇鳞显现，他弓起身体，痛苦地闷哼，眉心紧锁，眼睛被迫撑开，一双瞳孔在蛇瞳和人眼之间不断切换。
　　“阿宴……”徐无槐声音发颤，不知道是怎么了，胳膊快要箍不住他的身体，手心按着他渗血的肩膀，忽然察觉不对，低头看去，才发现那处的血全是黑的。
　　这是……魔气？
　　徐无槐大惊，下一瞬，钟厌突然狠狠掐住他的脖颈，一双蛇瞳全是恨意，嘴中振振有词。
　　“……你又不要我！……你又扔下我！！……”
　　徐无槐反应不及，感觉自己的脖子都要被拧断，钟厌却又立刻松手，从他怀里滚到地上，黑磷瞬间爬满皮肤。
　　毒气再次从钟厌身体中散出，这一次却只绕过了徐无槐，直逼其余众人。
　　崔辰的腿才止住了血，见到这一幕，骇然道：
　　“他失控了！”
　　“快！布阵！”
　　布阵？
　　布什么阵？
　　徐无槐错愕地转头看去，除了昏迷的陈柔柔外，其余四人立刻飞身散至四角，身上白光大涨，再仔细看，光源来自于他们的腕间。
　　那个镯子。
　　钟厌也有，说是师尊送的。
　　还没等徐无槐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小七已经将他从钟厌身边扯开。
　　他茫然看过去，只见一个极为复杂的阵法在空中浮现，将钟厌笼罩其中，密密麻麻的符箓半浮在空中，紧接着，白光耸动，无数雷电向地面砸去。
　　“啊———”钟厌惨嚎了一声。
　　徐无槐惊愣在原地。
　　“……你们……”
　　“……你们在干什么……”
　　浓烟散去，一击之后，地面已然下陷崩裂，钟厌跪伏在地上，身体被烧焦大片，四肢艰难撑起，猛地仰头，蛇瞳里尽是滔天恨意。
　　恨不得杀掉所有人！！！
　　崔辰心一惊，喝道：“继续！”
　　“别……别……等一下！”徐无槐无措地往过爬，被小七拦住。
　　又是数道雷击落下，钟厌连叫都叫不出来了，歪躺在地上，气息全无，生死未卜。
　　问卿川紧绷着唇，不忍道：“够了吧，师兄！”
　　李愫也道：“可以了！他已经晕过去了！”
　　祁迩瞥了李愫一眼，眼中杀意闪现，手腕上镯子亮起，一道雷闪在阵法上空凝聚，还未击出时，徐无槐猛地扑向了他。
　　落雷随之一歪，打在了钟厌身侧，众人一惊，徐无槐趁机闯入阵法，他看到钟厌腕间的镯子，那枚镯子也在闪光，目的却是将钟厌锁死在这阵中。
　　徐无槐双目通红，身体因为愤怒而颤抖，对阵外四人吼道：“他刚刚拼死救了你们！！！你们到底在干什么！？要杀死他么！”
　　祁迩冷道：“你看不出他是妖么！！他一旦失控，谁都活不了！”
　　这句话如同当头一棒，徐无槐瞪大眼睛，怔怔数秒，如梦初醒。
　　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钟厌要和魔尊走，若是这宗门真那么好，他何苦要背弃呢。
　　什么镯子，什么兄友弟恭、相亲相爱……
　　全都是假象！
　　他们压根儿就没把他当作自己人……
　　原来还是一样，什么都没改变……
　　徐无槐摇摇晃晃站起来，要带钟厌离开，崔辰强撑着道：“张崇，你休要乱事！”
　　祁迩：“和他废话做甚！他定是被那蛇妖蛊惑了！”
　　话落间，又一道雷击重重砸下。
　　徐无槐知道若镯子不取，他也没办法带钟厌破阵，干脆就把他抱进怀里，用自己的身体去接那道雷击。


第51章 心魔深种
　　雷未落。
　　问卿川熄了镯光，阵法松开一角，小七当即冲过去，抓住徐无槐二人抛到背上，飞离了此地。
　　风声猎猎，徐无槐坐在小七背上，将钟厌抱在怀中，他灵力所剩不多，毫不吝啬地涌进钟厌体内，为他修复伤口。
　　小七将他们带到了一处矮林山壁间，此处安全，小七在空中盘旋数圈，发现一处洞穴，便落了下去。
　　“妈妈……”
　　“这里很安全”
　　小七耷拉着脑袋。
　　“我得先回去……”
　　徐无槐将钟厌背在背上，沉默地对它点了点头。
　　又强提起一个笑，“谢谢，小七。”
　　七彩雀展翅而去，徐无槐背着钟厌走进洞穴，他抛出几颗夜明珠照亮，想把钟厌放在地上，又觉得石壁潮凉，便从储物戒中取了几床被子铺在了地上。
　　谁知刚拿出来就被恢复意识的钟厌踢开，他推开徐无槐，一手捂着脑袋，像是重伤的野兽那般，双目血红，满是警惕。
　　徐无槐的心沉重不已，尽量放轻语气道：“阿宴……已经没事了……没事了……”
　　钟厌看向他，蛇瞳立起，令人不寒而栗。
　　他全身都在流血，半张脸被雷击烧得焦黑，蛇鳞隐隐覆盖住皮肤，徐无槐看在眼里，心疼压过了恐惧，一边安抚，一边缓慢地靠近。
　　“阿宴……我帮你疗伤，哥哥在这里……”
　　“滚！滚！！”钟厌躲着他的目光，疯了似的击出一道灵刃，擦着徐无槐的脸颊而过，割开一道细小的血痕。
　　徐无槐才想到，自己还是张崇的样子，也难怪钟厌会防备。
　　他当即消除了幻形籽的效果，恢复真身，钟厌的眼神却没太多变化，只是盯着徐无槐脸上的那道血口子，略显怔忡。
　　两人僵持数秒，见钟厌安静不少，徐无槐便再一次往前走，结果是他自己先体力不支，呕出一口黑血。
　　钟厌愣住，眼里的血色快速散去，跌跌撞撞往前走了几小步，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他昏得不省人事，徐无槐赶紧将他拖到褥上躺好，取了丹药塞进钟厌嘴中，自己也含了几颗，开始仔细给钟厌检查伤口。
　　蛇鳞不断在皮肤上出现又消失，每一次褪去后伤口便好上几分，徐无槐多少是舒了口气，又看他肩膀上的伤，那里的伤口也修复了不少，血的颜色恢复正常，感受不到一点魔气。
　　徐无槐紧紧皱着眉。
　　方才陈柔柔的样子明显是受到了控制，他太大意了，以为自己熟悉原书中内容便能稳操胜券，实际上现实已经发生了变化，既然钟厌也进了秘境，魔尊又怎么会不改变策略呢。
　　消失已久的系统忽然出现。
　　声音萎靡：【老大……】
　　徐无槐喉结滚动，低着头，问它道：“……你早知道会这样么？”
　　【我、我也不知道……】
　　【只是天道没有那么容易改变】
　　【如果可以，我也希望魔尊封印可以不破】
　　【但是……】
　　徐无槐想，他还有时间，他不会轻易放弃的。
　　他沉默地给钟厌清理好身上的血，他是妖族，自我修复能力远胜于人，至少那些皮外伤不用太过担心。
　　徐无槐又吞下一些丹药，开始打坐调息。
　　没多久，洞外便传来雀鸣，徐无槐听出那是小七的声音，便起身出去。
　　问卿川也站在洞口外。
　　徐无槐心情极为复杂。
　　他不知道该以何种情绪面对问卿川，他是男主，他代表正义，可他却那样对待钟厌，他究竟有没有把他当作为朋友。
　　问卿川见到徐无槐的真容，没有太过惊讶，他深晓徐无槐此刻的愤怒，愧疚道：“无槐哥，对不起……”
　　徐无槐没说话。
　　问卿川没什么对不起他的。
　　静默片刻，徐无槐道：“秘境关闭前，我会带钟厌离开。”
　　言外之意，不会再和他们回去。
　　见问卿川没应，徐无槐又将魔族余党计划攻仙门救魔尊之事告知，既然天道难为，这事想必早晚也会发生。
　　问卿川瞪大眼睛：“这事你怎么知道的，无槐哥？”
　　徐无槐胡扯道：“我游历时遇到一机缘秘境，其中有古籍预言如此，关于凌虚秘境中的种种也是在那古籍中所记。”
　　问卿川震惊不已，可关于流沙阵、黑石虫的信息徐无槐确实都说对了，他又不得不信，徐无槐道：“如果你还念旧情，就不要将这事告诉你师尊，我不想惹麻烦。”
　　问卿川一愣，垂眸点了点头。
　　徐无槐转头便走，却被问卿川从身后拽住了袖子。
　　男孩内疚不已。
　　“无槐哥……对不起，是我没照顾好阿厌，我答应过你的……”
　　徐无槐回首看他，他知道问卿川此时的愧疚不假，也明白这并非问卿川的过错，可受伤的是钟厌，他没办法代替他说出“没关系”这样的话。
　　他缓慢问道：“你们以前也这样对过他么？”
　　问卿川低头未语，徐无槐心中便已经有了答案。
　　他艰涩问：“多少次？”
　　问卿川：“……五、六次。”
　　五六次……
　　“……因为什么？”
　　“基本都是因为他修炼时失控……还有一次是、是……”
　　“是什么？”
　　“……是他偷跑出宗门寻你。”
　　徐无槐摇摇欲坠。
　　他红着眼睛看向问卿川，“那时他多大？”
　　“……8岁。”问卿川低声道，“师尊叫我们寻他回来，他不肯，险些伤了小师姐……所以祁师兄才、才一直对阿厌心有芥蒂。”
　　徐无槐总算明白，自己穿回去后，钟厌为何这么恨他。
　　是他亲手送他去地狱里。
　　问卿川解释道：“无槐哥，你别多想，师尊没有恶意，他只是不希望阿厌失控伤人，而且阿厌自己也同意这事的……”
　　徐无槐意外道：“他同意？”
　　“嗯，”问卿川点头，表情不似作假，“我知道我现在说这话没有可信度，也不是想摘清，可师尊提出这个方法的时候我和小师姐都拦过，师尊说会问询阿厌的意见，是他自己同意的。”
　　徐无槐怔愣地看向他。
　　问卿川抓住他的手，急切道：“无槐哥，你相信我……”
　　徐无槐说不出话来。
　　两人沉在各自的愧疚里，没人注意到山洞中的动静。
　　钟厌歪靠在洞口暗处，面无表情，只一双发红的眼睛目不转睛看着二人。
　　他看到徐无槐走向别人。
　　他看到徐无槐离开那人又回头。
　　他看到徐无槐与别人不停地说话。
　　他看到那人抓起徐无槐的手。
　　钟厌眼中的血色越来越深。
　　原来他的哥哥又要和别人走了。


第52章 哥哥，我热
　　再回到山洞时，钟厌正歪躺在被褥上大口吐血。
　　徐无槐吓了一跳，立刻跑过去，他探钟厌脉息，只觉得混乱不堪，探不出究竟，心急如焚，只能先给他喂些固元的丹药。
　　给他擦血时，钟厌忽地睁开了眼睛，白眼珠中布满血丝，他痛苦地抓住徐无槐的手腕，几乎要把他的骨节捏碎。
　　“哥哥……我痛……痛……”钟厌一动不动看他，眼中噙满了泪，低声嗫嚅着。
　　徐无槐忍着手腕的痛，强颜欢笑，另一只手去擦钟厌唇边的血，“不痛，已经吃药了，马上就会好了……”
　　钟厌的泪滑下来，眸光恍惚，孩童那般撒娇：“……哥哥，要呼呼……”
　　徐无槐咽下口中苦涩，轻声道：“呼呼，痛痛飞走了……”
　　手腕上的力道松下来，钟厌唇边仰起一个笑，他用脸颊去蹭徐无槐的手心，又将那只手紧紧捧在心口。
　　“不要走……别走，哥哥……别走……”
　　“嗯，我不走。”徐无槐安抚他。
　　钟厌又道：“哥哥，我冷，好冷，你抱抱我，抱抱我，可以么？”
　　话落，他用力拽徐无槐的手，后者便跟着躺下，钟厌抱住他，很快呼吸就平稳起来。
　　他睡沉了，气息微弱，身体冰凉。
　　徐无槐窝在他怀里，动不了，也没什么力气动，脑子跟着昏昏沉沉。
　　他低声道：“阿宴，你是恨我的，对吧？”
　　……怎么会不恨呢
　　救了我，说爱我，说你为我而来，又丢下我，杳无音讯
　　承诺着要来，却又晚了
　　哪怕是一天，一个时辰，一瞬
　　晚了就是晚了
　　可又不舍得、不甘心，想了又想，还是要去爱你
　　钟厌把他抱得更紧。
　　徐无槐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又或许是晕了过去，夜半时，他被身侧灼热的温度烫醒。
　　山洞里亮着幽光，隐约听到外面窸窣虫鸣。
　　蛇族血脉所致，钟厌的身体一向是冰凉的，徐无槐赶紧翻身坐起，去探钟厌的额头，果然烫得不行。
　　这是发烧了，要是有体温表，大概水银都要被烫得冲出去。
　　徐无槐起身就要走，手突然被攥住，钟厌在幽光中半撑开眼睛，有气无力地求他：“别走、哥哥……”
　　“你发烧了，”徐无槐急道，“我去找些水来……”
　　“不……别走，别走……”
　　他不断地重复着这两个字，手像钳子一样不肯松开，徐无槐毫无办法，只能重新坐回去，聚起灵力想为他舒缓。
　　还未动，钟厌突然坐起来，双手环抱住了他的腰。
　　“热……”
　　他靠上来，咕哝着，滚烫的热气呼出来，喷洒在徐无槐的脖子上。
　　“……哥哥……我热……”
　　徐无槐拍着他的背安抚了两句，所剩不多的灵力缓慢渡过去。
　　钟厌的手从腰间一路向上，抱住他的背，令二人的胸膛紧贴在一起。
　　徐无槐觉得别扭，一时有些挣扎，钟厌却开始啜泣。
　　“……我想你……好想你，我想找你，他们不让，他们不让我离开……”
　　徐无槐想到问卿川的话，又想到他今日里遭受的雷击。
　　他那时才八岁，他是怎么捱过去的？
　　钟厌哭着在他耳边说：“我好热……哥哥，你帮帮我……”
　　“求你，求你了……”
　　可怎么帮呢，徐无槐只能把更多的灵力送进钟厌的体内，直到丹田彻底枯竭时才停下。
　　他实在没什么力气了。
　　手腕上的割伤隐隐作痛。
　　钟厌开始用脸颊去蹭他脖子的皮肤，温度一冷一热，钟厌的难受似乎是有所缓解，重重喘息一声。
　　“哥哥……你身上很凉……”
　　徐无槐愣了愣，下意识贴近了些。
　　“……不够，哥哥……”
　　“我热……好热……”
　　徐无槐只好又脱下外袍。
　　他什么也没想，脑中混沌，只一心想安慰那个八岁的小钟厌，又因为钟厌总是喜欢这样搂搂抱抱，也感到习惯。
　　徐无槐没想到，钟厌会突然托抱着他站起来，他吓了一跳，整个人都挂在钟厌身上，那个姿势极其别扭，徐无槐的心神清明一瞬，要挣脱，下一秒，钟厌吻住了他的嘴。
　　徐无槐瞪圆了眼睛。
　　钟厌踉跄了几步，又重新跪下来，他把徐无槐按在山洞的石壁上，膝盖顶到双腿间，双臂压着他的肩膀，吻了一下，轻轻分开，又一次重重堵了上去。
　　徐无槐的脑子嗡嗡地响，再怎么样，这也超出了他能接受的范围。
　　他抬起手，用力地想要推开钟厌，暗光中，那个漂亮的少年开始流泪，意识恍惚，抽吸着对他说：“哥哥，帮帮我，求你了，我好热、好疼……”
　　徐无槐僵愣在原地。
　　趁他分神，钟厌又抱住他，这一次更加变本加厉，手探进他的内袍，三两下剥开了他身上的衣服，露出锁骨和白皙的肩头，徐无槐打了个寒战，忽想起温泉里那个梦，顿时难堪不已。
　　他以理智硬撑，告诉自己，钟厌已经被烧昏了、没有意识了。
　　钟厌胡乱将自己的衣服也扒下来些，贴上来，开始咬他的脖子、肩膀……
　　他毫无章法地啃咬，好像从中就能获取一些凉意，他不停地哭，热泪流进徐无槐的唇里。
　　“热……热……”
　　“这里也好热……好难受……”
　　徐无槐根本顾不上他说得是哪里。
　　他后背抵着冰凉的岩石壁，身前却是烙铁，那双滚烫的手不断在他皮肤上游离，徐无槐全身都在剧烈的颤抖和抗拒，发烧的是钟厌，受刑的却是他。
　　钟厌忽然攥住他的手，猛地往过拽，徐无槐终于明白过来钟厌说难受的是什么，他瞪大了眼睛，不行，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下一刻，嘴就又被重重吻住……
　　徐无槐想吐。
　　他绷直小腿，忍不住干呕，又被粗鲁地堵回去。
　　生理性的泪水滚下来，他再顾不上自己被烧烂的手，任由钟厌支配他，一刻不停。


第53章 忘了好啊
　　临近天明时，钟厌的体温重回正常。
　　煎熬一夜，徐无槐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昏了过去还是睡了过去，羞耻心的作用下，最终比钟厌先醒来。
　　他艰难爬起来，光线刺入山洞内，将他一身的狼狈暴露无遗，发丝散乱，青袍被扯开，松垮地褪到了腰间，原本雪白的皮肤上布满大大小小的痕迹，红得扎眼。
　　徐无槐无地自容至极，只想找个地缝钻下去永久性冬眠。
　　再看一眼旁边的钟厌，身上的伤口好得七七八八，面色红润，睡得正香，眼睫上落着几束光，随着呼吸轻晃，像是冬日里的落雪。
　　徐无槐看得怔愣，神思游移，一方面安心于钟厌恢复健康，另一方面则是想一个巴掌把他扇醒。
　　他轻手轻脚爬起来，那一身的“啃痕”实在难堪，他想施展个治愈术恢复，丹田却空空如也，无奈之下只好跌撞着起身，去外面找水。
　　幸而离水源不远。
　　这地方是个小林子，山清水秀，安静也安全。
　　徐无槐找了条小溪，直接扎了进去，恨不得把身上的皮搓下来几层。
　　他将自己清理干净，又找了身新衣服换好，脖颈上的痕迹衣服遮不住，便缠了几圈纱布，多少有点儿欲盖弥彰之意。
　　可也没别的办法了。
　　整理好，徐无槐一屁股坐在了溪边，双手掩面，头疼不已。
　　昨晚那样这样，他回去后还怎么面对钟厌？
　　系统忽然冒泡。
　　声音古怪。
　　【老大……你还好么？】
　　徐无槐吓得差点儿从地上蹿起来。
　　对了，还有个系统呢！
　　那昨夜……
　　徐无槐好像看到了自己的脸在和他挥手告别。
　　“昨晚……你……那个……”
　　【没有没有！我什么也没看到！】
　　“……”
　　一人一统沉默半许，系统心虚道：
　　【老大……你振作点，其实也没发生什么啊，总比之前挨鞭子强吧】
　　“……”徐无槐心道他还不如挨鞭子，可仔细一琢磨，又觉鞭子太疼了，这么一比，还是做非及贝吧，全当给孩子普及生理课知识了。
　　【快回去吧，老大，万一小魔头醒了找不到你，没准要发疯呢】
　　系统都比徐无槐要“明事理”。
　　徐无槐叹着气起身往回走，快到洞口时忽觉心里一紧，似乎被什么野兽盯上了，这地方毕竟是秘境内，他立刻警觉起来，第一时间是赶紧回去确认钟厌是否安全。
　　他往回跑，远远看到钟厌正在洞口前站着，听见动静看过来，眼神冰冷而陌生。
　　徐无槐脚步一顿，也忘了尴尬，叫他：“阿宴……”
　　钟厌闻声眨了眨眼睛，寒意褪去，先是迷茫，继而是雀跃。
　　他冲过来，一把抱住徐无槐，“哥哥！”
　　徐无槐全身的细胞都在抗拒这个拥抱，身体僵硬如铁板，嗓子发紧，十分艰难地挤出了一个“嗯”字。
　　钟厌的拥抱松了松，忽地问他：“你怎么会在秘境里？”
　　徐无槐一愣，反应过来，猛然松了口气。
　　他不记得了？
　　太好了！！！
　　徐无槐的身子顿时软了下来，拍了拍钟厌的背，“你先放开我。”
　　钟厌乖乖松手，站好了，又看向徐无槐的脖子，惊道：“哥哥，你受伤了！？”
　　徐无槐干道：“没、没有……”他问，“你不记得昨天的事了？”
　　“昨天……”钟厌一头雾水，“我记得，我们在黑石阵遇到了很多虫子，然后……好像……”
　　他紧紧皱起眉，抬手捂住脑袋，表情很痛苦。
　　徐无槐赶紧安慰他：“没关系，想不起来就别想了。”
　　钟厌点头，又问：“哥哥怎么会在这里？是专门来找我的么？”
　　孩子一脸期冀，徐无槐一时半会儿又想不出来一个好理由，索性就哄孩子似的点了点头。
　　钟厌当即欢天喜地地抱住他，“哥哥～”
　　徐无槐觉得这样的钟厌真挺像狗。
　　和与“张崇”相处时简直是判若两人。
　　他忍不住问：“阿宴，你与那张崇很熟么？”
　　钟厌一愣，表情不大自然道：“哥哥问张崇？”
　　“嗯。”
　　“……不算很熟。”
　　这话答得模棱两可，徐无槐便没有再追问，孩子大了有自己的私人生活也很正常，只要是别误入歧途就好！
　　徐无槐回忆钟厌给“张崇”吸毒血、咬脖子的画面，只觉得耳尖发烫，又想到昨晚种种，更是无法再直视眼前人。
　　钟厌不解道：“怎么了，哥哥？”
　　“……没事。”徐无槐垂着头，没注意到钟厌的视线。那道目光贪婪地缠绕在他的耳后和唇上，有一瞬间，瞳孔是立起的，那是饥饿数日的野兽发现食物后的目光。
　　想吃掉
　　彻底的、全部的
　　我的、我的、我的
　　钟厌拼命压抑着内心翻涌的粘稠欲望，他轻声道：“哥哥，昨天究竟发生什么？我的衣服怎么破破烂烂的？其他人呢？”
　　徐无槐故作镇定解释：“昨日虫袭后你受伤了，队伍被冲散，我暂时带你躲在这里，你身上的衣服就是那时候弄坏的。”
　　“奥……这样啊。”
　　徐无槐道：“先回去，我给你检查一下伤口。”
　　“好。”
　　钟厌身上的烧伤和虫噬基本已经痊愈，只有肩膀的刺伤还未好利落。
　　徐无槐看着那道伤口，已经看不出任何异常，可他深知这事严峻，魔尊最厉害的本事就是诱人心魔，若是被他钻了空子，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得想办法。
　　幸而他们还在秘境之中，原书中男主便是在这里得了独一无二的謦心莲子，主角团才有了抵御心魔的本事。
　　他们得拿到这莲子。
　　经历昨日雷击之事，此刻的徐无槐已经全然顾不上其他，只一心想要钟厌平安。
　　他神思恍惚，既庆幸钟厌也忘掉了这事，又感到为难，他不知道该不该与钟厌提起这事，他来了数日，问钟厌过得如何，得到的始终是好的答案。
　　究竟是钟厌真不在意，还是他怕自己担心？
　　又或是……
　　他不愿与自己讲，是因为自己就是这件事的始作俑者。
　　徐无槐不敢问，更不知如何开口，眸光指向钟厌手腕上的青玉镯子，心绪不宁。
　　他只能留一个月，后续该如何？就算钟厌能逃掉魔尊的蛊惑，又是否可以再留在苍梧呢？
　　徐无槐忍不住叹了一声。
　　钟厌回眸看他，“哥哥，我没事了，你不必担心。”
　　徐无槐回过神，“嗯”了声，将钟厌肩头衣服盖好。
　　钟厌握住他的手，感知他灵力枯竭，担心道：“哥哥，你得休息。”
　　徐无槐点了点头。
　　那一日里，徐无槐几乎都在睡觉。
　　半睡半醒之际，身边感知不到钟厌的气息，他撑起眼睛寻找，又扛不住睡意沉沉昏去，天明醒来时钟厌抱着他，灵力渡进来，正为他调息。
　　徐无槐放了心，又觉得尴尬，从钟厌怀中抽身坐好。
　　秘境开启的时日有限，不能再耽搁，见钟厌也醒来，徐无槐便对他道：“今天我们得去个地方。”
　　“去哪里？”钟厌问。
　　“冥骨沼。”


第54章 若我是喜欢哥哥呢
　　“哥哥，你拉好我的手，这附近都是恶昭，不慎陷进去很危险。”
　　徐无槐没想到这种尴尬场面还能重演第二遍。
　　他们依旧走在一片雨林泥沼间，周围景色都出奇地相似，只是上一次他是“张崇”，这一次他是“徐无槐”，钟厌的态度也从高冷傲娇变成了温柔乖巧。
　　真是个百变男孩儿。。
　　徐无槐斜眸看了钟厌一眼，内心五味杂陈，没救了，这孩子。
　　他挣扎都懒得挣扎，直接将手递过去，知道钟厌对谁都一样后徐无槐的心反倒安定下来，况且这地方确实凶险，他现在身体正虚，硬撑也不好。
　　徐无槐的手被凉丝丝的温度包裹着，脑袋都清醒不少，冥骨昭是原书秘境篇里最为艰险的一战，越往深处走，黑沼的毒气越重，不仅如此，这沼泽下生存着一群骨鳄，修为最低的也有金丹。
　　謦心莲长在昭泽深处，外表很不起眼，却出淤泥而不染，产出的莲子有极强的明心效果。
　　取莲子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要惊动那些骨鳄，来之前徐无槐便已经和钟厌交代清楚，若是真不慎惊动，可以攻击骨鳄背部脊柱，这是它们最为薄弱的地方。
　　钟厌没多问什么，点头应下。
　　一路相安无事，此时两人步伐极轻，走得小心翼翼。
　　徐无槐专心看路，手上的力道却越来越不对劲，钟厌紧紧攥住他，掌心冰凉，指肚重重磨蹭过皮肤，长而有力的手指劈开他的指缝，一根根挤了进来。
　　那是个十指相扣的姿势，前天夜里的徐无槐也被这样“强迫”过，他有些抗拒，手往回抽动，谁想钟厌猛地一用力，压得他骨头生疼。
　　徐无槐差点儿闷哼出声，他不解地看向钟厌，后者眸光似是恍惚一瞬，迅速又恢复平静，低声道：“有声音，哥哥。”
　　徐无槐什么也没听到，却立刻有所警觉，钟厌的感知要比他敏锐很多。
　　果然，不远处的黑泥沼里忽然冒起泡。
　　徐无槐神经绷紧，做好了应敌准备，明知钟厌早强于他，还是下意识侧身挡在了钟厌身前。
　　黑泡愈发汹涌，隐隐有白色从沼泥中浮出，那是骨鳄的肚皮，这些东西为了遮掩弱点，在沼里是以“仰泳”姿势移动的。
　　徐无槐手中聚起灵刃，想要先下手为强，谁知更多泡泡开始冒出，密密麻麻连成一片，徐无槐大惊，这么多！？这谁吃得消啊！
　　“先走！”他抓起钟厌的手就要走，鳄脊却先一步接连浮出，徐无槐内心大叫不好，可那些骨鳄却并未朝他们游来，一个个软塌塌飘出沼面，骨质的肚皮翻起，像是黑泥中浮动的盐沼。
　　徐无槐愣住，钟厌在他身后道：“已经死了。”
　　难不成来晚了一步？
　　他飞身过去，那些骨鳄的身体正中被什么东西贯穿，露出一个大洞，不断有臭泥混着脏腑残骸从中流出。
　　徐无槐眉头紧锁，这倒确实像问卿川使用冰锥的手法，或许是因为时间线变化，他们提早来了。
　　他立刻往前走，越过骨鳄的尸体，沼泽深处是莲花的烂枝，所有的花头都被割下，连根拔起，有残存的莲蓬飘在泥沼之上，里面的莲子也早已不见踪影。
　　问卿川不会这么做的。
　　就算是拿机缘，他也不会毁了机缘本身。
　　难不成是魔族的人找到这里了？
　　徐无槐懊恼不已，他昨天就不该休息。
　　他不顾形象在烂泥里翻找，手脚都染脏成黑色，只可惜一无所获。
　　不多久，钟厌在身后叫他。
　　“哥哥，你是在找这个么？”
　　徐无槐回头，就见钟厌手里捏着一颗褐色的小粒，外皮已经干裂了。
　　他一怔，跑过去问：“你从哪儿找到的？”
　　钟厌指了指身下的骨鳄，“它嘴里，藏在舌下，好像很宝贝。”
　　徐无槐高兴坏了，赶紧把手擦干净，拿过那枚小莲子，剥开外皮，里面是一颗乳白色的小球，晶莹剔透。
　　果真是出淤泥而不染。
　　徐无槐问：“就这一颗么？”
　　“嗯。”钟厌点头。
　　“再找找，最好能再找到一颗。”
　　“好。”
　　两人翻找半天，骨鳄都劈开，只可惜就这一颗。
　　眼看天色渐沉，徐无槐只能带钟厌先走。两人寻了一处僻静之地，来不及把身上整理干净，徐无槐便靠树坐下来，把莲子放进钟厌手心，让他吃掉。
　　夜长梦多，先吃先安全。
　　钟厌微微瞪大眼睛：“吃？”
　　“嗯，直接吞就可以。”
　　钟厌盯着手心里的东西眨了眨眼，也不问是什么，只说：“……这颗莲子是哥哥为我找的？”
　　徐无槐匆匆点头，又觉得还是应该解释两句，这两天他其实也想明白了一些，孩子长大了该有自己的知情权，他既然没办法一直陪在钟厌身边，就该让他自己做决定。
　　徐无槐将说过问卿川的那套说辞又给钟厌讲了一遍，他从“古籍”中窥见魔尊出世的未来，却没提钟厌是破开封印之人，生怕会产生什么暗示。
　　钟厌听完后沉默许久，缓声问：“哥哥这些年都是去调查这件事了么？”
　　这么说似乎也没错，徐无槐支吾道：“算是吧。”
　　钟厌抬头看他，“我背上的伤是魔族所致，所以可能会被魔尊蛊惑？”
　　“嗯，”徐无槐严肃道，“謦心莲子有明心智的作用，以防万一。”
　　钟厌的眸色似乎沉了沉，好一会儿才又说：“莲子只有一颗，我吃了，哥哥怎么办？”
　　徐无槐一愣，钟厌拽起他的手，翻转过来，手腕内侧还沾着些已经干掉的泥，隐隐能看到皮肤上一道割伤痕迹。
　　那道伤口已经被徐无槐治疗得差不多了，他诧异地看钟厌，他不是不记得那日的事了么？
　　钟厌先道：“这伤与我肩上的伤同源。”
　　呃……还得是妖族啊，太敏锐了一些。
　　徐无槐只好说瞎话：“我有其他法子。”倒不是他多有自我牺牲精神，钟厌才是魔尊第一蛊惑对象，这莲子怎么也该是他吃。
　　“阿宴，不要再多言了。”
　　钟厌执拗道：“一人一半。”
　　徐无槐摇头，他拿不准一半能否有足够的效果。
　　“快些吃，”他搬出教育小孩的手段，“否则哥哥要生气了。”
　　钟厌定定看了他两眼，将莲子放进了嘴里，徐无槐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还没维持住一秒，钟厌突然凑近，一手扣在了他后脑勺上，将他按向自己。
　　徐无槐反应都来不及，唇上就烙下了一个冰凉的吻。
　　震惊之下，唇齿被轻而易举撬开，半颗莲子渡进来，徐无槐瞪着眼睛想要拒绝，双手用力推拒着钟厌的肩膀，却被口中的*卷着被迫吞下。
　　他被呛到，眼里溢出水光，莲子咽下，深吻却未停，反而变本加厉。
　　钟厌的一只手插进徐无槐的发丝中，紧紧扣着他的后颈，逼他仰头，另一只手更是肆无忌惮地往下。
　　可此时的他是完全清醒的啊！
　　徐无槐又惊又怒，心头恐慌，手上力道加重，灵力推出，钟厌被拍得摔了出去，他闷哼一声，竟然吐出了一口血。
　　徐无槐傻眼了，他也没用那么大力气吧！？
　　他半跪着僵在原地，左右为难，去扶也不是，不扶又过意不去。
　　钟厌慢吞吞爬起来，抹了一下嘴角的血，在手背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看得徐无槐开始自责。
　　钟厌委屈地看过来，哑声说：“哥哥骗我，你根本没有其他法子。”
　　徐无槐觉得自己快心梗了，气道：“无论是不是骗你，你也不该这样！我和你说了多少次，这种亲密的事只能和喜欢的人做，你到底有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钟厌的十指死死抓进地面的碎石中，将指甲下割出血来。
　　他就那样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地盯着徐无槐，盯得他心惊肉跳，头皮发麻，那眼神不对，太不对了。
　　紧接着，徐无槐就听见钟厌沉声道：
　　“若是我说我喜欢哥哥呢？”


第55章 心动就在一瞬间
　　徐无槐呆愣在原地。
　　“你……说什么？”
　　钟厌跪在地上，眼睫向下一垂，掩住眸光，没再言语。
　　远处忽传来一阵打斗声。
　　徐无槐暂且将震惊压下，他向声音处看去，神识探出，隐约能感受到不同的灵力波动。
　　此地不宜久留。
　　徐无槐起身要走，看了钟厌一眼，后者撑住地上不动窝，他无奈，只好跑过去将人扶起。
　　钟厌的身体立刻压了上来，紧紧贴着他。
　　徐无槐：“你站好些！”
　　钟厌耷拉着脑袋，虚弱道：“我没力气，哥哥……”
　　说罢重重咳了两声，血丝顺着唇角淌下。
　　徐无槐：“……”
　　他一手擒住钟厌的手腕，脉相沉稳有力，徐无槐心里骂了句mmp，看破没说破，在两人身上贴了御风符，带着他往安全处跑。
　　跑了没多久，钟厌又是一口血吐出来，徐无槐这才感觉到他身上又开始隐隐发烫，看来并非全是装的，心下一紧，赶紧把人扛到了背上。
　　他背着人在林中穿梭，树虽不密，却极高，参天的树冠遮住夜色，只有细碎的光落在地面。
　　钟厌的脑袋歪在他颈窝里，喘息声很沉，脸颊蹭着脖子的皮肤，时不时又将唇贴上来。
　　徐无槐被啃出了一身鸡皮疙瘩，这是魔气作祟么？这他爹的是春药吧！
　　后腰被某个逐渐苏醒的大物件硌到，徐无槐的脸通红，不可避免地想起前夜里的事。可他又不能把钟厌丢在这里，打斗声愈发近，几乎是朝他们的方向逼来。
　　究竟是什么？
　　他回头循声看去，大片尘烟在林中腾起，脚下的地面突然开始震颤，徐无槐一惊，立刻带着钟厌飞身踏上一枝横杈，谁知那枝杈根本承不住两人的重量，嘎巴一声断成两截。
　　坠落时，钟厌从他背上滑下，徐无槐转身欲接，下一刻却反被人揽入怀中。
　　钟厌稳稳抱着他，浮于空中，长发不知何时散开了，披落在肩头，随风轻晃。
　　他身上发烫，怀抱也是暖的，徐无槐自下而上看他，浓浓夜色下，那张面容并不清晰，只能见一双眼睛专注望向他。
　　“哥哥。”钟厌轻声唤他。
　　徐无槐呼吸一乱，神思有刹那的滞涩，下一瞬，地面崩裂，无数藤条冲上天空。
　　树藤？
　　徐无槐急道：“阿宴，小心脚下！”
　　太多了，那些藤条粗得骇人，最细也堪比人腿，藤身布满倒刺，碰一下怕是皮肉都要被刮掉一层。
　　本以为钟厌会化为妖形抵抗，谁知他却始终维持人身，抱着徐无槐不断躲避，只在藤条要碰到怀中人时才抬手以蛇鳞防挡。
　　可那并不够，很快钟厌身上就血迹斑斑。
　　徐无槐看得心塞，挣脱道：“你放我下来！”
　　钟厌只把他抱得更紧。
　　“阿宴！”
　　音落时，几名身穿青服的苍梧弟子掠空而至，他们身上多多少少带了伤，却训练有素，配合极好，应该也是某峰峰主的亲传弟子。
　　“别让它跑了！”为首一人喝道，其余弟子立刻摆阵。
　　钟厌瞅了那几人一眼，抱着徐无槐退到了暗处。
　　两人落在树杈上，那巨藤无暇再顾及他们，徐无槐从钟厌怀中抽身，检查他身上伤口，越看越心惊，语气急了不少。
　　“你怎么不化蛇形！？”
　　钟厌低头未语。
　　徐无槐心想他难不成是担心自己失控？便没有再问，施展起治愈术。
　　好一会儿，钟厌忽然侧头看他。
　　轻声道：“哥哥不是说怕蛇么？”
　　徐无槐一愣。
　　“不到万不得已时不想让哥哥看到……”钟厌朝他笑，“不想让哥哥讨厌我。”
　　徐无槐看向他，唇瓣微启，喉间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
　　两人默然对视，不远处的厮杀声仿佛也安静下来。
　　钟厌的眸光沉沉落定，情意翻涌，藏无可藏，良久，他抬起手，轻轻将徐无槐额前散乱的细发捋到耳后。
　　较于肌肤之亲，那样的动作远算不上亲昵，却偏偏令徐无槐心头紧窒，生出更大的恐慌。
　　他低下头避开钟厌的视线，继续给他疗伤。
　　钟厌盯着他，沉声问：“哥哥讨厌我么？”
　　“……”徐无槐绷紧唇道，“不讨厌。”
　　“那喜欢呢？”
　　徐无槐没说话。
　　那藤蔓难缠，却也难敌众人合力。
　　解决它后，方才为首的弟子走来，这人名为陈柘，乃浩然峰弟子。他见钟厌面熟，又看他身上穿着内门服饰，知道他们应该是走散的弟子，问二人道：“你们可知魔族入侵之事？”
　　徐无槐心中一凛，看来这事已经散出去了。
　　他摇头，陈柘便解释道：“宗门传讯，魔族残党恐有偷袭苍梧之意，诸位师尊已下令召集弟子分批撤出秘境，你们既和队伍走散，便和我们一道吧。”
　　徐无槐想这样也好，省了他们一路风险，看样子这些弟子也不清楚钟厌身份，不会做什么，其他事等出了秘境再说，便点头应了下来。
　　徐无槐问：“师兄们既然急着离开，怎么还在与这藤妖缠斗？”
　　队中其中一人气道：“是它先缠上我们的！夺了我们的储物囊，总不能空手而归吧！”
　　徐无槐心下明了，魔修未能引魔入秘境，这或许是他们另外的拖延手段，也不知道秘境外如何了。
　　他与钟厌跟在队伍最后，两人心照不宣，谁也没再提“喜欢”之事，有外人在身边，确实也不适合再谈。
　　一路御剑赶路，担心钟厌体力不支，徐无槐便让他与自己同乘一剑，钟厌也一点没客气，上了剑，紧抱着徐无槐的腰不放。
　　好在他的体温逐渐降了下来，只是某处仍是精神不已，徐无槐被枪/指着后腰，太阳穴突突直跳，想把人扒拉开又不敢做大动作，生怕别人看到。
　　有弟子见他二人亲密，没多想，却难免要调侃一句：“你们二人关系真不错啊。”
　　徐无槐只能尴尬回笑。
　　男人又问起徐无槐是哪峰弟子，他正支吾，一直在装死的钟厌忽然睁开眼，报了个青云峰的弟子名姓，那人便恩恩两声没再多问。
　　秘境内有数道出口，一旦出去想再进便要再等30年，绝大多数弟子都会等到秘境自然关闭才离开。
　　队伍里的人尚不清楚事态严峻，机缘未寻尽，难免抱怨倒霉，可碍于宗门命令又别无他法。
　　徐无槐心里也忐忑起来，好在离开顺利。
　　等重回落星台，同行的弟子一个个愣在了原地。
　　离开时还好端端的苍梧此刻已是乌云蔽日，黑气翻涌，惨烈的厮杀声此起彼伏，回荡在五峰之间。


第56章 退缩的蛇
　　这哪里是“魔族有偷袭苍梧之意”，分明是已经在强攻了。
　　方才还在抱怨的弟子们一个个都面容严峻，陈柘肃然道：“先回浩然峰！”
　　说罢也顾不上和徐无槐二人打招呼，便急着离去查看情况。
　　众人离去后，徐无槐环视四周，此时本应是白日，却因黑云压顶，天地一片昏暗，落星台上空荡荡，萧瑟苍凉。
　　与书中描写相似，但好在钟厌还在他身边。
　　他主动握起钟厌的手，后者掌心一僵，随即牢牢反握回来。
　　徐无槐无暇顾及他这些小动作，只说：“咱们也走。”
　　“去哪儿，哥哥？”钟厌语调轻快，一点不担心宗门被袭，也没提要回青云峰，大有一副徐无槐让他去哪儿他就去哪儿的意思。
　　徐无槐思忖道：“先去苍梧后山，暖泉洞天。”
　　钟厌点头：“好。”
　　御剑一路，徐无槐的灵力有些跟不上，他摸出丹药要往嘴里扔，被钟厌攥住手。
　　“我带你，哥哥。”
　　话落，他抱起徐无槐腾空数十米，头顶的黑云也并非虚设，魔气重重压在二人身上，想要将二人击落，钟厌当即施展出一层灵罩，护住了徐无槐。
　　他灵力强盛，与不久前的虚弱判若两人。
　　徐无槐也没心思计较了，他往下方看，苍梧笼罩在魔气之中，一团团黑雾里是正在与魔族厮斗的弟子，如同原书所写，那些魔族身着苍梧弟子服饰，若不仔细辨别魔气，很难分出。
　　此番袭击早已筹谋良久。
　　更远处，五峰之间，魔气翻涌如墨，直指凌云宝殿，应当是谋划此次入侵的头领在坐镇，魔尊的副将——完颜苍。
　　书中此人对魔尊极为忠心，原本以为他在百年前仙魔大战中就已身死，谁也没想到他还能活着，杀了苍梧个措手不及。
　　徐无槐先前已经让问卿川将这消息带出，苍梧显然是已有准备，魔气未能攻入五峰，与之相抗的灵力要强上数筹。
　　徐无槐稍稍放下心来，看来也只是看着吓人，实际上应该不算严重，秘境的弟子安全召回，苍梧峰主无需分心在此，就算留在宗门内的人不全，对付完颜苍一人，也绰绰有余。
　　二人在空中疾驰，偶尔有魔族缠斗上来，被钟厌很快解决。
　　要出宗门时遇到一些小问题，魔族以障眼阵法暂封住宗门边界，进出都不容易，但徐无槐早有准备，以穿界梭破局。
　　一出来便是晴空万里，落日黄昏，从外部看，宗门无恙，一片祥和。
　　徐无槐没逗留一秒，拉着钟厌离开，直到进了暖泉洞天，才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先把钟厌藏起来，其他再说。
　　他问钟厌：“你确定这里不会被轻易发现？”
　　“嗯，不会的。”见徐无槐紧张，钟厌轻握住他的手，“放心吧，哥哥。”
　　徐无槐喉咙一紧，将手抽了回来。
　　他扭过头，若无其事地往洞天深处走，缕缕热气氤氲在四周，隐约能听到水声。
　　上次来时只顾上泡泉，这次才发觉这里面也有休息的地方，和后山钟厌的住所相同，一样是竹屋，只是更小些，屋内只有一张窄床，一张方桌，上面摆着不少古籍。
　　徐无槐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床略有些发愣，以防万一，他今晚得守着钟厌，可那张床上明显睡不下两人，就算能睡，他也绝不能躺。
　　他转头离开，心里慌得一批，面上却十分镇定，自然道：“阿宴，你累了一路，快些休息吧，我在泉边打坐调息即可。”
　　钟厌站在他身后，没回话，气息似有些沉。
　　徐无槐喉咙滚了滚，头也没敢回，又说：“我知道你担心宗门安危，等过几日，我可与你一起……”
　　话未说完，钟厌猛地扣住他的小臂，强行使他转过身来。
　　徐无槐胳膊被抓得生疼，“嘶”了一声，抬起头才要骂两句，却见钟厌眼眸通红，全是委屈。
　　“哥哥现在连看我都不愿意了么？”
　　他那副样子简直是可怜凄惨至极，徐无槐喉间一梗，话堵了回去，脾气也没有了。
　　钟厌恹恹道：“哥哥不该与我谈谈么？”
　　徐无槐垂眸，抿着唇明知故问：“谈什么？”
　　“我说喜欢哥哥之事。”
　　“……”
　　徐无槐一个头两个大。
　　他眼前站着的人是个男人，是他养了一个月的幼崽，是抽了他一鞭子的魔头，是他的任务对象，他一个穿书又穿越的，不久后就得离开这个时间线，他自己脑子里都捋不清个所以然，谈什么谈！！
　　他捏住眉心，沉默半晌，一边叹气一边糊弄道：“阿宴……你要知道，喜欢分很多种，你或许只是把对兄长的依赖和亲近错认成了喜欢。”
　　钟厌目光灼灼看他，有理有据：“哥哥说过，有些事只能与心上人做，例如牵手、亲吻、宽衣、赠玉……这些事我都只想与哥哥做。”
　　何止是想，根本是已经做了！
　　徐无槐语塞，支吾道：“这些事……”
　　“若是这些都不算！”钟厌打断他，抢着道，“那我一亲哥哥的嘴就不愿停下、就无法克制的心跳加速，还有……也是因为对兄长的依赖么？”
　　徐无槐满头黑线，生理反应当然没法作假，这件事他已经深刻感受一路了，可他能怎么办呢，他只能硬着头皮说：“这些是亲吻的正常反应，你换一个人也是如此，亲吻本身就不妥，有很多方式可以表达兄弟间的喜欢，怪我没有及时教你。”
　　好半天，钟厌都没有说话。
　　徐无槐想说休息吧睡觉吧，求求你了我真没招了放了我吧，钟厌却又忽然开口。
　　这一次，声音沉得像是古井之下的黑潭。
　　“哥哥很清楚呢。”
　　徐无槐抬头看他。
　　钟厌轻笑着问：“哥哥亲过别人么？”
　　徐无槐眨了眨眼，总觉得那笑容有点儿瘆人。
　　他联想起魔头，神思恍惚，眼里露出些惧意，往后退开半步，下意识摇了摇头。
　　方才还在步步紧逼的钟厌忽然就像顿悟了那般，点头道：“我明白了，或许是我理解错了，对不起，哥哥。”
　　这结局来得猝不及防，徐无槐怔了数秒才反应过来。
　　“……你明白就好。”
　　“嗯，哥哥今晚睡床吧，我在泉边休息。”说罢，钟厌直接盘腿在泉边坐了下来，也没给徐无槐拒绝的机会。
　　总不能俩人并排打坐，徐无槐只好进屋。
　　他直接和衣躺在床上，远不到该睡觉的时间，心绪又极为混乱，本以为睡不着，谁知一闭眼就入梦了。
　　梦中影影绰绰，有人唤他名字。
　　徐无槐循声走去，一路上无数碎片漂浮在空中，大多都是空白，有些投射着画面却看不清晰。
　　人影渐近时，那人又叫他哥哥，轮廓渐朗，明明长得是钟厌的脸，却又不像。
　　徐无槐疑惑道：“……阿宴？”
　　钟厌朝他笑，手中握着蛇骨鞭。
　　下一瞬，鞭子抬起落下，激起一声闷哼。
　　徐无槐这才注意到，钟厌的脚下还跪着一个人，全身漆黑，被打得颤抖着缩成一团。
　　徐无槐觉得那身影眼熟，蹙眉端详，才惊觉那是自己的影子。
　　影子忽然回头，漆黑熨平的脸上只有一双白涔涔的圆洞。
　　“你改变不了的。”声音嘶哑可怖，“……什么也改变不了。”


第57章 心魔梦魇
　　眼前画面宛如恐怖片般惊悚。
　　徐无槐却稳如老狗。
　　他知道，这应该就是魔尊的心魔梦魇。
　　心魔专攻击人心薄弱之处，你越是恐惧、越是受欲望所控，它便越强。
　　徐无槐知道这东西躲不开，便镇定地看着眼前的“钟厌”和“非版徐无槐”，在心中不断默念“全是假的”。
　　假的假的假的……
　　他念咒似的重复，不多时，眼前的钟厌忽地扯开唇冷笑起来，他的面容开始扭曲，双眸中泛起红光，那张脸变得苍老、狰狞恐怖，它说：
　　“你真能骗过自己么？你明明就看到了，我所言句句为真。”
　　徐无槐的眉心沉了沉，干脆闭上眼，也不去看它。
　　那声音又道：“你难道不想回到自己的世界去么？”
　　徐无槐没说话，彻底无视他。
　　好一会儿。
　　苍老声忽然说：
　　“……哈……”
　　“你竟然不想”
　　“……不过是虚妄的执念罢了”
　　“假的、假的”
　　这话什么意思？
　　徐无槐诧异地睁开眼，正对怪物的红瞳。
　　那双眼睛猩红如业火，仿佛能摄人心魄，它缓缓道：
　　“你想救他可以来找我，我会为你留一道门。”
　　徐无槐只觉眼前一阵眩晕，心里骂了句国粹，被这老东西骗了！他往后退，却走不稳，混沌之际，心头忽然腾起一阵沁人的清凉。
　　是謦心莲子！
　　清凉席卷，眼前的景象破灭，晕眩感也随之消失，徐无槐觉得眼皮发沉，再次睡去。
　　竹屋外，钟厌盘腿坐在泉边，水中传来动静。
　　一圈圈涟漪自平静的泉面漾开，薄雾之中，走来一道高挑身影，那人不着寸缕，黑发拢在肩边一侧，泉水凝于他腰间，宛若青纱莲裙。
　　“……阿宴……”那人道。
　　钟厌缓缓睁开眼睛。
　　徐无槐走近，水波流动，氤氲水汽在他白皙的肌肤晕开一层醉人的浅粉。一双桃花眼波光潋滟，眼尾微垂，眼下那颗泪痣愈显红艳。
　　他双臂探出，揽住钟厌的脖颈，扬起头主动献吻，钟厌便掐住他腰肢，重重咬在他唇上。
　　徐无槐轻“嘶”了一声，嗔怒地推开他。
　　“痛……”他眼里含泪，唇边凝出一枚血珠。
　　他往后退，钟厌便跟着跳入泉水，将人紧紧箍住在怀中，吻在那颗血珠上。
　　交融的声响融化在水雾之中，熏烤的人头脑昏沉，徐无槐抱着钟厌的脖颈，双腿盘上腰间，在他耳边喷吐热气，声音蛊惑，宛如深水之中的魅妖。
　　“……阿宴……”
　　“想和我永远在一起么？”
　　钟厌没有说话，他忘情地深吻着眼前人，一双眼睛却冰冷至极。
　　怀中人忽然笑了起来。
　　“你早发现不对了？”
　　吻止住，钟厌将人推开，面无表情看他。
　　徐无槐嗤道：“明知我是假的，却依旧要陷于其中。”
　　钟厌凝视着那张脸，声音冷淡，“你骗我毁掉那些莲子，让我误以为他是要为别人寻的。”
　　“是又如何。”徐无槐悠然梳理着肩头的长发，“没想到你会偷偷藏起一颗，说到底你连让我失望都舍不得。”
　　他勾勾手，笑靥如丝，“可你将那颗莲子全都给了我，自己怎么办？你就这么自信不会受心魔蛊惑？”
　　钟厌冷笑一声，“我不需要对抗心魔。”
　　徐无槐歪头看他，漂亮的眼睛眨了又眨，模样可爱至极。
　　“你确实不需要对抗心魔。”他说，“你本身就是魔。”
　　“你该是我们的朋友。”
　　徐无槐朝他伸出手，眼眸变红。
　　“你该和我一起走的。”
　　“我一直在等你。”
　　“你难道不想和我一直在一起么？”
　　钟厌定定看他两眼，喉间忽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诞至极的笑话，满目嘲弄轻蔑。
　　“你？”
　　徐无槐表情一僵，眸色沉下来，面容变化间，定格成了一个苍老恐怖的怪物。
　　下一瞬，蛇尾便勒上了他脖颈，钟厌冷道：“我劝你还是用那张脸和我说话。”
　　怪物的颈骨几乎被碾碎，无可奈何，只好又变回去。
　　蛇尾却仍没松，钟厌沉沉看他，“徐无槐”只能用手扒住蛇尾，流着泪求饶：“阿宴，放开我，疼……哥哥疼……”
　　蛇尾这才缓缓退去。
　　？
　　怪物：“……”
　　徐无槐在水中退开数步，咬牙道：“我可以让你和你哥哥一直在一起。”
　　钟厌挑眉不屑，“哦？”
　　徐无槐又说：“你还不懂么，他一直在拒绝你，他根本不爱你。”
　　钟厌嗤笑：“呵。”
　　这小子油盐不进啊！！
　　徐无槐狠狠看他，半晌，忽地冷笑起来。
　　“你就不怕我将你做过的那些恶事都告诉他？”
　　“屠村、杀人、引蛇、杀死他身边所有在乎的人……所有都是你做的，不是么？”
　　钟厌的表情终于出现了细微的变化。
　　徐无槐笑起来，“看来你也不是无所畏惧啊，阿宴。”
　　“若是他知道你做得这些事，还会要你么？”
　　“他又会丢下你，这一次，再不回来。”
　　“你不怕么？”
　　钟厌面无波澜，不慌也不怒。
　　可心中一旦出现裂纹，无论多小，都足以令心魔趁虚而入。
　　徐无槐轻声道：“不如我再送你一个见面礼吧。”
　　“你看你腕上的青玉镯子……岳三秋给你的镯子……”
　　“你一直以为那镯子只是在控制你吧”
　　“实则不然……”
　　“——那镯子还在夺你的气运”
　　钟厌抬眸看他，脸色微沉。
　　徐无槐嘲弄道：“你吃了不少苦吧，以人族的修炼之法，屡屡受挫失控，并非你身上的妖族血脉，而是因为你的气运被夺……”
　　“你不觉得奇怪么，以你的天资，加之妖族血脉，却连问卿川都比不过；你无端端受雷劫所扰，岳三秋告诉你那是妖族修道不可避免的业障，可你的师兄弟们却一个个在雷劫后顺利晋级……”
　　“你们在秘境中遇到的那些加倍的磨难和机缘，皆是因你而起，果被别人摘了，报应却落在了你身上……他们防着你却又利用你，夺你气运作为己用，这就是修道之人的道貌岸然……”
　　“阿宴……”
　　“你不恨么？”
　　钟厌的眸光中隐隐闪动怒意，却又被理智压下。
　　徐无槐笑道：“你若不信，可以去验证。但你早就发觉不对劲了，不是么，你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罢了，你想做个乖孩子，这样哥哥就会爱你……”
　　“可他爱你么？”
　　“哈，没人会爱你这样的怪物。”


第58章 伪善
　　“师尊，宗门之内魔族已尽数击退，残孽肃清，局势已稳。完颜苍带余党遁逃，厉鹤长老已领浩然峰与震岳峰弟子追击。”
　　天将明，青云殿内，李愫正与岳三秋汇报战局情况。
　　她身上青衣染血，显然才经历苦战。
　　岳三秋点头道：“好，辛苦了，伤亡情况如何？”
　　“暂未清点完全，但应该不算严重。”
　　“嗯，如此便好，此次亏得你们提前在秘境中察觉端倪，宗门有所防备，才未酿成更大祸端。”话顿，岳三秋摸了摸腕上青镯，“找到阿厌了么？”
　　李愫蹙眉，摇头道：“还没有。”
　　回来后，崔玄与陈柔柔重伤昏迷，李愫将秘境之事告知岳三秋，却隐瞒了小七将钟厌救走之事，只说是钟厌自己脱困失踪。
　　问卿川带回了魔族将袭的信息，死活不肯透露来源，显然是在隐瞒什么。李愫知道他与钟厌交好，没再追问。她知晓陈柔柔是中了魔修的伎俩，便把魔族将袭之事说成是陈柔柔无意透露的，岳三秋也没有怀疑。
　　李愫行事向来坦然正直，如今隐瞒诸多，总觉得心绪难宁。
　　她回忆钟厌被困阵法时痛苦仇视的神色，心下忧虑，腕间的青镯似有千斤重，对岳三秋恳求道：“师尊，往后我们还是不要再用这般方式，助钟师弟压制妖血了吧。”
　　岳三秋神色微沉，问：“怎么了？”
　　李愫抿起唇。
　　她明知师尊素来护短，对他们极好，见崔辰、陈柔柔受伤也是心疼至极，可这样的“护短”却似乎自始至终都不包括钟厌。
　　她斟酌道：“我知道师尊考虑诸多，可这般方法终究是不妥，钟师弟很痛苦……况且他也不是小孩子了，这般行事，只怕会让他与我们心生隔阂。”
　　岳三秋沉声道：“你说得有理。此事确实需要深思。先将人寻回，其余之事，我会从长计议。”
　　师尊听进去了！
　　李愫面容一喜，应道：“是。”
　　殿外，范玄之等在门前，恭敬问候了一声。
　　李愫便道：“师尊，那弟子便先告退了。”
　　“好，快些休息去吧。”
　　李愫出门，与范玄之擦肩时颔首，后者朝她笑笑，李愫心中的不安却更胜。她带上殿门，关门时，脑袋一热，留了张不起眼的傀儡符。
　　殿内，范玄之道：“师尊，所有手段都用了，那魔修还是什么都没说。”
　　较于与李愫交谈时，岳三秋的声音沉下不少。
　　“知道了。”他道。
　　范玄之喉间滚动，担忧道：“师尊……那魔头的封印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不会的。”岳三秋很笃定，“只是一些魔族残党，成不了气候。”
　　范玄之自责道：“都怪弟子考虑不周，如果在发现魔修时，我就叫他们一起回来，钟师弟也不会失踪。”
　　岳三秋淡淡道：“此事与你无关，也不必过于担忧。”他轻轻摩挲手上镯子，“钟厌离不开苍梧。”
　　范玄之眼底藏了几分惶急和犹豫，小声道：“可若是他知道了气运之事呢，我们……”
　　“住嘴！”岳三秋厉声拦道，“我说过，这事不可多提。”
　　“抱、抱歉，师尊，是弟子失言了。”
　　岳三秋道：“玄之，你性格素来沉稳，又重大局，你也知此事乃不得以为之，魔尊封印早有残损，撑不住太久，破印之时，必有一战，我们绝不能让百年前仙魔大战的悲剧重演。为此，仙家必须有足够抗敌之力。”
　　范玄之颔首：“弟子明白。”
　　岳三秋一贯温和的面容上闪动寒意，又极为坚定道：“况且，他本就是穷凶极恶之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绝不能让他成长起来，那天赋空留也是浪费，不如就为我们……”
　　话未说完，殿门后忽传来一阵轻响，岳三秋神色一凝，一道灵力瞬间击过去，一张小巧的人形傀儡符被烧焦，轻飘飘落了下来。
　　范玄之跑过去，将傀儡符捡起，惊道：“是……是李师妹的。”
　　岳三秋眸光冷下。
　　愫儿。
　　……
　　暖泉洞天。
　　徐无槐悠悠转醒。
　　洞天内不分白昼黑夜，总有淡光洒落。
　　这一觉睡得很好，徐无槐头脑清醒，多日积压在心中的思虑都被抚平不少，想来应该是謦心莲子发挥了功效。
　　他从床上翻身坐起，往窗外看，钟厌还坐在泉边。
　　徐无槐远远地叫了声“阿宴”，后者却没什么反应，他心一沉，脚步快了些，从身侧拍了下钟厌的肩膀。
　　“阿宴！”
　　钟厌睁开眼，神色有些迷茫，看清徐无槐后立刻喜悦道：“哥哥！”
　　徐无槐皱眉道：“你还好么？”
　　“我很好啊。”钟厌笑道。
　　徐无槐仍是不放心，问他：“昨晚你有没有做什么梦？”
　　“梦？”钟厌沉眉说，“好像是做了梦，一开始有很多黑气缠住了我，但很快又被一阵清凉感驱散了，再之后就不记得了。”
　　徐无槐舒了口气，看来莲子起到功效了。
　　钟厌站起身，“哥哥，你是不是饿了？我睡过头了，现在去给你做饭。”
　　徐无槐忙拦住他，“不、不用，我不饿。”
　　他道：“我今天得离开一会儿。”
　　“好啊，那我陪哥哥一起。”
　　“不，”徐无槐摇头，“你在这里等我。”
　　他得回苍梧看一眼情况，现在还不能完全放心。
　　徐无槐认真道：“听话，阿宴，不要乱跑，不要出洞天。”
　　钟厌：“可外面都是魔，我担心哥哥自己出去会有危险。”
　　徐无槐：“放心，我能自保。”
　　闻言，钟厌微微垂下头，轻声道：“哥哥是要去找谁么？”
　　“什么？”徐无槐一愣。
　　“没什么。”钟厌抬眸笑着说，“那哥哥一路小心，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
　　“……嗯。”
　　徐无槐走得急，离开洞天时，钟厌站在他身后，沉默地看着他身影消失在天地间。
　　耳边恍惚响起很多声音，尖锐刺耳，忽而似婴孩啼哭，忽而又掺着苍老沙哑。
　　「看吧看吧」
　　「他不要你了」
　　「没人会要你的」
　　「他早晚会再丢下你的」
　　一团团水汽渐化作黑雾，缠上钟厌的脖颈，瞳色中翻涌起点点猩红。
　　声音幽幽道：
　　「来找我，我会帮你的」
　　钟厌唇边勾起一抹轻蔑冷嗤，下一瞬，双眸骤然化作深绿竖瞳，猩红魔气被压下，缠在颈间的黑雾也随之溃散。


第59章 貌合神离
　　出了洞天才发现时间已经是午后。
　　苍梧门前依旧平和，站在门外，却已经能听到门内嘈杂声，看来是障眼阵法已经被打破。
　　如今徐无槐深谙幻形籽的妙处，没有再浪费，换了件门内弟子的青服，试图混入。
　　所幸众人都忙着处理魔族侵入的后事，没太多人注意到他。
　　系统都忍不住吐槽：【这防范也太差了，怪不得魔族能轻易攻入】
　　徐无槐苦笑，估计经此一役，会有所改变吧。
　　他往门内走，听弟子们议论，方知魔族已经被尽数驱逐，宗门内死伤并不算严重，甚至有余力去追剿魔族残党，终于是放心下来。
　　相较原书这一战的惨烈，这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越往五峰方向走，徐无槐的心跳便越快，他向五峰间空谷看去，耳边回荡起心魔的那句「我会为你留一道门」。
　　徐无槐皱起眉，强迫自己收回视线，转头欲要离开，即便有謦心莲子在，这地方他最好也不要多逗留。
　　还未走几步，却听一阵骚动声，几个弟子正在谈论什么，声音极为惊慌。
　　“你确定你没看错？真是青云峰的李师姐！？”
　　“这怎么能看错呢！我见过李愫师姐啊，而且青云峰的弟子都聚在那里，一个个痛哭流涕的！”
　　徐无槐脚步顿住，心直直往下坠，他三两步走到那弟子面前，急道：“你说李师姐怎么了！？”
　　那弟子一怔，看徐无槐穿得内门服饰，抿唇道：“……李、李师姐她被魔族残孽杀害了！”
　　徐无槐脸色骤然一变。
　　弟子见他似是不信，说道：“是真的，师兄，就在青云峰脚下，我亲眼所见……李、李师姐的头颅都被割下一半，实在是太……”他说着哽咽起来，李愫向来温柔友善、人缘极好，他真是恨透了那些魔族！
　　徐无槐惊怔在原地。
　　不……
　　怎么会呢……
　　原书中宗门内战力不足，李愫是为了守护师弟妹们而死，可如今魔族大败，她怎么还会死呢！？就算真是一时失手，其余弟子又怎会眼睁睁看着魔族亵渎她的尸身？
　　他想到李愫的模样，脑中混乱不已，隐隐感到头疼，一名弟子忙扶住他，“师兄，你还好么？”
　　徐无槐摆了摆手，“没事。”
　　“师兄。”那弟子忽叫他，徐无槐下意识抬头，就见那名弟子眸中涌现红光，嘴角诡异咧开，低笑道：
　　“看到了么，不要再心存侥幸了，什么都没有变”
　　“你救不了，救不了”
　　“来找我，我会为你留一道门”
　　徐无槐心如擂鼓，慌忙将手抽出，狠狠推了那弟子一把，转身就跑。
　　几个人扶住那弟子，莫名其妙道：“这师兄是怎么了……怎么突然推人啊？”
　　“唉，或许是伤心过度，难以接受吧……听说青云峰的弟子得知李师姐出事都痛心疾首，尤其是祁迩师兄，人都要疯了，追着魔族逃窜的方向就杀出去了……”
　　徐无槐恍惚跑出宗门，心口处晕开一阵阵清凉感，才总算将内心的念头压下。
　　他深呼了一口气，问系统，“我还有多少天时间？”
　　【13天】
　　徐无槐微微晃神，只有13天了，这一次也太快了些……
　　系统解释道：【苍梧秘境内时间流动与现实不同，感知会更快】
　　【老大，我们接下来还要做什么吗？】
　　徐无槐抿唇未答。
　　他已经按照计划阻止了钟厌撕开封印，阻止了魔族入侵宗门屠杀，可他又真的阻止了么？
　　若是这一次回去还是同样的结果呢？
　　万幸他能再从魔头手中逃出一回，下一次他又能成功么？
　　他越想越头疼，系统赶紧道：【老大，你冷静点，还有时间呢！】
　　徐无槐点点头，或许是精神太过紧张，一路上碰到个人就觉得是魔族残党，他不得不躲躲藏藏，绕林三圈才又回到洞天之中。
　　回去时已经临近傍晚，一进洞天，饭香味便扑鼻而来。
　　那一刻，疲劳感褪去不少，精神也稳定下来，徐无槐觉得自己像个苦逼的牛马，耕耘一天只为晚上的这顿饭。
　　他往里走，身侧是婆娑树影，炊烟香气混在暖泉水雾之中。
　　小竹屋外，钟厌架起炉火，正在煮粥，听到声音，回头笑道：“哥哥，你回来了。”
　　这一幕当真是令人赏心悦目。
　　钟厌也实在是漂亮至极。
　　徐无槐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垂眼“嗯”了一声。
　　钟厌道：“准备吃饭吧，哥哥。”
　　“好，”徐无槐点头，“我去换身衣服。”
　　他钻进竹屋，将身上苍梧弟子的服饰脱下，未注意到竹门缝隙后钟厌的视线。
　　钟厌站在跳动的炉火后，一半的身体似乎都浸在火中，他看向竹屋，蛇瞳之下，能清晰的感知到屋内跳动的热量，那是他在身体里燃起的另一半火。
　　耳边的那些声音更加躁动。
　　「他不要你了」
　　「他不打算回来的」
　　「他是去找别人的」
　　「谁都比你更重要」
　　不。
　　不是。
　　长睫垂落，将眼中所有的情绪都吞下藏起。
　　「他早晚会知道真相的」
　　「他会讨厌你的」
　　「不想让哥哥讨厌我」
　　「可是，忍不住、忍不住」
　　闭嘴！闭嘴！！
　　他说过不会讨厌我的……
　　他说过永远偏爱我的！
　　「假的、假的、假的」
　　不、不是假的。
　　「他骗你的」
　　他不会骗我的。
　　哥哥不会骗我的。
　　「你受伤的话他就会看到你了」
　　「你哭的话他就又会心软了」
　　「上一次他不是让你亲了么」
　　「他会摸摸你的头」
　　「哥哥最心软了」
　　钟厌垂下头，将手探入炉火之中。


第60章 心疼心疼蛇呗
　　哐当一声响动。
　　徐无槐从屋中跑出来，就见炉火翻倒在地，瓷锅碎成了片，锅里的香香粥也流成了河。
　　钟厌蹲在旁边，背对着他，正在烫粥里捡碎瓷。
　　徐无槐先是心疼了一秒饭，又赶紧过去，让钟厌停手。
　　“别捡了，小心扎手。”徐无槐攥住钟厌的手腕，才发现他手背上被火燎了一大片，皮肤都焦黑了。
　　这模样难免让徐无槐想起钟厌被布阵雷击之事，唇紧紧抿着。
　　“怎么这么不小心啊。”他语气中透出心疼，施展治愈术，也不见好，便将钟厌拽起来，手放到清水边冲洗。
　　钟厌一言不发，乖乖冲手，目光落在徐无槐的侧影上，不愿意移开。
　　这样就好，这样就足够了。
　　他贪婪地享受着徐无槐的心疼，至少在此刻，他的哥哥满心只有他。
　　可那声音叫嚣着：「不够、不够、不够」
　　是啊，远远不够。
　　钟厌眼里的泪无中生有，顺着脸颊滑下来，簌簌地流。
　　可惜徐无槐一心给小朋友冲伤口，完全没注意到。
　　他知道钟厌的蛇鳞修复很快，其实用不着这么麻烦，动作却没停，他看着眼前那道水流，那是从泉水中抽出来的，却是冰凉的，冰得有些扎手。
　　徐无槐有点想家了。
　　他明明穿到这里没多久，可记忆里的家为什么这么模糊呢？他知道自己是个老师，可班里那些孩子的面容却渐渐看不清晰了。
　　等他一回头，发现钟厌在哭，顿时吓了一跳。
　　思绪收回，徐无槐惊道：“很疼么？”
　　真看到他那副心疼的模样，钟厌却又摇头，“已经不疼了。”
　　眼泪也渐渐止住，可徐无槐的心却难以平静，他看着钟厌泛红的眼尾，强颜欢笑道：“你休息一下，我来做饭吧。”
　　钟厌点头。
　　徐无槐想，这年头如果有外卖就好了。
　　两人沉默地吃完晚饭，钟厌的情绪一直不太对劲，徐无槐不禁担心，刚回来时还好好的呢，究竟是怎么了。
　　他不放心，让钟厌今晚睡床，好好休息，自己留在泉边打坐。
　　钟厌也没推拒，乖乖进屋睡觉。
　　徐无槐却睡不着。
　　一安静下来，白天的事又开始在眼前打转，他想起李愫，悲从中来，难以平息，干脆脱了衣服跳进泉中，想强行让自己静下来。
　　不多时，身后传来动静，徐无槐晃神一怔，这洞天里也就只有他与钟厌二人，他上身赤裸着，有些尴尬，转头想叫住钟厌让他别再靠近，结果下一瞬，人影便跳了下来。
　　徐无槐被拍得一脸水，束在头顶的发髻全然湿透，碎发粘在脸颊和颈侧，像是细白瓷上碎开的纹路。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有点慌，“阿宴，你干什么？”
　　强有力的双臂立刻把他揽入了怀中。
　　徐无槐惊得瞪圆了眼睛，却挣不开身上的枷锁。
　　钟厌的头沉在他肩上，声音低哑。
　　“哥哥……你要乖，不许走，不许走……”
　　徐无槐蹙紧眉，心头升起些不安。
　　“哥哥……哥哥……哥哥……”
　　钟厌抱着他移动，将泉中水搅动得混乱不堪，徐无槐只觉得身下水越来越深，很快，脚尖已经摸不到石头，他的下巴都埋进了水中，要微微仰头才能不被呛到。
　　沉湖？？
　　再往里走都别活了！
　　“阿宴，你到底想做什么？！”
　　徐无槐用力推了下钟厌的胸膛，气道：“放开我！”
　　以为是徒劳，结果手臂倏地松开了。
　　？
　　糙？
　　徐无槐反应不及，整个人都坠入水中，泉水诡异至极，像是在拖着他下坠，他呛了一口，立刻屏气想上浮，性命攸关，只能摸到什么抓什么，他紧扣住钟厌的小臂，那小臂稍稍一带，便将他拽出水面，徐无槐顺势抱住钟厌的肩膀，将其视作了救命稻草。
　　钟厌手垂在身侧未动，只在他耳边轻轻说：“哥哥再抱我就忍不住了。”
　　徐无槐：？
　　水流又一次卷住了他脚踝，狠狠向下一拽，徐无槐险些又滑下去，只能厚着脸皮把腿往起收了收。
　　其实距离钟厌的腰还有些距离，可钟厌却托住了他的屁股，声音愈发不对劲，“是哥哥先主动的。”
　　徐无槐：？？？
　　下一刻，双手往上抬，手指扣紧皮肉，缓缓摇晃起他的身体……
　　徐无槐立刻意识到自己坐着什么，整个脑袋都炸开了。
　　是梦吧？是梦！
　　他宁可呛死！
　　他重重推开钟厌，泉水立刻卷来，徐无槐以灵力抵抗，毫无作用，只能闭着气下沉，明显感到胸腔中的氧气越耗越少。
　　看来书里写的什么龟息之法都是假的。
　　水下的温度出奇的凉，胸口愈发撕痛，光影像是即将幻灭的泡沫，朦胧之际，少年钻入水中，长发如游鱼般飘动，他靠近，攥住徐无槐的手，吻住他的唇。
　　氧气一点点渡进来，徐无槐却并不觉得解脱。
　　钟厌带着他钻出水面，又将他带回岸边。
　　徐无槐身上沉重不已，股间触感犹在，他黑着脸看向钟厌，僵硬地往远挪蹭了些，惊怒不定。
　　钟厌看着他远离自己，耳边的声音嘲弄道：「看到了么，他嫌你恶心，他宁可淹死也不愿意和你在一起」
　　钟厌痛苦地摇了摇头。
　　那声音又变成了孩童：
　　「他生气了」
　　「他害怕了」
　　「你吓到他了」
　　「他不要你了」
　　「骗他骗他骗他」
　　「像小时候那样」
　　钟厌从坐改为跪，双膝着地，撑着胳膊，小心翼翼地朝徐无槐挪近，声音惶恐无措。
　　“哥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控制不住，我不记得怎么回事，我做了个噩梦……”
　　噩梦两字点醒了徐无槐。
　　他皱眉看过去，钟厌眼中红光明明灭灭，应该是受到了魔气影响，徐无槐也顾不上生气了，立刻道：“凝神静心，不要受它影响！”
　　钟厌用力点头，坐好了，闭眼开始调息。
　　徐无槐半跪到他身前，不敢轻举妄动，只轻声引导：“用你体内莲子的力量。”
　　钟厌又点头，再睁眼时，已恢复清明之色。
　　徐无槐紧舒了一口气：“感觉怎么样？”
　　“还好……”钟厌抬眸，愧疚道，“对不起……哥哥……我不是故意的……”
　　徐无槐喉咙发紧，有苦说不出，只能干叹气：“你先休息吧，回屋里去。”
　　钟厌不肯走，抓着他的手说：“哥哥还在生我的气么？”
　　这哪儿是反派啊，根本就是巨婴！
　　徐无槐头疼又无奈，摇头说：“不生气。”
　　钟厌这才肯进屋睡觉。
　　徐无槐将身上湿衣换下，这么一打岔，心里的惆怅倒没了，却是更愁，看来就算有謦心莲子，也不能时时刻刻拦住魔尊蛊惑。
　　他走后，该发生的迟早会发生。
　　稳妥之法或许是将钟厌远远带离苍梧。
　　不，那样也不算稳妥。
　　徐无槐靠在岸边石凳旁，阖眼假寐，不知不觉却又坠入梦中。
　　此次梦中的场景竟是凌虚秘境。
　　他只身一人走在雨林泥沼间，瘴气环绕，脚下是脏污黑泥。
　　是……冥骨沼？
　　怎么会到这里来？
　　徐无槐深知自己处于梦中，他小心向前走，忽听身后动静。
　　回头看去，黑泥之中，气泡汩汩冒出。
　　是骨鳄！
　　下一刻，白色浮出，转瞬已至身前。
　　太快了，徐无槐躲避不及，危急时，一道罡风自他身后袭来，贴着他的衣摆冲出——
　　黑磷蛇尾瞬间捅穿了骨鳄脊背，只留下了一个黑漆漆的血洞。
　　骨鳄一命呜呼。
　　徐无槐愕然回头，看向树影深处那条巨蛇。
　　……阿宴？


第61章 单刀赴会
　　他怎么会梦到这些？
　　徐无槐愣神刹那，怀疑是自己认错了蛇，远处蛇影却陡然朝他袭来。
　　蛇尾一甩，黑磷掀起层层杀意，直指他胸口，明知是梦，心头依旧震惊不已，徐无槐抬手格挡，蛇尾却又在触碰他双臂前碎成了齑粉。
　　徐无槐拧眉看向自己身前断裂的蛇尾，恍惚间，周遭景色变化，他竟飞至沼泽上空，景色全然展开。
　　梦中，空间扭曲变幻，可明明是他的的梦，他却一点也动弹不得。
　　他低头看去，巨蛇利落地解决掉数条骨鳄，落于黑泥之中，化为人形，一身青衣全是污血。
　　那张脸确实是钟厌，却更像是魔头。
　　他表情阴戾，踏过骨鳄尸身缓步向前，株株莲蓬浮于污沼深处，莲花洁白，莲蓬青绿，圣洁无比。
　　钟厌盯着眼前景象，冷笑一声，衣袖挥动，全部莲花青藕齐头斩断。
　　莲子滚落，他漫不经心扫视，抬手一勾，那些莲子纷纷落入他掌心，他便又将它们拾起，一颗颗依次捏碎，唇边笑意愈深，似乎极为享受这个过程。
　　徐无槐看得心惊胆战。
　　却难以相信这是真的，那样的表情他从未在钟厌脸上见到过。
　　直至最后，钟厌在手心里剩下了一枚莲子。
　　徐无槐的耳边响起沙哑却又熟悉的声音。
　　那声音是他自己的。
　　它说：“你若熟悉心魔，就该知道，心魔从不无中生有。”
　　徐无槐的指尖轻轻颤抖着，他知道这话说得不假，心魔由恐惧与欲望滋生，一切皆来自其宿主本人。
　　可他从未设想过冥骨沼中的莲子是钟厌所毁，又怎么会做这种梦？
　　除非……这是真的？
　　不，不，徐无槐凝神静心，这或许是魔尊的阴谋，是幻象、是蛊惑。
　　“呵，你还不信么？”
　　那声音冷笑道：“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他早已被魔掌控，他早晚会揭开那道封印，他会成为那个魔头。”
　　徐无槐强迫自己不去听那道声音，灵力运转，激发心口的謦心莲子，凉意迅速散开，他于梦中惊醒。
　　他仍靠在泉边石凳上，姿势未变，似乎离睡着才不过数秒，却满头冷汗，手脚冰凉。
　　徐无槐悄然起身，走到竹屋门旁，从缝隙往里看，钟厌睡在床上，一切安好。
　　他缓缓舒了口气，又回到泉边坐好，脸上神色却愈发凝重。
　　不足数秒，就又起身，往洞天出口方向走。
　　系统看出他的纠结，问：【老大，你怎么了？】
　　徐无槐沉眸道：“我得再去一趟苍梧。”
　　【啊？去干嘛？】系统急道，【老大，你没有被心魔影响吧？】
　　徐无槐捏眉说：“没有。”
　　他看着眼前的出口叹了一声，又掉头回去，却不敢再合眼，担心心魔趁虚而入，干脆开始做起第九套广播体操。
　　系统看着他做这些羞耻的伸展动作，两眼一摸黑。
　　完了完了，心魔入体了，都开始随机抽搐了！
　　【……老大，你真没事吧？】
　　徐无槐没理它，做了一会儿，身上出了层薄汗，他停下来，原地站定了片刻，走向竹屋。
　　推门，轻手轻脚走进去，那屋子小，角落里放一颗夜明珠，光亮就足以将其填满。
　　徐无槐看向床上的钟厌，他睡得很沉，落在光影里的面容温顺、安静，又过分得漂亮，那样干净的容貌很难让人联想到蛇这样阴冷的生物，徐无槐想到雪山上的白狐狸，又想到春水流波。
　　可青波水寒深不见底，狐狸回眸时望向他的眼神纯善，却又飘渺复杂。
　　徐无槐喉间一滚，垂眼收回视线，退出屋，将门缓缓关好。
　　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径直往洞天外走，系统唠唠叨叨，问他去做甚也不理。
　　到外面后，天正黑，满天星辰映在林外湖中，可惜空有美景却无心欣赏，徐无槐紧绷着唇，先是检查了一下储物戒中的法宝装备，便往苍梧方向去。
　　系统愈发慌了。
　　【老大，你怎么一副要去干大事的样！？】
　　【你不会是要去见魔尊吧！！？】
　　徐无槐没说话，无异于默认。
　　系统惊得声音都劈叉了：【大老！你不要被心魔蛊惑了！】
　　“放心，我没被蛊惑。”徐无槐如是说。
　　如果系统有手，此时已经在擦汗了。
　　【不对不对，老大，你不对劲！】
　　【万一魔尊是骗你去破除封印呢？】
　　徐无槐眼睫向下一垂，说：“是又如何？”
　　系统：【？】
　　【老大，你听听你说得这对么？封印揭开的因如果由你而起，那果也是要由你担啊，你就不怕成为正道众矢之的么？】
　　徐无槐挑眉一乐，有理有据道：“若是由我揭开魔尊封印，钟厌无恙没有黑化，算不算完成系统任务？”
　　【……啊？】系统被问懵了。
　　徐无槐：“我完成拯救反派且不改变剧情主线的任务，你正好能送我回我的世界了，反正我也能脱身，众矢之的就众矢之的呗。”
　　【呃……】系统语塞，【你这么说好像有点道理……】
　　徐无槐继续道：“万一这次穿回去还是上次那样的情况，咱们可不一定能跑得了了。”
　　那把救了徐无槐数次的“仙剑”已经碎了，大概是没法再帮忙的，横竖都是一死，不如选生存率高的，况且……
　　况且，徐无槐也不希望钟厌变成魔头的样子。
　　系统还是阻拦：【不行！就算你能脱身，魔尊封印也不是普通人可破的，你有几条命都死不过来！】
　　徐无槐翻了个白眼，“那你担心个毛啊，我又解不开。”
　　【……】好像也是呢。
　　徐无槐笑道：“放心吧。”
　　他这么淡定，系统反倒更不安了，明知是陷阱还要往里睬，也就徐无槐了。
　　可万一真出事了呢……
　　要真是徐无槐解开魔尊封印……
　　系统急得直转圈。
　　它根本没法送徐无槐回什么他的世界啊！


第62章 完颜苍
　　这还是徐无槐第一次在深夜里来苍梧“闲逛”。
　　因魔族袭击，偶尔有结队的弟子巡逻，那些人显然警惕性有限，徐无槐刻意避着，倒没遇到什么麻烦。
　　他身着青服，往五峰方向走，几来几往，早已是游刃有余。
　　上一次他把钟厌留在这里就走了，不想他还是被师门“特殊对待”，这一次，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这么不清不楚的情况下离开。
　　白日里五峰合围的空谷还算是清绝，一入夜，谷间的雾气便疯长起来，沉甸甸笼住整座幽谷，连风声似乎都被吞噬殆尽。
　　徐无槐立在一僻静处，远远往过看，空谷宛若巨兽之口，本应混沌一片，可偏偏浓雾深处亮着两点浑浊灯火，如同兽眼那般凝视过来。
　　他知道那应该便是“沉典阁”所在，日常封闭，对外是宗门内盛放旧卷古籍之地，而其地下便是封印魔尊的阵法。
　　有一条小路可以避开把守下至谷中，原书中钟厌走得就是这条路。
　　徐无槐凭借记忆往进走，越向下雾越浓，什么也看不清，唯独那两盏灯不灭，似是引路又像是要将他彻底拽进深渊。
　　钟厌当时是抱着什么心态走得这条路呢？
　　徐无槐不禁想，又摇摇头，将那想法甩去。
　　下至谷底，沉典阁立在眼前，依旧不可见其全貌，殿前无人把守，可徐无槐也知道这地方绝没这么简单。
　　这地方平常根本不会有人来，即便有也会因阵法迷惑根本踏不进殿深处，魔尊说给他留了一扇门，他倒要看看，这门是怎么留的。
　　他站在殿前，不敢乱走，于是就默默打量起雾中的灯。
　　时间在这种环境下失了真，似乎看了很久，久到徐无槐觉得心魔是在耍他，雾中却隐现一个人影。
　　那人是门内弟子打扮，青服、发髻、腰间佩剑。走近时徐无槐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容，身材颀长，长相俊美，眼睑下有三条血红色的深纹，如同鱼鳃那般割开皮肤，诡异而妖艳，与其身上那件正道服饰极不相搭。
　　徐无槐的心咯噔一沉。
　　原书里长成这样的人只有一位——
　　魔尊副将，完颜苍。
　　他以苍老丑陋之容现世，少有人知他的真身其实是个俊美少年。
　　可他不是被打跑了么？怎么会在这里？
　　徐无槐的心脏砰砰跳起来，某个令他不安的念头由生——假意入侵，实则潜入，看似落荒而逃，实则调虎离山……这一切该不会都在魔尊的计划之中吧？
　　那人走近，朝徐无槐浅笑道：“徐师兄来此处何事？”
　　徐无槐不着痕迹退后了些，警惕地打量他，嘴上开始胡扯：“师尊令我来取一卷古籍。”
　　“奥，那便与我来吧。”
　　男人回头，往殿门走去，也不在意徐无槐是否跟上，徐无槐喉间滚了滚，沉呼了口气，抬步跟了上去。
　　殿门漆黑，足有数人高，门边留了一道狭窄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那弟子走在前面，进门后身影当即被吞进黑暗之中。
　　系统唧唧哇哇劝道：【老大你可千万别进啊！这绝对是陷阱！绝！对！是！！】
　　徐无槐停在那道门缝前，心里也有些犹疑。
　　他本想着魔尊封印未解，自己又有謦心莲子在，再怎么样也能保命，可完颜苍居然也在此处，这情况可就复杂多了。
　　再看这一路平和，他也是体验了一把恨铁不成钢，魔族都已经是混到家里上厕所的地步了，宗门人还在沾沾自喜呢，简直就是仙门一败涂地！
　　徐无槐深感自己看书时候就站错了队，他要是支持反派取胜，说不定就不会被拉进来做这天杀的任务了。
　　【老大，跑吧，还有时间，咱们回去再从长计议！】
　　徐无槐沉着眉，站在门边踌躇数秒，门内忽然传来声音。
　　“师兄还不进来么？”
　　他下意识抬头，门缝后黑不见底，却能见到那弟子瞳光泛红，映出了眼下妖异的红痕。
　　徐无槐想后退，那人又道：“徐师兄若是今日不取古籍，明日师尊自也会遣其他人来取。”
　　徐无槐一愣，钟厌的面容在眼前闪过，退缩之意散去，侧身跟了进去。
　　摸着黑往里走了几步，只听身后一声沉闷的响动，门自己关上了。
　　徐无槐什么也看不见，灵力神识无法探出，黑暗里只有一前一后的脚步声，他只能跟着身前的声音走，不多时，感觉路在向下，他走在一甬道斜坡上，手扶着墙，脚下忽然一绊，险些摔倒。
　　幸而有人扶了他一把，是谁自不用说，那弟子声音带了些戏谑，“徐师兄，小心些。”
　　徐无槐觉得扶着自己的那只手很烫很重，他迅速将胳膊抽出，装模作样说了声“谢”，又问：“师弟，怎么称呼？”
　　那人道：“完颜苍。”
　　徐无槐：“……”
　　好家伙装都不装了。
　　这下给徐无槐整不会了，喉咙一梗，半天没说出话来。
　　完颜苍明知故问：“怎么，师兄听说过我的名字？”
　　“……没有。”
　　“哦。”男人轻笑一声，“这地方太黑，师兄等我点一盏灯吧。”
　　“……行。”
　　一点亮光自完颜苍手上绽开，烛火之下，徐无槐看清了方才绊他的是什么，心顿时冷了下来。
　　那是一具尸体，看穿着应该是原本殿内守卫的弟子，身上被捅了数百刀不止，血肉模糊，脸都被搅烂成泥了。
　　哪怕是穿来这么久，这样的死状也是徐无槐第一次见到，他第一反应是想吐，又觉得场合不对，硬生生把恶心给咽了回去。
　　系统哭唧唧道：【老大，我就说让你别来吧，你看看，这就是一会儿的你！】
　　？
　　会不会说话啊……
　　徐无槐想骂人。
　　不，骂统！！
　　完颜苍将烛火挪近些，笑道：“继续走吧，徐师兄。”
　　徐无槐只能硬着头皮跟进去。
　　路面坡度渐缓，一路上又遇到数具宗门弟子的尸体，死状皆是凄惨至极，其中一人更是赤身裸体，徐无槐也算是知道完颜苍身上的衣服是哪儿来的了。
　　血腥味不断堆叠，等快到甬道出口时，外侧的光亮映进来，徐无槐眯了眯眼，心情更加紧张。
　　这应该就是镇封魔尊的地牢了。
　　他手心快攥出汗来，脚步随之慢了些，脚腕上突然一紧，险些惊呼出声。
　　低头看去，暗光里一个“尸体”正死死攥着他的脚踝，勉强抬头与他对视。
　　那是个中年人，看样子应该资历不浅，躲在一个被戳烂的尸体后，奄奄一息，半张着嘴，充血的眼睛紧盯着徐无槐身上的衣服，口型说得是“跑……求援……”
　　徐无槐绷着唇，对他比划了“噤声”的手势，下一刻就感觉有人站在了他身后，在他耳边轻吹了声口哨。
　　完颜苍笑道：
　　“竟然还有漏网之鱼呢。”


