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克】午夜提灯 序列八的小丑捡到了一个序列九的偷盗者 第一章   克莱恩·莫雷蒂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时候,面对的不是绯红的月光,而是一张明显带着紧张神色的青年的脸,以及对方手里高高举起的——铁铲。   他和黑发的青年对视了三秒。   两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尖叫,叫到一半克莱恩意识到了不对、迅速翻身而起,试图捂住青年还在发出噪音的嘴,这个动作被对方当作了恶意攻击,挥舞着的铁铲冲着克莱恩的脑门砸了下来——他侧着身体、双脚卡在棺材和盖子的缝隙中、以近乎平行于地面的姿势躲过了致命的一击,这扯动了他胸前还在缓慢恢复中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样貌狰狞。   克莱恩没时间去管那些儿细枝末节,他靠着‘小丑’的能力快速直起身,在对方尚未来得及挥舞第二下之前将人一脚踹翻在了地上,捂住了青年的嘴。   “不许出声!”他威胁道。   那黑发青年似乎被克莱恩吓到了,僵硬地点了点头。克莱恩夺过他手上的铁铲远远地扔掉,另一只手将青年的双手锁在了背后。他维持着这个值夜者惯用的押送犯人的姿势,一点点、一点点将捂着对方嘴的手指松开。   青年识相地没有继续尖叫,但身体却在发抖,克莱恩听到了对方牙齿打颤的声音。   “你是谁?”克莱恩沉声呵道。   “不要吃我!我不好吃!”青年闭着眼睛胡言乱语。克莱恩有点好笑,一低头却从领口里看到了自己胸口还在蠕动着修复的伤口,顿时一阵默然。   他已经死过一次了……   克莱恩恍惚了一瞬,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危险的时刻,看到了倒下的队长,以及那双锃亮的皮靴……自己大概被当成僵尸一类的存在了吧,被人撞上死而复生的现场,这下麻烦了。   他想了想,对青年说:   “我是人,还有体温,你感觉得到吧?”   克莱恩的态度很温和,或许是被安慰到了,青年渐渐平复下来,声线稳了许多,却还带着一丝儿颤音,整一个被灵异事件吓破了胆的普通人。   “那你怎么会从棺材里爬出来?”   因为我有穿越者外挂……克莱恩默默吐槽了一句,他想说自己没死透被误葬,又猛然意识到死而复生并不是能告昭天下的事情,如果被值夜者、机械之心知道,等待他的一定不会是什么好结局。   必须处理现场抹除痕迹,以及……这个知情人!   克莱恩注意到青年的目光时不时往墓碑上瞟,墓碑上贴着他“生前”的照片,刻着“克莱恩·莫雷蒂”的名讳,刻着出生日期、死亡日期,以及墓志铭。   最好的哥哥。   最好的弟弟。   最好的同事。   克莱恩恍惚了一瞬,旋即就将注意力集中在了阿蒙身上,他还没有时间伤感。   小丑看上去就不是会有“记忆消除”之类技能的样子……必须控制住这个人,虽然对方很无辜……不,半夜三更拎着铲子来墓地,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盗墓贼?   克莱恩飞快地思索着,面上却冷静自持。多次塔罗会上装大人物的经验让克莱恩对‘如何让人不明觉厉并开始疯狂脑补’有着深刻的理解,他冷笑一声:   “这不是你能知道的事情。”   青年闭上了嘴。半晌,他虚弱地开口:   “你,你能放了我吗?我保证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   说得好听,一旦脱离了控制,大概第一件事就是跑去警察局报警吧?至少我肯定会这么做……不能放他离开!   克莱恩以己度人,越发觉得他必须绑架青年一段时间。事实上他自己也没想好要怎么处理这个‘意外’,灭口自然是最简单高效的手段,但暂且不论灭口之后会引发的一系列后续,克莱恩的良心也无法接受因为撞破了秘密就杀人灭口的行事方式。   “姓名?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来墓园?”   “阿蒙。”青年吞咽了一下,“无业游民,来墓园……盗窃。”   克莱恩:“……”   还真是盗墓贼啊!   经过一番亲切友好的交谈,克莱恩大致摸清了这个自称阿蒙的青年的状况:阿蒙就叫做阿蒙,既是姓也是名,他的爷爷叫阿蒙,父亲叫阿蒙,所以他也叫阿蒙。阿蒙自称是活跃在第四纪的那个古老的阿蒙家族的后裔,依据只有他们家世世代代都叫阿蒙这件事。   他有着一头黑色微卷的头发,宽额头,瘦脸颊,眼睛也是黑的,皮肤倒是格外苍白,似乎常年不见阳光,直起腰来的时候比克莱恩高了大半个头。   阿蒙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失去生活来源的他在济贫院生活了一段时间,意外卷入了一场纷争。在那场事故之后,阿蒙发现自己拥有了一些不可思议的力量,同时开始频繁的出现幻觉、幻听和头痛,而偷盗可以缓解这种症状。于是,阿蒙便开始以偷盗为生。   盗墓是阿蒙最近发展的新业务——虽然廷根陪葬的风气并不盛行,但少许收获就能让阿蒙获得一段质量不错的生活,还能减缓那让人发疯的躁郁感,让人获得一段时间的安宁,比起在街上盗窃他人,盗窃墓园明显更加安全稳定。于是每隔一段时间,通常是在满月时,阿蒙会来到墓园、随机掘开一座墓,拿走一两样陪葬品。   而这次好巧不巧,撞上了揭棺而起的克莱恩。   一个野生的偷盗者。   听完描述,克莱恩在心里作出了判断,他勾起嘴角,开了个并不好笑的玩笑:“如果你生活在拜朗,或许现在已经是个富翁了。”   或许是聊天让阿蒙确定了克莱恩是个可以交流的“人”,他放松了不少,赞同地点点头:   “是的,鲁恩人会去掉死者身上几乎所有的值钱物品,只保留一些儿‘承载回忆’的东西,拜朗人可就慷慨多了……所以我可以离开了吗?我发誓我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不能。”前公务员冷酷无情。   “那……我们能换个姿势吗?你看,我又打不过你。”阿蒙叹了口气,退而求其次,他的脸已经贴了好几分钟的地面了,就算坐在他腰上的家伙并不重,这个姿势也一点都不好受。   克莱恩慢慢地放松了压制,他想了想,把阿蒙的夹克外套薅了下来,勉强充当捆人的绳子,将阿蒙的双手捆了几道。   然后他清理起了那些不该出现在墓园的痕迹。   包括他推开棺材翻起的泥土、被踢到到一边去的花束,不算激烈的打斗痕迹以及阿蒙趴在地上时留下的摩擦痕迹。中途阿蒙提议清理工作可以由他来做,被克莱恩用沉默拒绝了。在这过程中他挖出了那枚“阿兹克铜哨”,看着沾满泥土的铜哨,克莱恩才逐渐有了自己真的死过一遭了的实感。   在将自己的墓地恢复到与之前一般无二之后,克莱恩押着阿蒙,用了两次灵摆占卜,找到了队长邓恩的墓碑。阿蒙并不安分,几次试图挣脱克莱恩的控制逃跑,但当克莱恩站定在墓碑前、注视着那张黑白照片时,他奇异地安静了下来。   克莱恩看了好几分钟,最终一句话也没有说。他弯腰对着墓碑行了一个哀礼,转身离开。   “那个人……对你很重要?”阿蒙犹豫了一下,问道。   “嗯。”克莱恩情绪低落,“他是我的引路人……是我最尊敬的人。”   “……”阿蒙跟着默哀了一会,“我们要去哪?”   克莱恩沉默了两秒,发现自己身无分文且无处可去——   “你家。”   他理直气壮地说。   阿蒙的“家”位于下街,四面漏风,极其简陋,极其窄小,比起屋子更像是一个储物间。唯一的优点是因为实在太小,他并没有和其他人挤在一起。阿蒙从房间里仅有的一个柜子里摸出水壶,来到公共区域烧了一壶热水。克莱恩坐在房间里的木板床上,终于有时间放空大脑,想想未来的计划了。   首先,他必须找个机会避开阿蒙,去源堡之上做一次占卜,他要弄清楚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设计了这一切!其次,他必须尽快离开廷根,这里有太多人熟悉他了……   阿蒙放了一杯冒着热气的白水在他面前。克莱恩睁开眼,端起杯子道了一声谢。他抿了一口热水,有点烫舌头的温度让他瑟缩了一下,伴随楚痛和灼热而来的是活着的实感,有一瞬间他想流泪,但最终只是眨了眨干涩的眼睛,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明天我们将要离开廷根,你有东西要收拾的话可以现在收拾起来。”   “看也知道我没什么可以带的东西。”阿蒙耸耸肩,站起来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摸出了一个瘪瘪的布袋,从里面倒出了几枚硬币,以及一枚挂着银链的单片眼镜。他自嘲地冲克莱恩笑了笑。   “我的全部家当。”   克莱恩一时间竟觉得阿蒙穷得很亲切……   明天先去银行取正义小姐支付给‘愚者先生的眷者’的300镑,不,200镑足够了,我需要留一些以防备意外……克莱恩·莫雷蒂这个身份肯定不能用了,我必须选择不需要身份证明的出行方式……我得去买一身新的正装,现在这身太显眼了,还有点脏。嗯,还有怀表、皮箱等……要带着阿蒙的话至少不能让他穿着打补丁的夹克,也就是说还得给阿蒙买一身衣服……   克莱恩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这是必须的开销……克莱恩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阿蒙家当然不可能有独立盥洗室,克莱恩也不想走出去惊扰别人。他脱掉了外套,催促阿蒙上床后,爬上了那张吱嘎作响的简陋木板床。   它太窄了,即使两个人都保持侧卧,肢体接触依然难以避免。这还是克莱恩第一次和别人一起挤一张床……如果是曾经的‘克莱恩’倒是和班森挤在一起睡过。   想起班森,克莱恩的眼睛黯淡下去。他不敢想象班森和梅丽莎现在是怎样的状态……尚未等他进入难过的状态,阿蒙的声音就从背后传来:   “我可以翻个身吗?”   “……可以。”   克莱恩觉得自己有点难过不下去。   “我可以再过去一点吗,贴着墙壁有点冷。”   “……”   “……别挤过来了我要掉下去了!”   “抱歉,抱歉,现在这个姿势有点难受……”   “你手往哪放……别碰那里!”   “不是你说要掉下去的……咦、”   咚。   身上压着一大个阿蒙、屁股摔得生疼,万幸脑袋磕着地板前阿蒙拿手垫了一下没摔成傻子,克莱恩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突然笑了起来,他的嘴角咧得越来越大,却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 第二章   呜——   呼啸而过的巨大的蒸汽列车二等座区,一身燕尾服正装的克莱恩和穿着双排扣长风衣的阿蒙相对而坐,这位偷盗者对自己即将离开廷根,踏上陌生城市没有丝毫抗拒,甚至忘了自己还是个被绑架的“人质”,兴致勃勃地跟克莱恩聊起了天。   “看到那个胖子了吗?”阿蒙凑近克莱恩,小声说着,隐秘地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士,糟糕的身材撑得那身面料不错的正装变了形。   “他的皮夹里竟然只有1镑5苏勒!”   “……你怎么知道?”克莱恩皱眉。   阿蒙右手一翻,一个皮质钱夹出现在了他掌心。   “因为我数过了啊。”   “……”克莱恩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脑门突突的疼,“还回去。”   他没有立场阻止阿蒙偷盗,毕竟停止偷盗后对方有很大可能失控,但这不代表克莱恩赞同阿蒙的行为。   阿蒙看上去有点委屈,他撇撇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当克莱恩将镶银手杖抵在他腰间时,阿蒙立刻赞同了克莱恩的决定。   汽笛再次响起、列车进站。随着人流走出车厢,阿蒙站到了那位中年男士的身后,伸手拍了拍男人的肩膀。   “先生,您的钱包掉了。”   中年男子拾起了自己的钱夹,想要道谢时,那个提醒他的好心人已经隐没在茫茫人海中,再也找不到身影。   “我损失了一笔收入。”阿蒙抱怨道。他与克莱恩并排走在首都贝克兰德的道路上,四周弥漫着淡黄色的雾气。今天稍微早一些的时候,克莱恩打发阿蒙去买了一磅黑面包作为两人的早餐,趁机去往灰雾之上,完成了占卜。几场梦境占卜帮助克莱恩确定了“真凶”和“真凶的位置”,得到启示之后他没有多停留一秒,快速回归了现实。当阿蒙因为克莱恩不知真假的“恶灵的诅咒”而回到小屋时,克莱恩已经收拾好自己,等着用餐了。   占卜到的所有线索都指向世界之都,贝克兰德。   克莱恩抽了抽鼻子,对突然变糟糕的空气感到不适,他们顺着人流,慢慢地走出了蒸汽列车站。   “盗窃不能算收入。”   “可我的职业就是偷盗者。”   “……”克莱恩想抬手揉太阳穴,却因为一手拎着巨大的皮箱而只能捏捏眉心,“你今天下岗了。”   “我失业了?”阿蒙眨眨眼睛,他戴上了那枚挂着银链的单片眼镜,配着那身剪裁合身的长风衣,倒是像个地道的鲁恩绅士了。   “你现在有了一份新的工作——侦探助手。你知道的,一位优秀的侦探必须有一名助手,最好还是个医生。嗯,从今天起你就是华生了。华生·阿蒙,或者阿蒙·华生?”克莱恩说着,空闲的手拽着阿蒙的手腕,毫无征兆地拐了个弯儿,躲开了一只悄悄伸向他衣兜的手。   “非常敏锐。”阿蒙微笑着吹了个有些轻佻的口哨,他反手抓住克莱恩,另一只手在背后一掏,摸出一个穿着红色丝带的编织袋,放在了对方的手心,“这是战利品。”   应该还给钱包真正的主人,或者交给警察……但是才刚到贝克兰德,我并没有多余的精力寻找钱包的主人,而与警察发生交集则是我最不愿意见到的情况……   女神在上,如果碰到了钱包的主人,我一定会补偿他的。   克莱恩捏了捏鼓鼓囊囊的袋子,抿了抿嘴唇,最终顺从心的意愿,将它塞进了燕尾服内侧的口袋里。在那之前他从口袋里抽出了一张一镑的纸币递给了阿蒙。   “分赃。”他言简意赅地解释道。   “这分赃可不太均。”阿蒙接过纸币,薄薄一张纸在他指尖翻转了几下,变成了一个规规整整的中空三角形,被套在了青年修长漂亮的食指上,“我不能放弃偷窃。”   阿蒙没用“不会”,而是用了“不能”……一个像戴莉小姐那样自行领悟了扮演法的天才?也许只是直觉,但不得不说,他是正确的。   克莱恩在犹豫是否要将扮演法透露出去。他犹豫的第一个理由便是保密条例——他花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不是值夜者小队的成员了,保密条例于他而言已然无用。而第二个理由是他不信任阿蒙……一个刚认识的、掌握了自己秘密的人,他们之间还有着胁迫之仇,克莱恩可没有天真到立刻对阿蒙掏心掏肺。   但到底怎么处理阿蒙这个麻烦,克莱恩至今都没能下定决心。   对于这个突然出现在他生命里、打乱了全盘计划的“意外”,克莱恩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虽然相识奇怪了点儿,目前的关系也奇怪了点儿,可某种意义上此时阿蒙是克莱恩的同伴。   终结了孤独的同伴。   克莱恩拉了拉丝绸礼帽的帽檐,说道:   “这和你的侦探助手工作并不冲突……偷窃有时候也可以作为达成正义的一种手段。”   阿蒙愣了愣。   此时的克莱恩已经快步走进了一座类似百货商店大门的地方,那是贝克兰德地铁的入口。阿蒙小跑几步追了上去,站在了克莱恩身后,排起了售票处的队。   “你刚才是什么意思?”阿蒙小声问。   “字面意思。”   “我以为你很厌恶偷盗?”   “很厌恶。”克莱恩点点头,“一场失窃可能会毁掉一个原本还过得不错的家庭,也可能将已经困难的家庭推向深渊,比起意外,这是一场人为的灾难。有时候被偷走的那几便士背后承载的可能是一个家庭的希望。”   他顿了顿,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了一块黄金怀表,看了一眼时间。   “但偷窃作为一种手段,在某些必要的时刻可以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很多时候,二者之间的区别只在于出发点不同。嗯,我们可以试试‘劫富济贫’,做一回侠盗。”   说着,他冲阿蒙笑了笑,没有解释那个不存在于鲁恩语法中的词语。   站在前面的人离开了,克莱恩走上前,在售票员小姐的示意下看了看价目牌,然后数了8便士递给了对方。坐在柜台后面的女士接过钱币,从厚厚一本票据簿上撕了两张下来,啪啪地盖上了章。   “我们接下来要去乔伍德区……”   “明斯克街15号。”阿蒙加快脚步追上了克莱恩的步伐,“你在列车上看了很久的租房广告。”   “作为一名体面的绅士,我们不能露宿街头。”克莱恩打趣道。   他们坐上了蒸汽列车的二等座车厢,中途碰到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下车后他们又乘坐了十多分钟的公共马车,终于来到了目的地:明斯克街15号隔壁的17号。   克莱恩拉响了门铃,很快女仆便将他们迎了进去,容貌娇美的萨默尔太太接待了两人。她吩咐女仆为两位先生端上了装在镀金茶具中的红茶,笑吟吟地开口:   “请问该怎么称呼你们?”   “夏洛克·莫里亚蒂。”克莱恩说着,突然卡了个壳。   他该怎么介绍阿蒙?这位是我绑架的人质,阿蒙?那迎接他的就不是萨默尔太太热情周到的招待、而是贝克兰德警署的职员了……   思绪回转间,克莱恩迅速想好了说辞:“咳,这位是我的朋友,阿蒙·华生,他还兼职我的助手。”   “你们要住在一起吗?”萨默尔太太用华美的宫廷扇掩住了嘴巴,语气中却透露着惊讶,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了并肩站着的两位青年:年龄相仿,衣着考究,尤其是正在与她对话的那位夏洛克先生,一身正装超过12镑,完全没有必要只租一套房屋……   作为一位有良好素质的女士,她很快就收起了自己的惊诧,转而换上了心照不宣的笑容,冲着克莱恩眨了眨眼睛:“贝克兰德确实有许多关系很好的朋友会住在一起……哈哈,明斯克街15号的房屋足够大。”   虽然不知道你脑补了什么但肯定不是你想的那样——   克莱恩尴尬地笑了笑,继续了和萨默尔太太的谈话。她是一位健谈而好客的女士,托她的福克莱恩知道了一些没什么用处的信息——比如她的丈夫不仅是考伊姆公司的经理,还是一名业余机械爱好者,更是王国煤烟减排会的成员。   经过一番不算简短的会谈之后,克莱恩成功以25镑半年的价格租下了明斯克街15号的独栋房屋。他没有多作停留,便拉着阿蒙离开了萨默尔太太家……实在是对方时不时看来的、充满了同情、好奇、鼓励的眼神让他有些儿招架不住……   一直安静当着背景板的阿蒙在进入15号之后开口问出了克莱恩最不想面对的问题:   “我觉得那位太太、萨默尔太太,似乎对我们有些误解?”   “很大的误解。”克莱恩将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搬上了二楼,“对于注重体面的中产阶级来说,一位体面的绅士不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是不会和自己的朋友住在一起的,即使他们关系再好。能够住在一起的关系是——家人,仆人,爱人或是偶尔的访客。他们认为,共处一室是十分亲密的关系,只有家人和爱人才可以这样,而仆人是身份上的不对等……大多数独栋房屋都会配备单独的仆人房。”   “你猜她认为我是哪一类?”阿蒙笑嘻嘻地帮克莱恩收拾起屋子。克莱恩翻了个白眼,懒得理阿蒙。   就算被误会,他也不会多花哪怕一苏勒为阿蒙单独租个房间!   不得不说多一个劳动力效率就是成倍的提升,当萨默尔家的女仆朱利安送来被子、床单、枕套时,15号的里里外外都焕然一新,沾染了‘人气’。   在贝克兰德的第一晚,克莱恩依然是和阿蒙睡在一张床上的。   这当然不是因为房间不够,明斯克街15号有足足4个卧室、2个客房,就算再来一个阿蒙也绰绰有余。如此宽松的住宿条件下和阿蒙挤在一起似乎十分不合理。克莱恩考虑的是阿蒙是否会逃走——他自己也知道这样的可能性极低,这位毫无自觉的人质快乐地接受了新身份的转换,克莱恩甚至怀疑即使自己赶他走、他也会赖着不走……   而在克莱恩作出决定前,完成了洗漱的阿蒙十分自觉地钻进了带着阳光味道的被窝里,乖巧地挪到了里侧,还拍了拍空着的、足够再睡一个人的位置。   克莱恩:……   算了,这样也挺好。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耳边是阿蒙浅浅的呼吸声,背后是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这隔绝了梦魇,隔绝了贝克兰德的阴冷,让疲惫不堪的流浪者在静谧中得以安睡。 第三章   夏洛克大侦探一早就起了床,推醒了睡得四仰八叉的助手阿蒙,两个人的早餐由廉价茶水和夹着劣等黄油的吐司组成,阿蒙吃得很香甜,以至于克莱恩不由自主地多吃了一片味道不怎么样的黑麦吐司,多灌了一杯热腾腾的廉价茶水。   吃饱喝足之后他带着阿蒙来到了《贝克兰德邮报》总部,花费30镑订购了一个月的小广告,接着靠双腿走遍了贝克兰德大大小小的草药店、花草店、珠宝店、饰品店,在阿蒙好奇的目光中购买了各类奇奇怪怪的植物和金属制品。   “夜香草,深眠花和,洋甘菊?”阿蒙好奇地看着克莱恩从柜台上熟练地取下了炼制好的瓶装花草粉末和沾着露水的新鲜花束。   “可以萃取成具有安眠作用的纯露。”克莱恩随口回道,这个配方还是当初‘通灵者’戴莉小姐随口告诉他的……而提出问题的阿蒙尚未想到这花露未来会作用在他自己身上。   “龙血草?”   “配合深红檀香和其他一些草药粉末,可以构筑灵性之墙。灵性之墙就是可以隔绝他人窥视的封闭空间。”克莱恩解释道,“你的神秘学知识太匮乏了。”   “因为没有人告诉过我。事实上,如果不是盗窃技术确实是一夜之间出现的,我根本不会认为自己成为了传说中的非凡者。除了比较擅长盗窃和逃跑外,我并没有其他特殊的地方……嗯,我拿到过一本破破烂烂的残卷,上面记载了一些仪式。”   “你进行了仪式?”   “没有。”阿蒙笑了笑,“我买不起精油和花露……”   克莱恩闻言摸了摸自己已经跌破100镑大关的钱包,充满认同地点了点头,旋即他又觉得奇怪。   “以你的……”他看了一眼阿蒙修长的手指,“偷盗技术,不至于这么落魄?”   “小偷的世界也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个最基础的,大家都有‘地盘’。”阿蒙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圆,“每个地区能够留存的小偷数量都是有上限的,太频繁的偷窃案会引来警察的目光。所以盗窃者们以武力和一些不可明说的规矩,将廷根中街和下街划分了不同的地盘。非凡只让我的手指更加灵活,并没有让我的力气变大……很显然,我抢不到什么好地盘。”   “偷富商呢?”克莱恩问道,但一说完他就想明了原因,“富商和贵族意味着警力的大量投入,风险更高。”   “对,并且他们有更严密的安保措施,要抓住一只落单的富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最理想的盗窃对象实际上是中产阶级。他们小有资产,能榨得出油水,也没有足够的地位让警署重视。”   说白了就是好欺负……刚刚踏入中产阶级的克莱恩撇了撇嘴,莫名感到了悲凉。   他们的午饭是在街角的一家普普通通、连名字都无法让人记住的小餐馆中解决的,一餐差不多的午饭花去了克莱恩将近2苏勒,这让他的眉毛都拧成了一团。他有点后悔绑架了阿蒙——多这么一个家伙,什么都得花费双倍的钱!   接下来几个月就不给他开工资了,这是偿还我付出的正装、食物和住宿……   抠门侦探夏洛克展开了他的剥削大计。   下午一点多一点儿,匆匆忙忙赶回明斯克街15号的克莱恩在阿蒙好奇的目光中调配了制造灵性之墙所需的“圣夜粉”,中途科普了许多神秘学常识给对方,并像当初的老尼尔一样作了最详细的叮嘱。阿蒙听得昏昏欲睡,坐在房间里唯二的椅子之一上小鸡啄米。觉得助手不应该比侦探本人还闲的克莱恩打发阿蒙去楼下整理他买回来的一堆儿报纸,要求将所有寻求投资、合作的消息整合在一起。刚下达完指令,克莱恩突然想起了什么:   “你上过学吗?”   “……”阿蒙呆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上过,我读过夜间学校。”   “明天我们去图书馆借阅几本书回来,身为侦探的助手,你必须有足够的知识积累,至少要学会古赫密斯语、古弗萨克语,前者在神秘学领域是十分重要的文字。”克莱恩说。他自己就是知识改变命运的典范,即使不加入值夜者小队,原本的克莱恩应聘成为大学讲师后,也能迅速改善莫雷蒂家的财政状况,平稳步入中产。   整理报纸并没有花费阿蒙多少时间,当克莱恩下楼时,他已经将所有报纸分门别类放好,并将克莱恩需要的信息用蘸水羽毛笔作了记号。   “去泡一杯茶。”克莱恩吩咐道,说来也奇怪,他支使女仆做事会有些不好意思,但支使阿蒙却做得无比顺畅、甚至有点儿上瘾。   “我们没买茶叶。”阿蒙无辜地摊摊手。   “唔,那就咖啡吧,我记得我买了一罐。”   接了命令的阿蒙慢悠悠地踱步去了厨房,这杯咖啡泡的时间有点久,毕竟要从烧水开始。   克莱恩坐在了一楼起居室的沙发上,随手拿起了一份报纸。他看得很快,前世键盘侠的‘阅历’足够支撑他浅显地判断什么项目是有前景的、什么项目是纯粹的赔钱货,而阿蒙做的记号进一步加速了克莱恩的阅读速度。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克莱恩放下了报纸,将之前在火车站买的贝克兰德地图交给了阿蒙。   “作为侦探的助手,你需要熟知工作地点的各种道路、地形。”大侦探严肃地说,“所以你上任的第一个考验就是,背地图。”   阿蒙:……   “你得把这份地图牢记于心……唔,我去一趟盥洗室。”   克莱恩快步上了楼。阿蒙拿着地图,看着他的背景,张着嘴,直到克莱恩不见了踪影,那已经到喉咙边的话语才堪堪吐出——   “楼下也有盥洗室……”   跑上楼梯、冲进卧室,克莱恩抄起之前调配的“圣夜粉”钻进了盥洗室,用最快的速度筑起了灵性之墙。嗯,他没有忘记锁门。   逆走四步成功来到灰雾之上,克莱恩调整了一下呼吸——灵体并不会气喘吁吁,这只是心理作用。他延伸出灵性,触碰了属于“太阳”的那颗深红星辰,传递了塔罗会即将开始的信息,长长地叹了口气。   难道以后每次塔罗会他都得想办法甩开阿蒙吗?   偶尔几次还好,一直这样肯定会让人起疑心……真是捡了个大麻烦啊。   贝克兰德时间周一,下午三点十五分,阿蒙从地图中抬起头来,看了看通往二楼的楼梯。   没有脚步声。   三点二十分,阿蒙又一次抬头看了看楼梯。   三点二十五分,阿蒙放下了地图,来到了克莱恩选定的卧室门前,十分有礼貌地敲了敲门。   三点二十六分,阿蒙打开了卧室的门,里面空无一人。   三点二十六分零四十二秒,阿蒙敲响了卧室内盥洗室的门。   “克莱恩?你在里面吗?”   没有回应。   三点二十七分,阿蒙又敲起了门。   “克莱恩,你掉下去了吗?需要我去救你吗?”   阿蒙敲了三分钟的门。   三点三十分,克莱恩闷闷的声音从盥洗室内传出:   “马上就好……”   阿蒙:“需要去医院吗?”   “不用了。”   “讳疾忌医是不可取的……”   “真的不用!”   下午四点四十分,克莱恩和阿蒙一起出了门,他们没有乘坐马车,而是步行去了距离明斯克街最近的商场,克莱恩购买了伪装用的假发发套、各式各样的胡须。他为阿蒙挑选了一把络腮胡,可惜对方偏瘦的脸型撑不起那一大把胡子,黏上去后看起来像个长毛的锥子。克莱恩抿着嘴动用了小丑的能力才没让自己笑得前仰后合。最终他给阿蒙粘了一条一字胡,成功地破坏了那张样貌平平的脸本来就不多的美感。   “还差一副金边眼镜。”克莱恩捏着下巴思考。他拽着阿蒙来到了更远一点的眼镜店,花费7苏勒购买了一副雕花的金边眼镜。而拥有挂银链的单片眼镜的阿蒙显然不需要再配一副眼镜,这为克莱恩节省了至少4苏勒的开销。   下午六点,克莱恩来到了贝克兰德东区,将阿蒙留在了东区标志性的路口,自己则是去租了一间一居室的房屋。这间小屋子将会成为他们的临时落脚点、临时更衣室。当他付完租金和押金、回到路口时,阿蒙正靠在路灯下,百般无聊地玩着自己的假胡子。   “真慢。”阿蒙说。   “为什么不跑?”克莱恩夺过那片黑乎乎的一字胡,伸手又给按在了阿蒙脸上,他端详了一会,嘟囔:“还是有点差距,应该用连鬓胡……这样也算凑合吧。”   “管吃管喝管住还有一份正经工作,我为什么要跑?”阿蒙说,“对了我的周薪……”   “最近几个月都没有薪水。”克莱恩说,“你需要偿还你身上的正装、房租费用、伙食费等支出,在全部还清后才会有薪水。至于具体多少,不会很低……如果那时候我还没有破产的话。”   克莱恩摊开手掌,放在阿蒙面前。   “……”阿蒙不情不愿地掏出了几个花花绿绿的钱袋。克莱恩倒空了那些儿口袋,叮叮咚咚也才凑出来4苏勒5便士,很符合混乱贫穷的东区应有的钱袋水平。   七点三十分,克莱恩离开了东区。   路灯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在路灯也照不到的阴暗角落里,一只老鼠飞快地跑过。   它的右眼上有一圈白色的纹路,看上去诡异又邪气。 第四章   “侦探先生,今天我们有委托吗?”   “如果门铃响起了就会有委托。”   “没有委托的话我有工资吗?”   “当然没有。”   “哦。”   “……”   “那我们什么时候有委托呢?”   克莱恩停止了正在雕刻符咒的动作,看了一眼百般无聊趴在沙发上玩手指的阿蒙。偷盗者的面前摊开着一本古弗萨克语入门指南,进度只有一小半。这让克莱恩觉得什么事都亲力亲为的自己简直像个傻瓜。他低下头雕完某个咒文的最后一笔,以确保这枚半成品圆形银饰不会沦落为真正的银饰,接着向阿蒙招了招手。   阿蒙听话地凑了过来。   “按照纸上的图案在银币表面雕刻符文,可以做到吗?”   “这是护身符?”阿蒙捏起银币,端详了一下克莱恩铭刻在上的几个由古赫密斯语组成的咒文,又低头看了看画在纸上的复杂象征花纹,“没有问题,这种程度的花纹刻起来还是很简单的。”   “这是符咒,比护身符更有用。借助仪式,它可以存储一些特殊能力,并借由特殊咒文激发……可以用于战斗中。”   “仪式?”   “向正神们祈求力量的仪式,比如向黑夜女神祈求可以制作安眠符咒,也可以向自身祈祷,不过这样制作出来的符咒效果会大打折扣……你为什么这么熟练啊?”   盯着阿蒙上下翻飞的手,克莱恩忍不住问出声。   阿蒙雕刻得实在太好了!和克莱恩全神贯注才能保持准确的粗糙手法不一样,刻刀在阿蒙手里简直乖得不像话,多么扭曲复杂的线条他都能驾驭,并以克莱恩拍马不及的流畅手法完成完美如艺术品的刻画。在最后一笔落成时,符咒发出了微弱的、淡蓝色的光芒。   “灵活的双手是偷盗者赖以生存的根本。”阿蒙挑了挑眉毛,刻刀在他手中挽了个刀花。   克莱恩盯着阿蒙两眼放光。   一丝不妙的预感爬上了偷盗者心头。   “你想干什么……?”   -   “这是风暴教会的引雷符咒,需要向风暴之主祈祷才能制作,但非风暴之主的信徒祈祷获得回应的可能性非常低。”   “被雷劈的可能性比较高。”阿蒙心有戚戚,手头一刻没停地继续着雕刻工作,在他手边已经堆起了一小摊各种银饰、铜饰以及各种适合制作护身符和符咒的灵性材料,。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阿蒙和克莱恩合作批量制造了桌面上这一堆各色符咒和护身符,阿蒙负责雕刻,克莱恩负责祈祷“附魔”,附魔失败的符咒成为了只对普通人有微量效果的护身符,被克莱恩珍惜地收了起来,作为穷困潦倒时可以赚钱的手段封存在了一个没什么特色的铁盒里。   当然,在阿蒙面前克莱恩不可能以“愚者”为祈祷对象,然后进入灰雾之上响应,因此制作出来的符咒效果都差强人意,但这让克莱恩有了大量的机会实验“向自己祈祷”的效果。他储存了一部分符咒,准备在合适的时间避开阿蒙,以愚者的名义“附魔”。   我有点明白绅士们为什么不会和朋友住在一起了……确实有很多不便利……   克莱恩暗暗叹了口气。   因为有阿蒙的帮助,克莱恩得以尝试了一些之前从未接触过的符咒,比如在缺乏辅助人员时可以使用的“预知符咒”。虽然复刻版预知符咒的效果十分鸡肋——鸡肋到克莱恩直接将它们扔进了铁盒里,被阿蒙挑了一个出来带在身上。   “也许有意想不到的作用。”偷盗者把玩着符咒,笑嘻嘻地搪塞过了克莱恩的追问。   预知符咒刻在了水滴形的吊坠上,符文由古赫密斯语和星盘组成,可以在使用后看到十秒后最有可能发生的情景,激发符咒却需要输入灵性并默念一句并不短的咒文。   在不紧急的情况下使用,十秒后的景象看到了也没什么意义,而在激烈的战斗中使用,光是激发符咒都够自己死个几回了……克莱恩不死心地试图改进符咒,在浪费了不少材料之后,他捂着滴血的心,不得不宣告第一次研发失败。   “或许可以把旧的花纹磨平然后重新雕刻……”   阿蒙抬起头幽幽地看了克莱恩一眼。   侦探先生若无其事地伸手,按平了助手华生略微翘起的一字胡。   -   夏洛克侦探事务所开张第一天的午餐是由夏洛克侦探本人下厨制作的,一单业务都没接到的侦探本人在出去下馆子和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之间毅然决然选择了后者。他用劣质黄油煎了一下硬邦邦的黑面包,好让其不那么难以下口,又泡了一大杯劣质茶水。当克莱恩准备解下围裙时,他发现阿蒙正在盯着他看。   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我们的早餐也是这个配置。”阿蒙说,“现在是午餐时间。”   “你说得对,我们早上没有委托,现在也依然没有。”克莱恩耸了耸肩。他想了想,还是走进了厨房,切了一个昨天买的土豆,用黄油和盐简单炒了一盘土豆丝。   顿顿吃黑面包,就算是克莱恩也有点受不了。   “比盐水土豆好吃。”阿蒙腮帮子鼓鼓,眯着眼睛点评道。   “可惜没有醋和青椒,不然味道会更好……”克莱恩用叉子卷了一点土豆丝,在内心吐槽着用叉子吃土豆丝简直邪教,一点也不方便。   哦,他确实是邪教,还是邪教头子……   “下午有什么安排吗?”   “等委托。”克莱恩面无表情,说出口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怀疑了一下自己的广告真的有好好打出去吗,继而他想到了同行竞争、侦探行业不景气等一系列可能存在的问题。   我该不会真的养不起自己吧?   自己应该是养得起的,但再加一个阿蒙就有点危险了……   克莱恩嚼着土豆丝,缓缓升起了一丝焦虑。   如果再过两天依然没有委托,就该考虑先卖掉一些护身符了,在那之前我必须接触到类似廷根市的地下交易市场   “我觉得我们不能干等着委托上门。”他放下盘子,手指习惯性地开始敲击桌子边缘。   -   当门铃响起的时候,不论是克莱恩还是阿蒙,都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他们干巴巴地等了两天,都开始准备摆摊卖护身符了。事实上,克莱恩远不需要这么担忧,广告的传播和发酵需要一定时间,两到三天的空窗期完全是合情合理的。但当克莱恩背负起了“养家”的责任,伙食费平白翻倍后,他不由自主地急躁起来了。   阿蒙从沙发上站起来,向门口走去。克莱恩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假胡子、马甲和领带,他将报纸拿在手里,又觉得这样太过刻意,但傻坐在书桌前似乎更加不对……一位侦探,一位靠谱的侦探,应当埋首研究委托人给的资料?   不,一名合格的侦探一般都不在家……   “等等、”他叫住阿蒙,又正了正领带,“我和你一起去开门,第一单委托,应当慎重。”   门还未开,克莱恩的眼前自然而然已经浮现出委托人的模样——一名戴着黑色软帽、身穿深色长裙的女士,她的脸上已经有了深深的皱纹,鬓角已经全白,却整洁而精神。   这一定会是一单不错的委托。   夏洛克·莫里亚蒂侦探愉快地想。   当然,五分钟后他就不是那么愉快了。律师于尔根先生走在克莱恩旁边,兢兢业业的助手华生·阿蒙也跟在克莱恩旁边,拄着拐杖的多丽丝女士走在他们前方,絮絮叨叨地述说着黑猫布罗迪的可爱、调皮,述说着它的喜好。   “第一单委托,要慎重。”阿蒙微笑着,用只有他和克莱恩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闭嘴。”大侦探白了一眼他的助手。   第一单委托是找猫,这非常符合一个三流侦探的人设……而且克莱恩也确实擅长找东西。   他在布罗迪最喜欢的柜子里找到了几根猫毛,只要有相应的物品,占卜家就可以知道很多信息。而寻找位置,克莱恩可以通过‘卜杖寻物’,让神秘学给出答案。这与一个侦探的画风当然不符,也不能在委托人面前展现……   借助身体遮挡,悄悄默念咒语开始卜杖寻物的克莱恩思考着如何让多丽丝女士和于尔根律师信服,站在一旁的阿蒙突然蹲下了身体。   他指着地面上一处不起眼的擦痕开口:“这里,明显不是人为的痕迹,应该是布罗迪留下的印记,它从箱子里跳出,尾巴扫过这个位置……”   克莱恩的镶银手杖微微向着右前方倾斜。   阿蒙的手指顺着痕迹上移,点过放在箱子不远处的书桌。克莱恩心领神会,顺着阿蒙的“推理”继续说了下去:“这里有一点轻微的划痕,布罗迪从箱子里跳到了桌子上,它感到了饥饿,它的目标是……”   多丽丝老太太和他的孙子于尔根都不由自主地望向了橱柜。   “它钻进了橱柜,但柜门却被偶然路过的库伯先生顺手关上了……”   克莱恩抓住手杖,迈开步伐来到了那个略显老旧的橱柜前,他弯腰拉开了最底层的门。   “喵!”黑猫布罗迪宛如一道黑影、从克莱恩身边窜过,几乎要掀飞他的礼帽。多丽丝女士惊喜地叫道:   “布罗迪!”   “布罗迪,你怎么这么贪吃……哎呀,以后不能自己钻橱柜了!”   “真是太感谢两位了!”律师于尔根微笑起来,将早就准备好的五苏勒递给了克莱恩,“你的推理真是太精彩了!当然,你的助手先生也十分敏锐,这刷新了我对侦探的认识,如果侦探都是像你一样有真才实学,相信他们的风评会大大转好。”   “我也这么觉得。”克莱恩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微笑道。   -   “真的有痕迹?”克莱恩戳了戳阿蒙,他们走在阴天的太阳下,慢吞吞地往明斯克街15号走。   “没有,我蹭上去的。”阿蒙摊开手,“让一件东西消失,或者让一件东西出现,都是很简单的事情。倒是你……让手杖立在空中的那个是?”   “卜杖寻物,占卜的一种,需要借助媒介,或者对要寻找的物品有一定的了解……通过咒语和自身灵性的配合,像这样。”   克莱恩停下脚步,在心里勾勒着阿蒙的轮廓,逐渐松开了手。镶银手杖独自立在空中,轻微地抖动着。   “阿蒙的位置。”克莱恩默念。   黑色手杖抖动得更明显了一点,以支撑点为圆点缓慢地做起了圆周运动。   “……?”克莱恩感到迷惑,一般来说这个时候手杖应当倒向阿蒙的方向才对?   “阿蒙的位置。”这次他用古赫密斯语小声又念了一遍,手杖震了震,干脆利落地倒向了阿蒙所站的位置。   “就像这样。”克莱恩眨眨眼。   阿蒙为他鼓起了掌。   在克莱恩看不到的角落里,有着白眼圈的乌鸦、有着黑眼圈的老鼠、一只只叫不出名字的昆虫们飞快地奔跑,像是接到了某个命令一般离开了明斯克街区。 第五章   “新的委托。”阿蒙突然开口,他戳了戳克莱恩,用下巴示意正在走神的侦探看一眼自家门口。那里徘徊着一名穿着不合身老旧大衣的身影,脸蛋倒是年轻,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克莱恩放缓了脚步,有些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是他?”克莱恩顿了顿,补充解释道,“列车上被人追赶的那个人。”   阿蒙了然,在他们乘坐地铁来到贝克兰德时,列车上发生了一起短暂的追赶事件,被追赶的男孩用他的机智甩脱了追踪者,而克莱恩和阿蒙目睹了全过程,这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看来这次应该不是找猫委托了。”克莱恩整理了一下风衣和礼帽,向来访者走去,阿蒙在他身后小声嘟囔:   “也有可能是找狗……”   好吧,不是找猫也不是找狗,来自于伊恩——那个男孩——的委托内容是,找人。要寻找的对象是雇佣伊恩的另一名侦探,泽瑞尔·维克托·李。伊恩是泽瑞尔侦探的线人,但最近他却被人跟踪了。跟踪伊恩的人来自本地一家黑帮势力,他怀疑自己的遭遇与泽瑞尔侦探有关,但他无论是按约定的方式联络,还是直接去拜访泽瑞尔的居所,都没能找到泽瑞尔侦探。这名侦探失踪的时间尚未达到可以报警的标准,而和他相熟的侦探们都回绝了伊恩的委托——   “他们都说在最近的一场聚会上见到了泽瑞尔先生。”伊恩皱着眉头说,“但我却无论如何都联络不上他,我还是坚持自己的判断……所以,我需要一名瑞泽尔先生不认识,同时也不认识瑞泽尔先生的侦探帮忙。”   他留下了泽瑞尔侦探的照片,他的家庭地址以及一些经常出没的场所,谈妥了五镑的报酬。离开前,伊恩摆正了明斯克街15号门前的地毯,让它出于正中间。   送走伊恩之后,克莱恩将门口的木牌翻转过来,接着关上了房门。阿蒙端着刚泡好的茶水从厨房里走出来,托盘上摆着三个冒热气的杯子。他看看只剩了克莱恩一个人的客厅,想了想,将两杯红茶放在了克莱恩面前。   “很显然,他隐瞒了很多事。”阿蒙说,“这件事绝不像他说的那么简单。”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过瑞泽尔让他调查的是什么事,搜集的是什么情报,与之相对的,我们也没必要过多地掺和到这件事中去……收多少钱办多少事,我们只需要确认瑞泽尔的情况就好。但从这一点来看,五镑还是值得的。”   克莱恩摸出一张面值为一镑的纸币,对着窗户照了一下、感受金钱的魅力。接着他收好纸币、又拿出了一枚面值为四分之一便士的硬币,随手抛向空中。但当他伸手去接硬币时、刻着乔治三世头像的硬币却从指尖划过,骨碌碌滚到了阿蒙脚边。   阿蒙捡起硬币,抛还给克莱恩。这次的硬币听话地落在了克莱恩指尖、立在指甲上转了几圈,才被侦探握在了手心里。   “占卜失败,看来不得不出一趟门了。”克莱恩叹了口气,“大概侦探的工作都能被总结为找什么东西,比如找猫,找狗,找人……”   “还有找证据、找凶手……捉奸?”   “捉奸可以被归进找人的大类。”克莱恩耸了耸肩,将他的一箱子变装工具从沙发后拖出来。他冲阿蒙招了招手,露出了一个有点不怀好意的微笑。   -   十五分钟后,两个穿着蓝色工装、头戴鸭舌帽的男子出现在了贝克兰德蔷薇长街138号的道路旁,他们的共同特点是鸭舌帽压得极低、几乎盖住了眼睛,以及两人都有一下巴乱七八糟的胡子,看上去像两个长毛的土豆。   顶着一下巴络腮胡、嘴唇上方还顽强粘着一字胡的阿蒙略微探出一点身子,观察了一下街道对面的房子,那是瑞泽尔侦探的家。   对于占卜家来说,找人最重要的不是线索,而是被寻找者的贴身物品,与之联系越紧密,越容易被找到。而获取贴身物品最合适的地点就是泽瑞尔侦探的家了。   “里面有人。”阿蒙说,“具体几人无法知晓,但肯定有人。”   克莱恩点点头,同时对偷盗者的敏锐有了新的认知。在这个距离、他的灵视无法透过石墙观察房屋内的情况,必须进入到屋子里,隔着木门或者其他薄一点的阻碍才能看到星灵体的光辉。但阿蒙仅凭直觉就能确认房屋内有没有人……难怪偷盗者不好抓。   “我一个人去。”克莱恩说,“没必要和他们起冲突,两个人反而容易打草惊蛇……用沉眠符咒让他们睡着……我只需要任意一件泽瑞尔的贴身物品就可以占卜了。”   “需要我教你开锁吗?”阿蒙手指翻转,一枚极薄的金属片出现在食指与中指之间,“或者我帮你开锁?”   “我可以从二楼阳台进入,窗户的锁更好开一点。”克莱恩摇了摇头,借着路灯和树木的阴影,快速闪身到了对面,短短几秒就消失在了阿蒙的视线里。   “好吧,我就是个望风的。”阿蒙撇撇嘴,抬头望向不太完整的血月。忽然,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看不见的人对话一般呢喃起来。   “……不觉得他很有趣吗?”   “这和本体的命令可没有冲突。”   “……”   “玩够了我会处理掉的。”   阿蒙沉默了一会,从口袋里摸出了透明水晶镜片,戴在了右眼上。他捂着右眼,低低地笑了起来:   “侦探先生……夏洛克,克莱恩……”   “克莱恩,再变得更有趣一点吧。”   -   克莱恩动作很快,不过十分钟,他就从窗户翻了出来。这十分钟里他找到了瑞泽尔的毛发,进行了一场简短的梦境占卜,又花了一点时间对房间里睡着的那些潜伏者通了个灵。借助一点小技巧,克莱恩原封不动地锁上了窗户,这不可避免地发出了动静。这意味着因劣质符咒而沉睡的人很快就会醒来。   阿蒙看着蓝色工装的大胡子侦探像一只灵巧的猫咪,从二楼跃下,几乎没有声音地落地,接着向他跑来。   “瑞泽尔死了。”克莱恩拉住阿蒙的手,带着人奔跑起来,“房间里是兹曼格党的人,他们很快就会醒来……我们现在去找瑞泽尔的尸体。”   “尸体在哪?”阿蒙问,“兹曼格党又是什么?”   “贝克兰德本地的黑帮势力。”克莱恩习惯性按了按帽子,接着意识到他今天戴的是不会飞走的鸭舌帽,“总之我们摊上麻烦了,阿蒙……我们也许会被黑手党追杀。”   “这听起来可真刺激……”阿蒙咧嘴,露出了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容,“所以我们现在去哪?”   “先去东区。”克莱恩说,“通灵和梦境占卜消耗了我太多灵性,我没办法马上进行卜杖占卜,等我的灵性恢复一点就能找到瑞泽尔了。在那之前,先远离瑞泽尔的家……我可不想做没蓝的法师。”   “没蓝的法师?”   “灵性耗光的非凡者。”克莱恩解释了一句。跑出蔷薇长街后他放缓了脚步,调整了一下有些急促的呼吸。在准备拍一拍胸脯的时候,他突然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阿蒙的手。   攥得挺紧,都捏出红痕了。   克莱恩讪讪地松开手,若无其事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伪装用的无度数金丝眼镜。   “先找个地方休息……”   阿蒙揉了揉自己的手,上面还残留着克莱恩的温度,经过一番剧烈运动的克莱恩体温很高,但手却依旧冰凉。   这大概是因为太瘦了……   阿蒙回想着晚上抱着克莱恩睡觉时硌手的感觉,若有所思。   “或许我可以尝试卜杖占卜?”阿蒙开口,“占卜应该不是占卜家独有的技能,就像不是偷盗者也可以偷盗一样……”   “……”克莱恩噎了一下,对阿蒙的神奇类比感到无语。但他很快就意识到阿蒙的提议大有可为——占卜的本质是用自身的灵性沟通灵界以获得反馈,只要有灵性,理论上任何人都能进行占卜,只是准确性和成功率的区别而已。   同是非凡者的阿蒙占卜成功率肯定比普通人要高出太多,在有瑞泽尔头发作为媒介的情况下,确实不用等克莱恩灵性恢复。   阿蒙折了根枯枝,往松软的木质里嵌了一颗铜钉,一根简易卜杖就完成了。在克莱恩的指导下,阿蒙进行了第一次卜杖寻物。   “瑞泽尔的位置……瑞泽尔的位置……”   当阿蒙的手离开枯枝时,那根不规则的树枝颤颤巍巍地立住了,在咒语的催动下,噗通歪倒指向了左前方的岔路。   “成功了!”克莱恩握了下拳,当然身为小丑的他完美地控制了自己的面部表情,以老板的姿态轻描淡写地表扬了很有占卜家天赋的阿蒙。根据卜杖的指引两人开始在东区大大小小复杂的巷子里穿梭起来,途中他们遇到了一群在凌晨的街道上麻木行走的人。他们活着,却眼神空洞,以至于克莱恩第一眼将他们认成了活尸。   不远处的公园里,警察正在驱赶流浪汉。   克莱恩怔怔地看了一会。   他想起了自己“复活”的那个夜晚。   “这是济贫法的规定。”   “如果没有遇到你,也许我也会是他们中的一员。”克莱恩轻声说道。他们在红月的照耀下,与流浪汉、无家可归者们擦肩而过,渐行渐远。   阿蒙张了张嘴,他听懂了克莱恩的意思——那个他们相遇的夜晚,如果没有阿蒙,无处可归的克莱恩会像这些流浪汉一样被驱赶、在深夜的街道上像行尸走肉一样游荡。   “睡漏风的屋子也没有好太多。”阿蒙说。   克莱恩嗯了一声,没有接阿蒙的腔。   偷盗者想了想,牵起了克莱恩的手。   侦探先生没有挣脱。 第六章   事实上,男生之间友好的手拉手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这一方面是由于阿蒙需要频繁地进行卜杖寻物,失去一只手对他来说有点困难,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克莱恩还不怎么厚的脸皮有点受不住,借助一次失败的卜杖寻物,他成功地松开了阿蒙的手。手杖最终指引的目的地是东区一角的某个下水道入口,克莱恩与阿蒙对视了一眼,都意识到了瑞泽尔的尸体大概就在下水道里。   阿蒙叹了口气,掀起了下水道的盖子,沿着布满污渍的金属梯下到了阴暗潮湿、肮脏几乎化作实质的下水道。克莱恩被下方冲上来的味道糊了一脸,如果不是见过比这更恶心的景象,侦探先生恐怕当场就会吐出来。屏住呼吸、忍着恶心,克莱恩跟着爬了下去。   可惜没带克拉格之油……提神醒脑的克拉格之油,能够有效驱散异味和恶心感……   克莱恩摸摸自己存放神秘学物品的口袋,确定自己没有拿那个银色的小瓶子。深吸一口新鲜空气,克莱恩正打算屏息进入下水道,突然发现阿蒙正在闻一个十分眼熟的银色小瓶子。   正是克拉格之油!   “要来一点吗?”发现克莱恩在看自己,阿蒙压低了嗓音,摇了摇手里的瓶子。   克莱恩眼睛一亮,接过小瓶子,放在鼻子下猛吸一口。   呼——   一股呛人的薄荷味从鼻腔直达大脑,克莱恩一个哆嗦,困倦、疲劳一扫而空,他的鼻子一时间除了猛烈的薄荷味什么也闻不到了。   解决了气味问题之后,克莱恩和阿蒙一起继续往下水道深处行走,他们没有走出太远就发现了瑞泽尔的尸体,毕竟几百只老鼠叽叽喳喳的声音实在不容忽视。在克莱恩的灵视中,除了密密麻麻属于老鼠的灵性光点,便是瑞泽尔被啃食的七零八落的尸体,与梦境占卜中的画面一模一样。   被突然出现的人惊吓了的老鼠四散逃开。   “现在尸体找到了,我们可以离开了吧?”阿蒙似乎是被鼠群吓了一跳,略微后退了一步。   克莱恩从他的小包裹中拿出了圣夜粉和其他仪式用品,快速布置起了通灵仪式。阿蒙揉了揉鼻子,认命地走上前与克莱恩一起完成了布置,眼看着占卜家眼眸变黑,进入了梦境占卜,阿蒙贴心地走上前,扶住了克莱恩的身体。   梦境并没有持续多久,不过十几秒,克莱恩就睁开了眼睛。   “没有线索,有人处理了瑞泽尔的灵……”克莱恩若有所思,“这件事一定有非凡者参与。好了,我们回去吧。”   “不继续调查了吗?”   “我们的报酬只有五镑,华生先生。”克莱恩手掌一摊,顺手将装着圣夜粉的瓶子和各种纯露都放回了包里。阿蒙清理掉了剩余的痕迹,他们快速离开了下水道。   “瑞泽尔已经找到了,这单委托就结束了,至于怎么处理这个结果是伊恩应当思考的问题。不过,我会建议他报警。”   “报警……”阿蒙的表情变得一言难尽起来,“这真是个陌生的词语。”   “你得尽快习惯,报警是十分有效的手段。”克莱恩笑了起来,嘴角越咧越开,越咧越开,像是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一样,大笑了起来。   -   门铃响起的时候,克莱恩正蜷在阿蒙怀里睡得正香,忙活了一夜的侦探先生累极了,听着叮叮当当的门铃也没有一点起床的欲望。他拱拱阿蒙。   “去开门。”睡眼惺忪的夏洛克侦探命令道,“如果是伊恩就带他去下水道,如果是新的委托……嗯,不太可能是新的委托……”   同样睡得迷迷糊糊的阿蒙把克莱恩往怀里按了按,下巴十分自然地搁在侦探先生的肩窝上,他们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呼呼大睡。   “叮叮当当——”   克莱恩猛地睁眼。   “有人来了。”他推推阿蒙,“去开门。”   “嗯。”阿蒙闭着眼睛回答。   “好吧,让我看看是谁来了……”夏洛克侦探叹了口气,再一次闭上了眼睛,这次他默念了几遍占卜咒语,进入了短暂的梦境。梦里的他披着风衣,开门迎接了依旧穿着不合身旧大衣的伊恩,与伊恩短暂地交谈之后,他带着伊恩离开了明斯克街,往东区走去。   但睁眼时,他连衣服都没穿。   楼下的门铃已经响到了第三遍,克莱恩推开大半个身体都压在他身上的阿蒙——阿蒙的睡姿一点都不好,总会在后半夜将克莱恩当做等身抱枕,但他非常听话,即使睡着了也是让怎么动怎么动。经过几天的磨合,克莱恩终于找到了阿蒙的正确使用方式:人肉软垫。   既然无法反抗,那就好好享受……   至于分开睡这件事,不知何时已经从克莱恩的脑海里消失了,就像是被谁偷走了一样。   克莱恩快速穿好了衬衫,披上风衣,咚咚咚下了楼。他打开门时伊恩已经转身走出一段距离了,克莱恩连忙喊住他。   “夏洛克侦探,我以为你不在……”伊恩挠了挠后脑勺。   “昨天工作到了很晚。”克莱恩将翘起的衬衫领口翻下来,撸了一把乱糟糟的头发。他有记得贴上那个毛茸茸的大胡子,就是贴的有点歪……   问题不大。克莱恩想。   像梦里一样,伊恩对侦探先生这么快就获得了线索感到惊叹,并当场要求克莱恩带他去往瑞泽尔尸体所在的地方。   在克莱恩和伊恩走出一段距离之后,阿蒙才顶着一头夏洛克同款的乱糟糟头发出现在了二楼楼梯口。他发了一会呆,打着哈欠走进了厨房,为自己煎了一片燕麦面包。从信箱里拿出新鲜的牛奶,阿蒙坐在餐桌前像往常一样吃起了早餐。牛奶是克莱恩纠结了至少半小时才下决心订的,味道十分醇美,在他切下第一块面包塞进嘴里后,偷盗者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我是不是应该给克莱恩也做一份?”   可以,但不是现在……去东区需要花费一定时间,可以等一会再做……   阿蒙没有停下吃面包的动作,他快速解决掉了一片燕麦面包。   然后,阿蒙来到了明斯克街15号二楼的阳台上。他戴上了单片眼镜,伴随着响指清脆的声音,一只黑色的乌鸦飞离了明斯克街15号的阳台。   -   克莱恩回到独栋房屋时,阿蒙正端着一杯牛奶走出厨房。风尘仆仆的侦探将大衣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看着阿蒙手里的托盘,挑了挑眉毛。   “我怎么觉得你总在端水?”   “这不是助手应有的职责吗?”阿蒙说罢,指指餐桌上属于克莱恩的那个位置,“你的早餐。”   “你会做饭?”   “如果你认为煎吐司也算的话。”   “煎吐司可不是简单的事情,梅、我是说,我的朋友曾经煎焦过不止一次。”   克莱恩心情很好地叉起一块切好的面包片,黄油的奶香和燕麦的谷香在温度的撮合下交织在一起,于舌尖绽放出香甜的花朵,牛奶被加热得恰到好处,阿蒙在里面加了一点儿糖,喝进嘴里是幸福的味道。他快速吃完了属于自己的面包,连同牛奶也喝得干干净净。   “我觉得午餐也应该由你来做。”克莱恩摸了摸肚皮,真情实感地说。   “……我真的只会煎吐司。”   “已经很了不起了。对了,伊恩大概从瑞泽尔的尸体上拿走了什么,我看到他返回下水道了。”   “拿走了什么?”   “我不知道。”克莱恩摊手,“这单委托到这里就结束了,五镑入手。嗯,过几天我们要去搞点武器用以防身。”   “如果搞不到,我们可以考虑一下于尔根律师家,他的橱柜里就藏了一把左轮。”阿蒙说。   “……?”   克莱恩的脑袋上缓缓飘起了一个问号。   只去了一次,你连于尔根律师家里哪里藏着什么都摸清楚了吗?   “伊恩的内衬口袋里藏着他的钱包,左腋下的腋下枪袋里插着一把小手枪。萨默尔太太家的鞋柜里藏着萨默尔先生的私房钱……”   “停、停。”克莱恩打断阿蒙,“我知道你是个很有能力的助手了……但能不要用谈起储备粮的表情聊我们的邻居吗,阿蒙?”   -   夏洛克侦探事务所的晚餐由西红柿炒蛋、清炖排骨汤和莫名其妙与菜品不太搭的全麦面包组成。下午的时候克莱恩和阿蒙一同去了集市,补充了作为日常主食的面包,也买了一些蔬菜和少量的肉类。西红柿在贝克兰德并不属于常见蔬菜,名字也不是克莱恩所熟悉的番茄,它由一个发音类似巨人语的奇怪单词组成,克莱恩想了半天,终于意识到了那是变种的“tomato”……   抱着怀念之情,克莱恩买了几个贵的要死的西红柿,当晚就下厨来了一份番茄炒蛋。阿蒙对这做法新奇的食物起了极大的兴趣,两个人为了盘子里的最后一块鸡蛋用叉子打了一架,差点用上了非凡能力。   最后这块鸡蛋被均匀地分成了两块。   吃饱喝足的侦探点燃了起居室的壁炉,窝在舒适的安乐椅上。温暖的环境中,克莱恩只穿了一件白衬衫,下身松松垮垮地套着一条薄长裤。他手中拿着一份贝克兰德不知名小报——在贝克兰德,各类报纸多如繁星。   “新型交通工具……投资……”侦探小声嘟囔着。安乐椅旁边的沙发上歪着一只阿蒙,黑卷发瘦脸颊的年轻男子举着报纸一目十行,筛掉了明显没有价值的信息之后兢兢业业地向克莱恩报备:   “手拉式自动清洗器、夹餐巾纸项链、厕所阅读桌……”   忽然,克莱恩的脸色变得古怪起来,他放下报纸站起身:“我去一下盥洗室,你继续看……遇到有趣的项目可以记下来。”   盥洗室内,克莱恩展开了灵性之墙,然后逆走四步来到了灰雾之上,查看突然发来的“短信”。在发现这来自于非塔罗会成员之后,克莱恩谨慎地只是观察,而非直接回应祈祷。   “一名女性……大概是正义小姐介绍入会的两人之一……唔,总是以盥洗室为借口有风险,毕竟不是哪里都能找到盥洗室的……要尽快买到仪式银匕,使用圣夜粉布置灵性之墙还是太不方便了……每周的塔罗会也是麻烦,要尽快想办法……”   在那一瞬间,克莱恩闪过了一丝将阿蒙也拉进塔罗会的想法,但这想法甚至没有留下一点儿印象、就被他的灵性直觉挤到了流放之地。 第七章   送走伊恩·赖特后,夏洛克侦探事务所迎来了一小段清闲日子。阿蒙的古弗萨克语学习进度已经到了能简单阅读文字了,毕竟古弗萨克语是北大陆所有语言的源头,与鲁恩语有一定共通性,学习起来较为简单。不过阿蒙的进度依然让克莱恩吓了一跳。   这可比“克莱恩”当年学习古弗萨克语快多了……或许阿蒙是个天才,只是被贫穷掩盖了光芒?   克莱恩在心里小声嘟囔,打算再过一段时间就去寻找古赫密斯语的学习资料。   一个没有委托的普通清晨,克莱恩将调制好的面糊倒进了平底锅,略微晃动锅体,一个圆润的鸡蛋饼就成型了。在阿蒙的注视下克莱恩骄傲地表演了一个颠锅,成功将面饼颠到了……阿蒙手上。   偷盗者用他的灵活抢救了差点儿掉在地上的饼,作为犒劳,这块命运多舛的鸡蛋饼直接进了阿蒙的肚子。而克莱恩老老实实地用上了锅铲。   他怕等会自己一张饼也吃不到……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兹曼格党的成员应该有相当一部分是高原人?”阿蒙突然问。   “这么说也没错……怎么了?”   阿蒙指指厨房的百叶窗,克莱恩关了火,走到拉开的窗帘前,透过百叶窗缝隙,他看到了熟悉的明斯克街,熟悉的道路上,一个皮肤黝黑、瘦削精悍的高原男子正向他们所在的15号走来。   克莱恩当然知道这个身形高大的高原人是谁,他叫默尔索,是兹曼格党的“处刑人”。占卜家对他的了解来自于第一次潜入瑞泽尔的居所时,克莱恩对潜伏在瑞泽尔家中的三人进行的短暂通灵。通过询问灵体,克莱恩得知了那三人来自于‘兹曼格党’,而处刑人默尔索则是指使他们行动的高层之一。   我受雇于伊恩的事情这么快就被知晓了……看来兹曼格党的情报非常高效,不排除有非凡者插手的可能……   克莱恩想着自己之前潜入瑞泽尔家中对那三个潜伏者进行通灵得到的结果,了然这位处刑人大约是来找他麻烦的。   可我只是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侦探,还不会颠锅。   克莱恩将最后一点面糊倒进锅里,在默尔索巨大的砸门声中安定地烙完最后一个鸡蛋饼,这才解下围裙。阿蒙顺手将厨房里的水果刀藏进了大衣里,他想去开门,被克莱恩拦在了身后。   一拉开门克莱恩就直面了默尔索极具压迫感的气场,这名兹曼格党高官头戴一顶十分浮夸的复古礼帽,气质却一点也不绅士,他更像一头被束缚在衣物里的猛兽。   “你就是夏洛克·莫里亚蒂?”   克莱恩点点头:“您有什么事吗?我们可以进屋详谈……”   “我要委托你找一个人。”默尔索生硬地说,“我要找的人叫伊恩,伊恩·赖特,我想你应该认识他。”   “很遗憾,我不认识……”   “十镑。”默尔索干脆地打断克莱恩的托词。   “我、”   “三十镑。”   克莱恩抿了抿嘴唇:“这有悖于我保密的原则……”   “五十镑。”   克莱恩微微张开了嘴。   也太多了……!   这是他在正义小姐之后第二次感受到所谓的金钱攻势,这真是十分的难以拒绝……克莱恩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开口:   “很抱歉,我不能接这个任务。”   默尔索的眼神变得阴冷起来,高原人深深地看了克莱恩一眼,那目光凶狠又冷酷,站在克莱恩身边的阿蒙浑身都紧绷起来,小刀悄然滑落手心。但最终默尔索没有动手,也没有继续给出新的报价,他猛地转身,离开了明斯克街。   阿蒙和克莱恩同时松了口气。   “为什么不接他的委托?”阿蒙问道,“五十镑……”   “说实话,我现在有点后悔。”克莱恩耸耸肩,开了个玩笑,“好吧,这是原则问题,一个不能遵守保密协议的侦探会失去他人的信任……伊恩是我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雇主,如果出卖了他,我们在贝克兰德将会无法立足。”   阿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拒绝也有隐患,那个默尔索看上去不会善罢甘休。”   “你觉得他会报复?”克莱恩眨眨眼,倒是没有产生过多担忧与害怕的情绪。   “会。”阿蒙确定道,“这是直觉。”   “……”克莱恩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会,“看来我们得准备一点安全措施。正好,下午去购买一些工具……顺便可以去拜访一下雷帕德先生,我对他的新型交通工具很感兴趣。”   -   中午十二点三十分,一辆公共马车停在了贝克兰德圣乔治区萨奇街,两名穿着正装、头戴礼帽的绅士从马车上走下。   在这之前他们先去了一趟商业街,并对明斯克街15号做了一点简单的布置。克莱恩决定趁着空闲完成刚到贝克兰德时他就想做的事情——进行一笔成功的投资,让不断缩水的钱包胖回去那么一点点。在过去的几天里,克莱恩和阿蒙一起搜集了许多项目,将其分类、筛选,评估是否值得投资,也因此两人的绝大部分空闲时间都在看报纸中度过了。在无数不知所谓的发明、看上去很厉害的方案中,真正进入克莱恩视线的只有一个人。   一名叫做雷帕德的发明家。   他在报纸上刊登的广告内容是“一种新型的交通工具”,这给了克莱恩灵感:他尚未在这个世界上看到或是听说过有类似自行车的交通工具,而自行车对于短途交通有着几乎不可替代的作用,克莱恩敢确定,只要自行车一问世,就会风靡整个贝克兰德、乃至整个世界,而提前进行投资毫无疑问可以获得一笔不错的回报。   如果我真的只是来贝克兰德讨生活,那当然可以自己组建一个自行车工厂……但很可惜,我有更重要的目标。   脑海中闪过那双锃亮的皮鞋,克莱恩深呼吸一口压下翻涌的心绪,他从未忘记过自己的目的。举起手中的报纸,克莱恩再次确认了一下雷帕德先生的住址。在他低头看报纸的时间里,原本就阴沉的天空开始飘起淅淅沥沥的小雨。阿蒙不知从何处拿出了一把伞,撑开在克莱恩的头顶。   “你怎么什么都有?”克莱恩疑惑地问,他觉得阿蒙身上没有地方可以藏下这么长的一把伞。   “出门的时候顺手拿的。”阿蒙说,“偷盗者擅长的不止偷窃,还有匿藏赃物……好吧,其实只是你没注意,我一直拿着。”   没带伞的占卜家没有深究,心安理得地接受了阿蒙的撑伞服务。   似乎世界上的每一名发明家都面临着贫困的威胁。克莱恩在表明了来意之后受到了雷帕德先生的热烈欢迎,在雷帕德先生家中,克莱恩谈完了一笔价值100镑的投资,用于雷帕德先生制造自行车——根据罗塞尔大帝的想象。   以为自己要做一次“窃贼发明家”的克莱恩遗憾地发现罗塞尔·古斯塔夫这个穿越者前辈已经将自行车抄出来了,现在雷帕德只需要根据罗塞尔遗产改良一下自行车,就能组建工厂量产售卖了。克莱恩摸着口袋里的简易合同,想着上面35%的持股比例,不由地为未来财源滚滚的景象献上一个灿烂的笑容。   当然,这件事还没有定案,他还需要找于尔根律师拟定一份真正的合同,再与雷帕德先生正式签订才可以。   “事实上,我认为黄油胶水更值得投资一点……”   坐在回城的无轨电车上,阿蒙凑在克莱恩耳边小声说道。   所谓的黄油胶水,只是将固体胶中间的胶体换成了黄油,发明者认为这有助于在早餐时更均匀地涂抹黄油、减少浪费。这则发明被刊登在了发明者报上,连续三期,每一期发明者都会将预期投资额减少一点。   “没有人会去买一根比等量黄油贵一半的黄油胶水。”克莱恩冷酷地说,“也没有人会把普通块状黄油融化到能塞进去再使用……”   “太阳点烟器、”   “那就是个放大镜。”克莱恩揉了揉额角,“告诉你一个秘密,华生先生。”   “?”阿蒙歪了歪脑袋。   “我其实是个投资天才。”克莱恩眨眨眼,俏皮地笑了起来,“相信我,自行车绝对会风靡贝克兰德。”   “……哦。”阿蒙应了一声,低头继续看起小报。克莱恩掰着阿蒙的手臂将他略微扭向自己,然后将脑袋放在了助手先生的肩膀上,美滋滋地睡起了回笼觉。 第八章   下午三点十九分,距离明斯克街15号还有30米的距离时,克莱恩和阿蒙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   “有人进了屋子。”阿蒙看着门前的地毯,低声说。   地毯上的特殊标记被蹭掉了一角,夹在门口的细线已经被扯断,种种迹象都表明入侵者的造访,克莱恩也没想到对方来的会这么快,甚至来不及多等一天。   还好不是在屋里被伏击……   克莱恩从衣兜里拿出了一枚沉眠符咒。   “绯红!”   散发着淡淡红色光芒的符咒被扔进了屋子,他们屏息凝神,注意着屋子里的动静。两分钟后,克莱恩才打开大门。四下张望着警戒。忽然,克莱恩的脑子里闪过了一副画面:那是在客厅里警戒的他们两人,被一支不知从哪射来的吹箭射中!   “小心!”克莱恩扑在阿蒙身上、本能地向右翻滚,一枚泛着幽蓝光芒的黑羽小箭钉入阿蒙身后的墙壁里,入石三分。忍着头晕,克莱恩伸手试图摸出几张塔罗牌,可口袋在翻滚中被他压在身下难以触及。更加致命的是一道黑影以难以想象的速度从楼上跃下,瞬间欺到近前,带着无尽压迫力的拳头挥向克莱恩。   咚!   克莱恩依靠本能举手抵抗,却没有意料中的疼痛。阿蒙在千钧一发之际代替他接下了来人的一拳,斜着飞了出去,砸翻了茶几、花瓶,最后撞在了墙上。但这已经给克莱恩争取了足够的时间,他翻滚起身,踩着沙发椅背与袭击者拉开了距离。   而克莱恩也在此时得以观察他们的对手——那正是上午才来拜访过的处刑人默尔索!   默尔索几乎没有停滞地单腿蹬地、再次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力道之大在地板上留下了一道痕迹。克莱恩以扭曲的姿势躲开了默尔索的拳头,小丑的能力给了他斡旋的资本,他团起身体,用手臂接下默尔索的一掌,轻盈的身体被击飞。克莱恩在空中转了几圈,以双手撑地、双脚岔开,再次让默尔索凌厉的攻击落空。   短短几秒钟,克莱恩的额角就渗出了汗滴,这名壮汉的速度比他们预料的更快!他的眼前闪过了一副画面——那是默尔索冲到了他面前,一拳轰向他的胸口。刹那间预知画面中的默尔索与现实重叠,处刑人几乎贴着克莱恩,带着撕裂感的拳风擦过克莱恩的脸颊,拳头堪堪停在克莱恩的鼻尖。   阿蒙勒住了默尔索的脖子。   柔弱的偷盗者只给默尔索造成了一瞬间的阻碍,处刑人一脚踹在阿蒙的腹部。阿蒙再一次倒飞出去,狠狠砸在了墙上,他的身体因重力沿着墙面滑落,脑袋软软地歪倒在一边。橱柜倒了,椅子碎了,瓶瓶罐罐乒铃乓啷砸在地上。   阿蒙!   克莱恩心下一惊,很快看到了青年的身体还有起伏,这才松了口气。   如果没有阿蒙,刚刚那一拳能打穿我的胸口……克莱恩眯着眼睛感受恐怖力量所带来的刺痛,一张塔罗牌悄然出现在他的指尖,他并没有急于扔出塔罗牌,而是屏住呼吸感受着机会。他和阿蒙在默尔索眼中都是普通人,他不能暴露自己能使用纸片作为武器的底牌,必须做到一击必杀。   嘭!   几乎有克莱恩大腿粗的手臂打断了木质茶几,放置于茶几上的钢笔筒砸在地上。克莱恩抓起桌子上的一大叠报纸洒向默尔索。于此同时,他的眼前出现了期待中的画面——默尔索偏头躲开了报纸,露出了毫无防备的脖子!   刷——   纸牌射出,克莱恩的身体在空中骨碌碌地转了几圈,十分灵巧地落在了尚且完好的木质座椅上。还因惯性向前冲的默尔索表情有一瞬间的迷茫,他似乎没想通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跌到,凶狠的目光依然直直地盯着克莱恩的方向。   “呃啊——”默尔索捂住伤口,高原人发出了嗬、嗬的声音,越来越多的鲜血从指缝里溢出,他的眼神逐渐涣散,他的双手还在挣扎着伸向前方……他的身体抽搐了几下,最终没了声息。   沉默蔓延了几秒,克莱恩踉跄着起身,走过默尔索的尸体,来到了阿蒙身边。偷盗者倒在墙角,原本整齐的衣服全是灰尘与褶皱,而在他的肚子上有一个硕大的脚印。克莱恩伸手试探阿蒙的鼻息,然后轻轻拍了拍青年,过了一会儿,阿蒙才悠悠转醒,他艰难地撑起身体,对克莱恩露出了一个微笑。   “还活着。”   克莱恩一屁股坐在了阿蒙旁边,紧绷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得到放松。他看着一片狼藉的房间,看着不远处死不瞑目的默尔索,突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   “你在笑什么?”阿蒙捂着肚子坐起身,向克莱恩靠近了一点。   “我在笑打坏的这些东西可没办法报销……”克莱恩抹掉笑出来的眼泪,“不好笑吗?”   “按照一般逻辑,这个时候我们应该抱头痛哭,不过如果你给我报销工伤的话,我倒是可以和你一起笑。”阿蒙耸耸肩,揉了揉自己已经泛起大片青紫的手臂。   两个人缓了一会,克莱恩慢吞吞地起身,从散落一地的物品残骸中挑出了还能用的仪式用品,趁着默尔索的灵还在,做起了简单的通灵仪式。   至少要知道他们面临的对手是谁……杀死了默尔索,对方身后的兹曼格党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如果只是一个黑帮倒也没什么,就怕这件事背后牵扯了更可怕的、难以想象的势力……   他占卜了默尔索行动的主使者以及默尔索寻找伊恩的目的,梦境展示出的画面中出现了一个新的面孔,一名棕发蓝眼的中年绅士。   默尔索称他为“大使先生”。   结束了通灵,克莱恩很是发了一会呆,半晌,他才略有些苦涩地开口:   “阿蒙,我们摊上大事了。”   将还歪倒在地上的阿蒙拽起来,他翻出了急救药箱,简单处理了一下阿蒙的伤。偷盗者到底还是个非凡者,他在默尔索踹过来的时候巧妙地卸了一部分力,避免了内脏破裂的惨状。两个人都只受了一点皮外伤,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多大的事?”   “我们可能得罪了一名大使。”克莱恩轻轻说,“默尔索称呼他的主使人为‘大使先生’,对方可能代表了一个国家……这件事与一件物品有关,兹曼格党寻找伊恩的目的就是获得那件物品的下落,我猜那大概率会是一件非凡物品,这意味着牵扯进这件事的绝不止一方势力,也意味着我们需要面对杀死默尔索的后果,比如,进一步的打击报复。”   “……”阿蒙沉默了几秒,长长地叹了口气,“我现在辞职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克莱恩扯了扯阿蒙的脸皮,冷漠地拒绝。   -   处理完伤口后,克莱恩拿起了默尔索尸体上析出的非凡特性,那是一团红色的果冻状物体,凝结在默尔索被割开的喉咙处。克莱恩感到了稍许安慰,这大概是这场无妄之灾中唯一的收获。阿蒙捡起了不远处掉落的塔罗牌,一张“恋人”。他顺手将塔罗牌塞进口袋,接着拿出了水果刀,沾了默尔索的血液之后扔在了尸体边上。   “我们要怎么处理尸体?”阿蒙问,“如果需要抛尸的话,我知道有一处比较隐蔽的下水道……”   克莱恩沉思起来。   抛尸固然是风险最小的处理方案,但克莱恩更在乎潜藏在背后的危机:一旦尸体被发现,克莱恩经受的会是十分严苛的调查。而他不得不考虑自己的特殊身份——作为一名前值夜者、死而复生的‘不存在之人’,他经不起太过较真的调查,更不能被官方通缉,以免进入官方值夜者的视线。而默尔索是一个国家大使的下属,那位大使在布置寻找伊恩任务给默尔索时,曾提到“死了也行,一小时之内带到我面前,最好15分钟”,代表对方可能掌握通灵手段,至少身边有会通灵的非凡者……那么是夏洛克·莫里亚蒂杀死了默尔索这件事根本无从隐瞒,即使抛尸也会被很快追索到。   第二个方案是藏起默尔索的尸体,这不仅多了藏在哪的问题,更有可能面临警察和大使势力双面夹击。第三个方案则是报警……报警最大的问题是夏洛克·莫里亚蒂这个名字必然会进入警察局的视线,但只要处理得当,至少可以避免被警察通缉,也不必放弃经营好的身份……万一遇到大使方面的打击报复,他还可以明目张胆地向警察求助。   嗯,必须避开值夜者,万一碰到熟人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   “我们支付了半年的房租。”克莱恩开口,“侦探这份工作总是伴随着一些危险的……所以我们被袭击是很正常的事情,对吗?”   阿蒙眨眨眼,总之点了点头。   “侦探和他的助手奋起反抗,最终失手杀死了袭击者。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意外事件。”克莱恩收起默尔索的非凡特性,将仪式用品、自制纸牌、与非凡有关的物品一一装进一个红色的文件袋,“惊魂未定的侦探来到了街上,寻求警察的帮助……”   “你是说,”阿蒙张嘴,“我们要报警?”   “没错。”   “我要进警察局?”   “没错。”克莱恩将文件袋抱在怀里,一瘸一拐地走向楼梯,他要将这些东西扔到灰雾之上,这可以有效避免大部分非凡手段的探查,让这起案件更正常一些。   “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进过警察局。”阿蒙皱起了脸,收拾着剩下的残局,将一些会引起疑点的痕迹清除,又伪造了一些更符合常理的打斗痕迹。   “你知道吗,我之前在警察局工作。”克莱恩莞尔一笑。   几分钟后,处理完可疑物品的克莱恩回到了凶案现场,他看了看怀表,坐回了唯一完整的沙发。阿蒙斜斜地倚在沙发上,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油纸袋,里面装着脆米花。这是一种玉米制品,俗称,爆米花。他将纸袋递给克莱恩:   “来一点?”   “味道不错。”克莱恩评价道,“什么时候买的?”   “之前你让我去买面包的时候。安娜面包房出的新品,这一袋只需要1便士。”   克莱恩抓了一把脆米花,塞进嘴里慢慢地咀嚼,脑子里计算着从报警到警察来查看尸体需要多长时间。他必须保证在后续有非凡者来调查时,默尔索也至少死亡了一小时以上,这样通过神秘学手段得到的信息将会变得模糊且不准确。   阿蒙也知道这个原因——克莱恩给他补了许多神秘学知识,从仪式到占卜,就像当初老尼尔做的那样。野生非凡者与正规非凡者最大的区别就在于神秘学知识的储备。   