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三流导演的进阶之路 作者:休芸芸 简介:文案: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本文顺利入v啦~~~30章开始倒v,周六也就是25号当天掉落万字大章,希望我滴小可爱们多多支持! 丁丁,一个和狐朋狗友在废弃鬼屋玩大冒险被无情抛弃的人,仅凭手上一部超强待机诺基亚,完成了鬼屋一夜的历险生涯。 灰头土脸从鬼屋出来的丁丁越想越不甘心。 于是将鬼屋录制的视频剪成了短片。 谁料想,一炮而红。 从此开启了意想不到的导演生涯。 惊悚片、喜剧片、文艺片……没有玩不转的。 电影协会评价为“横空出世的天才导演”,影评人称他为“反电影语法的惊世怪才”,圈内人称他为‘暴君和魔鬼’,而演员们却称他为‘最可爱的人’。 中国电影,冲出亚洲,制霸好莱坞,不再是梦。 p.s.一个二愣子一头扎进娱乐圈当导演然后制霸全球的故事,爱情加持的事业爽文。 演技代替症姊妹篇,没看过的可以看看这文,真的很好看。 攻是捡来的垃圾,哥斯拉怪兽那种阴鸷疯批。 受不知道啥玩意,反正嘴炮能上天,强强联合,披荆斩棘,一路登顶。 新文预收,专栏可见:[葛朗台]女仆的颠覆之路 老葛朗台:“欧也妮,我的女儿!看这满箱满库的金币,都是你父亲我卖葡萄酒、做箍桶,这么多年来辛勤的汗水,劳动的成果!” 拿侬:“胡说八道他在巴黎放高利贷,诈骗了至少两百个家庭倾家荡产。” 拿侬:“套路贷,十年以上,牢底坐穿。” 老葛朗台:“拿侬!快,隔壁家的猪来咱家偷吃果子了!快把这头不要脸的猪赶出去!” 拿侬;“猪吃的是树下掉落的烂果子。” 拿侬:“老爷你是不是放个屁掉地上都得粘四两土啊,不然觉得自己亏得慌。” 老葛朗台巡视庄园:“拿侬!” 拿侬:“小姐你看,老爷又吃咸了,到处掉毛呢。” 穿成老葛朗台家的女仆,拿侬觉得这日子其实还可以过下去。 拿侬:“老爷,说真的,抠是抠不出钱来的。” 拿侬一通操作,成功成为了……荷兰猪养殖大户,果脯加工之王。 左手引进瘦肉型种猪,右手将“广式话梅”与“法兰西蜜饯”相结合,极大丰富了法兰西人民的餐桌。 除此之外,她还热心公益事业,捐资助学,积极参与欧洲美食合作项目,为社会累计捐款逾3500万法郎……比葛朗台积累一辈子的金钱还多。 从女仆到法兰西第一美食供应商,其实还挺颠覆的。 第1章 我去年给女朋友画了个饼 “敲尼玛,再来44瓶香槟!” 凌晨三点半,酒吧外面的霓虹小彩灯都有气无力地蔫吧了四五个,剩下几个苟延残喘顽强闪烁着,就像是吧台里的开瓶小姐姐吹向客人的彩虹泡泡。 小小的酒吧里,几个竟夜买醉的人都摇摇晃晃地离开了,就剩下卡座上几对青年男女,还有多余的精力无处宣泄,从一开始的胡吹乱侃到现在的唧唧歪歪,刚刚毕业两年,眼中还残留清澈的愚蠢的大学同班校友们,终于无所顾忌地说出了心里话。 眼看着绿衣男伸手就去掏酒瓶,旁边的朋友不由得制止了他:“大鹏,差不多得了,看你快要喝大发了。” 话音未落,绿衣男的女友先咯咯笑了起来,“他自家开的酒吧,想喝多少就喝多少,就是全倒进浴缸里泡澡也行,是吧大鹏?” 这话让刚才好心提醒的朋友不由得脸色微僵,看了眼身边脸色蓦然沉下来的女朋友,涌上嘴巴的话不由自主又落了下去。 大鹏的女朋友吹了吹指甲,看得倒是明白:“佳佳,你和赵凯又吵架了?” 赵凯尴尬一笑:“一点小矛盾,非说纪念日我没给她送花……” 倒是佳佳冷冷从鼻孔里哼出气来,把额角上精致的空气刘海都吹偏了。 “当着咱们老同学的面你敢不敢说实话,赵凯,分明是你不想在北京奋斗了,背着我偷偷跑回老家考公去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上岸了吧,你爸挺胸抬头了吧,老赵家出了个芝麻大小的科员,祖坟都冒青烟了吧,小县城等着你相亲的女人都排到了明年,” 王佳佳差一点笑出眼泪:“这不是你爸电话里嚷嚷的吗,赵凯你要是给我娶了城建局长的独生女,再给我生个大胖孙子,我赵昌福就是死了也有脸见祖宗!” 提起这茬赵凯也是脸色铁青,为交往了四年多的女朋友不能理解和支持自己而痛心疾首:“佳佳,咱俩这么多年我对你如何,我是那种没有责任的男人吗?我也想拼搏奋斗,在北京给你一个安稳的家,谁还没有理想呢,可是理想能当饭吃吗?” 大城市打拼的难处,不用说都知道。 北漂的人口数千万,究竟几人成功,几人发迹? 说好的一起奋斗,最后还是要屈服于现实。 王凯还兀自喋喋不休:“我又不是大鹏,他家里开得起酒吧,开得起夜店,一辈子不愁吃喝,我王凯终究还是个一无所有的普通人,大城市奋斗不出头,回老家当个基层公、务员也未尝不是另一条路,你就当是我退缩了也行,可你想想,我一个大男人都混不出头,你一个女人又凭什么?!” 王凯越说越有底气:“我让你跟我回老家考编的事情你最好也再想想,我也是真心为咱俩考虑的!” “呕”,那边向大鹏喝多了对着吧台吐了起来,气得他的女朋友阿慧当朝跳脚。 王佳佳一肚子伤心委屈得不到安慰,终于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单人沙发上,静坐不动的人影。 “丁丁,你评评理,我们俩到底是谁的错!” 闻言,这个裹在毛巾被单里的身影才动了动,下一秒,一张平平无奇的脸顶着乱糟糟的火鸟头出现了,这张惺忪睡脸上甚至还印着被单上凸起的米老鼠花纹,充满了被打扰的不高兴。 王佳佳眼看着他张开嘴,对着自己缓缓吐出了两个字。 “垃圾。” 王佳佳眼圈一红,抓起包包就想扔过去。 却见下一秒,仰头打了个酒嗝的丁丁啧了一声:“说你呢王佳佳,这样的垃圾不扔掉,还留着过年呢。” 赵凯听得清清楚楚,不由得老大一声嗤笑:“丁丁,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说我,你自己在北京混到摆地摊儿卖假货的地步,你还有脸嘲笑我?” 毛巾被单又动了动,这一回,终于露出了完整的一个人来。 就见这个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班尼路的衬衫塞进标有阿玛尼logo的西装裤下,上半身的肩缝都不齐的垫肩西装上居然是显目的古驰品牌,再一抬脚,露出爱马仕的小牛皮靴,像个浑身挂满logo的人形立牌。 赵凯眼睁睁看着这家伙像个没脚的白无常一样飘了过来,停在了自己的上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自己。 赵凯不由自主咽了口唾沫:“你想干什么!” 就见丁丁歪着嘴角笑了一下,在赵凯不适的目光中,动作轻柔地伸出手来,为他掸了掸肩上的灰尘。 “你说的,太对啦~~~” 丁丁笑容满面:“老子就喜欢在地摊卖假货,现在还想招一个代理商,负责拓展新城区的业务,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加入?工资日结哦。” 赵凯:“……” 丁丁:“还有就是,老子虽然做的是洋鬼子的生意,可心,却是红通通的中国心!” 就见他哗啦一下扯开古驰的西装,露出里面端端正正的两个宋体大字。 “中、国!” 众人;“……” “你厉害,摆地摊还摆出大佬的模样了,”赵凯阴阳怪气极尽讽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混得风生水起呢,你要真混得风生水起,你女朋友程程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人家早就跟个富二代跑了!” “啊?” 那边向大鹏和阿惠听了个清清楚楚,不由自主惊讶道:“跑啦?” 空荡荡的酒吧里,五个人的关系显而易见。 向大鹏、阿慧、赵凯、王佳佳还有丁丁,一所非主流大学的同班同学,分别是两对从在校谈到现在的情侣,和一个看起来刚刚被劈腿的单身狗。 “不知道是程程疯了,还是这个社会疯了,”阿慧率先发起了牢骚,“男的吧,不管挣多少钱,都想找个小三小四来证明身价。女的更是势利,只要有机会遇见更好的,那就能毫不留情地抛弃男朋友,感情什么的,都是笑话。” 阿慧啐了一口,语气中还有意思不易觉察的嫉妒。 王佳佳似乎知道一点内情:“程程心高气傲的,又长那么漂亮,是不会过苦日子的,忘了吗,在大学的时候追她的人就多。” “就是,”向大鹏手指开了瓶酒,捅了一下默不作声的丁丁:“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就你小子,要钱钱没有,要人人没有的,当初是怎么追到的人家。” 丁丁想了想,凭空比划了个圆圈。 “啥意思,你给她买戒指了?” 丁丁:“我给她画了个饼。” 众人:“……” 赵凯大声嘲笑起来:“画饼啊!让我来猜猜,你不会说什么程程你放心,五年之内我一定给你在北京买套房,再来一辆SUV吧!” 丁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煞笔,饼都不会画。” 丁丁:“我说的是三年之内挣一套大别野,再来一辆玛莎拉蒂。” 众人:“……就这种狗都不信的假话,还指望一个有脑子的女人能相信?” 赵凯:“两年了,玛莎拉蒂的门挣到了没有?” 丁丁:“两年了,杀你妈滴的钱都没有。” …… 好说歹说,众人才将差点扭打在一起的两个冤家分开。 向大鹏又砰砰开了两瓶酒,递到了两边:“行了!你们两个乌鸦就不要再嫌弃对方黑了,叫你们来是因为好久不见了,是想着能好好聚会一下的。” 毕竟是向大鹏的场子,还是要听他的安排。 “不说这些了,”就见向大鹏指着对面的街角:“那地方新开了一个鬼屋,你们想不想去玩?” 这几年恐怖主题类的生意明显不错,对面新开的鬼屋还为向大鹏的酒吧带来不少客流量,这让他也在考虑要不要也开一个差不多类型的,谁也不会嫌钱多不是。 这个提议让所有人都有点意动,反正也喝到这个点了,叫个出租车都叫不来,还不如干脆玩一个通宵呢。 几个人出了酒吧,果然鬼屋就在不到一百米的地方,一整面大门就是一面无数骷髅头堆砌而成的骷髅墙,身后的建筑是破旧、漆黑、令人战栗的危房模样。 一盏明明灭灭的路灯下,惨白的光晕和黑黢黢的大门形成了鲜明对比。 向大鹏随手拉开了缠绕在门上的警戒线,嘻嘻哈哈笑道:“我跟鬼屋的npc说好了今晚我要来玩,让他给我留个门,快进来吧,没有旁人,就咱们五个。” 话还没说完,就见不远处居然鬼鬼祟祟走过来一男一女两个人。 男的上身穿着皮夹克,下身大短裤,看起来似乎精神不佳。女的穿着露脐露肩束腰上衣,是个活泼妹子,很明显是她主导男朋友过来鬼屋探险的。 “没想到这么晚还有人一起玩,太好了!”露肩女开心道:“咱们一起结伴探险吧!” 五个人的队伍里又多了两个人,看起来更有趣了,因为深夜没有工作人员的话,大家挤在一起互相惊吓会更好玩。 赵凯一扭头,却差点被丁丁怼地一趔趄,特别是后者还高高举着手机,不知道在拍些什么东西。 “你干什么?” 丁丁一边调节亮度一边跃跃欲试:“第一次进鬼屋,我好奇不行吗,我录个影不行吗?” 赵凯随意扫了一眼他手机的电量,百分之二十三,不由得呵呵一笑。 几个人推开门走了进去,幽暗阴森的走廊里,外面的风声、汽车声甚至酒吧的beat也渐渐杳然了,只余下众人的脚步声,和越发清晰的呼吸声。 “喂,我说,这地方也太黑了,要不然咱不玩了吧。”阿慧胆子有点小,就算是男朋友站在旁边也还是害怕。 “怕什么,”向大鹏有意在女朋友面前显能:“你看这地方,就这个红点,就是红外感应开关,只要有人过来,就会自动冒出一些鬼怪的机关来吓你。” 向大鹏在开关前挥舞了一下手臂,然而并没有什么鬼怪机关冒出来。 几个人轮番上去试了都没用,好像开关失灵了似的。 露肩女不由得失望地叹了口气:“这鬼屋一点都不吓人,真没劲。” 如果没有机关,还没有npc,那这个鬼屋就没什么意思了,这时候却听到王佳佳有些惊讶的声音响起:“哎,怎么回事,我好像踩在了水里。” 众人相继都有了这个感觉,好像他们踩在了浅浅的一滩水里,丁丁把摄像头从众人疑惑的脸上挪开,垂直下移,却见那浅浅的水滩居然是粘稠的红色。 是血! 阿慧尖叫起来,越发让众人惊恐。 “血!哪儿来的血啊?” 本来好好的队伍被阿慧的叫声扰乱了,向大鹏试图抓住阿慧胡乱扑腾的手臂,王佳佳和赵凯闪避到了一边,而新加入的那对情侣表现得最让人吃惊,夹克男的神色有一种古怪的压抑,他死死抓住露肩女的手,丁丁甚至听到了他的呢喃。 “我想,我想……” 他想干什么? 丁丁忽然发现自己是从手机屏幕里观察这对情侣的,男人恍惚压抑的脸和女人惊恐害怕的脸交替出现在屏幕上,一丝不漏地被丁丁捕捉。 下一秒,丁丁的屏幕里,这一对男女就消失了。 丁丁抬起头来,才看到露肩女扶着已经明显克制不住的夹克男,慌不择路地朝一个方向跑去。 众人在后面喊他们,他们也恍若未闻的样子。 突然经历了这一下,剩下的几个人也有点慌,简单商量了一下,就决定让赵凯和王佳佳过去看一下那两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向大鹏知道这里面的路线,让他们不管找没找到人都在二楼的安全屋会合。 阿慧紧紧缩在向大鹏身边,虽然大鹏跟她解释,脚底的血不会是真人的血而是鬼屋的道具,但她的神经明显更紧绷了。 “你们有没有听到,听到一个声音?” 阿慧哆哆嗦嗦地指着一个方向:“就在那边……是小孩哭的声音!” 向大鹏安抚着女朋友的情绪,试图向她解释这都是她的心理原因,但下一秒他也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因为他也听到了前方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抽泣声! “啊啊啊——” 阿慧再也忍不住,连哭带喊,扭头就跑。 向大鹏只好追了上去,丁丁意犹未尽地将摄像头从他的背影上挪开,对准了众人踩踏出来的红色血脚印,还有鬼屋一些独特的设计,比如屋顶垂吊下来的娃娃,和满身是血的僵尸立像。 丁丁在二楼转了一大圈,满意地看着只掉了百分之五电量的手机,“还是我的小宝贝诺基亚N90 好,陪爸爸一直到老好不好?” 丁丁将小宝贝机身旋转340度,调试了几个大角度,最后定格在自己的脸上。 屏幕中,丁丁的脸有点失焦,等他调整模组进行对焦之后,却惊讶地看到,自己身后黑黢黢的空间,居然有一道白影一闪而过! 与此同时,鬼屋传出了人人都可以听到的尖叫。 “救命啊——” 第2章 我要当你舅舅 天亮了。 在鬼屋鬼哭狼嚎、狼奔豕突了一夜的众人终于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逃脱升天。 赵凯哆哆嗦嗦地指着面露歉意的夹克男:“你看到血是那个反应,就是因为你有晕血症?” 而不是什么吸血鬼? 夹克男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还有点低血糖,都怪我,在网吧打了两天两夜的联赛,就吃了两包方便面。” 露肩女摊了摊手:“我也不知道你们一直在找我们,我是喊了几声救命,那是因为他低血糖吓到我了,我想喊你们过来,问你们有没有带点糖果之类的。” 一开始分开之后,这对情侣误打误撞,没多久就找到了工作人员的房间,还在里面找到了零食。 当然,地上那摊血其实也不是真的血,而是鬼屋的经营者为了让游客买他们的一次性鞋套而故意洒在地上的番茄汁。 至于赵凯和王佳佳,则失去方向,阴差阳错地转了一大圈,最后赵凯让王佳佳呆在了安全屋里,他自己则去外面找人。 没想到,这就成了赵凯的噩梦。 赵凯想起了他在鬼屋里心惊胆战地摸索,身后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青面獠牙鬼,甚至还被这个‘鬼’一路追逐,差点没被吓出心脏病。 而这个‘鬼’,现在正嘻嘻哈哈跟工作人员说笑呢! 没错,就是丁丁! 丁丁被揪住了领子,也很无辜。 事情的真相其实很简单,不知道哪儿来的一只白毛野猫溜进了鬼屋,阿慧听到的小孩哭声其实就是猫叫声,而丁丁看到的白色影子也是这只猫。 丁丁百无聊赖地跟野猫玩了一会儿之后,就打起了人吓人的坏主意,披上了npc的道具服装,逮住死对头赵凯狠狠戏弄了一把。 赵凯看他还在摆弄破手机,不由得嘲讽道:“拍了一晚上,拍出什么结果了?” 丁丁一挥手:“拍了一晚上,当然有结果。” 赵凯可不信这人的鬼话,他昨晚明明看到这人的手机只有百分之二十三的电,怎么可能用一晚上。 就见屏幕还真的亮起来了,丁丁在赵凯不可置信的目光中美滋滋地亲了一口手机:“诺基亚,爸爸的小宝贝,看给爸爸节省了多少电?哦还有百分之八,mua一下,超给力的。” 赵凯:“……” 诺基亚? 赵凯后知后觉地发现丁丁手中的这个手机,还真是板砖一样的按键手机。 赵凯神色复杂:“你要是真的过不下去了……” 丁丁:“过不下去了?” 赵凯:“就跟哥回老家吧,哥在县城有关系,最起码不让你风餐露宿地在天桥底下摆地摊,还连个智能手机都买不起。” 几个老同学都凑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就差没当场成立个扶贫小组,深入帮扶一下贫困户丁丁了。 丁丁:“不是。” 丁丁:“我摆摊不仅卖假货,还回收旧手机啊。” 现在像这种老式诺基亚板砖机,有的甚至比苹果最新款还贵。 但是不了解行情的老同学就觉得丁丁已经混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向大鹏大力拍了拍丁丁的肩膀,有些惋惜:“你小子当年也是个叱咤风云的人物啊,我到现在还记得,大三的时候学校办了个大型文艺晚会,上千人都是你协调出来的,你是我们管理学院的王牌啊……” 这件事赵凯王佳佳他们都有印象,当时他们大学是主办方,而丁丁只不过是偶然进入晚会统筹部门的一个助理而已,这其实就相当于打零工,因为学校在一日三餐的基础上,还给80一天的日薪。 但最后不知道怎么,丁丁这个小助理的权限越来越大,和其他企事业单位的歌舞团的沟通,全都是他出面。 赵凯甚至还看到过,丁丁站在晚会后台的监视器前,指着屏幕喋喋不休地说着这不对那不行,而其他七八个舞蹈策划围着他一边听一边点头。 那时候丁丁就很出名了,晚会之后,甚至还有好几个单位的人过来点名要他,策划一场晚会的价格比学校的美女主持人汤思思的出场费还高。 怎么现在就混成了这般地步呢? 丁丁想了想,在众人怜悯的目光中哗啦一下扯开了西装,露出了‘中国’两个大字下方的绿色二维码:“微信收款,请扫这里,水滴众筹,都是心意。钱不嫌多,五百就行……” 丁丁抬起头来,这街道好空旷呀。 …… 丁丁收起手机,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道走了起来。 一天一夜的同学聚会结束了,和所有的同学聚会一样,所谓的相约交流回忆往事,早就变得目的不纯,连喝进肚子里的每一滴香槟,经过肠道的洗礼,也都各有心思。 这样一群人坐在一起还能聊什么呢,只不过又一次勾起了丁丁泛黄的回忆罢了。 程程是他女朋友,今晚被提了两次。 这是个漂亮的女孩,光芒四射,丁丁喜欢她在舞台上的样子,所以他总是愿意策划更大场面的晚会,让这个女孩在舞台上尽情挥洒。 学校的晚会是丁丁可以给出的最大舞台,但这看起来似乎不够,所以当一个开着超跑的富二代站出来,说他的舅舅是圈里的大导演,可以提供更大的舞台的时候—— 漂亮的程程就在丁丁十九平米的出租屋里,上演了一出天崩地裂的分手大戏。 前脚哭得撕心裂肺,后脚在富二代的跑车上笑靥如花。 演戏还是有天分。 丁丁这么想。 他一路这么想着,就算是回了出租屋里,满脑子也回荡着程程刺耳的指责声:“你一个月省吃俭用给我六千块钱零花,你觉得够多了,其实连买一套香奈儿的化妆品都捉衿见肘!” 而那个富二代新男友带她出去吃个饭,人家圈子里的好友随手送的伴手礼,都是一只芬迪秀款包。 丁丁那个时候满眼都被她腕上那只真皮包刺痛了,现在的他却突然发现了一个华点。 丁丁:“娱乐圈的钱,这么好挣吗?” 丁丁:“狗屎。” 丁丁:“老子为什么早点没发现这个问题?” 丁丁有点后悔他那时候怎么没哭天喊地的追上去,死死抱住富二代的第三条腿。 有钱一起挣,不好咩? 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丁丁脑补了一下给富二代当舔狗的情景,也绝不会比现在十九平米的蜗居生涯更差,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外带一个卫生间,就是丁丁的全部了。 丁丁打开电脑,把诺基亚小宝贝的内存导入进去,在鬼屋的三个多小时,一共录制了四十四段录像,在津津有味地欣赏了一遍之后,丁丁心中那微不可见的小火苗终于呼啦啦冒起了烟。 丁丁:“你舅舅是导演是吧,我就要当你舅舅。” 丁丁:“当你舅舅之前我还得先当导演。” 丁丁也没搞清楚他是当了导演才能当舅舅,还是要当舅舅就必须要当导演,反正他很明确一点,这圈子如果连富二代这样的纨绔子弟都能如鱼得水,没道理自己这个江湖诨号搅屎棍的立地太岁,不能进去浑水摸鱼。 那圈子要是化粪池,搅屎棍最多进去搅个屎。 那圈子要是汪洋大海,能搅得周天寒彻的,那就是金箍棒。 孙猴子都有立地成佛的时候,搅屎棍也有梦想贴金的一天呢。 丁丁雄心万丈地开始了自己的导演生涯。 …… “叮咚。” 北京电影学院教职工大楼的某一间办公室的电脑上,传来了清脆的信息提示音。 陈新夏头也没抬,把今天要讲的重点全都在课件上划出来之后,才点开了来自剪辑软件Pro rubiks的消息,这是来自新手的咨询。 “老师?” “老师在吗?” “十万火急,新手求助,什么叫动态抠像?” “我说你们首页这个教程是不是骗我呢,我按照你们那个操作想要删除视频间隙,结果把好好一个视频删没了!赔我素材,不然投诉!!!” “不是说老师在线讲解吗?人在哪儿?你不会只是个客服吧,只有客服才会装死!” 陈新夏:“……” 陈新夏想了想,回复道:“你好,我是网站的剪辑老师,不是客服。” 很快那边就打来一行字:“你说你不是客服,我不信。” 陈新夏缓缓打出一个‘?’来。 就见那边哗啦一下传过来七八个500MB的视频过来,“你是剪辑老师的话,你给我剪辑一下我看看。” 陈新夏:“……” 见过白嫖的,没见过这么白嫖的。 陈新夏试图跟他讲道理:“你要是购买课程的话,我可以做线上指导,你要是想请一个人剪辑你的视频,做这方面的业务的话,就在app的论坛里发布消息,会有人跟你联系。” 那边打过来:“请一个剪辑师多少钱?” 陈新夏耐心道:“这要看你是愿意选择专业团队还是自由剪辑师,还要看你对视频质量的要求如何,如果是新手的话,一单大概在3k元左右,专业团队的要贵一些,按普通的3分钟左右的宣传片来算,剪辑费用在6-8k左右,平均下来就是1分钟2k。” 那边似乎考虑了一下:“那老师你的课程多少钱?” 陈新夏就道:“42块钱。” 那边陡然开心起来:“我就知道老师你跟他们不一样,绝不赚黑心钱。” 陈新夏看着屏幕上自己的课程显示被购买,还没想明白这个夸赞从何而来,就见这人兴高采烈敲过来一行字:“老师我买了你的课,你可以给我上课了,我只有一个要求,讲解的时候必须用我的素材做视频。” 陈新夏有一种等待戈多的荒诞感觉。 陈新夏:“我不做视频……” 那边很不满意:“你不做视频你怎么说你包教包会?” 陈新夏:“我指导你做视频。” 那边:“你指导我这个新手还能比你自己做更快?” 陈新夏:“好像不能……” 那边:“所以你做,然后开视频我看,不就把我教会了吗。” 陈新夏:好像是这么个道理,但是那里不太对的样子。 陈新夏还在思索,就见那边哗啦啦一口气传过来四十多段视频,每段多的12分钟,少的50秒。 陈新夏瞳孔放大:“……” 陈新夏:“你你你不是剪短视频?” 那边理直气壮:“谁说我要剪短视频了?我要剪的是120分钟的电影!” 第3章 说好的中国人不骗中国人 天桥夜市。 下午六点左右桥底下就陆陆续续摆起了摊儿,等到华灯初上的时候,一条街早就人来人往挤挤挨挨了,北京人就这毛病,打前清时候就是这样,家里八仙桌的桌布一扯,鸡零狗碎再往上面一摆,往旁边的椅子上一躺,甭管东西卖出去没卖出去,他就是这里的主儿。 所以摊主摊主,就是这么来的。 人群里,卖玩具的大刘第N次抬头看了看,就见一辆迷你五菱宏光飘着过来了,真的是飘着过来的,四个轮儿翻过井盖的时候,全都腾在半空。 关键是,人这么多,这四轮小电动还能钻个空子,一边打着喇叭一边挤到大刘旁边。 大刘不用看都知道这是谁的车,整条街甚至东城区都找不到个四脚发飘的小四轮,都说车随其人,特别是这车的喇叭还跟打嗝似的,打一下就让人下意识想捂住嘴巴。 人还没下来呢,大刘就冲着他喊道:“今儿来晚了啊小丁,你这地方差点就让别人给占了,我都替你赶了两拨人了,再要赶下去一顶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帽子就甩不脱了。” 丁丁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接话茬:“得嘞,我这不是赶着来拉屎了吗,就不允许我便秘一下。” 两人哈哈一笑,就见丁丁从车里搬下来一箱子衣服,轻车熟路地挂在了衣架上。 挂完衣服,再摊开一个小桌板,小桌板左边立着回收旧手机的牌子,右边写着手机贴膜。 不说其他,这业务做得还挺广泛。 大刘觑着丁丁的模样,刚感叹了这么一句,就见丁丁转过头来神秘兮兮道:“趁年轻就是要多赚点钱,我想了想,还是要多搞一门副业。” 大刘下意识道:“啥副业,好搞不?” 丁丁:“导演。” 大刘:“啥?” 丁丁:“当导演啦,就是那个拍电影拍电视剧那个导演。” 大刘一口茶水喷了出去,好歹没落在行人的身上,“当导演?你做梦呐?” 丁丁不爽道:“我怎么就不能当导演,我是缺胳膊还是少腿了?说真的啊大刘,要不是我今早上照了照镜子觉得自己颜值没跟上,我早就选择当明星了,还当什么导演。” 大刘听得直摇头:“这跟你几个胳膊几条腿没关系,咱虽然不了解影视行业的事情,可总还知道一点,那导演啊明星啊离咱们老百姓太远了,跟咱们这种天桥下练摊的人,他压根就不沾边。” 丁丁却有不同看法:“怎么就不沾边,不都说奥斯卡影帝罗布里成名前,就在咱们这天桥底下摆过摊吗?” 大刘一听更是忍不住拍大腿:“是有这么个传说,说罗布里在这里卖过衣服,但人家是什么人,就算在咱这里摆个摊,那也是为了体验生活,跟咱能一样吗?” 丁丁听了更是坚持己见:“有啥不一样?他罗布里也不是天生的影帝,没当影帝前他在哪儿呢?还不是跟咱老百姓一样,跑生活嘛。” 大刘看他说得不像玩笑,“可人家总算还是个专业演员,你你你光说要当导演,可你是那块料吗?” 是个人,都能一头钻进演艺圈,混口饭吃啦? 丁丁啧了一声,放出话来:“别说啊,人还真是要有点梦想,万一实现了呢?” 大刘看着他直乐:“万一实现了,我也不要别的,咱就当是看着你起家的人,你到时候在峨嵋酒家坐庄,请我搓一顿,我可就满足啦。” 丁丁豪横地一挥手:“那没问题,到时候我让老板给你上一桌吉祥如意八星报喜鸿运当头套餐,2888,这客我请!” 两人说得开心,没留神旁边一个恰巧停留在摊子前的人却听了个清清楚楚,并且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丁丁伸长脖子一看,就见这个老头也在看他。 这个老头头发是白了,不过面容看着矍铄,而且神采奕奕,一双锐利的眼睛在看着丁丁的时候显出一些威严,旋即又被和蔼取代。 “你想当导演?” 丁丁昂了一声:“我想当导演,这东西不需要办许可证吧?” 就像这地摊,以前国家建设文明城市,还要你办理个证件才行,现在全都放开了,不仅不禁止,反而还大力支持。 “不需要许可证,”老头就点点头,笑道:“导演就是个职业,无所谓是不是材料的。” 以前的老一代电影电视人那的确是有出身,有壁垒的,没办法,因为专业的东西需要专业的人来干,就跟钳工电工一样,一个学徒出师都得七八年。 可是后来圈子不可避免地涌入资本,这东西进来的好处就是刺激行业发展,坏处就是是个人就想进来捞一笔,一个狗屁不懂的人只要钱砸的多,就可以搞出一个所谓的作品来。 这种乱现象算是层出不穷,但你要说从源头遏制倒也不可能。 原因很简单,因为电影电视作品说到底,它还是个作品。 人人都有表达自己想法的权利,以及产出作品的权利。你可以说他不专业,但你不能不让人家搞创作。 丁丁听着来劲了:“对啦,我也有想法,我也想搞创作。” 这老头倒也没问丁丁想搞什么创作,只是淡淡道:“有想法就好,年轻人脑子灵活,都期待自己发光发热的一天。” 丁丁一听他语气就知道其实这人并不看好自己,他决定吐露一些实情:“老头儿,你就当我初生牛犊不怕虎吧,反正我想当的是电影的那种导演。” “不是短视频那种,是电影导演?”老头哦了一声:“这可有点难度了,你知道两者的区别吗?” 见丁丁摇头,老头就道:“你在马路边上扎个草台班子,站上去想唱什么都可以,能把人吸引过来看你演出是你的本事。可你要上国家大剧院唱一曲味正腔浓的《贵妃醉酒》,那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了。” 谁知丁丁语出惊人:“那我要是能把我的大秧歌大杂耍搬上国家大剧院,还赛过了京剧呢?那算不算是我的本事?” 老头一愣:“那自然……算你的本事。” 他看着丁丁,后者也一本正经地看着他,在大刘不明所以的目光中,两人竟一同发出了震天的笑声。 …… 北京电影学院,剪辑班大课。 陈新夏将剪辑素材发下去,然后点了学生小周的名,让她上台来当众剪辑。 今天的课程讲的是胶片电影的剪辑,对于一名真正的剪辑技术人才来说,学会数字电影的剪辑仅仅是及格,对老式胶片电影的剪辑,才是通向专业的开始。 胶片电影曾经占据一个世纪的主流,然而随着数字摄影机的兴起,数字电影很快就取代了老式胶片,八年前,湾湾著名导演尹贤用《天涯共此时》这部纯胶片无特效的电影作品,宣告了胶片时代的彻底结束,也成为自己职业导演生涯的告别之作。 胶片电影现在只存在于一些学术放映,甚至胶片电影剪辑机也成为了一个收藏品,也只有北电才用来给学生上课。 学生小周操纵着绕片机,用摇把将一盘胶片绕开之后,再用接片机把需要剪辑的两段胶片对准,用胶水固定在一起。 “我们知道,电影诞生之初,只是一段普通的摄影,是什么让电影成为了电影呢?”陈新夏缓缓道:“是剪辑。” “为什么大卫格里菲斯的作品《一个国家的诞生》标志着电影语言的诞生?因为他创造了平行剪辑,让电影活了一百年,直到现在。” 一个高明的剪辑师,可以让平庸的素材还发出崭新的活力,他甚至可以颠覆一部影片,将一部文艺片剪成一部悬疑片,将一部悬疑片剪成一部爱情片。 陈新夏给学生的素材很简单,阳光、窗口、挂在墙上的画,一男一女,至于怎么剪辑,就看她自己的了。 很快学生小周犯了难,举起了手:“陈老师,这个剪辑点,我确定不了。” 所谓的剪辑点,就是镜头的切换,选择正确的剪辑点可以说是剪辑最重要的一步,剪得好了镜头转换流畅自然,剪不好就会让观众看得难受,而且费解。 小周不能确定剪辑点是有原因的,因为一般来说选剪辑点主要看演员在什么地方眨眼,但胶片的画面只有35mm,根本看不到演员有没有眨眼。 这就导致小周花了半小时,剪出来了一个古怪的故事情节。 女人恶狠狠质问男人,然后男人受不了冲出了酒吧,画面一转,这对男女又勾肩搭背走进酒吧,最后男人的照片出现在了墙上。 课堂哄堂大笑。 很明显的逻辑错误。 应该是男女先进酒吧,然后女人发现男人的照片,两人才开始的质问和口角。 剪不对,就违背了生活的逻辑。 一堂课结束,学生散去,陈新夏收起课本,想了想,将放映机打开,取出了刚才小周剪辑的胶片。 就见他对着阳光举起胶片,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举起剪刀,一剪刀裁了下去。 如果刚才那帮学生没有急着走,看到这一幕,他们一定会发出见了鬼的惊叹。 盲剪! 不从放映机里看胶片,而是凭自己精妙的判断。 就好比CS里的盲狙一样,这样的玩家自然是天才中的天才,而盲剪也代表着剪辑师的顶级水准,据说国内也只有两三个人可以做到这样,无一不是大导演的御用剪辑师。 一连裁了三段之后,陈新夏才重新用胶水将胶片合拢。 就见放映机里,一个女人坐在酒吧,双目无神地盯着墙上的照片,阳光那么刺眼,都让她无动于衷。 镜头从桌子上的阳光平移过来,同样的座位上坐着的不再是女人,而是男人,同样看着照片,一动不动。 短短二十四秒的镜头,一对相爱却彼此错过的恋人,几乎跃然而出。 陈新夏不太满意地皱起眉头,觉得还可以多余删掉两秒的镜头的时候,就听见笔记本上传来了一声比一声急促的消息提醒。 “老师!开视频啊老师!” “老师你这业务水平到底行不行,都三天了,还没整出来呢?啧。” “你不会是个骗子吧,说好的中国人不骗中国人呢?” 陈新夏:“……” 第4章 再瞎嚷嚷,给你一剪没 陈新夏打开视频,屏幕晃动了两下,就被一张大脸完全占据了,清晰到可以看到这人眼角没擦干净的淡黄色眼屎,以及大牙缝里飘出来的嫩绿色韭菜。 “我叫你不接视频,我呼死你,我呼……” 陈新夏面色不善地看着这个试图呼死自己的火鸟头。 火鸟头猝不及防地和他对视,下一秒,咧开了大嘴,露出春光灿烂的笑容:“老师,是陈老师吧?老师好!老师辛苦了!老师你终于愿意跟我视频通话了!” 陈新夏咳了咳嗓子,“你叫丁丁是吧,是这样的,你那个视频我看了,你说你想剪一部电影出来是吧,对不起,你这个要求我做不到。” 火鸟头不信:“老师你可是魔方网推荐的vip讲师,我付了钱的!” 后面一句才是重点。 陈新夏深吸一口气:“你付的那是课程下载的费用,不是剪辑的费用。” 火鸟头发出了心碎的指责:“可是你说包教包会!” 陈新夏:“我说的是教会你怎样剪辑。” 火鸟头嚷嚷:“你教啊,会不会是我的事。” 火鸟头补充:“你用别人的视频剪我就不会,你用我的视频剪我才会。” 陈新夏一向温文尔雅、冷静自持的脸几乎碎裂。 活了三十五岁,教书育人十二年,他也是第一次尝到被老赖缠住的滋味。 陈新夏努力放宽心情,好言好语道:“丁先生,不是我推脱,是你这个素材根本就没法剪辑。” “怎么没法剪呢?” 陈新夏给出的理由很简单,“你这个是手机录像,第一像素太低,第二镜头不稳,是剪不出你要的东西的。” 火鸟头想了想:“那没办法,你要我用专业摄像头我也没有啊,我这是诺基亚N90手机拍的,像素只有100万。” 陈新夏摇摇头:“这个真的剪不出来,录像里人物的脸都看不清。” 其实也不是完全看不清,而是视频中的人物的脸孔只有作出惊恐或者哭叫等剧烈面部动作的时候,才能勉强看清楚。 像素这么低,还是夜晚录像,陈新夏真不知道他要自己剪出来个什么。 “恐怖片。” 陈新夏一愣,就听对面的火鸟头振振有词道:“恐怖片不就是这么黑黢黢的吗?看不清楚才有气氛好吗!” 这倒也是。 恐怖片的话,这些乱七八糟零零散散的视频素材,倒是足够了。 陈新夏一想算了,就当是做慈善:“那你把你的分镜头剧本给我,我先看剧本。” “剧本啊?”火鸟头嗯嗯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剧本没有。” 陈新夏:“……” 陈新夏提高声音:“没有剧本你让我剪什么?” 没想到火鸟头声音更大:“恐怖片你要什么剧本!” 火鸟头还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恐怖片不就是让人恐怖的吗,哪儿来的剧本?” 陈新夏早就知道他是个菜鸡,但没想到他是这样的菜鸡:“恐怖片不交代人物吗,不安排情节,不发生故事吗?没有这些,单纯的一滩血,一个僵尸,你觉得恐怖吗?” 剪辑师拿到视频的第一件事不是别的,而是排序。 根据剧本将视频进行排序,就像一个文字编剧,将一段凌乱的文字重新遣词造句,才能组成一个通畅的故事。 我爸是李刚和爸我是李刚,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故事。 火鸟头总算屈服在了陈新夏的严厉镇压下,蔫巴巴答应了:“好吧好吧,不就是剧本嘛,我给你搞一个不就行了。” 火鸟头的大脸在屏幕上海草一样地晃动了几下,似乎还想趁着断线最后一秒比个爱心什么的,被忍无可忍的陈新夏直接切断了视频。 陈新夏感觉自己要是再跟这家伙多交流一句,多年的养气功夫真的会荡然无存。 他喝了口茶,还是点开了视频。 100万像素的视频,分辨率确实低,平时国内放映的电影都是2k的分辨率,2k就是221万像素。 不过陈新夏却做过35mm胶片电影的清晰度测试,最高是2k分辨率没错,但其实在农村和大部分小城市就根本达不到这个配置,放出来的大部分是0.8到1.3k。 就是刚才课堂上小周他们用过的老式胶片。 所以清晰度其实不是问题,放得再看不清,观众仍然看得津津有味。 陈新夏想了想,又点开了几段视频,这次他带有了审视电影片段的意味。 他有些惊讶地发现,这些视频的镜头其实没有他想象的那么不稳。 手机拍摄为什么比不上专业摄像机,原因很简单,手机拍摄没有固定器,拍出来的画面就是抖动的,专业摄影机有斯坦尼康,所以画面是固定的。 画面抖动就会造成观影不适。 陈新夏原以为这些视频就是这样,抖动而且失焦,没想到大部分的镜头竟然能维持较为稳定的状态—— 这就说明那个叫丁丁的人对摄影还是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在有意控制角度,并且还会对焦。 这种手动对焦方式很大程度上依赖人眼对屏幕上的移动影像的判别,以及拍摄者的熟练程度。 虽然比不上专业摄影的,但是也算是高出普通摄影了,陈新夏心道。 陈新夏看到第32条视频的时候,心里就有了大概雏形了,专业剪辑师的水平在这里一览无遗,他甚至可以记住自己刚才设定的所有剪辑点。 就在这时,火鸟头的视频电话又拨了过来。 “我搞完了!”火鸟头上来就是一通埋怨:“一个破剧本,花了老子一个多小时,也太浪费时间了。” 一个多小时就磨出一个剧本来…… 陈新夏感觉自己的脸有点木然。 就见火鸟头丁丁举起了画板,对着屏幕口沫横飞地演示:“这个小人儿是我,这个是赵凯……” 两个一模一样的火柴人对着镜头挥舞。 然后稍微好看一点的那个火柴人披上了外衣,开始追着丑的那个狂殴起来。 陈新夏:“……” 陈新夏:“你这是分镜头剧本?” 陈新夏:“你这是分镜头小人书!” 分镜头剧本的作用就好比建筑大厦的蓝图,剪辑师必须根据蓝图领会导演意图,理解剧本内容。 现在陈新夏理解的就是两个火柴人在互殴。 谁知丁丁居然很赞同:“就是人吓人,吓死人的意思啊,这电影又没有涉及鬼怪,制造恐怖只能从人物关系上入手,前期看起来灵异的东西不能真搞出来一个鬼魂吧,你要不给观众一个交代,观众也不会买账啊。” 陈新夏叹了口气:“你要是想电影里出现一个鬼魂,也不是不行。” 丁丁一愣:“你可以?” 前面说了,剪辑师是可以颠覆电影的。陈新夏的意思是,他可以剪出一部全篇没有一个鬼出现,而让观众坚信绝对有鬼的电影出来。 却见丁丁的眼睛猛然亮了起来,试探地问道:“那,可以剪一个电锯杀人狂出来吗?” 丁丁想了想:“国外的那种油彩小丑也可以。” 丁丁充满期待地看着他:“其实我想把最后的boss改成外星人,你可以剪一个外星人出来吗?类似《飞向托勒密》里面罗布里扮演的那种。” 丁丁看着眼前的黑屏,怒哼:“做不到就直说嘛,就知道拉黑人。” 要不是一部电影非得需要最后的剪辑而他根本不会,他才不会这么低三下四呢。 …… 陈新夏因为急于跟丁丁撇清关系的原因,下手剪辑的速度几乎是平时的两倍,两个星期左右就完成了精剪,就这样还被丁丁明里暗里嫌弃,说他剪辑速度比乌龟还慢。 真的,生产队的驴都不敢这么使唤。 丁丁看着发过来的样片,大怒:“昨天还是88分钟呢,今天就63分钟啦?” 十五分钟,狗吃掉了! 陈新夏:“你再嚷嚷,给你一剪没。” 丁丁:“……” 陈新夏现在也算是掌握了反唇相讥的本事,这对一个教龄这么多年,从未发过脾气的好老师来说,这在以前是绝不可能想象的事情,然而这就是他这些天从丁丁这儿学到的技能。 原来打嘴炮,确实让人暗爽。 陈新夏也不想跟他解释,三个多小时的素材里,真正能用的也就一个小时多,最后别说是63分钟,讲究节奏明快、流畅自然的陈新夏甚至想一剪刀给他剪到15分钟。 最后考虑到丁丁有可能重复纠缠的原因,陈新夏还是剪出了37分28秒的最终版本。 陈新夏最后只有一个要求:“电影不管能不能放,都不要说是我剪辑的。” 丢不起那人。 堂堂北京电影学院副教授,国家一级剪辑师陈新夏,是很爱惜羽毛的,不想把自己一世英名毁在这部绝对没有任何前途的烂片上。 …… 还自己的电影没正式面向观众呢就被冠上一个‘烂片’的头衔,这让丁丁很是不满,特别在他一丝不苟地看过成片之后,他认为自己的片子完全可以称作一部杰出的惊悚悬疑类型片。 他也没想到自己白嫖来的剪辑师这么好用,原本乌七八糟的短视频被这家伙的妙手一拼接,居然颇为可观。 丁丁:“真是又便宜,又好用。” 为什么发出这样的感慨呢,因为他找字幕组的小工的时候,人家就没陈老师这么好骗了,全片字幕一口价,六千。 丁丁:“敲尼玛,你还真敢要。” 37分钟的电影,对白少得可怜,大部分时候都是赵凯他们在啊啊啊,就这么点东西居然敢要六千。 小工似乎也惊呆了:“六千是市场最低价啊,这都没有?你这个片子预算多少?” 丁丁:“四十二块钱。” 网线那头的小工就知道这家伙在瞎说八道,光看这镜头转换的水平,花在剪辑上的钱至少也有二十万。 丁丁数了数自己的钱包,他昨天刚从批发市场进了一批阿玛尼,他确实没钱。 丁丁一咬牙:“字幕不做了。” 小工:“?” 小工:“你这是个电影吧,电影不要字幕的?” 丁丁:“你管呢,我在做一种很新的电影,懂吗?” 小工:“……” 丁丁:“我给你200,把电影开头和片尾的字幕给我做了,不做我就找别人。” 小工:“200块钱你打发叫花子呢?我给30多部电影做过字幕了,就没见过你这么狗币的。” 感到受到人格侮辱的小工骂骂咧咧退出聊天。 第5章 还是好骗 五分钟后。 丁丁抬头,却见还是那个小工敲来的:“我想了五分钟还是没想明白,是什么给了你无所畏惧的勇气,让你敢开出200块钱的价格。” 丁丁眼睛一亮,有门。 这就像什么,这就像女朋友摔门而去之后却又发消息给你,说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解释是一个道理。 丁丁在键盘上故意删删减减,给小工留下一个‘对方正在输入中……’的假象。 丁丁:“200块钱很少吗?可是这已经是我能给出的全部了。” 一句话,就塑造出了一个语气低沉,走投无路的形象。 小工觉得自己猜得没错,对方倒也不是戏弄自己,这片子的预算果然不够。 小工缓了缓语气:“你是第一次制作电影吧,新手上路都是这个毛病,前期花费太多,导致后期制作没有钱了,我见得多了,殊不知电影真正的水准,是取决于后期制作的。” 烂片是怎么形成的,那就是钱都给明星分了,留给后期制作的钱少到可怜,打个比方,一个亿预算的电影,8000万付给明星当片酬,1000万导演和制片人平分,100万打发摄影师和编剧这种接近核心的团队,剩下900万,才是制作这部电影的真正费用。 900万,要剪辑,要配音,要bgm,要字幕,要服化道还有群演,能分到这些人手上的钱,能有多少? 你说只有900万的制作成本,能不能配得上观众对1个亿的期待呢? 说到底这是资本作祟,但观众不明白问题的根源到底在哪儿,他们只觉得这种粗制滥造的画面、低劣的调色、煞笔的剪辑还有低质量IP,根本配不上自己喜爱的明星爱豆。 他们骂片方,骂出品方,骂经纪人,骂公司,就是不骂自己的爱豆,他们还替自己的爱豆叫屈。 你一个日收入不到200的人,替人家日收200万的人委屈? 屏幕前的各家粉丝,先自己扇自己一巴掌,能打醒自己也算是早日超脱苦海。 丁丁听着这个小工抱怨了一圈字幕组的难做,用自己在天桥市场宰了两年客的诚挚之心和不要钱的毒鸡汤,充当了一回心灵按摩师,成功抚慰了小工受伤的心灵。 小工感觉自己被抚慰了:“算了,都不容易,看你是真喜欢电影,手里也是真没钱,200就200,开头片尾的字幕我给你做。” 丁丁:“还是好骗。” 小工:“你说啥?” 丁丁:“我说这世界还是好人多,而且充满爱。” 把演职人员名单发过去之后,那边沉默了。 小工干巴巴:“你是不是发错了。” 没发错的话,怎么从导演到演员到剪辑,全都是丁丁。 丁丁:“没发错,这都我一人弄的,里面的演员也都是我朋友。” 丁丁倒是想把陈新夏的名字写上去,但人家不要。 小工:“你一个人拍,一个人演,还一个人剪?” 小工:“你果然没钱。” 二十分钟后,丁丁看着发过来的片头和片尾。 丁丁:“你果然二十分钟就能做好。” 五分钟后,心怀鬼胎的两个人终于心平气和地又谈到了一起。 丁丁:“二十分钟就挣二百,这钱也太好挣了吧,要不我跟你干,什么导演,还不如字幕小工赚的多。” 小工:“我也就是字幕公司的一个社畜,给人家打工的,你跟我干没有前途,就像你的电影一样,没有前途。” 丁丁:“我的电影怎么就没有前途了?” 小工啧了一声:“我也是佩服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一步跳进电影这个大坑里,当然你这个电影要是拍出来给自己看的话我也就不说什么了,你要是想放在大银幕给观众看,那你就是脑子有病。” 丁丁大怒:“我脑子有病的事情不需要你提醒。” 小工:“……” 丁丁:“我就想知道我的电影凭什么不能上映?” 小工:“你以为你电影做出来了就可以面向观众?你有拍摄许可证吗?你送广电审核了吗?人家给你颁发公映许可证了吗?” 在中国公映的所有国产电影都必须要有拍摄许可证,这是第一关。拍摄制作完成后送到广电审查,通过之后颁发公映许可证,这是第二关。 小工:“就算你都有,而且你的电影自己产出,就等于绕过了出品方和制片方,但你绝对绕不过发行方。” 这三者的关系很简单,出品方是投资者,制片方是制造者,发行方就是销售者。 丁丁的电影自己投资自己制造出来了,但这东西还得卖出去,卖给电影院。 丁丁的想法也很简单,他东西都弄出来了,推销出去又有何难?以他在天桥推销衣服的口舌,难道还推销不出去? 小工却道:“你以为这东西跟普通的商品一样?就你这样的三无电影,人家院线一年能收到几百个,看都不会看一眼的。就算看中了同意放映,你还要自己做拷贝、申请密钥、排档期,还要自己做宣传、买广告,最重要的是谈分帐比例。” 据他说,对普通电影来说,院线要分走百分之五十左右的票房收入。但像丁丁这种私人拍摄没有任何观众基础、也不准备做宣传的电影,院线会强制你签订不平等协议,分账比例会提高到七三甚至八二,更黑的是还有补充条款,如果票房没有超过一定数额,你还得赔偿院线大几十万甚至上百万。 对于一个新人作者来说,谁敢赌? 像丁丁这种一头扎进影视圈的愣头青还真有,都是不知道水深水浅的,溺死一次就知道了,能爬起来东山再起的少之又少,一般来说第一部电影完蛋,人也就跟着完蛋了。 丁丁干巴巴地问道:“你的意思是,让我找个发行方挂靠?” 让发行方跟院线谈,毕竟人家是专业做这个的。 小工:“说实话吗?你找了发行方也没用。” 小工:“你都不够90分钟。” 我国标准化院线电影要求最少时长是90分钟,普通电影时长一般在90分钟至120分钟左右,当然个别也有超过120分钟的,但少于90分钟的几乎没有。 丁丁大怒:“你丫叭叭给我说了这么多,就是嫌我短?” 小工一时嘴快:“我还嫌你软。” …… 五分钟后,互相飙完脏话的两人再一次心平气和地谈到了一起。 丁丁沉默:“我真的,很短吗?” 小工:“你看看别人就知道了,你这样的,根本连观众的爽点都搔不到。” 小工:“实话说,你连电影都不是,顶多算是个,网络微电影。” 丁丁的雄风在一连串短软的嘲讽下,一败涂地。 丁丁:“时长不够才是不能上映的最终原因?” 小工:“这是最主要的原因,你也别想着拉长时间了,院线老板不傻,强行拉长时间只会让他们把你电影更快地毙掉。” 小工:“看你还是有点搞电影的梦想,我给你指条明路吧,不都说了吗,你这时长最多算是个网络微电影,微电影不能在电影院放,但是也有自己放映的渠道啊。” …… 丁丁的迷你小四轮又开始撒丫子乱飘了,在有限的空间范围内,所有的车技都是浮云,小巧而灵活的五菱,才是车界之光。 大刘眼睁睁看着这辆绿色小破车跟幽灵车一样从天而降,车身所有的重量都集中在了左前轮,一个急刹倾斜45度角,在半空腾腾了两下还不见落下来。 大刘怀疑自己只要一指头上去,那车就得翻。 大刘:“你小子越来越迟到了,快九点了知道不知道?你这摊子还能摆几个小时?” 看着从车上下来嬉皮笑脸的丁丁直摇头:“我说你这些天到底在干什么,昨天给人贴个膜都能贴错,我看你这心思就不对!” 丁丁拉开摊子:“我不是说了吗,搞电影呢。” 大刘就不信他嘴里有实话:“你爱说不说。” 然而丁丁真的在搞电影,被那个社畜小工提醒之后,丁丁就发现自己的电影在时长上受到了限制,确实是没法投向大银幕的。 只能走小银幕这条路。 幸好如今这个时代的发展使得网络微电影这种形式的电影逐渐兴起甚至还在视频网站中占有一席之地,才让丁丁的电影,好歹有个面向大众的渠道。 糖果视频。 丁丁当然优先选择这个国内最大的在线视频平台。 糖果视频拥有当下最流行的内容和最专业的媒体运营能力,是聚合热播影视、综艺娱乐甚至体育赛事于一体的综合平台,光是付费用户就超过 8000万,这种流量可不是一般网站能吞吐的。 丁丁认认真真填写了资料,申请了视频创作者身份,然后抖了快两个小时腿,才亲眼看着自己的电影成功上传了上去。 现在就等审核通过了。 丁丁一想起自己居然只花了242块钱就搞了部电影出来,不由得嘿嘿笑了起来,这笑容也许太过奸诈,吓得一个本来都准备过来看看的大学生拔腿就跑。 丁丁堆起热气腾腾的笑容,眼疾手快地拉住这人,“小哥哥别走啊,看看我的衣服,阿玛尼的绝无仅有的版本,新货!” 确实是绝无仅有的版本。 阿玛尼就根本没出过这样的上衣。 这大学生撇着嘴翻了翻丁丁的衣架,“不行,你这衣服一看就是假的,假的厉害。” 就见他瞟着斜对面桥中央的一个人影,示意丁丁:“那人的衣服是从你这买的吗?” 丁丁抬头一看,就见一个穿着斜开襟罗纹夹克的人插着手站在桥上,孤零零的路灯使得他的侧脸看不太清,只投下淡淡的剪影来。 就像一只黑夜中的鹰。 “大刘,帮我看下摊儿!” 大刘就听到这么一声,待抬起头来,却见丁丁已经跟个猴子似的,三步两步就蹿到了桥上去了。 第6章 刚被富婆甩了吧 丁丁越是离这个身影近,就越是忍不住发出惊叹。 虽然旁边已经有一群捧着奶茶的小姐姐,统一地发出了花痴的声音了。 但丁丁跟她们不一样,他看到的不是这人乌黑的垂发,削薄的嘴唇,还有深黯的眼角里蕴藏的阴郁。 他看到的是这人颀长上身套着的阿玛尼上衣。 笔挺双腿上的迪奥长裤。 以及古铜色手腕上的劳力士鬼王。 丁丁:“真他娘的撑场面。” 丁丁痴迷地盯着他从头到脚地看,这材质,这标,这做工,握草,哪里的代加工厂,居然能仿的这么真? 丁丁在脑海里用小皮鞭将合作了两年的货源厂家抽了个昏天黑地,这家伙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提供的是超A货,拿着显微镜都看不出区别来。 狗屎! 什么是超A货,眼前这才是超A货! …… 乔行简冷漠地看着天桥投在路面的巨大影子。 像个蜷缩在一起的穿山甲。 桥沟就是火炭似的眼睛,桥身就是布满鳞甲的脊背。 这头凶兽没有长在别处,长在了他的心里,时时刻刻能看到人们心底用冷漠筑成的冰山,是怎样的高大又残忍。 琐碎的细语声仿佛和多年前幽闭的空间内,那些恐惧又软弱的窃窃私语混合在了一起。 唯一不同的是,那时候,他是人。 现在,他是魔。 这头怪兽似乎能感觉到他的厌恶,又在他心底蠢蠢欲动,嘶吼着戾叫着,渴望发泄。 “都让开,都让开!” 丁丁以一个保护者的姿势挤入了人群中,驱赶着女人们:“看够了没有,看够了就赶紧走,大晚上的犯什么花痴!搁这儿看杀卫玠呢。” 一个小姐姐不服气道:“眼睛长在我身上,你凭什么不让我看?” 丁丁啧啧道:“你要看你也得收敛一点,你看你那两个眼睛,都快贴到人家身上去了!嘴角的哈喇子都快流成西湖了,你以为这是断桥,你能遇到个许仙啊?” 丁丁毫不客气道:“你就算能遇到个许仙,你也得是白素贞才行,建国以后动物不许成精,你当心我顺手给你举报了,到时候把你打回原形,回你的青城山修炼去!” 小姐姐头一次被说得哑口无言:“……” 围观的众人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等人群散去,丁丁才苍蝇搓手,站到了那人面前。 丁丁:“帅锅你好,我叫丁丁。” 丁丁:“我知道你这种思想者很讨厌别人打扰,所以我帮你把那些人都赶跑啦。” 丁丁:“如果你继续站在这儿的话,还会被人打扰的,所以你介不介意换个地方继续沉思?” …… 大刘眼睁睁看着丁丁把人领了回来,把人安排到他的摊子后面。 还嘱咐:“你就站在这里不要动,放飞你的思想,然后把你的身体借给我用一下就行了。” 丁丁指天施法,将看中的帅锅封印在了自己画好的圈圈里。 大刘:“……” 大刘不解:“你这是在干哈呢?” 很快大刘就知道丁丁在干哈了,这个被丁丁带回来的男人往那一站,那就是个活生生的真人模特。 来来往往的人只要扫到了这个模特,几乎都会不由自主地走过来。 然后在丁丁的忽悠下,不停歇消费。 “别问是不是真的,阿玛尼厂家倾销懂不懂,一年就搞这么一次活动,280你还跟我讲价?” “你穿上比他好看,什么,为什么他穿上是长裤,你是九分裤?这不是显得您腿长吗?!” “哎哎哎,模特只能看,不能上手哦。” 丁丁的这个免费广告打得太好了,主要是这个帅锅简直就是天生的衣服架子,宽肩细腿公狗腰,也不知道是阿玛尼的衣服衬托了他的身材,还是他的气质呼应了阿玛尼的尊贵,总之,丁丁积压了快一个星期的货,在今晚短短两个小时内,就全部售罄了。 丁丁乐得快要找不到北,在大刘嫉妒的目光下,蘸着唾沫数了三遍钱,才从厚厚一沓钱里抽出五百,递给了帅锅。 丁丁:“给你的,别嫌少。” 人没有收。 人的目光看都没看钱,就盯着丁丁路灯下的影子看。 这个小哥拒绝的意思很明显,大刘看得啧啧,在他看来这就是个家里钱多的没地霍霍的二代,不管什么二代,人家是不会缺那五百块的零花的。 丁丁看了眼自己的影子,他想了想,在地上捞了一下,凭空叭叭打了个结,递到了这人面前:“它叫快乐草,是我给你的礼物,获得快乐草的人会拥有快乐,下次你要是走神,别忘了带快乐草一起飞。” 大刘一口茶水噗嗤就喷了出来:“……” 哄鬼呢? 下一秒惊呆他眼球的事情发生了,就见这个小哥面无表情地看了半晌,居然真的伸出了手,接过了一坨空气。 大刘赶紧用茶水洗了洗眼睛:“起先还只有丁丁一个人不正常呢,恍惚间成了俩。” 丁丁收了摊,把衣架和空纸箱往副驾一塞,小破车嗡的一声四蹄腾空,扭着扁平的屁股跑了。 过了一会儿就见这小破车歪歪斜斜又倒了回来,丁丁趴在方向盘上:“走?” 四轮小破车今天第一次接了回客,激动地像喝了假酒,一路上扭着屁股就超了三辆SUV,直到被丁丁摁在小区免费的停车位里,才不情不愿熄了火。 丁丁把人领回了家,钥匙往床上一扔,撅着屁股从床底翻出来两瓶酒,二话不说就塞了过去。 “刚被富婆甩了是吧?” “我就知道你被富婆甩了,这口气还没缓过来,站那桥上神色恍惚的,别人看不出来,我还看不出来吗?你就是想寻死。” 丁丁拍了拍帅锅的肩膀,“不就是被包养了吗,有啥过不去的呀,富婆不也包装了你,你瞧瞧你那衣服,原谅哥第一眼看成了A货,这其实就是真的对吧,那就算不上白嫖。” 丁丁伸出咸猪手,略带羡慕地摸了摸帅锅的夹克。 他其实挺想跟帅锅交流一下富婆的联系方式的,但看了看帅锅的脸,他想富婆可能对颜值有一些高要求什么的,他可能办不到。 丁丁吧唧了一下嘴里的泡沫:“听哥的话,赶紧忘掉,面向新生活。生活还是很美好的,对不对?哥也被甩过,你看哥不照样活的好好的吗?” 要想生活过得下去,头上就得带点绿。 丁丁口沫横飞地说了半天,也没见帅锅有什么动静,正要尴尬地打个哈哈,就见帅锅终于站了起来,当着丁丁的面脱下了身上的夹克。 还有裤子。 平常这房子丁丁一个人住倒也没觉得拥挤,可是现在多了一个人,一米八个子的男人从进门那一刻开始,就让丁丁觉得自己这十九平米的小破屋简直就像狗窝一样委屈了人家那尊贵的气场。 特别是现在帅锅脱个裤子,都周转不了身子,只能当着丁丁的面,让丁丁无需仰头,就能看到帅锅完美的腹肌线条,和巨大的土起。 丁丁:“……” 丁丁感觉自己刚喝进去的啤酒莫名其妙烧了起来,还分成了两个路线,一股烧到了口耳鼻舌,一股有向下流窜的趋势。 丁丁下意识就想站起来,却见帅锅已经从床边走到了卫生间里,径直打开了喷头,哗啦啦的水洒了出来,让坐在床上的丁丁都能嗅到水汽的热。 卫生间可没帘子。 本来就是丁丁一个人住,要帘子那不就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 丁丁一边暗暗感叹看着讲究的帅锅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讲究,一边心里猫爪子挠了似的总想偷偷摸摸往卫生间瞟两眼,刚才帅锅脱裤子的时候他该看的不该看的可全看到了,现在可不多差这两眼。 丁丁摸着手里的酒瓶子,越想越不是滋味:“好大好大好大。” 这么大。 辣么大。 脸长得好看也就罢了,还有连男人都嫉妒的本钱。 怪不得富婆喜欢呢,是刺激的雄激素的味道啊。 丁丁偷看了N+1眼之后,又欲盖弥彰地打开了笔记本,很快他的遐思就被视频网站弹出的消息提醒收了回来。 “尊敬的糖果用户,您的视频创作者身份还未点亮哦,请至少发布5条以上的原创短视频,才能上传自己的微电影。” 丁丁翻了个白眼,顺手拿起手机,寻找起镜头来。 不就是短视频吗,瞎拍几个传上去,反正你让我拍我也拍了,拍的什么你自己猜去吧。 丁丁拉开窗户,对着外面的星空和灯火拍了两分钟。 然后把机盖一转,从窗户顺下来,转向了屋内的小床,把镜头对焦在了床上的阿玛尼上衣和迪奥裤子上。 丁丁嘿嘿一笑,一抬头却看见帅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出来,站在他身后,乌沉沉的目光浮动着,全身上下像是一具古铜雕塑,还带有未曾擦干的水汽,青筋草蛇灰线般的埋在沟壑分明的肌肉纹理中,比罗浮宫那具雕像还多余动人心魄的力量。 丁丁一惊一吓之间,咕叽咽了好大一口唾沫。 手中的手机也不小心甩在了床下。 丁丁赤红着脸找手机的时候,就听帅锅开口了,声音和丁丁想的一样生硬冷漠,却多了一丝不明意味的喑哑。 “擦脸巾和擦脚巾,分不清。” 丁丁:“……” 丁丁竭力解释:“左边的是擦脸的,右边的是擦脚的!” 丁丁:“流苏状的是擦脸的,螺旋状的是擦脚的!” 丁丁:“淡黄色的是擦脸的,屎黄色的是擦脚的!” 在帅锅玩味的目光中,丁丁的声音越来越小,表情越来越心虚。 “好吧我承认我都是混着用的……” 第7章 送你坐上一元君的宝座 丁丁嗷地一声钻进卫生间,没有比现在更痛恨自己为什么没有给卫生间装个屁帘。 他只能背对着外面,缩成一个虾米,抓了一把洗头膏连头带身上,三分钟解决战斗。 然后像个大姑娘一样,用屎黄色的毛巾捂住自己的关键部位,在帅锅毫不掩饰的目光打量下,眼疾手快地从柜子里掏出了内裤穿上。 丁丁这么做完全是本能反应,等他做完了他就后悔,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就跟个女的一样忸忸怩怩起来了呢,大澡堂子里他都光荣遛鸟,怎么在自家卫生间里他反而慌慌张张,不敢袒露呢。 这不是欲盖弥彰这是什么。 两个大男人有什么好怕的! 丁丁想了想,又从自己柜子里掏出一条内裤来:“你也来一条?” 再大的鸟,也得回笼呗。 乔行简的目光从丁丁白净的腰上扫过,意味深长地停在了某个位置。 舌尖有意卷起来,半是轻佻半是恶意道:“太小,我穿不上。” 丁丁:“……” 丁丁:“嗷嗷嗷嗷嗷!” 丁丁:“一个个的,怎么都说我小!” 丁丁不小好吗! 丁丁满含悲愤地举着内裤,心想自己要怎样才能不动声色地收回这条尴尬的裤头。 说你看外面的月亮好大好圆哦,然后趁机收回裤头。 说帅锅你的睫毛上有点东西,趁他闭眼,然后趁机收回裤头。 说地球马上要毁灭,然后在他陷入震惊的时候,趁机收回裤头。 丁丁想了一圈,最后直接收回了裤头。 两个大男人躺在狭小的床上啥也不干确实有点奇怪。 两个大男人躺在狭小的床上干点啥,似乎更奇怪。 丁丁捡回手机,打开刚才拍摄的第三条视频,画面里,一个人影从背后走来,在头顶灯光的照射下,仿佛张开了怀抱,让两人的影子,不约而同地重叠在了一起。 然后因为手机不小心滑落的原因,拍摄镜头从高空重重抛下,然后黑屏。 短短一分四十秒,居然有点莫名其妙的艺术感,看得丁丁有些意犹未尽。 关键是这一段视频恰到好处地没有拍到两人的脸,而且帅锅的镜头也只是出现了上半身,没有多余的裸、露。 丁丁还记挂着自己创作者身份的事情,一骨碌翻起来上传了视频,亲眼看着星标点亮了,才有种可以放下一桩心事的感觉。 转头一看,大帅锅已经沉沉睡去,很有道德的是他占用的床位面积不大,剩下的足够丁丁容身,没有道德的是一床薄薄的空调被全都裹在他身上,还支起了一个显而易见的小帐篷。 丁丁:“……” 丁丁:“人家都是早上没事干搭个帐篷,帅锅你为什么随时随地都可以搭。” 丁丁想了想,凶神恶煞地伸出手,“违章建筑,需要拆除。” 丁丁在脑海里比划了一下违章建筑的一千种拆除姿势,实际上并不敢推倒,口嗨之后就乖乖躺在了帅锅身边,还贴心地关了灯。 …… 糖果视频内部会议。 糖果董事长冯爱华坐在首位,漫不经心地听着手下员工的汇报。 广告部的人说今年糖果获得iphone投放的7900万广告大单,为网络视频行业最大的单笔广告,是骄人的成绩。 购片部的人说今年年初他们工作小组飞赴日本,一口气谈下来千余集精品动漫的独播权,功劳卓著。 运营部的人说今年要利用峰会,在杭州搞一个全营销视频见面会。 总之,糖果的各个部门的工作,都搞得热火朝天。 企划部的部长看了一眼眉头越皱越紧的董事长,心里打鼓,不知道他们部门点灯熬油花了好几个月才制定的全平台高端赛事战略究竟哪里出现了疏漏。。 却见冯爱华润了润嗓子,点了一个人名出来:“老吴,你是咱们糖果电影中心的总经理,你给我们说说你们部门的动静。” 糖果电影中心总经理吴德见苟不住了,只好从龟缩的状态出来,一张口,就是一段应付领导的官话。 “董事长,糖果云影院这一年来都在做整个影院的基建工作,一直进行各种优化调整,目的就是为了提高用户对影院整个产品的满意度……” 冯爱华哦了一声,拿起自己刚刚浏览的数据报告:“我看用户对你们云影院不满意也是情有可原,今年到现在为止上新的网络微电影一共57部,相较去年的229部微电影,你这个影片数量是在大幅度的下降啊。” 吴德下意识辩解:“董事长,微电影数量是不及往年,但质量却在上升啊。” 冯爱华道:“上升在什么地方?去年还有5部影片分账票房破千万,今年都快进暑期档了,1部破千万的微电影还没有出现。” 冯爱华道:“我记得去年十月开会,你们云影院还信誓旦旦跟我说,你们要自制一部叫什么法海的女儿的电影,跟我说这部电影聚合了所有当下最流行的元素,一定会打响糖果云影院自制电影的第一枪。你说说,这部电影现在什么结果?” 《法海的女儿》,名如其义,一部糖果投资2000万,被吴德偷偷外包给二流编剧创作,号称集合了所有流行元素的微电影,元旦一上映就扑地是爹妈不认。 反正当初这电影挂在微博热搜第九位,还引发了全民…… 你以为是观影狂潮吗? 不,是全民吐槽狂潮。 一个B站的电影解说up主对这部电影是情有独钟,专门做了两期视频,从剧情到演员再到后期,从头到尾进行了世纪大吐槽。 据说这两期视频播放量过亿,看热闹不嫌事大的B站还给这个up主颁发了一个什么最具突出表现奖。 而真正的微电影,播放量只有可怜的八十多万,还是数据中心的主任出手帮助的结果。 最搞笑的是,吴德这个电影主任恼羞成怒之后决策失误,还打算将这个up主告上法庭,最后被人家up主强势反击,抢先一步告了糖果,最后判决的结果是糖果还要赔付人家一元钱。 一元钱是钱吗? 这是人家up主凭本事讨回来的尊严! 关键是,广大网友们并不认识吴德这个电影中心主任,他们就认得一个董事长冯爱华,于是广大网友齐心协力将冯爱华送上了‘一元君’的宝座。 糖果工作人员看着自家老总。 果然是怒气冲天,乌云聚顶啊。 冯爱华敲桌子:“网络电影是比不上院线电影,可是破千万很难吗?以院线电影来说,票房过亿,大概有300万观众购票,咱们糖果光是付费用户就有8000万,哪怕能有10%的用户转化率,都很容易达到上千万的购票用户,云影院的影片票房破千万应该是很简单的事情,甚至过亿,都应该是一个指日可待的事情。” 众人心道,说是这么说,但其实愿意付费看一个小频道微电影的用户,真的还是不多。 哪怕看一部电影只要9块钱,只是院线电影的十分之一。 但关键是院线电影有质量保证,网络电影算个什么,大部分都是粗制滥造的结果,谁有耐心看你那新人导演新人演员的作品? 这一点,糖果总裁看得清楚:“董事长,糖果云影院最重要的还是要有好内容,哪怕是微电影,观众也只愿意看好内容的微电影。” 可是好内容从何而来呢? 那不得先有一个有想法有才华的导演嘛。 说道这里冯爱华就想起上周影视行业的内部交流会了。 行业都是这样,定期内部交流一下,共同促进,大家好才是真的好嘛。 会上他就遇到顾总,对人家东皇的整个产出模式就表达了羡慕。 作为影视行业龙头,东皇有内部创投会,专门扶持青年导演,一个倒下去,一个站起来,总有优秀人才能培养而且为他所用。 糖果就没有这样完善的人才培养链,这跟经营模式有关。 冯爱华一锤定音:“还是要发掘可造的青年导演,人才难得啊,要是真能发掘一个从网络电影赛道上走出来的人才,对我们糖果也是很大的提升。哪怕改变分账模式,糖果少赚点也行,主要是得有人先出头。” …… 山城,一个小家庭内。 普普通通的年轻小两口,上了一天班回来,疲惫但亲热地吃了晚饭。 马东往沙发上一躺,伸手揽过老婆:“老婆亲一个。” 老婆没好气地咬了他一口,善于逗乐的马东佯装被咬破了皮,逗得老婆哈哈大笑。 两人亲热了一会儿,就听马东提议道:“老婆,咱们看电影吧。” 老婆闻言就道:“好啊,我也想看看你搞的索尼音响到底怎么样。” 当初马东非要搞一个小小的家庭影院,她是不同意的,可是在马东保证整套影院只需要6000块就能全部搞定,而且保证有电影院的音效的时候,她就改变了主意。 说到底,现在的年轻人,还是追求生活品质的提高,什么东西能享受,那就不会像老一辈人那样委屈自己。 这一点上,夫妻俩达成了一致。 家庭影院的真正内涵很多人还不是很懂,简单来说就是不会真正欣赏。 当然马东当初装这个东西也仅仅是想搞个气派的设备,在亲朋好友面前炫耀一下,不过现在他发现,还是因为爱看电影这个本质,让他选择了家庭影院。 马东拿起遥控器:“看个什么电影呢?” 夫妻俩这时候就有了分歧,马东想看个惊悚恐怖片,老婆想看个爱情片,不过很快电话响起,老婆去了阳台接电话,就让马东找到了机会,登录糖果视频的会员,浏览起最近更新的恐怖片来。 “小岛惊魂,昆池岩,鬼遮眼,驱魔人……”马东一边搜索一边摇头:“都看过了,就没有没看过的嘛?” 马东转而搜索糖果云影院,这一下让他看到了一个黑黢黢的海报,上面写着《尖叫屋惊魂夜》几个字。 “尖叫屋惊魂夜?”马东随手点开:“这是新拍的吗?” 老婆一个电话打了快十分钟,刚刚安抚完难缠的闺蜜,回屋就见马东以一个搞笑的蜷曲姿势,抱着costco的玩具大熊瑟瑟发抖着。 “有影子过去了,好怕怕!” “卧槽,那男人肯定有问题!他是吸血鬼!” “我他妈求求主角了,装鬼吓人很好玩吗?” 这时候,马东终于看到了老婆归来,一下子眼睛一亮:“老婆快来护我!” 就见马东对着屏幕大吼:“哥有老婆,你吓不到哥!” 老婆:“……” 第8章 感动你就叫爸爸 中轴路与南三环交汇处,地下一层。 这地方是北京一个服装批发中心,客流量大,也是窜货最容易发生的地方之一,为了保证利益,像丁丁这种批货的人还得持证进去。 乔行简跟在丁丁屁股后面,一路从地面走到地下,穿过黑黢黢的地下通道,不知道走了多远,耳边净是丁丁的喋喋不休。 一会儿指着头顶说天和白马的衣服太贵他批不起,一会儿说世纪天乐的停车位不让他那个小破车停,心眼针尖大的人一直在念叨自己某年某月被某个保安赶了出去,就是为了给一个法国的进货商的洋车留位置。 “呸,鬼佬有什么了不起,穿的用的还不是咱们china 的东西,牛皮哄哄个什么,看看现在咱们china还有什么搞不进外国市场的,连他妈好莱坞也早晚有一天给你攻陷了,让你牛皮!” 丁丁把进货单子往胳肢窝里一夹,风风火火就要往批发市场里闯,没两分钟又风风火火冲出来,手里抓了四个猪肉大葱馅的包子塞给了乔行简。 然后又从屁股后头摸出10块钱来:“乔哥啊,那地方还有豆浆,嫌噎自己买啊,我在里面批货,你最好别乱跑,等会帮我接货啊。” 丁丁想了想又嘱咐道:“这地方的公厕可千万别上,太他妈不文明,你那裤子要是沾了屎,咱可没有第二件真品替换啊。” 丁丁叨逼叨一堆,就差没有摸摸乔哥的头,说一声乖了。 乔行简看着丁丁转身一头扎进了人来人往的市场里,扯着嗓子跟人问价压价,明明那么多行人,隔那么远,他偏偏能看到这人乱糟糟的头发,甚至鼻尖上的汗珠。 乔行简的目光闪过一丝阴鸷。 他讨厌这样嘈杂的环境。 每个人都像在故意显示一样,无限拔高自己的声音。 特别是还有人肆无忌惮地投过来打量的目光,像打量货品一样地看人。 “哎你这衣服是这买的吗?多少钱?” 不光有人看,似乎还有人想伸手,那手伸出来的一瞬间乔行简就有一种遏制不住的欲望,他可以将那只手捏成碎肉,像他手里的猪肉馅包子。 “哦哦哦哦——” 一阵刺耳的尖叫声传来。 旁边的玩具摊前,一个小孩子没忍住捏了捏黄色的大公鸡玩具,橡胶的充气玩具立刻发出了尖叫声,仿佛承受不住这种力度的折磨。 然而等到小孩松开手,却见大公鸡已经恢复了原样,仿佛刚才那声惨叫也只是错觉而已。 小孩被逗得咯咯直笑。 乔行简的嘴角,仿佛也不由自主地泛起微澜。 每个小孩子的童年,似乎都有这个玩具。 他也有。 那时候父亲见他喜欢,不仅买走了整个批发市场的同款玩具,甚至买下了两个区座的玩具城,把两个主体建筑打通,筑造了一个真正的玩具世界给他。 那地方不知道在不在了,在的话也叫那群人渣霍霍光了。 乔行简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这包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硬邦邦的一坨,他吃了一口,大葱的味道仿佛一把利剑刺进鼻腔。 丁丁从服装写字间出来,身上挂了三蛇皮袋的衣服,一袋背着,一袋提着,还有一袋被他绑在手肘上,也不知道从哪里还能腾出一只手来,掏出黄色胶带,又把一包鸭舌帽困在了蛇皮袋的内侧。 丁丁左顾右盼,看到蹲在玩具摊前的乔行简眼前一亮。 “快,乔哥,帮我搬货!” 乔行简看了眼丁丁,目光又回到了玩具摊上。 丁丁二话不说走过去:“看上哪个了?” 乔行简指了指大公鸡:“他要十五。” 丁丁张口呸了一声:“两块。” 旁边带着小孩看玩具的夫妻目瞪口呆地看着丁丁口沫横飞:“老赵,一块钱一个的东西,翻个番已经够了吧,没道理里面一块钱你出个门就十五,你这翻的是八达岭还是山海关?” 玩具摊摊主一看是丁丁早就叫苦不迭了:“我哪知道他是你的人,我知道我他妈白送,谁不知道你丁丁的厉害,你买的东西要是比别家贵了哪怕一毛钱,你都能杀个回马枪,堵着门的骂。” 摊主觉得自己今天太晦气了:“快点拿走,白送!” 丁丁临走前还一个劲儿地瞟着其他玩具,看起来对摊主不白搭一个很是可惜的样子,叫摊主气得直摇头,想起那个长得好看的年轻人更是觉得没救了—— 好好一个人,干什么跟着搅屎棍丁丁混呢,可不是没救了吗。 …… 丁丁把玩具塞到乔行简手里,顺手把他的外套扯下来挂在自己脖子上,确定里面的白T恤不是牌子货之后,才把一袋衣服挂在了他身上。 乔行简扛了蛇皮袋走了几步,回头看到丁丁用胯顶着货物跟了上来,像个摇摇摆摆的唐老鸭。 乔行简啧了一声。 他把大公鸡扔进了丁丁的怀里,又拎起了丁丁的蛇皮袋。 丁丁只觉得乔哥的身影前所未有的伟岸、高大、顶天立地。 丁丁感动得脱口而出:“爸爸……” 乔行简前行的步伐一顿。 丁丁补充:“爸爸也没这么爱过我。” …… ‘滴——’ 小破车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抗议声。 丁丁拍了拍车屁股:“给力点,昨晚上刚给你充了电,今天就不行了?你是一个合格的五菱,是五菱就要支棱起来。” 别忘了五菱宏光的人生坐标,心之所向,无所不能。 车内,丁丁把两个蛇皮袋推到后座,然后让乔行简坐在副驾上,再把最后一个大袋子塞到他腿上。 至此,车内空间全部占满。 完美。 小破车摇摇晃晃开起来,这一回总算不飘了,看起来跟吃饱饭了的流浪汉一样,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曾经空寂的小巷,洒着似水流年的灿烂时光,”丁丁开着车有一种满载而归的爽感,嘴巴里也不由得瞎哼哼起来:“没有伤痛和恐惧,没有霓虹闪烁的悲凉。” 一首歌叫他唱得杂七杂八,比大公鸡的惨叫还难听。 但丁丁就是爱唱。 “如今儿时的街道,” “变成钢筋水泥的欲望丛林。” “只有孤独的你我,” “伴着奇幻壮丽的旷世彷徨。” 丁丁有些卖弄地拖了个颤音出来,就是那种huang昂昂昂昂昂~的味道。 然后手机就震动起来,丁丁意犹未尽地对着空气昂了一声,低头一看,不由得愣了一下。 “糖果视频提醒:截止本月31日,有三个用户订阅了您的作品《尖叫屋惊魂夜》,累计入账12元。” 丁丁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拍摄的微电影竟然真的带来了收益。 他的第一笔,电影收益。 丁丁激动地像个吃到蜂蜜的狗熊,要不是他和乔行简之间隔了一个大蛇皮袋,他甚至想将乔行简也拥入怀中。 丁丁:“哦耶!!!” 看乔行简眯着眼睛看自己,丁丁语无伦次地解释道:“我拍了个电影,哦不是,是个微电影,传到视频网站上,人家给我分了钱。” 就见丁丁低头捣鼓手机道:“能不能后台查阅,让我看看是哪三个傻子,居然付费看我的电影。” 乔行简:“丁丁。” 丁丁:“?” 他好像听到有人在叫自己名字。 乔行简言简意赅:“你还在开车。” 丁丁:“哦。” 下一秒,看着飞驰而来的汽车,丁丁瞳孔巨震:“我还在开车?!!!!” …… 公司会议。 一个老总亲自参加的重要会议上,销售主管马东,却在克制不住地打哈欠。 哪怕隐藏地再好,也被眼尖的同事看了个一清二楚。 等到会议结束,就过来纷纷打趣:“老马你厉害啊,当着总裁的面也敢打哈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都说哈欠会传染,距离马东近的几个人也被传染地昏昏欲睡。 马东摇摇头,指了指自己乌黑的眼圈:“都是熬夜熬的,昨晚上一晚上都没睡好觉。” 销售总监琢磨了一会儿:“怎么,是客户很难搞吗?” “不是客户,跟工作没关系,”谁知马东摇头,露出了神秘兮兮的神色:“我是看电影看的,我也没想到这电影后劲这么大。” “什么电影?最近也就一部唐雪导演的《冰玉堂》吧,我上星期看了,拍得还可以,讲的是广东自梳女的故事,是挺压抑的,但不会叫人睡不着觉吧。” 众人议论纷纷。 却听马东道:“不是院线电影,是一部网络微电影,哎算了,告诉你们你们也不看。” 众人本来已经撇嘴了,闻言顿时被反向安利了一、波:“啥电影你说呗,万一我们没事干看了呢?” “就是,你是在糖果视频上看的吧?我也是糖果视频会员,这都本月最后一天了,再不看那网站赠送的电影消费券就过期了。” 马东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嘴上却还推脱道:“一个小成本的微电影而已,就是一个鬼屋探险的恐怖片,而且黑乎乎的,光是吓人了,也没别的什么看头。” 众人哈哈一笑:“光是吓人也不错,最近这业绩做得都麻木了,就需要这样的恐怖片刺激刺激。” 众人又聊了一会儿散去,却见马东意犹未尽地打开微信,点开了一个抠脚丫的兔子头像:“睡完活了没有?起来给你送饭票了!” 过了大概二十来分钟头像才震动了一下:“你最好有事。” 马东立刻一连串输送:“我说你B站一个多星期没有产出了,粉丝都扬言要把你家炸了,你都不急?” 兔子头像慢吞吞回应:“皇帝不急太监急。” 马东:“……” 马东捏起兰花指:“杂家就是说,万岁爷您不能再春宵苦短日高起了,总得起来临朝视事啊,不然外头那群大小臣工造起反来,杂家可不帮你拦着。” 兔子头像:“呸,恶心。” 兔子头像:“不是我不想产出,是最近的国产电影叫我吐槽完了,没有新电影我怎么吐槽。” 马东露出了奸计得逞的笑容。 “谁说没有新电影了?我给你搞一个你先看呗。” 名字发过去,兔子头像一口否决:“脑子有病,这是个只有37分钟的微电影,这种电影我不看的。” 马东:“37分钟,没有尿点,够不够?” 马东:“37分钟,吓得我一晚上没睡着,够不够?” 马东:“这电影你可以好好分析一下,我反正感觉这个作者有点想法。” 看的时候他就发现了,全片没有字幕。 好像还是作者一个人自编自导自演的。 马东:“快点搞啊,我还等着看你解说呢。” 第9章 这猫胖得像个煤气罐罐 午夜零点。 不论是已经入睡还是仍在工作的人,只要是手机装有B站app并关注一个电影解说up主账号的,几乎同步收到了推送。 “抠脚丫的兔子君电影解说更新啦,快点来看吧。” 马东本来都已经在老婆的劝说下,恋恋不舍地关掉了游戏页面了,此刻B站的推送一下子让他兴奋起来。 总算更新了! 马东一边吐槽发小更新的时间,一边喜滋滋地打开视频,待确定解说的是自己推荐的《尖叫屋惊魂夜》之后,更是大喜过望。 视频方块重组,组成了一个柔软舒适的单人沙发。一只满脸横肉、一脸沧桑的长耳兔慢吞吞坐到了沙发上,然后开始抠脚丫。 磁性的解说的声音响起:“大家好,欢迎来到午夜小剧场,我是大鱼塘承建者抠脚丫的兔子君,今晚让我们从国产电影的鱼塘里捞出一条鱼来宰杀……哦不,品评。老规矩,屏幕给我疯狂刷‘一元君’三个字,让我们一起,用一元君祭天。” 没错,抠脚丫的兔子君就是那个凭借一己之力,反告糖果视频这个全国最大的视频网站并且成功获得一元赔偿的B站up主。 一元君可不是兔子君,而是糖果的董事长。 ‘一元君’顿时像蜘蛛网一样覆盖住了整个屏幕。 “兔子君最近很是惶恐,国产电影的持续超低产出差点让我产生了一种自己快要失业的错觉,也许不是错觉,五月的电影除了主旋律,值得一提的也就是女导演唐雪在五十五岁彻底步入老年妇女行列的时候,拼尽全力搞出来的一部伪女权电影《冰玉堂》了。” “这部电影兔子君在上期视频做过解说,讲述的是上世纪四十年代,中国最后一批自梳女的故事,对这段历史兔子君是做过详细了解的,对敢自梳不嫁的女性同胞们,兔子君是怀有深刻欣赏甚至崇拜的。” “兔子君欣赏的是那种敢和世俗抗争的勇气,崇拜的是这样一批女性在时代的浪潮和封建土壤中对自由的追求和真正实践,然而《冰玉堂》这部电影的彻底打碎了这种美好,甚至在导演个人风格的加持下,变成了一部小家子气的林黛玉式作品,人格的独立、命运的抗争变成了小情小爱粉墙偷情鸡鸣狗盗的杂碎,白瞎了这部电影高尚的立意。” 看来这部电影让兔子君很有怨念,否则不会在一整期视频里专门吐槽之后,又跑到新视频中重新提及。 兔子君擦擦嘴巴:“这部电影让我们看到,浸淫三四十年电影的专业导演,既不能突破以往的风格跳脱窠臼,也不能摸准市场的脉搏,甚至不能和女性真正共鸣,所以上映24天,票房只有惨淡的4300万,就算称不上今年的烂片之王,也一定是年度最不卖座的电影之一,毋庸置疑。” 弹幕也有不服气的,“唐雪的电影是文艺片,文艺片叫好不叫座也是正常。” 何况唐雪是第五代导演里,唯一的一位女性导演,在中国电影史上是有独特地位的。 兔子君就像知道网友要评论什么似的,微微一笑:“我知道唐雪的电影曾经斩获过东京电影节奖杯,她本人也是非常有才华的女人,但一个导演如果不能与时俱进,沉浸在昔日的荣光中,无法突破自己的安全区去尝试新作,那么早晚有一天,她会被市场所抛弃。” “这个时候占据电影市场主流的是谁呢?兔子君也不知道,但兔子君知道一点,中国电影要有源源不断的新血液才能打破万马齐喑的局面,所以每年兔子君都至少解说七到八期名不见经传的新导演的作品,希望这些年轻导演能带来令人眼前一亮的新想法、新内容,” 就见兔子君点点头:“这一次,兔子君不负众望,找到了一部素人导演的作品,这部作品呢,兔子君要着重说明一点,不是院线电影,而是网络微电影。” 弹幕画风突变:“兔子君你居然开始解说网络微电影了?” 弹幕:“竟,沦落至此了吗?” 弹幕一片啊啊啊:“兔子你不是很有自己的要求吗,不是说微电影拍不出个什么东西来,你就是饿死也不会收微电影导演的钱做解说吗?” 弹幕:“开始恰烂钱了吗?!!!” …… 丁丁今天很忙,忙着改装家里,他所谓的改装就是在卫生间挂上了他新买的帘子。 为了这个帘子,丁丁也算是费尽周折。 他去了批发市场提货,顺道看到了卖帘子的,问了价就准备买回去装上,没想到这摊主一问是装在什么地方的,丁丁顺嘴一回答—— 这买卖差点就没做成。 为什么呢,因为老北京人讲究的很,前门帘子和屁帘子不一样,前门帘子挂前门,屁帘挂后门,错了不行。 丁丁哪有个前门后门啊,他只有个露屁股的浴室门。 然后就吵了一早上。 摊主说屁帘就是后门帘,丁丁说屁帘就是遮屁股的帘子,他俩个因为这个说不通,差点打起来,最后还是牙尖嘴利的丁丁赢了,留下一个捂着胸口貌似要犯心绞痛的摊主在那里怀疑人生。 丁丁挂上帘子,美滋滋地欣赏了一番,才探出头去:“老乔,车喷好了没?” 窗外,小区绿化带旁,一个穿着黑色背心和短裤的男人放下油漆:“喷好了。” 丁丁冲出去一看,他的四轮小破车果然换了一件粉嘟嘟的缤果外衣。 丁丁绕着车身转了一圈,摸了摸银光闪闪的五菱LOGO,显然对老乔的手艺很满意:“棒棒哒。” “要是能把这logo喷掉,那不就是比亚迪海豚了吗?”丁丁无限畅想道:“拉出去给大刘看,让他以为我换了新车。” 却见小破车嗡地一声叫了一下。 丁丁低头看它:“……你他妈又不吃油,还学油车嗡嗡叫。” 乔行简啧了一声:“是你的手机。” 丁丁:“哦手机啊,我就说我这破车还成精了还,要真有那成精的一天,我第一件事就要问它能不能给我摇身一变,变成个劳斯莱斯。” 丁丁随手打开手机,下一秒,瞳孔地震。 丁丁揉眼睛:“怎么我这是老眼昏花了不成,怎么一晚上糖果账户进账3200多块钱?” 丁丁怀疑那数字里的小数点不安分,篡权夺位往前偷偷挪了两个位置。 一晚上,就有八百人看电影? 丁丁感觉自己脑子有点不清楚,一通操作将账户里的钱倒进手机里他也不踏实,拉起乔行简就往小饭馆走:“走走走,乔哥,去吃饭。” 饭馆老板娘是丁丁的熟人,看到丁丁也没什么好脸色:“两份鸡脚饭?” 一般来说是熟客就可以宰杀,但碰到丁丁就不行了,还要防着被丁丁宰杀。 老板娘至今记得这家伙从嘴里吐出鸡骨头,拼出一个三分之二的鸡架子,质问自己剩下三分之一到哪儿去了的模样。 从此以后所有的鸡脚饭,老板娘都要多余往里头扔两个鸡屁股。 丁丁不爽:“老子今天赚钱了!老子要吃豪华的!” 老板娘斜眼看着他,就听他道:“给多加两个鸡排!” 老板娘:“……” 老板娘啐了一声穷酸,就连丁丁身后的大帅哥也不想看了,转身就去了后厨。 丁丁小声给乔行简解释:“别看这家店小,味道很不错,老板娘高兴的时候能把鸡脚饭做出来猪脚饭的味道,很值。” 一只肥头大耳的黑狸花溜溜达达地从店门口钻了进来,和丁丁对视。 丁丁:“这猫胖得像个煤气罐罐。” 丁丁招呼:“来,罐罐,吃鸡皮。” 狸花猫鄙视地看了一眼丁丁,钻进后厨,不一会儿就叼出一大块鸡排出来,昂首挺胸地从丁丁面前走过。 丁丁:“……” 丁丁:“狗日滴一只喵都跟老子吃的一样。” 嘴里的鸡排顿时就不香了。 丁丁看了一眼闷不做声吃饭的乔行简,感叹:“还是乔哥好,吃惯了富婆的山珍海味,还能跟着我吃糠喝稀。” 老板娘摸着猫头的手一顿,她好像听到了什么富婆,盯着乔行简的眼里不由得露出一丝恍然大悟。 丁丁:“看什么看,他已经改邪归正了。” 说罢转向乔行简,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要一时糊涂,再次成为梦女的玩物。” …… 丁丁付账的时候扫了一眼最新提示,他的账户又多400多块钱。 丁丁这下心里有点按捺不住了,马不停蹄回了出租屋,打开电脑一登陆,就发现果然微电影的点击量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噌噌上涨着。 “不应该啊……难道是年前在小西天牌楼前许的愿灵了?”丁丁寻思:“我也没积什么功德啊。” 别说是积德了,让丁丁不作恶,就很不错了。 丁丁打开自己的微电影,却发现原本光秃秃黑黢黢的屏幕上多了不少色彩斑斓的弹幕。 “兔子君推荐的,过来看一眼,稀松平常。” “降低期待随便看看,看了30分钟后才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 “电影黑得让来山西挖煤的黑人看了都流泪,看了片尾才知道剧组真的打死了调光师。” “有没有神人过来解释一下,为什么我没有看懂剧情?” 就见这一条弹幕下面有回复:“你没看兔子君的解说吗?他给出了三种解释,一个是病毒,一个是附身,一个是献祭,看你相信是哪一种了。” 丁丁:“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什么病毒附身献祭? 你们是在说我的电影吗? 是的话,这不就是个人吓人的恐怖片么。 你们是怎么看出这么多不沾边的东西的。 丁丁在犹豫中,顺着网友指路,点开了B站的电影解说视频。 第10章 大尼玛的火鸡 “兔子君为大家带来的这部小众惊悚恐怖片,名叫《尖叫屋惊魂夜》,字如起义,是一个发生在鬼屋里的故事。” “近年来小众恐怖片都意识到了恐怖的奥义,那就是密闭空间内发生的一系列无法解释的事情,类似这种鬼屋历险的主题内容屡见不鲜,那么为什么这部电影仍然能脱颖而出,接下来就由兔子君为您解说整部微电影与众不同的精彩情节,当然,因为微电影正在上映,兔子君会很有职业道德的略过一些重要情节,相较于剧情着重解说本片的拍摄手法和作者风格。” “电影人物很简单,跟着兔子君先来认一下角色,”画面一转,兔子君的头像退下,电影开始:“一共三对情侣和一只单身狗,” 丁丁看到兔子君指着夹克男和露肩女道:“这是一对突兀出现的情侣,因为像是刚从夜店鬼混出来的,我们就叫他们夜店男和夜店女。” 指着向大鹏和阿慧道:“这一对情侣因为像连体婴儿一样分不开,我们叫他们连体哥和连体妹。” 剩下的赵凯和王佳佳,兔子君给他们的称呼是御弟哥哥和女王,因为赵凯看起来像唐僧一样弃情绝爱,而试图挽回心意的王佳佳则像女儿国国王一样对他穷追不舍。 不得不说,不愧是一年平均解说七十部电影的大V,这么多电影看下来,一双眼睛确实将各色人马看得一清二楚。 最后就见兔子君指着丁丁的图像:“至于这个男的,看他无敌炫迈口香糖一样的火鸟头,我们就叫他大火鸡。” 丁丁:“……” 为什么人家都是人,我是大火鸡? 丁丁一晃神,就见兔子君开始了电影分析:“故事开始,夜店男和夜店女加入了鬼屋的探险队伍,三对情侣和大火鸡就这样一起进入了鬼屋,我们注意一个细节,连体哥是认识鬼屋的工作人员的,专门给他们留了门。” “众人进入鬼屋,穿过走廊,这时候还有一个细节出现了,红外线感应系统对这几个人没有任何反应,该出现的鬼屋的设计机关,一样也没有出现。” 兔子君意味深长地咦了一声:“是开关坏了吗?让我们注意镜头右上角,那里明显有一个红点,说明这座鬼屋的电源开关并未关掉。” 兔子君不愧是专门做解说的,这一通分析下来,顿时让弹幕叫嚣起来:“开始害怕了啊啊啊!” “开关没有反应究竟是人为设置还是另有原因,大家可以在最后进行头脑风暴,在这里我们继续关注电影,众人没有返回而是继续选择探索,这时候恐怖电影的常见元素出现了,血,一滩莫名其妙出现的血。” 血和猫叫声连起来看,仿佛所有人在短短的五六分钟内,都变的不正常起来。 夜店男和夜店女看到血就跑了,御弟哥哥撇下女王着了魔一样追了上去,明明猫叫的声音很清晰,但连体女却说那是小孩的叫声 兔子君在这里做出了第一个推想:“如果是一种看不见的病毒感染了所有人,让他们神经错乱的话,那这种行为就可以解释了,至于怎么感染的,大家应该看到,他们每个人都摸了一下红外感应的开关。” 丁丁:“……” 我他妈我自己都不知道有病毒这种情节设定。 就见兔子君继续分析:“这时候,大家可以看到,影片的镜头进行了翻转,大火鸡将镜头对准了自己,他的面部有一种出乎意料的平静,对队友的走失,根本就不在意。” “正常人从成群结队到孤身一人,能不害怕吗?”兔子君啧了一声:“从这里他像没事人一样巡游着鬼屋,到披上衣服追逐御弟哥哥,我们可以给出两个推想,一个是鬼屋真的有鬼,并且附身了大火鸡;另一个就是大火鸡就是幕后之人,队伍的某个人或者所有人,就是他的目标。” 丁丁:“……” 敲尼玛,丁丁忽然想起自己看过的一则社会新闻,说是语文试题中的阅读理解,其文章原作者做了都不及格,20分的题只拿了6分,抓瞎承认标准答案没出来前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 原来这事情也能发生在自己头上,丁丁想道。 就见兔子君还在喋喋不休地解说,三十七分钟的微电影他愣是能解说个四十一分钟,甚至到最后又给出了被催眠的说法,说其实所有人都看到了一定程度的幻象,这个推测居然赢得了弹幕的一致肯定。 兔子君把镜头定格,意犹未尽道:“电影的精彩之处不是根本无法确定的事实真相,虚虚实实的画面,留有遐想的空间,而是整部电影的拍摄手法和纪实风格。” “这部用手机拍摄的微电影,从头到尾没有字幕,甚至连人脸都是模糊不清的,仿佛就是原原本本存在在手机里的一段录像,像这种伪纪录片形式的电影,给人的最大感觉就是,真实。” 以恐怖为卖点,采用了只说不露的方法来营造悬念。什么叫只说不露,所有人都觉得有鬼,屏幕前的观众也觉得有鬼,然而这个‘鬼’从未出现过。 …… 看完解说视频的丁丁心情也很复杂。 丁丁:“怎么说呢,先谢谢陈老师。” 开局一袋素材,内容全靠剪辑,这就是一级剪辑师的手段。 丁丁忽然觉得自己欠陈老师一顿饭,他想了想自己欠饭的人还挺多,他决定先凑一桌欠饭的人出来,然后再带他们去峨嵋酒家,这样就不用一人一顿地请了。 完美。 丁丁搓了把脸,看着糖果账户里的数字,然后给这个叫兔子君的up主投了一枚硬币,以作鼓励。 虽然搁那瞎说八道,但是好歹吸引了流量。 大火鸡。 大尼玛的火鸡。 丁丁顺手捏了一把黄色尖叫鸡。 唔,手感不错,叫地也给力。 再捏一把。 转头就看到乔行简不善的目光。 丁丁:“……” 忘了是给这家伙买的玩具了。 但这家伙怎么跟修狗似的,还不许别人碰他的东西呐。 护食不是好习惯。 丁丁豪气许诺:“明天给你买一袋子好不。” 就像给他买的内裤一样,提到内裤丁丁就牙齿酸,凭什么自己穿2个加的,人家就要穿5个加的? 不公平!!! 丁丁眼睁睁看着乔哥又开始傍若无人地脱裤子。 丁丁:“这次我不怕!” 丁丁:“我有屁帘!” “刺啦”。 却见乔行简一把撕下了贴在门上的屁帘。 丁丁:“……” 瞳孔巨震。 丁丁:“乔哥你你你干啥?你不需要帘子的吗?虽然咱俩也没啥不一样的,也就是两个加和五个加的区别……” 丁丁:“好吧,这就是最大的区别。” 丁丁:“但是你这样真的不太好……” “不太好?”却见乔行简欺身过来,光、裸的上半身仿佛一堵墙一样围地丁丁无处可逃:“你自卑了吗?” 是语气。 关键是语气。 带着无限恶意的语气。 丁丁仿佛看到了一只凶恶的哥斯拉怪兽,居高临下地用炭火般的眼睛灼灼盯着自己,在吞噬自己之前还要尽情戏弄一番。 丁丁顽强抵抗:“不自卑!” 谁大学里男寝没有一起比过? 丁丁是正常的号码好吗? 遇到更高配置的plus版,丁丁也很无奈好吗! 更高配置,就可以肆意嘲笑低配了吗? 两秒后,丁丁眼泪汪汪:“就是可以。” …… 丁丁这两天的摊儿摆得就心不在焉地。 连给人家贴手机膜,都贴到了手机背面。 原因很简单,他的账户现在每天进账的钱多得叫人觉得不真实。 昨天还4100呢,今天就7800了,快两倍了。 好像都是那个兔子君的视频吸引过来的流量。 网上对这部低成本小众恐怖片的讨论,其实已经开始了慢慢发酵,只是丁丁不知道罢了,这就是所谓的流量的聚合效应——如果一件事情能吸引来流量,那就会进一步吸引来流量。 比如豆瓣这种文青爱扎堆的地方,就有人开始搭楼了。 一个名叫‘伪纪录片的噱头,还是新人导演的出头’的帖子,就开始一帧一帧分析起了这部微电影。 发帖人发起这个话题之后,被吸引而来的文青们有的看过,但更多的还是没看过电影的人,本着看过之后才有发言权的原则,糖果云影院里,又多了一拨付费观影的人。 9块钱而已,你就可以获得在这部电影上瞎哔哔,指点江山的权力。 而微博上,恐怖片超话吧也录入了电影的相关信息,并欢迎大家进行讨论。 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知乎网友的疑问,一个名叫‘微电影《尖叫屋惊魂夜》看了没有,这到底讲了个啥’的问题空降广场,一个星期左右的时间,居然陆陆续续有了二百多条回答。 第11章 口吐芬芳的键盘侠抓到一个就要在厕所里处死一个 知乎知友的问题引来了一拨五花八门的回答。 有的直截了当地说自己没看过这片儿,一听这名字就不想看。 有的大言炎炎断定这就是每年定时定点出现的一百多部国产自制恐怖片之一,没有任何值得讨论的地方。 但更多的还是看完微电影之后马不停蹄来知乎分析和找分析的人。 有人从电影手法上进行分析,“这部微电影明显是仿照老美的《鬼影实录》,虽然很粗糙,但有自己的核心内容。” 有的人从电影内容上分析,提出了‘有鬼说’和‘无鬼说’两种解答,有鬼说说电影真的有一个‘鬼’,让观众在观影的时候自己去判断到底谁是鬼,支持这一论点的知友甚至还给电影里每个人不正常的表现进行了详细剖析。 ‘无鬼说’的支持者也不少,提出了各种假论,除了B站兔子君提出的病毒和献祭之外,居然还有知乎大神信誓旦旦提出了一种更诡异更全新更难以想象的说法—— 时间轮回论。 说的是众人其实就在鬼屋一遍遍轮回,所谓的血其实是众人都死在了这里,所以当看到血的那一刻,有人会脸色大变,因为他似乎想起了什么。 而为什么红外感应开着却没有机关反应,因为众人都变成了鬼,所以红外线感应不到。 关键是提出这个设想的大V真的从电影中找到一些不知是故意还是偶然为之的东西,比如一个屋子里光线很暗,而另一间屋子却光线明亮,仿佛在揭示众人其实处在不同时间。 同样的,他还特意截取了电影中的声音,说其实一间房子里有两拨人一同说话的声音。 音频里确实可以听到一种单调的嗡嗡声,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分贝很低的隆隆声,就好像两拨人在以一种低沉的声音说话一样。 大胆的假设加上翔实的证据,还有底下知友们热火朝天的讨论,让‘时间轮回论’在短短时间内就顿时以无可匹敌的姿态登上知乎推荐榜,获得了过万的点赞。 “怪不得我听这个声音感觉不太对,总有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 “原来电影是有调色的!光线不是一直暗!真的有亮色!” “国产恐怖片什么时候居然出现了这么一部佳作!不可思议!值得观看!” …… 睡不着刷到这篇回答的丁丁:“……” 他大半夜自己看得都受惊了。 隆隆声是beat呀,是远处酒吧不停歇的beat呀。 光线不对是剪辑啊,从三点多到六点多,光线肯定有变化啊。 你说你们这群网友不好好看电影,搞那么大脑洞干什么。 就见底下一条知友回复:“真想扒开导演的脑子看一下,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丁丁叭叭捂住自己的小脑瓜。 老子是正常的脑瓜,你们都不正常! 不正常! 就见一个阴影缓缓从丁丁的背后升起。 “不睡觉,嗯?” 丁丁:“……” 丁丁手机一扔:“睡睡睡睡睡。” 丁丁一秒鼾声如雷。 …… 十五分钟后,确认自己安全的丁丁睁开了眼睛,蹑手蹑脚地扒拉开被子,提着拖鞋进入了卫生间。 偷偷打开知乎,继续刷。 坐在马桶盖上一边看知乎的分析一边随时关注账户入账情况的丁丁,感觉那叫一个酸爽。 特别是还游离在老乔的监控之外。 丁丁:“刺激!” 丁丁刷得忘我,刷得忘情,刷得忘乎所以。 甚至还用小号跟网友大战,而且是主动挑事。 是这样,他找到了一个电影名下讨论比较激烈的帖子,然后在贴这个帖子下面破口大骂。 丁丁:“导演是煞笔!” 丁丁:“他没你们想的那么高深!他就是瞎拍的!” 丁丁:“他脑子有坑!” 丁丁受不了帖子对他的诸多猜测,决定爆料真相。 果然吸引了一堆电影爱好者的激烈抨击:“你才是煞笔!半夜三点半不睡觉的煞笔!” “这么个小破电影居然也有黑粉?长见识了。” “口吐芬芳的键盘侠抓到一个就要在厕所里处死一个。” 丁丁:“……” 他怎么知道我在厕所。 丁丁正要开足火力跟网友来个以一敌万的世纪骂战,就见手机闪烁的屏幕上,一个巨大而狰狞的阴影缓缓崛起,移动,然后当头笼罩下来。 丁丁对上乔行简幽暗的眸子,干巴巴咽了口唾沫。 一秒之后,丁丁两眼一翻,双手平举,忽地一下跳起来。 “我是僵尸,我在梦游。” “我是僵尸,我在梦游。” 丁丁不带感情地念着:“我是僵尸,我在梦游……” 三步,两步,还有一步就能抵达床边了,丁丁的肩膀被一只强有力的手臂沉沉摁住。 丁丁不死心地继续蹦着,没蹦出手臂的制约。 就见一道粗重的呼吸喷到耳边,在丁丁的皮肤上激出一层薄薄的小疙瘩:“你要是再不睡,我就把你变成真正的……僵尸。” 月光下,丁丁看到乔行简张开了隐隐泛着血色的唇齿,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弱小无辜而可怜的自己,吞吃入腹。 丁丁嗷地一声跳上床,用被单狠狠裹紧了自己,眼泪差一点打湿枕头。 …… 糖果电影中心。 总经理吴德无精打采地看着刚从董事长办公室下发下来的文件,连咖啡凉了都没喝一口。 旁边一个打着油腻发蜡的小平头在旁边面色不善地开了口:“叔,我看他冯爱华就是在针对你。” 什么‘青创电影计划’,什么扶持网络电影导演,联动平台与资金的双重力量,什么改变收益模式,就差没点名说糖果云影院问题不小,需要改革了! 作为吴德的侄子,吴池跟他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当年冯爱华创建糖果,叔您可是跟他一起奋斗忠心不二的元老啊,现在看着云影院收益跟不上来,他冯爱华就想着要卸磨杀驴了!” 吴德丧气地挥了挥手:“卸磨杀驴还不至于,敲打敲打我倒是真的,谁叫云影院的收益就是上不来呢?” 说着吴德就莫名动了气,指着吴池就骂道:“还不都是你!你拉帮结派上下其手,在分账上动了多少手脚我还不知道!你不要仗着那些搞微电影的人一辈子出不了头你就欺负他们,夜路走多了是要见鬼的!” 吴池被骂地一愣,梗着脖子反驳道:“本来就是,搞微电影的有几个出的了头的,也不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就想上天,一个个谈合作的时候少给他们一点钱就不依不饶的,也不看看圈里的规矩,真以为自己都是马宁呢……” 吴池冷笑道,“马宁这个人能从糖果走出去还成了大导演,那是因为他脑子清楚,还有运气,搭上了罗布里的顺风车,我看还有哪个人能天时地利人和凑出一对马宁和罗布里来,没有了!不可能再有!” 吴德气得不行:“你别给我扯别的,我实话告诉你吧,冯爱华没有打电话,而是用文件通知我,云影院要改变收益模式,现在改成了付费点播和会员观看分账线上双窗口期分账模式,要搞网络电影查询系统,直接获取每日票房动态……” 吴德一声不甘心地长叹:“咱爷俩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 吴池心神大震:“什么!冯爱华要搞双窗口分账?” 他吴池在云影院这么几年,就是靠着云影院付费点播和会员观看分账模式的漏洞,才叫他赚了个盆满钵满,在北京买下三套房。 现在却告诉他,这样的钱再也赚不了了,这种落差可不是一般人能接受的了的。 吴池这个既得利益者,当然不想让分账变得透明。 吴德怒拍桌子:“你不想让他整顿他就不整顿了?这事情你还能说了算?你知不知道冯爱华的手段,你想干什么那都是螳臂挡车!” 吴池一时间脸色十分难看,眼珠子转动了一会儿,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叔你说的对,他真要整顿谁也没办法,我也不是自不量力要跟他斗,我就是想着趁着这还没开始整顿的机会,再赚一笔就收手。” 吴德一愣:“你又发现新电影了?” 吴池嘿嘿嘿笑了几声:“有个恐怖片最近票房涨上来了,每日入账是这个数。” 吴德惊讶:“这个数要不到三个月,就破千万了!” 按理来说,只要这个入账底数一出来,云影院就要立即联系视频作者,跟他谈合作了。 但吴池这么多年搞的就是这种没有什么根基的新作者,用一纸看不出陷阱的协约,从这种人身上榨出所有的油水来。 吴德有些心神不定:“我看还是收手吧,咱叔侄这么多年捞地也不少了……” 风口浪尖,内部整顿,吴德这些年利用自己这个云影院总经理的身份干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儿,自以为做的天、衣、无、缝,可人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呢。 吴池倒是一点都不怕:“叔你就是江湖越老,胆子越小!一个素人导演,搞了一个恐怖烂片罢了,给他丢根骨头也就打发了!” 剩下的肉,就是叔侄俩的盘中餐。 很显然吴池这么搞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叔侄俩就跟他们的名字一样,一个无德,一个无耻。 吴池露出狡诈的目光:“还是三步走,请客,斩首,收下当狗!” 第12章 你有宰客的意图哦 大凤翔胡同,梅府。 和隔壁的恭王府花园不同,人家那地方白天一整天人来人往人山人海的,晚上游客散去,各处灯光一闭,就算收了院子。 而这个和恭王府花园紧挨着,一抬头甚至能看到王府飞檐斗拱的小深进三院,则刚好是白天曲径通幽环境静谧,一到天稍稍晚一些,就在前院的枣树,后院拴马的石堆上挂起了灯笼,寓意迎客开张。 梅府,是一个私房菜菜馆。 而这个梅,不是别的梅,是京剧巨擘梅兰芳先生的那个梅。 北京这样的好地方丁丁别说是吃过,听都没听过,收到邀约的时候丁丁还下载了了高德地图,一路上从未有过拘束的四轮小破车头一次按着导航方向跑,扭捏地就好像是个从了良的青楼女子。 “是这儿吧?” 丁丁伸出头去,搁路边看到了梅兰芳美术馆,也不管一条道人家让不让进,就往胡同里闯。 “哎哎哎!” 旁边到底还是有人管的,就见两个保安模样的人冲了过来,“停车,停车!” 丁丁慢踩了一下油门:“吃饭,怎么进?” 保安愣了一下,眼神扫过两万八的小破车和驾驶座上一身非主流造型的丁丁,语气几乎都要怀疑到天上去了:“你,吃饭?” 丁丁没好气道:“听说你们这菜做的好,老板和气,就过来赏你个脸吃饭,怎么,你们老板安排你俩在这赶客呢?” 这话把保安给整不会了,不过等他往车里探头一看,看到副驾上的乔行简的时候,就意识到人家还真没说错,确实是赏脸吃饭。 保安顿时堆出笑脸:“是吴爷请来的客人吧,您里面请,按说是进这胡同不能开车,要坐我们的人力黄包车的,要是客人没这需求,您的车就往里开,开到里面大门前面,敲一下门环就能进去了。” 丁丁:“……” 还有人力黄包车这种好玩的呐? 不早说,现在人家又不给玩了。 丁丁意犹未尽地开车溜进了胡同。 剩下俩保安对着小四轮电动车的牌照研究,看到底是京城哪家公子哥的独特癖好,放着百万的豪车不开,非要绿色环保出行。 怎么现在有钱人都开始这么玩了吗? 丁丁拉了门环被引进去,一路上东看西看,觉得这地方景致还不错,树也绿油油的,花儿也点缀的漂亮,就是给他引路的服务员有点磕碜,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妈。 丁丁:“我说你们这地方是钱都花在了地皮上了吗,连个好看的服务员都请不起了是吧。” 就见这四十多岁的大妈脸色一僵,回头狠狠剜了丁丁一眼。 要不是看在丁丁身后乔行简的面上,她可能真的要破口大骂了。 四十多岁的大妈,可是梅家人专门聘请的隔壁大嫂,人家脸上那一点兰蔻的粉底,都比丁丁这一身假货贵。 引到前厅之后,就见一个西装革履却脚蹬球鞋的男人站在门口,笑容满面地迎了过来,对着乔行简就啧啧了两声,眼睛不由自主露出了精光。 “没想到丁老板这么年轻,还这么英俊,果然一表人才,电影能拍成这样就不稀奇了,果然是出手不凡呐。” 就见前面那个本该静静离开的保镖昂了一声,兴奋地握住了吴池的手:“过奖过奖,吴老板你才是人中俊杰,眼力不凡,居然能看中我的电影,跟我谈合作。” 吴池:“……” 吴池可惜地看了一眼乔行简,对丁丁的笑容淡了几分,不过好歹还能维持热情:“丁老板,咱们里面边吃边说。” 里面是个四面漏风的开轩似的设计,抬头就能看到外头的假山还有玉色的鹅卵石,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梅花画,确实是一派风雅。 几人坐定,就见一个穿着唐装的老头指挥着刚才的大嫂上菜。 丁丁觉得自己简直不要看太透:“原来是夫妻店啊,老头在后头炒菜,老婆子在前面招待客人,人尽其用。” 吴池有些矜持地解释道:“梅家菜的规矩,一晚上坐一桌,客人不能点,全凭主人翁施展手艺,做什么吃什么。” 丁丁顺口就道:“那你搁那放一个五十二页的菜单干什么,专治手残吗?” 只能看不能点是吧。 吴池:“……” 唐装老人神色一顿,仿佛没听到似的开始报菜名:“海参焖鲍鱼,富贵大虾,核桃奶酪,鸳鸯鸡粥,玉环干虾,雪菜丝蒸鲈鱼,一品蒸肉……” 丁丁一边假意客气,一边觑着菜肴:“老头,你家这菜分量有点少啊。” 丁丁:“你有宰客的意图哦,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唐装老人眼皮跳了跳,对着丁丁想说什么,好歹忍住,心道就算是梅兰芳本人来了,对这里的菜也不见得挑成这样。 当然这本来就是人家家里传下来的六百道菜。 唐装老人借着转桌从丁丁身边离开,布置最后一道菜肴的时候,目光停留在乔行简的脸上,却不由得微微一愣。 “十四道菜全部上齐,请慢享用。” 唐装老人离开的时候顿了一下,目光有意无意,又一次扫过乔行简。 吴池倒没发现这一点,指着白绿相间的粥道:“这道鸳鸯粥用文火将鸡肉煮了整整48个小时直到熬烂成粥,又根据季节搭配不同的蔬菜,加入蔬菜汁,才做成的太极图模样,味道清爽,别有风味,丁先生尝尝。” 丁丁本来都夹起一筷子鲍鱼了,又不得不放弃。 肉不让吃,光让喝他娘的什么菜粥了。 丁丁:“加了一点鸡丝的菜菜粥,到底有什么好喝的,啊?” 以上腹诽。 丁丁盛了一碗粥,矜持地喝了一口,点评:“是家里的味道。” 是家里的味道,据说是两种极端的评价。 一对母子吃了一盘土豆丝,母亲有些敷衍地点评:“是家里的味道。” 一个老头慢条斯理地尝了一口清水白菜,微微湿了眼眶:“是家里的味道啊。” 这是完全不同的评价好吗! 吴池一时半会也摸不清丁丁到底说的是哪一种,总之他欲言又止了半天,然后就看到丁丁风卷残云,将桌上的一半菜肴都装进了肚子里。 吴池:“丁老板,你这是……” 几天没吃饭了? 吴池想了想,决定打直球:“丁老板啊,你那个《尖叫屋惊魂夜》反应很好,你知道的吧。” 就见丁丁昂昂了两声,总算放下了筷子,兴奋道:“托吴老板的福,已经赚了八万多了。” 真的很给力好不好! 丁丁由衷发出感慨:“怪不得都说娱乐圈的钱好挣呢。” 吴池心道这就是个眼皮子浅薄的货,八万块钱就能乐得找不到北,不知道是何德何能居然能搞出一部反响不错的电影来:“八万块钱就知足了?” 丁丁一擦嘴巴:“八万块钱对吴老板您来说,不过就是几顿这样的饭钱罢了,不过对我丁丁来说,那就是上天掉下来的馅饼,白给的馅饼我能不知足吗?” 吴池就喜欢听这样的话,要是之前那些搞微电影的人像眼前这个人一样认得清楚就好了,也不必大费周章,最后还要闹得翻脸。 吴池这么一想,决定先给他一点甜头,就跟要驴拉磨一样,不给一根胡萝卜当甜头,谁会给你白干呢。 吴池:“我们糖果是鼓励作者搞创作的,每年都有专门的奖金,丁老板你的作品反应这么好,我看是能申报上一个……至少三等奖的,这奖金就有五万呢。” 丁丁掰着指头算了算,露出了欣喜若狂的目光:“这么说,我这个月到月底,如果不出所料的话,能拿……二十九万?!” 吴池:“你这个算法不对,不是八乘以三,而是……” 吴池看着丁丁迷茫的目光,觉得自己说了也是白说,多给点钱能把这人套牢也行:“就是二十九万,我们糖果云影院,够意思吧?” 丁丁开心:“太够意思了!来,吴老板,我丁丁敬你一杯。” 两人碰了杯,吴池道:“丁老板处女作就有这么大本事,将来再发展肯定也是百尺竿头,不知道有没有下一步的什么计划?” 丁丁哪能想到这么多,两手一摊:“吴老板有什么建议?” 就见吴池掏出一份白纸黑字的协议来,循循善诱:“丁老板既然你第一部视频选择了糖果云影院,那就证明你很有眼光,再没有比我们糖果更值得上岸的其他网站了,他们也不会去想着要培养你,还给你提供第二次创作的机会。” 就听他双手比划道:“我就跟您直说了吧,像您这样的鬼屋恐怖片是有市场的,是可以打造成一个系列IP的,尖叫屋系列就是你丁老板的代表作,也是我们云影院的代表作,你可以继续搞这个,你只要一直搞产出,剩下的推广开发就交给我们就行了。” 丁丁总算听明白了:“你是说让我搞尖叫屋第二部,然后继续跟你们合作是吧。” 吴池一拍手:“合作开发,合作开发!” 饭馆另一间开窗的屋内。 唐装老人看着挂着墙上的合影,费力思索道:“一定是见过,绝对有印象。” 他一定见过那位面貌英俊,一声不吭的客人。 梅家菜开业以来,招待的客人非富即贵,外国政要比如美国国务卿,商界领袖比如保利老总,艺界名流比如奥斯卡影帝罗布里……这一张张合照就是明证。 而且他的记忆力很好,一般来说,来过一次的客人他都不会忘。 但唐装老人仔细搜寻过去,却依然抓不到那一丝熟悉的感觉。 “是谁呢?” 第13章 导演是钙!!! 梅府熄灯之前,一个醉醺醺比划着我还能喝的人被扶了出来。 丁丁醉眼惺忪:“老吴,就这么说定了!我要拍尖叫屋第二部,搞他个票房十个亿的票房!到时候咱俩分账,你五亿,我五亿,是兄弟就这么开!” 丁丁呕呕了两下,抓起梅大嫂手中的盆子吐了出来。 梅大嫂尖叫:“这可是贝勒爷的蟋蟀盆!!!” 梅府之前可是个前清贝勒的府邸,前后260年的历史呢。 丁丁呵呵两声,又呸了一下:“你他妈包装地再好,也是个瓷罐罐,打碎了就是一把土。” 吴池总感觉这句话不太对,但是看丁丁这个烂醉如泥的样子,他又看不出个故意或者话里有话的样子,只能对半扶半抱着丁丁的乔行简道:“喝多了,绝对是喝多了。” 丁丁:“敲尼玛,我没喝多!” 被莫名其妙敲了妈的吴池脸色快要撑不住了。 乔行简从丁丁裤子口袋里掏出了车钥匙,就见丁丁回头:“不许摘我桃子,坏人。” 乔行简;“……” 乔行简面不改色:“你桃子太小,现在不摘,等长大摘。” 丁丁举起手手盘算了一下,不情愿道:“好吧,等长大再说。” 吴池眼看着乔行简将人塞入副驾,自己坐上了主驾,开着那辆粉嘟嘟的五菱宏光,飞驰而去。 吴池思绪放飞:“这个缤果粉,还挺好看。” 吴池:“要不下手买一辆?” 反正挺好看。 最主要的是今天的饭没白吃,人更好骗。 …… 小破车一驶过恭王府,丁丁有些涣散的瞳孔就自动聚焦了,哼了一声坐直了身体,嫌弃地擦了擦身上的呕吐物,然后一团纸巾就到了后座:“肯定是个骗子。” 丁丁:“画饼的样子居然跟我一毛一样!!!” 丁丁:“我是他姥爷!我还能看不出来他在干什么!” 吴池以为丁丁是个好骗的新人作者,殊不知这家伙是画大饼的鼻祖一代目,成名绝技天桥传唱永世不衰的那种。 丁丁伸出指头算了算:“我最多月底结余十六万,诈他一下他愿意给二十九万,说明什么,一定是我这个电影有很大的利润,但这个利润他能看到,我看不到,他才想把我继续套牢。” 什么大IP,什么持续开发。 你要跟我谈艺术,我不懂。 你要跟我谈生意,我还能不懂?! 不过丁丁看得很明白,二十九万就是他能赚到的最多了,但二十九万,绝不是那个叫吴池的能赚到的最多。 丁丁不由得感叹:“你看,我这电影只有一点点水花,就有人闻到味道过来吸血了,这个圈子里的层层剥削,比咱们卖衣服的要狠得多……那个郭老头没说错,圈里水太深,年轻人把持不住。” 郭老头就是丁丁在天桥卖衣服认识的那个老头,人老了就在那发挥余热,鼓励丁丁在影视圈里闯一闯,但是人家也说了实在话,圈里难混,圈里水深。 上次人家好心提醒,丁丁还嘲笑他呢。 丁丁搓了搓手,就在乔行简以为他决定放弃合作的时候,却听他道:“签了!” 乔行简面无表情地盯着前面的红绿灯计时器。 就见这个红绿灯计时器嘟嘟两声,明明还有五秒的红灯倒计时,却猛地跳到了绿灯上。 丁丁比这红绿灯还善变。 丁丁:“是个坑还要跳,没错,正常人都会觉得前面都是坑了,怎么还跳呢?可惜他们没看到,有坑至少还有一步可以迈出去,总比一步都走不出去的强。” 丁丁扬了扬手中的合约:“合约是看不出什么,但天下哪有赔本的卖家,这玩意肯定是他们获益,但我也仔细看了,人家会给我提供下一部电影的资金,有这一点就够了。” 丁丁的好处在于很会抓大放小,他还不知道这种品质在一众刚刚进入演艺圈的素人里有多么难得。 很多素人进到那个圈子里,获得了一点利益,眼睛看到的就是那一点利益了,确实这点利益已经比普通人能挣到的高太多—— 可惜他们不懂得利用才华去置换利益这个方式,他们的精力全都被鸡毛蒜皮的利益牵扯住了。 他们不知道混圈的内核是什么。 四个字,向上攀爬。 圈里的架构就是一个标准的金字塔型,越往上越接近你想要的一切,不管是明星还是导演,都必须要努力脱离自己所属的金字塔层,为此甚至可以放弃一切利益。 一切利益,包括身体。 甚至身体,与之相比都是最简单的最可以舍弃的利益了。 为什么有潜规则的存在,明面上是这个女演员想要获得资源。 但深层次就是,她牺牲身体获得了一次向上攀爬的机会,她得到一个角色,这个角色有可能塑造成功,她有可能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三流演员,成为一个二流女演员—— 只要她能在二流演员的位置上坐稳,她就可以伺机寻觅再进一层。 但上面的人会让你轻而易举地上来吗? 以前在东皇顾总没有发起全行业整顿的时候,金字塔是血腥的丛林,下面的人恶狠狠地亮出獠牙,伺机从上面撕扯下来一个,然后瓜分。而上层的人也在互相仇视,企图将一个最弱小的踢出去,踢给下一层瓜分。 现在也是这样,所有的同年龄同类型演员之间永远都存在竞争关系,因为资源是有限的。 丁丁为了十几万和吴池这样的人扯皮的时候,是根本想不到顶层那些人一顿饭就是上亿的交易的。 但丁丁知道一件事,这顿饭他吃完之后他又获得了一次赚钱的机会。 “二十九万万岁!!!” …… 丁丁最近钱包鼓了,人也来了精神,红光满面的,晚上比平时多站一个小时的摊儿都不累,白天除了进货就是刷手机,看到有关《尖叫屋惊魂夜》的评价越来越多,有关导演的猜测也越来越多。 有人猜测导演是个电影学院的在校生,这次的作品只是牛刀小试。 有人认为这部作品是国内某个知名视效团队的作品,说这是某个游戏公司的营销手段,在推出类似恐怖游戏之前,就会搞一个这样的噱头,引起关注。 还有人认为导演本来就是圈内人,说这样流畅的剪辑和叙事绝非新手能做出的,这个观点得到了许多人的认同。 为什么呢,因为微博上有人抽丝剥茧顺藤摸瓜,摸到了丁丁在糖果上发布的五条原创短视频,然后将这五条短视频拼接之后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 “导演绝对不是新人!” “导演在尖叫屋之前就有作品,拍的是11分钟的同志微电影!果然和我想的一样精彩!” “导演是钙片导演!他会不会是……钙呀?” 丁丁揉揉眼睛,看到第二条结论他就不太能看的明白了。 什么叫,同志微电影? 他记得网站当时让他发布5条以上的短视频才能点亮创作者身份,然后他就瞎鸡脖拍了一通,从没有星星的夜晚拍到了老乔的阿玛尼外套上,不提他都忘了—— 怎么现在居然有人说这是同志微电影? 脸都没有露,同志在何处? 丁丁对同志是有印象的,而且印象很差,在他的印象中同志就是一群坐在向大鹏的酒吧里互相摸屁股的娘炮们。 丁丁逐渐河豚充气:“他们居然敢说我是钙!!!!!!!!!!” 丁丁化身打字机,而且是那种墨盒里加了点粪水的打字机,跟推测他是钙的网友‘虎背熊腰小清新’大战三百回合。 然后大胜而归。 丁丁刚爽了一会儿,就见那个被丁丁打得落花流水的网友顺着网线过来了:“喂,脏嘴怪,你的嘴巴洗了没?” 丁丁:“怎么,被我喷上瘾了?” 虎背熊腰小清新:“你这个没有素质的脏嘴怪,其实刚才有句话说的也很对,不是所有拍过同志片的人就是钙,是我偏颇了,我道歉。不过,如果导演他不是钙,那他是什么?” 丁丁一口断定:“他是臭煞笔。” 虎背熊腰小清新:“……” 丁丁化身喷子,对着自己极尽恶毒嘲讽之能事。 丁丁:“这个导演就是个天桥下面卖破烂的人,一辈子用不上个屁帘子,洗脸巾和洗脚布混用二十四年,屁股上长青春痘的臭煞笔。” “你真的很恶毒。” 虎背熊腰小清新接捏紧了拳头,“虽然我觉得这部电影调色有点暗,但我很喜欢这部电影,而且很欣赏这个导演。我就是因为想再找一下这个导演的其他作品,才看到了11分钟的同志短片的。” 她不容许有人诋毁她心目中的好作品,好导演。 虎背熊腰小清新郑重其事地警告:“我记住你的ID了,以后你只要出现一次我就举报你一次,挑事一次我就打你一次,直到你不再为了黑而黑。” 丁丁:“……” 丁丁:“卧槽我爆料的都是真的啊!” 丁丁:“卧槽我发誓我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啊!!!” 丁丁:“卧槽卧槽。” 第14章 我就是下一个马丁宁 云影院会客厅。 电影中心总经理吴德看着跟在侄子吴池身后走来的人,一个头发爆炸面容平平,还在东张西望四处打量的非主流,心里不由得一阵腻歪。 不过面上的修养还是有的,就见吴德起身,不失客气而又十分矜持道:“丁先生是吧,果然年轻才俊,微电影拍得很好,很有前途。” 丁丁一听这家伙的姓氏就知道了,敢情这叔侄俩是把云影院当自家后花园了。 三人坐定,吴德先是不吝赞美地夸了一下《尖叫屋惊魂夜》,说这部电影拍得很有点希区柯克式的惊悚,是难得的国产佳作。 丁丁大言不惭:“不敢当不敢当,希区柯克我也是知道的,是个好导演,哪天碰到一定交流一下。” 吴德:“……” 吴德虽然已经听侄子说了这个叫丁丁的着实好骗,却也不信他内里如此草包:“这个,我问一下,丁先生拍这部电影的核心创意是什么?” 丁丁:“核心创意啊?就是恐怖呗。” 吴德:“我知道恐怖片的核心就是恐怖,可是该如何表现恐怖呢?” 丁丁:“什么东西恐怖就拍什么东西呗。” 吴德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可是光拍不够,还得自圆其说啊。” 丁丁哦了一声,神秘兮兮地道:“自圆其说我懂,我有一个诀窍,是我看这么多年恐怖片总结出来的精华,你想知道吗?” 吴德不明所以地凑上去,就听丁丁道:“广电让拍就拍鬼片,广电不让拍就说精神分裂,精神分裂搞不动了就来个记忆碎片,记忆碎片不行就虫洞理论,要还是不能自圆其说,最后就来个梦的解析——说一切都是主角的一场梦!然后想拍什么就可以拍什么了!没那么多框框架架的!” 绝对可以,自圆其说! 丁丁兴奋道:“当然你还可以叠加!据我观察,这些玩意都是可以叠加的!能叠加两个的那是佳作,叠加三个以上的,那就是神作!!!” 吴德:“……” 吴德感觉自己的脸色很僵硬,“丁先生很有想法,很有这个创作的观念……我们还是不谈创作了,说一下拍摄吧,电影是你一个人拍的还是有团队?” 听到丁丁一人拍的之后,吴德其实心中并不太信。 一人自编自导自演还能负责后期制作的也不是没有,而是少之又少,如果一部电影一个人就能包揽了,还要前期后期那么多人干什么? 吴德就道:“其实丁先生也可以继续使用自己人,这样就可以延续一贯的风格。” 丁丁想了下,有些迟疑地摇了摇头:“不行啊,他们真的会打死我。” 陈老师和那个快、枪、手小工。 人家说了,电影是意外,根本就没有交集。 要是再来找他们,就报警。 丁丁也很有点不甘:“反正就是打了一发之后,就翻脸不认人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丁丁的耳边仿佛回响起小工的激烈嘲讽,什么不仅短,而且还软什么的。 丁丁狠狠摇了摇头,把这个讨厌的声音驱赶了出去。 …… 吴德问了半天就仿佛白问了一样,什么回答也没有得到。 吴德忍不住拍了桌子:“那么丁先生你这一部微电影究竟花了多少钱?” 丁丁下意识一伸手,比划了一个‘二’来。 吴德想了下:“二百万太贵,我们这次给你投资新电影最多只有一百万的预算,多的没有了,毕竟这部片子受众小,名气也没有打响,在制作成本上还是要适当压缩。” 看着神色怪异的丁丁,吴德只当是新人导演对这个预算很不满意,还不太耐烦地解释了一下:“丁先生,这个预算已经不少了,因为我们云影院电影中心有专门的摄影师还有后期团队,这些都可以省下钱来,一百万足够了。” 看到丁丁梗地脸色通红,好半天才艰难地点点头,吴德心里一阵得意。 新人,就是好欺负。 欺负的就是你,新人。 吴德挥了挥手,吴池心领神会地站起来,带着这个受了欺负却不敢放一声屁的新人导演走了出去。 …… 丁丁屁颠屁颠走了出去,看到吴池不由自主问道:“你们真给我一百万?” 吴池:“那当然,一百万就是尖叫屋第二部的制作成本,你别嫌少。” 丁丁不是嫌少,丁丁是拿着烫手啊。 一部242块钱就能产出的电影,人家非要给咱100万。 就见吴池停下脚步,指着走廊上贴着的剧照道:“马宁,知道吧?” 丁丁看照片不认得人,但是这个人名他听过:“是那个,电视剧导演?” 拍了一堆挺不错的精品剧,不仅是网剧,还能上星,而且收视还挺火爆。 吴池点了点头:“这就是我们糖果走出去的导演。” 据他说,马宁当初也不过是给一个剧组打杂的,后来突发奇想自己筹钱拍了部网剧《羞羞的阿拉丁神灯》,然后在糖果打响了名气。 吴池提起这件事,眼放精光:“这部网剧整整十集,只花了八十万,平均一集才八万的制作费,放眼整个市场那都是绝无仅有的,这么低的成本,十年时间到现在为我们糖果挣了一点四个亿……投资和回报率是影视剧的天花板。” 丁丁不知怎么有点心虚。 他很想问一下,要是242块钱的成本,换来了161万的票房呢? 他从吴池这里得到的实时票房就是161万。 就见吴池转过头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充满了鼓励:“努力干,你就是下一个马宁。” 丁丁受宠若惊地点点头:“哎哎,我就下一个马丁宁。” …… 吴池返回会客厅,将门带上,就听到吴德劈头质问道:“这是个什么人啊,不会是个二傻子吧?” 吴池呵呵一笑:“就当他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二傻子吧,穷酸惯了,三十万块钱就打发了,您说这样的狗多好,丢根骨头就满足了,不像那些人,不从咱们身上扯下来肉就不甘心。” 吴德哼了一声:“他还不知道电影追加创可贴的事情吧?” 尖叫屋这部电影的反应是真不错,居然还有一个广告商愿意追加一个创可贴。 在视频中插、入的广告叫贴片广告,可以分为视频贴片和创可贴。 视频贴片就是把视频广告插、入电影里,创可贴则是将动态图或者弹幕放在正在播放或者暂停的电影中。 这种创可贴又叫如意贴,或者,创意压屏条。 创可贴这种小广告占的地方小,不易觉察,所以广告费也便宜,但有这个广告就说明了一个问题,那就是丁丁那部电影,的确是有流量的。 “他哪知道这些,有30万就高兴死了,”吴池顿了顿,露出贪婪的笑容:“他甚至不知道这部电影票房已经876万,还有124万就破千万了。” 吴德声音拔高:“下星期就可以破千万了?” 吴池道:“下星期就可以,这才俩月不到吧,谁能想到这么个烂片居然真能破千万,也真是奇了怪了,咱们花了那么多心思融合了那么多流行元素拍出来的电影没人看,一个黑乎乎什么也看不清楚的恐怖片居然有这么多人看。” 吴德咳了一声,花了那么多心思其实也就是花了点钱雇人做了个市场分析调查而已。 按理说,现在的影视剧的热度不就是甜宠、虐恋,洒狗血吗? 可是为什么将三者合二为一的《法海的女儿》还能扑地那么惨? 想不通,实在是想不通。 吴德觉得自己已经看不清楚现在影视剧的收视主力究竟是一群什么人了。 吴德算了一下:“他可以分到至少一百五十万,你只给他三十万,你就不怕他知道了跟你急眼?” 吴池恶狠狠道:“怕他?!这么多年我收拾过的人,哪个不是曾经牛皮哄哄,觉得自己拍了个能看的玩意儿就要上天?!中国最不缺的就是人,影视圈最不缺的就是挤破头想要钻进来的人!” 吴池有恃无恐,反正那个姓丁的已经乖乖签了协议,不怕他反悔。 …… 丁丁现在的确是厉害了,白天除了拉货居然也有了活干,那就是赶往糖果电影拍摄中心进行电影的拍摄。 说实话,被吴池拉着对别人介绍身份,说是导演的时候,丁丁很心虚。 被一群围上来的群演喊导演的时候,丁丁就更心虚。 很快这种心虚又被一种惊奇取代,那就是吴池从包里拿出剧本的时候。 丁丁天线宝宝式惊讶:“哦这就是剧本啊。” 原来陈老师问他要的就是这东西啊。 这一次他拿着这个本本和陈老师视频通话,陈老师就不会把他赶跑了吧。 插播陈新夏冷静自持碎裂脸:“痴心妄想。” 丁丁的摄影师樊一诺非常年轻,是个乱嚼口香糖还爱穿粉色衣衫的非主流摄影师,不知怎么回事,反正吴池对他是挺客气的,这人也是挺爱说笑,就是稍稍有点眼高于顶,跟丁丁两个算是挺投缘,按丁丁的说法就是他俩是鼻涕缠住了棍子,那叫一个如胶似漆。 樊一诺不算是专职摄影师,或者说他其实是拍短片的,注意这里的短片是真的短片,而不是抖音那种短视频,他的短片据说拿了几个奖,反正丁丁瞧他得意的样子就知道这种奖应该不是那种有水分的奖。 而他之所以来糖果原因也很简单,说是要实习一下,为将来的长片拍摄打基础。 第15章 圈里的钙,这么普及的? 糖果电影中心摄影棚内。 丁丁像个刚进城市的乡下土包子,看看又摸摸,什么东西都让他兴奋又好奇地不得了。 “这是啥?” “这是摄像滑轨。” “这个呢?” “这是现场收音设备。” “还有这个?” “这是人工灯。” 丁丁一样样看过去,停留在了一个红通通的设备前:“这个呢?” “MF/ABC5,灭火器!!!”旁边的樊一诺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怎么什么都不认得?!” 丁丁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灭火器还是认得的,就是刚没想起来。” 樊一诺觉得奇怪了:“你不是不久前拍了一部微电影出来吗?不应该不认得啊。” 丁丁打了个哈哈:“那部电影用的是手机拍摄的,好多专业设备我都没用过。” 樊一诺倒也没刨根究底:“第一部电影可以瞎拍,第二部电影开始要是还是什么都不会,不往专业的方向走,那可就不行了。你就算再有灵丹妙药,给观众喂多了,人家也会觉得那是糖丸,不吃你那套了。” 丁丁觉得他说的很对,于是就把他当成了免费的工具人,什么东西只要不会不认得,那就全靠樊一诺的科普和解释了。 比如丁丁一直以为电影拍摄的第一件事是选演员,其实并不是。 正规电影拍摄的第一件事,其实是拆解剧本。 把剧本按照不同场景进行拆解,也有按照不同演员进行拆解的,这种拆解就是一种手术式的解剖,只有把剧本解剖出一个一个不同的场景,演员才知道怎么演,摄影师才知道怎么拍,道具布景场地也才会跟着搞出来。 拿《泰坦尼克号》距离,发生在一个船上的故事,这个剧本里的场景就是甲板、船舱、舞厅、餐室等等,甚至包括最后杰克和露丝在木板碎片上的对话。 道具师会根据不同的场景进行道具的布置,而摄影师则根据剧本对场景进行拍摄的构想,比如在舞厅跳舞时候的灯光是明亮绚烂的,表达的是爱人轻松愉悦的心情;而在木板碎片上面临死亡和分别的时候,摄影师和灯光师则会使用冷色调,表达角色忧郁、痛苦、悲伤的心情。 所有的电影都是这样的一幕幕场景堆砌而成的。 拆解剧本不够,还要将剧本的内容写在场景卡片上,然后分发给剧组的所有人,几乎每个人人手一份,然后剧组的所有人根据自己的职责,大家一起开始探讨哪天拍白天戏,哪天夜晚,什么角色什么演员,哪些演员在哪一天可以一起合作,这样才可以制定出详细的拍摄计划。 这些对于导演来说的基本常识,丁丁都不知道。 因为他没有混迹过剧组,此前他最多是筹备了几场晚会,可晚会跟电影的差距还是太大了,眼前才算得上是他真正接触电影的开始。 剧组众人就见丁丁郑重点头:“拆解剧本我会,就是分镜头剧本对不对?” 众人顿时如释重负:“是是是,就是这个!” 没想到这个文盲似的导演居然知道这个! 或者人家本来就会,说不会是为了谦虚! 就见丁丁掏出笔,在纸上哗啦啦几笔,就画出了两个扭曲的火柴人形象来:“这个女人叫小美,这个男人是小帅。” 众人眼睁睁看着他给了小美一把刀,让小美捅了小帅:“这就是电影第三幕第十四个分镜头,对吧?” 差点没把陈新夏干翻的无敌小人书,再现江湖。 众人:“……” 旁边的场记实在是憋不住了:“导演,虽然说咱们剧组经费不多,但是花两千块钱请个美工帮你画镜头,还是可以的。” 除了拆分剧本,剧组摄制最重要的就是布置表演区域和走位。 因为电影延续上一部,是发生在鬼屋里的故事,除了外景,所有的内景都需要搭建,布景就是在密闭空间内营造鬼屋的各种机关。 剧组的道具布景都比较给力,据说是以前制作《法海的女儿》留下来的许多道具和拍摄房,这种房间是专门设计的,空间是方便支撑吊杆的。 为什么电影大部分要进行人工搭景,就是因为环境的不允许。 像主题鬼屋这种真实的场景,其实是容不下长臂吊杆的,没有吊杆镜头也飞不起来,所以只能专门搭建,就是这个道理。 演员在表演区域内走动,将一场戏粗略地演一遍,而摄影师樊一诺则要根据演员的走位确定机位,同时要跟灯光师商量光位。 丁丁看着灯光师:“他们说我上一部片子打死了灯光师,是什么意思呀。” 灯光师看着丁丁淳朴的脸,颤抖着嘴巴:“导演你有什么不满意,可以直说。” 灯光师鼓起勇气:“打死了我,你要坐牢。” 丁丁:“……” 丁丁:“不是,你们这一个个的怎么肥事。” 不是拿报警就是拿坐牢威胁我。 淦。 电影拍摄当然也要选演员,演员是角色的塑造者,是直接跟观众见面的,所以形象和演技确实关乎着电影成败。 之前赵凯向大鹏也就算了,歪瓜裂枣的,丁丁也没别人可拍,现在丁丁自己做了导演了,有权利挑选演员了,就发誓绝不会选辣样的了。 丁丁召唤剧组人员:“来来来,大家一起思考一下角色的人选问题。” 丁丁一挥手,露出自信的神色:“男一号,大家觉得谁最适合,我个人先推荐一个,陈卓,怎么样?” 樊一诺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陈卓?哪个陈卓?” 30-35岁之间,突出的实力派演员,电视剧中的黄金男配,被誉为陈嘉辉接班人的陈卓? 人能来你这部总投资一百万不到的电影? 你还可以再想个更大的吗? 丁丁还真可以:“其实奥斯卡影帝罗布里才是我心目中的第一人选,电影能请到他我也就满足了,只可惜人家在国外拍电影了,很显然档期是排不开的。” 就见丁丁嘱咐道:“不过咱们的礼数还是要做到位的,还是要做足姿态跟人家诚心邀请一下,来不来是人家的事儿,咱们可不能失礼。” 剧组众人:“……” 丁丁继续银河畅想:“这个女主角我也想好了,四大花年纪不适合,四小花还可以,张莹莹有脸没演技,徐艺瑶有演技没有脸,姚俪耍大牌还整容……” 就见丁丁义愤填膺道:“好好一张玉、女的脸,玻尿酸打到我这个脑残粉都认不出来的地步!” 顶着一张僵尸脸,就这样毁掉了丁丁对青春的美好记忆! 丁丁语重心长地告诫众人:“都记住了,从今往后我的电影,是坚决不要整容脸的!” 众人:“……” 丁丁微微一笑:“四小花里,也就是赵小菲深得我心,去年是不是还加持了金鸡影后?对,咱们的电影,要的就是这样又有天赋,还肯打磨演技的女演员,这样,小西,你去联系赵小菲经纪人吧,就说是我丁丁的邀请,片酬高一点没事,只要能来。” 选角导演刘小西,一个刚毕业没多久在糖果剧组里打工的长发女孩,颤巍巍往丁丁的咖啡里加东西。 丁丁:“都说了我不要糖啦,小西,你这个选角导演加助理,怎么就听不懂我的话。” 刘小西嗯嗯:“导演我没有加糖。” 丁丁:“那你加的是什么,盐我也不要的。” 刘小西轻声细语:“导演我加的是砒、霜呀。” 丁丁:“!” 刘小西用汤匙搅了搅咖啡,小心翼翼端到了丁丁面前:“导演,喝药,喝了药就不胡思乱想了,你的妄想病也就好啦。” 丁丁:“……” …… 丁丁最后的演员还是选的剧组里的群演,他的梦想屁股落地平沙落雁式的折戟沉沙了。 拍摄间隙,就见饰演小帅的演员李铁瞅了个空隙坐在了他身边。 “导演,没请来罗布里,选的是我这个普普通通的群众演员,”就见李铁挠挠头,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的梦想没实现,对不起。” 丁丁头也没抬:“下次继续请呗,总有一天会请来的,这算啥,说不定有一天他还会主动联系我,要求跟我合作呢。” 李铁咂咂嘴,露出由衷佩服的神色:“导演你跟我之前遇到的所有导演都不一样,你是真的敢吹牛皮。” 丁丁合上剧本:“哥不是在吹牛皮,哥是在认真地画大饼。” 李铁想了想,低声问道:“哥你这个剧本是你自己写的吗?” 见丁丁摇头,李铁就露出了恍然的神色:“我就说跟糖果那些三无剧本一个味道……” 他看着丁丁,神色变幻了一下,想了好久才提醒道:“虽然哥你牛皮吹得响,但我知道你其实是个好人,你这种人我也见过的,其实从你被那个吴池领过来的时候我就知道……” 知道这个叫丁丁的人,估计又是吴池的掌中之物。 给他圈钱,然后被压榨到油水一滴不剩。 那些新人导演气不过,也想过跟吴池打官司,但最后的结果总是被合同的漏洞逼得走投无路,选择退圈的还是好的,还有一个李铁是见过的,身背上千万的债务,被吴池圈养成了自己的男宠。 吴池是个男女通吃的货,对男人的兴趣恐怕还更大一点。 李铁隐晦地提及了一下,觉得自己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却见丁丁张大嘴巴,震惊到嘴里的泡泡糖差一点没掉出来。 “什么,吴池是个死钙?!” 丁丁:“圈里的钙,都这么普及的?” 真的看不出来啊。 怪不得那个虎背熊腰小清新,凭空臆测自己就是钙。 丁丁摸了把自己的脸,不可置信:“吴池到底是个什么玩意,你看就我这种姿色的,都能被他被盯上。” 李铁干巴巴:“哥他看上的恐怕不是你。” 李铁顿了一下,“是那个昨天过来给你送水的那人,你叫他乔哥的那个。” 第16章 木耳肉片,红烧带鱼,韭菜鸡蛋和麻婆豆腐 “放饭啦!” 就见正在拍摄过程中,坐在监视器后面的导演丁丁懒洋洋正在打哈欠的脸猛地精神了,从折叠椅上一跃而起,在众目睽睽之下就冲出了拍摄场间。 五秒之后,丁丁一溜烟返回。 拿起对讲机对着监视器后演得正嗨的两个演员喊道:“cut,先这样,吃饭去吧!”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丁丁作为剧组名义上的老大,切切实实以身作则,影响了剧组上下,让大家成功把拍电影的热情投向了吃饭。 两个场务抱着高高一摞餐盒过来,身后还有一个小工拎着菜汤和餐后水果,三人还没走到就餐区,就见丁丁旋风一般迎面跑来,仿佛半道打劫的土、匪。 一声令下,让他们交出饭就不杀那种。 就见丁丁堆起情真意切的笑容,苍蝇搓手。 “今天吃什么饭呀?哦米饭啊,米饭好,米饭香。” “都有什么菜呢,让我康康,木耳肉片,红烧带鱼,韭菜鸡蛋和麻婆豆腐,闻着就下饭!” “还有海带汤,不错不错。” 是挺下饭的,场务眼睁睁看着丁丁一盒一盒地往怀里揣:“一、二、三……六、七,差不多了导演,你就算是再带一个人吃饭也够了。” 被戳中了心思的丁丁:“你怎么知道我还带了一个人吃饭?” 丁丁想了想,从摄影棚里拖出一个人来:“老乔,不用再躲啦!他们都知道了!我早就说了,不要不好意思,公家的饭,不吃白不吃!” 旁边的助理刘小西:“……” 刘小西:“不是导演你把人偷偷藏在摄影里的吗?” 每到饭点前半个小时,这个狗逼导演就找各种借口偷偷溜出去,然后偷偷带回来一个人,然后偷偷藏在摄影棚内。 然后拿一盒饭,再拿一盒,还有一盒,一共五盒。 刘小西直摇头:“你还指着大家没发现?” 早都看到了好吗? 就看丁丁到底还想隐藏到什么时候而已。 …… 倒也不怪丁丁想出蹭饭这么个馊主意,因为他现在白天要在糖果这边拍摄,中午也没时间回去,给老乔饭钱让他去别的地方吃,看这人无动于衷的神色,丁丁心里估摸着他也不会好好吃饭。 丁丁蹲在地上,一边美滋滋剔着带鱼刺,一边嘿嘿道:“我以前一直听说剧组的盒饭难吃,说什么有的黑心剧组每天只发一盒米饭加一盘炝炒莲花白,白粥连米粒都数得出来,运气好的话可以吃上肉,” 丁丁比划了一下:“苍蝇的高蛋白质肉。” 现在看来,这都是谣传罢了。 没想到樊一诺道:“你说的那种剧组还真有,而且还不少,而且说出去也是大制作,只不过钱都给了明星,或者被其他人侵吞了,剩下的钱想要维持拍摄只能节衣缩食。” 而糖果这个跟他们不一样,拍摄中心的盒饭都是公司的员工餐打包过来的,口味丰富营养均衡,在这一点上就是吴德叔侄再有能耐,也做不了手脚。 糖果毕竟是大公司,当初这这一处影视拍摄中心也是斥巨资弄出来的,所以可以省下不少场地费用,甚至糖果自己也制作后期,延揽了不少后期人才。 就这么好的条件,自制的好几部电影电视剧不仅没有任何反响,还亏损上千万,所以才气得冯爱华大动肝火,预备近期好好整顿一下这个糖果云影院。 拍摄中心这里的伙食不错,糖果也为群演和工作人员什么的按工会的标准缴纳了钱,可剧组的人依旧是无精打采的原因就是这个了。 福利什么的都可以,就是没什么前途。 自己吃饱饭可以呢,养家糊口就别提了。 丁丁闷头干饭的时候,就见助理刘小西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坐到了乔行简身边。 “可以问一下你叫什么名字吗?” 刘小西花痴地盯着乔行简的侧颜:“真的好帅啊。” 这颜值,这气质,放到演艺圈里跟那几个一线艺人相比都不遑多让了,怎么就沦落到跟着狗导演混饭吃的地步呢。 丁丁打了嗝,抬头一看。 就见不远处乔行简刚刚放下筷子,刘小西就主动将他手里的餐盒拿走,还顺手拿来了刚刚订来的果茶:“小哥哥,你尝尝呗,这可是新出的桃桃四季春果茶,味道很好的。” 丁丁:“……” 丁丁:“小西你是我的助理吧。” 他都没享受到这样贴心殷勤的服务呢! 所谓助理,就是服务导演的啊。 可他都享受到的是什么服务—— 喊上三遍渴死了,这个姓刘的小助理第一遍就装听不到,第二遍就说没有水,催得急了才翻着白眼搞来一杯水,喝一口能把丁丁活活烫死。 最后还嫌弃丁丁毛病多,难伺候,龟毛。 说他没有皇帝的命,偏偏有皇帝的病。 还说自己不习惯伺候有手有脚的人,让丁丁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丁丁:“……” 吃完饭就要开工干活,忙起来丁丁就顾不上乔行简了,因为下午拍摄的其实是场景卡片第一条,也就是整个电影最开头的部分。 电影不是按照从头到尾的顺序拍的,之前说过,所以拍摄两个星期之后才开始拍开头镜头也是很普遍的。 就见丁丁熟练地比划了一个手势,喊道:“打板!” 场记在镜头前打响了打板,记录道:“第二十一场,第一镜,第一条!” 这场戏就是电影交代人物关系的一场戏,是五个演员站在游戏厅里的一场对话,是典型的多人对话场景。 这种对话场景的拍摄对摄影师樊一诺来说非常简单,最主要的就是三种镜头,分别是全景镜头,过肩镜头和单人镜头。 全景镜头就是对准整个游戏厅的拍摄镜头,这个交代的是发生的场景。 过肩镜头则是透过一个演员的肩膀部位,去看另一个演员的近景镜头,这个交代的是人物关系。 单人镜头就是只有一个人在镜头里,这个注重于单人面部表情的变化。 在樊一诺的设想中,这场戏的拍法是先给全景,然后再给过肩,最后给单人镜头,层层递进,合情合理推动故事发展。 没想到拍到全景没有问题,拍单人镜头没有问题,在过肩镜头上,一向滥竽充数只会说‘cut’和‘再保一条’的导演丁丁,却提出了异议。 就听丁丁先是打断了樊一诺的拍摄,随后指着屏幕道:“这里你用的是什么机位?” 樊一诺看了眼屏幕,屏幕上是小帅和小美两个人,这种过肩镜头当然用的是外反拍机位。 机位是摄影机位置摆放的角度,外反拍机位就是将摄像机放在关系轴线的同一侧,向内对着主体,可以把两个人同时拍入画面之中。 这种拍摄又叫座带关系拍摄,镜头表现就是过肩镜头。 丁丁出神地盯着屏幕看了一会,不知在想什么,嘴里却道:“就这俩人,还有其他拍摄角度吗?” 樊一诺随口就道:“那就是主机位了呗。” 没想到樊一诺换了机位之后,又被丁丁给否决了。 “这个也不行。” 樊一诺有点不耐烦,带关系拍摄一共就两种拍法,这个不行那个也不行,还能有什么拍法? 而且这些个机位和镜头什么的,还是他樊一诺教给丁丁的,这个滥竽充数的家伙在此之前可从不知道什么叫机位的。 还以为这家伙能知道自己的水平,能安安分分当个摆设,底下的活教给会干的人干就行了,没想到这家伙观摩了十来天之后,居然还想插手了。 你自己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啊? 樊一诺的轻视和不耐烦已经表现在了脸上:“我说丁丁,这个东西你不懂,表现人物关系的就是这个拍法,除非你不交代人物关系。” 丁丁嗯嗯了一声:“肯定要交代人物关系,我的意思是还有没有其他的拍摄手法,我只是单纯的觉得这个机位有点普通而已。” 樊一诺啧了一声:“一共十一个机位,这样,我都给过一遍,你自己看你想要哪个机位。” 樊一诺二话不说就推起了摄影机,心里的确是有点火气的。 倒不是说他脾气不好,相反他的脾气在摄影师圈内应该是很不错了,摄影师看起来是导演的眼睛,是要跟着导演走,听导演的话的,但也要看跟的是哪个导演。 要是圈内的大导演,人家让你往哪拍你就往哪拍,拍出来就是摄影和指导的完美结合,摄影师要努力达到导演的要求,你别说听人家指挥,就是十一个机位都过一遍也是心甘情愿的。 为什么,因为人家大导演有这个水平,知道自己要拍什么,怎么拍。 但要是遇到一些个什么都不懂的导演,这时候一个剧组的核心人物反而会变成摄影师。 摄影师不再是导演的工具人,反而导演要听摄影师的话,因为摄影师懂得怎么拍,而导演不懂。 所以摄影师和导演的关系比剧组其他人要紧密许多。 一个好电影自然是导演和摄影的完美配合,导演要依靠摄影师完成自己的拍摄目标,甚至说高尚一点,表达自己的艺术理念,而摄影师要依靠导演才能获得职业生涯的成就。 樊一诺以前是拍短片的,短片对剧本甚至对导演的要求远不如长片,但现在他如果想拍长片,就要改变以前随心所欲拍摄的想法,而要注重和导演的配合。 他是想用点心搞好的。 之前跟丁丁合作了两三个星期,觉得也还可以,对丁丁的看法就是这人不怎么着调,赖皮赖脸的,跟自己性格合得来,还算投缘。 但这个关系有个前提,那就是丁丁不干涉他对镜头的创作。 丁丁也干涉不了。 他什么都不懂啊。 樊一诺也乐意教他。 现在不一样了,他觉得看错丁丁了,丁丁是什么人呢,就是那种学会了打钉就觉得自己能盖房子的人。 你还指导起我来了? 这就是樊一诺的想法。 第17章 低端的开局,是会被打成狗的 游戏厅里,其他角色都在嘻嘻哈哈打闹,只有主角小美站在窗前,出神地看着对面雾气中的鬼屋,目光涣散,整个人无形散发着一种战栗。 她身前一片昏暗,身后是明亮的游戏灯,镜头交替拍摄,一下子就看出了画面的明暗对比,使得画面的层次感和纵深感都非常强。 樊一诺到底是拍短片的,其专业性在别的地方就不说了,在这个小破剧组绝对是顶尖水平,这个是毋庸置疑的。 这个镜头让坐在监视器后面的剧组人员看得连连点头。 但下面一个镜头就出现了分歧。 就见饰演主角小帅的群演李铁走了过来,似乎是被这个忧郁的女孩吸引了,他来到了小美身边,并且顺着小美的目光看向了远处的鬼屋。 “今晚说是要下雨。” 小美的目光浮动了一下,若有所思道:“要下雨?” 就是这里,两人相遇的短短十五秒镜头。 樊一诺想用4、5号机位也就是外反拍机位,将两人并入画面,这个镜头就是画面的前景是小帅的肩膀,而画面的主体是小美的脸。 但丁丁不同意用这个镜头。 樊一诺换成了安全条。 安全条就是1号机位,又称主机位或者顶角机位,这是最普遍的拍摄位置,可以将所有对话主体纳入画面的安全位置,所以才被称作安全条。 丁丁看了一遍,似乎还是不满意。 所以樊一诺才赌气地将十一个机位全都拍了一遍,让丁丁自己定夺。 你是导演,当然你说了算。 摄影师和导演意见有分歧,遭殃的就是演员,李铁和饰演小美的女演员只能一口气演了十一遍,同样的台词也说了十一遍。 他们混在这个圈子的最底层,没有熬出过头,人微言轻的,是绝对不敢掺和到导演和摄影师的龃龉中的。 而且,正是因为他们艰难地混在最底层,才最是懂得察言观色。 在李铁看来,樊一诺这个摄影师无疑是剧组的核心,也是最专业的,有关专业方面确实应该听他的。 但樊一诺也有个毛病,就是自视甚高,不太冷静,不能对他的专业进行质疑,否则就会立刻招致他的激烈反弹。 相反丁丁这个导演,李铁从心底里将这个人琢磨了一下,看起来好像是个摆设,号称剧组闲养的干饭人,但实际上他用一种奇怪的方式,居然能让整个剧组的轮胎按他的指挥缓缓前进。 就比如说,在他的潜移默化之下,剧组人员再大的拍摄困难,从来都不会在吃饭的时候讨论。 按丁丁的说法,吃饭就是让人开心的,这是付出劳动得到的成果,尽情享用就是了,什么烦躁的事情都要等吃过饭再说。 这也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 这个人看着嘻嘻哈哈怪里怪气的,但是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力量让人不由自主地听他的话。 就像现在,其实当丁丁质疑镜头的时候,樊一诺就可以撂挑子走人,他就不换机位,难道丁丁还有本事自己上去拍? 但樊一诺没有,看似赌气地拍了十一个镜头让丁丁自己选,其实潜意识还是一种服从,只不过樊一诺绝不会这么认为罢了。 就见丁丁在监视器前来回看了一遍,终于挑选出了他想要的镜头:“这个可以,就这个。” 樊一诺哼了一声,不屑一顾。 因为丁丁要的这个是平行机位,拍出来的只是小美和小帅各自的纯侧脸。 这是一个摄影中比较极端的机位,摄影师不常用,而演员更是很少只用半张脸进行表演。 樊一诺冷哼:“各自拍半张脸,然后呢?” 怎么叫这两人产生关系?! 原以为丁丁会束手无策,谁知丁丁指着屏幕上小帅的脸:“镜头停在他脸上两秒之后,横移过去,移到小美脸上。” 樊一诺鄙视地看着丁丁:“那叫横摇。” 横移镜头是拍摄方向不变,只移动摄影机;横摇镜头是摄影机位置不变,只改变拍摄方向。 小帅和小美站在左右两侧相距不远,所以在樊一诺看来,镜头只需要摇过去就行了。 谁知丁丁对自己的拍摄意图很清楚:“就是横移。” …… 李铁尴尬地和饰演小美的女演员对视了一眼,看着樊一诺和丁丁爆发争吵。 樊一诺怒:“就没有你这么拍的!你这是外行指导内行!瞎指挥,乱弹琴!!!” 丁丁嘿嘿笑着看他发火,一点都不生气,还喊助理刘小西过来:“小西啊,你看咱们樊大摄影师的嘴皮都干了,快点把你那个桃桃四季春拿出来给他消消火。” 丁丁:“别以为我没看到半小时前外卖送来了两杯果茶,你只喝了一杯。” 刘小西:“……” 这人好狗啊。 拿着她的果茶做人情。 丁丁在刘小西刀子似的目光中,将果茶递给了樊一诺,还贴心地帮他插上了吸管。 樊一诺:“我不喝!” 丁丁:“喝吧,这上面写着喝了心情会变好,女孩子的东西就是这么奇奇怪怪。” 樊一诺:“……” 丁丁:“你要是喝了之后心情能变好,我明天就给……” 剧组众人顿时露出期待的神色。 狗逼导演终于主动提出了,要给剧组上下买果茶的想法! 就听丁丁道:“我明天就给我也买一杯。” 丁丁看了一眼果茶杯上的标签,偷偷咽了口唾沫:“18块钱,真的好贵。” …… 剧组下午六点收工,丁丁恋恋不舍地将二郎腿从折叠椅上放下来,嘱咐过来收东西的场务道:“这把椅子上要专门贴上标签,注明是导演专用椅,别人不能坐的,明白吗?” 场务张威皱着眉头,看丁丁的目光就像是看煞笔。 助理刘小西呕呕了两声,鄙视之色冲破天际:“都什么年代了,还来这一套呢丁大导演,你的位置还不让别人坐,你以为你是谁,皇帝吗?你的位置是什么,龙椅吗?” 丁丁咂摸:“龙椅不龙椅的不知道,但坐在上面我确实有一种君临天下的感jio。” 丁丁虎视天下。 丁丁王者睥睨。 丁丁霸气外露。 刘小西:“你是皇帝那我是什么,太监吗?” 刘小西:“女太监?” 刘小西:“黄桑你最好安分一点,识相一点,不然杂家就把你毒死,弑君上位。” 丁丁:“……” 丁丁看着场务和助理姗姗离去,伸手摩、挲了一下椅背,声音小到旁人几乎听不到。 “你们不懂,剧组有且只能有一个权威啊。” 丁丁看待剧组的角度是跟普通人不同的,他对导演这个身份的最主要认知不在于指导整个电影的拍摄,而在于以一个管理者的身份,保证团队的进行和一个项目的完成。 对于管理者来说,最先要树立的就是权威。 允许别人提意见,允许别人骂你,但真正的决策必须是他来做,不能是别人。 他知道樊一诺不是要挑战他的权威,但他必须要让摄影师也纳入他的管理中。 在权力的运作中,上位者如果长时间不说话不表达意见,那么有一天想表达意见的时候,也不会被人重视。 到时候人人有问题都会去问樊一诺,丁丁这个导演,就彻底成为一个陪衬和摆设。 在进入这个剧组之前丁丁的确是这个想法,把东西交给会的人,自己就当是个学习了。 但很快他就发现这个剧组的状态不对。 剧组很懒散,没有上进心,对前途没有什么追求,因为之前糖果自制的电影全都扑了,剧组人员对自己手头要完成的工作都不上心,也把尖叫屋这部电影当做扑街的备胎。 剧组组织不齐全,好几个活都是兼职,比如刘小西那个选角导演,也兼任导演助理。 而樊一诺这个摄影师有摄影师的通病,那就是自视甚高,不太考虑实际情况,对摄影机的要求很高,每一场都需要好几个人给他推吊臂。 而且所有进度必须要按照他的拍摄方案来,其他人都得配合他。 包括丁丁。 而丁丁的上头,还有一个电影中心制片主任的吴池,商量都不商量一下,直接给了一个剧本,就让他拍。 团队不行,架构不全,底下人各自为政,上头还有人压着,这就是丁丁作为导演的第一把开局。 情况很不妙。 丁丁要是再不出手挽救一下,这一把低端局大概率要被打成狗。 …… 丁丁站在已经关掉的监视器前想了挺久。 就见乔行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的身后,一双乌沉沉的眼睛盯着丁丁落在地上的影子。 就见剧组一个小工有些局促地走了过来,看到乔行简就垂下目光,“这是,这是吴主任交给你的。” 吴池? 就见乔行简打开小纸条看了一眼,漆黑的目光闪过一丝厌恶,还有隐隐蒸腾而起的暴戾。 在乔行简想要将纸条粉碎的时候,丁丁走了过来。 “这啥呀?” 丁丁看清了上面的字,写着吴池的联系方式还有微信号。 丁丁:“这个吴池想干什么?” “不会是真的,看上乔哥你了吧?”丁丁想起李铁的提醒,不由得啐了一口:“无耻的死钙。” 丁丁忽然感到火冒三丈。 “在老子的剧组,你居然敢搞潜规则?!” 丁丁:“信不信老子把你的屎给你打出来。” 丁丁:“老子说真的。” 第18章 毛利小五郎北京朝阳区分郎 丁丁六点钟从糖果电影中心摄影棚出来,七点半就坐上小破车往天桥赶。 乔行简开车,丁丁拿着进货单跟上个月进行比对。 “不对,不对。” 就听丁丁发出了疑惑的声音:“比以前贵,但赚的没有以前多。” 丁丁说了几句没头没脑的话,但乔行简却听得明白。 丁丁说的是以前一件衣服的进货价在50-100块钱之间,卖出去的平均价格是150元,而现在他手里有钱了,进货也是水涨船高,进了100到200块钱底价的衣服,卖出去的价格也随之升到三五百块钱。 按理说这样应该挣得更多更快。 但事实恰恰相反,丁丁的衣服滞销了,就算是有乔行简这个衣服架子在旁边也没用,衣服就是卖不出去。 丁丁想了一会儿,他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在于在天桥这种地摊居然敢卖商场那种吊牌的价格。 他的客户其实就是普通市民,普通市民花个一二百块钱买衣服是肯的,再往上就要犹豫了。 对他们来说,衣服也只是衣服而已。 丁丁不知道怎么回事,想起了樊一诺跟他说过的一句话。 “电影也是商品。” 丁丁好像觉得他卖的衣服和拍的电影之间,有点微妙的关系。 天桥到了。 丁丁拉起摊子,想了想,将100块进价的衣服和200块进价的衣服放在了同一个衣架上,然后写了个牌子,‘一口价160’。 然后惊奇地发现人们总是可以发现进价高一点的衣服。 或是一眼就能看出来,或是挑挑拣拣中发现并确定。 相同价格中,进价高、质量好的,会受到更多的关注,会卖的更快。 丁丁最后碰到一个难缠的老大妈,人家站在丁丁的摊前,非要30块钱买一件丁丁的裙子。 丁丁:“……” 丁丁:“这个不算。” 大妈:“你都要收摊了!” 丁丁:“我是要收摊了,可我不能贱卖啊。” 大妈:“你这款式、这风格、这做工,年轻人谁能瞧得上,也就是我要跳个广场舞才穿!” 丁丁:“我这衣服咋了,我这衣服不过时的。” 大妈:“是,你这衣服不过时,我年轻时候就穿这种过膝裙,没想到老了还能遇到这种款式的,你说你们做衣服的是不是三十年没有一点长进。” 大妈不耐烦道:“40,爱卖不卖!” 趁着丁丁愣神的功夫,大妈往他手里扔了40块钱,捞起裙子就走了。 丁丁:“……” 旁边的大刘看着可乐:“你小子也有吃亏的一天啊。” 不过也是,他们摆地摊的最喜欢年轻人,最讨厌大妈。年轻人不好意思也不会讲价,老大妈就不一样了,人家能在这么个二尺不到小摊子里杀个七进七出。 丁丁有些难以启齿:“其实。” 大刘:“其实?” 丁丁欲言又止:“其实那天,我去进货的时候,发货那人的老婆抱孙子的时候,被小孙子尿了一泡尿在裙子上,她就,送给我了。” 丁丁补充:“我不想要的。” 丁丁:“但是没想到还是卖了出去。” 丁丁叹气。 大刘:“……” 丁丁收了摊,来到乔行简身边,伸手掐诀,解除了对乔哥的封印。 丁丁看了一眼乔行简。 乔行简站在天桥上的时候,就像丁丁说过的,人在这里,魂不在这里。 丁丁默认他不说话的时候都在放飞思绪,放飞思绪的时候都是这样没有灵魂,直到丁丁看到了某一天乔行简站在监视器前,盯着拍摄镜头的那一刻。 乔行简的目光深刻到丁丁现在仍在回想。 那个眼神包含很多情绪,让人看不清楚,捉摸不透。 他好像一个纯粹的路人掺杂着对电影大世界的好奇和探索,又像一个虔诚的演员在汲取其他演员的营养,然而在眼底深处,还有一种隐隐泛起的厌恶,以及抗拒。 他抗拒什么,是电影本身,还是抗拒电影勾动了他的回忆。 丁丁叹了口气。 乔哥也是有秘密的人啊。 一个锦衣玉食却有家不能回,流落在街头被自己捡回去的男人。 丁丁拍了拍乔哥的肩膀,和他一起看着远处银河一样铺出去的霓虹灯。 看灯就好了,为什么要问呢。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成年人的默契就是心照不宣。 “如今儿时的街道,” “变成钢筋水泥的欲望丛林。” 只有孤独的你我,伴着奇幻壮丽的旷世彷徨。 …… 与此同时,收了工回到家的樊一诺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了起来:“爸,爸?” 樊妈从院子里露出头:“你爸又捣鼓那些老古董呢,说是摄影匣子坏了,要找个有手艺的木匠给重新定制一个呢。” 樊一诺的老爹樊建国放下电话,“那可是50年代摄影机的外匣,现在哪还能找到,只能定做一个,” 樊建国哼了一声:“我还害怕那木匠手艺不行,坏了我的老玩意呢。” 老北京人家里规矩多,有的人半辈子不让打扫房子,房梁上的蜘蛛结网了都说那是聚财之兆,在外人眼中的好些个破烂,在人家眼里都是宝贝。 对樊建国来说,他这大半辈子的宝贝,就是跟电影相关的东西,是四四方方的大块头摄影机,到90年代的DV摄影,再到现在的数字摄影机。 樊建国,老一辈摄影师,西安电影制片厂的老人,接过父亲手中的摄影机干了几十年,又把这个活交给了自己儿子。 就见樊一诺急吼吼地掏出存储卡:“爸,我今儿拍了个镜头不太确定,你给我瞧瞧呗。” 樊建国一听是专业上的事情,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小子就是太扶不上墙,枉费你爹我辛辛苦苦把你送进北电摄影班专修了一场,好好的长片不拍非要搞什么短片,拿的奖没有一点水花,前不久说自己要改邪归正了我还高兴了一场,现在看来你就是在哄我开心,我才不指导你的东西呢,拿走拿走。” 却见樊一诺摇头:“爸,这回真是长片,你不是让我跟组吗,我接了个活儿,就是拍摄一部微电影,现在有个镜头有疑问,才让你看的。” 樊建国嘴上说着坚决不看,等樊一诺把视频打开,又不由自主凑了上去。 就见视频中,镜头跟着小帅一起运动,从小帅的侧脸横移过去,出现了小美。 樊建国咦了一声,“这个镜头?” 樊建国看了一眼坐立不安的儿子:“你拍的?” 不等樊一诺说话,樊建国就否认了:“怎么可能,就是把你扔进你妈的肚子里回炉重造一下,你也想不出这样的拍摄镜头。” 没留神被美美pua了一下的樊一诺:“……” 樊一诺:“爸我是你亲儿砸。” 樊建国点头:“你肯定是,所以我觉得你的水平还想不出这样的创造镜头来。” 樊一诺有点急了:“爸,不是我想不出来,这种镜头很不常见好吧,谁会用横移焦点转换镜头去拍人啊?” 横移焦点转换镜头,就是通过横移运动,在两个视觉焦点之间进行切换。 横移之前就有个遮挡的东西,将焦点放在遮挡物要表达的显著特征上,然后拍摄方向不变,移动摄影机,揭示一个新的东西的出现。 一般来说,这是拍物品的。 这个镜头就是樊一诺按丁丁的要求,拍出来的东西。 他拍出来之后,凭借摄影师独特感觉,就觉得这个镜头仿佛确有一种离奇微妙的意味。 他反复看了好一会,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意味,但他又耻于询问丁丁,毕竟俩个刚吵了一架—— 额,其实是樊一诺单方面的咆哮,和丁丁单方面的安抚。 当然樊一诺也很难相信不学无术的丁丁真的在这个镜头上蕴含了什么深意。 就听樊建国道:“我猜这是你们电影的第一场戏,对吧。” 樊一诺一愣:“爸你怎么知道?” 樊建国呵呵道:“焦点转换镜头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揭示一个新东西,两个焦点之间的切换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提示两个东西之间的联系。” “从这个男人的角度来说,这个女人是新的,对观众来说,这个女人也是新出现的,一个镜头就可以揭示一切,这是极为简洁利落的开场,不要说这种拍摄没有,” 就听樊建国道:“好莱坞著名导演斯蒂文摩德在他的早年的几部片子中,就喜欢用这个镜头,把人当成物品一样介绍。” 这个镜头确实一般来说,是用来拍摄物品的。 用来拍摄人,就会很怪,让人觉得不适。 樊一诺不解:“为什么要把人当物品一样拍摄?” 樊建国叹气:“这个镜头拍摄的两个物品,不说话也会有联系,而这个镜头要是用来拍摄人,就预示两个人哪怕是一句话也不说,也有独特的、深层次的关系。” 樊建国做出了第二次推测:“这两个人是不是最后纠缠在一起,要么女的捅了男的,要么男的捅了女的?” 樊一诺一下子瞪大眼睛,颤抖着嘴皮。 “爸,你本职工作不是摄影,而是侦探吧……” 难道他爸居然是毛利小五郎北京朝阳区分郎? 隐藏地这么好,直到现在才露出真身。 樊建国没好气地让儿子滚。 “不是我推测出什么,而是这个拍摄者的想法如此,”樊建国又看了一遍十几秒的视频,随即啧啧称奇:“除了横移焦点之外,这个用平行机位拍出的侧脸镜头,也很天才。” 在樊建国看来,任何镜头都不如这个镜头漂亮。因为侧脸相对于正脸是缺乏生动表情的,这个镜头更突出了人像个冷冰冰的物品一样,加深了横移镜头的寓意,两个镜头之间的衔接非常完美。 樊建国忽然道:“这就算是你拍出来的,也绝不是你的想法,是谁?” 樊一诺愣了一下,语气飘忽:“爸,你说有没有这样一种人,他明明啥都不懂,可他又好像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地方,这样的人没有别的解释,难道真的是,天才?!” 第19章 好好学一学,怎么偷果茶 糖果电影中心拍摄现场。 今天的剧组看起来尤为和谐,不仅场务真的给丁丁的座位上加了一个导演专用的标签,连平常眼高于顶的摄影师樊一诺对丁丁也格外服从,格外客气一些。 就见丁丁一挥手,喊了声cut,樊一诺就跑过来,看着丁丁的眼色:“导演,哪里不对吗?是不是角度问题?” 丁丁嘿嘿一笑,示意他更近一点,然后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刘小西刚刚又订了两杯果茶,估计半小时后送到,现在是十一点半,十一点五十五的时候的时候你就说你要上厕所,然后出去把她的果茶偷……哦不,提回来,我在这里帮你拖住她。” 丁丁挤眉弄眼了一下,示意两人配合默契:“你一杯,我一杯,是兄弟就要一起分享,你看哥有好东西是不是还念着你。” 樊一诺:“……” 昨天他刚刚从老爹樊建国那里得到了对丁丁这个导演的高度评价。 樊建国评价这个导演对镜头有独特的感知,要自己好好跟着人家学,说这个导演可以启发自己的创造力。 樊一诺心道,跟着他好好学,学什么,学偷果茶吗? …… 正当丁丁觉得今天阳光灿烂的时候,许久不见的吴池居然来到了片场。 以前丁丁没看出来,现在他仔细观察了一下就发现剧组众人包括群演对这个吴池的态度,确实是很明显的回避和畏惧。 之前丁丁和群演们聊天的时候,就从闲话里搞出了一些真相。 这个吴池不光是欺诈新人导演,连拍摄中心这些本来就领着微薄薪酬的工作人员甚至群演都不放过。 跟他们签的合同上总有一些苛刻的地方,让他们既出力气,还拿不到多少钱,甚至有时候吴池还会把他们外包出去给其他的影视基地,白干好几天,一分钱都没有,还连一顿饭都混不上。 众人也不是不想离开,而是大部分人被吴池握住了合约,你要是想走,就得付一笔数额庞大的违约金。 见过吴池怎么整新人导演的这些人,确实对他的手段很害怕。 就见吴池在丁丁的带领下看了一下监视器,又看了一眼剧本,不咸不淡道:“丁导,你这个拍摄进度不快啊。” 以前丁丁是他求合作的对象,现在这个对象既然和他签了合同,那就是归他管了,他要不现在逞一下威风,还等什么时候呢。 丁丁就道:“吴主任,这不是别的原因,这是大家缺乏主观能动性的原因。” 吴池一愣:“主观能动性?” 丁丁点头:“你给大家一人包一个红包,大家就有劲干活了,这就是所谓的主观能动性。” 丁丁:“咱也不要多的,一人五万,你就是明天要成片,咱也能给你干出来。” 吴池:“……” “咳咳咳。” 旁边的刘小西实在是憋得难受,只好用手捂住嘴巴咳嗽起来。 吴池脸色变幻,关键是他盯着丁丁看一会儿,居然看不出来这人到底是不是故意为之的。 吴池想了想,呵呵笑了一下,面上看起来云淡风轻:“丁导就是会开玩笑,一人五万,就是把我吴池家里搬空了也付不起啊,不过,五万虽然没有,但是等电影拍完之后,给大家还是有奖励的,只要能盈利,就给大家分红好不好?” 四周静悄悄的,丁丁啧了一声:“吴主任华画大饼的技术有待提高,两年前我就不这么空口白牙地给人这么开支票了。” 丁丁摇头:“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你说我们为什么在这儿听你骗人。” 丁丁:“唉,还不是为了让吴主任你的面子不要落在地上,被别人捡走。” 丁丁:“这样别人是二皮脸不要紧,关键是你吴主任,可不能没脸皮啊。” 剧组众人感觉自己像是大夏天美美喝了一瓶冰镇啤酒一样,从头到脚,甚至每一个毛孔都爽快无比。 虽然导演的嘴巴就没让人喜欢过,但是用来怼恶人,那就是物尽其用。 吴池的脸色终于狠狠拉了下来。 以前他觉得丁丁可能是个二愣子,说话做事什么的一条筋,他还给了好言好语—— 现在看来,这就是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还浑身是刺。 吴池冷冷一笑。 就见他一双臭脚从丁丁面前抬起来,横平竖直地放到了监视器前的桌子上,“给脸不要脸,啊?你以为你是谁?拍了个狗屁的微电影,下一步就可以一步通天了?” “像你这样的人我见的多了,觉得自己满腹才华,觉得自己能青云直上,有点才华就可以跟我叫板了,”吴池道:“也不撒泡尿瞧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你就是一坨屎!” 丁丁:“我是不是shift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连shift都不是。” 刘小西:“……” 刘小西小声:“是shit,不是shift。” 丁丁:“谢谢提醒,你这个导演助理今天终于做了一回本职工作。” 吴池一脚踹翻桌子,像个粗脖子的芦花鸡:“你敢骂我?!你什么东西你也敢骂我,我告诉你,这里我说了算,我吴池就是这里的皇帝,只要你在糖果呆一天,你就逃不脱我的手心!就跟他们一样!” 就见吴池环视众人,一个个点名:“雯雯,你合约还有两年半到期呢,上次叫你来KTV,不肯来是吧?” 在女演员瑟瑟发抖的目光中,吴池又点到了李铁:“还有你李铁,上次那个姓王的导演跑那么快,是你给提的醒吧,你翅膀硬了?老子是看不上你那张放人堆里都找不出来的大众脸,才由你这么上蹿下跳!” 在李铁惨白的神色下,吴池指着靠在支架旁边默不作声的乔行简:“你要是长成这么个模样,老子说不定就对你有兴趣了……” 说着肆无忌惮地朝乔行简走过去。 “老子就喜欢这样的,要脸有脸,要身材有身材,从第一眼见你就很对味……” 吴池伸出了手,想要把乔行简从人群里拉出来:“你也是个不知好歹的,都给你微信了你居然不……” 就见乔行简抬起了头,露出了嗜血猛兽一样的目光。 仿佛真的有一只巨大的猛兽从他体内升起,刀尖般的牙齿,钢针般的皮毛,狰狞可怖的躯体,炭火似的眼睛。 下一秒,吴池砰地一声重重摔在了闲置摄影机上,发出了惨绝人寰的叫声。 …… 丁丁看着救护车把满头是血昏迷不醒的吴池给拉走了。 丁丁叹气。 丁丁:“乔哥,冲动是魔鬼啊,你看你把人打成那个鬼样子,手疼了吧,手疼不?” 丁丁心疼地看着乔行简有些泛红的指节:“就不能用个什么趁手的工具。” 丁丁看了一眼地上,下意识捂住了鼻子:“这家伙的尿也太臊了,委屈场务老师……” 场务张威从人群里钻出来,二话不说就开始清理:“不委屈,不委屈!刚才的事情,太解气了!导演,还有乔哥,太厉害了!” 剧组众人这下才从震惊和不可思议的呆愣中清醒过来,纷纷围了过来:“导演,吴池真的被打啦?!” “早就想打他了!他就是个人渣!” “他是个人渣,但导演你把他打了,是要负责任的!那个姓吴的,是绝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丁丁心里有数:“把他打成那个鬼样子,他能放过我才怪呢。” 就见李铁狠狠拍了一下大腿:“导演,我们都可以给你作证,证明是那个姓吴的,故意猥、亵!” 丁丁呵呵道:“这些年他猥、亵过的人还少吗?他既然敢如此猖狂,恐怕就是吃准了这条罪名不能拿他怎么样,而且你们的合约都在他手中,站出来为我作证只能遭到他更疯狂的打击报复。” 看着众人七嘴八舌绞尽脑汁的样子,丁丁反而不以为意:“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大不了就是电影不拍了,我再赔一笔钱而已,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丁丁顿了顿,又道:“如果大家真的希望帮上忙,就等等会警察过来,大家做笔录的时候证明这个姓吴的也出手打人就行了。” 一方的打人是要暂时拘留的,两方都出手打人了罪责就没有那么严重。 剧组众人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纷纷道:“那个姓吴的绝对出手了,就是他出手了乔哥才还手的!” “就是,我看的清清楚楚的,是姓吴的先动的手!” 化妆师拎起化妆包就冲了过来:“那什么,乔哥,我给你上个色,你放心,我做伤口这个技术,肉眼绝对是看不出来的!” 丁丁:“……” 丁丁不由自主笑了。 丁丁:“小西?” 刘小西这回没有像以往那样需要重复呼号才出现,这回她很快就做出了回应:“导演?” 丁丁:“你把场景卡片拿给我,然后把这些天咱们拍摄的东西做一份拷贝出来,下午五点之前交给我。” 刘小西抿了抿嘴唇,点了点头。 丁丁拿着场景卡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不知所措的众人:“愣着干什么,下一场戏5分钟之后开拍,今天已经拖了快一个小时,都不想早点吃饭了是吧。” 丁丁想了想:“今天乔哥和我剧烈运动了,必须加餐!” 众人:“……” 众人:“二人,剧烈运动?” 众人若有所思地看着丁丁和乔行简,嗷地一声,一秒散开。 第20章 我疯起来自己都害怕 位于北京东城区北三环的糖果总部大楼,是一座占地面积达到17000多平米的高楼大厦,当年糖果创建的时候,董事长冯爱华就斥巨资对这里进行多方位的装修改造,还在大兴区购买了一块土地专门设置摄影棚等。 单就这个总部大楼来说,包括视频制作、管理、销售、市场分析、内容、电商、技术产品中心等多个部门高达2300多名员工。 从早上七点多开始,大楼里就人来人往,脚步如同川流了。 就见大门口,一个火鸟头将目光从高高的大楼楼顶收了回来,鬼鬼祟祟蹑手蹑脚地走了几步,感觉姿势不对很没底气,于是高高抬起头来,连一双腿也走出了外八字。 不出所料,还没进门呢就被面带警惕的保安给拦下了。 “出示证明!” 丁丁:“什么证明,我这张非主流的脸还不能证明吗,我是你们糖果的签约导演!” 丁丁到底还是心眼子多,把当初吴池跟他签订的合同带上了,果然这玩意就是出入大楼的凭证,就算保安再不相信,那合同上的章子总不会骗人。 丁丁顺利来到糖果大门外,那张脸怎么对着摄像头刷都没法识别。 丁丁:“我就不信了嘿,我刷,我再刷,我还刷……信不信我蹦起来刷!” 丁丁像个在自动拍照机前变幻各种拍照姿势,在别人眼中多少有点病的直男。 丁丁:“我知道了,这一定是摄像头角度的问题,你看,这就是个广角镜头,这不行的,换成内反拍机位就行了。” 丁丁摇头:“糖果还最大的视频公司呢,连最基本的摄影常识都没有,前途堪忧啊。” 后面准备跟他一起进入大门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系统:“你信息没有录入,你是我们糖果的人吗?” 丁丁:“是啊,不过也许很快就不是了。” 工作人员一愣,就见丁丁已经昂首阔步走了进去。 前台接待看到了跟个苍蝇一样乱转的丁丁:“这位先生,请问您找谁?” 丁丁:“找你们董事长。” 前台惊讶道:“请问先生您贵姓,您有预约吗?” 丁丁:“没有预约,是这样的,我昨晚上一晚上没睡好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还是要过来见见他的,不然我恐怕他都要忘了我这个人是谁了。” 前台看着沧桑叹气的丁丁,听他轻描淡写地提着自己和董事长的关系,前台越发疑惑和不敢怠慢。 丁丁见状又添了一把火:“你只管打电话给他,就说我姓丁,他要是想不起来就算了,我立刻就走。” 前台:“您,您等一下,我电话问一下我们董事长。” 电话接通,前台道:“对,姓丁,是来找您的,说还是要过来见见您……” 前台捂住话筒小声道:“不知道,可能是您的旧相识。” 电话里顿了一下,前台如释重负地放下电话,“董事长在7楼,我带您过去。” 丁丁跟在前台身后,暗中比划了一个yeah。 什么是演员的信念感,这就是! 丁丁老早就觉得自己该当个演员的,就是这张脸限制了他,才叫他只能屈居幕后当个导演。 …… 丁丁敲门的时候,糖果董事长冯爱华还真在认真思考自己认识的姓丁的人。 一共两个,一个是某个投资公司的负责人,另一个是小时候高中同桌,是个女的,长得也好看,算是他的青春初恋。 虽然就没谈过,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单恋,但是老冯也是有点初恋情结的,直觉这个前台说得含混不清的人就是这位旧相识,于是在丁丁坐电梯上楼的这短短五分钟时间内,老冯甚至还快速给自己打了个领带。 想抹点发油,想了想还是算了。 在老冯的心里,这位初恋女同学就算是保养地再好,恐怕也早已不是青春模样了,公司女演员那么多,四五十岁的和二十多岁的完全就是两个模样。 直到他矜持地挺起腰背,看到了推门而入的丁丁。 冯爱华一晃神,就见这个火鸟头眼睛一亮,堆起笑容,迎面扑来,“冯董!” 丁丁:“冯董啊,我可算见到你啦,你不知道我是谁,但我知道你是谁。” 冯爱华:“我是谁?” 冯爱华:“哦不是,你是谁?” 谁来告诉他,为什么初恋没有了,变成了一个獐头鼠目的自来熟? 丁丁:“冯董,你是谁你不知道吗,你是全国最大的视频公司的董事长,一道决策就可以影响千家万户国计民生的互联网媒体领航人,是技术遥遥领先的数字企业巨擘,是响应国家号召的,干干净净的纳税人。” 丁丁:“我是谁冯董你也应该清楚,我是糖果最新发掘的最有潜力和隐藏票房号召力的新人导演,是未来电影票房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是发现并准备出手挽救糖果于危难中的,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 冯爱华:“……” 冯爱华:“你,演过刘备吗?” 丁丁:“我,没有啊。” 冯爱华哦了一声:“这头衔,有点多。” 丁丁:“明白。” 丁丁重新整装:“我是糖果云影院一个屁都不算的微电影导演,拍摄电影的时候发现被您手下的某个高管给坑了,特来讨要说法。” 冯爱华点头,不置可否:“你说。” 丁丁义愤填膺地将吴池这个死王八的坏事一一说尽,甚至包括从李铁那里听来的这家伙在三套公寓里包养四个情人的传言。 冯爱华:“三个公寓,四个情人?这怎么分配呢?” 丁丁一拍桌子,“这您就不知道了吧,他把老四放在老三的房子里,说是请来的保姆,就是这么会玩。” 冯爱华眼睁睁看着丁丁说的口沫横飞,唾沫星子喷溅到自己的茶杯里。 冯爱华有点可惜地看了一眼,决定等人一走就连茶叶带茶杯一起扔掉。 冯爱华:“就这些?” 冯爱华:“你有证据吗?” 见丁丁摇头,冯爱华就面色淡淡:“没有证据,这些只不过是道听途说而已,个人生活问题不能拿来做文章吧,至于你说的霸王合约之类的,难道是吴池逼着这些演员签订的吗?” 冯爱华:“也许吴池这个制片主任确实有点不合格,你作为他手下的被管理者,有点怨言可以理解,但如果人人都像你一样一有怨言就找上面评理,我这个董事长怎么当呢,毕竟我不是公司的直接主管,也很难替你出头的。” 冯爱华其实很清楚吴德和吴池叔侄两个的问题,然而他更清楚这种鸡毛蒜皮没有一件重点的闹事,是没有什么价值的,为了这些东西如果去责问跟着自己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元老,是不能服众的。 冯爱华看着闭口不言的丁丁,“你刚才说的危难,指的就是这个?” 云影院有一个吴池,确实不能成事,可是没有一个吴池,也坏不了什么事。 怎么就是危难了呢? 丁丁:“我说的危难不是这个。” 就见丁丁叹了口气,拿出了一叠材料:“我说的危难是我发现了吴主任流量造假,数据造假,甚至票房造假的证据,我已经做好准备向广、电、总、局,中国电影局还有网信办举报,听说现在这种造假算得上违法,我就看看那个姓吴的到底能判几年。” 丁丁:“吴主任完蛋了不要紧,但是连累了糖果这个大企业,实在是不值得啊冯董,一只老鼠坏一锅汤。” 原来这个危难,是丁丁制造的危难。 冯爱华:“……” 冯爱华哗啦一声推开椅子就站了起来。 “流量造假,数据造假,票房造假?!” 丁丁的材料确实详尽,不枉他花了大价钱让某个数据公司对自己的电影票房进行了查验,这个东西很简单,只要你能给出个人信息证明那部电影属于自己,数据公司就能以自查为理由,核算出真正的电影票房。 知道丁丁为什么想着去查一下自己电影的票房吗? 因为丁丁有一天看到了电影上的创可贴。 压屏条广告! 电影都有广告商打广告了!丁丁这个导演却一无所知! 要是没有利润,怎么会有广告商打广告!还有广告费呢? “一千二百七十万?” 冯爱华看着这个票房不由得一愣,他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今年第一部票房破千万的网络微电影。 丁丁:“一千二百多万的票房,我这个导演加制作人只拿到了二十九万,剩下的钱都被这个姓吴的吞入自己的钱包里啦。” 这还只是丁丁一个导演的一部作品,就可以非法牟利这么多。 糖果每年这样的微电影最少也有一百多部到二百部呢。 丁丁逐渐河豚充气,“我这个穷逼每天吃饭连加一个5块钱的鸡排都舍不得。” 丁丁:“你说抢走我几百万我疯不疯。” 丁丁:“我疯起来我自己都害怕的,冯董。” …… 医院。 躺在病床上呻、吟的吴池还在跟手下咬牙切齿地计划怎么弄死那个叫丁丁的煞笔。 “我要他身败名裂!我要他赔死!我要他一头扎进太平湖里,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吴池发誓要让那个丁丁尝到绝望的滋味。 还有那个姓乔的,一拳下来断掉自己四根肋骨,他也不会放过! “叮铃铃。” 吴德的电话打过来,还没等吴池哭诉,就劈头盖脸的一顿大骂。 “吴池你个王八蛋,你做了什么你,冯爱华拿着一摞网信办的材料过来,说我涉嫌数据造假,要追究我法律责任,给我两个选择,要么解聘要么自己辞职,还说我要是不明白就来问你,你个小臂崽子到底做了什么你!王八蛋你害死老子了!” 吴池目光呆滞地看着掉落在地上的手机,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第21章 是时候透露真实想法了 丁丁心情舒畅地坐在椅子上擦车,一边擦一边看糖果内部最新公告。 解除吴德电影中心总经理职务,解除吴池电影中心制片主任职务。 