第63章 会会魔尊
　　话音落时，杀意涌现。
　　徐无槐当即回头，他挡在那中年人面前，口不择言地甩出了一句现代话。
　　“你等会儿的！”
　　完颜苍似乎一怔，随即轻笑道：“怎么了？徐师兄。”
　　还装peach呢！
　　徐无槐“啧”了声，抬起尔康手挡住完颜苍，皱眉说：“他也活不了多久了，你也别费劲了，放了他呗。”
　　“放了他？”完颜苍冷笑，“呵，谁又放了我们。”
　　他眸中跃起红光，推开徐无槐的胳膊，一掌拍在了他的肩膀上。这一下子来得猝不及防，徐无槐根本没想到他会动手，躲闪不及，后背撞在石墙壁上，胸腔里翻涌起一阵血气。
　　完颜苍不屑地哼笑一声，走到那中年人面前，居高临下，他拔出腰间佩剑，那把剑也属于苍梧某个弟子，此时剑刃染血，正对自己的同门。
　　完颜苍刻意玩弄那般，以剑尖挑起那中年人的下巴，后者被迫仰开头，眼中有恨意更有恐惧，他见识过这人虐杀同门的模样，本能地开始发抖，完颜苍脸上的笑意更甚，锋利的剑刃在男人脸上滑开一道道血痕，缓慢而轻，落于眼旁时却忽地锋芒一转，就听一声凄厉惨嚎，那人的眼珠被活生生剜了出来。
　　还要再去剜另一只眼时，一道灵力击开剑刃，徐无槐拧眉与他对视，沉声道：“你够了。”
　　完颜苍目光悠悠转过来，“你想救他？”他微笑着，语调不紧不慢，“那另一颗眼珠就用你的吧。”
　　徐无槐靠墙而坐，身体绷直，他自知不是完颜苍的对手，藏在身后的手摩挲着储物戒，大不了就把动静弄大，这里毕竟是苍梧地界，对方总比自己要更怕一些。
　　僵持之时，完颜苍的步子却忽然一顿，似是听到了什么，眼尾微扬，收回了手中的剑。
　　他伸手到徐无槐面前，做出了一个要扶人的动作。
　　“师兄，还是抓紧去取古籍吧，晚了师尊是要责罚的。”
　　呵，还挺爱演。
　　徐无槐拍开他的手，自己扶墙站了起来。
　　甬道外是一处很大的拱形空间。
　　才出来，便嗅到一股极浓的血腥味，徐无槐下意识捂住鼻子，抬眼环顾，圆弧形的墙面上点着簇簇烛火，将一方空间照亮，视线所及却皆是空荡，没有任何尸体。
　　再往深处走，隐隐能看到半空中反射着某种金属光，血腥气正是来源于此。
　　灵力聚目，徐无槐得以看清，那些是铁链，密密麻麻从屋顶墙壁中射出，交错缠绕，如藤蔓虬结，又似蛛网密布。
　　铁链尽数拧聚于一点。徐无槐循着其中一条仰头看去，只见黑暗中隐着一道柱形轮廓，只瞥一眼就叫人寒意刺骨。
　　直到完颜苍举烛走近，昏黄火光破开黑暗，那物的全貌才终于落入徐无槐眼中。
　　那是人，却又不像。
　　身体悬空，被无数铁链贯穿架起，四肢、躯干、脖颈、手掌……铁索勒入骨血，将皮肉刺烂；那张脸更是面目全非，惨不忍睹，一条儿臂粗的铁链自其口中穿入，直透后脑，另一条则是生生扎破了他的一只眼球，自眼窝横贯而出。
　　血水顺着铁链滴落，在地面上积起暗黑色的一摊。
　　徐无槐看得心惊，没有谁能这样活下来。
　　除了……魔尊。
　　他没想到原书中一笔带过的封印居然是这样的。
　　完颜苍举着手中烛火走向铁链中的人，他的脚踏进血滩，仰头望去，他抬手想要去够那人的脸颊，指尖触碰到皮肤时，一小块儿皮肉烂掉坠下，血顺着他的指尖滑了下去。
　　完颜苍就保持着那个姿势数秒，直到血珠滑进他的袖口，他忽地轻笑一声，张开嘴含住了那根染血的手指。
　　徐无槐皱眉看他，一时不知道该作何感想。可有一点却是明白了，为什么完颜苍要这样虐杀这些宗门弟子。
　　徐无槐看着眼前被铁链钉住的人，即便深知魔尊恶行，内心却还是隐隐升起怜悯。他难以想象，如果有一天正道之人也以这样的方式对待钟厌，他会做出怎样的举动。
　　不对。
　　不该是这样。
　　徐无槐往后退了两步，觉得自己从最初就走错了路。
　　他看向魔尊没有被扎烂的那只眼睛，那是他身上唯一一处完整的皮肤，眼睑却也十分苍老，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那只闭合的眼睛似乎在盯着他，下一秒就会睁开，泣血的眼珠会对他说：“欢迎光临。”
　　这个荒诞的念头被一串轻盈的脚步声打断。
　　一道身影自铁链后更深的黑暗中走来，徐无槐没想到这地方还会有第三个活人，他凝眉看过去，在看清来人时极为惊讶。
　　“祁迩……”徐无槐瞪眼喃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祁迩的衣袍上还沾染着大片血迹，却不似受伤，他眼神迷茫，闻言转头看了徐无槐一眼，并未回应。
　　难道是受心魔控制了？
　　徐无槐谨慎地后退，陈柔柔被控制时可是会捅人的！
　　可祁迩却突然挣扎起来，眸光中闪动痛苦，原本平稳的步子变得踉跄，他快走了几步，离徐无槐只有几步之遥时伸出手，嗫嚅道：“救我……救……”
　　徐无槐又往后退了几步，神色戒备。
　　祁迩的手在空中僵硬地停滞了几秒，忽地收回，他的眼神恢复清明，黑色的眼珠向上一翻，变成了赤红色。
　　他轻笑：“我还以为你对谁都会出手相助呢。”
　　徐无槐全身灵力凝聚，警惕地看向眼前人，半晌，试探道：“……魔尊？”
　　“咦，”祁迩歪头看他，“没想到你还很聪明。”
　　倒不是徐无槐多聪明，只是原书中魔尊也短暂夺过他人皮囊，没想到的是，封印未解，他居然也能用出这一招。
　　这阵法竟然有这么大的漏洞？诺大仙门愣是毫无察觉？
　　徐无槐心里泛苦，甚至有点儿想笑，怪不得打不赢啊，一群草包。。。他盯着祁迩的脸，说实话倒没什么担心或惋惜的情绪，他还记恨着祁迩雷击钟厌的事。
　　魔尊道：“你在好奇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徐无槐心说我一点不好奇，但也没否认。
　　见他不语，魔尊便如同所有反派那般，开始自说自话解释起来。
　　“人的欲望是很容易被看透的，嫉妒、迷茫、恐惧、爱……”魔尊举起祁迩的手，置于光下，反复翻转打量，“他想要复活心爱之人，自然就会乖乖听话。”
　　听见这话，徐无槐心里总算有了点波动，他皱起眉问：“李愫是你杀的？”
　　魔尊笑道：“你猜猜看呢。”


第64章 你个老登
　　猜个毛线。
　　徐无槐不说话了。
　　魔尊道：“是我杀的。却也不是我杀的。”
　　故弄玄虚。
　　这么想着，心头却莫名腾起些不安。
　　徐无槐皱眉问：“你什么意思？”
　　可魔尊显然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他只是勾唇笑笑，又退回至血滩中，他站在自己的本体下方，从徐无槐的角度来看，祁迩的身体像是被那些铁链光影操纵的傀儡。
　　也确实如此。
　　那样的感受并不舒服，徐无槐的喉咙滚了滚，就听魔尊问他：
　　“你的欲望又是什么呢？”
　　声音钻入耳朵，顿时搅得人神思混乱，各种杂念冒头叫嚣，徐无槐心中一凛，凝眉催动莲子之力，才勉强将那些念头压下。
　　他静了静心神，道：“我来是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交易？”魔尊玩味地轻挑起眉梢，“与我？”
　　“是。”徐无槐漠然道，“我帮你解开封印，你不许动任何一个苍梧弟子。”
　　话音落，魔尊还没反应，系统先急了。
　　【？】
　　【不是……老大！】
　　【你在说什么胡话呢？！】
　　徐无槐不为所动。
　　他抬眸瞥了一眼困住魔尊的那些铁链，心底泛寒，绝不能让钟厌也落入这样的境地。
　　魔尊似乎在斟酌他话中诚意，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认为自己可以解开这封印？”
　　“是。”徐无槐很笃定。
　　魔尊嗤道：“你可知这阵法是如何结成的？并非你这样的修为可解。”
　　“我知道。”徐无槐看向他，学着他方才的模样挑眉一笑，“但我也知道，这阵法中的阵眼在何处。”
　　逼也不是只有你能装的，徐无槐心想，我还有读者视角金手指呢，不仅如此，我还能时间穿越！
　　这阵眼位置确实在书中提过一次，只是很隐晦，徐无槐其实也拿不太准，但他也没有其他能拿得出手的交换条件了，再不济他还有满戒指的法宝保命，他总归是要回到原世界的，身体虚点就虚点吧，活着就行。
　　魔尊饶有兴趣地打量他，“哦？那你说说，阵眼在何处？”
　　徐无槐翻了个白眼，心道你个老登还想空手套白狼。
　　他道：“你想知道可以，但这是交易。”
　　魔尊：“你想怎么做？”
　　“与我立血誓。”徐无槐说。
　　魔尊眼中一闪惊讶之色，“你还知道血誓？”
　　知道自然是知道，毕竟书中钟厌也与魔尊立下了血誓约定，他破开封印，魔尊为他毁掉苍梧。
　　徐无槐没回应，等待着魔尊答复，他还是有信心的，毕竟没人愿意被铁链一直拴着。
　　可对方似乎不急，缓步走近，步履间隐隐有魔气环绕。
　　“你果然有些不同，怪不得他青睐于你……”
　　魔尊的目光审视般扫过他。
　　“脸蛋和身体都很漂亮，只可惜太弱，金丹空置，经脉虚浮，短命之相。”
　　“？”
　　你特么才短命呢！
　　徐无槐一时连对面站得是谁都忘了，不耐烦道：“你废什么话呢！立不立？”
　　这样的态度堪称狂妄，没激怒魔尊，反倒激到了他身后的完颜苍，后者沉着脸走过来，大有一副要把徐无槐舌头割掉的气势。
　　魔尊抬手将人拦住，对徐无槐笑道：“可以。”
　　徐无槐暗自松了口气。
　　“但我要先知道一件事。”
　　气又重提了起来。
　　“……什么事？”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魔尊笑容温和，“究竟是想让我放过苍梧，还是放过钟厌？”
　　徐无槐心一沉。
　　他与魔尊交涉，自始至终刻意没提钟厌的名字，极力想要规避他与魔族的联系，看样子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既然已经戳破，他也没必要再装。
　　徐无槐冷道：“你离他远一点。”
　　魔尊似笑非笑：“怎么？你对他也有情？”
　　？
　　堂堂无恶不作的魔尊这么八卦像话么！
　　徐无槐喉咙一滚，“没有！”
　　“回答得倒是很快。”
　　“……”
　　魔尊轻笑了两声。
　　徐无槐盯着祁迩那张桀骜的面容，装着魔尊的魂魄，反倒和善不少，他心头升起些异样，也不知道究竟过去多久了，他得在钟厌醒来前赶回去。
　　“别再废话了，”徐无槐强硬道，“要立誓就现在！”
　　“好。”
　　出乎意料，魔尊没再多言，他抬手在虚空一划，一道圆痕隐现，空间仿佛被割开，鲜血顺着裂口缓慢溢出。
　　血誓阵法。
　　徐无槐望着那血环，深呼了一口气，系统在他脑中叫道：
　　【不行不行！老大！你快住手！就算你知道阵眼也很危险的！】
　　“开弓没有回头箭了，你别说这些了，先看看万一破阵失败，戒指中哪个法宝能保命。”
　　【呜！老大，就算你能成功破阵，也不能保证任务成功啊！之后怎么办？】
　　“不成功也没关系，我还能穿到未来，正道想围剿我也找不到，不会有太多危险的。你也说天道难违，封印必解，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了。”
　　这话彻底堵住了系统的嘴，它支支吾吾半天没出声，徐无槐的注意力又重新回到眼前的圆痕上，从中涌出的鲜血已滴落在地，徐徐蔓延开，勾勒出阵法轮廓。
　　血障之后，魔尊的面容似乎有些扭曲。
　　徐无槐心头莫名一紧，不祥的预感出现得毫无征兆。
　　不对，不对……
　　怎么少了点什么……
　　完颜苍呢？
　　下一瞬，胸口处猝然一凉——
　　徐无槐眼前视线一糊，只感觉身上漏风，全身的气都散了，腿虚软着踉跄了两步。
　　他僵硬地低头，就见一把长剑自他心口穿透而出，鲜血正沿着剑刃滴落。
　　“草……”
　　徐无槐费力地眨了眨眼。
　　腿一软，跌跪在地，垂头呕出一口血。
　　“……骗我……”
　　他脑子清醒得厉害。
　　“……你个老登……”
　　地面上的血液勾勒出成圆，将徐无槐围在正中，阵法已成，却非血誓，血流盘旋汇聚在他膝下，很快将青衣浸透染红。
　　徐无槐喉间溢出几声重喘，勉强抬头时青丝散落一怀，模糊的视线里，魔尊正在一点点“融化”，随着那些血液渗进他的皮肤。
　　意识开始弥散。
　　他听到自己的身体里响起另一道声音。
　　那声音嘲讽道：“你不会真以为我挣不开这一道小小的封印吧……”
　　&%¥%艹***!!!……
　　徐无槐欲哭无泪。
　　怪不得这老登能夺人皮囊，能神不知鬼不觉得将完颜苍“偷渡”进来，原来是封印早就破了，可笑自己还要和人家做什么交易……
　　以为读过原文是金手指，实则是坑爹……他大爷的这书里写得有一句话是正确的么！
　　他在脑中叫系统，没得到任何回应，这也在意料之中，这个时候系统绝壁靠不住。
　　他能感知到胸前的那把剑并未穿透他的心脏，便调动仅剩的灵力护住心脉，手指挪蹭着想要去探储物戒，胸口的剑却骤然一转——
　　剧痛瞬间抽干了他仅剩的力气。
　　徐无槐身体一梗，歪倒在了血泊中。
　　魔尊望向他身后的身影，不紧不慢斥道：“你下手太重了些。”
　　完颜苍半勾唇角，漠然轻笑，长剑抽出，徐无槐无意识呛出一口血，发丝间忽然金光大放。
　　一道金刃击出，径直击向完颜苍。


第65章 疯蛇
　　完颜苍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没想到徐无槐还有还手的力气，可再如何，也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他轻嗤一声，退开数步，掌间聚起魔气，谁知那金光竟会掉头，快至他身前时猝然一顿，直冲向血障之后的魔尊。
　　祁迩的身体几乎已经被血液浸透，此时夺舍，他不能动，却丝毫不慌，身前血障猛起，将那道金光阻挡在外，魔尊眯起眼，忽地轻笑一声。
　　“竟是……妖兽？”
　　他看向倒地不醒的徐无槐。
　　“你果真非常人啊……”
　　金光冲入血障，光芒消退，逐渐显露原形。
　　那是一个圆葫芦似的小兽，长了一双黑豆小眼，细看才能分清身体和脖子的界限。
　　它速度极快，将层叠血障击出一个窟窿，逼近魔尊身体之时，脑袋忽然涨大数倍，嘴巴大张，开口硕大，长满尖牙，直指魔尊的喉咙。
　　将至跟前时，一道身影瞬至，完颜苍挡在魔尊身前，黑气翻涌，抬手阻挡，谁知那小兽一口将黑雾吞入腹中，狠狠咬在那条胳膊上，尖牙刺入骨，几乎要将那条胳膊扯断。
　　魔尊眸中微讶，轻“咦”一声。
　　竟能如此简单击破魔气……
　　并非妖兽？
　　完颜苍皱紧眉，抬起另一只手去抓那小兽，后者又瞬间弹开，飞至空中，金光大亮，对着地面的人大叫了一声：【老大！！！】
　　徐无槐心头一震，清醒了几分。
　　他勉强睁眼，太tm亮了，亮得他泪花子都出来了。
　　泪水朦胧中，似乎看到了一只“猪”的轮廓……竟还有点儿眼熟。
　　幻视？
　　眼睛又闭了回去。
　　金光没有维持太久，将熄时完颜苍猛冲而至，小兽只能暂时躲避，一黑一金两道影子在空中碰撞穿梭，徐无槐的脑子已经反应不过来究竟发生什么了，只一心催动莲子，想将侵入至他身体的那道意识驱逐出去。
　　这并不像是普通的夺舍，更像是想要和他彻底融为一体，徐无槐越是挣扎，无力感就越重，胸口那一剑让他失去了抵抗的力气，脑中再度响起魔尊的声音，温柔诡异至极。
　　“放松些，马上就好了，不会让你疼的。”
　　徐无槐差点儿被这句话气得再吐一口血，走神之际，魔尊的意识趁虚而入，他才意识到对方是在故意恶心他。
　　这个¥%&m*%d的老东西！
　　他的意识逐渐被挤压着困于牢笼之中，徐无槐拼命敲打，却无济于事，那笼子越缩越小，他不得不弯腰，又跪下，被挤成一团，血液自牢笼中升起，灌进他口鼻，即将溺亡的失控感令他只剩下痛苦。
　　那声音趁机蛊惑道：
　　“不想痛的话就不要抵抗”
　　“乖一些，你就可以继续活下去”
　　这些话反而击中了徐无槐的反骨，他愈发挣扎，恍惚之时，一道声音自更远处响起。
　　“……哥哥……”
　　声音颤颤巍巍，像是在哭。
　　“……等等我……”
　　“……再坚持一下……”
　　滔天杀意破开屏障，翻涌而至。
　　拱屋之中，金光溃散，完颜苍半跪在地上，身上被撕咬出数道血口，略显狼狈地粗喘。
　　但那小兽的情况更加不好，在墙角滚了好几圈，缩成一个光点，又凭空消失了。
　　完颜苍蹙起眉，要过去查看时，徐无槐缓缓从血泊中站了起来，拦道：“算了，他要来了。”
　　他胸前伤口处的血流已经止住，双目翻红，下颌上还残留着血迹，衬得他唇瓣殷红，肤色白如冬雪，妖艳绝绝。
　　完颜苍转头看他，喜道：“大人。”
　　徐无槐望了他一眼，掩口轻咳了几声。
　　完颜苍起身过去，沉声道：“这具身体太弱了一些。”
　　“没关系，只是暂时而已。”他看向漆黑甬道，滚滚杀意自其中涌至，魔尊轻笑道，“他来了。”
　　话音落时，一道身影自黑暗中踏来。
　　脚步极缓，幽绿蛇瞳隐现，成为那片纯黑中唯一的光点。
　　完颜苍站在魔尊身侧，蹙眉看去，他自钟厌身上感知不到丝毫愤怒，又或者说感知不到任何情绪，可心跳却不由自主加快，血液凝滞，汗毛倒立，剧烈的寒意自脊梁直冲头顶。
　　那是身体的恐惧，来自上古妖物的压迫感，即便他的修为更胜一筹，却抵不过血脉压制。
　　魔尊微挪半步，挡在了他身前，那个极其微小的动作，被那双阴寒的蛇瞳收至眼底。
　　钟厌身上还穿着苍梧的服饰，此时却半点看不出仙家模样，他比浴血红眸的“徐无槐”更像是魔，那张颇具少年气的面容毫无表情，似是完全不在乎。
　　魔尊心中稍有些诧异，他本以为钟厌看到徐无槐受伤，表现得会更愤怒或惶恐。
　　他轻笑着，以徐无槐的声音说：“阿宴，你来了。”
　　蛇瞳微颤，缓慢转向他。
　　徐无槐笑容缱绻，温柔至极。
　　“我答应过你，会让你们永远在一起的。”他伸出手，“现在可以和我走了么？”
　　钟厌的呼吸轻滞半刻，他看向徐无槐的指尖，那处染满了血。
　　长睫垂落，遮住眸光，钟厌低声道：“放了他。”
　　“放？”魔尊笑道，“若我离开，他也会死。”
　　他抬手，将指尖刺入胸前的那道伤口，笑容玩味：“你想让他死？”
　　本以为这一举动足以激怒钟厌，只可惜再次失望。
　　魔尊轻嗤道：“你倒是很能忍。”
　　他走近，离钟厌只半步之隔，那张清冷妖冶的面容不断放大，徐无槐抬手，掌心轻贴钟厌的脸颊。
　　“阿宴，和哥哥一起离开，好不好？”
　　“哥哥不会扔下你的。”
　　“哥哥说过永远偏爱于你的。”
　　钟厌神色微怔，蛇瞳化开，似乎是被这话说服，他盯着徐无槐温柔怜爱的眼睛，用手心覆住他的手背，低低问道：“哥哥真的不会再丢下我？”
　　“当然。”
　　声音蛊惑入耳。
　　“哥哥会带你离开的。”
　　钟厌轻声道：“可师尊不会放我走的。”
　　手腕微旋，露出腕上的青玉镯子。
　　魔尊笑道：“这镯子怕是拦不住你吧。”
　　“若你不放心，哥哥来帮你解开。”
　　话落间黑雾缠上青镯，青色蒙灰，镯间水线黯然，钟厌定定看了两眼，乖乖道：“谢谢哥哥。”
　　他托着徐无槐的手，撒娇那般以脸颊轻蹭他手心。
　　魔尊打量着面前少年，眼中流露淡淡的满意之色。下一刻，覆在他手背上的力道陡然收紧，狠戾之至几乎压碎他的指骨，两只手紧扣着同时向后一折，腕骨双双折断，白骨穿透皮肉，从腕内刺出。
　　鲜血滴落半臂，魔尊瞳孔缩紧，就见钟厌轻轻歪头看他，面颊病态潮红。
　　他眼底痴醉，唇边抹开诡笑，声音嘶哑道：
　　“一起死吧，哥哥。”


第66章 碎丹
　　魔尊眼底的淡然顷刻无存。
　　他知晓钟厌疯癫，却没想到他疯到这个地步，爱欲如此之深，却是得不到就杀掉？连徐无槐的身体也不在乎了么？
　　他看向钟厌同样断裂的腕骨，冷道：“你是蛇，身体异于常人，不惧疼痛，但他不同。”
　　魔尊冷笑，“折腕之痛并非我担，而是他受，他在我身体里已经疼哭了，你想看一看么？”
　　他说着眨动双眼，一只赤红眼球化为黑色，眼底满是痛色，泪水瞬间溢出。
　　钟厌只是淡淡瞥了一眼，笑容更加痴狂诡谲。
　　“哥哥哭起来很漂亮呢。”
　　这等病态，饶是魔尊都甘拜下风。
　　他费尽心思诱徐无槐来，夺了他的身体，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魔尊神色复杂地看向钟厌，心中思量对策，后者忽地将他拉近，低头舔在腕间的伤口上，黑色的蛇信子剐蹭过刺出的白骨。
　　“哥哥的骨头也很漂亮”
　　“既然哥哥不在了，那就吃掉哥哥吧”
　　“然后，一起死，”他勾开唇角低笑，“一起死！”
　　魔尊拧眉，在徐无槐眉宇间折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下一瞬，握住他的人忽然松了手，少年身形变换，巨大的蛇身瞬时压满了空间，半墙的火光骤熄，黑暗中，只一双绿瞳宛若鬼火。
　　蛇身盘旋在墙壁房梁之间，与黑暗融为一体，黑磷闪烁间，妖气冲天，顿时破开了魔息屏障。
　　屏障已毁，很快苍梧的人就会注意到这里的动静。
　　完颜苍惊道：“大人！”
　　话音才落，肩上压下一阵巨痛，完颜苍眼前一黑，黑蛇咬住他的肩膀将他提至空中，重重甩了数下，毒牙深刺骨髓，周边皮肤立刻黑化腐烂，他呕出一大口黑血，瞬间没了意识。
　　魔尊看过去，身未动，气息却明显重了几分。
　　蛇瞳直勾勾看向他，喉咙里溢出几声怪异的嗤笑。
　　“你怕了？”
　　魔尊淡然道：
　　“你不怕么？”
　　“我们彼此都有人质。”
　　下一刻，他的大腿便被黑磷刺穿骨头，身型一歪，险些跪倒。
　　钟厌的声音幽幽，没有半点温度。
　　“你的算盘打错了，我不需要一具空壳。”
　　“既然哥哥死了，那你也要死，他也要死。”
　　不等魔尊说一句“徐无槐还没死”，毒牙便刺入更深，巨痛之下，完颜苍被迫清醒，他被悬在半空，身体颤抖着，气息奄奄对魔尊道：“……大人……走……”
　　“……苍、梧……快……走……”
　　数道强烈灵力波动已经朝他们奔来，徐无槐的这副身体太弱，根本不足以迎击，唯一的方法就是先离开此地。
　　可是……
　　魔尊看向蛇瞳，沉默数秒，冷笑一声：“果然是冷血的妖物。”
　　“把他还给我。”魔尊沉声道。
　　蛇未动。
　　魔尊周身黑气崩散，血液倒转涌出，阵法逆行，徐无槐顿时成了血人，等全部血流殆尽，另一侧倒地的祁迩缓慢起身，徐无槐双眼一闭，软塌塌往地面栽去。
　　蛇尾将他轻卷入身体之中，毒牙张开，将完颜苍甩出，被魔尊接住。
　　“……大人……”完颜苍体内的毒素几乎将他半边身体都腐蚀成了黑色，魔尊沉沉看了一眼，对钟厌道：“蛇毒解药。”
　　钟厌已经化为人形，他紧紧抱着徐无槐垂死的身体，冰冷的触感已经让他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
　　甬道之外，数道脚步声奔来。
　　钟厌对魔尊道：“送我们离开，苍梧后山。”
　　魔尊并未废话，抬手在空中划动数下，空间阵法将成，他看向钟厌，后者抑住眸中杀意，将一枚黑磷抛与他。
　　阵法落成，钟厌迅速带着徐无槐离开。
　　魔尊将手中黑磷喂給完颜苍，毒气渐散，他勉强睁开眼，哑声道：“大人……您不该管我的……他并非不在乎……”
　　“没关系，”魔尊淡淡道，“心魔尚在，总有机会。”
　　……
　　意识短暂恢复时，徐无槐的第一感觉是痛苦。
　　丹田内源源不断涌进灵力，护着他心脉的最后一口气，徐无槐觉得身体在摇晃，如同骤雨狂风中的半叶浮木，沉浮皆不由他。他知道自己应该是马上要死了，奇怪的是，脑中没有出现任何的生前走马灯，只有一片空白。
　　大概是将死之人总有一次体面告别的机会，身体渐渐恢复了些热度，他缓缓睁开眼，钟厌的面容撞进那片空白中。
　　他在哭。
　　滚烫的泪珠滑落在徐无槐颈间，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去擦那泪水，却瞥见自己的手腕处刺出的白骨，差点儿一口气直接梗了过去。
　　钟厌轻捧住那只手，不敢触碰骨血，眼底的痛苦几乎要把他撕扯开。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该死，是我该死，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好多对不起。
　　还混了点儿别的。
　　徐无槐极慢地呼吸着，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也不知道这句“对不起”由何而来，将死的身体也容不得他思考更多，他只是尽力睁大眼睛，顺从本能，对钟厌小声道：“……不哭了。”
　　钟厌点头，泪水依旧断闸似地往外涌，他将徐无槐抱进怀里，边哭边笑道：“哥哥，我能救你的，相信我，相信我。”
　　徐无槐完全没了意识。
　　身体迅速转冷时，钟厌猛地攥住心口，脖颈微仰，喉间溢出一声压抑至极的痛吟。
　　妖丹崩裂，一分为二，撕心裂肺的痛楚席卷四肢百骸，却不抵心头愧意。
　　他伤到哥哥了。
　　但好在，他也救下哥哥了。
　　他还能挽救，还能挽救……
　　蛇妖素来最善修复，钟厌第一次为自己的身份而感到心安，他缓缓低头，轻吻在徐无槐唇上，妖丹却似乎不愿为人族所用，钟厌眸中戾气横生，他催动血脉之力将那半颗妖丹崩碎成粉，强行灌进了徐无槐的身体。
　　生机调转，钟厌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他身体剧烈颤抖着，唇边溢出血色，强行震碎分离妖丹，与扒皮抽骨无异。
　　可现在还不能倒。
　　他盯着徐无槐，垂死之身生机渐显，胸前的那道贯穿伤不再渗血，皮肉开始愈合，手骨、腿骨，那些被他狠心击碎的地方也在复原。
　　钟厌扯开笑，缓缓俯身，将额头轻抵在徐无槐颈间，感知着他身体逐渐变暖的温度，轻喃自语。
　　“……哥哥……”
　　“我不会放过那两个魔的，他们都得死”
　　“哥哥……”
　　他轻捧起徐无槐的手腕，亲吻着，又放在心口。
　　“对不起……”
　　“我只能这么做……”
　　“妖丹给了你一半……”
　　“你就是我的、我的。”
　　“我们永远在一起。”
　　“哥哥”


第67章 时限
　　徐无槐醒来时，脑中犹如灌入了十斤水泥。
　　也不知是昏了多久，口干舌燥，掀开眼皮，微光刺入，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竹屋顶。
　　记忆混乱如麻。
　　他回到洞天了？怎么回来的？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方才不还在和魔尊交涉么？
　　他要与魔尊立血誓……助他解除封印……
　　然后……
　　！
　　艸！
　　不对！
　　徐无槐头皮一麻——
　　魔尊骗了他！
　　还他&*¥d!@捅了他一剑！
　　徐无槐猛地从竹床上惊坐而起，抬手摸胸，没血、没伤口，完好无损，不仅如此，衣服都没破。
　　低头看，身上穿得竟是钟厌给他买得那件赤红袍子。
　　什么时候换的？
　　他恍惚不已，仿佛这十几天的经历都是一场梦境。
　　那样的错觉让他不禁舒了口气，抬手捏眉，忽觉得不对劲。
　　方才太急，此时才感到腕间有些沉，掀开袖袍，一只指粗的小蛇正盘在他腕上。
　　心一凛，哪怕从未见过钟厌这样的形态，依旧是一眼认出。
　　徐无槐轻呼道：“……阿宴？”
　　蛇一动不动。
　　他急着撑坐下床，将蛇从自己腕上轻轻取下，蛇身冰凉，双眸紧闭，黑磷光泽暗淡，看不出一点活蛇气息。
　　徐无槐半跪在地，将蛇放在软铺之上，感知不到灵力波动，也不知该如何去探蛇的心跳鼻息，只能拿手指戳戳细弱的蛇身，担忧道：“阿宴……你别吓我啊……”
　　好在戳了几下，蛇尾缓缓动了动，徐无槐总算是放下心。
　　他盯着那黑蛇，喉间梗了梗，又将床上的软被盖在了蛇身上。
　　“阿宴，哥哥去喝口水……”
　　徐无槐对着小蛇自言自语，站起身走了两步，脚步虚浮得厉害，出了竹屋，泉水湿凉扑面，才缓和了一些。
　　他捧了把冷泉水喝下，脑子清醒些后开始回忆，可记忆只能追溯到魔尊捅他那一剑后，似乎有金光亮起，有个丑东西叫他……老大？
　　徐无槐紧紧蹙起眉。
　　在脑中试着叫了两声系统，毫无回应。
　　不过，能确定的是，这些绝不是梦，是系统救他回来的？还是阿宴？魔尊又如何了？自己算不算完成任务？
　　稍一多想，便头疼欲裂，只能暂且将疑惑压下。徐无槐接了些水回屋，进门后往床上看，脑袋一懵，蛇不见了，钟厌躺在床边，赤身裸体，一丝不挂。
　　不……还挂了一丝。
　　幸亏刚才给他盖了点被，挡住了关键部位，否则就真是一览无余了。
　　这念头才出，钟厌忽然一动，往床下滚去，被子滑落，徐无槐也顾不上思考了，快跑了几步，赶在落地前将人接进了怀。
　　掌心与皮肤相贴，冰得厉害。
　　徐无槐红袍垂地，怀里抱了个熟睡裸男，虽说不是第一次与小阿宴见面了，依旧无比尴尬，只能仰头看屋顶，刻意避开视线。
　　他扣住钟厌的肩膀叫了他一声，钟厌没反应，双眸闭得很紧。
　　徐无槐忙又将人抱起放到床上，被子盖好后目光落回，才发觉钟厌面色极为苍白，呼吸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皱眉，握着钟厌手腕探他脉息，灵力转了一圈，除了体温过低外，并未发觉什么异常。
　　这副样子倒很像是……
　　冬眠？
　　徐无槐甩了甩头，先不说钟厌身体里还有一半人族血脉，此时正值春夏，哪里需要什么冬眠？
　　他将钟厌身上的被子掖好，保险起见，还是塞了颗固元的丹药在钟厌口中。
　　做好后，便守在床边，洞天内没有时间概念，也不知过了多久，徐无槐昏昏欲睡，忽听见脑子中“吱唔”了两声，他一个激灵惊醒。
　　“系统？”
　　【唔……】
　　“艸，”徐无槐没好气道，“你终于鬼混回来了！”
　　【……老大……】
　　系统的声音听起来极为疲惫，强撑着道，【我们得走了……】
　　徐无槐一愣。
　　“走？走哪儿去？”
　　【马上就满一个月了】
　　“……什么？不是还有十几天么？”
　　【唔……你昏了很久……】
　　徐无槐怔愣地眨了眨眼，瞥了一眼床上的睡美蛇。
　　他问系统：“在沉典阁发生什么了？我怎么活下来的？”
　　这次系统倒没装傻，如实说：“是小魔头去救的你。”
　　徐无槐的心瞬间提起来，“他没和魔尊交易什么吧？！”
　　【放心吧，没有】系统回忆着钟厌的所作所为，暗自抹了把汗，钟厌那演技，差点儿把它都骗过去了。
　　“……那后来呢？”徐无槐摸了下自己的胸口，“我记得我这里被捅穿了啊……”
　　系统摇头：【后面我也不知道了……但好消息是我能感觉到你现在的身体十分健康！】
　　徐无槐抿了抿唇。
　　看来钟厌昏迷一定和救他有关。
　　他回忆当时场景，又想起那只凭空冒出来的“小金猪”，问系统道：“当时救我的金光是你吧？”
　　系统顿了一下，语调瞬间虚高了八度：【什么金光？我不知道唔！】
　　“……”
　　徐无槐白眼一翻，“别给我装。”
　　【唔唔，老大我有点困了先去睡觉了再见呼噜噜噜……】
　　“……滚回来！”
　　【。】
　　徐无槐：“到底怎么回事？”
　　【诶，怎么说呢，就是吧……那个其实是我的外挂形态！】
　　“外挂？”徐无槐狐疑。
　　【嗯嗯！专门用来保护你的！】
　　“？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这不是怕你过度依赖我么……】
　　呵！
　　过度依赖你这个不靠谱的系统？
　　徐无槐气得想笑，至于系统给出的解释，更是一个字儿也没信。
　　可现在不是深究这事儿的好时机，徐无槐又看了床上的钟厌一眼，问：“还有多少时间？”
　　【不到6个时辰了】
　　徐无槐没说话。
　　系统又道：【老大，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你现在的身体状态比初来时还要好！这次穿回去后应该没有那么强的不良反应了！】
　　“是么？”
　　【嗯哼！】
　　“那正好。”
　　【什么正好？】
　　徐无槐道：“我要多留几日。”


第68章 告别
　　【？】
　　系统震惊。
　　【老大，你说啥？】
　　徐无槐淡定道：“我得多留几天，不能就这么走了。”
　　他说着站起，往竹屋外走，那架势摆明了是已经做好了决定，不容置喙，系统一时半会儿没想到阻拦的话，就听徐无槐道：“把你的外挂变出来。”
　　【啊？】系统，【干、干嘛啊？】
　　“我出去看看情况，你在这看着他。”
　　徐无槐瞥了一眼床上的人，眉峰微蹙，他要走，总得等钟厌醒来说一声才行。
　　听见徐无槐的要求，系统直叫唤：【不行！我没法离开你，而且能量不够了，我现在也变不出外挂了！】
　　也不知说得是真是假，徐无槐嫌吵的掏掏耳朵，“啧”了声，只好先作罢，布了个护身的阵法在竹屋外。
　　出了洞天，正是清晨，天却阴沉得厉害，浓云压在林梢，看得人心烦意乱。往日里后山静谧，只有虫鸟鸣，今日却似不同，徐无槐站在林间密处，刻意隐蔽行踪，灵力聚于耳时，远远听见数道人声。
　　神识探出，是苍梧的人。
　　灵力波动有强有弱，结队而行，极为谨慎，徐无槐猜测这些人应该是在搜寻魔族踪迹，看来魔尊是已经逃脱了。
　　思量间，一阵熟悉的火灵力朝他的方向奔来，徐无槐眉梢轻挑，站在原地没有动。
　　不多时，巴掌大小的七彩雀扑入他怀中。
　　徐无槐笑道：“小七。”
　　小七落在他手心，展翅叫道：“妈妈！”
　　正想亲近贴贴，忽然一怔，鸟头惶恐地仰起，打量着徐无槐道：“妈妈，你身上怎么有蛇的味道？”
　　徐无槐愣了愣。
　　七彩雀惊疑不定看他。
　　又一道身影赶来，徐无槐暂时收回神，抬头看去。
　　问卿川站在距离他几米远的位置，并未靠近，数日未见，少年略显倦态，想来李愫之死与魔族侵入之事对他影响不小。
　　上次见还是在秘境之中，因为钟厌之事，两人的道别不算和睦，徐无槐也不想将关系搞僵，主动迈前几步，叫了声“小问”。
　　问卿川却是跟着后退，眉头拧紧，表情有些古怪。
　　小七在徐无槐手心里扑棱了一下，龇起牙，不满道：“不可能是妈妈！”
　　徐无槐看看鸟，又看看问卿川，疑惑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无槐哥……”问卿川抿起唇，“魔尊的封印……”
　　他语速极慢，似乎在挣扎，徐无槐都替他着急，恨不得替他说完——魔尊的封印破了，人跑了，苍梧人均大草包，天天净搞些面子工程……这些我都知道了。
　　结果问卿川却道：“……是你破开的么？”
　　“什么？”徐无槐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重复了一遍：“你说魔尊的封印是我破开的？”
　　见他神情惊讶，不似作假，问卿川先是暗自舒了口气，解释道：“魔尊封印被破，殿中看守的师兄师姐几乎尽数殒命，只有一人活下来……他描述当时状况，在他昏迷前曾看到苍梧内一名弟子似与魔尊副将勾结，而那人容貌特征是……”
　　“是我？”徐无槐想到被完颜苍一剑扎破眼睛的中年弟子。
　　问卿川点了点头，急道：“无槐哥，不是你，对不对？！”
　　徐无槐短促地笑了一声，无语又觉得讽刺。
　　系统默默道：【……老大，你当时不如让他死了呢，这下可麻烦了……】
　　平心而论，那人也没说错，自己当时确实也是奔着替魔尊解封印的，徐无槐平静地看向问卿川，“你觉得是我么？”
　　问卿川没说话。
　　徐无槐道：“不是我，封印本就破了。”
　　可这也难解释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幸而男主有自己的脑回路，问卿川不过就是想要个确定的答案而已，一听这话，立刻就信了。
　　“我就知道不会是你！”问卿川如释重负，迈前几步握住徐无槐的手，“你和我回去吧，和师尊解释一下，你当时是为了阻止封印被破！”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不妥，这种没头没尾的解释，让人怎么相信。
　　徐无槐把手抽回，苦笑道：“我没法和你回去。”
　　问卿川沉默地点点头。
　　徐无槐问：“现在情况如何了？”
　　问卿川缓道：“封印被破的消息暂未传出，魔尊原身已损，又被关押多年，不会太难对付，宗门正在派人搜查其逃遁踪迹，还有……”
　　他抬头看了一眼徐无槐，后者立刻会意，苦笑翻倍：“还有要抓我？”
　　还真让这倒霉系统说准了，这口锅到底扣在了他头上。
　　只是自己也没破成封印，还被人捅了个对穿，也太倒霉了一点！
　　徐无槐四十五度仰头叹气，但心里多少有些宽慰，至少这事与钟厌扯开关系了。
　　问卿川喉咙滚了滚，“无槐哥，这后山不安全，你跑吧，先躲一躲，等抓回魔尊真相大白后再出来。”
　　话落，手心里的小七也开始拿爪子挠他，急得不行。
　　徐无槐看着一人一鸟，心里生出些感动。
　　孩子真没白养啊。
　　冒着被仙门当成叛徒的风险来给自己通风报信。
　　他点头道：“我知道了，不必担心我。”
　　他犹豫着是否要将钟厌托付给问卿川，可一想男主到底是站在仙门这边，变数太多，还是作罢。
　　问卿川主动问：“阿厌他……还好么？”
　　徐无槐点头：“嗯，我会安顿好他。”
　　问卿川便也不再追问，徐无槐深看了他两眼，下次再见也不知是何时了，他想到上次回去后听说玄川帝君战死的消息，心里不禁一紧，拍了拍问卿川的肩膀道：“照顾好你自己。”
　　问卿川一怔，总觉得这个告别意味深长。
　　徐无槐笑着说：“希望我们还能再见。”
　　“肯定能再见的！”问卿川抢着道，“你不会有事的，无槐哥！”
　　徐无槐笑笑没说破，又低头对小七说：“小七也是，要照顾好自己和小问哥哥。”
　　小七别扭地仰起鸟脖子，“他是弟弟！”
　　徐无槐好笑地戳了戳鸟头，有一种又回到两人儿时的错觉，只可惜阿宴不在，他心里惦记着，便没再多留，与二人告别后重新回到洞天。
　　暖泉雾气氤氲，进了竹屋，光线朦胧，钟厌还安静睡着，鼻息轻得令人不安。
　　徐无槐坐到床边，先是探他脉息，依旧平稳看不出问题。
　　难不成真是提前冬眠了？
　　他捏眉叹气，若真是，这时机也挑得太不好了。
　　他没敢再合眼休息，外面都是苍梧的人，尽管钟厌说过此处不会被发现，也仍需谨慎。
　　洞天里无日出日落，他便点香计算时间，香烧两柱约为一个时辰，很快桌上香灰便积起一小撮，一直也没敢催他的系统实在是坐不住了，小声咕哝着问：
　　【老大，三十日已到，咱真不走么？】


第69章 再等等
　　徐无槐没说话。
　　依系统所言，“穿越时间”损耗身体灵力，只能穿30天是考虑到他身体的承受极限，可如今发现系统“外挂”后，他已经没办法完全信任这个不靠谱的小东西。
　　他内观自己身体情况，似乎没什么异样。
　　“不走，”徐无槐道，“等他醒了再说。”
　　系统妥协道：【老大，最多三天，虽然你现在身体情况不错，但时间穿越的损伤不是那么简单的……】系统欲言又止，下了结论，【反正就只能多留三天！】
　　徐无槐想，三天就先三天，至少可以确认此处是否安全。
　　幸而三天内苍梧的人并未找来，这让徐无槐稍感安心，就算自己走了，钟厌也暂时不会有危险。
　　他一心想解开钟厌手腕上的青玉镯子，自从他知道这镯子是约束钟厌的法器后，便一直在想办法摘下，可惜始终无果。
　　这次看时却意外发现镯子上裂开了一道黑色细痕，问系统，系统支吾道：【好像是魔尊帮忙的……】
　　徐无槐吓了一跳，生怕钟厌和魔尊做啥三无交易，系统又解释说：【没有交易，小魔头骗了魔尊，空手套白狼】
　　徐无槐松了口气，心想娃还挺牛，连魔尊都能套路。
　　他不知道，这套路的代价是他一只手和一条腿。
　　但无论如何，都是意外之喜，玉镯被轻易敲碎，没有它的限制，以钟厌的能力足以脱离苍梧，远离是非。
　　徐无槐觉得自己可以功成身退了，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等钟厌醒来。
　　三天里，他一直陪在钟厌身边打坐调息，储物戒中的法宝丹药整理了数遍，最好的滋补仙药全都喂进了钟厌嘴里，可他仍是没有要醒的迹象。
　　系统看不下去了，十分心疼储物戒里的好东西，半真半假道：【老大，药补也得有度！补大发了是要上火的，你也不想看见小魔头英年早秃吧！】
　　徐无槐这才勉强作罢。
　　他看着钟厌苍白的睡颜发怔，兴许是因为系统提到了脱发，视线便更多停留在了那头长发上，盯了一会儿，没忍住用指尖碰了碰，发丝有些硬，似乎也不如从前柔亮了。
　　再仔细看时，那头黑发间竟然夹了几根儿白。
　　徐无槐大惊失色，钟厌才19啊，怎么还少白头了！难不成真是补上火了？
　　他赶紧弥补，一根一根将白发挑出来揪下，幸而不多，手心里摆了一小撮，也没急着扔，徐无槐盯着那几根白发轻叹一声，心绪有些散。
　　一个月的时间实在太短了些，一大半时间还被他“晕”了过去。
　　可这一个月里发生的事又太多了一些。
　　那些事情层层叠叠压进他的脑中，让他难以辨清。
　　这次回去后，又会如何呢？
　　现在看来，他应该算是成功阻止了反派过度黑化，回去后任务成功，系统应该就能将他送回原世界了吧。
　　徐无槐恍惚想着，却并未对“回原世界”这件事有什么实质性的期待。
　　他把所有事都考虑周到了，唯独刻意避开了钟厌曾对他表露出的情意，无论真假，他知道自己都没办法接受，从任何一个角度来看，这份感情都是不可能。
　　他只当那是钟厌的一个错觉，或许等他离开、等钟厌再长大些，遇到真正心爱的女子，就能彻底将这个荒唐的错觉打破翻篇。
　　徐无槐冷静地分析着，不知道是不是累了太久，第三天期限将至时，他趴在桌边睡了过去。
　　迷糊之际有人叫他的名字，徐无槐坐起身，眼睛被香灰熏得睁不开，一只滚烫的手忽地扣住他的脖颈，冰凉湿润的触感落在唇瓣上。
　　那感觉再熟悉不过。
　　徐无槐心一惊，猛地将人推开，用力揉了几下眼睛，视线恢复时，竟发现竹屋内漆黑，隐约能看见一道身影轮廓，就站在他面前不远。
　　徐无槐不觉欣喜，只觉得古怪，喃喃问：“……阿宴，你醒了？”
　　“哥哥。”声音微微发颤，“为什么拒绝我？”
　　徐无槐蹙起眉，一时分不清此时究竟是在梦里还是梦外，顺着那问题下意识回道：“我说过，这是不对的。”
　　钟厌走近两步，面容逐渐清晰，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可哥哥说过爱我的。”
　　“？”徐无槐怔愣，“什么时候？”
　　“小时候。难道哥哥不记得了么？”
　　这不纯纯碰瓷儿么……
　　徐无槐头疼不已，捏眉道：“此爱非彼爱。”
　　“有什么不同么？”
　　“当然不同了！”徐无槐心里腾起莫名的躁意，低下头，不想去看钟厌的眼睛，语气急道，“你会和自己的亲人在一起么？！”
　　“可哥哥并非我的血缘亲人，况且……”少年的声音冰冷平静，“是又如何？”
　　“蛇族并不忌讳这些。”
　　徐无槐哑然抬眸。
　　钟厌的面颊上浮出片片黑磷，脆弱的伪装收起，眼眸冰冷，诡异至极。
　　“还是说……哥哥嫌弃我是蛇了呢？”
　　“既如此，我陪哥哥一起做人就好。”
　　他说着抬起手，徐无槐不明所以看向他，就见钟厌指尖猛然刺入眼下皮肤，将浮出的黑磷生生剥去了大片。
　　瞬时间，鲜血顺着脸颊锐利的轮廓滚落。
　　徐无槐的心脏狠狠抽动一下，失声往前快走了两步，想去拦他，却忽地踏空，身体骤然坠落——
　　他惊醒过来。
　　满头冷汗。
　　他正趴在床边，头枕在交叠的胳膊之上，一只手不知何时探进了钟厌的被子中，与钟厌冰凉的手十指相扣。
　　徐无槐看了一眼还在沉睡的钟厌，深呼了两口气，将自己的手缓缓抽了回来，也不知是压得还是吓得，那只手麻得厉害。
　　桌上最后一炷香也散了。
　　时间到了。
　　徐无槐失神地望向钟厌，明明安然睡着，却又与梦魇中那个疯魔的少年重合。
　　似是看出他的犹豫，系统忙道：【老大，我们必须走了，你这两天应该感觉到了吧，你的身体肯定已经开始不舒服了！】
　　徐无槐喉头微梗，他确实觉得有些累，但也没到多严重的地步。
　　“再……”
　　指尖微蜷。
　　“再等等吧。”他说。
　　“也许明天他就醒了呢……”


第70章 再见小狗蛇
　　系统赌气不说话了。
　　先前为了救徐无槐，它消耗太大，否则早就自己做主强拉徐无槐回去了。
　　相处这么久它也算是摸透了徐无槐的脾气，知道劝也没用，干脆闷头睡觉攒能量。
　　可第二天，钟厌也没醒。
　　第三天。
　　第四天。
　　徐无槐的身体开始明显感到疲倦，并非单纯的灵力衰弱，更像是神魂枯竭。那种感觉带来的不适感远超过身体的痛楚，仿佛有一只手探进他识海之中，不断翻搅抽扯。
　　看来系统也并非在唬他。
　　第五日时，洞天外的苍梧弟子已经尽数撤离，徐无槐本想出去再打探些消息，可体力不济，出去风险太高，他也只能继续躲在洞天之中。
　　钟厌依旧没有要醒的意思。
　　徐无槐开始感受到身体的撕裂感，神识的亏空让他的身体也跟着垮塌，可体内似乎还存在一股力量，那力量自他血液经脉而生，不断修复着那些损伤。
　　徐无槐隐隐觉得这股力量或许与钟厌有关，他想，既是如此，他便更应该等他醒来再走。
　　钟厌的脸色开始好转，原本苍白的面容浮出些血色，不敢再多喂丹药，徐无槐便每日用暖泉为他拭面梳发，将人照顾得无微不至，偶尔动作凝住，心头升起些荒谬之感，他也会想自己为何要这么做，照顾小的还不够么，大的也如此？这像话么？
　　可看看床榻上的植物蛇，那种荒谬感又散去。
　　照顾冬眠蛇而已，何必思考这么多。
　　第六日，徐无槐已经没有力气再打坐调息，好在金丹尚在，他将体内灵力聚于此处，不再轻易动用，他清楚，若想回去，必须留一道底线。
　　可这样便彻底是闲了下来。
　　竹屋内太静了，他听见自己愈发沉重的呼吸声，如同酷暑下的沙粒将人活埋，时间也被拉扯的漫长不已。
　　怎么还不醒来呢，阿宴。
　　哥哥快撑不下去了。
　　徐无槐已经逐渐习惯了头疼的感觉，为了转移对身体的注意力，他点了支烛火在方桌之上，看桌上摆得那些古籍。
　　头疼更甚。
　　徐无槐自嘲地想，他是怎么想出用读书来转移注意力的。
　　他甩开那古籍，鼻子忽然感觉痒，用手去碰时，温热的液体滑进指缝，落在桌上，点点猩红。
　　徐无槐定定看了两眼，取了软巾擦净。
　　轻叹一声，看来真得走了。
　　他将早就准备好的灵石宝器放进钟厌的储物镯中，那些几乎占了储物戒里的四分之三，若是被系统看到一定会大叫肉疼，可离了苍梧，钟厌无可依靠，徐无槐总想多给他留一些才好，他自己倒不要紧，他还能敲诈系统呢。
　　再然后，便是打算留一封告别信。
　　可提起笔，却又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若是此次回去后任务成功，他们还会再见面么？若是没有成功，他下一次又会在何时回来？
　　一切都是未知数。
　　上一次他承诺13年后回来看他，可这一次，他还能再做承诺么？
　　徐无槐想到上次回去时的经历，那个彻底变为魔头的钟厌，因为他未履行承诺而记恨于他。
　　他想到问卿川说的，钟厌8岁时曾想离开宗门找他。
　　或许干脆些告别是最好的方式。
　　他突然庆幸钟厌还未醒。
　　他不需要面对钟厌的难过与质问，他可以避开那些他不想理清的感情。
　　可这样对钟厌来讲未免太冷酷了些。
　　对他来说
　　亦有……
　　不舍得。
　　徐无槐眉头紧皱，恨透了自己这副优柔寡断的样儿。
　　笔尖迟迟未落，犹豫不决时，墨点落在纸上，晕开一片浓黑，或许是心烦所致，血腥气再度涌上鼻腔，几滴血跟着坠下。
　　徐无槐止住鼻血，有些烦躁地将那张纸揉成一团。
　　他重新在桌面上抽出张新纸，压下诸多情绪，重振旗鼓。
　　这次倒是果断决绝不少，只叫钟厌顺从心意行事，若不愿留在苍梧便尽快离开，更不要与魔族牵扯。他像世间所有老师嘱托学生那般，叫钟厌与人为善，亦要万事小心；又如世间所有兄长惦念幼弟那般，让他保重自身，祝他顺遂安康。
　　十数行字一气呵成，其中关于他自身行踪去向，只字未提。
　　落款后，徐无槐将信纸折好，与储物镯一起放在桌上。
　　他摇晃着起身，刚叫了两声系统，眼前一花，踉跄半步撞到了桌沿。
　　桌上的古籍被撞落，哗啦啦掉在地上。
　　徐无槐叹了口气，弯身去捡，却看到其中一本翻开，上面并非拓印字，而是手写。
　　密密麻麻的字迹，写得全是——他的名字。
　　徐无槐一愣，将那本子捡起，翻了数页，钟厌的字迹，全是「徐无槐」三字。
　　偶尔出现几段话，如同日记那般，写一些记事，隔2、3句话便会出现一句：「哥哥，我想你」。
　　想你
　　为什么要走
　　哥哥，哥哥，哥哥
　　我想你
　　想你
　　好想你，哥哥
　　哥哥，须臾一瞬是假的
　　好慢
　　现在就要见你
　　哥哥
　　快到你回来的日子了
　　马上就能见到你了
　　哥哥
　　……
　　笔迹自稚嫩至成熟，徐无槐怔怔看着，根本不知道该作何感想，他想到一月前回来时钟厌随口说得那句“每日都在等你回来看我”，他那时根本没将那句话放在心上。
　　喉间血气翻涌，被他强忍着吞下，早先听见召唤的系统急匆匆跑出来问：【老大！！走？？】
　　徐无槐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子。
　　他瞥了床上的人一眼。
　　艰难道：
　　“……要不，再等一晚吧……”
　　“如果他明天还不醒就算了……”
　　【？】系统炸毛了，【老大，你这样会嗝屁的！！】
　　徐无槐沉默地将地上的书本捡起来整理好，坐到床边，闭目养神，下定了主意要再待一晚。
　　第七日。
　　钟厌仍未醒。
　　徐无槐也没了睁眼的力气。
　　小金猪终于攒够了能量，爬上徐无槐的脑袋，先是张开大嘴，泄愤似的、狠狠咬了一口他的头。
　　金光大亮，徐无槐于虚弱中撕开一道模糊的视线。
　　他看向钟厌，唇瓣微动，无声呢喃。
　　“对不起……”
　　“阿宴”
　　“……我们再见”
　　第八日。
　　竹屋空荡无光。
　　钟厌缓缓睁开眼。
　　空气中没有他的味道。
　　可钟厌不信。
　　他轻唤：
　　“哥哥”


第71章 二回读档点：也是走上病弱人设了
　　意识回笼之际，徐无槐就一个感觉：
　　疼。
　　恨不得立马再晕过去。
　　他睁不开眼，也不知身处何处、是否危险，存于他体内的那股力量依旧在不断修复伤处，却慢下很多。
　　但幸好有它支撑，否则徐无槐恐怕撑不到回来。
　　系统暗自咂舌，它大概猜出了这力量由何而来，其实早就有迹可循，只是它不敢相信，小魔头真的能为了徐无槐，连妖丹也舍得。
　　可妖丹离了本体，又被强行碾碎，力量还是太有限了些。
　　微光自徐无槐发丝间亮起，将人浅浅笼住，系统一鼓作气，未等徐无槐询问，便主动开口，声音疲倦不已。
　　【……老大……我得休眠一阵子了……】
　　【……现在没有危险……】
　　【……你自己、别乱搞、保重……】
　　声音熄止，没了动静。
　　徐无槐没来得及问它任务是否成功，也没力气多问。既然是“没有危险”，想必至少不是在魔域焚坑之中。
　　他再次昏睡过去。
　　再有意识时，甜淡花香飘入鼻间。
　　身上痛感轻了些，只是仍旧虚弱。
　　但这一次至少能睁开眼睛。
　　光线刺入眼眸，激起一层水雾，也不知是昏了多久，手脚麻木的厉害，半天才得以挪动。
　　徐无槐深呼了几口气，尝试撑身，试了好几次终于成功，他靠住床头，呼吸一乱，捂唇虚咳了两声，嘴里飘起一股血腥味。
　　抬手看了一眼，点点猩红。
　　好家伙，他也算是走上病弱人设了。
　　想笑，笑不出。
　　手心在床单上重重一抹，徐无槐一点儿也不吝啬宠爱自己，从储物戒中掏出两颗丹药就开始嗑。
　　一顿折腾，这才有空观察四周情况。
　　他身穿寝衣，躺在一张素净卧榻之上，看模样像是仙门居所，轻简幽静，床边悬着一层薄纱青幔，此时正随风轻漾。
　　风暖不躁。
　　当是初夏。
　　床侧正对窗，抬头望去，绿意花甜自窗棂缝影漫入室中。
　　一股难言之感于心头散开。
　　徐无槐不禁蹙眉，艰难挪动起身体，下床，出屋。
　　门半敞，推门出去，是个四方小院，门后通幽，一株硕大洋槐立于院中，树不甚高，树冠却极阔，簇簇白花如云似雪，藏于新绿，缀满枝头。
　　风一动，花香洋洋洒洒，碎影落了满院清凉。
　　徐无槐怔立片刻，缓步走近，一身素白衣融进树影之中。
　　他将手轻贴于苍干之上，眸光瞥见地上新落的一截花枝，雪白一簇，便走过去俯身拾起，才一碰，就不慎被枝条上的尖刺扎破了皮肤。
　　洋槐枝带刺。
　　一滴血珠凝在指尖，徐无槐看得有些出神，身后忽响起一声少年变声期独有的鸭嗓。
　　那人惊呼：“小师叔！你醒了！”
　　小师叔？
　　徐无槐回头，少年穿一身朴素白衣，14、5的模样，面容憨厚敦实，一看就是个老实孩子。
　　他手里拿着一把土黄的大苕帚，一路小跑过来，刮起一道的飞尘，停在徐无槐面前，欢喜道：“小师叔！你可把我们担心死了！”
　　徐无槐不知所以，不等他问，那少年就道：“你还记得出什么事了不？”
　　他摇头。
　　少年说：“你前些日子同师尊、师叔们外出，遇到魔族袭击，你为了救大师伯被魔族重伤！差点儿一命呜呼！”
　　师尊、师叔、大师伯？
　　徐无槐听着这些陌生称呼，稍稍反应过来了些，他仔细盯着那村口NPC似的小弟子看了两眼，他身上的那件白衣确实有点儿眼熟。
　　这款式……好像和焚坑中那位“大师兄”的相似？
　　这难道是原身所在的小仙门？
　　徐无槐心头一震，急着往四周看了看，一片祥和，没被灭门，没被屠戮，没被焚！
　　这么说，任务成功了？
　　可这弟子又说魔族？
　　徐无槐抓住那少年的胳膊，急着问：“你方才说魔族？”
　　“是啊……魔族，”小弟子挠挠头，随即又满脸气愤，“这群该死的龟孙儿！他们偷袭！不过小师叔你就放心吧，除了你之外大家都好好的呢！”
　　徐无槐：“……”
　　他默默放开少年的手，低咳了两声，问：“你叫什么？”
　　少年惊诧道：“小师叔！我是六水啊！你怎么连我都不认识了！！”
　　徐无槐面上一窘，只好又搬出那套糊弄的说辞，“其实我有点失忆，可能是魔族袭击的时候摔到脑袋了。”
　　六水一愣，撇下手里的苕帚，就向门边奔去，边大叫道：“师父！大师伯！不好了！小师叔失忆了！！”
　　徐无槐：“……”
　　这小仙门里的人怎么都这么能咋唬。
　　徐无槐将地上苕帚扶起放好，又看了那古槐一眼，挪步回屋。
　　他垂眸思索那弟子的话，先不论他是怎么受伤一事，魔族既是偷袭，想来远没有到局面一边倒的地步。
　　这比上一次穿回时的情况要好上太多了。
　　进屋，关门，徐无槐的衣服就放在床边柜上，竟还是他穿来时的那一身。
　　那件月白袍是钟厌给他买的，他在洞天醒来后因要外出查探，便将身上的赤红袍换成了这件，依稀可见衣袖上未洗彻底的血迹。
　　紫洛神的玉佩也放在衣服上。
　　徐无槐拿起玉佩，冰润的触感让他不禁神思一晃，他紧紧闭上眼，将脑中的身影驱了出去。
　　也不知阿宴如何了。
　　想来应该有自己的新生活了吧。
　　他将玉佩衣物全都收回了储物戒，又在戒中翻找了件素白袍子换好，对镜一照，这才发觉，这不就是这仙门的“校服”么，自己竟是才意识到。
　　徐无槐苦笑一声。
　　他对服装元素实在是太不敏感了。
　　门外传来数道脚步声。
　　六水的声音先响起：“快点快点！你们快看看吧！我真没骗人！小师叔是真摔坏脑袋了！”
　　又一女孩儿的声音跟着传来，清脆悦耳。
　　“小师叔！我来看你啦～～～”


第72章 徐无槐是谁？
　　徐无槐往门边看去。
　　话音落时，门被推开，乱糟糟十多道人影陆续而来，七嘴八舌说着话，徐无槐看愣了，这是仙门还是菜市场？
　　为首是个小姑娘，看上去16、7岁，也是这些人里唯一没穿“校服”的。
　　一身鹅黄短裙，白裤靴，圆眼，束高辫，长相干净可爱。
　　“小师叔！”女孩风风火火跑进门，抱住徐无槐的胳膊问，“你真失忆了？”
　　徐无槐眨了眨下眼睛，点头。
　　六水跺脚：“我就说是真的！你还不信我！”
　　女孩撇嘴道：“你那嘴里吐不出真东西，荒山都能说成仙府！”
　　徐无槐听两人斗嘴，云里雾里。
　　再抬头看眼前那十来号人，陆续进了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是陌生面孔，只一人面熟，正是那焚坑中的“大师兄”。
　　大师兄面容依旧，不算英俊，却正气凛然，此刻微笑着，没了初见时的悲恨绝望。
　　徐无槐看着他，忽然心生出庆幸。
　　暂且不论系统任务，穿这一圈也不算亏。
　　见他看自己，大师兄一怔，从人群中挤出来问：“徐师弟，你可否还记得我？”
　　徐无槐讪笑着胡扯道：“不记得了，但有点眼熟。”想了想又说，“大师兄？”
　　“对，对！”大师兄喜道，“还记得什么？”
　　徐无槐装模作样，苦笑摇头。
　　“没关系，别着急，”大师兄安慰地拍拍他肩膀，“先让三师弟给你看看。”
　　人群中走出一位胡子花白的老头，背佝偻着，手上提了个精致小药箱。
　　“小师弟，你先坐回床上。”
　　徐无槐听话地坐了回去，多瞥了那老头两眼，心想这三师弟长得还挺着急，但别说，这副样子的医生一看就靠谱！
　　药箱打开，取出几根银针，老头招呼弟子：“六水，你来施针，按往日法子。”
　　六水：“是，师父。”
　　徐无槐：“？”
　　怎么还让实习生上呢？
　　好在六水技术也不错，他施针时，三师兄便为徐无槐把脉，半晌，先是点头，又是摇头，高深莫测，让人摸不着头脑。
　　女孩急道：“三师叔，您就别卖关子了！小师叔怎么样了？”
　　老头吹着胡子瞪了她一眼，大师兄直接拎着女孩的后脖领把人提溜了开，板着脸说：“胡菱，别影响你三师叔。”
　　“哦。”胡菱偷偷做了个鬼脸。
　　老头道：“身体恢复得尚可，但没看出脑袋有什么损伤……”他抬手示意六水收针，“记忆丢失或许是暂时的，再观察几日看看吧。”
　　大师兄点了点头，看向徐无槐，很是愧疚，“徐师弟，此次都是因为我，若不是为了救我，你也不会被魔族……”
　　徐无槐“啊”了一声，反应过来，忙摆手说：“大师兄言重了，同门之间理应彼此照拂。”
　　他话说得顺溜，纯粹是为应付，抬眼一看将他团团围住的同门兄弟，忽觉得这话也不算太假。
　　一方小屋站得满满当当，一个胖乎乎的男人挤出来，指着自己问他：“小师弟，你可还记得我呢？”
　　徐无槐摇头，那人撇撇嘴酸道，“行啊你，光记着你大师兄了！你五师兄就不重要了么！”
　　“别理他！他脑子有坑！”一个漂亮妇人拨棱开男人的圆脸，笑道，“小槐，我是你四师姐。”
　　“我是七师兄。”一年轻男人温声道。
　　“六师姐……”
　　“八师兄……”
　　“我我我！还有我！”胡菱没大没小地挤出来，举着胳膊，活泼道，“我叫胡菱，是大师兄的首席大弟子，咱们「谛仙坞」的仙二代！小师叔你平常最疼我了！”
　　徐无槐呆呆看向她。
　　又抬首。
　　那些人关切地与他说话，互相贫嘴打岔，你一言我一语，幽静的院子很快热闹起来。
　　徐无槐脸上的淡定渐渐散了，茫然涌上心头，原来这“路人甲”所在的小仙门竟是如此么。
　　怪不得在焚坑之中，明知不敌，明明也恐惧，大师兄却还是要冲出来与魔头对抗，为仙门报仇雪恨。
　　若是代入对方心境来讲，该有多痛多苦呢。
　　见他垂头不语，大师兄急忙拦住众人，“好了好了，小师弟刚醒，需要休息，咱们别打扰了。”
　　众人这才陆续离开。
　　三师兄嘱托好六水照顾，又给徐无槐留下不少巩固恢复的丹药，皆为上品。
　　他收好小药箱离开，六水也退出门。
　　屋内再度安静下来，清风一拂，花香半舍。
　　徐无槐有些累了，半靠在床头看窗棂外的树影，思绪恍然，若是系统在还好，能将他从此时的“不真切”中拽出来，可系统不在，太安静了，忍不住便要多想。
　　这“徐无槐”究竟是谁？
　　他拿起桌上的那瓶丹药，瓶子素白，含了一颗，清凉化开。
　　徐无槐缓缓吐出一口气，这品类的丹药他从未在自己的储物戒中见过，药瓶的样式也很陌生，至少能说明他储物戒中的东西并非是在这小仙门中所盗。
　　他感受着丹田内化开的凉意，渐渐入梦，这一夜睡得安稳，槐香萦绕在他身侧，这是他偷来的片刻安宁。
　　或是醒来消耗太大，又几日昏昏欲睡，身体才算真的恢复，下床走路已是无恙，只是仍觉得经脉滞涩。
　　六水给他施针时不慎说漏，他才知道那所谓的“重伤”究竟有多严重。
　　肢骨尽折，经脉寸断，九死一生，能活下来简直是医学奇迹。
　　徐无槐都觉得唏嘘。
　　也不知道自己穿越的原理究竟是如何解释的，怎么在这些人眼里就成了“被魔族所伤”。
　　数日内，每天都有人来看望他。
　　徐无槐渐渐将人名记全，这仙门名为“谛仙坞”，隐于山间，仙门不大，前前后后也只有不到百人，他们师兄弟共9人，性格迥异，他排行老末，除去“师尊”外，其中修为最高的便是金丹后期的大师兄。
　　恢复精神后，他开始打听魔族的情况。
　　在这事上，徐无槐极为谨慎，他记着自己穿回前不幸背上的那口“锅”，苍梧将“魔尊破印”的屎盆子扣在了他头上，系统曾说过时间线只有一条，既如此，这屎盆子想来也不会凭空消失。
　　徐无槐摸透了师兄师姐们的性子，这些人的善意不假，真如一家人那般，可再怎样也都是活了百十年的成年人，心眼子肯定是有的，唯独一个胡菱，半点儿也无。
　　那日胡菱来看他，徐无槐便刻意套路起来，他迂回问道：“小胡菱，你可知道苍梧仙宗？”
　　“苍梧谁不知道呀～”胡菱啥也没想，半趴在床边，脑袋一晃，“大名鼎鼎的仙界第一宗。”
　　徐无槐点点头，还没等再问，胡菱便道：
　　“可惜咯，27年前被魔族打穿，元气大伤，几经周折，如今是死得死、死得死、死得死，彻底衰落……”
　　徐无槐俩眼一瞪。
　　“……啊？”


第73章 全部乱套
　　苍梧被打穿？
　　徐无槐眉头紧皱，不对啊，他不是已经阻止了这件事么？
　　胡菱仍在侃侃而谈：“要我说他们也是活该，那么厉害一个仙门连魔尊都看不住，我听师父说，他们内部可腐朽了！说什么为了仙家百姓安危，实则根本不管一些小事，灵石都花在了面儿上，一点儿也没用在实处……”
　　这事儿上徐无槐倒是深有感受，看小说时不觉得，只觉得第一仙门恢宏大气，又是男主和一众主角团的老家，真穿进来却又不是那么回事了。
　　他现在倒是后悔了。
　　早知道还不如从一开始就送钟厌来这谛仙坞。
　　胡菱紧着道：“而且，谁让他们刻意隐瞒魔尊破印的消息呢，不得不说时才承认，结果魔族侵入，第一个打得仙门就是他们！失了信任，没人愿意帮忙也属正常……”
　　这话说得其实有些偏颇，胡菱毕竟还小，添油加醋不少，她低着头玩儿床边悬着的帷幔，就见徐无槐的手微微发颤，一抬头，撞上一张惨白的脸。
　　女孩儿嗖得一下站起来，紧张道：“小师叔，你怎么了！不舒服？我给你找三师叔去！”
　　“不用，”徐无槐忙拉住她，糊弄了一句，“我就是有点渴。”
　　“奥……那我去给你倒杯水！”
　　水倒好，递到徐无槐手里，喝了一口，脸色似乎好些。
　　胡菱放心了，又坐回来。
　　歪头问：“小师叔，你失忆了还记得苍梧么？”
　　徐无槐暗自抹了把汗，心虚地笑：“其实不大记得了，不然你给我讲讲？你刚才说魔族侵入，苍梧元气大伤，我记得魔尊破印时，苍梧虽有一战，却并不严重啊。”
　　“啊，我说的不是那次。”胡菱解释说，“小师叔，你说的那一次是在33年前。”
　　“33年前？”
　　“嗯～33年前，魔尊在苍梧破印后便逃回了九幽魔域，这事儿还是一年后才被仙家各宗门发现的呢！那时候，魔尊率魔族大军欲夺南部岐山灵脉，阵势可大了，想不发现也难哦……”
　　徐无槐沉默听着，脑子里努力搜索起原书对照。
　　魔尊确实攻打过南部岐山，他因封印身体受损，急需灵脉修复，而岐山紧临魔域，是最佳的位置。
　　原书中这场仗应该是魔族胜了。
　　倒不光是因为魔族位置优势，而是因为……钟厌。
　　钟厌是这场战役的关键制胜因素，也是他第一次以“副将”身份在反派团中崭露头角。
　　徐无槐的心怦怦跳起来，他看向胡菱，忐忑问道：“……谁赢了？”
　　“当然是仙门赢了！”胡菱自豪一笑。
　　吊在心头的那口气顿时松了下来。
　　还好，还好。
　　徐无槐脸色转好，就听胡菱说：“不过啊，倒也和仙门关系不大。”
　　“因为苍梧刻意隐瞒消息，仙门众人只能草草赶至岐山迎战，本来胜算不大，谁知还没开打，魔族就自己起内讧了。”
　　“内讧？”
　　“嗯～”胡菱道，“当年仙门联手咱们师尊也去了，我是听师父听师尊说的，魔族内讧，有人要和魔尊夺权，听说那人本来是个仙门弟子，谁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混进魔族队伍中的……”
　　“结果呀，令人意外的事情发生了！你猜怎么着？那弟子还真打赢了！新魔尊就此诞生，当即又领着魔军退回了魔域。”
　　徐无槐拧过头看她，脊背抽寒，一股股凉意往心口钻。
　　胡菱故事讲得投入，没发现异常，继续说：“不过那弟子也非寻常人，师尊说他是半妖血脉，妖族血脉延承上古凶兽，极为厉害。当年那一战啊可谓是响天彻地，岐山的山尖尖都被削掉了……”
　　“可惜了呀，我那时候还没出生，否则高低也要去凑凑热闹！”
　　“听说那半妖把老魔尊都打傻眼了，反反复复，一直在吼——”
　　「把他还给我！！！」
　　……


第74章 找到你了
　　九幽魔域。
　　黑风呜咽，遍地枯骨。
　　传闻九幽之地乃怨怼亡魂聚所，虽背靠岐山灵脉，却不得见日月天光。昏沉天地间只有鬼火幽蓝，凡是误入的生灵，皆永世堕魔，不得往生。
　　秦四却是自愿来这里的。
　　亦或说是被骗来的。
　　他本是凡人，出身低贱，幼时被生母卖入清倌，为了能活，趋炎附势，心脏手毒，唯独一张脸美得令人流连。
　　肤白，发墨，一颗美人痣落在眼下，别有风韵。
　　总有人说他像仙人，秦四自己也觉得，他该是仙人命，至少该是个公子。
　　以至于有人和他说，能叫他改命时，他立刻就答应了。
　　那人长相丑陋怪异，眼下有三道诡异的红痕，递给了他三锭金子，一件青衣锦袍，叫他换上。
　　衣料摸着极好，秦四不疑有他，收下钱，当即换了衣服，也明白了对方是叫他去做甚。他本就是小倌，若是陪人一晚就能换富贵荣华，再合适不过。
　　那人遮了他的眼，令他入轿，秦四昏沉睡去，也不知过了多久，被一阵阴风激醒。
　　风声如鬼泣。
　　眼前粗布后漆黑一片。
　　秦四心里生疑，又有些怕，这是哪儿？该不会是拉他去坟地，让他和死人配阴房吧！
　　也不是不可以。
　　只是得多加钱！
　　一提钱，秦四的胆子也大了，不管不顾将遮眼的布扯了去，轿帘外漆黑一片，只有一盏幽蓝灯火，提灯的人不是那眼下有疤的，换了一个。
　　秦四问那人：“我们这是去哪儿？”
　　对方声音很哑：“去见魔尊。”
　　秦四只当他说笑：“呵，你怎么不说是去见无上天君呢！”
　　清倌里什么样的人都有，不乏修仙问道者，秦四听人提过魔尊名号，有人说他是仙家子弟受人蛊惑，误坠魔道；有人提他阴戾狠绝，嗜血残暴；也有夸他长相俊美，痴情入骨；更有甚者说他修出旷古绝今的魔道真身，可以变换蛇形。
　　全他爹的是放屁！
　　秦四不以为然。
　　谁不知流言蜚语无中生有，颠倒黑白呢！
　　他懒得争辩，只说加钱，外面的人也痛快，转头递了金子进来，他便又坐回去。
　　可轿子越走，光线越暗，阴风阵阵悬在耳边，听得他心生恐慌。
　　这么半天，再大的坟场也该走遍了吧！
　　正想着，轿子忽然停下，秦四问了一声“到了么”，无人回应。
　　他只好自己掀帘出轿，一盏蓝灯放在地上，旁边儿摆了一锭金。
　　秦四笑了笑，什么牛鬼神蛇，有钱就行。
　　收好钱，提灯站起，朝四周一照，却不是坟场，倒像是屋子里。
　　灯太暗，那点子微光被吞进黑暗里，什么也看不真切，秦四不怕黑，心里却有些发毛。
　　正犯嘀咕时，一道极轻的哼笑声忽在他耳侧炸开。他悚然一惊，提灯往笑声方向看，却是什么都没有。
　　紧接着，身后响起一道沉缓的男音。
　　“转过来”
　　尾音拖长——
　　“让我看看”
　　那男人的声音明明是极为柔和的，秦四全身的血液却骤然僵住，他瞪着眼睛，喉咙像是被人扼住，硬生生将他的身体拧转了过去。
　　一对诡异的绿火浮于黑暗。
　　转过去后，那股莫名的压迫感反倒是轻了一些，秦四趁机重重喘了两口气，血液重流时，腿肚子开始不由自主打起颤。
　　四周骤然亮了起来。
　　通明烛火，他最先看清了那男人的脸。
　　那张绝美的脸，雌雄莫辨，黑眸如星，浓睫似羽，一头银白长发盈盈垂落腰间，妖异惑人。
　　竟有人可以长成这样？
　　秦四在清倌里呆了小半辈子，阅人无数，从未见过这样的美人，他呆愣着，心脏剧烈跳动了起来，竟不知是惊还是恐。
　　男人站在离他几人之隔的位置，静默数秒，眸光痴缠望过来，低低道：
　　“眼睛”
　　只寥寥两字，秦四的脑子便反应过来。他从小混迹在嫖客之间，早明白那些人的套路，有些人钟情于心头月旧时影，流连花间为得就是那几分相似感。
　　这么一想，倒也不觉得怕了。
　　想来自己的眼睛应该最像。
　　他连忙抬手将自己的下半脸捂住，只露出一双桃花眼，他手生得也漂亮，在清倌里刻意养着，白皙修长，柔荑一般。
　　男人盯着那双手，走近了些。
　　他太高，穿着一身浓黑袍子，影子压上来时，秦四的腿抖得更狠。
　　他在心里安慰自己这人与他人并没什么不同，壮着胆子抬头，撞上男人的眼睛时，心脏却一紧。
　　那双眼里并无半分情欲之色，反倒像是要将他抽皮扒骨一般。
　　可男人却忽勾起唇角，朝他伸出手。
　　那笑容实在惑人，秦四一怔，下意识将未挡脸的那只手递了过去，不敢过分，手指虚搭在他掌心间。
　　“你的眼睛像他”
　　“手也是”
　　声音温柔动听，秦四呼吸滞住，面颊潮红，心却泛冷。
　　“这么紧张做甚？”
　　男人轻笑，抬手，指尖划过他眼下的那颗青痣，顿时，一点刺痛传来。
　　“红色更好看”
　　秦四感觉出自己的脸被扎破，颤巍巍没敢作声。
　　男人问他：“知道我叫你来为何？”
　　他僵硬地点头，哆哆嗦嗦道：
　　“睡、睡……”
　　数秒沉默。
　　身前的人忽地轻嗤一声，落在他眼旁的指尖一晃，秦四只觉出右眼有些凉，视线黑下来，剧痛瞬间跟着乍开——
　　男人的手指赫然刺入眼眶之中。
　　眼球被生生扯了出来，秦四凄厉惨嚎一声，仓皇欲退，手掌却又被猛地攥紧。
　　掌骨应声碎裂，两根手指被向后反折着掰断，白骨穿透皮肉，痛得他差点儿晕过去。
　　力道松开，他惨叫着跌坐在地上，满脸是血。
　　疯癫的低笑声如毒蛇般钻入他的耳朵。
　　“你的眼睛像他，所以要扎烂”
　　“你的手也像他，所以要折断”
　　秦四哪儿还听得见那些疯话，他捂着自己流血的眼睛，往后挪蹭，另一只眼中溢出泪。
　　黑影逼近，疯笑熄止，轻哄道：
　　“不要哭”
　　“哭就不像了”
　　“还有一只眼睛呢”
　　秦四拼命地摇头。
　　“不不，饶了我，别杀我！求求你了，求求你……我不要金子了！不要了，还你，还你……”
　　“杀你？”
　　男人唇边的笑意散去，蛇瞳竖起，居高临下，如同蔑视蝼蚁那般。
　　“你？”
　　秦四的哭声都哽住了。
　　绝望透顶。
　　死到临头，脑子却是彻底清醒了，他高抬着下巴向前看，男人掌心里还捧着自己的眼珠，指腹极慢地收紧，一点点将其碾成血泥。
　　他在享受这个过程。
　　他在报复。
　　原来是恨啊……恨！
　　原来自己是个替死鬼……
　　绝对的压制之下，求生的本能都被碾灭，只能颤抖着等死。
　　男人的脚步却忽然顿住。
　　空气陷入诡异的凝滞。
　　数息间，寂然无声。
　　秦四更觉得窒息，他的头僵硬的保持着仰视的姿势，将死之时，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
　　他听到一声极低的哽泣，似是从肺腑撕扯而出；
　　他看见男人定在原地，眼底的漠然、仇恨、轻鄙、怨怼寸寸崩裂，归于一片惊恐的死寂；
　　那人的一只蛇瞳化开，那是什么？恐慌？难以置信？如释重负？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滑下来——
　　他这是……哭了？？？？
　　秦四吓得魂飞魄散。
　　男人的身体开始不受控的颤抖，他微微弓背，转而又俯身捧腹，像是终于等到了那个天大的笑话，白发簌簌晃着，唇角撕扯开，低笑着，甜腻扭曲的笑意一点点爬满脸颊，泪水却又疯涌而出。
　　笑声愈发尖锐凄厉时，戛然而止。
　　那只含泪的眼睛湮开血雾，只余滔天恨意。
　　原来没死啊。
　　果然没死啊。
　　只是离开了。
　　离开了。
　　33年
　　33年
　　心给你，命也给你
　　却找不到了。
　　哪里都找不到。
　　整整33年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
　　哪里都没有
　　藏起来了，躲起来了
　　哈。
　　找到你了。
　　钟厌望着虚空中的影子。
　　——找、到、你、了。
　　……
　　谛仙坞。
　　槐香小院。
　　胡菱哭唧唧拽着陈长风（大师兄）的袖子，“师父，我真不知道怎么回事，呜呜呜，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打扰小师叔太久的……”
　　床边，三师兄「蔺亦笙」正为徐无槐把脉。
　　床榻上的人平卧着，双眸紧闭，面色惨白如纸，唇角衣襟还沾着大片未干的血迹。
　　这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坏起来了呢！
　　陈长风心里担忧，急着问了一句：“老三，小师弟没事吧？”
　　蔺亦笙眉梢一沉，不耐烦地抖了抖腿，陈长风赶紧闭上了嘴。
　　不敢打扰救命的，总能拿徒弟出出气。
　　他没好气地问胡菱：“你到底做什么了？如实说。”
　　“呜！我真没做甚，小师叔问我苍梧的事，我就给他讲了讲，还有魔族侵入的故事，都是师父你给我讲的那些！”
　　“苍梧？”
　　“恩，”胡菱点头，“讲到一半时小师叔脸色不大好看，说是渴了，后来好了些，然后……我就又讲，不知怎的，他就开始大口咳血……然后、然后……”
　　胡菱红着眼睛，泪珠子哗啦啦往下掉，陈长风也不好再责备下去了，他知道胡菱性子，虽说被宠得没大没小，重要事上却也明白分寸。
　　只能紧张地等亦笙结论。
　　不多时，蔺亦笙松了脉，将徐无槐的手放回被中，又往他嘴里喂了两枚丹药。
　　陈长风忙问：“怎么样？”
　　蔺亦笙白胡子一甩：“别急，还死不了。”
　　陈长风：“……”
　　“应是急火攻心所致。他本就旧伤未愈，经脉脆弱，气血一逆，不晕才怪。”蔺亦笙瞥了胡菱一眼，“得静养！呵护！绝不能再受半点儿刺激！”
　　胡菱绷着唇乖乖点头：“嗯……知道了。”
　　谁想床上的人却醒了。
　　徐无槐话听一半，脑子混沌，迷迷糊糊撑开半只眼，望向三人，唇瓣微启，嚅道：
　　“不怪小胡菱……”（是我自己吓晕的）
　　又昏沉沉睡了去。
　　--
　　（秦四：今日成就，打卡魔尊变脸表演）
　　（胡菱：今日成就，把小师叔吓到吐血）


第75章 视奸
　　夜半，风凉。
　　月华踏棂而入，落睫如沉霜，压人轻醒。
　　榻上美男缓缓睁眼，眸光潋滟，稍纵茫然，早先记忆便逐渐浮出。
　　美男一秒破功，尽失美感。
　　徐无槐脸巴一皱，龇牙咧嘴盯着眼前的床顶板，挤眼，黑脸，冷嗤，勾唇，仰天长叹！
　　脑中仅剩四个大字。
　　天——道——难——违
　　当真不是说笑啊……
　　刀是挨了的，锅是背了的，人是差点重开的，本以为一番周折能叫钟厌脱离魔海，没想到反倒成了始作俑者。
　　他心塞！
　　没病都得气出内伤来！
　　气得喘不过气儿，撑床起来想要顺顺，刚坐好，耳边忽传来一声低泣。
　　徐无槐抬眸，蹙眉。
　　哪来得哭声？
　　他住得这方小院地处宗门里的犄角旮旯，除了六水偶尔晚上过来检查他身体情况，根本没人。
　　可那哭声细软，一听就不是六水的破锣嗓。
　　难不成是闹鬼了？
　　呵，他正愁有邪火没地儿撒呢。
　　徐无槐起身下床，推门向院中看去，月色明亮，古槐之下，果然蹲着一个“鬼”。
　　看身型，还是个“小崽子鬼”。
　　怪萌的。
　　他那点儿幼师本分不合时宜的上了线，燥气消了些，往过走了两步，含笑道：“oi，小鬼。”
　　鬼肩一颤。
　　徐无槐忽觉得这背影眼熟，等那小鬼缓慢转过身来，心猛然一沉——
　　“……阿宴？！”
　　他低呼一声，眼睛发酸，脚步不受控地往前冲了两步，风簌簌，花香入鼻，这才惊觉是在梦中。
　　他的阿宴早已经长大了。
　　况且，又过33年。
　　钟厌一动不动望着他。
　　正如他们第一次在溪边相见。
　　徐无槐在那道小小的影子里读出了天大的憎怨，他想起洞天竹屋里钟厌的那些“日记”，喉间哽塞难言。
　　他知道这梦是自己的愧疚在作祟。
　　说什么也是于事无补，索性立在原地，干巴巴等梦醒来。
　　小钟厌却忽然抬手，月色下，一条红线勾着他的无名指延伸出来，徐无槐一愣，发觉那红线竟指向自己的左手。
　　他抬手，低头，无名指上不知何时缠了一圈殷红，却有什么缓慢滴下来，淌进他手心。
　　不是线……
　　竟是，血？
　　徐无槐沉眉朝小钟厌看去，人影消失，脖后忽然一凉，什么细长东西舔过皮肤，激得他头皮发麻。
　　声音诡谲甜腻，慢悠悠、轻飘飘，钻入耳。
　　「找，到，你，了」
　　……
　　五日后。
　　“小师叔，你真的能出门么？”胡菱愁道，“要是你再晕过去，我的罪过可就大了！师父准得罚我跪祠堂！”
　　“放心吧！我这次保证不晕！”徐无槐拍着胸脯保证，力道没收好，差点儿给自己拍过去。
　　幸而没被胡菱看见，否则出门的计划又得作废。
　　自从那次和她说话晕倒后，徐无槐就成了胡菱眼里的重点关照对象，一个她，一个六水，两人轮班倒候在床边，想溜出去逛逛都没机会。
　　这样下去，他非躺成霉豆腐不行！
　　这几日恢复得好些，得了蔺亦笙批准，终于有出门透气的机会。
　　绝不能浪费了！
　　六水走过来，盯着徐无槐眼下的浮青，问：“小师叔，安神汤不管用么？”
　　徐无槐摇头：“管用。”
　　“……那你这黑眼圈？”
　　徐无槐默默苦笑。
　　他并非失眠，只是不敢睡，自那日梦到小钟厌后，稍一合眼便会再梦到。
　　6岁、19岁……
　　光是梦见人也就罢了，偏偏梦里那些内容……
　　也太过18禁了一些！（仅限19岁！）
　　若是将那些酱酱样样编写成文，发布在他原世界的某蔬菜软件里，恐怕是要被审核追着爆头的程度……
　　徐无槐心里羞愧至极，他就想不通了，怎么好好的会突然开始梦到这些！
　　六水凑过来一个圆脑袋：“小师叔，你脸好红，是不是不舒服啊？”
　　徐无槐回了神，故作镇定敲打他一下，正经道：“没有。”
　　担心他一人不行，“左右护法”陪着他出门透气。
　　胡菱跟着师父修剑术，六水则主习医，两人年纪尚小，都还是筑基水平，出行也是用最简单的灵车。
　　才一出谛仙坞的大门，徐无槐便感觉后背发毛，似乎有什么东西盯着他。
　　回身去看，却又没人。
　　胡菱拽着他的胳膊问：“怎么了？小师叔。”
　　“没、没事。”徐无槐搪塞一句，觉得被胡菱拽着的地方嗖嗖飘过凉意，心跳不受控的加速。
　　这是怎么了？
　　太久没出门社恐症加重了？
　　本以为过会儿就能好，谁知上车后，那种被盯上的感觉更强烈了。
　　半封闭的灵车里，胡菱六水有说有笑，徐无槐却觉得异常憋气，仿佛是有双眼睛悬在他头顶，又像是在他后颈、腰间、膝侧、腕下……牢牢圈住，无孔不入。
　　他喉咙紧的厉害，头上冒出些虚汗来，六水见了，吓了一跳。
　　“小师叔！？”
　　“没、没事……”徐无槐僵硬地摆摆手，六水也不多言，直接抓了他胳膊探脉象，却并没什么异常。
　　“真没事……”徐无槐深喘了一口气，将自己的手抽回，“可能是困的，我休息一会儿。”
　　车里两人便安静下来。
　　几乎是合眼的瞬间，徐无槐就被强扯着入了梦。
　　光影变换间，热雾扑面。
　　是暖泉洞天。
　　看来这次梦到的该是19岁的钟厌。
　　徐无槐苦恼地往前走了两步，19岁，不妙不妙，他身边还有两个18-的小朋友，若是介样酱样露了怯就太没面子了！
　　他用力挤了挤眼，想要醒来，可惜于事无补。
　　水气撩人，腰侧忽传来阵阵凉意，低头一看，身上的衣服不知何时变了。
　　白袍褪去，改为宽软的黑绸亵衣。
　　像极了浴袍，还是个深V领。
　　那衣服太大，才走了两步，便从一侧肩头滑落了大半，露出胸膛和腰侧的肌肤，雪白似高山莲。
　　那种被人紧紧盯着的感觉在梦中也未消失。
　　现实中被盯犹如被野兽缠身，下一秒就要将他撕烂吃掉；梦中亦是如此，吃掉，却又不大相同。
　　徐无槐敏锐而又迟钝的感知出了一二。
　　他喉咙滚动，拢了拢那宽大的衣袍，心头疑惑愈浓，若单单真是做梦，也太频繁古怪了一些。
　　正想时，身后有人攥住了他的手腕。
　　他未动，身体与那人紧紧相贴，19岁的少年声音明亮柔和，在他耳边说：“哥哥，你好几日未来看我了。”
　　徐无槐闭上眼，不言，不动，他有过这样的经验，反抗或妥协都不合适，唯独无视才能赶走这梦中伪人。
　　那人将下巴抵在他颈侧，发丝与他纠缠。另一只手揽上他的腰，掌心探进袍口，蛊惑他道：“哥哥，你理理我嘛。”
　　徐无槐不动如山。
　　心中默念1.5倍速清心寡欲咒。
　　少年钟厌轻笑一声，似是放弃，袍下的手抽出，退后半步，抓着他另一只手腕的手却没放。
　　指腹捏了皮肉两下，倏地用力向后一折，力道极巧，未伤筋骨却又让人疼，徐无槐被迫反身，皱着眉轻嘶一声，嗔怒看他。
　　钟厌垂眸回视，微微一笑。
　　得逞那般：
　　“哥哥回应我了呢”