可惜我现在也变成了野生非凡者……克莱恩感慨着,又从阿蒙的油纸袋里抓了一把脆米花。   除此之外,克莱恩也必须与阿蒙“串供”,以应对必然到来的讯问调查。按照克莱恩在值夜者工作的经验,这起案件很快会被移交给官方非凡者,比如值夜者、代罚者、机械之心,而非凡者的审讯绝不是意志坚定就能避过的。梦魇的‘入梦’、审讯者的‘讯问’,这些都是能让人在不知不觉间吐露真相的能力。拥有‘金手指’的克莱恩有自信可以通过审讯,但对于阿蒙……   “好吧,实际上,我的单片眼镜是一件非凡物品。”   听完克莱恩的担忧,阿蒙摸了摸鼻子,讪讪地说:“它的作用是可以应对一定程度的精神干扰……你要试试吗?”   看着阿蒙递来的挂着银链的精致水晶镜片,克莱恩摇了摇头,尽管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拒绝。   “谢谢,但是不用了。”   -   夏洛克·莫里亚蒂带着两名巡警进入明斯克街15号,开门就看到阿蒙·华生瘫在家具废墟里呻吟。关心下属的夏洛克侦探连忙跑过去扶起劳苦功高的助手,而两名巡警只是瞥了一眼阿蒙,注意力就被倒在地上的尸体吸引了。   “你保护现场,我去报告长官……嗯,顺便叫个医生过来。”   “看来我的医药费不需要你报销了。”阿蒙歪在克莱恩身上,小声地说。克莱恩一阵无语,不过被阿蒙这么一打岔,心情倒是放松了不少。   几名警察很快便赶到了,在初步询问得知这是一起与外交大使有关的案件之后,克莱恩和阿蒙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带到了乔伍德区莱斯警察分局,与一群小偷窃贼一起挤在矮长凳上。阿蒙看着被拷在管道上耷拉着脑袋的窃贼,再一次向克莱恩严正声明:   “这是我第一次进警察局。”   “是,是,不是因为偷盗进来很遗憾吗?”   “你夺走了我的第一次,还怀疑我的手艺,侦探先生。”阿蒙哀怨道。   克莱恩抖了抖皮肤上冒起的一排鸡皮疙瘩,微笑着呛了回去:“我只能保证这绝不是最后一次,助手先生。”   很快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就被警员制止了,克莱恩和阿蒙被分开带到了两间单独的审讯室,在狭小逼仄的空间里,一名穿着黑色衬衣、眉眼锋利的男子坐在审讯位上,向克莱恩投来了没有丝毫温度的冰冷目光。   “我问你答。”   这话语带着巨大的压迫力、一瞬间涌向克莱恩,他觉得自己的精神仿佛被电流制成的鞭子抽打了一下,又痛又麻。这痛楚来自于大脑深处、无法抵御,克莱恩一阵腿软,险些跌倒,只能扶着小桌,踉踉跄跄地坐了下来。   非凡能力……不是值夜者……看来我的‘信仰’起了作用。   克莱恩苦中作乐地想起自己坚定报出信仰蒸汽与机械之神时阿蒙一言难尽的目光,当然,机敏的偷盗者立刻也说自己信仰蒸汽,阿蒙表情诚恳,祈祷的手势标准,比克莱恩还像一名虔诚的信徒。   希望阿蒙那边没事。   克莱恩闭了闭眼,准备接受接下来的最后一道考验。 第九章   “从这几张照片里找出与默尔索见面的那名大使。”   审讯官冷漠地看了克莱恩一眼,将七八张照片在桌子上一字排开。他的话语带着神奇的力量,仿佛某种开关、让克莱恩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了方才精神被鞭笞的痛苦,只要一撒谎,就将再次体验那种难以言喻的苦楚。克莱恩本能地不愿撒谎,好在他也不需要撒谎。他很快指出了其中一张黑白照片,上面正是在占卜中出现的中年绅士。   “是他,警官。”   “你是夏洛克·莫里亚蒂,一名私家侦探?”审讯官对克莱恩的举动没有特别的反应,转而挑了挑眉毛,问起了不相干的话题。   “是的。”克莱恩老老实实地点点头。   “阿蒙·华生与你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的助手,我们是雇佣关系。”感受到精神上的压迫力又强了一分,克莱恩没有掩饰自己的颤抖。   审讯官端详了克莱恩一会,忽然勾起了嘴角,声音也带了点笑意,没有刚才那么让人紧张、想要逃离了。他将双手撑在下巴处,以闲聊的口吻说道:   “不用那么紧张,只要你老实交代,我们是不会伤害你的。”   “我会全部交代的。”克莱恩老老实实地点点头,心里却对审讯官的突然转变感到疑惑。   这是要麻痹我的精神,然后再来一次突然袭击?   “你是最近才来贝克兰德的?为什么会成为私家侦探?”   “因为侦探是一个自由度比较高、收入也尚可的职业,我有一些想要学习的东西,普通工作会占据我太多的时间……”   “你和你的助手住在一栋房屋里?”   “是的,这是为了节省房租……嗯,我知道这非常不体面……”   “你之前的供述全部真实吗?”   “全部真实。”   他诚恳地回答,就在这时,他的精神里传来了一阵阵的刺痛。那刺痛如此突然,几乎要让克莱恩叫出声——克他只是个普通人,恐怕此时已经屈服,说出一切真相以求解脱了。但克莱恩却有种终于来了的解脱感。   果然之前的温和只是一种手段!   刺痛持续了一会儿就停止了,审讯官依然微笑着,令人如沐春风。   “你最后一次见到伊恩·莱特是什么时候?”   “昨天。”克莱恩说,“昨天上午,伊恩来拜访了我询问调查进度,前一天晚上我和阿蒙跟踪默尔索找到了瑞泽尔侦探的尸体……”   “这是最后一次确认,你的供述全部属实吗?”审讯官收起了笑容,严肃地问。   冷汗从克莱恩的额角落下,一股强烈的电流再次流窜在他的大脑、他的神经,让他几乎要呻吟出声。   “全部属实。”克莱恩连忙回答。   对面的审讯官目光冰冷,盯着克莱恩看了一会,突然他站起身,来到了克莱恩面前。   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审讯官挑起了克莱恩的下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他慢条斯理地拨开了侦探先生被汗水打湿的刘海:   “如果刮掉胡子,我相信你会比现在受欢迎得多。”   他发现我的伪装了?!   克莱恩瞳孔皱缩,几乎是瞬间就起了杀意——理智阻止了他在警察局干掉他们的审讯官,克莱恩咧了咧嘴,尴尬地笑了笑:   “谢谢您的建议,我会考虑的。”   “你可以走了。”审讯官挥挥手,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克莱恩深吸一口气,脚步虚浮地出了门。他觉得自己打了一场看不见的战役,甚至比和默尔索打架更危险,只要一放松精神,就会老老实实地回答对方的一切问题。   不知道阿蒙怎么样了……   克莱恩在矮长凳上找了个空位坐了下来,等待着还未结束审讯的阿蒙。在他刚刚关上的审讯室里,审讯官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枚精致的、挂着银链的水晶镜片,戴在了右眼处。下一秒,他像是突然失去操纵的人偶一般趴倒在了桌子上。   一分钟后,审讯官揉着额角缓缓坐起身。   “我怎么了……我,我刚才审讯了一个私家侦探……嗯,他没有问题。”   -   阿蒙结束审讯花的时间比克莱恩更长一些,走出审讯室时的状态也比克莱恩差多了。汗水几乎浸湿了阿蒙的头发,微卷的黑发贴在额头上,显得偷盗者整个都可怜兮兮。   “现在他们知道我曾经是小偷了。”阿蒙蔫巴巴地说,“蒸汽与机械之神也喜欢迷途的羔羊,这真是个再好不过的消息了。”   克莱恩抬手揉了揉阿蒙的脑袋,这个动作在阿蒙比他高半个头的情况下有点别扭,于是克莱恩略微用力,阿蒙顺从地弯腰,将脑袋摆在了克莱恩摸着舒服的高度,原本就凌乱的头发被揉成了一个鸡窝。看着努力整理发型的阿蒙,克莱恩阴郁的心情顿时明媚起来,觉得接下来要去交保释金都没有那么难受了。   夏洛克侦探的好邻居于尔根·库珀律师为他们办理了保释,并带来了一个勉强能算好消息的事情——一周后,只要没有后续事件,克莱恩就能领回他的保释金了。   办完全部手续离开警察局,两人乘坐公共马车回到了明斯克街。支付马车车费时克莱恩感到了肉疼,毕竟两个人的保释金足有二十镑,二十镑!涨过工资后克莱恩也要工作两周不吃不喝才能赚回来……失去了一大笔财富后,他的存款只剩下了可怜的60镑。克莱恩已经相当一段时间没有体验过捉襟见肘的感觉了。   “我侦探生涯的第一单竟然是亏损……”他喃喃自语,“希望他们能从默尔索的遗产中分一部分出来补偿我的损失……”   “显然,这是一件可能性很低的事情。”阿蒙在一旁浇着冷水。   快到家的时候,他们在路上碰到萨默尔家的女仆朱利安,她带来了萨默尔太太请两位喝茶的消息。克莱恩和阿蒙互相对视,都在对方眼里发现了无奈。两人各自换了一身较为休闲的衣服,跟在女仆小姐身后前往只有一街之隔的明斯克街17号。   “希望不是要将我们扫地出门。”阿蒙担忧。   “萨默尔太太看上去不是那样的人……”克莱恩自我宽慰着。   萨默尔太太当然不是那样严苛的人——这名年轻娇美的夫人询问了事情的经过,并没有过多追究,就将话题引向了克莱恩之后的职业规划,她询问了侦探的收入和工作,又将话题转移到了克莱恩和阿蒙的关系上。大约是萨默尔太太的生命中很少出现像这样形影不离的两个男人,她在问起克莱恩相关问题的时候眼睛都在放光。   “我们真的只是朋友,不瞒您说,住在一起的原因是这样可以节省一笔额外的房租。”   “嗯,我知道,我只是好奇阿蒙先生是怎么和夏洛克先生认识的。”拿起宫扇,萨默尔太太掩住自己的嘴角,“如果这涉及到您的隐私,可以不回答……”   “我们相识于一场意外。”阿蒙微笑道,“当时的情况比较混乱,原谅我不能详细说明,总之,我们打了一架,我输了。”   “然后呢?”   “然后我变成了夏洛克先生的俘虏。”   “……”这个说法虽然确实没有错但歧义也太大了!   克莱恩捂住了眼睛,放弃了无谓的挣扎。   这场谈话持续到了下午四点,一个完美的下午茶时间。享用了女仆朱利安制作的曲奇饼干和蜂蜜蛋糕后,克莱恩告别了萨默尔太太与萨默尔先生,回到了属于他们的独栋房屋,面对残酷的现实。   明斯克街15号里一片狼藉,玻璃、木头、碎裂的家具、被划伤的墙壁……克莱恩一阵心塞,想到后续修理房屋的费用,他难以遏制地产生了逃离贝克兰德想法。   不,我已经支付了半年的房租,在警察局里还有二十镑的保释金,这笔钱必须拿回来……   克莱恩垮着脸,和阿蒙一起收拾起一片狼藉的房屋。他们安静地劳动着,没有过多的交谈,这是为了提防不知道在哪监视他们的官方非凡者——按照克莱恩的经验,官方一定会派出至少一人监视他,持续时间1-3天。   离开肯定是不能离开的,现在逃跑他会立刻变成通缉犯,而留在这里意味着后续可能会遭到更沉重的打击,必须尽快提升实力才行……   最好再雇个保镖……偷盗者也是辅助序列,我和阿蒙都没有强力的正面攻击手段,再多一个默尔索那样的非凡者就能要了我们的命,这笔钱不能省。当然,这是建立在保镖价格合理的基础上的。   克莱恩想。   如果雇佣保镖实在太贵,他会选择吹响“阿兹克铜哨”,让看起来就很威猛的信使来救个场——或许信使比他雇佣的保镖更厉害也说不定。   保镖的事情可以过段时间再说,当务之急是尽快武装起自己……现在他还在官方非凡者的视线之下,不必担心大使立刻报复,这会让他们得不偿失。   克莱恩强打起精神,根据现状思考起了接下来要做的准备。他盘算着,心疼即将花出去的金镑。   缺少非凡手段的情况下,最好的武装便是枪支,许多中序列强者也不一定能扛得住子弹带来的伤害。而对于枪支的来源,克莱恩早有准备:   早在他接受伊恩委托的时候,他就想好了通过伊恩来寻找贝克兰德非凡者的圈子,他和伊恩约定了五镑酬金之外的特殊酬劳——帮夏洛克侦探完成三件不超过他能力范围的事情。   在克莱恩告诉他泽瑞尔侦探尸体的位置时,克莱恩就兑现了第一件事,那就是去哪里获得枪支。伊恩给出的答案是,勇敢者酒吧。   -   贝克兰德桥区,铁门街。   克莱恩远远就看见了“勇敢者酒吧”,那是一家有着亮眼招牌和一扇黑木大门的店面,门口站着一个身高接近两米,看上去就很不好惹的大汉。克莱恩是孤身一人,阿蒙远远缀在他身后,他们将分别进入勇敢者酒吧,阿蒙负责打探消息,而克莱恩负责购买武器,他们的共同任务是寻找非凡者的圈子。   点了一杯南威尔啤酒,克莱恩按照伊恩给出的渠道,顺利找到了武器商人卡斯帕斯·坎利宁。进入内室前,克莱恩瞥了一眼酒吧,看到端着一杯啤酒的阿蒙向吧台走去,坐在了一名男子身边。   花费三镑十苏勒,克莱恩从卡斯帕斯·坎利宁处购买了一把特制左轮和五十发子弹。拿到银色左轮后,克莱恩很是犹豫了一会,才下决心再买一把左轮,价格是两镑,附赠了十发子弹。   两把枪,六十发子弹……我还有灰雾之上的神秘空间作为底牌……   克莱恩呼了口气,将油纸包塞进大衣内侧的口袋。   “如果我想雇一个保镖……超越了人类极限的那种,该找谁?”他压低声音询问道。   有着酒糟鼻的老头卡斯帕斯·坎利宁的表情一下子就严肃起来,他盯着克莱恩足足看了两分钟,看得克莱恩忍不住摸了摸鼻子,想要收回这个问题了。   事实上,克莱恩根本就没有指望能立刻雇到保镖。最大原因是他的财政拮据——即使算上贝克兰德银行不记名账户里的一百镑,他浑身上下能够动用的金额也不过150镑,其中还有100镑还要留给发明家雷帕德做投资。当然,在生命安全面前一份还未签订的协议不是什么大事,但仅仅150镑,克莱恩不认为他能雇到足够强大的保镖。   “我可以帮你问问,但不保证一定能成功。”卡斯帕斯沉声说道。   克莱恩向他诚恳地道了谢,在卡斯帕斯离开的时间里,克莱恩靠着墙壁,继续为金钱发愁。   必须尽快找到非凡者集会,把默尔索遗留的非凡特性变卖掉……之前制作的护身符和符咒可以卖给一些富商,前提是他们相信那确实有效,包装产品也需要一定时间,可以委派阿蒙去办这件事,正好错开塔罗会的时间……   实在不行,就要考虑向正义小姐讨要了,她还欠着“祈光人”配方和密修会情报,嗯,正义小姐应该很乐意以金镑支付……   如果不是为了维持愚者的形象,克莱恩真的很希望正义小姐可以什么都用金镑支付。他真的想不明白,明明拥有了普通人一年都挣不到的财富,他为什么还是如此拮据,是因为多养了一个阿蒙吗? 第十章   保镖的事情最终还是不了了之,出乎克莱恩意料的是,对方拒绝的原因不是价格没谈妥,而是任务难度。那位叫马里奇的非凡者在听说克莱恩得罪了一位大使后,足足一分钟没有说话,接着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克莱恩,没有留下一点斡旋余地。   克莱恩略微有些失望,但没有表现出来,道别了马里奇后,他离开了勇敢者酒吧。转过街角,走过两条小巷,克莱恩拐进了第三条路口亮着路灯的巷子,站在了左数第五块地砖上。   突然,一条手臂从黑暗中伸出来,扣在了克莱恩的脖子上!   被埋伏了?!   克莱恩心下一惊,身体已经按照本能扣住了袭击者的手腕——这套应对动作他再熟悉不过了,那是他曾经的体术教练高文先生第一个教他的动作!   啪!   袭击者被一个漂亮的过肩摔摔在了地上,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克莱恩正要欺身上前扩大战果……这个声音怎么有点耳熟?   灰头土脸、戴了一把假胡子的阿蒙躺在水泥地上,嘴里正在发出无意义的音节:“痛痛痛……好痛……”   “……怎么是你。”克莱恩叹了口气,握住了阿蒙朝他伸出的手,把弱不禁风的偷盗者拉了起来。阿蒙看上去委屈极了:   “我只是普通地跟你打个招呼……”   克莱恩象征性地揉了揉阿蒙的腰以示抱歉,心中暗自疑惑:他刚刚完全没有感觉到阿蒙的靠近,对方简直像突然出现在他身边的一样!灵性直觉没有预警可以归于阿蒙没有恶意,但完全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存在……是最近精神太疲惫了吗?   “有什么收获吗?”克莱恩暗自警醒,面上却不动声色。   “兹曼格党还在打探伊恩·赖特的下落,有人提到他们也在打听明斯克街的死亡事件,并且已经知道了夏洛克·莫里亚蒂这个名字。”阿蒙想了想,开口。   意料之中的坏消息。   尽管如此,克莱恩还是感到一阵疲惫。果然对方放弃打击报复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贝克兰德桥区发生了一起恶性杀人案件,被害者是一名女性,发现时她的内脏全部被掏空了……”   “这是恶魔祭祀的特点……看来贝克兰德也并不安全啊。”克莱恩若有所思。   阿蒙继续讲着他在勇敢者酒吧听来的各种消息,比如某个商人最近破产了,某个大公司经理养了个漂亮的情妇,比如因雾霾去医院的人越来越多了……   他们走在夜晚的贝克兰德桥区,周围并没有行人,偶尔一架马车哒哒哒跑过去。这段到公共马车租赁点的路程很短,于是闲聊很快就结束了。马车载着两人回到了明斯克街15号。   早在今天白天,克莱恩就花费了足足五镑,修理了家具、更换了被打坏的物品,让客厅恢复了原状,所以迎接他们的不再是狼藉的客厅,而是整洁的、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的家。   简单的洗漱过后,克莱恩拉上了卧室的窗帘,阿蒙已经躺好在床上了,克莱恩忍着也爬上床的欲望,坐到了书桌前。   既然已经知道大使的报复会来临,那么就不得不做一些准备……克莱恩决定占卜伊恩的位置!   如果可以知道伊恩的位置,那么透露给大使可以转移对方的注意力,如果不能也可以打消对方急切对付自己的想法,让可能的报复晚点到来……简单来说就是,服软。   铁骨铮铮大侦探如今也堕落了……不,这是为了自保,并没有违反保密原则。   克莱恩对自己说着。   “还不睡吗?”阿蒙从被子里钻出一个脑袋,问道。   “今晚可能会发生一些什么,我们最好保持警惕……我们轮班守夜,我值上半夜,你可以先睡,保持精力。”克莱恩回答,他在纸上写下了占卜语句“伊恩·赖特的下落”,快速做起梦境占卜来。很遗憾,伊恩是一个足够谨慎的小伙子,并没有给克莱恩留下足够追踪他的线索。   现在至少有两拨人在盯着自己……想了想,他在占卜语句上加了几句,变成了类似于陈述辩解的语句:“我不知道伊恩·赖特的下落,发现瑞泽尔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这是经得起考验的事实,克莱恩将纸张展开摆放在桌子上,用墨水瓶压住。   他起身去书房拿了一本最近的畅销小说,《风暴山庄》,坐在椅子上阅读起来。   -   凌晨两点三十分钟,看完了一段小高潮的克莱恩放下书本,揉了揉疲惫的眼睛。他正准备喊睡得香甜的阿蒙起来,突然发现书桌上有什么变得一样了。   ……那张写着自陈的纸!那张纸转了个方向!   在阿蒙睡着后克莱恩找机会去灰雾之上再次占卜了伊恩的下落,并将得到的信息添加到了纸张上。他记得非常清楚那张纸是正对着自己的方向……现在它掉了个头!   一瞬间,克莱恩如坠冰窟——虽然他没有全神贯注警戒,但也绝没有放松自己。   而他对侵入者的到来没有一点察觉。   克莱恩摇醒了阿蒙,还迷糊着的助手听完克莱恩的解释,瞌睡也被吓走了。   “这是警告。”阿蒙严肃地说,“或许是因为看你醒着所以没有进行袭击……但毫无疑问,这是警告。”   “我给出了伊恩的线索,比起马上来报复我,他们去寻找伊恩的可能性更高。”稍微冷静了一点,克莱恩试图分析现状,“这可以为我们争取一定做准备的时间……哈,至少今晚可以睡个安稳觉了,你也不用继续值夜,毕竟访客已经来过了。”   克莱恩故作轻松,他提起两边的嘴角,露出了一个有点夸张的笑容。   实际上他一点睡意都没有。   “现在担心也没有用。”阿蒙说,他看了一眼透过窗帘照进来的绯红月光,将克莱恩推倒在床上,塞进了柔软的、还带着温度的被子里。   “先睡觉……明天你和于尔根律师约了共进早餐,我们可没有懒觉可以睡。”   “嗯……”克莱恩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   阿蒙温暖的身体靠了过来,他将克莱恩揽进怀里——大概是想表达安慰,但他抱得实在太紧了,克莱恩有点难受地锤了锤对方的背,这才让阿蒙稍微松开一点。   “这种时候是不是一般需要唱首安眠曲?”阿蒙小声问。   “……你还是省点事吧。”克莱恩无语,他把头埋进阿蒙怀里,让无边无际的黑暗完全包裹住自己。在这黑暗中,阿蒙规律的心跳显得那么明显,那么有力,抚平了焦躁、绝望与恐惧,带来了无穷的安心。   克莱恩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人们总在寻求一段亲密关系了。   -   七点,睡得香甜的克莱恩被阿蒙摇醒,睡眼惺忪地去洗漱。他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整个人都蔫巴巴的,像游魂一样张开双臂,任由阿蒙给他套上西装外套,扣上半高礼帽,再将手杖塞进大侦探手里。当清晨微凉的风吹拂在克莱恩脸上时,他混沌的意识才清醒了一点。   此时距于尔根律师家只有几步之遥了。   这是一个忙碌的周一,单是写在清单上需要克莱恩一一完成的事情就排到了下午,几乎没有一点休息时间。   与于尔根律师共进早餐,谈好之前投资合同的事情,然后去拜访雷帕德先生签订完整合同,如果时间尚早就去查阅公立图书馆的资料,看一看他们的对手大使到底是哪一位……一切顺利的话他还来得及回家做饭,三点则需要召开塔罗会……   “唉……”克莱恩长长地叹了口气,还没有行动就已经感到了疲惫。   好在多丽丝奶奶有着不错的手艺,她的豆子芜菁浓汤给克莱恩和阿蒙都留下了美好的印象……嗯,不包括那黄中带绿的颜色。   道别于尔根律师和多丽丝奶奶,克莱恩礼貌地带上了门。阿蒙站在台阶下等他,当克莱恩走近时,助手先生开口道:   “我刚刚一直在思考一件事。”   “什么事?”克莱恩拿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   “有些事不一定需要你亲自出面……我是说,比如,去找雷帕德先生签订合同,去图书馆查阅资料,这些事都可以由我代劳,而你可以趁这段时间好好睡一会,然后准备一顿丰盛的午餐。”阿蒙说。   克莱恩愣了愣。   确实……雷帕德先生并不会在意是谁带去了合同,他只在乎那即将得到的五十镑,而且他也认识阿蒙,查阅资料这件事就更简单了……   我还是习惯性亲力亲为啊,这点需要改进,有时候两个人一起行动根本就是浪费时间和资源!   克莱恩同意了阿蒙的提议,将装有合同的文件袋递给阿蒙。他实在太困了,一到家他就脱下外套、换上睡衣,然后钻进被窝蒙头大睡。   ……   阿蒙带着签订好的合同,从发明家雷帕德先生家离开,雷帕德先生对阿蒙带来的第一笔投资款50镑十分满意,拿出了十二万分的干劲继续他的研究。而本该坐上去乔伍德区公立图书馆的公共马车的阿蒙却走向了另一个方向——那是贝克兰德西区。   黑色风衣、戴着丝绸礼帽,有一枚水晶镜片的男子迈开脚步,只一步就像跨越了十几米的距离,道路的距离在他脚下变得混乱而充满了错误,几分钟后,他就来到了一座有着高高围墙的宅院下。阿蒙并没有进入宅院,他远远地看了一眼这座精美的宅院,便转身离开了。   一只乌鸦落在了门牌上,遮住了上面的文字,很快它就被驻守在门口的警卫赶走了——   因蒂斯大使馆。   那是贝克朗·让·马丹的住所。 第十一章   夏洛克侦探睡了个饱饱的回笼觉,醒来时已经接近十一点,阿蒙还没回来,克莱恩便走进厨房,开始琢磨吃什么了。作为大吃货国的穿越者,克莱恩天生便对美食有追求,自然无法满足于鲁恩王国单调的食物,想了想,克莱恩决定尝试一次费内波特面,再煎两块小牛排。费内波特面不是很成功,最后的成品更像是酱拌面,克莱恩挑了一根面条试吃,味道倒是很不错……   牛排和黄油在锅中滋滋作响,混合着黑胡椒散发出肉类特有的焦香味。阿蒙循着味道来到了厨房,穿着围裙的克莱恩正在给小牛排翻面。   “好香……”   “马上就能吃午餐了。”关掉煤气,略微控一下油,克莱恩在瓷盘内垫了一片生菜,将冒着热气的小牛排放在了绿叶上。阿蒙为他解下围裙,两人一起坐在餐桌前,享用平凡又美味的一餐。克莱恩突然觉得这有点像妻子在家做饭等丈夫归来……   不,我应该是出门工作的丈夫那一方!阿蒙根本是我养着的……不,用夫妻比喻也太奇怪了……   克莱恩失笑,甩甩脑袋把这个奇怪的想法扔掉了。   “怎么样?”克莱恩将嘴里的小牛排咽下,开口问道。不论是莫雷蒂家还是曾经的老周家,都没有食不语的习惯,他们喜欢在餐桌上谈论一天的经历,分享彼此的见闻。   “好吃。”阿蒙卷了一叉子拌面,塞进嘴里。   “我是说合同和大使……”   “合同已经签好,文件我放在书房里了。按照你给的照片,我在报纸上找到了他,大使的名字叫贝克朗·让·马丹,是因蒂斯驻鲁恩王国的外交大使。”   克莱恩点点头,也将自己的发现说了出来:   “我做了一次比较复杂的占卜,看到了昨晚潜入我们房间的不是什么人,而是一条黑色的线虫,初步怀疑是有中序列的强者控制它潜入了我们的房间……因为我醒着,而它本身并不具备攻击力,因此只留下了警告便离开了。占卜结果显示,它源于因蒂斯大使的委派。”   他若无其事地将自己去到灰雾之上才得到的结果掺进了陈述中。   “我们在整件事中处于边缘位置,可以说只是不小心卷入了这件事。”克莱恩叹了口气,“如果没有杀死默尔索……算了,至少在他们找到那件物品之前,我们是安全的。”   “但我们已经杀死了默尔索,而这位大使看起来并不是一位心胸宽阔的人。”阿蒙耸耸肩,“也许就算默尔索没死,他也会觉得我们妨碍了他的计划而伺机报复。”   “你说得对……总之,我们后续是否会面对危险,是否会被报复,都与贝克朗的想法有关。”   “要是有钱,就可以买凶干掉他了。”阿蒙遗憾地说。   “……买凶?”克莱恩略微一愣。   他之前倒是没有想过还有这种解决方式!   这倒是一个很不错的思路……如果他只是行动失败,被官方逮捕,那么还有可能透露默尔索的实力导致我被怀疑,但只要他死了,不仅不会有后续报复,也不会有实力暴露的风险……不,有没有报复要看他什么时候下命令,考虑到我只是一个边缘的、没什么实力的侦探,对方不会委派很强的非凡者来专门杀我,大概率是顺手收个人头……要是能在这之前让他永远开不了口就好了……   “我们没钱。”看克莱恩想得出神,阿蒙提醒了一句。   可我有塔罗会……今天就把这件事委托出去!   “我就想想。”克莱恩将最后一口酱拌面塞进嘴里。   “也许会有其他看这位大使不顺眼的人买凶也说不定呢……嗯,我也就想想。”阿蒙将最后一块小牛排塞进嘴里,餍足地舔了舔嘴唇。   下午两点五十分,克莱恩拨开阿蒙的手臂,翻身下床。   “你去哪……?”伸手捞了个空,阿蒙抬起半个眼皮,问道。   “盥洗室。”   “又是盥洗室……”偷盗者嘟囔了一句,把手臂缩回了温暖的被窝。   克莱恩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选了楼下的盥洗室。他十分严谨地筑起了灵性之墙,这才逆走四步来到了灰雾之上。   到底还是不方便……或许可以考虑有限度地将“我会在周三参加一场隐秘聚会”这件事透露给阿蒙?或者引导阿蒙自己发现塔罗会……不,作为“愚者”,这样暴露的可能性太大了,我们形影不离……   要是能有个小号就好了啊。   克莱恩看着怀表,当指针指向12时,克莱恩将“正义”、“倒吊人”、“太阳”同时拉入。   这一周的塔罗会如期而至!   -   下午四点,夏洛克大侦探和他的助手阿蒙睡了个美滋滋的午觉后,在客厅里享用了下午茶,点心是阿蒙带回来的可可曲奇,侦探先生无视了助手充满报销暗示的眼神,泡了一壶劣质茶水,就着从百叶窗里照进来的阳光,度过了一个相当美好的午后。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可以这样无所事事到晚上,吃完可可曲奇后我们的侦探先生和助手先生又要去到勇敢者酒吧,一方面为了打探合适的保镖的消息,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继续寻找非凡者集会——阿蒙也多了一个新的任务:接触卡斯帕斯·坎利宁。为此克莱恩付出了额外的两镑作为阿蒙的活动经费,他可以买下一把稍微差一点的手枪。阿蒙在去勇敢者酒吧之前需要先到贝克兰德东区,再在那里乘坐马车,以便和克莱恩错开行程。   如果真的可以以卡斯帕斯为跳板接触到非凡者集会的话,克莱恩希望他和阿蒙能够共同进入同一个集会,而类似的非凡者集会是很排斥成员之间彼此相识的……他必须给阿蒙制造一个新的身份,不需要很严谨,因为每个人身上都有很多秘密。   这就像派了个小号潜伏在人群中……必要的时候可以给我做个托儿,比如售卖默尔索的非凡特性的时候?   克莱恩坐在去往贝克兰德桥区的马车上,手指轻敲车窗边缘。   将暗杀大使的任务委托出去之后,他的心情放松了许多,这种放松又让他警醒,不断思考着验证着之前的猜测和想法,从伊恩的出现到默尔索的死亡,再到昨晚潜入的黑色线虫。他复盘了这一路作下的决定,最后发现事情的恶化是从他拒绝了默尔索的50镑开始的。   我低估了这件事的危险性,也低估了默尔索背后的势力和他们找到伊恩的决心……那件物品到底是什么?高级封印物?   夏洛克侦探拉了拉自己的帽檐,整理了一下衣领,走进了勇敢者酒吧。   这次他没有点南威尔啤酒,而是点了一杯更便宜的恩马特啤酒。无视酒保略带鄙夷的目光,克莱恩找到了在纸牌室里玩“斗邪恶”的老头卡斯帕斯。   很幸运,今天有一个即将进行的非凡者集会,而卡斯帕斯·坎利宁对这个出手还算大方的年轻人印象很不错,决定将他介绍给集会者们。   在同一时刻的贝克兰德东区,身穿黑色风衣、头戴半高礼帽的阿蒙从公共马车上下来,站在了天空灰蒙蒙、建筑也灰蒙蒙的东区大地上。他四下张望了一下,选择了一条相对比较干净的街道走了起来,这样衣着考究的绅士在东区显然十分罕见,他理所当然地收获了一些或是好奇、或是充满恶意的目光,这些目光很快就消失了,因为视线的主人们不约而同地觉得眼眶有点痒,伸出两根手指放在了眉骨与颧骨上。   “我当然可以直接杀死贝克朗·让·马丹,但不是现在。嗯,他们基本不可能查到我,但这会给我的小侦探带来更多麻烦,他似乎很抗拒值夜者……如果引来了黑夜的注视就更麻烦了。我需要一个契机,和一个合适的怀疑对象。”   青年在街边招手,一辆马车停在了他面前。   “贝克兰德桥区,铁门街。”将两苏勒纸币递给车夫,阿蒙笑眯眯地坐上了马车。   “他为此奔波忙碌愁眉不展的样子也十分有趣,我不想这难得的乐趣过早结束……信仰?呵呵,不知道哪个老家伙蛊惑了他。他很谨慎,并没有露出破绽,每次去盥洗室都会筑起灵性之墙……不过没关系,不久之后他的信仰就会是阿蒙了……希望这一天不要太早到来。”   推开勇敢者酒吧的大门,阿蒙在吧台处点了一杯南威尔啤酒,若无其事地询问了卡斯帕斯·坎利宁的位置。   “我那个偏执狂哥哥倒是能做到替换信仰,有一个清醒的信徒确实是个很有趣的构想,但这一切都要建立在他值得上,现在还太早了。”   正在打牌的卡斯帕斯·坎利宁抬了抬眼皮,睨了阿蒙一眼,下一秒,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捏了捏自己的右眼眶,笑容也变得亲切起来。   他带着阿蒙来到了勇敢者酒吧的地下室。那是一间墙壁上挂满了不同枪械的密室,成箱的子弹堆放在角落里,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昂贵的光。阿蒙随手挑了一把和克莱恩买的大威力左轮差不多的枪,一旁的酒糟鼻老头已经翻出了一身黑乎乎的罩袍,恭敬地递给阿蒙,又领着换好衣服的偷盗者走出了酒吧,七拐八绕后来到了一间黑灯瞎火的屋子前。   他有节奏地敲响了房门,在一名戴着铁质面具的男子的呵斥声中掏出了钱包,递了两镑纸币过去,直到那扇沉重的铁门在卡斯帕斯·坎利宁面前重重合上,老头儿的脸上都挂着谄媚的笑容。   他沿原路回到了纸牌室,在牌友们不满的抱怨声中重新开启了新的一局斗邪恶。半个小时后后,卡斯帕斯·坎利宁呆呆地注视着自己的钱包:   “我怎么输了这么多钱……我都不记得自己怎么输出去的!” 第十二章   聚会中途加入了一名新人这件事并没有造成多大影响,顶多是胖药师嘟囔了一句今天怎么这么多新人。这种低级的非凡者聚会,人员流动是经常的事,倒是克莱恩忍不住多打量了一眼来者。   一身漆黑……看不出什么信息……星灵体颜色很健康,很冷静……   他也在看我!   克莱恩立刻收回了视线。   起居室内的气氛冷了一会儿,很快就有人开口发布贩卖物品信息或是求购信息,克莱恩听得很认真。当场面重新归于沉默时,他压着嗓音开口:   “我要卖一件物品。”   他要将默尔索的非凡特性出手!   对于克莱恩来说,拿着“猎人”的非凡特性没有一点用处,尽快将它换成金镑或者非凡物品武装自己才是当前最重要的事情,他甚至做好了折价贩卖的准备——稳妥起见,克莱恩决定装成对非凡世界不怎么了解的普通人。   “这是我从一具尸体上得到的,它给我一种很神秘的感觉。”   起居室里一片静默。十几秒过后,主持整个非凡者集会的智慧之眼老先生轻咳了一声,愿意出价400镑买下它。   这是一个很公道的价格,克莱恩没有多犹豫就同意了交易,同时,他抛出了真正在意的事情:   “我还有一个委托,所以先不用急着付钱……是这样,我得罪了一个,呃,大概是序列6,也许是序列五的人……所以我想请一个保镖。”   场面静默了几秒,坐在克莱恩身边的胖“药师”嘴角一提,正要开口嘲笑,便听那名刚刚加入的、一身漆黑的男子瓮声瓮气地开口:   “我有一个朋友也许愿意接下这个委托……你能为此付出多少?”   真的有啊?   克莱恩一愣。随即一阵喜悦涌上心头,他没有被兴奋冲昏头脑,牙齿轻敲,再次开启了灵视。灵视中神秘人的情绪颜色依然是冷静的蓝色。   没有心虚,情绪稳定……可信度很高!   “我可以支付金镑……其他报酬还可以详谈。”牢记自己是普通人设定的克莱恩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儿,“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什么代价都可以……”   “这话可不能乱说。”胖药师插了一句嘴,“口无遮拦的话你可是会死的很惨的,嗯,告诉我你的住址,我可以免费帮你收尸。”   “一千五百镑。”神秘人没有理会胖药师的冷嘲热讽,开口,“三天。”   “别不是被骗了吧?”胖药师继续自言自语般说着话。   虽然知道你是好心……但这样真的很容易被人记恨啊。   克莱恩在心中感叹了一声,转头望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智慧之眼”老先生:   “我接受,但什么时候保护需要由我决定,就在近期。这场交易由智慧之眼老先生见证。”   “我无法见证这种类型的交易。”智慧之眼老先生微微摇头,说道。   克莱恩微微一愣,旋即苦笑道:“我依然接受……如果他想害我,完全可以等我被对方报复,自生自灭,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不做是必死无疑,我愿意赌一把!”   神秘人闻言低声笑了起来:“我欣赏你的勇气和魄力。”   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克莱恩手里,他没有现场翻看,而是塞进了袖子。随后,克莱恩领取了来自“智慧之眼”老先生的四百镑钞票,沉甸甸的钞票躺在他的皮夹里,这给了克莱恩无限的安心感。尽管他还背着足足一千一百镑的未来债务。   在此之后又有几桩交易或成功、或流产。“智慧之眼”老先生拍了拍手道:   “今天的聚会就到这里,按照惯例,一个一个地离开,彼此间隔三分钟。”   在他的示意下,克莱恩站起身,第一个离开了房间。他身上带着现金,又是第一次参加聚会,还有个“普通人”的身份,因此受到了足够贴心的优待。克莱恩按照记忆中的道路回到了勇敢者酒吧,摘下了价值两镑的铁制面具,在人声鼎沸的酒吧里,他略微环顾一圈,并没有发现阿蒙的身影。   在纸牌室的门口,他看见了气急败坏和几个牌友吵架的卡斯帕斯。   “下次聚会是什么时候?”克莱恩小声问。   涨红了一张脸的卡斯帕斯没好气地回答:“还要几天!”   “……”本想问问马里奇在不在的克莱恩自觉地走开,避免成为迁怒对象。在上次那个隐秘的巷口,他借着路灯的光看到了靠在墙边的阿蒙。他穿着蓝色工装,戴着毡帽,脸上的胡须遮住了主要特征,但因不伦不类反而让人印象深刻。   非常糟糕的伪装……   克莱恩抽了抽嘴角,上前和阿蒙打了个招呼。   “我找到了保镖,他的开价是一千五百镑,三天……考虑到对方至少是序列六,更可能是序列五的强者,这是合理的价格。”抖出神秘人之前塞给他的纸条,克莱恩借着昏暗的灯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桥区,伦勃朗街47号。   “错误”先生。   -   一间点着昏黄煤油灯的屋子里,一头焦黄短发的安东尼·米勒正在伏案读书。作为一名悲惨地失去了双亲、却幸运地拥有遗产的年轻人,他白天去贝克兰德的码头寻找兼职,赚取日常开支,晚上便点上煤油灯,阅读从公立图书馆借来的书籍。他的目标是在今年考入贝克兰德机械学院,从那里毕业后,他可以成为蒸汽厂、轮船厂的技术工人,获得更高的薪资和更稳定的工作,在积攒了一定积蓄后,他可以和一位美丽的淑女结婚,组成家庭……   风钻进了窗户的破洞,吹走了桌上的书页。安东尼皱着眉头,叹了口气——他的窗户今天被不知道谁扔的石子砸了一个破洞,修补窗户的钱足够他一天的伙食费。认为不是冬天、修补没那么紧急的安东尼心安理得地搁置了修理计划,没想到影响会在这里出现。   得想个办法挡一挡……用报纸?   他低头寻找废旧报纸,再抬头时,窗户的破洞上不知何时站了一只红眼睛的乌鸦。   它的右眼有一圈白色的绒毛。   “走开!”青年挥手驱赶乌鸦,想要将报纸糊在破洞上。   “嘎——”乌鸦展开翅膀,发出了凄厉的嚎叫——那声音穿透了耳膜、穿透了头骨,像一把刀一样刺进了安东尼的脑袋!他的大脑嗡的一声,一时间眼前只剩下了乌鸦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在剧烈的头痛中,安东尼的视线逐渐模糊,他的意识似乎从躯体中抽离、缓缓地飘到空中,他看见软倒在地上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安东尼”揉了揉右眼眶,抬头望向安东尼所在的方向。   “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焦黄的短发变得乌黑,略矮的身高迅速拔高,几秒后,一个宽额头、瘦脸颊的男子取代了安东尼·米勒,他将一顶不知从哪摸出来的黑色尖顶软帽戴在头上,又拿出了一个有着尖尖鸟嘴的面具扣在脸上,黑色长袍取代了安东尼的亚麻布衣。   门铃响起了。   安东尼·米勒的意识消散前,看到了门外来访的客人。   那是一个有着温柔褐色眼睛的男人。   -   “‘错误’先生……?”克莱恩看着眼前这个戴着鸟嘴面具的男人,嘴角略微抽搐。   为什么要在右眼上再加一个镜片……这身装扮走在路上回头率绝对是百分之一百!不,这是贝克兰德,街上总会有一些奇装异服的人出现,也没有那么奇怪……不,还是太奇怪了!   克莱恩忍着吐槽的欲望,将神秘人先生留下的纸条递给了“错误”先生。穿着巫师袍的男子微微侧身,让开了一条道路,示意克莱恩到屋里来。   “红茶还是咖啡?”鸟嘴医生问道。   “红茶,谢谢。”克莱恩有些拘谨地坐在了屋子里唯一的那把椅子上。   在来的路上,他占卜了“雇佣错误先生会带来危险”这件事,黄水晶吊坠幅度很小地逆时针旋转,意味着会有危险,但是危险不大。权衡之后,克莱恩选择让阿蒙先回去,由他独自接触这名保镖。一方面这是为了展示诚意,见面还拖家带口总给人一种示威的感觉;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克莱恩不希望阿蒙遇到危险——如果真的出现意外,他可没有在一名高序列强者手下保住阿蒙的自信。   很普通的房间……有生活气息,但与错误先生的气质很不搭啊?嗯,也许只是一个临时落脚点……   错误先生将红茶放在了克莱恩面前,自己则是端起一杯奶白色的液体。克莱恩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长长的鸟嘴,他非常好奇错误先生要怎么喝。   错误先生拿出了一根吸管。   他拉开了鸟嘴边缘的拉链。   “……”克莱恩收回了视线,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   “是这样。”抿了一口红茶,克莱恩斟酌着开口,“我是一名侦探……夏洛克·莫里亚蒂,我的名字。我得罪了……嗯,一个背后有国家支撑的大人物,按照我的推断,近期他或许会展开对我的报复,这大概率由一名序列六,更可能是序列五的强者进行。”   “情况我都知道。”错误先生点点头,鸟嘴随着他的动作上下起伏。明明是惊悚的、让人感到不适的画面,克莱恩却莫名觉得错误先生有点可爱。   “一千五百镑,三天时间,我会跟在你身边。”   “……我不确定他们是否会在三天内对我进行报复,什么时候开始保护可以由我来决定吗?”   错误先生思考了几秒,拿出了一枚单片眼镜,放在了克莱恩面前。   “?”   “咳,拿错了。”错误先生轻咳一声,收回了水晶镜片,从宽大的巫师袍袖子里摸出了一枚银色符咒,“激发它,我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你身边,也意味着雇佣正式开始,咒文是‘苏醒’。你需要预付300镑定金。”   克莱恩拿起符咒,粗略地看了一下,上面的符文大多代表着“定位”和“告知”,很符合错误先生说的作用。   幸好我把从“智慧之眼”老先生得到的四百镑带来了……   克莱恩略微有些肉痛地掏出了皮质钱夹,数了三百镑,递给了错误先生。只剩下一百镑的皮夹显得瘦弱不堪,克莱恩珍惜地扣好搭扣,塞回了风衣内侧的口袋。   真是花钱如流水……但这是值得的!   道别了“错误”先生,克莱恩离开了伦勃朗街47号,当他踏上贝克兰德桥区的石子路时,忽然感觉到了不对劲。   我记得来的时候对面的房屋不是这样的……   他猛地回头,而刚刚走出的房门已然变成了一堵灰色的砖墙!   克莱恩汗毛炸开,正要全身戒备,却发现远处是他熟悉的高烟囱景象。绕着联排房屋走了一圈,克莱恩看到了一如往常的伦勃朗街47号,煤油灯依然亮着,却不见错误先生的人影。   仿佛这只是一个恶作剧。   这是示威?不,应该是展示实力……至少不用担心错误先生太菜,一个照面就被干掉了……   轻轻吐了一口气,克莱恩拉了拉帽檐,若无其事地离开了伦勃朗街。 第十三章   周二的莫里亚蒂家弥漫着堕落的氛围,早上八点都还没有人起床。大侦探和他的助手按掉了两个闹钟,幸福地睡到了自然醒。八点三十分,被踢下床的助手阿蒙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卷发,打着哈欠走进了厨房,克莱恩对他的煎吐司技巧十分满意,于是做早餐的任务落到了阿蒙头上。   一小块黄油,在平底锅中游弋,逐渐融化,沾满了蛋液的吐司在温度的作用下滋滋作响,在恰到好处的时候翻了个面儿,麦香、蛋香与黄油的香气弥漫开来。坐在餐桌边看报纸的克莱恩抽了抽鼻子,思绪从报纸上报道的、昨晚发生的涉及兹曼格党的枪战,转移到了今天的早餐上。解决了保镖问题的他显得十分放松,整个人都透露着一股慵懒和悠闲。   就算他急得团团转、害怕得涕泪横流,也无法阻止心胸狭隘的大使报复他。既然已经找到了强力的保镖,那还是把生活重心放在努力赚钱上吧!   “我要喝奶茶!”准备努力赚钱的克莱恩冲着厨房喊了一声。   “奶茶?”阿蒙探出半个身子,感到疑惑。   “将牛奶和红茶混合,再加一点糖,相信我,这非常美味。”克莱恩诚恳地说,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这是克莱恩想到的劣质茶水的最好处理方法,虽然这得搭上一瓶昂贵的牛奶。   或许我可以在贝克兰德开一家奶茶店……   克莱恩漫无目的地发散思绪。   裹满蛋液的吐司夹着翠绿的生菜和焦香的培根,再挤上一点儿沙拉酱,少许黑胡椒。浅褐色的奶茶在白瓷杯中摇摇晃晃,泛起一圈一圈色泽诱人的涟漪。半熟的溏心蛋轻轻一戳便有蛋液满溢而出……大侦探眯起了眼睛,感受着美味在舌尖绽放的幸福。   “这个好喝诶!”阿蒙捧着杯子,发出了人类第一次喝奶茶的正常感叹。   “等有空我做点珍珠会更好喝……唔,其实我更喜欢芋圆。”   “?”阿蒙歪了歪脑袋。   “没什么……你看这个。”克莱恩将刚刚翻阅过的《塔索克报》递给阿蒙,在第二版的许多新闻中,关于东区红砖巷枪战的报道显得十分不起眼。   “我怀疑这是军方和兹曼格党的冲突,他们找到伊恩了?”阿蒙咬了一口三明治,点评道。   “昨天我们才把伊恩的消息透露出去,当天晚上他们就锁定了伊恩,双方的行动力都非常惊人……”克莱恩感慨了一句,突然,他的脑海里闪过了一幅画面——两名女士正站在明斯克街15号的门外,其中一位是容貌娇美的萨默尔太太,她正抬手准备按响门铃。   “有客人。”克莱恩迅速把剩下的三明治塞进嘴里,粗略嚼了几口,又猛灌一口奶茶,接着,迅速将餐桌上的盘子和杯子都收起来、一股脑儿拿去了厨房。阿蒙的反应慢了一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半块三明治被克莱恩冷酷无情地收走,他刚想说话,叮叮当当的门铃响了,回荡在空空荡荡的莫里亚蒂家,回荡在空空荡荡的阿蒙心里。   阿蒙认命地去开门了。   “莫里亚蒂侦探在吗?”容貌娇美的萨默尔太太挽着女伴的手,直视阿蒙的眼睛,“我有朋友希望得到他的帮助。”   “在的,请进。”阿蒙微笑着让开了进门的道路,来到待客厅时,大侦探夏洛克·莫里亚蒂已经端坐在办公桌前,手上拿着一份报纸,似乎在全神贯注地阅读。   “早上好,萨默尔太太。您的朋友遇到什么麻烦了吗?唔,咖啡还是红茶?”   风趣,得体,既不能显得拖沓,也要兼顾礼仪……呼,社交可真累呀。   克莱恩在心中吐了口气,他本想直接切入正题,但想到萨默尔太太一直以来的浮夸作风,还是加上了一点儿寒暄。   “都不需要。”另一位女士摘掉了黑色纱帽,露出了一张并不是很好看、但皮肤保养得很好的脸。   “这位是玛丽·盖尔太太,考姆伊公司的股东。”   考姆伊公司……是萨默尔先生工作的公司?这位女士是萨默尔先生的大老板啊……   嗅到了金钱气息的克莱恩立刻坐正了,身体微微前倾,作出了认真倾听的姿态。   “盖尔太太,您想委托什么事情?”   “直接称呼我玛丽就可以。”玛丽·盖尔看起来略有些烦躁,克莱恩悄悄开启了灵视,读到了悲伤、愤怒、迷茫,还有一点恐惧的复杂情绪。   “我希望你跟踪我的丈夫,确认他是否有个情妇,最好能拿到实质性证据。”   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阿蒙偷偷溜进了厨房。节俭的大侦探当然不会扔掉那半块三明治,于是阿蒙快乐地在料理台上发现了依然安好的早餐。   “实质性证据并不好拿。”   “如果能拿到实质性证据,我将支付你10镑的报酬,我可以借你一台最新型的便携相机。如果只是单纯确认有没有情妇,报酬就只有3镑。”玛丽·盖尔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回答得毫不犹豫。   听到便携式相机这个词,克莱恩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在商店橱窗里看到的、足足有三分之二个脑袋大小的巨大相机。嗯,它拍照的时候还会闪光,唯一的优点就是不需要连接一大堆附加设备,可以带着到处跑。   十镑,是伊恩的两倍……私家侦探最常接到的委托就是捉奸……克莱恩微微侧身,让口袋边缘的硬币滑落,在清脆的响声中夏洛克侦探颇为不好意思地向两位女士道歉,弯腰拾起了那枚硬币。   正面朝上,没有超凡因素的影响,一个普通的委托。   “我接受。”侦探先生微笑着说,“您需要提供您丈夫的详细资料和行动规律,这可以显著加强我的工作效率。”   这样的委托,只要有一百一十单,我就可以独立还清雇佣保镖的债务……   克莱恩的嘴角翘得更高了,他在内心决定送走两位女士后就马上向“正义”传达神谕,告知自己的眷者需要活动经费的事情。   专门下达要钱的神谕有点掉价,得找点其他事情通知“正义”……嗯,可以把兰尔乌斯的事情委托下去……以考察的名义……我记得休是赏金猎人,这很合适她……   在克莱恩思绪回转的时间里,玛丽·盖尔结束了犹豫,她似乎用尽了全部的勇气,重重地说道:“没有问题!”   -   在玛丽·盖尔提供的资料里,她的丈夫,多拉古·盖尔是一名有着褐色眼眸、淡黄短发的绅士,在绝大多数时候,他是一名温柔体贴的丈夫。但最近玛丽·盖尔却越发感受到了他的冷漠,加上公司职员告诉玛丽,多拉古·盖尔总会在周三和周五的上午离开,下午才归来……敏感的女士怀疑起了自己的丈夫,她希望这一切只是自己想多了,但如果多拉古真的出轨,那么玛丽·盖尔将会为自己争取应得的权益。   为了这笔十镑的收入,早上七点三十分,夏洛克侦探和他的助手阿蒙就起床、洗漱,来到了考姆伊公司对面,嘉德列百货公司的门外。   克莱恩的左手握着甜冰茶,右手捏着一个纸袋,里面是迪西海湾的特产,迪西馅饼。阿蒙坐在他略远处的长凳上,手里除了迪西馅饼之外,还有一杯乳白色的液体——据说那是来自海上的特产,出产自罗思德群岛的首都拜亚姆,是一种叫做特亚纳的果实的汁水。   很贵,比甜冰茶贵多了。   原本想要拒绝的克莱恩败在了阿蒙渴望的眼神下,再者他自己也很想尝尝这“进口果汁”,买到特亚纳的第一时间克莱恩就喝了一口,然后选择了亲爱的甜冰茶。   迪西馅饼肉香四溢,汁水饱满,甜冰茶清甜可口,中和了肉类的腻味,而特亚纳虽然不似牛奶那般浓稠,却也没有甜冰茶那么好的解腻效果,只能说口感非常特殊……   最重要的是它太贵了!   考姆伊公司的门口人来人往,却始终没有目标人物的出现。克莱恩的视线紧紧盯着那扇推拉式的木门,早在前一天他就和阿蒙确定好了行动方案:拥有偷盗者敏捷高速特点的阿蒙负责将一枚来自克莱恩西装外套的纽扣放到多拉古·盖尔身上,而后由克莱恩负责用“卜杖寻物”法找到多拉古·盖尔的目的地。只要能确定偷情地点,下次蹲守就会容易许多,身为非凡者的大侦探根本不愁如何拍到照片!   实在不行,就让阿蒙潜入房间里……偷盗者最擅长这种事了。   周三上午九点十二分,伴随着木门被拉开的吱嘎声,多拉古·盖尔走出了考姆伊公司的大门。坐在长凳上的阿蒙掏出怀表,露出了略有些焦急的神色。他快速站起来,迎面向多拉古·盖尔走去——他们擦肩而过,在那短到只有一瞬的接触中,一枚小巧的纽扣滑落至多拉古的口袋里。   “任务完成。”绕了一圈后成功与克莱恩碰面,阿蒙摸了摸鼻子,略显得意地笑了起来,“他根本没有发现!”   “太棒了!”克莱恩捧场地鼓起了掌。   有纽扣做定位,他们雇佣了一辆马车,轻易追踪到了多拉古·盖尔的目的地——一栋位于希尔斯顿区的临街房屋,大门口装饰着大理石雕像,身穿黑白格制服的保镖背着手站在门口。当克莱恩表现出想要进去的姿态时,其中一位立刻拦住了克莱恩。   “这里是克拉格俱乐部,只有会员和会员携带的客人才能进入,仅限一位……您的会员证明呢?”   “……抱歉,我没有会员证明。”克莱恩点点头,后退一步,“那么如何加入你们?”   “只有获得两位会员的推荐才能加入。”   没有再做纠缠,克莱恩果断转身离去,远离了那栋房屋后,阿蒙才小声开口:“我可以潜入进去。”   “贸然潜入风险太高,你只是一个序列九。”克莱恩说,“我们先得确认多拉古·盖尔是否真的出轨了……呵呵,这种事情难不住占卜家。”   占卜家的解决方式自然是用占卜。   虽然无法跟进克拉格俱乐部,但还是可以拍到他们离开的照片的……出于这点考虑,克莱恩花费了六便士,在附近的旅馆租了一间四个小时的钟点房。   当他带着阿蒙走进房间时,负责接待的服务员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侦探先生急着去占卜,并没有注意到对方复杂的目光,反倒是助手先生在唇前竖起了一根手指,轻轻地“嘘”了一声。   小姑娘猛地低头,涨红了脸。 第十四章   周四下午,夏洛克·莫里亚蒂和他的助手华生在侍者恭敬的指引下,走进了克拉格俱乐部。昨天阻拦他们的那名保镖依然站在门口,面皮紧绷,在看见克莱恩的时候却不自觉地松了口气,似乎是在庆幸他对克莱恩保持了足够的尊敬与礼貌。   昨天,走进旅馆的钟点房后克莱恩迅速做了针对自己那枚纽扣的梦境占卜,当克莱恩在梦中看到两具具光裸的身体时,他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尽管早有预料,但这样的画面对于他来说还是有点刺激……   确定对方确实出轨之后,克莱恩和阿蒙在钟点房里玩了两个小时的24点速算,这才等到多拉古·盖尔离开俱乐部,他们又蹲守了半个小时,拍到了梦境占卜中那位美艳的金发女郎。略微打听后克莱恩便得知了这位女士叫做艾丽卡·泰勒。   回到明斯克街,克莱恩指派阿蒙去寻找斯塔琳·萨默尔,通过对方约见了玛丽·盖尔,慷慨的玛丽女士在了解情况之后,当机立断决定介绍夏洛克侦探进入克拉格俱乐部,甚至愿意负担第一年的入会费,唯一的要求就是克莱恩必须弄到他们亲密的实质性证据。   第一年的入会费足足五十镑!   从皮夹里点出五十四镑,克莱恩面带微笑地递给穿着红马甲的男仆,五十镑是入会费,剩余四镑是今年的年费,玛丽·盖尔给了五十七镑,剩余三镑是克莱恩第一期的报酬。   “莫里亚蒂先生,欢迎您加入克拉格俱乐部。”   男仆与美丽的侍女一同弯腰,接着,侍女将会员卡和白霜会徽双手递给克莱恩。在引导克莱恩进入俱乐部内部时,男仆对克拉格俱乐部作了简单的介绍。   这是一个只能靠会员内部推荐加入的、十分私密的社交俱乐部,设施有自助餐厅、酒吧、图书馆、壁球室、会议厅、纸牌室,有可以过夜的休息室,甚至还有网球场、马场和射击练习室……玛丽女士安排的推荐人,一位是艾伦·克瑞斯,一名外科医生;另一位叫做塔利姆·杜蒙特,一位马术教练。加上玛丽女士的丈夫盖尔先生,克莱恩已经察觉出这个俱乐部成员的多样性了……这意味着一条宽广的人脉!   感谢您,玛丽女士,这可是有钱也不一定能加入的俱乐部……   “一间休息室,谢谢。”克莱恩对引路的男仆说道。   “一间吗?”男仆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跟在克莱恩身边的阿蒙一眼,专业素养让他迅速收敛了异样的神色,“好的,莫里亚蒂先生。”   “……”终于意识到不对的克莱恩沉默了一会,他太习惯阿蒙的存在了,以至于总是忘记一些,嗯,无关痛痒的事情……这么说,昨天的钟点房……算了,还是不要想了……   走进装饰成因蒂斯风格、很有五星级酒店味道的休息室,克莱恩关上了门,随手脱掉外套挂在了门口树杈状的衣帽架上。不出所料,房间里只有一张足够大的床……   “昨天情况怎么样?”克莱恩坐在柔软的床沿,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倒,平摊在舒适的面料上。   这样一床被子,至少需要十苏勒……不愧是高端俱乐部……   “安娜女士现在对‘幸运’护身符非常感兴趣,并且告诉我,她有一位朋友在寻找‘太阳’领域的符咒。”阿蒙说。   这是之前克莱恩指派给他的任务——卖掉那些效果一般、只能作为护身符的失败符咒们。依靠几次自导自演的偷盗、寻回,阿蒙成功接近了一位小有资产的女性,对方已经在他这里买下了不少保佑家人平安的护身符,并对它的神奇效用感到非常满意,将阿蒙介绍给了她的朋友们。   这笔售卖护身符的收入,克莱恩只收取了购买空白银饰所花费的材料费,其余全部给了阿蒙自由支配。   “卖给她效果最好的那一批……达到符咒程度的暂时不要动,那会对使用人造成伤害。”克莱恩想了想说,“昨天马里奇找到我,说他有一位朋友愿意接下保镖的委托,只要一千镑……很可惜,我已经找到了合适的保镖。”   “我们上哪搞一千镑?”阿蒙忧心忡忡,“一枚普通护身符的价格是10苏勒,我们需要卖掉足足两千枚护身护……”   “钱的问题我会解决的,不用担心。”大侦探安抚道,“卖掉默尔索的非凡特性就得到了四百镑……咳,当然,还是不要有下一个默尔索比较好。”   昨天他就降下“神谕”给正义小姐,现在他的账户里趴着一千五百镑,明天银行结束清算,他就可以随时取用这一千五百镑……即使去掉还欠着错误先生的一千一百镑,他手里的可支配财产也达到了惊人的四百五十镑,是许多中产阶级工作一整年也不一定能达到的收入。   他还有押在警察局里的二十镑保证金,以及完成玛丽·盖尔委托之后可以得到的七镑……   前所未有的富裕!   克莱恩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满足的笑容。   正义小姐以及委托了极光会的人刺杀大使……错误先生会担任我的保镖……之后可以在那个聚会上发布关于欺诈师配方的信息,希望魔药的主材料不会太难收集。嗯,引导阿蒙消化魔药的事情也要提上日程……   突然!一阵莫名出现的心悸席卷了克莱恩全身,他几乎是瞬间出了一身冷汗。翻身下床,克莱恩只来得及留下一句“盥洗室”,就消失在了阿蒙的视线里。   偷盗者嘴角的弧度逐渐放平,最后彻底消失,他站起身,沿着克莱恩离开的路线一路追踪到了盥洗室门外。   “灵性之墙……”   与阿蒙一门之隔的盥洗室隔间里,克莱恩的身体软软地坐在马桶上,灵体早已去到灰雾之上。他怀疑那突如其来的心悸是危险到来的预警。   因为占卜涉及黑色铁线虫那位疑似占卜家途径的高层次强者,克莱恩选择直接来到灰雾之上,占卜结果也不出他所料,那真的是危险来临的征兆,是他的灵性预警!   可惜的是,由于信息太少,即使有灰雾之上的加持,他也无法确定危险具体会在什么时候来临,三天?五天?还是几个小时内?   当务之急是召唤错误先生……   没有再耽搁,克莱恩回到了现实。同时,他还作出了一个他犹豫很久的决定——   拉开盥洗室的门,克莱恩与阿蒙打了个照面。   “……你怎么在这?”大侦探差点被吓出尖叫。   “你的脸色很不好,我有点担心。”阿蒙适时露出了担忧的表情。   克莱恩没再多问,他拽着阿蒙的手腕快步离开盥洗室,回到了休息室,拿上皮箱、穿上外套,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克拉格俱乐部,坐上了回明斯克街的马车。   直到走进明斯克街15号,他们的家,克莱恩的脸色才略微转好一点。放下皮箱,他双手搭在阿蒙的肩上,盯着对方的眼睛,严肃地、没有一丝笑意地开口道:   “你要暂时离开这里,去东区那间小屋里住几天。”   这是克莱恩考虑很久的事情——在知道对方是一国大使、很有可能进行报复之后,他就一直在思考是否要把阿蒙送走。   阿蒙愣住了。   克莱恩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快速地解释道:“我预感到了危险的来临,就在这几天,贝克朗的报复就会降临……伊恩的委托是我接的,你只是一个边缘的助手……我无法保证他们一定不会去报复你,但离开这里,离开我身边,你会安全很多。至少,只要我没死,你就不会遭到报复。”   “可是、”   “没有可是。”克莱恩打断他,“我找了足够强大的保镖,他不一定能同时兼顾到你,你只是‘偷盗者’,在这种层次的战斗中发挥不了多大的作用……我没有要抛弃你,等这件事过去我就会去找你,你还是我的助手……你的债务还没有还完,我不会放你离开的。”   “……”阿蒙张了张嘴,表情茫然。   “你曾经说过,偷盗会让你感到舒适,对吗?”克莱恩突然问。   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的阿蒙下意识地点点头。   “这是魔药消化的征兆。”克莱恩说,他感受着曾经向女神起誓的契约,满意地发现那并没有反应,这种程度的透露是可以被接受的。   “消化它,不要去掌握它。你要成为‘偷盗者’,但你绝不是偷盗者……这条途径的序列八叫做‘欺诈师’,卡斯帕斯可以介绍你加入那个非凡者聚会,你在那里可以求购配方和相关材料,那位‘智慧之眼’老先生有甄别的手段。之前的符咒都在你那里,这是一笔足够你生活的财富了……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不幸死去了……你要记得去领取警察局的二十镑保证金,以及我的遗产。”略微犹豫,克莱恩还是没有说出不记名账户的事情。   “现在,整理好行李,离开这里。”   闭了闭眼睛,克莱恩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阿蒙。   阿蒙茫然地点点头。直到坐上马车、远离了明斯克街,在颠簸中,他才逐渐回过神来。戴着单片眼镜的偷盗者将脸埋进手心,肩膀无声地抖动着。   “哈哈……哈哈哈……   “夏洛克……克莱恩……克莱恩·莫雷蒂,你到底还会给我带来多少惊喜?”   马车夫戴上了单片眼镜,调转了车头。   方向是贝克兰德西区。 第十五章   乔伍德区,明斯克街15号。   夏洛克·莫里亚蒂激发了那枚银质符咒,符咒亮了起来,是朦朦胧胧的白光,持续了不到十秒,便黯淡下来。使用过的符咒似乎蒙上了一层灰色,不复之前的鲜亮。克莱恩在原地等待了一分钟,整个房间都静悄悄的,没有人来过的痕迹,也没有他设想中的撕裂空间而来的强者。   “……”真的靠谱吗错误先生?   或许只是赶路需要一定时间……克莱恩呲了呲嘴,庆幸自己没有把符咒当作瞬发型秘密武器使用。   “你看起来很紧张?”突兀的声音在克莱恩耳边响起,惊得大侦探差点一个趔趄摔倒。他左顾右盼,却没有发现哪怕能称之为人影的东西。   一只白眼圈黑乌鸦落在了窗台,咚咚地啄着窗户,脑海里的男声再次响起:   “给我开个门……不对,给我开个窗户。”   “……”克莱恩把乌鸦放了进来。白眼圈黑乌鸦落在了克莱恩的肩膀上,十分自然地用喙理了理翅膀,就像一只普通的乌鸦。如果不是属于错误先生的声音还在克莱恩的脑海中响起,他就要以为自己被骗了三百镑了。   “看起来我没有来晚。”   “嗯,我预感到了危险,但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会到来……”   “谨慎是个好习惯,雇佣从现在正式开始……从此刻起的三天,我会跟在你身边,保护你的安全。”   克莱恩点点头,故作镇定地坐在了沙发上,拿起了报纸。乌鸦随着他的动作飞起,又落在了克莱恩的头顶上,与侦探先生的黑发几乎融为一体。   倒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隐秘……克莱恩抽了抽嘴角,连紧张都被冲淡了几分。他心不在焉地看了一会报纸,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想了想,他放下报纸,走进厨房,拿了一罐小熊饼干出来。   这是阿蒙买的,偷盗者对饼干情有独钟,而克莱恩更喜欢松软香甜的蛋糕。他为自己泡了一杯咖啡,饼干的香甜中和了咖啡的苦涩,咖啡的苦涩又冲淡了饼干的腻味……   “你要来一块吗?”发现乌鸦不知何时落到了桌面上,黑黢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克莱恩递了一块小熊饼干过去。   错误先生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这块饼干。   天色渐黑,太阳落下,红月慢慢爬上了天空……在纸页翻动的沙沙声中,错误先生突然开口:   “你有客人。”   门铃响起,克莱恩的脑海里也适时地出现了画面——   穿着不合身大衣的伊恩·赖特站在门外,背后是巨大的红月和夜幕中影影绰绰的建筑。   -   贝克兰德西区,因蒂斯大使馆。   外交大使贝克朗·让·马丹正端着一杯颜色如血的奥尔米尔葡萄酒,流连在宾客之间。这里正在举行一场舞会,参与者是鲁恩王国的上流阶层——银行家,大工厂主,大慈善家,富豪,贵族……过去的几年里,贝克朗经常举办这样的舞会。   但是今天的舞会却多了一层掩饰的味道,抢夺赫尔莫修因手稿的行动在今晚启动,贝克朗为了避嫌,不得不将自己困于舞会,等待着下属们完成任务,带回手稿。   驻守在宴会门口,如同雕像一样站立的守卫突然抬起右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眶。他拦住了来参加舞会的一对夫妻,恭敬而礼貌地要求检查对方的邀请函。   夫人微笑着递出了精致的邀请函,收回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捏了捏自己的右眼眶。   那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枚水晶镜片。   宴会的另一个角落,木材商人的女儿艾琳借着葡萄酒的掩饰,将自己刚刚吐出来的带血的肉块又吞了回去。美丽的脸上是朦胧又痴迷的表情,她喃喃自语:   “为了主……为了主……”   -   乔伍德区,明斯克街15号。   “事情就是这样。”伊恩·赖特说,他没有喝克莱恩放在他面前的咖啡,目视茶几,将他所知道、所经历的事情一一告诉了克莱恩。   简单概括起来,就是一本手稿引发的血案。伊恩发现了大科学家赫尔莫修因留下的手稿的线索,告诉了他的上线泽瑞尔侦探,而泽瑞尔侦探是弗萨克帝国的间谍……他联络了上司,却导致因蒂斯共和国控制的兹曼格党也加入了这场争夺战。兹曼格党的处刑人袭击了克莱恩,侦探先生报了警,于是又将鲁恩王国军队的特殊部门,军情九处也牵扯了进来。   现在,三方势力正在抢夺那份珍贵的手稿。   乌鸦落在桌子上,喝了一口克莱恩的咖啡,又自己叼了一块饼干吃了起来。这让沉浸在思绪中的克莱恩猛然回神,简单复盘了自己来到贝克兰德的经历后,克莱恩发现自己沦落到如此地步的原因竟然是最开始犯的一个小错误——   他没有一开始就伪装,而是用了真实面目见了萨默尔太太,见了于尔根律师他们!   这让他不敢逃跑,不敢暴露自己是非凡者,不敢做任何可能会引起值夜者注意的事情,可以选择的行动范围进一步缩窄,最后走上了不得不刺杀大使的道路。   只有大使死亡,报复才会停止;只有大使死亡,官方才会将精力放在追查凶手、调查案件上,从而忽视他这个小小的“异常”……   正义小姐雇佣A先生花了多少钱来着?一万镑?   真像个小丑。   克莱恩的嘴角不断上扬,笑容不断扩大,笑得伊恩心里发毛,少年拿起自己的毡帽,又一次向克莱恩道歉后,忙不迭地离开了夏洛克侦探事务所。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克莱恩的呼吸声,以及乌鸦啄饼干的声音。在这样的安静中,门铃再次叮叮当当响了起来。   乌鸦抬起头,看向了门的方向。   -   贝克兰德西区,因蒂斯大使馆。   搂着漂亮姑娘,贝克朗和艾琳一同走进了二楼的休息室,他们纠缠着滚到了床上。艾琳的双手抓着贝克朗的肩胛,指甲陡然伸长,长出了一丛丛有着黑色绒毛的肢节——本应该沉迷美色的贝克朗突然一拳打在艾琳的腹部,满意地看到美丽的女士口吐白沫,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忽然,他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说话:   “这可不是绅士应有的行为。”   “谁!?”贝克朗厉声喝道,他面前的艾琳却以为是在对她说话,女孩儿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到底是谁!”贝克朗的手中幻化出一条火焰长鞭,向空气挥去,向艾琳挥去——艾琳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忽然爆发出了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她平坦的的腹部陡然膨胀,被一双没有皮肤的狰狞双手撕开,血红的身影从中钻了出来,“它”足有成年男子大小,彻底撑爆了艾琳的身体——肉块与血液向四周炸开,又蠕动着聚合到血色人影上,混合成了一件不断滴落红色液体的诡异长袍。   只剩一个脑袋的艾琳还在癫狂的大笑,她高喊着“为了主”,带着满足而又幸福的笑容闭上了眼睛。   “蔷薇主教”!   刚刚对我说话的很有可能是“寄生者”!   极光会?雅各?索罗亚斯德?他们不是覆灭了吗!   贝克朗思绪疯转,他不顾形象地向门边跑去,试图大声呼救,却发现他根本操控不了自己的身体,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有着妖异脸庞的“蔷薇主教”伸手贴上他的脸庞,那只手光滑细嫩,比最娇美的女士还要来得诱人,却勾不起贝克朗一点兴致,他满眼惊恐。   他的口袋里装着一个眼睛全黑的黑色木偶,他的门外守着序列五、序列六的帮手,可他什么也做不到……什么也做不到!   “你可真是招人恨啊,我以为必须亲自动手才能除掉你……没想到真的有其他看你不顺眼的人。”   脑海里的声音语调轻快,似乎心情不错,贝克朗却没有余力去思考更多……   疾病蔓延,肺炎,咳嗽,哮喘,心肺衰竭,一项又一项疾病同时出现在贝克朗身上,让他变得虚弱无力。蓦地,他一直努力伸向口袋的手动了起来!   摆脱寄生了?先对付那个蔷薇主教……!   贝克朗心中一喜,猛地翻滚,掏出了那个黑色的木偶。却发现对方并没有如他所想一般动作变得迟缓,反而是他自己,思绪僵住,动作变得迟缓、一顿一顿,仿佛一个生了锈的人偶。   “扭曲”?还是……漏洞……我……   A先生看着状况糟糕的贝克朗,嗓音沙哑地笑了起来:   “我知道阴谋家总是有层出不穷的手段,但我没想到你如此粗心……你为我节省了一笔费用,不需要用上最强力的手段了。”   他的身体陡然膨胀,皮肤变得深黑,头上长出了两根弯曲的角——恶魔!   恶魔是血腥与残忍的代名词!   尖利的指甲伸进了贝克朗的胸膛,掰断了肋骨,硬生生扯出了他的心脏!鲜血喷涌而出,贝克朗惨叫着,叫声却因为A先生最初“扭曲”了的规则而无法传出房间……那颗还在跳动的鲜红心脏被毫不留情地捏碎,扔在地上,变成一团烂肉。   规则随着贝克朗的死去而破碎,A先生没有作任何停留,也没有发现房间里的另一个存在,他快速穿过了大使馆的层层墙壁,消失在了黑暗里。   房间里,艾琳的脑袋滚落在墙角,贝克朗的尸体歪倒在门边,维持着伸手向门的姿势——他至死都想着求救。   忽然,一道穿着黑色风衣,头戴半高礼帽的身影于空气中勾勒,贝克兰德最经济实惠款式的皮靴落在了名贵的地毯上。黑卷发、宽额头,右眼戴着单片眼镜的青年出现在房间里,他低头看着贝克朗失禁后散发出阵阵恶臭的尸体,嫌恶地捂住了鼻子。   想了想,阿蒙捡起了艾琳的脑袋,放到了贝克朗的怀里。他本想将尸体搬到床上的……但实在不想碰这个臭烘烘的大使。   搬了把椅子,阿蒙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本《暴风山庄》,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地上的贝克朗瞪着圆滚滚的眼睛,火焰般的光彩逐渐汇聚在了右眼……几分钟后,他的眼珠变成了一枚火红色的宝石。阿蒙合上书,弯腰取走了他的眼珠以及滚落在不远处的木偶。   “这个可以给克莱恩用。”阿蒙把玩着木偶,嘴角微微翘起。   他的身影消失在了房间里。   门外,觉得实在太安静了的守卫终于撞开了门,他们看到了贝克朗死不瞑目的尸体,和他怀里只剩一个脑袋的艾琳……   -   乔伍德区,明斯克街15号。   将深夜来访的法辛警长请入客厅,克莱恩突然发现代表“错误”先生的那只乌鸦不知何时不见了。   ……法辛警长有问题?   克莱恩顿时警觉,但这警觉来的太晚了,他的思绪不可控制地变得迟缓起来,像是开了0.5倍速的影片,一切都变得凝滞……   这让他想起了曾经在廷根接触过的封印物“2-049”,那个需要不断做曲臂动作以规避负面效果的木偶。   果然……他是占卜家途径的……   克莱恩变得迟缓的视界里,法辛警长的脸诡异地蠕动起来,变成了一位有着黑发蓝眼的英俊绅士。他没有急着杀死克莱恩,而是坐在沙发上,翘起了二郎腿。   “只要给我时间,这就是高序列下最难对付的能力……我很好奇,是什么让你有底气直到现在都不逃跑,甚至没有寻求警察的帮助……呵呵,忘了自我介绍,我叫罗萨戈,将会杀死你。”   克莱恩当然无法回答,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摸到了一枚符咒……沉眠符咒,没有用……   “我也很好奇,你的占卜没有告诉你我的存在吗?”   一只乌鸦落到了克莱恩的肩膀上,打破了那滞涩的感觉,克莱恩觉得脑袋一下子变得轻松,他惊喜地环顾房间,果不其然看到了一身黑衣、戴着鸟嘴医生面具的错误先生坐在了他的办公桌后。   罗萨戈的脑袋一点一点,似乎陷入了梦中。   黑夜途径?不……偷盗者途径,窃梦家?   或许我可以在他那里买到‘欺诈师’的配方……不,克莱恩,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快速与罗萨戈拉开距离,克莱恩脚尖点在沙发上,几步跳跃到了错误先生背后。   保镖当然是用来保护自己的!   克莱恩理直气壮地缩在了错误先生身后。   “这确实是高序列下最难对付的能力,嗯,高序列。”错误先生微微一笑,安抚性地拍了拍克莱恩的手,“你竟然直接用本体行动……呵呵,你是我见过的最大胆的占卜家。”   难道错误先生是高序列强者……序列四?嘶,那可是半神级别的存在,可以去教会担任圣者了!我竟然只花了一千五百镑就雇到了这样的强者……他话里的意思是占卜家序列后期可以不用本体行动?分身?不,看罗萨戈刚刚的能力,应该是和操纵有关的能力……克莱恩一瞬间想到了很多,他没有表现出来,安静地看着事态发展。   罗萨戈艰难地抬起眼皮,从梦境中挣脱出来。他做到了——但此时此刻已经没有再给他使用灵体之线的条件了!   占卜家本来就不是擅长正面对抗的序列……   错误先生站起身,慢条斯理地走到了罗萨戈面前,戴着皮质手套的食指点在了对方的额头上,罗萨戈的挣扎顿时消失了。他直起身,转头看向克莱恩。   “这是你的仇人?”   “呃,算是……”   “要亲手复仇吗?”   隔着面具,克莱恩并无法看到错误先生的表情,但他觉得对方一定是笑着的。思索了一下,克莱恩说道:   “我想对他进行通灵。”   同为占卜家途径,克莱恩确信自己的通灵一定能得到足够丰富的收获,他要询问后续的魔药配方!   “以你的能力,贸然通灵很可能被反杀哦。”错误先生摇摇头,“拿出你的左轮,杀死他。”   罗萨戈仅剩的能够动弹的眼睛里盛满了恐惧与绝望,他用哀求的目光看着克莱恩。   克莱恩避开了对方的目光。这是他第一次在对方没有反抗能力的情况下主动杀人。他从腋下枪袋里摸出价值三镑十苏勒的大口径左轮,对准了罗萨戈的脑袋。   忽然,克莱恩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对错误先生说:   “我们可以换个地方吗?至少远离沙发,血迹会比较难以清理……”   错误先生失笑,操控罗萨戈站起来,走进了位于一楼的盥洗室,让这位“秘偶大师”坐进了浴缸里。   “这样只要直接冲水就可以了。”错误先生解释道。   罗萨戈的眼睛已经失去了神采,在绝望之余,愤怒更加显现。   调整击发,克莱恩上前一步,枪口抵在罗萨戈的眉心。   砰!砰!砰!砰!砰!   连开五枪,罗萨戈的脑袋像熟透了的西瓜一样炸开,红的,白的,黑的,涂满了浴缸和背后的瓷砖墙壁。   克莱恩猛地呼了口气。   结束了……   他有点恍惚地想着。   完成通灵,收获了占卜家序列后续魔药配方的克莱恩睁开眼睛,将目光投向罗萨戈散落一地的血肉,中央处凝结出一枚晶莹的球状物体,它通体幽蓝,散发着迷人的光彩,似乎有无数细线从中蔓延开来。   那是罗萨戈遗留的非凡特性,可以等同于序列五“秘偶大师”魔药主材料!   克莱恩忍住了伸手去拿的冲动。虽然终结了罗萨戈生命的是他,但控制住罗萨戈、让他失去反抗能力的是错误先生,从哪个角度来说,这都是错误先生的战利品。   