从即日起,糖果明确电影网络发行收益模式,确保片方能够在糖果网络电影榜单查询系统内直接获取每日票房更新动态,以及更多单片详情。 也就是说,丁丁再也不用从别人口中得知自己电影的票房了。 现在可以直接在窗口查阅。 所有隐藏在黑暗中被人肆意篡改操弄的数据,终于有透明化公开化的趋势了。 丁丁看着自己的《尖叫屋惊魂夜》的票房位于榜首,以一千二百七十多万的票房遥遥领先微电影排行榜,比第二名,一个青春爱情片高出了整整五百多万票房。 还加持了‘糖果云影院最推荐微电影’,海报下面一阵彩旗飘飘。 丁丁越看越美,连不知什么时候蹦到眼前刷存在感的狸猫罐罐他也觉得顺眼了许多。 丁丁一把拉住大猫:“来,罐罐,搓澡澡。” 免费共享搓澡,这可是丁丁的爱车小四轮才有的待遇。 大猫一脸懵逼地被丁丁握住四肢,露出柔软的腹部,狠狠搓了几把。 丁丁:“噢你是个公公啊。” 乔行简走过来的时候,就看到和丁丁高声对骂的狸猫。 罐罐:“嗷嗷呜呜嗷咪嗷木!” 丁丁:“骂得不要这么难听。” 罐罐:“嗷嗷咪米木!” 丁丁:“说你是公公你还不乐意了,那就叫你太监,你个喵太监。” 罐罐:“!” 丁丁:“死太监。” 罐罐冲过来就要左右开弓。 丁丁:“来呀,怕你!” 丁丁:“跳起来打我膝盖!” 罐罐气得毛都炸了,想也不想就要嗷呜一口给丁丁的膝盖咬个窟窿。 却被身后伸出来的一只手拎住了肥脖。 罐罐被迫和乔行简对视,充满怒火的竖瞳对上乔行简的目光,忽然变得温驯、可人、谄媚。 罐罐四腿蹬了两下,讨好地抱住了乔行简的胳膊肘,还主动凑上去蹭了蹭。 丁丁:“死太监你见到黄桑了吗。” 丁丁:“就这么会看人下菜是吧。” 丁丁在乔行简的注视下,小心翼翼捧起乔行简那天打人的右手,吹了吹并不存在的伤口:“还疼不?” 乔行简眼睛微微一眯,睫毛向上翘起,神色明显是带有了愉悦的成分。 丁丁对着目瞪口呆的罐罐:“看到没,这才叫讨好黄桑的正确姿势。” 罐罐:“……” 罐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嗷地一声跳下去,夹着旗杆似的尾巴飞也似的逃了。 …… 下午六点,正常下班的时刻。 本该装货出摊的丁丁却在给大刘打电话:“喂,大刘啊,今儿我不去啦,啊,没什么,就是不想去,我不是给你说了吗,拍电影呢,没时间。” 电话那边似乎说了什么,就听丁丁道:“电影拍摄,那不得有夜戏吗,现在就要拍摄夜场,这是计划的一部分,接下来几天我都不去了,摊子被别人占了就占了,要是实在不行我给你匀一点衣服,你先替我卖着,嗯嗯,我给你百分之十五的抽成,到时候咱再算。” 丁丁交代了事情,顺手拔了小破车的充电器,和老乔两个坐上去就往拍摄中心赶。 就见丁丁把小破车隐藏在拍摄中心大门外的停车场缝隙里,然后蹲在破车车顶上,竖起耳朵等待里面的消息。 果然不一会儿,里面就传出了忽远忽近的喵喵声。 丁丁精神一振,也立刻一唱一和起来:“嗷嗷呜呜嗷咪嗷木!” 那边喵一声,丁丁也喵一声,他学的是罐罐骂人的声音。 应该是学得挺像的,不然不会墙头忽然冒出一二三四五个花色各异的野猫来,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丁丁:“……” 丁丁:“不是,咱叫的是暗号哇。” 就见哗啦一下电门打开,樊一诺站在门口没好气道:“还愣着干什么,快进来!人都等着你呢,就你能折腾!” 丁丁和老乔走进去,就看到尖叫屋剧组的人全都在。 樊一诺在架摄影机,李铁几个在化妆,场务张威不知从哪拖出两袋子盒饭来,说是从食堂搞来的,语气中很是得意。 就连不怎么待见丁丁的导演助理刘小西,都板着脸端着热腾腾的咖啡走过来:“喝了。” 丁丁喝了一口:“你说你这咖啡跟鼠毒强有什么区别。” 苦地都能把上辈子的回忆勾起来。 刘小西翻白眼:“让你喝你就喝,不喝点苦咖啡你怎么拍这种大夜场。” 拍着拍着睡着吗? 以前丁丁拍着拍着还真睡着过。 现在哪能行? 剧组之所以搞这么一出原因很简单,吴池落马算的上大快人心,但对尖叫屋这个剧组来说就是忧喜掺半了,因为糖果电影中心马上要换主管,吴池经手的项目什么的肯定要重新审核,没有三五个月不会有消息的。 剧组已经拍摄了三分之二的进度了,难道就搁置了吗? 丁丁不甘心,他还想继续拍,剧组的人见丁丁想拍,也就愿意为他拍。 因为丁丁和乔行简为他们出头了。 他们感谢丁丁。 人有时候也简单,丁丁到现也没有一分钱给他们,一百万的拍摄费用在吴池的合同里,不知道最后能分给这些人多少钱。 但他们还是愿意拍。 大晚上的,在其他剧组都结束了拍摄的时候,他们的剧组就会偷偷聚起来,继续拍。 就这么简单,不敢白天拍是害怕被发现,电影中心的确是大地震了,但吴德吴池这么些年安插的人估计也不少,要是存心报复,这个剧组别说是拍摄,很有可能就解散了。 灯光师王磊将灯光铺设在头顶上,听着耳机里传来的丁丁的声音:“三、二、一,打灯!” 黑漆漆的摄影棚陡然亮了起来。 镜头拉了过去,七彩光芒一闪而现。 演员说起了台词。 镜头前有些乱糟糟,镜头前还有些安静,也还有些莫名的憧憬和向往。 …… 电影拍到十一点左右的时候,丁丁就喊了结束。 大家都还挺意犹未尽,晚上就是这样,过了睡觉的点了就不再感到瞌睡,丁丁一看众人磨磨蹭蹭地还不想走,干脆就把人招了过来。 丁丁:“按这个拍摄进度,大概还有一星期左右,就能全部拍完了,这本来就是个微电影,43天的工期已经算是长的了。” 丁丁想了一下:“现在是时候透露我拍摄这部电影的真实想法了。” 众人:“……” 一个多月,都快拍完了,你这个导演才准备透露拍摄意图? 有你这么当导演的吗? 就听丁丁道:“你们不懂,这个剧本写得真的不怎么样,核心的东西没有,全是烂俗梗,要是完全按这上面的东西拍出来,绝对会扑穿地心。” 丁丁正色道:“我可是第一部电影就票房过千万的导演啊,我这么干岂不是要砸我自己的招牌?我能让那个姓吴的,这么祸祸我的IP吗?” 最先忍不住的是摄影师樊一诺,他大感意外和不解:“都快拍到尾声了你整这一出,什么意思,是要重新搞剧本重新拍摄吗?” “不,我是要在原来剧本的基础上,进行结局的大改动,和情节的描补,”就见丁丁拿出来剧本,微微一笑:“这个剧本本来是个大逃杀,但我要改掉这个结局。” 丁丁语出惊人:“改成人格分裂。” 众人疑惑:“人格分裂?” 丁丁看向樊一诺:“都说摄影师是导演的眼睛,我这个导演想的是什么,你这个眼睛最应该发现啊。” 樊一诺也是愣住了,因为他还真能明白:“不会是,致命ID吧?” 见丁丁点头,樊一诺不由得露出兴奋惊讶之色:“还真是!导演你也,太会了吧!” …… 致命ID。 一部惊悚悬疑电影史上的佳作。 一个漆黑的夜晚,一场肆虐的暴雨,将不知名荒漠中的一座汽车旅馆变成与外界隔离,通讯中断的孤岛。 11个此前相互之间没有任何交集,完全不了解对方的陌生人,被迫聚集在这个摇摇欲坠的汽车旅馆中。 然后发生的一系列的惊恐逃杀故事。 这个电影结构相当精妙,前面所有不能用正常逻辑解释的一切,最后都会得到一个完美解释,那就是,这11个人其实是一个胖子分裂出来的人格,而最后占有身体的人格居然是让观众最容易忽略过去的那个—— 难怪整部电影从上映至于今天,一直被广大电影爱好者讨论和喜爱。 而今天,丁丁终于勇敢站出来,对这部佳作进行了抄袭……哦不,是致敬。 开玩笑啦。 其实所有同类型的电影,都能找到相似的内核,所谓的精神分裂、记忆碎片、特殊力量、虫洞黑洞什么的,也不属于一部电影所有。 丁丁的意思他要借鉴这部电影的核心梗,将发生在鬼屋内的所有故事,给出一个最终合理而且出乎观众意料的解释。 李铁张大嘴巴:“这么说,我其实是个人格?” 其他群演也倍感惊奇:“我们也是一个人的人格?” 丁丁点头,露出了笑容:“鬼屋只是人的意识殿堂,你们只是主角分裂出来的人格,然后相遇了,然后为了争夺对身体的控制权,互、相、残、杀。” 最后四个字说得非常带感。 看着胸有成竹的丁丁,剧组众人露出了恍然之色:“导演,你早就有这想法?” 第22章 下限是无底洞 因为这个构思,剧组又讨论了整整一个半小时,直到快凌晨十二点半了,才意犹未尽地散去。 丁丁随手将咖啡渣倒掉,就看到一个人影磨磨蹭蹭的,似乎还有话说。 “老铁,怎么了?” 李铁看着朝他走过来的丁丁,嘴唇嗫嚅了一下,却从兜里抽出烟盒来,问丁丁要不要来一根。 丁丁抽出了一根,跟他一起蹲在了摄影棚的门口。 “导演,我想先代表剧组里的群演,对你表达感谢,”过了好一会儿,李铁才开口道:“要是没有你,我们这些群演还不知道要被那个吴池拿捏多久,蹉跎多少时间。” 群演本来就很难,是影视圈金字塔最底部的那群人,拿的钱少干的活多,还没有什么保障,今天有戏拍就有今天的饭吃,明天没戏拍也就没有饭吃。 混得好一点了可以成为特约群演,就是知道镜头在哪儿,还能偶尔跟主角搭几句话那种,在群演里已经很高尚了,然而也只不过是经纪人或者剧组的主创呼来唤去的对象而已。 但是仍然有人前仆后继地想当个群演。 因为,就算是群众演员,也还有个演员的称呼。 “小时候看电影看电视剧,觉得里面的主角很威风,就想当个那样的演员,”就听李铁自嘲道:“不过等真奔着这条路来了,才发现不是科班出身的演员,这条路有多难走。” 但是还是不想就这样放弃,哪怕快五年了,还是在微电影中混个脸熟的角色。 丁丁看了一眼李铁,在路灯照耀下,这个人的眼中还是依稀能看出那种,年轻火热的东西。 居然仍然没有磨灭。 “想堂堂正正走入屏幕,想认认真真当个演员,但是就凭我这条件,我自己心里清楚,根本就不具备跟人家相提并论的资质。” 李铁指着自己的脸摇头,摇出一脸失落。 他看着不远处站在路灯下默默伫立的乔行简:“人家才是天生吃这口饭的。” 然而丁丁却不这么觉得。 “老铁,话不能这么说,一个电影对主演确实是有形象要求的,可是难道电影所有的演员都是一个形象?” 丁丁想了想:“那天我看了一个影帝罗布里的访谈,主持人问他演艺道路上是否遇到过障碍,你猜他说什么,他指着自己那张脸说,这张脸就是他演艺的最大障碍。” 众所周知,影帝罗布里有一张非常完美的电影脸,那张脸甚至被好莱坞媒体评价为,好莱坞永远不会逝去的璀璨之光。 普通人要是有一张这样的脸可以有恃无恐一辈子。 演员有这一张脸可以纵横艺界。 可是用这张脸塑造过无数经典角色的罗布里却说,他花了一年的时间,用几乎全部的力量,才让人们在电影《中国》中,忘掉了自己的脸。 他宁愿自己生就一张普通的脸,以此能贴近更多的普罗大众。 丁丁道:“明白了吗,脸,从来不是问题。” 用一张不变的脸,去塑造万变的角色,才是演员的根本问题。 何况在丁丁看来:“老铁你的脸四四方方,端端正正,眉目整齐,就是一张好看的脸,凭什么会觉得现在那些奶油小生那样的尖下巴吊梢眼就好看呢,” 丁丁比划了一下,恶寒地摇头:“可以把下巴当成利剑,戳死别人吗?” 李铁不由自主哈哈笑了起来,一吐郁气。 他看着胡乱比划的丁丁,心里想的是这个人凭借一己之力把吴池这个盘踞在所有群演头山的大山搬走了,整倒了。 李铁不由自主道:“导演,你,你跟我认识的其他导演不一样,你很有本事。” 丁丁矢口否认:“我没有本事,被逼到绝路上了只能想办法自救,是那个吴池多行不义必自毙,坏事做多了,遭了报应而已。” 李铁摇摇头,话是这么说,可是他见过的那些人,并没有一个人能搬得动吴池这座大山。 李铁的思绪又飘了回来,看着丁丁胡乱涂改的剧本上。 这还是一个有想法的导演,虽然不知道这个想法能不能成功。 “导演,你接下来是什么打算呢?咱们这部电影,你是想继续放在糖果,还是另谋他路?” 丁丁挑了一下眉毛,神色一动。 就见这时候,一个拉长的影子投到了两人身前的空地上。 刘小西恍若鬼魅一般轻轻伏在了丁丁耳边。 “导演~~~” “我的果茶~~~” “是不是~~~被你~~~偷喝啦!!!!!!!!!” …… 丁丁没好气地跳上了副驾:“耳朵聋了,开不了车了。” 丁丁:“刘小西这个抠搜的,应该让她管账才对,一杯十几块钱的奶茶丢了都能找回来。” 丁丁:“还有李铁,其实刚才我只是礼貌地跟他聊天而已。” 丁丁还是从一个管理者的角度出发,他必须处理好和被管理者的关系。 聊聊天,唠唠嗑,整点心灵鸡汤。 免费的,不要钱,就可以让手下人感恩戴德,就可以增进感情。 这种套路丁丁太熟悉,从小他屁股后头就能跟一群对他死心塌地的小弟。 丁丁将那根一口没抽的烟举起来:“但我他妈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有理想的人,整的我也不会了。” 丁丁不由得感叹:“真诚,确实是人际关系往来的必杀技啊。” 丁丁很习惯对付那些没节操的人,像吴池那样,越没有节操他越爱,因为他也是个没节操的,比下限丁丁很坦然。 丁丁的下限就是无底洞。 但丁丁不习惯和那些有节操的人在一起,那些人身上的光,有时候会灼伤丁丁。 “说个实话吧乔哥,其实我答应拍摄尖叫屋第二部是有私心的,我就是想卷上那一百万就跑。” 就听丁丁承认道:“我跑就行了,我管他群演有没有饭吃,管他是不是白劳动了一场,我口袋里有钱,我过得好就行了。” 但他还是犹豫了。 丁丁:“还是不落忍。” 丁丁怒自己不争的时候,并没有看到旁边乔行简的嘴角,仿佛泛起了微微的弧度。 …… 丁丁这最后几天的戏拍得那叫一个波澜起伏一惊一乍。 为什么呢,因为据说是住在大兴区拍摄中心旁边的几户人家向糖果反映了,说是这一个多星期以来,每天晚上拍摄中心的灯光都不关,还有人影活动,害得他们根本就睡不着觉。 糖果电影中心对这个情况也很莫名其妙,就加强了巡逻和安保,搞得丁丁这个剧组顶着风头,风声鹤唳,一惊一乍。 灯光师刚要打光,就见放风的一个场务狠劲打着手势:“先不要打,巡逻的来了!” 然后丁丁一口咖啡还没喝进嘴里,就被剧组的人七手八脚架起来往摄影棚里塞,搞得跟地道战游击战一样,现实真人版那种。 据说最后安保人员也没发现什么问题,抓了一二三四五只流浪猫交差去了。 …… 天桥上。 丁丁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老郭?” 郭老头是丁丁在摆摊时候认识的人,这老爷子没事干偶尔会来天桥上看看老古董之类的,当然摊主说是祖传贱卖的老古董,其实就是批发市场里批来的工艺品—— 不过这样不妨碍郭老头笑眯眯地掏钱买下,然后和丁丁交流一下如何当冤大头的经验。 哦不,是当导演的经验。 之前丁丁说要搞电影,身边的人不要说是支持,那简直就差没嗤之以鼻,大刘就不说了,到现在还不信丁丁是搞电影去了,总觉得这小子是搞了什么传、销,要脱离他单飞去了。 只有这个认识不长时间的郭老头,从一开始就挺支持和鼓励他,虽然他也不太觉得丁丁能搞出什么,还说丁丁的微电影是草台班子—— 但不妨碍丁丁和他顺畅交流,因为丁丁发现,这个老头懂得还是挺多的。 特别是电影方面。 丁丁走过去,就见郭老头莫名其妙地盯着展示栏的海报,似乎看得出神。 展示栏这边贴的就是地摊管理条例,当然还有其他小广告,今天莫名其妙贴了一张电影的宣传海报,丁丁凑过去一看,发现是好莱坞大导演斯蒂文摩德的新片预告。 “机械帝国?” 丁丁看着海报上C位的角色,这是个典型的白人面孔,然而他的一只胳膊似乎是机械臂,他站在一座巨大的具有金属感的城市面前,露出了恐惧、茫然的神色。 海报右下角写着,斯蒂文摩德新作,开辟电影新纪元。 还有一行难以忽视的大字:你做好被震撼的准备了吗?12月9日,科幻来袭。 丁丁就道:“那还早着呢,现在才5月,还有七个月才能看到,电影这么早就宣传了吗?” 郭老头点点头:“听说这部电影的后期几乎已经全部完成,等到6月份会在全美12座城市进行点映,等到电影口碑发酵之后,才会进行第二轮铺天盖地的宣传。” 丁丁有些惊讶:“也就是说,这部电影光是宣传期就有半年?” 不可思议。 郭老就道:“好莱坞的发行公司有一套完整而且严谨的发行方法,他们会对电影的受众进行分析,然后通过不同受众的观影习惯和获得信息的方式,进行电影宣传,这一点上,好莱坞确实超越太多,值得学习。” 丁丁虽然在尖叫屋的剧组学到太多,不说别的,好多摄影镜头和拍摄角度是整的很明白了,但他现在才发现,摄影只不过是电影的前期而已,他对电影后期制作甚至包括后期宣传,仍然一无所知。 第23章 看我用魔法,打败魔法! 就听郭老头道:“斯蒂文摩德,这个导演你知道吗?” 丁丁就哈哈一笑:“当然知道,我小时候就看过他的电影,拯救葛底斯堡!这片可了不得,那时候旷课也要奔过去看。” 葛底斯堡,是美国南北战争中,决定战争天平的关键战役。 然而这部电影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战争片,而是一部披着战争外衣的爱情片。 不可思议吧? 然而的确如此,斯蒂文摩德通过一对相爱却不能在一起的男女,展现了美国南北地区的分裂,以及战争的残酷,和人性的缺失。 很难想象一部电影能将一对小人物的悲欢离合投射在大时代的洪流之中,让爱情波澜壮阔荡气回肠,让战争在残酷的血色中,依稀能看到一点点属于杀戮之外的温情和未曾断绝的种族延续。 电影有明确的对战争的思考,对信仰的剖析,关键是,这他妈真的是一部缠绵悱恻的爱情片! 这几乎就满足了所有受众的喜好。 男人要看战争,女人要看爱情,政治家要看南北政治格局,热爱历史的人可以完整回溯1860。 上一部这么牛逼的电影是《飘》。 而《拯救葛底斯堡》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仅在全球取得了23.4亿美元的票房,打破全球影史票房纪录,甚至在奥斯卡金像奖上获得了包括最佳影片在内的11个奖项,斯蒂文本人亦凭借该片获得了奥斯卡奖最佳导演奖。 这可是一部,二十年前的电影。 至今仍然在电影院的备选片库中,一旦遇到电影枯竭期,就会无限被拿出来放映的那种。 “二十年前,葛底斯堡这部电影像一艘巨舰,横冲直撞而来,把中国电影打得落花流水溃不成军。” 就听郭老头感叹道:“那时候根本不敢相信,在一部电影上可以花费3亿美元,按汇率来算,三十亿元人民币是什么概念,一笔这样的投资可以让一座二线城市崛起都不为过。” 丁丁也记得自己那时候都上小学了,大人们突然有一天就不去逛街不去串门了,而是成群结队整齐划一地挤入电影院,观看一部来自美国的电影。 一个小镇,一个破地方,电影院里都人满为患。 丁丁那时候也去看,而且不买票,跟着人、流就能混进去,然后津津有味地看着屏幕上男人女人吻得滋滋作响,然后大人们看得哗哗流泪。 那时候他就知道电影的魅力了,因为老妈看完了电影之后就会命令老爸,让他学电影男主角的样子,每天给她送一束鲜花来。 丁爸每天愁眉苦脸地在绿化带里摘狗尾巴花的模样,可以让丁丁嘲笑一辈子。 电影是有魅力的。 …… “斯蒂文这个导演很了不得,在好莱坞有着很高的称誉,”郭老头用手指点了点斯蒂文的名字:“人们称他,电影之王,大片制造机,还有一个称号叫卡车司机。” 前两个称号很好理解,因为斯蒂文酷爱拍摄大片,而这些大片看似要赔的倾家荡产,然而上映之后却风靡全球,成为经久不衰的电影佳作。 后一个称号其实更是赞誉,是对他实现技术飞跃的赞美。 在五年前,斯蒂文科幻作品《地球热土》中,为了表现出一个叫‘伽马星球’这个星球的美轮美奂,斯蒂文采用了三项全新技术:虚拟摄像技术、联合数字立体摄像机技术,以及表情抓取技术。 所谓的虚拟摄像机技术,主要还是应用在3D虚拟世界游戏中,联合数字立体摄像机是一套全新的3D立体摄像系统。 而表情抓取则是通过抓取演员本人表情变幻,并在电脑上完成的图形技术。 后者也逐步应用于中国科幻片中,何向东导演在《飞向托勒密》中就抓取影帝罗布里的面部表情,合成一个外星人。 而现在,斯蒂文带着他的新片《机械帝国》来了,据说运用了更多全新的技术。 势必要造成全球电影的大地震。 特别是这部电影对中国票房似乎很有信心,准备跟美国时间同步上映。 丁丁稍微一思索就明白了。 中国电影拿什么来抵抗这种冲击? 唐雪的《冰玉堂》吗? 还是丁丁这种,只能在网络上泛起一点点微不可见水花的《尖叫屋》? 在郭老瞪大的目光中,就见丁丁缓缓举起手里的黄色大公鸡玩具。 对着电影海报,捏了下去。 在小黄鸡震耳欲聋的惨叫声中,丁丁:“退退退退退,退退退退退!!!” 郭老:“……” 丁丁叫嚣:“看我用魔法,打败魔法!” …… 郭老头被丁丁扶着坐到了摊子后面喘气,老头看起来跟犯了心绞痛一样。 丁丁苍蝇搓手:“老头,我都跟你说了,这就是个梗。” 丁丁:“你要努力接受年轻人的东西懂吧,娱乐要大众化。” 丁丁:“就好比……你看我的。” 就见丁丁从货架上摘了一定鸭舌帽戴在了头上,两手打了个响指,放到耳边:“呦呦,切克闹!” “别在那里只看不买了真尴尬,” “现在跟我一起把天桥地摊买趴下,” “如果这是钱多的没处花,你还可以买浴霸!” 就听丁丁box了一下:“告诉你们个秘密,我的衣服来自,东南亚!!!” 丁丁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丁丁以为自己在:mic drop。 别人眼中的丁丁:人类早期进化过程。 大刘一个箭步奔上来,捂住了丁丁的嘴巴,“对不起他突发恶疾,我马上就把人送去医院。” …… 丁丁和郭老头一人一个板凳,默默坐了不知道多久。 郭老头似乎平复了心情:“我说,小伙子?” 丁丁:“哎。” 郭老头:“你这衣服,卖的出去吗?” 丁丁就道:“当然卖得出去,今天我摊子上没人是因为我模特还没来,等会他来了你就知道了,那流量是哗哗的。” 郭老头就呵呵道:“那你这衣服卖得好的诀窍就是模特了?” 丁丁摇头:“是,也不是,模特最多是吸引人过来,卖不卖得出去,还得靠衣服本身的质量。” 郭老头一愣:“衣服本身的质量?” 丁丁就拿出一件标有阿玛尼标志的上衣:“这件衣服是浙江那边的厂子代加工的,那个厂子以前是个国营老厂,衣服质量很有保证,不说别的,绝对会比真正的阿玛尼耐穿。” 但顾客对这样的实心货总是不屑一顾,他们认得也只认得那个阿玛尼的标。 丁丁:“那我就想个办法,把阿玛尼的标,放在这件衣服上呗。” 丁丁哗啦一下拉开阿玛尼的外套,露出里面许久未曾展露的红心。 闪闪发光的两个大字,‘中国’,差点没闪瞎郭老头的眼睛。 丁丁:“懂了没,借鉴一下鬼佬的标签,然后偷偷搞属于咱们china的核心。” 丁丁道:“时代是变化的,比如说几年前大家都喜欢阿玛尼这种高奢,但是那年罗布里拿了影帝,登上了时代周刊,穿着咱们china的唐装改版礼服走了星光大道之后,国货的热情就一下子上来了。” 现在年轻人似乎又兴起了复兴国货的风潮。 所以丁丁才隆重推出了外套阿玛尼的标,里面红通通中国大字的衣服。 他这件衣服是想象不到的卖得好的。 丁丁说得口沫横飞,却见郭老头不知怎么回事愣在那里,口中喃喃自语。 “借鉴外国的技术、制作方式……搞属于自己的东西……本土化……民族的就是世界的……” 郭老头神色变幻。 “道理如此,行动何难。” …… 郭老头:“哎,小伙子,你之前说你搞了一部电影,在糖果上映了?” 丁丁昂了一声:“别提啦,没啥结果了。” 丁丁把自己这一个半月以来的大起大落说了一下,“电影圈确实难混……我把人家糖果算是得罪了。” 整倒了一个制片主任,对群演来说是福利,然而对丁丁来说,不管换了谁主持糖果云影院,自己大概率都会是被闲置到底,冷板凳坐穿了。 这就是很简单的办公室法则。 带头闹事的人从古至今就没有好下场。 所以丁丁在计较了一晚上之后就飞速做出了决定。 他不要他第一部片子的分成,他要把第二部片子带走。 根据吴池的合约,第二部电影原本是属于糖果云影院的,但吴池私自吞下了丁丁将近200万的票房分成,所以在这一点上是糖果理亏。 所以丁丁不要自己的分成了,把这200万分成当做违约金赔付给糖果,他要带且只能带走的就是《尖叫屋惊魂夜》的完整版权。 郭老头就道:“200万,可不是小数目了,在北京付个房子的首付都够了,说不要就不要了?” 丁丁斩钉截铁:“我的电影值得更多。” 丁丁又重复了一遍:“老头儿,你相信我,我的电影值得更多。” 第24章 中国电影生生不息 乔行简从小破车上走下来,帮丁丁把摊子收了,把剩余的没卖出去的衣服打包一下,塞进了车后座里。 就要和丁丁一起上车。 却听身后传来了一个略有些惊疑的声音:“等一下。” 丁丁摇下车窗,看着居然还没离去的郭老头:“咋了老头?家在哪,要送你一程不?” 郭老头没理会丁丁,盯着乔行简的侧脸,目光变幻:“我是不是见过你?” 乔行简没有说话,不耐烦地摁了一下喇叭,表达了自己的心情。 丁丁在旁边啧了一声:“老头,现在咱不流行这种搭讪方式了好吧。” 就说他是个老古董。 丁丁:“我说你要他联系方式干啥?是不是要给你孙女介绍对象?你可打住吧!” 丁丁眨了眨自己锃光瓦亮的钛合金狗眼。 简直不要看太透。 丁丁双手一挥,老乔一脚油门就踩到了底,小破车趁着老郭愣神的刹那,冲破黑暗,奔腾而去。 只留下郭庭岳一个人站在原地,发出了自言自语的疑惑声。 “像,真的很像……” …… 丁丁一回去就冲了个澡,现在天气渐渐热了,站摊什么的,也确实汗流浃背。 然后他就浑身光溜溜地从卫生间跳出来,在乔行简意味深长的目光中,飞速穿上裤头。 丁丁还是有点点放不开,有时候他也在想,自己这个在北方澡堂子里和好基友互搓过蛋、蛋的人,怎么在老乔面前就是这么忸忸怩怩。 恍惚耳边有传来老乔的声音:“你自卑了吗?” 丁丁:“……” 丁丁:“不自卑!不自卑!” 该自卑的是罐罐好吗? 人家连蛋、蛋都没有! 千米之外伏在饭馆老板娘膝上享受撸毛的罐罐,莫名其妙打了两个喷嚏。 丁丁打开笔记本,在糖果云影院榜单查询系统内输入尖叫屋三个字,就看到上面显示今天一天新增了12万票房。 一天12万,一个月就是360万。 在微电影的票房收入中,尖叫屋确实是佼佼者,而且微电影又不会下架,不像院线电影一样有个放映期限。 也就是说,在半年之内,这部电影应该可以为糖果带来1500万以上的收益。 而丁丁自己,则跟这些票房收益无缘。 丁丁以头抢地,恨不能直接冲进糖果冯董的办公室,用枪抵住冯董的脑袋,逼迫他把吃进去的吐出来。 他想起自己拿回版权时候冯爱华意味深长的话。 “世界很大,平台很多,没有糖果还有其他网站,怪只怪糖果庙小,连累丁先生另谋高就了。” 丁丁听说,破解阴阳怪气的必杀技就是真诚。 “糖果永远是我娘家,等我嫁到别家,一穷二白没吃没喝的时候,我还要回来的。” 冯爱华:“……” 别人离开不都是撂狠话吗? 这一副依依不舍流连不已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而且听起来好像是自己公司养出来了个搅家精一样的女儿,马上要放出去祸害好人家去了。 没留神,对上了丁丁真诚的眼眸:“等我回来,糖果还是养我的,对吧?” 冯爱华:“……” 我养你个头。 …… 丁丁叹了口气,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条来,上面用遒劲的字体写了一个人的联系方式。 “对了,这是郭老头给的,他说这个人也许帮得上我的忙。” 丁丁盯着制片看了半天,“你说我会不会打到一个卖男性保健品的微商的手机上去。” 丁丁抓着头发叹了口气:“我看我最近这状态,也确实需要大保健一下。” 丁丁扭头看了一眼乔行简:“到时候咱俩一起去,希望遇到的不是那种以大保健名义把咱拉进去老头乐的无良商家。” 丁丁想了想,还是顺手打开了Pro rubiks网站,轻车熟路地抓住了正要下线的陈老师。 “老师,我的电影上映了,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丁丁。” “我想跟你谈一下你的剪辑费用的事情,我知道我很混蛋,白嫖了陈老师你的技术,占有了你的时间,现在我有了收获,很想跟你分享一下。” “你知道吗陈老师,你妙手剪辑出来的电影,票房已经过千万了。” 丁丁情真意切地敲着键盘:“每当一个观众点亮红心的时候我就知道,不是我拍的好,而是你陈老师让电影焕发了生机。电影可以没有我,但不能没有你。” 丁丁:“最令我愧疚的是,电影结束没有加上你陈老师的名字,你是真正的英雄,却甘居幕后,深夜每当我想到这里,我就深深汗颜,深深痛苦,深深在心里对你说了一万句,想要报答的话。” 很快,那边出现了陈新夏的回应,语气颇有些不敢置信,还有点点犹豫,点点惊讶和欣慰。 “你,电影真的票房破千万了?” 丁丁发出了计谋得逞的奸笑。 还是好骗,怎么办。 这种在学校这种象牙塔里教书育人,师德高尚的人,真的太好骗了。 丁丁一骗一个准,他很有经验。 丁丁一扭头,就对上了乔行简漆黑凉沉的眼眸。 丁丁:“乔哥,你不懂啊,像陈老师这种罕见的高端技术人才,是不能轻易放过的。” 丁丁:“这可是辅佐型人才啊。” 丁丁:“你懂我的意思不,我这个主公要大杀四方称霸天下,必须要一路收集无数个这样的专业人才,把这些人才收入我的帐下为我所用。” 丁丁自认为他现在的状态就叫一个求贤若渴,哪怕是让他三顾茅庐都是可以的。 何况陈新夏也不是诸葛亮那种不好请出山的人。 事实上,丁丁认为面皮薄、心又软的陈老师其实很好收用。 四个字,烈女怕缠郎!!! “就像男人追女人一样,胆要大、心要细、皮要厚,”就听丁丁口沫横飞道:“核心就是不要脸,方式就是无事献殷勤,过程就是铁杵磨成针,最终结果就是,他习惯了我的存在,他不能没有我,就像……” 丁丁对着老乔情真意切地表白:“我不能没有你一样。” 丁丁情真意切:“这么多天我已经习惯了乔哥你的存在,不习惯你不存在,只有你在我身边我才有直面挫折的勇气,有推翻一切重新开始的无畏,有输掉底裤依然有退路的坦然。” 丁丁吸吸鼻子:“只是短短几个月的时间,我发现我已经离不开你了,乔哥。从你愿意成为我独一无二的模特开始,从你帮我搬运货物开始,从你不嫌我穷跟着我吃糠喝稀开始,我就知道,你是丁丁这辈子再也不会遇到第二个的,好兄弟。” 乔行简本来蓄有淡淡笑意的唇角猝然变成了平直的利剑,差一点没隔空捅死丁丁。 他冷硬地看了一眼丁丁,当着丁丁的面哗啦一下解开了裤子。 丁丁:“……” 丁丁:“是生气了吧,就是生气了。” 一生气就要当面解裤子这就是他给乔哥惯出来的毛病。 但是为什么呢? 他明明每一个字都是如此顺滑、流畅、发自肺腑、情真意切。 我都愿意把我的床分你一半,小破车分你一半了,还有账户里的存款,不是丁丁不想分乔哥一半,而是丁丁知道这笔钱应该很快就要如同流水一般花出去了。 丁丁不知道乔哥为什么还不满意。 丁丁委屈。 丁丁扯着被子包上头,把自己包成了蚕宝宝,轰然睡去。 等乔行简出来的时候,就看到直挺挺躺在床上睡死过去的丁丁。 柔软细密的头发下,是泛红的眼角,泛红的眼角旁,是堆成山的淡黄色眼屎。 乔行简皱着眉头盯着这坨眼屎。 就像心中禁锢的那头猛兽,疑惑而宝贝地看着那株绿油油随风摇摆的,快乐草。 月光滤过林梢,凶兽张开了血盆大口。 然而它只是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水草,然后宝贝地埋在了怀里。 …… 黑夜褪去,清晨的阳光洒在了高高的写字楼上,将‘甜桃影视’四个大字照耀地金碧辉煌。 大楼里,甜桃影视总裁杨桃一身剪裁完美的白色西服,对着清晨的阳光深深吸了口气。 很快,手中的电话响了起来。 待看清联系人的那一刻,杨桃的神色一动,笑容如沐春风:“郭老?” 电话那头传来了郭庭岳爽朗的笑声:“桃丫头,昨晚上我睡的不好,你的消息我没有看。” 杨桃笑道:“也没什么事,就是问问郭老您的身体怎么样,有些时间没去看您了。” 郭庭岳就道:“我身体还行,不过心倒是老得快,这不是还有几年才退呢,一门心思已经放在了怎么享受退休生活上,哈哈,不可取啊。” 杨桃跟着笑了几声:“郭老为中国电影掌舵了二十年,大风大浪里就是有您把着方向盘,才叫中国电影走上了一条快车道,您要是退下了,我们这些年轻的可真不知道怎么办。” 谁知郭庭岳却否定了这种说法:“你这么说就是夸大了我的作用,也低估了中国电影本身的格局了。而且,就算我退下了,你们这群人也该顶门立户,撑起中国电影的一片天了。” 这话要是放在一年前,杨桃心中都会闪过一丝勇于进取的豪气。 然而现在,她做不到。 “不能总让我一双眼睛盯着你们,鞭策你们,我老了,而中国电影生生不息,中国电影人更是代代更迭,每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 就听电话那头传来低沉而有力的声音:“中国电影市场很广阔,未来很光明,要有积极进取、勇于突破的信念,还要有一往无前的勇气,和百折不挠的决心。” 第25章 杀疯了的女王 咖啡馆,丁丁堆起比咖啡还热气腾腾的笑容:“陈老师,终于见到你本人了,你本人比视频里要帅一些。” 陈新夏其实也觉得眼前这个人比视频里要稍微顺眼一点,也许是火鸟头不再那么蓬松炸眼的缘故。 当然也有可能因为,这个人主动付了60块钱咖啡钱的缘故。 最起码让他看到了,这个人以前那种理直气壮的白嫖心态,总算有所改变。 丁丁套近乎:“听说陈老师你是,北京电影学院的教授?” 见陈新夏点头,丁丁用手捂心:“我何德何能,人生第一部片子,居然由一位北电教授来为我剪辑。” 陈新夏就道:“Pro rubiks是我和我朋友一起创建的视频剪辑网站,所以我才会在线上进行视频教学。” 这就是陈新夏和北电其他教授不一样的地方,别的人很乐意在教学之外,接一些和电影相关的、专业对口的工作,一年下来挣的钱绝对比本职教学工作多。 但陈新夏还是不想投身于商业中,而是创建了国内最大的剪辑网站,希望培养出一批专业的剪辑人才来。 阴差阳错就遇到了丁丁。 陈新夏喝了一口咖啡,不由得问道:“你说你的电影破千万了?” 其实这件事陈新夏已经确认过了,糖果视频现在可以查询每日票房动态,那部名叫《尖叫屋惊魂夜》的电影,的确是位列榜首,遥遥领先。 陈新夏说实话,觉得很不可思议。 他记得自己在这部电影的剪辑上生了多少闷气,全都是这个叫丁丁的要求太多,让他剪出一个不存在的鬼也就罢了,还想当然提出让他剪出小丑甚至外星人出来。 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陈新夏当时本着快速剪辑的意图,只抓取出一条主线来,粗剪和精剪之间只隔了四天,来不及处理的镜头直接碎片化和模糊化处理了,没想到就是自己这种粗劣的剪辑,居然让很多看过电影的网友凭空臆测,对电影进行了无数脑洞清奇的分析。 陈新夏看着评论就有些汗颜,他不觉得是自己剪得好,而是认真思考过,会不会这就是这个叫丁丁的导演,试图表现的意图。 他也不知道他无形中给丁丁带了一层滤镜。 就听丁丁呵呵一笑,道:“日本电影大师平川岛泽在他拍摄的意象电影《兽》中,就从头到尾没有出现任何一个野兽,镜头最多给到浅水下,一圈泛起的波纹。” “可他这部电影,却让所有人都认为的确存在一只兽,你可以说有一只虎视眈眈的真实猛兽,或者盘踞在心底的野兽,又或者人们的冷漠和隔阂,培育出了这样一只看不见的猛兽,但怎么看,就是观众的事情,导演只负责拍。” “我的电影也一样,从我的角度来看,若是有人突破了我所设的限制能发现更多的东西,这其实是我的荣幸。” 陈新夏有些惊奇地看着端着马克杯平静地说出这一番话的丁丁。 这一刻,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还是那个死乞白赖瞎说八道就要白嫖的那个,丁丁吗? 现在说他像个浸淫电影圈多年的专业人士,一个真正有想法的导演,也不为过啊。 丁丁喝了一口咖啡,微微一笑。 故作轻松地背出这段话之后,他就心怀大畅地看到对面的陈老师被他的一番话彻底震住。 不枉他背了一个晚上的,平川岛泽《人物访谈》!!! 管用! 真的管用! 最起码对陈老师来说,很管用! 作为一个即将称霸,走上大杀四方道路的主公(丁丁自封的),有文化很重要好不好! 大老粗刘邦翘着脚丫子大骂儒生之后,反而被他看不起的儒生大骂姿势水平不够。 你猜刘备去见诸葛亮,有没有提前做、功、课?! 陈老师,俺丁丁真的对你很上心好吧,为了把你绑上贼船,哦不是,是拉入麾下,也算是煞费苦心了有木有! “我的第一部电影陈老师你是知道的,制作非常粗糙,为了省钱连字幕都没有加,万幸就是这种伪纪录片风格,在恐怖电影市场上泛起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水花。” “从那时候起我就下定决心,要走出粗制滥造的泥潭,用电影的手法真正拍摄和制作一部电影,”就见丁丁颤巍巍掏出一份剧本和拷贝:“所以我的尖叫屋系列第二部,从头到尾,从开拍到现在摄制完成,我都是完完全全按照电影的思路和方法来拍的。” 陈新夏又是一愣:“你拍第二部了?” 他接过丁丁的剧本,发现丁丁没有骗他,这次的剧本不仅人物设置明白,加入了分镜头脚本,甚至还有演职人员的名单,和拍摄日志, 陈新夏不由自主夸赞道:“有样子了。” 是电影的样子。 他对丁丁的进步啧啧称奇:“才两三个月的样子,你就能拉起架子,拍出一部真正意义上的电影了……” 而且,对电影的很多东西,前期后期,甚至摄影方面你的知识,居然能说得头头是道。 就见丁丁谦虚道:“老师说笑了,电影什么的都是大家协力完成的,我丁丁发挥的作用其实很小,在剪辑这方面,我更愿意听你陈老师的,比如说这里,这个记忆碎片这地方,老师你觉得应该怎么剪辑一下?” 陈新夏刚才已经粗略看过剧本了,知道这是一个人格分裂的故事,人格之间不知道彼此的存在,但相聚在一起却会发现一些共同的记忆。 他下意识就道:“可以用跳跃剪辑,这种剪辑方式经常用来表达主体前后截然不同的状态,就好比做个噩梦,上一个镜头这个人可能在睡觉,下一个镜头他就有可能遇到打斗或者其他激烈场面。” 丁丁一边听一边虚心求教:“还有这个地方,发现真相的一刻呢?还有这里,这里……” 丁丁耐心地听着他说完,满意地点了点头,将剧本递到了陈新夏手中。 “我对您的剪辑方式没有任何异议,请您就按照您刚才说的,将这部片子完整剪辑出来吧。” 和亲爱的陈老师套了一个多小时近乎,还付了60块钱咖啡费用的丁丁终于哗啦一下脱下文质彬彬的外衣,露出了原本的狰狞面目。 …… 丁丁钻上车,擦了一下袖口的咖啡渍。 “我看陈老师想泼我脸的,但是手抖得没泼成,光泼我袖子上了。” 丁丁嘿嘿笑:“陈老师还是太简单太单纯太软面团,对我这样的人他不当场报警还等什么呢,居然还犹豫,这不是等着让我白嫖一回又一回嘛。” 丁丁评价:“当然也有可能是陈老师有心杀贼,无力回天,你看他那秀气的样子,连骂人都只会骂我大爷,反正我是半点皮毛都没伤着。” 丁丁思绪放飞:“我大爷当年是真死得早,人家迁坟的时候就有会算的说了,这坟地不好,以后可能叫人戳脊梁骨……” 丁丁:“我寻思我大爷也没有孩子啊,原来是应到了我身上。” …… 陈新夏一路坐车回了北影,等到回到熟悉的校区,看到熟悉的学生们一路嘻嘻哈哈并排过来跟他打招呼的时候,他那颗快要气炸的心才渐渐平复。 世上有这么没有脸皮的人吗? 那个叫丁丁的家伙,在狠狠欺诈了他一次之后,居然明目张胆地又欺诈了他第二次! 怎么他陈新夏是长了张好欺负的脸,才会被这样免费掠夺劳动成果吗?! 陈新夏觉得自己决不能也不会对丁丁这样的人有第二次的姑息容忍。 陈新夏心情稍稍好了一点,看到学生手上整整齐齐的一摞海报就问道:“是哪部电影的宣传海报?” 学生就道:“是好莱坞导演斯蒂文摩德的最新海报,电影的中文配音是万长青老师做的,他顺带让我们宣传一下。” 陈新夏嗯了一声,拿过海报扫了一眼。 本来也就是一眼的事情,然而他偏偏看到了右下方演职人员表中,一个不该出现的名字。 一个让他刻意淡忘,不再提起的名字。 一个曾经有着深刻记忆,却以分道扬镳反目成仇结局收场的名字。 陈新夏不由得一阵晕眩。 就像是他手上准备找个垃圾桶扔掉的剧本里,主角涌上记忆碎片的模样。 学生注意到这位素来温文儒雅的陈老师,神色似乎有些异常:“老师,您怎么了?” 陈新夏摆摆手,抹了一把脸:“没什么,太阳有点大。” 等学生散去,陈新夏才将手里那份快要捏碎的海报重新展开,一双细长的眼睛交替闪过悲伤、痛苦和岩浆一般炙热的愤怒。 “你怎么敢……” …… 甜桃影视。 总裁杨桃看着这个季度的财务报表,一张美艳又不乏强势的脸上,露出了和平常绝不相符的犹豫和一闪而过的忧虑。 助理看着她用指节敲着报表却一言不发的样子,心中也是叹了口气。 她跟着杨总也十几年了,亲眼看着她从一个电视宣传的统筹,三流电视剧的制作人,一步步成立甜桃影视公司,成为业内不可忽视的存在。 虽然比不上东皇、非凡和雷霆这种规模的影视集团,甜桃仍然独树一帜,甚至以一介女流执掌江山,靠的就是杨桃的个人能力和独特眼光。 从一开始的奇幻剧魔幻剧仙侠剧,到现在最流行的青春剧甜宠剧,杨桃抓住的就是年轻男女的口味,甜桃影视公司十年来一共制作了六十多部精品电视剧,捧红了不少年轻演员,成为了一代人心中不可或缺的回忆。 不过现在,甜桃似乎遇到了一些问题。 助理知道的除了投资cg电影遭遇世纪滑铁卢之外,还有就是近期甜桃一哥闹解约的事情了。 那可是,杨总亲手捧起来,像个宝贝一样含在嘴里怕化了的人啊。 不想再拍仙侠剧了就直说,为什么要联合外人一起闹解约,不给彼此留半分的脸面和情分呢? 助理想起这件事就来气,也深深为自己的总裁不值。 因为她是知道自家总裁是有多不容易的,她要置换很多资源才能为一哥争取电影的C位,甚至有时候还牺牲过不少小演员的利益,最后换来了什么? 换来的就是一哥不念情分意图出走,小演员离心离德也想另谋他路。 助理想着自家总裁的不易和这几个月来的风言风语,不由得眼圈一红:“杨总……” 杨桃看了一眼她,淡淡酒渍红唇色的嘴角微微翘起。 “甜桃确实是出了问题,但还远远没有到危难的时刻呢,你桃姐就算真的有一天山穷水尽无路可退了,也要把这世上所有觊觎甜桃的人都斩尽杀绝了再说。” 助理:“啊啊啊这就是杀疯了的女王吗。” 真的好带感。 助理嗷嗷出去了,过了两分钟又嗷嗷走了进来。 “杨总,刚才有个电话打到你私人手机上了,说是有一部网络微电影想要放到甜桃独播。” 杨桃一抬眼:“我私人手机?” 她私人手机就是她的私生活,一般跟工作没什么牵扯。 就听助理道:“是啊,我问他怎么知道这个手机号的,他也不说。” 杨桃就知道这人很大可能是这些联系人的亲友,这部私人手机上的联系人对她来说还是重要的,“既然是这样,让他走正规程序,先立项吧。” 助理就道:“他说他电影都拍完了,就剩后期制作了,说他第一部电影反响还可以,希望咱们甜桃能重视他这部续作。” 杨桃就道:“什么电影?” 助理:“好像叫什么,尖叫屋惊魂夜。” 助理想了想:“2。” 杨桃两条远山一样的眉毛忽然微微一凝。 “叫什么?” …… 第26章 令人仰望的黑寡妇 丁丁跟在这个姓王的总裁助理身后,贼眉鼠眼欲言又止。 王助理似乎感觉很敏锐,一回头就看到了丁丁不怀好意的目光。 色胚! 居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盯着自己的美腿看! 如此肆无忌惮! 王助理对这个叫丁丁的微电影导演完全没有一点好感,有的人真的,一眼就可以看到他龌龊的心思。 还看! 在自己明确表达不满之后,居然还露出那种意味深长的笑容! 王助理大为恼怒,白皙的小脸上升起了愤怒的红霞,就在她准备将手里的文件扔到这人的头上的时候,就听这人开口了。 “你的丝袜,真的质量好差。” 丁丁从半空揪下来一条长长的、还在拉丝的丝线,举起来在王助理的眼前绕了绕。 丁丁咂摸:“你们公司的女的怎么都爱穿丝袜。” 丁丁若有所思:“我说你们公司不会是,盘丝洞吧。” 丁丁随手拉了一下丝线,就看到王助理的丝袜就像自己小时候穿的毛线裤一样,一层层向上缩减。 在王助理刀子似的目光中的,丁丁想了想,将线头放到了她手上。 丁丁:“对不起,我好手贱。” …… 助理推开门,一身白西装、妆容精致的杨桃映入丁丁眼帘。 丁丁哈哈大笑着走上前去;“杨总,久闻大名……” 谁知对面的杨总似笑非笑地接上了话茬:“什么名?” 丁丁顺口就道:“盘丝洞的黑寡妇。” 杨桃一怔:“什么?” 杨桃是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称呼,她在圈内明面上的称呼是铁娘子,这是对她拥有一颗钢铁之心,且作风干练的褒扬。 当然也有不怀好意的其他称呼,比如对家就直接说她是老妖婆,说她是武则天,作风霸道还想在圈里呼风唤雨,诸如此类的。 武则天可不是一个难听的称谓,相反,杨桃认为这是个最大的激励,自己若是这能做出来武则天那样的事业,成为圈里独一无二的存在,就像《isuit》女老板苏文跃一样—— 苏文跃就被网友送上过‘吕后’的宝座,后来这个称谓甚至成了她的自称。 在一众男人主宰的影视圈内,混出个名堂,叫人知道女人是真的能撑起半边天,这就是杨桃的人生信条,和创办甜桃的初心。 但是现在,黑寡妇又是什么鬼? 就见丁丁不紧不慢不慌不忙道:“众所周知的黑寡妇是美国漫威电影里,一个战力高强的超级英雄角色,而这个英雄是个女的,而且深受喜爱。” “杨总您就是这样的一个超级女英雄,个人能力非常突出,在一众由男人主导的影视圈内,独树一帜,成为令人仰望的存在。” 丁丁犹嫌不够,加大了火力:“而您在我心中又不仅仅是超级英雄,我觉得您更像是勤勤恳恳吐丝织网的黑寡妇蜘蛛,百折不挠地朝着一个方向努力,带着坚不可摧的信念和永不放弃的精神,值得每一个人学习。” 杨桃:“……” 杨桃深吸了一口气:“你这马屁拍的挺好,下次别拍了。” 丁丁目光中闪过赞赏:“杨总你看,这就是你另一个优点了,在一众夸赞和阿谀谄媚中始终能保持绝对的清醒,不被迷失方向,这是很多人成功之后都很难迈出去的一道坎,杨总你却能轻而易举识破这种陷阱,果然成功不是偶然。” 杨桃挑了一下眉毛:“不是我识破你的陷阱,而是已经很久没有人对我拍出这样拙劣的马屁了。” 真的很拙劣。 丁丁:“……” 偷偷咽了口唾沫润喉的丁丁犹不死心:“杨总我真的说得都是实话,我发自肺腑……” 杨桃:“发自肺腑地想要把你的电影推销给我。” 杨桃的凤目像X射线一样能照出丁丁的心肝脾胃肾来。 “你这个推销的样子,跟我以前一模一样,”在丁丁呆滞的目光中,杨桃似笑非笑:“我以前搞过电视剧推销的,每天想的就是怎么把手里的电视剧卖出去。” 丁丁的脑壳子先一步发出了警报。 红彤彤的警报提醒他,自己遇到了推销一代目,段位远超自己的那种。 马屁不仅行不通,心计还被看了个透。 丁丁想了想:“我恨我自己。” 杨桃:“?” 丁丁:“我恨我自己没有在十年前杨总刚开始创业的时候就追随您的脚步,那时候的我还被封印在知识的海洋中看不到路途,若是我能早一点觉悟,现在也不至于一无是处,还在微电影的洪流中争渡。” 杨桃:“你这话说的倒也,没什么错误。” 杨桃确定了,这个叫丁丁的,可能确实有一点狗屁不通的,歪才。 …… 丁丁走后,王助理敲门进入,收了咖啡杯。 顺带义愤填膺地告状:“杨总,这个丁丁不太老实。” 杨桃:“不太老实?” 王助理:“把我的丝袜勾了个窟窿呜呜呜!” 好大一块! 都没法见人了! 虽然那个丁丁承认了自己手贱,但窟窿没法填补啊! 这可不是一般的丝袜,而是她新买的光腿神器,商家承诺了不会露腿毛的那种! 王助理看着自己露出来的一大片黑色腿毛,嘴里的呜呜变成了嗷嗷。 杨桃:“……” 杨桃:“好了下次我让他赔你丝袜的钱。” 王助理一秒开心:“19.9加上0.1块钱精神损失费,只接受微信转账。” 王助理:“等一下,杨总,他不会?” 杨桃点了点头:“他跟我们公司签了一年的合约,现在是公司的签约导演,明天就会去人事部报道。” 王助理:“杨总,他不是微电影导演吗,您不是不签网络微电影导演吗?” 杨总对签约这件事还是比较重视的,公司签约对象也是经过审核和分析,对演员来说是好的容貌加上潜力,对导演来说就是拥有有一定反响的作品。 一般来说,网络微电影里可以走出演员来,导演就不一定了。 微电影导演就没听说过有什么前途,能从这个微电影里走出来的。 微电影其实可以被归结到短视频一类中。 而短视频和电影电视剧,是有壁的。 就像网红和明星,是有壁的。 网红平时在精修图和精致妆容的加持下,的确是好看的,底下一片粉丝的叫好。 然而等她出席个活动看看。 再跟明星合个影看看,你就知道了。 杨桃对自己的决定没有丝毫犹豫:“他这个微电影导演几分真才实学我不知道,但我不能不给他背后的人一个面子。” 从知道丁丁拿来投名的作品名字出现在她耳边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了。 这人居然跟郭庭岳郭老有关系。 因为杨桃在跟郭老打电话的时候,郭老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说自己昨晚上睡得晚是因为看了一部叫《尖叫屋惊魂夜》的微电影。 然后没过几天,这个电影的导演就找到了她。 是巧合吗? 很显然杨桃不这么认为。 …… 人事部。 丁丁看着沙发上坐着的两个年龄相仿,而且都是秃头的男人,他思考的不是自己要怎样在不动声色之间找对真正的人事部主管,而是再过几年,自己会不会也成为这样大腹便便的中年油腻男。 然后三个人坐在一起,就可以消除了。 丁丁把材料和协议交上去之后,这个人事部的部长倒也没有为难,公事公办地将丁丁的材料审核完毕,才露出了一个客气的笑容。 “丁导是吧,以后就是同事了。” 丁丁和他握了个手,笑容满面:“王部长多多关照,我也是听说甜桃很有前途才来的,很多不足之处还请指点……” 王部长还没说话,旁边那个嘴巴上一圈胡髭的秃头男倒是莫名其妙讽笑了一下。 看着丁丁拿着协议兴高采烈离开的北影,王部长才转过头:“老胡,好歹是新人,你不欢迎就罢了,怎么能打击人家的积极性呢?” 胡庆成冷冷一笑:“王部长,人家跟我可没有半点关系,我就是替他可惜,你说他这时候加入咱们公司,和49年加入刮民党有什么区别呢?” 不等王部长开口,他就连珠炮弹似的发泄了自己的不满:“公司现在这么不景气了还能招新导演,真是可笑,不知道杨总是怎么想的,就算她再想捂着,公司资金链断裂,三大项目做空的事情还有哪个人不知道。” 王部长不由得安抚道:“老胡,你这话说的,公司现在是遇到了点困难,但都可以克服的,你要有信心。” 胡庆成觉得可笑:“我有什么信心?现在是电影项目一个个烂在那里,要钱没有,要一句准话也没有,明明四个月的拍摄周期拖到现在都快半年了,连一半都没拍下来,她杨桃还要不要剑仙这个IP了?” 胡庆成作为剑仙电影的导演,官宣到现在,从书粉剧粉的一片欢呼到现在人人喊打,就是因为拍摄周期太长超过了粉丝的预期,被怀疑有故意圈钱的烂片之嫌疑。 胡庆成越想越气:“网上宋云唐的粉丝都已经威胁要给我泼汽油了你知道吗!” 宋云唐就是甜桃影视的一哥,也是当家小生,因为面容英俊演技过硬,在仙侠剧中饰演了无数脍炙人口的角色,成功收获了数以万计的观众的喜爱。 《剑仙》这部电影的男一号就是宋云唐。 现在众所周知的是宋云唐正和老东家甜桃闹解约,所以《剑仙》这部刚好卡在这个风口浪尖的电影就成了两方之间的博弈。 宋云唐一方看准了这个大IP非宋云唐不能出演,想拱火粉丝书粉甚至电影粉丝,通过舆论给杨桃施压,而杨桃这个在大风大浪里行船十多年、手段高明雷厉风行的甜桃总裁,对这点把戏也是尽收眼底洞若观火。 她也沉得住气,因为宋云唐的合约在她手上,合约不到期就想解约,无论法律还是道德都说不过去。 胡庆成作为甜桃的签约导演,和甜桃的合作一直以来倒也愉快,好几部影视剧借着东风都取得了不错的成绩,所以《剑仙》这部电影才会交给他来拍。 胡庆成自己也很注重这部光书粉就超过了300万的大IP。 但他万万没想到好好的电影现在会成这么个结果,宋云唐闹解约,拍了一半就不来了,女一号闻樱名气不大但很努力,干熬在这个电影上快七个月了,眼见越来越看不到希望,一次众人聚餐的时候把自己喝了个急性休克,送到医院的时候恰好被某个无良狗仔拍到,然后本来就为数不多的粉丝更是掉了大几万。 他胡庆成就更别说了,现在网传他什么的都有,宋云唐粉丝说他故意不给宋云唐戏,说他是杨桃的走狗,把宋云唐300多场戏删成了100多,扬言要给他泼汽油。 闻樱那为数不多的粉丝里也有激进的,说他故意给闻樱灌酒,要搞什么潜、规则之类的,要去广电举报他。 胡庆成:“……” 他就日了狗了。 他现在看到不知道深浅一头扎进甜桃来的丁丁,他就又是怒又是恨,百味陈杂,恨不能直接把这个愣头青赶走。 快跑吧,甜桃哪还有前途! …… 第27章 脏了就是脏了 丁丁坐在路边,心头也是百味陈杂。 “想给自己找个爹,没想到找了个妈……” 丁丁刚开始他确实是啥也不懂就一头扎进了影视圈里,但他没要多久就知道他为自己选择的这份副业到底有多么难干了。 原来一部电影不只是拍摄,还有机位镜头。 不只是胡编乱造,还有剧本脚本。 不只有他一个演员,还有上上下下几十口吃饭的人。 不止有前期,还有后期制作。 甚至如果不进行立项和审批,他就永远只能在微电影的浅水区徘徊,喝了一肚子水却连大海都没有望见过。 所以那个字幕组的小工说的是对的,他需要找一个挂靠。 糖果无疑是最好的选择,他第一部微电影也投放在了那里,如果没有后来的事情,他现在也许就是…… 下一个马宁吧。 丁丁无疑给了自己一个至高评价。 不过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他丁丁懂得取舍,与其留在糖果等待别人发配,不如跳脱窠臼另谋出路。 丁丁看了一眼身后,高楼大厦顶部闪着金光的‘甜桃影视’四个大字。 虽然是郭老头指明的方向,但来之前丁丁也是做过打听的。 女人当家,作风霸道,长期合约,感情捆绑……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搜甜桃就冒出来了许多某个明星的粉丝,义愤填膺地声讨甜桃的总裁压榨自己爱豆,说当年趁着某某某啥也不懂,就哄骗他签了一份长达十年的合约,说什么这些年从爱豆身上吸的血,可以淹了北京城。 丁丁:“……” 反正丁丁看得挺乐呵,现在这些年纪比较不大的粉丝的某些言论,真的又文盲又好笑。 丁丁来甜桃的时候,其实也害怕这个女人对他也搞长期合约,签个所谓的十年合约,那不就等于卖身给她了吗? 丁丁不卖身,不卖身的! 丁丁是个好男儿! 天天跟兄弟滚被窝,拒绝女人的感情捆绑! …… 这是丁丁的想法,他准备在杨桃拿出那份十年合约的时候就义正辞严地表达自己不卖身的想法—— 结果人家给的是一年合约,而且条件轻松,就是一年之内,至少为甜桃拍摄一部电影,而甜桃保证电影能立项,并给予一定数目的投资。 丁丁觉得这份合约太完美了。 杨桃这个女人,太给力了。 什么强势霸道,什么作风过硬,什么不近人情! 从此以后,丁丁就要认她做妈! 千里之外的老家,丁妈打毛衣的时候,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喷嚏。 然后,又打了一个。 丁妈警铃大作:“老头子,丁丁那个小兔崽子又在外面做坏事了!” 每次他一干坏事,丁妈的鼻子就要发痒,这是丁妈总结出来的经验,以前丁丁小时候,丁妈要是鼻头发痒,都是不问青红皂白把人拎起来打一顿再说—— 反正绝对不会冤枉了这小子。 …… 丁丁其实还是经验少。 他虽然全身八百个心眼子,但到底还是不知道手中这份合约,还是有问题。 问题就在那个一定数额的投资上。 甜桃这个电影投资发行制作公司,虽然看起来构架完备,拥有以电影电视剧制作,和艺人经纪等业务的主营框架,甚至还拥有完整的仙侠类主题城、主题公社等实景业务,甚至还有新媒体、游戏甚至粉丝社区等互联网娱乐业务—— 但摊子铺的越大,每个版块上分到的运营资金就不够。 甜桃到底根基浅薄,远比不上东皇、非凡这样的影视集团,之所以能和这些公司并称,完全凭的全是杨桃这个人非凡的眼光—— 尤其是在挑选年轻男女演员上,这个女人很有一套办法。 她总是能挖掘出很有潜力的年轻演员,这些演员就好似璞玉一样,要不到几年,这些当时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演员就能大放光彩。 甚至连续五年左右,每年爆红的新晋男女演员,几乎都从甜桃而出。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甜桃一哥宋云唐。 杨桃将每个演员的合约看得很紧,这是她几乎必胜的法宝之一,所以网上流传的十年合约,感情捆绑并非是空穴来风。 她捧红演员是不遗余力,但捧红之后对演员的压榨,也是超过寻常公司很多。 据说宋云唐就是很不满甜桃逼迫他参加太多商业活动,拿走超过百分之七十的抽成而意欲出走。 当然,话说回来,对演员都如此,对签约导演又怎么能轻易放过。 丁丁拿到的那份合约,其实已经是甜桃很不错的合约了,只有一年,只拍一部。 然而甜桃许诺的投资,也是一定数额。 这个一定数额是什么意思呢,就是百分之百有可能,百分之一也有可能。 东皇在出品电影上,几乎可以保证每部东皇出品的电影,都独占百分之五十一以上的投资,以确保东皇在电影上绝对的主导权。 但甜桃不行。 甜桃做不到独立出品电影,她做不到像东皇一样一部电影投资两三个亿这样,她只能和别的出品公司一起投资。 以前资金不缺的时候,甜桃还可以投资百分之三四十。 现在,别说是百分之三十,就是百分之十,甜桃都有可能掏不出来。 所以甜桃这份合约,只是给丁丁给了一个空头支票。 许诺投资,但多少数目的投资,甜桃说了算。 …… 丁丁现在看重的是他成为甜桃的签约导演后,能享受到的好处。 餐卡,补贴,五险一金,高温费,冷饮费!!!! 丁丁美滋滋地看着窗口里,自己的饭卡被充入了1200块餐费。 做个企业职工就是好啊,你看看人家这福利,比丁丁这个在天桥灵活就业的人高到不知什么地方去。 丁丁站在食堂里,探头探脑地向窗口打探。 “今天什么菜呢,让我康康。”就见丁丁流着哈喇子一道道数着:“爆炒腰花,小炒黄牛肉,虾丸,炒豆芽,炒茼蒿,香菇煲仔饭……干了!” 丁丁长长的手伸进去指挥后厨工作人员:“先给我各样来一份,再给我各样来一份带走的。” 丁丁:“你手抖什么抖,我要辣个大块的腰子,给我装上!” 丁丁:“能不能把上面的干辣子皮刮掉啊,我不要辣子皮,我要肉,你懂不。” 丁丁抄起旁边闲置的刮勺,稳稳当当给自己抄了十五个虾丸。 后厨:“……” 丁丁端走自己的饭之后,又重新杀了回来。 跟后面排队打汤的人介绍经验:“你看这个勺儿要先翻搅一下,把底层的蛋花菜叶还有虾米翻上来,然后等它们沉淀的时候来回左右刮一下,然后放到桶壁上控一下,把清汤控掉,你就可以捞到东西吃了。” 丁丁很满意,自己第一天来公司上班,好像就成了焦点。 他还有了个渐渐在公司流传起来的称号。 控汤师傅。 丁丁:“爽!” …… 丁丁没上两天班就遇到了周末,在偷偷问过了周末食堂不做饭之后,才万般不舍地离开了食堂。 然后闲在家里抠脚丫子。 丁丁一边抠脚一边晒太阳,旁边的大猫罐罐抢占了阳光最好的一块空地,也眯着眼睛晒太阳。 丁丁:“罐罐,你很闲吗。” 丁丁:“你不用捉老鼠的吗?” 丁丁:“老板娘把你喂胖之后,你就以为傍上了富婆,就可以什么活都不干了吗。” 丁丁:“你这个梦女的玩物,商女不知亡国恨,直把杭州作汴州。” 丁丁一擦脚布兜头扔过去,直中罐罐。 罐罐愣了一下,炸毛而起,跳了有三四米远的位置,冲着丁丁yueyue。 丁丁每一根毛孔都闪烁着奸计得逞的得意。 “脏了就是脏了。” 丁丁:“只要你一天闻到了我臭脚丫子的味道,那么余生所有,都会被这种味道萦绕,洗之不去。” 大猫看起来快要被熏吐了,冲着天空发出悲鸣,流着眼泪向走出来的乔行简告状。 丁丁给了它最后一击。 “你以为向他告状他就能为你做主啦?” “告诉你吧,他跟我用的是同一个擦脚布!” 共享擦脚布! 丁丁看着摇摇晃晃踉踉跄跄离开的狸猫,哼了一声,对老乔道:“你都不嫌弃我的擦脚布,它居然敢嫌弃?” 就见老乔用车钳子夹住了流苏状的擦脚布,轻轻一扔。 屎黄色的擦脚布就准确无误地落到了丁丁的脸上。 就像刚才,落到罐罐头上一模一样。 丁丁:“……” 丁丁:“你干嗦么!” 丁丁:“真的很臭好不好!” 乔行简尽情欣赏了一下丁丁的窘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丁丁,发出发人深省的质问:“臭,为什么不换新的。” 丁丁:“……” 丁丁:“没钱!” 丁丁:“老子的钱都花给后期制作了,哪还有钱买新的擦脚布!” 这是真的,丁丁拿到的合约写得很清楚,对于丁丁带来的‘嫁妆’,也就是尖叫屋系列作品,因为前期拍摄已经结束,并无甜桃的投资,所以甜桃给了他两个选择。 第一个是,甜桃可以免费为电影进行后期制作,但要拿走百分之七十的分成。 第二个就是丁丁自己付费制作,可以看在丁丁这个签约导演是自己人的份上给予一定程度的优惠,但价格明摆着,优惠也优惠不到哪去。 不过这个方案的好处就是,丁丁几乎算是自己拥有完整的版权了,甜桃只抽百分之四十的分成。 丁丁选择了后者,所以他要自掏腰包,付费三十万进行后期制作。 这三十万还是没有给他算剪辑费用的钱,据说算上剪辑的话可不止这个数。 丁丁:自从认识了北影的陈老师之后,他也不敢算自己究竟省下了多少money。 但是三十万还是快要了丁丁的老命。 因为他发现自己拍了这个狗屎的电影系列之后,不仅没赚一分钱,还倒搭钱。 之前从糖果拿了二十九万的分成,没想到不仅要全花出去,他还要自掏腰包交上一万,这让以为拍电影可以发家致富的丁丁真的有一种自己被套牢的感觉。 就在丁丁咬着指头思索的时候,他的头顶似乎被一大块乌云笼罩了下来。 丁丁:“呜?” 就见老乔暗沉的目光闪过一丝邪佞,投下来的阴影仿佛化成了哥斯拉巨兽。 “你敢自称老子?” 乔行简:“你是谁的老子?” 丁丁:“听我解释。” 丁丁:“老子可以拆分为老和子,老的意思是,学到老活到老,这是我丁丁的人生理念和座右铭,子的意思就更宽泛了,是诸子百家的意思,寓意为我丁丁想要海纳百川,博采众长,拍出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好作品来。” 丁丁干巴巴眨了眨眼睛:“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 第28章 全国人民喜闻乐见的晚会 丁丁在周末抽空去了一趟甜桃的影视制作中心。 说实话,规模还是有的,就像进入了一个扩大版的文印店里,里面一个个封闭的办公室里全都是对着电脑进行图文制作的人。 丁丁找到了尖叫屋的后期制作,人家负责人看到是丁丁来了,很负责任很详细地讲了一下他们的制作方案,问丁丁还有什么需求。 这个东西就跟装修一样,甲方这个住户有什么要求,就可以跟乙方这个施工方提。 就听丁丁郑重其事提出了自己的要求:“这个特效的问题。” 尖叫屋2里面是有特效的,没有特效无法穿插人格分裂镜头,虽然镜头少,但还是有的,就是比较分散。 “您说。” 丁丁:“我刚看了一下这个小帅的几个片段,你们这个特效不行啊!” 丁丁:“非常地粗糙,非常地魔幻,搞得都跟个魔幻片一样了!” 丁丁:“你们怎能如此不专业,不用心,就这么随意打发我了是吗?咱们可是订立了制作合同的,你这样打发我,我可是不依的!” 负责人看了一眼屏幕,实际上这上面的特效做得是可以的,绝不是丁丁现在嚷嚷的‘五毛特效’。 负责人耐心道:“那么丁先生想要我们做出什么样的特效呢?” 丁丁张口就道:“就是斯蒂文摩德电影《地球热土》里面那个特效啊,你们肯定看过那片子吧,就是主角和外星人在伽马星球初遇那个三维特效啊!” 负责人看了一眼丁丁正在疯狂挥舞的制作合同,他记得上面自己几乎是给出了相对来说最低的制作费报价,三十万。 人家斯蒂文的电影特效费可是电影总制作费的三分之一,也就是4000多万美元。 负责人点了点头,手背在后面悄悄一比划,办公室内的七八个汉子就警觉地站了起来。 丁丁似乎若有所感,就见他立刻呼唤自己的坚实后盾。 “老乔,他们要打人了,快来帮我!” …… 没错,这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丁丁想赖掉这笔制作费用,于是就想出了这么个损招—— 他找上门去,尽情挑刺然后邀架,等对方被激怒了冲上来和丁丁动手的时候,丁丁可以在混乱中装作受伤的样子,要求制作方赔偿肉、体损失。 不多不少,也就三十万吧。 丁丁不想真挨一顿打,所以让老乔帮他挡一下。 “老乔!” 老乔的身影没有出现。 “老乔?!!” 坐在门口发呆的老乔抠了抠耳朵。 “老乔嗷嗷嗷嗷嗷嗷……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放开我!”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传来,就见制作中心大门打开,丁丁被七八个人举在头顶抬出来,砰地一声扔在了马路边上。 乔行简慢腾腾站起来,甚至为这几个人让了让路。 他低头看了一眼丁丁。 后者就像个被丢弃的玩偶娃娃,整个人灰扑扑暗沉沉的,像是丢掉了灵魂。 “他们说,这个方法已经烂大街了,十年前就有人用过!让我开动脑筋换个别的花样来……” 丁丁毫无意识地嚼了嚼口中的泥垢:“他们说十年前敢用这个法子赖账的人叫马宁,全行业都知道他,他们让我撒泡尿照一下,自己究竟是不是下一个马宁?” 丁丁大怒:“怎么又是马宁!” 丁丁:“看来这个行业里还是有真正的人才的……” 这个叫马宁的,就比他还下流! 丁丁仰躺在地:“马宁是个人才啊,把后面导演的路都给走绝了……以后一定要见见,交流一下经验。” 因为丁丁大闹制作中心的缘故,制作方要求丁丁立刻支付全额制作费用,并给丁丁画了个期限,期限到了不交钱,就要报警。 丁丁在微信上试图跟他们解释。 结果对方屏蔽了丁丁,还对他发起了征信调查。 丁丁:“emmmm。。。” 老子幸亏在天桥兢兢业业奉公守法地卖衣服,除了骗人也没干过啥坏事了,否则这么一查还不得把我八辈家底查出来。 淦。 …… 丁丁状态低迷。 丁丁持续状态低迷。 甚至在周一公司的例会上,第一次参加会议的丁丁也在发呆。 一夜之间被掏空了腰包,让丁丁这个本就生活在底层的社畜雪上加霜。 他摆摊的钱要交房租,要拉货,要交水电费,最近的水费电费涨得很厉害——因为不是他一个人用水用电,共享室友不仅热衷于洗澡,还热衷于擦洗他的小破车。 他就不明白了,把个小破车每天擦得粉嘟嘟亮晶晶的要干啥。 放出去能勾引到一辆劳斯莱斯吗。 丁丁叹口气,问旁边的某个跟他一样的签约导演。 “咱这公司,报销话费吗?” 公司待遇挺好的,有吃有喝还有油费补助。 要是再把话费报销了,那简直就是完美。 丁丁坐在会议室靠窗的位置,看着几个貌似是股东的家伙对着总裁杨桃似乎发起了很大的质疑。 说什么投资失败要负责任,说什么独断专行,说什么舆论不利。 这都什么玩意。 你看他们像不像武则天手上试图造反的徐敬业之流。 丁丁才不相信公司像这群人说的那样要完蛋呢,他最知道了,要是真资金链跟不上,最先出现问题的就是食堂。 食堂里的菜绝对会偷工减料,没有油水!!! 丁丁擦了擦嘴角,早上的三鲜包他吃了八个。 就这,怎么可能公司药丸? 丁丁朝着这群老头翻了个白眼。 就知道瞎哔哔,让你上你又不上,让你卖掉股份,你也不干。 丁丁捂住耳朵假寐了一会儿,看有人起来走了也要跟上去,才发现被送出去的只是股东,剩下的制作人什么的,杨总要单独开会。 丁丁在杨桃的注视下一屁股坐了回去,乖巧地拉了拉窗帘,不让阳光直接照射在杨总价值万金的脸上。 “开会,说一下公司下面一个星期要交代的事情。” “且慢,”却见胡庆成忍不住从桌子前抬起了头来:“杨总,股东说的什么公司资金链断不断的我不知道,但你总要给《剑仙》这部电影一个说法。” 杨桃双手交叉在桌上,目光淡淡:“胡导要什么说法?” 胡庆成拧着眉头道:“杨总,电影是什么情况你最清楚,这是去年咱们公司最大的IP项目,广告打到人家保利紫禁城楼盘上去招商的,现在拍摄中断,人人不来,钱钱没有,难道就这样没名没分地搁置了吗?!” 杨桃就道:“胡导是这个电影的导演,讨要个说法也是应该的,可是你问错了人,你这部电影中断的根本原因是男主演违约,他不来,我就算是给你钱,你也拍不了。” 胡庆成就道:“宋云唐是公司的演员,跟公司有什么合同上的纠纷那应该是公司出面解决,杨总,这说来说去还是你的问题啊。” 杨桃笑了一下,仿佛尖利的刀尖刺进了众人心里。 “我最大的问题就是对咱们公司的签约合作人太过宽容,给他们资源,给他们名气,然后被反过来指责和背叛。” …… 丁丁打了个哈欠。 公司大了也有一点不好,就是事儿太多。 这事说完了还有那事,丁丁早上吃的八个包子都要消耗在这会议室里了,这就方便他琢磨两件事,第一件事是中午食堂会有什么菜,第二件事就是怎么样在食堂大妈的眼皮底下多捞点肉菜,打包回去给老乔吃。 我可以被食堂大妈骂成狗,但老乔不行!!! 是兄弟啊! 是亲密无间的兄弟情,才能让丁丁自愿为老乔背负所有骂名,还他一个干干净净毫无纷扰的清平世界。 丁丁正在自我感动,就见上头杨桃面无表情环视了一下众人,尤其是签约导演这边。 “六月十八日是甜桃成立十二周年,按例有周年晚会庆典,你们谁愿意负责晚会的筹备工作?” 说白了就是一场演出,然后网络同步直播。 听起来应该不难,然而导演这一堆人里,一个个都默不作声的,没有一个人有回复。 丁丁:“活儿都飞猪骑脸找上门来了,为啥不接啊。” 以前在学校里面,这种晚会就是帮工的学生,一天也可以得到80块钱日薪啊。这玩意在丁丁看来,就是好活儿啊。 也许是丁丁疑惑的表情太过瞩目,杨桃顿了一下,点了丁丁的名:“丁导,你有没有这个意向?” 丁丁就道:“杨总,我初来乍到的不太知道公司的这个规程啊,我就想问一下这种晚会是公益性质的吗,所有直播收入或者现场门票什么的,是要捐出去吗?” 杨桃就道:“当然不是,这种晚会的门票是象征性的,本场晚会也不是以盈利为目的,跟公益也不相干。” 丁丁哦了一声,不盈利也不搞收视什么的,就是个自娱自乐的活动。 丁丁一秒陷进座位葛优瘫。 杨桃:“……” 杨桃似乎知道这人什么秉性,嘴角微不可察地一翘,道:“不过晚会的导演和工作人员,是有奖励的。” 在听到筹办一场这样的晚会居然能拿到五万块钱的时候,丁丁一下子满血复活。 “五万!” 丁丁回忆往昔岁月:“我他妈在学校办了个那么大的晚会,才拿了六千八……” 现在人家给五万! 瞅瞅什么叫大公司,什么叫正规企业! 丁丁:“接了!” 丁丁豪气万丈地跟杨桃打保证:“杨总放心,只要您给我权力,给我资金,我一定能办出一台让您满意,也让广大网友满意的晚会来!” 保证! 第29章 喵要杀了你杀了你! 一间工作室内,就见一个姓李的导演跟胡庆成窃窃私语着。 李导先是阴阳怪气嘿了一声,才道:“公司不知道哪里招来个二傻子,居然接了晚会这个活,我还就等着没人接她杨桃的话,让她的话落在地上呢,没等着!” 胡庆成哼道:“那个叫丁丁的确实傻,这时候跟公司签了约,不知道怎么想的。你打听到了没有,杨桃给他多少钱办晚会?” 李导比划了一个一字:“一百万!打发叫花子都不是这个打法。” 胡庆成冷冷道:“一百万,连个像样的演员都请不来,杨桃就算破罐子破摔,也不是这个摔法吧。” 李导耸肩:“谁知道呢,一个敢给一个敢要,听说那个姓丁的还兴高采烈地拿着钱走了,你说是不是脑子有病。” 一个二线演员商演活动的出场费都高达百万,难道一场晚会就请一个二线演员从头跳到尾? 胡庆成想了想:“是不是这个姓丁的不知道情况,想要邀请从甜桃出去的艺人?” 李导哈哈笑得前俯后仰:“这不是痴人说梦吗,要在平常,这些从甜桃走出去的艺人回来给甜桃撑场倒是有可能,现在宋云唐正在大闹解约的事情,谁还敢来?” 来的就等于是选择站队了。 就等于暗示自己支持老东家甜桃的意思。 不说别的,来就有可能被宋云唐的粉丝喷死。 这家粉丝的战斗力确实爆表。 而且之前大红大紫的几个甜桃出身的艺人,和杨桃的关系都有点或多或少的微妙,都因这个合约的问题闹过一定程度的矛盾。 当然出于艺人前途的考虑,这种不和的新闻都被压下去了,双方也是心照不宣,就算是和平分手了,没有像宋云唐这样闹这么大,闹这么僵的。 所以话说回来,人家甜桃的艺人不管是跟杨桃关系好坏,或者跟宋云唐感同身受,最起码明确一点,人家是不会参加这么个破周年纪念晚会的。 人都不傻。 也可能除了那个丁丁。 …… 丁丁最近要安排一场晚会。 在安排晚会之前,他得先把自己安排好了。 他做的安排很简单,把卖了一半还剩两纸箱子的衣服托付给大刘,让他代卖,然后将分成提高到了百分二十。 然后将胖猫罐罐逮住送到了饭馆老板娘那里,还免费将擦脚布也送了出去。 老板娘举着流苏状的擦脚布很是疑惑:“这是什么?” 丁丁:“这是罐罐的擦脚布,这猫老是有个不擦脚丫子就跳到人身上的坏毛病,我就给他找了块布子专门给它擦脚。” 丁丁:“罐罐可讨厌了,你看它把好好的擦脚布给祸祸成什么样了。” 老板娘下意识闻了一下擦脚布,被熏地头昏眼花:“猫的汗腺在爪子上,罐罐确实脚有点臭。” 丁丁:“那可不,我晚上都臭的睡不着觉。” 老板娘说不过去了,扭头假意对着笼子里的罐罐打了两下:“坏猫,看你干了什么好事!” 罐罐:“……” 看着笼子里疯狂嚎叫还吐口水的狸猫,老板娘脸上越发挂不住了。 就听丁丁还嫌不够火上浇油:“这猫挺聪明的,知道我在告状,你最好就把它关在家里别让它出去,否则我怕我不在家这几天,这猫跑到我窗户上拉屎。” 罐罐:“……” 嗷嗷嗷嗷嗷! 杀了你杀了你! 喵要杀了你! …… 丁丁踌躇满志地踏入了周年晚会筹备工作组办公室。 “大家好!” 一屋子的人对着丁丁投来了相当复杂的目光。 那眼神里的意味很难用语言来形容。 不屑,掂量,心虚,纠结,消极,嘲笑,各有打算,就是没有人回应他的招呼。 丁丁等不到回答,一屁股坐在了头把交椅上,也不心急,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喝得滋滋作响。 过了一会儿,几个负责人目光交换,咳了几声,等丁丁抬头,才慢吞吞介绍起来。 “丁导是吧,我叫李贺立,负责节目策划。” “导演,我是王爱群,是晚会编导。” “我是执行导演郑杰平。” “我负责音乐和舞台音效。” 二三十来个人一个个自我介绍,丁丁一边点头,一边记录这些人的名字和职务,“之前你们没见过我,我也不认得你们,咱们这个碰头会就当是互相认识了,我就先说我自己,我本来就会是个搞电影的,对晚会的筹办一无所知,杨总赶鸭子上架,让我筹办公司这个周年晚会,但我还是要依靠大家的,毕竟你们才是专业的。” 丁丁照例先打气:“不辜负杨总的信任,不辜负广大网友的期望,齐心协力办一场漂漂亮亮的舞会,有没有信心?!” 工作组众人躲避着丁丁的目光,好半天居然没一个人应声。 丁丁:“……” 丁丁咦了一声,“看来同志们有难处啊,这样,有什么难处尽管说,说出来看能不能解决,要相信办法总比困难多吗。” 估计是丁丁的官腔打得太响,工作组的人也拖着官腔回答:“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一个个别说没有一点积极性,仿佛连主观能动性都没有了。 丁丁就道:“那这样,按你们平时办晚会的章程来,我记得晚会应该先策划方案吧,你们有没有晚会方案提出来我看一下。” 节目策划李贺立就伸出三根指头,凭空道:“导演,ABC三个方案,你听一下,A方案就是……B方案……C方案……” 简而言之,A方案就是举办一个时长80分钟,10个节目左右,以歌舞类为主导的文艺晚会。 B方案时长120分钟,15个节目左右,还是歌舞类主导,不过穿插个别乐器演奏,现场互动,游戏活动等等。 C方案有点意思,李立群直接建议办成一个青春秀场,大搞男团女团rap说唱之类时下最流行的东西,以吸引关注。 丁丁对C方案确实感兴趣:“男团我知道,不会是煞笔六吧。” 丁丁:“对不起,口误,SB6少年团吧。” 众人:“……” 一场会开下来,工作组众人因为邀请SB6少年团的哪位偶像而发生了口角争执,一通骂战最后还是在总导演丁丁的调停下堪堪结束。 中午放饭的时候,丁丁照例对着窗口咆哮。 “肉!你这个昧良心的!你怎么不去赛车!我看你手里的勺儿每次快碰到肉了,却总能岔开!!!” 咆哮真的管用,丁丁端着自己冒尖的红烧肉美滋滋地吃了起来。 就见旁边一个身影犹犹豫豫地,端着餐盘坐在了他的位置旁。 “导演?我是……” 丁丁就道:“你是郑杰平,刚才开会的时候我看你欲言又止,似乎有话要说,现在就咱俩人,你说吧。” 就见郑杰平目光闪烁:“导演,我听说晚会预算只有二百万?” 丁丁:“是一百万好吗,多一百万你出啊。” 郑杰平怀疑自己听错了:“像这种文艺晚会,平常咱们公司举办的,预算至少都在三百万以上啊!” 这还是刨去演员的演出费的,之前因为演员合约的问题,合约规定所有甜桃的演员必须要免费出演甜桃举办的晚会和其他活动。 丁丁也吓一跳:“什么晚会能花三百万,疯了吧你。” 郑杰平脸色苍白,“不是我疯了,是你疯了,是杨总疯了……” 丁丁一把把摇摇晃晃想要离开的郑杰平抓住:“好好好就是三百万,你就当是三百万,你刚才要说什么来着?” 郑杰平想了想:“导演,你是不是中意李贺立提出的C方案啊?” 郑杰平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这个方案绝对是个坑,导演,我人微言轻的,只能言尽于此,你要是按这个方案筹备,那晚会肯定要泡汤。” 丁丁就道:“为什么,我看这方案挺好的呀。” 郑杰平神色变幻,“跟方案没有关系,导演,跟提出方案的人有关。” 郑杰平丢下一句‘有人不希望晚会办好’就匆匆离开了,留下一头雾水的丁丁,在食堂大妈充满怨恨的目光注视下,又刮走了最后一点锅底的红烧肉。 …… 丁丁还以为自己要默默地吃好几个亏之后才能明白这个郑杰平的话究竟应验在什么地方,没想到自己下午就知道了怎么回事。 因为他中午的红烧肉吃多了,下午就很勤快地跑了几趟厕所,然后在第三次入坑的时候,他就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丁丁捂着肚子快速入坑之后,盥洗室没过多久又来了一个人。 这个人拉开裤链解了一个短促的手之后,手机铃声就滴滴响了起来。 丁丁亲耳听到他没有洗手,就匆匆忙忙接了电话。 丁丁:“不讲卫生。” 丁丁:“瞧瞧这都是什么人啊,超脏的。” 还不等丁丁尽情吐槽,就听到熟悉的声音传来。原来这个人不是别人,而是今早碰头会上认识的晚会策划李贺立。 就听李贺立对着电话毕恭毕敬地嗯嗯了几声,才语气急促道:“甜桃这次的晚会启用了一个新导演,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没有任何经验就是个愣头青,人也长得磕碜,脸跟车祸现场似的,头发像狒狒……” 丁丁:“?” 丁丁:“这好像似乎仿佛大概说的是我。” 丁丁:“狒狒?!” 丁丁眼睁睁听着李贺立用狒狒指代自己,向电话那头汇报着一早上的策划内容。 “那个狒狒啥也不懂,我骗他说搞一个青春主题晚会,请煞笔六来,他就乐呵呵同意了!” “是是是,SB6少年团,我这不是口误吗……啊?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咱们糖果老总的女儿喜欢SB6啊!喜欢哪个?不就是签名吗?这个交给我,我能搞到!” “晚会预算只有一百万,别说是SB6了,就是维生素B6也请不到,哈哈哈哈……真的,我说的实话,甜桃在咱们糖果的打压下已经快完蛋了,伟大英明的糖果万岁!战无不胜的糖果万岁!糖果统一宇宙!” “马总监,节目单现在还没定,过两天才能出,到时候我把单子发给你,你们就抢先下手请人就行了,肯定能打得狒狒措手不及……” “您到时候可千万别忘了咱们之间的约定啊,我在甜桃辛辛苦苦潜伏两年半了,给咱们糖果送出了多少情报,到时候甜桃倒闭,我完成任务,您可是许诺给我一个部门主任的职位的!” 丁丁:“……” 自己这一泡屎拉的,居然无意间听到了如此惊天秘密。 李贺立,甜桃的晚会策划,居然是糖果派来的奸细,还顺利潜伏了两年半时间,输送了无数情报。 丁丁推开门,和得到承诺心满意足正在照镜子的李贺立对视。 李贺立:“……” 丁丁想了想:“狒狒is watching you。” 李贺立面色巨变瞳孔地震,下一秒,软塌塌跪在了洗手台旁边嚎啕大哭。 这声音带着委屈、不甘、被发现的羞愧、恼怒,甚至还有解脱。 看起来,他已经知道了自己即将面临的下场了。 叛徒,内奸,自古以来下场就是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就见丁丁面无表情地走过来,脚步停在了他面前。 下一秒。 “伟大英明的糖果万岁,战无不胜的糖果万岁。” 在李贺立戛然而止惊骇莫名的目光中。 丁丁朝他伸出了同志的手:“糖果统一宇宙!” …… 第30章 倒v开始~~ 狭小的盥洗室内, 短短的时间内,情况发生了巨变。 就在李贺立以为自己的真实身份被人发现,即将前途沦丧万劫不复的时候,丁丁用实际行动告诉了他, 像他一样受糖果派遣卧底甜桃的人, 并不止一个。 李贺立瞪大眼睛, 迫不及待问道:“丁导,你也是……” 丁丁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同志! 是同志啊! 是冰雪中送来春天般温暖,关键时刻不惜冒着同样被暴露风险也要和他相认的, 同志啊! 在李贺立激动不已的目光中, 丁丁板起脸来批评教育:“还是年轻!斗争经验浅薄!在公共厕所这种场合,居然不仔细查看一下就暴露身份!这幸亏是被我发现了, 要是被其他人发现,你想想你自己什么下场!” 李贺立小鸡啄米一般点头:“明白明白!我以后一定注意!” 他眼冒精光:“丁导, 糖果这时候派你来甜桃,是不是已经开展了庞大而周全的计划, 是不是已经下定决心,要在最后的时刻给甜桃致命一击了?” 毕竟以前,糖果只是挖掘甜桃的演员和导演,从没有过将自己的导演派过来当卧底的事情。 在李贺立看来, 一定是糖果有了大计划! 丁丁:“……” 丁丁故作高深:“根据保密原则,这不是你应该打听的事情。” 丁丁把话题引到他身上:“告诉我你的代号,和你的任务。” 李贺立想了想:“代号老李,任务是潜伏在甜桃, 偷取甜桃的消息。” 比如甜桃某个明星不满合约,糖果就会得到这个消息, 然后在背后撺掇明星跟甜桃闹解约,趁机打击甜桃,甚至瓜分甜桃的影视资源。 丁丁恍然:“甜桃一哥宋云唐闹解约这件事,原来是你们……哦不,是我们干的?” 李贺立得意点头。 丁丁:“糖果果然是个黑心屁、眼、子呆的地方。” 李贺立没太听清:“?” 丁丁:“我现在告诉你我的代号,我的代号是,出嫁的女儿。” 丁丁正色:“我是糖果董事长冯爱华亲自发展的卧底,跟他单线联系的那种。” 这话倒是没骗他,丁丁离开糖果之前跟冯爱华确实是这么说的,糖果永远是他丁丁的娘家,等他嫁到别家,一穷二白没吃没喝的时候,他还要回来的。 在李贺立崇拜敬仰死心塌地的目光中,丁丁道:“现在我要重新安排你我在甜桃潜伏的事情,你,李贺立,现在正式成为我的下线,今后在甜桃的一切活动,都要先请示我之后再说,知道吗?!” 李贺立猛点头:“知道知道!” 丁丁:“我的身份需要继续保密,连你的接头人马总监也不许告诉,相反,你要向我报告从马总监那里得到的有关糖果的一切消息,由我来决定下一步的计划。” 李贺立求知若渴:“明白,可是,为什么呢?” 丁丁恨铁不成钢:“咱们这种身份的,就像断线的风筝,替糖果鞍前马后千辛万苦甘冒风险做了这么多,万一有一天不被承认呢?万一有一天,遭遇背叛呢?咱们不得不替自己打算啊小老弟。” 李贺立目光呆滞,看起来完全没想过这件事。 丁丁:“所以我们才是捆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而且只有我才是你值得依靠的后背,其他人都不是!” 丁丁洗脑:“在这云波诡谲的环境中,在这牵一发动全身的时局下,我们要谨慎再谨慎,小心再小心,要通过对商战双方的揣摩和把握,达到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丁丁持续洗脑:“你还年轻,不知道里面的深浅,就算是糖果如数给你酬劳,但你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小喽啰,牺牲掉一个还有下一个的那种。” 丁丁:“你没有成绩,糖果是不会重视你的,意思就是,咱们必须要在甜桃干出一番成绩来,才能拿着这份成绩去糖果投名懂吗。就拿这个晚会来说,如果你策划的晚会比糖果还要出色,你说糖果会不会对你高看一眼,就算是没有潜伏这回事,他也会开出高薪来挖你?” 在李贺立清澈而愚蠢的目光中,丁丁命令:“现在,把糖果的晚会计划告诉我。” 李贺立再一次对丁丁崇拜地五体投地:“丁导,你怎么知道糖果也要办晚会?” 丁丁:“……” 怎么这家伙是真被他忽悠傻了不成。 不是他刚才电话里说的,要糖果抢先下手抢人吗。 李贺立恍然:“对对对,糖果也要在六月十八号办晚会,他们办的是糖果影漫游经典IP晚会!” 据李贺立说,糖果这一次打算举办一场以交响乐打底,以影漫游IP为主要表现方式的线上音乐晚会。 晚会汇集超40个大热门IP,是历年来影漫游IP可视化最丰富的一年,不仅有《刺客信仰》《足球高手》《大侦探柯小北》等经典动漫,还有大热门科幻动画作品《雨果》,更有《地下城的勇者》、《欢欢喜喜斗地主》、《泡泡劲歌热舞团》等游戏IP原声重现。 除此之外,甚至还有《镇魂超市》、《黑旋风战记》等在内的16个热血国创IP加盟。 声势浩大,极具震撼! 专门选在618,就是要彻底将甜桃打入尘埃! 丁丁:“我还以为他要跟阿里系某宝干一场呢,这么大声势。” 丁丁:“原来只是要跟甜桃干一场。” 等再听到糖果这台晚会预算3000万的时候,丁丁更是坐不住了。 丁丁:“有这钱我他妈连春晚都能干掉。” 还干甜桃呢。 …… 与此同时,甜桃总裁办公室。 杨桃眼睛也没抬就知道这个小助理似乎憋了一肚子话要说:“有话就说。” 王助理小心翼翼看着杨总:“杨总……您为啥要让那个丁丁,筹备周年纪念晚会啊?” 王助理很是不解:“那个家伙很不靠谱的,还是个只拍过微电影的新人,他哪有办晚会的经验啊?” 公司上下对杨总这个决议不说是嗤之以鼻,但持否定怀疑态度的人还是很多的。 而且,在听说晚会预算只有一百万的时候,更是嘲笑之声甚嚣尘上。 杨桃就道:“他是个新人,办好了出乎意料,办不好意料之中,无非是没有经验,叫人看轻而已。” 王助理:“可是……” 杨桃笑了一下:“可是什么,一百万预算的晚会,交给谁不是糊弄,左右都是叫唤钱不够,还不如让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新人去做,最起码,他不像其他人一样,一开始就狮子大开口问我追加费用。” 王助理眼泪汪汪,因为公司现在真的,资金紧张。 王助理吸了吸鼻子:“可是,您不问一下那个丁丁现在在干什么吗?” 杨桃:“在干什么?” 王助理一下子来了精神,想起了自己的本意,那就是要告状的。 王助理:“那个姓丁的,一下午了什么活儿都没干,倒是跟咱们公司的保洁骂起来了。” 杨桃一愣:“保洁?” 王助理有一种八卦尽在我掌中的小得意:“据说那个丁丁在公司厕所呆了一下午了,保洁想要进去打扫他都不让,把保洁堵在了门外,保洁气不过了就跟他吵起来了!” 王助理继续告状:“那个姓丁的不仅屎多,而且巨能干饭!食堂的人说,那个姓丁的吃别人的三倍多还不够,连最后的锅底也不放过,” 王助理:“关键是,他还跟公司人事上的人说,要公司带食堂大妈去医院检查一下,看是不是有帕金森之类的毛病,不然为什么每次给他盛菜的时候都手抖。” 杨桃:“……” 丁丁四仰八叉躺在床上,刷手机。 主要是刷《尖叫屋惊魂夜》的网络评价,他这部电影在网上的热度一直以来是有热度,但是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有热度。 除了抠脚丫的兔子君的解说视频外,也只有微博几个电影爱好者超话,还有恐怖电影推荐榜能看到这部电影的推荐。 剩下就是几个豆瓣文青聚集之地也能看到一些对电影的分析,前几天豆瓣给他的微电影开分了,一个星期下来有690多个人打了分,初始分数是7.3。 如果不出意外,电影也就是这个结局了,成绩还算出彩,然后归于平淡。 毕竟是个微电影,能霸占糖果云影院票房榜,拿下1300多万票房也就很不错了。 导演还是个第一次拍电影的新人。 没想到的是,就在昨天,也就是丁丁刚接了晚会导演的第二天,一个名叫‘人人推荐一部恐怖片’的话题,忽然在中午十二点冲上了热搜的尾巴。 发起人:娱乐话题主持人@虎背熊腰小清新。 小清新在话题中就用一篇长长的小作文讲述了自己对一部恐怖小众电影的喜爱,然后获得了越来越多的关注,越来越多的网友涌进来,第一是收藏别人推荐的电影,第二是把自己爱看的恐怖电影推荐给别人。 丁丁看到这个小清新的时候,这个小清新正在卖力地向别人推荐《尖叫屋》,然后还到处贴小广告似的贴群二维码,说是组建了一个导演丁丁支持群,希望喜欢电影的粉丝进去支持一下这个默默无名,但是很有才华的导演。 丁丁:“……” 丁丁颤抖着手刷了二维码,进入了群中。 刚看清楚这个群实际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就被群主小清新给踢出了群。 虎背熊腰小清新:“脏嘴怪,你以为我认不出来你的ID是吗。” 小清新:“我说过,见你一次打你一次的,说到做到。” 小清新:“你现在还坚持你的看法吗?” 丁丁点点头:“我坚持。” 丁丁:“导演是个臭煞笔!!!” 丁丁大怒:“就这么个煞笔,拍出了一部烂片,居然还有粉丝?粉丝居然还花钱给他买热搜?” 丁丁想不通:“你们粉丝都很有钱是吗?热搜花多少钱买的,五万,还是十万?” 丁丁直接手机二维码收款图截图发过去:“想给导演捐钱就直接扫这里。” 在被小清新义正辞严地拒绝并驱逐之后,丁丁化身喷粪机,在话题之下大肆辱骂,很快就被小清新捉住然后捅到了举报中心。 在举报被判之前,丁丁又找到了小清新。 “你在超话说,这个姓丁的导演正在拍摄第二部?” 小清新拿出了照片,郑重警告:“是的,我告诉你,像你这样的脏嘴怪就是说一千句一万句,也不会对我喜欢的这个导演造成任何阻碍,相反,人家还开始了第二部的拍摄,前途似锦!” 小清新语气明显很开心。 丁丁看到了照片,没错,的确是他们之前在糖果电影中心片场的现场照。 丁丁没看到自己露脸,旁边的乔行简倒是露了半个侧脸,气质非常突出。 这张照片po出来的时候反响也不大,除了《尖叫屋》的粉丝,谁也不会注意这么个不知名的电影拍摄现场照来,不过看过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询问那个倚在摄影机旁边的男人是谁,是不是尖叫屋第二部的主演之类的。 反正评价很好,有一个评价得到了最多的点赞,说的就是这个演员很有资质,说不定会爆红什么的。 丁丁:“……” 丁丁:“我告诉你啊,你这不是最新消息,最新消息是这个导演他已经从糖果离开了,他现在是甜桃的签约导演。” 丁丁说完下一秒,就被正式禁言了。 第31章 对不起,我们要跪 丁丁放下手机, 看着赤、条条从卫生间走出来的乔行简。 果然,极为,凸出。 丁丁:“……” 丁丁:“那什么,老乔, 咱有新擦脚布了。” 丁丁:“我用屁帘裁的。” 丁丁:“其实剩下一点材料还可以裁一个浴巾出来的, 老乔。” 丁丁知道自己在说白话。 因为只要他提醒老乔露、点这件事, 一定会得到老乔充满恶意的回答。 你自卑了吗。 你害怕了吗。 你刺眼吗。 丁丁说了一万遍不自卑,而且在想自己为什么要害怕。 丁丁:“想不通想不通。” 丁丁想不通就不想了,他看着擦头的老乔,不由自主把自己这几天来遇到的所有事情倾吐而出。 说到自己将计就计和卧底李贺立成功相认的时候丁丁叹了口气。 “我也不知道究竟是我策反了他, 还是我已经成为了双面间谍。” 丁丁:“这, 就是头脑风暴吗?” 丁丁:“这,就是无间道吗?” 丁丁抹了一把脸:“现在问题的关键是, 咱们有钱了老乔,整整一百万。” 丁丁:“咱们私奔吧老乔, 拿着这一百万。” 乔行简擦头的手缓缓顿住。 丁丁:“只要我们没有道德,就可以拿着钱尽情挥霍。” 丁丁:“去马尔代夫, 去土耳其,去波兰开波音747。” 丁丁:“想想都很美妙。” 往常老乔是不会理会丁丁的臆想的,顶多是兜头一擦脚布扔过来,打断丁丁越说越离谱的计划。 然而今天, 乔行简不知道被哪个不该提的词触动了,脸色阴沉地仿佛寒霜。 “你要是敢坐747,我就把你的腿打断。” 丁丁:“……” 丁丁估摸着老乔来真的,他立刻小心翼翼保证道:“绝不会坐747!绝不坐!” 60秒后。 丁丁:“757可不可以。” …… 丁丁一晚上没有睡好, 打着哈欠坐在了晚会工作组办公室中。 没睡好的原因很简单,一时的嘴贱, 就让老乔虎视眈眈盯了他一晚上。 仿佛自己是个土行孙可以钻地洞逃跑似的,否则真的很难解释老乔死死盯着他不睡觉的原因。 害得丁丁保证自己不坐7字开头的波音,从717说到了797。 就这种萎靡不振的状态,居然还得到了策划李贺立的赞美。 “咱们导演真是辛苦啊,一看就是忙到凌晨三五点的样子,一定是为了晚会的筹备工作,导演您这样辛劳让我们情何以堪呢……只有加倍努力,跟上您的步伐了!” 工作组众人:“……” 好一通神器气爽的马屁。 但问题是这马屁居然来自李贺立—— 一个昨天拿出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敷衍的ABC方案,用懈怠的工作态度糊弄丁丁的人。 今天就一反常态了?! 众人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幕,尤为不可思议的就是长桌对面的郑杰平了,简直跟见了鬼似的。 丁丁叹了口气:“知道我为什么睡不好,为什么要叹气吗,因为我没有想到,咱们这个晚会它从昨天开始升级了,它不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周年纪念晚会,而是成为了和糖果这个国内最大在线视频平台对抗的前沿。” 众人:“?” 丁丁:“糖果,也要搞一个晚会,在同样的时间。” 还没等众人消化这个消息,就见丁丁拍案而起:“糖果,竟如此不讲武德!” “这是战书!这是挑衅!这是约战!这是掐架!” 丁丁咆哮:“来呀,我要跟它战到底!” 余音中,一个怯怯的声音响起:“战到底也赢不了。” 丁丁:“……” 丁丁:“来,大家都看看,这就是投降派,这就是主和派,在战争形势还未明朗之前,在同胞同仇敌忾万众一心的时候,总有这么个声音先灭自己志气,长他人威风。” 被集体注视的节目编导王爱群脸色羞红到忍不住钻地缝:“我不是投降派……” 丁丁:“那你为什么要散布不良舆论?” 丁丁:“你以为,你彻底跪下了,对着糖果喊爸爸,它就能放过你?它就能拱手送给你收视,送给你观众?” 丁丁冷冷道:“它只会把你的一切都掠夺走,甚至包括你的尊严。它打败了你,还要嘲笑你不自量力,与它作对。” 在众人震撼的目光中,丁丁的目的终于达到。 对于领导一个工作小组最先要做的事情很多人都知道,那就是鼓舞士气。 整合团队,让小组拧成一股绳,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你怎么鼓舞人家呢? 钱?甜桃最后能分到工作组每个人都上的钱估计也就几百几千,还要让这些人当牛做马出一个多月的力,不眠不休。 威胁恐吓?说你干得不好就要惩罚你,把你赶出工作组? 人家说不定还挑子一撂,乐得清闲呢。 搞搞情怀,滴两滴眼泪?丁丁要是甜桃的老人也许效果更好。 那就只有最后一条路了,就是证明自己。 这个办法一般人不会轻易用,因为有时候效果很大,有时候一点效果都没有。 你对着一群已经没有什么灵魂的人喊一些口号什么的,没有用。 但对着一群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想法,觉得自己不该尸位素餐的人来说,这个方法就有用。 比如说眼前这些人。 都是甜桃当初花大价钱招进来的人,专业方面没的说,也办过不少晚会,甚至还自制过一些娱乐节目,消沉只是因为对甜桃前途的担忧,映射到了自己身上而已。 以前办个节目都是几百万上千万,现在只能给出一百万,嗅觉灵敏的人哪里还有心思专注自己手上的事情呢。 所以丁丁这一当头棒喝才打醒了他们。 你想找退路,人家退路不一定要你。 丁丁忽然道:“昨晚上我其实睡得早,今天早上睁开眼睛的那一霎那,我就想明白了一件事,这要是个普通的晚会,昨天那ABC的方案我就随便一挑,你们就按照方案随便一办,能糊弄公司也就可以了。” 丁丁:“但糖果偏偏要跟我摆擂,它是落井下石还是雪上加霜,还是单纯看我笑话,想用实力碾压我,我不知道,总之它这次是踢到铁板了。” 丁丁哼了一声,环视众人。 “谁要跪,谁跪去,反正我不跪。” 静默了一下之后,就见办公室的人像是被打了一针强心剂一样,一下子踊跃了起来。 “我也不跪!” “糖果算什么,跟他拼了!” “他糖果以前自制剧做得不好,还是从咱们甜桃买的呢,现在牛皮哄哄眼高于顶,就这么瞧不起人了吗?” “618明明是咱们甜桃的庆典,他糖果偏偏也要选这时候办晚会,本来就是不安好心!哦对了导演,你刚说糖果办什么晚会来着?” 丁丁:“就是影漫游经典IP晚会,好像是两千多部综漫里挑选40多个最有名的,然后融入糖果特色的文化元素什么的。” 众人:“……” 众人:“对不起导演,我们要跪。” 众人:“你哪凉快哪呆着去吧。” …… 丁丁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怎么了怎么了,一个动漫IP就把你们吓着了?” 丁丁:“不就是请几个歌手唱唱动漫歌曲,一群舞蹈演员顶着动漫人物头像出场瞎跳吗?” 王爱群好心提醒:“就算是这样,糖果请来的歌手咱们都请不起。” 丁丁拍桌:“怎么请不起,你给我说说。” 王爱群就道:“糖果要首发科幻动漫《雨果》,主题曲请的是小天后邓欣欣唱的,人家光是出场费就要200万。” 丁丁掰着指头算了一下,大怒:“顶我两场晚会了!” 就这一人! 丁丁意识到这些人为什么对上糖果没有信心了。 说白了还是钱。 人家糖果花了大价钱从日本搞了多少部动漫来,不怪人家随手一搞都让宅圈地震。 甜桃搞得都是仙侠IP,这玩意能出现在舞台上吗。 耍一套剑法还是怎么3D御剑飞行一下吗? 人家有钱办个3000多万的晚会,丁丁只有可怜的100万。 …… 办公室内,丁丁翘着二郎腿,打开厚厚的学校纪念册,从里面掏出了一本留言簿,拨打了簿上记录的一个电话号码。 电话嘟嘟响了几声,随后接通:“喂,你好?” 丁丁语气热情:“是北师大体育与健康学院教授,健美操队总教练刘峥刘教练吗?” 那边回应了一声,就听丁丁道:“我是丁丁啊,您可能忘记了,首都经贸的丁丁啊,对,就是那次晚会上负责跟您沟通的丁丁……都毕业两年多了,您还记得呢,是,是好久不见了。” 丁丁寒暄了一场,倒也不迂回,直接把来意说了:“我这现在手头上有个表演的机会,这不一拿到晚会这个项目我就先想到您了吗,什么我在哪高就,高就不敢当,现在在这个影视行业里混口饭吃,甜桃影视,哎对就是那个甜桃,这次晚会主办方就是甜桃……” 那边不知说了什么,丁丁一愣:“什么性质的演出,那应该就是娱乐性质吧,商业演出啊什么,学校不让接这种商业演出,这是规定?” 丁丁放下电话,搓了搓手。 限制什么的,对他来说就是用来打破的。 丁丁:“请听题,一个晚会,怎么办才不花钱。” 众人协商一致,给出答案:“公益晚会。” 丁丁:“一个晚会的演员,在什么情况下不要钱?” 众人再次给出答案:“企事业单位。” 丁丁露出了胸有成竹之色:“就是这个意思。” 丁丁拉起外套:“节目策划,跟我走。” 第32章 老夫绝不会上你的当 首都经贸。 在北京诸多高校中, 这个大学并不出名,也没什么核心竞争力,不过丁丁就是喜欢它,原因无他, 母校而已。 丁丁站在母校前深吸一口气:“没错, 是青青草地的芳香, 是5块钱剃个头的劣质发廊,是整改后依然能吃出苍蝇尸体的食堂。” 丁丁:“我回来了。” 管理学院教室,一个头发花白带着酒瓶底眼镜的老头恨铁不成钢地摇头:“一堂课,多少人旷课, 都等着期末考试挂科呢是不是!你们以为自己是谁?旷了四年课最后满分毕业的只有一个丁丁, 你们是丁丁吗?你们有他那能耐吗?!” 谢老师一转头,看到了趴在窗口上、感动得眼泪汪汪的丁丁。 丁丁伸出手, 冲着谢老师比了一个大大的心。 “谢老师,我都不知道你这么爱我, 都毕业两年多了,还把我的光荣事迹讲给学弟学妹们以作激励呢。” 办公室里, 谢铭锐面色僵硬地看着自己这个学生,久违的记忆涌上心头。 丁丁那搅屎棍的称号是哪儿来,就是发源这里,几乎每个教过丁丁的老师, 都能被他气得乳腺发炎。 不要笑,谢老师拎着一兜药从协和回来的时候,五十多岁的人生也才第一次知道男的真的可以乳腺发炎。 两年前好不容易送走了丁丁,谢铭锐觉得日子终于有了盼头。没想到现在, 搅屎棍重现江湖,谢铭锐直觉某一滩水一定会被他搅浑。 …… 丁丁殷勤:“谢老师, 快退休了吧,有没有兴趣发挥余热?” 谢铭锐没好气:“没有!” 谢铭锐指着丁丁:“我看你小子贼眉鼠眼的,肯定是憋着一肚子坏水呢,你今天回母校来就是不安好心!就是不怀好意!” 谢铭锐发誓:“不管你说什么,老夫绝不会上你的当!” 丁丁看着捂着耳朵佛陀念经的老师,叹了口气:“老师,你对我成见太深,我丁丁当年的确章台走马,不务正事,但我走向了社会之后洗心革面了,或者说,社会的毒打让我一下子活明白了,我意识到自己不再是那个有学校遮风挡雨的人了,我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谢铭锐几时见过丁丁如此恳切的模样,捂住耳朵的手不由得缓缓放下:“你干什么了?” 丁丁:“老师你不是最知道吗,我在天桥摆地摊啊。” 丁丁:“您老人家还偷偷去看过我,在那蹲了两个小时愣没认我。” 丁丁:“我还以为您至少会照顾一下我的生意,买我两件衣服呢,我想多了。” 谢铭锐:“……” 谢铭锐涨红了脸:“你自己自甘堕落,放着几十万的年薪不要,要去天桥卖衣服的!” 丁丁沉思了一下,当年毕业的时候确实有个国企的管理职位对他发出了offer,但他那时候牛皮哄哄的硬是要在天桥地摊杀出一条血路来。 丁丁道:“老师这就是您的不对了,天桥卖衣服怎么了,天桥卖衣服又没偷又没抢的,凭的是双手挣钱,劳动最光荣您忘啦。” 丁丁:“还有自甘堕落您说得就更没道理了,凭什么坐办公室就高高在上,天桥摆摊就自甘堕落,我还要说那些坐办公室的人脱离群众呢,咱就是普普通通小老百姓,人群里一眼过去等于没看的人,咱没想法也没要求,不也活得挺好吗。” 谢铭锐叫他说得双手直打颤:“那你今天来是干什么来了!” 丁丁嘻嘻一笑:“咱是没什么理想没什么追求,但小钱钱还是想搞一点的。” …… 谢铭锐一愣:“你跑到影视公司策划晚会去了?” 他似乎想到了丁丁在大学里就干过这样的活儿:“不务正业,不务正业啊!” 丁丁接口:“没耽误正业,白天策划,晚上摆摊,没耽误。” 谢铭锐:“……” 丁丁的想法很简单,他跟北师大体操队的总教练打过电话,得知人家按规定不接商演之后,他就有了主意—— 那就是偷梁换柱瞒天过海,改变这场晚会的性质,把‘甜桃周年庆典晚会’改成‘和高校师生联合举办的以青春为主题的周年纪念活动’。 这种性质,可就从一个公司的商业晚会,变成了高校联合举办的,文艺晚会了。 现在丁丁要求的就是把这个合作意向告诉给学校,然后通过学校出面,联合其他高校进行策划和协商。 这个东西看似好像多此一举,但里面的关窍很大。 因为甜桃是个公司,而各大高校是学校,两者是不同的体系,如果丁丁以公司策划的名义联络高校教师甚至各大剧团这种教育部和□□直属的单位,人家不仅不会理睬,反而会嗤之以鼻。 因为在行政上,两者是不对等的。 只有让谢铭锐这样的首都经贸管理学院的副院长出面,和其他高校教师对接,才能算级别对等,说的话人家才听。 全聚德。 丁丁和谢铭锐、李贺立三个走进去,被引进包间,三个人刚闲话了一会儿,就听到门口传来了一个沉稳的声音:“老谢,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谢铭锐笑呵呵地迎接门口进来的人:“跟我还客气,吕主任,快快请进。” 就见进来的男人和谢铭锐一样五十多岁,但精神比谢铭锐突出的多,周身也有一种很儒雅的气质。 “吕主任,我跟你介绍一下,”就见谢铭锐指着丁丁道:“这是我们学校的毕业生丁丁,现在在甜桃影视工作。” 谢铭锐又对丁丁道:“这是北京舞蹈学院芭蕾舞系的吕主任。” 丁丁急忙恭恭敬敬地伸出手:“吕主任您好,我是丁丁。” 谁知吕元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你这个人我是认得的,两年前在你们学校举办了一个晚会,我记得你明明是经管学院的学生,最后却搞起了统筹工作,是你吧。” 丁丁哈哈一笑:“吕主任好记性,是我,当时我跟您协调了一下演出顺序,别的演员和团队一听到安排到演出中后场都不太乐意,就是吕主任您高风亮节,一点为难都没有,当时跟您合作很愉快。” 吕主任笑着点点头,却道:“你不仅是节目统筹,我记得那场晚会的日常计划都是你安排的,演出的灯光舞美是你协调的,演员的各项事宜甚至包括请假,都要向你报告。” 谢铭锐就哼了一声:“这小子别的没有,就爱大包大揽。自己的专业学得不咋样,搞一些旁门左道倒是得心应手。” 吕主任却道:“有才华的人在哪都能发光,管理一个公司是管理,管理一个剧组不也是管理吗?” 丁丁得到表扬很开心:“吕主任见识高明,我也没想到毕业两年多了,兜兜转转居然又要策划一台晚会出来,不过在这方面做点工作还是挺开心的。” 几个人寒暄了一会儿,主要是由李贺立代表甜桃公司,把这个晚会的这个整体的策划和立意,跟吕主任讲了一下。 当然,全都是按照丁丁教的说的。 李贺立记得清楚,不要说甜桃的周年庆典这件事,要把重点放在‘青春’这个主题上,“这个活动一个是推动文艺蓬勃发展,丰富文化生活;一个就是是响应号召,促进新时代青年奋发有为,给同学们一个展示自我风采和勇气的舞台。” 吕主任微微颔首。 就听丁丁在旁边补充道:“这不是校园月快到了吗,不光是我们要搞这个晚会活动,糖果公司也有一个类似的大型活动,但他们的立意我们打听过了,不太好。” 吕主任一愣:“不太好?” 丁丁就皱眉道:“他们要搞的也是青春主题,但活动内容跟动漫、影视这样的东西挂钩,把那些二次元的人物搬上舞台,我也不是说这种二次元的东西不好,就是觉得不应该用这种东西吸引流量和关注,这个风气……说实话也不太好。” 吕主任感同身受:“现在孩子们搞的这些东西,我们也不太懂,但是看到他们过度沉迷其中,把真正的课业和活动都抛之脑后,沉溺于一些虚拟幻想中虚度光阴,确实让人痛心。” 丁丁一拍手:“所以我们这个晚会就是想要纠正这种风气,我认为不管时代怎么变化,青春绝不会仅仅被一些动漫人物所代表,青春也绝不是在二次元世界中虚度人生,真正的青春,应该是挥洒汗水肆意张扬,是意气风发力争上游,是美好的回忆、期待和展望,这就是我们这台晚会想要表达的东西。” 回忆、期待、展望。 李贺立看着丁丁舌灿莲花口沫横飞,这不就是甜桃周年晚会的原本立意吗? 只不过是甜桃对十二年一路走来的回忆、期待、展望。 这还能李代桃僵移花接木呢? 关键是,人家一点都没怀疑! 一点都没! 正常人要是看到丁丁这种颠倒黑白的本事,下意识都是离这个人远一点。 只有李贺立这个已经彻底被洗脑的实心汉子,对丁丁如此强大的能力五体投地,下定决心要跟着丁丁混到底。 …… 等敲定了北京舞蹈学院芭蕾舞团之后,丁丁和李贺立算了一下节目数量。 “北京舞蹈学院一个舞蹈节目、北京音乐学院两个音乐节目,北京师范大学一个体操节目,中央传媒出合唱和诗朗诵,中国戏曲学院说京剧表演团在外地演出,只能出黄梅戏或者豫剧的剧种让咱们挑……” 李贺立越说眼睛越亮:“导演,这林林总总算下来,也七八个节目了!” 这些天李贺立跟着丁丁跑高校请吃饭,对丁丁简直佩服到五体投地:“说实话,来之前我是打死都没有想过咱们这个晚会可以邀请这么多高校来参演,人家还不要钱……” 这话是真的,一般的晚会哪能看见这么多高校专业表演团队的身影,而且因为是高校的表演团队,人家根本不要钱,只需保证排练时候最基本的三餐就行了。 丁丁嘿嘿一笑:“人家不在乎钱,但在乎名誉,所以这台晚会更是要办的出彩才行。哦对了,现在就可以联系制作锦旗什么的了,等晚会结束后,每个大学挨个送去,要敲锣打鼓那种。” 两人笑得乐不可支。 笑过之后就见丁丁脸色一正:“不过,光有这些高校团队可不够,我还嫌立意太过高大上,缺乏娱乐性呢。” 丁丁早就说过,娱乐要大众化,人们是喜欢看美的东西,但光靠美和艺术来吸引人是不够的。 丁丁这晚会要是只有这么些节目,那跟五一晚会有什么区别。 五一晚会,有几个人看啊? 就见丁丁从台阶上站起来,看来一眼手表:“差不多时间了,走。” 李贺立一愣:“干什么去啊导演?” 难道还有高校没有联系? 就见丁丁神秘一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第33章 嘶吼、捶床、瘫软如泥 东四十条桥南东二环边, 一个原本叫东方剧院的剧场。 丁丁和李贺立走过去,就见这个剧院门口设了一排海报,两个年轻人熟练地在窗口招呼:“18点是马桶的单口喜剧啊,20点是马桶和郝爱心的双人喜剧, 看票看票, 别买错了!” 李贺立不由得一愣:“喜剧?” 就见丁丁已经走到了窗口前:“18点的快开场了吧, 还有座儿吗?” 卖票的就道:“位置肯定有,就是这个里面有点吵,您不嫌弃就行。” 喜剧剧院舞台面积430多平方米,两层楼座共1186个座位席, 位置不仅有, 而且多的大片大片的空位。 他们进去之后就知道售票员的提醒是什么意思了,这地方跟北京其他剧场不一样, 别人是正襟危坐,聚精会神, 井然有序—— 这地方的人是口哨声,唏嘘声, 呼喊乱叫,还有毫不顾忌的笑声。 尤其是当那个叫马桶的矮胖演员出来,在台上滑稽地表演的时候。 李贺立看了一会儿,也被逗得哈哈大笑, 在他看来这个演员确实有点喜剧人的意思,这种单口喜剧就是一个人在台上,通过自己的语言、动作甚至形体说学逗唱,负责把观众逗乐。 80块钱看着有点多, 但是换来两个小时的开心,绝对值得。 两个多小时看着长, 然而在观众的起哄声中,这个叫马桶的喜剧演员居然顺畅流利地表演完了,而且在李贺立这个专业节目策划人眼中,节奏掌握得非常好,平均两三分钟就有一个笑点,看得人意犹未尽。 明显剧场里这些人,都是这个叫马桶的粉丝,对他的演出反应还是挺热情的。 表演结束。 丁丁把半价从花店买回来的午后花扎成的花束送到了后台,没过一会儿就看到熟悉的身影跑了出来,满头大汗还来不及擦。 “丁丁?!” 丁丁哈哈一笑:“哎马桶,兄弟!” 两人热情地扭抱到了一块,就见马桶狠狠地抱了一下丁丁,想要说什么,却先红了眼眶。 李贺立一看这俩人就是有故事的人,果然等他们寒暄的时候才知道,原来这个马桶不是人家演员的真名,人家演员本名叫马童,童年的童,但被丁丁马桶马桶地叫习惯了,后来也就真用了马桶做艺名。 马桶原来是天桥旁边一家小澡堂子的老板,生意一向不太景气,光顾的人里头就数丁丁跟他玩得最好,两人没事干就在澡堂子里互相搓背,然后吹牛皮。 丁丁吹牛皮吹得就很响了,没想到马桶吹得比他更响,说自己梦想要当个喜剧人,全国人民都知道的那种喜剧演员。 丁丁当场就想把他甩到澡池子里淹死,想了想自己还想在他这里免费洗澡,也就没戳穿他的美梦泡泡—— 当然不仅没戳穿,甚至还进行了热情的鼓励和支持。 你可以的你行的,有梦想谁都了不起。 丁丁的口舌之威有多厉害,他说了也没一两个星期,人家就关了澡堂子包袱一卷真的去喜剧剧场发展去了。 留下傻眼的丁丁:“……” 早知道他就不说了,这下没有免费的澡池子泡了。 这是一年多前的事情,后来丁丁也去过马桶工作的喜剧剧场看了两场演出,那时候人更少,而且舞台上的马桶根本没有任何表演经验,就像个被人抱上台的大白菜。 这是丁丁的看法。 现在丁丁要改变看法,因为一年的时间真的改变了很多,那个不会表演的马桶真的开窍了,形体动作语气什么的,不说是贴近真正的喜剧演员,总有了不少自己的风格。 丁丁这时候才透露了真实意图:“有个演出,来不来?” 在听到是甜桃这种大公司联合北京各大高校举办的青春晚会的时候,马桶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畏缩。 “不行不行,我不行的,我这就是个低俗的单口喜剧相声,说的都是咱们小市民的吃喝拉撒,人家那种大场面大舞台的,我咋敢去。” 觉得自己难登大雅之堂。 丁丁冷冷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狗肉包子上不了席。” 这话杀伤力可不小,把个胖墩墩的演员说得脸上大汗淋漓,脸色从青到白,再从白到红,也不过就是短短几秒的事情。 “丁丁!你、你……” 面对丁丁的背影他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似的,大吼道:“我不是!!!” 丁丁转过头来:“不是什么?” 马桶大吼:“我不是懦夫!我敢上!你让我上我就上!” 丁丁这才露出一个笑容,“这才对嘛,不就是个晚会吗,有什么敢不敢的,难道观众不是两个鼻子一个眼?跟你这台下的观众有什么区别?” 马桶被逗乐了,原先的紧张畏难的情绪淡了一些:“是一个鼻子两个眼。” 丁丁拍了拍他肩膀:“兄弟,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你们这种喜剧演员,难道还怕送到手的出名机会?” 丁丁:“是兄弟就好好珍惜这次机会,准备个好节目上来。” …… 丁丁和李贺立走出剧场,这时候,丁丁的手机响了。 李贺立就见丁丁接了电话,嗯嗯了两句,眼睛似乎一亮。 “好,感谢感谢,这是我们应当做的,这个肯定的,主题是支持青少年,内容是支持青少年,最后的结果肯定也是要支持青少年的嘛……” “对,麻烦你们明天函寄过来,寄给我们节目摄制组。” “不用感谢,就这样。” 丁丁挂了电话,本来还只是淡淡的笑容,突然变得邪魅狷狂起来:“哈哈哈哈哈,老子这摊子越铺越大了吼吼吼!!!” 李贺立:“……” 李贺立小心翼翼:“导演你这是啥意思?” 丁丁一秒收回笑容,故作高深:“明天你就知道了,我会让你看到,奇迹是怎么铸就的。” 李贺立:“为啥不是今天?” 丁丁:“今天太晚了,我要回去,家里有个,嗯你懂的。” 李贺立秒懂:“懂懂懂,弟妹管得严是吧。” 丁丁:“?” 李贺立嘿嘿笑道:“没想到导演你这么年轻就结婚了,弟妹对你还挺上心。” 丁丁自动忽略了前半句,对上心两个字深表赞同:“没错,他对我可上心了,给我擦车,给我铺床叠被,给我背货,还痛殴了想要欺负我的人。” 丁丁:“他还说我要是有一天离开他的话,他就把我的腿腿打断。” 丁丁露出梦女的微笑:“我当然不会离开他啦!波音7系的飞机再好,也不如他给我暖的被窝好。” 李贺立:“……” 李贺立:“这个提到他家那位的丁丁,和刚才雷厉风行的丁丁,仿佛不是一个丁丁。” …… 丁丁拎着打包盒回到家中:“老乔我回来了,吃饭了没?” 他有些得意地打开了全聚德打包的烤鸭:“今天请人家吃烤鸭,就想着让你也吃一口,我又打包了一份新的,快尝尝,鸭子味道怎么样?” 丁丁忙前忙后地招呼,丝毫不觉得自己像个外出捕食满载而归的雄鸟,每一根羽毛都闪着光芒,仿佛希冀伴侣的夸奖。 丁丁笨手笨脚卷了个烤鸭饼,想着是亲手递到乔哥嘴边。 没想到,他递的时候乔行简刚好抬头,这一下,一根白绿色的大葱根从卷饼里突兀地弹出来,正好插、进了乔行简的鼻孔里。 丁丁:“……” 急!关于我不小心将大葱捅进了冰山暗黑系室友鼻孔中这件事!我该如何脱身,在线等,挺急的。 丁丁眼睁睁看着乔行简握住了他的手,然后将葱根从鼻孔里抽了出来。 气氛十分地沉默。 十分地谜团。 丁丁尴尬到脚趾抓地,硬生生抠出一个月球模型的那种。 丁丁忍羞:“乔哥我不是故意的哈。” 乔行简张开嘴,丁丁觉得他一定是原谅了自己。 就见下一秒乔行简鼻翼翕动,肌肉紧绷,猛地打了一个震天动地的喷嚏。 丁丁:“……” 丁丁:“关于我死罪难逃这件事,神仙也帮不了我了。” …… 丁丁眼泪汪汪地看着乔行简默默吞着烤鸭。 那该死的应该被碎尸万段的葱根老乔也不嫌弃,除了那根罪魁祸首被丢进了垃圾桶之外,其他的都裹上蘸酱被老乔吃进了肚子里。 丁丁:“感动。” 丁丁:“也只有乔哥你会这么包容我了。” 丁丁:“我这犯的可是,大葱插鼻之罪啊。” 罪不容诛,罪该万死。 让丁丁没想到的是,自己非但没有得到丝毫怪罪,甚至还在洗了澡之后,享受到了老乔贴心的按摩服务。 丁丁躺在床上,身后是老乔不轻不重张弛有力的按摩。 丁丁:“脖子脖子,对就这儿,哦太舒服了。” 丁丁:“肩膀多按按,这几天敬酒敬多了。” 丁丁:“腰上,哦哦哦哦哦,有一种麻酥酥的感觉,难道这就是穴位被触碰的感觉?” 丁丁逐渐发出销魂的声音。 “嗷,我太舒服了……” “嗷,老乔,你太专业了,没看出来你居然有这一手,你不会是个技师吧……” “嗷,我明白了老乔,你一定是凭借这一手被富婆发现哒……富婆好眼光。” 丁丁在一声声的胡言乱语中逐渐迷失了自我,根本没发现身后乔行简面色微微一沉。 丁丁:“有点重了哈老乔,力道可以轻点。” 丁丁:“嘶嘶,老乔,我感觉我后背红了,有点疼嘿。” 丁丁:“老乔?!” 丁丁捶床。 丁丁嘶吼。 丁丁哀求。 都被镇压在老乔的无情铁砂掌之下,十分钟之后,床上只留下一个瘫软如泥的丁丁。 …… 第34章 听说请到了煞笔六 第二天, 坐在办公室里的丁丁下意识掏出手机,打开周公解梦app。 然后在里面输入,‘梦到自己变成了孙猴子,怎么翻都翻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然后求解梦。 就见上面写着, 亲亲最近压力过大, 精神紧绷,需要缓解哦。 然后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注解:做梦之人事业有些许迟滞之象,需经等待,然后可见光明。从此之后一帆风顺, 必大扬名。 丁丁:“虽然这是个屁、眼、子app, 但好会哦。” 说到了他心上。 …… 丁丁看着鱼贯而入的节目负责人们,故作神秘道:“现在什么都不要问我, 我要等消息。” 昨天从李贺立口中得知节目最新进展的众人本来有很多问题想要询问,问这个姓丁的导演是不是真的请到了那么多高校表演团队, 问他节目安排,问他打算。 然而看着丁丁闭目假寐的样子, 似乎胸有成竹,众人只好按捺住好奇惊讶和不解,静悄悄看着表,一起跟丁丁等待着。 丁丁:“等待。” 丁丁:“……” 丁丁:“z~z~Z~” 等到震天的鼾声响起来的时候, 众人才发现这一等待就是半个小时。 原来这根本不是等待,这是姓丁的他睡着了!!! 就在众人要揭竿而起的时候,就听到办公室里座机响了。 这一秒,丁丁的大手忽然从天而降, 接起了电话。 十几秒的嗯嗯之后,就见办公室的传真机里, 吐出了薄薄几页纸。 上面写着:中国青少年发展基金会感谢函。 基金会感谢晚会主办方甜桃愿意关注青少年发展问题,举办以青少年为主题的晚会,感谢甜桃提出将晚会的全部收益捐给基金会的想法。 众人大惊失色:“导演,晚会哪有收入?” 100万总预算都不够花,哪还有收入? 丁丁呵呵道:“春晚的收入从哪儿来?” 众人愣了一秒:“广告。” 众人恍然:“导演,你要拉赞助?” 编导王爱群忍不住摇头:“导演,你这是异想天开呢,就咱们这个连个明星都请不起的草台班子,哪还能拉到赞助?” 谁知丁丁道:“谁说请不起了?” 办公室内,众人对丁丁的话都不深信。 你是拉回来了演出队伍,可是演出队伍非常官方,非常学术,几乎以公益性质为主,这种企事业单位参加的演出活动,能吸引什么广告商啊。 丁丁只是微微一笑。 就听办公室内的座机又响了,这一次,丁丁示意执行导演郑杰平接电话。 郑杰平拿起电话,嗯嗯了一声,忽然瞪大眼睛:“什么?你说你是SB6少年团的经纪人阿虎?” 郑杰平这一声惊呼成功吸引了办公室所有人的注目。 他们听到了什么,SB6少年团,居然把电话打到了这里? 接电话的郑杰平越听越是惊骇:“你说你们接到了我们甜桃摄制组发来的邀请,有合作的想法……承办单位除了甜桃还有谁?是网络直播还是录播?场地在什么地方?” 郑杰平咽了口唾沫,把电话从耳边拿开:“导演,经纪人想要亲自和你沟通。” 原以为丁丁会像舔狗一样扑过来,没想到丁丁却哼了一声充满懈怠:“告诉他们我忙着呢,一个小时后他们可以打视频电话过来。” 众人:“……” 郑杰平颤抖着手,不知道是先回答电话还是先过来掐死丁丁。 丁丁却语气一沉:“就这么说。” 郑杰平愣了一下,依言回复,出人意料的是,那边本来有些趾高气扬的声音顿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就说等一个小时后他再来电话。 电话挂掉,丁丁满意地看着众人炸锅。 “我是不是做梦呢!快掐我一下,梦太逼真了,我要从这个梦里清醒!” “我听到了什么,我竟然听到SB6少年团经纪人打过来电话,想要加入咱们这个文艺晚会?!” “导演,你是怎么做到的?” 五分钟后,这些人才问到了重点。 丁丁笑而不答,是李贺立替他解释了原因:“原因就在这个中国青少年发展基金会的感谢函上,导演之前和基金会联系,承诺将晚会获得的全部收入捐给基金会,然后获得了基金会对晚会的支持。” 然后丁丁联系SB6的经纪公司,说邀请少年团参加晚会,特意说明了晚会的性质和来自官方的认可。 果然,如同丁丁料想的那样,那边本来已经推脱了,说少年团已经接了糖果的邀约,没想到在听到青少年基金会的支持和晚会的公益性质之后,态度忽然发生了转变。 郑杰平替大家问出了疑惑:“这不可能啊,相同的邀约,SB6怎么会放弃糖果选咱们呢?” 丁丁呵呵一笑:“我说你们天天关注娱乐圈,到底关注了个什么。” 就见丁丁拿出一则新闻展示给众人:“4号也就是一周前,SB6少年团的成员徐宥一、方译可被曝出了室内吸烟的负面新闻。” 当时舆论很是不利,两个成员不仅在微博上被禁烟大使点名批评,甚至还被对家发动黑子铺天盖地地造谣,最后事件以两个年轻艺人视频道歉和承诺永不再犯告终,然但经纪公司花了很大力气才把这件事平息下去。 郑杰平恍然大悟。 原来SB6经纪公司是想借助晚会的公益性质,和青少年基金会的支持,来消除吸烟事件的不良影响,重新塑造偶像们的好形象。 所以在两场晚会里,经纪公司愿意选择甜桃而不是糖果。 众人感觉到这件事就像一个令人称奇的魔术,当魔术的秘密揭示之后,似乎也没什么特别令人惊讶的地方。 然而他们忽然又想到,为什么这件事他们都忽略在了脑后,偏偏这个丁导却能抓住并加以利用呢? 你要说是运气吧,可运气总是实力的一部分。 这时候郑杰平忍不住发问道:“导演,那你为什么不直接答应经纪人,还要让他们等你一小时呢?” 丁丁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没说话。 这时候李贺立就充当丁丁的传声筒开了口:“你还年轻,不懂得双方的博弈,这个SB6少年团是现下最火的男团,单人粉丝超过2000万,团粉丝过亿的这种,人家的团队趾高气扬眼高于顶,听说惹恼了偶像不要紧,惹恼了他背后的团队就不行,这个经纪团队仗着偶像火,提出过不少无礼要求。” 什么必须提供单人套房,必须有特殊对待,全场必须按他们的要求来,连团队的助理都要跟偶像一样享受最高待遇。 这就是狐假虎威。 有的时候偶像是真的人挺好,但是团队也是真的很拉胯。 所以碰到这样的经纪团队,丁丁的办法就是一个字,晾。 把你晾在那,看是你心急还是我心急。 是你有求于我,还是我有求于你。 这东西有时候就是个此消彼长的关系,一方要是强势,另一方自然而然会弱势。 要是丁丁这边好言好语好说话,你看那边抖不抖地起来。 所以丁丁直接就给他们一个自己不好说话的印象,这个晚会谁说了算看清楚一点,就像现在你什么时候电话能打的进来是我说了算。 丁丁不太了解这种经纪团队,但他很了解这种狐假虎威的人。 …… 丁丁在这一个小时的功夫里,将整个工作小组进行了划分。 工作小组分成了导演组、摄录组、通讯组、场控组、道具组、文案组、督导组和后勤组,对每一块的责任进行了划分。 比如摄录组负责晚会的拍摄,通讯组负责联系演员和工作人员,场控组负责维持秩序安排座位,文案组就负责晚会开场词甚至微博的推送等等。 丁丁一个组一个组地压责任,一个小时都过去快一刻钟了,视频电话已经打开,就在丁丁对面,丁丁看都没看,一个多余的余光都没有分过去。 屏幕上,少年团的经纪人阿虎神色尴尬,不敢说话也就罢了,还不敢表露心焦的神色,看着丁丁把工作交代地差不多了,才敢稍微发出点声响吸引注意。 丁丁这才哦了一声:“是经纪人吧,看我这记性,一个小时这么快就到了吗?” 阿虎对上丁丁莫名其妙有点矮一头的感觉:“导演您忙,忙完了再说,我这不急。” 丁丁就道:“筹备晚会确实忙,主要也是我们甜桃对这次晚会很重视的缘故,这是一次甜桃对十二年走过的道路的回忆,是对青春的庆典,也是和各大高校的首次线上线下双同步的互动,特别是这次公益性质的晚会还得到了中国青少年基金会的支持,我们就更不敢懈怠了,肯定是要用最好的节目内容呈现给观众的。” 经纪人阿虎见丁丁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哪还敢有多余的要求,只想着机会就这一次,赶快把这个合作敲定了,早日借这股东风洗干净偶像身上的污水。 “您说的对,所以我们SB6对这个合作很重视,导演您看我要不要现在就把合作书发过来,您要是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们这边绝对配合。” 第35章 老子就要拉赞助 丁丁挂了视频, 就听办公室的众人静默了一下,居然异口同声地发出了万岁的喊声。 丁丁:“万岁什么万岁,还不快趁着这股东风,把能邀请来的艺人全给我邀请来。” 连SB6都来了, 还有谁不能来? 女团里, 当下最火的就是真彩英女团了, 走的是韩流风。 还有著名歌手,歌手组合等,整个工作组居然花了快两个小时才把该想到的人都想到。 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办过这么盛大的晚会了, 这种全明星阵容甚至是四年前, 甜桃最鼎盛、一哥一姐霸榜娱乐圈的时候,都不曾出现过。 丁丁看着他们手忙脚乱地翻找演员联系方式的时候, 不由得叹气。 要是刘小西在就好了。 这个女助理是个追星狂人,丁丁还记得他们在片场的时候, 这家伙除了每天提供一杯烫死丁丁的热水之外,剩余的时间不是对着老乔花痴, 就是对着手机追星。 这家伙连某个三流明星屁股上的痣是红是黑都知道,你说她知不知道这些演员经纪人的联系方式。 下一秒,丁丁看着从天而降的刘小西。 怀疑自己是不是脑电波通神了。 “你怎么来了?” …… 刘小西哼:“乔哥让我来的。” 丁丁:“乔哥?” 刘小西没好气道:“乔哥说你现在很忙,忙到晚上睡觉都在念叨晚会名单, 让我过来帮你。” 丁丁想了想:“你相信我,我念叨的绝对不是晚会名单。” 他念叨的都是,乔哥,饶命啊!!! 一晚上被摁住蹂、躏摧残了千百回的丁丁欲哭无泪, 有苦难言。 刘小西咬唇:“你这人,电影拍完了就拍拍屁股跑了, 害得李铁他们还天天念叨你,你原来早都找好了下家。” 而且刘小西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到任何地方,这个丁丁都能混的这么开? 丁丁:“80一天干不干,别那么多废话。” 刘小西:“……” 丁丁:“100最多了,别用这种看负心汉的眼神看我。” 丁丁:“120是我给出的最高价,包吃包住,自己掂量。” 丁丁:“怎么你还想要150,你说你一天就烧个开水然后啥活都不干,你还想要150。” …… 丁丁给出150的高价是值得的,因为刘小西除了丁丁相关的一切事外,所有明星家里的狗掉了几根毛都知道。 二十几个明星联系方式张口就来,只有一个没打对,后来发现是经纪人两天前辞职的原因。 众人:“……” 丁丁直接把联系演员和高校表演团队方面的事情全都交给了刘小西,然后带着执行导演郑杰平就出了甜桃大厦。 郑杰平坐在车里就不停地瞄丁丁。 丁丁:“怎么,今天第一天见我吗?” 郑杰平摇头:“不是,丁导,我是真没想到,你、你这么厉害。” 不愧是总裁亲自签来的导演。 这么年轻,甚至比郑杰平还小一岁。 却一力承担这么大的晚会,从无到有从不可能到可能,生生拉起来了一台让人期待的盛会。 丁丁呵呵一笑:“这东西没什么好羡慕的,你又学不来。” 郑杰平:“……” 丁丁:“哦对了,你之前不是跟我说,有人希望咱们晚会办不成功是吧,你说的是李贺立吧。” 郑杰平咬了咬牙,似乎想要将自己发现的不对劲告诉丁丁。 就听丁丁道:“你想多了,他是按照我的吩咐,建立起的跟糖果的渠道。” 郑杰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丁丁:“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知道吗,你以为这是什么,这是现实版商战!” 必须在自己节目单保密的情况下,想方设法打听到对家的节目单! 就像现在节目单的具体情况只有丁丁和李贺立知道一样,就听丁丁道:“你知道我带你出来干什么吗?” 郑杰平摇头。 丁丁扭头看他:“听说你之前是公关部门的?” 丁丁跟李贺立聊天的时候得知,这个郑杰平以前是甜桃公关部的,还挺出名,因为能喝酒,而且喝不醉。 后来因为一件小事得罪了部里的上司,就被调离了部门,来到了晚会摄制组这里。 丁丁一把漂移倒进库里,带着郑杰平下车,“今天给你发挥的机会,咱能拉到多少赞助都看你的了。” 丁丁给了他一个全看我脸色的手势,两人就大摇大摆踩着鞭炮,进入了大酒店中。 “恭喜恭喜,”就见丁丁掏出两个大红包交给傧客:“大侄女终于结婚了,我这个当叔叔的终于了下了一桩心事啊。” 傧客一脸懵逼地看着这个年纪轻轻大言不惭,说自己是舍得酒业董事长闺女的亲叔叔的人。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丁丁还是被客客气气迎进了外场,和郑杰平两个找了个企业员工的包桌坐下了。 丁丁三下五除二就跟包桌上的人打成一片了,听着桌上的人议论,说舍得酒业家大业大,董事长就一儿一女两个娃,儿子还没玩够,女儿总算是出嫁了,董事长一挥手给陪了别墅豪车股份不够,还有整整一箱子金条。 丁丁就呵呵听着,盘算着眼前这条大鱼果然肥得可人。 晚会的主要收入来自何方,就是广告收入。 说是公益性质的晚会,但怎么可能真的公益性质,不然给发展基金会的钱从何来。 他之前拉赞助就想拉个大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其他广告商林林总总加起来还不如一个大广告,之前丁丁特意问过几个有意向合作的广告商,都是甜桃的老合作伙伴了,结果人家只给出60万的价格,还是他们口中的诚意价。 丁丁就把目光放到了今年春晚的第一合作伙伴舍得酒业上,这家公司财大气粗,已经连续五年在春晚搞特约广告了,今年据说花了2.3亿砸标,是名副其实的标王。 按理说从人家口里漏点渣滓下来都够丁丁吃了,丁丁也的确是这么做的,他联系了舍得酒业的相关部门,人家给出回复是没有赞助春晚之外晚会的意向,至于打出甜桃的名声更不管用,人家客气了一会,说他们只给东皇的电影投资过。 好家伙。 丁丁直呼好家伙。 这事本来要是对方无意愿也就罢了,丁丁向来通情达理,绝不强人所难,怪就怪舍得酒业提了春晚和东皇—— 丁丁一股劲上来,还非不信这个邪了。 丁丁有个原则,吃饭的时候谁也不能拦着他开心,就见他越吃越高兴,拉着两个刚认识的小伙伴还即兴上了舞台跳了两曲,跟音响师配合得当,赢得了阵阵掌声。 郑杰平:“……” 导演咱不是来拉赞助来了吗? 赞助在人家音响师的裤腰带上吗? 就见丁丁意犹未尽地下了舞台之后,那边新娘从内场出来,看样子是敬完了重要宾客,过来敬公司员工了。 新娘新郎面带笑容,端着酒杯挨桌敬着,来到了丁丁这一桌。 丁丁给了个眼色,就见郑杰平猛地站起来,砰地一声打开了一瓶舍得的高端原浆酒,在众人目瞪口呆的目光中,十几秒酒喝下了肚子里。 “于总,我敬你!” 就见郑杰平二话不说,又开了一瓶酒,又是当场下肚。喝完了脸色微微发红起来,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新郎新娘,大有再来一瓶的架势。 新郎新娘的脸色有点不好看,这一看哪里是敬酒的,一看这就是惹事的人啊。 新郎想了想:“小兄弟,是不是喝醉了……” 话还没说完,就见郑杰平又从桌上扯过一瓶酒,大嗓门吼道:“舍得酒业!不是说中国第一贡酒吗!质量不行啊!上了春晚的酒,就是这样的吗?!2.3亿广告,就是这么打的吗?” 众人坐不住了,纷纷侧目。 新郎一招手,旁边蓄势待发的几个保安就准备扑上来,将这个蓄意闹事的人带走。 带走一定要问问,是不是对家派来捣乱的。 却听背后传来一个有力的声音:“且慢,小兄弟,你说我舍得的酒不好?” 原来是舍得的于董亲自驾到了。 郑杰平早有准备,“我说你舍得的酒好,但人不好!一点也不舍得!” 于董眼睛一动:“哪里没舍得?” 郑杰平没说话,就见丁丁优哉游哉站了起来,微微一笑:“都说舍得的意思是,有舍才有得,当初于董创建舍得的时候,就是舍了自己一辈子的心血,做了惊天一赌。” “怎么几十年过去,江湖越老胆子越小,于董放着上门的生意不做,反而越发舍不得了呢?” 于董微微一愣,下一秒不怒反喜:“原来你是要和我谈生意的!” 别开生面的谈法啊! …… 第36章 让你尬笑 还是这个酒店, 不过远离了宾客,单独开了一间总统套房来,丁丁就坐在套房的真皮沙发上,将自己拉广告的真实意图说了出来。 于董忍不住笑了。 “小伙子, 你很有胆量, 但是生意不是这么个谈法, ”他顿了顿:“你一个小小的周年晚会,想让舍得冠名,就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舍得只给春晚冠过名。 现在说要给一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这么个小晚会冠名,换了谁都觉得不可能啊。 不说别的, 这就等于把春晚拉低到了跟这个晚会一个层次的地步, 叫谁面子上好看。 丁丁狮子大开口本来就是为了还价,闻言就道:“既然如此, 我也不叫于董面子上过不去,我们甜桃只要于董一个赞助, 您就看在我为了这个项目锲而不舍脸皮不要,都找到您千金的婚宴上来了, 您也给我一个好消息行不。” 于董哈哈大笑,觉得这个年轻人倒是有点意思:“你要多少?” 丁丁也真敢开口:“不多,两千万。” 于董差点没笑得眼泪出来:“芒果跨年晚会的冠名商,也不过冠了一千六百万, 你倒比人家卫视还厉害。” 丁丁大言不惭:“我这晚会说实话,请来的人不比卫视差。” 于董听着丁丁一个个念出来邀请的名单,不由得一愣:“你真能请到这些人?” 丁丁就呵呵道:“别的不说,SB6是确定要来的。” 于董不太涉足娱乐圈, 但是SB6还是知道的,特别是自己这个三十岁的女儿, 那么大岁数的人了,也还是这个男团的粉丝,天天坐飞机去搞粉丝活动什么的—— 于董想了想,目光落在了丁丁的脸上。 丁丁:“?” 丁丁摸摸脸,果然抠出一大块眼屎来。 尴尬。 于董没忍住又哈哈大笑了一场。 …… 丁丁和郑杰平两个一脸懵逼地走出酒店。 丁丁:“你别抖了行不行,你一抖我都想尿。” 郑杰平声音更虚:“不行啊导演,我现在就想尿。” 郑杰平低头看着自己和丁丁胸前死死抱住的箱子:“导演,我是不是在做梦。” 丁丁:“那你别动。” 丁丁抽出一只手来,颤巍巍给了他一巴掌。 郑杰平:“……” 郑杰平:“没做梦,也没醉。” 郑杰平;“没做梦的话,就等于说,我们现在抱了八百万现金呗。” 没错,舍得酒业的董事长答应了赞助,但人家给的是一箱子金条,丁丁两个眼睁睁看着他从女儿的嫁妆里拿出来的。 一箱子金条。 一根24万,箱子里大概有三四十根。 要两千万赞助,人家给了八百万,打了个折扣。 虽然给的是金条,而且充满了揶揄。 但丁丁本来的想法其实是能拿个200万就算没白来。 这都是命啊。 丁丁两个双人四手死死捂住箱子,从酒店去往小破车的路上那叫一个精神紧绷,草木皆兵。 郑杰平:“导演,我感觉那保安看咱们的眼神不对,他是不是想抢劫咱们啊?” 郑杰平:“导演,你先跑,我断后!” 郑杰平:“导演,咱们身后的车已经尾随了咱们三分钟了!怎么办,我害怕!” …… 一共二十一个节目(暂定)。 丁丁的工作量陡然飙升起来,请演员、联系团队、审核节目、碰头会对本子,宣发文案,从开场前的宣传片,到开场、中段、后场甚至压轴,一个舞台从构建,灯光,音效再到服装。 丁丁手下的摄录组、通讯组、场控组、道具组、文案组、督导组和后勤组一个比一个忙,比如舞台编导王爱群就要带着摄录组挨个跟演员和团队确定舞蹈,他带人去演员排练室,和演员方的编舞进行沟通和确认,再将舞蹈录制下来,回来给总导演丁丁过目。 比如道具组要提前布置小品现场,布置舞台背景。 比如文案组写了三稿串场词,还要在微博上成立‘甜桃青春周年纪念晚会官方微博’,每天输送现场照。 最忙的当然还是总导演丁丁,走到哪儿都至少有七八个工作组的成员围着,呱唧呱七嘴八舌地问他各种意见。 “导演,马桶喜剧人打电话了,说他的小品你就给过了吧。” “不行,你问问他的小品有几个笑点,全是尬笑!而且舍得白酒的那个梗也不好笑,让他赶紧换。” “导演,SB6方面说他们只有一个成员会钢琴,问能不能把节目改成全舞蹈。” “你给我问问他们全能型偶像这个称呼是从哪儿来的?连钢琴都不会,就会扭屁股扭胯了是吧!” “导演,芭蕾舞团队说咱们提供的服装不合适。” “这个你跟服装师沟通一下,不行就换。” 这种要求还算好的,最让丁丁讨厌的就是那种吹毛求疵挑毛病的那种。 说的就是真彩英女团,一个在选秀节目出道,风头正劲的女团。 这个女团整体风格走的是韩流,风格很多变,时而以长腿女神为基点,偏向姐系,时而走清纯和活泼元系,偏向妹系。 当然这次丁丁要搞这个晚会,肯定不能让她们露大腿,搞的就是活泼元系了,连校服都给她们准备好了,要求很简单,就是展现女孩的美好青春就行了。 结果人家团队挑三拣四,说这个不行那个也不行,甜桃提供的化妆师不行,甜桃给她们设计的发型也不行。 问她们想怎么搞,人家经纪团队回复,想用自己的化妆团队。 丁丁本来想着这也不是问题,人家自带化妆师,还省了甜桃这边麻烦,没想到人家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画出来的都是那种纯、欲、夜、店风。 就是那种现在网红很流行的那种,底妆看起来很青春,但是莫名其妙有朦胧暧昧气息的风格。 丁丁是个大直男,丁丁本来应该挺喜欢。 但这是个高校联合的青春晚会! 是正儿八经的青春! 不是你那个平面模特的那种清纯!!! 丁丁怀疑自己这边没给人家团队沟通清楚,是不是把青春听成了清纯之类的—— 结果人家就是肆无忌惮地告诉丁丁,韩国的高校晚会都是这么干的,看的人可多了。 丁丁看着甜桃自己的化妆师委屈地憋着两泡眼泪,显然刚才应该是被这个女团的化妆团队狠狠欺负了。 丁丁:“你们女团里,有韩国人?” 人家回答:“没有。” 都是中国人,纯纯的中国人。 丁丁:“那你学什么韩国人?” 人家团队似乎很不高兴了,鼻孔了出了口气,故意对着丁丁‘思密达欧巴’叽叽咕咕说了起来。 原来女团里没有韩国人,经纪团队里倒是有两个假洋鬼子。 后面几句说得倒是清楚,说现在最流行的就是韩流,丁丁土老帽,什么都不知道。 丁丁直接:“韩流你妈。” 真彩英:“?” 丁丁:“老子不管你这股寒流从哪儿刮来的,首尔还是汉城,你现在呆的地方,是中国!” 丁丁哗啦一下扯开外套,准备露出外套里红通通的‘中国’二字。 然后发现自己今天换了个外套,里面没有这个设计。 丁丁:“……” 丁丁面不改色合上外套,“一个晚会,你给我整的像是要上夜场,怎么还想陪酒去不成!韩国怎么陪酒我不管,中国不行!” “别给我整棒、子那一套!”丁丁直接发飙,“别以为我不知道,真正的棒、子国娱乐圈等级分明地很,你个小小的化妆师别说是嘲讽我,你连要求都不敢提!怎么韩国转了一圈回来,技术没学到位?!” 真彩英经纪团队被骂地目瞪口呆。 这还没完,就见丁丁喊了一声:“刘小西!” 刘小西隔着二百米喊了一声到。 就听丁丁道:“给谭tony打电话!叫他过来剪头发!一个头发5块钱,一个妆容15,给报车费!” 谭tony是谁,就是丁丁《尖叫屋2》的化妆老师兼发型设计师,就是有活的时候给剧组化妆,没活就给剧组剪头发这种。 人挺勤快,在尖叫屋剧组的时候给丁丁剪过头发,当然人家最喜欢的不是丁丁,人家喜欢的是老乔,给免费设计了好几次发型,最后吴池那件事,他还想给老乔画个伤口,保证一定能骗过警察的那种。 估计这家伙是真的想挣外快,半小时不到就刮到丁丁眼前了。 扭得跟个麻花似的,手上的化妆包一放,“导演,洗剪吹?” 丁丁直接指着坐立不安的女团:“不是我,是她们。” 丁丁就道:“这六个女的,我就一个要求,头发给我剪成高中生模样,妆给我上淡妆,就是高中女生那个样子,多了不要!” 谭tony就喜欢这样简单的命令,就见他端详了几个女的一眼,从包里掏出六袋郁美净:“姑娘们底子不错,来,咱们先上底妆啊,听我的,先涂郁美净啊……” “你们六个人刚好互相给对方涂,哎,对。” “这个口红省着点用啊,只有两根,别给我撅了。” “好好的姑娘你贴什么假睫毛,来来来,听tony老师的,把假睫毛摘掉。” “相信tony老师啊,tony老师都办过几十场这样的舞蹈晚会了,知道怎么样上镜好看,到时候就淡淡打点腮红就行了,听tony老师的啊。” 现场所有人:“……” 导演不按套路出牌也就罢了,怎么这个化妆师也这么猛?! …… 第37章 骨骼如此清奇 当天晚上豆瓣组群‘无所不知的圈内妖精’忽然冒出来了一个帖子。 “关键词:晚会, 女团,经纪人,导演,有谁明白, 快来对暗号!!!” ‘圈内妖精’之所以在豆瓣出名, 是因为这个小组成员里真的有好几个真正的圈内人, 有时候互相交流就会对暗号,然后其他组员也会闻风而动。 组里的八卦是真的猛,而且可信度非常高。 发出去一秒之后就有人回复了:“姐妹!我知道!暗号tony!!!” 两人刷地一下接上暗号,肆无忌惮帮若无人地交流起来了。 “卧槽我其实刚才就想发帖, 一犹豫就看到你的了!” “所以你也听说了是吧!我跟你一样, 刚听说的时候除了卧槽啥也不会说!” “所以真的剪了吗?” “真的,我姐就在现场, 给她艺人联系演出顺序的时候亲眼看到的,说经纪团队被骂地头都抬不起来。” “我听说的是这个导演很厉害, 从糖果手里把SB6抢走了!” 糖果、有名的经纪团队、吃瘪、SB6,一连串爆词飞速滑过, 组内大号的快速交流,顿时吸引了组员的目光。 “姐姐我想吃瓜!” “听起来好像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你们说的平常飞扬跋扈瞧不起人的经纪团队,到底是lyy家, 还是zls家啊,盲猜zls。” “等一下,提到SB6,他们官网上的一个通告悄悄改了你们知道不知道?” 就听这人道:“说是6月18号的时候要参加糖果晚会, 突然就没有了!” 再联系组内大号说的,某个厉害的导演把SB6从糖果抢走了, 组内似乎发现了某个惊天大秘密。 “卧槽还有人能把SB6从糖果硬生生抢走?!这人是谁,骨骼如此清奇!” 这个楼歪了几十层之后,忽然有人甩上了一张照片。 就见一个乱糟糟的类似片场候场的地方,人比较多,但是还是能看清楚两个真彩英女团的人背对着镜头坐着,任由面前的化妆师化妆,然后镜头右侧真彩英团队的经纪人露出半张脸来,脸色一言难尽。 顿时前面两个大号过来膜拜:“姐你居然搞到了现场照!” 就听这个po照的人轻描淡写道:“姐就在现场。” 然后三个人开始大声密谋。 “所以是真的!经纪人吃瘪!化妆师被赶到一旁买水去了!” “我告诉你们怎么回事,因为真彩英那个煞笔经纪人要搞夜店风,才被导演给骂了。” “我就知道是那个煞笔经纪人干的,她家姐姐们我见过,又温柔又漂亮,就是那个经纪人不是东西,吃回扣,驱赶粉丝,还让姐姐们大冬天露大腿,在零下十一度的露天舞台跳舞!cao!” “经纪人别说是欺负粉丝,欺负姐姐了,有时候还欺负剧组的其他演员,甚至工作人员!你们还记得吗那次……” “他们就是欺软怕硬!这次碰到了个厉害的导演,威风就再也逞不开了!被骂到一句话都不敢说!” 不光豆瓣组内沸腾,同一时间,兔区也有所震动。 “李涛,某知名女团一改风格,是不是近期打算换团队。” “爆料一个真事,中国两大男团女团即将登上同一个舞台,就是你们猜的那两个。” 作为两大娱乐版块网友交流区,不得不说她们的消息确实是非常灵通。有时候真相就在这些人的讨论中,而且是那种真的不能再真的真相。 …… 糖果这边,主持晚会工作的马总监最近总是感觉不太对。 问题应该不是出在版权,所有即将登场的日漫韩漫版权全都协商妥帖了。 场地?布景?视频制作?3d虚拟投影? 都没有问题。 马总监思来想去,忽然一拍桌子。 演员! 糖果邀请了那么多演员助阵影漫游IP晚会,但是同意接受邀约的居然只有三分之一! 难道六月份,所有明星的行程都这么忙吗? 不靠明星宣传,晚会怎么才能吸引目光! 这时候,手下一个工作人员忽然有些犹豫地举起了手:“总监,我有个消息不知道真假。” 就听他道:“听说隔壁甜桃也在办晚会……” 马总监给他一个你消息太滞后的眼光,略有些得意道:“甜桃办晚会我早就知道了,他们搞的是周年纪念晚会,总经费只有100万,哈哈哈,怎么能跟我们这种光演员的演出费就3000万的大型晚会相比呢!” 选择在618的相同时间办晚会,就是要在甜桃资金不稳风雨飘摇的情况下,再给他们致命一击! 这个工作人员欲言又止:“总监,我听说的是,甜桃邀请到了SB6……” 马总监沉默了一秒。 “胡说八道!” SB6能放着糖果不来,去甜桃? 开什么玩笑! 再说了,马总监对自己的消息来源还是很有把握的。 他在甜桃发展的内线早就告诉他了,甜桃这次走投无路,甚至想要办一场公益性质的晚会了,怎么可能邀请SB6? …… 甜桃总裁办公室。 杨桃出神地看着丁丁呈送上来的晚会节目单,快十分钟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丁丁在旁边等得心焦,但又不敢表现出来,屁颠屁颠地堆出笑脸来征询意见:“杨总,这是咱们晚会的一审节目,您要是觉得哪个不好,咱们再待定。” 杨桃目光闪烁了一下,表情淡淡,“这上面的人真的都来?” 丁丁三下五除二就要掏公文袋:“都签了合约了哪能不来,杨总您不信的话,我这合同您过目。” 杨桃其实知道。 这些天明星、偶像、歌手的经纪团队往来甜桃晚会制作部门多少回,全公司上下眼睁睁看着人来人往,早都是炸开了锅。 有的说早上看到了SB6经纪人阿虎在食堂跟丁导一起吃饭。 有的说真彩英团队耍大牌叫丁导给骂了。 有的说民俗歌手袁梓琪在录播室录歌,三楼都听听得到。 有的说一个卫视捧起来的小有名气的魔术师都被请来了,但丁导居然不满意他的近景魔术。 天下哪有不漏风的墙,就算演员岔开时间沟通,公司只要有一个人看到,那么大家都知道了。 最让所有人想不通的就是这个。 不是说,甜桃资金链断裂,没钱办晚会了吗? 不是说只有100万经费吗? 100万,能请到SB6?! 公司已经有人开始怀疑这是杨总的布局了。 故意说公司没钱了,就是要众人在观察风向中心猿意马,在惊慌失措中选错道路,然后杨总就可以趁机清洗掉一批不忠诚的员工了。 …… 杨桃还真没这么大本事。 不过她能稳得住,给了丁丁权限就真一点不过问,包括这些天公司上下明里暗里在她这里旁敲侧击问丁丁的事情,她也一副不放在心上,不以为意的模样。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杨桃的本意很简单,但她是完全没想到丁丁会给她这么一个大惊喜,大意外。 王助理看人的眼光还是不行啊,就知道告状,杨桃心想。 说这个姓丁的能吃,说他猥、琐,说他偷偷摸摸黑灯瞎火不知在策划什么,说不定最后卷了100万经费就跑路了。 丁丁:“……” 丁丁画外音:“别说,我之前还真是这么个想法。” 丁丁:“王助理说的没错。” 杨桃雪青色的指甲从节目单上划过,给出了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意见。 “高校表演团队和SB6、真彩英……有点割裂。” 一个是学院的文艺风,一个是男团女团流行乐唱跳组合,这两个同台演出,让观众什么感觉,刚刚听完一曲带感的嘻哈说唱,就来一个诗朗诵畅享明天吗? 丁丁一拍手,露出钦佩的神色:“杨总,您果然专业,果然明察秋毫!一眼就能看到问题!” 就听丁丁道:“我是光安排节目了,等到一审的时候才发现不对劲来,这么一来晚会风格怪异啊!” “于是我想了个办法,我就,”就见丁丁食指和中指比划了一个剪刀模样:“我就给他们……” 杨桃:“……” 杨桃语气直往上飘:“他们能同意?我说的是经纪人?” 丁丁不屑:“现在他们是菜,我是厨子,要把他们炒出什么样的风格,我说了算。” …… 丁丁从杨总办公室出来,无视那个姓王的小助理投来的愤恨目光,溜达着就去了公司食堂。 公司食堂两层楼,上千个位置,本来是绰绰有余,但最近因为主办晚会的缘故,接待的人多,就有点不够。 因为丁丁在一楼左边靠窗的位置划出了二百来号座位,专门用作招待演员和工作人员的区域,比如今天放饭的时候,丁丁就坐在这里,同时和三个演员的团队洽谈演出事宜。 接近12点人最多的时候,食堂都没有座位,但没有座位的人反而开心了,因为可以端着餐盘偷偷摸摸磨磨蹭蹭到靠窗户的位置,然后就可以听到跟公司晚会更多相关的事情了。 现在公司上下,哪个不关注即将到来的晚会? 虽然节目单是保密的,但不妨碍公司近水楼台先得月,在一审的时候,远远偷看到了节目。 就听歌手袁梓琪的经纪人问了最后一个关键问题:“丁导,咱们晚会到底在哪儿举办,您给个准话啊。” 歌手现场唱歌,肯定要考虑场地问题,这问题很重要啊。 …… 丁丁不是没考虑过这个问题,相反他考虑的很多,在这个问题上反而朝令夕改了。 为什么,因为刚开始想的就是晚会就那样吧,按部就班搞个自娱自乐的玩意,就在甜桃摄影棚那边随便搞搞。 后来摊子铺开了,就不能这么草草了事了。 丁丁是有想法的人。 不随随便便的。 …… 北京体育大学,接到主办方想要租借地方的消息之后,人力资源管理学院的王院长倒也不惊奇。 北体地方大,室内外训练场馆大而且年年修,接待过不少摄制团队。 他惊奇的是,这次来的晚会摄制组提出不租借场馆,要租借田径场地。 北体是国家体育总局直属的单位,搞体育运动那肯定拥有全北京最大的田径场地,现在这个姓丁的导演就提出,要租借田径场地,搭台表演。 这事情还真没有先例。 北体自己的校庆,都在馆内办的。 就见丁丁跟巡视自家领地一样,东看看西看看,丈量面积,还踩了踩草地,最后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就这儿。” 王院长:“……” 王院长:“这个我们真没租过,我们学校还需要讨论一下。” 丁丁:“讨论呗,最后你们肯定还是会同意的,因为我给钱。” 王院长:“?” 丁丁:“我都问过其他学校了,人家是按米算的,场地费一平米2块钱,你们赶紧研究决定,这么大地方一天至少收入五万块钱呢。” 王院长:“……” 就见丁丁拍了拍王院长的肩膀,一不留神被遒劲的肌肉震得手疼。 丁丁:“果然是体育大学吗。” 丁丁:“是这样的王院长,我都给你们送钱来了,你们不表示表示?” 王院长迟钝:“表示?” “放着那么多高校的场地我不选,我就看上你们的场地了,”丁丁:“我的意思是,希望贵校组织学生进行晚会的迎宾活动,当然有可能的话,我其实还想让贵校血气方刚的学生们做个简单的开场,您意下如何?” …… 车上,执行导演郑杰平神色木然。 五万块钱,就搞定了人家的场地,还包括迎宾组的人工费。 北京工体单晚租借的费用是,100万一晚。 郑杰平神色渐渐触动,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导演,我想跟你学。” “学啥?” “学白嫖。” 丁丁:“滚逑这玩意你学不来,这是天生的懂吗,天生的!” 就要白嫖!!! 第38章 倒v结束~ 一个多月没日没夜的筹划, 今天终于到了要见分晓的时候了。 丁丁早上九点半忙完手头的事情,从办公室出来,跟所有演职人员一起坐上专车,赶往北体场地。 “刘老师, 没问题吧?” “没问题!” “上次的那个魔术的小细节纠正了吧?” “导演放心吧, 我在家自己练了四五十遍了, 保证不会有一丝差错。” “马桶,你说话语速一定要慢,儿化音不要太过刻意,不然你那麦克风容易有气声。” “嗯嗯, 每句台词我都会把握号节奏的。” “袁老师呢, 今晚能不能唱出惊天一嗓啊?” “怎么滴导演是想让我震破北体?” “哈哈哈哈……” 丁丁一个个嘱咐过去,其实很多早就不是问题了, 但丁丁这样就是一种鼓励,反正在丁丁看来, 节目有了,机会给了, 各方面不说是尽如人意,倒也没什么缺憾了,剩下能不能成功,就看观众愿不愿意赏脸了。 到了现场, 舞台早就架设起来,各组都在忙,忙着拉线,设座位, 调试音响,打扫舞台, 演员则陆续抵达乒乓球体育馆,在二楼化妆和穿演出服。 北体的学生最活跃最兴奋,看着平常在电视或者网络上才能看到的明星偶像甚至男团女团们抵达学校,而他们不管有没有分到迎宾的任务,都迫不及待地蹲守在校门,一路跟随。 丁丁的两个助理,一个刘小西在球馆二楼和演员签到,随时保持演员和导演的沟通的同时,也在监督服化道。 一个执行导演郑杰平在负责和工作组的签到,做音频视频的备份考录,跟递麦组核对麦克风的数量和等会晚会的递麦工作。 至于导演丁丁,现在正在和文案组准备宣发工作。 文案组负责的各平台宣发工作,直到开场前十个小时,才正式进入了宣传期。 这是晚会策划李贺立的点子,很快就得到了丁丁的表扬。 晚会宣发的策略跟以前截然不同。 以前是恨不能大张旗鼓地宣传请来了某某某明星,早早就造声势,以吸引更多的流量和关注。 但这一次,晚会节目组在各种小道消息不胫而走,风言风语各种猜测的时刻,反而一点都不着急,什么网传SB6要来啊,某某明星空降啊,对于微博上流传的各种说法,节目组一概不做任何解释和回应。 一直憋大招,憋到了最后一天。 从早上九点开始,官博每个小时po出一位明星的照片,和明星本人官微进行互动,宣告晚上八点开始的晚会。 从十八线喜剧人马桶开始,到三线五线的小明星,到民俗歌手魔术师,到几个逼格准二线的明星影星,再到女团和SB6。 这是一种密集的累加效应。 在心理学上这就是惊喜的不断叠加,比如说网友在微博上看到了某位明星要参加某场晚会的消息,有了这么个印象。 结果一个小时两小时之后,又刷到另一个明星也要参加的消息,多次重复刷到之后,观众就会不由自主对晚会产生期待。 果然下午两点左右的时候,网上的消息就震天动地了。 文案组不断收到各种反馈。 “导演,咱们今天就买了两个热搜,但是截止现在文娱榜已经上了四个热搜了,剩下两个是网友自发搜索的!” “导演,北体的电话都打爆了,问的都是这边是不是真的要举办晚会。” “导演,通讯组接到了一个广告商的电话,问能不能现场追加一个广告。” “导演,SB6站姐和大粉确定消息之后,说要号召粉丝来北体加油助威。” 丁丁对狂热的粉丝早有招数:“跟北体校方联系,下午四点学生到了之后就把住大门不让闲人进来了,让督导组巡查场地,只要看到有拉出横幅彩条的粉丝混进来了,就给我揪出来撵出去。” 叫你浑水摸鱼! 丁丁说的学生指的不是演员,而是进入现场观看演出的学生观众,为了感谢高校的支持和帮助,丁丁给八大高校一共给了3200多个观众席位,加上北体自发来观看的学生,现场超过了上万人。 下午闸口一开,学校老师带领学生们入座,丁丁让郑杰平跟带队老师说,点名查是不是有浑水摸鱼进来的人。 老师们刚开始还不以为意,后面按要求一点名才吓了一跳,人家还真没说错,好好的队伍进了学校,一下子多了好多个不认识的人,贼眉鼠眼地就想要跟着进来看晚会。 北体的保安差点没疯了,本来今天的晚会人流量就大,工作就很辛苦,结果好不容易堵住大门,转眼就看到一群人喊着口号准备从墙外翻进来。 关键是什么,关键是人家不是男的,这要是一群男的敢翻墙,身手敏捷的北体保安那还能叫这群偷渡客偷渡成功? 人家是女的! 几十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挽起袖子撸起头发,咬牙切齿地徒手攀墙。 还喊着令保安不寒而栗的口号。 “SB6,妈妈为你翻山越岭!!!” …… 保安这边劝诫无用,打算等人下来。 下来一个他就给抓去警卫室一个,好好批评教育。 就在这时,墙上的菇娘忽然浑身一震,目光投过保安的肩膀,落到了大门方向。 保安一回头,就见一个人影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这人身姿挺拔,气度沉闲,一张脸极是英俊,举手投足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态,或者说,魅力。 保安一愣,下意识看了一眼手表,这都快开场了,怎么这个明星才姗姗而来? 保安把电闸拉开,二话不说就准备将人护送过去:“快,快跟我进去!” 看着被保安护送进入田径场的男人,刚才还奋不顾身的骑墙菇娘们顿时恨不能化作三尺红浪,紧紧跟随那人而去。 怎么会有人这么帅! 这么好看! 这,就是大明星的魅力吗? 和真正的大明星相比,原来SB6真的像小孩一样……住口!自己怎么能有这样的想法! SB6的妈妈粉们痛心疾首之后,忽然一愣。 大明星? 不对啊,他们这些混圈的人,为什么从没见过这个大明星? …… 保安把人护送到地方,却见负责内场安保的工作组人员核对了半天,一头雾水:“这不是咱们的演员啊,也不是咱们的工作人员。” 盯着人看了半天,长得好看就可以浑水摸鱼啦? 还真可以,工作人员越看越是心软:“要不然……” 把人放进来,然后带到工作组的座位那边? 另一个组员一下子打断他:“导演说了内场要严查,谨防粉丝混入,你要是敢放人进来,你担责你挨骂。” 就在这时,刘小西远远看到了来人,一下子眼睛一亮。 “乔哥,你怎么来了!” 乔行简嗯了一声,目光移动:“来看晚会。” 刘小西把警戒线拉开,对两个工作人员解释道:“这是家属懂吗,丁导的家属,下次要是看到了,长点眼睛。” 工作人员:“……” 两人看着刘小西助理带着人走了,“咱们导演长得其貌不扬的,家属怎么长得这么好看。” “基因突变吧,管他呢,快快,节目快开始了,咱们赶紧过去看。” …… 乔行简进入场中的时候,晚会还有不到十分钟就要开场了。 丁丁坐在北体西侧场馆的主控室内,盯着监控屏指挥全局。 “确保通信信号。” “是。” “四号机机位有点偏,往左一点。” “好的导演。” “舞台,舞台回话。” “导演我在。” “早上出问题的那台设备呢?” “已经换新的了。” “最后再确认一下。” “收到。” 别说是丁丁和所有演职人员、现场观众在等待开场,此时此刻,负责直播的甜桃网络平台上,对晚会感兴趣的网友们已经开始在下方整齐划一地刷屏了。 甜桃后台,就见杨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亲临现场,撑起双臂,默不作声地看着后台统计数据。 现场,丁丁看向左侧,监控室内的所有人跟着他看过去,负责提醒时间的小工就道:“还有五分钟导演……” 谁知丁丁忽然拿起传呼机:“不等了,各部门注意,各部门注意,提前开场!十秒之后,提前开场!” 众人大惊。 晚会已经详细安排到了这个地步,说好了八点,却提前五分钟开场? 这是什么操作? 只见过推后开场的,这种提前开场的操作,一下子震惊众人。 但好歹所有准备工作已经完成,提前开场倒也不至于让人手忙脚乱。 就听丁丁大喊道:“四,三,二,一,开场,进人!” 就见早已经准备好的北体学生们,一群普遍身高1米8 以上的男儿,嗷嗷喊着从舞台后面冲出来,围绕整个田径场跑了起来。 猝不及防还在看倒计闲聊的观众:“……” 吓到神经元震颤。 然而在直播镜头中,就见镜头随着奔跑的学生们拉出去,给了全场一个极具规模的俯瞰镜头。 上万人的场地,璀璨的灯光,还有铺设出去的海淀区夜景,一下子让直播镜头前无聊等待的观众不由自主瞪大眼睛,发出了‘哇’的一声。 “傲气傲笑万重浪!” “热血热胜红日光~~~” “胆似铁打骨似精钢,胸襟百千丈,眼光万里长……” 八十个年轻壮小伙嘶吼起来,那声音叫一个气壮山河。 一曲男儿当自强,让现场众人下意识跟着唱起来,一下子调动了场内的气氛,也震动了广大云观看的网友们。 “卧槽我看了眼时间,这是提前开场了?” “现场人这么多啊,放眼过去很舒服啊,全是年轻大学生。” “人家开场都是舞蹈团队跳舞,怎么甜桃突破自我了,要一改往日的风格了?” 丁丁呵呵:“娘娘腔的小鲜肉看多了吧,让真正的阳刚男儿给你们洗洗眼。” 关键提前开场一下子打乱了节奏,让本来在糖果云视频和甜桃视频随意切换的观众一下子全被吸引到了甜桃。 就算是本来一心打算看影漫游的观众,也忍不住偷瞄了甜桃几眼,反正糖果还没开始吗不是,等开始了再换回来呗。 没想到这就中了丁丁的圈套了。 他就不信打开了甜桃晚会的观众,还能再投身糖果去。 …… 第39章 看过的直接从这儿订阅~ 就见‘热胜红日光’的余声还未落下, 镜头就转到了主舞台,主舞台上来自北京舞蹈学院的中国舞团队已经开始了,四季如歌节目的表演。 大片大片的鲜花开在了舞台上,匀净修长腰肢袅娜的姑娘们踩着盛夏的步伐, 像一朵朵永不凋谢的鲜花一样盛开绽放。 姑娘美丽, 小伙儿阳刚, 不知怎么,那种青春的气息就扑面而来了。 丁丁盯着镜头:“主持人准备,倒计时三秒上台!” 直播镜头拉近。 就见穿着淡粉色旗袍的美女主持人汤思思和甜桃男主持人搭手上场。 汤思思,丁丁的学姐, 比丁丁大一届, 以前在学校里就是小有名气的文艺活跃分子,主持了不少晚会舞会, 毕业了也顺利进入了北京电视台,有一个晚间的访谈节目, 她是双人主持人之一。 她跟丁丁两个早就认识,但丁丁凭着关系想要白嫖的想法在她这里就碰了壁。 人家, 认钱不认人。 说什么母校情分没有用,说什么锦上添花你找别人,说什么你最专业我没时间。 说主持费三万八,人家来了。 汤思思露出甜美的笑容:“青春是什么, 有人说青春是一首动人而又美妙的歌谣,有人说青春是一条奔流不息而又逝者如斯的河流,青春是画卷,是蜡炬, 是阶梯……是辉煌,是叛逆, 是无悔……” 甜桃男主持人微微一笑,“青春是跳动的音符,活泼欢快,跃进激昂。青春是阳光季节,多姿多彩,绚烂辉煌。青春是舞动的爱,是少年的梦,是甜桃十二年一路走来的秉持的初心,是十二年始终坚持的不变情怀。” 文案组偷偷瞄了一眼监视器前的导演,见他似乎面露满意,不由得松了口气。 串场词最难的就是如何将青春这个主题和甜桃周年晚会绑在一起,还要不动声色地突出后者,毕竟这玩意从根本上说还是甜桃的庆祝晚会,是导演拉虎皮硬拉出来的大杂烩晚会。 而主持人刚才的串场词里,《跳动的音符》、《阳光季节》、《舞动的爱》、《少年的梦》都是甜桃出品制作的热门电视剧,还都是青春剧。 文案组,真的呕心沥血了! 网友似乎也发现了串场词的妙语连珠,一个个在直播下方直喊六。 一个校园青春音乐剧之后,丁丁看了眼时间,八点二十了。 丁丁:“女团,做好准备了吗女团?” …… 真彩英女团,正在候场。 六个可爱大方的姑娘被编导引导上去,其实脑袋瓜子到现在还是懵的。 自从接了这个据说是公益性质的晚会之后,不论是她们还是她们的团队,似乎都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头发,一剪刀剪成了马尾! 染回了黑色! 阿玛尼底妆,换成了彩虹嘟嘟19.9元的粉底! 团队不敢问,问就会被那个姓丁的导演骂,说是洋货用多了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那个给她们化妆的谭tony更是奇葩,一听说化妆品不给报销,本来和颜悦色的脸拉得好长,多用一点点隔离霜就会被阴阳怪气地内涵,说她们大手大脚。 六个姑娘眼泪汪汪看着对方,活了二十五年了,第一次学会像挤牙膏似的挤郁美净的空袋。 空气中传来了郁美净的奶香味道。 还不等她们深吸一口气,灯光一亮,舞蹈开始了! …… 现场高校生。 瞪眼:“这是谁啊,好像有点眼熟。” 傻了:“这是真彩英吧,我看到了李幻真和张彩昕啊。” 下巴掉了:“卧槽,她们怎么成了这个模样!” 镜头前。 看着一律黑色马尾辫,校服长裤唱跳着的女团,网友在长达一分多钟的时间内,集体失声。 这是真彩英? 韩妆,韩风,韩式唱跳呢? 甜美,性感,大长腿呢? 一直以来,网友对真彩英的舞台风格还是熟悉的,这是一个风格多变的女团,一共两种路线,初恋妹系可清纯可甜美;性感姐系可热辣可酷炫—— 但眼前这种带着黑框眼镜,手舞试卷跳舞的是谁啊? !!! 甜桃后台,运营人员忽然压力陡增。 “注意,注意!红色警戒!” 涌入甜桃视频的人数激增!第一波红色浪潮来袭! 直播观看人数,从679万,短短一分钟时间激增到921万,人数还在飘红上涨。 跟运营人员的如临大敌相比,总裁杨桃心中暗自欣喜。 为什么,因为很明显这一波人,是从隔壁糖果来的! 今晚在线上直播的无非糖果和甜桃而已! 甜桃增,则糖果必减! 甜桃不知道隔壁糖果的数据,但她知道从晚会开始到现在,甜桃的数据是越来越好,这跟那个导演丁丁的策略,绝对分不开关系。 杨桃看的明白,这个丁丁提前五分钟开场,和现在将女团这种重量级的演员放在开场半小时之内演出,都有快速吸引流量的原因。 一般来说,女团至少应该在后半场。 但丁丁这么安排,就是要在糖果还磨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隔壁糖果。 果然,这时候的糖果别说是正题,就连开场都没开完呢,开场是糖果各大影漫的回顾,主持人还要在现场观众的见证下,放飞一个巨大的画着各色漫画人物的气球。 气球是挺大挺好看的,但架不住甜桃的女团更劲爆啊! 就见甜桃的舞台上,六个姑娘忽然将黑框眼镜一甩,跳起了课间广播操。 不太叫人适应,看起来就跟十年前那种女团的风格似的。 但还挺喜感。 反正是别出心裁,叫人想不到,看一眼这是什么怪东西,然后还想再看一眼那种。 丁丁无意中已经抓到了流量的一个核心。 那就是, 反差萌!!! 甜桃后台数据,人数突破了1500万! 而糖果的数据显示,这一时段他们的观众从4500万,一度滑落到3890万。 …… 丁丁发出指令:“直播观看人数1500万,现在各部门注意,要维持这个数目,稳中求进。” 丁丁想要保证1500万的基数不再下降,这其实很难,因为隔壁都无法保证4500万的底数不掉呢。 而且女团结束了,距离下一个大爆点SB6至少还有一个小时,中间要如何维持现有观众,全看丁丁的节目安排。 就见丁丁道:“串串烧,上场!” 串串烧,就是歌曲联唱,就见甜桃的歌手挨个上场,唱起了甜桃曾经的回忆。 《跳动的音符》、《阳光季节》、《舞动的爱》、《少年的梦》主题曲。 《问天》、《丘王少府》、《行香子》、《丽人述》,这些甜桃大爆仙侠剧主题曲,一代人的经典回忆!!! 本来已经点动鼠标,准备切换糖果的网友,死去的记忆忽然攻击了他们。 “千古涟漪清绝地。海岱楼高,下瞰秦淮尾。” “水浸碧天天似水。广寒宫阙,人间世。” 委婉哀绝仙气飘飘的音乐声中,舞台背景,出现了小张缺孤独御剑的背影—— 《少府仙侠传》,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部古偶。 谁也不会忘掉张缺问道青山求爱不得的痛苦,广寒仙子飞升月亮的凄美,龙四公主弃情绝爱只身补天的悲凉。 不知不觉中,网友居然,涕泗横流。 你以为甜桃剧一代人的青春,是胡说的吗? …… 渺渺仙乐中,忽然传出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小师妹,可共少年游否?”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网友眼泪还没擦干,就听到张缺那独有的稚嫩夹杂着沧桑的声音。 仿若一个惊雷。 因为成年张缺的扮演者,是宋云唐。 难道是宋云唐来了? 不是说,他跟甜桃闹得你死我活,不可开交的吗?! 今天的舞台,简直跟这部电视剧一样玄幻。 镜头穿插,很快就解答了广大网友的疑惑。 原来不是宋云唐,而是张缺这个角色的配音。 甜桃配音工作室还是很牛逼的,当年宋云唐音色沙哑,外形其实也稍有欠缺,是甜桃杨总力排众议,将这个角色给了他—— 而且还给他找了最好的配音对口型,最后才保证电视剧的大爆。 从这一点上来说,不管宋云唐方怎么指责甜桃对他的压榨,都不能不抹去甜桃在这方面对他的扶持之恩。 然而人家并没有来。 当然,问题说到底还是在丁丁这个导演的身上。 他根本就没邀请。 他邀请的是,电视剧幕后的配音人员们,一部电视剧背后不为人知的真正英雄们。 就见一个个面容普通的配音人员们拿着麦克风上台,恍惚间,一句句熟悉的台词,一声声难以忘怀的音调,从他们的口中,飞入了观众的耳中。 带着观众们,仿佛又回到了暑期热门剧中。 那时候的孩子们最快乐了,可以无忧无虑地追星,可以折一把纸剑,装作电视剧里的样子,御剑飞行。 原来,这就是青春。 就见神通广大的配音人员不仅配出了仙侠电视剧的声音,甚至还来了一个四大名著的声音串烧。 《四大名著连连看》! “贫僧从东土大唐而来……” “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大师兄,师傅又被妖怪抓去了,怕是早被煮了吃了!大师兄你回你的花果山,我回我的高老庄,沙师弟回他的流沙河,咱们分了行李各奔前程吧!” 这是西游路上,师徒四人的搞笑对白。 “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 “诸葛村夫!” “先帝创业未半……” 这是三分天下的版图中,或高大或渺小的英雄人物。 “泼贼哪里去?!” “爷爷生在天地间,不怕朝廷不怕官,水里撒下天罗网,乌龟王八罩里面!” 这是水泊梁山,一百零八条好汉的聚义对白。 “早知他来,我就不来了。” “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使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 这是金玉良缘,木石前盟的喟叹。 黯淡了刀光剑影,远去了红粉痴儿。 眼前一个个鲜活的面容。 岁月啊你带不走那一串串熟悉的姓名。 直播下方,网友评论:“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的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 原来,这也是,青春。 …… 8点42分,两道话题猛然冲上微博热搜。 一个叫,死去的回忆忽然攻击我。 一个叫,甜桃出大招! 两个话题下,评论的网友越来越多。 “都在看吗?” “手残党开了ipad和手机,一边发消息一边看晚会!” “甜桃厉害了啊,我今晚本打算看糖果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点进甜桃就在没想起来糖果。” “居然搞了个四大名著串烧,别说,这配音太厉害了啊,我在房间里看,我爸在厨房呢都听到了,还问我怎么突然看起了三国哈哈哈。” “以前甜桃的晚会也没这么好看啊,女团出来的时候我还以为这是个恶搞,直到我看到了小张缺!呜呜呜我的小张缺!” “拉倒吧小张缺的演员最近不是出来了吗,都长残了,这电视剧的演员就跟受了诅咒一样,宋云唐现在在闹解约舆论缠身,珠珠当年有爆的趋势结果被同类型的赵小菲压了下去,后面再没起来……” “别提宋云唐了,他家粉丝跟神经病一样,只要说一句蒸煮忘恩负义之类的话,就会被骂到死,小小年纪不知道为什么嘴那么臭。” “看节目看节目,哎,你们快看糖果!哈哈哈哈哈!” 网友顺着指路去糖果瞅了一眼,不由自主笑了。 为啥。 因为糖果在隔壁甜桃演完《四大名著》十分钟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开始了动漫配音。 影漫游,原本本来就是有配音环节的。 这一点,丁丁早就知道。 《地下城的勇者》、《欢欢喜喜斗地主》、《泡泡劲歌热舞团》等游戏IP原声重现是糖果早就宣传出去的节目环节。 唯一不确定的就是节目顺序,而这一点也在双面间谍李贺立的有意探听下,从糖果马总监那里得到了。 你八点四十是吧,那我八点半,提早十分钟。 同类型节目,抢先下手!!! 说实话丁丁本来都没有配音这个想法的,还多亏了糖果的提醒呢。 你想同样的配音,先出来影响观众的那一个,是不是占尽先机? 就像现在这样,观众从甜桃这里已经获得了视听上的感动,获得了满满的回忆,再去听你糖果的配音,那种惊喜和感动,究竟还剩下多少呢? 有时候,节目不一定重要,但顺序,很重要。 就见甜桃后台,运营人员吃惊地指着数据线:“杨总,人数突破2100万了!” 从开场120万人在线观看,到四十五分钟后,突破2000万大关。 中间你要说是流量明星,也不过只出来了一个真彩英女团而已。 2000万大关可是实打实的数据,而且是在和糖果真刀真枪地抢人呢。 …… 在8:50到9:10之间一个较为重要的分水岭,被寄予厚望的是马桶喜剧人团队。 这个只在剧团演出过,没有晚会经验的团队,在今晚的演出上,是否能大放异彩? 丁丁拿着传呼机,想了想:“大白菜,该上场喽,要不然我抱你上去。” 马桶本来紧张地冒汗的胖脸顿时皱在了一块:“导演,有你这么调侃的吗。” 之前丁丁就说他在台上像个大白菜,还是被人抱上去的那种。 在众人的鼓励声中,马桶喜剧人团队站在了舞台上。 他们要表演的,其实就是个家长里短的喜剧,讲的是一对父子隔着三十年的鸿沟沟通交流的故事。 就见台上,饰演儿子的演员带着耳机哼歌:“爱你孤身走暗巷,爱你不跪的模样……” 然后一转头看到马桶这个爸爸,吧唧一声跪了下来。 观众一下子笑了,不是说好的不跪吗? 就见马桶叉着腰,手拿拖把,指着儿子:“你怎么不说你爱你破烂的衣裳,却敢堵命运的枪呢?” 儿子看着拖把棍:“这是枪啊。” 丁丁侧耳听着现场传来的反馈,密集的笑声像浪声一样传来,“看起来还不错。” 小品演到了父亲和儿子有了敞开心扉的交流,比如儿子一直觉得父亲在外面应酬多,每天喝得醉醺醺的,不怎么顾家。 而父亲却很委屈地说自己养家就要在外打拼,喝酒就是人情往来。 就在这时,丁丁一挥手,得到信号的工作团队就走上了舞台。 就见一个导播模样的人对着舞台上正在说话的两人一个‘cut’,然后两个演员就跟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了。 在观众惊讶的目光中,就见导播和两个工作人员展开横幅,横幅上面写着‘舍得白酒,喝了上头,工作应酬,有它不愁。’ 导播对着观众:“导演说了,舍得酒业给咱晚会赞助了,在这地方要给打个广告。” 观众:“哈?” 广告,还能这样打? 就见导播收起横幅,对着两个演员一挥手,施施然下了台。而台上两个演员就跟没事人一样恢复了动作,仿佛刚才广告什么的,都是观众的错觉。 过了十几秒,现场和网络上的观众总算才反应了过来。 然后,差点没笑喷。 “哈哈哈哈,如此清奇的打广告姿势,第一次见!” “这导演要笑死我,广告就这么硬邦邦直接插、入了哈哈哈!一点也不变通,一点也不委婉,怎么这么好笑啊哈哈哈!” “快快快,在线@舍得酒业。” 十五分钟后,舍得酒业的董事长在自家阳台上得到了电话通知。 于董看着手机上不停增加的消息,摸了摸下巴:“那家伙真是个人才啊……” …… 甜桃看着又是一个阶梯式递增的流量,运营部的人已经开始挨个给在家休息的员工打电话了。 “快点回公司!” “服务器不稳!搞不好要瘫!” “今晚上加班加点一下,杨总说了,明天给咱们运营部的人放假!” 糖果那边,其实早就发现了不对。 底下工作组的人时时刻刻关注着微博反馈,怎么会不知道出现了什么情况。 没想到甜桃一声不吭,居然是憋了个大招。 这就像是,众人以为甜桃这次还会跟以前一样,是个萌萌的软妹子的时候,人家猛地脱掉外衣,变成了个2米3的壮汉,浑身肌肉的猛男。 知道,但是不敢告诉马总监,因为马总监已经忙得焦头烂额了。 4300万的人数,快一个小时了,怎么没有增长,一直原地踏步呢?! 怎么回事! 人呢,人都到哪里去了? …… 没想到糖果在急得团团转的时候,甜桃这边的晚会,也出现了一个突发状况。 喜剧人团队的节目还有两分多钟就要结束的时候,丁丁的传呼机里忽然传来道具组惶急的声音:“导演,体操道具出了问题!” 北师大体操团队,是继喜剧人之后马上就要登场的节目。 现在却说,道具的蹦床破了,是刚刚检查出来的。 这是极大的安全疏漏。 这种竞技体操的蹦床可不是一般蹦床,是特制的,你就算是拿北体的体操蹦床替换也不行。 正在沟通确认的时候,那边喜剧人的节目已经结束了。 主持人汤思思正准备登台串场。 说实话到目前为止,丁丁对现场的把控都很精准。 但不代表他没有对突发状况的准备。 就见丁丁当机立断,在众人紧张不已的目光中,对主持人汤思思下达了指令:“思思,节目出现了一点状况,你现在听好,下面一个体操团队的表演,临时换成袁梓琪的《乡愁》,袁梓琪马上准备,你这里需要给我匀出四到五分钟的替换时间,听到请重复。” 汤思思没有一点犹豫,塞了塞耳麦:“收到。体操表演换成乡愁,我需要主持四到五分钟左右的时间,等待袁梓琪上场。” 丁丁确认之后,看了一眼刘小西。 收到指令的刘小西立刻飞奔去演员候场区,负责将袁梓琪带上场。 执行导演郑杰平则去音响师那里,换掉体操的背景音乐,换成袁梓琪的视频音乐。 这时候,体操总教练刘峥一脸凝重地走进了主控室,对丁丁道:“蹦床裂开了口子,虽然我的队员说没问题,她可以小心不跳到口子上,但我不同意她上,这很危险,搞不好要出事故。” 丁丁就道:“您说得对,这是安全问题,不能马虎。” 就听旁边的道具老师脸色苍白:“导演,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早上检查了两遍,都没查出问题来……” 丁丁一挥手:“这时候怪你没用,现在赶快研究怎么解决问题,这张床有替换的吗?” 就听刘教练道:“一般的蹦床不行,只有我们北师大有,北师大1号训练室有两张一模一样的,都可以替换。” 丁丁看了眼时间,就道:“现在派人联系北师大,让校方把床送出校门,我们这边派专车过去拉床,北师大离得不远,来回四十分钟足够。” …… 就在丁丁他们商量对策的时候,台上的汤思思一点也没有露出异样,笑容满面地说完了《乡愁》的串场词之后,又跟在场的观众进行了互动。 “大家都是咱们北京高校的学生,都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那么我就要考考大家了,看谁能说出有关乡愁的诗词来。” 这对高校学生来说一点不难,就见汤思思话筒递给谁,谁就能站起来落落大方说一句诗词来。 这一下还搞得跟飞花令一样,良好的互动让整个节目气氛更高了。 丁丁松了口气,对屏幕上的汤思思伸出了大拇指:“看,贵有贵的道理。” 众人:“……” …… 丁丁继续盯屏。 很快他不由自主瞪大眼睛,因为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老乔?” 6号屏幕上,出现了老乔的脸。 