第76章 所有权
　　徐无槐心中一句mmp，再度闭眼。
　　钟厌也不恼，将那只手腕高高捧起。
　　19岁的他本就已经比徐无槐要高些，梦中似乎更甚，徐无槐的整条右臂被轻而易举吊起，袖袍滑落，堆在肩头一簇乌黑，从中伸出的手臂如同两截细腻白藕。
　　那样被人控制却又不能反抗的滋味绝不太好。
　　如同被猎人拽着耳朵提起的兔子一般，徐无槐再是心软脾气好，好歹也是个铮铮铁血汉(并非)，难免拱火。
　　他咬牙切齿地忍，只盼着这梦赶紧结束。钟厌却不想轻易放过他似的，将那条胳膊往自己的方向一扯——
　　徐无槐踉跄着跌进少年怀中。
　　腰被箍紧，身体的控制权完全丧失，手臂高吊，大臂内侧被人不重不轻的咬了一口，而后一路向上，停在肘间。
　　那人一刻不停掐捏着他的胳膊，像是故意玩弄那般，又将其微微折起向后压紧。
　　那是个极为别扭的姿势，徐无槐面红耳赤，忍无可忍，挣了一下。
　　耳边一声戏谑的轻笑。
　　又夹杂着些道不明的怨怼。
　　“哥哥难道不喜欢被人碰胳膊？”
　　莫名其妙！
　　徐无槐的火蹭蹭往头顶上冒，又挣一下，腕上的力道更重，下一刻，手臂被拧折按下，一排尖牙咬进他手腕内侧，这一次却是毫不留情。
　　痛极之时，徐无槐被迫睁开眼，往后一瞥，就见两串血珠子小溪似的，自他手腕涌出，顺着小臂簌簌滑落。
　　“你大爷……”
　　属狗的！？！”
　　徐无槐忍不下去了！另一只手屈肘击向身后人的小腹，出乎意料，那伪人躲也没躲，硬挨了这一下，还笑了两声。
　　徐无槐：？
　　得亏是梦啊，不然他都觉得这人是变态了。
　　“哥哥”
　　“若再让人碰”
　　“下次就是折断了”
　　“记住”
　　那声音渐冷。
　　“你的一切都属于我”
　　——
　　咯噔一声，徐无槐撑额的手一滑，从梦中惊醒。
　　胡菱闲不住，跑到车外驾车吹风，六水则留在车里看书，见他醒来，问了一句：“小师叔，你醒了。”
　　徐无槐胡乱点了点头。
　　他头上浮出一层虚汗，看向自己腕间，没血、没伤口，幻痛却残留了些。
　　六水坐过来：“小师叔，我看你脸色不大好，再为你探探脉吧。”
　　徐无槐愣了一下，下意识就将自己的手往回收了收，缩进了袖袍中。
　　“不、不用了，我挺好的。”他干笑着拒绝，往窗外看了一眼，转开话题，“到哪儿了？”
　　六水笑道：“快到镇上了！”
　　……
　　谛仙坞位于南侧青州山脉西麓，不像一般仙宗那般占山头，而是立在幽谷。
　　出仙坞一道都是上坡土路，风景不算宜人，倒也幽静，路边长满了牵牛花狗尾巴草，乡土气十足。
　　徐无槐换到车外，风一吹，暂时将梦中的不适感熄了些。
　　这地方在原书中提都没提过，临着仙门的山脚下就一个小镇，名为“乐儿镇”，与苍梧脚下的云归仙坊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却也热闹。
　　又或者说是拥挤。
　　因魔族侵入，青州一脉不少坊镇遭殃，难民涌入，谛仙坞还特地在镇上设了救济站。
　　六水常跟着师父来镇上义诊，轻车熟路，三人进镇，收了灵车，刚走几步就见一堆小孩儿嬉闹着跑过。
　　幼童心净，没太受战事影响，能吃饱玩闹便高兴，只是身上衣衫大多破旧，不少还打着补丁。
　　徐无槐看了两眼，唇角提笑，没维持两秒又耷拉下来。
　　或许是这几天接连梦见小钟厌的缘故，一看见小孩难免要想起来。
　　也不知他现在如何了。
　　若钟厌真成魔尊，执意挑起战火，虐杀百姓仙门，他该如何？
　　徐无槐回想记忆中的魔头，不愿深想。
　　迄今为止，他仍有一种难以置信的虚幻感，明明不久前还与钟厌站在一侧，如今却要他与其对立么？
　　他捏住眉，脚步有些浮。
　　胡菱赶紧扶他，“小师叔？”
　　女孩手搭在他小臂上，只那一下，尖锐的刺痛自皮肤下袭来，像是血液在不受控的胡乱冲撞。
　　那种粘稠的盯视感再度席卷而来。
　　徐无槐怔愣片刻，忍着痛将手收了回去。
　　“我没事。”他说着，心思微动，再是迟钝，也察觉出不对劲了。
　　手指微绻，摸了摸储物戒，暗中警觉。
　　那双“眼”却又幽幽退了去。
　　胡菱没心没肺，完全在状况外，她看着不远处那些孩子，气道：“那些个魔族恶贼，这些日子一直往南大肆扩张，正面打不过，就专搞偷袭！害得那么多平民百姓家破流离！”
　　徐无槐微微沉眉。
　　如今情况对比前两次，已经算是不错。
　　这些天，他东拼西凑总算问明白了现在的形势，与他所想一致，魔族仙家分庭抗礼，战况不算惨烈。
　　魔族欲夺灵脉地盘，仙门便组成联盟与其对抗，至于那位“新魔尊”，依胡菱所言，除了岐山一战，只在攻打苍梧时现身一次，此外再未出现过。
　　“都是他一个手下的副将在统战，我听师父提过，叫南玄烬，可坏了！”
　　这人在原书中也出现过，身长丈三，天生双翼四角，生性残忍，战力极高，智商略逊，是魔尊手下中最为激进的一个，毕生理想是毁灭天地，消除异己，魔族称王，还曾在某次战役中重伤过小七。
　　系统休眠，徐无槐也无从得知这书里的《八百战》究竟打到了哪一回。
　　但就现有情况来说，他似乎已经完成任务了。
　　剧情并未跑偏。
　　战局也算和谐。
　　至于“魔头”……
　　大概也没有过度黑化吧……
　　最后一次穿越机会无需再用，他只需要等系统苏醒，应该就能回去原世界了。
　　可为何……
　　心里会如此不安。
　　徐无槐想，无论如何，他也要想办法再见钟厌一面，哪怕是远远看着，确定他无恙。
　　可，那之后呢……
　　身侧的胡菱晃了晃他的袖子道：“小师叔，难得出来，咱们去逛逛吧。”
　　他点头，暂且将心思收回。
　　这乐儿镇虽小，却五脏俱全。
　　平日里，胡菱最喜欢得了闲空来逛，小姑娘便负责领路，其间闲聊，徐无槐问起自己是何时入得谛仙坞。
　　胡菱皱眉：“唔，我不知道……反正比我早！”
　　六水也挠头，“好像没听师父他们说过，我三岁就被师父捡进仙门了，那时候小师叔你就在了，不过……”
　　“不过什么？”徐无槐问。
　　六水憨笑道：“没什么，就是有种奇怪的感觉……我怎么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和小师叔你第一次见面了呢，明明我记得其他师伯师叔啊……”
　　徐无槐眨了眨眼。
　　胡菱推搡了一下六水的胳膊：“说啥呢！那时候你才三岁，屎尿屁都管理不好的年龄，还能记住什么第一次见面……”
　　“也是哈……”
　　徐无槐哭笑不得看着两人，却有疑惑隐隐浮在心头。
　　胡菱指着一家店面，咦道：“那家店是什么时候开的？以前有么？”
　　六水摇头，“我忘了。”
　　“呆货！”女孩拽起徐无槐，“小师叔，咱们去逛逛吧？”
　　“好。”
　　进店，内里装潢简单，卖得东西多是些神像、香烛，还有些锁扣挂坠，不是卖给修仙道士，而是给寻常百姓的。
　　东西杂七杂八堆了一满桌，掌柜的是个光头壮汉，正坐在桌后喝茶，见来人也不招呼，只说随便看。
　　不愧是卖佛像的，佛系的很呢。
　　难得有新铺子，胡菱很是兴奋，当即看中了一个桃木剑坠，一看价钱，蔫了。
　　“这小破东西居然要5个灵石！这也不是什么什么灵器法宝啊！”她看向桌后的男人，“掌柜大叔，能不能便宜一点啊？”
　　那人一摆手，直截了当：“不行。”
　　徐无槐抬眸看了他一眼，忽觉得这人有些面熟，一时却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他见胡菱喜欢那小坠，便道：“我给你买。”
　　胡菱很心动，却又不好意思，半推半就说：“不好吧，小师叔……师父知道了肯定骂我的！”
　　“不让他知道就行了。”徐无槐挑眉一笑，将五颗灵石扣在了桌上，又对六水道，“六水喜欢什么，也挑一个，算是你们今天陪我出门的谢礼。”
　　六水没应，定定往桌后的柜子上看，那上面堆满了各式神像，他指着其中一个说：
　　“小师叔，那个神像的模样好像你啊。”
　　--
　　（以为写到这章肯定能见面了，结果还是没见成，先做做梦吧，明天一定见！）


第77章 原来你如此开心
　　徐无槐看过去。
　　那一排神像堆在一起，除了几个光头的，大部分都长一个样儿。
　　要说像，倒也有点儿，那个神像的眼下也有一颗泪痣。
　　胡菱探着脖子瞅了一眼，评价道：“小师叔可比那神像好看多了！”
　　她刚得了剑坠，嘴甜得很，拽着徐无槐的胳膊好一顿夸，“小师叔最好看了！谛仙坞第一大漂亮～～”
　　徐无槐无奈笑笑，逗她：“比你四师叔还漂亮？”
　　“那当然～”
　　话音才落，一股寒意直透她后颈。
　　胡菱脸色一白，抓着徐无槐袖子的手下意识松了开，惊疑之时，那感觉又瞬间退了去。
　　太快了，错觉一般。
　　徐无槐甚至没注意到女孩的动作，他等着六水挑礼物，后者摆手连连说不要，他便拿了个同样的桃木坠子给他，付好10灵石，出了店门。
　　初夏时节，不温不凉，太阳一照，阴森鬼气也无处遁形。
　　大白天的，能有什么事，胡菱心大，转头就将刚才的“错觉”抛在脑后，她习惯性去拽徐无槐的袖子，指尖将触时，心一凛，又缩了回来。
　　“小师叔，咱们去吃饭吧。”胡菱双手背在身后，乐呵呵给失忆人士做起介绍，“南边有个馆子，可好吃了！咱们以前常去的～”
　　徐无槐点点头。
　　那顿饭吃得很惬意。
　　本是他们三人，意外又在馆子里碰到在镇上办事的五师兄和七师兄，老五搞怪，老七风雅，聚在一起，相谈甚欢。
　　饭桌上提到谛仙坞的师尊。
　　自徐无槐回来，全仙门的人几乎都看望过他，唯独有两人例外，一个是师尊，另一个是二师姐。
　　“师尊留在青州主城，与仙门盟军商议抵御魔族一事，怕是有些时日才能回来了。”七师兄「温湛」道，“二师姐倒是……”
　　“二姐老样子呗，又闭关倒腾王八壳呢！”老五「尤酉」插话道。
　　徐无槐一愣，“王八壳？”
　　“就是卜卦。”
　　温湛笑道：“小师弟你怕是不记得了，二师姐是咱们师兄弟中唯一承师尊衣钵，主修谛仙卦术的。”
　　谛仙卦术？
　　这倒是第一次听说。
　　徐无槐若有所思地蜷了蜷指尖。
　　五人坐在小饭馆的二楼雅间，窗开了半扇，暖风吹进来，轻纱鼓鼓，携花香，卷笑语。
　　徐无槐渐渐放松下来，暂且不去思考太多。
　　他侧对着窗口而坐，一头青丝柔软垂落，从街上仰视看去，正能看见他昳丽的笑颜，那点红色泪痣此时浅淡，可落在有些人的眼里，却缀成了一滴浓血。
　　满头白发的男人，面无表情站在无人的角落里，一身黑袍与阴影相融。
　　他深望着，怀念着，嫉妒着，憎恨着。
　　如同阴沟秽物那般窥视。
　　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你如此开心。
　　那我又算什么呢。
　　我的33年又算什么呢。
　　屋内，徐无槐心绪微沉。
　　隐隐感觉有人唤他，却拿不准，与早先那种盯视感不同，这一次，很轻很浅。
　　他转头往窗外街道看去，熙熙攘攘，并无认识的人。
　　心中空落落的。
　　胡菱忽从桌边站起，“嗷呜”一声，望着窗外道：“有卖糖葫芦的！我去买几串回来！”
　　说罢便一溜烟儿蹿出去。
　　师叔们早习惯了她咋呼的性子，没多说，摇摇头以示无奈，徐无槐看着女孩的背影，惆怅更甚，他又想，若是阿宴也在此长大就好了，那样的话，即便自己离开也能放心了。
　　他撂下筷子。
　　胡菱欢喜地下了楼，冲到街上，卖糖葫芦的却不见了。
　　明明刚才还听见叫卖声了呢！
　　她不死心地往前追了几步，路过一道小巷，突然听见有小猫喵喵的声音，软萌萌的。
　　女孩眼睛一亮，当即舍弃了糖葫芦，拐进小巷。
　　细长巷子，阳光自头顶洒下，将地面斜切成黑白两面。
　　影子里，缓缓走出一个很高的男人，那人悄无声息，胡菱转头看，吓了一跳，却在瞥见那人的脸时彻底呆住。
　　好……好英俊……
　　胡菱的心脏砰砰跳了起来，似是羞赧，又并不全是。
　　“小妹妹，”男人微微垂首，声音温柔好听，“你剑上的桃花坠可以给我看看么？”
　　胡菱愣了愣。
　　小师叔给她的坠子，刚买下就被她挂在了剑上，粉色的木刻桃花，此时穗尾轻摇。
　　她望着男人漂亮的眼睛，晕晕乎乎，下意识回答：“嗯。”
　　男人笑笑，将她剑上桃花坠取下，两指轻捏细绳，看了看，又晃了晃，慢条斯理道：
　　“很漂亮。”
　　“可以送给我么？”
　　胡菱一懵。
　　清醒了些。
　　“不、不行，这是小师叔给我买的！”
　　她说着要抬手拿回坠子，手刚举到半空，却惊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男人朝她笑，将桃花坠收到自己怀中，“你怕是误会了。我并非问你的意见，小胡菱。”
　　胡菱瞪圆了眼睛。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究竟是谁？
　　她挣动着僵死的身体，徒劳无功。
　　心脏跳得更猛，她终于是意识到，那并非心动，而是……警告！！是叫她快跑！
　　男人慢悠悠靠近些，轻捧起女孩半空中的手。
　　低低道：“小妹妹，你的手很漂亮呢……”
　　……
　　“哎，胡菱怎么还不回来！”六水托腮看窗外，咂咂嘴说，“她肯定是跑去瞎逛了！我猜她又得买一堆破烂回去！”
　　男孩站起来，“不行我得找她去！”
　　尤酉一脸坏笑地调侃他：“小六六，我看你是坐不住了吧，天天给你那小师姐做跟屁虫。”
　　六水语塞，五师叔真是没正型，怪不得师父总偷着数落他。
　　温湛笑：“也吃得差不多了，一起去吧。”
　　四人一道出饭馆门，不紧不慢地找人，徐无槐心不在焉跟着，总有股不安感萦在心头。
　　温湛看出他情绪，只以为他是失忆所致，便走在他身侧陪他说话。
　　刚聊几句，忽听见六水一声惊呼。
　　两人同时抬头。
　　六水从一条小巷子里冲出来，脸色煞白，哆哆嗦嗦，惊恐不已。
　　“师、师叔……”
　　走在前面的尤酉已经冲进了巷子，等徐无槐二人赶到时，便看见胡菱倒在地上，印堂乌黑，双目紧阖。
　　“怎么回事！？”温湛惊道。
　　尤酉正蹲在女孩身侧，探她脉息，又将灵力输予她体内。
　　他沉道：“好像是中毒……”
　　中毒？
　　徐无槐心头一紧，茫然往前走了几步，瞥见胡菱压在身侧的手，十根手指齐齐向后折断。


第78章 哥哥，许久未见
　　“怎么样啊三师弟，胡菱……胡菱她……”
　　床榻旁，陈长风急出了一脑门儿的汗，看着胡菱才包扎好的手，心疼不已。
　　屋内站满了人。
　　蔺亦笙眉心挤出了三道折子，无心再计较有没有人打扰，施针扎在胡菱脉间，扎一根黑一根。
　　无奈之下，只好先喂她一颗保命的丹药，直截了当说：
　　“手上的伤能治，毒不行。必须尽快找到毒源，三日内不能解毒，必死无疑。”
　　话落，屋内先是一静，陈长风脸上浮出恨意，当即提剑就要走，被温湛拦住：“师兄，你要去做什么？”
　　“去青州界外，找魔族的人算帐！”陈长风怒道，“让他们交出解药！”
　　“你能确定这是魔族所为？”
　　“还能有谁！？”
　　温湛说不出话了。
　　“也未必。”蔺亦笙起身，冷静道，“魔族并不擅长用毒，至少我没见过，况且就算是他们做的，也必然不会轻易给出解药，3天内根本不可能。”
　　陈长风急道：“那你说怎么办？”
　　蔺亦笙叹了口气，将染毒的银针小心收起，“以毒推演……容我再想想办法吧。”
　　徐无槐站在床侧角落，怔怔听众人对话。
　　他也急，隐隐又感到不安，火气顶在肺腑，冲得他头晕目眩。
　　待屋里人走了些，徐无槐扶着床框走了两步，和陈长风道歉。
　　“都怪我，胡菱是陪我出门的，是我疏忽，若我一直陪在她身边……”
　　“这怎么能怪你呢。”陈长风见徐无槐脸色不好，忙扶他坐下，“小师弟，你别多想，这事与你无关，我送你回去休息。”
　　“不用，我没事，”徐无槐怎好再麻烦别人，强颜欢笑道，“大师兄，你陪着小胡菱吧。”
　　他起身告辞，一路心绪不宁。
　　……毒。
　　提起毒，还能有谁，原书里最擅用毒的只魔头一人。
　　再想这几天里那些古怪的梦……
　　徐无槐难免要联想。
　　可他又太不愿相信……
　　他回到自己的院中，六水不在，无人打扫，槐花落了满地碎白，远看漂亮，脚踩上去时又感到黏腻。
　　徐无槐没力气顾及，昏沉沉进了屋，倒在床上，几乎是沾床的瞬间就不省人事。
　　再睁眼时，竟已是午夜。
　　浓云无月。
　　徐无槐从床边坐起，口渴的厉害，门不知何时打开了半扇，清风徐徐，掠过他耳后，一股异香弥散开来。
　　蹙眉抬眸，望见门边一道影子。
　　又是梦？
　　他捏了捏眉，起身，踱步出门。
　　那影子站在树下，一身漆黑融于夜色，很高，看不真切。
　　“……谁？”徐无槐问。
　　影间，幽绿蛇瞳立起。
　　徐无槐的心往下一坠，下意识觉得是梦，可又不像。
　　眼前的钟厌并非19岁的那个少年。
　　他没说话，上一次与魔头对峙的情形浮出脑海，身体不自觉的绷紧了些。
　　蛇在满院的花香中嗅到了恐惧的味道。
　　他冷笑一声，并不着急言语。
　　两人便相隔数米对视，久久沉默，徐无槐先沉不住气了，唤了一声：“……阿宴？”
　　蛇影微动，依旧没有说话。
　　徐无槐嗓子发紧，问他道：“是你伤得胡菱？”
　　相隔33年，见面第一句便是质问，于情于理都不合适，徐无槐自己也明白，可他忍不住，他急需要一个否定的答案。
　　对面那人却轻笑着，开了口。
　　“是又如何。”
　　徐无槐的心沉下去。
　　“……为什么？”他追问，语气急了些，“为什么要伤人？”
　　“她撞到了我。”
　　“……撞到？”声音难以置信地拔高8度，“就因为这个？？”
　　“嗯。”
　　蛇影笑了笑，漫不经心，戏谑那般。
　　“哥哥生气了？”
　　徐无槐僵在原地。
　　好一会儿，他绷唇，愠道：“你，把她的毒……先解了。”
　　“好啊。”蛇说，“哥哥和我走的话，就可以。”
　　走？
　　走去哪里？
　　去挨鞭子么？
　　一日三鞭，十万年。
　　徐无槐不由自主向后挪了半步。
　　蛇笑道：“哥哥不愿意也没关系。”
　　“我也可以绑哥哥离开。”
　　“？……”徐无槐喉间一滚，沉眸说：“解毒吧，我和你走。”
　　蛇却未动。
　　半晌，冷嗤。
　　“哥哥为了别人倒是痛快。”
　　“？”
　　下一瞬，眼前一黑，身体坠落——
　　究竟是梦还是真实？
　　意识一点点归位。
　　他躺着，眼前蒙上了东西，很软，四周很亮，有朦胧微光透进。
　　徐无槐下意识想将那遮眼东西拿开，稍一动，身体的感知回笼，才发觉手被绑着。
　　软稠将双手手腕交叉缚紧，悬于头顶，绑了太久，透白的十指麻木蜷起，落在外人眼中，如同含苞待绽的白莲。
　　对于徐无槐来讲，姿势很难受。
　　像极了那些不健康的梦。
　　但也亏得那些梦做了不少，经验有了，此刻的徐无槐倒不觉得太慌，他用力扯动了一下缚手的绳子，纹丝不动，另一头应该是拴在了床栏上，很紧。
　　又尝试活动腿，没有绑牢，却也连着东西，无法大范围移动，脚腕上很沉，轻轻一拽，叮铃作响。
　　应该是锁链。
　　当真是恶趣味的梦。
　　又或者……是现实？
　　徐无槐有些怕了，不得已在脑中叫了一声系统。
　　意料之中，没有回应。
　　正这时，腰间忽然有什么东西向上鼓起，他才发觉身下的“床铺”像是在缓慢的动，透着古怪的凉意，触感也很奇特，说不上究竟是软还是硬。
　　什么东西？
　　徐无槐眉头皱起，腰下的东西仍在向上拱，他被迫反折弓身，胳膊动不了，只能以腿借力，硬拧着腰腹往旁边躲，却又撞上另一个庞然大物。
　　滑腻的触感攀上他的脸颊和小臂，徐无槐反应过来了。
　　——蛇鳞。
　　大脑却又彻底宕机了。
　　——他躺在蛇身上？
　　那“蛇”是谁显而易见，徐无槐又臊又怒，气急败坏吼了一嗓子“放开我”，下一刻，鼻尖以下的部分就被蛇身缠住，嘴巴堵死，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耳朵一痒。
　　什么东西钻进来，肆无忌惮、剐蹭着。
　　嘶嘶蛇鸣撞进脑仁里。
　　“哥哥，乖些……”
　　乖你麻痹啊！
　　越是被人控制着，越是想要反抗，徐无槐剧烈挣扎起来，蛇尾却又缠上他的脚踝，迫使他抬高一条腿，锁链被牵扯着发出撞响。
　　“我说乖些”
　　徐无槐沉眉气急，丹田灵力猛泻，咣当一声——
　　身体再度下坠
　　——
　　又一次惊醒，薄汗将衣襟透湿一层。
　　徐无槐：？
　　眼前依旧是遮挡，双手仍被交叉缚紧，却是放在背后，身下没蛇，确切的说，他现在是坐姿。
　　刚刚又是梦？
　　合着他这是上演盗梦空间呢？
　　徐无槐晕头转向，真真假假中却又松了口气。
　　幸好……幸好是梦。
　　这一次，当是切切实实落回了现实。
　　身前传来脚步声。
　　那步子沉而缓，每一次砸向地面，徐无槐对于在地牢中与魔头对峙的记忆便清晰一分。
　　直至那声音停至他不远，他仰头看去，烛光下，依稀能看到布后一个模糊的轮廓。
　　“哥哥。”
　　声音温柔诡异。
　　“许久未见。”
　　*
　　（徐：？好熟悉的出场，好耳熟的招呼……）
　　--
　　（q版剧场）
　　蛇：（委屈）哥哥理别人不理我，杀杀杀！
　　槐：（震惊）是你干的？
　　蛇：（赌气）是！要别人还是要我，你自己选吧！
　　槐：（生气）解毒！
　　蛇：（委屈+10086）你居然不选我！！！
　　槐：？我请问呢


第79章 鞭之？
　　——哥哥，许久未见。
　　多么熟悉的出场白……
　　徐无槐望着眼前模糊的影子，胸闷、头裂，喉间苦涩不已。
　　谁能想到事情又一次发展到这一步了呢。
　　这回似乎更差？没在地牢，却是被五花大绑。
　　他挣了一下身后的束缚，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钟厌慢悠悠开口：“哥哥这些年，都去哪儿了呢？”
　　徐无槐：？
　　这话听着怎么更耳熟了！
　　下一句是不是就要说“哥哥已经不记得我了”，然后立马给他一鞭子？
　　不行！
　　为了避免挨抽，他得先下手为强！
　　徐无槐猛地往前一探身，若不是身后的手绑在木栏，怕是都要从床边摔下来。
　　他急哄哄道：“记得，阿宴，哥哥记得你。”
　　话音落，空气陷入诡异的沉寂。
　　徐无槐后知后觉感觉出了尴尬，舔了舔唇，又默默坐了回去。
　　半晌，钟厌哼笑一声，冷道：
　　“原来哥哥记得我啊。”
　　徐无槐心一沉，这话听着怎么更不对味儿了呢，那股子怨恨劲儿都要渗出来了……
　　他不敢说话了。
　　微微仰着头，就见那模糊的轮廓走过来，弓身，压近，呼出的热气几乎贴在他耳边，语气却寒如隆冬。
　　“既是记得，为何不来找我呢？”
　　钟厌哂笑道。
　　“想来是我对哥哥确实无足轻重吧，不、不……哈，是唯恐避之不及。”
　　“躲都躲不及，何谈找呢。”
　　这话说的……徐无槐简直是有口难辩。
　　他想歪头去看钟厌，又觉得离得太近，便挪蹭着屁股躲开了些，落在钟厌眼里，针刺一般。
　　徐无槐并未察觉有什么不对，坐好了，对着那模糊的影，好声好气说：“阿宴，我并非躲你，你先、先放开我……我们好好谈谈。”
　　“谈谈？”钟厌起身退回原处，讥讽道，“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
　　“……阿宴……”
　　“徐、无、槐、！”
　　声音陡然拔高。
　　徐无槐被这陌生的叫法噎得愣住了。
　　他脖子僵着，什么都看不清，或许是对面躁怒的情绪也感染到了他，胸腔中血气不受控地翻滚了一圈，那股子憋闷感更甚。
　　他只好自己哄哄自己，不值当不值当，识时务者为俊杰。
　　清了清嗓子，将声音放软：“阿宴，我不是故意丢下你的，我……”
　　“闭嘴！”暴怒来得猝不及防，“别提那几个字！”
　　徐无槐的话又卡在嗓子里，一脸懵逼。
　　那几个字？
　　哪几个字啊！？
　　没等他反应过来，人影便又重重压了上来，冰凉的掌心不由分说覆上他的脖颈，那手比他记忆中的还要大，似是稍一用力，就能将他的脖子拧断。
　　指腹压进皮肤，力道一点点收紧，却又是不足以致命的程度，窒息感逐渐袭来时，徐无槐的脸上涌起一股血色，他痛苦地拧紧了眉——
　　他想起，上一次也是如此，只是那次是蛇尾，这次是手。
　　难道什么都没有变么？
　　力道还在不断叠加，徐无槐也明白了，钟厌是想杀死他。
　　心一点点下坠，求生的本能却让他奋起挣扎。
　　他卯足劲儿，用力拧身，以肩膀撞向身前之人，这一下简直是以命搏命，若是对方不躲，他的脖子大概会直接被自己拧断。
　　好在颈间的力到底还是松了下来，不仅如此，遮眼的软布不知剐到了哪儿，也被扯下了一半，松垮的挂在脸颊上。
　　徐无槐垂着脑袋倒了两口粗气，光线刺进眼里，脚下是白瓷，应当是在某个房间里，烛火通明摆着，强光下，半天才彻底看清。
　　他没在第一时间抬头，心里难受，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点想骂爹还有点想哭。可无论哪一个都不是此时的重点，徐无槐在心里盘算着对策，怎么办？怎么说？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就听对面人冷道：“若早知道哥哥不愿看我，这双眼还不如直接剜去。”
　　徐无槐心头一凛，什么愤怒、怅然、委屈全没有了，先保住他5.2的视力吧！
　　他长呼了口气，猛一抬头，还没张嘴，却愣住。
　　那一头刺眼的白发。
　　“阿、阿宴……”徐无槐喉咙发涩，“你的头发……”
　　他想到上次临走前那几根白发，这不会是自己丹药喂多了造成的吧！
　　如此自哂想着，眼中却不自觉酸涩发烫。
　　钟厌只是站在那里，居高睨视，也不解释，面上毫无波澜，只眼底有淡淡讽意。
　　徐无槐被他盯得心冷，视线又落在钟厌脸上，陌生、熟悉、割裂，唯独一点不变，钟厌更加漂亮了。
　　心跳不合时宜的快了几分。
　　那些旖旎梦魇浮至心头。
　　徐无槐惭愧的低下头，不敢再与他对视，谁能想到在这仙魔两立、生死攸关的严肃时刻，他心里想的却是屁股那档子事儿呢！
　　钟厌就静静看着他。
　　看着徐无槐被绑束着，坐在那里，毫无还手之力。
　　看他青丝凌乱，眼眶发红，唇角失色。
　　让他畏惧自己、哀求自己。
　　早该如此的，不是么。
　　应当杀死他身边的所有人。
　　应当砍去他的手脚，剜去他的双眼，拴住他的脖颈，让他再也没有可逃之处。
　　早已经试过千万遍了，不是么。
　　他缓步踱去，停在徐无槐身前，床边的人肩头轻颤，仰起头，那颗血红泪痣就那样明晃晃刺进他眼里。
　　怎么不笑了呢。
　　不是方才还在和那些人谈笑风生么。
　　钟厌抬手，指背轻贴徐无槐的面颊。
　　指尖落在眼旁。
　　只要轻轻一下，捏碎那双漂亮的眼睛，这些年的恨意便可以消去些。
　　「杀掉他，折磨他，报复他」
　　脑中声音纷杂
　　「吃掉他！」
　　「你不舍得」
　　「可笑，可笑，可笑」
　　「他丢下你，丢下，丢下，丢下」
　　「在你将死时！」
　　「可怜，可怜」
　　「让他也尝尝你的滋味」
　　「杀掉他！」
　　“……阿宴……”
　　声音骤止。
　　眼睑旁的冰手收了回去。
　　徐无槐忐忑地看着身前人，方才那一瞬间，他似乎看见钟厌眼里泛起红光。
　　钟厌退开了数步，又站回远处，不动不语。
　　那样无声的对视实在磨人，徐无槐想起那无孔不入的盯视。
　　他哑声问：“白日里盯我的人是你么？”
　　钟厌未答。
　　徐无槐舔了舔唇，又问：“那些梦……也是你？”
　　钟厌轻笑，“什么梦？”
　　徐无槐一愣。
　　难不成猜错了。
　　“哥哥也曾梦到我么？”
　　徐无槐没脸开口了，微一垂头。
　　他还惦记着胡菱身上的毒，想问，又下意识觉得不是好时机。
　　只能旁敲侧击道：“你若是有气，可以撒在我身上，不要伤及无辜。”
　　半天没等来回答。
　　再一抬头，就见钟厌手里不知何时变出了一条长鞭。
　　蛇偏头低笑。
　　“哦？是么？”
　　--
　　（蛇：既然做不到报复，就做点别的吧(≖‿≖)✧～～）
　　（槐：你不要过来哇！(╯°Д°）╯）


第80章 惩罚（删）
　　徐无槐：？
　　不不不，等会儿的。
　　嗯？
　　真要撒气啊！
　　艹，徐无槐后悔了，好好的，逞什么口舌之快啊！
　　他看着那条漆黑的蛇骨鞭，背上一阵幻痛，好tm眼熟啊。
　　喉咙滚了又滚，没等他琢磨出求饶的话术，长鞭便在空中重重一打，响亮极了。
　　徐无槐愣是苦中作乐，幻视出了早上在公园耍鞭晨练的大爷，看着不断朝自己走近的钟厌，又是想哭又是想笑。
　　那副模样落在一般人脸上是滑稽，落在他那张清冷又明丽的脸上，则成了我见犹怜的恰好。
　　钟厌笑容更甚，却是冷冰的。
　　目光痴缠上来。
　　“哥哥……”
　　下一瞬，鞭子贴着徐无槐的肩侧横掠而过。
　　徐无槐躲无可躲，只能侧身闭眼，可痛感并未传来，鞭子落在了他身后。
　　他手后的束缚一松，惯性使然，身体歪倒在了床上。
　　徐无槐睁开眼，不明所以，还未等他喘息一秒，鞭子又落下，这次倒是没歪，重重抽在了他——上。
　　徐无槐：？
　　疼也有，却并非像上次那般，更多是羞耻。徐无槐将腿往床里收了收，脸上滚烫，无地自容。撒气，抽——？？这对吗！
　　打歪了？
　　这准头……
　　总不能是故意的吧！
　　他惊怒不定看向钟厌，后者手握黑鞭垂落，下颌微抬，垂眼低视，面无表情看着他。
　　这场景……呃……
　　刺激？
　　他见钟厌指摩鞭柄，就知道这气还没撒完，赶紧忍痛调整姿势，想往床上坐，屁股疼，干脆站起来，面对钟厌。
　　这一站才真正感受出，钟厌长高了多少。
　　徐无槐也不矮了，站在人群里也是鹤立之姿，此时却要抬头仰视钟厌。
　　压迫感一下就上来了，他一身伤还没好利落，方才那一下虽说不重却也带着力道，若是再一鞭，怕是直接要倒。
　　徐无槐退了两步，腿抵着床沿，小心翼翼道：“阿宴，你听我说，我真的、有苦衷。”
　　这话说得简直是渣男之姿，徐无槐自己听了都觉得脸红，好在他这人从不一根筋儿，若说两句鬼话就能免去皮肉之苦，那必然是要说的。
　　只可惜这鬼话也没想好，苦衷？什么苦衷？总不能把系统薅出来吧！若是让钟厌知道了自己所作所为都是任务，他又会如何想？
　　徐无槐心虚地错开了目光。
　　一举一动全落在了钟厌那双过分敏锐的蛇瞳里。
　　有苦衷、没苦衷，假的、真的，解释、不解释，又如何呢。
　　回不去了。
　　他冷哼一声，手中长鞭收了起来。
　　忽然问：
　　“哥哥还曾记得我在凌虚秘境里说过的话。”
　　徐无槐抬眸看他，“什么？”
　　“我说喜欢哥哥。”
　　徐无槐怔愣住。
　　看着那个方才还想掐死他的人，没明白这话题是怎么转去的。
　　他没说记得也没说不记得，落在钟厌眼里就成了后者。
　　钟厌未动声色，只是走近，那双深黑的眼眸立起，蛇瞳阴涔，看得徐无槐心头发紧。
　　他抬手，手背上覆起一层黑磷，像是故意露给人看的那般，慢悠悠晃了晃，贴上徐无槐的脸颊，轻蹭了两下。
　　颔首，在他耳边低笑道：
　　“我现在，不喜欢哥哥了。”
　　徐无槐落在身侧的手往起一蜷，也不敢动。
　　就听耳边人说。
　　“我现在，只想，*死哥哥。”
　　“？”
　　耳*被人轻轻一舔，徐无槐惊悚抬头，也顾不上魔不魔头了，就要推人。
　　才抬胳膊，手腕就被死死攥住，力道大如牛。
　　徐无槐被拽得往前一撞，那结实的胸膛宛如水泥墙，他眼一花，钟厌连反应的时间都没给他，单手折臂将人锁入怀中，另一手——，——，直奔主题。
　　长袍滑落肩头。
　　省略若干前戏。
　　比梦里直白百倍——
　　方才被抽过的地方一阵刺痛，长枪破窒，徐无槐脸都吓紫了，师长人设崩了，渣男嘴脸也没了，就剩下了恐慌。
　　“钟厌！”
　　他喝了一声，对面却反而更疯。
　　影子压下来，身体缚紧，嘴巴——。
　　不是第一次亲了。
　　但这次嘴里的感觉却很不对。
　　徐无槐有一种——的感觉，立马涌上了一股干呕感。
　　一瞬间，眸中漫上水雾。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那是蛇的信子。
　　心头震惊，更想吐了。
　　前后——，体内血气乱冲，徐无槐身体一晃，一股腥甜气卡在他喉口，将吐不吐时，钟厌忽然松开了他。
　　身后的手——出来。
　　徐无槐没想到自己还能“逃过一劫”。
　　他头晕眼花，气喘吁吁，将将站稳，愠怒含湿的眼睛瞪向钟厌。
　　钟厌眯起眼睛打量他，半晌，低笑：
　　“哥哥含泪娇喘的模样，倒真是惹人怜爱呢。比起那些以色侍人的男宠，怕是还要更胜几分。”（to审核：这只是一句讽刺的话，并不含任何暗示，而且很关键，不能删！）
　　“？”
　　徐无槐如遭雷击般瞪圆了眼。
　　难以置信。
　　这话从钟厌嘴里说出来，简直比直接被捅pg还要令他感到恶寒。
　　钟厌又抬手去捧他的脸，这次徐无槐倒是硬脾气的很，大概是真被恶心到了，一侧脸，躲开了。
　　他额头沁汗，唇瓣被吻得殷红，几缕发丝黏在冷白的脖颈上，身体还在轻轻发颤，论谁看了大概都要怜香惜玉一番。
　　钟厌却只是冷冷看着，看他嫌恶排斥的动作，恨不得直接将这人掐死在自己手心里。
　　停在半空的手忽一绷紧，捏住了徐无槐的下颔，硬将他的视线提了起来。
　　徐无槐被掰得下巴疼，牙关咬紧。
　　说他审时度势，又不完全。
　　火气一旦被激起来，倔劲儿也上来了，士可杀不可辱，死活暂论，面子先得争到手！
　　他视线僵硬，却又不甘示弱的迎上去，针锋相对，撞进钟厌眼里，全然都是忿恨。
　　钟厌心一沉，面上不为所动，薄唇扯笑，讥道：“我说过，这双眼睛若不看我，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说罢，他将掌心覆在徐无槐眼上，冷意凝霜，刺痛入目，徐无槐眼睛不自然地眨了两下，再睁开时，一片漆黑。
　　他茫然往前面“看”，摸索了两下。
　　卧槽……
　　瞎了？？


第81章 也是被囚禁上了
　　你说你和他一个魔头较什么劲呢！
　　眼瞎的第二天，徐无槐坐在床头唉声叹气。
　　前一日将他弄瞎后，钟厌便长袖一挥，离开了房间。
　　徐无槐勉强保住了屁股，却失去了视力，两眼一摸黑，茫然无助呆站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该干嘛，干脆退回床上，倒头就睡。
　　折腾这么一通，他本来就累，体内旧伤隐痛，想来颗丹药吃吃，才发现手上的储物戒也被人收了。
　　拿他钱，比要他命还过分。
　　徐无槐气得躺在床上骂系统，催眠小曲儿似的，没多会儿就睡着了。
　　那大概是他这段时间里最好的一次睡眠，一夜无梦，当真讽刺至极。
　　次日自然醒来，睁眼天还是黑的，徐无槐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瞎了。
　　瞎了，瞎了。
　　哈哈。
　　他摸着床沿坐起来，脚落在地上，扯出一声清脆的响。
　　头微微一转，往声音方向“看”，脚又试着晃了晃，响声再起，隐隐有坠感。
　　弯腰一摸，果然是锁链，手指粗细，在他脚腕上虚缠了两圈，很轻，却着实结实。
　　也是被囚禁上了。
　　徐无槐面无表情下了床，他身上的亵衣应该也被人换过，松垮垮套着，靴袜没穿，赤足落在地上，抬手摸索着往前走了几步。
　　那链子很长，随着他走动滑落在地，拖出一道响儿。
　　昨天那个情况，他也来不及将屋内的摆设看全，隐约只记得这屋子很大，白砖白墙，烛火通明。
　　记忆里前面应该是摆了张桌子，走了几步，果然碰到，徐无槐就势坐了下来，手在桌上摸索着，想倒杯水，结果不慎碰到了烛火。
　　他一皱眉，手条件反射往回缩了缩。
　　门边有人轻呼：“哎呀！徐先生！”
　　徐无槐一愣，转头“看”过去，戒备道：“谁？”
　　“我、我是来服侍您的。”
　　那小童听上去年纪不大，说起话来畏畏缩缩的，走过来，不知将什么放到了桌上，又小跑了几步到床边，复折返。
　　徐无槐看不见，听着他瞎忙活一通，不动声色，心想这人应该是个魔族侍从。
　　他也没客气，当即指使起来，“我要喝水。”
　　“好、好，我给您倒。”小童从桌上倒了杯水给他，递进了手里。
　　徐无槐捧着杯子，指尖摩挲了一下杯壁，忽问：“有毒么？”
　　小童一愣，支吾半天，“没没没没毒！干净的水！刚烧的！”
　　徐无槐都能想像出他涨红脸的模样，笑了笑，将水慢悠悠递到唇边，喝了两口。
　　有毒又能怎么办呢，都瞎了、上锁了、囚禁了，还能更坏么。
　　思及此，屁股上的鞭伤隐隐一痛，提醒他似的。
　　他嘴角一抽，还真能。
　　那小童自然不知道他心里所想，拿着刚才取来的鞋袜跪了下来，就要给徐无槐穿。
　　徐无槐皱眉躲了一下。
　　小童结巴解释：“徐先生，地上凉，您您您穿一下吧。”
　　徐无槐不冷不热道：“不用。”
　　小童不敢勉强，只好又站起来，“那您有什么需要再叫我，我就在外面候着。”
　　“你叫什么？”徐无槐问。
　　“我、我叫方呈。”
　　“哦。”徐无槐微微垂眼，“听着不像魔族的名字。”
　　魔族名字都拗口。
　　什么完颜苍、南玄烬，总之气势不凡。
　　这方呈两字一听跟个xy似的。
　　方呈抿了下嘴，说：“我、我不是。”
　　“人族？”
　　“我，我曾有、有幸拜入仙门。”
　　徐无槐挑眉，偏头转向他，“仙门？”
　　“徐先生……”那人犹犹豫豫说，“不知您还记得么？33年前，您曾在苍、苍梧帮一名小弟子解过围……”
　　啊？
　　徐无槐不淡定了。
　　解围？
　　什么时候的事？
　　他回忆着，那人又道：“您不记得也，也正常，都33年了……当时我也只是个杂役弟子，正被师兄训斥，若不是您经过打断，恐怕免不了又是一顿打……”
　　毕竟不是真过了33年，这么一说，徐无槐立刻就想起来了。
　　初入苍梧仙宗时，他曾见张崇训斥弟子，顺手帮了一把。
　　“你怎么会在这儿？”他诧然问。
　　方呈哭丧着说：“我、我是被抓来的。”
　　“被抓？”
　　“嗯……27年前魔族攻打苍梧的时候，抓了些弟子，我就是其中之一。”
　　徐无槐不说话了，低头思忖，这么巧？
　　他一条胳膊懒散搭在桌边，手撑着敲了两下，又问：“你知道问卿川么？”
　　方呈愣了愣，“知、知道。”
　　徐无槐喜道：“你可知道他如何了？”
　　苍梧衰败，他回来这么久，至今没听到过问卿川和小七的消息，这与原书中男主声名大噪相差太多，纵使有主角光环在，仍然免不了担心。
　　方呈道：“我、我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但是，当、当年魔族入侵时，问师兄一直在保护仙门众人撤退，不过，他当时为了救岳仙尊，受、受伤了……”
　　“岳仙尊？”徐无槐一愣，“岳三秋？”
　　“嗯、嗯……”方呈垂首，声细如纹，快要哭了似的，“岳仙尊也被抓了，苍梧全毁了，呜，我也、也一直……呜……”
　　徐无槐紧了紧眉，岳三秋竟也被抓回来了？原书中钟厌并非岳三秋徒弟，也并未有过这么一段，但想来他记恨岳三秋以灵镯困他，报复也属正常，也不知道这人现在如何了？是否还活着。
　　想到这儿，他不禁苦笑，自己还有功夫担心别人？
　　方呈哭唧唧站在一旁，抽抽嗒嗒，徐无槐无奈，顺着声儿拍了拍他的手臂，安慰道：“别哭，这不还好好活着呢么，总有办法。”
　　方呈立马息了声，他看了徐无槐一眼，徐先生被困于方寸，还被弄瞎了眼，竟能如此乐观，真令人佩服！
　　想来自己的境遇也算不错了，魔族抓回来的那些人，大多都被残忍杀了，他算是极其幸运了，保住了一条小命，还有一间单独牢房！
　　如今虽成奴，伺候的却是恩人，也不算太差。
　　33年早把方呈那点儿为数不多的骨气磨没了，他当即往地上一跪，对徐无槐道：“徐先生！我伺候您一辈子！”
　　徐无槐：？
　　啊？
　　什么玩意儿就一辈子了他可不要在这儿被囚一辈子。
　　他摸摸索索拍了下方呈的脑袋瓜子，“……你先起来说话。”
　　“奥。”
　　方呈站起来，徐无槐手指头一曲，问他：“知道我的储物戒在哪儿么？”


第82章 木偶
　　方呈摇头道：“我、我不知道。”
　　徐无槐恩了声没再多问，想来这储物戒应该是被钟厌拿走了。
　　方呈：“徐先生，对了，我、我端了饭来，您要不要吃、吃点？”
　　“饭？”徐无槐往桌上一摸索，果然有个保温盒似的东西。
　　看来这囚禁待遇还不错。
　　徐无槐立马说：“吃！”
　　开玩笑呢，怎么能饿肚肚。
　　进来前方呈以为，徐无槐此时的处境必然不会有心情吃饭，毕竟他当年被抓后，好几天都对着干馒头难以下咽，等他将饭取出摆好，看到徐无槐摸瞎大快朵颐时，不禁默默竖起大拇指。
　　徐先生真是能屈能伸，吾辈之典范！
　　徐无槐饭吃得很认真。
　　倒不是他多饿，而是这饭的食材用料皆为仙品，有滋补之效，他现在这身体能补点就补点，真等钟厌要杀他时，没准儿还能多活一会儿。
　　当然，还有一点。
　　这饭菜味道确实不错，这样的美味体验，也就他刚穿来那会儿尝到过，那时候第一次吃觉得新奇，现在是觉得难得。
　　说起来，当时下馆子还是带着小钟厌一起去的。
　　徐无槐不禁感慨。
　　他也设想过和钟厌的重逢，却如何没想过会是这样。
　　于他不过几日，现实却过去了几十年，昔日乖巧少年，如今阴鸷魔头，即便道理明白，可这样的割裂感依旧让他难以接受。
　　他知道这其中必然有自己的过失，不告而别确实过分，可问题是他告了啊！留了信，留了灵石法宝，唯一后悔的，是他没能坚持到钟厌醒来。
　　徐无槐筷子重重一撂，妈的，都是系统的错，等它醒了的！直接再给打晕！
　　方呈被这一下吓了一跳，结巴道：“徐徐徐先生，饭饭饭菜不合口味么？”
　　“合。”徐无槐摆摆手，“我饱了，撤了吧。”
　　“噢噢噢。”
　　饭撤了，方呈走了，徐无槐自己又摸黑开始探索屋子。
　　脚上的链子窸窸窣窣地响，徐无槐嫌吵，灵力蛮力全试了一遍，除了在脚腕上留下一圈红印子外，什么也没做到。
　　他无奈只好堵着自己耳朵走路，又瞎又聋，把屋里摸了一遭，摸到门时，链子正好扯到极限，看来是量身定制了。
　　一时半会儿是出不去了。
　　徐无槐又回到床边，魔域很难感知灵力流动，他便打坐调理内息，却始终难以入定。
　　脑中念头层出不穷，再是面上淡然，说不生气也是不可能的。
　　他惦记着胡菱的毒，也不知道钟厌有没有履行承诺，又想到原书中谛仙坞全灭的结局，心生担忧。
　　乱七八糟想着，说是调息，气血反倒更乱，徐无槐额上冒出冷汗，一口血快顶到嗓子眼儿了又被他硬咽了回去。
　　莫愁莫愁，他睁开眼，茫然无焦的眨了两下，自己劝自己，提前焦虑等于吃屎，真到那时候再说。
　　想开了，直接往床上一倒。
　　睡吧睡吧，吃完就睡，争取早日出栏。
　　淡淡的香气飘入屋内，很快他就睡得更沉。
　　再睁眼，是被人“摸”醒的。
　　谁想一觉醒来会更累，徐无槐觉得头晕，身体疲软得厉害，他看不见，却能感受出此时的姿势不是躺，而是坐。
　　确切的说，是坐在了别人身上。
　　像是个被抱着的稚子，脑袋虚搭在那人胸前，一头柔软的青丝垂落，臀贴大腿，小腿悬在地面上不远，稍一绷脚尖，便能碰到地面，带起锁链轻响。
　　一只冰凉的手自他身后钻进亵衣领口，正在他胸前游离——，徐无槐不自已地低嗯了两声，身体的麻木感一点点褪去，等他逐渐意识到那人在干什么时，脸色当即变成了绛红。
　　大脑瞬间清醒了。
　　身后一声哂笑。
　　“你醒了，哥哥。”
　　徐无槐拧眉用力挣了一下，连小指都没能抬起，身体虽有感觉，却毫无力气，动不了分毫。
　　他愕然瞪大了眼睛。
　　钟厌将他抱紧了些，轻声安慰：“别怕，只是一点点毒而已，很快就没事了。”
　　徐无槐愣了片刻，冷声道：“放开我。”
　　“哥哥刚醒，第一句就是这个？”那声音轻悠悠的，砸在人心上却无故生寒。
　　音落时，指腹用力一捻，徐无槐当即绷紧了唇，怒目望向黑暗。
　　虚空中一声轻笑。
　　那手抽出，指尖攀上他的喉结，轻压了两下，威胁道：
　　“若哥哥不会好好说话，也可以不说。”
　　徐无槐心一沉，遍体生寒。
　　他知道，钟厌既能让他瞎，也必然能让他哑，上一次的教训摆在眼前，他无能为力，只能暂且把气吞下，乖乖听话。
　　见他身体放松下来，钟厌奖励似的在他耳朵上亲了亲，托着腋下将人抱起，放平在自己腿上坐正。
　　脚上锁链泠泠轻鸣。
　　徐无槐背靠钟厌，没有力气，提线木偶那般任人操控，双手坠在身侧，脚也无力悬空，额头被人按住，往后一扣，歪在了钟厌肩上。
　　青丝乖顺的簌簌滑落。
　　钟厌将他的手腕捏在掌心里，掐着凸出的那截腕骨，慢条斯理碾弄摩挲。
　　“哥哥的骨头很漂亮”
　　徐无槐莫名觉得这话耳熟。
　　他实在是对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憎恶至极，即便看不见，还是下意识紧闭双眼，不想看不想听，全当在做噩梦。
　　或是察觉到他的逃避，身后人戏谑地笑了一声，双腿挪了挪，徐无槐身子向下陷，两条腿被迫分开。
　　那姿势……简直像是被人把！一样。
　　徐无槐怒极，喝了一声：“钟厌！”
　　“怎么了？哥哥。”钟厌垂头咬着他的侧颈，“我还以为哥哥不愿理睬我呢。”
　　理睬你麻痹……&*##¥%@#%！！！
　　腿缓缓收回坐好，咬着脖子的牙尖微微用力，留下一道浅浅的齿痕，又被轻舔着抚慰。
　　放在身侧的手被捧起，一枚戒指戴上了无名指。
　　徐无槐心思一动，虽看不见，却能感觉出这是自己的储物戒。
　　“听说哥哥在找这戒指。”
　　徐无槐没说话。
　　“哥哥今日可见到那苍梧的小弟子了？”
　　徐无槐冷笑着讽道：“我瞎了，看不见。”
　　“呵。”身后人轻笑，掌心覆在他眸上，片刻痛楚后，微弱的光线从指缝中泻了进来。
　　那冰凉凉的手心盖了好一会儿才舍得挪开。
　　徐无槐睁开眼睛，得以看清。
　　屋内幽亮，却并非烛火，而是换成了夜明珠。
　　那些珠子大大小小，散落满屋，泛着盈盈碧光，恍若林间萤火一般。
　　徐无槐神色微怔。
　　钟厌在他耳边轻声问：“好看么，哥哥。”


第83章 断剑
　　徐无槐没说话。
　　心绪沉下来。
　　若单是魔头也罢，偏偏又是阿宴。
　　他不言语，钟厌的手便又覆上了他喉结，徐无槐眼皮一跳，咬着牙挤出了个“好看”。
　　钟厌心满意足笑了一声，掐着徐无槐的腰将人往自己怀中圈紧了些，下颌窝在他肩头，抱着人偶那般，说道：
　　“那小弟子是我特地抓回来的，哥哥想知道为何么？”
　　徐无槐垂眸未答。
　　这一次，钟厌倒没逼他，他将徐无槐的头发拢起一小束，放在手心里摩挲着，自说自话。
　　“那一日，我从竹屋醒来，却找不到哥哥”
　　“我想，哥哥一定不会是离开了，于是我等着哥哥”
　　“我看到哥哥留下的信，我想，那一定是假的，哥哥一定是有理由的，毕竟，谁会那么做呢，将一个生死未定的人独自留下，自己悄悄离开了”
　　“可哥哥没有回来”
　　“我也找不到哥哥”
　　“怎么也找不到，哪里都找不到”
　　那声音渐渐弱下，却听不出什么感情。
　　“那短短的两个月，像是一场痴心妄想的梦”
　　“究竟哥哥是真是假呢”
　　所以才将那小弟子掳来，反反复复问他，是否有那么一个人曾出手帮过他。
　　风光霁月，高不可攀。
　　明明说了为他而来，却又抛下他，厌恶他，畏惧他。
　　——如果我不曾找来的话。
　　是否你此生都不打算再与我相见呢？
　　徐无槐沉默着，愧意浮出心头，渐渐压过此时被羞辱被控制的不适感。
　　他清楚那不是自己的问题。
　　可如果再多等一天，如果等钟厌醒来，好好说一句再见，会不会就不一样。
　　他张了张嘴，想要叫一声“阿宴”，头皮忽然一紧，钟厌狠狠拉扯了一下他的头发，嗓音陡然冷下：
　　“好在，我找到哥哥了”
　　“这一次，哥哥哪儿也去不了”
　　他摩挲着徐无槐的脖颈、脸颊、下颌，指尖撕开唇/半，报复那般，肆意，翻。搅着——
　　“哥哥可知道，蛇族最恨背叛”
　　“33年，哥哥便一天一天赔给我吧”
　　“百倍，千倍，万倍……”
　　“只准看我一人，只准听我一人，只准同我一人说话”
　　“做我一个人的”
　　“宠物”
　　徐无槐越听心越寒，垂着眼，不言不语，强忍喉间翻涌的恶心感，眉心蹙紧成一团。
　　等那只手玩够了，一根根抽出来，扯开脆弱靡靡的丝线，蛛网那般，将毒蛛与蝴蝶一同缚在原地，彼此纠缠。
　　徐无槐咳了几下，闭上了潮湿的眼睛，呼吸声都不愿意再展露出半分。
　　不知是不是那样的无视惹恼了钟厌，他忽然道：
　　“哥哥想知道那小弟子现在如何了么？”
　　徐无槐心一沉，哑声问：
　　“你做什么了！？”
　　钟厌顿了顿，冷笑，“他早该死了。”
　　“我拔了他的舌头，卸了他的手脚，扔去喂狗了。”
　　徐无槐惊愣住。
　　身体不可自抑的抖起来。
　　钟厌轻抚着他的后脑，指尖拨弄起一缕发，低笑道：
　　“哥哥生气了？”
　　徐无槐没应。
　　钟厌又道：
　　“那阿厌便再告诉哥哥一个秘密吧。”
　　“哥哥仙门中的那个女孩儿，也死了呢。”
　　徐无槐瞳孔蓦然缩紧。
　　体内灵力暴起，短暂的将身体控制权夺了回来，他猛地一挣，从钟厌身上滚了下来，手肘撑着另一旁的椅子，将将半跪住。
　　两人相隔不过数尺，一坐一跪。
　　气火攻心，徐无槐大脑一片空白，神识探入储物戒，不管不顾，数个法宝接连砸出。
　　这架势，简直就是要以身殉道，与魔头同归于尽。
　　可他也知道没用。
　　顶多伤到自己罢了。
　　徐无槐躲都懒得躲，总归也是一个死，干脆利落些更好，可那么多法宝落地，连个屁响都没砸出来，就被碾成了齑粉。
　　钟厌就站在那堆粉里看他，面色阴冷，眸光猩红。
　　好他妈熟悉的一幕。
　　好一个天道难违。
　　徐无槐自嘲的想。
　　还真让魔尊那老登说对了，他还真是什么都没能扭转。
　　他心如死灰，甚至忘了自己还是一次穿越机会，苟到系统回来，或许还能有反转。
　　挺没劲的。
　　他不想努力了。
　　徐无槐抬头看了一眼钟厌，看见他那双血瞳中满当当的恨意，又把头垂了下来，疲惫道：“我知道你很恨我了，你直接杀了我吧，没必要殃及别人。”
　　“只是……”
　　徐无槐想到苍梧封印里老魔尊被锁链贯穿的模样。
　　魔也好，妖也罢，可坏事做尽，万一有朝一日要受天谴呢。
　　“让魔军收手吧。”
　　他说。
　　“……别再伤无辜之人了。”
　　钟厌定定看着他，许久，才开口。
　　“哥哥总是心系苍生呢”
　　“为了阻止魔尊破印，离开13年，又不顾生死，只身去会魔尊”
　　“呵，既然哥哥那么希望为别人慷慨赴死”
　　“好啊”
　　“那我就成全哥哥。”
　　他袖袍半扬，长鞭握于掌中，周身魔气大涨，将屋内萤火幽光尽数遮灭。
　　一鞭挥落，劲风席卷，徐无槐手臂下的椅子当即四分五裂。
　　没了支点，身上又提不起力气，他歪倒在地，勉强撑了半肘，才让自己不至于趴下。
　　太难看了。
　　徐无槐想。
　　被自己养大的崽子抽死，对得起他那好不容易考得教资么。
　　他无望地闭上眼，等着下一鞭落。
　　下一瞬，指间储物戒突然嗡鸣大作，一个法宝擅自弹出。
　　徐无槐抬头看，竟是那把已经裂纹的铁剑。
　　简直是历史重现。
　　徐无槐愕然看着那把铁剑劈开魔气，直指钟厌的心脏，下意识喃道：“别……”
　　可惜那剑虽认主，却并不听他命令。
　　铁剑竟比他还要激进似的，以玉石俱焚之势与魔气相撞，还未及钟厌身前，剑刃便已碎裂成数瓣。
　　剑柄落地，碎刃却更快，齐齐射出，刺向钟厌。
　　钟厌蹙眉，眸中微露诧然。
　　握鞭的手微微往起一抬，要去挡时，余光瞥见地上的徐无槐，手又落了下来。
　　碎刃尽数扎进了他的身体，顿时炸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徐无槐眼睁睁看着，哑声喊：“阿宴！”
　　他往前艰难爬了两下，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第84章 恨之入骨
　　「哥哥，好漂亮，是什么？」
　　「什么？」
　　「你看，在那儿！」
　　小小的人指着灵舟小窗外的树林轻呼，像是看到了什么惊奇的景色。
　　徐无槐踱步过去，漫天萤火映入眼帘。
　　他笑。
　　摸摸小朋友的脑袋。
　　「是萤火虫」
　　「萤火虫？」钟厌的小手扒着窗口，眼眸亮晶晶的，「好美……」
　　转瞬，脚下景色变换。
　　暖风拂面。
　　徐无槐立于剑上，眼下是坊市山间灯火延绵。
　　身后人轻声问他：「好看么，哥哥？」
　　「……」
　　「好看」
　　徐无槐浅笑着回应。
　　又问：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阿宴。」
　　那人愣愣，不解地回应：
　　「不是哥哥你先不要我的么」
　　「你说13年须臾一瞬」
　　「可是」
　　「好慢」
　　是啊，好慢。
　　——
　　他缓缓睁开眼。
　　满屋幽光颤颤。
　　徐无槐茫然望向帐顶，只觉得那光在眼中融化开，于是抬臂挡住了眼睛。
　　还不如瞎了痛快。
　　不知是睡了多久，身上疼得厉害，他深呼了口气，内观体内灵力运转，经脉滞涩，岌岌可危。
　　抬手一看，储物戒竟然还在，想来钟厌根本不在乎他那点儿反击之力，徐无槐怔愣瞅了两眼，翻出了颗丹药扔进嘴里。
　　淡淡凉意融化开，暂时驱走了疼痛。
　　他歪头往床外看了一眼，屋内已经恢复如初，打碎的椅子摆了新的，地上砸出的坑也填了回去，至于那把铁剑，则是彻底不见了踪影。
　　徐无槐没想到，那剑竟然还能有一击之力，他回想着剑碎的模样，心口憋闷莫名更甚。
　　索性先不想，可脑中灵光却闪过，徐无槐躺在床上一愣——
　　那把剑……卖剑人？
　　那卖剑的摊主怎么有些像乐儿镇上卖神像的那店主？
　　他皱起眉，回忆两月多前所见，愈发觉得两人相似，唯一不同的是一个留了胡子，一个没有。
　　巧合？
　　那摊主攒够钱开店了？
　　可那人明明是个普通人，46年过去了，怎么可能一点儿都没变老？
　　徐无槐眉头拧得更紧，不自觉心跳快了几分。
　　正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他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暂时将这想法压下，闭上了眼睛。
　　本以为是钟厌，可那人进屋，动静却不像，徐无槐眼睛眯开一条缝，歪头看去，当即瞪大了眼。
　　“方呈！？”
　　他嗖得从床上坐起来，眼前都花了一下。
　　方呈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一窜十丈高，半天才落地，哭丧着脸拍胸脯。
　　“徐徐徐徐先生，您可吓死我了！”
　　徐无槐哪儿还顾得上这个，坐在床边，盯着小童，喃道：“……你没死？”
　　方呈愣头愣脑：“啊？”
　　徐无槐招手，“你过来。”
　　方呈不明所以却照做，挪过来，被徐无槐揪住胳膊，左看右看，又说：“张嘴。”
　　方呈呆呆张开嘴。
　　舌头尚在。
　　略有白苔。
　　健康状况一般，但活着。
　　“草！”徐无槐把方呈的胳膊一甩，心有余悸，咬牙切齿，“耍我！臭小子！”
　　方呈吓死了，惊疑不定看床上的人，“徐徐徐先生，您还好么？”
　　徐无槐深呼了两口气，胸口的憋闷感散去不少，低下头，摆摆手说，“好的很，好的不得了！”
　　他将脚放在地上，才发现腕上的锁链也解了，被他磨出红印的地方，此刻绑着一圈白纱布，凉飕飕的。
　　他皱眉，问方呈：“你给我上的药？”
　　方呈摇头。
　　徐无槐眸色沉了沉，犹豫半天，低声问了一句：“你知道……钟厌怎么样了么？”
　　方呈一愣，“钟、钟厌？”
　　“……”徐无槐掐眉，“就是魔尊。”
　　方呈大惊失色，差点儿直接跪在地上，“我我我我不知道！”
　　徐无槐满头黑线看着眼前这怂怂，扶着床栏站了起来，“嗯，行了行了，知道你不知道了。”
　　他踱步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方呈走过来，哑然问：“徐、徐先生，您眼睛好了？”
　　徐无槐蹙眉一瞥，十分嫌弃，这人的反射弧怎么跟小小问一个样儿。
　　他随口嗯了声，打量起屋内陈设，这是他第一次在没打架的情况下看这间屋子，果然是很大，几乎能用空旷来形容，床、桌椅摆在一角，碧光幽幽，看不到墙的边缘。
　　但屋门却看得清晰。
　　那是扇很高的纯黑大门，上面雕刻着蛇形的纹路，此时开了条半人宽的缝，有蓝光映进来。
　　徐无槐低头喝水，眸光往起抬了抬，扫过那门缝，心想这门倒像是故意开着似的。
　　他放下水，问方呈：“门怎么不关好？”
　　“是、是上面交代的，说先、先这么开着。”
　　“奥。”徐无槐一挑眉，链子解了，门开着，是想看看“宠物”会不会自己跑出去么。
　　既是如此……
　　他往起一站，整了整身上的袍子，对方呈道：“我要出去逛逛。”
　　方呈：“啊啊啊、啊？”
　　*
　　徐无槐想，九幽魔域倒真如书中描写那般，不见天光，连墙上火焰的颜色也是幽蓝冷调，住在这样的地方，怕是谁都会抑郁黑化吧。
　　本以为钟厌住得地方很大，至少是在魔宫之中，没想到那却是个相对独立的地方，立在半山腰的位置，出大门望去，是无垠的黑林山壁，蓝色的鬼火在其中穿梭，连成了一条蜿蜒的线。
　　徐无槐愣愣眺望了两眼，才意识到这里未必是钟厌日常居住的地方，等他绕到屋群一角，灵力凝于耳，隐隐听到地下似乎传来人声，像是在呻吟哭泣，不禁皱眉。
　　他回头问身后跟着的方呈：“这里还有别人？”
　　方呈支吾道：“……是、是。”
　　“什么人？魔侍？”
　　“不、不是……”方呈抿唇道，“是……关押的……犯、犯人。”
　　徐无槐一怔，喉咙干涩地滚了滚，低眸道：“哦。”
　　对了，他是犯人。
　　方呈似是察觉出他的情绪变化，揪着他的袖角说：“徐、徐先生，您和这、这些人不一样。”
　　徐无槐乐了，自嘲地轻嗤一声，看方呈，逗他问：“有何不同呢？”
　　“唔，吃的、住的，都，都……反、反正不同。”
　　方成耷拉着脑袋咬嘴唇，嘴笨，说不清，可细想，都是拴在笼子里的鸟，笼子大些小些又有什么区别呢。
　　好在徐无槐也没再追问下去。
　　他往铁门后的地下廊道又看了一眼，直接说：“我要下去看看。”
　　“啊？”方呈傻眼了。
　　“不行么？”
　　“也、也不是。”
　　方呈犹疑不定，他没有收到不允许徐无槐出去的指令，可出屋也就罢了，这这毕竟是关押魔族犯人的地方……
　　他还在纠结，徐无槐已经往门里走了，摆着手自说自话：“不是不行那就是行。”
　　什么行不行的，方呈晕乎乎追了上去。
　　这牢房里面可真黑啊！
　　连个鬼火灯都没有！
　　味道也臭！
　　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
　　方呈光知道这里关押犯人，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犯人，哆哆嗦嗦贴在徐无槐后边，不敢离远了。
　　虽说他也被关了很久，住得却是单间，偶尔还有个人和他聊聊旧事，虽说聊来聊去都是徐无槐帮他那一件事，但好歹是有人说话！
　　这里面乌漆嘛黑，连个响儿都没有，太可怕了……
　　很快方呈就不这么想了。
　　他听到了呜咽呻吟声，冷得瘆人。
　　他怕死了，情急之下，擅自点了一盏火。
　　身前的徐无槐突然停住了步子。
　　方呈不知所以，举着火灯往前看，那亮儿一照，惊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铁栏牢门后面，密密麻麻堆满了尸体。
　　有破烂的人偶，亦有将腐的真人。
　　被扎破了眼睛、扯掉了手脚、撕烂了肚子……
　　无一不穿着同样的衣服，青色锦衣，模样也是七八分相像，扭曲堆叠在一起，极为诡异瘆人。
　　徐无槐就那样定定看着。
　　看着那些与自己相仿的面容。
　　耳边嗡鸣拉成细丝。
　　良久，扯唇苦笑一声。
　　他想。
　　阿宴对他，还当真是
　　恨之入骨。
　　--
　　（槐：委屈的想死）


第85章 强娶
　　幽蓝光中，徐无槐呆呆站着，半天没有一点儿动静。
　　方呈坐在地上，哆哆嗦嗦想要爬起来，刚爬起一半，忽听见一声哀嚎，吓得他又跌坐了回去。
　　铁栏牢门的另一侧，堆叠的尸山中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徐无槐的脚腕，也将他混乱苦闷的思绪强行拉回了些许。
　　他低头看去，那人一身青衣上满是暗淡的血迹，一只眼珠被剜，一只手的骨头被捏烂，皮肉翻着，肿得骇人。
　　也不知他被关了多久，见着活人便死死拽着，沙哑的哭求：“救我……救我……救我……”
　　徐无槐皱起眉，瞥见他脸上血污下的那点痣，也不知怎的，如此扎眼。
　　他半蹲下来，低声问：“你叫什么？”
　　那人早就神志不清，含糊道：“秦……秦四……”
　　“秦四。”徐无槐将他的手从自己脚腕扒拉下来，握住，探了探他的脉，又缓慢匀了些灵力过去，凡人之身受不得太多，只一点，那人便直接晕了过去。
　　徐无槐看了他两眼，提起食中两指，在那只破眼上施展了一个治愈术，伤口渐好，他又要去治那只断手，眼前却骤然一黑，身子支撑不住，哐当一声，脑门儿撞到了铁栏上。
　　那一下着实不轻。
　　徐无槐蹲姿变成了全跪，看起来一副将倒不倒的模样，方呈察觉出不对，也顾不上怕了，几乎是爬过来，扶住他。
　　“徐、徐先生！”
　　徐无槐垂头半阖着眼，有鼻血流出来。
　　方呈惊道：“啊，血、血！”
　　他忙要去拽人，被徐无槐拦了一下，后者似乎回过神来，用手背蹭了蹭鼻下，低声说：“没事，刚才磕到鼻子了。”
　　他扶着铁栏站了起来，又缓了好一会儿，从储物戒里拿出一枚丹药，扔进了嘴里。
　　眩晕感暂时被驱散了些。
　　他想了想，又拿了一枚丹药塞进了那秦四的嘴里。
　　至少能保他这些天不死。
　　“先回去吧。”他道。
　　方呈立马点头，扶着他原路返回。
　　等又回了房间，徐无槐让他先离开，人走了，扎在床上，倒头就睡。
　　这一下昏天黑地，噩梦连连。
　　却又与他往日常做的那些噩梦不像，梦里，他被钟厌报复羞辱，又一点点被削肉剜骨，他看着自己一次次惨死，连痛感也似亲历。
　　徐无槐在惊悸中转醒，身上的疼痛并未散去。
　　隐隐感觉身侧不远一道黏腻灼人的视线。
　　他歪头看过去，果然，对上了那一双冷戾的蛇瞳。
　　见他醒来，钟厌缓缓开口：“听说今日哥哥出门了？”
　　徐无槐没回答，歪过的头又转回来，呆呆盯着帐顶。
　　“哥哥看到牢中的那些人偶了？”
　　何止人偶呢。
　　徐无槐想。
　　他疲惫道：“钟厌，你能不能将牢房里那人放了，那人还活着。”
　　徐无槐听到身侧的人呼吸沉了沉，他知道自己没资格提什么要求，可他又能怎么办呢。
　　钟厌却答非所问。
　　“你叫我什么？”
　　徐无槐皱眉。
　　他该叫他什么？
　　魔尊？
　　大人？
　　他没说话，钟厌忽然冷笑了一声，发难道：“起来。”
　　徐无槐没力气动，喉咙滚了滚。
　　“我让你起来！”
　　这声音可是有力气了。
　　徐无槐想，看来昨日那些剑刃并未伤到他根基。
　　他无可奈何，只能硬着头皮缓慢撑坐起来，脚搭在床边，脑袋也垂着，沉得厉害。
　　钟厌命令：“过来。”
　　明明没有被操控着，身体却听话的站了起来，乖乖往近走了几步。
　　合格的宠物。
　　钟厌盯着他，“哥哥若不听话，下场就如同那些人偶。”
　　徐无槐懒得作声。
　　站稳已经十分费力。
　　钟厌又是一声轻嗤，视线一挪，指向侧后，淡淡道：
　　“阿厌给哥哥准备了礼物。”
　　礼物？
　　怕不是什么项圈逗猫棒之类的吧。
　　徐无槐眼皮往起抬了抬，看清了那东西，一件衣服，红衣，刺金，龙凤牡丹团簇，长袍展开在木架上，衣摆拖地，华贵繁复。
　　他蹙眉。
　　这怎么有点像是古代的……婚服？
　　钟厌道：“换上。”
　　徐无槐眉头蹙得更紧，他知道没得商量，指尖一绻，说：“我换了，你能放了那人么？”
　　“呵，”钟厌笑得不可思议，讥讽道，“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
　　徐无槐无话可说了。
　　走到那件衣服旁，近看更觉得奢华至极，上面金线熠熠，真金一般。
　　等他捧起一只衣袖，沉甸甸压在手心，算是笃定了这个猜测。
　　可真是财大气粗。
　　他把身上穿着的外袍脱去，堆落在地上，抬手要拿架上衣服时，钟厌忽道：“裤子也脱。”
　　徐无槐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听不懂么？”
　　那声音高高在上，带着讽意。
　　“还是说，需要我帮你脱？”
　　手收回来，垂落身侧，攥紧成拳，徐无槐深呼了八口气，咬着牙说：“你昨日说要直接杀我的。”
　　“昨日是昨日，”钟厌从鼻腔中挤出一声短促的冷哼，“今日我更想要折磨你。”
　　折磨，折磨。
　　好。
　　好。
　　逼得急了，徐无槐眼前一阵黑一阵白，太阳穴突突突跳得跟机关枪似的。
　　不就是脱裤子么。
　　脱裤子算哪门子折磨。
　　他也不墨迹了，直接把心肝脾肺连带着脸一块儿扔了，pg都被手x过了，裤子又算什么呢。
　　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剥干净了。
　　真特么凉飕飕的。
　　他把那沉甸甸的红袍往身上一拽，压得他差点儿没直接跪在地上。
　　下一刻，头重脚轻。
　　钟厌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将他横抱起来，圈进了怀中。
　　视线居高临下，阴涔涔撞进来。
　　声音却又无比温柔。
　　他轻压徐无槐的手臂，如同过往那般，唤：
　　“——哥哥”
　　--
　　（小小蛇来喽）


第86章 豪夺(出戏版？)
　　这似乎不是钟厌第一次这样抱他。
　　除去梦中种种虚幻。
　　上次是什么时候呢？
　　徐无槐想到凌虚幻境中的某个夜晚，也是这样自下而上的视角。
　　不，不是这样的。
　　他紧紧闭上了眼睛。
　　钟厌的目光在他微颤躲闪的眼睫上停滞了两秒，心头涌上怨憎，他将冰凉的指腹扣在徐无槐的眼睑之上，毫不留情地警告：
　　“我说过了。”
　　徐无槐却只是轻蹙起眉。
　　冷淡地回应：“嗯，那你剜去吧，剜掉眼睛，割去手脚，挖了内脏，扔去喂狗。”
　　钟厌的脸色僵了一瞬，转而又凝于怒意，眼睑上的指尖收回蜷起，刺进了自己的手心。
　　他知道徐无槐在乎什么。
　　他威胁：
　　“我也可以剜去那个方呈的眼睛。”
　　“还有你宗门中的那些人。”
　　几息后，那双不愿看他的眼睛听话的睁了开，眼尾染了层薄薄的红。
　　果然啊果然，你永远只在乎那些别人。
　　钟厌冷笑着，将人抱好放在了桌上。
　　桌面冰凉，贴着单薄的臀腿，刺得徐无槐肩头一僵，他将手支在身侧，勉强撑住自己。
　　这个高度，他与钟厌为对视。
　　徐无槐不想看他，于是垂下眼，等着钟厌的“折磨”。
　　可钟厌只是盯着他。
　　盯了很久很久，目光贪婪的、放肆的在他身上的每一处攫取、扫荡。
　　而后，男人从怀中取出了一块乳白玉佩，内心裹着一株紫。
　　他沉默地将那枚玉佩挂在大红喜服之上，声音轻了很多。
　　“这玉，哥哥还留着么？”
　　徐无槐没说话。
　　钟厌似是自嘲地笑了一声。
　　那一瞬间流露出的熟悉感让徐无槐迷惑不已，他抬头看钟厌，那头白发明晃晃扎进眸中。
　　他想叫他“阿宴”，可又想到地牢中那些堆叠如山的“自己”，想到胡菱被折断的十指。
　　徐无槐怔愣着，不知所措。
　　很快，那样的熟悉感便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毒蛇狠戾的信子。
　　钟厌捏起他下巴，强迫他仰头。
　　他微微向前压下身子，凑在他耳畔轻蔑地嗤道：“留与不留又如何呢。”
　　“今晚，我怎么都是要*哥哥的。”
　　不等徐无槐作出任何反应，身体便又被腾空抱起，或许是此刻的钟厌沉于怨怼，并未发现那具身体异常的听话。
　　徐无槐身体很累很重，又觉得自己是哀莫大于心死。
　　这几日的刺激一波更盛一波，前两日他还觉得自己能和魔尊虚与委蛇，如今却是心甘情愿败下阵来。
　　被扔在床上的时候喉咙里呛出一口血气，他什么也没说，默默咽下去，等钟厌的影子压下来时，眼皮一跳，终于感到了害怕。
　　他被强迫过，却没有一次如同此时恐慌。
　　他也明白，今夜大概是必屮无疑。
　　身体却没做出反抗。
　　屮就屮吧，徐无槐眨眨眼，又与自己的教资挥挥手，决定就这样平静的向恶势力低头。
　　他没想到，钟厌没给他任何平静的可能性。
　　毫无前戏准备。
　　徐无槐看到那个有过几面之缘的小蛇，在自己眼前一晃，泄愤似的，用力（解锁成功）。
　　那一瞬间，眼前五彩斑斓——
　　他喉咙里溢出一声惨哼，十指抓进床单，脸扭曲成一团，条件反射，身体猛然一绷，抬手一拳打在了钟厌的脸上。
　　那人竟然真停下了。
　　还他妈笑了。
　　轻飘飘，戏谑道：
　　“我还以为哥哥一点反应都不愿意给我呢。”
　　给你大爷啊！
　　我操！！！
　　徐无槐是真急了，那些气闷憋在心头，一捅就炸开了。
　　什么13年33年，什么任务系统垃圾天道！
　　他恨不得把钟厌打死，这个臭崽子，吃他的喝他的，身家性命恨不得都给他了，居然连前戏都不来直接屮！
　　钟厌恨，他还恨呢！
　　越想越恨，还他妈委屈！
　　又一拳打了上去，这次直接下死手！
　　钟厌脸被打偏了些，却笑得更开心了。
　　“哥哥打我的时候更金了”
　　徐无槐红着脖子大叫：“滚出去！！”
　　压力漫漫。
　　褪了出去。
　　等恢复了一点理智，徐无槐才发现，实则根本没*多少。
　　一是他太慌了。
　　二是牠太大了。
　　他疼得躺不住，钟厌便托起他的背，让他坐在自己身上，哄孩子似的，轻拍着他的背安抚了两下，“这么疼么，哥哥？”
　　废话呢
　　你试试呢
　　他都没发现，此时的钟厌有多像记忆里的那个少年。
　　徐无槐脑袋靠在钟厌肩头轻喘，那人很轻的亲了亲他的耳垂，声音柔和下来，说出口的话却能惊退牛鬼神蛇。
　　“疼的话一会儿舔舔就好了”
　　徐无槐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
　　大腿边的？都要爆炸了，徐无槐又怒又怕又知道逃不掉，为了让自己不至于太惨，只好闭着眼睛，硬着头皮，忍着羞耻，咬着牙关，说：
　　“你漫点”
　　“亿点亿点来”
　　算我求你了祖宗
　　钟厌抱着他的身体骤然收紧了些。
　　徐无槐不明所以，生怕他直接再给自己一下子，忙拽起他的手，往身后放，意图明显。
　　身上又一紧，唇瓣被用力撬开。
　　徐无槐被啃得生疼，难受的皱起眉，觉得自己的嘴唇要被扯掉了，一时分不清钟厌是在亲他还是在吃他。
　　冰凉的手覆上他的后颈，又攀上他的背脊，沉重的喜袍褪落腰间，徐无槐的身上几乎是什么也不剩了，反观钟厌，简直算是衣冠楚楚。
　　徐无槐觉得羞耻过度，头昏脑热，抖了两下。
　　冰手停了下来，贴心地问他：“冷？”
　　他不想回答。
　　钟厌眸中一闪红光，体温开始迅速升高，他褪去外袍，里面却没脱，将徐无槐圈进了自己怀里。
　　白发黑袍
　　青丝雪肌
　　黑白纠缠着，落在红金相间的喜服间，喘息连连。
　　太烫了，徐无槐脑袋已经不清楚了，一点点被*开，这次强些了……
　　看来还是得教？
　　恍恍惚惚时，耳边突然响起一声似有似无。
　　「哥哥当真是如同男宠那般惹人怜爱呢」
　　徐无槐愣了一下，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瞬间就清醒了。
　　岂止是清醒，简直是掉进了三九天冰窟窿。
　　他慌乱推了一下钟厌，没推动，干脆用灵力将人击开。
　　钟厌也愣住了。
　　情欲还未从他眸中褪去，他茫然眨了眨眼，看向徐无槐，却只看到了他眼底翻涌的愤怒。
　　像是软绵上细密的尖刺，一不留神，稍稍袒露，就轻而易举扎进骨髓脏腑。
　　钟厌的心冷下来，凝固住。
　　“哥哥后悔了？”
　　声音冷硬如钢刀。
　　徐无槐皱眉看他。
　　钟厌冷笑，“晚了。”
　　他又压上来，这一次却没了方才的“温柔”。他不容拒绝地抱住徐无槐，徐无槐挣扎，他就用那喜服束住他的手脚；他强硬将人固在自己膝上，徐无槐以灵力相抗，下一刻脖子就被咬住。
　　刺痛散开，四肢再次失去了行动能力，徐无槐的眼前一片漆黑混沌，喉咙也被封住。
　　不能视，不能言，不能动。
　　他成了一个真正的人偶。
　　那些被钟厌痛恨着撕烂的人偶。
　　唯有疼痛尚在，他感知着疼痛慢慢撕开他，不言不语，也无可奈何……
　　钟厌在满屋的哥哥香中嗅到了一丝血气味。
　　他先是低头，完好无损。
　　继而不解的将徐无槐从肩头上托起，抬眸。
　　那人双目紧阖，脑袋虚歪向一侧，鲜血漫出口鼻，涔涔而落。