但真的好想要……   克莱恩依依不舍地将目光从流光溢彩的眼球上移开了,为了维持自己“不太懂神秘学的菜鸟”的形象,又或许带了点不甘心和眼馋,克莱恩指着眼球问道:   “那是什么?”   鸟嘴面具转过来,盯着克莱恩看。   看得他心里有点发毛……   “你想要?”   “也不是很想……好吧,我想要。”大侦探耸了耸肩,诚实地面对了自己的欲望。   这本身可以作为一件强力的非凡物品使用,在未来还能直接当成魔药服食,对克莱恩的提升不是一星半点!如果在交易会上出现,克莱恩即使倾家荡产、暴露一些自身秘密,也会尽最大可能拿下……虽然序列五对现在只有序列八的他来说还太过遥远,但他有灰雾之上那片神秘空间……   “序列五的魔药主材料一件在3500镑左右,这枚眼球的本身价值就达到了7000镑,如果遇到急需的人,可能会达到8000镑,甚至更多……你准备用什么来换?”错误先生问道,“它对我来说的价值确实不高,如果拿到手,我会选择将它卖掉……卖给你也是一个选择。”   8000镑!把我卖了都没这么多钱!   克莱恩倒吸一口凉气,第一反应是“正义”小姐,旋即想到对方最近花了一万镑刺杀大使,又给他,不,给愚者的“眷者”汇了一千五百镑,财政肯定也是捉襟见肘……倒吊人先生或许可以提供几千镑,但这需要拿出对应价值的知识或者物品……小“太阳”那边只能获取非凡材料,倒是可以拿到聚会上去交换,但能否交易成功也要看运气……   “短期内,我没办法筹到这么多钱……”克莱恩艰难地开口。   “可以分期。”错误先生贴心地说,“最好在三个月内。如果你愿意接下我的委托……连上这次的雇佣费用,一共8000镑,怎么样?”   非凡特性7000镑的话,这就是价值两百镑的委托!   克莱恩怦然心动,又有些警惕。   “是什么委托?”   “有关寻人的委托,你确定要在这里谈?”错误先生歪了歪脑袋,指向歪倒在浴缸里、血液已经积起水洼的罗萨戈尸体。   “……”   搜刮完罗萨戈的尸体,克莱恩得到了十几镑现金,一些灵性材料、植物粉末,以及一张有着金色纹路的纸张。错误先生收走了那张被称为“公证书”的纸张,其余零零散散的物品和那枚赊账得来的幽蓝之眼则交给了克莱恩。   接下来的问题是怎么处理尸体。   要不是罗萨戈的脑袋碎得实在太厉害,克莱恩都有去找马里奇问他收不收新鲜尸体的冲动了。想了想,克莱恩从卷烟盒里拿出了幽蓝之眼,握住了它。   他的视线里出现了一条又一条黑色的线,从罗萨戈的尸体上,从错误先生身上,从房间的角落里……这是从灵体上蔓延出来的线!心念一动,克莱恩尝试着操控起了罗萨戈身上的那些黑线。   软趴趴的无头尸体以奇怪的姿势动了起来,从浴缸里跨出来,淅淅沥沥的血液染红了地板。   还得浪费一套衣服……克莱恩呲了呲牙,先冲干净了罗萨戈身上的血液,又从衣柜里找了一套工装替换了沾血的衣物,最后用一个圆形花瓶扣在脖子上,代替了脑袋的位置。   错误先生已经变回了白眼圈黑乌鸦,蹲在克莱恩头上,黑溜溜的眼睛注视着一切。   “希望晚上不会有人好奇往外看……”努力让罗萨戈走路姿势正常一些的克莱恩嘟囔着,披上了一身全黑的罩袍,踏入了红月下的黑暗中。他的目的地是东区下水道——一个绝佳的抛尸地点,因为死去的人太多,很少有人会去调查那里的尸体。   现在只要贝克朗也死去,就不会有人追查罗萨戈的下落!   叮——   一枚便士在空中旋转,落在了克莱恩摊开的掌心,正面朝上。   贝克朗已经死了!   克莱恩霍然放松,连罗萨戈走路的姿势都变得轻巧了不少。   -   深夜,贝克兰德东区。   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突兀地响起了脚步声,穿着一身黑色罩袍、蒙着脸的人在污水四溢的街道上行走,最终停在了一间有些破旧的木门前。   咚,咚咚!   在一段有节奏的敲门声后,老旧的木门打开了一条缝隙,黑卷发、宽额头的青年警惕地盯着来访者。   “是我。”   掀起帽兜,克莱恩眨眨眼,张开双臂,抱住了扑过来的阿蒙。   这惊起了他肩膀上的乌鸦,乌鸦在空中盘旋一圈,啄了一口阿蒙的脑袋。 第十六章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努力放平呼吸,在狭隘的黑暗中,克莱恩听着阿蒙清晰而有力的心跳,红晕难以抑制地爬上了两侧脸颊,他艰难地将脖子扭转向柜门,试图从缝隙里观察外面的情况来转移注意力——实在太近了,阿蒙的呼吸,阿蒙的体温,阿蒙的气味……   一人多高的衣柜,去除挡板后塞下一个成年男子绰绰有余,但当两个人同时挤进去时,空间就显得捉襟见肘。克莱恩的右脸正紧紧贴着阿蒙的胸膛,他们肢体交叠,以扭曲怪异的姿势缩在狭小黑暗的衣柜里。门外,多拉古·盖尔和他的情妇艾丽卡·泰勒正热情似火地接吻,衣服裤子甩了一地。在衣帽架上,一只羽毛油光水滑的乌鸦安静地站在顶端,似乎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装饰物。   这是周五下午一点。   一个小时前,艾丽卡·泰勒穿着妖艳的红裙来到了克拉格俱乐部;四十五分钟前,夏洛克·莫里亚蒂和他的助手阿蒙在克拉格俱乐部门口遭到了阻拦,原因是站在大侦探肩膀上那只“猛禽”乌鸦,在经过商议后,错误先生的脚上被拴了一根铁链,夏洛克侦探非常惶恐,好在好脾气的乌鸦先生没有生气;十五分钟前,大侦探和他的助手商议着到底由谁进入房间拍摄出轨证据,不巧房间主人的高跟鞋声越来越近,慌乱的侦探将助手先生一把塞进了衣柜,自己也缩了进去,留下可怜的乌鸦在空中盘旋了两圈,最后可怜巴巴地落到了衣帽架上。   就在昨天,我们的大侦探刚刚干掉了一个序列五的强者,经历了一场不怎么惊心动魄的危机,在他的直接和间接影响下,因蒂斯共和国驻鲁恩王国外交大使贝克朗·让·马丹身亡,死状离奇,引起了多方震动与关注。   按理说,我们的侦探先生应该挂上歇业的牌子,在家里好好休息一天,但身负七千镑债务的夏洛克侦探辗转反侧,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心安理得当咸鱼,加上东区的木板床睡着实在不怎么舒服,他一大早就带着阿蒙和错误先生回了明斯克街15号——那里的血迹还没彻底清洗干净。错误先生以雇佣还没结束为理由继续跟在了克莱恩身边,看着助手先生在盥洗室里忙碌,夏洛克大侦探亲自下厨,早餐是蒜香面包片配酸奶油,以及一人一杯奶茶——包括错误先生。   为了那七镑的“捉奸经费”,上午他们就开始跟踪艾丽卡·泰勒,终于在十点等到了这位金发美人,再然后……就是现在这个状况了。   “你能稍微过去一点吗?”克莱恩用气音小声地说。   “已经靠到边了……”阿蒙艰难地动了动。   橱柜并不是完全空的,里面还有备用的床单和被子,这些东西占据了一个不算大的角落,却让阿蒙不得不歪着身子用一只手抵着柜门侧边,防止倒下去。   克莱恩的脑袋枕在他的胸口,大半个身体都靠在他身上,阿蒙无处安放的右手只能虚虚地环在克莱恩的腰上,一米八多的偷盗者委委屈屈地蜷缩在衣柜里,怀里还有个不安分乱动的大侦探。在姿势没有那么难受之后,克莱恩无视了阿蒙,将注意力集中到了任务目标上。   完全看不到外面的情况……   克莱恩只能听到艾丽卡和多拉古正在交谈关于丝袜的事情——这位保守的鲁恩绅士大胆地送了艾丽卡一条昂贵的丝袜,而漂亮女士妩媚地表示了她可以当场试一试……   悄悄开启灵视,克莱恩看到了房间里的三团颜色气场,其中两团互相接触……红色在红色之上游走……他们的情绪变得高昂而兴奋……   喘息声,低笑声,以及克制的调情声……这个喘息声为什么这么近……   意识到什么的克莱恩顿时僵直了身体。   “……你不是吧?”克莱恩有点不敢置信。   他感觉有个东西正顶着自己,硬硬的,热热的……   虽然,虽然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外面正在播放现场版小污片,但是,但是……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想要远离热源,却差点儿向前扑出去,被阿蒙眼疾手快地捞回来了。   “你不要动了……”阿蒙的声音有点沙哑,气音吹在耳边,激得克莱恩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立刻就不敢动了。克莱恩安静地待在阿蒙怀里,像个木偶一样乖巧。   红色包裹住了绿色,包裹住了橘黄色……   阿蒙的手臂略微收紧了一点,呼吸变得更灼热了,他用脸颊蹭了蹭克莱恩的头顶,小声说:“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出去?”   “至少要拍到照片。”克莱恩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外面,集中在灵视内纠缠的气场,门口属于错误先生的那一团气场安静地站着,从头到尾都没有动过,十分敬业。   看看错误先生!多么敬业!再看看你!   克莱恩有点气鼓鼓地想着。   在最初的计划中,他或者阿蒙会藏身在这个小小的衣柜里,在关键时刻拍下足够作为证据的照片,错误先生会偷走闪光灯快门的声音和闪烁,让这一切在隐秘中悄然发生……然而,因为一个小小的失误,现在他们三个都被困在了这个充满桃色气息的房间里。   衣服窸窸窣窣,女士娇俏的笑骂和妩媚的呻吟充斥在耳边,她调笑着多拉古·盖尔太过急躁,还像个毛头小子,而鲁恩绅士则用充满情欲的嗓音夸赞了女士的娇美与诱人……   在内衣落地时,衣柜悄然打开了一条缝,一只举着相机的手臂伸了出来,按下了快门!   没有闪光灯,也没有声音,错误先生打了个出色的配合。   为了保险,克莱恩又抓住时机,拍了几张照片另外角度的照片,力求能够展现出双方的脸。完成任务后,缩在衣柜里这件事变成了一种煎熬,阿蒙依然硬着,那根该死的东西抵着克莱恩的屁股,硌得他难受,这种难受更多的是心理上的——克莱恩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天天和他睡在一起的家伙也是会有正常的生理需求的,并不是他可以搓圆捏扁的大号抱枕。   今天一定要记得提出分开睡……太尴尬了!   克莱恩痛苦地想。   房间里的声音变得激烈起来,咕啾咕啾的水声和女性尖锐的呻吟钻进克莱恩的耳朵,钻进阿蒙的耳朵。阿蒙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将克莱恩往怀里拢了拢,这引起了大侦探的警觉,他不动声色的推开阿蒙。确认那两人正投入后,克莱恩开口:   “我先出去,你找机会赶紧出来……身为偷盗者,潜入出逃你比我更擅长。”   从这里出去而不惊动床上的两人对于小丑来说轻而易举,克莱恩抱着相机,翻滚出橱柜,翻滚到了休息室的门边,悄然拉开。细小的摩擦声隐没在两人的激情中,克莱恩闪身离开房间,顺手合上门,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不对,错误先生还在里面!   希望阿蒙记得把他带出来……呃,以错误先生的神出鬼没,根本不需要通过门离开……   克莱恩想着,快步回到了属于自己的那间休息室。在等待阿蒙的空闲里,克莱恩梳理了一遍自身的状况:   错误先生的雇佣还剩下两天,以错误先生的强大,这两天他可以说是绝对安全,如果没有欠他八千镑就好了……大使的事情已经彻底结束,错误先生对占卜的干扰可以防止官方查到自己身上,自己接下来终于可以腾出空闲来调查兰尔乌斯的事情了,他有一笔不菲的赏金,希望得到赏金而进行调查并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三个月,除了寄希望于“正义”小姐,我也要在其他地方抓紧赚钱……还要搜集“魔术师”的主材料和辅助材料,以及“欺诈师”的配方,不知道阿蒙的扮演进度怎么样了,这段时间他跟着我东奔西走,基本没有机会进行扮演……   钱不够啊!   想着巨大的资金缺口,克莱恩连马上就能拿到的七镑报酬都觉得太少了!   但是这附带了一个年费50镑的俱乐部,包吃、包住、包玩……如果午餐和晚餐都在俱乐部解决,一周下来也能节省一笔不小的开支……   财政捉襟见肘的克莱恩当机立断决定今天的午餐就在俱乐部的免费自助餐厅解决。   几分钟后,阿蒙打开了休息室的门,克莱恩注意到他身边并没有跟着错误先生……有点心虚的侦探在权衡利弊后,没有选择回到那个激情四射的房间。   阿蒙钻进了盥洗室。   “……”克莱恩捂住脸,倒在了床上。   他明明都快忘记刚才的尴尬了!   要和阿蒙拉开距离……不能这样下去了。   想着黑暗,想着狭小的空间,想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呼吸,红晕悄然爬上了侦探先生的耳朵。   -   蔬菜沙拉,小牛排,浇着芝士的炸鱼配薯条,一小碟混合了奶油的土豆泥,一杯甜冰茶,夏洛克大侦探的午餐十分丰盛。同样端着堆满了食物的碟子的阿蒙坐在了克莱恩旁边,他们对面是一位熟人——之前介绍克莱恩进入克拉格俱乐部的艾伦·克瑞斯医生。   为突然出现在肩膀的错误先生准备了一块五分熟的牛排和一杯甜牛奶,克莱恩与艾伦医生开始了闲聊,他们谈了令人震惊的大使死亡事件,谈了鲁恩王国最近攀升的肺病病人,谈了最近的考试和大气污染调查委员会,谈了艾伦医生最近无比糟糕的运气。   “关于运气,或许我可以赠送一个据说可以保持幸运的饰品给你……呵呵,不过这大概率只能起到心理作用。”克莱恩微笑着说。   商机!金镑!   第一个免费,下一个我就翻个几倍卖给你……   夏洛克·莫里亚蒂侦探和煦的微笑不自觉带了一丝狡诈的味道。 第十七章   周六上午,艳阳高照的九点,夏洛克·莫里亚蒂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将脑袋从阿蒙怀里抬了起来。他懵了几秒,褐色的眼睛呆呆地望着半空。   我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我怎么又和阿蒙一起睡了!   习惯真是可怕……   打着哈欠,克莱恩把阿蒙推醒,慢吞吞地换衣服、洗漱,开始了新的一天。错误先生也从属于他的“窝”里抬头,梳理了一遍自己的翅膀。在如何安顿错误先生这件事上,克莱恩是考虑过的,他本想分错误先生一间客房,没想到尽职尽责的保镖表示贴身保护更好——于是克莱恩用床单和枕头为错误先生搭了一个小窝,乌鸦对此十分满意。   昨天晚上,他们去了勇敢者酒吧,再次参加了“智慧之眼”老先生召开的非凡者聚会,这次阿蒙成功加入了聚会,而上次自称是“错误先生”朋友的那位黑衣神秘人则没有出现。克莱恩合理怀疑那个朋友就是错误先生自己……   在聚会上,克莱恩发布了求购“诈骗师”配方的消息,才刚说完,“错误”先生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响起:   “我有。”   我当然知道你有……这就是说给你听的。   克莱恩尴尬地笑了笑。   已经欠了错误先生八千镑的他实在不好意思直接开口问配方的事情,就选择了这样一个迂回的方式。   “400镑。”   一般序列八的魔药配方价值在400-500镑不等,这个价格非常公道……克莱恩当即应下,现在,他欠错误先生八千四百镑了。聚会上并没有人回应克莱恩的求购信息,这也让他略微松了一口气,不需要一份配方掏两份钱了。初次参加聚会的阿蒙十分安静地坐着,听聚会成员不断发布各种各样的求购、售卖信息,听他们讨论最近贝克兰德的非凡者局势。   克莱恩留到了最后才离开,这让他获得了集会召开的线索——刊登在《贝克兰德早报》第五版的恩斯特商行收购货物的广告。也正因如此,回到明斯克街时已经很晚了,这直接导致了大侦探第二天十分堕落地睡到了日上三竿。   仔细想想,似乎堕落才是夏洛克侦探的生活常态,早起的天数反而寥寥无几。但大侦探显然不这么想。吃着阿蒙煎的面包片,克莱恩抽出了一份报纸阅读了起来。接下来他要去贝克兰德银行取出“正义”小姐提供的活动经费,支付给“错误”先生,作为分期付款的第一期,顺路去照相馆拿洗好的照片。至于后面的金额,克莱恩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他本身的神秘学储备可以换取的金钱实际上远远不止八千镑,通过窥视永恒烈阳,他连序列4残缺配方都有,这可是至少价值一万镑的知识……但是,除了塔罗会,克莱恩想不到其他能够出手配方而不被盯上的聚会,需要购买序列4配方的至少也是序列6,以他现在的实力,那简直就是去送菜的。   除了配方,他还可以贩卖一些知识……比如,阉割版的扮演法。虽然这很对不起女神……   克莱恩在心里画了个绯红之月,相信仁慈的女神会原谅他的。   “正义”小姐的支付能力因为那一万镑的支出而大大减弱,唉,早知道错误先生这么能打,就不让正义小姐花那一万镑了……不过塔罗会还有倒吊人,还有小“太阳”,从塔罗会获取非凡物品,再到非凡者聚会上出手也是一个方法……   这种掉价的倒爷行为当然不能由愚者来做。在克莱恩得到那枚幽蓝之眼后他就有这种想法了:制造一个假人,用幽蓝之眼操纵假人,在塔罗会里作为“小号”里应外合……但由于错误先生在身边,他一直找不到机会去到灰雾之上验证想法。好在雇佣很快就会结束,他只要找机会避开阿蒙,就能去灰雾之上验证想法,这件事成功的概率非常大,因为在现实中他就已经操纵过罗萨戈的尸体。   周一又要钻进盥洗室了。   克莱恩呲了呲牙,自己也觉得自己十分可疑。   临近中午,克莱恩做好午餐,刚准备招呼阿蒙一起吃饭,就听到门铃响了。阿蒙去开门,克莱恩的脑海里出现了一双锐利的蓝眼睛。   不是玛丽太太……   他往嘴里塞了一勺豌豆炖羊肉,咀嚼着来到会客厅,赶在委托人进来前将食物咽了下去。于是当米勒·卡特走进客厅时,看到的就只有一个认真翻看资料的大侦探了。   米勒·卡特是一名外地来到贝克兰德的商人,在威廉姆斯街买了栋房屋,在装修地下室时却意外发现了一个连通着一片巨大地下建筑的暗门。出于安全和隐蔽考虑,卡特先生没有报警,而是选择了雇佣侦探进行探索,如果没有额外的危险,他会考虑将地下建筑收为己用。   卡特先生愿意为这次雇佣付出50镑,并且承诺了会根据遭遇提供额外补偿。   五十镑!   现在还在错误先生的雇佣期限内……   背靠一个半神强者的克莱恩信心爆棚,借口上厕所,他抛起硬币,占卜了“是否应该接下这个委托”,满意地看到硬币正面朝上。   签完合同,收取了10镑的预付款,克莱恩和阿蒙一同坐在了饭菜已经冷掉的餐厅里,面面相觑。   阿蒙叉起一块冷掉的牛排塞进嘴里,表情肉眼可见地扭曲起来,而豌豆炖羔羊的汤上已经浮起了一层凝固的油脂……错误先生落在专属于他的位置上,看着那块凉掉的牛排,乌鸦黑溜溜的眼睛盯着克莱恩,盯得他心生愧疚。   克莱恩叹了口气,走进厨房,重新热了一遍午餐。   当他们差不多吃完的时候,玛丽·盖尔上门收取了“证据”。那是克莱恩精心挑选的一张最清晰、角度最好、最能看清两位主角脸的照片。玛丽·盖尔看着那激情的画面,沉默了许久,才咬牙切齿地开口:   “好,很好……非常好,莫里亚蒂侦探,你是我见过的最有效率的侦探,这是你应得的报酬。”她从皮夹里数出7镑,没有再多停留,拎上挎包就离开了明斯克街。克莱恩拿着那七镑纸币,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自己已经瘪下去的皮夹。   不记名账户里有600镑存款尚未动用,克莱恩身边还有100镑现金和五镑十苏勒的零钱,刚刚他收入了的17镑纸币,周一他就可以去警察局取回20镑保证金。这对许多人来说已经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巨大财富了,但在7400镑债务面前却显得如此渺小……   嗯,那400镑应该算是阿蒙欠的,毕竟是购买“诈骗师”配方的钱。   遵纪守法好青年夏洛克·莫里亚蒂突然涌起了一股强烈的让阿蒙去偷一圈回来的冲动。他觉得单凭打工,阿蒙可能一辈子都还不清欠他的债务……   投资一个值得信赖的同伴,这是值得的!   大侦探如此安慰着自己,忍着肉痛,将阿蒙晋升计划加入了待完成清单。   -   稍作休息后,下午四点,他们准时赶到了威廉姆斯街8号。米勒·卡特对克莱恩只带了阿蒙一个助手这件事表达了疑惑,克莱恩用出色的口才打消了老先生的顾虑——谁都不知道他真正的依仗是站在他肩膀上,看上去只是一只普通乌鸦的错误先生。   穿过客厅,沿着盘旋的楼梯向下,在昏暗的烛光中,他们看到了一扇相当隐蔽的石门,它几乎与灰白的墙面融为一体,如果不是有些部分遭到了破坏,露出了原本的形状,几乎没有人能发现它。   拎着马灯,阿蒙赶在克莱恩之前推开了门,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和猛然吹来的阴风,漆黑的通道展现在了两人面前。   很深,几乎看不到尽头……难怪卡特先生不敢自己探索……   拉拉礼帽,又摸了摸肩膀上的错误先生,克莱恩跟在阿蒙身后,走进了这条漫长的通道。他们沉默地前进着,一时间,通道里只有两人的脚步声。沉默一直持续了两三分钟,阿蒙停在了一扇黑色的石门前,表情严肃。   “要开门吗?”   克莱恩从手腕里抖出黄水晶灵摆,以占卜家的身份作出了回答。   逆时针旋转……速度不快不慢……有危险,不算很大。   50镑的委托不是让他们在门口就折返的,克莱恩点点头,示意阿蒙开门。   吧嗒。   一条细长的物体从空中落了下来。那是一条有三角形脑袋和艳丽花纹的毒蛇!   吧嗒,吧嗒。   一条又一条蛇从门上方的黑暗中掉落,而在马灯的照耀下,克莱恩终于看清了门里的景象——那是一个宽阔、宏伟的大厅,在大厅中央,密密麻麻、根本无法数清的毒蛇抱团蠕动着,身体交叠,颜色各异,花纹各异的蛇连成一片,数量是让人看一眼就感到头晕的恐怖。   腥臭与滑腻的感觉扑面而来,克莱恩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阿蒙看着克莱恩。   克莱恩看着错误先生。   白眼圈黑乌鸦无辜地歪了歪脑袋。他展开翅膀,肢体延展,变回了戴着鸟嘴面具的黑袍人模样,轻巧地落在地面上。   马灯中的火苗跳跃了一下,猛地变大,像是有生命一般生长起来,火焰高高窜起,向蛇群扑去——高温和光芒一下子点燃了蛇群,它们疯了一样四散逃开,躲避着火焰。火焰绕着大厅盘旋了一圈,蛇群便消失在了不知道哪个角落里,逃得慢了点的家伙被灼烧,散发出了一阵肉香。   就是完全勾不起人的食欲……   成片的火焰收缩,回到了马灯里。被炙烤过一轮的大厅连阴冷都少了几分,充满了光明与希望。克莱恩抽了抽嘴角,走进了宽阔的大厅。   偷盗者途径在之后的晋升里可以掌握火焰?以后阿蒙也可以使用这样的火焰魔法吗?这可以有效弥补他们输出不足的缺点……   克莱恩偷偷地想着。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身边的偷盗者好像有点多…… 第十八章   滚烫的黄沙,昏黄的天空,嘶吼的巨龙。   克莱恩猛然清醒,知道自己正在做梦!   这是帮助他躲过了许多次危机的能力,每当不自然睡着或是梦境被入侵时,他会在第一时间清醒过来。   假装没有清醒,面对铺天盖地的巨龙,克莱恩作出了畏惧的姿态。他连滚带爬地跑路,在巨龙面前却显得那么渺小。巨龙吐出了光芒,带有毁灭气息的光芒,所到之处,黄沙、泥土全部泯灭……在这光芒中,一道穿着黑色盔甲、长发火红的身影跃了出来,他足有三四米高,扛着巨大的阔剑,向巨龙挥去。   ……难道这是过场动画?   克莱恩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跑,站在原地看完了一场勇者斗恶龙。当巨龙从空中跌落时,画面陡然变化,变成了一扇血色大门。   他认识这扇门,是下午探索的那古老宫殿最深处的那扇血色大门,里面关押着一个恶灵。   错误先生不是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吗?   克莱恩在心里嘀咕了一句,面上很是配合地露出了害怕的神情。   他还记得那恶灵诡谲的攻击,从自己手臂里涌出的黑色虫子、不知名的黑影、堕落与腐坏的气息……然而,这些都被错误先生以他目前根本看不懂的手段一一化解了。到后来,克莱恩甚至觉得那恶灵有些气急败坏,恨不得从椅子上站起来挠克莱恩一爪子。   令克莱恩奇怪的是,明明可以完全压制恶灵,错误先生却没有选择净化对方,拾取血色大门内的非凡特性和遗留物品。   吱嘎——梦中的血色大门敞开了一条缝,透过缝隙,克莱恩隐约看到了一张黑色的高背椅。椅子上坐着一个穿着黑色染血盔甲的男人,他有一头火红色的长发。   忽然,一双手捂住了克莱恩的眼睛。“错误”先生略带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在我眼皮底下欺负我的人……你是不是太飘了?梅迪奇。”   恶灵的名字叫梅迪奇!错误先生认识他!所以才没有净化对方,因为是老朋友?   那座建筑是第四纪的遗留,至少也有一两千年的历史……错误先生认识建筑里的恶灵,他也活了一两千年,是不死的存在?也有可能恶灵是后来才被封印进去的……无论如何,错误先生都比我想象得要更为神秘、强大……   在克莱恩飞转的思绪中,梦境破碎,他猛地从梦中惊醒,看到了窗外绯红的月光,看到了抱着他的腰呼呼大睡的阿蒙,看到了躺在垫子上睡得四仰八叉的错误先生。   克莱恩的心莫名其妙地安定下来,他从枕头下摸出怀表,发现时间尚早,便又缩回了温暖的被窝里。后半夜,他没有做梦,安安稳稳睡到了天亮。   -   第二天,吃过早饭,克莱恩和阿蒙分别乘坐马车,前往乔伍德区的几个公立图书馆调查资料。初步探索后,他向卡特先生汇报了地下宫殿的基本情况,做了一点点小夸张,比如里面有非常多的蛇,做了一点点隐瞒,比如蛇已经被错误先生驱赶离开了。从卡特先生口中,克莱恩知道了威廉姆斯街8号的房屋原本是属于庞德家族的,这是一个在短时间内突然败落的家族,死了好几位继承人,而新的继承人是个挥霍无度的废物,败光了大部分的家产,其中就包括这栋房屋。   问这些情况,是因为克莱恩希望能够查清那座地下宫殿的来源。当然,明面上告诉卡特先生的原因是为了搞清楚布局、进行第二次探索。但克莱恩早就决定下次再进去就把入口炸了——那个危险的恶灵还在深处没有被处理掉,如果卡特先生派人进入其中,不知道会死多少人……按照恶灵的实力,即使是一个官方非凡者小队,贸然进入搞不好都会出现伤亡。   找卡斯帕斯买炸药……还得找个爆破专家控制爆炸程度,不然把地面炸塌就完蛋了,这会引起警察的注意,继而引来官方非凡者……   翻阅着海量的报纸、贝克兰德风俗、贵族兴衰史,在文献的角落里寻找一点都不起眼的庞德家族,这无异于大海捞针,重复而无用的工作让克莱恩不自觉地走了神,思绪拐到了“错误”先生身上。   这段时间里,克莱恩考虑过很多次错误先生的事情,对方展现出的强大实力让克莱恩无数次感慨那一千五百镑根本就是物超所值,但也是因为错误先生太过强大,克莱恩很难不怀疑对方接下委托的动机。 序列五以上,很可能是序列四,甚至序列三,达到半人半神层次的强者,为什么要接一个只有1500镑的保镖委托?急着用钱?作为“偷盗者”序列的强者,对方搞钱的能力可比他强多了……生命达到这个层次的强者,不是进入教堂成为圣者、主教,就是拥有自己的隐秘组织,叱咤一方。   最初,克莱恩猜测错误先生是被官方通缉的犯罪者,还是被各大教会联手通缉的那种,对方很可能经历了一场残酷的战斗,受了伤,不得不躲藏起来。这可以解释最初和错误先生见面的地方为什么违和感那么重,以及错误先生为什么要参与低层次的非凡者聚会——层次越低,越不会被发现异常,即使被发现了,也能轻易灭口或者控制对方……而且,错误先生给他的,价值两百镑长期委托是寻找“雅各”家族的人,也许错误先生是雅各家族的族长,家族被覆灭后暗中寻找失散的族人,这是说得通的。   同样,将罗萨戈的非凡特性以7000镑卖给克莱恩也能得到解释,错误先生本身并不需要“秘偶大师”的非凡特性,而他又无法参与高层次的聚会,出手非凡特性,不如卖给克莱恩。即使克莱恩赖账,他也能随时收回幽蓝之眼。   嗯,前提是我没有“灰雾之上”那片神秘空间。   这是昨晚之前克莱恩的想法,而昨晚,恶灵入侵梦境之后,克莱恩发现之前的逻辑不再通顺:错误先生作为一名活了几千年的强者,不可能沦落到需要靠他一个只有序列八的小丑来接济!   他的能力中有一项是可以控制他人……只要控制一个贵族,一个边缘贵族,能够获得的帮助也远远多于他这样的穷光蛋。加上几千年里积攒的人脉,错误先生根本不需要为了区区一千五百镑,花费三天时间陪他玩过家家。   除非……除非错误先生一个朋友都没有。   不太可能吧?   克莱恩慢吞吞地翻页,前一页上写了什么他一点都没有看进去,大脑只有在发现“庞德”相关线索时才会有所反应。   无法推测对方的行为逻辑让克莱恩感到焦躁,感谢“小丑”的表情控制能力,他没有表现出一点儿异常。又翻过一页书,克莱恩重新思考起了错误先生的目的。   第一种可能,错误先生没有目的,只是在玩。或许他觉得夏洛克·莫里亚蒂非常有趣,就随手接了委托,顺便保护了他一下……这个猜测首先就被克莱恩排除了。   第二种可能,错误先生的目的是他!他身上唯一可能引起觊觎的就是灰雾之上那片神秘空间……也许某次疏漏让错误先生察觉到了灰雾的存在,以保镖的形式接近他,为的就是探寻灰雾的秘密。   不,错误先生应该不知道我就是那片神秘空间的主人。仅仅根据我的外在表现,更有可能将我当做“愚者”的眷者,受到灰雾主人眷顾,被“邪神”蛊惑的邪教徒……我一直在将“异常”往这个方向塑造,因为这是我想展现给阿蒙看的……   大致有了思路之后,克莱恩略略松了口气,认为情况没有糟糕到无法挽救。他不认为自己能够依靠灰雾打败错误先生,因此装作不知情就是最好的选择,况且目前为止,错误先生并没有显露出任何对他不利的迹象。   委托今天就结束了,但我和错误先生还有三个月的借贷关系,嘶,这该不会也是他计划好的吧?   克莱恩嘴角略微抽搐,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   掏出怀表,发现时间已经临近中午,克莱恩将手中的书放回书架,提起手杖,走出了公立图书馆。在去克拉格俱乐部蹭饭和就近解决之间,他衡量了一下马车费和餐费的差别,选择了附近的一家费内波特面馆享用午餐。   下午,又在公立图书馆里浪费了两个小时后,克莱恩坐上了回明斯克街的马车。   怀表的指针走向了数字3,克莱恩坐在办公桌前,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   “错误先生,雇佣结束了。”   “嗯?结束了吗?”体型只有麻雀大小的白眼圈黑乌鸦从克莱恩的帽子里钻出来——这是在又一次因“不能带宠物”而被拦截后错误先生做出的应对,他将乌鸦的体型缩小了很多,钻进了绅士的半高礼帽,躲过了保安的探查。   “已经结束了,这是四百镑……我还欠您7000镑。”从皮夹里点出400镑,克莱恩整理了一下钞票,将每个折角分别撵平,这才递给错误先生。小乌鸦试图张嘴叼住厚厚的一叠钞票,理所当然地失败了。魔术一般的变化再次在克莱恩面前上演,带着皮质手套的错误先生接过金镑,没有点数,顺手塞进了古典长袍的口袋里。   “剩余7000镑,我会每周支付600镑,最后一周支付400镑……该以什么方式交给您?”克莱恩勉强挤出微笑,声音略带颤抖。   呵呵,周薪600镑,一般的富豪都赚不到这么多钱……   “贝克兰德银行,不记名账户。”错误先生放下一张纸条,抬手捏了捏面具右眼突兀多出来的保护镜。一个响指后,他消失在了克莱恩的房间里。   “呼……”克莱恩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什么奇怪的献祭仪式!这是不是侧面说明错误先生还没有达到可以接受献祭的生命层次?   又等了半小时,阿蒙还没回来,错误先生应该已经完全离开……克莱恩站起身,走进盥洗室,筑起灵性之墙。有了错误先生的警示,他更注重保密这件事了。   逆走四步,来到灰雾之上,他要验证幽蓝之眼在灰雾之上的使用效果,他要创造一个“自己”,加入塔罗会。   “让假象更加真实……”克莱恩喃喃自语,具现出了一个面目模糊的假人。轻车熟路地通过幽蓝之眼上延伸出的线条控制假人的四肢,他微微一笑:   “欢迎你,新成员。”   “欢迎你,‘世界’!” 第十九章   周三晚上七点,勇敢者酒吧。   穿着蓝色工人装的克莱恩悠闲地喝掉了最后一口南威尔啤酒,戴上帽兜,熟稔地从酒吧后门离开,绕过几个复杂的巷子,按照暗号敲响了房门。   他的心情十分美好,在过去的几天里,他先是得知了正义小姐当初欠他的赏金足足有一万五千镑,扣除刺杀大使的一万镑后,还有五千镑!虽然这笔钱要等一段时间才能拿到,但只是知道有这笔钱存在,克莱恩的心情就像迪西海湾的阳光那样明媚而灿烂。周二的时候,马术教练塔利姆·杜蒙特为克莱恩介绍了一笔价值5镑的委托:保护记者迈克·约瑟夫去东区采访连环杀人案件的新受害者工作的妓院,了解情况,探查资料。迈克记者只愿意雇佣夏洛克侦探一人,于是可怜的阿蒙被留在家里,他接了一单寻找丢失狗狗的委托,这来自邻居多丽丝奶奶的介绍——丢狗的小女孩也是明斯克街的住户。   有“正义”小姐的五千镑打底,我的财政状况终于不那么紧缩了……克莱恩满足地想着,在这次聚会上,他有三个目标:出售“歌颂者”和“祈光人”的魔药配方,出售阉割版,描述含糊不清的“扮演法”,购买适合小“太阳”使用的武器,来换取迷雾树人的真实根茎。当然,还有一些长期目标,比如求购诈骗师魔药的主材料。克莱恩对此抱的希望并不大,对于魔药材料,塔罗会的寻找效率比这些非凡者聚会高多了。   戴上面具,穿好帽兜,克莱恩安静地坐在了起居室里。几分钟后,同样戴着面具的阿蒙走进了起居室,坐到了克莱恩的斜对面。成员陆陆续续赶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终于,召集人“智慧之眼”老先生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开口:   “我们开始吧。”   按照最初商量好的剧本,阿蒙赶在所有人面前,嘶哑着嗓音开口:   “出售永恒烈阳教会序列9,‘歌颂者’魔药配方,250镑。”   起居室里一阵沉默,这沉默让克莱恩感到一点儿不安。   该不会第一次出手配方就失败吧?永恒烈阳这么不受欢迎的吗?   不,可能是因为这里大多数都是已经成为非凡者的人,他们的序列本就已经固定,更多是换取武器和非凡材料,以及本身途径的配方……   想了想,克莱恩压低嗓音,略显阴沉地笑了笑:   “真巧,我也有一个配方可以出售,永恒烈阳教会序列8,‘祈光人’,450镑。以及,降低失控风险的方法。这个方法已经得到了至少三个人的验证,他们都表示呓语和幻觉有所减轻。当然,我不保证这个方法对每个人都有效,并且,你们不可以传播这个方法,至少在这个聚会上……300镑。”   起居室里顿时响起了略有些沉重的呼吸声,连“智慧之眼”老先生都忍不住将目光投向克莱恩。一个声音苍老的男性开口,他的声音里压抑着激动:   “配方和方法我都要了,但是,‘歌颂者’220镑,‘祈光人’420镑。”   没有低于我的心理预期……   克莱恩率先点头,同意了交易,阿蒙也跟着同意了,在“智慧之眼”老先生鉴定过配方的真实性后,克莱恩将扮演法写在了纸上,由侍者放在托盘上交给了那位老先生。   担心太过模糊不清的叙述会反而导致对方理解错误、走向失控,克莱恩绞尽脑汁暗示了扮演法的真谛,他在纸上写:   尽可能地成为你所在序列名称代表的那一类人,总结他们的行为模式,模仿他们的行为。   但太过投入反而会导致失控,不能沉迷其中。   还是有一定误导性……但这是我可以做到的极限了。   克莱恩在心中微微叹气,看着买了方法的老先生将配方随手塞进口袋,如饥似渴地阅读着扭曲版的扮演法,灵视中,他的情绪气场不断变化。   “我要购买你的方法。”一道略显清冷的女声突兀响起。   沉默的大厅似乎一下子就被激活了,陆续又有三个人表示想要向克莱恩购买扮演法,克莱恩一一答应,单靠扮演法,他就收入了1500镑!   虽然和预想中人人抢购的场面还是有一定差距,但克莱恩依然感到了一夜暴富的喜悦感。在接下来的聚会上,他出手买下了一柄被叫做“飓风之斧”的斧头,由于之前大家目睹了他收入接近两千镑,有一名也想购买飓风之斧的男子在提了一轮价之后就果断放弃了,克莱恩以530镑的价格得到了它。   本来他还想买下“缓慢之鞭”给阿蒙做武器,但全程阿蒙都没有表现出对这件武器的兴趣,加上它的价格被抬到了480镑,贫穷的大侦探果断放弃了参与竞争。   驶往明斯克街的马车上,阿蒙看着那柄即使被黑布包裹也难掩狰狞的斧头,又看看克莱恩,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为什么要买这柄斧头?对于私家侦探来说,它有点太,嗯,粗犷,不符合一名绅士的形象。”   因为使用者不是我……   克莱恩微微一笑。   “这是为我的朋友购买的武器。”   “朋友?”   “嗯,他会给我寄来迷雾树人的真实根茎作为报酬。”无视了阿蒙好奇又迷惑的眼神,克莱恩岔开了话题,“你为什么没有买下‘缓慢之鞭’?对偷盗者来说,它可以很好地配合你的敏捷,是一件相性很好的武器。”   在发现错误先生有问题之后,克莱恩就开始不断强化自己“加入了一个有奇怪通讯手段的隐秘组织”这一形象,而阿蒙也很配合地猜到了这点,他开始旁敲侧击打探克莱恩的“朋友们”,但始终保持分寸,没有直接挑破。   再观察一段时间……等我晋升序列7,对灰雾之上的掌控更加牢固之后,再考虑把阿蒙拉进塔罗会,在那之前必须充分铺垫“世界”的形象,把夏洛克·莫里亚蒂与愚者彻底区分开……   “我们没钱。”阿蒙回答。   克莱恩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   -   周五,忙碌了一个白天后,下午五点三十分,克莱恩再次来到了勇敢者酒吧。这次卡斯帕斯没有待在棋牌室内,他似乎对打牌产生了某种恐惧,最近的娱乐活动变成了桌球。   看到克莱恩走进来,卡斯帕斯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快速而简短地说:“没有聚会,马里奇不在,我只有武器。”   “我就是要买武器。”克莱恩扯了扯嘴角。   将搜集庞德家族信息的任务交给“正义”小姐后,在今早他获得了对方献祭来的厚厚一叠贵族资料,挑出了其中关于庞德家族的那部分,其余的被克莱恩整理好、贴好标签,添置在书房空荡荡的书架上充排面。这件事花了他小半个上午,而阿蒙则是被派去与发明家雷帕德接洽,检查对方的自行车制造进度。   吃过午饭后,他们一同“拜访”了庞德从男爵——以恐吓的方式。明面上,他们没有收获什么有效信息,可当克莱恩找机会去灰雾之上,重新占卜了一番之后,发觉对方可能与图铎家族有关——那可是第四纪血皇帝的家族。   但这和夏洛克·莫里亚蒂有什么关系呢?弱小可怜又无助的侦探只是想把入口炸塌封锁,不让里面的恶灵残害贝克兰德的居民而已。   “我要购买炸药。”   卡斯帕斯·坎利宁原本放松的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   “你要干什么!”他呵斥道,“我警告你……”   “别紧张,我的朋友。”克莱恩举起双手,作讨饶姿态,“我没有打算犯罪,也没有打算搞点大新闻,我对我的侦探生活非常满意,并不打算打破平静。炸药是为了拆除一位雇主的底下密室,呵呵,他不想被外人知道,所以没有找建筑公司。   “嗯,我还需要找一位爆破专家,毕竟我不擅长这方面的事情,威力大了小了都不好,你有推荐的人选吗?”   卡斯帕斯的脸色略微好转,或许是克莱恩一直都信誉良好,卡斯帕斯斟酌着开口:“你需要多少炸药?爆破专家的话……”   “我可以。”一道虚幻缥缈、略带空灵的女声响起,从克莱恩的背后响起!   他顿时寒毛直竖,强行忍住了立刻回头的冲动,他四处张望,警戒地寻找声音的来源。   一道半透明的身影浮现在桌球室角落的椅子上,那是一名穿着宫廷长裙、戴着小巧软帽,头发淡金、眼睛蔚蓝的女士。   卡斯帕斯有些慌张地站起来,劝说道:“莎伦女士,这样的委托……”   女士淡漠而没有波澜的眼睛望向克莱恩,没有理会卡斯帕斯,她问道:“多大的建筑?需要造成怎样的垮塌?”   看上去很专业的样子……她没有掩饰自己非凡者的身份,是看出我也是非凡者了?雇佣非凡者可不便宜啊。   经历了大使事件后,克莱恩有了足够的理由解释自己的非凡来源,对暴露非凡者身份已经没有那么大的恐惧和抵触了。现在困扰他的唯一也是最大的事情,就是钱……   克莱恩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女士,我的经费有限。”而你看起来很贵。   “五镑。”莎伦面无表情地说道。   克莱恩一时语塞,这确实是一个很低廉的价格,雇佣一般的爆破专家也需要这么多,甚至更贵。   既然价格合适,克莱恩也没有兴趣追究对方接下委托的目的,谈好了时间、地点,又支付给卡斯帕斯2镑的火药钱,他离开了勇敢者酒吧。   -   夜晚,在床上熟睡的克莱恩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   他果然还是很在意那位女士接下委托的原因!   小心翼翼地越过阿蒙,克莱恩钻进了一片漆黑的盥洗室,筑起灵性之墙。他逆走四步来到了灰雾之上,思考了一会,在具现出来的白纸上写下了占卜语句:   我与莎伦的交集。   在朦胧的梦境中,克莱恩看到了自己,看到了跪在浴缸里瑟瑟发抖的罗萨戈。砰!子弹激发,罗萨戈的脑袋炸开,窗帘被气浪扬起,窗外,似乎只是路过的半透明的、穿宫廷长裙的女士有所感应,望向了明斯克街15号。   画面跳转,变成了熟悉的勇敢者酒吧,他在和卡斯帕斯交谈,而幽灵一般的女士悄然从墙壁里钻出,坐在了椅子上。   克莱恩猛地睁眼。   她是目击者!她知道我杀死了罗萨戈……目标是那枚幽蓝之眼?   不,这也许是在向我释放善意……   克莱恩皱起了眉头,调高了对莎伦的警戒等级。 第二十章   一辆马车停在了威廉姆斯街8号,侦探夏洛克·莫里亚蒂和他的助手阿蒙从车上走了下来,一同出现的还有莫里亚蒂先生花费1苏勒从东区雇佣的两名模样相对比较端正的流浪汉。其实,最初克莱恩想要通过幽蓝之眼控制人偶来“凑人头”,但很快他就在试验中发现幽蓝之眼只能控制有“灵”的生物,当初能够让罗萨戈的尸体走进下水道完全是因为他刚死,灵体还未消散……   在略微洗漱和饱饭一餐后,他们穿上了莫里亚蒂先生提供的衣服,作为“驱蛇专家”参与本次地下宫殿的探索行动——当然,他们什么也不需要做,只需要站在甬道里等侦探们归来就行。   叮嘱两名流浪汉不要害怕,乖乖站在甬道里,依然由阿蒙打头,他们第二次来到了那扇漆黑的门前,克莱恩对莎伦说道:   “就是这里,卡特先生希望把这个入口封锁,因为里面有非常多的蛇,十分危险。”   半透明的莎伦与漆黑的门重叠,淡淡地说:   “你在说谎。”   克莱恩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好吧,实际上是我在探索的时候发现里面有一个非常危险的恶灵。”克莱恩摊了摊手,他并不介意透露地下宫殿的事情,一是他即将封锁入口,有人想要探索也要花很大力气,二是现在他根本打不过那个恶灵,拿不到宝藏……   “我希望封锁入口,防止有无辜的人被恶灵残害。”   莎伦点点头,身影消失在门后,五分钟后,头发散开、帽子不知所踪,整个人都狼狈不堪的莎伦从漆黑大门里跌出,她若无其事地重新飘起来,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开始在各个地方埋藏炸药。   阿蒙戳了戳克莱恩的手臂,小声说:   “你不是提醒过她里面有很危险的恶灵了吗?”   “可能这就是人类的好奇心吧……”克莱恩捂了下脸。   伪装成塌方的爆炸并没有引起米勒·卡特的怀疑,这位富翁十分庆幸大侦探一行都平安出来了,他慷慨地结清了剩余四十镑的雇佣费用,其中包括五枚金币。离开威廉姆斯街8号后,克莱恩点了5镑交给莎伦,又多给了两名流浪汉每人2苏勒。   “这是精神损失费,抱歉,我也没想到里面会塌方……”夏洛克侦探拉了拉他的礼帽,诚恳地道歉。他给两名流浪汉安排的位置十分靠近地下室的密门,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依然很危险。其中一位青年人一把夺过了2苏勒的纸币,快速藏进了衣服内侧的口袋,另一位更年长的却是道了谢之后才接过。   “这样我就有力气去码头找工作了。”流浪汉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纸币,抚摸着上面乔治三世的头像,浑浊的眼睛里燃起了希望之光。   -   下午,正在克拉格俱乐部与阿蒙比拼枪法的克莱恩耳边突然响起了虚幻缥缈的祈祷声,这导致他没瞄准就扣动了扳机,打出了脱靶的今日“最好成绩”。一边的阿蒙吹了声口哨,宣告自己的彻底胜利。   “最后那枪怎么回事?如果你能打到8环以上,对峙局面还将继续维持。”阿蒙挽了个漂亮的枪花,关切地望向克莱恩。   “如果打到9环,局面就将翻转。但很可惜,人生总有一些意外。”克莱恩将左轮塞回腋下枪袋,脚步略显急促地往盥洗室走去。留在原地的阿蒙一脸了然,他的声音在克莱恩背后响起:   “真的不去医院看看吗?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我可以用我的名义帮你咨询……”   “……我没病!”克莱恩怒道。   钻进盥洗室隔间,熟练地筑起灵性之墙、逆走四步来到灰雾之上,克莱恩仔细听取了来自“正义”小姐的祈祷。在训练场里他就听到了模糊不清的几个关键词,其中就有“兰尔乌斯”,这也是他匆忙来到灰雾之上的原因。   大使事件结束后,兰尔乌斯的线索就成了克莱恩主要目标,嗯,还有赚钱……为了不引人注目,为了甩脱夏洛克·莫里亚蒂与克莱恩·莫雷蒂之间的联系,他通过塔罗会,将调查兰尔乌斯的任务下达给了“正义”,而“正义”小姐将这作为加入塔罗会的考察任务,委托给了赏金猎人休·迪尔查。   休·迪尔查进一步将这个任务细分给了东区的赏金猎人们,然而,就在昨天,周五晚上,接受了委托的威廉姆斯就死在了煤气爆炸中,今天一早,他的同僚,盖文被发现淹死在了塔索克河里……这让休感到恐慌与愤怒,也让“正义”难以作出决定,于是她向愚者祈祷,请求提示。   听完“正义”的祈祷,克莱恩托着下巴,手指在青铜长桌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他认为凶手的反应过激到令人难以置信!   一般而言,通缉犯发现自己被密集地寻找,第一反应应当是转移匿藏地点,而不是杀死寻找他的人,这会让事情闹大,引起更多人的注意,招来更大力度的搜捕,反而会加快暴露的速度……就算实在想报复,也不该连续作下两起案件,受害者彼此之间还有联系……兰尔乌斯疯了?他在廷根事件里利用真实造物主的神降摄取了巨量的好处,疯了也不是没可能……   但克莱恩始终感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想了想,他又做了一个简单的占卜:   达拉维街爆炸案的线索。   梦境启示线索在爆炸现场。   有节奏的敲击声再次在灰雾之上响起,回荡在空旷的空间里,许久,克莱恩作出了决定——他要去拉达维街爆炸案现场看看!   这是我的复仇,不用把阿蒙牵扯进来……克莱恩对自己说着,模拟下坠的感觉,回到了现实。打开怀表,他看到分针比之前多走了一个大格子。   十分钟,还好,没有很离谱。   将阴郁的表情抹去,克莱恩翘起嘴角,笑着离开了盥洗室。   -   东区,拉达维街,夜晚。   绯红的月光下,一只老鼠从下水道盖子的孔隙里钻出,飞快地穿过交叉路口,钻进了对街垃圾桶的阴影里,血红的眼睛盯着街道,盯着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摇晃着的流浪汉们,盯着那个穿着蓝色工装、头戴安全帽的身影。   他与流浪汉们擦肩而过,双手插兜,似乎只是一个普通的过路客,正走在回家的路上,但他的眼睛却紧紧盯着道路两边的建筑。最后,他停在了一栋有着焦黑痕迹的居民楼下,这里刚发生过一起严重的爆炸案,但除了毁坏严重到无法居住的第三、第四层,其余楼层依然有人居住。   他走进了居民楼。   看不到青年身影的老鼠抽搐了一下,一道透明的影子从老鼠身上离开,依附在了于垃圾堆中觅食的一只乌鸦身上。乌鸦抬起头,振翅飞向居民楼,停在了窗户上。   它的右眼有一圈细密的白色绒毛。   依靠幽蓝之眼能看到灵体之线的特点,克莱恩迅速检查了案发现场所在的楼层,在本该空无一人的爆炸发生地,焦黑的房屋中,隐藏着一个高大、凶狠,眼神充满恶意的人。在记住了对方的特点后,克莱恩装作路过,拐进了楼层尽头的公共盥洗室,从窗户翻越,顺着管道熟练地攀爬离开。他当然知道如果对方发现去盥洗室的人久久不归,肯定会警觉从而出来追赶——但他无法判断自己可以进哪间屋子,他没有时间占卜。   况且,就算躲过了第一次怀疑,也无法保证对方不继续追赶他,杀人灭口!   克莱恩不认为做出如此丧心病狂案件的人会留有太多理智。   在他离开后,窗台上的乌鸦蹦跳着落在了盥洗室内,变成了一个戴着尖顶软帽、黑卷发,宽额头,瘦脸颊的人。他捏了捏右眼的单片眼镜,身上脸上的肌肉一阵蠕动,不一会儿,那人影变得和克莱恩刚才的伪装一模一样!他安静地走出盥洗室,再一次路过了案发现场,打开了左数第五扇门。   睡得满满当当的房间里,被打扰的暂住者们将麻木的、呆滞的目光投向来访者,下一秒,他们全都不由自主地抬起右手,揉了揉眼眶。   阿蒙走进狭隘逼仄的房间,坐在了房间里的唯一一把椅子上。透过窗户,他看到克莱恩的身影快速消失在黑暗中。抿了抿嘴唇,阿蒙自言自语起来:   “他为什么没有告诉我这次行动?   “我应该没有留下值得怀疑的线索……除了盥洗室,这是他第一次完全瞒着我行动。不,盥洗室他也在有限度地透露情况。   “他在找谁?   “为什么不告诉我?”   破败的房间里,七八个年龄各异、性别不同的住户睁着眼睛,直勾勾地注视着空无一物的虚空,没有回答阿蒙的问题,有的只是无限的沉默。   哒、哒。   沉重的脚步声逐渐靠近,逐渐清晰,最后停在了房间门口,身高两米的男子一脚踹开了门,在他凶狠的目光下,房间里的女性发出了刺耳的尖叫。   乌鸦早已离开。 第二十一章   克莱恩彻夜未归。   拉开窗帘,清晨的阳光争先恐后地挤进房间,阿蒙站在床边,看着镀上一层浅金的路面,眼里没有一丝笑意。   他等了一会,转身走进盥洗室,按部就班地洗漱、做早餐,在吃早餐的途中阅读克莱恩订阅的几份发行量较大的报纸,然后收拾餐具,洗碗。做完这一切,克莱恩依然没有回来。   在沙发上等了一会,一只乌鸦从敞开的窗户里钻了进来,化作一只透明的、有着十二节圆环的小虫,融入了阿蒙的身体里。   克莱恩还是没有回来。   被阿蒙心心念念惦记着的克莱恩此时正坐在东区的一家咖啡馆里,和一名衣着单薄的老流浪汉一起。昨晚,害怕被对方摸到“夏洛克·莫里亚蒂”这个身份的克莱恩没有回明斯克街,而是在东区租借的一居室内度过了一晚上。他原本打算趁早赶回去,最好在阿蒙醒来之前赶回去,却在路上遇到了这名流浪汉。   他叫老科勒,克莱恩看到他的时候,他从地上捡起了一个肮脏的、裹满泥土的苹果核,熟练地吃了下去。   他已经三天没有吃过任何东西了。   内心的某一块被触动的克莱恩假借记者的名义,将老科勒请到了咖啡馆,为他点了一份不算丰盛、但足以吃饱的早餐,收获了对方衷心的感谢。   这导致夏洛克·莫里亚蒂回到明斯克街15号时,太阳已经高挂在空中,散发着光和热,驱散了秋天的阴冷……没有驱散明斯克街15号的阴冷。   “你去哪了?”阿蒙问,他语调平稳而没有起伏,蕴藏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克莱恩悄悄开启了灵视。   情绪稳定……呼,还好,还好。   回来的路上,克莱恩思考了许多借口,许多搪塞的理由,却都被他一一否定了,这些借口大多无法逻辑圆满地解释他为什么夜不归宿,即使少数几个能让人勉强接受的,克莱恩也不想说给阿蒙听。   他不打算欺骗阿蒙,只是不想让阿蒙参与这件事而已。   毕竟兰尔乌斯涉及了“真实造物主”,那可是一个货真价实的邪神……   “一点小事。”他笑笑,“萨默尔太太邀请我们参加午宴,时间不早了,我们准备一下,就要出发了……让我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阿蒙沉默着让开了道路。   抱歉,等一切结束,我就告诉你所有的事情……   克莱恩避开了阿蒙的视线,拎着手杖,哒哒哒走上了楼梯。   萨默尔家的宴会上,再次听到了虚幻祈祷声的克莱恩用着老套的借口,躲进盥洗室,来到了灰雾之上。这次“正义”小姐带来的是好消息——休在码头区东拜朗船坞的码头工会里发现了疑似兰尔乌斯的人。   进展比我想象的更快,他竟然没有跑……   克莱恩若有所思,他尝试占卜了去码头工会是否有危险,却发现这件事无法被神秘的力量遮掩,无法占卜。稍作权衡后,他立刻决定冒着风险去确认那是否是兰尔乌斯。   牢记真实造物主气息的他,只要看一眼就能确认对方到底是不是兰尔乌斯,而一旦确定消息,他就可以通过休将消息通报给警察部门,休的信仰是黑夜女神,这件事将会由值夜者接手处理。   这是复仇。   克莱恩勾起嘴角,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定格在一个快乐的弧度上。   有些事,明知道危险,但依然要去做!   -   下午三点,将阿蒙打发去寻找“雅各”家族相关线索,克莱恩穿上了调查记者们偏爱的厚夹克、软帽,戴上了金边眼镜,将原本乌黑的头发染成偏黄的颜色,然后整齐后梳。他剃掉了好不容易蓄起来的胡须,但在嘴边留了一圈青黑的胡茬,甚至还穿了增高鞋,将自己垫高了5厘米。   总之,这是一个与夏洛克·莫里亚蒂没有一点儿关系的形象,花了克莱恩将近两镑。拿好从迈克记者那里借来的假记者证——这位记者是克拉格俱乐部的成员塔利姆·杜蒙特介绍给他的客户,曾经雇佣克莱恩保护他的采访行动,与克莱恩结下了不错的友谊,这次相当慷慨地借出了记者证。   走进码头工会,克莱恩四下张望,然后走向了门边的守卫。   他身后不远处,一只树梢上的麻雀突兀地转过脑袋,盯着交谈的两人看了一会儿,飞进了码头工会的两层小办公楼。二楼的某一间办公室内,古铜色皮肤、有着刚硬线条的凯文看着跳到桌面上的麻雀,皱起了眉头。他长相普通,眼里却始终噙着令人不快的笑意,似乎俯视着他人,俯视着一切。   “这里怎么会有麻雀?”   他打开窗,挥手驱赶了这只麻雀。另一头,工会负责人正带着突然来访的记者先生,一个办公室一个办公室地询问下去。   坐在图书馆里的阿蒙慢悠悠地翻过一页,挑了挑眉毛。   “神降容器?祂最近动作确实有点大……   “才序列八,就敢惹神降容器?没有动手的迹象,看来还算有理智,他向来喜欢报警,这次大概也会让教会来处理吧……   “他为什么要针对极光会,针对神降容器?”   想到漆黑的墓园,想到站在墓碑前沉默的克莱恩,想到“克莱恩·莫雷蒂”为何而死,阿蒙露出了然的神色。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他又翻了一页书,随着他的动作,书本绛蓝色的封面露了出来:   《暴风山庄》。   -   走出码头工会,克莱恩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弥漫着雾气的天空,心情说不上来是沉重还是雀跃,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脏比平时跳得快了那么一点。   卸掉伪装,克莱恩去了一趟杂货市场,买了几张面具,其中有一张是一个笑容夸张的小丑。他太弱了,根本无法对付拥有了真实造物主神性的兰尔乌斯,只能通报黑夜女神教会,通过值夜者们……但无论如何,克莱恩无法接受自己错过这场战斗。   即使有暴露的风险,他依然打算去旁观今晚围捕兰尔乌斯的行动——按照值夜者的效率,这样一个定时炸弹,在战力充足、封印物齐全的情况下,他们不会等到第二天。   在东拜朗船坞附近的旅馆租了一个房间,克莱恩坐在唯一的梳妆镜前,缓慢地往脸上涂抹油彩。   红的,黄的,蓝的……夸张的油彩遮住了皮肤的颜色,遮住了沉淀的悲伤,小丑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是快乐的笑容。   夜晚11点。   克莱恩从旅馆的窗户翻出,沿着管道落在了无人的巷子里。他的目标是东拜朗船坞的钟楼,一座足够高、视野足够开阔的钟楼!   钟楼的顶端,可以俯视整个码头区,距离码头工会的宿舍不远也不近,是克莱恩经过一下午的观察,选定的最佳观战地点。在深秋的寒风中,他戴上了那张小丑面具,耐心地等待着。   凌晨1点。   随着一辆巨大的飞空艇悄无声息地降临在东拜朗船坞,一场激烈的战斗瞬息展开,子弹、封印物与邪异的能力被静谧吸收,即使克莱恩知道在那红砖小楼中正发生着极其危险的战斗,却无法知道具体进程。   他只是默默地注视着,握紧了拳头。   忽然,一阵熟悉的、让他印象深刻到极点的感觉从红砖小楼内爆发——那是在黑荆棘安保公司面对梅高欧丝的孩子时的绝望,是见到兰尔乌斯时的战栗,那是真实造物主的气息!   而此时此刻那气息比之前更加可怕,更加凝实……   克莱恩无法抑制地浑身战栗,双腿发软,他扶着钟楼顶层的栏杆,几乎要栽倒下去,迟钝的大脑滞涩地转过了一个念头:   兰尔乌斯并不是摄取了真实造物主的神性,他根本就是被选做了邪神降临的容器!   这恐怖到极点的气息只持续了一小会儿,就被一片深沉宁静的黑暗吞没,克莱恩停止了战栗,思维也同时恢复了敏捷。他不知道红砖小楼里发生了什么东西,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真实造物主并没有通过兰尔乌斯降临现实,他的谋划失败了。   阻止这样恐怖的存在,值夜者必然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就像队长那样……   克莱恩猛地起身,解下左腕缠绕的灵摆,做起了针对兰尔乌斯的占卜。   过去,每一次针对他的占卜都失败了,克莱恩一直认为那是真实造物主的神性屏蔽了占卜……但这次,他成功了。   兰尔乌斯已经不再带有真实造物主的神性!   这一刻,克莱恩涌起了强烈的预感,自己可以做什么的预感。   他筑起灵性之墙,逆走四步来到了灰雾之上,占卜起了兰尔乌斯的逃跑路线。   -   一群老鼠在下水道里飞快行进,一只忽然调转了方向,钻进了一条岔道,它的鼻子翕动着,眼睛灵动,右眼处突兀地出现了一圈白色绒毛。它辨别了下方向,笔直地朝着深处前进。在错综复杂的管道里奔行了一阵后,老鼠停在了出水口,在它正前方,一个戴着小丑面具、穿着蓝色工装的男子正在和另一人缠斗,而小丑明显占据了上风。   三分钟前,克莱恩成功在下水道发现了逃跑的兰尔乌斯,他没有贸然出手,而是躲在暗处,拿出了幽蓝之眼,试图控制兰尔乌斯的灵体之线。他成功了——兰尔乌斯的动作出现了明显的迟缓。然而在克莱恩完全控制住兰尔乌斯前,这名“诈骗师”举起了拳头,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挣脱了控制。兰尔乌斯并没有恋战,靠着自己的敏捷就准备往错综复杂的管道里钻,他自认没有迅速杀死克莱恩的条件,想在值夜者赶到对他形成包围趋势前迅速逃走!   秘偶大师的控制需要提前准备,在高速移动下克莱恩很难抓住对方。他当机立断,瞄准兰尔乌斯的脚踝射出两枚纸牌,后者躲过了一张,另一张偏移了轨道的纸牌准确插进了兰尔乌斯的右脚踝,他扑倒在污水里,下意识地翻滚,躲过了又一张纸牌。   克莱恩欺身上前,指间不断发射着塔罗牌,期间夹杂着几枚小巧的飞刀,这些刀片被他绑在脚腕上、手腕上,在“小丑”能力的加持下,更加锋利。   兰尔乌斯停止了躲闪,他的身上,脸上,四肢,伤口处突然涌起了细密的肉芽,快速地连成一片,它们十分坚硬,弹飞了克莱恩的纸牌和飞刀。   发现无法迅速逃离后,兰尔乌斯快速改变了策略,虽然他不再带有真实造物主的神性,不再拥有可怕、邪异的能力,但这段经历依然给了他无比珍贵的知识和经验。兰尔乌斯不再逃跑,而是扑向了克莱恩——   砰!   似乎要撕裂空气的拳头擦着小丑面具,砸进了克莱恩身后的墙壁,被气流擦到的面具碎裂开,露出了面具底下的油彩。   依然是小丑,涂着红色、黄色、蓝色油彩,嘴角高高翘起的小丑。   兰尔乌斯的动作突然停顿了一瞬,就像是突然忘记了什么,忘记了自己要做什么。这个分神十分短暂、甚至没有持续一秒钟,但时刻关注兰尔乌斯状况的克莱恩还是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抓住了对方的“失误”——   他快乐地笑着,插在兜里的右手摸上幽蓝之眼,在兰尔乌斯变得呆滞却依然难掩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摸出了一把银色左轮。   砰!砰!   砰!砰!砰!   五枚子弹连续击打在兰尔乌斯的左胸,打穿了肉芽组成的防御,打穿了肋骨,打穿了心脏,钻进了砖石铺成的地面。   “不……”兰尔乌斯虚弱地捂住了胸口,身体歪倒,似乎就要这样倒下。   “为什么……要杀我……”   小丑脸上的笑容又扩大了几分,他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兰尔乌斯向后仰倒。就在他真的要倒下时,平静的小丑猛地暴起,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踢在了兰尔乌斯的脑袋上!   砰!   兰尔乌斯整个人倒飞了出去,脑袋狠狠砸在下水道的墙壁上,撞得整个下水道似乎摇晃了一下,撞出了红红白白的液体。   “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丑弯着腰,捂着肚子,疯狂地笑着,敞开胸怀地笑着,笑出了眼泪。   他是如此的快乐!   -   平静下来的克莱恩抹掉了眼泪,也顺便抹花了小丑的妆容。他简单收拾了一下现场,在兰尔乌斯的尸体上洒下了一把塔罗牌,让案发现场看起来更像一个诡异的仪式。   值夜者很快就会赶来,他没有时间清除所有的痕迹,左轮手枪的子弹已经深深嵌入石头里,把它们抠出来是一个不小的工程……在这种情况下,克莱恩只能选择保留大部分痕迹,只做了最基础的反占卜干扰。当然,他的子弹是地下市场流通的基础款,他的飞刀是贝克兰德商店里随处可见的廉价刀片,他的扑克牌是贝克兰德最大制牌厂流通最广的一款,想要从这些遗留物里找出“夏洛克·莫里亚蒂”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可惜了兰尔乌斯的非凡特性,他是序列八的诈骗师,正好可以给阿蒙吃……呃,他被真实造物主附身过,这样的特性会吃坏肚子的吧……   飞快搜索着兰尔乌斯身上的遗留物品,克莱恩没有留恋,拿出阿兹克铜哨抛了几下,就头也不回地往下水道深处跑去。   看完了整场战斗的老鼠从管道里钻出来,来到了兰尔乌斯身边,它十分人性化地直起上半身,环顾了一下狼藉的现场,然后用细小的爪子打了个响指,抹去了克莱恩残余的痕迹。   从下水道口钻出来,克莱恩拿出了一张笑脸面具覆盖在脸上,匆忙赶到了东区的一居室,洗掉了脸上的油彩,将作案工具统统送到灰雾之上——其中有一只带有真实造物主气息的、全黑的耳朵,那是他在离开时在一具尸体旁发现的,因为那气息太过熟悉、太过可怕,克莱恩当场就捡起了那枚耳朵,在头疼欲裂的呓语中将它塞进了卷烟盒里。现在终于送到了灰雾之上。   他略略松了一口气。   在杀死兰尔乌斯的那一刻,他感觉到“小丑”魔药的彻底消化。   坐在椅子上,克莱恩双手合十,低头思考着什么,他突兀地笑了起来,泪水再次从眼角滑落。擦去泪水,克莱恩拖着疲惫的身体,慢悠悠地往明斯克街走去。   从这里到乔伍德区即使乘坐马车也要十几分钟,仅靠双腿,估计需要一个多小时。克莱恩不急不缓地走着,深秋的寒冷钻进他的大衣,让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乌鸦站在垃圾堆里,大声冲他嚎叫。克莱恩歪了歪头,跟他们打招呼:   “你好呀!”   他觉得乌鸦很亲切,总让他想起错误先生。   乌鸦又叫了一声。   凌晨三点,克莱恩·莫雷蒂远远地看到了明斯克街,看到了亮着灯的明斯克街15号。   橘黄色的灯光透过窗户,照在克莱恩的眼睛里,似乎驱散了一路走来的寒冷。他觉得心脏的某个部分也被点亮了——他向明斯克街15号奔去,向“家”奔去!   循着门铃,阿蒙打开了房门,他的脸色并不好看,有点生气。看着风尘仆仆的大侦探,阿蒙板着脸,质问道:   “你还知道回……”   “阿蒙!”克莱恩喊道。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前所未有地明亮。   “阿蒙!”   带着深秋寒气的身体扑进他的怀里,冲走了所有的想法、所有的逢场作戏,阿蒙抱着克莱恩,恍惚了一瞬。下一秒,他搂紧了他的大侦探。   “欢迎回来,克莱恩。”   我也说一句 第二十二章   “还记得我们的初遇吗?”   “记得,拉斐尔墓园,我人生的转折点。”将热牛奶塞进克莱恩手里,阿蒙坐到了沙发上,听克莱恩讲述他的故事。   “事情要从一本笔记本开始说起……”   在煤气灯的光芒中,克莱恩用沉稳而温和的语气讲起了过去,隐去了穿越者的过去,隐去了源堡的存在。他讲健忘的队长邓恩,讲他岌岌可危的发际线;他讲同事伦纳德,讲他糟糕的作诗能力;他讲老尼尔和他的妻子,讲他们数十年的爱情;他讲兰尔乌斯,讲那场恐怖的灾难……   “我以为我彻底死去了。”克莱恩忍着羞耻,开始说早就编造好的内容,“幸运的是,奇迹眷顾了我……我听到了一位伟大存在的声音。祂给了我新生,而代价是我需要为祂做一些事。   “抱歉阿蒙,瞒了你这么久。作为前值夜者,我对一切未知的神灵都保持警惕,在不能判断祂究竟是善意还是恶意情况下,我不想让你也陷进危险之中。”   “所以,去盥洗室是因为,呃,那位伟大的存在?”阿蒙摸着下巴,问道,“你真的没病?”   “没病!”克莱恩忍住捂脸的冲动,继续往下说,“总之,我刚复活就遇到了你。我不敢暴露自己死而复生的事情,于是改换姓名来到了贝克兰德。   “再之后的事情,都是我们一同经历的了……前几天,我得到了有关兰尔乌斯的线索,他涉及‘真实造物主’这个邪神,加上这是复仇,我的复仇,所以没有告诉你。”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对,结束了。”克莱恩露出了一个微笑。   不夸张的,不刻意的,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   -   哪来的焦糊味……?   克莱恩抽了抽鼻子。   好累,不想动,但是糊味好重啊,难道哪里着火了?   还是谁把锅烧糊了……   ……   ……   阿蒙!   克莱恩猛地睁眼,从床上翻身坐起,趿上拖鞋就往厨房跑去。果不其然,他在那里发现了正在思考怎么处理一锅黑炭的阿蒙。   “先把火关了……你不是很擅长煎吐司的吗?”克莱恩皱着眉头接管了厨房。   “我只会煎吐司。”阿蒙垂着脑袋,老老实实地说。   “……锅里的是什么?”   “小牛排。”阿蒙的脑袋更低了一点。   “小牛排?!”克莱恩的血压一下子升高了,“你知道小牛排有多贵吗?等等,去掉焦了的外层也许里面还能吃……”   克莱恩收拾好厨房,将还能重复利用的部分挑出来炒了个尖椒牛肉,又简单煮了一碗蛋花汤,此时已经是下午一点了。主食是燕麦面包配黄油,怎么看都与蛋花汤和小炒牛肉十分不搭,但是米饭在鲁恩绝对算得上“昂贵”,想想自己几千镑的负债,克莱恩咽了咽口水,将怀念塞回了肚子里。   燕麦面包也是很不错的嘛,至少比黑麦面包好吃多了……唉,踏出复仇第一步之后的庆祝午餐竟然是这样的……   但想到阿蒙耷拉着脑袋说看他太累了不忍心叫醒,想做一餐午饭作为惊喜的样子,他就生不起气来,只是疑惑为什么能够完美掌握煎吐司火候的阿蒙却会吧牛排煎到完全黑掉。   难道这个世界其实是个游戏,生活技能必须学了才能使用,阿蒙只学了煎吐司所以不会煎牛排?   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的克莱恩喝了一口蛋花汤,感叹果然还是大吃货帝国的美食最为精妙,最简单的食材和最简单的做法,却组合出了别样的鲜美。吃饱喝足,阿蒙在厨房里洗碗,克莱恩则是拿起了桌上的报纸,简单浏览了一遍。兰尔乌斯的事情到底还是上报了,但只占据了很小的一个版面,写着一名叫做凯文的码头工会成员患上了烈性疾病去世,而所有码头工会的人都需要接受黑夜女神教会的治疗,领取治疗的药物……   下午两点三十,克莱恩终于没有钻进盥洗室,而是大大方方的走进了书房。阿蒙在客厅里学习赫密斯语,危机解除后,克莱恩再次将阿蒙的教育问题提上了日程。一个非凡者,可以不懂因蒂斯语,不懂弗萨克语,不懂鲁恩的地区方言,却不能不懂赫密斯语、古赫密斯语。   开始塔罗会之前,克莱恩在纸上罗列了这次的目标和长期规划。   杀死兰尔乌斯,完成初步复仇后,他短暂地进入了“贤者时间”,觉得一切都变得缓慢而不急迫了起来……除了那七千镑的负债。   所以这场塔罗会,除了谋求晋升材料之外,最重要的就是考虑怎么赚钱……而晋升材料,一件他已经与小太阳交易,现在只需要等待,另一件还在寻求途中。只要材料齐全,他就可以喝下魔药,晋升“魔术师”了。七千镑的负债,购买晋升材料的钱,我的财政是巨大的赤字啊……   尽管“正义”那里有五千镑打底,但是这位贵族小姐之前就向愚者先生阐述了自己的财政困境,这五千镑需要好几个月后才能拿到。   或许可以零散地从“正义”小姐那里获取1000镑,或者500镑,但这实在不符合“愚者”近似神明形象,追着信徒讨债什么的实在太掉价了……   也就是说,这五千镑不能用来偿还错误先生的债务,他必须得以每周最少600镑的速度赚钱。克莱恩突然想到了一句古话——死要面子活受罪。   略作思索之后,克莱恩决定贩卖太阳途径序列4,“无暗者”魔药配方。   这是他在廷根时,通过窥伺太阳徽章内永恒烈阳的一滴神血而得到的知识,虽然配方残缺不全,但至少价值一万镑。   小“太阳”当然会乐意买下它,但是白银城并没有金镑……因此,克莱恩真正的目标是“倒吊人”先生,作为风暴途径的非凡者,可以和太阳途径在高序列互换,他应该会很乐意多一条退路……但是这实在太贵了,即使我可以让倒吊人先生分期付款,也有他根本不愿意背负这笔债务的风险,得准备一些“倒吊人”感兴趣的,无法拒绝的知识。   可惜,为了“愚者”的形象,扮演法、非凡特性守恒和高序列互换都被我免费给出去了……   克莱恩叹了口气,旋即想到他还可以在现实中的非凡者聚会上出售这些知识,心情又明朗了不少。将自己掌握的可以交易的知识整理了一下,打开怀表,两点四十五时,他准时筑起灵性之墙,来到了灰雾之上。   新一周的塔罗如期举行。   -   周三傍晚,离开雷帕德先生家,和阿蒙一起回到明斯克街15号的克莱恩听见了虚幻的祈祷,听见了“倒吊人”的声音,他知道,“魔术师”魔药的主材料终于来了!   走进书房,反锁房门,克莱恩布置起了简略的祭台。虽然阿蒙表达了理解,并告诉克莱恩不用避开他。但克莱恩依旧保持警惕,甚至更注意与现实的对应了——远距离交易物品目前只有神灵的献祭与赐予才能达到类似的效果,凭空得到一件非凡材料很容易引起怀疑。   装眷者也要装的像一点……   逆走四步,来到灰雾之上,克莱恩看到了“倒吊人”献祭的邪纹黑豹的脊髓液和精灵之泉的髓质结晶,前者是魔药主材料,后者是胖药师一直在求购的物品,可以换取300镑左右的现金。除了这两样材料,“倒吊人”先生还欠了克莱恩400镑或是一件等值的非凡材料——那是好奇心的代价。上周的塔罗会中,克莱恩的“无暗者”残缺配方出手失败,他不得不用其他知识与倒吊人先生交易,一夜暴富计划宣告破产。   克莱恩还没来得及仔细欣赏那管透明的、看上去普普通通的脊髓液,便看到代表“太阳”的深红星辰开始闪烁。   我的迷雾树人真实根茎也到了?   此时的克莱恩颇有拆快递的兴奋感。献祭得到的迷雾树人的真实根茎只有巴掌大小,与试管里的邪纹黑豹脊髓液一起,被克莱恩用灵体包裹着,带到了现实世界。略微收拾祭坛,呈现出使用过的迹象,克莱恩解除了灵性之墙。   今晚他就要调配魔药,晋升“魔术师”!   叫上阿蒙,克莱恩将厨房里最常用的那个锅洗刷了几遍,开始按步骤添加材料。他的每一步都伴随着详细的说明,就像当初老尼尔教他一样。纯露为底,按顺序放入辅助材料,主材料宁可少决不能多……   滋!   当邪纹黑豹的脊髓液被倒入锅中时,水面猛然腾起一阵浅白色的雾气,很快又被无形的力量拉回了锅里,铁锅里的液体开始发出嘟噜嘟噜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东西即将冒出……这样诡异的情形持续了一会儿,渐渐平静,不再有声音发出,不再有雾气逃逸。一切平息之后,克莱恩将调配好的魔药倒在玻璃杯里。   这是一杯不断变化颜色的特殊液体,仿佛有烟花在其中不断绽放,不断消失。   “这就是‘魔术师’魔药?”阿蒙凑近了那杯液体,仔细观察着。   “还有最后一个步骤。”克莱恩微微一笑,将一枚铜便士高高抛起。   摊开掌心,乔治三世的头像映入眼帘,昭示着这是成功的魔药,“魔术师”魔药!   来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克莱恩靠冥想摒弃了所有的情绪,在自身状态最为平静的时候,他拿起杯子,将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那是说不上来的奇怪味道,或者说不能用味道来形容,他觉得自己像是喝下了一杯寒冰做的烟花,每一刻都有无数气泡在喉咙里炸开。   克莱恩额头的青筋暴起,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脑袋,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在了对抗魔药带来的精神冲击上。在感觉十分漫长、但实际上只有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克莱恩找回了意识,找回了视线,找回了控制自己的感觉。   他看到自己的双臂一条皮肤深皱,一条变得透明,而阿蒙正警戒地盯着他。   克莱恩也警戒地盯着自己的手臂,客厅里,静默成了主旋律,一直到五六分钟后,克莱恩的手臂逐渐恢复正常,两人才松了一口气。   “我成功了!”克莱恩的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此时此刻,他是魔术师了。   窗外,只有一半的红月猛然膨胀,只是一两秒后,就变成了如血的满月。克莱恩愕然抬头,而阿蒙下意识地捏了捏单片眼镜,眯起了眼睛。   血月降临了。 第二十三章   西区,国王大道2号,王国博物馆。   一下马车,克莱恩就看到了有点儿夸张的长队,从王国博物馆门口蜿蜒往外,明明不是周末,人却超乎意料的多。这是因为今天王国博物馆的展览内容——罗塞尔大帝展。   来参观罗塞尔大帝展并不是克莱恩突发奇想,他在一周前就得到了这个消息。   上周,发明家雷帕德先生寄了一封信给克莱恩,表示他已经造出了第一辆自行车,邀请夏洛克侦探进行试用,或许他们还可以讨论一下接下来的开发计划。克莱恩欣然应往,阿蒙试骑了样品自行车,出色的平衡能力让他很快掌握了诀窍,只一会儿就能熟练地在院子里绕圈了,他看上去非常喜欢自行车。讨论完新阶段的计划后,雷帕德表示研发进度可能会缓慢一些,因为他要参加周二的罗塞尔大帝展,一场会展出罗塞尔手稿的展览,持续三天。   听到罗塞尔大帝展,克莱恩顿时来了精神:这可是老乡!还是至今为止提供最多神秘世界隐秘知识给他的厚道老乡!