丁丁这边脱口而出的时候,忘记了传呼机里的导播都在等他发号施令,这一下导播急忙将屏幕切换到6号,现场摄影组也将镜头对准了导演说的这个人。 云观看的观众在愣了一秒之后,不由自主发出了惊呼。 这是谁? 就见镜头前,这个年轻英俊的男人眉目分明,深邃的双目仿佛闪烁着熠熠寒光,这种冷色光辉衬得周围一切都黯淡失色。 既有一种超然世外的淡然,也有一种桀骜不驯的凌人气质。 喧闹的人群仿佛都和他无关,他的思绪徜徉在高天之上的灿烂星河中。 估计全世界只有丁丁知道,这是独属于老乔的发呆。 但网友不知道啊! 网友尤其是酷爱追星的光大女网友们,已经被老乔彻底击中心魂,发出了嗷嗷的叫喊声。 “5秒,我要知道小哥哥的名字!” “这是大学生联欢晚会,出现在镜头前的肯定是大学校草!是体大?北师大,还是北音,卧槽这就是纯天然能打的脸吗?!” “真校草出来了!打假陶一哲,@陶一哲,什么国民校草,颧骨外扩肿泡眼,下巴内缩大小脸……过来看看真正的国民校草什么样!” “别说校草了,人家毫无青涩感好吗?你看镜头怼脸拍,人家一点不安和回避的神色都没有,反而有一种只有明星才有的仪态感,镜头感!!” 网友们发出这样的称奇是有原因的,因为现场明显是变幻了好几个角度来拍摄的,然而镜头前的这个人不管是怎么拍,正脸侧脸,正角仰角都没有丝毫瑕疵,完美地都令人怀疑是不是真实存在的脸。 丁丁这边稍一怔神,一分多钟就过去了,发现不对的丁丁赶忙让导播切换镜头,把镜头给了远处和学生互动的汤思思。 汤思思的救场是专业的,跟学生在诗词上的互动,凸显了北京高校的底蕴和学子们丰厚的文化知识,还给袁梓琪的换场准备了充足时间。 丁丁看着袁梓琪上去演唱,一首《乡愁》委婉动人,一首《高原红》台风炸裂,引来现场一阵阵大合唱,心中也是松了口气。 就听旁边文案组进行即时反馈:“导演,网友说还要看小哥哥!” 丁丁:“?” 丁丁:“什么小哥哥。” 就见文案组指着直播下面的弹幕道:“就是刚才镜头出现的那个小哥哥,网友现在刷了上万条弹幕了,让咱们节目组要么给镜头,要么给联系方式,如果都不给,他们就扔屎。” 扔屎预告准备ing。 丁丁:“甜桃直播还有这功能呢?谁发明的,脑子有病。” 文案组顿时用佩服的目光看向丁丁:“杨总发明的,她说要虚心听取观众的意见,给他们表达不满和发泄的渠道。” 丁丁:“这黑寡妇果然……” 众人:“!” 丁丁:“英明啊。” 众人:“?” 丁丁:“但这个屎还是别扔了,怪臭的。” 丁丁拍桌:“给镜头,给镜头!” 直播窗口下方,在网友‘甜桃黑粉附体’的挑唆下,成千上万网友的喷屎枪已经架上,准备下一秒就开喷。 就见镜头猛地一切,从即将退台的袁梓琪身上,转到了刚才惊鸿一瞥的小哥哥脸上。 小哥哥再度出镜。 依旧辣么好看。 辣么俊美。 辣么撩拨心弦。 这一下,广大网友满意地放下了喷屎枪,但甜桃后台的运营已经额头见汗了。 “SB6还没上台呢,都快2800万了,不应该啊!” “不是说第三个爆炸式增长应该在九点四十左右吗,现在怎么就增起来了?” “按这个增幅,观看人数超过4000万都是有可能的!” 运营人员面面相觑。 不应该,太不应该了。 要知道,一个地方台跨年夜或者小春晚的直播观看人数,差不多才4000到5000万。 年初某手和小破站联合举办的点亮新春晚会,直播观看人数才3190万。 别说是工作人员看着数据目瞪口呆,就是甜桃的杨总也都微微一阵恍惚。 节目现场。 就见在主持人汤思思的颔首致意下,穿着运动服的一众体育明星阔步走上了舞台。 他们分别是乒乓球运动员王思励,羽毛球世界冠军袁晨,国家跳水运动员、奥运金牌获得者田丹丹,中国女子篮球队明星队员冯燕。 “大家好,我是王思励。” “大家好,我是田丹丹。” “我是冯燕。” 在观众们的欢呼声中,就见为国争光的运动员们露出笑容,“很荣幸来到甜桃举办的联欢晚会‘十二年*正青春’现场,用我们自己的经历,来讲述自己和青春的故事。” 就见运动员们娓娓道来,讲述自己是怎么从小热爱运动,挖掘天赋,然后在教练和队员的鼓励下,积极训练,用汗水铸就荣光的故事。 “青春是不能重来一次的年华,是无怨无悔。” “青春是一道美丽的风景,但在浏览风景的时候,也有可能会遇到急弯和险滩,我们可能会遇到加倍的关怀,也有可能体会无人理解的孤独。” “成长的足迹留在了我们的人生道路上,而迈向青春的第一步,必须要勇往直前。不要畏惧未知的困惑,不要害怕挫折和艰难,树立一个理想,用一生去实现。” 达到一个标准的动作需要重复多少次? 一千次,还是一万次? 运动员们为什么可敬,因为他们用自己超强的毅力和决心,日复一日地完成着相同的动作,用汗水证明了青春的意义所在。 那就是,无愧当下。 运动员们的讲述很直白,很朴实,却比许多的大而无用的空话有用的多,也对现场的很多人产生了触动。 就见这时候,现场西北角的二百名中央传媒的师生毫无预兆地站了起来。 就见他们轻轻挥动手臂,用饱含感情的声音朗诵起《正青春》来。 而现场东南角,则是中央音乐学院的合唱团队。 他们也站了起来,用和声为诗朗诵伴唱。 这是一种赏心悦目的对称,也是一种独到的舞台设计。 舞台不再是搭建的那个舞台,而是延伸到了观众席位上,形成了以观众本身为中心的舞台。 对观众来说,共鸣感更强。 果然诗朗诵落幕之后,现场爆发了雷鸣般的掌声。 网友们也纷纷评价,“合唱太好听了!” “不愧是中传,都是金嗓子啊。” “我最喜欢那个领诵的,落落大方,声音又清脆又悦耳,气息舒长,听着太舒服了。” “我最喜欢中央音乐学院的姑娘们!没错,就是胖胖的菇凉们!现在我终于为自己今后的发展找到了方向,我要去唱歌!” 音乐学院唱歌的菇凉的确普遍偏胖一点,据说是因为胖子好发声,声音的空间感也更强。 所以别的高校都是长发飘飘的甜妹。 音乐学院的菇凉都是软乎乎胖嘟嘟的萌妹。 超可爱的那种。 见到就想掐一下。 所以弹幕清一水的‘摸摸摸摸摸摸’。 …… 丁丁下意识摸了摸头发。 这个节目的诞生其实挺有意思,他在跟北京体育大学沟通租借场地的时候,刚好国家体育总局在北体也有一个活动,是体育明星讲座活动。 跟其他院校直属教育部不同,北体是国家体育总局直属院校,丁丁一看还有这好事,那还能放过吗。 他都跑到北体了,能不白嫖两个体育明星来吗?! 国家体育总局在经过审核,确定了晚会的公益性质之后,就批准同意了丁丁这么个胆大包天的请求。 为什么说是胆大包天,因为运动员来还真不仅是来分享自己的青春来的,而是要参与晚会的一项活动—— 就见舞台上不知什么已经搭建了一个篮球框,女子篮球队队长冯燕在主持人汤思思的示意下,投了一个完美的三分。 然而等她再投下一个的时候,篮球…… 没投中? Nonono。 就见篮球在划出一个完美的弧线,接近篮筐的时候,忽然消失不见了。 这个消失真的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的,现场所有师生观众等了半天,不仅没有看到篮球投向了何处,甚至连篮球应该落下的声音都没有听到。 观众大哗。 “球呢?” “篮球是不见了吧,是我眼花了吗,球好像一下子就消失了!” 就见这时候,主持人才笑眯眯地指向了一个方向,就见角落的一个位置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一个头戴魔术师黑帽,身穿魔术师经典礼服的人。 “韦伟?” 被芒果卫视捧起来,最近有着不错风头,连靠两个近景魔术受邀登上地方卫视春晚的魔术师,韦伟? 在众人惊奇的目光中,就见韦伟故作神秘大手一挥,冯燕队长抛出去的篮球,又一次凭空消失了! “酷!” 网友大声称赞起了这个让人耳目一新的魔术节目。 节目《魔术灌篮》,一个魔术师韦伟和总导演丁丁经过好几个日夜的奋战,最终确定的主题节目,这个魔术的秘密其实挺简单,之前韦伟就在街头为路人表演过经典的易拉罐消失术,只不过这次场地更大,道具也换成了篮球而已。 看起来,效果不错。 节目一个个上,之后还有体操,还有戏曲表演,其实道具组很不容易,像这种多人表演的戏曲节目,每个演员身上的道具是很零星琐碎的,要专门开辟一个刀具间保管道具,道具组从一开始就盯得很仔细,保证一个道具都没有丢。 至于那个体操的蹦床坏了的事情,那确实是没有任何防备的意外,不过幸亏这个意外在临开场前道具组最后一次例行检查中查出来了,否则在表演过程中出现事故,那是谁也交代不起的责任。 戏曲表演之后,就听助理刘小西率先嘱咐音响师:“把现场音量调低,不然等会我怕耳朵爆炸。” SB6,下一个出场! 果然刘小西经常追星很有预见,当汤思思报出SB6的名字的时候,全场一下子轰动起来,那种尖叫声跟刚才礼貌性地掌声送别戏曲演员完全不同,就像现场点了一把火一样热辣滚烫。 “SB6,啊啊啊啊啊啊——” 丁丁:“……” 尼玛的刘小西,把别人耳麦里的音量都调低了,就他没有! 耳朵差点没聋。 丁丁大怒:“不是说已经把粉丝清场了吗!” 丁丁:“这是什么?!” 工作组的人只好告诉暴怒的导演:“按您的要求,确实是赶走了所有带灯幅的粉丝。” 但没想到高校的师生,才是隐藏的真粉大粉啊!!! 他们还不知道怎么乐呵丁丁帮他们赶走了那么多野生粉丝呢! 就见北体围墙上还在顽强骑墙的野生妈妈粉们哗啦一生掏出灯幅,远远打开,声嘶力竭:“SB6,妈妈在这儿!!!” 这哪里是野生妈妈粉,这是野兽妈妈还差不多。 …… 就见SB6少年团缓缓登场,和以前的团舞造型完全不同,就见这一次,少年团团员们一身洁白高贵、剪裁合度的西服,在队长徐宥一的带领下,向现场鞠躬,然后执起了乐器。 钢琴,架子鼓,小提琴,甚至长笛,每个少年偶像,居然都有乐器演奏! “卧槽!!!!” “方译可!你妈都不知道你居然会小提琴!” “阿霖会架子鼓,我疯辽,我只知道阿霖上小学的时候参加了一个架子鼓乐团的演出,我不知道他居然会架子鼓!” “全能偶像!果然名不虚传!是我们从小看到大的SB6啊!竟然还有这么多才艺,阿虎出来受死!” 在网络惊天动地的爆炸议论声中,SB6一改风格,从劲歌热舞变成了一首首温柔而经典的流行歌曲的合奏。 看着这一幕的晚会工作组不由自主冲着一边听曲子一边抖腿的总导演丁丁竖了个大拇指。 你以为这个少年团真的是全能偶像? 放屁。 全能偶像那都是吹出来的,导演之前联系他们让出节目的时候,人家忸忸怩怩说了半天,原来队伍里只有一个徐宥一会钢琴,还是三脚猫的那种,其他人啥都不会。 工作组到现在还记得丁丁的咆哮:“啥也不会,就会扭屁股是吧!!!” 然后工作组眼睁睁看着丁丁把团员一个一个叫进办公室问话,也不知道怎么跟这几个粉丝数上千万的小家伙们交流的,没错就是小家伙,他们的平均年龄也只有15岁而已。 然后这群小家伙就惨白着一张脸出来了,看起来深受打击。 然后丁丁再安排编导老师王爱群跟他们沟通节目,就见这群小家伙咬牙切齿争先恐后地报出了自己小时候,偶然摸过的乐器。 众人:“……” 方译可记得自己小时候上过12天的小提琴课。 程亚轩说自己上小学一年级时候吹过竖笛,到现在还记得《小蜜蜂》还有《太阳当空照》的曲调旋律。 贺霖说自己一直都很有节奏感,花个二十天学会架子鼓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在团员瑟瑟发抖的目光中,丁丁呲起獠牙。 “希望你们在二十天的时间里完成一部乐器合奏,别叫别人一眼看透你们其实是草包的本质。” SB6少年团眼泪汪汪:“……” 就差没有嚎啕大哭了。 长这么大,他们哪一天不是在众人的吹捧中过来的。 现在被无情戳破了事实,其实他们就是一群草包。 那个叫丁丁的导演就是这么说他们的,还阴阳怪气讽刺他们让他们别叫SB6少年团了,干脆叫CB6少年团。 说草包也比煞笔好听。 …… 二十天,每个人要熟练掌握乐器,甚至还要进行乐器演奏。 从早上7点不到就要起床,就开始在排练厅里在老师的帮助下学习乐器,掌握指法,还有曲目。 一直到晚上8点,才有空稍做休息,还要进行和粉丝的互动直播。 团员们不敢叫苦,更不敢在粉丝直播里说自己在干什么,因为那个导演和真彩英女团的事情也传到他们耳朵里了,据说姓丁的导演不仅指着女团经纪人的鼻子骂,还直接找了个理发师,当场把女团的头发剃了。 本来对丁丁就很有畏惧心态的SB6更害怕了。 这个导演跟以前合作的导演完全不一样,脾气暴躁,情绪易怒,完全不鸟他们,根本就不把他们当回事。 他们可是团粉过亿的偶像少年天团啊! 在人均多个偶像、随时准备跑路的粉圈,过亿而且还在不断上涨的粉丝数量,还不能说明养成系的魅力吗? 内娱捧不出第二个SB6,这话不是白说的。 少年团走到哪儿别说是众星捧月,该有的待遇绝对是超一线待遇。 合作方对他们也是爱护有加,看得比眼珠子还重,别说是一般的要求,就是压番、超时、延误种种不合理安排,都能接受——因为可以带来利益啊。 只有在甜桃这个晚会,丁丁这个导演这里,他们第一次吃了亏,碰了壁。 还不敢言语。 为什么,因为是他们有求于这场晚会。 他们有了吸烟这种不良影响,是急于凭借一场公益晚会来消除的。 所以阿虎让他们姿态放低,他们只好放低。 然后头一次在父母和黑粉之外,尝到了挨骂的滋味。 丁丁骂他们就跟舅舅骂外甥一样,那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那种鄙视中带着三分薄凉,不屑中带着三分唾弃,很小心不问候对方母亲的那种分寸拿捏。 草包。 草包草包草包草包草包。 被骂草包的SB6萎靡不振的状态叫细心的粉丝看到了,但粉丝又不知道晚会的事情,只会猜测是经纪人阿虎对他们的照顾不够。 然后阿虎就被粉丝骂到了姥姥家。 但现在怎么样。 现在出成绩了。 一个月不到的训练,有了实打实的成效,钢琴温柔似水,架子鼓严丝合缝,小提琴带着颤音的开场白拉得似模似样,长笛悠悠结尾。 偶尔有几个音错了,没关系,现场调音师就是给你擦屁股的。 顺利遮掩过去。 SB6放下乐器,喘着粗气,脸色通红地看着山呼海啸一般的现场,不知道为什么,以前他们只觉得吵闹,只觉得不耐,只觉得唱跳表演是他们的工作,工作做完了就可以礼貌地退场了。 而现在,他们忽然觉得自己想要多看看现场的反应。 他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每个观众脸上扫过,那种激动、喜悦的东西似乎传递了过来,那种热情似乎感染了他们。 原来,他们只要付出一点点,就可以有这样的回报。 …… “抗住抗住抗住!” “爸爸给你买糖糖吃!只要撑过这一分钟!!!” 糖果服务器在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内抗住了突然涌进来的两千万人数,但是运营部几乎每个工作人员都在疯狂大喊。 “我他妈IP负荷不住了!” “快用ab压测工具做压测,要爆!” “曹尼玛redis也不正常了!” 好好一个甜桃后台,跟火箭发射中心一样,不,应该是跟目睹火箭快无故坠落的发射中心一样。 疯狂嘶吼,一片混乱。 自从在甜桃上班以来,运营部的工作人员还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尖峰时刻呢。 他们又不像微博运营那样忙碌,像糖果运营那样功能强大。 微博运营是怎么回事,是影帝罗布里当年在湾湾被非法扣留的时候,半夜三更发了一条微博,是不忿湾湾用政治污染艺术—— 然后微博就被广大网友干瘫痪了。 那是晚上,可以理解为广大人民群众朴素的、自发的爱国之心。 糖果是怎么回事,这家伙老聪明了,有微博的前车之鉴,它抢险一步买断了奥斯卡转播权,然后在罗布里入围奥斯卡,参与角逐奥斯卡最佳男演员奖的那天,花大价钱加固了服务器,果然那一天糖果表现良好,而罗布里也成功摘下影帝。 糖果自此之后就步入了发展的快车道。 被誉为,影视界的12306。 这是甜桃能比的吗? 所以活该甜桃运营总监目眦尽裂,差一点就一口气上不来嗝屁了。 “撑住!都给我撑住!” 就听甜桃运营总监怒吼:“撑住今天,给你们放假一个星期!!!” 转头,就看到面无表情的杨桃。 “对不起杨总,我只是想……” 就见杨桃双臂有力挥出,涂着雪青色指甲油的食指猛然划过屏幕:“给我撑住,放你们一个月的假!” …… 现场,就听丁丁嘱咐道:“小西啊,等会带着SB6去后台,他们的活儿还没干完呢,都别急着走。” 刘小西:“啥活?” 丁丁哼了一声:“签名。” 他订了500件白T恤,专门用作SB6签名的。 丁丁:“把人给我盯住,不签完不让休息。” 刘小西:“……” 刘小西说了大实话:“导演你好狗币啊。” 丁丁:“闭嘴,你要是再瞎哔哔就给我下单订果茶,每个工作人员一人一杯。” 话音未落,刘小西似乎已经不见了。 丁丁:“cao,比我还狗币。” …… 丁丁转头看着众人:“刚才运营部打电话说今晚看直播的人有多少来着?” 工作人员:“5600万实时人数。” 丁丁:“煞笔6就这点流量?” 丁丁:“我还以为他至少能给我吸引来1个亿观众呢!” 丁丁:“不是说他有1个亿粉丝吗?” 丁丁:“妈蛋的我就知道他们在买粉丝。” 众人:“……” 丁丁:“小小年纪,流量造假,想干什么。” 想学吴德吴池吗。 众人:“导演,实时人数跟粉丝不挂钩的。” 丁丁根本不听:“区区5600万人,叫我怎么跟杨总交代。” …… 晚会在汤思思的结束词中,在中国青少年发展基金会的致谢词中,款款落幕。 云观看的网友们还没来得及细细回味,就见直播屏幕上,除了工作组的人员滚屏,还蓦然跳出了一行红彤彤的喜字。 “本节目由衷感谢舍得酒业倾情赞助,并祝舍得酒业千金于雪于小姐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就见屏幕上,忽然洒了一阵金条。 还没撤出直播的网友:“?” 要洒,也应该洒红包吧。 金条,这是什么意思呢? 只有舍得酒业的员工似乎知道内幕。 这场晚会,那确实应该感谢董事长千金! 没有人家的金条,晚会哪能办这么好! …… 与此同时,丁丁在后台为全体演员训话。 丁丁不让走,谁也不敢走,只好排成刚才大合唱的队伍模样,听举着扩音器的丁丁挨个点评,就像期末考试班主任挨个给每个同学做试卷分析一样。 丁丁对八大高校完全是溢美之词,夸了又夸,表扬他们的舞台表演台风稳健,十分优秀。 感谢歌手袁梓琪在一片慌乱中临时上场,却表现出了歌手极强的专业性。 感谢主持人汤思思的临危不乱,机智救场。 汤思思翻了个白眼:“加钱!” 没想到丁丁还真答应了:“等回头给你包个红包,这钱我给的心甘情愿。” 对真彩英女团也勉强给出了一个好评:“就是跳得有些扭捏。” 没放开! 丁丁哼道:“穿超短裙露大腿的时候都跳得很欢不怕走光,穿长裤捂得严严实实的时候反倒不敢跳了。” 颤颤巍巍眼泪汪汪的真彩英:“……” 又看向SB6。 SB6浑身一缩,果然丁丁对着他们一点好脸色都没有。 “唱,唱得不如音乐学院的师姐;跳,跳得不如人家女团真彩英,本来是打算退掉你们的节目的,你们爱去哪儿去哪儿,但是看你们勉强还有点可怜的羞耻心,还知道草包两个字不好听,才留下你们的。” “草包不草包的还是观众说了算,你粉丝说你一万句全能偶像,抵不上路人的一句草包,从今天往后希望你们脑子都清醒点,不要被粉丝的彩虹屁吹晕了头。” 那玩意能信吗? “一个多月了,两首曲子都弹得勉勉强强,还要麻烦老师给你们现场修音,”丁丁啧了一声,指了指身后的舞台音响师和调音师:“几个老师都辛苦,还不快谢谢他们。” SB6甚至还来不及擦干净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就一鞠躬到底:“谢谢老师!” 舞台音响师几个人连忙摆手:“不敢当不敢当。” 他们居然能让SB6超能偶像给他们道谢! 平常时候,他们更多会因为照顾不到艺人的所有要求而被骂。 很多艺人的团队对着他们挑毛病,挑刺,甚至一遍遍重复唱,还要他们无条件配合。 谁知道他们的辛苦,对他们说一句谢? 就见丁丁转向晚会工作组,工作组下意识挺起胸膛,这是要点评他们的工作了。 就见丁丁和颜悦色伸出手来,一个个握过去。 “感谢大家配合,第一次同大家合作,舞台虽然差强人意,工作还是卓有成效的。” 一个多月的合作,从无到有,工作组的人看着丁丁把舞台撑起来,化不可能为可能。他们对丁丁的感观,也从质疑变成了信服。 工作组下意识握住了丁丁的手,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 “导演,牛逼!” “导演,下次还跟你合作!” “导演,要不你跟杨总说,就来咱们晚会工作组吧,我们都跟你干!” 丁丁看起来十分虚心:“不不不,这个要听杨总的安排,我丁丁到底是甜桃的一份子嘛,在哪儿干不是干。” 谁也看不到丁丁的内心OS:“曹尼玛!老子再干就是太监!” 老子在天桥摆摊十天十夜不睡觉,也比这轻松! 这活儿以后谁爱干谁干去。 反正丁丁不干。 再干是太监!跟罐罐一样的死太监! 丁丁发誓! 第40章 为什么你走出来了,我还没有 甜桃, 周年晚会总结会。 甜桃开过电影总结会,电视剧总结会,但要说一个晚会之后的总结会,这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谁没事干总结一个晚会啊, 又不是春晚。 像这种每年举办一次的周年纪念晚会, 无非就是纪念甜桃成立的日子, 要是杨总不说,说真的公司上下都没人在意,更何况甜桃的粉丝。 人家那都是演员粉,剧粉, 电影粉, 少有真的说奔着甜桃这个公司而来的粉丝。 从上到下都不在意,给出的经费只有可怜的100万。 100万能搞个什么, 连个台子都搭不起来。 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然后看着晚会的新晋导演丁丁, 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愣头青兴高采烈地拿着100万经费,在一个多月的时间内, 拉起了一个摊子。 一个,大摊子。 一个不仅拥有北京八大高校表演团队,还请来了SB6真彩英,甚至准二线明星的摊子。 最后创下了5600万实时观看人数, 力压隔壁糖果影漫游IP晚会5200万人数的记录。 那可是,糖果啊。 那可是拿出了3000万经费,用自己1000多部日漫做基础举办晚会的糖果啊。 听说那个丁丁以前是糖果的人。 后来跳槽来了甜桃。 甜桃所有人只有一个想法。 冯董事长,糊涂了嘛。 亲手培养了个人才, 送到了甜桃。 …… 在众人神色各异默不作声的氛围下,甜桃杨总做了总结。 “甜桃周年晚会创下了口碑与热度的双丰收, 晚会直播最高峰值超过6000万人,即时观看人数5600万,微博等各大平台相关话题讨论数已经超过了3亿,热搜迄今为止上了七个,连带着甜桃的一系列仙侠主题电视剧电影,点击量都有一个阶梯式的跃升。” 可以说,这是一场出乎意料,极为成功的晚会。 现在,杨桃让甜桃的高层,还有晚会的工作组都说一说晚会之所以举办成功的原因。 就听手下人思索片刻后,一个副总回答道:“杨总,我觉得但从舞台说吧,第一个是这个舞台节目非常好,内容健康向上,青春这个主题也确实抓住了年轻人的目光,吸引了一大群年轻观众的观看。” 有了他的回答,手下人纷纷表达出了自己的想法。 “跟首都八大高校的联合简直是神来之笔,咱们公司从来就没有过跟企事业单位,跟大学联合举办晚会的经历,别说是咱们,糖果也没有办过,这种商业性质的晚会就请不到人家。” “SB6和真彩英为晚会吸引了很多流量,但我认为最大的爆点还在于这两个男团女团都打破了自己以往的风格,一个不走韩流风了,一个放弃了唱跳居然表演了乐器,这种反差别说是让粉丝觉得震撼,就连路人都被惊讶到了。” “歌手也有意想不到的突破,尤其是袁梓琪的一首《高原红》,尝试的是remix美声,高亢优雅的美声与新潮的流行音乐融合到了一起,网上评价都是很炸裂。” “《魔术灌篮》这个表演在晚会第二天就有大V做了解密,光那个解密视频就超过了7000万点击量,这种和体育明星互动的创意魔术看起来形式新颖,受到了观众的喜爱。” “北京大日头喜剧传媒公司名下的这个马桶喜剧人团队不错,以前没听说过这个喜剧人团队,这次算是新人赤膊上阵,但是表现亮眼。” “还有一个广受好评的点在于开场和结束的表演,北体学生用《男儿当自强》作开头,北舞学生用《明天会更好》收尾,全场最后的大合唱更是激情洋溢啊。” 杨桃点点头,又看向了晚会工作组。 “你们也做一做自我评价。” 就见晚会工作组的主创想了想,策划李贺立就道:“杨总,我们也没什么功劳,说白了这都是总导演丁丁的想法,我们就是执行而已。” 这话一说出口,工作组的人纷纷点头。 “丁导提出的要搞高校联合的,也是他找人家洽谈的,我们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谈成功的。” “丁导定的节目单,我们只负责跟每个团队沟通,我们也是在二审的时候才看到所有节目的。” “赞助也是丁导拉回来的,在喜剧小品里穿、插广告的创意也是丁导提供的。” “丁导联系的中国青少年发展基金会,然后利用晚会的公益性质,请来了SB6和其他明星,关键是这些人看在公益晚会上,都没有要演出费,只有正常的劳务费,签的也是劳务合同。” 和公司管理层的人看法不同,工作组认为晚会的成功都是丁丁这个导演的功劳。 杨桃看了一眼对面空荡荡的座位,这个最应该有权利对晚会发表看法的人却不在。 自己给自己放了个五天六夜超长舒爽假期。 据财务说,丁丁一个电话打过去催要五万块钱的奖励,还有这一个多月时间东跑西跑的油费,还有高温费,都要公司给报销。 财务的人看着丁丁名下登记的那辆五菱小四轮,不知道这玩意居然也能做假账。 财务:“杨总你看看,还有这个脑力下降费。” 这个气血损耗费。 这也算? 杨桃一点都不在意。 有本事的人都有性格,更别说这杂七杂八加起来的费用也不过六万多一点,这点钱,公司还是开得起的。 杨桃:“这个卖晚会签名和纪念品的想法,也是他想出来的?” 晚会过后,丁丁要求公司定做了一批精美小礼物作为晚会纪念品,然后每一份纪念品里还有SB6所有团成员的亲笔签名的T恤。 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这份小礼品才是最畅销的,公司标注每一份价格599,一共300份,但一上架就被一扫而光,据说黄牛那边已经炒到了29999的天价。 杨桃看着纪念品,沉吟不语。 一般的导演是不会想到晚会之后的周边的。 一般人也会觉得,晚会办完了就是办完了,任务就结束了,只有丁丁这个导演尽职尽责办完了晚会不够,还能想到利用舞台的余热,进行这样的周边活动的。 人才啊。 杨桃心念电转。 她不由自主想起这个丁丁的来历。 这可是郭老亲自推荐过来的,人家虽然没有明说,但暗示是不言而喻的。 果然,郭老的寓意非同寻常。 一个半月前这个丁丁拿着一个半成品电影来甜桃,杨桃感兴趣的并不是这个电影项目,而是丁丁这个人,当时她想的是这个人可能和郭老沾亲带故,或者有其他的渊源,她签约这个导演,完全是看在郭老的面子上。 她想法如此,但没想到这个姓丁的导演,给了她一个很大的惊喜。 办成了别人办不成的晚会。 那么,如果给他更大的摊子,他是否还能令人刮目相看呢? 这是否就是郭老真正的用意? 杨桃凤目微微一翘,让熟悉她的副总不由得微微一震。 看起来,杨总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啊。 谁也没注意角落里,导演助理刘小西猛地攥紧了生气的拳头,嘟起了愤怒的嘴角。 “明明是500件T恤!” 那个狗币导演只给了公司300件,然后自己昧下了200百件T恤! 还有比他更狗的嘛? …… 就见天桥上。 丁丁皱着眉头看着来人:“现在不是交易时间,你怎么来了?” 姓孙的黄牛一拉帽檐,露出兴奋和讨好的神色:“哥,我这不是问问你还没有SB6的签名T恤吗,有的话你都给我,我给你这个价。” 看到孙黄牛给出的价格,丁丁不屑地撇了撇嘴角。 “3000?” 丁丁:“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狗日滴3000块钱从我这买的签名T恤,转头炒到3万卖出去!好小子,愣是翻十倍啊,你比我丁丁的心还黑呐。” 就听丁丁冷笑:“你给我听好了,现在供货商要涨价,我要这个数。” 5000! 原以为这个孙黄牛会哭天抹泪顿足哀嚎跟丁丁好一顿扯皮,结果人家并没有。 “行,就这个数,不许反悔!” 丁丁:“?” 丁丁:“天下还有这种甘愿让利的红牛?” 丁丁:“哦不,是黄牛?” 没想到孙黄牛神秘兮兮道:“哥,你这供应商都涨价,那我这个黄牛的价格肯定还要往上涨,这不正说明了签名的金贵吗?再说了SB6的粉丝很氪金的,在你眼里一毛不值的签名在人家眼里那就是宝贝,为了这个宝贝花个大几万的都是小case,这就是追星的乐趣,你不懂。” 丁丁:“我看这是脑残的乐趣。” 有这钱,直接来找丁丁啊! 杜绝中间商不好吗? 丁丁这里有渠道好不好! …… 丁丁看着新到账的收入,还有昨天公司财会打过来的奖金,发出了嘎嘎的笑声。 办一场晚会,付出那么多心血,还是有所得的对吧。 不枉他丁丁累得跟狗似的,每天晚上做梦都在梦中给团队发号施令。 甚至这个晚会都举办完了,丁丁还梦到自己在监控器前疯狂吼叫。 在他的梦里,汤思思没有救得了那个场,北师大的演员从空中坠落。 袁梓琪的高音一塌糊涂,马桶的小品被人轰下了台。 韦伟的魔术叫人当场拆穿。 SB6的演出群魔乱舞,然后丁丁被粉丝举报,罪名是非法雇佣童工。 最可怕的是,万念俱灰的丁丁好不容易在人群里找到了老乔,嘤嘤嘤跑过去求安慰求抚摸的时候。 老乔冷冷地看着他,在丁丁瞪大的目光中,变成了一只尖叫大黄、鸡。 “嗷嗷嗷嗷嗷嗷!” 丁丁就被一阵剧痛惊醒。 原来是他在梦里蹦跶地太欢,然后右腿抽筋了。 最后还是老乔拎着他的臭脚丫,在脚筋上狠狠捏了一把,才算把错位的脚筋掰回来。 然后丁丁看着老乔,脑子一抽,脱口而出。 “大黄、鸡,咯咯哒。” …… 丁丁看着摊子上堆成山卖不出去的尖叫大黄鸡,叹了口气。 用大黄、鸡哄老乔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这么快。 从快乐草到大黄、鸡,也不过短短三四个月的时间而已。 丁丁看了一眼手表,忽然把剩余的玩具和衣服堆到了大刘那边。 “大刘,东西你帮我代卖啊,我先走了!” 大刘:“哎哎哎,才9点多你就要撤了?” 丁丁昂了一声:“撤了撤了,不然一定会被堵到的。” 就见丁丁快速发动小破车,小破车嗡的一声,四蹄破空而去。 5分钟后,就见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在丁丁摆摊的地方左看右看,甚至还翕动鼻翼,似乎在确认丁丁残留下来的气味。 大刘眼睁睁看着这姑娘闻了半天,然后大怒叉腰:“刚跑了对吧!肯定是刚刚跑的!” 刘小西仰天大怒:“跑得比兔子还快!” 因为心虚,所以跑了!!! 这个姓丁的,昧下了200件T恤的事情,别人不知道,她刘小西还不知道吗? 就见旁边的大刘小心翼翼走过来:“姑娘,你是不是叫刘小西?” 刘小西一愣:“怎么啦?” 大刘就道:“丁丁刚才走之前让我给你带句话。” 大刘:“你看手机。” 刘小西打开微信一看,居然是狗币发来了大红包。 5000! 刘小西眼睛一亮。 “这还差不多……分赃就是爽。” …… 与此同时,丁丁看着微信显示收款,才发出了反派的嘲笑。 “还是好骗。” 一件T恤的钱,就把这丫头给哄住了。 这下她也是收赃的人了,看她怎么去公司举报。 丁丁收住笑容,看着不知从哪儿跳出来,正在磨牙吮血的大狸花。 “罐罐,你越狱啦。” 丁丁对着他开始了各种同情抚慰:“你看你,一个月不见,瘦了这许多。” “老板娘黑心啊,是不是趁我老丁不在,给你吃了一个月的鸡皮。” “还把你锁在笼子里,不见天日。” 丁丁:“你看我一回来,你才被放了出来,你应该感谢我。” 丁丁眼睁睁看着大猫在自己的迷魂汤之下,枣仁一般的圆瞳越来越疑惑。 丁丁趁虚而入,一把抱起了大猫,垫在了自己的脚丫子下面。 就在丁丁惬意地躺在躺椅上乘凉,捉住罐罐当脚凳的时候,网上有关晚会的热度非但没有退去,反而越发火热了起来。 主要是粉丝的反馈太热情。 比如SB6的粉丝,遇到了少年团千年难得一见的乐器合奏这个节目,兴奋不已。 神通广大的粉丝将晚会上SB6的节目剪辑下来,混剪,翻唱,甚至扒谱伴奏,做了无数个视频,然后暗搓搓内涵经纪人阿虎,说是没用的阿虎和他什么都会的爹妈。 “妈给你送饭了,懂不。” “妈给你饭喂到嘴巴里,阿虎,SB6好不容易出一个这么好的节目,你个经纪人一点宣传水花都没有。” “还不趁这个东风赶快洗掉吸烟那件事,这节目可是得到了几个官媒的点赞好吧。” 这话倒是没错,不过不能怪经纪人阿虎他们没有表示,而是经纪人团队也在观望网上的风向,看这个节目到底反响如何。 结果反响,那是相当的好。 都说一项宣扬全能却只会唱跳的SB6,还是有点技艺的。 路人感观上升了一个台阶,粉丝在欢呼过后,对阿虎又是一顿痛骂,说偶像这么好的技能和材质,之前没有任何展示,差点被埋没,都是经纪人对少年团的路线规划有问题。 SB6的经纪人阿虎说实话也算是尽职尽责了,就这样还被粉丝群体骂来骂去,何况真彩英女团的经纪团队,粉丝普遍对经纪团队恶感更大。 网上本来对女团的演出评价一般,但江湖传说经纪人团队耍大牌被导演骂了,这个消息不管真不真,反正是引起了粉丝的一片狂欢。 这是粉丝的混战。 网上的热度除了这些人,还有不少人的关注点在其他方面。 比如,这场晚会的演出服装。 细心的观众发现,晚会里演员们穿的校服什么的,似乎很熟悉。 80年代,90年代,00年,10年。 似乎每一代,都有鲜明的特征。 似乎勾动了人们有关校园的回忆。 这个校服还真有玄机。 因为歌手和明星的晚会礼服甜桃服装部可以承包,但让他们制作校服,这些人着实犯了难。 后来是丁丁联系了自己的进货渠道。 丁丁在摆摊的时候,除了批发市场,还跟好几个货源厂家有联系,比如他之前定做的阿玛尼外标,中国大字内标的服装,就是浙江那边的国营服装厂做的。 然后丁丁跟服装厂联系,人家那边还真有校服,而且啥款式都有还价格低廉,很快就解决了丁丁的演出服的问题。 除了这个,还有舍得酒业千金于雪小姐结婚的事情。 网友对晚会专门鸣谢人家结婚这件事很不能理解,各种猜测甚嚣尘上,传来传去也不知道传成了什么,说是这场甜桃的晚会其实是于董专门给女儿办的晚会,就跟山西的煤老板的婚宴上,各色歌手明星过去唱歌露面一样。 这事这么说倒也还真没错,人家可不是掏了钱。 现在于董事长走到哪儿都会遇到略带羡慕的调侃。 “于董,好手笔啊,女儿的婚宴请了那么多明星,出场费至少3000万吧。” “于董宝贝女儿,舍得大价钱啊哈哈。” “我说婚宴怎么也就摆了五十桌,没多少人……原来还有个大型晚会等着呢哈哈。” 于董倒是想说自己还真没这么大手笔,但女儿高兴得不得了,之前因为自己拿走了她一箱金条的不开心也消失殆尽,还挽着他的手臂想要他再搞一场SB6的专场晚会来。 还从他这里要走了那个晚会导演丁丁的微信号。 当然网上还有一部分人,居然发起了寻人启事。 “急,寻找小哥哥,照片附上,有谁知道小哥哥姓名年龄家庭地址,速来联系,小女已经茶不思饭不想快一个星期了,再拖下去很快就气息奄奄呜呼哀哉了。” “滚,楼上的大白天犯什么花痴呢。” “还以为自己是娇滴滴的古代贵女呐啊呸,赶紧原形毕露吧,你就是馋人家小哥哥的身子。” 就见照片上,是乔行简的一张完美无瑕的侧脸。 一双黑色眸子,淡然映出了点点灯火,仿若夜幕繁星缺月,疏而不失。 底下一群女人对着照片流口水。 “真的太好看了,完全不输明星。” “我不相信那些网红精修出来的图片,因为真人一上镜就知道那是个什么货色了,但小哥哥是真的神颜,我已经将晚会他露面的4分21秒全部剪辑下来了,指路B站。” 就在网上议论这位不知名的小哥哥的时候,猜测他到底是哪个学校的大小草的时候,一个蹲在黑暗阴影中的人,在漫无目的的浏览中也看到了这张照片,麻木浑噩的眼睛里,露出了震惊和颤栗。 “乔……” 嘶哑的声音,仿佛带出了一段难以磨灭的往事。 暗无天日的封锁。 苟延残喘的余息。 发自内心的恐惧。 印在灵魂深处的痛苦。 难以摆脱的噩梦。 日日摧心。 为什么你走出来了,我还没有。 第41章 跑,快跑!跑!!! 丁丁打着哈欠走进公司, 对着打卡器送上了自己的人头。 看着自己赶在最后一秒打上了考勤,十分满意。 就见公司人来人往的人只要经过他身边,就会露出笑容对着他自发打招呼:“丁导,早上好啊。” “丁导工作辛苦了, 不多休息几天?” “丁导的晚会很成功啊, 还没来得及说一声恭喜呢, 我是广告部的魏鹏。” 丁丁想了一下就拉住这个魏鹏:“哎这是怎么回事?” 迟到然后被众人围观? 他没迟到! 只要还有一秒钟,他就没迟到。 就听魏鹏哈哈一笑:“丁导应该知道啊,晚会办的那么成功,连糖果都压了下去, 现在全公司都在议论这件事, 你不仅给咱们公司带来了利益,还给公司上上下下都打了一针强心剂呢。” 这话倒是没错, 广告部这几天连续接洽了三四个广告,都是看上这次晚会的影响和流量的, 想要追加好几个插屏广告的。 四个广告总共也就六百多万,看起来不多, 然而只有甜桃知道,这是今年甜桃被迫宣布投资失利和宋云唐闹解约以来,接下的第一个广告。 当然区区六百万,还是不足以解决甜桃现下的困境, 但对人心惶惶的甜桃人来说,有广告就代表甜桃还有价值,有价值就能催动公司正常运转,这不就是一针强心剂嘛。 说是甜桃不行了, 然而办了个晚会还能请到那么多流量明星,还能以完胜之势压过隔壁糖果。 这个消息让业内都挺惊讶。 根据小道消息, 据说前几天糖果的例会上,负责影漫游晚会的马总监痛心疾首准备了一大堆自责和引咎的话,准备迎接冯董的质问。 结果冯董对着他啥也没说,倒是把本来已经在股东会闲置的吴德吴池叔侄俩狠狠数落了一顿。 糖果的明眼人都知道,就是这叔侄俩把持着云影院,把那个叫丁丁的新晋导演给赶跑了。 本以为这个姓丁的离开糖果会是个惶惶不可终日的丧家之犬,没想到还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人家居然在甜桃站稳了脚跟,还主持筹办了一场晚会。 关键是结果,结果就是这场晚会居然还压过了糖果精心准备的IP推广晚会。 看这被骂成狗的吴德叔侄俩,公司上下乐得看笑话。 不过也有人心里想,虽然的确是吴德为了自己的利益压榨和打压新人导演,然而难道不是冯董事长您,亲自跟人解的约吗? 他们还记得冯董当时还轻描淡写道,什么人家有人家选择的权利,糖果也有糖果的选择权利,他们糖果就是平台广大,啥也不怕。 意思就是,糖果这个鱼塘大,走掉那么一两条鱼,还有无数条,他们不心疼。 不心疼。 公司员工看着他们冯董,冯董已经拧着眉头骂了吴德快四十分钟了。 嗯,不心疼。 …… 丁丁被魏鹏带进杨总办公室,就见杨总对面坐着胡庆成胡导,就是丁丁之前办理入职手续的时候,在人事部部长那边见过的中年男人。 看起来这个胡导脸色很不好看,嘴角抿地像一条直线,一双眼睛喷射着隐藏的怒火和不甘,而与之相对的杨总倒是神色淡淡,脸色平静,整个办公室以木桌为分界线,简直像是冰火两重天。 丁丁:“杨总,胡导。” 你俩看起来像是买卖不谐的双方啊。 就在丁丁寻思着这俩人的矛盾会不会波及自己的时候,就听杨总发话了:“丁导,恭喜你晚会办的很到位。” 丁丁霎时喜笑颜开:“谢杨总夸奖!公司的奖金也很到位!” 要六万五,真的给了六万五。 他还以为杨总会驳回他那些脑力下降费,气血损耗费等等不合理的请求呐。 原来他还知道不合理。 原来脑力下降费还有气血损耗费其实都是他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名目。 原来这才是真正损耗脑力的东西。 而不是晚会。 就听胡庆成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打断了杨总和丁丁的谈话。 见丁丁看向他,胡庆成就拖长了音调:“丁导锋芒毕露,年轻有为啊,不过方向错了,越努力就越有可能没有结果。” 丁丁:“啊?” 就听胡庆成道:“你明明是个电影导演,跑去主办晚会,就好像一个说相声的,跨界去演了电视剧,一个演员跨界做了歌手,长此以往,你会逐渐忘掉自己的本职工作的。” 丁丁面色凝重。 他在思考这番话的道理。 首先,他要明确他的本职工作。 没错,丁丁已经快一个月没有出摊了! 确实有那么点生疏了! 其实,摆地摊才是他的本职工作,拍电影办晚会什么的,才是他的跨界表演啊!!! 丁丁欲言又止。 看着丁丁似乎有所触动,胡庆成有点满意,更是意有所指:“丁导啊,说来说去还是因为可供你发挥的舞台小,你没有多余的选择,只能听命于人,让你去哪就去哪。” 胡庆成明晃晃看了对面脸色微沉的杨桃一眼。 公司找不到晚会导演,拉了一个什么也不懂的新人来,其实就是个替罪羊,以当时的形势看,办好了绝无可能,办得不好就说是这个导演的问题,才能不足,而不是公司资金不足,怎么看丁丁都是公司的遮羞布。 丁丁:“我是没有多余的选择。” 丁丁:“那五万块钱的奖金放在我鼻子底下,我能转身离开?” 丁丁都穷得铃儿响叮当了,所有的积蓄都给了尖叫屋2的后期制作了,连批货的钱都没了,再不搞点外快,你让他喝西北风去呢。 丁丁要钱,懂吗。 这时候谁给他钱,谁就是爸爸。 丁丁看了一眼脸色冷凝的杨桃,他说错了,这是妈咪。 就见杨桃哗啦一下抖开两份合同,打断了胡庆成的话,“胡导刚刚解了合约,现在不是甜桃的签约导演了,我认为您对公司员工什么样的发展道路和安排,应该没有置喙的权利吧。” 胡庆成眉峰耸起,面露讽笑:“那自然是杨总您说了算,我胡庆成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说自己终于解脱了,从一个拖了快一年的烂尾工程里解脱了。” 胡庆成说的就是电影《剑仙》。 作为剑仙电影的导演,从去年官宣到投拍到烂尾,从书粉剧粉的一片欢呼到现在人人喊打,就是因为拍摄周期太长超过了粉丝的预期,被怀疑有故意圈钱的烂片之嫌疑。 而实际上,这部电影已经成为了宋云唐和甜桃老东家角力的战场,一个坚持不拍要搞清算,一个捏着合约寸步不让,最后荒废的只有电影。 胡庆成作为导演,万万没想到好好的电影现在会成这么个结果,他多次奔走沟通,试图让两方对这部电影重视起来,就算闹到撕破脸皮,也要在对簿公堂之前把这部电影拍完。 很可惜,这只是胡庆成的一厢情愿罢了。 在奔走无效沟通无效好说歹说都无效之后,胡庆成终于心灰意冷忍无可忍,以辞职解约威胁杨桃,本想做一次最后的尝试—— 没想到杨桃这个女人面冷心硬,一点情分都不讲,直接批准了他的解约。 好好好,这也算是求仁得仁。 何必要把自己耗在一部根本看不到希望,而且注定是烂片的电影上。 他胡庆成难道非要吊死在甜桃这棵摇摇欲坠,即将覆巢的树上。 这个烂尾的电影,谁有能耐谁接去,从此以后,跟他胡庆成没有任何关系! 胡庆成露出解气的神色。 就见杨桃指着第二份合同:“丁导,还记得在咱们的合同里,有关签约的基本内容吗?” 丁丁当然记得,人家给的是一份条件轻松的合约,就是一年之内,至少为甜桃拍摄一部电影,而甜桃保证电影能立项,并给予一定数目的投资。 杨桃在胡庆成猛然瞪大的目光中,将胡庆成的电影项目书推向了丁丁。 “《剑仙》,一部仙侠主题电影,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听起来像是征询意见,然而总裁座椅上的那个女人眉目凌厉,看起来公事公办而且完全不容拒绝。 …… 胡庆成推开自己工作室的门,里面空荡荡的,东西已经都收拾好了。 他愣了一下,似乎想起了自己在甜桃工作的那么多个日日夜夜,点点滴滴。 丁丁从他身后挤进来,也叹了口气。 “胡导,真的不干了?” 丁丁:“没关系的胡导,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嘛,无非是换个地方继续革命。” 丁丁现身说法:“就跟我一样,不也是从糖果跳槽来的嘛。” 丁丁:“跳槽而已,为了生活嘛。” 丁丁想了想:“我要是在甜桃干不下去了,也会投奔我的娘家糖果去的。” 拍一拍屁股,留下一地鸡毛。 胡庆成:“……” 胡庆成语气复杂:“其实你应该留在糖果,那个平台发展潜力更大。” 胡庆成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对着丁丁愿意吐露一点心里的想法:“甜桃是女人当家,更注重眼前的利益,对未来没有长远的规划,影视圈的一亩三分地里,她只能代代推出新人,对新人未来的道路没有打算,也无法提供更多的资源。” 甜桃善于挖掘新人,也能依靠大热的古偶剧或者甜宠剧捧红新人,但是新人一旦爆红之后,她就没有办法提供优质资源了,她只能仅仅抓住当红艺人,抓紧时间从艺人的广告、片约、演出收入中分得提成。 作为当初培养这些新人应该获得的后期收益。 于是一个恶循环就开始了,甜桃自恃当初花了大价钱培养这些人,红了之后就罔顾艺人的意愿大幅度抽成。 这种抽成其实你要说是被侵吞倒也没有,就是反过来花在了下一代新人的培养中了。 在艺人眼中,再多的感恩戴德也会在日复一日地无限索取和压榨中消失殆尽。 这时候他们就会想着脱离公司,因为公司已经成为了趴在他们身上吸血的水蛭了。 当然拔掉水蛭,自己也要脱层皮。 所以甜桃这个走向就一直是培养新人,新人大火,大火抽成,抽成解约,对簿公堂,高额赔偿金,恩断义绝,继续下一代培养。 甜桃没有办法跳出这个怪圈。 这是胡庆成的看法,不得不说,他看的是很犀利的。 然而丁丁的看法跟他不同。 以丁丁在糖果的两个月经历来看,其实任何公司都有自己的短板和怪圈,糖果家大业大,不也出了吴德吴池这样的蛀虫吗,压榨了多少演员导演之后,最后也没有什么恶有恶报,人家不照样在股东会里养老吗。 所以这个东西,确实是还要看自己的眼界,依赖自己的想法。 胡庆成苦笑着摇摇头,他其实并不看好丁丁接受自己这个烂摊子。 “这部电影其实已经算是完了,神仙也救不活,你不信你再去杨桃的办公室问问,问她给你多少投资,我保证你要不到一分钱,没有钱,没有人,你这部电影怎么拍?” 丁丁一脸不信:“说什么呢胡导,合约里明明写了她要给我一定数额的投资的。” 在胡庆成一脸冷嘲热讽的表情中,丁丁的神色越来越绷不住了。 “不会吧……” …… 丁丁屁滚尿流从杨桃的办公室滚出来,仰天长啸。 “坑了爹的合同哇!” “到底什么叫一定数额的投资啊!” “五万块钱,也叫投资啊!” 五分钟前,丁丁试探性地对杨总报了一个五千万的投资数额。 来嘛,不就是杀价。 丁丁很有经验。 就跟他卖衣服一样,他要先报一个高价,然后人家给出自己的价格,有来有往,互相杀价,这才是买卖。 就跟他去舍得酒业要赞助一样,报了一个两千万,最后拿到了八百万一样。 这一次丁丁也是这个想法,报个五千万,最后能拿到个一两千万,丁丁也能咬咬牙,想想辙儿,看能不能把电影立住。 事实证明,他想太多。 要五千万,杨总大手一挥,剪了三个零。 五千万没有,五万拿走,杨总说了,想怎么花怎么花,她不过问。 丁丁现在想拿着五万去糖果拍摄现场租一队群演来,扮成农民工在糖果楼下讨薪,连标语丁丁都给想好了。 “坑爹杨总!拖欠五千万!” “步步谎言!” “背信弃义!” “合同陷阱!” “抗议!!!!!” …… 全公司的人都听到了丁丁的字字血泪。 面含沉痛,过来安慰。 “丁导啊,要学会接受。” “丁导,你可以的,你擅长化腐朽为神奇……” “丁导要有信心,全公司都看好你。” “在这一点上我支持杨总的决策,丁导你是剑仙这部电影当之无愧的导演啊!舍你其谁!” 一上午两小时不到的时间,全公司上下都知道了丁丁即将接手烂摊子的事情,对这个新任命,有人看好,有人不看好,有人当玩笑,有人掂量。 总之是,大家是出于理智,不能相信电影真的能成。 然而出于意想不到的那么一点侥幸,就像对待晚会一样,又觉得这个姓丁的导演,或许真的有什么办法呢。 丁丁:“shift。” 丁丁:“给你五万块钱,你给我拍个仙侠大电影出来。” 丁丁骂骂咧咧退入自己的办公室。 他现在有个自己的办公室,办公室里还有个对着立地镜跳瑜伽操的女助理。 这要是放在别人那里,女助理一定和办公室主人有着某种不可告人的关系。 然而在丁丁这里,女助理刘小西缓缓冲着丁丁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甚至还抢先一步对丁丁道:“自助饮水机,自己倒水,不要喊我。” 丁丁刚端起水杯,就听身后刘小西的诅咒传来:“烫死你。” 丁丁端起咖啡杯,诅咒继续绕耳:“苦死你。” 丁丁一屁股坐在办公椅子上,诅咒仍未停息:“累死你。” 丁丁:“……” 丁丁忍无可忍:“有完没完刘小西,我死了你也没有好下场。” 谁知刘小西一点都不怕:“拉倒吧你,杨总跟我签了助理合同,我现在是甜桃的人了,跟你是同事关系,别想支使我。” 丁丁一愣:“你不在糖果干了?” 刘小西哼道:“糖果干不下去了,我另谋出路了。” 丁丁就道:“所以你跟着我来甜桃了,也签了一个坑爹的合同?” 丁丁痛心疾首:“傻啊,我还以为天底下就我一个冤大头呢,没想到天下红妆胜武装,谁说女子不如男啊。” 刘小西:“?” 刘小西试探地问道:“什么意思。” 丁丁:“合同有陷阱你知道不知道。” 丁丁把自己被合同捆绑,不得不接了一个烂尾工程的事情告诉了她。 “快跑吧,能跑多远跑多远,跑!!!” 这要是旁人,在丁丁的咆哮和怂恿下,应该拉开门就跑不见影子了。 然而刘小西只是瞪着狐疑的眼睛,对丁丁发出了直入灵魂的质问。 “你怎么不跑。” …… 刘小西:“你以为我傻。” 刘小西:“背着这么个霸王条款,按你的性子早就跑没了影子,你还能留在这儿瞎吧唧吧?” 刘小西:“还费这么多口舌?” 刘小西一针见血戳破真相:“肯定是这个项目你有所图!” 刘小西一拍桌子:“说,杨总给你开了多少导演费!” 丁丁:“……” 卧槽,这姑娘成精了叭。 因为她还真说对了。 杨桃在电影制作费用上一点都不松口,但许诺给丁丁三十万导演片酬。 同时还给丁丁最高权限,可以任意调动公司上下所有员工,为他的电影服务。 丁丁嘴上虽然喊得响亮,但是心里早就有一番盘算。 听说这个电影拍了一半了,现在他只需要拍摄另一半就行了,甜桃有自己的后期制作团队,这个不出所料,制作费应该算在甜桃头上。 要不然五万块钱,逼死他也拍不出来个大电影。 不过用五万块钱拍摄完成半部仙侠电影,还是像个天方夜谭。 丁丁半闭着眼睛思考了一会儿,这个时间刚好让刘小西联系了一下《剑仙》剧组,他准备去片场亲自看一下。 丁丁放下二郎腿站了起来,就见刘小西已经穿好了防晒衣,戴上了大檐帽,涂上了防晒霜,拿起了矿泉水。 丁丁:“你就给自己全副武装,然后晒死我是吗。” 就见刘小西哼了一声,拿出了一顶灰色鸭舌帽。 丁丁定睛一看,这不是晚会纪念品吗,还有SB6的字母呢。 不对。 为什么没有6。 还没等丁丁深入思考为什么帽子上只有SB没有6的时候,就见刘小西大步走来,恭恭敬敬,满含虔诚地,为丁丁戴上了帽子。 刘小西:“果然,所有导演都有一顶装逼的鸭舌帽。” 刘小西:“导演你和SB帽更配哦。” 刘小西:“哦耶。” 第42章 一声一声变态的指责声 丁丁来到片场, 《剑仙》的片场在柔乡影视基地,这地方又称中国影都,位于北京郊区,地方广阔, 是大型实景基地, 也拥有大型摄影棚。 当然这地方也算是个旅游区, 兼具影视拍摄、娱乐休闲、旅游观光于一体的综合性旅游区。 丁丁在基地里兴致勃勃地逛了一大圈,还跟好几个穿着古代衣服的小商家合了影,然后还找了家面馆尝了尝特色炸酱面,买了人家的特色麻糖之类的小吃。 “小西, 开钱。” “这个味道不错, 买半斤吧,刘小西, 过来开钱。” “这个19.9新品特价,买了买了, 给我装好。” 刘小西:“导演你是来逛街的还是来看片的。” 刘小西:“半天,半天你就花了200不止。” 刘小西看了看手机余额:“5万块钱是这么花的吗。” 狗币导演, 大手大脚。 公款吃喝,欲壑难填。 丁丁:“都是给老乔买的。” 丁丁:“我刚打电话了,老乔中午在饭馆吃的鸡脚饭,我是担心他没吃饱, 才想着买买点零食回去带给他的。” 刘小西:“把那个红枣糕,再给我称一斤。” 刘小西:“还有那个芝麻薄脆,给我来五盒。” 刘小西风风火火拎了一大袋子零食,跟丁丁坐上了敞篷车。 丁丁:“……” 丁丁伸手掏了一把红果果。 被刘小西当场逮住。 “这是个给乔哥的, 你不许吃。” 就听刘小西义正言辞地警告:“你要是偷吃,你就窜稀。” 丁丁:“不至于吧。” 这么恶毒的诅咒。 刘小西:“你偷喝我果茶的时候, 怎么不说你恶毒。” 丁丁:“……” 丁丁两个跳下车,在桥上正遇到剧组拍摄,两个工作人员把他们当做普通群众,没好气地驱赶他们赶快离开。 刘小西原以为丁丁肯定会冲上去跟人家吵架。 这其实就是丁丁的通用形象,有事没事有理没理他也要占上风。 没想到丁丁还真听话地让开了,站在桥底下看着桥上的群演走戏。 丁丁:“这是什么剧组来着。” 刘小西看了一眼,思考了一下:“应该是《火速救援》剧组,中消协投拍的,根据真实事件改编的火警救援电视剧,看公布的通告是二十二集,视帝罗志良主演的。” 丁丁:“你果然知道。” 丁丁:“其实我就是随便问问的,没想到你真的都知道。” 丁丁:“你当我助理确实是屈才了,你有没有考虑过一个更崇高伟大的职业。” 刘小西:“什么。” 丁丁:“狗仔汪汪队。” 明星的联系方式都知道也就罢了,怎么随便一个影视基地正在拍摄的电视剧她都知道。 …… 人家剧组跟丁丁没有关系,不过丁丁的剧组倒也离他们不远,刚好隔着一条街区,位于3号片场。 这是专门为仙侠剧组搭建的一个景区。 丁丁在大太阳底下做了一个半小时的日光浴spa,也没等到剧组主创过来。 剧组主创,自然就是编剧、摄影师、统筹甚至主演了,一个都没来,甚至道具灯光美术都不见踪影,现场只有唉声叹气的制景组,看起来还在拆卸搭建好的建筑。 “人呢?” 就听制景师傅道:“都说这电影要搁浅,拍不下去了,人都走了。” “走了,走哪儿去了?” 就听制景师傅道:“摄影师辞职不干了,副导演给别的剧组打杂去了,场务也是,现在在2号院收垃圾,女主演……” 丁丁:“女主演呢?” 就听师傅道:“女主演接了隔壁电视剧女四号的角色,刚才打了电话,说再有半小时就过来。” 丁丁:“……” 丁丁摘下帽子捋了捋了头发,感觉脑子有点不够用。 这都啥玩意。 这是什么闻者心酸见者落泪的剧组。 人都跑没了,他一个光杆司令,怎么干活。 丁丁下意识看向制景组:“那你们在干啥。” 就听制景师傅道:“我们在拆建筑,之前这电影在这搭了二十几个门头,现在没有人拍摄,每耽搁一天人家片场就要多收一天的场地费,现在人家基地负责人放话了,限我们一个星期内将所有门头拆除,不然就过来强拆。” 柔乡基地这边的每一栋建筑都可以根据剧情的需要,随时更换门头,比如之前《剑仙》剧组就在这处街区改了二十多个门头。 说实话你要有钱,你就是把人家这地方所有建筑都改了也没问题。 但你没钱的话,就跟现在这样,丁丁还没反应过来呢,就听一声‘来了来了’,果然制景师傅没说错,人家柔乡影视基地负责人气势汹汹带着一群人过来了。 “怎么,还没拆完呢?” 就听为首的人怒骂道:“比乌龟还磨蹭,光知道建,不知道拆是吧,以为我们管委会好欺负是吗。” 原来是影视城管理委员会的,人家就是有这个权利赶你走的。 片场是人家的,所有剧组过来拍摄都是要跟人家签协议,然后租借场地的。 制景师傅赔着笑,“正在拆正在拆。” 正要上去一斧子把门牌砸下来,就被丁丁拦住了:“等一下。” 丁丁露出亲切喜人的笑容,“我是这个剧组的导演,我姓丁,也名丁,你是管委会的人吧,马龙马主任是吧,幸会幸会。” 马主任莫名其妙跟丁丁握了个手,忽然反应过来:“你说你是谁?” 听到丁丁是《剑仙》剧组的导演,马龙主任顿时神情一顿。 “你怎么可能是《剑仙》的导演?导演不是那个姓胡的吗,换人啦?” 丁丁就道:“可不是换人了吗,人家另谋高就去了,公司就派我过来接手这电影了。” 马龙主任上下打量了一下丁丁,评价:“我看不是电影要完蛋,是你们公司要完蛋……” 马龙直接就嚷道:“派了一个更不靠谱的来了!” 丁丁直接搂住了马主任的肩膀:“主任你看你说的,我怎么就不靠谱了,年轻就不靠谱吗,马主任你这么年轻,谁能想到已经是柔乡影视城的一把手了呢,光看脸怎么看得出来,你说是不是。” 马龙被一记马屁拍得,直中心窝。 柔乡影城一把手。 马龙肥腻的圆脸看起来很是舒爽,嘴上却道:“不能这么说,上头还是有人的,我也就是管理一下具体工作……” 丁丁乐呵呵道:“大权在握,大权在握,就像我们这个电影,是生是死还不是你一念之间的事儿。” 提起这事马龙似乎从丁丁的迷魂汤里清醒过来了,脸色一板没好气道:“你们这个电影我看是神仙也救不活了,架子散了一地!你们拍成拍不成电影跟我们没关系,但你们占着我们的场地不挪地方,影响其他剧组入驻,那就问题很大!” 而且据马主任说,电影剧组到现在还欠着柔乡基地四十六万块钱呢。 “马主任通融一下,之前不是电影出了点问题,男主演闹解约吗……” 就见马主任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你以为我们管委会是什么组织,我们也是按章办事,我们一天天的,说是管理者,其实干的就是物业的活儿,维护场地,保养建筑,还要替你们打扫场地……” 还要被拖欠物业费。 马主任一把辛酸泪。 “所以,没法通融,必须还钱!必须强拆!” 谁知丁丁一拍手:“还!不就是四十六万吗,怎么不还!” 在马主任怔愣的目光中,就见丁丁一脸豪气:“马主任不知道吧,我们甜桃下决心要重启这个项目,今天早上的公司例会上,杨总不仅任命我为电影导演,还当场给我拨了这个数,让我好好把电影搞出来!” 马主任犹豫:“500万?” 马主任:“搞不出来的,怪只怪你们这个电影之前铺的摊子太大,现在500万就想收尾,不太可能,就算能收尾,到时候观众也会泼你汽油。” 丁丁:“等一会,泼汽油是什么东西。” 就听马主任神秘兮兮道:“你不知道吧,你们电影之前那个姓胡的导演,被演员粉丝网暴,说要泼他汽油。” 马主任:“吓得胡导演雇佣了我们四个保安,晚上睡觉也要守着他。” 丁丁:“……” 丁丁想了想:“这倒不至于,而且我说的追加投资不是500万,是5000万。” 马主任:“5000万?” 丁丁:“5000万,你想想甜桃光买版权就花了500万,这东西拍不出来不等于将之前所有的投资都打水漂了吗。” 马主任不信:“5000万你们拿的出来?” 圈内消息还是灵通的,甜桃资金断裂的事情,似乎大家都有耳闻。 丁丁呵呵:“没有5000万,我敢拍这电影?我自己坑我自己?” 都知道这是个烂摊子,谁还笑眯眯上赶着接手呢。 马主任就道:“既然有钱,那你们赶快把欠款结一下,给你打个折,四十五万结清就行了。” 就听丁丁道:“马主任爽快,那这样,等我们电影拍完了,你就到公司来结算一下。” 马主任:“……” 马主任:“你是不是在涮我呢。” 等电影拍完,电影都快嗝屁了,还拍完! …… 丁丁一行人被灰头土脸地赶出了柔乡影城。 就像当初,他被无情地扔出后期制作公司的大门一样。 丁丁觉得自己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次的开局,都这般的稀烂。 刘小西用丁丁的鸭舌帽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土,忽然指着前方:“导演,咱们电影的女主演来了。” 女主演? 丁丁:“闻樱?” 就见远处急匆匆走过来一个高挑的身影,身上的戏服已经脱了,但脸上的妆还比较浓,这种妆看着像烟熏妆,其实就是烟熏的—— 因为闻樱接的戏,就是隔壁《火速救援》剧组的,她在这部剧里扮演了一个被困在大楼里,然后被火警救下来的单亲妈妈这样一个角色。 一个只有7处戏份,25个镜头的角色。 拍完了今天的戏份,听说剑仙的新导演要见她,就妆容都来不及擦,急匆匆赶过来了。 看到丁丁她还有点恍惚,“导演?” 丁丁就道:“你是闻樱吧,怎么跑到隔壁拍戏去了?” 还弄得一身灰。 闻樱秀丽的脸庞露出了一点难堪之色,剑仙剧组什么情况,她认为这个新导演在接手的时候一定已经知晓了。 之所以这么问,估计是很不满自己私自接戏的事情,关键是还让人家等了一个小时。 闻樱擦了一把脸,一咬牙:“不拍隔壁的戏,甜桃给我其他的戏吗?” 她只是个十八线小演员,虽然科班出身,容貌姣好,但是入行也快五年了,没有等到出头的时候。 看着资质不如自己的同公司演员都因为某部剧红了起来,她当然是不甘的,何况自从出道以来,她对自己的演技还是认真打磨过的,不是混吃等死就靠一张脸的演员。 好不容易等到《剑仙》这个大IP,而且是女一号这个重要职位,闻樱从一年前就没接过其他的广告拍摄甚至商演了,一门心思放在自己的角色上,角色小传写了快十万字了,一本原著都差点让她倒背如流了。 结果呢,拍到一半,男主演闹解约,电影搁置了。 闻樱左等右等等不到甜桃任何回复,也不敢再问,因为问了几次之后,自己的专属经纪人还被调走,不再负责她一个,而是管了更多的新人。 闻樱因为这个电影耽误了太多,眼见看不到希望,没有办法只能在柔乡这边签了女三、女四这样的角色,因为一年的时间,让她的人气下降的很快,她现在只能接到女四这样的角色。 丁丁就道:“你的戏还有多少没拍完?” 闻樱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我还有四百多场戏没拍呢。” 然而丁丁问的是:“我说你现在拍的这个火警救援的电视剧。” 闻樱一愣,“我还有一星期就拍完了。” 丁丁点头:“拍完之后到公司来找我,我们商量一下你剩余戏份的事情。” …… 丁丁和刘小西两个怎么来的,又怎么搭车回去。 出租车司机看着丁丁在前面手插裤兜晃晃悠悠上车,刘小西一个女的在后面大包小包提着拉着抱着,不由得皱眉嘲讽:“现在的男人了不得啊,甩手掌柜,什么活不干也就罢了,连个东西也不提一下,一点眼色都没有。” 丁丁:“……” 丁丁:“师傅你眼拙,这是我女儿。” 丁丁:“天天好吃懒做在家里啥活不干就知道伸手要钱,我实在忍不下去了,才带她出来走进社会。” 丁丁:“就这样还花了我一千块钱,买的全是她爱吃的零食。” 刘小西:“……” 刘小西:“你在说什么……” 刘小西:“爸,我之所以这样你还不清楚吗,那不是因为你抢走了我心爱的男人吗。” 刘小西:“不是因为你跟那男的滚一个被窝叫我发现了,我才这么颓废的吗。” 丁丁;“。 。。 。。。” 丁丁:“你肿么知道,我跟老乔,一个被窝。” 这女人果然成精了。 别人不知道的事情,她都知道。 难道她在自己家里按了个摄像头不成。 …… 在司机惊恐万分的目光中,原本40分钟的车程,不到半小时就到了。 丁丁看着一踩油门飞驰而去的出租车:“这回好了,人家当咱们俩是变态了。” 刘小西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变态,你最变态,你就是变态的人,变态。” 丁丁:“……” 丁丁在一声声的变态的指责声中,回到了家。 老乔正在擦车,脚底下罐罐摊成了一坨软泥巴,滚来滚去抱着老乔的鞋子撒娇。 丁丁立刻将被指责死变态的怒火转嫁到了它身上。 “浑身脏兮兮,还要抱着乔哥蹭,全是弓形虫,yue。” 罐罐;“……” 就见丁丁毫无顾忌地伸手摸了摸老乔的肚子,“中午没吃饱吧,我就知道,饭里的鸡脚肯定是喂了罐罐了。” 丁丁:“罐罐才是死变态。” …… 丁丁拿出一个山楂卷塞到乔行简嘴里。 转头对罐罐:“吃了这个,你会肾衰竭。” 丁丁又喂了一个薄脆给老乔。 对罐罐:“这个你吃了会糖尿病。” 丁丁喂了一个红果果。 丁丁继续诅咒:“看什么看,你毛掉光。” 罐罐:“……” 罐罐:“嗷嗷嗷嗷嗷!” …… 丁丁最享受的时刻就是现在,忙完了一天的工作之后,冲个凉,然后四仰八叉躺在床上。 任由老乔给他马杀鸡。 “这就是我丁丁的温柔乡……” ‘温柔乡’三个字让丁丁想起了今天一天在柔乡的经历。 果然,温柔乡是温柔乡,柔乡是柔乡。 二者看似就差一个字,实际天差地别。 丁丁叹气。 老乔的手指一顿,指尖仿佛注入了火花,不紧不慢顺着丁丁的脊柱一路滑下去。 是他的技术不好吗。 居然敢叹气。 丁丁:“……” 丁丁嗷嗷解释,“不是,是柔乡,电影拍摄那个柔乡。” 丁丁碎碎念了一番,“戏还没有拍一天呢,先倒欠人家四十五万。” 丁丁:“债台高筑,日夜难安啊。” 丁丁翻过身,露出白花花的肚皮,对着老乔滚了滚。 丁丁:“看我扭得像不像罐罐。” 老乔居高临下地看了人形罐罐一眼,弹了弹人形罐罐圆溜溜的肚脐眼。 丁丁:“嗷。” …… 丁丁睡得四仰八叉,鼾声震天。 乔行简的目光从霓虹灯闪烁的街区收回,落在了丁丁时而皱眉时而舒展的脸上。 睡梦中的丁丁看起来在跟什么做搏斗,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老子要,拍电影。” 下一秒,露出羞涩而油腻的笑容:“老子要给乔哥,好生活。” 丁丁咂摸嘴唇:“是男人就要给兄弟,好生活。” 乔行简目光暗沉:“……” 兄弟么。 被丁丁视作兄弟的乔行简冷哼了一声。 几秒之后,乔行简拿起了桌上丁丁的黑色手机。 黑色的手机屏幕碎了两块,耳机孔那边还掉漆。 碎裂的屏幕上逐渐打出了一个陌生的号码,映出了乔行简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脸。 “嘟。” 电话通了。 “喂您好,这里是柔乡影视基地……” 第43章 封建迷信,不予采信 甜桃, 丁丁办公室。 办公室两拨人,分别坐在长桌对面,陌生而又矜持地打量对方。 就见大门被推开,丁丁大步走了进来。 众人下意识站了起来, “丁导。” “导演。” 丁丁乐呵呵也把招呼打过去, 然后一屁股坐在长桌的主位上, “小西,上茶,算了还是上咖啡吧,这玩意更提神, 搞不好今天咱们就从白天干到晚上, 来个通宵也不是不可能。” 咖啡机嗡嗡的震动声让众人面面相觑,跟着丁丁就是这样, 搞不好什么时候是惊喜,什么时候是惊吓。 丁丁就道:“来, 先介绍一下。” 从左手边樊一诺开始,“这是剧组摄影师。” “这是灯光师王磊。” “这是场务张威。” 然后又指着右手方向:“这是电影策划李贺立。” “副导演兼执行导演郑杰平。” 都是跟着丁丁合作过的人, 像樊一诺王磊他们跟丁丁合作的是《尖叫屋2》,李贺立郑杰平跟丁丁合作的就是甜桃的青春晚会。 现在丁丁把人都找来了,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参与电影《剑仙》的创作。 樊一诺跟糖果的合约结束了, 他本来就是在糖果找拍摄长片的机会,听到丁丁相邀说拍正儿八经的院线电影,那自然愿意来。 王磊张威他们是不想在糖果干了,吴德吴池调离云影院之后, 王磊几个跟着群演去糖果废除违规合同,糖果废除合同这一点很爽快的, 但是要求赔付的时候糖果就不乐意了,即使按工会的规定,糖果只需给每个群演赔付三万五千块钱,但糖果一直拖着没有下文。 王磊张威还有李铁他们也在商量今后怎么办,结果丁丁的电话打过来,问他们来不来自己这里拍戏,这不啻于雪中送炭。 因为在丁丁离开的快两个月时间内,他们没等到一部戏,没戏就是没有收入,没有收入就意味着吃不饱饭。 在北京,谁都无法活得懈怠。 而李贺立郑杰平这几个人,单纯是丁丁用得顺手。 丁丁之所以要把这些人拉过来拼凑成自己的电影团队,完全是因为《剑仙》这个剧组要啥啥没有,人都跑光了,等再把人找来再磨合,这电影别说是下半年,恐怕明年一年都拍不完。 众人熟悉了一下情况,就见刘小西给每个人发了一份电影项目策划书,上面是《剑仙》原本的项目介绍、拍摄周期,摄制单位、剧情梗概、演员背调、制作计划和宣传发行等计划。 昨天丁丁就跟李贺立讨论过这份项目策划,李贺立在这方面术业有专攻,在这份策划书上看到了很多问题。 问题就是风险分析和应对策略的缺失。 据李贺立说,《剑仙》就是缺少对风险的分析,才会造成今天这样被搁置拖延的局面。 “第一个,电影是甜桃独资,独资的问题就在于一旦资金跟不上,电影就无法继续拍摄,在这一点上我建议不要甜桃独资,还是要搞合资最好。” 甜桃出品的大部分的电影其实都是只占百分之三四十左右的投资的,但因为《剑仙》名气很大,当初为了拿到这部小说的版权,甜桃给出了最高价才打败了竞争对手,所以在电影上野心也是大了点,想独资出品,然后获取最大的利润。 现在问题就是独资你没钱。 丁丁也是反感这种胃口大开的行为,你看人家东皇,明明能独资但人家一般只控百分之五六十左右,影视圈的蛋糕当然是谁有能耐谁分的多,但是你要光吃肉连口汤都不给别人分,这肯定不行。 有多大胃口吃多大饭,这其实是很简单的道理。 丁丁将项目书上的独资划掉,改成合资:“还有呢?” “第二个是,没有对电影市场的预测,和对竞争对手的把握,”就听李贺立给出了精准分析:“要知道,仙侠电影,已经不是现下电影的主流了。” 众人微微一震。 李贺立道:“搞一部电影,就跟搞一台晚会一样,每一年的热点不同,比如前两年流行的是二胎,这两年流行的是致敬医护,去年的东西放到今年来就会过时,这都是不一样的东西,抓住热点才能抓住观众的目光。” “仙侠电影说实话,是五年前大火的项目,那时候刚好从古偶过渡到了仙侠,从电视剧转投大荧幕了,这个东西能火这么长时间,吸引老中青三代也是有原因的。” 比如老人喜欢仙侠片因为这东西说白了其实脱胎于五千年中国传统文化,山医命相卜,求仙问道这些东西那就是中国独有的文化,人越老就越相信这东西。 中青年喜欢仙侠的理由就多了,有的就喜欢仙气飘飘的人物设置,有的喜欢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有的逃避现实等等。 不可否认,仙侠片确实火了很久。 看起来,也似乎有很长的生命。 “然而就是因为行业都能看到仙侠的经久不衰,所以大家一窝蜂投资拍摄,都说甜桃代表着仙侠的最高制作,可惜这个最高制作被最低制作拉低了太多。” 然后很大程度上就降低了观众的热情,以前都说仙侠是部部精品,现在仙侠主题的电影电视剧,都快要归结为烂片烂制作的行列中了。 可见市场的巨大转变。 “从前年开始,仙侠主题就在跳水,仙侠类电影每年比上年减幅14.78%,业内也曾经有过专业分析,认为跌幅超过这个数,仙侠电影就无法维持盈利了,”李贺立给出一个数字,一锤定音:“很不幸,今年刚好卡到这个数上。” 办公室内本就沉默的空气,似乎更加稀薄了。 没想到这部好不容易重新开始拍摄的电影面临的问题,比想象的要多得多。 丁丁倒是不以为意,他点了点笔尖问道:“老李,你说现在不流行仙侠了,那现在流行什么?” 李贺立思考了一会儿,就道:“这就是我要说的咱们的竞争对手的问题了,现在比较受欢迎的电影有三种类型,我试着说说啊。” “第一个,是喜剧电影,这种电影现在处于上升期,未来甚至就是电影主流,你们想想如果劳累了一天去电影院放松,是不是下意识就想选个轻松的、能高兴的片子,对观众来说,看电影还是以放松,以娱乐为主。” “第二个,是现在国产战争片啊,主旋律片子,爱国题材的片子,比较能形成一种效应,这种电影只要拍得热血沸腾,在观众这里就能得到比较好的反馈。” “第三个大家可能想不到,”就听李贺立道:“一直以来动画片,尤其是形成系列动画并改编的电影,有出乎意料的市场,这个市场就是小孩,就是带着小孩来观影的父母。” 以上三个,属于到时候发行上映的时候,广义上的竞争对手。 “狭义上的竞争对手,这个大家可能没有听说过,我可以给大家好好讲讲,”李贺立今天是当之无愧的主角,将电影项目所有的潜在风险全都讲了一遍:“有些电影他就是为了圈钱的,而且圈一波就走,他没有好制作好演员,但他很会一些歪门邪道。” 比如说一部盗墓大IP系列电影准备要上映了,结果上映之前,电影院突然出现了另一部同题材的电影,名字也像得很,就差一个字那种。 然后不明真相的观众就会掏钱去看,还以为自己看的是那个大IP电影。 这等于利用大IP电影圈钱,然后还把后者狠狠恶心一顿的操作。 真正的电影还没上映呢,就引发了观众恶感,票房最后也不如预期。 这东西别说没有,这就属于潜在风险,属于应该周全考虑到的地方。 说完了这两点,李贺立最后还有一点特别指出:“电影还有一个大问题,就在于影片看点这方面。” 这一点他一说出来,大家都明白。 《剑仙》什么看点,当初就打着一哥宋云唐重返仙侠的名声,开拍的电影。 宋云唐当初凭借一部《少府仙侠传》红遍大江南北,后面继续拍了几部,反响也很热烈,但问题就在于他一直在仙侠剧中打转,所以特别想转型突破。 当然甜桃对他也是很不错的,想转型就转型,给他置换了不少资源,但奇怪的地方就在于,宋云唐拍其他的转型之作,观众反应都不如仙侠片。 人们总是从他身上看到张缺的影子。 这一点让宋云唐很挫败。 但他没有往自己身上找原因,他一直认为是甜桃限制了他的发展,所以这次《剑仙》电影打着他的名号开拍,他明明答应了出演男主角,却背后一击,想用这种方式,和仙侠片做个最后的决裂。 现在男主演没有了,宋云唐粉丝对这部电影恨之入骨,搞不好电影就臭大街,你说现在电影到底有什么看点。 女主角闻樱,名不见经传的演员,粉丝加起来十八万八。 几个配角,早就毁约跑了。 还有什么噱头。 丁丁在项目书上写了看点两个字,又在后面打了个括号,写了热点两字。 执行导演郑杰平忍不住问道:“导演,咱们电影到底有多少经费,您给个准话吧,这样我们心里就有底了啊。” 就是。 这些问题啊风险什么的,都能想办法克服,只要有钱。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丁丁缓缓伸出了一个巴掌。 想了想,又颤巍巍缩进去小拇指。 就听丁丁身后的刘小西毫不留情道:“一共五万,昨天花了一千二,只剩四万八了。” 众人;“……” 却见丁丁忽然嘿嘿嘿地笑了起来。 丁丁:“虱子多了不愁咬,那么我也说一个,我昨天去了柔乡,发现电影还欠着人家影视城四十五万呢。” 丁丁:“哈哈哈。” 众人:“……” 大家一起掀桌吧哎喂!!! …… 一个会开到晚上七点多,从一开始的不太确定能不能成,到七点多众人给出了统一意见,那就是电影根本不能成。 丁丁像赶苍蝇一样把还在哔哔赖赖的众人赶走。 回头就见樊一诺还没离开,倒了杯咖啡,又坐在了丁丁面前。 “尖叫屋2制作完成了没有啊,什么时候上映?” 丁丁就道:“下星期制作完成,挑个吉日把姑娘嫁出去。” 电影跟观众见面就像嫁女儿一样,还得择吉而嫁。 樊一诺:“只要不是忌日就行。” 丁丁:“怎么,被今天的事打击到了?” 樊一诺啧啧:“你给我打电话说是有个大项目,大IP,吹得天花乱坠的,说摄影师非我莫属,搞得我觉都睡好不好急匆匆跑过来,原来是个烂尾工程,坑钱坑人的那种。” 丁丁:“这项目最先坑的是我,我先跳下来的。” 丁丁:“然后觉得一人跳下来没意思,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还是多拉几个人一起进火坑才好玩。” 樊一诺:“……” 樊一诺:“好吧,我看导演你还有心思开玩笑,想必对这个电影还是有打算的,给我说说吧,什么打算。” 樊一诺洗耳恭听。 就见丁丁两手一摊:“什么打算也没有,我就没有打算。” 话音未落,丁丁的手机铃声响起。 丁丁接过电话,就听那边道:“丁丁导演吗,我们是柔乡影视基地管委会的。” 丁丁一阵头疼,下一秒捏起了嗓子学刘小西:“啊你等会吧,我们导演现在有事,接不了电话。” 那边就道:“那麻烦你告诉丁导,我们柔乡这边场地费用的事情……” 丁丁就道:“四十五万是吧,他记得呢,这钱不会拖欠的,只要电影拍完……” 话还没说完,就听柔乡管委会道:“这钱我们不要了,我们等会把协议传过来,你是助理吧,你接收一下。” 丁丁一愣,“什么,你们不要钱了!” 丁丁:“你再说一遍,你不要钱了?” 电话那头对于一个细弱的女声转变为大粗嗓很不适应:“我说我们管委会这边同意你们免费租借场地,你们的门头我们也给留下了,3号场地全都给你们,要是不够还可以跟我们说。” 丁丁:“我能问一下是什么促使了你们态度的转变吗。” 丁丁:“让我猜一下,会不会是佛祖昨晚降临了你们管委会的梦中,告诉你们不给我方便就对你们天打雷劈。” 丁丁:“会不会是你们管委会有人独具慧眼发现了电影的潜质和我丁丁的价值,给予提前投资,寻求双方共赢。” 丁丁:“会不会是你们良心发现苦海回头,发现逼迫一个穷逼剧组也压榨不出来的什么油水,干脆破罐子破摔,让我们一作到底。” 丁丁咆哮:“是什么,2还是3?!” 那边想了一下,“1。” 丁丁:“……” 丁丁:“什么玩意你们居然也会开玩笑了。” 那边沉默不语。 丁丁:“狗屎!以为我不知道咩!1是封建迷信,不予采信!” …… 丁丁放下电话,陷入沉思。 樊一诺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我就知道你早有打算,看吧,四十五万一个电话就解决了,电影最起码有地方拍了。” 丁丁:“其实我真的不知道……” 丁丁正色:“没错这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丁丁:“这是个好开头!” 丁丁:“许愿佛祖电影会一直拍摄顺利!” “许愿佛祖电影会成功上映!” “许愿佛祖电影会票房大卖!许愿!!!” 千米之外,给罐罐刷毛的老乔忽然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 丁丁仿佛有所感应。 “佛祖有可能听到了我的许愿!” 樊一诺毫不留情地戳穿他:“你许愿有什么用,你连个编剧都没有。” 丁丁:“是哦。” 他都没有编剧。 电影当然要有一个编剧了! 丁丁很快就知道编剧的重要性了。 …… 丁丁和樊一诺来到了公司编剧团队这里。 甜桃的编剧团队还是比较专业的,当初就是改编仙侠剧起家的,在这一点上很有发言权。 首先说明《剑仙》这个剧本,讲述了蝉峘帝君与菱歌仙子在琅嬛仙境两相爱慕,却遭遇邪恶势力魔君的攻击导致仙境大劫,两人不得不历世下凡的故事。 菱歌转世为青城山弟子星凡,而蝉峘帝君转世为身怀异相的普通少年乘风。 菱歌在山门历练途中,偶遇正直果敢的少年游侠乘风,两人相约结伴同行,却引来邪恶势力的追杀,星凡与乘风不得不共赴秘境探险。在秘境中,两人分别获得至宝,在战胜了邪恶势力魔君的同时,两人竟意外找回前世遗失的记忆。 原来前世,蝉峘帝君被魔君所设计,忘掉了自己的心爱之人,甚至亲手将爱人打入天牢,送入轮回,而发现真相追悔无及之后,蝉峘帝君也甘愿进入轮回,寻找机缘。 所幸两人缘分未尽,下凡之后再度结缘,在相知相识中解开了前尘往事的误会,最后联手揭开仙境大劫秘密,在收获了爱情的同时,也共同守护了天下苍生。 现在很明显乘风也就是蝉峘的演员宋云唐不来拍摄了,那么有关蝉峘的戏份自然要大幅度修改,这个剧本的框架也要随之改变。 本以为对甜桃编剧团队来说,这是个很轻松的活,没想到十个编剧看了九个都摇头,说不好改编。 丁丁:“怎么就不好改编了呢?” 就听一个姓李的编剧不紧不慢道:“丁导,我们知道你刚接了这个电影,想要迫切证明自己,电影也的确需要做出改编,不过这个本子可供改编的地方太小,太狭窄。” 丁丁一愣:“请详细说。” 就听他道:“先说剧情套路,剧本的人设和情节就是最大的痛点。也不知曾几何时,仙侠片中那些具有鲜明特色的人物似乎都变了,主角变成了高不可攀的神君、帝君、魔君、上仙等,他们高高在上,法力无边,凌驾众生。” 似乎把男主写成仙界的龙傲天,才能凸显女主的玛丽苏。 没错,女主也是清一色的傻白甜,剧情模式不出意外只有两个套路,第一个是师生恋,往往是天真可爱单纯善良的女徒弟,对矜持严肃、古板禁欲的师父暗生情愫。 然后师父碍于规矩天条的束缚,拒绝遵从内心的悸动,爱而不得的女徒弟就开始了黑化历程,然后追悔莫及的师父万分痛心,下定决心冲破一切阻力,用爱呼唤徒弟回归正道。 这个剧情套路的鼻祖就是宋云唐第一部主演的电视剧《少府仙侠传》。 第二个剧情套路则是宿命死循环。 所谓的宿命死循环就是男女主人公或者因为误会,或者命运使然,会经历各种转世轮回,而每一次的转世轮回两人都会相遇,再续前缘,或者虐恋,或者甜宠,视情节而定。 这个剧情套路的鼻祖是赵小菲陆天一主演的《十四州》。 对,就是那个金老的著名仙侠小说,《一剑霜寒十四州》,那时候影帝罗布里还只是电影里的男配呢。 仙侠剧的红利就这两部,之后的几乎所有作品,都在走这两条路,无一例外。 大量同质化、模式化的作品雨后春笋一样涌向市场,仙侠剧的艺术内核就不复存在了。 现在剑仙还想走这种剧情模式,恕编剧直言,初看是惊艳,看多了只会嗑不动。 观众也审美疲劳啊。 现在丁丁要剧本做出改编,编剧也不知道怎么改,无非就是把套路二改成套路一,还能怎么改。 丁丁想了想就道:“就没有其他套路吗?” 这个姓李的编剧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丁丁:“丁导啊,有时候守旧比创新更重要,因为套路虽然烂大街,但却是经过市场检验的,即使不能成爆款,也不至于一败涂地,如果你想搞点新的,也不是不行,” 他顿了一下:“但你要做好电影扑穿地心的准备才行。” 第44章 带你出去见世面 丁丁和樊一诺来到公司食堂。 本以为都快八点半了, 食堂应该没饭了,没想到食堂大妈坐在那里刷某音,看到丁丁来居然还能抽出两份盒饭来。 丁丁:“不会是,中午的剩饭吧。” 丁丁:“或者, 其实是大妈你偷偷打包想要带回去的, 没想到在我丁丁的火眼金睛下无所遁形, 只能充公。” 大妈白眼翻到天际:“是杨总专门吩咐的,说你丁导最近肯定要忙通宵,让我们按时给你留饭,你要是不来, 我们也是要送你办公室的。” 大妈打开盒饭, 露出上面冒尖的小炒肉:“不识好人心,你是吕洞宾。” 丁丁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狗吗。” 大妈:“狗都不知道自己是狗的。” 大妈:“go go go, 坐到那边吃去。” 丁丁:“……” 樊一诺不由自主笑喷了,“这公司的人怎么这么好玩。” 丁丁:“那你来吧, 来甜桃也不错,就是合约有点坑, 我丁丁都扛不住,你恐怕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呢。” 樊一诺吃了口饭:“我听说甜桃的那个晚会,是你搞的。” 丁丁:“是我搞的,怎么了。” 樊一诺想了想:“你那个开场白的俯角拍摄, 用的好,果然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没想到才区区两个月,你都能主办大型晚会了。” 丁丁:“还有电影呢, 这回是正儿八经的院线电影了,跟微电影还不一样。” 丁丁:“就这个编剧这个事情, 我以前都不知道编剧这么重要。” 他第一部电影没有编剧,都是瞎拍。 第二部电影是吴池给了个剧本,然后也是搁那瞎拍。 全亏了陈老师一把金剪刀,才能剪成丁丁要的电影。 现在这种仙侠大电影,他就不能不依托正儿八经的剧本了,不能只凭想象力和后期的金剪刀了。 剧本,确实是影视剧的基石。 就听樊一诺轻描淡写道:“甜桃的编剧不行不代表其他人不行啊,找其他编剧不就得了。” 丁丁一愣:“甜桃可是专门做仙侠剧的,如果她的编剧都嫌棘手,还有什么人敢挑这担子?” 谁知樊一诺摇头:“这可不是担子,这是买卖,给钱就行。” …… 国内的编剧生态其实有些一言难尽,这个行业能出头的编剧不太多,而且所谓的金牌编剧也并非全能,而是在某一领域术业有专攻而已。 更重要的是,国内跟好莱坞不一样,在好莱坞的电影产业中,编剧是最核心的部分,其次是制片人,所谓的导演也不过是拍摄工具,在艺术上要听编剧的,在成本上要听制片人的。 而国内就相反,导演和资方的比重很大。 因为说到底,好莱坞电影已经形成了完整的工业系统,就是整个行业是个机械化生产的工厂,有一套标准的流水线作业。 而中国的电影行业还没那么完善,而且比较推崇的是欧洲的作者电影,也就是注重导演风格、艺术风格的电影。 那可不得按导演的想法来。 所以在国内的影视行业,不光是导演能轻易改剧本,腕大一点的演员也可以加戏改戏。 更别说权力更大的资方了,人家不仅改戏,人家还安插女演员男演员进来呢。 编剧是什么,编剧就是工具人而已。 为了捧红某个演员,愣是可以把虐恋改成甜宠,把几十场戏加到全剧四分之三那么多。 让你怎么改,你就怎么改。 你要不按照我的方案改,我就换个人改。 所以影视行业的编剧生存现状就是这样,单打独斗很难,只能抱团取暖,所以编剧一般都以工作室、以团队的形式呈现。 国内最有名的编剧团队有三个。 樊一诺伸出指头:“南瓜胡同编剧工作室,七七编剧工作室,大亨编剧工作室。” 就听樊一诺道:“南瓜胡同是专门做戏剧、综艺、短视频还有喜剧剧本的团队,他们的综艺和喜剧非常知名,当然他们前身就是三只小猪的编剧团队,三只小猪你知道吧。” 丁丁就道:“三只小猪我当然知道,刘道培、彭冰呗,也就是培冰组合的喜剧电影好看,别的喜剧电影我都不怎么看了,综艺也是。” 刘道培和彭冰就是著名的喜剧cp,搭档了好几部电影,票房轻易突破二三十亿那种,在综艺上也经常露面,属于喜剧团队的第一梯队。 丁丁那时候跟马桶一起泡澡池子的时候,马桶就经常指着电视里的刘道培说他将来要做刘道培那样家喻户晓的谐星。 然后丁丁为了哄骗他过来给自己搓脚皮,就说他将来肯定能成第二个刘道培。 啊呸。 丁丁对自己欺骗老实人没有一点愧疚。 据樊一诺说,南瓜胡同编剧团队的喜剧做的很好,形成了独有的喜剧风格,故事精彩,情怀动人,还很犀利,在喜剧核心梗、结构梗、语言梗上都很有创意。 听得丁丁也很心动,但他不得不转向其他团队,因为很显然,他还没有把手中的仙侠片做成喜剧片的想法。 樊一诺继续道:“七七工作室是东皇名下的编剧团队,这个团队品类非常大,而且构架很齐全,其创作涵盖电视剧、电影、网剧、网大,甚至游戏、漫画全品类剧本。” 樊一诺道:“哦对了,还有都市生活类剧本也很出名,因为当初东皇收购了天基,天基是专门搞电视剧的,所以他们这个都市电视剧剧本也写得好。” 除此之外,因为东皇还布局海外,特别是东皇收购AMC院线,东皇艺人罗布里又拿了奥斯卡影帝之后,东皇编剧团队甚至还跟好莱坞一些著名编剧人有合作,比如好莱坞哈伯工作室,甚至还特聘了经典美剧《斯芬克斯》编剧曼凯维奇等等。 丁丁有点心动,不过他还想听最后一个工作室的介绍:“还有一个大亨编剧工作室呢?” 樊一诺想了想:“这个工作室是国内最早的编剧工作室,成立于26年前,你算算有多久了,那时候张明义才拿下金熊没几年,没错,这个编剧团队的总编剧钱大亨,就是张明义导演的御用编剧。” 钱大亨是国内唯一包揽三大电影奖最佳编剧,三大电视奖最佳编剧奖的人,也是第一位提名美国编剧工会奖、奥斯卡最佳改编剧本奖的人,不过后面两个只是提名没有获奖,就算是这样,他也是当之无愧的国内电影编剧第一人。 他的工作室出产的剧本品质非常高,非常适合电影改编,而且这个工作室还有个独特的地方。 就听樊一诺道:“当年钱大亨跟京圈那一帮子文人关系好,那一帮子上世纪的文人虽然牛皮哄哄但也是真厉害,肚子里有真才实学,算是他们工作室合作的第一批编剧。” 又当文人又当编剧,好多部入围戛纳柏林威尼斯电影节并且获奖的电影,都是出自这帮人的手。 后来时代变化,钱大亨渐渐退居幕后,工作室交给了他儿子钱星管理,这小子算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光自己的编剧生涯五光十色,跟老搭档马宁搞了不少魔幻喜剧,甚至还招揽了一批80、90甚至00后的年轻编剧,又给大亨工作室注入了新鲜血液。 这就是三个编剧团队的主要样貌,要改编电影,自然要找这三家专业的,说到底还是比甜桃的自家作坊强得多。 …… 从东皇大楼出来,丁丁和樊一诺面面相觑,一时心思复杂。 东皇确实是太大了,他们进去之后先是费了一番功夫找到了编剧工作室,然后在火箭发射中心一样的工作室内又找到编剧的品类。 东皇编剧品类分得细,武侠、古言、权谋、悬疑、家庭、都市、科幻、喜剧等等,丁丁两个跟无头苍蝇一样瞎转了半天,丁丁认为仙侠武侠应该不分家,结果人家仙侠是仙侠,武侠是武侠,分得很清楚。 好不容易找到了仙侠主题的编剧,人家先过了一遍丁丁带来的剧本,然后把丁丁带进会议室里,跟五六个编剧讨论怎么改剧本的事情。 丁丁一上来就被问住了,人家问你想怎么改,结果丁丁想了半天一个要求提不出来,因为他本来就不知道怎么改,他对仙侠电影又没有任何接触,他也不能瞎提意见。 没想到人家编剧团队不太乐意了,他们给丁丁的回复是,有意见有要求才好改剧本,没意见没要求的甲方,他们很难摸清喜好,为了防止剧本改出来又被甲方一遍遍打回来,人家干脆就表达了明确的拒绝,不想接这个本子。 樊一诺告诉丁丁,人家编剧团队在这方面没做错。 因为编剧这个行业,本来就很辛苦,跟策划方案一样,方案不管规划地多好,总会被挑刺然后打回来一遍遍改,要是有要求还能按照要求改,最怕的就是没要求。 没要求就代表要求很高,那就不是一遍遍改的问题了,很有可能推翻重来。 在樊一诺看来,是七七工作室拒绝了丁丁。 然鹅在丁丁看来,是他拒绝了七七工作室。 “太他妈贵了,一个本子120万,都够我拍三个尖叫屋了。” 樊一诺:“……” 两人打了个车,又去了大亨编剧工作室。 大亨工作室的编剧确实像樊一诺说过的那样有点年轻,看起来是活力四射的编剧团队,听到丁丁要修改《剑仙》的剧本,叽叽喳喳地贡献了不少点子。 编剧1:“这个本子有什么难的,不就是不要男主嘛,直接改成蝉峘为了拯救菱歌而死不就得了。” 丁丁就道:“这个想法容易烂大街。” 好多电视剧都是这么个套路,男演员跑路了就把他写死。 编剧2:“那么我有一个好想法,那就是偷龙转凤偷天换日……其实魔君才是蝉峘转世,而乘风其实是魔君幻化成的,故意引导菱歌相认,然后窃取仙境秘密。” 丁丁还没说话呢,就见工作室众人眼睛一亮,齐齐夸赞:“酷!” “这个点子好!就这个就这个!” 关键是,宋云唐那个戏份刚好就没有了,魔君这个男配的戏份就顺理成章多出来了! 丁丁刚要说话,就见一个工作人员走进来:“先放下手头的工作,小钱要开会,就现在,都去会议室开会。” 刚才贡献出偷龙转凤情节的女编剧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老钱税多,小钱会多。” 老钱就是钱大亨,小钱就是钱星。 这说的就是钱大亨在账务上走得细,报税报得多,钱星则是爱开会,爱使点权力的意思。 哗啦一下编剧都去开会了,丁丁和樊一诺两个坐在会客室里没事干。 丁丁看到门口一个提着废纸篓的中年男人路过,干脆叫住了他:“哎叔,麻烦你给我们倒点水来。” 这中年男人头发有些花白了,带着酒瓶底一样的厚厚眼镜,中指的老茧很厚,人看起来很木讷迟钝,说了两遍才反应过来,提着水壶过来了。 丁丁跟樊一诺商量剧本:“你说刚才他们说的那个偷龙转凤的想法,行不行。” 樊一诺就道:“这也算是个看点吧,最起码有转折,但是我感觉还是要慎重,女主跟男主是有感情戏的,你让反派顶着一张男主的脸跟女主谈恋爱,这处理不好是要被骂死的。” 丁丁也觉得悬:“那咋办,我觉得他们能提出来这个想法已经是很有想法了。” 丁丁叹气,一转头看到刚才给他们倒水的那个清洁工端详着放在桌上的剧本,看起来好像要把剧本扔进废纸篓里去。 丁丁:“哎大叔,那不是废纸,那是我们的剧本,别给扔了。” 这大叔迟钝地盯着剧本,又看了一眼丁丁:“仙侠剧本。” 丁丁就道:“不愧是专业做编剧的,你看人家扫地的保洁师傅都能看出来剧本是什么主题。” 丁丁就道:“你见过这样的剧本是吧?” 就听这个保洁师傅诚恳道:“见过,废纸篓里一天一篓。” 丁丁:“……” 丁丁试图讲道理:“你是说我们这种剧本烂大街是吗,那我们也没办法啊,现在仙侠片都是这个套路,想要创新也不知道怎么创啊。” 就见这位保洁师傅摇头:“那是你们没有往更宏观的世界去发掘。” 丁丁的小心脏猛地一跳,下一秒,拍桌而起。 “什么是,更宏观的世界?!” …… 半个多小时后,刚才的编剧开完了会,又坐在了丁丁面前。 丁丁:“你们开的什么会啊,时间也不长。” 就听刚才那个盘着丸子头的女编剧翻了个白眼:“什么会,安排做苦力的会呗,我们这几个编剧就是免费劳力,要给人家大小姐做登天梯呢。” 据她说,有一个综艺节目正在筹备,有一个业内大佬的千金想要在这个节目上出名,然后这位千金背后的人脉正在给她铺路。 丁丁还没想明白是哪个综艺哪个大佬,就听樊一诺兴奋道:“等一下,你们说的不会是《这就是导演》吧?” 《这就是导演》,没错,一档选拔导演的节目。 这档节目本来是另一个节目《这就是演员》的姊妹版,也算是衍生版,反响本来是比不上演员的。 然而《这就是演员》除了前两期爆火之外,之后掺杂了太多杂质,比如经纪公司参与进来,为了推自家的演员用了一些很不好的手段,还爆出了节目组透题泄题的黑幕,而且之后东皇撤出节目投资,致使节目变成了蓝莓一家独大,然后节目的定位也出现了偏差,变成了一档选秀出道的节目。 所以第三季的时候导师视帝吴佩纶和影后周露白同时退出,另一个导师王茵梦又坚持了一季之后也选择了退出,剩下一个中戏的教授夏钟生老师直接说自己年纪大了,玩不起这种暗箱操作的把戏,人家撂下这种震动影视圈的话也不害怕得罪某台,反倒是差点没把蓝莓台给臊死。 为什么,夏老师连影帝罗布里都教出来了,人家说自己教不出这些偶像来,前两季来的好歹都是演员,后面来的人都是偶像。 演员是演员,偶像是偶像。 夏老师分得清楚! 蓝莓台利欲熏心,想捧自己的偶像,结果把个好好的节目给毁了,收视率从最开始的破二破三,到第四季的时候连0.4都不到,节目跳水成这样,口碑也从最开始8.3分的高分,跌落到第四季3.8分,简直是南极北极式翻转,网上只要提到就是口水战—— 蓝莓台当然也后悔。 就跟那一年芒果台把金鹰视后颁错了人一样,你一时爽了,满足了自己的私欲,长远来看在业内的口碑和影响力大幅度下降,你损失地更多。 所以蓝莓搞《导演》是战战兢兢,再不敢暗箱操作了,所以《导演》的口碑反而一季比一季好,从最开始的6.7分,到第四季结束8.1分,反而实现了质的飞跃。 两年才出一季的综艺,《这就是导演》终于等到了第五季的到来。 那么导演跟编剧又有什么关系呢。 当然关系很大,因为这个综艺节目上,导演要自己组建团队进行短片或长片的拍摄,他当然要从从摄影师到编剧都准备好,才能参与节目。 钱星刚才把这些编剧叫过去开会,说的就是业内一个大佬的女儿想参加这档节目,她父亲联系到了钱星这边,要钱星帮忙出几个优质编剧。 算是给她女儿组建团队。 丁丁樊一诺跟这几个编剧聊得火热,聊了快到中午了,这几个编剧才反应过来:“哎你们不是要谈剧本吗,剧本呢。” 谁知丁丁呵呵笑道:“你们开会的时候我们已经找到了编剧了。” 看着丁丁领走的人,众人一愣。 “他?” 丁丁领着这个叫严从文的中年男人走出工作室大门。 好像被外面的阳光晃花了眼,严从文后知后觉地停下脚步:“等等。” 丁丁:“怎么了,不是说好了跟我走吗?” 严从文目露茫然,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这个叫丁丁的导演看中,然后把他带出了大亨工作室。 丁丁:“你不是说跟这个工作室没有合同吗,你不是自由人吗。” 刚才丁丁问过了,人家不是清洁工,不过也不算是正式编剧,据这人说,他只是在编剧工作室里负责资料收集和文本整理。 严从文想了想:“我是自由人,但我在这里工作了快十五年了,我,我没离开过这儿。” 丁丁笑了,拍了拍他肩膀:“那我正好带你出去见世面呗。” 丁丁走下台阶,正午的阳光照得他好像金光四射,五彩斑斓。 “走不走?” 严从文看着眼前这个吊儿郎当的年轻人,那张年轻的脸上,好像有一种独特的辉煌。 第45章 请受丁丁一拜 丁丁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 仔细地看着手中的剧本。 不到一个星期,这个严从文就真的给他干出了一个剧本来。 这个,他从大亨编剧工作室弄来的,扫地僧。 那天他从严从文口中听到了仙侠的宏观世界理论, 脑子一热, 就把人带了回来, 人家也真的给出了剧本。 现在,是检验剧本质量的时候了。 丁丁一页页看过去,一个完整的宏观世界,真的诞生了。 菱歌并不是仙子, 而是补天石, 琅嬛仙境就是因为天倾西北而割裂出来的空间,菱歌之所以受折磨, 下凡历劫,都是因为众人想让她找回真正的记忆! 原来蝉峘帝君并非爱她, 而是专门帮助她,斩断情根的。 魔君也非邪恶势力, 而是助她完成众生之劫的。 甚至少年乘风,甚至屡屡出现的神秘人,不过都是琅嬛自化出来的意识,催促菱歌完成补天的使命。 菱歌一个人, 在世上遭遇了被爱人背叛、被邪恶势力追杀,被朋友出卖,生老病死,爱别离, 怨憎会,求不得之后, 终于看透了这世上情爱的本质,勘悟了宇宙的大道,也想起了自己的使命。 自己是从五色山被女娲炼化,却又不小心投入人间的一块,小小的五色石。 然而就是这一颗小石头,缺了她,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爁焱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猛兽食颛民,鸷鸟攫老弱。 最后一幕,菱歌流下最后一滴泪水,和人有关的一切情感随之消失,然后义无反顾投入了熔炉,补全了天柱地维。 原来这才是,仙侠的世界,而仙侠的世界,可以如此宏大。 原来仙侠的世界里,情爱可以不占主流。 那些泛滥的仙侠剧,一切剧情和角色都男女主角谈情说爱而服务,什么历世大劫,不过是男女主相知相爱的催化剂,所谓的拯救苍生,不过是让下凡之后的三世情缘更加顺理成章。 男主说着要拯救苍生,但是关于六道的纷争世仇,以及三界的民生现状,并无过多着墨。 在这样的电视电影中,看不到舍生取义的责任,只有花样谈情说爱的疲惫。 而这本改编过后的《剑仙》,终于跳脱了这些东西,塑造出了一个有血有肉,有思想有内涵的人,就是菱歌。 在严从文的笔下,菱歌对宿命的竭力抵抗,对友情的付出,对爱情的追求,甚至愿意牺牲自我的九死无悔,都是如此鲜明生动。 每个人物都如此饱满,有着自己的信仰和价值观。 没有小情小爱,而是真正的,天下苍生。 看完之后,仿佛只有一种宏大的悲凉,发出黄钟大吕般的孤独之音。 …… 终于,门开了,在门口窃窃私语的众人看到一脸严肃的丁丁走了出来。 走到了很有些忐忑不安的严从文面前。 下一秒,就见丁丁纳头便拜。 “大神在上,请受丁丁一拜!” 众人:“……” 只有丁丁情真意切发自肺腑:“大神您创造了一个真正的仙侠世界,讲人性、讲情感,讲人生八苦,讲天地无情,在您的改编下,这个故事从小情小爱痴缠缱绻,升华到了一念苍生,舍生成道。” 而且对传统神话,女娲补天的故事,进行了一种重新编码。 丁丁评价道:“这一步真的是质的飞跃,告诉我们一个优秀的故事,一个完整的世界,完全是编剧在点石成金。” 丁丁感慨:“现在我终于知道,剧本到底有多重要了。” 一个好的剧本真的是一切戏剧演出,一切表演的根基。 一个好剧本有可能会被拍成一部坏片子,但一个坏剧本绝不可能拍成一个好片子。 剧本的优劣,很大程度上决定成品的优劣。 …… 丁丁请严从文上座,然后开始讨论电影拍摄问题。 拆分剧本的事情交给了执行导演郑杰平他们,道具、灯光、美术这些都容易,就等剧本拆分出来然后开始就行了。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电影拍摄完成了一半,这些人必须要根据之前拍摄的东西,完成自己的布置。 因为丁丁说了,电影剧本虽然发生了大改动,但之前拍摄的东西不能全部废掉,比如乘风和菱歌的感情戏之类的,在严从文的剧本中,这种感情也是存在的,不过最后证明其实是为了让菱歌记忆恢复而已。 众人一起看了一下胡庆成导演之前拍摄的录像拷贝。 “这个宋云唐扮演的角色,继续存在,只不过已经不是主线,而是众多分支之一,”就见丁丁指着屏幕中的乘风这个角色,道:“我看他的戏份也差不多到此了,到时候让陈老师给好好剪一下,应该也八、九不离十。” 刘小西就道:“导演,不打算联系一下他了吗?” 万一换个导演,人家就来了呢。 丁丁呵呵道:“人家是跟甜桃有仇,不是跟导演有仇,换了哪个导演他都不会来的。” 丁丁沉吟了一下:“乘风这个角色就这样,主要是魔君穹颉的演员,要好好找。” 刘小西一下子来了精神。 “导演,你说要求,我来找。” 丁丁看了她一眼:“让你做选角导演,你很有精神啊。” 做助理,做得一塌糊涂。 就想做选角导演。 刘小西嘟起嘴:“选角导演本就是我的本职工作,是导演你非把我当助理使唤的。” 丁丁:“好,这次给你选角的活儿,你给我找魔君的人选,我要长得好看的,有气质的,三分桀骜,三分不羁,三分邪佞,三分漫不经心,三分恣意洒脱,三分游戏天下,三分亦正亦邪。” 丁丁:“找去吧。” 刘小西:“……” 丁丁:“跑米思米,有看番的黑。” 樊一诺听懂了:“他说的是,promise me,you can find him.” 丁丁冲他比划了个大拇指:“你果然是我的眼睛,你懂我。” 逐渐河豚刘小西:“……” 办公室大门被敲响了,原来是女主演闻樱来了。 闻樱还记得自己在片场遇到这个姓丁的导演,他没有怪自己私自接戏的事情,而是和颜悦色让自己拍完就回公司找她。 闻樱也同样记得自己一年半前,她终于等来菱歌这个角色的欣喜若狂。 为了这个角色,她日日夜夜做了多少功课。 又在形象、气质上无比贴合人物,才打败了公司那么多竞争者,成为了电影主演。 丁丁端详眼前面色变幻,一会儿开心一会儿苦涩的女主演。 “她有点像,像……” 丁丁指着闻樱一下子卡了壳,就听刘小西一语道破天机:“她有点像赵小菲!” 还是刘小西看得准,这个闻樱,可不是有点赵小菲的影子吗。 这个眼睛,这个嘴角,还有这个侧脸,一低头,仿佛是刚出道那会的赵小菲。 就是脸庞有点圆,带一点婴儿肥。 耳朵也贴脑一点。 闻樱不由自主低下头。 她哪有赵小菲的命呢。 赵小菲也是仙侠剧出道的,但人家的天赋和灵气很快就得到了赏识,之后大制作大电影一部部没有断过,更是在三十三岁的女演员尴尬期,拿下了重要的金鸡奖最佳女演员奖项,荣封影后。 闻樱刚出道那会就打着小赵小菲的名头,当时的她心高气傲,粉丝说她像赵小菲她还不乐意,觉得自己不是人家的影子,更不是人家的替代品。 然而经过四五年的打熬她才知道了,原来说她像赵小菲,其实已经是她最高的荣誉了。 她有赵小菲的灵气吗。 没有。 她有赵小菲的努力吗。 她努力了,但是没有任何回报。 她有赵小菲的好命吗。 更没有。 怪不得网友挖苦她,白长了一张好脸。 一点用也没有。 “确实一点用也没有。” 丁丁好像能一眼看到她的内心:“天天想着怎么跟赵小菲看齐,怎么走她的老路,一点用也没有。” “还是想一想戏怎么拍,”就听丁丁道:“你先给我说说你对菱歌这个人物的理解。” 闻樱根本就没有一秒钟的思考,张口就来:“菱歌是琅嬛仙境之灵凝结成的菡萏仙子,在赤明天灯会上结识了蝉峘帝君,随即心生爱慕,然而在魔君穹颉的阻挠下……” “菱歌是个可爱、单纯、善良的人物,她心向光明,善解人意,就是有一点不辨是非,在琅嬛仙境的时候这一点就被魔君利用,所以下凡历劫,不过等她战胜魔君发现真身之后,误会也就随之解开了。” 提起角色,闻樱忐忑的心渐渐放开,越说越多,毕竟当初这个角色被她研读揣摩了不知道多少遍,这种共鸣就像洪水一样满溢了出来。 然而沉浸在角色内容中的闻樱却被丁丁毫不客气地打断:“如果我说,菱歌这个角色不再天真单纯了呢,你能演得出来吗?” 就见丁丁原本靠在椅背上没什么坐姿的腰忽然挺直了,一双眼睛射出锐利的光芒来:“你能演出一个从懵懂到大彻大悟,从天真到绝望,从满怀真心到弃情绝爱的角色吗?” …… 闻樱颤抖着拿着剧本走了。 她走了,众人还在回想刚才丁丁石破天惊的话。 “我要你从一个美丽的少女,最后变成千呼万唤没有回应的,石头。” 能演,就拿去演。 不能演,就换人。 …… 众人还在恍惚中的时候,丁丁已经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嘿,魂儿呢,都给我回来。” 就听丁丁道:“现在我们说一下经费的问题。” 众人全都一怔:“经费?” 郑杰平激动道:“导演,是杨总拨款了是吗?” 就知道甜桃是不会放弃这么自己付出了这么多心血的项目的。 丁丁面无表情:“拉倒吧,杨总那里,五万块钱就把我打发了,懂?” 丁丁:“黑寡妇,活该她寡。” 众人:“……” 刘小西:“在甜桃的办公室内损害杨总的个人形象,你会被河蟹。” 丁丁:“伟大英明的杨总万岁,战无不胜的杨总万岁,杨总统一宇宙。” 策划李贺立顿时感觉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然而天天跟丁丁在一起搞方案他都不知道丁丁什么时候搞来了经费。 “导演,经费从何而来啊?” 丁丁:“来自爱心人士的捐款。” 丁丁:“来自py交易。” 丁丁悲粪:“肮脏下流无耻的资本,终于对我下了手。” 众人:“……” 什么鬼。 时间回到前天下午,正在办公室里怒骂刘小西占用公共资源跳瑜伽操的丁丁忽然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里,是一个柔和而又莫名有点熟悉的女声。 “喂,您好,还记得我吗?” 丁丁当时就一个激灵:“死八婆?!” 丁丁没有经过任何考虑,就怒叱起来:“姓程的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当初是你要分手,给老子戴绿帽子不够还把人领回家来,你数数你干的这缺德事,你还好意思给我打电话?” 丁丁:“被富二代甩了又想投奔老子了是吧,也不看看老子愿不愿意当接盘侠。” 丁丁:“老子记得你,记得你个屁。” 对面沉默了几秒,干巴巴而且很尴尬:“对不起,但我不是你口中的程,程女士。” 丁丁:“……” 丁丁更尴尬:“对不起我也才听出来。” 他光是感觉到声音熟悉了,下意识还以为是前女友呢。 虽然前女友程程确实是个捞女,渣女,而且没什么脸皮。 就听对面道:“丁导,咱们之前见过,我是于雪,你来过我的婚宴。” 丁丁恍然,怪不得他听着声音熟悉呢。 “于小姐,哎呀,你看看我这糊涂虫,”就听丁丁道:“我把你当我前女友了,我前女友没你长得漂亮不说,还没你这么温柔,人跟着一个开玛莎拉蒂的富二代跑了,现在不知道是不是坐在车屁股上哭呢。” 于雪:“……” 于雪就道:“那这位程小姐没什么眼光,舍美玉就顽石,有眼无珠,居然看不到丁导你的才华和本事。” 丁丁逢人就拍马屁,没留神今天居然也被毫无痕迹地拍了一记,顿时心中暗爽。 “于小姐您客气,哈哈,客气,我哪有什么本事……” 就听于雪温柔一笑:“丁导年轻有为,不仅投拍了两部电影,还主办了甜桃的晚会,获得一片好评,又何必妄自菲薄呢。” 丁丁更客气:“那全都多亏您父亲,于董的大力支持,大力支持。” 于雪忽然嫣然一笑:“我听说,这场晚会是丁导您为了我,专门举办的……是吗?” 丁丁:“……” 丁丁:“你是谁呀你。” 丁丁:“你想太多,我就见了你一面,还完全是冲着你背后的爹去的。” 就光记得婚宴上的这位于小姐,是个大脸盘子富贵脸。 人,都这么自来熟的吗。 以上属于丁丁内心OS,就见握住手机的丁丁略带惊讶地思考了一秒钟,就承认了这个说法:“既然于小姐都问起来了,那我只好这么告诉您,这场晚会确实是和您有关,如果没有您的金条托底,我丁丁别说是举办晚会,就是扯虎皮拉大旗,这旗子都拉不起来。” 丁丁:“所以我会在节目最后专门感谢于小姐您,送上诚挚的祝福,祝您新婚快乐,祝您青春永在。希望今后人们只要提起这场晚会,都不会忘记来自您的支持。” 于雪咯咯笑了起来:“丁导果然是场面人,这话真让人顿感春风拂面啊。” 丁丁呵呵道:“哪里哪里,我说的是实话。” 就听于雪顿了一下:“既然丁导和我无形中有如此默契,那么,请问丁导您是否还有意向,举办一场专场晚会呢。” 丁丁:“没有。” 丁丁:“我发过誓的,再也不办这种晚会啦,再办是太监。” 于雪:“……” 丁丁:“怎么,于小姐还想再办一次?” 就听于雪道:“我是想以庆祝SB6出道六周年的名义,为少年团单独办一场晚会……不怕丁导笑话,我是他们的粉丝呢,爸爸一直说我在追星上很是不遗余力,希望我能将这份狂热用在工作上。” 在于雪看不到的地方,丁丁的眼睛闪了闪,似乎闪过了一道贼光。 …… 放下电话,丁丁刚刚思考了方案的可行性,就见自己肩头鬼魅一般浮起刘小西的影子。 “导演~你被甩过。” “导演~你头上绿油油哒,好像是呼伦贝尔大草原的颜色。” “导演~你叫丁丁,她叫程程,你好像有什么怪怪的强迫症哎。” 丁丁:“……” 丁丁怒:“刘小西你做个人好吧。” 丁丁:“难道真的要做狗仔。” 刘小西:“导演,你还有点玻璃心,提到这个前女友,你就会河豚爆炸。” 刘小西:“怎么,对这个女人还有余热,不能忘怀?” 丁丁:“滚吧,老子现在连她长什么模样都不记得了。” 丁丁:“老子是害怕你乔哥知道。” 丁丁:“你乔哥心眼小,不希望有个女人横亘在我和他纯洁无暇的兄弟情之间,懂吗。” 丁丁早就发现了。 摆摊的时候有个他的老顾客,一个经常来他这里买衣服并且让丁丁帮忙代寄的小姑娘,似乎被老乔盯住了,而且认为他们之间有什么不正当关系—— 每次丁丁帮人家代寄的时候,总会感觉到乔哥的眼睛如芒在背。 然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之后那姑娘就再也没来了。 丁丁如此心眼子的人,是能感到这姑娘的消失和乔哥有关的。 他想来想去,就得出了以上结论。 老乔,是不想别人,尤其是别的女人,拆散他们之间钢铁一般的兄弟情的。 刘小西:“……” 刘小西跟看煞笔一样地看他。 丁丁:“怎么啦。” 刘小西想了半天,“导演,你今天跟你的帽子,更配哦。” 第46章 给我拿出去祭资本 办公室。 丁丁将爱乐传媒公司的投资项目合作书推给众人看了一下。 李贺立看了半天:“导演, 这个爱乐传媒公司,没听过啊。” 丁丁就道:“是舍得酒业于董事长的千金于雪小姐开的,不怪没听过,她开这玩意单纯是为了追星, 就是花钱给SB6氪金。” 然后这位狂热粉丝于小姐还想让丁丁给SB6再办一场专门的晚会, 被丁丁给拒绝了。 然鹅丁丁是什么人, 丁丁还能放过眼前这个吃大户的机会? 就听丁丁道:“我跟人家于小姐说了,晚会我不办,但我准备搞个电影,邀请SB6的团员来参演。” 众人:“……” 郑杰平一字一顿问道:“什么电影, 不会是, 剑仙吧。” 丁丁一拍桌:“就是剑仙啊!” 丁丁:“少年魔君,少年乘风, 给我拿出去祭资本!” 众人:“……” 众人:“卧槽。” 丁丁还在叫嚣:“人家于小姐说了,塞一个进来, 给1000万!” 两个,就是2000万! 丁丁开始给编剧严从文暗示:“能不能再改改, 多写几个少年角色,咱们争取一下6000万的投资。” 老实的严从文开始颤抖。 “导演,我做不到……” 丁丁急忙安抚自己好不容易弄来的金疙瘩,“没事没事, 做不到就算了啊,身体要紧,别一口气上不来嗝屁了,这非我本意啊。” 他还指望金疙瘩给他贡献更多的电影剧本呢。 要考虑长远, 懂不。 丁丁:“这就是我跟资本肮脏无耻下流的py交易。” 丁丁:“我思考了两天两夜之后还是觉得,真香。” 丁丁:“你们觉得呢?” …… 丁丁看着合作书沉吟了一下:“咱们现在有了除甜桃以外的出品方了, 虽然于雪小姐很想以个人名义投资我们的电影,但这个提议被我果断拒绝了。” 丁丁:“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李贺立想了想:“是不是你不想让于董事长知道他女儿投资了咱们电影。” 丁丁点头:“没错,这个消息都给我好好瞒住了,千万不要透给外头的人知道,尤其是于东董事长,都听明白了吗?” 丁丁的语气出乎意料地严厉,让在座的众人不由自主一愣。 “为什么?” 就见丁丁露出了奸笑:“傻啊,我坑完她,还想着坑她爸呢。” 丁丁:“有了投资人还不够,咱们是不是还缺一个项目赞助?” 丁丁:“舍得酒业,已经赞助了咱们一次,我亲自出马,于董肯定还会给我面子的。” 这下,所有人都跟严从文一样,颤抖起来。 原来这世上还有这样狗逼的人。 搁着姓于的一家,往死里坑。 …… 项目成立了,钱也到位了。 剩下的场地的问题,和制景组沟通过,外景全部在柔乡拍摄,琅嬛仙境的制景也是在柔乡摄影棚搭,这都是现成的,都是剧组在胡庆成导演手上搭建起来的。 站在柔乡影视城,丁丁啧啧感慨。 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杀回来了。 第一次来的时候,他还是个光杆司令呢。 现在,他已经坐拥千军万马了。 一回头,他的千军万马都在大树底下打着哈欠乘凉,还问他有没有高温费。 丁丁:“……” 刘小西:“导演,天儿太热了,别的剧组都有高温费的,你也表示一下。” 丁丁:“不是给你五万块钱经费吗,去,把柔乡的冷饮给我包了。” 在众人大喜的目光中,就听丁丁道:“每人每天5块钱的娃娃头,一人限领一根,算作福利!” 丁丁心痛:“这样每天光是冷饮费,都要花掉700多块钱。” 丁丁:“五万块钱,还不够两个月花的。” 在众人鄙视的目光中,丁丁为自己辩驳:“我都没说冰棒!给你们发的是娃娃头哎!高档雪糕!” 丁丁咬着娃娃的头,被管委会的马主任带进院里。 “我说马主任,咱们又见面了哈,上次……” 就听马主任露出肥腻的笑容,亲切地拍了拍丁丁的肩膀:“上次大家都是初识,有点小误会,不是很快就解决了吗。” 说着凑到丁丁耳边:“我说小老弟,你也是真人不露相啊,你早说你上面有人不就行了,没得这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还没认出来一家人。” 丁丁:“一家人一家人……” 丁丁:“但是我上面没人啊。” 这话马主任可不信:“小老弟,你跟我还打什么哑谜,你自己在电话里说的可清楚,可不就是佛祖下凡了吗。” 丁丁:“什么玩意。” 他记得他随口胡吣,说管委会这么大转变会不会是佛祖昨晚降临了,在梦中告诉这些人不给他方便就天打雷劈什么的。 结果马主任说的煞有介事:“小老弟你就是那神通广大的齐天大圣,把西天的大日如来都请的来,你厉害。” 看着马主任比出来的大拇指,丁丁一阵疑惑。 他是孙猴子这一点他承认。 这世上就没有他开不了的路,降服不了的妖,请不来的诸神。 但他想不通哪个能当他头上的如来佛。 谁也没有那么大能耐,能将他收入指掌。 哼。 丁丁越想越是神气,决定把一切归功于自己开启了无形的王八之气,成功震服了眼前这个死胖子。 就见马主任露出笑容,示意丁丁跟上:“走,我带你去园里逛逛。” 柔乡这地方位于北京郊区,周围一带都是自然风景区,跟香山一样遍地红枫,不管园内还是园外都峰峦叠翠、泉沛林茂。 两人坐着观光车一路绕着园子转。 “这里春日繁花似锦,夏季气候凉爽宜人,冬天雪景宜人,银妆素裹,是个好地方,”就听马龙在观光车上指点江山:“演员们在这拍戏都说拍得舒服,比横店那地方好太多。” 横店那地方秋冬也就罢了,夏天是真的热得没法呆,特别是拍古装剧的,长袍什么的简直能热死。 丁丁也有这感觉:“这地方倒像是个避暑圣地。” 没想到马龙马主任猛地一点头:“原先还真是个避暑圣地呢,属于人家的私园,后来人家给改建成了影视城。” 据马主任说,这地方以前建的是私人园林,本名叫张园。 “看来这位姓张的园主人还是觉得这地方冷清,不热闹,”就听丁丁道:“所以就把这地方改成了影视城。” 丁丁指着来往的游客:“你看这改建之后,人气是不是上来了。” 马主任估计也是第一次听到丁丁这种揣测,不由得哈哈大笑。 “那你可猜错了,人家园主人不姓张,是他的妻子姓张,这园子是给他妻子修的,也是他妻子提议改建影视城的。” 丁丁就哦了一声:“一般人可想不起来建造影视城,这个女人不会是影视圈里的人吧。” 马主任这回露出了赞同的笑容:“这回你总算说对了,他妻子是影星,还是那种,大影星。” 丁丁一愣:“谁呀?” 马主任就道:“张玉,这名字你听过吧。” 丁丁倒吸一口气:“港星张玉?” 柏林影后张玉,一个在香港影史乃至中国影史上,光辉灿烂的名字。 她成功塑造了很多栩栩如生的形象,在银幕上经久不衰。 两次荣获香港金像奖最佳女演员,两次荣获金马奖最佳女演员,最后登顶柏林。 那时候正是港片如日中天的时候,她的封后宣告香港电影在那一刻的辉煌盛世,让整个香江燃起了彻夜的灯火,两岸三地为之不眠。 据说那个时候去香港的人,都会拿着一张张玉的照片,想方设法去张玉拍摄过的景点拍照留念。 一张张玉坐过的秋千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内,吸引了1000多万客流量,平均每天都有数万人坐在那张椅子上,怀着沉浸的笑容—— 那时候似乎没有追星这个词,然而现在的小屁孩为爱豆做过的事情,当年他们的爸爸妈妈一样做过。 她的统治时代直到八年之后,被强势崛起的大陆影星周露白宣告结束。 仿佛也宣告着,中国电影的中心,从香港转移到了北京。 然而人们的热情不会消退,即使张玉不久之后就嫁人生子,宣告息影。 人们将周露白称为周皇。 称她为,玉神。 丁丁忽然道:“可她不是死了吗,出车祸?” 马主任就道:“是啊,不过不是出车祸,是飞机失事,她和她丈夫一起死于飞机失事,哦这都是十六年前的事情了,我到现在我还记得那时候对她的大规模悼念活动呢,3月18嘛不是,那时候我还不在这儿干呢,我在厂里上班,一下班就去了平安大街,张玉在北京的故居在那,一条大街都叫自发悼念的人给占满了……” 马主任说得吐沫横飞,旁边的丁丁听得却心不在焉。 其实在天桥上,是可以望见平安大街的。 他遇到老乔的那天晚上,好像平安大街也是蜡烛点点,灯火辉煌的。 好像那天,也是3月18。 …… 定妆照。 演员李铁有些扭捏地拽了拽自己白色的长袍,显然对这种飘飘欲仙的戏服还不太适应,显然之前他只演过一些不知名电影大众配角角色,还是第一次穿上古装戏服。 “导演,我行不行啊。” 丁丁:“你可以的,你相信自己,不要有疑惑,你这种一脸正气的脸,很适合剧中师尊这个角色。” 李铁拿到的这个师尊角色,说是女主菱歌的授业恩师,其实琅嬛仙境自己生出的意识,之后也会在凡间出手帮助菱歌,促使她想起自己的使命。 丁丁对剧组服化道没什么特殊要求,但他的老师谢铭锐过来一看,就皱着有学问的额头说这个服化道不行。 说起来,剧组延续了仙侠剧一贯的服化道,就是那种白衣飘飘,长发飘飘的造型。 这衣服谢铭锐很不喜欢,称其为丧葬服。 说这种丧葬服,清一色的白色,披麻戴孝一样。 应该就是从《丘府仙侠传》开始的审美,这电视剧当年大胆启用了这种造型之后,确实刮起了一场白衣审美风,但随着之后所有仙侠片都这么个风格,观众的审美也逐渐疲惫了。 谭tony扭着屁股走过来,对着谢老师大唱赞歌。 “就是,穿得跟鬼一样,妆也画的跟鬼一样,让我都无从下手了。” 其实甜桃的服化道做得其实可以,有多种选择,除了这种仙气飘飘裙之外,还有各种方案。 比如服装还可以偏西化,天界仙女的服装可以换成那种蓬蓬裙,材质轻薄,外衫透明,裙装也可以层层叠叠,像现代的婚纱裙。 别觉得这个不可思议,其实仙侠剧幻想的成分偏多,所以造型师大胆创新,还是能总结出来一点成果的,有的时候全看女主角适合什么造型,有的女主脸上肉少,身上肉多,就适合之前那种白色丧葬服,裹在宽大的袍子里,就看不出来多少肉。 又比如天界男仙一般以白色等浅色系为主,而魔族以红色乃至黑色这种深色系为主,也是为了区分正邪。 但谢铭锐看了半天,全都给否了。 “你们这个电影,还是要走正剧风,不走魔幻、西式这种风格,”谢老师提出意见:“能不能从寺庙啊、道观里的壁画上吸取一些灵感,像石窟里的壁画,飞天的那种感觉。” 服化道的工作人员瞪着大眼睛看着谢老师。 这可不是一般的要求,这要求太高了。 谢老师也可以稍微降低一点要求:“最起码颜色可以弄得好看点,别清一水的白色,这是拍戏,不是送葬。” 丁丁点头:“都给我听谢老师的,谢老师现在是咱们电影的艺术顾问。” …… 交代完服化道,丁丁仿佛背后长了眼睛,抓到了正准备开溜的刘小西。 丁丁:“往哪跑,你不是哭着喊着要做选角导演嘛,你给我选的角儿呢。” 刘小西嘴硬:“师尊不是给你找来了吗。” 还有几个女配男配,用的有之前从糖果群演里出来的演员,也有甜桃的小演员。 丁丁:“我要的魔尊穹颉呢。” 刘小西:“给你几个人选,你都看不上啊。” 刘小西:“你要的人,又请不来。” 人家演员也不是傻的,一听是《剑仙》这种烂尾IP,人家根本就不来,全给你婉拒了。 丁丁抓住问题的核心:“你别给我找理由,找不到人就是你的失职,我要把你的薪水从日200降到100,只保留你作为导演助理的底薪。” 丁丁:“我还没问你谁允许你私自提薪到200的,每天干着80块钱的活儿,你还想拿200,做梦。” 刘小西:“导演你这个死抠,变态,大SB。” 旁边刚刚走过来的SB6成员徐宥一、方译可一愣,下意识看着丁丁:“导演,您还有什么要求?” 丁丁顺利签了SB6成员里最火的徐宥一和方译可,一个饰演少年蝉峘,一个饰演少年穹颉,两个人刚才做了定妆照,从专业角度上说,两人的气质刚好一个沉稳,一个跳脱,还算是比较符合剧本人物的。 丁丁能签下这两个人,绝非偶然。 SB6这个少年团本来的发展路线就是全能艺人,如果这些孩子长成了还在舞台上卖唱扭屁股,那他们的星途也就算是完蛋了。 经纪人阿虎对他们的定位是影视歌三栖艺人,现在他们凭借唱跳成团火边大江南北之后,重心就应该考虑转移到影视这方面上了,毕竟演员的保质期更长久一点,也更利于保持名气。 当然前提是,你要有作品。 但这些偶像们要转型,也不能一蹴而就,比如阿虎就一直未雨绸缪,考虑他们的第一部影视作品。 应该演什么,跟谁合作,人设如何,反响如何。 这东西就像当初SB6的T台首秀一样,需要非常重视才行,如果第一部影视作品不行,对这些孩子后面的发展也是个沉重的打击。 这么说吧,阿虎在之前考虑过任何剧组任何IP任何角色,也不会考虑甜桃的《剑仙》的,因为圈里人都知道原因,这电影废了就是废了,神仙也救不起来。 然而丁丁接手了这个电影。 丁丁是谁,在甜桃晚会之前阿虎就没听说过这个人,然而就是这个小小晚会的小小导演,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阿虎不管丁丁是怎么搭起的台子,怎么攒的这局,他当初脑袋一热决定让SB6加入晚会固然有形势的原因,也有一点他没有跟别人说过,那就是他在丁丁身上,嗅到了一种圈内上位者才有的东西。 这东西很玄。 因为阿虎见过的圈内大佬,其实都是很和颜悦色,很和气的。 然而就是有一种东西,让人不由自主俯首帖耳,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你已经完全听人摆布了。 每一种人身上都有一种独特的东西。 比如大演员大明星,他们身上就有一种光彩照人的东西,有人说那是红气,不红的时候没有,红了就有了。 说,红气养人。 就是这个意思。 在阿虎看来,丁丁就有这种让人不由自主听他摆布的力量。 这种力量他在大导演身上见到过,大制作人身上也有,还有公司的大老总身上,也有。 在圈内混了快二十年的阿虎能感觉到,当年也是他挖掘的SB6,那时候还是星探的阿虎也能感到这几个孩子的不同寻常之处。 所以他相信自己的感觉。 所以这次丁丁发来二次合作的请求的时候,阿虎很快就同意了。 他愿意赌一把这个导演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 有意思的是,给这几个孩子说的时候,出乎意料,他们也完全没有抵触,同意加入《剑仙》剧组。 他还以为要好好安抚一下他们,毕竟丁丁的严厉好像给他们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就像现在,丁丁看他们的目光还是很不客气。 “发给你们的剧本看了没有?” 见两小只战战兢兢点头,丁丁就道:“给我写3000字的人物小传,明天交给我。” 徐宥一方译可:“……” 呜呜呜,3000字! 丁丁:“3000字很多吗?” 徐宥一方译可:“不多不多不多!” 丁丁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会写字的啊,不是文盲啊。” 徐宥一方译可:“……” 原来在导演的心里,他们不是草包,就是文盲。 丁丁就道:“七八月份刚好是暑假,不耽误你们文化课的学习,你们经纪人也给你们说了吧,进组之后不许带助理,只带一个演技指导来,你们的戏份一开机就要拍,所以尽快给我把演技定型好,明白吗?” 徐宥一方译可两个,下意识地点头。 丁丁咳了一声:“还有就是,你们要无条件配合剧组的宣传工作。” 旁边的策划李贺立一愣:“导演,这么快就进行预热宣发了吗?” 这倒也是。 电影热度本来就一天比一天降低,马上都要将至冰点了,如果再不找机会炒一下,恐怕电影真的就要泯灭了。 李贺立给了七八种前期宣传方案。 然而狗逼丁丁就认定了一种。 李贺立看到他的方案之后,觉得整个世界都在他眼前崩塌。 李贺立颤抖:“导演,这是宣传方案啊?” 李贺立:“这真不是动物园参观模式吗?” 原来,丁丁想要利用SB6在柔乡拍摄电影的机会,号召粉丝来近距离观察偶像,入场费每个人50,然后再跟柔乡管委会的人三七分,大家一起圈钱。 也就是把SB6围起来让人参观,丁丁他们收门票就行了。 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50块钱就可以看偶像了! 多么划算! 而且丁丁觉得,还同时预热宣传了电影! 与此同时,孙黄牛也接到了丁丁的电话。 “过来拿货!” 孙黄牛顿时眼睛一亮,这么长时间以来他和丁丁保持了良好的合作关系,丁丁的货,在一众货物中质量最优,利润最高。 还保真。 还以为上次晚会结束之后,丁丁手中的货都售罄了呢,没想到他居然在短短的时间内,又捣鼓到了新货。 “好的哥,马上就来,还是上次的货吗?” 200件偶像签名的白T恤? 就听电话那头的丁丁摇头:“新货,偶像签名照,还有一些物料。” 孙黄牛眼睛顿时就亮了:“哥你太牛批了,你是牛批大王,你这都能搞到。” 丁丁:“……” 孙黄牛:“哥你跟我实话说吧,你是不是SB6身边的工作人员。” 丁丁:“我不是。” 孙黄牛:“你是不是品牌方。” 丁丁:“我不是。” 孙黄牛:“哥你的身份太高大了,我的脑容量太小,猜不到。” 丁丁:“我是导演。” 孙黄牛:“这个我信,只要你能搞到SB6的签名照,你就比斯蒂文摩德还厉害,你伟大英明,战无不胜,统一好莱坞。” 孙黄牛:“我信。” 孙黄牛:“哥我现在可以拿货了吧。” …… 柔乡影视城。 早上九点不到,就见一辆辆大巴车杀到了影视城门口,走下来一群群类似旅游团队的人,然而她们的真实身份不是旅游团,而是SB6的粉丝。 在站姐和影视城管委会的工作人员的带领下,粉丝们怀着激动的心情,有序排成长队,举着SB6的横幅,兴致勃勃地走入了园区。 就听管委会的马龙主任,一个灵活的胖子,穿梭在队内对外,时不时举着扩音器喊道:“大家注意秩序,不许拥挤,不许踩踏,不许高声喧哗啊,这里除了你们的偶像,还有其他演员在此拍戏啊,不许打扰别人拍戏。” 粉丝们跟着马主任一路走来,马主任利用自己的好口才,向叽叽喳喳的粉丝解释了每个园区每个拍摄场地的景别,然后将他们带上桥,从这里,可以看到2号园区3号拍摄地。 就见马主任看了一眼时间:“《剑仙》剧组正在拍摄,还有20分钟左右就拍摄结束了,你们的偶像很快就出来了,记住,你们只能远远地看,不许投喂,不许扔东西,不许用激光笔照射,不许大喊大叫,要做一个合格的动物园游客……” 马主任啊呸了一声,主动纠正自己的说法:“要做一个合格的粉丝!只能看不能摸,只能远观,不可亵玩!!!” 果然不到20分钟,3号拍摄地的摄影棚内钻出一拨人来,一看就是剧组的工作人员,他们站在摄影棚外面也对着桥上的粉丝指指点点。 果然,大家都是别人的风景。 然后SB6的徐宥一方译可短暂地出来露了个面,冲着桥上的粉丝无精打采地挥了挥手,然后刺溜一下又钻进了自己停在摄影棚西侧的保姆车里,粉丝再喊也不出来了。 然而粉丝还是很激动。 毕竟真的见到了,只花了50块钱。 刚开始联络的时候,粉丝还以为是骗纸。 毕竟他们给偶像氪了多少金,见面的机会还不如机场接机。 不一会儿,就见一个戴着SB鸭舌帽的男人从摄影棚走了出来,拿起扩音器对着桥上喊道:“是SB6的粉丝吗?” 粉丝回应:“是——” 然后就见这个男人对着桥上比划了一个爱心的手势,施施然而去。 5分钟之后,粉丝眼睁睁看着这个男人回来,身后还带着徐宥一和方译可。 “啊啊啊啊啊啊宥一!!!!” “方译可,方方我爱你!” …… 丁丁一手一个抓鸡仔子的姿势,将两人推了上去。 “给粉丝打招呼,快点,人家50块钱不能白花。” 徐宥一、方译可:“……” 丁丁满意地看着两个小孩十分憋屈地跟粉丝互动笔芯。 憋屈什么憋屈。 又没有让你们当场表演,只是让你们被围观一下而已,又不少块肉。 卖艺还卖出清高来了。 丁丁屠夫一样的目光落在了两小孩的背后。 仿佛在称量他们到底还能榨出多少油水。 嗯,禁得住榨。 …… 豆瓣,组群‘无所不知的圈内妖精’忽然全线开花。 一个接一个的帖子都在讨论SB6在柔乡拍电影的事情。 在热度最高的帖子下,一群八卦精们都分享了自己通过各种渠道得来的消息。 “SB6真的在柔乡影视城拍摄电影呢,古装片,这是他们第一部电影,据说粉丝已经提着长。枪短炮杀过去了!” “抵制SB6的新电影,一群小孩的过家家,盲猜这电影也是资本组的局,怎么这几个小屁孩身上商业价值这么大吗,资本都绕着他们转。” “我记得阿虎说他对SB6进军影视圈的第一部作品很重视,说一定要有一个完美的开端,还推了好几个挺有名的大制作,有姐妹知道SB6这次接的是什么戏吗?” “阿虎就是老鸨,出来卖还要卖个好价钱,还要给瘦马找个好买家,啊呸!” “楼上的,说出来你可能不信,阿虎给徐宥一几个接的是一个究极大烂片,剑仙。” “哪个剑仙,不会是宋云唐那个剑仙吧……” “卧槽!” “卧槽卧槽!” “阿虎是失心疯了不成。。。剑仙不是烂尾了吗,甜桃不是已经入不敷出了吗。” “甜桃还不至于入不敷出吧,上个月不是有台晚会办的不错嘛。” “看来甜桃是打算重启《剑仙》这个IP了,其实杨桃还是挺有本事的对吧,一台晚会把仙侠主题又给盘活了,好像最近福建台还有黑龙江台,还有哪个台来着,都在放《少府仙侠传》,经典怀旧啊!” “呜呜我的小张缺,长残了……嗷嗷嗷这是我最大的意难平!” 楼莫名其妙歪了几十层之后又被强行纠正。 “SB6在拍《剑仙》,这消息绝对保真,因为本人亲眼看到了。 “姐妹,什么叫亲眼看到?” 就听这一层道:“粉群里组团去应援,我去了,刚开始还以为是什么接机或者去录制节目什么的,结果人家把我们带到了柔乡影视城。” 层主说得很嗨皮:“徐宥一和方译可真的在里面拍戏,还出来给我们打了招呼,美中不足的就是管理人员不让我们近看,只让我们远远站在桥上看,怎么跟你们形容呢,就好像去成都大熊猫基地看熊猫的感jio,徐宥一和方译可就是被工作人员围起来只供参观的大熊猫。” “远远跟偶像打了招呼,拍了照片,大概在现场就停留了七八分钟,因为后面的粉丝还等着看呢,人都是一拨拨来的。” “我们还看到了《剑仙》的导演,人家也是SB6的粉丝,人家还戴着粉丝的帽子呢,人家特别热情,给我们送了好多麻糖,还给我们买了娃娃头呜呜导演太贴心了,他最后跟我说这部电影到今天很不容易,说让我们支持《剑仙》,哎,到时候我一定要包场去看《剑仙》!不为SB6,为导演!” “粉丝麻溜地给我滚,滚出你爷爷的豆瓣组群去。” “又是一个sb粉丝。” “SB6最近跟甜桃捆绑地很厉害啊,应该不会准备签约甜桃吧,甜桃资源不行啊。” “应该不是捆绑,只是营销手段而已,两者各取所需。甜桃需要SB6人气,SB6需要甜桃仙侠片给他试水。” “试水就扑,扑穿地心。” 粉丝讨论地热火朝天的时候,柔乡酒店的包厢内,两个啤酒杯已经碰到了一起。 “马主任,合作愉快!” “丁导,你厉害,咱们干一个!” 心怀鬼胎的两人一饮而尽,心怀大畅。 “丁导啊,这短短两个星期,你给我们柔乡影视城创下了比平常多两倍的客流量啊,看这趋势,下星期还能涨一拨儿,这都是丁导您,脑子灵活门路多啊。” 能想到把SB6围起来当大熊猫参观的办法。 这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想到的。 “粉丝得偿所愿了,电影热度增加了,影城客流量多了,”就马主任奉承道:“丁导你的钱包,也鼓啦。” 丁丁:“说的好像你马主任的腰包没有鼓一样。” 两人笑得差点没把房顶震下来。 丁丁一擦嘴:“不怪我想出这么个法子来,我也是被逼出来了,你知道为啥,我们公司那个黑寡妇,心太黑了。” 就听丁丁道:“总共给我拨了五万块钱,逼我拍出五千万的电影来,我丁丁好不容易施展七十二变各方化缘,才搞到了一千八百万的经费,钱还没有焐热呢,就给我派来一个钦差大臣,死死盯着我兜里的钱,一分都私吞不了。” 就是前天,杨总身边那个叫王萌萌的小助理,就得意洋洋地拿着杨总给的尚方宝剑,摇身一变,变成了《剑仙》电影的制片人了。 哦倒也不是制片人,而是制片人的代理人。 这电影的真正制片,是杨桃杨总。 一双眼睛,看丁丁就跟看经济盗窃犯一样,丁丁吃个娃娃头都说不在预算之内。 有没有搞清楚,一千八百万都是他丁丁搞来的好不好。 逼得丁丁只好另辟蹊径,从SB6身上榨油了。 就听丁丁道:“马主任啊,我看你门路多,我这里还有一条致富捷径,你愿不愿意走啊。” 马主任顿时眼睛一亮:“啥致富捷径?” 就听丁丁道:“在我们电影艺术顾问谢老师的指导下,我这不是改换服装了吗,之前那些个白衣服不用了,我们剧组就联系服装厂给重新做了,然后剩下来这些衣服放着也是放着,我觉得有点可惜。” 确实可惜,之前电影也是花了好几十万定做的衣服。 马主任疑惑:“那这衣服能干啥呢?” 丁丁就道:“这衣服马主任可能见过,跟丧葬服一样,我是想着我们剧组的演员拍完正常戏份之后,其实还可以承接一下那个,丧葬表演服务。” 马主任:“……” 丧葬表演服务,也就是人们口中的白事表演,这个风俗跟地域有关,有些地方的葬礼办的庄重严肃,有些地方的葬礼则要热闹许多。 比如会请一些传统戏班来唱戏,或者请一些和尚道士来做法,现在很流行的一种就是只要给钱,殡葬公司就能给办出你想要的葬礼来。 比如你想要黑涩会给你来送终,人家就能找到演员cosplay黑涩会。 比如想要个七仙女送葬,人家殡葬公司也能给你搞一出七仙女送葬服务。 丁丁觉得他可以深入挖掘自己剧组演员的各种表演风格,跟殡葬公司进行合作,然后承接一下这种业务什么的,因为剩下来好多白色的丧葬服。 “不行把衣服租给殡葬公司也行呢,反正我是不想浪费的。” 这是丁丁朴素而又真诚的想法。 …… 就在丁丁的剧组火热开工的时候,甜桃总裁杨桃的面前,也摆了一份合作意向书。 来自,蓝莓卫视。 蓝莓卫视节目部主任刚刚亲自来了一趟甜桃。 为的,正是那个业界瞩目的综艺选拔节目,《这就是导演》第五季。 蓝莓卫视节目部主任人家的话很客气,希望跟甜桃达成这一季的合作,让甜桃出一到两位比较有潜力的年轻导演,参与节目的选拔工作。 杨桃说实话,比较犹豫。 原因很简单,她以前派人参加过。 只不过她参加的是,《这就是演员》,而不是《这就是导演》。 当时《演员》第一季第二季大爆,业内反响很大,像参演并夺冠的罗布里一夜之间不说是红遍大江南北,却也大大提高了知名度,甚至蓝莓台自豪地宣称,《演员》这个节目是罗布里走向奥斯卡的第一步。 当时甜桃虽然创立没多几年,但是也很有信心,连续派了七八个很有资质的演员,参与了三四两季的节目录制,取得的最好成绩是第四季的亚军。 之后《演员》这个节目被曝出黑幕,蓝莓台不得不发表声明,进行道歉。 甜桃当时也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波及。 不过这不是杨桃犹豫的主要原因,甚至以她的性格,碰到这样的机会是绝不会畏难的,是一定会选择迎头而上的。 但现在的问题是,蓝莓向她邀请的不是演员,而是导演。 你要让甜桃出演员,甜桃大把的年轻演员多的是,男俊女靓,当初就是《演员》的种子选手。 要让甜桃出导演,那真的有点为难杨总了。 甜桃自己培养的导演,很少。 一般都是签约导演,跟类型片导演进行一年或者三年,甚至长期合约这种。 说到底是没有东皇那种规模,重心也不同,东皇的重心在导演和影视制作这方面,甜桃的重心只能是演员。 而且杨桃翻了一下意向书,上面写的还是年轻导演。 要的是有短暂的执导经历,有一定的才华的年轻导演,科班也好非科班也罢,都可以参加。 节目设置跟《这就是演员》相似,也是晋级赛到终极赛的流程,但四大导师换成了业内影视娱乐公司的老总、制片人,他们将要通过这个节目,选出有潜力的导演,进行签约,或者扶持。 杨桃正在思考,就见办公室门被推开,小助理王萌萌气鼓鼓地走了进来。 告状。 一看这表情,就是在丁丁剧组里受了气,回来告状的。 果然,王萌萌一开口就开始痛斥丁丁:“杨总,那个姓丁的,您再不管他,他就要无法无天了!” 王萌萌把她在剧组的见闻事无巨细地告诉给了杨总,丁丁的劣迹包括但不限于利用SB6圈钱,搞丧葬一条龙服务,甚至还有碰瓷。 杨桃一愣:“碰瓷儿?” 王萌萌点头,作为一个旁观者她都感到了羞惭:“隔壁剧组有一天,不小心抓了咱们剧组的一个场务过去当小工,然后那个丁丁知道了之后,就带人大闹隔壁剧组,非要隔壁剧组赔钱……” 王萌萌说的就是事情的全貌。 《火线救援》剧组拍摄的时候,误把丁丁剧组的一个场务当做工作人员,给抓过去干了半天活。 然后丁丁就带着人杀了过去,非要问隔壁剧组讨要一个说法。 一定要赔偿。 然后隔壁剧组说不过丁丁,也禁不住丁丁的威胁,只好自认倒霉,答应了丁丁的无理要求,全包了丁丁剧组在柔乡入住酒店的费用。 杨桃:“……” 这真是个人才,她没看错。 杨桃不由自主笑了一下,一张姣美而凌厉的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呼吸间,她已经有了定夺。 …… 片场,拍摄间隙。 丁丁坐在太阳伞下,和场务张威两个窃窃私语。 看起来仿佛在交代电影的拍摄事宜,然而实际上—— “干得漂亮啊,老张,隔壁剧组把咱们剧组的酒店费用全包了,整整五十万呢。” 张威露出朴素的笑容:“都是导演你,会算计。” 丁丁就喜欢别人这么夸他:“不会算计,你丁哥也混不到今天啊。” 原来这一出好戏,竟然是丁丁跟张威的合谋。 派张威过去故意被隔壁剧组当小工使,然后丁丁以非法使用他们剧组的人为由,大闹一场,成功让理亏的隔壁剧组做出了五十万的赔偿。 丁丁发出了老奸巨猾的笑声。 这招之前在制作处碰了壁,但是在隔壁剧组非常好使。 就在丁丁觉得自己还可以在柔乡其他剧组那里也碰碰运气的时候,他的后脖领,被一双愤怒的大手揪了起来。 丁丁被迫抬眼,对上了谢铭锐谢老师痛心疾首的脸。 “看看我教出来了什么败类……” 光天化日之下,就碰瓷。 被斥责为败类的丁丁抹了抹脸,一脸坚毅:“老师,俺不是败类。” 丁丁:“俺是为了全剧组的人,能享受更好一点的套房,做出的名誉上面的牺牲。” 丁丁:“我可以挨骂,但我的剧组不行!” 丁丁:“我可以住厕所,但我的剧组不行!” 丁丁成功让全剧组为他的丑恶行径背书。 在谢老师愕然的目光中,刘小西无情戳穿了真相。 “我们之前住的套房,现在还住的套房。” “倒是他,之前住的套房,现在住上了总统套房。” 丁丁:“……” 丁丁:“老师你听我解释,听我解释,卧槽,听我解释啊嗷嗷嗷!!!” 第47章 丁丁要搞,潜规则!!! 丁丁接了个杨总的电话, 人家要跟丁丁谈一下《尖叫屋2》上映的事情,这事情丁丁也很上心,把剧组当天剩下几个的镜头交给郑杰平盯着,就跟刘小西一起坐车赶回了公司。 “杨总, 您找我。” 丁丁大马金刀地坐在了杨总对面, 直面着对面的武则天和上官婉儿。 可不就是武则天和上官婉儿吗。 武则天绝对是武则天, 但这个上官婉儿别的不会,光会进谗言。 丁丁决定先发制人:“杨总,是不是王助理又跟您告状啦。” 丁丁:“您不能相信她的话啊,杨总, 我丁丁为公司也是殚精竭虑宵衣旰食的, 要是再被谗言中伤,我丁丁会寒了心的。” 丁丁:“还有王助理啊, 你跟我之间的矛盾其实很简单,就是一条丝袜引发的惨案, 我都说了不是我勾的,你怎么就不信呢。” 丁丁:“然后你要赔偿, 我给你从批发市场搞了整整十条丝袜回来,恭恭敬敬放你桌上,也算是深刻表达了我的诚意和歉意吧,你怎么非但没有接受我的好意, 反而越发对我,恨之入骨了呐。” 丁丁摇头:“搞不懂搞不懂。” 看着故作洒脱的丁丁和气成河豚的王助理,杨桃的嘴角,微微弯起了一个弧度。 “丁导。” “哎杨总您说, 我听着呢。” 就听杨总不紧不慢道:“《剑仙》这个电影重新启动,我从一开始就对丁导你寄予厚望, 我相信你的才华足以支撑整部电影,也承诺你的电影从选角到后期,公司绝不干预创作,给你足够的施展空间。” 杨桃到底还是没好意思说财政大权也给了丁丁。 毕竟,五万块钱的经费,放哪儿都说不过去。 所以丁丁凭自己本事搞来了两千万,杨桃也不过问,最多是派王萌萌去剧组核算了一下真实投资和制作费用,毕竟现在影视圈跟以前不一样了,现在在税务方面都很谨慎,报税什么的从以前的一拖再拖,到现在是电影开拍之前,就要主动报税。 当然这一点丁丁很显然是满意的。 不干预创作,是每个导演发自内心的需求。 “谢谢杨总信任,我虽然不能保证给公司制作一部能带来预期收益的电影,但我丁丁保证一定会尽己所能,完成电影拍摄。” 很好,两方对对方的识时务,都很满意。 沟通了一些电影的细务之后,杨桃又将话题转到了《尖叫屋惊魂夜2》上。 “丁导你看你的电影什么时候在甜桃影院上映?” 丁丁不由得大喜:“我的电影,制作成功了?!” …… 丁丁的尖叫屋2延续了上一部的风格,以悬疑、恐怖为主打,仍然带有一定伪纪录片的风格,电影用了不少主角小帅的自拍镜头,直到最后公布谜底,几个主角都是人格的时候,镜头才由主观,转向了客观。 丁丁对全片的风格和情节都比较满意,演员也比上一部具有更多专业性,制作公司的几处特效做得虽然比不上大片,却也在总制作费用30万的基础上,做到了极致。 杨桃想了一下,问道:“制片处让我问你,你这个电影的剪辑师,找的是哪位业内的大神。” 据制片处说,这部电影的剪辑非常流畅,而且清晰,在每一处伏笔那个地方都有镜头上的起承转合,这种剪辑师的手法,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丁丁提起陈老师还是很得意的:“一个朋友帮我剪的,人没要钱。” 丁丁:“他是一个真正的人,纯粹的人,古道热肠的人。” 坐在丁丁身后的刘小西终于忍不住说话:“衬出你是一个渺小的人,狗逼的人,猥琐不堪的人。” 丁丁:“……” 丁丁忍无可忍:“不就是白嫖吗!” 甚至到最后,陈老师已经患上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人家不要钱,主动要做丁丁的剪辑师! 刘小西怒瞪着他。 虽然她也不知道陈老师为什么忽然改了主意,不要钱也要给丁丁做剪辑。 …… 丁丁跟杨总确定了尖叫屋的上映时间还有宣发的一系列问题,就听杨总沉吟了一下,开口道:“还有一件事。” “有一个卫视找到了甜桃,要求我们甜桃出一个导演,”就听杨桃道:“参加他们卫视举办的综艺节目。” 杨桃将《导演》的核心立意、主题内容和竞演方式都说了一遍。 “导演跟演员不一样,一直以来,观众比较熟悉的是站在台前的演员。以及演员塑造的角色,对于导演这一职业并不了解,然而电影实际以导演为核心的创作人员所占的比重才是最大的,也应该为人所知。《我就是导演》就算是给导演提供了比拼的舞台,而且为观众打开了一扇了解导演这一职业的窗户。” 在这档节目中,年轻导演的才华,对镜头的敏感,对演员的调、教,以及最后执导出来的长片,整个过程都被记录下来,观众可以清晰地了解导演这个职业是如何工作,如何协调剧组,如何指导演员的,也会了解到一部电影,或者一部电视剧是怎么完成拍摄的。 这个节目除了让观众了解电影制作,了解电影背后的工作人员之外,还符合业内提倡的,关注和培养年轻导演的计划安排。 年轻导演很多时候有才华,但是得不到关注,这是影视圈的一个常态。 你没有投资就没有办法拍电影,不拍电影别人就不知道你的才华,就不会给你投资,所以这就是一个闭合循环。 为了打破这个循环,就诞生了《导演》这个综艺。 要是年轻的、有才华的导演仅仅只是得不到关注也就罢了,最怕的是业内那些资源已经被不学无术的人所占用,有的仅仅是资本扶持,一个狗屁不通的人就可以冠名导演,进行大制作了。 有的导演本身一无是处,就会抓住流量,比如今天某小生红了,他就邀请小生,明天某小花红了,他就邀请某小花,凭其人气和流量拍摄一部资本喜欢也拥有流量的电影,然而本质上连个故事都讲不好,这种电影上映只会损害中国电影的根本,伤害对国产影视满怀期待的观众。 针对这一现象,电影局在今年两会的座谈会上都一针见血地概括和总结出来了。 电影局说了,影视领域的主要矛盾是,“当前国内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影视作品需求与落后的影视工业生产力、落后的影视内容和形式、粗制滥造的影视作品之间的矛盾”。 说得多形象。 花了巨额的经费,却并未交出好的作品。 怎么样才能改变这一现状。 那就是要从源头上进行把控,不能让劣币驱逐良币。 要告诉观众,什么样的演员是好演员,什么样的导演是明白人民群众爱看什么,并且能贡献出来作品的导演。 真正有才华的导演,一定要崭露头角。 因为资本的浪潮终有一天会退去,会留下真正的演员、导演。 这才是中国电影未来的,中坚力量。 …… 丁丁郁闷了:“杨总,不是我推脱哈,就我这三脚猫功夫,刚在影视圈里混了三个月出头的人,我咋能上人家那个大雅之堂去呢。” 这不是开玩笑呢吗。 别以为丁丁不知道,那个综艺节目他也是听说过的。 就在大亨编剧工作室内,几个编剧被叫走开会,开的就是这个节目的会。 丁丁记得,那几个编剧都被内定为某个大佬的女儿的御用编剧了,不管这节目有没有黑幕,最起码人家那个姿态,那个准备动作,都是专业的。 丁丁哪里是专业的人哟。 不是三大艺术院校出身,也没在圈里混过,导出来的东西连电影都算不上,只能称作微电影。 直到《剑仙》,他才把剧组的人员配备齐全,此前都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在那瞎转圈呢。 分镜头是陈老师教的。 机位什么的是樊一诺掌握。 剧本是严从文老师贡献的。 丁丁啥也不会,说实话。 你说就他这水平,还上人家卫视节目呢。 …… 丁丁耷拉着脑袋走出了公司。 突然感觉亚历山大。 你说他一个自由自在的搅屎棍,咋就突然背负了全公司的希望了呢。 什么叫,公司全看你了。 什么叫,风雨飘摇之际的中流砥柱。 什么叫,当初干得过糖果,这回也不要未战先退。 丁丁回想起刚才杨总拂了拂他肩头,意味深长的话:“你上不上的去不要紧,第一轮被刷下来了也没关系,只要你敢去,愿意去,你就是我们甜桃的功臣,你站在那个舞台上,就说明我们甜桃没有倒下,那些想看我们甜桃笑话的人,不会等到任何结果。” 丁丁还是很不情愿的。 “杨总,我去了我的《剑仙》怎么办,我刚拍了才三个星期。” 这还真不是问题,因为《剑仙》已经拍摄了一半了,剩下一半按工期也就是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而且《导演》节目还在筹备中,需要提前录制,也不至于一时半会就开拍。 只要丁丁想,他可以一边参加节目,一边继续拍摄电影。 两不耽误。 …… 没留神,丁丁的后腰子被捅了一下。 刘小西按捺不住:“导演,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丁丁:“……” 刘小西:“这么好的机会你不上你就是有病。” 刘小西嚷嚷:“那可是综艺节目啊!上去千家万户都可以看得到的节目啊!” 他居然还在犹豫。 丁丁:“就你是个大聪明是吧,你以为那是个机会,万一那是个大坑呢。” 丁丁:“搞得好赚点名气,搞不好你就等于在千家万户面前表演出丑,你丢得起这人,我还丢不起呢。” 丁丁怒斥刘小西,头脑简单,上当受骗。 一阵高跟鞋笃笃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助理王萌萌高傲地抬起下巴,“杨总让我告诉你,参加这个节目有薪酬,一集二十四万。” 丁丁一脸刺秦的表情:“告诉杨总,我丁丁就是死,也要死在《导演》的冠亚军舞台上。” 刘小西:“……” 她早就应该确定一个道理,能让丁丁这个狗逼嗷嗷叫着向前冲的,除了屎,就是钱。 早谈钱不就好了吗,费那么多口舌! …… 丁丁冷不丁:“骂了几遍了?” 刘小西:“六遍。” 刘小西:“六遍还不够,我要在心里鄙视你一百遍,一千遍!” 丁丁:“你鄙视我能顶屁用,穹颉的演员选出来了没有?” 刘小西声音瞬间小了:“暂时没有合适的。” 刘小西气鼓鼓:“合适的你嫌贵,便宜的你又嫌气质不符。” 丁丁:“那演员一口价报价600万,直接占了咱们电影总投资的三分之一,用了他还怎么拍电影。” 刘小西:“其实你谈一下500万也可以拿下。” 丁丁:“拿个屁,我给他钱,还要 求他来演戏,我下贱不下贱。” 刘小西给出评价:“你是该下贱的地方不下贱,不该下贱的地方贱出天际。” 两人一边对骂一边往3号拍摄场地走,却见刘小西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忽然一怔,本来还高亢的语气忽然悄无声息了。 “导演,你看!” 丁丁顺着她的指向看去,就见远处的小亭子里,一个身影静静凝立。 薄雾淡淡如云霭,亭外的人工湖宛如一盆清水,映照出了对影三人。 丁丁一直知道他乔哥长得好看,气质绝佳,现在更有一番感觉,也许就是在这独属东方的亭台楼阁里,人和景色都仿佛工笔白描的墨线,但有一处笔挺刚直,必有一处柔韧宛转。 也不知是人辉映了景致,还是景致更增人色。 然而刘小西已经激动到语无伦次:“是他,就是他!” 是谁? 我们的朋友,小哪吒吗? “魔君穹颉!” …… 丁丁也有好几天没见到乔哥了,原因很简单,这几天他在柔乡酒店的房间都是狭窄的单人间,床比出租屋的床还小,他好不容易等到昨天才把酒店换了个大包间,不枉他和场务张威嘀嘀咕咕谋划了好几天。 他要换大包间,然后接乔哥来睡觉! 他可以蜷缩在厕所一般大的房间里,但他的剧组不行。 他的乔哥,更不行! “嗷嗷嗷嗷嗷,乔哥,你咋来了,你吃了没,罐罐又蹭你毛了。” 就见丁丁飞扑过去,围着老乔嘘寒问暖,殷勤备至。 关键是乔哥看起来好像也挺享受丁丁的殷勤的,任由丁丁上下其手,浓如墨一般的目光落在丁丁身上,好像就一下子冲淡开来了。 刘小西翻了个大白眼,实在受不了这对狗男男的腻歪。 你说乔哥这么好的人儿,这么帅的小哥,这么完美的男人,怎么就想不通,跟着丁丁搅基了呢。 丁丁不仅长得丑,心也不美丽啊。 乔哥你要擦亮眼睛啊,丁丁实在不值得。 不管刘小西如何痛心疾首替乔哥不值,都挡不住丁丁这个狗男人对着乔哥吹出宇宙炫彩彩虹屁来,吹完之后还得寸进尺地提出要求。 “乔哥你好帅啊,乔哥你的脸太完美了,乔哥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欣赏你完美无缺的侧脸,真的,给我一天的好心情,乔哥你的脸应该被千家万户看到,然后铭记。” “乔哥我一看你就觉得你很适合我电影的一个角色,那个角色在三界是呼风唤雨无所不能,我觉得你在我心里就是这样的形象,你可以在我的心里刮起一阵狂风,在我的心里覆盖一场大雨,在我的心里搅起万丈波澜。” “乔哥你都不知道,我这个电影是多么的不容易,在众人都避之不及的时候我选择了接手,要啥啥没有,请谁谁不来,连个三流演员都敢给我开出天价,逼我自动放弃……” 丁丁嗷嗷嗷:“乔哥我只有你了,你是我最后的依靠,是我藏在裤兜里的底牌,是我最后的杀手锏。” 丁丁:“所以乔哥你愿意出演我电影里的魔君穹颉这个角色吗?” 在丁丁期待的目光中,乔行简给出了冷冰冰的答案。 “不愿意。” …… 刘小西看着窝在导演椅子上无精打采的丁丁,乐出了声。 “哈哈哈,碰壁了吧,吃瘪了吧,丢人现眼了吧。” 乔哥不答应! 她就知道,乔哥的眼睛还是雪亮的,心里还是有数的,绝不会被丁丁这个狗逼男人蒙骗。 丁丁:“你说乔哥为什么不答应呢,为什么呢。” 刘小西:“我哪知道,但我刘小西可以跟你交差了导演,当初你让我找的人,我找到了。” 丁丁当初的要求是,魔君的演员要找一个长得好看的,有气质的,三分桀骜,三分不羁,三分邪佞,三分漫不经心,三分恣意洒脱,三分游戏天下,三分亦正亦邪。 乔行简站在那里,活脱脱就是这个人物,全世界再找不出来第二个。 刘小西:“跑米思优,爱看番的黑。” 丁丁:“……” …… 丁丁越想越觉得刘小西这个点子很绝,乔哥无论形象还是气质,都非常符合魔君这个人物,但唯一的问题在于,乔哥本人似乎没有参演的意图。 丁丁一挥手:“就拍到这儿吧,解散。” 剧组一愣:“导演,下面还有两场戏呢。” 就听刘小西道:“明天拍呗,没看导演的家属来了吗。” 剧组真都还认识乔行简,这些人跟着丁丁拍《尖叫屋》的时候认识的老乔,对老乔出手教训吴池帮他们解决合约的事情,都心存感激。 还有一部分人是在晚会上认识乔行简的,反正对乔行简是丁导家属这事肯定是确定无疑的,没看晚会上丁导利用职务之实,给了家属好多镜头嘛。 刘小西:“导演,晚上我就不给你送盒饭了,我知道你要卖身。” 丁丁:“什么什么什么。” 丁丁:“什么卖身。” 刘小西一副洞若观火的表情:“就是潜规则啊。” 刘小西:“都是成年人了,成年人有成年人的默契。” 刘小西:“资源什么的,都要用身体来置换。” 刘小西:“对吧。” …… 酒店。 丁丁放下遥控器,欲言又止。 丁丁打开淋浴,神色紧张。 丁丁一口闷了一瓶酒,脸色越发熏红发胀。 “我要潜规则你!” 丁丁张牙舞爪地冲着刚刚刷卡进入房间的老乔比划道。 “你今晚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 …… 某本著名的武侠小说中有这么一句话:“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传奇。” 事实上,有江湖的地方不一定有传奇,但一定会有纷争。 成年人的人际关系也是如此。 人性的复杂和微妙往往就藏在一个个隐藏的社交规则里。 这种规则,就被称为潜规则。 一个三人的职场都有不能放在明面上的潜规则,那么光鲜亮丽的娱乐圈作为最大的名利场,它的潜规则就更盛行了,甚至每一条都能刷新下限。 导演或者制片人掌握着演员的去留,甚至掌握着一个演员的职业未来。 当他们发出具有不明意味的邀请,你是会选择拒绝,还是会为了成名选择顺从呢。 比如今天,丁丁就在拍摄结束之前,偷偷给乔哥的手机发了一条微信。 “晚上来我房间,308,不见不散。” 丁丁想了想,又重新编辑了一把:“我等你哦。” …… 丁丁裹上浴巾,走了出来。 丁丁看着电视里的美少女战士对着坏人说,她要代表月亮消灭它。 丁丁:“我也要代表剧组,潜规则乔哥!” 丁丁开始预演。 首先第一步,要消除距离感。 听说那些恶心巴拉的导演潜规则女演员的时候就会把人带出去吃个饭什么的。 丁丁决定等会和老乔一起喝个果茶。 果茶由刘小西倾情提供。 然后第二步要在乔哥心中树立形象,丁丁会当众讲述自己有多少资源等等。 丁丁:“我有一个大资源,我有一个超千万的大项目,电影票房破10亿……” 丁丁:“只要你从了我,我们就可以携手站在巅峰,藐视众人那种……” 丁丁:“你是影帝,我是名导,笑傲奥斯卡那种……” 丁丁:“卧槽我说出来自己都不信。” 丁丁第一感觉就是自己蜕化了。 以前他可以面不改色地对着前女友程程画大饼的呀。 什么三年大别野,三年玛莎拉蒂。 现在他对着乔哥,居然说不出口。 …… 丁丁发狠,喝光了壮胆的威士忌。 如果这些都不能打动乔哥,他只有最后一招了。 霸王硬上弓! “我要潜规则你!” 丁丁张牙舞爪地对着空气笔画:“今晚你是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 下一秒,门打开了,乔行简走了进来。 丁丁的眼前,哗啦一下出现了五个乔哥。 丁丁:“……” 丁丁疑惑:“不行的,五个我同时对付不了的。” 丁丁摸了摸自己的腰子:“我会肾亏。” 乔行简看着丁丁一脸酡红地走了过来,抱了抱他:“你是1号乔哥,你是我从桥上捡来的乔哥。” 就见丁丁小蜜蜂八字舞转了一圈之后又重新站在了乔行简面前,又抱了抱他:“你是2号乔哥,你是批发市场上,帮我背包的乔哥。” 丁丁继续抱:“你是3号乔哥,你是开着小破车接我下班的乔哥。” 丁丁心满意足地数足了5个乔哥,开心地抱住乔哥使劲蹭:“不管你是哪个乔哥,你都是我的乔哥。” 丁丁蹭了蹭老乔,“然鹅你们必须抓阄,因为今晚我只能潜一个。” …… 丁丁晕晕乎乎抱着乔哥躺在床上:“我要潜你,乔哥。” 乔行简的目光沉沉,看着怀里比罐罐还黏人的丁丁,语气有一种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宠溺。 “潜。” 丁丁像得了圣旨一样欢呼起来:“潜!我要潜!” 丁丁嗷地一声就要饿虎扑食上下其手,脸色忽然一肃。 “不对。” 丁丁:“你不能就这样让我潜了。” 丁丁:“你必须要哭喊,要抵抗,要宁死不从。” 丁丁:“要表现出不情不愿、勉为其难、迫不得已、情非得已、强颜欢笑、委曲求全、半推半就的样子。” 丁丁:“你情我愿那不是潜规则。” 乔行简:“……” 丁丁兴奋地开始了胡言乱语。 “嗷,没想到今晚我无限接近了圈内的乱象。” “嗷,虽然娱乐圈每天都在曝出丑闻,但真相远远比我们看到的更黑暗,难怪辣么多人千方百计地想要混圈当导演,原来当导演这么爽,可以潜五个老乔……” 丁丁举起自己的大脚丫。 数了半天脚指头。 “嗷,脚指头才有四个,乔哥有五个唉。” 丁丁:“今天我洗澡的时候,连大脚趾缝都搓地很干净。” 丁丁:“就是为了要潜你,乔哥!” 丁丁羞涩:“信不信明天只要出了这个门,所有人都会默认你是我的人了!” 丁丁:“虽然在我心里,你本来就是我的人。” 丁丁:“乔哥你知不知道,我拍电影啊接晚会什么的,都是为了让你过上好日子,富婆能养你,我丁丁也一样能养你。” 乔行简看着胸脯拍得叮当作响的丁丁,面色暗沉。 丁丁:“我养你昂。” 丁丁:“我赚钱养家,你貌美如花,谁要是惹你不开心,就叫罐罐来,把这个坏蛋揍趴。” 丁丁:“嗷嗷嗷我离不开你,乔哥,就像罐罐离不开擦脚布。” 乔行简的面色越来越黑,丁丁的眼皮越来愈沉。 “嗷,乔哥,我想让你开心,不开心的事,咱就不做啦。” “魔君什么的,我都是,开玩笑的……” 留下了含混不清的话,下一秒,轰然睡去。 只留下怔在当场的乔行简,皱着眉头看着他的侧颜,在满屋子丁丁哈出的淡淡酒气中,神色莫辨。 …… “卧槽,这是什么跟什么!” “吓死老子有木有!老子在卫生间里刷牙呢,一牙刷捅到鼻孔里好吗!” “脑子有病啊微博,一打开APP推送的这吓死人的动态广告是什么鬼东西!” 16日早晨,无数网友被微博的开屏广告吓得一个激灵。 就见这个短短5秒钟的广告是一个女人站在黑黢黢的房间,充满恐惧地探索着房间的格局,一个黑影从墙壁上移过,并在后面站稳了脚跟,然后尖叫着冲向女人。 短短五秒的时间,从缓慢建立的恐惧、戏剧性的分身到最后一个巨大的跳跃恐慌,视频里令人不安的静态、不祥的图像以及最后持续的尖叫声令人恐惧。 就见广告最后跳出来一行字:“《尖叫屋惊魂夜2》,7.16,恐惧降临。” 原来是个微电影的广告! 吓死人有没有! 没错,甜桃这一次不声不响地为上映的《尖叫屋2》打了一个大手笔的广告。 被网友评价为开幕雷击广告。 这种微博推广的开屏广告,可比一般的热搜贵得多,但杨桃杨总这一次就是敢打,不光是微博,自家的甜桃影院开屏广告也是这个。 效果…… 看起来还可以。 从中午12点过后,热度渐渐起来,据甜桃后台显示,‘尖叫屋’的词汇关联量渐渐上升,甜桃影院APP的前二十大搜索词内,‘尖叫屋’已经冲到了十七位。 数据显示,第一批冲过来观看的人还是第一部的粉丝,而且普遍都在抱怨第二部改投甜桃的事情。 “没想到这么快就看到续作了,导演还是原来的导演,给力!” “给力什么给力,之前还在糖果独播呢,第二部就不吭不哈改到甜桃了!关键是,甜桃的票价要贵3块钱唉,糖果只要9块钱,甜桃居然要12!” “第二部看起来还演员了,调色和灯光先好评一个,这回终于不用手动调节亮度了,剧组看起来是有点小钱钱了,请得起灯光师了。” 甜桃影视app有个比较受网友喜欢的地方,那就是不论直播还是影视剧专区,弹幕都可以送鲜花,也可以扔屎,网友看不下去的地方可以在下面花20个币集结喷屎枪,对准屏幕开炮。 就见微电影14分21秒,23分55秒,35分11秒等三大恐怖点,就被广大网友扔了一屏幕的屎。 刚开始还只是能勉强盖住恐怖画面,到后面直接覆盖整个屏幕那种。 主要是因为这几处恐怖点突如其来没有一点征兆。 《尖叫屋》电影的观影爱好者很快对整部电影做出了评价。 他们是第一波来的,是带着对续作的审视眼光来评价的。 “一般般,落入俗套了。” “没有第一部那么多伏笔和猜测了,剧情直白到令人翻白眼。” “我倒是觉得还可以,说真的看到最后我才知道居然是人格分裂,我觉得导演还是挺有想法的。” “有个屁的想法,他这不就是抄袭嘛,不过看在短短42分钟能把一个人格分裂的故事讲清楚的份上,我觉得给他一个7.1分的分数不能再多了。” 杨桃逐一翻过评论,她本来并没指望尖叫屋第一部能为她带来多少粉丝,但没想到的是,这部电影的粉丝出乎意料的多。 一般粉丝这个词是形容追逐明星的,明星或者偶像能形成较为稳定的粉丝,但电影的固定粉丝就比较少,因为观影的人一般来说还是以路人为主。 除非电影有一个比较宏大的或者比较延长的设定,在第一部作品反响较好的基础上,形成一个具有稳定受众的系列IP,比如科幻电影《飞向托勒密》,到现在为止已经上映了整整三部,打造了一个相当宏大的科幻宇宙。 《飞向托勒密》的导演也一直是何向东,而且三部均为影帝罗布里主演,每一部都独霸暑期档,票房排在中国影视前十。 这种科幻大IP系列是杨桃不敢想象的,她最多打造过《少府仙侠传》前后两部,而且后一部还是打着前一部的名头推出的,连狗尾续貂都算不上,其实算一个新的仙侠故事,演员也换成了新演员。 结果就很扑。 有人说是因为续作没有宋云唐出演,宋云唐才是仙侠系列的真正灵魂人物。 但杨桃却认为,是续作没有延续《少府》的精髓,没有再创造出那样一个有情有义的世界,和鲜活的人物了。 所以可见续作之难。 所以当丁丁拿着所谓《尖叫屋》系列的续作来投奔甜桃的时候,杨桃是不相信这部作品能有什么固定观影人群的。 有,也不会是奔着电影来的,最多应该像《少府》一样,是奔着演员来的。 结果事实就是,《尖叫屋》还真的有一批死忠粉。 续作一上映,就嗷嗷叫着冲过来付费观看的那种。 …… 大亨编剧工作室。 钱星正眉飞色舞地打着电话:“我说媛媛呐,你爸在美国搞AMC院线呢,电话都能打到我这儿,我这边得到你爸的电话,一点不敢怠慢,可是搜罗了我们工作室最好的编剧给你送过去了,六个,全是精英,都是全能编剧,品质保证……你就留了一个,剩下都给我退回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肖媛媛清脆的声音:“只有一个编剧产出还行,剩下几个都是你拿来蒙我的,什么烂剧编剧也往我那送,我可是要上《导演》的舞台的,而且要拿冠军的,这样打发我可不行。” 钱星一乐:“大小姐,你肯定是冠军,东皇就是你的后台,摄影师编剧美术灯光,你只要开口,东皇哪有不满足你的道理。” 肖媛媛没好气地呸了一声:“你说的我好像是东皇的千金小姐一样,拉倒吧,我只是个没名没分的关系户罢了,没你说的这么厉害。” 钱星哈哈道:“东皇的顾总是你爸的老朋友,东皇名下的天基天幕就是你爸以前的产业,你爸在国内搞累了一转头跑到美国开辟AMC新院线去了,把你托付给顾总照看,你可不就是东皇的千金嘛,顾总又没有真千金。” 肖媛媛就道:“其实我爸不想让我进娱乐圈,我说我做导演他也不太乐意,这次要不是罗布里也在美国拍戏,把他劝住了,他说不定要杀回来阻拦我呢。” 肖媛媛的性格还是像了肖震霆,认定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来,说想做导演,就要做导演。 钱星就道:“肖叔再不同意不也是同意了吗,还到处打电话给你铺路呢,不过他也有要求,你这次综艺上完之后,还是要跟他去美国,至少UCLA的硕士学位,你要拿到。” 钱星放下电话,就听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老钱找你。” 钱星一愣:“我爸回来了?” …… 钱大亨脱掉外套,喝了一口钱星泡的茶,才不紧不慢地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沓厚厚的剧本:“这是创投会上得到的原创剧本,你让工作室的人看看,分个级,好本子挑出来顾总要亲自审阅。” 钱星收了剧本,殷勤地给老子按摩肩膀:“爸,这回累了吧,从威尼斯跑到上海,我看你脸色都有点发黑。” 钱大亨享受着儿子的孝心:“威尼斯电影节邀请我做评委,这肯定要去,去了威尼斯吧也就玩了不到两天,剩下的时间全都在看电影,打分数,然后讨论奖杯归属了,跟那些说鸟语的外国人讨论起来真费劲,现在的电影不考虑质量、风格了,考虑其政治正确了,真让人难以理解。” 钱大亨作为国内编剧第一人,在国际上也是蜚声海外的,多次担任各大电影节的评委,不过这几年外国的某些操作让他很是看不下去。 什么zzzq,什么baizuo,什么跨性别者。 电影一旦涉及这几种东西,逻辑什么的就没有了,比如觉得一头恐龙可怜,就可以打开囚笼放出恐龙,丝毫不顾及恐龙的出笼会害死多少无辜平民,这种愚昧的baizuo逻辑就是好莱坞电影的圣母特色。 钱大亨摇摇头,“不光威尼斯了,今年创投会的质量明显也不如去年高,没什么特别出彩的剧本,也没几个真正的种子导演。” 创投会就是搭建一个平台,让电影导演直接面对面跟电影公司以及投资人交流。 这种属于先公开征集项目,然后经过筛选,选出了比较优秀的电影项目,这些电影项目的发起人也就是导演会被请到这个创投会现场做展示,而底下电影公司的老板和投资人则会对项目进行评估,看是否可以立项以及投资。 东皇发起这个创投会,确实网络了不少优秀的青年导演,比较有名的就是《飞向托勒密》的导演何向东,他和他这个科幻电影系列为东皇共计带来了23个亿的收入。 因为《托勒密》第一部票房就破了50亿,突破了影史记录。 钱大亨跟钱星聊了几句,面露疲惫,挥了挥手让儿子出去,“你去看剧本去,把老严给我叫来,我有事要跟他说。” 钱星随口就道:“老严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这也有十几天没见他了。” 过了一会儿,父子俩忽然惊奇地发现,他们口中的老严,也就是严从文,好像真的消失了半个多月了。 钱大亨一愣:“人呢。” 钱星也是一愣,“就是啊,人呢。” 工作室的人不一会儿就贡献了消息,说三个星期前有个导演过来,把人带走了。 钱大亨忽然拍了桌子:“胡说八道,老严跟了我十五年了,哪能招呼不打一声就走了,是不是你们趁我不在,欺负老严了?!” 后一句问得难得一见的严厉。 工作室两百多个编剧都被钱大亨叫过来,看到发火的钱大亨,编剧里确实有人有点心虚。 因为严从文这个人他平常存在感比价低,说是大亨工作室的编剧,但其实负责的是钱大亨办公室的资料收集和文本整理,换句话说也就是钱大亨的助手,平时也没见这人贡献过什么剧本之类的,大家就一直把他当做透明人。 加之严从文也确实不爱说话,有时候一些目中无人的小编剧什么的,也爱使唤他倒个水,添个茶之类的,有时候办公室的废纸篓,给交给这人去倒。 人家默默无闻地,也从没见拒绝或者推脱过。 所以他这一消失,众人也没什么察觉。 你要说一个在这里工作了十五年的人忽然就跑了,没有一点征兆的,大家也不太信。 可事实就是这样。 老严还真一声不吭地走了。 关键是,没了老严的钱大亨忽然就发了大火,急地如同丢了左右手一样。 “给我去找,去查,那个姓丁的导演是谁,是哪家公司的!” 钱星看不明白了,看着老爹把所有编剧都轰走,才小心翼翼问道:“爸,不就是一个老人不想干了吗,我知道他跟您的时间长,您念着情分,但这样的人也就是帮您整理整理资料罢了,用得顺手也没什么,我再给您找个用得更顺手的……” “放屁!” 就见钱大亨指着钱星鼻子怒骂:“你知道个屁!” 钱大亨又气又急:“你以为老严就只是你爸的文书是吗,我告诉你,从十年前你爸我的剧本就是他代写的,我说一他能给我写出十来,我离了他一天都不行,你说他重要不重要!” 钱星猛地瞪大眼睛,发出了不可思议的声音。 “什么?!” 第48章 盛大而无声的演出 《剑仙》剧组。 就见摄影棚内, 两个芝兰玉树般的少年凭风而立。 “蝉峘,神丹灵药,仙芝玉英,延年变化, 炼质易神, 不过求得千百年寿数, 劫数一到,照样身死道消,你看这这些人寻仙问道之痴迷,正譬如凡人追求富贵一般, 皆为过眼云烟。” 蝉峘凝立远方, 只是淡淡道:“天为网,地为罗, 一入罗网,何得超出?” 天地之间, 若做个普通凡人,因果轻如鸿毛。 而像他们这样孕自混沌, 脱胎上古的仙灵之体,只能被冥冥之中的天道推着向前走,他们身上的因果,重如泰山。 “cut——” 丁丁在监视器旁确定了这一条没什么问题, 比划了一个手势:“可以,再保一条。” 电影电视剧都是这样,一般一个镜头重复拍三五次,让演员贡献不同的演技, 然后在后期制作的时候从里面选出最合适的进行剪辑。 下一条的时候摄影师樊一诺换了个机位,贡献了一个更漂亮的镜头。 丁丁觉得还是后一条好, 因为镜头漂亮,果然樊一诺告诉他,他用的是老版《三国演义》里面,诸葛亮和鲁肃在江边欣赏夕阳的那个技巧镜头。 果然,经典就是经典。 一个影视剧作品的画面之美,除了服化道之外,最重要的还是要归功于镜头。 比如大场面大制作,为了表现空间还有战争的宏大场面,像《三国演义》,一般会用全景镜头,而《红楼梦》这种多重对话发生在室内的这种电视剧,就用的是固定镜头和浅景深镜头。 娴熟的镜头运用,还有善于处理各种镜头之间的辨证关系,才能让影视作品画面的诞生和组接和谐优美。 这一点,不光是丁丁在努力学习努力感受,连本来摄影功底就比较扎实的樊一诺也在实践中逐渐感悟。 丁丁跟樊一诺商量完镜头之后,才把给徐宥一、方译可做演技指导的老师洪峰叫过来,让他看刚才拍摄的镜头。 洪峰老师做出评价:“台词还是有点咬字不清。” 丁丁点头,笑道:“毕竟是唱跳起家的,跟科班的没法比,这一点洪老师还是慢慢教吧,说实话,我对洪老师的水平很信服,您能在短时间内把这两个孩子教出这个水平来,已经是大大超出了我的想象。” 洪峰老师,上海戏剧学院的台词老师,被SB6经纪人阿虎费了大心思请来,专门为徐宥一和方译可做演技和台词方面的指导。 丁丁不让带他们带助理入组,只有洪老师跟过来进行指导。 洪老师还是有点厉害的,毕竟是专业老师,说实话演技这东西不可能短时间内一蹴而就,最快的方式就是斯坦尼的形体训练。 三大院校教的都是体验派,体验派字如起义,就是让演员生活在角色的情景中,从而进入角色的内心世界。 洪峰老师的办法很简单,就是对他们进行暗示,让他们通读剧本,看仙侠片,平常也要穿着仙侠的衣服,不至于身临其境,但是一定要有信念感。 洪峰就道:“这两个孩子平时在台上表演,台风什么的都是舞台表演的台风,姿势手势什么的,纠正了很长时间。” 洪老师还专门做了仪态纠正,才让徐宥一方译可两个在镜头前身姿挺拔,不至于连衣服都撑不起来。 说着洪老师摇摇头,指着远处盯着屏幕若有所思的乔行简,感叹道:“这几个孩子就算再纠正几个月,也比不上天生的那种好仪态。” 乔行简不仅身姿挺拔,仪态更是完美,让洪峰老师越看越称奇,最后甚至让徐宥一两个只要是闲暇时候,就多盯着人家看,学习这位乔先生的动作举止。 丁丁就喜欢别人夸他的乔哥。 “乔哥最好看,最完美。” “乔哥就是大帅锅。” “乔哥就是顶呱呱。” 丁丁冲着乔哥隔空比心。 丁丁喊刘小西:“小西过来。” 丁丁:“去,把这个礼盒给乔哥带过去。” 丁丁的手边,整整齐齐摆着十几盒网红零食礼盒。 “雪花酥,樱花塔,柿柿如意,这些粉丝还挺有心的嘛,”丁丁往嘴里塞了一口樱花塔:“送来的东西还挺好吃。” 这是粉丝送给徐宥一他们的零食,然后被丁丁强行截获。 还说什么,这种高热量的点心会让他们的偶像长胖的。 长胖的话,偶像的神格就会掉落。 刘小西:“……” 这种拿着粉丝的零食讨好乔哥的行为,真的很狗。 …… 下午的时候,剧组收工之前,丁丁收到了杨总发来的《这就是导演》第五季的节目安排和赛制流程。 作为甜桃推荐去参加节目的导演人选,丁丁之前已经填了一份详细的表格,上面除了自己的身份信息,作品填报之外,最重要的就是团队的名单。 摄影师、编剧、美术、布景、灯光甚至场务等,甚至后期制作公司,全部都要报上去。 丁丁看着自己报上去的名单,导演:丁丁。 摄影师:樊一诺。 编剧:严从文。 策划:李贺立。 执行导演(副导演):郑杰平。 美术:张江。 灯光:王磊。 场务:张威。 选角导演:刘小西。 剪辑:陈新夏。 甚至化妆师:谭tony。 厚厚两大张纸,密密麻麻的人名。 原来不知什么时候,他身后已经有了这么多人。 原来还不觉得,现在却发现这都是沉甸甸的责任。 他要对这些人,这个团队负责的。 以前,丁丁一个人搞一个片子的时候,他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网上的风评、片子的亏损,都不需要考虑那么多。 现在不一样,一个作品不仅是丁丁一个人的作品了,而是所有人齐心协力的结晶,丁丁这个掌舵的导演行差踏错,毁的不仅是他一个人的名声,还有所有人努力的成果。 丁丁已经把自己要上综艺的决定告诉给了他的团队,刚开始是有人欢喜有人反对,给出了不少的讨论,但丁丁的想法很简单,他说你们都想太多。 考虑这个考虑那个,什么名气什么专业,什么贻笑大方。 其实大概率就是上个一期两期什么的,就叫人刷下来了。 原因很简单啊,丁丁没有背景,还是个半吊子。 跟人家竞争,怎么竞争,可笑的,人家是谁,一个电话让编剧工作室整个编剧出动的人,业内大佬的孩子,人家要借着综艺扬名,路都铺好了,你说你还能竞争得过这种人。 说是导演的人选都是各大影视公司推荐的,甜桃就是他丁丁的后台。 但你这后台你要看跟谁比。 跟东皇,跟非凡,跟雷霆比,那甜桃算个屁。 甚至连糖果都没得比。 32个新晋导演里,几乎所有人都有比较深厚的背景,当然也许可能有一两个不属于影视公司推荐的草根导演,但丁丁也不相信这是真正的草根,百分之九十九也属于节目组故意拉出来吸引目光的噱头。 《这就是导演》的赛制安排一共十四期,前十三期全都是群体赛,也就是单元赛,最后一期是决定冠亚军的嘉宾助演赛。 群体赛很简单,就是评委给出统一的竞赛题目,然后让每个导演根据题目导片。 这就是命题作文。 最后的嘉宾助演就是最后一期,会有重量级的演员过来,参与导演的长片。 这个节目拥有多样化的评委结构,分别为四位专业影评人、三位常驻导师和七位飞行大导演。 四位专业评委们是正儿八经的国内著名影评专家。 彭和平,中央戏剧学院研究所所长,白玉兰奖终身评委。 任楚春,长春电影制片厂制片主任,广电剧本策划中心顾问。 朱倦勤,上海电影节主席,中国电影家协会副会长。 程雪松,《周末电影》总撰稿,主编,策划。 除了这四个影评人之外,还有三位常驻导师,分别是影视娱乐公司的总裁、制片人,这三位导师的作用不是提出专业意见,而是根据自己的评判,给导演一定数额的投资,让他们通过这笔钱进行长短片的拍摄。 七位飞行导演则是每两期邀请一位业内比较有名的导演,进行点评。 《导演》这个综艺依托丰富的评委结构,选秀一般的竞赛历程,灵活多变的赛制创意,增加了节目的层次感,同时也为节目增添了更多的看点和话题性。 毕竟涵盖了影视制作与表演的各个领域,也涵盖了导演、演员、编剧、制片人等多个职业,甚至还能涵盖一部电影前期和后期的制作。 …… 丁丁很快就得到了题目,题目是蓝莓台节目组的一个姓张的PD送过来的。 节目设置就是如此,他会拿着摄像机进行录像,拍摄丁丁从得到题目到短片策划,到电影成型的一切过程,他现在就是丁丁的跟拍。 丁丁在张PD的手持摄影下,打开了剧组给的盒子,取出了信封。 丁丁拆开信封,将信封上的字对准镜头:“题目是,三十二个家庭。” 张PD解释,题目是家庭,三十二是指三十二个参赛导演的意思,每个人得到的题目都是家庭,第一期节目就是由三十二个以家庭为主题的短片组成。 就听张PD告知规则:“节目组一共十四期,七个竞赛主题,第一期提交短片,第二期进行点评,以此类推。” 每个单元赛的时长也不相同,比如第一期的短片,三十二个导演规定的时长都是三分钟。 如果没有淘汰直接晋级的话,第二个单元赛的时候,短片的时长会增加到五分钟。 然后是十分钟,二十分钟,到最后的半小时。 因为人在淘汰。 所以晋级的导演获得的时长就会增多。 张PD还带来了节目组以往几季的精彩拷贝,就见丁丁兴奋地指着屏幕上的一个人影:“罗布里!是不是罗布里!” 张PD微微一笑:“是罗布里,我们这个节目到最后的助演赛就是,可以请到罗布里这样的重量嘉宾跟冠亚军合作。” 丁丁:“那今年你们保证可以请来罗布里了?” 张PD模棱两可,毕竟他只是台里的一个小工,这么重大的消息是不会传到他这里的,而且他们也是由保密协议的,透题泄题什么的也绝不存在,节目组的题目都是节目导演跟台长直接沟通的。 就听张PD道:“众所周知,罗布里是从《演员》的舞台走出去的,他本人很记着这个情分,而且也喜欢跟有才华的导演合作,但你要说他保证会来这个我们没法保证,来的也有可能是其他著名演员,比如……” “比如谁?” 张PD就道:“比如周露白,也完全不输罗布里吧。” 丁丁咂摸了一下,觉得很满意:“周皇也行,戛纳影后,不过听说她好像打算息影了。” 张PD点头:“周露白功成名就,是现下华语电影女主演里的最高峰了,人家说她不退,后面的女演员就上不去,这话虽然偏颇,倒也算是有些道理。” 华语电影封国际电影节影后的不过就三位,一位湾湾梁馨,一位香江张玉,一位周露白。 梁馨的年代比较久远了,而且自那部电影获得柏林金熊之后,她就成为了刮民党对外统战的工具,拍摄了不少抹黑大陆的政治电影,也一度遭到了大陆电影圈的抵制。 当艺术为政治服务的时候,就算是神,也会陨落的。 剩下就是张玉和周露白,这两个女星一个获封玉神,一个被称作周皇,甚至也合作过电影,张玉比周露白大十岁,两人巅峰期刚好叉开。 也就是说,张玉光芒绽放的时候,周露白才刚刚进入影视圈。 周露白在戛纳一夜成名的时候,张玉恰好宣布了她即将息影,回归家庭的消息。 后来张玉遭遇事故,周露白也就成为了华语圈独一无二的神了。 剩下的女星,只有一个毕男勉强可以到半神的神位,毕男名字像个男人,其实是个女人,而且是个很有野心事业心很强的女演员,当年是孙刚的文艺片出身的女演员,最后却毫不留恋地转投了商业片,在好莱坞打拼了好几年,倒也有点点名气,在国内也是跟大导演合作,拿下了国内的三金影后的。 剩下的女演员,别说是封神,连半神的天花板都摸不到,只能划分为老牌巨星、实力影后,大花,青衣,当红花旦等。 像闻樱的目标赵小菲这种,哪怕是拿下了金鸡影后的,只能说是大青衣,可以向大花的方向挺近了,她的路还远着呢。 