第87章 收敛点吧蛇你哥快没了
　　钟厌惊愣住。
　　似是难以置信，将徐无槐的脸颊往手心里捧了捧，僵硬地轻喃：“……哥哥？”
　　那人毫无动静。
　　他方才想起自己施下的蛇毒，颤抖着抹去徐无槐唇边的血，解药浸入，徐无槐的身体轻轻颤栗起来，像是忍不住，嗓子里溢出两声如同哀泣般的痛哼。
　　钟厌吓得魂飞魄散。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他身体里有自己的半颗妖丹，怎么可能会这样！
　　“是你做的！！”
　　他怒吼着，对着无人的虚空。
　　紧接着，脸上恐慌的表情凝住，取而代之的是淡然自若，他身体紧绷着，面容却放松，唇角勾出浅笑，如同一体双魂那般——
　　另一个人说：
　　「我哪有那个本事呢」
　　“是你！一定是你！！”
　　「呵，我劝你先看看他吧，他快死了」
　　思绪归一，钟厌低头看向怀中人，青丝在臂肘间凝成一团混乱的结，徐无槐的身体已经不再颤栗，软绵绵瘫着，血却仍在从他口鼻中滚落，顺着下颌脖颈，将雪白浸染的滚烫鲜红。
　　他的呼吸声、心跳声在一点点衰弱。
　　如同33年前的那一次。
　　巨大的恐慌让钟厌难以自抑的颤抖起来，他双眸通红，理智悬于一线，想要探入徐无槐的识海经脉，可他一身灵力早已被魔气所染，贸然查看只会更糟。
　　他只好小心翼翼，将妖力凝聚在一点，极缓地在外围窥视，只匆匆看上几眼，呼吸猛地一滞。
　　怎么会这样……
　　妖丹之力几乎已经是耗尽，究竟是什么样的伤？
　　不、不要、不行……不行！
　　惶然无措被更深的恐惧压过，理智崩塌，钟厌将徐无槐抱进怀中，仰头，蛇瞳立起，毫不犹豫就要再将妖丹献出——
　　那声音忽道：
　　「再碎一次，你会死」
　　钟厌不为所动。
　　「我知道你可以为他死，但那样，他就落在我手中了」
　　动作一滞。
　　「呵，你想知道我会如何对他么？」
　　钟厌眸中翻起滔天的杀意，黑袍下未愈合的剑伤崩裂而开，蛇血腥甜不已。
　　他一怔。
　　转而将徐无槐调整了姿势，让他平躺于自己膝上，一指抬起，指尖尖锐如刃，划开手腕，滚烫血液顷刻涌溢而出。
　　掌握成拳，蛇血灌入徐无槐口中，试图将生机夺回。
　　喜服被两人的血染得更浓。
　　钟厌跪趴着，垂首抵住徐无槐的额头，白发散乱覆下，恨意稀零碎开，泪水止不住的滚落。
　　“别离开我”
　　“别再离开我”
　　“别再这样对我”
　　“哥哥……”
　　……
　　意识稍稍恢复时，徐无槐感觉有什么液体正被灌入他口中，味道腥苦至极，滑过舌根时，刮起一阵黏腻的触感。
　　好恶心。
　　他全身都疼，毫无力气，很像是刚穿回时的状态，眼睛睁不开，手脚又沉重，一心想躲开那恶心的东西，只能努劲儿偏头。
　　灌入的动作一顿，那液体顺着他唇角滑了下去，又被一个冰凉的触感轻轻抹了去。
　　“哥哥，乖一些。”那人声音沙哑说。
　　徐无槐身子一僵。
　　记忆断层，隐约只记得钟厌封了他的眼口，与此刻的感受如出一辙，不适感涌上心头，他用力挣拗，喉咙里液体一呛，咳了几声。
　　铁腥味散开，他尝出那是血。
　　钟厌将他扶坐起来，轻拍了拍他的背，又将他侧抱进怀中。
　　身下的“垫子”动了起来，滑过裸露的脚踝时，鳞片的纹路极为明显。
　　徐无槐皱紧眉。
　　喂他血的容器换成了勺，抵在他唇边，难言的苦气直往脑门儿上冲，徐无槐用尽力气，猛一偏头，咕哝道：“不……不……”
　　他声音虚弱，听上去像是在哭。
　　勺子悠悠退了开，隔了一会儿，后脑被托起了些，那人捏着他下颌，吻住了他。
　　液体再度灌了进来。
　　卷着唇舌渡，不容拒绝。
　　徐无槐神志昏蒙，难受的呜咽了两声，想要躲开。
　　吻却更深，直到他不情不愿将口中血液全部咽下，才终于恋恋不舍挪开。
　　又几次后，徐无槐疲惫不已，昏沉欲睡时，突然听见钟厌低声说：
　　“哥哥说过爱我的。”
　　这话似乎在梦中听到过。
　　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我知道，哥哥厌恶我是蛇。”
　　徐无槐蹙起眉。
　　他想起来了，下一句是：“我陪哥哥一起做人。”
　　这人又要将自己的蛇鳞剥下了么？
　　心一紧。
　　徐无槐挣扎着想要睁眼。
　　可钟厌却蹭着他微颤的眼睫，幽幽说：“既如此，哥哥便也变成蛇吧。”
　　……
　　九幽魔宫。
　　数十根巨柱环绕而立，撑起拱形穹顶，殿内漆黑死寂，正中央高台之上，钟厌一身浓黑长袍，托颌歪坐。
　　台下仅立一人，身穿灰衣，面容妖冶漂亮，眼下三条血痕，诡异非常。
　　——完颜苍。
　　钟厌眯眼睨他，漫不经心问：“查得如何了？”
　　完颜苍垂首道：“他确实受过伤，就在不久前。”
　　话顿片刻，又道：“且是被魔族所伤。”
　　钟厌指尖微绻，音色听不出变化：“谁？”
　　“南玄烬手下副将，穷周。”
　　钟厌眸色黯下。
　　“之前呢？”
　　“一直在谛仙坞，深居简出。”
　　钟厌眼睫向下一垂，若是以他不了解的秘法避开本命妖血的追踪，又因重伤致秘法溃散，确实也能说通。
　　思索间，完颜苍抬眸看他，唇边似有似无挑起半个笑。
　　缓缓道：“据谛仙坞弟子所言，徐无槐重伤几近身死，肢骨尽折，经脉寸断，勉强才捡回一条命来。”
　　音未落尽，颈间猛地一紧，蛇尾缠上来，鳞片倒立滑过皮肤，顿时鲜血淋漓。
　　蛇尾收起，完颜苍被强行拖拽上高台，身子半吊，只有脚尖绷紧才能虚踩着地。
　　钟厌仍斜倚在座中，竖瞳幽立，姿态散漫慵懒，看不出半点儿被激怒的痕迹，只是冷笑着讥讽：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一条残废的狗，还妄想救主人。”
　　蛇尾缠得更紧，蛇毒侵入，黑雾自颈间弥散开来，完颜苍身体颤栗，冷汗直流，却仍是高扬着脖颈一声不吭。
　　钟厌看着他痛苦不堪，报复得逞那般低笑起来。
　　他对着完颜苍轻声开口，又像是在和另一个人说。
　　“再敢动那些花花心思，下一次可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眸中红光微闪，蛇尾一甩，完颜苍被抛下了高台，滑出数米，狼狈不已。
　　钟厌斜睨他一眼，冷道：“今日之内，将那个穷周给我绑来。”


第88章 好的收敛中
　　“哥哥想要什么，阿厌都可以给你。”
　　徐无槐躺在大石头上翻了个身，耳边是少年清朗的声音。
　　他望向头顶一望无垠的夜空。
　　随口应：“真的假的啊，什么都给？”
　　“嗯，什么都给。”
　　“钱？”
　　“可以。”
　　“命？”
　　“当然。”
　　“自由？”
　　“那不行。”
　　“切，”徐无槐浅笑着眨眨眼，调侃道，“还说什么都给呢。”
　　少年站在石头后，压下身子，将脑袋往过探了探，乌黑长发落在徐无槐的脸侧，亮晶晶的眼睛胜过满天星。
　　少年笑道：
　　“除了自由，都可以给哥哥。”
　　“哥哥想要什么？”
　　徐无槐怔愣看了他一会儿，闭上眼睛，想了想说：
　　“那我想要……”
　　“晒太阳。”
　　——
　　徐无槐在一阵暖洋洋的光中醒来。
　　多日被困魔域之中，一时之间竟没反应过来那光为何物，等他缓慢睁开眼，房顶的摇曳的亮斑率先映入眸中。
　　徐无槐愣愣。
　　……阳光？
　　他撑床坐起，头重脚轻的厉害，身上仍觉疲倦，却不似先前那样疼。
　　记忆一点点复苏……
　　徐无槐脸一黑。
　　做了？
　　还特么……晕了？
　　再然后……
　　钟厌给他灌血，说要让他变成蛇？
　　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着脑袋，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哪些是梦境。
　　抬眼向床榻四周看去，更是一愣。
　　这是……竹屋？
　　徐无槐呆呆眨了两下眼，下床时衣摆轻晃，他身上换了一件干净的锦缎红袍，同样刺着金线祥云，却不似那晚的繁复，料子很轻很软，极为舒服。
　　屋子不大，墙壁屋顶皆为竹木所制，赤脚踩在地上，是软绵绵的地毯，一点不觉冰凉。
　　徐无槐恍惚往外走，推开门，入目是盈盈绿意，屋外种满花草树木，不远处是一汪暖泉，水汽氤氲，宛如晨间薄雾。
　　再看头顶，天高云淡，太阳挂在正中，却不刺眼，光线柔和洒下来，像是假的。
　　假的？
　　徐无槐抿了下唇，忽觉得这地方有点像苍梧后山的暖泉洞天，只是多了些花草，多了个太阳。
　　难不成此时是在梦中？
　　才这么一想，身后不远就传来一声惊呼。
　　“徐徐徐徐先生！您醒了！”
　　徐无槐回头，就见方呈也不知是从哪儿冒冒失失跑出来，一下笃定了这并非梦。
　　他可不会梦到方呈。
　　“这是哪儿？”问完了，徐无槐才发现方呈后面还跟着个人，确切的说，是个小孩。
　　看上去也就7、8岁，穿着一身黑色小褂袄，皮肤粗粝黝黑，脑门儿正中间还长了一根短角，向上微微勾起，神似小犀牛。
　　竟是魔族的小孩？
　　方呈走过来，先回徐无槐上面那句问，模棱两可回道：“这这是给您专门安排的住处！能晒太阳！”
　　他倒比徐无槐还兴奋似的，又指着身后的孩子介绍起来：“这是给您请、请的医师！您晕了好些天，得、得看看才行！”
　　医师？
　　徐无槐盯着小犀牛看了一眼，哑然：“这小崽子是医师？”
　　小犀牛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
　　方呈忙道：“是是，贞、贞医师！”
　　“真医师？”
　　“贞医师……”
　　“我叫贞臾！”小犀牛主动做起自我介绍，声线偏沉，却是货真价实的童音，一张小黑脸不苟言笑。
　　小大人儿似的。
　　徐无槐唇边不自觉漫开些笑意，又或许是因为身上阳光暖意洋洋，心上的阴霾暂时散了些。
　　方呈指着不远处一个小石桌道：“徐徐先生，我们去那边坐，让让贞医师给您把把脉。”
　　小石凳也与暖泉洞天中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是上面铺了软垫，且只有徐无槐屁股下面有。
　　他有点不好意思的坐下来。
　　贞臾跳上他旁边的凳子，往桌上放了个小垫，抬起下巴，勾了勾手指，“手。”
　　徐无槐笑笑，把手腕放上去。
　　小黑手摸着他的脉，贞臾像模像样地闭上了眼睛。
　　徐无槐单肘撑腮，歪头打量着他，除了样貌，与人族的小孩儿也没什么不同。
　　他记得书中提过，魔族寿命要比人族长上很多，想来这孩子虽然看上去只有七八岁，实际肯定不止这年龄。
　　别说，这头上的角倒是挺别致的，黑亮黑亮，像上了油。
　　徐无槐阅娃无数，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长角的小孩，觉得新鲜，手欠没收住，就想去摸摸。
　　还没碰着呢，身后忽然袭来一阵犀利的冷意，徐无槐身子一僵，手下意识缩了回去。
　　贞臾睁开眼睛，不满地瞥他：“别乱动！静心凝神！”
　　徐无槐默默翻了个白眼。
　　这话和你们魔尊说去吧。
　　等把脉结束，贞臾直接收了手垫，也没说如何，直接给徐无槐递上了一个小药盒。
　　里面是几颗暗红色的小药丸，看着和六味地黄丸差不多大小。
　　“一天两颗，饭前服用。”贞臾道。
　　徐无槐皱眉盯着那几粒药丸，盒盖都没开，腥气味就已经散了出来。
　　他问：“这是什么做的？”
　　贞臾：“你不需要知道。”
　　徐无槐想到“梦里”钟厌要把他变成蛇的事，眉心皱得更紧。
　　“血？”他试探。
　　贞臾愣了一下，急道：“才不是！”
　　徐无槐失笑。
　　贞臾从中取出一颗，递给他：“现在先吃一颗。”
　　徐无槐接过来，盯了两眼，很平静的扔进嘴里，一副全然不在乎的模样。
　　那药丸比血要好入口的多，却也腥苦，徐无槐微微蹙了蹙眉，不敢嚼开，生吞了下去。
　　身体没什么反应。
　　见他乖乖吃了，贞臾才起身离开。
　　方呈去送人，徐无槐也没动窝，盯着两人身影消失在某棵树后，心想那应该就是这地方的出口。
　　他得离开。
　　徐无槐想，他得想办法离开才行。
　　有些事情他需要搞清楚。
　　胡菱的生死。
　　小问、小七、谛仙坞众人的安危。
　　还有……那卖剑人的身份。
　　他想起那些大同小异的神像，总觉得心神不宁。
　　无论如何，他也不能一直留在此处，天知道那没谱的系统什么时候才回来，他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了。
　　或许是睡满一觉冷静了不少，又或许是情况也没法再差，徐无槐沐在阳光下，竟一点一点寻回了些生存的斗志。
　　很快那样的斗志就被打断。
　　“哥哥。”
　　声音自他身后不远响起，很沉，冷悠悠的视线跟着砸过来，徐无槐叹了口气，没回头。
　　他其实记不太清床上究竟发生什么了，只依稀记得钟厌说了句让他心塞想死的话，然后又强行封了他的感官。
　　总之不是多愉快的记忆，再加之后门被破的微妙，此时的徐无槐实在不想见到钟厌。
　　他直接起身回了竹屋，药盒也没拿。
　　出乎意料，钟厌竟然没跟上来。
　　徐无槐半靠在床头，思索对策。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睁眼时，看见钟厌在屋中坐着，背对他，身穿青衣，满头乌发，他便知道那是梦。
　　总是梦到阿宴呢。
　　徐无槐自己都要开始怀疑了，他是不是也对阿宴有情。
　　他苦笑笑，唤了一声。
　　钟厌缓慢转过头来，眼眸通红，满脸是泪。
　　徐无槐有些愣。
　　张了张口，哑声问：“……哭什么？”


第89章 哥的勾引
　　钟厌一言不发，只是哭。
　　对付小孩子哭，徐无槐尚有经验，对付成年人，他可就不行了。
　　徐无槐一个头两个大，抬抬手，又张张嘴，最后只能抿唇干道：“不、不哭了。”
　　钟厌的泪止了些，却没停，泪眼婆娑的可怜模样看得徐无槐喉咙发紧。
　　他主动下了床，走到钟厌身侧，本意是给他倒杯水压压，没想到一把就被搂进了怀中。
　　钟厌身上竟是烫的，强扯着他的思绪不断游离。
　　回到凌虚秘境中的山洞。
　　又回到几日前的那一夜。
　　徐无槐的眸光黯了些。
　　他听到钟厌问：“哥哥为何丢下我？”
　　往日梦中总是柔靡荒唐，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梦中听到这个问题。
　　徐无槐抿了抿唇，他想，横竖是在梦里，说了那些系统任务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可他张了张嘴，却如何也说不出来，似乎有什么禁制在阻拦他。
　　钟厌没再追问下去。
　　只是抱着他，哭声渐止时，徐无槐怀中的人慢慢缩小，变成了记忆里6岁的模样，白皙清瘦的小脸窝在他怀中，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他阖着哭红的眼睛，往徐无槐怀中使劲缩了缩，鼻音浓重，嗫嚅道：“哥哥，对不起，我会乖，别再离开我……”
　　徐无槐愣愣，沉眸拍了拍他的背。
　　小钟厌道：“哥哥，可以抱着我睡觉么？”
　　徐无槐便起身，抱着怀里的孩子躺在床上，哄着他入睡。
　　醒来时，暖阳依旧，屋内清静，徐无槐侧躺着，两条胳膊交叠在一起，那个被他忘在外头的药盒摆在屋中桌上，也不知是谁送进来的。
　　一连数日，徐无槐都待在这洞天之中。
　　头顶的太阳确实是假的，谁家的太阳能一天24小时挂在天上呢。
　　极夜后，徐无槐也算体会了一把极昼的快乐。
　　他每日只能靠三餐确定时间，累了就睡，醒着就在外面看花草，贞臾又来过几次为他把脉，第二次出现时，头上的小犀牛角遮的严严实实，一声不吭，看向徐无槐的眼神也充满了躲闪。
　　大概是被谁警告过了吧。
　　一连数日，钟厌都没再出现过。
　　偶尔徐无槐能感受到那种无孔不入的盯视感，他知道是钟厌在看他，索性就当不存在。
　　可这样的视线下，他也不敢太表露出逃跑的念头，只是时不时和方呈打听几句魔域的事，旁敲侧击，试图问出离开魔域的方法。
　　或许是太闲，某一日他与方呈多聊了几句话，第二日为他送饭的人换了一个，是个魔族，看样子像是侍卫，蒙着面，放下饭就走，哑巴似的。
　　方呈没再出现过，徐无槐没了说话的人。
　　再漂亮的花草看久了也会腻。
　　逃跑无门，他连日子都懒得计算，如今这待遇比在地牢里等着挨鞭子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可又似乎一样。
　　时不时他也会想，自己这样和动物园里的观赏动物有什么区别呢。
　　甚至还不如，至少动物还能看看玻璃门外的游客，而他只能单方面被一个人观赏。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红色的药丸并没有让他长出蛇鳞，他的身体稳定了不少，但也远算不上健康。
　　徐无槐想，他已经足够麻木了，他能分得开阿宴与魔头了。
　　他需要主动一些，不能继续坐以待毙。
　　于是在某一次感知到那视线后，徐无槐慢悠悠把身上的红袍脱了去，赤身裸体，踏进了暖泉水中。
　　水雾在泉面上凝积了很浓的一层，洁白的影子走进去，也融化成一片飘渺的雾霞。
　　那水温似乎比暖泉洞天里的要高，赤脚踏入时，冷热相抵，徐无槐的身体颤了颤，眼睫垂下来。
　　他大抵也没预料到自己真会有主动勾引那天，难免让他遐想，他想到钟厌评价他“与那些以色侍人的男宠没有区别”，看来也不无道理。
　　那又如何呢。
　　徐无槐自己哄自己，总比在这里闷死强些。
　　四面八方的视线自他开始脱衣时就开始变得厚重，直至他走向水深处，缓缓坐下，雾气都随之震动不安。
　　宛如呼吸那般一起一伏。
　　又如在蛇腹之中。
　　青天白日，难免羞耻。
　　徐无槐有点后悔，至于脱那么光么，留条底裤也好啊。
　　窘迫和水温的双重作用下，他脸颊上很快就涌起一层浅粉，如同蜜桃盈汁般诱人，粉色一路蔓延至他耳后，藏进凝湿的发丝间。
　　太热了，他微微仰头蹙眉，让自己的呼吸顺畅些，脖颈便又勾勒出一个雪白优美的弧度。
　　他没有刻意摆弄什么，却成为了毒蛇最漂亮的糕点。
　　那视线前所未有的黏稠专注。
　　盯得徐无槐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只好闭上眼睛，静静等着魔头出现。
　　牺牲屁股引蛇出洞是他能想象的最合理的方法，毕竟迄今为止魔头最钟爱的就是在这件事上羞辱他。
　　可魔头没有出现。
　　那盯视感在中途便缓缓退了去，徐无槐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洞天里似乎只剩下他一人。
　　又等了一会儿，确定那人不会出现后，徐无槐愣了愣，看着漫天的水雾自嘲的干笑了两声。
　　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怕是被关久了，脑子也坏掉了吧。
　　他慢慢从水中站起身，往池边走，泡了太久，头晕沉沉的，上岸后身体更是沉重不已，徐无槐蹲身去捡落在地上的红袍，眼一花，直直冲地砸去。
　　冰凉的触感接住了他。
　　并非人的手臂，而是，蛇。
　　徐无槐缓缓睁开眼，与诺大的蛇首相对。
　　黑磷，乌光，竖瞳，幽然冰冷。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正视这样姿态下的钟厌，出乎他的意料，没有半分害怕。
　　蛇身约莫成年人腿粗，一圈圈将他裹住扶稳，腋下、胸膛、腰腹、腿窝……不经意蹭过敏感处时，徐无槐才想起来自己什么都没穿，顿时耳根滚烫。
　　那蛇瞳仍在一动不动看他。
　　徐无槐掩耳盗铃那般闭紧了眼睛，却忽觉绕过自己大腿那截不对劲，尾腹隐觉鼓涨，鳞片也不似原本的湿滑，刺痛感钻入皮肤，愈演愈烈，滚烫无比。
　　且不止一处。
　　而是此起彼伏。
　　他怔了片刻，突然意识到那是什么。
　　徐无槐身子猛然僵住，突如其来的物种独特性惊得他一口气差点儿没渡上来，重重呛咳了两声。
　　身上的触感开始变化，蛇鳞褪去，等他再睁开眼时，已经是在钟厌的怀中。
　　那人垂眸斜睨他，居高临下，衣冠楚楚，而自己却是一丝/不/挂。
　　明明是他自己招来的，明明是计划中，明明自认为麻木了做好了准备，可徐无槐却又闭上了眼，不想面对。
　　钟厌看着怀中人躲闪，眸间沉着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将地上的红袍捡起，裹在了徐无槐的身上，又将那人的脑袋往自己怀里扣了扣，托抱着进了竹屋。


第90章 蛇的邀功
　　下水前，徐无槐做好了牺牲屁股的准备。
　　用听话换取主人的信任是宠物应有的美好品德，等寻到好时机，再趁机逃走。
　　饶是如此，被抱进屋时仍在浑身冷颤。
　　不知是被2这个数字吓的，还是在羞愤气恼。
　　钟厌盯着他紧闭的眸子，神色晦暗不已，他站在床边，抬手轻按了下徐无槐的眼睑，那人立刻抖的更凶。
　　他怕他。
　　怒意腾起，又被更深的恐惧压下。
　　钟厌将人放在了床上，离开了竹屋。
　　徐无槐听着脚步声离开，睁开眼睛，茫然眨了眨。
　　直到下一顿饭送来，他也没有睡着，蠢蠢而待的梦欲没能找到可乘之机。
　　徐无槐换了衣服，简单用了饭，关在这里的日子，他秉承着亏谁不能亏自己的原则，一日三餐每顿不落，却反倒瘦了不少，本就清冷的面颊更显消瘦，眼下泪痣被泉中热气蒸得总是嫣红，唇色却浅淡，蒙上了几分脆弱疏离之感。
　　徐无槐没想到，钟厌会再度主动出现。
　　人来时，他手里的筷子才撂下，饭菜摆了一桌，各式各样，真正动过的却没多少。
　　钟厌淡淡瞥了一眼，又将视线落在徐无槐身上，冷声说：“再吃些。”
　　徐无槐不理解但顺从，一言不发，拿起筷子，随便吃了几口。
　　可他如此乖顺听话，钟厌的拳头却是攥得更紧。
　　他死死盯着徐无槐不愿抬起的眼睛，沉声道：“有个东西要给哥哥看。”
　　……
　　徐无槐总算出了那个该死的洞天。
　　没太阳时盼，晒多了又嫌，再看见那暗无天日的魔域时，徐无槐心情大好。
　　他与钟厌共乘一轿。
　　魔域中灵车难驭，乘轿也属正常，魔域甚至专门培育了拉轿的牛马，很是平稳，只是徐无槐不明白，堂堂魔尊的车轿为何如此之迷你。
　　轿内空间窄小，一侧可容两人，两人斜对而坐，却也几乎是膝盖碰膝盖的程度。
　　如此近距离面对魔头，徐无槐不知道该摆出怎样的姿态，只好拼命的往自己这边缩，身子蜷着，车内又是全封闭，窗也没有半个，坐了一会儿就难受的不行。
　　好在轿中空气足够清新，甚至飘着淡淡的香气，那味道是从钟厌身上散出来的，徐无槐闭着眼睛，尽量不去在意。
　　不知是多久，他忽然听见对面人说：“你若不舒服可以放松些。”
　　心动摇着往下一沉，徐无槐在心里默念了三遍“魔头在此”，才开口，平静道：“不必了，没有不舒服。”
　　钟厌没再说什么。
　　徐无槐就那样沉颌闭眼，又走一会儿，忽觉得对面的人坐到了自己身边，心一惊，下意识扭头。
　　“哥哥！”少年青衣，甜甜叫他。
　　徐无槐心一晃，梦？
　　他指尖蜷起，扯出个浅淡的笑。
　　“哥哥。”少年钟厌毫不避讳地挤过来，贴心道，“哥哥若累，便靠着我睡吧～”
　　他将肩膀凑过来，调整姿势方便徐无槐倚靠，后者怔愣看了两眼，并未动作。
　　“怎么了，哥哥？”少年不解地问。
　　“没什么。”徐无槐笑笑，只说，“我不累。”
　　“骗人。”钟厌抬手捋了下徐无槐额边的碎发，神色似乎凝稠一瞬，轻声道，“哥哥看起来很疲倦，还，瘦了很多。”
　　指背在半空中定了定，抚上消瘦的眉眼，钟厌失神地低喃：
　　“……哥哥瘦了太多……”
　　“……是因为不开心么？”
　　徐无槐垂下眼，没回答。
　　他确实累了。
　　也不想再说话。
　　既是梦，便罢了，他将头枕在钟厌的肩上，闭眼不语，以此逃避。
　　呼吸渐平时，钟厌沉沉看他。
　　又将视线收回，绷紧的唇下，尖牙刺起，将口中的软肉扎了稀烂。
　　好恨啊，好恨啊。
　　恨徐无槐，恨自己，又嫉妒自己。
　　凭什么，凭什么，33年前的钟厌可以得到徐无槐短暂的青睐，而自己却要被抛下、被厌恶、被畏惧！凭什么！
　　他愤怒的想着，一只手掐出血来，另一只手却又贪婪的将徐无槐的手握住，感受着他的温度。
　　是他的，他一个人的，谁都抢不走……
　　一路平稳。
　　徐无槐在不知不觉间真的睡去，再醒来时身体似乎被裹着，眼睁开，才发现自己是被抱着。
　　钟厌如同托抱娃娃那般抱着他，他整个人被裹在一个宽大的黑袍之中，手交叉叠在腹部摆平，脑袋和脸全部被笼在黑袍的影子里，外人看不到他半根儿头发丝，徐无槐的视角下，也只能看到幽蓝火光，与钟厌略显苍白的手。
　　他尝试活动了下手指，能动，没有被下毒。
　　徐无槐有些疲惫道：“放我下来。”
　　钟厌垂眸瞥他，沉声说：“路不好走。”
　　“我能走。”徐无槐挣了下。
　　钟厌却将他抱得更紧，威胁道：“我可以让你不能走。”
　　尼玛。
　　徐无槐一口气堵在胸口，难受地咳嗽了几声。
　　钟厌的脚步忽地顿住。
　　而后，缓慢将他放了下来。
　　徐无槐：？
　　脚踩实在地上，徐无槐将头上罩着的袍子扯下来些，蹙眉瞄了钟厌一眼，那人的表情没在幽光中，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怎么突然变主意了？
　　他没细想，开始观察周边情况。
　　难得被放出来，得抓紧机会看看能不能逃。
　　四周昏暗，两侧为石墙，隔数尺便是一道蓝色火把，将石廊幽幽照亮。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腐味，徐无槐觉得熟悉，等跟在钟厌身侧往前又走了几步，两人的脚步声踩出回音，他算是想起来了。
　　这不就是第一次穿回时关押他的那个地牢么？
　　他一怔，合着这是要把他送进大牢？彻底报复一番？
　　徐无槐右眼皮重重跳了两下，有转身就跑的冲动。
　　脚步慢了些。
　　钟厌停下，转身看他，“怎么了？”
　　徐无槐想问不敢问，低头答：“……没什么。”
　　钟厌定定看他两眼，走近，将他头上黑袍兜帽往起拢了拢，遮住大半张脸，沉沉道：“哥哥只许给我一人看。”
　　说罢，自顾自牵起徐无槐的手，强行十指相扣。
　　徐无槐无力挣扎，只能任他牵着，不知是冷还是紧张，掌心的温度很快降了下来。
　　钟厌的手温开始变高，将他握紧了些。
　　又往前走一阵，渐渐听到些声音，大多为呻吟叫嚷，咕咕哝哝并不真切。
　　有魔族士兵守在牢房前。
　　那些人看到钟厌，皆是低头不敢直视，有个年纪小刚上任的，见到魔尊身边竟跟着一个仙家道修，没忍住，偷偷往过瞥了一眼。
　　钟厌脚步一止，看过去，一瞬间的杀意几乎能把人扎穿。
　　那小魔兵倒吸一口冷气，颤抖着伏跪在地。
　　徐无槐被钟厌握着，一秒就猜出他想做甚，手反握着一紧，下意识拦：“……阿宴。”
　　杀气顿散。
　　钟厌再不看别人，他垂眸，盯着徐无槐，笑了。
　　“哥哥。”回应那般。
　　徐无槐：？
　　嗯？
　　怎么感觉怪开心的？
　　“马上到了，哥哥。”
　　“……哦。”徐无槐想，马上到哪儿了？关押我的地方么？
　　钟厌领着他停在了一道牢门前。
　　浓腥的血气味从中漫出。
　　徐无槐眉头紧蹙，往里瞅了一眼，惊在原地。
　　一个人被吊在牢房正中，眼球被挖，四肢被砍，做成了血淋淋的人彘。
　　看模样应该是个魔族。
　　最可怕的是，那人的胸膛还在起伏，截断的四肢时不时挣动两下。
　　当真是生不如死。
　　徐无槐第一次亲眼所见这样的酷刑，脑子嗡嗡直响，他不明白钟厌为何要特地带他看这个，是想警告他？告诉他如果自己不听话也要变成这样？
　　“哥哥。”钟厌叫他。
　　徐无槐脸色苍白，抬眸看去，就见钟厌在对他笑。
　　那样的神情让他感到熟悉。
　　记忆飘回到很久以前，小钟厌第一次学会写他的名字。
　　6岁的小孩将「徐无槐」三个字工工整整写在纸上，一手掐一角，兴致冲冲展示给徐无槐看。
　　“哥哥，快看。”
　　那时，他也是这样骄傲的笑。


第91章 病弱是硬通货？
　　徐无槐不知所措。
　　钟厌这是想让自己夸夸他？
　　他又转头，看向囚牢之中的人彘，不禁心惊胆寒。
　　那人似乎是察觉到有人来，身体剧烈挣动起来，还在滴血的残肢甩出血星，将砸到徐无槐眼前时，被钟厌挥袍挡下。
　　见他没有舒畅的反应，钟厌微微蹙眉，问：“哥哥不开心么？”
　　徐无槐张了张唇没说话，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该开心什么，哪怕眼前这人是个魔族，也不该遭受这样的待遇。
　　可钟厌道：“这人伤了哥哥。”
　　徐无槐一愣。
　　他的记忆里没有这件事。
　　可很快，他想起初来时六水对他说的话，在旁人眼中，自己因穿越造成的重伤是因为魔族偷袭。
　　难不成就是这个人？
　　先不说究竟有没有这件事，所以钟厌是为了给自己报仇？
　　给仇人报仇么？
　　有点意思。
　　徐无槐抬眸看他，眉梢紧着，眼中才露出几分疑惑之色，钟厌脸上的表情便一收，冷道：“只有我一人可以伤哥哥。”
　　“……”小伙子占有欲还挺强。
　　徐无槐无话可说了。
　　他垂首不语，过了一小会儿，听见那魔族痛苦的哼声，喉咙一滚道：“他已经受了惩罚，杀了他吧。”
　　“那怎么行呢。”钟厌唇边勾笑，毫不在意地说，“他得再受百年、千年。”
　　“……”
　　徐无槐听他语气里透出的残忍，一时默然，又不禁去想，钟厌究竟是如何变成如今这般嗜血残暴的模样。
　　他越想，越觉得这其中有自己的责任，又或者说，自己完全就是始作俑者。
　　若钟厌当年不去魔族寻自己，怎么可能再和魔族牵扯。
　　思及此，心头便更觉沉重，一口逆气冲上来，重重咳了两声，带着身体晃了晃。
　　下一刻，身子被钟厌抚稳，徐无槐听到“噗嗤”一声，抬头看，那牢中魔族被一箭穿眉，死了。
　　死了？
　　不是方才说百年、千年么？
　　徐无槐不解地看向钟厌，后者依旧面无表情，仿佛只是临时改了主意。
　　钟厌垂眼瞥他，“走吧，哥哥。”
　　“……哦。”
　　“我抱哥哥。”
　　“不必。”
　　男人并未强求，只是又将徐无槐身上黑袍拢得更紧，牵着他的手往回走。
　　才看了18禁的血腥场面，徐无槐心里一阵阵泛恶心，却也没忘自己该为逃跑做些打算，于是强忍着不适观察地形。
　　可这牢房里乌漆嘛黑也并没什么可看，他忽想起岳三秋，不知他是否也被关押在了这里。
　　思忖时，视线欲收回忽地一僵，似乎瞥见个熟悉的身影，徐无槐眯眼看去，那是……完颜苍？
　　怎么会？
　　并非牢门内，而是门外，完颜苍立于摇曳的蓝火光影中，眼下的三条血痕格外明显。
　　他像是刻意在等徐无槐那般，视线相对时，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徐无槐愕然，这人竟然没死？他深谙完颜苍对老魔尊的忠诚，原书中钟厌当权，第一件事就是铲除异己，其中就包括了完颜苍。
　　他如今竟还活着？
　　徐无槐跟着钟厌的步子逐渐变慢，再想回头去确认一眼时，那人影已经消失了。
　　呼吸微凝间，他不自觉停下来，一只手仍被握在钟厌手里，一前一后，被拽起了一个向上的弧度，钟厌也跟着停步，回首，往回走了走，捧起那只手，问：“哥哥，怎么了？”
　　徐无槐没言语，只脸色渐白，隐隐有冷汗浮在额角。
　　钟厌皱眉，“哥哥？”
　　他二话不说将徐无槐抱进怀中，大步流星往牢狱外走，语气生硬，却又似乎在颤抖。
　　“是不是冷？哥哥。”
　　徐无槐知道自己大概是吓的，不知道是被完颜苍还是被那人彘，这会儿气虚，他也懒得再计较抱不抱，脑袋干脆往冒兜儿里一歪，闭眼不动了。
　　又一会儿，那股气结仍未散开，鼻子发痒，缓缓有鼻血流出来。
　　徐无槐没去擦，也不睁眼，索性让它流。
　　谁知抱着他的那个人却开始发抖，势头愈演愈烈，那滋味不亚于坐蹦蹦车，徐无槐被颠得十分不舒服，眼睛闭得更紧，眉头也不满意的皱起来。
　　钟厌开始叫他，声音从稳到慌，从沉到厉，逐渐变了味道。
　　“哥哥？哥哥……哥哥！徐无槐！”
　　这都叫大名了？
　　徐无槐担心惹恼了这尊魔头，只好强行扯开眼，一滴滚烫的泪却落在他眸中。
　　徐无槐：？
　　嗯？
　　他眼睛瞪大了些，看向钟厌，可那滴泪融化在他眼中，视线也变得模糊。
　　他在哭？
　　堂堂魔尊？
　　……又是梦？
　　他这入梦的速度都堪称是吉尼斯水平了。
　　徐无槐苦笑着合上眼，那滴盛不下的泪也顺着脸颊滑落，很快，冰凉的指腹轻掰开他的唇，送进了一颗药丸。
　　他下意识拧眉，那六味地黄丸的滋味着实不好，可这一次却不同，药丸不大，外面还包上了一层糖衣，入口甜滋滋化开，咽都不舍得。
　　钟厌托着他下颌抬起，在他嗓子处揉了揉，药丸才被恋恋不舍吞入腹中。
　　徐无槐觉得自己像只病猫。
　　他脸上的鼻血被擦净，堪堪止住，钟厌停在原地，眸中泛起魔光，一手抱人，一手在空气中描绘阵法。
　　他厌恶魔族的法术。
　　但这是为了哥哥。
　　虚空开裂，空间阵法成，徐无槐感觉到亮光，暖洋洋的落在他身上。
　　又回到极昼了。
　　他被抱着放在床上，脑子昏沉，似乎没过去太久，听到跑来的脚步声。
　　手腕被一只小手捏住。
　　是贞臾。
　　说来，他也很久没来过了。
　　徐无槐感觉出那给自己把脉的小手正在轻颤，害怕似的，便撑眼去看。
　　视线白茫茫难以聚拢，他只好轻声安慰：
　　“……别紧张。”
　　钟厌站在不远，看到徐无槐一瞬间流露出的温柔，眼眸气的通红。
　　又不敢发作，只好硬忍。
　　待贞臾把脉离开，徐无槐听到两道脚步声离去。
　　隐约听见断断续续的对话。
　　“魔……魔尊大人……”
　　“说！”那声音临近暴怒的边缘，“为什么会这样！？不是说好些了么！”
　　贞臾吓得小脸发紫，跪伏在地，“他、他……确实好了些……应该是受了惊吓……而、而且……”
　　“而且什么？”
　　贞臾艰难咽了口口水，硬着头皮说：“他、他毕竟是人族修士，服蛇血只能暂时维持现状，经脉想要彻底修复需要以上等灵脉滋养，但、但魔域……”
　　魔域没有灵脉，甚至感知不到什么灵力。
　　钟厌沉下眸，指节攥得发白。
　　如今的他连灵力都没法给哥哥。


第92章 发现规律利用规律
　　声音逐渐飘远，徐无槐感觉有人进了竹屋。
　　只听脚步，便认出那人是钟厌。
　　男人走近，高挑的身影遮住光线，钟厌低腰抬手，轻抚过徐无槐的眉眼，又半跪在床边，将他的手握进手心。
　　“哥哥，我会治好你的。”
　　动作语调温柔至极。
　　徐无槐心底却没什么波澜，上一次被鞭子抽后也是治疗，无外乎是要多抽几万下，持续报复。
　　他闷头继续装睡。
　　钟厌似是并未发现，小心翼翼将人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旁轻蹭，孩童那般，说出口的话却是：“哥哥放心，治不好你的人都得死。”
　　？
　　徐无槐吓得险些直接归西，硬是把眼睛扯开了，蒙着水雾的眸子含了怒也看不真切，语气又虚弱，哑声问：
　　“……你说什么？”
　　见他愿意睁眼看自己，钟厌面色一喜，轻声骗：“哥哥，我什么都没说。”
　　？
　　我只是晕了，不是聋了。
　　况且教不严师之惰，好好的三好青年变成如今这样，徐无槐怎么也迈不过去这道坎。
　　他紧皱着眉，想将自己的手抽回来，沉声道：“……钟厌，你不要再杀人了。”
　　钟厌没应，只是把他的手用力攥着，不允许离开，强迫着摆在自己脸侧。
　　徐无槐气得闭上眼，咳了两声，声声发颤。
　　那只手立刻颤抖着松开。
　　钟厌跪近了些，“好，我不杀人了，哥哥。”
　　？
　　徐无槐又把眼睛睁开了。
　　直视钟厌，平视的视角下，倒也不觉得这人多可恨了，只是那头白发着实刺眼。
　　他早先就觉得不对劲了，这一日，钟厌“出尔反尔”的频率似乎过高了些，而且每一次似乎都……
　　徐无槐脑子昏沉，心思却活络起来。
　　废力眨了眨眼，说：“你日后叫方呈来送饭。”
　　钟厌目不转睛回视过去，恨不得钻进那双眼睛里，嘴却冷硬道：“不行。”
　　“为什么？”
　　“哥哥与他话说得太多。”
　　“……”
　　徐无槐：“咳咳。”
　　几息后，钟厌面无表情改了口：“我明日叫他来。”
　　“今日。”
　　“……”
　　“咳”
　　“好。”
　　？！
　　徐无槐大为震惊。
　　触发条件真是咳嗽？
　　他发现魔尊的底层bug了！？
　　他瞪了瞪眼，又试：“你把秦四放了。”
　　钟厌的脸色沉了沉。
　　徐无槐壮着胆子：“咳咳咳”
　　“……好，”钟厌黑脸假笑，“放。”
　　！！
　　徐无槐抿唇，得寸进尺问：“胡菱死了么？”
　　钟厌脸上的假笑也维持不住了，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一字一顿说：“哥哥这样也还要担心别人么？”
　　徐无槐急了些，恨不得撑肘坐起来，追问：“到底死没死？”
　　钟厌冷哼一声，从床边站起，长袖一甩，退开几步，又搬出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一动不动盯着他。
　　对了对了，还没咳。
　　徐无槐作势要演，可这次起得太急，他是真难受了，才掩唇假咳两声，愣是没忍住，一口血直接呛了出来。
　　血顺着指缝往出流，将细白消瘦的指染得刺目殷红。
　　钟厌的架子摆不住了。
　　几乎是跌撞着扑过来，跪倒在床边，慌乱去捧徐无槐渐落的头颅，又用手去接他唇边的血。
　　“哥哥……哥哥……”
　　手在颤，眼睛也通红，泪珠子断线似的往下掉，哪儿还有半分魔头的气势。
　　只可惜徐无槐没力气去看了。
　　他软倒在钟厌怀里，意识消弭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没死！她没死！”
　　徐无槐恍恍惚惚想，还特么真让他找到制辖魔尊的规律了。
　　……
　　再醒时，看到的便是方呈的一张脸。
　　看上去比之憔悴了不少，隐隐还能看到面颊脖子带伤。
　　徐无槐蹙眉，清了清嗓子，哑声问：“……你怎么成这样了？”
　　方呈一下哭出来。
　　红着眼睛，好不委屈道：“我、我被关起来了555……”
　　“关起来？”
　　“嗯……”他想再说什么，却瞥见徐无槐十分不好看的脸色，立刻扯着笑改口，“不、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
　　徐无槐定定瞅了他两眼，被谁关、被谁打的自不用说，早知道还不如求钟厌放了方呈更好，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他叹了声，垂眸道：“先扶我起来吧。”
　　“好、好。”方呈将人扶着坐起，又去给徐无槐倒水，抿了抿唇，想问徐无槐怎么会变成这样，明明自己离开前还好好地，犹豫再三却还是没能问出口。
　　想来徐先生这般性子，应该也不愿让人同情吧。
　　方呈如是想，改了话题说：“徐先生，您、您知道么，听说魔魔魔魔……”
　　哆嗦半天，愣是没敢把魔尊两字说出来，徐无槐微翻白眼看他，替他接上话，“魔尊怎么了？”
　　方呈抹了把汗，“他、他要带您离开魔域，灵舟都准备好了！就、就等您醒！”
　　徐无槐心一紧，抬头，“离开？”
　　“嗯、嗯！”
　　卧槽？
　　那岂不是有机会跑了？
　　他急着问：“去哪儿？”
　　方呈摇头，那句“不知道”还没说出口，竹屋外突然响起脚步声。
　　能自由出入此地的只有一人。
　　方呈吓得膝盖一软趴在了地上，下一刻，门被推开，钟厌面无表情站在门外，看向床边坐着的人。
　　徐无槐身上仍穿红袍，黑发尽散，衬得那些裸露在外的皮肤尤为苍白，宛若易碎琉璃那般。
　　钟厌的目光贪婪而痛苦的凝视着，声音很冷。
　　“哥哥听说要离开，很开心？”
　　徐无槐没说话，视线收回来，低垂下。
　　方呈还是第一次目睹两人对峙，他听见魔尊叫得那声“哥哥”，吓得差点儿吐出来，哆嗦的更厉害了。
　　徐无槐凝眉看了一眼，对他轻道：“你先走吧。”
　　方呈头抬了抬，又赶紧低下来，腿没敢动。
　　直到钟厌开口吐了个“滚”字，他才踉跄着跑了出去。
　　屋内只剩他二人。
　　徐无槐依稀记得自己找到了制肘魔尊的诀窍，也不知是不是自己晕沉时的错觉，正打算再试验一番，钟厌忽然走近，将什么东西放在了桌上。
　　咯哒一声响。
　　抬头看去，竟是把剑。
　　那剑身极长，剑刃锋利冷亮若秋水，剑柄更是缀金镶玉，流光内敛，华贵逼人。
　　只是缺了一口。
　　缺口？
　　剑柄？
　　徐无槐定睛细看了两眼，一愣，这剑柄上的口有点儿眼熟啊？
　　这……这不是他那把锈铁剑么！？
　　怎么摇身一变如此富贵了？
　　别说，倒真有几分神剑的模样了。
　　钟厌见他那副专注望剑的神情，心头妒意翻涌啃噬，堪堪压下，低声说：
　　“我记得，这把剑对哥哥很重要。”
　　话顿了顿。
　　他笑：
　　“我为哥哥修好了。”
　　--
　　（蛇：剑修好了快夸我！）


第93章 忆往昔试图唤醒兄爱
　　徐无槐怔愣看那把剑。
　　修好了？
　　剑碎成那样，也能修好么？
　　他下床，踱步过去，剑刃亮得几乎发光，想来应该是新铸。
　　这算修好么？
　　抬手去拿时愣是一下没能拿起，那剑极重，徐无槐晃神想，剑虽重铸，那曾认主的灵却没有了。
　　不知为何，心头涌起一股淡淡的悲戚感，一时难以言语。
　　他沉在悲伤里，没注意钟厌走近的步子，直到那人抬手去捧他脸颊，思绪才算回笼，钟厌的手心很凉，贴着皮肤，指腹顺着骨线极缓的移动着，似蛇爬。
　　徐无槐微微蹙眉，指尖向上蜷。
　　那人又凑近些，硬是逼着他退了半步，挤到了徐无槐和那把剑之间，挡住了他望剑的视线。
　　钟厌盯着他的唇低头，徐无槐一眼就看出他的意图，喉咙一紧，偏头躲了开。
　　男人动作顿住，眸光骤然沉了几分。
　　好一会儿，手也收回，退开，神色晦暗的看徐无槐，低声问：“我修了这把剑，哥哥难道不开心？”
　　徐无槐皱眉，“什么？”
　　“还是说，”钟厌冷笑，“哥哥还想用这把剑刺我？”
　　“……”语塞无言。
　　徐无槐全然跟不上钟厌的脑回路，只能木然看他，又因为方才涌起的悲意，脸色更显得苍白了些。
　　阳光一晃，近乎透明。
　　钟厌看了两眼，垂眸，敛起寒意，声音里也没了怒气，只道：“哥哥休息吧。”
　　说罢便转身走。
　　徐无槐还在懵，下意识叫了一句：“阿宴？”
　　钟厌的背影僵住。
　　下一句却是：“真的要离开魔域？去哪儿？”
　　那背影一颤，微微颔首时白发向下落，钟厌没回头，冷嗤道：“哥哥不必知道去哪儿，只需要知道，我会一直陪着哥哥。”
　　话落，三两步出门，袖子一挥——
　　竹屋的门砰得关上，好大一声。
　　徐无槐：？
　　怎么感觉怪不开心的。
　　还陪着……
　　缠着吧！
　　臭崽子蛇。
　　他坐下来，摸了摸桌上的剑，好歹是救过他数次，就算只有一个壳，也好好留着吧。
　　他将那剑收回了储物戒中。
　　又睡一觉，大约次日，方呈来领他出门。
　　这一次，钟厌不在，徐无槐被蒙了眼，送入轿中，不知多久，身体可以感受到细弱的灵力波动，他被引下轿，又被一人牵着，进了灵舟。
　　那手冰凉，掌心宽阔，骨节坚硬，不用说也知道是谁。
　　即便是和钟厌同行，离了魔域，徐无槐仍是激动不已，拼命压着嘴角，不让自己笑成声来。
　　却还是被身侧人发现端倪。
　　钟厌的声音凉飕飕透着寒，“哥哥很开心？”
　　吃一堑长一智的徐无槐立刻板起脸说：“还好。”
　　“呵，”那人冷笑，“也对，哥哥离了我才会开心吧。”
　　“？”徐无槐蒙布后的眼皮直跳，说什么都不对，怎么那么难搞？
　　走了几步，脚边感受到台阶，钟厌牵着他却没言语，看徐无槐磕绊了两下，才将人抱起，带上了灵舟。
　　徐无槐暗自撇嘴。
　　怎么感觉怪记仇的。
　　直至坐下，眼上的蒙布也未摘。
　　虽看不见，却能感知到钟厌就在离他不远处，目光始终黏在他身上。
　　那视线滚烫又阴冷，如同蛇信在舔舐皮肤，徐无槐被盯得心慌，微一颔首，试图将注意力转开。
　　他将手心贴在身下软垫上，摸上去应该是被褥，料子极为柔软，隐隐觉得熟悉时，钟厌忽然开口：“哥哥是否还记得我们共乘灵舟？”
　　蒙布后的眼睛眨了眨。
　　怎会不记得。
　　又不是真过去了46年。
　　与小钟厌相处的日常仿佛就在昨日。
　　可正因如此，徐无槐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他感知到灵舟微震，想来是已经升空，也不知道这舟内多大，是否还有别人，若只有他俩，未免太窘迫了一些。
　　于是徐无槐答非所问道：“方呈和我们一起走么？”
　　落在他身上的视线猛地缩了一下。
　　没了视觉，所有的感知都被放大，徐无槐察觉到对面人的杀意，赶紧掩唇低咳了一声，试图触发魔尊bug。
　　幸而有用，紧缩的视线有所收敛，隔了一会儿，沉声道：“不去。”
　　徐无槐小心翼翼，带着点讨好，抿唇说：“你能……放了他么？”
　　几声冷笑在他耳侧炸开，这次没等他表演，钟厌便道：“好啊。”
　　这话一听就带条件。
　　果然，他又道：“但哥哥要与我交换。”
　　徐无槐干巴问：“……交换什么？”
　　对方未答，起身走近，脚步停在他身前，又低身撑臂，两只手分别落在徐无槐两侧，将他完全笼住。
　　那身影太具压迫，哪怕是隔着一层蒙布，徐无槐被迫往后仰了仰，不合时宜地做了个提纲动作，若是这个条件……那就对不住了，方呈，我日后再想办法捞你！
　　可钟厌却没做什么，只是近距离看他，一条手臂抬起来，指尖落在徐无槐遮眼的蒙布上，压了压那颗藏起来的泪痣，转而又站直，将蒙布取下。
　　柔光落入眼眸，徐无槐眯了眯眼，睁大，愣住。
　　这灵舟……
　　不就是带小钟厌乘的那一艘？
　　同款？
　　他怔愣，茫然，钟厌却看出他眼里的熟悉怀念之意，知道他并非全忘，心情好了些。
　　轻声说：“哥哥要做饭给我。”
　　徐无槐眨眼，抬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哑然问：“……什么？”
　　“交换。”钟厌睨他，“我放了那个蠢货，哥哥下厨。”
　　“……”蠢货？方呈么？
　　见他不应，钟厌歪头，“不愿意？”
　　“……不是。”
　　徐无槐阖眼缓了缓神，做饭当然行，不是做饭就行……
　　他也懒得多想堂堂魔尊连个伺候吃饭的人都没有这件事，点头起身，就要往厨房去，被钟厌按住。
　　“不急，”他笑意温温，语气却冷，“我还不饿。”
　　徐无槐只得又坐回去。
　　钟厌退远了些，徐无槐的目光便自由了些。
　　他往灵舟窗边看去，看外头阳光明媚刺目，并非假象，心情愉悦。
　　再感知周身气息，天地灵力虽弱却不似魔域中那般干枯，尝试调息纳灵，丹田苦涩哀鸣一声后，缓慢运转起来。
　　钟厌没说话没阻拦，就坐在桌边一动不动看他。
　　这样被人盯着总归是不好受，徐无槐却不敢多说，他也看出来，这灵舟内并无第三个人，要是把这位祖宗逼急了，不知要对他做什么。
　　他闭目调息，试图无视钟厌的存在，渐渐入了定。
　　等一周天终于走完，外面的天都黑了。
　　睁眼，钟厌还坐在那里，依旧在看他，表情都没变似的。
　　徐无槐活动了下僵硬的肩膀，有些窘迫地问：“你……饿了么？”
　　钟厌脸上的神色终于有了些变化，唇角一勾，点头。
　　徐无槐默默叹了声，不知该如何评价此时心境。他起身往厨房去，心里琢磨着一切从简，反正是魔头，煮个面糊弄一下得了，一进门，才发现食材都已经准备好了。


第94章 唤醒失败
　　水灵灵的菜和血淋淋的肉。
　　徐无槐嘴角一抽，这是点菜的意思？
　　呵。
　　想得挺美。
　　约一刻钟后，他端了一碗杂烩面出来，灶台上摆得食材杂七杂八全都倒了进去。
　　碗往桌上一放，推到钟厌面前，后者看了一眼，弯眸笑起来。
　　夸道：“好香。”
　　徐无槐：？
　　见没见过世面。
　　两人难得不搞颜色不搞暴力，和平共处，徐无槐收起了些戒备，坐到他对面位置，说：“吃吧。”
　　“哥哥不吃么？”
　　“我不饿。”
　　“我喂哥哥。”
　　说罢，钟厌拿起碗中勺子，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递到徐无槐唇边，一副不容拒绝的姿态。
　　徐无槐蹙眉瞅了那勺子一眼，本想咳两声劝退，又担心这招用多了脱敏，想着还是留在关键时候再用，便张嘴喝了下去。
　　勺子轻轻一偏，汤汁入口，并未洒落。
　　钟厌又要用筷子去夹菜，看势头是想继续喂，徐无槐不想和他这样耗，起身说：“我去盛一碗。”
　　钟厌慢悠悠笑，“哥哥不是不饿？”
　　“……喝了口汤，开胃了。”
　　一顿饭就这么和平吃完。
　　太久没下厨，手感一般，面汤不算美味，钟厌却同小时候那般，吃得很是干净。
　　除去钟厌那头白发与徐无槐过于板正的神情，似乎又与33年前没有太多区别。
　　饭后，窗外天色浓黑，大概已经到了午夜，钟厌短暂的离开了那个房间，徐无槐也随之彻底放松下来。
　　他一直在调息，并不觉得累，便托腮坐在窗边看外头的景。
　　灵舟行驶在一片密林上空，不知是否为巧合，景色竟也与46年前去苍梧那一路颇为相像。
　　徐无槐目光怔愣，思绪游离，隐隐看到远处有光点，愈发明亮闪烁，近看竟是一林萤火。
　　这也能碰到同款？
　　他喉咙发紧，心头涌上的情绪纷乱，不知由何而起，又不知该如何去消。
　　正这时，脑中忽然冷不丁冒出一声【呜】
　　徐无槐瞪大了眼睛。
　　反应数秒——
　　系统！！？
　　他当即收回视线，腰绷直了，激动的低喃出声：“大哥啊你可算醒了！”
　　【……老大……】
　　那声音听上去依旧很是虚弱。
　　可饶是如此，徐无槐的心头还是涌起了一片希望。
　　又叫一声。
　　脑中却没了动静。
　　他急得站起来，身后却传来脚步声。
　　钟厌的声音慢悠悠飘进来，“哥哥在和谁说话？”
　　徐无槐一个激灵又坐了回去，望灵舟外景色。
　　尽量平静道：“景美，自言自语。”
　　他如是说，钟厌便没追问。
　　停在他身后，紧贴而站，与他一起看外面的萤火。
　　沉默半晌，徐无槐先沉不住气了，往前挪了挪，站起来说：“我想休息了。”
　　“嗯。”钟厌只应不动，没有要走的意思。
　　“？”徐无槐瞥他，难不成他要和自己一起睡？
　　不能不能。
　　既是不走就算了。
　　徐无槐干脆和衣坐在床边，继续闭目调息。
　　钟厌定在原地，转头看他，眼神黯了些，不多久后，便离开了房间。
　　徐无槐仍是没睡。
　　直到淡淡香气飘入房中，昏沉感涌上头顶，他才将外袍一脱，躺了下来。
　　难得在灵力充沛处睡上一宿，本应是好梦，夜半时，却忽然感到有东西在身上爬，手指粗细，贴着他的大腿、腰侧、肩膀走过，又钻进他亵袍之中。
　　被蛇缠得多了，自然知道这是什么。
　　徐无槐脑子清醒，眼睛却不愿睁开面对，直到蛇信舐上胸口，才沉眉嗔怒道：“钟厌！”
　　蛇慢慢钻出了袍，一圈圈绕上他的手腕。
　　徐无槐轻叹了声，睁开眼。
　　腕上却并无蛇。
　　小钟厌窝在他身前，缩成一团。
　　小孩极瘦，面颊几乎往里凹，穿着件不合身的袍子，露出皮肤上大大小小的伤。
　　很像是他最初救下钟厌时那样。
　　似乎是察觉到他醒来，小钟厌支吾着往徐无槐怀里缩了缩，小手抓着他的前襟，叫了声“哥哥”。
　　徐无槐沉眸，默然看了他片刻，轻叹了声，摸了摸他的头，抬手将人抱进怀中。
　　他阖上眼，安静睡去，没看到小钟厌紧闭的眼中泪水不断滚落。
　　……
　　灵舟之上，一连数日。
　　除去每晚必要做梦抱娃外，一切都算安好。
　　徐无槐渐渐习惯了与魔头相处，他话少的厉害，每天就是调息打坐，不言不视不动，偶尔瞥一眼窗外风景，大多是树林山川，看得人心情开阔不少。
　　也因为他“勤奋”如斯，脸色较初来时好看不少，至于钟厌，徐无槐权当他不存在，他也算看出来了，钟厌这魔尊当的根本就是甩手掌柜，这些天了，每天除了盯着自己就是做饭，一件“正经事”也没做过。
　　但好歹是没强迫他做什么，顶多是在同桌吃饭时喂他几口，喂就喂吧，徐无槐从不反抗，冷淡的配合。
　　最开始回来时有过惦念，继而愧疚、难过、愤怒……如今只剩无奈的沉默。
　　自系统上一次醒来又过去五日久，徐无槐终于在某日打坐时再次听到了系统的声音。
　　这一次他要淡定的多，眼未睁，装作调息模样，实则在脑中疯狂提问：调理好了么？怎么睡这么久？能走了么？他已经想好了最后一次穿越。
　　系统的声音软唧唧的。
　　【老大，其实我还没恢复，我只是出来看看你的】
　　“？”徐无槐气道，“你能有点用不！”
　　被质疑的系统很是不满，等感知到魔头的气息后大惊失色。
　　【老大！你怎么和魔头在一起！还是在灵舟上，我记得之前不是在谛仙坞么！】
　　那可就说来话长了。
　　徐无槐长话短说：“别问了，你就说什么时候能走吧？”
　　【你决定好穿越到哪儿了么？】
　　“……嗯。”
　　徐无槐其实没有决定好。
　　他知道若要阻止钟厌与魔族联系，可以穿到岐山一战，拦住钟厌对峙老魔尊，但那样似乎也不能解决根本。
　　最好的方法或许是再穿回钟厌6岁时，将他送去谛仙坞，至少要远离苍梧，但那样又与任务中“保证原书剧情”相悖，经历那么多，徐无槐不得不相信所谓天道的存在。
　　再者，若是穿回那一点，一切他与钟厌的经历将全部作废，眼前的这个钟厌将会不复存在。
　　系统打断了他的纠结。
　　【老大，你先别想穿越的事了，就你现在这体格子，别说穿越了，摔个跟头都可能没半条命】
　　“？”
　　【都怪你上次不听我的！非要强行留这么久！】
　　“？”徐无槐翻白眼，“现在倒旧账有用？”
　　【哼！】
　　【反正当务之急是要先恢复身体！身体好了才能考虑第三次穿越】
　　“我倒是也想。”
　　徐无槐也很无奈，他难道不想身体倍儿棒么！
　　一人一统不约而同沉默半晌，系统迟疑道：【老大，你听说过「万生土」么？】
　　徐无槐一愣，皱眉说：“我上哪儿听说过去啊，我又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哦哦对哦……】系统解释道，【这是一种神土，开在其上的植物皆能开出灵智，哪怕是一株普通的杂草，这土对人、人族也有修复身体的功效，据说死了都能治活！】
　　“土？这么牛逼？”
　　【嗯嗯！如果找到这个，也许能有用】
　　“上哪儿找？”
　　【唔……我也不知道……】
　　“？”
　　那你说啥呢。
　　又是一阵沉默。
　　徐无槐脑子里灵光一闪，系统也随之尖叫一声，异口同声：
　　【“灵植秘境！”】
　　——摘得紫洛神的地方。
　　系统喜道：【幸好我当时让你放了寻踪玉，我可真聪明！】
　　徐无槐：“？”
　　【老大，你可以去碰碰运气，但切记，你现在这身子骨，绝不能一个人去冒险！否则大概率要嘎！】
　　不能一个人，徐无槐蹙眉，那他雇个保镖队？
　　【问题解决了！我就继续睡觉喽！】
　　“？不，你等会儿的！——”
　　话未说完，灵舟外忽然一声巨响。


第95章 战火与对立
　　徐无槐扭头看去，灵舟下一片火光冲天。
　　这一幕甚至也和过去重合，不同的是，此刻为白天，火光的源头也并非妖兽。
　　大片魔气笼罩在半空中，灵力波动此起彼伏，彼此交锋。
　　这还是徐无槐第一次亲眼目睹仙魔交战。
　　他心头微震，向下看去，火光之下竟是一座城镇，灵力聚于眼耳，甚至能看清、听清奔逃哭泣的人群，正在被魔兵屠戮。
　　仙魔之战，殃及苦难最多的便是平民。
　　镇中屋舍倾塌，火光明灭间，一群孩子的哭声刺入耳中，徐无槐再不能坐视不管。
　　他起身就要下灵舟，钟厌先一步挡在他身前，神色依旧无波无澜，没有半点儿悲悯之意。
　　“哥哥去哪儿？”
　　徐无槐此时不想和他多言，直言道：“下去救人。”
　　“我知道哥哥总是心软。”钟厌轻笑着，抬手捋他额前散发，慢悠悠说，“但哥哥心系苍生也得先顾好自己。”
　　徐无槐冷着脸打开他的手，对钟厌这副漠然模样实在忍无可忍，沉声说：“钟厌，别逼我讨厌你。”
　　钟厌瞳孔一缩，几乎是僵住。
　　徐无槐无暇顾及他此时感受，趁他怔愣，夺门飞下灵舟。
　　虽说这几日休养生息，身体灵力恢复一些，可真实战起来，依旧虚弱。
　　光是在灵力震动中飞稳已是费力，他尽量避开交战位置，寻着哭声飞去，5、6个幼童挤在一处断壁下，缩成一团。
　　徐无槐悬于半空，袖袍一挥，击开坠落的火石，附近有几个魔兵察觉异状，围杀而来。
　　徐无槐先一步出了手。
　　掌心凝起灵箭，击向那几个魔兵，所幸那些人不算太强，不难解决。
　　才飞身落地，很快，又一击魔气袭来，这一次要强的多。
　　徐无槐只得先躲，眼看魔气要殃及幼童，他忙从储物戒中扔出一个防御法宝，暂时将人护住。
　　几支灵箭，一个法宝，几乎耗光了他的气力。
　　徐无槐半跪在地，累得直喘，眼前这魔族看模样应该是个小头目，身型气势皆与普通魔兵有所区别。
　　正盘算如何应对时，那魔兵忽狞笑一声，出其不意，唤出一柄长枪，径直刺出，枪头擦过徐无槐，直指法宝后的孩童。
　　势头霹雳，那法宝怕是挡不住这一击。
　　徐无槐心一惊，飞身去挡，眼瞅着来不及时，一股火光扑天而至，将那长枪瞬间吞噬燃尽。
　　火蛇几乎贴着徐无槐的脸熄止，若不是他躲的快，眉毛怕是都要烧掉半个。
　　徐无槐挥袖将眼前烟烬驱散，就见一少年从火光穿出，手持长剑，指向那魔族。
　　少年16、7岁模样，长发高束，眉眼漂亮，一身橙红短袍，身形锋利，鲜亮灼目。
　　像团火。
　　一股熟悉感油然而生。
　　那少年灵力强盛，速度也极快，三两下便将魔族击倒在地，转瞬又至徐无槐身前，蹲身扶他。
　　烟火尘雾中，徐无槐先看到的是少年镶羽的衣摆，长发中编成麻花的细辫，再之后，才是正脸，他瞥见，少年额顶一抹金红发色。
　　徐无槐心一咯噔。
　　少年也愣住。
　　他盯着徐无槐，眼睛逐渐瞪圆，张了张口，难以置信那般，好一会儿，轻喃：
　　“……妈妈？！”
　　徐无槐：“。。。”
　　一肚子感慨憋了回去。
　　“真、真是你！”少年左看右看，仍是不信，他早先闻到了些熟悉的味道，可那味道里混着蛇味儿，他难以确定，但此时眼前明摆着就是消失了三十余年的徐无槐啊！
　　“妈妈！”少年圆亮的眼睛红彤彤的，猛地搂住了徐无槐的脖子。
　　徐无槐恍惚抱住他，轻拍了下他的背，“……小七。”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徐无槐嘴角一抽，艰难笑了一下。
　　“妈妈！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徐无槐语塞，难以解释，只能说，“说来话长，先救人吧。”
　　“好！”
　　小七跑到那几个孩童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稀有的空间符箓，将他们先行送走。
　　待阵法熄灭时，又一道声音自浓烟中传来，沙哑沉稳，略带些急促。
　　“小七！”
　　徐无槐怔了一瞬，转目看去，自烟中走出的男人身材挺括，面容英俊熟悉，一身冰蓝袍子在风中猎猎扬起，只是……
　　徐无槐愕然——
　　只是，右臂不见了。
　　问卿川也看到他。
　　定在原地，不敢相信，又看了看小七，见对方黏在徐无槐身边，红了眼睛，才终于回神。
　　“……无槐哥？！你！你还活着？”
　　徐无槐绷唇看他。
　　他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样的场合，以这样的方式与两人再见。
　　问卿川跑过来，先看小七一眼，确认他身上无伤，立刻又看向徐无槐，来不及多问，便见他面色雪白，唇角染血，忙道：“无槐哥，你、你还好么？”
　　“……我没事。”徐无槐被小七搀扶起身，看向问卿川空荡的袍袖，喉咙一滚，原书中，男主可没有断臂。
　　他涩声问：“小问，你的手……”
　　问卿川的眼眸黯了几分，垂头，勉强笑道：“回去说，这里不安全。”
　　小七也点头，拽住徐无槐的手，作势要走，后者却没动，神色复杂。
　　“怎么了，妈妈？”
　　话音才落，一股极为凶猛的妖力直冲小七而来。
　　徐无槐愣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推开了小七，问卿川自身后将少年扶稳，三人同时向那妖力源头看去。
　　徐无槐一清二楚，问卿川和小七却是愕然怔住。
　　钟厌站在漫天翻涌的黑雾中，站在断壁残垣的战火中，下身为蛇尾，眼眸为蛇瞳。
　　他背手而立，直勾勾看向三人，唇边是轻慢不屑的浅笑。
　　他早看到这两人了。
　　怎会这么巧。
　　可看他们的模样，似乎也很久没见过徐无槐了。
　　钟厌的心里得了些微妙的平衡，很快又被浓烈的戾气覆倒。
　　那只鸟抱了哥哥。
　　那只该死的鸟！
　　问卿川自震惊中回过神来，周身灵力骤然暴起，他左手握剑，颤抖着指向黑雾中的半妖半魔。
　　双目赤红，愤然喝道：
　　“钟厌！！！”


第96章 小徐请选择
　　徐无槐被那愤怒的一声震得心口一痛。
　　身形都晃荡了几下。
　　小七忙扶住他，他想先将徐无槐带走，可漫天魔气绕过问卿川，直指二人而来。
　　小七眸光一亮，双翼自身后展开，化为七彩雀鸟，将徐无槐抛之背上，才飞出片刻，魔气便重重压下，一条蛇尾自魔息中探出，勾住了徐无槐的腰。
　　小七大惊，欲要喷火阻拦，却听到徐无槐一声轻语：“没关系，小七。”
　　他怔愣一瞬，徐无槐已经被卷走。
　　可那蛇尾并未将徐无槐带至主人身边，而是将他放到了问卿川与钟厌对峙的正中。
　　徐无槐左侧问卿川，右侧钟厌。
　　一正一反，左右为难。
　　或许是魔息太过惹眼，徐无槐先看向钟厌，后者正对他笑，眼底却全是冷意。
　　钟厌道：“徐无槐，你自己选。”
　　徐无槐一口气憋在胸前，又转头去看问卿川。
　　问卿川的剑未放，却因徐无槐在前，偏了方向，他不解地看向徐无槐，急道：“无槐哥！你不知道他是谁么？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阿厌了！”
　　徐无槐满头冷汗看他。
　　问卿川红着眼怒道：“他成了魔尊！屠了苍梧！掳走师尊！”他剑指四周疮痍，“这些战火皆是由他而起！无槐哥！”
　　徐无槐一口血险些喷出来。
　　他往问卿川的方向走了几步，却又停下，强扯出个笑，轻声说：“小问，你们将人救了，先走吧。”
　　“……”问卿川愣住，小七也化为人形，落于问卿川身边，惊道：“妈妈！你和我们走！”
　　徐无槐也想走。
　　却知道此时绝非好时机。
　　他们打不过钟厌，以钟厌此时阴晴不定的性子，很有可能会伤他们。
　　“你们走吧。”徐无槐坚持说。
　　“无槐哥！”问卿川神色复杂至极，“你要与魔族一道么？”
　　徐无槐没能再说出话来。
　　怎会变成这样呢。
　　他早该知道了，一定会变成这样。
　　他耳边嗡鸣，已经无法再思考下去，晃悠悠退了两步，祈求似的眼神看向小七，只求他能读懂自己的话，听话离开。
　　而后又转头，一步一步走向钟厌。
　　钟厌笑着看他，眼底是得逞的满足，却并不因此而开心，他知道徐无槐选择自己不过是为了救那两人，可那又如何！横竖都是他的！！
　　他等着徐无槐走到他身边，可那人眼里却渐渐失了焦，只有脚步在走向他，宛如一具傀儡木头。
　　钟厌的心向下坠，掉入深渊，万劫不复。
　　好痛啊，好痛。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冲出去，往徐无槐的方向，转瞬将人抱进了怀中。
　　黑雾将两人严严实实裹住。
　　徐无槐没了意识。
　　唇边的血再咽不回去，嘀嗒流出。
　　钟厌的眼泪也跟着落，那些泪如同有了自我意识那般，完全不受他的掌控。
　　他带着徐无槐离去，不再理睬任何旁人。
　　他将人抱回灵舟，那是只属于他们的秘密基地，他割开手腕，任蛇血汩汩流出，聚了一地，才小心翼翼渡入徐无槐口中。
　　血气腥苦，徐无槐难受地扯开眸，他没有恢复意识，只眼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好痛苦，好痛苦。
　　那声音又开始出现。
　　「看到了么，你只会让他痛苦」
　　「他选择了你，他却永远不会幸福」
　　不，不是。
　　钟厌的泪滚落下来，混在血里。
　　不是，不是，不是，哥哥爱我，哥哥说过永远不会讨厌我，哥哥说过永远偏爱我的。
　　无论我做什么、是什么，他都该爱我。
　　爱我，爱我
　　只爱我。
　　……
　　徐无槐在一阵无力中恢复意识。
　　晕的次数太多，人已经麻了，意识恢复后，他感觉到自己已经回到了灵舟之上，知道钟厌应该就在附近，索性继续装睡。
　　他回忆着小七和问卿川模样，这次重逢，属实出乎他意料。
　　但知晓两人都还平安，也稍稍感到欣慰。
　　小七如同书中描写那般，化形成了一个漂亮跳脱的少年；小问呢，徐无槐想起他的断臂，心头难过，随即又劝自己要乐观，至少还活着，比上次回来时强多了！
　　他也只能如此自我安慰。
　　关于问卿川提及的苍梧、战火、魔头、徐无槐无法深思，他早就意识到这个问题，仙魔大战，经典的正邪对立，系统明显站仙家立场，他该如何？他能如何？
　　思绪纷乱间，脚步声传来。
　　徐无槐眉心蹙起又舒展，让自己的气息尽量保持平稳。
　　他不睁眼，钟厌也不拆穿，定定看他两眼，坐到床边，俯身，吻住他的唇角。
　　徐无槐心一惊。
　　这些日子，除去梦中一二，钟厌对他从未有过这样亲密的举动，也不知这又是抽哪门子的风。
　　那吻很轻，蜻蜓点水般，很快离开，一颗冰凉的小球随之抵在唇瓣上，甜滋滋的。
　　是颗糖。
　　徐无槐嘴里还残留着蛇血的腥苦味，有糖自然要吃，钟厌轻一推，嘴巴便配合的张开了一点。
　　谁知进来的却不止是糖。
　　徐无槐皱起眉。
　　心里骂自己。
　　这波贪了。
　　那手旨尖上还沾着甜味，压上他的千口头，追着那颗糖粒，灵巧，卷，愈发放肆过分，徐无槐被弄得实在难受，□水快要今口不住，被迫结束装睡，睁眼，怒目看床边的人。
　　手旨慢悠悠抽了出去。
　　钟厌笑眯眯看他，诡计得逞那般。
　　光下，那张漂亮至极的脸蛋儿苍白无比，几乎要和白发相融。
　　徐无槐眉皱得更紧，藏在被褥下的手攥成拳，掐住手心，才勉强将嘴边的问询咽回去。
　　他又闭上眼。
　　钟厌俯身凑近了些，轻戳戳徐无槐眼下的泪痣。
　　“哥哥还要睡么？”那语调轻快、含着顽劣的笑意，又沙哑、悲伤，裹着浓浓的黯然。
　　徐无槐听得眼疼。
　　没搭理。
　　只痛恨自己心软。
　　他想问钟厌，问卿川的断臂是否和他有关，却又太害怕听到一个“是”的答案。
　　他不言语，钟厌便自说自话：“我们快到目的地了。”
　　目的地？
　　徐无槐没想到他们此行还有目的地，一直在天上飘荡，他以为钟厌根本没打算让这灵舟落地。
　　至于目的地是哪儿，不问也罢，早晚也能知道。
　　沉默时，钟厌忽然抬手，冰手摸上他的后颈，悄然说：“哥哥又给别人抱了呢。那只丑鸟。”
　　“哥哥答应过我不可以再给别人抱的。”
　　？
　　什么时候答应的？
　　徐无槐一头雾水。
　　又一会儿，放在后颈上的手轻轻剐蹭了一下，钟厌道：“若是再有下一次，这里就要断掉。”
　　--
　　（“哥哥不可以再给别人抱”——出自16章，徐被小小问抱过后，醋蛇的警告（ps：老徐根本没听见））
　　（“秘密基地”——出自4章）


第97章 要将哥哥变成蛇
　　自偶遇问卿川二人后，灵舟上虚假的平和便被彻底打破。
　　钟厌一改之前的“乖巧安静”，又变成那副阴涔模样，时不时发难，不是要亲就是要抱，徐无槐无可奈何，能忍则忍，若对方实在越界，便咬破唇“呕血”装咳，好在这招仍然生效，钟厌总是会在那之后有所收敛。
　　只是气氛仍然僵滞的厉害。
　　所幸这样的日子没过几天，他们到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徐无槐怎么也想不到，所谓目的地，竟会是毒蛇窝。
　　出灵舟后，是一片湿热密林，怪石嶙峋，草木疯长，浓雾缭绕，不见天光。
　　雾中透着沉滞的腥气，徐无槐大概猜出，这应该是所谓的“蛇墟”。
　　原书中对此处有隐晦提及，并未展开，徐无槐只知道这里算是钟厌的半个老家，也是他的“回血站点”。
　　若他受伤严重，多会来此处调理。
　　徐无槐不明白，钟厌为何要带自己来。
　　进去的路极为难走。
　　一路泥沼，时不时有蛇蜕在路旁堆积，有的极细极小，却是数条盘绕成一团，有的则巨大，宛如古木粗干那般。
　　徐无槐依旧是被钟厌牵着手走的。
　　雨林、泥沼，浓雾，这一幕实在熟悉，徐无槐不禁想到凌虚秘境中往事，只是物是人非，当初秘境中的小队不复存在，队伍中的“男主”与“反派”也难逃对立之势。
　　可笑自己还试图让二人成为朋友，根本就是平添痛苦罢了。
　　徐无槐自嘲地苦笑，他想得出神，没注意脚下有一条青蛇向他靠近。
　　待腕间微凉，才有所察觉，低头去看，那小蛇不过尺长，已经绕上了他的脚踝。
　　步子停下，徐无槐却没什么慌张之感，毕竟身边缠着一个蛇中王，一条无害的小青蛇可算不上什么。
　　只是这青蛇模样眼熟，徐无槐想到他曾经带崽时遭遇蛇袭，那成群出没的青鳞蝰也差不多长这个模样，那时候钟厌还并未觉醒妖力……
　　思绪倏地一顿，他拧眉，还未来得及深想，身侧的钟厌半蹲下，扯掉了他脚腕上的那条青蛇。
　　小青蛇似乎是畏惧钟厌的气息，被掐着时一动不动，小小一条耷拉着，形如死绳。
　　徐无槐看了眼，“放了吧，它没有要伤我的意思。”
　　钟厌轻道：“嗯，我知道它没有伤害哥哥的意思。”
　　话落，指尖稍一用力，蛇身一分为二，啪嗒落地。
　　徐无槐呆在原地。
　　“但他碰了哥哥。”钟厌笑着说。
　　接下来的路，徐无槐的脚没再沾过地，钟厌抱着他，走进了密林深处。
　　树木开始变少，取而代之的是各样的岩石，无不青苔满布，缠满藤蔓枯枝，头顶有光束落下，像极了上古遗迹。
　　越往里走，雾中腥味越浓，等停下时，那股味道已经无法再忽视。
　　喝了不少日子的蛇血，徐无槐对那气味心知肚明，他皱了皱眉，有股不大好的预感。
　　被箍住的腰臀挣了一下，钟厌没什么反应，徐无槐便装模作样咳了两声，道：“放我下来。”
　　“……哥哥。”钟厌似乎不情愿。
　　他又猛咳两声，语气厉了些，“放我下来！”
　　钟厌这才将人放稳在地面。
　　徐无槐退了两步，离他远了些，往腥味方向看，隐隐能看到一方池，里面有黑红色的液体涌动。
　　——蛇血池。
　　原书里钟厌的加油站。
　　徐无槐冷眸看他，警惕地问：“你带我来这里究竟是要做什么？”
　　钟厌盯了他两眼，忽然笑起来。
　　他脸上涌起一层兴奋的潮红，踩着徐无槐远离他的脚印又一步步凑近，两只手抬起，抓着徐无槐长袍的领子扯了一下，像是要给他扒开似的。
　　“当然是帮哥哥治病了。”
　　钟厌将额头抵近了些，歪着脑袋，银白鬓发落在徐无槐肩头，轻声喃道。
　　“我会治好哥哥的。”
　　“等哥哥好了，再好好惩罚哥哥。”
　　徐无槐：“……”
　　徐无槐绷着唇，又后退，躲开了他的手。
　　他瞥了一眼那血池，问：“你要怎么治好我？把我变成蛇？”
　　钟厌没再追上来，只是笑。
　　好一会儿，说：“是，把哥哥变成蛇。”
　　他痴醉地看向徐无槐，笑容浓郁，病态至极。
　　“若哥哥变成蛇，就再也不怕受伤，我的一切都能給哥哥。”
　　“哥哥知道么，蛇族婚约是死契，比人族道侣要牢固万倍，我与哥哥结下死契，同生共死，永生永世，再不分离。”
　　他瞳孔立起，疯癫至极，缓步向前，想要去抱住徐无槐。
　　徐无槐心头发紧，连退数步，只觉得这人是真的疯了。
　　他喉间苦涩，堵住似的，怔然看钟厌，哑声道：“钟厌，你觉得我会同意么？”
　　钟厌愣了下，眼睛瞪大，像是不理解那般，自语：“为什么不同意？”
　　失控来得毫无征兆。
　　他忽地怒吼道：“为什么不同意！”
　　“是你欠我的！”
　　“徐无槐！你欠我的！”
　　“我知道你嫌我是蛇！等你也成了蛇，就不能再嫌我！”
　　他声儿一大，徐无槐也上头了，拳头紧了，师长面子不要了，气儿往上一提，干脆和他对吼：“我什么时候说过嫌你是蛇了！！”
　　“——那你为什么要丢下我！！！”
　　“为什么要丢下我！”
　　“我哪里都找不到你！”
　　“我以为你死了！”
　　“我还以为你死了！！”
　　“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怎么办……”
　　钟厌哭着跌跪在地。
　　伏在徐无槐面前，颤抖着垂下头，“你死了，谁都不要我……”
　　我只能恨你，只能恨你。
　　只能当你是丢下我。
　　徐无槐听他声嘶力竭，跟着红了眼睛，摇摇晃晃。
　　半晌，叹了声，也跪下，抱住钟厌，拍拍他的背说：“是哥哥错了，没有不要你。”
　　只是迫不得已。
　　却又无法解释。
　　只能说：
　　“对不起，阿宴……对不起。”
　　徐无槐想，他能弥补，他还有一次机会，只要再一次，这一次将钟厌送进谛仙坞，逃开血脉觉醒，他便会有很多爱他的人，他不会再如此执着，所有的痛苦都能消散。
　　至于那天道，那天道……
　　又恸又急，徐无槐的脑袋嗡鸣乱响，鼻血直往外涌，钟厌的哭声顿止，反手将人抱住。
　　颤颤巍巍站起来，跌跌撞撞往血池冲。
　　“哥哥……等一下、等一下，我这就帮你……”
　　帮你个大头娃娃啊！
　　徐无槐欲哭无泪。
　　合着说了那么半天，这人还是铁了心要把他变成蛇。
　　可变成蛇，再穿回去，还不知道会引起怎样的连锁反应，而且那血池什么原理也不好说，万一玩脱了死了呢。
　　必须得阻止。
　　徐无槐聚起灵力，用力一挣，从钟厌怀里滚落在地。
　　他退开些，对钟厌道：“不行，不变蛇！”
　　“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徐无槐无奈极了，“我突然说让你变成狗你乐意么？”
　　“愿意。”钟厌红着眼睛认真说，“为了哥哥，我什么都能做，狗也行，癞蛤蟆也行。”
　　“？”
　　…………
　　草。
　　没招了。
　　--
　　（作者来剧透一下：不会重来送谛仙坞！这个钟厌就是终版钟厌）
　　（另外解释下为什么钟厌以为徐死了，本命妖血死了才会感觉不到，本质上他的恨是因为他接受不了徐无槐死了这件事，所有只能不断恨他做一些过激行为去强化“他是躲起来”这个概念，当然还有他自己的心魔等balabala原因）


第98章 大委屈蛇
　　刚被抓来时，徐无槐因为钟厌的恨意而难过，磨到今日，却又宁可钟厌只是恨他。
　　他本身也不是什么善于处理感情的人，夹在这样汹涌疯癫的情绪里，只会无所适从。
　　若是感情都能压在某个点上，或许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徐无槐知道，和钟厌讲道理是讲不通了，他叹气，在手里凝起一道灵力法诀——死术。
　　钟厌盯着他的眼睛倏地瞪大了些，悲恸、怨恨、委屈都散了，只剩下恐慌。
　　徐无槐平静对他说：“你若非要逼我，我宁可死。”
　　钟厌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徐无槐自然是没想真死，法术掐得小心翼翼，唬人的嘴却厉害极了。
　　“你也知道，我如今金丹经脉一撑就会碎，你自己选吧。”
　　不就是选择题么，谁不会出似的。
　　钟厌不敢动了。
　　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只有泪珠子在不停的往下掉，他盯着徐无槐手里的法诀，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愣是没能发出声音。
　　徐无槐看出孩子是吓着了，贴心说：“你点头就行，同意不变蛇，我就收了法术。”说完又担心他反悔，补充道，“我收了法术也能随时自爆，你最好说到做到。”
　　钟厌点头如捣蒜。
　　徐无槐将法诀收起，自己先默默松了口气，他满头的冷汗，又因为刚才挣扎，身上也沾了一片湿土，好不狼狈。
　　钟厌也没好到哪儿去。
　　身上黑袍虽看不出脏，可面色却苍白异常，眼睛又通红，鼻涕眼泪流了一脸，徐无槐嫌弃的想掐脑袋，好歹是个魔尊吧，像什么样子！
　　他没好气道：“行了，你别哭了。”
　　钟厌话都不敢多说一句，扁了扁嘴，默默把泪止住了。
　　哪儿来这么大委屈。
　　可站在对方角度想，自己在人家生死不定的时候拍拍屁股走了，又杳无音讯33年，确实不太够意思。
　　徐无槐早也明白这个理，只是钟厌总用强硬逼他，他也生气；如今眼前这蛇都哭成这样了，徐无槐的心一软，气捋顺了些，这些日子受得难也暂时搁下，对钟厌道：“你去血池。”
　　钟厌愣了下：“……什么？”
　　徐无槐也不瞎，知道钟厌给他放了不少血，直言道：“去血池，那血对你有益吧，去把你身体调理一下。”
　　钟厌人都呆了，或许是刚发泄完，脑子还在发烫，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激动道：“哥哥关心我！？”
　　徐无槐懒得理他，身一背，“快去。”
　　“……哥哥。”
　　“？”
　　“哦。”
　　钟厌乖乖往血池走，扑通一声跳了下去。
　　徐无槐就坐在附近打坐调息，顺便帮他盯梢护法。
　　他也在想，33年前自己被老魔尊捅的那一剑，也是钟厌放血治好的么？可那样，却似乎又难以解释为何他会昏睡这么久。
　　思绪间，耳畔传来一阵压叶声。
　　那动静一听便是蛇爬，却不似小蛇，徐无槐睁眼看去，好家伙，蛇头都赶上水缸腰粗了。
　　那是一条暗青色的巨蟒，盘绕在古木之上，蛇头自叶丛中探出，蛇鳞锃亮，瞳色金黄，直勾勾盯着徐无槐，一副狩猎模样。
　　这蛇虽看起来未开智，周身散出的妖力却不弱，徐无槐心里还记着被钟厌掐成两截的小青蛇，担心眼前这条大的是它什么亲戚长辈，来寻仇的，暗自凝聚灵力，以防变故。
　　可那蛇只是看他，不一会儿，蛇头又退了回去。
　　徐无槐听着蛇爬声渐远，暗自松了口气，又不禁想，钟厌也就罢了，毕竟蛇中王，这些蛇对自己竟然也没敌意么？
　　要知道原书中，想要闯入这里的人，无被蛇分食，骨头都剩不下。
　　难不成是沾了蛇王的光？
　　又或是蛇血喝多了，腌入味儿了？
　　徐无槐苦笑摇摇头，就算他不乐意，如今大概也算是半条蛇了吧。
　　胡乱想着，血池传来动静，徐无槐没回头去看，又过一会儿，感觉到钟厌站在他身后了，才起身。
　　回首看去，钟厌已经把自己清理干净了，脸色较先前好上了一些，眼尾仍泛红，情绪却是稳定了下来。
　　徐无槐打量了他两眼，平静转身，“走吧。”
　　身后人没跟上。
　　像个赌气的孩子。
　　徐无槐觉得这辈子的气都在今天叹完了，妥协地回头，问他：“怎么了？”
　　钟厌耷拉着脑袋，“哥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不变蛇，我治不好哥哥。”
　　“呵，”徐无槐嗤了声，将钟厌的话又原封不动还回去，“治好了再慢慢惩罚我？”
　　钟厌幽幽看他，神色介于愤恨和哀怨之间。
　　徐无槐才不怕他，眉梢一挑。
　　“你真想让我好？”
　　“当然。”
　　“那你放了我，让我走。”
　　这话一出，空气都冷了5度，钟厌脸色一沉，哀怨没了，只剩下愤恨。
　　瞪着徐无槐，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往出蹦：“除、非、我、死、了！”
　　那还说啥了。
　　徐无槐又转身，步子还未迈出去，想了想，还是退而求其次吧。
　　他侧着个身子，也没看钟厌，说：“至少让我回一趟谛仙坞。”
　　一是要亲眼确认众人平安，二是若真要把小钟厌送过去，还得再考察考察。
　　钟厌不知道他在想甚，只觉得在徐无槐眼里，所有人都比他重要，恶狠狠说：“不行！”
　　徐无槐不说话了。
　　这次转头就走，大步流星，一点不拖泥带水的。
　　脚步声追来，钟厌拽住他。
　　“……哥哥……”
　　徐无槐一条胳膊被往后拽着，愣是硬绷着劲儿，身体没动，头也没回。
　　他看不见钟厌此时的表情，只觉得那声音哭唧唧的，可怜巴巴问：“那些人对哥哥很重要？”
　　徐无槐忍着气说：“是。”
　　“……和，我比呢？”
　　这怎么比？
　　那些人关心我，尊重我，把我当人看，你把我当啥？宠物，私人物品？羞辱威胁，限制我的自由，还妄图改变我的生物物种！
　　可饶是如此，我也说不出，你不重要这种话。
　　徐无槐只能沉默，
　　钟厌看着他又不愿再开口多说一句，慢慢将手松了开。
　　“我知道了……”他低声说，“哥哥可以回去。”
　　徐无槐一愣，转头看他，始料未及。
　　“但我要和哥哥一起。”
　　男人眸光冷戾，写满了不甘，咬牙切齿说：
　　“我和哥哥一起去！”
　　徐无槐：“？”
　　你这模样怕不是要去屠门吧！