或许那些展出的手稿、笔记上还写着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而晋升魔术师后的克莱恩度过了相当忙碌且充实的一周,经历了外行老师带学生半夜墓园作死、参加非凡者聚会再筹得一笔钱、接受艾辛格侦探的邀请,一同探讨连环杀人案案情、在丰收教堂的乌斯特拉夫斯基主教处获得药师配方等一系列事情后,暂时没有其他安排的周二立刻被克莱恩拿来参观展览。   大侦探也是需要休息,不能总是连轴转的!最近忙得连阿蒙都瘦了一圈,原本就尖的下巴现在像个锥子,放在他肩膀上都硌得慌……   拉拉礼帽,克莱恩和阿蒙一起,站到了队伍的最末端。他们身后很快就排上了人,队伍缓慢地蠕动着,几名穿着黑白格警服的男子在队伍周围巡逻,维持秩序。   “安保人员不少啊。”摸着下巴,克莱恩若有所思。   “大概是最近的连环杀人案的影响。”阿蒙同样若有所思。   连环杀人案是最近漂浮在每个贝克兰德居民心头的阴霾,凶手狡诈、残忍,专门挑选曾经做过站街女郎的女性下手,这些女性们无一不死状凄惨。更可怕的是,凶手已经犯下了11起案件,而警察部门对此束手无策。为此,警方开出了2000镑的悬赏金额,克莱恩作为小有名气的侦探,也参与了这场连环杀人案的侦破讨论,并从自己的角度提供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建议和帮助,比如,凶手可能与动物有某种关联。   大约二十分钟后,两人跟随人流走进了王国博物馆。博物馆内,不同的讲解员引导着人流踏上不同通道,这是一个分流,错开人群、分别参观,防止过度拥挤导致事故。随便选了一个讲解员,克莱恩和阿蒙慢悠悠地看起了博物馆内的玻璃展架。   “天鹅绒被子上有金线暗纹……真是奢华啊。”   “毕竟是一国之主嘛。”   “……为什么连马桶都有?不对,为什么连马桶都要镶金?!”看着被重重保护起来的,有着繁复奢华花纹的浮雕马桶,克莱恩对这位老乡什么东西都被拿来展览的同情一消而散,只剩下了浓浓的吐槽之情。   “可能,可能会更顺畅?”阿蒙也无法理解。   再往前,是罗塞尔大帝穿过的日常服装,继承了因蒂斯浮夸的风格,大多是金丝镶边,配有百褶或是蕾丝工艺,不少衣物都采用了暗纹设计,看上去素雅,但仔细观察则会在布料上看到精致的纹路。   “这就叫低调的奢华。”指着一处暗纹,克莱恩悄悄对阿蒙说。   “你说的低调是指那个百褶领口的衬衣?”阿蒙吐槽。   “好吧,是高调的奢华。”克莱恩耸了耸肩。   离开“日用展览厅”,下一个展厅的内容是罗塞尔颁布过的那些重要文件原稿,比如《民法典》,比如《议会条例》。在无数展柜中,克莱恩一眼就看到了熟悉的文字——   “这是罗塞尔大帝遗留的其中一本笔记,上面使用的是他独创的神秘的至今没有被人破解的符号……”   导购的声音响起,而克莱恩也认出了笔记本的第一段内容:   “三月六日,妈蛋,这里的食物吃得我快便秘了!”   “……”克莱恩默默地看完了剩下的日记条目,确定至少摊开的这两页,是完全没有价值的内容,只能让大帝社会性死亡……他移开视线,拽着阿蒙看起了其他展柜。   走过了几个布置相似的场馆,讲解员突然停了下来,指着前方说道:   “接下来,你们将看到这场展览最值得瞩目的部分——复原的罗塞尔大帝书房!”   一道门后,视界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书籍的乐园!   四周是高达两层楼的一排排书架,彼此之间有通道连接,下方有楼梯,入目便是密密麻麻数不清的书籍,几乎可以与公立图书馆媲美……在一排排书架中央,有用玻璃罩着的一套桌椅,桌面摆放着一叠手稿,以及尚未开启的黄铜台灯。   手稿并没有摊开,克莱恩只能看到第一面的内容。此时,讲解员的介绍也来到了手稿上:   “这是罗塞尔大帝记录他奇思妙想的手稿,上面是他还没来得及实现的发明,以及对未来科技的展望,记载着人类文明的光辉!”   人类文明的光辉……   克莱恩抽了抽嘴角,目光突然被夹在一本硬皮精装书本里的书签吸引了。   倒不是说这张书签有什么特别,只是他想起了看过的罗塞尔日记中,有一则记载了“亵渎之牌”的日记提到,大帝将他制作的亵渎之牌夹在一本很有价值的书里,而实际上整本最有价值的反而是不起眼的书签……所以,那张书签,是否有可能在这里?   克莱恩不由自主地打量起了夹着书签的书本们。   怎样的书才算得上是“很有价值”?   这个有价值应该是罗塞尔大帝判断的有价值,所以一些普通的小说,即使是初版、孤本,也不会被认为有价值,这个价值一定是指内容上的……《蒸汽机械的改进原理》?   有可能,但可能性不大……   扫过一本本书籍,克莱恩的目光定格在了被玻璃罩保护的桌椅上,定格在了那叠手稿上。   那里同样有一张书签。   “你在想什么?”   阿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将克莱恩从思绪中惊醒。讲解员已经带着大部分的参观者向前走,介绍起了罗塞尔最爱阅读的图书,而克莱恩还停在原地,停在摆放了手稿的玻璃罩前。   克莱恩盯着阿蒙。   阿蒙无辜的歪了歪头。   这是个偷盗者……一个还没完成扮演,需要消化魔药的偷盗者。   盗窃安保措施严密的王国博物馆……之前克莱恩在非凡者集会上交易到了一件诈骗师魔药主材料,而这段时间事情实在太多,阿蒙一直跟着他东奔西走,反倒是消化跟不上材料进度了,但只要成功盗窃博物馆,盗窃罗塞尔大帝的物品,那么很有可能直接完成消化!   而我可以趁机摸走那张书签……嗯,阿蒙的目标是消化魔药,可以声东击西,这里最为瞩目的是罗塞尔的日记,安保措施最严密的也应该是那个场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潜入博物馆,不知不觉盗走重要物品,也可以算是表演,魔术师的表演。   越思考,克莱恩越觉得这是一次绝佳的机会,当然,在开始行动之前他还得确定那张书签确实有不同之处。亵渎之牌具有反占卜反预言的特点,但是作为神秘学物品,有一个特点是无法伪装的:它不会被轻易破坏!   克莱恩作为无权无势的小老百姓,肯定没有接触那张书签,验证它是否可以被轻易破坏的……想着想着,一个被灰雾笼罩的身影出现在了他脑海里。   “正义”小姐!   能随便动用一万镑的“正义”小姐,她的家世在贝克兰德绝对是最显赫的那一批,或许可以把这个任务交给她……   逐渐确定了思路,克莱恩拉了拉阿蒙的袖子,小声说:   “等会和我一起去盥洗室。”   阿蒙的表情明显地呆滞了一下。   -   走进盥洗室,克莱恩熟练地挑了一个最里面的隔间,将自己和阿蒙一起锁进去,接着筑起了灵性之墙。在狭小的,站了两个成年男子所以显得拥挤不堪的厕所隔间里,克莱恩向阿蒙讲述起了自己的想法。   “我想盗窃罗塞尔大帝展!”   阿蒙略微有点期待的表情在克莱恩说出这句话后迅速垮塌,然后十分适时地换上了惊讶的表情。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想了想,阿蒙补充道:“罗塞尔大帝的私人物品并不好卖……会买这些的都是罗塞尔的狂热拥护者,而他们大多缺乏鉴定真伪的手段,这导致罗塞尔大帝私人物品的价格根本上不去。当然,出售展览品可以让对方打消疑虑,但也会导致我们迅速被锁定……笔记倒是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它流传范围广,交易市场也广阔,我们可以抄录之后贩卖抄录本,但是相对而言,笔记的安保措施也会是最严密的,二者风险不等同……”   “我们只盗窃,不出售。”克莱恩说。他当然不打算贩卖罗塞尔的物品,且不说老乡情谊和他根本不知道该卖给谁,单是之后可能会遭到的官方通缉,就让他舍弃了这个想法。   “偷盗者并非为了生存而偷盗,他们更像是为了完成某个使命。这是我曾经听过的对于‘偷盗者’的描述。我想,你的魔药消化或许可以从这个角度入手。”克莱恩提示,“盗窃东区恶棍们的钱包对你已经没有什么作用了,我想是时候挑战一下高难度了。而对我来说,掩护一名偷盗者完成‘不可能’的盗窃,也是一种表演。”   他不准备透露亵渎之牌的存在,而是准备瞒着阿蒙,利用自己灵体状态的便捷,悄无声息地取走那张书签。这倒不是对阿蒙不信任,而是亵渎之牌涉及的层次太高,克莱恩又难以解释消息来源——当然他可以甩锅万能的愚者先生,但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容易成功。   “你的意思是,我们不为了利益行动,而是为了扮演……就像那个‘恶魔’犯下连环杀人案那样?”   “你这个比喻也太不恰当了!”克莱恩扶额,“确实是为了扮演。这样的展览必定有机械之心的非凡者作为安保人员,但因为连环杀人案,他们抽不出太多人手,我想这次的安保力度应该是历来最低……博物馆是开放的公共区域,我们有充足的时间和机会熟悉地形,制定计划,这大大降低了盗窃难度。”   阿蒙狐疑地盯着克莱恩:   “这件事风险与收益不匹配,不像是你会做的。”   因为我的目标是亵渎之牌……   忍着坦白的欲望,克莱恩摊了摊手:“一方面是因为你确实需要一次大动作来消化魔药,另一方面是,晋升魔术师后,每天给你变戏法并不能减轻我耳边的呓语,我需要通过不断尝试来总结魔术师守则,而掩护你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最后,即使近期不好出手,等风头过去,等我们拥有更宽阔的人脉,罗塞尔的物品总能卖出个好价钱的……嗯,不知道错误先生对这个有没有兴趣。”   “那肯定是没有的。”阿蒙抽了抽嘴角,顺着克莱恩的思路继续分析起来:   “如果目的不是牟利的话,我们完全可以把目标放在那些不受重视的展览品上,伪装成盗窃重要物品不成,转而顺手牵羊。只要没有丢失重要物品,后续的抓捕力度就会比较小……这样的展品有很多,比如罗塞尔的日用品,钢笔,衣服,茶杯餐具,但最好还是那些本身带有一定价值的,像胸针、袖扣……马桶还是算了,太重了不好拿……”   克莱恩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一行大大的新闻标题:   震惊!窃贼深夜潜入博物馆竟是为了盗窃马桶!   甩甩脑袋,将乱七八糟的联想抛到脑后,克莱恩总结道:   “总之,这是一件有风险的也有收益的事情,干不干?”   沉吟两秒,阿蒙斩钉截铁地回答:   “干!” 第二十四章   傍晚六点,克莱恩收到了来自“正义”的回复,那张书签确实有问题,不会被简单破坏。深吸一口气,克莱恩确定这次行动如果成功,那么收获的价值将不可估量。   六点半,他和阿蒙凑在一起对夜晚的行动计划做最后确认,利用下午的时间,他们购买了伪装所需的装束和物资,并制定了初步行动计划。   晚上九点,克莱恩和阿蒙乘坐马车来到了勇敢者酒吧,来到了一间空的桌球室。利用万能钥匙,克莱恩穿墙离开桌球室,绕道去了东区,换上了之前准备的伪装,变成了一个身高、体型、气质都与夏洛克·莫里亚蒂完全不同的人。克莱恩离开二十分钟后,阿蒙走出桌球室,在吧台点了一杯南威尔啤酒。喝完啤酒,他乘坐马车去往希尔斯顿区,又从那里再次乘坐公共马车,来到了西区,距离国王大道稍远的威尔斯街。   在约定地点与克莱恩汇合后,使用万能钥匙,他们隐蔽地靠近了国王大道,最后停在了王国博物馆斜对面的国王大道12号,这是幽蓝之眼能覆盖到博物馆的极限距离。蹑手蹑脚地走进国王大道12号,克莱恩在一楼找到了漆黑的储物间,钻了进去,从窗户将万能钥匙抛给了阿蒙。   一只渡鸦停在了博物馆对面的屋顶上,引起了楼顶警戒的安保人员注意,但他们到底也只是看了一眼,没有在意——乌鸦这种生物,太常见了,即使在皇后区也能见到它们的身影。   渡鸦停了一会儿,就振翅飞走。一会儿后,一只飞虫飞进了博物馆……那实际上是用幻术做了伪装的乌鸦!   克莱恩瞒过了值守人员的眼睛,却没有瞒过笼罩着整个博物馆一楼的封印物——那是一堆色彩斑斓的积木,拼成了博物馆一楼的图景,有任何东西闯入,都会在上面出现缩小的反应。这导致克莱恩几乎是进入博物馆的同时就被注意到了。   值守在罗塞尔日记展厅的“机械之心”小队成员立刻警觉,他们没有急着离开展厅,而是让其他安保人员去检查出现了反应的区域,对于他们而言,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离开展品的。   脚步声逐渐靠近,最初目的就是制造混乱的克莱恩没有慌乱,他操纵渡鸦松开爪子,将提前准备好的一盒火柴丢在了地上,然后快速向罗塞尔笔记所在的展厅冲去。   轰!   火柴盒猛地炸开,发出了不小的动静,吸引了大部分的注意力。值守的两名机械之心成员下意识地要去查看情况,却见积木上,一个红点正在高速向他们靠近。   他们对视一眼,默契地分头守住了两个入口,拿出了属于自身的非凡武器。另一头,本次行动的机械之心小队长麦克斯·利维摩尔也在以最快的速度向罗塞尔笔记所在的展厅赶去。   接近展厅的时候,克莱恩解除了幻术。漆黑的渡鸦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里,伴随而来的,还有一阵阵爆发的火焰!   而渡鸦面对的,则是两把闪着银光,充满机械美感的机关枪。   在克莱恩操纵着渡鸦与展厅安保人员周旋时,阿蒙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博物馆一楼,走进陈列着一项项展览品的展厅。在所有人都被秘偶乌鸦吸引的时候,仍有一部分的安保人员留在原地进行警戒——但他们都是没有非凡之力的普通人,阿蒙轻而易举地就放倒了两个。他悠闲的走在展览馆里,挑选着心仪的展览品,将一张张写有“怪盗KID”的卡片放在空空如也的展架上。   这是克莱恩的主意,要为他们的举动起一个响亮的名号——虽然阿蒙不是很明白这个名字代表着什么,但克莱恩非常开心,所以他欣然应允。   积木上悄然多了一个移动的红点,忙着绞杀乌鸦的机械之心成员却并没有发现。在尽最大所能、用完了携带的所有纸人替身之后,可怜的乌鸦终于被击落,凄惨地跌落在地,袭击者却没有像麦克斯预料的那样出现,地上的乌鸦也依然是乌鸦。经验丰富的机械之心队长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能做到类似事情的序列,并快速锁定了最有可能的对象。   秘偶大师……   麦克斯·利维摩尔冷静地思考着,注意着自己的队员。他命令所有人的站位都远离展柜,不让任何人,包括机械之心的成员,有机会靠近罗塞尔笔记。   他知道秘偶大师的序列六叫做无面人,可以随时变成任何人的模样,也许对方已经不知不觉替换了他们的队友……   不,一个秘偶大师怎么会这样鲁莽地闯进来?他大可控制一个普通的安保人员,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再在暗处控制两名队员之一,这样才有可能接触到罗塞尔笔记……这些动静是为了吸引注意力,他真正的目标不是笔记?   他有同伙!   麦克斯猛地扭头,盯着色彩斑斓的积木,他很快发现另一个多出来的红点,那是阿蒙所在的位置。   -   秒针走过12,克莱恩关闭灵视,停止操控幽蓝之眼,将那枚眼球飞快地装进卷烟盒里,用一层薄薄的灵性封住。他没有浪费时间,快速展开灵性之墙,布置祭台,进行了“我召唤我自己”的仪式!   携带着阿兹克铜哨的灵体以最快速度飞进了博物馆二楼,从上而下来到了“图书馆”展厅,来到了罗塞尔的书桌前。当他伸手拿取书签的时候,一阵婴儿的哭喊突兀地响起。   哇!   那声音如同九尺寒冰,几乎将克莱恩的灵体冻僵。一道柔和却不带感情的女声响起:   “为什么你只拿书签?”   有人!   克莱恩瞳孔紧缩,他一点也没有发现对方的存在……克莱恩立即意识到这是目前的他完全无法应付的敌人,也许是高序列强者……他克服僵硬感,用最快的速度拿起书签,然后塞进灵体,将其包裹住。   “为什么你们都只拿无关紧要的东西?为什么要拿书签?”   你们……阿蒙也被发现了?!   不等克莱恩多想,他的身侧出现了一个个奇诡的眼球,密密麻麻,冷漠地注视着克莱恩。随着眼球的出现,一切似乎凝固了,连灵体都无法穿透,无法逃脱!   那名强者似乎还想逼问,一个个满是血丝的眼球膨胀、扩大,看似走入了绝境的克莱恩突然露出了一个大大的微笑。   他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   灰雾之上,克莱恩将两张书签放下,带着阿兹克铜哨就快速模拟起了下坠感,回到现实。他拿出幽蓝之眼,操纵了一只无辜路过的老鼠,借着老鼠的视野勘察起了王国博物馆。   阿蒙没有按照计划那样脱身离开,还被困在博物馆内……克莱恩推测那是一楼那堆彩色积木的作用,它似乎将整个博物馆一楼变成了封闭场所,没有“允许”,无法离开。在与机械之心的冲突中,克莱恩曾试图操作乌鸦从窗户突围,被无形的屏障打了回来。   封印物的效果笼罩着博物馆一楼,他在外围无法观测到什么有效信息,此时突入博物馆内等同找死……他只能在原地等待,在时间流逝中责备自己考虑的不够充分。   最大的失误是没有考虑到有封锁空间效果的封印物,“万能钥匙”失去作用时,阿蒙就很被动……我不该鼓动阿蒙一起来的,如果不告诉阿蒙,我自己以灵体状态盗取书签,现在已经成功了……有没有什么可以补救的方法?   思考着自己手里的底牌,克莱恩开始想怎么把阿蒙从博物馆里捞出来。   如果阿蒙没有被抓住,博物馆内的封印来源是那个积木,那么只要想办法破坏那堆积木,不,只需要扰乱它,让它不再能维持形状,就能解除封印……   阿兹克铜哨是针对灵体的,没有用……手枪,没有用……开启黑皇帝牌,再以灵体状态闯进去大闹一通?我不知道密码,这样还有可能再次碰上那个强者,这次可能没办法那么简单地逃脱了,也有可能会暴露我的秘密……这个据点也有可能被发现了,他们不会任由一个“秘偶大师躲在暗处……   如果阿蒙已经被抓住了……   不能再等了!   克莱恩猛地放下幽蓝之眼,决定去往灰雾之上,正当他准备逆走四步时,储物室的窗户突然被敲了一下。   哒,哒哒。   有节奏的敲击契合了最初和阿蒙约定好的节奏,抚平了克莱恩内心的惊悸,下一秒,手持万能钥匙的阿蒙穿墙而入。黑发乱糟糟地翘着,有些地方焦掉了,身上也多了点擦伤,整个人看上去狼狈不堪,却完好无损。   “该逃亡了,大侦探。”阿蒙笑着拉起了克莱恩的手,熟练地使用万能钥匙,直接穿过了一栋栋建筑。   两点之间,直线最短!   奔逃了一阵,身后没有追兵的迹象,他们终于慢了下来。   “我们到哪了?”克莱恩问。   阿蒙摸了摸鼻子:“我不知道。”   “……”克莱恩扶额,他差点忘了万能钥匙会让人不自觉地迷路。   “再走一栋房屋就出去,看看到哪了,如果不在国王大道就乘坐马车……嗯,去东区。”   将身上乱七八糟的伪装剥离,夏洛克·莫里亚蒂侦探和他的助手华生闪亮登场。阿蒙把黄铜色的古朴钥匙抵在墙上,轻轻拧动。   他们闻到了血腥味。   浓重的,强烈的,似乎还带着热气的……血腥味。   克莱恩皱眉,下意识地抬眼望去,看见前方客厅的沙发上倒着一位女士,一位被开膛破肚、内脏全都不见了的女士。   于此同时,粗重的,不似人类的呼吸声,在安静过头的房间里突兀地响起。   随着月光转移,在淡红的光线下,克莱恩看到了它,看到了那条足有半人多高、嘴边还有血迹和血肉的黑犬。   这是价值两千镑的恶魔杀手!   中奖了……   克莱恩空荡荡的脑袋里回荡着这么一个念头,身体倒是比大脑更快行动,他一把推开了阿蒙,自己向右翻滚,躲过了恶魔犬的第一次攻击。   “跑!”克莱恩大喊,提起手杖,向恶魔犬冲去。下一秒,他的身体穿过了恶魔犬——那是他制造的幻影!真正的克莱恩绕开恶魔犬,从客厅的窗户一跃而出。那恶魔犬见状,张开嘴巴,吐出了一个满是污秽的字:   “死!”   克莱恩的身形呆滞了一瞬,迅速变成了一张纸人,沾满红锈的纸人。   纸人替身术!   他滚落到街道上,还没站稳就迈开腿跑了起来,顺便扯住了准备回来救场的阿蒙。恶魔犬已然跃到了窗台上,它张开嘴巴,吐出了一团赤红的火球!   砰!   爆炸声在身后响起,两人连滚带爬地逃出了一段距离,堪堪避开火球的爆炸范围,而那恶魔犬已经站在了窗台上,眼见有继续追击的意思。   “怎么办?”阿蒙边跑边问。   还能怎么办?   克莱恩深吸一口气,张开嘴巴,扯着嗓子喊道:   “救命啊!!杀人啦!!!”   “……”阿蒙脚下一个踉跄。   “愣着干嘛?一起喊!”克莱恩提醒道。   阿蒙张了张嘴,眼睛一闭,自暴自弃地喊了起来:   “杀人啦!救命啊!!!”   “救命啦!”   “杀人啦!”   这呼救似乎被附加了特别的效果,在安静的街道里远远传开,传入熟睡的居民耳中,传入隔了两条街的巡逻者耳中。   见事态不好,有着人类智慧的恶魔犬果断放弃了追击,转身回到现场处理作案痕迹。   而两人奔逃的身影终于在黑暗里消失不见。 第二十五章   沿着道路疯狂逃窜了一阵,两人用万能钥匙又越过了几栋楼房,一直跑到了一个安静的十字路口,才停下来。克莱恩从口袋里拿出了一瓶安曼达纯露,分别给自己和阿蒙滴了一些,这能有效掩盖两人的气味,防止恶魔犬靠气味找到他们。   又走了一段距离,阿蒙拦下了一辆出租马车,这才知道他们一路跑了三个街区,已经快到贝克兰德的边缘了。   车费……   克莱恩难以抑制地心塞了一下。   马车在安静的夜里行驶了很久,克莱恩这才逐渐放下心来。他们安静地坐着,等待着马车到达目的地,没有聊天,也没有研究战利品。抵达东区,克莱恩付出了8苏勒的车费,这笔钱既有夜晚出租马车更贵的因素,也有马车夫根本不愿意来东区的原因。   回到东区的一居室内,关上门,克莱恩长长地叹了口气,整个人一下子放松下来了。   “真是个刺激的夜晚。”阿蒙感叹道。   “是啊。”克莱恩拊掌附和。   他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走进一居室,克莱恩从房间唯一的柜子里拿出了应急医药箱,简单处理了一下阿蒙身上的伤口——利用魔术师伤口转移的能力,克莱恩将那些擦伤、淤青都转移到了阿蒙的左臂上,然后包扎了一下。他催着阿蒙换衣服洗漱睡觉,依旧没有谈论这场惊险刺激的行动,他们表现得像正常的侦探和他的助手那样:遇到了意外事件,脱困后谨慎地没有回家,而是选择了另外的落脚点,清理掉可能留下的痕迹。   夏洛克·莫里亚蒂和华生·阿蒙只是倒霉地遇到了恶魔犬,什么国王博物馆盗窃案管他们什么事?   这种沉默一直持续到了睡觉时刻。挤在狭小的木板床上,克莱恩又想起了从拉斐尔墓园里爬出来的那一天,从那以后,阿蒙填补了他生命里的空缺,填补了朋友、家人的位置。   他们过线了。   克莱恩知道,却不愿意深入思考,就像鸵鸟一样规避着早已心知肚明的事情,似乎不去想,这样的日常就会一直持续下去……   换了个舒服一点的姿势,他闭上眼睛,抛弃杂念,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在呛鼻的雾气中,两人回到了明斯克街15号。   随手展开从信箱里拿出的报纸,克莱恩看到了醒目的头版头条:   第12起!恶魔再现,警方称已锁定凶手!   而反过来的次版头条同样引人注意:   怪盗KID?罗塞尔狂热粉?王国博物馆被盗!   ……   与两个头条都有关的克莱恩捂了下脸,把报纸递给阿蒙。他拿出仪式银匕,快速制造了一个灵性之墙,隔绝了窥探,这才坐到沙发上,开启了话题。   “昨天你是怎么逃脱的?”   “博物馆里还有一名入侵者,她与机械之心发生了冲突,弄倒了积木……我趁机逃脱了。”阿蒙说。   是我昨天遇到的那位女士……除了我们,还有别人盯上了博物馆?以那位的能力,不应该啊……克莱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阿蒙开始往外掏他的“战利品”。   一枚镶着蓝宝石的袖扣,一支钢笔……一串在鲁恩审美中显得十分浮夸的项链,一对同样风格的耳环……克莱恩想起这是昨天讲解员提到的“罗塞尔大帝亲手制作”的饰品。   “时间有限,我只拿了一些体积小、价值高的展品。”阿蒙解释道。   “即使不以罗塞尔的名义出售这些物品,也能换取不少金镑,问题就是有可能被认出来,尤其是这几件风格独特的饰品。盗窃案刚刚发生,机械之心肯定满世界在找我们两个。”克莱恩分析着情况,“所以最近几个月,它只能变成莫里亚蒂家的收藏品,而不能转化成金镑。”   “还是见不得光的收藏品。”   “你的魔药消化得怎么样了?”   “我感觉到你说的‘完全消化’了!”阿蒙说,“很难描述那种感受……在它发生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确实消化了偷盗者魔药,我的灵性从未如此平静过……”   克莱恩面带微笑地听着。   “这样就还差一件材料……”   “其实已经不差了。”阿蒙眨眨眼睛,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一个小铁盒。   打开盒子,克莱恩看到了一截灰白色的,表面似乎有星点闪烁的舌头,正是缺少的诈骗师魔药主材料,人面鸮之舌。   “还记得之前我出售符咒的那位女士吗?她的朋友,需要太阳领域符咒的那个,是一位贵族。我们的符咒帮助她渡过了一场危机,作为感谢……”   “她给了你人面鸮之舌?!”克莱恩的声音不自觉拔高,这二者的价值完全不对等!而克莱恩的第一想法不是阴谋、不是诡计,而是对方看上阿蒙了……   “她介绍了有这件材料的人给我。”   “……”克莱恩悬着的心啪叽落在了地上,他追问:“多少钱?”   “250镑。” 序列8的魔药材料在300镑左右一件,250镑相当便宜了……虽然知道这点,克莱恩依旧忍不住心疼他还没攒起来就消失不见的财产。上周末他准时给“错误”先生的不记名账户汇了600镑,好不容易破千的存款一下子跌回三位数。   “我们最近不是没钱吗?”阿蒙继续说,“对方又只接受现金交易,于是我去了隔壁的艾瑞斯街,‘取’了点钱,完成了交易。”   克莱恩张了张嘴,本能地想说盗窃不好,随即又想到艾瑞斯街是富人聚居地,只有身家达到一定水平的人才买得起那里的独栋楼房……   “那户人家的主人好像叫卡平。”阿蒙边回忆边说。   卡平?很耳熟的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如果有机会,我会以另外的方式补偿这位卡平先生的……默默在心里想着,克莱恩跳过了这个话题,说道:   “既然材料已经齐全,接下来只需要选择一个合适的时间调配魔药,就可以晋升了。”   阿蒙思索了一下:“今晚?”   “为什么是晚上?”   “这种事情感觉比较适合在晚上做……在太阳下喝魔药,怎么想都很怪异?”   克莱恩一时无语。他想象了一下阿蒙端着调配好的,咕嘟咕嘟冒泡的诡异魔药,在灿烂的阳光下一饮而尽……晚上确实比较合适。   解除了灵性之墙,克莱恩去浴室放水,美滋滋地泡了个澡,顺便去了一趟灰雾之上检查了本次行动最大的收获——亵渎之牌。凭借着阅读日记得来的对罗塞尔大帝的了解,克莱恩成功开启了这张“黑皇帝”牌,知晓了一条完整的成神序列。   而穷出幻觉的大侦探第一反应是,又有可以贩卖的魔药配方了……   为了省钱,夏洛克大侦探理直气壮地带着他的助手去了克拉格俱乐部,在那里消磨了一整天。吃过丰盛的晚餐,他们才乘上马车,回到了明斯克街15号。   -   周三晚上七点,明斯克街15号。   昏黄的煤油灯照亮了起居室的一角,更多的区域则陷在沉重的黑暗中,夏洛克侦探和他的助手阿蒙正坐在桌子旁,一起盯着一个普普通通的玻璃杯。   “诈骗师”魔药是一杯浅紫色的,不断冒着细小气泡的液体——它看上去就像一杯葡萄汽水,如果里面没有游弋着的细小光点的话。这杯魔药由阿蒙亲手调配,用上了克莱恩上次的大铁锅,这口锅已经不再用于日常做饭,似乎有朝着魔药专用坩埚发展的趋势。   解下灵摆,垂于玻璃杯之上,克莱恩默念了七遍“这是诈骗师魔药”,看到黄水晶灵摆正在不快不慢地做顺时针运动。   他向阿蒙点点头。   黑卷发、宽额头的青年端起魔药,凑到了嘴边。他正准备喝下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将杯子放下了。   “这杯魔药的名称是,‘诈骗师’,对吗?”阿蒙求证般向克莱恩确认着。   “没错……怎么了?”   “我想起有一件必须在喝下这杯魔药之前做的事情。”阿蒙弯起嘴角,眼带笑意,“事实上,我想做这件事很久了……嗯,如果现在不做,之后成功的难度会几何级上升。”   “是什么事?”克莱恩来了兴趣,“不过这件事耗时不能太长,调配好的魔药无法长久的保存……”   阿蒙凑近了克莱恩。   一个有点不妙的距离。   这一刻,克莱恩脑海里跑过了一长串靠谱和不靠谱的猜测,比如阿蒙终于受不了自己的压迫、准备在月黑风高夜杀人越货;比如自己脸上沾了点什么东西,阿蒙准备帮他擦掉;比如他的朋友其实已经被谁掉包了,此时的阿蒙实际上是机械之心假扮的……比如。   比如一个有点难以置信,却在此时意外地符合逻辑的猜测。   一个克莱恩不由自主开始期待的猜测——   “占卜家不是能预知未来吗?”   阿蒙有点沙哑的声音钻进他的耳朵里,很轻,很痒,像是谁在用羽毛挠他的心脏。克莱恩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一直以来逃避的事实被翻出来,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那些被刻意忽视的,那些被日常掩盖的,那些他们早已心知肚明的。   画面在克莱恩眼前浮现,他看见了昏黄的煤油灯,看见了桌上闪着点点星光的魔药,看见了墙壁上交叠的影子,看到了阿蒙。   正在亲吻他的阿蒙。   “所以,你知道我接下来要做什么了吗?”   他听到了心跳的声音,从自己的胸膛里传出,急促的,兴奋的。他感受到了对方灼热的呼吸,感受到了唇上多出来的,湿热的触感。   ——现实与预知重叠了。 第二十六章   告白完了的阿蒙像没事人一样,在克莱恩愣神的时间里端起了那杯咕嘟咕嘟冒泡的魔药一饮而尽,他砸了咂嘴,还没说出口味评价,就倒在地上痛苦翻滚起来,吓得大侦探那点旖旎心思消散得一干二净。鸡飞狗跳之后,成功脱离失控边缘、晋升“诈骗师”的阿蒙拉住了克莱恩的手,表情严肃地说:   “我不喜欢你。   “我没有在追求你,也没有期待你答应。”   克莱恩张了张嘴。   他有一瞬间竟然信了阿蒙的话!这就是“诈骗师”的能力吗?   不对,难道不应该相信吗……克莱恩的脑子一片混沌,似乎又回到了阿蒙亲他的那个时候……等等,阿蒙真的在亲他!   推开缠上来的阿蒙,克莱恩用手背擦了擦嘴唇,对方的体温还残留在表面,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脏高速跳动的声音。   “你……”   阿蒙盯着他看。   他说:“就在刚才,我的魔药消化了一点点。”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   克莱恩头晕目眩。   他沉默着,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安静房间里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他的脑海里跑过了很多念头,比如梅丽莎能接受自己带了个男朋友回去吗,比如他找到回地球的办法了的话阿蒙要怎么办……他想他们的初遇,墓园和红月以及狭小的床板;他想高原人默尔索的袭击,扑上来阻拦了致命一击的阿蒙;他想深夜里亮着灯的明斯克街15号,想总是被阿蒙捂得暖暖的被窝;他想他们一起度过的日日夜夜……他想了很多很多。   但始终没有想到拒绝。   克莱恩缓缓勾起嘴角。   “我明白。”他说。   -   喜提一只男朋友的夏洛克大侦探理所当然地决定休业一天。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后,克莱恩和阿蒙买了乔伍德区的莱斯马戏团门票。这是克莱恩晋升魔术师之后就有的打算,之前盗窃博物馆并没有给他带来太多的反馈,于是他决定去看看真正的魔术师是怎么表演的,顺便约个会……好吧,约会可能才是主要原因。   排队入场,走进喧嚣的场内,小丑的表演刚刚结束,驯兽师带着黑熊、老虎和一只卷毛狒狒登上了舞台。两人找了个靠近角落的位置座下,看起了驯兽表演。   钻火圈……真是“经典戏目”啊,不过更经典的应该是狮子钻火圈,老虎总觉得有点怪……   克莱恩欣赏着舞台上的表演,魔术师将在驯兽师之后出场,因此他有点心不在焉,思绪逐渐远离。   如果没有0-08,没有因斯·赞格威尔,或许我可以定居贝克兰德,开着侦探事务所,优哉游哉地生活……可惜我是一个复仇者,注定不可能这样安逸下去,即使完成了复仇,我也要寻找回到地球的方法……如果真的找到了,不知道阿蒙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回去,爸妈应该不会介意他们儿子找了个男朋友的……吧?呃,可能还是很介意,但可以想办法克服一下,新时代新思想嘛……呃,在那之前还得想办法让梅丽莎接受阿蒙,梅丽莎是黑夜女神的信徒,对这种事情向来是宽容的……   想着未来可能会遇到的麻烦,克莱恩的眉头却舒展开来,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夏洛克·莫里亚蒂侦探的心情很好。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夏洛克侦探已经第二次无缘无故笑出来了,当然这在人声鼎沸的马戏团里并不引人注目,只是让坐在旁边的阿蒙微微侧目而已。   “在想什么?”阿蒙微微侧头,凑近克莱恩耳边问道。   “一些令人开心的事情。”克莱恩勾起嘴角,轻快地说。   “比如?”   大侦探轻轻摇头,借着场馆的昏暗和椅子的遮挡,偷偷牵住了助手先生——嗯,现在是男朋友——的手,用食指挠了挠对方的掌心,挠得助手先生一阵心痒痒,反手捉住了大侦探作乱的爪子。   “我说,这家伙刚才想给你一巴掌!”   无聊、幼稚,却让人乐此不疲的游戏被一道突兀的人声打断,克莱恩下意识扭头看向声音来源,发现那是一位脸蛋圆乎乎的男子,三十来岁,给克莱恩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   观众们因为他的话哄笑起来,台上的驯兽师露出了愠怒的表情,但很快就收敛了。此时,那名男子再次喊道:“那头老虎想咬断你的脖子!”   这种欠揍的说话方式……   他和阿蒙对视一眼。   “那个胖药师?”阿蒙小声说。   “应该是,不过他怎么会懂的驯兽?药师应该不擅长灵视,灵视也无法解读出那么具体的意思……”   “也许是他晋升后有了类似驯兽师的能力?”   药师和驯兽师?这完全是不同的画风啊……克莱恩咂咂嘴,再次感到了非凡途径的扭曲和怪异。   舞台上的驯兽师得到了提醒,虽然脸色阴沉,但到底还是柔和了动作,不再那么粗暴地对待动物,这场表演安全结束。而后,穿着燕尾服、打着领带,戴着夸张高礼帽的魔术师跳跃着登上舞台,上来就表演了一个口中喷火,得到了热烈的回馈。一场没有非凡能力参与的魔术表演,克莱恩本以为自己能识破所有的手法,却发现有时候自己的注意力被吸引去对方引导的地方,导致忽略了关键节点,一无所获。   这就是魔术师……做好充分的准备,引导注意力,成功欺骗观众的研究,以及,需要喝彩?从欺骗这个角度来说,魔术师和诈骗师倒也有一定共同点,魔术师欺骗眼睛和感官,诈骗师欺骗感情和金钱?   突然感觉自己和阿蒙拿了反派剧本的克莱恩好笑地摇摇头,看了一眼没心没肺看表演的阿蒙,抛弃了乱七八糟的想法,专心享受起他们的第一次约会。   散场后,两人乘坐马车来到了克拉格俱乐部,在自助餐厅里看到了正在埋头吃饭的马术教练塔利姆·杜蒙特,他是当初推荐克莱恩入会的两人之一,在长时间的蹭饭中,塔利姆成了克莱恩为数不多能称得上朋友的存在。端着餐盘,坐到塔利姆对面,克莱恩微笑着和老朋友打了个招呼。   “中午好,塔利姆先生。”   “中午好,尊敬的大侦探和他优秀的助手先生,好久没见了,你们最近在忙什么?”   闲聊了一会儿,塔利姆露出了犹豫的表情,再三思考后,他开口:   “莫里亚蒂先生,我可以请教一个问题吗?我可以支付咨询费。”   “这单免费。”克莱恩微笑着说,“叫我夏洛克就可以了。”   “夏洛克,如果我的朋友,爱上了,我是说,他爱上了不该爱的人,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   不该爱的人?   克莱恩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眼阿蒙。   难道塔利姆也爱上了一名男士?虽然在鲁恩同性结合的事情很少,但不是没有,除了风暴教会之外,女神和蒸汽教会都对此接受良好……莫非他爱上了一个风暴教会的直男?嘶……   “很抱歉,我不是爱情专家,也不是心理医生,没办法给出专业的意见。我想我们得弄清楚这个‘不该爱’的源头是什么?性别,还是双方的家庭仇恨?”   “这不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我的朋友。”塔利姆失笑。   “那么到底是为什么不该在一起呢?”   “……抱歉,我得保密。”   真的是性别问题?不,还有可能是地位问题……王子爱上了灰姑娘?   克莱恩的好奇心越发强烈。   “或许你可以从小说里找到一些灵感。”阿蒙突然开口,“比如,《暴风山庄》……”   “我觉得这些小说里的感情根本不可能发生在正常人之间。”塔利姆摇摇头,“唉,如果最后实在没有办法,我或许会参考一下……”   “为什么不会发生在正常人之间?”阿蒙有点好奇地追问道。   塔利姆正要回答,一道人影出现在了餐桌旁,那人穿着白大褂,拄着一根拐杖,正吃力地把自己挪到椅子上,他的右腿打着厚厚的石膏。   “艾伦医生,你这是怎么了?”克莱恩关切地问,塔利姆也看向了艾伦。没有得到答案的阿蒙往嘴里塞了一块小牛排,略过了这个问题。   “别提了,这真是太倒霉了!”长相斯文冷淡的艾伦感慨地说道,“走楼梯的时候我一脚踩空,摔了下去,医生说我出现了骨裂,好在不是很严重,但也必须打石膏做固定……莫里亚蒂先生,谢谢你的符咒,虽然它真的只有安慰作用。”   克莱恩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有些尴尬。   不会吧?那些符咒虽然效果弱了一些,但是对普通人来说,改变他们的霉运已经绰绰有余了……这怎么和我的剧本不一样?   他皱了皱眉头,沉声道:   “你的运气确实糟糕到不正常。”   “我也这么认为。”放下餐盘,艾伦叹了口气,愁眉不展。他压低声音,对克莱恩说:“莫里亚蒂先生,你应该认识不少人吧?比如一些乡村巫医……不,我是说神秘学爱好者。”   这是病急乱投医了啊。   呃,艾伦本身就是医生……能让一名医生放弃唯物主义,转投神秘学,这运气到底有多糟糕?   察觉到不对劲的克莱恩放下刀叉,表情严肃地看向艾伦。   “能详细说说你最近遇到什么了吗?”   短短几分钟的描述展现了一个人倒霉的极限:手术失误,乘坐马车出现故障,出门旅行蒸汽列车故障,回家发现进了小偷,在去警察局的路上摔了一跤,去医院又从楼梯上跌了下去……   克莱恩的眉头越皱越深,当艾伦停止讲述时,他沉声道:   “艾伦医生,我建议你去你信仰的那位神灵的教堂,向主教描述你最近的遭遇,然后询问他有没有解决办法。”   “教堂……?”艾伦的表情有点呆滞,似乎没想到大侦探会给出这样的结论。   “逻辑是这样的。”克莱恩喝了一口咖啡,“如果你的运气是人为的诅咒,涉及神秘学,那么最精通神秘学的一定是教堂的主教,不然教会早就被取而代之了……如果没有人诅咒你,真的只是运气差,那么告诉主教不会有效果,但也绝不会有什么坏处。”   “……很有道理。”艾伦思考了几秒,同意了克莱恩的意见,决定之后就到教堂去倾诉。   吃饱喝足,克莱恩收拾了餐盘,准备去射击场训练枪法。在他准备离开前,艾伦有些犹豫地拜托克莱恩将他送出俱乐部——侦探先生答应了这个要求,他派阿蒙先去靶场申请场地,搀起了艾伦。   走到一段无人的小路时,艾伦突然停了下来。   “莫里亚蒂先生,是这样,你刚才提到神秘学,让我想起了一件事……在我的运气变坏之前,我负责的病人中有一个是不到十岁的小孩,他因为某些事情需要截掉左腿……我非常同情他,每次查房的时候都会和他聊聊天,鼓励几句。而在手术前一天,他和我玩了一场塔罗占卜游戏,我翻开了的那张是逆位的‘命运之轮’。那个孩子看到牌之后就笑了,他对我说:‘医生,你的运气会变差诶’。   “手术很成功,所以我一直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刚刚想起来之后就想告诉你……”   精通神秘学的克莱恩几乎是瞬间就确定,那个孩子有问题!   我都建议艾伦去教堂了……值夜者会去找他的,就不用参与这件事了……唔,或许可以占卜一下艾伦医生的安危,没有问题的话就不去管……   “把这件事也告诉主教。”克莱恩建议,“不要遗漏细节,你能想到的所有疑点都告诉主教,教会会给予你帮助,女神会庇佑你的。”   “好的。”艾伦乖巧地点头。   “对了,那个孩子叫什么名字?”克莱恩问道。   艾伦医生毫不犹豫地回答:   “威尔·昂赛汀。” 第二十七章   在靶场里消磨了大半个下午,两人要了一间休息室。夏洛克大侦探难得因为和助手先生关系的改变而有点害羞,却发现领路的侍者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没有对他们之间的亲密氛围感到任何好奇。   “……”藏了一点自己也不知道的炫耀心思的克莱恩郁闷地脱掉外衣,在阿蒙躺到身边时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了一小下。阿蒙的手十分自然地搭在了他的腰上,克莱恩本能地紧张起来,很快又放松下来——他们平时也是这么睡的,阿蒙完全没想做什么,只是习惯使然……至少克莱恩认为他是习惯使然。想了想,克莱恩主动钻进了阿蒙怀里。   反正最后总会睡成乱七八糟的姿势,不如略去过程……   成功为自己的反常举动找到理由的大侦探满意地闭上眼睛,开始了午后小憩。   在自助餐厅吃过晚餐,他们在红月的照耀下慢悠悠地回到明斯克街15号。距离家只有不到一百米的时候,阿蒙和克莱恩对视一眼,默契地停了下来。   红月下,夜幕下,一辆马车静静地停在明斯克街15号的门前,马车夫安静地垂着脑袋,裸露在外的手腕上依稀可见青黑色的尸斑。似乎是听见了脚步声,“他”缓慢地转过脑袋,露出了腐烂的脸庞和深黑空洞的眼窝,一条白色的蛆虫钻进了腐烂的皮肤里,留下一道略微鼓起的痕迹。   克莱恩顿时头皮发麻。   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却发现由于今天决定休假,他基本没有携带非凡物品,只在兜里装了随时可能用到的替身纸人、火柴和扑克,他的第一反应是用火柴制造爆炸,然后立刻逃跑,逃去最近的蒸汽教会,寻求教会的庇佑……   而在他做出应激反应之前,马车的车窗被打开,露出了一张苍白的、神色略有癫狂的熟悉脸庞,褐色的眼眸里似乎藏着数不尽的恶意。   这是马里奇,那个和活尸打牌的马里奇。   马里奇用那双饱含恶意的眼睛扫了一眼克莱恩,嘶哑地开口:   “我们等了你一下午。”   我们?   克莱恩一愣,随即看到一道穿着宫廷长裙的人影于马里奇身后浮现,她金发盘起,戴着小巧纱帽,正是克莱恩之前雇佣的爆破专家,莎伦。   马里奇之前说他有个朋友愿意接我的雇佣,原来是指莎伦小姐吗……可惜当时我已经和错误先生谈好了。他们找我做什么?有委托上门了?   “我们有一个委托。”莎伦说道。   依旧怀揣戒备,克莱恩缓慢地靠近两人。对于莎伦的话,他其实是相信的——以对方的实力,他和阿蒙加起来都打不过,想要袭击他们根本不会等到现在,尤其是在知道克莱恩可能得到了幽蓝之眼的情况下。   “什么委托?”克莱恩故作轻松地问道,左手偷偷插入口袋,摸上了“沉眠符咒”。   马里奇打开车门,从马车上走下来,他站在明斯克街15号的门口,指了指紧闭的房门:   “不请我们进去谈吗?”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们立刻离开……   礼貌地微笑着,克莱恩摸出钥匙,打开房门,点燃了煤油灯。在昏暗的光线下,莎伦和马里奇、阿蒙和克莱恩分别坐在茶几两侧,桌面上只有一盆装饰用的花,没有咖啡也没有红茶。   “我需要知道具体情况才能决定是否接受委托。”   莎伦沉吟了一会,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张看上去普普通通的纸,推到克莱恩面前。那张纸古朴、素雅,却带着一股威严的气息,带着不可抗拒的“契约之力”。   “签订它,承诺你们不会泄露关于我们的情报。”   这是一张公证书!   和罗萨戈携带的那张一样……   克莱恩看得怦然心动,忍着开口询问从哪得到公证书的想法,按照要求签订了公证书,然后将纸张递给阿蒙——作为助手,他也将旁听接下来的内容,这是必要的诚意。   随着“华生”这个名字以优美的姿态落在纸上,古朴典雅的公证书发出金色光芒,难以言明的契约之力笼罩了克莱恩和阿蒙。   确认公证有效后,马里奇开始了他的讲述:“我们原本属于一个较为古老的隐秘组织……”   简单概括而言,马里奇和莎伦是一个古老组织的叛逃者,因为厌恶组织放纵乱欲的一面而叛离,正在躲避追杀。在之前的周旋中,他们引开了负责追杀的高序列强者,成功诱导对方离开贝克兰德前往其他地区。没有了高序列强者的威胁后,不甘心一直这样躲藏下去的莎伦和马里奇计划围杀剩余追杀者,让自己的处境不再那么被动……然而,对方有一件十分克制他们的非凡物品,仅靠自己的力量,他们不仅无法成功,甚至可能是主动去送人头的,如果放着追杀者不管,那么当那名高序列强者反应过来后,他们将面临更严酷的局面。   “所以,我们的委托是,你们作为辅助,帮助我们围杀那名序列五的非凡者。”莎伦总结道。   “……为什么是我们?”克莱恩忍不住问道。   他明面上表现出来的实力并不强劲,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序列9而已,阿蒙更是一个普通人人设……当然,那是之前,最近夏洛克大侦探的助手也有了非凡能力,这件事大概已经被官方知晓了。   “你有那枚眼球。并且,你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弱。”莎伦简洁地回答,“本来马里奇想委托你联系那名强者,但是我们没钱,大概也没有对方感兴趣的东西。”   没钱……   克莱恩顿时感觉被人重击了一下。   “那、那你们准备用什么雇佣我?”他颇有点怀疑人生地问道。   所以他们本来是想通过他联系错误先生,却发现他们拿不出让错误先生心动的筹码,所以才转而雇佣拿到“幽蓝之眼”的我……   “巫王卡拉曼的《秘密之书》;能够对灵魂造成伤害的尖啸符咒;一张公证书;一次为期一天的保护,由莎伦担任保镖;300镑现金……这些里你可以选择1-2项。另外还有猎杀成功后的战利品,除了深红月冕和‘怨魂’史蒂夫的非凡特性,其余全部归你们。”   《秘密之书》?这是神秘学仪式方面的书籍,正好可以补齐我神秘学知识不成体系的短板,还有公证书,可以监督一些重要交易,让双方都放心,序列五强者一天的保护也足够令人心动……克莱恩再次心动起来,他按捺着贪婪,询问起更加具体的情况,比如敌人有哪些,他们的序列特点等等。有公证书的效力在,加上这些确实是应当透露的情报,莎伦没有保留,详细回答了克莱恩的每一个问题。   谈话接近尾声,想不出还有什么能问的之后,克莱恩沉吟一下道:   “我可以明天作出答复吗?我需要和我的助手商量一下。”   “参与行动我倒是没有意见。”一直沉默着的阿蒙笑着开口,“只是我觉得报酬有点低……呵呵,你们也应该发现了吧?我也是非凡者,虽然是低序列,但你们也清楚,高序列以下,低序列非凡者的配合足以起到决定性的作用。这次委托同时雇佣了两名非凡者,而我们需要冒着巨大的风险面对中序列强者,一旦失败就会失去性命,即使成功也可能面临你们组织的调查追杀,往再远一点说,还可能引起官方势力的注意。这么大的风险,几个符咒一本书就打发我们真的好吗?”   克莱恩微微张开了嘴。   这是他完全没有想过的发展……被阿蒙这么一说,克莱恩立刻觉得自己好像确实要价低了……不,马里奇的开价其实并没有低,因为还有战利品的部分……这是阿蒙的新能力?诈骗师说出来的话自带说服力加成?   虽然想通了关节,但克莱恩当然不会在这种情况下拆阿蒙的台,他保持沉默,将舞台让给了新晋“诈骗师”。嗯,这离诈骗还差了点距离,只能算是讨价还价。   客厅内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莎伦和马里奇似乎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展开,半晌,莎伦才开口:   “你们的实力没有达到同样的价值。”   “你确定要以纸面实力衡量我们?”阿蒙挑了挑眉毛。   莎伦继续沉默不语,她很清楚,听完围杀序列五的委托后没有当场拒绝,这本身就说明了夏洛克和他的助手有着不为人知的底牌。   最重要的是,他们已经别无选择。   许久,莎伦轻轻叹了口气:“你觉得什么样的报酬比较合适?”   “你们刚刚提到的全部。”   “不可能!”马里奇脱口而出,“最多,最多再选两件!”   “成交!”阿蒙愉快地用拳头敲击掌心,表示“一锤定音”,这个手势是罗塞尔大帝发明并推广开来的,和表示安静的“嘘”,表示无奈的摊手耸肩一同流传在世界各地,成为通用的肢体语言。   马里奇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被坑了。他那双压抑着恶意的眼睛闪烁了几下,气息都开始不稳固,但在几个深呼吸后,他冷静下来了。   “希望你们对得起自己的报酬。”   “为了对得起这些报酬,我需要一定时间做准备。”克莱恩诚恳地说。   这倒不是推脱之语,目前他身上除了那枚幽蓝之眼外,确实缺少能够对灵体产生足够伤害的技能或物品,“魔术师”本身的技能就没有针对灵体的,而序列八的阿蒙显然也缺乏这方面的能力。这段时间,克莱恩准备用来搜集“太阳”领域的神奇物品——他已经有了目标,那是非凡者集会召开者“智慧之眼”老先生持有的一件非凡物品,叫做“太阳胸针”,十分克制死灵和怨魂,负面效果也属于可以接受的类型。   当然,价格也非常不美妙……所以如果可以,克莱恩更想找价格更便宜而效果也不差的符咒或是武器,对于这点克莱恩心里也有人选,是非凡者集会上求购“野蛮人”配方的一名工匠女士,她也是小太阳飓风之斧的提供者,而克莱恩得到的罗塞尔大帝制作的黑皇帝亵渎之牌内正巧记载了她需要的律师途径,如果她能找来合适的武器,那么克莱恩能够省下一大笔钱,至少不用为下周的还债而发愁了。   “具体选择哪些报酬?”莎伦问,“《秘密之书》和尖啸符咒只能选择一个。”   “《秘密之书》,你需要作为预付报酬提前给我。”克莱恩毫不犹豫地回答,“另外,一天的保护也可以不要,其余的公证书和300镑可以在行动成功后支付。”   莎伦不带感情地点点头:“你大概什么时候能做好准备?”   非凡者聚会就在明晚……如果顺利的话下周就能准备好相应的物品……克莱恩边思索边回答:“不出意外的话,一周内。完成准备后,我会到勇敢者酒吧点一杯南威尔啤酒,然后去纸牌室。”   莎伦点点头,身影逐渐变浅,在彻底消失之前,她突然望向阿蒙。   “你叫什么名字?”   “你可以称呼我为华生。”阿蒙礼貌地回答。   莎伦消失在客厅里,而马里奇拿起他的毡帽,微微鞠躬,走向门口。在哒哒的马蹄声中,不速之客远离了明斯克街,为这一天划上了句号。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克莱恩装模作样地拿起桌上的报纸,心不在焉地浏览了一会儿,确定莎伦和马里奇都已经离开了之后,克莱恩放下报纸,一把抱住了边上发呆的阿蒙。   “干得好,三百镑!”他略显兴奋地说。   “这听起来像是我值三百镑。”阿蒙吐槽,“那么,有奖励吗,侦探先生?”   “你想要什么奖励?”   “嗯……比如,一个吻?” 第二十八章   说是要做准备,夏洛克大侦探却浪费了整整一个白天和他的男朋友一起窝在克拉格俱乐部蹭吃蹭喝蹭射击训练场,一直到吃过晚餐,他们才在侍者的微笑里走出克拉格俱乐部的大门,乘坐马车辗转来到了勇敢者酒吧,参与了今晚的非凡者聚会。   聚会上,克莱恩除了按照计划发布了求购强力净化物品的信息外,还意外从“工匠”女士那里收获了50发特殊子弹,其中包含净化灵体的净化子弹、克制堕落生物的猎魔子弹和针对邪异怪物的驱邪子弹。这让克莱恩想起了之前因为缺少装备而一直搁置的一件事——探索“万能钥匙”的发现地,大桥南区威尔迪街32号。   万能钥匙是克莱恩从大地母神教会的乌斯特拉夫斯基神父那里得到的,而神父又是从他抓到的一只吸血鬼,埃姆林·怀特那里得到的。克莱恩使了点小计谋,就从吸血鬼——按照这只吸血鬼的说法是高贵的血族——那里骗出了钥匙的真实来历。通过占卜,克莱恩知道这把钥匙来源于一个倒霉的“学徒”,他惨死在自家的地下室里,很有可能变成了怨灵。谨慎的大侦探一直等到此时此刻子弹到位,才决定去看个究竟。   分了阿蒙十枚净化子弹,他们在威尔迪街32号外围绕了一圈,通过幽蓝之眼确认里面没有活着的人之后,克莱恩和阿蒙轻车熟路地顺着管道爬上阳台,翻窗进入二楼。这栋失去了主人的房屋显得萧条而破败,一路上他们除了遇到了一具死了很久的尸体外,没有碰到其他怪异。   除了似乎永远也走不完的楼梯。   “几阶了?”克莱恩面色凝重。   “至少四层楼了。”阿蒙与克莱恩背靠背,警戒着随时可能发生的异常。又往下走了两级,克莱恩再次看见了那具无头尸体。四周顿时阴冷下来,似乎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笼罩了他们——与此同时,阿蒙扣动扳机,向侧方射出一枚净化子弹!   ——!!   一阵难以形容的、来自灵魂的尖啸响起,伴随着金色火焰腾起,在空中勾勒出一道嘶吼的痛苦的人形。在光芒之中,所有的阴冷和邪异都消散一空,笼罩着两人的薄膜似乎也消失了,克莱恩抬头,与一张青黑色的、表面有白色蛆虫蠕动的脸孔对了个正着。   再往前一步,他们就要“亲”上了。   “……”克莱恩嫌弃地倒退一步。   作乱的灵体消失后,他们终于看清了这名可怜的死者——他并非被没了脑袋而死,而是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窒息而亡,凸起的眼珠周围渗着黑色发臭的液体,面容依稀残留着惊恐之色。   绕过尸体,这次他们终于顺利抵达了一楼,没有多作停留,两人直奔地下室,果不其然在那里看到了梦境中的长桌,桌上有一本棕色封皮的笔记本。   早些时候光顾过这里的小偷已经搜刮走了值钱的财物,确认这里没有密门,没有暗室,也没有什么伪装成普通柜子的保险柜后,克莱恩不得不将目光投向那本棕色的笔记本。   从背后环住克莱恩,阿蒙把下巴放在了大侦探的肩膀上,和他一起阅读起了笔记的内容:   “这是一个受诅咒家族重新崛起的历史!”   阿蒙嗤笑了一声。   很轻,但还是被克莱恩听到了,他略微侧头,阿蒙的发丝蹭在他脸上,痒痒的。   “怎么了?”   “只是有点感慨。”阿蒙说,“历史尚未开始,他就倒在了起点。”   点点头,克莱恩没有多想,继续看了下去。   “我们亚伯拉罕家族是第四纪最顶尖的大贵族之一,是图铎王朝的主要支持者……”   倒霉的亚伯拉罕讲述着自己家族可怕的诅咒,每一代非凡者最终都会失控,无一幸免,可总有那么一些亚伯拉罕试图重振家族荣光,其中就包括这名不信邪的年轻成员。他在笔记上抄录了“学徒”、“戏法大师”、“占星人”的配方,让克莱恩值回了那枚净化子弹的票价。笔记的最后,记述着主人的计划——他将在满月时喝下“学徒”魔药,成为非凡者。   “……”克莱恩沉沉地叹了口气,满月正是“门”先生的求救声最强烈的时候,作为亚伯拉罕家族的成员,在满月服食魔药不亚于自杀……所以他理所当然失败了,而聚合的非凡特性掺杂了门先生的呓语,成为了会将持有者带入危险场景的“万能钥匙”。   “看来我们得把那枚钥匙封印起来了,尽管它非常好用。”将自己的推测,包括“门”先生的部分告诉阿蒙,克莱恩最后总结道。   “《秘密之书》上有关于封印的记载,回去之后可以试试。”接过克莱恩递来的笔记本,阿蒙左手一翻,本子就不知道被他藏到哪里去了。这项技能克莱恩眼馋了好久,最终的结果是阿蒙成了克莱恩人形自走拎包机,负责接收大侦探随手递来的一切杂物。   离开威尔迪街时,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克莱恩总觉得他听到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   周六,接受了艾辛格侦探的邀请参加聚会,领取了三百镑悬赏金,下午去克拉格俱乐部练枪。   周日,给“错误”先生的不记名账户汇了六百镑,然后去克拉格俱乐部打牌。   周一,去克拉格俱乐部练枪,下午召开了塔罗会,小太阳被选中探索真实造物主的神庙,倒吊人给出了装失控以规避行动的方案。   周二,去克拉格俱乐部打牌然后练枪。   周三,去克拉格俱乐部练枪。   克莱恩吹掉枪口的硝烟,将左轮插回腋下枪袋。他有点心虚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很怕那位怨魂小姐突然从什么地方钻出来,掐着他的脖子问“你就是这样准备的?”。   至少我已经记熟了地图,制作了足够数量的符咒和纸人替身……呃,好像这些都是阿蒙做的……克莱恩越想越心虚,感觉自己这些天好像确实一直都在划水。   但我已经想好伏击方案和非凡物品的组合应用,只差最后一件针对怨魂的强力非凡物品到手,就可以履行诺言,和莎伦小姐他们一起狩猎一名“序列五”了。   晚上七点,他们如期参加了非凡者聚会。没有从工匠女士那里得到满意武器的克莱恩将序列七“贿赂者”魔药配方以900镑卖给了那位女士,又以2000镑的高价买下了看中很久了的“太阳胸针”,这让他的钱包瞬间缩水到只有一千三百多镑,如果去掉下周要汇给错误先生的欠款,就只有732镑10苏勒7便士了。   花钱如流水……感叹着,克莱恩从胖药师那里买了四支“镇静剂”,准备给马里奇用,让这名“活尸”能发挥一些他应有的作用,不至于战斗一开始就出局躺尸。   阿蒙则是抓住了一名新人非凡者展露无知的机会,成功将“常识”以不低的价格卖了出去,并收获了对方由衷的感谢。聚会结束时,细心的“智慧之眼”老先生让获得了“太阳胸针”的克莱恩率先离开,在绕出几个街口后,克莱恩辗转回到了勇敢者酒吧,点了一杯南威尔啤酒,端去了一间空着的纸牌室。   几分钟后,阿蒙推门而入。克莱恩正在洗牌、发牌,面前的牌堆有三个,这是斗邪恶的玩法,克莱恩经常在克拉格俱乐部和塔利姆、阿蒙一起玩这个,赢多输少——他发誓他绝对没有使用非凡能力欺负塔利姆。   阿蒙拿起了其中一叠纸牌,他们的对面,身穿宫廷长裙的莎伦女士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椅子上,拿走了最后一堆牌。   “你准备好了?”莎伦问道。   受到太阳胸针影响而汗流浃背的克莱恩扯开了衬衫领口,往嘴里灌了一大口冰啤酒,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三支镇静剂,扔给莎伦。   “准备好了,这个给马里奇,应该可以抑制他的发狂。”   一边的阿蒙往桌子上扔了一对三,克莱恩跟了一对五,莎伦犹豫了一下,扔出了一对勾。   “确定好时间地点之后我会通知你。”   阿蒙压上对尖,克莱恩喊过,莎伦拿着牌,看了看阿蒙,又看了看克莱恩,最后还是扔了一对二。   “我们谁是‘邪恶’?”莎伦突然问。   场面一时间陷入了静默。克莱恩和阿蒙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指向了莎伦。   十分钟后,莎伦女士输了10苏勒。随着她的身影淡去,克莱恩喝掉了杯子里最后一点儿已经不冰了的啤酒,把“太阳胸针”扔给了阿蒙,享受着深秋的寒意。很快,汗流浃背的变成了阿蒙,他扯开了领带,露出了一截漂亮的锁骨,引得克莱恩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踏着夜色回到明斯克街15号,把阿蒙热得想吐舌头的太阳胸针被装进了卷烟盒,做了封印后放在了床头柜上。出了一身汗的克莱恩泡了个舒舒服服的澡,顺便拒绝了阿蒙洗鸳鸯浴的要求,作为补偿,大侦探在浴室门口给了助手先生一个黏黏糊糊的吻。   周四上午,送走了委托人迈克记者,克莱恩在邮箱里发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件。信上只有一句话:   今晚10点,勇敢者酒吧后门。   终于来了……克莱恩深吸一口气,指尖燃起火焰,抹去了这封信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我也说一句   点评回复 支持 反对评分 举报   筱筱   你好喵喵 by阿斌   57   主题   324   帖子   3545   积分   副镇长   Rank: 8Rank: 8   UID4便士1040金镑5148封印物243魔药消化进度195积分3545阅读权限150在线时间125 小时   发消息   27#   楼主| 发表于 2021-8-12 22:13:3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九章   戴着毡帽垂着头的马车夫驾驶着一辆平平无奇、贝克兰德随处可见的马车,驶离了勇敢者酒吧的后门。车上,穿着黑色双排扣长礼服、戴着半高丝绸礼帽的克莱恩按了按礼帽,将镶银手杖放在了座位边,穿着同样着装的阿蒙理所当然地占据了克莱恩身边的位置。   “晚上好,女士与先生。”   “你不像是去战斗的。”马里奇皱起眉头。   “这是我们的战斗风格,礼服的口袋设计可以装下更多的物品,并且避免拿错。”克莱恩好脾气地解释着,“你们有什么计划需要我们配合吗?”   “我和马里奇把敌人引到埋伏点,你做准备。等到我变得虚弱,深红月冕出现,你们就发动突袭,围杀他。”莎伦淡淡地开口,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她依然镇定得像个没有感情的人偶。   “很简单的计划。”克莱恩略微抽动了一下嘴角。   这几乎就是没有计划……   不过克莱恩并不打算自作主张添加一些所谓的计谋,有时候,越简单的计划越有效,而复杂的计划总是环环相扣,出一点儿问题就将全面破产。   马车停在了一座废弃的船坞,紧贴着塔索克河,流水声混杂着风声钻进克莱恩的耳朵,他迅速回忆起了这里的位置信息——这是曾经的西拜朗船坞,已经废弃了足足一年,即将改建,在它的西北方向约两公里处有一座蒸汽教会的“杠杆教堂”。   跟随马里奇和莎伦深入船坞,他们停在了几座仓库围成的一片空地上,那里有几个箱子,是克莱恩之前要求莎伦准备的炸药。在行动开始前,莎伦难得话多地又强调了一遍计划:   “不要提前出手,不管场面多么凶险。等到深红月冕出现,你再对史蒂夫发动突然袭击,他才是最大的威胁。”   目送莎伦离开,克莱恩转头看了一眼阿蒙,他最得力也最喜爱的助手正双手插兜,等待着大侦探的吩咐。略略吐息,克莱恩轻声道:   “开始吧。”   十点四十二分,废弃船坞的静谧被奔逃的三道身影打破。跑在最前方的是马里奇,他的面孔因高速而扭曲,紧跟着他的是一名脸色和马里奇一样苍白的男子,眼睛里的恶意毫不掩饰,像渴望鲜血的怪物更多过像人类。   “活尸”杰森!   躲在阴影里,克莱恩屏息凝神,将自身存在感降到最低,目光却紧紧盯着不断靠近的三个人影。坠在杰森之后、离两人越来越远的是一个削瘦却健壮的男子,他的指甲反射着绯红月光,长如匕首,坚硬如金属。   那是以身体素质见长的“狼人”泰尔。   他们的速度太快了,几乎只是一眨眼,马里奇就到了克莱恩设伏的空地,随着响亮的口哨响起,一只苍白的手猛地从泥土里伸出,抓住了“活尸”杰森的脚踝。但这并没有给杰森造成哪怕一秒的阻碍,他踢断了那只手,与马里奇的距离近在咫尺!   一具具面无表情的尸体掀开泥土,它们争先恐后的扑向杰森,或抓或咬,这让杰森冷哼一声,停下了脚步。几乎是同时,马里奇与杰森抬起了手,作出了“击发”的动作,看不见的子弹在两人之间炸开,炸出一缕缕黑气。   马里奇后退一步,张扬的头发肉眼可见地萎靡下来,有几缕干枯的头发悠然飘落。此时此刻,“狼人”泰尔已经赶到,局面变成了二对一。   不妙啊……   克莱恩按耐住出手的想法,依照莎伦的指示继续等待。果不其然,杰森和泰尔准备联手处理掉马里奇的时刻,“活尸”杰森的瞳孔里出现了重叠的、穿着宫廷长裙的人影。   杰森伸出手、猛地掐住了泰尔的脖子!   莎伦控制着杰森,活尸的怪力掐得泰尔两眼外翻,舌头外吐,他的脖子鼓胀成青黑色,几乎用尽全力才抵抗住杰森的力量,然而他的右手却缓慢而坚定地伸进衣兜,打破了某个预设好的灵性枷锁。   绯红的月华以狼人泰尔为原点,猛地膨胀开来、照亮了整片仓库。杰森掐着泰尔脖子的力道猛然缩减,莎伦的身影从杰森身上跌出,她看着泰尔手上如同一轮小心满月的“深红月冕”,灵体陡然变得真实,绯红的月光消解了莎伦的大部分力气,她再也无法支撑,软倒在地。   “史蒂夫大人说的没错,你们肯定会尝试反扑,而莎伦必然会操纵序列更高的杰森……所以,他把深红月冕交给了我。”   “你们猜,他现在在哪里?”   ……莎伦这算是翻车了?   克莱恩皱起了眉头,现在的发展和莎伦预计的完全不一样……但克莱恩还是没有出手。在准备时他和阿蒙就已经分析清楚了,这一战的关键是“怨魂”史蒂夫,在深红月冕下不仅不会虚弱,甚至还会更强的序列五强者!   倒在地上的莎伦脱下了手套,以自身灵性为饵,召唤出了一扇布满神秘花纹的青铜大门,在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中,大门打开了一条缝隙,无数狰狞的、血淋淋的手臂从缝隙中伸出,抓住了没能反应过来的杰森!   另一边的马里奇拿出了克莱恩给他的镇定剂,一口气喝下了两支,他的目光变得清明起来,猛地扑向了准备援助杰森的狼人泰尔。   局面重回僵持,克莱恩悄然打开了衣兜里的卷烟盒,握住了那枚幽蓝之眼。这样下去的结果只会是杰森被拖入青铜门,“怨魂”史蒂夫绝不会坐视莎伦他们轻易杀死杰森,他一定已经来到了现场……克莱恩眼中的世界扭曲了一瞬,一根根链接着灵体的黑色丝线出现在克莱恩视界里,它们分成一组一组,彼此交错着延伸进无边的虚空。   莎伦,马里奇,泰尔,杰森,阿蒙……在离马里奇不远的地方克莱恩看到了一组不属于之前任何人的黑线。   毫无疑问,那是怨魂史蒂夫。   深吸一口气,克莱恩悄然移动,开始靠近史蒂夫的位置。与此同时,他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砰——   事前埋下的炸药猛地炸开,形成了一道道璀璨的流火。翻腾的火焰中,一道穿着双排扣长风衣、戴着半高丝绸礼帽的身影浴火而出,他的脸上涂着红红白白的油彩,拉了拉礼帽,魔术师微笑着开口:   “女士们,先生们,表演即将开始——”   拖着淡金色尾芒的子弹从银色左轮中射出,直直的冲向和马里奇缠斗在一起的狼人泰尔。持有“深红月冕”的泰尔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躲过了那枚金色的子弹,圣洁的“净化子弹”射向了空地,却在半空中停住,猛地炸裂开来。   净化之光中,一道穿着黑色燕尾服、披着暗红披风的身影被无形的笔勾勒出来,那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头发整齐后梳,面无表情,阴绿色的瞳孔深处是数不尽的恶意,他木然地看了一眼悠然落地的魔术师,便让后者身形一僵,摇摇欲坠。   他的瞳孔中出现了史蒂夫的身影!   就在他要抬手掐住自己脖子时,一道光柱从天而降,漫天圣光之中,魔术师的身影迅速变薄,继而燃烧起来,变焦变脆,纸人化为灰烬,飘散在空气中。不远处“怨魂”史蒂夫的左臂突兀地燃起了火焰,那些火焰很快被围绕着史蒂夫的一道道黑影前仆后继地扑灭。   “好险好险,看我发现了谁?”同样的双排扣长风衣,同样的半高丝绸礼帽,方才的小丑装魔术师从左侧的仓库里走出,黑色风衣上,淡金色的‘太阳胸针’正散发着纯净的气息。   马里奇早已离开了原地,在史蒂夫现身的那一刻,他就与对方拉开了距离,转而操纵活尸追逐起逃跑的泰尔。另一边,杰森和莎伦的拉锯战似乎即将结束,他离那扇虚幻的大门越来越近,他的挣扎也越来越虚弱。   看到这一幕,狼人泰尔停止逃窜,咬咬牙将深红月冕扔向了“怨魂”史蒂夫!   只有让序列五的强者达到巅峰实力,才有可能迅速解决战局,拯救杰森。一旦杰森出局,他们的胜算就会降到几乎没有。   轰!轰!   地面炸开,冲击波拍向小小的满月,让它偏离了原本的航道,就在深红月冕即将落地时,一只惨白的手从泥土中伸出,握住了那轮满月。   怨魂史蒂夫夺得了深红月冕。   他没有犹豫,也没有浪费时间在弱小的魔术师身上,史蒂夫高速靠近即将被拖入虚幻大门的杰森。魔术师再次摸上了太阳胸针,右手抬起左轮,连续发射了三枚净化子弹,却都被史蒂夫以难以想象的速度躲开,净化子弹射在充斥在空地里的鬼魂、尸体身上,引发了凄厉的嚎叫。   3,2,1——   圣光落下,仿佛背后长了眼睛的史蒂夫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光柱。眼看着史蒂夫就要赶到,“活尸”杰森却突然停止了所有动作,任由那些虚幻的恐怖的手臂将他拖进虚幻的大门,他的身体已经有一半没入了门中,面对近在咫尺的史蒂夫,杰森张开嘴巴,吐出了断断续续的几个单词:   “还、有……”   哐当!   虚幻的大门合拢,吞噬了杰森未说完的话语,也吞噬了杰森,空地一片安静,似乎“活尸”杰森从未出现过。不等史蒂夫愤怒,不等他思考杰森临终的话语是什么意思,“怨魂”史蒂夫就感到周围变得迟缓,仿佛一切都进入了慢动作……   不,不是周围迟缓,而是他自己变得迟缓……杰森未完的话是“还有一个人”……   史蒂夫缓慢地张开嘴,振动声带,发出了直击灵魂的恐怖尖啸——   马里奇的表情瞬间扭曲,莎伦平静的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狼人泰尔惨叫一声,双耳溢出鲜血,魔术师直接摔倒在地,眼前一片血红。距离史蒂夫不到五米的地方,另一个身穿双排扣长风衣的小丑陡然从幻境中跌出,手中的幽蓝之眼不受控制地滚落在一旁。   最开始与史蒂夫周旋的魔术师是阿蒙,真正的克莱恩自始至终隐藏在幻境里,寻找机会摄取灵体之线。   克莱恩忍着头疼,不顾流血的眼睛和耳朵,第一时间再次抓住了幽蓝之眼,扭曲的黑线再次出现在他眼中,但这次史蒂夫没有再给他操纵自己的机会,迅速拉开了和克莱恩的距离。   他忌惮地看着克莱恩手中的幽蓝之眼,以及莎伦握起的手掌,冷哼一声,史蒂夫拿出了一个棕色半透明的小玻璃瓶,轻轻地摇晃了一下。随着他的动作,克莱恩发出了一阵猛烈的咳嗽声,并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迅速虚弱下去。   “生物毒素瓶。”史蒂夫露出一个残忍的微笑,“一分钟起效,四分钟致死……我以为杰森可以坚持到这个时候,但看来你们也藏了不少后手。”   他在等待我们毒发……   克莱恩一阵头昏脑涨,连思考都不再那么迅捷。生物毒素瓶的影响是迅速而致命的,他现在觉得自己腿软脚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幽蓝之眼摄取灵体之线的最大距离是五米,这也是最初克莱恩躲在暗处的原因。他和阿蒙制定的所有计划都是围绕着幽蓝之眼——只要控制住目标30秒,就能完成初步控制,让目标无法行动。控制达到五分钟,那么目标的“灵体”就会死去,而克莱恩则可以驱使对方的躯体。   阿蒙负责周旋,给克莱恩制造机会。然而怨魂史蒂夫的强大远超想象,尤其是对方获得了深红月冕之后。找不到机会的克莱恩当机立断操纵起杰森的灵体之线,提前结束了莎伦的拉锯战,为了解救杰森,史蒂夫步入了“危险的五米内”……然而,以灵体坚韧度见长的史蒂夫依靠尖啸挣脱了克莱恩的控制,同时毒素爆发,所有人都进入了虚弱状态。   “生物毒素瓶……确实是厉害的非凡物品。”一道声音突兀响起,克莱恩下意识看向声音来源——穿着双排扣长风衣、涂着和克莱恩相同小丑油彩的阿蒙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因为“太阳胸针”的存在,他受到生物毒素瓶的影响较为轻微,依然能够行动。   “但你真的还有那么多时间吗?几次爆炸,我相信官方非凡者早就听着声儿赶来了。”   阿蒙拉了拉礼帽,随着嘴角勾起,夸张的油彩扭曲起来。   史蒂夫的脸色变了,显然是相信了阿蒙的鬼话——官方非凡者确实会赶来,但绝不至于在四分钟内赶到,诈骗师的能力干扰了史蒂夫的思考。赶在史蒂夫有所动作前,阿蒙举起了左轮,瞄准了史蒂夫的眉心。   “表演……还没有结束呢。”   B O O M——!   漫天火光冲起,一枚流光溢彩的子弹穿透烟尘,奔向史蒂夫。怨魂冷哼一声,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避开了子弹,子弹钻入地下,打中了什么东西,发出了金属碰撞的清脆响声。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滞了,史蒂夫操纵的黑影和属于马里奇的活尸齐齐停下动作,下一刻,它们疯了一般冲向了空地,冲向了子弹所在地!   史蒂夫冷漠的脸上难得露出了惊奇的表情,下一刻,他的身影消失,两枚净化子弹从两个方向几乎同时到达,而史蒂夫刚刚稳住身形,就不得不再次高速移动,他原先所站的位置,光柱从天而降。   “用这种把戏吸引我的注意力,然后趁机逃跑吗?”史蒂夫脸色阴沉地说着。   一个巨大的幽影抢到了空地中央的物品,那是一枚古朴的铜哨,边上吊着一把黄铜钥匙。它尚未来得及感受自己的战利品,身躯便开始消散——一只苍白的手接住了那枚铜哨,连接在一起的钥匙轻轻摇晃着。   钥匙旁边,是一轮缩小的,绯红的满月。   来自“门”先生的,折磨了亚伯拉罕家族千年的呓语猛然爆发,史蒂夫发出一声难以言喻的痛苦的惨叫,裸露的皮肤上瞬间鼓起一个个可怖的肉瘤。他再也拿不住任何东西,深红月冕和铜哨一同掉落——不远处的阿蒙在空中一抓,仿佛小型满月的深红月冕便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晋升诈骗师后,阿蒙不仅获得了欺诈的能力,原本偷盗的能力也有所增强,他已经可以做到在一定距离下隔空取物了。   深红月冕在偷盗者灵活的指间留存了一瞬,便飞向一边瘫倒在地、失去了视觉的莎伦,她的身影迅速虚化,变为灵体。此时的莎伦不再惧怕毒素,因满月而出现的种种虚弱也因深红月冕持有者的免疫效果而消失。张开右手,随着灵性飞快消失,那扇恐怖的虚幻大门再次出现!   无数或惨白或血淋淋的虚幻之手以狂热的姿态从门中涌出,尚未从呓语中恢复的史蒂夫咬着牙试图逃离,动作却在下一秒变得迟缓而凝滞——克莱恩拖着重病之躯,艰难地挪到了史蒂夫的五米之内。   怨魂张开嘴,准备故技重施。就在此时,光柱从天而降,淹没了史蒂夫,淹没了一切——那些虚幻的手似乎被灼伤,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下一秒,它们接收到了使用者的意志,顶着圣光的净化,坚定不移地将史蒂夫拖向门内。   他的双脚进入了门内,他的小腿没入了黑暗,史蒂夫发出绝望的嚎叫,手臂肌肉暴起,手指深深插入泥土,试图抗拒那股恐怖的拖力——在他的大腿没入门内时,一边的莎伦猛然握住了右手,虚幻的大门陡然关闭,隐没在空气中,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失去了双腿的史蒂夫重重摔在地上,被那些双手触碰过的地方焦黑干瘪,像是烧了许久的木材,他挣扎着、缓慢地蠕动。   