所以女演员的演艺道路比较艰难,有时候你有实力,但是缺乏运气,也摸不到你想要的东西。 有时候你有了实力,也有了机会,但年纪又限制了你。 周露白想退,可能也有道理,她想从一个专业演员的身份,转变为专业的评委,为电影这个她从始至终热爱的东西,贡献最后一份力量。 就像她神格已经高高在上了,也依然愿意去一个俗套的综艺节目,甚至愿意和年轻导演搭戏,也是为了亲眼见证更多的导演脱颖而出。 愿意化身桥梁,再扶托一把。 …… 丁丁这边讨论地正口沫横飞,办公室的角落里,一个孤傲的背影,却久久盯着屏幕上,那个风采万千的女皇。 他的眼睛里流露出很多情绪。 有不解,有思索,有沉寂,有千言万语。 像透过这个人,在看另一个人。 “我想知道……” 为什么。 为什么,你会投身这个行当,永远怀恋,永远眷恋。 为什么,提起和电影有关的事情,你永远热忱,永远眼中有光。 为什么,你奔向那个普普通通的电影节,带着一如既往的微笑。 却再也没有回来。 飞蛾为什么会投身烛芯。 那荧荧之光,究竟是怎样一种灯火,让人义无反顾。 他想知道。 …… 乔行简的目光仿若绚然划过夜空的流星,那一瞬间,不光有大气层燃烧的震动,还有无声却震耳欲聋的轰鸣。 当流星尖叫着穿过大气层,对于地面上的人们,他们只能看到一幕短暂的景色,却并未知晓这是一场盛大而无声的演出。 等音爆声传到他们耳中,已经是流星划过夜空的几分钟之后了。 对于这个名叫《这就是导演》的综艺来说,所有的震颤,那也已经是播出之后的事情了。 第49章 乔哥的愿望就是丁丁的愿望 甜桃影视部。 甜桃运营总监刘夏正在眉飞色舞地打着电话, 跟对面微博运营总监进行着业务上的沟通。 微博运营总监似乎笑了:“你们也想扩容?” 刘夏似乎听出了对面的不可思议和若有若无的嘲讽,“老同学,你可别小瞧我们甜桃的运营,你们有3000台服务器, 我们也有1600台呢, 怎么, 不能扩容吗?” 微博总监哈哈道:“这倒是,我听说你们上个月有台晚会好像挺厉害,容纳了一个地方台春晚的流量和人次,是吧。” 提起这事刘夏笑容满面:“要不是因为这个, 我还不想扩容呢。” 就听刘夏道, 这台晚会一下子涌进来几千万人,让预备只容纳几百万人的后台差点没陷入瘫痪, 不过凭借团队的顽强奋战和精湛的技术,总算堪堪维持住了。 也维持住了甜桃的脸面! 晚会结束之后刘夏拿到了当晚容量值及消耗比来进行容量评估, 因为每个运营处都会制定制定三条水位线,安全线、警戒线和致命线, 然后拿当前消耗值与水位线进行对比,来决定扩容还是缩容。 如果当前消耗度远远低于安全线,说明现在服务器部署有冗余,这时候就可以进行逐步的缩容。而如果消耗高于致命线, 则需要扩容,保证系统的稳定性。 “百分之三十就扩?”那边微博总监问道:“这可不保险啊。” 谁知刘夏哼了一声:“百分之三十?都百分之五十以上了,我再拖下去,我们杨总还能放过我?!” 刘夏敲了敲手边的表格。 表格是晚会当晚拿到的流量, 甜桃的服务器反映是非常灵敏的,也不会骗人, 平均耗时都涨成蓝色了。 关键是就算晚会播出之后多少天了,蓝色跟绿色的流量线也没有降下来。 微博运营那边就道:“扩容当然可以,不过问题也多,它的缺点不言而喻,按照我们新浪服务器的采购周期,这东西从审计到上线至少需要两个月的流程,你这个突发事件流量都已经过去了。” “另外就是它也无法准确预估容量,你知道吧,你们甜桃走的还是传统的业务运维模式,你们无法评估扩容量。” 刘夏不乐意了:“说得好像你们微博之前走的不是传统运维模式一样,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也就是在罗布里拿了奥斯卡,崩了你们系统之后,你们才偷偷上线了新模式。” 提到这事微博不恼反笑:“那怎么办,谁叫人家影帝流量大。” 两人聊了好一会儿,确定了这个扩容的事情,就听刘夏道:“还有个事,我们甜桃不是刚上映了一个微电影吗,就是那个《尖叫屋惊魂夜2》,这个电影上线之后,我们后台发现有不少恶意抹黑的人,都是从微博过来的……” 刘夏道:“这种恶意刷负的行为很可耻啊,老同学,我们这边抓了一批号出来,你赶紧给我全都封掉,看着我头都疼。” 微博那边回复:“有多少个号?” 刘夏就道:“四十多个吧,为首的是一个ID叫‘丁你个头’的,这人嘴巴最臭,在电影下面疯狂喷粪,那些恶意刷负的人都是他号召来的,骂完就跑,溜得还贼快。” 微博运营哈哈笑道:“行吧,我先把这个‘丁你个头’封了,擒贼擒王,剩下的不过一群乌合之众,你们自己屏蔽就行了。” …… 丁丁刚花了20个币,在甜桃买了一顶喷屎枪,对着电影疯狂喷粪的时候,就发现他的枪忽然定格在了屏幕上,不动了。 甜桃这样也就罢了,微博也显示他的号出现了异常,被封号了。 丁丁:“……” 敲尼玛。 你封就封吧,那把刚买的喷屎枪忽然调转方向,对着丁丁开始喷屎是怎么回事。 这成功激起了丁丁的反叛心理。 3分钟后,‘丁你个头2’正式上线。 “烂电影!” “掐烂钱!” “死扑街!” 变幻小号喷自己的电影这种操作,也只有丁丁能干得出来。 喷得正爽的时候,就见他的私信响起。 虎背熊腰小清新:“又是你,瞧着眼熟,果然是你。” 丁丁一挺胸脯:“就是我,爷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就是那姓丁的骨灰黑。” 小清新:“你为什么成了2,以前那个号呢。” 丁丁:“贼喊捉贼是不是,大号不是叫你举报了吗。” 小清新:“我举报完之后,第三天就申请解封了。” 倒不是因为小清新良心发现,而是因为她惊奇地发现,这个‘丁你个头’真的没说错,丁丁导演真的离开了糖果,转投甜桃去了。 小清新:“你怎么知道他的近况,你是不是跟他有关系。” 是合作过的人,还是身边的人。 丁丁:“我就是跟他有关系,世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了。” 丁丁:“他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 丁丁:“大煞笔。” 小清新:“……” 小清新:“我看出来了,你还是那个脏嘴怪。” 小清新:“无论换几个号,也改变不了你嘴臭的事实。” 丁丁:“我嘴臭怎么了,我嘴臭也掌握着你不知道的内幕消息,比如这一回,这个姓丁的,又打算上综艺了。” 小清新明显一愣,立刻追问道:“什么,你说的是真的吗?他要上综艺了?什么综艺?” 丁丁:“蓝莓台的,延续了五季的综艺。” 小清新一下子激动起来:“《这就是导演》?” …… 丁丁撂下一句话就不管她了,也不管这个可怜的小清新怎么追问了一长串,他现在疯狂瞄准自己的电影,弹药库不够,还花了十八块钱,补足了一下粪弹。 “我喷死你。” “遍地开花嘿!” “我还可以对角喷!我还可以远距离喷射!” 喷地更开心的时候,一个巨大的影子降临,缓缓笼罩住了撒欢的丁丁。 丁丁:“那啥,乔哥。” 丁丁:“乔哥你先不要看,满屏都是臭大粪,脏的很。” 丁丁:“乔哥,呜呜。” …… 丁丁被迫收起作恶的工具,臊眉耷眼地站在了乔行简身前。 “我就是图个好玩儿……” 丁丁:“而且我喷的是我自己的电影。” 他还真没有喷别人的电影。 要喷,就要喷自己的,喷别人算什么英雄好汉!!! 就听乔行简不置可否:“开心吗。” 丁丁:“开心啊。” 超爽的。 乔行简嗯了一声:“开心就好。” 乔行简顿了顿:“你的短片,找到演员了吗。” 在丁丁的指导下,编剧严从文贡献出了好几个剧本,都很有诚意。 而摄影师樊一诺就是拍短片起家的,对这种3分钟闭合式的短片的摄制,完全不在话下。 现在万事俱备,好像就差一个主演了。 丁丁没好气:“刘小西这个选角导演我早晚我开了她,穹颉找不到也就罢了,说去找短片的男主演也给我两手空空地回来了,我看她早晚一杯果茶把她给喝傻了……” 就在丁丁觉得自己可以给美团平台留言,让他们给刘小西的果茶里加点苦瓜的时候,就见乔行简面色平静,淡淡道:“我,你觉得怎么样。” …… 丁丁试探:“乔哥你不是不愿意演电影咩。” 乔行简:“现在改主意了。” 丁丁:“乔哥你为锁么改主意。” 乔行简:“心血来潮。” 丁丁顽强:“心血来潮就可以演电影咩。” 乔行简:“可以。” 丁丁捂心:“是因为我改的主意咩。” 乔行简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一个只有丁丁能发现的弧度。 “不是。” 丁丁:“……” 丁丁:“那你为什么要笑!” 为什么,为什么! 丁丁:“可是,为什么呀。” 丁丁不明白。 …… 其实丁丁有所感觉,他能感觉到乔哥对电影有一种,本能的拒绝。 他见到过乔哥透过监视器看那些演员们表演的模样。 是拒绝,是漠视,是生人熟人都勿打扰。 是质疑,是冷淡,是谁也无法看透的荒凉。 那仿佛是一个,拉起警戒线的无人区。 无人区里,也许埋葬着他的过去,他躲不开的记忆。 丁丁以为他会一直留存着这个地方,没想到有一天他会主动撬动。 丁丁没有见过这样的乔哥,可是却能觉得他的心里正在做着某种庞大而孤注一掷的决定。 沉默许久之后,就见乔行简抬起了右手,指向了屏幕旁边,《这就是导演》的宣传海报。 “我想和她搭戏。” 丁丁一愣,却见海报上,周露白的背影仿佛一朵摇曳生姿的夜海棠。 丁丁思考了一秒钟,郑重其事地点头。 “明白了。” 不就是追星吗! 嗷嗷嗷,原来乔哥喜欢周露白。 早说嘛。 这又不是什么奢侈的,遥不可及的愿望。 这愿望可以实现! 丁丁忽然觉得自己干劲十足。 他要实现老乔的愿望!!! 迄今为止,老乔也不过是对着他,提出了两个愿望而已。 尖叫大黄鸡,买了! 搭戏周露白,干了! 乔哥的愿望就是丁丁的愿望! 丁丁坚毅:“乔哥,我肯定能让你和周露白搭戏,我保证,不过你也得听我的对吧,” 就听丁丁道:“这样,你先演个魔君练练手,练成功了咱们就上综艺!” …… 化妆室。 谭tony在乔行简的脸上精雕细琢着。 “这个粉底不行,粗糙还卡粉,只有雅诗兰黛的粉底还勉强凑合,配得上咱们乔哥举世无双的脸。” 谭tony别的不会,跟刘小西两个无尽吹捧乔行简倒是无师自通。 也可能他两个私下怎么交流了一下。 就见他宝贝地掏出了化妆包最底下的雅诗兰黛粉底,小心翼翼地涂在了乔行简的脸上。 其他演员不由自主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们的脸,十五分钟就打发了。 用的就是谭tony说的那种,粗糙还卡粉的粉底。 Emmmmm。 丁丁看着镜头。 镜头里,乔行简一身黑衣,目光睥睨。 仿若真正的黑衣天神。 翻手为云,整个三界都要为之震动。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低沉的话语,令人颤栗。 吞吐的气魄,让人膜拜。 描述的天道,沧海一粟。 让跟他搭戏的女主演闻樱,被震得哑口无言,几次试图开口无果,差一点接不住戏。 有时候小演员因为根基浅薄,演技青涩,在学校里学的那套东西不能完全运用,就会出现跟某些大演员在一起,无法发挥的情形。 这其中有时候也有大演员存心施展,故意压制的意味。 不过你能怪人家演得好,把你弄得不会演吗。 所以还得是自己的问题。 闻樱自从出道以来,也是跟中青年演员里演技在身的几个实力派搭过戏的,还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形。 那一刻,她只感觉面前这个高大俊美而邪气的男人,就是那个呼风唤雨,逼迫地她无处可逃的魔君。 穹颉! 穹天之下,与仓颉同字! …… 闻樱颤颤巍巍坐到了丁丁旁边:“导演。” 丁丁:“啊?” 闻樱:“乔,乔哥是哪个科班出身的啊。” 丁丁:“他好像不是科班出身吧。” 丁丁:“没听说过他学过表演。” 闻樱不相信:“可是他演得好好。” 丁丁也觉得他演得好:“可能是因为跟富婆周旋久了吧,被迫逢场作戏。” 闻樱:“?” 丁丁:“我说的是,你要相信有人天生就是会演戏的,老天都不能说是赏饭吃了,人家是跟在乔哥后面追着喂饭。” 这一点演技指导洪峰老师也完全赞同:“有人的确天生会演,一点表演没学过,但是一对上镜头,嬉笑怒骂仿若天成。” 说罢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徐宥一、方译可。 长长叹了口气。 有的人天生会演,有的人榆木疙瘩。 不过洪老师还是挺会自我安慰的,要是人人天生会演的话,他们这种演技老师也就没有必要存在了。 …… 丁丁现在是一到下午四点就收工,收了《剑仙》,直接无缝切换综艺短片。 剧组就是原班人马,男女主演还是闻樱和乔行简。 杨桃说的没错,《剑仙》电影和《导演》综艺确实可以齐头并进,主要是《剑仙》确实不怕误工,这电影本身就拖了一年半了,而且现在柔乡这边主动减免场地费,隔壁《火线救援》剧组还被迫承担了丁丁剧组的酒店费用。 那就造呗。 丁丁把麦克风一摊,“现在讨论第一个命题作文,家庭。” 家庭就是综艺给出的第一个竞赛题目,丁丁让所有人畅所欲言。 就听策划李贺立道:“这个主题你说难也简单,说简单倒也挺难。” 家庭这东西,就是社会的基本构成单位,有的三个构成一个,有的两个,还有单亲的,还有四世同堂的,到现在潮汕那边的乡村还提倡宗族聚居呢。 众人纷纷发表想法,有的说可以拍一个表现母爱不易的单亲家庭,儿子最开始受到母亲的严厉管束,心中怨恨,想要逃离但最后却发现母爱如山的这么一个故事。 有的说可以拍一个畸形的家庭组成,比如一个没有生育能力的继父,和一个拖儿带女的母亲,孩子们有的长成了,有的还在襁褓中,大家搭伙过日子的这么个家庭形态。 还有的说可以拍一个公婆插手儿子家庭的故事,这个对家庭这个意像表达的更明显,一个老的家庭和一个新家庭的摩擦甚至融合。 丁丁看着热火朝天的讨论,大发感慨:“果然是,众人拾柴火焰高啊。” 瞧瞧,瞧瞧,自己东拼西凑的这团队,还真似模似样了。 就见丁丁打断了讨论,故作高深地抬起手:“你们的想法都挺好,但是本导演一个都不予采纳。” 众人一愣:“为什么。” 丁丁道:“因为时长。” 丁丁:“只有三分钟,你们给我搞这么多东西,我拍的出来吗,你们不嫌麻烦啊,一个三分钟的短片你要给我整一出中国式的大剧,最后信不信只能整出个四不像来。” 丁丁的看法简单明了,就跟他卖衣服一样,一个摊子可以容纳不同种类不同风格的衣服,但一件衣服只有一个种类,一个风格。 同理,市场可以容纳多种类型的电影,但一部电影只能讲一个故事。 很多导演就是太想在短短的120分钟的市场里讲太多东西了。 太想容纳高尚的立意,太想贴上多重的标签了。 一个家庭故事,你就讲家庭,但很多导演他非要在一个简单的家庭之上,加入太多东西,比如女权,比如家暴,比如代沟,比如童年阴影,再映射时代,这四五个主题单独扩写都是一个好故事,但混搭在一起,到最后就是个四不像,是个大杂烩。 在众人不由自主露出的钦佩神色中,刘小西哗啦一下将打印出来的剧本扔到桌上。 “他让你们提意见都是惺惺作态呢,剧本早就有了,白瞎你们的想象。” 众人:“……” 拍桌啊喂。 导演,你怎么比那狗,还狗呢。 第50章 偶遇肖媛媛 丁丁收拾了一下手里的文件, 一抬头,却看到还有两个人没有跟着别人离开。 丁丁就道:“老李,小樊,你俩还有事。” 李贺立想了想, 道:“导演, 我想问问, 你是不是下决心参加这个综艺了?” 丁丁点头:“那当然,杨总把担子都压到我这儿了,我还能怎么办。” 李贺立也明白,全公司上下符合节目组人选, 而且关键是后来居上, 不参与杨桃和宋云唐之间站队问题的,也就只有丁丁了。 就听李贺立道:“杨总让你参加这个节目, 其实也没抱有什么高期待,或者其它的想法的。” 就是为了电影预热, 为了宣传《剑仙》还有《尖叫屋》系列。 谁知丁丁的想法更简单,他要让他的乔哥开心, 乔哥说想演,他就要把乔哥送上那个舞台。 李贺立摇头道:“导演,不说说我未战先怯,不是说我故意压低士气, 这如果是前两季的节目组,咱们还可以试一试,但今年这一季的选手不太一般,咱们没有多少能耐和人家一战的。” 丁丁有点惊奇:“好你个老李, 我都不知道你把咱们的对手都摸透了,你果然心细如发, 谨慎万全啊。” 李贺立自从厕所跟丁丁互现身份之后,也算是一门心思效忠丁丁了,关键他看的明白,不管丁丁说的是不是实话,他的把柄都在丁丁手上捏着了,他现在只希望丁丁能赶快出彩出头,这样他这个策划的位置也能做得更稳。 就听李贺立道:“导演,我倒也没打听那么多,32个人里面,我也仅仅只是知道几个人而已。” 李贺立直接将他从糖果马总监那里得到的消息告诉了丁丁:“糖果这次选送的导演叫曾芃,是糖果自己培养的导演,北影科班,人家有两部微电影破千万票房,然后独立执导了一部短片,在墨西哥国际电影节上拿了最佳短片。” 提到这人樊一诺就道:“是他啊,我知道。” 见丁丁看过来,樊一诺就道:“这人是挺有才华的,但是鼻孔朝天瞧不起人,而且是个纯种大文青。” 意思就是这人只拍高大上的文艺片,商业片什么的人家觉得低俗,根本不瞅一眼的那种。 丁丁哦了一声不以为意:“有人爱吃西餐有人爱吃中餐,有人喜欢鱼子酱,有人喜欢大排档,只要他吃他的鱼子酱,不要反过头来瞧不起我的大排档,那自然可以相安无事啊。” 李贺立点头:“还有一个叫韩春秋的,是非凡传媒的背景,这个导演挺不错,虽然不是科班毕业的,但也在电影学院摄影系进修班读了一年,去年拍摄了剧情短片《三夜》。” 几乎是一战成名。 因为这个片子借鉴了好莱坞经典《两杆大烟枪》的架构,是独一无二的黑色喜剧风格,该片直接拿下SECOND青年电影展最佳短片奖。 李贺立嘱咐道:“这个导演是一定能出头的,因为他的电影是类型片,他是很明显的,类型片导演。” 中国专门的类型片导演,是很稀少的。 何况这种黑色喜剧风格的导演,能形成自己风格的导演,不管票房如何,在业内一定是受人瞩目的。 丁丁立刻露出心领神会的神色:“明白,碰上了一定搞好关系。” 搞关系嘛,这可是丁丁的特长。 李贺立:“?” 他是为了提醒对手是多么强劲的。 结果怎么就成了,搞关系呢。 李贺立:“还有最后一个,是个叫肖媛媛的女导演,这丫头可了不得。” 据他说,这个叫肖媛媛的姑娘要背景有背景,是原来天基影视老总的千金,故交亲友一大堆,从确定要上这个节目开始,各路人马就在给她造势。 别说东皇了,就是财大气粗的番茄台,也给她做过宣传。 关键是,人家要能力还有能力,从小浸淫影视制作也就罢了,还在美国著名的电影学习UCLA读的大学,修读的导演专业。 丁丁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明白,这个见了直接跪下。” 丁丁把三个人名熟记在胸,见到第一个避开锋芒,见到第二个搞好关系,见到第三个直接躺平。 就听樊一诺道:“导演,你光知道对手可不够,你还要知道给你票的专业评委的喜好。” 樊一诺伸出手指,一个个道:“这个节目四位专业评委们是正儿八经的国内著名影评专家嗯……倒也也有一个不那么名副其实。” 丁丁立刻露出了感兴趣的目光:“我就要听名不副实的辣个。” 樊一诺:“……” 樊一诺不理他:“彭和平,中央戏剧学院研究所所长,他比较喜欢正剧,就是风格沉稳大气的那种,他比较学院派。” 任楚春,长春电影制片厂制片主任,因为是搞后期制片的,所以比较看重电影的后期制作过程,一定会对后期制作过程,提出问题。 朱倦勤,上海电影节主席,据樊一诺说,这个老爷子本事挺大,有一双和市场非常契合的眼睛,每年暑期档,他都会对电影做出预计,推荐一部他认为会拿下票房冠军的电影—— 他厉害就厉害在,已经连续六年,都预测对了暑期档电影的冠军。 至于最后一个程雪松,《周末电影》总撰稿,樊一诺则面露不屑。 “这男的算不上真正的影评人,他学法国《电影手册》弄了个中国版的,就是《周末电影》,其实不伦不类,没有人家的权威性,反而变成了他的一家之言。” 在樊一诺看来,这个姓程的其实聚起来的是一帮所谓的权威人士,搞得也是所谓的精英文化。 但圈里看重这个的人还真不少。 丁丁一头雾水:“什么叫精英电影,你在说啥呢。” 樊一诺摇摇头:“你碰上那就知道了,我换句话说,这个姓程的喜欢孤芳自赏的文艺片,不喜欢大众路线的商业片,你懂吗。” 丁丁想了想:“那意思就是,老百姓喜欢的,他就是不喜欢,跟老百姓对着干呗。” 樊一诺:“你要这么说,还真就是这么个意思。在这个人看来,艺术是老百姓欣赏不来的东西,只有他们专业人士,也就是精英人士才知道什么是艺术。” 丁丁不以为然:“胡说八道。” 丁丁:“我看这个曾芃很有可能跟这个程雪松一见如故,臭味相投,打赌!” 三人聊到最后,一人压了五十块钱,开启了轮盘赌。 …… 丁丁将制作完成的短片从甜桃的制作公司带了出来,这回他带了钱,还没有胡搅蛮缠,制作公司的负责人很满意。 丁丁下午的时候跟张PD坐上了飞往之江的飞机。 节目第二天录制,丁丁把拷贝交给节目组,跟节目组简单沟通了一下具体流程,抽了一下第二天上场的号码之后,就被安排到了卫视大楼对面的酒店里入住。 丁丁看了一会儿电视,实在没事干就抠脚丫。 然后想念乔哥,就给乔哥拨电话。 视频电话拨了几声没回应,丁丁还以为乔哥有事没接听的时候,就见视频通了,露出了乔哥的大帅脸。 然后丁丁从脚趾缝里看他。 丁丁慌忙把自己的大脚丫放下来,装作什么都没有抠的样子。 丁丁为了让自己不尴尬,哇唧哇唧就开始汇报自己的行程,从下飞机搭了个摩的,到入住酒店冲了个澡,洗澡的时候用了三分之二包的浴盐,也交代地明明白白。 丁丁委屈:“蓝莓这个抠逼,晚饭也不给的。” 丁丁摸摸肚子:“没有晚饭吃。” 乔行简:“下楼去,酒店有。” 丁丁:“嗷嗷嗷,我来晚了,人家自助晚餐木有了。” …… 放下电话,丁丁又看了一会儿电视,决定下楼搞袋方便面凑活一下的时候,就听到他的房间门被敲响了。 “你好美团,您订购的两份小炒三丝肚档、湖式剪羊肉到了。” 丁丁一脸疑惑地接过订单,发现上面写着乔哥的名字。 不一会儿,第二份美团外卖也到了。 “你好,你订的彩熘全黄鱼、黄鱼鱼肚、网油包鹅肝、苔菜小方烤,已经送到。” 然后就是第三份,第四份。 很快丁丁眼前就堆了一大堆美食。 香气扑鼻。 隔壁房间。 肖媛媛跟朋友打着电话,嗯嗯了几声。 电话那头:“晚上出来吃饭呗,我们这边等你过来。” 肖媛媛摇头:“算了,明天就要录制综艺了,还得早点起,不想出去了。” “那行吧,旗开得胜啊我的大小姐,提前祝你夺冠吧。” 肖媛媛放下手机,啃了一口苹果,打开窗户透夜风。 她肯定会夺冠。 从小浸淫在影视圈里,耳闻目染都是和电影电视剧有关的东西,肖媛媛很早就确定自己要走什么道路了。 她肖媛媛可是14岁就独立投资了《飞向托勒密》,并且拿下了6500万收益的人啊。 这次又是准备万全而来。 “咦?唔,什么东西,好香。” 肖媛媛闻到了浓情麻辣的味道,配合着炭烤的淡淡烟熏味,还有肥嫩的肉质以及肉质上浓香酱汁的味道。 肖媛媛翕动了一下鼻翼,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 她伸出头去,就发现隔壁的露台上有个穿着大短裤和人字拖的男人,正惬意地翘着二郎腿,享受着一桌子美食,以及凉爽的夜风。 肖媛媛看着这人抄起一根羊排吮吸地啧啧有声,一张撅起来的嘴角在灯光下泛出点点的油光,仿佛深夜老饕。 “喂。” 肖媛媛忍不住唤他。 就见这个吊儿郎当的男人茫然抬头,眯着眼睛看了过来。 肖媛媛:“这么多好吃的,你一个人吃的过来吗?” …… 丁丁眼睁睁看着隔壁露台递过来一根晾衣杆,跟绅士的拐棍似的,准确地捣在了自己的小桌子面前。 “那个小黄鱼给我来一条。” “这个酱鸡,给我撕一半。” “南湖菱你们男人不爱吃,都给我。” 丁丁想了想,套了个食品袋,,麻利地把隔壁姑娘看中的美食打包好,然后打开收付款二维码:“共享美食,280。” 下一秒,零钱到账。 丁丁大喜:“姐,不差钱啊。” 肖媛媛翻了个白眼,她是不想再等40分钟了。 肖媛媛看着那边抓住晾衣杆一提,一袋子美食顺理成章地滑落了过来,她这边顺利接住,迫不及待地打开—— 袋子里最先跳出一个圆乎乎的烧麦,肖媛媛被这碧绿的颜色还有薄如纸的面皮勾地心痒痒的,一口咬上去,皮一点便破,再吃到里面由虾仁、鱼籽和鸡蛋制成的菜茸,顿觉清润鲜香。 “唔,好好吃啊。” 丁丁眼睁睁看着自己打包了那么多东西过去,这个看着瘦瘦的菇凉,风卷残云一样,没几分钟就给一扫而尽了。 “看什么看,没见过小仙女吃饭啊。” 丁丁:“……” 丁丁:“你哪里是小仙女啊,你像个刚破了荤戒的和尚。” 肖媛媛:“?!” 在刀子似的眼风下,丁丁举手投降:“好好好,你不是和尚,你只是饿了……好吧,你也不是饿了,你是嘴巴寂寞了。” 丁丁就见这女的堂而皇之又伸过来晾衣杆,卷走了自己一半美食。 末了可能觉得确实不太好意思,然后挂了半袋水果过来:“给你解解腻吧。” …… 丁丁一大早起来的时候还没什么异常,等他吃了早饭赶往蓝莓卫视大楼,摄制中心的时候,他的肠子就有点不太舒服了。 隐隐有沉重地下坠感,没错,是想要造反的感觉。 丁丁刚琢磨着要找个地方排泄一下,就看到张PD在前面招呼自己:“这边,这边!” 蓝莓录播大厅有好几个,隔壁那个正在录制一档歌手节目,震得这边的大厅也在嗡嗡作响。 丁丁他们三十来个导演在后台聚集的时候,前面的大厅里正在引入观众,每个节目开录之前都是统一的流程,就是导播先要指挥观众鼓掌、发出笑声,引导他们欢呼几波,所以屏幕前的人看到的现场观众在节目中间发出的欢呼掌声什么的,都是假的。 都是专门引导,然后录制的。 一档节目中,其实观众自发的掌声和欢呼,是比较少的。 丁丁在后台还要被拉去化妆,只要上镜都要化妆,不过毕竟是导演,而不是演员,所以妆容只是那种显气色的淡妆,服饰也没有换。 丁丁其实来之前就做过仪容修饰,谭tony自告奋勇给丁丁换了发型,给丁丁吹了一个比较有型的侧分,还有一点背梳的感觉,总算让丁丁告别了火鸟头时代。 不得不说谭tony还是有几分手上功夫的,这个柔软蓬松的发型显得丁丁脸部的线条愈发柔和,最起码不认识的人单看一眼,是不会将丁丁和‘贱’这个字联系在一起的。 但问题就是昨晚上丁丁睡得太没形状了,把个好好的发型睡得鸡毛乱炸,蓝莓台的化妆师皱着眉头过来热压了三遍,才总算把不听话的头发放倒。 张PD在旁边给丁丁最后一次叮嘱:“……你的顺序是22号,20号上场的时候我就会带你去候场,前台先播放你的短片,然后你上去自我介绍,然后等待导师提问,导师跟你之间的对话不会超过三分钟,” 就这样算下来第一场录制都要超过四个小时。 张PD道:“现场点评的时候,你的短片能拿到两张票就可以晋级,第一期节目会当场淘汰八个人,希望你不在其中。” 张PD将他引入录播后台,节目分为前录播大厅和后录播小厅,前台是导师评委观众观看和点评的地方,后台主要是记录导演的反应。 丁丁进去的时候人已经很多了,有的在走窜,有的在低声交谈,也有的默坐不语,现场的工作人员也在交叉走动,安排和提醒事项。 然后导播还要一个个点名,点完名就开始给他们绑麦。 “9号孙悦?” “到。” “16号肖媛媛?” “肖媛媛?” 导播叫了几声没有回应,就听一个工作人员道:“肖媛媛在前台跟导师说话呢,马上过来。” 在场的不少人已经敏感地抬起头来,看来大家都知道这位肖媛媛的背景。 有人不动声色,有人已经不由自主露出了一点不平之色。 喊到曾芃和韩春秋的时候丁丁特意看了他们一眼,一个是寸头,被三四个导演围在中间,脸色看起来很轻松,而且很有把握,说话也有点故意慢条斯理的感觉,关键是真的很年轻。 后一个是个背头,嘴巴是个阔口,看起来有点陕北农村那种厚实,关键是皮肤黑得透亮。 丁丁不由自主笑了一下,引来了韩春秋不解的目光。 丁丁想了一下,凑过去低声道:“听说你喜欢拍黑色喜剧?” 丁丁:“你果然,是黑色的。” 丁丁自己笑的不行了,韩春秋一脸懵逼,看起来搞黑色喜剧的他也搞不懂丁丁的黑色幽默。 不过见丁丁笑得开心,他也摸了摸后脑勺,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来。 不一会儿就听到一阵脚风,后台的门开了,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一个姑娘大步走了进来。 众人知道这就是大名鼎鼎的肖媛媛了,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就见她上身一件普普通通但版型很好的白短袖,下身一条九分牛仔裤,脚上一双韩式的板鞋,看起来整个人的造型清爽又利落。 看五官的话,肯定比不上女明星出彩,不过高马尾鹅蛋脸上,一双眼睛倒是颇有些灵韵。 被众人注视,这位肖媛媛也不怯,眼风扫了一圈所有人,就找了个空位自己坐下了。 丁丁:“……” 这不是昨晚上张着血盆大口跟他共享美食的,小仙女吗。 就这么个瘦瘦小小的姑娘,昨晚干掉了他一根大羊腿,三条小黄鱼,半盘牛肚,六块烧麦,半只鸡,谁信。 丁丁小声哎呦了一下,偷偷摸摸捂住了肚子。 他的肚子又开始下坠了,不应该啊。 这熟悉的腹泻感,一半都是吃了路边摊之后才有的反应。 昨晚他吃的都是正规的饭菜啊。 他乔哥点的。 要是这饭有问题,那对面的这个肖媛媛应该也有反应啊。 为什么她没有。 …… 肖媛媛别上麦克风,就准备闭目隔绝那些或是质疑或是不满或是好奇的目光了。 这些人有这样的目光不足为奇,因为他们一定听说了自己的风言风语。 而且他们一定以为,自己就是那种仗着背景拿内定名额的人。 就让他们这么以为去吧,事实会打他们的脸的。 肖媛媛冷哼了一声,却看见正前方十几米处,一个人正对着他怪模怪样地比划着什么。 这人……不是昨晚上那个贱不嗖嗖的男人吗。 共享美食,280。 然后说她是个破了戒的和尚。 就见这男的指着自己的肚子,做出哗啦啦的模样,一双眼睛微微泛红,充斥着隐忍和憋屈,妙惟肖地表达了自己的肚子正在翻江倒海的现状。 第51章 我都说了我没有 丁丁两次起来想要走出演播厅, 都被工作人员拦住了。 工作人员指着墙上的钟表,提醒道:“节目马上开始录制,请不要走出演播厅。” 丁丁刚想说一句我要出恭,就见头顶的红点亮了, 七八台机位摄影盖掀开, 同时对准了场内。 这就开始了。 丁丁只好坐下, 可能坐下还稍微好了一点,最起码没有刚才那样急迫了。 就见他们面前的大电视里,前台已经开始了热场。 一阵一阵的掌声中,灯光铺陈, 主持人大河满面笑容地踩着灯光走了上来, 挥手致意。 “亲爱的观众朋友们,大家好!” 回答他的居然是观众的一阵阵的嘘声:“(ノ⊙ω⊙)ノ嚯!” 原因很简单, 大河他爸爸大江是说相声的,而且还是相声著名表演艺术家, 以前央视《曲艺杂谈》的常客,春晚曾经连续六次登台那种。 大河在相声圈子里长大, 结果没有子承父业,而是扭头跑到了娱乐圈里,办了不少个综艺节目,做主持人更是有模有样。 他自幼相声的那套说学逗唱学得精, 脑子又快,人还长得喜庆,在圈里人缘好得很,从马一波手里接过了《导演》的主持, 也是一季比一季节节高。 大河明显准备的很充分,手稿什么的都不看, 先跟现场的观众热聊起来,聊什么呢,聊相声,聊他师兄开班的相声班什么时候开班,东升社什么时候售票,今年什么时候封箱。 聊啊聊又聊到自己小时候为什么讨厌相声,想要逃离相声,为此还跑到一个钳工厂干了几个月钳工,干了钳工发生了什么好玩的事情,逗得现场哈哈大笑。 然而说完笑话,就见大河一改嬉笑的神色,严肃起来:“我在钳工厂作为预备职工干了几个月,从里面看出了一个道理,一个工厂,一个产业要想持续发展下去,后备力量的培养和壮大是至关重要的。一旦出现人才上的断层,青黄不接,这个厂子就会开不下去,这个产业,也会随之倒闭。“ “那么我们转过头来看看电影电视这个产业,这个产业的繁荣,离不开一代代导演的整体强大,需要的就是一波又一波年轻的导演,年轻的储备军。电影不仅需要有更多的真正热爱电影的人,更需要有专业的接班人,让更多新生力量进入这个专业的电影领域。” “我说的也并非单单指一个导演,而是涵盖电影所有的方面,制片、摄影、剪辑、灯光、美术、录音,” 就听大河用低沉的嗓音道:“所有对电影工业、对电影艺术、对电影技术、对电影制度有帮助的声音和力量,我们期待他们,呼唤他们,并且在今天,终于等到了他们。” 镜头扫过后台的三十二个年轻导演,看起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一种憧憬和期待。 …… 丁丁坐的端正,也在旁人的带领下,冲着镜头挥了挥手。 他不是说他想给观众或者评委留下一个好印象,而是他肚子闹腾地厉害,不这么坐直根本压不下去。 他本来就是一个能坐着就绝不站着,能站着就绝不躺着的人。 很快前台那边就开始介绍起四位评委和三位导师来,四位评委就是之前提到的彭、任、朱、程了,看起来前三个都比较老成持重,最后那个程雪松比较年轻,而且好像自带话题一样,莫名其妙就开始谈起了电影行业的门槛什么玩意。 是爱现还是剧本,这个就不得而知了。 要是剧本的话,那就是节目组提供的剧本了,说一点行业内幕,几乎每个综艺节目都是有剧本的。 这种综艺剧本跟电影电视剧剧本其实没什么区别,因为拿到剧本的人也必须要表演,而剧本里也会制造冲突和噱头,故意博取流量。 所以观众在综艺里看到的所谓不和啊,所谓吵架啊,所谓龃龉,所谓爆料之类的,百分之九十九,那都是剧本里写的,可怜粉丝不知道这一点,还以为自己的爱豆受了多少委屈一样。 之后还有三大导师,这个导师分别是非凡传媒的执行总监汪凯,雷霆影视的总裁林孝义和东皇影视部的部长贾天华。 这三位他们的身份其实是投资人,作用不是提出专业意见,而是根据自己的评判,给导演一定数额的投资,让他们通过这笔钱进行下一期长短片的拍摄。 节目还迎来了第一位飞行嘉宾,导演马宁。 丁丁:“!” 丁丁:“是他?!” 丁丁:“居然是他?!” 那个用苦肉计把制作公司坑地差点破产,被所有制作公司联合抵制,开启白嫖制作模式的,先驱? 丁丁像屁股下安了个弹簧一样跳了起来:“偶像啊!!!” 马宁真的是他偶像! 他头一次比下流,比无耻,比厚脸皮,没比过这个人! 丁丁用崇敬的目光盯着马宁。 果然,人不可貌相,明明这个马宁面色慈善,笑得像个弥勒佛。 谁知道,里面全都是黑心屁屁棉啊! 黑心的! …… 他们这边导师、评委和飞行嘉宾跟观众见面之后,主持人大河就开始cue起了流程,将三十二个导演的个人履历打在了公屏上,然后从1号开始,播放短片。 一连七八个短片都和丁丁团队曾经讨论过的那样,要么突出家庭的畸形,以伤痛取胜,要么突出家庭的温暖,整一个三分钟的治愈短片。 看起来倒也精彩,不过结局总能猜到。 说起来现在到底是信息化的时代,很多的套路什么的都屡见不鲜,很多观众有时候看到某个镜头某个暗示,就能猜到故事结尾。 看到一分钟左右就能猜出结尾,这其实是一件比较考验耐心的事情。 这时候就有两种情况出现,一种是看开头猜到结尾,毫无悬念,还有一种是虽然猜得到结尾,但整个短片拍摄流畅,镜头转换漂亮,调色美观,这种还是能得到评委的喜欢的。 等到11号韩春秋的作品的时候,丁丁仔细看了一下。 就见短片开始,一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熟练地翻过了学校的墙,跑到了校园外的网吧,热火朝天地打了一晚上游戏。 然后没过几天,他照例翻墙出去打游戏,看起来网瘾比较大,每天从早到晚想的不是学习,就是游戏。 然后镜头落在了墙上。 却见这个孩子翻墙回来了,不复往日的面色,看起来受到了什么惊吓,面色发白,神色古怪。 然后宿舍就开始传言,说他见了鬼了。 然后就是老师和校长的询问,这个孩子一句话也不说,一直低着头。 但是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翻墙过去,期末考试,他出乎意料地考到了班上前五,再后来以优异的成绩毕业,考上了一个好大学。 然后镜头再次略过,出现了一个明媚的早晨。 他爸爸,一个粗糙的农民工给儿子送学习资料和生活费过来,用急促而且乡音浓重的声音,嘱咐他好好学习。 孩子根本就没有听,看他没有聚焦的眼睛,和不耐烦的回答声就知道。 然后镜头回到墙上。 就见那一天,孩子跳下去,的确看到了一个黑乎乎的影子。 是他本该离开的父亲,因为舍不得住旅馆,而蹲在了学校的墙角。 一整晚。 镜头落到影子上,渐渐拖成了一座山的模样。 …… 这个短片播放完之后,现场有很明显的讨论声,不一会儿就变成了热烈的掌声,四个评委的目光同时舒展,露出了笑容。 “好作品,很有风格,”评委任楚春最先开口:“镜头意味很浓。” 彭和平显然非常赞同:“这个作品突出了一段家庭关系中的父子关系,一个沉迷游戏的儿子和一个朴实无华的父亲,父亲的不会想到自己辛苦攒下的生活费会被儿子花到游戏上,也同样不会想到儿子会因为他的这个省吃俭用的行为,而受到感动和自我反思。” 朱倦勤扶了扶眼镜,目光透出一股欣赏:“这个作品有一种独特的喜剧和悲剧交织的风格……” 没错,短片里是有喜剧感的,这个孩子攀墙的动作设计的很搞笑,像个摇摇摆摆的鸭子,然后那一天从墙上掉下来的时候,也是摔了个大马趴。 “镜头在白天和黑夜中交织了四次,不仅是背景的转换,更是心境的转换,电影的光影运用得很好,”就听朱倦勤道:“还有就是墙是一种意向……” 韩春秋在大河的带领下,走上舞台,跟几个评委交流起来。 这是一个不太善于表达的人,有些地方解释的磕磕绊绊,观众有时候都听不太明白,但不妨碍朱倦勤对他的喜爱。 后台的丁丁看了眼时间,明显评委对于比较好的作品,会给出更多的时间,11号韩春秋的点评时间就超时了整整七分钟。 中间又过了几个,有好有坏,然后就是16号。 肖媛媛的名字一出来,现场观众没什么反应,倒是做到后排的几个导师也就是投资人,微微笑了一下,目光交汇,看起来心照不宣。 就听非凡总监汪凯道:“媛媛这孩子心气高,当初他爸想让她去南加大,她自己偏偏选了UCLA,她爸想让她做影视后期或者院线,她非要做导演,这个节目就是为了证明自己,她做导演也很有才华。” 东皇的贾天华最知道:“在导演这个职业上,女性其实比较弱势,想要成功想要出名,比男的要付出更大的努力才行,这应该就是肖总不想让女儿做导演的原因吧。” 这个世界对女性来说就是有偏见的,话虽然难听但道理就是这个道理,这就造成了女性想要成功,需要付出比男性更多的努力和才华。 而电影是一门集体艺术,就是所有人一起完成的工作,一部电影的诞生,不单单说是摄影师、编剧、演员等等,而是要从投资人到制片公司、发行公司,院线,前者跟后者相比反而还简单了。 剧组只有一个核心,那就是导演。 这个导演得发挥多大的作用呢,他不仅要有足够的摄影、美学基础,还得拥有创作和打磨剧本的能力,甚至还要学会筛选和调、教演员,还要组织和领导自己的团队班底。 这还不够,还要跟投资人要投资,跟发行公司对赌,跟制作公司讨价还价,最后跟院线还要磨破嘴皮要排片。 这种周旋,这种逢场作戏,对男人来说都是一项艰难的挑战,何况女人。 你要是没点脑力、情商还有体力,你还真干不下来这玩意,当然,资本扶持的人除外。 这就像刚才主持人大河举得那个例子一样,厂子里面的女钳工还是少,这其实是对女性的一种爱护。 第二就是女性的感性思维决定了她在拍摄电影的时候,会注入更多的情感方面的东西,在比较需要宏观思维的领域,女性会显出自己的弱势来。 这一点,肯定还是男同志占优。 当然女性也能拍摄大场面,比如纳粹时期的女导演莱妮?里芬斯塔尔,为纳粹政府所拍的政治宣传片《意志的胜利》,镜头里宏观的大场面确实让男导演都叹为观止。 不过这样的女性导演还是很少,大部分女导演还是沉浸在情感主题的片子中,拥有相对于男性而言更多的细腻情感,拍摄出不少优美的爱情片。 光彩夺目的女导演比较少,但不能说从事电影行业的女性就少。 其实女性在剧组更能发挥重要作用,比如大导演的老婆往往是电影的制片人,她们把握着电影的预算,不让经费超出。 剧组的很多其他职位,比如编剧、助理、美术师、甚至录音师等等,也由很多女性担任。 三个投资人在后排肆无忌惮地讨论,他们也不害怕自己说的话被节目录下来,这种东西后期肯定会减掉的。 他们这边讨论,就见大屏幕上,已经开始播放肖媛媛的作品了。 肖媛媛的作品一开始就让人摸不着头脑。 就见一个带着耳机的女性抬脚,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奔跑。 她一发动,身后的建筑忽然崩塌。 气浪滚滚而来,折断了旁边的松树。 她身后的道路也开始四分五裂,仿佛被炮弹袭击的战场。 女人每一步,都像在跟死亡赛跑。 然而她无法后退,无法回头,只能喘着粗气,一步步抬脚,落下,不停息地奔跑。 看到这里,不明所以的观众会觉得,这像某个好莱坞的灾难片。 地震,海啸,还是飓风? 好像都有。 女性没有回头,只是浑身大汗,满脸疲惫地奔跑。 渐渐地,粗气喘息中似乎出现了秒表清脆的声音,这是一种时间的提示。 终于,那种紧迫的、急促的、无法停息的东西终于到了一个临界点。 女人猛地一冲。 身后的世界仿佛全面坍缩。 下一秒,光纤明媚的产房中,一声婴儿的啼哭传来,在护士们轻松的语气中,一个孩子诞生了。 …… 看到这里,所有人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是个一个表现母亲分娩的短片。 肖媛媛站上舞台的时候就大大方方陈述了立意:“分娩是一个家庭最大的喜悦,却是一个母亲的世界里,最大的浩劫。” 是一场灾难。 比地震、海啸还有飓风还大的灾难。 她们愿意承受这种巨大的灾难,去诞育一个孩子,去完善一个家庭。 别人喜悦的时候,她们承受痛苦。 和死神赛跑。 四个评委讨论了一下,看起来比较认可这个想法。 因为这个短片,虽然有点偏题,表现的是母亲的顽强和坚韧,但最后还是能点到家庭上。 现场掌声也是比较热烈的,估计是有孩子的母亲都有一种感同身受的感觉。 几个评委点评完,侧重说了一下短片的特效。 任楚春一眼就看出来了:“你这个特效,是不是天宫视觉特效公司做的?” 肖媛媛点头。 任楚春就笑道:“东皇名下的天宫特效,果然是国内顶尖。” 这个特效公司做了不少电影的特效,比如《飞向托勒密》等,特效程度非常亮眼,虽然说暂时还比不上国外的索尼或者维塔,但也绝对超过了韩国日本几个东亚国家的特效。 以前是韩日的特效超过中国,中国电影要搞特效还得去人家的公司,现在,情况发生了改变。 那些以往高高在上,瞧不起国人的韩日公司,反而要低下头来,恭恭敬敬地学习中国的特效技术了。 中国电影以前在特效上吃了多少亏,被嘲讽了多少次,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总算随风而去了。 额,这里说的是特效的技术,至于五毛特效,当然还是存在的,存在于那些劣质的片子里,不代表技术的革新。 然后就是评委投票的过程。 这一过程暂时是保密的,也就是参赛导演暂时不知道自己能拿机票,能否过关。 就听程雪松哈哈笑道:“16号,你应该不用忐忑吧,你可是场上唯一一个女性,你有性别优势啊。” 肖媛媛本来都要退场了,闻言却脸色一肃,“正相反,我希望我并不是凭借自己的性别优势拿到的投票。” 这话说得叫后台一众男导演目光统统一亮。 对肖媛媛的感官忽然就上来了。 而本来是调侃气氛的程雪松就尴尬了,这话还收不回去。 他只能哈哈遮掩了两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后台。 在没有人注意到的角落,丁丁偷偷抬了一下腿,崩出一个不响的屁来。 “哦舒服。” 丁丁默默在心底呐喊了一声,厕所不让上,但屁总能放一个吧。 丁丁没觉得自己不雅观,怪就怪昨晚的饭菜有问题啊有问题。 何况,丁丁还特意避开了众人,还根据摄像机的机位,找到了一个摄影死角。 现在留在后台候场的人越来越少了,32个导演已经过了20个,后台大厅只剩12个导演了。 丁丁以为自己坐的远应该没什么问题,事实上的确没什么问题,但关键是有人起身了,还朝着丁丁的方向走来。 丁丁一动也不敢动地看着这个叫曾芃的人一脸傲气地朝他走来。 停在他面前。 居高临下:“你就是那个从糖果跳槽去了甜桃的人?”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面色一变,下一秒,不由自主佝偻起身体,面色狰狞。 “哕,哕哕!” 就见这个曾芃双手捂住嘴角,腹部猛得收缩,发出了“yue”的剧烈呕吐声,仿佛要将肚里的食物一股脑儿吐出来。 听得丁丁喉咙都不由自主一阵阵辣生生的感觉。 曾芃看起来整张脸都胀红了,艰难地躬坐起来,指着丁丁的手都在不由自主的颤抖。 “你,你,你……吃臭豆腐,yue!” 丁丁:“……” 丁丁小声:“我没有。” 曾芃红着眼睛不断重复:“你吃臭豆腐,你在演播大厅你吃臭豆腐!” 丁丁叹气:“我都说了我没有。” 第52章 人民群众喜闻乐见,你不喜欢,你算老几 丁丁看着21号曾芃被PD喊出去, 快到他上场了。 曾芃才擦擦眼角憋出来的点点泪光,恨恨指了一下丁丁,然后凭空呕了一声,才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 见众人不明所以投来的目光, 丁丁叹气解释:“刚才说的太开心, 口水把自己呛上了。” 众人:“……” 可是他们刚才明明听到了什么臭豆腐。 这么严肃的场合, 不讨论短片,讨论什么臭豆腐。 …… 丁丁看着大屏幕,屏幕上正在播放曾芃的短片。 短片是一个没有生育能力的继父,和一个拖儿带女的母亲, 重新组建的家庭, 孩子们有的长成了,有的还在襁褓中, 大家搭伙过日子的这么个家庭形态。 丁丁:“……” 这不就是他们团队讨论的某一个剧本嘛。 当时丁丁觉得这个剧本太过狗血,还给贡献出这个剧本的谭tony大骂了一顿, 让他不要作妖。 现在才发现,原来不是谭tony在作妖, 这剧本原来是业内常态。 就见曾芃这个短片从父亲的冷淡,到母亲的歇斯底里,再到家庭中无处不在的仇恨、漠视、隔阂、偏心,居然是从桌子上原本的几个鸡蛋少了一个这件琐事引发的。 关键是, 母亲骂完人之后,故事就戛然而止了。 在观众瞪大眼睛不明所以的目光下,朱倦勤朱老爷子微微眯了眯眼睛:“你这个短片,故事不完整, 镜头节奏非常缓慢悠长,人物的戏剧冲突很断层, 主人公的台词没有明示,然而镜头却在晦涩地暗示。” 朱倦勤扶了扶眼镜,打量了一下面色有些挂相的曾芃:“你是个艺术片导演,对不对。” 比如这个男人没有生育能力,这一点没有通过女人的指责或者怒骂表现出来,女人指天骂地,把所有生活中的不平和委屈都埋怨了一通,唯独没有埋怨男人的‘不行’。 然而观众怎么知道这个男人不行的呢,也不是说有什么明确的镜头,什么医学报告之类的都没有。 镜头里,电视机里播放了两次广告,一次在推销虎鞭酒,一次在播放不孕不育去某某医院的广告。 广告的声音,穿插女人叫骂的声音。 这让观众看得非常别扭,就是有一种不适感。 可以这么说,镜头比较高级。 但整体色调阴郁,氛围压抑,这就属于艺术片的创作范畴,不以迎合大众为目的,而是优先满足导演个人的创作意图。 这种艺术片和之前那些片子不一样,更注重导演自己的感受和表现,比如这个短片就是一个片段,前因后果都没有,母亲骂完人之后就没有了,孩子们上学的上学打工的打工,父亲继续充耳不闻地看电视。 这甚至不是一个完整的故事。 所以大部分观众看了就不知所谓,这他妈到底讲了个啥。 曾芃点了点头,有些自豪地承认:“我是个艺术片导演,一直都是,我从迈入导演这个门槛开始就决定要拍摄高质量有价值的艺术片,抵御中国电影商业片泛滥的现状。” 朱倦勤哦了一声,道:“在你看来,艺术片是高质量的,有价值的,那么商业片,就是没有质量,也没有价值的东西了?” 曾芃点了点头,傲然:“虽然我很想说不,但事实就是如此,商业片没有任何价值,纯粹以娱乐以圈钱为目的,是垃圾。” 此言一出,顿时震惊四座。 节目组导演先是怀疑地看了眼剧本,发现这个地方真的不是节目组故意设置的爆点之后,突然兴奋地拍桌:“给我把镜头给21号正脸!快,爆点来了!” 文艺片和商业片的口水战! 《导演》拍了五季了,之前也不是全部和谐统一的,也有各种争论、各种事故,意外的或者节目本身刻意制造的噱头,但像今天这样第一期就引出了文艺片和商业片这个永恒争论话题的,还是首次。 果然现场哗然了一阵,朱倦勤先是压下了场内的沸腾,继而道:“21号,你叫曾芃对吧,你先说说你对艺术片和商业片的看法。” 曾芃年轻气盛,在这个舞台上并没有什么可顾忌的的,直接就道:“中国电影开始的时候,是认认真真勤勤恳恳做好电影的,是把电影当做艺术品的,可是后来国门打开,好莱坞的东西涌进来之后,就改变了电影的现状,一味追求商业化市场化,以取乐观众为目的。” “为什么要取乐观众呢,因为观众会贡献票房,票房是什么,票房就是大把的钱啊,电影已经从艺术品沦落为了赚钱的工具了,又谈何艺术?!” 曾芃越说越激动:“这就是最大的问题,中国电影的商业化就是褪去艺术化的过程,我认为电影始终要有点文化承载和尊严的,不能被眼前的一点利益毁掉,现在的艺术片被这种毫无价值的商业片挤压到难以生存了,我们这种年轻导演存在的目的,就是要坚守艺术的阵地,将艺术电影坚持到底!” 这一番慷慨陈词,别说是丁丁听了直肠疼,就连休息室里的肖媛媛听了都嗤之以鼻。 果然四大评委还没开口呢,后排的三个投资人先皱起了眉头。 就听东皇影视部的部长贾天华最先按下了红灯,“我觉得21号人为割裂了商业片和艺术片,怎么商业电影就是垃圾,艺术电影就高高在上?这是什么道理,你们这些年轻导演能站在这个舞台上,能独立执导电影,就应该知道电影有三个属性,电影是技术,电影是艺术,电影是商品。” 就听他道:“这意味着,电影不光有技术和艺术的特质,同时也是一个商品,电影从拍摄到制作,需要投入大量的成本,有成本付出就要有回报,不然整个产业怎么回收,整个行业怎么发展?!” 雷霆影业的林孝义点了点头,操着一口港普,很有绅士风度:“贾部长说的对,我可以拿湾湾电影举例的,湾湾电影当年就是走了文艺道路,才遭到了好莱坞空前打击,湾湾电影人才也凋零大半,这是我们亲眼所见的,这条道路我个人觉得,是走不下去的。” 雷霆影业是香港晋元集团公司名下的影视公司,晋元集团是一家实力极为雄厚的上市公司,成立于1962年,从一间钟表零售店铺,发展成为涉足地产、金融、影视传媒的巨头。 晋元集团甚至还开设了香港历史上的一家免费电视台,也是全球首家华语电视台。 上世纪风靡东亚的很多著名港片,就是晋元集团投资拍摄的,在香港回归之前,他们和湾湾的艺术交流比较多,所以对湾湾的电影道路很熟悉。 后来大陆开放市场,雷霆影业试水大陆,在广东浅水湾那边买了一大块土地,建造了中国最大的影视城,那时候港片还有香港导演、香港演员是风靡大陆的,什么四小生什么四大天王,都是压得大陆男演员出不了头的。 那时候的行业生态很不好,大陆的女演员去香港拍戏,没地方睡没钱拿,大陆和香港的合拍片就是香港演员拿上千块工资,大陆演员几块十几块这种,区别对待,冷眼相加。 后来东皇横空出世,顾桓中联合了各方力量,比如根深蒂固的京圈,魔都的老一辈电影人才,甚至中影集团,甚至四大电台,才将港圈甚至湾湾资本遏制住,不叫他们肆无忌惮地攫取影视圈资源,收割水草和羊毛。 这其中付出了多少,外人很难想象。 比如培养自己的导演,你以为导演很容易培养吗,大错特错。 那时候的影视圈极为割裂,一方面是大陆本土的导演深受新浪潮影响,推崇富有作者风格的文艺片,拍摄了不少晦涩难懂的电影。 一方面是香港资本疯狂涌入,带来极度娱乐极度商业的电影。 香港本身就有‘东方好莱坞’的称号,也就是说,港片最基本的东西,其实是向好莱坞靠齐的,好莱坞是什么片,就是商业片,好莱坞风靡全球,那么港片也席卷整个大陆市场。 观众都去看港片了,谁看你第五代导演拍出来的那些刺痛现实的玩意。 关键是这些导演在学校里就受到影响,还受到文艺界的批判,认为商业电影就是堕落,文艺片才高大上,人家就不稀得去拍商业片。 那就根本跟港片没有竞争性。 要改变一代人的观念有多难,如果没有张明义导演猛地从文艺片里清醒,毫不留恋地从黄土地这种文艺电影里挣脱出来,一头扎入商业电影的大潮中,带动了商业片的发展,恐怕现在的湾湾电影,就是整个中国电影的现状。 如果没有东皇和中影集团每年合作,送出去几十个导演去好莱坞学习,也不会有今天商业片繁荣的市场。 如果没有东皇联合四大电台搞出选秀节目,选出了属于自己的全民偶像,现在别说是湾湾偶像占领市场,现在的中国,就是望不到尽头的哈韩哈日。 话说回来,东皇的崛起其实就代表了中国电影本土力量的崛起。 这是一件辉煌而确定无疑的事情。 现在,湾湾资本不敢在恣意张狂,香港的影视公司也成为了东皇的附庸。 雷霆影业虽然实力雄厚,旗下艺人众多,但实际上,还要唯东皇马首是瞻。 当然雷霆影业之所以能从一众港圈资本中留存到现在,也跟当初一些事情有关。 比如雷霆影业是当时少数的,表态不支持英国,支持回归的影视公司。 雷霆跟大陆的渊源还挺深厚,当时旗下的艺人有发表不利言论的,都被雷霆给开了,这一点让大陆高层很是欣赏。 到现在也是这样,雷霆旗下的艺人一旦发现有不对的政治倾向,雷霆处理这些艺人的手段都很果断,跟香港的其他影视公司完全不同。 所以大潮退去,那么多港资都渐渐没落了,能在大陆影视圈混得如鱼得水的,还真就一个雷霆。 它跟东皇的关系也好,现在东皇在美国铺设的AMC院线也有他们的股份。 话说回来。 就听评委里出现了一个尖利的声音:“林总和贾部长一个是资方,一个是制作方,我可不可以这么认为,当一部电影拍的时间很短,同时大把钞票装进资方制作方的口袋的时候,它就叫商业片呢?” 本来主持人大河看这态势,是准备出言熄火的,没想到评委程雪松,居然唯恐天下不乱似的,又大言炎炎地开始拱火。 “我非常赞同21号曾芃导演的看法,电影是文化产业,电影不是工业,不能用工业生产的态度和模式去生产电影,那生产出来的就是毫无灵魂的东西,清一色的流水作业!” “看看现在的中国电影,有多少有主题有内涵有思想的片子呢,”程雪松的一双绿豆眼在黑框眼镜后面闪过兴奋和高亢:“全都为了迎合观众口味,全都是垃圾!这样的电影,我绝不会赞同,绝不会喜欢!” 全场又开始沸腾,主持人大河还来不及收束,有个不知名的声音猛地一下响起。 “人民群众喜闻乐见,你不喜欢,你算老几啊你!” …… 丁丁忍无可忍了。 老子上个厕所,就这么难吗?! 从一进入演播大厅就不让上厕所,到现在好不容易捱到自己上场了,前面那个叫曾芃的21号就是不退场,还在台上唧唧歪歪。 知不知道腹泻的人那个翻江倒海的感觉啊! 什么商业片,什么文艺片,老子听不懂,这玩意到底有什么可争的。 在丁丁朴素的脑瓜里,一部电影票房高,就代表观众喜欢,观众喜欢,那不就是个好电影吗。 垃不垃圾的,是你一个人说的算的吗。 商业片这玩意跟快餐有点像,你吃了一顿觉得不好,可以选择不吃,但是你上蹿下跳说这玩意是垃圾,还要诋毁其他吃快餐的人没有头脑,那就不应该了吧。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文艺评论家吗。 非要显示自己与众不同,跟草根割裂,这就是高高在上的文艺知识分子吗。 不过如此。 好吧,其实跟以上都没啥关系,主要是丁丁憋得太久,已经快要暴走了。 他要上台,他要赶快结束,他要上厕所哎喂! “谁?!” ‘你算老几’这句话明明白白响彻在整个演播大厅中,耳麦的回响让整个大厅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程雪松面色大变,就跟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但现场很是嘈杂,没有人站出来承认,就连大河也以为是现场某个义愤填膺的观众发声,就比划了一个安静的手势:“大家安静一下,我们现在到底还是在录节目,这种争论如果打断了节目的正常录制,作为主持人,我觉得还是暂时停息一下的好。” 就在这时,非凡传媒的总监汪凯也不紧不慢地说话了:“我说一句吧,众所周知,我们非凡传媒偏爱投资艺术片,这么多年投资了很多艺术片,应该有点发言权吧。” 现场平静下来,就听汪凯话锋一转道:“我们遇到的文艺片有个问题,那就是回报率不高,然而也有例外,诸如《呼兰》、《桨声灯影》这种电影,票房一个破了3亿,一个破了8亿,这说明什么呢,这说明艺术片也有高低的,有的艺术片受观众欢迎,有的被观众厌弃,为什么,因为观众觉得电影不好看,才不会看你的片子,跟商业片文艺片没有任何关系。”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点头。 所谓的文艺片商业片之类的东西,不管你怎么区别怎么划分,它本质上仍然是电影,票房高低跟其质量挂钩。 没人看,就是质量不行,电影不好。 这话由旁人说出来不管用,非凡传媒确实有资格说,这么多年非凡传媒投资的文艺片没有上百也有七八十部。 “电影有商业片有文艺片,各有不同的批判标准。我们允许争论,因为文艺行业是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这种争辩是有益的,我们绝不会拿起棍子,举起大棒,将支持某个论调的人一棍子打死。” 就听评委朱倦勤总结道:“电影是大众艺术,大众艺术的大忌就是,曲高和寡和趋鄙媚俗,不能让人看不懂你拍的东西,也不能一味追逐大众口味,一个只顾着说教而令人反感,一个只刺激感官而不令人思考。” 朱倦勤语重心长道:“我希望中国电影能彻底跳脱这两种窠臼,走向商业和艺术的完美结合,很多电影人每天把中国电影挂在嘴边,批判这个批判那个,倒不如多一些这样的综艺,多一些这样有想法的年轻导演,凭借自己的力量,改变中国电影的现状,这是我们老一辈电影人,所热切希冀和盼望的。” 话音落下,现场终于响起了令人动容的掌声。 曾芃对着朱倦勤鞠了一躬:“我会努力的,不管我走的是哪条道路,我一定会凭借自己的力量,拍摄更多更好的电影。” 这场文艺片和商业片的争论,总算暂时告一段落。 看着曾芃下场,丁丁不由自主送了他一个大白眼。 就你出风头,就你不下场,就你牛逼。 把观众都整疲惫了,还看不看老子的电影。 果然在放映22号也就是丁丁的短片的时候,现场观众似乎还沉浸在刚才混战的余韵中,现场还有不小的议论声,对电影本身不像刚才那么全神贯注。 就见屏幕上,镜头歪歪斜斜。 底下是万米高空。 过了几秒镜头回来,观众才发现原来是女主人公正在高空蹦极。 女主人公跳下去,然后给一个远镜头,伴随着女人混杂着兴奋激动和畅快的尖叫声。 这种惊险刺激的运动让女人乐此不疲,她不停地尝试着蹦极甚至跳伞,看起来在挑战自己的极限。 不过每次女人的丈夫都不肯跟她一起,不论是跳伞还是蹦极,全都是女人一个人玩得开心火热,而男人在一旁远远看着,只是露出宠溺的笑容。 看得出来,男人比较保守,女人比较开放。 不过这并不代表这对夫妻并不恩爱。 相反,两人看起来感情很好,如胶似漆,一起度过了漫长且幸福的一生。 三分钟的时间,两分半已经过去,看起来都在讲这个二人家庭的幸福。 直到最后,短片忽然给了一个奇怪的镜头。 两人黄泉再会,每个人被发放了一个手环,手环上面会显示一个数字,这个数字代表着他们这一辈子有多少次差点死亡的机会。 然后女人的数字是,1449次。 这代表着她一生有1449次和死神擦肩而过,应该归功于她对极限运动的痴迷热爱。 这时候男人也拿出了自己的手环,却见上面的数字是1375097。 …… 短片结束。 屏幕上出现了,导演丁丁的名字。 还有摄影师,还有编剧,还有丁丁团队的所有人。 然而现场的观众没有注意到这些,他们在短暂的愣神之后,才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哈哈哈哈,原来是这样。” “这什么意思,为什么男人的次数更多,男人不是从不蹦极吗,我怎么没看懂?” “意思就是男人这辈子所有的危险都来自女人,女人有几百万次想要杀掉丈夫的想法哈哈哈!” 几个评委看起来也被逗乐了。 他们面面相觑,居然一时半会找不到什么词来形容这个短片。 第53章 乔哥你信我,我是个讲究人 丁丁被主持人大河带上来。 他先鞠躬:“各位评委老师好, 三位导师好,马导好,我是短片的导演丁丁。” 彭和平看了眼丁丁,笑了一下:“你这个导演有点意思, 拍了个有趣的短片, 你要表达的意思就是每个妻子在一生中都有无数次想要杀死丈夫的想法, 每个家庭都有不可调和的矛盾,是这个意思吗。” 丁丁很认领这个评价:“是的,就是这个意思。” 所以其实立意很简单。 一个由夫妻关系组成的家庭,你可以说受到别人的影响, 但最根本的矛盾还是要在两人之间产生。 任楚春想了一下, 忽然道:“你这个短片的剪辑倒是有点意思,中间有一段我看到了一段快速剪辑, 用平均2—3秒左右的画面长度给了一些夫妻关系的特写,这是一种很有表现力的剪辑方式。” 任楚春随口道:“你片子的剪辑师是谁?” 就见丁丁神秘兮兮道:“有趣的故事要配备一位有趣的剪辑师, 我的这位剪辑师到现在还不允许我把他的名字放在电影制作的人员名单上呢。” 北影剪辑教授陈新夏,一位做好事不留名的人儿。 丁丁觉得自己死皮赖脸追求人家, 所谓烈女怕缠郎的方式是有效的,没看到人家陈老师从一开始的愤怒拒绝,到现在一声不吭冷着脸主动帮丁丁剪辑电影吗。 丁丁赢了! 丁丁的工作卓有成效! 就要厚脸皮! 就要不怕泼咖啡! 任楚春一愣,不由得哈哈笑了起来:“好吧, 这综艺毕竟考验的还是导演的功力,你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剪辑师为你所用,那是你的本事。” 丁丁得意地挺起胸膛。 却听一个尖刻的声音泼起了冷水:“你这个短片看着有创意,其实根本没有逻辑, 一个人死后哪里有灵魂,有灵魂又带着手环, 手环还显示每天跟死神擦肩而过的次数?你怎么不显示点别的,你这片子看着倒像是个创意广告,22个片子看到现在,就你的短片最像广告。” 丁丁的片子一不留神就被彻底否定。 说像个广告。 丁丁:“……” 主持人大河看了一眼面露否定之色的程雪松,刚要说话,就听站在前面的丁丁面不改色道:“像广告也挺好,那这里我也打个广告,欢迎看到这个短片的手环商家或者蹦极公司跟我联系,我保证拍摄出令他们满意的广告来。” 在程雪松不善的目光中,现场哈哈笑了起来,别的导演站在评委面前都唯唯诺诺,这个导演看起来一点也不怵,还反过来给自己的短片打广告。 三个投资人里,东皇贾天华不以为然:“拍广告怎么了,会拍广告的导演才是好导演,孙志胜导演为了拍长片就接广告,三个广告拍完了刚好凑齐了拍摄长片的钱,在威尼斯拿了奖然后回来继续拍广告,人家现在是全中国最贵的广告导演。” 孙志胜和焦国栋一样,属于第六代导演的领军人物,这一代导演很有特色,和第五代导演相反,不爱关注重大历史题材,也没有什么强烈的责任感。 他们爱拍那些社会边缘人物,爱拍那些繁复的城市生活和光怪陆离的人生百态,而且比较刺痛现实,有独特的作者风格,在国外的名气比国内大很多,经常在三大电影节上见到他们的身影,在国内就属于经常被禁的对象。 广电也头疼他们。 越不让拍越爱拍。 你可以说他们电影中的人物形象都不够正面,揭露了太多社会问题,但话说回来,这些导演的片子质量都挺过硬,唯一要面对的问题就是过审。 不过审你这电影就等于白拍,孙志胜和焦国栋一样,经常白拍片子。 然而两个导演里面,焦国栋头铁,为了拍片子经常求爷爷告奶奶地拉投资,缺乏融资的门路,而孙志胜刚好相反,生财有道,搞过白酒,搞过煤矿,开过餐厅。 这些也就罢了,他还接广告。 给保时捷拍过广告,给宝格丽拍过,这也就罢了,还给某个二手车公司还有个牙膏公司拍过,只为了能赚钱。 江湖传言孙志胜为了赚钱还给野模拍过色、情小杂志。 还录过荤段子。 后者好像孙志胜导演某一天喝醉了酒然后亲口承认了。 但酒醒了之后就死活不认了。 Emmmm。 但这家伙承认自己的确是,全中国最贵的广告导演。 说拍广告也是他的工作。 有他这个例子在,丁丁可一点不觉得难为情。 程雪松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就是不喜欢这部短片,一看就有着某种商业内核。 其他两个评委没做过多评价,朱倦勤只是指了一下屏幕:“这个男主演,长得倒是好看。” 不知道的,以为朱倦勤只是随口一说。 知道的,知道这是一种提醒。 在《导演》这个舞台上,不论短片还是长片,有一种约定俗成的东西。 那就是要关注导演,而不是演员。 演员可以随便找,越普通越好,你要是能把一个普通人拍出花来那是你的本事,但是你要是找大明星之类的,你就要小心这些人和电影之间的关系。 明星有时候没办法让电影回归电影这个本质。 他一出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走了,那么对电影的其他东西的感知,就会下降。 所以从第一季《导演》开始,大部分的片子里出现的演员,都比较普通。 偶尔出现几个客串的大明星,是会被评委严厉批评的。 你连电影都还不会拍呢,你先拍起了演员。 拍电影,你拍出来的是电影。 拍演员,你拍出来的只是单人MV。 这就是最大的区别。 就听丁丁解释:“这个演员是我最新挖掘的,他之前没有拍过电影,连走位什么的都是现学的。” 丁丁短片里那个丈夫的扮演者,就是乔行简。 不得不说乔哥很厉害,此前从未接触过电影,但一上镜就表现出了令人惊叹的表演力。 原本丁丁还想着让洪峰老师指点一下,结果洪峰说他根本不需要指导,他是天生的电影演员。 他们这边说的时候,雷霆影视总裁林孝义不知怎么回事,盯着银幕上乔行简的侧脸,露出了一个恍惚的神色。 “阿玉……” …… 丁丁一下台,以每秒八十迈的速度奔向了厕所。 痛快释放。 “嗷爽。” 他憋得多辛苦,谁知道! 一个早上了! 拖到现在! 这腹泻程度,堪比肖媛媛那个灾难片啊。 等会,肖媛媛…… 丁丁眉头一皱,忽然发现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 休息室。 丁丁一屁股坐在了肖媛媛对面,非常严肃地盯着她。 肖媛媛被盯得一愣:“你干啥。” 丁丁:“为什么你没有腹泻。” 丁丁:“咱俩昨晚明明吃的一毛一样的东西。” 然后一个一泻千里,一个一点没事。 肖媛媛:“你看我干什么,难道是我让你肠胃不消化的?你想想你昨晚上还吃了什么。” 丁丁冥思苦想:“也没吃什么了,就吃了两个柿子。” 肖媛媛&丁丁:“……” 丁丁试探:“那柿子,是你送我的。” 丁丁捋关系:“你给了我一袋水果,让我解腻的。” 丁丁:“然后我就,拉稀了。” 丁丁拍案而起:“你,你这个坏女人!你故意的!你害我!” 罪魁祸首肖媛媛面不改色:“胡说什么呢你,你自己吃了跟柿子相克的食物,你自己作的。” 丁丁气抖冷:“你是坏人!坏人!你以为通过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方式,就可以把我这个最大的竞争对手,干掉了吗?!” 丁丁:“你做梦!!!” 丁丁很顽强! 丁丁挺过去了! 丁丁发誓要跟这个叫肖媛媛的魔女,死磕到底!!! …… 节目最后还要让所有导演都站在台上,然后公布得票数,四个评委里至少要拿到两票才可以通过,进入下一关。 然后大屏幕上公布了票数,丁丁看到自己的名字写在了被淘汰的那一栏里。 九个人包括丁丁,第一轮直接刷掉,无缘下一期。 丁丁:“……” 你要说他现在什么感觉,那感觉当然很不好。 早知道就按照他们团队贡献的方案拍了,怎么狗血怎么来。 显然这才是评委喜欢看的东西。 丁丁想不通自己当时怎么就那么头铁,非要按着创意短片来拍。 果然被人一眼指出了广告的内核。 还给淘汰了。 丁丁叹了口气。 想了想,把主持人大河拉到一边,再三确认:“你们来回的飞机票是给报销的啊,还有入住酒店的钱。” 大河:“……” 大河:“给报给报。”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报销费用呢。 然而就在这时候,飞行嘉宾,那个丁丁想搭话但是一直没搭上的导演马宁,忽然按了一下灯。 大河立刻道:“马宁导演,您有话说?” 作为第一期节目请来的飞行嘉宾,马宁笑眯眯话不多,对几个评委的点评也是很少有异议,就在大河思索怎么让他多一点话的时候,没想到马宁主动亮了灯。 “我记得我手里还有一张票是吧,按你们节目的规则,可以拯救一个导演。” 大河就道:“是的,作为飞行嘉宾,您手中握有关键的一票,只是不知道您想要把这一票投给哪位导演。” 就见马宁的目光在淘汰的九个人里转了一圈,落在了丁丁身上。 “22号导演,丁丁。” …… 丁丁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茫然抬头,跟马宁对了个眼。 丁丁陡然兴奋:“马导……” 是偶像啊! 就像郑杰平总是想跟丁丁学白嫖的技术。 然而丁丁的技术在马宁这里,其实是小巫见大巫啊!!! 是谁,用一部《羞羞的阿拉丁神灯》,总投资八十万的网剧,却做出了百万特效? 是谁,总是用一部部低成本魔幻剧,刷新观众、投资人甚至网络平台的认知? 是谁,用五万块钱就骗到了影帝罗布里,还让罗布里免费掏了三万块钱搭在了网剧里? 如果电视剧有奇迹,那么这个奇迹一定叫马宁! 十年前的马宁还在网剧中挣扎。 十年后的马宁已经是电视剧大导演,成功执导了多部深受观众喜爱的都市生活电视剧。 他对影视剧的看法,其实很简单。 “22号导演的片子的确有些俗套,不像个电影短片,像个广告,”马宁乐呵呵道:“程雪松评委刚才说他这个片子没有逻辑,我觉得逻辑这东西还是要放在电影里面去看,在现实中没有逻辑的东西,如果在电影里能自圆其说,就算这电影的故事讲明白了。” 电影什么的,你要说逻辑,你得按电影里面故事本身发生的逻辑去看。 你要是跳脱出来,在现实中找逻辑,这完全就是驴唇对不上马嘴。 因为电影本身,你可以说电影是根据真实故事改编的,但本质上,这是个虚构的东西。 这也就是编剧存在的原因。 马宁就不紧不慢道:“刚才我听大家争论这个商业片和文艺片,好像对这两种片子的区别各有认知。那我也说一下我对这两种片子,这两种类型的导演的看法。” 就听他道:“我对两种导演的看法很简单,看他们会不会讲故事。” 文艺片深受新浪潮影响,强调一种反情节反叙事,故事讲得七零八落也就罢了,还动不动追求哲学意念,在马宁看来,这就是不会讲故事。 “文艺片有个很大的毛病,成天讲思想,讲美学,讲意境,就是不讲故事。” 马宁道:“我不得不用刚才21号导演的短片举例,看到后面我根本就不懂得到底讲了个什么故事,我可以这么说,21号你的视听语言非常好,你可以在电影这个行业大放光彩,但你并不具备讲好一个故事的本领。” 曾芃看起来很不服气,似乎对马宁这种商业内核的导演,从上到下都不认同。 马宁指了指目光亮晶晶的丁丁,“而22号完全相反了,这个导演视听语言不怎么样,很多东西看起来很匠人,电影也匠气,但他的好处就是会讲故事。” 把一个故事前后讲明白了。 看到后面观众就是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其实很多人并不明白,观众是很好打发的。 电影的前面110分钟你都可以瞎拍胡拍,只要最后的10分钟你能把所有的逻辑圆回来,让观众有一种原来如此的感觉,他们就会觉得,这个票价值得。 但很多导演他就是不明白这么简单的一个道理。 …… 就像程雪松欣赏文艺片导演曾芃,朱倦勤喜欢黑色类型片导演韩春秋一样。 马宁也同样喜欢22号那个创意短片。 因为他从22号的作品上,嗅到了熟悉的味道。 同类!!! 那种同类的味道,根本挡不住,扑面而来! 这种同类的感觉,并非是指同一类型的片子,而是片子中蕴含的娱乐以及大众口味这个内核。 马宁的片子,就是这种草根、反转、悲喜和刺痛感,给人的感觉就像大雪天欣赏青松,却一不留神被松枝扎了一下的感觉。 同时,还有那种极致的成本压缩。 别以为他看不出来,短片里面高空蹦极的背景,还是他妈的五毛特效。 所以他将至关重要的一票,给了22号,那个叫丁丁的导演。 后者正以一种含情脉脉的目光回看他。 马宁:“……” 这小子目光怎么那么瘆得慌。 他现在收回这一票还来得及吗。 …… 总之,丁丁在其他八个被淘汰之人羡慕的目光中,又重返了舞台。 多余在浙江台呆了半天之后,下午就坐高铁回去了。 回到剧组的丁丁兴冲冲把人都招过来开会,告诉他们自己峰回路转、曲折坎坷的综艺首秀。 “唉。” 最先叹气的居然是老实人严从文,他甚至发出了不可思议的声音:“这种剧本居然能过。” 这种五分钟写三个的剧本,居然没被淘汰,这综艺看样子不行啊。 丁丁:“……” 又听樊一诺道:“就是,我自己拍的时候都觉得像广告,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 丁丁:“……” 刘小西毫不留情地拆穿真相:“导演,你不在的时候我们开了轮盘赌,赌你被毙掉。” 丁丁:“?!” 刘小西:“说错了,赌你的短片要被毙掉。” 丁丁:“这都是什么跟什么人啊。” 丁丁:“就不能想点好的吗,就不能想着我能过吗。” 丁丁:“赌了多少。” 刘小西:“50!” 丁丁默默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收付款二维码,就见樊一诺和李贺立两个自觉刷了一下,两秒后,丁丁收到了100块钱的红包。 丁丁:“这个轮、盘赌是我们仨最先开的,懂?” 当时他仨就赌曾芃很有可能跟那个叫程雪松的评委一见如故,臭味相投。 果然。 刘小西:“……” …… 桌子上先开启了一轮收付款,丁丁才说起了正题。 “第一期从三个投资人那里获得了5万块钱的经费,从现在开始,我们要根据节目规则,用投资人给的经费拍摄短片了。” 三大影视公司的投资人就是这么个作用。 随着节目继续拍摄,他们给这些导演的投资会越来越大,当然,是根据他们对被投资者业务水平的评估,进行的投资。 丁丁想起来就道:“有个什么雷霆公司的老总,似乎想问乔哥的事情,啊呸!” 丁丁恼怒:“别以为我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他也敢潜规则我的人?做梦!” 众人看了看神色不变恍若未闻的乔哥。 众人恍然:“明白,果然是家属。” …… 丁丁还讲了一下跟几个重要人物狗血的相识历程。 魔女肖媛媛! 陕北老农民韩春秋! 还有辣个鼻孔朝天瞧不起人,发誓要一条道走到黑的曾芃。 丁丁还着重表达了一下对马宁的热爱。 “我滴偶像马宁!” “从一开始我就感觉我和他有一种冥冥之中的缘分,果然,缘分妙不可言!” 众人眼睁睁看着丁丁大唱赞歌。 无限吹捧。 刘小西忍不住吐槽:“马屁精。” 刘小西:“他帮了你了你就说他是知己,是知音,是志同道合的电影人。” 刘小西:“之前你被制作公司扔出来的时候,你说他是流氓,是恶棍,是走白嫖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的惯犯。” 刘小西捏住鼻子,忍住恶心:“导演你好狗币。” 刘小西:“你这种人可不敢当人家马宁的粉丝,你这属于超级恶臭的粉丝,会被五马分尸割首示众的那种。” 刘小西:“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丁丁:“……” …… 酒店套房。 丁丁口沫横飞地跟他的乔哥告状:“刘小西这个死妮子不能要了,居然敢当众说我狗币。” 丁丁:“她还有一只狗鼻子,知道我和乔哥你,睡一张床。” 丁丁百思不得其解:“她是怎么知道的呢。” 乔行简嗯了一声,“我说的。” 丁丁:“……” 丁丁:“乔哥你怎么能就这样大大咧咧地说出去呢。” 丁丁:“你是不是还把我用屁帘做擦脚布的事情告诉她了。” 乔行简看一眼他:“还有边抠脚边打视频这种陋习。” 丁丁:“……” 丁丁嗷嗷:“乔哥我不是这么猥/琐的人啊!” 丁丁眨着卡姿兰大眼:“乔哥你信我,我是个讲究人。” 丁丁:“什么边抠脚边打视频,你说的谁啊。” 丁丁:“抓到这个人直接放到马桶里淹死不行吗。” 丁丁正在他乔哥身边插科卖萌,就听手机铃声响了,一个陌生电话打过来。 接起来嗯嗯两声,对方自称是大亨编剧工作室的人,带着些许质问的口气,问丁丁他们工作室一个叫老严的编剧的下落。 丁丁:“什么老严,不认识。” 对方一愣:“不是你把老严带走了吗?” 丁丁一推二四六:“胡说八道,现在什么时代了还人口拐卖,当心我反手一个举报,叫你去派出所吃沙子。” 对方:“……” 丁丁挂掉电话,自言自语:“丢的是老严,跟他严从文有什么关系。” 鲁迅是鲁迅,周树人是周树人好吗。 别瞎混为一谈。 丁丁反手就是一个电话打给刘小西,交代:“以后只要是大亨编剧工作室打过来的电话,问严从文下落的,统统给我拉黑。” 什么年代了,还搞人身限制呢。 人家老严辛辛苦苦在你个工作室埋头苦干了15年了,无人问津。 现在丢了,你倒是知道找了。 大鼻涕流到嘴巴里你知道甩了。 你早干什么去了。 …… 《导演》这个节目比较紧凑,丁丁刚拍了两天《剑仙》,把徐宥一和方译可两个的戏份拍完,张PD就给他送来了第二个单元赛的题目。 丁丁照例打开盒子,取出信封,就见上面写着‘二十四个童年’。 看来题目和内容,就是童年了。 丁丁也是照例开会统一意见,开着开着忽然嘿嘿嘿地笑了起来。 见众人看向他不明所以,丁丁解释:“我就是想着那个叫曾芃的,可能会搞一个凄凄惨惨戚戚的那种童年短片,那种阴郁无比,没有爱没有阳光充斥着伤痛童年,据说这就是文艺片的通病。” 丁丁下定决心:“所以我这次要拍一个跟他相反的美好童年,那种快乐的阳光的美丽的童年,充满着梦想的童年。” 丁丁还没说完,就见团队众人纷纷自觉拿出了手机。 “打赌!” “来呀,再开一个轮盘赌。” “我就不信我这次还能输50,上次押了导演不过,这次继续押他不过。” “我也是,这次咱俩肯定能赢,我还不信我运气次次这么差。” 丁丁:“……” 丁丁:“你们能不能把这个赌盘放在私底下开。” 丁丁:“我还在呢,还当我面。” 丁丁:“再说了我怎么就不行了,凭什么不能过。” 李贺立只好道:“导演,上一个题目就是你不听我们的,非要整那个创意短片,差一点就被淘汰,这次你再一意孤行,很有可能还要完蛋。” 丁丁:“胡说八道,我不可能完蛋,我夜观天象掐指一算,这综艺我能站到最后一期。” 众人齐齐望向刘小西,充满疑问。 刘小西矢口否认:“咖啡里没加料。” 没加料,但是看起来致幻。 否则丁丁哪来的幻觉。 丁丁:“……” 丁丁忍不了了:“你们究竟站哪边,我看你们一个个的吃里扒外,尽想着灭自己志气长他人威风呢。” 丁丁拍桌:“我还是不是你们导演,你们还归不归我管。” 众人无精打采,拖长音调:“是,归。” 一秒之后,抱怨声震天而起。 “还不如不是呢,别的剧组一天一百的高温费,咱们剧组一人一个娃娃头。” “别的剧组下班完活,咱们剧组还得穿上丧葬服去后山殡仪场一条龙服务。” “咱们剧组还代卖SB6的签名短袖,也不知道钱都去哪儿了,反正我是没见着。” “跟隔壁《火线救援》剧组扯皮的时候,某个导演还教我们当街碰瓷儿……” 丁丁恼羞成怒:“都闭嘴!” 丁丁痛心疾首:“一个个的,就是这么满腹牢骚的吗?” 丁丁:“我这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整个剧组能顺利周转,不然哪儿来的钱维持这么大摊子,哪儿来的钱把这个烂尾电影拍下去。” 一千八万万,够个屁。 演员要不要钱,剧组开不开工资,后期制作费多少,想要把这个仙侠电影做得满意,一秒钟最低也要4万块钱的特效啊。 丁丁还真不是利欲熏心。 他是恨不能广开渠道来财,实在不能广开渠道的话,至少也要一分掰成两瓣花。 众人:“你那是一分掰成两瓣吗。” 众人:“你那是八瓣。” …… 一天的会议又在乱糟糟的哄闹中结束了。 丁丁把人轰走,简直是精疲力竭。 丁丁:“小西啊,你说的对,导演还得有文化才行啊。” 刘小西之前骂他没有文化,光会耍流氓。 丁丁现在终于承认,自己需要一点文化才能带的动这个拉胯的团队。 “给我下单当当,买点书回来。” 他要从现在开始,补充给养。 刘小西:“什么书。” 丁丁有气无力:“就是那本《不会带团队,你就只能干到死》……” …… 老严还是给力,剧本不到两天就磨了出来,完全按照丁丁的意思,内核还是那个创意广告。 众人:“……” 这个狗币导演看起来要跟广告干到底了。 现在就缺一个小演员了。 毕竟,是童年嘛。 丁丁:“刘小西,你活来了,给我找小演员去。” 刘小西翻白眼:“我活是泡咖啡。” 丁丁:“……” 丁丁:“你个死妮子,要你当助理的时候你给我选角,要你选角的时候你给我当助理。” 刘小西:“无缝切换,有什么问题。就跟导演你一样,有时候看起来像个人,有时候是只狗。” 丁丁:“……你给我滚。” 刘小西咖啡一撂,冲着丁丁yueyue了几声就走了,她泡的那咖啡丁丁也不敢喝,谁知道里面有没有吐口水。 还以为刘小西是负气出走,结果不到半小时这家伙真的给抱来了一个六七岁的男娃儿来。 丁丁一看这娃长得还挺好看,粉嘟嘟的圆脸上,一双眼睛又大又亮。 一点都不害怕。 丁丁却跟咖啡烫了手一样后退了几步,露出了害怕的神色。 “这娃哪儿来的?” 刘小西一愣:“出门就碰到了啊。” 一听这话丁丁更是一跳三尺高:“糊涂!你糊涂啊!!!” 丁丁怒骂:“咱们剧组碰瓷在前,隔壁剧组肯定憋着一口气,时刻想着要报复呢!我这几天一直提心吊胆,就是防着他们用同样的手段阴我呢!” 果然,来了个不明来历的小孩! 肯定是隔壁剧组的,故意叫刘小西捡到,然后他们就能杀过来,污蔑丁丁剧组使、用、童、工! 复刻丁丁的手法。 丁丁自问还没有马宁那样把白嫖的路走绝让别人无路可走的本事。 所以现在报复就来了。 丁丁急的火烧眉毛:“送回去,哪儿捡到的马上给我送回原处!!!” 一分钟也不能停留! 刘小西:“……你想多了,隔壁剧组就不知道你参加了那个综艺,更不知道咱们剧组要招募一个小演员。” 这娃就是她在柔乡里转悠的时候遇到的,绝对不是有人刻意指使的。 丁丁想了想,捏了捏娃娃的脸蛋。 “说,你叫啥,几岁了,哪儿来的。” …… 娃娃嘟着嘴巴,一双纯真的眼睛眨呀眨:“我叫戴奇奇,今年六岁半。” 娃娃脸上出现了一道鲜明的红印子。 被丁丁掐的。 看得刘小西心疼不已,对丁丁一点好脸色都没有:“都说了他跟其他剧组没有关系了,今天是第一天来柔乡。” 丁丁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红果果来:“奇奇啊,喜不喜欢看电影,想不想当演员呐。” …… 李晓霞急匆匆赶往3号片场,向来温婉的脸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一双眼睛里充满了惶急之色。 今天带着儿子来探班老公戴岳的新戏,刚进柔乡影视城没多少时间,儿子戴奇奇就挣脱了她的手,一眨眼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问了一圈人,有人说看到3号片场的人把孩子带走了,让她去3号片场找找。 李晓霞火急火燎赶到片场,看这个片场的布景什么的古香古色,一问果然是个仙侠片。她抓住几个休息的工作人员问孩子的下落,果然这几个人就齐刷刷点头:“那娃儿是你家的啊,没事,他在1号棚里拍戏呢。” 李晓霞稍微放下了一颗心,随即又是一愣。 拍戏? 她跟着这几个人进入了1号摄影棚,就见棚子里围了不少人,人群发出的低低的笑声,看样子想大声笑又不敢,憋得很是辛苦。 李晓霞拨开人群,就见她儿子戴奇奇皱着小眉头立在那里,脸色严肃地像个大人。 而绿垫子上卧了一个人,扭得跟麻花似的,完全一副撒泼打滚的样子,嘴里还莫名其妙喊着:“我要,我就要,我就要这个,你必须买!” 李晓霞瞪大眼睛,就见这个人扭了一大圈之后才站了起来,指着戴奇奇道:“这么演,会了吗,再不会你就是个小棒槌。” 旁边一个女助理模样的人似乎认出了李晓霞的身份,就道:“你是戴奇奇的妈妈吧。” 见李晓霞点头,这女助理就道:“那我跟你说一下,我们剧组缺个小演员,刚好你家孩子条件符合,我们就让他过来拍戏了……” 原来自己孩子是被拉过来串个戏,李晓霞其实也早猜出来了,她估摸着还是孩子自己愿意,不然不会乖乖跟着来的。 说实话,虽然孩子父亲戴岳就是知名演员,但夫妻俩还是不太乐意孩子这么小就走入影视圈,过早见识这个圈子里的浮光声色。 但奈何戴奇奇自己对这些东西感兴趣,受他干爹的影响,小小年纪就有个当童星的美梦。 一有空就往剧场跑,自来熟地问人家招不招童星。 李晓霞还在思索,就听这个叫刘小西的女助理指着刚才那个在地上做示范的男人,嫌弃道:“这是我们导演……” 李晓霞:“……” 亲身上阵的导演不是没有,但这种示范动作做得惨不忍睹的导演,她还就见了这一次。 就见这个叫丁丁的导演把戴奇奇推上去,让他学自己刚示范的动作。 戴奇奇倒也听话,上去就一通乱扭。 丁丁:“狗屎,这么简单的动作都不会,笨死了。” 谁知戴奇奇两手叉腰,小小的人儿不甘示弱。 “我是百分百学你的,你扭得就是这样,驴打滚。” 丁丁:“……” 丁丁:“屁话,我是这么扭的吗,你给我好好扭。” 丁丁看着这娃娃扭了半天,还是没扭出来那种声嘶力竭的气势。 李晓霞刚要出声,就见这个姓丁的导演走了过来,“孩子的妈是吧,孩子平常最喜欢什么玩意?” 李晓霞一愣:“最喜欢的就是,他干爹给他从美国带来的变形金刚玩具吧。” 刚好李晓霞手上就拿了一个。 就见丁丁举着黄澄澄的变形金刚,露出了恶魔嘴脸:“你给我好好演,不然我就……” 就听‘吧嗒’一声,变形金刚的头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一秒之后,损失了心爱玩具的戴奇奇,爆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哭声:“嗷嗷嗷!!!” …… 丁丁被戴奇奇死死拖曳住了,就见小小的人儿胡乱蹬着腿儿,哭得鼻头通红,一副要跟丁丁拼命的架势。 “我的变形金刚!你赔!我跟你拼了!!!” 丁丁见那边摄影师樊一诺心领神会地将镜头压了过来,立刻道:“赔赔赔,你要哪个,给你买。” 就见戴奇奇扭来扭去,恨声:“我要赛星爵士,钢锁!!!!” 戴奇奇大嚎:“我现在就要,你现在就给我买,不买我就不让你走!” …… 丁丁看着监视器里的娃娃,喜上眉梢。 只要把他P掉就可以了,台词什么的完全过关。 丁丁大方地掏出200块钱交给了刘小西:“去,给孩子把那个什么钢锁和爵士买了,这就是这娃演这个短片的片酬了。” 丁丁扭头对气鼓鼓的戴奇奇:“给你买,你看到没,让小西姐姐带你去买。” 刘小西冷笑一声。 “导演,你知道吗,200块钱,连赛星爵士的零部件都买不到。” 刘小西:“你刚才扭掉的变形金刚,一个就4800块钱。” 就见戴奇奇嗷的一声扑到了丁丁背上,试图将他锁死。 “你打发叫花子呢!!!” …… 丁丁咳嗽:“现在的小孩,力气太大。” 丁丁:“太不讲理。” 丁丁:“还虚荣。” 丁丁:“一张口就是几万几万的片酬,1个小时不到,你就挣几万?” 丁丁:“虽然说娱乐圈的钱好挣,但也不是这个挣法吧。” 丁丁跟李晓霞谈话。 丁丁:“孩子还是要穷养,一个玩具就几千上万的,容易把孩子养成个大手大脚的习惯。” 丁丁:“要朴素,要节约,要勤俭。” 丁丁:“我小时候,哪有什么变形金刚,有个糖人就很开心了。” 丁丁:“那糖人还是我这样撒泼打滚要回来的。” …… 这就是丁丁的童年啊。 充满了别样回忆的童年。 …… 丁丁带着自己的参赛作品,又一次踏上了去浙江的路途。 第54章 跟这个世界的和解,和不和解 童年是什么。 童年是乡下金灿灿的油菜花, 绿油油的稻田,蜿蜒的小溪,老槐花树伸出的一枝冲破天际的枝丫。 童年是月亮高高,繁星点点, 外公的老烟卷, 东边的彩霞映着西边的云朵, 熟睡的狗儿震天的呼声。 童年是自制的弹弓,弹碎的玻璃珠,掌上游戏机玩不腻的俄罗斯方块,还有贪吃蛇。 当然, 童年也有霸凌的恐惧, 家暴的阴影,离异的伤痛, 失孤的孤独。 不光是所有评委觉得这一期的作品质量很高,就连后台观看的丁丁也觉得, 这些跟他一起参赛的导演,多少还真有点导演的样子。 都搞出了, 质量上乘的短片。 比如一个叫董子高的导演,他的作品另辟蹊径,叫人眼前一亮,讲的是被清廷送出去留学的第一批留学生。 自1840年鸦片战争开始, 西方列强用坚船利炮打开了中国封闭已久的大门,使衰弱的中国开始踏上半殖民地半封建的道路,为了对付日益严重的内忧外患,清朝自19世纪60年代开始发起一场志在革新的洋务运动。 洋务运动中, 中国向西方派出了第一批海军留学生,这批留学生后来成为中国近代海军的中流砥柱。 其中有后来成为北洋舰队右翼总兵的刘步蟾。 然而他在年仅11、12岁的时候, 就踏上了留学西洋的船只。 在船上,他说出了那句著名的话。 “此去西洋,应深知中国自强之计,舍此无所他求。背负国家之未来,取尽洋人之科学。赴七万里长途,别祖国父母之邦,奋然无悔。” 救国图强,奋然无悔。 别的孩子在田间无忧无虑地玩耍,刘步蟾已经去国离乡,踏上了一条为中华自强而求学的道路。 在异国他乡,他啃着冷水馒头,阅读着战舰的资料,如饥似渴。 跟在白人身后,踏上人家的海军战船,看到人家先进的装备,他不禁面露羞惭,随即又变成了不甘,随即又变成了坚毅和决心。 中国,也要有这样的战船。 这个孩子童年所有的梦想,就是要让中国也拥有一艘这样庞大的军舰。 所有观众出神地看着屏幕,就见镜头中,浪花朵朵,炮声震天。 那个孩子长大了,义无反顾地回来了,成为了北洋水师右翼总兵。 驾驶着一艘叫‘定远号’的战舰,巡视祖国的海洋。 督战指挥,击中敌舰。 然后,威海卫保卫战中,“定远号”被偷袭入港的日本鱼雷艇击伤,被迫搁浅在刘公岛东部。 因进水过于严重,总舰丁汝昌下令放弃定远号。 为了不让敌军占有定远号,刘步蟾亲手炸毁了自己的爱舰,最后一刻的时候,他巍然屹立在船头,眺望故乡的方向,追随自己的爱舰,自杀殉国。 碧波万里,是流之不尽的,英雄血。 波涛如山,是吹遍神州的,大地春。 “背负国家之未来,取尽洋人之科学。赴七万里长途,别祖国父母之邦,奋然无悔……” 随着波涛一起翻滚的,还有这永远令人铭记的誓言。 五分钟的短片结束,是一个英雄一生的惊鸿照影。 现场在停顿了几秒之后,猛地爆发出了热烈而长久的掌声。 直到这位董子高导演上台,局促地鞠躬,掌声犹未停息,反而更加热烈。 评委和导师都用欣赏的目光看着他,给出了相当高的评价,甚至那个叫程雪松的,吹毛求疵了半天,从画质到镜头到演员微瑕的演技,统统说了一通,最后还是不得不承认,这是个不错的短片。 还有一个叫欧洋的年轻导演,他的片子独出心裁,非常童话。 就见屏幕上,一个中年人打扫房子。 哗啦一下,不知道从哪个柜子里倾倒出来一堆小玩具。 都是头戴红缨帽,肩膀上有勋章的小玩具兵。 中年人看了一会儿,嘴角露出了怀念的笑容。 然而一眨眼,却见这些散落的玩具兵忽然就活了过来。 在中年人吃惊的目光中,这些玩具兵叽叽喳喳吵吵嚷嚷地,说要打仗。 还问他要大炮和飞机。 中年人想了一下,用纸张折叠了一个纸飞机,送给了玩具兵们。 玩具兵们非常开心,说有这样的飞机一定可以赢了敌人。 不过他们高兴了一会儿,忽然又沮丧起来。 因为他们的司令不见了。 中年人有些不解:“你们的司令是谁啊?” 就见玩具兵们费力抬出来一张照片:“这就是我们的司令啊。” 玩具兵们满怀期待地看着中年人:“你能帮我们找回我们的司令官吗?他已经好久没有回来了,他说过,要带着我们一起打仗的。” 中年男人看着照片。 照片上,那熟悉的眉眼,不就是,小时候的自己吗。 原来,小时候还有这么多的梦想,这么多贪玩的时光。 中年男人看了很久,终于道:“你们的司令,不会回来啦。” 玩具兵顿时哭了:“他是牺牲了吗?” “不,”就听中年人微微笑道:“他只是,长大了。” 这个短片让所有观众都露出了淡淡的怀念之色。 还有,怅然若失。 原来,成长的我们,终有一天要跟过去说再见。 这位欧洋导演成功地用一个短小精悍且充满童梦的短片,赢得了观众和评委的认同。 评委朱倦勤给出的评价很中肯,“导演要善于筑梦。” 筑造一个,让观众能在里面找到宁静憩息之地、找到失落感情的梦。 让观众可以跟着你的电影,一起流泪,一起回忆,一起开心,一起伤感。 任楚春也点头,不过笑着问道:“你这个短片,真的只有五万块钱制作费吗。” 上一期节目投资人给的五万块钱,可不够这个特效的。 果然欧洋导演有点不好意思:“我自己填补了八万,把这个玩具兵的特效搞出来的。” 此言一出,就听导师席位上,东皇贾部长警告道:“8号欧洋导演的作品我也很喜欢,但我从投资方的角度考虑,对你这种电影是要衡量再三的。” 按照节目的规定,你经费可以超标,但必须自掏腰包。 公司和其他个人不能赞助。 这个规则很简单,就是要告诉所有导演,你的电影可以铺开很大,你可以梦想很多,但经费会教你做人。 谁不想拍一个投资上亿的大片,但前提是你得保证自己电影的投资可以回本。 对于这些第一次执导电影的导演来说,人生第一部电影赔了,就意味着导演生涯的终结。 因为投资方不傻,谁会做赔本的买卖。 没人投资你的电影,你还拍什么。 所以一个好的制片人很重要,卡着你的经费,不叫你乱造。 说到制片人,雷霆影业的林孝义忍不住笑了。 他一笑,几个评委和导师仿佛想起了什么,也都跟着笑了。 就听贾部长哈哈道:“这一点,雷霆的林总很有经验啊。” 原来香港有个著名导演王家成,就是雷霆公司的签约导演,这个导演很了不得,很有才华,一个故事能讲到极致哀婉,镜头美学可以发挥到无以复加。 按第五代导演的领军人物张明义导演的话来说,他是后天努力的类型,而王家成这个导演,则是天生的导演。 王家成拍的片子拿奖拿到手软,当年就是他,把港星张玉推上了柏林影后的至高宝座。 然而王家成有个很大的坏毛病,那就是无限坑投资方。 之前就把自己的老东家,香港另一个影视公司直接给坑破产了。 一部电影刚开始要2000万投资,信誓旦旦说绝不会追加。 拍到一半撂挑子去巴西玩去了,说没有灵感了,需要找找灵感。 然后回来张口又要2000万投资。 你说电影都拍到一半了,总不能半途而废,王家成还用自己以前的信誉作担保,那投资方肯定咬咬牙继续追加。 又张口要。 磨蹭了一年半,然后6000多万投资的电影一上映,票房只有个3000万不到。 把公司的高层坑地差点跳楼。 6000多万,那可是20年前的电影投资,跟现在可不一样。 所有香港的电影人,特别是影视公司,对这个王家成,都是又爱又恨。 你说电影票房不行吧,可是人家一部片子出来,几十年依然影史留名,而且随着时间的逝去,电影的评价越发高了。 可是口碑那么好有什么用,当下的票房看了能直接把人送走。 最后还是雷霆影视把这个王家成接收了,林孝义的策略就是,给这个王家成安排了一个全香港最厉害的制片人。 王家成的电影,这个制片人能做出一本400多页的账目来。 写得清清楚楚,什么地方用什么钱。 王家成什么地方突发奇想想要增加一个什么景观什么的—— 制片人根本就不鸟他,反正钱就是从他手上走。 把王家成气得准备要撂挑子不干。 结果制片人也不吃他这一套,直接告诉他,你旷工一天剧组多花费的这几万块钱,你自己付。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然后这个王家成就这么给彻底制服了。 最起码,电影能保证回本了。 然后随着这些年王家成越来越高的成就,越来越多的观众开始为他的电影买单,到现在电影终于只凭王家成这个名字,预售就能拿下1.5亿左右的票房。 这就是导演和投资人、和制片之间的关系。 三者必须博弈,然后达到一个均衡。 听着评委席上热烈的讨论,丁丁思维发散。 他也有一个制片人啊。 杨总。 而且这个制片人很厉害,给他钱,然后就啥也不管了。 丁丁很满意。 然后忽然想到,杨总好像只给了他五万。 五万五万五万…… 丁丁感觉自己头顶恍若有魔咒在盘桓。 Shift! 怪不得不管他了呢! …… 有了这两位年轻导演的短片,还以为这一期节目的精彩之处都已经过了大半了,没想到,这才仅仅是开始。 就见韩春秋的短片出来了。 讲述的是,一个中奖的故事。 小时候,村口经常有那种流动的彩票大棚。 里面有各种奖品,有家电,有文具,还有一辆闪闪发光的飞鸽自行车。 主人公,一个叫小亮的,正在上小学的孩子,拿着自己为数不多的零钱,买了一张彩票。 然后兴奋地发现,他中奖了。 彩票上明晃晃的自行车图标告诉他,大棚里那辆自己心仪的自行车,是属于他的了。 小亮兴冲冲地把消息告诉了全家,然后准备吃过午饭就去兑奖。 然后韩式黑色喜剧(是韩春秋式,不是韩国)的转折来了,吃过午饭的小亮却发现,他的彩票不见了。 怎么会不见呢。 明明就放在枕头底下,他只是,睡了个午觉而已。 丢了彩票还挨了母亲一顿骂的小亮心情很不好,他郁郁寡欢了很久,想不通自己的彩票怎么就不见了,直到几天之后他发现,他的表哥小明正骑着那辆闪闪发光的飞鸽自行车,在满村留下欢快的、歪歪斜斜的车辙印。 小亮忽然就想明白了。 他的彩票不是不见了,而是被人拿走了。 能进入他的房间,把彩票偷走的人,不是别人,应该是他的姥爷。 那天,姥爷也在。 小明和小亮都是他的孙子,可惜一个是亲的,一个是外的。 可是,平常真的看不出来啊。 小亮觉得自己想明白了,可又觉得自己根本就没有想明白。 他越发沉默寡言,直到一个月后,那个流动大棚去了别的地方。 然后他的母亲从床角夹缝里扫出了一张彩票:“小亮,你过来看,这是不是你的彩票?” 小亮一轱辘翻了起来,惊讶地发现,居然就是那张丢失的彩票。 观众看到这里不由得叹了口气。 原以为是家庭成员之间的偏心给孩子带来了一定程度的阴影,现在看来孩子是冤枉了大人。 然后。 就在电影的最后十秒。 小亮兴奋地举着彩票冲了出去,已经超过兑奖期限了不要紧,他就像已然得到了心仪的自行车一样开心。 屋子里的父母却面面相觑。 父亲开口:“你看,这不就解决了吗。” 母亲轻声问道:“你花了多少钱买的。” 就听父亲淡淡一笑:“没花钱,我说把那张彩票给我,我不兑奖,他们就给我了。” 短片结束。 观众不由自主发出了低低的惊呼。 原来,真相竟是这样。 三重反转! 果然是,黑色喜剧! 在观众自发的阵阵掌声中,朱倦勤笑着点头:“结构精巧,悬念迭出,笑中带泪,非常漂亮。” 欧亨利式的结局。 得到夸奖的韩春秋挠了挠脑袋,憨厚地笑了一下。 彭和平也笑了:“短片确实不错,你已经形成了自己独有的风格,听说你是北影摄影系的旁听生,特招进去的?” 韩春秋点了点头,用一口陕北口音道:“我32岁了,肯定考不进北影,就报考了进修班,听了一年多的课程。” 韩春秋也是《导演》第五季所有导演里,年纪最大的,今年34岁了,彻彻底底农民的儿子,在决心当导演之前干过很多工作,最后在摄影机前,他找到了自己毕生的目标。 而韩春秋的家庭也很有意思,毕竟这种主题童年的短片,或多或少都带有导演本身的印记。 韩春秋回忆他的家庭就是,家里四个儿子,大哥是家里的劳力,很受倚重。二哥性子拧巴,脾气大,但就是这样也引来了不少关注。 小弟身体不好,经常吃药,父母最是疼爱。 那么只有作为老三的韩春秋,最受忽视,还偏偏生就了沉默寡言的性子。 偏心,忽视,自生自灭。 哪怕后来去北京打拼,跟家里的电话也经常是一个喂,一个哎这种。 “我希望表现一种孩子跟家庭和解的东西,”韩春秋解释道:“但我更希望他们自己跟自己和解。” 越早认清现实越好。 因为实际上很多的孩子,长到很大了,也依旧不愿承认父母家庭对他的忽视,或者缺爱。 电影里的小亮有爱他的父母。 但真正的人生,可能只会走向电影的第一段。 好好的探讨电影立意的评价里,突然多了不善之词。 就见程雪松皱起眉头道:“我也听说了,这个叫韩春秋的导演,颇有中国的盖里奇之称,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这种三段式喜剧的结构,应该跟也是跟他学的吧。” 见韩春秋点头,程雪松故作高深道:“好莱坞电影就是匠气太足,任何剧本都能拆分,就跟工业成品一样,什么地方安什么零件,都可以一眼看出来。” 程雪松觉得韩春秋是为了反转而反转。 巴拉巴拉说了一顿。 丁丁在后台听得耳朵直嗡嗡,下意识就翻了个白眼。 这么好的短片你还在这叨逼叨。 是不是有病。 文艺评论家是不是都这样,啥都想评论一下。 你有这功夫,倒不如先评论一下你自己那么一副高高在上,话语权很大的模样,像不像个指手画脚的上海大妈。 此处对上海大妈没有任何恶意。 …… 丁丁这边肖媛媛也站了起来。 丁丁下意识连人带椅子后退三丈。 肖媛媛:“?” 丁丁:“我防着你呢我!” 就见丁丁面露警惕:“魔女,你以为你还能像上次似的,下毒暗害我啊。” 丁丁:“我长记性了我!” 坚决不吃跟这个肖媛媛有关系的食物! 坚决离这个肖媛媛远一点! 肖媛媛:“神经病吧你。” 肖媛媛缓和了一下口气:“不就是上次送了你两个柿子,你吃腹泻了吗,都说了不是存心的,你这一副别人都要迫害你的模样是怎么回事,可不可笑。” 丁丁:“拉倒吧你,我看你就是嫉妒我的才华,想要用各种后宫某嬛的手段,陷害我打击我排挤我诬陷我,将我成功挤出这个舞台,实现你独霸天下的可恶意图。” 丁丁:“我偏不上当!” 丁丁:“嘿,不上当!” …… 肖媛媛的短片开始播放。 就见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女孩。 这个女孩一眼就能看出家境贫困,衣服是不合身的宽松肥大,头发乱糟糟灰沉沉的,脊背内扣,一看就充满了怯缩和自卑。 镜头透过她的目光去看她土生土长的地方。 这里是十方大山。 什么叫十方大山呢,就是全部都是山,从山顶到山脚,又从山脚到山顶,隔山望山。 高山之中的村子就是天然的贫穷。 路上的两个老人牵着毛驴,背着水桶,谁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执着地背着水桶,更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 女主人公从早上起来就在不停地忙碌,背上竹筐去山里打猪草,去远处挑水,回来生火做饭,伙食很简单,一个半蔫的西红柿吊个汤,里面死劲加白菜帮子和土豆块,这就是午饭。 晚饭用中午吃生的汤再做一顿,加点糠饼,所有的调料就只有盐和酱油。 女主人公洗完锅,就捞了一盆脏衣服,用剩下的水清洗衣服。 洗着洗着,她眉头一皱,似乎感觉到了哪里不对。 观众顺着镜头往下,就见她脏兮兮的裤子上,出现了黑红的一块血迹。 哦,原来女孩是来了月经。 这似乎是女孩最烦扰的一件事。 就见她呆呆地坐在门槛上,目光涣散,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站了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走进了屋子里去。 等她再出来的时候,眼尖的观众就看到她的那件原本拖到大腿上的衣服,被整整齐齐裁掉了一大块。 “唉——” 观众不由得发出了叹息声。 女孩洗完了衣服,呆坐了一会儿,目光略过了那只从洗衣服的时候就咕咕直叫的母鸡。 镜头一转,女孩拿着两个热乎乎的蛋,飞奔着来到了村口的一个简易的小卖部里,想用鸡蛋换两沓草纸。 只可惜,小卖部今天没有开门。 女孩的眉头拧地更紧了,也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无助和失落。 她往回走的时候,两条腿夹地紧紧地,姿势别扭地像个摇摇摆摆的鸭子。 她的身后,那滩血迹更加明显,像无声的钩子,勾住了每个观众的心,也刺痛了他们的双眼。 镜头一转,她盯着垃圾场里的某个垃圾袋里,别人未曾用完的纸张出神。 最后女孩若无其事地又坐在了门槛上,将手伸进了冰凉的水中。 那里还有一盆脏衣服要洗呢。 …… 电影的结局应该就是观众想象的那样。 因为肖媛媛的镜头语言已经给到了这个结果。 程雪松对着这个短片大唱赞歌,说这个短片意义深刻,非常有内涵,表现了一个女孩在贫苦中挣扎的童年,这样对苦难的真实描述才是‘童年’这个主题的寓意所在。 最后说这种文艺片应该大放异彩,说所有导演应该努力深入这种类型之类的。 此言一出,朱倦勤不动声色,彭和平和任楚春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尴尬。 因为这个片子看着文艺,其实根本不是文艺片。 比如导演的镜头语言,其实是标准的好莱坞式镜头,就是大量使用中景,这是一个最常用的镜头,一般取人物膝盖以上部分与场景的部分空间,用来交代剧情。 这种镜头在教科书中也被称为“好莱坞镜头”。 果然肖媛媛面无表情地打断了程雪松的喋喋不休。 “不好意思程老师,我这个短片不是文艺片,我是严格按照好莱坞剧情模式走的,在学校里我就拍过无数个这样的短片,我很确定我拍的是什么。” 经典好莱坞三幕式结构。 第一幕,开场画面,确定主题,激励事件。 短片里,开场山村,主题贫困,激励事件就是月经来了。 第二幕,承接故事,重要转变,灵魂抉择。 短片里,开始了用鸡蛋换草纸的故事叙述,然后灵魂抉择就是用还是不用别人剩下的卫生纸。 第三幕就是大结局。 女孩还是用了,然后继续循环苦难的一天。 三幕式结构,是好莱坞经过多年经验总结出来的经典结构,并且经过反复验证,能有效地抓住观众的注意力,并带领他们看完电影,同时这种结构还能准确安全地把握影片的叙事节奏,使一个故事拥有完整性的同时,也深具吸引力。 很多好莱坞大片都能见到这种经典结构。 这种结构在程雪松曾芃这种偏爱文艺片的导演眼中,那确实是工业化的产物,就像一个套盒一样,把所有的东西按这个标准往里面装。 缺乏了作者的主观性,限制了作者的想象力。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东西可以确保一个新人导演在最快的时间内掌握电影,获得受众,安全而且少错。 北美两大电影学校,UCLA和南加大,从一开始就在教学生这些东西。 肖媛媛从UCLA毕业,对这种东西已经烂熟于心了。 在程雪松尴尬的神色中,肖媛媛解释了自己拍摄短片的立意:“……是从央视拍摄的贫困纪录片里找到的灵感,那部纪录片里有一个贵州山区的女孩,辍学打工,最穷的时候就是捡别人用过的卫生巾自己用,她很多年后提起这事,依然对那时候的贫困记忆难以忘怀,并且十分惊奇为什么贫困会在她的记忆里难以抹除。” 肖媛媛抿起嘴角。 灯光下,她的面容深刻,而充满思索。 当一个导演开始思索自己的片子是否能和现实映照,对片子的现实意义有更多想法的时候,这个导演作为导演的身份,其实是在进步和升华。 导师席上,东皇的贾部长发出感慨:“媛媛长大了啊。” 不再是那个,总是问肖总要明星签名的追星女孩了。 她开始涉入导演行业,用自己的镜头,自己的短片去表达自己的想法了。 而且,更多地关注了女性的生活。 从第一期的母亲分娩,到山区女性缺乏卫生巾的现实。 也许,这就是女性导演存在的意义。 只有女人,才能真正理解女人。 …… 中场休息的时候,评委席上趁着间隙也在议论。 “这一批导演真是出乎意料啊,本事都挺大,想法都挺多啊。” “就是,质量明显比前四季高得多,好导演看起来像是扎堆了,跟北电某个明星班一样,一下子全集中到了一季来。” “前面有几个短片我还真没想到呢。”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能拍这么好……” 后台,丁丁也哼了一声:“这个魔女,可真够猛的。” 丁丁想了想,其实应该说是,这一期所有的导演,都挺猛。 这也让他看出了这批导演的实力。 看起来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小心了。 就见一个身影施施然走到了他身边,忽然又顿住。 丁丁抬头。 就见曾芃警惕地看着他:“这回你吃臭豆腐了没有!” 丁丁:“……” 丁丁:“神经病吧你,我什么时候吃过臭豆腐。” 曾芃一万个不信:“就上次,你差点没熏死我!” 曾芃提起这事明显很愤怒:“你熏得我,三四天胃上都反胃!!!” 丁丁:“你是不是以为我要用毒气熏死你啊,怎么回事,你以为这是甄某传是不是,我看你是单纯的迫害妄想症,一句话就是想太多。” 曾芃小心翼翼地松开捂住鼻子的手,发现丁丁这边空气正常,才哼了一声,指着丁丁:“上次的话我没有问完,你就是那个从糖果跳去甜桃的人是吧,你为什么要去甜桃,你知不知道糖果就上个月刚刚推出了扶持计划,专门扶持像你我这样的年轻导演拍片,不仅提供资金还提供奖励金。” 曾芃之所以盯着丁丁也是有原因的,他对丁丁有点不为人知的执念。 之前在糖果的影片排行榜上,有两部电影票房是过了千万的,一部是丁丁的《尖叫屋》,一部就是曾芃的《爱情转移计划》。 曾芃的这部片子是个爱情片,还是个文艺片。 总体来说,拍得清新可人,上映之后很受好评,看着评论里有人评价他这部作品可以跟日本那部《情书》比肩,曾芃是很高兴的。 那么,他对能压他一头的《尖叫屋》就很厌恶了。 就这么个一听名字就知道什么玩意的烂片,票房居然这么高。 果然现在的市场已经被商业片左右,观众已经不辨好坏。 商业片就是毒瘤!!! 曾芃怀着怨念打开了《尖叫屋》,准备将这部电影喷个狗血淋头。 然而看完这部微电影之后,曾芃改变了想法。 这的确是个商业片,但是手法很厉害,伪纪录片啊! 太多的细节,太多的悬念,太多的遐想空间—— 曾芃在连刷了三遍之后,抱着手机开始刷起了电影分析。 然后又是几个晚上没睡好。 什么病毒入侵,附身,献祭,什么时空轮回理论,他全深入分析了一遍。 越看越觉得回味无穷。 然后就对这个叫丁丁的导演,产生了不为人知的怨念。 你这么个有才华的导演,怎么就跑啦。 还跑到没有一点前途,只会拍摄仙侠片,吃仙侠红利的甜桃去。 你是不是有眼无珠啊。 糖果这么大的平台你不要,跑到比甜桃规模小不止一星半点的甜桃去。 只能说什么呢,只能说丁丁的片子刚好无意撞倒了曾芃的□□了,不然也不会把他弄得如此心痒难耐,意甚不平。 曾芃恨不能当场质问,结果,《导演》第五季就来了。 他可不就是当场遇到了丁丁吗。 丁丁的回答就是:“糖果当然好啦,我也爱糖果呀,糖果统一宇宙这件事,我当然知道了。” 曾芃:“?” 丁丁:“你不会不知道吧,糖果是我娘家啊。” 丁丁微笑:“冯董亲口对我说的,他说留在家里的都是不成器的逆子,有本事的孩子他要放飞出去,闯荡一片天下。” …… 休息片刻,到下半场的时候,短片继续播放。 其中,曾芃的短片又让所有人眼前一亮。 如果说韩春秋的片子,主人公和所有人和解…… 那么曾芃拍摄的就是一个,无法和所有人和解的故事。 一个男孩,从小抱养了一条小黄狗。 这黄狗是他从山上捡来的,捡来的时候正遇到大雨,大雨中的小黄狗奄奄一息,毛发一绺一绺的,瘦骨嶙峋只剩一口气了。 然后男孩将小黄狗带回家,给它喂吃的,还给它处理伤口。 在男孩精心的照顾下,小黄狗挺了过来,一天天地成长为了健壮皮实的大狗。 小孩和小狗,一起成长。 一起度过快乐的童年。 狗子的皮毛很顺滑,因为男孩总会把自己碗里的肉分一半给狗子,这一点,让男孩的父母很是不高兴,说了很多次,但男孩就是不改,嘻嘻哈哈地继续喂。 然后这一天,家里来了个客人,说是跟父亲有着过命的交情,觥筹交错之间,客人看上了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大黄狗,直接开口要。 父亲自作主张将狗子送给了客人。 男孩当然不愿意。 然而父亲的话更严厉,说是客人以前救过他一条命,现在人家只是要一只狗,如果他不给,他还是不是个人。 母亲也跟着斥责男孩,说狗子就是畜生而已,跟鸡鸭牛羊没什么区别,畜生就是让人吃的,骂男孩心疼一条狗怎么不去心疼吃到肚子里的鸡鸭牛羊去。 男孩被骂地不知所措,然后狗子就被牵走了。 第二天,男孩就眼睁睁看着客人笑容满面地端过来一大碗肉,说这就是他的狗子炖的,肉可香了,让他趁热吃一碗。 男孩的目光从呆滞到惊骇,从惊骇到愤怒,再从愤怒到无可排解的仇恨。 他一把打翻了碗,然后跟客人扭打在了一起。 然后就是父母的轮番抽打。 这里的镜头很漂亮,男孩被打的时候,他的背景都是虚化的,镜头只有他一个,还有凭空传来的父母的呵斥声。 仔细听的话,父母的呵斥声忽远忽近。 而小黄狗的喘气声,呜咽声,似有似无。 等观众想要仔细听的时候,镜头一转,男孩又站在了客人的后院里。 他啪的一下点燃了火柴,将客人的一堆过冬的柴火烧的一干二净。 还差一点,烧到了房子。 那是熊熊的仇恨之火。 从此之后就是无休无止的报复。 客人一家的窗户,经常在半夜的时候被丢进来的砖块震碎。 客人的孩子,下学的时候被麻袋蒙住了脑袋,一顿痛揍。 水缸里放泻药,粪坑里点炮仗。 父母的怒斥和打骂几乎充斥了短片的后半段,然而男孩就算是被打得腿瘸了,也要一瘸一拐拄着拐杖去报复。 父母只觉得这孩子身上有一身反骨,打断了掰折了就好了。 父母也不能理解,一个比草还贱的牲畜,养大了就是用来吃的玩意,凭什么让这个孩子无法释怀。 从始至终,没有人问过这个孩子,愿不愿意。 也没有人问过他,应不应该。 更没有想要知道,他原不原谅。 电影最后,给所有观众的感觉就是,这孩子能不能和他的世界和解不算什么了。 观众没法跟这样的世界和解。 为什么童年的伤痛要用一生治愈。 这就是答案。 …… “哗啦啦。” 演播大厅忽然响起了掌声。 这掌声打断了主持人大河准备好的说词,到最后,主持人大河和评委、导师,以及这一集的飞行嘉宾,导演谢小双一起站了起来,送上了热烈的掌声。 后台,丁丁看着这一幕,啧了一声:“靠。” 这个姓曾的,他小看了,还是有点本事的。 上一集的时候,他觉得这家伙就是个连故事都不会讲的人,还自我标榜文艺片导演,要带领文艺片占领中国市场的高地。 现在看来,这大话倒也不算完全吹牛皮。 要是中国的文艺片都跟他这个短片一样,有骨有肉,而不是那些情啊爱啊那种东西,中国文艺片是有可能大放光彩的。 文艺片主题伤痛文学是真的。 但现在的市场,这种伤痛无法深入腠理,是一种浅薄的、低下的东西。 用仅仅一个失恋,就想收获眼泪,收获市场,甚至收获口碑票房。 太可笑了。 真正的文艺片不是这样的。 真正的文艺片,是能引起观众内心深处的共鸣的,就像曾芃这个短片,让所有观众都感到了这个孩子痛苦与愤怒交织的内心,无法挣脱。 让所有观众都情不自禁地想起他们小时候,所受过的那种疼痛。 所以掌声来了。 不是导播提前录制的,而是观众自发的掌声。 …… 这个短片点燃了全场的观众,导致节目在这个地方多余超出了将近二十分钟的时长。 全场讨论了半天,大部分说的都是自己童年对应的一些琐事,这些琐事又在每个人心里留下了怎样的地震。 刚好在下一个上场的丁丁只好又在候场的地方站了二十多分钟。 狗日滴。 上次他就是站在后场,听曾芃一言挑起文艺片和商业片的争论。 现在又是这样。 他能不能申请换号啊。 别排在这个姓曾的后面。 总算听到大河终止了讨论,正式开始播放起丁丁的短片了。 就见屏幕上,灯光一闪,一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出来了。 然后熙熙攘攘的声音持续了十几秒,听起来像个集市或者公园。 果然,镜头下移,就看到了一个公园。 公园里,除了早上健身锻炼的人,还有套圈的,砸玩具的,还有卖糖人的。 就见摊主熟练地把蔗糖和麦芽糖混合在一起,放入石锅里熬了起来。 等到糖汤逐渐变得粘稠晶莹的时候,摊主就开始在石板上倒食用油,然后用勺子舀一勺熬好的糖汁,快速在石板上来回浇铸起来。 就见在摊主的一双巧手下,一个神气的孙悟空造型就跃然而出了。 这一幕看得一个五六岁的小娃娃十分羡慕。 “我要这个,我要孙大圣!” 身后的父亲禁不住孩子的踢腾,掏了十块钱让摊主给做了一个孙大圣。 就见摊主用小铲刀将糖画铲起,粘上竹签,交给了小孩。 小孩看起来十分满意。 只可惜,他跟着父亲走了几步之后,忽然疑惑地看了一眼糖人。 左看右看,似乎总觉得缺点什么。 就见这孩子忽然又闹腾了起来:“我还要!” 父亲这回没惯着孩子,板起脸来训斥:“你都有了孙悟空了,还要什么。” 孩子就是不依,嘴里嗷嗷叫着,像个麻花一样扭来扭去。 父亲看起来也是铁了心的要教育,父子俩拉扯起来,光拉扯就拉了快两分钟。 然后孩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地越发尖利难听。 “我就要,你给我买,必须给我买!” 不买他就不走。 …… 观众看得有些不耐,程雪松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这约莫就是个熊孩子怎么折腾父母的故事。 碰上这种孩子,肯定考验的是家长的耐心。 到底父亲还是没折腾过小孩,只能板着脸又任凭小孩跑回了糖人摊子前。 摊主抬起头来,按照小孩的要求,用竹签叉给了他一个新的造型。 小孩终于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就见左手拿着孙悟空,右手拿着新做好的筋斗云,让两者在半空中相会。 “大圣,大圣,你的筋斗云回来啦!” …… 最后一句话出来,现场的气氛陡然活泼了起来。 观众露出了轻松的笑容,显然觉得这个短片让人心情不错。 前几分钟对这个短片的不耐不适,都凭最后一句话,完全化解。 原来这不是个熊孩子折腾父母的故事。 而是,梦回孙大圣的可爱童年。 几个评委呵呵笑过一阵之后,一看上台的是丁丁,不由得又哈哈笑了起来。 看起来,完全还记得上一期丁丁的那个广告短片。 第55章 呃唔,真的很丢脸 “你这个导演吧, 我总觉得跟别人不太一样,”评委朱倦勤透过眼镜看了丁丁一眼,笑道:“别人都沉重的时候,你总想着来点轻松的, 带给观众一些活泼的, 有趣的东西。” 就听朱倦勤问道:“说的好呢, 你这叫删繁就简,领异标新。说的不好呢,那就只能说你不擅长驾驭厚重的题材,也不太擅长深入挖掘一些东西, 你擅长什么呢, 我觉得是把简单的东西,简单化。” 程雪松这时候完全插的上话了:“朱老您说的太对了, 这个导演我之前就觉得,其实很不适合站在《导演》的舞台上, 他太简单太轻松了,一个家庭, 一个童年,他没有一点点深刻的地方,好像总想着把这种题材轻而易举地完成,还加入自己自以为然的搞怪, 没有自主的思考,而且还在愚弄观众。” 丁丁:“……” Emmmm。 你说别的他都可以接受。 说他愚弄观众,这点他不认。 两个短片都是丁丁思考再三的结果,想的就是把这种沉重的题材简而化之, 用最简单的方式表现出来。 没想到,原来是他想复杂了。 评委原来喜欢的不是他这一款, 而是他的团队里最先提出的那些模式。 丁丁只好解释:“我没有搞怪,我的童年就是这样的,没那么多复杂的东西,也没有深刻的创伤,我的童年就是左手一个孙大圣,右手一个筋斗云,还有奥特曼和小怪兽,玩得可开心了。” 观众愣了一秒,哈哈哈笑了起来。 任楚春和彭和平对视一眼,忍不住道:“22号这个导演吧,倒也不是说专门搞怪,或者愚弄观众,可能他看待这个世界的眼光就是这样的,想法也比较简单,他想让别人一样简简单单地看世界。” 彭和平也道:“我认为他最大的问题就是两个字,偷懒。” 主持人大河笑眯眯地听着,闻言道:“偷懒?” 彭和平点头:“他就是懒,懒得跟别的导演一样深入思考和拍摄,他挖掘到他想要的东西就觉得够了,也不管这东西在浅层还是深层。” “这样的导演有个好处,那就是不贪,拍电影的最害怕自己的水平不足,却羡慕和希冀别人挖到的东西,”彭和平道:“像22号这样能把自己挖到的一点东西讲得清楚明白的,其实也挺难得。” 谁知彭雪松摇摇头,用不屑的口气道:“我看彭老师说得还是给足了颜面,这其实就是他水平不够的问题,他拍不出来深刻的东西。” 丁丁:“那也,不一,定吧。” 丁丁:“4号评委这话说的,您就直接说这节目就喜欢深刻的东西,不就完了吗。那我也就按节目的要求,给整点深刻的东西呗。” 这有何难。 主持人大河不由自主挑了一下眉毛。 22号这个姓丁的导演,出乎意料地没有对着评委唯唯诺诺,反而是一脸真诚地说自己下次也整点深刻的东西。 在这个叫丁丁的导演口中,好像整点深刻的玩意,比拔个大萝卜还容易。 关键是,他还把程雪松叫成了4号评委。 看起来是他自己从左到右这么排的。 果然气得程雪松鼻子差一点歪了。 …… 休息室。 看着屏幕上被指出问题的丁丁,韩春秋挠了挠头。 “其实我挺喜欢他的短片的,他拍的东西简洁流畅……” 旁边肖媛媛嗤之以鼻:“我看不是他拍得简洁流畅,而是他的那个不知名的剪辑师剪得简洁流畅吧,反正他团队里,剪辑师肯定是高手。” 董子高想了一下,“其实他摄影也可以,那个光线穿过糖人的镜头,光线什么的,调和地很漂亮。” 光明灿烂,又不刺眼。 这确实是丁丁的摄影师樊一诺专门找的晚上七点左右的魔术光拍摄的。 叫这些同一期的竞争对手看,其实看得比评委更清楚一点。 就听旁边一个人重重哼了一声:“他不是说要搞点深刻的东西吗,我拭目以待!” 见众人望向他,曾芃抬起了下巴:“他早该搞点深刻的东西了,不然也不配在糖果的榜单上跟我一争高低。” 曾芃可是一直把丁丁,当做真正的对手看的。 …… 短片全部放完,又到了最后的淘汰环节。 丁丁囧囧有神看着屏幕上,自己的名字,又被划到了淘汰那一栏上。 丁丁:“……” 他就日了鬼了。 他连两票都没拿到。 第二次了。 这一次没了马宁,谁来拯救他。 就听评委席上,飞行导演谢小双开口了。 “我把我的票,投给22号丁丁导演。” 丁丁:“……” 评委:“……” 全场:“……” 丁丁,一个被连续捞起两次的溺水男。 其幸运程度,直接震惊全场。 …… 就听谢小双导演道:“众所周知,我是刑侦剧导演,这么多年拍了很多有关犯罪的电视剧,我也不想天天拍这个东西,但是奈何观众爱看,我只好一部接着一部拍了。” 谢小双导演,著名的刑侦剧导演,拍摄的《犯罪之心》、《案发当夜》、《双凶四案》等电视剧,非常火爆,在视频平台经常霸榜。 谢小双笑了一下:“这么说吧,刑侦剧都是改编自真实卷宗,看多了人性的阴暗面之后,我更喜欢单纯的东西,纯粹的童年,纯粹的人生,纯粹的喜怒哀乐。” 这就可以理解他为什么把至关重要的一票投给丁丁的原因了。 丁丁的短片很纯粹。 快乐就是…… 快乐就是当你…… 快乐就是…就像…和那个拿着筋斗云送给孙大圣的小孩差不多。 快乐如此纯粹。 大圣有了筋斗云,可以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了。 小孩有了大圣,可以欢呼雀跃,看着大圣翻筋斗云了。 有时候,反而是纯粹的快乐,不能被人理解。 但自然有理解的人。 关键是,有时候,偏爱什么,并不需要理由。 就像现在,丁丁缓缓举起手来,对着台上的谢小双导演比了个。 大大的爱心。 “谢谢谢导!我不会辜负你的,相信我!” 还有马宁! 这一刻,丁丁的幸运值MAX。 …… 丁丁刚走进休息室。 就见几个人影齐齐盯住了他。 “22号,这么幸运吗,难道22是这个舞台的幸运数字。” “我要求换数字,我也整个22。” “两次了,这家伙都是凭借飞行嘉宾的最后一票晋级的,还有这道理。” 其他顺利晋级的导演对着丁丁啧啧称奇。 丁丁扶着头发,做了个睥睨天下的造型。 “这个世界在逼我。” “逼我深刻,逼我高调,逼我被迫展现真正的自己。” 就见丁丁神秘道:“我告诉你们,你们要永远记住这一刻的丁丁,从现在这一刻起,那个简单的、纯粹的、只为了大家开心的丁丁死掉了,活下来的是一个准备走深刻的道路,让别人无路可走的丁丁。” 重生的丁丁感觉非常不一样。 仰头看他的年轻导演们感觉也非常不一样。 “快快快,镜头给他,最好把他那个蠢样拍下来。” “不用镜头,我这有手机,我已经拍下来了,太搞笑了。” “这是什么东东,是宣言还是宣战。” 嘻嘻哈哈是节目结束的愉快,是幸运儿的调侃。 因为节目到现在,32个人,只剩下18了。 节目不用多说,从下一期开始,竞争只会更加激烈。 所以丁丁的话其实是所有导演的心声。 只有一次比一次更深刻,更提高,才能赢得下一轮的晋级。 直到最后。 …… 丁丁这回赶得急,录完节目就直接搭车去机场了。 他不知道节目之后,雷霆影业的老总林孝义专门进入了导演们的休息室,就是为了找他。 “那个叫丁丁的,走得这么快?” 林孝义愣了一下,跟走过来的台领导道:“这个节目,应该有每个导演的履历吧,我能看看22号导演丁丁的履历吗。” 台领导想了一下:“那当然没问题,这东西其实是公开的……” 每个导演的履历,拍过几部电影,包括票房什么的,都是透明的。 甚至包括导演团队的名单,都可以查询。 没想到林孝义道:“我想知道他电影的那个主角是谁……” 台领导没反应过来:“那个小孩吗?” 林孝义有点惊讶:“不是那个小孩,是……等一下,那个小孩有什么问题?” 台领导哈哈笑了一下,似乎想要把这个问题岔开,却听旁边一个秘书模样的人快言快语,直接揭开了真相:“那孩子当然不是一般的孩子,他可是罗布里的干儿子啊。” 林孝义又是一愣。 他本来想问的是那个扮演摊主的男人,也就是丁丁第一部短片里那个男主角。 没想到对方答非所问,不过无意间却揭露了一个他所不太了解的秘密。 …… 谢小双从台上下来的时候,也打了个电话。 “谢导?” 谢小双哈哈一笑:“阿岳啊,你可真有意思,什么时候把你儿子送去演戏的,我看他小小年纪,演得还似模似样的啊。” 电话那头的戴岳明显一愣:“谢导,您说的是奇奇?您可别开玩笑了,我哪能把他送去演戏啊,孩子现在就在我这里呢,我怎么不知道他演了个戏。” 谢小双啧道:“我还能骗你不成,我今天是亲眼看到你儿子在电影短片里出现的。” 戴岳那边听了半天,还是摸不着头脑:“我真不知道啊,晓霞也没跟我说过……难道是晓霞让他去的?” 戴岳其实和妻子晓霞都不太想要儿子戴奇奇当童星。 但没奈何戴奇奇自幼跟着干爹,对表演这个东西,很是感兴趣。 谢小双就道:“孩子如果真的喜欢,你也就别拦着了,拦着没用,而且我看他还真有点天分在,果然有个好干爹就是不一样,你和他干爹罗布里都是圈内的名演员,这东西肯定是耳闻目染,有启发的。” 戴岳哈哈笑道:“我没什么启发,奇奇从小粘着他干爹,要有那么点天分,那也是跟他干爹学的。” 他干爹毕竟是,中国第一个奥斯卡影帝啊。 戴奇奇能不沾点光吗。 谢小双也笑了,要不是他和戴岳合作了不少次,见过戴岳的孩子,也知道戴岳儿子的干爹就是罗布里,他还真不敢相信《导演》这个舞台上,居然有这么个隐藏的关系户。 那个叫丁丁的,好家伙,深藏不露啊。 他就是看到戴奇奇出现在了这个屏幕上,才给丁丁多余给了一票的。 不然呢,还真以为是那个丁丁的短片质量高啊。 那都是说词。 说得好听罢了。 …… “唉!” “我去,这不可能啊。” “又输了!啊呸。” 办公室里,一阵唉声叹气。 自从知道了导演居然又通关的消息,众人情不自禁发出了不可置信的惊呼。 丁丁眼睁睁看着众人整齐划一默契天成地掏出手机,不一会儿,办公室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微信收款到账声。 丁丁:“……” 丁丁:“我怎么就碰上了这样的团队。” 丁丁:“一个个的,就盼着我从那个节目上被刷落呢。” 丁丁:“可恶。” 丁丁的恶劣心情没法尽述。 直到他看到了乔哥。 …… 他乔哥挽着袖子,行云流水地给他做了一个孙大圣糖人。 看着惟妙惟肖的糖人,丁丁的眼泪哗啦一下冲出来,鼻孔里也不由自主喷出两个大白泡泡来。 “嗷嗷嗷,感动死我算了!!!” “乔哥我耐你!!!” 没错,乔哥就是短片里,那个制作糖人的摊主。 要说乔行简的演戏天分高到什么程度啊,在公园里转悠了一下午,盯着卖糖人的摊主看了一轮,然后晚上回来,就可以上手操作,做出一个似模似样的孙大圣糖人了。 丁丁都不敢相信,他乔哥的一套粘糖人的动作,能做到这种一丝不差的程度。 丁丁原本想的是直接找个卖糖人的过来,用真人演就行了。 但真人毛病就是,镜头移过来,他就紧张了,不会演了,要出错。 不经过训练的人会下意识盯着镜头看。 丁丁原本的想法是让乔哥演孩子父亲,是乔哥自己说他想演卖糖人的,然后孩子父亲那个角色就由李铁来扮演了。 …… 丁丁看着他乔哥专门为他做的糖人,感动地一口咬掉了孙大圣的头。 丁丁:“呜呜,好吃,呜呜。” 丁丁:“甜滋滋的,呜,这就是甜美的兄弟情吗。” 丁丁:“该死,真的好甜美。” 乔行简原本微笑的脸蓦地沉了下来,手上那个正在制作,快要成型的筋斗云猛地一下回炉重造了。 丁丁眼泪汪汪地看着手中的孙大圣。 没了头,还没了筋斗云。 丁丁张嘴就要嚎。 “呃唔,呃唔!” 嘴里却发出了驴叫声。 丁丁猛地捂住嘴。 他的牙还叫糖人给粘住了。 在剧组所有人震天的嘲笑声中,丁丁恨不能头塞进裤兜。 呃唔,真的很丢脸。 ……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丁丁猛地抬头,看到了人群里笑得最欢的小屁孩。 好家伙,你这个小棒槌,居然也敢嘲笑老子。 戴奇奇咧着嘴角笑得正开心,就见一双大手从天而降,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你很快乐?” 半空中扑腾的戴奇奇看着逼近的凶神恶煞的一张脸,张嘴就要嚎。 却被丁丁一把丢入摄影棚:“老子叫你快乐,你不是想拍戏吗,老子给你找了个好戏,你给我好好地拍。” 剧组众人急忙凑上去。 就见戴奇奇被化妆师谭tony一阵捣腾,换上了古装,还扎了两个小揪揪。 红绳绑的。 活脱脱一个小金童。 众人看得十分心痒,纷纷上去摸头掐脸,把个本来就一脸懵逼的戴奇奇掐地更是二脸懵逼。 刘小西劈开众人走了过来:“导演,他演啥?” 丁丁在旁边露出邪恶的笑容,吐出石破天惊的话:“童年菱歌!!!” 刘小西:“!” 刘小西:“菱歌是女的!” 戴奇奇是个男娃! 丁丁:“男扮女装有什么问题。” 丁丁蹲下身,用语重心长的语气告诉戴奇奇。 “为了艺术,你要学会牺牲。” 丁丁:“艺术,高于一切,懂吗?!!!” …… 在魔音洗脑,灌输了为艺术牺牲的理念之后,丁丁将男扮女装的戴奇奇,推向了镜头。 操控镜头的樊一诺差点没笑岔气,但是尽职尽责地将所有镜头对准了戴奇奇。 一个长得粉嘟嘟圆乎乎,眉眼圆润清秀,被谭tony特意打扮地雌雄莫辨的娃娃。 要是不说,观众谁知道这是个男娃。 童年菱歌存在的意义就是,在赤明天宴会上和少年蝉峘惊鸿一瞥,用一个信物确定缘分。 …… 甜桃总部。 影视厅里,王助理看着总裁杨桃看完样片,才赶忙打开灯,预备告状。 “杨总,那个丁丁……” 杨桃看起来心情却不错:“那个丁丁又把你怎么了?” 王萌萌虽然笨一点,但是很会观察自家总裁的颜色,比如这一回,她就从杨总目光中看到了愉悦和对某个坏蛋的欣赏之色。 那她就不应该在这时候添油加醋了。 王萌萌闷闷:“他没怎么。” 下次再选个好时候告状吧。 看起来今天不是好时候,嗯。 却见杨桃指着屏幕上,乔行简的面容:“这个演员,你知道是谁吗。” 刚才杨桃看的就是丁丁送过来的《剑仙》样片,一共三百二十多场戏,丁丁已经拍摄过半了。 丁丁改剧本的事情杨桃是知道的,剧本能改成那个样子杨桃也挺惊讶的,不过最让她惊讶的还不是剧本,而是饰演魔君的演员。 据王萌萌说是丁丁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人,也不是科班,好像此前也从未接触过电影电视剧。 其实从杨桃的角度,单凭这个演员这张脸,就有大红大紫的机会。 更别说她发现这个演员气质上佳,演技也颇为可观。 “这个人一定给我签下来,”就听杨桃嘱咐王萌萌,“你亲自去片场一趟,就谈这个事,只要他能签约甜桃,我杨桃三年之内,包他大红大紫!” 杨桃对自己的眼光,是很自信的。 她从这个叫乔行简的演员身上,看到了巨星的气质。 她不信她捧不出第二个宋云唐来。 一个宋云唐算是个废品了,她杨桃千辛万苦花了多少资源捧出来了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红了之后不念恩情还反咬一口。 以为什么,以为甜桃缺了他就大厦将倾了? 放屁。 她能捧出一个宋云唐,就能捧出第二个。 比第一个还红的那种。 第56章 我只演你的电影 “嗷嗷嗷。” 李晓霞一到摄影棚, 就看到自家儿子跟受了天大委屈似的,飞奔着扑到了她的怀里。 哭得跟小花猫似的,小胖手指着丁丁一个劲地颤抖。 丁丁走过来,堂而皇之地解释。 “奇奇妈啊, 奇奇太娇气了, 就让他演了个小角色, 一下午不好好演也就罢了,还赌气。” 李晓霞手忙脚乱地安抚怀中的儿子,“导演,孩子毕竟还小, 不会演戏很正常。” 丁丁啧啧道:“不会演戏就要虚心学嘛, 他不是还放话要从小当明星,有没有这么回事。” 李晓霞这点肯定要承认:“奇奇这孩子也是心大, 看他爸演戏也嚷嚷着要学表演,想当个童星。” 就见丁丁板起脸, 分外严肃:“童星那么好当的么,演员那么好当的么。” “知不知道什么叫演员, 四个字告诉你,戏比天大!” 就听丁丁提高嗓门:“演员的本职工作就是表演,态度就是服从,关键就是敬业!什么叫服从, 那就是导演让你演什么你就演什么,什么是敬业,那就是不管主角配角无名角色,你只要穿上那戏服, 你就是那个不起眼的角色,你就要一演到底。” 剧组本来的嘻嘻哈哈声渐渐低了下去, 不远处正在准备下一场表演的闻樱,还有准备杀青的SB6团员都听到了丁丁的声音,都抬头看了过去。 就听丁丁道:“今天嫌大日头刺眼,明天说风来了雨来了,就想偷懒了。一个演员三五个替身,哗啦啦带着道具带着抠图师来了,觉得这个角色不光彩,临时要加戏要改戏,觉得那个角色更出彩,要换人要换角色。” 都是狗屎! “我不管其他剧组怎么样,在我丁丁的剧组,就要定下三条规矩,第一,演员赤条条来,不许给我带助理带保姆,没手没脚没有自理能力的人都给我滚出去,你连自己的生活都无能为力,你还想演什么东西。” “第二,演员没有自己加戏改戏的权力,这个权力只有剧组的主创团队有,腕儿再大的演员也是演员,大演员小演员在我这里一视同仁,我保证大演员有的福利,群演也都有,在演员这个行业可能有三六九等,但演员这个身份,没有高低贵贱。” “第三是对剧组所有人说的,我希望你们在生活上跟我和衷共济,在艺术理念上跟我一条心,我们有共同的目标,往小了说拍好一部电影,往大了说不是志同道合不会走到一起,我丁丁要走一条道阻且长的道路,离不开众位同人的相扶相助。” 丁丁总能在某个谁也想不到的时候,给人一种极大的精神面貌。 他总能将自己当下的事业,和众人期待的未来联系在一起,让所有人不由自主地相信他说的,确实可以实现。 有时候他的作风很霸道。 比如不让演员带助理。 有时候他的风格很怪异。 比如带着剧组去殡葬公司挣外快。 有时候他的手法很下流。 比如碰瓷儿隔壁剧组。 但结果就是,一件失去希望的事情,总能在他的手里重焕生机。 这个东西很难说,一个导演的品质,确实会影响一整个剧组。 焦国栋的脾气耿介清高,几千万的投资可以秒入账只要他能答应塞入一个资方要的女演员。 他不,他宁愿一杯酒十万块,喝二十杯,喝得连睡三天人事不知。 他的剧组就跟他一样,骨头都是硬的,最是不能做到屈膝求人。 张明义陕北高原的黄土地出身,憨厚朴实,不善言辞,90年代的时候猛然转型商业电影,被文艺评论家肆无忌惮地炮轰攻击,从始至终都没有一声辩解。 他的剧组跟他一样,埋头苦干,而且从不回头。 马宁这个电视剧导演起家网剧,当初被迫节衣缩食一分钱掰成八瓣花,到现在上亿的投资了,全剧组还抠抠索索,据说剧组的家具都是二手市场淘来的。 导演什么品质,剧组就是什么品质。 那么丁丁是什么品质呢,很简单。 不惜一切代价,不管用任何办法,他只要电影能拍摄,目标能完成。 …… 丁丁借着戴奇奇这个机会训了话,心里很满意。 就见SB6的方译可和徐宥一走了过来,猛地对丁丁鞠了一躬。 “导演,我们知道你的苦心,一定听从你的教导,当个好演员!” 这些天,他们拍戏确实辛苦了,吊着威亚,在大日头底下拍了几十遍同样的情景。 台词什么的,要现场收音,每天纠正语气和音调什么的,都可以熬到凌晨一点。 但他们确实收获良多。 最起码他们知道了,明星和演员的区别。 就像刚才导演说的,做个明星,凭脸就行。 做个演员,戏比天大。 如果他们要转型演员,就一定要从明星这个舒适区中走出来,学会吃苦,学会服从。 丁丁看着女主演闻樱也走了过来,他伸出手打断了她想说的话。 “你不用,你已经很努力了,你是他们学习的榜样,你现在要学会的是相信你自己。” 针对每个演员丁丁有不同的调、教方法。 SB6团员年少成名,心里都是比较飘的,这种演员就是要狠狠打击,狠狠刺激,把他们身上的骄气都打掉,才能塑造成才。 而闻樱这种女演员刚好相反,太过吃苦耐劳,心里压的东西太多,而且因为长时间没有出头,对自己是很怀疑的,就是不相信自己,什么东西下意识就是我不配,我自己否定自己。 对这种演员就不能再刺激打压了,需要及时鼓励,确定她的自信,让她演的更好。 丁丁对每个演员都很有把握。 不光是演员,他甚至对剧组每个人,也有把握。 编剧严从文沉默寡言,和光同尘,这是正儿八经的大神,丁丁不会看错,一切编剧方面的问题,丁丁全部委任给他,决不质疑。 编剧需要的是信任。 摄影师樊一诺有点气盛,有才华的人都有这么个通病,只要能纠正他的错误,说到点子上,从骄傲到虚心,也不过就是一秒钟的事情。 摄影师需要的是沟通。 剪辑师陈新夏老师出身,师德高尚,可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可以死皮赖脸甚至不要脸,但不能强迫,这是宁折不弯的人。 剪辑师需要的是理解。 剩下的道具、灯光、服饰、执行导演甚至助理,这都是一类人,平常大家嘻嘻哈哈插科打诨,提一百个意见,说丁丁一百句不好,丁丁都不在意。 但电影一旦开机,丁丁的话就要贯彻下去,不容置疑。 剧组需要的是执行。 看着剧组在丁丁的带动下,精神百倍热火朝天地投入电影…… 远处的谢铭锐谢老师有些失神。 这个学生,一直都是他教书育人这么多年遇到的最优秀的学生。 不过,一个好好的苗子,说歪就歪,正儿八经的管理工作不做,先是跑到天桥卖衣服,后是莫名其妙投身电影,搞起了文艺创作。 不过,也许北舞的吕老师没说错。 管理一个公司是管理,管理一个剧组,不也是管理吗。 如果他喜欢这个工作,而这个工作恰恰又能挥洒所学,这不就是,两全其美吗。 谢老师有些欣慰。 “综艺一集24万!老子要站到最后!” “谁会跟钱过不去!快点把这个《剑仙》给老子拍完,老子要拿30万片酬知不知道!” “老子现在正业放着不干,天天操办导演这个副业,不就是为了钱吗!” 早点拿钱!!! 无人的角落里,丁丁尽情释放。 没留神,耳朵被一只大手揪了起来。 抬头,对上谢铭锐气得通红的双眼。 “我还真是,高估了你……” …… “嗷嗷嗷,老师息怒,老师息怒!” “我又怎么啦,老师,别拧了,让我死个明白不行嘛。” “嗷嗷,疼疼疼!” 丁丁的惨样把不远处窝在李晓霞怀里闷闷一下午的戴奇奇看得高兴地嘎嘎直笑。 从李晓霞怀里猛地跳出来,殷勤地给谢老师送了瓶水。 “老师您喝水,喝完了继续打。” 丁丁:“你个小棒槌……” 居然幸灾乐祸! 话还没说完,又被愤怒的谢老师揪住,一顿胖揍。 戴奇奇:“哇咔咔咔。” 原来这个坏导演害怕老师! 谢老师可以随便收拾他! 戴奇奇眼睛亮晶晶的,决定要紧紧抱住谢老师的腿腿。 …… 丁丁灰头土脸地刚坐在椅子上没多久,那个叫王萌萌的总裁助理就从天而降。 丁丁:“干啥,一个两个的,还让不让老子轻松点。” 丁丁:“杨总又派你来干啥,说。” 这个叫王萌萌的助理来一次,丁丁就头疼一次。 账本交了,1800万在杨总这个专业制片人的手上,早就列了上百页的开支了。 黑色收入也没了,SB6的签名白T恤什么的,被公司没收走了。 碰瓷的事情也东窗事发了,听说杨总亲自过去跟隔壁剧组道歉的。 不过,50万酒店的住宿费什么的,杨总可没有提。 就见王萌萌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你想太多,我这次来可不是找你的,我找……” 就见王萌萌看到一个人,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去,“找乔哥!” 就见王萌萌对着乔行简笑容甜美,语气殷勤:“乔哥,我们杨总让我问你,愿不愿意加入甜桃这个大家庭,成为甜桃的签约艺人呢?” …… 丁丁从半空中揪起一根黑色线头,洪荒之力就要爆发。 竟敢觊觎老乔,看他不扯断这个小助理的黑丝袜!!! 就听王萌萌一顿巴拉巴拉,说什么三年大红五年大紫,什么顶流什么一线,乔行简头也不抬。 “没兴趣。” 丁丁:“哈哈哈哈哈,听到没!” 丁丁:“我们乔哥对你,没兴趣!!!” 丁丁:“他对女人没有兴趣,你不是才知道!” 丁丁:“我早就知道了哇咔咔咔!” 丁丁笑得天崩地裂,忽然感觉全剧组的气氛有点莫名。 为什么没人跟他一起笑。 为什么所有人都用一种乖张的眼神,盯着自己,然后盯着乔哥。 丁丁:“怎么了我哪儿说错了?” 丁丁:“就是没兴趣嘛!” 丁丁小心翼翼望向乔行简:“是吧乔哥。” 就见靠在摄影棚支架上的乔行简神色淡淡嗯了一声,明明白白。 “我只拍你的电影。” …… 丁丁嘴角咧到了耳根。 “张威!” 场务张威下意识啊了一声。 就听丁丁手舞足蹈道:“今天本导演很开心!决定要带着剧组吃顿好的!晚上给我包场峨嵋酒家!” 张威下意识:“现在订峨嵋酒家已经来不及了……” 丁丁一点也不在意:“那就打电话让他们送餐,总之老子今天要请客!” 丁丁:“就是这个feel倍儿爽!!!” …… 剧组的工作餐其实还算丰盛,跟柔乡这边的两个大饭馆订了饭,周一到周日轮着来。 不过峨嵋酒家的饭肯定还是更好吃。 更何况,这顿饭还是从狗币导演手中硬抠出来的。 很不容易。 但这一顿饭吃得众人食不甘味。 主要是,替乔哥不值啊。 狗币导演,是怎么俘获乔哥这么个大帅锅的呢。 想不通啊想不通。 这导演浑身上下除了八百个洞的黑心眼子,还有啥。 放着杨总这么好的签约条件都不要了。 就要跟这个狗导演一条道走到黑。 要知道,杨总的承诺,可是真的很金贵的。 她如果说三年能红,那就一定能红。 她说能把乔哥送上顶流的位置,那就一定能做到。 可惜,乔哥看起来根本不屑一顾。 剧组众人一边惋惜,一边面色复杂地看着丁丁狗笑着给乔哥夹菜。 这也太他妈狗了。 这饭怎么就越吃越没味,越吃越恶心了呢。 …… 甜桃办公室。 杨桃放下电话,姣好的眉目紧紧地拧到了一起。 就在她思考的时候,就见小助理王萌萌气哼哼地推开门走了进来。 一进来,就开始告状:“杨总,您让我办的事情没、没成功,都怪那个丁丁!” 杨桃:“我让你去签约演员,跟丁丁有什么关系?” 王萌萌:“有他在,乔哥就不肯跟咱们签约!” 助理王萌萌将一切的一切归咎在丁丁这个大狗币身上。 “也不直到他给乔哥灌了什么迷魂药了,总之人家不肯来甜桃,说只拍那个姓丁的狗导演的戏!” 杨桃眉目一挑,“原话是这么说的?” 听王萌萌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之后,就见杨桃原来有些紧绷的神色,反而放松了:“这样也好……” 王萌萌不解:“这怎么还好呢?” 杨桃就道:“刚才雷霆营业的林总给我打了个电话。” 甜桃和雷霆也有业务往来,只是不多,而且还有点龃龉。 就是之前甜桃的一姐嫁给了一个香港的演员,这个香港的演员当时发展还可以,跟一姐的结合算是强强联合,当时获得了半个娱乐圈的祝福。 只不过日子没过多久,各种矛盾就来了,比如大陆和香港文化的不同,对事业和家庭的重心不能达成一致,生儿生女在哪儿生上什么户籍的问题,这都是很大的矛盾。 还有就是比较关键的一点,一姐的事业如日中天,香港男演员的事业在大陆总是频频受挫,渐渐形成了女高男低的态势,这段婚姻就再也走不下去了。 之前也有香港演员跟大陆人的婚姻结合。 那段婚姻至今仍然是佳话。 柏林影后张玉,嫁给了京海的乔家。 张玉为乔家息影。 而乔家送给张玉一个影视城。 一个愿意为丈夫放弃事业。 可丈夫却告诉她,家庭不是桎梏,不是枷锁。 鸟儿光辉的羽毛,不能被困在狭小的笼中。 要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他是她的背后支撑。 这段婚姻非常美满,美满到遭到了上天的嫉妒,才有了后来谁也想不到的事故到来。 其实,娱乐圈里的绝大多数婚姻,从来都不完美。 因为面临的诱惑太多,浮色声光太多。 道德水准又低。 看似金童玉女的婚姻,往往一地衰败。 今天这个离婚,明天那个出轨,分手文案一个比一个花样多,每个公关公司做的项目,百分之七十都跟感情有关。 杨桃觉得自己从来不相信持久的感情,相信一成不变的真心。 然而每次官宣离婚的时候,她又总能刷到这样一句话。 “你要说这世上没有爱情,却又偶然能听闻。” 底下四百多条留言,只有一句话。 “唯爱张玉,真爱不朽。” 张玉长存,而她的爱情也永远不朽。 这也是唯一一个让杨桃感到连嫉妒都嫉妒不起来的女人。 事业、家庭、爱情,旁人能完完全全获得一个都如同天赐幸运一样,她尽数获得。 她是影史的传奇。 也是真爱的化身。 话说回来,世上只有一个张玉。 其他人再努力学她,都学不成功。 当年张玉在柏林电影宫前一身简单的白衬衫配包臀鱼尾裙,是三十年来始终被模仿,却从未被超越的经典。 再没有人有她那样从容大气,美丽优雅的时刻。 甜桃一姐也不行。 虽然这个女演员资质不错,演戏也出名。 但她仍然难以企及张玉的高度,更没有获得张玉曾经获得的爱情。 当时的离婚官司很轰动。 那时候内娱对离婚官司还没有嘴下留德,没有已知套路,所以离婚就是两方的互撕,而且撕得丑态百出。 双方各种打嘴仗,各种爆料,因为一姐属于甜桃,香港男演员属于雷霆,弄得两个公司也加入互黑的战队中,搞得很是不太好看。 到最后甜桃凭借着大陆主场,一姐名气更大,而且善于发动粉丝还有煽动路人等种种套路都用上,才把这个官司了结了。 还把孩子给争取回来了。 所以杨桃今天接到雷霆林孝义的电话,也是内心做足了准备,才接听的。 没想到人家林总根本就没提过去的事情,客套话说了十来分钟,才问到了一个让杨桃意想不到的问题上。 “杨总,你们公司丁丁导演的剧组,是不是有个叫乔行简的演员啊。” 杨桃当时就提高了一万分的警惕,没想到这个演员不仅是自己看中了,竟然还有别人觊觎。 杨桃太极功夫推了回去,表示自己不知道这件事,那边林孝义看起来也没法再问,没想到刚挂了电话,王萌萌就把消息带了回来。 “这样也好。” 就听杨桃道:“我本来想着,这个演员可能在待价而沽,不过现在看来,他的确无意在甜桃和雷霆中做出选择。” 杨桃不愧是女强人,从王萌萌的几句话里她就能敏锐地抓住重点。 第一,这个演员,不想受到人身拘束。 道理就是如此,跟公司签约的演员肯定要服从公司安排,那演员确实没有自由。 第二就是,这个演员看起来没有拘束,但他居然能跟丁丁捆绑在一起。 他只演丁丁的电影。 那就是说,只要是丁丁的电影,他就愿意演。 杨桃笑了一下。 丁丁现在是谁的人。 还不就是甜桃的人吗。 只要她能留住丁丁,还怕留不住这个叫乔行简的演员吗。 留住丁丁就太简单了。 第57章 丁丁永不磨灭的黑粉群 留住丁丁的方法就一个字, 钱。 钱给到位,这人就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五万块钱,就能办一场力压糖果的超明星晚会。 三十万块钱, 就能挽救一部几乎烂尾的仙侠IP电影。 综艺一集二十四万, 甜桃抽成四万, 二十万纯收入进丁丁的腰包。 这人就保证自己能挺进决赛。 这话杨桃还是要掂量掂量,当初她把丁丁选送进《导演》这个舞台上,其实也没指望这人能走多远。 纯粹是无人可派了。 但节目传来的消息,这人还真连续闯过了两关四期。 虽然看名次全都在吊车尾。 但他真的没叫人失望。 杨桃就喜欢这样的下属, 给他信任, 他就能有所回报。 丁丁既然对得住她的信任,她杨桃也不会任由丁丁一个人在前拼杀。 《剑仙》电影拍摄完成了四分之三, 该预热宣传了。 《这就是导演》也开始拍摄宣传照了,下星期六晚间20点黄金档, 就要跟观众见面了。 稳坐钓鱼台的策略,该收场了。 她跟宋云唐之间的官司, 该了结了。 你以为雷厉风行的女强人跟自己亲手捧起来的小生之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瓜葛,才拖了一年半年纠缠不清的,任人指指点点吗。 你以为杨桃是顾忌自己名下的其他艺人,顾忌自己的名声, 顾忌自己在业内的声誉吗。 你想太多。 宋云唐是个什么东西她杨桃太了解了,本性犹豫拖沓,柔而不决,而脾气却是个酒炸, 一喝点酒就不知道东南西北天高地厚了,动不动就在微博上来个酒醉之后的小作文, 暗搓搓引导粉丝攻击甜桃这个公司。 你有什么想法什么不满你为什么不直说。 你搞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宋云唐可绝不像表面那么光鲜,或者粉丝认为的脾气耿直,什么娱乐圈的一股清流。 这是个什么东西别人不知道,她杨桃可太知道了。 之前拍摄《少府仙侠传》的时候,他就看上了剧组的女二,在人家明确表达了不愿意之后,还不死心继续骚扰,然后在女二跟剧组的男二有点感情萌动的时候,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直接把男二给打了。 这也就罢了,在甜桃还未来得及控制事态的时候,他就发动和恶意引导粉丝去攻击女二,说是这个女二不检点,脚踏两只船,才引出了这样的事故。 当时舆论铺天盖地,荡、妇羞辱,全冲着那个无辜的女二去了,他宋云唐寻衅打人的事情被扭曲成了受到感情欺骗之后的痛心疾首。 还被夸成了痴心的好男人。 负面影响全都消弭。 却害得男二被迫出国,而女二更是没法在甜桃呆下去,一个清纯甜美前途无量的小花旦生生被舆论毁掉了一切,最后只能在北京的某个剧场里当剧场演员,不知道能不能养家糊口。 到现在这个东西都没有再澄清。 女孩的名字至今仍在被宋云唐的低龄粉丝恶意羞辱。 杨桃知道自己欠这个女孩一个说法,一个清白。 但她当时选择了包庇。 包庇了宋云唐这个渣滓。 只因为当时甜桃离不开他。 已经在这个人身上下了最大的赌注,一旦事情曝光,宋云唐的星途毁掉了不说,甜桃上市的机会也会变得渺茫。 甜桃那时候正是上市的关键时候,不容任何差错。 当时杨桃可以欺骗自己,一切都是为了公司,和公司的大业相比,一个人的前途命运不算什么,牺牲就牺牲。 但现在杨桃早已经知道,她做的这一切都不值。 为那个自己亲手捧起来呵护了整整六年却反咬一口恩断义绝的人,不值。 早在宋云唐伙同外人闹解约,还造谣甜桃对他的剥削的时候,杨桃的心就寒了,血就冷了。 她对别的演员是抽了百分之七十。 可她对宋云唐这个宝贝疙瘩,什么时候抽过这么狠。 别的大小演员都可以骂她告她,唯独宋云唐不能。 一个圈内素有铁娘子之称的女人,之所以隐忍不发这么久,不是因为她对这个演员还有什么情分。 而是她在伺机寻觅机会。 她知道这个事情本来就是媒体和圈内都关注的事情,一旦引爆,只有你死我活的结局。 她要一个最佳的机会,彻底将宋云唐打下神坛。 当初她能捧红宋云唐,现在一样可以让他万劫不复。 现在,宋云唐的那个吃里扒外的经纪人跟某个广告公司出现了纠纷。 起因是宋云唐发现广告公司支付给自己工作室的钱没收到,但他不知道的是,这钱其实都被他的经纪人给侵吞了。 甜桃已经暗中联络了广告公司,并且提交了一些证据,帮助他们起诉这个经纪人。 这只是导火索。 很快宋云唐就会发现他身边都是一帮什么人,这帮唯利是图的小人撺掇他离开了甜桃,以为没有甜桃拿大头,他们就可以拿了。 经纪人只是其一,接下来还有甜桃安排的好戏呢。 宋云唐的站姐,还被宋云唐骗过炮呢,这些东西以前都是甜桃帮他遮掩下来的。 你就可想而知了,这么多把柄杨桃忍到现在才用上,那确实是杨总下定决心—— 准备用宋云唐祭天了。 让宋云唐死不甘心的尸体,给他当初不要的《剑仙》铺路搭桥吧。 杨桃凌厉的双目,闪过一丝决然。 …… 丁丁这边拍摄工作比较顺利,主要是《剑仙》这个剧本打磨地好,看一万次丁丁都忍不住要夸编剧老严一万次。 还有就是闻樱这个女演员是个可造之材,确实演出了丁丁要的那个感觉。 从一个鲜活的活人,变成石头。 这是人物命运上无可避免的终点。 却是电影艺术上的,高光点。 还有一个就是老乔的演技,这是全剧组最让人意想不到的point。 从来没演过任何角色的乔行简,驾驭角色的能力,让专业老师洪峰都叹为观止。 什么,你说从未见过天生的演员。 那么恭喜你,赶赶工能在年底上映的《剑仙》里,你也许就能看到了。 而对现场的工作人员来说,他们已经提前见识到了。 台词稳健,气度端凝,一颦一笑,在镜头里都无限魅力,美不胜收。 获得了剧组上下由衷的赞叹。 你看看那个谭tony,简直快成了老乔的专属化妆师了。 你再看看那个吃里扒外的刘小西,乔哥一下场就冲上去递水拉椅子。 助理的工作干得无比纯熟,还主动上手。 狗币啊,一个个的,比丁丁还狗币。 …… 丁丁这边让郑杰平这个执行导演盯着拍摄,他下午的时候赶去昌平的摄影棚拍了个宣传照。 《导演》这个综艺已经录了四期了,虽然只有两个题目,但节目流程是短片加评论,分为上下两期这样的模式。 四期录制成功,就准备在下周星期六晚间播出了,播出前肯定要拍摄宣传照之类的,方便卫视做宣传。 丁丁他们三十二个年轻导演又见面了,这次不知怎么,大家都觉得挺亲切的,这东西像什么呢,就像过去同一科中榜的进士,自然而然就有一种抱团的关系。 虽然在台上仍然有竞争,但台下可不是竞争,而是互相学习,互相取经的关系。 丁丁他们聊得挺嗨的时候,就听工作人员道:“我们苏总来了。” 这次的宣传照与众不同,是杂志给他们拍摄,给他们拍摄短片和宣传照的摄影师叫黎耀,是蜚声海外的著名摄影师。 而杂志则是《isuit》,是时尚圈五大金封之首,苏总就是杂志的创始人苏文跃,一个在时尚圈屹立三十年年不倒的时尚女魔头。 众人也没想到区区一个宣传照居然让女魔头亲自过来看片,纷纷起身迎接。 就见走进来的苏文跃一身黑色缎面旗袍,脖子上一串闪着柔润光泽的珍珠项链,配合着灰白的头发,显出一种端庄优雅,如同民国时期的名媛。 折旧的美人,也是美人。 这个女人刚强了一辈子,老了老了居然找到了一个合心意的爱人。 居然让她身上那种坚硬的棱角,渐变柔和起来。 不可思议。 因为苏文跃年轻的时候颇受感情上的折磨,白手起家一起打拼的丈夫移情别恋,再后来几段恋情无果而终,还以为她要坐实了圈内‘吕后’的名声,没想到在六十岁的时候,她居然找到了真爱。 看来有爱情滋润的女人就是不一样,不管年轻还是年老。 据肖媛媛所说,苏文跃的现任男朋友是个外国人,好像在好莱坞的某个宣传公司任总监,负责六大的宣发工作。 还有就是,这两人的相识相爱居然是影帝罗布里牵线搭桥的。 说起苏文跃和罗布里的渊源,圈内简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当初罗布里演技还未凸显,神功还未大成的时候,这么说吧,他演技在炉火纯青出神入化之前,还有一段鲜为人知的尴尬期。 这个尴尬期应该追溯到他参加《演员》这个综艺之前,众所周知是蓝莓这个综艺让罗布里广为人知,然而在广为人知之前,堂堂奥斯卡影帝可还是个在烂片里打滚,演技惨不忍睹叫人诟病,还只是在剧组混边角料的人。 他的演技烂到什么程度,当时有一条微博评论是这么说的,‘罗布里要是有演技,苏文跃就有男朋友。’ 苏文跃的男朋友都祭天了。 你说那时候的罗布里有没有演技。 这两人以这种关系捆绑在一起,以至于后来两人见面的时候都觉得十分有趣,再后来就是罗布里声名鹊起,苏文跃力排众议给了他新春刊封面,罗布里一路杀到奥斯卡,也证明了苏文跃的眼光。 后来就是罗布里在好莱坞拍戏的时候认识了保罗,并一手撮合了苏文跃和保罗的爱情。 阴差阳错的,罗布里有了演技,苏文跃也找到了真正的爱情。 话说回来,苏文跃这次为《导演》综艺拍摄宣传照,并启用金封也是一个大胆建设的想法,一共两个原因。 一个是她刚刚为88届导演拍了大合照,88届导演都很有名,比如黄岩,比如邹志鹏,这么多年过去了,在北影举行的聚会上这些同学又聚在了一起,追忆往事,当时苏文跃听闻了这件事,灵光一闪就以‘时光荏苒’为主题,将这段往事选作了《isuit》的内刊。 这一期杂志销售量还是很高的。 有了这个例子,《这就是导演》的场刊也顺理成章了。 第二就是苏文跃听上海电影节主席朱倦勤提到,这一届年轻导演的质量普遍很高,从综艺的角度这个综艺很有可能大爆,从演艺圈的角度,年轻且有才华的导演的扎堆出现,很有可能冲击中国电影当今的主流格局。 综艺大爆这个很容易理解,《导演》综艺从一开始的0.6的收视率,到第四季结束破1.5的收视,本就证明了这个综艺长盛不衰。 大爆则说明第五季还会更上一层楼。 而中国电影的主流格局,这个有很多说法,不过一般认为是五六七代导演同台竞技的意思。 以张明义为首的第五代导演依然有强大而且持久的票房号召力和影响力,以焦国栋孙志胜为首的第六代导演还是一头下潜在文艺的海洋里,更侧重口碑和奖杯。 至于第七代导演,这个评论界就有各种说法。 有的说第七代导演已经出现并形成了,就是科幻片导演何向东和喜剧片导演申旦等,他们已经崛起并深受观众的欢迎,拍摄出了大量观众喜欢的电影。 他们抓住了市场的主流,他们知道观众喜欢什么。 但也有人认为,第七代导演并没有出现。 新生代导演的基本命题,所关注的对象,以及电影的表现手法、电影风格,都没有让人感受到一种全新的电影意识的诞生。 第几代导演这个东西,不是按照时间划分的。 不是说第一代导演是20年代的,第二代导演是三四十年代的,第五代是78界的,不是这样的。 不是歼20这样四代机五代机这个意思。 而是说每一代导演是否能贡献出全新的电影意识。 比如第五代导演的崛起,他们这批导演在年少时期卷入了社会动荡的漩涡中,中年时期又遇到了国门打开,西方各种思潮的涌入,在这种时代的变迁中,他们对新的思想和艺术手法非常敏锐,在作品的主观性、象征性和寓意上,都做到了领异标新。 那个时候的每个导演都自发形成了一种主体意识,一种美学思潮和价值观,这就叫第五代导演的崛起。 第六代也有鲜明的风格,之前也提过,伤痛文学,时代阵痛,边缘人物的命运起伏。 唯独第七代导演,至今还没有形成自己的风格。 或者,有风格,而没有形成主体意识。 你电影的最终命题,最核心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好像暂时没人能给出答案。 那么,话说回来,这一批被综艺短暂聚集在一起的年轻导演中,是否有人能给出答案呢。 谁也不知道。 但这不妨碍苏文跃有一个敏锐的直觉,那就是这批年轻导演,或许真的要大放异彩。 苏文跃的直觉比什么都灵。 她觉得周露白要崛起,周露白就强势登顶。 她觉得罗布里前途远大,罗布里就登上了奥斯卡的艺术殿堂。 现在,她隐隐约约觉得这批导演与众不同,那么,他们会不会,能不能,敢不敢改变中国电影格局。 这就是薛定谔的猫了。 幕后,苏文跃看着拍出来的照片。 三十二张笑脸,朝气蓬勃。 充满着对未来的渴望,对自己所坚持的东西的热爱。 “年轻真好。” 苏文跃不由得微微一笑,似乎也想起了自己的青春。 她所追求的东西就是时尚,到现在哪怕青春逝去,她依然徜徉在时尚的星光大道上。 旁边的摄影师黎耀调侃道:“三十二个导演,只有一个女的,只能让她站C位了,我还以为这个排位会难倒我,没想到根本就不用想太多。” 就见照片里,在黎耀的设计中,所有的男导演都穿着黑色的礼服,只有一个肖媛媛穿着白色西装,另有一套换了白色的撑地公主裙,在黑色中分外显眼,如同众星拱月。 肖媛媛无论从任何方面来说,也确实算是众星拱月。 家世、能力、声威,还有必胜的意志。 黎耀一边拷贝照片一边笑道:“看来这期的冠军应该毋庸置疑了吧。” 然而苏文跃却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不一定。” 当初《演员》第一季,最被看好的沈明明和骆之光,最后可都输给了用作凑数的罗布里呢。 …… 丁丁当天坐大巴赶回来的时候,路上没事干,又重新点亮了‘丁你个头2’的小号,继续对着自己的电影喷屎。 想了想,还给虎背熊腰小清新发去了自己刚拍的两张照片。 果然不到一秒钟,对方就火速回复了。 “这是什么!” 丁丁:“这是那个姓丁的导演他们拍摄的宣传照啊,综艺不是要上了吗。” 小清新激动地不得了:“你知道这么多内幕消息的话,那你知不知道他在这个节目上表现得怎么样。” 丁丁不耐烦:“就他那个煞笔,拍的全都是糟心玩意儿,每次都差一点被刷下去,然后被强行捞上来那种。” 丁丁恶毒辱骂自己。 小清新:“你再骂他也顺利通关了,有时候,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 小清新攥紧拳头:“而且你的辱骂不会让我改变想法,只会让我更加喜欢这个导演,他能从一个素人导演一步步走到综艺的舞台上,本身就说明他的勤奋和天赋。” 小清新:“他是值得粉的人。” 丁丁:“……” 这姑娘是不是吃错药了,怎么就一门心思八匹马拉不回来了呢。 就听小清新道:“跟我有相同想法的还有二十多个姐妹,我们还组建了一个群,一起粉他。” 丁丁:“什么什么。” 他现在还有一个粉丝群了。 是不是脑子有病。 要粉粉别人去,粉他丁丁干什么。 一想到他的粉丝有可能跟SB6粉丝那样举着灯牌跋山涉水骑墙吼叫,丁丁就不寒而栗。 丁丁越想越害怕,急忙开始盘点自己的阵营来。 作为在《尖叫屋2》放映页面下方大喷特喷的人,丁丁已经成功聚集起37个跟他一样不爽电影的黑粉们,并成功将他们对电影的不满转移成对导演丁丁的不满。 只要‘丁你个头2’号召一声,37柄喷屎枪就可以随时随地对准电影,释放臭气。 丁丁火速建了一个企鹅群,并且一个一个地把人拉入了自己的群里。 群名就叫,‘丁丁永不磨灭的黑粉群’。 作为群主,丁丁发起了著名的抵制宣言。 我们的事业崇高而神圣,我们的责任重大而光荣。 那就是,不遗余力地抹黑丁丁。 尽己所能地打击丁丁。 成为丁丁成功路上的拦路虎。 成为丁丁走向光明的绊脚石。 长夜将至,我们从今开始键盘,至死方休。 化身黑暗中的利剑,抵御烂片。 成为破晓时分的光线,唤醒被丁丁迷惑的观众。 今夜如此,夜夜皆然。 第58章 你妈我妈,都是咱妈 丁丁作为自己的黑粉头子, 在成功聚集了37个得力手下之后,干的第一件轰轰烈烈的大事,就是带着他们屠版自己的广场。 “杀呀!” “消灭丁丁!” “烂片,掐烂钱!” “烧纸送钟!!!” 一夜之后, 清点战绩, 丁丁战队大获全胜。 什么广场什么超话, 全都让丁丁的黑粉群给攻陷了。 当然丁丁的超话好像一共就11个话题,话题主持人就是那个小清新,这一次那个小清新的团队一点准备都没有,就被丁丁团队杀得一败涂地了。 丁丁耀武扬威地带着手下又去自己的电影下面喷了一圈屎, 心满意足地在群里发了个8.88的超大红包, 然后才下线。 他没想到的是他一套行云流水的奇葩操作,没有来得及激怒小清新, 却把一个默默关注电影,正在丁丁超话闲逛的电影大V给激怒了。 这人就是小破站电影解说君, 抠脚丫的兔子君,曾经为丁丁的《尖叫屋》第一部进行免费推广、详细解说的up主。 兔子君的生活跟职业其实是分得很开的, 他看电影以及做电影分析的时候不会带太多的个人感情,他就是个业余影评人,从观众的视角去解说电影的。 《尖叫屋》这部微电影和他以前看过的恐怖电影也没什么太大区别,若说有, 那就是这部微电影似乎凭借着自己的解说,小小地飞了一把,从无人问津到现在成为豆瓣影单上被人推荐的小众恐怖电影,兔子君觉得自己还是挺有成就感。 最起码, 他让一部好的国产微电影,没有没落。 现在第二部已经上映了一个多月了, 他兴致勃勃去看了,觉得比第一部的天才灵感还是欠缺很多,虽然有人格分裂托底,但镜头伪纪录片那种灵气少了很多。 其实电影世界里,的确存在一种电影,最开始横空出世充满天才和灵感,后面的续作乏味,口碑降低,甚至再后来两极分化。 你可以说导演开始掐烂钱,开始迎合市场,但其实这都不是关键。 哪个导演不愿意自己的电影持续第一部的口碑和好评呢。 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其实还是跟电影的正规化,整体的创作思路有关。 第一部电影怎么拍都可以,但是第二部不行。 你必须要走正规电影的模式,没有模式托底,再多的灵气也有挥霍掉的一天。 这就跟日本最有名的电影大师平川岛泽一样,第一部电影《陌之路》,用长镜头拍摄一个普通人的日常工作和休息,然后融入他独特的,对战后日本经济衰退到经济繁荣,再到广岛协议之后的经济降速的思考,形成了精彩的电影世界。 这部电影很有名,拿下了当年日本电影学院奖,和亚太电影节十佳导演奖。 但平川岛泽第二部同样的作品出来,却惨遭抨击,也遭遇了票房上的滑铁卢。 就是因为他拍出来的不是电影,而是镜头。 电影是一定要有摄影、编剧、剪辑、后期制作等种种流程的,很多时候你看电影觉得这电影很俗气狠平庸,但再平庸也是电影,它能持续。 而某种标新立异的电影看起来像花火一样炫目,却转瞬即逝,没有后继。 所以,兔子君是既遗憾《尖叫屋》情节模式陷入俗套,却也欣慰电影走上正轨,这说明,电影的那位新人导演,也在走向正轨。 一部电影有灵气有想法,比不上一位导演有灵气有想法。 这位导演明显知道什么样的道路适合自己。 就在兔子君寻找导演资料,进入超话的时候,就遇到了黑粉出动,屠版超话的一幕。 看着一句句粗俗的辱骂,一句句雷同的模本,很难不让人认为这是有预谋的出动,目的就是给电影抹黑。 再联系甜桃的播放页面总是被恶意喷屎,于是,兔子君怒了。 兔子君一怒,电影爱好者的圈子必须要抖三抖。 就见最新一期解说视频中,带着头套的兔子君开始了对黑粉义正言辞的抨击和批判。 “大家好,欢迎来到午夜小剧场,我是大鱼塘承建者抠脚丫的兔子君,今晚我照样为你们解说一部国产电影,一直追随兔子君的小可爱们应该还记得,五月的第二个星期日,我曾为你们解说过一部小众国产恐怖微电影,没错,就是《尖叫屋惊魂夜》。” “现在,尖叫屋的续作来了,已经在甜桃上线23天了,看过的朋友可以在公屏扣1……没错,一定会有人质疑兔子君为什么会死磕这部国产微电影,难道真的是掐了烂钱?” 屏幕上,兔子君摇头:“兔子君发誓,兔子君从成为这个up主以来,秉持初心,那就是为众位电影爱好者奉献真正精彩、值得一看的电影,在此兔子君可以声明,” 就见兔子君伸出两根指头指天,郑重起誓:“兔子君决没有收过任何钱,为任何电影做软广!!!兔子君的钱,都是粉丝贡献的,广大志同道合的电影爱好者,才是兔子君真正的衣食父母!” 发誓之后,兔子君照例让大家狂刷一元君来祭天。 不过这回,却听兔子君道:“也许这一次,让一元君祭天不能解恨了,筒子们,因为兔子君很难得地,被这部电影,这部我即将要解说的电影的黑粉,一群没有任何下限的人,激怒了。” 兔子君义愤填膺地怒斥这些人,不知道收了何方的黑钱,连这种票房不过千万多的微电影,也要抹黑和打击。 对电影导演,一个一心一意好好拍电影的年轻导演,也要不遗余力地辱骂。 关键是,如果这电影真的难看也就罢了。 别说黑粉骂,兔子君肯定要第一个跳起来,比他们骂地还欢。 然而电影并不难看。 故事讲得明白,镜头简洁,剪辑流畅,三个剧情起伏的转折之处设置地合情合理,为结尾的人格分裂大结局做好了铺垫。 如果这电影还难看,那国产恐怖片的门槛就高到离谱了。 所以兔子君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究竟是谁在恶意抹黑这部电影。 如果说是同期有同类型的恐怖片上映的话,那肯定存在竞争,说是故意抹黑什么的,还有苗头。 关键是根本没有啊。 如今早就进入暑期档了,院线电影一部接一部地上,还是东皇独占鳌头,其余影视公司瓜分市场这种局面。 细数暑期档电影,东皇有一部爱国题材的战争片,一部和三只小猪合作的喜剧片,和一部为孩子们准备的经典动画片。 雷霆上映两部□□警匪片,非凡有一部文艺片,糖果有一部家庭合欢片。 没有一部恐怖片啊。 下个月也就是8月暑期档倒是有这个类型的,不过是引入国外的两部烂番茄口碑佳作,你要说这电影跟《尖叫屋》有冲突,这不明显是开玩笑吗。 一个是院线电影,一个是网络电影。 网络电影就是纯网络发行的电影,网络电影主要通过付费、会员服务的方式来回收成本,跟院线电影的票房收入那根本就是两码事。 所以兔子君没想明白到底谁在恶意抹黑—— 没想到看视频的观众却一口道破了‘真相’。 “兔子君,你可以往大了想,不是有人跟这部电影有仇,而是有人跟电影背后的制作公司有仇。” 这句话顿时引来了不少关注。 “甜桃吗?” “你一说甜桃,我忽然就明白了,是不是那家粉丝?” “哪家请明示。” “还有哪家,原本的甜桃一哥啊,哎呦喂不敢说不敢说,小心他家粉丝闻着味道就过来了,那嘴巴臭的,一开口就喷屎啊。” 这下屏幕后面的绝大多数人就恍然大悟了。 原来是宋云唐! 都听说了宋云唐跟老东家甜桃闹解约的事情。 不过屏幕开始发问:“宋云唐跟甜桃过不去,买粉黑甜桃倒也说得过去,不过甜桃那么多部电影,他黑得过来吗?” 谁知屏幕有人科普道:“你们还记得宋云唐用来跟甜桃博弈的那部电影《剑仙》吗?” “记得啊。” “不是说烂尾了吗。” “这部电影好像从演员到导演都辞了,甜桃是不是血亏啊,听说版权一口气买了十年呢。” “据可靠消息,这部电影重新开拍了,而新导演就是《尖叫屋》的导演丁丁。” 这消息一出,顿时震惊众人。 “原来如此!” “怪不得要抹黑《尖叫屋》呢,宋云唐这个心眼比针还小的人……可怕啊。” “这么说原来恶意攻击电影的人,是宋云唐家的粉丝?他们不仅不放过《剑仙》,连剑仙的导演都要血溅五步?” “我早就说过这家的粉丝太低龄太缺乏理智,跟脑残一样,是非不分恩怨不明的,你们还不信。” 这个被网友挖掘出来的‘真相’很快就以每秒80迈的速度,从小破站流传到了豆瓣,再到兔区,再到微博。 本来这个瓜不能算是完全的确凿有实据,但关键是宋云唐的粉丝实在是太煞笔,自己把自己的‘黑料’堂而皇之贴在粉群里,还得意洋洋表扬自家干得好。 然后这事就他妈彻底给‘坐实’了。 然后一场广大网友自发同宋云唐低龄粉丝之间的骂战,就以谁也想不到的发展态势,开始了。 这场网暴发展的迅疾程度谁也想不到,本来对于偶像来说这种‘黑料’其实每天都有,而且层出不穷的,一般的粉丝肯定都想着赶快平息事态,把黑料压下去,但宋粉简直是粉丝中的泥石流,自己认领自己没干过的‘黑料’。 然后网络上就开始了昏天黑地的骂战。 这事情的‘前因后果’说起来就是,宋云唐的粉丝恶意抹黑《剑仙》的新导演的电影,在广大网友的眼里本来就很差劲了,结果低龄粉丝还辱骂举报网友。 可以想象得到一个宋粉发现一条不利于宋云唐的言论,随后迅速转发给粉丝群,然后一群粉丝蜂拥而上开始举报,还肆意围攻辱骂网友,这真的是让人恶心的行为。 这事情没法善了了。 从一开始的兔子君被黑粉激怒,到现在这一刻,已经变成了广大网友被宋云唐粉丝的恶臭行为所激怒了。 流量明星就是这样,如果享受了流量的红利,自然要付出流量的代价。 如果没有这群粉丝的激进和盲目,宋云唐可能也不会遭到这个灭顶之灾。 等到宋云唐工作室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先不说几家竞争对手也悄无声息地参与进来,让本就浑浊的一滩水更加浑浊。 单说神通广大的网友已经把他家蒸煮干过的事情全都整理成了图片,方便浏览的那种,广而告之了。 从最开始出道的时候,抢搭档代言。 到对网络素人炸号。 到当初用小号评论美女身材,言语充满贬低和侮辱。 还有一个比较炸裂的是,有人提起了当初拍摄《少府仙侠传》的一段往事,以一个知情人的身份说明了宋云唐是怎么煽动粉丝网暴女二,给无辜的女二扣上‘荡、妇’的罪名,生生摧毁一个本该有大好前途的演员的。 这一天,吃瓜群众的瓜,的确吃得目不暇接而且相当爽。 没想到当晚最大的瓜也来了,宋云唐曾经的站姐站出来,用详实的文字爆料起当初宋云唐是怎么诱骗她奉献第一次的。 那时候她还未成年。 这瓜简直是27日晚最炸裂的瓜。 因为之前说那么多,要么是过去时,要么没有确凿的证据。 草粉而且和未成年粉丝发生关系,这是法律都无法容忍的犯罪行为。 一旦行为触犯法律,那天王老子也保不住。 …… 当天晚上微博员工在骂骂咧咧声中,被叫起来加班。 维护服务器。 看到凌晨3点还在厮杀的广大网友,微博运营人员也怒了。 不是怒广大网友维护正义。 而是怒就宋云唐这么个稀巴烂偶像,居然还要他们半夜爬起来上班。 不值得! 想想之前让微博瘫痪的几件事,比如罗布里维护国家统一,比如甜桃一姐结婚,比如某巨星隐婚生子。 这都可以理解。 微博运营人员自己也蹲第一现场吃瓜。 但像宋云唐这种罪恶罄竹难书,爆料的黑料越说越超出下限的那种,这瓜就吃得叫人腹泻。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鏖战了一晚上的网友,和两眼黢黑的微博运营得到了最新消息。 宋云唐被朝阳区警方,敲门带走了。 …… 这消息引发的一个偶像的全面崩盘,包括后来的经纪人以职务侵占罪被起诉,团队四分五裂,宋云唐坐牢,和甜桃的官司全面败诉等,都跟丁丁没有任何关系。 始作俑者丁丁,开着小破车跑了一趟邮局,取回了丁妈从山东老家给他寄的包裹。 好大一个包裹呢。 丁丁和他乔哥两个大汉子,双拳四手将大包裹抬上的小破车。 丁丁都不用拆开都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真空包装的果干,罐头,红薯干,腊鸡还有腌肉,”就听丁丁道:“我妈老觉得我在北京能饿死,从上大学开始,只要暑假不回去,一般都能收到邮政包裹。” 丁丁掐了掐包裹,咂摸:“搞不好还有冬天的棉衣,我妈就是这样,衣服喜欢反季节买,都跟她说多少回了,她儿子在北京就是批发衣服的,她不信。” 丁丁摇头:“天下的妈哎,一个样。” 等丁丁上了车,车开了老远,都遇到四个红灯的时候,才听到默不作声的乔行简开了口。 “我母亲不这样。” 丁丁不以为意:“咱妈什么样?” 见乔行简望着他,丁丁很自以为然:“你妈就是我妈,我妈就是咱妈,这没问题吧。” 乔行简漆黑的目光闪过一丝笑意。 “没问题。” 他顿了一下:“我母亲已经去世14年了,不过这世上还有人记着她。” 丁丁一愣,这么说的话,乔哥11岁就没了妈。 丁丁就道:“那你还记得她吗?” 然而乔行简却道:“怎样才算记得。” …… 记得她的容貌吗。 是美丽的,风华绝代的。 记得她的性格吗。 是温柔的,善解人意的。 记得她的成就吗。 是杰出的,名垂影史的。 却听丁丁道:“那当然是记得她最喜欢什么啊。” 丁丁一脸理所当然:“我可以死,可以被人遗忘,但我热爱的东西,不能被人忘记。” 丁丁:“日本电影刊物,人物访谈说的。” 那个叫平川岛泽的今年76岁了好像,问起对所从事事业的热爱,就是这个回答。 丁丁咂摸。 这个杂志,还真是装逼神器呢。 …… 乔行简的目光看不出任何情绪:“她最喜欢的就是电影。” 甚至,为它而死。 如果不是临时调整航班去参加那个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电影节,她不会芳华早逝的。 她不会就这样抛下自己年仅11岁的孩子,任由这个孩子在世上没有任何依靠,历尽艰辛的。 乔行简不疯的时候,衷心希望她去了一个只有光和影筑造的电影世界中,她成为了电影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乔行简疯起来的时候,家里所有珍藏的老式胶片机,所有录像带,都被砸的稀巴烂。 他的身体被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让他清楚地知道电影夺走了他爱的人,一部分告诉他电影是美的,是无辜的,没有道理怨憎。 飞蛾的义无反顾,不能怪灯火的洞明。 这是飞蛾的痴。 但乔行简不能理解这种痴。 不能理解痴从何来。 不过,他现在已经开始决意寻找。 第59章 白嫖的最高境界 丁丁办公室。 所有人又开始愁眉苦脸, 顺带蠢蠢欲动。 丁丁一言之威:“都给我把手机收回去,我看谁敢再开轮盘赌,没完了还。” 赌赌赌,就知道赌。 关键是还拿他丁丁开赌。 一个个的, 要上天。 “导演, 不赌没精神啊。” “就是, 一看你又要拍那个广告片了,你又不拍别的,关键到现在也没个广告商找上门来,白费心思。” “要不然导演你向孙志胜导演看齐吧, 以后我们就跟着你拍广告, 这也行。” 众人一边抱怨,一边把桌子上的零食袋撕地哗啦啦作响。 吃得嘎嘣作响。 灯光师王磊往嘴里丢了一块零食:“导演, 这是啥好吃的,还挺香。” 丁丁:“垃圾。” 王磊:“导演我们不过就是抱怨了两句, 你不至于吧。” 丁丁:“我说这是腊鸡!” 丁丁:“我老娘亲手做的!选用农家没有化肥催肥的,五个月大的小土鸡, 风干腌制的!” 辛辛苦苦腌制,千里迢迢运过来。 丁丁自己都舍不得吃呢,都分给这些狗东西吃了。 吃完还抱怨! 就听刘小西翻个白眼:“导演,你家土鸡用化肥催肥啊, 你咋没吃死呢。” 众人忍不住哈哈大笑:“导演家里穷得连鸡饲料都舍不得喂,喂的全是化肥。” 丁丁:“……” 一群狗东西。 这团队真的太难带了。 …… 好不容易,丁丁说到了正题:“第三个单元赛的题目出来了,赶紧都给我想想辙, 该怎么拍能出彩吧。” 丁丁实话说了,他不想再吊车尾了。 期期被人捞上来。 一次两次地还说得过去, 三次四次历史上就没这么幸运的人。 不能把所有的侥幸,寄托在别人身上。 这也不是丁丁的风格啊。 丁丁宁愿自己尽己所长拍了个不被看好的东西,正大光明地被刷落呢。 也胜过这种似是而非被人捞起来也议论名不副实。 樊一诺替众人发问:“这么说,你是打算雄起了?” 看着信封上的题目,十八个坚持—— 丁丁拍桌:“好好搞一个,怎么样?” 众人见丁丁这次总算不再走他的歪门邪路,这才稍微提振了一下精神,不过又陷入了思索,对题目广义狭义的思索,还有对坚持这种行为的理解。 专业策划李贺立先给出了想法:“导演,这个题目大概率还是要跟职业结合在一起的。” 不然,很空泛。 坚持什么,坚持运动吗,坚持听收音机吗,坚持养花养草养金鱼吗。 要想按丁丁的想法,来个有深度的,那势必要跟职业联系在一起,由小见大才行。 李贺立这个想法绝对是正确的,而且他认为这个职业最好是高尚一点的。 丁丁:“什么叫高尚一点的?” 就听李贺立道:“比如搞原子弹核武器研究的这种,几十年如一日地坚持,隐姓埋名不为人知,这种坚持就很有意义,一旦表现出来肯定会触动心弦。” 丁丁点头:“这个想法不错,然而根据我的可靠消息,这个point已经有人get到了。” 就是那天拍摄宣传照的时候,丁丁探听到的。 这个东西就跟各种红毯之前,各家打探别人的衣着服饰是一个道理。 比如小花A本来想穿Elie Saab的春夏高定的,但是打听到青衣B也定了这套,两套肯定不能撞衫,自然会有人选择调整的。 当然你也可以不管不顾,跟别人撞衫,有这个先例。 但既然两人穿的一样,自然会被拿来对比,这一对比谁丑谁知道。 谁也不想在一套裙子上被人评头论足,微小的瑕疵也被无限放大吧。 丁丁他们十八个导演有意无意地交流题目和自己的拍摄想法,也是这个意思。 如果有相同想法的,不管是准备硬碰硬还是在有限时间内换掉,最起码都有所准备。 刚才这个核武器研究者的短片,就是董子高准备要拍的东西。 丁丁也不可能跟人家撞啊。 众人纷纷贡献自己的想法,比如边疆的守卫者,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守卫着祖国的防线。 比如新闻上曾经报道的一个精密仪器厂的女工,曾创下38年工作生涯从无疏漏的记录。 还有人提议干脆仿照日式《情书》的拍摄模式,拍摄一个坚持用书信传递感情的笔友故事。 这也是一种坚持啊。 丁丁集思广益,将所有的灵感都记录下来,然后交给编剧严从文定夺。 