第99章 马上一百章了暂时和好一下吧
　　“不行！”徐无槐一口拒绝。
　　开玩笑呢。
　　抛开魔尊身份不说……
　　抛不开一点！
　　提起这事徐无槐就来气，他怒视钟厌，“你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了！？”
　　钟厌愣了一下，像是真不记得了。
　　徐无槐压着火提醒他，“你对胡菱做的事！”
　　钟厌的眼神又开始幽怨。
　　“哥哥怨我折断她的手？”
　　“废话！”徐无槐气得想吐血。
　　钟厌黑着脸，嗖得一下把自己的两只手举起来，十指交叉在一起，反向猛一用力，嘎嘣一声痛响，十根手指同时向后折断。
　　他用了狠劲，骨头都扎出了皮肉，鲜血淋漓。
　　徐无槐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番操作惊呆在了原地，阻止都来不及。
　　钟厌一点儿都感觉不到疼似的，幽幽说：“这样行了么。”
　　徐无槐一个字儿也说不出了。
　　只觉得头晕。
　　太疯了，这人。
　　小时候明明是好好的啊，怎么如今成了这样，魔气对一个人的影响这么巨大么！？
　　救命啊！想跑！
　　他喉咙一滚，不忍心再看钟厌的手，只能说：“再、再说吧……你先、先把手治好。”
　　钟厌没听话，只是又用劲儿把手指掰回了原位，断掉的骨头连着岌岌可危的皮肉耷拉着，血滴子流过指尖，一串串往地上掉。
　　他盯了徐无槐一会儿，冷着脸道：“我是为了哥哥。”
　　“和任何人都无关。”
　　“若是还有别人再敢碰你，我照样会折断它的手。”
　　他见徐无槐不回话，就一步步逼近，“哥哥不带我，就休想回去！”
　　“行了！知道了！”徐无槐被他逼得也快疯了，皱着眉说，“回去可以，但是你绝不能胡作非为！”
　　“放心吧。”钟厌唇边扯开笑，漫声道，“只要哥哥乖乖听话，我连脸都不会露。”
　　“不过，在此之前，”男人声音柔和了些，“哥哥的身体要再养好些。”
　　徐无槐抬眸看他。
　　系统说“万生土”或许能治好他的身体，他其实也犹豫过，要不要将这件事告知钟厌，若有魔尊陪同一道进秘境，想必比任何保镖队都安全。
　　可思来想去，还是作罢，且不说万生土能不能找到，他现在唯一能掣肘钟厌的怕是只有自己这一副脆皮身，若是真当着钟厌的面给治好了，指不定他能干出什么来。
　　说不定又要强行封他手脚五感……
　　不行不行。
　　徐无槐脑子转得极快，话落间已经做好了决定，回钟厌的话：“要怎么养？”
　　这话也是多余问，身体怎么养？
　　还能怎么养。
　　喝药呗。
　　徐无槐看着眼前的这一大碗浓药汤心慌慌。
　　离开蛇窝老家后，钟厌没带他再坐灵舟，直接施了一个空间法术。徐无槐盯着那道“任意门”发呆，有这法子能用，他那十好几日的灵舟之旅算啥，忆苦思甜么？
　　二人并未回魔域，而是去了青州脉上的一座仙坊。
　　那是一座已经被魔族攻下的坊镇，名为正禾，极为繁华，甚至能与苍梧脚下的云归仙坊相较。只是到时已经是空城一座，隐隐可见战火残垣，别说人族，连魔族也没见几个，像是特地清空了那般。
　　这仙坊紧挨灵脉而建，能感知到的灵力极为浓郁，才住进来，徐无槐就感觉身上轻松了不少。
　　只是要喝药。
　　此时贞臾正绷着个脸监督他。
　　个头还没桌子高，气势倒是顶呱呱。
　　“快喝！”
　　他强硬道，随即又软下来。
　　“求求了……”
　　贞臾不敢不催，生怕惹魔尊动怒，又不敢催急了，还是怕惹魔尊动怒。
　　小眼睛虎视眈眈盯着徐无槐面前的碗，求他快喝。
　　徐无槐也不想让他为难，可一天喝八碗谁受得了啊，况且这药一股屎味儿。
　　“就不能做成丹药么？”徐无槐苦着脸问。
　　贞臾比他脸还苦，“不行！那样疗效减半！”
　　徐无槐叹了口气，手去碰碗，眼睛一转，对贞臾笑道：“小贞臾，和我交换呗。”
　　贞臾警惕看他，“交换什么？”
　　“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喝完它。”
　　贞臾绷紧了嘴，总觉得徐无槐不怀好意，这些日子，他没少要交换，每次自己都被骗！
　　“不换！”贞臾瞪他。
　　“别那么小气嘛。”徐无槐正笑，忽听见门外传来声响，声音轻悠悠飘进来。
　　“哥哥想交换，可与我说。”
　　谁能想到钟厌会在这个点过来，徐无槐一愣，侧头往门口看，钟厌站在那里，影子把光堵得严严实实，唇边带笑，脸色却阴森恐怖。
　　他瞥了贞臾一眼，孩子的小黑脸都吓白了。
　　徐无槐掩唇一咳，视线慢悠悠收了回去，钟厌冷哼一声，对贞臾道：“滚。”
　　贞臾跑了。
　　钟厌反手一关门，坐在了桌边。
　　没等他开口，徐无槐便主动拿起桌上的碗一饮而尽。
　　草，好难喝。
　　他皱着个眉头，下一刻，唇边挤进来一颗糖，苦味被压下了些。
　　钟厌看向他，眸光里含了些笑。
　　“哥哥很乖。”
　　徐无槐没说话，嘴里的糖豆子咕噜转到了另一侧。
　　钟厌也不恼，继续道：“哥哥喝了药，想交换什么？”
　　徐无槐心道，是和你换么？就上赶着。
　　他无外乎是想套些话，方便有朝一日逃跑，可惜贞臾知道的也不多，他只知道这座城是不久前才打下来的，领兵的是南玄烬，又因为魔尊要来暂住特地清空，听说还引起了一些不满。
　　徐无槐记得，原书中南玄烬和钟厌的关系还算和谐，毕竟两人的毕生理想都是毁灭世界，魔族称霸，只是不知道现在这个时间线如何了。
　　见他不言语，钟厌将徐无槐放在桌边的手攥紧了掌心，摩挲着细腻的皮肤。
　　又问一次：“交换？”
　　徐无槐无奈叹气，他知道若自己不说点什么，钟厌就会一直问下去，那便正好。
　　徐无槐抬眸看身侧人，“我喝了好几天药了，何时能回谛仙坞？”
　　钟厌的眸色沉了一瞬，又立刻恢复，笑道：“不急，再养养。”
　　再养养？
　　谁知你会不会后悔。
　　徐无槐垂头咳了两下，“何时回？”
　　钟厌攥他的手紧了些，“过几日。”
　　“明日。”
　　“不行。”
　　呵，不行。
　　徐无槐猛咳两声，心一横，咬在自己腮肉上，扎出了点血来。
　　血腥味和糖味在口腔中混作一团。
　　往出吐未免做作，于是只是把唇内染红些，配上他本就惨淡的白唇，看起来更觉可怜。
　　徐无槐边装边想，是时候做点血包了，再这样下去腮帮子都得扎成漏勺。
　　静默数刻。
　　钟厌盯着他唇边的血色，明知是假，却还是妥协了。
　　“好。”
　　他说。
　　“就明日。”


第100章 既然都和好了..
　　次日。
　　两人离开了仙坊。
　　未乘灵舟，未用法术，而是坐马车。
　　徐无槐合理怀疑，这是钟厌又一个拖延的把戏。
　　但马车也罢，总归是往谛仙坞走的，此处离乐儿镇也不算太远，几日应该能到，反正也耽误了这些时日，多一天少一天没太大区别。
　　如此想着，也就随遇而安。
　　马车十分平稳，车分两辆，一大一小，大的坐得是贞臾，在后头远远跟着，算是随行医生；小的坐得则是徐无槐与钟厌。
　　徐无槐发现，这人总喜欢挤小车。
　　这次比上次倒好些，至少不是腿贴腿，车里装饰考究，地上铺着软毯，两侧座椅也是软的。
　　钟厌非要和他挤一边。
　　蛇墟中哭那一场后，徐无槐对钟厌倒没了那么大的戒备和反感，挤就挤吧，反正也不会少块肉。
　　钟厌又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揉搓。
　　徐无槐嘴角一抽，压了回去，揉就揉吧，他闭上眼睛，就当不是自己的手。
　　谁知这人还在变本加厉，揉了一会儿不知满足，轻扯着徐无槐的手，探进了自己的前襟。
　　冰凉凉的皮肤贴上手心，又被拽着，上下摸索。
　　徐无槐头皮发紧。
　　他半条小臂被扯着钻进了钟厌的怀里，白色的袍袖被前襟挡住滑下，在肘弯处堆成一簇，身子也坐不稳了，微微靠在钟厌肩头。
　　实在蚌埠住了。
　　他转头怒视钟厌，表情难看，钟厌却不以为意，笑吟吟说：“哥哥。”
　　“你在干什么？”徐无槐语气梆硬。
　　钟厌笑道：“想让哥哥摸摸。”
　　徐：“？”
　　“往日里我一碰哥哥，哥哥就不舒服。”
　　“所以这次换哥哥扌.莫我。”
　　徐：“……”
　　谁曾想装咳装得太多，对方改思路了，徐无槐是真无话可说了。
　　钟厌得逞那般，故意叹了一声，又带着徐无槐的手往上，-到某处。
　　他颔首，往徐无槐耳朵里吹了口热气，嘘声说：“哥哥-得阿厌好--。”
　　。。草。
　　徐无槐眼皮猛得一跳，一股不知道哪儿来的火直往头上撞，撞得他理智全无。
　　舒服是吧！
　　衣袍里的手一挣，甩掉了钟厌的束缚，五指收紧，用力一抓——
　　还舒服不！！
　　钟厌看他的眼神瞬间黏稠了数倍。
　　他强硬的捉住徐无槐的手腕，又胡乱摸了一通，抽出来，放在唇边，咬了一口。
　　牙尖刺得皮肤一痛，却只留下一道浅印，钟厌憋着苦，眼眸半抬，恶狠狠说：“哥哥该被我吃掉才好。”
　　徐无槐吓得脸白，往后缩了下，没逃开，就势就被人按在了车厢壁上。
　　钟厌半跪着，-上来，膝盖抵开月退，不容分说，吻上他。
　　没有拒绝或者演戏的时间。
　　千口被*着，唇角*，徐无槐被亲得眼花，双腕被一只手锁死在头顶，衣袍坠下，两朵白芍落在肘间，腿挣动，复被压实，.抵上来。
　　草，又来？
　　这是街上啊。
　　甚至能听见路两旁的喧闹声。
　　徐无槐被亲的眼尾泛起薄红，连着脸颊一路烧到耳后，快喘不上气时，信子.出来，身上的束缚松了些，钟厌又舐他眼下泪痣。
　　好不容易能说话了，徐无槐喘了两口，哑着嗓子说了句“滚”。
　　钟厌理都没理。
　　徐无槐知道他软硬不吃，只吃病弱寻死那套，于是道：“你想逼死我？”
　　钟厌不敢动了。
　　小心翼翼保持着伏低的姿势，白发洒了徐无槐半身。
　　半晌，抬头，唇目因情玉染得绯红，眸光里没了疯意，含着水光，亮晶晶的，只一轻眨，泪水便落下来，浓睫上也凝了半颗。
　　徐无槐喉结一滚，心脏砰砰直跳，也僵住不动了。
　　钟厌笑了下。
　　哥哥最是心软了。
　　又吻时，徐无槐忘了抵抗，*纠缠间，头脑发烫，等他反应过来不对劲时，已经来不及了。
　　他……*了？
　　啊？
　　对着一个男人？？
　　啊。？
　　徐无槐呆滞住了，钟厌也发现，一双漂亮的黑眼睛当即激动地切成了蛇瞳。
　　大概是冲击感过强，徐无槐找回了些神智，但早也于事无补。
　　他看着钟厌勾唇朝他笑，全是兴奋得意，又裹着他招架不住的浓稠玉旺，而后，深土里.，徐无槐眼前一花，猛地绷直。
　　脚面。
　　车里座椅太小了，他足登腿往后缩，膝盖被迫折起，去躲不开。
　　白发一低，滑落在地，簌簌晃。
　　徐无槐指甲蜷进手心，才忍住心底躁动，没有去手碰那头看起来很柔顺的发顶，
　　只能仰脖看向车顶，*颤抖着，失了焦……
　　大概是因为紧张。
　　又或是震惊。
　　总之，很快。
　　*香盈满，徐无槐脸通红，无地自容，只想找个棺材把自己埋了，钟厌却还在存心打趣他。
　　“哥哥好-。”
　　他抬头，唇瓣殷红，（？）
　　“（？）”
　　徐无槐想用脚踩死他。
　　他偏开头，不去看钟厌，露出浅粉色的侧颈，钟厌看得心鼓鼓跳，什么恨啊爱啊，全都没了，只想一口将眼前的人连皮带肉吃掉。
　　他凑近了，咬上去，（？），徐无槐还脱力着，没挣开，差点儿又一次.。
　　身下一凉一热，徐无槐当即瞪眼，含糊着推人。
　　“不、不行……”
　　还在街上……
　　在哪儿都不行！
　　钟厌没逼他，只是亲，可怜巴巴（？），说：“哥哥是舍予月卩又了，我还没呢。”
　　这话听得人想死，徐无槐猛地推人，气道：“你自己想辙！”
　　于是徐无槐眼睁睁看着钟厌在自己面前想了辙。
　　那双蛇瞳一动不动注视他，粗喘着，偏执、怨怼、疯癫、爱欲、占有，直到最后，蛇瞳化开，黑亮的眸中只剩下徐无槐的面孔，
　　他握住徐无槐的手，祈求，“最后了，哥哥……”
　　“哥哥……（？）……”
　　徐无槐垂下眼。
　　喉咙一滚。
　　没拒绝。
　　掌心滚烫。
　　心凉凉
　　完了。
　　--
　　（35处审核问题，我真的燃尽了）
　　（趁周末，趁现在是甜的，作者来求好评涨涨分了，求求求求求求～～谢谢宝子们ε٩(๑＞ ₃ ＜)۶з）


第101章 那不然再..
　　“我要下车！”
　　徐无槐气急败坏扯了下凌乱的衣襟。
　　再看对面，慢条斯理！得意洋洋！！满面春色！！！
　　“哥哥下车要去哪儿？”
　　钟厌笑吟吟道。
　　“哥哥的手还脏着呢～”
　　男人一点点挪蹭起来，又将被压到一角的徐无槐扶好，顺势将染了丿日水虫的手捧起，笑着说：“我帮哥哥擦手。”
　　“……”徐无槐瞪他，抽了一下，没抽动。
　　钟厌半跪着，将那只手放到自己嘴边，刻意将身子压低些，抬眼看徐无槐，问：
　　“哥哥是想要我擦净？还是舐净？”
　　徐无槐惊呆了，眼睛瞪圆，匪夷所思。
　　什么雷霆发言！
　　那tmd是你自己的东西啊！！
　　他的清纯小白兔到底是怎么成老司机的！都tm是魔尊那个老登害的！
　　胡乱怪罪一通，徐无槐绷着唇，脸上一会儿青一会儿白，钟厌担心真把人气急了，赶紧收敛了些，抽出帕子给徐无槐擦手。
　　他擦得细致，一点一点全清理干净了，可徐无槐仍觉得别扭，手缩回来说：“不用擦了，一会儿找地方洗洗就行了。”
　　“不行。”钟厌垂着嘴角，幽幽道，“哥哥不许洗手，再也不许洗。”
　　徐无槐：“？”
　　病得不轻。
　　他懒得搭理，屁股一挪，离钟厌远了些，开始一本正经整理自己弄乱的衣服。
　　钟厌跟着坐在他身边，轻声问：“哥哥害羞了？”
　　害羞个毛线球。
　　钟厌穷追不舍，“哥哥怎么不理我？”
　　徐无槐侧目睨他，“你闭嘴。”
　　“那哥哥是承认害羞了？”
　　“……”徐无槐是真没招了，试图挽尊，冷哼一声，板着脸道：“害羞什么，又不是第一次。”
　　钟厌愣了。
　　好一会儿没说话。
　　徐无槐低头穿衣，隔了几秒才察觉出不对，转头一看，钟厌脸色煞白，眼底的戾气都快凝成刀子了。
　　徐无槐也傻眼了。
　　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被飞刀捅死。
　　钟厌的唇抖着，往外蹦字儿：“哥、哥、和、谁、是、第！一！次！！”
　　徐无槐：？
　　不tm也是你么！！
　　他掐着眉心，没好气地说：“你忘了自己做过什么了！？”
　　33年前凌虚秘境那次姑且不算，几月前强迫他那次难道也忘了？那他的屁股疼算什么！
　　钟厌这才意识到自己是误会了。
　　不管不顾把徐无槐死死抱进怀里，恨不得变成蛇把他缠上。
　　“哥哥只许和我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行了行了……”徐无槐无奈叹了声，推了下钟厌，“知道你会数数了，放开我。”
　　钟厌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手却没松。
　　如今他比徐无槐高上不少，抱着人的时候，双臂在徐无槐背后平行交叠而放，几乎把背勒满，手不老实地揉捏着肩胛骨，脑袋也垂下来，紧贴着徐无槐的脖颈，那架势，像是要把融进自己骨头里。
　　徐无槐被抱得呼吸困难，胸腔里却又莫名飘过一阵热意，抛开那些七七八八的不说，此时的钟厌，倒是像极了他记忆里的那个19岁少年。
　　他将方才的赧然忘之脑后，情不自禁想要回抱时，眼底涌上了一股湿热的潮气。
　　若是选择将小钟厌送到谛仙坞，他便失去了眼前人。
　　随即他想，那样也没关系，总归他不属于这里，至少钟厌会是幸福的。
　　思绪间，钟厌忽然松开了那个拥抱。
　　男人坐远了点儿，直勾勾看徐无槐，方才还狗里狗气的眸子中翻出了些怨怼。
　　徐无槐不理解地看他。
　　钟厌道：“哥哥抱我的时候在想别人？”
　　徐无槐：“？胡说什么。”
　　“我嗅到了！”
　　“？”敢问您那鼻子是什么做的！
　　“是不是！”语气重了些，又委屈。
　　徐无槐很想翻个白眼，但他在乎形象，于是掐着眉心悄悄翻。
　　“没有想别人。”他无奈道。
　　钟厌痴痴笑起来，“那就是在想我！”
　　“……”徐无槐无语地看他，你拿个镜子照照吧，还哪儿有半分酷炫狂霸拽的魔尊样儿。
　　*
　　接下来的车马之旅异常艰难。
　　强迫的和主动的自然比不了，钟厌食髓知味，只想着得寸进尺，一举将全部城池攻破。
　　仗着那张漂亮脸恃美行凶，肆意妄为，无所不用。
　　可苦了徐无槐。
　　身体反应这种东西不能骗人，也不知是怎的，身体某些方面一旦开了窍，就再回不去从前，理智上他倒是能忍，可总有动静也不成啊，更何况钟厌最钟爱抓住这个把柄戏弄他。
　　堂堂谛仙坞路人甲！
　　不像话！
　　徐无槐要求换到另一辆马车上，钟厌收了勾引的架势，冷飕飕说：“好啊，哥哥想换便换，只是那辆车上坐着个贞臾，我杀了他，正好给哥哥让位子。”
　　“…………”徐无槐脸一沉，闭上了嘴。
　　钟厌也知道自己说得有些过了。
　　哪怕真这么想，也不能这么说，他其实也明白徐无槐喜欢听什么，可那33年不可能就这么轻易翻了篇，徐无槐如今再乖再好，也是抛下他一次的。
　　他怨，又怕。
　　于是他变本加厉：“若我杀了贞臾，哥哥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徐无槐拧起眉，转头看钟厌，不明白他好端端的为什么非要说这种话，成心想让自己为难么？
　　他沉默着，想将头扭回去，被钟厌扼住了下巴。
　　“说，哥哥。”钟厌逼他。
　　徐无槐较劲的势头上来了，一个“是”字咬在唇边，没能说出口，转了个弯儿道：
　　“我算你半个兄长，也算你半个老师，你若滥杀无辜，也有我的过错，我拿我的命赔。”
　　钟厌愣了下。
　　眼睛红了一圈。
　　他没听到想要的答案，可这个他也承受不住。
　　他猛地抱住徐无槐，哑着嗓子说：“不行、不要！”
　　徐无槐默默叹了口气，暂时将这事翻过了，心道若按原书那般，真要他赔，怕是一人一剑，捅成筛子都不行。
　　他没再提换车之事，好在钟厌也收敛了不少，担心徐无槐马车坐久了不舒服，一日后便改乘灵舟，很快就到了谛仙坞附近。
　　徐无槐望着幽谷下的宁静小林长舒了一口气。
　　算起来他被钟厌掳走也有两月多了，在宗门人眼里，自己应该算是突然失踪，得找个理由解释才行。
　　再有，就是钟厌……
　　徐无槐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后的男人，想试探问一句“你在山上等我？”，还没说出口，钟厌便朝他笑，催道：“哥哥怎么还不走？我都迫不及待要见哥哥宗门的师兄弟了呢。”
　　这话越到后面调子越阴涔，徐无槐听得后背直冒寒气，更不敢走了。
　　他张了张口，正组织语言，钟厌倏地冷哼一声，身形一变，化成了条指粗的小蛇，攀上了徐无槐的手腕。
　　蛇盘两圈半，眼闭上，一动不动，黑玉镯似的。
　　徐无槐腕间冰凉，抬手看了两眼，心里头想他还是这副模样可爱些，又不想太表露出来，暗暗压了压嘴角，将蛇藏在袖间，往山下宗门行去。


第102章 回谛仙坞（戴蛇版）
　　回来前，徐无槐特地去大肆采购了一番。
　　他与钟厌所言也并非全然是假，钟厌伤了胡菱，徐无槐认为这其中有自己的责任，于是便想要补偿。
　　只是如今他储物戒中存货不多，又没法敲诈系统，自然就打起了钟厌的主意。
　　他问钟厌，自己给他留的那些东西用完了么，钟厌只道没有，徐无槐想要些回来，谁知这小子如此抠门。
　　“凭什么！？”钟厌眼睛都瞪圆了，“是哥哥留给我的！”
　　徐无槐无奈：“你如今又用不上……”
　　“谁说我用不上的？”
　　“你一个……”魔尊俩字儿没能说出口，徐无槐咽了口唾沫，改口问道：“你用来干什么？”
　　钟厌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我用来干什么无需哥哥操心，反正是我的。”
　　你的你的，徐无槐无可奈何，只好去采购，不过钟厌倒是也没让他花销，只以为是徐无槐自己想要，出手大方极了，直到徐无槐看上了一件女孩子用的配饰。
　　钟厌的脸瞬间黑了八度，“哥哥这些东西是要给谁买的？”
　　徐无槐没敢说话。
　　钟厌气得险些原地黑化，立刻要改道回府，徐无槐被迫使了一连串苦肉计才总算消停。
　　谛仙坞依幽谷而建，一路下山，手腕上盘着的小蛇不老实的开始在徐无槐身上乱窜，顺着袖口往里爬，又贴着锁骨盘上脖颈，信子吐出来，舐他的耳垂。
　　徐无槐一脸淡然，耳朵却红得不像话。
　　信子又往耳朵里钻时，他忍无可忍，把蛇扯了下来。
　　“你给我消停点！”
　　黑蛇盘在他手心里，立起脑袋，绿色的眼睛盯着他。
　　蛇瞳看不出半点儿人类的情绪，徐无槐却觉得他这副样子比人可爱多了，没忍住戳了下蛇脑袋，说：“一会儿进门了你老实些，否则把你泡酒里做成补品。”
　　蛇信子舔了下他的指尖。
　　一道声音老远传过来：“小师叔？！！”
　　徐无槐一怔，三两下把蛇揣进了怀里，转头去看。
　　那是谛仙坞的一个小弟子，白袍子，模样眼熟，徐无槐叫不上名字。
　　那弟子风风火火跑过来，“小师叔！真是你！你还活着呢！！”
　　徐无槐干笑了一声。
　　这话说的。
　　兴许是激动，又或是谛仙坞弟子间从不拘谨，那弟子说着就要拽徐无槐的手，领他进门，腕间的蛇镯子忽然一紧，徐无槐嘴角一抽，不着痕迹的躲了开。
　　弟子并未在意，兴奋道：“快回去吧！”
　　徐无槐点头，跟他一路快走。
　　才一进来，那弟子便吼了几嗓子“小师叔回来了”，声太大，劈了叉，含混不清，六水正好在附近，听见动静，眉头一皱，走过来说：“咋咋呼呼嚷甚呢！”
　　话才落，他便看到徐无槐在对他笑。
　　六水的破锣嗓子一下炸开了：“小师叔！！！”
　　徐无槐无奈笑笑，心想最能咋呼的还是你。
　　六水跑过来，想要抱徐无槐，扑了个空，站稳了，红着眼睛说：“小师叔！你到底去哪儿了？让我们一顿好找。”
　　徐无槐歉然说：“抱歉，我……”他心里惦记着事，急着先问，“胡菱如何？”
　　“她没事，好着呢。”
　　“毒如何？”
　　“已经解了！”
　　“如何解的？”
　　“唔……”六水眉头一皱，“师父那几天一直在研制解药，只是那毒两天后自己就散了……”
　　徐无槐长舒了口气，彻底放下心来。
　　腕上一痛，某蛇似乎在气他不信自己，徐无槐选择性忽视了这一点，总归没事就好。
　　六水疑道：“小师叔，你不会是去给胡菱找解药了吧？”
　　徐无槐愣了下，“呃，也不是……”虽然也有点关系吧。
　　六水：“那你是去哪儿了呀？”
　　——“梦游？？”
　　宗门大堂里围满了人。
　　也不知怎的，今日人齐，站了一屋，大圆桌边坐得是徐无槐几位师兄师姐，此时面面相觑，无不震惊。
　　四师姐「柳玉娘」道：“小师弟，你说你是梦游出得宗门？”
　　尤酉（五师兄）接话道：“然后又误入秘境，被困在里面，直到今天才找到方法出来？？”
　　徐无槐干笑着抹了把汗，嗯了一声，只求这解释能骗过众人。
　　好在有人帮腔。
　　温湛（七师兄）低眸，一本正经道：“倒也不无可能，听说上古妖族掌握织梦之术，能引人入梦，借此牵魂引窍，将其掳至妖巢。”
　　徐无槐的心动了动，尤酉咧嘴道：“咱这谛仙坞哪儿来的上古妖族啊！”
　　柳玉娘打他后脑勺，“哎呦！你听不出来老七是举例子！？”
　　温湛笑：“是了，若妖族可用，人族也未必不可，又也许只是机缘巧合，总之，小师弟无恙就好。”
　　柳玉娘：“还是得认真检查下才行。”
　　话落时，六水正好领着蔺亦笙（三师兄）进屋，身后跟着陈长风（大师兄）和胡菱。
　　老远便听见胡菱的声音传进来，同先前那样欢快，女孩今日穿粉红短裙，扎了两个辫子，打扮的似乎隆重些。
　　见着徐无槐，甜声叫：“小师叔！”
　　她跑来，徐无槐也起身，余光瞥她手，看那十指安然无恙才放心。
　　他先与陈长风和蔺亦笙打招呼，两人都听六水说了徐无槐“梦游入秘境”之事，还没细问，胡菱就打断，问徐无槐：“小师叔可恢复记忆了？”
　　徐无槐装出苦笑，摇了摇头。
　　“奥奥，没关系的，小师叔！”胡菱习惯性的想拽他手臂安慰一下，手都探出去了，却又缩回来，总觉得不妥。
　　徐无槐注意到，喉咙一紧，道：“小胡菱……你的伤是因我所致，你与我同路出门，是我没护好你。”
　　“哎呀，小师叔你说什么呢！”胡菱不以为意，“都是小伤，而且我其实不记得发生什么了。”
　　徐无槐一愣，“不记得？”
　　“嗯。三师叔说可能是毒素所致。”
　　“这样啊……”徐无槐心知应该是钟厌做的，这样也好。
　　陈长风道：“行了行了，先别缠着你小师叔说话了，让三师弟给看看。”
　　胡菱这才嘻嘻退开。
　　知道要检查，堂内的人安静下来，蔺亦笙示意徐无槐坐好，小药箱撂在桌上，脉枕拿出来，言简意赅道：“我看看。”
　　徐无槐才要伸手，想起腕上的蛇，赶紧换了条胳膊。
　　蔺亦笙沉眉探脉，不多时，表情似乎有些犹疑。
　　陈长风问：“怎么了？”
　　蔺亦笙没答，又让徐无槐伸另一只手，徐无槐心一紧，没动，腕上的蛇忽然松开，顺着臂肘爬进胸口，他被冰得抖了下，才把手伸出去。
　　又是一阵沉默。
　　蔺亦笙眉头皱得更紧，轻“嘶”一声，问徐无槐：“那秘境有什么？”
　　徐无槐没听懂，“啊？”了声。
　　蔺亦笙问道：“你被蛇咬过？”


第103章 愤怒小烧蛇
　　“呃……”
　　徐无槐愣了下。
　　何止是咬过。
　　还被*过。
　　那能说么！
　　他知道应该是蔺亦笙探到了什么，不敢隐瞒，支吾道：“嗯……秘境有蛇，被咬过，还……喝了点儿蛇血……解渴。”
　　“啊！”胡菱听呆了，叫唤一声，“小师叔！你怎么还喝蛇血呢！”
　　她最怕蛇。
　　徐无槐苦笑，陈长风敲打了女孩一下，正经道：“危机之时，哪有那么多计较。”
　　胡菱捂头咕哝：“喝点儿别的血也行啊……”
　　蔺亦笙点头说：“那就对了，你这脉象急促躁动，隐有腥寒之气，不过这蛇血倒似有修复之效，于你现在的身体是好事……”
　　“我给你开个方子，让六水给你取药，你喝上三疗程，再看效果。”
　　他说着开始写方，徐无槐怀里趴着的蛇忽然躁动起来，不安似的，往他小腹钻，若不是腰带拦着，怕是已经盘上了什么。
　　可那条腰带也没那么紧。
　　徐无槐赶紧捂住肚子，干笑着对蔺亦笙说：“三师兄，开方便可，就不必拿药了。”
　　陈长风不解道：“小师弟，为何不拿药？”
　　“呃，”徐无槐的手快捞不住蛇了，急着说，“我还得走。”
　　“走？”
　　桌边的人都愣了，柳玉娘问：“小师弟你才回来怎么又要走？”
　　徐无槐只能随口扯说自己在秘境中悟出了些天地真理，想趁热打铁外出游历一番，以此提升修为境界。
　　众人安静一瞬，陈长风不赞同道：“那也得养好身体再说啊。”
　　温湛却言：“还是让小师弟自己决定吧，二师姐不也说，小师弟自有机遇么。”
　　徐无槐愣了愣，看向他，温湛解释说：“你失踪后，我们大家着急寻找，想到二师姐或许可以算卦占卜，便请她算了一卦，她虽不知你身处何处，但却知你无性命之忧，我们这才放心些。”
　　徐无槐微蹙眉，竟是如此？
　　他问：“二师姐还说了什么吗？”
　　温湛：“嗯……她还说，此番失踪当是有惊无险，乃你自身命数，是果亦是因。”
　　徐无槐没说话，尤酉插嘴道：“二师姐总喜欢拽词了。”
　　温湛笑道：“既是因，或许游历对你有利。”
　　徐无槐点了点头。
　　柳玉娘问：“小师弟，你打算何时走？”
　　徐无槐还没说话，肚脐处忽一凉，被舐了一口，他吸腹，干巴道：“……今日吧。”
　　“今日！？”胡菱嗖得下蹦起来，“小师叔，你怎么也住两天吧！而且，今天是我生辰呢！你难道不陪我过？”
　　徐无槐微怔看她，陈长风也说：“是啊，好歹明日，多日未见，咱们叙叙旧，况且今日师尊也在，你也得去给他报个平安。”
　　徐无槐这才点头。
　　腹上的蛇却是不开心了。
　　那条岌岌可危的腰带仍在苦撑，徐无槐捂着肚子，背后起了层薄汗，信子又不老实的吐出来，围着肚脐转圈圈。
　　那滋味……
　　徐无槐不自觉脑补出钟厌仰头看他的光景，忍得眉都皱起来了。
　　六水看见了，问道：“小师叔，你是不是不舒服啊？我见你一直捂着肚子。”
　　徐无槐摇头，又点头，“我有点，呃，肚子疼，我去方便下……”
　　他总算借机逃出大堂，站起来时，腰上一松，那条蛇终于找到了可乘之机，一路向下。
　　那几步路走得徐无槐热汗淋漓，等好不容易离了众人视野，双耳已经红得不像样子，.更是昂扬之势。
　　他避开人，逃到一处偏僻的林荫地，单手撑着树干，另一只手捞蛇。
　　蛇灵巧躲开，一刻不停撩拨，又往后去……
　　“……钟厌！！！”你%&*@#！的！
　　徐无槐闭眼咬着牙，压下喉间轻喘，总算抓到。
　　蛇缠着掌心，头立起，吐着黑信子看他。
　　明明是没有表情的一张蛇脸，徐无槐却看出了得意之色，恨不得把这蛇直接甩出去。
　　他这么想着，于是也这么做了。
　　用力一甩手，那蛇竟然真的被甩飞，徐无槐没想到钟厌会不缠紧他，原本愤怒的神色改为惊愣，赶紧跑了两步，弯腰满地找蛇。
　　那么小一条，不会摔死了吧？
　　拉倒吧。
　　摔死谁也摔不死他！
　　正找着，腰忽然被人揽住，徐无槐心里一惊，下一瞬，那人的另一只手绕到了他胸前，将他扶起来些。
　　两人紧贴着，徐无槐的脖子立刻被咬了一口，疼得他龇牙，气道：“谁让你变回来的！”
　　“又没人。”蛇冷笑一声，又甜滋滋叫，“哥哥～”
　　耳垂被热气包裹着，胸前腰腹的两只手一上一下，没一个是老实的，要知道这里还是在宗门内，就算此处偏僻，也有可能会有人来！
　　徐无槐的脸熟透了，又怒又慌又热，转身无门，屈肘也被躲开，只能去踩钟厌的脚，谁想正趁他提腿的功夫，一只膝盖丁页进来，将他一条腿反向箍住。
　　徐无槐被缠得紧紧的，一点也动不了了。
　　下腹的手已经.
　　徐无槐一抖，死死咬住牙，钟厌冷飕飕调侃他：“哥哥真精神呢。”
　　他舐着徐无槐的阝朵，吐进热气，“听说哥哥还想在这里住一晚？”
　　徐无槐没说话，钟厌又问：“他们说你记忆恢复是什么意思？”
　　这事胡菱确实提了一句，徐无槐咽了口唾沫，随口扯道：“受伤的时候摔到脑袋，忘了些事。”
　　身后的呼吸声一顿，重了几分，不多时又凑得更近。
　　“哥哥忘了什么？”
　　“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哥哥说没忘了我。”
　　“……什么？”
　　没等他听明白，钟厌的手忽地*起来，慢悠悠，徐无槐再想不了别的，压抑的呼吸声一点点被撕扯开，连成了一圈又一圈难熬的磨盘响。*动
　　徐无槐在自己不知廉耻的呼吸声中渐渐花了眼，汗水凝在额角脖颈，又被小心翼翼的舐去，他觉得自己成了磨盘下的豆子，又是那即将点卤上盘的水白豆腐。
　　临门一脚时，钟厌却忽然停下了动作，徐无槐的理智早被磨成了浆，顺着本能呜嗯了两声，迫不及待想自己来，被钟厌扣住了手。
　　“给哥哥的惩罚。”声音冷如冰。
　　徐无槐被寒意激得一抖，羞耻心找回来些，咬着牙叫了声“钟厌……”。
　　谁知那声音软如蜜糖，带着哭音，奖励似的，钟厌的眼睛一瞬间变成了蛇瞳。
　　徐无槐背抵着他，并不知情，仍在男人的怀里挣扭，黑发贴着粉白的脖颈，发丝盈盈轻晃。
　　钟厌盯着瞅了一会儿，内心早是餍足不已。
　　那一刻，他想，惩罚到这里就可以了。
　　他亲了亲徐无槐的脖子，松了他的束缚，让他撑靠着一颗树干站好，自己绕过来，足危好。
　　抬眸，笑。
　　“哥哥刚才就在想这个吧？”
　　那笑容邪魅又摄人，转而又变得乖巧。
　　轻轻道。
　　“阿厌会满/足哥哥的”
　　……
　　--
　　（完了，人一但开始写甜(h)就刹不住了。。大纲和苦茶子一起飞跑了）


第104章 司爻神君
　　“小师叔，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啊，有、有么？”
　　“有啊！”
　　宗门大堂，胡菱坐在桌旁，往徐无槐身边凑近了些，大眼睛盯着徐无槐的唇，惊异道：“嘴唇也是哦，好红。”
　　徐无槐喉咙一滚，方才旖旎铺天盖地在脑海涌出，他垂眼掩饰慌乱，忘了要与人保持距离，胸口窝着的蛇头一动，咬得狠极了。
　　脚指一勾，脖颈瞬间染红，一路冲上耳尖，滴血似的。
　　徐无槐忙绻手，指甲掐进掌心，头压得更低，咬唇吞回喉间声响，又调起灵力，才将那股还未散尽的余韵逼退。
　　胡菱一脸天真，惊道：“诶，小师叔，你脖子也红了，你怕不是中暑了吧！”
　　正是盛夏，气温不低，但谛仙坞处幽谷，较山上凉爽，修仙之人又能以灵力护体，一般不会得这些凡人的小毛病。
　　徐无槐忙先坐远了些，才干笑道：“是、是有点热。”
　　何止是有点，他身上唯一一处凉就在胸口，却只让他更燥。
　　那蛇见他主动远离，暂且老实了些，谁知胡菱却追上来，笑嘻嘻说：“小师叔，我发现，你中暑的时候最漂亮。”
　　徐无槐一愣。
　　他不清楚自己此时模样，身上虽理整齐了，面上浅韵却未散，水蜜桃似的。
　　大堂里的弟子散得七七八八，只剩了几个闲的，六水走过来，递上一杯茶给徐无槐，又对胡菱道：“你别调侃小师叔，中暑又不是什么好玩的事。”
　　“切，”胡菱撇嘴，“我看你就是闲吃萝卜淡操心！”
　　柳玉娘也过来，盯着徐无槐笑道：“真是的，唇红齿白，粉面桃腮，啧啧，小师弟这容貌，怕是连上京城中花魁都不如。”
　　“四师姐，你怎么拿小师弟和那些俗粉比！”
　　尤酉看热闹不嫌事大，不出意外被扇了一巴掌，柳玉娘气道：“我这不就是举个例子么！上次是谁看见花魁走不动道儿的……”
　　徐无槐听众人七嘴八舌，干笑两声，拿起杯子低头喝茶，恨不得钻进去凉快一下。
　　蛇又开始不老实起来。
　　这次似乎更急。
　　爬得动静大了，正在给众人送茶的六水都察觉出不对了，看着徐无槐的衣服皱眉，“小师叔，我怎么觉得你怀里有东西在动？”
　　这话一出，众人的目光纷纷指了过来，徐无槐坐不住了，忙起身道：“呃、应该是风吹的，那个，时候不早了，一会儿要为胡菱庆生，我先去请见师尊吧。”
　　他说完就走，一手扶怀，忙不迭快走了几步，听柳玉娘在他身后喊：“小师弟你走反了！师尊的房间在南边呢！”
　　徐无槐脚步一顿，局促地换了个方向，晕头转向走了一通，停在一处竹林旁，也不知是绕到了哪儿去。
　　怀里的蛇安静了些，却仍在缓慢爬，所过之处，激起一阵凉意。
　　徐无槐掐着眉，忍着火，低声说：“钟厌，你再这样闹，我真的要生气了。”
　　那蛇渐渐就不动了，贴着他小腹的腰带，展成直直一小条，懒懒卧着。
　　这位置太危险了。
　　徐无槐沉道：“来我手上。”
　　蛇未动，信子舔他。
　　徐无槐打了个激灵，脑子一热，弓背咳了数声，倒并非是有意为之，却也起到了效果。
　　蛇不敢再逆着他，慢悠悠爬起来，一路穿过宽大柔软的袖袍，贴着皮肤，缠在了手腕上。
　　他手腕本就细些，又因近日消瘦不少，此时腕尖更觉突出，蛇头尾尖贴着那块凸起的小骨，看着乖巧极了。
　　可也只是看着。
　　徐无槐抬起手腕，盯着闭合的蛇眸，没好气道：“一会儿请见师尊，你要再敢像刚才那样胡闹！我就……”
　　话卡住，徐无槐悻悻咽了口唾沫，实在觉得自己没什么能威胁到对方的，只好道：“我就死给你看！”
　　说完了自己都觉得脸红，一哭二闹三上吊也是让他用上了，太没面子了。
　　谁知蛇眸忽地一睁，绿眼睛冷冷看他，警告似的。
　　正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徐无槐赶紧将袖子遮上，藏住了蛇。
　　他转头，竹影里缓缓走来一个年轻女子。
　　那人并非谛仙坞装束，一身素白纱裙曳地，发髻高束，不着装饰，肤色莹白，容貌清冷。
　　徐无槐略有些怔愣，这人他并未见过。
　　女子缓步走来，停至跟前，朝徐无槐浅笑道：“小师弟。”
　　徐无槐反应过来，全师门他不认识的师姐也就只有一人。
　　还未开口，那人又自我介绍，“我是二师姐，司泠。”
　　徐无槐点头，笑道：“二师姐。”
　　司泠笑时眉眼浅淡，仙气盈盈，徐无槐早知道她修习的是谛仙卦术，更添了几分神秘滤镜，觉得奇妙，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时，腕间猛地一紧。
　　徐无槐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扣住了手。
　　司泠看他：“小师弟，怎么了？”
　　“没、没事。”徐无槐收了目光，退了半步，讪笑着摇头。
　　好在司泠也没在意，笑笑说：“小师弟可是要去见师尊？”
　　徐无槐点头。
　　“既如此，我便领师弟去吧。”
　　“好，那就劳烦师姐。”
　　他不认得路，有人带着自然是合适，但腕间的蛇却不乐意了，想勒碎那不听话的骨头可又舍不得，于是蠢蠢欲动，要往他怀里钻。
　　徐无槐一身冷汗，面上还要维持平静，两手在身前交叠，袖子一套，遮住动静，另一只手抚慰似的摸了摸小蛇头，步子放慢了些，抬手轻声说：“乖些，回头给你买糖吃。”
　　他也是没招了，把对付小孩的那一套搬出来，谁想真能有用，蛇牙露出来，发泄似的咬了两下指尖，安静了下来。
　　徐无槐总算是舒了口气，又跟上了司泠的步子。
　　一路竹影婆娑，铺在小径之上，风一拂，影子深浅交错，簌簌轻响。
　　又行片刻，徐无槐忽然嗅到一缕浅淡幽香，辨出应是香火，循香望去，就见竹影深处隐着一间矮舍，青烟袅袅缭绕其上。
　　这是谛仙坞师尊所居之处？
　　徐无槐蹙眉，看起来小了些吧，还没他的院儿大。
　　司泠忽停步，回头看他，介绍道：“这是宗门内的神堂。”
　　徐无槐眨眨眼，“奥”了一声。
　　司泠：“既是路过，师弟要不要进去看看？”
　　“……嗯，好啊。”
　　徐无槐心里生出些古怪之感，没想到这小仙门里还藏着神堂，也没听胡菱六水提起过，不知道这里面供得是哪路神仙。
　　从头外看，那矮舍灰墙青瓦，檐角生着浅苔，看起来很有年头。
　　推门进去，先是个青砖小院，往里去，堂内也极小，四壁素净，只挂了几幅褪色幡布，中间摆了张横桌，摆满各式香炉，幽香烟气正是自此处飘出。
　　透过烟气，眯眼往里看，案后并未供神像，只有一块素木神牌，上面写着——
　　司爻神君。
　　徐无槐愣了片刻，回忆原书内容，似乎从未听过有这号人物。
　　耳畔忽然传来轻灵音响动，
　　抬头看，才发现头顶挂了几串褪色的檐铃，被风吹得晃动起来。
　　徐无槐一时有些恍惚。
　　望着那神牌静站了半晌，喃道：“师姐，你与师尊所习谛仙卦术中的‘仙’便是这位司爻神君么？”
　　“正是，”司泠笑笑，递了炷香给他，介绍道：“司爻神君乃上古飞升的仙人，掌阴阳爻变、司天机命理。”
　　徐无槐接了香，转头看她，讶然问：“真有飞升一说？”
　　“自然是有，只是我等凡俗弟子，修为浅陋，无从窥见罢了。”
　　徐无槐暗自咂舌。
　　又扭头看那神牌，手里的香捻了捻，倏地笑道：
　　“师姐与这位神君同姓呢。”
　　--
　　（本来想请假的，捋捋大纲，改完了，还是发了吧，快点夸一下这个作者(◦`꒳´◦)


第105章 槐花糖
　　司泠浅笑道。
　　“只是巧合罢了。”
　　徐无槐回之一笑，没再继续问下去，将手里的香恭恭敬敬奉了上。
　　两人离开那神堂，司泠指了条路给他，“师尊的房间就在这条小路尽头，我就不领你了。”
　　“好，劳烦师姐了。”
　　他往里去，才行几步，司泠又在身后叫他。
　　“师姐还有事？”
　　司泠递来一只手，掌心里似乎攥着什么。
　　徐无槐双手去接，一阵细碎轻响后，落入手心的竟是一捧包在金纸里的糖。
　　徐无槐愣了下。
　　司泠道：“这是槐花糖。”
　　“槐花糖？”
　　“嗯，用你院里捡得槐花熬的，很甜，尝尝吧。”
　　“……”徐无槐盯着手里的金糖纸眨眨眼，“谢谢师姐。”
　　“嗯，快去吧。”
　　“好。”
　　徐无槐将糖收进怀中，又往里走，很快看到一间小院围墙。
　　青砖，红木门，矮墙后有郁郁树影探出，门半敞，才至门前，便看到一老人忙碌的侧影，在提着一小铁壶浇花。
　　那人个子不高，头发花白相间，看上去已是花甲之龄，穿一身青麻布衣，十分朴素。
　　听见声音，老人回首，笑了下，“小槐来了。”
　　徐无槐来之前已经打听过这位掌门师尊，知道这人名为季玄，性情淡泊和善，颇爱莳花品茗。
　　他恭敬问好：“师尊。”
　　季玄笑容慈祥，乐呵呵点头，“快进来吧。”
　　屋前卷着竹帘，两人进屋，落坐竹榻。
　　季玄斟茶递来，“忘忧茗，尝尝。”
　　徐无槐忙去接。
　　季玄：“何时回来的？”
　　徐无槐：“有一会儿了，弟子迟来，还望师尊勿怪。”
　　“嗨，怎么还讲究起这些了。”季玄眉眼含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徐无槐眨眨眼，心道这谛仙坞上下弟子不拘小节果真是起自师尊言传身教。
　　季玄：我听小风说，你记忆尚未恢复？”
　　徐无槐抿唇，“是。”
　　“没关系，人没事最是重要。”季玄拿了茶杯，粗饮两口，随口道，“我前几日在青州，听闻伤你那魔族大将死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若是真的，也算是快事一件了。”
　　腕上的蛇尾动了动，徐无槐嘴角一抽，低头喝茶。
　　话转极快，又说：“今日是胡菱生辰呢，说是要去镇上庆祝，你也是赶上好时候了。”
　　一提这个，徐无槐心里愧意又升，沉道：“师尊，胡菱之事是因为我没照顾得当……”
　　“哎，”季玄摆手打断他，叹了声，“这怎么能怪你呢，是为师不中用了，你们几个弟子也顾不过来了。”
　　“你不必自责，再说胡菱那孩子，别看她诈唬，心态好着呢，算是这些年弟子里资质最佳的了。”
　　徐无槐心思一动，借着话题问：“师尊，我听大师兄说，胡菱是捡来的孩子？”
　　不止胡菱，六水和好几个小弟子都是弃婴。
　　“是啊。”季玄点头，笑道，“咱们谛仙坞纳徒多凭缘分，不然也不会这些年才这么百十来人。”
　　徐无槐：“收徒有何条件呢？”
　　季玄喝了口茶，抬眸看他，笑道：“怎么？你遇到好苗子了？”
　　“也、也不是。”
　　“哈，收徒凭缘，灵根相配次之，最重要的是心性澄澈纯善。”
　　心性澄澈纯善？
　　徐无槐一时哑然，捡来的婴孩不过几岁，如何看心性呢。他没有追问，想来这季玄既修习卜卦之术，应该有些探查心性的法子。
　　他想，钟厌如今心性是受魔气所染，若从幼时就能好好引导，肯定能达到入门标准。
　　他自动给娃加了层乖宝滤镜，心思定了不少。
　　还想再问两句，季玄却又转了话题。
　　“听你大师兄说你打算去游历？”
　　徐无槐一愣，点点头。
　　季玄脸上的笑意敛了几分，叮嘱道：“出门在外，定要注意安全。”
　　“如今仙魔局势虽然暂稳，料不定日后会如何，你当小心些。不仅是魔族，也要提防仙道，善恶不分派别，只在人心。”
　　徐无槐一怔，坐正了不少，看向季玄的目光微变，站在仙家立场，能直白说出这话，这位师尊确实值得尊敬。
　　下一句话却是出乎他意料。
　　“小槐啊，你可知当年老魔尊的封印是如何破的？”
　　徐无槐背一僵，没吭声，季玄继续道：“听苍梧人言，封印乃一游仙所破，当时还闹得浩浩荡荡呢。”
　　徐无槐：？
　　季玄垂眸摇茶，“所以说嘛，仙家正派也不可全信。”
　　徐无槐：……
　　合着说了半天，要提防的人竟是他自己！
　　他抿着唇，默默汗流浃背，可这话倒也提醒了他，若有朝一日逃走，保险起见，还是要换个身份，所幸幻形籽还有两颗，系统那小东西倒也不是完全没用。
　　两人又喝了会儿茶，因晚间还要为胡菱庆生，徐无槐没再多留，起身要走时，季玄忽道：“对了，今年的槐花糖吃上了么？”
　　说罢，也没等徐无槐回话，便从桌下小屉里抓了一把金纸糖，塞进了徐无槐手里。
　　徐无槐看着手里晃眼的糖，心里升起些古怪，点头说：“嗯，二师姐给过我了。”
　　“嗯，是你院里那棵古槐开的花。”季玄抬首轻叹，“那棵槐，自咱们仙门立世就在那儿了，没少承蒙它遮荫庇佑，说起来，比我们的岁数还要大呢。”
　　徐无槐眸光微顿，不知该应回些什么。
　　季玄哈哈笑了声，“你说说，人这岁数一大，总爱怀念过去。去吧去吧，别耽误你们出去。”
　　徐无槐：“师尊不去么？”
　　“我就不和你们这些年轻人凑热闹了。”他摆手起身，拿起浇花的壶，送至院门，临了又提了一句，“小槐，万事小心。”
　　徐无槐答应着，恍恍惚惚出了门。
　　心生疑窦，又难以理清。
　　看了看手里的糖，拿了一颗，其余收好，才剥开糖纸，槐花香便飘了出来。
　　他蹙起眉，研究了会儿那糖块，没发现什么特别，放进嘴里，化开淡淡甜香。
　　不仅甜，还有股薄荷凉，沁人心脾，身上都似乎一轻。
　　徐无槐的眉皱得更紧。
　　这糖里难不成放了什么灵药？
　　倒也不无可能。
　　毕竟是仙门，又有蔺亦笙在，这位三师兄总爱捣鼓些灵草仙丹。
　　正品着，腕间的小蛇动了动。
　　徐无槐抬起手腕看，黑色的小蛇脑袋立起一截，绿眼睛正瞅着他的嘴，嘶嘶吐信子。
　　怪可爱的。
　　徐无槐弯眼浅笑，问它说：“你也想吃？”
　　说完想起来了，自己答应要给人家吃糖的。
　　他又从怀里取了颗糖出来，剥好的糖粒放到小蛇嘴旁，比它的脑袋还要大些。
　　徐无槐不觉得有什么，蛇本就能吞下比自己大数倍的猎物，蛇却嫌弃似的，脑袋一撇，身子爬动起来，顺着袖袍向上，从领口钻出，又缠上了徐无槐的脖子。
　　“干什么？”徐无槐蹙眉。
　　冰凉的信子舔了舔他的唇，脖颈随即一松，腰被人从后面揽住，徐无槐一惊，来不及躲，被强硬的搂进了怀中。
　　钟厌将他脸侧的发轻轻一拨，舌尖舔了舔他的耳朵，懒洋洋道：
　　“要吃哥哥嘴里这颗。”


第106章 快乐小徐和悲伤小蛇
　　“小师叔，这是消暑茶，你快喝些吧。”
　　六水递了杯浓茶过来，放在了桌边，盯着徐无槐脸上的红晕犯难，怎么好像比刚才更红了！真这么热么！
　　一样的大堂，一样的桌子，一样的窘迫。
　　梅开二度的徐无槐没脸看人，一口气把消暑茶闷了个底儿净。
　　六水：“小师叔，你别急，还有呢！”
　　徐无槐含糊“嗯”了一声，有点儿后悔答应今天住下，一会儿去给胡菱庆生，指不定这蛇又要做些什么。
　　庆生的地点选择了乐儿镇上，正是他们上次一起吃饭的那家馆子。
　　谛仙坞几乎是全体出动，包了酒楼，浩浩荡荡，灵车也坐不下，于是分批走，能御剑的就御剑。
　　胡菱想坐剑，缠着徐无槐带她，自然是没得应允，腕间的蛇舔着他的手腕，牙尖磨得紧了，警告之意再明显不过。
　　徐无槐只能干笑着说：“我有点累，还是坐车吧。”
　　胡菱知道徐无槐身体不济，忙点头，又去缠柳玉娘。
　　徐无槐便与一众小弟子挤灵车，其中便有六水。
　　路上他问起槐花糖的事，六水回道：“每年都会做呢，门内每个弟子都能领到，倒是没放什么灵药，也许是那棵槐树年头久了，自然生了些灵气吧！”
　　“小师叔，今年的糖我已经吃完了，你要是想要，我去问问别人。”
　　徐无槐才要摆手，车里一个弟子便道：“小师叔，那糖我还有，等回去我分你些吧！”
　　又有几个弟子搭话，徐无槐便笑着点了点头。
　　一路闲聊，其乐融融，顾及着钟厌，徐无槐没敢说太多话，只听弟子间七嘴八舌，这样融洽友善的氛围怕是装不出来的，再加之季玄所言，门内弟子皆要求“品行纯善”，徐无槐更加笃定要将小钟厌送来这谛仙坞。
　　他做了决定，心头松了不少，盘算着后续，下一步就是要找到万生土，让自己的身体满足穿越的条件。
　　但在此之前，如何从钟厌身边逃开还是个问题。
　　思及此，腕上的蛇忽然动了一下，虽知道是巧合，徐无槐还是赶紧压下了念头。
　　说笑声一路不断。
　　等到了乐儿镇，蛇已经从腕上移到了腹间，即便徐无槐不怎么说话，可和这么多弟子同车，它仍是恼怒至极，到最后忍无可忍，但凡有人提一句“小师叔”，都要舔上徐无槐一口。
　　徐无槐低头咬牙忍着，觉得自己简直是无妄之灾，有苦难言。
　　好不容易挨到下车，那蛇又开始躁动，逼着徐无槐找个角落“私下谈谈”。
　　徐无槐实在不想再“脸红”一次了。
　　正犯难时，早到了些的胡菱冒出头来，身边还跟着柳玉娘。
　　“小师叔！时候还早，咱们一起逛逛吧！”
　　徐无槐面露难色。
　　胡菱缠着他：“小师叔～今日可是我生辰呢～”
　　柳玉娘：“是啊，小师弟，一起逛逛，这会儿镇上晚集，正热闹呢。”
　　六水也追过来，兴奋道：“我听说那边开了家茶点铺子，小师叔，我记得你爱吃甜！”
　　徐无槐压根儿不知道自己爱吃甜这事，可身边围了一圈人，为了不引起怀疑，也只好点头。
　　一只手悄然探进怀里，安抚地摸了摸小蛇。
　　那蛇隔着布料撞了他掌心一下，渐渐妥协安静下来，紧贴着他小腹，卧成了一条弧线，似乎这样就比别人更亲近徐无槐一些。
　　正是傍晚，晚霞灿灿，将小镇染得金红一片。
　　今日赶上晚集，街边新添了不少小摊，烟火袅袅，吆喝说笑声此起彼伏，几人边聊边逛，途中与更多谛仙坞的弟子结伴，一伙人热热闹闹，徐无槐渐渐沉浸在“原主”的身份之中，闲适不已。
　　六水领着他们去那间茶点铺子，琳琅满目的点心摆了一柜，胡菱笑嘻嘻道：“小师叔，我想吃桃花酥！”
　　徐无槐晃神一瞬。
　　看向柜中粉色的桃花酥，心头轻颤，往事浮出心头。
　　他离了33年，这期间，是否还有人为钟厌庆生过？
　　见他不语，胡菱探头过来，“小师叔？”
　　徐无槐回了神，笑着点头，“好，还想吃什么，再挑些。”说罢又转头看其他弟子，“你们也是。”
　　一众弟子雀跃不已，柳玉娘笑着在旁调侃，“小师弟，你就是太宠他们了，一天天没大没小的。”
　　等包了点心出门，差不多也到晚饭的时间，往馆子方向走的途中，徐无槐想到那家神像店。
　　来之前，他动了去神像店一探究竟的心思，又因为钟厌随行暂时搁下。
　　他直觉那店中藏着隐秘，越少人知晓越好。
　　虽说如此，仍是有些好奇，便特地绕路去看了一眼，谁想那店今日正好关门，大门紧闭，徐无槐眉头蹙了蹙，问胡菱：“这店关了么？”
　　“诶，前几日我来时还是开着呢。”胡菱对乐儿镇上的店铺一清二楚，“应该是今日休业了吧！”
　　这还是真是巧了。
　　像是特地不想让他今日进去一般。
　　徐无槐指尖一捻，打消了念头。
　　行至饭馆，进了门，先到的人已经坐满了层，因是包场，空地儿还很多，徐无槐几人仍坐上次二楼的那一桌，陈长风等人已经在喝酒聊天了。
　　酒香弥散开，腹间的蛇动了一下，缩成了一小团。
　　它似是安静下不少，徐无槐心里疑惑，想戳戳蛇头，最终还是放弃。好不容易才消停一会儿，若是给戳清醒了，又开始舔个没完，简直是自寻烦恼。
　　这一顿饭从傍晚吃到天黑，期间少不了饮酒说笑，热闹不已，徐无槐也正好把给胡菱准备的“道歉礼”当作生辰礼物送给了她。
　　结伴回去时，头顶星河如练。
　　徐无槐小酌了几杯，脑袋有些发烫，暖风一吹，醉意更显，尤酉笑他不剩酒力，回谛仙坞后又想拉他喝第二场，被陈长风教训了一顿。
　　“小师弟身体还未恢复，你别扰他！”
　　徐无槐总算逃回了自己的槐香小院。
　　他晕乎乎进院，槐树影落了一地，踏着那些碎影推门进屋，脑袋晕乎乎的，却没忘怀里的蛇。
　　从茶点铺子出来后，这蛇就没了动静，饶是它再欠揍，徐无槐也多少有点担心了。
　　他关好门，坐到桌边，来不及喝口水，就将手探进怀里掏蛇，指尖才一碰到蛇鳞，那蛇就瞬间“活”了过来，顺着他袖口爬出。
　　徐无槐还没反应过来呢，眼前视线就被一个高大的黑影挡住。
　　抬眸，钟厌的神色看不清楚，只感觉冷风涔涔，极有压迫感。
　　徐无槐下意识喉咙一滚，下一刻，被人拦腰扛起，几乎是扔到了床上。
　　影子欺身压下来，双手抵在他身侧，不由分说堵住了他的唇。
　　徐无槐被亲得喘不上气。
　　又因为对方动作粗鲁生气，手脚并用去推人，那人没拦他，任他挣扎，一只手扣着他的脑袋，吻得更深。
　　徐无槐被啃咬着唇佘，觉得自己像个翻盖的王八。
　　他气得眼冒金星，又缺氧，呛了两下。
　　吻轻了些，却仍没停。
　　一股淡淡的咸苦味顺着那个吻滑进他嘴里，徐无槐抖了下，挣扎的幅度小了些，抬手去摸钟厌的脸，湿凉一片。


第107章 心软的直男被审核追杀
　　徐无槐从那些咸苦的泪里尝出了莫大的委屈。
　　心狠狠颤了颤。
　　心疼、愧疚、失控的情欲，裹在此时的醉意里，冲得他头脑发昏。
　　气消了，身体软下来，只是象征性的挣扎几下，如同幼猫探爪一般。
　　那样的动作与邀请无异，唇边的吻因为他的纵容而（？），被酒气带出的燥意愈发浓稠，鼻腔里挤出几声难受的（？）。
　　身下的衣袍被胡乱扯开，凉意轻拨，徐无槐拧眉（？）了声，身体绷（？）。
　　钟厌另一只手仍捧着他的后脑，唇上的吻终于舍得挪开，男人嗓音沙哑，拇指用力一压，沉沉叫了声“哥哥”。
　　报复似的。
　　徐无槐抖了两下，很想抽他。
　　可随即那声音又可怜起来，唇瓣蹭着他落在脸侧颈间的发丝，一刻不停地叫：“哥哥……”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徐无槐觉得自己要对这两个字过敏了。
　　抬手抵着钟厌的额头推了一下，因为羞愧而紧闭的眼睛倏然睁开，气汹汹的目光顶过去，撞上那双阴鸷含泪的眼睛。
　　两人离得极近。
　　钟厌眸中的恨意因为徐无槐的注视融开了些，他又低头，佘尖舐了舐眼下那颗漂亮的朱砂痣。
　　“想*你，哥哥。”他说。
　　徐无槐表情一僵，刚想说滚，*被人狠狠*了一下，话又吞了回去。
　　钟厌没再给他开口的机会，（？）被扯得七零八散，凉吻一路向下。
　　丹华点点，轻缀寒雪之上。
　　凉意褪开，换上融融暖热。
　　徐无槐十指紧蜷，鼻息间淌出（？），或许是夜色遮掩，这一次没再忍着，抚上那头白发。
　　窗外风起。
　　（？）绵绵，紧绷的身体随之软下，他身上起了层薄汗，怕他吹到，钟厌扯下床边纱帐，（？），又吻上唇。
　　嘴里飘进些味道，徐无槐红着脸挣扎起来，钟厌却偏是不放。
　　戏谑：“哥哥连自己都嫌？”
　　他轻笑着，将人翻（？）。
　　徐无槐心一咯噔，想要起身，脚腕被蛇尾盘紧。
　　“乖，哥哥，不会再弄.疼你的。”
　　徐无槐太阳穴突突了两下，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蛇尾扶他（？），白袍推到肩胛骨的位置，堆成一团。
　　凉。
　　他紧张不已，（？）轻颤，被人从身后抱住。
　　钟厌轻吻着安抚他：“别怕，哥哥，我会给你先*开的。”
　　徐无槐一怔，大惊失色，叫出了声，“不、不行！”
　　可此时此刻哪儿还由得他。
　　他（？）在榻上，往前（？），想要逃开，被强硬箍住，几乎（？）的一瞬，就瞪着眼睛（？）。
　　“no，he，no……NO！”（英文可以了吧）
　　声音裹了层哭腔。
　　钟厌却低笑起来。
　　又酸又狠，在他耳边磨道：“那些人和哥哥再亲近，也不能这样。”
　　救命啊！
　　徐无槐羞愤至极，想死的心都有了，逃又逃不开，理智全无，哑声求他：
　　“别再来了，please，阿宴，你直接（？）吧，我不怕hurt了，e——”
　　声音颤抖着顿住。
　　（？）床面软褥攥出褶，徐无槐咬着唇，无地自容，将脑袋也埋进了被子。
　　他觉得自己像个缩壳的王八。
　　殊不知落在他人眼中，却绷成了一张（？）。
　　钟厌的双眸早已立成竖瞳，贪婪地品尝着自己的所有物。
　　徐无槐含糊的（？）被折在被褥之中，（？），终于挨到结束，钟厌慢道：
　　“我要开始-了，哥哥。”
　　徐无槐湿着眼睛没理他。
　　不多时，窗外风更盛，吹得槐枝乱撞，婆娑碎影落在白墙，无声地晃。
　　“-出来，哥哥，我想听……”
　　……闭嘴吧你。
　　徐无槐死忍着不愿出声，口干舌燥，却又难以遏制地沉在新奇的（？）。
　　钟厌忽地笑了声，说：“哥哥，有人来了。”
　　徐无槐猛地清醒过来，凝神听外面动静，果真听到院里响起脚步声，紧张地想要爬起来，被钟厌就势抱进怀中，偃仰间，脑子嗡得一响，他咬破了唇才将音儿吞下，钟厌却又用手扶他的腰，（？）
　　那脚步停在了门前。
　　敲门声叩了两下，六水站在门外，问：“小师叔你睡了么？我给你送碗醒酒汤。”
　　徐无槐的声快绷不住，伸手要捂嘴，被钟厌反手扣住胳膊。
　　在他耳边极轻道：“哥哥想咬便咬我的。”说罢手伸过去。
　　徐无槐迟疑片刻，（？），只能张口。
　　他发泄似的狠狠咬住，舌尖尝到了点儿血味。
　　门外的六水没等来回话，以为是人睡了，便悄声离了去，徐无槐总算是舒了口气，放开了嘴里的手。
　　半个血印子落在钟厌手上。
　　活该。
　　徐无槐恨恨地想，随即又被抱着换了面-在了榻上……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昏昏沉沉早已睁不开眼，蛇总算放了他。
　　其实没几次。
　　钟厌再恨，也知道徐无槐此时身体不宜多做，只能收敛，他靠在床头，抱孩子那般，将人揽抱在怀里，抚徐无槐的头发，轻道：“等这次回去，哥哥再也不许出门。”
　　徐无槐闭着眼睛，心一颤。
　　那人又道：
　　“一辈子都要关起来，关在笼子里，不能想任何人。”
　　“……凭什么……凭什么！”
　　他越说越恨，本被情玉压下的怨恨又开始冒头，摸着徐无槐的手收回，攥成拳，掌心的肉掐得鲜血淋漓，唇也咬破了，顺着唇角往下滴血。
　　徐无槐闻到血腥味儿，皱着眉睁开了眼。
　　入目便是钟厌一双恨极的眼睛。
　　他喉咙一紧，忍着乏叫了一声：“……阿宴。”
　　那双眼睛微微一转，低眸看他。
　　质问：“凭什么？！”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可徐无槐却又觉得自己听懂了，抬手蹭了蹭钟厌唇边的血，轻声说：“以后，也会有很多人为阿宴庆生的。”
　　可钟厌说得并非是这个。
　　他只是不明白，凭什么徐无槐要爱着那么多人，他只是害怕，自己从不是那个特殊的。
　　那双漂亮的眼里凝出泪来，连他自己也再分不清真假，只是一颗连着一颗落在徐无槐脸上，委屈着道：“我只要哥哥一人为我庆生。”
　　徐无槐望着他笑了笑。
　　明明是温柔至极的笑，却让钟厌气恼，徐无槐根本不信他的话，他总是把他当小孩子看。
　　“我会让哥哥相信的。”他把徐无槐捞进自己怀里，紧紧抱着，低头，牙尖磨着锁骨。
　　大不了，就杀光所有人。
　　屠了万物，只剩他们二人。
　　他闭上眼睛，掩住阴戾的血色，唇边忽然一甜。
　　钟厌睁开眼，向下看，一块儿桃花酥抵在他唇边。


第108章 哥哥哄蛇
　　钟厌愣住。
　　夜色下，桃花酥粉色的外皮都像是蒙了雾，可抵在唇边的甜却一点儿不假。
　　徐无槐本就累，举了半天胳膊也不见人张嘴，呜呜嗯嗯催了句，“快点儿，胳膊酸。”
　　钟厌下意识把桃花酥叼进了嘴里。
　　又捧起徐无槐往下落的胳膊，放在手心里揉，力道舒服极了，方才死要面子一声不吭的徐无槐此时彻底缴械，哼唧了两声，脑袋一歪，不自觉往钟厌凉滋滋的身上贴近了些。
　　这样的温度，搁在夏夜里最是合适。
　　他闭着眼，看不见钟厌的表情，却能清楚感觉到钟厌滚烫的眼神落在他身上。
　　隔了一会儿，钟厌哑声问：“哥哥何时买得这桃花酥？”
　　徐无槐抿了下唇，没说话。
　　又一会儿，听见他吃完了那块点心，才问：“甜么？”
　　“……嗯。”钟厌沉道，他放下徐无槐的手，双手将人抱起来些，用脸去蹭徐无槐柔软的头发，“甜。”
　　徐无槐轻叹一声：“算给你补过生日了。”
　　“不算。”钟厌心里的恨散了，嘴里却不饶人，凶道，“哥哥从来没在我生辰之日出现过。”
　　徐无槐嘴角一抽，这话倒是不假。
　　他也能听出钟厌是在赌气罢了，这孩子表面一副毁天灭地的模样，实则一块儿桃花酥就哄好了。
　　这么一想，心里却愈发难受，眉头微微往起一蜷，又被钟厌轻轻揉开。
　　“没关系，日后所有的生辰，哥哥都与我一起。”
　　钟厌将他抱起，坐在自己怀中，拨了拨他脸侧的发丝，低头吻他。
　　一丝桃花甜钻进口腔，徐无槐推拒起来，“不、不要了……我嘴唇被你咬得疼。”
　　那对薄唇确实殷红的厉害，像是能滴出血来，钟厌动作一顿，退出来，盯了两眼，又低头，细致的舐起来。
　　所过唇瓣之处，立刻覆了层清凉，如同含了薄荷。
　　知道钟厌是在给他“疗伤”，徐无槐内心煎熬，冰火两重天，一方面觉得舒适，一方面又臊热，很快就红了一张脸。
　　这样舐，还不如直接亲呢。
　　等停下来，钟厌轻笑着问：“还有哪儿疼么？哥哥。”
　　徐无槐吓得把眼睛都睁开了，看着钟厌那张漂亮脸蛋，连连摇头，“没、没有了！”
　　钟厌戏谑道：“哥哥那儿不疼么？”
　　“不疼！”
　　“可哥哥方才还哭叫着让我停下呢。”
　　草！
　　胡说八道！
　　我明明都没出声！
　　还没等徐无槐说话，钟厌便一手托腹，一手按背，将怀里的人换了个资室，让他足八在自己腿上。
　　徐无槐眼前一晃就被掉了个面，脸上更烫，心里大叫不好，挣扭起来，身下的“腿”却变了模样，冰凉的蛇尾缓缓起伏，缠上脚踝膝弯，穿过股间腹下，将他牢牢绑住。
　　身子弓着，下颌落在软被里，黑发晃动着散落一床。
　　下摆再度被推开，凉意簌簌漫上腰际，徐无槐又臊又怕，喉咙里挤出一声绝望的轻呼，钟厌却没再舐哪儿，只是帮他揉腰和*。
　　那掌心是热的，贴上皮肤，酸软立刻散了不少。
　　知道他没有再行雷霆举动的心思，徐无槐渐渐放松下来，安心享受起蛇人按摩。
　　钟厌轻道：“想吃掉哥哥。”
　　这话听多了，徐无槐也算是脱敏了，嗯唔了两声，随口回他：“我肉酸，不好吃。”
　　钟厌笑了声。
　　唇角扬起一抹很浅的弧度，盯着徐无槐软下的身子，轻轻说：“哥哥明明是甜的。”
　　一夜荒唐后，第二日，日上三竿，徐无槐还赖在床上没醒。
　　被按摩后的腰腿并不太酸疼，可折腾了大半宿，累是自然的。
　　钟厌却是一夜未眠。
　　他未变回蛇形，与徐无槐同枕，舔着他的指尖耳垂，又将人捆抱在怀中。
　　夏日日出太早，光一亮，徐无槐未醒，蹙着眉头唔嗯了两声，钟厌便将手盖在他眼上，感受着软绵的眼睫偶尔在他掌心轻颤，内心餍足不已。
　　钟厌甚至想，这样也未尝不可。
　　徐无槐可以再住上一两日，只要他乖乖的。
　　这样的想法不久后便被敲门声打破。
　　早晨时，六水惯例扫院，搁在往日，徐无槐早就起来了，今儿也不知是怎么了，绕了几回都没有动静。
　　他担心徐无槐身体有恙，才来敲门询问，屋里始终没回应，正犹豫要不要直接进去时，陈长风恰好路过，说了缘由，后者一愣，也跟着敲门，声音重了不少。
　　“小师弟！你还好么？”
　　徐无槐在急促的敲门声中悠悠转醒。
　　一睁眼，便对上钟厌阴森泛冷的眼睛。
　　他眨眨眼，脑子还没彻底清醒过来，不知所措。
　　钟厌幽怨地瞪他，扣住他的后脑，不由分说堵上了他的嘴。
　　徐无槐一惊，仰着脖子支吾了一声，正好被门外的人听见了。
　　敲门声顿住，门外两人面面相觑一眼，不知道发生什么，只觉得屋里那声儿透着苦。
　　陈长风拧眉喊了句：“小师弟，我进去了！”
　　徐无槐被缠着佘头，说不出话，只能徒劳地瞪圆了眼睛。
　　下一刻，门被一掌击开，亮堂堂的光横冲直撞进了屋，陈长风率先进来，只见床边纱帐后似乎有两具纠缠的人影，才是一愣，眨眼间，又只剩了一人。
　　徐无槐的亵衣散乱挂在身上，他撑起来，斜坐着，掩唇咳了两声，将方才无处可咽的口水吞下，哑声道：“大师兄，我没事。”
　　陈长风回过神来，结结巴巴：“没、没事？”
　　“嗯，抱歉。”徐无槐一本正经道，“我就是昨晚贪杯多喝了些，今日有些乏，让你们担心了。”
　　陈长风盯着纱帐后徐无槐的影子，有些赧然，心里骂自己无耻乱想，小师弟怎么可能会在青天白日里做这种事！
　　他赶紧道：“没事就好，小师弟，你多歇会儿，不必着急起来。”
　　说罢便拽着六水出了门。
　　房门被关好，徐无槐终于是松了口气，幸而有一层纱帘遮挡，否则陈长风定能看到他的脸早已红成了绛紫。
　　等听到门外的脚步声出了院，徐无槐恼怒地将钻进他怀里的蛇扯了出来，那蛇懒悠悠在他腕上盘了半圈，又装死似的垂下了脑袋和尾巴，坠在半空，一动不动。
　　徐无槐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用力一甩腕，没甩开。
　　蛇头那侧的眼睛睁开瞥他，绿油油的，黑信子也嘶嘶往出吐，分明就是在得意！
　　大爷的。
　　徐无槐把蛇条硬扯下来，恶狠狠埋在了被子堆中。
　　--
　　（不出意外的话，大概率明天就要出意外了）
　　（越往后写阻力越大T^T，担心影响心态最近暂时不看评论了，如果没有回复@是因为这个作者在闭关ing）


第109章 遇袭
　　“小师叔，你真的不多留几日了么？”
　　一众人立在谛仙宗山门前，胡菱依依不舍，背着手道：“你才回来，就又走了。”
　　徐无槐浅笑：“我过些日子再回来看你们。”
　　就算想留他也不敢，只住一夜钟厌就已经离谱至此，再待下去指不定要干什么。
　　至于这话里所谓“过些日子”，更是不知要何时。
　　柳玉娘道：“小师弟，外出游历，务必要多注意安全。”
　　徐无槐点头。
　　陈长风：“真不需要我送你一程？”
　　“不必了，大师兄。”徐无槐摆手，又与众人依次告别，临了还拿了蔺亦笙给得三瓶丹药和六水给得一包槐花糖。
　　“小师叔，常回来看看。”六水红着眼睛说。
　　徐无槐笑着说好，还想再说话时，腕上一紧，催他快走，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那我就走了，诸位保重。”
　　他乘着温湛赠他的灵车，上山出谷，直到影子彻底隐入林间，门前众人才散去。
　　徐无槐坐在车外，不多时，腕上的蛇解开，与他同坐，又一会儿，让他停车，换了一辆自己的，除了小一些外，比徐无槐那辆要舒适得多。
　　钟厌想将那破烂的灵车丢掉，徐无槐拧眉道：“这是七师兄赠的，好歹是一番心意。”
　　钟厌冷着眼睛看他，也不说话。
　　徐无槐喉咙一滚，搪塞道：“就算扔，也不能扔在这里，会被宗门的人看到。”
　　钟厌这才勉强松口，让他将灵车收进储物戒中。
　　两人又挤在了一辆车中。
　　这灵车极快，很快驶出幽谷，没有再往乐儿镇方向，改道走了条偏僻人稀的小路。
　　车厢狭小，昨夜旖旎萦绕心头，徐无槐坐了一会儿，就觉得不自在起来。昨晚是醉了，今日可是清醒着呢，越是回忆，越觉得喉咙发干。
　　他见小窗外景色变换，没话找话道：“贞臾不同我们一道回去么？”
　　毕竟是一起来的，贞臾一直在谷外等着，问一句似乎也没什么，谁知话一出，车里的温度都降了些。
　　“哥哥才离了那些碍眼的东西，就又开始想别人了。”
　　钟厌语调极冷，带着嗤意和浓浓的怨气，堵得徐无槐一哑，无话可说了。
　　结果他闭了嘴，没一会儿，这人又道：“呵，不提别人，哥哥连话都不愿与我说了么。”
　　徐无槐：“…………”
　　才睡完，就这？
　　徐无槐干脆闭起了眼睛，不想理他，下一刻被强行托腰抱起，坐在了男人腿上。
　　“！”他怒视对方，挣着要下来，臀下忽一硌，顿时息了声。
　　“哥哥，不想在这里的话就乖些。”
　　徐无槐不敢动了，知道自己打不过，只能由着钟厌将他扣在怀里，叼着他的脖子发泄。
　　胸膛起伏间，喘息声交融渐乱，刺痛裹着痒意研磨着皮/肉，前襟被扯开了些，露出的一小截锁骨也染成了粉色。
　　徐无槐手攥成拳，闭眼忍耐着，觉得自己这副身不由己的模样和禁脔亵宠无异，想了想，又觉得这词实在太难听了，于是把自己想象成了一根绝味鸭脖。
　　啃吧啃吧。
　　五香味的，任君品鉴。
　　钟厌终于在他乖巧安静的配合中熄了酸气，平静下来，尖牙松开，细白的脖颈被咬得破了些皮，又被一点点舐净愈合，水粼粼的浅粉色，更像是蜜桃。
　　钟厌盯了两眼，心脏剧烈的跳动起来，低头，又将唇瓣覆上去，低喘着，沉声说。
　　“我爱你，哥哥。”
　　徐无槐的身子猛得僵住了。
　　钟厌沉在情爱的痴意里，对他的变化毫无察觉，只是不断重复。
　　“爱你，爱你，哥哥，爱你，我爱你……”
　　“……哥哥也爱我么？”
　　徐无槐张了张唇，没说话。
　　抱着他身体的双臂收紧了些，“说，哥哥。”
　　仍是沉默。
　　那双手臂倏然一紧，瞬间的力道几乎要把骨头勒碎似的，徐无槐拧起眉，知道他要发疯，只能艰难的开口。
　　可他实在说不出爱。
　　这样怎么能算是爱呢。
　　他哑声道：“钟厌……你我现在的关系并不对等。”
　　钟厌冷笑了一声。
　　他当真是昏了头，到现在还在求什么允诺。
　　“没关系，哥哥不必回答了。”
　　手松开了些，梳拢着徐无槐脑后的长发，“哥哥是我的就可以了。”
　　“等这次回去后，我会在魔域为哥哥建一方小院，也住上槐树，哥哥的院里会有四季，有花香，有太阳，有月亮，有数不尽的甜点珍馐。但凡哥哥喜欢的、想要的，阿厌都会给哥哥。”
　　“哥哥虽不是蛇族，却也可以与我缔结血契，即便没有契约的束缚，哥哥与阿厌也会永生永世捆在一起。”
　　徐无槐叹了声，不想听，沉默着闭上了眼睛。
　　钟厌盯着他，声音愈发阴涔。
　　“等我与哥哥成婚时，便也邀请哥哥宗门的那些人吧，让他们亲眼看着哥哥穿上喜服，与我叩拜。”
　　徐无槐心一紧，没说话，钟厌看出他紧张，嗤了声，咬着他的一根手指说。
　　“再让他们看着我是如何*哥哥的。”
　　徐无槐蓦地抬眼瞪他。
　　正在这时，车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
　　那声音突起，透着古怪，徐无槐稍稍回神，神识还未外探出去，钟厌就已经扣住他的后脑将他牢牢护在怀中。
　　下一瞬，周身猛地一震，滔天魔气轰然砸落。
　　几乎在震颤的瞬间，钟厌的双眸便立成蛇瞳，身型大涨，化为巨蛇将徐无槐裹在了腹中。
　　灵车四裂成碎片，徐无槐被稳稳护在蛇腹结成的笼中，他看不见外面究竟发生什么，只能听到很大的响动，外头涌动的是魔气而非灵力，攻击他们的人并非仙道，而是魔族。
　　徐无槐倒不觉得太过惊讶，原书中钟厌虽为魔尊，但毕竟有妖的身份，原魔尊麾下本来就有人心存不满，意图夺权，只是都被打服了而已。
　　或许是个逃跑的机会？
　　徐无槐心思一动，又觉得机会不大，这些魔族虾米怕是伤不到钟厌，要知道原书中的魔尊版钟厌可是无敌的存在，又有蛇血池傍身，战无不胜。
　　可势头却渐渐出乎他所料。
　　蛇笼起初还是稳的，不多时却愈发晃动，一声落地重响，震得徐无槐头昏眼花，鼻腔里飘进血腥味，喝得多了，他心知肚明，那是蛇血。
　　怎么会受伤呢？
　　心里一急，徐无槐也顾不上别的，将手覆在蛇鳞上，喊道：“阿宴，让我出去！”
　　话音才落，密不透风的鳞墙露出一条隙缝，光线刺进来，徐无槐眯起眼，扒着那条缝挤了出去。
　　天地间魔气涌动，尸横遍野，全是刚刚被蛇尾刺穿的魔兵。
　　徐无槐扭头看身后巨蛇。
　　蛇身一缩，化为人形，距离他不足百尺，钟厌半跪在地面，身上看不出什么伤口，只是脸色煞白，双目紧阖。
　　“阿宴？”徐无槐叫了一声。
　　钟厌猛地睁眼，入目是一双冰冷陌生的血瞳。
　　徐无槐愣了一下。
　　他并非第一次看到魔化的钟厌，可那双眼睛却又不同。
　　他忽地想起在凌虚秘境中那一次，钟厌被陈柔柔用匕首刺伤，生了心魔，似乎就是这样。
　　可他不是吃下了謦心莲子？况且如今老魔尊已死，心魔也该随之消散了才对啊。
　　徐无槐惊疑不定，望着那双血瞳往钟厌身前走了几步，小心翼翼叫他。
　　“……阿宴？”
　　“滚！！”钟厌猛地闭上了眼睛，一手捂着脑袋，另一手击出一道魔刃，几乎贴着徐无槐身侧扫过。
　　徐无槐身形一晃，脚步停下，不敢再贸然靠近。
　　就在这时，半空中涌动的魔气再次冲下，几道凶戾的魔族身影隐在黑雾之中，直指二人而来。
　　钟厌的身形又一次涨起成蛇，迎向那几人。
　　徐无槐仰头看去，想帮忙却插不上手，焦灼之际，颈后忽然拂过一阵细风。
　　他心头一惊，仓促凝起灵力，回身击出，手腕却被死死扣住。
　　入目是一张苍老丑陋的面容，眼下三道血痕。
　　那人轻吹一声口哨：
　　“徐师兄，别来无恙啊～”
　　--
　　（完颜苍叫徐师兄，是因为两人第一次打照面时他是这么叫的--自62章）


第110章 脱身？
　　“听说了么，魔尊下令清空正禾全境，是为了让一仙门修士来此养伤。”
　　“胡言！这地方是我们死了多少兄弟才攻下，怎可能給一人族修士！？”
　　“怎么不可能！我有兄弟就在魔域死牢当差，亲眼所见，尊主抱着一人族修士去牢中，不过是有士卒多看了那人一眼，便险些当场毙命。”
　　“去牢中做甚？”
　　“你忘了穷周大将被擒了！”
　　“……就是那个被穷周大将所伤的修士？”
　　“还能有谁！要我说，那蛇妖根本不配做魔族尊主！老魔尊为魔族筹谋却惨死他手；穷周大将赫赫战功，斩杀无数仙门修士，到头来竟落得这般境遇……就算魔族以强为尊，也不该——”
　　“嘘！有人来了……”
　　深夜，正禾仙坊。
　　魔兵撤离之际。
　　完颜苍一身灰袍，兜帽遮住眉眼，听那些兵卒间低声议论，唇边扬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
　　一路往里，进入主城正殿，此处原是仙坊城主居所，装点华贵，如今繁饰品尽数撤去，改作将领驻留之地。
　　还未踏进正门，便嗅到冲天酒气。
　　一庞然巨躯坐于殿内正位，身形高耸，几乎占了半殿高度。身着银甲，额生双对弯角，背生翼，乃攻下正禾的主将，南玄烬。
　　他身前桌上摆了数缸烈酒，那缸身几乎半人高，捏在他手中，却正正好。
　　见到有人进门，也不理睬，瞥了一眼，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随手掷下瓷缸，轰然一响，在完颜苍脚下碎裂溅开。
　　完颜苍躲也不躲，轻轻一笑，摘下兜帽，露出一张俊美的面容。
　　“南玄麾主，别来无恙。”
　　南玄烬本就在气头上，看见他那副从容模样更是来气，吼道：“完颜！你擒了我麾下副将，竟还有脸再来！”
　　那声音粗沉含混，如同巨兽咆哮，震得殿宇四壁嗡嗡作响，周遭守卫皆是噤若寒蝉，气儿都不敢再喘。
　　相较之下，完颜苍就要温柔多了。
　　他耸肩托手，无奈道：“我与你相同，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
　　说话间，不经意露出颈间旧痕，一圈割伤刺眼，凡是魔族高层，几乎都知道那是尊主妖尾所致。
　　“哼！”南玄烬挥袖不语，他虽然头脑简单，却也明白完颜苍话不假，怒气无处发泄，只得又抱缸疯饮。
　　完颜苍瞅他一眼，云淡风轻：“听说尊主下令清城。”
　　话未落，又是一缸砸地。
　　南玄烬怒道：“完颜！你究竟是来做甚！”
　　完颜苍轻笑：“我只是来向麾主通个信罢了。想来麾主也知穷周被擒后受人彘酷刑，求死不得，如今他已死，也算是个解脱。”
　　南玄烬：“死了？”
　　“是，这事还要感谢那人族禁脔，他一句话，尊主便赐了穷周一个痛快。”
　　南炫烬怔了片刻，忽而放声狂笑：“这么说来，我反倒要多谢那人族贱奴不成？！”
　　暴怒间，他挥手将桌上酒缸全数推下，砸起一阵巨响。
　　完颜苍只是静立等他发泄，眼中闪过嗤然。
　　待酒气散尽，他才缓缓开口，语调依旧平淡：“我只是觉得，那人族修士只一言，便能置我魔族大将于死地，你我处境，恐怕同样危险。”
　　他目光灼灼压去，显然意有所指，南玄烬神色稍缓，皱眉对周围人说：“你们先下去。”
　　待殿中清空，完颜苍踩着满地碎瓷缓步走近，斜倚在泼满酒浆的主桌边上。
　　轻道：“我听闻尊主几日后将前往青州乐儿镇方向。”
　　南玄烬一滞，失声直言：“你想造反！？”
　　“我孤身一人，哪儿有这个本事呢。”
　　“哼，你休要故弄玄虚！我听不明白那些弯弯绕绕！”
　　完颜苍嗤道：“我只是认为，如今魔尊的心思都在那人族贱奴身上，早是无心征战。麾主这般能耐胸襟，当真甘心屈居人下？”
　　南玄烬：“你少来挑拨！我有什么办法，那妖怪有恢复身体的秘术，打不死！”
　　“也并非打死才行。”
　　“你什么意思？”
　　完颜苍轻笑，勾手叫身侧巨人俯身低耳，说了一句，那人猛地抬首。
　　“什么！老魔尊他——”
　　“嘘。”
　　指间立在唇中一比，南玄沉默下来，想了一会儿，摇头。
　　“不行！我不信你，若是败了，我们都得死！”
　　“又不是叫麾主亲自出手，摘清便可。”
　　“什么意思？”
　　“仙盟正于青州运送物资，护卫将领正是与麾主结怨的那只化型灵兽。”
　　“那只鸟？”
　　“正是。”
　　“既是旧仇，又是物资运送，不如麾主亲自出征，一举歼灭……”
　　……
　　认出完颜苍的瞬间，徐无槐眼前骤然一黑。
　　几息间，空间变换，再清醒时，周围景象极为陌生。
　　他辩出周遭有打斗气息，却非钟厌。
　　身后一声轻笑。
　　徐无槐回头，警惕地看向已变回真身的俊美男人。
　　“钟厌呢？”他问。
　　完颜苍嗤道：“呵，没想到徐师兄脱困伊始，便是要寻主人，看来师兄早已是深谙亵宠的本分。”
　　徐无槐对他的讥讽不为所动，冷声问：“你抓我来做什么？”
　　完颜苍笑道：“这就是徐师兄对救命恩人的态度么？”
　　“呵，你会有那么好心？”徐无槐可没忘他捅了自己一窟窿的事。
　　完颜苍装出一副正经模样：“你在尊主身边，只会使他心思不稳，这并非我魔族众将领所愿。”
　　屁话一句。
　　徐无槐才不信完颜苍会效忠于钟厌。
　　看出他所想，完颜苍挑眉一笑，漫不经心道：
　　“信不信由你，想回去也随你。只是若你回去，怕是永远也没机会逃出来了，你大可自己决定。”