克莱恩对抗着疾病带来的头昏脑涨和四肢无力,聚精会神地操控着史蒂夫的灵体之线。   怨魂的灵体相当强大——如果克莱恩是真正的“秘偶大师”,那么史蒂夫绝不会有反抗的余地,如果克莱恩找个工匠处理一下幽蓝之眼,让它变成一件真正的神奇物品,那么史蒂夫或许会死得更快一点。然而贫穷的大侦探只有序列7,出于对未来的考量,他也没有寻找工匠。于是,这场惨烈战斗的尾声,在马里奇怒吼着砸扁狼人泰尔的脑袋后,进入了诡异的安静。   焦黑的史蒂夫在地上蠕动,不断咳嗽的克莱恩数着秒数,阿蒙对争抢了一轮又一轮铜哨的活尸和幽影们释放了一道圣光,莎伦则帮助马里奇彻底杀死了泰尔。最后,在众人警惕的围观下,史蒂夫挣扎了足足一分钟,眼中的神采终于彻底消失。   克莱恩猛然放下幽蓝之眼,虚软的身体落入阿蒙的怀抱,他猛烈地咳嗽着,涕泪横流,眼前发黑。另一边的莎伦和马里奇正在快速收拾战场,莎伦让泰尔和史蒂夫的非凡特性加速析出,浑身伤口的马里奇则是拾取了不远处的生物毒素瓶,扔给了阿蒙。   清凉的液体灌入克莱恩口中,驱散了一部分发烧导致的虚弱。克莱恩被阿蒙小心翼翼地抱到一边,靠着仓库的墙壁等待药物起效。而阿蒙则是加入了战场清理的队列——他拾起了自己和克莱恩射出的每一枚弹壳,拾起了用来装铜哨和钥匙的铁质卷烟盒,最后从无数幽灵的簇拥中“窃取”了铜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完成了封印。   胖药师的特效药非常有用,只是一会儿,克莱恩就觉得情况好多了,他扶着墙站起来,尽管双腿还有点酸软,但至少不是之前几近无法行动的状态了。   “公证书和300镑会寄到你家。”莎伦说着,将散发着莹绿色光芒的狼牙递给克莱恩,这是狼人泰尔的非凡特性,“你是一名出色的侦探。”   “谢谢夸奖,不过官方非凡者马上就要来了,我们必须离开。”收好獠牙,克莱恩捡起沾了泥土的礼帽,拍了拍,戴在了头上,对莎伦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那么,表演结束,下次再见。”   穿着同样衣服、涂着同样油彩的两个魔术师同时脱帽鞠躬,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剩余的炸弹同时爆炸,在漆黑的夜色中绽放出一朵朵绚烂的火焰之花。   魔术师和他的助手已然不知所踪。   -   凌晨十二点,明斯克街15号亮起了灯。疲惫的侦探和他的助手风尘仆仆地进了屋子,为了躲避搜查,他们褪去伪装后在杠杆教堂待了足足半小时,才装作普通弥撒归来的信徒,回到了明斯克街。   关上门,看着客厅里熟悉的摆设,克莱恩才终于有了一切结束了的放松感,他扑倒在沙发上,脸颊蹭了蹭柔软的靠枕,发出了模糊的咕噜声。   阿蒙放下手杖和礼帽,有些无奈地走到克莱恩身边,揉了揉大侦探的头发。   “至少洗个澡去床上睡吧?”   “我累了……”克莱恩哼哼。   “我抱你上去?”   克莱恩没有回答,只是张开了双臂。   叹了口气,阿蒙认命地抱起他的小男朋友,缓步走上了楼梯。缩在阿蒙的怀里,克莱恩看着对方削瘦的脸部曲线,一股异样的感觉突然从心中升起。   奇怪,阿蒙之前有这么好看来着吗?   ……真的很好看诶。   他的眼神迷离起来,奇怪的想法开始充斥大脑,终于,当阿蒙将他放到床上时这种感觉达到了顶峰——克莱恩一把将阿蒙拽到床上,定定地看着黑发黑眼的助手先生。   他逐渐凑近阿蒙,琥珀色的眼睛里是无法掩饰的痴迷与欲念。   克莱恩喃喃道:   “阿蒙,你好香啊……” 第三十章   腰酸,背疼,腿抽筋。   还屁股痛。   大侦探夏洛克·莫里亚蒂双目无神地注视着天花板,大脑一片空白。他恍惚了好一会,才想起来昨晚他和阿蒙一起参与了一场狩猎,配合杀死了一名序列五的怨魂。   但为什么他会屁股痛?   在大侦探的努力下,一些被刻意掩盖的记忆终于出现松动,克莱恩想起了自己赖着阿蒙要抱抱,想起了他把阿蒙按在床上乱亲,想起了灼热的吐息、湿热的吻和让人心跳加速的肢体接触……   不是吧。   夏洛克大侦探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苍白了一点,他缓慢地转头,果不其然看到了睡得正香的阿蒙,青年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是青青紫紫的吻痕、牙印,昭示着昨晚战况的激烈。   我可能还没睡醒。   克莱恩呆滞地眨了眨眼睛,强行闭目。一分钟后,怎么也无法入睡的大侦探猛地从床上坐起,牵动了下身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龇牙咧嘴。   “怎么了?”被惊动的阿蒙也坐起来,露出了光裸后背上整整齐齐的八道抓痕。   想起了一些糟糕画面的克莱恩已经很不好的整个人更加不好了。   冷静,冷静,不就是睡了个阿蒙,自己男朋友又不用给钱,冷静……   克莱恩深呼吸几口,努力压下飙升的血压。   “昨天……”   “昨天的你很热情。”阿蒙舔了舔嘴巴,露出了回味的表情。   “……”克莱恩一枕头扔在阿蒙脸上,忍着腰部的不适,掀开被子下了床。只知道自己爽的阿蒙完全没有做事后清理,克莱恩能感觉到一些儿温热的液体随着他的动作,沿着腿根缓慢流下……   床单要换,被子也要换,当务之急是先洗个澡……之后去灰雾之上占卜一下昨天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战利品也得检查……   尽管知道这件事怪不了阿蒙,但对自己居然是被上的那个耿耿于怀的克莱恩还是阴沉着脸,在离开房间之前幽幽地对还坐在床上发呆的阿蒙吩咐道:   “记得做早饭。”   洗了一个两辈子最羞耻的澡,克莱恩穿着松垮的白衬衫和西装长裤,走出了水汽蒸腾的浴室。他将某些影响活动的伤痛转移到了左手上,此时行动已经恢复自如。厨房里传来了煎蛋的香味,克莱恩抽了抽鼻子,在享乐和做正事之间艰难地选择了做正事。   熟稔地构筑灵性之墙,用灵体包裹住狼牙和生物毒素瓶,克莱恩来到了灰雾之上。他快速针对两件战利品做了梦境占卜,第一件是狼人泰尔的非凡特性,梦境中展示的是狼人泰尔过往的一幕幕:即使肠子掉出来,洗洗塞回去竟然也就长好了;在月圆之夜变身狼人、仰天长啸;仅以利爪就挠穿钢板……   初步掌握了狼人特点的克莱恩将其放到一边,目光投向了棕色的生物毒素瓶。   他看到了抓挠自己身体、挠下血肉乃至露出森森白骨的人;他看到了失去视力、失去听力、失去口舌在无尽黑暗中死去的人;他看到了猛烈咳嗽直到咳出碎肉的人;他看到了不断大笑直到断气的人;他看到了和对手激战中突然停下,然后彼此拥吻在一起的人……   “……”   破案了。   克莱恩沉痛地揉着太阳穴,对自己昨晚的反常有了猜测。生物毒素瓶在瓶盖被打开后会一直往外蔓延毒气,但会中什么毒却是完全随机的。昨晚的阵容里,阿蒙有太阳胸针不断净化毒素,莎伦最后化为灵体不再惧怕毒素,活尸马里奇对毒素的抗性远高于他,导致全场受影响最严重的的只有他一个……药师的药剂驱散了他随机到的第一个毒素,却也让他在最后染上了第二种奇怪的毒。有太阳胸针的压制,这种毒没有马上发作,一直等到他们到家,卸下装备,才骤然爆发,影响了克莱恩的神智。   还好是睡了阿蒙而不是什么陌生人。   意识到自己差点成为报纸头条《震惊!侦探夏洛克街头强迫陌生人》主角的克莱恩十分庆幸地出了口气,他没有在灰雾之上过多停留,快速回到了现实,用《秘密之书》上提到的方法举行仪式,封印了危险的生物毒素瓶。   吐司的香气钻进他的鼻腔,克莱恩伸了个懒腰,脚步轻快地往餐厅走去。   溏心蛋,煎吐司,甜牛奶,焦香的培根和味道浓郁的芝士片,莫里亚蒂家的周五在丰盛的早餐中拉开序幕。原本有些尴尬的克莱恩在发现阿蒙完全没把昨晚的意外当回事后也很快放下了乱七八糟的想法。   不就是和男朋友滚了个床单,没什么大不了的。   终于脱离两世处男身份的克莱恩努力自我安慰。   八点,明斯克街15号的门铃被按响,大侦探夏洛克终于在记忆的角落里翻出了来访者的信息——迈克记者,早在昨天就来拜访过克莱恩,想要委托他保护自己去东区进行采访。因为不确定行动的结果,克莱恩将回复推迟到了今天。   换过适合在东区行动的衣物,大侦探夏洛克带着他的助手华生,和雇主一起开始了他们的“东区大冒险”。   -   神弃之地,白银城,圆塔底部。   成功耗尽灵性、达到失控边缘状态的戴里克·伯格跟随两名黎明骑士,走完了长长的过道走廊,住进了狭隘的单人牢房。他将在这里渡过一段不短的时间,直到失控征兆完全消失。也因此,他不再是出城探索小队中的一员。   昏暗的蜡烛,简陋的床铺,戴里克警惕地盯着对面的金属墙壁,在那里,几个拳头形状的凸起正缓慢下瘪,这是“狱友”的欢迎,隔壁牢房的恐怖非凡者似乎马上就要击穿墙壁来到戴里克面前。他全身戒备,正准备祈求圣光,忽然、房间内的空间一阵扭曲,砸墙声消失了,似乎被彻底隔绝。   维持着警戒姿势,戴里克警惕了好一会儿,正当他慢慢放松之时,咚咚咚的敲击声再次响起。   这次的来源是他背后的墙壁。   咚咚咚,咚咚咚。   有节奏的敲击持续了好一会,戴里克心中的恐惧不断拔高,终于,他忍不住开口问道:   “谁?!”   一道苍老的嗓音在墙壁对面模模糊糊传递过来:   “原来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家伙。   “你隔壁的那个倒霉蛋好几次接近失控,今天终于没救回来,变成了一具尸体。嗯,我在这里待了四十二年,遇到过数不尽的类似事件。”   “你在这里待了四十二年?”戴里克诧异地反问。   “是啊,我也没想到我会在这里待四十二年……四十二年前,我是一个探索小队的队长,出发去了距离白银城半月的地方,并在那里发现了一座城市。在城市的核心区域,除了破碎的神像和外,我们还遇到了一个人。”   “一个来自白银城之外的人!”   苍老的声音停顿了几秒,似乎在等戴里克发出震惊的声音,但早就通过塔罗会得知“外面世界”的戴里克完全没有意识到问题所在,追问道:“所以,你们把他带回去了?”   “是的,我们把他带回去了。但是快到白银城的时候,他突然消失了……之后,我的小队成员们就一个接一个发疯了,失控了,没有一个人幸免!除了……我。”   这就是他被关了四十二年的原因吗……   戴里克沉沉地吐了口气。   “那个人长什么样?”   “我不记得了……”苍老的声音染上了痛苦,“我不记得了……他没有任何特点……他说,他说他叫——”   “阿蒙。”   -   整个周末连带周五,他和阿蒙都陪着迈克记者一起,穿梭在贝克兰德东区的大街小巷,工厂作坊,观察着贝克兰德底层人民的生活。   六岁就开始偷盗的窃贼,作威作福的街头党派,酒吧和街边衣着暴露的站街女郎,日夜操劳、拒绝采访的浆洗女工,不断被驱赶、冻得嘴唇发白的流浪汉。纺织厂的女工聚集在大门外叫嚣着要砸掉最新的纺织机器,因为那些机器导致了她们被大量裁员;铅白工厂的雇员连口罩都没有佩戴,穿梭在弥漫粉尘的车间里,不时有撕心裂肺的咳嗽传来……   而在萨默尔太太的晚宴上,年薪400镑的中产阶级们穿着体面的衣物,端着高脚玻璃杯,在琳琅满目的食物中穿梭交流,女士们聊着最近流行的衣裙和首饰,男士们聊着各自的职业和生意,计划着下一笔投资……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萨默尔太太并没有给克莱恩介绍那些娇美的女士,斯塔琳将重点放在了至今仍然单身的于尔根律师身上,给克莱恩和阿蒙留出了单独行动的空间。而一位小有名气的侦探总是受欢迎的——至少很受小孩子的欢迎。   晚上八点,参加完萨默尔太太晚宴的克莱恩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明斯克街15号。心情有些低落的克莱恩沉沉地叹了口气,阿蒙接过克莱恩的外套,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   “怎么了?”   “有点累……”   “应付小孩子确实很累。”阿蒙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还有一些别的因素……”克莱恩顺口感叹了几句贝克兰德的贫富差距,阿蒙附合了几句。这个话题很快就结束了,贝克兰德的问题并不是克莱恩能够解决的,甚至不是黑夜教会能够解决的。克莱恩能够做的也不过是拉老科勒一把,给他一笔尚且算是丰厚的线人费……他做不到拯救所有人,但也做不到对发生在眼前的悲剧视而不见。   壁炉燃起了火焰,临近冬天,气温一路走低。腿上铺着毯子,克莱恩窝在摇椅里,晃晃悠悠读着早上就送来的报纸。阿蒙手里的小说似乎换了一本,不再是《暴风山庄》。   橘黄的灯光透出窗户,照亮了明斯克街的一小段路途,这条不短的街道旁坐落着许多如同15号一般的独栋房屋,它们或亮着灯,或隐没在黑暗中,乔伍德区有许许多多的明斯克街,贝克兰德有许许多多的乔伍德区。   金发碧眼的少女坐在精致的梳妆台前,与自己的金毛大狗交流着什么;慵懒的女士在书桌前伸了个懒腰,立刻被好友提醒还没有写完稿子;黑发红眼的吸血鬼满脸不情愿地跟在神父身后,点燃教堂照明的烛火;戴着红手套的诗人坐在散乱着卷宗的案卷室内,聚精会神地阅读着调查报告;两鬓斑白的侦探打了个哈欠,珍惜地抽了一口雪茄。美丽的黑发女士拒绝了王子的又一次示爱,神情阴郁;虔诚的狂信徒匍匐在神像前,侧耳倾听着主的意志……   乔治三世摇晃着装有奥尔米尔葡萄酒的玻璃杯,不经意望向了窗户外。   万家灯火通明。 第三十一章   周一下午三点,沉寂的灰雾之上深红星辰闪烁,巍峨雄伟的古老宫殿迎来了每周一次的聚会,在“正义”小姐清脆悦耳的问候声中,塔罗会拉开序幕。   憋了两天的小“太阳”戴里克·伯格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自己装病成功、进入圆塔底部的事情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在问过圆塔底部的封印物是否会发现塔罗会,并得到愚者先生“正常来说发现不了”的肯定回复后,戴里克放下悬着的心,转而开口问起了另一件事:   “你们有听说过阿蒙这个人吗?”   阿蒙?!   克莱恩差点绷不住愚者的淡然,好在小丑控制表情的能力一流,在浓郁灰雾的掩饰下,即使是奥黛丽也没有发现愚者先生的内心掀起了惊涛巨浪。凭借良好的历史素养,克莱恩很快想到了第四纪的阿蒙公爵家族,想起了和阿蒙初见时,对方自称是阿蒙公爵家族的后裔,只是当时阿蒙穷困潦倒盗墓贼的形象和贵族后裔相差太远,克莱恩根本没往心里去。   所以阿蒙真的是第四纪显赫贵族的后裔?   见过血皇帝图铎的后裔,见过疑似梅迪奇家族的恶灵,克莱恩对自己男朋友可能是没落的第四纪古老贵族后裔这件事接受良好,甚至思维发散去了阿蒙家族会不会有什么遗产等着阿蒙去继承……最初听到熟悉名字的惊诧逐渐消失,新的疑惑浮现在克莱恩的脑海里。   为什么阿蒙会出现在小“太阳”口中?   同样疑惑的是“倒吊人”阿尔杰,他皱着眉头反问戴里克:   “你是说,你们白银城在探索周边区域的过程里,遇到了一个自称阿蒙的人?”   戴里克点点头,将“狱友”的故事又讲述了一遍。   “阿蒙这个名字,不会是没有原因就臆想出来的。”阿尔杰思忖着开口,他瞄了一眼愚者,看到对方平静地看着一切,便大着胆子继续说下去了。   “在第四纪,大概是我们所处的世界的一千五百年前的图铎王朝,有一个家族的姓氏就是阿蒙。即使是在那个强者众多的年代,这个姓氏也是一个禁忌。   “从五海之王纳斯特那里曾经传出过一个消息……阿蒙家族是渎神者家族,他们掌握着窃取神灵力量的奥秘!并且,他们自称远古太阳神后裔。”   渎神者,窃取神灵力量……   这一刻,克莱恩想到了错误先生,想到了能够窃取非凡能力的血管小偷,想到了“偷盗者”序列!   阿蒙是阿蒙家族的后裔……阿蒙是偷盗者途径的非凡者,这是家族的命运?错误先生也是偷盗者途径的,兰尔乌斯也是,这是非凡特性聚合导致的吗……   巧合的堆叠让克莱恩无法忽视其中的不自然,但所有的想法都要等到塔罗会结束之后才能去验证。压下烦躁的心情,克莱恩强迫自己将关注重点转移到出现在白银城的那个阿蒙身上。   “阿蒙”是怎么进入神弃之地的?他为什么在答应做客之后没有履行承诺,还造成了一队人的失控?唯一没有失控的队长在地下室被关押了四十二年……他控制了那名队长,潜伏进白银城,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倒吊人教育着小太阳提防那名被关了四十二年的小队队长,他们的对话克莱恩一句都没听进去,直到奥黛丽带着笑意的活泼语调响起,他才从思绪中惊醒。   “愚者先生,我申请单独交流。”   “愚者”轻轻颔首,屏蔽了其他人的感官。正义带来了三页罗塞尔日记,在阅读结束后,与会成员们各自发布了求购信息,在自由交流时间里讲述了各自的见闻,这场塔罗会便普普通通的结束了。   被灰雾笼罩的身影们一个接一个消失,雄伟的宫殿内恢复了往常的静谧。克莱恩坐在青铜长桌上首,没有急着回到现实世界。   他要好好理一理关于阿蒙的事情。   阿蒙自称是第四纪阿蒙公爵家族的后裔。   第四纪的阿蒙家族十分神秘,他们几乎没有在历史上留下记载,只知道他们支持图铎王朝,被称为渎神者家族。   有一个自称阿蒙的人出现在了神弃之地。   在这个拥有超凡力量存在的世界里,出现两个不同的“阿蒙家族”是绝不可能的事情,要么神弃之地的阿蒙撒了谎,他根本不是“阿蒙”,只是借用了这个名字;要么,阿蒙家族的实力比想象中更加可怕,他们掌握着进入神弃之地的方法……   偷盗者途径掌握着控制他人的方法,这名探索小队队长被关押了四十二年都没有失控,很可能是被“阿蒙”以某种方式控制着……为什么阿蒙家族的人都自称“阿蒙”?都叫阿蒙不会搞错人吗?   思绪飘忽了一瞬,克莱恩迅速回神,看了看具现出来的纸上画着的简易关系图。   “我家里那个阿蒙应该和神弃之地这件事关系不大,毕竟我遇到他的时候他只有序列九……他是阿蒙家族散落在鲁恩王国的分支?混成那样也太惨了吧。   “不知道阿蒙有没有掌握一点关于家族的秘密……我记得他的单片眼镜是祖传的非凡物品?如果能探索阿蒙家族的遗址就好了,说不定能打通去往神弃之地的通道……”   略略松了一口气,克莱恩挥手让写满字的白纸消失,准备回到现实。就在他开始模拟下坠感的那一刻,一个突如其来的灵感如同电流一般窜过克莱恩的脑海——与其说是灵感,更像是一直被忽视的某些事实,在这一刻彰显了狰狞的存在感。   克莱恩手脚冰凉,不自觉地战栗起来。   “为什么……我没有占卜?”   “为什么我只做了推断,没有对阿蒙进行占卜?”   不止此刻,从遇见阿蒙开始,对阿蒙进行梦境占卜这个念头,就像彻底被赶出了克莱恩的脑海一样,从未出现过。   克莱恩坐回青铜长桌前,具现出一张白纸,缓慢、端正地在上面写下了“阿蒙”两个字。   他迟迟没有进入梦境。   这一次,灵性直觉给到的预警无比清晰,和窥探永恒烈阳的神血、窥探真实造物主不一样,占卜“阿蒙”的来历会发生一些非常不好的事情,会给克莱恩带来前所未有的危机,这毫无疑问代表着——   他的助手,他的恋人,他的枕边人。   他的阿蒙,有问题。   不……这可能是因为‘阿蒙’这个名字指向了阿蒙家族的祖先,目前来看家里的那个阿蒙没有任何危害自己的举动,或许连阿蒙自己也不知道他身上藏了这么大的秘密?   双手撑在额前,克莱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出于本能,他下意识地寻找对阿蒙有利的推测……比起将阿蒙当做假想敌,克莱恩更愿意相信阿蒙真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序列八,和他拥有源堡一样拥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我可是在阿蒙身上投资了几千镑,这笔钱绝对不能打水漂!   靠吐槽缓解着内心的焦虑,克莱恩微微伸展身体,决定之后尽可能搜集关于阿蒙公爵的情报,再旁敲侧击试探一下阿蒙对家族的了解。   突如其来的,属于“太阳”戴里克的深红星辰开始膨胀,层层叠叠的虚幻祈祷充斥在克莱恩耳边,他微微皱眉,延伸出灵性触碰对应的深红星辰。小太阳的祈祷变得清晰,在他的描述中,住在隔壁牢房的那名前探索小队队长突然失控,不知为何突破封锁来到他房间,对方的形态变得十分诡异,幸好白银城对此早有防备,首席科林·伊利亚特突然出现,斩杀了对方,失控者没有留下尸体,只有一条有着十二节圆环的小虫出现在原地,被首席收走。   惊魂一场的小太阳在回到自家后立刻向愚者先生祈祷,报告了整件事,并猜测对方的失控可能是自身序列符合远古太阳神后裔的需求,也可能是对方察觉了塔罗会的存在……   尽管很希望是第一个理由,克莱恩的理智还是让他迅速得出了大概率是第二个原因的结论:如果是因为小太阳的序列,那么他住进圆塔底部的第一天对方就该失控了。   能够发现灰雾存在,这个“阿蒙”的位格和实力绝不会被这样简简单单清除……白银城首席杀死的大概只是对方的一个分身。他会依附在探索小队队长身上,进入圆塔底部,不可能不知道自己一直在受到监控,他一定有什么手段……   克莱恩仔细观察起了小太阳的祈祷画面。   高大的少年坐在床沿,身影模糊而难以辨析,只能分辨出对方有一头棕黄色的短发。他垂着头,低声诵念着什么……他的身上,赫然缠绕着一条虚幻而透明的影子,那影子有手有脚,以柔软到不可思议的姿态攀附在“太阳”戴里克身上,他穿着黑色古典长袍,戴着同色尖顶软帽,面容模糊不清,右眼处有一枚水晶镜片。   他的姿态,让克莱恩想到了一个词:   寄生。   寄生在小太阳的灵体上,等到下次塔罗会,他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灰雾之上……鬼都不相信对方潜入是为了做好事,“阿蒙”的目的大概率是夺取这片神秘空间的控制权。也就是说,克莱恩必须想办法驱逐对方,不然只能把小太阳排除在塔罗会之外了。   对方至少是半神级别的存在,很有可能是天使……必须用位格足够高的力量才能赶走他……可怜的序列七想了一圈,发现唯一可能解决“阿蒙”的就只有这片灰雾,他必须想办法撬动这片神秘空间的力量。凭借着这几天钻研《秘密之书》的经验,克莱恩很快锁定了其中记载的一个仪式:血月祭礼。   那是一个密契仪式,仪式者通过辅助手段,将自身灵性与被祈求的伟大存在契合,从而获得相应的帮助。当然,《秘密之书》的祈求对象是原始月亮,克莱恩肯定要做一部分修改,让其指向愚者。   一阵忙碌后,克莱恩将密契仪式传递给小“太阳”,小声嘟囔了一句:   “抱歉,阿蒙,我今天可能要干掉一个‘阿蒙’了……”   戴里克的动作很快,他对愚者的神谕向来是十分听从的。属于“太阳”的深红星辰光芒四射,撬动了整片神秘空间的力量,让灰雾都出现了明显的流淌。星辰衍生出的光芒汇聚成了太阳的身影,他闭着眼睛诵念着祈祷词,身与灵一点点与克莱恩的灵性契合……在他身上,那道透明的虚幻的人影依旧紧紧地缠绕着戴里克,他的脑袋向后仰起,望向虚空,望向克莱恩所在的位置。   克莱恩终于看清了“阿蒙”的脸。   黑卷发,宽额头,瘦脸颊,右眼戴着一枚水晶镜片。   没有词汇可以描述克莱恩心中的惊诧——阿蒙和“阿蒙”长着同一张脸,乍听上去没有问题的话语却让克莱恩感受到了恐惧,他没有时间去细细思考恐惧的来源,因为“阿蒙”已经抬手握住了自己的单片眼镜,惨白的脸上慢慢咧开了一个笑容。   他在寻找微妙的隐秘联系……他想借此进入灰雾之上!   必须想办法!   依循灵感,克莱恩抓起了太阳胸针,依靠自身灵性为指引,引到神秘空间内如海洋般庞大的力量涌向太阳胸针,绚烂的光芒自掌心绽放,一滴又一滴的圣水以令人乍舌的速度凝结而出,汇聚成了一道神圣的人影。   还不够……人影的力量太过驳杂,我的灵性还不足以驱逐多余的力量……   克莱恩望向青铜长桌的一角,看到了被摆放在案首的“黑皇帝”牌。在他伸手的同时,“阿蒙”也伸出了手——光芒构筑的“太阳”身影内,一只干枯的、苍老的,只剩皮包骨的手缓慢而坚定地伸向深红星辰边缘,似乎正在穿透现实与虚幻的边界!   克莱恩抓住了“黑皇帝”牌,没有犹豫,立刻将其容纳进自身灵体。亵渎之牌的效果立竿见影,几乎是瞬间,克莱恩就感觉自己对这片神秘空间的掌控更进一步,它带来的除了灵性上的增长,更是位格上的提升。   圣洁的人影陡然增大,变成了顶天立地的巨人,与苍穹同高,它背生漆黑的十二翼,铺天盖地的羽翼遮住了古老宫殿的穹顶,让一切都笼罩在黑暗中,只有金色的人影是唯一的光源——它悄然俯身,与深红星辰虚化出的小“太阳”重叠在一起。   圣光灼烧着“阿蒙”的手掌,他难以抑制地向后收缩,却又坚决不退。干瘪的手掌上冒起青黑色的烟雾,克莱恩几乎听到了惨叫——即便如此,“阿蒙”依旧死死地、坚定地伸着手。   坚持没能改变既定的结局,随着人影彻底融入星辰,光与暗瞬间爆发,干枯的手掌失去了全部的支撑点,软趴趴地坠往虚空,它由惨白变为灰黑,如同燃尽的纸屑一般崩解消失。   光芒涌动,黑暗游走,过了好几秒,灰雾之上才恢复宁静。   戴里克的身上不再缠绕着虚幻透明的灵体。   沉默几秒,克莱恩长出一口气,他将刚才的画面随手丢入深红星辰内让小太阳自行领会,懒得再做多余的解释。   他在想诡异虚影的容貌。   阿蒙和“阿蒙”有着相同的容貌。   阿蒙和“阿蒙”都有诡异的单片眼镜。   “错误”先生的鸟嘴面具,右眼突兀地安了一枚多余的镜片。   “阿蒙”可以通过寄生制造自己的分身……“阿蒙”不止一个。   “阿蒙”通过密契仪式的隐秘联系,差点直接进入灰雾之上……   他和阿蒙有过更亲密的接触,非常容易建立起神秘学联系的接触。   克莱恩将目光投向了代表自己的那颗星辰。模糊的画面里,“夏洛克·莫里亚蒂”正呆呆地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像一个人偶。   他再次握住了太阳胸针!   背生十二翼的天使又一次出现在神秘空间,但因为克莱恩的灵性枯竭,不再顶天立地,它投入了虚幻的星辰,拥抱了克莱恩的身体——   净化的圣光与黑暗的潮涌一同绽放,冲刷着夏洛克的身体,过量的灵性翻卷着四溢开来,被事先预设的灵性之墙阻拦、回流,最终消散。   一点儿微妙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神秘学联系在这场冲洗中悄然消失。厨房里正在烤小饼干的阿蒙有所察觉地抬起头,望向书房的位置。   他伸手捏了捏自己的单片眼镜。   -   克莱恩回到了现实。   他看着面前摊开完全没有翻动的书,难以言说的疲惫淹没了他。   是灵性的枯竭,也是心灵上的疲惫。他想不管不顾蒙头大睡一场,也许醒来一切就会回到正轨,没有什么白银城,没有什么被关了四十二年的探索队队长,没有什么另一个“阿蒙”,他的助手还是那个弱不禁风的序列八,背后也没有连接着恐怖的半神乃至天使……   但一切都发生了。   必须思考接下来怎么处理和阿蒙的关系……   皱着眉头,克莱恩强迫自己开始思考。突然,一阵无法形容的惊悚感笼罩了克莱恩——像是有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盯上了自己,极为恐怖……   咚,咚咚。   有人屈起手指敲响了书房的门。   咚,咚咚。   有节奏的,轻快的。   空气变得粘稠,冷汗不断从克莱恩的额头上冒出,他无比清楚的意识到,门外是个他根本无法应对的怪物。   咚,咚咚。   “克莱恩,你在里面吗?”   怪物温柔地问。   我也说一句   点评回复 支持 1 反对 0评分 举报   筱筱   你好喵喵 by阿斌   57   主题   324   帖子   3545   积分   副镇长   Rank: 8Rank: 8   UID4便士1040金镑5148封印物243魔药消化进度195积分3545阅读权限150在线时间125 小时   发消息   30#   楼主| 发表于 2021-8-12 22:14:4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二章   门外的阿蒙一定不是孱弱的序列八,或许是阿蒙一开始就隐藏了实力,或许是“阿蒙”早已不是阿蒙,无论哪个可能,现在灵性枯竭的克莱恩都绝对无法正面击败对方。   战斗是条死路,那逃跑?   书房在二楼,阿蒙在门外,最近的教堂是蒸汽教会的杠杆教堂,至少需要乘坐十分钟的马车,满状态的克莱恩或许可以用火焰跳跃一路逃到教堂,但现在的他跑不出几步就会被抓住。   怎么办。   克莱恩的脑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高速转动过。   无数想法、方案、应对策略潮涌而出,接着被迅速判断利弊舍弃。遇到阿蒙以来的所有事情飞快地在他脑海里播放,彼此串联,一条清晰的脉络逐渐出现:   阿蒙从未掩饰过自己的容貌和身世……疑似阿蒙的错误先生委托他寻找雅各家族的线索……   白银城的阿蒙潜伏了四十二年,似乎预料到了小太阳会加入塔罗会……如果阿蒙都是同一个人,如果阿蒙接近自己是为了夺取神秘空间,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寄生自己?寄生他的机会比小太阳在圆塔底部的机会多多了,唯一能解释的就是,贝克兰德的这个阿蒙对寄生他没兴趣。   他有别的目的,或者他的主要目的并不是我!   假设他们都是阿蒙的分身,不同的分身有不同的目标,白银城的阿蒙根据某个预言寄生了探索小队队长,等待着不知何时会出现的神秘空间所有者,那么门外的阿蒙目标很有可能是雅各家族的高序列强者,他们同为偷盗者,阿蒙或许是在谋求晋升,准备狩猎对方……   而我只是一个路过的消遣,却正巧和阿蒙的目的之一有所关联,或者说,可能有所关联。   整个塔罗会期间阿蒙都没有敲门……敲门是在我净化了自己身体之后,他真的在我身上留下了某种印记,这个印记被净化了,才引起了阿蒙的注意……所以现在他在试探我,试探我背后的是不是“愚者”,试探那个印记的消失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能逃跑,逃跑就坐实了阿蒙的猜测,比起杀死我他更可能寄生我,这是最糟糕的情况……我必须表现得正常,表现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必须维系阿蒙对我的“兴趣”!   克莱恩深吸一口气,抬手擦掉了额头上的汗水。   这个结论的得出充满了推断和臆测,克莱恩甚至无法确定阿蒙真的就是一个人,无从判断阿蒙之间是否完全共享情报。但除了蒙混过关,克莱恩想不出其他生路。这是一场赌博,一场绝境之中的赌博,克莱恩在赌阿蒙对他本身的兴趣大于“额外的任务”。   也在赌之前的告白有几分真心。   咚,咚咚。   “克莱恩?”阿蒙又问了一遍,他的声音是那样的温和,就像夜晚轻柔的耳语,压迫感却切切实实冲击着克莱恩。他已经没有能力判断这种压迫感到底是真实存在的还是自己臆想出来的,他只能按照最坏的情况做打算。   克莱恩整理了一下衣物,控制好面部表情,他的手指微微颤抖,握了一下拳,再舒展开时已是毫无异常。   “克莱恩,我要进……”   门开了。   阿蒙维持着开门的姿势,看上去还是克莱恩熟悉的那个侦探助手,他的身上萦绕着一股小饼干的奶香味,与克莱恩在房间内感觉到的危险怪物似乎没有一点关系。   但无论是阿蒙还是克莱恩,都知道这不过是表象,猎人紧盯着猎物,等待着对方露出破绽的那一刻。   夏洛克侦探的表情有点儿茫然,他比阿蒙矮了半个头,此刻正微微仰起脑袋,迷惑地问:“怎么了?我刚刚正在进行仪式……好香,你烤了饼干?”   “嗯,奶油曲奇。”阿蒙怔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微妙的气氛似乎一下子就被驱散了,阿蒙微微皱起眉头,追问:“仪式?”   “密契仪式,和《秘密之书》里记载的血月仪式很像,但祈求对象不是原石月亮。那位伟大存在让我进行的。”克莱恩叹了口气,“那是一种很玄妙的感觉,我的灵性和精神与对方产生了共鸣,从中获取到了许多知识……代价就是我现在已经没剩多少灵性了。”   “这样啊……”阿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有被开门杀的克莱恩微微松了口气,随手把书房的门关上,向餐厅走去。   “饼干烤好了,我们的下午茶时间要开始了。”阿蒙微笑着跟在克莱恩背后,“奶油曲奇配红茶,怎么样?”   “非常期待。”克莱恩也笑了起来。   阿蒙看上去没有问题……   克莱恩几乎要动摇自己之前的推测了,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聊贝克兰德的天气,聊老科勒带来的东区情况,聊昨天被风吹走的阿蒙的衬衫。克莱恩的警惕几乎要在这近乎温和的氛围中消磨殆尽……尽管理智一直占据上风,但克莱恩始终希望阿蒙真的只是阿蒙。   希望这场相遇的起点不是欺骗。   “你的额头上怎么有汗?”阿蒙突然问。   又来了,那种寒毛直竖的感觉。   他在怀疑我。   克莱恩快要放下的心一瞬间再次提起。   不能表现出异常,不能让他产生怀疑……必须有足够合理的理由,能让他转移注意力的理由!   “我想起了一些事。”克莱恩不再掩饰自己的紧张,他抿了抿嘴唇,压低嗓音,“刚刚的仪式灌输了太多信息……直到刚才,我才回忆起一个十分惊人的信息。”   是掩盖,也是试探,他要确定阿蒙是否知晓高位信息!   “序列的顶点,是神明!在序列一之上,是序列零……真正的神明!”   “神明……”阿蒙瞪大了眼睛,脸上随即浮起震撼。   这是极为正常的反应,克莱恩刚刚知晓这个信息时的反应与阿蒙此时相差无几,但他依然捕捉到了一丝微不可见的异常——阿蒙眼中没有恐惧。   他没有亵渎信仰的恐慌!   渎神者……   克莱恩咀嚼了一下这个词,面上毫无异常,继续着这个有些禁忌的话题。   “只要不断提升,即使是低序列非凡者,也有成为‘神’的可能……”   要让阿蒙相信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发觉……让异常回归日常,他才有时间做充足的准备,才有机会真正的逃离阿蒙!   走进餐厅,克莱恩看到不大的餐桌中央放着一碟散发着香味的奶油曲奇,两杯热气腾腾的红茶。克莱恩走在阿蒙前面,抽了抽鼻子。   很香……明明是渎神者,煎吐司和烤曲奇却都很擅长,阿蒙真的和那个阿蒙有关吗?从他刚刚的反应来看,疑点很多,我的灵性直觉一向很准……越是在意越是容易出现破绽,我不能将注意力集中在阿蒙的身份上,我必须把他当成我的助手,我的……恋人。   克莱恩思索着,拉开椅子坐下。他捏起一块饼干,或许是思考占据了太多的大脑内存,或许是平时的习惯成自然,这块饼干被顺手塞进阿蒙嘴里。   这个动作实在做的太理所当然了,就像形成了许多年的习惯,克莱恩自己愣住了,被塞饼干的阿蒙也愣住了。   “不好吃吗?”先反应过来的克莱恩问道。   “……”阿蒙沉默了一瞬,低低地笑了,“有点太甜了。”   危机预警解除了。   明斯克街15号外,越来越多的乌鸦们似乎获得了统一的指令,不再汇聚,四散飞走。看报的路人摘下了单片眼镜,慢悠悠地踱步离开;明斯克街17号,浑浑噩噩的斯塔琳·萨默尔陡然惊醒,她看着手里的单片眼镜,疑惑地呢喃:   “为什么我要擦眼镜……?”   克莱恩预演了很多情况,如何在阿蒙突然发难时躲开,如何利用所剩无几的灵性和非凡物品脱身,生物毒素瓶就在他的口袋里,瓶口已经打开,太阳胸针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他想过直接颂念女神尊名,想过用那只饱含真实造物主污染的耳朵对付阿蒙,他甚至想过放弃肉身、逆走四步直接到灰雾之上……   都没用到。   他甚至没想过危机会解除得如此容易,如此……   克莱恩悄悄合上了生物毒素瓶的盖子。他闭了闭眼睛,抿了一口香气四溢的红茶,咬了一口出自渎神者之手的小饼干。   真的,好甜啊。 第三十三章   一场风波似乎就这样消弭不见。   阿蒙放弃得太过干脆,总觉得还会有什么后续的克莱恩提心吊胆处处留心,过了一个耗费心力的下午,以至于做晚饭的时候不小心煎焦了两块面包,浪费了珍贵的食物,并收获了阿蒙饱含担忧的关心。   晚上八点,结束了今日阅读的克莱恩按照平常的习惯,和阿蒙打了个招呼后,反锁了盥洗室的门。这次,除了构筑灵性之墙,克莱恩还根据《秘密之书》里的记载,给盥洗室加诸一层隔绝窥探的“牢笼”,这才逆走四步,再次来到灰雾之上。   他长长地出了口气。   不用再维持精神紧绷的克莱恩软软地歪倒在高背椅上,发了一会呆,才强打起精神。他不能在盥洗室里待太久,会引起阿蒙怀疑……阿蒙大概早就怀疑了,只是现在他还能容忍克莱恩有那么一点小秘密,这个秘密必须在限度内,在阿蒙的掌控之中。   灰雾之上的神秘空间绝对不能暴露。   克莱恩的手指哒哒哒地敲击青铜长桌边缘,开始思考要怎么处理和阿蒙之间的关系。   如果确定阿蒙就是“渎神者”,那么克莱恩的第一选择是,举报。写匿名信寄给值夜者或是机械之心,涉及高序列强者的信息必定会引起主教的注意,或许当晚明斯克街15号就会被一群非凡者悄悄包围……但这么做最大的问题就是,夏洛克·莫里亚蒂和阿蒙紧紧捆绑在一起,他毫无疑问会被当做阿蒙的同伙,甚至被当做阿蒙的分身处理掉……即使对方没有当场把夏洛克当做阿蒙之一,等待他的结局大概是和那名探索小队队长一样,被一直关押着直到嫌疑解除。   再者,克莱恩并不想置阿蒙于死地。   直到此刻,克莱恩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希冀,一点点的幻想。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被压在理智的最底层,但它们确确实实存在,并影响着克莱恩作出抉择。   他没办法无视和阿蒙一起经历的点点滴滴。   不能借助教会的力量。   克莱恩抿了抿嘴唇,扔掉了举报这个想法。他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的思路有点混乱。   我必须确定一个目标……   他具现出纸张,开始像之前一样涂涂画画。   周明瑞的终极目标是回家,次级目标是复仇,杀死因斯·赞格威尔。为了达到这些目标,他需要消化魔药,寻求晋升,在这个过程中,灰雾之上的神秘空间对他的帮助不可忽视,如果没有这片神秘空间存在,他根本不可能从坟墓里爬出来。   “阿蒙”的目标是夺取灰雾之上神秘空间的控制权,并因此与他发生了直接冲突。   这一刻,克莱恩产生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离谱的念头:跟阿蒙开诚布公,告诉他干掉因斯就把神秘空间送给他……   还没有被恋爱冲昏头脑的克莱恩快速甩甩脑袋,否决了这个想法。且不说阿蒙未必识破了他“愚者”的身份,即使真的要将神秘空间拱手相让,那也得是他爬到半神以上、和阿蒙势均力敌的时候。克莱恩没有傻到将一切都赌在敌人的仁慈上,更何况对方是一名“诈骗师”,一名至少半神以上的“诈骗师”。   那么只有一条路可以选择了。   在听到阿蒙敲门声的那一刻,浮现在克莱恩脑海里的只有一个念头——逃。   而现在他依然想逃。   “‘夏洛克·莫里亚蒂’这个身份不能再用了……得想个办法让让这个身份合理退场,制造一场事故,侦探意外卷入身亡?   “不行,阿蒙肯定有通灵的方法,我还没有办法伪造灵体,也不能让他对我进行通灵……呃,他会不会让我死还是个问题,如果阿蒙真的是半神,普通办法大概是死不掉的……   “不,我不是真的要死,我只要让阿蒙找不到我!死亡只是表象,让夏洛克·莫里亚蒂退场的理由……在此之前,我需要晋升无面人,普通的伪装无法骗过半神级别的存在……或者想办法联络阿兹克先生,向他借用‘蠕动的饥饿’,那里面放牧了一个无面人的灵魂,但风险就是进入0-08的视线,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克莱恩眼前一亮。   事情变得复杂或许并不是坏事!   也许他可以想办法引导阿蒙对付0-08……阿蒙很危险,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在“愚者”身份暴露之前,阿蒙就是他的底牌之一,是目前可以借助的最高端战力……是克莱恩“作死”的依仗。   “很多事情我不需要瞒着阿蒙,反而要拉着他一起做……这也是夏洛克一直在做的事情,处处躲着他反而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我要做的改变就是,尽可能减少来灰雾之上的频率,降低对这片空间力量的依赖,进一步将自己和‘愚者’割裂开!   “另一方面,要尽快扮演“魔术师”,收集“无面人”的非凡材料……晋升可以加深我对神秘空间的掌控,能够撬动更多力量,面对阿蒙或许我也不是毫无反击之力。除此之外也要准备新的身份,以便时机一到,立刻离开贝克兰德!”   写满字的纸张化作星星点点,消失在弥漫的灰雾里。克莱恩打开怀表,时间过去了六分钟。   “要是有什么办法可以忘记今天的事情就好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模拟下坠的感觉,回到了现实。草草洗了个澡,克莱恩带着一身水汽走出了盥洗室。他在起居室里找到了窝在安乐椅上昏昏欲睡的阿蒙,壁炉的火焰噼里啪啦,昏黄的煤油灯忽明忽暗,光线在阿蒙的脸上不断变化,竟让克莱恩有了点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恍惚。   要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就好了……   “该去洗澡了。”   克莱恩戳了戳阿蒙的脸颊,渎神者的皮肤很光滑,脸蛋软软乎乎,手感很好,于是克莱恩又戳了几下。   阿蒙抬手捏住克莱恩乱动的爪子,报复性地也捏了捏大侦探的脸蛋。   “礼尚往来。”阿蒙眨眨眼,微笑。   一如往常。   -   混沌的梦境在一瞬间变得清晰。   周围的画面如水波般荡漾开去,电脑、游戏机快速被抹去,变成了明斯克街15号的家具陈设。克莱恩无比清醒,他知道,有人入侵了他的梦境。   有人按响了明斯克街15号的门铃,克莱恩开了门,看到了陌生又熟悉的来访者。   他黑卷发,宽额头,瘦脸颊,肤色苍白,眼睛漆黑,右眼处戴着一枚单片眼镜,头上戴着黑色尖顶软帽,身上穿着宽大的巫师袍,像一个黑色的幽灵,站在克莱恩面前。   果然没有结束。   没有惊慌,没有惊讶,克莱恩眉头一皱,伸手拽住了阿蒙的手腕,把他拉进了屋子里。   “你怎么穿成这样?”   “……”   阿蒙沉默着。   “极光会的人都不敢穿成这样在大街上乱晃!”克莱恩数落着,将阿蒙营造的恐怖气氛清扫得一干二净。他摘掉了阿蒙的帽子,垫着脚挂到了衣帽架的最顶端。   门铃又响了。   克莱恩有了点不好的预感。   他缓缓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一个阿蒙,黑卷发,宽额头,瘦脸颊,右眼戴着一枚单片眼镜。   “……”克莱恩回头看了看屋里那个。   他突然不确定剧本到底该怎么走了……   -   周二上午七点,阴天。   急促的门铃声让挂着黑眼圈昏昏欲睡的克莱恩猛地清醒,也打断了阿蒙咬下柠檬蛋糕的动作。在克莱恩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十分自觉地放下蛋糕,起身开门去了。留在原地的克莱恩张了张嘴。   其实他现在已经不太敢使唤阿蒙了……   来访人是斯塔琳太太和玛丽夫人,她们神色紧张,玛丽攥着手帕的指节用力到泛白,在克莱恩的灵视中,两位女士的紧张与害怕没有丝毫作假。   “侦探先生,侦探先生,你得帮助我!”   “怎么了?”克莱恩引导她们进入客厅。尚未坐稳,甚至顾不上寒暄,玛丽夫人就迫不及待地开口:   “侦探先生,我收到了一封恐吓信!”   “信的内容是什么?”克莱恩挑了挑眉毛,有点意外这个答案。   “他们要求我在做大气污染调查的时候,公正地对待工厂,肯定它们对王国经济的作用……他们还寄来了一个玩偶,一个手脚被这段,脑袋被摘掉的玩偶!如果我不按照他们所说的做,就会像那个玩偶一样……”   “你报警了吗?”克莱恩问道。   玛丽夫人在前不久成为了王国大气污染调查委员会的委员,身份地位早已显著提高,她只要报警,警察部门必然不会等闲视之。   “我已经报警了!但是,但是他们说恐吓信是报纸上的单词凑成的,玩偶是随处可见的,很难查到寄信人!他们只打算派一个警察保护我……女神啊,我无法接受这个结果,我需要你的帮助,侦探先生,这是一个无辜市民的殷切恳求……”   克莱恩皱起了眉头,一枚硬币出现在他指尖,跃动着。   对于有神秘学存在的这个世界来说,剪贴信根本无法隐藏寄信人信息,除非对方有办法干扰占卜……而干扰占卜一定会引起值夜者的警觉,从而大规模介入事件。   但值夜者没有介入,警察部门也没有抓住寄信人……   硬币跃起,旋转着落在侦探先生的掌心,反面朝上。   这件事没有危险。   没有人准备伤害玛丽夫人……恐吓信只是一个局,一个“舆论”爆发点,让市民厌恶那些贪得无厌工厂的手段……   克莱恩勾起嘴角,温和地开口:   “不用担心,玛丽夫人,您不会有任何问题。这两天应该就会有人来找你,希望你将这件事披露给报社,让大家认清那些工厂主的真面目……这件事不会给您带来任何危害。这是我的推理。”   “……这不能打消我的顾虑,万一这两天没有人来呢?”   “我会为您提供保护。”克莱恩宽慰对方。   送走了玛丽夫人,克莱恩刚坐到餐桌前,叮叮当当的门铃再次响起。他拿着柠檬蛋糕的手顿在半空,看了看已经凉掉的牛奶,认命地叹了口气。   生意上门,这是好事……总比我和阿蒙面对面大眼瞪小眼要好……呃,如果错误先生就是阿蒙的话,我剩下的欠款还要不要汇……   想到了重要问题的克莱恩摸了摸下巴,决定还是认认真真地还债。错误先生确实为他提供了保护,这份帮助完全值得他付出那些报酬。   当然,如果在还清欠债前他就“死亡”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嘛。   走在阿蒙面前的克莱恩拉开了大门,发现来访者是一名意料之外的熟人。   “艾伦医生……?”   我也说一句   点评回复 支持 1 反对 0评分 举报   筱筱   你好喵喵 by阿斌   57   主题   324   帖子   3545   积分   副镇长   Rank: 8Rank: 8   UID4便士1040金镑5148封印物243魔药消化进度195积分3545阅读权限150在线时间125 小时   发消息   32#   楼主| 发表于 2021-8-12 22:16:2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四章   艾伦医生脚上的石膏已经拆除,这一周里他恢复得不错,至少从外表上已经看不出曾经骨折过了。他穿着黑色正装,打着红色领结,脸上洋溢着喜悦。   “早上好,艾伦医生,我想你一定不是来委托我办事的对吗?”被对方情绪感染的克莱恩勾起嘴角,这一刻,他有种回到人间的感觉。在对方开口前,克莱恩在唇前竖起一根手指,阻止了对方开口:   “让我猜猜……你是来邀请我参加聚会的?”   “对了一半!夏洛克,你真是个优秀的侦探。”艾伦惊喜地鼓掌,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我是来送邀请函的……再过九个月,我们家就将迎来一名新成员,这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我和我的妻子都认为我们应该举办一场宴会,邀请一些朋友来共同分享喜悦。”   艾伦医生要当爸爸了?   克莱恩挑了挑眉,欣然接下两封做工精致的邀请函。   “看来你的运气已经恢复正常?”   “是的,主教给了我很大的帮助,感谢你的意见和分析,夏洛克。”   这真是他最近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克莱恩由衷地为艾伦感到高兴,他让开通道,邀请艾伦到客厅暂坐,却被艾伦婉言拒绝。   “我还要去拜访另外几位朋友。”艾伦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结,礼貌地告别,“周六见,名侦探先生和他的助手先生。”   送走艾伦医生,这次克莱恩回到餐桌前,终于安安稳稳地吃到了他的小蛋糕。   “昨天没睡好?”阿蒙关切地问。   “做了个奇怪的梦……”克莱恩打了个哈欠,蔫巴巴地回答。   昨晚的梦中,面对同时出现的两个阿蒙,克莱恩几经犹豫还是将他们当成“同一个阿蒙”来对待了,夏洛克·莫里亚蒂掌握的信息不足以让他作出“阿蒙具有分身能力”的判断,而在梦中作出不符合逻辑的行为反而能体现潜意识的认知。他把第二个阿蒙安顿在客厅,还没松口气呢门铃就再次响起……   这个梦像是进入了死循环,一个接一个的阿蒙拜访了克莱恩,他们占据了沙发、办公桌,占据了明斯克街15号的每一个角落。克莱恩最初还会对阿蒙的到来表示疑惑,后来就只剩机械地开门、关门了。阿蒙挤满了客厅,他们沉默着,一同注视着克莱恩。   “所以,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阿蒙?”   克莱恩看着满满一屋子的阿蒙,问道。   最初进屋的阿蒙勾起嘴角,扶了一下自己的单片眼镜。其余的每一个阿蒙也同时微笑起来,捏住了单片眼镜。   “你猜?”阿蒙说。   梦到这里戛然而止,克莱恩感谢阿蒙的手下留情——他快演不下去了,每一缕灵性都叫嚣着快跑,快醒来。   他睁着眼睛度过了后半夜,思考着阿蒙入梦的原因。克莱恩的初步推测是阿蒙试图引导他去调查“阿蒙家族”,至于为什么要往这方面引导……他能想到的只有曾经看过的恐怖片,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鬼怪显露真身,上演一场惊心动魄的追逐战。   一个半神应该不至于闲到这种地步吧……   克莱恩嘟囔着,思绪一团乱麻。要怎么面对阿蒙,要怎么扮演“魔术师”,要怎么逃离贝克兰德,要怎么瞒过阿蒙的同时避开值夜者……无数念头与想法在脑海中盘旋,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最终在天光微亮的时候克莱恩再次陷入睡眠,很可惜的是,一小时后克莱恩的闹钟就会响起,破坏好不容易获得的休憩。   “我梦到了很多个你。”克莱恩喝了一口牛奶,“很多个你挤满了客厅,一起对我笑。”   “好奇怪的梦。”阿蒙装模作样地摸了摸下巴,“占卜家不是会解梦吗?要不要解读试试。”   ……这种故意制造的梦能解读出才怪了呢。   克莱恩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没有显露丝毫情绪,他耸耸肩,略显无奈地说:   “试过,有太多不合理的地方无法解读,至少以我现在的水平很难解读出清晰意象……或许这预示着我们接下来会遇到和你有关的事情?”   对于阿蒙会问昨天的梦这件事克莱恩早有预料,在仔细地推演和思考后,他准备不做任何掩饰,如实描述梦中的场景。越多的掩饰越容易露出破绽,而阿蒙的试探称得上是直钩咸饵,就差把“我有问题”四个字写在脸上了。这种情况下,装傻充楞反而显得不正常。   “或许是一个我没办法满足你?”阿蒙思索着,突然蹦出了一句。   克莱恩顿时被牛奶呛住,咳了半天才缓过劲来。这下他的瞌睡没了,昏昏沉沉的脑袋也清醒了。吃完这顿多灾多难的早餐后,克莱恩戴上礼帽,拿起手杖,准备执行“逃离阿蒙计划”的第一步。   “我们该去拜访一下那只吸血鬼了。”克莱恩微笑着对阿蒙说道。   -   埃姆林·怀特,一只倒霉的吸血鬼,万能钥匙的上一任主人,遵纪守法,父母双全,家庭美满,某个普通的午后因万能钥匙导致的迷路走进了丰收教堂,被乌斯特拉夫斯基主教抓了个正着,关进了地下室。   克莱恩在一次委托中认识的同行斯图亚特侦探曾经提到过埃姆林·怀特的父母委托了斯图亚特寻找埃姆林的下落,而此时此刻,认为扮演魔术师需要“主动表演”而寻找合适表演机会的克莱恩顺理成章地想起了这个倒霉的吸血鬼,并将其定为自己的演出对象。   在大侦探夏洛克·莫里亚蒂的计划中,他将不引人注意地、巧妙地将埃姆林·怀特从神父的地下室里救出来,再以侦探的身份接受埃姆林父母的感激和喝彩,也许还将收获斯图亚特侦探的崇拜。然而,这个风险很小、难度不高的计划在实施的第一步就出了大问题——先去丰收教堂探查情况的克莱恩发现本应该被关押在地底的吸血鬼不知何时穿上了大地母神教会的神父袍,向教堂里的每一位信徒分发圣餐……   于是,这场巧妙的救助变得平凡无奇,甚至称不上是救助——只是向乌斯特拉夫斯基神父打了个招呼,他就顺利带着很可能被下了心理暗示的埃姆林离开了丰收教堂。坐在去往河湾大道的马车里,埃姆林絮絮叨叨地念着去哪里找祛除心理暗示的医生,对此毫无办法的克莱恩只能在心里为这只可怜的吸血鬼点个蜡……考虑到埃姆林可能不太喜欢蜡烛,克莱恩又改成了默哀。   只要没人知道我之前准备干什么,表演就不算失败……   成功调整好心态,克莱恩以找到埃姆林为由提出了一次诊疗要求——于尔根律师之前离开了贝克兰德一段时间,因为多丽丝奶奶的肺病日渐严重,克莱恩一直在留心寻找合适的药剂学者。他当然也想过非凡者聚会上的那名药师,但是要怎么让严谨且相信科学的于尔根律师同意喝下来路不明的药剂是个大问题。   回程的马车上,克莱恩为了以防万一带上却全程充当沉默随从的阿蒙终于问出了盘旋在他心底很久的疑问:   “这就是表演?”   “……”克莱恩哽住了,“还没结束,回去之后我会给斯图亚特侦探写信,告诉他我找到埃姆林了……这样在对方看来就是我顺利解决了一起毫无线索的寻人案,利用好信息差也是魔术师表演的一部分……”   “原来如此。”阿蒙露出了信服的表情。   克莱恩莫名感到了一阵心虚……   -   周三上午,斯图亚特侦探收到了克莱恩的信后迅速联系了埃姆林的父母,这单寻人委托为克莱恩带来了30镑的收益和斯图亚特侦探的钦佩,帮助克莱恩消化了一丁点儿聊胜于无的魔药,这让克莱恩确定“主动表演”是有作用的,同时也给了他提醒——准备一场表演的时候,不仅要考虑到自己,也要考虑到参与表演的其他人:助手,敌人,主角与配角……所有的因素都会影响到事情的发展,让其脱离既定的轨迹,魔术表演必须提前考虑到这些因素,才能避免表演失败。   因为阿蒙的缘故,迫切希望晋升的克莱恩在脑海里搜索了一圈还有没有什么主动表演的机会,首先想到了图铎王朝底下遗迹里的恶灵。如果只有克莱恩一个人,他断然不会考虑现在去招惹那个恶灵,但在他几乎可以确定“错误先生”就是阿蒙的现在,他还真有点想作死看看……恶灵的选项超出了“夏洛克和他的助手”能力上限太多,暂时不能考虑。   第二个出现在克莱恩脑海里的是艾伦医生提到的奇怪小孩“威尔·昂赛汀”,但他已经将这件事推给了黑夜教会,而从艾伦医生目前的情况来看,值夜者们已经解决了这件事。贸然追查这件事只会引起值夜者的注意,而运势恢复正常的艾伦医生似乎也不需要他的表演。只是思忖了一下,克莱恩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除此之外,克莱恩竟然找不到一件能让他发挥一下的事……   吃完午餐的克莱恩十分堕落地躺在摇椅上,他没有点燃壁炉,只在腿上盖了一层毯子。窗外的阳光倔强地透过厚厚的云层照进屋子里,为房间镀上一层灰蒙蒙的光。阿蒙走进起居室,将一杯刚泡好的咖啡递给克莱恩,然后自己占据了一个靠近壁炉的角落。   “今天没有别的安排了吗?”阿蒙问道。   “下午埃姆林会来给多丽丝奶奶看病,其他的就看有没有委托上门了。”   慢悠悠地翻过一页《秘密之书》,克莱恩回答道。   最初这几天是试探最频繁的时候……每一句话都不能露出破绽。   克莱恩觉得如果自己现在是“无面人”的话,魔药消化进度一定突飞猛进。他仔细揣摩了“不知道阿蒙身份的克莱恩·莫雷蒂”是怎样的心态,非常努力地扮演一无所知的自己。   从阿蒙逐渐缓和的试探来看,他的扮演非常成功,或许只要再有几个小细节,阿蒙就会放下疑虑,确认克莱恩真的一无所知——和阿蒙有过一战的“愚者”,不会不提醒自己的信徒,尤其是在阿蒙从未掩饰过身份的情况下。   我也说一句 第三十五章   周四上午八点,叮嘱阿蒙好好看家,克莱恩换上正装,戴上礼帽,辗转来到了东区的一家廉价咖啡馆。不久前,他在这家咖啡馆的门前遇到了穷困潦倒的流浪汉老科勒,将其发展成了自己在东区的眼线。   而咖啡馆正是他们约定好的碰面地点。   到达咖啡馆的时候,老科勒正坐在角落里吃着一条黑面包,时不时喝一口淡如白水的劣质茶水。克莱恩走了过去,将准备好的“活动经费”递给了对方——一把由两张5苏勒,四张一苏勒和一把铜便士组成的经费。   老科勒感慨万分地收下了这笔钱,这并非全部归属于他,老科勒还需要用这些经费雇佣东区的其他人打探消息,为克莱恩铺开一条“眼线”。这在克莱恩的逃跑计划中是至关重要的一环,阿蒙必然会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或许此时咖啡馆里就坐了一名阿蒙分身也说不定……   克莱恩警惕地扫了一眼咖啡馆,确定没有人戴着单片眼镜,这才略微放松一点。   “最近有发生什么吗?”   “我和一些过去的朋友建立了联系,从他们口中得知最近不知道从那里传来了一种说法,就是我们既然信仰七神之一,为什么不直接向源头的那位造物主祈祷?”   极光会在东区活动?   克莱恩皱起眉头,示意老科勒继续。   “之前纺织女工的事情以三分之一的人失去工作为结局,她们的抗争失败了……失业的女工们有的在寻找新工作,有的在成为了站街女郎……对了,丽芙,就是之前我们去看的那个浆洗女工,她家的小女儿黛西失踪了。”   老科勒又讲了几句丽芙家里的情况,克莱恩沉默地听着,许久,他开口:“带我去看看她们吧,我是一名侦探,或许能帮她们找到人。   “她们不可能支付得起费用……”   “偶尔做义工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你说呢?”克莱恩拿起帽子和手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老科勒见状,没再劝阻,他开口本就存了点儿希望侦探先生能帮帮她们的小心思。   他们不紧不慢地往丽芙一家所在的公寓走去,路上遇到了一个不满十岁的小偷,克莱恩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如果能拿到黛西的贴身物品,通过几次卜杖寻人就能找到了……到时候绕开老尼尔,找到黛西再回去,这样小型委托不需要带上助手,所以不用去找阿蒙……   思考间,老尼尔已经敲响了丽芙家的门。   -   克莱恩拿着一本破旧的,边缘被翻得有些毛糙的单词册,透过车窗,面色凝重地看着眼前高大的建筑。   那是一栋门前有着广袤草坪,宽阔花园和小型喷泉的漂亮房屋,铁栅栏内散落着几个来回巡视的护卫,一条条吐着舌头的恶犬用阴狠的目光盯着门外经过的马车。   黛西怎么会在这里……这件事的水比我想象的更深啊……   克莱恩轻轻吐气,平复了一下心情,示意速度慢下来的马车夫继续前进。   艾瑞斯街,卡平先生的家。   这是车夫告诉克莱恩的情报——据他所言,经常会有人乘坐马车从东区来到这里拜访富豪卡平,之所以慢下来也是因为他认为克莱恩也是来拜访卡平的。   “只是路过这里而已。”克莱恩听着马车的哒哒声,看着富丽堂皇的豪华别墅消失在视线里,悄悄地握紧了拳头。   他终于想起来卡平是谁了!   当初迈克记者第一次委托他担任保镖,去东区采访被恶魔犬受害者所在的“会所”时,就听过这个名字……在谣言里,他双手沾满鲜血的犯罪者,他是无数起少女失踪案件的幕后黑手!   黛西的情况似乎证明了这并不是个谣言。   指挥马车夫绕路去了西区,克莱恩又在那里重新乘坐马车,来到了他在东区的一居室。   卡平宅邸给他的感觉非常危险,他并不打算一个人去闯,在有“阿蒙“可以做后盾的情况下他是傻了才一个人潜入卡平宅邸。但是有些请报需要在灰雾之上占卜才能得到,这需要去远离阿蒙的地方进行。   在灰雾之上,克莱恩在纸上写下了占卜语句,靠在椅背上,进入了梦境。   -   阿蒙打开了窗户,一只乌鸦从路灯上飞起,落在了阿蒙手上,它嘎嘎叫了几声。   “免费义工?呵呵,是他会做出来的事情……现在他在一居室里干什么?”   “占卜?很谨慎嘛,那个卡平对他来说确实有点棘手,这次出门他非凡物品也没有带齐,很快就会回来了。”   “……不可以排队去梦里。几个也不行。”   “盯着他,必要的时候出手也没事。”   “……被发现了怎么办?把他变成我们的信徒就可以了,本体不会介意多一个眷者的。”   “他迟早会成为我的眷者。”   乌鸦最后嘎了一声,振翅高飞,消失在贝克兰德略显灰暗的天空中。阿蒙站在窗边,悠然地看着明斯克街。对门盛装打扮的斯塔琳女士提着层层叠叠的漂亮裙摆,在丈夫的搀扶下走上了马车;远处病情有所好转的多丽丝奶奶打开了窗户,却又在闻到刺鼻的空气后迅速缩了回去;一辆出租马车慢悠悠地驶过明斯克街,车夫的帽子上插着一根狗尾巴草,在空中一晃一晃……   中午十一点,比预计晚了一个多小时才回到家的克莱恩一进门就闻到了鲜香浓郁的味道,他抽了抽鼻子,一时间忘掉了原本准备好的话术,下意识地问道:   “什么味道这么香?”   “豌豆炖羊羔肉。”阿蒙从厨房里探出一个脑袋,他穿着克莱恩的粉红小熊围裙——那是斯塔琳太太最初送来给女仆准备的“装备”,但贫苦的侦探既请不起女仆也买不起新的围裙,一直用着这条充满青春气息的围裙。   “闻起来真不错……”   “秘诀是多放黑胡椒和黄油。”阿蒙笑眯眯地补充,“午餐马上就好。”   “调料是一道菜的灵魂。”克莱恩感叹道,他想了自己扣扣索索舍不得放黑胡椒的妹妹,“这是金钱的味道。”   不对……我又放松了……   克莱恩猛地警觉,收紧松懈的心态。但阿蒙似乎真的没有别的心思——他只是将豌豆炖羊羔肉盛出来,切了两人份的面包,摆好在餐桌上。   如果不是知道阿蒙是比兰尔乌斯更厉害的顶级诈骗师,他一定会被这副无害的表象欺骗……好吧,他已经被欺骗了,并且现在还在不断想要相信阿蒙。   吃完午饭,克莱恩把卡平的事情告诉了阿蒙,他并没有多提丽芙一家,只是强调了自己的调查结果。对于迫切想要消化魔药的克莱恩来说,寻找黛西不仅是做好人好事,也是帮助自己。更重要的是,这件事的发展顺理成章,卡平不是第一天拐卖少女,这条黑色的底下产业链不是第一天存在,黛西只是一个恰到好处的导火索,让克莱恩可以毫无负担进行演出。   “我记得你去过卡平家?”克莱恩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   “是的。”阿蒙坦然点头,“我没有深入内宅,只是在外围拿走了一些东西。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卡平很有钱。”   “还记得他家的构造吗?”克莱恩坐直了身体。   “如果你的目标是卡平本人的话,我记得的那些没什么大用。”阿蒙摇摇头道。   “还是需要找一个熟悉卡平宅邸的人了解情况……一个和卡平关系密切,但是又不是那么重要的人,掌握了关押女孩的地点,经常在卡平宅邸活动……”克莱恩开始分析。   “符合标准的目标不多,但也不少。”阿蒙顺着他的思路继续说,“卡平作为人贩子头目,必然不会亲自参与到拐卖这个行为中去,他有很多替他办事的爪牙。”   “这样的爪牙掌握一部分秘密,他们或许会被种下禁止泄密的禁制……”   “直接替换掉对方就行了。”   “可以使用幽蓝之眼。”   两个人同时开口。克莱恩和阿蒙对视一眼,默契地笑了笑。   这样的讨论在过去已经发生过很多次,克莱恩很享受和阿蒙一起进行战前分析的时光,拥有一个跟得上自己思路、能补完计划漏洞还默契十足的搭档的感觉实在太好,即使知道了阿蒙是个骗子,克莱恩依然希望和平相处的时间可以久一点,再久一点……   -   下午三点,东区。   一个戴鸭舌帽的男子急匆匆走在东区的小巷子里,忽然,他顿住了脚步,将目光投向了站在路边的一名黑发女子。她身材高挑,穿着有些破旧却洗得很干净的长裙,长相清秀,颇有书卷气,举手投足间都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优雅。这样的人在东区不罕见,却也不常见——那些落魄的中产阶级最初来到东区时,都会像这样保持一些无所谓的体面,大多数人的结局都是融入东区,变成他们看不起的群体。   对于鸭舌帽来说,这样的女性正是绝佳的狩猎对象——她们比东区那些脏兮兮又营养不良的小丫头多了几分韵味和气质,稍微包装一下就是某些贵族喜爱的款式,在市场上相当受欢迎。这也导致了有一部分人铤而走险,而这猖狂的贩卖人口行为一直持续到有人绑架了一名黑夜女神的信徒,她的家属去了教会祷告,一路惊动了的值夜者。卡平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才应付掉值夜者,也是这之后,鸭舌帽他们收到了警告,不许动那些小姐太太们——至少不许以那么粗暴、全是漏洞的方式动。   鸭舌帽的眼睛转了转,正想上前,忽然被人在肩膀上拍了一下。这让他几乎惊得要跳起来,猛地回头,鸭舌帽看到了一个黑发微卷的男子,他面带微笑地看着鸭舌帽。   “怎么样,姿色不错吧?”   “?”鸭舌帽狐疑地盯着这个来路不明的人。   “我观察你好几天了,你是为卡平先生服务的吧?”阿蒙压低嗓音,小声说。   鸭舌帽皱起眉头,心中泛起一丝杀意,沉声说道:   “你要做什么?”   “我想加入你们。”阿蒙说着,指向那名黑发女子,“她是我的妻子……也是,我的诚意。” 第三十六章   “为什么一定要女装?”   克莱恩举着裙子,发出了灵魂质问。   “因为卡平不抓男孩。”阿蒙冷静地回答。   “那为什么是我穿?”克莱恩继续质问。   “……”阿蒙比划了一下自己和克莱恩的身高差。   “一米八的女孩子也不是没有……”克莱恩嘟囔了一下,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不太站得住跟脚,于是认命地套上了长裙。他的动作有些笨拙,差点找不到衣服的正反面,还是阿蒙把他从层层叠叠的布料中解救了出来。此时克莱恩就非常庆幸他扮演的是落魄中产家庭的妇女,而不是什么贵族小姐了——贵族的衣裙里三层外三层,穿上大概能要了大侦探的命。   选择这种方式接近卡平,是两个人头脑风暴之后互相妥协的结果——   如果阿蒙不在,他就可以用自己向自己祈祷的方式,以灵体状态行动,这样不管是控制别人,还是探查情报,都比现在这样拐弯抹角要来得容易。但是,现在,夏洛克和华生的组合是序列7的魔术师和序列8的诈骗师,尽管两个人都有一打底牌和隐藏实力,明面上能亮出来的却只有几张小牌。   阿蒙可以随手盗窃记忆、深度寄生查探想法,但是,他只是一个平平无奇序列八,当然不会这些。   克莱恩可以自己召唤自己,以灵体状态附身他人,但是,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序列七,什么邪神什么愚者,和夏洛克有一便士关系吗?   那么,要怎么以明面上拥有的手段进入卡平宅邸?   在商量了一圈后,没有更好方案的克莱恩只能不情不愿地接受了阿蒙的提议,他假扮女性,阿蒙则是利用克莱恩接近卡平手下的小头目,也就是鸭舌帽——这是克莱恩通过占卜确定的目标,鸭舌帽在为卡平办事的过程中做了不少额外的恶事,本身就是个为祸一方的恶棍,死不足惜。   克莱恩作为“猎物”,必然会被带进卡平宅邸,大概率会和之前被绑架的女孩子们关在一起。而阿蒙就需要发挥他诈骗师的本事,忽悠鸭舌帽也将他带进去。   目前看来,计划进行的很顺利。   嗯,如果阿蒙的戏不是那么多就好了……   身为非凡者,听力足够好的克莱恩不得不绷紧面皮,在路口东张西望,假装自己不知道隔壁小巷里两个人的谈话。   “我只是犯了一个很小的错误……很小的错误!那该死的公司就开除了我,让我不得不从舒适的住宅里搬出来,和一群臭烘烘的家伙挤在一起!”   “……她很信任我,我知道卡平大人喜欢这种类型的女人,呵呵,我观察了很久……只要给我身份地位,只要让我回到以前的生活,我什么都愿意付出。”   “对,我知道你和卡平大人有联系,我是真心想要为卡平大人服务,不然也不会把妻子献出来……”   “我是人渣?哈哈,或许吧,这见鬼的东区我一刻也待不下去,我需要宽敞的客厅,需要书房、起居室,需要贴身女仆、园丁和厨师……”   “这一切只要献出我的克莱尔就能得到……有什么不可以呢?”   阿蒙的声音狂热中带着一丝疯癫,配合诈骗师天生的说服力,鸭舌帽信没信不知道,克莱恩已经快要相信了——要是真有这么一个人渣丈夫,他大概已经忍不住揍对方一顿然后做成秘偶了。   扮演,扮演……   做戏就要做全套,他现在是一个无辜的、无知的、全身心信任着丈夫,相信他们的生活即将迎来转机的可怜女性,不是什么一拳可以揍三个阿蒙的暴力女海盗……   克莱恩微微低下头,拽了拽自己的裙摆,显露出几分不安的神态。   小巷里,阿蒙的诈骗也走到了尾声。这番彻头彻尾的人渣发言打动了鸭舌帽,阿蒙的表情、动作、神态都不似作假,加上他确实很想得到那名黑发女子……喜欢这种类型的不是卡平,而是那座宅邸真正的大人物……只要带回去,他就能获得一笔不菲的嘉赏,或许还能获得那位大人的另眼相看……   “你需要证明。”鸭舌帽对阿蒙说。   -   对于克莱尔而言,这本该是一个充满希望的日子:在他们不得已搬入东区的第二个月,丈夫阿蒙告诉她,他获得了一位大人物的青睐,他们马上就能离开这个见鬼的东区,回到西区,回到亮堂光明的独栋楼房里,过上曾经那种体面的生活。   当阿蒙出现在转角时,克莱尔的眼睛亮了起来,她迫不及待地想问问情况,却在看到丈夫身边跟着一个陌生人时冷静下来,撩了撩垂在耳边的黑发,克莱尔小声问道:   “亲爱的,这位是?”   “这是法比安先生,他是卡平先生派来的使者,卡平先生想见见我们。”   “可是,可是我甚至没有一身体面的衣服……”克莱尔秀气的脸上浮起一丝难堪的红晕,似乎不愿意穿着这样破旧的衣衫去见能改变他们命运的大人物。   “不用担心,我都准备好了。”阿蒙安抚道,他揽着克莱尔的腰,和鸭舌帽一同走上了出租马车。   此时的克莱尔尚不知道,等待她的不是什么锦衣玉食的生活,而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   “烂俗的剧本。”   一只麻雀从阿蒙的口袋里探出头来,振动声带,发出了带着奇怪口音的鲁恩语。   “你不是演得很开心?”阿蒙用食指揉了揉麻雀的脑袋,“不仅骗过了法比安,连奥德斯也被你骗过去了。”   小麻雀嫌弃地别过脑袋,躲开了阿蒙的手指。   奥德斯是法比安,也就是鸭舌帽的上司。更准确一点的说法,他们都是卡平的手下。在法比安口中,他、奥德斯和卡平曾是出生入死的兄弟,卡平获得了大机缘,成为了呼风唤雨的富豪,他们也跟着沾光,取得了曾经想都不敢想的地位。   “只要你努力,总有一天会和我一样,成为赫拉斯大人看中的得力下属的。”法比安对着阿蒙认真地教诲,阿蒙跟着认真地点头,克莱恩往阿蒙身后缩了缩,藏住了即将绷不住的嘴角。   作为这座宅邸真正的主人,或许有序列六,甚至可能是序列五非凡者的赫拉斯最喜欢的类型,克莱尔小姐获得了其他人都没有的优待。或许是需要交上去的“货物”已经凑齐,或许是她的姿色实在太好,克莱尔并没有被关到地下室里和一群惊恐的少女为伴,而是被带去了单独的房间,优雅的女仆为她换上了昂贵的衣裙,送上了精致的小甜点。她的门外是凶神恶煞的守卫,而宅邸里忙碌的仆从们正在准备精致的晚餐,她则会成为这场晚宴中最可口的小点心。   失去自由后,克莱恩操纵了一只落在窗台上的小麻雀,又拿了本书作为掩饰。不起眼的麻雀在庄园里悠闲地乱晃,最终停在了阿蒙的手指上。   “他们有一个专门关押被绑女性的地下室,有一名非凡者看守……看不出实力深浅,但没有给我带来威胁感,应该是低序列非凡者。”小麻雀继续用怪怪的声音说话,克莱恩还不习惯操控鸟类说话,单是发出正确的音节他就试验了好一会儿。   “他手里是不是有一杆高压蒸汽步枪?”阿蒙抬手揉了一下右眼眶,见到小麻雀点头后笑着回答:“他叫贝里斯,大概率是个序列七。法比安是个小角色,知道的内容不多。”   “法比安还透露了什么情报?”   “帕克总是跟着卡平,看上去是卡平的保镖,但事实上,卡平对帕克相当恭敬。”阿蒙展示着自己在几个小时内将鸭舌帽法比安忽悠到晕头转向、差点就认阿蒙为失散多年亲兄弟的成果,“凯蒂是一个阴沉凶狠的女人,而赫拉斯则是这座宅邸真正的主人,他们似乎都掌握着一些能够扭曲规则的能力。再加上贝里斯,这些应该就是全部的非凡者了。”   克莱恩陷入了沉思。   尽管事先已经有所预料,但卡平宅邸的情况依旧有些超出他的想象。一个人贩子家里汇集了足足四个非凡者,其中甚至有人专门看守地下室……这件事绝没有它表现出来的这么简单!   黛西的失踪只是浮于表面的涟漪,水面下真正潜藏着的是一头蓄势待发的恐怖巨兽。而克莱恩和阿蒙正在做的,就是试图捅这头巨兽一刀,一不小心就会反噬自身。   麻雀歪头观察阿蒙,不出意外,他没有在阿蒙脸上发现任何一点与恐惧、担忧沾边的情绪,阿蒙甚至没有对一座宅邸有这么多非凡者驻守感到惊讶,他表现得游刃有余,仿佛他们接下来要去做的事情是到老朋友家蹭个饭,而不是准备二挑四端了这个人贩子窝点。   “怎么了?”见小麻雀在发呆,阿蒙伸出食指,挠了挠小鸟的下巴。   “我去看一看整体布局。”克莱恩说着,振翅起飞,落在了屋顶廊檐上。   -   麻雀离开的十分钟后,被安排在后院里等待的阿蒙听到了木门被推开的吱嘎声。奥德斯和法比安两人一前一后向他走来。   “你真是个幸运的人。”奥德斯说着,语气里酸意泛滥,“帕克先生对你很感兴趣,认为你有着出色的能力的烂人,很适合为他做事。晚餐后,帕克先生会亲自和你谈话。”   “我的荣幸。”阿蒙微笑着回答。在奥德斯准备继续开口的前一秒,他的思绪放空了一瞬,那一刻奥德斯忘记了要怎么走路,他的腿僵直在半空中,在惯性的推动下直直地向前倒去——像一个一点儿都不萌的平地摔。   很不巧,这一摔直接把奥德斯先生的腿摔断了,他不得不将陪同卡平出席晚宴的事情交给法比安。然而,卡平宅邸的不幸似乎并没有结束——距离晚餐时间7点20分还有15分钟的时候,法比安被从天而降的花盆砸破了脑袋。   阿蒙捏了捏眼镜,郑重其事地答应了法比安的嘱托。然后,他光明正大地通过了宴会厅那扇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大门。   一切都顺理成章。   -   冷不丁更新一下   我也说一句   点评回复 支持 8 反对 0评分 举报   筱筱   你好喵喵 by阿斌   57   主题   324   帖子   3545   积分   副镇长   Rank: 8Rank: 8   UID4便士1040金镑5148封印物243魔药消化进度195积分3545阅读权限150在线时间125 小时   发消息   35#   楼主| 发表于 2021-10-26 19:59:0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七章   前菜是烟熏龙骨鱼片配酸奶油,正餐则是根据每位用餐者的口味搭配了不同的菜品。凯蒂女士面前放着鱼子酱和烤仔鸡,诱人的香味让这位冷漠的女士表情有了点松动,显得那条横跨左脸的刀疤愈发狰狞。   赫拉斯切了一块香煎龙骨鱼,沾了沾黑胡椒汁,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他吃得很慢,也并不专心,思绪早已飘到晚餐后的“甜点时间”了。唯一比较捧场的是帕克,他一边品尝着鲜嫩的炖羊羔肉,一边和卡平闲聊几句,让这场晚宴的气氛不至于太过沉闷。   晚餐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房门被打开,身穿女仆裙的侍女推来一辆餐车,为每位尊贵的宾客分发还在滋滋冒油的煎小牛排。   “这是肋眼牛排,取自牛的第六到十二根肋骨位置的背部长肌上段,是整头牛身上最嫩的一块肉,也是最合适制成牛排的部位……”卡平颇为得意地介绍着,站在他身边的侍女弯腰掀开银质的餐盘盖,弯腰为他将牛排切割成最适合入口的小块。   介绍完牛排之后,餐厅进入了一小段时间的静默,所有人都低头品尝着刚端上来的美味。   卡平微笑着。   凝固一般微笑着。在看不到的地方,一缕缕丝线从侍女的裙下延伸出去,缠绕在卡平自身的灵体之线上,接管了他的身体……思维变得迟缓的卡平痛苦而缓慢地转动眼珠,望向赫拉斯的方向。令人遗憾的是,这位先生正在专心享用美味的牛排以及为他服务的侍女,并没有发现卡平的异常。   卡平缓慢地张开了嘴,试图发出呼救的声音,然而,一块鲜嫩多汁的煎牛排在他发出声音的前一秒被塞进了他的嘴里,眉眼清秀、表情温柔的侍女收回了叉子,继续低头切割牛排。   卡平低着头,每隔一段时间侍女就会喂食一块牛排,这引起了帕克的嘲笑。他刚想开口嘲讽卡平,忽然眼前一晃,恍惚了起来——他觉得低着头被侍女喂食牛排的卡平有点,有点说不上来的吸引力……   异变从赫拉斯怀里的侍女开始。   瘙痒从皮肤里层迸发,最初还可以忍耐,逐渐发展成让人无法忍受的痒意。   一下下,挠一下下……   侍女抓下了一大块脸皮。   “我,我只是有点痒……”不知所措的侍女慌乱地说着,又从手臂上抓下了一大块血肉!   所有人都盯着这个正在不断抓挠身体的侍女,在安静之中,一阵夸张的大笑突兀地响起。那是立于角落的男仆和女仆们,他们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更多的混乱在此刻爆发,有人大哭,有人呕吐,有人发着烧晕倒在一边……   凯蒂猛地掀翻了餐桌,掏出了一根软鞭,一把左轮,赫拉斯早已将侍女推到一边。精神有点恍惚的帕克也跟着站了起来,眼睛却盯着慌乱朝他跑来的卡平。   “帕克,打开门窗!凯蒂,和我一起寻找入侵者!”   赫拉斯大声命令道。   他突然感到了呼吸不畅,顿时明白这篇空间里充满了毒素。那些对毒素抵抗力不高的普通人提前发病,让他们得意察觉!   幸好,幸好……   赫拉斯开启灵视,环顾了一圈房间里的人。五颜六色的气场充斥着整个房间,赫拉斯飞快地扫过所有人,忽然,他发现卡平的星灵体没有情绪颜色……   在一片慌乱和恐惧的蓝紫色中,他没有任何情绪!   “小心卡平!”他大声警告距离卡平最近的帕克,同时吐出了一个带有无尽力量的古赫密斯语单词:   “禁锢!”   卡平挥刀刺向帕克的动作顿时变得迟缓,但这份警告来得太晚了——凯蒂的子弹击中卡平的同时,他手中锋利的餐刀划开了帕克的喉咙。   “嗬,嗬……”裸露的气管喷着血沫,帕克捂着喉咙,痛苦地倒在地上。他捏着自己的喉管,拼命地呼吸,因此吸入了更多的毒素……即使痛苦也难以阻止帕克大脑发昏了,他挣扎着向卡平爬去。   又是两发子弹!卡平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倒在地上。喉咙还在冒血的帕克一边捏着喉管,一边爬到了卡平身上,耸动起来……   赫拉斯脸色难看,他的呼吸越来越困难,不快点找出入侵者,解决掉他们,所有人都会死于毒素!   “此地禁止伪装!”他朗声道,拿出了一只铁黑色的金属手套。戴上的一瞬间,语言的力量立刻被放大无数倍,克莱恩感到自己脸上的妆容在脱落……值得庆幸的是他本来就没化多浓的妆,混在姿态各异的普通人中,倒也不是那么显眼。   中毒已深的男仆女仆们兀自沉浸在病痛中,并没有谁因此发生变化,赫拉斯的眼神暗了暗。   既然找不出伪装者,那就全部杀掉!   他与凯蒂交换了一个眼神,凯蒂一枪射爆了一个正在呕吐的女仆的脑袋。   “惩戒对象:背叛者!”一串古赫密斯语快速从赫拉斯口中吐出,他的身上泛起了微微白光,然后,挥拳砸向距离他最近的女仆。   “恐惧!”赫拉斯又道。   伪装成狂笑者的克莱恩顿时感到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束缚住,皮肤刺痛起来。没由来的恐惧笼罩了克莱恩,此时,他胸前的太阳胸针微微亮起,驱散了“恐惧”的效果。   不能让他继续叠buff,看来潜伏到此为止了……   他操纵还剩最后一口气的卡平,将餐刀狠狠刺进了帕克的心脏!   现在,局面就是二对二了。   嘭!   在赫拉斯说出下一句话之前,克莱恩张开嘴,打出了一枚空气子弹!   在他停止狂笑的同时,来自凯蒂的长鞭狠狠击中了克莱恩的身体,他被轻而易举地打碎,变成了一张张纸屑。   “死亡!”赫拉斯开口。   被标记为“背叛者”的克莱恩立刻感到了无尽的危机,啪!刚凝聚的形体再次碎裂,短短几秒钟,他就用掉了两张纸人替身……   但是问题不大。   克莱恩转身直面赫拉斯。   在余光中,黑暗的角落里,阿蒙站在了凯蒂的身后五米内,手中的幽蓝之眼散发着迷人的光晕。   彻底将人变成秘偶需要五分钟的时间……初步控制只需要三十秒,我必须在两个人的围攻下坚持三十秒……然后,杀死凯蒂。   克莱恩深吸一口气,在赫拉斯再次开口之前,激发了口袋里的符咒。   怨灵尖啸!   之前与马里奇和莎伦交易时获得的公证书一直没有找到使用场景,于是克莱恩又附加了一百镑,交换了一枚“尖啸符咒”。   效果十分强劲,就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克莱恩晃了晃嗡嗡作响的脑袋,窥探过永恒烈阳,倾听过真实造物主的呓语,克莱恩在这方面的抗性高得不像话。至于阿蒙……克莱恩认为一个半神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就倒下。   赫拉斯与凯蒂的情况非常糟糕,赫拉斯脸上甚至浮起了密密麻麻的水泡,那是失控的前兆。他捂着额头,在痛苦与晕眩之中再一次开口:“故意伤害即为有罪!”   无形的限制再次笼罩了克莱恩。替身纸人悄然滑落掌心,他张嘴,一连串空气子弹快速击发,射向赫拉斯,逼迫对方不得不躲避。   趁着这个机会,克莱恩用火焰跳跃转移了位置。   剧痛和呼吸不畅让赫拉斯的思考变得迟缓而片面,他疑惑凯蒂怎么没再支援自己,却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注,只当凯蒂被尖啸符咒伤得比较严重,还没有缓过来。   “嘭!”   又一枚由太阳胸针施加了神圣力量的空气子弹射出,赫拉斯侧身躲过,喝道:“流放!”   克莱恩顿时感觉自己的星灵体都在被拉扯!他甩下纸人,却被紧接而来的“禁锢”束缚在原地无法动弹。   已经用掉三张纸人替身了……   克莱恩皱眉,没有吝惜灵性,纸人替身和火焰跳跃一起发动,在第三句“死亡”到来之前成功避开。   他张嘴,同时掏出了怀里的左轮手枪。   “嘭!”   左轮手枪的击发声与空气子弹混在一起,却没有骗过赫拉斯。或许是糟糕的局面让他有了一瞬间的清醒,他转向凯蒂,快速说道:“守卫者将受到保护!”   子弹被无形之墙拦下,但是凯蒂依然呆立在原地。   “此地禁止——”   嘭。   一把左轮抵在凯蒂的太阳穴上,握着它的手没有一丝犹豫,扣动了扳机。   凯蒂的头颅炸开了。   “不!!!”赫拉斯目眦欲裂。   现在,是二对一了。   阿蒙收起了左轮,从阴影中走出。偷盗者能够降低自身的存在感,隐藏了一路,阿蒙成功控制住凯蒂,杀死了她。   克莱恩和阿蒙提前喝下了生物毒素瓶泡出来的“缓和剂”,毒素对他们的影响比起赫拉斯来说要低很多,即便如此,克莱恩依然觉得喉咙痒痒,有点想咳嗽。   赫拉斯此时已经喘不过气了,随着时间的流逝,毒素对他的影响越来越强,他运气好,没有中会立刻失去战斗力的毒,又因为非凡者的体质抵消了相当一部分效果,但此时,病痛彰显出了无与伦比的存在感,它让赫拉斯难以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克莱恩的情况也说不上多好,四个纸人替身已经全部用掉,空气子弹即使击中了赫拉斯,对于序列六的强者来说也不是什么致命的伤势,更别提赫拉斯对自己施加的“保护”了……太阳胸针对付灵体有奇效,但对活人,只能给子弹附加一层神圣伤害而已……   毫无疑问,即使加上阿蒙,他们也没办法拖延到生物毒素彻底发作,终结赫拉斯的生命,目睹了凯蒂死亡的赫拉斯绝不会给阿蒙机会,让他控制住自己……这里发生的动静很快就会引来宅邸的守卫,到时候要脱身就更困难了……   场面一时间竟然陷入了僵持。   然而魔术师的表演当然不会只做这么一点准备,在占卜到这座宅邸里异常的非凡者数量后,克莱恩就带上自己压箱底的东西们,包括下水道里捡的耳朵和一个阿蒙。当然,不到万不得已,克莱恩并不想动用耳朵或者阿蒙,前者与真实造物主有关,遗留的影响会引起教会的高度关注;后者会导致自己加速凉凉……   缓过气来的赫拉斯刚准备做点什么,便感到一阵心惊。此时,一直跟他缠斗的女仆忽然露出了一个微笑。   她在看我的脚下!脚下……   黑发黑眼的男仆同样微笑着,在赫拉斯汗毛直竖的悚然里打了一个响指。   “此地禁止——”疾病影响了他的话语,已然发生的事实描述了赫拉斯未出口的词语……   BOOM。   巨响与火光一同迸发,克莱恩和阿蒙一个启用万能钥匙穿墙,一个使用火焰跳跃逃至另一个房间,规避了这次猛烈的爆炸!   整座卡平宅邸都被这一声惊天巨响惊动,值守地下室的贝里斯端起了蒸汽步枪,大步走到了地牢入口处。   他不敢擅离职守,害怕地下室被闯入,但看着浓烟滚滚、人声嘈杂的卡平宅邸,贝里斯咬了咬牙,快步向餐厅冲去!   另一边,躲过了爆炸冲击力的克莱恩依然不可避免地被余波扫到,大脑嗡嗡作响,身上也隐隐作痛。不用怀疑,女仆裙下的身体必然青紫一片……他揉揉脑袋,让自己清醒了一点之后,轻笑了一声。   “艺术就是……爆炸。”   火药是清理地下宫殿时的剩余,有莎伦这一层关系,克莱恩轻易就存下了一部分可以直接使用的炸药。提前进入餐厅的阿蒙大部分时间都在布置这些炸药,要不引起赫拉斯他们的怀疑,还要有条件引爆,即使是阿蒙也废了一番功夫。   克莱恩没有时间处理伤势,卡平宅邸的人,留守的贝里斯,乃至于官方非凡者,都会在极短的时间里赶到这里!   按照计划,克莱恩和阿蒙分头行动起来。阿蒙负责善后和补刀,确保赫拉斯死得透透的,克莱恩则是换上了一副惊恐的表情,慌慌忙忙向外跑去,边跑边喊:“救命啊,着火了!”   他与贝里斯擦肩而过。 第三十八章   克莱恩打晕了一个奔逃的男仆,将人拖到了一间仆人房里。他扒下了对方的衣服,在最短的时间里换上了新衣服,然后在角落里翻出了阿蒙准备好的小丑面具。   一切都按照魔术师的安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克莱恩目标明确,直奔地下室,他要去释放地下室的女孩子们,这是他这次行动的真正目的!同时,他要制造更大的混乱……混乱,只有混乱,他们才可能躲过搜查追捕,混在人群里离开这里!   早在最初决定入侵卡平宅邸的时候,两个人就考虑到了脱身问题。杀死卡平不难,杀死所有非凡者也不是不可能,但真正的威胁是干掉他们之后引发的连锁反应——赫拉斯背后的势力,官方非凡者,暗中窥视的其他隐秘组织……以及如何不动声色地离开现场,避开所有非凡手段可能的追踪。   “达成这个目标,除了抹除留下的痕迹,还可以抛出一个明面上的幌子,干扰调查方向。”前公务员克莱恩很清楚官方非凡者的调查程序,“这个组织不能对我们甩锅的行为有反应,不然很快就会露馅……最好在贝克兰德不怎么活跃,让人一时半会查不到……”   “还要一看就能联想到。”阿蒙补充,他转动眼珠想了想,试探性地提议道:“怪盗KID怎么样?就是盗窃博物馆时我们用的那个假名。”   “……”克莱恩扶额,“问题是怪盗KID就是我们啊!万一被他们查出点什么怎么办!”   “有道理。”阿蒙点点头,继续思索。   克莱恩一边整理着这场表演中可能用到的道具,一边也在心里做排除法。   极光会,接锅一把好手,甚至还会主动背锅,但这次事件完全不是他们的风格,很难强行碰瓷……密修会,不熟,成员有很多占卜家这点倒是可以利用,但是不知道他们会对天降横锅有什么反应……心理炼金会,八竿子打不着……灵教团,可以考虑……   “愚者怎么样?”   克莱恩悚然一惊,几乎想夺门而逃——好在他的理智压制了恐惧,在极限之中,克莱恩迅速冷静了下来。   他现在是夏洛克·莫里亚蒂,并不知道愚者是谁,他不该对愚者这个称呼过度反应!   “愚者是哪个邪神吗?”微微歪头,克莱恩问道。   阿蒙若无其事地捏了捏单片眼镜:“一个以塔罗牌为象征的邪神,在贝克兰德,几乎没有人信仰祂。”   准确地说,是一个也没有……   克莱恩吐槽了自己一句。   “这意味着我们很难让官方联想到‘愚者’。”克莱恩一针见血地指出了甩锅计划的缺点。   “不,我们只要撒一些塔罗牌在现场就可以了。”阿蒙说,“就像你在兰尔乌斯死亡时做的那样。”   “……”克莱恩抿了抿嘴。   阿蒙果然跟踪了他。   如果可能,克莱恩当然愿意相信阿蒙是从其他渠道得知了这些内容,比如勇敢者酒吧里随处可见的醉汉们,再比如值夜者小队的调查记录……但此刻,克莱恩无比冷静,甚至有些冷漠地审视着正在发生的一切——阿蒙有他无法察觉的跟踪手段,这意味着即使独处也不一定安全,直接联系阿兹克先生的方案作废。   “我们甚至不需要点出愚者的存在,只需要留下一些似是而非的联系,他们就会帮助我们补完整个事件。”   “假如愚者真的存在。”说到这里,阿蒙顿了一下,仿佛不经意般扫过克莱恩的表情,很遗憾,他没有发现任何不正常的地方。   “不,愚者当然是存在的,但是祂无法对身在贝克兰德的我们作出任何反应,对吗?”   一次比之前更恶劣的试探。   克莱恩冷漠地下了结论,他知道自己必须作出阿蒙满意的反应,将愚者的存在推到明面上来。阿蒙在寻找“愚者”,如果真的存在愚者的眷者,他们必然不会坐视不理,一旦行动起来,阿蒙就能有所察觉!   但是……愚者根本没有眷者,也没有信徒。   愚者只有一个光秃秃的愚者本人,信徒是自己,眷者还是他自己……所以根本不存在因为这件事而暴露的可能……   克莱恩略作思索状,便乖巧地点了点头:“这是个好主意。”   -   阿蒙抽出扎进赫拉斯心脏的匕首,甩掉了上面的血液。然后他弯腰捡起了他们打出的两颗子弹壳,又回收了凯蒂和帕克析出的非凡特性。此时,端着高压蒸汽步枪的赫拉斯出现在了门口——原本的门口,现在那只是一堆废墟而已。   看到阿蒙的一刻,他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能够杀死赫拉斯的敌人,毫无疑问可以轻松杀死他!支援成了送死,贝里斯的内心被后悔充斥,现在他能做的唯一的事情便是逃跑,所以他转身就跑!   阿蒙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瞬息之间,贝里斯的皮肤开始变得松弛,肌肉开始萎缩,头发也出现了斑驳的银色,竟是一下子就老了几十岁。时间在他身上加速流动,不过几个呼吸间,贝里斯就老得端不动步枪,一头栽倒在了碎石里。   他的“时间”被阿蒙窃走了。   时光小偷勾勾手指,最后一丝生命力也随之消散。更多的脚步声出现在周围,阿蒙洒下一把塔罗牌,在有人赶到之前,消失在原地。   纸牌幽幽飘落,只有两张落在赫拉斯血肉模糊的身体上,一张在脸上,一张在心口。   -   戴着微笑面具的小丑走进了漆黑而压抑的地下室,脸上浮夸的笑容与宛如人间炼狱的地牢格格不入,不怎么明媚,倒是有点说不出来的恐怖感。在瑟瑟发抖的少女们的注视下,小丑的声音热情而快乐。   “美丽的女士们!”   哐当!   离小丑最近的两扇门轰然打开。   “接下来是魔术师表演的时间……你说我是小丑?不,我是一名魔术师。”小丑摘下礼帽,弯腰鞠了一躬,似乎应证了他的话语,帽子里飞出了一只乌鸦。   “这场表演的名称是——”   哐当!哐当!哐当!   随着小丑的行走,两侧的铁门不断被打开。少女们愕然地看着小丑,一时间竟不知所措。   无法撬开、被无形力量限制住的铁门,就这样简简单单地开了……   “自由。”   小丑轻声说着。   “女士们,你们自由了。”   随着最后一扇门被打开,小丑的身影消失在摇曳的灯火里。地牢安静了一会,所有人都盯着敞开的铁门,包括黛西。   才被带进来没多久的黛西,还没有经受过非人的折磨,也还保留着体力。她环顾四周,想起了之前听到的爆炸声……女孩咬着嘴唇,鼓起勇气跑出了牢房!   她要回家!妈妈和弗莱娅还在等着她!   似乎被黛西感染,一个,两个,女孩们争先恐后地冲出了牢房,冲出了暗无天日的地下室。她们看见了正在燃烧的别墅,看见了同样慌乱的仆人和侍从,她们奋力跑过出现了轻微裂缝的大厅、点缀着漂亮花朵的花园。黛西越跑越快,越跑越快,直到越过那扇富丽堂皇的铁门,来到了大街上——   黛西回头,看见了戴着小丑面具的身影一闪而过。   -   阿蒙离开后不过数十秒,一道虚幻的大门凭空出现在宅邸外,一位穿着笔挺礼服的英俊绅士从中走了出来,几乎是同时,伴随着一阵狂风,一名穿着黑色神袍的老者也赶到了。   他们没有过多废话,打了个招呼便一同来到了事发地。风暴教会的大主教“神之歌者”艾斯·斯内克卷起火焰与碎石,露出了一片狼藉的餐厅。   和卡平纠缠在一起、心脏被刺穿的帕克,被一枪爆头的凯蒂,以及血肉模糊的赫拉斯出现在了两位半神的面前。   斯内克主教弯腰翻开了赫拉斯身上的两张牌——   “愚者”和“恋人”。   “占卜和通灵都被干扰了。”英俊绅士沉声说道,好看的眉毛皱了起来。   -   克莱恩趁着混乱,再次变换装束,没有使用任何非凡能力,凭着侦探的应变能力,成功离开别墅区域,然后在一个不起眼的小巷子里打开下水道口,钻了进去。   艾瑞斯街是富人街,基本不存在死胡同,因此克莱恩只能酌情选择了一个最不容易被人注意的角落逃离。按照图书馆里记载的贝克兰德地下水道地图走了一阵,克莱恩在东区冒出了头,在租好的一居室内换了衣服。   他本来下意识地就想把换下来的衣服献祭到灰雾之上,彻底隔绝占卜,猛然想起阿蒙的存在,于是献祭变成了焚烧。   投机者阿蒙已经和他的妻子克莱尔一起死在了惨烈的爆炸里,像两棵被风吹折的秸秆一样无人在意,甚至连名字都不曾有人问起过。   不,还是有人记得的。   鸭舌帽法比安和他的老上司奥德斯因为受伤,躲过了死在爆炸中的命运。在代罚者们赶到别墅并包围这里的时候,两人偷偷摸摸地躲过代罚者的视线,从鲜为人知的后门溜了出去。   然而,幸运并没有眷顾他们——奥德斯再一次摔倒了,他的后脑勺磕在了石阶上,当场殒命。   法比安脸色惨白。   他再傻也知道有人在针对他们了!   知道又如何呢?当错误发生时,总有一些人要为此付出代价。   生命的代价。 第三十九章   周五上午八点,在温暖和煦的阳光中,克莱恩缓缓地睁开眼,瞳孔尚未对焦,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缓了一会儿才渐渐有了神采。   摇醒阿蒙,钻进浴室洗澡,穿衣,下楼,煎面包片和火腿片,热牛奶,大侦探如梦游般做完了一系列事情,终于在美味的早餐下肚后彻底清醒了过来。   揉揉自己隐隐发疼的腰,克莱恩在心底叹了口气,他早该想到生物毒素瓶意味着什么的……当然,阿蒙要是真中毒那就有鬼了,克莱恩并不觉得生物毒素瓶可以撂倒阿蒙,还好巧不巧又摇在同一种毒素上……   阿蒙想要重新给他种下标记。   这是克莱恩能想到的唯一正常理由,当然,克莱恩更愿意相信阿蒙是真的中了奇怪的毒素,是真的发乎情、不小心没有止乎礼,他们两情相悦,做些爱做的事情很奇怪吗?   他没有理由拒绝,只能躺下享受。提心吊胆地被阿蒙吻住,然后逐渐沉溺于甜蜜的亲吻之中,或许这才是克莱恩在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没有药物的影响,清醒着与另一个生命缠绵,陷入情欲的深渊。一直被理智压抑的情感爆发而出,他质问自己阿蒙做了什么对他不利的事情了吗?没有,什么也没有,一切的一切都建立在没有证据的推测之上。   我真的应该这样防备阿蒙吗?   如果他和第四纪的阿蒙家族真的没有关系,只是我误会了呢?   这对阿蒙来说真的公平吗?   迎来高潮的一刻,克莱恩紧紧地搂住了阿蒙的脖子,放任自己敞开身心,接纳自己的恋人。   然后,在醒来的早上,温情过去之后,克莱恩想起了探入源堡内的那只干枯恐怖的手掌,被爱情泡昏的脑子立刻清醒,效果堪比寒冬腊月冰水淋头。   他赌不起!   他和“阿蒙”的差距太大,他根本没有资格去赌身边这个没有问题。   而且,有太多蛛丝马迹了……   他只能为了可能发生的未来做足准备,如果没有用上那是皆大欢喜,如果那一刻真的到来,克莱恩不希望自己像个傻子一样,没有任何反抗能力地被搓圆捏扁。   他开始思考阿蒙这次的举动会带给他什么影响。   从坏的方面来说,他被阿蒙标记了,原本就几乎不存在的隐私空间又被挤压了一点。从好的方面来说,这或许意味着阿蒙重新开始建立对他的信任——这句话说起来有点可笑,但克莱恩能够感觉出来此时此刻的阿蒙十分放松,虽然他平时也不紧张就是了……   阿蒙的信任很重要,至少对克莱恩来说是这样的,它关联了克莱恩最需要的东西——时间。   他需要时间去消化魔药,去寻找晋升所需的主辅材料;他需要时间去布置逃脱的路线,去等待一个无数巧合碰撞而成的机会,等不到就得自己创造机会……   现在,他有了和阿蒙和平共处,争取时间的契机,在此之前还需要解决另一个问题,那就是怎么在阿蒙眼皮底下开塔罗会……   克莱恩想着,顺手拿起今天的报纸看了起来。   入目第一版第一条就是卡平的死讯,经过一夜的发酵,卡平事件的影响力正在慢慢扩展出去。到了现在,不论是消息灵通的亦或是不灵通的人,都得知了这个还算有点名气的富商的死讯——贝克兰德大大小小的报纸都刊登了卡平宅邸爆炸事件,他们不约而同将受害女性们见到的小丑称之为“侠盗魔术师”,这是那些逃出来的女孩们要求的。   “他称自己为魔术师,我们尊重他。”一名少女这样说道。   报纸还记述了代罚者们在卡平宅邸里查出来的罪恶勾当,人人都知道这是个罪大恶极的人贩子,是无数少女失踪的幕后黑手。他们对卡平不屑一顾,大肆夸赞小丑的侠义之举。被夸赞的克莱恩毫无所察,只是则盯着报道中的一行字,喃喃自语。   “侠盗魔术师偷走了保险柜里的所有现金……什么保险柜,我不是,我没有!”   “我有。”阿蒙接话。   “我要是有机会当然……嗯?”   “我说,那些现金被我拿走了。”话语间,一枚金币在阿蒙指间流转,跳跃着。   克莱恩的眼睛随着金币转动而转动。   “潜伏实在太无聊了,放好炸药之后,我顺手偷空了保险柜。”   “……干得好!”克莱恩真心实意地喝彩。   偷盗者真是太好用了,他正缺钱!   至少这段时间他不需要为了错误先生的债务发愁,购买主材料和辅助材料的经费也有了!   吃完早餐,克莱恩和阿蒙一同去了东区。作为夏洛克·莫里亚蒂,他不应该知道黛西在那些被解救的女孩中,所以好心的侦探夏洛克还在四处寻找黛西的线索,为此甚至动用了助手先生……   临近中午,认认真真在破斧巷做了两个小时调查的克莱恩和阿蒙回到了明斯克街,在信箱里找到了老科勒的来信,告诉他黛西已经平安回家。   克莱恩松了一口气,复盘了一下这场行动,自觉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便将书信叠好,带着阿蒙乘上了去克拉格俱乐部的马车。   他决定享用一下久违的免费午餐。   -   周六下午五点五十分,克莱恩准时敲响了克瑞斯家的门。作为一名医生,艾伦有良好的经济条件,独栋小别墅虽然比不上卡平那般豪华,但也自带花园,拥有数量不少的男仆女仆。此时他们正忙碌地穿梭在各处,为宴会做最后的调整。   “我们的大侦探真是准时!”艾伦笑着迎接了克莱恩和阿蒙。   “这是一位绅士应当具有的美好品格。”克莱恩同样微笑着与艾伦寒暄,他注意到对方的表情有点僵硬,似乎没有看起来那么明媚。   轻轻叩动牙齿,克莱恩开启灵视,果然发现艾伦医生的星灵体闪烁着不安的色彩。   昨天在俱乐部时还是正常的……昨晚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贸然询问,克莱恩装作毫无察觉的样子走进了大厅。作为知名外科医生,艾伦·克瑞斯有着相当广泛的人脉,克莱恩看到了不少有名的富豪,甚至还有几个政府官员。这样的宴会无论如何都会沾上一些社交属性,克莱恩并不想再经历一次相亲大会,便走到角落里,拿起一杯红酒,慢慢品着。   “艾伦医生似乎有话跟你说。”阿蒙同样跟了过来。   “我猜是和之前的运气异常问题有关。”克莱恩小声回答,“我不准备接手这件事,太容易碰到值夜者了。”   阿蒙点点头,正巧马术教练塔利姆也进入了大厅,克莱恩迎了上去,轻轻揭过此事。   宴会进入到后半段,临近散场时,一直踟蹰不前的艾伦医生发现克莱恩似乎有离开的倾向,终于下定决心。他端起酒杯走到了大侦探夏洛克面前,晃了晃杯子。   克莱恩微笑着与他碰杯。   “我可以和我们的大侦探先生聊一聊吗?”艾伦问道。   “当然可以。”克莱恩欣然应允,“这次不收费。”   艾伦哈哈一笑:“这件事涉及一些隐私,我们可以单独聊吗?”   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正在专心吃小蛋糕的阿蒙,克莱恩跟着艾伦走到了僻静的角落。艾伦医生保持了一整个宴会的得体微笑在放松的那一刻彻底垮塌,他握住了克莱恩的手。   “夏洛克侦探,你要帮帮我!”   “发生什么了?”   “我梦到他了……我梦到威尔·昂赛汀了!”   梦?   克莱恩愣了愣,倒是来了点兴趣。解梦可是占卜家的领域……但是我已经让艾伦到教堂寻找主教了啊?是值夜者处理得不够彻底?   “什么样的梦?”克莱恩也收起笑容,拿出了专业侦探的态度,就差一个小本子记录了。   “我梦到了一座漆黑高耸的尖塔……塔顶有一条银白色的巨蛇盘踞在上。我走进了尖塔,听到了涓涓流水的声音,但是那里都没有水。我继续往前走,直到进入了尖塔最里面的房间,在那里,我看到了威尔·昂赛汀,他对我说,‘艾伦医生,有蛇想吃我!’。”   “然后我就醒了……”   漆黑的尖塔……银白色的巨蛇……躲在塔里的孩子……   联系到上一次艾伦医生提起威尔·昂赛汀时谈到的“命运之轮”牌,克莱恩很自然地想到了“怪物”途径,那条途径的序列一正是“水银之蛇”!   不会吧,我应该不至于这都能碰上一个序列一吧……   想到少说是半神,封顶是未知的阿蒙,想到各大教会的主教们,克莱恩默默为贝克兰德的野生非凡者们捏了把汗。   “银白色的巨蛇意味着危机,高塔是保护也是囚笼……你在治疗时意识到了威尔·昂赛汀正处在困境之中,被什么东西威胁着,所以才会梦到这些内容。不过,正常情况应该是在威尔治疗期间做这样的梦,而你直到今天才做梦,这让我感到十分不解。”斟酌着语句,克莱恩说出了自己对梦的解读,他并没有撒谎,只是没有分析更深层次的原因而已。   “我想,你是不是漏了一些东西?一些与威尔·昂赛汀有关的,能够引起你对他无意识关注的媒介,比如从他送给你的礼物,或者和他有类似症状的患者……”   艾伦医生闻言,皱着眉头仔细思索了一会,终于恍然大悟般拿出了皮夹,用手指从里面夹出了一只千纸鹤。   “这是威尔·昂赛汀在出院前送给我的……因为今天有宴会,我们进行了简单的扫除和整理,在抽屉里发现了这只千纸鹤,我顺手塞进了钱包里……这和我做噩梦的时间也对得上,夏洛克先生,我该怎么办?”   “不要带在身上就可以。”克莱恩回答,“你可以把它扔掉,或者重新放回抽屉里,或者锁起来——不过,由潜意识引起的梦境最好遵从你内心深处的想法,或许是因为你一直担心威尔的情况才会做这样的梦。”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去探望一下威尔·昂赛汀?”   “如果这能让你感觉好受一点的话。”克莱恩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他在犹豫要不要参与到这件事中。   他需要快速消化魔药,这是一次表演机会……但是威尔·昂赛汀很可能代表着一名序列1,甚至两名,还有追杀他的那条白色巨蛇……他不可能瞒着阿蒙私下行动,如果威尔真的是可以争取的友方力量,参与就意味着暴露给阿蒙……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避免直接接触,间接试探一下威尔·昂赛汀?   看着艾伦医生手中的千纸鹤,克莱恩灵光一现。   “还有一个方法。”克莱恩轻咳一声,开口道,“你可以把那只千纸鹤交给我来处理。再去教堂和主教聊一聊,当然,最好不要提我拿了千纸鹤。我是私家侦探嘛……“   他扔给艾伦一个眼神,对方了然地点点头。私家侦探不太受官方的待见,夏洛克有这样的顾虑是正常的,艾伦并没有多想。   “这样,这样会不会给你带来危险?”艾伦眉头微皱,还是有些顾虑。   “作为一名优秀的侦探,我有足够的知识储备应对这类问题。”克莱恩眨眨眼,“当然,这不在免费的范围内。”   “我想我们会有一次愉快的合作。”艾伦终于笑了出来。他们又就委托费用谈了一会儿,最终达成了一致——艾伦将为此支付五镑,克莱恩则负责处理这只千纸鹤,如果艾伦并没有因此摆脱噩梦,他还需要提供额外的服务。   克莱恩如愿以偿拿到了那只千纸鹤。   一只做工相当精致的纸鹤,能看出制作它的人有一双灵巧的手。克莱恩没有掩饰这只纸鹤,拿在手里就找到了阿蒙。后者百般无聊地坐在角落里,看着周围的人互相寒暄、道别。   “谈完了?”他懒洋洋地撑着下巴,仰头看着克莱恩。   有点可爱……   克莱恩摸摸鼻子,把乱七八糟的想法赶走。   “五镑。”他晃了晃手里的千纸鹤,“可能被什么东西沾上了,回去净化一下就能解决问题。”   阿蒙点点头,喝掉了最后一口红酒,和克莱恩一同走出了克瑞斯家。 第四十章   意识回笼时,克莱恩没有惊讶也没有意外,还有种“果然来了”的笃定。他的推测并没有错,威尔·昂赛汀真的是通过那只千纸鹤向艾伦医生灌注的梦境。现在要确定的就是,梦境到底是威尔主动灌输的,还是所有持有千纸鹤的人都会做梦。   拎起不知何时出现在手里的马灯,克莱恩环顾四周,打量起了这个由威尔·昂赛汀塑造的梦境。   这里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地,所有事物都笼罩着一层灰色,透露着压抑。克莱恩抬头望去,在尖塔顶端看到了一条巨大的、没有鳞片的白蛇,庞大的身躯盘踞在黑色的尖塔上,随着缓慢的蠕动,不断有细小的碎屑从崩裂的墙壁上抖落下来。   和艾伦医生描述的一模一样。   “……水银之蛇。”克莱恩认出了这条巨蛇。他拉了拉帽檐,向巨蛇走去。恐怖的身躯蠕动着,蛇头靠近克莱恩,然后长大了嘴。   他看见了巨蛇口中红色的血肉,闻到了腥臭的气息与死亡降临的味道——下一秒,克莱恩出现在了尖塔里。   依然是压抑的色调,似乎是被外面的巨蛇所影响,尖塔的墙壁上处处都是裂缝。不知道走了多久,克莱恩来到了一扇门前,门没有上锁,缝隙里透出温暖的光,周围还有潺潺水声。   他颇有礼貌地敲了敲门,才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房间很大,却不怎么空。温暖的橘色和许多玩具填满了这个房间。正中央坐着一个银白头发的男孩,他的面前摆着洗好的塔罗牌。   “占卜吗?”   威尔·昂赛汀抬头,看向克莱恩的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克莱恩弯腰,随手翻开一张牌。   “恋人”,正位。   威尔的表情变得更微妙了,半晌,他沉沉地叹了口气。   “小心阿蒙。”   克莱恩悚然。   -   威尔·昂赛汀知道阿蒙。   他找到艾伦医生不是偶然。   也许这只千纸鹤就是冲着他来的,艾伦医生只是一个幌子……他到底知道多少东西?有什么目的?小心阿蒙……这是善意的提醒,还是挑拨离间?   如果威尔想要对付阿蒙的话,我在里面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他不需要特地离间我们……除非,他知道灰雾之上,知道“愚者”!是了,神弃之地的阿蒙能够通过小太阳锁定灰雾,威尔·昂赛汀很可能是一条水银之蛇,也许自己在哪里露出了破绽,让他注意到灰雾了……   克莱恩深吸一口气,停止了对威尔·昂赛汀的揣测,他把那只千纸鹤通过仪式魔法送到了灰雾之上,防止威尔再次单方面向他灌输梦境。克莱恩不打算继续与对方保持联系,这不是他现阶段应该接触的对象。   威尔没有表现出对他的恶意,但是对阿蒙就不一定了……如果威尔·昂赛汀要对付阿蒙……   克莱恩想了一下,遗憾地发现无论如何他都会选择阿蒙。   他确实准备逃离阿蒙,但他从来没想过伤害阿蒙。   前有阿蒙,后有威尔,教堂里还有一堆半神主教……克莱恩默默为贝克兰德的野生非凡者们捏了把汗,随即想到,这个野生非凡者里也有他自己一份……   -   周日上午,阿蒙被派去担任迈克记者的保镖,采访被解救的少女们。克莱恩则是留在家里研究《秘密之书》。他迫切需要找到一个便捷且强效的封印手段,比如赫拉斯的“禁锢”、“封闭”——他确实有考虑过把帕克和凯蒂的非凡特性制作成有类似效果的非凡物品,可他不是工匠,也没有认识的工匠……“倒吊人”先生也许有相关渠道,但是联系对方要通过“愚者”,要召开塔罗会,克莱恩在找到方法之前不能召开塔罗会……   事情就这样陷入了僵局。   如果今天能找到相关的记载,我就可以顺利召开塔罗会,愚者先生也不用突然失联了……如果不能,或许塔罗会就要休会一段时间……或者我可以搏一把,在阿蒙眼皮底下开一次试试?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克莱恩快速掐灭。现在阿蒙盯他盯得相当紧,在盥洗室里待得久一点就会收到对方关切的问候。再像以前一样一待半个小时,就算阿蒙本来没有问题,看到瘫坐在马桶上的克莱恩,可能也会出点问题……   灵性之墙可以隔绝灵视与一般性的窥探,却无法阻止其他人突破阻拦……大部分能够建立起有效封印的手段都必须依靠仪式……仪式固然是一种办法,但是受到的限制太多,几乎是明摆着告诉阿蒙“我有问题”……   忽然,克莱恩脑海中闪过一丝灵感。   黑夜女神的尊名——“隐秘之母”!   或许我可以通过向黑夜女神祈祷,获得一枚具有隐秘效果的符咒……这需要女神回应我的祈祷,我已经不是值夜者,也不是黑夜的信徒了,不一定能够祈祷成功……   但是有尝试的价值!   克莱恩起身,按照老尼尔曾经的教导,布置起了祈祷仪式所需要的物品。他经常自己向自己祈祷,做起来非常熟练。   出乎克莱恩意料的是,他的半吊子符咒竟然真的获得了黑夜女神的回应,成功附魔。   运气?巧合?还是女神在关注他?   克莱恩继续祈祷,接下来三枚符咒都成功了。女神真的在注视他……被曾经的顶头上司盯着的感觉不是很美妙,克莱恩真心实意地赞美了黑夜女神的大方,小心地收起了四枚隐秘符咒,他要试验一下符咒的效果。   先要创造出一个合理的独处环境……然后借助灵性之墙和隐秘符咒,瞒过阿蒙!   -   周一下午两点五十分,克莱恩走进了书房。   迈克记者委托克莱恩调查那名神秘的“侠盗魔术师”,这种自己查自己的事情克莱恩当然不会浪费时间去做,打发阿蒙出去装装样子,假装夏洛克大侦探很认真,克莱恩自己则是借口调查雅阁家族的线索,来到了位于东区的一居室内。   灵性之墙,隐秘符咒,再加上《秘密之书》中记载的封印仪式,克莱恩塑造了一个绝对隐蔽的空间,又检查了一遍屋子里有没有乌鸦、老鼠一类的活物,终于放下心的魔术师逆走四步,来到了灰雾之上。   在正义小姐轻快的问候声中,新一周的塔罗会如期举行。   去往灰雾之上的克莱恩并不知道,在他进入东区一居室之后,一只右眼有一圈白毛的乌鸦便落在了屋顶上。   “克莱恩的气息消失了?”   不多时,空间变得扭曲,色彩变得浓郁,浓艳的色彩中,阿蒙走了出来。乌鸦振翅而起,落在了阿蒙肩膀上,“嘎”地叫了一声。   “嗯嗯,说得很好听,那么你舍得吗?上周谁投了反对票?”   乌鸦一下子蔫了,有气无力地嘎了一声。   “虽然不准备做什么……但看望一下我们的小魔术师这种事情总是可以的。”挠了挠乌鸦的下巴,阿蒙的身影消失在了楼顶,下一秒,他出现在了克莱恩的一居室里。   毫无防备的魔术师闭着眼睛,面前是禁止进入的仪式祭台,在阿蒙的暴力侵入下,作为力量源泉的符咒已然破碎。丢掉碎裂的符咒,阿蒙贴心地换上了一枚全新的,他安静地看着克莱恩。   大侦探夏洛克闭着眼睛坐着,看上去乖巧极了。他的眼下有点青黑色,是这段时间四处奔波、没能好好休息而养出的黑眼圈。嘴唇是淡淡的粉色,为了伪装而蓄起来的胡须破坏了这张脸的美感,但看久了也怪可爱的,至少阿蒙很喜欢。   很喜欢。   他盯着克莱恩看了很久,终于,阿蒙缓缓俯下身,轻轻触碰了克莱恩的嘴唇。   -   听着小太阳复述上周发生的事情,克莱恩才恍然发觉已经过去整整一周了。   真是度日如年……   听着小太阳和倒吊人讨论着白银城发生的事情,克莱恩为了维持愚者的形象,并没有过多参与,也没有让“世界”参与,他只在必要的时候给出一些模棱两可的指点。当话题进行到白银城小队成员被真实造物主污染时,克莱恩终于打起精神,认真倾听起来。   然后他就听到了一个伪装成阿蒙跟真实造物主同归于尽的计划……   事情并不复杂,去探索遗迹的队员中有一名是戴里克的好友,他发现了好友归来之后处处异常的表现,怀着一腔热血找到首席报告,却被对方不甚在意的态度打击到了……   为了拯救白银城,倒吊人建议小太阳利用真实造物主相关的物品让对方表现出最异常的状态,引出暗中监视小太阳的人,并借此机会把之前阿蒙留在他身上的时之虫尸体合理化地抛出。   是克莱恩听了也要鼓掌的精彩计划,唯一的问题是,这会让白银城认为阿蒙是友方……   也不是没可能。   克莱恩想着,心里泛起了一丝希冀。   操纵“世界”,克莱恩将那只在下水道里捡到的漆黑的耳朵借给“小太阳”。这只耳朵一到手就被克莱恩扔到了灰雾之上,一直保持原样,克莱恩也没有使用过。他详细叮嘱了小太阳如何保存、如何使用,让他千万小心。   克莱恩可不想塔罗会减员……   除此之外,克莱恩将属于帕克的“治安官”非凡特性透露给了魔术师,拥有一个仲裁人好友的佛尔思不出意外预定了这件物品。然后,克莱恩借世界之口,试图委托倒吊人联系工匠,制作一件能够制造封闭空间的非凡物品。倒吊人没有立刻给出回应,只是说需要时间询问。   克莱恩有点失落,但也清楚这不是淘宝网购,下单就能拿到成品。单是找到一名有足够能力的工匠,就是一件困难重重的事情……   交易环节之后,就是例行的交流环节了。奥黛丽·霍尔噙着笑意,状似随意地开口:   “上周,在贝克兰德发生了一件有趣的案子。一名富豪在自己的别墅里被杀死了,他的脸上和心口覆盖着两张牌,‘愚者’和‘恋人’。”   所有成员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愚者”先生。   “在传闻中,这名叫做卡平的富豪是贝克兰德最大的人口贩子……嗯,现在不是传闻了,他确实是一个罪恶的人口贩子,犯下这起案件的人被称为侠盗魔术师。不过在许多调查中,侠盗魔术师还有一名擅长隐匿的搭档……”   阿尔杰·威尔逊第一时间通过塔罗牌想到了塔罗会。   这是愚者先生的眷者做的?盖塔罗牌是行动标识?   人口贩子……   阿尔杰自然而然想到了南大陆的奴隶失踪事件,恭敬地开口:   “愚者先生,卡平与殖民地奴隶失踪事件有关?”   你问我,我问谁去啊?   克莱恩在心里吐槽,面上依然保持不动声色。卡平家里有足足四位非凡者,更是有赫拉斯这样踏入中序列的强者,他不可能被卡平雇佣。从这个角度来说,卡平与奴隶失踪事件有关倒是一个很有可能的推测。   但是克莱恩没有证据,也不能肯定,比起事后被打脸,他选择绕过阿尔杰的问题。   “我的眷者在这件事里做了一些微不足道的贡献。”   “是‘恋人’先生吗?”奥黛丽颇为憧憬地问道。   克莱恩莫名有点羞涩,他矜持地点点头,默认了奥黛丽的猜测。= 第四十一章   结束塔罗会后,克莱恩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等待着戴里克举行仪式,向他祈求获得那只漆黑的耳朵。等待期间,克莱恩通过深红星辰,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下现实世界里自己的周围。   没有多出什么,也没有少什么,东西的位置没有变化……初步判定安全,但是不能确定隐秘符咒是否发挥了全部效果……正好魔术师小姐之后会献祭《灵界见闻》作为交易知识的报酬……万一符咒不起作用怎么办?得先想一个借口……   说实话,克莱恩很想折个纸人天使再给自己消个毒。他努力忍住作死的欲望,完成了赐予,平淡无奇地回到了现实。   此时是下午三点四十分,天空彻底暗沉下来,快要入冬的季节最是寒冷。克莱恩打了个喷嚏,裹紧自己的长风衣。寒风往衬衫里钻,不一会儿就吹得克莱恩浑身发抖,这一刻,他突然有点委屈。   他本来应该待在家里,靠在壁炉边上,暖洋洋地喝下午茶的。   他本来不用战战兢兢,用个金手指都左思右想害怕被发现的。   他本来……他本来不应该这么孤独的。   为什么偏偏是阿蒙呢?   为什么阿蒙不能真的是一个序列八的偷盗者呢?   没有道理的情绪来得快,走得也快。坐上公共马车,车厢隔绝了寒冷,大侦探搓了搓自己冻僵的手,往手心里哈了一口气,委屈到几乎要哭出来的感觉也迅速消失了。   随之而来的是对自己的无奈。   他还是喜欢阿蒙,控制不住的喜欢。   他做不到去教会举报阿蒙,也舍不得主动离开。既没办法无视阿蒙的异常,也做不到完全相信他……克莱恩只能在理智与情感的夹缝中寻找一个微妙的平衡,然后等待着未来的某一天,阿蒙露出他的獠牙,又或者亲吻他的嘴唇。   他想要的明明很简单,为队长报酬,活下去,最好还能回家……   但只是想想向阿蒙坦白灰雾空间这件事,他就会感到心惊肉跳,那是灵性的预警,是来自灵界深处的警告。克莱恩没有资格赌,他只能逃避。   尽快消化魔药,完成晋升!只有提升自己的实力,才有面对风险的底气!   给自己定下了目标,克莱恩抛开乱七八糟的杂念,目光重新坚定起来。   -   来自佛尔思·沃尔的祈祷并没有来得太晚。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克莱恩听到了层层叠叠的虚幻祈祷。此时阿蒙正将切好的白面包沾上蛋液,放进锅中煎香,克莱恩则是清洗各种各样的蔬菜。今天的晚餐是面包片和蔬菜沙拉,配上一锅浓郁的牛肉粉丝汤。这样的搭配有点不伦不类,克莱恩倒是非常想来一碗米饭——但是米饭实在太贵了!一小包的价格都是克莱恩无法承受之重,也因此,白米在鲁恩更常被用在菜品里。   他悄悄激发了隐秘符咒,捞出最后几片生菜叶子,克莱恩擦干手,若无其事地往楼上走去。他早就准备好了借口,随时等着阿蒙发问,但直到他关上卧室的门,阿蒙也没有注意到克莱恩离开了厨房。   隐秘符咒的效果有这么好?   克莱恩摸了摸口袋里的符咒,没有浪费时间,飞快地逆走四步来到灰雾之上,接收了佛尔思的献祭。他粗粗扫了几眼《灵界见闻》,就感到头昏脑涨,精神狂躁……依靠灰雾的力量平息思绪,克莱恩放弃继续阅读,快速回到了现实,全程不超过一分钟。   可以用符咒应付一些突发情况……就是比较浪费钱……   指向黑夜女神的材料是纯银,这种金属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不便宜。克莱恩快速溜回一楼,看了一眼厨房里的阿蒙,后者还在专心致志地盯着锅里的面包片。   真的没发觉吗?   克莱恩蹑手蹑脚地走回原来的位子,偷偷瞄了一眼阿蒙。   好像真的没发觉……   发觉了也没什么办法,克莱恩索性破罐子破摔,假装自己没有出去过,继续洗刚刚的生菜叶子。阿蒙平静得像个普通序列八,克莱恩心惊胆战地吃完晚饭,窝进壁炉旁的摇椅上看书,等了半天也不见阿蒙有什么过激反应……   似乎真的瞒过去了?   不管是否瞒过去,克莱恩都必须进行下一步了。他的耳边传来了虚幻缥缈的祈祷声。放下书本,克莱恩伸了个懒腰。   “去洗澡。”   “这么早?”   “天气太冷了。”克莱恩感叹道,“壁炉只烤热了我的半边身体,另外半边还是冷的,不如早点睡觉……”   “有道理。”阿蒙点点头,“所以为什么让我去?”   “因为被窝还是冷的,我先洗就得进冷被窝。”   “……”阿蒙凑过来捏了捏克莱恩的脸,最后还是听话地去洗澡了。   -   进入灰雾之上时,戴里克·伯格还没有交还漆黑的耳朵。克莱恩等了一会,终于收到了那只耳朵——它不再是耳朵的模样,而是变成了一块黑色宝石般的结晶状物体,效果倒是和漆黑的耳朵一样,一旦触碰到它,就会听到真实造物主的恐怖呓语,轻则疯狂,重则失控。   又过了没几分钟,代表着戴里克的那颗深红星辰膨胀成一个人形虚影。这是“太阳”戴里克在进行改版后的密契仪式,与克莱恩建立起联系。随手扯过一张纸人,在灰雾力量的加持下,纸人飞涨成一个有十二对漆黑羽翼的巨大天使,拥抱了戴里克的虚影。   我也只能做到这么多了……   克莱恩微微叹息,然后不带留恋地回到了现实。   愚者先生已经洗了十五分钟澡了,再洗这个月的水费就要超标了……   带着一身水汽走出浴室,克莱恩钻进阿蒙暖好的被窝里。时间尚早,两个人都没什么睡意。克莱恩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没过多久,便感觉到阿蒙毛绒绒的脑袋蹭了过来。   “我睡不着。”阿蒙说。   “努力一下就能睡着了。”克莱恩回答。   诈骗师不怎么开心,于是被子底下的手不安分地动了起来。克莱恩当然是怕痒的——他咯咯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声音就变了味儿,染上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色彩。   现在,是属于恋人们的时间了。   -   克莱恩又做梦了。   我的梦是什么著名旅游景点吗?   一边吐槽着,克莱恩一边观察梦里的场景。   他身处一座看上去很普通的墓园,有点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克莱恩遵循灵性的指引,在墓园外围的树林里行走,他走了一段时间,最终停在一棵桦树下。   桦树的腰部脱了一圈皮,像是被一个圆环扣住,它安静地矗立在那里,似乎早就在等待克莱恩的到来……   “这棵树有问题?”绕树一周,克莱恩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倒是树下的泥土出乎意料地松软。想了想,克莱恩返回墓园大门,在空无一人的门卫室里找到了一把生锈的铁锹,挖起那块格外松软的土地。   他闻到了一些不妙的味道……   随着土层被掘开,一具高度腐烂的尸体出现在了克莱恩面前。被蚀空的眼眶直勾勾地盯着克莱恩,只有那头银白色的头发和缺少的左腿,提示着克莱恩他的身份。   威尔·昂赛汀……   威尔·昂赛汀死了!   这,这得报警……   跑出去几步,克莱恩才想起这是梦里,他根本不需要报警,于是又回到坑旁,观察起了威尔的尸体。   男孩的脸已经烂的看不清了,白色的蛆虫在眼眶里、耳道里爬来爬去,皮肤和血肉融化在一起,显得狰狞又恐怖。   看上去死了有一段时间了……不,这是梦,这具尸体有可能只是一个意象,代表着威尔会遭遇危险?这个梦是威尔在向我求助?不对,千纸鹤已经被我扔在灰雾上了,而且我只是一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序列7……   那么这个梦是我自身灵性受到启发才做的预知梦?但是预知梦的出现遵循一定规律,我从来没有到过这片墓园,不可能“有感而梦”……   克莱恩百思不得其解,最终决定归因于威尔身上,在他之前的猜测里,威尔·昂赛汀很可能是“怪物”途径的水银之蛇,能够一定程度影响命运。这样一个高位格的存在,怎么会简简单单就死了?   到底死没死,得通过占卜才能得知,而有效的占卜,需要到灰雾之上进行。每一次去灰雾之上都伴随着不可控的风险,想了想,克莱恩决定暂时搁置占卜,选择准确率低,但更有可行性的实地考察,看看威尔·昂赛汀是不是真的死了。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第二天上午,临近饭点的时候,正在做肉燥、准备来一碗肉燥版费内波特面的克莱恩听到了急促的门铃声,刚想打发阿蒙去开门,便听到了艾伦医生的声音。克莱恩不得不招呼阿蒙接手继续炒肉燥,自己去给艾伦医生开门。   脸色苍白,呼吸急促的艾伦医生见到克莱恩,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他的语气里满含恐惧:“夏洛克,威尔死了,威尔·昂赛汀死了!”   在艾伦医生有些语无伦次的叙述里,克莱恩知道了事情的经过。   昨天凌晨,一名流浪汉在树林里发现了威尔·昂赛汀的尸体,原本埋在树下的尸体被不知名的野兽刨出,啃咬得七零八落。吓得魂飞魄散的流浪汉狂奔而逃,被巡警拦下,在惊恐中交代了自己发现尸体的事情。负责那片区域的警察们费了一番功夫才确定了威尔的身份,作为威尔·昂赛汀的主治医师,艾伦医生一大早就被警察上门查瓦斯计费器。警察找艾伦只是做最简单的例行盘问,他们当然不是艾伦恐惧的来源,威尔·昂赛汀的死讯本身才是。   “他出院时虽然失去了一条腿,但是病情已经被有效遏制了!再怎么,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去世,我发誓!”艾伦捧着红茶,没有品尝的心思,“我应该等他完全康复再让他出院的……警察说威尔死了至少一周,我梦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梦是潜意识的反馈,你只是恰巧被勾起了回忆而已。”克莱恩安慰道,“或许威尔在出院之后遇到了其他事情,或许他身上还有没查出来的病症……这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为此自责。”   在克莱恩的安慰下,艾伦渐渐冷静下来,不再焦急、慌乱,恢复了外科医生该有的精英模样。他似乎对自己刚才的失态很不好意思,但对未来的恐惧依然盖过了其他,艾伦再三向克莱恩确认不会有问题,得到了三次没问题和一次实在不行去教堂找主教的答复后,满意地离开了明斯克街。   送走了艾伦医生,克莱恩又回味了一遍整件事,突然冒出了一个奇怪的想法——昨天晚上,威尔该不会是在通知自己去给他收尸吧?   应该不会吧?   这个想法只是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就被克莱恩抛诸脑后,因为他马上就要迎来大问题了——威尔·昂赛汀作为在大主教那里挂过名的危险对象,很快这桩案件就会转到值夜者手上,艾伦医生作为最早的经历者一定会被调查,而他和夏洛克·莫里亚蒂的交往从来不是什么秘密。   大概今晚,就会有“梦魇”来梦里作客……自己的梦还真就是观光景点啊?   克莱恩颇为无奈地想着,似乎回忆起了什么人,表情蒙上了一层伤感。   可惜这份伤感没持续几秒,就被厨房里传来的焦糊味打断了——   “阿蒙!火开太大了!别炒了了快关火!”   -   还是个胚胎的水银之蛇威尔·昂赛汀在梦境中狠狠地叹了口气。   这个愚者,怎么感觉不太聪明的样子……   既不理解暗示,还和阿蒙混在一起,天知道他发现这家伙身边跟了个阿蒙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他当场就想离开贝克兰德!   感叹归感叹,威尔·昂赛汀还是决定抓住自己冥冥之中感应到的那一丝命运,硬着头皮投资这个似乎已经被阿蒙拐走的“愚者”。或许他们现在是合作的关系,但威尔知道,未来一定不是——是敌是友,早在选择序列的那一刻就定下了。 第四十二章   没有吃到肉燥面的晚上,想念炸酱面。   早早就钻进被窝的克莱恩因耳边忽然响起的祈祷声惊醒,迷迷糊糊似乎梦游般爬下床,走进盥洗室,萎靡不振地激发隐秘符咒,筑起灵性之墙,再逆走四步来到灰雾之上。   经过这么一通折腾,瞌睡也消失了大半,克莱恩打起精神,触碰了代表“魔术师”小姐佛尔思·沃尔的深红星辰。   “极光会?愚者?极光会知道我了?!”   他被吓得瞬间清醒,但最初的惊诧过后,克莱恩竟然有种债多不愁的感觉——反正在找愚者的又不是只有你一家,尽管来找,能发现一个信徒算我输……   原本克莱恩就没有认真在发展愚者信仰,塔罗会至今总人数都没超过一个手。被阿蒙突脸之后克莱恩更是连塔罗会都不敢壮大了,甚至思考过将每周聚会改成半个月,甚至一个月,好在他很快想清楚了利害关系——塔罗会虽然有暴露给阿蒙的风险,但是失去塔罗会,他的成长速度会急剧变慢。算他半个金手指的罗塞尔日记会失去供应,神弃之地的非凡资源无法获得,甚至他手头的非凡特性都无处脱手……   有了黑夜女神祝福的隐秘符咒,灰雾气息泄露导致阿蒙发现的可能性大大减少,克莱恩权衡之后决定保留塔罗会,但近期内绝不可能发展新成员了。   这就导致这个世界上接触过且知道“愚者”的,除了塔罗会成员,只有阿蒙和真实造物主……或许还可以把威尔·昂赛汀算上?   想到这里,克莱恩颇为自嘲地笑了起来:   你以为愚者的信徒到处都是吗?其实根本一个都没有哒!   最大也是唯一的问题是他在真实造物主那里挂上号了,被一位邪神惦记可不是什么好事情……但真要说影响似乎也没有那么大,极光会根本找不到线索!   想到这里,克莱恩放松地靠在高背椅上,声音低沉而缓和地回复佛尔思:   “不用在意。”   带着一身寒气,克莱恩迅速钻进了被窝,阿蒙暖洋洋的,所以被窝也暖洋洋的。阿蒙顺手将克莱恩揽进怀里,揉搓了一下大侦探冰凉的手脚。   “怎么搞得这么冷?”   “拉肚子了……”克莱恩愁眉苦脸地说。   这次倒不是找借口。也不知道晚餐出了什么问题,刚回到现实克莱恩就感觉肚子翻江倒海,不得不在马桶上解决了痛苦的生理问题,现在腿还有点软。   “可能是肉燥的问题……”   阿蒙有点心虚地帮他揉揉肚子,象征性地安慰了一下。   克莱恩舍不得自己花大价钱买的牛肉,对着阿蒙炒焦了的肉燥挑挑捡捡,夹在面包里作为晚餐的主食。除了有点焦糊味之外没什么问题——看来问题还是有的,就是现在才刚刚发作而已。   -   周三清晨,克莱恩在餐桌上提出了迫在眉睫的晋升计划,甚至故意敲打了一下阿蒙,让他好好消化魔药,尽快晋升。   他和阿蒙的相处越来越自然,之前处处计算的紧张已经消失,克莱恩甚至有几分回到了那个时间点之前的感觉。但他到底做不到全心全意信任阿蒙了,在一些关键的问题上,克莱恩敏感得像一棵含羞草。   他有时会想,只要阿蒙不伤害他,他愿意这样假装一辈子——用不了一辈子,或许一年,或许两年,他就会重建信任。半神如何,渎神者又如何?陪他经历了这些的是阿蒙,他喜欢这个阿蒙,这就足够了。   “受益于卡平的保险柜,我们现在的存款足够还清错误先生的债务还有一部分结余——当然这是理论上的结果,事实是,我们需要把珠宝首饰兑换成金镑。”   “你可以用这些珠宝抵债。”阿蒙说,“我觉得错误先生应该不会拒绝。”   好的,谢谢慷慨大方的错误先生!   克莱恩愉快地接受了阿蒙的好意,面上倒是严肃地点头:“近期我会再联络一次错误先生,商量一下这件事。债务之外,一件序列六的非凡材料价格在1500镑左右,这是最乐观的估计,实际交易中价格会溢出许多。除此之外,还有你晋升序列七需要的材料……很显然,卡平的保险柜值不了这么多钱。”   “出售帕克的非凡特性收入600镑,之前收获的‘狼人’非凡特性还没有脱手,这件不能在贝克兰德脱手……它最少价值1000镑。”   “凯蒂的非凡特性差不多也是这个价格。”阿蒙开始和克莱恩一起盘点手头的资产,“自行车公司的股份最好不要动,升值空间很高……嗯,我们还有一些没卖掉的罗塞尔的私人物品。”   “算上之前的存款,我们能够动用的资金有五千镑左右,现金只有两千镑。”克莱恩快速得出了结论,“只有我一个人的话是绰绰有余了,但加上你晋升序列7,缺口至少两千镑……”   “我可以等。”阿蒙眨眨眼,十分体贴。   克莱恩忍住吐槽的欲望,一本正经地回答:“提高实力才是你应该做的,即使有扮演法,总结扮演准则也是很重要的事情,错误的扮演更是会导致失控……这段时间你要好好消化一下魔药了!”   “嗯、嗯。”阿蒙敷衍地点点头。   克莱恩也敷衍地继续家庭会议。早餐后,他们拜访了倒霉的吸血鬼埃姆林,委托他寻找非凡材料。接着去了克拉格俱乐部享受免费午餐。出乎克莱恩预料的是,他在那里得到了一张长期饭票——马术教练塔利姆告诉克莱恩,他服务的一位大人物对夏洛克·莫里亚蒂很感兴趣,希望他接受一个委托。   委托内容是寻找一个以塔罗牌为象征的组织……   克莱恩的表情差点没绷住,连带着阿蒙都一脸扭曲,只有心不在焉的塔利姆继续他的游说:   “夏洛克,你并不需要冒险,那位大人物的意思是多留意相关的情报或传闻……这里是五金镑现金,是给你的活动经费。”   克莱恩拒绝的话语卡在了嗓子眼。   “即使你没有收获任何有意义的线索,他也不会要求你返还这笔钱。一旦你找到了有用的线索,他会逐条付钱,并报销你在整个过程中的费用。”   拒绝的语言变了几番,说出口时已经好听又婉转了——   “好的。”克莱恩诚恳地回答,“我会尽力的。”   大人物要寻找塔罗会,愚者正好是塔罗会的主牌,极光会正在寻找愚者……提供极光会的情报就等于提供了愚者的情报,提供愚者的情报就等于提供塔罗会的情报!   逻辑圆满且自洽,克莱恩非常满意,越想越觉得这是一个多赢的局面——大人物获得了想要的情报,他获得了金镑和报销款,极光会则获得了教训。   带着不错的心情,克莱恩吃过晚餐,才从克拉格俱乐部离开。那是贝克兰德难得能够看见星星的晚上,红月照耀着大地,为一切镀上一层薄薄的月色。   或许可以感叹一句今晚月色真美?   只可惜说了也没有人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尽管这么想着,克莱恩依旧撩起了窗帘,对阿蒙认真地说道:   “今晚月色真美。”   = 第四十三章   在克莱恩也觉得不可思议的平静中,两个月的和平时光过去了。   刚迈入12月时,克莱恩从老科勒那里得到了阿兹克先生的消息,他似乎被某个组织悬赏了。考虑到阿兹克先生很可能在0-08的注视下,克莱恩没有直接接触阿兹克,只是吩咐老科勒留意相关信息。虽然他不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不会主动联络阿兹克先生,但只是对方和他在同一座城市这件事,就给克莱恩带来了不少安全感。   顺便一提,因为那位慷慨的大人物愿意报销克莱恩的行动开支,连带着老科勒得到的经费也变多了。当初那个干枯削瘦的老头现在脸色红润了不少,有个完整的人样了。   这两个月并没有发生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好吧,还是有一些的,之所以选择两个月这个时间点,是因为克莱恩不久前终于、终于完全消化了魔术师魔药,也是因为从这一刻开始,麻烦源源不断地找上了克莱恩,仿佛停滞许久的齿轮重新开始转动,一切都走上了加速的进程。   消化的契机是克莱恩一直忽略的,甚至有些遗忘了的恶魔犬连环杀人案。他一直认为自己在这件事中的存在感不高,只提供了一些参考建议,甚至没参加过几次侦探们的磋商会,再加上警方已经击毙恶魔犬,克莱恩完全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但很遗憾,恶魔犬有同伙,而拿到了最高悬赏奖金的夏洛克·莫里亚蒂是仅次于艾辛格·斯坦顿侦探的第二顺位报复对象。   克莱恩先是在艾辛格侦探家遇袭,之后又收到了恐吓信,参与了恶魔犬抓捕事件的侦探们都收到了用鲜血涂写的恐吓信,在他们聚集到克莱恩家商量对策的当天,来自恶魔的报复就降临了。侦探们的情绪被引爆,彼此之间发生了一场小范围的冲突,幸好失踪的艾辛格侦探及时出现,安抚了所有人。他带来了这次对手的情报——恶魔途径序列五的非凡者,“欲望使徒”。   在艾辛格侦探的带领下,几名非凡者侦探合作引出了“欲望使徒”,其中也包括全程划水的阿蒙。克莱恩注意到阿蒙一直都站在他身边,似乎有保护的意思在里面。他心情有点复杂,再次对自己推进了不少的逃离计划产生了疑虑。   但很快,这种疑虑就被打消了,因为克莱恩收服了一面镜子……准确来说并不是收服,而是这面镜子自己贴上来的。   机械之心的二级封印物,阿罗德斯之镜,一面恶趣味的,似乎是童话中魔镜具现版的神奇物品。使用这面镜子,必须回答它提出的问题——正确则无惩罚,错误则挨雷劈。   它由机械之心的伊康瑟执事带来,为了探查“欲望使徒”的踪迹和情报,于是克莱恩有幸见证了伊康瑟执事的社死现场……克莱恩当时只是感慨镜子的神奇,并没有觊觎的想法。教会的封印物可不是那么好得的,真的入手了也会引起机械之心的全面追杀。   但是当天晚上,他的梦境又被入侵了,被这面阿罗德斯之镜。镜子在梦里显露出了与现实中对待伊康瑟完全不一样的态度,镜面上闪烁着漂亮的花体字母,克莱恩定睛一看:   “伟大的主人,您忠诚谦卑的仆人阿罗德斯为您服务~您有什么问题想问阿罗德斯吗?”   克莱恩:“……”   怎么说,热情得有点过分。   作为克莱恩,作为夏洛克,他身上并没有什么王霸之气,一个照面就让镜子顶礼膜拜,当场认主。略做思考后克莱恩很快就锁定了灰雾,认为这或许也是一件可以感应到灰雾气息封印物。   或许魔镜把我当成了灰雾原本的主人?这片灰雾的位格,或许比我想象的更高……   带着不问白不问的心态,克莱恩询问了“欲望使徒”相关的内容,魔镜一一回答,证实了克莱恩的不少猜测。而就在此时,一个难以抑制的想法浮现在脑海里,让克莱恩无法忽视、无法抗拒……   他犹豫了几秒,最终好奇心战胜了其他,克莱恩开口道:“阿罗德斯,你知道阿蒙吗?”   魔镜罕见地沉默了几秒,没有马上回答。很快,一行行字浮现在镜面上:“伟大的主人,这个问题的答案没有什么意义,您可以换一种询问方式吗?比如‘关于阿蒙,你有什么能告诉我的’。”   “可以。”克莱恩从善如流,问道,“关于阿蒙,你有什么能告诉我的?”   “阿蒙是造物主之子,您身边的是祂的一个分身,序列三。”阿罗德斯回答,“除了这个阿蒙外,贝克兰德还有146个阿蒙。”   “这么多?”克莱恩忍不住惊讶道,他知道阿蒙大概不止一个,但没想过阿蒙竟然有这么多……   阿罗德斯的想告诉他的内容还没有结束,甚至变成了升级版,由文字转换为画面,如同电影一般在镜面上播放。克莱恩看到了乌鸦敲开了民房的门,在原住户的惊恐下寄生了对方;看到了下水道里的白眼圈老鼠,它的面前是兰尔乌斯洒满塔罗牌的尸体;看到了白眼圈黑乌鸦在城市里飞翔,它的眼睛里映照出夏洛克·莫里亚蒂的身影;看到了阿蒙与王国博物馆内的神秘人对峙,最终神秘人退却;看到了阿蒙偷走了贝里斯的时间,让对方绝望地苍老而死……   他看到了阿蒙的另一面。   和他想的一样,阿蒙一直在监视他,一直以来的谨慎并不是多此一举。   “我无法窥探阿蒙本体,只能将这些画面呈现给您。伟大的主人,阿罗德斯想要告诉您,阿蒙很危险!”   他沉默了几秒,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月的和平大大降低了克莱恩的警觉性,有时他甚至不想完成那些复杂的布置,放弃脱身计划,更有时他还想过让阿蒙加入塔罗会……   现在,阿罗德斯用现实唤醒了他。克莱恩低落了一会,强迫自己振作起来。   “轮到你提问了。”   “伟大的主人,您刚刚已经回答过了。”   克莱恩不知道为什么一面镜子也能表现出“谦卑”……回顾了一下对话,克莱恩才意识到“您可以换一种方式询问吗?”竟然就是阿罗德斯的问题。   无语了几秒,克莱恩继续向阿罗德斯提问。   阿蒙的危险性已经是一个摆在明面上的事实,克莱恩所能做的只有抛弃所有的幻想,尽可能地掌握情报和主动权。   “阿蒙知道我的身份吗?”   他没有解释是什么身份,如果阿罗德斯的回答精确指向愚者,那么就可以基本确定这面镜子也是被灰雾吸引而来了。结果并不出乎意料,魔镜知道他就是愚者。   “祂没有确定。”   在这行字消失之后,一副画面呈现出来,那是一幢建筑物的楼顶,肩膀上停留着一只乌鸦的阿蒙站在楼顶与乌鸦对话,随后他纵身跃下。   “黑夜女神的隐秘阻止了窥探,阿蒙没有确定您的身份。但是对祂来说,怀疑不需要证据。伟大的主人,您对阿罗德斯的回答还算满意吗?”   克莱恩点点头,认可了阿罗德斯的回答。   阿蒙怀疑他,但是出于某个原因,没有动手,而是维持着表象。这种虚假的和平就像泡沫一般,随时可能破裂。   “最后一个问题。”克莱恩深吸一口,“阿蒙会伤害我吗?”   阿罗德斯的镜面波动了一会,只留下一个清晰的、巨大的单词:   “会。”   -   在阿罗德斯确认过阿蒙无法确定他的身份之后,克莱恩想通了一些事:受到女神祝福的隐秘符咒屏蔽了灰雾的气息,这才是阿蒙没有察觉到他就是愚者的根本原因。隐秘符咒的作用比他想象的更为强大,所以他可以更大胆地使用灰雾!   那场梦境之后,克莱恩仔仔细细回忆了魔镜展现的画面,他终于想起了其中一幕里阿蒙站的那栋楼——那是坐落在东区的一栋楼,最大的关联便是就在克莱恩租下的一居室对面。   大部分时间,他都是和阿蒙一同前往一居室的。少部分中的几次,他在那里布置仪式,去往灰雾之上。克莱恩没有任何侥幸心理,根据画面中的天色,判定了那是下午茶时间,也锁定了事件。   他第一次使用隐秘符咒的那次塔罗会。   被跟踪是意料之中,如果他是阿蒙,也绝不会放过这个探查的机会。灵性之墙只能阻隔窥探,封印仪式才是真正的物理阻碍,但一个序列三的半神想要突破序列七设下的封印会很困难吗?   阿蒙知道他的星灵体去往了一个神秘空间。   阿蒙可以通过“小太阳”戴里克入侵灰雾,没理由不可以通过他。但是阿蒙并没有确定自己就是愚者,甚至没有确定自己是愚者眷者,发挥作用的只能是隐秘符咒……   从另一种意义上来说,他被黑夜女神注视着。   那么,黑夜女神对阿蒙又是什么态度?   克莱恩没有再细想下去,因为“欲望使徒”的搜捕行动有进展了。   “欲望使徒”威胁着整个贝克兰德的安全,这种威胁促成了三大教会的联合行动,值夜者、代罚者、机械之心齐聚一堂,连通贝克兰德有名的私家侦探一起,展开了对“欲望使徒”的搜捕行动。这样前所未有的行动也代表了前所未有的效率,遇袭后没过多久,克莱恩就等来了通知。官方非凡者们已经初步锁定了“欲望使徒”的身份,一名叫做杰森的银行家。   帕特里克·杰森,或者说杰森·贝利亚,来自一个古老的恶魔家族,他们崇拜恶魔,崇拜深渊的主宰“宇宙暗面”。杰森的地下室里藏着数量众多的人类尸体,从十几年前的骷髅到刚死去不久的仆人,这些尸体符合恶魔作案的特征,进一步证实了杰森的犯罪事实。作为一名对危险有预知的“欲望使徒”,杰森理所当然提前逃跑了,留给非凡者和侦探们的只有一座空荡荡的宅子。   为了确定杰森·贝利亚的位置,值夜者们出动了一件编号为1-42的封印物,被诅咒的铠甲。这件封印物似乎和恶魔途径的非凡者有仇,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说是恶魔克星。   抓捕杰森·贝利亚的行动展开得异常顺利,顺利到克莱恩觉得这不正常。风暴教会的代罚者们发现了线索,他们对杰森·贝利亚实施了抓捕,牺牲了两名代罚者,出动了大主教“神之歌者”,胜利的天平正在向正义一方倾斜……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太正常了。克莱恩只能委婉地提醒伊康瑟执事不要陷入思维盲区,“欲望使徒”不一定是杰森。这位被阿罗德斯折磨得很惨的机械之心执事十分重视克莱恩的意见。事情到这里,就与夏洛克·莫里亚蒂没有任何关系了。   但是可以和愚者有关系。   克拉格俱乐部里,正在练习射击的克莱恩放下的手中的枪,神情自若地往盥洗室的方向走去,一旁的阿蒙瞥了他一眼,没有跟上去,他们已经在俱乐部里度过了一个上午,这期间克莱恩都没有去过盥洗室,此时去一趟再正常不过。   进入盥洗室,克莱恩先激发隐秘符咒,再抖出一张纸人替身,让纸人替身坐到马桶上,自己则是站到门后最不起眼的位置,逆走四步来到灰雾之上。这一套流程他已经非常熟练了,以至于知道官方非凡者会监视他、保护他时,克莱恩没有一点儿慌张的感觉。   这种监视还能比阿蒙更严格?   自从知道隐秘符咒可以瞒过半神级别的存在后,克莱恩就不再畏手畏脚。他准备占卜一下“欲望使徒”的情况,以免对方逃走,事后报复自己和其他侦探。如果“欲望使徒”真的逃跑了,克莱恩也会考虑出手,直觉告诉他,这会是一次绝佳的表演机会!   过去的两个月间,克莱恩一直没有碰到合适的表演机会,只能在日常生活中变变魔术来积攒消化进度。知道阿蒙的真实身份后,之前那种急切想要寻找机会的感觉又回来了。   成为无面人,才有实施逃离计划的可能,更何况无面人之后的“秘偶大师”魔药需要在美人鱼的歌声中服用,这意味着克莱恩必须出海,他可不想出海时依然带着阿蒙,上演一出史密斯夫妇海上版。   也可能是海上惊魂夜……   收回思绪,克莱恩拿出了杰森·贝利亚的手帕,这是他在搜查杰森家时以找人为由申请到的。以手帕为媒介,克莱恩进入梦境,看到了一道活着的影子。   它非常虚弱,在下水道里奔逃,身上不断掉下一些细小的粉尘。欲望使徒几次想要填充自己,恢复血肉之躯,但都失败了。   梦境的最后,克莱恩的视线猛然拔高,看到了地面的圣风大教堂。   短短不到一分钟的梦境,告诉克莱恩的信息却是海量的。出动了“神之歌者”追捕的并不是真的欲望使徒,真正的欲望使徒在圣风大教堂的周边,官方非凡者们并没有忽视克莱恩的提议,他们成功找到了欲望使徒,但是最终却让对方逃跑了。   欲望使徒似乎受了重伤,他的状态很不对……这是我的机会!   克莱恩沉吟几秒,迅速有了对策。他回到现实,重新布置仪式,自己召唤自己,自己响应自己。这是他在盗窃亵渎之牌“黑皇帝”时用过的手段,此时此刻,没有什么比来无影去无踪的灵体更适合狙击欲望使徒的了!   响应召唤之前,克莱恩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对付阿蒙的时候,容纳“黑皇帝”牌加固了自己的灵体,提高了灵性,这种影响是可以带去现实的……即使欲望使徒很虚弱,自己也不应该小看了他。   魔术师不做无准备的表演!   随着黑皇帝牌与克莱恩的灵体融合,他的模样随之改变,身上多出了一身威严的黑色铠甲,头戴漆黑王冠,身披黑色披风。这虚影出现在盥洗室内,又迅速隐身,向着欲望使徒的方向飞去!   -   克拉格俱乐部里,打完了最后一颗子弹的阿蒙吹散枪口的硝烟,将左轮手枪插进腋下枪袋,走到了休息区域,点了一杯伯爵红茶。   与此同时,位于蒸汽教堂底部的查尼斯门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因搜捕欲望使徒而显得有些人手不足的机械之心,用于看守查尼斯门的只不过是一名刚刚序列九的通识者。他甚至不知道就在刚才,如果他再警觉一点,就能获得一秒半神的奇妙体验了——有来无回的那种。   阿蒙优哉游哉地走在查尼斯门内,就像在逛自家后花园那样惬意。很快,他停在了一面有着古老花纹的银镜前。   “阿罗德斯,好久不见,我们来聊聊?”   -   截杀欲望使徒并没有费克莱恩多少功夫,战斗过程甚至比截杀兰尔乌斯更简单无趣。这得归功于辛苦作战的官方非凡者们,更准确一点,使用“诅咒战甲”的红手套伦纳德·米切尔。克莱恩当然不知道自己的前同事就在那么近的位置,总之,他在下水道截下的欲望使徒实在太虚弱了,“黑皇帝”状态下的克莱恩,配合太阳胸针的净化效果,对欲望使徒的克制是天敌级别的。整场战斗甚至没用到一分钟便结束了。确定欲望使徒死了之后,克莱恩没有留恋,抓起对方的灵体就结束了召唤,回到了灰雾之上。   他简单对欲望使徒的灵体进行了通灵,就马不停蹄地飞快回到现实世界,解除纸人替身,按下马桶冲水键,从进入盥洗室到出来一共花费了7分钟,一个合理且正常的时间。   当他回到射击场时,阿蒙已经打空了一管子弹,正在更换弹夹。克莱恩普通地和阿蒙打了个招呼,普通地继续练习射击。世界和平,无事发生,直到十几分钟后,机械之心的一名成员来到了克拉格俱乐部,告诉了克莱恩欲望使徒已经死亡的消息。   克莱恩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场冒险给克莱恩带来的收益非常巨大,除了机械之心会给他的1000镑悬赏金外,欲望使徒的灵体透露了自己受雇于“黄昏隐士会”这个神秘组织,会刺杀尼根公爵是为了“深渊”牌。以及最重要的,当天晚上,克莱恩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崩碎消散,彻底融进了他的灵性里。   表演成功了。他终于完全消化“魔术师”魔药,随时随地可以晋升“无面人”了。   无面人魔药所需的非凡材料,千面狩猎者的脑部变异垂体和它的血液,克莱恩已经通过埃姆林·怀特获得,这足足花费了他2450镑,耗尽所有现金。深海娜迦的头发可以购买,只有人皮幽影的特性还需要寻找……   在克拉格俱乐部用过晚餐,克莱恩和阿蒙一起回到了明斯克街15号。简单的洗漱过后,克莱恩没有打开壁炉,而是早早地钻进了被窝里,点燃煤油灯,在床上阅读书籍。   危机过去了。 第四十四章   从莎伦口中听到“阿蒙”这个名字时,克莱恩下意识地回头看了阿蒙一眼,后者撑着下巴笑眯眯地听着他和莎伦对话,克莱恩也只能压下心中的惊诧,以平常态度面对莎伦。   在这位怨魂女士心中,克莱恩的助手名叫华生,聊阿蒙家族陵寝的事情自然没什么问题。克莱恩却万万没想到,自己打听一个人皮幽影还能打听到阿蒙身上去……   “没有序列4的非凡者或者相应程度的封印物,最好不要深入那里。”见克莱恩脸色变换,莎伦好心地提醒了一句。克莱恩只能在心中苦笑,他当然不会去探索这座陵墓,不仅是因为实力不够,更是因为陵墓的主人此时正坐在他身边……   “没有其他消息了吗?”他略有点失望地问。   “有。”莎伦说,“一名高序列强者承诺,只要有人能完成她给出的任务,她就能满足对方任何一个合理要求,材料方面的限制是‘高序列以下’。”   人皮幽影的特性显然算不上高序列。克莱恩顿时来了兴致,追问道:   “是什么任务?”   “调查‘黑皇帝’的真实身份。”莎伦回答,“‘黑皇帝’是谁她并没有解释,我唯一知道的是,‘黑皇帝’参与了欲望使徒的抓捕。”   “……”克莱恩头皮发麻,第一反应是自己已经被黄昏隐士会盯上了,更要命的是,一旁的阿蒙也开始对“黑皇帝”产生兴趣,他难得插了一句嘴。   “她为什么要调查黑皇帝的真实身份?”   “没人知道。”莎伦冷淡地说,“事实上,知道黑皇帝存在的人就很少,这个任务自发布以来没有人接受。”   那是因为我总共就用了一次黑皇帝形象……克莱恩吐槽着,为自己每个马甲都被通缉这件事感到冤屈,但很快,他想到了另一个存在,一个也知道“黑皇帝”牌的强者,他在王国博物馆里遇到的那位!   “她是什么样的人?”克莱恩追问道,“我需要考虑一下自己接不接这个任务。”   这个颇为主观的问题有点难住了莎伦,她沉吟几秒,才用冷冰冰的语气描述道:“女性,一米七以上,身材比例很好,栗色长发,常穿黑色皮靴,有做伪装。偶尔参加聚会,最早出现于两个多月前。”   随着她的描述,克莱恩在心中勾勒的形象逐渐与那晚遇到的女性高序列强者重合。对方知道黑皇帝牌,所以将黑皇帝灵体与我对应上了?只是因为这么一点重合?   但恰好这就是真相……   “我会帮她留意这件事的。”他只能这么回答莎伦。至于真的去留意?傻子才会自首!   离开勇敢者酒吧,克莱恩被扑面而来的晚风吹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往阿蒙身后躲。助手先生自觉向前一步,挡住了12月已经有点刺骨的寒风。   “接下来去探索陵墓?”阿蒙牵起克莱恩的手,问道。   “没听人家说不到序列四最好不要去吗?再说那是你家祖坟诶。”   “所以里面的遗产都是我的,这不是很合理吗?或许作为阿蒙家族的一员,那里会欢迎我们也说不定呢?”   克莱恩愣了一下。   他确实没想到还能让阿蒙带自己探索陵墓,现在想想还挺心动……不,不可以,隐患太大了,属于阿蒙的陵寝几乎可以算是他的领地,进去之后他没有丝毫自保之力……   “太危险了。”克莱恩摇头拒绝,“可以等我们实力提升了再去探索,没必要现在去。”   “好吧。”阿蒙失望地摊手,“这可真是可惜。”   