严从文扶了扶啤酒瓶底那么厚的眼镜,眉心浅浅的川字纹越发明显。 “这些想法都挺好,可惜,没有一个完整的故事,就撑不起来。” 而完整的故事,又趋于雷同。 就跟刚才郑杰平提出的《情书》模式一样,书信一出来观众就能猜出来这个故事要讲什么。 你的底牌已经被摸到了。 这时候你要是不凭借细腻的情感取胜,那就只能依靠故事的引人入胜。 可是大部分的故事,无非是坚持,阻碍,看不到希望,看到了希望,继续坚持这种套路。 拍不好,那就真成了广告片了。 那种公益广告片。 就见老严的目光忽然落在了桌子上,那一包包真空包装袋上。 “导演,这些东西,都是怎么寄过来的?” …… 那丁丁就有的说了:“邮政快递呗,我十五岁左右在省城上的高中,那时候我妈就开始给我寄东西,吃的喝的拖鞋都给寄,每个周末都能收到我妈寄过来的包裹。” 而且那时候还没有韵达中通这种,那时候乡下农村,山路难行,也就一个快递上门收货,那就是邮政。 中国邮政。 一个被人吐槽无数遍,从速度到服务到取件模式,多年来没什么进步的物流快递。 老,慢,模式陈旧。 可能唯一的好处就是便宜。 同样重量的包裹别的快递可能上百。 邮政按斤给你称,称完报一个21。 丁丁之所以记得这么牢,就是因为他高中时候的棉被都是丁妈给寄过来的,8斤左右新晒的棉被,邮费称重也就是21。 丁妈就喜欢邮政快递。 一个小包(实际一个大包裹)晃悠晃悠十几天,或者二十天,总能到。 慢点就慢点,也没什么。 过去的人没现在这么急。 丁丁没有棉被的时候更开心,因为可以跟其他舍友挤被窝,还更猥、琐……哦不,是更热闹。 还有就是,丢件什么的,有概率能碰到。 但更高的概率是,一个月左右,又能给你找回来。 然后那本来就脏兮兮灰扑扑的包裹,就更脏兮兮灰扑扑了。 跟那包裹偷溜出去自己历了一趟天劫一样。 最后还不是被麻溜踢了回去。 …… 严从文的笔尖在白白的纸张上凭空划过,丁丁甚至能感到他的脑袋在飞速运转。 像呼呼作响的风扇。 半个小时悄无声息的静默中。 老严抬起了头。 “我有一个构思……” 丁丁都不等他话说完:“就拍这个!” 严从文一愣:“导演,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个。” 丁丁有点得意地指了一下零食袋子上绿油油的邮政标志:“是这个,对不对?” 严从文笑了,和丁丁两个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是这个。” …… 严从文二次打磨剧本的时候,服化道已经开始道具的借调和服装的整理了,道具组跟制景组其实原本是一个组,剧组有外景的时候,道具组分出制景组去,丁丁团队的道具组用的是甜桃晚会的道具组,制景组用的是《剑仙》原本的制景组。 这次这个短片最重要的道具就是邮政的小三轮车,道具组从邮局借了一辆小三轮,然后自己喷了一辆几乎一模一样的印着邮政标志的小三轮来。 唯一不一样的邮局的小三轮车标比较新,丁丁剧组的车标要陈旧的那种。 然后就是化妆师和服装师的准备了,剧组的化妆师谭tony这次上的妆非常细心,底妆在暴晒之下流汗也不会被人看出来,还画出了人物面部的皮屑甚至暴晒过后的晒伤。 剧组的服装师david的服装设计也不错,从邮递员到农村农民朴素的着装,搭配什么的在不起眼中还是能看到一种精心的设计。 哦对了,服装师其实本名叫戴文,但丁丁不管,一口一个tony,一口一个david,在片场知道的人知道实在拍电影,不知道的还以为开了个什么发廊,要两个金剪刀同时服务呢。 剧组上下都在忙活的时候,丁丁也在忙,他现在就一个烦心事,那就是短片里农村老太太的扮演者,还没找到人。 “刘小西,你给我找的人呢,你这个选角导演,是不是又忘了自己的本职工作了?” 就见刘小西翻了个白眼:“导演,人我倒是有个人选,还近在眼前,但能不能请来就看你的能耐了。” 却见刘小西恶狠狠掏出手机:“轮盘赌!我押50,你请不到!!!” 刘小西敢押50是有原因的,因为她找的演员不在别的地方,就在隔壁《火线救援》剧组,正在里面扮演一个和儿媳闹矛盾的婆婆,在火灾的时候不肯出去,被火警硬拉出去的。 …… 《火线救援》剧组。 剧组刚拍完火灾现场,现场还在打扫,浓烟刚刚喷灭,导演辛其亮还在监视器前指点演员动作的时候,就见男助理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报告了一个消息。 “辛导,不好了,那个碰瓷儿的又来了!” 辛其亮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这句话顿时引发了剧组上下的连锁反应。 副导演最先抄起扫把,一脸警惕:“导演,不能叫他们再讹诈咱们了!” “就是,那个姓丁的,上次生生讹了咱们五十万!这次居然又来!” 场务吓得手里的名单都拿不稳:“导演,我发誓这次绝对没有非法雇佣他们剧组的人!绝对没有!!!” 辛其亮看着剧组上下的过度反应,也是又好气又好笑。 原来就在他们剧组进驻柔乡拍摄的时候,隔壁3号剧场也来了个拍摄组,听说是甜桃的某个仙侠片,刚开始辛其亮也没怎么关注。 可是有一天这个仙侠片的导演,一个叫丁丁的年轻人忽然就带人闯了过来。 非说火线剧组非法使用了他们剧组的人工,要求赔偿。 辛其亮一头雾水中,还真查到了有这么回事,因为当天拍摄任务紧张,剧组忙中出错,错把一个在现场溜达的小工给当做自己剧组的人使唤了,现在人家导演找上门来才知道,这个小工是人家剧组的场务,莫名其妙给白干了一下午。 这事情弄清楚了也简单,辛其亮想得无非就是大家嘻嘻哈哈一下,晚上请人家剧组吃个饭,表示一下不知情的歉意,不然还能怎么样—— 结果这个丁丁导演狮子大开口,张口就要一百万的赔付。 不给就坐在他们的拍摄场地不走了。 身后一群农民工模样的人跟在他身后,跟喊口号似的喊着: “非法雇佣!” “步步惊心!” “欠债不还!” “人身拘禁!” 搞得跟他辛其亮的剧组是缅北的电信诈骗园一样,在搞什么人口贩卖的阴谋。 最后辛其亮实在赖不过丁丁的不要脸,认命地赔付了这个剧组的住宿钱,才总算获得了平静。 现在看来,只是短暂的平静罢了。 因为那个姓丁的,他又来了!!! …… 丁丁一踏进《火线救援》的剧组就发现,剧组上下似乎对他,很不友好。 副导演恶狠狠地举着扫把,场务捏着两把臭鸡蛋。 灯光师一把神力举着灯管,看起来好像要给丁丁扎个对穿。 丁丁:“……” 丁丁摸鼻子:“至于吗,至于吗!” 见辛其亮导演走出来,丁丁顿时拉开笑容:“辛导,咱又见面了!” 辛其亮导演面色凝重:“丁导,上一次你来带给我们的惨痛教训,我们还记着呢,这一次你不会又要故伎重施,说我们剧组非法扣押了你们的小工吧?” 丁丁一脸沉痛:“辛导,你这话说的,你把我丁丁想成什么人了,我丁丁是那种没脸没皮的人吗,上次的事情我不好再提,但这一次,我是带着诚意来的!” 就见他身后两个小工哗啦一下放下了几箱苹果。 看起来,还真算是带着诚意…… 几箱苹果的诚意。 辛其亮微微一愣神,就让丁丁找到了机会,上手揽住了他的肩膀:“走走走,咱们里面说。” …… 《火线救援》剧组囧囧有神地看着这个姓丁的导演跟参观自家后花园一样,优哉游哉地在他们剧组闲逛,不时指指点点,品评一下。 “辛导,你们这个剧组是真的专业啊,我看到了MF/ABC5灭火器了。” “这演员脸上的妆画的真不错,一道黑一道白的。” “我看看这烟啊,哦特制的,我说一般的烟燃起来真的呛死人,还寻思你们剧组都是怎么拍的下来的。” 从演员的吃苦耐劳终于,说到了此行的目的。 “辛导啊,你知道我们剧组刚好缺个演员,我看你们剧组的演员都挺专业的,能不能,借我一个啊。” 辛其亮:“……” 辛其亮:“你要借哪一个?” 影视城这边,因为剧组都挨着,互相借演员都是常有的事情。 经常有拍着拍着演员不够了,打发选角导演去隔壁借两个的情况。 一般来说,都是客串,主演什么的几乎不会有这种借调的情况。 就听丁丁道:“你们剧组,是不是有个叫慈姑的演员啊。” 慈姑,原北京电影制片厂国家一级演员,1973年就参演个人首部电影《赛马》 ,91年,就与周露白参演电影《高山之下》,在片中饰演女二号。 周露白凭借《高山之下》获得了戛纳影后,而作为女二的慈姑的风头也没被盖过,通过饰演一个表面和善大方,暗地里却是阴险狡诈的农村女人,慈姑凭借该片获得第4届中国电影表演艺术学会金凤凰奖奖。 后来在不少电视剧里饰演了许多经典角色,不仅拿下飞天女配,还入围金鸡奖最佳女主角奖,被国家授予有突出贡献专家称号。 就算现在年老,戏路也很宽广。 丁丁看中的就是这个,想要慈姑这名演员来她的短片里的一个角色。 …… 辛其亮听闻丁丁参加了《导演》第五季的综艺,也是挺感兴趣,问了问节目的设置,还有丁丁短片的安排。 丁丁也如实说了,说前几期没怎么用心,这回是准备好好拍个短片了。 导演之间还是有点惺惺相惜的,辛其亮对借调演员这件事没什么阻拦,没想到,最后一刻副导演站了出来。 义正辞严。 “丁丁导演!你要借调演员可以,但你得付费!” 在全剧组亮晶晶的目光中,副导演化身正义天使,展开了对丁丁曾经丑恶行径的正义报复。 “借调费,五十万!” …… 丁丁似乎早有预料,呵呵一笑两手一摊:“没钱。” 丁丁:“你们应该知道,我们《剑仙》剧组是怎么样一个稀巴烂剧组,拍了一半资金断裂副导演去捡垃圾的事情你们也应该听说了,好不容易有人给了点钱投资,过的也是紧巴巴的日子。” 丁丁:“要是有钱,我能带着演员去殡葬厂一条龙服务吗。” 丁丁大声:“要是有钱,我能不给我的剧组每人每天100块钱高温费吗……看着剧组一天一个娃娃头都宝贝地跟啥一样,我能不心痛吗。” 丁丁越说越激动:“要是有钱,我能用下三滥手段,脸都不要了,跑你们剧组讹诈你们吗?!” 丁丁痛心疾首:“你们以为的丑恶行径背后,是我丁丁一颗对电影无限赤诚的心!知道吗!” 丁丁的话,石破天惊般,震撼了《火线》全剧组。 他们的眼中,丁丁那猥、琐卑鄙的形象,忽然发生了变化。 手段虽然恶劣,但…… 好像值得怜悯。 关键是,他们真不知道丁丁剧组过得这么惨。 就听旁边视帝罗志良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丁导,你们剧组经费到底多少?” 丁丁叹气:“一千八百万,全包了。” 这下众人算是明白了:“怪不得。” 现在随随便便一个电影电视剧,哪个不是至少五千万,多则上亿的投资? 一千八百万,包所有演员的费用、剧组费用、还有后期制作费,怪不得如此拮据。 这么看来,这个丁丁四处碰瓷儿,其实也是为了剧组的维持。 …… 丁丁凯旋。 身后还带着慈姑老师,心甘情愿来剧组客串,一分钱不要的老一辈艺术家。 在刘小西掉在地上的眼睛里,丁丁还对剧组宣布了几件事。 “辛其亮导演给咱们剧组订了周二、周五的果茶饮料,也就是说,从今天开始,每个周二周五咱们都能免费喝到跟隔壁剧组一样的饮料了,这回不骂我没有高温费,不派放饮料了吧。” “哦对了还有,咱们剧组订饭的两个饭馆是人家视帝罗志良投资的,人家说可以给咱们打个七折的优惠,杰平,你下午跟饭馆办一下这个事情,多余的饭钱,咳,就先暂时冲到我的饭卡里吧。” 话还没说完,就听郑杰平喊道:“导演,《火线》剧组给咱们拉来了一车水果!一车!说是支持导演你的,伟大精神!” 目瞪口呆的刘小西。 “狗币导演,怎么就那么会白嫖呢……” 两箱道具组的烂苹果,换来了这么多东西。 关键是,白嫖出了一种前无古人的境界,那就是,让别人自发送钱的境界。 第60章 真的有人在做动画 丁丁把剧本交给慈姑, 跟她交流角色。 慈姑人如其名,是个慈祥的老太太,一颦一笑都是演技。 当年她因为演《高山之下》这部电影出名了,后面的本子递过来大部分都是农村妇女这一类型的角色, 她其实可以算得上中国第一代特型演员, 就是专门演农村妇女的这种。 不仅在电影里演, 还在春晚舞台上演过,尤其是上春晚之后真把农村妇女的特型演员给坐实了,后来她为了避免再在同类型角色中沉沦,干脆就宣布不接类似的角色了。 所以这次慈姑客串丁丁的短片, 也算是打破了自己三十年的誓言。 “三十年没演过这角色了, 慈阿姨,还会演吗?” 慈姑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儿子还年轻几岁的导演, 不由得笑道:“这还用演吗,要不然我现在就给导演你, 现场来一段?” 众人以为慈姑会信手拈来一个栩栩如生的村妇角色,没想到慈姑一张口就是春晚里的经典段子。 “小时候不爱吃饭, 导致现在个矮,哎呀现在是爱吃饭了,却导致我又胖又矮。” 众人哈哈大笑中,又见慈姑道:“跌倒了站起来, 换个好看的姿势再倒下去,嗯,不错!” 这都是慈姑以前在春晚台上表演的东西,后来上了几年她的搭档换了几茬, 没合适的人她也就不再上了。 不过却给春晚的舞台,留下了很多脍炙人口的记忆。 …… 丁丁笑得前仰后合:“慈阿姨啊, 您可真是大宝贝,老宝贝!” 慈姑抚了抚头发,却道:“导演,这种角色对我来说其实是刻在骨子里的,演起来容易。我看你这个剧本写得很不错,就是不知道这个要跟我搭戏的演员是谁,在现场吗。” 丁丁看了一眼时间,道:“快来了,您稍等一会儿吧。” 这演员需要等—— 这给慈姑就留下了一个说不上好的印象了。 现在很多明星偶像,托名演员,其实一点都没有演员的专业性,迟到早退,替身抠图,这种被曝光的乱象其实都只是冰山一角。 拿着208万的日薪,还叫苦叫累,在直播里让粉丝心疼自己。 关键是脑残的粉丝真的就心疼地不得了。 你一个日薪可能都不到208块的人,心疼人家208万。 你说可笑不可笑。 慈姑倒也能理解年轻导演追求流量的这种心理,作为制作方肯定是希望自己的片子得到关注,流量明星当然比普通演员更能吸引观众。 可她慈姑对这种演员,不屑一顾。 就在这时,就听刘小西欢快的声音响起:“回来了!” 慈姑抬眼,准备要看看是哪个流量小生。 就见想象中的保姆车,太阳伞,助理的忙前忙后都没有。 一辆绿色的邮政三轮车晃晃悠悠停在了片场空地上,上面下来一个穿着邮政工作服的男人,带着老式的大檐帽,就是那种绿色的,中央一个红星的那种。 现在天气热得跟什么一样,人家衣服都没脱,衣服后背一大块汗水湿透的痕迹,就见他先小心翼翼将一大沓邮政单据从口袋里掏了出来,才猛地灌了一大瓶水,没喝完的就倒浇在了头上。 丁丁‘咕叽’一声咽了好大一口唾沫。 汗水滴落的老乔,真的好性感。 这些天早出晚归体验快递员,大日头底下晒得一身皮肤更是烧熟的古铜一般,一身遒劲的肌肉在制服脱下来之后,让片场的所有人,不管男女看地都面红心跳了一下。 眼看着刘小西颤颤巍巍的魔爪就要伸向乔哥。 丁丁立马一个跨步,上前拦截。 “放着我来!!!” 丁丁一把夺过毛巾,殷勤地替乔哥擦了起来。 这边有一滴圆溜溜的汗珠,擦掉。 那边有一滴巴洛克模样的汗珠,擦掉。 嗷嗷嗷,好舍不得。 全剧组上下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丁丁跟擦拭艺术品一样珍而重之地擦拭着老乔的身体。 说得好听点,像是在膜拜天神。 说得难听点,真他妈舔狗啊。 太舔了吧。 …… 在服侍着老乔穿好一身新衣服之后,慈姑还在发问。 “导演,你们的那个演员在哪儿,不是说回来了吗?” 就见丁丁乐呵呵地将人领了过来:“慈阿姨,这个不就是吗。” 慈姑一愣,看着摘掉帽子,露出英俊面目的乔行简。 “啊,你是演员的话,这是去体验了?” 体验,字如起义,就是让演员生活在角色的情景中,从而进入角色的内心世界。 所谓的体验派,就是在表演人物的时候,演员必须或多或少地感受到,和人物一样的情绪。 比如演瘸子,演员可以尝试把腿绑起来,坐在轮椅上。 比如演警察,演员就可以跟真正的民警一起出警、抓捕。 就见乔行简点了点头:“我去代收快递了,体验了一下邮递员的工作。” 他在这个剧本里的角色,就是和慈姑有对手戏的,邮递员。 这些天乔行简就换上邮递员的衣服跑快递,和一个真正的同城快递员,两个人一个收一个称,已经跑了北京120多个网点了。 对快递员枯燥、单调,在平凡中践行责任的工作,有了自己的理解。 乔哥不写人物小传。 他不像闻樱这个女演员一样,对角色的认知会经过详细的总结,形成文字加深记忆。 他对角色的感知,就是感知。 他在体验快递员这个工作的时候,遇到的所有东西,传递给他的感觉,他可以尽数凝练,尽数表达出来。 短短的十来天,乔行简的快递揽投工作可是遇到了不少事情。 比如遇到过电话打不通,敲门没反应,事后大骂快递员不按时送东西的人。 比如遇到过遇到电话号码或地址填写错误的,打错电话被人骂,敲错门也被人赶出去。 送一个件,快递员只赚一块钱。 对于这种收货信息没填对的快件,快递员当然不可能找到正确电话,快递只能拿回公司,但顾客会直接打电话投诉快递员不联系他们,还不派件。 甚至还有违禁物品投递,甚至非法活体投递的。 乔行简忠实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体会每一个投递成功的喜悦,每一个收获白眼的沮丧,还有炎炎烈日养家糊口的不易。 会有人一直保持对这份工作的喜爱吗。 特别是剧本里那个,蹬车至少140里路的快递员。 会有人一直期盼邮递员的到来吗。 特别是剧本里那个,村村通网点的建设。 …… 丁丁参加《导演》第五期节目录制的时候,刚好是第一期节目播出的前一天。 之前在昌平那边录制了宣传照还有宣传短视频,已经在网上放送了,反应跟前四季一样,属于循序渐进型的。 《导演》跟《演员》肯定不一样,后者观众百分之九十都是奔脸来的,粉丝属于饭圈思维,动不动在网上挑火掐架。 而《导演》这个节目看脸是绝无可能了,导演的脸能有几个好看的,如果有粉丝,大多属于节目的纯粉,对节目的关注胜过对单人导演的关注。 所以网上不像《演员》那样未经播出已经腥风血雨,反而评论一片和谐,加油支持的声音更多一些。 当然也有可能是宋云唐草粉事件太过惊世骇俗,引起了娱乐圈的地震,也疲劳了观众和粉丝的心态。 当然,宋云唐倒掉这件事,除了他盲目而激进的低龄粉丝还在咬牙切齿痛心疾首之外,其他脑子稍微正常一点的粉丝早就跑得一干二净了,而他的竞争对手也早就弹冠相庆,也早早就瓜分资源了。 甜桃也是其中的赢家。 不管当初谁对谁错,甜桃都凭借这次机会洗清了苛待艺人的嫌疑,当初宋云唐用来抹黑和诬陷别人的手段,甜桃也一股脑给他用了一遍,给他冠上了忘恩负义跳梁小丑的帽子,将他钉死在娱乐圈的耻辱柱上。 彻彻底底永不翻身的那种。 倒是广大网友追根溯源,找到了宋云唐倒下的源头,然后发现了丁丁这个导演,和他评分中上的恐怖片新作。 然后《尖叫屋2》直接突破3500万票房大关,比第一部整整多了1100多万。 在自觉贡献票房的广大网友眼中,这个叫丁丁的导演是宋云唐脑残粉的迫害对象,这些粉丝将对甜桃的恶意施加报复在了这个无辜导演的身上。 丁丁无意中成为了,完美受害者。 事实的真相,永远湮灭在了网友的口诛笔伐中。 出于对丁丁的同情,广大网友贡献了票房,本来只想说一声导演加油,不要被恶臭粉丝影响,没想到看完电影之后,却发现电影拍的居然还可以。 如果说第一部只是小众悬疑爱好者的心水之作,大部分观众还是无法适应凌乱的叙事和摇晃的镜头。 那么第二部就非常适合普通观众观看了,少了诸多猜测,多了目标指向的铺垫,可以说,《尖叫屋》第二部比第一部更适合不是悬疑爱好者的口味。 丁丁来之江之前,公司财务那边就通知丁丁报税了。 这次丁丁拥有电影的完整版权,他所获得的收入,可不就只是当初糖果的吴德叔侄开出的30万了。 可怜的丁丁,说实话这一会才终于有了一点,娱乐圈确实能赚钱的感觉了。 你道为何。 因为丁丁之前每次的收入,都被迫投入到电影中去,看起来好像综艺挺能赚钱,按集数一集二十四万这样开片酬,但偌大的团队也需要维持。 他又不像有深厚背景的肖媛媛。 他也不像富二代出来当导演,据说干不下去了就要被迫回去继承亿万财产的欧洋。 这么一圈看下来,丁丁其实才是那个没有任何支撑的草根。 看似有背靠,其实甜桃帮不上什么忙,从宋云唐的事情中回血还需要一段时间。 特别是,32个导演里,21个出身科班,可别小看了这个出身科班,你在三大院校的就读时日,其实就是你在圈内构建人脉的基础。 随随便便拉起来都有同学、校友、前辈、后辈这个名分。 而丁丁什么人都不认识,所有的演员不是以前带回来的群演,就是偷奸取巧从隔壁剧组请来的,之前就是这样,找个适合魔君的演员,人家一口价报价600万,其实就是欺负你开不起这个价。 任何圈子里,背景都是不可忽视的东西。 话说回来,科班教授的东西,也远比丁丁一脚踏进圈子里才开始接触并摸索的半吊子强。 强不止一星半点。 这么说来,丁丁立下的豪言壮语,一定要站在舞台的最后,这简直就是信口开河天方夜谭呢。 然而。 这世界上就是有个然而。 这个然而就是,乔行简想要站到最后。 因为他想要跟周露白搭戏。 那么丁丁的想法也就只有一个,那就是送老乔去跟女神搭戏。 谁也不能拦着他乔哥! 谁拦着,他丁丁手举两把大菜刀,他剁了这人!!! 哼! …… 丁丁一晚上可能都在做梦剁人。 梦里的人一会是吴德吴池这叔侄俩可恶的脸,一会是曾芃趾高气昂的脸。 最后甚至出现了程雪松的王八绿豆眼,瞪着这双眼睛要把他刷落。 关键是杨总也在附和,说要把丁丁送去广告部,拍广告赚钱。 丁丁在梦中声泪俱下:“杨总,我为公司辛辛苦苦比老黄牛还老黄牛,你就是这么对我的吗?” 然后杨总一手把他送上了秤,掂了掂他的重量,满意地盘算起丁丁这身细皮嫩肉能榨出多少油来。 “榨,不够,接着给我榨!” 丁丁在梦里被送上了跷跷板一样的老式榨油机里,手里的菜刀也不管用了,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了一摊渣滓,被倒进了垃圾场。 …… 第二天,丁丁萎着去了蓝莓大楼。 在曾芃怒瞪的目光中,哈欠连天,活脱脱一副夜生活熬坏了身子的猥琐模样。 就见他的同班兼对手们,一个个紧张地盯着屏幕。 丁丁在那里睁着眼睛睡觉。 要不是曾芃就坐在丁丁旁边,亲耳听到了这家伙细微的鼾声,谁知道他能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就这么睡着。 丁丁被推醒也是一脸不爽:“你干什么你。” 曾芃气得手都快抖起来了:“什么时候了,你还在睡觉!” 谁知丁丁一口否认了自己在睡觉这个事实,一问还真知道前面几个导演都拍了什么短片。 董子高拍了个核武器工作者三十年有家不能回,埋首工作,建设国家重器的故事。 这故事题材厚重,内容深刻,演员的演技也真挚动人,获得了评委尤其是偏爱这种题材的评委彭和平的由衷喜爱。 欧洋这个导演在童年这个主题之后,似乎认准了动画类型,用木偶拍了个《愚公移山》的故事。 这个故事非常不错,令人惊喜。 这个愚公移山之前是有动画的,但没有木偶动画,木偶动画是什么呢,可能你们小时候看过一部动画片,叫《阿凡提的故事》。 那个就是木偶动画。 阿凡提的形象就是骑着小毛驴,里面反派巴依老爷还有国王就是一副贪婪的形象。 这种木偶动画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 《阿凡提的故事》是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于1980年发行的,这是一个大厂多少人力搞出来的动画片。 这个东西之所以不好做,就在于形象的制作和拍摄上。 而欧洋这个短片,虽然只是个五六分钟的短片,但从人物设计到木偶制作,区别于手绘动画和三维电脑动画,是用包括木料、陶土、石膏等多种材质的物料作为人物形象,表现情节和作者构思的。 这种动画设计了人物形象,用材料制作完成之后,关键还是在于拍摄。 因为这属于定格动画,人物又不会动,所以只能拍摄时将一个动作分解成若干个环节,用逐格拍摄的方法进行拍摄。 或者人工摆一个动作,拍一个动作,最后再把所有动作拼接起来。 所以当他的这个五分钟短片出来的时候,简直是carry全场。 曾任长春电影制片厂主任的任楚春一个劲地追问这是不是他独立完成的,得到的回答是他有一个动画团队。 欧洋有点羞涩地承认,当初他一意孤行要当导演,家里拗不过,只好给他投资了一个动画工作室。 一整个,动画工作室哎。 怪不得人家连续两期的作业,动画形象做得这么逼真。 超出的经费,也一点不当回事。 果然家里有矿。 评委朱倦勤出神地看着屏幕上栩栩如生的木偶,睿智的目光有激动,也有叹息。 作为上海电影节主席,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的辉煌和没落,他又怎能不知。 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是中国历史悠久、知识产权众多、片库量丰富的美术电影制片基地。 它拍摄的美术动画多达500多部,说出来你就知道了,《大闹天宫》、《哪吒闹海》《天书奇谭》、《黑猫警长》、《小蝌蚪找妈妈》、《草原英雄小姐妹》、《舒克贝塔》《魔方大厦》…… 几代中国人,都是看着这些经典动画成长起来的。 上美获得了400多项国内外大奖,在动画领域开创出了带有中国风格的中国学派,也因此享誉国际。 朱倦勤的父亲当年从四十年代魔都电影幕后成长起来,后来进入了制片厂,就带领厂里完成了第一部彩色剪纸片。 后来他父亲在文、革里受到冲击,被扣上文艺界大毒草的帽子,下放到了四川,几经颠簸终获平反,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给在北京电影学院上学的儿子朱倦勤,让他毕业之后一定要来上海工作—— 具体说,应该是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 只不过等朱倦勤他们第五代导演走上前台的时候,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已经走向了没落。 从辉煌到没落,好像就是短短十年的时间而已。 原因太多,有的说技术落伍,有的说改革太过,有的说观念跟不上趟,还有人说中国传统文化式微了…… 但朱倦勤却知道,这是时代的原因。 计划经济的时候,集中人才不惜成本去做动画。 改革开放之后,一套市场经济,要的是效益。 人心浮动,各奔前程,好好的艺术品,变成了工业品。 那时候的朱倦勤不知道该恨谁,只知道抵制商业片,因为他觉得中国电影就是被涌入国门的好莱坞商业片带坏的。 那时候他对他的同学张明义电影的抵制最厉害。 因为那时候张明义第一个转投了商业片,放着好好的艺术品不拍,一门心思要学习好莱坞,这让推崇文艺片的朱倦勤感到了背叛。 算起来,这都是陈年旧事了。 朱倦勤和张明义没多少恩怨其实,因为两人在学校好得穿一条裤子,后来这种道路理念之争也没有了,因为朱倦勤自己出了一趟国门,清楚地看到了中国电影和美国电影天堑一样的差距和鸿沟。 你不能假装看不到这种差距。 你更不能认为,文艺片这艘人造小破船能打得过人家好莱坞巨兽一样的坚船利炮。 你可以对电影道路有争议,但你如果站在了道路的分岔口,你是要对你的选择,负责的。 朱倦勤记得很清楚,当时中影集团的掌门人郭庭岳就专门找他谈过话。 “你要走文艺片道路,张明义要走商业片,难的是我这个做选择的,特别是,要做出对中国电影前途命运的抉择。” 郭庭岳为中国电影选择了,向好莱坞商业模式靠拢的道路。 与之相反的,湾湾的尹贤为湾湾电影选择了另一条欧洲文艺电影的道路。 三十年过去了,湾湾电影已经彻底沦为文艺片的手工作坊。 倒在了好莱坞的重拳之下。 但是。 中国电影却抗住了好莱坞的铁拳,并涌出了本土培育出来的,真正的电影人才。 …… 朱倦勤通过这个短片,看到了中国电影人才。 他更看到了,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昔日的荣光。 木偶动画,没有被忘记。 国产动画片,依然在以想不到的方式,传承。 这个年轻的导演,因为小时候看过《阿凡提》,木偶动画就这样,长久地留存在了他的心上。 朱倦勤的眼角,不由自主泛起了一丝泪光。 …… 董子高、欧洋的作品已经算是上乘佳作了,没想到后面还有与之比肩的作品。 韩春秋的作品另辟蹊径,人家讲的是坚持某种东西会引来什么结果,他讲的是某种东西,不坚持会怎样。 一个工厂的质检工人,厌烦了每日检查螺丝钉的质量。 他偷懒了,糊弄了,随意交货了。 然后螺丝钉用在了大桥的建筑上。 一个小小螺丝钉,能引发什么呢。 能引发一座大桥的崩塌。 黑色人物,黑色喜剧,黑色幽默。 特别是质检工最后被抓起来的时候他还觉得自己很无辜。 还在声嘶力竭地吼叫。 “一个小小的螺丝钉,能坏什么事?!” 这也许是所有心存侥幸的人,心里的共鸣。 是啊,都知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但是却不肯相信是自己的懈怠,造成了无可挽回的后果。 这是一种高级的讽刺。 而曾芃这次的短片将艺术气息发挥到了极致,通过极富诗意的镜头,讲述了东晋书法家王羲之和他练字洗笔的‘墨池’的故事。 这个故事很简单,就是王羲之家里有一口池塘,因为他苦练书法,经常在池塘里洗笔的缘故,清澈的池塘变成了黑黝黝的墨池。 评委的评价是对的,曾芃是个天生的导演,他视听能力极其优秀,镜头语言漂亮地就像精心雕琢的美玉。 他骨子里,也有一种中国传统文人的清高自傲。 据说当初在北影念书的时候,就比一般的文青还文青,老师让他们导演看片,看完片之后说一下对电影的感受之类的。 人家都是老老实实说感受。 曾芃一把拉开课椅跳上去,大声朗诵:“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 众人:“……” 大概就是这种。 所以这个描写王羲之坚持练字的短片,恰恰让曾芃和一个叫王羲之的古人,找到了一种情感和艺术上的共鸣。 因为王羲之也是一个大文青。 用自己的书法作品跟道士换大鹅。 袒胸露腹踞坐东床,这就是‘东床快婿’典故的由来。 一种寓情于物的人生态度。 一种众人皆醉的人生理念。 镜头穿插中国古典山水,有一种独特的,行高立远的意境。 这个短片别说是叫评委,叫几个导师都惊了。 “有意思有意思,这个曾芃的作品,颇有古意啊。” “我总觉得有点熟悉的感觉……” 就听雷霆的林孝义林总一语道破天机:“这个作品,有尹贤的风格。” 湾湾导演尹贤,中国影史上贡献最大的三大导演之一,只要讲中国电影的发展史,那就不能不提这位一代宗师级别的人物。 90年代,一部《海上生明月》直接获得了电影节几乎满分的场刊分数,而且拿下《电影手册》和《视与听》权威电影杂志双榜第一。 导演尹贤甚至被誉为湾湾的奥逊威尔斯。 直到6年前,尹贤用续作《天涯共此时》,最后一部纯胶片电影,才结束了他漫长而宏大的电影世界,留给亿万影迷无尽的追忆和感慨。 而尹贤的电影风格,总体来说有三种,随着时间而改变。 在评委和导师的眼中,曾芃这部短片的风格,就学习和致敬了尹贤中期巨作《专诸》。 专诸是谁,一个春秋时期的刺客。 人教版九年级语文教科书上有一篇课文《唐雎不辱使命》,就提到了这么一句‘夫专诸之刺王僚也,彗星袭月,聂政之刺韩傀也,白虹贯日。’ 说的就是专诸刺杀吴王僚的故事。 公子光乘吴国内部空虚,宴请吴王僚。 席上专诸藏匕首于鱼腹之中,当场杀死了吴王僚。 而专诸用的匕首,就是后世鼎鼎有名的鱼肠剑。 尹贤从年轻的时候,就喜欢这个故事,后来终于将之搬上银幕,他用大量写意山水的镜头,表现出了一种只有中国人才能拥有,也才能理解的东西。 春秋战国之中,这种刺客的命运,和他们身负的东西,是一种奇特的东西。 刺客文化,包括刺秦的荆轲,甚至唐传奇里的聂隐娘,是尹贤从中国古典文化中发掘和吸收的一种艺术上的,高峰。 果然,就听曾芃站在台上,毫无顾忌地表达了对尹贤发自骨子里的崇拜。 他就是在探索和学习尹贤的风格。 他就是要立志成为尹贤那样的导演,一辈子哪怕只有一部作品都死而无憾。 这话让程雪松来了精神,卖弄地说了一通自己跟尹贤导演怎么认识的,怎么交流的,还暗示他有尹贤导演的联系方式,他可以将曾芃这部短片直接推荐给尹贤导演看。 这话说的,在镜头没拍摄的角落里,剩下的评委和导师都不约而同翻了个白眼。 节目播出之后,自然会有反馈的。 还用得着你说。 《导演》这个节目真正的观众,在业内。 观众看的是热闹。 内行看的是门道。 好片子,尹贤就算现在身在欧洲,他也看得到。 …… 本以为这一期的MVP就该是曾芃的短片了,没想到肖媛媛的短片出来,才叫众人知道,什么叫留美归来,系统化学习过的人。 肖媛媛的短片讲的是一个沉重的,令人心碎而无尽反思的故事。 这个故事,相当炸裂。 因为取材真实事件,一个叫彭飞的歌手,因为年轻的时候受过好心人的帮助,为了将善良传递下去,成功之后就坚持致力于公益事业,不仅义演了上百场演出,更是持续多年无私捐助贫困的失学儿童和残疾儿童,捐助金额不仅超过300万,更是认养孤儿多达四十人。 这本来是一个美好的故事,授人玫瑰,手有余香。 受他捐赠的学生纷纷考上了大学,更是体现了坚持的意义。 短片也是这么表现的,如果故事仅仅只是停留在上半段就好了。 下半段故事就没有这么美好了,仅仅是在两年后,彭飞便被查出了胃癌晚期,这个晴天霹雳标志着他演艺事业的终结,也让失去了经济来源的他无法继续资助那些贫穷的孩子们。 然而令人震惊的是,在彭飞生病住院期间,没有一个他曾经资助过的孩子或者是孩子的家长来到医院探望他。 一个都没有。 反而不断地有人打电话来催促彭飞捐款,质疑他不遵守自己的承诺,彭飞生命的最后日子,就在这些人的谩骂和指责声中度过。 这些人就像是一群趴在彭飞肩膀上拼命吸血的吸血鬼,不仅对别人给予的善良和帮助没有丝毫感恩,反而不惮用最深的恶意揣测和折磨别人。 最后,彭飞的遗孀,一个坚持丈夫遗愿仍旧做慈善的女人,被三个熊孩子拿石块砸在车上,送去医院,抢救无效身亡。 …… 如果,这就是坚持做好事的意义,那么意义何在。 好人,真的有好报吗? 好事做尽,可是夫妻俩,双双薄命。 善良的人没有得到世界的善意。 反而受到了最深的伤害。 看到那些忘恩负义的被资助者对彭飞的所作所为,更是让人对慈善这项事业的投入畏缩不前。 从情感上说这个短片刺痛了无数观众,从寓意上说这个短片映射了社会的无情。 评委程雪松揪住这点,猛烈抨击了社会的不公无情,指责这些受过恩惠的人的行为和白眼狼无异,还把话题引到了热度一直很高的‘扶不扶’这个社会热点上,毕竟这也是一个做好事但是没好报,反而被讹诈地倾家荡产的社会事件。 其实娱乐圈也有例子,一个女星无私帮扶资助了一个贫困学生,结果贫困学生联合无良媒体污蔑女星诈捐,说根本没有收到钱。 女星因此星途受到了不小的冲击,即使后来真相公布,结局反转,她也再没有做过慈善。 每年的isuit慈善晚会,她永远都不在其中。 这例子也就在身边,而且确实很值得探讨,不过观众炯炯有神地看着口沫横飞说了快一刻钟的程雪松—— 这是收了节目的钱了吧。 没有热点,也硬要制造热点是吧。 直到程雪松叨叨叨说到了‘这个短片是一个关于善良和感恩的悲伤的故事’的时候,台上的肖媛媛终于拿起话筒,明确表达了自己绝非这个立意。 “这不是一个关于善良或者感恩的故事,也不是一个悲伤的故事,”就听肖媛媛掷地有声:“我希望表达的并非这些,的确有受过彭飞资助的人无动于衷,但我更希望被彭飞行为感动过的人,能用自己的力量去传递信念,让更多受难的人脱离生活的苦海。” 这部短片是为了让所有观众感到一种,平静的力量。 希望他成为召唤人们回到欢笑和仁爱中来的,明灯。 这才是短片的意义。 也许也正是彭飞夫妇穷极一生投身慈善的意义所在。 …… 从镜头语言上来说,短片运用了平实镜头,和个人传记式的电影完全一样。 跟丁丁《尖叫屋》那种伪纪录片风格完全不一样,丁丁那个最多算是噱头,而肖媛媛这个才是真正的平实客观的拍摄风格。 真实和虚构,表现性和再现性,是传记片内在特质的要求。 无怪评委任楚春发出了感叹:“国外导演课程教授的东西,还是更全面更系统一点。”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美国教授电影工作者的东西,确实可谓更先进一些。 比如刚才电影情感和立意上。 在程雪松这种国内评论家的眼里,这种传记短片就是表达悲伤,表达不公,而这种东西的表达最好是怎么激烈怎么来,恨不能充斥所有的悲伤痛苦,让观众也感同身受。 然而UCLA的电影课程中,告诉每个创作者,不能收束的情感,不叫情感。 强行催泪,是低劣的共情。 电影,尤其是个人传记式的电影,在情感的表达上,要更注重传递力量。 由此也可以看出国内某些自以为是的评论家,跟真正专业的影评人的差距有多大了。 而任楚春认为的差距,还体现在国内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标志性的人物传记电影的出现。 国外的传记电影,比如《国王的演讲》,比如《至暗时刻》,这是政坛人物的传记,还有体坛NBA的个人传记,还有乐坛明星迈克尔杰克逊的等等。 他们的传记电影完善而丰富。 而纵观中国电影的传记片,就很狭隘,大多是伟人传记,比如《伟人的故事》,比如《东方红》等等。 故事讲得一看名字可能就能猜到大概那种。 伟人的故事是伟大的传奇,然而国内的电影工作者,对传奇的表述,实在是一言难尽。 比如他们只会通过一系列的历史大事件,去表达和推动故事发展。 所以中国电影即使步入快车道,跟国外已经系统建设的电影工业相比,也还是有不小的差距。 …… 观众反响和评委评价都很好,然而肖媛媛总觉得,自己的电影缺了什么。 到后台也是,其他导演对她也是大夸特夸。 之前因为传言自己走后门,而隐隐的那种看不见的敌对,似乎已经消弭不见了。 剩下的导演们,看着肖媛媛的目光,不再是隐隐的轻蔑和反感。 而是欣赏和鼓励。 “肖大小姐,恭喜你拍了个好片子啊。” “是啊,这电影真不错,出乎意料。” “这种个人传记式的电影,我都不敢尝试的,没想到你拍得真不错!” 肖媛媛笑了一下,刚要说话,却见对面那个姓丁的,缓缓冲着自己翻了个白眼。 “这还不错呐?” 就听丁丁大放厥词:“要是这都不错,我那电影岂不是要上天。” 众人:“?” 这个姓丁的,估计今天吃错什么药了吧。 肖媛媛也瞪大眼睛:“你说我电影不行?” 丁丁昂道:“你这电影倒也不能说不行,怎么说呢,就跟我那天腹泻一样……” 丁丁:“根本让人得不到释放嘛!!!” 第61章 毛遂自荐,卖身。 丁丁撂下评价, 也不管目瞪口呆的肖媛媛是什么反应,反正他下一个上场,门口张PD已经在喊他了。 丁丁上场前给乔哥发了个消息:“要上了,乔哥。” 那边很快回复:“能行。” 丁丁顿时信心百倍。 乔哥说了, 能行! 他放眼, 看向台上的大屏幕。 就见大屏幕上, 还在黑屏的时候,已经传来了一个男人有些粗糙的声音:“我说,我就一箱苹果,从山东发来北京, 17天了还不到, 你们邮政是不是,效率太慢了点?!” 话都说完了, 屏幕才打亮,出现了一个男人的形象, 一边抽烟一边打电话。 这个叫小王的男人,由李铁扮演。 丁丁早就发现了, 李铁这个演员的一张脸,才是正儿八经的剧抛脸。 啥都能上。 放在人群里跟普通老百姓一模一样,没有多少辨别力,唯一的区别就是有演技。 不光是丁丁觉得他好用, 其实圈内不少大导演还挺喜欢这种演员的。 因为这种演员因为脸不行,反而花了更多的时间和经历打磨演技,所以演技通常都很过硬。 不过很多这样的演员,也得有那个本事不被湮灭, 成功走到大导演面前才行。 就见李铁扮演的小王翻了个白眼,清楚地表达了对邮政快递的不满。 原来他的一箱苹果, 从发货地山东到北京,已经过去了整整17天。 在邮政官网查询,就出现了红色的提醒,说他快递异常,打电话也是这个回复,说希望给点时间让他们去查。 现在男人烦都烦死了,不知道东西是丢了还是没丢,如果丢了,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没丢也是一样,不知道具体出了什么问题。 谁知道他一箱苹果现在在哪个仓库里吃灰,还是在路上颠簸呢。 “邮政快递,奶奶的,怎么还不倒闭啊。” 看着屏幕上男人的抱怨,观众忍不住发出了会心一笑。 因为不少观众对邮政的低效,可是深有体会啊。 就听观众里就有一个宝妈,忍不住道:“我孩子都上幼儿园了,邮政给我寄的奶粉才到……” 本来悄咪咪都在看短片的现场听了个清清楚楚,一下子爆笑起来。 坐在后排的几个投资人也哈哈大笑。 “邮政就这个效率,我记得我上学时候也是这样的,一个东西寄一个月才到家。” “这应该是邮政普通包裹,不是EMS,也不是邮政小包,应该说清楚。” “我看这片子应该还有反转,这些导演想法都挺多,继续看吧。” 就见屏幕上,男人一时气愤,给中国邮政总局,紫竹院支局,农大南路支局,京投,甚至11183客服,挨个投诉了一遍。 发泄了怒火之后男人睡觉了,还睡得挺香。 然而同样的时刻,就见他投诉过的所有地方的电话,挨个响起,一个个串联了起来。 像绿箭口香糖的绿色箭头一样,中国邮政的排查,已经进行了8个小时26分钟。 只是男人不知道。 除了中国邮政之外的人,也都不知道而已。 如果说刚开始的音画不同步,是剪辑师陈新夏的妙手。 那么现在的绿色通道镜头,就是摄影师樊一诺的一镜到底的大胆尝试。 看到这一幕的彭和平和朱倦勤,一下子眼前一亮。 “不错。” 然后第二天中午的时候,京124投递点查到了包裹,还给出了回应。 原来单箱超过了5公斤,违反了规定,只能周转。 周转回哪,那就是发货地山东。 京124投递点联系了山东村村通网点的邮递员。 邮递员放下电话,其实天色已经是夕阳西下了,邮递员的一天的工作其实早就结束了—— 可他还是一把抓起绿色带着红星的帽子,蹬上一辆邮政三轮车,冲了出去。 夕阳西下,金黄色的光芒洒在邮递员汗津津的脖子上。 有一种看不见却又能感觉到的,活力。 镜头跟着邮递员一路走,看他驶过一座座高低起伏的山峦,车轮带动起沙尘和黄土,像黄色的、系在山原上的丝绦。 四个评委,有三个都觉得这画面确实不错。 后台的韩春秋最喜欢这个镜头,本来坐在那里,现在直接蹲在了大屏幕前。 曾芃也是,他还嫌韩春秋挡了他的视线呢。 “嘿,大个子,让让,我都看不到了!” 当然作为本片导演,只有丁丁心里最清楚这个镜头怎么拍的。 北京没这个景色,又不可能真的去山东拍摄,只能在摄影大棚里运来黄沙子,然后用大功率吹风机扬起来。 然而很快丁丁就发现吹风机吹出来的沙子在镜头里有明显痕迹,最后只能发动剧组的人手动扬沙。 这就不是一个两个人的工作量了,是全剧组加上马龙马主任带来的柔乡的几十个工作人员一起扬出来的结果。 扬到后面,整个剧组都是从沙子堆里爬出来的。 说实话这个片子丁丁确实下了比之前两个短片更多的心力。 所以乔哥也说,能行。 丁丁也相信,能行。 邮递员的扮演者不是别人,就是乔行简。 为了这个角色,他乔哥可是真实体验了一把邮递员的工作日常,每天平均汗湿两套工作服,不光在大学里收捡快递,还上门揽投快递,一个人干了两三个人的活,光是快递单号这些天算下来,就有3000多个。 那就是平均一天发出去300个快递包裹。 丁丁说实话挺心疼的,这是何必呢,他乔哥又不是专业吃这口饭的,为了这么个只在综艺露脸几分钟而已的小角色,下这么大力气。 他又不是养不起他乔哥。 他丁丁现在有钱了。 可乔哥看起来,似乎希望对角色有更深的理解。 他好像在完成一种执念。 本来就有天赋的人如果加上了刻苦二字,那么这个人是注定要放出光华的。 就像现在,乔行简熟练地抓出快递单号,从镇查到乡,从乡查到村,这一套流程,看到的观众就下意识地觉得,这就是个看着年轻其实挺老练的邮递小哥。 然后邮递员小哥奋力蹬上车,赶在天彻底黑之前骑到了地方。 镜头从白天到晚上,包括邮递员的喘息加汗珠就是为了提示这个山区距离投递点的距离的。 然后观众就看到了这箱苹果的发货人,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村妇女。 这农村妇女出来的时候观众还愣了几秒。 怎么这么熟悉呐。 一个家喻户晓的名字一下子到了嘴边:“慈姑!” 有春晚的基础,慈姑这个名字真的是妇孺皆知。 慈姑距离上次春晚扮农村妇女已经过去整整17年了,没想到居然又在这个短片里,饰演了这样的角色。 看着熟悉,却又陌生。 就见慈姑扮演的农村妇女听闻自己的苹果被退回来也是急了,一说起话来就跟打机关枪似的,一口一个俺,一口一个恁,这种朴实的方言听得人又好笑又着急。 说了半天才知道,原来她家的苹果原本都是收货的人上门来收,今年好不容易在村里大学生的帮助下,在网上建立了一个卖苹果和红枣的渠道,刚寄了第一单,没想到就给退回来了。 她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只能一个劲地追问是不是自己的苹果不大,不甜。 快递员经过反复耐心沟通,才终于搞清楚了快递被退回的真相。 原来是这位朴素的农村妇女怕不够秤,在原本10斤的基础上,又给多增加了一斤。 导致超重,才被退回。 观众看到这里,纷纷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原来不是别的问题,而是卖家好心办了错事。 这是第一个反转。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丁丁的风格就是这样,喜欢布局,让观众循序渐进地跟随镜头解谜。 就见村妇絮絮叨叨,忽然提到了邮政快递的价格:“还是邮政好,邮政便宜,俺用了其他家的快递,费用都老贵了。” 每次因为发货量小,首重续重的问题,算下来邮费都很贵。 而且乡村距离县城整整140里。 别的快递公司根本就不屑合作。 谁会在乎这个小地方,还专门跋涉140里,就是为了收几箱烂苹果啊。 只有中国邮政的快递小哥,也就是乔行简扮演的这位,隔三差五骑两小时自行车专门来村里收货。 从人力、从成本上来说,得不偿失其实。 然而邮政不但免费提供箱子,还给村子里发快递都打折,也不是说为了扶贫项目,而是对于乡下偏远地方,邮政就是有这个规定。 跟其他民营快递公司相比,邮政的包裹就是慢。 人家走铁路公路还有飞机的时候,邮政有时候还能走个你想都想不到的面包车。 但问题就是,能保证哪儿都能送到。 只要有人烟的地方,就能送到。 只要有人烟的地方,就能揽投。 是所有快递里,唯一一个服务网点乡镇覆盖率达100%的。 不仅触角能达到基层,还能达到空间站,南极科考站。 而所有大学录取通知书,无一例外,都是邮政快递送到。 因为只有他能不辞千里万里,千辛万苦,将一纸通知书送到偏远地区学子的手中,也许这就是改变他们一生命运的机会。 只要还有一处邮政代收点的存在,这地方就是国家通讯必达之处。 飞机、动车拉来一箱箱货物,并不困难。 难的是在通讯阻断的时候,仍有自行车三轮车送来绿色的问候。 以前是黝黑的中年快递员,推着半旧的飞鸽自行车,后座上挂着绿色的袋子。 现在是年轻的快递小哥,骑着带有两扇门车箱的三轮车,往返城乡。 时代好像变化巨大。 但不变的又好像仍旧不变。 这就是第二个反转。 都以为是邮政工作不认真,导致包裹寄不到买家手里,然而其实事实是,在其他快递都拒收的情况下,只有中国邮政敢于跋山涉水不计成本地揽收了偏远地区的货物。 什么叫坚持。 恐怕,这就是一种坚持。 在中国邮政车马牛都很慢的情况下,坚持到了使命必达。 而快递小哥继承了全村人的希望,用自己的汗水和辛劳将村里的特产一件一件,一箱一箱送到了全国,让贫瘠的土地化腐朽为神奇,这是不是也是一种坚持呢。 就像快递小哥被问到为什么甘心当个快递员的时候,他擦了擦绿帽子上的红星。 “这是我的家乡啊,在哪儿不是做贡献。” 镜头略过他坚实的后背,停在了他棱角分明的眉目上。 明亮的眼睛里,有一种对家乡的真挚热爱,还有一种朴实无华的坚定:“一辈子专心致志做一件事情,就很不错。” 坚守在一个岗位,为家乡发展贡献力量。 就很不错啊。 看到这里,评委彭和平和任楚春悄声交流:“戏都立住了。” 别小看这个评价,刚才董子高短片,也是一个老戏骨搭配一个年轻演员,饰演核武器专家的年轻演员,接老戏骨的戏就有点吃力。 而这个扮演邮递员的演员,面对慈姑教科书级别的演技,居然没被碾压,甚至还有精彩独到之处。 完完全全表现出了一个周全、麻利、一腔热血的邮递员,还有浑身使不完的劲儿。 现在的年轻演员里能出现一个这样的人物,还是值得夸一夸的。 虽然这是属于导演的舞台。 但好的演员贡献好的演技,是对电影的加持。 就见后排,东皇影视部部长贾天华掰着指头数了数,惊奇地发现这个演员他压根就不知道。 没道理啊。 像这种资质,这张脸,没道理籍籍无名啊。 之前这张脸也出现在了22号导演的两部短片里,不过那时候评委和观众对短片的评价集中在了立意内核上,虽然有注意演员的,可那就不是表现演技的短片,贾部长就算注意到了,也没品出什么来。 因为丁丁第一个片子不需要演技,第二个片子主人公是个小娃娃,谁也没注意旁边那个卖糖人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 在贾部长看来,现在不光这个22号导演的片子质量一下子上来了,连22号短片里的演员,似乎在演技上都有了一个别开生面的、质的飞跃。 就见旁边非凡总监汪凯提醒道:“22号是甜桃出身的导演,他用的演员,百分之九十九是甜桃演员,杨桃这女人眼睛毒地很,会挑花旦,更会挑小生。” 贾部长这点很赞同:“要论一眼从人群里挖掘明星的本事,咱们三个老爷们加起来都比不上她,她怎么就这么会挑。” 就听非凡汪凯笑了一下:“会挑又如何,挑出来了宋云唐那样的货色,给她惹的麻烦还少?何况她挑出来的人,最后还不是便宜了咱们。” 两人心照不宣地哈哈笑了起来。 没错,甜桃是会挑演员,创下过连续四五年,每年爆红崛起的小生小花都是甜桃出身的记录。 所以每家影视公司能在这个圈里立住,各自都有各自的法宝。 你别看甜桃在体量和质量上都比不过其他公司,但人家对演员的选拔和挖掘,是超过其他公司的,甚至还高过东皇一筹。 只不过每次甜桃捧红的演员跟甜桃的关系都惨淡收场,这些被甜桃花大心血培养出来的演员,到最后不是自己成立工作室,就是归了东皇非凡。 这就是,年年苦恨押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 两人议论的时候,就见旁边的雷霆老总林孝义一声不吭,目光闪烁,似乎经过了漫长却又不为人知的思索。 …… 片子的结尾很不错,买家小王得到了他曾经投诉过的中国邮政总局,紫竹院支局,农大南路支局,京投,甚至11183客服的回复,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了他。 除了一箱被颠圆了的苹果抵达他的手上之外,远在千里的买家又为他寄了一箱红通通的枣子,以示歉意。 而被整个故事感动的小王将自己的故事发表在了微博上,引来了广大网友的围观和称赞。 广大网友齐心协力,你一箱我一箱,将那山东乡村的山区里无人问津的果园果树们,全部承包啦。 快递小哥又一次骑上他绿油油的三轮车上路了。 在蜿蜒的山路上,扬起黄沙。 这一次,他带着更大的希望和热忱,每一步,都是对家乡发展的祝福和期待。 …… 短片结束。 屏幕上,黄沙之中,先出现了一行字。 “感谢剧组从上到下,从老到小付出的努力。” 然后才是导演丁丁的名字,以及那个叫乔行简的演员名字。 任楚春指着这行字直接就对着丁丁发问了:“你这字幕怎么还感谢剧组呢。” 一般来说,电影片尾的鸣谢,都是感谢对电影有特殊贡献的人或者组织。 几个评委还第一次看到,自己鸣谢自己的。 这不是叫人要笑掉大牙嘛。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丁丁只好如实回答:“我们这个剧组的这个外景没地方拍,只能加绿幕,从昌平运来了一车沙子,整个剧组每天不是在筛沙子,就是在扬沙子,最晚的一天扬到了晚上十一点。” 就是为了拍摄这加起来不到20秒的短短几个镜头。 剧组最大的功臣就是他们自己。 所以加个感谢字幕什么的,算是一点小小的精神奖励吧。 这是丁丁的想法。 任楚春就笑了:“你这个短片里,那个扬起黄沙的镜头,确实非常漂亮。” 丁丁开心了:“那就值得!” 追求艺术美感,吃点沙子没什么,丁丁其实也愿意呢。 任楚春道:“不过你这个片子值得说道的地方可不止镜头,当然镜头上我注意到在1分53秒左右的时候,出现了长达12秒的长镜头,这个镜头拍得还是有水平的。” 丁丁当然知道这个镜头的水平,其实樊一诺很早就想拍这种含金量较高的镜头—— 是丁丁这个狗逼非要限制人家的发展,把他拉去拍毫无技术含量的广告片的。 除了镜头,还有片头开始的画外音。 所谓音画不同步,是一种较为特殊的电影手法,将镜头从主观转向客观,是声音蒙太奇向画面蒙太奇的转换。 就是用这么简单的一两个镜头和声音去组成而已。 但体现的是剪辑师陈新夏对整个片子的深刻理解。 电影的质感,就是这么出来的。 外行看故事,看情节,看人物。 内行看镜头,看剪辑,看转换。 在评委看来,丁丁这部片子的水平,相比于前两部,简直有了一个跨越式的提升。 不光是镜头漂亮,剪辑流畅,风格动人,有一种真诚朴实的力量被传递出来,更是在故事的叙述上,做到了结构精巧,两线并叙,引人入胜。 非常耐看。 有很多好片子它好在不是去刺激感官,而是用情感去深入人心。 这样的片子越看越耐看。 任楚春还在点评片子的服化道,认为片子的服化道做得也很精心。 这倒是真的,化妆师tony和服装师david两个在面对着乔哥的时候,那叫一个颜狗。 …… 任楚春的问题问完之后,朱倦勤的目光终于落到了丁丁身上。 “22号。” 丁丁哎了一声。 就见朱倦勤的镜片后面闪过一道意味深长的光:“之前两期你靠着飞行嘉宾的最后一票才勉强通过,这个感觉是不是很不好受?” 丁丁昂了一声:“看天都是灰的。” 朱倦勤似乎笑了一下:“所以看得出来,这一次你终于努力了。” 主持人大河在旁边插话:“我个人感觉啊,他还不是一般的努力,对比前两期的短片来说,这一次的短片质量高到不可思议。” 就见大河拍了拍丁丁的肩膀,故意搞怪:“不会是,换了个芯子来的吧。” 丁丁很是配合:“糟糕,我的秘密被你发现了!” 在观众哈哈的笑声中,朱倦勤评价道:“大河没有说错,这次22号你的短片确实让人刮目相看。咱们的评级是选票制,如果是分数制,我想10分我可以给你8分。” 旁边的程雪松觉得这个评价给得过了:“朱老,8分有点太高了吧。” 在程雪松眼中,这片子虽然也有几处亮眼的镜头,但整体也就是马马虎虎的水平,而且最让他讨厌的是,这片子说文艺吧完全是商业内核,说商业片吧,偏偏又带着一丝文艺的味道。 二不像! 程雪松最讨厌这种片子了。 这就是在侮辱他心目中至高无上的文艺片。 谁知朱倦勤道:“一点也不过,因为这是这一期这么多部片子里,最接近电影的片子。” 这话一出,全场一愣。 后台导演们也是一愣。 他们拍的,不一直都是电影吗? 不过是浓缩的电影,只是时长比不上电影那么长而已。 却见朱倦勤道:“我说的不是其他,而是说这部短片只要经过时长的扩充,马上就能变成一部真正的电影。” 其他人的片子,做不到这一点。 肖媛媛的片子,更像是纪录片, 韩春秋的片子,看起来像个舞台喜剧。 东西就那么多,扩充就是多余的赘肉。 就连曾芃的电影,朱倦勤也指出,根本扩充不了。 扩充就是在大量补拍风景,因为只能通过写意景别展现人物内心。 只有22号丁丁的这部短片,是真正电影的浓缩。 …… 丁丁带着好评受宠若惊地走下舞台。 后台,韩春秋也在点头:“这确实是个好片子,比我拍得好。” 这次韩春秋的剧本结构有些松散,没有足够撑得起他的短片。 主要还是时间的原因,《导演》毕竟是个综艺,相应时间内要求出活的,对于剧本至上的喜剧电影来说,没有时间打磨剧本,就会造成电影结构的松散。 在这一点上,不得不说丁丁幸运地拥有扫地僧+图书管理员buff叠满的老严,同时还吃了自己人生经验的红利。 曾芃扬起下巴,绝不肯分给丁丁一分夸奖:“他现在只能说,配得上做我的对手,哼,我就知道他之前都在玩儿呢,知道再不好好拍就要被刷下去,这一回可没人救得了他,他才算是发挥了真实水平。” 不过这个真实水平,离他曾芃还差得远呢。 旁边肖媛媛翻了个白眼,明显还记着刚才丁丁说她电影不行这一茬呢。 敢说她肖媛媛电影不行,她倒要看看丁丁能拍出个什么东西来。 结果丁丁的短片…… 居然出乎意料地可以。 最起码不是之前那种浅薄的广告片了。 这一次,要内核有内核,要意境有意境,要镜头有镜头,要演技有演技,整出了一部宁静却又澎湃、抒情却又热烈、搞笑却有情怀的东西。 这小子,莫不是真的,一直在扮猪吃老虎? 肖媛媛心中的警铃,忽然摇动了一下。 之前她可从未将丁丁视作争夺冠军的对手的。 对丁丁这么个不是科班,没有系统学习过,连短片拍摄基础都不具备的人,能混到第六期的舞台上,完全是得到了嘉宾两票挽救的结果。 对这样的人,谁能把他当做对手。 曾芃韩春秋他们说是对手还有可能,丁丁说是对手,那简直太可笑了。 …… 就见丁丁扎进后台,怒吼:“老子是不是说了要新生!” “是不是要炸裂你们的眼球!” “老子是不是说过,要走深刻的道路,让别人无路可走!” 众人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六个摄像头歪了一下,同时对准了丁丁。 耳麦里传来综艺导演没好气的提醒:“22号丁丁导演,请注意你的形象,你还在录制节目呢。” 丁丁:“……” 丁丁对着六柄机关枪,火速投降:“对不起对不起,我这不是换了个芯子吗。” …… 综艺录制结束,丁丁不出意外,四票里获得了三票,顺利晋级。 和六个被刷下去的导演惜别之后,张PD就过来通知他们,说台里安排了一个晚宴,让丁丁他们别急着走。 晚宴是真的晚宴,蓝莓台的台领导几个,都过来见了节目组的人,也见了这次参加节目的选手也就是丁丁他们。 席上,综艺导演跟台领导保证,节目一定会收视up up。 台领导也挺满意,举杯道:“那就坐等明天的播出了。” 明天也就是周六晚间黄金档,这个节目就要跟观众见面。 人家在寒暄,丁丁在埋头苦吃。 吃完了去上了个厕所,然后就莫名其妙被服务员领进了一间雅座里,里面等候的人转过头来,露出了一张硬朗的脸。 “林总?” 却见端坐在椅子上的人转过脸来,不是别人,正是雷霆影视总裁林孝义。 就见他上下打量了一下丁丁:“丁导,之前我们有通过电话的,只不过你在电话里含糊其辞,那我只好换一种方式,当面来见你了。” 丁丁想了想:“林总,您说您这样高高在上的人物,怎么会想着跟我这种小人物有交集啊?” 林孝义语气淡淡:“你想多了,我不是跟你有交集,我是对你电影里的演员,有疑问。” 丁丁故意歪曲:“我电影里的演员,哪一位,闻樱吗?” 丁丁摇头:“闻樱这姑娘长得是可以,但性格比我还倔,要是能接受潜规则,不早就红了?” 丁丁眨着热切的双眼,略带羞射:“林总要不您看看我,我其实,也可以的。” 林孝义:“……” “你就,算了吧。”林孝义深吸一口气:“我还第一次看到导演毛遂自荐……卖身的。” 林孝义被丁丁的无耻风格震惊了。 丁丁想了想,又道:“难道是戴奇奇?” 丁丁皱起眉头:“林总啊,您也听说了那个传言是吧,说戴奇奇这娃是影帝罗布里的干儿子?” 丁丁恼怒:“胡说八道,这完全就是风马牛不相及的谣言,林总,要注意辟谣啊!” 丁丁:“戴奇奇演个戏,跟个小棒槌一样,就这还是罗布里的干儿子呢,这开什么国际玩笑。” 丁丁痛斥戴奇奇的不开窍。 童年那几场戏,还是丁丁亲身上阵教的。 看不出来一点童星的资质。 见林孝义的脸色,丁丁疑惑:“也不是他,难道是,慈阿姨?” 见丁丁越说越离谱,林孝义也就不再兜圈子,直接道:“丁导你知道我说的是谁,我也实话说了吧,你电影里那个叫乔行简的演员,是我林孝义寻找的人。” 丁丁哦了一声:“林总说的是他啊,怎么您是他亲戚不成,还管他走不走丢。” 林孝义脸色一沉:“我不是他亲戚,但他确实跟我有关,他人在哪里,请你把他给我带来,我林孝义必有重谢。” 丁丁道:“那不好意思,社会我乔哥,已经把他的演艺事业以及人身安全,全权委托给了丁丁我,我必须弄清楚林总您的意图,以及和他的关系,才能做出决定。” 要知道,丁丁当初天桥上捡到乔哥的时候,乔哥的确是孤身一人。 看起来好像跟这个世界,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仿佛脱节的风筝。 丁丁好不容易帮他找回了跟这个世界的关系,现在冒出来个人说和乔哥是旧相识,丁丁怎么也得盘查盘查。 谁也别想欺负他乔哥,丁丁,就是站在乔哥身前的男人。 就听林孝义沉吟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词句:“这么说吧,丁导你在用他做演员的时候,是否感到他和其他的演员不一样?” 丁丁就道:“他不是专业演员,这一点我还是知道的。” 林孝义就点头:“他虽然不是专业演员,但我猜他有对电影的独特感知,他能演,也会演,对不对。” 不等丁丁说话,林孝义就道:“这跟他母亲有关,他母亲叫张玉,就是港星张玉,曾是我公司名下的演员。” 本以为丁丁会目瞪口呆大吃一惊,然而丁丁的反应出乎意料。 “我知道啊。” 林孝义一愣:“你知道?” 丁丁:“我知道啊,乔哥跟我说了。” 丁丁其实早就有所觉察,早在柔乡管委会的人莫名其妙免除了《剑仙》剧组场地费的时候,他就感到这事情不同寻常。 特别是马主任带着他游逛影视城的时候,无意提到了这地方曾经是乔氏的私人园林,后来改建成了影视城,送给了嫁入乔家的港星张玉。 乔这个姓氏,很难不触动丁丁的心眼子。 结合他在张玉忌日那天认识的乔哥,梅家菜主人甚至老郭,似乎都对乔哥有一种隐隐的熟悉和思索。 一般人很难和影视圈有这么多交集。 丁丁就知道,恐怕那个乔,真的是乔哥这个乔。 他之前开玩笑说的乔哥被富婆包养什么的,那确实是他信口跑马,但乔哥的母亲是张玉,是乔哥亲口承认的。 丁丁:“他说他有一个,热爱电影的母亲。” 林孝义的眼眶一下子涌上泪花:“是的,是的,阿玉一辈子热爱电影……” 甚至,为电影而死。 只是去参加了一个普普通通的电影节,谁料想飞机失事,天人永隔。 抛下了当时只有11岁的乔行简。 乔行简从一个家庭幸福、父母相爱、母亲还是电影巨星的光环中退去,茫然四顾,发现他一夜之间,失去了一切。 所以他憎恶电影,砸烂了家里一切和电影有关的东西。 但他始终对电影这个东西怀有一种除了憎恶之外的特殊情感。 他不知道这个东西到底有什么好,让为了家庭已经息影的张玉仍然念念不忘,仍然怀有至深的热爱。 这就是他出演丁丁电影的目的。 他想透过电影,去追逐母亲当年的心之所向。 而在林孝义的眼中,事情似乎又是另一个走向。 “阿玉是上世纪香港第一个走向国际的影星,甚至郑家班的第一代功夫女星阿英,都要排在她的后面。” 她是怒放的玫瑰,是全港岛的骄傲。 更是雷霆公司的招牌。 不过在摘下柏林影后的第二年,张玉就遇到了人生至爱,京海乔氏这一辈最杰出的人物,乔衡声。 京海乔氏是一个大家庭,祖上追溯到山西晋商乔致庸乔氏家族,只不过山西乔氏的这个分支走包头这条线路没有返回山西,而是定居了北京。 从清末到民国这个家族就比较显赫了,第一代经商,第二代送出国留洋,第三代的人物更多,更杰出,有的黄埔军校出身,牺牲在了抗日战场,有的继续经商,把生意做到了美国。 还有一个长房长孙早早脱离了家族,追随我党的脚步,后来成为新中国北京某区的区委书记,在风潮里受到了冲击,但没多久就获得了平反,然后改开之后,专门负责港岛的回归事宜。 这个人的儿子,就是乔衡声。 乔衡声和张玉的相识,就是在中联办举办的文艺晚会上认识的。 两人一见钟情。 缔结了一分美满而令人歆羡的婚姻。 婚礼之上,别说是港督亲自到场,就是北京的高层大佬,也发来了祝福的贺电。 当时是这样,港岛的文艺圈比较自由开放,对回归大陆这件事有很多不同的声音,国家考虑港岛的特殊舆情和对港岛的特殊政策,对文艺圈的人士也是颇为关注。 当时文艺圈不少人对回归持反对态度,不少电台节目,都在明晃晃指斥我党的政策,虽然国门打开,国家出台各种政策欢迎港资进入内地,在文艺圈上,文化、、部也促成了港岛和内地演员的交流合作,但这种交流,反而弄出了更大的隔阂。 这就是之前提到的,大陆的明星去港岛拍戏,一顿饭只有6毛钱的餐费,香港的演员大鱼大肉,大陆的演员顿顿馒头咸菜,甚至睡觉都只能跟最低一等的群演挤大通铺。 那可是内地的影后人物,家喻户晓的花旦。 都是这个待遇。 可见港岛影视圈高高在上的心态和颐指气使的态度。 瞧不起大陆人。 鄙视大陆人穷,还不讲卫生。 说大陆人穷的只能吃树皮和观音土。 说实话几十年过去了,这种可笑的心态说实话也还没啥变化呢。 还鄙视大陆的电影工业落后,思想放不开。 文艺圈层其实在某方面就代表着港岛从上到下对回归的态度,那就是一个拒绝。 只有少部分影星跟着代表团来了大陆之后,对大陆有好的看法,积极呼吁回归事宜。 这些人里,最知名的就是影星张玉,以及张玉背后,当时被寰亚打压的雷霆影视公司。 甚至在九十年代华东发大水之后,在张玉的建议下,雷霆公司集合了公司名下艺人,还邀请了不少明星,共同筹办了一场爱心慈善晚会,众明星登台献唱,积极捐款,为华东受灾群众献爱心。 那场晚会总共筹集到1600万善款,全部通过中华慈善总会捐赠给了魔都。 就是此举,让雷霆影视一下子进入了北京高层的眼帘中。 这就是为什么近三十年过去,其他进入内地影视圈的香港公司包括寰亚都不行了,唯独雷霆还混得风生水起的缘故。 由于张玉明显的政治态度,在别人都不愿意去大陆拍戏的时候她愿意去,还参演了中影集团投资拍摄的不少清宫戏—— 这就惹怒了某些人。 不光是港岛内部一些反对派,更有外部势力的干涉。 比如,湾湾高层就托人送来了明晃晃的警告。 别跟某共走得太近了,要当心点。 不然就封杀你。 第62章 丁丁的剧组,有毛病啊!!! 湾湾封杀港岛影星, 看起来像个笑话,但其实,它还真能做到。 因为在改革开放之前,大陆对外界是封闭的, 造成这个结果的主要原因还是美帝对新中国的封锁, 不说别的, 在文艺上,除了外事访问的文化交流之外,任何进入大陆的电影包括录像带,都要经过严格审核的。 中国电影还在摸索道路的时候, 欧洲都经过了一次新浪潮的洗礼了。 中国文艺界还沉浸在巴赞的理论, 鼓吹五四精神的时候,西方的电影理论都已经从法兰克福过渡到伯明翰学派了。 哪怕是新千年, 张明义的商业电影在美国大受好评风靡市场的时候,中国的文艺界还在骂他文化殖民呢。 说个更老一点的, 五六十年代,第一夫人蓝屏出身魔都电影圈, 非常关注文艺界,她对外国电影长镜头的动向有所耳闻,但她不懂得什么叫长镜头,单纯以为长镜头就是镜头要长, 于是下令□□所属的导演们一个片子只能有200个镜头,搞得电影就没法拍。 这就看出什么呢,看出中国电影,具体来说是大陆电影那时候的落后。 而那时候的港岛电影, 恰恰是最大行其道的时候。 从上个世纪40年代开始,随着经济与文化崛起, 港岛涌现了大批电影制作公司,构建起了比较完善的制片体系,迎来了自己的繁荣时期。 如今的港岛电影文化,最开始发源于邵氏与嘉禾,这两个几乎同时成立的电影集团代表着香港电影全盛时期的起点,即使到了电影技术不断突破的今天,邵氏出品的作为金字招牌的功夫片也是经典之作,而嘉禾更是一手培养出世界级偶像李小龙,在西方更是大受欢迎。 在嘉禾和邵氏争斗的时候,其他电影公司也在飞速崛起,甚至跟好莱坞的六大电影公司比肩,也涌现出港岛的六大电影公司。 市场的繁荣,业内的竞争,天时地利,这时候的香港,一跃成为了港澳台地区甚至包括东南亚地区的最高电影天堂,被誉为,东方好莱坞。 在港岛的电影拍摄的时候,经常能看到白人黑人甚至南美洲演员的身影,可谓融汇中西。 港岛的电影,不仅能出口到美国,更是在东南亚地区风靡不已,在日本、韩国这种主要票仓之外,另有一个地方,算是港岛电影最依赖的海外票仓。 这地方就是,宝岛湾湾。 港片最重要的出口地区就是湾湾。 因为湾湾自己的电影道路走坏了,走的是文艺道路,文艺片看似在湾湾遍地是市场,其实门庭冷落。 湾湾人也是人,普通人在商业片和艺术片里选择商业片,这是人之常情。 所以湾湾对港片是尤为喜爱。 因为港片百分之九十都是商业片,其中尤以功夫片最受欢迎。 本来港澳台这几个地方文化圈层就很相近。 所以港圈是依赖湾湾这个外埠市场的。 湾湾当局发话要封杀某个港岛明星,他是真能做到。 比如当初港岛某个男星得罪了湾湾高层,被放出话来,港岛就再无一家电影公司敢请他拍戏了。 那时候的张玉因为和大陆走得近,也遭到了很明显的威胁。 话说回来,很多港岛的电影人包括文艺工作者,对大陆有这种明显的排斥和拒绝的状态也要归功于湾湾当局的拉拢和造谣。 湾湾当时上蹿下跳,唯恐港岛回归,一方面宣称大陆市场不会轻易开放,港岛电影进不去大陆;一方面造谣大陆接手港岛之后,会没收港岛所有资本家的资产。 不得不说,湾湾这一把的舆论战倒是发动地挺好。 然而张玉和乔衡声的婚姻,却用事实打破了这种偏见和谣言。 大陆诚心诚意开放市场,开放影院。 在乔衡声以及中影集团的运作下,不少和港岛合资的电影顺利播放,还允许港岛的电影公司在广东的浅水湾投资运营了影视城。 影视城这件事也是乔衡声运作的,他将私人园林改建成影视城送给了爱妻张玉,这是爱的礼物,也是对港岛那边电影人的一剂强心剂。 改革开放,不是一纸空文。 乔衡声和张玉的婚姻非常美满,虽然张玉为了家庭选择息影,但乔衡声依然鼓励和支持爱妻投身电影工作。 那时候香港电影金像奖颁奖典礼上,最打动人心的一幕就是,张玉作为颁奖嘉宾,在台上为年轻的演员颁奖。 台下乔衡声用充满爱意的目光注视着她。 …… 看到提起往事的林孝义有一种淡淡的恍惚,还有一种隐隐的苦涩,作为局外人的丁丁就知道—— 这位年过半百的林总,也许曾经深深倾慕过那位风华绝代的美人。 那么对故人的儿子,应该也有过多的关注。 没想到林孝义却道,自从张玉和乔衡声的飞机失事,两人的孩子乔行简就仿佛忽然失去了消息。 丁丁不解:“什么叫,突然失去了消息?” 就听林孝义沉沉道:“乔家举办完葬礼之后,就隐匿了这个孩子的所有消息,对外宣称是保护,但我觉得实际应该没有这么简单。” 你要说为了照顾孩子幼小的心灵,给孩子换个环境,换新的人事,帮助他走出父母双亡的痛苦,那也不应该连张玉的故人都拦住不让见啊。 张玉在影视圈那么多亲朋故友,一律谢绝不见,导致圈内人就根本不知道这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这也是保护? 一晃十年过去,心里仍有念想的林孝义也没有放弃打听这个孩子的消息,后来他听说乔家出了一些变动,几个乔家企业之前的掌权者似乎都选择了远遁美国,他不知道这个变动和那个孩子有没有关系。 当然林孝义是决没有想过,他会在一档综艺节目的短片里,重见这个孩子的身影的,这让他一度以为自己恍然梦中。 “他跟他母亲的侧脸,还有神韵,一模一样……” …… 晚会结束。 回到酒店的肖媛媛拨通了跨洋视频电话。 嘟了几声之后,电话接通,屏幕上出现了剧组嘻嘻哈哈收工的一幕,几秒之后,一张熟悉的面容出现了,带着收工之后的满意和轻松,让屏幕那一头的肖媛媛也不由自主跟着他微笑了起来。 “萝卜!你杀青了吗?” 被唤作萝卜的超级影帝罗布里懒洋洋笑了一下:“还没呢,可能还有几个镜头要补拍。” “那你什么时候回国啊。” “拍完之后还要应邀去看秀,已经答应好的事情,没办法反悔,估计还得两个星期。” 肖媛媛不开心了:“你在好莱坞快仨月了,粉丝说你再不回去,她们就众筹把好莱坞买下来。” 这话倒也不算是假,因为罗布里的粉丝是公认的宇宙第一长情、能打、氪金。 先说第一个长情,在偶像遍地的当今内娱,人均多个偶像,动不动改换门庭另投他家的粉丝,倒也不能算是三姓家奴。 今天粉这个男星,明天粉那个偶像,全凭哪个偶像的颜更好看。 甚至还有周一到周末打卡不同粉籍的人,其偷天换日、欺上瞒下、心灵手巧、朝令夕改之厉害,令人叹为观止。 但罗布里的粉丝却是独一无二的特例。 一旦粉,终身粉。 这倒不是粉丝管理人员的强制要求,而是所有粉丝心甘情愿地选择。 三千弱水,只取一瓢饮。 罗布里,真的可以让三心二意的粉丝,永远只钟爱这一个。 他值得。 就跟罗布里就算是国际影帝了,也依然□□地代言呦呦山泉一样,这是他第一个广告,也是他长情的选择。 罗布里粉丝的第二个特性就是,战力超强。 平日里不显山露水,关键时刻全军突击,不光是把内娱杀个干干净净,甚至还能在外网杀他个七进七出。 当初有个新崛起的偶像营销地挺好,在微博明星排行榜上因为粉丝的助力,一度超越了罗布里的排名,膨胀的粉丝也一不小心放出了大话,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他们的偶像,仿佛也许可能大概约莫maybe可以和罗布里并肩了。 然后罗布里的粉丝就免费给他们上了一课,用一个晚上的时间,给罗布里刷了超越第二名六倍的粉丝贡献量,还有鲜花和人气。 孩子,你还小,还不懂得什么叫超越偶像,超越流量,超越明星,甚至超越国际,超越时代的一代巨星,是什么逼格。 当初罗布里还未成名的时候,粉丝就能用罗布里的图片合集打败各路人马了。 没道理红遍全球之后反而战力下降。 最后一个氪金那就更了不得了,还是罗布里没成名的时候,粉丝就能给他在纽约时代广场买大屏广告。 成名之后,罗布里代言的化妆品、直播推荐的货,一般只有一个结果。 那就是商家生产的数量还跟不上粉丝购买的数量。 每年新春助农的时候,你邀请罗布里助力的时候一定得小心,因为罗布里为家乡搞的助农活动,把村里都给搞怕了。 据说已经把土地翻了四茬了,粉丝还在叫嚣买买买。 还说再挖挖,说不定还能挖出玉米须须、红薯杆杆来。 她们也要买! 所以肖媛媛说粉丝众筹要把好莱坞买下来,倒也不算是虚言。 罗布里再不回国,恐怕粉丝真能干出这事。 钱,那是问题吗? …… 肖媛媛在罗布里面前,从一个成熟大方的姑娘,一下子回到了十四岁那年那个初见罗布里的追星女孩。 十四岁那年她就蹦蹦跳跳一个人从北京杀到上海来追星。 就见肖媛媛一边叽叽喳喳地把积攒了许久的话一股脑吐出,一边肆无忌惮地欣赏罗布里的怼脸镜头。 怎么有这么完美的脸捏。 “对了,萝卜,我给你发的短片,你看了没有。” 每一期肖媛媛为综艺拍摄的短片,都要传给远在美国的罗布里看。 罗布里就道:“你拍的那个歌手彭飞的纪录片我看了,总体来说还不错。” 得到夸赞的肖媛媛扬起了嘴角:“评委也说很不错。” 罗布里就道:“你这个短片基调压抑,内容深刻,也有力量,不过有一个问题。” 肖媛媛其实也能感到短片似乎缺少了某些东西,闻言急忙道:“什么问题。” 就听罗布里道:“你没有让观众得到宣泄。” 屏幕里传来罗布里意味深长的声音:“传记片的主题是神圣而庄严的,因为经典的人生往往和沉重甚至悲剧相伴,但人们又往往不愿意了解这份沉重,过度走入这种悲剧。” …… 放下电话,肖媛媛陷入了沉思。 她拍摄的歌手彭飞的故事,就是和沉重与悲剧有关。 沉重到一定程度,压抑到一定程度。 观众作为旁观者没有得到宣泄,因为看起来他们并不是故事中的人物,他们看到了一个人的独幕剧,然而戏中没有他们,只能满怀敬意地站起来鼓掌,然后离去。 他们的情感都不重要,只能化作叹息。 因为一个人的人生就是这样的,不以观众的情感走向为转移。 “那你拍的东西,和真实的纪录片,有什么区别呢。” 肖媛媛想起了UCLA大学里专业课老师奎恩在课堂上说过的话。 “表现性和再现性,真实和虚构,是传记片的内在要求。” 她完成了再现性和真实性。 却忘了,只要是艺术作品,就要有一定程度的加工。 一个人的一生可以是静水流深,但表现这个人的作品,还是要有起伏高、潮。 因为作品最终的目的,还是带领观众完成情感上的共鸣。 就像《至暗时刻》电影中,在地下作战室中,丘吉尔因为敦刻尔克撤退,对海军将领发了脾气。 他用利剑一样的目光盯着对方,像一头雄狮一样咆哮。 椅子被他拉得摇动不已。 历史上真的有着一段吗。 没有。 因为在敦刻尔克撤退之前,没有人会知道这个简单的撤退会是二战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撤退。 电影里的相关情节,就是艺术的加工。 而所有艺术的加工,是为了表现人物,是为了引起观众的情感波动。 换句话说,人们知道电影主题和人物的沉重,却又不希望只看到沉重。 只有经过加工的,真实和沉重之外的东西,轻松的、激烈的、幽默的、悲喜的,能让人的感情得到宣泄的,才是传记片的精髓。 但大部分导演往往只会追求对原本历史、原本人物的高度还原。 这就是传记片在国内始终起不来的原因。 肖媛媛无形中,也犯了同样的毛病。 …… 肖媛媛眉头紧皱。 因为她忽然回想起那个叫丁丁的导演,似乎说过同样的话。 “你这电影倒也不能说不行,怎么说呢,就跟我那天腹泻一样……根本让人得不到释放。” 这就是原话。 当时她还有其他导演都以为这家伙在胡说八道大放厥词。 他知道个什么他知道。 但肖媛媛却惊奇地发现,自己的电影就像他评价的一样。 没有让人得到释放。 肖媛媛拒绝相信丁丁这个电影的门外汉能有这样的见识。 她宁愿相信丁丁只是误打误撞,用观众的角度评判了电影,然后恰巧说到了关窍上而已。 可她又想起这人最新的短片。 全新的风格,悠长的基调,清泉一般涌入人心的力量。 不是传记片,却传递了传记片该传递的东西。 …… 丁丁是周六早上回去的,下午短暂拍摄了不到两个小时,就暂停了手中的工作,因为《导演》综艺开播了。 开播前,丁丁不经意间,瞟到了剧组人员似乎都在低头刷着什么。 好像是《导演》综艺发起的投票。 让网友票选最喜欢的导演,一共32个导演照片,下面是鲜花,点击就可以送鲜花。 只要参与这个投票,就可以获得糖果视频三天会员的免费体验。 这次,蓝莓也算是下了大手笔了。 丁丁有点点开心:“没想到你们还能给本导演自发投票啊,不错不错,本导演没有白疼你萌。” 虽然剧组上下都在暗搓搓抱怨丁丁和剧组的关系,就像是万恶的资本家和被压迫的长工的关系,但没想到关键时刻,这些人还是很能分清敌我矛盾的。 丁丁低头看着灯光师王磊的投票。 “不对啊,我是22号,你怎么投的12号,是不是点错了。” 丁丁转向执行导演郑杰平:“奇怪,他手滑怎么你也手滑,你点的21号哎。” 丁丁再看看场务张威。 张威正在疯狂为16号肖媛媛送鲜花。 “加油!!!一定要夺冠!!!” 丁丁:“……” 丁丁:“原来我是,自作多情。” 丁丁:“看看这都是一群什么吃里扒外的狗东西们。” …… 节目播出,众人聚精会神地看着。 不时发出惊呼。 “导演,你果然嫉妒人家曾芃,他拍的片子绝没有你说的那么狗屎。” “导演,你看镜头里的你,怎么这么猥、琐呢,獐头鼠目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刚偷了节目组的地瓜。” “导演,韩春秋的片子好好看,我能给他送一个鲜花吗。” 丁丁:“你送就送,不用特意知会我吧。” 就听小工扭捏道:“我刚才用我的账号给别人送了,我想用你的手机再给送一个。” 丁丁:“……” 一个个的,都是插刀教的。 光会在丁丁心口补刀。 节目结束,被明里暗里讽刺了两小时的丁丁忍不住,抓住了唯一没有给别人投票的谢老师。 “老师呜呜,我的广告片真的很差吗。” 谢铭锐想了想,有点疑惑:“你是哪个片子来着?” 丁丁:“……” 丁丁:“嗷嗷嗷嗷嗷!” 丁丁洒泪奔出。 …… 丁丁一个人坐在凉亭里掰花瓣。 “我要停了你们的冷饮。” “我要让你们筛沙子呀筛沙子。” “让你们嘲笑我!!!” 看着地上缓缓升起的影子,丁丁想都不用想,一头扎进了老乔的怀抱。 “嘤嘤嘤,乔哥,你跟他们不一样的,对吧。” 丁丁感动。 只有他乔哥跟他是一个阵营的,不嫌弃他,还过来安慰他。 乔行简想了想:“他们让我过来告诉你,如果敢停他们的冷饮,他们就罢工。” 乔行简:“另外拍摄短片的费用,希望你尽早结算一下。” 丁丁:“……” …… 因为一个晚上的愤懑,丁丁第二天在片场拍摄的间隙睡着了。 就见他躺在自己的导演御座上,大头朝天,张大的嘴巴里除了肆无忌惮地喷射中午韭菜的飘香之外,还发出毫无规律的鼾声。 就见刘小西掏出手机,一顿远拍近拍怼脸拍。 然后招呼片场的众人,围过去对着丁丁做鬼脸。 就见众人将丁丁围在中央,然后各种搞怪造型,最后还拍了几段大家齐齐对着丁丁翻白眼的视频。 就见刘小西心满意足地将照片和视频上传到微博,‘丁丁导演工作室’官博上,并配上文字。 “导演的美照存图。” 甜桃给剧组开了两个官博,第一个是《剑仙》电影官博,这个是甜桃运营打理,另一个就是丁丁导演团队的官博,交给刘小西打理。 自从刘小西接手丁丁个人工作室的官博之后,就热衷收集甚至po出丁丁的各种丑照,乐此不疲。 就见最新上传的短视频里,剧组众人围着丁丁,面无表情,轻言细语。 “丁丁,你的时间到了。” “丁丁,跟我们走吧。” “丁丁,这里不是你久留之地。” 被吵醒的丁丁睁开眼睛,就见十几个脑袋齐森森围着他,然后统一发出骇人的笑声。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丁丁:“神经病啊!!!” 丁丁吓得脑壳差点开花。 他的剧组,有毛病啊!!! …… 第63章 bia!biabia!! 就在丁丁剧组玩得不亦乐乎的时候, 《导演》剧组的第一波评价也在各大平台诞生了。 周六晚上九点五十,《这就是导演》登顶热搜榜榜首,到周日早上热度下降到第三名,星期一的时候统计收视, 第一期节目收视率0.68, 在当天各大卫视收视排行榜上排行第五。 这是个不好不坏的成绩, 跟上一季节目开播0.94的水平相比低了不少,这让《导演》剧组有点心慌,害怕完不成自己跟台领导夸口的数据。 倒是台领导不怎么在意,反而让他们安下心来, 因为任何节目第一期、第二期的收视都不能代表最终收视, 节目总有一个预热和发酵的过程。 而且还有大环境在,老对家芒果刚好有个恋综正如火如荼地播出, 这档恋爱综艺是芒果著名团队,荷马团队打造的明星恋爱实境真人秀节目, 照搬韩国恋综模式不过人家宣称买了版权。 这档节目确实挺红,请了当红明星体验恋爱模式, 节目组或明或暗炒了三对cp,在明星的配合下,绯闻满天飞,粉丝打嘴仗的时候也在偷偷嗑cp。 人家这个节目每周六晚上收视力压群雄登顶都快一个月了, 你让《导演》去硬碰硬干掉人家那是不太现实的。 而且一个节目能不能起来还有一个比较关键的地方,就在于前面一个节目或者电视剧的大结局能不能带动,要是前面一个电视剧大结局收视高,那么接档的节目就有可能首播就高。 但关键是蓝莓台上一个播出的电视剧收视还真不怎么高。 提起这个蓝莓台的台领导就有点生气。 上一个播出的电视剧叫《这恋爱谈得像猫抓老鼠》。 额没错, 就是这么个超长超可爱的名字。 它讲的故事就是一个叫袁枢的大龄优质男,遇到了已婚前女友的纠缠之后, 又遇到了一个美丽的音乐老师刘子妍,并发现真爱的故事。 故事就是这么简单,但拍出来当然是各种分分合合各种狗血,然而这不是关键,关键是男女主演的问题。 饰演袁枢的男演员叫陆天一,当年是大热的小生,只不过后续发展没跟上,叫同时代甚至比他小好几岁的男演员给赶超了,只拿过一个金鹰最受观众喜爱的男演员奖,主流奖就再没了。 不过现年36岁的陆天一在成为中生好几年,快要一步踏入叔圈的时候,忽然打通了任督二脉,在都市剧里忽然混得如鱼得水起来。 在都市剧跟小花搭戏,搭地那叫一个行云流水。 现在叔圈也是大热门,相比于小生的青涩,叔圈的男演员自有一种成熟的魅力,反而迷得一群路人粉嗷嗷叫。 所以对男演员来说,年龄什么的是优待他们的,他们更关注的不是年纪的问题,而是什么年纪走什么路线的问题。 这次陆天一饰演的袁枢也是这样,人设不错,演技也不错,但就是跟剧里的搭档没有cp感,网友甚至给他和剧里的前女友组了cp,也不认可他和真正的女朋友的cp感。 原因就在于,这个饰演女主角的演员身上。 饰演刘子妍的女演员叫毛春春,只有21岁,是北影还没毕业呢,就拍的这戏。 都说三大艺术院校很热门,考上了就等于端上了金饭碗,一入学就有戏拍,一拍戏就有钱赚,这话也对也不对。 这话对入学之前就比较有名气的演员来说是对的,特别是童星出道的几个,你看SB6还没考上大学呢他就能挣大钱,就是这个道理。 在学校里确实各种机会也多,广告、商演、各种试戏的机会,很多演员不能保证能挣大钱,但是生活费是一定不会让家里寄的了。 但其实大部分演员还是要从小配角演起,别说是还在上学的演员了,就是出了大学正式踏入圈里,也都是要从十八线小配角演起的,你要想着那种一步登天,第一部戏做主演,那几乎等于痴心妄想。 然而偏偏有一个女的,她不仅18岁刚考上北影就做了大导的御用女主角,还在后续的两三年里被各种资源砸下来力捧,各种明星大腕都给她做过配,被网友扒来扒去各种传言甚嚣尘上却始终猜不透她背后的背景。 这个人就是毛春春。 第一部戏,就在大导演张明义的电影里做了女主。 那可是张明义哎。 第五代导演的领军人物,三大电影节满贯。 放着那么多女明星不选,偏偏选了毛春春这个啥都不会演的人。 她是真的什么都不会演,18岁的年纪放在那儿,没接触过电影行业,是拍完戏的时候才考入的北影,据说还是北影看在张明义的推荐上。 这也就罢了,张明义导演倒也素来比较喜欢用新人,尤其是新人女演员。 就在网友胡乱猜测张明义和毛春春关系的时候,当然也有猜他们关系不正当的——但网友都知道这不可能,因为张明义都六十七了,人家孙子都快要踏入影视圈了。 结果不光是张明义捧她,各种资源也仿佛从天而降一般砸在了毛春春身上,毛春春先后出演了东皇的两部商业大片,连东皇一姐蒋一晴都给她配成了女二。 你说吓人不吓人。 她还演过女导演王茵梦的文艺片,也是女一。 哪个女演员在20岁不到的年纪就有这种顶尖配置啊。 而且毛春春演技那叫一个扶不上墙的烂泥,扶不起来的阿斗啊。 长得好看是挺好看的,但演出来的那都是什么玩意。 无怪网友这几年一直不遗余力地想要深扒毛春春背景了。 要是没有哪个背景雄厚的金主在背后打通娱乐圈上下,谁信她能拥有这么高的配置。 什么傻白甜什么人间富贵花,这种只能欺骗路人的人设,谁爱信谁信去。 关键是网友再怎么努力也没扒出来个真相,什么金主是保利的老总什么京圈的某个大人物,什么红三代,这都是没有什么根据的猜测而已。 而且就在猜测声中,蓝莓台的台长还拍板做主,直接暑期档黄金剧场播放了人家的都市情感剧。 就是那部排在《导演》之前的《这恋爱谈得像猫抓老鼠》。 其实台领导本来也不信毛春春有背景的,他们在这个文娱不分家的圈里都没怎么听闻所谓的背景,直到看到台长不吭不哈地给毛春春背书,硬是把之前安排好的剧给撤换成毛春春的剧。 台长都要给这女演员面子。 要知道一部安排好上星时间的电视剧,是很少说撤换就撤换的,预热都热出去了,明星都微博宣传了,然后不声不响就给换了,这是很不道德的行为。 就算电视台力量大,也的确有权利改档,这种行为也是很少的。 但为了毛春春的剧,就可以。 哪怕这部甜宠剧最后血扑,以0.45的收视开播,以0.13的收视结尾—— 蓝莓台还从未有过被踢出收视前十的先例呢。 就因为播了毛春春的剧,达到了这个成就。 要是再不来《导演》拯救一下,那蓝莓台整个暑期档就要玩完,被对家嘲笑至死那种。 所以《导演》开播不利,0.68的收视很大一部分就归功于这个电视剧太毒了,把好好的路人都快要给毒死了,宁愿看央11的戏曲晚会,也不愿意把遥控调回蓝莓。 所以第一期收视也就这样,但各大平台的反馈还是比收视更热烈些。 豆瓣、兔区还有虎扑上,相关的讨论都挺有热度,普遍是深扒这一季的新人导演的作品,还开了楼预测这一季冠军的归属。 然后《导演》官博这边按照节目流程,于周日开启了投票通道。 这个投票,和普通投票不一样,被称作‘大众评委投票’。 所谓的大众评委投票,就是需要每个参与投票的观众进行实名认证,然后发表一篇长达3000字的、比较具有深度的电影评论,经过审核之后然后才可以获得一张票,可以投给你最喜欢的导演作品。 为什么会有这种设置。 首先从大众评委投票这个机制说起,《导演》这个综艺节目之所以有评委、投资人和飞行导演这种多样评委设置,就在于一部电影需要有专业影评人、投资人和业内的评价。 但一部电影的诞生,最终的受众还是观众。 所以大众评委投票通道,就开启了。 但是为了防止票选中存在的恶意刷票和票数不公的情况,因为观众投票没有总数限制,只能在观众投票完成后用最大值来作为基准,这种方式可能导致差异很大,比如一个选手只有100票,另一个却有10000票。 还有一个换算百分制的得票方式,但这样得出的数据同样会有0的情况,所以节目组用实名认证加影评的方式,确认投票的公正性。 影评还要写得有些深度才行。 然后你的影评得到通过,你才可以获得宝贵的一票。 而只有你期期都写,锲而不舍地获得至少6张票,才能参与最后的决赛竞赛。 最后一期的决赛,会从大众影评人里挑选300位,直接获得来蓝莓现场观看的门票,然后大众影评人和评委票数的比重是六比四。 也就是说,观众的票数直接决定冠军的胜出。 …… 丁丁发现自己的作品之下居然真的有人投票,他也是吃了一惊。 在评委眼中的广告片,真的有观众自发喜欢,还给出了好评。 说22号短片挺有想法,挺有意思。 丁丁欲言又止地抬起头,看向众人。 “你们……” 丁丁:“应该没这么爱我。” 众人:“?” 众人:“导演你在发什么癫。” 丁丁指着手机:“居然有人给我的作品投票唉。” 众人立刻就给出了答案。 “这人眼瞎,不用管他。” “可能一时手抖,我经常就这样,撤销就行。” “可能人家想给21号曾芃投票呢,误点了你。” 丁丁:“……” 狗东西们,真的好气人。 可是丁丁的作品真的有人喜爱,下方的票数一晚上增加了六十多票,最后还在话题下发现了几篇算得上情真意切的小作文,丁丁瞪着眼睛一看,果然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虎背熊腰小清新。 丁丁看她用热情洋溢的话夸赞自己的电影,心里正在合计,就见几条消息传了过来。 这消息来自‘丁丁永不磨灭的黑粉群’,群里的几号人物蠢蠢欲动:“头儿,那个小清新又开始给丁丁唱赞歌了,咱们要不要KO了她。” “就是,对于丁丁的这种永不瞑目的死忠粉,干掉一个是一个。” 丁丁:“……” 丁丁:“算了。” 作为自己黑粉群的老大,面对手下的出战要求,丁丁想了想还是拒绝了。 不是丁丁有其他的考虑,而是小清新这丫头是打不死的小强,丁丁都跟她喷了无数回了,越喷人家越顽强地粉自己。 就听群里道:“老大说的对,最近暂时消停一点吧还是,上一回咱们闹得太大,本来是要抹黑丁丁的,没想到却把宋云唐给KO了,误中副车啊。” 丁丁:“?” 丁丁:“什么跟什么。” 丁丁疑惑:“你们在说啥,跟宋云唐怎么扯上关系了。” 群里一副老大居然蒙在鼓里的表情:“老大你忘了吗?你指挥我们对《尖叫屋》喷屎,让我们喷完就跑……” 丁丁的黑粉们跑得飞快,只留下满屏的屎粑粑,被前来打扫战场的广大网友误认了敌军。 丁丁:“然后他们把我们认成了……” 群里:“他们把我们认成了宋云唐的粉丝!” 群里:“然后就吵起来了!” 群里叽叽喳喳:“然后就打起来了!” 群里啧啧:“最后他们把宋云唐送进了派出所,吃沙子去了!” 丁丁:“所以其实这一切,” 丁丁:“都是,我们,干的?” 群里疯狂点头。 疯狂撒花。 …… 闻樱的戏份是最后拍摄的,她的戏份拍摄结束就代表剧组所有的戏份全部杀青。 杀青这一天的戏份也很震撼,镜头里,闻樱饰演的菱歌流出最后一滴大彻大悟的泪珠,义无反顾地奔向了天幕。 琅嬛仙境,寸寸崩塌。 一阵甘霖,洒向人间,拯救了九州大地上水深火热的百姓们。 场记的一声打板之后,就见丁丁从监视器前站了起来,微笑道:“杀青。” 众人静了一秒,欢呼起来:“杀青!” 《剑仙》剧组历时七个多星期,53天的拍摄日程,整整四百二十场戏,全部拍摄完成。 就见剧组人员捧着鲜花送给了闻樱,闻樱接过鲜花,却怔愣了好一会儿。 她还没从菱歌毅然决然的感情中走出来。 这和她拍过的所有戏,都不一样。 她拍过很多甜宠剧,很多观众看的时候不需要动脑子,演员演的时候也不需要动脑子的影视剧,这些角色很单一,为了分而分,为了合而合,就是为了满足观众的恋爱需求。 没有一个角色像菱歌一样,有强烈的情感驱动,有超脱爱情之外的责任和使命,角色的深度和广度,全非以前能比。 更不能跟以前那个拍了一半的《剑仙》相比。 这部IP在胡庆成导演的手里只是中规中矩的一部仙侠改编作品。 但在丁丁导演团队的手上,作品的性质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一个好的剧组团队,确实可以创作出好的作品。 这也就是为什么演员非常注重和大导演、知名团队合作的机会,因为普通的导演团队做出来的就是普通作品,而大导演手上的作品却精工细作,非同一般。 就见闻樱捧着鲜花走上前,对着丁丁鞠了一躬。 “谢谢丁导……” 这么多天的合作,她看的明白,这位丁导虽然看着年轻,吊儿郎当玩世不恭—— 其实心里的主意很大,手段很厉害,很有本事。 这样的人不说是圈里,放到哪儿都能出头。 闻樱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抱住这个导演的大腿。 一个是眼看着丁丁在甜桃越来越受重用,将来说不定要不了两三年,就能成为甜桃最大的导演,这个肯定要搞好关系,毕竟闻樱合约还有好几年才到期,她可没有跟甜桃掰腕子的本事,这几年不管怎么样还是要乖乖听话的。 第二就是她跟丁丁搞好关系是有利无害,之前她其实也想努力靠拢几个导演,成为人家御用的女演员总比调货物一样挑来选去地好,只不过那几个导演要么就人品有问题,要么就看上了闻樱的姿色,话里话外有潜规则的意思。 闻樱要是脾气不那么倔,可能也就牙齿一咬,屈从了。 她身边就有两个女演员就是这么上去的,陪睡一觉,拿一个角色。 但闻樱就是做不到。 不过碰上丁丁她就眼前一亮,这个导演别的毛病很多,就是在女色上,一点毛病没有! 直说了,人家就不爱女色! 闻樱偷偷瞅了眼角落里正在吹风扇的乔哥。 人家已经有乔哥啦。 闻樱老神在在地想到,要是自己是丁丁,有乔哥这样要脸有脸,要身材有身材,要演技有演技,还一门心思扑在自己身上,只演自己电影的男朋友…… 她也瞧都不瞧别人一眼。 说起乔哥,杨总的助理王萌萌带着丰厚的签约条件来的那一天闻樱也在,对这种三年包红五年包紫的顶级合约,她从来也只是听过而没有见过的。 杨总能开出这样高的条件,就是看中了他的潜力。 有一张好脸的人千千万,可是从来没有演过电影却能演得如鱼得水的人,还是太少。 别说是演技指导洪峰老师啧啧称赞,最有直观感受的还是跟乔哥有对手戏的闻樱。 闻樱的感觉就像自己面对的真的是叱咤三界的黑衣天神。 这感觉跟宋云唐对戏完全不一样。 闻樱有理由相信,乔哥这个演员,恐怕真的能在这个行业里大放异彩。 就见剧组推出一个24寸的大蛋糕来,很显然用来为杀青庆祝的。 丁丁很满意:“不错不错,你们有心了。” 还以为剧组的制作费全都花光了呢。 原来还有点点点点钱,能买个大蛋糕犒劳一下。 话还没说完,就见刘小西一个眼色,几个剧组的工作人员就心领神会地点点头,然后从人群里冲出来,把丁丁偻起来,三下五除二摁在了椅子上。 丁丁:“?” 丁丁试图挣脱:“你们干什么。” 就见刘小西带着全剧组走上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丁丁,发起了对丁丁的抄底讨伐。 刘小西率先抓了一把奶油bia到了丁丁的脸上。 “大夏天不发高温费!” 在丁丁瞪大的眼睛的注视下,一坨油汪汪的奶油就朝着他的脸飞来。 “奶茶不给报销!白嫖隔壁剧组!” “丧葬一条龙,挣黑心钱!” “筛沙子瞎安排吹风机!吹得人一嘴沙!” “bia!” “bia!” “biabia!!” 一坨坨奶油肆无忌惮地爬满了丁丁的一张脸。 丁丁努力睁大眼睛,看着面色犹豫走到他面前的演技指导,洪峰老师。 “洪老师,你也?” 就见洪峰为难道:“我是替SB6来的……” 洪峰咳咳:“他们真的很不喜欢动物园参观模式。” “bia!” “放着我来!!!” 在丁丁模糊的视线里,戴奇奇风风火火从人群里钻出来,抓着今晚最大的两坨屎…… 哦不是,是两坨奶油,炮弹似的向丁丁冲了过来。 “你才是棒槌!!!” …… 第64章 那个什么瘾又犯了 张PD来剧组送第八期也就是第四个单元赛题目的时候, 就看到导演丁丁大热天的,裹在一床棉被里,有气无力地哎呦哎呦交换。 张PD试探性地问道:“丁导你这是怎么了。” 丁丁虚弱:“我病了,病得还不轻。” 丁丁捂心:“我就好比, 大夏天喝了一杯冰镇雪碧, 我寒了心啊。” 丁丁摆摆手:“我培养了一帮狼心狗肺的东西, 吃我的饭还要造我的反啊。” 张PD越听越听不懂,“有没有什么办法,让丁导起来干活。” 刘小西:“有啊。” 就见刘小西缓缓伸出手指,左手比了个二, 右手比了个四。 下一秒, 丁丁霍然而起。 “为二十四万奋斗终生!” …… 丁丁拆开信封,就见上面写着, 十二个热爱。 丁丁的目光不由自主停在了数字上:“人越来越少了啊。” 留在舞台上的只剩下十二个了。 丁丁:“这可以说是,地表最强十二人了吧。” 张PD就道:“那先预祝丁导你这一期能成功通关, 然后你就可以晋级八大金刚,还有四大天王了。” 丁丁:“四大天王都是男的吧, 没有女的。” 丁丁抓住了盲点:“好家伙你们节目组已经内定了四大天王没有肖媛媛了是吗。” 丁丁:“好家伙,黑幕!!!” 节目组真的有黑幕! 不得已,张PD手机转账200,压下了丁丁有关黑幕的叫嚣。 …… 因为《剑仙》剧组杀青, 前期拍摄结束,只剩后期制作了,所以丁丁剧组刚好腾出手来专攻《导演》综艺。 丁丁还以为这一回会跟之前几回一样,会在圆桌前面一坐坐好几个小时确定内容, 没想到老严直接甩出了一个剧本,简直是意想不到的契合。 这个故事其实是老严当初跟随张明义电影团队在乡下采风时候创作的。 因为老严的东家钱大亨不是别人, 正是张明义导演的御用编剧,当初跟随张明义剧组构思电影《中国》的时候,整个剧组全部下乡采风,老严作为编剧之一也跟了去。 “等一下,老严,你刚才说你是电影《中国》的编剧之一?” 丁丁一愣:“可我记得电影片头编剧名单上只有钱大亨一个人的名字,没你的名儿啊。” 老严倒是不以为意:“大亨是总编剧,代表的是整个编剧工作室,那就相当于我也署名了吧。” 丁丁眉头一皱:“这能是一回事吗?” 老严就道:“那我也有署名的,在片尾,你没看到。” 丁丁就道:“你署的什么名?” 老严想了想:“文学助理。” 丁丁道:“你写了多少。” 老严就道:“六百多场吧。” 丁丁:“那至少是三分之二啊!你写了三分之二的戏,最后连名字都没有?!” 丁丁拔高语气:“这么说,你其实是那个钱大亨的枪、手,是吧?” 老严摆摆手,一时语塞:“不不不,我不是枪、手,我只是执笔。” 丁丁:“枪、手跟执笔有什么区别?” 其实区别是有的,据老严自己说,从来没做过枪、手的编剧很少,其实大部分的编剧都要经历这么个东西,“枪、手”其实是默认的行业规则。 但“枪、手”这个界定是比较模糊的,情况大概有三种,第一种是代笔,只拿钱,不在乎名字的,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枪手。 第二种这个人参与剧本的讨论和执笔,但最后会交给成熟编剧定二稿和终稿,老严认为自己就是这种。 第三种就更模糊了,属于一些创意或者闪光点的贡献者。 编剧这个行业非常混乱,是一种外人根本无法理解也无法目睹的混乱。 为什么年轻编剧没法出头,只能给人做枪、手,因为投资方和制作方从来就不认新人编剧,他们只认有名气的编剧,甚至直接在合同中点明,就要独立编剧,不要联合编剧。 独立编剧就是钱大亨这种,在三大电影节上频频获奖的人,在业内和整个市场都有相当的号召力,能对电影电视剧产生加持效应的人。 所以并非是钱大亨开血汗工厂,压榨门徒,压榨廉价劳动力,收割他人果实,而是对于没门路没关系的新人来说,做枪手就是唯一的投名状,而且这个阶段还会很长。 而且其实年轻编剧在钱大亨工作室从头干起,从默默无闻没有名字的联合编剧干起,其实未尝不算是一种保护。 丁丁一愣:“这还算是保护?” 劳动成果都叫别人拿走了,这还叫保护? 却听严从文道:“导演,你说这话,就是不知道真正的压榨是什么。” 为什么会有好几百人的工作室的成立,因为新人编剧孤身一人单打独斗只有死路一条,你根本想象不到新人编剧会受到什么样的凌、辱和压迫,往远了说,十几年前有位导演拍一部电视剧,剧本几次易手,换了不少编剧,其中有两个是刚毕业没多久的大学生。 这两个大学生利用空闲时间辛辛苦苦写了十几万字的剧本,就想要个稿酬,却被导演通过关系找了□□人士,把两人诱拐到宾馆房间,殴打恐吓。 就这么赖掉了这笔编剧费用。 你说那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整个行业确实混乱,还没有扫黑还没有整顿,但现在其实也一样的,虽然没有□□了,但他们有的是办法赖掉你的钱。 比如,新人编剧有个好剧本,四处推销的时候被某个影视公司看中了,一拍即合,决定要拍影视剧。 但这个新人编剧绝对不会想到,拍摄进度完成一半后,出品人会突然发难,强制性地要把他踢出项目,事先承诺的剧本股权统统都不给了,一口价20万,这剧本就跟你没关系了,你最好接受,不接受就打官司。 要么‘顾全大局’,主动退出,要么你咽不下那口气准备打官司,然而你打官司的时候才发现,出品人那边已经宣称原先的公司破产,然后成立了新公司,实际控股人和原来的公司毫无关系。 人家早就转移了股权,你就是打赢了官司,也一分钱也拿不到。 这就是无名编剧们的生存状态。 跟这个相比,你说钱大亨只是拿走你的署名权,钱却一分不少地给你,让那些年轻无名的编剧们至少能在北京这座城市养家糊口,是不是还算好的。 当年钱大亨起家也是靠着京圈那一帮文人才壮起来的声势,他也不是单打独斗。 而且钱大亨对新人编剧是比较爱护的,换句话说就是比较惜才,他不仅经常给年轻编剧上课,拉剧本拉结构进行指点,发现比较有才华的编剧他会主动推荐,带着人参加投资方组织的剧本策划会。 这个剧本策划会很重要,参与者都是业内的重要人物,能参与的编剧都是资深编剧,但钱大亨却愿意带着新人编剧露脸,让这些有文字经验但缺乏技巧的年轻编剧从这种策划会中,锥破于囊,获得市场和资方的青睐。 从文字助理到联合编剧,再到独立编剧,这一条路也许要走十几年。 但这也恰恰是编剧证道的方式。 演员有演员证道的方式,导演有导演证道的方式。 这世上没有好走的路。 就算那超级影帝罗布里,没出名之前也在烂剧的泥潭里打滚呢。 丁丁看着他:“你就这么给那钱大亨白干了十几年。” 严从文想了想:“他倒也没亏待我,他对我,有恩。” 当年严从文也不过是个穷困潦倒的迂腐文人而已。 老婆是九十年代东北国营厂子下岗的工人,还一身的病,没钱就是个等死。 现在不仅活得好好的,红光满面准时准点地跳广场舞,还把儿子送出国留学去了。 要是没有钱大亨的照应,也不至于此。 丁丁却道:“《中国》可是拿下了威尼斯金狮的,那奖至少有你一半啊。” 严从文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但丁丁却从他酒瓶底一样的眼镜之后,看到了别人都看不到的一丝遗憾。 “没关系的老严,”却见丁丁敲了敲桌子,仿佛自言自语一般:“你跟着我,会有这么一天的。” …… 严从文的剧本一遍过,丁丁这么爱挑毛病的人对这个剧本都没有任何的异议,把拆分剧本的工作交给郑杰平他们之后,丁丁就跟乔行简两个开车去了中国戏曲学院。 中国戏曲学院在北京南城,这地方环境不错,名师云集,是培养艺术家的沃土,同样这所大学也被称为文化、部的亲儿子,政策倾斜很多。 负责接洽丁丁的是影视导演专业教研处主任王丽,人家对丁丁似乎还挺熟。 丁丁惊奇道:“王主任,您认识我?” 他的确跟戏曲学院有过交集,是上次甜桃晚会的时候,丁丁邀请了人家学校的两个剧团过来演出,一个黄梅戏一个豫剧。 但当时负责交流的可不是这位王丽王主任啊。 就见王主任微微一笑:“丁导的大名在学校还是很有流传的,不光是一台晚会的事情,综艺节目上,丁导你的风采也让人印象深刻啊。” 丁丁这才想起来《导演》综艺已经开播了,最起码露了个脸,让人家知道自己是谁了。 就听王主任道:“我们学校的优秀毕业生董子高前几天跟我通电话,也提到了你呢。” 丁丁这才恍然:“嗨,董子高是你们学校的学生啊。” 没错,别看这个学校以戏曲冠名,最近几年却在影视,话剧,编剧,舞美,音乐等行当也崭露头角,特别是影视导演这个专业,建系不过十年,却也培养出了不少优秀学生,一毕业就进入了影视行业。 有了这层关系,丁丁就更自来熟了,“那这个合作肯定是势在必得了,我这次来就是为了《导演》这个综艺,我这次准备的短片就和戏曲有关。” 王丽点头:“只要能推广国粹,我们戏曲学校是举双手欢迎的,需要我们提供什么帮助?” 就听丁丁沉吟了一下,却问道:“我先问您个问题,要是一个从未接触戏曲的人,想要上台演个似模似样,需要多少时间?” 王丽想了想:“至少得一年半载。” 就听她解释道:“戏曲跟别的不一样,是水磨工夫,真正专业的演员都是从小培养的,从小打开胸腔,打开喉头……身型步法、念唱作打,哪个不是长年累月的练习?” 要想一蹴而就,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念唱作打,光一个念白,就必须要掌握口齿、力度、亮度等要领,甚至还要结合人物的特点和情节的开展,妥善处理轻重缓急、抑扬顿挫的节奏变化,不仅要让观众听得清楚,还要听得悦耳动听,最重要的还要传神。 丁丁倒吸一口气:“一年半载可等不得……” 王丽就道:“那至少也要三四个月。” 就见丁丁伸出手来,忸怩道:“两个星期。” 王丽失声道:“这不可能!” 丁丁只好一摊手:“那只能怪《导演》综艺给的时间太短了,说实话两个星期都紧张呢,后期制作最少还要四天。” 从这一期开始,导演们的短片从五分钟的时长增加到了十五分钟。 短片要开始扩充,往长片的方向发展了。 …… 丁丁把老乔扔下,急吼吼上了个厕所。 丁丁一边尿一边嘴里嘘嘘嘘,嘘完了又模拟火箭发射咻咻咻,自己没咋样,把旁边的尿友给憋得一张脸通红,最后几滴尿差点没尿到指定范围。 “你、你、你能不能,不要嘘嘘……” 丁丁轻松提起裤带:“嘘嘘更健康,咋了,旁友你尿频?” 丁丁看了他一眼:“这么年轻就肾虚了?” 这人脸更红了:“我没有肾虚,你不要乱讲。” 丁丁就道:“肾虚也没有事嘛,吃点汇源肾宝就行了,倒是你肾虚的原因很可疑啊,看你的大黑眼圈,你这是熬了几个通宵啊。” 这人的注意就这么从肾虚引到了黑眼圈上:“是熬了几个大夜,主要是录制戏曲音频呢,下个月马上就要开演了,戏曲的交响乐配乐还没弄出来呢,只能加班加点。” 丁丁:“旁友你录制戏曲音频干什么,你是这儿的学生吗?” 就听这人道他不是这儿的学生,他叫艾一达,是中国爱乐乐团的单簧管演奏者,他们乐团要举办一个‘中国之声’的交响乐演奏会,既然是中国之声,自然有古典音乐的东西,戏曲就是其中的一个元素。 丁丁眼珠子转了转,试探道:“你们这个爱乐乐团,很有名吗?” 就见艾一达挺起胸膛:“当然有名了!那可是国家级交响乐团!” 据他说,中国爱乐乐团直属国家新闻出版广电总局,与柏林爱乐乐团、伦敦交响乐团、纽约爱乐乐团等一起被评为世界十大最具影响力的乐团,成立以来的十多年,中国爱乐乐团已举行了包括交响乐、歌剧、戏剧、芭蕾等多种艺术形式在内的近千余起音乐会,观众累计百余万人,还受国家派遣,出访了几十个国家和地区。 就听艾一达自豪道:“我们的乐团首席,也就是我的老师杜小平,可是获得过格莱美最佳电影原创专辑奖的,还获得了奥斯卡最佳原创音乐奖!” 丁丁眼睛一亮:“知道知道!” 杜小平这个名字他还是听过的,是乐团首席小提琴演奏家,不过他最出名的还是他的另一重身份,那就是著名作曲家。 杜小平从一出道就创作了交响乐处女座作品《猫耳》,震惊乐坛,赢得国际作曲大奖,创作的歌剧在国际音乐戏剧上大放异彩。 后来他和第五代导演有广泛而深入的合作,为张明义的《高山之下》、为尹贤的《专诸》做过电影配乐,后者让他获得格威文美尔作曲大奖。 再后来就是享誉全球的《俯仰》,这首跟好莱坞华人导演文马合作的电影配乐,最广为人知,获得第74届奥斯卡金像奖最佳原创音乐奖。 就跟华人演员里罗布里超凡的地位一样,在电影配乐这个领域,杜小平也有超凡逼格。 艾一达说完,就见对面这个男人看着自己的目光,越发透出一股贱兮兮的猥、琐来。 这要是刘小西在的话,就知道丁丁这个狗币玩意百分百是翻了瘾了。 什么瘾。 俗称白嫖瘾。 …… 丁丁风风火火拉了一车人回来,一下车就对着全剧组介绍:“这位马老师,负责指导戏曲道具服饰和舞台,这位王老师,负责指导乔哥的身法和唱腔。” 丁丁把tony和david喊来:“这回你俩担子重了,道具衣服化妆什么的,全都给我听马老师的,一比一还原戏曲舞台。” 又呱唧呱唧跟王老师交流了一通,说短时间必须要指导出成果来,他要的就是演员速成。 剩下一个不知所措的刘海男站在那里,被眼尖的刘小西看到:“哎,你又是哪个?” 艾一达茫然道:“丁导让我来的,说你们这里有我要的戏曲音频……”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稀里糊涂地跟着这个叫丁丁的,上了他的小破车。 刘小西一看他模样就知道他马上会迎来什么惨淡结局,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快跑吧,趁现在!!!” 刘小西撅起嘴巴,比鸡蛋还圆:“跑!!!” …… “跑什么?我看谁敢让我的宝贝疙瘩跑掉?” 就见丁丁背着手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刘小西:“吃里扒外的东西,滚一边去。” 把刘小西轰开,就见丁丁换了一副面孔,上下打量着自己绑来的肉票,露出了奇货可居的神色。 艾一达被看得怕怕的:“丁、丁导,你说的戏曲音频在哪儿啊?” 丁丁嘿嘿笑着:“小艾啊,还是年轻。” 丁丁:“哪有什么音频啊,我不这么说,你能来吗。” 丁丁:“你不来,你们乐团的人怎么能来,你老师怎么能来。” 丁丁:“你只是我用来捕获大鱼的,诱饵而已。” 丁丁把伪善的面具一摘,露出了狰狞可怖的丑恶嘴脸:“现在,把手机交出来,挨个给我打电话。” 丁丁:“喊人捞你。” 丁丁:“快点。” 艾一达:“……” …… 丁丁的算盘打得自己都佩服自己。 他要什么呢,其实很简单。 丁丁要一个专属的作曲编曲。 甜桃的后期制作在现阶段还算令丁丁满意,但音乐除外。 甜桃的音乐其实做的不错,仙气飘飘,有不少经典音乐,单曲循环百遍也不腻。 但关键就在这种仙侠音乐已经形成了风格,导致甜桃的音乐团队写不出脱离仙侠主题的其他旋律来了。 这个问题其实刚开始的时候也未曾被察觉,比如在综艺前两期一个家庭一个童年的主题下,这个团队为丁丁创作的短片配乐都比较轻松欢快,符合情景,没什么大的问题。 但第三期的主题‘坚持’一出来,丁丁就发现问题了,让他们创作能表现人物内心那种坚持的东西,他们做不出来。 让他们创作一首老乔在平原上急速蹬车的背景音乐,能表现夕阳景色、山村风光的那种悠扬起伏的调子,内蕴人物那种惬意和微微的急切的感情—— 就这么点要求,愣是做得很困难。 在丁丁的催逼下,最后成曲也只是达到了丁丁想要的百分之六十而已。 不要小看电影的音乐,这东西有的时候观众可能感觉不出来,但一旦没有了,观众一分钟都忍不了。 尤其是音乐还能准确表达电影的内容、情节安排以及人物内心的情感起伏,你说重要不重要。 从综艺舞台上下来,丁丁就已经打算给自己找个专属作曲了。 其他人他看不上,也就那个,那个杜小平杜老师,履历不错,经验也有。 那就他吧。 丁丁美滋滋地想道。 第65章 你打我呀你骂我呀 柔乡剧组。 一辆摩的急吼吼停在外面, 跳下来一个中年男子,头盔都来不及摘,就想往里冲。 却被两个门神一样的人拦住:“站住,什么人?” 这人只好报上名来, 中国爱乐乐团长笛首席黄历。 就见场务张威和灯光师王磊在名册上勾了一笔, 然后满意地对视一眼, 一左一右夹起了不明所以的黄历。 “哎哎哎你们干什么,我找小艾!小艾人呢,他不是打电话说他被一伙放高利贷的黑涩会给纠缠住了吗?!” 张威点头:“不这么说黄老师您怎么会来呢,您放心, 我们虽然不是放高利贷的, 但我们导演比放高利贷的人,还特么黑心。” 王磊哎哎了一声:“小点声, 小心他听到。” 两人将竭力反抗的黄历扔进一处院落里,黄历进去之后定睛一看, 不由得失声道:“海涛,姜峰, 莫老师,崔老师……你们怎么也在?!” 就见这小小的地方,居然有二十几个乐团的同事,一个个或无精打采或怒目朝天, 看到黄历齐齐哎呦了一声:“黄老师,你也来了!” 就见乐团圆号首席姜峰拍着大腿问道:“你不会也是被艾一达的电话骗来的吧,他是不是说自己被一个黑心老头当街碰瓷儿了,要你过来救他?” 黄历:“?” 黄历:“!” 黄历:“不是!” 黄历:“他说他被一伙放高利贷的黑涩会纠缠住了, 让我过来捞他!” 就听乐团的其他人纷纷大声怒骂起来:“我接到电话说他被车撞了!” “什么!艾一达这混蛋明明跟我说的是他路见不平被歹徒捅了,让我过来垫医药费!” 愤怒的讨伐声中, 一个清脆的女声语气最高亢。 “他骗我今天有好吃的!” 就见乐团大提琴,一个胖乎乎的姑娘,气抖冷:“他说咱们乐团要在峨嵋酒家聚餐!!!” 能想象菇凉兴冲冲画了个淡妆干饭来了,却被凶神恶煞不明来历的人扣押在小小的院子里,连口水都不给喝! 众人义愤填膺地讨伐了半天,心头忽然升起一丝明悟:“难道这是个,杀猪局?!!” 不然为什么艾一达一个电话一个电话地把人骗过来,而他本人,到现在还没有踪影?! 要是这是杀猪局的话…… 杀有钱人去啊! 杀他们乐团的人干甚么! 到底是谁,胆大包天敢把一个国家级别的乐团骗来此处人身拘禁,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 隔壁院落。 丁丁惬意地抖着二郎腿,问道:“来了多少了?” 郑杰平把名单一核对:“差不多三分之二了,导演,差不多得了,你真要把人家乐团全搬来啊?” 隔壁院子快要闹翻天了,他们扣得了一时半会,扣不了太长时间啊。 丁丁:“不急不急,我这最想见的人,还没等到呢。” 说着就对旁边红着眼眶快要爆炸的艾一达道:“你老师杜小平怎么还不到,看来人家根本没把你这个学生放在心上啊。” 艾一达指着丁丁浑身颤抖:“你、你、你……你无耻!” 丁丁毫不意外地承认:“我无耻我无耻,我就无耻了,怎么着。” 丁丁挑衅:“你打我呀。” 丁丁:“你犯法。” 丁丁挑衅:“你骂我呀。” 丁丁:“你张不开嘴。” 丁丁:“活该你摊上我,你就认命吧。” 丁丁故意嘘嘘嘘,咻咻咻,在艾一达喷射着怒火的目光中,重复起了早上的旋律。 没错,事情要从早上在厕所嘘完之后说起,丁丁以录制音频为饵,将艾一达拐带来了剧组,很快单纯善良的艾一达就发现等待他的根本不是丁丁承诺的音频,而是非法人身拘禁。 拘禁也就算了,还胁迫他挨个给乐团的同事老师们打电话,以各种理由诱骗人家过来。 艾一达不得已打了两个电话之后,很有骨气地拒绝了—— 然而没想到这个姓丁的从他手机里翻出自己和女友的亲密照,威胁他如果不打就公布照片。 这可是艾一达的死穴,因为艾一达偷偷摸摸谈了个大他八岁的女朋友,这事儿谁也不知道,然后就被丁丁威胁要发给他爸妈…… 艾一达没有办法,只能屈从,一个一个打了电话。 丁丁把玩着艾一达的手机,似有意似无意道:“你这个女朋友大你八岁,你怎么跟她在一起的?” 艾一达一梗脖子:“要你管!” 丁丁:“你不要说你们之间有共同的什么兴趣爱好吧,看着可不像。” 艾一达气得不得了:“我们之间就是有共同的兴趣爱好!年龄不是问题!” 丁丁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年纪跟我一样大,都是大学毕业没几年,不过你丁哥在社会上摸爬滚打攒经验值的时候,你还在封闭的象牙塔里,做着关于真爱的美梦呢。” 艾一达不由得一愣:“什么意思?” 丁丁眯了一下眼睛,却没有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张威那边终于传来消息:“导演,杜小平来了!” …… 乐团首席,大作曲家杜小平,丁丁真正要等的人,终于在整个柔乡亮起夜戏的大灯的时候,姗姗而来。 杜小平袖着手缓缓走上台阶,和平常演出时候的一丝不苟不同,不在艺术殿堂之上的平常时刻,他总是穿着休闲的装束,这种风格就跟他的乐曲一样,有一种自然而熨帖的东西。 就见柔乡2号院的大门打开了,一群人快步走了出来,簇拥着一个其貌不扬的年轻人,这年轻人嘿嘿笑着,老早就伸出手来,热情洋溢地握住了杜小平的手。 “杜老师,久仰大名了!”就听丁丁恭维道:“用上不得台面的法子让您屈尊来到我们这个破剧组,是我丁丁狗胆包天了,但我也是不得已啊,如果不用这个办法,您一个国家音乐大师,殿堂级的人物,又怎能和我一个小小的、听都没听过的人物,产生交集呢?” 杜小平没想到今晚这个闹剧的始作俑者居然开门见山就承认了自己的错误,用词还很恳切,不由得一怔。 “丁导妄自菲薄了,其实你并不算是籍籍无名,至少,我就在北京舞蹈学院吕主任,还有北京音乐学院王老师那里,听过你的名字。” 听杜小平提到了那次的周年晚会,丁丁不由得咧开嘴露出了实心的笑容。 “二位老师过誉、过誉了……” 其实北京的文艺圈不大,舞蹈音乐戏曲都是互通的,很多时候歌剧舞剧团、音乐团队的主创就是这些高校老师兼任。 其实编剧的圈子也不大,据老严说,中国电视剧编剧工作委员会共有会员500多人,看着人多,其实委员会对入会者有要求,要求就是在必须有作品上星频道,那么这500多人能达到这个要求的可能不到一半,有一定影响又真有水平的算起来更少,不到50个人且年龄偏大。 而评论家的圈子就更狭隘了,门槛还低,因为你只要买票看了电影,你就算是有权评论了,所以各种牛、鬼、蛇、神都能站出来瞎说八道,而且莫名其妙总是喜欢带歪风气。 至于收了电影的钱,为电影大唱赞歌糊弄观众,或者收了别家的钱,抹黑电影的那都是常事。 而这个圈层的上级,自诩为文艺评论家的诸如程雪松之流,这一小撮文人还不遗余力地攻击商业电影,割裂人民大众,要搞精英电影。 话扯远了,就见杜小平跟着丁丁走进院子里,见到了自己的乐团。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就见自己的同事和下属唱着热血沸腾的歌,嗷嗷冲击着大门,就像视死如归的犯人正在进行最后的斗争。 “放我们出去!” “人身拘禁!我们要报警啦!” 就见乐团的大提琴手,那个叫陈敏的姑娘,踩着地动山摇的步伐,三级跳准备,下一秒就要徒手破门。 “骗我来,没有饭!!!” …… 剧组铺开早已准备好的餐桌,不仅有丰盛的晚餐,还现场来了个灯火晚会,把刚才还怒目而视的乐团众人,哄得那叫一个眉开眼笑。 剧组看起来像得了吩咐似的,一个劲地劝酒,尤其是导演丁丁,一个劲地给杜小平灌迷魂汤。 “杜老师人好,曲更好!” “杜老师宝刀未老,尚能饭五串腰子!” 杜小平看着殷勤喂到嘴边的羊腰子:“……” 杜小平无奈:“丁导啊,你有事就直说吧,你这样搞得我很不适应啊。” 丁丁等的就是这话,“杜老师爽快啊,我也就不掖着藏着,实话说了吧,其实我搞这么一出,又是绑票又是非法扣留的……都是为了您啊,项庄舞剑,意在杜老师啊!” 杜小平反而松了口气,哈哈一笑:“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了,找我的人无非是奔着我的曲子来的,我想,你是想让我帮你的电影编曲作曲吧。” 丁丁双手一拍:“没错,就是这个想法!我就是想请您,给我的短片谱个好听点的背景音乐的!” 丁丁把自己的短片构思说了出来,然后又很诚恳地说了音乐上的难题:“甜桃的音乐团队无法达到我的要求,他们专攻仙侠音乐,而我想要的是比较全面的音乐风格。” 杜小平点点头:“想法不错,不过据我所知,国内有不少风格全面的音乐制作团队,集词曲唱做于一身。” 丁丁两手一摊:“可我都不认识啊。” 丁丁眨着亮晶晶的眼睛:“我就认识您,杜老师。” 杜小平:“……” 丁丁:“我知道杜老师您德高望重,是音乐这个领域当之无愧的翘楚,我就厚着脸皮不自量力……想要请您不嫌弃我位卑人轻,为我的电影作曲。” 这人眼巴巴还有点殷勤渴望的样子,倒是有点像自家那条雪纳瑞犬。 杜小平不由自主笑了。 这个导演虽然年轻,但很有想法。 他做到了多少人没有做到的事情,那就是敢正大光明地提要求。 多少人抱着跟他一样的想法,却不敢直接站在他面前,堂堂正正地说出这个想法,宁愿托人绕圈,托十几个人递话,小心翼翼地询问他愿不愿意谱曲。 可能在这些人看来,获得了奥斯卡奖的杜小平,是不愿意轻易降落神格,为普通平凡的电影创作音乐的吧。 就像曾经冠名春晚的舍得酒业一样,从方方面面考虑,它是不会轻易再冠名其他晚会的。 因为哪个晚会又能超过春晚呢。 然而对杜小平来说,并不是这样。 当年他和张明义、文马、尹贤这几个第五代导演一拍即合,创作了数十首经典电影音乐,也因此登上了艺术的高峰,获得了音乐这个领域最高的荣誉。 但这并不代表他就高高在上,吝惜自己的才能,不愿为普通人挥洒了。 想当年,张明义他们,不也是普通人吗? 在电影横空出世之前,谁也不知道他们会扛起中国电影全新的旗帜。 而杜小平之所以近年来不接电影配乐的原因,根本不是外界揣测的那样,只和大导演合作,不愿意和无名之辈合作,不愿意降下神格—— 就听杜小平道:“是因为我有家族遗传病。” 杜小平的父亲和母亲都患有阿兹海默症,就是俗称的老年痴呆,杜小平陪二老在国外治疗确实花费了很多时间,每年只有不到五个月呆在国内,还要忙于国内的演出事宜,使得他没有多少精力再进行创作。 而且杜小平这两年也出现了阿兹海默的症状,都说这病不一定遗传,但杜小平恐怕是真的还是携带了这病的基因,已经出现了视物不清,记忆力衰退的征兆。 丁丁不由得‘啊’了一声,充满了惋惜和失望。 这要是其他原因丁丁还可以想办法,这种身体上的原因确实没法强人所难。 杜小平有些好笑地看着这个导演浑身跟被人抽掉了筋骨一样,懊丧地摊成一坨。 “又要花钱了……” 杜小平:“?” 他没太听清这人说的是什么。 什么花钱? 只有坐在丁丁后面的刘小西完全听得懂,这狗币导演白嫖的想法已经深入骨髓,无药可救了。 甚至都想白嫖到知名作曲家杜小平身上!!! 就在刘小西暗暗思索要不要学电影里用指甲□□的方式给丁丁下毒的时候,就见剧组缓缓站出来一个人,走到了杜小平面前。 “杜老师,还记得我吗?” 杜小平看清来人不由得一怔:“老严?你怎么在这?” …… 严从文跟杜小平还真是老相识了,两人结缘在张明义的剧组,最开始的时候杜小平只是把他当做普通的随组文书,后来他发现这个沉默寡言的人恐怕不只是编剧钱大亨的秘书这么简单。 因为他看到好几次剧本讨论会的时候,钱大亨只是潦潦记上几笔,回去之后对着这个叫老严的秘书交代半天细节,然后也没见这位大编剧彻夜改稿,而稿子总能在第二天按时出炉。 后来在《中国》剧组,钱大亨更是直接把人带到讨论会上,因为这部电影也是杜小平自认为职业生涯的最后一部煌煌巨作,他也格外上心,很多音乐上的细节跟着剧本细节走,这就不可避免地跟严从文产生了交集。 杜小平对编剧这个行业不是很了解,但人家自有行规自有模式,外人是插不上嘴的,所以只能产生对老严的尊敬和惋惜,而做不了其他。 正是因为知道老严是什么人,他才极为惊讶居然在这里看到了这人。 就见老严点点头,指着丁丁:“我从原来的编剧工作室出来了,现在给他当编剧。” 杜小平一愣。 其实他很想问,为什么。 一个快五十岁的人了,早就选择并认同了一条籍籍无名、与光鲜绝缘的道路,是什么让他忽然改变了想法呢。 老严提起这事不由得笑了:“也没什么别的原因,就是他说,我这辈子没见过大世面,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其实挺辉煌灿烂的,他说要带我去看看。” 丁丁在后面咳了一声。 “说这干什么……” 他倒还不好意思起来了。 看着呵呵笑的两人,杜小平的目光浮动了一下,不知怎么也释然一笑。 “丁导。” 丁丁哎了一声:“杜老师?” 就见杜小平道:“老严不说,但我知道他想让我帮你一下,其实我看得出来,你跟一般的导演不一样。” 他有一种独特的东西在。 这种独特的东西,就叫做个人风格。 导演的个人风格绝对会影响电影,而且在所有技术都无法取得突破性进展的当下,导演的个人风格就决定着整部电影风格。 换句话说,越是性格鲜明的导演,越能拍出出类拔萃的电影。 比如有的导演以黑色、动静、宿命为电影风格,他本人就喜欢深夜飙车,享受这种肾上腺激素上升的乐趣。 比如有的导演电影风格犀利尖锐写实,他本人未成名之前就尝过世间的辛酸冷眼,所以能把一个小人物在社会底层所受的种种苛待表现得淋漓尽致。 再比如尹贤这个导演,思想深受中国传统文化儒家和道家的影响,这种传统文化在湾湾被保留地最多,他的风格就是注重写意,没有明显的冲突,冲突大多是心理或者意识层面上的。 杜小平跟大导演合作的多,他就知道这种东西的存在。 虽然只是短短的接触,但杜小平却觉得眼前这位年轻的导演,有一种独特的个人风格。 杜小平欣赏这样的人。 就听杜小平道:“我虽然不能谱曲了,但我可以为丁导你,推荐一个比较合适的人选。” 丁丁大喜过望:“谁?” 杜小平招了招手,把艾一达叫过来:“他。” 丁丁:“他?” 杜小平点头:“就是他,实际上小艾是我的关门弟子,我几个弟子里,就数他乐感强,天赋好。” 杜小平唯恐丁丁看轻了艾一达,还专门提到艾一达拥有绝对音感。 这是一种能够在没有参照音的情况下,仍能给出由乐器或周围环境发出的音高的能力。 据说全国拥有这个绝对音感的人也没几个,反正听起来挺玄乎的。 杜小平还在介绍这个关门弟子的水平,什么国外的伯克利音乐学院毕业的,毕业之前已经取得了什么国际荣誉什么的。 艾一达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年轻的脸上余怒未消:“老师,我才不会给这个无赖谱曲呢!” 绝不! 丁丁大大地嗤笑了一声:“拉倒吧,还轮得到你拒绝?你就是哭着喊着给我谱还不要你给我谱呢,杜老师你还不如直接给我推荐一个音乐团队,价格高点也没事,总比这种不靠谱的强。” 年轻稚嫩的艾一达还不懂得什么叫激将法,一秒上当:“凭什么!你竟然敢不要我作曲!你竟敢说我不靠谱!” 就听丁丁道:“别以为我不知道,音乐这个东西也是创作,没点阅历没点积累的人,是写不出好东西的,你这么年轻你懂啥,就拿我要的东西来说,你能写出那种激扬婉约、震撼人心的乐曲,去描绘一个风雨无阻、矢志不渝的人以及他的工作吗?你能吗?!” 艾一达热血上头,当即拍板:“你怎么知道我写不出来!给我十天,哦不,一星期就够了,我写给你看!” 丁丁鼻孔里哼出一声:“一星期就交货,这可是你说的,万一你交不出来怎么办,还有,万一你写得不好,达不到我的要求,我不满意怎么办?” 艾一达大怒:“一星期肯定能写出来!肯定叫你满意,不满意你就退货,不满意我就一遍遍写,总有你满意的时候!” 全剧组眼睁睁看着落入丁丁彀中的艾一达甚至还主动提出要立军令状。 而那个狗币导演丁丁一边喊着不要不要不用不用,一边暗搓搓激他,然后还挤眉弄眼暗示刘小西快点把那个能捆绑住艾一达的军令状搞出来,现场签约。 全剧组:“真的好狗币。” 第66章 学我者生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 全剧组目睹了艾一达在狗币丁丁的压迫下,奋笔疾书,夜以继日,呕心沥血, 凿壁偷光的谱曲过程。 丁丁什么也不做, 就在那里毛里求斯。 哦不是, 是吹毛求疵。 “这里能不能激昂一点啊,一个破旋律还重复三遍。” “这段不行,我知道好听,但是对不上京剧的鼓点啊, 这地方要踩着点才行。” 而且丁丁不仅让艾一达谱曲, 还厚着脸皮在人家爱乐乐团的音乐棚里试音,最后短片长达11分钟的背景音乐, 全部在人家爱乐乐团的音乐棚里录制完毕。 你想想,一个国家级乐团, 免费给丁丁的破短片演奏。 听起来就跟天方夜谭一样,但在丁丁这个天生点亮五星白嫖技能的人身上, 没有什么是他白嫖不来的。 从一开始,白嫖一个专业剪辑师,get! 白嫖他乔哥做苦力,司机, 最后干起了演员,get! 白嫖国家一级演员慈姑来客串,get! 白嫖小棒槌戴奇奇,还弄坏了人家的变形金刚玩具, get! 白嫖隔壁剧组的奶茶、盒饭甚至水果,get! 那么现在, 白嫖爱乐乐团,在人家音乐棚里录制音乐,也只不过是丁丁辉煌履历上不足为道的一笔而已。 丁丁坚信自己,piao无止境。 …… 丁丁转头看着卸妆的乔哥,一包蓄谋已久的口水不由自主流了出来。 乔哥的京剧妆容真的非常英气。 在戏曲学院王老师和马老师的指导下,谭tony为乔行简画的妆容比京剧妆容还复杂一点,从面部的彩妆底妆,到头部额角的提吊,再到发型发饰的处理,基本一个妆容就历时三小时的处理。 然而在化妆师谭tony的眼中,这种精心的的化妆,仍然配不上乔哥为短片付出的汗水。 就见戏曲学院的马老师简直是赞不绝口:“演员真的太棒了,有灵气,学得快,身型步法全在点上,念唱作打教不过三五遍就能抓到重点。” 从专业老师这里得到这么高的评价,丁丁都快要骄傲死了,听着老师夸奖乔哥就比自己得了夸奖还高兴。 但人家乔哥却拧着眉头,对自己很不满意:“我山膀不连贯,走边也抢了半拍。” ‘山膀’就是京剧武生表演中一个程式化的最小元素,你看着京剧演员上台好像就那么几步,然而人家那个动作是有严格规章程序的,每个动作都由手眼身法步同步协调进行。 欲左先右,腰部发力,然后看手、看眼、上步,亮相、吸气呼气,一步都不能错。 至于‘走边’则是武生在行路途中一种专门的表现突袭和奔驰的动作。 这些表演上的关节就是为了表现京剧中人物的气魄和矫健。 对专门的京剧演员来说,每一场表演也许都不能做到尽善尽美,何况乔哥这种从没接触过京剧,没有任何底子的人。 其实丁丁考虑过自己这个短片找一个专业京剧演员来演,然而乔哥认为他自己可以胜任这个角色。 “你说过,今后你电影的所有主角,都不会是别人。” 丁丁是说过这话。 不过这是回应。 回应什么呢,回应那天乔哥拒绝甜桃签约合同的时候说过的一句话。 乔哥说只演丁丁的电影。 然后飘上天的丁丁当即就放话了,他的所有电影电视剧,都只有一个主角,那就是乔哥。 不会有别人!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 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丁丁和乔哥,要永以为好! 然后丁丁做梦梦到自己傻兮兮地去东南亚摘木瓜,想要送给他乔哥,却被缅北的高利贷非法扣押,然后被嘎腰子。 “嗷嗷嗷!” 丁丁连续好几天都不停地摸腰子,真的好害怕自己的腰子被不知不觉地嘎掉。 然后在剧组问起的时候,他还要装作什么问题都没有的样子。 然后这个讳莫如深的扶腰场面在剧组的理解下,就变成了导演肾虚,然后丁丁就在自己的总统套房里,收到了全剧组集资送来的一箱,汇源肾宝。 “导演,工作最要紧对吧,还是要节制。” “导演,乔哥已经为剧组牺牲太多了,你不要太狗币,不然事情传出去,会有万人血书声讨你。” 刘小西木着脸,代表全剧组送上了一句什么xing盛致灾,割以永治之类听起来就让人毛骨悚然的话。 丁丁:“……” 丁丁大爆发:“你们都在想什么呢!龌龊!猥琐!卑鄙!黄色废料!” 丁丁:“你们是不是以为我是那个大搞潜规则的那种人!啊呸!” 丁丁痛心疾首:“看我这个样子,我是那种人吗?!” 丁丁的原意是,他不是搞基的那种男同。 但在剧组眼中,他们恍然大悟地get到了某种深层含义。 “看他那个样子,好像不是上面的那个……” 丁丁:“……” 丁丁试图理解:“你们在说什么啊,为什么用这种奇怪的目光看我。” 丁丁正要上前一步,却见乌泱泱一群人忽然一秒之中就,跑光了。 丁丁看着手中不知道被谁塞来的肾宝:“狗东西们。” 送一瓶不行嘛。 送一箱子肾宝,当饭吃啊。 …… 丁丁带着作品踏上了去之江的道路。 这一回,所有参赛选手的气氛都比较沉默,一个是因为赛制比较激烈,已经刷掉了一半多的选手,剩下的导演或多或少都有真才实学,同样都能感到对手带来的那种压迫和促进。 第二个就是这一期的题目和上一起或多或少有些重合,加重了短片的难度。 十八个坚持,十二个热爱。 这两个题目被放在一起,就是一种深思熟虑的考究。 能坚持下来的,必然有一种热爱。 可是如何表达这种热爱,对于导演来说就是考验他们功夫的时候了。 搞不好,就落入窠臼。 所以这一期普遍没有上一期出彩,欧洋的短片直接刷落,连曾芃的短片都被挑出了两个大毛病来。 欧洋本就是偏科型选手,在动画方面他做的鹤立鸡群,但脱离动画他就暴露了短板。而曾芃的短片在辉煌了前几期之后,不可避免地落入了文艺片的俗套中,被彭和平评价为过度雕琢人物内心,发掘人物情感,而忽略了他真正要讲的东西。 曾芃的故事讲的是丁玲的故事。 就是那个中国现代女作家,延安文学阵地旗手,一辈子为情所苦,被伟人誉为‘昨天文小姐,今日武将军’的传奇女性。 他要讲的本该是丁玲对文学对艺术的热爱和矢志不渝的追求,但短片呈现的却是丁玲漂泊伶仃的一生还有动荡时代的不安,侧重点完全偏离。 单从短片来看,这个长达16分44秒的短片调色柔和,对比鲜明,导演曾芃用巧妙的手法,表现出了民国统治区上海这个地方的繁华奢靡,以及我党统治区延安的艰苦朴素,面貌一新。 但就是这种东西改变了短片的基调,被评委彭和平直接点出来,属于文不对题。 彭和平非常犀利地指出中国不少电影都有这个毛病。 一个主题不能一以贯之,而是上半段讲这个,下半段讲那个,感觉一个主题不够展开说的,只能从一个主题跳换到另一个主题上,经常把观众看的是云里雾里。 你到底要表达什么。 是热爱还是漂泊。 讲了半天原来丁玲随时随地带一只笔一本书,这就是热爱写作了吗。 这不是。 曾芃没有被得垂头丧气,反而大声道:“彭老师,您说的很对,但我也是有考究的,我的确有两个主题,一个是热爱,一个是漂泊,这两个主题放在一起并不冲突,而且结构是上下阙!” 彭和平一挑眉:“你是说,你在模仿上下阙结构?” 后台丁丁看得津津有味,见一向心高气傲的曾芃吃瘪,那是开心的哇哇的。 “叫你牛逼,这下被说了吧哈哈。做人呐,还是要低调。”丁丁一边开心一边道:“不过啥叫上下阙?” 众人:“……” 肖媛媛翻了个白眼:“上下阙是啥都不知道,你果然是绝望的文盲。” 丁丁顽强否认:“我不是!” 丁丁:“我不是文盲!上下阙是不是古诗词那个结构?” 韩子高点头:“就是那个结构,你看宋词就会发现它一般由两段组成,上段为上阕,下段为下阕。” 对于电影来说,视情节安排和主题变换,同样分为上下两段,这就是很明显的宋词结构。 这种结构是尹贤导演最先提出来,并且娴熟运用的。 尹贤深受中国古典文化的影响,这种电影结构就是他从宋词中取用出来的,所以《海上生明月》的诞生,震惊了电影界。 所以看起来第五代导演尹贤文马张明义并列,但国外权威杂志排名上,尹贤的排名选超后两者,就在于对电影结构的突出贡献上。 他让好莱坞知道了有一种结构叫宋词,有一种主题变换,叫上下阙。 乃至于好莱坞著名导演斯蒂文摩德都对尹贤佩服地五体投地,在科幻作品《地球热土》中,就用了上下阙结构,通过伽马星球和人类的战争,表达了对战争的反对以及呼唤人性之美,两种截然不同的主题。 评委朱倦勤扶了扶眼镜,从镜框上方看着曾芃微笑:“你觉得自己对上下阙结构掌握得怎么样呢,比得上尹导还是斯蒂文摩德。” 这话顿时让曾芃偃旗息鼓。 国内的导演,哪个不想达到这两个导演的水平和成就。 他们也模仿尹贤的风格,学习尹贤的电影结构。 但不过是邯郸学步,照着葫芦画瓢而已。 所以,学艺要精,否则不仅没学到人家的本事,还把自己的成果搞坏了。 就听朱倦勤意味深长道:“尹贤导演是所有导演学习的榜样,但有句话怎么说的,学我者生,似我者死。” 要是学习,能学出大成来。 要是模仿,那就永无出头之日。 曾芃似乎有所触动,一双细长的眼睛忽明忽暗,嘴里喃喃自语着。 “学我者生,似我者死,学我者生,似我者死……” 丁丁在后台啧啧:“拍文艺片就是麻烦,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要这样还想那样,你看看好好的人,都快精分了,还不如拉他下海,一起拍商业片呢。” 丁丁试探:“嘿,魔女,咱一起拉他吧。你在前面拉他,我在后面踹一脚,他也就下去了。” 丁丁:“在海里喝两口水,也就习惯了。” 肖媛媛翻了个大白眼,她是好莱坞出身没错,好莱坞的尽头就是商业片,可她对商业片文艺片没那么多门户之见,人家爱拍什么那是人家的事,她可不像丁丁这样自己狗还要拉着别人钻狗洞。 下一秒,丁丁的耳麦里传来曾芃愤怒的咆哮:“姓丁的,你拉谁下海呢!!!” 曾芃气抖冷:“我就是死,也绝不会拍商业片!” 这是一个文艺片导演的坚持! …… 韩春秋的短片一如既往地不错,他的主题是集邮,集邮就是主人公一辈子最大的兴趣爱好,韩春秋通过一张小小的绝版邮票‘万里江山一片红’的莫名失踪,抽丝剥茧引出了两个家庭在文、革时候的悲喜故事。 你说他喜,他偏偏表达的是两个被拆穿打烂的家庭,随着时代逐流和对命运的无法挣脱。 你说他悲,他偏偏又把电影做成了《寻枪》那样的类型片,主人公对邮票的喜爱,对集邮的痴迷,对丢失邮票的痛不欲生,由此引发的阴差阳错的故事,都属于黑色喜剧范畴。 这个短片在后面的短片没出来之前,应该算是迄今为止的本场最佳。 不说是评委,就是后排几个投资人都啧啧称奇,都恭喜非凡传媒的总监汪凯旗下居然有这么前途可观的导演。 韩春秋现在就是非凡的签约导演。 汪凯是一边笑一边摇头,他看得清楚:“这个导演确实是个好苗子,但他的风格已经定型了,他能做出中国独一无二的黑色风格类型片来,却也只能做出黑色风格类型片。” 听得旁边的贾部长哼道:“老汪你是怀揣着金疙瘩还嫌金疙瘩丑,黑色类型片在市场多么稀缺你又不是不知道,北影可是专门开大课讲这种类型片的,我记得我那时候上课的时候全中国翻来覆去就四五部这种片子,到现在你数这种片子,也不过二三十部。” 在豆瓣的小众类型榜单上,这种电影注定是榜上有名的。 作为导演的韩春秋,也必将不会被遗忘。 汪凯笑道:“但我始终认为,导演还是要全面一点的,说起来也矛盾,我是既希望导演都能深度专精自己擅长的类型,也希望他们能尝试探索不同的风格,打破电影的边界,也适应市场的需要。” 后者就是他从出品方的角度来说了。 众所周知非凡喜欢投资文艺片,汪凯如果单纯是为了赚钱的话,就会让手下的导演都去拍商业片了,之所以推崇文艺片,也就是因为他从内心喜欢和想要发扬文艺片。 不过毕竟身份还是出品方,汪凯更要考虑市场因素。 在他看来,导演更全面一点的话,也许就更能平衡一部电影的艺术风格和商业元素。 最起码在《导演》这个舞台上,像前几季一样,能走到最后的绝不是偏科的导演。 …… 肖媛媛上台之前忽然看了一眼对面的丁丁。 “喂。” 哈欠连天两眼迷瞪的丁丁不明所以地抬起头:“哈?” 就见肖媛媛神色有一种罕见的认真:“敢不敢跟我比一比,看谁的短片更胜一筹。” 丁丁下意识口嗨:“来呀来呀,战书你先下的,到时候丢盔弃甲一败涂地一把鼻涕加眼泪的时候,可别怪我把你打疼了。” 肖媛媛:“……” 肖媛媛怒瞪他:“给你点阳光就灿烂!你真以为能赢我?” 谁知丁丁神秘一笑:“不然呢,你都把我放在对手的位置了,看来很看得起我。” 肖媛媛一时语塞。 她也不知道她这战书为什么不对着明明更有实力的曾芃和韩春秋下,反而对着丁丁这个口嗨男下。 他也不过就是拍了一部质量还算中等的短片而已。 这一定是误打误撞,是侥幸。 肖媛媛这么想着就舒心了很多,她可不愿意承认自己专门问蓝莓台要了上一期丁丁的短片拷贝,翻来覆去看了五六遍。 那种偶然升腾起来的警觉,应该是错觉。 她肖大小姐可是北美第一大电影学院UCLA以院系成绩第一的优秀成绩毕业的! 放眼国内这都是top水准。 参加一个综艺不说是手到擒来却也顺风顺水,没道理会被丁丁这种猥琐发育的口嗨男比下去。 肖媛媛扬起下巴,站在了台上。 第67章 艺术的高峰 演播大厅, 灯光一暗。 肖媛媛的短片开始播放了。 她的故事从老北京胡同开始。 四四方方的院落,一个天井之下,几个家庭或者几代人生活其中,镜头扫过去, 那叮叮当当的声音, 是破瓢烂碗的炊火之音。 极富生活气息。 没有生活经验的导演拍不出这种感觉。 为什么, 因为很多人他就不知道四合院的真实生活是什么样的。 就拿七八十年代的四合院来说,根本就没有现在这么先进的马桶和抽水系统,那时候就上公厕,几家人甚至一条胡同就挤一个公厕, 早上五点多公厕前面就排满了人, 一个个提着裤腰带往里冲,在里面磨蹭久了外头就有人高声怒骂。 厕所一般还在四合院西北角, 要视北京春秋季节风向,要是刮东南风也就罢了, 运气不好碰到西北风,一条胡同都能闻到臭味, 经久不散的那种。 大人小孩从胡同口路过都被熏的捏鼻子。 要不然北京人怎么都爱带围巾,脖子上挂个红彤彤的围巾是好看啊,那其实原本的功用就是挡风挡土挡臭气的。 就见屏幕上,主人公端着盆子出来, 哗啦一盆黄渍渍的东西倒在了门口。 这是什么,这就是尿。 为了不上公厕,家家户户就自备尿盆,北京人的尿盆也是一大特色, 各种材质有瓷的有铜的,造型还都挺别致, 这玩意好不好就是祖上传下来的宝贝,经常有捧着自家尿盆去鉴宝的,一鉴还真是明清哪个官窑的瓷器,挺有研究价值的那种。 好家伙,就见镜头上,主人公倒尿盆的时候,不小心把尿盆磕了一下。 这就是故事的起因。 尿盆,一个福娃造型的瓷尿盆,碎了好大一个口子。 主人公倒也不以为意的,单手拎回去,却被自己老娘看到了。 他不心疼,但是会过日子的老娘心疼啊。 “还能用,买什么新的,新的不要钱啊,喊老丁过来锔一下就好了,老丁手艺好。” 镜头一转,晃晃悠悠的自行车上,下来了一个穿着灰色夹袄,带着雷锋帽的身影,就见他慢腾腾把自行车一放,带着个简易的藤箱还有个长长的钻杆,走进了四合院。 原来老丁,是个锔瓷的。 所谓的锔瓷,即为瓷器修复,就是把打碎的瓷器,用专门的工具——像订书钉一样的金属‘锔子’,修补完善的过程。 瓷器什么的,对物质生活匮乏的家庭来说,算是较为珍贵的日用品,打碎了就很可惜,相比于再花钱买新的,老百姓更愿意让锔瓷匠人修修补补。 就见老丁拉着钻杆,估摸着瓷器的厚度和缝隙的方位,闲话间,一个粗糙黝黑的大铁钉就被锔了进去,最后让主人公盛了碗水,果然刚才还滴拉着水的瓷器现在变得是滴水不漏。 水平是挺高。 但主人公皱着眉头看着自己的瓷器。 你说他那颗钉子钉哪儿不好,偏偏钉在了福娃的嘴巴上,搞得好好一个眉清目秀的福娃变成了一个豁嘴浑小子。 “老丁,你这手艺……” 这地方镜头专门给了个特写,看到福娃的观众不由自主哈哈笑了起来。 老丁也笑了,用布子擦着满手的油灰:“粗活儿,粗活儿,不讲究了啊。” 主人公的老娘闻声走了出来,提到了老丁祖上:“我咋记得我听我老表说过,你老丁家祖上是给宫里的娘娘锔瓷的,锔出来的都是宝贝呢。” 老丁倒也不觉得揶揄:“爷爷那辈还真是给宫里干活的,现在可不兴提这个,大清可都亡了啊,再提就是封建余孽啦。” 画面一转,老丁又背着他那个藤箱和钻杆走了。 倒也没走远,就是一边蹬车一边用粗哑的嗓子有节奏地喊着:“锔盆,锔碗,锔大缸了——” 有时候会被叫进去,有时候等一天都没活。 老丁的女儿看不下去了,本来她就不赞成,谁家的女儿想看到自己老爹风吹日晒的走街串巷,钱挣不到几个还搞得凄惶地很。 跟没儿没女没人管一样。 “爸,你就别锔了不行吗,现在一个尿盆不过六分钱,你一个钉子都四分,就算你不要工费,人家也觉得还是换个新的划算。” 你想瓷的铁的哪个值钱。 而且因为这个锔瓷的事情,还发生了一些事情,好几年前文、革的时候,老丁就被多次举报过,说他锔瓷这门手艺就是封建余孽,活该批斗。 还有就是举报他私藏钢铁,不支援国家建设什么的。 那时候□□大炼钢铁,就是号召所有人把自家的铁器什么的都交出来炼钢。 老丁不说话,女儿女婿也不好再说什么,两口子半夜说悄悄话的时候倒是能依稀听到叹气声,说老头也是铁了心了,跟那锔瓷的铁钉一样,楔了那个孔洞就再也出不来。 老丁也睡不着,默默坐起来,从床底下掏出了一个物件。 镜头拉过去,就见是一张黑白照片。 黑白照片上,一个晶莹剔透的茶盏陈列在玻璃匣中,漂亮地让人挪不开眼睛。 就见这只瓷盏跟普通的瓷盏不一样,它的盏边,镶嵌了一粒花钉,看着如豆丁大小,却如同傲雪的寒梅。 而那弯弯曲曲裂开的缝隙,如同一枝古梅树,蜿蜒延展开的枝丫。 这是一只已经碎裂大半,却被重新锔在一起的瓷盏。 虽由人作,宛自天开。 而这,就是老丁的爷爷的手艺。 人没有说错,老丁的祖上,真的为宫里锔瓷,而且锔出来的,是宝贝。 而这个茶盏,被后来的民国政府选送去了1935年布鲁塞尔万国博览会,在这个面向世界的窗口上,向所有人展示了我国传统手工技艺的精巧。 老丁的眼中,露出了自豪和叹惋。 自豪的是,老祖宗的手艺没有断,老丁从小继承了这门手艺,也做过几个这样精美的大件,不敢说是和老祖宗比肩,却也获得了无数的夸赞。 惋惜的是,随着时代的变化,这门手艺无可避免地走向了没落。 瓷器而已,打碎了可以再换的。 只有会过日子的女人还心疼这伴随了家里多年的破瓢烂碗,还想着锔一锔。 年轻人已经瞧不起那黑黝黝的铁钉了,嫌弃自己的活儿粗糙,把个好看的娃娃豁歪了嘴巴。 可其实,老丁会做不歪嘴的。 用金的、银的、甚至豆子,甚至素砂,镶嵌出各种精美绝伦的造型。 月牙,波浪,桂树,星河。 可已经没有人欣赏了。 没有人欣赏自己的手艺,大部分人都只会在四分的修补费和六分重买瓷器的钱里抉择,更多的时候,是院子里的小孩故意摔碎了自己的存钱罐,然后捧着一堆废渣过来让他修补。 故意欺负他。 可老丁并不生气。 他想来想去,也不是没想过放弃,就让这门手艺失传吧,失传的国粹不止这锔瓷一个。 可他总是想起小时候,父亲仔仔细细擦着瓷器的时候说过的话。 “你得喜欢它,看着它们好,别人眼里这是不值钱的东西,可你眼里,它们是宝贝不是。” 如果不是因为喜欢,一项手艺怎么能坚持这么多年。 看着自己手下,破碎的瓷器可以修复如初,甚至更增光彩—— 老丁有一种由衷的高兴。 这不是能挣几个钱的开心,而是自己学有所长,能证明自己的高兴。 是自己价值的证明。 老丁感觉自己一辈子,不能和这门手艺分开了。 镜头到这里,整个电影的基调已经很明显,那就是对失传国粹的坚守和热爱,这简简单单、朴朴实实的一幕幕,却让所有评委和观众,心潮涌动。 “拍得真好……” 评委任楚春不知道被触动了什么,眼眶湿润了。 彭和平和朱倦勤都点了点头,电影的情怀不仅高尚,而且真挚感人。 当然电影最后是个很好的结局,老丁的外孙长大了,他对外公一辈子专注一门手艺的坚持非常敬佩,于是在社交平台上发起了对传统文化回归的倡导。 老丁锔瓷的手艺不再局限于一门一户,而是通过各种媒体网站传播到了千家万户,赢得了新时代人们的喜爱和欣赏。 最后老丁收到了国家非遗组织的邀请,不仅为他的锔瓷手艺申报了代表性遗产名录,甚至邀请他登上国际大舞台,对前来交流学习的外国友人展示我们自己的文化。 “哦,中国式大团圆结局,”曾芃本来看得全神贯注,但看到这个结局他就很不满意了:“好好的片子,为什么结尾总要强行圆满一下呢,落入俗套!” 在曾芃看来,电影的前半段还算不错,最大的败笔就是强行大团圆一下。 其实很多的手艺,失传就是失传了,一辈子等不到发掘,也碰不到现在这么好的时机被公之于众。 丁丁二话不说立刻喷他:“你说不行就不行?电影非得凄凄惨惨地好是吗?我就是俗气的人,我就喜欢大团圆,喜欢圆圆满满,你打我啊?!” 电影又不是拍给他一人看的。 毛病还多。 丁丁:“你听听这掌声,观众喜欢这电影,还没明白吗,对对对像你这种眼睛长在脑门上的人是看不到听不到群众的呼声的,你就知道你的文艺片你的伤痛文学。” 丁丁也不跟他废话,直接用手比划了一下,威胁:“再拿你那文艺的眼睛看电影,老子就踢你下海。” 曾芃:“……” …… 台上,肖媛媛正在接受评委点评。 所有评委都给出了最大的好评。 程雪松还开了个玩笑:“没想到你这个留美归来的背景,居然能如此关注失传国粹。” 肖媛媛闻言,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就是因为在美国留学了四年,我才更关注中国传统文化,我希望我们的国粹能发扬光大,有机会走向世界。” 肖媛媛提到了一件事:“我在构思这个短片的时候,和张明义导演有过交流,他说他以前拍《高山之下》,在戛纳拿了奖,回来却收到了江苏省句容市送过来的锦旗。” 当时张明义很有点摸不着头脑。 后来才知道,因为他的电影里出现了一个在当时几乎已经失传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叫,秦淮灯彩。 灯彩就是在秦淮河上布置画舫,悬挂花灯,张灯游河。 这是明朝时期传下来的,跟每年元宵节的活动有关。 但后来这种画舫游乐的美术活动就渐渐消失不见了,直到张明义的电影中,为了剧情需要重现了这个东西。 因为张明义的电影影响广泛,《高山之下》一播出,秦淮灯彩就引发了关注,相当于变相救活了这么一门快要失传的艺术。 “张导告诉我,电影是大众的艺术,是传播的艺术,如果可以,就要利用这个东西去传播和发扬我们文化里,最优美的东西。” 话音未落,现场已经响起了一阵阵热烈的掌声。 后台,丁丁先是送上了掌声,随即又摇摇头,心里闪过一丝犹豫。 因为他准备的片子,无形中和肖媛媛重叠了。 他也是国粹的展示。 前有珠玉的情况下,他丁丁是否还能长江后浪一把。 丁丁很快就自我振奋:“来呀!挑战越大,感觉越爽!” 丁丁就是属弹簧的。 你不压他也就罢了,越压他他越来劲。 逆流而上,就是丁丁的本色。 因为他本就不是畏难的人。 何况,他这次的短片,也是用了足够的心血,有乔哥的加持,有剧组的努力,没有道理比别人差。 旁边的导演:“……” 这家伙手舞足蹈又在发什么癫。 上次也是这么发癫。 …… 丁丁深吸一口气,和走下台的肖媛媛擦肩而过。 肖媛媛顿住脚步,眼神示意。 怎么样,看了她的片子之后,她就不信这个姓丁的还有什么信心能和自己对抗。 就见丁丁气定神闲,气场全开,直接放话。 “魔女,你拍的是很好,但我会更好,因为——” 就见丁丁缓缓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前。 肖媛媛目光向下。 就见一个大大的‘22’号数字,闪闪发光。 丁丁哇咔咔:“老子有幸运号码加持,怕你个头!” 22,就是丁丁的专属幸运号码! 凭借它,丁丁已经连闯三关了! 他还会,一直幸运下去的!!! …… 丁丁上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留下创作者的背影,面向了大屏幕。 灯光一闪,丁丁的电影,开始了。 就见一阵密集而有韵味的鼓点由远及近地响起,一听这声音,观众就恍然,“京剧!” 没错,就是京剧。 一个亮堂堂的童声响起,“讲几个年幼人娘且听来,秦甘罗十二岁身为太宰,石敬瑭十三岁拜将登台,三国中小周郎名扬四海,十岁上学道法人称将才……” 镜头穿过围观的众人,在京剧的余音和众人啧啧称奇的嘈杂声中,主人公,一个六七岁的小孩跟观众见面了。 这个小名叫小竹子的孩童,天生的一把好嗓子,在父母有意的培养下,在别人上小学的年纪,已经是远近闻名的‘京剧神童’了。 一百二十多段京剧名家选段,他不仅了然于胸,而且唱得那叫一个声音嘹亮清越,腔、字、气口半分不差,不少行当里的老师一摸他的后脑勺,都啧啧称奇。 为什么。 因为京剧关于发声有个专门的说法,叫脑后摘筋。 所谓的脑后摘筋,就是摸后脑勺,会唱的人唱起来的时候,后脑勺那一大片区域都是嗡嗡作响的,甚至跟筋骨一样突出来,发出微微的震颤。 其实也没那么神,换个说法你就懂了,其实就是头腔共鸣。 能做到头腔跟着胸腔共鸣,你说这个声音是不是立起来了。 小竹子就能做到这个,在别人苦练多年求而不得的时候,他凭借得天独厚的天赋就能做到。 声音饱满,韵白流畅,气息沉稳。 所有教过他的梨园人物都觉得他是个天才,将来前途不可限量的那种,甚至有不少听闻他大名的人千里迢迢从外地赶来,跟他父母商量,要把他带去大城市发展。 没错,小竹子自小生活的地方,不过就是个小小的村镇而已。 想要出名,肯定要往外走,见得人越多,越能被人知道。 父母当然非常得意,两个人在被窝里高兴地一晚上都在说悄悄话。 “我妈说了,以前有个算命的给我算过,说家里以后要出个小金童!” “就你会说,我都嫁进你家十来年了,怎么才听说这个?” 两人做着美梦畅想着要把孩子送到北京还是上海去,在他们看来,这种大城市才配得上自己孩子的这种艺术天赋。 他们同样畅想自己孩子站在最大的舞台上,获得无数赞美和赏识的同时,也为这个普通平凡的家庭带来无限的风光。 这一对夫妻是由李铁和闻樱分别饰演的,李铁演这种小人物手到擒来,闻樱为了这个角色还专门扮丑了,也演得似模似样。 不出意外的话,意外就会发生。 所有电影的情节,都是需要推动的,你可以说电影很狗血,天雷滚滚什么的,什么车祸、失忆、分手、劈腿,但电影就是要依靠情节的波动转折来推动的。 当然以上这种情节推动属于比较低级的。 比较高级的是什么样的呢,那就是非常贴合故事需要,自然而然产生的一种转折。 就比如现在,孩子已经被剧团选中了,然而就在送去剧团之前,孩子生病了。 小竹子这个病,有预兆的,作为导演的丁丁在处理这个情节的时候,就做到了不动声色之间,草蛇灰线,伏延千里。 之前小竹子在唱戏的时候,就有几处不连贯,偶尔不经常地咳嗽几声。 但所有人都想着他练得太勤了,都只是让他多休息休息,注意嗓子。 然后被剧团选中那天,小竹子冒着风雪冲回家报喜,所有人都沉浸在极度的开心中,没注意到小竹子的脸色泛红,已经有了发热的迹象。 但在观众眼中,这就是很明显的伏笔。 前后都有呼应,这就让人看得明白而且舒服。 最讨厌那种前面没有任何铺垫,意外说来就来那种,叫观众看得跟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一点小小的炎症,遇到了风寒,这对普通人来说没什么,吃点药打个针就好了。 对小竹子而言也是这样,送进医院打了两针就好了。 但他的嗓子,却坏了。 在观众惊讶的目光中,小竹子试探地张嘴,却发出了呕哑啁哳难为听的声音。 …… 作为一个京剧行当的人,最注重保护的就是嗓子、脸和手。 因为这是要给观众看的。 有的京剧名家一辈子不吃一口辣,就是为了呈现最好的嗓音。 还有的人为了一个露手的动作,坚持每天晚上用玫瑰花水洗手,就是为了保护一双手的白皙柔软。 不是说热爱什么的。 而是,你要靠这个吃饭呢。 梅兰芳不给日本人唱戏,他就把胡须蓄起来了。 这完美无瑕的一张脸,就给破坏了。 他再站在那台上,人就不拿他当角儿看了。 就是这个意思。 所以小竹子的嗓子坏了,就是一个谁也不愿意接受的噩梦。 就见屏幕上,饰演小竹子的小演员戴奇奇怒瞪着眼睛,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张开嘴巴。 “啊啊啊——” 那唇色鲜艳的嘴里,吐出的不再是圆润清亮的声音,而是沙哑粗粝,仿佛磨砂一般的废音。 一把好嗓子,没有了。 他的所有梦想,也会跟着没有。 他不敢想这样的事情。 他的老师对他形容过外面的世界,那是一个光鲜亮丽的舞台,那是一个无边光景,那是一个有众多掌声、鲜花和赞美的世界。 他向往那样的世界,渴盼那个时刻的到来。 他急,他父母更急。 自从孩子嗓子出了问题,父母就开始千里奔波求医问药,大医院去了不少,小诊所更是偏方一张张地试用。 家里的药罐下的柴火,再没有断过。 父母宁愿寄希望于黑得像炭,苦的发酸的不知名中草药,也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孩子,是真的废了嗓音。 更不愿意相信的是小竹子。 他已经被剧团选中了,很快就能动身去那个叫上海的大城市,等待他的是一场场万人观看的演出。 可是,剧团的老师皱着眉头看着他,一句话就判定了他的生死。 “嗓子坏了,成不了角儿。” 老师对他也是惋惜的,也用了办法让他重新提气,重新吊嗓。 可发出的依然是,那种闷吼。 仿佛那种得天独厚的嗓子只是上天给他的一个拥有保质期的礼物,时间一到,就被无情收走了。 不会去问那个得而复失的孩子,是什么感觉。 小竹子双目无神地站在那里,看着父母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剧团将他带走。 看着原本不吝惜夸赞的乡里乡亲甚至亲朋好友,一个个或幸灾或乐祸的眼神。 看着剧团的其他孩子在仅仅一墙之隔的房间里,大声吊嗓。 他本该是其中一员的。 甚至这些孩子的资质,都还不如他。 可是剧团的大门,对他关闭了。 他还没来得及看一眼那个,崭新的世界。 …… “砰!” 黑乎乎的药罐被砸烂了。 碎渣和药渣滚落一地。 父亲的竹篾,母亲的木桶,都被砸的稀巴烂。 他们曾经用这种简简单单的活计,供出了一个京剧神童。 一家人坐在井沿旁,清澈的井水的一道道涟漪,都映着一个充满希望的家庭模样。 可是,为什么要剥夺。 那是小竹子无法排解的怒火和悲恸。 “为什么我不能唱戏?!” 为什么!!!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 …… 观众红着眼眶看着镜头里,那个小小的人儿。 那原本灵气逼人的眼睛里,一切涣散,只有无尽的痛苦和不甘。 那秀气的鼻梁拧成了一个可笑的问号模样,也喷出了一个可笑的鼻涕泡泡。 但没有人笑得出来。 他们看着这个孩子伸手扣挖着自己的喉咙,进行着一场谁也看不到的自虐。 丁丁听的到现场的抽泣和静默。 他知道没有人不会为这个镜头动容。 作为导演他已经无数次看过这个震撼人心的镜头了。 但他再看一遍,还是觉得很有成就。 因为戴奇奇这个镜头,是他释放出来的。 小小的孩子,他懂什么恨天不公。 戴奇奇是个棒槌,不会一夜之间被磨成绣花针的。 但丁丁知道他的死穴。 丁丁知道这个娃虽然年纪小,但很爱演,有个当童星的梦想。 但戴奇奇他爸妈不同意。 戴奇奇爸爸是个知名演员,当初在演艺这条道路上吃了苦,受了很多不足为外人道的磨难,所以不乐意戴奇奇进入这个圈子里。 戴奇奇他妈妈又听他爸爸的。 两人不管孩子怎么努力表达想法,就是不把他往那条路上引。 所以孩子最喜欢跟干爹在一起的日子。 因为他干爹罗布里理解他的想法,不以他年纪小,就嘲笑他异想天开。 当童星怎么了。 有梦想谁都了不起。 这世上,不能以自己的想法去揣测,甚至规划别人。 尤其是父母。 幸运的是,戴奇奇遇到了丁丁。 丁丁一来就给了他机会。 但不幸的是,戴奇奇遇到的这个导演,比其他的导演都奇葩。 给机会的同时,也给了折磨。 动作做不好,一遍两遍教不会就亲身上阵,亲身上阵还不会,直接逼他感同身受。 童年那个主题里,丁丁直接把他的变形金刚脖子拧断了。 就是为了让戴奇奇感受什么叫求而不得。 逼他撒泼,逼他打滚,逼他感受到和角色同样的情感波动。 同样的事情丁丁又做了一遍,在这个‘热爱’的主题作品里。 丁丁冷着脸看着戴奇奇演着演着就笑场,然后全剧组跟着他一起笑。 然后戴奇奇就渐渐笑不动了。 全剧组的笑声也渐渐停息了,因为他们都看到了丁丁的脸色。 “你演了个什么你告诉我。” 丁丁一把拉过戴奇奇让他看监视器上的回放,回放里戴奇奇的眼珠子乱转,在2号摄像头的角度下看不出来,可是3号摄像头看得清清楚楚,他在憋笑。 戏就是这么演的吗?! 丁丁说过,戏比天大。 那么就没有人,能在丁丁的剧组里,不认真演戏。 哪怕这个演员只有六岁。 丁丁的声音听起来不重,也不像发火。 他就只是看着戴奇奇的眼睛,告诉他:“你做不了演员。” 然后他就带上帽子,去棚子里休息了。 留下一个不知所措的戴奇奇,从一开始的茫然到淡淡的羞愧。 从后悔到不甘。 从愤怒到全身发抖。 “我为什么做不了演员!” 为什么? 为什么! 就因为一场戏没演好,笑场了吗? 为什么不给我,第二次机会?! 你凭什么这么霸道,这么不公平?! 我还只是个小孩啊,我不懂! 我不明白! 你凭什么一句话就破灭我的理想! 否定我所有的努力! 我努力过! 我虽然年纪小,可我真的想做个演员! 戴奇奇哭了。 小小的身体哭得浑身战栗,眼泪仿佛雨点一般很快就泡胀了巴掌大的一张脸,根本没看到从头顶压过来的摄像头。 更不知道某个无良导演正坐在大棚里的监视器后,一边给摄影师樊一诺对暗号,一边面带喜色地看着这一幕。 “就是这个感觉……” “成了!” 原来这一切,都是丁丁无耻的算计。 目的就是让戴奇奇感同身受,感受到和角色一样的无助悲痛。 果然稚嫩的戴奇奇上当了,被骗出了眼泪。 甚至在这条戏过了很久之后,还在刘小西的怀里泣不成声。 全剧组都面带羞愧,因为他们都知道丁丁这个计划,也无形中成为了丁丁的帮凶。 演技指导洪峰老师最难受,因为是他告诉丁丁体验派这个训练演员的方法的。 体验派就是让演员感同身受,体验到和角色一样的内心。 这个训练方法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关键是,三大院校不论哪一个,都不会像丁丁这样用这种特殊的方法来刺激演员的—— 只能说洪峰老师跟丁丁的厚颜无耻比起来,真的太高尚了。 他想着只是培养小演员的内心戏,让他感受角色的环境,讲解这个剧本和角色。 而丁丁直接把人刺激地一步到位。 洪峰老师说实话,教表演教了快二十年了,也头一次被丁丁这方法震惊到怀疑人生。 当然效果怎么样,你看现在观众席上的一片抽泣声你就知道了。 连几个评委都瞪大了眼睛。 “这孩子会演啊……” 几个投资人在后排没忍住当场议论起来。 “罗布里回国了吗?” 没听说啊。 “罗布里是不是偷偷给这孩子开小灶了?” 不然怎么演得这么好。 说实话这已经超出一个孩子的演技范畴了。 …… 回到电影,在一个家庭快要支撑不住,陷入死灰的时候。 一个人来了。 他是小竹子的开蒙老师。 是他,发现了小竹子的好嗓子,带着他走上了京剧这条路。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老师摸了摸小竹子的头,语气很平静:“教你,就教到底。” 在小竹子黝黑的目光中,在父母期盼的询问下,老师只是道:“龙有龙的道,虾有虾的路。” 不能去光鲜亮丽的舞台了。 却还有一个表演途径。 但老师却要得到一个确认。 “孩子,你要想好,你是为了争这一口气,还是喜欢这个行当。” 小小的孩子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最终落到了戏服,那金光灿灿的纱衣蟒袍上。 …… 没有给出回答? 朱倦勤不由自主点点头,这就对了,会讲故事的导演不会把答案轻而易举地告诉观众。 他要让观众自己去看,自己去寻找。 朱倦勤微微一顿。 凭他锐利的目光,他已经发现了这个22号导演的不同寻常之处。 如果说肖媛媛有导演的手。 曾芃有导演的眼睛。 韩春秋有导演的脑子想法。 那么22号这个叫丁丁这个导演,有一颗导演的心。 什么叫导演之心。 答案,也叫观众自己去寻找吧。 …… 一个镜头的明明灭灭。 就见还是同样的四爪金龙,却已经从小小的衣服,变成了成人的戏服。 这个镜头就是告诉观众,小竹子长大了。 长大的小竹子面容英俊,眼神清澈又锐利,一举一动,都有一股自然而然的韵味,十分惹人注目。 这就是多年唱戏的功夫。 浸润到了一举一动中。 就听一阵‘嘁嘡嘁嘡嘁嘡嘡’的声音,京剧开锣了。 观众一愣,小竹子上台演出? 没错,那个被断定为一辈子无法登台的小竹子,依然在台上仔仔细细地演着。 只不过,演得都是劈、砍、挑、武、斗这种动作。 一场演出,他没有开口的机会。 舞台拉远,观众才发现,原来这个舞台,只不过一个乡下社火随便搭起来的草台班子。 台下,是一边嗑瓜子一边大声闲话的乡下人。 没有一点素质,根本不知道演员表演的时候,需要凝神去看。 瓜子皮满天飞,甚至还飞到了台上。 演员能在台上翻个身,一片喝倒彩的,指指点点,还有吹牛皮说自己年轻时候能连翻这么几十个的。 翻四五个都用了小竹子十年的功夫。 翻几十个? 观众看得悲愤,而且因为之前有铺垫,他们知道小竹子的同班同学都去了哪儿—— 在上海那个国际大舞台上,进行着高雅的演出。 名也赚利也赚,还获得万人追捧。 最起码观众都懂得尊重演出,不会发出这样难堪的声音。 但,这一切都和小竹子无缘。 就因为嗓子坏了,一个天一个地,天壤之别。 小竹子按照规矩谢幕,他低着最低的头,送上来的却是乡下人的诨话。 大姑娘小媳妇拿他打趣,还有不怀好意的男人趁机揩油。 小竹子静静坐在后台的竹凳上。 这一刻,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 丁丁知道。 丁丁知道扮演成年小竹子的乔哥在想什么。 他遇到乔哥的时候,乔哥看着平安大街的灯火,这一刻,好像上天的安排一样。 一个时空的小竹子,和另一个时空的乔行简。 重叠了。 他们有自己的命运,却也在思索着自己的命运。 如果说刚才戴奇奇的表演让人抽泣。 那么现在,乔行简那淡淡的侧脸,却让人不由自主放声大哭。 泪流满面。 观众不知道怎么回事。 明明演员没有任何激烈的表情动作。 他甚至,一句话都没有说。 可所有人都感到了那种灵魂的震颤。 他们被带入了角色的喜怒哀乐中,一种看不见的风云和旋涡,卷席了他们。 让他们为这个角色,而悲喜交集。 后排,林孝义不知什么时候,视线已经模糊了。 他发现自己居然和当年一样。 这么多年,他只为阿玉的表演泪流满面过。 然而现在,他又一次哭了。 为阿玉的孩子。 …… 台上的故事还在继续。 小竹子终究是难掩光彩的,他这样为京剧痴迷和专注这么多年,在剧团其他人偷懒躲懒的时候,始终只有一个身影坚持不懈地练习。 付出有回报吗? 不知道。 因为又一次剧团出现了事故,小竹子顶替老生上台,终于得到了一个开口的机会,而唱的偏偏又是小时候最早练习过的《辕门斩子》。 “讲几个年幼人娘且听来,秦甘罗十二岁身为太宰,石敬瑭十三岁拜将登台,三国中小周郎名扬四海,十岁上学道法人称将才……” 这唱得何尝不是他自己。 他本该是这样年幼成名的人。 六岁登台,十岁扬名,十二三岁名闻天下。 偏奈何。 偏奈何。 甘罗十二便死了。 石敬瑭做了人人喊打的亡国皇帝。 周瑜雄姿英发,赤壁破曹,却早生华发,一樽还酹江月。 天不叫你圆满。 也许,抱憾守缺,才是人生的真正道理。 …… 小竹子十年不开嗓,开了嗓,也没有观众期盼的嗓音。 还是那个呕哑啁哳。 还是那个闷吼。 这一回,没有人再惋惜他。 只有绿油油的菜叶子,黄澄澄的鸡蛋,当头扇来。 “这唱的是什么!” “丢人现眼!” “破锣嗓子也敢出来卖唱!” 小竹子被硬生生轰下了台。 镜头慢放,再宽大的袖袍也遮不住碎裂一地的心。 还有那点始终存在的侥幸之心。 碎裂了一地。 就像当年,被他摔在地上的药罐药渣。 碎地不可收拾。 丁丁就是这么残忍,打碎了观众的幻想,还两次。 叫你欲生欲死,只能跟着他的节奏走。 谁也别想到丁丁的想法。 谁也预测不到丁丁的设计。 …… 甚至电影到后面,来了个外地的商人,这商人一来是喜欢京剧,二来是对小竹子的身法步法很惊艳,便提出了一个李代桃僵的办法。 就是找个人给小竹子配音,小竹子在前面只要做打即可,念唱什么的,找一个人来顶替。 观众觉得这也可以! 观众已经被丁丁的这个故事带动地欲生欲死。 现在只要出现一个小小的机会,一个转折,就会被忍无可忍的观众抓住—— 让小竹子出名吧! 让小竹子露脸吧! 让他摆脱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摆脱这样的环境吧! 为他续上希望的翅膀,再飞一程! 观众不想再这么揪心了。 可启蒙老师的面容浮现在了烛光中。 “不能骗人呐,孩子。” “这东西,骗不了人。” …… 既然选择了做没有台词的武生,那就永远做下去。 不开口,是命定。 上天不让你开口。 但他没有不让你上台。 你还能用自己的身形步法,登上那个舞台。 虽然简陋,虽然不堪。 但这是你想要的。 也是你能得到的。 …… 外地的客商走了。 了解内情的剧团为他叹气。 “多好的机会呐。” 这么多年,他们眼看着小竹子本来这么好的材质,却籍籍无名,沦落到乡下走社火,跟着一帮草台班子卖唱逗乐。 不该啊。 天上的凤凰落在了鸦群里。 可小竹子很释然。 一如既往清亮的眼睛里,甚至带了微微的笑。 每一次表演的后台,那把坐烂的椅子,都承载了他的思绪。 观众在这一刻也跟着他想明白了。 这就是启蒙老师问过的那个问题的答案。 是因为热爱。 不是因为争一口气。 怎么想明白的呢。 一场风雪交加的夜晚。 定好的演出。 搭好了台子。 观众一个没到。 空旷的打谷场上,只有鹅毛一样纷纷扬扬落下的大雪。 “没人了!” “没人了还演什么,都散了吧散了吧。” 众人来不及拆散草台,纷纷避去。 只有小竹子一个,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多年前的这天,同样的大雪,他失去了嗓子。 从此以后,他就厌恶风雪。 可今天,他的戏开场。 “戏已开腔,八方来赏,一日梨园,终身不改。” 嘁嘡嘁嘡嘁嘡嘡—— 就见草台上,门帘一掀,走出了一个戴着乌纱帽,穿着蟒袍的男人。 踩着方方正正的八字步,一步一顿地走在了,舞台中央。 原来自从六岁掀开了梨园的门帘,他便已经是,梨园中人了。 “好大的,风雪啊——” 风雪连天中,长袍冠带。 那个身影,欲左先右,腰部发力,看手、看眼、上步,亮相、吸气呼气,一步都没错。 天地之大,就是他的舞台。 狂风大雪,是独属于他的伴奏。 小竹子,在属于自己的天地舞台上,完成了艺术的最高谢幕。 狂风依然呼啸,大雪依然纷然。 然而比风雪还激荡人心的,是观众排山倒海而来的掌声。 在‘导演丁丁’和‘演员乔行简’并排出现在屏幕上的那一刻。 第68章 得胜而归的大公鸡 丁丁闭着眼睛, 感受着身后的汹涌而来的声浪。 他知道这部片子会引来什么样的反响。 哪怕作为导演他已经看过数十遍,但再看一次,他依然觉得心潮澎湃,难以言喻。 也许这就是电影的魅力。 这世上总有一部电影, 会击中你的心窝。 而最让丁丁骄傲的是, 这样一部好电影, 是出于他手。 他转过头去。 现场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自发鼓掌,一张张脸如梦似幻,依稀看得到被完全震撼的痕迹。 几个评委一边点头一边微笑, 甚至一向不喜欢丁丁的程雪松也无可奈何地站了起来。后排几个投资人看到丁丁的目光, 都对他挥手致意。 主持人大河忙着鼓掌都忘掉了话筒,说了好几句才发现声音根本没传出去, 几个摄像大哥摘掉了帽子也忘掉了自己的本职工作,张PD在接近舞台的通道上吹着口哨, 对他伸出了大拇指。 隔得远,丁丁听不到他说什么。 但他忽然想道, 如果他的剧组在现场,在这个时刻,会对自己说什么。 估计千言万语,也不过汇成两个字。 “牛逼!” 丁丁咳了两声, 他的剧组才是绝望的文盲。 …… 掌声整整沸腾了三五分钟才在主持人大河的引导下渐渐平息。 整个演播大厅的隆隆声把旁边大厅录制节目的工作组都惊了,派了两拨人过来打探是怎么回事。 手忙脚乱之后观众才重新入座,主持人大河才重新开口。 “22号丁导,我首先作为一名普通观众表达一下我的观影感受吧, 不知道能不能代表现场所有的观众,但我想观众看到你这个片子的时候真的会被你故事里主人公的命运所打动, 这是一个我们从未见过的平凡却又不平凡、渺小却又伟大的人生。” 人们或多或少都听过、看过,或者了解过戏曲这个东西,但对戏曲这个行业以及行业的从业者的生存状况,并不会有多深刻的了解。 人们以为的看戏就是坐在电视机前点开戏曲频道,这个央视频道专为全国戏迷朋友们设立,不论何时点开都有熟悉而有韵味的唱腔传出来。 或者京剧发烧友们还热衷于名家的演出,翘首盼望许久,多方搜罗终于抢到了一张戏票,那是要穿着正装带着虔诚痴爱的一颗心去听的,在高雅的舞台上。 那种草台班子似的的舞台,只属于民间艺术,属于小时候没有什么娱乐活动的时候,被大人强行带过去听听乐子的存在。 人们也不是为了听戏,人们更乐衷于在那个露天却又相对狭隘的空间里,飞短流长,用台上密集的鼓点声,掩盖自己说长道短的流言蜚语。 没有人认为那种舞台上会有什么高雅的艺术。 有吗? 演员自己画着低廉的妆容,稍稍见了太阳便能花了油彩。 十二道鼓点,偷奸耍滑地打个七八道,这在京剧行当里叫丢桃。 在戏园里,丢一个桃儿就叫人臊死了。 可在乡下的草台上,你就是丢所有的桃儿,谁又听得出来? 丢不丢桃儿的没关系,人家还嫌你这锣敲得不响,西皮拉得不欢快,人家红白喜事,要的就是一个声震全村。 你相信这里有艺术? 可丁丁的电影里,这个叫小竹子的草台演员,他贡献了艺术。 他一生跌宕起伏的命运令人嗟叹。 小小年纪已经是京剧神童了,如此光明灿烂的前景,却被一场风寒打碎了。 没有了嗓子,就没有了一切。 如果他认命也就罢了,如果他不对戏曲这个东西,怀有至深的热忱—— 也便罢了。 如此便可毫无留恋地转投其他行业,提起小时候这段往事,也不过一声长笑,说小时候有天赋长大没出成绩的人,太多了。 这世上,本就是籍籍无名之辈居多啊。 天赋是什么,不过与生俱来的成长特性而已。 谁把那东西当回事。 可没有了天赋的小竹子依然选择站在台子上。 因为他爱唱戏。 热爱,就是这个世上最难理解的东西。 它能让人飞蛾扑火,奋不顾身。 它能让人心甘情愿,一误终身。 凤凰本非醴泉不饮,非梧桐不栖。 然而为了它喜欢的东西。 一样落入凡尘,与鸠群鸦属为伍。 它不需要旁人的怜悯。 因为它的心很满足。 …… 丁丁解释这个电影的立意的时候就说:“中国人总是很痴的,有的人皓首穷经,有的人日暮穷途,有些人真的一辈子只会做一件事,能被看到就叫伟大,然而始终以不能看到居多。” 然而,不能被看到,就不做了吗? 还是有人做。 和责任、义务无关。 这就是‘坚持’和‘热爱’的区别。 坚持恐有责任。 热爱是你的心在指引。 丁丁前后两期主题,都交出了圆满的答案。 让所有人包括评委,包括投资人,都对丁丁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用来充数的导演,完完全全地刮目相看。 特别是,他现在在台上指着屏幕谈电影的策划、谈剧本、谈音乐、谈剪辑、谈美术,谈演员对角色的理解,以及他作为导演对演员的指导—— 这种气场全开、侃侃而谈的姿势。 展现的是他的强大和自信。 他像一艘大船上的舵手,对大船所行方向有一种深切的明晰,对自己的水手有一种令人信服的精神指引。 对可能面对的暴风雨有一种无所畏惧。 让仅仅是旁观者,都能感受到他必然能将这艘大船指引到正确的目的地。 朱倦勤一边观察,一边暗暗称奇。 就见台上丁丁先提到了电影的剧本的筹划:“这个剧本是我的编剧很久之前的一个剧本的改编,或者说,浓缩。” 严从文跟着张明义剧组在乡下采风的时候,他无意中就看到了这么一个草台班子。 有这么一个老生,冒着风雪,蹬着皂靴戴着纱帽,在只有老严一个观众的情况下,完成了一个半小时的演出。 最后冻得瑟瑟发抖,跟老严两个蹲在火炉旁边烤火。 问起来,就笑着说习惯了,应该的。 丁丁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表达了跟肖媛媛一样的想法,那就是希望国粹能得到发扬,不要丢失,不然对不起这些默默无闻的演员一辈子的辛劳。 可他还有更大、更重要的东西。 “我希望我的电影永远关注最普通、最平凡的人物,并从他们身上挖掘出最可贵的东西。” …… 这是丁丁经过很多个日日夜夜得出的思考。 他非常认真地思考过了。 如果不为名,不为利,不为一切浮色声光的东西,也不为他乔哥的心愿。 他愿意拍什么。 丁丁的电影从一开始掺杂了很多杂质的。 他目的不纯粹,想法不坚定,意图不强烈。 最开始,他争一口气,他女朋友被一个混娱乐圈的富二代抢走了,他不甘心。 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的人永远也别嘲笑经历过的人。 后来丁丁为了钱,钱,一直是他生活的重心,是他的目标,是他的动力。 再后来,丁丁同情那些,在电影这个行业里,混不出头的人。 并由此,开始了一种思考。 大人物和小人物的区别是什么。 为什么人们只关注那些光鲜亮丽的人,看不到红花后面的绿叶。 甚至一个导演的镜头,都吝惜给这样的人。 他们是布景板,是群演,是籍籍无名的人。 他们有太多。 如果说曾芃的电影的主角,是丁玲,是王羲之这样的风流人物。 那丁丁的眼里,更愿意看到给丁玲递烟盒的老头。 给王羲之大鹅的小道士。 在丁丁看来,他们有更多东西,更值得被人看到。 小人物的悲欢离合,才是真实的。 他们同样拥有那些大人物,一模一样的感情。 大唐盛世的转变,不在长生殿中的七夕誓言。 而在石壕村里一对普通夫妻的,眼泪。 …… 丁丁没有什么艺术上的思考,他爱拍什么他就拍。 他就喜欢那些跟自己一样的小人物。 那么他就愿意拍这些人。 无所谓什么商业片,什么广告。 至于拍出了什么结果,那是他团队的事情。 丁丁只是在阐述自己的想法。 在这个小小的综艺舞台上,谁也不会知道的是,一个模糊的创作观念就这么诞生了。 一个能影响中国电影的震撼格局,也在这里悄然开启一角。 一种风格,一种主体意识,已经在破土而出。 继第五代导演、第六代导演之后,第七代导演电影的最终命题,最核心的东西,已经有了萌芽。 只不过这时候,并没有人能知晓而已。 谁也不会知道这个问题的正确答案会被丁丁提出,并和这批被综艺短暂聚集在一起的年轻导演,共同谱写。 而台上的丁丁还在继续感谢自己剧组的付出。 “除了电影策划和剧本之外,我剧组的美术老师张江、服装老师戴文、化妆老师谭健也为电影付出了巨大心血……感谢电影艺术指导,我永远敬爱的老师谢铭锐,他牵头达成了我和中国戏曲学院的合作,感谢中国戏曲学院的大力支持和帮助,没有他们,我的电影不会这么好。” 丁丁:“还有一个人我得专门说一下,那就是我剧组新聘的作曲,艾一达老师……算了,他跟我一样年轻,叫他小艾同学吧。” 小艾同学说到做到,在一个星期的时间内,为丁丁的电影独立制作了背景音乐。 18分钟的电影,却写了13段风格不同,主题却一致的音乐段落。 悠扬,婉转,静水流深的时候,却有一种激荡回响。 让本就震撼人心的情节更加升华,让本就触动人心的演技更加动人。 小竹子看到希望的时候,这音乐就是有希望的。 看不到希望的时候,这音乐就是灰暗的,压抑的。 小竹子恨天不公的时候,这音乐就随着波荡的井水,一层层冲击波动着,重复洗涤着观众的听觉。 小竹子站在天地大舞台上,完成自我的谢幕。 那一声声‘嘁嘡嘁嘡嘁嘡嘡’就幻化成了金石箫鼓之音。 这世上,也只有这种声音,陪伴着小竹子。 也陪伴着观众。 杜小平说的不错,他的这个学生虽然年轻,却能共情。 在拍摄的时候,受到感染,艾一达就不由自主落泪了好几次,然后在丁丁故意的嘲笑下,倔强地擦着眼泪继续写。 丁丁说错了,音乐家,其实并不受年纪的约束。 有时候反而是更年轻的灵魂,更纤细敏感的心灵,更能感到艺术的感召。 丁丁嘴上激他,贬低他,打压他,其实心里很认可他的水平。 就像现在,丁丁对着镜头做了个鬼脸:“希望节目播出的时候,小艾同学看得到自己的作品,还有我这个导演对你的感谢吧,你写了好作品,你很棒。” 当然还有演员,丁丁对着镜头想了好一会儿才道:“谢谢我的演员,他们非常努力地贴合了角色,也非常努力地达到了我的标准,我很开心,这份荣誉我与你们共享。” 丁丁在心里默念着剧组演员的名字,有戴奇奇,有闻樱,有李铁,还有从隔壁借来的视帝罗志良,他演的是启蒙老师那个角色。 当然,无偿出演。 最后丁丁停在了乔哥的名字上。 