第111章 蛇：又不要了么
　　徐无槐知道完颜苍所言不错。
　　若是回头，怕是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
　　可是……
　　徐无槐沉下眉，犹疑间，完颜苍忽地靠近，朝他眉间一点，猝不及防，一缕魔气钻入。
　　徐无槐当即以灵力抵挡，可那魔气却迅速消失不见。
　　他心里暗骂这人怎么走路总是悄无声息，质问：“你对我做什么了！？”
　　“呵，一个小礼物而已。”男人哂笑，背手退开几步，“你当真以为他的残暴只是受魔气影响么？”
　　徐无槐一愣。
　　“你只是不了解他而已，无槐哥哥。”
　　徐无槐蹙眉，隐隐感到不安，又觉得这完颜苍是在故弄玄虚，这副模样，简直是像极了当年的老魔尊。
　　僵持时，远处激战声骤然爆响，徐无槐余光瞥去，心头一紧。
　　这气息，似乎是……
　　完颜苍冷道：“况且，你也还有别的在乎的人吧。”
　　话音落时，一股火光卷着魔气自高处坠落林中，徐无槐抬眸看去，就见那火光中雀羽显露，再回首，完颜苍已经不见踪迹。
　　“小七……”他喃了一声，朝火焰坠落中飞去。
　　原书中曾有一战，小七被魔尊麾下南玄烬重伤，半侧羽翼受损，险些丧命，那一战并非是当下这种情景，不过如今局势变化繁多，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飞了一会儿，隐隐感到身上压力增加，徐无槐只以为是自己身体问题，落入林中穿行，密林无路，幸而有火光指引，穿梭间辗转盘桓，他一心想着救鸟，并未注意到周围环境变化。
　　等徐无槐赶到坠落处时，火光也已经熄灭，只有一片焦黑残垣。
　　少年落在灰烬之中，衣着面容不染尘灰，半边身子却被魔气扎穿似的，正汩汩往外冒血。
　　徐无槐忙跑过去，轻拍少年的脸颊叫了一声，“小七！”
　　小七掀开半扇眼眸，虚弱唔嗯了两声，又紧闭了回去。
　　徐无槐只得先喂了他几颗丹药，施了个治愈术，暂时将血止住，他往头顶看，那魔气似乎并未追来，却也不敢懈怠，将人背起来，打算寻一处躲避。
　　往回走时，才发现这林中迷雾重重，景色如同复制粘贴一般，晕头转向，分不出方位。
　　他暂且找了一处洞穴，像是野兽避寒之所，如今已经荒废。
　　洞内长满杂草，有几束光自头顶落下，才将人放下，小七便唔唔两声，醒了过来。
　　他视线模糊不已，只能看清人影，可却早已嗅出空气中味道，咕哝了一声：“妈妈……”
　　徐无槐蹲跪在他身侧。
　　“小七，你怎么样？”
　　“唔……还，还好……”
　　说完这句，又晕了过去。
　　徐无槐凝眉，灵力在小七体内探了一遭，魔气纠缠其中，他也束手无策，只能靠小七自己扛过去。
　　他叹了声，这一遭下来，徐无槐自己也是体力不支，他起身在洞外布了个防身法宝，暂时调息休整。
　　也不知是何时睡着的。
　　入梦时，徐无槐清晰的感知到自己身处梦中，四周景色朦胧虚幻，他记起温湛所言——上古大妖掌握织梦之术，能引人入梦，牵魂引窍。
　　徐无槐不知这话真假，却在看到梦中钟厌安然无恙时，心头一轻。
　　那人远远站在暗处看他，白衣乌发，一双幽瞳如魔域的鬼火，冰冷哀伤。
　　徐无槐下意识朝那火光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两人对视许久，钟厌先开口，哑声问他：“哥哥，又要抛下我了么？”
　　“不，不是……”徐无槐摇头，胸口堵闷。
　　他解释：“阿宴，你听我说，我需要去做一些事，等那之后，阿宴就会永远幸福。”
　　钟厌久久无言。
　　好一会儿，缓步走来，一身白衣染血，引得徐无槐想起他在凌虚秘境中被同门困于阵法那日，更觉眼眶发酸。
　　“阿宴……”徐无槐下意识施起治愈术，挡在伤口之上，血却丝毫不止，钟厌握住他徒劳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那皮肤冰冷透骨。
　　钟厌喃道：“没有哥哥，阿厌如何幸福？”
　　徐无槐喉咙苦涩，只能垂眸不去看他，“你不明白，阿宴，一切都错了，不该走到今日这般局面的，哥哥还能修复一切。”
　　“哥哥才是不明白的那个。”
　　“哥哥总是避开我的感情，到现在也不愿意看我一眼。”
　　“但没关系，阿厌只要有哥哥在就好。”
　　钟厌低头，吻了吻他的掌心，轻声道：“哥哥，与我回去吧。”
　　徐无槐沉默着抽回了自己的手。
　　只道：“去蛇血池，将你的伤治好。”
　　“治好了伤，哥哥就会回来么？”
　　“……阿宴——”
　　徐无槐自梦中惊醒。
　　他歪在一团枯萎的杂草之上，身子蜷成了一团，方才还在打坐，也不知是怎么睡成这个姿势的。
　　洞内黝黑，徐无槐没想到自己一觉竟然直接睡到了天黑，忙撑身坐起，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脚，要去看小七的情况，才发觉对方已经醒了一会儿。
　　“妈妈……”小七的状态看上去好了些，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他，“是你救了我。”
　　徐无槐憋闷的心情散了些，“嗯”了声，刚要问小七究竟是发生什么，却听对方又道：“你哭了么，妈妈？”
　　徐无槐一愣，下意识抬手摸脸，果然湿漉漉的。
　　“没、没有，”他随手擦了两下，哑声说，“是汗，做了梦。”
　　小七没再继续问下去。
　　虽是夏日，林中深夜却也寒凉，洞内更甚，小七挥手，点燃了一处杂草，暖色火光亮起，驱散了寒气，也照清了两人的面容。
　　徐无槐低头检查起小七身上情况，血彻底止住，伤口看不出深浅，他问：“你感觉怎么样？”
　　“好一些，但是动不了。”
　　徐无槐道：“别急，明日白天我便带你出林。”
　　“嗯。”小七乖乖点头，看向徐无槐，上次见面太过匆匆，这一次似乎才算得上是两人相隔33年后的正式再见。
　　到底妖与人不同，妈妈就是妈妈，小七固然有一肚子的疑惑，却不急着去问，只觉得徐无槐平安就好。
　　少年弯起眉眼，抬起能动的那条胳膊想要去抱徐无槐的脖子，雀跃道：“妈妈～谢谢你救我～”
　　徐无槐看着那个欲意拥抱的姿势晃了晃神，握住他的手又放回去，笑着叮嘱道：“嗯，先别乱动。”
　　小七没多在意，问：“妈妈怎么会在那里的？”
　　“……碰巧。”
　　“噢～咳咳咳咳……”
　　“好了好了，先别说话了。”徐无槐帮他捋顺了气，“今晚先好好休息，你体内还有魔气残余，得靠你自己压制祛除。”
　　“嗯嗯。”小七听话的闭上了眼睛。


第112章 被困
　　第二日，天蒙蒙亮时，徐无槐便独自出洞找寻出路，果然发现这林中有蹊跷。
　　简单来讲，出不去了。
　　试了数次，兜兜转转，又回到原地，不仅如此，灵舟灵车等一切工具都不可用。
　　所幸他还能“飞”，只是对灵力消耗太大，停在高处像是能辨出方位，等落回地面时一切又归于混沌。
　　折腾几次，徐无槐累得够呛，他记得小七身上有那种可以传送的阵符，等他醒了，要了一张，竟也不能用。
　　徐无槐彻底没辙了，白着脸呆在原地，没想到自己是为救人，反倒把人拽进了火坑。
　　他还真是竟干这种事了。
　　小七捏着他衣摆，仰头安慰道：“妈妈，没事的，等我好些了，我带你飞出去。”
　　徐无槐抿起唇，不信邪地又开始翻找自己储物戒里或许可用的法宝，他消耗太大，呼吸间带了点血气味，被小七嗅出来，赶紧拦他。
　　“妈妈，你歇会！”
　　徐无槐无动于衷。
　　小七：“咳咳，妈妈，我想喝水……”
　　徐无槐这才停下，万幸这洞里就有滴水，接了些喂小七喝下，少年拽他的手，就势让他坐了下来。
　　“妈妈，别担心，就算咱们出不去，卿哥也会来救我们的。”
　　徐无槐回过些神来，转头看向少年，见他状态不佳还要反过来安慰自己，赶紧定了定心。
　　他扯开个笑，说：“我记得上次分别时，你还说他是弟弟呢，怎么现在肯叫哥了？”
　　少年脸颊一红，局促地避开了眼睛，“给、给他个面子而已！”
　　徐无槐心里好笑，这小雀鸟，还和小时候一样傲娇。
　　“小问知道你在这附近？”
　　“嗯嗯，我们本在运送物资，还有其他仙盟同道同行，魔族袭击，我是为掩护他们离开，当时信儿就已经报出去了，救兵肯定很快就会来的！”
　　徐无槐皱眉，“可这林中有迷阵，怕是难找。”
　　“不会的！”小七笑道，“卿哥能找到我。”
　　他扯了扯腰间缀得装饰，其中一根火红雀羽格外夺目，“这雀羽卿哥也有一支，上面沾了我的本命妖血，他能以此寻我方位。”
　　“……本命妖血？”徐无槐低头重复一遍，盯着那红羽看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这话似乎不大对劲。
　　他抬头看小七，古怪道：“这羽毛你俩一人一支？”
　　小七一愣，大眼睛飞速眨了几下。
　　“没、呃，是……毕竟在打仗嘛！这样方便些！”
　　“……奥。”
　　“那个！对了！妈妈！这些年你都去哪儿了？”
　　徐无槐一怔愣，哑然沉了声。
　　大概是母子心连心，小七探头问：“不能说？”
　　徐无槐缓缓点头。
　　小七笑道：“那我就不问了！只要妈妈没事就好。”
　　徐无槐又看少年，见他笑容干净纯粹，丝毫不受尘俗所染，心底漾起一抹暖意。
　　他道：“小七，对不起，上一次没能和你们一走。”
　　小七：“妈妈，我知道你是担心钟厌伤到我们，我和卿哥说了！他也理解，只是我们很担心你……”
　　徐无槐点头，舔了舔唇问：“小问的手臂……是怎么回事？”
　　小七的表情冷下来。
　　“妈妈，你知道27年前钟厌领魔军屠戮苍梧么？”
　　徐无槐的心里咯噔一声，“……嗯，知道。”
　　小七低头看地上杂草，低声说：“那些魔军无差别攻击苍梧弟子，最后又要抓走岳师尊，卿哥是为救师尊受伤被斩掉一臂的。”
　　徐无槐喉咙发紧，犹豫半晌才艰难问：“是钟厌做的么？”
　　“……不是。”少年沉着眉角，语调中有恨，也有不解，“钟厌只是看着。”
　　“我知道钟厌在苍梧一直不开心，岳师尊以阵法压制他，他也有理由怨恨，但也不至于这样吧……我不懂！那到底是把我们养大的地方，而且卿哥一直对他很好，做什么都想着拉他一起，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魔族砍掉卿哥的手！就算不是朋友，就算不是朋友……”
　　小七的话梗住。
　　他从未喜欢过钟厌，若不是问卿川的存在，他大概都要躲着这人走，妖兽比人族敏锐数倍，毒蛇阴险、狠戾、无情，他从一开始就清楚。
　　尚在苍梧时，他就劝过问卿川数次，让他远离钟厌，可他不听，代价是失去一条手。
　　这种事绝不能再重来一次！
　　小七提了口气，蓦地抓住身侧徐无槐的手，脱口道：“毒蛇天性就是坏的！妈妈，你听我的！一定要离他远一些！”
　　晨光下，徐无槐脸色白得发冷，下意识轻摇了摇头。
　　小七住了口。
　　他也知道徐无槐对钟厌的感情，一时半会儿难以扭转，况且……徐无槐身上还有一股蛇的味道。
　　小七性子纯粹，他不想怀疑徐无槐什么，直言问道：“妈妈，你身上为什么会有蛇的味道？你和钟厌之间，究竟……”
　　话未说完，忽然顿住，少年周身火灵气一凝，警惕地看向洞穴外，还能动的那只手拉着徐无槐想要把人挡在身后。
　　可他自己也是强弩之末，才一动作就险些呕出口血来，徐无槐忙将他稳住。
　　“怎么了，小七？”
　　“外、外面……好像有……”
　　徐无槐向洞外看去，洞口涌进阳光，入目只有林间绿影。
　　他没听见任何动静，起身要去查看，被小七拽住。
　　少年喃喃道：“……已经走了。”
　　“是什么？”
　　“我也不清楚……好像是野兽之类的……”
　　小七感知到了蛇的气息。
　　他眼眸暗下来，紧紧抓着徐无槐的手，“别去了，妈妈，野兽听到动静，很可能会回来的。”
　　徐无槐点头，坐了回去，又喂了小七一些丹药，叫他先休息。
　　两人并肩调息。
　　洞穴外，钟厌站在错杂的树影里，沉沉看着徐无槐的面容。
　　相隔百丈，那人的一息一动仍然尽收眼底。
　　钟厌只是看着，并未着急将人抓回，头顶的光被一层层叠枝滤去，将他整个人笼在阴翳
　　之中。
　　他轻喃：“哥哥。”
　　眸中泛起一层血色，又被即刻间竖立的蛇瞳压下。
　　耳边苍老的声音讥讽道：
　　「他又一次丢下你」
　　「这一次是你亲眼所见」
　　钟厌却并未被那声音激怒，他唇边勾起冷笑，与那声音对话。
　　“我知道一切都是你谋划的”
　　「那又如何呢，他还不是选择了别人」
　　「每一次，他都选择别人」
　　钟厌淡淡道：“他没有选择别人的权利。”
　　徐无槐要活着，要永远拴在他身边。
　　「哈」
　　那声音哼笑，转而变得尖锐。
　　「你明明很生气吧，否则何必要掐伤自己的手呢」
　　钟厌的掌心早是血红一片，眸中冷蔑却更甚，他嗤道：
　　“你以为这样就可以让我动摇了么，33年前你没能成功，这一次也不可能。”
　　“至于你那条狗……你会看到他是如何被我一点点扒皮削骨的……”
　　「呵」
　　那声音短暂沉寂下来。
　　钟厌面无表情，又望向徐无槐，见他与别人并肩，出奇的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
　　好像本就应如此。
　　——徐无槐当然会丢下自己。
　　关心的话是假的，妥协是为了别人，桃花酥也不过是顺便买给他的……徐无槐哪一次是为了他呢？
　　地上的血积了一摊。
　　钟厌垂下眼，影子悄然散去。
　　--
　　（心死死的）


第113章 旧梦
　　「怪物！滚开！滚开！滚！」
　　徐无槐被一阵骂声惊醒。
　　身下枕着杂草，他撑身抬头，视线凝定，竟是一张女人的脸。
　　女人瞪眼看他，满目嫌恶惊恐，徐无槐蹙眉，一时想不起这人是谁，只觉得全身都痛。
　　他张了张口，说出的却是一句稚嫩的童音。
　　“……娘亲……”
　　「别叫我！滚开！」
　　女人抄起一个木棍，狠狠砸了过来。
　　徐无槐抬手去挡，入目是一双极瘦的孩童手臂，他低头去看自己的手，还未作出反应，女人又接连朝他砸来石头。
　　他只能往出跑，冲出那个破屋，双脚不断向前，又像是意识跟随那具瘦小的身体在移动。
　　那是个村子，徐无槐认出来，那是小钟厌住得地方。
　　有人在身后追他，他们哄笑着喊：
　　「怪物活该被打！」
　　转眼间，徐无槐站在土坡之上，他额头上流下血，浑浊的视线中，那些半大的孩子将他逼到断崖之上，笑闹着，恶语相向：
　　「怪物！」
　　「怪物！」
　　「我爹说了！人贩子要来抓你走啦！」
　　「是你娘找的人贩子！」
　　「你这样的怪物肯定要被人贩子打死的！」
　　闭嘴……
　　闭嘴！
　　别再说了！
　　别再这样说他！
　　徐无槐捡起地上的石头，砸过去，下一瞬，被无数双手推下。
　　他滚落在地，又慢慢爬起来，跌撞着走到溪边，看到水中熟悉的面容。
　　“阿宴……阿宴……”
　　徐无槐撑着双臂，看水中倒影，心疼不已，指尖触碰水面，孩童的脸一点点碎裂复又合拢。
　　他在笑。
　　徐无槐一怔，以为是自己眼花，待水波平静，钟厌唇边的笑容却愈发清晰，那是一个极为陌生诡异的笑，徐无槐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阴森？邪气？
　　他惴惴不安看着，倒影中，钟厌的瞳孔立起，化作了蛇瞳。
　　怎么会……那个时候，钟厌分明还没有觉醒妖力……
　　失神间，他又回到那间破败的房子。
　　窗外无光，屋内幽暗。
　　女人蜷在角落，翻着白眼挣扎，徐无槐走近了些，才看清女人的脖子上缠着一圈乌黑蛇尾。
　　他听见声音从自己的口中道出：
　　“你想杀死我么？娘亲。”
　　蛇尾褪去，徐无槐蓦地低下头，惊觉这具身体自蛇缓缓化为人形，他咬住女人的手，将毒牙刺进了她的肉中。
　　那个被称作娘亲的人死了，他走出来，对着那个人贩子说：
　　“你去杀了所有人。”
　　“把他们的舌头全部都拔下来。”
　　徐无槐愕然听着自己说出那些话。
　　不、不对……不对！
　　脸颊一痛，他猛然惊醒。
　　视线聚拢，火光摇曳在洞顶之中。
　　徐无槐瞪着眼睛，大口喘着粗气，脸旁趴了只鸟，残着半边鸟翅膀，正用喙啄他的脸。
　　“妈妈……”小七的声音很虚弱，“你做噩梦了……我叫醒你……”
　　“……嗯，没事了。”徐无槐深呼了口气，晃悠悠坐起来，把鸟捧进手心，缓缓给它渡了些灵力。
　　困在这林中已经五日有余，为了节省体力，小七变回兽形，卧在徐无槐手中，绻成了一团彩色毛球。
　　鸟半阖着眼，问徐无槐：“妈妈，你梦到什么了？”
　　徐无槐喉咙滚动。
　　是梦。
　　又是钟厌让他看到的么？
　　不、不像，他从未以钟厌的视角进入过梦中。
　　“……妈妈？”
　　“没什么，”徐无槐摸了摸小鸟头，扯笑道，“梦到我们被熊掏窝了。”
　　“唔……”鸟缩了下脖子，“妈妈，你梦点儿好的吧……”
　　徐无槐干笑了两声。
　　鸟闭上眼，蔫蔫道：“混蛋小问，还不来救我们。”
　　困了五日，小七对问卿川的称呼从卿哥改为小问，又变为混蛋，鸟嘴上抱怨，心里又忍不住担心，怕问卿川遇到什么危险。
　　徐无槐把鸟轻放进怀里，安慰道：“没关系，如果小问明天还没来，我就再试试能不能带你出去。”
　　这些天他尝试了各种办法想要脱困，无不失败，可小七的状态越来越差，必须得走。
　　鸟没说话，只是动了动鸟头，贴在妈妈的怀里。
　　不多时，洞外忽然传来了几声闷吼，一人一鸟同时支棱起了脖子。
　　徐无槐警惕地看向漆黑的洞口，脆弱的经脉中凝起丝丝灵力。
　　小七窝在他怀中，眨了眨眼，哭唧唧说：“妈妈，你是乌鸦嘴……”
　　徐无槐：“什么？”
　　小七：“外面是熊叫。”
　　徐无槐：“……”
　　徐无槐把小七放在地面干草上，笑道：“别担心，只是野兽的话不用害怕，我出去看看。”
　　“别去，妈妈，可能有危险！”鸟用嘴拽徐无槐的袖口，没有拽住，徐无槐弯身出了洞穴。
　　已是深夜，树影将天光罩住。
　　闷吼声渐近，徐无槐隐匿身形，缓步迂回，尚未触近，声音却顿止，紧接着，一阵短促的嘶吼随之而来，震得周遭草木微颤。
　　徐无槐蹙眉。
　　难不成是也是在互斗？
　　担心有诈，他并未贸然过去，原地观察片刻，确定声音息止后才谨慎过去。
　　一只棕熊倒在残木树影之间。
　　这熊身型硕大，哪怕是仰倒在地，也要抬头才能观其全貌。
　　这东西居然也有天敌么？
　　徐无槐心下奇怪，思忖间，忽然听见巨熊身下发出窸窣声响。
　　他当即后退几步，跃上一枝矮杈，凝目看去，一条条指粗的蛇从黑熊身下爬出，数量极多，退潮似的向四面八方散去。
　　那景象诡异至极，即便徐无槐如今已经不再怕蛇，仍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可这也并非重点，他只是不懂，这林中的蛇怎会没事去招惹一头巨熊？
　　徐无害喉咙发紧，背上起了层冷汗，小七所说的本命妖血可以寻迹，既然小七可用，那钟厌是否也可以？
　　他身上很多东西都是钟厌给的，衣服、发饰、玉佩……蛇血药丸。
　　正想着，脚腕上忽然一凉，徐无槐打了个哆嗦，低头看，一条很细的小黑蛇不知何时攀上了他的腿，正缠绕着想要往上爬。
　　徐无槐心脏咚咚的撞响，不知是怕还是什么，下意识叫了声，“……阿宴？”
　　那蛇并未理他，依旧在爬，似乎只是喜欢他身上的味道，想要和他亲近。
　　徐无槐将蛇扯下，攥到手里，蛇便乖乖仰起半身看他，并非绿瞳，而是黄色，隔了一会儿，又钻下去，归到了那蛇潮之中。


第114章 仙盟
　　徐无槐愣愣看着隐去的蛇潮，直到所有痕迹退去，剧烈撞动的心跳逐渐平息，像是死里逃生一遭，又空闷闷的透着些怅然。
　　他默然回头，往洞穴方向走，却感知到另一股灵力也在往洞穴去。
　　小七还自己在洞里！
　　徐无槐猛地加快步子，气吁吁往回跑，临近时却看到洞内两道身影相拥。
　　步子急刹。
　　山洞内，小七又化为人形，脑袋闷在问卿川怀里，从徐无槐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小问的背影和小七头顶的那撮儿红发。
　　抱得太紧了些。
　　他往回倒了两步，干笑着想，兄友弟恭，挺好挺好。
　　两人谁也没注意到洞口的徐无槐。
　　情意浓浓间，小七突然把人推开些，猛抽了一下问卿川的后脑勺，气道：“你个大傻帽！为什么来得这么慢！”
　　问卿川捂着脑袋，一副小老婆模样，“这、这迷阵不好破，我……”
　　小七：“我以为你出事了呢！”
　　“对不起……”问卿川摸了摸小七脑袋上的炸毛，“别生气，气大伤身……”
　　“滚滚滚！”
　　徐无槐看得想笑，没忍住发出点声来，洞里俩人这才回过神来，小七看到他，炸毛蔫了，脸瞬间憋得通红，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一下把问卿川推出去八丈远。
　　“妈妈妈妈……”
　　噗的一声，少年变成了鸟球球，脑袋缩进了翅羽里，开始装死。
　　问卿川倒是十分冷静，沉稳成熟的姿态和方才模样判若两人，他把鸟捡到怀里放好，转头看向徐无槐，神色有些复杂。
　　“无槐哥……”
　　徐无槐瞥了眼问卿川的断臂，勉强笑道：“小问。”
　　他心里也无奈，似乎每次重逢时都是这样尴尬的局面。
　　气氛一时有些僵，问卿川怀里的鸟头钻出来，仰着脑袋说：“卿哥，是妈妈救的我。”
　　问卿川明白小七的意思，对徐无槐道：“谢谢，无槐哥。”
　　他抿起唇，主动说：“上次是我言重了，我知道你是为我们的安全着想，我不该那么说的……”
　　徐无槐摆手道：“现在就别说这些了，小七的伤需要赶紧治，这林中迷阵复杂，有把握出去么？”
　　问卿川点头：“我进来前在四处都埋了辨别方位的符箓，出去后直接以阵法传送最近的仙盟驻点……无槐哥，你和我们一道么？”
　　谛仙坞肯定不能再回，徐无槐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想来仙盟之地钟厌也不能硬闯，便点头“嗯”了声。
　　见他应允，问卿川先是松了口气，但要带人回仙盟重地，总不该和魔族有牵扯，他心中有顾虑，直言问道：“无槐哥，上次你和钟厌为何会在一起？”
　　徐无槐知他所想，半真半假说：“我是被他抓去的。”
　　小七愣道：“妈妈，你是被抓的？”
　　徐无槐垂眸蜷指，微微点头。
　　“妈妈！你怎么不早告诉我！那蛇没对你做什么吧！”鸟气呼呼说着，血气一乱，呜呜咳了几声。
　　问卿川赶紧把鸟头轻轻扣回去，“好了，回去再细说，我们先离开这里。”
　　三人未等天明，直接摸黑出林，一路上，徐无槐都在警惕周围动静，但并没有蛇群出现阻拦他们。
　　或许那只熊只是巧合。
　　顺着方位指引，天将亮时，终于走了出去。
　　徐无槐记着季玄的话，取了一颗幻形籽吞下，他没有可参考的容貌，便胡乱给自己捏了张脸，总之是看不出他本人的模样。
　　小七和问卿川都曾在凌虚秘境中见识过他转换容貌的手段，没有多说什么，传送阵法设好，徐无槐才知道他们要去的地方是青州主城。
　　没想到兜兜转转仍在青州脉上，此处距离他刚逃出来的正禾仙坊也并没有多远，徐无槐倒是不怎么担心，毕竟担心也没用。若钟厌真能以梦境之术带走他，又或者在他身上放了本命妖血，怕是他躲在哪里也逃不开。
　　他需要抓紧时间寻到万生土。
　　青州城守卫极为严苛，如今问卿川虽然并未像原书那般成长为仙门统领玄川帝君，却也身居高位，掌有话语权。
　　有他带着，徐无槐顺利进城，又拿了令牌，得以自由出入。
　　徐无槐难免感慨，他“失踪”许久，再见时又与魔尊同行，问卿川却依旧这般全然信任，也算是给足了他情面。
　　当然，这其中必然少不了小七功劳。
　　他暂住进仙盟之内，没想到意外碰到季玄与陈长风。
　　看两人样子也是才到，徐无槐本还担心钟厌找不到自己拿谛仙坞撒气，见二人安好，也是放下心。
　　他们来是为了商讨讨伐魔尊一事。
　　同在的还有诸多仙门主事。
　　徐无槐听了几句，才知道在他和小七被困之时，魔族内斗，势头愈演愈烈，似有闭门肃清之意，仙盟得到消息，计划就此机会攻入魔域，剿灭魔尊，彻底平定仙魔战乱。
　　有人提议：“当年封印老魔尊的那组阵法想来也能困住如今魔尊，只是苍梧灵脉已毁，还要新寻一处位置布阵。”
　　“我看不妥，封印总有被破之日，昔日老魔尊受困也不过百年，便再度引发战火，生灵涂炭。如今既有良机，便当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说得轻巧，那蛇妖是那么好打的么！？光他手下一个魔族副将就把仙门打得屁滚尿流了。”
　　“呵，听你这番言论，不清楚的还以为你是魔族安插的间隙呢……”
　　说着说着便吵起来。
　　徐无槐听得脑仁疼，这仙门议事比菜市场砍价也差不了多少，心里却又隐隐开始担忧，若这些人真去讨伐钟厌，他能应付得过来么？
　　思及此，不由一愣，他下意识站得竟是魔族立场？
　　不，不对。
　　徐无槐摇头将杂念甩去，待他寻到万生土穿越回去，如今一切都将与钟厌无关，那时再纠结什么立场吧。
　　他回到自己房间，吞了几颗丹药，开始抓紧调息，不知不觉却又陷于梦中。
　　洞穴中的那个梦他并未放在心上，又或是刻意不愿去深思。
　　可那梦却追着他杀似的，这一次，更加清晰。
　　他又跟着钟厌的身体来到那间破败的屋子，他将毒牙刺进生母的掌心，幼童慢慢走出村庄，回到那口山洞之中。
　　徐无槐看到了在山洞中睡着的自己。
　　钟厌托起自己的手，在伤口上舔了舔，那之后，自己睡得更沉。
　　洞穴外很快响起一阵阵哀嚎求救声，他却始终没能醒来。
　　钟厌杀了全村的人？
　　这念头刚一冒出来，刺骨寒意便瞬间爬满背脊。
　　徐无槐不知所措在梦中张望，忽听见耳畔有人叫他名字，他一愣，扭头，睁开眼睛。
　　梦破。
　　入目是问卿川的脸。
　　“无槐哥……你没事吧？”
　　徐无槐才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唔……我怎么了？”
　　问卿川皱眉扶他：“我也不知道，我敲了会儿门没人应，听见摔倒的声音才进来的……”
　　“哦……”徐无槐撑起来，缓了缓气道，“可能是做噩梦了。”
　　问卿川担心地看他，“无槐哥，我找仙盟医师来为你看一下吧？”
　　“不用。”徐无槐问，“小七怎么样了？”
　　问卿川没说话。
　　徐无槐：“怎么了？”
　　“他回来后状态不大好……无槐哥，我就是为这事找你。”
　　“嗯？”徐无槐投去疑问的目光。
　　问卿川道：“无槐哥，你还记得你曾经为小七摘得那棵凤栖草么？”


第115章 寻土
　　徐无槐自然是记得，灵植秘境也是他要去的地方。
　　小七的伤需要以凤栖草治疗，而他需要寻万生土，回来前徐无槐也想过找问卿川来做他的“保镖”，没想到对方先提了出来。
　　两人以寻踪玉找秘境位置，发现它仍在多年前的那片仙雾林中。
　　时间紧迫，问卿川直接以阵法将二人传送至当年的瀑布旁，数十年过去，此处景色竟然并未发生多大的变化，却已是物是人非。
　　秘境有毒菇守护，两人提前吃下防范幻觉的灵药，一路进林，默契的保持着缄默，可毕竟算是故地重游，对于徐无槐来讲，这段记忆更只是几月前的事，他还清楚的记得三个崽在溪边捡石头给他的场景，心中难免酸胀。
　　他低头不语，走了一会儿，问卿川缓声说：
　　“若是能一直停在那时就好了。”
　　徐无槐有些意外的看他。
　　他本以为此时的问卿川对钟厌仅余恨意，没想到他也会感怀旧事。
　　问卿川低头走着，声音很轻。
　　“无槐哥，我有时会想，若我当年拦住钟厌去魔域寻你，或许一切都会不同。”
　　徐无槐一愣，才知道钟厌曾在自己离开后主动找过问卿川，寻自己的下落。
　　“我没能拦住他……”问卿川喃喃道。
　　徐无槐喉咙发涩，只能说：“这不怪你。谁也不想会这样。”
　　“嗯。”问卿川垂眼，无声片刻，沉声道，“无槐哥，我知道你对钟厌的感情不一般，你救过我，阿厌也救过我，你们都是我的恩人。可他当着我的面屠了苍梧，我没办法当那是不存在的，若我有机会与他对峙，必定是你死我活。”
　　徐无槐默默听着，半天没有说话。
　　发沉的步子踩得脚下碎叶咯吱作响。
　　好一会儿，他道：“你打不过他。”
　　问卿川脚步顿了半刻，拳头攥紧，转头看他，语气有些急，“无槐哥！”
　　“我不是向着谁，”徐无槐停下，仰头看他，正色道，“只是陈述事实。”
　　“你想去送死么？”
　　“我！——”
　　“你想好了再说，我知道你痛恨魔族杀你父母、屠你同门，可你若死了，小七怎么办？他是和你一起去送死呢？还是该为你报仇？又或者一生都活在没能救你的痛苦中？”
　　问卿川瞪着眼睛，喉咙一滚，哑口无言。
　　半晌，耷拉下脑袋，“我不会去送死的……”
　　徐无槐看着他，叹了口气，轻声道：“小问，是我的错，如果我没有非要让你们成为朋友，或许你也不会那么痛苦。”
　　问卿川没有理解这话的意思。
　　成为朋友，又与徐无槐有什么关系。
　　他没能问出疑惑，一阵响动传来，问卿川神色一凛，手中凝起冰刺，将徐无槐护在了身后。
　　灌木影后缓缓探出了一颗土黄色的蛇头，足有盆大，正盯着他们。
　　问卿川微微蹙眉，抬手欲击出冰刺，被徐无槐抬袖拦住。
　　“算了吧，它没有敌意。”
　　问卿川扭头看他，“无槐哥？”
　　徐无槐轻道：“让它走吧，只是一条普通的蛇。”
　　说罢，朝那蛇看去一眼，后者吐了吐信子，又缓慢退去。
　　问卿川手里的冰刺又收了回去，神色有些复杂的看向那条离开的蛇。
　　一路顺畅，到达秘境入口。
　　出发前，徐无槐也曾又唤过系统几次，上次它睡得太快，连万生土长什么样子都没有问清楚，可惜都没有回应。
　　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秘境中灵植分布与初见时无异，想来数十年时光对于它们来说并不算漫长。
　　当年采凤栖草时只有一叶，能不能再找到全凭运气。徐无槐倒有种预感，男主的运气大概不会太差。
　　他们找到火属性灵植扎堆的地方，问卿川道：“无槐哥，你在田边等我吧，我的冰属性灵力与火相克，更方便找。”
　　徐无槐点了点头，又叮嘱：“只取所需。”
　　“嗯。”男人纵身飞去，半悬在空中寻草。徐无槐也没闲着，围着边缘走，低头观察田中土壤，又试着取了一捧，这土或许不一般，但若说是能够起死回生的万生土，又不大像。”
　　他抬头往秘境更深处看，雾气缭绕间隐藏更大玄机。
　　正想着，听到一声震响。
　　徐无槐扭头看去，就见问卿川正在田间和一火藤缠斗，见他势头占上风，徐无槐安下心来，等他结束。
　　隔了一会儿，问卿川回到田边，那火藤自知不敌，也没追来。
　　徐无槐问：“怎么样？”
　　问卿川摇头。
　　徐无槐蹙眉：“没找到？”
　　“嗯，但我摘了些别的。”问卿川张开掌心，里面是一小撮不同火属性灵植的叶片，“或许也有帮助。”
　　他收起来，道：“无槐哥，我先和你一起寻土吧。”
　　徐无槐点点头。
　　两人绕过仙田，小心翼翼往里行进，走进雾中后，方见山谷之影，吸进口鼻的空气都似乎清新数倍，偶尔听到一两声清幽颤音回荡谷间，像是风声，又像是鹿鸣。
　　“这地方竟然别有洞天……”问卿川喃喃张望着。
　　徐无槐跟在他身后，忽然听见水流响动，转头看去，雾影微微散开一些，才发现身侧不远是一方水塘，立着几朵青莲，水却极浅，塘底淤泥一览无余，甚至能看到其下的莹白藕身。
　　他愣愣，又看向身前问卿川的断臂，心想若这藕也能像哪吒那般接在断臂上就好了，现代都有义肢，仙器法宝总有什么办法能用，若是能治好，钟厌的缺德也能-1吧。
　　胡思乱想时，问卿川脚步停下。
　　“无槐哥，雾里有东西。”
　　徐无槐跟着他停住，抬头往前看去，雾气缥缈间隐隐能看到一截灰色的影子，似是静物，一动不动立在那里。
　　两人不敢贸然过去，问卿川往前走了两步，冰灵力溢散而出，四周温度骤降，雾气凝结，竟化成冰晶簌簌而落。
　　徐无槐诧异看他一眼，还得是男主，有两把刷子。
　　视线转而明朗，雾中虚影得以看清，竟是一株枯木。
　　树干很粗，外皮斑驳脱落，遍布空洞伤痕，看起来似乎已经枯死已久。
　　可这灵植秘境之中又怎会有枯木呢。
　　徐无槐心有所感，往前走了数步，站在枯木之下，仰头向上看去，撞见一片灼灼盛放的红棉，炽艳如火，死寂枯荣。
　　问卿川跟过来，讶然道：“这是……木棉？树干已经枯萎，竟然还能开花么？”
　　徐无槐半跪下来，看树下的土，并未探出什么玄机。
　　他皱眉，捏了一小撮，手感也极为普通，实在不知该如何分辨，硬着头皮尝了一口。
　　土味十足。
　　徐无槐呸了两下，秉承着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的想法，也不管是不是万生土，拿出个锦囊，抓了半把，才放进袋中，啪嗒一声，一颗红木棉落在了他身侧。
　　才取了半把土，就掉了朵花？
　　徐无槐一怔，看那其貌不扬的土，竟真是这个？
　　“无槐哥。”问卿川忽然轻按他肩膀，低声道，“咱们得走了。”
　　徐无槐回过神，朝他视线方向看去，雾影中，缓缓走来一头鹿。
　　皮毛雪白，鹿角缠花，修长错落，眼瞳温润空灵，静静望着二人，未见恶意，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危险。
　　问卿川全身都绷紧了，双目不敢不与其对视，沉道：“无槐哥，快走，我打不过这个。”
　　徐无槐无声起身，也不敢再多拿土，缓步和他倒退出雾影。
　　那鹿只是深望了他几眼，没有追来。
　　等又回到仙田旁，危机感才终于退去。
　　徐无槐将土收进储物戒中，也不算白来一趟，要出秘境时，他忽然心有所感，停了下来。
　　“怎么了，无槐哥？”
　　徐无槐道：“你去木属性灵植那里找一找有无凤栖草。”
　　“木属性？”
　　“嗯，凤虽属火，却又含生机之意，或许能寻到。”他看向木属性灵植之地，那处极为繁茂，每棵植物都几乎有通天之高，叶影错杂只能见一片深浅绿意。
　　徐无槐却看得清晰，他指着某个方向道：“梧桐木。”
　　凤栖草既然是上古凤凰落羽所化，想来梧桐木附近最有可能。
　　问卿川一愣，立刻点头飞去，半炷香后，他雀跃归来，手里捧着一叶小草。
　　“无槐哥！找到了！”
　　徐无槐笑笑，他就说嘛，男主的气运总不会太差的。


第116章 问仙
　　两人满载而归。
　　问卿川着急为小七送草，直奔仙盟方向，徐无槐却未着急回去，找问卿川要了几张传送符箓，来了乐儿镇。
　　是时候把那神像的事情问清楚了。
　　在此之前，还有这土。
　　徐无槐呼叫系统数次无果，空有一袋土不知该如何用。
　　吃？
　　他可没异食癖。
　　用土把自己埋了？
　　先不说那一撮土连盖个脚趾头都不够的，他是人又不是树，总不能像那棵木棉一样脑袋上开出花来。
　　只能耐着性子等系统重启。
　　等快到那家神像店，徐无槐又觉得，系统没醒或许是件好事。
　　这一次，店门开着，掌柜仍在桌后喝茶看画本，听见有人来，头也没抬。
　　徐无槐进了门，扫了眼桌上杂七杂八的物件，又往柜子上看，没找到那个眼下有痣的神像。
　　卖出去了？
　　徐无槐皱起眉，看了一眼正在看画本的掌柜，仔细回忆着他带小钟厌买剑时那地摊老板的模样，觉得像又不像，清了清嗓子，正打算开口问，忽然瞥见柜子上一个木雕。
　　徐无槐直接定在了原地。
　　他瞪着眼睛看了半天，呼吸越来越乱，那老板终于像是注意到他，撂下茶盅画本，瞥他道：“小哥，买点儿什么？”
　　徐无槐稍稍回神，指着那木雕问：“那是什么？”
　　“啊，这个啊。”老板起身，把木雕拿过来，放在桌上，笑笑道，“这是我照着画本雕的，不错吧，传闻中上古妖兽，朔豨。”
　　徐无槐拧眉拿起那块木头，上面刻着只“葫芦猪”，身小脸圆，口阔鼻窄，一双豆子眼。
　　和那个天杀的系统外挂长得一毛一样！
　　徐无槐脑子嗡嗡的响，捏着木雕的手指头都压白了，咬牙切齿问那老板：“什么画本？能借我看看么？”
　　老板喝了口茶，笑道：“那画本早都不知道丢在哪儿了，小哥若是感兴趣，这木雕100个灵石，我讲与你听啊。”
　　徐无槐也不降价了，二话没说扣了一百灵石。
　　老板笑嘻嘻收了，摇头晃脑道：
　　“朔豨，上古妖兽，善于隐匿，眼小肚大，可吞万物，能溯光阴往复，断生死枯荣。”
　　徐无槐听得脸色发白，那老板话锋却一转，“嗨，当然了，这些都是扯淡，画本上胡言乱语罢了。这小小朔豨哪儿有这些本事，不过是狐假虎威而已。”
　　徐无槐：“……什么狐假虎威？”
　　“仗着它主人的威风呗。”
　　“……主人？”
　　“司爻神君。”
　　徐无槐僵在原地。
　　老板坐回椅子上，仰首，慢悠悠道：“小哥不会没听过司爻神君的名号吧？那可是你们谛仙坞供奉的仙君。”
　　徐无槐干道：“……你怎么知道我是谛仙坞的？”
　　“嘿，上次不就是你带着两个小弟子来买桃花坠么。女孩叫胡菱，古灵精怪，最爱在镇上闲逛，男孩叫六水，跟着师父行医义诊，这乐儿镇就这么大，谁不认识他们？”
　　徐无槐没说话。
　　他脑子一片混乱，甚至没想起来自己吃了幻形籽，此时容貌根本不是他本人。
　　“小哥，”老板朝他一笑，勾勾手说，“想听神君的故事么？”
　　徐无槐喉咙一滚，瞅了他一眼，又往桌上放了两百灵石。
　　“啧啧，有前途。”老板收了钱，坐正了，侃侃道来。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个庙，庙里供个神君，叫司爻。”
　　“有一天啊，神君闲来无事，下山游历，撞见被野兽屠戮的村庄，那村庄乃司爻家乡，如今竟是满目残尸断壁，哀声遍野，老弱孤苦，骨肉离散，生灵皆陷悲苦。司爻心生恻隐，便施神力逆转时序，预示凶兆，叫村民提前避祸，不想众人遁走他乡，虽暂时躲过野兽，却又逢盗寇截杀，全村人几乎覆灭。”
　　“司爻认为祸由己起，于是又一次逆溯时序，试图改天命轨迹。此番他倒是护得了全村周全，安然无虞，乡民为感恩于他，便世代奉他为神明仙君。谁知这一盛名愈广，引得人间帝王心生忌惮，唯恐异人乱世，于是令人屠尽村落，寸草不留。”
　　“司爻不甘宿命，又要再算，他朋友劝他因果有定，他却不听，他通晓天机命理，总以为自己能挣脱天命，于是往复推演，耗尽神元，只可惜万般挣扎，皆是徒劳，步步皆错，念念皆劫……”
　　话顿住，老板摇摇头，喝了口茶，看向徐无槐，问：“你说这故事教会了我们什么？”
　　徐无槐久久无言。
　　他往后退了两步，张了张口，垂眸喃道：“……天道难违？”
　　老板含笑道：“起初我也是这么想的，现在却不觉得了。”
　　徐无槐抬眼看他。
　　男人仰在椅子里，目光向前，摸了摸自己的光头，笑着说：“大抵是适可而止吧。”
　　徐无槐没说话。
　　好一会儿，他问：“故事最后怎么样了？”
　　“我也不知道，”老板摇头道，“谁知道司爻最后会如何抉择呢。”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画本，扇着风，自说自话。
　　“你说这神君为何要这么做呢？”
　　“我第一次听到这故事时，只觉得这神君太过痴愚，先不论他强行违逆天道，仙家俯瞰凡尘如同世人俯观蜉蝣，生死转瞬，不值挂怀，何苦散尽修为来救呢？现在想来，他也有他的道理吧。”
　　徐无槐抿唇问：“什么道理？”
　　老板目视虚空，哼笑道：“毕竟是他的故乡啊，以你的话来说，大概就是他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吧。”
　　徐无槐：“…………”
　　徐无槐盯着那人，“你为什要对我说这些？”
　　“为什么？”老板扭过头来，乐道，“不是你主动来问我的么？”
　　“……”徐无槐沉默片刻，“我能再问个问题么？”
　　“但讲无妨。”
　　“你和司爻神君什么关系？”
　　“我？哈哈，我一个小老百姓能与神君有什么关系，不过是个营生度日的市井走卒罢了。”
　　“……”徐无槐没追问，指尖往掌心里一收，说，“还有个问题。”
　　“嗯？”
　　他抬眼看向桌后老板，用力吞咽了一下，指着自己问。
　　“我是司爻神君吗？”
　　--
　　徐哥：
　　<img src="http://p3-reading-sign.fqnovelpic.com/novel-pic-r/651dc3c6c088b89b604c0df704477184~tplv-noop.jpeg?lk3s=8d963091&x-expires=1873099085&x-signature=tsgRuFA1uDfwWRVZQ6K2xe4WkJY%3D">
　　（作者：宝子们，明天可能会请天假｡･ω･｡）


第117章 茫茫
　　那光头老板明显愣了一下。
　　看着徐无槐，眨了好几下眼睛，忽地哈哈大笑起来。
　　“小哥啊，没想到你还挺有想象力的！”
　　徐无槐跟着他干笑了两声，吓死了，还以为自己无痛飞升了呢。
　　可虽说如此调侃，他心头仍是翻着惊涛骇浪，指甲掐进手心，堪堪维持住面上的平静，和那老板道了谢，拿着那一百灵石买的神猪出了店门。
　　阳光照在他身上，炎炎夏日，他却从头到脚都是凉的，自己怕不是被人算计了吧，徐无槐脸上僵着笑，怎么想都觉得不对，腿软的厉害，抱着那猪直接坐在了路边。
　　他到底是谁？
　　真是穿越到书中么？
　　真是那个无父无母的幼师徐无槐么？
　　若是，那些记忆为何只在初来时清晰，如今却模糊的恍若隔世。
　　他一直以为自己完成任务就能回去，可他真的能走么？若他本就是这个世界的人，那他根本无处可回。
　　可徐无槐又不认为自己真是什么司爻神君。
　　他若真是什么神仙转世，身体总该有些过人之处，可他这副身体，弱的可怕，哪有什么神君的样子。
　　唯一过人之处，大概就是他储物戒中的那些灵石法宝了吧，说是富可敌国也不为过。
　　从这个角度来讲，倒还真有点神仙的模样。
　　不对，不对，徐无槐紧紧掐住眉心，他这副身体是谛仙坞的小师弟，灵魂却换成了他，怎会是神君呢。
　　后脊一股股往上冒冷气，气血也跟着逆行，徐无槐心如擂鼓，低下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肩膀忽然被人按住，思绪顿止，徐无槐打了个激灵，转头看去。
　　是那光头老板。
　　手里拿着个油纸包，递给他道：“小哥，送你的。”
　　徐无槐蹙眉盯着那纸包，没说话。
　　“是袍子肉。”老板笑道，“买朔豨像送狍子肉，买一送一。”
　　……狍子肉？
　　徐无槐默默接了过来。
　　老板摇摇手又回到了店中。
　　这一打岔，倒让徐无槐冷静了一些，他看了那肉一眼，随手揣进袖里，起身离开了店门前。恍惚在街上走了一会儿，忽然听见一道熟悉的破锣嗓，转头看去，果然是六水。
　　徐无槐下意识躲了起来。
　　六水正与蔺亦笙外出义诊，此时没人，老头坐在棚下写药方，少年连喊了几声“师父”，跑过去，兴奋道：“我收到师尊和大师伯寄回来的信了！”
　　蔺亦笙头没抬，淡定道：“写得什么？”
　　“他们说魔族内斗，南玄烬已死！魔族元气大伤，仙盟趁机一举夺回了数座仙域城邦！”
　　“死了？”蔺亦笙笔往桌上一撂，“真死了？怎么死的？”
　　“呃……说是魔尊杀的。”六水笑道，“魔族如此不团结，我看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要自取灭亡，仙家必胜无疑！”
　　“行了行了，又不是你杀的，瞧你得意的……”
　　“哎，师父，我这不高兴么……”
　　徐无槐背靠墙听着，心绪有些乱。
　　钟厌将南玄烬杀了？
　　如何杀的？
　　书中南玄烬虽不敌钟厌，但也极强，钟厌有没有受伤？
　　他还是得尽快回仙盟一趟。
　　徐无槐寻了一处无人之地，以传送符回到了青州主城。
　　他直奔小七住处，问卿川果然也在，拿到凤栖草，小七的伤势恢复不少，已经可以下地走路，徐无槐又旁敲侧击问了魔族形势，果然如同六水所说，钟厌杀了南玄烬及其手下副将，大有要覆灭其全支的姿态。
　　他到底想做什么？
　　徐无槐思绪乱如麻，心不在焉回到了自己的住处，进屋，关门，恍惚往床边走，忽然感知到身后气息，猛一回头。
　　钟厌一身黑袍兜帽，面白唇红，站在门后，正冲他笑。
　　“哥哥。”
　　徐无槐愕然看他，张了张嘴，“你……如何进来的？”
　　“哥哥难道忘了我有空间之法。”
　　“……可，这是仙盟阵地啊。”
　　“那又如何？”
　　钟厌唇角勾笑，眼眸却含冰，缓步走近，立在徐无槐身前，挺阔身影将他眼前天光尽数遮住。
　　他抬手，指腹按了按徐无槐的唇，轻道：“那些障碍都被我杀掉了，不会再有危险了，哥哥可以与我回去了。”
　　徐无槐愣了愣，无端升起了些惶然寒意，他看着眼前人，总觉得不对，又忽然想起这几日梦中所见，心底惧意更甚。
　　他僵硬后退，钟厌冷笑了一声，擒住了他的手腕。
　　“哥哥，怎么不乖呢？”
　　男人斜眼睨他，尾音拉长，拽起他的手腕放在唇边，徐无槐感知着落在自己腕上的凉意，还未反应过来，一阵尖锐剧痛赫然袭来。
　　——钟厌折了他的手腕。
　　白骨刺出，鲜血淋漓。
　　徐无槐疼得眼前发黑，他身子发软，往下滑去，难以置信地看向钟厌，那人却在冷笑，眼里毫无怜惜之意，下一瞬，耳边炸开一声大吼：
　　【——老大！！！！】
　　徐无槐猛然惊醒过来。
　　他歪在床边地上，满身冷汗，鼻血簌簌直淌，染红了大片前襟。
　　也顾不上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赶紧低头看自己两只手，完好无损。
　　又是梦……
　　【老大，你没事吧？】
　　是系统的声音。
　　徐无槐一时都不知该先处理哪件事，他擦净鼻血，缓慢从地面撑起来，坐好在床边，吞了几颗丹药，稳下心神，才问系统。
　　“你醒了？”
　　【嗯嗯】
　　“你倒醒得挺是时候。”
　　【……嗯？】
　　系统挠头，紧着重要的说：
　　【老大，你不大对劲，是不是被心魔干扰了？】
　　“什么？”徐无槐一怔，忽地反应过来。
　　他内观识海，未发现异状，干脆调动起謦心莲子，那股从梦里带出的古怪之感果然褪去不少。
　　他想起完颜苍在自己身体里埋的那缕魔气，所以那些关于小钟厌的梦实则是心魔？可是……心魔应当是自身恐惧所生才对啊。
　　【老大！】系统打断他的思绪，紧张道，【你找到万生土了么？你的身体现在太脆了……】
　　徐无槐暂且回神。
　　定了定，道：“找到一种土，不知道是不是。”
　　【奥！那——】
　　“那个待会儿再说，我有事要先问你。”
　　【奥，什么事啊老大？】
　　徐无槐垂眼，沉道：
　　“你变出你那个外挂和我说话。”


第118章 槐灵
　　【唔……为啥啊？】
　　“快点！”
　　徐无槐少有这么严肃的时候，加之他现在身体太脆，经不了气，系统不敢顶嘴，老实地把自己变了出来。
　　小葫芦猪落在了徐无槐的腿上。
　　徐无槐把它提溜起来，左右仔细看了看，果然和那木雕长得一样。
　　他冷笑着掐了掐猪脸，系统龇牙咧嘴，也不敢吭声。
　　徐无槐冷不丁开口，叫它：“朔豨。”
　　猪一怔，两小眼睛从黄豆瞪成了芸豆。
　　【老老老老大！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词！】
　　徐无槐：“？”
　　猪在他手里转圈，脖子一缩，身子瘪了，从葫芦变成了球。
　　【好吧，我其实听说过】
　　徐无槐：“……”
　　【朔豨是我的偶像，我就是照着它的样子变得这个外挂！】
　　系统眨着小眼睛，觉得自己谎扯得可机灵了。
　　徐无槐当然是一个字儿都没信，冷嗤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又是谁？”
　　【我就是系统啊！你是穿书的拯救者！】
　　“那司爻神君呢？”
　　【唔，没听说过。】
　　“……”
　　看来这小东西是铁了心要和他装傻。
　　徐无槐沉着脸威胁道：“你知道我可以随时不干吧，把你交给仙盟处置，或者直接扔进猪圈。”
　　系统没说话，看样子并没有被吓到。
　　徐无槐也知道它是怎么想的，如今自己早就是骑虎难下，哪儿能说不干就不干呢。
　　他自嘲道：“你至少告诉我我到底是谁吧？”
　　【唔……】
　　“我究竟是不是从另一个世界穿来的？”
　　【……老大】
　　“你能把我送回去么？”
　　【……】
　　三问全不答。
　　一人一猪面面相觑，无声半晌，徐无槐叹了口气，“行了，我知道了。”
　　【唔，】系统抬头看他，【你知道啥了，老大？】
　　“我知道你还和以前一样没用，关键时候掉链子。”
　　【…………】系统耷拉着小眼睛瘪在他手心里。
　　徐无槐看了几眼，忽然就没脾气了。
　　有脾气又能怎么办呢，他已经和这个世界产生了联系，谛仙坞、小问、小七……无论他们是不是书中人，对于他来讲，都已经是有血有肉的存在。
　　他不可能置他们的安危于不顾，更何况，他不能就这样丢下钟厌，任由他疯魔痛苦。
　　一切还都要继续。
　　徐无槐戳了下猪脸，问它：“你这次不会再睡了吧？”
　　系统匆忙点头，试图证明自己的有用性。
　　【嗯嗯，睡饱了！】
　　【就是有点饿……】
　　【老大，你身上香香的】
　　徐无槐：？
　　徐无槐眉头一蹙，把那包狍子肉翻了出来，扔给了系统。
　　小猪眼再次瞪大，口水直流，嘴却敬业：
　　【老大，其实我是系统，我不需要吃东西的……】
　　“哦，那我吃了。”
　　【(°ㅂ° ╥)】
　　“…………”
　　徐无槐掐住眉心：“快吃！”
　　狍子肉被系统一口吞掉，徐无槐无语地看他，怀疑这小东西是被肉香熏醒的。
　　系统打了个饱嗝儿，心满意足的又变回了葫芦，徐无槐把它放在床上，取出自己从秘境中找出的土。
　　“是这个么？”他将锦囊打开，递给系统看。
　　系统眨了几下豆子眼，仔细观察了半天，说：【唔，其实我也没见过万生土】
　　徐无槐：“？”
　　【老大，我觉得你直接试吧！错了也没事，反正死不了！】
　　“？？？”
　　徐无槐闭上眼深呼一口气，抬手给了系统邦邦两拳。
　　“怎么试？”他问。
　　系统顶着脑袋上两个包哭唧唧说：【放在手里，试着吸收掉，和吸纳天地灵气一个法子，过程一定要安全安静，不可走神】
　　徐无槐点头，迟疑片刻，取了一小撮放在手心，运转丹田灵力，阖起眼尝试，逐渐入定间，阵阵凉意自掌心钻入身体，顿时舒适不少。
　　这么管用呢。
　　徐无槐睁开眼，不可思议看手心里的土，吸收之后，那土看不出太多变化，只是颜色浅了些。
　　系统比他还要激动：【老大！就是这个！你快继续！】
　　徐无槐将剩余的土全部倒入手中，总共不过一捧。
　　系统道：【太少了，老大，要想完全修复肯定不够，你怎么才拿这么一点？】
　　徐无槐翻了个白眼，心道自己能活着出来就不错了。
　　“先吸收再说。”他道，“不行再去取一次。”
　　说罢便按照方才做法如法炮制。
　　几个周天后，那些土全部吸收干净，徐无槐的皮肤微微发烫，头上起了层薄汗，身体全是前所未有的轻松，甚至比他最早穿来时的状态还要更好。
　　凉意涌入，久旱甘霖那般，缓慢修复着干涸的经脉，连甚久未显型的金丹都开始显露。
　　他惊讶不已，有这种好东西，系统怎么不早说。
　　徐无槐催动灵力运转，内观识海，惊讶不已，自他来这里，他的灵根属性始终模糊无法感知，如今却逐渐清晰起来。
　　这是……木灵根？
　　一股淡香缓缓钻入鼻腔。
　　他疑惑地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香气像是从他身体里散发出来的。
　　很熟悉的味道。
　　系统跳上他的腿，【怎么了，老大？】
　　徐无槐怔忡片刻，低头问：“我身上怎么有股槐花香？”
　　【没、没有啊，】系统飞速眨眨眼睛，【老大，你肯定是鼻子出问题了】
　　“……”徐无槐在错杂的思绪中找到一缕清晰的线，虽然觉得离谱，却还是试探着问：“我和谛仙坞的那棵槐树有什么关系？”
　　系统闭上嘴不出声了。
　　徐无槐：？
　　“你怎么不说话了？”
　　【呃……老大……】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扎耳的议论声。
　　徐无槐眼神一飘，走神的功夫，腿上的猪消失不见了。
　　“……”
　　做贼心虚。
　　徐无槐下床往窗边去，循声看了一眼。
　　几个仙盟的人围在一起，不知道在做些什么，他没兴趣凑热闹，正要回头，忽然瞥见被人群围着的身影。
　　是个小孩。
　　——贞臾。
　　徐无槐呆住，他怎么会在这里？
　　贞臾被捆着手脚，头上的犀牛角断开，脸上也是被打的痕迹。
　　徐无槐眉头紧锁，欲要下楼，系统不敢装死了，赶紧出声拦道：【你干嘛去老大！？】
　　徐无槐没说话，往出走。
　　【老大！你别管闲事了，你才吸收了万生土，要稳固一下才行！】
　　徐无槐依旧没理。
　　他三两步下楼，远远听那些人议论要如何处置贞臾。
　　“不能让他这么轻易死了！魔族抢了我们这么多地方，必须得出口气！”
　　“我看算了吧，送战俘营就好，他就是个小孩，又不是魔族的士兵。”
　　“他不过是看着小，谁知道他真正年龄！况且，魔族杀了我们人族多少孩子呢！”
　　“……”
　　徐无槐脚步放慢，换了张笑脸，走过去，装作路过模样。
　　“诸位可是在押送战俘？”
　　闻声，那些人转身看来，贞臾也抬头，认出徐无槐，顿时瞪圆了眼睛。
　　有人嗤道：“什么战俘，一个小鬼头，收复正禾时候抓到的……”
　　“哎，”一人抬手拦他，对徐无槐客气道，“确实是战俘，正要押送去战俘营中。”
　　徐无槐笑道：“那不如交与我，我正好奉命要去。”
　　“你？”先前说话的人打量他，“你谁啊？”
　　徐无槐掏出了自己的令牌。
　　他的身份牌是问卿川给的，大抵也有相应的标识，那人一见，悻悻闭上了嘴。
　　犹疑时，人群里忽然有人指着徐无槐道：“这不是苍梧通缉令上的那个人么？”
　　“什么？”
　　“破开老魔尊封印的那个游仙！”
　　徐无槐一愣。
　　脑子反应了一会儿，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脸。
　　……怎么变回去了？
　　--
　　（明天应该就要被钟厌抓回去了，最后一个高潮了，可能和你们期待的爽夯火葬场不是很一样，作者忐忑中，开虐前会做好预警的）
　　（ps：贞臾是徐无槐的魔族小大夫，我猜有宝子忘记了）
　　（pps：以后应该都是0点发～）


第119章 再度被抓
　　不是，我幻形籽呢？
　　徐无槐一脸懵逼。
　　系统蔫溜溜播报了一个马后炮：【对了，老大，幻形籽失效了，可能是因为你吸收了万生土的缘故，我刚刚忘了告诉你了……】
　　徐无槐：？
　　“你不是说只有死了才会变回去么！”
　　【唔唔这种情况我也没遇到过对不起老大】
　　“……”
　　大爷的。
　　徐无槐讪笑着退了两步，对那人道：“兄台，你认错人了吧。”
　　那人也迟疑，若真是通缉犯，怎么会来仙盟自投罗网。
　　可立刻又有人搭腔，指着徐无槐道：“就是他！我记起来了，那张通缉画像我多年前曾见过，那男人眼下有颗痣，就他这样！”
　　徐无槐彻底傻眼了，本想救人，结果却成了众矢之的，一时进退两难。
　　有人道：“这通缉之事不都辟谣了么？是苍梧推卸责任的托词。”
　　“我看未必，这人刚才还想让我们将这魔族交给他，说不定就是魔族派来的内应！”
　　“对！还是先抓起来再说！”
　　话音刚落，就有人出手朝徐无槐甩了个法术。
　　他没办法，只能跃身躲开，立刻有人喝道：“他这是要跑！”
　　徐无槐无语至极，不躲？难不成等死么！
　　两三人持剑朝他刺来，逼得他连连后退，忍无可忍，扔出灵箭还击。
　　“他还手了！一定是奸细！”
　　也不知道是那个傻*喊了一嗓子，徐无槐气得脑袋冒火，系统还在添乱。
　　【老大！我就说让你别下来吧！】
　　“闭嘴吧你！”
　　徐无槐侧身躲过几剑，已经是气喘吁吁，他身体修复尚未稳固，经不起折腾，眼瞅着一道风刃朝他肩膀刺来，躲闪不及时，被一道拔地而起的冰墙挡了开。
　　“你们在干什么！？”
　　问卿川的住处就在不远，感知到动静，立刻赶了过来。
　　他扶住踉跄的徐无槐，朝那几人质问，有人支吾道：“这人怕是魔族奸细……”
　　“尊上，他与苍梧通缉令上的人像一致。”
　　这事问卿川也是知道的。
　　只是来前徐无槐主动改了容貌，他便没提。
　　有人帮腔：“没错，这人刚才还想救这魔族小贼！必然有问题，我等是为了仙盟安危才想将他擒住。”
　　问卿川又看了一眼被五花大绑的贞臾。
　　他没多言，只对众人道：“他并非通缉令上之人，你们认错了，散了吧。”
　　众人知晓问卿川对魔族态度，加之他身居高位，即便有质疑，也没人再提。
　　他们带着贞臾要走，徐无槐轻拽了下问卿川的袖子，后者拧眉，虽不解，还是拦道：“这魔族暂且留下吧，我来处理。”
　　众人听令散去。
　　等人走了，徐无槐稳了稳气息，歉然道：“抱歉，小问，给你添麻烦了。”
　　问卿川摇头，只说：“那张通缉令虽已撤去多年，但想来还有些人记得，这副容貌不安全。”
　　徐无槐点头，他还有一枚幻形籽可用。
　　又看向贞臾，还未开口，问卿川便主动问：“怎么回事，无槐哥？”
　　“……”徐无槐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说来也好笑，在魔域的时候他想办法捞仙家之人，如今来了仙盟，他又开始捞魔族。
　　想来真卧底也没他这劳碌命吧。
　　他抿唇道：“这小孩我认识，方才一时情急才拦了下来，小问，他只是个孩子……”
　　“他是魔族。”问卿川打断他的话，面色难得有些沉，“无槐哥，我知道你心软，但仙魔自古不两立。”
　　徐无槐哑然哽住。
　　他也知道，原书中男主就是这样的立场，从小接受仙家教育，又因父母之死、仙门被灭对魔族深恶痛绝。
　　徐无槐垂眸，恳切道：“小问，这孩子叫贞臾，是个魔族的医师，我在魔域时他曾为我看病，据我所知，他并未上过仙魔战场，我明白你有你的原则，但魔族也有善恶之分，我不求你放人，只请求你妥善处置。”
　　话落时，贞臾仰头看他，眼睛眨了眨。
　　问卿川沉默下来。
　　半晌，轻叹道：“我知道了，无槐哥，我来处理，若他并未行恶举，我会叫人将他遣回魔域。”
　　男主向来言出必行，徐无槐放下心来。
　　问卿川看了一眼他前襟上的血迹，皱眉问：“无槐哥，你受伤了？”
　　“没有。”徐无槐摇头，那是他方才晕倒时流的鼻血。
　　问卿川：“我先送你回去休息吧。”
　　说罢，去扶徐无槐的胳膊，还未碰到时，天地间涌动起一股极为强悍的魔气。
　　两人皆是一愣。
　　就见不远处半空骤然裂开一道巨缝，一道高挑身影自其中走来，周身魔气翻涌沉沉，黑袍兜帽，隐约可见影子中微扬的唇角。
　　徐无槐怔然喃道：“……阿宴……”
　　魔气汩汩涌出，笼住周遭，凝成结界。
　　男人从裂缝中走出，兜帽摘下，缓缓露出一头白发，钟厌浅笑着看向徐无槐，轻声道：“哥哥，我来接你。”
　　与梦境重合。
　　徐无槐心绪纷乱望向眼前人，问卿川站在他身侧，目光愤然，周身气势暴涨，冰灵力压得空气寒颤，一时之间竟也不输那魔气。
　　他握住徐无槐的小臂，将他挡在身后，低声道：“无槐哥，你不必再和他走，我们身处仙盟，很快就会有人发现异状。”
　　钟厌唇边的笑意沉下来。
　　头微微一歪，看向两人身体相碰之处，阴沉道：“看来我当日应该斩掉你两条胳膊才对。”
　　话落，一道魔气击出，被问卿川以冰墙堪堪挡住。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等一下！”徐无槐往前迈了半步，出声制止，下一瞬，腰间陡然一紧。
　　他并未看到蛇尾何时探出，反应过来时，已经被钟厌扣入怀中。
　　男人单手抱他，面容极近，呼吸喷吐在徐无槐的皮肤上，竟也是冰凉，钟厌扬唇，蛇瞳竖立，目光缓缓扫视，在瞥到徐无槐前襟血迹时瞬间滞住。
　　徐无槐感觉到一股妖力悄然探进他身体之中，缓慢流过经脉金丹。
　　半晌，听到一声极轻的冷笑自钟厌喉间溢出。
　　“哥哥，离了我几日，身子倒是养好了。”
　　徐无槐喉咙一紧，后背泛起寒意，不等说话，冰凉指腹压上他的唇瓣，眼前一黑，坠入昏迷。


第120章 试探
　　再有意识时，耳边是系统的“念经”声。
　　【老大老大老大老大……】
　　徐无槐缓缓睁开眼。
　　视线聚拢，入目是大红色的帐顶，他试着活动了下身体，能动，撑身坐起，身上被换上了繁复柔软的金丝红袍，一条纤细的银链从衣摆探出，一头锁于床沿，另一头则缠在了他裸露的脚踝之上。
　　十分熟悉的配置。
　　徐无槐转头，目光扫过室内，这屋子并非先前囚他的那一间，除了很大之外，倒有些像他在谛仙坞的那间卧房。
　　记忆有些混乱，他在脑中问系统：“发生什么了？”
　　【唔，魔头把你抓来的，这里好像是魔宫内】
　　魔宫……
　　又回到魔域了么。
　　徐无槐蹙眉撑额，刚想下床，屋门便被推开，钟厌进门，见他醒了，脸上立刻扬起笑，三两步走过来，径直跪在了他脚边。
　　“哥哥！”他声音轻快，仰头时眸光闪亮，这样乖巧模样，却只让徐无槐摸不着头脑。
　　自己跑了，他不生气么？
　　“哥哥……”钟厌沉醉的将脸贴在徐无槐腿上，阖眼，柔声道，“那些碍事的人已经被我清理掉了，哥哥可以无忧无虑的呆在这里了。”
　　徐无槐皱眉看他。
　　“哥哥的身体也好了，不是么？”
　　钟厌忽仰起头，捏住徐无槐垂在身侧的一只手，捧着细白的腕放在唇边，亲了亲，又觉得不够，便探出佘尖轻舔，“哥哥身上好香呢，有糖的味道。”
　　徐无槐被舔的头皮发麻，下意识觉得钟厌下一秒就会咬下去，吃掉他。
　　可钟厌只是亲吻着，复又含住他的手指，低垂着漂亮的眼睛，含糊道：
　　“哥哥把自己治好了呢”
　　“原来哥哥有法子治好自己，却还是要让阿厌担心”
　　“想来哥哥一定也很爱阿厌吧……”
　　他自言自语，犹如梦呓，身体跪蹭着向前，挤开了徐无槐合*的双腿，白发向下一沉，他压低身子，侧头蹭了蹭，沉道：“哥哥想要阿厌么……”
　　徐无槐的耳朵倏然红起来，隔着那层轻薄布料，触感十分明显，他下意识往后躲，钟厌的一只手却扣住他的小腿，男人抬头，面容天真乖巧，不解地问：“哥哥难道不想要么？哥哥第一次开心不就是因为这个么？”
　　徐无槐身子后仰着，哑然说不出话来，只觉得钟厌此时的模样诡异至极。
　　见他不语，钟厌只是笑，轻声道：“哥哥是害羞了呢。”
　　他又挤上来，低头要吻，徐无槐只能再度手脚并用挣扎，哑声说：“别……别在这里……”
　　“这里没有别人的，哥哥。”
　　可这里有个系统。
　　自打知道这系统可能是个生命体后，徐无槐更没法接受当着它的面做这样羞耻的事，他推拒着，语气渐重，“不、不行，钟厌！”
　　钟厌的动作蓦地顿住。
　　低着头，像是定格那般，好一会儿，才又重新动作，再抬眸时，全然都是漠然冷意。
　　他静静盯着徐无槐，忽然道：
　　“哥哥救那只鸟，没有救阿厌。”
　　那话像是单纯的陈述，却又隐隐透着委屈。
　　徐无槐怔了怔。
　　下一瞬，钟厌缓缓解开了衣领，一小片皮肤露出来，布满了狰狞伤口。
　　徐无槐呆住。
　　钟厌道：“阿厌受了很多伤才逃出来的。”
　　徐无槐盯着那些伤口，那些本应快速愈合的伤口甚至还在渗血，他知道这或许是钟厌的有意为之，呼吸却还是不自觉沉了几分。
　　钟厌眼里的寒意退了些，轻声问道：“下一次，哥哥会选阿厌么？”
　　徐无槐怔愣着没出声。
　　一直沉寂的系统实在是憋不住了，小声说：【老大，小魔头的精神好像不太正常，你说两句漂亮话，先活过这一轮再说，等你——】
　　话未说话，钟厌忽地抬头看徐无槐发顶，瞳孔微缩。
　　系统的声音戛然而止。
　　徐无槐似乎反应过来了一些，低头看向钟厌，喃道：“阿宴……”
　　男人的注意力被扯回来，仰着头，静静等他回答。
　　徐无槐喉咙滚动，指尖蜷了蜷，抬手，抚着他发顶说：“……哥哥会选你的。”
　　钟厌一愣，笑起来。
　　高挺着脖子，小狗那般去蹭徐无槐的手，陶醉不已。
　　“哥哥这么说，阿厌好开心啊。”
　　“对了，”他笑，“哥哥知道么，我将问卿川也一起抓回来了。”
　　徐无槐的手僵住。
　　钟厌仍在蹭着，声音愈发温柔，轻飘飘道：“我将他做成人彘了。”
　　徐无槐的心脏骤然一沉，如坠冰窟。
　　他睁大眼睛看向跪在自己脚边的人，所幸理智尚存，他将惶恐吞下，摇头道：“……你又在骗我。”
　　片刻，钟厌哼笑说：“嗯，我骗哥哥的。”
　　他捉住徐无槐僵在半空的手，贴在自己脸侧，抬起些头，漂亮的眼睛望向徐无槐，“我会让哥哥亲眼看着我将他砍成人彘的。”
　　……
　　终于熬到钟厌离开，系统在徐无槐的脑子里长舒一口气。
　　【吓死了……小魔头越来越敏锐了……】
　　徐无槐呆坐在床边，低着头一言不发。
　　系统很担心，试图缓解一些气氛：【老大……我睡着的时候你不会就在过这种日子吧？】
　　缓解失败。
　　徐无槐不接他的话，只是垂眸问：“什么时候能走？”
　　【啊？】
　　“穿越。”
　　【哦哦哦。】系统道，【老大，你拿到的土太少了，但得再巩固一下，时间穿越越远消耗越大，若是想去魔头小时候，必须要准备充足】
　　徐无槐开始运转体内灵力。
　　脑中却不断回响着钟厌最后那句话。
　　即便知道再次穿越可以改写一切，他依旧没办法任由这件事发生。
　　他难以入定，扯了下脚上的锁链，问系统道：“你能解开这个么？”
　　系统一愣：【老大，你想干嘛？】
　　“能不能？”
　　【呃……我可以试试】
　　【老大，你想去救男主么？】
　　【可是，就算能解开链子，你也不知道他关在哪儿啊】
　　【而且，这魔宫肯定有很多守卫，你——】
　　门再度被推开，系统立刻息了声。
　　一道矮小的身影走进来，手里端着食盒茶水。
　　徐无槐抬眸看过去，有些意外。
　　“……贞臾？”


第121章 原形毕露
　　「手！我的手！」
　　「怪物！」
　　「啊啊啊——怪物！」
　　徐无槐茫然看着眼前惊恐后退的男人，四周漆黑一片，却能清晰看到男人的五根手指被齐齐切下，鲜血喷涌。
　　他感知到自己在动，又与平常不同，他的身体诡异的弯折着，与铜镜擦肩时，轮廓一晃而过，是蛇。
　　徐无槐惊愕不已。
　　他变成了蛇？
　　不，是梦。
　　蛇爬行着，攀上了一道躯干，徐无槐看到了自己的身体，安静躺在床上，不省人事。
　　蛇钻进他的身体，又缠上他的脖颈，他跟着蛇身直立，看向那个颤栗的男人。
　　「蛇……呃……妖……」
　　男人被他咬烂了脸。
　　在他眼前痛苦呜咽着，皮肉一点点融化腐烂，徐无槐胆战心惊，沉埋在记忆里的声音缓缓浮现。
　　「后巷那两具尸体看到了么！太恶心了！脖子折了，脑袋没了半拉，身上的肉也被扯没了，全身上下就剩了层黑烂的皮！」
　　「到底是谁啊，这么大胆子，敢在仙家坊市这种地方行凶？」
　　「遇到这种事可太晦气了……」
　　——“哥哥”
　　惶然一声童音打断他的思绪。
　　徐无槐将孩子抱入怀中，轻声安慰道：“别怕，阿宴。”
　　……
　　徐无槐睁开双眼。
　　床帐红绸撞入茫然的眸中。
　　系统问：【老大，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徐无槐没应，默默坐起来，看向桌边未动的食盒。
　　【老大，那个魔族小孩真的会告诉你男主被囚的位置么？】
　　徐无槐也拿不准，他没想到钟厌会将贞臾一起带来回，见到人后，旁敲侧击问了一句，对方只是惊恐的逃开了。
　　不说也罢。
　　他可以自己出去找。
　　他对系统道：“把锁链弄开。”
　　【老大，这么出去太危险了……】
　　徐无槐不说话。
　　系统实在害怕他这副寡言的样子，悻悻把自己变出来，大嘴一张，正想咬锁链，门被推动，它一惊，嗖得藏在了被子下。
　　进门的却不是钟厌，而是贞臾，手里拿着新的食盒。
　　屋内看不出时间变化，想来已经到了下一餐的时间。
　　小孩耷拉着脑袋，也不看徐无槐，只是将桌上的食盒换了一份，临走时却被绊到，撞了下桌角，紧张的跑出了门。
　　徐无槐微微蹙眉。
　　下床，走到桌边，打开食盒，用筷子翻了翻，饭下埋着一张纸条。
　　【我去！】系统惊道，【这画的是地图么？】
　　徐无槐走出了那间房间。
　　出乎意料，魔宫里几乎没有守卫，空的像是只有他和钟厌两人。
　　他按照地图寻找地牢入口，离他住的那间房间极近，一进门他便认出来，这地牢是上次钟厌带他看魔族人彘的那一座。
　　石廊两侧点着蓝火，空荡潮湿，飘荡着腥臭的血味。
　　【怎么这里也没人啊】系统心里打鼓，【老大，这很不对劲】
　　徐无槐没吭声，径直往里走。
　　不多时，听到微弱的喘息声，他加快脚步，瞥见铁牢后暗影中一道熟悉的身影。
　　“……小问！”徐无槐抓住牢门，仔细盯着问卿川的身体，见他完好无损，才终于松下那口气。
　　问卿川并没有受什么重伤，只是暂时被蛇毒封了大半修为。
　　“无槐哥？”他站起来，“你没事吧？”
　　“嗯。”徐无槐语速极快，“我救你出去。”
　　问卿川看着他身上的红袍微怔。
　　徐无槐看了一眼牢门的锁，对他道：“你先转过去。”
　　转而在脑中对系统说：“把锁打开。”
　　几息后，牢门被破，他带着问卿川离开地牢，边走边问：“你的传送符还能用么？”
　　问卿川摇头：“魔域里不行。”
　　徐无槐：“那你知道如何走出魔域么？”
　　“知道，魔域有一道入口紧挨岐山，如今已被仙盟攻下外围，若能去那里，成功逃出的概率很大。”
　　“好。”徐无槐对他道，“你带路，我送你去那里。”
　　问卿川一愣，这话说的，像是徐无槐不打算和他一起离开。
　　还没等他问，一道低笑幽幽传来。
　　两人才出地牢，魔域天空沉沉压落，黑云翻涌，天地无光。那笑声阴冷，回荡在空旷殿宇间，愈发诡谲。
　　“哥哥不是说会选我的么？”
　　钟厌从殿门中缓缓走出，看向徐无槐的眼神失望至极。
　　“哥哥又骗我了。”
　　系统感知到魔头身上的怨气，一声哀嚎：【完了！】
　　徐无槐却像是不意外他会追来，他挡在问卿川身前，手心中紧攥着一块儿冰凉硬物。
　　系统有所感知，【老大，你不会早看出这是陷阱了吧？】
　　【天啊啊啊老大！你知道是陷阱还自投罗网嘛！】
　　徐无槐不言语，他不敢赌，若是钟厌真当着他面将问卿川砍成人彘，他怕是再也不能原谅他。
　　那时，即便能重来，他也无法像之前那般对待他。
　　钟厌缓步走来，离二人百尺之隔。
　　目光扫视，却落在徐无槐身后。
　　他笑道：“问卿川，我送你一个礼物吧。”
　　话落，钟厌抬手，微微一划，空气撕裂开一道窄口，他将手探入其中，扯出了一道血淋淋的躯骸。
　　那人手脚都被斩去，满身血污，衣不蔽体，几乎看不清容貌。
　　问卿川却是一眼认出。
　　他难以置信，后退着踉跄了几步，“师、师尊……”
　　徐无槐面色惨白，这人是岳三秋？
　　他望着那被折磨的没了人形的肉块，遍体生寒。
　　问卿川红着眼睛，厉声颤道：“钟厌！你到底做了什么！那是师尊，你怎么能——”
　　“就算、就算你恨他以阵法压你……”
　　“也不该、不该……”
　　“他毕竟是师尊，他教诲我们十余年，他——”
　　问卿川哽咽着失了声，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不该是这样的。
　　钟厌提着岳三秋的头发，晃了晃，像是在玩弄一只将死的兔子，轻笑道：“他是你的师尊，不是我的。”
　　“你想知道我为何要屠苍梧？不如你亲自问问他。”
　　钟厌一松手，手里的人倒在了地上，砸出了一摊血迹。
　　岳三秋还活着，重重喘息几声，他似是神智不清，睁开眼后也只是呆愣的盯着前方。
　　钟厌一脚踩在他的脑袋上，不耐道：“说啊！”
　　岳三秋只是张了张嘴，沙哑的啊啊了两声。
　　“没用。”钟厌冷嗤一声，看向二人，直截了当，“你以为那镯子只是困住我的东西么？那镯子还在夺我的气运给你们。”
　　问卿川：“……什么？”
　　“呵，你不觉得自你我二人入宗门以来，青云峰上弟子的修炼速度就加速数倍么，这老东西更是得益最多，他说着众生平等，却嫌恶我妖族血脉，又暗中榨取掠夺。你们所承机缘皆由我而来，我独受雷劫报应时你看到过么？哪一次不是九死一生呢。苍梧死掉的那些人全部都欠我的！岳三秋该受这样的报应！你那条手臂也是你该赔给我的！”
　　他越说越恨，眸中猩红翻涌，又在望到徐无槐时淡下几分。
　　是他们欠我的，哥哥，是他们该还我的，我没做错什么。
　　问卿川木然摇头。
　　“不、不是……不会的……师尊不是……”
　　“呵，你不信么。”钟厌冷笑着看他，“你以为这人像你看到的那样好么？你想知道你最喜欢的李师姐是如何死的么？”
　　“……什么？”问卿川白着脸僵住。
　　地上的人忽然有了反应。
　　残缺的躯干猛地绷紧，梗着脖子嘶吼道：“我没有杀愫儿！不是我杀的！是她自己偷听，她被心魔蛊，是魔尊！是你……是你！”
　　他盯着钟厌，血红的双眼瞪圆，愤怒至极，又恐惧至极。
　　“苍梧并非不接纳妖族，可你是怪物！你弑母屠村！虐杀盗匪！你以为我没调查过么！你本就是穷凶极恶！！ 我有什么错？！物尽其用！我只是为了仙道安危……我没害死愫儿……”他流着血泪看向问卿川，“川儿、川儿……”
　　问卿川下意识往前走，哽咽喃道：“……师尊……”
　　下一瞬，岳三秋被钟厌击穿头颅，一命呜呼。


第122章 碎玉
　　黑云滚动。
　　问卿川跌跪在地，肩膀抽动，也不知究竟在哭什么。
　　钟厌无暇再顾及他，耳边声音此起彼伏。
　　「他知道了」
　　「你做的那些事他都知道了」
　　「他肯定要讨厌你了」
　　「他也会叫你怪物了」
　　「哈」
　　「怪物、怪物、怪物」
　　钟厌维持不住面上的淡然，他急切地朝徐无槐走近，扯开一个病态的笑。
　　“哥哥，我没有做那些事，他胡说的，哥哥别信他”
　　徐无槐知道那些话是真的。
　　那些梦早已昭示了一切。
　　可他也是第一次听钟厌提及，他被岳三秋夺去气运，他想到自己第二次穿回时那道莫名砸下的雷，他知道这也是真的。
　　他僵硬的站着，和问卿川一样，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想些什么，胸腔中翻涌的情绪挤得他想吐。
　　他看到钟厌向他伸手，徐无槐没有接，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从来不了解眼前这个人，一切都是假的。
　　连同那所谓的系统、穿书、甚至他的身份……一切都是假的。
　　钟厌又走近一步，徐无槐惶然抬头，眸光中透出疏离和陌生。
　　钟厌被那样的眼神刺了一下，他太害怕了，那些声音一刻不停。
　　他愤怒地看向问卿川，都是他的错，杀了他，哥哥就没了选择。
　　杀气浮现，拉扯着徐无槐清醒过来，他猜出钟厌想要做什么，掌心稍一用力，一声微弱的脆响。
　　他温声道：“……阿宴。”
　　钟厌猛地回神去看他，局促地扯开笑，下一瞬，看到徐无槐挥动手臂，一股奇异的香气钻入鼻腔。
　　视线变得模糊，钟厌的身体软倒下去，最后一眼，他瞥见掉落在地上的乳白玉佩，碎裂成两半，其间的紫洛神不翼而飞。
　　钟厌的泪水涌出来，没了意识。
　　徐无槐抱着他，将他轻放在地面，转头拽起问卿川，一路离开了魔宫。
　　奔逃时，问卿川渐渐平复了情绪。
　　他眼里的仇恨化开，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痛苦，可他仍需要活下去。
　　他们一路行至魔域岐山的出口，没有遇到任何阻碍，临行时，徐无槐让问卿川自己离开。
　　“无槐哥……”问卿川红着眼睛道，“一起走。”
　　徐无槐摇头：“紫洛神只能拖得一刻，他能找到我，一起不安全。”
　　“可是……”
　　问卿川看向他，徐无槐是自他离开万寒渊后第一个真心待他的人，即便时间短暂，却仍难以忘怀。
　　“不行。”他扣住徐无槐的手，沉道，“你不走也不安全，我能护住你。”
　　徐无槐愣了愣，眉眼柔和下来，轻声说：“谢谢，小问。”话顿了顿，他道：“你不必担心我，钟厌应该……不会伤我。”
　　问卿川的手松了些，目光怔然，经历方才之事，是非对错早已模糊不清，可事已至此，又能如何。
　　他垂眸道：“无槐哥，我明白，或许是苍梧愧对钟厌，但，魔尊不死，仙魔之战永无宁息之日。”
　　徐无槐心脏一紧，半晌，“嗯”了声，说：“我知道，小问，你相信我，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问卿川凝眸看他，徐无槐能如何解决呢。
　　“行了，快走吧，”徐无槐催道，“小七还在仙盟，他知道你出事，一定很着急。”
　　问卿川喉咙滚动，艰难点了下头，哑声说：“保重，无槐哥。”
　　待他离开，系统担心道：【老大，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回去了吧，你稍微苟一苟，等身体达标了我们就第三次穿越】
　　徐无槐没说话。
　　他还有一次机会，本想再穿回钟厌小时，将他送回谛仙坞，远离仙魔纷争。
　　可季玄曾说，谛仙坞只收心性纯善之人，如今回想，这话像是特地说给他听，打消他这个念头。
　　那些梦境串联，与岳三秋所言吻合，真相早已昭然若揭。
　　钟厌在遇到他时便已经觉醒妖力，他背着自己究竟做了多少事？弑母、屠村、虐杀……徐无槐想到他们在灵植秘境前遇险那次，那些蛇是否也是出自钟厌手笔？还有他第一次看到小钟厌“化蛇”之时，他哭着对自己说他不知道、他害怕，也是假的。
　　全是假的。
　　蛇妖天性嗜血狡诈。
　　他当真是愚蠢至极，被一个六岁的孩子耍得团团转，明明漏洞百出，却没能发现真相。
　　徐无槐心惊胆寒，可又觉得无比难过。
　　他的胸腔被两种情绪挤压着，辩不清真意。
　　即便有第三次穿越，又能如何，他还能怎么做。他与问卿川承诺自己会想办法解决，可他根本无计可施。
　　徐无槐想到那光头老板的一句“适可而止”，或许到这里就可以了，相比于前两次穿越，这已经是再好不过的结局了。
　　徐无槐疲惫不堪。
　　他顺着原路折返，走得很慢。
　　系统一路都在劝他回头，喋喋不休，直到徐无槐问了一句“你现在还不肯告诉我真相么”，才终于没了声。
　　徐无槐又回到魔宫殿前。
　　似乎已经过去很久，可钟厌仍然呆跪在那里，他早就从紫洛神的毒性中清醒过来，却是弓着背一动不动。
　　徐无槐停在他身前不远。
　　他其实拿不准，现在的钟厌会不会伤他。
　　几息后，钟厌缓缓起身，瞳孔猩红，面无表情。
　　他看向徐无槐，抬手摊开，掌心里是那碎成两半的玉佩，徐无槐怔然望去，就见那掌心一点点合拢、攥紧，再张开时，只剩一堆粉末。
　　手轻轻一挥，齑粉散入风中，无影无踪。
　　--
　　（后续虐点预警）