太可惜了。   阿蒙想。   只差一点点,克莱恩就完全属于他了。   勇者躲开了魔王设下的又一个陷阱,于是故事得以继续向前……这对读者来说是件好事,不是吗?   -   不和阿蒙一起去探索陵墓,不代表克莱恩准备彻底放弃这条线索。   阿蒙家族的陵寝的价值可不仅仅只有人皮幽影,一座陵寝,比如存在着大量资料,关于阿蒙的资料!   这是克莱恩现在无比欠缺的。   自己不能去,但总可以让别人去吧?   眼珠子一转,克莱恩就打好主意,准备施展传统艺能——举报。   不能直接举报,当着阿蒙的面举报阿蒙家族的陵寝跟自杀没什么区别。不能通过夏洛克·莫里亚蒂有关的渠道举报,太容易被怀疑。不能举报给值夜者和代罚者,因为克莱恩现阶段是蒸汽的信徒,是机械之心的外围线人,只有让机械之心探索陵墓,克莱恩才有购买或者交换到人皮幽影的可能。   那么事情就很简单了——克莱恩直接来到灰雾之上,利用“世界”进行祈祷,委托魔术师小姐将这件事举报给蒸汽教会。   至于佛尔思·沃尔在接到这件委托时有多么迷惑,这就不是克莱恩会考虑的事情了。   就在克莱恩以为事情告一段落,他会继续之前和平的生活时,又一件让人始料未及的事情发生了。   塔利姆·杜蒙特死了。   死亡地点是克拉格俱乐部,死因是心脏病,从发病到死亡不过几秒钟。他前一秒还快乐地告诉克莱恩他找到了真正的爱情,下一秒就倒在了克莱恩面前,口吐白沫,表情狰狞。   这位贵族出身的马术教练死得如此突然,以至于克莱恩根本没能反应过来。等他回神,终于想起开启灵视时,看到的便是缠绕在塔利姆心脏上的、正在消失的黑色雾气。   “……”克莱恩抿了抿嘴,对同样吓傻了的侍从说道:“去警局,告诉他们有人死了。”   从克拉格俱乐部离开的路上,克莱恩一直保持沉默。他和塔利姆算不上多熟,但也是经常打牌的好友。作为克莱恩进入克拉格俱乐部的引荐人之一,他和塔利姆保持着不错的友谊。   朋友在自己眼前被杀死,这让克莱恩难以平静地接受事实。想了想,他转道去了希尔顿区的“幸运儿”酒吧,那里长期驻守着机械之心的成员卡尔森,他希望可以借助教会的力量,查清杀死塔利姆的凶手。   “你想为他报仇?”阿蒙问道。   “不,我只是不想真实被埋没。”   “即使那很困难?”   “你知道什么?”克莱恩猛地转头看向阿蒙。   阿蒙无辜地眨眨眼,开口道:“塔利姆是贵族。”   “……”克莱恩仰倒在马车座椅上,沉默。   他知道阿蒙的意思,塔利姆·杜蒙特身为贵族被人咒杀,如果是邪教组织干的,那么破案的概率很高。如果是其他贵族做的……   许久,克莱恩轻声道:   “我不会为了他做危害到自身的事情。”   事情发生的第二天,委托艾辛格·斯坦顿侦探打听塔利姆案件的克莱恩收到了回信,代罚者没有处理这起案件,这个案子被王室要了过去。   第三天,周一的早上,一辆低调而奢华的马车停在了明斯克街15号门前,来自王室奥古斯都家族的管家以王子埃德萨克的名义邀请了夏洛克·莫里亚蒂,并且——拒绝了阿蒙的跟随。   怎么说,比起马上就要见到王子的紧张,比起后续可能到来的深入背景调查、更多的关注,克莱恩此时想的更多的却是,他终于有一个完全正当的理由离开阿蒙了!   王子的庄园,必然有强大的力量保护,即使是阿蒙也不可能随便入侵……也就是说,这里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安全点!   呃,也不怎么安全,没了阿蒙还有其他不知名强者,甚至有军队……   刚兴奋起来的心情迅速平息,克莱恩望着窗外流动的风景,开始复盘自己的脱身计划。   从变故发生的那一刻起,克莱恩就有了从阿蒙身边逃跑的想法,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在完善自己的计划。在克莱恩的谋划里,逃跑的时机还要等一段时间才能找到,但此时埃德萨克王子的邀请给了他绝佳的机会。   夏洛克·莫里亚蒂是一个死而复生之人,他身份敏感,不可能坦然面对皇室的调查,也就是说,克莱恩选择离开贝克兰德是顺理成章之事。   有了这条理由,克莱恩就可以把很多暗地里的准备转移到明面上,比如和邻居道别,比如变卖自行车公司的股份,比如联系一些老朋友。   他不认为纯靠自己能有什么从阿蒙手下逃离的可能——不说身上还带着的“印记”,阿蒙知道他有什么非凡物品,知道他的序列和技能,知道他的人际关系……阿蒙甚至知道他身上有几颗痣!他在阿蒙面前几乎透明,连过去都被他自己抖给了阿蒙……   巨大的情报劣势加上等级压制,克莱恩曾经一度想要破罐子破摔,躺平算数。   大不了就是死了嘛……再说阿蒙也不一定会杀了他,最惨不过是加入阿蒙大家族……   也许阿蒙什么都不会做呢?   也许把灰雾之上的空间交出去之后,他们就不再有冲突了呢?   克莱恩想过无数次这样的假设,好几次他都要开口向阿蒙坦白了——   但他终究是个理性的人。   他也到底还是有一些阿蒙不知道的底牌的。灰雾之上的神秘空间,塔罗会的人脉资源,“黑皇帝”亵渎之牌,威尔·昂赛汀的千纸鹤,以及阿兹克先生的铜哨。   或许,或许还可以加上女神的眷顾?   这些底牌构成了克莱恩制定计划的底气,最初只有一个想法的脱身计划在两个月的时间里不断丰满,克莱恩通过佛尔思和奥黛丽,间接影响老科勒,布置了一条条与夏洛克·莫里亚蒂完全无关的线索。而整个计划的核心,是他必须成为“无面人”。只有无面人的伪装可以帮助他填补计划中的漏洞与不合理,也只有无面人细致到肌肉的变装,才有瞒过阿蒙的可能性。   晋升,以及等待……   在克莱恩的思考中,马车停在了皇后区的郊外,一座占地面积极广的庄园前。= 第四十五章   “我不喜欢事情脱离掌握的感觉。”阿蒙说。   他似乎在自言自语,又似乎在和谁对话。   “虽然那面镜子很硬气,最后也没有交代,但什么也没说亦是一种答案。”   “今晚怎么样?”   “你说得对,他刚被王室关注,贸然出手会暴露我们,这不利于完成本体交代的任务。”   “让夏洛克合理失踪?是个好主意……”   “无论如何,他总要回家的。”阿蒙眯起眼睛,快乐地笑了起来,“他总要留在我身边的。”   -   赶在午饭之前,克莱恩乘坐马车,回到了明斯克街15号。埃德萨克王子的委托非常简单,调查杀死塔利姆·杜蒙特的凶手。克莱恩有意想拒绝这件差事,但是他没有资格拒绝——他只能接受委托,然后多做点准备,以保证自己的小命没有那么快结束。   或许在自己真的要死的时候,阿蒙会保护我?   克莱恩莫名想到了一些言情小说里的剧情,什么扮猪吃老虎的主角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秀翻全场,英雄救美,获得所有人的惊叹……   阿蒙不会这么无聊……的吧?   摸了摸鼻子,克莱恩拿出钥匙,打开了明斯克街15号的门。   “怎么样?”阿蒙从报纸中抬起脑袋。   “我们摊上大麻烦了。”克莱恩苦笑。   “我记得上一次你跟我说我们摊上大麻烦的时候,一个序列五的秘偶大师来找你麻烦了。”   对,为了解决上一个麻烦,我们干掉了一个大使。   克莱恩在心里默默地想着,用简洁的语言告诉了阿蒙埃德萨克王子的委托。   “一旦开始调查这件事,我们随时有可能遭遇危险。”   “你没有拒绝,因为没办法拒绝?”   “嗯。”克莱恩点点头,“我在考虑离开贝克兰德。”   “也只能这样了。”阿蒙点点头,表示理解,“还好我们只付了半年租金。”   这一刻,怀着不同心思的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认为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一个让夏洛克·莫里亚蒂消失的机会。   “离开之前,总要交一些调查成果上去的……这段时间我们就分开行动,避免被一网打尽?”   “还是一起行动吧,两个非凡者活下来的概率肯定比一个人高。”   克莱恩想了想,没找到合理拒绝的理由,只能答应阿蒙的要求。   -   下午三点,克莱恩准时开启了他期待已久的塔罗会。   在正义小姐甜美的问候声中,首先到来的是阅读时间。这一次,正义小姐献上的十页罗塞尔日记中,记载了不少有用的信息。除了关于真神、天使的内容外,克莱恩认真地、仔细地阅读了有关阿蒙的记载。   “‘门’先生告诉我,在图铎王朝,有五大贵族,亚伯拉罕、安提哥努斯、阿蒙、塔玛拉和雅各,这每一个家族都能被称之为‘天使家族’,拥有极其可怕的实力。”   阿罗德斯说过,阿蒙的分身是序列三,这个等级在教会里已经是圣者的级别了,他的本体……序列二,序列一?   总之,不是他能对付的……   被残酷事实又碾压了一遍的克莱恩有些蔫巴巴地读完了剩下的罗塞尔日记,将新获得的知识记在心中。开启下一个交易环节,克莱恩听到了让他精神一振的好消息:   倒吊人先生不仅卖掉了“狼人”非凡特性,还找到了深海娜迦的头发!   这样,就只剩人皮幽影的特性了。   不能只等机械之心探索陵墓,得从其他地方入手……   接下来,正义小姐发布了求购镜龙的眼睛以及长者之树的果实的需求,交易环节就简单结束了。在最后的自由交流环节中,如克莱恩所料,尼根公爵遇刺的事件果然被拿出来讨论了。   还好我参与了…………怎么感觉贝克兰德的大事我每一件都参与了?   解答了倒吊人的疑惑,魔术师和太阳又分别提出了自己的疑惑。聚会接近尾声的时候,身为贵族的正义讲述了尼根公爵死后的影响。   “尼根公爵的死让上议院出现了分裂,虽然他的长子即将继承爵位,成为上院议员,但是威望不足以平息纷争。近十位上院议员联名提议,让新获得爵位的贵族也有机会得到固定的议席。”   卖官鬻爵……   克莱恩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这个成语,他很想翻译一下,但是找不到对应的鲁恩语,只能默默地憋回肚子里。   议员名额只是表面的争执,真正有影响的是提高工人报酬、改善劳动时间、修订《济贫法》等议案的搁置。克莱恩在东区看到的那些贫民还将继续贫困下去,他们的生活不会迎来改善,这片土地依然是孕育邪神的温床。   克莱恩在心中默默叹息,估计着时间差不多后,结束了这一周的塔罗会。   -   周二上午九点,克莱恩和阿蒙一起来到了皇冠墓园。塔利姆·杜蒙特的葬礼在这里举行。   早在前一天,行动力颇高的埃德萨克王子就遣人送来了塔利姆的头发、血肉和生前长期使用的物品。克莱恩在现实世界里当然什么也没有占卜出来。思考再三,他还是选择在半夜溜进了盥洗室,去往灰雾之上。   他从来都是一个感性的人,查出凶手不仅是埃德萨克王子的委托,也是克莱恩自身的意愿!   拿出沾血的手帕,克莱恩在纸上写下了占卜语句,默念七遍后进入梦境。   他看见了一个木偶。   一个长得很随便的木偶,能够看出来雕琢它的人非常敷衍,但该有的都有,它的身上沾染着几滴暗红的血液。画面中,一只美丽的、纤细的、让人一看就心生好感的手伸了过来,小指上戴着一枚造型别致的蓝宝石戒指。这只手的食指缠绕着虚幻的黑焰,点在了木偶的心脏位置。   画面破碎,克莱恩醒来。   他神色凝重。   以灰雾的位格,占卜不应该只呈现这么一点画面!   连灰雾都无法完全排除的干扰,上一个还是0-08……塔利姆的死亡,很可能涉及了0级封印物层次的力量……再做一次占卜!   然而第二次梦境中,克莱恩什么也没有看见。没有木偶,也没有蓝宝石戒指。   灰雾被干扰了。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重复了几次,克莱恩默默回到了现实。塔利姆的事情他已经不想再追查下去了,至少不会认真追查。   尽管克莱恩打定主意不再追查,但事与愿违似乎是人类难以抗拒的命运之一。在塔利姆的葬礼上,克莱恩看到了那枚蓝宝石戒指。   它戴在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上,让人一看就心生好感,那只手属于一名穿着厚重黑裙的女子,她的脸上蒙着面纱。   这一刻,克莱恩浑身发麻,从身体到灵魂都在发麻。似乎是在寻求安全感,克莱恩下意识地抓住了阿蒙的手。   阿蒙挑挑眉毛,没有挣开。而这一点儿时间足够克莱恩恢复正常,他利用小丑的能力控制住自己的肌肉和面部表情,将视线从女子身上收回。   而此时,阿蒙已经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那名女子。   “塔利姆是不是还没有结婚?”克莱恩突然问。   “据我所知,并没有。”阿蒙收回视线,轻轻地捏了一下克莱恩的手掌。   “按照塔利姆的年级,早在四五年前就该结婚了……”同样和塔利姆熟识的记者迈克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自然而然地走了过来。作为塔利姆的朋友,因为一个女子的献花而有感而发,属于正常事件。那名女子直起身,环顾了一圈,视线在克莱恩身上停留了一秒。   接着,她盯着阿蒙又看了一会。   在如芒刺背的目光中,克莱恩度日如年。终于,她在侍女的陪同下,转身离开了墓园。   她是谁!   克莱恩的灵性疯狂叫嚣着危险,与当初面对阿蒙时一样,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这种危机预感,直到那名女子渐行渐远,才逐渐褪去。   不知不觉间,克莱恩出了一身冷汗。   “你感觉到了吗?”阿蒙小声说。   克莱恩点点头。   刚想说话,余光就瞥见了一辆熟悉的马车,克莱恩果断闭上嘴巴,主动向银发管家走去。阿蒙站在原地,看了看马车,又看了看女子远去的方向。   “魔女……”他轻轻嘟囔一句,“这种事情,还是交给我们的大侦探来决定吧。”   克莱恩的选择当然是……苟!   他回来得很快,毕竟埃德萨克王子只是问了问调查情况,得知克莱恩没有通过占卜得到什么信息后并没有生气,反而慷慨地拨了100镑活动经费。如果这笔经费提前一天到账,那么克莱恩指不定真的会好好调查一番。然而现在,他划水的心已经是这区区一百镑打动不了的了。   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序列7,查不到任何信息是正常的。   如此说服着自己,克莱恩带上阿蒙,一起去了最近的蒸汽教堂。在那里,克莱恩忏悔了自己的懦弱,表示已经不想再参与到这件事里来了。他希望通过教会将夏洛克·莫里亚蒂从这件危险的差事中解放出来,至少不被卷入更深层次的冲突。至于阿蒙……没人知道阿蒙对主教说了什么,克莱恩也不太想知道。总之他们平平安安出了教堂,没有被通缉也没有被追杀,克莱恩非常满意。 第四十六章   阿蒙家族的陵墓前,机械之心的探索小队正在做最后的准备。不多时,伊康瑟来到了一位穿着白色牧师袍的老者面前,恭敬地开口:“大主教阁下,所有人都准备好了。”   蒸汽与机械教会,贝克兰德教区的大主教,霍拉米克·海顿眸光微动,他虔诚地在胸前画了一个三角圣徽,威严的声音传到每一个小队成员耳中:   “开始行动,神会庇佑我们的。”   沿着黑色大理石打磨而成的台阶向下,机械之心小队一路来到了地底,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极具第四纪特色的不对称石柱和刀劈斧刻般的花纹,道路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石门,没有紧闭,只是微微敞开了一条勉强能让两人通过的缝隙。   “按照预定方案,第一组做初步清理。”伊康瑟下达指令。   两名身材魁梧的机械之心成员闻言,打开了一开始背在身后的黑色长条状盒子,露出了里面的物品——一门大炮,一杆机关枪。   ……如果克莱恩没有认错的话。   大炮喷吐出了一个小新太阳一般的光球,紧接着,一个又一个的小型太阳飞进了那道缝隙,在里面炸开,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炸得整个陵墓摇摇晃晃。开完炮,端着机关枪的另一名成员瞄准了黑暗深处,扣动扳机——   哒哒哒哒!   克莱恩木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完成了物理洗地之后,拿着卷轴的第二组成员对石门进行了第二轮魔法洗地。完成了这一切后,这支小队才开始向前行进,通过石门。   这、这真的是炸坟……   走在中间,克莱恩瘫着脸,看着这支队伍用同样的方法净化了一个又一个区域。   一枚猎魔子弹的价格是2苏勒,刚才用掉了几枚?那个大炮的造价且不说,使用的弹药价值不会低于1镑……   刚刚那一会,机械之心就烧掉了几百镑!   太有钱了,太有钱了,这样会让人忍不住想打劫的……在心里嘟囔着,克莱恩到底也没有胆量去打劫一个正神教会,现在呈现在他眼前的也只是阿罗德斯带来的“录播”,这面魔镜又一次入侵了克莱恩的梦境,为他带来了一场全息投影式的冒险体验片。   但是这个消息我是通过魔术师小姐,转了几道手才交给机械之心的啊?为什么阿罗德斯会想到告诉我过程?   带着这个疑惑,克莱恩继续观看,看着机械之心一路火力轰炸,装备碾压,平推到了主墓室前的通道。   一番狂轰滥炸之后,通道里到处都是石头碎渣。只有墓室尽头的一个画框纹丝不动。大主教霍拉米克·海顿示意所有成员停下脚步,独自走向画框。   “这是资料中记载的,属于阿蒙家族的‘幽灵画框’,被它映照入内,灵体就会脱离血肉,进入画框,成为一张肖像画。”   虽然这么说着,霍拉米克对这个画框却没有表现出任何畏惧,他径直走到了画框的正前方,身影映照在画面上,灵体却没有被吸进去!他快速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黑布,笼住画框,并打了个死结。黑布包裹的画框颤抖了几下,最终归于平静。   克莱恩看不出霍拉米克用了什么手段,只知道反正自己这个画框是没有一点办法的。其余成员跟上后,霍拉米克将画框交给其中一位,依然独自向前,走到了主墓入口。   黑色石门上镶嵌着一个灰白色的圆盘,模样像是钟表,但是表面却被不均匀地分成了十二格,每一格都有一半涂抹着阴影。   这是阿蒙家族的纹章?   克莱恩仔细地看着这个纹章,努力记忆它的全部特点。打开石门后,宽敞到奢华的墓室出现在所有人眼前,巨大的石棺被放置在墓室正中央的高台上,高台之下,则倒着数量恐怖的一具具尸体。   一具具如同八九十岁老者的尸体。   克莱恩顿时就想起了阿罗德斯呈现给他的画面——转身逃跑的贝里斯飞速老去,不到一分钟就佝偻在地,生生老死……   这种能力,要怎么解决?   霍拉米克·海顿的方式就是不解决。他没有任何防护措施便向前走去,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中,他的身上哐当掉下一个满是锈迹的齿轮。   探索陵墓的并不是霍拉米克的真身,而是一具人体炼成制造出来的人偶!   所以幽灵画框才不起作用,所以他才敢这样毫无忌惮地行走……   克莱恩想到了占卜家途径的“秘偶大师”,同样也有制作人偶的能力。不过比起通识者们干净卫生又环保,秘偶大师则需要挑选活生生的人才能制成秘偶。   或许这是应对阿蒙的一种思路……   思考间,克莱恩扭头,想要观察一下墓室,却忽然瞥到了霍拉米克手中的画框正面。   宽额头,黑卷发,黑眼睛,瘦脸庞。   右眼挂着一枚水晶单片眼镜,戴着黑色尖顶软帽。   和神弃之地的虚影一模一样。   和他朝夕相处的恋人也一模一样。   克莱恩深吸一口气。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发现自己和男朋友的年龄差又大了几千岁而已,呵呵。   难怪阿蒙连一个分身都有序列三的水平……他的本体是从第四纪活到现在的老怪物!这样的老怪物,到底是有多闲才会跑来和他谈恋爱啊?   霍拉米克大主教熄灭了控制时间流速的蜡烛,机械之心的成员们得以全部进入墓室。在他们四下搜索期间,阿罗德斯主动调整了视角,拉亮了画面,将一副斑驳的壁画展示在克莱恩眼前。   一片山脉间,最高的主峰上矗立着一个巨大的十字架,十字架前隐约有一道伟岸的身影。山脚下,背生十二翼的天使抱着两个婴儿,恭敬地向山顶走去。   一个婴儿黑发黑眼,一个婴儿金发金眼,仿佛黑暗与光明,互相对立。   霍拉米克道出了另一个婴儿的身份:   “亚当。”   这个单词在阿罗德斯的转播下被扭曲了一点,克莱恩只能勉强分辨大概是这个发音。在克莱恩眼前,如果水波一般的虚幻文字转瞬即逝:   “不要颂念祂的名。”   这……和黄昏隐士会一样?   克莱恩愕然,随即意识到,魔镜走这么一遭就是想告诉他这些东西……几乎全知的魔镜却不是全能,遵循着一定规则和条件,只能通过这种委婉的方式提醒自己一些事情。   看得出来,阿罗德斯是真的很讨厌阿蒙。   微微点头,克莱恩继续观察墓室,试图分辨其他模糊不清的壁画。就在此时,大主教霍拉米克伸出双手,按在了壁画之上。无形的力量笼罩着壁画,悄无声息地,壁画崩落。接着,霍拉米克走向了另一侧的角落里。   那里,有一扇似乎是小孩子涂鸦般,只勾勒出轮廓的石门。当霍拉米克靠近那扇门时,水光浮动,原本的石壁变成了深蓝色的海水,一浪又浪地涌向深处浓郁到似乎能吞没一切的黑色雾气。   沉着脸,霍拉米克拔掉左手——就像打开盖子那样拔掉了左手,露出了内里黑漆漆的炮口。下一秒,灵性的光彩爆发,宛如白昼的亮光充斥了整个墓室。   他炸毁了那扇石门!   这扇门到底连通着什么地方?为什么霍拉米克要毁掉它?   在克莱恩的疑惑中,大主教似是自言自语的感叹给了他答案:   “深渊……”   -   “伟大的主人,您对阿罗德斯的服务还算满意吗?”   悬浮在半空的银镜上勾勒出几行白色的单词,克莱恩矜持地点点头。   “很好。”   “您还有其他问题想问阿罗德斯吗?您忠实的仆人阿罗德斯随时为您效劳。”   想了想,克莱恩问道:   “我不能在现实中提到那个名字,对吗?”   “是的,那会给您带来无法想象的危险。”   凡有言,必被知……阿蒙的那个兄弟,到底是什么来路?我和他又不认识,只要不提到名字,应该没什么问题……   想了想,克莱恩又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阿蒙家族一共有几个人?”   魔镜镜面微漾,一个让克莱恩意想不到的答案出现在他眼前:   “一个。”   阿蒙家族,只有一个人。   阿罗德斯的答案,可以理解成阿蒙家族仅存一个人,也可以理解成阿蒙家族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人。前者是高门大户衰亡的宫廷剧,后者是奇诡灵异恐怖故事。这面镜子显然没有让克莱恩猜是哪个的想法,在显示答案后,一行单词快速浮现:   “请问您需要阿罗德斯做进一步解释吗?”   “需要。”克莱恩怀着复杂的心情回答了问题。   “阿蒙家族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人,所有成员都是阿蒙的分身。”   “……”克莱恩沉默了许久,没有继续再问阿蒙的事情,转而问起了其他:   “哪里可以获得人皮幽影的特性?”   阿罗德斯的镜面上闪过一幅幅画面,有刚才陵墓中机械之心猎杀人皮幽影的画面,有不知道哪个遗迹里四处飘荡着人皮幽影的画面……最后,是一间存放了许多非凡物品的屋子,摇曳的烛火下,一名戴着金丝眼镜的女士走进了房间,她的胸口别着一枚造型别致的胸针。   那是心理炼金会的标志。= 第四十七章   距离克莱恩集齐“无面人”魔药的材料,已经过去了三天。   阿罗德斯入梦后的第二天,克莱恩就收到了“正义”小姐的联络,心理炼金会有人皮幽影的特性,不过他们开价2500镑。权衡之后,克莱恩决定接受这个价格。   固然,他作为机械之心的线人,通过一些手段是可以买到人皮幽影的特性的,但向机械之心购买有两个难以解决的问题——其一,他是通过佛尔思转告了蒸汽教会陵墓的线索,本身并没有知晓这次探险的条件,也就没有理由提出购买人皮幽影,贸然询问很容易被记挂在心,怀疑他的消息渠道。其二,掌握了许多神秘知识的教会不一定不知道人皮幽影是无面人魔药的主材料之一,克莱恩还不想暴露自己的途径和序列。   综合考量之下,尽管心理炼金会给出的价格相当黑心,克莱恩依然决定咬牙买下。   狼人的非凡特性卖出了1000镑,其中500镑用于购买深海娜迦的头发,剩下500镑还躺在克莱恩的兜里。提供线索的线人获得了机械之心教会1500镑的奖励,经过层层分润后,落到克莱恩手里的还剩下800镑。他原本想分一点给真正的线索提供者莎伦小姐,但这样反而会暴露,所以只能遗憾作罢。   欲望使徒给克莱恩带来了1000镑的奖金,埃德萨克王子刚刚给了100镑活动经费……七拼八凑,克莱恩还是挤出了2500镑。他没有告诉阿蒙自己已经凑齐材料的事情,也不打算当着阿蒙的面晋升,所以即使拿到了材料,也没有立刻调制魔药。   克莱恩在等待合适的时机。   这几天,每天上午克莱恩都和阿蒙一起出门,漫无目的地四处调查,做足了认真工作的姿态。周五的时候他去了一趟埃德萨克王子的庄园,做了一次简单汇报。这一次庄园之行,克莱恩发现当初那位手上戴着蓝宝石戒指的女士,很可能就是埃德萨克王子爱上的那名平民女子。   这个推测让他面色古怪。   王子的好友疑似爱上了王子的情妇……王子的情妇咒杀了王子的好友……   这,虽然很劲爆,但这就不是克莱恩该知道的八卦!   当然,比起错综复杂的感情问题,克莱恩更关注这个平民女子的来历。如果她真的是0级封印物级别的大佬,那根本不可能被埃德萨克王子囚禁在庄园里,但是塔利姆的死确实有高位存在干扰……   想不通,不如不想。   过几天就找个借口跟王子交差,表示自己实在无能为力……最好再提一句要去南方过新年……可以通过这件事伪造一场遇袭的假象,合理失踪,摆脱阿蒙……   -   周日晚上,莎伦小姐来访,提出了一同探索之前那个地下遗迹的邀请,克莱恩询问了吗的意见后,干脆地答应了。   知道阿蒙足足有序列三,知道错误先生就是阿蒙,克莱恩真的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的安全。之前错误先生就压着那个恶灵打,现在去也不过是郊游一下……   约好了时间和地点,莎伦没有再多停留,微微行礼后就消失在了明斯克街15号。   克莱恩转头看向阿蒙,开启了新的话题。   “我们去南方过新年吧?”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之前我就在想这件事了……”克莱恩摸摸鼻子,把预先准备好的话倒了出去,“一方面是想尽快结束埃德萨克王子的委托,这件事实在太危险了。另一方面是,贝克兰德的冬天又湿又冷,非常难熬。”   “嗯……那我们去哪?”   “没想好,间海郡?据说那里是个度假的好地方……也可以考虑一下南方的其他国家,比如费内波特,东拜朗……据说东拜朗的冬天非常舒适,宛如春天……”   两个脑袋凑在一起,讲着讲着就开始认真规划起了新年,阿蒙说他想去罗思德群岛尝一尝正宗的特亚纳,克莱恩则是对迪西海湾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如果一起旅游的这一天真的能到来该多好。   在吵吵闹闹中,悲伤一点点淹没了克莱恩,他依然挂着快乐的笑容,心脏却像是被谁捏住一般,一抽一抽地疼。   还没有离开阿蒙,他就开始感到孤独了。   -   威廉姆斯街,一座废弃的教堂。   拉夫特·庞德,图铎家族的后裔,总是喜欢与高级应召女郎缠绵不清的纨绔子弟此时没有一点儿情场上表现出来的油腻,他表情凝重,以手肘支地动作灵活地在地道里爬行,直到碰到了潮湿的泥土。拉夫特并没有失落,而是拿起一旁的铲子,重复起之前做过无数遍的动作。   挖掘,搬运。挖掘,搬运……   不知道过了多久,前方的土层终于被挖空,一座地下宫殿出现在了他面前!   终于,终于……拉夫特几乎要落泪,他猛地向前一探,抓起了地上的黑铁纹章。刚把黑铁纹章佩戴到胸前,地下宫殿的影像就开始摇晃,下一刻画面轰然破碎,他眼前的依然是潮湿的泥土和冰冷的石头。   石头前,一个没有五官、没有头发的模糊人影,正静静地“看”着他!   他惊恐地张开嘴,却因为过于恐惧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接连后退几步,拉夫特扔下所有东西,转身就跑!   跑着跑着,他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狠狠地摔在地上,半天没有动弹。许久,拉夫特从地上爬了起来,表情不再惊恐。他依然行动迅捷,快速离开了地道,回到小教堂。   在拉夫特·庞德探出头的同时,莎伦悄然从黑暗中现身,拦在了他面前。   拉夫特·庞德用饱含恶意的眼神看着莎伦,刚要开口,便看见另外两道身影走进了教堂。其中一人,右眼处戴着一枚水晶镜片。   恶灵的笑容凝固了。   -   周一上午,埃德萨克·奥古斯都王子的马车停在了明斯克街15号,克莱恩却因为突如其来的肚子痛,错过了与王子的会面。准确地说,是与那位神秘的平民女子的会面,这一次,那位女子也在王子的马车上。   这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在上周他去庄园汇报时,那位女士的侍女就以调侃的语气说过他总是和那位女士恰好错过。对于巧合,从廷根市走出来的克莱恩有一万分的警惕心。之前他就疑心会不会是0-08在参与其中,现在,毫无道理的巧合再一次发生了。   这一次的风格就太明显了。   如同三流作家一般强行糅合的,令人作呕的巧合……   站在门口,克莱恩思索了一会,换上了一副严肃的、凝重的表情,接着,他来到客厅,望向阿蒙深黑色的眼睛。   “我们可能,真的遇上大麻烦了。”   “什么麻烦?”   开口之前,克莱恩拿出了随身携带的银质匕首,筑起了灵性之墙。他当然不担心有阿蒙在的情况下,他们谈论这件事会被发现,但必要的谨慎是一名侦探的良好素养。   “一件0级封印物。”克莱恩说,他坐到沙发上,为自己倒了一杯热腾腾的红茶,然后平稳而清晰地将最近发生的巧合和他的猜测都说了出来。   没有必要什么事情都独自面对……作为高序列强者,同样的信息,阿蒙能够分析出的内容肯定比他更多。只要阿蒙还愿意继续“玩”下去,他就是克莱恩最大的外挂!   只是不知道这个外挂什么时候到期……   听完全部,阿蒙沉吟了几秒,提出了第一个问题。   “你有没有想过,那名女子为什么要执着于和你见面?你只是一名普通的私家侦探,与她素不相识,她为什么要一次次违背安排,和你见面?”   “我不知道……”克莱恩老老实实地回答,“除了与塔利姆是朋友外,我没有任何值得她关注的点。”   “所以,她寻找你的目的其实并不是你本身。”   “她只是需要一个人替她完成一些事,而我正好符合这个条件?”按照阿蒙的思路,克莱恩说出了接下来的推断,“因为埃德萨克王子委托我调查塔利姆的死因,所以她才会想接触我,因为我是少数能够出入庄园的外来人!”   “0-08阻止她与我见面,说明见到她与外来者接触的结果会对0-08的主人谋划的事情不利!她会暴露因斯的谋划,或者,她自身就是这场阴谋中的核心……”   “你打算怎么做?”撑着下巴,阿蒙饶有兴趣地问。   思索了一会,克莱恩终于作出了决断:   “明天,最多后天,我会去拜访埃德萨克王子,告诉他我无能为力,准备离开这里,去南方过新年。有0-08参与的事情绝不会简单,至少我们肯定无法解决……走之前,我会匿名提醒教会注意埃德萨克王子的事情。”   “匿名并不是真的安全,你可能因为这个受到教会的怀疑。”阿蒙提醒道。   “能帮一点是一点。”克莱恩认真地回答,“我无法成为英雄,至少……我想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第四十八章   周二下午,是否适宜出门拜访埃德萨克王子的占卜受到干扰,得不出任何结论。   占卜周三是否适宜拜访,依然失败。   克莱恩沉默地换上礼服,戴上半高丝绸礼帽,拿着镶银手杖,跨上了前往埃德萨克王子庄园的马车。临走之前,他吩咐阿蒙去车站买周五离开贝克兰德的火车票,目的地是间海郡,并目送阿蒙乘坐马车远去。   马车行走了一半后,克莱恩中途下车,并支付了全程的租金。他告诉车夫依然往目的地开,但到了不需要停留,直接改道离开。为此,他又另外支付了50%的溢价。   乘上另一辆马车,克莱恩从口袋里掏出一副金丝眼镜戴上,又在颠簸中艰难地刮掉了下巴上所有的胡茬。他拉高围巾,遮住了下半张脸。   马车停在了希尔顿区的一座联排房屋前,这是一栋出租房。和东区那些条件极差的联排房屋不同,这里的出租房大多面对有点经济能力,但尚未能负担得起独栋房屋的中产家庭,配有专门打扫卫生的女仆和管理房屋的管家。   敲敲窗户,克莱恩递进去一张身份卡,轻声道:   “格尔曼·斯帕罗。”   “302。”略显苍老的男声回复了他,克莱恩拉低帽檐,走进了公寓。   这间房屋,是以一个名叫罗恩的普通人的名义租下来的,给罗恩租金的是一个定居在乔伍德区的老头,老头的孙子前几年赌气离家出走,现在在港口做搬运工,他的名字叫做安格尔,安格尔除了是一名搬运工,还是赏金猎人奥德莱斯的线人,奥德莱斯与休·迪尔查的熟人乔治相识,休·迪尔查则是佛尔思·沃尔的好友……   克莱恩并不知道这其中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他只知道格尔曼·斯帕罗这个身份是莎伦小姐提供的。当然,莎伦并不知道这个身份最后到了夏洛克·莫里亚蒂手里,她只是完成了一件十分普通的小事。   走进房间,克莱恩直奔厨房。他首先激发了隐秘符咒,通过仪式向自己祈祷,拿到了所有调配无面人魔药所需的材料。   接着,就是调配了。   千面狩猎者血液80毫升,黑色曼陀罗汁液,龙牙草粉末……   随着材料一件件添加,锅内的液体咕嘟咕嘟地冒起了气泡,克莱恩又扔下三根深海娜迦的头发。   滋——   锅里腾起了水雾,液体的颜色随之变得深蓝。   接下来是,千面狩猎者的脑部变异垂体……   克莱恩从锡盒中拿出了一枚胡桃一般的物体,轻快地丢进了锅里。与水面接触的一刹那,千面狩猎者的脑部变异垂体就如同融化一般消失在锅里,棕黄与灰白、深蓝迅速融合,水面上冒出了更多的气泡。   最后是人皮幽影的特性……   克莱恩深吸一口气,他有些紧张。如果这一份魔药失败了……不,不会失败!   他拿起如同钻石般的人皮幽影特性,扔进了铁锅。   霍然间,所有水雾都收敛,连带着阳光似乎都被吞噬,屋子里一下子暗了许多,克莱恩紧张地盯着水面,看着不同颜色翻滚、扭曲,最终逐渐恢复平静……   呈现在他面前的最终成品,是一锅黑绿色的液体,它缓慢地、相当规律地冒出一个眼睛大小的泡,破裂,再慢悠悠冒出一个……气泡的表层,在破裂的时刻,无数张随机模样的人脸交叠重合,看得人眼花缭乱。   拿出黄水晶灵摆,垂于液体之上,克莱恩默默地占卜,得到了魔药成功的启示。   此刻,他的心情异常平静。拿出准备好的玻璃杯,将所有液体倒入其中。接着,克莱恩来到客厅,坐在陌生的沙发上,开始冥想。   约一分钟,他猛地睁开眼睛,端起魔药一饮而尽!   麻,刺,痛!   难以言喻的感觉蔓延至全身,克莱恩的精神仿佛从身体里抽离出来了,他看着自己的五官融化成一团,接着是皮肤,接着是骨头!   他像一支燃尽的蜡烛一样融化了……   这样下去会失控……   出于抽离的状态下,克莱恩倒是没感觉到多少痛苦。他冷静地控制自己的思绪,努力回到冥想时的专注状态……几次尝试之后,他逐渐感受到了自己的身体,融化稍稍被遏制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克莱恩终于感觉到了身体,感觉到了手脚,感觉到了呼吸的滋味。   他成功了。   现在,他是序列六的无面人了。   克莱恩在沙发上坐着冥想了好一会,才感觉自己的精神有稍许恢复。缓慢地站起来,克莱恩走到卫生间,看了一眼自己现在的情况。   脸上有几簇凸起的肉芽,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其他问题……为什么他身边好像有一些灰白色的雾气?   揉揉眼睛,克莱恩开启灵视,又仔细观察了一下镜面。   这次,在灵视状态下,他看得非常清楚,薄薄的一层雾气缠绕在他的身上,这些雾气散逸着气息……   “这是,灰雾……?”克莱恩张开嘴巴,表情呆滞,“晋升到序列六之后灰雾的气息就会透露出来吗……这要怎么收回去……”   尝试了一会儿也没能将气息掩盖,克莱恩傻了一会,忽然意识到了这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阿蒙……   当初只是拉小太阳上塔罗会,阿蒙都能锁定灰雾的气息,没有理由感受不到这样的!   一旦他和阿蒙碰面,就意味着灰雾曝光,意味着愚者身份的暴露!   不对,喝下魔药之前他使用了隐秘符咒,阿蒙现在应该还不知道……但是他不可能无间断地使用隐秘符咒……   他身上还有阿蒙留下的标记!   冷静,冷静,阿蒙没办法精确定位灰雾,这就说明他暂时无法把我和“愚者”联系起来!有隐秘符咒在,我还能坚持一段时间不暴露,现在净化“标记”等于自投罗网……先用隐秘符咒持续隐藏灰雾的气息……一枚符咒最多持续一个小时,我还有三枚……准备更多符咒,立刻开启逃离计划!   绝对不能和阿蒙碰面!   克莱恩的额头上渗出了点点汗水,他飞快地逆走四步来到了灰雾之上,通过深红星辰分别向佛尔思、奥黛丽下达了简单的神谕。他没有冒险占卜情况,快速回到现实。   急也没有用,先测试一下能力,至少要知道有哪些方面的提升……   深呼吸,克莱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着镜子就开始捏脸。   肌肉蠕动,皮肤融化,他的脸先是变回了最初的克莱恩·莫雷蒂,又迅速变成了阿蒙的模样。   切换很迅速,几乎不需要费多少时间……我能轻易回忆起一个人的外形和气质特点,甚至连气味都可以模仿……   思考间,克莱恩又变成了埃姆林·怀特,变成了斯塔琳·萨默尔太太的模样。   生理结构还是没办法变化,胸部也只能挤出对A,变化成女性有较大的限制……   测试完大概的能力,克莱恩又变回了夏洛克·莫里亚蒂的模样,戴上礼帽,拿起手杖,他若无其事地离开了公寓。   去教堂?不,比起得到庇护,我可能先一步被关押调查。固然躲开了阿蒙,但也彻底失去了自由……所以,按照原先计划,去埃德萨克王子的庄园,有0-08在,我不会与那名女子相遇!   路上,或者离开庄园的时候,夏洛克·莫里亚蒂被神秘势力袭击,生死不明……可以自导自演,以“黑皇帝”袭击夏洛克,进一步清洗嫌疑……   飞速地思考着可行的方案,克莱恩加快步伐。只是转过了一个街角,夏洛克·莫里亚蒂便消失不见,融入进了来来往往的人潮之中。   -   绝望是什么感觉?   离开庄园的马车上,克莱恩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美丽女子,心中没有一丝一毫欣赏对方容貌的想法,有的只是无尽的绝望和悲哀。   或许今天出门的占卜结果是大凶……   事已至此,克莱恩反而冷静下来了,但是当他抬头看清这名戴着蓝宝石戒指的女士时,惊呼脱口而出:   “特莉丝!”   “你认识我……”特莉丝不惊反喜,笑容甜美,“我就知道你认识我!”   “我是一名通缉犯!你快报警!告诉值夜者、代罚者、机械之心,快让他们来抓我!”   饶是克莱恩,听到这样的要求也缓缓张开了嘴,不知所措。   这就是特莉丝几次三番反抗0-08也要接触我的原因?让我举报她?   她宁可被抓住也不要留在埃德萨克王子身边?她到底遭遇了什么,才会有这么疯狂的想法?   一瞬间想歪了的克莱恩赶紧打住自己的思绪,沉声问道:“为什么?”   特莉丝的眸子变得迷离,梦游般说道:   “有人在操纵我的人生,总有巧合让我事后惊悚。”   “他们让我与埃德萨克相遇,给我改了名字……有时候我会忘记很多事,但这些是又实实在在发生了……你能相信吗?我忍着恶心引诱塔利姆,让他帮我逃离这里,但是我却不知道什么时候用诅咒杀死了他!你敢相信吗?”   “我不,我绝不会按照他们的想法做!现在,我和你的相遇就是证据!”   听着特莉丝疯疯癫癫的话语,克莱恩心中不妙的预感愈发强烈。   “他们给你改了什么名字?”   “特莉丝奇克。”特莉丝皱起眉头,似乎很抗拒这个名字。   -而克莱恩的后背瞬间就被汗水浸湿。   他清楚记得,罗塞尔大帝的日记写着,奇克,是原初魔女的名字……   这一刻,遭遇了太多打击的克莱恩反而有种债多不愁的轻松感。   好嘛,阿蒙,真实造物主,0-08,现在还有个原初魔女,大家聚在一起都能凑一桌麻将了。   他不是一直在发愁怎么顺利从阿蒙眼前脱身吗?现在机会来了——面对这个级别的敌人,夏洛克·莫里亚蒂不敌失踪,或者死亡,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死而复生的机会……   乱七八糟的念头在克莱恩的脑海里汇集,他已经完全没听特莉丝在说什么了。拍拍手,克莱恩打断了特莉丝的碎碎念。   “如果我能活下来,我会帮你报警的。”   “现在,请祝我好运。” 第四十九章   哒!哒!哒!   克莱恩的身影不断在树丛间闪现,火焰跳跃被他发挥出了最大的威力,就这样奔逃出几百米之后,克莱恩停了下来,拿出了一枚古朴的铜哨。   吹响的同时,他拿出纸笔,飞快地写下了“救命”两个字。   白骨信使接过信件,仿佛感受到克莱恩的急躁一般快速崩解。接着,顾不上展开灵性之墙,克莱恩原地逆走四步,来到了灰雾之上。他首先找出了威尔·昂赛汀的千纸鹤,同样在上面写上了“救命”两个字。接着,他让“世界”摆出祈祷动作,快速念道:   “……伟大的愚者先生,埃德萨克王子爱上的女人是魔女教派的女巫‘特莉丝’,她被魔女教派的高层改名为特莉丝奇克……”   将这段影像以及奇克是原初魔女的名讳这件事传达给正义,克莱恩马不停蹄地返回现实世界,准备继续逃亡。   忽然,克莱恩停下了脚步,目瞪口呆地抬起头,望向天空。   在那里,几颗燃烧着的陨石从天而降,划破长空,恰好笼罩了克莱恩所在的这片树林……   这……超纲了吧……   一切能力在大自然的伟力面前都显得如此渺小,克莱恩甚至提不起挣扎的劲,他呆立在远离,脚上似乎灌了铅。死亡如此临近,以至于他的眼前都出现了走马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的一点一滴,他在廷根的生活,他和阿蒙的相遇……   如果现在呼喊阿蒙的话,他会来救我吗?   ……他不想死!   求生欲战胜了其他想法,克莱恩将手伸进衣兜,激发了很久以前错误先生留给他的联络符咒。这是克莱恩特意带在身上的,原本的想法是通过符咒误导阿蒙,此时却成了求救道具。   如果阿蒙真的来救他的话,把灰雾给出去也没什么关系吧?   脑子里想着乱七八糟的不着边际的东西,克莱恩打着响指,在拼尽全力赶路,试图逃离陨石雨的遮盖范围——这固然是徒劳,但总比站在原地等死好……   忽然,他的眼前出现了油彩般的颜色,红的更红,黄的更黄,各种颜色叠加,描绘出了一幅奇异的油画!   巨大的陨石落下,树林瞬间被摧毁,蘑菇状的气雾蒸腾而起,形成了一片壮观的风景。   一只古铜肤色的手搭在克莱恩的肩膀上,他回头,看到了来人的模样。   中等身材,皮肤古铜,眼眸沧桑,右耳下方有一颗不起眼的小痣,他表情温柔,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   -   一分钟前,贝克兰德所有的阿蒙都突然抬起头,望向了埃德萨克王子庄园的方向。   下一刻,乌鸦起飞,老鼠狂奔,一道道黑色的虚影汇集在阿蒙身上,他的气息顿时变得玄妙而恐怖。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下克莱恩的位置,阿蒙走进了虚空,走进了灵界。   灵界穿梭也需要时间,当阿蒙到达那片小树林时,他并没有发现克莱恩,只看到了一片火焰的海洋。   “死了?”阿蒙歪头,可是他在克莱恩身上下的印记还在……   下一秒,他对印记的感应消失了。   “……真的死了?”   想了想,阿蒙简单地尝试了一下通灵,失败。   “克莱恩,这是第三次……”   他并没有感到不快,反而笑了起来。站在原地等了一会,阿蒙终于隐隐约约感觉到了那一丝联系,捏了捏单片眼镜,他迈出一步,便跨越近千米!   -   威尔·昂赛汀稚嫩的脸上露出了与外表不相符的凝重。   他咬着手指,犹豫再三,最终啧了一声:   “给你施加好运,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啊……”   -   接到了“愚者”先生神谕的奥黛丽·霍尔在房间里再三考虑,还是决定告诉自己的父母。   这件事很可能涉及邪神降临!   正义小姐做不到冷眼旁观,放任阴谋增长。她的心中涌动着一股豪情,促使着她告诉父母,想办法让父母重视,从而引起黑夜教会的重视。   作为一名心理医生,奥黛丽在这方面是专家级别,她成功说服了父母,还将自己非凡者的身份过了明面。接到霍尔伯爵警告的黑夜教会十分重视,贝克兰德教区的负责人安东尼·史蒂文只是思考了几秒,便作出了决定。   “做好准备,进入流程,我要唤醒0-17。”   -   “阿兹克先生!”克莱恩欣喜地喊道。   阿兹克没有说话,右手轻轻在克莱恩心口的位置拂了一下。瞬间,克莱恩感觉到阿蒙种下的印记消失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阿兹克便抓着他的肩膀向着各种浓郁色彩叠加的深处前进而去,这种快速飞行的状态并没有持续多久,克莱恩就感觉到自己肩膀上的手微微颤抖。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失重感就袭来,他止不住地往下坠,最终跌落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这里是……”   “你先离开这里,往上。”   在克莱恩反应过来之前,说完这句话的阿兹克·艾格斯就拦在了他的身前。克莱恩微微探出头,看到了一扇描绘着奇异花纹的青铜大门凭空出现,裂开的门缝里钻出了一只只苍白的手臂和一根根长着婴儿脸孔的青黑藤蔓。紧接着,一道穿着黑色神父长袍的人走了出来。   克莱恩不会忘记这张脸。   因斯·赞格威尔!   他不再犹豫,立刻起身,按照阿兹克的话语狂奔而逃!   利用新得到的无面人能力假扮因斯·赞格威尔,克莱恩并没有受到过多阻拦,十分顺利地来到了占卜中启示的出口位置。   没有守卫看守……   克莱恩皱着眉头,又做了一次占卜,这次,他拿出了一把造型古朴的黄铜钥匙,将他抵在墙上,轻轻一扭。   -   阿蒙的脚步顿住了。   在他面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面容秀美却表情呆滞的女性,她穿着古典长袍,带着兜帽,无神的双眼盯着阿蒙。几乎是看到这名女士的那一刻,阿蒙的双手动了——他偷走了一段距离,又瞬间还了回去,以近乎瞬移的姿态出现在五米开外,而阿蒙原本位置后方的路灯凭空消失一段,像是被擦去了一般。下一秒,失去了支撑的上半截路灯轰然倒塌,在砖石路上砸出一片飞溅的石屑。   阿蒙握住了自己的单片眼镜。   就算是他,也没有完全的把握对付作为黑夜女神神降容器的0-17,与对方战斗的巨大风险和微小收益完全不成正比,所以阿蒙的第一反应就是避战。   0-17再次将目光投向阿蒙。单片眼镜散发出朦朦微光,一些概念,一些规则在不知不觉间代替“阿蒙”被擦除了。阿蒙没再犹豫,一道门凭空出现,如同油画般浓重的色彩从门内透出。在0-17再次发动攻击前,阿蒙的身影消失在了门里。   表情呆滞的0-17安静了一会,身影快速被擦除,消失在了原地。   除了门口倒塌的路灯,这里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   克莱恩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自己隐藏在阴影里。   他似乎进入了一个了不得的聚会……   A先生,绝望魔女,极光会,魔女教派……   听着他们的对话,克莱恩感觉自己似乎抓住了事情的真相……因斯·赞格威尔和魔女教派合作,魔女教派又联合了极光会!   魔女教派谋划着一些什么,为此他们联系了极光会。魔女教派提供完成“真实造物主”降临仪式的养料,而极光会需要背负所有骂名,掩盖魔女教派真正的目的……   思考间,克莱恩听到了哐当的响声,大门被打开了。一个气喘吁吁的人影边跑边大喊道:   “绝望女士,紧急情况!地底被人潜入了!上面派我进去安排后续,关闭相应通道。”   绝望女士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和什么人沟通,不一会,她语气沉静的回答道:   “进去吧,不要再来打扰我们了。”   随着那人的靠近,克莱恩看到了他的长相。   作为“无面人”,他对容貌的记忆达到了巅峰造极的程度,此刻,只是轻微一瞥,略作思考,他就认出了这个人。   倒吊人曾经提过的巴伦!一个与诸多殖民岛奴隶逃亡和失踪有关的家伙!   缺少左边第三颗牙齿是他最大的特点……   这一刻,许多线索串联起来,在克莱恩脑海里形成了一条线。   殖民岛奴隶失踪,人贩子卡平被多名非凡者保护。   《谷物法案》通过,大量纺织女工失业,许多女工得到了新的工作,离开东区,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尼根公爵被刺杀,改善贫民生活的法案进一步被搁置……   他们在举行一个仪式,一个需要大量牺牲的仪式!   “那么,提前开始吧。”绝望女士说道,“我需要你把我送到东区。”   提前开始?开始什么?东区?   不妙的预感愈发严重,克莱恩站在阴影里,握紧了拳头。   -   老科勒抱着一个油纸包,急匆匆地走在东区的街道上,纸袋里是他花费“巨款”买的一条火腿。他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害怕有人突然窜出来抢走这份为了新年而给自己准备的“馈赠”。忽然,他的眼前出现了一道修长的人影,他穿着与东区格格不入的正装,戴着礼帽,右眼处有一枚水晶镜片。   老科勒本能地后退一步,用力地抱住了油纸包——在看清来人后,他才微微放松一点。   “您是……夏洛克侦探的助手?”   “是的。”阿蒙微笑着点点头。   他的“开门”能力是盗窃了一名学徒的,有所残缺,还无法在灵界内精确定位,会出现在老科勒面前纯属巧合——没有0级封印物掺和的那种巧合。   阿蒙看到了远处翻腾着涌来的黄雾,死神挥舞着镰刀收割着东区无辜的性命,而眼前的秸秆却一无所知。老科勒局促地抱着油纸袋,不知为何他觉得面前这位助手先生很危险。那是一种来自生物本能的畏惧,如果不是对夏洛克侦探的信任,老科勒此时已经慌不择路地奔逃了。   可以不管,可以杀死,也可以……救下他。   阿蒙在思索。   浓雾越来越近,混杂着贴黑色的黄雾淹没了远处的教堂,老科勒只看到那奔涌的雾气如同天灾一般笼罩了东区——连周围的人群,超过十步的都变得模糊不清。   砰!   肉体与地面的碰撞声沉闷又可怖,老科勒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他看到几米开外的一名流浪汉直直的倒了下去,干瘦的身躯蜷成一团,喉咙里不断地发出嗬、嗬的喘息声,像一个破旧的风箱。   这是怎么了?   他茫然地环顾了一下被黄色雾气淹没的四周,那些雾气似乎有生命一般绕开了他和助手先生所在的位置。这让老科勒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些流传于地下的,关于“超凡”的传闻。   助手先生是非凡者?那夏洛克侦探也是吗……这些雾到底是什么?   东区,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如果不想死的话,最好跟紧我。”阿蒙悠然的声音传进老科勒的耳朵里,让他一个激灵回过神,快步追上了助手先生,将自己置于隔离雾气的安全范围内。他能感受到阿蒙对他的不在乎,这名助手先生不复平日里看到的那样温和,整个人都令人畏惧。   他真的是助手先生吗?   他们在被雾气笼罩的东区行走,阿蒙悠闲得像在散步,而老科勒的心底却泛起了巨大的绝望。一路上,到处都是倒下的人,男人,女人,老人,小孩……无论是小偷还是站街女郎,亦或是钟表匠、裁缝,一切的身份与财富在此刻都归于零,他们一同拥抱了死亡——在不甘与痛苦之中,在绝望与悲哀之中。   他想起了之前在酒吧里打探消息时听到一个醉鬼说的话语:   “我们这样的人,就像地里的秸秆,风一吹来,就会倒下,甚至没有风,自己也可能倒下……”   一名腹部隆起的女性在地上挣扎,痛苦的咳嗽,她似乎看到了阿蒙与老科勒身边的“净土”,手脚并用地向两人所在的方向挪去。   她的孩子很快就会出生,她的丈夫已经找到了工作,下周他们就会搬进宽敞一些的联排房屋里……她想活下去。   老科勒停下了脚步,抱着油纸袋的手猛烈的颤抖着。他干涩的喉咙甚至发不出多么清晰地音节,他听见自己说:   “救救她……拜托了,救救她……”   “为什么要救?”阿蒙问。   老科勒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说她很可怜,他想说不过是举手之劳,他想说这是两条生命,但一切都在阿蒙轻飘飘的一句为什么里变得支离破碎——阿蒙的疑惑是那样的真实,没有讽刺,没有傲慢,只是单纯的不理解。   这一刻,老科勒深刻地意识到了他们是不同的。   他的大脑里只回荡着一句质问。   为什么你们可以如此无动于衷?   孕妇的手垂了下去,她最后喘息了几声,再也没了动静。老科勒别过头,沉默地跟着阿蒙继续走,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们走出了雾气笼罩的死亡范围,已经反应过来的教会正在组织救灾,一名警察走向老科勒,询问他东区内部的情况。而当老科勒应付完调查、再回头时,早已不见了阿蒙的身影。   -   “为主献出生命吧。”   随着A先生的话音落下,人体与地面碰撞的沉闷声音响起。克莱恩知道,这场指向真实造物主的献祭仪式开始了。   克莱恩的拳头握紧,松开,握紧,又松开。   对他来说,最佳的选择是趁着A先生专注于仪式,快速离开这里,去往码头,乘上出海的船只。他会摆脱阿蒙,实现暂时的自由,他会按照计划稳步提升……   这是最好的选择。   克莱恩闭上眼睛,他握住了左轮,猛地转身,冲了出去!   他感觉到了无数如潮水般的情绪涌来,有人在哭喊,有人在哀嚎,在外面,在贝克兰德,一场难以想象的惨剧正在发生!   他做不到违背自己的心!   映入克莱恩眼帘的,是一座环绕着层叠光辉的祭台,以及站立在祭台内的高瘦人影。   祭台之外,倒着四具干枯的尸体,皮肤紧包着骨头,难以想象几分钟前,这还是四个活生生的人。   一道道虚幻痛苦的人影在祭坛周围的光圈中出现,它们徒劳地嘶吼着,痛苦化作了邪神的养分,创造出新的苦难。   克莱恩砰砰连扣,没有吝啬子弹。这些带着非凡力量的猎魔子弹却没有造成任何伤害,融化在祭坛的光晕里。   A先生嘶哑着嗓音笑了起来。   “没用的。”   是啊,没用的。   祭坛属于邪神……如果让邪神对付邪神呢?   舔舔嘴唇,克莱恩拿出了黄铜色的,被‘门’先生诅咒过的万能钥匙。   -   绝望女士坐在一辆出租马车内,悠然听着雨点敲打玻璃窗的声音。   这场雨是由风暴教会的半神降下的,获得了通风报信的正神教会反应很快,及时制止了大雾扩散。可是,这场雾霾已经笼罩了大半个东区,造成了至少两万人的死亡。   绝望女士满意地感受着体内魔药的消化。忽然,她眼前一花,不知何时,马车对面的座椅上出现了一道秀美沉静的身影。她面容呆滞,直直地盯着绝望女士。   -   万能钥匙起到的效果出乎他的意料!扔进祭坛后,融化掉的钥匙最后变成了一道绯红的光芒,几乎污染了整个祭坛,让A先生重伤,差点失控……无法承载诅咒的祭坛走向了毁灭,克莱恩趁此机会拔腿就跑。他跑出了大门,跑进了山林,借助一切可能的道具疯狂地逃窜!   他看到了河流!   克莱恩没有犹豫纵身跃下。   从这一刻起,夏洛克·莫里亚蒂就将彻底失踪,或许未来的某一天,他会重新回到贝克兰德。但在那之前,世界上不再有夏洛克·莫里亚蒂!   沿着河流飘荡了许久,克莱恩提心吊胆,生怕A先生忽然追上来。但一直等到他爬上岸,也没有等到A先生的追杀。   无论如何,没有追上来是好事……   穿着湿透的衣服,克莱恩坐在岸边,喘了一会气。很快,他意识到了一件糟糕的事情。   隐秘符咒的效果已经结束了,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结束了。   阿蒙应该已经感觉到灰雾的存在了……   或许他们之间距离太远,阿蒙还不知道?   克莱恩不敢抱有侥幸心理,他激发一枚新的符咒,逆走四步来到灰雾之上,先用纸人天使给自己做了个全面消毒。   虽然阿兹克先生已经帮他去掉了印记,但不这么做总觉得有点不安心……   接着,克莱恩做了一次灵摆占卜。   “我已经安全了。”   默念七次,克莱恩睁开眼,看到灵摆小幅度地逆时针转动。   有危险,但不大……总算是活下来了。   他一下子放松,瘫软在了高背椅上。   休息了一会,克莱恩打起精神,他始终不放心没有追上来的A先生,准备占卜一下他的情况。   默念七遍“A先生的位置”,克莱恩闭上眼睛,进入梦境。朦朦胧胧中,他看见了一座被夜色笼罩的小镇,浑身是血的A先生躺在地上,他身边还有一位美艳的女士。   这是……被放逐到某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去了?   克莱恩疑惑地猜测着,他从梦中醒来,又重新做了一次占卜。   这次他要占卜A先生遭遇了什么!   画面回到了山洞中。   克莱恩逃走没多久,缓过劲的A先生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准备追出去。就在此时,一扇浓墨重彩的门被推开,戴着尖顶软帽、穿着黑色罩袍的阿蒙从中走了出来。   “……”克莱恩心下一沉。   暴怒之下的A先生和阿蒙交手,能让克莱恩死个好几遍的诡异攻击却被阿蒙轻描淡写地化解。奇怪的是,阿蒙实力远远强于A先生,他却没有选择迅速灭杀对方……打破僵局的是一名容貌秀美却面容呆滞的女士,她出现的一刹那,阿蒙迅速收手,开启“门”离开了。   随后,A先生的身影被那位女士抹去。   梦境就此结束。   克莱恩醒来,沉默了一会。   阿蒙追来了,阿蒙离开了。   所以,阿蒙现在在哪呢?   克莱恩猛地从椅子上跃起,回到现实,给自己换了个容貌!   从现在起,只有格尔曼·斯帕罗……   他对自己说着,迈开腿,向着灵摆指引的方向走去。   -   1350年的1月3日,格尔曼·斯帕罗来到了码头。   大雾霾事件发生后的那天,他在深山里走了很久,没有找到道路,反而先遇到了阿兹克先生。简单地聊了几句后,阿兹克先生将“蠕动的饥饿”赠与了他。   “能够掩盖气息的办法?”摸着下巴,阿兹克仔细地思考起来,“这样的方法有很多,但大多很复杂,并且需要很多准备。我可以之后写信详细告诉你。”   “有没有快速起效的?有人能够锁定我的气息,他正在追杀我……”   “如果只是短时间的话,我可以掩盖你的气息,让你更偏向于亡灵。”说着,阿兹克的手指在克莱恩的眉心点了一下。   一股寒意渗入体内,克莱恩一个哆嗦。他开启灵视,发现灰雾变成了惨绿的颜色,这种绿色正在缓慢消退……如果不主动净化,依靠散逸的灰雾一点点蚕食,至少需要一周。   “谢谢您。”克莱恩真情实感地道谢。   靠着阿兹克的帮助,克莱恩得以回到贝克兰德,在之前的出租房内度过温暖的一晚。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选择以旁观者的角度观察大雾霾事件后的一切。   老科勒活了下来,带着所有的财产搬离了东区,去了房价更贵的码头区。丽芙和弗莱娅没有躲过灾难,只留下了当时在教堂里所以幸免于难的黛西一个人。   许多人对夏洛克·莫里亚蒂的失踪感到惋惜,其中就包括了艾辛格·斯坦顿侦探和机械之心的成员们。克莱恩为数不多的朋友们,艾伦医生、迈克记者、老科勒,甚至埃姆林·怀特,都来关心了一下夏洛克的消息,这让克莱恩十分欣慰。   阿蒙依然扮演着完美的助手角色,他拒绝承认夏洛克死了,坚持他的大侦探只是失踪,这样的态度赚取了不少女士的眼泪——特指斯塔琳·萨默尔女士。   如果不是每次占卜都逆时针旋转的灵摆,克莱恩大概也要为他的深情而感动。   大雾霾后的救灾活动稳步进行着。   踏上甲板的时候,克莱恩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三个月前,失去了一切的克莱恩·莫雷蒂从棺材里爬出来,遇到了他的阿蒙。三个月后,再次失去一切的夏洛克·莫里亚蒂走上了远航的船只,身边空无一人。他惊觉自己这一路走来都在失去——越是想牢牢抓在掌心的东西,越是无可避免地在流逝。   带着无法言说的惆怅,克莱恩最后看了一眼贝克兰德,看着这座世界中心、钢铁之都,看着它摇摇晃晃地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上。   阿蒙在人群中远远眺望出航的那艘船,老科勒在他身边局促不安地站着。直到船只消失在地平线,阿蒙才收回了目光,他瞥了一眼老科勒。   “我很快就会离开贝克兰德。”   “……”虽然猜到了这件事,老科勒还是难免有些失落,“我可以知道原因吗?”   他希望从阿蒙口中听到一些别的消息,比如夏洛克侦探没有死,只是去了其他地方,所以阿蒙要离开……   “我犯下了一个错误。”阿蒙揉揉右眼框,不甚在意地回答道,“所以被调离了贝克兰德。”   ……调离?他不是夏洛克先生的助手吗?   在老科勒茫然的眼神中,阿蒙消失在人群中,仿佛不曾来过。   1350年的1月3日,格尔曼·斯帕罗出海。   一段属于疯狂冒险家的传说开始了。= 第五十章   成功离开贝克兰德,离开阿蒙之后,克莱恩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生命里没有阿蒙的日子。最初,他感到雀跃、兴奋,庆祝自己终于不再被监视,不再需要找各种理由才能进入灰雾——虽然他的新人设格尔曼·斯帕罗不允许他做出表面上的庆祝,克莱恩依然偷偷喝了几杯甜冰茶,吃了几块柠檬蛋糕。   渐渐地,他开始想念阿蒙,想念有一个人陪在身边的感觉,甚至想念可以全心全意信任一个人的感觉。也是此时,克莱恩发现自己已经做不到像当初那样信任别人了。格尔曼·斯帕罗的冷酷是一层伪装,也是一层枷锁,将真正克莱恩·莫雷蒂锁在躯壳深处,隔绝了危险,也隔绝了善意与亲密。   格尔曼当然是有朋友的,但再没有一个人能够像阿蒙那样靠近他,更不用说去触碰层层伪装下的夏洛克、克莱恩,触碰无面人面具下的真我了。   随着经历的丰富,序列的提升,克莱恩知道的越来越多。再回过头去看贝克兰德的那段时光,克莱恩自己都为自己捏了把汗。他能成功离开贝克兰德,靠的是女神的援手、威尔的努力、阿兹克先生的善意以及阿蒙疯狂放水……   在旅行中,克莱恩了解了许多神秘学知识、历史秘闻,这些知识解答了他曾经不少的疑惑,比如地下宫殿里的恶灵名叫梅迪奇,对阿蒙有一定心理阴影,于是克莱恩在左眼戴上了单片眼镜,成功消化了一大截诡法师魔药。再比如魔女们不仅仅和极光会合作,她们的背后有着更庞大的、让克莱恩感到惊诧和愤怒的势力,那就是鲁恩王室,现任国王乔治三世。还比如,当初的绝望女士和A先生并没有凭空消失,而是被0-17传送去了霍纳奇斯山脉上的夜之国,那里有一座属于查拉图的教堂,悬挂着无数秘偶,绝望女士死在了那里,A先生也死在了那里。   他有了很多新的朋友,有热衷于制造奇怪物种、合成各种各样蘑菇的耕种者,有年纪轻轻就背负了和实力极不相符赏金的海盗,有提着四个脑袋,脖子上却空空如也的信使小姐……他也新增了不少敌人,总是出现在罗塞尔大帝日记里的查拉图总想把他做成非凡小饼干吃掉,从地下遗迹里逃出来的恶灵梅迪奇不知道在和魔女们谋划什么,阿罗德斯不敢提到“亚当”也在克莱恩的冒险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在克莱恩成功杀死因斯·赞格威尔之后,祂取走了0-08。   当然,还有我们的老朋友魔女和极光会,以及克莱恩不得不正视和面对的“渎神者”阿蒙。   他和阿蒙打了一架。   在道恩·唐泰斯的庄园里,他、帕列斯、威尔三对一,废了不少功夫,解决了阿蒙留在贝克兰德的所有分身。也是直到那时,克莱恩才想通了当初错误先生的委托,“寻找雅各家族的人”意味着什么,也明白了为什么威尔·昂赛汀会告诉他,选定了途径的那一刻,是敌是友就已经定下了。   真是一个令人绝望的世界。   克莱恩想过很多种未来,很多种他和阿蒙真正重逢的时刻,但其中哪一种都不是现在这样——   “没有人告诉过你,不要乱扔秘偶吗?”   身材中等的男性穿着深色夹克和呢制长裤,脸上是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就那样突然地出现在了房间侧边的全身镜旁,仿佛一开始就站在那里。而此时,克莱恩刚刚开始仪式的第一步,甚至没有念完福生玄黄天尊的第一句尊名。   这一刻,绝望与疲惫笼罩了克莱恩,他无法动弹,无法说话,只能看着面前的恩尤尼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水晶制成的单片眼镜,慢慢地戴到了右眼上。   深度寄生……阿蒙追来了,在他自以为安全的情况下……   在惊吓之后,克莱恩竟然有种该来的终于来了的诡异平静。绝望与冷漠将他分裂成两个矛盾的个体,他当然知道自己主动展露源堡的行为引来了查拉图,没理由引不来阿蒙。也知道自己在混战中尝试拉出阿蒙的历史投影这件事多多少少会留下一些隐患……   所以,阿蒙真的来了   “福生……嗯?”刚刚窃取到克莱恩的中文能力,准备进行仪式的阿蒙忽然皱起了眉头,他的表情变得有些迷惑,又仔细端详了一下克莱恩现在的形象——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随处可见的鲁恩人。   “这可真是意外的惊喜……我确实猜到了格尔曼·斯帕罗和道恩·唐泰斯是一个人,毕竟你们身上都有让我着迷的熟悉感。不过,夏洛克,克莱恩……有趣,真的很有趣。”   男子摸了摸下巴,属于“恩尤尼”的那张熟悉的脸以怪异的姿态扭曲了几下,变成了一张克莱恩记忆深刻的脸。   黑卷发,宽额头,瘦脸颊。   阿蒙。   连眼珠都难以转动的克莱恩当然没办法欢迎自己的前男友,他只能在恐惧与绝望之中看着阿蒙靠近他,摸了摸他的脸颊。下一秒,克莱恩不受控制地使用起“无面人”的能力,先是变成了道恩,再是格尔曼,接着是夏洛克·莫里亚蒂,最后,阿蒙似乎是玩腻了捏脸游戏,将他的容貌固定在了“克莱恩”上。   “这样看起来就舒服多了。   “不过,在叙旧之前,我得完成一些预定的事情……”   在克莱恩焦灼的目光中,阿蒙侧身,逆时针跨出一步,用极为标准的中文念道:   “福生玄黄仙尊。”   祂窃取了我刚才的想法,还有中文能力……克莱恩想,他又不敢多想,害怕这些念头也被阿蒙窃走。看着阿蒙再次逆时针跨出一步,克莱恩的心情逐渐下沉,沉入无边无际的绝望深渊之中。   “……福生玄黄天尊。”随着最后一句咒文的念出,克莱恩眼前骤然浮现出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雾气,耳畔出现了层层叠叠的祈求声!   我还保留着“源堡”的掌控权!阿蒙进入源堡必须得到我的同意!   拒绝祂!   克莱恩冒出了一个明确的想法,尚未在脑海中固定,便被阿蒙偷走了。然而,灰雾依旧,祈求声依旧,阿蒙并没有进入源堡。   这……源堡不存在默许选项?感谢灰雾的防盗功能……   这个想法只存在了短短一瞬间,就被克莱恩扔进了角落,他必须头脑简单一些,以免被阿蒙知晓更多。   没能进入源堡的阿蒙转过头来,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似乎没有把这次失败的尝试放在心上。祂正了正右眼的右眼的单片眼镜,对克莱恩和善地微笑道:“不要这么紧张……落在我手里,至少比落在查拉图那个小家伙手里要好吧?嗯,至少我不会把你做成魔药主材料。   “你说对吗,愚者先生?”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却在克莱恩心中掀起了巨大的风暴。   祂确定我就是愚者了……祂是怎么知道的……   “我是怎么知道的?在这方面,你确实很谨慎地藏起了自己的念头,即使在刚刚看到我的时候都没有表露出来……不过,你以为我不知道刚刚的仪式无法成功吗?”   克莱恩被问得一阵发晕。   “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反应,这很有趣,你还是这么可爱,和当初在贝克兰德时一样。如果你不是愚者,怎么会有那样的反应?   “你会祈求愚者的庇佑,而不是独自陷入绝望。”   被欺诈了。   克莱恩想,他试图放空脑袋,但大多数时候,思维并不受自己掌控,被完完全全掌握的克莱恩只能沉默地看阿蒙愉悦地微笑,坐到了小旅馆简陋的床铺上。接着,克莱恩的身体动了起来,主动来到了阿蒙身边,坐在了他腿上。   两人独处的小旅馆……克莱恩不由自主地冒出了一些不妙的念头。   “你的想法真的很有趣。”阿蒙赞许地点点头,“我不介意现在就和你重温一些事情……你很介意?好吧,这不重要。   “按照原本预定,我应该现在做一些你不希望看到的尝试。不过碍于我们非同寻常的关系,这个过程可以稍微延后一点……”   克莱恩被动抬起双臂,抱住了阿蒙,他们就像一对真正久别重逢的情侣一样亲密无间。   “现在,你可以提出一些问题,或许我会回答,或许不会……回答的真实性?呵呵,这需要你自己判断,毕竟我是一个欺诈者,即使告诉你都是真的,你相信吗?”   “不相信……”克莱恩摇摇头,突然发觉自己竟然可以说话了。   他立刻张嘴准备颂念黑夜女神的尊名,可是才发出了第一个音节,他的想法就丢失了。   “很聪明的想法,不过你真的不准备问点什么吗?”阿蒙亲了亲克莱恩的嘴角。在克莱恩还是夏洛克时,阿蒙就很喜欢这么做。   面对这样的顶级诈骗大师,说的越多,错的越多……但是反过来想,这也许是一个收集情报的机会?我对阿蒙的了解实在太少了……想了想,克莱恩决定遵从自己的心意,毕竟当年离开贝克兰德时他就憋了一肚子疑问,即使是现在,这些疑问依然没有被解决。   “你是怎么追踪到我的?”   “你的秘偶不知道被谁扔在了灵界,而我恰好捡到了它。”   恩尤尼是在逃避查拉图的时候丢失的……   克莱恩心中闪过一丝灵感,他没有试图去抓住,任凭它流逝。现在的所有想法在阿蒙面前都是敞开的,还不如不想……   “你的手在干什么?”克莱恩收回思绪,皱起了眉头。   阿蒙已经解开了他衬衫的第二颗纽扣。   “我在准备和你重温过去的美好时光。”阿蒙脸不红心不跳地解开了克莱恩的第三颗扣子,露出了大半光洁的胸膛,“我以为你死在那场陨石雨里了,可是伤心了好一阵子。”   “……”撒谎也走点心好吗?你不是欺诈大师吗!   克莱恩简直无力吐槽,不过随着阿蒙这么一闹腾,他倒是没那么紧张了。   涉及到阿蒙真正目的的问题肯定是得不到答案的,即使回答了大概率也是错误答案,还容易误导我之后的思路……能问的只有不涉及神秘,不涉及源堡的事情,那就只有夏洛克时期的事情了……阿蒙这是专程为我解答疑惑?他图什么?   “在廷根,你为什么没有杀我?杀死一个序列8的小丑,对你来说应该很简单。”克莱恩问出了他最初的疑惑。在知道阿蒙实际上是一名高序列强者时这个疑惑就产生了,现在他有了更准确的认知,阿蒙是序列一的“时之虫”,一名地上天使,为什么要和他玩绑架游戏、朋友游戏,最后甚至玩起了恋人游戏?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没有把整个贝克兰德的人都变成阿蒙?”   克莱恩一时语塞。   “在你心中,我就是这样的形象吗……”阿蒙露出了委屈的表情,看得克莱恩一阵鸡皮疙瘩,“死而复生是一种有趣的能力,你并非死神途径,甚至不是高序列非凡者,却能够死而复生,这代表着你背后有一个拥有类似权柄的存在。”   “这样的存在并不多,但你不符合我所知道的任何一个。”   “……你从那个时候就怀疑了?”   “准确地说,我猜到了。”阿蒙笑眯眯地回答,他很享受这样和克莱恩聊天的感觉,“你的伪装并不优秀,灵性之墙能够隔绝灵视,但是我的手段并不只有灵视……黑夜帮你隐秘了不少内容,所以我迟迟无法确定你的身份。”   “……所以,我的努力都是无用功吗?”   “当然不是。你的努力让我感到有趣,这就是最大的价值,你推迟了自己被寄生的时间,然后出乎我意料地逃走了。”   “这很有趣,非常有趣——在见到格尔曼·斯帕罗之前,我再也没有遇到过像你一样有趣的人了。很巧,格尔曼也是你。”   “克莱恩,你不觉得这就是命运吗?”   阿蒙凑得很近,他的呼吸打在克莱恩的脸上,是与外表不相符的炽热。   “我总是会被你吸引,我们注定在一起——所以,你真的不考虑做我的眷者吗?”   “所以你选择将计就计,留在我身边……”克莱恩没有理会阿蒙,自顾自喃喃自语,“不对,探查我背后的存在,直接寄生或者偷取我的念头不是更快?”   “我只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分身,没有必要冒着危险去试探一个不明存在。”阿蒙回答。   克莱恩的衬衫已经被完全解开了,阿蒙的手指在他身上流连,如同情人般的爱抚带给了克莱恩温馨的错觉,他甚至有些恍惚,恍惚到快要忘记这是生死存亡的危急时刻,忘记这个亲吻着他的人是一个恐怖的敌人……   “后来呢?你开始怀疑我,却依然没有对我动手……为什么放过了我?”   “为什么?”阿蒙捏了捏水晶镜片,歪着头思考了一会,“我舍不得。”   克莱恩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暗骂自己不争气,怎么到了这个地步还会为阿蒙心动……   “我真的很喜欢你,寻找‘愚者’并不是我的主要任务,接了这个任务的倒霉蛋好像已经被你干掉了?这是一场独立于任务之外的意外,我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处理,所以我没有告诉本体你的事情。”阿蒙咬住他的嘴唇。依然被深度寄生的克莱恩只能被迫张开嘴,接受阿蒙的侵犯。   “很有趣的是,当我不得不对本体坦白一切的时候,祂没有惩罚我犯下的错误。就像我说的那样,阿蒙都很喜欢你。有时候我也会疑惑这是为什么……   “如果你愿意成为我的眷者,或许我们可以渡过一段还算美好的时间?”   “如果在贝克兰德,我没有逃走,会怎么样?”   “你觉得呢?”   “……”   “你想的没错,我会寄生你。”挠了挠克莱恩的掌心,阿蒙的声音轻快俏皮:   “如果那个时候你没有逃走,我们可以省下很多时间,嗯,培养感情?你是特别的,克莱恩,从来都是。”   克莱恩闭上嘴巴,他不敢再问了。阿蒙的话语让他脸颊泛红,不由自主地要相信眼前这个家伙真的深爱着他……   “不要这么抗拒……仔细想想,克莱恩,我们之间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相反,我们有一段共同的美好回忆。   “我们唯一的矛盾就是源堡,你真的希望背负起那个命运,真的不担心源堡最初那位主人在你身上复活过来吗?”   克莱恩微微张开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阿蒙精准命中了他最在意的点……   “把源堡交给我,就什么都不用烦恼了。   “这样一来,源堡最初那位主人是否会复活,就是我需要考虑的问题了。门和小查拉图的追杀,黑夜的馈赠,我那个偏执狂哥哥的安排,都将由我来替你烦恼……你可以轻松甩下一切,成为我的眷者,呵呵,或许未来你还可以晋升序列2,我可以帮你搜集魔药,就像当初你在贝克兰德为我做的一样。”   “……”克莱恩紧紧地闭着嘴巴,生怕自己一不留神就答应了。   “你的那个组织很有趣,我可以帮你原封不动地维持下来……还有白银城,你不是让他们认为‘愚者’就是阿蒙吗?你希望他们走出神弃之地,看到外面的光,我可以帮你实现这个愿望……”   阿蒙捧着克莱恩的脸,望进那双褐色的眼眸,满意地在里面看到了心动、挣扎。   克莱恩真的很想当场答应下来,他对成为真神没什么执念,对掌控源堡也没什么欲望,走到今天这一步更多的是因为迫不得已……但是阿蒙是顶级的欺诈者,他的承诺真的可信吗?   “让我再想想……”他艰难地回答。   实在没什么拒绝的理由,最大的问题就是阿蒙比他强太多,一旦彻底交出源堡,他对阿蒙就没有任何制约能力,只能依赖对方的信用,而欺诈之神显然不会有什么良好的信誉……   “你有很多时间可以考虑。”阿蒙看起来心情相当不错,他抱着克莱恩倒在床上,接着,克莱恩感觉自己可以动了。这一刻,他有很多想尝试的举动,但这些念头都被阿蒙偷了个一干二净。   “专心一点。”阿蒙说。 第五十一章   有时候,现实就是会比想象更加魔幻。   克莱恩睁着眼,看着小旅馆不怎么干净,边角有点发霉的天花板,难以想象他半小时前才干掉了鲁恩的国王,半小时后就和一个神话生物在贝克兰德的小旅馆里来了一发。   还挺爽……   果然,不论到了哪个层次,欢愉都是让人欲罢不能的东西。   “考虑得怎么样了?”阿蒙颇为愉快地问道。   “我拒绝。”克莱恩回答。   他倒是有心佯装答应,但是考虑到对阿蒙来说,他的真实想法并不重要,“答应”这个行为也许会引起什么神秘学层次上的因果……出于这层考虑,克莱恩直截了当地拒绝了阿蒙。   “可惜。”阿蒙捏捏单片眼镜,并没有感到不快,他甚至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为克莱恩穿好了衣服。克莱恩没好意思告诉他其实衣服也是他用无面人的能力,用血肉变出来的……   “你不信任我,为什么?因为我是一名欺诈者?”   “……”克莱恩抿着嘴巴,没有回答。直觉告诉他,不管说什么,阿蒙都有办法说服他,更何况他自己也对是否要信任阿蒙这件事抱有疑惑。   “你不窃取我的命运,是因为现在你还无法承受?”克莱恩试图转移话题。   阿蒙坦然地点头:“对,所以我想和你和平达成交易。”   “很可惜,你拒绝了我,我只能带你去本体那里,去一个足够安全的地方,在那里拿走你的命运……不用担心,本体舍不得杀你,最多让你失去自由。”   “在见到本体之前,你都有机会推翻之前的决定,成为我的眷者。坦白地讲,我想让你做我的眷者很久了……”   翻身下床,一个响指间,阿蒙已经衣着整齐。仍然躺在床上的克莱恩突然感觉自己的身体又不受控制了——阿蒙再次深度寄生了他,操控他的身体站起来,像一具人偶一样跟在阿蒙身后。   “一些必要的举措。”阿蒙解释了一句。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了旅馆,来到了街上,毫无征兆地,阿蒙捏了捏单片眼镜,感叹了一句。   “真是遗憾。”   “遗憾什么?”克莱恩皱眉。   “你猜?”   “……”克莱恩不说话了,他不喜欢谜语人。   此时,克莱恩的左手抬了起来,“蠕动的饥饿”开始变得透明,这是传送开始的前兆。克莱恩忽然心念一动,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阿蒙为什么不在房间里传送?为什么要走到外面来?   “真是遗憾,你竟然没有向帕列斯求援。”阿蒙的声音适时传来,听得克莱恩遍体生寒。   他在房间里和我对话……解除深度寄生……都是故意给我机会,诱导我向帕列斯求援?!他是怎么确定我和帕列斯有联系的……   他不敢继续想下去了,生怕被阿蒙窃取到其他念头。他再也没有相信阿蒙,与他和平交易的想法了——阿蒙既然无法承受他的命运,那怎么可能和他进行和平交易?他根本不会让自己去往源堡之上,拿到与他暂时抗衡的力量!   从见到他的那一刻起,阿蒙就想好了整个欺诈的过程……   会不会我不相信他这件事本身也是欺诈的一环?不,不能再想了……   克莱恩没敢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怕把自己绕死,他赶紧闭上眼睛进入冥想状态,免得把自己想绝望了。他有了几个自救的想法,都作为一闪而过的灵感,堆砌在意识海之中。   阿蒙轻笑一声,打了个响指。街上的行人、道旁的树木、屋顶的麻球……各种各样的生物体内各有一道虚幻的虫类身影飞出,瞬间,阿蒙的位格就提升到了天使层级。   “你晋级了?”克莱恩忽然问道。他依稀记得,当初阿罗德斯告诉他,阿蒙那个分身只有序列三。   分身还能晋级的吗?   说话间,阿蒙和克莱恩的身影变得透明,无端消失在街道上,而来来往往的人群没有一个对此感到疑惑。   穿过无数难以描述的灵界生物和重叠的色块后,他们出现在了一片大海的上空。此时,阿蒙才慢悠悠地开口:   “你怎么确定我就是那个阿蒙?”   总不能说我记得你的形状……克莱恩眨眨眼睛,迅速找了个像模像样的原因:“回答问题的时候你都以‘我’为自称,而不是你经历的事情,你会有意识地给其他阿蒙加上称呼。”   “很敏锐。”阿蒙拍拍手,“但是没有奖励。我确实得到了晋升的机会,某种程度上来说,我需要感谢你。”   感谢我?   克莱恩有点莫名其妙,他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环顾了一下四周,他发现这是神战遗迹的入口。   “你要带我去神弃之地?”   “嗯。”阿蒙笑着点头,“到了那里,即使是你的信使,也没办法再借契约感应到你了。”   绝望又一点点攀上了克莱恩的心头。   等信使小姐察觉问题,借助契约定位自己,然后干掉这个阿蒙分身,这是克莱恩之前想过的自救方法之一……阿蒙猜到了他的想法,提前扼杀了这种可能。   “还记得我在贝克兰德的陵墓吗?你拒绝和我去探索的那个……呵呵,如果当时你答应了,现在早就是我的眷者了。后来不知道谁举报给了教会,破坏了我留在那里的传送门,不然我们就能够以深渊为跳板直接传送过去了。”   克莱恩有点心虚地转移话题:   “深渊连接着神弃之地?”   “不,不过我可以利用深渊的特性去往任何地方。”   阿蒙似乎很了解深渊……克莱恩心念一动,试图套出更多信息:   “听说深渊里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你居然知道?”阿蒙歪头,没有掩饰自己的好奇,“你是通过什么渠道知道的?”   “我,我曾经想去探索深渊……”不敢让阿蒙知道自己读得懂罗塞尔日记的克莱恩试图用模糊的说法搪塞过去。   “你最好放弃这个念头。”阿蒙牵住了克莱恩的手,“你去深渊,就像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物,主动送到了想要它的人手上……有什么问题你可以直接问,不需要这样拐弯抹角。”   揽着克莱恩的腰,阿蒙纵身一跃,跳进了巨大而虚幻的裂缝中。   “宇宙暗面,原本是恶魔君王法布提,现在……呵呵,祂和被缚之神有着一样的遭遇,你明白吗?”   欲望母树……   克莱恩闭上嘴巴,安静地任由阿蒙带着他下坠。很快,失重感变成了上浮感,海水急速上涌,如同喷泉一般将他和阿蒙抛向了断面的另一端。   这里就是神战遗迹……   尚未睁开眼,克莱恩就听到阿蒙的声音:   “不要睁眼。”   下一秒,疯狂恐怖的呓语就在他耳边响起!那是真实造物主的呓语,充斥着整个神战遗迹的呓语!即使以克莱恩的抗性,也只能勉强抵抗一会,根本无法长久支撑。他忍受着大脑被针扎一样的刺痛,没有听阿蒙的话,睁开了眼睛。   阿蒙不会杀死他,但是克莱恩想要自杀!   只要死去,他就能在源堡复活,自然就脱困了!   睁眼时,克莱恩看到了光,无穷无尽的耀眼的光,像是有了形体一般疯狂涌向阿蒙手里的单片眼镜,阿蒙偷走了整个神战遗迹的白昼!   黑夜降临了。   收起单片眼镜,阿蒙捏了捏克莱恩的鼻子,似乎在责备他没有乖乖听话。接着,他们降临到了一片还算完整的空地上。从虚空中抽出一条毯子铺在地上,阿蒙示意克莱恩躺上去睡觉。   “不是必须在特定的地点入梦,才能开启入口吗?”克莱恩疑惑道。   随便睡一觉就进去这件事怎么看怎么不靠谱……   “对,不过这片地方规则残破,能够利用的漏洞太多了。”   “漏洞?”   “偷盗者序列0的名称是‘错误’,一个很抽象的概念。”阿蒙耐心地解答克莱恩的问题,没有一点不耐烦的迹象。   所以才有“错误先生”……这是假装自己序列0开心一下?   没再多问,克莱恩乖乖躺下,通过冥想的方式迅速入睡,进入了梦境世界,看见了黑色修道院和充满史诗感的“巨人王庭”。   阿蒙随即出现在他身边。   “我父亲曾经用过一个很古怪的单词来代指‘错误’,祂认为那个单词的描述更加准确。   “BUG。”   “翻译过来就是,命运的木马,时间的蠹虫,规则的漏洞,所有错误的化身。”   “所以,你要利用这个梦境的漏洞?”   “可以这么理解,不过具体过程还要再复杂一点。”阿蒙牵着克莱恩的手,悠然漫步在梦境世界里,“这个世界本身没有漏洞,但是我可以利用其中残余的冲突,制造一些漏洞……最简单的方法,我们可以通过这里残余的生灵梦境,进入别的梦境,出现在对应的地点……我知道你在关心什么,用这种方法通过神战遗迹,大概只需要两个小时。”   说着,黑色修道院的大门自动敞开,似乎在迎接阿蒙和克莱恩的到来。   而克莱恩感到了一阵强烈的沮丧。   刚到神战遗迹的时候,他心中还有些窃喜,在他的认知里,通过这片遗迹需要耗费不少时间。他知道阿蒙有快速通行的方法,但没想到这么快……   “我们现在要去的是,支撑这个世界的关键梦境?”   “没错。”阿蒙扶了一下单片眼镜,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道:“你在秘偶身上准备了一枚单片眼镜,是在怀念我吗?”   “……是为了吓唬梅迪奇。”克莱恩愣了一下,坦诚回答,“我发现他对你的反应很大,就试了试,借助这个消化了不少诡法师魔药。”   “真是个好主意!”阿蒙赞叹道,“下次我要在他面前先戴左眼,再换到右眼,这一定非常有趣!”   可怜的梅迪奇……克莱恩毫不诚心,甚至有点幸灾乐祸地为梅迪奇默哀了三秒。随即他又有点遗憾,如果阿蒙不是敌人……   “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是敌人呢?”阿蒙侧头,“我说过的,直到见到本体之前,你都可以反悔。”   克莱恩没有说话,只是长久地沉默着。   来到修道院的最深处,站在漆黑的木门前,阿蒙拧动把手,打开了这扇布满奇异花纹的木门。克莱恩看到了大片大片的金色,无边无际的金色,几乎要将他融化的金色。   “这是我父亲陨落时的梦境。”阿蒙解释了一句。   接着,阿蒙拿出单片眼镜,释放了之前的白昼。白昼降临,克莱恩和阿蒙脱离了梦境,出现在了一片金色的海洋上。   这里是神战遗迹的核心位置,很危险,却又存在一个个被分隔开的安全区,是通往神弃之地入口的特殊地点。   他们再一次进入了梦境,直接出现在修道院的黑色木门前。   现在,只要走出修道院,在巨人王庭的投影前念出相应的尊名,就能开启神弃之地的入口。一旦进入神弃之地,信使小姐就无法联系到克莱恩,他也就真正进入了孤立无援的状态。   克莱恩轻轻咬住了嘴唇。   阿蒙偷走了一段距离,瞬息间,他们就来到了悬崖边,来到了巨人王庭的投影前。   “我们这样,像不像在约会?”阿蒙突然说,他抬起左手,打了一个响指。在清脆的响声中,云海沸腾,向着左右两侧分开,露出了一条深不见底的幽暗缝隙。   接着,阿蒙轻轻挥了挥手。   黄昏奔涌汇集,涌向那条幽暗的缝隙,逐渐填满了它,幽深的缝隙不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橘红色的黄昏之路,悬停于云海之间,连接着两座高高的山峰。   “喜欢吗?”   “如果它不是通往神弃之地的话,喜欢。”   “那可真是遗憾。”阿蒙笑着,忽然拦腰抱起了克莱恩。他向前一步跃下悬崖,黑色的巫师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阿蒙轻盈地落在了黄昏组成的光之道路上,没有窃取距离,而是牵着克莱恩,慢慢地走着。   仿佛真的在约会。   我也说一句 第五十二章   在黄昏之路的中央,阿蒙停下了脚步,他侧头看向克莱恩,很认真地说道:“我觉得这里很适合接吻。”   于是他们接吻了,在云海之中,在黄昏之上,悬于天地之间,黑袍的渎神者捧着恋人的脸,轻柔地吻着对方的双唇,连克莱恩都觉得这称得上是浪漫。这个吻并不深入,只是浅尝即止,却让克莱恩感到了缠绵,让他再次有了阿蒙爱他的感觉。   他知道这是错觉,却总忍不住去想,万一呢?   一吻毕,阿蒙松开了他。   “你比我想象的更冷漠。”   “我应该作出什么反应?感动得热泪盈眶?我现在连皱眉都做不到。”克莱恩毫不留情地吐槽。   阿蒙依旧保持着那副讨人厌的笑脸,他不再慢悠悠行走,而是选择偷走到巨人王庭的距离,下一刻,两人的身影出现在巨人王庭的投影,立于最高的那座建筑上。   推开眼前这扇布满花纹的门,就能到达神弃之地。但阿蒙并没有选择直接开门,而是在侧边的岩壁上,利用学徒的“开门”能力,开了一扇小门。   “直接进去会被注视。”阿蒙不吝啬回答克莱恩的疑惑,相反,他看起来相当享受这个过程,享受跟克莱恩解析自己如何使用能力。   进入门内,就来到了巨人王的居所,暗天使萨斯利尔的沉眠之地。   此时,他们已经身处神弃之地,与世隔绝。除了源堡,克莱恩再没有直接联系外界的手段……   阿蒙悄然变换穿着,恩尤尼身上的夹克消失,变成了黑色古典长袍,同时祂戴上了黑色尖顶软帽。   “我们来做一个游戏吧。”   下一刻,克莱恩感到身体里少了什么东西——他取回了身体控制权,或者说,阿蒙解除了寄生。   “游戏规则很简单,在抵达真正的目的地前,我不会再寄生你。你可以用一切你能想到的方法逃脱,而我会竭力阻止你。”   “这个提议很有趣吧?我很期待,所以,不要让我失望。”   克莱恩的第一反应就是阿蒙在欺诈他。   可是欺诈了又怎样呢?他有其他选择吗?即使这是一个剧毒的饵,克莱恩也不得不吞下,因为他别无选择。   “好。”他在黄昏里,郑重地回应。   -   走出宏伟的巨人王庭并没有花费多少时间,至少在克莱恩看来,他们走得太快了。转瞬间,就抵达了王庭边界,抵达了神话世界与黑暗现实的交界处。   在这段路程中,克莱恩没有做任何逃跑的尝试。他很清楚,自己的常规手段在阿蒙面前起不到任何作用,反而会暴露为数不多的底牌。或许不间断的尝试确实可以试探出阿蒙的能力边界,但同样会暴露自己。   这是一柄双刃剑。   克莱恩装作一无所知,径直向黑暗走去,如果黑暗能吞噬自己……   “等等。”阿蒙说着,将一盏不知道从哪里拉出来的兽皮提灯扔给克莱恩。   “从哪来的?”克莱恩一脸平静自然地接过提灯,仿佛刚才准备自杀的不是他自己。   “前面的人类营地偷的,我记得那里是白银城的下午镇。”   “有人会因此而死。”克莱恩眼皮一跳。   “那又如何?”阿蒙歪头。   克莱恩没再说话,安静地提着灯笼,踏入黑暗。正如阿蒙所说,前行没多久,克莱恩就看到了一堆篝火,那是利用废墟建造起来的下午镇营地,简陋的营地周围分布着三三两两的白银城居民。   他们路过了下午镇,在此过程中,确定了阿蒙真的不打算寄生自己的克莱恩尝试着利用自身灵性感应灰雾,他成功了——和猜测的一样,即使在神弃之地,他依然能够沟通源堡。   又前行了一阵,快要走出这片旷野的时候,克莱恩开始了他的第一次尝试:他分离了一条灵之虫,将黑暗中的一只怪物变成了自己的秘偶。   下一秒,怪物失去了生命,而走在前方的阿蒙手里出现了一条有着立体花纹的透明蠕虫,那是克莱恩的灵之虫。它在阿蒙手中挣扎着,扭动着,却像一条普通的虫子一样丝毫没有办法,只能被阿蒙捏在手里。   “你可以再大胆一点的……谢谢你的礼物。”阿蒙微笑着,提起还在不断挣扎的灵之虫,塞进了嘴里。   与此同时,克莱恩感觉自己全身都被湿热包裹了——阿蒙的舌头舔过他的身体,带来了难以言喻的奇妙感受,下一刻,剧痛陡然降临,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疼痛,让克莱恩脑袋快要炸开的疼痛!   “味道不错。”阿蒙微笑着评价。   “……”从剧痛中缓过来的克莱恩揉着自己的额角,疲惫如潮水般上涌。   先前他手段尽出,从查拉图手下逃离,已经将灵性用尽,此时又失去了一条灵之虫,已然再也无法支撑……   “我要休息。”他理直气壮地向阿蒙要求。   “可以。”阿蒙欣然应允,“我知道前面有一个合适休息的地方。”   “我走不动了。”克莱恩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阿蒙看着克莱恩。   “好吧。”正了正单片眼镜,阿蒙颇为无奈,又有点宠溺地感叹:“真让人不省心。”   随后,他抱起克莱恩,只是几步就来到了一座废墟。这片废墟十分简陋,只有十几根不到膝盖高的残余石柱,远处的山丘里,躺着几座依稀能看出是尖顶塔状建筑的残骸。   “这里曾经是一个大型城邦,大灾变来临时,大地裂开,整座城市都被吞没,只剩下了这点废墟,证明它曾经存在过。”   克莱恩走进其中一座建筑残骸,看到了几幅斑驳到难以分辨的壁画,惊觉这里可能曾经是个教堂。   他找了个还算干净的角落,靠着一根石柱,闭上眼睛。   疲惫到极点的时候反而睡不着……   在光怪陆离的思绪中,克莱恩勉强观想出了层层叠叠的光球,进入冥想,进入了深度睡眠。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快要睡去时,他感觉有什么人靠近了他。   还能是谁呢?这里只有他和阿蒙。   并不担心危险降临,甚至很期待危险的克莱恩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放任自己沉入梦境。   -   阿蒙打了个响指,被克莱恩扔在一边,烛火将熄的提灯重新亮了起来,它悬浮在半空,慢悠悠地飞向克莱恩身边,最后落在右手边。摇曳的烛光驱散了黑暗,阿蒙来到克莱恩身边,同样也坐了下来。   祂撩起落在克莱恩耳边的头发,百般无聊地把玩起来。   欺诈之神习惯谎言,也习惯他人的不信任,但是当克莱恩将防备神色表现在明面上时,阿蒙还是感到了不快。祂把这种不该出现的感觉藏在微笑面具之下,没有表露给任何一个人。   克莱恩怎么可以不信任祂?克莱恩怎么可以防备祂?克莱恩就该敞开身心,把一切都奉献给祂,成为祂一个人的眷者。   但阿蒙又无比清晰地知道,如果克莱恩真的这么做了,自己一定不会给他一个好结局。   毕竟,没有趣味的玩具,就没有存在的价值。   -   克莱恩醒了,但他依旧闭着眼睛,假装自己还在梦里。等待了一会,确定阿蒙并没有发现他醒来之后,他从过去的自己那里借来了一个状态,一个心灵岛屿被入侵的状态。   依托于这个状态和自身能在梦境中保持清醒的特性,克莱恩成功分离了一部分自我认知,以旁观者的状态审视自己的心灵岛屿。   他仔细检查了每一寸土地,初步确认阿蒙并没有入侵到他的深层意识世界,即使还有寄生,也是浅层的,无法监听到克莱恩此时的想法。   他终于短暂地构筑出了一个“安全区”。直到此时此刻,克莱恩才敢放开思绪,认认真真分析起目前为止的遭遇,考虑之后要如何自救。   到目前为止,阿蒙表现出来的姿态实在太过无害了。   他对克莱恩有问必答,他向克莱恩剖析自己的感情,他表现得仿佛真的爱上了克莱恩……这种表象本身就是最该警惕的!虽然可以用阿蒙利用感情牌,试图让我“答应”交出源堡这个理由来解释,但是阿蒙不可能不知道我对他有防备,越是表现得深情,就越会收到反效果……那如果这种反效果本身就是阿蒙所追求的呢?   阿蒙为什么要做这一场逃脱游戏?如果单纯是为了乐趣,那么等把我交给本体,祂掌控源堡之后,再来这么一场,既保留了乐趣,又不用承担风险……   阿蒙并没有对中文这种语言感到疑惑……根据帕列斯所说的深度寄生,阿蒙应该可以听到我所有的想法,但祂却只对其中对祂有害的念头作出反应,这是在误导我,让我误以为祂只能对有害念头作出反应……那么祂提出“BUG”这个词,是不是也在试探我?   祂知道我来自地球,不属于这个时代了……祂是否要利用我的这种特殊性,去完成一些祂没办法完成的事情?祂看出来我故意问了很多历史问题,却不吝啬回答,甚至主动讲解……祂在帮助我消化“古代学者”的魔药?这对祂有什么好处?   克莱恩转过了很多很多个念头,之前被扔在角落里的自救想法也被重新捡起来,完善,再藏进意识深处。   身体状态调整的差不多之后,克莱恩睁开眼,“醒”来。   他发现自己的脑袋正靠在阿蒙的肩膀上。   “想好了吗?准备什么时候开始行动?”   阿蒙关切地问着,似乎他们还在贝克兰德,他和克莱恩还是同伙,亲密无间。 第五十三章   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克莱恩进行了第二次尝试。   与第一次随手作出的试探不同,克莱恩花了相当的心思在这次尝试上,虽然没有指望立刻就能成功,但也抱着能对阿蒙造成不小麻烦的想法去做的——结局不是太美妙,只能说是克莱恩再一次认清了自己和阿蒙的差距。   不是位格的碾压,不是能力的差距,而是他在阿蒙面前无从遁形,处于绝对的情报劣势。   魔术师不做无准备的表演,而阿蒙根本不给他准备的机会!   在这次尝试中,克莱恩提出了进食的要求,以历史孔隙中的冰淇淋球为纽带,向水银之蛇威尔·昂赛汀借来了好运。   接着,他一口气送出了100条灵之虫,将100个神弃之地的怪物变成秘偶,依托好运,一起召唤起了信使小姐蕾妮特·缇尼科尔的历史影像。   他成功了——不过在成功的那一刻,阿蒙窃走了他召唤来的历史影像,反而利用信使小姐的能力,将他的秘偶们统统变成了无害的山羊、兔子。   还有一只黑猫。   克莱恩若无其事地结束了这次尝试,表面波澜不惊,内心却有点崩溃。   阿蒙连他的历史投影都能偷走……这简直就是废除了他一半的战斗力!努力召唤来的帮手转眼变成了阿蒙的帮手……   不过,反过来说,这也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点。   就在克莱恩思绪飞转间,阿蒙提出了一个让他始料未及的意见:   “你不是担心神弃之地没有合适的食物吗?现在有了,只要不接触诅咒,它们就是真正的动物。”   “……”克莱恩沉默地和这些动物对视了几秒,然后闭上眼睛,打了一个响指。   哒!   在清脆的响声中,三分之一的动物猛然倒地,寄生在其中的灵之虫死去了。   被诅咒之后的灵之虫无法收回,甚至不能回收特性,会导致本体也被污染。与其被阿蒙用更惨烈的方式杀死,克莱恩选择自我了断。   他可不想再被阿蒙生吃一次了。   三声响指,99个秘偶,最后一只黑猫被阿蒙留了下来,仿佛宠物般抱在怀里逗弄,看得克莱恩牙根酸软。他切断了与黑猫的联系,让它不再是自己的秘偶。接着,克莱恩走到黑暗里,提了一只山羊和几只兔子回来。   “你真的准备吃?”阿蒙挑眉,“它们的本质是怪物的血肉和你的灵之虫,你确定要吃?”   “一个东西,它看起来像兔子,闻起来像兔子,吃起来像兔子,那么它就是兔子。”克莱恩冷静地回答,“而我确实需要食物补充。就像你说的,在神弃之地,没有什么比它们更合适的食物了。”   说着,克莱恩认真地剥皮、去毛、清洗、切割,甚至还有闲心调了一碗烧烤撒料。在火焰的炙烤下,鲜嫩的兔肉滋滋作响,散发出迷人的香味。   阿蒙抽动鼻子,蹭了过来。   “分我一串?”   “你又不需要进食。”   “是你闻起来太香了……”   “这是兔子,不是我。”   “好吧。”阿蒙摸了摸鼻子,也走进黑暗中,拎了两只兔子回来。学着克莱恩之前的举动,阿蒙烤了一串兔子肉,咬下一口后,脸色迅速变得凝重。   然后,他晃了一下手里的肉串,与克莱恩刚烤好的交换了一次。   看着手里半生不熟的兔肉,克莱恩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最后,他还是分了一半烧烤给阿蒙,以免这个没有底线的家伙做出更加丧心病狂的事情。   吃饱喝足后,克莱恩继续忙碌,预备好了大概能吃三四餐的食物。做完这一切,见阿蒙没有催促的意思,克莱恩又抬起右手,探入虚空,不加掩饰地开始进行某种尝试。   一次,两次,三次……忽然,克莱恩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略显疑惑地嘟囔:   “我刚才想做什么来着……”   -   一次失败失去了99条灵之虫,克莱恩对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十分谨慎,他们东拉西扯,大部分时候是阿蒙在解答克莱恩层出不穷的疑惑,就这样,他们走进了一座死寂的城邦。   这座城邦已经有大半的建筑倒塌,剩余的完好房屋,每一户门前都摆着一具石棺,棺材里有时躺着白骨,有是刚开始腐烂的尸体。不论是白骨还是尸体,都是扭曲的、畸形的。在阿蒙的介绍里,这是一座曾经信仰不死鸟的城邦,后来改信了远古太阳神。远古太阳神陨落后,失去了庇佑的他们只能以被污染的怪物为食,一代一代积累无法排出的污染,最终走向了覆灭。   这里虽然死寂,却依然留有一些幸存者。他们已经完全畸变,几乎没有保留人类的样子,甚至把模样正常的阿蒙和克莱恩视作“怪物”,准备袭击他们。   就在阿蒙准备开门,从城邦的暗面跳跃去有类似区域的其他城邦时,克莱恩陡然开启了第三次尝试!   这次,他从历史间隙里拿出了两样东西:万能钥匙和深红月冕。   万能钥匙隐藏着门先生的诅咒,深红月冕则是用来激发诅咒——这两样物品的目标不是阿蒙本身,而是那扇荡着涟漪的白色光门。   在抛出这两件物品,希望门先生能够影响阿蒙,哪怕阻止对方一会儿的同时,克莱恩迅速将教堂外的怪物们秘偶化,并同时开始召唤历史投影!   这次他学乖了一点,没有让所有秘偶召唤同一个,而是分别尝试拉出信使小姐、阿兹克先生和威尔。如果阿蒙一次只能盗窃一个历史投影,那他还能碰碰运气,保留一两个帮手……如果全都被偷走了,克莱恩也只能自认倒霉。   然后,就在他感觉到有两个秘偶似乎成功了的时候,阿蒙的单片眼镜冒出了炽热的白光,那光芒如此耀眼,那呓语如此熟悉——这是神战遗迹的白昼,蕴含着真实造物主呓语的白昼!   克莱恩抱住了脑袋,极力对抗着呓语,顾不上召唤,也顾不上那些秘偶。当他从呓语中恢复过来的时候,死寂的城邦真的变得死寂,那些幸存者们前仆后继地冲入了白昼中,就像扑火的飞蛾。   阿蒙站在他身前,衣着整齐,肩膀上趴着一只无忧无虑的黑猫,祂面带微笑:   “结束了吗?”   “暂时结束了。”克莱恩拍拍风衣,努力寄出了一个笑容。   “这次做得不错。”阿蒙夸奖道,“利用‘门’来干扰我这点值得表扬,不过后续的尝试就有些问题了。你不觉得我在开门的时候,会处在一个比较警惕的状态里吗?”   “或许你认为我知道你很警惕,不会发动攻击,从而放松呢?”克莱恩回答,“适合进行尝试的机会并不多,我总要试试的。”   “我好像从来没有说过,失败不会有惩罚吧?”阿蒙捏了一下单片眼镜,嘴角的弧度拉大,“你想接受什么样的惩罚?”   “这还有的选?”克莱恩眨眨眼睛,“我希望你杀了我。”   下一刻,撕裂灵魂的楚痛猛地传来,一个又一个秘偶死去,一条又一条灵之虫死去……他在这样的痛苦中头昏眼花,额头青筋鼓胀,耳边嗡嗡作响。   极致的痛苦中,克莱恩听到了阿蒙的声音:   “如你所愿。”   第三次尝试失败了。   仿佛一种默契,每一次失败后,克莱恩都会安分一段时间,阿蒙也会相对“温柔”一点,告诉克莱恩一些信息,或者给予他一些情感上的安慰——特指甜言蜜语地哄诱克莱恩答应做祂的眷者。阿蒙对这件事真的很热衷,隔三差五就要问一遍克莱恩,以至于古代学者都拒绝出惯性了。   他们通过死寂城邦内的光门,迁跃到了不知道多远的一座崇拜异种王的城邦里。阿蒙照例介绍了这座城邦的历史,给克莱恩增添了一点魔药消化进度。这让克莱恩有种他是来神弃之地旅游,而阿蒙是他的导游的感觉。   走出城邦,便是一望无际的旷野。这里弥漫着灰黄色的雾气,几条沟壑将大地分割,黑暗的深处能看见一些影影绰绰的东西在徘徊。   “还有不到半天,我们就能到达目的地。”阿蒙用食指推了推单片眼镜,微笑着说。   十分钟前,他刚告诉克莱恩,还有不到三天就能抵达。   克莱恩适时地表现出了惊诧。   他对此类的欺诈早有防范,并没有完全相信阿蒙的话语!   “还要再做点尝试吗?”阿蒙愉悦地咧开嘴,“再不做就没有机会了。”   谈话间,他挠了挠黑猫的下巴。这只体内蕴含着克莱恩灵之虫的黑猫享受地眯起眼睛,甜甜地“喵”了一声。   克莱恩目光一沉,猛地伸手抓向虚空。   我也说一句   == 第五十四章   第四次尝试,失败。   这是克莱恩准备的最后一次尝试了——他拉出了查拉图,召唤了隐秘之仆阿里安娜,查拉图又从历史间隙中拉出了罗塞尔大帝、安提哥努斯家族的先祖,乃至于战争之红军团的一员,连接上了红天使梅迪奇。   这样的消耗瞬间就要把克莱恩的灵性耗光,但是克莱恩的目标从来不是和阿蒙战斗,而是自杀!在查拉图拖住阿蒙,让祂无暇顾及自己的时候,克莱恩与阿里安娜的投影快速沟通,拜托对方杀死自己。   但是他失败了。   阿蒙偷走了历史投影能够维持的时间,让克莱恩连自杀的机会都没能保留。   尽管历史投影的层次不如本体,但是不管是查拉图,还是阿里安娜,都是有本体意识降临的投影……在这样的围攻下,阿蒙轻而易举地化解了局面,甚至没让克莱恩掉一根头发。   事情已经很明显了。   “你是本体……”克莱恩嘶哑着嗓音,语气满含恐惧。   对此,他并不是毫无心理准备。   进入神弃之地后,阿蒙更换了着装。   祂再也没有说过“见到本体前你还可以反悔”。   祂提出做个游戏,并解除了寄生。   祂处理食材的手法非常粗糙。   祂非常自信,有不管发生什么都能解决的信心……   猜测成真的这一刻,克莱恩还是从心底感到了绝望的升腾。阿蒙的本体已经到达了他身边,这意味着除非真神降临,不然没有谁能救他。   神弃之地的真神有谁呢?真实造物主。   指望真实造物主救他,倒不如指望阿蒙真的爱他……   要不,答应成为阿蒙的眷者?   阿蒙给出的条件不可能全部达成,但至少也能保证一两个吧?成为一个无忧无虑的古代学者,听起来真的很诱人……   忽然,克莱恩抓到了一个矛盾点。   进入神弃之地前,阿蒙的分身说要带他到本体面前,由本体来窃走他的命运……如果在进入神弃之地时,阿蒙就已经替换成了本体,为什么不直接窃走他的命运?   就算刚进入时阿蒙还是分身,那现在,阿蒙为什么还在这里跟他聊天?   阿蒙的本体也无法承受他的命运!   所以,阿蒙想要制造一个漏洞,一个能够获得源堡,而将命运留给克莱恩的承担的漏洞……达成这点,必须克莱恩亲自同意。阿蒙不断地给予希望,又亲手将希望打破,就是想消磨他的意志,让他发自内心地同意交出源堡!   想到这里,克莱恩忽然愣住了。   阿蒙连尝试都不愿意尝试的命运,到底有多么恐怖?他未来到底要面对怎样的存在?   克莱恩无法回答自己,他只能专注于眼前,专注于这场还没能度过的危机。   他平静地对阿蒙说出了自己的推断。   克莱恩很平静,阿蒙也很平静,他们就像在聊着今天吃什么一样,普普通通地进行对话。   “很不错的推理,逻辑圆满。”阿蒙拍手,“但我当时说的是,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窃取你的命运,现在我们还没有到。”   “马上就到了。”克莱恩说,“你不会让我等太久的,具体是多久?”   “不到半天。”   “再具体点。”   “真没意思。”阿蒙撇撇嘴,挼了一把肩膀上的猫咪,“半小时。”   -   这次阿蒙没有骗人,半小时,非常之准时。   穿过旷野,途经一只徘徊着的、早已死去多时的青黑独眼巨人,克莱恩得知了笼罩这片旷野的灰黄色雾气是由这独眼巨人带来的。祂是巨人王奥尔米尔的幼子,因咒骂远古太阳神而遭到惩罚,即使死去也依然被困于此地,不得解脱。   再往前,克莱恩看到了一道深邃的沟壑,沟壑底部,有一排厚重宽广的灰白色建筑。克莱恩见过这建筑——这是阿蒙的父亲,远古太阳神走出来的地方。   这里就是阿蒙说的安全的地方?祂要带我进入里面?   在恐惧之余,克莱恩心底竟然冒出了一点——只有一点儿,好奇。   “你知道这里的名字吗?”   向前迈出一步,阿蒙低头凝视着沟壑底部,没有闪电的时候什么也看不见,阿蒙却看得很认真。   “这里是我父亲苏醒的神圣之地,埋藏着我想要探求的历史。它有一个非常古老的名字,叫做……”   阿蒙举起双臂,面向克莱恩,声音前所未有的庄重。   “切尔诺贝利!”   克莱恩的第一反应是想笑。   他也确实咧开嘴了,只是这个笑容停止在半途,没能继续下去。   他想起了一件事,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在他刚刚接触神秘学时,老尼尔教他如何冥想,让他用一个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的事物替换原先勾勒的物品,克莱恩选择了洲际导弹。   可他不管怎么努力,怎么想象,都无法进入冥想状态。   噗通。   脑海里骤然闯入了无数关于这个世界的常识,他从未怀疑过的常识。   一年有12个月,365天,每隔四年有一次闰年……   一天有12个小时,每小时60分钟,每分钟60秒……   星球,一个太阳,一个月亮。   神战遗迹中残存的钢铁废墟……巨人王的祖先是人类,精灵的源头疑似也是人类……   使用筷子的精灵,会制作血旺……   罗塞尔大帝和他同一个时代,同样悬挂在源堡的光茧之内……   可是,可是……   克莱恩努力想找一些证据,一些证明这个世界不是地球的证据,但他内心已经开始认同自己的猜测了——在他认同的这一刻,克莱恩的眼前飘起了无边无际的灰白雾气,这一次,他站在了第一纪的末尾,“衰败森林”内。   雾气的深处,亮起了一个又一个破碎的光斑,指引着克莱恩前去。他开始狂奔,不断地追溯,跑过了几千年,几万年,或许是更久的时光——他看见了光门,看见了光茧,看见了灰白雾气下掩盖的一座座城市,他无比熟悉的城市。   他的古代学者魔药消化了。   克莱恩的意识回到了现实,发现自己与源堡的联系更加紧密了。这不仅仅是因为克莱恩消化了古代学者魔药,更是因为塔罗会的成员不断向“愚者”祈祷,引动深红星辰,让那片空间和克莱恩产生了奇妙的共鸣。这一路上,克莱恩一直隐藏着自己听到祈祷这件事,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现在,克莱恩知道,他只要一个念头就能回归源堡,无需再进行仪式,颂念咒文!   这是脱困的最好机会……   顺应内心的想法,克莱恩向源堡“跃”去。   跃到一半,克莱恩猛地感到大事不妙。   是,他的古代学者魔药消化确实是因为得知了第一纪之前的知识才得以消化,但是阿蒙此前从未阻止过他获取知识,甚至主动讲解!   阿蒙不可能不知道他抱有消化魔药,连通源堡的打算!   祂寄生了自己,知道自己来自那个时代,知道自己的不凡……祂在切尔诺贝利待了几千年,不可能对过去一无所知……   阿蒙的真实目的……   克莱恩瞳孔皱缩,想要停止前往源堡的过程,但已经太晚了!   他的耳边响起了阿蒙疯狂的呓语,带着笑意的,无比愉悦的呓语:   “你很聪明,已经猜到了这场欺诈的本质……”   “可惜太晚了。”   “从一开始,我的目的就是诱导你,让你认为‘答应成为我的眷者’是这场欺诈的核心。”   “实际上,帮助你成为古代学者,在你尝试引动源堡时,抓住机会,利用漏洞盗取源堡,才是真正的欺诈核心。”   “为了打消你的顾虑,让你放心消化魔药,我绕了不少路……”   一条有着十二节圆环的时之虫从克莱恩体内钻了出来,化成身穿黑色长袍,头戴尖顶软帽的阿蒙,祂回头看了克莱恩一眼。   “不要难过,如果你答应成为我的眷者,事情也会是一样的发展。”   “那么,再见了,我的克莱恩。”   “命运归你,源堡归我。”   在克莱恩绝望的目光里,阿蒙借助那无形的联系,“跃”上源堡。这样的尝试他曾经做过一次——在白银城,寄生戴里克·伯格的那次。   只是这一次,没有一个克莱恩在源堡之上,操纵天使净化阿蒙了。   -   就在阿蒙即将触碰到那片灰白雾气之时,一只青黑色的手臂拦住了祂的去路。   它出现得那么突兀,那么不合时宜,阿蒙下意识扭头望去,看见了独眼巨人腐烂流脓的脸。   它的背后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根黑色细管,连接至无穷远的天空处。一柄橘红色的巨剑在它手中凝结,猛地砍向位于沟壑边缘的阿蒙本体!   在巨剑即将触碰到祂的时候,阿蒙的身影变得虚幻,仿佛一个投影,而非真实存在于这个世界。肆虐的狂风和恐怖的力道没有对祂造成任何伤害。   只是这么一来,祂对克莱恩的控制也同时减弱了。耳边的呓语不再令人难以思考,克莱恩抓住了这一机会,迅速与源堡共鸣,重新建立起联系!   他成功回归了源堡!   坐在属于愚者的高背椅上,克莱恩借助自己身体的联系,看到了目光失去焦距的自己,看到了站在自己身边的阿蒙。   他与阿蒙相对而视。   没有犹豫,克莱恩举起“海神权杖”,汇集了他所能调动的所有灰雾的力量,化作闪电,向自己,向阿蒙倾泻而下。   他看见阿蒙的虚影被闪电击碎,他看见阿蒙的本体试图捞一把他的身体,但一切都在如暴雨般的闪电中彻底崩解、消失——   他终于自杀成功了。   -   “第三次。”一个阿蒙竖起三根手指,脸色严肃,“这是克莱恩第三次从我们手上逃走了!”   “应该怪贝克兰德的那些阿蒙,他们早点下手,就不用这么麻烦了。”另一个阿蒙撑着下巴,张口就是指责。   “黑夜女神会让你们在贝克兰德弄死祂眷者吗?”又一个阿蒙加入了讨论,“能放任他们在贝克兰德潜伏那么久,已经是黑夜的让步了。黑夜现在无暇顾及现实,可不代表那个时候不行。”   “你们说,如果克莱恩答应了和平交易,本体会履行承诺吗?”   “我是希望能够履行的,或者只在必要的情况下嫁接命运,克莱恩那么可爱,那样多可惜……”   “但这样风险就会由我们来承担。”   “那还是算了吧。”   切尔诺贝利所在的裂缝边缘,克莱恩身死之处,阿蒙们三五成堆,聚在一起聊着没什么意义的闲话。   这些话大多和克莱恩有关。   八卦的在聊贝克兰德阿蒙分身和夏洛克·莫里亚蒂的旷世绝恋,严肃的在聊克莱恩之后的行动,推测他可能会有的反应,还有不知所谓的跑回去捡来了山羊和兔子,在空地上开始了烧烤大会。有的阿蒙在打牌,有的阿蒙在散步,有的阿蒙在玩弄蠕动的饥饿……   总之,阿蒙们在守尸,等着克莱恩的身体原地复活。   这样做的意义不大,阿蒙知道克莱恩肯定有办法绕过复活限制,或许是重塑身体,或许是以死灵状态存活。但只要能给亲爱的愚者先生造成一些困扰,阿蒙就非常乐意做。   忽然,似乎感应到什么,所有的阿蒙齐刷刷抬头,望向虚空中的某个点。   克莱恩迅速切断联系,收回视线。   此时的他已经开完塔罗会,并从帕列斯那里得到了一个有点可行性的复活方法。他准备在神弃之地停留一段时间,将白银城带离神弃之地,完成晋升序列2奇迹师的仪式——重现一段历史。   利用欺瞒子弹撬动源堡上属于偷盗者途径的那一份力量,克莱恩欺诈了“必须在原地复活”的自然规律,成功以“太阳”戴里克为跳板,重新复活在了白银城。   阿蒙并没有阻止他以这种方式复活,因为没有意义。   但是……追踪格尔曼·斯帕罗,还是可以尝试一下的。   切尔诺贝利旁,阿蒙们散落在不同方位,同时张开嘴,诵念起了格尔曼·斯帕罗的尊名:   “灵界与源堡的眷者;”   “源自古代的诡秘;”   “漫长历史的见证;”   “贝克兰德魔术和戏剧表演的保护者……”   追踪失败。   “改的真快。”一个阿蒙踢了一脚石子,失望地嘟囔了一句。   不论是阿蒙还是克莱恩,都很清楚,这场追逐游戏远远没有结束——他们会彼此纠缠到生命的尽头,直到有一方输掉游戏。   很浪漫,不是吗? 第五十五章   克莱恩预感中的,阿蒙连续不断的追踪与骚扰并没有发生。   好吧,刚复活那会还是发生了几次的——在克莱恩用各种手段逃离,并再一次拒绝了阿蒙的和平交易请求后,这位渎神者就像突然对克莱恩失去了兴趣一样,不再执着,颇有点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架势,惹得克莱恩心里直犯嘀咕。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伦纳德·米切尔发来了紧急求助,阿蒙不知何时将重心转移到了贝克兰德,锁定了帕列斯的位置,他们又进行了一次交锋,克莱恩没能阻止阿蒙,虽然杀死了祂的分身,但本体带着帕列斯的非凡特性成功逃走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帕列斯没死透,祂在自己的分身上复活,降级成了序列2。   取得了最后一份序列一特性的阿蒙必然会专心准备成神仪式,成为序列0的“错误”。   克莱恩沉沉地叹了口气。   等阿蒙成为真正的错误先生,他的日子一定不会好过。毕竟这个错误先生可不是当初那个1500镑就能雇到的保镖……   再怎么忧虑,克莱恩也只能按部就班地完成自己制定好的晋升计划,尽快成为奇迹师,最好还能拼一把“诡秘侍者”,如果能赶在阿蒙成神前,搞不好还能破坏一下祂的成神仪式……   说起来,如果阿蒙专注于成神仪式,没办法顾及太多,我是不是可以趁此机会,拉一拉阿蒙的历史投影?   他晋升古代学者时就有这个想法了,阿蒙在他认识的天使中,实力绝对是名列前茅的。之前因为害怕露馅、害怕被追踪,克莱恩一直没有付诸过行动,现在想来……   没准可以试试?   但是太危险了……   现在阿蒙还不是序列0的错误,这是尝试召唤祂的最后机会了……   犹豫再三,克莱恩还是放弃了作死的念头。阿蒙留给他的心理阴影实在太严重,加上这样做的收益基本没有克莱恩果断遵从心的意志,投入到了晋升奇迹师的准备中。   -   成为奇迹师,耗费了克莱恩半年的时光。   半年里,他成功打通了白银城和现实世界的通道,让白银城得以走出神弃之地,来到光明的世界。借着重现白银城这段历史,克莱恩完成了奇迹师晋升仪式,成为了真正的地上天使。   其中,在他探索巨人王庭,发动传统艺能引起大混战时,阿蒙现身过一次,祂盗走了位于巨人王居所的第一块“亵渎石板”,成功拉住真实造物主的仇恨……   随着本身层次的提高,克莱恩接触到了更多隐秘,了解到了更多世界的真实,其中就包括末日预言的真相。   在他与灵界七光的会面中,得知了一个恐怖的消息——   窥探着地球的外神,并不只有堕落母神、欲望母树,而是很长很长一串……   堕落母神、欲望母树、混沌之子、原初饥饿、宿命之环、超星主宰、不熄的呓语、衰败君王、高维俯视者……   当“靛光”赫苏斯用报菜名一般的语气报出这一长串外神名字的时候,克莱恩无可避免地陷入了呆滞之中。   此时,什么阿蒙,什么亚当,在他心中的地位统统后延,让位给了这些带来末日的存在……哦,还有源堡那位最初的主人,是个神就不想让祂复活的福生玄黄天尊。   在这种情况下,克莱恩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阿蒙的“和平交易”,考虑起把源堡甩给阿蒙的可能性……这个念头最后还是被克莱恩抛弃了,如果阿蒙真的诚心想换取源堡,他们之间绝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克莱恩至今记得阿蒙那句“命运归你,源堡归我”,击碎了克莱恩埋藏在心底的一切幻想,将现实血淋淋地剖开,提醒他阿蒙是个怎样的存在。   克莱恩开始了自己消化奇迹师魔药的愿望之旅。   他化名梅林,行走于战争之后的世界,为人们实现愿望。他制造了许愿机,投放在随机地点……一座名为乌托邦的秘偶小镇悄然出现在这个世界上,迎来了误入的迷茫旅人,迎来了真心热爱这片土地的居民……   也引来了查拉图的追杀。   克莱恩并非没有预料,他早就做好了放弃了乌托邦的准备,在设法躲过查拉图的致命一击后,他转身隐入历史迷雾,狂奔到了旧日都市。这里对克莱恩来说是绝对的安全屋,因为知晓史前人类历史,同时又是古代学者以上层级的人,除了他根本不存在。   进入迷雾,克莱恩没有犹豫,闭上眼睛开始向黑夜女神祈祷。   忽然,克莱恩心口一痛。   他缓缓低头,看到一截染血的十字架穿过了自己的胸膛,穿透了他的心脏。   在他身旁,格尔曼·斯帕罗松开抓着十字架的手,嗓音低沉地开口:   “亚当给了我人性。”   -   钉在胸口的十字架封印了克莱恩的能力,让他难以自己杀死自己。在他试图联系源堡上留守的时之虫时,他的脚下竖起了一根根漆黑的石柱,一座恢弘的教堂取代了克莱恩原本的位置,这是亚当的尸骨教堂。   尸骨教堂的出现,切断了克莱恩分身与本体的联系,让留在源堡之上的灵之虫陷入疯狂,也让格尔曼·斯帕罗的灵体之线失去了支撑。   格尔曼快速地死去了。   他的自我意识甚至存在了不到一分钟,便死去了。   克莱恩站定在教堂里,抬头望向了教堂的最前方。穿着简朴白袍,留着淡金胡须的亚当站在十字架下,仿佛一位准备向信徒布道的牧师。   在克莱恩开口前,祂主动解释道:   “阿蒙来偷尸骨教堂时,我和祂达成了一项交易,祂帮我拿到第一块‘亵渎石板’,我帮祂抓住你。”   “一桩不错的交易。”克莱恩平静地点点头,“那么,你有兴趣和我做一桩交易吗?”   亚当缓缓抬起头,平静的目光中第一次出现了波澜。   -   又一次自杀成功。   当自己在亚当面前融化时,克莱恩心中竟然没有多少波澜。疼痛是他唯一的感受,他笑着看着亚当,感受着头部一寸寸裂开的疼痛,感受着身体融化垮塌的疼痛。   没关系,他还有锚点。   没关系,没什么大不了的。   死亡只是一次新的奇迹而已,他只需要付出疼痛的代价,这很划算,不是吗?   克莱恩坐在代表愚者的高背椅上,摒弃了所有情绪,冷静地进行下一步操作。   他知道自己的情绪在减少,他知道自己的人性在逐渐降低……但他没有办法,想要活下去,只能不断压抑情绪,步步小心,不做错任何一个决定。   现在,晋升诡秘侍者的仪式已经完成,只需要喝下魔药,熬过去,他就是和查拉图一样的序列一了。   他准备反过来狩猎查拉图。   -   克莱恩静静地坐在属于愚者的那张高背椅上。   他刚刚吞掉了查拉图的非凡特性,希望以此压制天尊的意志,这起到了一定作用,但又不是完全有效,产生的直接结果便是,克莱恩的身影时而虚化,仿佛套上一件黑色的古典长袍,时而凝实,四周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雾气。   当克莱恩变换成戴着帽兜的人影时,他的衣物底下便会伸出一条或几条长着奇异花纹的滑腻触手,挥舞着,拍打着,似乎要占据整个宫殿。   不知道过了多久,克莱恩的身形终于稳定下来,只是黑色的眼眸时不时还会产生几分迷茫。每当这时,克莱恩身后的雾气便会不安分地翻涌起来。   福生玄黄天尊的意志比克莱恩想象的更加强大,复苏程度也出乎克莱恩的意料,这让他不得不分出相当一部分精力去压制天尊的意志,防止出现一觉起来他就是福生玄黄天尊的诡故事。克莱恩能够清晰地感知到,阿蒙已经成功取代“门”先生,顶替了祂的成神仪式,成为了“错误”途径真神。   如果克莱恩依旧被困在尸骨教堂内,阿蒙回来就能享用他这块小甜点,窃取源堡,留下命运——真的这样,天尊醒来时会不会傻眼?祂的源堡没了,祂被困在一具弱小的身体里,只能看着阿蒙成为诡秘之主,取代祂的位置。   听起来还蛮爽的,如果克莱恩不是这个故事中那具弱小的身体的话。   他不想放弃挣扎,他还有朋友,有哥哥妹妹,有塔罗会的大家,有阿兹克先生……他在这个世界留下了许多羁绊,许多锚点,那些锚点固定住了克莱恩的神性,让他不愿意放弃自我。   但是如果他必须在阿蒙和福生玄黄天尊之间选一个呢?   手指敲击着桌面,克莱恩没有犹豫,很快就知道了自己的答案。   他会选择阿蒙。   平心而论,克莱恩并不恨阿蒙。   在他发现阿蒙是天生的神话生物,思维异于常人后,他就放弃了恨阿蒙这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感情并不是克莱恩能够控制的,他天生就是一个人性充沛的人,拥有了贝克兰德的经历后,即使知道那是欺骗,他依然无法忘怀。   克莱恩自我调解的办法就是将阿蒙分割开来——阿蒙自己也承认过,祂的每个分身都有独立的思维,独立的记忆,独立的性格。   所以,要杀他的是阿蒙本体,和序列九的偷盗者有什么关系?将他逼到绝境的是阿蒙本体,和序列八的诈骗师有什么关系?   这是自欺欺人——克莱恩知道,他再清楚不过。他不得不这么做,巨大的精神压力几乎将他逼疯,他只能选择饮鸩止渴的方式来缓解这些压力。他有时候会厌恶自己的清醒,让这种自欺欺人的幸福都显得那么短暂;他又庆幸自己的清醒,让他不至于在无知中迈向消亡。   现在的克莱恩是清醒的克莱恩,审视完自身后,他很快排列出了需要做的事情:   想办法完成晋升愚者的仪式,愚弄历史;想办法解决掉安提哥努斯家族的半疯的祖先,获得“愚者”唯一性和最后一份非凡特性!   对于愚弄历史,克莱恩有了一个粗浅的想法,但每一步都充满了不确定。而对于安提哥努斯家族那位半个愚者,克莱恩则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想不到办法,就去询问。   闭上眼睛,压一下又一次天尊的异动,克莱恩离开源堡,传送去贝克兰德,为自己未来的命运做进一步抗争。 第五十六章   生活处处充满惊喜,好吧,惊吓更合适形容现在的场景。   混乱的愚者唯一性争夺战结束了,以克莱恩吞下“愚者”魔药,以极不稳定的状态完成晋升为结局——在黑夜女神的掩护下,他成功回到源堡,努力稳定自己的精神状态。   天尊的意志在混战中复苏了一次,全靠黑夜女神杀死了“祂”,重新复活的克莱恩才有了压制对方意志,找回自我的机会。刚刚脱战时,克莱恩虚弱到连话都说不出——现在的他依然虚弱。   就在克莱恩逐渐平静下来,准备好好研究一下“愚者”的权柄时,他的灵感被触动了。   有人入侵了源堡!   克莱恩猛地抬起头,望向异动的来源——斑驳的长桌下方,不知何时形成了一道门。   一名男子从门里走了出来,祂黑发黑眼,戴着尖顶软帽,穿着古典黑色长袍,右眼处有一枚水晶制成的单片眼镜。   阿蒙……   克莱恩目光一沉,试图调动源堡的能力,驱逐对方,却发现失败了。   阿蒙拥有了源堡的一部分掌控权。   “不欢迎一下我吗?”阿蒙呵呵一笑,拉开代表着“恋人”的那张椅子,从容不迫地坐了下来。   “不用这么惊讶,我不过是放开了对体内‘诡秘之主’意志的压制而已。祂是源堡的主人,所以我也是源堡的主人,当然可以进来。”   克莱恩当下就准备脱离源堡,去往外界,获得盟友们的帮助——他现在的精神状态并不适合战斗,离开反而是最好的选择。但是一枚单片眼镜阻止了克莱恩的去路,阿蒙调用权柄,拒绝他离开。   “你也可以做到同样的事情……说实话,克莱恩,我们不聊聊吗?”   “聊什么?”   话语间,恢弘的宫殿覆盖了原本的青铜长桌,克莱恩展开了他的神国。   在神国内,必须遵守其中的规则——阿蒙不得不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寻找克莱恩。   交锋在继续,对话也在继续,一边激烈而紧张,一边平静又温和。   “聊聊我们过去,以及未来。”   “没有什么好聊的。”   阿蒙打开了一扇门,里面空空如也。他扶了扶单片眼镜,黑色的眼睛里偶有疯狂闪现。   “我们真的需要彼此斗争吗?就像我之前说的,克莱恩,我们彼此之间没有无法调和的矛盾,直到现在都是。”   “……”克莱恩没有回话,他不认为阿蒙会把胜利的希望寄托在嘴炮上,这些话语只是干扰而已   “我一直很怀念和你一起在贝克兰德度过的时光。”一扇,又一扇,阿蒙不断地窥探,然后开门。   “你是大侦探夏洛克,我是助手华生,《福尔摩斯探案集》,很有趣的故事,不过可能莫里亚蒂这个角色更适合我?”   阿蒙停在一扇红色的木门前,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伸手推开。他在门框上画了一个长方形,为这扇门开了一个“窗”,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外面一望无际的蓝色海洋。   一旦阿蒙开门,他就会脱离源堡,进入海洋。   “我一直在试图和你和解……克莱恩,我只是不想你背负那么沉重的命运。”离开这扇门,阿蒙来到了对面的一扇门前,这次开窗后里面却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他分裂出一个阿蒙,让分身代替自己冒险。分身刚一拧动把手,表情就变得呆滞,直直地坐在地上,失去了思考能力。   阿蒙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声调却没有任何变化,依旧轻柔而充满蛊惑感。   “我们拥有许多美好的回忆……如果没有立场冲突,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很好的恋人。”   下一刻,他直接出现在了一扇门里!   门内,克莱恩坐在高背椅上,表情冷漠地注视着祂。忽然,画面坍塌,阿蒙眼前的克莱恩飞快变薄,化成了一张纸牌——“愚者”牌。   于此同时,房间飞快地缩小,露出了原本的面貌——那是一个略带腐蚀痕迹的铁质卷烟盒。   克莱恩飞快地合上卷烟盒,希望借此拖住阿蒙一会,好让他找到机会,把这个家伙扔出源堡。然而他的动作忽然顿住,克莱恩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枚单片眼镜,将它凑向自己的右眼……   阿蒙的身影出现在祂身后,声音依然轻柔。   “克莱恩,现在还来得及,我们各退一步怎么样?我们共同承担命运,共享源堡权柄,就像现在这样……”   克莱恩的身形再次变薄,化作一张纸人。阿蒙却毫不意外。另一边,克莱恩不受控制地站起身,从隐秘之中走了出来。   在此过程中,他十分抗拒,却又难以自持地从虚空里掏出了一枚单片眼镜,一点点挪向右眼的位置……忽然,克莱恩的身形崩溃成了一滩滩的灵之虫,混杂着不少时之虫!它们四散开去,有几条找不到位置的时之虫傻乎乎地在原地打转。   依靠这种方式脱困的克莱恩迅速关闭了神国,又再次展开,形成了新的规则——他和阿蒙一同出现在了一间满是眼睛油画的房间里,立于中央的克莱恩手中多了一盏神灯,一本书。   特伦索斯特黄铜书!   借助灯神提升位格,克莱恩在黄铜书上写下了第一条规则:   “此地禁止偷盗!”   “我们一定会成为很好的搭档。”阿蒙坚持说完了最后半句,接着,祂化身为巨大的时钟,以凝固时间的方式离开了这间房间。   如果继续停留,黄铜书上会形成更多不利于祂的规则。   祂并没有出现在源堡本来的空间内,而是来到了一片荒野中,远处,有一座直入云霄的高塔。高塔内的克莱恩写下了第二条规则:   “此地禁止诈骗!”   阿蒙释放了永昼,永昼消融了高塔,露出了漂浮在其中的克莱恩的身影。   “克莱恩,我没有骗你。”阿蒙轻声说。   祂并没有受到惩罚!   这一刻,克莱恩的攻击停了下来,原本要降临荒野的巨大恒星悬停于空中,只有灼热的气息炙烤着唯一在场的两人。   祂……真的没有骗我?   他回想了一下刚才阿蒙的话语,面上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克莱恩到底对阿蒙还是有期待的——或者说,对他记忆里的,陪伴夏洛克·莫里亚蒂的阿蒙有期待。此时此刻,在黄铜书规则下没有受到惩罚的阿蒙,触动了他内心隐秘的希冀。   万一呢?   或许呢?   可以尝试一下吗?   克莱恩缓缓放下神灯,一点一点靠近阿蒙。   当他站定在阿蒙面前时,阿蒙的手动了一下。   他归还了一些东西。   熟悉的感情充斥在克莱恩胸中,几乎一瞬间就填满了他的思绪。那是温暖的,喜悦的,幸福的,源源不断,似乎永不枯竭一般涌入克莱恩的胸膛……   那是克莱恩的爱。   他对阿蒙的爱。   这些浓郁的感情在此时此刻几乎要了克莱恩的命!原本达到平衡的精神瞬间失衡,意志与决心都浓郁情感的冲刷下迅速消退……那是他对未来的期盼,那是他对阿蒙的包容,那是克莱恩最珍贵的人性!   “你有没有怀疑过,为什么在发现我的身份后,你总能及时冷静下来,压抑住情绪波动,没有表现出太大的破绽?”阿蒙捏了捏单片眼镜,愉快地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自己总能保持冷静?”   “因为我偷走了你的爱。”   “事实上我很惊讶,你对我的爱好像没有尽头,总能偷到一些新的……”   “即使是现在,你也依然爱着我,对吗?”   克莱恩说不出话,这些过于充沛的感情帮助他压制了天尊的意识,失控与疯狂在好转,然而这也代表着他对源堡的掌控力在不断下降!   没有心的神话生物为了目的可以牺牲一切,可以践踏一切。   他保存着克莱恩一直以来的爱意,保存着他的心软、不舍,天真的希望,然后在此刻,一口气全部还给了克莱恩。   沉浸在爱意里的克莱恩甚至无法升起伤害阿蒙的念头……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阿蒙靠近他,眼睁睁地感受着自己的身体放弃了抵抗,缓缓将单片眼镜往右眼上戴……   猛然间,克莱恩的身形破碎,而悬于天空的恒星轰然砸下!   他确实无法故意伤害阿蒙,但是他可以毁灭整片空间!   阿蒙的身形扭曲了一下,变得极为虚幻。此刻,祂不再是阿蒙,而是一个概念的聚合体,象征的集合体,以此规避恒星带来的高温伤害。   在祂身后,克莱恩的身影于虚空中勾勒,当他试图伤害阿蒙时,一个接一个的念头涌了出来,一幅接一幅的回忆画面闪现……   阿蒙的表情变得呆滞——原本准备操控阿蒙灵体之线的克莱恩,此时只是施加了一个盲目痴愚,然后将阿蒙与源堡上那扇沾染着青黑光芒的门嫁接在了一起。   这无法对阿蒙造成伤害,只是改变了祂的状态,让祂长久地陷入疯狂。   然而,阿蒙却并没有感到困扰——他甚至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扭曲而疯狂的笑容。在这个笑容里,阿蒙的脸上覆盖上了一层与愚者唯一性接近的,更加虚幻的透明面具。   借助这个面具,阿蒙引动了源堡的力量,反过来对克莱恩施加了盲目痴愚!接着,他飞快断开了自身与青黑色光门的链接,以免受到更严重的污染。   克莱恩才刚脱离盲目状态,便进入了一种万事皆空的沉静里——阿蒙之前归还的爱意还没有消耗完,于是克莱恩幸福地站着,不想反抗,不想挣扎,只想沉浸在幸福的梦境中,安静地等待毁灭的降临。   一本书册在阿蒙身前浮现,空白的书页上写着一段话语:   “克莱恩·莫雷蒂饱受诡秘之主精神污染的折磨,在经历了激烈的战斗后,他终于到达了极限,决定放弃,不再反抗。”   “……”克莱恩艰难地抬起眼皮,看着阿蒙走向他。   他的嘴角还带着淡淡的微笑,脑袋被爱意充斥,他甚至觉得阿蒙靠近他,是想亲吻他。阿蒙停在了几步之外,抬起手,食指对食指,大拇指对大拇指。   看上去像是在比心。   克莱恩漫无目的地想。   为什么要反抗呢,死在自己爱的人手上,不也是一种幸福吗?   阿蒙的手沉重地,一点点地分开。   随着他的动作,克莱恩所处的空间开始被撕裂、坍塌。   但是克莱恩没有被撕碎。   阿蒙的嘴角渐渐放平。   “你说得对。”克莱恩有气无力地说道,“为什么要反抗呢?”   他的脸上,他的体表,密密麻麻地浮现出了无数肉芽,然后,一件透明斗篷笼罩在了克莱恩身上。   “我曾经想过,如果要在你和天尊之间选一个,我会选择你。”   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这句话克莱恩没有说出来,但阿蒙理解了——祂感到困惑,他能感觉到眼前的人依然深爱着他,为什么会作出这样的选择?   “从你进入源堡开始,欺诈就开始了。”   “你没有疯。”   在克莱恩平静到诡异的叙述中,阿蒙抬起手,正了正自己的单片眼镜。   “你疯了。”   -   “是的,我疯了,但你没有疯。”   克莱恩咧开嘴,笑容扭曲而诡异。   阿蒙不理解,也无法理解。祂的认知告诉祂克莱恩的爱意根本没有消耗完,他依然被笼罩在幸福之中——但是他的表现却与幸福相差甚远。   他不知道在克莱恩那浓郁的几乎化不开的爱意深处,在温情与幸福早就的假象之下,最光明的地方孕育出了最深沉的黑暗。   恨意从克莱恩心底爆发。   心软,不舍,手下留情……束缚住克莱恩的枷锁一个接一个断裂,随之而来的人性的反面,同样浓郁的情感。   他恨阿蒙!   “你总是喜欢和我玩游戏。”克莱恩轻声道,“这次,我也来和你玩个游戏吧?”   “我放开了对天尊意志的压制,放开的越多,掌握源堡的权柄就越多……你也可以放开压制,我们就比比,比谁对源堡的掌控更深……”   “你疯了。”阿蒙又重复了一遍。   “这个游戏不好玩吗?它应该很符合你的喜好,足够刺激,不是吗?”   阿蒙抽动了一下嘴角,脸上的笑容又淡了几分。   祂几乎不笑了。   “你追求的从来不是刺激。”   宛如梦游般,克莱恩继续说着。局面诡异地僵持着,偌大的源堡之上,只有克莱恩的声音回荡在空间里。   “虽然你一直表现出喜欢追求刺激,敢于冒险的形象,但实际上你大部分时候都达成了目的,没有损失什么,顶多失去了一些分身。你从未真正遭受过严重的创伤,或者陷入绝境。”   “你只会玩弄自己能够完全掌控的猎物,比如夏洛克·莫里亚蒂,比如格尔曼·斯帕罗。但是面对我,面对和你实力相当的我,你没有任何侥幸心理,每一句话都是精心设计,每一个举动都有深意。”   “你比我们想象的更加重视自己的生命,你从不拿自己做赌注……让我猜猜,现在,在某个你认为的安全区内,有一个切断了与本体联系,或者出于某种隐秘状态的分身,祂是你的复活后手,正因为祂的存在,你才会冒险来到源堡之上……我想,祂在亚当那里,对吗?”   阿蒙重新翘起嘴角,祂微微眯起眼睛。   “诡秘之主会在你体内苏醒。”   “我知道。”克莱恩面无表情,“我不介意。”   “……”   “我可以和祂做一些约定,由灯神做见证。祂视万物为蝼蚁,反而不会去影响现实……听起来比你好多了,不是吗?   “作为代价,我只需要付出自我。这不算沉重,是我可以承担的。”   “……你疯得真厉害。”   “我猜,你不会和我做这场游戏,你要赌一把吗?”克莱恩挑眉,冲着阿蒙笑了笑。   “听起来很有意思,你……”   “那么开始吧。”打断阿蒙的话,克莱恩的眼眸变得幽深。   阿蒙的笑容顿时消失,下一刻,他的气息陡然变化,黑色古典长袍下,伸出了一条又一条的触手!   他似乎变成了“诡秘之主”,但这只是一种欺诈,一种让源堡认为祂是诡秘之主的欺诈——在克莱恩进一步放开了对天尊的压制之后,源堡的雾气被分成了两半,对冲、翻涌,将触及到的一切都破坏殆尽……   但欺诈终究是欺诈,获得一瞬间的喘息之后,阿蒙利用门的权柄,直奔源堡之外。   克莱恩很清楚地知道,阿蒙输了。   祂没有感到喜悦,也没有感到悲伤,汹涌的恨意与澎湃的爱意都被诡异的平静所压制住,克莱恩面无表情地利用源堡的力量将阿蒙拉回来,看着祂不断进行着各种尝试……   下一秒,他将自己和星空中的某种概念嫁接在了一起,在阿蒙呆滞的目光中,瞄准了祂。   超新星爆发了。 第五十七章   阿蒙在超新星中粉碎了。   克莱恩略略松了口气,他挥手修复了源堡的环境,重新坐在了属于愚者的高背椅上,沉默着消化刚才那一战给他带来的影响。   更准确的说法,他在消化自己的爱,以及从中衍生而出的恨。   天知道阿蒙到底收集了多少,以至于克莱恩现在还在感受爱意——或许从这个角度来说,他应该感谢阿蒙,这份强烈的人性帮助他暂时压制天尊的意志,让他不至于当场被取代。   在这份感情接近尾声的时候,克莱恩忽然不可思议地抬起了头。   “你爱我?”   克莱恩猛地望向阿蒙残余的那片星屑。   他的语气有点变调,混杂着多种复杂的、连他自己也辨不清的情感——   “你居然爱我?”   这算什么?   这算什么!   克莱恩抑制不住地笑了出来,放声大笑。   他在里面发现了什么?哈,阿蒙的爱!   阿蒙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爱!   这一刻,克莱恩觉得一切都像个笑话,不论是阿蒙和亚当的谋划,还是自己的抗争。他在这甜蜜到发苦的爱意里肆意大笑,直到笑出了眼泪。   难怪阿蒙没有被黄铜书惩罚!难怪!   一个天生神话生物的爱,竟然会如此沉重!   -   无尽阴影帷幕之后,一片晃荡着轻微水光的黑暗中。   阿蒙猛然坐起,仿佛经历了一场噩梦。他下意识地伸出手,试图拿出自己的单片眼镜。   祂什么也没有拿到。   祂的右手在空中停了一会儿,才收回来。   “你输了。”一道平淡的,不含感情的声音在阿蒙耳边响起。   “这并不奇怪。对他来说,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但你只重视你自己,所以当局面发展到以生命为赌注时,你就输了。”   阿蒙牵动了一下嘴角,想笑,却最终没能笑出来。   “作为天生的神话生物,你缺少正常的锚,这让你难以理解什么是勇气、牺牲;”亚当顿了一下,语气略微放缓,“以及,什么是爱。”   阿蒙沉默了一会,从那片泛着水光的黑暗里站起来。   “听起来很有趣……接下来,我打算离开这里,进入星空、”   阿蒙的话语戛然而止,他发现自己无法离开这篇帷幕。   “你做了什么?”他猛地转向亚当。   金发神父依然表情宁静,似乎没有什么能够触动祂的心神。淡漠而不带感情的声音回荡在阿蒙耳边:   “我和祂做了一个交易,关于你的交易。”   阿蒙的声音有点干涩:“什么交易?”   “如果祂成为了诡秘之主,我会将你送回到祂身边。作为代价,祂会保证你的安全,绝不会杀死你。”   “……即使我被囚禁在源堡?”   “你的人性因他而起,去到他身边是最好的选择。”   “这也是必要的牺牲吗?”   “这不算牺牲。”亚当摇摇头,脸上依然是一派悲天悯人的宁静。   “……你说得对。”阿蒙终于笑了出来,“我的人性起源于他……也将归于他。”   -   开完最后一次塔罗会,处理完他能想到的所有事情,克莱恩收回望着虚影派对的目光,来到了一片阴影之前。   随着波光涌动,阿蒙和亚当出现在阴影之前。   对着亚当点点头,克莱恩面向阿蒙,轻声道:   “我们走吧。”   这一次,无需算计,无需寻找漏洞,克莱恩放开了权限,带着阿蒙进入了源堡。他们并肩行走,走过无边无际的灰白雾气,来到了吊着无数光茧的光门前。   此时奇怪光门中间那些透明或不透明的光球已经彻底连成一体,变得青黑。克莱恩抚摸着手上的阿罗德斯,对阿蒙说:“这是你想要逃避的命运。”   阿蒙将和克莱恩一同沉睡,进入同一个梦境。   “你的惩罚是让我不得不面对命运?”   “如果我输了,醒来的就是天尊。作为距离他最近的序列一……”   “毫无疑问,我会被随口吃掉,变成诡秘之主的一部分。”阿蒙笑着接话,“所以我不能让你输。   “可是,这样的人选有很多。比如你送出金币的那些人,比如更强大的黑夜,为什么是我?甚至你不惜为此和那个偏执狂达成交易……”   “……”克莱恩沉默了很久,他拉了拉帽兜,不情不愿地说道:   “你是我最强烈的人性所在。”   END   冷不丁完结了!   没人看但还是很想bb,让我满足一下倾诉欲x   午夜提灯是一篇从有脑洞到正式写完跨度非常大的一篇,写作分为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一到四章,第二阶段是五到八章。第三阶段,是第九章到完结,更新频率最高,速度最快的一段时间。 第一章是20年4月1号发出的,看日期就知道开坑时我在想什么(。   当时刚刚和乌乌聊完这个脑洞,《午夜提灯》这个标题也是她给我起的——“克莱恩就像漫漫长夜中的一盏提灯,以人性的光辉指引他走向正确的方向。”   因为我是个非常没有毅力的人,喜新厌旧,开坑无数填坑寥寥无几,所以最开始就没打算把提灯写完……因此前几章的结构非常松散,想到哪写到哪,也没考虑过对后文的影响……后面为了前四章挖的坑我打了非常多的补丁,增添了很多设定来圆回来……   可以说第一阶段就是为了爽一把,反正这个故事已经在我脑海里完结了,写不写出来无所谓反正我爽完了()   更五到八章主要是因为cp26见到了真神瑟方……被当面催更了……   没人顶得住这种催更555   但鸽子如我也就写了四章(ω` )   最后一阶段打鸡血更新,是当时阅文发布了开商规则,小群聊天的时候我开了一句玩笑,说提灯出本的话可以问瑟瑟老师和好方老师要guest吗,非常意外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并且不久后瑟瑟把g图给我了……给我了……   (ω` )   退路被封死了(不是)   真正的细纲是这个时候才开始写的,一写就发现之前一拍脑门想的剧情全是漏洞,而且第二卷 的整体结构比我之前想的要更加精密,几乎每一个小事件都有其应有的作用,暂时没有发挥作用的也对应了第三卷、第四卷乃至结局的内容……牵一发动全身,改一点就要打无数补丁。   举个小例子,因为设置了错误先生在非凡者聚会上成为了克克保镖,克就没有理由赌在这场聚会上“黑蛇”出手的被真造污染的耳朵。没有这只耳朵,罗萨戈的特性是干净的,我当时只想到了这样第三卷 克就不用付出大代价去除全黑之眼的污染了,但后来又看了一遍第二卷发现小太阳还需求过有真造气息的物品,克给的正是全黑之眼……(ω` )现在这只眼睛被我蝴蝶掉了,我上哪找个污染物给小太阳啊??   不得已跑到前面去打了个补丁,克截杀兰尔乌斯,在下水道奔逃的时候捡到了那只被污染的耳朵(原文提到黑蛇接了药师委托死在了下水道里)。   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每天我一边写一边修bug打补丁,非常崩溃……   为了方便打补丁我甚至整理了第二卷 的时间线……当然我完全复刻乌贼的剧情也不是不行,但这样的同人就没有意义了,大家还不如直接去看原文。本身if线追求的就是一种“可能性”,一种“蝴蝶效应”,我当然很想大刀阔斧完全偏离乌贼的主线整出一个全新的故事,但我的能力还做不到离开原作去推演所有的变动,单是多了“阿蒙”一个变数就要我老命了,我自己又是一个追求“合理”和“逻辑”的人,没发现还好,只要发现了bug就浑身难受,最后妥协下来,就是你看到的午夜提灯了:   贴着乌贼的故事线走,但细节上有很多不同,从卡平事件开始完全打乱了原作的节奏以我的步调写,最后又归于原作主线……一方面是为了跳时间线,一方面也是我真的驾驭不住。真正着手开始研究诡秘的故事结构,除了乌贼nb我就说不出其他了,实在太厉害了……   也因此,大家看到提灯后期的时候会有种割裂感,前期我总是想努力照顾到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伏笔,力求能够完美衔接后续剧情,但是跑到后面就有点破罐子破摔的味道,剧情赶得飞起,离开贝克兰德之后更是直接飞到了第六卷 ……   其实我思考过要在哪里插入重逢剧情。首先第三第四卷 是肯定不行的,阿蒙几乎没有出场,顶多出现点情报,这个时候让阿蒙蹦出来那我是自寻死路,最开始想在第五卷,阿蒙寄生海柔尔一家的剧情里切入,为此还写了几百字大纲,写着写着我就崩溃了,还是那个原因,环环相扣伏笔相连,省不掉细节,要完完整整顺到第六卷神弃之地约会,我少说得写10万字原作剧情复述……   算了,直接跳吧。   跳的时候又在想,我要不要讲一讲战争的发生,讲一讲乔治三世和亚当,我又写了几百字大纲试着捋了捋,然后快速扔进回收站……   我不想写这些,我也写不好,我只是想让蒙克谈个恋爱!乌贼从第一卷 开始就在铺垫战争,每一卷都有无数伏笔埋下,我花个几千几万字能写出点啥?给大家把伏笔理出来写个综述?   删删改改,最后我眼睛一闭心一横,什么剧情,大家都是看过原作的人,提两句就行了,我们还是谈恋爱吧……   所以整个故事里,真正完全属于我的部分是蒙克的感情线,我最下功夫的也正是感情线。   午夜提灯在最初的构想里其实是一个胃疼故事,当时诡秘还没有完结,许多设定都没有抖出来,所以构思有很多bug,大家看看就过:克莱恩捡到的那个阿蒙是真的弱小的阿蒙分身,他们一同经历了冒险,彼此相爱,分身蒙为了克莱恩决定背叛本体。而阿蒙本就是一体,所有阿蒙都无法避免地会爱上克莱恩,但克莱恩只爱属于他的那一个蒙蒙。分身蒙扔掉了单片眼镜,“每个阿蒙都有单片眼镜”,“分身蒙没有单片眼镜”,“分身蒙也是阿蒙”这三个事实发生了冲突,导致了阿蒙的失控,解决失控只有两个办法,杀死这个蒙,或者寻找一个新的统一的“自我认知”。   本体阿蒙吃掉了这个分身。在一个平凡的下午,濒临失控的阿蒙拜访了克莱恩,他需要克莱恩的一个吻,来统一新的认知——“每个阿蒙都爱着克莱恩”。当克莱恩从本体脸上寻找到自己熟悉的那一丝感觉时,他妥协了,给了阿蒙一个吻。   然后没多久乌贼打我脸,单片眼镜是唯一性根本不可能扔掉(;`)   于是这版胃疼狗血故事就因为不可抗力被pass掉了。   很惊喜的是,乌贼的结局为我打开了崭新的大门,也彻底改变了我对蒙克的嗑法,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在最后那次超新星中升华了……克莱恩击碎了阿蒙的傲慢,击碎了他的高高在上,迫使“神”不得不正视这个在他眼里弱小的存在,他们真正平等了。   直到这时,阿蒙才有了“爱”上克莱恩的可能。   第二版的感情线,从始至终都是在为最后的“平等”做铺垫。阿蒙在克莱恩最脆弱最需要陪伴的时候来到他身边,于是他获得了小占卜家最纯粹的“爱”,可是阿蒙回报的只有“喜欢”——对宠物的,对有趣的玩具的,他从始至终都俯视着克莱恩。   所以克莱恩逃离了阿蒙身边,他一次又一次打破了阿蒙的认知,序列五从半神分身手中逃离,序列三从天使之王手中逃脱,以自杀为代价离开尸骨教堂……克莱恩总是那个超出阿蒙掌控的那个人,随着序列的提升,彼此实力的不断接近,他们慢慢变得“平等”,阿蒙不再将他看作无关紧要的玩具,而是需要正视的对手。   纵观全文阿蒙的态度,会发现他在前期对克莱恩是“宠着”的,送材料送装备,杀大使杀罗萨戈,克莱恩有点小秘密他也不去探究。因为克莱恩太弱小了,弱小到阿蒙感受不到任何威胁,所以阿蒙愿意放弃最优解,放弃寄生克莱恩的机会,甚至消极怠工,任凭克莱恩逃走。这是他人性的一面,在绝对的实力差距下,阿蒙不介意为自己的“喜欢”买单。   这种态度一直持续到神弃之地,克莱恩成功自杀,脱离了阿蒙的掌控。在那之后,阿蒙的态度猛转,不再“宠溺”,不再“纵容”,因为克莱恩让他感到威胁了。   阿蒙开始正视克莱恩了。   最后的超新星爆发,是一切的终点,也是一切的起点。这是我最喜欢的原作剧情,无论如何都想保留……而经历中有了阿蒙陪伴的克莱恩很难对阿蒙下死手,在复盘源堡决战的时候,我发现乌贼让阿蒙把克莱恩自杀的念头还了回去,于是有了“阿蒙将偷走的克莱恩的爱还了回去”这个构想。   于是,超新星爆发了。   但我又不是为了让蒙克be才写这个故事的……思前想后,还是给那份爱加了点料。   阿蒙把自己对克莱恩的爱也还回去了。   他从没意识到的“爱”,被当做冗余垃圾处理掉的“人性”。   在超新星中,在死亡中,阿蒙第一次意识到了他早就被克莱恩打动了,而被绵延不绝的爱意冲刷的克莱恩也终于感受到了属于阿蒙的那份感情……   这是一份与毁灭一同诞生的真心。   克莱恩不断失去爱的能力,阿蒙慢慢学会怎么去爱。他们不是背道而驰的交叉线,而是互相纠缠,无法解开的死结。   番外是本子特供,不会在这里发,内容是蒙蒙在各种世界里泡克克。   因为有前科所以克对他总是有一层警惕和不信任,在人性充沛之后阿蒙会对此感到难受,并理解了之前的欺骗对克莱恩的伤害有多大……每一个世界的克莱恩直到最后都在防备阿蒙,但每一个世界阿蒙都没有背叛克莱恩。他和克莱恩一起对抗天尊的侵蚀,直到未来的某一天,诡秘之主和他的恋人一同苏醒了……   总之,感谢宝贝们陪我走到这里,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