乔哥,棒。 乔哥我做到了,你也做到了。 一部电影,要导演和演员,共同成就。 你我共同成就。 我完成你的心愿。 你成就我的信条。 …… 丁丁的电影不会再去找其他的主演了。 再没有一个人,比他的乔哥,更能理解他。 他甚至不需要给乔哥讲戏。 仿佛心灵相通一般。 他乔哥所有的点,都在丁丁的点上。 他还需要给李铁给闻樱讲讲人物角色,也要想办法给戴奇奇这个小屁孩刺激一下。 但他从不用对着乔哥来。 遇到这样的演员,是导演最大的幸事。 …… 丁丁叭叭叭说了一大通。 几个评委导师想说话,都插不上话。 最后朱倦勤推了推眼镜,那薄薄的镜片上,闪过了一丝欣赏和欣慰并存的笑容。 他没有再说什么情、景结合,什么声、情并茂。 也没有再分析电影的节奏、摄影、剪辑。 直截了当,一言蔽之。 “那么我们就恭喜22号导演丁丁,拍出了他想拍的东西,而恰好,也是观众想看的东西。” 朱倦勤笑道:“很棒。” …… 丁丁高高仰着头,像斗胜而归的大公鸡。 就是他乔哥最喜欢的那个,尖叫大公鸡。 黄色的。 长长的脖子。 捏一下,呱呱叫得人侧目而视那种。 充满了得意,还有趾高气扬那种。 丁丁走进后台,都想好了怎么炫耀,怎么show了。 来呀,魔女。 来呀,姓曾的。 看谁牛批。 结果一进去,就看到众人围着哭得稀里哗啦不能自已的董子高,对着他怒目而视。 肖媛媛怒:“都是你!” 丁丁莫名所以:“我?我咋了?” 就听肖媛媛道:“你把人家惹哭了!” 啥啥啥呀。 丁丁踮着脚走过去,距离他上一次把人家姑娘惹哭那都是多年前读书时候的事情了,被罚扫了三天厕所之后他丁丁就十分注意收敛了。 怎么现在又把人惹哭了呢。 他再一看,这不是老董董子高吗。 一个三尺高的大男人,缩在小小的椅子里,哭得满面通红。 丁丁吓一大跳,小心翼翼:“老董,你咋啦。” 这咋跟他丁丁干了什么负心薄幸天理不容的事情了一样。 丁丁寻思自己最近很安分的,决没有偷鸡摸狗,怙恶不悛。 就见董子高抽泣了好一会儿,在众人的安慰下,才渐渐平息。 第一句话,是对丁丁的感谢。 “谢谢你,你拍了一个好电影……” 丁丁:“我拍了个好电影我清楚,但你哭啥。” 就见董子高眼泪不由自主又流了下来。 “我原本也是学戏曲的……” 也是作为艺术生,考上的中国戏曲学院。 从小的基本功。 日日夜夜,日日月月。 可他没坚持下来,他转系了。 因为学戏曲的没前途。 不如学校里,影视行业的吃香。 学戏曲的,出来以后无非是戏曲舞台的三线演员,混得好了进人艺,上大台子,有独立演出的机会。 更多的是在剧团演出,所有的热情恐要消磨在一场场漫长的演出中。 有时候接个活儿,一看是喜剧演员的陪衬。 喜剧演员,已经是演员行当里,低人一等的存在了。 明明是,勤学苦练的功底,响当当的专业水平。 比那些靠脸吃饭的演员,强不知道多少倍。 董子高聪明地提前看到了这一切。 大二就申请转系了。 转到了最吃香的影视导演专业,并且学有所长,毕业就被挖掘到了东皇。 拥有独立执导电影的机会。 他没有后悔过自己的选择。 可是午夜梦回,却偶尔能听到熟悉的韵律。 听到这种偶然飘过来的铿锵声,他又常常失神。 不后悔,他告诉自己。 他获得了名利,这是他想要的东西。 戏曲给不了他。 他一直这么认为的。 可为什么看到丁丁的电影,他会不能自抑地哭成狗。 …… 丁丁算是明白了:“还是放不下。” 丁丁咂摸了一会,给出一个评价:“啊呸,这感情,真多余。” 众人:“……” 众人怒目而视。 他们还等着丁丁的安慰呢。 想着丁丁应该有一番沁人心脾的安抚,大家跟着劝劝,纾解一下董子高的心情呢。 结果丁丁直接来了个真多余。 丁丁:“你不就是又想搞艺术又想当导演吗,这二者,冲突吗?” 众人猛然一愣。 好像,不冲突啊。 就听丁丁道:“导演是什么,是一重身份罢了,这身份让你拥有了执导电影的机会,你的电影可以拍刘步蟾这样的英雄,难道拍不了其他?” 电影是个工具啊。 是表达创作者真实想法的工具。 你觉得戏曲可惜,戏曲遗憾。 那就多拍点在戏曲道路上不为人知的人物,也算对得起自己对它的热爱了。 利用自己的电影,推广戏曲,推广国粹。 将一个个不为人知的小人物的故事,搬上大银幕。 让人们知道、关注、了解他们。 不就是我们作为导演,最终的目的所在吗? …… 肖媛媛失神地看着双手叉腰瞎吧唧吧,神色轻慢的丁丁。 她意识到自己不能再骗自己了。 她最大的对手,就是这个人。 不是她智囊团分析的韩春秋,不是曾芃,不是董子高。 而是眼前这个人。 她很难承认自己的对手是这么一个从未上过科班,只拍过两部网络电影的人,但事实就是这样。 肖媛媛这期的作品也是精心准备的,从策划到剧本出炉,甚至电影里每个家具都是从个人博物馆里借调的。 她有那么强大的团队。 班底是东皇。 特效是天宫视效。 编剧十二个人,个个是行业顶尖。 甚至她拍电影取景的四合院,不是别处,就是末代皇后婉容旧宅。 这地方是文物保护单位,也对她剧组开放了。 就这样费尽心思产出的作品,依然被眼前这个人的风雪戏曲,压得黯淡无光。 她的预感是对的。 她上台之前,就莫名感到了来自丁丁的压力。 现在只是,证实了她的预感。 …… 丁丁回到剧组,其实天已经黑了。 但柔乡的2号院还灯火通明。 剧组的人看起来好像都没下班,手上都有各自的活儿,见到丁丁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也只是似有意似无意地看着他。 丁丁故意停顿了一下,磨蹭了一下。 然后在刘小西忍无可忍一把抄起灯管准备给丁丁扎个对穿的时候。 “咳,过了。” 那一刻,柔乡的夜灯照耀地每一个人脸上,都有一种绚烂的光彩。 过了。 当然要过。 没过就是没天理。 在他们剧组这么努力的情况下,怎么可能不过呐。 这狗逼导演光负责拍板了,具体的细节什么的,还不都是全剧组上下忙到凌晨一两点的结果。 狗逼导演就知道坐在他那把御座上,这个不行那个重来,动动嘴皮子,就把人辛苦几十个小时的成果全部否定。 啊呸。 作品过关了,这是全剧组努力的成果。 跟狗逼导演一点关系也没有,哼。 丁丁以为这一期会跟以往几期一样,落幕就是落幕了,新的启程会开始,就该把之前所有的辉煌或黯淡都忘掉。 之前的东西,就是之前的。 就跟他拍家庭拍童年一样,拍过就忘了,这两个短片的质量跟坚持、热爱这两期的质量没有关系。 如果有关系的话,也许是多了丁丁的思索。 有关自己应该拍什么的,思索。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一期的余韵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比如仅仅是六小时后,海外的罗布里就得到了这一期所有导演的作品拷贝。 同剧组的副导演见到打着哈欠走出来的罗布里,不由得打趣道:“怎么这一幅模样,晚上忙啥呢我的大影帝?” 罗布里也没忙啥,他一直保持着一星期至少观看2-3部电影的习惯,跟国内国外的大导演合作过之后,罗布里更关注电影这个行业里,年轻一代的导演。 以及他们的作品。 原因很简单,不论演员还是导演,人的才华是一把锥子。 没有长久覆盖锥子的行囊。 只要那锥子够突出,够尖锐,就能刺破行囊,被人发现。 大导演已经成名了,他们的艺术高峰攀登到了顶峰,他们的才华已经到了某种月盈则亏的地步。 要承认的是,一个人再有才华再有灵气,他创作的过程都有一个最终的,衰退期。 没有人可以完美保持巅峰。 运动员的职业巅峰期不过五到八年而已,甚至更短的,一两年都有可能。 演艺这个行业还是更宽容点,大导演成名之后,哪怕后续的作品不行,灵感枯竭,但只要那个名声在,那一代人的记忆和青春在,这个人没那么快淡出舞台。 所以你没看张明义都七十了还活跃在电影世界中,保持每两年一部电影的产出。 票房还不错。 当然跟他几十年前不是一个水准,也不是一个风格。 但跟这些人合作最多的罗布里知道,也能感受出来。 罗布里喜欢跟不同导演合作,这些人能带给他不同的感受,他的成名得益于焦国栋的指导,大成于张明义的点拨。 辉煌于文马的一个梦。 跟不同的导演合作,感受他们对艺术的不同追求,从而促进自己在艺术上的深入。 但问题是,罗布里这些年太勤快,跟有名的大导演合作完了。 现在也不过是二搭三搭。 人家对罗布里的演技赞不绝口,可罗布里要的是更精进。 于是罗布里小朋友便偷偷摸摸把目光瞄上了国内那些还没露头,或者只露了半个头的年轻导演身上。 来呀,这就是导演吗这不是。 早在罗布里刚拿下戛纳影帝的时候,他就和周露白两个登上《这就是导演》的舞台,为年轻导演配戏,加油助威。 那时候这个综艺不过是草创。 现在罗布里看到第五季,尤其是最新一期的时候,他认为这个综艺终于出现了一个辉煌时刻。 “昨晚看了一部好电影,”罗布里揉揉眼睛,神色里全是满足:“虽然短,但不软。” 副导演下意识看了一眼顾总的方向。 这种虎狼之词要是被顾总听到的话,还了得。 …… 糖果视频。 糖果董事长冯爱华在自己办公室一连接到了好几个电话。 奇怪的是,这几个电话分明是不同的人打来的,但最后都不约而同提到了同一个人。 就比如现在,电话里传来邹志鹏爽朗的笑声:“冯董,你买下我电视剧的首播权,我应该谢谢你。” 邹志鹏导演的最新军旅之作准备跟卫视同步上线了,就在糖果。 糖果花了7800多万买的网络首播权,这钱花的不亏。 因为邹志鹏的作品都硬。 质量硬,风格硬,收视和口碑都过硬。 之前最爆的作品就是一个讲述湾湾间谍奉命潜伏大陆的故事。 新时代的谍战。 这部电视剧太厉害了,在央八上星之后直接拿下年冠,在糖果播出之后光是凭广告收益就给糖果挣了2.65个亿。 你能想象。 隔了好几年了邹志鹏的电视剧总算又上映糖果,别看糖果花了这么多钱,但相信最后挣得肯定更多。 冯爱华哈哈笑着,跟邹志鹏聊了一会儿。 却听邹志鹏话音一转,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冯董啊,你们公司原来,是不是有个叫丁丁的导演啊?” 冯爱华一愣:“好像是有个吧。” 邹志鹏就意味深长道:“这个年轻导演,有点意思啊。” 邹志鹏直接说了,他受邀参加了《导演》综艺,在第八期的舞台上,作为飞行嘉宾浅浅观察了一下。 “这些年轻人,都很有想法啊,一个比一个敢拍,也会拍,”就听邹志鹏笑道:“比我们这些糟老头子有本事的多啊。” 他没有说的是,第八期最脱颖而出,给他留下最深刻印象的,不是别人,就是这个叫丁丁的导演。 邹志鹏已经很久没看见这种,让他心情激荡的好作品了。 包括现在的电影市场。 一部部烂片接二连三地上映,让邹志鹏每每都是皱着眉头从电影院出来。 他也没想到自己会在一个综艺节目上,遇到一泓清泉。 不过—— 邹志鹏觉得奇怪,他打听过,这么好的年轻导演,居然是糖果不要的。 冯董事长,是糊涂了吗? …… 甜桃。 总裁杨桃挂掉电话,抬起头来,蛾眉一扫,尽是舒展。 “东皇的贾部长、非凡的汪总监都打过来电话,”就听杨桃笑道:“恭喜我们公司,出了个好导演。” 小助理王萌萌还傻傻问:“谁呀。” 王萌萌不相信:“那个坏蛋!他能拍出什么好东西来?” 杨桃挑眉:“不许说人家坏蛋。” 看着小助理蔫答答的模样,杨桃又补充:“至少不要当着人家面说。” 杨桃:“我也没想到他会成功晋级综艺,还拍出了让几个评委甚至投资人都叫好的作品,这是他的能耐。” 杨桃变换口气:“有能耐的人,有资格拿到甜桃最好的待遇。” 她已经在考虑给丁丁第一等的合约上,再添各项更大的让利。 甜桃的抽成可以降到最低甚至不要,甜桃的各项政策都可以优先倾斜,甜桃的各部门都可以无条件配合,甜桃的所有演员都可以任他去挑选。 “我把他想错了。” 王萌萌就看到自己的总裁倚在靠背上,目光浮动:“我原本以为,这是个可以凭利益驱使的人,只要给他钱,就能驱动他做任何事情。” 杨桃看了一眼小助理:“你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 但这个人其实并不是。 他的确觉得钱很重要,也会哭丧着脸蹲在自己办公室门口要钱要投资。 但他更知道钱是用来干什么的。 是用来完成自己的目标,达成自己的想法的。 为了钱可以差点婚闹人家舍得酒业千金大小姐的婚礼。 为了钱也可以绞尽脑汁想出动物园参观模式,粉群亏得是不知道这件事,知道了恐怕内娱都要爆炸。 为了钱还搞过丧葬一条龙,还碰瓷隔壁剧组。 但你不要看他要钱的那种厚脸皮。 而要看他拿了这钱,做出了何等的电影。 杨桃觉得自己用5万块钱逼他自寻门路的做法,恐怕是真的错到底了。 5万块的制作费,30万的导演费。 这其实是一种侮辱。 (当然丁丁本人可不这么觉得) 王萌萌就见自家总裁猛地敲了一下办公桌,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是时候做甜桃明年的预算报表了。” 就听杨桃道:“在预算上给我开出第一笔款项来,就标注给丁丁的新电影的投资。” 王萌萌下意识道:“投资多少?” 杨桃微微一笑:“一个小目标吧。” 王萌萌:“……” 王萌萌:“啊喂。” 王萌萌:“甜桃要倒闭的传言呐,哪儿去了。” 王萌萌:“不仅没倒闭,还反手1个亿的投资,是什么鬼。” …… 而丁丁这里,也接到了《导演》综艺的导演的电话。 呃听起来有点复杂。 就是这个综艺节目的导演,王导的电话。 丁丁跟王导的交流不多,负责跟他沟通诸项事宜的不是王导,一般是张PD。 这次王导亲自打来电话,也是先恭喜他在综艺的舞台上,发挥越来越出色。 丁丁嘿嘿笑着,问了一个让王导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王导呐,你们综艺节目组内部,是不是也搞了轮、盘、赌哇?” 是不是也在押人呐。 看谁最后能胜出。 来呀,小赌怡情嘛。 跟丁丁的剧组一样,50起步,接受现付! 王导:“……” 王导败阵:“咱没你丁大导演这么闲。” 王导直接说正事:“丁导你准备一下,你的广告找上门来了。” 丁丁一愣,就听王导道:“我们节目组冠名商,麦康斯东阿阿胶点名让丁导你,给他们拍摄广告。” 丁丁下意识:“插屏广告啊?” 却听王导恨铁不成钢道:“电视广告,在综艺前面播放的,电视广告!” …… 放下电话,全剧组就听到丁丁邪魅狷狂的笑声。 “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刘小西皱着眉头,猛戳丁丁的后腰子。 “导演你是不是脑子抽抽了。” 剧组点头,心有余悸:“就是,咋笑得这么恶心。” 丁丁:“……” 丁丁正色:“你们还不让我拍广告片,这下知道拍广告片的好处了吧,广告商找上门来了!” 丁丁:“我丁丁,要拍人生中第一条,广告了!!!” 剧组下意识:“什么东西能找你拍广告?” 剧组自问自答:“汇源肾宝吧,还能有啥。” 就见刘小西举着汇源肾宝:“肾宝,一天一瓶,你值得拥有。” 丁丁:“……” 神经病! 他的剧组都是,神经病!!! …… 其实事情的前因后果是这样的,怎么说综艺冠名商麦康斯阿胶都不会找到丁丁来拍广告—— 因为麦康斯阿胶的上一条广告不是别人,而是著名导演孙志胜操刀拍摄的。 孙志胜前面提过,原名孙刚,著名文艺片导演,为了拍长片就接广告,三个广告拍完了刚好凑齐了拍摄长片的钱,在威尼斯拿了奖然后回来继续拍广告,人家现在是全中国最贵的广告导演。 但那天,就是丁丁的《风雪戏曲》大银幕播出的时候,麦康斯的老总就在台下。 人本来是过来随便看看的。 没想到随便看看,却看得那叫一个心潮澎湃,那叫一个激昂不已。 好作品啊,好导演啊。 听说这个22号导演是糖果不要的导演,他就知道冯爱华那个老狐狸眼瞎。 这么好的导演你不要,我麦康斯收、收收…… 收了能干啥。 拍广告? 一天一条那种吗? 麦总有点心虚地摸摸鼻子。 人家好端端拍电影,还是别祸祸了。 就拍个电视广告就行。 就这样,公司对老总的决策还有不少异议。 “麦总,这个决策有风险啊。” 那个丁丁,是个没有正儿八经作品的网大导演啊。 不能因为人家在综艺上出了彩,就下意识认为他适合拍广告啊。 会不会拍广告什么的,可不是写在脸上一看就能看到的。 业内多少金牌广告策划,也不一定能摸准市场的脉搏的。 何况孙志胜导演的广告已经拍到顶峰了。 要节奏有节奏,要内容有内容,要宣传有宣传,要反响有反响。 再拍一个,又怎么能达到这个水平呢。 麦总还说人家冯董糊涂了,脑子进水了。 公司开始小小小声议论,看是他们麦总上了年纪,今天早上没及时服用阿胶叭。 …… 丁丁兴冲冲赶往昌平摄影棚,还是这地方,之前在这里拍过杂志的。 丁丁兴冲冲跟麦总握手,然后开始不要脸的肉麻吹捧。 “麦总头发黑黑滴,一看就是阿胶吃得好。” “麦总脸上看不出皱纹哎,一看就是阿胶吃得对。” “麦总声音好宏亮,没想到阿胶还有润肺的作用哎。” 麦总:“……” 麦总转头吩咐手下:“把咱公司的阿胶,给丁导装上一车带回去。” 麦总看着丁丁点头:“这小嘴叭叭的,比蜜还甜。” 第69章 可以分享,绝不分割 昌平摄影棚。 麦康斯老总跟丁丁两个毫无形象地坐在折叠椅上聊天。 也不管旁边广告策划、广告拍摄两大团队有如实质的目光—— 两人聊得可嗨了。 “丁导, 你可太有趣了。”麦总擦了一把被丁丁逗笑的眼泪,深深觉得那句话说的是对的,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百里挑一。 眼前这个年轻人虽没有个好看的皮囊, 但有个万里无一的里子。 这让他更加坚定了用他拍广告的决心。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看中你, 选你拍广告吗?” 放着那么多有名气的商业导演。 放着前几季综艺上脱颖而出的新锐导演。 前五季也是麦康斯冠名的, 可人家却没想着和冠军合作。 丁丁美滋滋试探道:“我本事大?” 麦总哈哈摇头,本事大的导演多了去了。 何况,拍好一个短片也不能证明这个导演能一直拍出好片来。 “我省钱!” 更多内容请搜索QQ频道:西图澜娅 麦总笑得前俯后仰。 钱对麦康斯这个保健品行业领导者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上一条广告光是给导演孙志胜的酬劳, 就2800万。 就听麦总道:“实话说吧, 我最欣赏你意气飞扬站在台上指点江山的样子,” 麦总感叹:“真他妈有老子当年骗人融资的风范啊。” 丁丁:“……” 后排圆桌上三十多个公司手下:“……” 自家老总自爆年轻时候是个传、销头子怎么破, 在线等,挺急的。 …… 麦总话虽然粗, 但那个感觉是对的,那就是趁年轻, 浑不怕。 年轻人怕什么,大把的时间、精力叫你挥霍,全世界也等着你挥霍,就是要有想法, 有动力,有奔跑向前的决心。 否则老了就得天天东阿阿胶地炖补了。 丁丁:“呃我看出来了麦总,您还是在给自家产品打广告呢。” 而且还是时时刻刻专注给自家产品打广告。 很快,在众人惊呆的目光中, 丁丁露出了一个莫名微笑:“麦总啊,你找什么演员, 你自己可以给自己代言嘛。” …… 拍摄场地,等候许久的广告演员终于等到了消息。 就见麦康斯的工作人员木着脸出来通知:“计划有变,安排取消,你不演了。” 广告演员还没反应过来:“我不演了?那谁演?” 工作人员眼皮一跳,难以启齿。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掀起了摄影棚的一角。 广告演员下意识看过去,就见摄影棚巨大的遮光板下,麦康斯老总喜滋滋地捧着阿胶礼盒,摆出各种造型。 一个声音在旁边大声指导着:“哎对了,左臂抬高一点,就是这样,金猴报喜!” 广告演员:“……” 广告演员崩塌着三观走了,估计打死他也想不到抢他角色的不是同行业竞争者,而是广告商自己。 …… 趁着片场休息的时候,丁丁出来透气,没想到却在隔壁摄影棚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魔女?” 丁丁拨开众人走过去:“你怎么在这?” 肖媛媛见他也是一愣:“我拍广告啊,怎么你也在这,你也拍广告?” 肖媛媛也没想到在卫视后台和丁丁分别没几天,居然又在广告拍摄片场见到了这人,顿时陷入深深的怀疑:“你接了什么广告?” 丁丁反问道:“你接的啥?” 肖媛媛接的广告是卫生巾广告,几天前《导演》第二期顺利播出后,肖媛媛《童年》主题作品中那个贫困山区女性缺乏卫生巾的真实状况,在网上和现实中都引起了巨大反响。 微博相关话题一直居高不下,有关女性生理状况的科普,和贫困山区女性缺乏相应生理常识的教育,以及鲜为人知的‘月经贫困’—— 都得到了极大的关注。 最开始很多人都提出质疑,在现在这个物质生活极大丰盈的时代,真的还有人买不起卫生巾吗? 一包不过十来块的样子,难道这点钱都没有? 然而很快就有人给出了真相,是真的有人,买不起。 就见有人贴出了拼夕夕的某款杂牌三无卫生巾销量。 在女性用品销量排行榜排前三那种,一箱子100片卫生巾,一共18.88元。 算起来一片卫生巾不过一毛八,甚至不到两毛钱。 很多很多人购买。 这个商品下面有人提问,她劝说大家不要买,因为这种便宜又没有质量标准的卫生巾,肯定没经过消毒,搞不好会让人患上炎症。 毕竟月经就是子宫在出血,是女人身体最虚弱的时候。 让而她得到的回复是这样的: “对不起,生活困难。” “有难处。” “买不起贵的,只能买这个。” 在你眼中只是普通日用品的东西,在生活困难的人眼中,那就是需要在货架前徘徊很久思考很久的,奢侈品。 不要以己之心,却度人。 早在16年的时候,就有相关统计,中国的卫生巾普及率为96.5%,也就是说还有3.5%的人,连两毛一片的散装卫生巾都用不起。 就像肖媛媛短片中那个女孩一样,用两个鸡蛋去村头的小卖部换廉价卫生巾,或者还垫着很早以前以草灰为填充物的月经带。 一次又一次地洗干净,然后重复利用。 更有甚者,捡别人用过的卫生巾—— 这就是,月经贫困的由来。 由于受传统文化的影响,中国女性往往认为月经两字羞于启齿,而男性根本不会关注这个问题,甚至摆出嫌弃的态度,那么这个态度就让每一个女性正当的需求被无视,得不到应有的尊重。 所以肖媛媛的短片一出来,这个问题终于浮现在了台面上。 在丁香医生、中国妇联、妇女权益保障协会的共同发声之下,首先是几大慈善机构站了出来,将卫生巾列为‘发往贫困地区的急需物资’,进行了大规模采购,提供给山区那些用不起卫生巾的女性。 随后拼夕夕也站了出来,宣布在助农项目之外,新增‘关爱女性’计划,由拼夕夕进行专门补贴,让各大品牌的卫生巾在折扣之上,更增折扣。 还有来自糖果发起的‘月亮圆圆’公益活动,将肖媛媛的短片放在了自家网站的首页大屏—— 只要观看,便能为山区女性提供0.01分的公益基金。 微博也发起了‘一起筹钱买卫生巾’的众筹项目,据说短短一个星期的时间,已经筹集到了110多万元,尽数用来采买卫生巾送到山区。 然后作为一切舆论发起人的肖媛媛,也收到了卫生巾大品牌‘爱洁’的广告邀约。 请她为爱洁卫生巾拍摄一条公益广告。 广告投放之日,也是爱洁品牌捐赠价值1000万卫生巾的项目启动之日。 …… 丁丁不由自主笑了:“不错啊,魔女,很有意义。” 肖媛媛不想说自己听到这个夸赞心头大爽,她故意板着脸道:“还用你说。” 丁丁却道:“我是说,不仅仅是你拍摄的这个短片有意义,而是你作为女性导演这重身份,更有意义。” 就听丁丁道:“因为你是女性,你的情感更敏锐更细腻,你的关注点、聚焦点更能放在我们男人看不到的地方,更能让一些需要帮助的人,得到帮助。” 肖媛媛一愣。 她忽然能明白丁丁曾经说过的,作为导演最终的目的所在。 以前在UCLA的课堂上,无论奎恩老师说多少次导演的使命感,她都无法理解。 直到这一刻。 肖媛媛深吸一口气,看着丁丁欲言又止:“你这人,正经起来……” 好像还真像那么回事。 下一秒,就见丁丁贼眉鼠眼道:“哎,问你个事,你广告收入多少。” 肖媛媛:“……” 丁丁一脸激动之色,忍不住自爆:“麦总给我开了120万哎。” 丁丁羞射:“真的好多。” 肖媛媛:刚才那个一脸正经的丁丁,仿佛只是自己的错觉。 肖媛媛忍住痛殴丁丁的冲动。 “麦康斯给孙志胜导演开了2800万。” 她本想用这个刺激一下丁丁,120万就激动地跟狗子一样,看看这是什么眼皮子浅的货色。 看看人家真正大导演的身价。 再看看你。 谁知丁丁一点没有深受打击的样子,反而一脸与有荣焉:“舍得酒业只给春晚冠名,却给我的晚会赞助了。” “同理,麦康斯上一条广告的操刀者是鼎鼎大名的孙志胜,后一条广告却是我来接盘。” 丁丁露出笑容:“这不是人家厚此薄彼,相反,人家太看得起我丁丁了。” 把他丁丁摆在了和大导演一样的位置,把他的晚会抬高到跟春晚看齐的高度。 在丁丁看来,这是对自己寄予厚望,这是相信自己能达到那样的高度。 丁丁很高兴,是那种十万八千根毛孔都打开的高兴。 哼着快活的歌走了。 留下一个默默无语的肖媛媛还没缓过神来。 同一件事,自己看到的都是最不好的地方。 而这个丁丁,却总能看到最好的地方。 粪土里,都能开出花儿来。 你说奇怪不奇怪。 …… 丁丁哼着歌儿回到自己的剧组。 从门外就能看见院子里摆着烤炉,燃着篝火,一片欢歌笑语,载歌载舞。 篝火是隔壁火线剧组提供的,人家有专门的烟火爆破师,也就是俗称的点火师傅,在很多战争戏里都离不开的重要角色。 剧组趁着自己不在,嗨翻天也就罢了,还拉着隔壁剧组一起嗨。 嗨的同时还不忘狠狠吐槽自己。 “导演不在,就是爽!” “辛导你都不知道我们多命苦,摊上个多狗币的导演……” 不知是谁开的头,顿时引来全剧组的附和。 一桩桩一件件丁丁的劣迹,都被抖落了出来。 大到碰瓷走穴,小到娃娃头。 抠门、爱现、吹毛求疵、说一不二、精神压迫…… 让全剧组都被迫生活在丁丁的高压统治之下。 能想象吗,不让年仅14岁的SB6带助理,两小孩战战兢兢搓了一个多月的袜子,不光是送零食来的粉丝被扣押了零食,连送衣服来的家长都被拦在了剧组门外。 能想象吗,风雪戏曲里,有个专门定格在蟒袍龙眼上的镜头,只因为丁丁从监视器里觉得绣面不平整,服装师戴文又专门把戏服的制作者,一个苏绣老师傅从天津请来,连夜补了六百多针。 能想象吗,大夏天的哪里找的风雪,还不是剧组继筛沙子又一次赤膊上阵,手动扬雪。 在全剧组的眼中,丁丁应该是某种强迫症加精分人格,专以折磨人为乐。 辛其亮导演听着全剧组对丁丁的痛斥声讨,不由得打趣道:“我听出来了,你们的确怨气不小。” 就听辛导道:“既然他这么多坏处,不如你们来我的剧组,跟我共事如何。” 辛其亮早就看出来了,这个剧组虽然比不上资深剧组,就跟他们的导演丁丁一样,拍过的东西前后加起来不过三五部,很多东西都是在拍摄过程中学习和积累的。 但,他们学得很快,做得出乎意料的好。 每个人在对待自己的工作的时候,有一种全神贯注,有一种视同艺术的钻研和琢磨。 辛其亮一直以为,一部电影或者电视剧的艺术性,应该是导演考虑的事情,其他工作人员只是完成本职工作,只是配合而已。 但眼前这个剧组不一样。 他们好像在共同捏造一个名叫艺术的泥人。 让一坨烂泥巴逐渐有了形状,有了五官,披上了色彩,具备了栩栩如生的形态。 变成了让人啧啧称叹,需要仰望的塑像。 他们平常吊儿郎当,插科打诨。 可是灯光一亮,镜头一开,他们就变了个人。 他们用心去思考,去钻研,怎么才能做得更好。 他们不承认自己这个想法,他们口称,是那个叫丁丁的导演,在折磨他们,在强迫他们。 但其实,是他们自己在认真。 就像这一刻,辛其亮看起来玩笑却有几分认真的问题,本以为会应者如云,然而得到的却是一阵前所未有的静默。 过了一会儿,那个叫刘小西的助理才礼貌地笑了一下:“辛导,您玩笑了,您是什么样的人,怎么会瞧得上我们这些小人物,我们本事有限,技能浅薄,哪能配得上您高看一眼。” 刘小西道:“何况您剧组都是高才,我们只能仰望,没法比肩。” 剧组跟在她后面,纷纷点头。 听起来很客气,很谦虚,说是自己不配。 然而辛其亮何其聪明的人,又怎么会听不到这种话的背后,其实是他们明明白白的不愿意。 他们甚至从未想过改换门庭。 他们就愿意待在这个一整个夏天没有高温费的小破剧组,不离开。 他们骂骂咧咧地筛了四五个大晚上的沙子,几瓶水的慰劳,就心满意足。 辛其亮惊奇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居然,每个人,都这么想。 “他,到底哪里好?” 辛其亮倍感迫切地想要知道,这个姓丁的导演,究竟有什么魔力,能让他剧组的所有人,对他,有一种古人才会有的东西。 辛其亮想来想去,忽然从脑海中浮现了一个字。 士。 为知己者死。 士,才有这样矢志不渝的东西,才会不改其心。 可是,士,怎么会存在在这里。 他们明明都是普通人。 还有一个更普通的导演。 过了一会儿还是刘小西开了口,很明显地犹豫。 “其实他哪里都不好,但……” 但什么? 这一刻,不仅辛其亮的剧组都竖起了耳朵。 甚至大门之外的丁丁,也下意识踮起了脚尖。 说呀。 快说。 丁丁都站得两腿发麻了。 好家伙,刚来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险遭背叛。 狗东西们,趁他不在,竟要举国投敌! 结果,听起来他们还有点道德底线。 在临门一脚的时候,出于各种原因,没有迈出那一步。 哼。 他倒要听听这些人能给出什么说法。 丁丁下意识凑进一步,却没留神撞到门上,发出了咚一声巨响。 丁丁不小心用自己的大脑袋砸开了门。 也打断了刘小西快要脱口而出的话。 …… 丁丁捂着脑袋义愤填膺地站在了剧组面前。 剧组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就在丁丁决定跟他们将斗鸡眼的比赛进行到底的时候。 就见众人像约定好的似的,齐齐对他翻了个大白眼,然后轰地一声,尽数散去。 丁丁:“……” 狗东西们,明明是你们暮四朝三。 怎么搞得好像是他丁丁,做了什么有负于人的事情一样。 想不通想不通。 就见辛其亮导演神色复杂地站起来,拍了拍丁丁的肩膀。 他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只是道:“丁导,你有福气啊。” 丁丁:“能问一下我有到底什么福气咩。” 丁丁:“被一群狗东西们气死的福气咩。” 丁丁叫住了想要离开的辛导。 “辛导,你是不是想要我的人?” 就听丁丁露出和碰瓷儿一样奸诈的笑容:“你直说,看上哪一个了,我亲自把他送到你剧组去。” 就见丁丁伸出两根指头:“一人一天2000,不多吧。” 抵押嘛。 丁丁自认一天2000,这个质押的费用还包括了他的人创造的劳动价值,一点也不算多。 公平合理。 剧组的人,猛然站住。 不可置信地转过身来,谁也不相信自己付出忠诚的背后,竟然得到的是被当作货物一样的抵押。 他们不该啊。 就不该对这个狗逼导演,存在有任何一星半点的侥幸。 他就是个比狗还狗的人! 时时刻刻,都在想着赚黑心钱,欺心钱! 为了钱,啥都可以不要,连人,都可以成为他赚钱的工具。 刘小西嗷地一声举着灯管,怒吼着冲了过来。 跟女武松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这一下能打死十只吊睛白额大虫。 就见丁丁仿佛脑后有眼一样,一把拎住她马尾转了个圈。 嘴上却还道:“就这么个价,怎么样辛导,你考虑考虑,一点都不贵的。” 辛其亮玩味道:“你真把人给我,谁都可以?” 丁丁呵呵道:“真给你,谁都可以。” 就在刘小西心如死灰,拖住丁丁准备来个同归于尽的时候。 就听丁丁笑道:“我刚才说的不清楚,不是抵押,是借调。” 丁丁轻松看着众人:“谁你都可以借走,但你必须要还。” 丁丁的神色,总是那样的玩世不恭。 说的话,也是那样大起大落。 “因为,这是我的。” 可以分享,绝不分割。 从这个剧组成为丁丁剧组的那一天,他就从未想过要把自己和这个剧组,分割出去。 任何一个人都不行。 第70章 剧组怎么就不随他呢 丁丁看着把他当做空气视而不见的剧组众人。 怒。 丁丁:“叫你们给剧组创收, 一个个的,跟叫你们卖、身一样。” 丁丁:“有这么难嘛,有这么难嘛!” 丁丁语重心长:“出来卖,就卖个彻底不行嘛。” 丁丁:“都说剧组随导演, 我的剧组咋就不随我呢。” 丁丁这一刻发愁地就好像看见自家崽崽不随自己的老父亲。 剧组实在忍无可忍。 “随你什么, 随你不要脸。” “随你二皮脸。” “随你狗逼, 随你白嫖。” 丁丁:“……” 丁丁:“我这一身引以为傲的好本事在这群狗东西眼中,居然如此地不值一提。” 丁丁瘫在自己的导演御用宝座上。 却见李铁眨着眼睛走过来,一张粗黑的脸上难掩喜色:“导演。” 丁丁:“咋啦。” 就听李铁扭捏了好一会儿,喉头上下滚动了好半天才磕磕巴巴道:“导演, 我接到了一个角色。” 丁丁:“接角色不是很正常嘛。”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什么角色?” 能让李铁这个十八线演员如此激动的角色, 应该是个他以前梦想过,但从未接到过的角色。 就见李铁不知怎么眼泪一下涌了上来:“邹志鹏导演联系到我, 问我有没有空,去他的剧组演一个教官。” 那可是, 著名军旅导演,邹志鹏啊。 一个作品经常上星央八, 拿下包括飞天奖在内多个荣誉的金牌导演啊。 李铁因为自己这张硬汉的脸的原因,他知道自己容貌并不出彩,不是现下流行的这种精致白皙的奶油小生脸—— 他从不奢望走那种明星的道路,他只是偶然想过, 在他被央八的军旅电视剧吸引的时候。 他想过,自己这样的外貌,不走奶油小生的路,但是, 硬汉总可以的吧。 可以演军旅人物啊。 丁导说过,他的脸四四方方, 端端正正,眉目整齐,是一张普通却又不普通的脸。 李铁喜欢这话。 他也相信这话,相信真能像丁导说的那样,普通的脸也能被看到。 只要他认认真真对待每一个角色。 李铁认认真真对待了每一个角色。 然后,就真的被看到了。 李铁像做梦似的回忆那天早上从酒店出来,准备在没有活的时候也在片场找找感觉的时候,一个电话就打了过来。 是一个笑声爽朗的男人。 第一句话就是:“演员李铁吗?我是导演邹志鹏,我看了你的表演,觉得挺好,刚好手里有个角色外形跟你比较匹配,你有没有兴趣……” 后面的话李铁好像就没怎么听清了。 至于自己要演的角色什么的,还是后面邹志鹏工作室的人打过来的电话,重复沟通的。 他那时候唯一听到的就是,邹志鹏导演看到了他的表演,认识了他这个人。 他这个,只在网剧中打滚,演了不少戏,却籍籍无名很多年的。 群演。 一十八线群众演员。 丁丁看着红着眼眶语无伦次的李铁,微微一笑。 和邹志鹏这样的导演合作,的确是每一个群演梦寐以求的东西。 特别是,李铁还一直有一个,军旅梦。 就见李铁擦了一把眼睛,认真道:“导演,我知道我演去演这个角色是个天大的机缘,但我更知道,我这个机缘是谁给的。” 是丁丁。 是丁丁让他出演了综艺作品里的重要角色,然后这个作品很幸运地,被参加综艺的飞行导演邹志鹏看到了。 他才有了和自己心水的导演合作的机会。 要不然,像他这样的群演数以万计,谁又能顺利映入大导演的眼帘? 李铁向丁丁保证:“导演,你等着我啊,我就是出去演个戏而已,我也问了,那个教官的角色就不到三个星期结束了,我还是要回来的。” 这是他家啊。 他还能去哪儿。 李铁再三求个确认:“导演,你电影的男二可千万给我留着啊,这很重要。” 丁丁:“哪里重要。” 就听李铁道:“主要是我给乔哥做配,乔哥已经习惯了我的存在,你猛然给他换个人,他不习惯啊。” 丁丁:“……” 丁丁:“狗东西,还会拿乔哥威胁我了。” 丁丁恨不得赶快把人赶出去。 还回来,别回来了最好。 回来干什么,吃白米饭啊。 就不能在别的剧组多待几天,给自己剧组节省点粮食吗。 狗东西。 …… 就在丁丁怒斥李铁的时候,不远处,女主演闻樱的目光里,闪过了羡慕和伤感之色。 李铁都有这样的机缘了。 能被大导演看中,虽然只是让他过去出演一个男三甚至男四的角色,但,这也说明李铁的表演,已经被发现了。 有时候闻樱能想起自己的表演老师曾经说过的话。 他说只要你会演,你就不会有长久沉寂的一天。 你看着这个圈里挺混乱的,但其实是透明的。 一传十十传百,你演的怎么样,自然有风能刮到别人耳边。 而且这个圈子虽然有各种交易,但最后真正承认的,还是实力。 你能凭着自己的姿色得到一个想要的角色。 你也能凭着暗箱操作得到某一个奖杯。 但这样的人,不能长久。 堆再多的鲜花,也掩盖不了你狗屎的本质。 这样的本质,别说是在明眼人那里,就是在普通观众那里,也是可以随时随地拆穿的。 你有资本保你,兜的了一时,兜不住一世。 人家给你擦屁股,是因为你这时候还有利用的价值,能给资本带来收益。 你不行的时候你信不信这些人最先反过头来踩你。 所以只有你凭借实力和演技得到的东西,才是属于你的。 其他都不属于,得到了也会失去。 闻樱一直记着这话,也相信这话。 即使她苦熬了好几年凭借这么好的资质不曾出头。 就是不肯轻易低了头,沾染那下贱的泥巴。 这些年她用尽各种小心,也算避开了那些脏东西,也只有在丁丁的剧组里,她感觉到放松和久违的舒服。 这种舒服就是,你真的可以不用顾忌其他,你就演你的戏。 你可以倾尽全力挥洒,毫无保留释放。 你不用和某个心怀叵测的选角导演或者副导演周旋,半夜三更收到他们意味不明的,让她去某个房间的短消息。 也不会要考虑女主角半天憋不出来个眼泪,自己必须收着演,不能超越人家—— 但凡超越人家,就有可能遭到忌恨,给你穿个小鞋什么的还是轻的。 重的直接就能决定你在这个剧组走还是留。 这事情可是屡见不鲜的。 以前就有个初出茅庐的小年轻男演员,出于好心给自己同剧组的大花指了一下问题,大花表面上很虚心受教,一转头却跟导演抱怨,说现在什么人都敢指点自己了,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然后一传十十传百,这个年轻男演员的前途,被毁的一干二净。 从此以后他再也接不到一个好角色了。 因为他在圈里已经被定性为逾矩了。 没错,事情很简单,但事情的性质很复杂。 你为什么要张那个口。 为什么别人都知道大花毛病在哪儿,别人不张口。 因为身份有别。 有可以说她的人,谁,导演。 导演说她是职责之内,是理所应当,是天经地义。 但同剧组的演员,尤其是比她逼格小太多的演员,就不能开这个口。 圈里有看不见的规矩的,你没成名前,你就好好努力,你可千万别以为大演员对你和颜悦色对你称兄道弟你就真是他兄弟了。 不然难堪的是你自己。 罗布里没成名前,被大演员呼来使去还要他给自己擦保姆车呢。 罗布里要是反抗了,拒绝了,闹大了,你猜他有没有今天。 而他功成名就的时候,对这件事就会释然。 因为大部分演员,都要经历这个阶段才知道人情冷暖,才知道他红的根基是什么,才知道这圈里做人要恭敬、要低调,因为每个大演员都是从小演员来的,而每个小演员保不定就是明天的大演员。 而当下,只要你不红,你就没有权利说话。 你活该挨欺负,没处说理。 你想有权利说话,那就红啊。 忍着这口气,直到杀出一条血路来。 两败俱伤,是你一厢情愿的打法,而很有可能的是你死了,但别人根本就毫发无损。 以上只是圈内看不见,但不能打破的某种壁垒,倒也不是说你就只能忍让,只能做个锯嘴葫芦,只能受欺负不能反抗了。 但演员之间,最好别评价人家演技怎么样。 你没看娱记让评价同剧组演员演技的时候,所有人下意识都要夸赞吗。 哪怕那人根本就没演技。 “嗯,某个人给我的感觉就好像去田里准备挖一个土豆,你挖挖挖,挖了一大串出来,然后你继续挖挖挖,结果挖了一个西瓜出来,这种感觉。” 某个影帝这么评价同剧组的花瓶女演员。 你瞧瞧人家会不会说话。 西瓜在瓜滩上,不在土里,根本挖不到。 反正你可以有多种理解,但你绝不会从他嘴里听到贬义词。 话说回来,闻樱在圈里这么些年,也是受尽了不能出头的苦处。 但她知道这不能怪任何人,就怪她没出头。 出头对她而言,真的遥远的就像天边的月亮。 月光照得到她身上,她却够不到那月亮。 就在她一声似喜似悲的长叹之后,却见丁丁看向了她的方向。 “闻樱?” …… 丁丁敲了敲身旁的竹凳,示意她坐过来。 对于闻樱这个女演员丁丁还是比较满意的。 吃苦上限高,一天百分之八十的时间不是在演戏,就是在琢磨演技的路上。 本身敬业,还对角色的理解程度高。 还能做到心甘情愿扮丑。 没什么偶像包袱。 一般像闻樱这么年轻的,长得还特别好看的演员,不论男女,都有挺重的偶像包袱的。 风一吹来,下意识就撩头发,不管是不是在拍戏。 那就是潜意识里认为,自己的发型比自己的角色重要太多。 他不考虑角色是不是该在这个时候撩头发的。 这就是最让人深恶痛绝的偶像包袱。 但闻樱没有。 所以丁丁反正挺满意。 也就给她争取了一个机会。 “有一个广告,你拍不拍?” …… 丁丁在昌平拍麦康斯阿胶的时候,不是遇到了肖媛媛嘛。 肖媛媛也在拍广告,拍的就是卫生巾的广告。 那个广告的女演员有点异议,主要是导演肖媛媛和爱洁品牌方的意见不一样,爱洁品牌方想要知名女演员,四小花之一的张俪来演,同样也准备跟这个小花合作代言。 但肖媛媛决心很坚定,要拍普通女性的公益广告,不要明星,就要一个普通女演员,在镜头前不怎么露过面的那种。 最后还是肖媛媛拍板定了。 那张俪不用的话,丁丁就见、缝、插、针给肖媛媛来了个人选推荐。 “哎魔女,你是不是要个差不多的女演员,普通但会演那种?” 就听丁丁推销道:“我手上有个女演员,长得还行,主要是演的还行,你考虑考虑不?” …… 闻樱就这么稀里糊涂拿到了肖媛媛的电话,和一个明天过去试镜的机会。 丁丁反正该说的都说了。 在丁丁看来,肖媛媛这个卫生巾广告其实也不是什么大广告,肖媛媛本身也不是什么知名导演,她现在只说是有背景有名气,但还没出头呢。 而且只是个公益广告,丁丁走前也忘了问一下是网络广告还是电视广告了。 他觉得这机会也就那样吧,搞不好是个鸡肋。 但他不知道的是,闻樱缺的就是这样露脸的机会。 还有跟东皇背景的导演,合作的机会。 能跟东皇沾边,那就是烧了八辈子的香了。 多少甜桃出身的演员,十有八、九都在甜桃的仙侠剧里摸爬滚打,就没有跟甜桃以外的导演合作的机会。 能跟东皇置换资源的项目,那都是大饼。 挤破头要争的那种。 而且肖媛媛的名字闻樱是知道的,这个年轻女导演什么背景,在圈里是怎样让人仰望的存在,她是知道的。 但她根本没想到,这样的机会会做梦似的落在她身上。 她踉踉跄跄走了好几步,一回头,就看见丁丁这个导演一摇一摆地晃着他那把椅子,嘎吱嘎吱的响声中,还对她挥了挥手。 好像在说,去吧。 去吧,这是你的机会。 别再错过了。 …… 丁丁目送自己的演员离开,惬意地在椅子里舒展身体。 他看着地上的影子,弯弯曲曲的各种形状。 一个个群演从他面前走过,一个个工作人员在小小的院落里穿梭。 那影子,就是各种形状。 这就是普罗大众,这就是人生百态。 这就是人活一辈子的样子。 好像根本不用语言去表达。 丁丁忽然感到有一种东西,一种提示,一种细微灵巧的感觉,仿佛游鱼一般从他的脑海中快速划过。 慈姑走过来的时候,丁丁甚至还在喃喃自语。 慈姑听到他在说一句令人费解的话。 他说的是:“卓别林的电影,为什么无声?” 慈姑思索了一会儿,还很认真地回答,卓别林的无声电影是受到当时技术水平的制约,那个时候,整个时代其实都处于默片时代。 当然后来技术达到了卓别林也不喜欢拍摄有声音的影片,因为他认为真正的表演应该是演员运用自己的身体语言来征服观众,而不是嘴上的语言,这种语言在他看来会覆盖真正的表演。 丁丁哦了一声,看起来眼睛还没有完全聚焦,似乎还在神游天外。 慈姑看他是真心求教,就提到了她的老搭档老默。 春晚舞台上长盛不衰,红遍大江南北,创造了整整一个喜剧时代的著名谐星。 跟慈姑合作了12部经典小品,配合地天、衣、无、缝,被誉为‘春晚最不可缺少、最受期待的搭档’,两人是那种站在一起什么都不做,就能把全国亿万观众笑得死去活来那种。 两人不是夫妻胜似夫妻,因为他们在艺术上的理念是相同的。对喜剧的理解是深入的。 当然造成的影响,也是空前的。 而这个老默,在演小品之前,他专注表演的艺术形式叫默剧。 默剧,字如其意,就是无声的表演。 演员不可以说话,所有的表演都通过肢体动作进行,但可以发出笑声或者哭声等语气词,当然一些情节还可以通过旁白来完成。 默剧这东西发源于国外,据说早在公元前1世纪,古罗马就已有默剧,由优伶扮演,是上层阶级喜欢的娱乐形式。 但这个东西费时费力,过于追求视觉效果,花费也不菲,对演员的要求还高,所以默剧风行一阵之后被其他戏剧形式取代,应该是必然结果。 甚至包括国内专门的默剧表演艺术家,也寥寥无几。 只除了一个,老默。 老默原先不叫老默,人家正儿八经的名叫叫赵宪民,意思是在共、和、国旗帜下做个遵纪守宪的好公民的意思。 结果人家做成了家喻户晓的艺术家。 还有了比本名跟广为人知的艺名老默。 这个名字由何而来,就因为他在90年代春晚的舞台上,靠这个无声的表演,为观众奉献了一台精彩的演出,而他表演的是一个人在没有任何道具的情况下,吃鸡的一幕。 端盘,流口水,打量,撕鸡腿,啃肉,嚼鸡骨头。 连鸡骨头不小心卡在牙缝里,嗦牙花,然后费难地拔出来,他都演得跟真的一样。 就像面前真的有那盘鸡,还真卡在了他牙缝里一样。 这个节目演得太好,太逼真,还在这个十几亿观众都能看到的大舞台上。 火,就是必然。 这种考验功底的表演,火的确是一霎那的事情,但谁也不会知道老默背后花了多少时间,观察了多少吃鸡的人,自己又吃了多少盘鸡,勤学苦练,模拟形态,才完成这台令人叫好的演出。 甚至他出门走到街上,都被人叫成,吃鸡的。 嘿,那个吃鸡的。 就算不叫吃鸡的了,人也记得他怎么火的,于是老默这个艺名就诞生了。 不过后来老默不再演默剧了,而是开始了小品生涯。 还让很多观众深为抱憾呢。 听到这里丁丁不由得问道:“那他后来怎么不演了呢?” 慈姑也问过这个问题,问这个老搭档,怎么就不演了呢。 老默只是笑了一下,说了一句。 “你当这东西,这么好演呐。” 第71章 鲜红的旗帜插、遍全球 星期天。 游乐场。 人山人海欢声笑语中, 一个男人蹲在游客跟人形玩偶合照的地方,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那无精打采咬牙切齿的模样就是猢狲呢,半小时已经过来三五个兴冲冲要求合照的了。 丁丁:“敲尼玛。” 两个多钟头了,戴奇奇这个小棒槌自从来了这里, 就开心到找不到北。 各种玩具都要玩一遍, 各种玩具车摩天轮游乐设施问都不问, 直接一头闯进去。 反正付钱的是丁丁。 丁丁看了一眼手机余额,算了,也还能承受。 现在怎么说呢,毕竟钱包鼓了。 兜里有钱的话, 心里还是踏实。 而且, 戴奇奇总共也就糟践了1000多块钱,这钱就当是给这个小棒槌的演出费了, 毕竟丁丁为了演出效果,把人家小屁孩折腾得不轻。 这话丁丁还是说得忒不要脸了点。 因为戴奇奇演完童年小竹子之后, 可是肉眼可见地恹恹了许久,好长时间都没以前的活泼机灵了。 甚至偶尔坐在那把道具竹椅上, 还能莫名其妙抽泣起来。 搞得全剧组都心疼地不得了,对着始作俑者丁丁全然没有半点好脸色。 有时候丁丁都怀疑这小子是不是故意的,故意看自己被全剧组戳脊梁骨。 之后戴奇奇爸妈也来了现场,人家爸妈挺有素质的, 一句不好的话不说,让本来准备了一肚子推脱话的丁丁算是憋地不轻,难得心里愧疚了一把。 然后在剧组演技指导洪峰老师的建议下,丁丁就利用休息的时候, 带着小屁孩来了游乐场。 美名其曰,陪玩。 其实就是看人家玩, 他给人屁颠颠地掏钱。 还要赔着好脸色,心甘情愿地掏钱。 就像现在,戴奇奇在前面喊一声“掏钱——” 丁丁就赶紧站起来给人开钱。 就见一个带着渔夫帽的摊主笑容满面地走过来:“4700,你看是微信还是支付宝。” 丁丁下意识抠耳朵:“多少?” 他是不是一个多月没挖耳朵了,耳道里藏了个蘑菇大的耳屎,叫他产生了幻听。 “什么东西4700?!” 摊主看着一跳三尺高的丁丁,解释:“你家娃娃把我摊子的全部玩具都给包了,叫你开钱啊。” 败家子! 丁丁怒骂,这是没从亲爹亲妈那得到满足,可劲祸祸他丁丁了! 丁丁下意识:“没钱,没……” 他忽然想起临走前洪峰老师意味深长的叮嘱:“一定要让孩子玩开心,玩高兴,彻底去除掉角色的心理阴影,不然一直压抑着,对孩子心理健康不利。” 现在能用一摊玩具打发最好,不然将来可能还要花更大的价钱。 丁丁本来挺起来的腰又弯了下去,本来鼓起来的眼睛蔫了下去,顿感暗无天日。 扫过一摊玩具,本能开始讲价:“你这也太贵了吧,5块钱一沓的玩具……” 打量他丁丁不知道玩具的批发价是吧。 他丁丁在天桥开辟市场的时候,别说是北京七大批发市场所有的玩具底价都被他烂熟于心,连玩具总公司和公司代理商原材料供应价他都知道。 “1280,最多了,1200是所有玩具批发的价格,80是你一天的工资,”丁丁看了一眼游乐场的大钟表,一锤定音:“你提前4小时下班了。” …… 戴奇奇坐在摩天轮上,看着那个恶魔导演跟膀大腰圆的摊主头顶头嘴对嘴地吵了起来。 一群路人开始涌过来围观。 然后摩天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双方的嘴仗看起来发展到了肢体试探。 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把那种。 把戴奇奇看得开心死了。 来呀,斗大的拳头往那个恶魔导演脸上招呼呀。 把他揍趴下,看他还不会用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冷冷地看着自己。 最好把他的嘴巴也揍歪。 这样那张可恶的嘴里,就不会吐出让戴奇奇幼小心灵遍布伤痕的话了。 “你做不了演员。” 天知道他听到这样的话,有多受伤。 又有多少个夜晚,在妈妈李晓霞的儿歌中闭上了眼睛—— 其实根本没有睡着,甚至还翻来覆去一整夜。 一整夜,为这句话不眠。 甚至哭泣。 戴奇奇在这个恶魔导演手上受到的伤害,真的不小。 但,戴奇奇没被轻易打趴下。 戴奇奇不由自主吸了吸鼻子。 戴奇奇挺过来了,还很坚强。 戴奇奇的演出,甚至得到了干爹的夸奖。 想到这件事戴奇奇就开心地不得了,干爹专门打来了跨洋电话,表扬戴奇奇演得好。 戴奇奇的眼泪没忍住,对着自己最喜欢的人,喷涌而出。 他是演了个好电影,但他同样有不能排解的疑惑。 “干爹,我真的当不了演员吗?” 这个问题其实剧组已经给了他解释,这都是那个恶魔导演的激将法,是一个设计,一个圈套而已,目的就是让戴奇奇感同身受,演出角色的情感来。 戴奇奇信了,却又不太信。 他相信那个恶魔导演干得出来这事,这么多天他跟着剧组早就摸清楚了导演是个什么人。 是一个恶劣的人! 一个品质低下的人! 一个没有任何节操底线的人! 戴奇奇捏着小拳头,发出怒吼。 坏人!!! …… 戴奇奇其实知道自己就不能相信这个坏人嘴里说出的任意一句话。 但戴奇奇还是年纪太小,被这个坏人说得心神摇动了好久。 也怀疑坏人说得其实带有真情实感的东西。 他就是嘲笑自己,讽刺自己,挖苦自己—— 没有演技。 是个棒槌。 为了棒槌这两个字,戴奇奇连干爹罗布里送给他的,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一比一还原的大闹天宫电影里的玩具金箍棒,他都不爱玩了。 以前他睡觉都要抱着金箍棒睡的。 他是不是真的没有天分,别说是像干爹这样天生的方法派演员,就连自己亲爸的演技,他别说是立志将来超越了,恐怕连追赶都不可能。 他爸,戴岳,演技过硬的中年实力演员,没多少奖,跟年轻时候阴差阳错的一件事有关,这件事让他爸消沉了很久,在圈里也销声匿迹了很久。 后来是在罗布里的帮助下重返演艺圈的。 戴奇奇也知道这件事,但此前从来不曾理解为什么简简单单一件事,这么容易就把他爸爸击倒了。 直到他自己经历了一下。 他只不过被一个小小的,小小的导演说了一句而已。 就情不自禁地哭了这么久。 有时候,大人和小孩是一样的,一样脆弱。 而这个时候,戴奇奇一下子就能理解为什么他爸爸,他妈妈不让他演戏了。 他们害怕戴奇奇会受到伤害。 就像这样的,语言伤害。 可只要当演员就避免不了,甚至还有来自网络的攻击,谩骂。 甚至还有演戏过程中遇到的,各种意外。 戴奇奇出神地想着这一切。 脑海中,浮起干爹平静温暖的面孔:“你可以不演的……可你为什么还要演呢?” …… 是啊,戴奇奇本可以罢演的。 因为那个恶魔导演,本就在非法雇佣童工。 他可以撂挑子,可以满地打滚,可以大喊大叫然后扭头就走的。 反正他是个孩子,还只有六岁。 可他宁愿哭地撕心裂肺怀疑自己,却在恶魔导演喊他对着镜头的时候—— 他一秒都没有犹豫,就看向了镜头。 …… 戴奇奇都做好了一圈摩天轮下来,看到一个皮开肉绽鼻青脸肿的人的准备了。 结果他下来的时候,人群散了,恶魔导演好端端蹲在那里。 反倒是那个摊主,骂骂咧咧地嘟囔着什么,1200块钱,比他这个练摊的还清楚,什么忒倒霉居然遇到了同行什么的。 恶魔导演还蹲在那里,咧着大门牙冲自己不怀好意地笑。 虽然这回牙花上没有飘着绿油油的韭菜,但戴奇奇无端就是想yue。 戴奇奇眼珠子转了转,转身就钻进了人群。 …… 丁丁对着摩托车车镜练了五分钟好不容易撑开的笑容—— 他自认为的暖心笑容,包容笑容,溺爱笑容。 好像得到了戴奇奇的干呕什么的。 丁丁:“……” 丁丁眼看着戴奇奇一溜烟钻到了小火车旁边,一下子看不到了。 这个场子一大堆人等着,队伍都排了一百五十多米长。 丁丁没盯住人,刚想站起来找,就见人群中,两个很显眼的、带着黑墨镜的彪形大汉忽然一左一右撑开了一片空间。 将一个熟悉的小身影高高举了起来。 在人群的呵斥喝骂声中,一路横冲直撞挤过去。 直接把戴奇奇送到了检票口,登上了下一班玩具小火车。 丁丁看得目瞪口呆。 擦,真的好狗币啊。 居然有比他还狗币的人。 就在丁丁惊叹的时候,两个彪形大汉无视人群的怒火,一转身,朝着丁丁的方向走了过来。 “你孩子刚花了600块钱买了我们黄牛的直通票,你付一下钱。” 丁丁:“……” 丁丁试图理解这份工作:“不是,你们这是怎么个直通,把人夹起来强行插队,就是直通啊?” 这怎么跟他认识的黄牛不一样呢? 丁丁:“我认识你们一个同行,姓孙,叫孙黄牛……” 人家孙黄牛还在老老实实干着捣票卖票,甚至纪念品的时候—— 眼前这帮黄牛怎么就开辟了新的渠道呢。 两个黄牛不耐烦:“我们不认识什么姓孙的,你少打亲情牌,赶紧的付钱。” 黄牛补充:“最高端的黄牛往往用最朴素的方法,前天才上了热搜,你不刷微博的是吧。” 丁丁:“……” …… 花了大几千冤枉钱之后,丁丁这回聪明了。 就等在小火车的出口,一把把人捞起。 眼睛也不眨地盯着,看这个小棒槌还怎么乱花钱。 戴奇奇撇着嘴巴看起来消停了很多。 也就要了个五十块钱的哈根达斯,然后停在了打气球的摊子前。 戴奇奇也不说话,反正就是不走。 拖也拖不走。 还是丁丁败下阵来:“最后一个!” 丁丁:“你要能保证这是最后一个,你就玩!” 5毛一枪,丁丁算了算,整个墙壁上横十竖六,也不过六十个气球,就算全打中也不过三十块钱而已。 跟600的黄牛,还有1200的玩具比起来,真的太划算。 戴奇奇点点头,看起来同意了。 …… 当然这个项目也挺火爆,主要是这种汽枪什么的做成了军迷那种设计,打中一个气球会出现甜美的声音提示。 “恭喜你,消灭一个日本鬼子,为国争光。” 然后估计是因为今天玩的人太多,这个喇叭卡壳了,发出刺耳的声音。 很败兴。 摊主一看急忙过来补救。 怎么补救。 自己拿了个喇叭蹲在一旁,听到气球爆破的声音就喊同样的话。 丁丁刚解了个手回来,就听到字正腔圆的声音。 “砰!” “恭喜你打死了一个丁丁。” “砰!” “恭喜你打死了两个丁丁。” “砰砰砰!” “恭喜你,消消乐连续消灭了三个丁丁!unbelievable!” 丁丁:“……” …… 丁丁自认倒霉,陪戴奇奇尽兴地玩了两天,跟卸了包袱似的把孩子往戴岳李晓霞手里一塞,转眼又找不见人了。 全剧组都在等他。 张PD把第五个题目送来都第四天了,愣是找不到这个人。 郑杰平负责把人送走,回来就见策划李贺立督促刘小西打电话:“导演人都消失三四天了,你这个做助理的怎么一点都没察觉到?” 刘小西那个郁闷:“狗导演神出鬼没的,谁知道他去哪儿了。” 刘小西也不能分出一双眼睛专门盯着他啊。 刘小西一边打电话一边嘟囔:“反正他又跑不了,不是家里蹲估计就是去天桥重操旧业去了……” 天桥摆摊。 没错,练摊其实才是丁丁的主业,导演什么的,在丁丁眼里恐怕还只是个能给他带来丰厚利润的副业而已。 隔三差五的,这狗币还偶尔去摆一晚上的地摊。 美名其曰,不忘本。 不知道乐趣何在。 就在刘小西和全剧组都以为丁丁人找不到也是干这个去了的时候,就听电话接通了。 里面传来丁丁醉醺醺的声音:“wai?谁呀。” 刘小西一愣,还以为自己打错了:“导演,你咋啦,你干啥呢?” 电话里传来丁丁酒气熏天的混沌之音:“呃唔我喝着呢,这不是有个饭局嘛,来来来,一人一瓶杜康,喝不完不许下课!” 一阵嘈杂的声音哈哈环绕。 刘小西:“……” 刘小西试图提醒丁丁:“导演你喝的什么酒,你忘了你要拍片了?” 那边丁丁呃唔一声,没好气地打了个嗝儿:“我什么人,我能忘吗,我现在就在酒桌上讨论这事呢,你管我。” 刘小西不信:“你和谁喝着呢?” 还能一边喝一边讨论综艺长片? 这边丁丁含混说了个酒楼的名字,那边刘小西挂掉电话,却看见他乔哥已经披上了衣服,抓起丁丁小破车的车钥匙,走出了院子。 …… 其实刘小西还真多心了,也怀疑错了丁丁。 因为这桌饭局,还真不是花天酒地,而是年轻导演的聚会。 一桌子十五六个导演,都是熟悉面孔,有的是这个综艺节目上的种子选手,跟丁丁一样留存到第五个题目第十期的人,比如曾芃韩春秋。 也有不幸被刷落,但不以为意的导演,比如欧洋。 就见欧洋端起酒杯恭喜丁丁他们:“我实力有限,先行下课了,你们继续,我会一直收看这个节目的,也期待你们能拍出更好的作品!” 一桌子喝了一杯之后,就听丁丁哈哈一笑:“老弟你是早干完早解脱了,哥几个还不知道要在苦海里挣扎几期呢,你丁哥我接这个综艺也是草率了,接的时候就看到钱了,哪知道这钱这么不好挣。” 按规定按时间要出活啊。 活儿还要出得精彩,还不能敷衍。 因为代表的是背后的公司。 还有个人在这个圈子里的名声。 你拍这个东西也不是你孤芳自赏,主要受众还是观众,还有业内的考究。 丁丁就是想敷衍,也不行啊。 提到这欧洋顿时来了兴致,“我说丁导,你让人不服不行啊,我听说你明明是个半路出家的,可这四期作品出来,你是肉眼可见地登堂入室,这只能有两种可能。” 就听欧洋掰着指头分析:“要么你前两期都在扮猪吃老虎,故意掖着藏着;要么你就是在短期内一下子开了窍,你如果开窍有方的话,何不分享分享,也教教我们。” 众人都感兴趣地竖起了耳朵起哄,让丁丁赶紧把自己水平大幅度跃升的真实情况说出来。 就见丁丁摆手:“可拉倒吧,我要有你说的那本事我还参加什么综艺,我早就一部部作品上架,名扬海内外了。” 众人一想这倒也是,他们为什么参加这个综艺,还不是想借此扬名吗。 想扬就是还没扬,这批年轻导演都是有才华有野心也有干劲,却还没有与之匹配的名声。 主要在于,他们还没有拿的出手的好作品。 这种作品,是正儿八经的电影作品,不是综艺节目上的长短片。 是要在电影院放映,接受票房检验的那种电影。 他们岂甘于籍籍无名,岂甘于被前辈压制。 现在的电影市场不说是万马齐喑,却也沉寂了好些日子了。不说是大爆的、口碑和票房齐飞的作品没几部,就连让人耳目一新的作品也少,热闹的暑期档和欢乐的贺岁档之后,所谓的大片之后,多数无非是平庸作品在菜鸡互啄。 年轻导演早就憋着一口气,想要冲击一下这种局面了。 先别说自不量力什么的,主要是导演这个职业,必须要拿作品说话。 作品出来了,才能立得住。 光有作品还不行,那作品还得漂亮。 你拍十部八部平庸作品,抵不过人家一部横空出世的佳作。 勤奋抵不上才华。 两者是两个渠道。 这帮年轻导演都聪明得很,两手抓,一边上综艺一边拍电影,拍综艺的长短片根本就不耽误人家原本的电影进程。 丁丁:“擦。” 他还以为就他一个聪明的。 一边上着综艺,一边把《剑仙》给拍完了。 原来大家都这么干的。 丁丁挨个问去。 就听董子高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说他拍了个动作片,正在后期制作。 韩春秋憨厚一下,说自己正在拍摄一部警、匪题材的喜剧片。 曾芃跟糖果的合约还有一部网大爱情片,预计三四个月就能拍完,然后就会启动他人生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电影。 就见曾芃得意洋洋地环视酒桌:“你们猜我准备拍什么电影?” 丁丁随声附和:“就是,都猜猜,只管往变态里猜,越变态越好。” 曾芃怒:“怎么我电影就是变态呢?” 丁丁哎哎哎道:“我可没说你电影变态啊,我说的是你风格变态啊,你搞清楚。” 众人眼睁睁看着这俩冤家头顶头嘴对嘴开始了互喷。 一个说另一个庸俗粗鄙。 一个说另一个无病呻、吟。 一个说另一个被裹挟在商业片的洪流里,没有自己的主张。 一个说另一个陷入了文艺片的陷阱里,不说人话不干人事。 两人菜鸡互啄,也不看看自己手上都一部正儿八经的作品都没有呢,就敢胡乱叫嚣,一个说自己将来必定要一扫文艺片颓势,带领文艺片占领中国电影市场高地。 另一个更离谱,说要把中国商业电影做大做强,三年赶英,五年超美,在好莱坞这块洋宝地杀他个威风凛凛,七进七出。 关键是,这么离谱的玩意,本应该被喷到死,喷到体无完肤的酒后胡吣。 居然被当真了。 在乔行简推开大门走进来的时候,就见一群喝地昏天黑地的人肩并肩,手挽手,腰揽腰,慷慨激昂万众一心地高唱着根本听不出来任何旋律也没有一句原词的国际歌。 “鲜红的旗帜插遍全球!” “制霸好莱坞,就一定要实现!!!” 第72章 吃掉你!!! 一个人的快乐是多种多样的。 但一群人的快乐, 可能就很单一。 就是那种,叠个罗汉都很快乐的那种。 就见众人把丁丁压在身下,嘿呦嘿呦叠罗汉。 使出吃奶的劲儿叠了半天,却发现丁丁不紧不慢地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 而被众人压在身下做了塔基的人不是别人, 正是发起叠罗汉娱乐活动的曾芃。 “姿势不正确, 重来!” 在丁丁的指挥下,众人那被酒精夺走指挥权的大脑一热,又不受控制地压了上去。 曾芃:“我擦擦擦擦擦……” 幸亏这酒局上都是男的,没有女的。 本来是打算叫肖媛媛的, 可是一想人家一个女的, 总不能跟着一帮男的对瓶吹吧。 没来还好了,不然看到眼前这猥、琐的一幕, 还不知道要怎么荡涤人生观呢。 虽然,这就是大学男寝里最爱玩的游戏。 等到乔行简走过来的时候, 就见丁丁仰头,努力辨认了半天, 然后已经喝到眼白朝天的小眼珠子闪过开心不已的笑容,嘿嘿嘿笑着,保住了他乔哥的大腿。 “乔哥嘿嘿嘿……” 还不等乔行简说话,就见丁丁一抹脸, 转头对着损友们隆重介绍。 “都给我消停一点!” “看过来!” 丁丁豪言壮语:“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脑公,乔哥!都给我叫乔哥!” 众人二话不说,轰然应诺:“乔, 哥,好——” 乔行简:“……” 唯一一个坐在椅子上的董子高凭空抓了一把, 感叹不已。 “这么年轻,就有老公了……” 他年纪也不小了,到现在脑公还不知道在哪个丈母娘的肚子里呢。 众人纷纷送上艳羡之情。 “老丁你很有福气嘛,脑公这么好看的吗。” “丁导你脑公也很顾家哎,这么晚了还亲自接你,我家的那个就不行……” “丁哥,你看能不能让你脑公也给咱介绍个脑公来,咱们也想在喝大了的时候,被脑公接走哇。” 在众人昏三倒四的恭维声中,丁丁扬起大公鸡般的下巴,发出得意洋洋的鸣声。 “那当然!” “丁丁的脑公,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脑公!好脑公!” “丁丁最爱脑公了!丁丁要和脑公永远在一起!” 丁丁端详着他乔哥,越看越爱,忍不住保住脑公的头,吧唧一口,亲了上去。 正中脑公的脑门。 乔哥果然如丁丁说得那样,是世上最好的脑公,就见他这样也不生气,顶着丁丁吧唧吧唧不停印上来的口水,反而露出了专注而纵容的笑容。 众人看得哇哇起哄。 有脑公,这么了不起的吗。 他们也要有脑公! 就听丁丁还在不停炫耀:“我脑公还会演电影!” “我的电影,全都是脑公主演的!” “演得可好了!” 众人哇哇闹得更厉害了:“丁哥,这么好的脑公,你是哪里找的哇?” 就听丁丁指引方向:“天桥!” 就听丁丁当场告诉了他们好脑公的捕获方法。 “在一个乌漆墨黑晚上,你们要在桥下潜伏很久,等到华灯初上。” “这时候抬头,你们就可以看到一个高大俊美的身影,孤独地站在桥上。” “他在寻觅,他在思索,他在等待。” “这时候的你就是行动的时候了。” 就听丁丁手舞足蹈比划道:“带着网兜,一兜到底!” “嗷!” 众人齐齐发出了惊叹。 …… 乔哥半扶半抱把人塞进小破车。 转头还不忘嘱咐酒店叫来的代驾,让他送走留到最后的这几个。 “把这几个按照这个地址送回去,记住,不要听他说去天桥什么的。” 乔行简上车的时候,就见丁丁努力爬爬爬,爬到车窗,露出自己的大脑袋。 “好脑公很难找的!一定要主动!!!” “要不要脸!” 丁丁留下人间导师最后的传教,才心满意足地擦了擦嘴,瘫在了副驾。 …… 剧组。 几个核心主创在凌晨一点,二改剧本出炉的时候,终于等到了醺醺然而归的丁丁。 就见这个狗币导演跟鼻涕一样缠着乔哥抛媚眼嘤嘤嘤也就罢了。 关键是他还鼻孔看人。 “你们没有脑公的吗,这么晚了还工作?” “你们脑公,都不接你们回家的!” “或者,其实你们都是单身狗,根本没有脑公的!!!” 丁丁哈哈哈仰天长笑。 围着逐渐河豚的刘小西转圈圈。 “wai!” “你没有脑公的!” “可怜的单身狗!” “没有脑公就是这么惨!凌晨一点,还要加班!” 刘小西:“我擦擦擦擦……” 今天就去买鹤顶红! 5斤起步! 保准能毒死这个,不要脸的狗币导演!!! …… 乔行简把丁丁放到床上,不依不饶的丁丁还要扒着酒店窗户,跟楼下的刘小西对骂。 丁丁擦擦嘴角:“我哪里说错啦,看辣个死八婆,没有脑公的样子,真的好丑啊。” 丁丁:“天天追星,不知道给自己找个好脑公。” 丁丁:“被说中的样子,真的好傻啊哈哈哈。” 丁丁:“不过,她哪有我这样的运气,天桥上面捡白菜,都能剪捡到一个好脑公。” …… 丁丁把胸脯拍得咣咣作响。 “我可以挣钱,可以养家!” “可以铺床,可以叠被!” “我还有思想,有灵魂!” “做我的脑公,会非常开心的!” 就见丁丁扎着卡姿兰大眼睛,羞射地看着他乔哥。 “是吧,乔哥。” 乔行简的嘴角微微掀起,暴露了他此时此刻,相当愉悦的本质。 谁能不在丁丁一声一声的好脑公的肉麻追捧中,微微迷失呢? 他不由自主上前一步的时候,就见丁丁早都摁捺不住了,也嗷地一声张开了手臂。 …… 丁丁色、眯、眯地盯着他乔哥上下浮动的喉结。 就像酒席上,那道没吃完的芒果布丁上,圆溜溜的果肉。 丁丁记得自己还没来得及吃上两口,就被曾芃给拉下凳子叠起了罗汉了。 唔唔唔,他要吃果肉哇。 丁丁着迷地凑了上去。 下一秒,张开了血盆大口。 “吃掉你!” …… “乔哥,早。” “乔哥,那个窗口有银耳粥。” “乔哥,哎?你怎么穿了个高领衬衫,不热吗?” 早饭时刻,眼尖的剧组人员就发现乔哥今天换了个略厚的长袖。 秋老虎,正热呢。 就见乔行简面不改色:“昨晚上,脖子叫小猫咬了一口。” 众人哦了一声。 小猫嘛,正常。 小猫就是爱咬人。 不过酒店里,哪儿来的猫啊。 而且,咬哪不好,偏偏咬脖子。 这得有多偶然呀。 …… 那是因为昨晚上丁丁回归剧组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睡了。 只有那么几个核心主创,看到了丁丁的窘相。 等丁丁揉着脑袋坐到桌子旁边的时候,就听熟知真相的主创们开始不动声色的刺探。 “导演,你知道作为一个导演最关键的一点是什么吗?” 丁丁莫名其妙:“能力?” 主创摇头。 “想法?姿势水平?情怀?责任?” 主创一一摇头,然后告诉他答案:“是要有个,好脑公。” 丁丁:“……” 就听策划李贺立摇头晃脑道:“有个好脑公,就像电影有个好策划,能分析出你半夜饮酒不归的主要原因。” 执行导演郑杰平点头:“有个好脑公,就像电影有个好的副导演,所有导演不干的脏活累活,全是他干。” 摄影师樊一诺也加入了:“有个好脑公,就像电影有个好摄影师,能遮掩镜头,抓住细节,反馈真相,成为你左右手的同时,替你树立人设。” 旁边一大早就坐在那里气鼓鼓的刘小西,最是大声:“有个好脑公,就可以肆无忌惮!就可以了不起!就可以恣意妄为!就可以不顾全剧组!” 丁丁小心翼翼后退一步,准备见势不妙,拔腿就跑:“你们都咋啦。” 丁丁:“为什么都是这么一副,疯狂的调调。” 丁丁努力思索:“我不就是出去吃了个饭而已,难道中途发生了什么?” 还是老严厚道,扶着眼睛叹着气,拿出了剧本:“导演,喝酒可以,但不能贪杯忘事啊。” 这剧本都出炉好几天了,他看起来完全没有拍摄的意思啊。 还拍不拍啊。 还上不上综艺啊。 都准备第十期,第五个主题了。 现在,只有八个人站在那个舞台上了。 剧组倒也没想过什么半决赛决赛,什么亚军冠军之类的。 狗币导演有这个水平,拿到这个冠军吗,开玩笑。 他们主要是已经习惯这个节目的拍摄了。 不拍,感觉才不对。 就见丁丁神秘一笑:“拍,怎么能不拍呢,关键是,不能用常规方法拍。” 等丁丁把自己的想法一说,众人整个一惊:“什么?” 长片,还可以这样拍呢? 就听丁丁已经拍板了:“尝试嘛,怕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这个想法简直了,就在你以为狗币导演天天瞎胡搞没个消停的时候,他还能突破你的想象,再瞎胡搞一把。 说白了搞得好,这是灵感,搞不好,这是哗众取宠。 就见丁丁已经大马金刀地开始了安排:“等会我给陈老师打视频电话,这次要他亲自来现场,不能坐在他办公室里剪辑了。” 这一回,剪辑将是重中之重。 丁丁到现在已经四五个片子的产出,每个片子都有不同吃重。 比如第二个片子,就是糖人那个,吃镜头,靠樊一诺每天六七点那个天空自然的魔术光,调和氛围。 比如第三个片子就吃剧本,就是邮政那个,靠剧本结构、框架、情节铺陈,撑起整个片子。 而第四个剧本主要吃服化道和美术,这几样要比一般片子的美工更精致,更精细,因为道具包括舞台和戏服,撑起的是一个角色的人生。 而这一回,在第五个片子,‘八个梦’为主题的作品下,丁丁认为自己的片子的重点,在于剪辑。 下午的时候,柔乡2号院里,等来了姗姗来迟的陈新夏。 看着顶着狗头出现,嬉皮笑脸的丁丁,陈新夏居然也没有以前那样冷脸生气。 虽然他曾经被坑地那么惨过。 想想天下哪有比陈新夏更惨的剪辑师,本着好心以为是教导一个刚出茅庐的新手,结果人家本质就是一个不要脸皮的嫖、客。 白嫖陈老师精湛的剪辑。 一回也就罢了,还有两回三回四五回那种。 陈新夏数了数,好像这个狗导演全部的产出,都是他给剪的。 但也由此,看到了这个人的进步。 从一开始尖叫屋连镜头都无法对焦的胡拍乱搞,到第四期综艺节目‘风雪戏曲’的成片。 短短半年的时间,这个人的片子仿佛脱胎换骨,完成了无法想象的质变。 尤其是最新一期的戏曲作品,陈新夏看到了演员的资质,看到了剧本的严谨,看到了摄影师的灵气,看到了服化道的精心,看到了作曲师的水准。 更看到了丁丁这个导演,一颗想要证明自己的心。 在陈老师看来,这人虽然一堆的坏毛病,坏心眼。 但,总有一个闪光点。 那就是,百折不挠地精进。 谁也阻挡不了他。 没钱就搞钱,没人就搞人,总之他就是要干。 要干。 就像……中国电影那些年,一穷二白的日子。 很多人看到自己和西方的差距,就没有那个信心了,持着悲观的论调,说中国电影一辈子也追不上人家。 然后无视挽留,甩手就投奔了人家。 这样的人不止一个,而是太多。 他们不会想着没钱搞钱,没人搞人,有问题就解决问题,有差距就迎头追赶。 他们只会在乎自己。 这样的人虽然外表光鲜,可内心却一点不好看。 跟眼前这个一副普通皮囊,心里却光辉灿烂的人—— 无法相比。 陈老师失神地看着他。 原先,只有丁丁一个人。 现在,他的身后,已经有了这么多人。 凝聚在他的周围,听他的指挥,共同铸造着电影梦。 …… 一群导演又站在了熟悉的舞台上。 肖媛媛感觉到她左侧的丁丁似乎在挤眉弄眼,比划着什么。 可一转头,丁丁好模样地端坐在那里,双眼无辜地盯着前方,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自己的错觉。 肖媛媛忽然沉吟,不对。 这猥、琐男似乎背着她筹谋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东西。 因为这间演播大厅里,似乎充斥着古怪却心照不宣的气氛。 董子高坐在那里,好像被某个小飞虫吸引了心神。 韩春秋憨厚的一张脸莫名其妙有点泛红,以每分钟平均一次的频率搓着一双大手。 曾芃一如既往地鼻孔看人,不过这回却起身好几次,看起来那座位好像扎屁股一样。 肖媛媛:“不对啊。” 虽然她说不上哪里不对,但就是感觉怪怪的。 很快她就知道哪里不对了。 主持人大河的寒暄之后,短片一个个开始播放。 就见以往恨不能变着花样展示自己功力的导演们,不约而同地改变风格,走上了一条思路怪异,变化巨大的道路。 就见韩春秋这一回仍然搞他的黑色喜剧,在不受约束的剧情框架下,他的电影内容,是一个男人做梦,梦里穿越到了女尊男卑的国度,体验了一把男女颠倒的人生。 “一定要生个女儿!生了女儿,你就是我老李家的,大功臣!” 没错,电影里,男人不仅像女人一样洗衣做饭,成为家庭煮夫,面临工作职场的各种歧视,甚至还要怀孕生子。 “啊啊啊啊啊!!!” 看到主人公捧着大肚子,一脸惊恐之色地被推进产房,现场观众笑得前俯后仰,不能自已。 男人的产道也不知道从哪儿打开,反正韩春秋的恶搞还没完呢,就见产科大门打开,一个护士抱着孩子走了出来。 镜头往下,就见那孩子的大头出来。 不是别人,正是韩春秋他自己!!! 观众愣了一秒,嘘声简直要把房顶掀翻。 “哈哈哈哈哈!” 后台,几个导演笑到个个瘫软。 “老韩,看不出来,你够闷骚的哈哈哈!” 韩春秋不好意思地捂着脸,闷声:“反正是梦……” 几个评委也不知道说啥好了,这片子也就是除了最后那个生孩子情节纯属恶搞之外,其他倒也挑不出毛病,算了算了就当个喜剧片看吧。 评委还以为这样的片子可能就一个,千里旱地里的一颗沙葱—— 没想到后面的导演,特么个个都在造。 就见曾芃的片子,一如既往地诗意,一个小孩无精打采地背着庄子“逍遥游”。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余音还未散去。 就见镜头猛地插天而去,在全场观众的惊呼声中,小孩一下子腾起,已然骑在了鲲鹏的背上。 恢宏壮阔的全景打开。 天地之大,北冥之广,东海之滨。 日月星辰以为装点。 浮云为饰。 吸气为云,呵气为雨。 小孩和鲲鹏,嬉戏着,共同完成了天地之美的大梦。 曾芃不愧是被评为天生的导演,他那双眼睛不仅善于发现美,还善于制造美。 他的美学镜头,漂亮到让人不敢眨眼,唯恐错失了一分一秒。 那白色的云,在孩子的掌中,是苏幕遮。 那透明的雨,在孩子的指尖,是逍遥巾。 美,和意象的结合。 这是文人的浪漫,这是文人的想象。 这也是文人的,精神领域。 丁丁啧啧:“这个大文青……” …… 就在所有观众心旌动摇的时候。 就在评委程雪松已经情感共鸣到最升华的地方,已经预备了不知道多少溢美之词的时候。 就见小男孩流着涎水,猛地一口咬在了鲲鹏的背上。 观众:“???” 是他们,看错了咩? 就见镜头一转,小男孩已经架好两个烤架,吃得肉香四溢,满嘴流油。 这是,啥啥啥?!!! 把鲲鹏,吃了? 在观众瞪大的目光中,小男孩的背诵声又迷迷糊糊地传来。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一锅炖不下,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大,呜呜,需要两个烧烤架,一个秘制,一个麻辣,来瓶雪花,带你勇闯天涯……” 然后电影,就结束啦。 结束束束束了。 众人:“……” 四个评委目瞪口呆。 三个投资人一脸懵逼。 二百来号观众不敢说话,不敢有所动作。 这是,鼓掌呢还是不鼓掌。 关键是,这到底,咋回事啊? 第73章 边去,就不告诉你 丁丁可不管这么多, 半蹲在自己的椅子上大声鼓掌,完了想了想,对着对面的曾芃眨眨眼,偷偷比划了半个大拇指。 曾芃一下子乐开了花, 很快装作不屑一顾地样子, 看了一眼丁丁, 哼了一声。 肖媛媛皱着眉头。 她不光发现了这一期每个学员的不同寻常。 她还发现了丁丁和曾芃的小动作。 真的很古怪。 本来好好的片子,拍到最后就来了点怪里怪气的东西。 又荒诞,又好笑那种。 故意为之那种。 还没等她想明白,前台已经提示曾芃上台了, 曾芃冲着丁丁点点头, 便高昂着头走了出去。 就见曾芃面对评委导师的疑问,大包大揽:“这不是个梦嘛!” 曾芃振振有词:“这期的主题, 是梦,梦是荒诞的, 是不羁的,是天马行空的, 是不受拘束的,有什么问题?” 还真,没什么问题。 人就算可以控制一切,也无法控梦啊。 彭和平还在试图摆正曾芃的电影立意:“你这电影前十五分钟拍得那么好, 怎么到最后几分钟,来了个这么古怪的结尾?” 就算是梦,也看得出来你故意为之啊。 你不追问也就罢了,一问曾芃的牛脾气上来:“我就喜欢这么拍, 我就想这么拍,我自己就做的这样的梦, 逍遥游游到最后,我一口把鲲鹏给吃啦,还挺香。” 众人:“……” 噗哈哈哈。 彭和平无可奈何地挥挥手,那边程雪松想了半天,还是给曾芃找补了许多好话。 什么,导演就需要想象力啊。 什么,主题开放,拍摄自由啊。 什么,反转啊,什么,打破意境啊。 翻着花样地说了不少。 还是朱倦勤扶了扶眼睛,似乎有些洞悉:“怕是还有更大的惊喜等着咱们呢。” 他看不止一个。 这批导演还真跟以前那几季不一样。 一个是,比前几季更耀眼,更有想法和才华。 另一个就是,这一批导演心思还很端正,迄今为止还没整出以前那几季曾经出现过的各种风波。 前几季那些导演,专心拍片的少,暗中搞小动作的多。 二三十个人,还能分化好几个阵营。 还能整出抄袭这种事情。 有的导演真的故意和别人撞故事情节和人物设计那种,然后在台上互相指责,你以为他目的何在,是跟别人有仇有怨吗。 不是。 而是这个导演自知不行,知道自己要刷落,就在刷落之前故意整这种有争议的东西,目的就是把别的导演一同带走。 为什么。 因为那个导演才华很出众,他要是一直闯关下去,自然有人会落选。 他要是下去了,别人才有一直留在舞台的机会。 前几季就是这样,因为参赛者都是竞争对手,所以关系不说是剑拔弩张,但绝不会和睦太平就是了。 但这一季的导演,在朱倦勤看来,仿佛才真正回归了《导演》这个综艺的本质。 那就是,你立身这个舞台,甚至这个圈里的真正东西,不是别的,就是你的作品。 你出来一个好作品,就应该得到赞美和夸奖。 你作品比不上别人,那就虚心接受,虚心学习。 没有谁说,通过各种手段就能掩盖或者扭曲这个事实的。 你以为把别人刷下去了,你自己就能留在舞台这个想法,那是错误的。 不行就是不行,人家下了这个舞台转手就是大荧幕叫好叫座的作品,你呢,就算拿了奖杯,也拍不出个屁来。 人是有眼睛的。 最起码台上这几个评委和投资人,不是吃素的。 朱倦勤就发现,这一季导演,不仅没有分化阵营,反而…… 隐隐有抱团的趋势。 这可太奇怪了。 众所周知,导演是推崇作者风格的,作者风格就是特立独行。 你不信你问问北影导演系的,随便抓一个问,你都知道这些人一个比一个想法多,最耻于随波逐流,最耻于跟别人有相同的东西。 玩的就是一个不同。 与众不同。 所以你让导演抱团什么的,听起来很不可思议的。 但眼前这一批导演,好像还真玩到了一起。 不对,这当中一个有个领头的。 鸟无头不飞,蛇无头不行,兵无将不勇啊。 朱倦勤眯着眼睛,看向了大屏幕。 让他好好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搞这种…… 不动声色地凝聚。 …… 就见大屏幕上,正在放映董子高的电影。 这电影一来就是个紧凑的气氛,高三繁重的学业,堆成小山一样的数理化试卷。 主人公埋首其间,不得片刻空闲。 墙上的倒计时,滴滴答答的钟表走字。 父母端上来的十全大补汤,暗含期冀的目光。 搞地观众也提着一颗心,感受到了那种紧迫的氛围。 然后一转头,主人公昏昏沉沉陷入了梦中。 这些导演表现陷入梦境的手法也都很巧妙,有的用那种黑白颠倒的方式闪回,有的用快速剪辑,还有的像曾芃这样的直接拉大镜头一秒腾空。 就见大课间变成了闯关赛场。 小小的教室,拉长成为了田径场地。 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 老师们或和蔼或严肃的面容一秒幻化为各种动物形态。 语文老师变成了毛色艳丽的金刚鹦鹉,用充满智慧的眼神看着他,碎碎念:“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 主人公撒腿就跑。 不跑不成啊,大金刚鹦鹉扑腾着翅膀在后面追呐。 非要问他,百废俱兴下一句是什么。 百米赛场冲刺! 主人公气喘吁吁,成功以15秒的好成绩,摆脱了身后的追兵! 还不等观众跟着松一口气,就见数学老师化身黑熊,立起了庞大的身躯:“y=kx+b,当k>0时,直线必通过一、三象限,y是随x的增大而增大呢,还是减小呢?” 观众:“……” caocaocao,死去的回忆正在攻击他们!!! 就见主人公奋力举铁,一把蛮力,避开了黑熊的追问。 很快,田径场出现了一只可爱的小梅花鹿,哒哒哒跑到了主人公面前。 眨着清澈的大眼睛,一开口就是:“What are you 弄啥嘞!!!” 主人公只能比梅花鹿跳得还远了。 1.93米的好成绩! 就见物理、生物和化学老师一一粉墨登场。 山羊、刺猬,还有衔尾蛇! 没错,化学老师终于致敬了他一直念念不忘的,苯结构。 德国著名的有机化学家凯库勒是怎么发现苯的环状结构的呢。 是在梦里梦到了一只咬着自己尾巴的蛇,并且这只衔尾蛇在咬住尾巴后还在不停蠕动,仿佛一个正在旋转的圆圈。 芳香族化合物的结构含有封闭的碳原子环! 主人公哇呀呀呀的,跟铅球一起飞了出去。 在现场观众的哈哈笑声中,四大评委面面相觑。 得,又是一个荒诞不羁的。 董子高这电影还不算完,结局就是主人公从梦里醒来,看到父母端到面前的大补汤。 这也是个圆! “苯结构!衔尾蛇!凯库勒!!!” 他也要通过一个个梦,成为伟大的,科学家!!! “科尼玛个头,赶紧把汤喝了,给我做题去。” 最后还不是,家长的功利心,打破一切。 也打破梦想而已。 …… 这电影拍的也叫一个荒诞不羁。 董子高上台也不承认自己瞎搞:“我是很认真地在拍,表现的是高三学生繁重的学习生涯,所谓压力总有个释放的途径,主人公释放的途径,就在梦中。” 体力与脑力的,巅峰对决! 看谁更胜一筹。 “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 丁丁在后台笑得直拍大腿:“这个老董,没发现还有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哈哈哈!” 明明就是,他们约定好的…… “约定好的什么?” 肖媛媛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带着探究。 丁丁一秒警惕,闭口不言,做了个嘴巴被封住的手势。 魔女,边去,就不告诉你! …… 八个片子,六个风格都不走寻常路。 就剩下一个肖媛媛,一个丁丁了。 肖媛媛的电影总算让电影短暂地回归了正轨。 她的片子从一个收到了棒棒糖的小女孩开始。 6岁的可爱小女娃,扎着大大的蝴蝶结,小脸蛋上,洋溢着开心和懵懂的神色。 她走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被橱窗里的各种水果、蛋糕甚至玩具吸引。 然后,她的手里忽然被塞了一支棒棒糖。 她小小的身体被一双有力的手抓住。 一个面容苍老憔悴的中年妇女神色激动又恍惚,嘴里说着听不懂的话:“真的回来了,回来了……” 她看起来神色狰狞面目可憎,就像女孩经常读到的童话故事里,坏人的模样。 更何况,这个女人抓住她,紧紧盯着她,摇晃着她。 “哇——” 女孩顿时大哭起来。 哭声引起了众人的围观,这个女人立刻就被众人高度怀疑成了人贩子:“喂,光天化日,你想干什么?” 女人被拖走。 女孩抽泣着,瞥到这女人奋力挣扎的模样。 “千万不要!小心……棒棒糖!!!” 千万小心棒棒糖? 女孩握着棒棒糖,被棒棒糖五颜六色的外衣上晃花了一下眼睛。 镜头平移过去,就见女孩似乎陷入了一阵恍惚。 这种镜头就是提示女孩似乎心有所动。 忽然密集的音乐也是这个提示。 可观众和主人公自己似乎都错过了这个提示,不知道感觉到了什么。 棒棒糖,被赶过来的父母一把扔到了垃圾桶里。 “囡囡,以后小心,千万不要跟这种陌生人接触……” 女孩长大了,出落成了一个漂亮的少女。 她似乎忘掉了这件事。 她还遇到了一个,用棒棒糖骗走了她爱情,并用一把棒棒糖做成的花束向她求婚的男人。 故事展开到这里,观众仍然没有看到和主题相关的任何东西。 也完全没有猜出来整个故事的全貌。 …… 后台,丁丁翘着脚丫子啧啧道:“没想到啊,魔女也玩了一把套路。” 走了某个经典轮回的路子。 曾芃几个其实到现在还在猜测,直到丁丁的提示,才总算有点明白。 “你是说,这是《恐怖游轮》、《忌日快乐》那个轮回套路?” 看不出来啊。 就听丁丁一抬眼,懒散的神色间难得带了几分认真道:“百分之八十涉及时间和空间变换的悬疑片,都有一个特定物品作为时空转换的提示,这是这种类型的电影脱不开的经典套路,你们可以自己想想。” 丁丁之所以能总结出这种东西,跟他现在逐渐养成的好习惯有关。 这个好习惯就是,平均每星期保持看两到三部电影的好习惯。 开始他拍《尖叫屋》的时候,是为了观摩学习恐怖片的精髓,为他自己的恐怖片寻找出路。 后来习惯养成,洗澡之前缓存电影,洗完澡之后就和乔哥两个在被窝里一起看电影。 看的时候经常是这样,丁丁经常自作聪明地提前预告。 “这人死球了!” “看这套路,我赌不超过五分钟就要来个车祸!” “亲亲亲,亲你妈,交换唾液还拍的这么色情,我他妈是看了个色、情片吧。” 最后看到两个人交缠着露出了白花花的,你被和谐。 丁丁:“……” 丁丁:“卧槽这原来真的是个huan□□。” 原来是丁丁不小心点开了某某seqing网站,他没发现。 然后还美滋滋兴冲冲地跟乔哥赏析了46分钟。 直到主题深入。 丁丁:“Cao!!!” 他本来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乔哥的,帐篷了好吗!!! 这样很尴尬的,真的。 一种在澡堂里掉了肥皂都比不上此刻莫名气氛的,尴尬。 是一种睡梦中似乎都和乔哥你追我逃,被捉住了然后叠罗汉什么的,尴尬。 丁丁发出了灵魂提问。 为什么在梦里,他是下面的一个。 叠罗汉游戏,他没在下面过,好吗! 下面会被压得很难受! 上面才好玩! 丁丁有点点点郁闷。 算了算了,如果是他乔哥的话…… 其实下面也不是不可以。 …… 屏幕上,被丁丁一眼看破、提前透题的故事果然如丁丁所说。 女孩长大了,嫁人了。 嫁人之后的日子非常难过,那个用棒棒糖和花言巧语骗走自己的男人,并不是个好男人。 经常冷暴力她,经常苛待她。 甚至出轨,嫖、娼。 让她的日子黯淡无光,渐渐丢失了所有生活的梦想。 她不再留恋精美橱窗里的蛋糕、珠宝。 她在一街之隔的菜市场,为了多余的五毛钱和人争吵。 她漂亮的小裙子再没有出现过。 只有廉价的衣服上,点点油污,分外刺眼。 她的日常像个闭合的圈子。 只在里面兜兜转转,重复着机械的动作。 就像刚才董子高短片里的衔尾蛇一样。 那个以前光鲜亮丽的自己,已经找不到了。 女孩变成了女人,女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苍老憔悴,就像多年前在街上,突兀抓住自己胳膊的…… 女人忽然一愣。 她好像想起了什么,却又什么似乎都记不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奇怪的声音从天而降。 “你想回到过去吗?” 回到过去,改变人生。 …… 神明似乎听到了女人心中汹涌的苦水,他给了饱受虐待的女人一个天赐福音。 让她能回到以前。 虽然只有,十分钟。 但她可以用这十分钟做她最想要的事情。 甚至可以,改变人生。 女人在尖叫声中,落入黑暗。 然而她的手里,死死抓住了桌上那个作为定情信物被摆放了多年,摔碎了多次,却被女人自己哭着修补好的,棒棒糖。 看到这里故事的脉络已经清楚了。 而且,前后也像衔尾蛇一样,连贯了起来。 女人回到了过去,第一件事就是寻找6岁的自己,把棒棒糖交到她手里,提醒她以后千万不要被一个棒棒糖骗走。 这一回是从女人的视角来看。 女人声嘶力竭地喊着,摇晃着年幼的自己。 恨不得打醒自己,骂醒自己。 这样就可以选择另一条道路,避免那个暗无天日的人生。 “千万!千万小心,棒棒糖!!!” …… 这是个悬疑片。 就像丁丁说的,肖媛媛也玩了一把套路。 毕竟出身好莱坞,这种套路她是熟练掌握的。 很多在中国电影市场稀缺的东西,反而就是国外好莱坞玩烂的东西。 而反过来国外觉得不可思议的作者风格的电影,国内反而比比皆是。 这就是因为,中国电影从八十年代到现在,一直都深受欧洲新浪潮风格的影响,推崇作者风格。 这东西虽然好,但占领不了市场高地。 还得是好莱坞那经典套路,一出来就风靡全球。 回到片子中,观众可能要问,这个片子好像跟‘梦’这个主题,没什么关系啊。 其实不是,电影有颇多细节暗中提示—— 根本就没有神明听到女人的呼唤。 也根本没有传送回过去的法宝。 这一切,就是女人的梦。 一个在受尽感情伤害,受尽生活磋磨之后,倚在桌子上沉沉睡去的一个梦。 没有一支棒棒糖,可以熬过二十年的岁月。 打破了,还能被粘起来。 …… 肖媛媛站在舞台上解释自己电影立意。 这个很简单,女人的青春年华很容易逝去,很容易所托非人。 她们将爱情和生活的重心寄托在男人身上,那就很容易受到伤害。 等到伤害已成,那就悔之不及。 像片中女主人公这样,只能在梦里做一个回到过去,偏离道路的美好假设。 当然肖媛媛另一个想法就是:“人总是把自己生活的不如意,归结在某个节点,某次选择上,觉得是那一次的选择没有做对,才造成了之后生活的种种困境。” 他们无数次设想,假如我回到过去,我改变选择—— 那今天就不会这样。 然而,他们无法回到过去。 而生活的种种不如意,也绝非一次选择未曾达标。 真正面对困境的方法,是冲破樊笼,是努力挣脱。 而不是逃避,或者幻想。 台下,东皇的贾部长忽然道:“你们看媛媛,是不是觉得她跟以前不一样了?” 就听贾部长道:“我感觉这丫头可能找到了自己创作的方向。” 在此之前,肖媛媛虽然学有所成,但对创作的方向,还是模糊的。 她为自己设定的道路,是从竞争中脱颖而出。 很多人都不知道《导演》这个综艺到底是在干什么,拍几个片子,观察导演的潜力吗? 没这么简单。 这其实和国外新锐导演出头的方式,是异曲同工。 国外的新秀导演,往往是自己拍了个片子,然后东奔西走,在各大电影节和其他会展上卖力推销,期待有人能看中他的片子,然后完成发行上映。 那么在国内,这种方式不太可取,所以才有了《导演》综艺,换一种方法让年轻导演被人挖掘。 这也是一种推销方式。 其实肖媛媛很心高气傲,她本可以处女作直接上映大银幕的,她有这样的班底,这样的声势,张口东皇就有上亿的投资给他。 制作发行一条龙。 但她偏偏要从一群人中杀出来。 跟着一帮男导演雄竞。 就是为了证明,她不是外界传言的,千金小姐,资本女郎。 她要凭自己的本事,胜过这帮男人。 不过,贾部长微微发散思维,这丫头的能力无疑是杰出的,只不过,她的同侪似乎—— 更不遑多让啊。 “就剩一个了,是22号吧?” “就是他,那个风雪戏曲的导演,不知道这回拍的什么,能不能像上回一样,让人吃惊。” 电影还没放,已经颇受人期待了。 这就是丁丁无形中给人带来的转变。 第四期主题之前,可没有人会期待他的新作。 但第四期出来之后,评委和观众已经开始翘首等待了。 第74章 泼猴看打 丁丁走上台去, 就见几个评委,甚至后面的投资人对他都露出了微笑。 似乎对他抱有不小的期待。 归结于上一期风雪戏曲带来的不小震撼,大家对某丁的期待值,反正是up up, 飙升地挺高的。 甚至朱倦勤还指着他的方向, 对这一期的飞行嘉宾, 黄岩导演说着什么。 丁丁头皮那叫一个发麻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呀! 丁丁心中的小人儿,先给三个老评委鞠躬。 他丁丁这回, 正儿八经地皮了一回。 纯属恶搞, 纯属娱乐—— 期待越大,失望越大啊! 巨大的像鸿沟一样的反差, 不小心的话,是会一头栽进去, 爬都爬不出来那种哇!!! 到时候一口气上不来,被丁丁气到浑身颤抖脸色青紫, 就跟谢老师一样—— 丁丁摸了摸口袋里的救心丸,十分犹豫。 不知道这玩意,管不管用? …… 就见灯光一暗,屏幕亮了起来。 画面一出来, 众人先是一愣。 黑白的。 黑白电影。 黑白电影观众不是没见过,小时候地道战铁道游击队,这就是经典黑白电影。 不过,这都是五六十年代的电影风格。 因为那时候彩色片还未普及呢。 黑白电影那是技术的限制, 等到彩色电影出来的时候,谁还会稀得看黑白电影呢。 因为电影这个技术, 本就是视听技术。 要在视觉和听觉上刺激观众,这就是电影的本质。 …… 导演黄岩瞪大眼睛,看着屏幕。 黑白片什么的,对他来说,是一种记忆。 小时候他就看着上海电影厂的老片长大的,百看不厌,在他看来,这种黑白电影反而更能表现人物的特点,以及电影的情节。 以至于他后来看《刘三姐》、《闪闪的红星》这种七十年代出现的彩色电影,他还不习惯呢。 画面是漂亮了,精美了,可是没那种味道了。 黑白片是有它自身的魅力的。 明暗对比强烈的黑白两色,是一种永不过时的颜色。 就拿黄岩小时候热爱的战争片来说,这种颜色令画面极具张力和震撼力,可以将战争的残酷性及沉重感刻画地淋漓尽致。 黑白电影本就像一张张老照片一样,单一的色彩背后,是彩色电影无法匹敌的历史凝重感。 所以会在彩色电影主流的当下,有大导演会特意采用黑白画面,拍摄黑白电影。 比如,《辛德勒的名单》。 电影里,有德国纳粹将犹太人驱赶到毒气室内进行屠杀的一幕。 一队长长的,骨瘦如柴、行动麻木的人群,仿佛没有生命的泥塑,伛偻着走向生命的终点。 焚尸炉扬起黑烟,天空落下雪花一样的骨灰。 这种黑白就让观者无法喘过气来。 达到了一种彩色电影无法拥有的视觉震撼力,让观众被那个黑暗年代所震撼。 但,黄岩这个专科导演还知道,黑白电影不仅仅是用来拍摄战争片的。 还有两种类型的电影,以及这种类型片的大导演,更执着于这种色彩。 第一种,以日本电影大师平川岛泽为代表。 前面提到过,平川岛泽第一部电影《陌之路》,用长镜头拍摄一个普通人的日常工作和休息,然后融入他独特的,对战后日本经济衰退到经济繁荣,再到广岛协议之后的经济降速的思考,一上映就风头无限。 后来平川岛泽成名之后,有了更多的艺术思考,于是拍出了他第二部享誉全球的电影《鸦风》。 这部电影讲的是一个叫松太的男人和一个叫千代的女人,在一座海岛上生活的日子。 平静的田园风。 这座海岛上聚集着鸦群,主人公每天早上从海岛之外向海岛内担水的时候,一定会触动鸦群盘桓。 这就是电影名字的意思。 这个镜头反复出现,男主人公担水,背景就是沉沉的山脉,静静的激流,辉煌又平淡的日升月落。 没有色彩,黑白电影给人更多的想象,凸显了更多的韵味。 这个韵味,后来平川岛泽说,是从中国水墨画中得到的灵感。 是一种协调、大美、自然,洗尽铅华的东西。 这是一种艺术风格。 另一种类型,以好莱坞电影巨匠斯蒂文摩德为代表。 他是巧妙利用黑白这个色彩制造悬疑情景剧的代表人物。 没错,斯蒂文摩德的确是最大的商业片导演。 但谁规定了,商业片不能拥有艺术性? 斯蒂文摩德就是典型的,能将艺术和商业结合地最完美的好莱坞导演。 你看他手捧两座奥斯卡小金人,就能看得出来他在好莱坞这种众口难调的地方,受到了如何的青睐了。 斯蒂文在科幻片之前,非常热衷悬疑片。 他的悬疑代表作《凯蒂乐公园》就是一部纯黑白片,片中患有精神病的女主人公在大雨如注的黑夜开车,她怀疑后面有人追踪她,于是一边开车一边后望。 镜头跟着她的眼睛动,观众看到的就是打在车窗上的白色雨滴,头顶灯光打下来,投射的浓重黑色影子。 光是画面,就把紧张的气氛烘托地无以复加。 黄岩比对着这两种类型的导演,正要思考这个22号丁丁导演,到底准备做出哪一种风格的时候—— 就无比惊讶地发现,电影,不光是没有色彩,连声音都没有。 无声电影! …… 就见电影中,一个人物的形象出现了。 这个人物一出来叫人大跌眼镜。 面貌丑陋,尖嘴猴腮。 虽是个五官俱备四肢皆全的人形模样,却身躯鄙陋,五官猥、琐,像个食松果的猢狲。 不,他就是猢狲。 就见这只猢狲蹲在草地上,盯着一只飞来飞去的蝴蝶,突然一爪子抓住了蝴蝶——然而抓到手了,他却并不马上吃而是捏在手里,端详半天。 然后一双猴爪伸开握住,捉弄半天,眼见得这只蝴蝶气息奄奄扑腾不动了,才一把丢进嘴里大啖起来。 很快观众就看明白了,这就是个泼猴。 峨眉山去过没,没去过也知道那地方的山猴成精了,别的地方的猴子叫猴子,他那地方因为是宗教圣地的缘故,猴子有个美称叫灵猴。 可千万别信了峨眉山宣传的灵猴—— 什么峨眉山的精灵,峨眉山的使者,什么嬉闹顽皮憨态可掬,什么极通人性,见人不惊,与人相亲,与人同乐…… 假的! 猴子的本性绝非易于驯养的猪牛羊马,猴子是一种记仇、贪得无厌、聒噪又报复性极强的生物群。 山中无老虎,猴子就要称霸王。 耍猴的人为什么要用粗铁链锁住猴子。 看起来那猴子很乖,很可怜啊。 有个新闻不是猴子看着小孩手腕上的金镯子就摸来摸去吗,报道说它以为小孩跟它一样也被铁链锁住不得自由了。 底下评论还一片煽情,呼吁动物保护什么的。 你可以试试那猴子不拴铁链是什么结果。 三天不到你家就没了。 猴子的种性就决定了它天生好斗,热衷挑衅。 它可不认你是它的主人,你就算好吃好喝养它几个月,不防备地凑近一点,一样被挠。 猴性,就是这么个东西。 这个电影里的猴子就是这样,跟在人屁股后面,各种挑衅。 一会儿扯扯男人的皮带,一会儿抓抓女人裙子,还想看看裙底风光那种。 一会儿把小孩子的零食抢来,一会儿又随意掏别人手提袋。 还带着猴群袭击人类。 用石子殴打落单的人。 观众看得皱眉。 这猴子这么这么贱呢。 看得现场别说是大人了,就是小孩都气愤地皱着眉头:“真讨厌!” …… 这一刻,观众的目光看到的都是,贱不嗖嗖的泼猴而已。 只有雷霆老总林孝义面容紧绷,目光紧紧盯着屏幕上那个角色—— 很难想象,这个类人角色,是由阿玉的孩子演的。 那个叫乔行简的孩子。 前几期,这孩子演的几个角色,都很出彩。 不说卖糖人的摊主,那个邮政小哥还有戏曲人物小竹子,都塑造地栩栩如生。 这是乔行简的天赋。 也有他的努力。 这让作为故人默默观察他的林孝义,十分欣慰。 阿玉是所有演员望尘莫及的巅峰。 她的孩子跟她一样,也会演。 他尊重这个孩子的选择,至今没有打扰他—— 因为,一定要在顶峰相会。 他相信这孩子在这个舞台上,一定会站到最后。 也由此相信丁丁这个被乔行简寄托了希望的导演,会做出来配得上这么精湛表演的电影。 前几期是这样的。 但现在,林孝义皱着眉头看着屏幕,恕他见识浅薄,这种既没有色彩,也没有声音,甚至还让主演演了个动物角色,还故意往猥、琐方向整了一把的电影—— 究竟是什么玩意儿? …… 投资人在后面忍不住窃窃私语的时候,前排评委也被这种前所未见的电影给整糊涂了。 这什么啊。 程雪松啧地最厉害,这要不是保持着观看电影的素质,他早就忍不住大喷特喷起来了。 朱倦勤不动声色,似乎在思索什么。 任楚春暗藏疑惑,但也没说什么。 彭和平倒是有点发现。 他发现的是什么呢,就是这个片子出现的所有人,都有点故意的,肢体夸张。 不说是栩栩如生的猢狲,就比如那些和猢狲搏斗的路人。 那争抢手提袋的一幕,推搡搏斗之间,有故意地拉锯镜头。 正常人的神色应该是躲避和厌恶,片里的人表现这个神态不仅张着嘴巴怒瞪着眼睛,还叉腰,还跺脚,还捂着嘴巴惊叹。 这是什么意思。 不像是电影,倒像是戏剧啊。 只有戏剧,才有这么明显的、吸引观众的肢体语言啊。 戏剧和电影的表演方法是不一样的,戏剧依靠台词和肢体语言,你动作小了后排观众看不到。 而电影镜头是个无限放大的镜头,你神态动作稍微夸张一点,观众看来你就跟疯了一样。 这就是为什么某些演员在电视剧里演技不错,一上了电影演个稀烂,被观众骂地体无完肤的道理。 这就是不知道小银幕和大银幕区别的演员。 中戏对这个把握地最严格。 中央戏剧学院,以戏剧为主导,从戏剧开始教授表演的最正统艺术院校。 北电教出来的叫明星。 上戏教出来的叫偶像。 中戏教出来的,叫演员。 罗布里那样的演员。 作为中戏戏剧研究所所长的彭和平,多年来投身戏剧的教学工作,中戏每年毕业大戏,全都经由彭和平指导。 给他们上最后一课。 所以彭和平一看这屏幕上的表演就知道,这是戏剧的表演方式。 可是,电影,怎么会出现戏剧这东西? …… 此时此刻,全场只有丁丁一个人,知道一切。 没错,这就是戏剧的表演方式。 具体来说,是戏剧的某一种,叫默剧。 之前说过,没有任何声音,只有肢体表演的戏剧,就是默剧。 丁丁经过慈姑的介绍,找到了当代默剧大师,赵宪民先生。 老默。 向他探讨这门快要销声匿迹的表演艺术。 在老默的家里,他们谈了很多。 在听说丁丁有将默剧搬上荧幕,搞一部默片的意图时候—— 老默相当不赞同。 他的话很意味深长:“从影子中得到了一个灵感,很不错,重现和致敬默剧的想法,也很好,但不是有灵感有想法就能做出这东西的。” 丁丁没想到自己拍这个片子遇到的最大挫折还不是来自剧组的反对,而是这位默剧大师的异议。 “为什么?” 老默目光投放在了橱窗上,一整面墙的橱窗是他这么多年在春晚舞台上留下的经典时刻。 而放在所有照片之首的那张,是他头次登台所奉献的默剧。 《吃鸡》。 他表演了一个吃鸡的人,在没有任何道具做助演的情况下。 端盘,流口水,打量,撕鸡腿,啃肉,嚼鸡骨头。 连鸡骨头不小心卡在牙缝里,嗦牙花,然后费难地拔出来,他都演得跟真的一样。 这个节目演得太好,太逼真,所以他才拥有了‘老默’这个艺名。 但后来他再也没有演过。 他不愿意演吗? 半生浸淫于此,连梦里都在无声表演,已经把默剧刻入骨髓之中的表演艺术家,会不愿意演吗? 当然不。 就听赵宪民缓缓道:“不是我不愿意演,而是现在,已经没法演了。” 他举出了三点。 第一,默剧本身的创作限制更大,能符合默剧表演情境的故事并不多。 第二,默剧相当考验演员的表演功力,一般的演员,他演不出来,因为这玩意不是你勤学苦练就能学会的,默剧对演员的观察能力,和肢体语言要求更多—— 换句话说,这玩意真的吃天赋。 第三,丁丁要搞的还不仅仅是默剧,而是默剧的更高形式,默片。 默剧可能就单纯一台演出,但默片是电影,而电影是什么,是技术的产物。 现在的电影,对新技术的研究都来不及,谁还有空搞这种吃力不讨好的默片。 默片本身就接近20年代的无声电影。 这就等于放着新式菜肴你不研究,你非要复原古法菜式。 说实话,做的话,还真的有人会做。 但做得好,做得纯熟的人太少了。 “您不就是一个吗?” 话音还未落呢,就见丁丁已经恬不知耻地开启了屡试不爽的恭维模式,势必要把这位心有热爱的老艺术家,拿下。 老默一噎:“……” 这人怎么就听不懂话呢。 他说这么多,意思就是劝这个年轻娃娃别搞这个吃力不讨好的东西了,趁年轻搞点符合时代潮流的东西,获得好评的同时也获得名利,不好吗? 搞默片干什么。 现在还有人看这玩意吗? 他是想劝人家回头的意思,没想到丁丁是来的时候就吃了秤砣来的。 他早就铁了心,八匹马拉不回来了。 他就要搞。 就见他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一叠稿子:“这是我们编剧刚出炉的剧本,您看一下,我个人想搞这个默片,肯定是基于剧本适合,不适合的话我不会有这个想法的。” 老默还没来得及看剧本呢,就见这个导演又一把拉过身后从一进门就默不作声直到现在的英俊男人。 “这是我们电影的男主演,不是我吹啊,我入行这么久了,就没见过比他演得更好的演员!” 慈姑在旁边没忍住,猛地吭哧了一声。 老默被这一通强行推销的操作震得缓不过神来,下意识问道:“你入行多久了?” 就见丁丁一脸傲娇地伸出手来,比划了一个数目。 “六个半月了!” 把个本来当做创收发展的副业,硬是做的,红红火火恍恍惚惚! 老默:“……” 老默回过神来之后,下意识就要赶人。 这都什么人啊,一个半疯不疯,入行六个月就大言炎炎放话要拍默片的人。 怕不是,神经病吧! 关键是这人疯可以,但是老默绝不许侮辱他心目中至高无上的艺术! 不许任何人,拿着默剧当噱头! 他还怨怼地看了一眼慈姑,没想到这个合作了二十多年的老搭档居然也不靠谱起来,介绍了这么一个更不靠谱的人来,还说什么发扬光大默剧。 慈姑咳了一下刚要说话,就见乔行简默不作声地蹲坐在了地上。 凭空端起了盘儿。 在盘上摁住了鸡腿,一把扯开,放在嘴里,大啖起来。 老默一愣。 这不是,他曾经表演过的,吃鸡吗? 就见这个年轻人竟然,二话不说,当场还原了出来。 说不上惟妙惟肖,说不上丝毫不差—— 却有几分看不见却能感觉到的神韵。 神韵,便是艺术这个领域,最微妙的东西。 哪怕看着这个演员纰漏百出,好几处动作拙劣,甚至神态也缺乏生动,但, 老默那赶客的话忽然就是咽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直到这个年轻人认认真真一丝不苟地表演完一切,停顿在最后一个心满意足擦嘴的动作上。 …… 丁丁骄傲地看着乔哥当着吃鸡一代目的面,还原了他的成名绝技。 不就是吃鸡吗。 很难吗? 丁丁也吃过鸡啊,虽然落地成盒经常被队友骂。 但是一开麦,他就没输过。 骂到队友可以痛不欲生地检讨和反思自己,一定是自己没带好,才叫丁丁落地成盒。 丁丁看着陷入沉默的老默。 哼,这下知道我没骗你了吧。 乔哥什么人我还不清楚吗。 谁还能跟乔哥比演戏的天赋。 人家那是DNA自带的,从母系遗传下来的。 只要给他时间,别说是吃鸡了,恐怕继这位赵老先生之后,新兴谐星的称号都可以归属于乔哥。 丁丁偷偷给他乔哥比划了一个哦耶的手势。 他乔哥荣封丁丁亲自冠名的,吃鸡二代目。 …… 你要问后来怎么样。 后来就是,丁丁把他乔哥扔在老默家里,一扔就整整三个星期。 这三个星期,就是老默传授他默剧表演精髓的时间。 对一般人来说,短期速成什么的,想都别想。 那不可能。 但乔行简不一样。 老默已经从他身上看到了那惊人的天赋。 神韵,就是最好的证明。 有的人学艺一辈子,还抵不上别人一个月的勤劳。 艺术行当,真的就吃这个。 就像丁丁的电影里,小竹子的天赋,那是与生俱来的。 如果嗓子没坏,上海大舞台上,一切的风光都会比旁人轻而易举地获得。 这三个星期,就好比无崖子为虚竹灌顶,风清扬为令狐冲传授独孤九剑一样。 是两个人艺术的传授和切磋。 是对艺术的融会和共鸣。 发扬,和流传。 狗逼丁丁不太能理解这玩意。 他就知道每天给他乔哥按时按点地发骚扰短信。 问他乔哥今天学到了啥。 等他乔哥真的回答学到了什么的时候,狗逼丁丁又一脸懵逼完全听不懂。 好高深啊。 怎么能这么高深。 丁丁都还来不及说,他这个创作原本,可能配不上乔哥的高深表演。 …… 等乔哥神功大成回来的时候,丁丁最先发现他的不同。 不是演技上的精进。 而是那种,对艺术的敏锐,对艺术的理解。 还有,对艺术的尊重。 似乎更上了一层楼。 看得出来,镜头里的乔哥发生了变化。 变化在何处? 丁丁想,以前给乔哥设计这种猥、琐的动作,乔哥也还会做,但做得绝不会这么认真。 就是电影里,猢狲好奇地掀开女生裙角的那一幕。 这个东西叫演员的羞耻心。 这个东西体现在何处呢,就比如一部神话剧里,一个演二郎神的演员和演哮天犬的演员,有一幕互换身体的戏。 演哮天犬的演员演二郎神就没有问题,说演就能演。 但演二郎神的演员,让他去演哮天犬,他就接受不能。 为什么。 因为他羞耻。 如果他从头到尾一直演条狗,他也不会这么羞耻。 关键就是他从万人敬仰的二郎神过渡到一条狗,从英俊的神祇,高高在上做惯了的范儿—— 要变成奴颜婢膝讨好谄媚的狗。 他演是会演,但他过不了心里的坎儿。 这就是演员的羞耻心。 你不能说这就是演员的包袱,这跟偶像包袱有本质不同。 这是一种大部分优秀演员都过不了的坎儿。 但乔哥过了。 他演这个泼猴,毫无形象。 那妆容一出来,全剧组都倒吸一口气那种。 丑到连丁丁都不小心打了个磕巴。 而泼猴这个角色还有毫无顾忌地去抓女生的裙子的设计,甚至还想把头伸进去看。 然而乔哥一点问题都没有,连眉毛都没有皱过一次。 他已经体验到了这个角色,单纯好奇的内心。 他不猥、琐,反而是那些电影里,在旁边嬉皮笑脸假模假样呵斥的人—— 才是真的猥、琐。 …… 就见电影里,泼猴忽然在众人的瞠目结舌下,抽出了金箍棒。 让本就窃窃私语的观众席,一下子嘈杂起来。 “什么!这是孙悟空?” “这拍的什么啊,这么贱的个猴子怎么会是孙大圣?!” 观众惊呆了。 他们原本以为,这就是个丑陋的猕猴,贱兮兮的猢狲—— 可现在,丁丁这个导演告诉他们,这个玩意居然是他们心中拥有独特地位的,美猴王? 会跟游客抢包裹的美猴王,还是会偷窥女生裙底的孙行者?! 这不可能! 这简直是在,恶意丑化,挑战每个人心中的底线啊! 观众拒绝接受。 就算这个孙猴子没有以往影视剧里的的披挂,没有穿一身“锁子黄金甲”,没有足蹬“藕丝步云履”,头上也没有戴“凤翅紫金冠”,手里只有一把能证明身份的,如意金箍棒—— 还黑漆漆的。 哦对了,观众又一次被提醒了,这在无声电影之上,还是个黑白片。 就算孙悟空什么都没有,丑成这个模样,但他也不该是这个样子啊! 而且,关键是这个电影太过离奇了。 孙悟空的身旁,没有剩下的师徒三人。 没有诸天神佛。 没有西行路上的各色人等…… 取而代之的是现代化的一切。 穿着短袖背心工装裤的,现代人。 远处是高楼大厦,近处是五颜六色的霓虹灯。 这是能并存的东西吗? 四大评委深深皱起眉头,程雪松已经忍不住提议道:“朱老,任老师,彭老师,咱们叫个暂停吧!” 他们倒是有暂停的权利。 就是综艺上,如果片子实在是太过离谱,他们是有叫停的权利的。 不过他们五季加起来,也只用了一次而已。 第三季的时候,有个导演可能是出于骇人眼球的目的,搞了个一言难尽的先锋电影那种,出现了较大尺度的血腥场面。 这个肯定不能播出就是了。 就被四大评委叫了暂停。 而现在,评委们实在是摁捺不住,觉得是不是也要叫个暂停—— “不叫,”就听朱倦勤沉吟道:“再看看。” 众人:“……” 再看看,他们实在是看不懂啊。 …… 朱倦勤却直觉这个电影没有这么简单。 无声也好,黑白也罢—— 或许只是这个导演要表达真实目的的一种,手段。 就见屏幕上,终于出现了第一个推动情节发展的转折点。 孙悟空带着群猴本来在山上自由自在。 然而,来了一群人。 开着巨大的推土车,圈出了一片土地。 挤压了猴群的空间不够,还打伤了几个小猴儿。 看着小猴儿鲜血淋漓的手臂,孙悟空决定要找人类要个说法。 可他说的话怎么会被人理解,很快就被人设下了陷阱,生擒活捉了。 被生擒的孙悟空当然不会安分,他上蹿下跳,惹是生非,终于把某个看起来大人物的某个珍贵花瓶,给推倒啦。 猢狲,焉敢如此放肆?! 画面一转,孙悟空被关押在了暗无天日的医院里。 进行研究。 一个偌大的研究室内,孙悟空被束缚了九十九道绳索。 只露出一个猴头来。 贱兮兮地笑着。 承受着身上的电击、火烤、针管抽血。 看起来,只当玩耍了。 …… 众人越发看不懂。 难道,这是个呼吁动物保护的电影? 因为现在的各项生化研究,实验对象大都是恒河猴和小白鼠。 难道是在影射这个? 人群中,只有朱倦勤猛地一震。 等一下。 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这跟实验没有什么关系。 如果回归本质的话—— 所谓的电击,和被绑在柱子上承受雷击的美猴王何其之像。 而火烤,不就是大圣犯了错误之后被送入炼丹炉里的情节吗? 朱倦勤目光一动,如果不出所料,接下来一定会出现大闹天宫的一幕了。 猢狲的本性,便要被激起来了。 果然。 猴王一怒。 四海千山皆拱伏,九幽十类尽除名。 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 观众目瞪口呆地看着屏幕上越发离谱的情节。 孙悟空七十二般辗转挪腾,挥舞着金箍棒和人类战斗。 人类搬出了机、枪、大、炮。 各种先进武器。 打地那叫一个,激烈啊。 好家伙,这是科幻西游吧。 不仅突破观众想象,还突破科幻极限那种。 可能最离谱的科幻,都没想过孙悟空这个书里的神话角色,会跟人类来一场现代科技战争。 关键是,哪怕是真的拍出这种大场面,也行啊。 可眼前屏幕上,孙悟空和人类的大战,那就是个可笑的演绎。 别说是五毛特效了。 就根本,没有特效。 一群人张大嘴巴推着坦克玩具来了,和孙悟空一场夸张的挑、打、推、拉…… 然后孙悟空一呲牙,他们就惶惶后退,转头就跑,表示战败不敌了。 飞机也是这样,玩具飞机在天空飞过,被孙悟空一棒子敲下来。 就代表孙悟空赢啦。 观众:“……cao。” 离谱到让人瞠目结舌。 荒诞到让人如在梦中。 然而观众却忘了,这不就是个,梦吗? …… 只有朱倦勤越发看得明白。 这不就是,大闹天宫吗? 荒诞搞笑的演绎背后,不就是大闹天宫的事实吗。 只不过,等级森严的天庭变成了,人类。 而且这一段看似荒谬搞笑的大战,其实细看的话,竟然别有韵味。 孙悟空的身法灵活,一根棒、子耍得凌空生风。 跟刚才那个卑鄙猥、琐的的猢狲完全不一样,孙猴子那种精气神一下子抖擞出来了。 别的不说,这个孙猴子演得倒是真好。 不说跟经典电视剧里的经典形象相比,但这里面一动一静,还加入了一点戏曲的节奏和走位。 你是看着它那个背影就知道它一定是孙大圣。 可它转过那张脸,你又拒绝承认那种。 观众就在这种纠结的心理下,滋味难言地看着后续。 一场激烈的战斗之后,闹腾的猢狲终于被降服。 好像这是个必然。 一切的不规则要被镇压在规则之下。 这时候观众居然有人叹了一口气:“哎呀!” 怎么就被捉住了呢。 孙大圣,神通广大,怎能不敌呢! 就见孙悟空依旧被关押在了实验室内。 露着那颗大大的猴头。 不过这一回,他的头上多了个套儿,套儿上两根长长的天线,不管走在哪儿,都发出滴滴的蜂鸣报警声。 看到一阵阵电流嗞啦传入泼猴脑袋中,后者张大嘴巴扭曲面孔。 终于有人看得明白了:“这是金箍啊!” 电流不就是,紧箍咒吗! 观众席不由自主发出一阵惊呼声。 四大评委瞪大眼睛。 三大投资人啧啧称奇。 所有人这一刻,仿佛才被点醒。 …… 丁丁看向屏幕上正受折磨的孙悟空。 他的乔哥哇。 很难把眼前这个丑到极致的一张脸跟乔哥原本的俊美面孔联系到一起。 闻樱为了角色扮丑,也不过是让谭tony把自己一张脸画得憔悴暗黄而已。 而乔哥,又做出了何等的牺牲呢。 恐怕细数建国以来所有孙悟空的形象,就没有这么丑的。 然而—— 丑到极致,便是大美。 很多人都会说,有的演员有电影脸。 用各种比例各种分析说明那张脸平颧骨,下颌收敛,三庭五眼协调。 然后不少演员也信这个,做医美做手术要整成这种脸型,好上镜。 但其实,根本没有电影脸这个说法。 很久以前文马导演就解释过,在他电影主角罗布里被夸赞说电影脸的时候,他就说世上就没有天生适合电影的脸。 之所以出现这种感觉,是因为演员和角色贴合了,他演到了极致。 也就是说,不管这个演员有没有平颧,下颌骨有没有突出,在电影里好不好看。 他只要演得好,那张脸就是适合的。 演员对角色的加持就是,你要是竭尽全力演了,那个角色会大放光彩的。 丑,会转化为美的。 大丑,就是大美。 就像现在,观众的眼中,这只猴儿还是难看,还是丑陋。 可他们却没有人再怀疑,这不是孙悟空。 十四分钟不到,就看得顺眼了,接受了。 好像孙悟空从那个身着锁子黄金甲,头戴凤翅紫金冠,足蹬藕丝步云履的形象远去了—— 眼前这个被电地面容扭曲的泼猴,已经取代了那些个经典形象。 …… 就在朱倦勤思考接下来的情节该怎么发展,不会真来一场西游的时候—— 关键时长也不够啊。 就见最叫人大呼卧槽的情节来了。 他们本以为刚才已经够荒诞了吧。 没关系,丁丁还能继续挑战一下观众的承受力。 就见纸壳做的玩具飞船从天而降,降临地球。 飞船上跳下来一群奥特曼似的外星人。 在这里丁丁其实很想解释一下,他剧组的群演就是借不到外星人的服饰,然后被迫披上了奥特曼的外衣。 制作时间就那么几个星期,服装师戴文就是再厉害,也不能设计加剪裁一条龙,只能跟风雪戏曲那一期一样,服装借别人的。 丁丁叫他去借外星人的服装,他给丁丁拉来了一卡车奥特曼连体衣。 “反正导演你的电影够荒诞了,不缺更荒诞的元素。” 问起来,David振振有词地回答。 就见披着奥特曼外衣的外星人莅临地球,和人类来了一场意料之中的大战。 打得那叫一个昏天黑地,日月无光。 一根棒棒,叫粒子加速器。 一个鸡蛋,叫核武。 一把芝麻,叫暗物质。 一根红色激光笔,叫伽马射线!!! 观众已然麻木:“……” 从外星人出来的那一刻,他们已经放弃思考。 接下来出现什么剧情,他们都能行,真的。 累了。 就算电影里这些外星人想要毁灭地球,观众也觉得,赶紧毁灭吧,累了。 心力交瘁。 就见人类不敌外星人,于是放出了泼猴。 非人类和非人类的战斗打响。 出乎意料地,外星人竟不能敌泼猴—— 粒子加速器,追不上十万八千里的筋斗云。 暗物质,不敌泼猴有七十二般变化! 就算是伽马射线,也抵不过泼猴的吞云吐雾,隐介藏形。 他本是天地间的顽石所化,又有谁能伤害到一块石头呢? 看到孙悟空将外星人赶跑的一幕,大人不知道,小孩子倒是大呼过瘾。 好一场精彩打斗。 小孩子看到的只是孙悟空赢了。 大人却在想,这么厉害,能打败外星人的孙悟空,为什么又会被人类捉住呢? 他可是连射线都穿不透啊。 为什么会被人类的电流所伤害? …… 就见这电影最后,孙悟空拖着长长的影子回来了。 他低着头,伛偻着身体。 从地上捡起那个,有两根长长电线的头盔。 重新,带在了脑上。 第75章 没有五百年,五天也可以 大灯打亮。 现场陷入一阵古怪的寂静中, 观众处于一种懵圈和回味的状态中,评委把桌子拉近,看起来四个人已经开始了甚是激烈的讨论。 丁丁现场脚底板抠地,被晾在一旁的感觉, 真的很尴尬哇。 主持人大河咳了一声, 看起来有很多的问题, 但他把话筒伸向丁丁的那一刻不知怎么又火速收了回来,看丁丁的眼神有一种很是担心丁丁会不会又吐出什么离经叛道石破天惊的话那种。 本身他就已经拍出来了个离经叛道石破天惊的电影了。 说真的大河站在这个台上已经五季了,看过无数参赛作品,无论是长片还是短片, 都没有一个比丁丁这个作品更让人不知如何评价。 大河看了一眼还在讨论的评委席, 紧急救场,将话筒交给了观众, 让观众提问,给评委留出了时间。 现场犹豫半天, 才稀稀拉拉举起几个手臂来。 大河为了活跃气氛,先点了个小孩子。 就见这个小孩子兴奋地抓过话筒:“这个电影, 真的好厉害啊!” 小孩子的眼中,孙悟空上天入地,不仅和人类大战,还打败了外星人, 实在是太厉害了。 丁丁比划了一个你懂我的手势。 还是小孩儿好啊,不会去思考那么多东西,看的爽就行。 “就是一个问题,”就见小孩举起手指头:“这个孙大圣, 有点丑!” 在现场的笑声中丁丁接话:“丑但是厉害,对吧, 孙大圣丑一点才妖魔勿近嘛。” 你见过几个猴子能长得眉清目秀的。 孩子很好哄,问题得到了回答就心满意足地坐了下去。 第二个观众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22号导演,你这个片子是科幻片吗?这是,科幻西游作品吗?” 丁丁回答:“不是,科幻片是有科技想象的成分存在的,我这个片子没有科技幻想的成分,从本质上来说,这是个默片,从表现形式上来说,这是一个荒诞戏剧。” 这个观众咂摸了一下:“默片就是无声电影的意思吗?你的电影为什么无声而且黑白呢?” 丁丁道:“电影在刚诞生的时候,就是无声且黑白的。” 他只不过是让自己的电影,回归了电影的最初形态而已。 “可是,为什么呢?” 丁丁一摊手:“心血来潮呗。” 大河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丁丁的后续解释,主动催问道:“总有个原因吧,丁导,是什么启发了你尝试这种黑白无声风格的电影?” 丁丁就把自己在地上看到影子的故事讲了一下。 “我作为导演,习惯了在监视器后面观看表演,我看到的就是有声音有色彩的常规电影,所以那天晚上当地上黑色的影子,和头顶的白色灯光共同构成了一幅画的时候,我感觉自己仿佛获得了一个灵感。” 一个黑白交织的灵感。 一个无声的灵感。 “我忽然意识到这种东西在召唤我。” 丁丁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影片《浮华世界》被认为是电影史上首部彩色电影,从此打开了一个新纪元,它的诞生标志着默片的消亡之始,电影技术的发展让创作者由是集中精力去探寻彩色电影发展的途径。 而对原始的黑白电影,逐渐弃如敝屣。 “人们在看电影的时候,会被色彩,会被声音吸引走,更多的挖掘色彩和声音,就成为了每个导演竭尽全力想要达成的目的。” 所以这就是所谓的视听语言。 每个导演想要获得长足的发展,就必须要在视与听这两个方面及格。 导演看到了,观众才会看到。 导演听到了,观众才会听到。 可人们好像忘了,在没有色彩和没有声音的时候,电影是怎么存在的。 电影又是怎么在单纯的黑与白的世界里,进行展现美这个东西的。 “所以,这是一种复古吗?” 面对大河的提问,丁丁摇头:“这是一种回归。” 电影回归最本质的东西。 不需要五花八门的色彩去绚烂眼球。 不需要新奇创新的语言去耸动人心。 这就是卓别林一生投身默片的原因。 “我既然投身电影这个行业,就想探究一下电影的源头,”丁丁如实叙说:“我想知道电影在没有声音没有色彩的时候,是怎么被一代代大师发扬光大的,为什么他们可以用最简单的色彩表达最极致的东西,于无声处听惊雷。” 阿巴斯,卓别林,库布里克,希区柯克…… 大师的名字从丁丁的小脑瓜里一一闪过。 他当然和这样伟大的电影人物无法相比,但他在看到地上的影子的时候,他的频率在那一刻,和所有的黑白大师们,共振了。 他们看到的是一样的东西。 …… 让丁丁下定决心拍这个片子还有之后慈姑的推动。 她提到了老搭档老默,以及老默热爱的默剧这种演出形式。 默片无疑是默剧的更高级形式。 但默片都销声匿迹了,默剧又怎能独自绽放。 只在90年代的春晚舞台昙花一现。 丁丁本以为转行做小品的老默会淡忘这个东西,会生疏这个东西—— 他带着乔哥去的时候只是本着交流的意思。 并不期待一个二十多年未曾再表演的人,还会对这种艺术留存多少精华。 但人家赵老先生,一点都没有忘怀。 一点都没有。 他问的三个问题,丁丁都给出了答案。 剧本有了,演员有了,电影这个技术的革命成果,回归本质的深意。 你以为的默片,跟默剧一样,被淘汰了。 然而它们只是看似落寞,却永远不会沉寂。 丁丁三顾茅庐,请来了一个厨子。 一个会做古法菜肴的,厨子。 …… 这个厨子恋恋不舍地摸着道具,郑重其事地拿出了自己家传的菜谱。 刀法、配菜、火候、调料…… 一点点交给了那个临时挑选出来的小工。 所幸那个小工不负所望,很快就掌握了古法菜肴的精髓。 “希望你拍完这个电影,还有时间来我这里,学习这门艺术。” 丁丁去接乔哥的时候,赵老先生的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我没有弟子,如果你愿意……” 丁丁眼睁睁看着乔哥给这得寸进尺的老头子敬了茶,在一众七老八十,没有耄耋也有古稀老艺术家们的见证下,成为了赵宪民首徒,也是最后一个弟子。 关键是,丁丁还在现场看到了一个半熟不熟的人。 丁丁的小脑瓜还正儿八经思考了好一会儿,在来人笑眯眯的目光中,一下子恍然大悟:“你是那个,那个那个……” 丁丁大声:“搁那放一个五十二页的菜单,专治手残的饭店老板!” 丁丁洋洋得意:“我没记错吧,六百多道菜!我只吃了一十四道!” 丁丁不自觉吸溜了一下口水,自认为很公正地评价:“虽然你家的菜味道不错,但是分量真的,不管饱!” 梅老先生:“……” …… 没错,这位梅老先生正是丁丁在梅家菜私厨见到的那位唐装老人。 人家自报姓名,是正儿八经的梅兰芳后裔。 梨园名人,家传绝学那种。 今天是作为宾客,受邀观礼的。 就是赵宪民收徒之礼。 丁丁就不解:“这个赵老头跟梨园又是什么关系?” 不过收一个弟子,居然来了这么多梨园名家。 这个是程式后人,那个马家后裔之类的。 据说都是京剧行当鼎鼎有名的人。 平常只在曲苑杂坛的节目和春晚的后台,碰面的那种。 今天居然都来了。 赵老头不是演小品的吗,还跟梨园有牵扯? 就听梅老先生笑道:“当然有牵扯,这个老赵啊,原是个半路出家的人,京剧学一般就转头了默剧,人本是我们梨园的人。” 赵宪民小时候跟着帮师兄弟练习,那时候大家都住东四胡同,一条胡同半拉子房客,出来进去都是下九流—— 那时候艺术家这个称呼早就被打成臭老九了,这些德高望重的艺术家都被发配去胡同口扫厕所,问起来就自嘲是下九流。 关键是这下九流行当可不止一个曲苑,还有默剧、相声种种。 东四胡同有个房客姓王,有一天从天井下过去,程派的一群小娃娃们在底下练基本功。 练得可带劲那种,一声令下,脚丫子举到头顶那种。 然后监督他们的师傅一走,他们就跟猴儿似的立马就不练了,要闹腾。 这其中有个闹腾地最厉害的,蹲到一把椅子上,嘘了一声,就开始了惟妙惟肖的模仿。 一会儿捏着鼻子演了个卖膏药的,一会儿扭着屁股演了个挑粪工。 一会儿演了个扒窃的乞儿,一会儿演了个带红袖章过来净街的。 逗得师兄弟们哈哈大笑。 当时才十一二岁的赵宪民开嗓不是多惊艳,筋骨也不如别人开的软,一拉筋的时候就吱哩哇啦乱叫那种—— 但叫他演这些个杂耍,可谓无师自通。 天桥下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指哪个就能模仿哪个,本人看了可能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照镜子那种。 有一次学谁不好偏偏学了老师傅,叫老师傅吊起来皮带抽了一回。 结果还是没消停。 就在他嘻嘻哈哈模仿的时候,没留神脑袋叫人给提了起来。 “你这娃倒是灵性。” 然后这位王先生就问赵宪民的师傅把他要了过去。 跟他学了艺了。 人家的艺术就叫,默剧。 默剧要的传人不是别人,恰恰是这种善于模仿的人。 所以梅老先生说赵宪民半路出家,就是这个意思。 就见丁丁不屑道:“您还说别人半路出家呢,您也是个半路出家的。” 丁丁哼道:“好好的戏不唱,你当了厨子嘿。” 还开了什么个菜馆。 一桌子两千! 丁丁:“死贵死贵的。” 梅老先生:“……” 梅老先生:“小乔演了个泼猴不打紧,我看你才是真泼猴,泼地厉害!” …… 两人一边聊一边互怼。 就听梅老先生道:“老赵之所以默剧演得那么好,小品也扬名四海,跟他小时候京剧的底子分不开。” 丁丁可不听这么多。 他其实对赵老先生,鼻子就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很有意见。 让你传艺,结果你把我的乔哥硬生生抢走了。 抢过去,非要做个什么劳什子的,徒弟。 没想到居然有人跟丁丁一样,也学会了强取豪夺这一招。 丁丁的脑公是抢来的—— 绝不允许被其他人抢走! 等一下,丁丁猛地一愣,什么脑公? 为什么有个叫‘脑公’的词儿,莫名其妙从脑海里划过? 脑公是什么? 为什么他如此熟悉,却又想不起来? 关键是,他为什么下意识称呼乔哥为,脑公? …… 还没等丁丁想明白,就听梅老先生啧了一声,意味深长道:“老赵的绝学很多的,小乔跟着他,有幸拜他为师,能学到的可不止一星半点。” 丁丁下意识挺起胸膛:“我们乔哥才腻害,还怕你们那点毕生积累的功底不够教他的呢。” 乔哥什么人,这些人恐怕还不了解呢。 继承了母亲对艺术的独特感知,乔哥在自身卓越天赋的基础上,更有一点就会的灵性。 但凡跟乔哥有演技上接触的人,哪个对乔哥不是赞不绝口? 上戏的洪峰老师,戏曲学校的马老师、王老师…… 还有赵老头。 不然不会乔哥一表演,他就改口同意了丁丁的拍摄需要。 别以为丁丁看不到这老头眼里跟发现宝藏似的贼光。 明明是他,更看上乔哥的资质好吧。 没想到梅老先生呵呵一笑:“后生,那你就算是小瞧老赵的本事了。” 自身若不是江海,也不会惠下的。 丁丁一愣:“啥意思?” …… 就听梅老先生答非所问,先问了一个丁丁不是很了解的问题:“你知道现在的三大院校,北影中戏上戏,教授的是什么表演体系吗?” 丁丁快要把自己的脑浆榨成汁了才想到了一个名字。 “斯、斯,斯坦?” 梅老先生点点头,刚要夸赞丁丁记忆力不错的时候,就听丁丁大声道:“斯坦尼的斯大林体系!” 洪峰老师说过的! 教SB6的时候说过,教戴奇奇的时候也说过! 是个苏联人,绝对没错! 苏联人,以斯开头的,丁丁就知道斯大林! 梅老先生:“……” 梅老先生看着挺胸抬头偷瞥着自己觉得自己还值得一个夸赞的丁丁,摇头叹气:“文盲啊,绝望的文盲。” 绝望的文盲不在天边,他就在眼前。 梅老先生:“那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 丁丁大怒:“这个斯坦尼斯拉夫到底是谁,居然还配拥有一个司机!!!” 梅老先生忍无可忍抽出拐杖,代替谢老师的角色给丁丁来了顿拐杖炒肉。 丁丁:“嗷!” 打他干什么! 打他,就能让他记住了吗? 不能! 下一秒。 “嗷嗷嗷记住了,斯大林的司机,斯坦尼斯拉夫!” …… 梅老先生道:“世界最主要的表演体系有两个,分别是斯坦尼体系和布莱希特体系。” 所谓的表演体系,就是演员的演剧方式、戏剧理念和美学思想的综合。 斯坦尼体系的东西很多,总论就是突出人的天性,要求演员真实存在于舞台上,不在表演,而在生活。 所以斯坦尼的精华又称为体验派,要求的不是模拟形象,而是‘成为形象’。 这套体系对中国戏剧舞台表演影响最为深远。 而布莱希特表演体系,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表演思路,他要求演员和角色保持一定距离,二者不能混而为一。 演员一定要高于角色,驾驭角色。 在苏联和法国这两个体系之外,还有诸多表演体系,比如发源自日本的能剧,比如发源自印度的卡塔卡利舞剧等等。 然而还有一种表演体系,也是发源于一个大国。 源自这个大国本身的文化所孕育出的表演形式。 它叫,梅兰芳体系。 丁丁一愣:“梅兰芳?” 梅老先生点头,露出了骄傲的神色:“梅兰芳。” …… 梅兰芳,众所周知的京剧大家。 8岁学戏,11岁登台,从著名京剧旦角,经过多年的勤学苦练博采众长,终于成为一代京剧宗师,享誉全球。 有意思的是,梅兰芳不仅见过斯坦尼体系的创始人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还见过布莱希特体系的创始人布莱希特。 梅兰芳使前者看到了中国戏曲的表演艺术。 又让后者,意识到中国这个古老的国家,存在一种古老且自称体系的表演体系。 梅兰芳表演体系,最突出的主题叫做写意。 就是突破时间,突破空间,造成一种和实际生活相去甚远,但有意境共鸣的舞台艺术世界。 这种表演方式有一套自己的训练方式,跟京剧非常相似的方式。 呼气、吸气、吐字的专门训练。 象征性表现方式和形式之美。 这套表演方法在50年代被焦菊隐老先生发扬光大。 他继承了梅兰芳的表演形式,吸收了古典戏曲的美学方式和艺术手法,同时融会西方的戏剧艺术,终于开创了属于中国人的表演流派。 丁丁听得心潮涌动:“我们也有自己的表演流派?” 可他为什么没听过呢。 而且如果有,为什么不学自己的东西,非要学人家的东西呢。 梅老先生沉默了一会儿,慢慢道:“因为焦菊隐在风波中被打倒了,他被当作学术权威树立了典型,他的派别不仅不被承认,反而还遭到了污蔑……” 焦菊隐的先进教学理念,遭到了保守派的攻击。 他本人也病逝在了文、革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对这门表演体系做出更大的探索。 而且80年代的时候,戏曲界也出现了反传统的思潮。这种思潮因为受到国门大开的影响,出现了较为严重的民族逆向主义,就是认为本国的东西都不行,外国的一切都是好的。 文艺界的这股思潮就认为,必须要全面效仿欧美的表演方式,才能拯救中国戏剧艺术。 中国自己孕育的宝藏,就这么静静藏在角落里,被尘埃所覆。 …… 就在丁丁凝神思考的时候,梅老先生向身后喊了一声。 就见一个年轻轻的小伙子快步走了过来。 就听梅老先生道:“小连,你给客人表演一个开腔。” 在丁丁的注目下,就见这个叫小连的双脚岔开与肩同宽,胸腔微震,吐出最后一口气后,开始强化呼吸。 就听梅老先生道:“这种呼吸方法,叫胸腹联合呼气法。” 世界上对这种胸腹同气的呼吸方法的训练只有三种源流,第一种来源于欧洲古典戏剧,第二种来源于古印度瑜伽,第三种来源于中国戏曲京剧。 这就是京剧中的,练气之法。 在丁丁瞪大的眼睛中,就见小连长长吐出雄浑低沉的‘呵’字音,关键是这声音并不从喉头出来,而是从胸以下的腹腔之中诞生。 就仿佛这个小连的肚腹是个容器,里面正在绵延不绝地敲击声响一样。 丁丁看得目瞪口呆,然后不由自主上手,狠狠摸了一把小连的肚肚。 嗨,也没有乔哥的好摸嘛。 小连:“呵——嗯?” 丁丁:“对不起,你继续。” 丁丁:“我只是好奇而已。” 丁丁无辜地指着肚子:“但它真的在震动哎。” …… 这种呼吸体系对表演是不言而喻的,演员的呼吸之法决定了他吐字、停顿,甚至音准等等因素,在整个体系种非常重要。 就见梅老先生又道:“小连,你再给客人展示一下我们京剧的形体训练方法。” 就见小连点点头,一只脚上前一步,另一只脚跟着上步,交叉并拢,一只手从头顶盖下去,另一只手却从下往上穿上来。 然后一个下腰,一个拧身。 一个标准的乳燕投林的动作。 做得如此轻盈动人,仿佛真的一只毛绒绒的飞燕穿林而过。 比舞蹈还潇洒,还行云流水。 在停顿处,还有京剧的独特韵味。 看得狗币丁丁大声叫好。 就听梅老先生道:“这是京剧专门的形体训练,而梅兰芳表演体系就是从京剧和中国武术表演汇总提取素材,进行研究和提炼,通过人物的外在形式和自我行动,进入人物的心理状态。” 你看京剧里那些人物怎么表演的。 青衣要甩袖,武生要哇呀呀呀提起袍角冲过去。 有这样专门的动作,演员演的时候就能进入角色的状态。 丁丁看着梅老先生身后,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的一帮曲艺艺术家。 自己还因为要致敬默剧而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做了多伟大的事情,复原和发扬传统文化。 然而眼前这些人坚持将斯坦尼跟中国传统的戏曲结合,探索属于中国人自己的表演流派。 矢志不渝,不知道默默奉献了多少年。 他们捡起了前人的宝贵遗产。 这一刻,丁丁是动容的。 “这下,你知道了你的乔哥能拜在老赵名下,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了吧。” 就见梅老先生笑着拍了拍丁丁肩膀,又指了指这些人:“他们,都是你乔哥的老师啊。” 会带着他,探索一门真正的表演流派。 属于中国人自己的,失落却绝没有绝迹的,宝藏。 …… 丁丁意识到拜师礼上,赵宪民说他自己一辈子不收徒,收徒就是一辈子的意思了。 这个老爷子,和他身后整个曲艺界的耆宿们,用毕生所学结合丰富的舞台经验,将梅派这个表演艺术,发挥到了极致。 他们,亟待一个十全十美的后人去继承他的毕生所学。 万幸的是,他们找到了。 这个人就是,乔哥。 …… 丁丁的思绪回转。 就见舞台上,观众的提问已罢,评委们在讨论之后,已经开始了迫不及待的提问。 “你电影里的,孙悟空不是一只普通的猴,是猴、人、神三者合一的具象是不是,他既有猴的动物性,又有人的社会性,还有神的传奇性,你要表达的是不是这个意思?” 丁丁:“不,不是。” “伟大领袖说,他身上有几分虎气,还有几分猴气,所谓的猴气,就是一生挑战对手,挑战社会,挑战制度的脾性,所谓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更无穷,这是不是你电影的立意?” 丁丁擦一把汗:“不是。” “我倒是认为,从一开始的大闹天宫到最后捡起头盔的自我约束,是泼猴心理和行为层面的自我发现,自我完满,是一种人的社会化的过程,是不是?” 丁丁咽唾沫:“好像,不是。” 三大评委齐齐吃瘪,就见程雪松忽然一拍桌子:“我知道了!”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程雪松跳了起来,紧紧盯着丁丁:“这是一部反传统反常规的先锋电影,是极具开创风格的电影!” 就听程雪松大声道:“对不对!” 丁丁一脸便秘:“不对……” 程雪松这回却直接打断丁丁:“不什么对!你这个电影的构图,用的是手持拍摄外加倾斜视角,这是一种非常规拍摄方法,可以无限放大人物在城市中的孤独之感,你的主人公孙悟空和他背后的高楼大厦霓虹灯彩,会构成绝对的巨大反差!” 光从这一点来说,电影就有一种浓烈的隐喻色彩,镜头里的主人公不管是谁,都会具有最大的孤独感。 不要说程雪松一下子支棱起来了,而是他的杂志以前刊登过日本电影大师平川岛泽的导演笔记,那本笔记里就提到过这种构图方法。 相当高级的构图方法!!! 众目睽睽之下丁丁挠了挠头:“等我回去问问我摄影师哈……” 丁丁深深道歉:“cao我都不知道他给我搞了这样的构图,对不起老师,下回我一定死死盯住他,不叫他乱搞了。” 现场众人:“……” 程雪松气得下意识捂住胸口,指着丁丁:“你你你……” 丁丁一看这导师摇摇欲坠地好像快不行了,也怕了,下意识从口袋里掏出救心丸就冲了上来:“评委老师,什么也别说了,快点来一颗,拯救你受伤的心灵!” 丁丁嗷嗷冲了上来,当场给张大嘴巴的程雪松投喂了一颗大丸子。 “等一下这个救心丸怎么这么大nie?” 丁丁看着程雪松噎地直翻白眼,下意识看了一眼瓶子标签。 “对不起老师,我把山楂丸看成了救心丸……” 嗷嗷嗷嗷! ……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现场才在主持人大河的努力控场下,重新恢复平静。 还是朱倦勤朱老比较冷静,从镜框上方看着丁丁:“你刚才一问三不知的样子,是我们对你电影的立意,没有一个说中的吗?” 话音未落就听丁丁叫起屈:“不是啊!朱老,不是你们没说中,而是你们说的太高深了,我都不知道我电影这么腻害的,我就是,纯属恶搞啊!!!” 丁丁对着现场,忍不住倒出了满腹苦水。 “首先,你们给我的主题就是梦,是梦啊!” 让严肃了好几期快要憋不住的丁丁终于有了,释放途径了! 狗币丁丁对着自己的团队,一口气说出了十来八条自己曾经做过的梦。 “我梦到,我作为第三帝国的军人,为了元首的荣耀驾驶高达,打败了盟军!” “我梦到,我从一个小小的种子里发芽,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很快,就孕育了六个,金刚葫芦娃!我欣慰地看着他们从我身上掉落,然后就被那个孙悟空和猪八戒一口一个,吃掉了!!!” “我梦到,我拿着一个苍蝇拍,为民除害,拍死了无数个低级星球,在那个名叫三体的世界里,我是宇宙的至高主宰!!!” 众人:“……” 朱倦勤一字一顿:“他们,让你,拍了,吗?” 丁丁大感不平:“他们不让我拍啊!” 他们说如果丁丁敢拍这些东西,他们就嘎了丁丁。 丁丁下意识看了一眼□□。 还好还好。 …… 四大评委似乎已经放弃了丁丁这个无可救药的男人。 朱倦勤也收了话筒:“那22号,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丁丁:“有啊。” 丁丁:“我只跟你们说一点,那就是,默剧,从来不是高雅的艺术。” 丁丁一改刚才贱嗖嗖的神色,一秒认真。 “默剧,不是那种需要正装去看的艺术。它的存在,是为了取悦大众。” 不能为人民服务的艺术,不是真的艺术。 不能为百姓所喜的表演,不是真的表演。 “你们就是,想太多。” 丁丁笑了一下:“说这个高深,说那个内涵,但其实,我就是为了娱乐大众,拍了这么个电影,说到底,也只不过是还原了默剧的本质而已。” 默剧本身,就是古罗马优伶逗乐百姓的存在。 就是天桥艺人取悦围观百姓的存在。 就是为了逗乐。 为了让你笑。 赵宪民那个吃鸡,让春晚十亿观众都笑了。 那么丁丁这个电影,也希望大家看了之后也笑一笑。 讨论半天黑白无声什么的,殊不知这其实只是丁丁的一个很简单的想法。 默剧还原了本质,那么电影也跟着还原本质罢了。 让你笑,就是本质啊。 就像那个小孩意犹未尽地看完电影,觉得很好玩,很厉害。 这不就行了。 …… 丁丁拍拍屁股下了台。 留下一众无法理解却倍感被尊重的观众。 “反正我觉得挺好看吧,虽然有点怪……” “怪,那简直是太怪了……” “怪事我怎么还想再看一遍,你说奇怪不。” 丁丁回到后台,正襟危坐。 曾芃目光斜视,落在丁丁身上又一秒挪开。 董子高持续搓脸,然后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偷偷给丁丁伸大拇指。 韩春秋憋得咳嗽声一声比一声大。 最后就见角落里的肖媛媛猛地站了起来,旋风一般冲到了丁丁面前。 “你们商量好的,是不是!” 很确定的质问。 还是他小大小姐,眼光锐利,明察秋毫。 一语就戳破了丁丁、曾芃、韩春秋还有董子高他们自以为掩饰地很好,不会被发现的小小约定。 “砰——” 就见后台大门打开,四个评委,三个投资人,甚至节目导演和制片鱼贯而入。 居高临下地看着瑟瑟发抖的丁丁。 “说罢,这是怎么回事?” …… 丁丁、曾芃、董子高和韩春秋一人一把椅子,周围全是对他们行注目礼的围观之人。 众人的目光越发透彻。 气氛越发紧迫压抑。 逼问,当头罩来。 终于,四人之中有人最先承受不住压力,鬼哭狼嚎地指向了丁丁:“是他!是他提议的!” 丁丁还没来得及对着董子高大叫一声叛徒。 还没来得及充分发挥自己的演技,表达自己忠贞不二宁死不屈的决心—— 就见有了董子高托底,曾芃和韩春秋纷纷叛变,甚至,争先恐后地对着众人揭露起丁丁的所作所为和前因后果。 “是他提议我们十几个导演聚一下的!” “是他在酒桌上让我们搞个大的,还说,偶尔放纵一把!” “是他说,不要当乖乖仔,要玩一把非主流!要我们一起出一期比等待戈多还荒诞的,比格尔尼卡还叫人懵逼的那种作品!” “他说每期都是评委和投资人坐在那里瞎叭叭,这回一定拍一个,他们根本看不懂的电影,捉弄他们,恶搞他们!!!” 丁丁大怒:“我擦你个狗日的曾芃,这句我什么时候说过?!” 丁丁一个鲤鱼打挺,饿虎扑食一般扑向了得意洋洋的曾芃。 在评委和节目组众目睽睽的注视下,跟曾芃两个你一拳我一脚地殴斗了起来。 ……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你们是导演啊,你们毕业都多少年了,比学校还不如!” “还瞪眼,还吐口水!!!” 丁丁和曾芃两个被强行拉开,就见不服气的丁丁还在隔空对着曾芃吐口水。 彭和平在学校都没见过这么顽劣的学生,气到双手颤抖:“都给我住手!” 彭和平不能理解:“你们这是,为了什么?!” 曾芃抢先告状:“丁丁说,为了好玩!” 丁丁下意识就反驳:“胡说八道!” 丁丁坚决不肯承认自己说过这话,“老师你相信我,我丁丁是绝不可能说出这话的,我丁丁自己不务正业不干正事也就罢了,绝不会带着同学一起学坏的——” 丁丁举起指头发誓:“我丁丁绝不是,随意拉人下海的人。” 丁丁:“绝不是。” 就听旁边的肖媛媛哼了一声:“你不拉人下海,但你会把人,一个个踢下去。” 肖媛媛:“老师,别信他的话,他绝对就是,始作俑者!” …… 丁丁被扣押在了蓝莓卫视。 透过一个小小的窗口,依稀可以看到里面伏在桌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写检查的丁丁。 不写个三千字的检查,他不能走。 丁丁咬着笔杆杆哭得好桑心。 “从大学以后,就再没写过这玩意了。” 丁丁嗷嗷:“关键是,没有手机,不能搜索模板,真的好……” 话音未落,就见大门打开,走进了谢铭锐老师高大的身影。 “泼猴,你知错吗?” 丁丁无限仰望:“嗷,我知。谢老师,你是来救我的mia?” 丁丁涕泗横流:“我就知道,只有谢老师你,不管我这个学生做得如何不好,你对我始终不放弃。” 丁丁:“老师快带我走,我一分钟也坚持不下来了。” 丁丁:“带我走!!!” 谢铭锐面无表情:“你检查写完了就走。” 丁丁:“可是我还有2998个字。” 谢铭锐:“哦他们让你写3000字的检讨啊。” 谢铭锐转头:“轻了!跟台长说一下,他写过10000字的。” 谢铭锐叹气:“丁丁啊,那些年,我抽屉里全是你的万字手稿。” 谢铭锐:“从写作文库抄到优美词段,抄到好文模板,再到中国知网,你与我,都进步了。” 谢铭锐:“你知道吗,你毕业了之后,我把你的文稿上传在了百度文库上,这些年我光是凭借你的文稿下载量,都赚了这个数。” 谢老师比划了一个数字:“可耻啊。” 丁丁弱弱:“不是,老师,你扯这些干什么,你不是来救我的mie。” 谢老师:“不是呀。我听说了他们把你关押了之后,是自发赶来的,他们没叫我。” 丁丁:“?” 谢老师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对,就是这样。” 谢老师近距离欣赏了一下丁丁的脸。 “惭愧,老师我从没让你露出这么丧气的神色,蓝莓台做到了,他们好厉害,我想了一夜,专程过来就是为了拜托他们多关你几天的。” 谢老师:“没有五百年,五天也可以。” 谢老师摸摸丁丁的猴头:“好生待着哈,会有唐僧来拯救你的,乖。” 第76章 就是胡怼 肖媛媛来了。 就见她双手交叉靠在墙上, 居高临下地看着丁丁。 “背着我,偷偷搞串联,是吧?” 丁丁一听就知道这魔女还记恨着自己喊了一圈人没喊她的事情。 “我们男的喝酒,叫你一个女的, 成何体统哇。” 关键是, 猥琐的男人们喝醉了要搞属于自己的活动, 叠罗汉。 旁边站一个肖媛媛这像什么话,难道还能眼睁睁看着大家互相偷桃摘蛋不成。 都说了,很猥、琐嘛。 肖媛媛呵呵笑了一下,意有所指:“听董子高说, 你酒量浅薄地很, 吆喝地最响,喝得却最少。” 丁丁很不想承认, 下意识反驳:“我酒量没这么差!” 是五娘液的问题! 娘娘的,不好喝, 丁丁才喝了一点点的! 而且这酒还挺上头,他后面回忆, 就记得自己乔哥把自己带回去了,但是自己前后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事情,他完全忘了。 而且自从那次酒会之后, 他脑瓜里经常会莫名其妙地浮现一个词儿。 脑公。 脑公,到底是什么呀? 不行,他下次一定要问问乔哥,脑公, 到底咋回事。 丁丁一抬头,看着肖媛媛走过来。 这个大姐大的脸上露出一种鄙视的嘲讽。 “等下次, 姐给你演示一下什么叫,对瓶吹。” 丁丁:“……” 肖媛媛走的时候还威胁般的撂下一句话。 “下次有这样的聚会,你敢排除我,你试试。” 丁丁:“……” 不好! 他们男人之间钢铁一般密不透风的兄弟情中,居然要插、进来一个女的! 哇呀呀呀呀。 …… 麦康斯老总来了。 丁丁眼前一亮:“麦总,你是来救我的嘛?” 麦总不是过来救他的,而是过来跟他交流想法的。 麦总:“你那个片儿我看了,跟他们说的一样,鬼都看不懂。” 麦总:“但是那个演孙悟空那个演员,演得不错啊,跟我有的一比。” 麦总提醒道:“广告,你不是指导了我好几个金猴报喜的造型嘛。” 丁丁桌前,麦总拉开架势。 一连贡献了好几个,从短片中得到的最新造型。 “报喜!” “报喜!” “报喜!” 丁丁趴在小窗口前:“来人呐,快把麦总拉走!” 丁丁指天发誓:“我没疯,疯的不是我!” …… 丁丁盼星星盼月亮地终于等到了他们剧组的人。 助理刘小西得到消息之后,代表剧组风尘仆仆赶到了蓝莓台。 丁丁感动得喷出了大白鼻涕泡泡。 “嗷!我就知道还是我的剧组靠谱!” 剧组跟他,密不可分的。 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片子出来什么样,不是丁丁一个人问题,是全剧组的问题。 这些人都有问题哒。 凭什么只关押丁丁一个。 刘小西呵呵:“跟你片子没关系。” 片子就算再离谱,也拥有创作权,不管是谁的创作权都是不可剥夺的。 丁丁一整个震惊:“什么!” 丁丁:“他们不是因为我拍了个石破天惊的片子,而关押的我?” 刚好过来送饭的张PD和节目组王导脚下一滑,差点栽倒。 “丁导啊,你到现在还不知道你是为啥被关小黑屋的是吧。” 还以为,是他片子拍得离经叛道,才被关在这里反省自己的。 刘小西转头:“我就说这人狗币,这种光把他关几天的办法对他根本就无效。” 丁丁还在大惑不解地追问:“那我到底是为什么被关起来的哇?” 张PD恨铁不成钢:“你是因为打架斗殴!” 张PD:“在蓝莓台这样的新闻直属单位,因为打架斗殴被关起来的,你还是第一例!” 丁丁大感委屈:“这不怪我!” 丁丁:“怪就怪那个姓曾的长了一张欠揍的脸啊!” 丁丁:“叫人看着就想给他来两拳!” 丁丁蓦地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我俩都打架了,为什么只有我一个被关起来了,那个姓曾的为什么没被关?” 王导摇头:“曾导跟你一样的处罚,人家三小时不到就写完了检查,早就被放出来了。” 丁丁绝不会相信:“写作文库,优美词段,好文模板,中国知网,还有百度文库!!!” 众人一愣:“你在说什么呢丁导。” 就听丁丁声嘶力竭:“那个姓曾的,百分之九十九抄袭了这些网站的模板!” 丁丁摇晃着铁窗:“论文查重!真的很重要!” 丁丁:“查!!!” …… 丁丁喊得声嘶力竭,众人也一动不动。 张PD和王导摇着头走了,嘴里嘟囔着什么无药可救之类的话。 刘小西还叉着腰冷笑着。 丁丁:“小西,快,你跟我一条心的,快点把我捞出来。” 丁丁一边威胁一边利诱:“我出不来咱们剧组就要停业啊,剧组停业你也没工作了,我不在的日子全剧组都等着吃饭呢你说是不是,这样,你想辙把我捞出来,我给你每月涨200块钱工资,怎么样,够意思不。” 丁丁挤眉弄眼:“这钱不走甜桃的账户,算我单独给你的福利,你想想,200块钱啊,够喝好几次果茶了。” 丁丁:“手剥葡萄肉肉茶,抹茶莓莓雪顶的,neinei好喝的那种!” 丁丁摇晃着铁窗:“你不想喝吗?!” …… 刘小西蹙起蛾眉,看似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丁丁觉得自己只要再加一把火,就可以成功说动这个为了果茶可以不顾一切的死妮子了。 就见刘小西从随身的小手提包里掏出了好几张毛爷爷:“导演你看这是啥。” 丁丁:“好菇凉,这是我的保释金是吗。” 丁丁怒:“狗币蓝莓,非法拘禁,居然还问你们要保释金。” 丁丁:“出来我就举报它!” 刘小西摇摇头:“这不是你的保释金。” 丁丁想了想,眼前一亮:“嗷我明白了,你是要我用这些前收买守卫,偷偷越狱是mia?” 丁丁苦脸:“这个有点困难啊,主要是钱太少了,人家可能看不上。” 丁丁:“你怎么不多拿点?” 刘小西:“就凑了这么多。” 刘小西解释:“钱是剧组众筹的,我来不是捞你出来的,而是让蓝莓把你多关押几天的。” 刘小西啧啧:“放出来干什么,放出来只能祸祸剧组,祸祸隔壁剧组,祸祸柔乡,祸祸甜桃。” 刘小西一锤定音:“你就是个大害虫。” 刘小西:“有了这么个好机会,剧组投票表决,全票通过了让你多在蓝莓呆几天的决定。” 刘小西:“希望你在这里能得到灵魂的洗涤,人身的改造,希望到时候你出来的那一天,我们能看到一个纯洁的、崭新的人。” 刘小西虔诚祝祷:“为此,刘小西就算是一个月不喝果茶,也心甘情愿。” 丁丁:“……” …… 丁丁被关在黑漆漆的小黑屋里,门偶尔会打开,然后进来几个来探望他的熟人。 但和谢老师一样,都是过来看一眼,然后带着满意的笑容,开心地离开了。 丁丁:“嗷嗷嗷!” 丁丁:“这是探监呐,放我出去!” 丁丁:“我要出去!” 终于,蓝莓的工作人员实在忍受不了了:“消停一点吧你,一张嘴巴除了吃饭睡觉就在嗷嗷嗷,你才关了五天,孙大圣被关在五指山下五百年呢,都没你能叫唤。” 丁丁:“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叫唤了,但没人听到?” 工作人员一努嘴巴:“你的唐僧来了,正在会议室里跟佛祖谈判呢,资道不,你收拾收拾,可能马上就出去了。” …… 工作人员还真没说错,就见隔壁的会议室里,长桌南面为尊的主座上,坐着蓝莓的台长,而长桌上一东一西坐了两个业内大佬。 甜桃的杨总,和糖果的冯董。 杨总画着精致的淡妆,淡淡釉色的嘴唇一弯,和对面不动声色品茶的冯董意味深长地对视了一眼。 两人心照不宣地同时开口,对着主座的台长。 “我们公司那个不成器的导演,给台里添麻烦了……” 台长哈哈一笑,一肚子的好脾气:“麻烦算不上,倒是年轻人年轻气盛,不讲武德是真的,我听说的是,两个年轻导演因为不同的创作理念,有所争执,拌了几句嘴,你们意下如何?” 这就是台长定下了基调了,一场众目睽睽之下性质恶劣的寻衅滋事,变成了创作理念不合而产生的争执拌嘴。 杨桃不由得笑了:“您说的是,我们公司这个导演啊,脾气急躁,创作才华是有,就是有个难以容人的毛病,这一点我回去好好说说他。” 冯董也保证:“曾芃这个孩子心高气傲的,有点文青难改的习性,不太合群,还喜欢对别人的电影指手画脚的,这可不行,一定要纠正这毛病。” 当着台长的面,不管是客气还是别的,总要扬人抑己的。 台长笑眯眯的:“有才能的人都有点脾性,是吧,完全可以包容嘛,他们拍的片子我看了,你们两个公司能有这样才华横溢的导演,真的是一大幸事啊。” 特别是还这么年轻,前途似海来日方长啊。 杨桃率先哎呦了一声,凤目若有若无地瞟了一眼冯爱华:“我们这个丁丁导演能有什么能耐,说起来还不是冯董不要的,不过冯董不要的我甜桃要了,搞出什么作品来,那是他自己的造化。” 冯爱华被杨桃刺地差点没闷哼出声,这不是明晃晃讽刺他老眼昏花,把个宝贝疙瘩拱手让给了甜桃了嘛。 为这事冯爱华都快成业内的笑话了。 《尖叫屋》这么个低成本的片子给糖果带来超过千万的收益,在今年一年都是独树一帜的,比曾芃的爱情片多好几百万的收益。 曾芃那片子是叫好多过叫座,算起实际票房,爱情片和恐怖片的差距可不是一星半点。 这也就罢了,一部恐怖片而已,冯爱华还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不是他糖果留不住人,是人家自己提议要走的,自己只是没有积极挽留而已。 没想到人家转头投了甜桃,一部续作更创高绩,一台晚会力压糖果,还跟糖果力推的导演同台竞技到第十期了。 最让冯董受不鸟的是,比起打架这件事,自己公司的曾芃都干不过人家。 青着两个眼眶嗷嗷过来告状,让自己给他做主。 他过来一看,那个丁丁完好无损的,皮肉伤都没见。 这还有脸告状。 …… 本来他们公司可以有两个大放异彩的年轻导演的,在冯董的算盘里,如果没有出走这件事,丁丁和曾芃说不定还可以联起手来,力压肖媛媛的晋升之路呢。 肖媛媛厉害是厉害,但不到最后一期,谁也不知道什么结果呢。 可冯董美梦醒来,又不得不面对好好一个宝贝金疙瘩早就落空的事实。 人家跑啦。 面对全公司的窃窃私语,冯董开始仔细思考一个问题。 难道,自己真的糊涂了? ‘冯董糊涂哇’—— 听说现在这句话很流行。 都快成为一个什么,网络梗了。 不光是同行业的人这么指指点点,公司的下属偶尔也在窃窃私语。 最可恨的是,前几天冯爱华还在办公室里收到了来自麦康斯的几盒东阿阿胶。 麦总直言不讳。 “糊涂了你就多吃东阿阿胶。” 冯爱华:“?” 麦总:“如果不吃的话,今天一定会比昨天,更糊涂一点。” 冯爱华:“……” …… 丁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自己齿缝里的韭菜抠了出来。 又恋恋不舍地把自己眼角的硕大眼屎揉成了个球,偷偷弹掉。 用自己最好的精神状态,迎接了捞他的杨总。 杨桃一进门就见一个大肉丸子滚到她面前,下一秒,丁丁已经抱住她的大腿嚎哭了起来。 丁丁嗷嗷嗷:“杨总他们冤枉我泼我脏水给我扣下了好大一顶帽子说我是坏蛋说我无恶不作说我怙恶不悛说我需要管教需要洗涤需要灵魂净化……” 丁丁愤怒指责:“他们说我是泼猴,把我关在这里五天还不够,还要给我戴金箍!!!” 众人:“……” 冯爱华在旁边啧啧:“我看他们没说错。” 冯爱华:“杨总真的不考虑给他,念念紧箍咒吗?” 在他看来,泼猴虽然本事不小,但奈何也能惹泼天祸事啊。 没有办法收束也不行啊。 就见杨桃不疾不徐地俯身在丁丁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就见下一秒,丁丁瞪大眼睛,一骨碌翻起来,对着台长就是态度360度大转弯的诚恳认错。 “我知道错了,请原谅我吧!” 丁丁:“保证绝不再犯!” 丁丁:“再犯剁手!” 冯爱华目瞪口呆:“杨总你究竟说了什么?” 比灵丹妙药还灵。 跟丁丁这个导演共事这么多天,杨桃早就知道自己公司这个导演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了。 “我就是告诉他,蓝莓台还卡着他这一期的片酬呢。” 不想要片酬了吗? 那可是,二十四万呢。 想当年,五万就够这个丁丁力包晚会,杀得糖果日月无光了。 你说二十四万会有什么样的威力呢。 冯爱华:“……” 冯爱华:“我就说杨总你能不能不提晚会的事情。” 冯爱华:“没完了还。” 说出来很光荣吗? 甜桃还真挺光荣的。 冯爱华仔细一想,不光荣的是他糖果啊!!!! …… 丁丁走在后面,看着前面的杨总和冯董眼神交汇,语言刺探。 劈里啪啦,一路火花带闪电。 丁丁:“好爽啊。” 丁丁:“这就是商业暗战嘛。” 丁丁看得心满意足,心怀大畅。 丁丁还没来得及哇咔咔笑出声来,就被带到了一间房子里,遇见了害自己至此的曾芃。 两人猝不及防对眼,同时红了眼。 “姓曾的嘿……” “丁丁你个……” 冯爱华不轻不重咳了一声。 杨桃一个淡淡的眼风。 好了,乖了。 曾芃大声读着自己的检讨,检讨里,他用优美的文笔,流畅的遣词造句,详尽地叙说了自己和丁丁争执的前因后果,表达了自己不应该为了一时之气,不顾地点场合和众目睽睽,就大打出手。 还没打赢。 曾芃气哼哼地摸了摸受伤的眼角,唾弃地看了一眼对面的丁丁。 丁丁站了起来,“报告,曾芃道歉一点也不诚心,一份检讨言之无物,假大空。” 台长唔了一声:“举报无效,坐下。” 丁丁不死心:“建议查重曾芃的检讨,重合率或达百分之九十以上。” 台长;“……” 曾芃忍无可忍:“这是我一字一字地写的,我没抄!” 台长作证:“他没手机,他抄不了。” 台长:“倒是你,丁丁,你的检讨呢?” 丁丁摸摸肚子:“在这里。” 丁丁:“无需酝酿,保证比那姓曾的强百倍。” 丁丁声情并茂,张口就来:“我错了,我不该跟曾芃导演争吵,因为,他不值得。” 丁丁:“他一个文艺片导演,懂什么娱乐大众?懂什么人民艺术?懂什么群众所爱?” 丁丁:“我不能因为和他理念不合,而干涉他的创作自由,他一心要往下贱里走,栽倒在文艺片的泥潭里,跟个萝卜一样,拔都拔不出来了。” 丁丁:“对于导演来说,提倡作者风格,但对导演这个群体来说,还是很希望抱团取暖的,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然而我跟那姓曾的,就走不到一条路上去。” 丁丁很认真:“我走的是一条前途光明的康庄大路,而他,非要往黢黑小道上走,拦都拦不住。” 丁丁最后还能一句话点题:“我和他之间的矛盾看上去是他出卖和背叛了我们一个小组织的约定问题,看上去是他私德不修人品不行的问题,看上去是因为一时之气的殴斗——” 丁丁:“其实是创作理念和道路的问题,文艺片和商业片的态势就是这样两极分化,无法共容。” 丁丁意犹未尽擦擦嘴,坐了下去。 众人:“……” 原以为众人都震惊在了丁丁的一番石破天惊却狗屁不通的大道理之下。 没想到台长倒是一针见血:“你说商业片和文艺片是两种态势,是两条道路?” 丁丁点头:“绝对的,还是截然不同的两条路。” 台长笑了一声:“那你告诉我,这两条路最终通向何方啊?” 丁丁一愣。 他正儿八经思考了好一会儿,才道:“中国电影。” 台长:“既然通向的都是中国电影,那这有什么好争执的呢。” 众人纷纷点头,还是台长牛逼啊! 一句话,就消弭了这两个眼高于顶的年轻导演争执斗殴的根本原因。 下一秒,就见丁丁跳了起来。 “你们不懂啊!” 丁丁:“商业电影在前面辛辛苦苦拉着中国电影这架马车飞驰的时候,那个文艺电影就在后面,死死拖后腿啊!” 众人:“……” 曾芃跳起来,“我们没有拖后腿!我们有奖!” 戛纳金棕榈,柏林金熊,威尼斯金狮! 为中国电影带来多大的荣誉! 丁丁:“你有奖顶个屁用,你票房上来了吗?” 没有油,光车上飘起来的彩带,那马车能跑多远? 眼看着丁丁和曾芃越吵越厉害,越吵越离谱。 台长:“等一下,我有一个问题。” 台长:“你俩的作品,跟上来了吗?” …… 台长:“你的商业电影呢?” 丁丁厚脸皮:“正在构思。” 台长转头:“那你的文艺片呢?” 曾芃闷哼:“还在酝酿。” 台长:“那就是,没有啊。” 台长:“没有你俩瞎叭叭!” 台长:“没有你俩放大话!” 台长:“没有,你俩在这肩并肩,要上天!” …… 丁丁被杨桃领了回去。 但他的豪言壮语,却被书写成了纸面文字,挂在了蓝莓苔的墙上。 任谁都可以过来看一眼,笑话一通。 丁丁灰头土脸贼眉鼠眼地跟在杨桃后面。 就见杨桃转过头来:“今天怼地很爽是不是,下次还怼吗?” 丁丁下意识:“不怼了……” 杨桃啧了一声:“干嘛不怼。” 杨桃:“那个叫曾芃的又怼不过你。” 杨桃露出笑容:“有机会就多怼怼他,你没看冯董的神色,真的太有意思了。” 丁丁:“……” 丁丁神采飞扬:“得令!” 他现在是奉旨怼人了! 丁丁一转头,就要重新杀入蓝莓大楼。 杨桃:“……” 杨桃把人喊回来:“下次。” 丁丁还意犹未尽:“我怕下次没那么好机会,我听他们台商量着下次要把我和那个姓曾的分开,分到两个休息室去。” 丁丁:“等一下我怎么又过了一关?” 丁丁百思不得其解:“就我拍的那鬼都看不懂的东西,居然又过啦?” 第77章 老孙我出来了!!! 柔乡2号院。 丁丁被蓝莓台扣押的日子, 剧组也没闲着,默默开了一个大会。 自发的那种。 每次电影拍摄结束之后,都有这种总结大会的,不过平常是丁丁总结, 今天是大家自己总结。 就见圆桌上, 众人心照不宣极为默契地掏出手机, 下一秒,手机到账50元的提示音纷纷响起。 副导演郑杰平输得最惨,挨个扫码过去,闷哼一声, 很有些肉痛。 “导演这次拍的片子这么烂, 居然还能通过……” 天理何在啊。 众人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他们是亲历者, 亲眼看着丁丁拍桌子非要搞这个狗屁不通的黑白无声电影;当然他们也是产出者,在被狗币导演威胁之后只能无奈地跟他一起制作这部电影。 他们还记得当时丁丁提出这个泼猴VS外星人的想法, 被众人否决之后的恼怒。 “我意已决!” 就见丁丁为了表达决心,抬手一巴掌就拍了下去, “再有谏者,有如此案!” 电视剧的杀伐决断看多了。 丁丁恍惚觉得自己充满了,肉眼可见的王霸之气。 下一秒,丁丁捧着手嗷嗷叫了起来:“卧槽实木的, 打不断……” 丁丁嗷过之后重新举起手,一巴掌摁瘪了旁边的矿泉水瓶。 “我说错了,是有如此瓶!” 丁丁说起来在恼怒之上还掺杂着委屈:“我要拍高达,你们说题材敏感。” “拍葫芦娃, 你们说我幼稚。” “拍三体,你们让我赶紧从梦里醒来。” 丁丁越说越气:“这不让拍那不让拍, 还能拍什么?” 导演发飙了,歇斯底里胡搅蛮缠,剧组也无奈何。 他们想了想,跟狗币导演之前提出的那几个更荒诞的梦相比,可能最后这个孙悟空VS外星人的这个想法,还有点可操作性。 关键是,大家还有个隐藏的想法。 没有声音没有色彩的话,这电影就好拍啊。 不用声音剪辑,不用现场收音,摄影师也不用考虑色彩,灯光师也可以休息了。 谁想累死累活干了那么多工作之后,还被狗币导演挑刺啊。 能少做,就少做。 能不做,就不做。 别问这毛病哪儿来的。 问就是剧组随了导演了。 没看那个狗币导演他就是能瘫着就绝不坐着,能坐着就绝不站着吗。 剧组跟着丁丁也差不多混成老油子了,不过还有个正儿八经的社会主义好青年,小艾同学—— 因为跟组的日子短浅的缘故,还没受到剧组不良习性的影响,眼神中依稀带着清澈愚蠢之光的小艾同学还咬着一支笔杆子,努力适应自己作曲家的身份,期待贡献更多的曲目。 兴冲冲写了六七段曲子过来,结果被告知根本不需要。 艾一达:“……” 艾一达:“可是我写了!” 丁丁:“你写了又怎样,出门左转扔垃圾桶去。” 艾一达:“这是我的劳动成果!” 丁丁翻白眼:“谁规定劳动成果就一定会被珍惜?” 艾一达流着眼泪回去了,默默捧着自己许多天晚上不眠不休的成果,眼睛一闭,就要焚之一炬。 就见狗币丁丁不知道从哪儿蹿出来,一脚踢翻了艾一达,从火堆中抢救出来了一叠手稿。 “谁让你烧了!!!” 艾一达颤抖着嘴皮:“不是你让我当垃圾扔掉的吗!不是你说,劳动成果不会被珍惜的吗!” 就见丁丁心疼地捧着手稿,怒瞪艾一达:“我告诉你小艾同学,你的作品不是你一个人的作品,而是全剧组的成果,你无权处决全剧组的劳动成果。” 丁丁恨铁不成钢:“让你扔你就真的扔?你脑子不会转个弯,扔两张废纸复命,然后等我拍下一个电影,你再把这玩意儿原封不动地拿出来就说你新写的,反正我也听不出来对吧。 艾一达被丁丁的无耻震惊到魂飞天外:“人,不可以这样的……” 丁丁:“人,也不可以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的。” 丁丁叹气:“你的问题就是太年轻,没事,多骗骗就好了。” 丁丁比喻了一下:“你知道你像什么吗小艾同学。” 在小艾同学懵懂无知的目光中,丁丁感叹:“你像个还没有适应嘈杂乐部的小音符,在整个大合唱里显得格格不入。” 丁丁:“整个乐部在我丁丁这个指挥家的指挥下,是要统一风格的。” 丁丁拍拍他肩膀,意味深长:“尽快适应风格吧。” 小艾同学下意识问道:“什么风格?” 丁丁呵呵:“什么风格,简单来说就是三个词。” 就见丁丁伸出手指,大言不惭道:“无耻,乖张,痞贱!” 大家一起走上这条不归路吧啊喂! 独树一帜的风格,一定会拍出独树一帜的电影的! …… 当然这次的总结会上,又多了一个值得欢迎的面孔。 不是别人,正是北京电影学院的教授,陈新夏。 之前陈新夏一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存在于丁丁夸大其词的描述中。 每次他们都见到丁丁和这位神秘的剪辑师单线联系,单线视频通话那种。 问起来,丁丁就告诉他们,自己的剪辑师是一位隐者,一位大拿,一位不愿意抛头露面博取名利的人。 这话倒也不是丁丁在骗人,的确是陈新夏要求的。 陈新夏当时的想法就是,自己这么个北电的教授,被免费白嫖了一回又一回,对丁丁这个贴身的狗皮膏根本毫无摆脱之法—— 说出去,难道不丢人mia? 后来陈新夏发现这个狗皮膏的电影似乎有了飞跃式的提升。 他的心理和态度上,就有了一些转变。 当然最大的促成因素其实还不在丁丁身上,而是他一直以来深藏多年未曾解开的心结和执念,恰逢其会了。 想起那一天,面对悬挂在大学城各处显眼角落的,好莱坞电影海报。 在别人的啧啧声,歆羡的目光,好奇的打量之下,只有丁丁不屑一顾。 “拍得很好吗?” 电影还没出来呢就下意识觉得拍得好,这难道不是一种崇洋媚外的心思在作怪。 “给我点时间,”丁丁抓耳挠腮放大话:“我能捣鼓出比那更好的……” 在陈新夏恍惚的目光中,丁丁再一次展现了自己红彤彤的中国心。 哗啦一声,脱了衣服的外壳。 叫陈老师亲眼看到自己AJ外套里的‘中国’大字。 “中国人不骗中国人!” 陈新夏:“……” 陈新夏思绪收回,回到了这部电影上。 跟以往坐在办公室里剪辑不一样,这次丁丁把他叫到拍摄现场,进行现场剪辑倒也有原因的。 而且这人还真没说错,每一部电影都有不同的侧重,‘梦’这个电影,在黑白无声的基础上,能表现风格的只能依靠剪辑方式了。 就听陈新夏问樊一诺要拷贝,打算现场给剧组做个详细的解说:“这个电影,我主要用了蒙太奇剪辑手法……” 摄影师樊一诺一边掏拷贝一边兴奋道:“我知道我知道,蒙太奇手法!陈老师我上过你的这个课的!” 樊一诺在北影上过陈新夏的大课,缘分就是这么奇妙。 不管有没有电影常识的人,可能都会听过蒙太奇这个词。所谓的蒙太奇,其实就是把分切的镜头组接起来的手段。 组成什么样的意象,让观众看出什么结果,这是蒙太奇的主要意义。 比如一群工人被资本家赶出工厂,这个镜头下面,衔接一个羊群被牧羊人驱赶的镜头。 作为观众的你,是不是一下子就能感觉到创作者的意图,这些可怜的工人就跟羊群一样被收割,毫无反抗之力。 再比如一个满目疮痍的战场上,有一只奄奄一息的流浪狗。 一个外国人用石子砸它,用剩饭戏弄他。 下一个镜头,切换20年代列强入侵战争的镜头,你是不是就能一下子联想这种释义。 20年代的中国就跟那条流浪狗一样,被列强欺负,戏弄。 这就是蒙太奇厉害的地方,通过镜头的衔接,产生新的意义。 不仅能增强艺术的表现力,还能表现出新的东西。 陈新夏这一回经过思考之后,就用丁丁的电影,做了一回试验田。 尝试了一下心理蒙太奇和对比蒙太奇的剪辑手法。 所谓的心理蒙太奇,就是主观镜头的剪辑,就是为了表现人物的内心世界,在丁丁刻意营造的梦境中,泼猴就是丁丁内心世界的反映。 为了表现这种思维行动上的变化,陈新夏的剪辑出现了节奏的跳跃性。 而对比蒙太奇就更厉害了,有明显的对比,和不为人知的对比。 泼猴掀起女生裙角的时候,他的目光其实是看向裙角的花纹的。 与之对比的是身后的那个男人,他的目光反而看向了裙底深处。 这种镜头你不仔细看,就会忽略。 而不为人知的对比,则是陈新夏尝试他的剪辑顺序和《大闹天宫》动画片的剪辑顺序,产生呼应。 片子放的时候,很多观众可能会觉得这种荒诞剧情的背后,似乎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没错,只要你小时候看过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的《大闹天宫》,你有这个潜意识的记忆,你的大脑就会跟眼前这个电影对上。 这种相似不在于演员的造型、台词。 而是一模一样的镜头切换。 长达四分半。 不是专业人士,他根本就看不出来。 就算专业如同朱倦勤,也是拿了片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隐隐约约跟《大闹天宫》对应上。 陈新夏之所以拿了这个片子尝试蒙太奇,是因为,蒙太奇本就是无声电影的产物。 蒙太奇在无声电影的时候,是所有大师得心应手的工具。 反而在有声电影的时候,蒙太奇受到了限制。 这一回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陈新夏确实是剪出了一部最起码自己非常满意的片子。 所以丁丁看的准,他就知道这种片子吃的就是剪辑。 而对于摄影师樊一诺来说,他这回还背着丁丁尝试了一把倾斜视角,如程雪松所说,这的确是一种非常规拍摄方法,镜头里的主人公不管是谁,都会具有最大的孤独感。 相当高级的构图方法。 既然是试验田了,丁丁能允许陈新夏试验他的剪辑。 难道不许樊一诺也试验一下自己的摄影? 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丁丁喷嚏连天。 “狗东西们不知道在干啥呢,想我不想我。” 他不知道的是,就是这帮他口中的狗东西,偷偷尝试的东西—— 叫他又一次成功过关。 哪怕剧情古怪到叫所有人说不出来个子丑寅卯—— 但光从画面的剪辑和摄影角度来说,它是八个作品里,最高级的一个。 …… 长桌上,就见樊一诺掏口袋的手久久不动,神色呆若木鸡。 众人发现异常:“怎么了?” 就见樊一诺沉默半晌:“完了,我爸带错了拷贝!” 樊一诺的老爹,樊建国,以前说过,是西安电影制片厂的老摄影师,人家当年也是拍了不少好片的,他还有个不为人知的身份,就是国际摄影师协会的会员。 这个国际摄影师协会,就跟这个名字一样,是全球各地摄影家的联合组织。 当然也是比较松散那种组织,成立的目的就是方便有相同兴趣爱好,在电影摄影方面有共同语言的摄影师们交流探讨的。 每年交145美元的会费,参加一次在不同地点举办的会议。 一般大家都会带上自己的最新作品,大家一起看片,一起交流探讨那种。 这次樊建国老早就做好了准备,昨天刚刚坐上了去往东京的飞机。 他带去的作品不是别的,原计划是樊一诺的《风雪戏曲》。 当然樊建国退休好多年了,退休之后没事干给杂志拍拍片儿,给个人工作室指导一下摄影,被几个艺术院校请过去讲座一下那种—— 他不拍片好多年,就拿了儿子樊一诺的作品,准备到地方亮亮相,让朋友们都看看他儿子的作品,显摆显摆,也算是后继有人。 老子是摄影师,儿子子承父业,也做了摄影师啦。 还做得有模有样的。 比如儿子最新拍摄的这个作品《风雪戏曲》,就叫樊建国满意地不得了,满意到当面一句没夸过,出于节目组保密要求也没有拿着片到处给人看—— 但一个人擦摄影机的时候,忍不住哈哈笑出声来那种。 有时候还会神鬼莫测地站在正在炒菜的樊妈背后,幽幽来一句。 “我要收回那句话。” 一脸懵逼的樊妈:“哪句?” 就听樊建国道:“你生的儿子不像我那句。” 在樊妈目瞪口呆的目光中,樊建国哈哈大笑:“他还是像我的哈哈哈!” 俗话说乐极生悲。 樊一诺悲催地发现,他爸可能太开心了,然后就拿错了拷贝。 把5号拷贝当做4号拷贝拿走了。 樊一诺可来不及思考他爸是不是45不分,他是按照综艺节目顺序排的号码,4号是风雪戏曲,5号是他刚刚完成还没来得及跟他爸说一声的—— 泼猴大战外星人啊! 樊一诺瞪大眼睛,想象了一个画面。 在几百人的放映大厅里,他爸兴冲冲把拷贝交上去。 期待着构图摄影剪辑剧情都完美的电影的出现—— 关键这电影可能还承载了他爸,在外国友人面前推广国粹的一个想法。 然后放映机里哗啦一下,出现了泼猴打落飞船的场面。 “吃枣药丸!!!” …… 就在全剧组为了这么个乌龙大伤脑筋的时候。 大家绞尽脑汁贡献了各种想法,比如打国际电话,比如也坐航班追过去—— 就在丁丁为了逃离蓝莓卫视嗷嗷嚎叫的时候。 丁丁咬着铁窗哀嚎了一晚上的铁门铁窗铁锁链。 《这就是导演》第五季第三个主题作品,‘十八个坚持’,也正式和观众见面了。 周六晚间,黄金档。 前面两期作品反响不错,有前四季综艺的打底,观众对这种短片的播放方式和点评模式,都已经习惯。 而且观众自己也有自己的审美和口味。 有的人喜欢这种风格,有的人喜欢那种,这是很常见的。 然而这一期,却让大部分的观众,都对其中的一部短片,产生了相同的想法和评价。 那就是丁丁的‘一箱苹果引发的故事’。 前情提要,丁丁的这部作品讲的是一箱没有按时抵达目的地的苹果闹出来的乌龙,最后以邮政的帮扶和邮政小哥的平凡奉献打底,凸显了坚持这个主题的意义。 丁丁的作品在十点零八分结束。 十点半的时候微博已经出现了相当流量的讨论。 很多网友表示这部片子勾起了他们和邮政的往事。 见机极快的蓝莓台官博立刻发起了#说一说你和邮政的故事#话题,话题热度居然在大晚上的,节节攀升。 有个叫‘醋溜小豆芽’的网友提起了自己高考那一年,因为疏忽填错了录取通知书的收件地址,万念俱灰以为收不到通知书,都准备重读的时候—— 却在三个星期后,惊喜地接到了邮政小哥送来的快件。 后来她才知道,这个邮政小哥按地址送过去之后没找到人,但他一直没有放弃寻找。 邮政小哥知道,这是一封不比寻常的快件。 关乎一个学子的命运前途,没有这薄薄一张纸,一个孩子就上不了大学。 别的快件丢了可以,这个不行。 他就一直留神打听。 他不仅蹲守在街道里,还挨家挨户打听哪个学生今年高考,还有录取了什么学校。 终于花了三个星期的时间,找到了这个粗心大意的学子。 将保存地完好无损的通知书,郑重其事地放到了孩子的手上。 提起这件往事,‘醋溜小豆芽’感慨万分。 她呼吁人们不要调侃邮政的低效率,虽然在当今这个高速时代,邮政的低效确实引来了不少网友的嘲笑。 她的小作文下面,评论不断叠加,不少人看了她的事迹,纷纷评价对邮政又有了新的认识。 不仅是她,还有个‘灌篮高手阿卜杜拉’的网友,也分外不好意思地提起了他和邮政的故事。 这位网友的故事就简单多了。 他寄了个信却忘了贴邮票。 但人家邮政还真…… 认命地给他寄到地方去了。 在网友眼中,邮政仿佛拟人化,化为了一个带着绿色帽子的老大爷,在申通这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韵达这个扎着辫辫的小姑娘面前,他没什么优势可言。 毕竟人家一个骑着摩的,一个跨着电瓶。 就他一个,慢慢悠悠晃晃荡荡地还骑着他那辆工作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小三轮呢。 然后拿起最上面的一封白皮信封。 “这孩子,又没贴邮票。” “算啦算啦,反正也要跑一趟,那就顺路给他,带过去吧。” 网友底下精分评论。 “白嫖国家服务。” “此处@中国邮政,抓住一个不贴邮票的,赶紧杀过来让他补交!” 慢吞吞的中国邮政隔天才发现了广大网友的热情,才慢吞吞赶过来评论。 “非常认真地建议,不建议不贴邮票寄信。” …… 在底下一片哈哈哈的笑声中,中国邮政,居然凭借一部综艺短片,实现了风评逆转。 就在丁丁风尘仆仆赶回剧组的那一天,还收到了邮政委托柔乡政府送过来的,一面红彤彤的,锦旗。 上面写着八个金光闪闪的大字。 ‘电影不错,邮政挺好’。 丁丁:“……” 丁丁扛着锦旗回到剧组,正要怒斥剧组的白眼狼们,对自己不关怀不爱戴不设法营救也就罢了,居然还敢众筹500块钱,让蓝莓把他多关几天—— 就见剧场,正在外面晒太阳的场务张威他们看见了丁丁。 “不好啦,泼猴回来了!” 震天的吼声中,就见众人下意识冲了出来,一脸午觉被搅醒的懵逼:“500年,这么快就到了?” 丁丁:“……” 丁丁将肩上的锦旗扯呼起来,棍头指向这帮恍如隔世的人。 “500年,老孙我出来了!” 就见丁丁嗷嗷冲了上去:“打屎你们这帮吃里扒外的坏蛋!!!” 这一天,丁丁大战剧组。 杀了个威风凛凛,七进七出。 原来这就是—— 四海千山皆拱伏,九幽十类尽除名。 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 第78章 互相搓澡呗 “轰!轰轰轰!!!” 夜幕低沉, 一片夜深人静的静谧中,忽然传来了惊天巨响。 喝到12点刚睡下没半个小时的柔乡管理处主任马龙,一个激灵,被子一掀, 光着腿就跳下了床。 “什么声音?