第123章 那哥哥便做狗吧
　　徐无槐望着散尽的玉粉，心脏一阵抽痛。
　　他看向钟厌，还未说话时，一截漆黑蛇尾缠上了他的脖颈，力道极为狠戾。
　　不过瞬息，徐无槐胸腔中的空气便被一卷而空，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挣扎，他抬手，指尖用力抓着缠在颈间的蛇尾，面色青白一片。
　　系统顾不上会不会被发现，急道：【老大！你快用戒指里的冰系法宝，蛇怕冷！没准儿能击退他！】
　　徐无槐置若罔闻，撕扯开眸子，瞥了钟厌一眼，只窥见一张阴涔冰冷的面容。
　　他卸了力气，手脚缓缓垂落，不再抵抗。
　　【呜！老大！你别放弃啊！】
　　蛇尾一甩，将他掼摔在地。
　　徐无槐狼狈的蜷伏喘息着，酸涩的痛感涌进眼底，他眨了眨眼，生理性泪水不受控制的滚落。
　　沉缓的脚步声逼近，黑影覆落，将他完全笼住。
　　钟厌立于他身前，垂眸俯视，唇角勾出一抹冷笑，轻声道：
　　“哥哥以后便做我的狗吧。”
　　徐无槐又被带回了那个房间。
　　大红的床帐被扯烂，身上的红袍也被粗鲁的剥下，他一身修为被封，束缚的锁链换了一条粗的，拴到了脖子上，长度只允许他在床边活动。
　　一连数日，钟厌没再出现过，徐无槐连他习惯性的盯视也感觉不到，他又被囚禁起来，这一次更加彻底。
　　送饭的人不再是贞臾，频率从一日三次改为了三日一次，可即便如此，徐无槐也是一口都吃不下。
　　他没了生存的斗志，不吃不喝，只想闭上眼睛屏蔽掉一切，维持现状。
　　他说服自己，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系统急的团团转。
　　恨不得直接硬扯着徐无槐穿越，可它做不到，至少需要徐无槐指定一个时间点。
　　它没日没夜在徐无槐耳边唠唠叨叨劝说，全是徒劳，徐无槐完全不鸟它。
　　再是修士的身体，这样“辟谷”下去，早晚也有消耗殆尽的一天。
　　系统没了主意，只能道：【老大！你不是想知道真相么，你振作起来我就告诉你！】
　　徐无槐侧躺在床上，眼睛微微一动，终于有了些反应。
　　可还没等系统高兴两秒，房间的门就被推开。
　　自那日碎玉后，钟厌第一次出现。
　　系统立马息了声。
　　男人一身血腥味，行至床边，不由分说揪起徐无槐的前襟，将他从床榻上扯起。
　　脖颈上的锁链碰撞出一声沉闷的响。
　　徐无槐闭着眼睛，无力地垂下头颅，满头黑发凌乱地散在床上。
　　“哥哥。”钟厌叫他。
　　徐无槐没有力气去回应，沉默着，任由他操纵。
　　下一刻，后颈被扣紧，嘴被粗暴的捏开，一股清流灌了进去，那并非普通的水，不知是加了什么，喝下后，竟如同丹药那般，滋润着经脉肺腑。
　　徐无槐却并不舒服。
　　他被呛得咳嗽，脸颊通红，一大半的水洒出来，顺着他的唇角滑落，湿了前襟。
　　他无力的哆嗦着，下一刻又被按倒在床上，石更牛勿抵着他的腿根，徐无槐惊恐的睁开眼，小幅度的摇头。
　　钟厌冷笑着看他：“哥哥一点做狗的觉悟都没有呢。”
　　徐无槐被这话刺的心痛。
　　他闭上眼，连羞耻心也舍弃掉，颓然闭上了眼，瘫软下来。
　　可钟厌并未继续下去，只是盯着他，看到他脖子上被锁链磨破的皮肉，眼眸疼得通红。手指覆在锁上，链条断裂，他垂头探出佘尖，一点点舔在那些伤口上。
　　刺痛感让徐无槐蹙起眉。
　　很快，痛感被一阵阵清凉取代，伤口愈合间，钟厌在他唇上落下很轻的一个吻。
　　徐无槐胸腔中胀痛不已，他不敢睁开眼，生怕自己没出息的哭出来。
　　那些无力、委屈、惶然、矛盾……在某一刻的温情之下无所遁形，凝成沉甸的钝痛，落在他心脏之上，压得他难以喘息。
　　钟厌冰凉的掌心情不自禁的在他身上摸索，很快又变得滚烫。
　　徐无槐咬牙忍耐着，哪怕身体在妥协，理智仍不愿意发出一点声音。
　　那样的温存并未能持续太久，钟厌缓缓起身，冷道：“哥哥做狗也不会叫么。”
　　徐无槐侧开头，想要将眼睛埋进枕间，又被捏住下颌，强行掰正。
　　“哥哥，你知道么，狗只能有一个主人。”
　　徐无槐的心骤然一沉，睁眼看他，哑声道：“……什么？”
　　“哥哥一再食言的时候该知道会有今日。”
　　“……你做什么了？”
　　“哈，”钟厌笑起来，“哥哥的家已经没了。”
　　“哥哥只有我了。”
　　徐无槐全身冷颤着看向钟厌，“你、你做什么了？”
　　钟厌低笑了起来。
　　好一会儿，反问：“你说呢？哥哥。”
　　“不……”
　　“谛仙坞的人被我杀光了。”
　　“不会的……你骗我的！”
　　“哥哥再也没有可以躲的地方了。”
　　“不！不是！”
　　“哈，再等等，等我焚净这天地，你便永世无处可逃。”
　　徐无槐呆愣的看着他。
　　脑中浮现出初来时的焚坑之景，他难以置信，不断的摇头，“不会的……是你骗我的，你又在骗我……”
　　“这次没有骗哥哥。”他笑着说，“哥哥若不信，我可以带哥哥去看。”
　　说罢，将徐无槐抱入怀中，指尖在空中一划，一道裂缝徐徐破开。
　　钟厌抱着他走进去，眼前一晃，刺目的光照进眸中，徐无槐睁开酸涩的双眼，入目是一片焦黑的残垣。
　　那是谛仙坞所在的幽谷，往日草木葳蕤清宁，如今却满目苍夷，滚滚浓烟不断从谷中飘出，呛得他口鼻生疼，徐无槐眸光空洞，泪水毫无知觉的涌出。
　　为什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本以为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可为什么？为什么还是和前两次相同……


第124章 折磨
　　“不……不会的……”
　　徐无槐无力地垂下头，他的身体被钟厌托抱在怀中，紧紧箍着，他挣动着想要从那个冰冷的怀抱中挣脱，可又悲伤至极，不自觉的向他靠近，渴求着一丝慰藉。
　　他不相信，他不信钟厌会这么做，他流着泪，痛苦地摇头。
　　钟厌漠然看他，取出一个桃木挂坠，在他眼前晃了晃，徐无槐的视线不自觉被其吸引，他记起来，那是他曾买给胡菱和六水的。
　　“哥哥很喜欢那个漂亮的小师侄吧，”钟厌轻笑着，温柔道，“对了，哥哥还因为我折断她的手而生气呢。哥哥想知道我是如何杀死她的么？像对付那些盗匪一样，将她的皮肉一点点割开，骨头一根根碾碎，她哭得好惨，一直在喊疼呢……”
　　“别说了，你别再说了……”徐无槐睁大眼睛，剧烈的颤抖着，想要远离他，“我不信，是你骗我的、你骗我的！！”
　　“哈。哥哥怎么还是不肯认清现实呢，哥哥已经是无家可归了，哥哥永远都是我一个人的狗。”
　　“不……不……”
　　空间一转，钟厌抱着他缓缓踏入潮湿的地牢之中。
　　徐无槐看到幽蓝火光中，陈长风的身影。
　　大师兄……他不是在仙盟么？怎么会在这里？
　　钟厌放下他，任由他跌撞着跑过去，徐无槐衣衫褴褛，满脸泪痕，他扒着牢房的铁栅，看着其后的身影。
　　陈长风一身白衣染血，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断剑，听见声音，缓缓抬头，看清徐无槐时怔愣一瞬，喃道：“小师弟……”
　　他跑过来，抓住徐无槐的手腕，留下一道血印，“小师弟，你没事！？”
　　不等徐无槐回答，陈长风便看到了他身后的钟厌。
　　男人目眦欲裂，持剑怒喝，“魔头！！”
　　徐无槐反握住他的手，颤抖着问：“……大师兄……发生什么？”
　　“那魔头屠了咱们仙门！！！”
　　陈长风痛哭道：“我没来得及赶回去……小师弟……我没来得及……”
　　一切都与前两次重合。
　　可徐无槐再也不是局外人。
　　耳畔一阵阵嗡鸣，他看着陈长风染血的袍子，似乎下一秒这人就要被蛇尾扎穿。
　　他摇头，想告诉陈长风不要冲动行事，后颈却一酸，视线模糊，没了意识。
　　再睁眼，又回到那个房间。
　　徐无槐看着熟悉的帐顶，下意识在脑中问系统：“又是梦？对不对？”
　　系统没出声。
　　徐无槐抬手看腕上衣袖，一圈已经干涸的血印。
　　是大师兄留下的。
　　是真的……
　　钟厌坐在床边，轻笑道：“哥哥，你醒了。”
　　徐无槐颈间没有再拴铁链，却像是有千斤重，他起不来，只能微微偏过头，看向钟厌。
　　男人漂亮的面容变得扭曲模糊。
　　徐无槐哑声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呵，”钟厌只是残忍的笑，“哥哥不听话，那些人当然要死。”
　　“我说了，狗只能有一个主人么，既然哥哥总是抛弃我选择别人，那就让哥哥没有选择。”
　　“哥哥，再等等，等我杀掉问卿川和那只鸟。”
　　“不要再想着离开我了，你已经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去了。”
　　“乖乖做我的狗。”
　　徐无槐默然阖眸。
　　钟厌只是深望着他，捋顺了他额边被冷汗浸湿的黑发，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离开了房间。
　　很久很久，徐无槐都毫无动静，送饭食的人来过一次，被徐无槐一动不动的模样吓得半死，直到看清他微微起伏的胸膛才放下心来。
　　系统心急如焚，这样的状态比先前更为可怕，它隐隐觉得徐无槐要行什么雷霆之举，果不其然，躺平不知多久后，徐无槐突然在脑中问它：
　　“若我穿回去，杀死他，是不是一切都能结束了？”
　　【啊！？】系统吓了一跳，【老大，你想杀死小魔头！？】
　　它不认为徐无槐可以杀死钟厌，哪怕是在他刚出生之时，它不知道该如何说，索性徐无槐也没再问。
　　徐无槐只是动了动手指，又慢慢坐了起来。
　　他一身破烂的亵衣，头发凌乱，颓靡不已，垂首坐了半晌，忽地冷笑了两声。
　　系统被他的精神状态吓出一身冷汗。
　　【老大……你笑什么呢？】
　　徐无槐没说话，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哪怕被逼到这样的境遇里，依旧无法下定决心杀掉这个蛇妖。
　　既然如此。
　　他的目光扫过床边的餐盒，缓缓躬身，从中取出了一碟菜。
　　系统才不认为他是突然有了胃口要吃饭呢。
　　【老大，你要干啥！？】
　　徐无槐拿着那个碟子，将菜扣回了食盒，瓷盘往床沿一磕，四分五裂。
　　【不是……老大！？？】
　　他目光怔忡，盯着手心里尖锐的瓷片。
　　系统尖叫：【老大！你别想不开啊！】
　　【你死了也没用啊！】
　　【咱还有一次机会呢！总有办法的！】
　　【老大！！】
　　徐无槐微微举起手，瓷尖对准自己的颈动脉，系统坐不住了，发丝间微光一闪，还未现形时，瓷片落下，扎进血肉。
　　血腥味溢满鼻腔，徐无槐的微微一愣，侧头看去，那枚瓷片扎进了男人的掌心。
　　钟厌不知是怎的突然就站在了他身侧。
　　男人的手背抵着他的脖颈，带来一片刺痛的凉意，另一只手握住徐无槐的手腕，稍一攥紧，捏着瓷片的手指便无力的垂下。
　　钟厌并未拔出瓷片，只是收回手，隐于袖间，拳头握紧，血液涌出更多，嘀嗒落在地面。
　　他语气冰冷，似乎含了些怒意。
　　“哥哥在做什么呢？”
　　徐无槐其实也料到了，自己想死怕是也没那么容易，他坦然道：“我说过，你若滥杀无辜，我拿我的命赔。”
　　钟厌冷笑几声。
　　“哥哥想死，也要问我的意见。”
　　他掐住徐无槐的脖子，迫使他抬起下颌，又俯身与他对视。
　　“哥哥的这条命是我给的，往后死活都由我来定。”
　　徐无槐知道他所指该是魔尊那次，那头白发明晃晃扎进徐无槐眼中，他疲惫地阖上双眼。
　　男人的指腹按压着他颈侧青脉，不轻不重，倏然间，皮肤一点刺痛。
　　徐无槐身子一软，瞪大眼睛，含糊低吟：“不……”
　　四肢彻底没了力气，他瘫软在钟厌怀中，连声音也发不出，只能徒劳呜咽了两声。
　　“哥哥哪儿也别想去”
　　那人在他耳边低声说。
　　“哥哥就算死，也要还清我再死……”


第125章 坠渊（加更，宝子们五一快乐！）
　　一晃不知几日。
　　【老大，我求求求你了】
　　【你说句话吧！】
　　“……杀了我”
　　【……】
　　【那个，老大，要不你还是别说话了】
　　徐无槐大睁着双眼，屋子里太安静了，他听不到任何声音，唯一能依靠的只剩下视觉，可目光所及，也只剩下床顶上破烂的红绸。
　　蛇毒包裹着他的身体，他动不了分毫，为了不让他再自伤，钟厌将他做成了木偶，四肢经脉皆不受他自己所控。
　　第一次，徐无槐觉得娃娃的命运如此悲惨，每日只能躺在冰冷的床上，等待主人临幸。
　　所幸还有系统在喋喋不休。
　　【老大，我有一个思路！】
　　【小魔头不是每天都要给你喂水么，你就趁这个时候，说两句好听的，骗他把蛇毒先给你解了！只要你身体一恢复自主，我就想办法带你跑！】
　　【哪个时间点都行，咱们先把这个坎迈过去！之后再从长计议嘛】
　　【我看的出来，小魔头对你绝对还有感情的！只要你服个软，他一定会给你解毒的】
　　徐无槐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没回应。
　　系统已急哭。
　　【555老大，你以前不是挺能得瑟的么，像个皮球似的怎么踢都能反弹回去，你别这样消极了55555，我好害怕……】
　　声音顿止。
　　门被推开，钟厌缓缓走进，床上的人闻声闭上了眼睛。
　　他不想看到钟厌。
　　脚步声停在他身侧，身体被轻轻托起，自打他变成木偶后，钟厌的戾气似乎也消了些，语气动作都变得温柔。
　　冰凉的液体抵在他唇边，徐无槐不想和他较劲，较劲的后果是嘴对嘴送水，他微微张开唇，一点点咽下那些滋润着他身体的液体，可明明每日都被喂下这些，他的身体依旧在干枯。
　　他早晚会死。
　　也不必太急。
　　水全部喝完，本以为钟厌会走，那人却抱着他的身体一起躺了下来，额头抵在他颈窝，轻声说：“哥哥，很乖。”
　　徐无槐嫌恶地想要扭开头，却做不到，只能忍耐着，皱起眉。
　　钟厌抱着那具瘦得硌手的身体，声音微微颤抖着，“哥哥一不开心，就会瘦很多。我不喜欢哥哥这么瘦的样子，不好看。”
　　“哥哥知道么，仙盟那群蠢货来了，等我把他们全部杀光，就带着哥哥离开这里。”
　　“我记得哥哥喜欢漂亮的林子，喜欢阳光，我再为哥哥建一个竹屋……”
　　“哥哥，我好爱你啊。”
　　“阿厌做什么，才能让哥哥开心呢？”
　　“哥哥，我抱着你睡觉，好不好……”
　　——
　　“哥哥”
　　沙哑的童音在耳畔响起。
　　徐无槐睁开眼睛，他倚在床边，看不远处的小钟厌。
　　幼童全身是伤，朝他伸手，“哥哥，好痛。”
　　他跌撞着走过来，跪在徐无槐腿边。
　　“哥哥，要呼呼。”
　　“哥哥……”
　　“别再叫我了。”徐无槐打断他，挪开了腿，冷道，“别再用这种伎俩骗我了，钟厌。”
　　他闭上眼：“我不想看到你。”
　　小孩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仰头，不可置信似的，眼泪大颗的往下掉，混在血中，打湿了地板。
　　“……哥哥连我也不要了么？”
　　徐无槐喉间发紧，涩声道：“你一直在骗我。”
　　——
　　他缓缓睁眼，钟厌仍躺在他身边，死死抱着他的身体，泪水滑进他的脖颈，湿了大片衣襟。
　　徐无槐的泪也落下来，他忍不住，不明白自己究竟在哭些什么，他还有什么理由不去痛恨钟厌，他骗他，侮辱他，杀光了他所有在乎的人，一切的坚持都如同笑话。
　　许久无声后，钟厌忽然开口。
　　“哥哥讨厌我了，是么？”
　　徐无槐定定看着模糊的床帐，那些碎掉的红绸融化开，血一般扎进他的眼睛，好痛啊，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只能任由泪水涌的更汹。
　　他哑声道：“是。”
　　抱着他的人猛地颤抖了一下。
　　“哥哥是不是从来没有爱过我？”
　　“是。”
　　“哥哥说永远偏爱我，说为我而来，都是假的么？”
　　“是。”
　　“哥哥也觉得，我是怪物了，对不对。”
　　“……是。”
　　颤栗的身体陡然止住。
　　钟厌眼里的光消失殆尽，他狠狠咬在了徐无槐的脖颈上，刺痛切割着皮肉。
　　“徐无槐，我恨你。”
　　“若是我从来没有遇到过你，该有多好。”
　　晕眩感袭来，徐无槐沉沉闭上了眼睛。
　　……
　　他似乎在黑暗中行走了很久。
　　系统坐在他的肩头，有一搭没一搭和他说话，徐无槐忘了自己身处何处，只是问它。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钟厌背着我做的那些事？”
　　系统心虚地不敢吱声。
　　徐无槐气道：“为什么要瞒着我？”
　　【唔，主人说，不能让你太早对小魔头产生偏见】
　　“主人？”
　　【喏——】
　　徐无槐看到一丝光亮，槐花香自亮处飘来，摇摆的树影下，他看到“自己”正在俯首雕木。
　　不。那不是他。
　　“……司爻？”
　　“我究竟是谁？”
　　【你会知道的，主人说过，尘埃落定之时，就会知晓】
　　……
　　热辣的阳光撕扯开眼帘，刺痛逼得泪水滚落。
　　朦胧的视线里，人影纷乱涌入，嘈杂的欢呼声在耳畔此起彼伏。
　　徐无槐听不清，他身体发软，却是恢复了知觉，茫然向四周看了看。
　　这是哪儿？
　　集市？
　　那一刻，他以为系统擅自带他离开了被囚的时间线，直到他看清那些模糊的影子。
　　这是……乐儿镇？
　　他撑着墙站起来，踉跄着往街道上走。
　　那些人聚在一起，雀跃的高喊着庆祝着。
　　徐无槐皱眉，随手拽过一个人。
　　“……发生什么了？”他问。
　　那人回头看他，脸颊兴奋得通红。
　　“你不知道么！”
　　“仙盟围剿魔尊大获全胜！”
　　“……什么？”徐无槐愣住。
　　“魔尊死了！万箭穿心！天下太平！！”


第126章 阿宴
　　“……什么……”
　　徐无槐的心猛地往下坠，以为是自己听错，死死抓着那人的手，“……你说什么？”
　　“哎呀，魔尊死啦！”
　　“小伙子你是不是喝多了！”
　　“魔尊死了！死了！再也不会有战乱了！”
　　不……
　　徐无槐茫然地张了张嘴，喃道：“你说……谁死了？”
　　又是梦。
　　他踉跄着向后退，周遭人群的欢呼声揉作一片，声音像是灌了水。
　　是梦。
　　系统。
　　“系统！！”
　　【……老大……】
　　“发生什么了？我不是在魔域么？是你带我出来的？”
　　【呃，老大，你先冷静点……】
　　徐无槐的心脏剧烈跳动着，他回头，撞进方才醒来时的小巷，角落里闪过一道细影，一条黑蛇。
　　他一怔，立刻追着蛇爬的方向，那是条死路，蛇停在角落的影子中，立身看他，一动不动。
　　徐无槐扯了扯唇角，哑声道：“阿宴……你又在做什么？”
　　可那蛇只是看着他，即便也是绿瞳，徐无槐却能知道，那并非钟厌。
　　他晃了晃，问那条蛇：“钟厌呢？”
　　未开智的蛇自然不会回答他的话，只是缓慢放平身体，凭借着本能靠近，在他脚面上蹭了蹭，又缓缓离开。
　　徐无槐站不住，力气被抽空似的，扶着墙面滑跪在地，他垂着头，问系统：“钟厌呢？”
　　【我、我不知道，但是……】
　　“我怎么出来的？”
　　【是刚才那条蛇送你出来的。】
　　“那……钟厌呢？”
　　【老大……】
　　徐无槐弓着背，视线一晃，才发现身上换了他常穿的那件白袍，他感觉到怀里塞了什么，摸索着拿出来，是一张折起的纸，外面工工整整写着三个字——徐无槐。
　　小钟厌的字迹。
　　他怔怔看着，唇瓣翕动，却半个音节也发不出。
　　一声吆喝打断他的思绪，徐无槐身体一抖，慌忙将纸塞回怀中，撑墙站起，踉跄往外走。
　　人群簇拥成团，交叠的影中，他找到那道声音的源头，徐无槐拽住少年的手臂，阳光落在他脊背之上，却拽着他的心脏坠入冰渊。
　　“……六水……”
　　六水回头看他，一愣，兴奋道：“小师叔！！”
　　徐无槐头晕目眩，耳畔嗡鸣。
　　六水看出他不对劲，赶紧扶人，将他拉到人少的阴凉处，“小师叔，你怎么了？又中暑了么？”
　　“我、我看到……”徐无槐怔然失语，从喉咙中断续挤出几个字，“谛、谛仙……坞……”
　　六水反应过来，神色微微一黯，立马又振作道：“谛仙坞被魔族袭击了……但小师叔你别担心，有惊无险，大家都没事！”
　　徐无槐呆愣着，他想到很多，也许是师尊或二师姐卜卦算出了危险，带大家提前逃走，可六水却道：“这事说来太巧了，魔族袭来那夜前，不知是怎的，宗门里爬进了好多蛇，密密麻麻全都是，你也知道，胡菱最怕蛇了，咋咋唬唬把大家都吵醒了，大家忙着驱蛇，又要给放生回林里，折腾半宿，阴差阳错，他们扑了个空……”
　　“诶，小师叔！”
　　“你怎么了，小师叔……”
　　耳边嗡鸣拉成细线，徐无槐脸上血色褪尽，他冷颤着软倒在地，一股逆气顶在胸口。
　　又骗我，又骗我……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他猛地垂头，呕出一口血。
　　“小师叔！”
　　“……小师叔……”
　　“——小师叔！”
　　声音如同潮水般褪去，又卷着巨浪拍打进口鼻之中。
　　徐无槐倒在六水怀中，缓缓睁开眼，嘈杂音再度入耳，六水正往他嘴里塞丹药，他推开六水的手，低声问：“……大师兄呢？”
　　“大师兄……大师兄……”六水被徐无槐的模样吓傻了，晕头转向道，“大师伯以为我们出事，去追魔族的人了，结果被、被抓了……但是你别担心！小师叔！魔尊已经被仙盟杀死了，大师伯被救回来了！虽然还没醒，但大家都好好的！”
　　徐无槐喃喃问：“魔尊……真的死了？”
　　“死了！”六水急着想让他放心，“死的很彻底！仙盟摆了屠魔大阵，他被困其中，万箭穿心！”
　　不会的，不会的……
　　蛇妖不会那么轻易死掉的，一定是脱壳之计，又是一个骗局。
　　“……尸体呢？”
　　“呃……师尊说，魔尊以残躯自曝，形神俱散，尸骨无存。”
　　果然，果然是假的。
　　徐无槐摇晃着站起来，尸体没找到，就是没死，一定还活着，或许是在蛇墟，对，一定是在蛇墟！
　　他跌跌撞撞要往外走，六水慌道：“小师叔，你要去哪儿啊！？”
　　才走两步，徐无槐便头重脚轻向地上栽去。
　　“小师叔！”
　　六水赶紧把人扶住，“小师叔，我先带你回客栈。”
　　徐无槐像是冷静了一些，推开他道：“我没事了，我有事要去做，你自己回去吧……”
　　“可是……不行！”六水拽着他，“小师叔，至少回去让师父看一下！”
　　“六水……”徐无槐反握住他的手，朝他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我真的有事……”
　　他说着，眼尾半滴泪就这么不知不觉滑下来，六水哽住了，一个反驳的字儿也说不出。
　　徐无踉跄着走出巷子，单薄的身影湮入喧闹的人潮之中，格格不入。
　　他逆着人流，往出镇的方向走。
　　可他不认得去蛇墟的路，他在脑中问系统：“蛇墟怎么走？”
　　【老大……】
　　【小魔头应该是真的……】
　　话音未落，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细碎轻响，似是铃动。徐无槐茫然怔立片刻，缓步循声音而去。
　　那是通往谛仙坞的路。
　　沿路焦土，满目疮痍。徐无槐浑浑噩噩入谷，受那声音牵引，愈是靠近，头便愈疼。
　　谛仙坞已是残垣一片，昔日峥嵘不复，草木皆枯，却剩了一小片绿意。
　　是那棵槐树。
　　树干焦黑龟裂，大部分枝桠已经枯零，只余一杈尚青，在地面上落了道残影。
　　徐无槐头痛欲裂，歪倒在那树影中，耳边铃音一顿，一道脚步声走来。
　　系统瞬间警觉，急声提醒：【老大！】
　　徐无槐勉强转头，视线收拢。
　　……完颜苍
　　怎么会是他？


第127章 绝笔
　　完颜苍身着灰袍，面容是自己的模样，脸上却缠着数圈纱布，缓步走来时，隐隐能看到其下伤口，一只裸露在外的瞳孔赤红，正轻笑着看他。
　　那样的眼神徐无槐曾见过一次，他心头一震，短暂的清醒过来，喃道：“……魔尊？”
　　“呵，”男人哼笑，“你倒是聪明。”
　　“怎么会……你没死？”
　　“当然是死了。”魔尊走近，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他嗤笑一声，“拜你的阿宴所赐。”
　　“只不过，我留了退路。可他就不同了。”魔尊停在徐无槐身前不远，背手而立，垂眼看他，“谁能想到他会选择自爆呢。”
　　那声音如同鬼魅低于钻进徐无槐耳中，他面色惨白，僵硬的摇了摇头，“……不、没有……”
　　“你不信？”男人哂笑，“我亲身经历还能有假？”
　　“……什么？”
　　魔尊笑笑，颇为遗憾地叹道：“只差一点了，本以为能夺来那具身体了，可惜啊可惜，我还是低估了他对你的心意。”
　　徐无槐仰起头，垂在身侧的手蜷成一团，“……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么，33年前，他来岐山寻你，我以残魂与他体内心魔相合。说起来还要感谢你，若不是你突然出现，扰了他心智，我怕是永无苏醒之日。”
　　“本想就此机会彻底碾碎他的意志，谁想他竟然因为你几句话去寻死了，当真是可笑至极。”
　　魔尊脸上的笑淡了些，“无论如何，有些账还是要算清的，他以为这样就能彻底杀死我，呵。”
　　徐无槐背靠在焦黑的槐木干上，呆滞地看他。
　　魔尊瞥了一眼，冷笑道：“你还没听懂么？他是自己选择死的。”
　　“区区一个仙盟阵法，如何能杀得死他？哪怕他只有半颗妖丹。”
　　“哦～对了，对了。”魔尊低身立在徐无槐的身前，抬起手背轻蹭了蹭他的脸颊，低笑道，“你怕是还不知道吧，他为了救你，碎了半颗妖丹。”
　　徐无槐瞳孔一缩。
　　“可真是暴殄天物啊，好好的一具皮囊，若不是我拦着他，他怕是整颗妖丹都要拱手送你。”
　　“呵，自私自利的蛇妖竟然会碎半颗妖丹给一个人族……你知道强行碎丹有多痛苦么？可你却丢下他走了……哈！他怎会不生心魔……”
　　“不！”徐无槐猛地绷直了身体，疯了似的挥出一击灵刃，“他没有心魔！你骗我的！他吃了謦心莲子，他不会受心魔所控的……”
　　魔尊侧身躲开那一击，缓缓起身，居高睨他。
　　“你以为他吃下了？”
　　“他把整颗莲子都给你了。”
　　“……什么？”
　　“你还在自欺欺人么，徐师兄？”眼眸化黑，完颜苍轻吹一声口哨，退开了几步。
　　徐无槐僵滞在原地，眼底滚烫，烧得他看不清。
　　“……为什么……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为什么！？”完颜苍大笑，“当然是为了让你痛苦！”
　　他恨透了钟厌！恨透了徐无槐！
　　这两人，搅得魔域不得安宁。他好不容易将大人救出，就因为他们，一切都毁了！他费尽心思，却又是功亏一篑，既然钟厌已死，那便让他心爱之人来偿！
　　他周身魔气暴涨，闪身而至，一把掐住徐无槐的脖颈，几乎是将他提离地面。
　　完颜苍的眼眸黑红交替，他恨不得立刻捏碎徐无槐的脖子，可又不甘心让他死的如此轻巧痛快。
　　那瞳孔定格为猩红，男人轻慢道：“我早和他说过，若他死了，我会好好待你的。”
　　扼住脖颈的手指缓慢收紧，刻意要折磨那般，指甲刺入皮肉，鲜血一点点溢出，将雪白衣襟染红。
　　徐无槐半阖着眼睛，窒息的痛苦令他额头上青筋暴起，可他却不知反抗，无力地垂着手脚，似乎是没了气力，只能等死。
　　魔尊微微蹙眉，嗤笑轻道：“你居然也一心求死……你们两个，当真是天造地设……”
　　下一瞬，徐无槐发丝间金光大亮，系统现形，金猪猛地冲向完颜苍，圆球脸上张开血盆大口，咬向他手臂。
　　又是这个东西！
　　完颜苍啧了声，将手里的人甩出，跃身躲避。
　　一声闷响，徐无槐的身体重重撞上树干，焦黑枝桠晃动，仅存的几片残叶簌簌掉落。
　　系统焦急回头，徐无槐趴在那里，唇边淌血，一动不动。
　　猪急死了，大吼：【老大！】
　　完颜苍挥手甩出一击魔刃，系统只能先回头应付，它张开大嘴，将魔气尽数吞下，完颜苍趁机直奔树下，欲将徐无槐掳走。系统大惊，脑袋陡然暴涨数倍，尖牙刺出，抢在完颜苍身前，一口叼开了徐无槐。
　　猪把人护在身后，小眼睛目露凶光，恶狠狠瞪着完颜苍，后者的情况也不算好，因为魔尊残魂寄居在他体内，时刻侵蚀，他的皮肉已经开始腐烂。
　　黑瞳一闪，红光隐现，男人轻道：“走吧。”
　　“大人？”
　　“让他活着吧，”他瞥了徐无槐一眼，冷笑，“活着对他来说更加痛苦。”
　　“……好。”
　　他不再多说，魔气翻涌，身影隐去。
　　待气息彻底消失，系统立刻回头去看徐无槐的情况。
　　【呜！老大！】
　　猪伸出大粉舌头，在徐无槐脸上舔了舔，后者轻咳了两声，猪放心了，脑袋瘪回正常大小，歪在徐无槐脑袋边喘粗气。
　　徐无槐侧躺在地上，睁开眼时，眸光呆滞，缓慢地蜷了蜷身体。
　　他指尖染了血，在身上蹭了蹭，才探入怀中去取那封信。
　　钟厌死了。
　　这是他留给自己的，绝笔。
　　徐无槐盯着纸上自己的名字，忽然想起竹屋里小钟厌的日记本，他没了坐起来的力气，颤抖着将纸翻开。
　　那上面只写了寥寥几行小字。
　　——
　　「哥哥，你知道么，蛇的心胸很狭隘，装了一个人就再也装不下其他。
　　可哥哥却不同。
　　哥哥惦念着太多人了，哥哥说偏爱于我、说为我而来，全是假的。
　　我死了，哥哥也该开心了。
　　我早该死了。
　　可是哥哥说过的，你说过永远不会讨厌阿厌的。
　　哥哥，我真的好恨你啊，你凭什么这样折磨我。
　　哥哥，可是阿厌好爱你。
　　若是你也能只爱我，那阿厌愿意再有来生。」
　　许久之后，纸面被血泪打湿，徐无槐把纸轻按在心口，蜷缩着阖上了眼睛。
　　他自爆了。
　　魂飞魄散。
　　哪儿还有什么来生呢。
　　--
　　（这里稍解释一下，魔尊至始至终都是想要钟厌的身体，蛇妖的修复能力和他比较适配，这条线处理的有点模糊了，后面砍了点内容，有可能会在番外里补一下；ps结局是he因为这个作者她写不了一点be T^T）


第128章 无槐
　　“老师～老师～”
　　“小徐老师～～”
　　老师？
　　是谁呢？
　　徐无槐走在一片黑暗之中。
　　幽香萦绕在鼻尖，又听到铃音时，他记起来，那时谛仙坞神堂里的檐铃。
　　眼前忽地亮起一片柔光，青瓦灰墙，静静伫立。
　　他推门入神堂，穿过小院，一尊木刻的雕像摆在素案之上，正是他在神像店中所见那一樽。
　　徐无槐恍然将那神像拿起，目光扫视木像眼下泪痣，喃道：“……司爻神君？”
　　「不。」
　　「是你。」
　　一道柔和轻音自他身后响起，徐无槐兀地回头。
　　男人长发半束，雪袍青纱，容貌与他九分相像，眉眼却淡静无波，含清寂悲悯，与徐无槐那副吊儿郎当模样相差甚远。
　　徐无槐愣了愣，“……司爻？”
　　男人浅笑：「正是。」
　　徐无槐看怔了神，他盯着那张别无二致的面容，抿起唇，问：“我……是你？”
　　「不。」男人的目光指向徐无槐手里那尊像，「那是你。」
　　“……啊？”徐无槐疑道，“这块木头？”
　　「你的身体里有我的一魄。」
　　“一魄？”
　　男人缓步行至案前，香火袅袅，风铃无风自吟。他轻道：「你当听过司爻神君的故事了。」
　　徐无槐凝眉，“嗯”了声，“所以是真的？”
　　「是。」司爻道，「万千轮回，我无力予你更多，上神本不该妄涉人间尘劫，我唯有借这古槐入世，它与我同求，我系苍生安稳，它执念守护谛仙坞一方生灵。」
　　徐无槐眨眨眼睛，半晌，扯着唇角苦笑了一声。
　　“所以……这就是他大爷的真相？”他垂眸看手里的木像，左右捏捏，啼笑皆非，“我是个……雕？”
　　哈。
　　槐树，神君。
　　徐无槐目光滞空，声音渐弱，“……我只是你推演中的一环。”
　　槐树枝，仙人魄，傀儡身。
　　“你的一个傀儡，一颗棋子……”
　　他眼里露出嘲讽之意。
　　“你们这些神仙，还真是高高在上，不做人事啊……”
　　司爻只是轻笑。
　　「你是徐无槐，并非傀儡」
　　“徐无槐么……”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尘埃落定之时，记忆拂晓。」
　　——
　　徐无槐缓缓睁开眼。
　　入目苍夷，他靠坐在枯槐之下，手里还拿着钟厌留给他的绝笔。
　　眼尾泪迹未干，他茫然眨了眨眼，酸涩不已。
　　系统还靠在他身边。
　　徐无槐瞥了一眼，哑声问它：“我那些记忆是哪儿来的？”
　　【……从另一个小世界位面抓取的】
　　“所以，是假的？”
　　【……嗯】
　　他不是什么幼师。
　　喜欢小孩、对小孩心软、坚信人性本善……那些对钟厌的心疼、喜欢、偏倚，都是刻意推演设计的结果，是强加给他的记忆和性格。
　　“……书呢？”他问。
　　【唔……】
　　“书也是假的。”徐无槐嗤笑一声，自嘲道，“《仙魔大战八百回》，什么狗屁名字，怎么会有小说起这么垃圾的名字……我早该知道的……”
　　系统愧疚又担忧地看着他。
　　【书只是为了让你掌握必要的信息又不过分带入……对不起，老大，很多事我不能告诉你，唔，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主人说，我听你的就好……】
　　听我的？
　　哪里是听我的呢。
　　徐无槐垂着眼睛，指尖摩挲薄纸，喃喃低语：“……都是假的……”
　　他不过是一个傀儡，一个哄孩子的工具，一块儿才活了几个月的木头，因为仙人一魄开了智，刚出世就被骗着做任务，待遇还不如花某山的某只石猴。
　　可为什么……
　　如果都是假的，为什么会这么痛。
　　徐无槐直愣愣盯着手里的那张纸，视线又开始模糊，他眨了眨眼，强压下酸苦，轻声道：
　　“我还有一次机会。”
　　系统一呆，急道：【老大！结束了！】
　　【你既然已经知道真相，说明尘埃落定了！你自由了！】
　　“……自由？”
　　【是啊！自由了！你不用再做任务了，你还是谛仙坞的徐无槐，想干嘛都可以，还有储物戒里的东西都可以给你，我还能给你更多！】
　　“……不。”
　　“还有一次。”
　　“我不会让阿宴就这样死的。”
　　“……他还没能幸福。”
　　【老大……】
　　——“看来我说适可而止，你还是听不进去啊，司爻。”
　　一道突兀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一人一统同时转头看去，就见一高个男人缓步走来，容貌虽改，徐无槐却认得出，那是神像店的那位光头老板。
　　系统盯着男人愣了愣，光溜溜的脑袋上愣是炸出两根毛，敌意满满，却又与面对完颜苍时不同。
　　男人挑眉微笑，扔来一个油纸包，猪的毛收回去了，一口吞掉。
　　徐无槐仰头看向他，眉眼低敛着，沉道：“我不是司爻。”
　　“哈哈。”男人爽朗笑起来，“你的身体里装着的是他的灵魄，不是司爻又能是谁？”
　　徐无槐绷唇未语。
　　男人道：“你不会真当自己是谛仙坞的小师弟了吧，哎，那些不过是些虚假的记忆罢了，强行填入那些人的脑子里，若你死了，记忆也会随之消散。”
　　徐无槐愣道：“……什么？”
　　男人道：“你本就不是存在于这个世上的人，当然留不下痕迹。”
　　系统听不下去了，气道：【你别说了！】
　　“我说得又有什么错。”男人耸耸肩，对徐无槐道，“司爻，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魔头已陨，天下太平，你一路过来难道没看到万民欢腾么？再重来一次，蝴蝶振翅，结局根本无从预料，你难道还想让那么多孩子家破人亡、流离失所？无论是魔族还是人族，都不该经历这样的苦难。”
　　徐无槐沉默地垂下头，手中紧紧捏着那张纸。
　　男人瞥去一眼，叹道：“想不到万千天道因果竟然抵不过一个卑微的爱字，这般执念缠身，对他而言，也当是最好的结果。”
　　徐无槐喃道：“……什么……”
　　“难道你不这么觉得么？”
　　“觉得……”
　　“觉得你大爷！”徐无槐猛地抄起手边的系统，朝男人抡了过去，他绷紧身体，怒目而视，唯独手里攥着的那张纸轻柔。
　　“我说了我要回去！”
　　“啧！你这人——”男人蹙眉，抬手把螺旋而来的系统接到了怀里，有些气道，“你回去了，让苍生陪葬么？司爻，那可不是你的作风。”
　　徐无槐撑着残木站起来，摇摇晃晃把自己支稳了，气往起一提：
　　“我说了我不是司爻！”
　　“苍生与我何干！？这里也不是我的故土！”
　　他掰开身后一块儿烧烂的木头又朝男人砸去，哐当一声，砸在了男人怀里的系统脑袋上。
　　男人皱眉瞅了他两眼，忽然笑起来，无奈道：“你确实不是司爻，他可比你要谦和有礼多了。”
　　“随你吧……”他随手将系统抛了回去，“反正我说什么你也不会听的……”
　　身形一晃，倏然隐去。
　　徐无槐把系统接到怀里，猪幽怨地仰头看他：【老大……你有火别用我撒啊】
　　“骗我这么多事，活该。”
　　【……彳亍】
　　“带我回去。”
　　【老大！】系统急得从他怀里蹦到了头上，抓着他的脑袋说，【任务已经结束了，你好不容易自由了，享受生活吧！】
　　“带我回去。”
　　【老大！！就这一次机会了，如果走错了，大概率就全丸了，be！都得死！】
　　徐无槐垂下眼睑，轻轻摇了摇头。
　　不会的。
　　他的阿宴，从来都不是那个魔头。
　　是他不信他。
　　他从没信过他。
　　“你的主人既然给了我三次机会，就该也推演到这一结果，他不是让你听我的么。”
　　【唔……可是……】
　　“带我回去吧。”徐无槐叹了一声，“相信我，谁都不会死的。”
　　【……那至少，我们先去再寻些万生土，把你的身体强化一下，否则最后一次穿越，很可能会撑不住的】
　　“不必了。”徐无槐道，“不用去那么远的时间。”
　　【啊？你想去哪儿啊老大？】
　　“他赴死前的那天。”
　　【什么？老大你要干啥？】
　　徐无槐低头看手心里的纸，轻声道：
　　“去告诉他，我是为他而来……告诉他，他不是怪物。”
　　“我永远偏爱他。”


第129章 最后读档：赴来生
　　【老大，我们之前穿的都是你不存在的时间，这次要去的是你存在的，我不知道会发生啥……】
　　“没关系，走吧。”
　　——
　　眼睫翕动，徐无槐缓慢抬眸。
　　映入眼帘的是破碎的红绸，他身体无力躺着，感知不到手脚的知觉。
　　最后一次，只有意识归回，但也足够了。
　　门被轻推开，脚步声踏入时，徐无槐的心脏狠狠沉落，他忙阖上酸胀的眼睛，阻止泪水涌出。
　　可眼尾仍被润湿，睫毛凝成一簇，泛着红，扎进床侧之人眼中。
　　钟厌停在那里，看了半晌，叫了一声：“哥哥”。
　　徐无槐忍不住，眉心一凝，泪水冲破闭合的眼睑，滑过脸颊。
　　身体被人抱起来，虚软的四肢被紧紧扣进冰冷的怀中，钟厌低声问他：“怎么又哭了，哥哥。”
　　“我记得哥哥最不爱哭的，离开的时候，重逢的时候，我与哥哥哭诉的时候……唯一一次看到是因为哥哥的家没了。”
　　“哥哥是在为那些人伤心么？哥哥又在恨我毁了哥哥的家么？”
　　那声音冰冷至极，徐无槐却听得难过，他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看到钟厌通红失神的眼睛，心脏酸痛。
　　他轻呼了口气，柔声道：“……阿宴。”
　　钟厌的身体猛地一震，将人抱得更紧，额头深深埋进徐无槐的颈侧，不住颤抖着。
　　“哥哥，哥哥……”他哽咽着哭，翻天的恨意在一声温柔的“阿宴”中土崩瓦解。
　　“不哭了……”徐无槐轻声安慰他，“阿宴，先解开我的毒。”
　　“不！不要！”钟厌狠狠道，“解了毒，哥哥又要寻死了，我不要哥哥赔，不要哥哥赔……”
　　徐无槐叹气，“你既然不想让我赔，何苦要说那些话。”
　　钟厌不吭声。
　　徐无槐无奈道：“你非要用别人的生死来证明我爱你么？”
　　钟厌猛地抬头，双手扣着徐无槐的肩膀，流泪的眼睛紧盯着他，颤颤巍巍问：“哥哥说什么？”
　　“……什么？”
　　“哥哥说爱我了！”
　　“……”徐无槐的那句话纯粹是脱口而出，他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无措的眨了眨眼，看钟厌一脸激动不已的模样，喉咙发紧，只好先把话题转开，“先解开我的毒，别让我这样和你说话。”
　　大概是太开心了，这一次钟厌没再多说，解开了他身上的毒。
　　四肢的力量一点点归回，徐无槐看了一眼床边放着的红牛神仙水，扬了扬下巴，“我要喝那个。”
　　钟厌忙不迭把水拿过来，要喂给徐无槐，后者摇头，想拒绝，还是作罢。
　　最后一次了，喂就喂吧。
　　徐无槐心安理得被人喂了水，体内的力量恢复了不少，他又对钟厌说，“把我的修为封印也解开，这水光喝不管用，必须要以灵力运转吸收。”
　　钟厌不疑有他，用力点头。
　　徐无槐心里叹气，早知道这条傻蛇这么好哄，何必搞出这么多弯弯绕绕恨海情天呢。
　　等到身体恢复正常了，徐无槐反手将钟厌拥进了怀中。
　　钟厌全身都在抖，不敢相信那般，双手在徐无槐背上反反复复摸蹭着，想要确定这人是真的，他不是在做梦。
　　徐无槐温柔地抱着他，哄小孩似的，拍拍他的背说：“以后别再做这种傻事了。”
　　钟厌只以为他是在说自己毁谛仙坞之事，怒气冲冲道：“他们本来就该死！和我抢东西的人都该死！”
　　“行了……”徐无槐皱着眉打断他，绷唇道，“我没那么聪明，你这样口是心非试探，我分不清。”
　　钟厌一愣，继而将人抱得更紧，“哥哥还不是一样口是心非，说着会选我，结果还是选了别人。是哥哥欠我的，哥哥必须一点点都还给我。”
　　“行，行，是我欠你的。”徐无槐无奈地笑，哄他说，“但是，阿宴，你要记着，哥哥说为你而来、说偏爱你，都是真的。”
　　钟厌的身体僵住，喃道：“……是真的？”
　　“嗯。”徐无槐眼中酸涩，“若什么时候，哥哥说讨厌你，那一定是气话。”
　　钟厌呆愣着，说不出话。
　　徐无槐将他推开些，从储物戒中取出一物，攥在手心。
　　“哥哥有东西要给阿宴看。”
　　“……什么？”钟厌低头。
　　手心张开，是碎成两半的乳白玉佩。
　　“玉佩……怎么会？我明明已经捏碎了……”
　　钟厌倏然抬眸，声音颤抖：“是哥哥的那一块儿？哥哥还留着？！不……为什么……”
　　为什么仍是裂开的？
　　紫洛神呢？
　　徐无槐探过身子，很轻的吻了下他的唇角。
　　那是徐无槐第一次主动吻他，明明该感到开心，可奇异的香气却扯着钟厌的意识坠进了寒窟之中。
　　视线变得模糊，哪怕他催动所有力量去抵抗，飘渺的黑暗中，他最后听到的是哥哥温柔的声音。
　　“阿宴，几月时间太短了，46年又太长，哥哥来不及爱上你了……忘了我吧。”
　　——
　　床边人沉沉睡去，徐无槐迅速下床。
　　他知道紫洛神拖不了太久，抓紧时间，从戒指中取出最后一枚幻形籽服下。
　　最后望了一眼床上的人，身形一晃，白发倾洒。
　　【老大……你为什么要变成小魔头的模样？】
　　系统呆呆问他，随即意识到他要做什么。
　　【……老大！！！】
　　【不行！！！仙盟大阵你抗不过去的，就算你体内有半颗蛇丹也不可能！！】
　　【不儿，老大你说句话啊！】
　　【……老大……你不会是打算……】
　　【不行不行不行！】系统大哭大叫，【我不同意！！！】
　　“闭嘴。”徐无槐换了身黑袍，掐了掐眉道，“你好吵。”
　　【你说不会有人死的！！你骗我555555！】
　　“行了，别叫唤了，你都骗我这么多次了，让我还一次怎么了。”
　　徐无槐一路出魔宫，系统一路嗷嗷哭丧，终于哭累了，徐无槐问它：“司爻还活着么？”
　　系统咕哝道：【……主人在沉睡……】
　　“那不就得了，等任务结束了，你就可以去陪他了。”
　　【……那也不行！】
　　眼瞅着又要哭，徐无槐赶紧道：“好了好了，我都快死了，让我耳根子清净点儿吧。”
　　【老大……小魔头说得没错，你就是口是心非，你说苍生和你无干的……现在你又这样……】
　　“谁说我是为苍生了。”
　　徐无槐轻攥着掌心，似是在与钟厌相握。
　　他仰眸看向那已然逼入魔境之中的大阵，半晌，转了转头，笑道。
　　“好多人啊。”
　　--
　　（皮球小徐上线：终于轮到我用这个表情包了！）
　　（作者辟谣：早已爱上！直男就是这样行爱你之事但不说爱你之话；ps老徐这会儿以为钟厌会忘了他实际不会忘后面会解释）


第130章 忘了我，阿宴
　　徐无槐想，万箭穿心会有多痛呢？
　　若是时间退回重来，钟厌是否就真的不曾受过那样的苦。
　　他缓步向前，大阵结界将漆黑魔域照得通明，延绵枯山之上，灵光翻涌如潮，万千剑影立于光中，直指一人。
　　唉，他家阿宴还真是混得太差，诺大魔域竟然没有半个人愿意站在他身后。
　　徐无槐站定仰首，强光刺目，有人在光中高喝：“魔头！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这样俗气的台词，徐无槐有点想笑，却也知道自己此时的身份，黑袍一甩，抬颌冷嗤，满眼漠然冷蔑。
　　大有万夫莫敌之势。
　　足够了，最后还让他装了一波。
　　那人果然被震到，后退半步，不敢再言语。
　　「莫再与他废话，即刻启阵！魔族内讧，如今魔尊孤身无援，正是天载难逢的良机！」
　　「说得是！今日便杀了他，收复仙族失地，为陨落的同道报仇雪恨！」
　　「可玄川君尚未到…… 若魔头反抗，我们、我们未必能招架得住……」
　　「胡言！他绝无可能冲破这屠魔大阵！」
　　「不必再等玄川君了，他本就不赞同布此杀阵，迟则生变……」
　　争执声悠悠回荡在谷间，徐无槐一张反派脸险些要绷不住，他听得皱眉，这仙门摆阵竟也和菜市场议价大差不差。
　　终于待到声音熄下，一声清磬破空而起，大阵骤然开启，半空之中，符箓金纹缓缓浮现，庞然巨影足以碾山裂谷，如同一张巨网压在他头顶。
　　徐无槐收回心神，仰头看去，手脚微微颤抖。哪怕是下定了决心，身体却依旧感到恐惧，说到底他还是怕死，这一遭人世走得实在太快，什么也来不及看，什么也没能留下。
　　可也幸而如此。
　　什么都留不下，便不会徒生痛苦。
　　他也明白，那光头老板说得没错，重来一次，蝴蝶振翅，结局无从预料，只有这一条线他知因知果，只要走完，便是圆满落幕。
　　任务完成，他通关了。
　　不为苍生，只为一人。
　　徐无槐背手而立，扬唇阖目，心满意足，轻念了一句：“忘了我吧，阿宴。”
　　一声轰鸣四起，万千灵箭自阵网而落——
　　威压浩荡，还未近身，徐无槐便几乎站不住，他只能求助系统：“借我些力量，至少要挡上几击，否则他们会怀疑。”
　　说罢又道：“记得给自己留下保命的劲儿。”
　　系统又嗷嗷大哭起来。
　　徐无槐无奈道：“快点。”
　　话落时，发丝间金光大量，充沛的灵力瞬间溢满，幻形籽催动至极点，竟逼得他体内沉寂许久蛇丹之力显现，他身形暴涨，化为黑蛇，迎向箭雨之中。
　　「魔头现妖形了！快布防！」
　　「他冲不破这阵的！」
　　「我看到灵箭击中他了！」
　　「我们能赢的！仙道必胜……」
　　徐无槐在灵箭中辗转沉浮，很快又恢复人身，光太亮了，他看不清，那些阵法之上的人也看不见。
　　唯有彻骨痛楚。
　　太疼了。
　　草。
　　徐无槐的身体被一箭又一箭钉落，他也曾被完颜苍捅过一剑，他怎么不记得了，有这么痛。
　　快点……
　　快点结束吧。
　　他忍不住乞求着死亡降临，实则不过短短几息，疼痛将时间拉长，身体砸落在地，皮肉撕裂，喉咙也被血堵住，一阵麻木裹上他的神经，徐无槐感觉不到痛了，眼皮却抬不起来，在脑中低问：“……你做什么了？”
　　【老大……】系统哭着道，【我没能量了，只能做这么多了……】
　　徐无槐望着眼前的皑皑白光，思绪凝滞，他没拒绝系统的好意，也没说谢，只是极为勉强的笑了下，喃道：
　　“有麻药不早点给你哥用……害我疼这么久，坏……猪。”
　　“咳……嗬……”
　　血呛住喉咙。
　　眼前的光一点点熄灭。
　　溢血的双唇翕动，最后一声，轻道：
　　“……阿、宴……”
　　阿宴。
　　碎丹时也是这样痛么？
　　临死之际，你又在想谁呢？
　　唉——
　　哥哥欠你的，都还了。
　　瞳孔一点点放大，半阖的眼眸再无光彩，徐无槐微微张着唇，泪水滑过脸颊，融化在雪白的发丝间。
　　天地间死寂数刻，光芒暗下，下一瞬，欢声响彻悲谷。
　　有人高喝：「魔尊死了！！！」
　　「快降天火！烧光他的尸首！」
　　“——够了！！”
　　一声怒吼打断那人的话。
　　问卿川御剑飞驰而至，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眼眶通红。
　　“……够了……”他颤声道，“……结束了。”
　　阵解人散。
　　魔域苍凉，远山枯谷复归黢黑荒寂。
　　问卿川缓步朝魔尊尸体走去。
　　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走得很慢，怀中忽然鼓涌了一下，彩色的小鸟头钻出来，迷迷糊糊道：“……卿哥……”
　　“怎么醒了？”问卿川稍稍回神。
　　“嗯……嗅到了妈妈的味道……”鸟咕哝了两句，突然止住了声音。
　　它茫然晃了晃头，从问卿川怀中钻出，落地时化身少年，跌跪在地，望着远处的尸体瞪圆了眼睛。
　　“怎么了，小七？”问卿川扶他。
　　“……为什么……”小七唇瓣颤抖着，指向那具尸体，“……妈、妈？”
　　“什么？！”问卿川一怔，猛地抬眸，远远只看清那一头染血的白发，一点点变得乌黑，心脏骤然沉下。
　　他记起徐无槐那改变容貌的法术。
　　不会的……怎么会！？
　　问卿川步履仓皇，转瞬而至，看清徐无槐容貌的刹那，热泪涌出，跌跪在地。
　　“无槐哥……为什么是你？！”
　　他又怎能不知道为什么。
　　问卿川俯身崩溃道：“这就是你说的想办法！？我、我——”
　　小七也踉跄着跑过来，泪流满面，哽咽难言。
　　悲痛欲绝间，一声细碎的气音自二人身后传来。
　　“……哥哥……”


第131章 我错了，哥哥
　　钟厌才冲破紫洛神的束缚。
　　那是哥哥送予他的第一件礼物，闪闪发光的紫晶石，他一生的珍宝，他将它做成一对玉玦，如今两玉皆碎，紫洛神也不复存在。
　　他的哥哥呢？
　　本命妖血为何又感知不到了？
　　……是谁……
　　是谁躺在那里？
　　钟厌颤抖着，面白如雪，一步，又一步，往过走，越来越慢。
　　他看向地面上的人，极度的恐惧下，眼眸化为蛇瞳，黑磷在眼尾处浮现，走出几步，又恍惚记起哥哥怕蛇，连忙咬破唇，将妖的本能吞下。
　　钟厌的眼里流下泪，唇角却又扬起笑，轻声说：“……哥哥怎么又偷偷跑出来了？”
　　“和阿厌回去吧，阿厌不会再凶哥哥了，阿厌这次会乖的……”
　　他没等到回应，目光一转，看向徐无槐身侧的问卿川和小七，眼中狠戾翻涌。
　　“又是你们！又是你们！！”
　　“谁让你们来这里的！”
　　“滚！！滚远点！！离我的哥哥远一点！！”
　　暴怒间，魔气滚滚凝成利刃朝二人逼去，问卿川将小七护在身后，皱眉看去，却并未挡，那魔气未至其身前，便溃散无形。
　　钟厌冲来，猛地将人推开，吼道：“滚！！！”
　　他跌跪在徐无槐身旁，失魂落魄地低喃：
　　“我的……我的……”
　　“不许碰……”
　　“哥哥是我的……”
　　“哥哥、哥哥……”
　　徐无槐的眼帘半阖轻垂，双目覆了一层浅淡白翳，毫无光彩。他安静地躺在那里，光线太暗了，黑袍之上看不出伤的痕迹，却不断有血从他身体每一处漫出，像是蜿蜒四散的细流，坠入了魔域冰冷的黑霭之中。
　　呼吸变得疼痛不已，钟厌一口一口倒着气，每一息都割开他的皮肉脏腑。
　　他伏下身子，小心翼翼捧起徐无槐的手，那双素来温暖的手变得僵硬，浸满了冰凉黏腻的血。
　　“……哥哥，怎么这么不小心……”
　　“划破了手……流了这么多血……”
　　“没关系的……没关系……”
　　钟厌沉着背，将他破烂的手捂在心口。
　　“阿厌给哥哥呼呼，哥哥不会疼的，阿厌能治好哥哥的……”
　　问卿川看不下去，哑声沉道：“钟厌，无槐哥已经……”
　　“闭嘴——！！！”
　　“不会的！不会的！！”
　　“哥哥才说爱我的”
　　“不会的……你不能再丢下我一次，你还没还清我，你不能再这样对我……”
　　他阖上眼，脸颊轻贴上那只冰凉僵硬的手，身体猛地一震，周身妖气轰然四散——
　　脑中响起一声刺耳叫嚣：
　　「住手！他已经死了！你再碎丹也无用！」
　　“闭嘴！闭嘴！！闭嘴！！！”
　　「你这疯子！」
　　妖丹碎裂，生机断绝，钟厌无力地垂下头，大口大口呕出血，涣散的瞳孔凝向徐无槐，忍着剧痛，俯身轻轻吻上徐无槐的唇角，将妖丹碎片一点点渡入他体内。
　　魔域之上，浓云翻涌，悲风猎猎。
　　大妖献祭，天地恸哭。
　　小七在旁怔然看着，再是痛恨钟厌，也不得不为之动容，他流着泪，喃喃道：“他自碎妖丹了……”
　　问卿川紧紧攥着他的手，“会……会有用么？”
　　小七绷着唇，正欲摇头，蓦地一怔。
　　那具已经冰冷的身体竟缓缓漾起光晕，金色的微光随着漫流的血液渗入土地，如同树根脉络般四下延伸，将三人身前照亮。
　　一缕缕光丝自徐无槐身体之上生长而出，微光孱弱，凝成木干，虚幻如浅影，待到枝桠分叉处，却骤然莹亮。
　　繁枝舒展，树冠无垠，花叶簇簇成团缀在交错枝桠间，灼灼光华几乎将魔域天地映亮。
　　三人失神地望着那棵光树。
　　钟厌离得最近，树干就在他身侧触手可及。
　　他眼底映进漫天光芒，恍然流着泪，光点轻柔摇曳，似是在唤他。
　　“哥哥……”
　　他抬手，轻轻抚上那道光。
　　光芒一闪，细碎的光点顺着指尖掌心涌入他身体，钟厌一怔，瞳孔骤缩。
　　“不——不要——”
　　碎裂的妖丹重回他体内，连同他早已给出的那半颗，妖丹重塑的刹那，残躯自愈，白发垂青，生机与力量尽复，可钟厌却惊惧地想要逃开，簌簌发抖，眼底斥满绝望。
　　“我不要……我不要哥哥还，不要、不要……”
　　“我胡说的……我错了，是我错了！哥哥不欠我的，不要、不要哥哥还！不要、不要……”
　　光温柔地抱着他。
　　泪水汹涌。
　　情绪崩溃至极之时，钟厌眸中泛起血红，心魔不断在他耳边叫嚣，他痛苦地捂住耳朵，却不知抵抗，任由那漆黑的魔气将他缠住。
　　——魔尊在趁机夺舍。
　　似有一阵清风拂过，花香浅浅，树冠之上，金芒纷落如飞花，又若细雨坠湖。
　　雨落之处，魔气尽消。
　　光瓣落在钟厌身体之上，黑雾畏惧着四散消融，凉意沁入心底，裹着淡淡槐香，又有沁人莲韵。
　　他把謦心莲子也一并还他了。
　　心魔溃散，魔气剥离，自此，他再不是魔尊，他与魔道彻底两清，又为苍梧山中那个白衣少年。
　　钟厌无力阻止，只能哽咽着摇头，一遍一遍说着不要。
　　待最后一缕魔气散尽，光树暗淡，树干消亡，花叶枯萎，光萤四散湮没，钟厌蓦然抬眸，恐慌至极，徒劳地用手去抓，疯了般撕心裂肺：
　　“不要、不要走，别离开我，别丢下我，我听话、我会乖！我错了，我不骗你了！哥哥、哥哥！！啊啊啊啊——不要啊，不要——”
　　光外两人默然无声，唯有心痛，无论如何，徐无槐最终还是选择了钟厌，甚至不惜代他赴死。
　　问卿川眼里含泪，仰头看光叶散去，心头忽然一动。
　　他恍然喃道：“或许……或许还有方法能救无槐哥！”
　　那句话如同一根救命稻草，钟厌回头看他，几乎是爬过去，跪在他脚边，满是血的手死死拽着他的衣摆，哭着乞求道：“求你，求求你，救他，我求求你……”
　　问卿川看着他这副模样，喉咙哽住，他眼里泪未干，蹲身扶他：“先离开这里，他的身体在枯萎，去万寒渊，以寒冰暂将他身体保存住。”
　　“我带妈妈过去！”小七急道。
　　“不行，来不及。”问卿川握住钟厌的手，“你不是可以施展空间法术么？”
　　话未落，钟厌便在空气中割开一道裂缝，他抱起徐无槐破碎的身体冲进去，扑面而来是彻骨寒意。
　　万寒渊内，朔风呼啸，霜雪漫天。
　　蛇天生畏寒。
　　钟厌的身体几乎在刹那间僵住，魔气散尽，他的身体无法再生热，只能紧紧抱着怀中的人，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
　　小七跑过来，从他怀里将人抱走时，钟厌没有拒绝。
　　那两人顾不上他，先行奔入某处山洞，钟厌跟了几步，四肢僵麻，栽倒进冰雪中。
　　他仰头看着徐无槐的身影没入茫茫白雪之中，眼角的泪珠还未来得及落，便凝成了冰痕。
　　--
　　*
　　（万寒渊是小问老家～～详见14章）
　　（5/5 宝子们我被卡审了 T^T 等等我）


第132章 万生土
　　那是山腹间一处隐匿的穹洞。
　　岩壁凝霜，冰棱垂挂，覆着厚雪，洞内明亮，天光自头顶裂隙射入，温度却更低。
　　往里走，中间是一处破损的冰台。
　　昔日问卿川的母亲被逼绝境，便是将幼子以阵法封印于此，问卿川先一步入内，冰灵力凝聚，将冰台重铸，小七随后跟来，将徐无槐轻放在台上。
　　当年阵法破损已不能再用，问卿川微微蹙眉，单手结印，施了一个冰凝之术。
　　台上之人安静躺着，皮肤之上覆了层浅蓝冰霜，反倒将苍白之色掩去了些，像是睡着了那般。
　　“这样就可以了么？”小七问。
　　问卿川轻点了下头，看向徐无槐，至少在这里能将他的身体保持现状。
　　小七：“卿哥，你说能救妈妈的方法是什么？”
　　问卿川：“我也只是猜测，你还记得我和你提过的，上次与无槐哥一起进秘境时他拿到的那些土。”
　　小七点头：“万生土？”
　　“嗯。他说过，那土能生死人肉白骨，而且……”
　　问卿川回忆着方才光树的模样，似乎与秘境中那棵木棉有几分相像，均是树干脆弱，树枝繁茂。那样的异象或许是万生土带来的，但更有可能的是，徐无槐并非普通人族。
　　人死不能复生，可若他不是……
　　问卿川也只能寄希望于此。
　　思忖间，忽听见洞外隐隐有狼吼，他赶忙出去，就见雪白狼群围着钟厌，满是戒备。
　　雪魄狼族群最是排外，幸而钟厌没有主动出手，问卿川忙道：“他是我带回来的，没有敌意！”
　　狼群散开一条缝，钟厌蜷跪在雪地里，满头黑发被霜雪染白，唇色已经冻得乌青，他僵硬地仰起头，看向问卿川，唇瓣张合：“……哥……哥……”
　　问卿川喉咙滚动，沉道：“暂时将他身体冰封住了。”
　　他走过去，要将人扶起，钟厌躲了一下，撑着雪缓慢直起身。
　　他走得太慢，跌跌撞撞，巨大的悲恸之下，妖力几乎停滞运转，身体完全不足以抵抗严寒，又像是故意而为之，仿佛这样就可以掩盖住心口的剧痛。
　　问卿川沉默地跟着他。
　　直到钟厌第三次栽倒在雪中，他轻叹了一声，松开了紧握的拳，强硬地将人扶起来，在对方要挣开他时立刻道：“无槐哥之前的伤是万生土治好的。”
　　钟厌忘了要挣，侧眸看他，死寂的眸中闪出些光亮。
　　问卿川撑着他快步向前，悄然以灵力驱散四周寒意，继续道：“就在我们小时去过的那个灵植秘境，那里面更深处长着一棵木棉，树下的土便是万生土，我们只取了一捧。”
　　钟厌垂眸，喃道：“……万生土……”
　　“嗯。或许有转机，并非绝无希望……”
　　待二人进到洞窟之中，问卿川大致也把上次的经历说了一遍，钟厌的情绪似乎平复了不少，他望向冰台上的人，缓步靠近，俯身垂下头来。
　　覆雪的青丝落在冰冷的身躯之上。
　　钟厌笑得温柔，指背拂过徐无槐的脸颊，吻在他额头上，轻声说：“我去为哥哥取土，哥哥很快就能好起来了，哥哥要乖乖等我。”
　　小七轻道：“妈妈自己留在这里安全么？”
　　“嗯。”问卿川点头，“放心，狼群会守护好无槐哥的。”
　　话落时，钟厌已走下冰台，在半空中割开空间缝隙，问卿川知他着急，攥起小七的手：“走吧。”
　　三人一同前往灵植秘境，上一次这样并肩，还是33年前。
　　小七身上伤未好利落，化为鸟形窝在问卿川领口中，气氛沉凝，没人主动说些什么，直到三人进到秘境内，朝深处雾气峡谷走，问卿川道：“这里面有一头鹿，修为深不可测，一定要小心。”
　　钟厌低着头没说话，小七探出脑袋道：“鹿？”
　　“嗯，应该是这秘境的守护灵兽。”
　　雾气渐浓，将三人视线遮住，谷间果然隐隐听到清幽鹿鸣，钟厌的瞳孔悄然立起，杀意隐隐浮出。
　　小七最先察觉到，脖子一缩，钻回问卿川怀里，提示性的啄了他俩下，后者一愣，步子慢下，看向钟厌，下意识道：“阿厌。”
　　钟厌抬眸看他，蛇瞳冰冷毫无感情。
　　问卿川抿唇道：“一会儿让我来交涉，最好不要动手。”
　　钟厌没说话，杀气未收，转身就走。
　　问卿川拽他：“钟厌……”
　　“滚！”钟厌甩手将人挣开，妖力强盛至极，逼得问卿川连退数步，小七卧不住了，从怀里钻出来，气势汹汹，问卿川赶紧拦住。
　　把鸟塞回去，又绕到钟厌那一边，正要说话，忽地愣住。
　　钟厌的眼睛已经变黑回去，眼眶红着，惶然无助，像是个不知如何是好的孩子。
　　那一刻，问卿川觉得自己竟是从未了解过这人。
　　两人相处十余载，钟厌素来冷淡、寡言，他恰如其分扮演着正道弟子的角色，如今看来，不过是将全部情绪都藏了起来，只留给了一人。
　　唯一一个能辖制他的人。
　　问卿川轻叹道：“你若毁了这里，你觉得无槐哥醒来后会高兴么？”
　　“这里万物有灵，上次我与无槐哥来时，他就与我说只取所需，你全当是为了他，收敛些。”
　　钟厌冷冷瞥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周身杀气却弱下来。
　　又往里走了一会儿，隐隐看到灰色的树影，问卿川如同上次那般凝结水汽，将雾驱散，木棉如火，展现在众人面前。
　　怔愣之时，树后响起几声轻灵足音，雪白鹿影显现，安静望向众人。
　　问卿川没想到它此时就出现，忙上前几步，恭谨道：“前辈，冒昧叨扰，我等并无恶意，只求万生土救人。”
　　鹿转头看他，伫立片刻，口吐人言：“救上次与你同来那人？”
　　那声音雌雄莫辨，空灵悦耳，在谷间悠荡，问卿川一愣，忙道：“是。前辈，我等并不多求，但凡身畔所有，皆可与之相换。”
　　鹿未言，只道：“他上次所取足够了。”
　　问卿川话一哽，垂眸：“他……”
　　白鹿转眸看向钟厌，了然道：“原来如此，他将所有都给你了。”
　　钟厌身形一颤，摇摇欲坠。
　　鹿摇头：“就算你们拿了土，也救不了他。”
　　小七急道：“为什么？”
　　“形可生，魄已散，终究无法重来，一株空心槐罢了。”
　　问卿川听得似懂非懂，问：“若是我们将魂魄寻回呢？”
　　“时序无垠，你们又能上哪儿去寻呢？”
　　鹿角稍抬，仰眸望向那株木棉，怅然道，“若不信，你们便取三捧土吧，多取无用。他本也与此处有缘，若非如此，秘境也不会引他前来。”
　　鹿转身离去，又隐匿在雾中。
　　钟厌踉跄着走过去，跪倒在那株木棉树前，他装起三捧土，木棉花落地三朵，殷红似血，又如绯裾，扎进他眼中。
　　钟厌无声望着，不知是想到什么，泪水不受控地往外落。
　　问卿川扶起他，“走吧，无槐哥还在等我们。”


第133章 求魂
　　三人又回到万寒渊。
　　冰窟内，钟厌将那三捧土轻放在徐无槐身上，可人已死，无力吸收，他才散魔气，身为人的那一半灵力滞涩，难以相助，只能由问卿川来。
　　问卿川没多说，身处极寒之地，对于他的冰灵根来说反而是如鱼得水。
　　他催动灵力运转周天，缓慢将土中能量输送至徐无槐体内，神识内扫，越发心惊，徐无槐的体内支离破碎，脏腑经脉几乎碎成渣沫，到底承受了多大的痛苦才会变成这样？又真的还能治好么？
　　问卿川忍着难过，不敢表露，生怕让钟厌发现端倪。
　　可他一路抱徐无槐过来，又怎会不知道呢。
　　钟厌嫉恨地看着问卿川做自己做不到的事，又希冀地望着徐无槐的脸。
　　万生土的灵力全部被打入徐无槐体内，可他的身体却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面容依旧，覆着层寒冰，宛若沉睡。
　　小七喃喃问：“……能治好么？”
　　问卿川没说话，暂收了灵力，半晌，沉道：“或许需要一些时间。”
　　他看了小七一眼，此处与他身上火灵力相抵，再待下去，恐怕会使他的伤加重。
　　“先回去吧。”他道，又看钟厌，不等开口，钟厌便已经在空中切开传送法阵，他没说话，也没动，显然不打算一起走。
　　万寒渊对于蛇妖的克制更甚，钟厌的面容被冻得灰白，眼底覆着层乌青，一动不动看着徐无槐，空洞无光。
　　问卿川眉头拧紧，想劝终究还是没能开口，带着小七暂时离开了此地。
　　空间阵法闭合，冰窟中死寂一片，只有风雪声幽幽入耳。
　　太冷了，心脏和肺都被冻住似的，不能跳动，也无法呼吸。
　　钟厌站在冰台旁，默然垂着眼，凝成了一尊枯塑，他缓缓爬上冰台，蜷在徐无槐身侧，抱住他。
　　热泪在眸中凝成了冰。
　　钟厌的额头抵在徐无槐的肩膀上，睁着空荡荡的眼睛，轻声说。
　　“……哥哥……”
　　“阿厌好冷啊……”
　　“……怎么不抱抱我？”
　　他握住他伤痕累累的手，冰雪洗净了皮肤，伤口却愈发触目惊心。
　　“哥哥是不是很痛……”
　　“没事的……哥哥，别怕，阿厌给哥哥呼呼”
　　他将身体紧紧靠着徐无槐，皮肉似乎都要融进那冰中，他学着徐无槐哄他时的模样，扯开一个笑，哽咽着，断续道：“呼呼……痛，痛、飞走了……”
　　“……哥哥”
　　“可阿厌也好痛啊……”
　　钟厌失神地望着不知何处，手捂住心口。
　　“……哥哥。”
　　……
　　数日间，问卿川辗转两地。
　　来万寒渊时，钟厌往往不在洞窟之中，却隐约能感知到他的气息，问卿川知道他大概是躲在了某处，便当作不知情。
　　他以灵力催动徐无槐体内万生土的能量运转，却看不出任何生机，只能苦撑。
　　第七日时，钟厌的一身灵力已经基本恢复，不再需要他每日过来，问卿川便和小七一起去了一趟谛仙坞。
　　徐无槐在仙盟时曾提过自己为谛仙坞弟子。问卿川记着那灵鹿所言，若是寻魂，第一想到的便是故里之地。
　　可出乎他意料，谛仙坞里无人知晓徐无槐的名字。
　　“没有听说过诶，”女孩歪头看向问卿川二人，“确定是「徐无槐」这个名字？”
　　问卿川点头，“他说谛仙坞中一脉弟子九人，他排行最后。”
　　“不可能啊，”女孩道，“我师父那一辈只八人，小师叔也并非这个名字。或许是你记错了，我带你进去问问吧。”
　　一路进仙门，四处都是残垣断瓦，女孩歉然道：“我们宗门才受了魔族袭击，正在重建。”
　　“……魔族？”
　　“嗯，好在现在魔尊已死！可算太平了！”
　　问卿川垂眸沉默下来。
　　女孩道：“对了，我叫胡菱，你们叫什么啊？”
　　两人报了姓名，又走一会儿，遇到几个仙门弟子，都说没听过徐无槐的名字。
　　问到六水时，他略略思忖了一会儿，拧着眉摇了摇头，“有些耳熟，好像听过似的，可又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听过。”
　　胡菱踹他，“不知道就说不知道，瞎说什么呢。”说完自己却也沉默下来，她心里闷闷的，总觉得不对。
　　问卿川也只能作罢，正欲告辞，小七忽然拽他袖子。
　　他侧头看去，就见断壁后一棵焦黑枯树，树干皲裂，枝桠横展极为宽阔，却是垂萎枯败，死气沉沉。
　　问卿川心头猛地一震，这树……与那光树太像了些。
　　他声音微颤：“……这棵树是？”
　　胡菱难过道：“是我们宗门里的一棵老槐树，没扛过魔族的战火。”
　　问卿川喉咙发紧，怔然看了几眼，听到身后一声女音。
　　“听说你们是来寻人的？”
　　几人回头，胡菱道：“二师叔！”
　　司泠浅笑，朝她点点头，胡菱又问她“徐无槐”的名字，司泠也只是摇头。
　　她顺着二人目光朝槐树看去，眸光清寂含凉，小七心里空落落的，下意识问道：“这树还能再活么？”
　　“或许吧。”司泠轻道，“若神垂怜，待来年春日，或许会再抽新芽。”
　　离开谛仙坞，两人并肩沉默走着。
　　日落西山，暮色淡下，小七忽地哽咽道：“没人记得妈妈……”
　　问卿川停下步子，单臂抱他，“没事的，我们还记得。”
　　“……可是，要如何救他？”
　　“会有办法的。”问卿川轻道，“仙盟之中有搜魂之术，我回去后再看看。”
　　“若是妈妈已入轮回呢？”
　　问卿川沉默下来。
　　若是已入轮回，强行扯回亦非上策。
　　或许这里就是终局吧。
　　可是……钟厌又能接受么？
　　转念想，若小七这样为自己而死，他也绝难释怀。
　　问卿川低叹一声，如今钟厌魔气已消，只愿他不要再做什么错事吧。
　　--
　　（感谢@已经离不开战雷了宝宝的大神认证(๑˃̵ᴗ˂̵)و⸝♡⸝ 感谢每一位宝子们打赏么么么么么～～作者还在赶工，明天白天争取加更，钟厌应该快能知道真相了（也快疯了大概，捂脸））


第134章 疯癫（加更感谢）
　　万寒渊中，触目冰蓝。
　　冰台之上，钟厌蜷在徐无槐身侧，双腿已化为蛇尾，绕着冰台缠了数周。
　　黑麟覆上一层冰霜，似是要与这冰台融为一体，尾尖探上，缠着徐无槐的脚踝，将人牢牢圈在了自己的怀中。
　　源源不断的灵力自他体内涌进徐无槐的经脉，催动万生土能量运转，直至他经脉枯竭碎裂，又被蛇妖之血重塑，周而复始，未有停歇。
　　钟厌像是完全不知寒冷疼痛，他双目失神，唇角却扬笑，指尖勾着徐无槐的发丝，轻轻捋着。
　　本应柔顺的发丝因为寒冷而僵硬，蛇妖的身体没有温度，唯独血中掺着人族的那一半，是温热的，他便割开手掌，催动鲜血不断涌出，将那一小撮软发抓在手心之中，轻念着。
　　“哥哥，哥哥……”
　　“哥哥，阿厌知道如何救你的……”
　　“他们说九幽魔域比邻冥界，等你的身体好起来，我便带你去那里寻回魂魄……若是他们不给，就杀光所有神魔……”
　　“不过……”他往徐无槐身边凑了凑，冷笑道，“在此之前，要先杀光仙盟的那些蠢货……”
　　“阿厌一个人就可以杀光他们的，哥哥想睡多久都可以，不必着急醒来，阿厌已经等了46年，还可以等更多，只要哥哥陪在我身边……”
　　他心满意足地阖上眼，隔了一会儿，又猛地睁开，眸中闪过厉色，他死死攥着手心里的头发，恶狠狠地说：
　　“哥哥又这样对我了！”
　　“凭什么！凭什么这样对我！？”
　　“我等了这么久……哥哥凭什么让我忘记，我怎么可能忘记！”
　　“你又选别人！你又为苍生！！你有想过你死了我会如何么！！！”
　　“徐无槐，我恨你！恨你！！”
　　狠戾的控诉声在冰窟中回荡渐盛，恨字撞进耳膜，钟厌的脸色骤然一变，身体颤抖着，语气软下，慌乱地说：“不、不是……我又凶哥哥了……对不起、对不起，哥哥，我不是故意的……哥哥别生我的气，我不恨哥哥的、不恨哥哥……”
　　他哽咽着，像个几岁的孩子，抱着徐无槐冻僵的身体，不停地重复：“不恨哥哥、不恨哥哥……”
　　“阿厌从来都没恨过哥哥……”
　　“我只是，太生气了……对不起，对不起……”
　　他闭上眼睛，热气得以聚攒，泪水冲破眼睑，又瞬间凝成冰晶。
　　身侧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钟厌的心猛地一震，睁开眼，撑身坐起：“哥哥！？”
　　徐无槐沉静躺着，面色如霜，唇也失色，唯独眼尾一点泪痣殷红灼灼，成为这皑皑冰川中唯一的颜色。
　　钟厌盯着他的脸，颤声又唤：“哥哥……”
　　那人忽然勾了下唇角，悄然睁开双眼。
　　桃花眼中含了雾气，温柔地望着他，“阿宴。”
　　“哥哥……”钟厌不知所措呆愣着，随即欣喜至极，一把扑去将人揽入怀中，“哥哥醒了！！！”
　　“阿宴，你好重啊。”
　　“对不起、对不起……”泪水汹涌而出，“对不起，哥哥，我太开心了，我——”
　　“嗯，嗯，哥哥知道了。”徐无槐笑着，向他伸出手臂，“阿宴，让哥哥抱抱。”
　　钟厌俯身抱去，身体却猛地向下一坠。
　　他缓缓睁开眼，身侧之人安静躺在那里，并未醒来。
　　这样的梦他做了太多次。
　　他不敢睡着，害怕醒来时难以承受的落差与悲恸，又贪恋着梦中一丝温情，不断入梦。
　　最终也只能更加无助地朝身侧冰凉的尸体挤去，轻答了一句：“嗯，哥哥抱抱。”
　　隔了一会儿，又说。
　　“哥哥若不能醒来，那阿宴杀光那些人后便去陪哥哥。”
　　他凝住手心的血，将自己清理干净，又缓缓握住徐无槐的手。
　　倏地一怔。
　　低头看去，方才还布满伤痕的手竟是完好如初。
　　钟厌猛然清醒过来。
　　身形一晃，立于冰台旁侧，又担心是梦，毫不犹豫将手心扎进身侧冰棱之中。
　　刺痛之下，欣喜若狂。
　　他反反复复检查着徐无槐的身体，皮肤上的伤口都已愈合，又以神识探入他体内，破损的经脉肺腑也已修复。
　　“哥哥！哥哥！”钟厌的眸中闪动光，解开冰凝术法，将人从冰台上抱进怀中。
　　徐无槐的身体变得柔软，贴在钟厌的胸膛上，安静地微微垂头。
　　梦一般。
　　钟厌餍足地抱着他，心脏狂跳不已，几息后，却又惊觉不对。
　　他轻按住徐无槐的心口，没有任何起伏。
　　怀中的人没有心跳、没有呼吸，甚至感知不到体内血液的存在，只剩一具轻飘飘的壳。
　　钟厌怔愣住，想起那灵鹿的话，才要失控时，立马又摇头。
　　“不……只要我带哥哥找回魂魄，哥哥就一定能醒来了……”
　　“一定是这样，一定是……”
　　他亲了亲怀中人的脸颊，又将他轻放在台上，不放心就这样离开，只能不情不愿从怀中取了一张问卿川留给他的冰凝符箓，施在徐无槐身体之上。
　　“哥哥，等我。”他割开空间，奔去九幽寻冥界入口。
　　待他离开不久，徐无槐发丝间闪过一缕微光，沉睡的系统被冻醒过来，猪脸贴上冰台，险些粘住。
　　【好冷唔！！！】
　　小金猪跳上徐无槐的胸膛，看了一眼那张毫无血色的面容，小眼睛水汪汪的，想哭，又被寒风给堵了回去。
　　干巴巴叫了一声：【老大……】
　　自然不会再有回应。
　　系统耷拉着脑袋说：【老大，你走了，小魔头彻底疯了，好像还有点分裂……】
　　【他又说要去杀人了】
　　【他这次肯定不是胡说的！】
　　【怎么办哇｡˃́︿˃̀｡】
　　【你骗我！你说不会有人死可是你死了！你说任务能成功现在又要失败了！】
　　【呜呜呜……】
　　嗷嗷了不知多久，感知到空间阵法波动，系统赶紧回到了徐无槐身上。
　　钟厌风尘仆仆冲了进来，满脸通红雀跃，又瞬间被寒风冻成青白。
　　他双手互扣，合拢着手心，跃向冰台，俯身在徐无槐耳侧狡黠低语：“哥哥，我抓了好东西给你。”
　　“哥哥看到一定会很开心的。”
　　手心张开，几只泛着荧光的萤火虫缓缓飞出。
　　“我知道，哥哥很喜欢这个，阿厌也是，第一次看到萤火虫就是与哥哥一起，只有我们两人…… ”
　　音未落，那几只萤火虫便没了光芒，纷纷坠落。
　　如此寒冷之地，几只小虫又怎可能存活。
　　钟厌话一顿，面容凝住，定定盯着那几只小虫，像是不能理解。
　　“为什么不亮了？”
　　“继续亮啊……”
　　“为什么？”
　　他怒道：“为什么！！？”
　　他抓起那几颗小虫，碾碎成灰，眼底泛红，一遍遍问着“为什么”。
　　周身妖气骤然四散涌出，冰棱霜雪纷纷震落。
　　“为什么！！为什么！”
　　“徐无槐！！”
　　“你为什么这么对我！！？”
　　痛极生恨，恨意浓稠之际，双眸之中竟又隐隐泛起猩红，系统躲在暗处瑟瑟发抖，完了，这样下去，小魔头怕是又要自堕魔道。
　　可立刻，一股沁入的花香席卷识海，压散怒火，抚平心魔。
　　瞳孔复黑，泪光闪烁。
　　钟厌僵硬地扭头，看向冰台上的人，愣愣走过去，跪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贴在脸颊上蹭了蹭，好一会儿，忽地笑起来，冷涔涔的，轻声说。
　　“我明白了……”
　　“哥哥恨我，所以才会这样对我的，是么？”
　　“明知我爱你，却偏要丢下我，让我活着，让我痛苦。”
　　“哈……哈——哥哥恨我……”
　　“没关系的，哥哥可以恨阿厌，等哥哥醒了，就亲手杀掉阿厌好了，阿厌不会怪哥哥的……”
　　“……等我先去杀掉那些仙盟的人，等我先去为哥哥报仇……”
　　他失魂落魄起身，连空间阵法也忘了去用，摇摇晃晃往冰窟洞口走。
　　身后一声响。
　　【你、你等一下的！！】
　　--
　　*
　　（钟厌：已疯勿扰）
　　（系统：瑟瑟发抖）
　　（作者：求求书评｡˃ ᵕ ˂｡）


第135章 真相
　　系统刚说完就后悔了。
　　这个时候跳出来，和找死有什么区别。
　　它想缩回去，可钟厌已经回头了，一双蛇瞳立起，一动不动盯着它。
　　妈妈呀，太吓人了。
　　都是混上古圈的，区别怎么这么大呢……
　　系统缩成一团小金球，往徐无槐脑袋边上躲了躲，还没开口，钟厌闪现而至，一把将它抓进了手里。
　　系统的圆脸被捏成了史莱姆。
　　【唔唔……你放开我……】
　　钟厌盯着这个从未见过的生物，又觉得它身上有哥哥的气息，疑惑地歪了歪头。
　　“你是什么东西？”他冷道。
　　【我我我……我是……】
　　系统语塞。
　　关于任务之事原本是不需要告诉钟厌的，谁知道这人知道真相后会怎样，若是知道一切不过是上神推演设计，怕不是要直接毁天灭地吧。
　　但是……他怎么能说徐无槐是恨他呢……
　　老大为了救他，可是受了万箭穿心之痛。
　　反正小魔头也要去报仇了，横竖都是杀杀杀，不如让老大死个明白呢！
　　系统猛地支棱起来，大脸“嘣嘣”一鼓，从钟厌手里挣脱出来。
　　它落在冰台之上，理直气壮：【我是来告诉你真相的！】
　　“……真相？”
　　【是！】
　　【你不是想知道我是谁么！吾乃上古神兽！朔豨！】
　　系统骄傲地仰起头，跟着徐无槐走了一圈，别的没学会，唯独装逼略通一二。
　　钟厌没什么反应，立在那里，面无表情，一动不动。
　　装逼失败。
　　系统哼道：【总之我很厉害，我一直跟在你哥哥身边……】
　　话没说完，脑袋又被狠狠掐住，这次更凶。
　　“你说你一直跟在谁身边——！！”钟厌嫉恨地看着手里的猪，杀意几乎能把它烤熟。
　　系统不敢说话了，它可是深谙小魔头的妒忌心，干脆直接切入主题，猪身一亮，无数画面涌入——
　　钟厌只觉得眼前一晃，如同入梦一般。
　　他总是牵扯着徐无槐进入他的梦中，如今倒置，他怔愣地看着水面中那张清冷昳丽的面容，眼眶滚烫。
　　“……哥哥……”指尖触碰水面，徐无槐的面容变得支离，无数声音响起，所谓系统、穿越、幼师、任务、魔头……
　　他跟着徐无槐的身体站起，往远处看，看到幼年伤痕累累的自己，那具身体的心脏往下一沉。
　　他在心疼他。
　　并非是假的。
　　他抱着他离开深渊，他为他清理伤口，他唤他阿宴。
　　并非是假的。
　　他察觉出自己的嫉妒，他想要公允却又偏心，他说为他而来。
　　并非是假的。
　　他看到自己变成蛇，害怕是真的，说不怕阿宴也是真的，他没有不要他，他说爱他。
　　……并非是假的。
　　他只是迫不得已离开他。
　　没有过去13年。
　　只是一瞬。
　　自己却用鞭子打他。
　　好痛啊，哥哥好痛啊。
　　他一个人倒在林子里，他全身都是伤。
　　穿越是有代价的。
　　可他依旧没怪他。
　　他来找自己，他为自己补过生日，他晚了三天是因为受伤。
　　他出手救那弟子是因为心疼自己。
　　他进凌虚秘境是为了自己。
　　他抱着自己去挡那些雷劫。
　　全都是为了他。
　　他从未为苍生，他只身去赴魔尊是为他，被魔尊所伤也是为他。
　　徐无槐从不欠他的。
　　他的哥哥从不欠他的……
　　他多等了自己七日，他苦苦守他，他并非被魔族所伤，经脉寸断，肢骨尽折，万般痛苦都是为了他。
　　可自己在做什么。
　　钟厌无措地想。
　　自己都做了什么？
　　恨他、怨他，一次次的强迫他，弄瞎他，把他绑在自己身边，又一次次威胁他、逼他、骗他。
　　饶是如此，他的哥哥还是原谅了他。
　　只是身不由衷，只是想求一个皆大欢喜，所以才会离开他。
　　他没有丢下过他。
　　他从没厌恶过他。
　　他所说一切都是真的。
　　【老大是为你而死的！】
　　【你那么欺负他，他却甘愿替你受万箭穿心之痛，他替你承了所有因果！他本来……他本来都已经能自由了……】
　　系统嗷嗷大哭，为徐无槐抱不平。
　　【你居然还说他恨你……他怎么可能恨你……】
　　【你知道他最后一句念得是谁的名字么？】
　　【你这条蛇真是没有良心死了，万箭穿心好痛啊，老大又不像你这样不怕疼，他又怂又苟的，最后还不是为了救你……】
　　【你居然还要去杀人报仇、自堕魔道……他要是知道自己做的一切都白费了，一定会气活的……55555……】
　　钟厌呆滞地立在冰雪寒窟之中。
　　哥哥说，若自己随意伤人，就由他来赔，果真是如此啊。
　　槐木，灵魄。
　　徐无槐短短的一生中只有钟厌一人。
　　他为他而生，又为他而死。
　　他不恨他。
　　他——
　　“……他爱我……”
　　钟厌木然讷道。
　　“……原来哥哥真的爱我……”
　　可为什么。
　　他明明一直乞求着徐无槐爱他……
　　为什么，如今得偿所愿，却如此痛苦？
　　为什么，爱要比恨痛这么多？
　　钟厌转过身，往冰台旁走，颓然跪倒。
　　他看着冰台上沉睡的人，形可生，魄已散，他的魂魄不是他自己的，他不会入冥界地府，他的哥哥永远都不会醒来了。
　　世上再无人唤他“阿宴”。
　　他捧起徐无槐冰冷的手。
　　俯身低泣：“不、不，哥哥……你再看看我，我求你，你再睁开眼看看我，阿厌知道错了，我不该不听你的话的，我真的知道错了……”
　　哭声渐渐失控，苦苦压抑着，却又凄然刺骨。
　　“为什么死的不是我……该死的是我，为什么不是我……”
　　“全都是为了我……全都是为了我……”
　　系统也难免不为之哀恸，它泄了气，瘪瘪的，缩在冰台一角。
　　又片刻，呜咽声倏地顿住。
　　系统一愣，只觉一股杀气直至它而来。
　　不等它反应过来，身体就再度被攥住，钟厌蛇瞳竖立，状若疯魔，理智全无。
　　“回溯！！”
　　“你给我回溯！把我带回他没有死的时候！！！”
　　“否则我就杀了你！！”
　　系统傻眼了。
　　豆豆眼瞪着：【我我我我做不到啊！！】
　　抓着它的手猛地收紧，系统仰头大叫：【我真的做不到！！只有三次机会！那已经是主人最后给我的能量了！】
　　“主人……主人……让你的主人出来！！！”
　　【呜——主人在沉睡——】
　　系统要被掐死了，先前大战加之记忆回溯耗费了它全部能量，此时连反抗的力气也没有，只能无助地睁大小眼睛看徐无槐。
　　【呜呜呜，老大，救救我……】
　　一声温润清音幽幽入耳。
　　“小蛇，莫要执迷不悟。”


第136章 同眠
　　那声音再熟悉不过。
　　钟厌恍然僵住，手缓缓松开，啪唧一声，系统滚落在地。
　　它回头，看向洞口处的仙人影，嗷的哭出来。
　　【主人！！！】
　　它扑过去，又猛地顿住，仙人并无实体，只是一道浅影。
　　【……主人……】朔豨委屈巴巴叫了一声。
　　司爻浅笑，轻挥袖袍，地上的小兽化为一个光点，隐入他的影子中。
　　冰窟内重归死寂，只余风雪簌簌哀鸣。
　　钟厌呆愣在原地，看着那张与徐无槐别无二致的面容，泪水冲破冰寒，滑落脸颊，喃喃道：“……哥哥。”
　　“我并非你的哥哥。”司爻缓步走入冰窟，雪袍青纱，仙气绝尘。
　　钟厌沉下眸。
　　他方才看过徐无槐的记忆，当然明白眼前是谁。
　　一切的始作俑者，他本应控诉、质问。他愤怒、哀恸、绝望，可在此刻，却又全都散了。
　　钟厌往前踉跄了两步，跪倒在司爻身前，伏下身，压低额头，深深埋进冰雪里。
　　“……求你……”
　　他嗓音发颤，孤骨尽折，卑微不已。
　　“你是神君……我求你……”
　　“……用我换他……”
　　“我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不要他爱我了，让他丢下我、忘了我吧，我做什么都可以，我可以为苍生赔罪，我可以万劫不复，永世不得超生，该死的是我……我求求你，让我换他……”
　　司爻垂眸，悲怜地看着他。
　　轻声道：“抱歉，我做不到。”
　　“我给过他选择，是他选择了你。”
　　沉寂数秒，钟厌默然抬头，眸光空落，万念俱灰。
　　“可是，你没有给我选择……”
　　“你为了苍生……谁为我？我只有那么一个人，如今他也不在了……”
　　“他再回不来了，是么？”
　　司爻未语。
　　钟厌轻道：“我明白了。”
　　“我说过的，我与哥哥同生共死，永生永世，不会分离。”
　　他阖眼，凝起妖力，正欲自殒之际，花香缱绻萦绕，凝若有形，温柔地将他拥入怀中。
　　掌心似乎有人与他相握，钟厌紧绷的身体垮下来，膝上的手摊开，垂眸看去，却又是空空如也。
　　司爻轻拂衣袖，白槐花如薄雪，飘落钟厌掌心之中。
　　“他予你机会，代你承因果，并非想让你这样做。”
　　钟厌盯着掌心里的花，视线模糊不清，喃喃道：“他怎么就认为，我没了他可以独活。”
　　“他只是以为你会忘了他。”司爻浅叹道，“他还有一句话未曾来得及对你说。”
　　钟厌缓缓抬头，“什么？”
　　司爻笑起来，桃花眼潋滟，神态熟稔如故。
　　他以徐无槐的姿态，最后一次，轻声说：“阿宴，哥哥说过，往后也会有很多人为你庆生的。”
　　钟厌愣了一瞬，泪水潸然溃落，心碎不已。
　　“不、不……”
　　他捧着那朵槐花，护在心口，跪伏在雪地之中，颤抖着，失声痛哭。
　　待他慢慢平静。
　　司爻道：“你说我未给你选择，现在，我可以给你一个。”
　　钟厌仰眸望他。
　　“我可以让你忘记他。”
　　“……什么？”
　　“忘记他，所有痴念都可散尽，你再不会痛苦。除去这段记忆，你仍是你，我予你新的身份，你会是仙门骄子，有师长护佑，挚友相伴，自此前路坦荡，尽得世间真心相付。”
　　话落，无声许久。
　　钟厌忽地轻笑了声。
　　“……呵……”
　　“忘了他，与死又有何不同呢。”
　　“我不要……我宁可这样痛苦。”
　　“这世间记得他的人已经太少了，我得记着哥哥。”
　　“……我会在这里陪着他的。”
　　钟厌膝行两步，含泪哀求。
　　“但我有一事想求。”
　　“我想再去陪陪他……”
　　“你能不能，也把我的一魄送到他身边，哪怕只有几个月也好……”
　　司爻沉沉看他：“只是一魄，不会有任何灵智，只有本能。”
　　“没关系，只要在他身边就可以。”
　　钟厌垂首，识海猛地一震，神魂四碎，他唇边溢出血，却浑然不觉那般，只默然抬手，托起一缕残魄。
　　司爻轻叹一声，“你可想好，若你神魂中少了一魄，将永无得道的机会。”
　　“我不少……”钟厌半阖着眸子，喃道，“我有哥哥，我不少……”
　　司爻无奈道：“既如此，便予我一件信物吧，单是残魄，无法挨过光阴往复。”
　　钟厌点头，下意识将陪伴自己最久的那条蛇骨鞭递过去，转而又一顿，从徐无槐的储物戒中取出那把宝剑。
　　剑身华贵，流光溢彩，只剑柄缺了一口。
　　“用这把剑吧，”他道，“哥哥喜欢这把剑。”
　　说完才意识到什么。
　　悲戚苦笑了两声。
　　司爻将蛇骨鞭与宝剑一并收下，最后望了他一眼。
　　钟厌已经不再看他，恍惚着站起身，往冰台旁走。
　　一身妖力卸去，冷意扎进他的骨髓，他化身为小蛇，攀上冰台，抚过徐无槐的身体，盘在他颈侧。
　　冰雪将二人冻住。
　　“哥哥，来日过往，我都陪着你。”
　　空间阵法布下，再不会有人寻来。
　　最后一震。
　　冰窟塌倒，霜雪覆落，将他们永埋于寒渊之中。


第137章 游魄
　　“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
　　吱呀吱呀——
　　徐无槐枕臂卧在牛车草垛之上，二郎腿一翘，嘴里叼根草，哼着小调儿，看着落日，好不快活。
　　早知道死了这么痛快，早点死多好。
　　驾牛车的老头停下来，吆喝了声，问：“小哥，什么事儿那么高兴啊？”
　　徐无槐勾唇一笑，随口应：“我家娃昨日升了金丹，我能不高兴么，他可才16岁。16岁的金丹，知道是什么概念不？天才少年！懂？我跟你说吧……”
　　不等他说完，那老头又开始说起别的。
　　徐无槐皱起眉头，侧脸一看，才发现人家是在和别人聊，压根儿不是搭理他。
　　呵。
　　他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孤魂野鬼做这么久了，还是不适应这个孤单的世界啊。
　　这没谱儿的司爻，到底知不知道自己丢了一魄，也不晓得来接他。
　　不过，要说这司爻神君也当真是不凡，人家孤魂野鬼游荡尘间，自己却是飘在时间乱序中，穿古越今。
　　好牛哇。
　　牛车迟迟不走，徐无槐懒洋洋吐了嘴里的草，跳下草垛，悠哉往苍梧后山飘去。
　　夕阳西下。
　　远远听见少年对话。
　　“走吧！阿厌，你晋升金丹，应当好好庆祝一番！”
　　16岁的问卿川拽着钟厌的胳膊，不出意外，被不着痕迹地甩了开。
　　问卿川并不在意，只是挠头，他身侧少女搭腔，对钟厌道：“是呀～阿厌，小师姐在云归仙坊都摆好宴了～”
　　钟厌并未看陈柔柔半眼，视线落在问卿川身上，淡淡一扫。
　　“不了，我今晚要看书。”
　　“啊？看书？”问卿川惊道，“师尊新留了什么课业么？”
　　钟厌没再理睬，转身回了竹屋。
　　徐无槐靠在不远处的歪脖子树下，点兵点将，先是指着问卿川道：
　　“小问，你是个好孩子，就是傻了点。”
　　复又指着钟厌道：
　　“阿宴，你缺少礼貌，但比较好学，所以哥哥就不和你计较了。”
　　他跟着钟厌回到竹屋，百无聊赖，支着脑袋侧撑在床上，自言自语。
　　“阿宴，你好不容易晋升金丹，还不出去热闹热闹，在这么下去，真要在家里憋出毛了。”
　　钟厌只是安静地坐在桌旁，抽出张纸写写画画。
　　徐无槐知道他是在写自己的名字、画自己的画像，初看的时候难过至极，如今已经麻了，再者说，钟厌也把他画得太丑了些。
　　这孩子，实在是没什么艺术细胞。
　　也怪不得自己在竹屋里发现的日记本没有半张他的画像，要是真有，他怕是当时就要直接笑场。
　　夕阳余晖踏窗而入，穿过他的身体，落在桌边。
　　徐无槐轻笑着看桌旁的少年。
　　16岁的钟厌已经快要赶上他高，面容稚气未褪尽，却也是眉目清绝，英姿勃勃，笔直坐着，一笔一画，认真得不要不要的。
　　看了一会儿，眼睛痒，赶紧躺平了，明知道鬼不会哭，还是望着竹屋顶，下意识眨了好几下眼睛。
　　真是的，就不能出去早个恋什么的吗，非要抱着一个老男人的名字没日没夜地想。
　　哥哥又不会怪你什么的。
　　可思及此，又难免心口发酸，左右脑互搏中，徐无槐还是觉得16岁的年纪尚小，应该专注修仙，不宜早恋。
　　钟厌已经把纸笔收起来，拿了本书出来读。
　　徐无槐翻下床，探过头去，倒是要看看他苦读的是何名著典籍。
　　这一看，当即大惊失色，徐无槐的眼珠子差点儿蹦出来，鬼叫道：“钟厌！你究竟在看个什么！！！”
　　他盯着画本子里纠缠的玉体，面红耳赤。
　　“你给我住眼！”
　　钟厌自然是听不到，顺着书中纸墨，以指尖比划姿势，时而蹙眉，像是在思考。
　　徐无槐：？
　　“ber？你究竟在认真什么？”
　　“你到底在研究个什么？”
　　“你才16岁啊哥！！”
　　“那你19岁那年和我装纯算什么？”
　　徐无槐惊呆了。
　　合着他的小白兔从来就纯情过，唯一纯情的就是他自己！
　　“行，你就看吧！”徐无槐气得要死，咬牙切齿转过身去，“我也陪你够久了，这大好河山不看白不看，哥哥出去游山玩水了，再见！！”
　　说完就飘，气势汹汹，可还没踏出门，就听身后人一声轻哼。
　　“……哥哥……”
　　徐无槐顿住了步子，望着眼前那道竹门，沉默许久，终还是叹了口气，回头。
　　钟厌怔愣地看着无人之处，轻声说：“哥哥，时间好慢，阿厌快要记不清你的模样了。”
　　徐无槐站在一侧，静静看他。
　　半晌，走近，从身后将少年环抱进自己怀中，轻声说：“再等等，阿宴，还有三年，哥哥就来看你了。”
　　可三年后又如何呢。
　　还不是短短一个月而已。
　　那一次，只会更加痛苦。
　　徐无槐无奈地叹了口气：“阿宴，忘了我吧，好不好？算哥哥求你了。”
　　终究还是没能走成。
　　孤魂感知不清时间流逝，日月更迭似乎只在一瞬，又像是无限延绵。罢了，你等哥哥46年，哥哥也陪你46年，从今往后，两不相欠。
　　话虽如此，徐无槐却万般不愿经历那之后的33年。
　　他穿梭在时序洪流之中，曾进入到那段时间，魔域之中不见天日，永远都只有黑暗一种色调。
　　他目睹钟厌杀人嗜血，一步步走向深渊，他看到钟厌精心制作自己的木偶，再一点点撕烂，徐无槐无语凝噎，转身要走之际，却又听见钟厌的抽泣声。
　　他回头，暗牢之中，钟厌抱着那个被他折磨的支离破碎的人偶，恸哭不能自已。
　　徐无槐明白，钟厌并非是恨他。
　　他不过是得到了太少的爱，于是生出了太多的执念，他是蛇，狠毒、善妒、睚眦必报，万倍奉还。
　　他并非天生恶种。
　　即便是，又还能如何呢。
　　情根已定，再难割舍，他可以同他一起赎罪。
　　人心并非木头。
　　徐无槐想，自己不是木头么，怎么却偏偏生出了一颗心。
　　他想要抱一抱牢笼之中的人，却又无能为力，只能囫囵咽下痛楚，迈入笼中，同他一起坠入黑暗。
　　他又回到钟厌的16岁，至少在这个时间里，仍有一片阳光和期待。


第138章 四十六载春暖花开
　　“阿厌，阿厌！你看这朵花好看么？”
　　青草明溪，少女拈着一朵粉花，笑问河畔打坐练功的少年。
　　钟厌抬眸，瞥去一眼，淡淡“嗯”了声。
　　陈柔柔大受鼓舞，将花比在耳边，又问：“我戴如何？”
　　钟厌收回视线，不再理睬，陈柔柔便跑到他身边，“阿厌，你帮我戴上好不好？”
　　“不好。”钟厌道。
　　“为什么？！”
　　“俗。”
　　陈柔柔：“……”
　　徐无槐：？
　　会聊天儿不？
　　徐无槐撑着脑袋，侧卧在钟厌身边看戏，翻了个白眼。
　　陈柔柔锲而不舍道：“我觉得挺好呀，花色虽艳，却自带清韵。”
　　“我说你俗。”钟厌起身就走。
　　陈柔柔：“…………”
　　徐无槐：？？？
　　还有第二关？
　　钟厌走到别处坐下了，徐无槐懒得动，原地躺平，又看了旁边正在生气的陈柔柔一眼，无奈道：“换个攻略对象吧，我都看不下去了。”
　　谁想这话才说完，陈柔柔便将目光转向了不远处的问卿川身上。
　　徐无槐：？
　　换这么快？
　　问卿川正在给小七梳毛。
　　七彩雀变化为人高，方便问卿川梳理。
　　陈柔柔走过去，不分时宜，就道：“小问师兄，帮我戴花好不好？”
　　“奥。”问卿川回头，眨了眨眼，好脾气道，“行。”
　　他接过花，正琢磨着如何戴在女孩头上，旁边的七彩雀噗的一声缩成了鹌鹑大小，飞走了。
　　问卿川傻眼了，花也忘了还回去，追着就跑。
　　“你干嘛啊，小七，还没梳完呢！”
　　“滚！”鸟给他邦邦两翅膀，“给你的小师妹戴花去吧！”
　　“啊……不是，我？啊？”
　　徐无槐眯起眼睛看一跑一追的鸟和人，初见端倪？
　　呵，小问这脑瓜子能开窍也是挺不容易。
　　再看一眼陈柔柔，花没了，人跑了，原地气炸。
　　李愫朝她招手，笑道：“小师妹。”
　　陈柔柔转头，满脸委屈，飞奔过去求安慰，李愫便又摘了朵小花，给她戴好。
　　你舅宠她吧小师姐！徐无槐轻笑看着，又想到李愫的结局，心头苦闷。
　　这司爻，救都救了，就不能全救了么。
　　正失神时，少年忽又折返，跪在他身前，俯身压了上来。
　　徐无槐心跳一空，盯着眼前愈发靠近的钟厌，明知对方看不见自己，却还是莫名其妙地屏住了呼吸。
　　钟厌半跪在地上，近在咫尺，眼睫都看得清晰。他似乎是在找什么，视线扫过徐无槐身下的那块草地，反反复复，半天才起身离开。
　　人影渐去，徐无槐身体紧绷着，喉咙一滚，耳朵通红。
　　好一会儿，心跳平息，他回过神来，猛地坐起来，晃了晃头。
　　不是……不合适！
　　他才16岁！想什么呢我！
　　徐无槐捂着脸，无地自容。
　　他起身，打算换个地方冷静一下，一抬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岸边树影下。
　　“司爻……”徐无槐愣愣喃道，立马又回眸，不舍地看了一眼钟厌。
　　可总归是要走的。
　　他不可能一直陪在过去的钟厌身边。
　　他走过去，司爻冲他浅笑，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模样。
　　徐无槐同他笑道：“你可算知道来接我了？”
　　司爻：“我予你自由还不好么？”
　　“有什么好的。”徐无槐耸耸肩，“孤魂野鬼太没劲了，光能看不能碰，也没人说句话，我都快憋死了。”
　　“我看你倒是挺快活。”
　　“胡扯。”徐无槐摆手，不敢再回头，“走吧。”
　　他们离开那片河岸，少年人的声音渐远，湮灭在时序洪流之间。
　　徐无槐的心空荡荡一片，他垂眸望地，喃喃问：“李愫现在如何了？”
　　“她早已重入轮回。你无需挂怀，她心性正直纯善，福报深厚，来世自当安虞顺遂。”
　　“奥……那挺好的。”
　　心性纯善，福报深厚，总会有个好结果。
　　徐无槐喉咙发紧，指尖一收，又问：“那……阿宴呢？”
　　“……阿宴如何了？”他停下步子，看向司爻，眼眶酸涩，“他如今幸福了么？”
　　司爻看他，面无波澜，只说：“你可以同我一起去看看。”
　　光阴转辗变换。
　　徐无槐跟着司爻，来到万寒渊之中，风雪呼啸，他不解道：“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司爻：“还有件事要做。”
　　徐无槐：“什么？”
　　司爻莞尔，从袖中掏出一枚小蛋，红底金纹，灵气环绕。
　　徐无槐一愣，“七彩雀？小七！？”
　　他记起问卿川曾说，小七的蛋是他在出万寒渊时捡到的，当时他还在疑惑火属性的蛋怎么会出现在极寒之地，不禁感慨男主气运。
　　“合着这蛋是你放的？”徐无槐讶然看向司爻，后者轻笑，只言：“七彩雀与玄川君有缘，我不过顺水推舟罢了。”
　　说完，将蛋递到他面前，道：“你去放吧，这也是你们三人的缘分。”
　　徐无槐看着那蛋，没接，他又没实体，怎么拿。
　　司爻托住他的手背，将蛋放进他手心中，沉甸甸的一小团热，“去吧。”
　　徐无槐心情复杂地将蛋放在了一处显眼的地方，摸了摸蛋壳，轻声说：“小小七，‘妈妈’在未来等你。”
　　蛋在雪地里蛄涌了一下。
　　不多时，一个小小少年走来，发现了那枚蛋。
　　“哇！好漂亮的蛋啊！”小小问将蛋捡起来，“怎么都要冻裂了？”
　　他将蛋揣进怀中，“别怕，蛋蛋，我带你去暖和的地方！”
　　徐无槐轻笑了下，看着那小少年的身影走进风雪中，模糊成影，正要走，那影子却又清晰，变得高大，身边还跟着一个人。
　　他一愣，揉了揉眼睛，问卿川和小七站在雪中，早已是成年人的模样。
　　“为什么他们会在这里？”徐无槐看见问卿川的断臂，明白时间已经转变，他回头看司爻，后者眼中悲怜难掩。
　　徐无槐听到那两人说话。
　　小七问道：“这么久了，空间阵法还可解么？”
　　问卿川垂眸，只说：“还是不要打扰他们了。”
　　“可是……可是我想再见妈妈一眼。”
　　“唉……小七。”
　　“……我知道了。”
　　徐无槐眉头紧锁，看向司爻，“什么意思？打扰谁？为什么是他——们？”
　　他指着风雪里的冰冢，厉声质问：“还有谁在那里面！？”
　　司爻一言不发。
　　徐无槐恐慌地摇头，连连后退。
　　“不……”
　　“……不要……”
　　“不是说我死了什么也留不下么？不是说所有人都会忘了我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迎着风雪奔去，孤魂跪倒在冰冢前，红着眼睛，一滴泪也流不出。
　　司爻走来，立在他身侧，轻声说：“他们三人的因果皆因你而起，不会忘的。”
　　“不会忘……不会忘……”
　　“可是……”徐无槐望着眼前白皑皑一片，茫然低喃，“不会忘……阿宴怎么办……”
　　“我给了他选择，是他不愿忘记你。”
　　徐无槐怔愣数秒，猛地一拳砸在积雪之上。
　　“你早知道会这样了！”
　　他跪在地上，仰头怒目司爻，“你早就知道！你就是这么坑我的！！你个老登！你比魔尊那个老东西也没好到哪儿去！！”
　　话落，霍然起身，扬拳击出。
　　司爻立在原地，不避不闪，平静看他。
　　那一拳终究没能落下，凝在空中，又悻悻垂落。
　　算了。
　　何苦呢。
　　也打不着。
　　而且，怪帅的，下不去手。
　　徐无槐扯开唇，颓然哼笑一声，无力地垂下头，苦涩不已，又万般无可奈何。
　　怎么这么傻呢……这条缺心眼儿小蛇……
　　他叹了声，对司爻道：
　　“把我也封在这里吧。意识也好、记忆也罢……我不能让他再一个人这么等下去。”
　　“你可想好？你与他已是两不相欠，你不必对他再心怀愧意。”
　　“什么愧不愧、欠不欠的……有什么可想的……这里这么冷，他一个人……”
　　徐无槐毫无知觉地落下泪来，哑道：“你真挺不是东西的，司爻，你明明也知道蛇最怕冷的，怎么能这么做呢……”
　　司爻沉默看他。
　　半晌，说：
　　“好。那便成全你。”
　　……
　　漫天风雪迷蒙了视线。
　　司爻缓步远去，孤影萧然，将与天地相融之时，身后有人唤他。
　　他转身看去。
　　男人站在黑白交界之处，摸了摸自己的光头，无奈道：“司爻，没了那一魄，你怕是再不能醒来了。”
　　司爻笑笑：“因果循环，本就该由我承。”
　　“唉，你这人，从不听劝。”
　　男人走近，大方道：“放心吧，我会想办法捞你的，我活了亿万年，只交了你这一个朋友，不容易。”
　　司爻笑道：“那便多谢了。只是此前，还有件事想要请你帮忙。”
　　“哎，和你做朋友怎么这么多事！”男人嘴上抱怨，手却老实递过来，“拿来吧。”
　　司爻将剑与蛇骨鞭交予他。
　　“多谢。”
　　“客气什么。”男人打量着那把宝剑，哂笑道，“真够华丽的，带回去，可不保新啊，99旧。”
　　“嗯，没关系。”
　　司爻笑着往远处看了一眼，“送到就好。”
　　--
　　*
　　（彩蛋1）谛仙坞
　　胡菱：“我去！六水！你快看，那是不是株新芽！？”
　　六水扒着老槐树的枯杈往上看，惊喜道：“是！真让二师伯说中了！这还没开春，居然就已经冒新芽了！”
　　胡菱开心道：“嘿～太好了！二师叔卜卦说，只要这枯树发芽，小师叔就能游历回来了！小师叔最疼我了，肯定会给我带很多好东西的～～～”
　　*
　　（彩蛋2）万寒渊
　　一人一鸟离去之时，冰冢之下传来一声闷响。
　　小七脚步一顿，猛地转身：
　　“——妈妈！！！！”
　　*
　　（彩蛋3）冰冢下
　　“草……好冷。。”


第139章 蛇醒蛇跑蛇哭哭哭
　　“小师叔，你真的又失忆了？”
　　谛仙坞，槐香小院，胡菱背手倚着木门，十分不可思议。
　　六水一边扫院，一边调侃：“小师叔，我发现你总摔到脑袋呢。”
　　男人讪笑两声未语，女孩又问：“那你还记得自己名字不？”
　　“记得啊。”男人弯起桃花眸，笑道，“徐无槐。”
　　……
　　是哥哥的声音……
　　又是梦么？
　　……失忆？
　　哥哥忘记阿厌了么……
　　……哥哥……
　　屋内，床榻枕旁，是白绒布缝制的圆形软窝，指粗的黑蛇盘在其中安静沉睡着，身体轻陷进软绒之中。
　　开春时天气尚寒，软卧里放了几个暖灵玉，源源不断发出热量，将小窝烘烤的暖和。
　　徐无槐开门进屋，一股寒气跟着涌入，他忙关上门，驱了身上冷意，坐到床边，看窝里的小蛇。
　　隔了一会儿，忽轻笑一声，不知是想到什么，拿起一块儿暖灵玉，放在小蛇盘的中间，挤进去，逗它玩儿似的。
　　“小黑蛇，再不醒来，可要夏天了。”
　　……
　　初夏，槐香，碎白缀满枝头。
　　距离魔尊袭击已过去数月，谛仙坞重整如初，徐无槐的小院也被重新修葺。
　　这日晌午，他与谛仙坞几位师兄打算去乐儿镇上一趟，临出发前，院里聚了些人，大多是来捡槐花做糖的弟子。
　　胡菱又来缠人，“小师叔～你去乐儿镇上记得要给我买桃花酥回来噢！”
　　“放心，记着呢。”徐无槐笑着答，他一身月白长袍，料子莹润垂顺，不知是否为巧合，竟也暗绣白花，站在槐影花下，似树灵那般，飘逸绝尘。
　　胡菱看得发呆，不禁叹道：“小师叔，你可真是越来越好看了，也不知道今后谁能有福气做我们小师娘～”
　　几个弟子跟着附和起哄，徐无槐局促地摆了摆手，没接这话茬。
　　胡菱又问：“小师叔，你捡回来的那条小蛇还没醒么？”
　　徐无槐望着窗边摇了摇头。
　　天气转暖，阳光足时，他把软窝挪到窗台上，让小蛇晒太阳吹风，却一直没有要醒的迹象。
　　胡菱：“会不会是早死了呀？也看不出喘气。”
　　“你别因为自己怕蛇就瞎胡说，”六水捅了她一下，“师父不是给看过了么，就是在睡觉！冬眠，懂不。”
　　胡菱：“那也冬眠太久了！再说，哪儿有蛇夏天冬眠的呀。”
　　六水也拿不准，囫囵道：“可能是冻太久了吧……小师叔，你到底是从哪儿捡到的这蛇的啊？”
　　徐无槐一愣，又摇头。
　　六水：“对了，我忘了，小师叔你是失忆专业户。”
　　胡菱：“哎呀，求求这蛇快点醒吧，它在这儿趴着我都不敢进屋，等它醒了立马就去后山放生！”
　　六水：“我看你没少进屋咋呼……”
　　几人叽叽喳喳一块儿出了院。
　　窗边的蛇忽然动了一下，幽绿双瞳缓缓睁了开。
　　等众人再回来，已是傍晚。
　　余晖映瓦，彩霞旖丽，仙门内祥和喜乐。
　　一行人有说有笑，徐无槐被簇在其中，温湛（七师兄）道：“小师弟，你提得这「幼稚园」之举实在绝妙。魔族祸乱后，乐儿镇上孤儿日渐增多，统一安置教养，恰好解了这难题。”
　　柳玉娘（四师姐）道：“我就说小师弟脑子灵光呢。”
　　徐无槐心虚道：“也是游历中见闻罢了。”
　　温湛笑：“方才听五师兄说，临镇也寻得孤童，明日估计还得再去一趟，小师弟，你也一起吧？”
　　徐无槐点头：“好。”
　　话落，六水忽然跑来，一脸着急，对徐无槐道：“小师叔！我方才去你屋里添水，那小黑蛇不见了！”
　　……
　　屋内。
　　胡菱瞅着床头的小软窝，推测道：“兴许是它自己醒了跑了，这屋里严严实实的，又不会有什么危险。”
　　说完了才意识什么，立刻紧张起来，往徐无槐身边一凑，“它不会还在这屋里吧！？”
　　六水嗤她：“你看你那胆儿，那么点儿小蛇还能把你吃了不行。”
　　“切，就你胆子大。”
　　“行了行了，你们也别吵了。”柳玉娘拦住吵嘴的两人，对徐无槐道，“我看应该是自己跑了。”
　　徐无槐抿着唇，点了点头。
　　六水看出他心情不佳，这蛇自打小师叔游历回来就带着，做了软窝，还特地买了上好的暖灵玉给它取暖，精心养了小半年，如今一声不吭跑了，多少肯定会有些难过。
　　他劝道：“小师叔，蛇醒了是好事，没准只是出去觅食，很快就回来了。”
　　徐无槐垂眼看他，勉强提了提唇角。
　　六水道：“我去给它准备点清露肉食，等它回来吃。”
　　徐无槐：“多谢，六水。”
　　……
　　晚间时，人都散去。
　　徐无槐宽衣睡觉，软窝仍摆在枕边。
　　夜深时，他早已入梦，一个瘦小身影自暗处走来，步子极轻极缓。
　　月色踏窗而入，映亮男孩儿眉眼。
　　小钟厌面容精致，宛若瓷偶，却又苍白，略显病倦之态。
　　虽是孩童面孔，一双眼眸却格外沉亮深邃。
　　他出神望着榻上之人，无声伫立许久，不敢靠近。这样的梦他做过太多太多次，每一次稍一陷入温暖便又要惊醒，再度坠入无边的寒冷绝望之中。
　　若是能这样一直静静看着也好。
　　可他忍不住想要靠近，哪怕再看一眼，他踱步过去，不敢将梦惊醒，徐无槐仰卧在床上，胸膛缓缓起伏，在梦中，他的哥哥还活着。
　　小钟厌靠近些，又靠近些，跪在床边，轻轻去碰徐无槐的手，哪怕梦里，哥哥的手也是冰冷的，可这一次，这一次……
　　钟厌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感受着皮肤周遭的热气。
　　泪水无声地滚落。
　　“……是真的……”
　　“……哥哥……真的……”
　　他失控地落泪，瘦小的身体颤抖着，其实早有预示，只是他不敢信，他好怕这又是一场空。
　　可是这一次……
　　钟厌小心翼翼探出指尖去碰徐无槐的手背，又瑟缩回来。
　　温热的。
　　哥哥的手是暖的。
　　哥哥是真的……回来了。
　　虫鸣裹着阵阵槐香飘入屋中，床上的人睡得安稳，钟厌的额头抵在床侧，无声的大哭着。
　　那些他所听、所见、所感都是真的。
　　他在冰冷的寒渊里向神君乞求无数次，他愿意以一切换徐无槐回来，哪怕徐无槐忘记他、忘记过往、永远不再爱他。
　　如今，他的哥哥真的回来了。
　　哭声渐止，幼童抬眸，轻轻地将自己的手钻进徐无槐的手心中。
　　他轻道：
　　“哥哥，你忘记阿厌了，是么？”
　　“阿厌好开心啊，哥哥终于能够幸福了……”
　　“阿厌只要哥哥能够开心就好了。”
　　“这里才是哥哥的家，阿厌不会再来打扰哥哥了，哥哥，我好爱你啊……阿厌真的……好爱好爱你啊……对不起，哥哥……是我让你受了这么多苦，对不起，对不起……”
　　他缓慢起身，擦干了泪，最后亲了亲徐无槐的脸颊。
　　“再见，哥哥，你要幸福，阿厌会一直守护着你的。”
　　蛇悄然离去。
　　许久，风过，纱帐摇曳，床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睛，月光碎进他眸中。
　　……
　　次日，徐无槐与温湛一起去镇上幼稚园收录新童。
　　园区选址镇边一处安静旷地，如今已经搭上了几层小楼，内院安排寝居学舍，外院开阔，则为游乐之地。
　　院中草木修剪得齐整，花草满院，乃谛仙坞师尊季玄手笔；竹篱环绕间，摆了不少木艺玩物，其中不乏滑梯、秋千、跷跷板……都是徐无槐参考现代记忆主持制作的。
　　幼稚园的提议是徐无槐出的，名字也取他一个“槐”字，唤做「长槐」。
　　徐无槐大抵也想不到，自己的记忆虽是假的，却真的做上了幼师。
　　记忆里的那个他是连续三年最受幼崽欢迎男老师，事实上，他也确实最招孩子们喜欢，只上了几堂课，便被众人起哄推举着成了掌院先生。
　　今日收录新生，忙活大半日，太阳西沉之时，才总算将人全部收录完成。
　　院里嬉闹玩耍的孩子被领着进内院用晚食，离开前，好几个活泼的孩子跑来和徐无槐要抱抱，徐无槐便好脾气地抱完一个抱一个。这些孩子大多在战争中失去了至亲，如今无依无靠，这里成了他们唯一的庇所。
　　徐无槐庆幸自己在谛仙坞这样一个宗门之中，他们尽所能帮助百姓，真心实意，无人有过怨言。
　　待人都散去，他才独自坐在外院门边休息。
　　初夏之日的落霞最是多彩绚烂，此刻霞色自天际晕染，深处夭红，近处淡紫，流云缱绻舒展，美不胜收。
　　他仰头看着，唇边含笑，眼眸却又微微发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坐了一会儿，忽然心有所感，视线收回，往不远处镇口方向看去。
　　一个幼童站在树影光中，默默望他。
　　钟厌想，他只是要再看哥哥最后一眼。
　　至少，至少要看他醒来，看他无恙，他自欺欺人，这是最后一次，这一次后，他再不会出现在哥哥面前。
　　不过是自讨苦吃罢了。
　　徐无槐的爱又一次指向了无数人。
　　没关系，钟厌想，他的月亮只要高悬，便足够了。
　　他见徐无槐也望向他，心中难过更甚，垂下头，转身要走。
　　徐无槐却忽然朝他招手，笑道：
　　“oi，小朋友！”
　　那一声，隔了四十六年。
　　钟厌回身看他，难以克制，向他走近。
　　他站在徐无槐面前，6岁的身体微微仰起头，才能看清徐无槐的脸。
　　他低着头，不愿抬起，他怕再也走不成，再也不能成全哥哥的幸福。
　　徐无槐坐在木椅上，微微弓起些背，摸了摸他的头顶说：“你叫什么名字？”
　　钟厌垂眸没有言语。
　　“找不到阿娘了么？”徐无槐问。
　　好一会儿，钟厌哑声说：“我没有娘亲了。”
　　“爹爹呢？”
　　“也没有。”
　　“小可怜。”徐无槐浅笑着，掐了掐他的脸，“那以后跟着哥哥混吧。”
　　钟厌默默落下泪来。
　　“怎么哭了？”徐无槐抬袖擦了擦他的脸。
　　钟厌不自禁仰头看他，半晌，轻声问：“你也可以抱我一下么，哥哥？”
　　最后一次，最后一次。
　　徐无槐一愣，笑道：“当然可以了。”
　　他起身半跪下，举起双臂，将幼童拥入怀中。
　　彩霞之下，那个怀抱温暖不已，裹着花香，钟厌不敢回抱，手僵硬地垂在身侧，身体却贪婪地想要再靠近一些，他的头窝在徐无槐肩膀下，泪水浸湿衣衫，极轻的抽噎了一声。
　　徐无槐摸了摸他的头，“不哭了，还有哥哥。”
　　可幼童的抽泣声更凶。
　　徐无槐将他抱紧了些，阖上眼时，泪水无声滑落。
　　“不哭了……”他吞下颤音，轻声说，“阿宴还有哥哥。”
　　怀中的身体猛然僵住。
　　徐无槐拍拍他的背，“阿宴，有你在哥哥才能幸福。”
　　怔愣之时，哭声再难自抑。
　　“哥哥……哥哥、哥哥……”
　　“啊————啊——”
　　“哥哥……”
　　寒冰被敲开裂口，数不尽的哀伤痛楚涌泻而出，男孩儿颤抖着，死死抓住男人的袖袍，埋首在他怀中，声嘶力竭，泣不成声。
　　--
　　（后面应该能甜了）


第140章 久违，小狗牌粘人蛇
　　谛仙坞，神堂。
　　青石瓦下，檐铃随风轻灵响动。
　　徐无槐手持供香，虔诚一拜，低声念道：
　　“对不住了，司爻，之前不该骂你是老登的。”
　　“你挺帅的，真的。”
　　“多谢。”
　　他将香插上供台，深望了台后素牌一眼，又是一拜。
　　司泠站在不远处，见他拜完，走近，问道：“小师弟，尘嚣已歇，诸事既定，往后你作何打算？”
　　徐无槐看向这位气质不凡的二师姐，他早有感觉，这人怕是从始至终都知道发生了什么，说不定那司爻神君就是她求来的！
　　不等他说话，神堂院外传来一阵嬉闹声。
　　女孩叽叽喳喳道：“小阿宴，你可太漂亮了～快让姐姐捏捏小脸蛋儿～”
　　六水的破锣嗓子跟着响起来：“哎呀，胡菱！你快别逗他了！”
　　徐无槐一愣，往门口看，就见小钟厌黑着脸跑进门，直奔他而来，抬手做了个要抱的姿势，他一时没反应过来，钟厌的手又快速蜷起收了回去，躲在了他身后，死死抓着他大腿的衣摆。
　　胡菱和六水也跟着跑进来。
　　安静的神堂顿时热闹起来。
　　胡菱抹了把额头上的细汗，“这小崽崽怎么跑这么快呢！”
　　六水看着徐无槐，“小师叔，阿宴不肯跟我一起去用早膳，偏要找你。”
　　徐无槐笑了笑，“嗯”了一声，手往后探，摸了一把屁股后的小孩脑袋。
　　谛仙坞神堂有规，宗门以外的人不许私自踏入，他才将小钟厌安排给六水来带，这倒好，还是进来了。
　　徐无槐对司泠道：“抱歉，二师姐。”
　　“无妨。”司泠神色淡淡看向钟厌，“只是个幼童罢了。”
　　那话说得冷淡，徐无槐听出点儿逐客令的味道，赶紧带着两大一小离了开，想来若司泠真知道事情始末，对钟厌的态度不好也正常。
　　一直将他养在宗门里也不是办法，况且他早晚会变回成年人，那时候，更是解释不清了。
　　徐无槐默默发愁。
　　出了神堂，胡菱还在往钟厌身边凑。
　　“小阿宴，你总粘着小师叔做甚，姐姐带你去抓鱼怎么样？”
　　钟厌不说话，往徐无槐身边挤了挤，胡菱说个没完，他忍无可忍，抬头叫了声“哥哥”。
　　徐无槐看他这副模样吃瘪，着实有趣，于是忍着笑，假装没听见。
　　胡菱道：“哎呀，你怎么能叫小师叔哥哥呢，你管我叫姐姐，应该管他叫叔叔才对呀。”
　　徐无槐嘴角一抽，一秒破功，“咳咳”两声，赶紧将笑憋回去。
　　钟厌抬眸看他，这一走神，被胡菱钻了空子，在他脸上捏了一把。
　　“嘿～得手了～”这样漂亮白净又害羞的小孩，谁不想逗一逗。
　　钟厌的脸顿时黑了下来，站在徐无槐腿后，冷涔涔瞪了女孩一眼。
　　这一眼，凉气直冲头顶，胡菱一懵，还没反应过来，徐无槐的大巴掌已经呼在了小钟厌的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只说：“阿宴，对姐姐要礼貌一点。”
　　钟厌默默垂下了眼，一言不发，绷着唇往他身后缩了缩。
　　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又惹得徐无槐心疼，安慰似的在他脑袋上揉了两下，蹲下来，把他抱进了怀里。
　　胡菱很快将方才的错觉抛之脑后，调侃道：“小阿宴，真粘人啊，羞羞羞～”
　　钟厌不接招，只一味将头埋进徐无槐的颈窝里，大口大口吸哥哥身上的香气。
　　胡菱没招了，只好转开话题，揪起徐无槐的袖子说：“小师叔～你说今天要和我们几个去镇上的～可别忘了～～”
　　“嗯，没忘。”徐无槐笑着点头，怀中的孩子睁开眼睛，瞥向女孩揪着袖摆的手，掠过寒意，又涌出难过，最终还是将所有情绪都压进心底，什么也没说，默默闭上了眼，只是一双手把徐无槐的脖颈抱得更紧了些。
　　用过早饭，一行弟子来到乐儿镇。
　　镇上人多杂乱，明知钟厌并非真的六岁，徐无槐还是下意识又将他抱进了怀里。
　　惹得胡菱连连哼道：“小师叔，你对阿宴可真好，我都要吃醋了～”
　　六水道：“跟个小孩争风吃醋，你可真有出息。”
　　不过，小师叔确实是对阿宴太好了些，明明是才捡到没几天的小孩，却是时刻带在身边，连睡觉都要在一张床上，这副架势，倒和先前照顾那条小黑蛇很像。
　　六水下意识就咕哝了一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之前那条跑了的小蛇成精了呢。”
　　被胡菱听见了，立马跳脚：“呸呸呸，你别胡说了！小阿宴这么可爱，怎么会是蛇呢！”
　　徐无槐满头黑线，不敢吱声。
　　胡菱眼睛咕噜一转，惊道：“……诶，小师叔，阿宴不会是你的私生子吧？！”
　　？徐无槐：“。。。”
　　别搞。
　　书会被封的。
　　一路闲逛，途经转角时，见到那家神像店，前几月这店一直关门，谁想今天却突然开了。
　　门大敞着，老板还是先前那位，顶着光头，就坐在门后摇椅里看画本。
　　徐无槐怔愣看过去，不等他有所反应，胡菱便拽着几个弟子跑进了门。
　　他也只得抱着钟厌跟进去。
　　店里小，乱哄哄挤了几个小弟子，挑挑拣拣，有说有笑，老板照样是不招呼不搭理，等徐无槐进来时，才稍一抬眼，什么也没说，视线又收了回去。
　　徐无槐也没说话。
　　事已至此，尘埃落定，也没什么好再说的。
　　要走之际，忽听见胡菱一声惊呼：“唔！这是啥，好可爱！是猪么？”
　　猪？
　　徐无槐回头，果然看见系统圆鼓鼓地趴在台面上睡觉。
　　胡菱问：“老板，这猪也卖么？”
　　话音才落，徐无槐怀里的孩子便挣了下，抱着他脖子的手用力收紧，差点儿给他拧背过气去。
　　徐无槐疑惑地瞥钟厌。
　　他其实不大清楚自己死后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只是听钟厌提了只言片语，大致就是说他知道了系统的事。
　　难不成两妖结梁子了？
　　徐无槐不知道，钟厌是嫉恨那只猪能跟着他哥哥一路，寸步不离。可他才说过想要哥哥幸福，他知道自己不能霸占哥哥，身体却又忍不住，心里翻涌而出全是酸苦味。
　　脖子上的小手微微发抖，徐无槐皱眉，猜出一二，拍了拍他的背说：“我不会买它回去的。”
　　钟厌的手这才松了些。
　　光头老板道：“这可不卖，这是我朋友托我寄养的。”
　　“噢，这样啊。”胡菱不情不愿把猪放了回去。
　　老板捏着猪脑袋往自己怀里一放，笑道：“而且，它还得替它主人给我打工还债呢。”
　　“……啊？”胡菱一头雾水。猪也得打工么？
　　徐无槐默默笑了声，只在心里说，小可怜系统，老大偶尔会回来看看你的。
　　连着数日，小钟厌都粘在他身边，丝毫没有要“长大成人”的迹象。徐无槐渐渐习惯带崽日常，他知道那具身体里的灵魂并非幼崽，却又无法不被小钟厌漂亮可爱的外表蛊惑，主动的想要捏捏亲亲。
　　在他怀里时，钟厌总是过分乖巧，看得胡菱眼红，不止一次说要给他做小师父。
　　这一提议自然是无人理睬。
　　温湛也曾问过徐无槐，是否要将钟厌送去幼稚园统一安排，毕竟在他们眼里，钟厌本就是徐无槐捡到的一个孤儿。
　　问这话时，钟厌就窝在徐无槐怀里。
　　外人看着，钟厌是在睡觉，只有徐无槐知道，这个小兔崽子正在用自己的脖子磨牙尖。
　　他强忍着痒意，只说：“我再考虑下吧。”
　　脖子上的牙尖忽地一重，像是本能的生气，又立刻止住，小心翼翼地收了回去。
　　这是又难过了。
　　徐无槐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当然没有送走钟厌的意思，可这怎么对外明说呢，本想着拖一天是一天，反正迟早是要变回去的，现在看来也是不行了。
　　他只好对温湛道：“不送去幼稚园了，我亲自养着。”
　　温湛一愣，颇有些意外，但也不好再深问，点了点头。
　　等抱着人回到屋里，放到床上坐好，才发现钟厌的眼睛湿润润的，眼眶也红着。
　　“怎么了？”徐无槐捏了捏他的脸。
　　钟厌抬眸看他，轻声说：“……哥哥说亲自养我。”
　　徐无槐觉得好笑，堂堂前魔尊，被人养是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么？忍不住逗他道：“我那是随口糊弄别人的。”
　　钟厌的眼睛失了光彩，又蔫蔫垂下去。
　　徐无槐：“？”他合理怀疑钟厌是利用这副身体在博他的同情心。
　　无可奈何，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能变回去？”
　　钟厌猛地抬头：“哥哥很想让我变回去！？”
　　“……”徐无槐话一哽，眼神发飘，“也没有很想……”
　　“……噢。”钟厌满脸失落，“哥哥若不想，我可以一辈子都是这副样子，只要哥哥开心。”
　　“……”徐无槐没辙了，变回去意味着满足了这样那样的条件，他怎么好意思直说。可一直是小孩也不对啊，只能硬着头皮嘟囔，“也没有不想让你变回去，顺其自然就好……”
　　“嗯，知道了。”钟厌从床边跳下来，抱着徐无槐的腰，乖巧道，“我都听哥哥的。”
　　“？”
　　徐无槐有种被蛇套路的感觉，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的他可是知道钟厌的心有多黑了。
　　正要质问，钟厌立马又道：“哥哥若是想要，阿厌也可以满足哥哥的。”话落，身形一变，化作一条儿臂粗的黑蛇盘上了他的腰腹，吐着黑信子，一点一点向上攀去。
　　“？”
　　徐无槐头皮一紧，立马将蛇扯了下来。
　　滚之！
　　……
　　又一日。
　　问卿川和小七来谛仙坞中看他。
　　那一日在万寒渊中醒来，幸而有这两人在，否则徐无槐是真的不知该如何从那冰寒之地脱身。
　　他带着冻僵的蛇，被救回仙盟，住了几日，身体有所恢复，本还在发愁无处可去时，恰好遇到大师兄陈长风。
　　彼时魔尊已败，仙盟尚存名号，陈长风只是来取陈置的物品，两人偶遇，徐无槐才知道，谛仙坞的众人还记得自己。
　　他跟着大师兄回到宗门，那之后，问卿川和小七时不时会来看他，只是那时，钟厌尚在沉睡，又是以蛇的形态。
　　这次却不同。
　　还没进宗门，小七便嗅到了浓浓的蛇味，他自然知道，是钟厌醒了。
　　要不是为了妈妈，他绝不进去！
　　话虽如此，小七难免不想到钟厌为徐无槐碎丹陪葬之事，又生出更加复杂的情绪，厌恶也变得不纯粹起来。
　　等进了门，看到迷你版钟厌时，一人一鸟彻底傻眼了。
　　钟厌板着一张黑脸，手捏徐无槐的衣摆，紧紧贴着他的腿而站。等他意识到自己需要仰头才能看清那两人时，脸更黑了。
　　问卿川的沉稳劲儿没了，像是又回到了少年时期，指着钟厌结结巴巴道：“这这这……是？”
　　“是阿宴。”徐无槐笑道，说罢将手心抵在钟厌背后，往前推了推，坏心眼儿地逗他道，“阿宴，叫小问哥哥。”
　　问卿川吓得后退了十步。
　　小七倒是生出了点儿幸灾乐祸，凑过来，弯下腰，细细打量。
　　小时候他以鸟的视角看到蛇是可怕，此时他大蛇小，感觉就大为不同了，小七的胆子一下顶到了天上，抬手就要去按钟厌的脑袋。
　　还没碰到，钟厌稍一抬眼，一双黑葡萄的眼睛陡然一翻，蛇瞳立起。
　　小七的手僵在了原地。
　　吞了口唾沫，默默后退十一步，站在了问卿川身后。
　　徐无槐扬唇笑了起来，生死走一遭，他算是看淡了，什么爱恨情仇过往今日的，好好活着，都不是事。
　　听见他笑，钟厌收回蛇瞳，幽幽看了他一眼，气跑了。
　　问卿川两人待到晚间才走。
　　吃饭时，徐无槐和他提到可以试着用灵器做“义肢”之事，问卿川稍一愣，摇了摇头，只道：“已经习惯了。”
　　他其实也知道或许有方法能让手臂恢复，从前不用是为了逼自己记住灭门之仇，如今却是为了赔罪，他心中有恨、有怨，但再怎样，终究也有对钟厌的愧疚。
　　“妈妈，你后续有什么打算？一直留在谛仙坞么？”
　　徐无槐持筷的手顿了顿，摇头道：“或许过一阵会出去游历吧。”
　　“和那条蛇一起？”小七下意识追问。
　　徐无槐坦然点了点头。
　　小七鼓着嘴“奥”了一声，有一种妈被抢走了的不适感，随即意识到这种发展趋势很不对劲，这样下去，那条蛇岂不是要成他——
　　不！！！
　　小七吓得一头扎进了饭碗里。
　　直到他们离开，钟厌也没出现，这些天里，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徐无槐身边这么长时间。
　　徐无槐难免有些担心，却又笃定钟厌一定会回来，于是照常洗漱宽衣，上床睡觉。
　　果然，躺了一会儿，听见簌簌蛇爬声，不多时，小孩儿钻进他怀里，一双小凉手贴在他脖子上。
　　徐无槐就势把他抱进怀里，莞尔道：“才多大，就知道离家出走了。”
　　钟厌没吭声，徐无槐闭着眼睛都能感觉出他幽怨的视线，眼睛眯开一条缝，果不其然。
　　“哥哥，你欺负我。”小钟厌撇着嘴控诉。
　　徐无槐觉得他这副模样可爱极了，随口应道：“你也没少欺负我，让我还一下怎么了。”
　　开玩笑，此时不还，以后等人变回去，哪儿还有机会！
　　可这话一说完，钟厌立刻没声了，他松开抓着徐无槐的手，默默背过身去，把自己缩成了一团。
　　徐无槐瞅了一眼，只以为这小崽子又在耍坏心眼儿骗他心软，晾了一会儿却等不来反应，只好戳了戳小孩儿的后脑勺。
　　“小阿宴。”
　　钟厌没动，毫无反应，石头一样。
　　空气里却飘起淡淡血腥味。
　　徐无槐有点儿慌了，坐起来，扒拉了一下小孩的身子，把人抱进怀里。
　　借着月色，看见钟厌满脸的泪，惨白的唇轻颤着，有血丝渗出来，想来里面早已是咬得千疮百孔。
　　徐无槐的心咯噔往下沉，无措地把小钟厌的脸捧进手心里，“怎么了……哥哥和你开玩笑的。”
　　钟厌仍是不说话，靠在徐无槐怀里的身体像块儿冰，他忘了此时究竟在哪里，耳边反反复复回荡着系统那句话。
　　【你那么欺负他，他却甘愿替你受万箭穿心之痛……】
　　万箭穿心，该有多痛呢，徐无槐不是蛇，他怕疼，也没有自我修复的本领。
　　钟厌想到自己所做那些事，那些他刻意想要忘记的事，他用蛇毒控制徐无槐的身体，强迫他和自己在一起，他的哥哥难道不恨他么？
　　他无法原谅自己，变本加厉地放大罪责，固执地又一次陷入进那样苦痛的情绪里，身体不由自主开始痉挛，头垂下来，急促地呼吸了两下，竟是一口血呕出来。
　　袖口衣襟被血染红。
　　徐无槐吓得半死。
　　灵力往钟厌身体里探，却又没发现什么问题，手忙脚乱把人抱起来，就要去找蔺亦笙。
　　“等着，阿宴，哥哥带你去找大夫。”
　　快到门前时，钟厌轻拽了下他的袖子，徐无槐冒着冷汗，停下步子，怀里的小孩痛苦地紧闭着双眼，呼吸却是渐渐安稳下来，徐无槐的脑袋也跟着冷静了些，不能去找蔺亦笙啊，肯定会发现钟厌是蛇妖的。
　　他大概也感觉出钟厌的反常是情绪所致，叹了声：“……阿宴……”
　　钟厌的手抓着他亵衣领口，脑袋低垂着窝进去，哭着道：“……对不起……哥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好了。”徐无槐拍拍他的背，也不知道他究竟在对不起哪些事，只能轻声道，“我也没说怪你。”
　　自打醒来后，两人从未详谈过往日种种，生死都各自翻过一篇，徐无槐也实在不想再将那些事再搬出来。
　　他把人抱着放好在床上，等钟厌情绪冷静点了，才道：“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钟厌红着眼睛看他，也不说话。
　　徐无槐笑道：“你若真觉得对不起我，以后就听点话。”
　　钟厌立马点头起誓：“我一定听哥哥的话！哥哥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哥哥让我去死，我绝不活着！！”
　　“……”那倒也不必。。
　　徐无槐用清洁术将两人身上血迹清理干净，又检查好钟厌嘴里伤口，折腾一通，才又问：“可以睡觉了不？”
　　钟厌垂头“嗯”了声，软乎乎，又可怜兮兮的。
　　徐无槐心软的老毛病一犯，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两口。
　　“睡吧。”他主动将人抱进了怀中。
　　次日，天才蒙蒙亮时，徐无槐觉得眼皮被什么凉丝丝的东西舔了一下。
　　他下意识含糊着唔嗯了一声，怀里抱着的东西忽然更紧得缠了上来——
　　喘不过气了……
　　徐无槐迷迷糊糊，被迫撑开了眼睛。
　　一双漂亮的黑眼睛正笑意盈盈看他。
　　他仍是没反应过来，喃了声：“……阿宴”
　　那双眼睛像是受到了什么鼓舞，当即闪亮如炬，环绕在徐无槐腹背上的手臂收拢，男人贴上来，轻压住他的唇角，吸吮着，舔了舔。
　　“哥哥。”钟厌餍足着叫了一声，没有进一步深入，歪头压在徐无槐脸侧，深嗅着他的味道，又道：“阿厌会听话……”
　　“唔……”太久没被谁这样抱过，徐无槐难受的只剩下了想跑的本能。
　　他挣了下，男人没有松手，凑到他耳边，哑声轻昵。
　　“哥哥，好香，阿厌想*你。”
　　--
　　（徐：？）
　　（说好的听话呢？你自己听听这像话么？）


第141章 害羞的直男哥
　　徐无槐瞬间清醒了过来。
　　看着眼前已经变回成年人的男人，被他的雷霆发言噎得无言以对。
　　但不得不说，那张脸确实生得太过漂亮妖冶，徐无槐觉得自己吃了好色的亏，心神不稳间，赶紧将眼睛闭了回去。
　　钟厌低笑了声，“哥哥的心跳很快呢。”
　　徐无槐耳朵红了，嘴却硬，闭着眼说：“被你这张大脸吓的，谁让你突然变回来的。”
　　“哥哥不是说希望我变回来么？”
　　“我说得是顺其自然。”
　　“嗯。”钟厌把人抱紧进怀里，吻了吻他的眼睛说，“哥哥说得是顺其自然，阿厌记着呢。”
　　紧接着又道：“那阿厌可以*哥哥了么？”
　　徐无槐：“？”
　　装得再乖，芯儿也是黑的！
　　迷你版的可爱，原版的可就是吓人了。
　　徐无槐恼怒地踹了他一脚，小声气道：“不行！哪有大白天做这种事的！”
　　这话说得十分有余地，钟厌当即眼睛一亮，喜道：“晚上可以*哥哥，对么？”
　　徐无槐：“……”
　　你能别把“*哥哥”仨字儿说得如此随性么。
　　他脑袋发热，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索性闭嘴装死。钟厌也不逼他，放在他背上的手不停地摩挲着，动作虽温柔，可透过单薄的亵衣，仍是刺起阵阵凉意。
　　本来就是晨间，身体易感，徐无槐被那两只手撩拨得喉咙发干，鼻息间全是熟悉的味道，眉头也越皱越深。
　　要是光摸就起反应也太丢人了些。
　　徐无槐死要面子想着，催动灵力，往身下压去，谁知他是暂且平静了，有人却早已按耐不住，毫不遮掩，重重挤过来。
　　明明全身都是凉的，偏一处滚烫，这样的反差更是让徐无槐臊得想死，又实在没招，只能咬牙不理，全当不知道。
　　他甚至不能共情昨日的自己，幼崽版本多好，软萌无害，顶多耍耍小心机，非嘴贱问他什么时候变回来干嘛。
　　钟厌轻呼着，头侧抵在他胸膛的位置，恨不得钻进去似的听他的心跳声。
　　“哥哥……好漂亮……好香”
　　“哥哥……呼……哥哥……”
　　“看看我，哥哥，阿厌想看你的眼睛……”
　　眼睛有什么好看的，徐无槐没搭理他，可钟厌立刻又道：“阿厌好久没有看到哥哥的眼睛了……”
　　方才才看过，怎么会是好久未见。
　　可徐无槐却知道，钟厌所指是他与自己的尸体在冰冢中长眠之时，想来那时每每睁开眼，都是无边的漆黑和死寂。
　　思及此，难免心疼。
　　徐无槐在心中叹了一声，睁眼看他。
　　钟厌的眼眶红着，泪水无声地在往下落，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泫然楚楚，惹人心怜。
　　唉，究竟是蛇还是狐，连哭都是勾人的。
　　徐无槐喉结滚动，垂眸道：“哭什么？”
　　“我忍不住，哥哥，阿厌好开心。”
　　“……噢。”
　　徐无槐面对幼崽时的从容失了效，不知该如何哄，只能将身体往钟厌怀里凑了凑，“好了，别哭了，这么大的人了。”
　　钟厌听话地止住了泪，搂他的腰问：“不能屮，可以亲嘴么，哥哥？”
　　徐无槐：“……”
　　这话问出来叫他如何答？
　　对方又问：“哥哥想和阿厌亲嘴么？”
　　徐无槐实在说不出想亲嘴这种话。从前说不出，现在更加不好意思，他抿抿唇闭上了眼睛，自认为这样的暗示就足够了，谁想钟厌竟然放开了他，身体也挪着离远了些。
　　“我明白了。”钟厌轻声道，没有表露出一点不开心，“哥哥不想的话，阿厌不会勉强哥哥的。”
　　徐无槐无语地睁开眼睨他，你又明白什么了？
　　对话很快被门外弟子的说话声打断，已经是该晨起早课的时间，徐无槐没再搭理榻上的男人，径自起身穿衣。
　　钟厌跟着起来，坐在床边看他，恨不得把眼珠子剜出来，黏在徐无槐身上，那种无孔不入的凝视感又一次出现，这一次却并不惹人反感。
　　等徐无槐开门要走，钟厌仍坐在床边，这副模样，总不能再和他一起堂而皇之的去用早膳了。
　　钟厌没有要跟去的意思，徐无槐却停下，撇头看他，胳膊抬起，月白的长袖往上一滑，露出一截白皙手腕。
　　钟厌盯着那截手腕迟疑了两秒，猛地站起来，又呆立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看徐无槐。
　　徐无槐耳尖红得厉害，蹙眉催道：“快点，不吃饭了？”
　　钟厌这才兴奋地跑过去，轻攥起那只手腕，身形一晃，化身为小蛇，缠了上去。
　　冰凉缀在腕间，徐无槐把袖袍遮好，眉眼间这才露出些笑意，心里踏实无比。
　　吃饭时，胡菱问起小钟厌怎么没来，徐无槐的双手都放在桌下，正偷偷夹了块儿蛋黄喂蛇，听见这问题，手一抖，蛋黄掉在了腿上。
　　蛇无辜地吐了吐信子，悠悠从他手腕上爬下来，贴着腰腹向下，半缠在大腿之上，去捡那块儿蛋黄。
　　徐无槐的耳侧腾起一层浅晕，顾不上腿上的动静，回胡菱的话：“他在赖床。”
　　胡菱笑道：“小懒包！”
　　温湛与他们一桌，他前几日听徐无槐说要亲自养钟厌之事，便就势提起：“小师弟，五师兄近来正筹备宗门修缮事宜，我想，不如在你院中另辟一间屋舍，安置钟厌，他如今虽尚幼，可来日年岁渐长，总不能时时和你同榻。”
　　徐无槐闻言一愣，桌下捉蛇的手停下来，讪笑道：“不必麻烦了，我今日便将他送走。”
　　这话一出，腿上的蛇也竟然也安分了下来，像是紧张似的。
　　胡菱惊道：“为什么呀？小师叔，你要把小阿宴送去哪儿？”
　　徐无槐胡扯道：“我这几日寻到了他一位亲戚。”
　　“啊～”胡菱很是不舍，担心道，“这亲戚可靠么？”
　　徐无槐点头，暗处手指摸了摸小蛇脑袋，笑道：“放心吧，小师叔考察过了。”
　　胡菱：“噢～那好吧。”
　　蛇被安抚着，松弛下来，信子舔了舔指尖，蛇头顶开徐无槐长袍前襟，钻进去，贴着小腹的皮肤卧了下去。
　　徐无槐被冰得暗自皱了皱眉。
　　温湛道：“如此也好。”又说，“小师弟，今日幼稚园有你授课，与我一道去镇上么？”
　　徐无槐应了一声。
　　授课之事是他主动要求的，幼稚园建好后，钟厌仍未醒来，一到闲时，徐无槐难免胡思乱想，便用忙碌来排解担忧。
　　去镇上的路自然是和钟厌一起，小蛇盘在他腕间，乖巧得不行，等到了幼稚园中，孩子们看见徐无槐，蜂拥而至，雏鸟般叽叽喳喳，叫他小徐老师，又挨个伸出手要抱，蛇便默默从他手腕上解了开，离了他身侧，不知是钻去了哪里。
　　凉意散尽，徐无槐心一沉，视线往四周扫，又被热闹的嬉笑声挡去。
　　他今日有两堂课，中间间隔时，温湛找来，问他后续授课事宜，徐无槐十分不好意思，歉然道：“将这几堂课结业，后续可能不便再来了。”
　　温湛一愣，“怎么了？”
　　“过些时日，我或要再出门游历一番。”
　　“这样啊。”温湛笑笑，“那便随你。”
　　与他说完，徐无槐又出门找蛇，彼时正值午后，暑气蒸腾，他逛到外院，就见木制滑梯的影子里窝着一盘小黑蛇。
　　听见动静，蛇睁开眼，微微抬头，又蔫蔫垂下去。
　　那滑梯很大，斜梯后方的三角区域隐蔽，有一片阴影，徐无槐也坐进去，手心捧起那一小团蛇，轻声道：“阿宴。”
　　蛇睁眸看他，绿瞳澄澈，似翠玉宝石。
　　徐无槐情不自禁，将手抬起些，低头亲了亲小蛇脑袋。
　　蛇一怔，下一瞬，眼前一晃，钟厌跪在他身前，双臂撑在他两侧，将他怼进了夹角的阴影里。
　　变得太突然，徐无槐有些错愕看他。
　　钟厌膝行挤近，眼睛直勾勾看他，亮得惊人。
　　“哥哥，是想亲嘴的意思么？”
　　被迫缩成一团的徐无槐：“？”
　　“你……”徐无槐捏眉推了一把身前人，无话可说，“走开！”
　　钟厌猛地抱住了他。
　　颤颤巍巍说话：“对不起……对不起，哥哥，我忍不住要吃醋，我会努力改好的，哥哥对别人笑、抱别人、和别人说话的时候，我会努力不生气的……”
　　何止是生气，恨不得把这该死的幼稚园都烧成一把灰，可这又如何能说，他的哥哥为他受了这样多的痛，他不忍心再看他难过一点。
　　什么都可以，他的哥哥要做什么都可以，哪怕心里装得不止他一人。
　　徐无槐同样听得心酸，可如今的他看钟厌毫无信任可言，一方面觉得这人是在故意卖惨让他心软，另一方面却是早已心软得一败涂地。
　　那还说啥呢，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
　　他在心头无奈地深叹了一声，默默在周围施了个障眼法遮掩视线，回抱住钟厌，拍了拍他的背，决然道：“……来吧。”
　　“什么？”钟厌是真没听明白。
　　非让他明说么？
　　徐无槐的脸滚烫，红成了醉虾，紧紧闭上眼睛说：“亲、亲嘴。”
　　钟厌彻底傻眼了。
　　松开手臂，难以置信，盯着徐无槐那张清丽的面容。
　　“……哥哥说什么？”
　　“？”徐无槐没招了，蓦地一睁眼，头往前一撞，薄唇狠狠贴了上去。
　　这一下太猛，牙齿都磕到，知道的是亲嘴，不知道的以为击出头槌呢。
　　钟厌的脑子还是懵的，身体倒是反应神速，一手扣住徐无槐的后脑，反客为主，深吻回去；另一只手则是握住徐无槐的腰，身子抬高向前，将人的腿挤得大开。
　　徐无槐被迫高仰脖颈，脊背绷直时勾出一道新月似的浅弧。
　　蛇类的吻总是不知轻重，徐无槐只觉得嗓子也被人钳住，里里外外都不舒服，好不容易分开，他憋得脸都有些红，低下头轻轻喘息着。
　　钟厌看着他不适的模样，心疼不已。
　　“对不起……哥哥，我没忍住……”
　　蛇的眼睛水汪汪的，仿佛被欺负的人是他。
　　简直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徐无槐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后背被一只宽大的掌心抚住，缓慢为他顺气。
　　待气息平稳，蛇又凑过来，徐无槐直觉不好，警惕地抵住了他的肩膀，问：“你干什么？”
　　钟厌只是一味盯着他被吻得殷红的唇，喉结上下滑动。
　　徐无槐被他盯得心跳加速，避开目光道：“不行，我还要去上课。”
　　“只再亲一下……哥哥。”
　　“不行！”
　　“求你了，哥哥……这次阿厌绝对会温柔的……”
　　“不行！！”
　　“哥哥……”钟厌低下头，把脑袋压在他腿上不远，委屈道，“可是哥哥亲了阿厌，阿厌还没有亲哥哥。”
　　“？”这是哪门子逻辑？你自己听听这对么？
　　他拗不过，只得硬着头皮闭上眼，钟厌却又是迟迟未动。
　　想到早上之事，徐无槐万般无奈，只能忍着窘迫支吾道：“我没说不……就是可以。”
　　身前人猛地一震，气势汹汹，徐无槐心惊胆战，赶紧又补了一句：“就一下，不许再往里去！！”
　　“嗯！！”钟厌喜不胜收，凑上来，果真乖巧听话，轻轻贴上，温柔舐弄。
　　唇瓣上覆了层柔软的凉意，又被牙尖小心翼翼磨了磨，半天才恋恋不舍离开。
　　徐无槐被这个青涩的吻亲得头皮发麻，作势就要推人起身，钟厌却按住他肩膀，目光下移。
　　“哥哥……你*了……这样去上课不行……”
　　“………”徐无槐不想接他这句没羞没臊的话，灵力压住血气，又被钟厌拦住。
　　“哥哥，总忍着对身体不好。”钟厌紧攥住徐无槐的手，身子压低了，抬头看他，“阿厌服侍哥哥。”
　　服你二大爷啊！！
　　我求求你别再说这种不知廉耻的话了。
　　徐无槐装不出淡定了，脸被逼得通红，水汽未散的眼睛瞪向钟厌，咬牙道：
　　“我发现你还是小时候可爱些……”
　　钟厌勾唇浅笑。
　　黑信子在唇边慢悠悠转了一圈。
　　轻道：
　　“哥哥没说不。”
　　“就是可以了～”


第142章 又在哄爱哭蛇了
　　第二堂课结束后，已经是黄昏时分。
　　幼稚园外院中种了好几棵小槐树，黑蛇缠在其中一棵枝杈上，等人下课回家。
　　远远看到那道月白身影，蛇从绿叶丛间探出一个小脑袋，待身影走近至树下，徐无槐仰头，与蛇对视数秒，见它一动不动，无奈，只得抬手接它。
　　蛇这才慢悠悠顺着他手背爬下来，钻进袖口，不愿一直缠在手腕，便贴着光滑的小臂一路向上，钻入前襟，腰带般卧在了徐无槐小腹之上。
　　也是整上蛇皮腰带了。
　　徐无槐抿了抿唇，算是给自己的羞赧找了个台阶下。
　　乐儿镇上熟人颇多，钟厌那副模样又太过招摇，现下以蛇的形态最合适不过，等离了这里，再化人形也好。
　　双形态确实便利。
　　徐无槐并未着急回去，在镇上逛了逛，用过晚餐，又去茶点铺子买了几块儿桃花糕。
　　胡菱喜吃甜食，受她所托，徐无槐平日里偶尔会带几块回宗门，钟厌并未多想什么，只是觉得不悦，又不敢表露，便从“一条蛇”卷成了“一坨蛇”，窝在徐无槐肚子处，远看像是揣了块石头。
　　晚风习习，晚霞散去，天空是入暮前的靛蓝色。
　　徐无槐仰头看天，感受着小腹上的沉意，心里觉得好笑又涩疼，隔着衣服布料摸了摸小蛇，低声道：“阿宴。”
　　蛇一动不动，显然在赌气。
　　徐无槐轻笑道：“吃不吃桃花糕？哥哥特～地～给阿宴买的。”
　　他将“特地”两个字咬得重，怀里的蛇立刻鼓涌着动起来，不多时，小黑蛇头从他领口探出半截，吐着信子看他。
　　徐无槐笑了笑，掰开桃花酥喂它，领口立不稳，蛇便在人的脖颈上虚虚缠了一圈，亲昵蹭着。
　　“今日暮色很美。”
　　徐无槐望了一眼远方天际，有感而发。
　　“镇中夜景也很漂亮。”
　　他没说下一句。
　　钟厌却感知到，哥哥说暮色夜景漂亮，是想与他共赏。这样幸福的时刻，他连在梦中也不敢奢想。
　　他安静地缠绕在徐无槐的身体之上，那是他的树干，他的巢穴，他的来生，他的过往。
　　至少此刻，哥哥是属于他一个人的。
　　待徐无槐也咬了一口桃花酥，蛇便吐出信子，在他唇上舔了舔。
　　徐无槐一愣，垂眸看它，尽管那双竖瞳中毫无情绪，他依旧读懂了蛇想要说的话。
　　无奈笑道：“我嘴里的更甜，是么？”
　　……
　　回去后，夜已深。
　　徐无槐前脚进院关门，后脚怀中一轻，被一道挺阔身影抱入怀中。
　　钟厌单手便能托抱住他，进屋锁门，毫不费力。不等徐无槐反应过来，耳边便响起男人低哑躁动的声音。
　　“哥哥，晚上了。”
　　徐无槐：“……啊？”
　　“哥哥早上说，晚上可以*哥哥。”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徐无槐比窦娥还冤，在男人怀中挣动了一下，急道，“放我下来！”
　　钟厌乖乖将人放到了床边坐好。
　　半跪在他身前问：“哥哥不愿意么？”
　　愿不愿意的……徐无槐垂眸看夜色中的男人，心道你这样直白的问，让我怎么回答？
　　好在钟厌牢记着徐无槐的教诲，等了一会儿，没等来回应，便欣然笑道：“哥哥的意思是可以。”
　　徐无槐眼一闭，勉为其难说：“等我先布个结界。”
　　要是让别人听到点什么，他的脸也别要了。
　　钟厌却道：“不必布结界，让他们听到又如何。”
　　他沉在徐无槐同意的喜悦里，情难自已，本性暴露，恨不得全天下都听到哥哥属于他的才好，话说完了才意识到不对，脸色一变，立马改口，“不……要布结界，哥哥不喜欢，不能让别人听到。”
　　说罢，立刻挥手布下空间阵法。
　　徐无槐无可奈何瞥了他一眼。
　　钟厌耷拉着脑袋，将头枕在他膝上，轻声说：“现在可以了么？哥哥。”
　　徐无槐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说起来这似乎还是两人你情我愿的第一次，不，上一次在这里时也勉强能算吧，但那一次……
　　徐无槐两眼一黑，僵道：“你、你不许再用……”
　　钟厌歪头，天真无邪，“再用什么？”
　　徐无槐气恼地瞪他，还装呢！？你哥已经知道你16岁的时候看过小h书了！
　　察觉到对方怒意，钟厌有所收敛，忙说：“我听哥哥的。”
　　他捧起徐无槐的手，放在唇边轻吻一下，乖巧道：“我都听哥哥的，哥哥相信我。”
　　行吧，相信你……
　　……相信你大爷！！！！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徐无槐无比后悔地想，他这辈子做过最错的决定就是相信了一条毒蛇的嘴。
　　沉沉睡去时，钟厌还在抱着他的身体舐弄伤口，徐无槐却是完全没了羞耻和反对的力气，只能老实地窝在那个冰凉的蛇巢中，任由摆弄。
　　钟厌将人里里外外清理干净了，才把徐无槐裹进薄被里，抱在了身侧。
　　他心满意足感受着怀中的温度，本是无心睡眠，却又不知不觉陷入梦中。
　　或许是这一日太过幸福，幸福到几乎令人感到害怕，于是那个梦扯着他又一次坠入深渊之中。
　　睁开眼时，钟厌又一次回到了那个漆黑的坟墓中，徐无槐躺在他怀里，却冷得像是一块儿冰。
　　是梦么。
　　一切又只是梦而已。
　　钟厌的泪水无声地涌落出来，他紧紧抱住怀中的人，陷入痛苦至极的绝望之中，心脏撕扯着碎开。
　　若是能在那美梦醒前死去，该有多好。
　　他阖上眼，怀中的“尸体”却轻哼了一声。
　　钟厌猛然惊醒。
　　淡淡槐香飘入鼻腔，随之而来的是夏夜里断断续续的虫鸣。
　　徐无槐被他抱得太紧，难受地扯开眼睛，半睡半醒道：“唔……松开……”
　　钟厌忙松开了手。
　　他无措地坐起来，泪水仍在滴滴答答往下落，看不清眼前人，只能抬手摸摸他的脸，柔软的，温热的，又俯身侧头，将耳朵贴在徐无槐的胸口，听他的心跳声。
　　泪水浸透了徐无槐身上的薄被，他蹙起眉，再次睁开眼，看到了身上鼓涌的大脑袋。
　　“……阿宴……”徐无槐觉得自己被*出了幻觉，抬手掐了下眉心，“……你在做什么？”
　　钟厌没说话，身体轻轻颤抖着。
　　徐无槐意识到他在哭，彻底清醒了过来。
　　沉默片刻，摸了摸钟厌的头，问：“怎么了？做噩梦了么？”
　　好一会儿，钟厌哑着“嗯”了声。
　　“梦见什么了？”
　　男人未应。
　　沉寂的夜中，仅余彼此的呼吸声，徐无槐的记忆开始飘远，他做孤魂的那“46年”中，无数次见到钟厌像此刻这般失控，无一不是在想念他。
　　他的心脏开始酸痛，分不清是愧意还是心疼，他沉默地阖上湿润的眼睛，轻声说：“哥哥不会再离开阿宴了。”
　　钟厌的呼吸猛地一滞，翻身，将人抱进怀里，颤抖着，问他：
　　“……哥哥真的回来了么？”
　　“嗯，回来了。”
　　“再也不走了？”
　　“嗯。”
　　“哥哥……”钟厌沉沉问，“哥哥真的可以原谅我么？”
　　徐无槐睁开眼，看向床顶摇晃的轻纱，主动握住他的手。
　　“嗯。阿宴，我们不相欠了。”
　　“……不相欠？”
　　“从头来，好不好？”
　　钟厌抽泣着，乖乖道：“嗯……好。”
　　究竟听进去多少呢，徐无槐无从得知，只能又摸摸男人的头，哄道：“不哭了，乖宝。”
　　--
　　（乖宝的称呼出自第4章 ）


第143章 青山无绝（正文完）
　　初战告捷后，一连数日，徐无槐的屁股都没歇着。
　　到最后，忍无可忍黑了脸，警告再碰他一次就滚蛋，总算是消停下来。
　　盛夏已至，天气燥热，晚间时，抱着蛇睡成了徐无槐消暑降温的佳法，钟厌常将掌心轻放在他心口之上，感受心脏跳动，偶尔则会直接化成细蛇，盘在胸前。
　　白日时，蛇却缠得没有那么勤快。
　　但凡徐无槐与人相处久些，钟厌总会默默退开躲起，等徐无槐主动寻他时才又现身。
　　本性难移，这已经是他所能忍受的最大极限。
　　徐无槐再是迟钝，也能看出他的不安，他结束了幼稚园中课程，又与季玄请别，提出外出游历，将这事告知钟厌后，蛇才终于安分下来。
　　可游历的日期又因为胡菱的生日之事而推迟。
　　其实也推迟不过几日，钟厌的情绪却降至了冰点，白日里不见踪影，只有晚间等徐无槐睡着后才会偷偷爬上床，把人抱进怀里，等到将近天明时又悄然离开。
　　徐无槐无奈至极，只好装睡守株待兔，等蛇爬上床，一把攥住。
　　“阿宴……胡菱生辰就在明日，结束咱们就启程。”
　　钟厌不说话，抱着徐无槐的手臂紧了些，挺大的人，心性却与孩童无异，徐无槐偶尔觉得自己谈了个傻的，又忍不住心疼，只能摸摸男人的头说：“不是说努力改好，忍住不吃醋、不生气么？”
　　钟厌依旧是不言语，气氛冷至冰点，徐无槐本来就不会哄男人，没招了，只得讪讪闭嘴。
　　隔了一会儿，忽然下定决心那般，主动翻了个面，面对钟厌，拨开他脸颊上碎发，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徐无槐极少主动亲人，钟厌总算是有了点反应，眼眸掀开，冷丝丝的，却又极度温柔。
　　“……哥哥……”
　　亲了才启动，跟个睡美人似的。
　　徐无槐淡淡翻了个白眼，回他说：“我以为你哑了呢。”
　　钟厌立马又要阖眼。
　　怎么那么敏感肌呢？
　　徐无槐叹了口气，搁在被子下的手往下探了探，也得亏钟厌勤奋，如今的他对这事已经不再排斥，但羞臊还是有的。
　　他闭上眼，硬着头皮，将小蛇握在了手心，立刻得到了满满的反馈。
　　钟厌没想到他会这样，气息一凝，把人揽进了怀中，牙尖碾上耳朵，另一只手跟着钻进被中，覆在徐无槐手背之上，带着他缓慢*起来。
　　自然是不可能止步于此。
　　天将明时，徐无槐才昏昏沉沉睡下，男人在他耳边吹着热气，哑声道：“哥哥若是每次都能这样哄我，阿厌一定能改好的。”
　　徐无槐又累又困，脑子反应不过来，只隐约觉得自己又跳进了蛇的新圈套之中。
　　幸而庆生是在下午，否则他当真起不来。
　　钟厌没像上次那样跟去，徐无槐心里惦记，也没留到太晚，回来时路过镇上店铺，取了他定制的东西，匆匆赶回去。
　　见黑蛇安静地趴在他床头，才松了口气。
　　可走近了，又察觉出不对，空气里飘着淡淡蛇血味，徐无槐对那个味道极为敏感，他皱起眉，坐在床边，将蛇扒拉开一些，才发觉它身上鳞片脱落数处，血迹斑斑。
　　能这样伤到他的人怕是只有他自己了。
　　徐无槐沉了脸，叫了一声：“钟厌。”
　　蛇没动，也不睁眼，只稍微挪了下尾巴，示意自己活着。
　　徐无槐很想抽他一顿。
　　好不容易将生死翻篇，大风大浪都过去了，现在却又是这样伤害自己。
　　他叫不醒装死的蛇，无可奈何，只得施展了一个治愈术，躺上了床。
　　蛇也没有骗他哄人的意思，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拧巴着窝成一团。
　　徐无槐彻底睡不着了，盯着帐顶想了一晚，直到第二天天明，蛇动了动，要走，徐无槐道：“今日我们启程。”
　　蛇停了下来。
　　徐无槐又说：“但在此之前，你先带我去一个地方。”
　　他转过头，看着蛇的绿眼睛，说：“带我去蛇墟。”
　　钟厌只以为徐无槐是要让他疗伤。
　　他身上的伤其实也没那么严重，有整颗妖丹在，很快就能自愈，可徐无槐坚持要去，他也不想在这种小事上逆着他，便施了个空间法术带人前往。
　　这是两人第二次同行蛇墟。
　　依旧是那片湿热密林，草木将天光遮掩，路边盘着大大小小的蛇，见到两人来，也并不动弹，偶尔有蛇抬眸打量徐无槐，钟厌一瞥，便又迅速缩回头藏了起来。
　　行至蛇血池附近时，雾气中的弄腥味已至顶点，徐无槐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钟厌便挥手在他身边搭了个阵法，将味道驱散，又恹恹开口：“哥哥在这里等我就好。”
　　他说罢就要脱衣去疗伤，被徐无槐攥住了手腕。
　　“阿宴，我有话想同你讲。”
　　钟厌意外地抬眸看人，见徐无槐面色严肃，便站好了，像个孩子似的，等着被训话。
　　徐无槐沉道：“你身上的伤是自己做的？因为什么？”
　　钟厌垂着头不吭声。
　　其实也用不着他回答，徐无槐干脆开门见山道：“我知道你是为我，也并非指责你这样的心思有什么不对，只是，你总是这样凭空生妒，从前伤别人，如今委屈自己，实在没有必要。”
　　钟厌仍是沉默。
　　徐无槐叹了声，说：“你当知，我心里只有你一人。”
　　钟厌瞳孔微微收紧，蓦地抬头，盯着徐无槐的脸，喃道：“……只有我？”
　　“你不信么？”
　　“我……”
　　怎会不信呢，他的哥哥，命都给他了，可是，可是……
　　“若你不信，我可以证明。”
　　“……什么？”
　　徐无槐紧紧地闭了下眼，又睁开，做了决心那般，指着不远处的蛇血池说：“我陪你做蛇。”
　　钟厌的身体猛地一震，彻底呆住。
　　徐无槐道：“你上次带我来时，说要将我变成蛇，我不同意，是因为担心再穿越时带来变数，如今尘埃落定，我可以陪你。”
　　“你说蛇族婚约为死契，我便与你缔结，从此同生共死，再不分离。”
　　徐无槐说罢叹了声，做蛇也好，木头也罢，其实没什么两样，他想起钟厌曾留给他的绝笔，那样的痛楚，他再也不想经历一次。
　　钟厌红着眼睛望他，难以置信那般，唇瓣一启一合：“……同生共死……再不分离……”
　　可是。
　　“不……”钟厌摇头，“不要……”
　　蛇的心太过狭隘，怕冷，怕热，又有太多人厌恶、畏惧，哥哥不该受这样的委屈。
　　“我不要哥哥变成蛇……”钟厌的身体垮下来，哑声对徐无槐说，“哥哥现在这样就好……”
　　徐无槐无奈道：“既如此，你就不要总是伤害自己。”
　　“我……”
　　“阿宴，你是觉得哥哥不会心疼难过么？”
　　“……心疼？”
　　钟厌抬眸看去，他无非就是想要徐无槐心疼罢了，可要到了，又如何呢？他时时刻刻寻一个确定的结果，他要徐无槐心里只装他一个人，如今千帆过尽，还不够证明么？
　　钟厌的喉咙涩疼，无声许久，心里的憋闷倾吐出来，委屈道：“可是……哥哥从来没亲口说过爱我。”
　　“……什么？”徐无槐一愣，随即脸红道，“我、我不是经常说么……”
　　“床上那些不算！那些是哥哥被*得受不住才说的……”
　　“呃……”徐无槐窘迫地噎住。
　　钟厌垂下头，黯然轻诉：“哥哥的最后一句话，是让阿厌忘记你，哥哥说来不及爱上我了，我知道……我知道哥哥做那么多事是爱我的，可是，我……”
　　话未讲完，徐无槐便打断他，直言道：“我爱你。”
　　声音顿住，钟厌傻傻抬起头，“……哥哥说什么？”
　　“我爱你。”徐无槐有点儿不好意思地重复了一遍，坦然道，“抱歉，阿宴，我不是很精通感情之事，有些话，说出来觉得肉麻，我以为只要表现出来就好，我不知道你会这么在意。”
　　“但是，”徐无槐朝他走近两步，立在他身前，仰头道，“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我爱你，只爱你。”
　　“……只爱我？”
　　徐无槐点头，笑起来，又从储物戒中拿出昨晚取到的东西，递过去。
　　那是一个漂亮的锦盒，金丝红布，格外喜气。
　　钟厌看着，觉得眼熟，喃了句：“……是什么？”
　　“打开看看。”
　　盒子被缓缓打开，两枚乳白玉佩并卧其中，中心一朵紫花，周身温润莹白。
　　钟厌呆愣看着。
　　徐无槐道：“本想早些给你，但做了几次都不满意，好在在咱们离开前改好了。”
　　他拿出其中一块儿，放在自己手心，轻声说：“样式与先前那两块儿相同，只是紫洛神摘不到了，便叫人用紫晶替代了。”他说着笑笑，“所幸也用不到了，你长大了，不再需要紫洛神防身，你我之间也不再有欺瞒。”
　　话音未落，钟厌便猛然将他拥进怀中，用力抱着，他实在太过欢喜，忍不住用牙尖磨了磨徐无槐的颈侧，声音里也带上了哭腔。
　　“因为哥哥只爱我，所以阿厌有了来生，对么？”
　　徐无槐敛起眸中水汽，轻拍他的背，“嗯”了声。
　　钟厌道：“阿厌也只爱哥哥。”
　　——
　　后记：
　　晚霞似火。
　　谛仙坞前，众人送行。
　　六水看着徐无槐肩头上懒懒卧着的黑蛇，喜道：“小师叔，离开前能找到这蛇，实在是幸运。”
　　说完多看了那蛇一眼，才过几月，竟是长大了这么多。
　　徐无槐笑着点点头。
　　陈长风道：“徐师弟，此行一路注意安全，记得给我们寄信回来。”
　　柳玉娘调侃道：“小师弟，下次回家，可要带上弟妹了。”
　　众人皆是一笑，徐无槐跟着弯起眼眸，余光瞥向肩头小蛇，大大方方说：“好。”
　　又一一辞别，因为蛇在，胡菱不敢靠近，远远挥手说：“小师叔！早些回来看我们～”
　　欢语笑声回荡幽谷间。
　　晚风漫拂，山边流云卷卷，一人一蛇行至青山幽径，一路向上，待层层树影散尽，景象豁然，漫天红霞撞入眸中，绚烂如锦，覆落肩头衣袂，宛若绯裳。
　　白玉轻撞，两人并肩携手同行。
　　钟厌问：
　　“哥哥想御剑还是坐车？”
　　“御剑吧。”
　　“好～阿厌会抱紧哥哥的。”
　　——正文完——
　　*
　　（还有番外～可能会歇个一两天。再求求评分～）
　　（大家番外有啥想看的可以给我留言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