爆炸了?!” 十月初的柔乡, 正是秋高气爽, 足以赏枫叶的季节,晚上的柔乡更是景色优美,马龙还计划着扩充柔乡4号院,把这个地方连通山泉打造一个曲水环山的景点, 也好让游客们晚上也能体会到柔乡‘明月别枝惊鹊, 清风半夜鸣蝉’的特色之美。 结果他的美梦就被4号院方向冲天而起的火光给震碎了。 “着火了!救火啊!!!” 马龙嗷嗷提着灭火器疯了一样往4号院赶。 这可是大事啊! 他在柔乡工作了十几年了,还第一次遇到这种重大安全事故! 一把破开4号院的大门, 就见里面不仅是火光冲天,还有上百号人在里面跟无头苍蝇一样穿梭, 最让马龙目眦尽裂的是—— 居然还有两个人火舌上身,烧的跟大火球一样地原地转圈。 “啊啊!救人, 快救人!!!” 马龙下意识拧开了灭火器的安全阀,连滚带爬地就要扑过去灭火。 却被几个人影拦下:“马主任,马主任!退后,小心烧着你!” 马龙被死死拦住,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走过来的辛其亮导演,和正在有条不紊掐灭着火点的剧组,一下子瘫软在地。 “辛导,你拍夜戏, 怎么不跟我报备一下呢!” 马龙看到辛其亮才恍然想起来,这导演拍的就是救火的电视剧, 眼前这一幕,应该不是真的着火,而是在拍夜场。 谁知辛其亮导演咳了一声,摇头道:“这回你可冤枉我了,马主任,不是我在拍夜场,拍夜场的另有其人。” 就见不远处,有个熟悉的大嗓门在咆哮。 “这爆炸不行啊!” 就见丁丁叉着腰,满面怒容:“光是炸出来气浪了,我要的黑烟呢!” 被丁丁质问的烟火师吴征指着半空烧出来的黑烟,也在大声咆哮:“这黑烟,不行嘛?!” 在旁人看来,这两人是理念不合,像是吵架的节奏。 其实不是,因为刚刚爆炸的声音太大了,把众人的耳膜都震得厉害,特别是离爆炸现场越近,耳朵的嗡鸣声越大。 要想听清楚对方说的话,只能大声咆哮。 就听丁丁比划道:“最起码要高三米五的黑烟!一架飞机炸毁了,难道就这么点黑烟?” 烟火师吴征就伸出两个指头:“丁导,你要求太高,能有个两米的黑烟都不错了,你要的那种逼真的黑烟,要么烧咖啡豆,要么只能用真的炸、药,军火库的那种!” 两个人在那指手划脚,旁边的马龙看得莫名其妙。 “丁导仙侠片不是拍完了,正在拍综艺呢吗?” 这架势,怎么搞得跟战争片一样? 还有这个烟火师,不是辛其亮剧组的吗? 什么时候又变成丁丁剧组的人了? 面对马龙疑惑的目光,辛其亮也不由得摇摇头,目光充满无奈:“马主任,这么说吧,下次我要是还来柔乡拍戏,麻烦您给安排个别的院子,可千万别跟丁丁导演一个院子了。” 真的,从辛其亮新剧开拍到现在的两个月时间,他剧组从上到下都这个导演被借了个精光,从配角借到主角,从主角借到烟火师。 关键是,这导演之前还拍着胸脯放下大话,说他丁丁剧组的人也可以外借,不要大意地过来借人吧,没问题的。 结果就是他自己的人一个没借,辛其亮的人被隔三差五借过去,招呼现在都不打了。 丁丁走过来,猝不及防跟马龙来了个对眼。 丁丁愣了一下,转头对烟火师吴征道:“老吴,错怪你了,你炸、药威力还是挺大的哈,你看把马主任的裤子都给炸飞了。” 马龙:“……” 马龙捂着裤头,欲哭无泪:“我说我的丁大导演啊,你这到底是在干什么啊?” 丁丁倒也老实解释:“试爆啊。” 丁丁搓着手,一脸肉痛:“我算是知道为什么国内的不少剧组都不搞试爆了,确实费钱啊,费钱!” 这么说吧,要拍比较能入眼的战争片,就要经历四个步骤——测绘、试爆、走位,和贯穿始终的安全防范工作。 战争片看起来好像不难拍,有专门的气爆枪,除了没有真枪的后坐力和子弹,演员打起来还挺过瘾,还有爆炸的戏份,演员穿梭在枪林弹雨和爆炸产生的浓烟气浪中,把观众的荷尔蒙看得biubiu高升。 但其实这种片子难拍地不得了。 你以为的爆炸场面就是在地上挖个洞,填个土,里面塞个炸药,其实根本不是这样。 不是专业的人,你就不知道里面放多少药粉,挖多大坑,炸起来那个气浪能飞多少米远。 所以这东西必须是专门的烟火师和烟火团队操作的,而国内真正拥有资格证的,算起来不过二十多个,都是各大战争片剧组抢先要的。 其他自称是烟火师的人,那都不是真的烟火师,那都是跟着烟火师在现场配制药量或者挖坑的人,自以为学到一点爆破只是就能凭这个赚钱了,其实就跟没有执照的小黑诊所一样,搞不好就事故频发。 这样的例子还真不少。 比如某个民国战争片里,拍摄战争场面的一场戏突发爆炸,导致男女主演双双一级烧伤,接近毁容,男的还好,沉寂了两三年顶着一张不完美的脸还能混口饭吃,女的就算星途尽毁,根本就没有复出的可能了。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事故,就是因为一个是烟火团队不专业,就刚才说的那个,安全措施就非常简陋。 另一个就是演员不按指定线路表演,你看比如丁丁这次试爆的现场,就插了一地红彤彤的小旗子。 这是什么,这就代表炸点。 一步都不能踩错。 踩错了,那炸点炸开,轻则把演员炸出去,受点皮肉伤;重则出重大安全事故。 圈里著名的某个大哥,武侠片巨星,年轻时候拼命三郎,所有动作戏武打戏亲身上阵不要替身,任谁都要伸出大拇指佩服不已。 他可以不系安全绳从高楼踩着空调台跳下来,可以不要任何安全措施上演公路追逐戏,但他就是不敢不要替身拍这种爆炸戏。 为什么,因为他年轻时候被炸过。 炸得遍体鳞伤,后面哪怕听到爆竹的声音,都眼前发黑。 还有事故就跟黑心剧组有关了。 有的剧组他为了省钱,就漠视人命,本来这种爆破戏是一定要试爆的,他直接把演员喊上去直接拍。 其实是这样。 狗币丁丁之所以拿着总共六十万的制作费,一咬牙一口气试爆了十二万,跟他黑心不黑心的没关系。 因为主演是他脑公—— 乔哥。 丁丁就是一个,自己可以炸死百八十回,但绝不允许他脑公擦破皮的狗币男。 …… 听到丁丁居然在拍战争戏,马龙更是不解:“丁导,你怎么搞起来战争片了!” 不提还好,提起来丁丁就来气:“这还不是怪蓝莓,这次又给了个想当然的题目!” 四个,家国! …… 长桌上,丁丁头一次叹着气将剧本还给了编剧严从文。 “老严啊老严,这一次你可给我出了个难题啊。” 就听丁丁很严肃道:“你这剧本虽好,但奈何我实在本事有限,捣腾不出来这么大场面啊。” 老严没有接剧本,反而扶了扶酒瓶底眼镜,“导演,你有什么难题你说出来,为什么拍不了。” 丁丁自嘲一笑:“还能为什么,那当然是,没钱啊。” 《导演》这个综艺是这样的,前面说过,四个评委存在的意义是点评每个参赛者的电影,而三大投资人则是要给你电影投资的。 从第一期5万到第四期的35万,到现在只有四个选手的时候,丁丁这一次拿到了60万的制作费。 这是个很矛盾的数字。 在遍地都是数千万投资的影视圈,这点钱当然不够花的。 但关键就在于,一个综艺节目,只是要你出一个5分钟、10分钟、15分钟,到现在30分钟的短片而已。 算起来,这跟一集电视剧的长度差不多,一集电视剧的制作费60万—— 就差不多这个数。 投资人精明得很,他们知道这钱是够花的,一般不够花的很少。 就跟欧洋导演那样,他要做动画片那种,那就费钱了,他只能自掏腰包。 关键是人家自掏腰包一点没问题,人家爸妈给他直接投了个动画工作室,还怕直接给钱会让儿子不痛快,还绕了一圈通过北影把钱投给了工作室。 丁丁仰天长啸,真的好羡慕这种,家里有矿的男人。 人和人真的不同命啊。 人家拍个电影考虑这个考虑那个,就是不用考虑钱。 丁丁的剧组刚好相反,这个也不考虑那个也不考虑,就考虑钱了。 就见丁丁emoji抽烟:“我算过了,这半小时的电影,13分钟的战争戏,没有1000万拿不下来。” 众人吓了一跳,“导演,你胡说八道呢吧,怎么会要1000万!” 丁丁怒了。 拍桌子:“狗东西们,是你们知道,还是我这个导演知道!” 就见丁丁一个磕巴也不打,口沫横飞地开始了预算的款项说明。 就跟那天,他在蓝莓台台长面前,用腹稿碾压曾芃一样。 “战争戏!你们以为几个群演跑来跑去的就是战争戏了!那不得有至少上百人的大场面啊!上百人不吃不喝不花钱啊!” “战争戏!不得爆破!要我要的那种浓烟,那得用咖啡豆和进口食用油制作!50公斤就万把块,一个镜头就烧万把块,几十个镜头呢,60万预算就没了!” 众人下意识看向烟火师吴征,后者闷哼了一声,点点头。 “战争戏!按这剧本里写的,头上还有飞机轰隆隆!我哪儿给你们找飞机去,国内一架飞机模型要300万,60万的制作费不够花的,我还倒贴240万,我疯了吗我!” 就见丁丁越说越声嘶力竭,又掏出分镜头剧本甩到摄影师樊一诺面前:“还有你!别以为你在这上面写的超低空巡航镜头我不懂,你是不是要搞无人机!” 樊一诺挺着脖子硬抗:“就要搞!怎么了!” 丁丁:“搞搞搞,你以为你动动嘴,就能搞是吧!” 丁丁:“大疆的无人机3万8一个,你打算搞几个!” 樊一诺:“先来六个!” 丁丁大怒:“六你个头!把我卖了也凑不齐六个!” 丁丁拍着桌子怒骂:“还敢写坦克,还他妈朝鲜战场,小心老子把你们一窝蜂打包了送去北朝鲜吃冷面去!” …… 丁丁发了脾气,总算舒坦了一点。 要造反呐,一个个的。 要是不打压一下,恐怕还真要跟太阳肩并肩啊。 战争片,那是一般人能拍的吗? 就在丁丁喝了口茶水,打算语重心长地为他们再讲一通大道理的时候。 就听刘小西代表剧组,说出了心里的话。 “导演,这不就看你了吗。” 就听刘小西道:“你不是经常说自己,白嫖有理,占便宜无罪嘛。” 刘小西殷勤地为他送上了热腾腾的咖啡,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红包。 “导演,剧组众筹了1000块钱的红包作为你的路费,送你上路,我们都相信你会带着好消息回来的。” 丁丁:“……” 丁丁试图理解:“你们在说啥呀?” 什么路费。 刘小西:“就是你踏上白嫖之路的路费呀,你刚才说的这些,其实都不是问题的,你以前怎么白嫖的,现在也可以白嫖回来。” 没有剪辑师,就白嫖。 没有演员,也白嫖。 从SB6到慈姑,再到烟火师吴征,哪个不是他白嫖回来的。 现在缺道具和经费,怕什么。 与其说给导演足够的信任,相信他可以解决所有拍摄上的困难。 不如说,在认识到了丁丁的白嫖技能之后,所有人都对丁丁的这个技能,深信不疑。 全剧组上下,都用一双双充满鼓励和希冀的目光看着丁丁。 “这一次,你将带着全家的希望起航,请不要辜负我们呀,丁桑!” …… 丁丁被赶出了剧组。 一起出来的,还有晕头转向不可思议的烟火师,吴征。 “丁导,你的剧组,真的没什么毛病吗?” 在刚才的讨论会上,只有新来的烟火师吴征非常认同丁丁的判断,光靠这么个从没拍过战争戏的剧组,以及手头可怜巴巴的60万制作费,那是绝无可能制作出一部质量可观的战争片的。 他搞不懂为什么丁丁的剧组会这么不切实际,看不到这么大的问题。 丁丁唉声叹气:“我剧组有没有毛病我不知道,但现在咱俩叫人赶出来了,先想想晚上的住宿问题吧。” 吴征想了半天:“丁导,要不你跟我去八一制片厂住几天吧,咱们再慢慢想办法。” 吴征这个爆破师加烟火师,就是八一厂出来的。 八一厂,全名,中国人民解放军八一电影制片厂,当然现在对内名字叫做,解放军文化艺术中心电影电视制作部了。 这可是全国唯一一个军队电影制片厂,历来就是国产军旅片、战争片的巅峰,国内那时候大部分鼎鼎有名的战争片,都是八一厂投拍制作出来的。 比如《英雄虎胆》,《林海雪原》,《永不消逝的电波》,《地道战》、《地雷战》、《太行山上》、《智取威虎山》这些耳熟能详的电影。 后来这厂子因为所属单位和改革的问题,自主制作的电影比较少了,搞的比较多的是战地纪实片、新闻记录和军事教育片了。 但人家底子在呢,不仅拥有完整一套前期拍摄后期制作的专业岗位,甚至还在丰台下设一个王佐影视基地,一个湖北影视基地。 吴征把人带到湖北影视基地,里面专门的招待所里。 这个影视基地肯定不如厂子里管得严,而且吴征本来就是八一厂的人,带人住自家的招待所也没什么问题。 不过这个狗币丁丁就不这么想了。 他一双狗眼盯着那么大空地那么大壕沟就移不开了。 这地方一看就是拍摄战争片的取景地啊! 比柔乡4号院开阔不知道多少倍! 柔乡那些建筑还比较密集,一旦放火什么的都得特别小心,害怕一旦火势控制不住点燃了建筑物,这可就是无妄之灾了。 不像这地方,前后空旷没有遮挡,一点不用考虑火势蔓延的问题。 不愧是军旅基地! 吴征端着个洗脸盆,还给取了条雪白的毛巾和一次性洗漱用品,敲响了丁丁房间的门,准备给丁丁送来。 没想到门开了,丁丁一把把他拉进去,两人鬼鬼祟祟躲在窗帘之后。 就见丁丁指着对面楼层:“看那里,是不是军火库!” 吴征:“好像是吧……” 就听丁丁再三确认道:“是不是你说的那个,能冒黑烟的,军、火库!” 丁丁手舞足蹈一脸兴奋嗷嗷定计。 “咱俩晚上,去劫军、火吧!” 吴征:“……” 吴征深吸一口气,指着对面:“看那里,是不是亮亮的。” 丁丁:“嗷,好像是的,那是啥呀?” 吴征:“那是枪哇。” 吴征:“黑洞洞的枪。” 吴征:“它对着你呐。” …… 吴征看着瘫倒在地的丁丁。 “丁导,你还是抛弃你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吧,就好好在这里住几天,我估计你那剧组也是开玩笑的,等过几天你们再商量个其他剧本,没必要非要拍战争片的,这玩意是真的吃力不讨好。” 吴征作为八一厂出来的烟火师,这话也是别有体会的。 现在的战争片,确实不如过去受欢迎。 毕竟,和平和发展,是当今时代的主题。 战争片这个东西,在过去那个时代得到关注也有一定的原因,因为那个时代危机四伏,需要依靠战争片宣传和凝聚爱国思想,居安思危。 就听吴征指着招待所后面:“这后面有个洗浴池挺好的,晚上热水不停,招待所没啥娱乐,你晚上去那里泡泡澡也行。” …… 丁丁听话。 把自己脱成了个白斩鸡,就剩个裤、头,跟个大头兵一样,端着盆儿就洗澡去了。 这地方比大学澡堂子大得多了,还没啥人。 丁丁进去的时候,公共浴池里就一个光头露在水面,热气腾腾的烟雾缭绕着,看起来像个光炬炬的卤蛋。 丁丁跳入水里,因为澡池子大,丁丁美滋滋地来了个蛙泳潜泳,从东游到西,又从西游到东。 然后停在光头老汉面前。 试探地发出邀请。 “互相搓澡呗。” …… 丁丁舒坦地握住澡池上的把手:“左边,往下,对头噻。” 丁丁满意:“老头儿你手上得劲,一看就是烧锅炉的,其实烧锅炉也挺好是吧,没事干自己也能进来泡泡,泡泡最舒服。” 背后的老头不出声还好,一出声跟闷雷似的:“小伙子不是兵娃娃吧,这皮肉也太嫩了点。” 丁丁下意识展示自己手臂:“我有肌肉的,我练块呢!” 丁丁:“看到没,这是块!” 老头儿盯着看了半天,伸出自己的手臂来,就见黝黑粗制的腱子肉上,肌肉线条纹理分明。 和丁丁那指甲盖大小的块儿相比,仿佛巨无霸。 丁丁:“……” 老头让丁丁转过去重新趴好,他还没搓完呢。 “你这个肉看起来很白,但脏东西着实多啊。” 丁丁:“……” 北方的澡堂就是这样,是个重要的社交场所。 在里面聊天喝酒打屁,什么都行。 洗澡,反而成了附带。 就听没过半小时,丁丁已经跟这个傻大黑粗的老头无话不谈了。 “你说你要拍个什么玩意儿来着?” 丁丁:“战争片,苏式的!” 老头子有点费解:“怎么苏轼这个作词的文人还打过仗呢,上了什么战场?” 丁丁:“不是苏轼,是苏联那个苏式!” 就听丁丁详细解释了一下美式战争和苏式战争的区别。 美式战争,就是好莱坞电影里呈现的战争方式,个人英雄主义,突出人性和人权,突出自由,用激烈的场面营造强烈的视觉冲击力。 第79章 反正啥都有 老头就问了:“那那个什么苏式呢?” 丁丁就叭叭:“苏式, 就是全景拍摄,强调一个人物众多,纵深广阔,场面宏大, 气势磅礴。” 战争, 不是一个人的英雄主义, 不是一个人在那逞能。 战争,就是战争机器的全貌。 丁丁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还很有见地:“因为最近几十年,我说的是改革开放之后的这些年, 美国的这种个人英雄主义的战争电影影响了中国, 让我们丢弃了苏式战争的好传统,也学着美国人拍那种强调个人主义的东西。” 人物的血肉横飞, 画面的撕心裂肺。 还有关键时刻,拯救队友牺牲自己的所谓英雄主义。 当然要承认, 这种英雄主义在花旗国不一定真的有过,但在中国, 肯定是有的。 这个东西主打一个刺激眼球不错。 但其实也是美国一种文化的殖民。 他就是把他的那套价值观和理论推出去,还要推销给全世界,让所有人主动或者被动地接受他们那套自由至上人权第一的理论。 而在此之前,中国电影的战争片, 其实不是这样的。 中国的战争片,历史很悠久,尤其是那个年代,深受苏联战争片的影响。 苏联有著名的《解放》, 《战争与和平》。 中国就是比较有名的《南征北战》、《渡江侦察记》,还包括后来的《大决战》之类的。 有那种万人渡江的经典镜头。 但当年既然叫苏联一声老大哥, 那老大哥搞的东西自然比咱们声势还大。 比如苏联的那部《战争与和平》,苏联官方动用了12万5千名演员,3千5百批战马,上万辆坦克,每个战士还有自己的服装和武器。 这数字相当于重新打了一场拿破仑战役。 这里并没有嘲笑高卢鸡的意思。 丁丁也不是说不学无术,他跟乔哥两个躺床上看电影的时候也看过这部电影,原以为这片子看一半就得睡过去,没想到津津有味地看完了几个小时,丁丁还觉得意犹未尽。 这片的导演在大场面调度上,那真的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这话不是丁丁给的私人评价,而是官方给出的。 在此以前,就算是纳粹的女导演莱妮?里芬斯塔尔,她也没拍出这么宏大的场面。 而现在,你算算现在哪还有一上来调度12万人拍摄一个场面的导演了? 还有12万人参演一部电影的事迹了吗? 等苏联一倒闭,这种大场面就越来越式微,不是说没人再敢尝试,而是—— 尝试不起啊。 丁丁提起这事很有点气愤。 他剧组明知道这种战争场面怎么个耗钱,他们还跃跃欲试,蠢蠢欲动,大言不惭地撺掇他,叫嚣,“要搞就搞大的,小的没意思!” 该杀啊,该杀。 就听许老头非常赞同丁丁这个想法:“现在的战争片,没一个好看的!就是你说的,把好传统都丢了!” 许老头骂骂咧咧了半天,忽然盯着丁丁问道:“你说,现在的观众都去看美国的大片了,就你刚才说的什么,拯救大兵瑞恩,这是不是就是,八一厂没落的原因?” 丁丁微微愣了一下,在老头暗含期待的目光中,摇了摇头:“不是。” 丁丁道:“老头儿啊,我说一句实话吧,虽然难听,但这就是事实,那就是,八一厂的性质注定它搭不上资本的快车,只能遗憾掉队。” 八一厂,是国有啊,是直属啊。 说起电影企业,现在的观众可能会首先想到东皇、雷霆、非凡等民营企业,但在老一辈人眼中,被誉为“八大厂”的八大国有电影企业——中影,即中国电影集团公司,上影,即上海电影集团有限公司,潇影,潇湘电影集团,长影,长春电影制片厂,八一,八一电影制片厂,峨影,四川峨嵋电影集团、西影,西安电影制片厂,还有珠影,即广东珠江电影集团,才是中国电影真正的支柱。 在改革之前,中国所有的电影,没有私人拍摄的,几乎全部出自八大厂。 那时候拍电影是个很严肃的东西。 那是所有镜头都要一个一个研究,然后一个一个审批的,有时候导演私自给演员脸上抹点油彩,镜头出来都要迎接全国人民暴风骤雨般的批判的。 特别是,这种直属□□的电影行业在某个时期,就是很确定的要为政治服务的,它经常会被特权阶级利用,成为政、治、斗、争的前沿。 国家对电影这个宣传机器的重视程度,其实是超乎想象的。 80年代之后什么都可以开放,电影是开放的最慢的一个。 甚至在进入千禧年之前,电影的生产资源大多还是由国家垄断,牌照是国家的,民营资本、社会资本是不能介入的,即使政策有放宽,允许和港岛的合拍,还有中日合拍片等等,但影响力还十分有限。 这种封闭模式直接导致了中国电影产业发展的严重滞后,什么都在日益变化,就是文化跟不上。 大家现在无尽讽刺资本对电影市场的占领,讽刺有钱就能拍片—— 但其实,有钱拍片总比没钱没片好得多。 因为没钱,是整个电影系统的人都在受苦受穷。 中国电影一共进行了两次重大改革,第一次在90年代,这次改革非常失败,不仅没有让中国电影摆脱困境,反而让电影系统更加混乱,更加受到电视和VCD的冲击,八大厂老一辈电影人纷纷下岗,因为电影厂根本发不出工资。 拿上影来说,人才都跑了,哪还能制作出当年那种精美绝伦的动画片。 拿长影来说,就是东北老厂子下岗浪潮,电影厂家属员工的房子水电费都被人家卡了,人家就等着倒卖国有资产呢,大冬天不给家属房送暖气,就是要强拆你们房子,把人赶走。 八大厂从风光无量,变成了狼藉的丧家犬。 1999年,也就是千禧年的前一年,中国国产电影的全部票房收入只有10个亿,观影人次只有700多万。 也就是一年的时间,只有700万人看电影。 当时的电影系统只用四个字来形容,那就是,暗无天日。 你要为为什么当时电影行业会是这么个模样,那原因太多了。 但丁丁善于抓大放小,他审视这段历史的时候能抓到最主要的东西,那就是中国电影这辆马车,就必须要让资本作为马前卒,带动火车跑路。 什么文艺片,再优秀,拿再多奖,你拉不动马车,你没有油。 油是什么,是票房。 张明义导演以前就是拍文艺片的,三大电影节上拿奖拿到手软,国内一片颂声的,可他忽然一天就一头扎进了商业片的海洋中,在那些高高在上的文艺评论家铺天盖地的责骂声中,死不悔改。 为什么。 你睁开眼睛看看,中国电影都快死了,马车都要垮了,只有商业片才能挽救这架摇摇欲坠的马车。 商业化,是个趋势,人不能凭一厢情愿,阻拦这个趋势。 张明义西影厂出身的,西影厂那时候的老厂长对张明义恨铁不成钢,说他根本看不上张明义近10年拍的片子,因为“太商业”了。 就是这句话,成为了以西影厂为代表的八大厂的命运写照。 在商业化的浪潮面前,国营电影厂,与时代越走越远了。 他们固执地保守着艺术至上的创作理念,对群众想要看什么样的电影,缺乏主动认知。 就拿八一厂来说,他们主要是为五百万解放军服务,他们的市场和院线在部队内部,没有面向市场、社会的院线。 于是,中国电影第二个关键改革来了。 2003年产业化改革,是中国电影发展的分水岭,这次的改革允许大量民营资本进入到电影产业当中,这是产业结构的调整。 这次的改革方向,完全正确了。 03年改革伊始的时候,全国票房仅10亿,但是此后票房以每年30%以上的增幅增长,10就超过了100亿元,到17年甚至超过了500亿元,在商业化浪潮的带动下,中国电影市场突破桎梏,迎来一个黄金期。 在这一时期,包括东皇、非凡、天基在内的诸多民营影视企业纷纷抓住历史机遇,尤其是08年前后,东皇作为龙头率先上市,更是吃上了最大的红利,民营企业代替八大国营影厂逐渐成为中国影视产业的中坚力量。 但相反,国有电影厂却因制度、观念等积重难返的原因,未能把握住这个黄金时期,乘坐上资本的高速列车,只能遗憾掉队。 你现在作为一个普通观众,你可以骂资本,骂这球玩意祸祸了好好的电影,还可以骂他凭借钱就能左右一切。 但请不要忽略一点,没有资本的介入,中国电影也不会有今天这样的黄金期。 你现在骂他,然而这确确实实是当时人们求之不得千呼万唤来的东西。 …… 丁丁之所以对这些东西比较了解,就是因为他在尝试拍电影的时候,被各种原因逼出来的一个创作思路。 丁丁要有钱,才能创作下一部电影呐。 丁丁一定要保证自己拍的东西有人看,才有收入,有收入,对于他来说,才能持续不断地拍摄电影呐。 他不能跟古代的匈奴人一样,收割一片水草就走。 他还想在电影这个圈子里,多看看,多想想,多思考思考呢。 就是这么个思路,让丁丁天然站在了商业导演的行列中。 然后等他遇到曾芃这个大文青之后,他就更确定了。 丁丁绝不想走曾芃那样的路。 只想拍自己喜欢的东西,不考虑观众的想法,真的很不道德啊。 因为你拍出来,还是要大屏幕放映的。 你放映的东西光叫人难受了,这难道就是所谓的,文艺片导演? 丁丁就喜欢自己的电影在网络上放映的时候,那铺天盖地的弹幕。 他乐意观众有话说。 说好也好,说不好也罢,那是人家的权利。 …… 话说回来,听到丁丁的答案,老头看起来似乎早就有所预料:“别说我们没改,我们也在改啊,八大厂都在改,你怎么说我们没改。” 他举例,比如上影厂,就在和东皇积极推动动画片的重新制作上映,比如高木导演的《新三个和尚》,里面还有罗布里的配音呢。 比如西影厂,陕西省政府在16年就投资了2亿元给西影,作为基金协助其建立“西影电影产业集聚区”,以吸引和培养更多优秀的电影人才。 再比如他们八一厂,就听许老头道:“八一厂也有计划的!” 丁丁感兴趣道:“什么计划?不会是地道战重新上映吧?” 就听许老头咳咳了两声,黑粗的脸上居然闪过一丝扭捏,“是,也不是……” 丁丁一愣:“怎么叫是也不是?” 许老头就一挥手:“是要重拍地道战,3D版的!” 丁丁:“……” 丁丁:“神经病啊!” 丁丁那叫一个五雷轰顶。 “你以为把地道战换个盖头,拍个3D版的,就有人看啦!” …… 丁丁自己飘、虚、瞎造也就罢了。 没想到堂堂一个国营大厂,也在这瞎造。 丁丁一时激愤,口无遮拦,从电影厂的瞎造骂到了领导高层的决策失误,把个旁边的许老头听得是脸色越来越黑。 许老头一拍水面,激起一阵浪花。 “那你说,不这样搞,八一厂还有什么起死回生的手段?!” 丁丁那叫一个恨铁不成钢:“八一厂你抬头看看,你以为的那些难兄难弟,人家早起飞了好不好!” 就听丁丁道:“长春电影制片厂,你是不是还以为人家辛辛苦苦在搞农村电影基地呢,人家早就跟几个大导演合作,投拍了好几部电影,都拿了金马了!” 任楚春这个制片部的主任亲口说的,就在综艺录制的间歇跟这帮导演闲聊的时候说的。 丁丁:“你再看看中影集团,你以为中影不搞统购统销了就在海外卖版权呢,人家这些年投资了多少东皇的电影你知道吗,光是一个《飞向托勒密》中影就利用国家政策,给电影补贴了5个亿!” 电影最后60亿总票房的收入,投资占比第二的中影集团在东皇之下,才是那个闷声发大财的人。 许老头闷哼:“别给我提老郭,他就是一个老狐狸……” 不对付! 丁丁说得太激动没听清这话,还在苦口婆心地提示:“你就不能也学学人家,投拍一下商业片吗?” 许老头怒了:“你以为我们没投拍?!” 投拍了! 但一旦八一厂出现在出品方上面,电影的性质就变了,跟中影、上影这种厂子的性质还不一样,八一厂是总政领导,军委直属,跟更多的单位挂钩,审核的单位也更多。 比如某个战争电影想要跟八一厂合作,但剧本报到各个部门,各种原因,就没有拍成。 比如有军人打官司这种故事情节,像主人公这种为了某种不公平打官司这种行为,其实在任何国家都不被允许的,因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上级定的性质,你不服气居然又走了国家政法机关,这本身就属于虚构情节。 这要是一般的电影,那就是文学上的考虑,艺术上的加工,不一定不给过,但八一厂一旦出现在电影的投资方上,那就必须不能过了。 八一厂被这个就给局限住了。 本来它就不像其他国营厂,找来投拍的电影本就少,只有战争类型的电影才会找上门来,人家也求一个合作—— 但这也限制那也不行,谁还来找你合拍? 丁丁差点没从水中直接站起来:“八一厂,是不是脑子不转弯啊!” 许老头:“你给我坐下说话!” 丁丁被吓的一出溜,滑落到水里,美美呛了两大口水。 浮出水面,蔫答答:“干什么吼我,你声音忒大了好叭……” 许老头面色不悦,“你站起来干什么,袒蛋示人呐!” 丁丁:“……” 丁丁用雪白的毛巾裹住屁股,才重新坐下。 “不是,我的意思是,八一厂也太实在了,说有限制就不拍啦?” 丁丁啧啧:“你看人家东部战区,一个大军区哎,人家给《飞向托勒密》投拍,人家怎么就没那么多限制呢?” 许老头一愣:“为啥?” 他也没想明白。 就听丁丁道:“因为电影里写的是,协助拍摄。” 不是投拍哦! 丁丁没留神把电影里面的圈圈绕绕说了个罄尽。 “片头都是骗人的,片尾才是真的,你看我们剧组那个编剧老严,人家写了三分之二的戏,没出现在片头,以文学助理的身份,出现在片尾的……” 许老头的眼睛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许老头咂摸:“怪不得老郭让我好好搞自己的战地纪实片和军事教育片,你们这个小圈子里花招还真不小,牛、鬼、蛇、神,也真多哟。” 丁丁:“……” 丁丁提醒:“你有没有想过,是老郭故意吓唬你,让你八一厂,不跟他们中影竞争呢。” 这下闷哼的人,变成了许老头。 …… 许老头不愧是心里素质极高的人,不一会儿就恢复了正常。 “这个协助拍摄,真的有可操作性?” 丁丁一拍大腿:“你提供场地,提供人,提供炸、药和武器,然后就坐等分成就行了。” 把钱给人家,资本能驱使着这帮人,干出最快最有效率的事情。 而且,还没干涉人家创作。 说起来,就说支援电影拍摄,只是协助而已,没有投拍哦。 没有任何的剧本指导哦。 八一厂自己的剧本策划部,跟这剧本一点关系也没有哦。 许老头有些感慨:“这个方法,就叫瞒天过海吧,可笑我们八一厂居然把兵法学到人家后头去了,还要人家提醒。” 关键是许老头道:“我们并不是想着赚钱,而是不想丢掉八一电影的好传统。” 在60年的历史中创造了无数辉煌的成就,诞生几代电影观众心中不可磨灭的红色经典的八一厂—— 也想搞活机制,突破一把啊。 为什么人家外国能拍军队跟外星人大战的那种电影。 八一厂就不能拍呢。 那明明就是虚构,是科幻片啊。 别说这种了,哪怕是拍真实纪实电影,完完全全还原历史的那种,也因为美国总统访华日程,被外交部给打回来。 说是唯恐不利于现阶段的政治气氛,两国邦交。 八一厂面对的体制内的束缚,确实太多了。 就见许老头转向丁丁:“你刚说你要拍个什么玩意来着?” 丁丁:“30多分钟的战争题材的电影吧,不说了,这玩意我就是过过嘴瘾,都来了八一厂了,气氛都烘托到这个地步了,我过过嘴瘾也是可以的吧。” 许老头:“你为什么不拍了。” 许老头板着脸:“年轻人,就是这么朝令夕改的吗,不像话。” 许老头:“你必须给我拍,听到了没,这是命令。” 丁丁:“……” 丁丁抗议:“不是我不想拍,作为一个只拍过网剧和广告的导演,我都能拍战争片了我能不开心吗,哪个男娃没有个深藏于心的,上战场的梦啊。” 上不了战场,拍一场电影,也算圆梦了啊。 丁丁:“但是我真拍不了,首先,我没有炸、药。” 丁丁要的那个浓烟震天的效果,普通的炸、药药粉没有用。 就听许老头反而笑出了声。 “你要炸、药啊,要多少,你报个数吧。” 丁丁十分犹豫地伸出了指头:“这个数吧?” 许老头:“我再给你添个零,哦对了你要不要手、雷,就是手榴弹啊。” 丁丁:“啊?” 许老头循循善诱:“我给你拉3万个过去玩,好不好啊。” 丁丁:“……” 就听许老头道:“这玩意你不知道,都快成军委的心病了,国家在70年代为了防备老毛子,按当时全国人数的5倍生产了手、雷,现在堆在军火库里半个多世纪了,找不到渠道处理嘛!” 许老头一挥手:“你把这玩意拿过去,你刚不是要试爆嘛,拿去试,尽管去试!好用的很,但凡一个不响,你就给我退回来,假一赔万!” 丁丁弱弱:“不是,我……” 他真的想说,试爆而已,就算是真拍,也用不了手、雷啊!! 许老头:“还有啥,你刚是不是说还要无人机?” 许老头一拍板:“无人机有,无人机军用的,好用的很!” 许老头举例:“晚上飞进这帮娃娃兵的宿舍前面,看他们睡相好不好,画质很清晰的!” 丁丁:“……” 第80章 朱日和朱日和朱日和…… 丁丁下意识否定:“用来拍摄的无人机准确叫法是多轴航拍飞行器, 和打仗的军用无人机,不是一回事。” 许老头不满地看着丁丁:“胡说八道,就是一回事,多了红外线传感器而已, 把军用无人机上面那个炸弹装置系统换掉, 换你的摄像头不就行了。” 丁丁:“?” 丁丁:“这也行?” 许老头一锤定音:“就这么办了!” 丁丁还没来得及说话, 就听许老头又问道:“你刚才说你那个剧本里,还有坦克和飞机是吧。” 丁丁提起来就肉痛:“飞机、坦克、装甲车,我问了,模型太贵了买不起, 租借的话每小时的使用费是7000块钱啊, 我就算要个十辆,每天6小时, 十天就要五十万。” 许老头怒了:“什么玩意儿这么贵,库存里折旧都卖不出去只能捐给军事博物馆的货, 居然还有使用费了。” 两人忽然同时沉默。 丁丁试探地开口:“这是一条看起来,能挣好多小钱钱的, 生财之路啊。” 许老头唔了一声,缓缓道:“谁说,不是呢。” 许老头用毛巾擦了一把脸。 “八一厂好像真的,脑子不转弯。” 丁丁立马劝慰:“怎么能这么说呢, 八一厂只是还没来得及适应这个,多元的时代。” 许老头总之是认可了丁丁的话:“你这么说我就好受许多了。” 许老头忽然话题一转:“哎,我搓背技术怎么样。” 丁丁:“还行吧,挺得劲。” 许老头一转身, 将遒劲的后背露给丁丁:“那也让我得劲一把。” 就听雾气蒸腾的水池子旁边,传来闷雷一般的声音。 “wai, 没吃饭吗,八一厂克扣你晚饭啦!” “蚂蚁跑步都比你有劲。” “年轻轻的力气都花到哪儿啦,你要是我的兵,我就天天操练你。” 丁丁累到瘫软在澡池子旁边。 看着搓烂的搓澡巾和红通通的双手。 红着眼眶:“我吃、奶的劲都使上了!” 这人的肌肉跟铁块一样! “老头儿,你为什么不去外面的澡池子里搓澡哇,那里有专业的师傅,可以满足你的需要。” 许老头哼:“我去过了,被宰了。” 许老头:“他们搓别人也就是15,搓我要30,这不黑心呢嘛!” 丁丁闷哼一声:“我jio的,他们一点也不黑心,他们实在太良善……” 丁丁气鼓鼓:“换我,我要50!” “50!” “没有!” “30也行!不能白搓!” “你这个后生仔也太计较了点,给你飞机大炮都支援了,你还问我要50。” 丁丁一摊手:“那不一样,那是另外的价钱。” 丁丁:“一码归一码!” 就听池子里,两人又开始了胡吹乱侃,上到国际大事,下到中央六放了什么电影。 “wai,你喜欢啥军旅电影?” “小兵张嘎。” “你看什么小兵张嘎,闪闪的红星不好看吗?” “闪闪的红星拍的是挺好,可是不如小兵张嘎镜头语言好!” “渡江侦察记最好看,这个拍的好!” 丁丁nonono:“南征北战才好,你究竟懂不懂什么是经典。” 就听丁丁清了清嗓子,惟妙惟肖地模仿起了电影人物的台词。 “军座,不是我们无能,而是共军太狡猾!” 许老头看了丁丁眼珠子乱转的这个表演,“你小子还真有刮民党反动派那个猥、琐的模样啊哈哈哈!” 一池子水花里,传来两人哈哈的笑声。 丁丁跳上岸,就见老头已经穿好了衣服,肩膀上的星星就算在昏暗的澡堂里,也闪闪发光。 “认识一下,我叫许振江,八一厂厂长。” 丁丁手忙脚乱,一手提着苦茶子一手握了上去。 “丁丁,很高兴为您服务。” …… 丁丁一步三晃悠地回到了招待所。 烟火师吴征在里头等他:“你咋泡了这么久?没晕吧。” 看着怎么晕晕乎乎的。 丁丁昂了一声:“你让一个将军给你搓胳肢窝,你也晕。” 吴征:“……” 吴征:“不会吧,你小子真有这样的运气,居然遇到了我们厂长?” 吴征再三确认:“姓许,身长八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声若巨雷,势如奔马?” 丁丁:“你直接说他黑张飞不行吗?” 吴征下意识摇头:“不行啊,上一个这么叫他的人还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扫厕所呢。” 丁丁:“……” 丁丁:“你们厂长比较喜欢与民同乐呀。” 吴征下意识点头:“那是,以前在总政歌舞团当政委的时候最喜欢大合唱的时候冲上去,跟歌舞团一起跳小苹果了。” 丁丁:“……” 丁丁:“你们厂长说我搓背功夫不行,没叫他满意。” 吴征啧啧:“就你这小身板就是搓死在澡池子里也不会叫他满意的,他每次洗澡的时候要喊两个勤务兵给他搓背的,勤务兵里都是抓阄决谁去的,俗称抓壮丁。” 丁丁:“背后说厂长坏话,你会被河蟹。” 吴征闷哼:“河蟹我吧,真的憋不下去了。” 丁丁:“可是我听不得你说他坏话。” 吴征:“为什么,你怎么比我还像八一厂的人。” 丁丁:“因为你口中的黑张飞,刚刚给我支援了价值几百万的道具,彻底点亮了我白嫖技能菜单里最后一颗星。” 丁丁痴迷地看向窗外。 吴征不明所以地随他看去。 就见丁丁凭空描摹着对面武器库(其实是道具库)的大门形状,发出让吴征不寒而栗的声音。 “我就说你是我的吧,从我第一眼见你开始……” 我就知道你是我的! …… 丁丁得到支援也没急着走,他还记恨着那群狗东西们众筹路费把他赶出剧组的事情。 剧组跟他有仇! 但1000块钱没仇。 丁丁疯狂挥舞着1000块钱,杀向了八一厂的食堂。 等他的剧组隔了四天再见到他的时候,愣是犹豫了好几秒才推了刘小西上前问话。 “导演,你怎么几天不见,肥腻了好多。” 丁丁冷笑:“托你的福,我吃好喝好了,我心广体胖了不行吗。” 刘小西转头对着剧组翻译道:“他说他把对我们的恨意化成了食欲,这几天多吃了点,也算是给剧组节省大米饭了。” 丁丁:“你给我好好翻译!” 刘小西:“他说他很享受被我们赶出去的时光,他没有流落街头,他好像找到了饭票。” 刘小西:“导演,看起来我们给你的钱你花的很心安理得啊。” 刘小西:“那我们拜托你办的事呢。” 办成了嘛? 话音未落,就见远处,马龙圆滚滚的身影屁滚尿流地跑来。 “不好啦,出大事了!” 马龙声嘶力竭:“这地方,叫军队接管了!!!” 就见他指头所指的方向,一二三四五六七辆迷彩军用大皮卡开进了柔乡,从车上跳下了一排排全副武装的解、放、军。 马龙还在地上嗷嗷地哭:“我就说最近□□紧张……” 众人:“……” 马龙一哭一个嗝儿:“可是,你戒烟我们柔乡干啥呀,你不应该戒烟海峡那旮沓吗。” 众人:“……” 马龙一骨碌翻起来,肥腻的脸上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你们是不是想让我们柔乡协助拍摄几部解放战争的电视剧啊,这个可以!没有问题!绝对支持!” 马龙自带横幅差点没当场拉开那种。 “军民鱼水,一家亲!!!” …… 丁丁来不及把这丢人现眼的老马踢开,就见为首的军人走了上来,“谁是丁丁导演?” 丁丁举手:“我是。” 就见军人一个敬礼:“总参批文,调一个步兵团,一个坦克团协助拍摄,徐厂长还问你要不要榴弹炮团,他说榴弹炮团可能稍微有点麻烦,在北京施展不开,可能要去朱日和才行。” 丁丁:“朱日和……” 军人点头:“内蒙古自治区锡林郭勒盟苏尼特右旗朱日和镇。” 众人:“……” 众人:“挖槽。” 丁丁擦一把汗:“下次,下次哈,下次你们在朱日和拉练的时候可以叫我去,这次就不必了。” 丁丁拨开目瞪口呆的众人走向严从文。 “老严,你看一下,这些人换上衣服,直接就能演第九兵团,那个美军北极熊团也没问题,那个徐厂长还支援一个机械化步兵团呢。” 众人:“导演,你,你真拉来了这么多人,和赞助?” 众人无限仰望:“导演,你果然可以做到,你果然无所不能,你真的好牛逼。” 正当丁丁享受众人仰视的目光的时候,就听人群里有个不怎么河蟹的声音传来。 “导演你生错了时代哇。” 丁丁:“?” 就听这人道:“导演你应该生在七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国家最困难的时候,去给国家挣外快啊。” 旁边当场有人就不赞同了:“大材小用了,我看导演这个白嫖的水平和姿势,放在我党还在草创的时候,效果更大。” …… 丁丁整顿了剧组内部的狗东西们,很快做到了剧组只有一个声音。 那就是暴、君丁丁的声音! 丁丁看了剧本,一共181场戏,他把剧组分成了A组和B组,A组在柔乡拍摄文戏,B组跟他去湖北影视基地拍摄武戏。 文戏武戏的区分就是有没有打斗场面,就是这么简单。 文戏的一些旁白镜头丁丁不用亲自把关,这种事情交给副导演郑杰平刚好作为锻炼,不能所有的戏丁丁这个总导演眼睛也不眨一下地全部盯着,这样的后果就是跟三国里的诸葛亮一样,搞不好就要落得个劳心劳力,卒。 武戏这边丁丁还不能一上来就拍,还得再试一遍爆破、飞行和各种冲锋场面的试演。 就见丁丁先把摄影师樊一诺叫过来嘱咐:“等会拍穿梭镜头,要还是长镜头,你准备好了没有?” 就见樊一诺兴奋地举着遥控器:“准备好了,这玩意,太酷炫了!” 所谓的穿梭镜头,就是预备的炸点在地面爆炸,然后摄影机镜头就在炸开的尘土和火光还有气浪中穿行,因为摄影镜头就代表观众的眼睛—— 所以这个镜头吊炸天,直接就能让观众感到炸弹就在你身旁爆炸。 极具视觉冲击力。 平常丁丁不会干涉樊一诺的摄影,但这一次他必须要嘱咐。 “你要的无人机我给你搞来了,你要超低空巡航拍摄也行,但你最好悠着点,一遍能过最好,我的最高上限是三次,你这个镜头要是三次实验不成功,就不拍了,按常规方法拍。” 樊一诺想了想,先保证:“三次机会呢,应该没问题。” 樊一诺不死心:“可是咱们这次没用大疆的无人机,用的是军机,徐厂长保证用坏了还能给咱提供啊……” 丁丁咆哮起来:“无人机人家给咱赞助了,可是摄影机呢,摄影机是不是跟无人机绑在一起!无人机炸坏了摄影机还能独存?!” 是这样,无人机确实是八一厂包了,人家这个无人机确实先进,飞的稳,操作还便捷。 但无人机上面的摄影机,可是专门定制的。 是red-epic摄影机,这玩意一台就五六万,定制五台丁丁一半的腰包就空了。 丁丁把摄影师轰走,又去看了一眼炸点。 就见整个现场,空旷的田野上一侧是深深的壕沟,撒着各种占地物品,什么帆布包、医用盒和弹药包。 另一侧停着两辆坦克,从壕沟到坦克之间400多米的路上,密密麻麻全插、着小红旗。 一个小红旗就是一个炸点。 400米的道路600多个炸点,平均70公分就有一个炸点。 这种密集的炸点安排可以确保电影效果,但对演员来说,这是实打实的生命威胁啊。 因为这可不是普通的气爆。 普通的气爆并不使用炸、药。 它是依靠气囊在一瞬间的压力产生爆炸,用气把泥土炸开。 国内普遍都推行的这种爆炸方法,但丁丁这一次下定决心要搞真爆了,因为从剧本安排来说,有一场全面轰炸的戏,到时候镜头里出现的是极为震撼土崩瓦解那种爆炸,要求浓烟至少三米五,泥土最起码炸到五六米高的那种。 那就必须,也只能用真火真爆了。 里面要混合汽油了。 丁丁不由得看向在烟火师吴征指挥下准备走位的乔哥。 担忧不由得形于颜色。 “乔哥……” 丁丁自以为缠缠绵绵恋恋不舍的一声,把烟火师吴征一整个团队都给搞恶心了。 鸡皮疙瘩唰地一声直往外冒啊。 “导演,你好好说话。” “导演,其实拍之前演员已经走了两遍了,一点问题也没有。” “就是,你怎么搞得跟演员要风萧萧兮易水寒了一样,真不至于。” 丁丁:“……” 丁丁放开嗓子:“我就是不放心!怎么啦!” 轰的一声众人散开,独留狗币丁丁一个黏着他乔哥腻歪。 …… 丁丁:“乔哥,行不。” 乔行简指了一下自己衣服里防弹衣:“有这个,什么都不怕。” 丁丁:“可是还是很危险啊。” 乔行简唔了一声,不以为意:“那些在战场上真刀真枪,踩着炸点过来的人,更危险。” 丁丁:“可他们都不是你。” 丁丁情真意切地扑向了乔哥,恨不能化为乔哥身上的盔甲:“嗷嗷嗷……” 丁丁一把鼻涕喷了出来,眼泪汪汪。 乔行简露出笑意,摸了摸丁丁的狗头:“怎么还哭了呢。” 丁丁憋一口血:“你这个防弹衣,也太太太太硬了吧。” 关键是,不防子弹,防丁丁啊! 第81章 一样的人,有的软有的硬 丁丁这边还没来得及再说几句话, 就听传呼机里嗞啦一声之后,灯光师王磊的声音响起:“导演,光线差不多了!” 灯光师不止负责拍摄的灯光调配,在外景的自然光他也是要规划的。比如这场战争戏的灯光既不能太亮也不能太暗, 12点左右的自然光会过曝, 晚上6点之后的光又会过暗, 过暗的话就会像丁丁第一部手持摄影电影那样,被网友调侃打死了灯光师。 所以外景的光线选择比室内打光还要复杂一点,灯光师王磊选择的就是16点左右的灯光,北京郊区的天空在此刻不是湛蓝的, 而是浅蓝, 太阳一半被遮掩在云层里,而天空堆积的这片云层恰恰如同薄棉絮, 让整片天空充满了一种艺术上的层次感,镜头偶然掠过, 都非常漂亮。 丁丁也知道差不多了,自然光是会变化的, 留给他们拍摄的时间恐怕只有不到两个小时。 就听他拿起传呼机:“各部门准备,现在清场,三分钟之后,开始拍摄!” 丁丁要拍的是两个场面, 第一个是演员乔行简饰演的角色通过电台将经纬度位置报告出去,然后在万发炮弹齐轰的状况下穿梭战场的画面。 第二个是大部队包围美国机械步兵团,发起战场冲锋的场面。 这两个作业全部放在了今天拍摄。 丁丁坐在监视器后面,就听传呼机里传来烟火师吴征的声音:“炸点确认完毕!” 很快郑杰平的声音也传来:“导演, 群演已经就位,随时可以出发。” 最后是樊一诺的声音:“导演, 无人机升起来了,我这边在确认机位,你那边可以看到吗?” 丁丁面前的大屏幕上,挨个点亮了六个画面。 这就是无人机拍摄的角度,无人机分别按照1号2号到6号的排位,360度无死角全景再现拍摄现场。 这个无人机的具体操作是军方的人来,每一架无人机都有不同的高度,最高的距离地面二十米,最低的离地面只有三米。 看到画面丁丁不由得大赞一声无人机就是好用,就是先进。 首先要说,航拍不是先进的东西,相反航拍这种拍摄方式早就有了,比如在六七十年代的电影中就有航拍这种镜头。 当时74年拍南征北战,第一夫人蓝瓶就要学外国人拍那种贴着地面的航拍镜头,当时的□□特批了一架直升机专门用来拍摄,但这种直升机最低只能贴地飞行50米左右,画面中的人和景物看起来小的棋子一样。 你要是拍摄那种万人渡江的场面,这种航拍方式很可,但单独拍摄一个人这种,实在是不行。 说的是当时那种设施不行。 现在不一样了,无人机那就是拍摄神器,就像现在,六架无人机同时升起来,低的就在乔哥头顶盘桓,高的也能拍到前后五百米的角落,战场上一点点风吹草动,镜头里没有一丝遗漏。 众人围在丁丁身后,窃窃私语。 李贺立啧啧,指着1号画面:“这个1号机,有点危险啊。” 因为丁丁要求的是现场真爆,气浪冲起来最高五六米那种,飞行高度高一点的无人机没什么问题,但是飞行高度在三米左右的机子,很有可能被气流带出来的石子泥巴什么的误伤。 丁丁恼怒:“担心一个无人机还不如担心演员呢,演员距离爆点更近好吧。” 居然没人担心乔哥! 丁丁眼泪汪汪地想着,乔哥只有自己了。 就见剧组静默一秒,纷纷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嘲讽。 “乔哥昨天走了两遍戏好吧,导演你瞎了?人家一步都没踩错,比专业演员还规范好吧。” “乔哥穿着防弹衣呢,子弹都打不进,外头那件迷彩服还是防火的,导演在这瞎操心什么呢,是不是就是为了突出一点存在感。” “就是,他就知道嘴巴上关心一下,惠而不费那种,乔哥的人身意外险还是咱们交的,他是不是根本就不知道还有保险这回事啊。” 丁丁:“……” 狗币丁丁一秒切换贱嗖嗖的笑容:“嗷,瞧瞧我的剧组,想得多周到哇。” 丁丁:“还有意外险这回事呐,那什么,剧组里每个人都有这个险mia?” 剧组:“除了你,其他人都有。” 丁丁:“为啥我没有!为啥!你们给自己还买保险!你们能有啥危险!” 剧组:“我们买的是过劳死!” 剧组:“在你的高强度压迫下,我们害怕自己,过劳死!!!” 丁丁:“……” …… 丁丁正襟危坐,在全剧组提起了一颗心的时候,对着步话机道:“打板!开始!” 一声令下,就见六架无人机缓缓升起飞去,镜头也跟着无人机低空平移过去。 镜头里,先出现了乔行简的身影。 就见他在隐藏的地形中快速而熟练地架起电台,这架电台也有来历,学名叫71型报话机,又叫71型短波电台,是当时我国自主研发生产的第一批电台,《英雄儿女》中主人公高喊‘向我开炮’—— 用的就是这种电台,是朝鲜战场上最广泛应用的电台。 但就是这东西,在七十年后的今天,还不算好搞,因为这东西当时有个销毁报销的规定,所以留下来的不多,八一厂原先有一些,后来捐给了军事博物馆,所以到现在用的时候还得问博物馆借。 反正丁丁的理念就是,既然都决心要拍了,那就各个方面尽量做得尽善尽美,道具的还原就是其中之一。 要么不拍,要么好好拍。 就见乔行简快速发出电报,一阵阵短波在看不见的地方传递出去了信息。 “东风,东风!我是白杨,我是白杨!白杨发现了真理!白杨,发现了真理!!!” 这个镜头在后面剪辑的时候会跟作战室的画面连接在一起,师长和参谋们会发现这个电波,然后根据主人公提供的位置信息,发动进攻。 就见乔行简发出电报没一会儿,就接到了报话机里的回复。 “白杨返回胡杨林,白杨返回胡杨林,真理,必将属于新中国。” 乔行简得到回复立刻收起电台,背起电台的时候看了一眼天空。 镜头里的天空,云层迫近。 交给陈新夏他会自然而然运用蒙太奇剪辑手法—— 下一个镜头,就会出现炮弹投射阵地的画面。 就在乔行简背起电台飞速跨出十几步的时候,数着点的烟火师吴征在镜头看不到的现场也在指挥爆破团队:“准备,爆!” 就听‘轰隆’一声巨响,远处大炮模型下面埋伏的炸点,直接被引爆。 坦克模型就像一张白纸一样,瞬间被汹涌而起的黑红火焰吞没。 这样的爆炸声在停顿一秒之后,接二连三地响起。 这一次是一连串爆炸,像一字长蛇阵一样更加猛烈地爆炸了起来,丁丁他们坐在监视器后面的人都能感到地面震动,尘土飞扬。 何况乔行简正处在爆炸的中央位置,从监视器里面看到的画面就是,大块大块的土块像雨点一样抛起来又落下,乔行简就在这样不断坠落的泥块里艰难穿行。 丁丁的耳朵好使,他除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之外,还听到了一种类似钢丝球摩擦瓷器表面的声音,这声音就是泥块砸在无人机金属外壳的声音,刚才的担忧变成了事实。 不过所幸的是军用无人机的性能比一般无人机出色太多,无人机就算被砸的刺啦作响,镜头也只是轻微晃动了几下,不影响拍摄。 丁丁还没说什么,樊一诺倒是松了口气,他这摄影师最怕的就是长镜头因为机器的缘故被打断,毕竟丁丁给他的次数只能拍摄三次。 超过三次就是造。 没那意义。 丁丁又不是那种试验型导演,所谓的试验型导演就是为了某种技术或者手法进行尝试的那种,比如格里菲斯,剪辑就是在他手里诞生的。 这种导演不是一般人能当的,人家可能毕生都在投入这么一个技术,而且根本不害怕花钱,一部电影烧十个亿,也不是没有过。 很少很少,而且人家是大师,电影一旦成了就名垂千古那种。 普通的导演还是省点钱省点心吧。 就像现在,丁丁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第一个最重要的炸点就到了。 这个炸点叫G、点。 这个G、点不是辣个G、点,G是grand的意思,这个单词就是宏伟的、壮观的、隆重的和绝佳的意思。 这个点在战场上设计为美军的军火库。 军火库被我军炮弹击中,那肯定会迎来最大最激烈的一场爆炸。 丁丁趁着镜头切换空白区域的时候,对着乔哥大声提醒。 “乔哥,马上到G、点了!准备好,千万稳住!” 乔哥的路线按说是不会错的,吴征他们划定的区域一般能最大程度保证演员的安全问题,他们对自己炸药能爆到什么程度还是有数的。 但总有百分之五的意外会发生。 就见吴征再次下达起爆的命令之后,平地一道白光,伴随着惊天动地的巨响,军火库建筑模型上直接喷出了黑红的火焰,碎片就像刀剑一样四下飞溅,来不及崩出去的木屑直接化为残骸。 整个大地都在震颤,1号无人机哗啦一下镜头一片漆黑,仿佛被人人为切断了讯号。2、3、4号无人机的镜头里火光冲天,入眼全是火焰。 5号无人机都拍不到全景,镜头隐隐上黑下红,红的是火光,黑的是龙卷风一样腾到半空的黑烟,汽油产生的黑烟比咖啡豆的烟大得多了,光是看镜头都感觉要窒息。 飞得最高的6号无人机倒是能勉强拍到全景,整个500米的空地全部沦为火海的全景。 在1号机被黑烟吞没的时候,剧组众人不由得发出了惊呼。 丁丁的心里也是咯噔一声。 因为1号机是主机位,要是它被碎片击落,就等于之前的长镜头白拍了,因为镜头不得不切换234号,不过这样也不是不可以,可能也就对长镜头有执念的樊一诺不满意,其他人包括丁丁觉得没什么。 丁丁之所以脸色一下子白了,是因为他在1号机被浓烟裹入的前一秒,看到镜头里的乔哥仿佛被气浪掀起来,被红色的火焰包围了。 丁丁手抖得厉害,下意识抓住传呼机大吼:“乔哥!乔哥!!!” 剧组也是大惊失色。 “不会吧!” “乔哥人呢,镜头里啥也看不到!” “不好,快拿灭火器!” 丁丁的呼叫听不到回应,就在他一脚踹翻椅子打算和军医冲入拍摄现场的时候,就见屏幕上,一号机稳稳当当地冲出黑烟—— 刚才它只是被黑烟包裹住了,不是被炸坏了。 就见1号机镜头里,乔行简确实是被突发的气浪掀到了火焰区域,就在他坠入进火海里的时候,就见他临危不乱,趁势翻滚,凭借敏捷的身形在泥巴地里滚了好几圈,把身上两处大火苗扑灭了。 剩下肩膀上和小腿处的两处火焰还在燃烧—— 就见他没有下意识去脱衣服,而是抓起沙子洒在了火苗处。 演技指导洪峰老师一直紧张地盯着屏幕,看到这里不由得猛地拍了一巴掌:“好,好啊!” 别人不记得,但洪峰记得,演员里面的衣服是防弹衣,一旦演员忘掉了这茬,出于本能脱掉衣服拍打火焰,露出防弹衣,那刚才的镜头就等于白拍了。 虽然演员的人身安危更重要,但演员在这样危急的时刻还能记着这样的细节,让教了二十年演戏的洪峰老师赞不绝口。 就见乔行简的裤子上都烧出了一个洞来,还不知道腿上的皮肉怎么样,但刚才的气浪绝对对他有影响,因为镜头里的乔哥耳侧已经出现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喷出细线一样的血来。 丁丁盯着屏幕上一瘸一拐忍着疼痛沿预定路线喷跑的乔哥,眼泪哗哗的,下意识就要喊停。 却被剧组七手八脚地摁住。 “导演,你看清楚,已经拍摄过半了,乔哥都没有喊停!” “他还在跑,也就是说他也想把这场戏拍完,他没喊停!” “咱要对得起乔哥的付出啊!” 乔行简确实没喊停,而且他的步伐还在加快,因为刚才那一下让他比原定计划晚了四十秒左右的时间,这四十秒如果不追上,就会出现爆点在演员身前出现的画面,搞不好就要重拍。 丁丁擦了一把眼泪,手还抖得厉害,这一刻他宁愿自己不拍这劳什子的战争戏,乔哥也就不会在演戏里受伤了。 嗷嗷嗷,真的太心疼。 就在这时,就见二号机的画面忽然从中间裂开,下一秒传来无人机操作员的声音:“报告指挥中心,2号机烧坏了!” 不仅是2号机,3号机也收到大火的影响,摇摇欲坠地滑行了不到二百米,就砰的一声坠毁了。 剧组现在算是明白了那些电视里演的那些首长在听闻自己的战机坠毁之后心痛的神色是真的了—— 他们剧组一个无人机上面加一个5万块钱的摄像头毁掉了,都心疼地不得了,何况那些造价数千万的军机。 丁丁这回的反应跟剧组设想的不一样,没有心痛地抽抽。 “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 丁丁反而谢天谢地:“只要乔哥没事,六个机子全炸掉也没关系……” …… 爆炸顺利完成,600多个炸点依次爆破,在樊一诺的指挥下,1号无人机缓缓推向离开阵地,顺利进入掩体的乔行简。 停在他一张被战场浓烟熏得漆黑且混合着血水的脸上。 从镜头来说,从中景到近景再到特写和面部特写,也就是淡化外部环境,突出主角心理的时刻。 就见镜头里,乔行简那漆黑的脸上,一道道血水汗水划过,像描摹他面部线条的裁纸刀一样,透出锋锐和无限坚毅的神色。 就像一张画一样定格。 丁丁终于大吼一声:“停!拍摄完成!” 这一声之后,远处的炮声顿时安静了下来。 这个炮声是真正坦克的炮声,不是他们炸掉的那种坦克模型。 这里用专门的炮声和后期的炮声要做一个混合音。 因为很多电影里的声音,并不是真的声音,都是后期合成的声音,什么树叶子声、脚步声、动物的叫声等等,战场上的炮声也是后期拟声人员录制的炮声,但丁丁这一次想用后期炮声叠加现场的真实炮音,这样在听觉上会有一种忽远忽近的重叠感,更增加了逼真效果。 两个工作人员冲上去将乔行简扶下掩体,灭火的人提着灭火器打扫战场。 丁丁不管不顾地冲上去,想抱乔哥却怕碰到乔哥的伤口,只能原地转圈搓手手:“嗷嗷嗷,嗷嗷嗷,乔哥,你没事吧……” 丁丁痛悔万分:“我以后再也不叫你拍这么危险的戏了,嗷,我悔。你说我一个拍网剧的导演,我逞能什么我拍战争片,我就安安分分拍网剧不行吗我,路都不会走呢尽想着跑了,奶都没吃上呢还想着吃大鱼大肉……” 丁丁忽然自我反省:“我就不该来到甜桃。” 丁丁一口气一大串:“不来到甜桃我就不会参加这个综艺,不参加这个综艺我就不会被这帮狗东西们推着走,不被他们怂恿我就不会拍战争戏,不拍战争戏乔哥就不会受伤了!” 刘小西:“你再往前倒倒,你就不该认识那个叫程程的拜金女。” 刘小西:“不认识那个叫程程的拜金女你就不会被甩,不被甩你就不会发奋要当个导演,你不发誓要当个导演你就不会拍戏,这才是主要原因。” 丁丁装作什么也没有听到的样子:“不听不听,刘小西念经,要是听了她的话,丁丁也就不是丁丁。” 众人:“…… …… 就见军医用镊子仔细挑着乔行简脖子上的伤口。 乔行简被周身检查了一遍,除了腿上被燎出了火炮之外,比较明显的就是几处关节上的淤青,还有就是耳朵下方脖子侧面被气浪掀起的碎片戳中,有手掌那么大片的弹坑痕迹。 就见军医每挑出一个小碎片,旁边就有一个重击声响起。 丁丁在用自己的脑袋,撞击着刘小西的海绵宝宝。 “十四个,十四个了……” 丁丁撞去。 “十九个,十九个了。” 丁丁撞去。 众人:“……” 明明受伤的是乔哥,表现出疼痛的却是丁丁这狗币。 众人:“导演你敢不敢把海绵宝宝取掉。” 丁丁:“取掉便可以让乔哥不受伤吗!取掉便可以让我代替乔哥受苦吗!” 丁丁:“既然不可以的话,为什么要取掉!” 丁丁继续埋首玩偶:“嗷,伤在乔哥,疼在我心啊。” 刘小西摸了一把自己平常最喜欢的玩偶,张口的痛斥忽然咽了下去。 因为她摸到自己的玩偶湿透了。 原来这狗币导演,真的疼哭了。 丁丁:有海绵宝宝就没有人看到我哭得通红的眼睛。 他的脑袋忽然被人摸了摸。 一对招风耳,也被人捏了捏。 丁丁不情愿地从海绵宝宝软绵绵的肚子上方露出了眼睛。 就见乔哥指了指自己的伤。 “这里不疼。” 下一秒,他又指了指丁丁的脸。 “但你哭,这里就会疼。” 丁丁:“嗷,我没有哭。” 丁丁:“是眼泪走丢了。” 丁丁:“等一下。” 丁丁忽然开始疯狂甩头:“我这调调怎么不太对的压子,只有那个姓曾的才会说这样酸不溜秋的话,自诩文艺什么玩意的。” 丁丁是个大老粗的呀。 “让我看看是哪个娃娃在滴金豆豆,”就见许振江厂长不知道从哪儿走了过来,哈哈道:“人家这个受伤的没有哭,你这个看人家演戏的反而哭得稀里哗啦的,我果然没有看错,你这娃娃是面糊的。” 丁丁:“怎么就是面糊的。” 徐老头面带不屑:“搓背的时候就跟挠痒痒一样,当时我就知道你小子,软。” 丁丁:“……” 丁丁:“丁丁不软!” 丁丁拍着胸脯:“丁丁,硬!” “你硬能硬的过这个小伙子?”就见许老头转向乔行简,虎目中闪过一丝赞许:“很好,你姓乔是吧,你除了长得好看,没啥别的毛病。” 众人:“……” 就见乔行简淡淡一笑:“谢老将军夸奖。” 许振江伸出大拇指:“是真硬啊。” 第82章 打不死的小强 丁丁坐在大屏幕后面, 看着六个军方的无人机操作员将自己的无人机带回来。 肯定是一人操作一个机子,不可能一个人操作全部六架无人机的。 2号机被大火烧坏了,3号机也坠亡,就算摄像机跟着一起完蛋了, 但里面的存储盘还完好无损。 这就是为什么这种微型摄像机价格昂贵的原因了, red-epic摄影机里面的画面被传到42寸的大屏幕上, 剧组嘈杂的议论声顿时被屏幕中炮火连天的景象所吸引。 这种大屏幕的视觉效果更好,特别是尘土在镜头面前仿佛雨点一般纷纷落下的一幕,有一种将观看者带入战场身临其境的,临场感。 可惜的就是2号和3号的主机中途坠毁, 所以盘里只有一半的录像, 只能作为1号机的补充。 但1号机的顽强真的超出了丁丁的想象,本来他已经做好了用2号机为主机位, 1号机辅助的设想了,因为1号机距离地面最近, 当初在预演的时候就有搞不好被气浪掀翻,只能舍弃的想法。 没想到报废的是其他机子, 1号机除了侧翼破了几道口子之外,还真没什么零件上的问题。 丁丁爱不释手情意绵绵地抚摸着1号机,恨不能狠狠亲两口作为奖励。 而他事实上也这么做了,就见丁丁这狗币故意好大声mua mua好几口上去:“你很顽强, 爸爸爱你!!!” 就见丁丁高举着心爱的无人机:“我决定要为无人机命名,这架无人机成功完成了电影爆破的拍摄镜头,是咱们剧组的大功臣……” 丁丁要给无人机命名,这倒也算一件挺有意义的事情。 众人感兴趣地抬头。 就见丁丁郑重其事道:“他就叫, 打不死的小强了!!!” 丁丁美滋滋:“怎么样,不错吧!” 刘小西昂了一声:“不错不错, 它跟导演你一样,真的很顽强。” 刘小西:“而且打不死。” 刘小西:“关键是小强。” …… 短短四分二十秒的镜头放完,丁丁特意问道:“女士们先生们,你们觉得怎么样,还可以不?” 不等众人回答,就见丁丁拍桌:“这可是乔哥拿命换来的镜头,绝对没有第二次,懂吗,谁要是敢说再来一遍,我就把他的狗头拧下。” 众人:“……” 众人:“导演你是不是忘了你的身份,全剧组有权来第二遍的除了你,还有谁。” 丁丁一秒狗头切换:“哦是我啊,嗨,那就一遍过。” 一遍过! 这个镜头已经不能用厉害来形容了,简直是,牛逼! 就听李贺立啧啧道:“这个镜头真厉害了,这还是没有加特效的镜头,等特效加进去之后画面只能更加震撼啊。” 樊一诺对镜头的理解更高:“无人机是天生适合航拍的神器,这东西比摇臂还有直升机可操作性还强一点,因为摇臂有距离限制,直升机有空间限制,而这个无人机则突破了距离和空间的限制,在镜头语言上,简直是专门为巡航镜头而生的。” 这种巡航镜头带给观众的感觉就是刚才说的临场感,仿佛炸弹都在你身旁爆炸了。 丁丁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你之前说超低空巡航镜头并不常见,这不应该啊,这是一种新技术的运用,美国人不可能不走在时代前列啊。” 就听樊一诺道:“美国在无人机的摄影运用上,确实在前列,比如007天幕那部电影中,有一场戏就是詹姆斯邦德骑着摩托在屋顶上飞驰,那个镜头相当酷炫,就是无人机拍的,这个视觉效果肯定是拉满了,还拿了奥斯卡的最佳摄影,这种无人机拍摄本就是一种非常新颖的拍摄趋势,但问题是,美国政府禁止无人机用作商业用途啊。” 老美对这个个人隐私还是比较保护的,在中国觉得理所当然的公共场合的摄像监控这种,美国反而有严格限制。 无人机就是这么回事。 当然,虽然美国政府禁止无人机的民用,但禁止不了好莱坞六大公司以及六大公司背后的老板们对钱的渴望。 无人机,几千块钱的玩意儿,能拍出几十万美元都拍不出的效果。 不让他们在美国飞,他们就跑到允许飞无人机的国家,进行拍摄。 就听樊一诺道:“还有就是,超低空巡航镜头虽然不少,但和大场面调度结合起来,那就相当少见了。” 超低空巡航镜头倒也不难拍,很多地理风光的这个纪录片就有不少这种镜头,但这种镜头要看你拍的是什么,拍树木花草那就只是好看了,拍这种几百上千人同时冲锋的场面,就很难得了。 什么叫大场面调度。 大场面,就是眼前这种徐厂长一声令下,上千名官兵从堆砌的土包上冲下来,哇啦啦发起冲锋的拍摄,这就叫大场面。 一场戏,几千人共同参与。 如果你觉得这样的场面不算什么,那是因为你在中国这个环境里,中国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 中国地大物博,中国不管是从历史还是从这个客观环境上来说,都具备大场面的前提条件,古代筑京观,就是用俘虏的头堆砌一道屏障,能筑十里。 一场仗,几十万人,白起坑赵卒,四十万。 你要说三万两万这种战斗,那就很有可能是史书里潦草一笔的小型局部战斗而已,除非三万破了数十万这种。 这是独属于中国的现象,在外国,绝不是这样的啊。 比如日本,他们的战国时代其实就是几个城池在互殴,巴掌大的土地,几十个武士和浪人打一场,那就很激烈了,上百人的战争,哇,那简直是昏天黑地日月无光,史书里大书特书的大战了。 中国人热爱大场面,这是一种骨子里具有的东西,人不多,好像没法体现这种东西的隆重。 比如张明义在夏季奥运会上运用了上万人的演员,场面非常隆重,几千人一起喊北京欢迎你,很隆重,国外挑不出毛病,就酸中国人爱用人海战术。 他酸他们的,这种屁话根本就不用听,因为什么,因为美国自己搞不出来这种大场面。 费钱是一个,另一个就是他们不像中国这种国家体制,演员和所有群众都服从组织调度,他们的人工很费钱,他们就搞不来这个。 上一个搞大场面调度的好莱坞导演斯蒂文摩德在《拯救葛底斯堡》中搞了一把这个大场面,差点没把他的东家米高梅给坑破产。 斯蒂文在爱尔兰拍摄的时候,要了2000名骑兵,一天就能花100万出去。 所以虽然这部片子席卷全球,取得了23.4亿美元的票房,打破全球影史票房纪录,甚至在奥斯卡金像奖上获得了包括最佳影片在内的11个奖项,但你要问米高梅还愿不愿意再搞一部这样的片子,米高梅的回答一定是no。 所以之前丁丁给剧组说自己这短短30分钟的电影估计花费1000万,就是这个原因,要是没有八一厂协助,专门调来了步兵团,他绝对拍不了这种片子。 说完了大场面,再说一下调度,调度是导演分内之事,对吧,一个场面的拍摄,肯定要协调各方各部门,没协调好的下场就是灯光不对啦,群演错位啦,各种原因。 所以拍之前肯定要把这些人都嘱咐好,这地方怎么拍,我要哪个镜头,怎么配合。 一场戏两个演员的时候,这东西肯定没问题,七八个十几个演员,也能一一讲到,但要是成百上千呢,成千上万呢。 就拿刚才拍摄的这个场面来说,丁丁今天一共拍摄了两个场面,一个是乔哥在万发炮弹齐轰的状况下穿梭战场的画面。 另一个就是大部队包围美国机械步兵团,发起战场冲锋的场面。 后者用摇臂和无人机辅助拍摄,在拍之前丁丁几乎是每一个演员都或多或少地讲过戏,这些人在什么地方倒下,中弹场面,被打在什么地方,都是丁丁一个个讲的! 镜头要扫过去,扫过去的时候演员不能看镜头,要有相应的姿势或奔跑或倒地或射击,后面的坦克被打穿在什么地方,这不是演员能随意发挥的,必须要听丁丁这个导演的指挥—— 因为每个镜头在拆分剧本的时候就有相应构图了。 拍摄全部按照构图来,这是全景。 你可能想凭什么远景的演员只能听导演的,没法发挥,为什么近景那些主演就能随便演,其实近景的主演也不是随便演的哦,剧本上清清楚楚地写明什么时候哭什么时候笑,什么时候看向窗外的! 演员必须在剧本的框架内,演戏。 一颦一笑,在剧本的设置上。 而群演没有剧本,他们就要听丁丁现场讲戏,丁丁把900多个人按班分成40个组,给每个组设定动作,有的相互救援,有的持枪冲击,有的去炸坦克,有的在火海里翻滚,有的去俘虏敌军上校。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你试试不协调的场面就知道了,不协调不调度的话,那就是几百人哇哇冲,冲到指定地点啥动作也没有,20秒全部拍完,这又不是美剧行尸走肉。 或者你试试让群演自己发挥对吧,那就幺蛾子更多了,有的人不会演,下意识就要看镜头,镜头是不能直接对视的,还有的人演戏欲望太强,嗷的一声冲上去,拖住本来是路过的敌对阵营的演员干架,后面的群演猝不及防没憋住笑,镜头扫过,好家伙,重拍。 搞不好你这个冲锋的戏就拍成群殴戏。 那能看吗。 所以调度很重要,最牛逼的就是大场面调度。 坦克、飞机、人,怎么走位这是最基本的调度,摄影、灯光、道具,各部门的配合这是不用说必须要做到的调度,幸亏参演的都是军人,军令如山,配合度极其高,完成度也很好,就这样还过了四遍才满意——这些都不说,最让樊一诺感叹的还是丁丁作为导演,对画面空间和镜头语言的调度。 超低空巡航是樊一诺要搞的,丁丁没钱的时候死活不同意,有钱了就财大气粗地乐意了,不仅要搞低空摄影,还多增添了一个画面纵深的设计。 镜头横向移动,人物纵向运动,画面空间就会扩展,然后作为背景的烟柱再向上突起,2D的电影的画面就无比丰满,直逼3D。 因为立体了。 在樊一诺看来,短短五分钟的镜头,该尝试的都尝试了,这个镜头说不上和《大决战》那种大场面相比,却也做到了现阶段的极致,十分震撼。 …… 没错,当丁丁带着自己的最新作品杀向蓝莓台的时候,现场的观众确实被丁丁的片子震惊到目瞪口呆了。 现场就跟3D电影院放映大厅一样,炮火隆隆,观看电影的观众不管其他想法怎么样,但有一点感觉是相同的,那就是这片子肯定很费钱。 投资不到位,拍不出这种波澜壮阔的场面。 当然故事要从头开始讲起。 丁丁用十二封家书,娓娓道来了一个鲜为人知的故事。 就见屏幕上,先是哗啦一下,白光一闪。 观众不适地眯起了眼,却见下一秒,一对新人甜蜜幸福地看着对方,身后是大红幕布,身前则是摄影师的指导:“两人再侧着身子,咱们再拍一张啊!” 婚纱照拍完了,和墙上挂着的所有照片一样,照片里的人不论男女,不论老少,脸上都洋溢着幸福喜悦的笑容。 很快,照相馆准备打烊了,年轻老板拉了灯,准备享受惬意时光的时候,店里走来了一个白发苍苍但精神还算不错的老人。 老板刚想提醒老人明天再来,却听这老人问老板,你这里,能修复老照片吗。 年轻老板想了一下,“技术上可以,不过我得先看看你的照片。” 老人珍重地将随身的袋子打开,取出了一张黑白老照片。 这张老照片确如他所说,已经很模糊不清了,黑白底几乎看不出来黑色,人物的脸孔仿佛被日复一日地摩挲过,看不出来五官了。 “哟,这照片可有些年头了,”老板微微一愣:“有难度啊。” 年轻老板的技术还是值得吹嘘的,修复老照片什么的不在话下,翻新上色一条龙,就算拿过来一张碎裂还有大片污渍的照片,他也能凭高超的技术给人家拼接好,还能用修复笔刷去除污点呢。 不过如他所说,修复的最老的一张照片,也是七五年的了。 “您这照片多少年头了?” 就听老头想也不想:“70年了。” 老板吓一跳:“嚯,这么老了,不过也是,这照片看得出来,穿五十年代的军装呢。” 老板随便瞟了一眼袋子:“还有书信呢,书信这东西我修复不了,我只能修老照片,书信我们这边有个杨师傅,人家在故宫里头修文物呢,星期一有时间,你可以找他,他手艺是这个。” 却听老人笑了一下,道:“书信保存地还可以,不用修复。” 老人顿了一下,补充道:“而且这东西很快要捐给国家博物馆,在抗美援朝胜利70周年纪念展上,展出呢。” 老板激动了:“抗美援朝!” 居然是有年代有历史的文物! 就见老人摩挲着照片,缓缓道:“这是我父亲,他叫春生,是抗美援朝第九兵团二十六军四十六师一七八连的,一名侦察兵。” 镜头模糊了一下,聚焦在黑白照片上。 照片上的人物渐渐被填实了模样。 一个英俊的年轻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正襟危坐在椅子上,旁边一个指挥的声音响起。 “不要太正了,可以稍微侧一下身,对,看这里——” 刺刺一声,对面的照相馆老板从箱子里伸出头,比个大拇指笑眯眯,“成了。” 那时候的照相机是个超大的木匣子,上面红布盖住,照相师把头伸到红布里面拍摄,拍的时候刺啦一声响,冒白光的那种。 “什么时候能洗出来?” “那得下星期了,怎么,急着要?” “下星期可能就上战场了,部队已经给军委上了请愿书了,我给你个地址,你洗出来送到这里吧。” 照相师哎呦了一声,“好铁要打钉,好男要当兵,光荣啊,去的是朝鲜吧,广播里都听了。” 照相师神秘兮兮道:“老美咱也不是没交过手是吧,跟老蒋打的时候,他那些部队听说都是美式装备,说什么天下无敌,最后还不是被咱们从东北打到海南,现在跑到一个叫台、湾的地方去了,听说咱们解放军一直在金门造船呢,要是没有这北边的朝鲜先放一炮的话,咱早就开过去,解放他们了!” 这照相馆老板是满口跑火车,但听的人却听得那叫一个心情激动。 七十年前,咱想的就是□□。 七十年后,咱还没忘掉这事,而且,还更加有信心、有决心了。 第83章 战争与情感 春生走出理发店, 抖了抖肩膀上零星的碎发,重新戴上了军帽。 他想了想,又走向了巷子里的一个小小窗口。 这窗口小的不得了,看起来就像延安八宝山窑洞那种窗口, 而且还只有半米高, 外面的人要跟里面答话, 还得半蹲下身体。 就这样,这窗口前面还排了长长一条队伍,大冬天的人们或蹲或站,一边闲言碎语一边翘头往队伍前面看,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肖媛媛之前那个电影里, 老北京公厕前面排队的样貌—— 但其实,这是新中国刚开起来不久的, 供销社。 供销社,粮食、布匹、一切紧要的生活物资, 都是统购统销,国家按需分配的, 国家给你发一张红彤彤的票子,上面写着‘粮票’两个大字,下面是份额。 面额分别为4两,就是四分之一斤, 半斤、1斤、3斤、5斤,面额大的还有五十斤的。 拿着票,在供销社里面买粮食。 见到春生过来了,众人就不由自主笑了:“军人优先!” 窗口里面的女人也扯起嗓门:“都让让啊, 给咱解放军同志让个路,让解放军同志先买, 好不好?” 春生被推到前面反而不好意思了,坚决不肯插队:“不行不行,群众优先,我们有规定的,” 春生还是被推上前,这下更急了:“我也没啥买的,就是看看,就是看看!” 众人哈哈大笑,感觉这个年轻的解放军虽然一身正气,但是毕竟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娃娃,面嫩的很。 就见里面的大姐探出头:“哎,今天没面粉了,刚售罄了,都回吧,明天早点来,明天还有玉米面和豌豆面,按白面价格的一半卖啊,量大!” 呼啦一声,人都散了。 就见春生犹豫着上前:“都卖完了吗?” 女人就道:“同志,你要啥?” 春生想了想:“要种子,农具,有鸡蛋的话,给我拿……两个吧。” 春生提着一袋种子回了家。 村口的大喇叭上热情洋溢地喊着:“轰轰烈烈的土地改革运动在新解放区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占全国人口一多半的农村,党领导农民完成了土地制度的改革,鲁南区进行土改的120366个行政村里,已有90%以上的土地大体平分……” 土墙上刷着‘改天换地’四个大字,农委的人还在上面贴大字报。 春生刚推开自家小门,就见他爹趴在墙上,唯恐错听漏听地听着大广播还喃喃自语地念叨:“按人头分配,一个人2亩地,两个人,就是4亩,女娃娃人头也有,这真是稀了奇了,一个女伢子还有1亩地呢,不知道嫁人了这田怎么算,是娘家的,还是婆家的……” 春生爹觉得这世界真跟以前不一样了,共、产、党给女人分地哎! 掰着指头数数,上千年了哪儿还听说有这种事情? “现在知道女伢子能分到地了,当初溺死的时候可都说那是赔钱货,我看你现在还敢不敢干这丧天良的事儿了,” 就听春生爹嘟囔道:“你敢干,□□就敢管,你以为这还是你为非作歹的地方呢,也不抬头看看,现在的天,是□□的天!” 回头一看春生,还下意识问道:“春生,听说□□还有个叫妇什么联的组织,两口子吵架了也要管?这管得也太厉害了吧,关键是,这人家被窝里的事情,他们咋知道呢?” 观众不由自主发出了轻微的笑声。 春生无奈地将种子放下,过去搀扶老爹:“妇联不是管两口子吵架,而是打架,狗剩把他媳妇往死里打,那就是虐待妇女,人民日报说了,伴随着土改的是思想上面的解放,咱不能把女人看成自己的财产,女人也是人,也能顶半边天的。” 春生爹喔喔了两声:“反正打女人不是好汉,你娘死得早,你爹我发誓一辈子从没动她一指头呢,你爹我穷了一辈子,没钱娶第二个媳妇,这下倒是落了下风了,分土地的时候,咱爷俩只能分4亩,要是多个人,那不就又能多两亩地了吗。” 春生爹还没没来得及唉声叹气,忽然警觉:“哎春生啊,你说他们给咱们发的地,会不会还要收回去啊?” 他不能白干啊。 一分钱不要他就拿了两亩地,欢天喜地之后,春生爹还是心有疑虑。 就像以前大户人家的富农也是这么骗佃户的,给他们一个期限,说好好干个二十年,这块地就分他们多少多少亩这种,奖励他们的勤劳—— 这就是最饱含血泪的谎言。 春生爹也被这么骗过,不过没干几年,□□就来了,推翻了富农,联合了中农,解救了贫农。 春生爹反正觉得好日子来了,他是贫农有了土地,儿子还当了兵,特别是后者,区党委有时候在农具和肥料上还给他一点照顾,就是他家有个当兵的好处。 “爹,你想啥呢,全国跟你一样分到地的人千千万万呢,怎么就没你这样胡思乱想,”就见春生自觉拿着鸡蛋进了厨房:“今天炒个鸡蛋,家里还有豆芽吗,也炒一个,你那酒也拿出来,去年你用玉米面换了高粱酒,舍不得喝还藏在炕头下,别以为我不知道。” 小院里,就见春生爹肉痛地拿出两个小碗,往儿子的碗里滴了两滴,剩下的哗啦一下全倒进自己的碗里,小口滋滋地抿了起来。 春生:“……” 观众又没忍住哈哈笑了起来。 这父子俩的对话不仅有意思,表演也非常生动。 比如刚才春生要打鸡蛋的时候,就见春生爹着急忙慌地冲进来,拎着两个蛋看了半天才撇撇嘴,说这蛋没有黑子,不能孵小鸡。 有黑子的蛋是受精卵,能孵小鸡。 说起来,还是因为过去农村穷,家里面的鸡蛋什么的都是营养品,一般舍不得吃,而是会拿去换其他生活必需品。 春生的扮演者自然是乔行简,春生爹的扮演者邀请的是赵宪民先生,也就是老默。 老默是喜剧演员不错,但更是一名从普通演艺人员开始的,历经二十年才一步步踏上春晚这个至高舞台的文艺工作者。 丰富的生活经验和表演经验让这个老演员有一种出神入化手到擒来的演技和表演风格。 这里要说明一下,老默在登上春晚之前,是拿过戏剧表演的最高奖,梅花奖的,还拿了两次,后来春晚之后,他还参演过张明义的一部片子,凭借独特的个人风格,摘下了一个金鸡最佳男配。 后来因为愿意在戏剧和喜剧这方面钻研更多的缘故,推了不少影视剧的邀约—— 使得大家都忘了,这其实是一个真正的,表演艺术家。 真正的,戏骨。 要不,怎么能教乔哥呢。 这一次,老默也是为了乔行简,接下的这部片子。 丁丁不得不说,让老默饰演春生爹的这个想法,简直太对了。 这师徒俩那种熟悉和默契,就跟真父子俩一样。 还有那种流畅自然的,用神情和肢体语言发力的表演方式。 就听春生爹喝了两口酒,还在不死心地比划:“你复员之后,娶了招娣,至少要生三个!这样咱家才算人丁兴旺,没被隔壁老王家比下去……” 就见他掰着指头:“一个娃,两亩地,两个娃,四亩地,三个娃,六亩地……” 春生爹猛灌了一口酒,“老天爷啊,咱李家从太爷算起,从来没这么多的地儿!” 别看这老汉一天学没上过,但算自家有几亩田的时候,还真没错过。 开心的数数被春生打断了。 “爹,我可能,马上就要上战场了。” 观众视角,早就知道这故事跟朝鲜战争有关,刚才有一幕理发店老板的聊天也早就提示过了,春生要上战场。 但电影里,春生爹不知道啊。 他愣了。 “上哪儿,朝鲜啊?” 春生默不作声,春生爹还在发问:“那么多兵呢,怎么就你,偏偏要上战场啊?” 春生爹不是只关注土地改革的,跟土地改革同时期进行的抗美援朝他是知道的,每天跟隔壁老王一起在地里耙地的时候他俩就在唠这事,一个比一个嗓门大,放大话。 就听春生爹卖弄着自己从广播里听到的消息:“你知道有个叫延边的地方,是延边,不是延安,那地方可倒霉了,跟朝鲜挨着,听说脑袋上天天都是飞机在那转来转去,地也种不了,天上光下炸弹,可怜地很啊!” “这美国鬼子真不干人事啊,就见不得咱好,咱好日子刚来了没几天,他就要来捣乱。” 王老汉愤慨地喊了句口号:“打死美帝野心狼!怕什么,他怎么来的咱就怎么把他撵回去!” “我哪怕了,我有春生在我怕什么,当兵的最不怕有仗打了,我还巴不得他赶紧去朝鲜,杀几个鬼子,立个大功劳回来,光宗耀祖啊。” 春生爹得意地比划:“听说立个什么三等功,国家就给免费发放两个月的口粮呢,还有个红本本,上面写着什么,革命家庭,开会的时候都能坐到村支书旁边去。” 就听春生爹惟妙惟肖地学了一下他们村的村支书。 “这个,春生爹啊,你有甚想法没有?有我记录一下,没有大家举手表决一哈,咱就算全体通过了啊!” 两个老汉歇了口气,坐在地里哈哈大笑。 镜头回来,听到儿子真要上战场的春生爹可没有在王老汉面前的轻松惬意了。 他急了。 “你咋要上战场呢!你们部队不是刚从冀北回来,准备在咱山东老家整修呢吗?” 所以春生爹就幸运地看到了儿子,以前根本就见不到人的。 “在山东就是要集训之后,进入朝鲜的,我们是第三批进入朝鲜的志愿军,已经比其他部队晚了七个月了,”就听春生平静道:“朝鲜局势没有宣传的那么好,美国人没有摸清咱们战术之前,的确败退了一阵,但人家很快就卷土重来了,他们火力猛,不好对付。” 部队里开会的时候,就提到军委打算在朝鲜打一场较为关键的狙击战,遏制美军北上的势头。 那肯定要抽调更多的志愿军,进入朝鲜。 春生的解释好像春生爹根本听不到,他还在嘟囔着同样的话。 “怎么就是你?” 春生抬头看了一眼爹:“爹,怎么就不是我呢。” “你是个娃娃啊,你今年才二十,你咋能跑那么远,跟人家去朝鲜啊,”春生爹就道:“那不是个好地方,你别去。” “连里专门点了我的名,说我这双一七八连的眼睛,这次要好好在朝鲜战场上发挥作用,不给咱连里丢人,我是答应了的,说到要做的。” 春生爹桌子一拍,没好气:“什么一七八的眼睛,你就是个侦察兵,虽然你确实眼睛好……我记得你小时候隔着二里地,那弹弓都能抽到黑娃的屁股上,要不是因为眼睛好,你也不会被部队看上。” 春生爹忽然恼怒道:“可他们也不能啥都让你去啊!你这样,你听我的,你就说你眼睛白花花了一片,生了一层障,看不到东西了,你连里不会强你去的,你就给我留在这里,哪儿也别去。” 春生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自家老爹各种馊主意都往外整。 “这是上级的命令,军令,如山。” 春生爹嗓门大了起来:“军令——” 春生的嗓门不大,但是有力:“毛、主、席的孩子都上了战场了,怎么我就不能,你比毛、主、席还伟大,留着这个儿子不为国贡献就罢了,还要欺骗组织,欺骗团委!” 春生爹一屁股抬起来,又一屁股坐下,老迈的脸上闪过一丝狼狈。 “我哪是这个意思……” 父子俩默坐了一会儿,春生爹不是滋味地往嘴里灌酒。 就见春生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包裹的粮票:“爹,这是我的津贴,我的布票粮票,去了朝鲜,这些也用不上,你拿着,想吃点什么就去供销社买,但你别仗着我是个当兵的你就跟人家抢,也不能插队,这样不好。” 春生爹下意识反驳:“我不插队,那铁耙子就几把,不就被别人抢走了吗。” 春生难得笑了一下:“那,趁我还没上战场,我跟你把家里的地再耙一遍呗。” …… 电影到这里,都处于一种较为舒缓的节奏中。 但战争的影响是无处不在的,越来越激昂且加速的音乐就在提示战争对这个小家庭的迫近。 小艾同学这次的谱曲很有想法,他没有独创乐曲,而是改编了苏联作曲家肖斯塔科维奇的几首著名交响乐,比如《第七交响曲》。 肖斯塔科维奇是前苏联时期最重要的作曲家之一,作品享誉世界,他的作品和苏联这个国家息息相关,他本人也是上过战场的音乐家,可以这么说,斯塔科维奇用的所有作品都和他的祖国,和他的人民心心相印。 而《第七交响曲》则是1941年,苏联卫国战争爆发,以希特勒为首的德国以32个步兵师、4个摩托化师、4个坦克师和数千架飞机猛烈进攻列宁格勒的时候,肖斯塔科维奇为保卫和乎反对战争而作的著名交响曲。 整个乐曲有一种宏大的精神和反抗意识,乐部徐缓展开,动力逐渐积累,直至波澜起伏有条不紊地推向总高潮。 小艾同学真的很有天分,还很努力。 因为这首曲子恰恰非常符合丁丁电影里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主题。 苏联的卫国战争,和新中国的抗美援朝,其实是一样的。 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奋而自卫,保护自己的国家,与侵略者战斗到底。 小艾同学对这首曲目的改编,也突出了精髓,比如这场戏—— 春生在地里跟父亲埋头苦干,偶尔说笑,似乎远离战争,陷入农忙时分的时候,马蹄声响起。 部队来人,通知他归队了。 归队,就是部队要启程了。 启程去哪里,朝鲜。 这里的音乐就有淡淡的忧伤,预示着分离的苦痛,还有一种无法预料的悲凉。 春生爹来不及说什么,就见春生已经放下铁耙,骑上了战马:“爹,我走啦!我去了朝鲜,会给你写信的,你也可以给我写,但不保证能送到!” 春生爹好像很想说什么,哪怕是骂一句,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消失不见。 他神色间,好像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 “喂,春生他爹,你不是天天喊着从军光荣,服从指挥嘛!你家春生真走了,你咋这么个丢了魂一样的脸色,好难看的哟。” 在隔壁王老汉戏谑的目光下,春生爹下意识背过身去,嘴里哼哼:“那不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走了吗,真是,说走就走了,一个时辰都不宽限……” 这里的老默有个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手臂上抬,略过脸庞的神色。 这其实就是他哭了。 但老默的处理是,不让任何人看到。 甚至包括,观众。 然而这个0.01秒的动作却没有办法被观众忽视。 他们凭借这个动作,已经看到了他的内心。 这比一个演员,直挺挺地对着镜头流眼泪,精湛一万倍。 …… 镜头一转。 就见屏幕上,部队开动,战士们背着包袱,从列车上跳下来,重新排列成方阵,向前奔跑着。 雄纠纠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这是对经典电影,经典镜头的再现,是重新演绎,也是无声致敬。 镜头横扫,战士纵穿。 那以前看起来很震撼的万人挺进的镜头,现在看来,竟然依然那么生动,那么鲜活。 评委席上,四大评委瞪起了眼睛。 “居然能做到,镜头的还原和再现!” 这可是英雄儿女、上甘岭这种黑白电影里,最动人心弦的镜头。 千万英雄儿女,为了炮火不践踏到身后的祖国,义无反顾地跨过了鸭绿江。 朱倦勤和彭和平对视了一眼,两人均被这个22号丁丁导演的大场面调度所震惊。 他们是真没想到电影会出现这样的镜头。 他们以为这就跟前面董子高、肖媛媛的作品一样,这几个人的作品虽然有战火场面,但都是一掠而过,决没有如此大手笔的全景镜头。 像这样的镜头可不是轻而易举,一蹴而就的啊。 这样的镜头,在当年是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大导演,才能完成这种上千人的调度和掌控的。 八一厂有两个,北影有一个,上影也有一个。 比如朱倦勤作为地地道道的上海人,还是上影厂出身的人,他就知道他们厂以前有个叫汤晓丹的导演,就是大名鼎鼎《渡江侦察记》的导演,他就是其中之一,而且他被誉为‘银幕将军’,这个称号的来历就是他不仅能把战争戏拍的十分精彩,还能展现出战争环境下的人性和情感—— 一者刚,一者肉,刚柔并济相辅相成才是一部真正的好电影。 好战争片。 关键是这个22号导演,朱倦勤想起他的履历,这家伙此前就没有拍摄战争片的经历,居然无师自通地将情感和战争糅杂地浑然无迹。 任楚春还在啧啧:“这个场面厉害啊,这至少有七八百人参演了,这个导演从哪儿搞得七八百人,看这整齐划一的样子……不会从部队里拉的人吧?” 第84章 保证完成任务 指挥部。 这座位于五圣山的炮兵指挥所前面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地带, 后面是山峦起伏的群山,选址十分隐蔽。 但就算是再隐蔽,面对美军如此强大的空投,也被炸过, 最近的一颗炸弹, 就在指挥所不到三百米的地方爆炸了, 人倒是没有伤亡,但是雷达却被炸坏了。 雷达被炸坏的情况不止一处,要知道战场情况是瞬息万变的,没有雷达, 美军强大的空袭能力就能尽情施展, 极为不利于我军的战术穿插。 所以东北军区防空司令部组织并派遣了新中国第一支雷达部队——雷达一零一营四连入朝参战。 就见一名雷达兵眯着眼睛将目光从天上放下来,这一下他就看到了不远处一个人影, 不吭不哈半蹲在那里已经超过半小时了。 雷达兵有些奇怪,这人没人管呀。 “喂, 哪个兄弟连的?在这干啥呢?” 就见这人抬起头来,露出年轻英俊的面容:“一七八连的, 侦察兵。” 雷达兵笑了:“你小子不说我也感觉你是侦察兵,你这双眼睛跟老鹰一样。” 雷达兵聊了几句也蹲了下来,这一蹲下来才看清楚了侦察兵观察的东西。 “马粪?” 雷达兵愣了:“我说你盯着坨马粪看半天,看什么呢!” 春生老老实实道:“看这玩意能不能吃。” 雷达兵下意识摇头:“这玩意哪能吃呢!烧火都烧的费劲!” 马粪是可以烧火的, 这玩意是天生的燃料,但马粪烧火来了朝鲜战场也不灵了,因为这地方在北纬高纬度地带,天寒地冻, 马粪几秒就可以冻成冰。 一坨冰疙瘩,怎么能烧得出来火。 雷达兵下意识就要说这小子, 朝鲜战场条件确实是艰苦,尤其是口粮,跟美军配备根本没法比,就拿美军在朝鲜战场上最常见的三人份C口粮包装来说,一份里面就有饼干、午餐牛肉、脱水豌豆、蔬菜、水果糖、速溶咖啡粉、果汁、口香糖,甚至还有香烟、火柴、针线盒和剃须刀片。 而我军入朝参战,是每个人背5斤的用羊肠袋子装的炒面,这就是干粮了。 可能一般人还觉得炒面也不错啊,有油水有碳水,冬天吃上一顿不是挺爽的吗? 那你可就错了。 这种炒面是将小麦、高粱、玉米面粉等粗粮等放在锅里炒熟,条件好的话还会混合点辣椒面或者盐巴之类的,让其口味不至于那么干涩,因为这东西吃起来真的跟吃墙灰一样。 嗓子不仅跟小刀拉过似的,上个厕所恐怕都痛不欲生。 有条件的话,志愿军后勤部又怎么会用这种办法,但粮食紧缺,而且后勤补给线经常被炸,在朝鲜战场上,志愿军战士往往是长途奔袭、夜间行动—— 头顶就是美军飞机,生火的话一不小心就不会被发现。 这个雷达兵进入战场也有三个月了,前线架设雷达的时候遇到突袭,他们四个兵跟部队走散,这四个战士用1斤炒面撑了3天,平均每人每天只能分到30克不到,连日常消耗都远远够不上。 但这几个人还算是幸运的,就听春生道:“我们侦察兵是放出鹰巢的鹰,侦查期间所有粮食都必须要靠自己,我们什么都吃过。” 侦察兵一旦执行任务,在外面盘桓十几天都是常事,一旦身上的粮食吃完,就必须自己寻找补给,吃柳絮、啃树皮都不算什么。 春生以前在广西十方大山里执行任务的时候,因为是丛林地带,他吃过蜗牛、蚯蚓甚至蝎子,只要能吃的,就是他的食物。 但现在的朝鲜战场,又跟以前不一样。 这地方天寒地冻,地下全是冻土层,食物真的很难寻找。 两个人聊了好一会儿,就见一个参谋走出来:“李春生,首长要见你!” 春生站起来,跟着参谋走进指挥部。 镜头给过去,就见一位身长八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声若巨雷,势如奔马的将军,转过了头来。 评委席上,最先有人绷不住了。 任楚春忍了半天没忍住,看着镜头上那张熟悉地不能再熟悉的大黑脸,闷哼:“这不是许厂长吗?” 他算是知道这电影里面上千人的群演是哪儿来的。 是这个老许的兵! 其实电影里面很多人多的场面也不一定就是部队里面拉的人,部队里拉人那得有一定背景和协调批文你才能借出人来,比如某个导演拍摄一部三国题材的电影,他需要大场面,他要部队协助拍摄,那得提前打报告,报告通过广电报到总参上,有批文说同意协助,那才能把部队拉出来。 那么一般需要多人参演的场面怎么办呢,也有办法,那就是拉大学生参演。 免费的青壮年劳动力啊,不要白不要,贴出招募讯息,说免费体验演员生活,和你喜欢的偶像近距离接触什么玩意的—— 大学生就前仆后继杀过来了。 给饭就行! 就这么傻。 累死累活白干一天,盒饭里掺着石子瞧不见肉,关键是,人家许诺的见偶像,那就是个噱头。 偶像在哪里? 在你的心里,在你的脑海里,就是不在你眼前。 话说回来,任楚春老神在在地看着屏幕上,许振江的本色出演。 我的个天,老许这个家伙,瘾又犯了! 许振江是什么人,这些八大厂出身的人太了解了,这家伙原本是八一厂一个报幕的小兵,后来一步步升上去,做了制片主任之后被调到总政,也是风云际会,带着歌舞团去外国演出获得了极大成功,现在又回到了八一厂这个老地方了,不过这回可是厂长的身份,估计上面也是想让这个老头在退休之前,再发挥一把余热。 任楚春可是还记得,许老头是个怎么样的骚包。 就是骚包。 只有这个词才能准确而全面地形容这家伙了。 从八一厂的报幕小兵开始,许振江就爱演,自己给自己加戏,给他两句报幕词,他想方设法花样翻新地增加到十句。 演个冲锋的群戏,他眼珠子一转,不动声色地把别人挤出镜头,自己一个人独占三分之二的镜头,演得那叫一个声情并茂,荡气回肠。 气得人家群演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告他抢戏。 听说这家伙去了总政歌舞团也没闲着,把总政歌舞团的老家伙们还能组织起来搞夕阳红,合唱玩了谢幕的时候一起小苹果,他还是领舞。 臭名昭著啊。 每错,任楚春算是对他有个深刻了解,但丁丁这个接触不久的新人还不太了解—— 白嫖回来的东西,是要付出代价的! 拉回来了几百万的道具,各种火力支援,还有来自部队的人力,代价就是,他得咬牙让许振江足足过一把戏瘾。 “wai,小伙子,你这剧本上面的炮兵总指挥这个角色,谁演啊?” 丁丁下意识:“刘小西,总指挥谁演来着?” 这得问选角导演。 就听刘小西:“刚刚联系了王孟老师,还没给出回复。” 王孟也是老戏骨,平常的角色造型就是这种首长领导的造型,演这个肯定手到擒来。 没想到许振江一拍桌子:“王孟我不知道吗,王孟就是我们八一厂的特型演员,他能演个啥,小鱼小虾也就罢了,让他演正儿八经的首长,他能演出那个神气吗?!” 丁丁一愣:“那谁适合演?” 就见许振江伸出指头绕了一圈,最后大言不惭地指向了自己。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吗这不是。” 半小时后,丁丁头疼地喊了停,看着意犹未尽的许振江。 “许老头啊,你这最后两句话哪儿来的,剧本上没有啊。” 许振江振振有词:“我自己加的啊,气氛到了,我就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了,我个人觉得这两句话非常符合我这个角色身份,都派人家出去做任务了,总得鼓励两句吧。” 丁丁:“……” 丁丁:“不是,你这个角色就是布置任务的,你日理万机,哪还有心思关心一个刚见面的小伙子成没成家这个问题啊。” 许振江:“我就是代表组织关怀一下他嘛。” 丁丁一锤定性:“你这就是加戏,不允许的哈,老老实实说台词,不然就不给你镜头。” 加戏咖,在丁丁的剧组,行不通哦。 许振江黑着脸答应了。 看得烟火师吴征心头大爽。 他们厂长居然也有默默吃下威胁的一天哎! 这可是,总参都敢顶的人! 场务张威擦了一下板子,刚才这是第八条戏,一个镜头因为徐厂长的各种加戏,居然重拍了八次。 许愿第九次能过,一定能过! 这回还真挺顺利地说完了台词,许振江别的不说,台词是很流畅的,那声音和气势,那是真有挥斥方遒的魄力。 他说完台词就背对着乔行简了,这边乔行简跟参谋还有两句对话。 丁丁刚松了口气,就见乔行简跟参谋对话的时候,镜头后面留下一个背影的许振江忽然,又动了。 “啪啪”两下拍着墙上挂着的地图,“狗日的麦克阿瑟,老子要让他过圣诞节的时候,好好饱餐一顿,就看他,吃不吃的下我的两个炮兵团了!!!” 丁丁:“……” 全剧组:“……” 说好的不加戏呢? 这戏从何来啊? 他低估了一个加戏咖对加戏这件事的,深深渴望啊。 这加戏加到丁丁这个导演都头疼的地步啊! 看着还在那里为自己可恶行为辩解的许老头。 丁丁想了想,露出更可恶的微笑:“没事,到时候把他的音,全消掉。” …… 镜头里,就见春生走入指挥部,穿过作战参谋的长桌,啪的一下敬了个礼:“首长,您找我。” 首长也不客套,直接招手让他过来:“先看看地图。” 就见首长指着地图,圈出了一处地方:“这755高地,看到了吗,在顺川机场南侧,美军占领了这地方三处高地作为屏障,前后十多公里处布置了位置十分隐蔽的炮营,我们得到消息,美军的这个炮营布置,就是为了摧毁我们刚刚修好不久的机场。” 美军的这个炮营非常重要,里面不仅有重型榴弹炮,可能还有火箭炮,能摧毁机场,也能对志愿军的战线造成相当大的威胁。 就见首长指了指身侧,几个年轻人得到命令,立刻为春生介绍起顺川机场的情况来。 镜头专门给了这几个人一个特写。 这些人身穿人民志愿军军装,但肩上扛的却是经纬仪和绘图板,气质跟春生这种冲锋在前的军人,有比较强烈的对比。 这些年轻人就是一只特殊的战斗队伍,他们叫,抗美援朝工程队。 他们满脸书卷气,眉清目秀,因为他们本就是大学生,现在是战士,将来是新中国第一批教授、院士。 因为战事发展很快,后勤运输线延长,所以军委决定在朝鲜境内修建飞机场,将作战范围向南推进。 于是西南交大土木系的60名学生在10名教职工的带领下,编入中国人民志愿军空军第六工程大队,奔赴朝鲜战场。 他们刚刚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将顺川机场建成。 丁丁没有直说这些工程队的辛苦,但给了他们一个镜头,镜头里,他们指着地图的手,都是浮肿的,而且全是泡烂的痕迹。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他们入朝的时间正值雨季,修建机场的第一件事不是测量,而是排水清淤。 而且在他们进入朝鲜的时候,要夜间行路,将近半个月的时间工程队队员从未脱衣睡过觉,等开工之后巨大的工程量让这些年轻的大学生都不约而同全身浮肿。 评委彭和平看到这里,微不可察地摇摇头:“冗长了。” 可以理解导演为了突出抗美援朝条件艰难,万众一心的这个意图,但对电影本身来说,能用一个人讲完的事情,分出多余的镜头来,在观影上就有一种冗长的效果。 倒是朱倦勤隐隐感觉这个镜头恐怕另有深意。 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明明春生才是主角吧。 到现在为止春生的剧情没有过多发展,反而出现了雷达兵、工程兵这种足以分担主角光环的角色。 这是什么意思呢? 如果这种镜头是别人导演的,朱倦勤会给出一个稚嫩的评价。 但对22号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丁丁—— 朱倦勤就不能这么轻易定性了。 再看看。 …… 就见屏幕上,春生已经明白首长找他是干什么了。 他们指挥部的观察哨所和刚刚架设起来的雷达都无法确定美军那个炮群的位置。 如果查不到炮群的位置,这个炮群始终就是志愿军眼皮底下的心腹大患。 就听首长道:“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查出敌人隐蔽炮群的准确方位,叫你李春生来,就是让你带一支侦查小分队深入敌区,尤其是这个755高地,必须查探清楚具体位置,为我军炮火指明目标。” 春生神色坚毅,举手敬礼:“保证完成任务!” 春生问道:“首长,我现在就出发吗?” 就听首长唔了一声:“明天,等人到齐了再出发!” 春生自己连的侦查小队都在这里,如果人没齐,那就意味着队伍里还要多一个人,而且恐怕还是一个有特殊任务的人。 参谋送春生出指挥部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一七八连的连长说了,你李春生是一只真正的猎鹰,一定能出色完成任务,到时候咱们师肯定给你请功,不能让战斗英雄,全被72师给拿走啊!” 春生就笑了:“我来之前就听说,72师214团3营8连的战士张桃芳,22天时间用274发子弹击毙敌人71名,是名副其实的神射手。” 参谋点头,哈哈大笑道:“这还是个刚刚入伍一年的新兵蛋子呢,他打完之后,听说对面的敌人已经不敢直着身子走路了,前几天审问俘虏才知道,他们现在就算是出来撒尿,也得蹲着撒,哈哈哈!” 观众忍不住哈哈大笑。 程雪松忍不住问旁边的任楚春:“任主任,这个张桃芳,有这个人吗?” 就听任楚春点头道:“有,是战斗英雄,部队里肯定知道,就是普通百姓不太了解罢了,这电影里其实除了李春生这个人物不确定有没有原型之外,其他角色应该都能找到相应人物。” 彭和平也点头:“英雄不该泯灭,应该旌扬才是啊。” 只有朱倦勤数了数,电影已经出现了雷达兵、工程兵、侦察兵和狙击手四种截然不同的兵种了,这四种兵种看似分工不同,却好像在完成同一件事。 朱倦勤不确定,这是不是导演的一种有意设置。 就见屏幕上,春生已经回到了自己住宿的地方。 他收拾完行李,侦察兵的一条薄被被他紧紧压在行囊最底下,压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什么,果然,手一伸,他捞出了一只老式钢笔。 他铺开信纸,弹了弹钢笔尖,流利秀气的字迹,就出现在了信纸上。 镜头里,出现了乔行简平静又有力的旁白。 “爹,上封信不知道你收到没有,儿春生已经在朝鲜快一个月了,组织交给我一项任务,明天我就要执行任务去了,你不要担心,我已经有丰富的经验和必胜的信心去面对每一场考验……” “战场没有爹你想的那么可怕,我记得你说过,延边天天都在下炸弹,但炸弹来临的时候也是有规律的,只要多学习、多观察,就可以掌握敌机轰炸的规律……他们的轰炸范围总在一条直线上,而我军战士则是一个个的点,只要点与线不产生交集就是安全的,你听不懂的话,看看手里的针就知道了。” 春生似乎想到了老爹拿着针疑惑地看来看去的模样,嘴角不由自主露出了一个笑容。 然后下一秒,果然出现了鲁南老家的小院子。 就见墙头上,猛然冒出了春生爹的大头来。 像颗拔地而起的大白菜。 “那个,王家嫂子,你做衣服的针有没有哇,给我瞧瞧呗!” 王老汉的儿子声情并茂地念着信,旁边两个老汉头对头研究着桌子上的大头针。 “什么叫点和线啊?” 小王抓起大头针在纸上戳了个窟窿,又把针头挪开:“这就是点,这就是线,这都不明白!” 却见春生爹跳了起来,心疼地夺过他手里的信。 “你这娃娃下手快!信都被你戳破了!” 王老汉看了一眼春生爹宝贝信的模样,摸着信就好像摸着他儿一样。 他张了张嘴,道:“春生爹,春生不在,你一个人收拾四亩地,累不累!我叫日升帮你一把,或者让他挑粪也行!” 那边春生爹根本就没听他说什么,只是一遍遍央王日升再给他念一遍。 “这个任务,是什么任务啊?” 危险不危险啊? …… 第85章 遭遇美国佬 屏幕上, 一个五人小队,穿戴整齐地出现在镜头里。 为首的春生目光扫过他们:“东西都带好了吗?再确认一遍。” 除了长途奔袭所用的必须生活品,一人6斤的粮食带之外,最重要的东西是通讯员王华和陈育才手里的电台, 狙击手梁国柱手里的突击步枪, 排雷战士张成元的简易扫雷器, 和作为队长的春生手里的地图以及一个苏联作为礼物送过来的高配望远镜了。 冲锋枪,手榴弹,绳索,匕首, 这就是基本火力了。 为了让他们顺利穿过封锁线, 指挥部特意在凌晨时分发起了一场意味不明的佯攻,吸引755高地美军主力团的注意, 以此掩护侦察小分队进入敌占区。 顺利进入之后,本该加速赶路的侦察小分队却停止前进了。 因为春生认为, 美军经过和我军志愿军的交手之后,对我军侦察兵的习惯有了了解, “他们知道我们喜欢白天潜伏,晚上行动,他们可能有所准备。” 果然,侦察小队没有急着突进, 而是选择有利地形隐藏—— 就在天快亮的时候,所有人以为春生多虑的时候,就见前方的山林里,揉着眼睛走出来了几个穿着南朝鲜制服的人, 吱哩哇啦说着什么。 看来美军没有在这里埋伏,却让南朝鲜的军队在这里守株待兔了。 小分队的队员不禁对着春生比划了一个大拇指, 不愧是侦察兵里的王牌,上级让春生作为小分队的队长肯定是因为对他了解,在长期作战之后,组织已经发现他擅长奔袭,反应灵敏,且随机应变能力强这些优秀品质了。 接下来他们只需要躲过这些獐头鼠目的南朝鲜士兵,就可以深入敌占区了。 毕竟,他们的任务是侦察敌军动向,不是一上来就和敌军动手。 没想到几个人刚刚要有所行动,就见林子里,一个女人呜呜哭喊的声音传来,就见一个南朝鲜的军官推着搡着一个满脸是泪的女人走到了距离小队只有五十米不到的位置。 这个军官反手啪啪给了女人两耳光,把嘴角流血的女人提起来摁在树上,眼里淫邪之光大炽。 下一秒,就见一道银光闪过,匕首刺进皮肉的声音就像口袋漏风的声音,就见这个军官瞪大眼睛,倒在了地上。 女人被吓得就要尖叫,却被身后的人捂住嘴角:“不要叫!” 用的是朝鲜语。 通讯员陈育才精通朝鲜语,以前就是跟朝方的联络员,很快就安抚了惊恐的女人,并且问出了话。 “她说她是北朝鲜的人,被掳到了这地方,她是女人得以幸存,他们一个村子里的人就没那么好运气了,据说全被关在一个叫平溪的地方。” 陈育才顿了一下:“她说昨晚她听到南朝鲜的士兵商量,要把平溪里的人全杀死。” 侦察小队越听越愤怒:“北朝鲜南朝鲜,以前怎么说也是一家吧,自相残杀!” 南朝鲜的军队不禁打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志愿军的主要对手就是美国人,就连联合国组织的十八国联军在志愿军眼里也算不上真正的敌手。 南朝鲜,就更是土鸡瓦狗了。 志愿军曾经有,一个班打南朝鲜一个团的事迹,关键是这事迹还不是个例。 春生还在凝神细听对方有没有人过来的时候,就见女人哭到在他们脚下,看这意思就知道,是祈求他们过去解救平溪的意思。 观众看到这里,潜意识就认为侦察小队下一个情节安排就是去拯救这些可怜的百姓—— 没想到屏幕上,侦察小队恍若未闻,没有一个吭声的。 对女人的哀求置若罔闻。 不准备救援吗? 听着观众发出疑惑的声音,大屏幕前近距离欣赏自己作品的丁丁嘴角一勾。 瞧瞧,这是什么,这就美国电影带来的影响。 你们是美国的片子看多了,以为战争就像他们拍的那样简单化,理想化,个人英雄主义化。 美国的片子里,主角碰到这样的情况那就一定会燃起正义的怒火,一顿上天入地的操作,孤身一人闯入虎穴,和敌人斗智斗勇,最后成功解救无辜百姓,发扬花旗国自由人权至上的伟大精神。 但事实上,这是艺术的加工,真正的战争根本就不存在这种情节。 在这一点上,丁丁非常不屑美式战争片的内核,他决定发扬苏式战争片的好传统,突出战争机器的全貌。 让你们看看,究竟什么是真正的战争吧! 就见春生回答了观众的疑惑:“我们有任务在身,完成任务就是我们此行唯一的目的,如果我们不能及时发现敌军炮群位置,那我军遭受的损失会更大。” 你与其去同情那些无辜的朝鲜民众,倒不如想想因为这件事被耽误的我方志愿军会蒙受什么样的损失。 这世上很多事其实根本没有什么选择题。 几个人给女人指了条路,就没入了丛林深处。 屏幕上,侦察小队快速奔袭,日头西斜的时候,为首的春生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快速做了一个隐蔽的手势。 小队立刻就地隐蔽,这里有个镜头给了通讯员王华这个角色,角色匍匐在地的时候,下意识紧紧抱住了电台。 电台比人重要! 不能出任何问题。 就听下一秒,他们东南方向出现了机枪扫射的声音,还有哀嚎叫喊的声音。 看来前面就是平溪了,南朝鲜的人在屠杀北朝鲜的平民。 没想到,他们能正好碰上。 透过春生的视角看过去,就见丛林尽头的一个村落里,一排南朝鲜的士兵将无辜的百姓驱赶到空地上,看着他们无头苍蝇一样逃窜,然后提着枪故意虐杀。 如果这一幕侦察小队没有看见也就罢了,既然看见了,你要说无动于衷也不太可能,何况侦察小队要穿过这片村落,就势必要和这帮南朝鲜的士兵撞上,不解决这群人,小队就过不去。 春生思考片刻,对狙击手梁国柱做了一个高处埋伏的手势。 梁国柱会意,将狙击枪缠绕在自己身后,身形灵巧如猴子一般窜上了树,很快从枝丫里伸出一柄黑洞洞的枪口来。 陈育才和张成元自动埋伏在侧翼,负责掩护和支援。 我军著名优良战术,三三制,自然而然形成。 就听春生压低声音:“草垛方向,两名目标。” “空地方向,三名目标,分别在一点、三点、七点和九点方向。” “木屋门前一名。” 春生凭借锐利的鹰眼,将十四个南朝鲜士兵的方位全部确定。 就见下一秒,梁国柱聚精会神地打出了第一枪。 木屋门口那个士兵骂骂咧咧地拖了一个平民出来,似乎要往他头上浇汽油,然后砰一声被打碎了脑袋,和平民一起滚落在草垛里。 梁国柱再接再厉,下一枪将一个草垛旁的士兵打了个对穿。 枪声和倒地的人头终于让南朝鲜的士兵意识到了危险,他们大喊一声解放军来了,就端着枪对着对面胡乱扫射起来。 看准时机李春生果断投掷了几枚榴弹和手、雷,巨大的爆炸声中,几个来不及逃窜的南朝鲜士兵直接被炸飞,根本就组织不起来有效的进攻方式,在侦察小队端起机枪冲锋的时候,这群乌合之众就跟土鸡瓦狗一样崩溃了。 这是侦察小队遇到的第一场小型战斗,他们的速度非常快,秋风扫落叶一般取得了胜利,但结束胜利之后的镜头是一个俯拍镜头,被密林围绕其中的空地和小村落像一个被隔绝的岛,而突出密林的道路则是一条蜿蜒曲折的小路。 前者暗示小队处于孤军深入的地步。 后者则暗示这次任务的道路,曲折艰难。 这就是镜头语言,也是陈新夏贡献的蒙太奇剪辑,就算不懂电影语言的观众,也能感到导演传达的讯息。 他们遇到的第一个困难就是食物。 孤军深入长途奔袭的消耗非常大,特别是在村庄里解救村民的时候,有几个被关押的村民已经三四天没有吃饭了,几乎就在饿死的边缘,侦察小队总不能见死不救,就给他们留了两个羊肠袋的粮食。 这就导致他们自己的食物很快就出现了短缺。 晚上,小队确认安全之后,才小心翼翼升起了一点点火苗,看着自己空荡荡的粮食袋,几个人都露出了沉重的表情。 看来今晚要饿肚子了。 在朝鲜战场上,饿肚子其实才是常态,后勤运输线经常被炸断,前线能吃上炒面已经很不错了,更多的是只能吃烤土豆,这种土豆可不是软的,一不小心就能硌掉牙。 然而现在的侦察小队,却连土豆都没有了。 这时候却见队长春生小心翼翼掏出了一袋东西,打开之后拨拉了一会儿,捡出了几十颗圆圆的豆子来,还有几株黄澄澄的嫩芽。 “这是啥?” 就见春生微微一笑:“这是马粪。” “马粪里,有豆子,还有豆芽!” 在众人惊奇的目光中,春生解释道:“拉物资的骡马在吃下含有大豆的饲料之后,没磨碎的大豆会排出体外,一遇水就发了芽,冒出了马粪。” 这就是春生之前在指挥部前,蹲在地上观察马粪,所发现的情况。 跟电影开头的镜头呼应上了。 跟雷达兵聊天的时候,春生就说过,他在观察这玩意能不能吃。 在长途奔袭的时候,春生就着重观察物资运输线的痕迹,果然让他找到了马粪,也找到了马粪里面冒出的豆芽。 在观众恍然大悟的神色中,小队齐齐对春生竖起了大拇指:“厉害啊队长,这种情况下还能给咱们搞到豆芽吃!” 这一幕也让观众对春生这个王牌侦察兵的能力,有了更多的了解。 但侦察小队面临的问题还不止口粮,最大的危险还是来自天空。 美军的飞机始终在头顶盘桓。 比如现在,侦察小队刚从布满岩石的洞口钻出来,就听头顶传来轰鸣的声音,一架直升机正向他们这个方向高速驶来。 狙击手梁国柱看得清楚,“H13,没关系,是美军运送伤病员的直升机!” 这比能直接扔炸弹的战机好得多。 没想到他料错了,就见直升机螺旋桨呼呼旋转着,机舱门口忽然伸出来两柄黑色的机枪,无差别的冲着这一片山林扫了过来。 侦察小队早就潜伏好了,但直升机的子弹就贴着他们头皮过去了,张成元眼睁睁看着子弹在他头顶上方打出一道白色的烟柱,他只要再往前一公分,那白色的烟柱就能变成血柱。 子弹来回扫射一遍,春生只听到身后一声闷哼,原来联络员王华在用身体护住电台的时候,被子弹扫中了右臂,飙出一道淡淡的血雾来。 等头顶的直升机飞走之后他们急忙起身查看,王华的胳膊被子弹射中,但万幸没有伤到动脉也没有穿透骨头,春生几个摁住他,用行囊里的镊子挑出了子弹,用止血钳夹住了伤口,做了简易的处理。 王华面白如纸,低声道:“我知道他们刚才为什么扫射我们了,刚才我调试了一下电台,他们的直升机发现了短电波……” “电台在就好,”春生很快就做了决定:“王华,你的伤势不允许你跟着队伍继续完成任务,现在我命令你归队,你能做到吗?” 王华咬咬牙,点头:“能,我服从指挥!” 王华的伤势在上半身,而且在朝鲜这零下十几度的天气,伤口发炎的几率大大减小,反而最担心的应该是冻伤,就见春生将薄棉被裁下,捂住了王华的伤口。 “四小时换一次绷带,其他时候伤口必须紧紧捂住,”春生将一袋子刚灌了水的豆芽交给王华:“原路返回,注意隐蔽,晚上生火一定要在山洞里,将石头烤热放在身体两侧,能最大程度减少冻伤。” 王华神情凝重地点点头,分别时刻,强撑着用左手敬了个礼。 谁也没说话,但大家都知道那句话是什么。 活着相见。 镜头忽然一转,灰暗的画面忽然变成了暖意洋洋的鲁南村庄。 春生爹还在心不在焉地摆弄着大头针,嘴里还喃喃自语:“这怎么碰不上,这样不就碰上了吗,碰上了还躲得及吗?” 就见春生爹忽然怒道:“这个混小子留了一句虚头巴脑的话,倒叫我生生琢磨了三五天,觉都没睡好。” 旁边的王日升接口道:“就是,叔你拿个绣花针坐大门口琢磨的样子,把村里的大黄狗吓得都夹着尾巴跑。” 春生爹:“……” 春生爹还没说话呢,王老汉不好意思了,抓起鞋底佯怒:“哪家的大黄狗吓得跑了?” “就黑娃家的大黄狗……” “你说,你再说当心我抽你……” 春生爹本来被说得气哼哼的,这一下又站在父子俩面前劝了起来。 这一段不论是从色彩还是节奏氛围来说,都和朝鲜战场上的侦察小队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种调色上的对比是带有强烈的目的性和情感性的,就像比较出名的一部电影《末代皇帝》,里面暖色调用来表示溥仪小时候的温馨场面,淡淡回忆,和夕阳落下的没落之感。 而被日本人挟持的时候,画面转为冷色调,溥仪所住的窗口完全为蓝色所覆盖。 这种对比就是双时空交替所展现的艺术特性。 在丁丁这部电影里,冷色的战场和富有生活气息的农村就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时空,一个肃杀一个蓬勃,一个夺取生命一个重塑生命。 然而这两个时空是紧密相关的,没有前方的战士浴血奋战就不会有后方的群众安居乐业,也正是希望后方的群众永远不再罹难,一批批志愿军们,才奋不顾身的奔向了前方。 就见春生爹低头喃喃道:“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家春生是不想我知道他那个环境,我都听大喇叭里面说了,美国鬼子的飞机扔一颗炸弹,咱们这后院里的几十亩地全都能烧平。” 旁边的王日升就顿了顿笔:“那叔,我这个信怎么写啊?” 春生爹闷哼一声就道:“你就写,家里的地都种上了种子了!今年的种子特别好,地也特别肥!黑娃的大黄狗都当了四个狗崽子的爹了,你问他春生能当几个崽子的爹!” 观众还没来得及笑一下,镜头就转回了战场。 为了隐蔽,春生、陈育才、梁国柱和张成元四人全部换上南朝鲜军的制服,就在紧张奔袭的时候,春生忽然目光一凝,一种敏锐的直觉告诉他,他被人盯住了。 这是来自侦察兵的直觉。 虽然这种感觉只有一瞬,但春生绝不会放过这种细如发丝的直觉。 因为任何一种感觉,在战场上就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春生吹了口哨,梁国柱和张成元会意,两人一个侧身,倏忽隐没在了山林之中,形成了对前方某区域的包围圈。 果然就听树叶沙沙的声音,一个人影出现在了前方,也在快速移动着。 但他跑得再快,也没跑过神出鬼没的侦察小队,就见狙击手梁国柱唿哨一声,一颗子弹就擦着这个人的肩膀过去了。 “Oh shit!” 一声懊恼的咒骂之后,就见这个人缓缓跪在地上,举起了双手,“You can not kill me!鸡则,鸡则!” “美国人?” 侦察小队一愣,警惕上前,将这个虎背熊腰的家伙摁倒在地,拉下帽子,果然露出了一张白人面孔。 这人嘴里还喊着听不懂的鸟语,喊得最多的就是‘鸡则’两个字。 “鸡则什么鸡则?他叫鸡则?美国人还有这名儿呢?” 张成元最先一乐:“没想到咱们侦察小队还有意外收获,居然抓了个美国战俘!” 志愿军是优待战俘的,就见这个白人被提了起来,仅仅只是被搜走了全身的东西,绑住了手腕,蹲坐在地上而已。 就见春生不动声色地走上前,说了个英文单词:“Journalist?” 这个战俘看起来激动坏了,猛点头:“Journalist!Yes!” 张成元哇地一声,对着春生投去不可置信的钦佩目光:“队长,你还会说美国鬼子的鸟语!” 那边战俘也以为春生听得懂,哇哇说了一大堆,就见春生面无表情:“听不懂。” 张成元还不相信:“队长,你刚不是说了一句鸟语了吗?” 春生就道:“跟联络员学了几句,知道这个词是记者的意思,他说的鸡则,其实就是记者,看起来也是学的咱们中国话。” 春生补充道:“只不过没学好,听口音好像是四川口音。” 就见这个叫安德鲁的战俘指手画脚了半天,才叫众人连蒙带猜明白了意思。 意思就是这家伙是美国一家报社的记者,随军到前线来采访,被安排到了南朝鲜军队的驻地,没想到会遇到解放军。 他还真有一个记者证,似乎证明了自己的身份。 那边张成元还在和这个安德鲁互动,指着从他身上搜出来的一些东西都是干什么用的。 这个安德鲁的身上搜出来一些简易的生活用品,比如打火机,香烟,口香糖,还有一面小镜子。 没有枪,也没有匕首之类的,让侦察小队稍稍放下了心。 陈育才凑到春生旁,努了努嘴:“这个美国佬,怎么安排?” 放是不可能了,搞不好就回去报信去了,侦察小队的全貌都叫他见过了,肯定不能轻易放走。 但是带上风险更大,他们要执行探索敌军炮群的任务,这人一旦不配合而且伺机逃脱,或者制造点麻烦,就是他们小队最大的阻碍。 这时候就见跟安德鲁兴致勃勃比划了半天的张成元汇报道:“这人好像对咱们解放军很感兴趣,我看他意思,好像愿意跟咱们回去。” 第86章 行进中的侦察小队 这个饰演安德鲁的外国演员叫强森, 不是巨石强森那个强森,但他那个块儿也差不多了,拍戏间隙经常袖子一撸,对着丁丁秀他小山一样隆起的肌肉。 “丁, 看我的块儿, 贼拉牛逼的。” 丁丁:“……” 丁丁看着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老外脸, 很难跟这一口贼拉流利的东北话联系在一起。 这家伙就是八一厂的特型演员,在八一厂好几部电影里客串外国友人了,演的经常是那种一开始对我军存有轻视,后来被狠狠教训, 最后一定会被我军的仁义道德所感动然后缴械投降的外国人。 “轻车熟路!” 强森被带到丁丁剧组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接的就是这种角色, 这种角色对他来说已经是轻车熟路手到擒来了。 没想到这一回他遇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复杂角色。 所以激动坏了,演得那叫一个哇哇带劲。 “你真不是二转子?” 面对丁丁和全剧组的疑惑, 这老外一口中国话说得也太流利了—— 就听强森绘声绘色地说起了他和中国结缘的故事,作为交流生来了中国上大学, 结果上完之后就决定留在中国不走了,按他的说法, 中国的一切都令他着迷。 有一个说法,说一个宿舍天南地北的只要有一个东北人儿,那最后的结果就是宿舍四个人最后全都是东北话。 这话不是假的,四年东北的大学上完, 谁说强森这家伙不是东北人,他跟谁急。 然后这小子阴差阳错做了演员也是因为那时候八一厂刚好有一部戏在沈阳拍摄,强森带着对电影的好奇跟着去看了,刚好剧组缺个外国演员, 一眼就在人群里把人高马大的强森选中了。 强森这样的外国演员其实还挺吃香的,他还特喜欢学着其他群演围在导演身边给他留信息:“下次有戏还用我啊, 杠杠的!” 数来数去他都参演了十来部军旅电视剧,五六部战争电影了。 在丁丁剧组的时候,丁丁一开始也被他的开朗活泼给骗了,特别是他举着水桶一般的臂膀,眨着真诚的大眼睛对丁丁讲述自己的刻苦和认真—— “我从进入剧组的那一天,就在吃蛋白粉,为了维持身材,我都吃的是优质碳水,无糖无盐味同嚼蜡的那种!” 说着挖一勺白fufu的蛋白】粉往自己的嘴里硬塞。 表达自己对这部戏由衷的喜爱和牺牲自己的决心。 让丁丁对他不由得升起一丝满意之情准备多给他两个镜头的时候,就在一天晚上看到了这家伙举着烤串和烤土豆片翻墙而过的狗熊身影。 “优质碳水!!!” …… 屏幕上,就见安德鲁跟着侦察小队奔跑着,侦察小队分散成雁翼阵型将他夹在中间,跑了没一会儿他就不行了,嗷的一声扑在地上,抓着自己的大脚丫叽里咕噜地比划起来。 原来他大脚趾磨了两三个泡了,疼得受不了。 侦察小队皱着眉头看着这个大号拖油瓶,这家伙一路上的事情还真不少,一会儿说自己体力不行需要休息,一会儿控诉他们虐待自己,不给他烟抽。 看着这个安德鲁美美地抽完烟,又伸手问他们要镜子,梁国柱忍不住了。 “这个美国佬咋这么多事,还照镜子呢,他咋比女的还臭美。” 张成元嘻嘻哈哈道:“咱们出操前不也整理仪容仪表吗,不过美国佬确实毛病不少,我之前还听说过,咱们优待俘虏,给人家送专门烧了热水,结果人家用热水刮胡子。” “我也听说了,”陈育才就道:“抓了土耳其的俘虏,人家连猪肉都看不上,宁愿饿死也不吃咱们送到他嘴边的猪肉。” 就听春生道:“人家信仰里不吃这个肉,土耳其人只吃牛羊肉,还得他们队伍里的阿訇亲手做的才吃。” “他们就是糟蹋粮食,”就听梁国柱哼了一声:“而且他们吃得再好,也打不赢这个仗。” 侦察小队都笑了:“咱志愿军就是天天吃马粪里的豆芽,也比他们强。” 这场战争说到底,是意志的决战。 胜利的一方永远是,为了保护自己的百姓和国家而战的人。 一想到身后就是自己要保护的东西,就是啃草根扒树皮吃马粪里的豆芽,都心甘情愿,且奋不顾身。 那边安德鲁抽烟的手不知怎么,顿了一下。 张成元目光望向天空,幽幽道:“真想吃我妈包的饺子啊,二两猪肉放上白菜,用香油拌了,我能吃六十个。” 过了年才能开这样的荤,不过张成元想到,这一次他从朝鲜战场上回去,不用等到过年,也许就能吃上。 就见张成元义正辞严地指着一脸莫名所以的安德鲁:“把你们这群侵略者赶出朝鲜,我们就能回家了。这世界之所以没有和平,就是因为有你们这样的国家,指手画脚狼子野心干涉别国内政,只有彻底粉碎你们的侵略意图和嚣张气焰,才能迎来真正的和平!” 这句台词之后,就见现场观众不由自主献上了一阵掌声,明显对这句话都很赞同。 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 以妥协求和平,则和平亡。 新中国诞生之初,就是想韬光养晦也不行,恶劣的外部环境让我国做出抗美援朝这个重大决定的时候,就希望这场仗的结果是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这场仗打完了,就希望我们的子孙后代,不再打仗。 只有把某个超级大国打疼了,他才会擦亮眼睛,重新审视这个东方的大国,他才会真正意识到这个国家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任人宰割积贫积弱的国家了。 当然,哪怕到了21世纪了,某个超级大国,还是地球不稳定的重要因素呢。 …… 昨天的天气很恶劣,西北风呼呼地刮,冷冰冰的雨点直往脖子里钻,一昼夜温差能在二十四五度之间。 今天却是一个大晴天,大日头晒得春生不由自主眯起眼睛。 他可没有迎来好天气的喜悦。 就见他指着地图道:“前方是一百多里的平原地带,我们需要在一望无际的开阔地带奔袭,随时随地躲避头顶的美军飞机。” 密林好歹有个遮挡,一旦脱出密林进入平原,很容易暴露。 但他们必须前行,不能后退。 镜头上升,变成超低空巡航镜头,无人机技术可谓天生和战争片配套的技术手段,这种跟拍让整个画面纵深拉长,让观众跟着侦察小队一起前行。 就见没过多久,果然头顶传来了嗡嗡的飞机声,两架飞机从西北角方向驶来。 春生立刻道:“就地隐蔽!” 侦察小队利用石滩隐蔽自己,而空中的两架飞行机上,也发生了一场对话。 “Hey伙计,我的眼睛好像被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我也看见了,好像距离我们一千二百英尺处,有个发光物体!” 两架飞机交流着:“看不清是什么东西的话,一律认为是PLA的部队!没错吧,这不是咱们空军司令说的,而是第八集团军司令说的!” “没错!陆兵已经被PLA神出鬼没的战术打晕了头了!那些幽灵般的战士总会在深夜时候出现,那该死的号角一响起,就是我们的噩梦!” 在朝鲜战争中,美军以凶猛的火力让志愿军严阵以待,反过来,让美军头痛欲裂的则是志愿军大名鼎鼎的迂回穿插战术—— 迂回穿插战术,就是穿过敌人的薄弱环节,向敌人的侧翼或者后背运动,完成分割包围及歼灭的战术。 我军在自身装备落后的情况下,面对美军的猛烈进攻,就必须要避其锋芒以巧取胜,那么穿插战术就像一把尖刀,直接突入美军阵营,将美军搅得天翻地覆。 两架飞机一边讨论,一边侧翼飞行过去,在那个反射光斑的区域,丢下了数枚炸弹。 “轰——” 炸弹在石滩上炸开,炸出一道道碎石和污泥,像龙卷风一样喷射而出。 过了良久飞机才盘桓而去,这时候石滩上的人终于动了,就听陈育才一声悲愤的喊声:“糟糕,电台叫他们炸坏了!” 侦察小队无一人伤亡,这是最好的结果,刚才通讯员陈育才准备抱着电台一起潜伏的时候,却被急于逃命的安德鲁狠狠撞了一下,两人摔倒在地,电台也滚落了很远。 还来不及再看电台一眼,飞机的炸弹已经投下了。 电台直接被炸掉了一角,刚才有颗炸弹就在距离陈育才和安德鲁一百米不到的地方开了花,两人都被碎石划到了脸,安德鲁的头发都被炸糊了半边。 “shit!shit!” 安德鲁作为一个美国人,他也忍不了美国的这种轰炸方式了,看这个鸟语的激烈程度,估计也在十分亲切地问候两位弗吉尼亚的老乡。 陈育才连通电台,调试好几番,终于沮丧地承认:“电台真的一点都用不了了!” 就见春生背对着他们,似乎在电台刚才被炸过的地方仔细搜寻着什么。 闻言就转过来,露出凝重的神色。 电台是最重要的通讯手段,电台被打坏,就算找到了美军的炮群位置,也无法发送具体坐标。 “现在怎么办,队长?” 侦察小队全都脸色发白:“难道这次的任务要失败了?” 就在背景音是安德鲁的喋喋不休的骂声中,春生摊开地图,似乎陷入了某种思索。 镜头微微一个闪回。 出现了指挥部外面,春生和雷达兵的对话。 “美军的雷达比我们的更灵敏,每次都是我们建好没多久,在电子侦察和地面特务的协助下,他们就能一步步锁定了我们雷达站的位置。” 就听雷达兵道:“不过有时候我们也能探测到他们雷达站的位置,我们在大丘这块封锁区架设雷达的时候,就发现美军的歼击机每每都在引导我机作战,他们在这块地方肯定有个雷达站,不出所料的话就在发电站之前。” 镜头回来,春生已经做出了决定。 他知道雷达站里一定有电台,看了眼距离他们位置25里的大丘,发出了命令:“走!去大丘雷达站!” …… 观众恍然大悟,原来雷达兵还有这作用—— 原来每个人的出场,都是有意义的。 而且每个人的形象,似乎都在不断丰满。 就听彭和平压低声音:“这电影里每个角色都不是脸谱化出场,都刻画地挺全面啊!” 朱倦勤点了点头,他心中对这部电影已经有了个隐隐连自己都惊讶的猜测。 难道是…… 不会吧。 电影里出现了技术手段上的超低空航拍镜头,甚至导演层面的大场面调度,已经让人瞠目结舌了。 如果再加一个双时空叙事,多人物、多线程,这就构成了群像式影片的基本特征。 这是要上天啊。 …… 大丘雷达站比想象的守卫森严,外围有铁丝网,还有一排警卫警戒,春生他们趴在外面观察了许久,确定这里不是美国人,而是美国的同盟国,也就是十八国联军的散兵游勇在守卫。 而且进去还要一个口号。 就在侦察小队想着怎样一举歼灭之时,幸运之神降临了,一个喷着酒气的法国军官正从他们来时的路上过来,看样子是刚在林子里方便了一下,侦察小队立刻枪口抵腰,成功从这个胆小鬼口中得到了进去的口号。 春生将这个法国佬和安德鲁绑在一起交给梁国柱看管,梁国柱作为狙击手,刚好潜伏在林中狙击逃窜的守卫。 就见春生、陈育才和张成元穿着南朝鲜的军服,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报上了口号。 就见雷达站前的工事上,军官看着他们东方人的面孔,明显有些疑窦丛生。 “哪里人?” 怎么还有问题? 就在陈育才面色紧张,不由自主握住腰侧的时候,却见春生丝毫没有迟疑:“South Korean。” 春生甚至掏出了一本军官证。 就是他从平溪这个村庄缴获的。 军官似乎还是没有消除疑惑,“你们不属于这里,为什么到这里来?” 没想到春生还是能做出回答,他慢慢道:“For a rest。” 那军官翻了个白眼,语气激昂了起来,很明显鄙视南朝鲜的军队,骂他们打仗不行,前线落败地太快了,主要这群猪吃得比谁都多,逃跑的时候却比谁都快。 陈育才和张成元假装镇定,低着头环顾四周准备见势做好准备的时候,就见门打开了,雷达站放他们进去了。 三个人进入,就见满地都是丢盔弃甲的士兵,这些人其实都是前方战场逃回来的,士气都很低落,根本不理会突然多出来的陌生面孔,一直到了雷达站的观测台附近,气氛才突然紧张起来,因为侦察小队猝不及防与一支南朝鲜巡逻队相遇了。 这可是正儿八经南朝鲜的人。 就算陈育才朝鲜话说得再好也能被他们听出问题来,就在他们满怀疑窦上前的那一刻,就听春生一声低喝:“现在!” 侦察小队闪电般拔出手枪,三下五除二就将阻拦的南朝鲜巡逻兵打死,激烈的枪声顿时让整个雷达站一片混乱。 有的人尖叫有的人抱头鼠窜,还有一部分士兵毕竟是刚从战场下来,还能咬牙确定侦察小队的位置,“PLA!打死他们!” 关键是雷达站内部也冒出了几柄机枪来,枪口喷出淡橘色的火焰,试图将为首的春生撕碎。 就见春生一个灵活的翻滚,隐藏在观测台下方,拔出一只手、雷就对着机枪的位置扔了过去。 轰的一声手、雷爆炸,精准无比地将两个机枪手炸出了观测台。 与此同时,陈育才和张成元在外面梁国柱这个狙击手的掩护下,跳入观测台窗户里,一旦距离变短,手枪步枪都没有匕首快,就见两人一段精彩的肉搏战,成功打死了观测台里的全部敌军。 剩下的无头苍蝇一样逃窜的敌军一旦跑出雷达站,就全部落入了梁国柱的掌中。 “十六,十九,二十四……” 梁国柱露出笑容:“不能叫神射手的称号,全叫那个张桃芳拿了!” 就见观测台内,春生他们已经找到了电台,并且和总指挥部取得了联系。 “东风,东风,我是白杨!白杨呼叫东风!” 过了一会儿传来了令人振奋的回复:“东风收到,白杨确定位置,白杨确定位置。” 陈育才刚刚收揽电台,春生和张成元还在外面堆积炸、药的时候,就见角落里,一个人的手臂缓缓挪动了。 镜头顺着手枪摇晃着,缓缓对准了背对镜头的陈育才。 观众的心猛地揪了起来。 果然,砰的一声之后,陈育才的后背被打穿,猛地匍匐在了地上。 “啊!” 听到声音的春生冲了进来,一枪打死了苟延残喘的敌人,和张成元两个扶起了口鼻出血的陈育才。 “任务,一定要,完成……” 就见陈育才的目光甚至还比以往更坚毅了些,像一团明亮的火焰:“中国好儿女,齐心团结紧,抗美援朝……打败美帝野心狼!” 只不过这团火很快就化成了星,涣散不见了。 低沉悲壮的音乐,传出了此时此刻所有人的心声。 这个世界并不安宁,激荡的风云从未远去。 只有战场上的英雄儿女,舍生忘死保和平。 驱虎豹! …… 看着熊熊燃起的冲天巨焰,侦察小队含着眼泪行了个军礼。 陈育才的尸首来不及掩埋,只能跟这些敌军的尸体一起炸掉,同时烧掉的还有那巨大如石盘的雷达。 侦察小队重新上路,向着755高地全面推进,但他们炸掉雷达站的动静太大,敌军不可能不发现,他们在夜色中穿行的时候,美军的指挥官也接到了敌情通知,一个连的士兵已经像闻到了血腥味道的鲨鱼一样,从西南方向移动过来,紧紧跟随在了侦察小队的身后。 夜色是最好的隐蔽,趁着夜色侦察小队退入了大山之中,准备跟追兵来一场捉迷藏式的游击战。 侦察小队分成了三股,更方便游击,春生对张成元和梁国柱做了手势,然后抓着安德鲁向山顶爬去。 很快他们就发现了一个比较隐蔽的洞口,刚开始以为是天然洞口,实际上钻入的时候才发现里面有人生活过的痕迹,很有可能是朝鲜的百姓在这里拖家带口地躲避过战火。 他们进入洞口前,就已经被美军发现了。 子弹在春生头顶呼啸而过,打在岩壁上,发出牛吼一般的回声。 之所以能这么快引来敌人,是因为刚才安德鲁在爬山的时候,不小心撞在了大树上,惊动了一群飞鸟。 飞鸟引来了追兵。 镜头切到洞内,就见春生临危不乱,一脚将安德鲁踹进洞内,然后回身两个手、榴、弹,精准地落到门口的追兵中间,轰的一声不仅炸死了几个士兵,还利用下落的山石堵住了一大半的洞口。 春生弯下腰,在漆黑的山洞里摸索起来。 他贴着墙壁,忽然眯起了眼睛。 黑暗中,一点声音都没有。 可他却感觉到了,危险的逼近。 果然,就见他试探性地往里面走了几步的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猛地撞了过来,利用身高优势死死将他抵压在墙壁上。 春生的咽喉处被锁拿住了,两个人的肉搏只有衣服的摩、挲声和拳拳到肉的气声,两人在狭窄的罅隙内进行了生死搏斗。 拍摄这一段的时候,叫丁丁这个狗逼导演为难死的不是两个演员,也不是八一厂的动作指导,而是灯光师王磊。 丁丁对灯光的要求是,既要显出山洞这个环境的黑,还要让观众看得清楚两个人的搏斗,不能摸瞎搏斗。 把灯光师王磊愁地自己的脑瓜子都快变成剧组第三盏照明大灯了。 不过一次次试验的效果就是最后真的摸出来了一个比较完美的打灯,那就是透过洞口照进来的手电的光和反光,营造出一个独特的半明半暗的光学镜头。 一半明,一半暗。 恰好象征着两个人的身份,一个是明的侦察兵,一个是以记者身份为掩饰的暗侦察兵。 一个是光明和希望,一个是阴暗和扭曲。 两个人的搏斗,就是光明和黑暗的搏斗。 第87章 你是真正的神枪手 美国大兵的身体素质很强壮, 可以拎起春生狠狠砸在墙壁上,但他的下盘不稳,被爬起来的春生一个兔子蹬鹰,正中膝盖。 就见安德鲁闷哼一声, 猛地扑过来, 用粗壮的腿部肌肉锁住了春生的肩颈。 游走的灯光闪过, 春生的整个脑袋都憋得通红发胀。 就见他腿部发力,利用腰部力量一个侧翻,将安德鲁摔在了凸起的岩石上,把后者的脑袋撞出了几道血痕。 春生利用这个时机去摸索手枪, 他的手枪早在刚才的搏斗中就掉在了岩石的缝隙里, 两人都看到了,而且都想先于对方一步取得武器的控制权。 春生明明已经摸到了, 下一秒,却见阴暗处, 一道细如银丝的光芒闪过,春生的两个指头, 直接被切断! 观众发出了惊叫声,谁也没想到这个战争场面会拍地如此残酷且逼真。 两个指头断了,直接飞出去这个镜头,让原本看得津津有味的观众, 忽然就意识到战争可不是一般电影里那种,主角怎么样都会完好无损,死的只会是敌人。 不都说,主角是有光环的吗。 甚至不惜为了突出主角的聪明睿智, 给反派强行降智。 也不想想,如果反派智商不够, 跟反派纠缠了那么久的主角儿,又能聪明到哪儿去呢。 春生捂住指头在地上翻滚起来。 下一秒,安德鲁捡起了手枪,居高临下对准了他。 就见这个美军侦察兵里的王牌,缓缓伸出左手,手心里居然是一片薄如蝉翼的剃须刀片。 “你很聪明,在他们没有怀疑我的身份的时候,你已经察觉了不对,”就见安德鲁神色冷肃,中国话说得出乎意料的流利:“你是个好的对手,但可惜,要死在我的手里。” 春生捂住喷血的手指,豆大的汗珠滚滚落下。 他咬牙道:“早在我们包围你的时候,你就做出了一个最优的选择。” 安德鲁微一笑:“没错,在发现你们的存在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一个人是对付不了你们四个人的.,我想要活命,只能隐瞒身份。” 隐瞒他作为美军王牌侦察兵,刚刚顺利从志愿军占领区脱身而回的身份和经历。 他将身上的一切枪支弹药和匕首,全部扔掉,只偷偷埋藏了一片剃须刀片,作为最后的杀器。 然后翻出包底□□,乔装改扮,成为了一名报社记者。 他知道志愿军有规定,不杀俘,而且还优待俘虏。 他隐瞒了自己事实上能听懂中国话,甚至会说中国话的事实。 但没想到,还是不能取得这个叫春生的志愿军的信任。 “报社记者上前线,也是要配枪的啊,”春生缓缓从口中吐出几个字:“你就是装得太像了,所以才不像。” 侦察小队在石滩上被精准轰炸,电台被美军投掷的炸弹毁坏,就是他最大的暴露。 “从那时候你就开始怀疑我了?我还自认为我做的挺小心呢,按你们中国话来说,就是神不知鬼不觉,”就听安德鲁道:“没错,我将镜子碎片偷藏在了电台盒子上,吸引了飞机的注意。我想着你们没了电台,应该就算任务失败了。” 没想到这个春生竟然带着队伍从雷达站里拿到了新的电台,还摧毁了十八国联军驻守的雷达站。 “我一点都不心疼那群法国猪,他们在二战的表现只能证明他们是一帮彻头彻尾的废物,在朝鲜战场更是如此,”就听安德鲁道:“我只好奇你的任务是什么。” 春生没有说话。 就见安德鲁移动了一步上前,“Come on,你我都是侦察兵,应该很了解对方的底细才是,我可以告诉你我的任务,没关系的,反正你知道了也只有一个下场。” 看来安德鲁对自己的身手和现在的局势很有把握和自信。 就听他道:“我的任务是探查你们志愿军两个师的移动方向,总司令李奇微判断你们近期有新的作战计划,可能是继长津湖之后最大的战略包围。” 提到长津湖春生就笑了,他的目光里露出喜悦和对敌人的蔑视。 “长津湖将你们打疼了吗?” 安德鲁沉默了一下,忽然暴怒:“你们的人,死的更多!!!” “可我们赢了,”春生道:“结束了你们第一师战无不胜的神话。” 长津湖的浴血对垒,让美西方为之震颤。 一扫朝鲜战场一边倒的局势,让联合国军一夜之间撤回到三八线以南。 明明安德鲁人高马大,居高临下地指着受伤倒地的春生,可这一刻,所有人都能感到春生在意志上的胜利和碾压。 就像在朝鲜战场上,面对一无所有的志愿军,装备优良的美军其实才是怯弱和败退的一方。 安德鲁似乎被激怒了:“难道你们付出那么大的代价只是为了在朝鲜这块土地上跟我们来一场军事层面上的较量?打赢了这场仗对你们有什么好处?你们想要像英国那样在印度那块土地上建立殖民政权那样,也在朝鲜建立一个亲中的政府吗?!” “不,”春生冷冷道:“只有强盗,才会有强盗思维,觉得每一场战斗,都是为了夺取财宝。” 安德鲁不由自主一怔:“那你们是为了什么?” 春生一字一顿:“保家卫国。” 这四个字,有着那样沉重而坚定的力量。 任何世上崇高而伟大的热爱,都比不过对祖国和家乡的赤诚。 现场的观众在这一刻,都感到了一种力量像清泉一样激荡胸怀,这就是朴素的爱国情怀。 后台,看到这一幕的肖媛媛不由自主叹了口气。 她已经很确定丁丁这一期的电影碾压了所有人,也很清楚知道他碾压在了何方。 不是大场面调度,不是超低空巡航。 也不是群像。 而是丁丁贯彻了一个创作者的思维和方式,not tell,just show。 展示,而不是叙述。 正如契诃夫的名言,“不要告诉我月亮闪闪发亮,给我看碎玻璃上闪烁的光。” 他们这帮幸存到现在的导演,在自己的电影里,给主角加了不少慷慨激昂的台词,就是为了表现‘家国’这个主题的宏大,但观众的反响好像在看一场被迫参加的爱国主义主题报告。 而丁丁这个电影里,‘保家卫国’这个主题没有任何空泛的口号,然而前线的动员,后方的支援,每个镜头里出现的人物,甚至两方的对垒,都无时无刻不在延伸和阐释这个主题。 就像现在,安德鲁懊恼地指着春生道:“听着,我从二战战场上下来,在风景如画的夏威夷群岛上服役,只要一年我就能正式退役了,退役之后的我可以天天享受沙滩和日浴,还能领着大笔的退休金!” “可战争再一次爆发了,他们征召我上战场的时候做出了保证,保证这场战争三个月内就可以结束,在所有人看来这是一场不费吹灰之力的战争,如果你们不插手的话!” 事实上在志愿军挺近朝鲜战场之后,美国人也没觉得这场战争会变得艰难。 只不过,志愿军的英勇战斗改变了战场局势,也改变了安德鲁这个侦察兵原定的人生轨迹。 “来此之前他们告诉我,动员我,让我相信我是为了美国而战的,这是个可笑但是管用的宣传,它让我相信而我们并且真的以为我们美国是为了保护弱者,为了自由和民主参与的战争,以为我们才是正义的一方。” 直到他遇到了志愿军。 志愿军奋不顾身,英勇顽强的作战态度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为什么会有人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坚持作战,吃树皮吃野菜,冻成冰雕,也不后退一步? 为什么在他们猛烈的炮火下,不管有多少人倒下,都会有人英勇顽强前仆后继地冲上来,从不后退? 要知道志愿军的穿插战术不是百试百灵的,每当夜晚他们从山上冲下展开攻击时,总会产生巨大的伤亡,但他们依然一次次对装备强大的美军阵营,展开冲锋。 安德鲁是个善于思考的人,他经过很长时间的思考,终于得到了一个让他不愿意相信的结论。 那就是,这些志愿军,是真的认为,他们在保护自己的国家。 只有为自己的祖国和人民而战的战士,才会这么不怕牺牲。 可如果他们为自己的祖国而战的话,安德鲁这样的人难道才是侵略者? 谁又会承认自己才是侵略者呢? 安德鲁心神大震,下意识拒绝相信:“不不不,这一定是你们共、产、党的宣传,你们只是被洗脑的可怜羔羊!” 观众跟着他手里晃动的枪口,也提起了一颗心。 就见安德鲁情绪激动地指着春生,食指放在了扳机上:“我不会相信你说的话的,既然你不愿意当我的俘虏,那我只能送你上路了,对待敌人,我绝不会心慈手软的!” “最后,出于人道主义,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春生想了想:“你要不要看看你的枪里,有几颗子弹?” ‘吧嗒’一声,空膛的声音分外清晰。 安德鲁猛地一愣。 在全场观众激动的叫声中,就见春生摊开掌心,里面两颗子弹在血污之中,闪闪发光。 在进入山洞的时候,春生就不动声色换下了弹夹,空壳武器不过是诱饵,引诱对手上当而已。 这才是两个王牌侦察兵之间,真正的较量! 下一秒,春生猛地发动进攻,他的杀手锏也终于露出,一把银色的匕首反射着洞外探来的手电筒的光芒,毫不留情地捅入了安德鲁的腰侧。 安德鲁瞪大眼睛捂住伤口踉跄后退:“你竟然骗我!” 春生轻松夺过他手里的枪,重新装填了子弹,神色嘲讽:“告诉你一件事,人道主义不是个好东西。” 还遗言呢! 银幕前观众不由自主发出了一阵笑声。 紧绷的气氛和精彩的两级反转让观众都觉得十分过瘾。 后台,曾芃激动地举起手:“反派死于话多,我就知道,哪个影视剧也逃不掉这个铁律!” 曾芃趁着空袭喋喋不休地跟同伴们交流自己的观影感受。 半天却没等到回应。 转头看着空荡荡的单人房,他才恍然记起,自己和丁丁那个家伙因为打架斗殴,被蓝莓台下令隔开了。 相见不如不见! 不见了他还,还还还挺怀念! 曾芃哀怨地想着,自己跟那个狗日的丁丁,怎么就混成了牛郎织女了呢,活生生叫蓝莓台给拆开了。 …… 屏幕上,春生并没有浪费一颗子弹去解决这个敌人,就见安德鲁捂着伤口向洞口逃窜的时候,守在洞口的美国士兵见到一个人影向自己方向跑来,就毫不犹豫开枪了。 安德鲁的胸口暴起一阵血柱,扑通一声直挺挺栽倒在地上。 安德鲁的死亡并没有预示着春生任务的终结,当务之急是必须要躲开美军的追击,离开这个洞口。 就见美军扔进山洞的炸弹炸开花之后,那尘土和浓烟没有落在地上,反而像是被莫名的风力驱赶着往上飘散而去。 春生眼睛一亮,山上有另外的出口! 观众跟随春生,在狭窄的山洞里匍匐前进,在身后隆隆的枪声中,顺利爬到了山顶,找到了出口。 春生爬出洞口,反身两个手、雷进去,将唯一的出口彻底炸塌。 他现在必须找到梁国柱和张成元,特别是梁国柱,因为电台在他的身上。 就听前方不远处,似乎传来了哒哒的枪声。 …… 就见前方黑漆漆的一片山林里,哒哒的枪声之后反而一片静籁,随后就是嗖地一声,一个人影就闷声倒在了地上。 只有梁国柱的狙击枪有这个本事! 就见精准地放枪之后,梁国柱轻轻唿哨了一声,端起枪转换了藏身点。 作为一七八连的神射手,梁国柱对自己的狙击技术是非常自信的,而且他有极大的信念要在战场上发挥作用,不然就对不起专门给他一人吃的营养餐。 朝鲜战场上,我军物资匮乏,不少战士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导致面黄肌瘦全身浮肿,或多或少都有夜盲症。 但梁国柱作为狙击手,他的眼睛是最不能出现问题的。 师部都有严格命令,狙击手这种特殊兵种必须要严格保证营养,运来师部的蔬菜水果除了给伤病员,第一时间都给了梁国柱这样的狙击手。 全连哪怕只有一个苹果,都能分一半给梁国柱。 这也就让梁国柱更加下定决心要充分发挥自己的作用了,他也的确在战场上如鱼得水,比如现在,他已经不费吹灰之力地占据有利地形,击毙了八个试图包围他的敌军了。 梁国柱满意地摸了摸枪,咧嘴露出了笑容。 他这双眼睛在晚上,也好用的很咧! 他举起枪,又一次瞄准了一个匍匐的黑影。 就在瞄准射击的时候,密林遮蔽的一处地形中,美军的指挥官也在跟一名士兵说话:“保罗,这是条凶猛而且狡猾的大鱼,你能捉住他吗?” 就见这名士兵抬起头,蓝色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比划了一个嘘的手势—— 他在确定志愿军狙击手的位置:“只要再来一个……” 狙击手每射出一枪就会转换一个地方,因为原来的埋伏地点一定会暴露,这位美军的狙击手保罗已经将对手的藏身位置确定在一片三角区域中了,接下来,他只需要用红外线瞄准器确定那个人的精准方位了。 没错,美国的武器现阶段是远超所有国家的存在,为了方便夜间作战,他们甚至装备了M3夜视□□,就是在原来M2□□的基础上加装了红外线瞄准器。 对比21世纪的夜视仪装置,当然朝鲜战场上的这个夜视装置实在简陋了,但对比志愿军的单兵最高武器是苏联冲锋枪的情况下,这种红外线成像可以说是堪称神器级别的存在。 M3夜战□□的原理就是在红外照射灯的灯泡当中掺进锰金属,这种材料能屏蔽可见光,但是灯泡却能主动发射红外光,对视角景象进行照射。 当发射出去的近红外光被反射后,光电变换成像,红外变像管观察镜上就能看见较为清晰的夜间景象,特别是活动的目标。 就比如现在,电影画面被切割成两半,中美两军狙击手分别举起了手中的枪。 左边的美军狙击手的目镜中,是完整的人像。 而右边的志愿军狙击手的目镜中,则是一束奇怪的红光。 梁国柱下意识愣了一秒。 对准他的枪,怎么连火焰都没有? 这一秒让他错失先机,也付出了惨重代价。 “沙沙”。 奔跑中的春生猛然停住了脚步,他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那熟悉的狙击声,似乎停顿了,不再响起。 …… “打中了吗?” 面对指挥官急切的询问,狙击手保罗谨慎地等待了一会儿。 他很确定刚才自己打中了那个潜伏的共、军神枪手,□□的力量会震碎那个狙击手的肩膀的。 夜视镜里,看不清楚那条鱼的情况。 一个土包挡住了红外线成像。 应该是死了。 保罗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任何动静,于是决定上前查看。 他端起枪,压低身形,缓缓上前。 就见他好不容易小心翼翼探查到对手的位置,却发现这个位置上只有一件南朝鲜的军服,堆积成了一个人形。 保罗下意识大叫一声,就听见熟悉的‘嗖’—— 他的眉心正中央,被一颗子弹击中。 看着仰面倒地,还残余不可置信神色的敌人,梁国柱艰难地啐了一口,低头看向了自己的肩膀。 那里已经血肉模糊,塌陷了下去。 “爷爷单手也能打枪……” 剩下的美军也被梁国柱的顽强震惊了,下意识抱头鼠窜,就算在指挥官的呵斥怒骂之下,也根本不敢上前一步。 等春生找到梁国柱的时候,就见梁国柱已经躺在血泊中,只剩微微的喘气声了。 “国柱,国柱!” “队长,”梁国柱见到春生,眼睛亮了一下:“电台……” 他动了动指头,指了指身旁的电台,那里除了电台,还有一堆从雷达站缴获的炸药和手、雷。 意思很明显,在没等到春生之前,他是准备用炸弹炸掉电台的。 陈育才用这台电台发送过位置,电台落入敌手的话,很有可能会被美军破获总指挥部的方位。 “张,张……” 春生的眼泪没忍住,大滴大滴的落了下来:“你比张桃芳强,你是咱们一七八连的好战士,神枪手!比他强!” 得到表扬的梁国柱歪嘴笑了一下。 他示意春生离开,已经发青的拇指展开,露出了手、雷的引线。 …… “轰——” 在观众的眼泪中,春生提着电台,头也不回地奔跑。 他不敢回头,也不能回头,一七八连的好战士已经用自己的生命,阻挡了对手的追击。 所有战士的牺牲,都必须有意义。 春生知道,如果他完不成任务,就对不起这些同伴们的牺牲。 观众还来不及缓一缓被电影影响的紧张悲壮的心情,下意识讨论了起来。 “这电影太厉害了,我都不敢往下看了……” “怎么这么伤情啊,卧槽,我什么时候眼泪流了一嘴巴子。” “不行我好紧张,这755高地到了没有啊,美军的炮群究竟在哪里啊?” 战场的残酷,人物的牺牲,情节的悲壮,已经将观众彻底卷入那个激烈的战场,和风云激荡的年代,为牺牲的革命烈士动容,也为此刻幸存的战士而深深担忧。 就见屏幕上,春生遇到了虎口脱险的张成元,一个出发五人的侦察小队,只有两个人守望相助了。 两人飞速向755高地推进,在那座他们刚刚脱身的山丘上,他们已经望见了密林里,某些标志性的迷彩标志了。 然而等钻入前面的密林中的时候,他们才发现,美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布下密密麻麻的地雷阵,等待他们钻入了。 后面是追兵,前面是地雷阵,侦察小队终于到了生死存亡的最后关头了。 就见张成元反而面露轻松,将手里的软索抛了出去。 “队长,你退后,这回看我张成元的。” 第88章 这他妈60万? 张成元手里的这根软索, 是他自制的用来引爆的绳索。 当绳索弹到地面上的时候,附近的绊发雷就会被爆炸所产生的冲击波引爆,从而开辟出一条安全通道出来。 张成元本来是一七八连的一个普通战士,只不过, 他在跟随部队打仗作战的时候, 偶然一次接触了地雷这个东西, 从此以后就对这玩意深感兴趣,开始主动承担起排雷的任务来。 随着接触地雷数量的增加,张成元对地雷的种类简直是如数家珍。 就听他一边排一边还能说出自己排的都是什么雷:“这个方形雷看到没,跟砖头一样的雷, 美军喜欢叫它面包雷, 这雷一点也不难拆,把它屁股上这个雷帽拉起来, 底下就是□□了。” “这个雷看着是不是圆圆的,扁扁的, 美军叫马粪团,这个雷的弹簧在边缘, 跟时针一样,拔是拔不动的,要靠拧。” 有细铁丝一样的线的雷就是平台雷,裤脚碰到了线就会引爆。 有跳一米高才会爆炸的雷叫跳雷。 有绑在树上专门用其他东西吸引志愿军注意然后一不小心触碰到绊丝就爆炸的手攀雷。 还有爆炸之后就跟开了照明灯一样, 能把整个阵地照得雪亮的空中照明雷。 这些五花八门的手、雷被以美国为首的十八国联军带来朝鲜战场,走到哪里,地雷就埋到哪里。 我军在朝鲜战场上没有专门的防爆专家,戳破敌人这些‘现代化技术’的神秘武器的人是从未学过地雷制造技术的普通战士。 他们在战场上一遍遍摸索, 一遍遍试探,靠自己的双眼和双手破解敌人的杀招。 就见张成元全神贯注地趴在地上, 扣住地、雷的钢丝,用钢钳夹断,然后一手慢慢转动雷帽,拧开之后就可以看见里面的弹簧装置和稍有不慎便可发动撞击的撞针。 张成元端详着□□和雷身衔接之处,搓了搓红彤彤的指尖,就见他轻轻一拧,就见指头粗细的□□拧了下来。 接过□□的春生用力向外一抛,十米开外就炸出一个大坑来。 “哒哒哒——” 身后百米处,似乎传来了紧张的脚步声,那忙乱的枪声,就是敌人追击过来所放的枪声。 春生掏出手、枪,嘱咐张成元:“继续排雷,我来跟他们战斗。” 就见春生身形灵巧,仿若鹰鹞一样冲了过去,不一会儿激烈的枪声便响起了,美军冲锋上来的人被打死了两个。 豆大的汗从张成元额头上滴落了下来,他刚刚扫清的才是第一片雷区。 只往前突进了200米。 还有200米的第二雷区,等待着他。 而敌人已经到了他们身后。 就见张成元努力匍匐身形,爬到了凹坑之前,将勾雷的杆子伸了过去,勾住了那根细若发丝的铜丝,猛地一拉。 一群蛛丝网一样勾连在一起的地、雷在张成元身侧爆炸了,沙石飞扬,黄黑色的烟雾冲天而起,泥土和碎石就像骤雨一样打来。 与此同时,镜头有四五秒的天旋地转,旋转540度,也就是整整一圈加180度平角,掉落在地上,经过微微震动之后才静止不动。 这个镜头就是主观镜头,模拟的是张成元被气浪掀起,摔落在地的情形。 观众席已经发出了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从客观镜头推入主观镜头就能让观众从感官层面上感到和角色一样的境地。 如果说刚才你只是通过第三方视角看着张成元排雷,那么现在在这个镜头的加持下,观众就仿佛变成了张成元本人,通过张成元的视角去看现场。 甚至镜头上,还覆盖了厚厚一层黑土。 “这个导演可真疯狂啊。” 评委席上,不知哪位评委说出了观众的心声。 他以为这个镜头已经有够残酷够真实,对观众的心灵造成了冲击了。 但他不会想到,狗币丁丁还嫌不够,还要给观众来一场灵魂上的轰炸呢。 就见屏幕上,黑屏了整整三五秒之后,摄影机才忽然晃动了一下。 观众猛然松了口气。 既然摄影机代表张成元的话,能动,就代表人没事! 就见摄影机微微向前移动,然后就是一阵模糊不清的晃动。 观众已经知道,这是张成元清醒过来,但他受到爆炸影响,整个视线是模糊的,耳朵也听不到声音,整个演播大厅跟着他一起听到的都是一千只蜜蜂在耳边嗡嗡的声音。 观众中有人下意识捂住耳朵,可没过两秒,又将手放了下来。 就是舍不得听不到声音。 电影这么精彩,不光是眼睛舍不得眨一下,连耳朵,都不想放弃现场任何一点音响。 几秒之后嗡嗡的声音弱了许多,摄影机向前推进,就见不远处,那根张成元用来扫雷的扫雷杆子被炸断了。 长达1.2米的扫雷杆断裂地只剩下不到30厘米了,怎么办? 张成元够到扫雷杆,用尽全身力气,将杆子扔向前方闪闪发光的钢丝细线—— 在观众期待的目光中,杆子落空了。 没有中! “张成元!张成元!你没事吧!” 镜头后转,张成元听到了春生喊他的声音。 就见春生一个侧卧,准确击毙了一个已经摸出树林的敌军。 虽然春生的枪法准,子弹也充足,但敌人已经被全部吸引过来了,现在是一个连,很快就能变成一个团,侦察小队就是三头六臂,也会彻底落入敌人的包围圈,再无回天之力了。 没有时间了。 任务,一定要完成! 观众就听到张成元坚定的声音响起:“我没事!队长,我还能,继续排雷!” 话还没说完,就见摄影机猛地向前一窜。 地雷轰然爆炸。 “啊!!!” …… 这是观众不由自主的大叫声。 谁也没想到,张成元说的他还能继续排雷,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从地雷阵上滚过。 就见镜头快速翻滚,那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一声接着一声响起。 随着地、雷的爆炸声,夹杂着战士血肉碎片的泥土和雷片四下飞溅,但镜头却在延伸—— 这说明战士血肉之躯铺就的道路,也在一寸寸向前延伸。 就见镜头滚出十几米之后,前方终于不再遍布荆棘铁丝—— 然而镜头一黑。 整个世界,安静了。 …… 丁丁听着观众席的抽泣声,他知道他的目的达到了。 他让每个看到这个镜头的观众,都为之震颤和动容。 然而丁丁却并没有以往那贱不嗖嗖、得意忘形的模样。 因为他知道,让观众哭泣的并不是他刻意尝试的主观镜头,而是那些用自己的身躯,为部队开辟道路的真正英雄。 他只是用电影技法,让观众看到了张成元这个角色从做出决定到开始滚雷,最后英勇牺牲的过程。 观众在看到这些非常规镜头的时候,会感到张成元的所思所想,在那一刻这位扫雷战士想的就是他还没有完成组织交给他的任务,面前的这片雷区是阻挡部队夺取胜利的障碍,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 除掉障碍,开辟道路。 这一刻,观众感到的是,是来自视觉、听觉和精神灵魂上的,三重重击。 丁丁转过头,这个镜头他就算是看过一百遍,但是每次再看一遍,还是会不由自主感到鼻子酸楚。 就见观众席上,早都克制不住了,别说是泪点丰富的年轻男女,啥也不懂却知道解放军叔叔牺牲了,然后哭得嗷嗷叫的小屁孩,就连几个自诩阅影无数身经百战的专业评委,也绷不住了。 彭和平眼泪都快流到脖子上了,用手胡乱地擦着。 任楚春捂着眼睛好一会儿没看屏幕。 朱倦勤故作淡定地摘下眼镜擦拭着,看起来是最云淡风轻的一个,然而丁丁这个眼尖的却能看到他鼻尖上一大颗闪闪发光的泪珠。 程雪松倒是没有哭,却指着屏幕在骂着什么,凑近一点好像还能听到一句—— 狗日的美国人之类的。 丁丁:“……” 丁丁:“等一下,你不是知识精英,文化精英吗?” 丁丁:“你不是超级公、知,主张文化学习西方,电影学习西方吗?” 丁丁:“你不是瞧不上商业片的吗?” 丁丁早都知道这个姓程的,就爱搞一个文艺片和商业片的对立,还爱主张一些电影应该拍给精英看,不应该拍给普通民众看那种古怪的理论。 所以这个人对着丁丁这种屁民出身,且爱拍屁民的导演,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前几期电影,就给丁丁的电影定了个过度商业化过度娱乐化的调子,哪怕丁丁后面拍出来邮政、风雪戏曲这种广受好评的片子,在他这里也是从未过关。 丁丁深刻怀疑自己得不到这位奔头评委喜爱的真实原因其实是—— 他当时一时手忙脚乱,嗷嗷冲上去给人家喂了一颗大山楂丸的缘故。 丁丁后来回去之后自己也试着吞服了一下大山楂丸。 呕呕呕。 不嚼碎吃他当场能呕死。 …… 电影继续,悲怆哀伤的音乐中,春生擦掉眼泪,穿过队友用生命打开的安全通道,终于到来了犹抱琵琶半遮面的755高地。 看到了前方,美军隐藏在这里的炮群。 镜头转向炮兵指挥部。 就见参谋长神色凝重地过来报告:“还是未能侦查到美军重炮位置。” 没有查到敌人的炮群,但已经得到了美军炮群即将在今天发动攻击,炸毁仁川机场的情报。 夜幕一旦降下,很有可能就是美军炮群发动攻击的时间。 首长目光一凝:“派出去的侦察兵,有消息了吗?到达755高地了吗?” 参谋长摇头:“侦察兵还未有回复。” 首长没有说话,旁边的工程兵一张张年轻的脸上已经不由自主出现了焦急的神色。 现在不仅是仁川机场很有可能遭到毁灭性打击,美军的重炮一旦推进,将会撕开这片作战区域的一整条战线。 镜头切回755高地。 就见春生冷静地通过望远镜观察着美军炮群阵地,不仅确定着每一门重炮的位置,也在确定炮兵的位置。 下一秒,就见他连通电台。 “东风,东风!我是白杨,我是白杨!白杨发现了真理!” 这是电台通讯密语,接到消息的指挥部顿时激动起来。 “侦察兵李春生,到达指定地点!” 而且,找到了敌军炮群! 就听春生报出坐标:“755高地,1号目标,距离23712,十点半钟方向!” “6号目标,距离38762,青山!” 最后春生看着前方,补充道:“真理正在集结,真理似有变化。” 美军的炮兵似乎得到了消息,正在集结,搞不好刚刚确定的炮群位置就要发生变化。 就听报话机里传来回复。 “白杨返回胡杨林,白杨返回胡杨林,真理,必将属于新中国。” 春生不由得咧嘴笑了一下。 他那缺失了两根指头的右手紧紧捏了一下,他知道,敌人的炮群已经尽在我军掌握之中了。 得到回复的春生立刻收起电台,背起电台的时候看了一眼天空。 一层厚厚的云层压了下来。 春生开始大步奔跑。 下一个镜头,就见炮兵总指挥部,参谋长道:“报告,我军炮火,已达到指定地点!” 首长的回复只有一个字。 “放!!!” …… 呃是这样,本来这个镜头给了饰演炮兵总指挥的许振江一个自由发挥的空间。 拍摄的这些天,被卡了脖子的许老头欲求不满,不知道有多能造。 六点多就带着他那群兵在影视城里跑操,把熬夜拍大戏的丁丁吵得根本就没睡着觉。 还把真大炮拉近影视城里,让剧组感受真大炮和假模型的区别。 “这是无敌的存在,可以扫平一切!” “好玩吧,没玩过吧,女娃娃,要不要试着操作一下?” 丁丁眼睁睁看着刘小西在这个许老头的蛊惑下,开开心心坐到了坦克兵的驾驶位,还特么开了20米的距离。 丁丁:“……” 就听许老头不怀好意地教唆:“要是那个姓丁的坏蛋欺负你,你就开着这坦克,chuang死他!” 丁丁:“……” 我招你惹你了许老头,让刘小西开着坦克来撞我。 旁边路过的强森还补刀:“那绝对,那家伙chuang地死死的,活不再来。” 丁丁:“……我说全剧组的东北话哪儿来的,敢情是你小子在带路!” 丁丁算是看出来了,都是因为自己没让许老头加成戏,所以他这是变着法儿地要给自己好看呢。 丁丁想了老半天,决定给这老头一个表演的空间,让他充分发挥一下,不然还不知道要造到什么时候。 就是这一场,给炮兵下达命令的这一场戏。 丁丁就让这老头自己决定台词了,他只要这个下令的镜头。 结果就是这个许老头精神百倍,在全剧组炯炯目光的注视下,愣是贡献了三十七种不同的下令方式。 “给我炸死这帮狗日的!让他们尝尝我军大炮的厉害!” 太粗俗,毙掉。 “一个不能漏掉!漏掉了老子把你们的屁股踢烂,给我往死里炸!” 不符合人物设置,毙掉。 “我就说一句,这一仗关乎着我二十六军炮兵指挥部的威严,关乎着整个南线战事的推进情况!是最关键的一役!现在全军都在看着我们呢!都等着我们的炮兵,先跟美军来个硬碰硬的……” 丁丁:“毙掉。” 镜头里传来许振江忍无可忍的咆哮:“这次又是什么理由!” 丁丁在镜头后面翻了个大白眼:“你话太多。” 不是说,就说一句的吗? 所有领导的就说一句,都不能信啊。 许振江大嗓门爆炸:“放屁!!!” 谁知丁丁一震,狂拍桌:“这个!就这个了!” 全剧组包括许振江都是一愣:“哪个?” 就见最后丁丁把许老头的‘屁’字cut掉,给他留了一个‘放’字。 …… 就见屏幕上,一阵炮弹席卷而来的呼啸声。 就见上百枚炸弹跟黑压压的马蜂群一样,出现在了天空中,下一秒,投射在了美军炮群阵地上,直接炸出一朵朵橘色的火焰,将一辆辆重工坦克吞裹其中。 整个炮兵营发出惨绝人寰的叫声,无数美军士兵被炮弹炸飞,落入火海之中。 一阵阵滔天巨浪一般的冲击波炸开,被炸裂的轮胎从半空中翻滚而下,让演播大厅坐在第一排的主持人大河和两个摄像大哥下意识叫了起来,甚至还不由自主伸手抵挡了一下。 比3D电影还逼真,还近在眼前!!! 就见一个美军军官上一秒还在掏出手枪震慑那些试图逃跑的炮兵,下一秒,就被身后的炸弹直接炸成了渣滓。 “卧槽!” 观众被这火海浓烟人间炼狱一般的战争场面震住了,那隆隆的炮声就在他们耳边持续不断地轰炸他们的耳膜。 东皇的贾部长下意识捂住耳朵:“卧槽,这他妈60万?!” …… 投资人可没忘记,他们只给了四个导演每人60万的预算啊。 60万,能拍出眼前这个场面? 哪个导演能花60万拍摄这种场面,全中国的投资方能把他供起来当佛爷。 马宁也不行! “加钱了,他绝对加钱了!” 非凡总裁汪凯在咆哮:“给60万后面画两个零,一般人也拍不出这么大场面!” …… 就见镜头里,春生顶着炮火,抖落满身的黑土和血火,跳出了755高地。 身后的炸弹就像死神的黑衣一样,几乎全方位无死角地覆盖着他行进的轨迹。 而春生就像和死神游戏的人,凭借自己的顽强和灵敏,逃脱了身后那片烈焰地狱,完成了组织对他最后的嘱咐。 白杨,要安全无恙地返回白杨林。 轰隆隆的声音渐渐减小,镜头从755高地推向了春生的脸庞。 那张年轻的脸上,还残留着血与火,却遍布着新与生。 那是整个侦察小队的钢铁意志的凝聚。 是所有跨过鸭绿江,出国参战的志愿军,对自己前途命运的明晰,对敌人从肉、体到精神上的战胜,和对战火之后是否迎来真正和平的一丝,淡淡向往。 新中国乃至全世界,都会在这一场战争中,得到洗礼。 第89章 兄弟姐妹十九万 这场硝烟密布的战争, 这场中美侦察兵、坦克群的较量,终于以志愿军的大获全胜告终。 就见屏幕上,美军两个机械化步兵团,迎来了志愿军的包围和冲锋。 就见一声信号枪打响, 在美军惊恐的目光中, 一个挺立的人影站在山头, 吹响了冲锋的号角。 噩梦! 在美军的印象中,只要这简短嘹亮的号角声响起,马上就会有无数“不要命”的中国军人从身后冲杀出来。 他们好像不知疲倦,怎么打都打不死, 前仆后继, 不取得胜利绝不罢休。 对美军来说象征死亡的声音,在志愿军的耳朵里, 却振奋人心,传达出的是对战争的厌恶、对和平的向往。 打吧! 打赢这场战争, 和平就会到来! 响彻云霄的冲锋号中,无情的炮鸣声、杀伐声中, 美军坦克的炮筒晕头转向,不知道该朝着什么地方轰炸,因为志愿军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从山上冲下来, 从凹坑里冲出来,从石滩上冲出来,从密林中冲出来。 坦克甚至来不及哀鸣一声,瞬间就被汹涌而起的黑红火焰吞没。 他们绝望地看向天空, 那里,他们的战机刚刚升入天空, 却被志愿军的大炮打落下来,摇摇欲坠地拖着一屁股火星,一头栽倒在了前方的山顶上。 那炸开的橘红火焰,就这么反射在了美军每个人的瞳孔中。 他们不由自主跪倒在地,举起了双手。 “胜利了!!!” 伴随着我军胜利的欢呼声,全场观众不由自主振臂高呼,掀起一阵巨大的声浪来。 就见整个演播大厅,不只是观众席上的三百人,不知什么时候,上千平米的大厅已经人山人海,连走廊和过道上都占满了人,不少还挂着蓝莓台的工作证—— 全都是被这电影吸引而来的。 还有隔壁演播大厅的,本来是派人过来说这边的大厅声音太大了,轰隆隆的跟地震了一样,让他们声音放小点的。 结果来一个,一个就不走了。 来十个,十个都挤在门口,伸长脖子看,看得比正儿八经的观众还全神贯注。 看到精彩处,全场掌声雷动,那人群里喊得最欢的—— 丁丁擦擦眼睛,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那不是利用职权扣押他,强迫他写检讨的,台长嘛? 就见台长不愧是干电视宣传的,这时候居然还能撸起袖子带着全场喊口号:“打倒美帝国主义!” “打倒美帝国主义!” “伟大的中国人民志愿军万岁!” “伟大的中国人民志愿军,万岁!!!” 丁丁:“……” 其实到最后还真的只有这样简单明了的口号,能表达每个人喜悦和激动的心情。 就见台长意犹未尽地从椅子上跳下来,对着旁边的副台长传授经验:“你看这一部好电影产生的效果,比十场空洞的学习会议还强。” 台长补充:“我看这个丁丁导演还是比较有才华的,要爱护,以后不能再关小黑屋了,还有那个挂在公示墙上的检讨,谁发明的这种公开处刑啊,不像话。” 副台长:“……” 不是你吗,台长大人? 就见台长满意地看着台上的丁丁,“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哈。” 在台长的眼中,丁丁是一个将两把刷子挥舞地虎虎生风、呼呼作响的男人。 之前和曾芃两个说肩并肩,要上天—— 没想到,这一把还真上了天。 然而,就在大家的喜悦之情还未散去的时候。 就在志愿军将枪、支高高抛起,尽情欢呼胜利的时候。 屏幕上,出现了这么一行字。 “在仁川歼敌战胜利的一年零四个月后,伟大的抗美援朝战争结束。无数志愿军战士将身躯和热血抛洒在了这片土地,其中包括一名叫李春生的侦察兵。” 观众的欢笑戛然而止在了这行字上。 就见屏幕的字还在继续:“在一七八连的发起的一次冲锋上,李春生同志牺牲了。他是听党指挥的好战士,是中国人民的好儿女,是最可爱的人。” 观众不可思议地看着屏幕,每个人脸上都看的到一种不可置信。 明明屏幕上,我军战士还在欢呼,还在雀跃,还在庆祝胜利。 背景音乐,是那样雄壮,那样激昂,那样振奋人心。 人怎么就没了呢? 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什么设置? 不应该是战争胜利,李春生同志受到师部嘉奖,胸口别着大红花,对着镜头微笑吗? 哪怕这个镜头没有,导演安排他壮烈牺牲了,观众顶多是嗷嗷痛哭之后,人肉导演全家—— 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观众的潜意识就是春生这个人物要么带着侦察小队的希望存活,要么有个更壮烈更悲怆更感天动地的牺牲场面。 一行字就这么说完人物的结局,绝对不在观众的设想范围内。 评委席上,看着彭和平、任楚春投来的疑惑的目光,朱倦勤动了动唇,缓缓吐出了几个字。 “乐景,哀情。” 乐景哀情! 最高的,艺术表现手法! 时间回到丁丁最后一场剧本研讨会上。 对李春生这个全片最重要的人物的结局,剧组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看法。 比如李贺立的意思是,要让李春生的死,来一个全片最大的高、潮,突出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的慷慨和悲壮,升华爱国主义这个伟大主题。 这其实这是大部分人的意思,就连丁丁也是这么想的。 可编剧严从文提出了不同意见。 作为创作剧本的人,严从文对李春生这个人物的内核甚至命运,有更高的理解。 “不能为了牺牲,而牺牲。” 为了表现英勇顽强,就牺牲。 为了奉献,就牺牲。 为了催泪,就牺牲。 “李春生是一个英雄,因为剧本乃至后面的电影,多角度表现和烘托了他的优秀品质,和惊险的经历。但他,实际上是一个普通的兵,和千千万万普通战士一样,没有三头六臂,没有金刚不坏之躯,也不能凭一己之力,赢得一场胜利。” 胜利,是所有战士,共同书写的。 他是英雄不错,但他是十九万牺牲在朝鲜战场的英雄,之一。 人们不只是在看他,更要透过他,看到那牺牲的十九万志愿军,这些人,曾经跟他一样英勇坚毅,勇敢无畏。 电影,不是个人英雄模本。 战场,也从无侥幸。 就是普普通通的一次冲锋,人的血肉,没有挡过子弹和炮火的袭击。 没有过多的描述。 这就是十九万人牺牲的那个时刻而已。 一样的。 你知道春生是怎么牺牲的,就知道十九万人是怎么牺牲的了。 他们都是,最可爱的人。 …… 丁丁经过深思熟虑,最后采纳了老严的意见。 并且老严还提出了一个艺术表现手法。 这个东西叫,以乐景衬哀情。 就见老严给丁丁这个绝望的文盲开了个小课堂:“乐景哀情是中国古代诗词创作过程中,一种常见的艺术手法,王夫之说,以乐景写哀,则倍增其哀。” 举个例子,拿《题临安邸》这首诗来说,全诗如下: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这诗描写的是临安城之丽,西子湖畔之美,青山和高楼耸立,景致恢弘自然,看起来是对锦绣山河、人文景致的盛赞。 然而这首诗是什么背景呢,北宋都城汴京被金人攻陷,南宋政权定都临安,权贵们苟安于此,并在当地大操大办,上层阶级忘记了靖康之耻,不想着抵御外侮,反而笙歌四起、寻欢作乐。 西湖歌舞一片乐景的背后,是被抛弃在金人铁蹄之下的中原百姓凄惨的哀嚎。 再比如王维的《送元二使安西》中渭城朝雨邑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这两句,听起来多么清新自然,多么美妙,可是人家使者西出阳关之后,就再看不到一个故人了。 不仅是诗词创作,文学甚至包括现在的影视剧创作中,也有非常巧妙的表现。 《红楼梦》原著中,让薛宝钗大婚和林黛玉魂归离恨天放在了同一天,读者就丝毫感受不到大婚的喜气,反而加重了对林妹妹凄惨离世的痛彻心扉。 那么87版《红楼梦》电视连续剧中,刚开始的林妹妹进入贾府,一家人团聚的欢乐场面,放的却是《晴雯歌》这种表现晴雯一生凄惨命运的歌曲。 晴雯,就是黛玉的里。 黛玉,就是晴雯的表。 那么话说回来,用乐景表现乐情,用哀景表现哀情则是正衬。 那么用乐景表现哀情,则是一种反衬。 只会更增其悲。 所以严从文没说错,志愿军胜利了,凯旋回到了祖国。 留下了春生和十九万兄弟姐妹,葬在了朝鲜,与风雪为伴。 他们没能亲眼目睹胜利的一天。 甚至他们的亲人,一辈子,都没能给他们扫一次墓。 …… 就见屏幕上,鲁南的那个村落里,苦苦等候了一年零六个月的春生爹,等到了一个薄薄的红色的本本,写着革命家庭,最显目的就是上面‘烈士证’三个字。 一袋粮食,两个月的口粮。 是全部的抚恤。 对烈士的讣告,对烈属的抚恤,是在整个朝鲜战争结束之后才进行的,即使春生早就牺牲了,他的父亲还一直相信春生在执行那个秘密而且危险的任务,由于保密的需要,他不能继续写信而已。 春生爹很多次还对全村,对隔壁村做报告,把那封春生的来信一遍遍大声朗读着,骄傲地告诉所有人,春生在战场上发挥着更大的作用。 春生爹不识字,但他一遍遍听着儿子的来信,就会背了。 “……你节哀,有什么困难,就找组织,找团委,”就见团委的人和村支书站了起来:“我们尽力解决。” 这时候,那佝偻着腰背一动不动的人影,终于动了一下。 春生爹抬起头,老迈浑浊的目光落在了团委身上。 好一会儿他才嗫嚅了什么。 团委的人心里有数,这是今天他们发放的第三个烈士证了,他理解每个家庭的悲痛,也知道他们会问什么。 我儿的骨灰,能不能带回来,不能把他留着朝鲜那冰天雪地的地方啊。 落叶归根,就这么点愿望,组织能不能解决? 然而,这就是团委唯一做不到的地方。 十九万中国人民的好儿女,回不来。 团委的人不忍地看着眼前这个骨瘦如柴的老汉,在听到儿子牺牲的那一刻,他全身的精神好像都垮了,那根倔强硬挺的筋被抽掉了,剩下的只有一个空壳,茫然无助看着来人,像个走丢了路的孩子。 他只有一个独苗,放心地交给了国家。 是国家对不起他。 “老人家……” “任务。” 团委的人没听清:“什么?” 就听春生爹呢喃道:“那个任务,完成了吗?” 村支书‘啊’了一声,他想起了春生那封信上提到的,那个任务。 春生爹,到现在还记得这个任务。 在村支书的提醒下,团委的人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沙哑着嗓子道:“完成了,李春生同志相当出色地,完成了党和国家交给他的任务,不负所托。” 春生爹使劲点了点头,没忍住又问道:“那我儿,勇敢吗?” …… 观众席上,已然泣不成声。 看着台上那个叫丁丁的导演,简直快要摁捺不住了—— 他们就想把这个导演揪下来,晃晃那颗大脑壳,问这个家伙到底是怎么想的,非要让他们哭死在这个地方。 眼泪不要钱是吗。 不煽情则以,一煽情就没有其他电影的活路是吗。 …… 然而丁丁的本意,并非催泪。 他说过,这电影里的所有人,都有原型。 春生爹的原型之一,是一位得知儿子牺牲在戍边之地的母亲。 部队问她还有什么要求,有什么困难。 这位英雄母亲说:“我没有什么要求,我只想知道我儿战斗的时候,勇不勇敢。” 让春生爹代她,再问一遍吧。 问英雄儿女,问神州大地。 也问问那些享受前人披荆斩棘换来的日月新天的,后人。 勇否? …… 春生一共往家里寄了两封信。 还有一张照片,不是寄来的,而是照相馆的人按照春生出征前的吩咐,亲自送到家里的。 照片上的春生,眉目如画,锐利清澈的眼睛里,有对美好生活的憧憬和热爱。 这张照片被小心珍藏起来,总是在深夜的时候,被一双老迈的手反复摩、挲。 直到上面那张年轻英俊的脸,渐渐淡化成勉强能辨认五官的白色印记。 镜头恢复彩色,照相馆里,负责修复的老板擦了擦眼角,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那,剩下的这些信,都是?” 就听老人道:“是我爷爷写给我爸的信,在讣告传来的一年零六个月里,我爷爷不知道我父亲牺牲的消息,他就一直托人往战场带信。” 其实,战场上的人,根本收不到一封家书。 所有的战士,都是这样。 绿皮火车拉来的信封停在沈阳就不往前走了。 有的战士下了战场,运气好的话能在中转站挂到自己的家书。 更多的时候,那些信件就永远失去了主人,停留在那里,像不为人知的故事。 “这九封信是我爷爷在53年之前写的,”就见这个老人抽出最后一封黄色的信封,“第十封信也是最后一封信,是69年我爷爷身体不行了,托团委往朝鲜烈士陵园带去的一封信,那是他唯一请求团委为自己做的事情。” 团委的人将书信带去了陵园,捎给,也烧给了李春生烈士。 但他们觉得这封信很好很好,千言万语无以复加的好,他们保留了一份誊抄。 就听老人缓缓念道:“春生,留你在朝鲜已经整17年了,爹总共没有梦你几次,爹也想梦你,尤其是你小时候的几件事,爹记得清清楚楚,你大口大口地嚼着高粱杆杆,跟在地主家的儿子后面,捡他们吃剩的豆豆,嘴里喊着饿,爹不能想,想起来就要哭。一转眼你就长大了,跟着队伍走了,走之前还帮我耙了地,去广西是这样,去朝鲜也是这样。” “你没从朝鲜回来,没看到现在的日子,党和国家前阵子有点困难,但一咬牙也就挺过来了,现在没人敢欺负咱们,他们说这都是你们在朝鲜立下的功劳,这么多年了他们还记着你呐,他们还让我去了一次天安门,他们说那雕像里面有你,我也觉得有你,只是我看哪个都像你,我摸了好几遍。” “春生,爹再叫你一遍,春生我儿好好听,你在朝鲜陪着岸英,兄弟姐妹十九万,也算一个,大家庭。” 老人轻轻收起信封,看着不由自主站起来的照相馆老板。 提出了一个请求。 “能不能,把这张照片上的人,也放上去?” 就见他拿出来的另一张照片上,是一个朴素的农村妇女。 “这是?” “这是我母亲,”就听老人道:“我母亲叫招娣,她一辈子没有婚礼,也没有改嫁。” …… 一张幸福的彩色照上,一个身穿军装的年轻战士,目光温柔地看着自己身侧,和他不再年轻的爱人目光交织,仿佛穿越了半个世纪。 镜头从崭新的照片和发黄的信封上升,投向了人民英雄纪念碑。 独有英雄驱虎豹,敢教日月换新天。 那些光辉的英雄人物,电影里的一个个丰满的角色,再一次出现在了电影片尾,长久地伫立在所有观众的脑海。 丁丁在这一刻,感到如释重负。 在表达‘家国’这个主题的过程中,在电影的拍摄进程中,在最终呈现的影像背后,是上千人规模的协助拍摄,是多位军事党史专家及学者对剧本内容逐字逐句的核实甚至斟酌,是大场面调度、升格摄影和航拍技术的应用,是光影的尝试,是群像的发挥和突破,也有对演员神形兼备的苛刻要求…… 从而使《英雄儿女》最终突破了主旋律电影的模式禁锢,成就了纪实叙事双美学的意象重置,打造出了一部真正的、爱国主义题材的史诗战争电影。 第一次在综艺银幕上表现了前所未有战争奇观,第一次生动塑造了以一七八连侦察小队为代表的这些鲜为人知的英雄群像。 尤其是这67分钟的影片还塑造和贯彻了一种更加现代的战争观和历史观,可谓达到了中国战争电影的一个新高度。 第90章 富则给老子炸 丁丁代表全剧组鞠躬谢幕三次, 三次都被更热烈更长久更激动人心的掌声打断。 直到主持人大河走上台去,用手势平息观众的热情,现场有如燎原之火一般的热度才渐渐降了下来。 这就是艺术的感染力。 这也是最朴素的家国情怀。 这种反响,就是所有观影者对一部真正的好电影的回馈。 导演贡献了一部好电影, 观众就会贡献掌声和热情。 所以丁丁也不能理解这个行业里某些无知自大的导演, 他们的电影不被观众看好, 就骂观众是‘山猪吃不了细糠’,就说自己的心血是‘一盘好饺子喂了猪’—— 这是怎样一种愚昧,怎样一种高高在上的心态啊。 你以为观众真的看不懂吗? 在这个多元化的世界,其实观众对电影的包容度是很高的, 无所谓大众或者小众题材, 也无所谓商业和文艺片,小众电影也可以得到关注, 文艺片也可以拍得精彩纷呈,你电影得不到观众看好, 那就只有一个原因。 就是你电影不行。 别再找其他原因。 行有不得,反求诸己。 要往自己身上找原因的。 就听大河总结道:“在刚刚的一个小时的时间里, 我们跟随22号导演这部战争片经历了一段独特而难忘的历史之旅,70年前保家卫国的伟大战争中发生的故事,是那样感人肺腑、直击人心。” 大河提到,战争片并不鲜见, 但这部《英雄儿女》打破了很多人心中对战争片这三个字的固有印象。 从12封家书切入,以一个普通连队的侦察小队的故事做主线,在观众眼前直接还原了波澜壮阔的恢弘画卷,“不知道观众是不是跟我同样的感觉, 在观影过程中,一种真正走进战争的心情, 犹如江水那样向我涌来。” 大河代替观众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22号丁丁导演,我想问的是,你的电影里的人物,都有原型吗?” 在观众求知若渴的目光下,丁丁点了点头:“几乎都有原型,甚至故事也有原型。” 丁丁解释道:“比如说,排雷战士张成元的原型叫张财书,是志愿军第39军116师346团4连3班的扫雷组组长,在突破临津江战斗中,为了让大部队通过雷区,他用自己的身体排雷,幸运的是,重伤的他在我军后方医院起死回生,被授予了‘扫雷英雄’的称号。” 丁丁道:“还有大家看到的这个侦察小队改换装束,夺取雷达站的这个故事情节,现在的年轻一辈不太了解,但年龄大点的人可能就知道,这是《奇袭白虎团》的故事。” 《奇袭白虎团》是志愿军京剧团根据人物原型杨育才的英雄事迹,改变的京剧剧目,当时也是八个样板戏其中之一。 杨育才是志愿军一级战斗英雄,他最广为人知的一件事就是,乔装成美军顾问,带领12名侦察员孤军深入敌区,长途奔袭,经过层层盘问和巡查,直扑南朝鲜精锐部队‘白虎团’团部,用十几分钟解决战斗,击毙第军机甲团团长以下97人,俘获炮营营长19人,几乎将敌军总指挥部一锅端了。 大河不由得问:“那么春生呢,李春生的原型?” 丁丁就道:“是战斗英雄李家发、邱少云、杨根思等等,所有志愿军英雄人物的集合。” 是他们的化身。 现场的气氛愈发热烈,还有军迷跟丁丁现场交流这个军事武器的事情。 尤其对M3卡、宾、枪比较感兴趣,也对志愿军这个穿插战术还有美军火力的运用,很是求知若渴。 就听丁丁解释道:“我们这个电影,协助拍摄单位是八一电影制片厂,八一厂的老厂长就告诉我们,抗美援朝之后啊,我军就患上了一个病症。” 众人一愣。 就听丁丁道:“叫,火力不足恐惧症。” 原来,当时志愿军和美军啊没有正面交手之前,心理层面上都对对方有个轻视。 不就是美式装备吗,又不是没打过。 不就是山沟沟里的游击部队吗,又不是没打过。 然后两军一交手,同时一个卧槽。 原来这他么就叫火力覆盖啊,志愿军心里想道,打仗打这么多年了,第一次见到炮弹跟不要钱似的,从早扔到晚,山头都能被削掉两米多。 原来这他么就叫战术穿插啊,美军也懵逼了,打仗打这么多年了,第一次在半夜被一群人摸到帐篷里,脑袋叫人用枪指着,现场版死神来了。 从此以后,我军患上了火力不足恐惧症,而美军也没好到哪儿去,他们患的病叫夜战恐惧症。 对我军来说,想当年人家有轰炸机咱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人家的轰炸机肆无忌惮轰炸自己的后勤线,整排整排的运输兵被炸死在路上啊,上甘岭电影里,能送到上甘岭那个洞口里的,只有一个苹果。 从那以后,我军就开始了对火力的深造和对火力覆盖的研究,这么多年了,在这个思想的指导下,现在的PLA那是全球单兵火力配备最丧心病狂的部队了,各种轻量化步兵炮,重机枪甚至火箭筒,再加上歼20和东风,美国的超级英雄来了也得物理蒸发。 同样加大研究的还有美国军队,那叫一个疯狂氪金研制夜战装备,就是因为在朝鲜战场上美军一旦脱离火力覆盖的范围,跟志愿军短兵相接,那任何优势就没有了,单兵夜战被志愿军打得那叫一个怀疑人生。 从此以后,双方就走上了不同的修炼之路,一个修炼地炮筒口径越来越大,一个修炼地红外线夜视狗眼越来越亮。 所以怎么说呢,原来终有一天,我们都活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样纸…… 按许老头的说法,随着国富民强财大气粗腰板底硬,我军作战战术,也发生了改变。 穷则战术穿插。 富则给老子炸! 炸炸炸! 怪不得许振江对炸这个字眼,格外来劲。 就一个字,给老子炸! …… 既然提到八一厂协助拍摄,就听评委任楚春道:“八一厂给你这电影支援了多少人?” 丁丁道:“说是一个步兵团,其实实际也就九百多人。” 任楚春啧啧:“你这九百多个人,拍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啊。” 有的电影打出大场面的噱头,号称上万人参演,也没拍出这样排山倒海的气势。 任楚春继续问:“这些个大场面,你是怎么调度的?” 丁丁把这个大场面调度下意识理解为:“就是找最佳镜头呗。” 每天许振江带着他那群兵出操的时候,丁丁和摄影师樊一诺就在通过各种角度观察,看哪一种角度能最大限度地拍摄出他们要的那种效果。 他们是通过无人机摄像头看的。 两个人贼眉鼠眼地操作着无人机飞向部队,故意在这些人面前各种姿势飞来飞去,跟甩不掉的苍蝇似的,还喊话。 “wai,第二排从左往右数第三个,你的屁股上有一坨泥巴!” “第六排的排头兵,你穿着红色的袜子哎!今年是你本命年mia?” 然后操控着无人机飞到许老头的头顶。 许老头刚要说话,就听无人机里传来丁丁惟妙惟肖的声音:“燕人张翼德在此,谁来与我决一死战!” 许振江:“……” 丁丁继续哇咔咔:“当阳桥上一声吼啊,吓退曹军百万兵!” 正在丁丁肆无忌惮地嘲笑的时候,就见许振江哼了一声,长臂一伸,单手抓住了丁丁……的无人机。 丁丁:“?” 就见许振江一个长投,丁丁这个嗡嗡叫的蚊子就被甩出了十万八千里。 “哇呀呀呀呀!” 丁丁和许老头的暗战还没完呢,就见一天晚上,丁丁刚结束了大夜戏的拍摄,拖着疲惫的身躯和懵逼的脑瓜,回到了招待所。 还没躺下去一分钟呢,就听到了‘duang duang’砸玻璃窗的声音。 打开窗户一看,就见一架无人机轻车熟路地飞进来,盘旋在他眼前。 然后‘吧嗒’一声,撂下来一瓶熟悉的玩意儿。 汇源肾宝。 然后机身传来许老头嘲笑的大嗓门:“wai,听说你小子肾不好!需要补肾!” 许振江:“送你一瓶肾宝,好好吃!当饭吃!” 丁丁:“……” 在丁丁指天画地的咒骂中,无人机得意洋洋凯旋而去。 …… 丁丁跟许振江跟两个幼稚鬼一样,各自派间谍机搅和对方的事儿就不提了,就听任楚春摇头道:“大场面调度,可不止是人员的调度。” 实际上,是电影画面内的一切视觉元素的安排。 系统化的场面调度甚至包括15种元素,比如对比区域、镜头角度、色彩、构图、景深、景框、形式甚至表演位置等等。 拿色彩来说,主色为何?有无对比色?色彩有何象征意义? 丁丁这部电影主色为冷色调,通过灰暗的色彩营造一个肃杀的战场,那么石滩、密林、山洞、阴雨天气,甚至枪、支甚至飞机的金属外壳,都是这么一种色彩的营造。 而对比色就是鲁南村庄的那种暖意融融的黄土地的颜色,那象征着生和希望。 通过这种对比,就能让观众感觉到战争与和平,究竟是什么意思。 拿演员的位置来说,演员占据画面中的什么位置?是中央还是上方,还是边缘?为什么? 拿电影一个镜头来说,就是山洞里中美两个侦察兵对峙的那一幕,最开始,是安德鲁占据画面中央,且角度为俯视,这种位置安排就表明此刻他占据了上风,他取得了武器的控制权。 后来春生夺过武器,两人的位置就发生了变化,逃窜的安德鲁跃出镜头之外,朝镜头边缘跑去,就象征他的处境已经成为了丧家之犬。 再比如景深问题,景深是紧还是松?角色有还是无转身之地?为什么? 在开阔的平原奔跑,这景深就是松的。在山洞狭小的区域内对峙,这景深就是紧的。如果一直松,或者一直紧,都会让观众出现观影不适的感觉,所以电影的景深就像一根绳一样,要一会儿松一会儿紧,才能拉动观众的心弦。 在评委看来,这部电影的调度,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从任何方面来说,不仅是及格,简直可谓优秀。 就算是拿去给北影的学生上大课,这部片子都足够。 虽然这个叫丁丁的导演之前已经让他们吃惊了好几回,这人依然还可以让所有人再吃惊一回。 他们迫切想要知道这个人是怎么做到的。 丁丁想了一会儿,他很难把一切都详细地说清楚,但他可以说一个大致感觉:“说到场面调度,呃我是这么理解的啊,各位老师,我认为没有那么多讲究,我认为电影实际就两个空间。” 一个是拍摄时候的整体空间,一个是摄影机里所呈现的空间。 就听丁丁道:“我的任务是,调动拍摄时候的那个空间,让它完成我想要的摄影机里的空间。” 拍摄时候的所有东西,包括演员、灯光、道具,甚至色彩、背景、声音等等,都是可以指挥和协调的,在丁丁看来这些就像是一个个碎片,而他是个拼图手,只要这些碎片出现在正确的位置,在镜头里和谐统、一即可。 演播大厅,四个评委还听得云里雾里。 后台,肖媛媛却瞳孔地震。 “他可以,仅凭感觉……” 就完成常人无法企及的,大场面调度! 以前肖媛媛听过一些故事,比如,有的人天生是导演。 这个很多圈外的人他不懂,甚至圈内许多人,也不知道什么是天生的导演。 你要说是天生的演员,大家可能就能明白,有的演员一天表演都没有学过,但是第一次面对镜头,就有那种镜头感。 不需要人说,她就好像能明白什么时候哭,什么时候笑,什么时候有相匹配的动作。 (此处自动对号入座啊) 那这确实是老天爷追饭吃,圈里这样的人虽然少,但不是没有,还非常有名气。 但天生的导演可能你就没有听说过了。 是不是像曾芃这样,视听语言极为优秀,就是天生的导演了? 你可以说是,因为导演最重要的语言就是视听语言,你有这个东西,跟没有是区别很大的,曾芃的镜头美学在国内这些年轻导演里,都是独树一帜的。 但导演绝不仅仅是视听语言,肖媛媛听过一个事情,日本大师平川岛泽年轻时候是某个镜片公司的职员,推销光学镜片,然后误入一个剧组。 这个剧组正在拍摄一个捕鱼的画面。 就是演员驾驶一艘小木船,晃动船桨到河中央,然后捞鱼这么个拍摄场面。 然后开始拍摄,全剧组全神贯注地盯着画面,却听旁边一个陌生人插嘴:“人不能去河中央啊,画面会虚的。” 导演回头一看是个不认识的陌生人,那当然要生气了,可还没等他发火,就见镜头里,那个演员划动船桨刚刚划到河中央,画面就猛然模糊不清起来。 上一秒,佳能的镜头还好好的,下一秒,演员到了河中央,镜头就虚了。 全剧组都惊讶了,然后问这个陌生人,陌生人虽然羞涩,却也解释道,佳能250mm的焦距景深多远多远,出了这个位置就不行了。 在导演的邀请下,这个人还给剧组的景别画了两道线,果然—— 在这两道线里拍,镜头没有任何问题。 出了这两道线,镜头不是模糊就是无法对焦。 这个人后来就被带入了电影行业里,他就是日本最有名的电影大师,平川岛泽。 这就是天生的导演,他的眼睛就跟镜头一样,能感知所有镜头里出现的物体。 …… 丁丁走下舞台,他和肖媛媛,成为了唯二留在这个舞台上,参与最后的竞演的导演。 曾芃是个优秀的文艺片导演,他可以将一个人的命运拍得百转千回,却无法承担家国这个厚重的主题,其实他的团队也很聪明,知道他的短板,所以这一期建议他将一个家国投射在一个小人物上面去表现,但因为曾芃本身不擅长这种题材,还有相当强烈的自我主张,所以他的电影就暴露了严重不足,没法和其他人相比,更别说比得上丁丁的电影了。 “wai,姓曾的,这一把你服不服?” 丁丁趾高气扬地看着他,心头大爽。 曾芃这一次没有像上次那样,见面就眼红。 就见他认认真真从上到下地打量了一遍丁丁,“你拍了一个好电影,你有牛逼的资本。” 丁丁:“?” 丁丁简直不敢相信居然能从这个眼高于顶的曾芃嘴里得到这样的评价:“wai,姓曾的,你吃错药啦。” 曾芃哼了一声,目光重现鄙视:“狗肉包子,夸你两句你就当真了,不就一部战争片,把你能上天了。” 丁丁:“可我留在台上了,你卷铺盖走人啦。” 丁丁:“这酸酸的味道,我可以理解为,是某人在嫉妒咩?” 丁丁像个花蝴蝶一样在他面前扭起了屁股。 “这是什么!” 丁丁哇咔咔:“这是送你离开的舞啊。” 丁丁开心到爆炸:“能亲手送别自己的大冤种对手下台,真的很爽啊。” 后台门打开,工作人员看到曾芃捂着嘴巴跑出来,边跑还边发出呕呕的呕吐声。 就见门缝里露出丁丁的大脸蛋子,深情款款地唱着:“我送你离开千里之外,你无声黑白,沉默年代或许不该,太遥远的相爱……” 工作人员:“?” 他们听到了什么。 丁丁送别韩春秋的时候倒是挺依依不舍的,比送别曾芃反正是真心多了,这个陕北来的导演踏实厚重,是正儿八经好好做电影的人。 在通往自己追求的道路终点的过程中,能遇到志同道合的朋友,还是很难得的。 韩春秋的片子以黑色喜剧为内核,但家国这个主题内核并非喜剧,所以在正剧的拍摄上,韩春秋的班底露出了不足之处。 “其实在参与这个综艺节目之前,我是一门心思要往黑色类型片上发展的,不过现在我的想法有了一些改变,将来如果可能的话,我也愿意尝试一些其他类型的电影,也探索一下更多的可能。” 丁丁拍拍他的肩膀:“老韩,34岁,正是一个导演创作的大好时光。” 别觉得什么东西晚不晚,有没有年龄限制,只要起步,那就不晚。 旁边曾芃哼了一声走过来:“你别嘚瑟,你跟那个魔女,还指不定谁赢呢,再说了,赢了一个综艺也不代表你将来这条路就走得更好,最起码我曾芃,是绝不会让你轻易得逞的。” 曾芃下定决心:“总有一天我要打败你,你等着瞧吧!” 丁丁思考了一分多钟,脑海里非常激烈地斗争了一把。 要不要把这家伙拉近自己的黑粉群呢? 他可以做自己的黑粉头子! 怨念最深的那种! 丁丁对着他,不由自主露出了一种,仿佛在孵化自家崽崽的梦幻笑容。 “wai,你个姓丁的,你这笑容怎么这么瘆得慌!” 就见丁丁张口就来:“我送你离开天涯之外,你咋个还在……” 曾芃一秒落荒而逃。 “yue!yueyue!” 第91章 还是敌人,太狡猾 办公室。 就见工作人员过来汇报:“朱主席, 截止今天,电影节总共收到145份拷贝,邮箱也收到了171封送片方发来的邮件。” 朱倦勤点点头:“确定拷贝真实有效之后,就给送片方发入围通知吧。” 入围的电影节, 就是上海国际电影节。 上海国际电影节, 是国际电影制片人协会认证的非专门类竞赛型电影节, 每年在6月举办,但今年因为技术原因,只能顺延至明年6月举办,等于跨了2年。 电影节开放报名之后, 等送片方将拷贝送达, 组委会负责对报名影片进行遴选,并最终对电影进行评选。 作为上海电影节主席的朱倦勤, 对这件事还是很上心的。 等他忙完手中的事情,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嘟嘟。” 电话接通,对面传来一个厚重的声音:“朱主席?” 朱倦勤哈哈道:“郭老, 好长时间不见你了,我怎么反而预感,中影要有大动作了呢。” 郭庭岳不由得笑了:“好你个老朱,鼻子还是一如既往的灵敏啊, 不过你猜的也不完全对,中影暂时还没什么大动作,只是前几天我参加了总理主持的文艺座谈会,会上谈了一个是新时代文艺的前进方向, 一个就是明年献礼片的事情。” 就听郭庭岳道:“文艺座谈会的关键内容,都是贯彻1942年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确定的基本方向, 总理还特地举了个例子,说了一副民众剧团舞台上对联,叫‘中国气派,民族形式,工农大众,喜闻乐见;明白世理,尽情尽理,有说有笑,红火热闹’。” 那么在新时代,就是希望现在所有文艺工作者也能继续发扬这个精神,拍出人民喜闻乐见的东西来,通过文艺形象的塑造,凝聚精神上的认同。 这种认同,不仅是对国家和民族未来的认同,也是对当下时代的认同,也有对过去正确道路的认同。 就是这种能把无数个体连接起来的精神和价值上的认同,使全体人民在理想信念上能紧紧团结在一起。 那么对电影工作者也是这个要求,不管是拍出反映当下时代变迁的作品,还是反映过去历史进程的作品,只要是表达这个民族中的每一个个体,历经各种各样的忧喜、坚持和奋斗,为自己为后代创造美好生活的主题和内容—— 那就是要大力支持的。 朱倦勤点头:“巧了,我这边刚看了一部不错的电影,既满足献礼片的要求,又按你说的,有对过去正确道路的认同,和对理想信念的凝聚。” 就听郭庭岳一本正经道:“那么,这是一部主旋律电影了?” 朱倦勤:“是的。” 就听郭庭岳道:“那么,这是不是很有可能,还是一部战争片?” 朱倦勤一愣:“没错。” 就听郭庭岳再接再厉:“我猜,这还是一部没有公映的片子,对不对。” 这回朱倦勤真的惊讶了:“老郭,你怎么这么清楚?” 就听郭庭岳哈哈大笑道:“你手上的片子都是未曾公映的片子这个没错吧,当然主要是在你之前,任楚春和彭和平两个已经给我打了电话了,着重说了一下他们在综艺节目里遇到的一部片子,名字叫《英雄儿女》,你跟他们参加的是一个节目,所以你说的应该也就是这部片子了。” 朱倦勤就道:“就是这部电影,突破了观众对国产战争片的想象。” 朱倦勤把片子的大致情况说了一下,又特别提到了丁丁这个导演:“这个导演不止一部片子制作优良,他还有一部《风雪戏曲》,可能下个星期才能在电视上看到,这部片子也是个精品。” 精良到朱倦勤打算突破一下上海电影节的参赛规则,为这部短片特别修改一下入围条件。 就听朱倦勤道:“上海电影节参赛短片不是有要求吗,包括片头片尾在内,片长不超过40分钟的原创影片,未曾在其他国际电影制片人协会认证的非专门类竞赛型国际电影节参赛的影片……这两个要求他都满足,只有最后一个。” 申请参加上海国际电影节之前,没有在其他地方进行非院线公开放映或发行。 非院线公开放映就是电视网络、视频点播、DVD及网络平台这种放映模式。所有参加上海电影节的剧情长片、短片和动画片,都要求是没有公映过的,这是规定。 朱倦勤考虑过跟蓝莓台沟通,把丁丁的这部短片暂时撤下,或者延期放映,让这部短片参加完明年的上海电影节之后,再播出。 但仔细想想,这对蓝莓台和丁丁都不公平。 而且观众更会看得莫名其妙,不知道缺失了一期电影的丁丁是怎么走到舞台最后的。 就听郭庭岳道:“《风雪戏曲》我看过,确实是难得的佳作,你想让它入围上海电影节短片单元也不是不行,问题是你打算怎么修改规则?” 朱倦勤露出了一个成竹在胸的笑容。 “参照SECOND青年电影展。” 郭庭岳愣了一下,不由得道:“好你个老朱,人家都说我是老狐狸,我看你才应该荣膺这个称号!” SECOND青年电影展,是国内一个专注发掘推广青年电影人及其作品的电影节形态的平台,流程什么的其实跟国内A类电影节差不多,但是人家更面向青年,把这种电影评选展映活动弄成了一种电影文化的集散地。 这个青年影展的参赛规则也比较详细,但人家有一条放宽了限制,说的是参赛影片制作完成于某年某月某日后(影片完成版本在此日期前未曾在任何电影节、院线、线上等公开平台进行过放映)。 看到有什么区别了吗? 影片完成版本。 也就是影片有一个未完成版本,和一个最终完成版本的区别。 朱倦勤打的主意就是参照SECOND电影展,也放开这个限制,那么丁丁那部《风雪戏曲》就算在电视上播放了也没关系,最后只要丁丁再拍摄一些补充镜头,将那部24分钟的电影扩充到30分钟以上,不超过40分钟的限制—— 然后就算是未完成版本和最终版本两个版本,只要拿着后者参赛即可。 朱倦勤作为规则的制造者,这一把也算是自己钻自己的漏洞了。 美名其曰,平常1年今年却跨度2年的电影节,哪部电影能等这么久不公映? 说白了还是上海电影节自己的原因,现在修改规则作为补偿,也不是不行啊。 完全说得过去。 …… 郭庭岳放下电话,看了一眼桌子上,《导演》综艺刚送过来的成片拷贝。 他陷入了沉吟。 就见门打开,儿子郭崇勋走了进来,“爸,差不多时间了,您睡眠一向不好,医生都嘱咐了,固定时间就要睡,错过这个点就再也睡不着了。” 郭庭岳从谏如流,“那当然是要睡的,你看我哪一次不是听从医嘱,按时睡觉。” 郭崇勋对自家老爹这话持有怀疑态度。 “是吗,那上星期是谁霸占了孙女的王者账号,骑着大鱼发动了一晚上普攻?” 郭庭岳矢口否认:“首先,不是霸占,是体验。” 郭庭岳道:“其次,我骑的不是大鱼,是鲲,年轻人连这个都分不清,逍遥游白读了,文盲一个。” 郭崇勋:“……” 郭庭岳语重心长:“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庄周吗,因为他每隔六秒,就可以发动入睡的技能。” 郭庭岳叹气:“我是多么的希望,我也能六秒入睡。” 郭崇勋好言好语,好不容易将自家老爹哄入睡了。 然后,半夜三点,又被楼下隆隆的震动声惊醒。 郭崇勋蹑手蹑脚地下了楼,就见家庭影院影音室的大屏幕上,似乎正在放映一部打了鸡血的战争片。 而自家老爹激动地手舞足蹈:“打死美帝,野心狼!” 下一秒动情地擦了擦眼角:“可是我们的战士死了,打死一百个野心狼也不解气啊。” 然后忽然化作了深思和筹谋:“在我的任期里,不允许这么一部战争佳作,不为人知。” 然后郭庭岳就和门缝里一双窥视的眼睛,猝不及防的对视了。 郭庭岳想了想:“庄周发动了技能,一、二、三……” 郭崇勋:“?” 郭庭岳:“五、六,看我六秒入睡!” 郭庭岳:“(~o ~)~zZ” …… 丁丁回到了剧组,他在柔乡大门口还遇到了个踯躅不前的黄澄澄的美团小哥。 丁丁好心准备帮他一把:“里面大得很,认不认识路?不认识我带你进去。” 就见美团小哥摇头:“不进去了,刚才买家联系我,说她的小伙伴马上过来。” “什么小伙伴?” 两人抬头,就见晴朗的天空中出现了一个黑点,犹如一艘小船一般快速划来。 四个旋翼嗡鸣了一声,在他们头顶转了一圈,然后里面传来刘小西甜美的声音。 “你好,请问是鸭屎夜来香蜜爽绿豆奶茶,好喝到爆炸的那一款吗?” 美团小哥核对订单后点头:“是的哦!” 就见无人机欢快地围着小哥哥转了个圈,然后吧嗒一下打开了腹部的炸弹装置系统。 里面当然没有炸弹,而是一个空纸盒子,就见外卖小哥熟练地将奶茶放进去,把吸管贴心地绑紧,然后冲着无人机比了个大大的爱心,挥手送无人机远去。 目睹了一切的一切的丁丁:“……cao。” 刘小西个狗东西! 竟然用无人机运奶茶! 还用的是,打不死的小强——丁丁最宝贝的1号机! 幸运机! …… 刘小西收起小强,“狗导演回来了,跟个二傻子似的坐在门口,一副肾虚的样子。” 丁丁一秒杀了进来:“说谁肾虚呢,刘小西!” 刘小西:“原来肾虚的人,心也虚。” 丁丁:“……” 丁丁:“我还没问你呢,我的宝贝1号机,为什么会落入你的手中!” 刘小西翻了个白眼:“徐厂长送我的!” 丁丁:“这个许老头人呢?” 刘小西:“不知道,说是跟中央七套去朱日和拍军事纪实片去了,走之前还要我特意问你……” 丁丁:“过了!这玩意把所有技术手段都来了一遍,还能不过?!” 刘小西:“不是,他问你……” 丁丁:“感谢八一厂协助拍摄,这老头在我耳边念叨了不下百遍,片尾给他最大的字鸣谢了一下!” 刘小西道:“他问你汇源肾宝好不好吃,够不够吃,能不能坚持吃。” 刘小西:“他说等他从朱日和回来,就点名让你搓背。” 刘小西:“他说搓了个背从他手里白嫖走几千万道具和人力的,迄今为止只有你一个,他想了想,觉得不是他容易上当,而是你这个敌人,太狡猾!” 丁丁不由自主笑了一下。 其实从一开始,他计划要拍摄朝鲜战争这个题材的时候,就打定主意要去八一厂打秋风了。 烟火师吴征什么的,就跟小艾同学一样,是他彀中之物。 他盘算好了的。 没有人民子弟兵的协助,没有道具支援,谁敢随随便便拍战争片啊。 果然丁丁看的不错,他跟许老头两个就属于一拍即合各取所需那种,一个需要各种支援,一个需要藉此恢复八一厂昔日荣光,那可不就是,王八看绿豆,看对了眼吗。 然而没想到的是,许老头带着九百标兵将近一个月的无条件配合,心血诚意之作,却被另一双虎视眈眈的眼睛盯上了。 丁丁看着眼前这个仰头观看无人机的老头,下意识叫苦连天:“走了个许老头,来了个郭老头……” 最近,老爷子们忽然扎堆出现了。 是天坛公园的健身器材不好玩了mia? 都跑他丁丁这儿来干啥。 等郭庭岳转过身来,就见丁丁毕恭毕敬地弯下腰,伸出双手,一张脸上全是来自后辈的恭敬:“郭老,您怎么来了?” 郭庭岳哦了一声,微微一笑:“看来我的身份没有保密住啊,还是被你知道了。” 提起这件事丁丁无论如何都是要感谢的:“中影集团的董事长,亲自为我一个无名之辈牵线搭桥,不仅领我入门,培我志趣,还给我安排了一个好东家,我丁丁怎能不感恩戴德感激涕零?” 丁丁在天桥卖衣服,放那个大话要一头扎进娱乐圈,搅个天翻地覆的时候,人家正儿八经中国电影的掌门人就在旁边听着,那时候居然没有嫌弃丁丁在满嘴放炮。 居然真的相信,丁丁自己都不太确信的东西。 丁丁不由自主问出了他一直想问的问题:“那时候您就觉得,我是这块材料吗?” 郭庭岳看了他一眼:“说什么呢,我就是觉得你梦做得挺开心,不想一巴掌把你给拍醒而已。” 丁丁:“……” 郭庭岳忍不住笑了:“然而电影,本身就是梦啊。我认为任何一个人都有成为创作者的资质,其实,电影无所谓门槛,需要的就是电影教育本身的平民化、普及化。” 哪怕是业余爱好者、想从事电影行业的非专业人士,只要愿意表达自己的想法,并用心创造出有价值的作品,这就值得鼓励。 两人走在树荫底下,一前一后,拉出两条平行又独立的背影来。 丁丁走在后面,就盯着影子出神。 “在想什么?” 丁丁一顺嘴就道:“在想那个传言,说所有电影开头那条龙,都是您养的……” 丁丁现在就是这个圈里的人了,也别说什么一只脚半只脚的,他本身在这个圈子里,可能心态上还把自己当外人,可早就跟里面的人有了千丝万缕的纠缠了。 身在圈中,他自然听到了很多小道消息,很多传言之类的。 什么某个巨星自己不育,老婆不孕,天造地设地凑在了一起,刚开始两人开心得很,玩得嗨得很,后来老婆反悔了,偷偷疏通了输卵管,然后跟外面的大学生搞在了一起,还怀孕了。 比如daiyun这件事,有出乎意料多的人涉及其中,还有专门介绍这个的中间人,做过的单子挺有信用,保密程度不是一般的高,女明星还互相推荐过,跟推荐医美技师一样。后来曝光了遭到了严厉打击,这些没有底线的明星之间就又开始流行合作生孩子这种事情。 甚至圈里还拿某个大花和老花做过对比,因为那大花看男人的眼光不行,遇到一个被坑一次,后来犯事之后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那些处过的男人一个指望不上,都纷纷跟她撇清关系。 而那个老花遇到的男人刚好相反,老花犯了事进去了之后,她这辈子遇到过的男人,没有一个不为她奔走求救的。 这是什么,这是圈里流通的信息,圈里的明星和他们身边的贴身工作人员,就是第一手消息来源。 这种事情圈内和圈外就是有壁的,你就算能捕风捉影知道一点点风声,但你绝对被蒙在鼓里的时间居多。比如宋云唐那事爆出来之前,圈外的形象塑造地可正面了,只有圈里人知道他是个什么货色,圈外人又从何处得知他本来面目呢。 丁丁对这些巨星不孕女明星遇人不淑什么的消息不感兴趣,倒是刘小西自从当了助理之后,八卦的功力大涨,影视圈里的某个四线明星被自家保镖当粉丝驱赶,还挨了一巴掌这种事她都知道。 丁丁有时候躺在他那张导演椅子上睡午觉,睡觉之前刘小西就在旁边叭叭叭,睡起来之后就见这妮子还在那里叭叭叭。 口水跟不要钱似的。 但该知道的事情丁丁还是知道的,比如眼前这个老人,执掌中国电影近二十年,把中国电从‘两亿时代’推向了“两百亿时代”。 中影集团、中投股份的董事长,就是中国电影的一把手,说他家里养了一条龙,就是因为那时候他郭庭岳的手中掌握着电影能否开机,能否上映的权利。 龙,就是龙标。 就是所有电影开头那个金色龙头图标,背景全绿色那种。 那相当于电影的身份证,有这玩意电影才能上映。 郭庭岳倒也不以为意:“还有什么传言?” 丁丁麻溜道:“说中国电影现今的贺岁档、春节档、国庆档、暑期档什么的,都是您给弄出来的,还说那个什么主旋律,献礼片也是您的杰作。” 就听郭庭岳呵呵道:“前面一个传言,那是假的,电影上映是广电的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传言岂可尽信。” 不过后面一个传言,他并没有否认:“贺岁档什么的,你要赖我头上也行,那是那个时候我根据中国电影票房的涨跌幅,统计的这种档期,其实还是跟节假日,跟观众喜好挂钩。” 比如贺岁档,这种档期并不是人们以为的1月,而是指每年11月到次年3月这八、九十天的档期,这时候大家在年末和年初之间遇到了春节假期,假期没事干,那自然电影就成为了娱乐之一,因为春节本身带有喜气,大家就喜欢看几部热热闹闹、喜气洋洋的影片,所以贺岁档的电影就主打喜剧,合家欢这种。 至于献礼片,那就更跟这位老人脱不开干系了。 因为郭庭岳本身就有那个背景,你懂的,他第一部自己独立执导的电影,就讲述的是伟人年轻时候的故事,获得了巨大成功,正式打出了自己的名声。 而之后他进了八大电影厂里的一个,当时八大厂有个碰头会,不碰头不行啊,国家搞改革开放,电影圈也跟着受震动,很多老厂的人他就不适应这个震动和变化,想改也不知道怎么改。 然后在这个会上,郭庭岳可谓是大放异彩,说出了很多对电影的发展道路和改革方案的理解,本身他就是敢想敢干的人物,这些言论一出来,就极大刺激了参会的各大制片厂老厂长。 后来大家都知道了有个叫郭庭岳的,要走一条跟西方接轨,大开大合大鸣大放的道路。 再后来郭庭岳被调到北影厂,把当时负债上百万的北影厂盘活了,不仅盘活,论票房收入还差点坐上八大厂的老大位置。 郭庭岳的个人能力得到了重用,中影集团合并之后,他坐上了这把头号交椅,一坐就是二十年。 第92章 确定献礼片 在执中国电影牛耳的二十年时间里, 郭庭岳可没有闲着,一口气做了非常多的业绩,一部部优秀电影在他的支持下相继问世,一家家民营影视企业在他的鼓励下相继崛起, 中国电影进入了发展的快车道, 并在三大国际电影节上崭露头角, 获奖无数。 不仅在影视圈的剧目、质量上的把握很独到,还有对优秀人才的挖掘,对锋芒毕露的导演的保护。 对优秀人才的挖掘在什么地方呢,就是做了一个“青年电影工程”计划, 每年坚持输送10-20个人才去好莱坞, 把那些好的导演和技术人员的苗子送到北美两大电影院校里学习,回来就在东皇这个公司里拿投资做电影, 目的就是扶持青年导演。 这在当时是顶着大压力的,因为当时的文艺界觉得, 学习外国可以,应该学习欧洲的电影, 美国的电影都是垃圾,有什么好学习的。 还有就是郭庭岳跟老默慈姑这几个喜剧表演艺术家,都有渊源。因为当时中国电影的贺岁档是被香港电影霸占的,内地那时候没有形成自己的喜剧片, 只能被香港的无厘头电影席卷。 内地那时候盘不出自己的东西,就一股脑跟风香港拍摄无厘头,郭庭岳那时候就觉得不能一边倒,就联系老默慈姑这几个, 投身喜剧电影的制作,才渐渐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市民情景喜剧。 等到之后郭庭岳在剧场偶然看到了三只小猪的表演, 觉得有意思,就当场把人找来,让这个团队马上拍电影,他立项,他审核,电影亏了他赔。 三只小猪才有了横空出世,横扫中国喜剧片市场的机会。 再比如焦国栋这种第六代导演,一门心思非要拍摄那种禁忌片,不顾广电的反对,龙标都没有呢就要拿去外国参展,回来就被气不过的广电封杀。 最后还不是郭庭岳出面,两方说和,让广电松口,才给焦国栋一个继续拍摄长片的机会。 郭庭岳身在这个位置,着眼于整个行业的发展,跟个大家长一样,是该做的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引来不少非议,却又留下太多恩惠。这么多年有他把着方向,中国电影这艘船踏上了正确的道路,始终在稳健前行。 他个人在圈内的影响超乎想象,比如建国一甲子的时候,郭庭岳决定从幕后走到台前,再筹拍一部献礼片。 献礼片这名字就是他发明的。 他作为导演的身份总共就拍了两部片子,这第二部片子传出要拍摄的消息之后,立马就在整个影视圈引起了震动。 明星挤破头想要参演他一个角色,一分钱片酬不要,只求露一个脸,多少大腕甚至亲自杀到片场,就蹲在场边,看到有角色就往上冲。 一部献礼片,200个明星参演。 全都是数得上号的明星。 还有十好几个明星明明演了,可惜给剪了,一秒的镜头都蹭不进去,只能出现在片尾演职人员表上。 献礼片就是这么来的,虽然这片子最后出来商业味道太浓,品质最多算个中上,但票房还真不低,而且开启了众明星参演献礼片,致敬国之大庆的先例。 提到这事儿,丁丁就不由自主问道:“郭老,您是打算再拍一个献礼片啦?” 郭庭岳道:“你算算马上迎来什么国之大庆?” 丁丁当然知道:“那自然是抗美援朝啊。” 郭庭岳点点头,就看向丁丁:“对,不过不是我拍,而是你拍,而且我听说你已经有了成片。” 丁丁一愣:“您说的是《英雄儿女》?” 他只拍过这么一部跟抗美援朝有关的战争片。 但问题是:“郭老,这是我为综艺节目拍摄的电影,只有67分钟……” 丁丁羞射地摆弄衣角:“是个短小君。” 郭庭岳:“……” 郭庭岳不以为意:“短,那就增长嘛。” 就听郭庭岳道:“你这个电影放在综艺上,被人家评委嫌时长超了,可放在院线上映,就不会有这个问题,67分钟只不过是普通电影的一半而已。” 丁丁还没转过弯来:“可我没在院线上映哇。” 丁丁:“等一下,郭老您是什么意思?” 是想他这电影,直接在院线上映? 郭庭岳就道:“你这个电影我看了,拍得不错,突破了主旋律电影模式,不是歌功颂德,而是一部真正的、爱国主义题材的史诗战争电影。在今年这个大环境背景下,上映院线不是不可能,不过前提是,你得对你的电影作出增补。” 丁丁提到增补就一下子敞开了话题:“郭老,您明见万里,我这部电影确实是删掉了不少好东西,本来在剧本里,还有不少故事不少细节,比如春生是怎么会说英语的,比如春生和招娣的爱情故事,还有一个比较重要的一段,是美军侦察兵安德鲁是怎么悄悄潜入我军占领区,进行侦查的。” 这些都因为考虑时长什么的,没有拍! 忍痛舍弃了! 你想编剧严从文是什么人,人家一个本子那不是随随便便写的,人家写之前就查阅过无数资料,确定过无数原型,故事前后细节,人物形象,本就是连贯的—— 丁丁提到的这些东西,人家剧本本就有写,是丁丁没给拍。 毕竟综艺这次的时长限制是40分钟,丁丁已经咬牙超额了20多分钟了! 郭庭岳就笑了:“所以给你个机会,让你把这些漏洞都填补上。” 一听到可以增补这些镜头,让整部电影细节更完善,丁丁乐得牙不见眼:“可以可以,这个可以!” 谁不希望自己的作品能更精致完善呢。 何况,眼前这位手握大权的老人已经对他作出了暗示。 广电今明两年要重点扶持献礼片,优先给献礼片立项和审核。 就听郭庭岳道:“尽早把电影报上去,在电影局备案公示,备案之后中影就可以给你投资了。” 丁丁没想到天上还能再掉一个馅饼:“啊?中影还给我投资?” 郭庭岳笑了:“中影也可以不给你投资,只要你觉得自己可以承担这些额外的拍摄费用……” 话还没说完,就见丁丁跳了起来,像个殷勤的小蜜蜂看到了一朵大花花,一个穷且卑微的仆人看到了连鞋子上都镶满钻石的大金主。 “金主daddy!!!” 就见丁丁一口一个郭爸爸,一口一个金主daddy,谄媚肉麻的话跟天女散花似的喷涌而出:“daddy我很缺钱。” “我很需要你爱的投资。” “请不要大意地给我小钱钱吧,用砸的。” “让我贴身感受一下中影的大粗腿,然后决定自己要不要安心地做个小挂件。” 郭庭岳:“……” 郭庭岳伸手掐了掐丁丁的大脸盘子,发出了由衷的感叹。 “这脸皮,真有弹性。” 其实丁丁真的很缺钱,特别在这部电影上,别看许老头支援了价值几百万的道具,甚至人力,但后期的制作费用一度超过了140万。 丁丁听到这个数字,当场就杀到甜桃制作部门去了,结果被人家制作部反杀回来,情绪比丁丁更激动,更不可思议。 “飞机坠崖!特效一秒三万,那是市场最低价!我们特么给你一秒一万!你还有脸问我们钱都花哪儿去了!” “白嫖狗,是要被嘎腰子的!” “是要下地狱的!” 丁丁被喷地灰头土脸体无完肤。 战无不胜的丁丁屡屡在后期制作部折戟沉沙。 从未讨到任何便宜。 然而人家占住了理,实际上全球最顶尖的特效,就是斯蒂文摩德在《地球热土》电影里的那种光影视效,是一秒十万。 特效确实是无情的烧钱机器,特效部门就是又吃技术又吃硬件。 甜桃的特效部门说实话还在全国特效技术的上游,因为甜桃做仙侠起家的,还收购了仙侠游戏的制作部门,在这种题材的影视剧上,特效做得烂了那就等着迎接铺天盖地的骂声吧,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 所以甜桃后期包括特效的这方面,做得还可以,从刚开始上映的几部片子被骂到惨不忍睹,尤其是《少府传》里面小张缺的坐骑,到现在还被网友调侃为骑猪飞行。 到现在,甜桃特效布景能直接造出一个《山河社稷图》的天宫来,美轮美奂,如梦似幻。 甜桃的制作部门是真的大、跃、进了,也算杨桃这女人舍得投资,当年花了大价钱把特效部门这帮人送到韩国和美国专门学习,而且在送这些人学习之前全部强制性地签了八年以上的合约—— 这些人才没跟其他特效团队一样,跑了或者跳出来单干。 所以合约也是双刃剑,你可以说甜桃压榨强制,人身管控,但是从甜桃的角度,她花了大价钱把这么多骨干人才培养出来,人家说不干就不干了,说走就走,或者被对手高价挖走,你这个公司还开不开。 是不是白忙活一场。 因为是甜桃本身的部门,丁丁在这地方做特效就按内部价走的,制作部门承接非公司以外的电影,那特效就是四万一秒,一口不还价,但对丁丁真的算是仁至义尽了。 一秒一万。 就这,这狗逼还骂骂咧咧,吵吵嚷嚷,婆婆妈妈。 要在那三三两两上计较。 都说这个姓丁的是公司的救命良药,制作部一点都没看出来。 这货那是救命良药,怕不是催命判官,不把制作部折腾得散架,他不罢休啊。 …… 然而在郭庭岳看来,一部67分钟时长的电影,总共的制作费用不过200万,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存在。 这要是文艺片也可以,文艺片一向费用低,北影的大课上就讲过,一部好的文艺片,实际上只要八个人就够了。 八个人,就能演示出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和缠绵悱恻的故事情节。 但商业片可不能这么算。 商业片核心是要通过商业的投入,完成商业的回收的,投资和回报有比较固定的比例的,票房的黑马,就是那种几百万投资,最后有上千万利润的,那就叫超过回报率,每年一两部出来,就很了不起。 一般来说,投资高,则回报率会高—— 但这是个悖论。 因为多的是电影大手笔大投资,然后一上映扑地妈都不认的。 但郭庭岳直接就对丁丁说了:“你这部电影到现在200万的前后制作费,我给你追加1000万,也不过1200万,1200万算什么?作为献礼片,就算各单位各工会组织人员去看一场,票房也能过亿。” 更何况,看过电影的郭庭岳和朱倦勤一致认为,这部电影绝对刷新了国产战争片的高度,不属于那种空洞的、演示课那种电影,一定会激发民众对电影的热情的。 丁丁其实对自己的电影也有信心呢,当时他拿到制作完成的成片第一次放映的时候,观众就是剧组的人,和徐振江手下参与电影拍摄的九百名人民子弟兵。 然后大家看完,陷入了一阵出乎意料的沉默中。 就在丁丁觉得自己完蛋的时候,现场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用掌声告诉了丁丁,这是一部怎样激动人心的电影。 跟综艺现场那个反应,一模一样。 就见郭庭岳笑眯眯问道:“做好准备,院线放映了吗?” 丁丁这一刻,忽然感到一种光荣和自豪。 就像春生接到了组织交付的任务一样的,那种热血沸腾。 “做好准备了,保证完成任务!” 他丁丁,以前不过就是个网络电影导演,手持摄影的那种。 没有人,没有经验,没有团队。 现在不仅上了综艺,还准备进攻院线,甚至在各方的支援下,都他妈拍上大场面战争片了。 丁丁有一种,短短半年,我成长了的辛酸和解气。 眼里有两颗金豆豆,可能差一点点,差一点点就能掉下来了。 就听郭庭岳咳了一声,提出了一个要求:“中影可以给你1000万投资,不够你还可以问我要,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啥事?” 就见郭庭岳睿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老奸巨猾。 “你这部电影是八一厂协助拍摄的是吧?” 见丁丁点头,郭庭岳就小小声道:“八一是协助,中影才是投资方,这个你要分清楚,将来分账,你也要擦亮眼睛哦。” 丁丁:“……” 丁丁:“许老头今天不在哎。” 就见郭庭岳左看右看,“我就是专门挑了许老头不在的时候找的你,可千万别让他知道,我在摘他的桃子。” 丁丁:“……” 丁丁:“可是你就是在摘他的桃子。” 郭庭岳语重心长:“年轻人,瞎说什么大实话,摘桃子的事情,能有什么先来后到,怪就怪他徐振江,不懂得变现吧。人力道具什么的,不折算成钱算入投资,只能吃亏到底。” 郭庭岳:“哦对了,你刚才说了不少我的传言,其实江湖上也流传着不少有关许老头的传言,比如,他脑子不转弯什么的。” 丁丁:“……” 丁丁试探:“江湖还传言,您二老不合。” 郭庭岳一手指天,一手划地,力破和徐振江不合的传闻:“谣言,大大的谣言!其实我跟徐振江根本没什么过节,不知道怎么就被外人传成了这样。” 丁丁不信:“可是我听说,不光你俩不合,你俩下属的中央六和中央七,也面和心不和啊。” 中央六,江湖人称六公主,任性程度是央视其他频道仰望的存在。随时随地变更节目单也就罢了,还可以随时随地点亮阴阳怪气甚至跨国嘲讽技能,她敢为所欲为是因为她不是广电所属的,而是隶属于,中影集团—— 也就是说,六公主其实是眼前这个老头家里的宝贝囡囡。 而中央七则是八一厂各种纪实片军事片的播出单位,甚至是联合设置方。 江湖传言,老六和老七,有那么点火星子味。 据说就是因为中影和八一的上层,不合。 在许老头的嘴里,那个中影的老郭是世上最无耻的人。 各种坑他害他,挖陷阱给他。 比如当年中影进出口公司将《复联》的译制任务交给了八一,只给了7天的时间就催着他们交片,然后八一的译制人员没把这部电影翻译好,上映的时候被广大漫威粉骂地天花乱坠。 在郭庭岳的口中这又完全是另一个方向了,说的是当年八一非要插手《复联》的译制工作,中影本来有自己的译制厂的,直接被硬生生抢走了。 抢走了之后又不看之前的电影翻译,自己在那瞎琢磨,然后上映被骂就活该。 丁丁:“……” 丁丁:“好一个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啊。” 丁丁:“你俩连这个都能扯皮,那我这个电影万一上映了,你俩也给我整这出,我还得了。” 一个老头叭叭叭不够,再来一个。 丁丁受不鸟啊。 …… 在郭老头搭上毕生信誉,作出保证绝不会有这样的扯皮之后,丁丁才勉强相信了他。 就见郭庭岳停住了脚步,看着向他走来的人,目光中闪过一丝温和的回忆。 “我还记得当年第一次见张玉这丫头的模样,一晃十来年了。” 她的儿子,都这么大了。 宿命一般,也走上了一条,光辉灿烂却又静水流深的演艺之路。 “为什么呢。” 就听乔行简道:“以前不知道,现在,我想尝试一下做演员。” 在演艺圈,父子同台,母女同业的情况,并不少见。 但眼前这个叫乔行简的年轻人,却似乎并不是被这个行业的光鲜亮丽所吸引而来。 他想看到,当年母亲曾经看到过的东西。 他想得到,当年母亲曾经获得的体验。 乔行简直到现在才发现,他母亲,也许并不是那个记忆里那个微笑着注视着他摆弄拼图的温柔女子,不是一个母亲的固有身份,抛去所有头衔名誉—— 张玉说,我希望在我的名字前只保留一个称号。 演员。 乔行简每一次表演,都距离她,更进一步。 他渐渐仿佛能看清母亲真实的模样。 就听丁丁举起手手,骄傲夸赞:“乔哥是我心中的最好,千言万语无以复加的好,我不仅要把他送到综艺的最后,还要把他送上大银幕。” 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乔哥的好。 然后,没有然后了。 怎么,还想比丁丁多看一眼这种好啊。 做梦。 乔哥是丁丁的! 丁丁心中的小人儿匆匆忙忙刻了两把红彤彤的印章,发誓要在乔哥身上都盖满这种私人所属的印记。 两把印章,一个刻着,你只能看不能摸他是我的。 另一个刻着,他这么好那么好跟你无关。 第93章 不管怎么说,先垫上尿不湿吧 柔乡的院子里, 就见得到消息的杨桃已经快马加鞭赶来,由柔乡管理处主任马龙作陪,几个人笑语盈盈地坐在树下,看着丁丁跟个小蜜蜂似的端茶递水小意殷勤, 甚至还自告奋勇地抱来一个大西瓜, 要当场杀瓜给大家吃。 丁丁能不小意殷勤咩, 一个是执电影圈牛耳的boss,一个是他上司,一个占着人家的贵宝地拍戏。 惹不起哇惹不起。 不仅惹不起,还要伺候好。 就见丁丁手起刀落, 一个下野地西瓜被他杀得那叫一个四分五裂, 就见他很有眼色地将最大的三块的分给了三位上宾,然后在众人囧囧的目光下, 小心翼翼挖了最甜的瓜心,贴心地扎了牙签, 递给了他乔哥。 众人:“……” 就见丁丁指着剩下的瓜:“刘小西,天天喝那糖精兑出来的果茶, 还不如来点天然的果汁,这剩下的瓜你给我榨汁去,剧组今天的奶茶就不用订了。” 刘小西:“……” 刘小西这回可不怕他,因为真正的靠山就在眼前:“杨总, 剧组百人血书跪求公司管管这个姓丁的,能不能像他克扣我们一样,也把他的薪酬给克扣了。” 旁边的杨桃噗的一声笑了:“今天的奶茶继续订,算在公司账上。” 刘小西趾高气扬地走了, 给丁丁留下一个我拿你没办法但自有人能收拾你的眼神。 丁丁不忿:“杨总,这些狗东西可惯不得啊, 惯坏了蹬鼻子上脸,可不好管啊。” 杨桃又是一笑:“你这个剧组一路把你送到综艺的冠亚军决赛上,你还舍不得给他们一杯奶茶啊。” 杨桃甚至连红包都准备好了,不管最后什么结果,都要给这个剧组从上到下包大红包。 “最后一期决赛了,我对你没有什么要求,不管你是季军还是冠军,你都是甜桃的光荣。” 就听郭庭岳呵呵道:“一共两人,决出个胜负来,反正不是你,就是肖媛媛。媛媛那丫头心气高,最后一把肯定要卯着劲儿跟你争呢,做好准备了吗。” 丁丁还真没像刚才一样作出及时的保证,其实谁也不知道,他在拍完《英雄儿女》之后,心里那一口气就猛然卸下来了。 憋着一口气和卸下一口气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比如他的剧组热火朝天地讨论和架构最后一期的长片的时候,他就懒洋洋地躺树底下,左一口西瓜,右一口冰红茶,看着刘小西在那里放无人机,居然有一种慈祥的感觉。 丁丁,软了。 正式进入了疲软期的丁丁由衷思考了一下,要不要明天开始就垫上尿不湿,以适应身体上的最先改变。 就听旁边马龙凑趣道:“我也听说了,丁导才华横溢,在综艺节目上崭露头角,可喜可贺啊,要是真能夺冠,我们柔乡就做个东,给丁导你好好庆贺一下!” 丁丁听了只管摆手:“拉倒吧,还夺冠呢,你是不知道我有多后悔参加这个节目。” 丁丁的理由一大堆:“接了这个综艺之后的每一天,我是说每一天啊,我都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猫头鹰晚,再没有一天的空闲时间。” 每天不是在琢磨电影,就是在琢磨电影的路上。 就听丁丁道:“我已经连续五十天没有干我的主业了,我的名字都在西城区供货商的黑名单里了。” 因为他长时间不去天桥摆摊,还积压了一批货在库房里,特别是那货物还是分期付款的。 马龙:“……” 马龙:“丁导啊,你都是电影要上院线的新锐导演了,怎么还记得你那天桥摆摊的事儿啊。” 他就不信摆那个摊,能比做导演赚的多。 就见丁丁很认真地回答道:“这不是赚多赚少的问题,老马,天桥摆摊是我的正经工作,导演才是副业。” 马龙立刻恍然大悟,就见他胖手举在头顶,比了一个OK的手势,相当地理解:“你这种导演我见过,越是神经病,弄出来的东西越有名堂。” 众人:“……” 丁丁:“我不是神经病。” 马龙又是一个我懂的神色:“没人说你神经病,现在都叫反传统。” 丁丁:“……” 郭庭岳放下西瓜哈哈一笑:“我看既不是神经病,也不是反传统,倒像个泼猴。” 生来就是要闹天宫的。 只不过闹了天宫,依然是只泼猴。 送去西行,斩妖除魔,负重前行,才能成就一个斗战胜佛。 就见郭庭岳和杨桃齐齐对丁丁露出了微笑。 丁丁:“wai,这笑容怎么怪怪的。” 丁丁搓搓手,就见两人并未理会他,已然谈起了《英雄儿女》这部电影的合作出品方式。 论电影的合作出品方式,不外乎两种,一种是双方共同投资,按照投资比例的多寡分成。 第二种就是一方投资一方制作,电影拍完之后版权一般归属投资方,另一方获得的收益肯定不如第一种。 甜桃肯定是倾向双方共同投资的,杨桃这一次一点没含糊,给丁丁的后期制作费上兜了140万的底—— 《英雄儿女》的制作费丁丁确实掏不出来这钱,但他偏偏就要做,那制作部门肯定要告到自家总裁那里,谁知杨桃并没有吭声,给丁丁填了这140万的制作费。 杨桃这次就有权利跟中影谈合作分账的事情。 就让两个人去谈出品宣发甚至分账的事情吧,丁丁已经满怀喜悦地脱开导演这个身份,踩着他的无敌小破车,回到了阔别五十天的天桥大舞台。 “我胡汉三回来啦啦啦啦——” 就见四轮小破车上跳下来丁丁扬眉吐气的身影,“乔哥,把摊子给我拉起来,把东西给我摆放上,还有你这个人形模特,请自觉站在我给你划出的圈圈里,然后,快乐地放飞思绪吧!” 丁丁对乔哥感同身受! 忘掉小竹子和春生,这一刻,乔哥就是乔哥,就是快乐放空的乔哥! 只有不会演戏的小棒槌戴奇奇,才会长时间难以忘怀角色的影响。 真正的演员,角色就是他的影子,是他的一面。 可以塑造出千变万化的影子,可每一个影子,都不是他的真身。 所以这一刻,天桥上看灯火的乔哥,才是真正的乔哥。 同样的,大嗓门吆喝顾客的丁丁,才是真正的丁丁。 “288!降一分钱我就等于亏一分钱!您睁大眼睛看好了,这可是名牌鞋,斯凯奇的!” 客人瞪大眼睛:“可是鞋垫上写的是,斯蒂奇。” 丁丁:“您难道不知道斯蒂奇是斯凯奇他弟吗?!” 丁丁大感不忿:“一个家一个妈生的,就许他哥出名是吧?” 丁丁:“家里的老二,不受待见的话,还生什么二胎!” …… 大刘目瞪口呆地看着客人一拿拿两双鞋走了。 “这都能卖出去。” 大刘看着丁丁,犹豫好半天才搭话:“那个,丁丁啊,那天,我好像在电视上,看到你了。” 丁丁蘸着唾沫星子把零钱塞进口袋:“看到了你投票没?” 大刘还没转过弯来:“投什么票?” 丁丁:“就是微博一个投票啊,随便投一票,就能免费看三天糖果视频的电影,趁这个机会你就可以免费下载你爱看的那个《二炮手》了,这么好的薅羊毛的机会。” 丁丁:“咋不看我朋友圈呢?” 当时可是呼了所有亲朋好友一起薅糖果羊毛的。 大刘:“不是,我说你不是上了电视?” 丁丁:“上了啊,怎么,上电视很难吗,以前有个记者在天桥这边采访,我推你上镜头,你还不去呢。” 大刘:“那跟你这个能一样吗,我亲眼看到你上了个节目,是节目。” 丁丁翻白眼:“一个四个小时不让上厕所的节目,一个三个老头一个奔头围着你瞎叭叭的节目,一个让你一夏天待在一个小院子里几乎没出去,台上讲错了话还要被扣押在小黑屋里写检讨的,节目?!” 下次给再多钱他都不去了。 这特么挣得都是,血汗钱啊。 丁丁:“再说了,上了个综艺咋了,上了个综艺我就不是我了?上个综艺丁丁两个字就倒过来写了?我能凭我这张脸,让供货商给我降两块钱批发价不?” 一分钱不降,还多给他涨了两毛! 大刘不由得哈哈:“你还是那个嘴巴不饶人的丁丁,我看出来了!” 丁丁当然还是那个丁丁,乔哥也是一如既往地吸睛。 一个人形立牌,被围观的小姐姐们抢着合照。 丁丁倒也体谅她们好长日子没见帅哥了,把C位留给梦女们,自己和大刘两个躲边上看。 “他是不是天生是个演员啊。” 大刘这么问。 丁丁就道:“那你看我天生是不是个导演。” 大刘看了眼他:“你吧,你真不像。” 丁丁:“我也觉得,所以人吧,其实都是做出了选择,才走上了这么条路。” 丁丁接过大刘抽过的半根烟,看着淡淡烟雾下,在街道上或流连或却步的人。 “你说,那个记者怎么就不愿意采访一下咱们普通老百姓啊。” 很久以前的某天,也差不多这个时候,或者早一点,天桥就来了个记者,一个手持着话筒身后还有一个摄影师跟拍的记者。 那记者对着镜头问了什么问题他们都忘了,就记得这桥上这么多人,都没有被采访上。 因为人家有演员,穿得跟老百姓一样,装得也跟老百姓一样,等镜头给到的时候,就装模作样给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回答。 丁丁和大刘两个看到镜头过来了,两个人还蘸着唾沫理顺了头发,也想体验一把,什么是入镜。 那个长筒就是摄影机,上面盖子一掀,里面圆圆的镜片就是镜头。 对上了就能上电视。 “你去。” “你去,你年轻,我没穿好。” “往左,往咱这儿来了!今晚咱能在新闻联播上看到咱自己不?” “你做梦呐……” 丁丁后来想了一下,他也不知道那天他到底入镜了没有,如果入了,那么综艺节目也许并不是他第一次入镜。 然而那天他甚至不算群演,应该叫布景板。 既然有演员的话。 …… “你咋还记得这事儿。” “就想知道一个为什么呗,那镜头凭什么不给咱们。” “可能咱不够格吧,咱是没文化的屁民,说不出来人家想要的那个大道理,面对镜头可能就磕磕巴巴的,光支吾了,再说咱长得也挺歪瓜裂枣的。” “就这?” “还能有啥,人家能来天桥这地方已经不容易了,这地方尘土都比别地儿厚三寸呢。” 丁丁看着脚下的泥巴。 “我就不信哪个人的鞋底板,纤尘不染。” 你再厉害,还能双脚离地,不在这世上走路? …… 丁丁今天心情很好,回到家里看着阳台上的大猫,抓起来就是一阵蹂、躏。 “罐罐我是不是好久没见你了,你怎么比以前还臭,五十天了你没洗澡mia。” “让我闻闻,好像是榴莲的味道。” “不对啊,怎么别的猫都觉得是屎粑粑的东西,你也乐意吃?!” 丁丁从大猫的脸蛋下方抬起头来,疑惑:“你是猫中的异食癖嘛?” 乔行简走过来的时候,就见大猫大战丁丁。 猫毛被丁丁一张开嘴,吸入了嘴巴里。 “啊呸呸呸!” 丁丁一边呸一边嘲讽:“怪不得没有猫跟你玩耍,原来你偷吃屎被它们发现了!” …… 丁丁龇牙,捂着红通通的手臂告状:“它逼兜我。” 丁丁告状:“它逼兜我!” 丁丁:“嗷嗷嗷,它出手太快了,五下,我一下都没看清!” 乔行简:“……” 乔行简啧了一声,“你再说,它还能给你一下。” 就见潜伏在花丛中的罐罐双目灼灼,随时有跳过来再来一下的可能。 丁丁:“来呀,你这个大逼兜怪!” 丁丁:“欺负我晚上看不清是吧!” 丁丁:“明天把我的小强拉来,看我不玩死你。” 丁丁咆哮:“我要让你在我的摄影机里,无所遁形!” “已经决定了?” 丁丁装作听不懂的样子,眨着卡姿兰大眼睛看着他乔哥:“决定什么呀,乔哥。你在说啥呢,我咋听不懂。” 乔行简淡淡挑眉:“你想拍这尘世上的芸芸众生,我没说错吧。” 乔行简伸手,一只指头弹了上去,下一秒,就见丁丁轰然倒塌。 “我怎么心里想啥,你都知道哇乔哥!” “这不科学!” 第94章 开机之前要吃天妇罗哦~ “妈我回来了!” 樊一诺一脚踏进自家小院子里, 下一秒又下意识收回来,然后站门口踟蹰了一会儿,组织好了语言,才探头探脑走了进去。 “爸, 啥时候回来的啊?” 樊一诺他爸樊建国坐在院子里擦他的老式摄影机, 闻言抬头不咸不淡地看了儿子一眼。 “早上下的飞机。” 樊一诺哦哦了两声:“爸您怎么不在东京多待几天呐, 尝尝当地的特色,什么北海道鱼刺身还有清酒什么的。” 樊建国呵了一声:“都尝过了,一个朋友请的。” 樊一诺道:“没听说过您还有日本的朋友啊,新认识的?” 没想到樊建国还真点了点头:“新认识的, 你要不要也认识一下, 反正他的名字我说出来你可能听过。” “谁呀?” “清久四郎。” 樊一诺一愣:“清久四郎?平川岛泽先生的御用摄影师?” 平川岛泽是日本电影界绝无仅有,至今未被超越的巅峰式人物, 任何人只要学电影,就绕不开这位大师, 他吸收了西方电影之精髓,又能融入东方的意象和本国特色, 自成一派甚至还能反哺西片,是无可置疑也无可争议的亚洲第一导演。 平川岛泽甚至被誉为电影界的六边形战士,也就是任何方面没有短板,样样精通。从拍摄的电影题材来说, 悬疑、武士、战争史诗各类题材电影都能驾驭且佳作频出。 从创作上说,他的剧作、视听、调度等等各方面都是领先时代的,甚至导演之外的音乐、美术等方面都极具贡献。 尤其在摄影上,比如他的黑白电影《鸦风》, 就是摄影机出奇的客观沉静,只有演员移动的时候它才移动, 也完全没有特写镜头,人物跟自然融入在一起。 比如《秋的贞操》这部电影,是历史上第一部摄影机直拍太阳的电影,摄影机直拍太阳会有什么后果,那就是镜头是中空的黑洞。 可就是这种黑洞,展现出了电影人物比黑洞还空虚的内心。 还有一个非常特殊的摄影就是,多机位拍摄运动镜头,也就是用ABC三台摄影机拍摄画面,说起来似乎挺简单,其实拍摄起来很复杂,究竟应该把摄影机放在什么地方,镜头里其结果如何,这些都很难用画草图的办法来表达。 就算即使把画好的构图交给摄影师,普通的摄影师也不会理解。能理解平川岛泽的只有清久四郎这位摄影师。 清久四郎在岛国有个很有意思的称号,叫‘平川の贤妻’。 说的就是在平川岛泽这种近乎病态的控制欲导演的身后,有一位比较驯服的贤内助。 日本新闻报道过,平川岛泽电影现场经常会出现这样的画面: 平川跑过来问:“怎么样?能行吗?” 清久就会低声道:“还得再等一会。” “注意八个人要错落有致,焦点一定要放在最前面的演员身上。” “是,没问题。” “整个小镇都看得见吧?” “有点看不清,毕竟是黄昏。” “黄昏怎么了!黄昏就可以看不清楚了吗?黄昏之后便可以像个醉汉一样在町之奥上行走了吗?” 于是清久便摘下帽子低下头:“对不起。” 等到摄制组回到住处,就发现清久鞋也没脱,低头坐在门前暗自垂泪。 怎么说呢,可怜的清久常常因为满足不了平川变态的欲望,而暗自神伤。 当然日媒的报道只是反映了两人有趣关系的一面,事实上两个人的合作应该是灵魂上的相遇也就是天作之合,合作的影片也囊括包括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摄影十一项奥斯卡大奖。 …… 没想到樊建国会在摄影师协会的大会上,遇到了这么知名的人物。 “清久四郎也是来看片的,这次的举办地点毕竟是东京。” 就听樊建国道:“在这次的大会上,一共展映了114部电影,包括8部纪录片,和12部短片,你知道最受关注的是哪部片子吗?” 樊一诺对上他老爹的目光,下意识有种心虚的感觉:“哪、哪部啊?” 就听樊建国语气不明地啧了一声:“就是你给你的那位导演拍的,泼猴大战外星人那部。” 樊一诺:“……” 樊一诺揣不准他老爹到底生没生气:“爸,这事儿我正要说呢,你走之前我不都给你交代好了吗,是你4号拷贝拿成了5号拷贝,也不看清楚就坐上飞机了,你让我追都追不及啊。” 樊一诺摇摇头:“这个孙悟空大战外星人这个电影,我知道很不着调,故事也不着调吧,表演也不着调,从上到下都不着调……但大家都是尝试着玩嘛,你看我尝试了一下倾斜摄影,剪辑师尝试了一下蒙太奇,我们导演也搞了一把默片,风格怪诞就怪诞吧,你就当是一种先锋摄影的尝试,一笑而过就行哈。” 樊建国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呵呵道:“我这样告诉你吧,你这个不着调的电影,在大会上重复播放了七遍,你知道吗?” 樊建国还记得那天早上把拷贝交上去,等到下午播放的时候,他还专门找了个绝佳的观察位置,不仅能看到电影,还能观察到观影者的反应。 结果大屏幕上出来了烤电的猴子,纸做的飞机,奥特曼外形的外星人。 哇呀呀呀,战在了一起。 樊建国觉地那天下午他可能没睡醒,这怕不是他一场梦。 电影刚开始播放的时候整个大厅还有人走动,还有人讨论,等播放完的时候,整个容纳500人的大厅简直鸦雀无声,大概几十秒的目瞪口呆之后,才爆发了剧烈的喧哗。 樊建国亲耳听到他后排两个英国《卫报》的摄影师捂着嘴巴尖叫的声音。 “我的上帝!我不敢相信我看到了什么!” “这绝对是一部,超乎所有人想像的电影……这个导演一定是一个,反电影语法的,惊世怪才!” 随之而来的是各种超新星爆发似的大讨论。 “这是一部科幻电影吗?我看到了超前的精神思考!” “我能看出这电影反传统的倾向,是流浪汉爱斯特拉冈和弗拉基米尔脑海中等待的戈多,具有浓郁的荒诞性特征!” “电影是黑白的,而且没有一句声音,就像意识流小说的人物独白一样,那种虫子一般的窃窃私语只出现在人物内心意识的流动过程中,只有演员夸张的表演才能表现出特定角色的精神状态和思想情绪!” 人物怪诞,语言失真,运用夸张,元素强烈,构成了一部让所有人大吃一惊耳目一新的,荒诞派电影。 樊建国在晕头转向之间,被激动的同侪们围堵上来,追问这部电影的来历,以及真实寓意。 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每个人都在这部电影看到了自己想看的东西,因为都是创作者的缘故,对艺术的理解越深,对这部电影的反应就越大,甚至一个波兰的著名摄影师对着上帝发誓,说这部电影使人们看到人作为社会存在的支柱,已经到了无法原谅的地步。 只有猴子才能拯救人类! 樊建国:“……” 樊建国也是第一次看这电影,他看到泼猴一棒子敲下来玩具飞机的时候他就忍不住想去厕所洗把脸。 因为他再也不能骗自己了,这就是他儿子的摄影风格,他看得出来。 他都做好被质疑被谩骂的准备了—— 结果没想到的是,观众的反应跟他想的不一样啊。 看起来一个比一个激动,一个比一个兴奋是怎么回事。 樊建国虽然也看不太懂这个电影,而且颇觉这个电影惨不忍睹,不过好歹他是中国人,是中国人就知道电影里那泼猴是谁。 就是孙悟空啊。 樊建国就给外国人解释了一下孙悟空这个艺术形象对中国人的影响之类的。 看着外国人频频点头好像理解的样子,樊建国知道,其实他们还是不太能理解。 不过还是有人能理解的。 比如,在樊建国匆匆逃离大厅之后在走廊拦下他的儒雅男人。 清久四郎。 就见这位头发已经全白,却仍穿着灰色西装,露出浅蓝细格的衬衣和波点领带的男人礼貌又极有距离地对着他说起了不太流利的中国话。 “孙悟空,我想我可以理解。” …… 两人就坐在大厅外面的手工编织藤椅上,手边还有工作人员刚刚送来的咖啡,很有日式环境的氛围。 就谈起了刚才那部电影。 “孙悟空的形象,也伴随着我的童年。” 就听清久四郎提起他小时候在中国短暂的留居生涯,那时候他有幸看到了绍剧《孙悟空大闹天宫》在上海中苏友好大厦的演出,从此就对孙悟空这个艺术形象,记忆深刻。 后来他又看了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的动画《大闹天宫》—— 就听清久四郎微笑道:“我一看到你这部电影,就知道他跟当年的动画,有异曲同工之妙。” 清久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其中几个剪辑片段,跟动画片里是一模一样的起承转合。 樊建国说实话根本就不知道这一点,但不妨碍他已经渐渐平复了心情,而且找回了自信。 “61年那部动画我也看过,你说的那些镜头我不太了解,不过当初制片厂在设计人物造型的时候,就将神佛等形象在传统造型的基础上做了夸张处理,这一点跟我手上这部电影倒是有些相似。” 动画片是人物形象夸张。 而电影是人物表演上的夸张。 清久非常赞同:“我知道孙悟空在中国人的心中代表着什么,他是一种精神,胆敢反抗权威的无畏精神和斗争品质。” 樊建国一拍手:“对!我刚才应该拿摩西这个例子给外国人说的,摩西带领犹太人跋涉万里回到祖国,在他们的文化里,摩西这个形象象征着勇敢无畏,构建了他们精神上的一种东西。” 而中国人精神上,突破桎梏,突破传统,大胆反抗的时候,凝聚的那个形象,就是孙悟空。 这东西就是文化差异,外国人要想真正理解电影里那个猴子,恐怕要先好好了解一下西游记这本书。 所以清久他作为在中国生活过,被中国文化辐射过的东亚人,他就比那些白人能理解。 两个人深入交流了对这部电影的看法,然后清久特别挽留他在东京多呆了一星期,直到有一天两人再见面的时候,清久告诉他,平川岛泽先生也看了这部电影,并且,按清久的原话,是这么说的—— “平川君用一种莎士比亚式的语气哀叹了一下,说这是他近十年来看过的,最好的电影,他津津有味地看了两遍,然后侍奉他的弟子就倒霉了,被无故训斥了一番。” 平川岛泽已经很久没有拍过电影了,他的电影已经像丰碑一样压在了每个后进者的身上,即使是他看好的每个拥有潜力的后辈—— 日本的电影有一个传帮带的形式,就是剧组或者团队更像一个课题研究组,采用传帮带的形式,把自己的经验传授给弟子或者后辈。 就像清久带出了上田野这个优秀摄影师一样,平川岛泽的弟子有十数个之多,然而没有一个让他真正满意的。 他就像精神压迫清久一样压迫着这些勤奋努力的后辈们,“二十岁的时候没有一部好电影,人生有什么意思。” “二十五岁啦,拍一部电影就可以死了。” 现在,他又指着这部来自中国的黑白电影,问他们:“怎么你们就拍不出这样有趣的东西来,不是告诉你们了吗,开机之前要虔诚地吃一碗天妇罗,这样就可以拍出好电影了,这就是我成功的奥秘。” …… 樊一诺还在沉浸在平川岛泽看过了自己的作品这种不可置信的飘飘然之中。 “平川岛泽,真的看了我的电影?” 还夸赞说是,这是近十年他看过的,最好看的电影? 樊建国打断了他的兴奋:“平川先生夸的不是你,他说,瓷土烧成什么样,取决于火,不是泥土本身。” 樊建国道:“他欣赏的是这部电影的导演,而不是仅仅尝试了一下倾斜视角的摄影师。” 提到丁丁樊一诺只好再三发誓:“爸,不是我故意贬低,也绝没有包揽别人成果的意思,但你说的独特的艺术构思和表现手法,跟我们这个导演,毫无关系。” 樊建国可不相信:“难道这部平川岛泽看了都说好的电影,不是这个叫丁丁的导演拍的?” 樊一诺无奈解释:“是他拍的没错,黑白片默剧什么的也都是他的想法,但,但那是他胡思乱想,瞎拍的。” 樊建国就怒了:“瞎拍能拍出一部把外国人都惊讶了的电影,你知道吗,摄影师协会已经有人拿这部电影跟库布里克的《2001太空漫游》相提并论了!” “什么!” 库布里克是公认的大师,他的杰作令无数人为之疯狂,而最有颠覆性的一部则是上映于68年的《2001太空漫游》,这是一个非常反传统的电影。 这部电影整体风格是非常有特点的,有超高的观赏性,然而情节却令人根本看不懂,极为晦涩。 从400万年前的大猩猩到木星登陆,从襁褓中的婴儿到“HAL9000”高智能电脑,库布里克仿佛在回顾人类文明,又仿佛在预知人类未来。 从电影上映到现在,这部电影都独坐美国科幻片的榜首。 没错,是榜首。 你以为美国人心目中最好的科幻片,应该是《星球大战》,或者《星际穿越》,或者《大都会》,《银翼杀手》? Nonono,美国人心中至高无上的科幻片,是库布里克这部无法超越的经典。 就像奥斯卡评委会曾经说过的那样。 “仍然是所有科幻电影中最伟大的。” …… 樊一诺一屁股坐在了他爸的摄影机匣子上:“不不不……” 他恨不能摇醒这帮外国人,想太多啊,想太多! 根本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那个姓丁的,他是用脚丫子想出来的电影,用脚丫子!!! 樊建国看他这样子也愣了:“你那个导演究竟什么人啊?” 不是说,就是个没接触电影的新人吗? 樊一诺还真仔细想了想:“他因为没有学过导演理论,因而电影的语法概念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他对电影那个叙事结构,从不认真遵从,也不认为应该遵从,鉴于他放荡不羁的思考方式,我倾向于认为如果有语法的话,它也注定要被这个人违背。” 樊建国被儿子的形容词吓了一跳;“放荡不羁?” 樊一诺提起来就怒了:“就是放荡不羁,综艺都上到最后一期了,莫名其妙就躺平了,也不认真搞电影了,把整个剧组搞得,快要憋死了!” …… 雷霆影视大厦。 就见雷霆老总林孝义放下了项目书,沉吟道:“你打算拍一部,阿玉的个人传记电影?” 他对面踌躇满志的男人回过头来,露出了打着光可鉴影发蜡的脑袋,以及脑袋上那副标志性的黑色墨镜。 “十六年了,不应该拍这么一部电影吗?” 就听王家成道:“不应该讲一讲这个香港的女儿一生的传奇经历吗?不该讲一讲她年仅6岁半便和姐姐一起登台卖唱,养家糊口的故事吗?不该讲一讲她17岁参加TVB举办的第一届选美大赛,获得冠军,从此同舞台结下不解之缘吗?不该讲一讲她如何凭借自己的努力和过人的才华,成长为一代巨星和一代人的回忆的吗?” “十六年,你忘了阿玉了,我没有。” 第95章 秦淮八艳 两人默不作声地对视了一会儿, 还是王家成先败下阵来。 “既然你没能忘掉阿玉,为什么不想着拍一部这样的电影?” 就听林孝义淡淡道:“因为我始终牵挂阿玉的孩子,没有这个孩子的允许,谁也不敢说就拥有了许可。” 王家成一愣:“不是说, 那个孩子被乔家人保护地很好, 出国留学去了吗?” 从不涉足演艺圈, 跟他们之间仿佛有着深深的鸿沟天堑。 王家成可以理解,父母双亡的伤痛对任何孩子都是巨大的阴影,不让那孩子接近娱乐圈,确实是一种有效的保护。 然而林孝义却眯起了眼睛:“不, 这当中信息似乎出现了谬误, 那孩子并未出国留学,他一直在国内, 而且现在已经来到了我身边。” 王家成啊了一声,显然十分震惊:“什么?” 林孝义有些欣慰又有些语气复杂。 “他也成为了一名, 演员。” 然而旁边王家成已经兴奋起来了:“那太好了!在我的构思中,在阿玉这部个人传记电影的最后, 在红磡数万人的追忆和见证下,她的孩子走上台去,对着银幕中的那个身影献上一束花,表达最后的眷恋之情……这简直是完美的电影结局!” 王家成激动地一挥手臂:“那个孩子在哪儿, 快让我见一面吧,我们尽早把这件事定下来,能取得家属的支持再好不过了。” 王家成甚至连青年张玉的女演员都挑好了,他的准备工作做得很足, 劲头也很大,现在如果还有张玉儿子的加入, 对电影那一定是莫大的加持。 对角色的塑造肯定更上一层楼。 “应该很快就能见到了,”林孝义处变不惊的脸上也浮起一丝期待:“那个综艺,快结束了。” …… 柔乡2号院。 就见丁丁指着前面的布景对身后的人道:“这就是《风雪戏曲》里的那个戏台,小竹子登的就是这个台。” 董子高看了半天:“确实很还原,我作为学戏曲的,都挑不出毛病来。” 就见前方的布景是京剧舞台布景,这个舞台主要通过木板搭架加上绘画布景板的方式建成,跟高雅的艺术殿堂那种红帘大幕不一样,因为是草台班子,上面只有一张门帘,通向后台那种。 而且京剧的这个舞台上还有一种空间布景,叫‘一桌二椅’,通过桌椅位置摆放的变化来表现不同的场景,这属于一种实景舞美。 舞台上,一帮戏曲学校的京剧小演员们正在嘻嘻哈哈地打闹。 这就是丁丁为《风雪戏曲》补拍的一些镜头。 “听说是朱主席让你报名参加的?”董子高伸手捶了丁丁一拳:“好家伙,不吭不哈都要上上海电影节了!” 丁丁倒也大方承认了:“这个朱老爷子还给我发了正式邀请函,我也打听了,好像电影节其他电影都没有收到这个邀请函,都是他们自主报名参加的哎。” 董子高看他故作疑惑的样子就来气:“你还搁这儿炫耀!我叫你炫耀!” 丁丁被捶地嗷嗷作响:“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电影节主席就是有这项特殊权利!” 上海电影节是A类电影节,跟国外三大电影节是一样的,比如戛纳对某些导演就有特殊待遇,比如电影节主席亲自发邀请函邀请,甚至亲自接机等。 但无可置疑的是,丁丁的这部电影绝对受到了朱倦勤的青睐,因为丁丁就没打算报名电影节,还是电影节的工作人员打电话通知丁丁报名的,说这就是朱主席的意思。 朱倦勤阅看过那么多长短片,尤其是《导演》这个综艺,但他也似乎是第一次邀请一个短片参展电影节。 “其实咱们这一届导演,拍的短片质量都高,但朱主席独独选了你这部片子,你知道为什么吗?” 就听董子高道:“因为上海电影节是国际电影节,虽然比不上戛纳柏林威尼斯,但随着中国这些年的快速发展,中国市场越发庞大,中国电影节也越来越受到西方重视……” 《复联》在中国的首映,甚至比北美首映还要提前几天。 国际巨星布鲁斯,艾利安等等,甚至还千里迢迢参加过海南电影节,跟咱们的功夫巨星郑飞大哥一起,为开幕式致辞呢。 这是为什么。 就是因为中国已经是除了北美之外最大的票仓了。 好莱坞的六大电影公司对中国的看重,可见一斑。 美国总是通过《复联》这种电影源源不断地向中国输出他们的文化,所以在朱倦勤看来,我们也得向国外输出自己的文化才是。 所以选中了丁丁这部短片,推广京剧文化。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话,就听董子高有点犹豫道:“我那部动作片不是拍摄完成了吗,就剩后期制作了,我现在有个拍纪录片的想法,想听听你的看法。” 据董子高说,中央电视台戏曲频道联系到了他,本来想要拍摄一部京剧音乐剧,讲述穆桂英挂帅这么个故事。 京剧音乐剧就是京剧和音乐剧融合在一起的一种电视剧形式,之前戏曲频道就拍摄过这种电视剧,一般差不多五六集左右。 董子高是戏曲学校毕业的,找他拍也是理所应当。 但董子高却不想拍京剧音乐剧,他想搞纪录片。 “我想拍摄京剧这个行当幕后的一些东西,把它做出一个纪录片来,你觉得行不行?” 丁丁一愣,下意识脱口而出:“你也想搞纪录片?” …… 董子高搞了半天才明白,原来丁丁最后一期综艺,竟然想拍摄一部纪录片。 “什么你疯了吧。” 董子高作为戏曲学校的优秀毕业生,虽然转行当了导演,但是从未消磨过对戏曲的热爱,而且就是在《导演》这个综艺上,受到丁丁的启发,才决定好好利用自己导演的身份,表达创作者真实想法。 当时丁丁的原话就是,“你觉得戏曲可惜,戏曲遗憾,那就多拍点在戏曲道路上不为人知的人物,也算对得起自己对它的热爱了。” 董子高还真把这句话听进去了。 他这次的纪录片里,就打算拍摄一些京剧行当的配角,一些幕后的人物,通过他们的视角展现京剧登台之前,谢幕之后不为人知的东西。 他现在从综艺上下来了,可以想拍什么拍什么。 但丁丁还留在舞台上,还要跟肖媛媛竞争最后一期冠军。 “你怎么会想拍纪录片啊?”董子高不可置信:“单元赛最后一个主题不是,两个人物吗?” 董子高简直不明白丁丁在想什么:“你是不是又突发奇想,又要搞怪啊?” 可千万别! 一次就够了。 跟‘八个梦’那期主题一样,怪诞的东西来一遍就行了。 “你可不要玩闹了,你知道吗肖媛媛格外重视最后一期的题目,她现在已经启程去秦淮取景了,句容市为了她这个电影,额外赞助了一条最大的灯船,就是为了重现她电影里的一些历史画卷呢。” 前面说过,秦淮灯彩就是在秦淮河上布置画舫,悬挂花灯,张灯游河。 这是明朝时期传下来的,跟每年元宵节的活动有关。 丁丁哦了一声:“秦淮灯彩,她想重现什么?” 就听董子高道:“秦淮八艳,听过吗。” 此话一出,丁丁身后看似在各忙各事其实都在竖耳聆听的剧组一下子倒吸一口气。 谁知丁丁不以为意地摆摆手:“秦淮八艳嘛,不就是那谁,至于吗。” 就见丁丁敲了半天脑门,终于脱口而出:“不就是董鄂妃嘛,原来那个魔女想要拍董鄂妃和顺治的爱情故事嘛,真的好俗套。” 丁丁摇头:“我原以为这个魔女跟其他女导演不一样,没想到满脑子还是情情爱爱的东西,恋爱脑一个。拍点啥不好,拍这没涵养的玩意儿啧啧。” 全剧组and董子高:“……” 场务张威想了一下,试探道:“导演,你是不是没上过小学。” 丁丁莫名其妙:“我上过哇。” “那你没上过中学。” 丁丁:“我上过中学的,全年级弟二百五十名毕业的,他们都说这是个好名次。” 张威:“那你怎么表现得跟没上过一样。” 张威:“你怎么比文盲还文盲,还叫人绝望。” 张威:“你才是清宫戏看多了的恋爱脑,你还好意思说人家。” 张威借机吐槽:“是不是因为天天跟脑公在一起,满脑子才那么多,情情爱爱。” 丁丁一脸不知所以:“怎么啦!” 张威:“我这么个大老粗我都能数出秦淮八艳里的两个,柳如是,董小宛!你说的董鄂妃,跟董小宛一点关系都没有!” 丁丁大怒:“怎么没有关系!都姓董怎么能没有关系!” ‘嗡嗡嗡’,就见半空忽然升起了小强。 丁丁眼睁睁看着小强盘旋到了天空,然后摇摇晃晃朝自己这个方向飞来:“刘小西你开什么无人机。” 就见刘小西充耳不闻,手里不停地操作者无人机遥控器:“三百米,二百米,五十米,对,目标丁丁,chuang死这个狗导演!!!” …… 丁丁捂住自己差一点被削掉的发尖:“呔!” 胆大包天啊! 光天化日之下就要谋杀自己啊! “她不就要拍柳如是嘛!” 丁丁对剧组的反应不能理解:“她拍她的,我拍我的,她打她的原子弹,我打我的手榴弹,没有关系嘛。” 在全剧终恨铁不成钢的目光下,策划李贺立摇头道:“导演,可能你没觉得自己跟肖媛媛有什么竞争,但肖媛媛恐怕不是这么想的,不然不会派人过来打听你要拍什么。” 在李贺立利剑一样的目光下,董子高立刻举起了双手:“好吧,间谍自曝!” 就听董子高一秒的犹豫没有,就将自己受肖媛媛指使,过来探听丁丁剧组消息的事情坦白了个一干二净。 “她特别想知道你最后一期拍摄哪个人物。” 当然董子高也不是真能被人当枪使,他欣然走这一趟其实也存着看戏的心思,因为他也把肖媛媛那边的情况输送给了丁丁。 就见李贺立露出了标准的八颗牙齿的笑容。 “知道我为什么能认出你的身份嘛。” 因为他根本无需多余的废话,就能确认同类的身份。 李贺立呵呵道:“在导演的剧组,双面间谍,有且只能由我一个。” 第96章 萌妹与糙汉 大树底下, 丁丁的剧组坐在集装箱车里,看着屏幕上实时摄影传回来的画面。 就见屏幕上,但从摄影和镜头的运用上来说,没什么大问题。 镜头是樊一诺的手持摄影, 樊一诺毕竟是专业摄影师, 他的手持摄影就非常有诀窍, 比如尽可能找到一个支撑物,比如墙壁、岗亭或者电线杆,他懂得用身体的运动代替步伐的运动。 樊一诺的右手负责摄影机的稳定和画幅摇动,左手则不间断地按照画面、光线、景物和距离长短的变化, 及时调整焦点和光圈, 并负责变焦距镜头的推拉。 他的左眼就是在取景框之外的那只眼睛,要观察摄影机画幅以外的人物景物, 方便随时改换拍摄方向和拍摄对象,而他的右眼则通过摄影机取景框注视着拍摄画面, 这一刻他要随时凭借自己的感觉进行现场构图。 而他身旁的录音师的责任也非常重大,不仅要要随时注意倾听拍摄对象的讲话内容, 甚至周围环境的声音,还要跟着摄影师的拍摄对象现场收音,确保画面和声音的一致,避免出现声画不合的情况发生。 这俩都没问题, 有问题的是负责在镜头外引导拍摄对象的副导演郑杰平,还有他引导的对象,也就是纪录片的记录对象。 就见郑杰平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先装作看鞋子的样子停在了一个摊铺上。 “大妈, 这鞋子怎么卖啊?” 卖鞋的摊主胡大妈伸长了脖子:“哪双?” “这双。” “180。” “有点贵啊,我看不是牌子货啊。” 就听胡大妈啧啧了一声:“就是杂牌, 但是是真牛皮的,质量好,一年之内你穿坏了只管到我这儿来,我给你原价赔偿,说实话我卖得真不贵,我们天桥这边有个叫丁丁的黑心货,拿同样的鞋子给人家卖298,一分钱都不降的。” 郑杰平:“……” 屏幕后的剧组深感赞同地点头:“导演你瞧,人民群众的眼睛多么的雪亮。” 能一眼看透他黑心的本质。 就见刘小西鬼魅似的在丁丁的肩上露出半张脸:“导演,卖鞋这么暴利的吗,我也想卖。” 丁丁:“你卖什么你卖,一边呆着去。” 丁丁赶走刘小西,就见屏幕上郑杰平的摄像头已经被胡大妈看到,她一脸警惕地驱赶着郑杰平:“你拍什么拍,我们又不是非法经营,天桥这边的地摊是市政府开放的,你搁这儿偷偷摸摸地拍什么呢。” 胡大妈把郑杰平一行人赶走:“又是个拍某抖的吧,你拍那些小哥哥小姐姐去,你拍我们干什么,你嫌我鞋子贵你去别家买去,我又没强行卖给你。” 郑杰平解释他拍纪录片什么的,人家根本不信。 “拍电影还能拍咱们老百姓头上,你赶紧走吧你。” 郑杰平灰溜溜回来:“导演我不行,他们不让我拍。” 丁丁叹了口气,从自己柔软舒适的专用座椅上站起来:“叫你跟人民群众打成一片,做不到啊。” 郑杰平也委屈:“我打成一片了,我也没上去就问人家家里几个孩子啊。” 丁丁戴上自己的SB帽,抓起刘小西刚订的奶茶就走了过去。 就见丁丁一屁股蹲在胡大妈的摊前:“是不是很不服气啊,同样的鞋子我卖298卖出去了好几双,你180都卖不出去,你骂我的声音隔一条街我都听得到。” 胡大妈不爽:“全天桥数你最黑心,一只蟑螂从你摊子前过了,都得掉二两油下来。” 丁丁不接受这个评价:“这你就不知道了,我是凭本事挣钱……” 胡大妈直接喷:“挣你个头,你就是有个好模特,站那儿哇地一声不管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给你吸引走了,钱就这么好挣。” 丁丁:“酸我顶个屁用,有本事叫你老公也出来卖。” 胡大妈骂道:“我要有个那模样的老公,我才舍不得叫他站那风吹雨打,还被女孩摸屁股。” 丁丁:“……” 丁丁暴怒:“竟然有女孩摸我乔哥的,pigu!!!!” 丁丁身披万丈雷霆之怒,冲回了集装箱车。 “乔哥!让我看看你的pigu!那群丧心病狂的女人,是不是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摸了你的pigu!” 乔行简不紧不慢地捉住丁丁的手:“这事,莫须有。” 丁丁:“莫须有,就是有!不然秦桧不会用这个理由杀了岳飞的!” 丁丁嗷嗷痛哭,为自己没有保护好乔哥而桑心。 “我都没有摸过那个pigu……” 丁丁距离pigu最近的一次,恐怕也就是乔哥受伤涂药的那一次了。 乔哥趴在床上,丁丁就拿着药水给乔哥后脖子后面涂药。 一双不安分的爪爪子,就从乔哥的脖子挪啊挪啊挪,挪动到了宽阔的脊背,顺着流畅的线条过山车,即将抵达凸起的丘陵地带。 然后就被乔哥郑重拦截。 “此路不宜通行,请原路返回。” 丁丁颇为觊觎地巡视了一下这个秘密地带,盘算着什么时候能开辟新线路,完成哥伦布似的,全球航行。 这里,那里,都是我的。 但现在他却听说,自己未曾探索的禁地,居然已经有人捷足先登。 乔行简:“胡阿婆骗你的,她觉得一条街的好风水都叫你给占了。” 丁丁重新杀了回去,这一回身后还跟着摄影师和录音师。 胡大妈怒:“话说你怎么也拍拍拍起来了!” 丁丁:“我就爱拍怎么了,我拍电影呢知道不。” 胡大妈:“就你?你能拍出个啥东西来。” 丁丁:“我拍你吃拍你喝,拍你骂大街,你管我。” 胡大妈以为这是丁丁的挑衅,因为这家伙真的跟牛皮糖似的围着自己拍了起来,有时候他跟影子一样随时随地地缠着人,有时候却又跟一动不动的□□似的蹲在某一个地方,一蹲蹲半天。 在天桥这些经常照面的人眼中,这个姓丁的不知道在搞什么鬼主意,在剧组这些执行拍摄任务的人眼中,丁丁也是个有奇怪想法,而且难于吐露的人。 最后一期综艺了,不想着好好搞个精彩的收官,反而优哉游哉地开始了漫无目的漫无条理的拍摄。 不好好拍个故事,偏偏搞起了纪录片。 然而按纪录片的拍摄方式,也不是这么拍的。 纪录片有固定的叙事模式和运动构图的。 也不是这样,东拍一个,西拍一个的。 就连摄影师樊一诺也很难理解,甚至捕捉丁丁的想法。 有一天他实在忍不住了,终于代表剧组直截了当地发问:“导演,你到底想拍什么啊?” 你必须要将你的想法告诉我们,我们才能理解并执行你的意图啊。 却见丁丁嘘了一声,目光并未在他身上停留,而是飞向了远处,那些流动的人影。 看着满地的烟头,樊一诺觉得这个人确实是在思考的。 但是看他一天的行程,樊一诺又觉得思考什么的,简直是自己的美好想象—— 这家伙现在只有半天蹲剧组,剩下半天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好几次了也抓不到人。 倒是刘小西敏锐发现了一点,那就是丁丁不见的时候,剧组音乐师艾一达,仿佛也跟着不见了。 这俩人,干什么去了呢? …… 就见中国爱乐乐团的音乐大厅内,乐团正在进行下个星期音乐会的排练。 中国爱乐乐团受德国慕尼黑音乐节之邀马上就要出国演出了,现在正在演出过往音乐节的曲目,并进行现场录音。 这次乐团即将出国演奏的21部音乐作品中,有中国的交响曲《东方红日》、音诗《江山多娇》、《梁祝》、《蝶恋花》等等,除此之外,还有经典西方作品,比如瓦格纳歌剧《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全剧,马勒第一、第六、第七交响曲,以及贝多芬的著名交响曲。 台下,除了声部老师和乐团的工作人员之外,就见丁丁和艾一达坐在二排正中央了。 一人一桶爆米花,嚼地嘎嘣作响。 艾一达还是有点脸皮的,还没有完全地被丁丁带坏:“在别人演奏的时候吃爆米花,这样不好……” 丁丁:“但是并没有正式演出啊,这不是彩排着吗,你看前排辣个拉大提琴的胖丫,裙子底下穿的是洞洞拖鞋,别以为我没看到。” 艾一达:“你完了,她好像听到了。” 就见大提琴手,那个被丁丁叫做胖丫的菇凉磨了磨牙,冲着丁丁勾了勾手。 丁丁想了想,从二排座位上探出身来,用身体搭了个桥,送上了爆米花。 陈敏开心地一抓一大把,嚼地更加嘎嘣作响。 艾一达:“……” 丁丁:“焦糖的,懂吗。” 哪有姑娘能抵挡焦糖爆米花呢。 两人正说着,就见台上乐声重新响起,在指挥的手势下,开始演奏起了新的音乐。 艾一达光想着自己的配乐了,没有注意到旁边丁丁的眼神,在音乐响起的那一刻,猛然一震。 就见不知什么时候,爆米花已经洒落了好几颗在地上,而提着爆米花袋子的丁丁完全没有发现,他像梦游似的站了起来,朝着台上走去。 艾一达慌忙去捡丁丁掉在地上的爆米花,抬头就看见丁丁已经走上了台,将一脸莫名所以的指挥推了下去,然后自己站在了指挥的位置上—— 激情澎湃,手舞足蹈地,指挥了起来。 艾一达:“……” 觉得怪异,不知所措,然后仅仅只是停顿了一秒然后就被丁丁带入旋涡的乐团众人:“……” 算了算了,等演完再跟这个神经病算账。 一曲《第九交响曲》演奏完毕,还不等乐团众人质问,就见丁丁已经状若疯魔一般从台上一跃而下,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激动之色。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 艾一达拨开众人冲了进去:“就是哪个?你疯了吗?” 就见丁丁一边大笑一边道:“我是导演,我是指挥,明白了吗,一个大乐部,我是总指挥!!!” 就见丁丁发出长长的叹息:“原来最后一部片子的吃重,不是别人,是我呀。” 如果说《风雪戏曲》的吃重在服化道。 《泼猴》的吃重在剪辑。 《英雄儿女》的吃重在烟火师。 那么最后一部纪录片,就是导演一个人的,多声部演绎。 这一次,他将是所有人的,指挥家。 …… 丁丁这次的电影周期和拍摄时间都比较长,一个是因为综艺到了尾声,所有的竞赛者包括丁丁在内只有两个人了,每个人各拥有超过一个小时半钟的拍摄时长,这就差不多接近一部真正电影的时间了,自然拍摄周期也长。 第二个就是综艺最后一期决赛的赛制也不太一样,最后胜出的冠军不再是由评委说了算的,这一轮新增了大众评委,就是前面提到的,大众评委投票。 综艺从第一期就设置了投票,每个参与投票的观众进行实名认证,然后发表一篇长达3000字的、具有深度的电影观后感,经过审核之后然后才可以获得一张票,可以投给你最喜欢的导演作品。 这个观众期期都写,锲而不舍地获得至少6张票,才能点亮蓝莓台最后的‘大众评委’星标。 然后最后一期的决赛,会从大众影评人里挑选300位,直接获得来蓝莓现场观看的门票,然后大众影评人和评委加投资人的票数的比重是六比四,两相计算之后,得票最多的就是最终的冠军。 丁丁和肖媛媛两个走上台,被大河介绍给大众评委的时候,他是完全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得到相当量级的掌声。 一点都不比肖媛媛弱。 其实就是因为,在他制作最后一期电影的过程中,蓝莓台的这个综艺一直并没有停顿,而是一直在播出,那么丁丁《英雄儿女》这部作品就和观众顺利见面,而且赢得了超乎想象范围的反响和评论。 别人不知道,反正密切关注这一切的郭庭岳是要笑醒的,因为微博虎扑豆瓣甚至兔区一片叫好之声,给丁丁这部作品奉上‘五季最佳MVP’不说,甚至还有数万条评论疯狂催促电影在院线跟观众见面的。 然后丁丁的工作电话真的,从早打到晚。 也包括甜桃的电话。 都是询问电影是否愿意上映的,投资方愿意给丁丁的电影投资,出品方愿意出品,连宣发方也在联系。 但他们都晚了一步,桃子已经叫中影给摘了。 这就是先下手为强的好处,手快有,手慢无啊! 这个结果就是,丁丁以为自己还是那个在微博上,头像底下零星一二票的人,然而实际上他很久没去看,不知道自己的头像底下,鲜花票数已经累计到达了一个峰值。 然而丁丁还有一个特殊安排。 在参与最后一期录制之前,丁丁作为自己最大的黑粉头子,跟好久不见的‘虎背熊腰小清新’来了一次最大规模的骂战。 “你还支持那个姓丁的吗?” “我还支持,我一直支持,我永远支持。” “你脑子有病,那家伙到底有什么可支持的。” 就听小清新忽然道:“看你那气急败坏的样子,是不是因为他一路走到了最后,还要参与综艺最后的决赛——他的优秀得到了所有人的目睹和肯定,你才如此不甘心呀。” 小清新‘biu’地一声,给丁丁发来了一张图片。 丁丁点看一看,发现居然是《导演》的门票。 “啥意思?” 小清新开心道:“看不明白吗?我认认真真写了六期的影评,现在终于被蓝莓台选上,可以去看最后一期的决赛啦。” 小清新双手合十,“我可以近距离看到,我的偶像啦。” 小清新:“那一天,我会以我最好的面貌去见他的。” 就坐在台下,为他支持,为他鼓劲。 丁丁:“……” 可他还没有做好跟女粉面基的准备怎么破。 丁丁:“等等一下,他怎么知道你是谁呢,你要不要来个特殊暗号之类的,让他知道你是他无比狂热的死忠粉。” 小清新于是想了想,“那我到时候跳起来对他比心,然后大声说爱他,好不好啊。” 丁丁没想到现在的粉丝这么热情,这么大胆,这么主动的。 然后他认真考虑了一下这个情景,就是萌妹跳出来大胆表白的时候,他的乔哥会不会吃醋之类的。 但丁丁也不相信这个小清新真能这么大胆,就比如现在,他环顾了一下台下密密麻麻的观众,故意喊了一声:“我的粉丝有没有,在哪里?” 然后就见一阵欢呼之后,一个身长八尺满脸络腮胡的大汉激动地站了起来,举起了横幅,声音洪亮:“在这里!” 然后丁丁眼睁睁看着他打开横幅,上面写着“丁丁导演你最好,你的粉丝最爱你”,然后落款“虎背熊腰小清新”。 丁丁:“……” 丁丁:“这不对。” 丁丁:“小清新不是萌妹吗?” 丁丁:“为什么一个糙汉跳出来了。” 是他眼花了吗。 …… 丁丁失魂落魄地低下头,感觉自己一直以来,似乎遭受了不小的欺骗。 说好的萌妹没有,来了个糙汉。 这不是明晃晃的,骗面吗。 基友见面,然后被骗。 丁丁有些伤心地想着,会不会是自己的问题,比如一直以来他忽略了‘虎背熊腰’四个字,而自以为是地将重点放在了‘小清新’上面。 不对啊,丁丁忽然想起来,有一次他还听到了小清新发来的语音。 明明是个女声,是个娇软的妹子啊! 下一秒,他就听到了这个糙汉忽然一改音腔,发出了超级软萌可爱的女声:“丁丁导演,你的电影很棒,故事很好看,希望你拍出更多好看的电影,让大家更喜欢你。” 就听大河哈哈笑道:“大家是不是很惊讶呢,让我来介绍一下吧,这位能随时随地切换声音的声优大拿,不是别人,就是我国第一位虚拟偶像,虚拟女性歌手‘流火未央’的原声库,他一个人贡献了‘流火未央’百分之六十五的声源,有了他,才让我们听到了‘流火未央’甜美动人的嗓音,大家说,厉害不厉害啊?” ‘流火未央’是打破了次元壁的虚拟歌手,近些年来频频登上包括B站在内的个大舞台,以治愈的声音和美妙的舞姿,得到了年轻人的喜爱。 而她的声音合成,大部分就是来自眼前这个叫‘潘维维’的汉子提供的声库。 就见评委席上,彭和平哈哈笑了一下,对旁边的几个评委道:“潘维维可是我们中央戏剧学院配音专业最优秀的学生,别看他今年才大四,已经给数十部影视剧配过音了,都是耳熟能详的角色。” 没想到居然来了现场,而且看他激动的样子,明显22号丁丁导演是他很心仪的导演,这是来求合作来了。 …… 台上,丁丁一听这个小清新居然是声优,他就一下能接受这个落差了。 甜妹,糙汉的无缝切换,确实只有声优这种怪物才能干得出来哇。 就见丁丁在众人的笑声中,特认真地答应了合作:“肯定要合作!” 电影嘛,早晚用得上。 这个没问题。 …… 丁丁冲小清新比了个心,这下更没有啥包袱了,一坐到后台就从椅子底下抽出了焦糖爆米花,吧唧吧吃了起来。 等到肖媛媛的电影一出来,就见丁丁看清电影开头的人之后,一大口爆米花就喷了出来。 “啥!” 不只是他,演播大厅所有人这一秒只有一个反应,那就是尖叫。 屏幕上,身穿深色行服,头戴乌角巾的男人在摇曳的乌篷船上转过头来,露出了方正端凝,带有淡淡疲倦之色的一张脸。 这张脸就算再有古意,也能被所有人认出。 因为电影出来的不是别人,而是罗布里。 肖媛媛电影的男主角,是罗布里? 这一刻,丁丁恨不能直接推金山倒玉柱,直接给肖媛媛跪了。 你丫搞这么大架势请来了罗布里,就这么想要冠军啊。 早说嘛。 直接把罗布里的联系方式给丁丁,丁丁二话不说就能弃权。 真的。 用冠军这个鸡肋换罗布里的微信,丁丁想一想都能开心死。 …… 台上,罗布里一出现,别人还没有反应,朱倦勤的脸色,先出人意料地拉了下来。 第97章 见我应如是 明崇祯十一年, 钱谦益削籍归乡。 苏州府常熟县鹿苑向东,沿着淞篁葱茏的竹林曲折迂回,独出昆承湖,遥见河畔皆是粉墙黛瓦的建筑, 掩映在青山绿水之间。 都道江南春来早, 苏浙春来更早, 昨晚还是一阵东风杏花雨,给人感觉残冬仍未过去,然而今早睁开眼睛,极目远眺, 就见春风点染, 万里山河就已经万花攒动了。 依山遍野,云沉雾罩, 乌篷船上的人从花田里的村落,看到远处的粉墙, 再看到浓淡的树影花丛,清晨的苏州, 开始从扎扎的机杼中苏醒。 随着繁忙的脚步,嘈杂的声音,百工技艺,衣冠之物, 焕然可观—— 明末的江南百景图卷,就这么缓缓打开了。 这一切,观众都是从一个头戴乌角巾的男人眼中看到的。 这个四十余岁的中年男人,名叫, 钱谦益。 当朝礼部侍郎,因与阁老温体仁不和, 受其牵连,削籍回乡。 镜头转过他的面容。 这一霎那,观众仿佛能从他的眼中,看到比苏州百景更多更多的东西。 出身钱塘世家,世代簪缨,十年寒窗,万历三十八年一朝得中一甲三名进士,授翰林院编修。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朝看尽长安花。 国朝的状元往往钦授,榜眼老成持重,而探花则保留了从唐宋流传下来的沿革—— 总是年少风流人物,才配得上探花这个字眼。 钱谦益还记得眼前这地方,甚至这条河段。 这是他二十七岁的时候,被乡人簇拥在这里,送上船去北京的地方。 十几年来,仿佛没有任何变化,然而自己却从一个满腔热血的青年才俊,变成了一个在官场沉浮,看尽得失荣辱乃至如今,满身疲倦的人。 他终于体会到,什么叫物是人非。 这一段,景物和人的情感拍摄地丝丝入扣,特别是在钱谦益的回忆里,出现了和眼前平静景色截然不同的画面—— 导演肖媛媛非常精心地选用了逆光镜头和追焦镜头,闪回了北京官场的一些画面。 观众的眼中看到的是画面,而丁丁的眼中,看到的是电影的分镜头脚本: 一号镜:画面出现了官场腐败,尔虞我诈的特写,太监们纷纷骑马出了皇城门,矿监税使的设立,让本就艰难的小民经济更加难以维持。街头乱石横飞,百姓议论纷纷。 二号镜:皇城中,宰相周延儒、温体仁穿戴整齐,面带威严,仿佛宣读着重大政务,然而镜头掠过的时候,就能看出百僚各有心思,谋划党争。 三号镜:场景转移至外朝,朝臣们头戴公帽,披挂朝服,在前朝宫殿面向南方朝拜,开启了新的一年。大臣们下了早朝开始了歌舞升平。 四号镜:场景转移至陕西的米脂河畔,李自成坐看着跪在地上的穿着官服的人,露出了恨意滔天的深色,他间歇性地侮辱和捆绑着这个人,然后用他的首级,祭起了农民军反抗的大旗。 明显可以看出,肖媛媛的历史考据是比较严谨的,通过这些情节,电影展现了当时的历史背景和人物形象,给观众带来了独特的视觉冲击。 果然董子高的消息没错,肖媛媛对这一期电影,绝对是下了功夫的。 就见小船慢悠悠行在江上的时候,听到旁边几个放假的生员谈论起了秦淮八艳来,他们的用词很是狎侮,原因很简单,这些所谓鼎鼎大名的花魁人物,说到底也不过是供人亵玩的风尘女子罢了。 就算这些女人精通诗词翰墨,可谁又能把她们真的当成良师益友,值得尊敬的人物呢? 或者说,那点诗词翰墨,除了给闺房之中增添一点乐趣情趣之外,还有什么其他的用处呢? 钱谦益的目光似乎有些不善,看起来仿佛是因为这些府学生员们不操心课业,反而寻欢作乐的原因。 不过等一个生员提到,八艳之首的柳如是如今在嘉兴老家以文会友的时候,他的目光,不由得微微一动。 “船家,不去松江了,改道罢。” 船家在后面应了一声:“官人,且去哪?” 就见这个四十余岁的男人不知怎么,忽然哈哈一笑,极像个稚童。 “去嘉兴,见如是,赶在他们之前!” 就见他在轻松快意的笑声中拨开两岸淡淡的水汽,将那双十两银子一双的黑色轻云靴脱了,靴带两头系在一起,挂在脖子上,然后将深色行衣的袍角挽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在了嘉兴的农田上。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 台下,观众不由自主发出了激动的叫声。 “罗布里!!!” “也太帅了吧!我永远爱罗布里!” “没想到录个综艺,居然见到了罗布里,意外之喜!” 就是不允许手机拍摄,不然台下恐怕一片片的咔擦声—— 国内三四个月都没有罗布里的消息了,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见到! 别问这台下都是谁的粉丝,刚才这些观众分别给肖媛媛和丁丁送上了还算热烈的掌声,但他们的热情,完全比不上现在,在屏幕上看到罗布里的时刻。 “都说当今内娱的格局是,一超多强,果然如此,还是粉丝会形容啊。” 后排投资人席位上,三个投资人悄然议论起来。 “一超就是超级明星,这头衔除了罗布里,谁也不敢说能远远超越同辈甚至前辈,”就听汪凯道:“做到前无古人,后面暂时也没有能相提并论的,也只有罗大影帝一个人了。” 入行十六年,包揽国际国内几乎所有演员的单人奖项,有的甚至重复获得,比如光一个金鸡奖,罗布里就拿了两次影帝和一次男配,要说罗布里至今未能荣膺的最佳男演员数来数去好像就剩一个。 湾湾的金马。 没荣获这个奖项也是有原因的,哪怕到后来湾湾腆着脸邀请罗布里去,罗布里也根本不鸟他,唯一一次去,也是看在文马导演的面子上,出席了一部试验性质的电影的首映式。 罗布里的成就和地位就放在这儿了,他是唯一的一超,剩下的多强就是内娱这些中青年里比较冒尖的演员,这些演员的实力都还不错,或多或少也有三大奖这样比较重量的奖项,但别说是追赶罗布里了,互相之间都无法超越一截。 所以罗布里的身价就决定,他无论出现在哪部电影电视剧,甚至广告甚至某场晚会中,都是最闪烁,最光芒万丈,最无法叫人忽视的那个。 就像现在这些观众议论并且认为的那样,光一个罗布里,就值得他们把票投给肖媛媛了。 三大投资人坐在最后,他们当然能听到观众在说些什么。 林孝义不由得道:“这恐怕有点,不太好吧。” 这是先入为主啊。 都去看罗布里了,谁还关注作品本身啊。 到最后观众一投票,到底是投给了作品本身呢,还是罗布里这个人,以及他本人带来的流量呢。 这对另一部电影,可不公平啊。 之前就说过,在《导演》这个综艺里,有个比较约定俗成的东西,那就是每部成片里尽少选用较为知名的演员,而让影片回归电影本身——毕竟这是一部突出导演才能以及幕后人员劳动成果的综艺,让观众看到的是导演的才能,不是演员。 没想到肖媛媛却打破了这个看不见的潜规则。 请来了罗布里出演她电影的男主角。 当然罗布里本身的演技是非常精湛的,比如驾驭钱谦益这个人物,他将一个带着学究气的官僚,一个成熟稳重却难于抉择的人物,演绎地出神入化。 你看他身在江湖却牵挂庙堂,在庙堂却又天天吟咏着鲈鱼莼菜的模样,就像当年海瑞痛斥的那样,举朝之士,皆妇人也。 换句话说,海瑞就是在骂,你们这群装逼的人。 你们真的忧国忧民吗。 你们忧的难道不是自己的名,自己的钱,自己的官位和后世评价吗。 你再看罗布里怎么表现这个人物的,刚开始说要去松江,听到名妓在嘉兴就立刻改变方向,朝秦暮楚的样子—— 已然暗示了这个人物性格上,轻浮多变,不能如一的特质。 罗布里仅仅用几个眼神,就能勾勒出一个人物的内核。 年轻时是个浪子,中年是热衷的政客,晚年是投清的汉奸。 见到梳着茴香髻,穿着白绫西药长襦裙,鬓边一朵清丽的芍药的柳如是的时候,他的目光就变成了男人对女人的追逐。 …… 看到饰演柳如是的演员出场的一刻,四大评委也目光一凝,神色各异。 “毕男?” 毕男这个演员也是女演员里独一无二的,虽然没有周露白这种神格,但也超过那些大花大青衣,是在三大电影节频频露脸的知名女演员。 她最开始出道就是孙志刚的文艺片,她的长相就很有东方女性的特点,眉目娟秀,颜值不属于顶级美女,但胜在气质清冷独特,眉目自带遗世独立的气质,又带着隐隐的三分傲气,非常耐看。 在文艺片里这就是一张无敌的脸。 饰演柳如是,再找不到比这更合适的。 因为柳如就是一个风情与傲骨并存的女人,无论是身段,眉眼,妩媚的笑容和克制的泪水,还有女扮男装和生员们谈论国家大事的英姿飒爽,都让人深深沉醉。 毕男的演技也不是一般的厉害,看她倚门回首嗅青梅的样子,那个快速走动间裙角和头上的步摇丝毫不动的样子,那个巧笑倩兮,略有些痴态的样子—— 你就知道毕男在这个角色上下的功夫了。 但男女主演选得越对,逼格越高,演技越精湛,几个评委越发沉默,甚至越发皱眉。 终于,任楚春忍不住开了口。 “我看,肖媛媛这一期,想走捷径。” 彭和平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不过他对孩子是比较包容的:“她也不能算是想走捷径,而是太害怕输,想要多加一重保险。” 这算是给肖媛媛留了面子。 然而朱倦勤却毫不留情地拆穿了这个面子。 “在国外读了三年导演专业,回来就是东皇的班底,登高一呼全影视圈的编剧给她写本子,拍一部电影可以让奥斯卡影帝和百花影后出镜,她还想怎么赢?” 就听朱倦勤冷冷道:“这些顶尖的配置被她用来干了什么?用来压一个资历浅薄,要什么什么没有的新人导演,这叫走捷径,这叫害怕输吗?” “这叫技不如人。” 朱倦勤戳破真相:“什么时候她才能认识到,她个人能力的不足,才是她和一个非专业新人导演竞争到现在,让她费尽心思用尽办法也想赢的原因所在。” 第98章 运用之道,存乎一心 就见屏幕上, 剧情缓缓展开。 柳如是在馆楼登台献唱昆曲,然而昆山玉碎的嗓音之后,却是情志不遂、郁郁寡欢的一张脸。 因为跟爱侣陈子龙产生了一定的矛盾,柳如是才从两人在松江南园的爱巢独身一人, 返回了嘉兴。 陈子龙是电影的男配, 也是重要的衬托人物, 因为这个人是坚定的抗清人士,一腔孤勇,气节什么的刚好和投清的钱谦益形成了对比,而且最后也是不肯屈服, 投水而死。 柳如是跟陈子龙的相遇早于和钱谦益的, 而且正是在陈子龙屡试不第感怀身世的时候,两人之间多有酬咏唱和之作, 情意日深,相约终身。 只不过等陈子龙中进士之后, 忙于奔走,不能及时抚慰柳如是孤寂的心灵, 加上陈子龙有正妻,而且正妻张氏难容柳如是,柳如是本身心高气傲,不愿做妾—— 所以两人之间就有了矛盾。 柳如是在嘉兴以文会友, 许多生员、名流、文士听闻她的名声,纷纷赶来,用自己的诗词文章干谒,就在观众以为江南文宗的钱谦益也是如此, 用文章打动柳如是的时候—— 就见钱谦益告诉门童,他不会作诗, 但是棋下的好,问柳如是愿不愿意跟他手谈一局。 丁丁目光专注地盯着屏幕,在他的眼里,电影的一幕幕已经自动转化成了一张张分镜头脚本画面。 随着一号机深入,钱谦益和穿着男装的柳如是并肩而坐,对弈于围棋之上。四周围满了观众,有的人掩口偷笑,有的人认真地注视着棋盘,有的人则发出惊叹声。 柳如是:(出现笑容)很好,钱兄,您这次叫住了我。 钱谦益:(笑着)我只是运气好罢了,柳兄神机妙算,不是我这等平民能够比拟的。 柳如是笑而不语,这时,迎面走来一名美丽的女子。 女子一揖:官人,嘉兴县的生员送来了小笺,邀您赏玩花灯赛。 柳如是本要拒绝,却见对面的人双目灼灼,似有期待。 柳如是:钱兄,你从苏州来,可曾见过嘉兴的花灯赛? 钱谦益:(微笑)正想见一见。 二号机镜头就出现了,河畔绵延十里的灯彩,两人在街上漫步,说着轻松的话题,笑声不断。 卖花的小童瞅准时机上前,钱谦益买了一束鲜花送给柳如是,柳如是似有所动。 然后花灯会上出现了意外,一艘布满花灯的船亮如白昼,甚至在船上放起了烟花,引得众人围睹,一窝蜂地凑了上去,出现了踩踏事故。 人群失控,后面的人还在努力向前推挤,想近距离观看烟花,而前面的人已经不堪重负,只见一个人像棋子一样倒下了,瞬间被推挤和踩踏。 人们没有觉得惊恐,他们的目光只是被前方的彩船吸引,却忘记了自己身处人群,等到发现不对,早已身处炼狱之中。 柳如是也被裹挟在了人群里,这个镜头是慢镜头,放大了人物的面部特写,能看到旁人面目狰狞之色,也能看到主人公不寒而栗,又无法摆脱的神色。 然后她的身体被一双大手牢牢握住,一个宽阔的躯体覆盖了上来,替她抵挡了四面八方的压迫和推挤,给她撑起了一方罅小却可以倚靠的空间。 等到衙役过来疏散秩序,前方也有人不断落水,这拥挤的人群终于散开,柳如是抬起头,她安然无恙只是扭伤了胳膊,但为她撑起一片天空的钱谦益却受了不小的伤,肋骨甚至都断了两根。 这次的意外,让柳如是和钱谦益之间产生了微妙的关系。柳如是因感这位钱兄的照顾和呵护,于是亲自照料他的伤势,相处过程中发现这个男人不仅精于围棋,也精通诗词书画,甚至能指出自己诗词的不足之处。 两人之间的距离逐渐拉近,观众完全可以看出柳如是对钱谦益的情感变化,从尊敬感激到钦佩欣赏,再到情愫的升起。 直到一次雅兴袭来,柳如是喝醉了,一改平常的端庄,嬉笑地扮起了张生,那么莺莺只好由钱谦益来扮演—— 钱谦益只看过戏,从没上场过,这一次却也为柳如是放下身段,两人合唱了一曲《西厢》。 既无红娘,窗户纸自然由钱谦益来捅破,他向柳如是表白,但柳如是虽心如鹿撞,却并不确定自己的心意。 然后钱谦益一早便告辞回苏州,柳如是也并未来送。 看到这里丁丁必须要承认,感情戏确实是女导演的强项。 这要他来拍,他拍不出这种缠绵婉约的氛围和极致推拉。 女主人公情感的产生、催化和动摇,完全有迹可循,不是一蹴而就的,就跟痒痒挠刚好挠在了观众心上一样,这一回,肖媛媛完全抓住了观众的痒点。 内娱的影视剧有一个难搞的地方,那就是随着一波波不同年龄的观众的诞生和替换,每个一两年、两三年,市场的风向就会变,观众的口味就会变。 历史正剧、流星花园f4,谍战剧,军旅剧、情景喜剧…… 到职场剧、甜宠剧、仙侠剧。 到悬疑剧、大女主剧,甚至纯爱耽美双男主、姬圈双女主。 后两个制作人往往烧香祈祷,祈祷广电能叫它过。 只要我不说钙和姬,你就永远只能用双男主和双女主来形容我。 但这些变来变去的东西背后,总有点东西是不变的。 比如一条,不管男女老少的观众,永远对爱情抱有想象。 所以以爱情为核心的任何题材甚至形式的影视剧,总是有市场,总是受欢迎。 电影的诞生已有上百年,全球平均每年诞生至少50部爱情片。 这些爱情片里,就数好莱坞的爱情片更得人心,更经久不衰,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好莱坞的爱情片,既有套路,也有突破。 突破是什么,在电影《诺丁山》之前,所有的爱情片都是男人强女人弱,男人的灵魂或者主见可能没那么强,但在事业和个人地位上,一定会胜过女人。 而《诺丁山》突破了这个设置,讲的是女方是无人不知的大明星,而男方只是一个普通的书店老板,两人之间发生了地位不对等的爱情故事。 这种电影就一下子抓住了时代的改变,为观众树立了一个新女性形象。 随着时代变化好莱坞还能开辟了更多的新的爱情电影模式,比如复婚喜剧,这种类型的片子里,男女主人公一开始就对彼此非常了解,之后的情节就是说他们因为厌倦或者误会分手了,分开之后的两人却因为其他原因重新走进,最后成功复合之类的,这种类型的经典之作就是《史密斯夫妇》。 再比如一种经久不衰的模式,青蛙和公主的爱情故事,男女双方反差极大,就像《泰坦尼克号》里的杰克和露丝一样。 好莱坞就是这么牛逼,在爱情片这块土地上一直不断地深耕挖掘,而且总能挖掘出观众反响强烈的新东西来。 而他们还擅长总结固有套路,绝不会因为挖掘到了新东西,转而丢弃了这些经典套路。 那么固有套路是什么呢。 好莱坞爱情片的固有套路设置就是:男女主人公相遇――相恋――世俗、道德、偏见等原因不能在一起――其中一位主人公付出巨大代价(通常是男主人公)――两人在终于在一起或凄婉别离。 这就是爱情片必定要遵循的套路,有萌生、发展,必然有波折、起伏,文思看山不喜平,爱情片也一样,都说现在观众喜欢看甜宠,就爱吃糖,一点都不想虐。 可是四十集的全糖剧你见过吗。 也没有吧。 你要把两个人的亲嘴拍个四十集,也不可能啊。 误会和波折,才是推动爱情最好的催化剂。 所以受过好莱坞最正规教育的肖媛媛,在自己这一部电影中,将这种爱情片的模式和固有套路,发挥到了极致。 就见屏幕上,钱谦益返回苏州,柳如是夜不能寐,就用了她一贯的鸿雁传书的方式,两人又在书信上开始了试探和暧昧。 爱情最美好的地方在哪儿,其实就在暧昧的这一段时期内。 这一段拍得也相当好,柳如是心中的天平逐渐发生变化,偏向钱谦益的时候,就在于陈子龙的仆人站在天井对她讲述自己主人的思念—— 而柳如是的目光却投向了天空,一只鸽子落在了梁上,她就不由自主地跑过去,抱起了鸽子。 鸽子的腿上,是钱谦益传来的书信。 她自己恐怕都不知道她已经爱上了这个比她大三十岁的男人,但观众已经透过导演的精心运镜,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柳如是终于忍不住相思,决定要启程去苏州。 当然她的名义是,当朝著名文坛宗师钱谦益大人也在苏州,她慕名而去,想要向钱谦益寻求诗词上的指点。 至于会不会路过钱兄的宅邸,然后进去一叙,这要看柳如是傲娇的心情了。 然后故事的情节水到渠成,柳如是投递名刺,进入钱府,却发现海内名士钱谦益,正是每天为他磨墨甚至陪她唱戏胡闹的,钱兄。 然后两人倾心相接,抛开了胸中的犹豫和踟蹰,也扔却了身份、地位乃至年龄上的不对等,这一刻,只是两个互相吸引的灵魂,发出震颤的共鸣。 乌篷船里,他们共同谈论时局的不易,谈论朝堂诸公的不作为,谈论声势浩荡的流民起义军,这一刻,家国情愁交织不已。 同样交织的还有两颗贴近的心。 与月为俦,和天也蔽,巫山之会,云兴雨布。 这一段大写的chuang戏实在是拍得很有感觉,将月景衬托下的具有诗情画意的色、欲氛围感发挥到了极致。 尤其是钱谦益用毛笔在她身上画玉兰花的时候,这一刻的氤氲缱绻,妩媚醉人之气氛,甚至都能溢出屏幕…… 当然不得不说,毕男真的是天生的荧幕女神,这个颜值和身段在刻意的运镜下,就见美人朱唇微启,香肩半露,冰肌犹如寒星,玉骨软若碎玉。 要知道,毕男虽然是文艺片女神,近年来也在商业片里寻求突破,但这种半、裸镜头,还是少数。 恐怕算起来还真是第二次。 第一次是孙志胜的禁片里,脱了一次。 第二次就是这部电影。 所以屏幕前此起彼伏的哇声就证明了这一点,观众算是大饱眼福了,粉丝恐有不愿意——不过就算毕男的粉丝心疼地想要指责,她们也指责不出来任何一点,因为跟毕男搭戏的可不是别人。 是罗布里啊。 毕男和罗布里演个chuang戏什么的,恐怕亿万影迷还要多心疼罗布里一点。 罗布里也不是没演过chuang戏,也不是没有过裸、身镜头,他在文马的电影《白日做梦》中,就有这种过度宣泄乃至撕裂衣服的这种镜头。 但粉丝哪会嫌多呢。 还巴不得罗布里能多拍一点这种镜头,造福荧幕前的观众呢。 什么尺度不尺度的,滚开,他们要看罗布里的肌肉! 说白了,她们就是馋罗布里的身子。 就见钱谦益的扮演者罗布里在这段镜头里,更是发挥了独到的演技,每一次肤理之间的接触,甚至高潮部分那些无从知晓的喃喃细语,都显示了巨大的性张力。 光看他的一张脸你就可以忽略其他,你看到他的脸上仿佛有一两个星星刺入了银河,带着发白的光尾,直坠在乌篷船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有时颤抖,有时盈动,有时孤注一掷地横扫,有时拖曳并且点动着,直到最后刺开万重的黑暗,很难想象这种欲望可以仅仅只是用神态讲述得如此流畅,星星的升起和坠落就是一场意乱情迷的情、欲旋涡。 就见后台,丁丁嗷地一声扑在了电视上,流着哈喇子恨不得舔屏:“卧槽这么香艳的mia,我也想拍……” 他还没有拍过chuang戏呢!!! 作为导演,怎能不来一把这样的镜头呢。 不是都说了吗,没拍过chuang戏的导演,不算真导演! 没想到肖媛媛这个魔女,一步跨了这么大,居然敢拍这么大尺度的镜头—— 当然现场此起彼伏的低呼声里,还有一个小屁孩不满的声音。 “为什么捂住我的眼睛,不就是打架嘛,两个人两双手两双脚,还能打成什么样子……” …… 就见后排,几个投资人啧啧议论起来。 “完了,这要是叫肖震霆知道了还得了……这丫头这把可真敢拍啊,关键是罗布里也惯着她。” “别这么封建好不好,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这么保守呢,我说实话我看到这一幕我就知道张明义那个制片人说的话是对的了,他当年说什么你们还记得吗,他说文艺片里要是不拍点chuang戏,他都觉得扫兴……” 文艺片里的这种限制级镜头其实并不少,比如现在好多部青春禁忌恋情电影里,都有那种青春期男女滚草地开房这种镜头,广电也没强制性说不能拍,中国电影还没那么保守—— 关键是什么,拍这种镜头也分高低,拍得不好了就叫se qing,拍得好了才叫艺术。 投资人觉得这镜头就挺有艺术,就听汪凯低声道:“这丫头不会是跟文马学的吧?” 文马有一部片子就是限制级的片子,两个小时的电影,有长达17分钟左右的限制镜头,这片子其实艺术性很高,但人们不能避免地只关注和讨论chuang戏的镜头,最后搞得文马也挺郁闷。 “那倒不是,”就听东皇贾天华道:“跟国内不同,好莱坞的电影课堂里,有专门讲解这种镜头的,人家把这种东西当做研究题目和知识,在讲解传授。” 肖媛媛敢尝试,而且运用,这就很不错。 别看她年轻,但她就是有想法,还能付诸实践。 最起码看到这里,评委席上,彭和平和任楚春点了点头,朱倦勤的脸色,也稍稍和蔼了一点。 毕竟截止到这里,电影是非常不错的,可以看得出导演的用心,故事的主线、情节、人物的塑造、感情的融合方面,都较为出色。 程雪松在肖媛媛和丁丁两个导演里,还是喜欢前者的,趁机还说了几句好话:“电影用了第一人称加画外音,还有柳如是女扮男装及其自我命名,我觉得这电影带来了一种女性主义色彩的观影体验。” 并且在摄影上也是下了大工夫的,外景的选取,用亭台楼阁交织山水画面,使影片充溢着一种柔和的文人气息。 朱倦勤微微点了点头,看起来赞同程雪松的话,而且还说了一点:“恐怕还有上下阙。” 朱倦勤的话就是预告。 果然在那个昏暗的清晨,城门被轰然打开,清军下山海关,攻入了顽固抵抗的北京。城头上,一面面大旗在倒下。血流成河,刀光剑影,一声声惨叫声和刀刃碰撞的声音似乎撕碎了整个城墙。 在市井中,妇女儿童尖声哭泣,老人跪拜求饶。家家户户都在逃命,兵马犹如烈火扫过,曾经的繁华之地瞬间被焚毁,望眼一片狼藉。 如果说,电影前半段的主题是情爱,那么后半段就是家仇国恨。 起义军最多是改朝换代,清兵南下,当时则被认为是亡国灭种。 一幅满目疮痍、千疮百孔的画面中,钱谦益和柳如是也因为何去何从产生了分歧。鼎革之际的激烈变化给他们的生活带来了变化,钱谦益想要投降清朝,而柳如是坚决反对。 此处再现了著名‘水太凉’的一幕,钱谦益惜命不能自尽,而失望的柳如是则奋不顾身地跳入水中自杀,虽然最后被救了起来,但两人之间的感情不免受到伤害。 电影接下来的情节就是,因为两人的感情出现裂痕,尤其是思想上不能共容,两人便分道扬镳,一个剃发易服北上做官,一个南下去追寻抗清的南明军队。 然后一个在南方亲眼目睹死伤战乱,山河凋零,明白故国已经杳不可寻,特别是故人陈子龙之死,证明了这种变革还有战乱绝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死亡而停止,甚至,腐败的南明还在流亡的路上争权夺利,毫无奋起反抗的决心。 而另一个在北京也不受信任,被严密监视,甚至被诬陷入狱,他的投降并没有得到礼遇,反而得到了轻视。 然后柳如是得知丈夫下狱的消息之后立即北上,奔走求救,终于将丈夫救了出来。繁华过尽,他们此刻破镜重圆,感慨人生,相扶相依在红豆山庄普通平淡的田园生活。 这个结局立意已经比较高尚了,没有出现那种因为深爱丈夫而屈服自己的人格这种情节,柳如是的气节还有人格甚至反抗精神都表现地不错,看得出来导演肖媛媛完全能意识到这一点,而且已经非常努力地表达这种不失自我的东西了。 爱情并不是附庸,肖媛媛塑造柳如是这个女性,有一种两面性的融合,是宏大历史中男性阳刚及家国命运的劝谕者,同时也是一个怀抱女性温柔,愿意提供港湾的拯救者。 两种人格做了交替和斗争。 到最后这个人物既没有失去自我的主动,又能在大起大落之后达成两人之间的妥协和精神上的抚慰,这种结局算是处理得比较好的,尤其是在以爱情为主导的电影中,爱情和家国情怀都得到了升华。 这个结局算是好的,不过,如果我来拍…… 丁丁翘着大脚丫,思维开始发散。 “你会怎么拍?” 就见后台门口,肖媛媛抱臂站在那里,似乎想看丁丁的反应,然而她的神色最先暴露自己,她掩饰不住求知欲望,迫切想要知道丁丁会安排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你这电影挺好的,我要拍估计也差不多这样吧,我瞎说的……” 就见肖媛媛一步上前,把丁丁堵在了门口:“快点说,你怎么设计这个结局!” 丁丁被堵得寸步难行,只好道:“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要是我拍,那幅画上的虞姬,就血洒三尺了。” 电影里,柳如是唱戏的楼阁中,有一幅背景画,画的是骑乌骓的项王和虞姬分别的一幕。 肖媛媛一愣,不由自主道:“什么意思……” 丁丁随口道:“我会让柳如是死两次,在她老公剃发那一天,那个柳如是就死了,这是精神上的。然后她老公狗带之后,她的□□才得到解脱。” 丁丁啧了一声:“这是我处理这个人物的方式,就是这么个意思,编剧什么的到最后还不是导演把关,导演嘛,运用之道,存乎一心而已……” 丁丁撂下这句话,就小跑着上台去了,张PD已经对他招手两次了。 第99章 也挺盛大 丁丁一本正经地走上台去。 时刻观察他的彭和平忽然咦了一声, “不对。” 这家伙的这个贼眉鼠眼的样子,很有点眼熟啊。 好像上次搞出来了那个先锋电影,泼猴大战外星人的时候,他就这么个模样, 一双眼睛贼溜溜地满场飘, 细看之下全是心虚。 这次, 不会又来一个类似的吧。 这家伙的保证书还挂在蓝莓大门宣传栏上呢,上面可是明晃晃写着他再也不恶搞,再也不瞎拍几个大字的。 丁丁一不留神对上彭和平满怀质疑的目光,下意识就要三指插天。 没有恶搞, 好好拍的! 可能, 最多也就是,那什么, 有点,争议吧。 丁丁下意识摸了一下口袋里的丸子, 这是他最后的寄托。 这回不是山楂丸! 正儿八经的救心丸,一定可以救回评委们脆弱的心脏。 丁丁数了数场上的评委席位, 四个评委一人一个,再加上飞行嘉宾,唔,这期没有飞行嘉宾嘛? 椅子是空的哎。 管他呢, 蓝莓台什么设置,跟丁丁关系不大。 丁丁的想法很简单,这折磨人的综艺终于录到了最后一期,他马上就可以获得大解放啦。 …… 午后的阳光热辣辣地照着大街小巷, 一位身穿红色T恤的地摊老板正在为他的小摊位布置。他摆放了一个大遮阳伞,将自己和货物遮荫在下, 然后将一件件五颜六色的衣服挂在架子上,就躺在椅子上,蒲扇遮住脸假寐了。 大刘总是第一个到天桥的人,别人摆摊都是晚六点之后,他不到四点就能到地方。 因为他坐不住,一个人在家里睡个午觉醒来,空空荡荡的,那感觉很难受。 没睡一会儿又被喊醒,一个女的上了天桥东看西看,看到大刘的摊子就眼前一亮,“有没有白T恤?16码的,女孩穿的,最好是V领。” 大刘在衣服里翻找了一会儿,还真找出来了一件,找的时候就听这女的絮叨:“娃儿下午要跳舞,原本的白短袖叫我给泡坏了,染了一道道黑色……” 孩子的文艺活动比什么都重要,她着急忙慌地跑到天桥上来,一问果然有。 天桥的地摊,存在就是有意义的。 50块钱,砍到35,女的满意了,拿起来匆匆走了。 大刘摇了一会儿扇子,一壶凉茶已经叫他喝了一半,抬头看到街角的冰淇淋小推车,就走了过去。 两个年轻的面孔毫无形象,一个低头刷手机,就是所有妈妈最讨厌的那种弓腰驼背的姿势,一个刚抠完鼻屎的手擦也不擦,就在那数脆皮筒。 大刘眨了眨眼睛,观众忍不住笑出声。 “冰棒拿一个。” 小推车上探出一个头:“没有冰棒,只有圣代,草莓芒果黑糖珍珠的。” 大刘啧啧:“吃不惯你们那洋货,就给我一个老北京冰棍,快点儿。” “都说了没有……” “揍你。” 一根棒冰伸出来:“2块。” 大刘接过冰棍:“知道我小时候吃这冰棍多少钱嘛,一分一个,眼睁睁看着它涨到5毛,现在还2块。” “没办法,时代在发展,社会在进步……” “滚。” “好嘞,”两个高中生本来也打算收摊了:“这就滚。” 两人齐心协力把外面的伞盖和黑板一收,移动冰柜就下了天桥。 大刘撕开冰棍包装咬了一口,回头,就看到不远处胡大妈若有所思的目光。 大刘猜也能猜出她想的什么。 一条街上,大家伙儿抬头不见低头见,这么多年了,谁还不知道谁啊。 这冰淇淋小推车是今夏刚来的,两个重点中学的高三毕业生,利用假期出来挣个零花钱,人家把这个叫社会实践。 你要真以为这玩意跟他们嘴里喊的那样,挣得是毛利,那就打错特错了。 人家一天至少能挣六七百,不知道是不是毛利。 胡桂芬盯着他们看倒也不是寻思着天热也来个棒冰,也不是打算改行卖冰棍,而是因为她想起她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就在这么大岁数,17、18岁的时候,被人拉到赌场里,一夜之间就把她所有的钱输上了。 胡桂芬以前可风光的很,人家不是流动摊点,人家有正儿八经的服装专卖店,还是连锁的那种,光是东城区就有三个店铺。 抵不住一夜输个400万,利滚利不到两个月,三个铺子就被迫卖掉还债了。 胡桂芬的人生其实可以好好展开说一下的,年轻时候脑子就灵活,在村子里开小卖部,可惜挣的钱被不靠谱的丈夫拿去赌了,经常还要她赔笑脸要人。 后来可能确实过不下去了,离婚跟夫家要儿子也是一出大戏,胡桂芬深知那个道理,宁跟讨饭的娘,不跟吃香喝辣的爹,当年说什么也要把儿子带走。 拿着菜刀想也不想把自己的小指头剁了下来,说第一刀砍自己,下一刀就砍别人。 吓退了婆家一帮子人。 然后走南闯北干起了服装批发,第一桶金不在天桥发的,在火车站发的,她那时候不卖别的,就卖一个毛巾被,多少人北漂躺在火车站的候车室,身上就缺那一张毛巾被。 店铺开起来了,干得红红火火,给儿子大学毕业买几平的房子哪个小区几层楼都想好了,然后就一夜回到解放前。 胡桂芬还记得自己东拼西凑拿着所有的钱,背了一身债把债主打发出门的时候,看着角落里吓尿裤子的儿子,她想半天不知道要干什么,就把儿子十个指头抓起来数了一遍。 还好吧,是十只。 儿子痛哭流涕地悔改,表示要洗心革面,跟她从头再来。 胡桂芬却说,她干不动了,这个时代发展地很快的,风口什么的说白了就是机会,老天只会给一次的。 好像真的是这样,东城区的三个‘胡妈服饰’换成了喜茶店,再没有人记得那地方原先是什么。 有时候胡桂芬会遇到以前的客人,听这人絮絮叨叨半天,说在她家买的一条裤子质量特别好,穿了七八年了。 然后指着一双鞋子问多少钱。 胡桂芬看了她一眼:“398。” 这鞋子丁丁最多只买到298,胡桂芬没他那么黑心,最多卖到180。 可今天,她卖到了398。 市井之中,便是真的人。 …… 看到这里,观众渐渐发现不对。 这电影,没有主角吗? 还是说,这个叫大刘的,还有这个胡桂芬,就是主角? 这是一个发生在天桥街市上的故事吗? 怎么不像演的,倒像是真的一样。 “这个丁丁,幺蛾子又出来了。” 评委席上,程雪松忍不住恼怒地哼了一声:“搞什么啊。” 他这话倒是说到其他评委的心上了,任楚春指着屏幕:“我也觉得奇怪,看这镜头摄影的方式,该不会是,纪录片吧?” “就是纪录片,”朱倦勤不动声色道:“而且很有可能是复线叙事的纪录片,最起码,现在已经有两条线拉出来了。” 时间回到,丁丁剧组第一次剧本研讨会上。 对最后一期的电影他不想认真都不行,因为全剧组比他还认真。丁丁一个午觉还没睡起来呢,就被提溜到长桌上,被迫听取全剧组对剧本的理解。 丁丁唉声叹气地看着剧本,在刘小西刀子似的目光中,被迫放下蘸了唾沫星的食指,装作认真的样子,一页页翻看了起来。 “写得真好啊。” 老严的剧本两个字就可以概括,精品。 精品中的精品,吊打国内大部分编剧,甚至知名编剧的本子。 随便拍一个,都是好电影。 因为这些本子都不是严从文一天一夜写出来的,他的构思和动笔甚至都在好些年前。 他是一个有了灵感,有了较好的创作源泉就马不停蹄动笔,然后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对剧本完善加工的人。 他是一个既有天才创作才华,也用水磨工夫努力的人。 比如丁丁手上这本《十三将士归玉门》的剧本,这就是一个他从焉耆和疏勒博物馆,看了一个画像,得到的故事。 东汉时期,北匈奴单于进攻车师,杀死车师王之后转而攻打汉军将领耿恭驻地,将其围困在城中。 当时正值汉明帝驾崩,援兵不至,汉军粮尽,陷入绝境。他们凿山为井,煮弩为粮,坚守城池拒绝匈奴的招降,直至章帝继位,才出兵战败匈奴。 当时七千人的援军赶到柳中城,虽然大败匈奴,但是对救不救耿恭还有异议,很多人认为他们被困那么长时间应该已经全军覆没了,然而等他们抵达疏勒城下,却发现城中仅余26人仍在抵抗。待随汉军回至玉门关时,仅剩了13人。 画像上,13个衣屦穿决,形容枯槁的大汉,伤痕累累,疲惫不堪,但目光如炬,牢牢握着着自己的武器。 人们只知道汉朝有个苏武,不知道还有耿恭这样的将士。 这是剧组包括丁丁在内,都非常喜欢,非常认可的一个剧本。 因为耿恭守孤城这件事然篇幅短小、不为人知,但惊心动魄,读起来令人热血沸腾,而且东汉军队一次跨越数千里、冒风雪翻越天山拯救孤军的行动,完全具备一部大片的所有元素。 宏大的战争场面,史诗般的军队远征,残酷的杀戮,困境之中意志的磨练,震撼人心的兄弟情谊,甚至电影的改变还可以加入各种千钧一发的绝地反击,或者各种攻心战…… 人性的刻画再加上西域壮美的风光,一部质量上乘的电影蔚然可观。 但丁丁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因为,我累了。” 就见丁丁emoji抽烟,一副除却巫山不是云的沧桑。 他那平凡的一张脸上,竟有着阅尽世事的淡然和饱经磨砺的疲倦,这一刻,说他三花聚顶,五气朝元了都有人信,因为众人好像看到了他头顶飘出来的仙气。 在全剧组目瞪口呆的目光下,就见谢铭锐老师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明白了。” 下一秒,丁丁就像个长耳兔子一样被提起来。 “我让你身体被掏空,我让你疲软,我让你累!” “嗷嗷嗷嗷嗷——” 丁丁重新坐在了桌子上,摸着脸上的三道红印子,委屈。 “不是,你们都不懂,所有的故事都要遵从一个道理,那就是宏大开始,平静结束。” 压轴,并不是指最后一个节目,而是倒数第二个节目。 所有故事的尾声,都要回归平静。 丁丁的想法很简单,自己的综艺之旅,要划一个淡淡的句号。 自己的长短片探索之旅,要回到最后一期综艺的主题上来。 “人物。” “人物是谁?” 就听丁丁道:“人物是十三个回归玉门的将士,也是八个秦淮河畔经历传奇的巾帼英雄,他们值得书写也值得拍摄,他们的故事也必将荡气回肠,因为他们经历了普通人,难以经历的东西。” 一次困守孤城逾年的绝望。 一场家仇国恨的洗礼。 “我在想,一个普通人能经历这些吗,普通人经历的又是什么呢。” 很容易去拍一个恢弘传奇的故事,很难拍一个琐碎的人生。 因为人的一生,是漫长的碎片,而其中的绝大多数碎片,都是毫无意义的。 “可我就想拍这些草根,毫无意义的瞬间。” …… 丁丁要拍天桥上的小人物。 这个可以理解。 他可能确实有这么一个想法,想把镜头归还给这些人,这些吝惜于出现在精心策划的镜头里的人物,不是他们拒绝,而是他们没有按照别人的想法出镜。 丁丁也觉得很奇怪,他想问一下那些曾经拿着镜头拍摄的人。 你可以指挥一切,可是为什么连老百姓的生活也要指挥。 明明很热的天气,你希望你镜头里的人说,不热。 明明很累的摆摊,你告诉你镜头里的人说,不累。 你希望每个镜头里的人都是笑脸,有对生活的向往和满足。 但人不是这样的。 就见屏幕上,丁丁的镜头,又转向了胡桂芬对面的花篮摊子上。 这个摊子的主人叫阿丽,是个三十刚出头的女性。 她的摊子卖的是手工编织的花篮和蝈蝈笼子,编花篮的不是她,而是她丈夫。 她丈夫在电厂上班,一次意外事故截肢了,厂里赔了100万,合情合理,但100万换了一双腿,不合情也不合理。 阿丽的丈夫倒也没有颓废,躺在专门的椅子上,手上还能编花篮,不过夫妻两个沟通很少,两人有时候还会口角,阿丽反倒成了天桥最后一个下班的人,经常磨到凌晨一点左右才慢吞吞骑上电动车回去。 远远望去,除了卖衣服卖花篮的,还有一排琳琅满目的商品摆放在街角最中央。这个半搭在台阶上的摊位上放着各种古旧的老物件,看起来像各种颜色的纪念品,又像是潘家园的那种旧货摊,里面甚至还有色彩斑斓的玩具和小装饰品——摊主是一位笑眯眯地像个心广体胖的佛爷,带着大金链子,手中拿着一本杂志在翻阅。 然而这家伙其实之前是个小吃摊主,卖臭豆腐的,因为食品健康问题被抽查了两次,然后罚了好几万,小本生意做得从来就是昧了良心。 被他坑过的人不在少数,其中还包括歪果仁,这个叫王小龙的摊主很是怀念过去,就是因为那时候的歪果仁好骗,花个好几百美元买了些不值钱的手工艺品开心地走了,你要问现在,哪还有歪果仁能上这当? 人家一开口,京片子比你这个土生土长的北京人说的还溜。 当然天桥这地方,坑过歪果仁的还不止他一个,还有人比他还能坑。 就见歪果姑娘穿着五彩斑斓的衣服高高兴兴地走出店门,老板在后面殷勤送人离开,这开在天桥下街铺的一家寿衣店从没做过这么厉害的生意,把寿衣当做民族风情的服饰,卖了出去。 全场的观众不由自主又笑了。 一个个小人物就这样不紧不慢,好似有关联,又好似全无关系一般地上场了,有天桥这边的片警小黄,一个没有正式编制却尽心尽力管辖着片区的人,默默付出的背后其实是被众人嫌弃的对象,嫌弃他办事不知道灵活变通,他们故意送了个手写的表扬信,但被他挂在了小小办公室最大的一面墙上。 一个把香烟店开成了彩民聚居点的老板,光着膀子带着彩民选号,非说自己绝对有中大奖的命,然后在口沫横飞中,不动声色地把一盒盒红塔山和哈德门推销出去。 …… 彭和平看到这里,叹了口气。 “小人物其实是很盛大的,但很少有人能看到那种盛大。” 他也能感受到丁丁这个导演为什么将镜头聚焦这些人物,选择纪录片作为最后的结业考试的原因。 纪录片之意义,不只是一般电影那般刺激观众感官,娱乐观众,重要的是让这些影像传达了观念,让银幕敞向了真实世界,展开了一种观众即电影中人,电影中人即观众的画面。 但他对纪录片的手法很不赞同。 “如果这是复线结构,为什么没有一个爆发点?” 第100章 交响乐式的结构 纪录片的叙事模式一共就那么几种。 第一种, 时间绵延式结构。这种就是人物或者事件按照一个较鲜明的时间或逻辑线索叙事,比如央视的一部纪录片《茶叶之路》,就是以对各类茶叶的栽培历史开始讲起,以人们对茶叶的认识顺序为结构方式进行讲述的。 第二种, 空间并列式结构。这种常见于历史文化科技类题材的纪录片, 比如纪录片《话说长江》, 就是从长江源头到长江入海口,以这个空间顺序,展示长江各个江段的风貌和历史文化底蕴的。 第三种,时空交叉结构, 这种叙事不仅是纪录片最喜欢的模式, 也是文艺片最喜欢的模式,其总体的结构是以时间顺序为主, 但在几个主要节点上展开横向叙事,顺利铺展开另一条线索, 从而构成更丰富多彩的立体叙事。 比如纪录片《发家》,以主人公怎么发家的生活历程为一条主线, 在其发展过程中又串起主人公的父母早年生活困苦走街串巷的故事,串联起主人公的老婆怎么帮助他的故事,也有残疾人的弟弟如何分家产的故事—— 这就是横向发展出来的故事,与纵向的故事主轴形成立体交叉结构。 而几个评委一致认为的丁丁纪录片的叙事模式, 则不属于前三种,而是叫,复线叙事。 即影片的叙事有两条以上的线索同时展开,齐头并进, 他们也许交叉,也许从不交叉, 直到影片结束,可能只有旁白即影片叙事者在片尾的解说词中将它们之间的共同点阐述出来,以作为这些线索之间的纽带。 比如纪录片《我们都是创业人》就是这样,影片一共四个主角,自始至终毫无交集,都是平行地展示这四个主人公各自奋斗的故事。 在充分地展现了他们生活和奋斗状态之后,影片最后的解说词才这样将几个人串联起来:“无论是大城市为了理想创立工作室的陈某,还是小城镇投身大棚造福家乡的刘某某,他们在奋斗人生的道路上都经历了曲曲折折,无论是穷还是富,他们都付出了努力和汗水……” 他们也可能表面毫无交集,但实际随着叙述的展开,几条线开始慢慢接近,最后在一个爆发点上,全面交叉。 比如纪录片《隧道里的朝圣》,结构就是如此,开头展现了一个黎巴嫩青年的生活,然后一个沙特妇女的日常,一个芬兰的旅行者,三条线在影片进程中各自延伸,完全看不出任何关联,但到一定展开程度后,就在一场事故中交集了。 这场事故是1990年沙特阿拉伯的踩踏事故,在通往一处圣地的隧道内,由于朝圣者太多,所有人都急着前去圣地祈福,导致在隧道内发生严重的拥堵和踩踏,造成共计1426人朝觐者死亡。 这就是爆发点。 …… 几个评委看着大屏幕,这些天桥市井上的众生,都在演绎自己的人生,他们没有什么交集,可能最大的交集就是天桥这个地点。 按纪录片复线叙事的模式,他们都觉得,应该有一个爆发点,串联起所有人。 比如,一场拆迁。 天桥要拆迁了,土地被重新规划,以后很可能没有一个叫天桥的货物交易市场了,大家的命运都发生了改变。 这样的话,众生又是另一种百态,而百态就可以串联在一起,显出结构的精巧来。 或者,没有拆迁,也可以来一场短暂的、有爆发性的事故。 比如,一个惯犯来了天桥,被众人发现,然后不动声色扭送进派出所的情节安排。 这样拍的话,这个纪录片便是上乘。 但是都没有。 作为导演的丁丁,好像忘了这种叙事模式,应该有个收束的地方,串联起所有人。 丁丁不急,评委比他还急。 你都刻画了这么多人了,难道这些人的交集就是在天桥这个地方共业,然后大家偶尔地抬头看看对方,然后随口唠唠嗑吗? …… 时间回到丁丁纪录片的拍摄日程中。 策划李贺立看了一眼场记手里的板子,那板子上显示,他们这个纪录片《市井人生》开拍已经17天了。 17天了,到现在还不知道拍摄了个啥。 全剧组就莫名其妙蹲守在天桥这破地方,一条街上取五个点的景,然后大家轮换在那蹲守拍摄。 北京最后一波秋老虎都送走了。 开拍第一天那俩推冰柜的学生之后就回学校上课去了,到现在都没来。 全剧组的经费都快算出羽绒服的钱了,因为北京秋老虎之后就能迎来大降温,多少年都是这么过的。 还不敢说。 导演最近脾气很大,只要有人问他关于拍摄的问题,他就要发火。 说是打扰到他的思考了。 剧组没忍住又偷偷开了轮、盘、赌,押这个狗导演根本就没有想法。 李贺立叹了口气,进入了集装箱的车内。 车里的人都被导演轰出去了,车里就一个撑着头,拧着八字眉双目遍布红血丝的导演,还有他对面跟他一起默坐的乔行简。 唔,乔哥在,还好。 最起码导演现在发火的可能性较低。 别人都不能安抚导演的脾气,就乔哥可以。 化身喷火龙四处喷火的导演只要有乔哥陪在身边,就是较为温驯的荷兰猪。 呃这不是李贺立说的,这是刘小西说的,然后李贺立只是深表赞同而已。 “导演?” 李贺立拉开椅子坐在他身边,想了想道:“你想拍纪录片,这个我是支持的,你想拍这个,肯定有你自己的想法,我的意思是,不问这个纪录片的核心和理念,我单问一个技术性的问题,那就是这个纪录片的叙事模式的问题。” 李贺立是比较聪明的,换了个角度旁敲侧击丁丁的想法。 涉及到专业问题,丁丁也不好发火:“你是怎么想的?” 李贺立就道:“导演,现在不是我怎么想,而是你怎么拍的问题,你拍摄的这些东西,既没有鲜明的时间绵延性,又没有突出的空间并列性,而是多个事件、多个人物、各种片段的素材的集合,说白了,全是碎片。” 李贺立虽然不是陈新夏这样的专业剪辑师,但他知道碎片是不能构成纪录片的,所以他提议用一个中心点把所有事情串起来。 “比如?” “比如,天桥上的某一个人,家里出了事,这事情可以是丧事也可以喜事,然后大家快快乐乐或者规规矩矩地完成一项仪式,显出中国人的一种人情面貌来。” 李贺立到底是金牌策划,他的策划放在丁丁这部电影上,就提出:“各种人物,各种素材都可以围绕一个中心点组织起来,人物情节之间没有远近轻重之分,它们都为了一个问题的解决,或者一种氛围、情调的塑造结合在一起。” 这个氛围,叫中国式氛围。 这个人情,叫中国式人情。 李贺立提出一个非常好的想法,构成一个看似松散,却精妙绝伦的结构。 不是某个事件让众人围在一起,也不是天桥这个地点。 而是一个人情,一个氛围。 丁丁的目光动了动,这一刻,他确实感觉这个想法已经拨开了他眼前的一重迷雾。 但是不仅仅如此。 “你说的东西我明白,就像太阳系这个星系里,八大行星围着太阳转,受太阳的引力约束在一起。” 天桥上的人就是被一种人情世故,聚合在一起。 李贺立激动道:“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导演你早就有这个想法了?” 却见丁丁缓缓摇了摇头:“如果公转是受太阳引力,那么自转,又因为什么呢?” 李贺立愣住了。 就见丁丁又萎在了他的导演御用座椅上,仿佛刚才灵感的爆发和枯竭,只是他这么长时间以来的一个常态。 片刻的沉默之后,就见乔行简动了。 他站了起来,捞起了液态状态的丁丁。 “这么想下去不行,你需要放松一下。” 下一秒,就见丁丁疲软的小眼睛忽闪忽闪了一下,露出猥琐的光芒。 “怎么放松?大、保、健mia?” 丁丁叫嚣:“我需要大、保、健!没错!” 丁丁:“是那种从头顶到脚指头的放松!那种从身到心的愉悦!我的每根毛孔,都必须开出绚烂的花朵!我的灵魂,必须感到激烈的震颤!” 丁丁求保证:“是那种保健嘛!!!” 乔哥微笑:“是。” …… 丁丁萎在交响乐团观众大厅席位上,嗷嗷控诉。 “不是我想要的大、保、健!” 丁丁:“我要的是每根毛孔,都要开花!” 一阵充实饱满、细腻悠长的小提琴独奏,丁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毛孔欻欻不受控制地竖了起来。 丁丁:“我要的是灵魂的震颤!” 当当当当! 当当当当! 贝多芬就这么敲打了丁丁的灵魂。 丁丁:“……” 丁丁:“嗷,这是欺骗!” 丁丁:“说好的大保健呢!” 中国爱乐乐团首席杜小平示意众人暂停,然后面无表情地告诉丁丁。 “对不起,我们这里不提供这种服务,我们更关爱,灵魂的健康。” 很显然,丁丁的灵魂,已经完蛋。 ……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乐团将一部交响乐演奏完,那个坐在观众席上的头号捣蛋分子却没有再跳起来咋咋呼呼。 他的脸上,似乎有一种什么东西快要破茧而出。 就见他站了起来,忽然道:“杜老师,交响乐是什么结构?” 杜小平微微一怔,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问出这个问题,却仍然给出了回答:“交响乐结构,分为序曲、主题、第一主题变奏、第二主题变奏,主题再现,以及尾声。” “那么,这些声部呢?” …… 蓝莓演播大厅后台。 肖媛媛的目光紧紧盯着屏幕,嘈杂的天桥环境,多种多样的人物,自身毫不相干的经历,多个人物的视点。 一个声音似乎从脑海里响了起来。 “如果一个电影的情节,遵从交响乐式的结构,像斯奈德的节拍表一样,而电影的画面、音响、文字、音乐甚至对话,都像乐队的不同声部,每个人有自己的独立,却又能进行合奏,那么它的叙事模式不叫复线叙事,而叫复调叙事……” 这是从音乐理论借用的术语,复调的意思指的是在一首曲子中,有着两个以上的主旋律。如果这是一首大型交响乐作品,那么这两个以上的主旋律不仅可以共存,还可以各自表述和展开,而且有一种和谐、对话、交流、共鸣的关系。 奎恩老师那独特的嗓音忽远忽近:“fuck,这种模式我已经四十三年没见过了,自从科波拉《现代启示录》之后。” 第101章 欢乐女神圣洁美丽 屏幕上, 市井里的小人物还在不紧不慢地生活。 按他们熟悉的、习惯的、固有的生活方式,生活。 就像李贺立提出的,公转之外的自转。 比如镜头又回到了大刘,这个一开场就出现的人物, 每天固定六个小时的摆摊就是他的生活, 他要靠摆摊维持生活, 也要打发空洞的时间。 大刘人到中年,被裁了员,还跟老婆离了婚。 裁员之前,在那个公司里, 也算一个小领导, 但是一场人事变革之后,大刘这个在公司里人缘不错, 绝非应该裁员之人,反而被勒令辞职了。 事业的一落千丈导致了更剧烈的家庭矛盾, 中年夫妻的仇恨有时候比海还深。 不过所幸他们之间并没有孩子,有一条养了快七年的老狗, 还被老婆当成了财产,分割走了。 这一段拍得其实挺有意思,镜头语言有一种淡淡的谐趣。 比如大刘在一晚上的夜班司机之后,揉着惺忪的睡眼就被律师告知老婆提起了离婚诉讼, 离婚就离婚,一般不至于提起诉讼,而老婆之所以提起诉讼的原因是因为她感觉所有离婚都要打个天翻地覆的官司,就像电视上演的那样, 她也要来一场那样的官司,为此她还偷偷准备了三个多月。 钱都在她那里, 那有什么打的呢,那就是那条狗,别的夫妻争夺孩子抚养权的场面在他们这里就是争夺一条肉都快嚼不动的老狗。 大刘的狗儿子最终叫老婆牵走了。 大刘有时候还偷偷买了进口狗粮去看儿子,找个阳台看不到的视觉盲区,蹲在草坪里叫唤他的狗儿子,然后依依不舍地温存一下,然后眼睁睁目睹儿子一步三回头的回到老婆那边。 这是既冰淇淋手推车、寿衣店老板之后,纪录片的第三个笑点。 特别是老婆催大刘给老房子交物业费,大刘人不在,她就把物业的欠条贴在大刘的摊子上,还从他摊子上翻捡出来一沓丝袜,顺走的时候。 你说是笑点吧那肯定是有人笑,但还有一些观众并没有笑,他们的脸上,有一种严肃和被冲淡的共鸣。 人到中年,生活就是另一种滋味,家庭什么的好像成了一个看不见的罗网,明明离了婚也不能冲破这个桎梏,依旧被网罗其中。 生活更是一种陌生的寡淡。 跟大刘这种中年离散的夫妻不同的是天桥二百米外一个公厕家庭。 一个吃住都在公厕的家庭。 这个家庭只有两个人,两个明年就六十岁的老人,他们是跟着浩浩荡荡务工的大军来的北京,一对在村子里不受待见,花了毕生积蓄给两个儿子娶了媳妇,却在两个小家庭之间打转,始终不能融入的老两口。 他们不想像个货物一样在两家搬来搬去,被送出门的那一刻,听到儿媳妇陡然宏亮和欢快的嗓门。 他们在五十二岁的时候做了个大胆的决定,他们来到了全中国最大的城市,他们来北京的历程就好像是他们前半生最大的历险,他们倒了一辆三轮,一辆中巴,一个城际货运车,然后上了火车,好像在五十二岁的时候才找到了一把钥匙,推开了门。 前半生种种运气的遗失仿佛只是悄悄的累积,他们的运气在这一刻全都奔向了他们,他们找到了一个公厕管理员的活儿,月薪四千。 北京的公厕,特别是重点区域的公厕,是城市管理的重中之重,有人形容北京的公厕是跟前门楼子一样伟大的脸面工程,在招聘这老两口的时候负责人说墙上的尿渍是要拿钢丝球刷下来的。 四千的工资在北京生活不下去的,有人信誓旦旦地说。 但你忘了,房租费已经在这四千之外被省了下来。 公厕有个小二楼,9平米的空间,一张床一张椅子,太足够了。 跟天桥的所有人相比,这一对老夫妻的脸上,反而是最光彩的笑容。 特别是,北京冬春月的时候,有时候春天植树节的宣传还没过去,平地风就呼喇一下刮起来,狂风曳土的,让人不禁怀疑十多年的综合治理完全是打了水漂。 这时候,老俩口就坐在二楼的小窗口上,乐颠颠地探头看着。 看天桥上那些摆摊的,一边收拾摊子一边咒骂。 为了半个夏季奥运会,差点拆了三娘娘的庙,害得跟鸟巢同一个中轴线的天桥,也常常被三娘娘的神通吹得一脸灰。 朱倦勤注意到,这地方的镜头自然而然,放慢了。 一个非常奇妙的镜头,出现了。 在公厕老两口静观的沉思中,天桥上的众人忙着收摊,行人忙着避风。 一东一西好像是两个天地。 却又好像是一个全景。 这是一动和一静吗? 这是镜头的第三视角吗? 还是说,这是一种艺术的表现,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看行人的老两口,此刻也是一道风景,被观众所注目。 朱倦勤已经感觉到了这组摄影的不凡。 刚才天桥上那些复杂或多元化的情景,忽然变成了一个完整的全景。 那些分散的碎片,那些独立的音符,那些漫天的星星。 好像突然,聚合在了一起。 变成了完整的拼图,宏大的交响乐,流过夜空的银河。 …… “四十三年了,居然真的有人,拍出了这个东西……” 在现场众人都不知道的一个贵宾室内,一个人怔怔地发出了这声感慨。 台长没有太听清:“您说什么?” “多声部蒙太奇,”就见这个人淡淡道:“我年轻时候曾经想尝试,但没有成功的叙事方式。” 台长不由得露出了震惊之色:“连您都……” “是啊,连我在内的那么多导演都功败垂成的东西,时隔四十年,有人做到了。”就听他道:“还出现在了你们的综艺里,恭喜,你们这部综艺永远都不会被人遗忘了。” 台长被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且慢,”却见这人忽然又摇了摇头:“还差一章。” 最后的一章不出来,就不能称之为真正的多声部。 因为这部交响曲的最后一个乐章,才是整部乐曲的精髓。 …… “丁丁。” 丁丁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来。 就见大刘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想什么呢,发呆又快一个小时了。” “没什么,”丁丁一笔带过:“就是胡思乱想。” 他对最后一个乐章的各种设想,是没办法告诉这个摆摊的搭子的。 而且这些设想,在丁丁的想法中,是不能打断这些人固有的节奏的。 丁丁看了一眼他:“咋了?” 大刘嗯了一声:“风又刮起来了,没看到吗,天桥这地方本来土就比别的地方厚三寸,这一刮起来还得了,跟泥巴窝一样,谁还愿意上来。” 街头摊贩的艰苦不代表他们缺乏素质,他们大多时候会将自己的摊位整理地得整洁干净,然后才满脸笑意地待人接物。 但是刮起风来就不行了。 “跟我说这干啥?” “你想想辙呗,”大刘用一双充满信任的目光看着他:“想办法让咱这地方干净一点。” 丁丁一脸你开什么玩笑:“风是老天刮过来的,我还能跟天斗?” “跟天斗当然不可能,跟人斗倒是你丁丁的拿手本事,”就见大刘神秘兮兮地提起了丁丁的某件辉煌往事:“上次路面也是这么脏,你从公厕拉来了一条水管子,把整个路面都冲了一遍。” 丁丁提起来就闷哼了一声:“然后被公厕那公母俩追着打了一条街……” 到现在,别人去那公厕都是免费,丁丁去那要交钱。 “拉倒吧我又不是环境治理人员。” “但你肯定能想到办法,想想呗,反正你肯定有办法。” 丁丁略一沉吟,得嘞。 办法总比问题多。 丁丁搞来了洒水车。 柔乡的。 辛其亮导演在那拍火警的戏,各种放火,肯定有各种安全措施,洒水车就是。 就见一辆罐头似的洒水车缓缓驶来,略显矮小沉重的车身里,驾驶员手握方向盘,专心致志地观察着左右两侧的路况。 车尾留下的小水花漫天飞溅。 天桥众人不由自主露出笑容,欢迎着车辆的到来,在路口因为收摊慢了一点的几个摊主还被众人催促了一番,待车辆行驶到需要清洗的路段上,驾驶员将车辆减速并按下手柄,就见清水从洒水车的喷洒口中连绵不断地喷洒出来,犹如一波波柔和的浪潮涌向道路表面。 “欢乐女神,圣洁美丽,灿烂光芒照大地,我们心中充满热情,来到你的圣殿里……” 洒水车慢慢地行驶着,车尾的喇叭里传出了贝多芬的《欢乐颂》,阿丽的两个孩子一边跟着大声歌唱,一边脱了鞋子追着洒水车跑了起来,发出恣意快乐的叫声。 喷洒出的水气弥漫在空气中,雾气袅袅升起。水花像是细小的珠母,跟这两个孩子一样肆意地跳跃着。透过水幕,桥面上附着的灰尘、污垢一一被冲刷走,恢复了干净明亮的面貌。 镜头从众人的笑脸上掠过,缓缓向上升起。 不断前行的洒水车身后,是干净而湿润的路面,宛如一面巨大的明镜,倒映出水汽中的彩虹来,一切都显得那么清新明朗。 观众知道电影要结束了,但全场并没有其他的声音,只有贝多芬的《欢乐颂》简单的音节和旋律回响着。 这些音符好像洒水车里,那缓缓浮起的彩虹,在每个人心里,留下柔和的剪影。 好像有一种温柔的力量,流淌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 肖媛媛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那种巨大的轰鸣中走出来。 她听到评委席上,几个评委在相继点评着丁丁的电影。 “人的一生犹如梦幻般的大剧,上演着悲欢离合,上演着酸甜苦辣,大幕合了又开,灯光暗了又亮,景物相叠,体验相续……而作为观众,面前的景色究竟来自何方,完全靠观众自己揣摩,里面的人物究竟什么命运,全靠观众自己品味。” 这是彭和平老师的点评。 肖媛媛知道,不是这样的。 “城市的每个角落里,都隐匿着相当数量被压缩的微小个体,他们不为人知,孤苦伶仃,甚至迷茫失意,活出了各种模样。社会被大众忽略的默然一面在一座小小的天桥上,浓缩立体起来。这部纪录片帮助我们一窥那些活在平行世界中、真实的众生相。观众渴望了解他们,是因为渴望了解生活的真实世界。” 任楚春老师这么认为。 不,也不是这样的…… “你这个纪录片画面粗粝,没有特效,甚至没有旁白背景音,扑面而来一种泥土的味道……” 程雪松对这个味道不太喜欢。 朱倦勤则陷入了一种古怪的沉默。 他几次举起话筒,却又放下,似乎刚刚建设好的结论,每次都在快要说出口的一瞬间,被全部推翻。 他忽然道:“22号丁丁导演,你有什么要讲的吗?” 丁丁的神色有一种他人所不能理解的喜悦。 主持人大河在他的身边,甚至能听到他欢快地哼着片尾那首《欢乐颂》,还用指头不自觉地打着节拍。 “没有。” …… 肖媛媛猛然砸了一拳头桌子。 说啊! 为什么不说! 凭什么你拍完了一切,却不告诉别人! 曲式结构,四大乐章! 消失了四十年的多声部,重现人间! 为什么不说! 肖媛媛痛苦却又愤怒地看着镜头里,那个摇头晃脑漫不经心的人。 为什么,这个人可以这样轻而易举地拍出这样的作品—— 轻而易举地,击垮她,所有的骄傲。 明明,她肖媛媛才是天之骄女,集万千光芒于一身的人。 可为什么,她会一次次输给这个什么都没有学过,所有的电影语法还要现场教授的人? 从第四期《风雪戏曲》开始,这个人就仿佛得到了电影之神的青睐,直到今天,他甚至完成了肖媛媛只能仰望而拍马不及的作品。 “新千年以后,谁拍出了多声部蒙太奇,谁就是,下一个科波拉。” 奎恩老师的话,似乎是个预言。 就像那些故事里,预言英雄崛起的预言。 不,肖媛媛痛苦地想道,在这个大厅内,没有人看得出他拍了个什么东西。 连朱倦勤,也只是似有所感,而未能发现关窍。 国内的影评家和他们所学得的东西,未能及她在UCLA课堂上一对一所得。 就算是有人能发现,将来的某一天也许真的有人能发现…… 但那是将来了。 现在,所有的观众和评委只是将这部作品,看做一部粗粝的,质量只能算是中上的纪录片。 他们甚至还自以为是地指出丁丁这个纪录片里,叙事结构的问题。 没有焦点! 肖媛媛又想哭又想笑。 关键是,丁丁自己,也并没有告诉他们,他拍了一部什么东西。 这部如果放在西方的某个电影节,一定会旋风一般引发整个电影届震动的电影,在这个小小的演播厅里,就连导演自己,都吝惜解释一句。 仿佛不是他拍出了这部电影一样。 “我感觉我不是导演,我是指挥家,”屏幕上丁丁奇怪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仿佛还能感受到指挥棒的存在,这是他唯一对电影的解释:“我只是指挥他们,奏鸣了一部交响乐。” 第102章 光辉灿烂 主持人大河目光有些异样。 他是个人精, 他能感觉到一些东西。 比如说,电影放完之后,观众脸上那静静沉浸和思考的神情。 影片结尾那个洒水车的喇叭里,叮叮当当的“欢乐颂”的旋律, 好像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向大地, 冲破了每个人心中那一层看不见的桎梏, 这种感觉好像特别奇妙,特别放松,而且久久未曾散去,让人不由自主想要回味。 比如说, 丁丁这个导演站在这里, 有一种喜悦,一种由内而外的充实和沉淀, 一种把握,一种底气。 他好像已经不在乎这场比赛的输赢了。 他的目的, 就是让所有人看到这部片子,感到跟他一样的内心流淌的力量。 再比如, 评委席上,最有发言权的朱倦勤朱主席,那话筒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内心明显起伏非常剧烈。 他问丁丁导演还有没有话说。 大河也想问,他甚至主动提问,主动诱导,发挥了主持人最专业的技能, 想要让这个人多说点关于这部电影的东西。 就跟以前一样,《英雄儿女》播完之后, 形成跟观众的热烈互动。 他们甚至谈到了中美两国的火力对比—— 当然最后电视上播出的时候,剪掉了这段。 那么,作为能拍出备受称赞的战争片的导演,在综艺最后的舞台上,他可能仅仅只是奉上一部质量只能算是中上的纪录片吗? 大河之所以能敏锐感觉这部纪录片的与众不同,还在于他有一个特殊体会。 他是相声世家出身的。 爷爷那辈就是说相声的鼻祖,到他父亲,更是春晚常客,他师兄师弟更是包揽了地方台的相声节目,他虽然不成器,不乐意学相声最后投向了影视圈,但他身处这么个环境,自小耳闻目染,他是知道一些艺术上的东西的。 比如,相声里,讲究一个说学逗唱。 “说”这个东西,是相声演员最重要的基本功,单口相声里的“说”,听着简单,跟胡吹乱侃似的,其实讲究很多,这个讲究就在于,不管你说的是新段子老段子,人物事件地点名称,甚至笑料,叙事时都不能平铺直叙,要生动活泼。 同样的个故事,有的人讲的平平无奇,有的人讲得悬念迭出精彩纷呈,有的人磕磕绊绊支支吾吾,有的人说起来重点清带、徐长急短、脆亮响堂。 你看这部电影,出来多少个人物,大大小小十五六个,每个人都有故事,而观众不仅能把人物记得清清楚楚,还把故事看得明明白白—— 要知道,这部纪录片,甚至都没有其他纪录片都有的旁白和背景音。 如果有旁白,人物的关系肯定能捋顺,有个第三人一直帮你捋啊。 但这部纪录片没有,全凭作者巧妙安排,合理叙事。 什么都没有,还能把所有人刻画地干净清楚,故事讲得一气呵成。 你要说他天生会讲故事倒也不至于,大河倾向于电影里运用了高级的东西,实现了这一点,当然他暂时也看不出高级在何处。 在故事的几个包袱的运用上,大河习惯称笑点为包袱,构成“包袱”的基础是矛盾,比如主观与客观、常规与偶然、理想与现实等,再比如真与假、善与恶、美与丑甚至言与行的不一致,经过艺术上的夸张,“包袱”便制成了。 电影里,寿衣店里来了个外国人,还把寿衣当成民族风情的服饰喜滋滋地穿走了,这一下就齐聚了所有包袱的元素,在大河看来,这是“逗”在这个美学考量中最上乘的表现。 因为它不是靠简单的笑话,不是那种语言上的讨巧,也不是行为上的扮丑搞怪,而是真正的矛盾和对比。 高质量的包袱又快又脆又响,即见效果,观众不仅会笑,而且越想越好笑,回味无穷,并在笑声中有自己的感悟,相声里说这就是“逗”的最高境界。 大河觉得,这电影可能比他想的还要厉害一点。 …… 肖媛媛目光失神地看着屏幕。 她看着那个人,那张脸还是一如既往的猥琐,但他的身形里已经透出了一种气定神闲。 仿佛笃定什么。 笃定什么呢? 笃定你的电影会被眼前这些人看出隐藏的珠玉吗? 不,这些都是有眼无珠的人,他们只是把这部电影当作一个普通的纪录片。 给你机会了,是你自己不说的。 你不说,他们就看不到。 看不到,观众就会顺从自己的眼睛,在一部家国情仇荡气回肠的传记片,和一部普通的纪录片里,做出能符合他们感官的选择。 肖媛媛的《如是》里,不仅有江南庭院的诗意景色,更有秦淮河畔的张灯结彩,如同一卷晕染开的水墨画,古典中透出一种风雨飘摇的沧桑感。 不管是花前月下还是国恨家仇,从水波万里的荷塘月色,余音袅袅的昆曲唱词,影影绰绰的秦淮画舫,到清兵入关的遍地狼藉,革故鼎新的愁云惨淡,甚至道路相悖时的决绝纷争……肖媛媛都做到了从景到人的深入描摹,刻画出一个异于时代的独立女性,和不让须眉的傲骨精神,甚至朝代兴衰。 电影里的每一个构图,都是肖媛媛亲力亲为,彻底运用了奎恩老师曾经夸赞过她的‘独特的女性视角’,呕心沥血勾勒出一幅光影长卷,果然得到了观众的喜爱—— 甚至罗布里,拍摄的时候也夸她这片子拍得不错。 肖媛媛很清楚,她如果仅仅是撒娇和凭情分,用这种方式决不能让罗布里心甘情愿地出演自己的电影。 她的电影,要在各个方面都配得上罗布里独一无二的地位和演技的。 她觉得自己真的做到她所能做到的极致了。 有一场柳如是站在相思树下凝神思索的戏,为了能拍出她心中那种古典的仕女气质和风韵,她甚至千里迢迢赶赴了美国弗利尔美术馆,近距离观看最接近顾恺之《洛神赋图》的宋代摹本。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更别说整个电影有句容市的大力支持,光是手工彩灯就扎了1400多个,沿着秦淮两岸将近20多公里铺出去,远超87版《红楼梦》元妃省亲的场面。 电影摄影是金像奖的摄影师,美术师是金鸡最佳美术奖获得者。 这些人,贡献了肖媛媛想要的画面,也达到了肖媛媛的理想镜头,让这个故事如同一首含蓄隽永的抒情散文,在摇摆细腻的镜头下,散发着舒缓温婉平静暗藏深韵文人气息。 应该是最好的吧? 应该不会再被超越了吧? 肖媛媛不相信她还能再输一局。 因为—— 在拍摄的时候,她不放心,千方百计地托人打听到了丁丁的拍摄计划。 在听到丁丁打算拍摄一部纪录片的时候她是不信的,纪录片能有什么看头,她不认为丁丁会在一决胜负的最后关头,用纪录片这种枯燥无味的电影形式,为他声势浩大的综艺之旅画上句号。 明明他刚参加这个综艺的时候,还只是个人群里看过一眼便要忘掉的人。 一个东看看西看看,乡巴佬进了城一样看什么都无比惊奇和新鲜的人。 甚至他的晋级之旅,也充满侥幸。 但凡前两期没有飞行嘉宾那一票,他便要永远告别这个舞台,就根本没有《风雪戏曲》出台展示的机会。 然而他留在了舞台,两期之后仿佛忽然看明白了似的站在凳子上指天画地地说,原来你们都爱这一款啊。 这一款,我会搞的。 不是我不搞,而是我搞起来,就没你们什么事了。 他真的说到做到。 之后的每一期,都在让所有人震惊的基础上,更让人震惊一次。 现在这个胸有成竹气定神闲站在台上甚至还有一点莫名睥睨的人,跟当初那个缩手缩脚咋咋呼呼完全是奔着钱而来的人,好像是两个人。 但又完全能看到他波澜起伏的一条线。 一条不断进步、不断摸索、不断升格的线。 他进步地太快了。 肖媛媛有些咬牙切齿地想。 电影圈子里什么都可以隐藏,唯独才华,不能不被发现。 肖媛媛终于懊丧地承认这个人有才华,但她更认为这个人的才华被滥用地更多。 他不往正轨上走。 他好好一条康庄大道不直走,走着走着便要莫名其妙呲溜一声溜下去,手动开辟他觉得好的羊肠小道。 就像泼猴大战外星人的默片。 就像这部市井人生的纪录片。 他不拿他的才华当回事,专注刨坑埋自己,肖媛媛总不能提着他的耳朵把他拎回来,何况他们本就是对手的竞争关系,这个人的偏离就是自己的幸运。 所以当她知道丁丁在搞一部什么小市民的纪录片的时候,肖媛媛虽然有些气愤他不拿最后一期当回事,觉得自己很有可能憋着一口气打空了拳头—— 但她心里还是松了口气,毕竟她要的是综艺的冠军,她要用这个冠军证明自己当年走上导演这条路的选择是正确的。 她也热爱这个职业。 她要成为圈里比唐雪还要厉害,还要扶摇直上的女导演。 不然她对不起这么好的资质,这么好的背景,这么多无形的助力—— 肖媛媛想起了罗布里的眼睛。 在她提出邀请,假装自己这部片子的主人公只是恰好适合罗布里出演的时候。 不是想凭借罗布里的声望,号召。 不是想再加一层无法突破的保险,确定自己一定会赢。 她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然而在对上罗布里的眼睛的时候,那种坦然和无愧于心仿佛镜子一样地碎裂了。 罗布里的眼睛里,有一种平和却重如千钧的东西。 在凝视和审判她。 肖媛媛不想去想那短短大概只有十几秒的瞬间,她觉得好像特别漫长。 她以为罗布里看穿了她的想法,然而结局很出乎意料,罗布里却一口答应了下来。 什么原因肖媛媛没敢再问,她像个受惊的兔子一样,叼着到嘴的胡萝卜跑了。 …… 肖媛媛恍惚地想,观众就算不爱看这种儿女情长的片子,对罗布里的表演,也总是满意的吧。 平均两年一部的电影,对亿万粉丝来说,真的很难满足。 只要罗布里出现的地方,是山也可以搬空,是海也可以填平。 更何况一个小小的综艺。 300个大众评委,在罗布里出场的那一瞬间,肖媛媛甚至可以看到他们眼里那种比太阳还炽热的光。 为了罗布里,他们也会投票的。 吧。 肖媛媛忽然没有那许多自信了。 在她看到丁丁的电影结束,观众的面容带着一种宁静和思考,他们的掌声从稀稀拉拉汇聚成一条亲切热烈的小溪的时候。 他们是不懂蒙太奇,多声部。 但他们好像感到了这种东西带来的力量,比柳如是那部电影带来的力量更加萦绕在胸中,和脉搏一起跃动。 听了一首交响乐,你会没有感觉吗? 而且还是,贝多芬的毕生杰作。 没错,肖媛媛可能是场上第一个认出曲式结构的人。 这是她学过的东西,敬仰的东西,试图追求的东西,她不能忘。 但直到最后,她才听出这个曲子是什么。 贝多芬,《第九交响曲》。 在《欢乐颂》响起的那一刻,贝多芬描绘的真正的理想王国就在眼前。 一个世界,就在眼前。 …… 肖媛媛的眼泪落了下来。 这是她在梦里无数次,想要与大师完成的共鸣。 但大师的目光并未投向她。 他确实动了,然而不是在她这里,而是在那个叫丁丁的毛头小子的撬动下。 发出了震颤灵魂的,声音。 …… 肖媛媛想要凝噎,想要装作从未发现这一切。 想要所有人从头到尾都不要发现这个秘密。 他们只要知道《欢乐颂》就够了,不需要知道《欢乐颂》所代表的壮丽颂歌和光辉灿烂的自由意志。 不需要知道多声部合奏的最伟大章节。 可。 “不能骗人呐,孩子。” “这东西,骗不了人。” 明明是该去劝慰小竹子的启蒙老师,却语重心长地对她这么说。 接受命运,接受自己的不足,就是对自己命运的颂歌。 对肖媛媛来说,接受自己不如别人,接受自己望而不及的灵感和才能,接受自己精心雕琢的作品被压在了一座高山之下。 这就是她要修炼的人生课题。 这一刻,她意识到她面临的考验才真正到来。 在这个只有她认出来的时刻,在这个她可以缄默然后争取冠军的时刻。 说,还是不说? 她紧紧捏住了自己的耳麦。 …… 镜头前,丁丁微微鞠了个躬,便要下台去,等候自己的最终票数的出炉。 他的任务已经完成,要做的事情也已经做到。 这是他发自心底想要完成的东西,是献给所有平凡者的赞歌,是归还天桥众人的礼物,被拖欠了很久的礼物。 他也讨厌某个评委仍在喋喋不休的评论,用一种高高在上的态度怀着怜悯之心去看待一些贫穷、普通或者波折的镜头前的人物以及他们的人生。 就像国际电影节总喜欢给旧社会的中国电影点赞,甚至给予高度关注。 好像两者大同小异。 他们用不着你们同情。 对这电影你可以产生各种感情,唯独不应该有同情。 丁丁电影里的人物,活出了他们自己的理想王国,他们反而同情你们这些理想王国之外的人,没有那种东西的存在。 丁丁的一只脚已经踩上了台阶。 “且慢——” 舞台上,大通道大门打开,出现了一个人影。 一个黝黑精瘦,脸上线条很深刻,但举手投足很有气势的男人,在蓝莓台台长的陪伴下,大步走了出来。 观众不由得一愣:“张明义?” 作为第五代导演的领军人物,夏季奥运会的总导演,国家各项大型文艺活动的首席导演,三大电影节大满贯,被誉为名字就是一部电影的人物,又有谁会不认识他呢? …… 肖媛媛缓缓放下了捏着耳麦的手,在那一刻,她喊出‘等’这个字眼的时候,她内心经过瞬息汹涌波涛万千抉择之后的那一刻—— 张明义走了出来。 作为这个综艺最后一期的重量级飞行嘉宾,出场了。 此前,蓝莓台只有台长和节目导演才知道他的存在,他就在场上,跟观众一起看着两部参赛的作品,只不过大家都不知道他的到来。 “我有话说。” 张明义的到来,和他即将要阐述的电影理论,让这部综艺的走向,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就见他犀利而深刻的目光投向了丁丁,在片刻的打量之后,才露出了笑容:“这么年轻,电影代代有人才啊。” 张明义也没想到,他仅仅是出于人情参加了个综艺节目,居然能遇到四十三年未有之事。 可不是嘛,四十三年了,多声部居然就这么毫无预兆地,重现人间了。 张明义知道自己一定会遇到这部电影,就像哈雷彗星一样,七十二年的等待是可以预算的,也值得等待,但他以为他会在某个庄严时刻遇到,比如某个大师的首映式上,比如某个电影节的开幕式上,但怎么说,都不会在这个综艺录制的时刻遇到。 但不可能的事情发生了,庄严的场合没有这样的杰作,杰作就跟它的主题内容一样,诞生于嘈杂的市井之中。 这是电影之神的一次游戏,他既说了不要去追求艺术,而要发现艺术,也说了艺术不在星空,而在脚下。 …… 张明义举起了话筒,他出现在这一刻的存在,仿佛也是电影之神的安排。 “让我们来回顾和解说一下,这部多声部蒙太奇作品吧。”他看了一眼丁丁,示意他过来:“你就在我身后,看我哪个地方说的不对,随时补充。” 丁丁:“……” 丁丁:“干什么说出来。” 丁丁:“让他们蒙在鼓里不好mia。” 丁丁挠挠头,像个被母鸡叼回鸡窝的小鸡雏。 在别的小鸡仔勤勤恳恳捡着谷粒的时候,这个叫丁丁的小鸡仔好像已经凭着自己的本事,抓到了一条大蜈蚣,连大公鸡看了都要愣一愣的那种。 …… “多声部蒙太奇,是一种从音乐形式中衍生出来电影手法,观众在这里,我们用稍微通俗一点的话来解释。” 就听张明义道:“一个乐团里,所谓单声部,就是只有单一的旋律线条,没有其他伴奏,也就是说同时只能发出一个音,比如你一个人唱歌,只有你的声音,没有其它的声音,你自己同一时刻只能发出某一个音,要么在唱A,要么在唱B,但你不可能同时又唱A又唱B,对吧。” “那么多声部刚好就相反,就是你这个音乐同一时刻有好几个人唱,或者好几个乐器一起奏,有的是主旋律,有的是伴奏,不同的音就出来了,这种不同的人,不同的乐器,不同的音在合奏的,我们就称之为,多声部。” 多声部蒙太奇跟这个一样,在一系列镜头中贯穿着许多条线索的同时运动,这些线索的展开各有自己的结构和运作方式,但同时又与整体结构密切配合。 拿丁丁电影来说,里面的人物,是独立的、复杂的、多元化的,包括情景包括感受包括画外空间,包括语言对话。 一个镜头里,往往四五个人,一群人出现了。 那么接下来一个镜头与另一个镜头的连接,不是凭某一个特征比如情节发展什么的。 没有情节发展,线索属于自己运动。 镜头开过去,一个客人从大刘的摊子前起身,大刘见到人走了就喝茶了,这人继续前进,停在胡桂芬的摊子前,胡桂芬自动就招呼起了客人,然后客人挑剔一会儿接着走,终于被阿丽的蝈蝈笼子吸引了。 多个线索同时组合在一起,以创建一个完整的音景,以表现一个主题。 这个主题,你管他叫人物,叫众生相,叫市井人生都行。 但要记着,所有的人物,包括画面,包括音响、文字甚至对话,在自己独立的基础上,一定要进行合奏,遵从交响乐结构。 “这个纪录片遵从的交响乐是独一无二的,它是贝多芬最钟爱的一部作品,”张明义道:“《第九交响曲》。” …… 朱倦勤猛然明白了。 他说为什么看这电影看到中途的时候,会有一种特别熟悉的感觉。 特别是电影结尾的地方,《欢乐颂》响起的时刻。 因为《欢乐颂》正是《第九交响曲》最后一个乐章。 但因为这个曲子被安排出现地毫无突兀感,所以观众只是把这个曲子当作了一种欢快心情的表现,包括朱倦勤自己,也根本没有联想到这是电影结构的体现。 “《第九交响曲》共四个乐章,”在张明义的示意下,丁丁只能把电影的结构详尽说明了:“第一乐章是略呈庄严的快板,d小调,2/4拍,奏鸣曲形式。整个乐章严峻有力,表现了一种严肃,和艰苦做斗争的形象,有一种宏大、艰辛、跌宕起伏,时而压抑、时而悲壮的气势。” 电影里,胡桂芬、阿丽等人在电影刚开始的经历,就让人看到了一种勇士们不断冲击关口,艰难险阻中前行的景象。 “紧接着第二乐章,贝多芬用的是极活泼的快板,d小调,3/8拍,庞大的诙谐曲式。”就听丁丁道:“表现的是在艰难之后的一种轻松、愉快、谐谑的氛围。” 笑点出现了。 香烟店的小心思,寿衣店的推销,甚至大刘和老婆打仗似的离婚,一条谁给好吃的就跟谁的狗儿子。 整个第二乐章主题明朗快意,充满了前进的动力,正在战斗的勇士们好像得到了鼓励和振奋,多了一些希望和乐趣,可是人们依然可以在其中体会到生活的艰辛。 “第三乐章叫慢板乐章,如歌的行板,降B大调,4/4拍,贝多芬编排了一章不规则的变奏曲,” 就听丁丁道:“这个乐章相对前面两个乐章显得宁静、平和、安详了许多,但充满了抒情和哲理,被评价为,一种静观的沉思。” 公厕里的老俩口,静静坐在那里,看着百米外的天桥。 天桥在某一刻,也变为了空旷的街道,一种肃静,一种穆然。 一种人都散去了,但天桥岿然不动,经历风吹雨打的平静。 一种人们在这里休憩生息,不仅依靠行人,也仰赖天时的哲学理念。 “最后一章是贝多芬整部作品的精髓,急板,D小调,4/4拍,”丁丁淡淡道:“《欢乐颂》。” 音乐经历了对前三个乐章的回忆,高亢的咏叹调之后,木管徐徐引出了“欢乐颂”的旋律,大提琴与低音提琴奏响了欢乐主题,继而所有乐部加入,中提琴、管弦、小提琴,甚至大合唱。 交响曲真正的高峰出现了,并在一遍遍的旋律再现中,将乐曲推向光辉灿烂的结尾。 所有人都面带笑容,迎接洒水车的水幕。 贝多芬的理想王国,开始、行进、结束。 每个人都在独奏,然后共同完成最后的,合奏共鸣。 第103章 他叫丁丁 丁丁是个指挥家。 虽然他一天指挥都没有学过。 但不妨碍他他站在指挥台上, 夸张地挥舞着手臂,像个疯子似的扑来扑去。 前一秒,他在爱乐交响乐团的大厅内,手里握着抢夺来的指挥棒, 跺着脚, 面部发力, 啮合着什么,好像他想演奏所有的乐器,合唱所有的合唱部分。 下一秒,他在天桥洒水的街面上, 水幕盖在他身上的时候, 他也在尽情呼啸着什么,张开双臂, 欢迎着什么。 他在这两个时刻,同时感到了来自艺术殿堂的最高呼应。 那些百年前, 光辉灿烂的至高成就者、艺术大师们,纷纷对他投以欣赏赞美的笑容。 而他看到了这些大师们, 曾经看到并歌颂的世界。 眼前这些人,这些瞪着莫名其妙的目光看着他的人,都是他指尖的音符。 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可以谱就何等伟大的乐章。 丁丁知道。 于是丁丁引导着他们,融入了一首恢宏壮阔的交响乐里。 …… 丁丁很难说自己究竟从一首简单的《欢乐颂》里得到了什么样的启示, 就像他的剧组也不能从他含混不清的语气中明白他真实的想法。 暴君丁丁的声音也越来越大,从‘you shoud’‘you can’‘would you please’变成了‘you must’‘you have to’甚至‘go’这样命令式的字眼。 他的身上有一种暴躁,一种狂怒,一种急切, 一种灵魂的满溢,急需宣泄。 小艾同学有时候看着丁丁这个狗逼导演顶着十天不洗的鸡窝头愤怒地敲桌子的时候, 他恍惚以为自己看到了路德维希凡贝多芬。 矛盾的、戏剧的、急剧的、紧张的、冲突的、烦躁的、日夜不休的状态,影响到了整个剧组。 他们感觉自己处在一种疾风骤雨一般的创作环境中。 和天桥上那些被拍摄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而这些人的所有景色,好像都在剧组众人面前放大了。 美术张江信誓旦旦地说自己看到的是一副画,一副堪比清明上河图的巨作。 灯光师王磊说他看到的是梵高的星河,在天桥的路灯和夜星辉映的时候。 剪辑师陈新夏食指和中指伸出来,凭空剪着面前一千二百米的街道,好像整条街道就是他手里过期的老胶片。 服装师戴文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语气说,他从没有觉得这些人物的衣服,如此贴合他们的身份。 化妆师谭健恍然道,原来时光和境遇,才是每个人脸上最浓重的妆容。 樊一诺说他从没有离长镜头这么近,这么深入过。 老严每从天桥东走到天桥西,又从西走到东,有一天忽然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他说自己好像丈量了半个中国。 丁丁和剧组众人都变成了神经病。 但他们都不承认自己是神经病,而互相指责对方才是神经病。 唯一让乌七八糟的剧组安静下来的就是那天电影出炉,播放成片的时候,丁丁放了五遍他们就看了五遍,丁丁放了七遍他们就看了七遍。 …… “天桥这地方我去过,有一段时间我几乎天天路过,”综艺的舞台上,张明义缓缓道:“就在筹办夏季奥运会的时候,每天早上我的车都能路过那,但我每次都把它当作普通的风景略过了。” 片子里,众人抱怨张明义举办个奥运会惊了三娘娘的庙,张明义也听到了。 手一摊:“这个我绝不承认,要是真有大风,刮的也是鸟巢,距离天桥远着呢。” 再说,都十多年了,还能叫天桥众人念念不忘,奥运会可不能背这个锅。 他知道是那时候环境整治工作有点猛了,天桥这种地摊经济当时还属于管控和治理的范围内,在奥运会前后播出之际,一度强制他们搬离天桥,这事情是有的。 当时北京的不少煤炭钢铁大排放的厂子,都在综合治理的范围内,也都要协商搬离,张明义想起来,觉得这才是他这个总导演最难做的地方。 那时候他每天大概也就能睡四个多小时不到,然后就在各项工作的筹备中,跟各大厂负责人的谈判中,为如何在有限的预算内做出最好的节目而耗尽精力。 奥运会之后某些公知嘴巴一张,说北京奥运会的费用是伦敦300倍,说花的都是纳税人的钱不行疼什么的。 张明义心甘情愿被这些受了奥运会影响的小市民骂,因为他的这个东西影响到了人家的生计,他被说成什么他都不生气。 但是那些说他经费无限,想怎么花怎么花,想用什么人用什么人的人,他就没法容忍。 他确实是有史以来手上预算最多的导演,全世界范围内的。 奥运会、残奥会开闭幕式四大仪式,总费用30个亿,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导演,手里拿过这种经费。 但这个经费是四个大项目啊,还包括营建鸟巢,4.5万人表演团队的吃喝,美术布景、视觉特效、点火工程,甚至每个创意都得试过一遍才知道行不行,能不能用。 张明义要是在这上面有私心算计过一分钱,他就不配做这个国家任命的总导演。 要论真正的大场面,丁丁那个抗美援朝战争片的调度,在张明义这个奥运总导演面前,那就是可怜巴巴的萤火虫见到了功率1000瓦的白炽灯,瞅瞅自己屁股上的小斑点,恨不能找块豆腐一头chuang死。 但张明义对丁丁这个眨巴着小眼睛吭哧吭哧说完了构思不知道要干什么的后辈,有一种无限感叹。 “我看你的片子的时候,最开始也并没有发现这是多声部的演绎,发现之后我也很难相信,”就听张明义道:“因为多声部实际是一种,变态地几乎不太可能实现的理论。” 是电影大师爱森斯坦提出的一种理论,建立在格里菲斯调度流之上的一种理论。 不是没有人尝试过,而是尝试的结果,总是失败而已。 迄今为止比较好的实现了这种技法的,也只有爱森斯坦本人和科波拉而已,对这种尝试的结果,后人只能无限仰望。 而丁丁这部电影说实话技巧还是显得稚嫩,没有彻底和完全地达到爱森斯坦提出的那种架构,他完成的只是复调和节奏蒙太奇,仍有垂直和镜头内部外部的蒙太奇,没有协调成功。 但就这,已经快把丁丁耗空了。 但就这,已经达到了多少名导大导无法达到的地步。 “那么你是怎么想到多声部这个结构的呢?” 张明义问道。 丁丁就道:“听一场音乐会的时候,看到很多乐器高低起伏地奏鸣着,不但没有乱,反而很和谐。” 就觉得这东西是不是也可以运用到电影里。 然后再一查,发现这个理论早就有人提出来了。 丁丁摸了摸头:“嗨,我还以为我是第一个发现这玩意儿的,原来早有人提出来了。” 张明义:“……” 他低估这小子了,这小子还想早于爱森斯坦发现多声部蒙太奇呢。 原来刚才后台,台长说的没错,这小子不用绳子捆住,一不留神就不知道飘哪儿去了,搞不好还要上天跟太阳肩并肩一下。 “这么说,你并没有学过导演理论,学过镜头语言?” 见丁丁摇头,张明义眼神莫名地看了他一会儿,喃喃自语了一下,才重新面向了观众。 “一首古典交响乐,展现了强烈的众声喧哗的主题。个人,两性,社会,从个体到群体,从单声到多声,这部纪录片不仅展示个体的多个方面,同时演创造了复杂的音乐画面,描绘了一个广阔的人文景观。” 就听张明义道:“一个声部和一个声部之间是无法交流和沟通的,但放在一部交响乐里就可以。就像天桥和天桥的人们绝非艺术,但当他们协调出现在电影镜头里的时候,才成为艺术。这一切……归功于导演。” 他是协调者,是指挥家。 是观测者,是思想者。 是画手,是拼图手。 “他让摄影机成为了一种娴熟的机器,让芸芸众生成为了他舞台上的演员,最主要的是,他找到了电影这门工具最重要的意义。” 很多人敬仰理论,他实践理论。 很多人膜拜镜头,他操纵镜头。 很多人追寻艺术,他创作艺术。 很多人制造电影,他塑造生活。 他是真正的导演,他叫丁丁。 …… 听着张明义对丁丁的评价,大河不由自主鼓起掌来,他带领现场数百名观众,对丁丁奉上了热烈的掌声。 丁丁有些局促地看着这些站起来的观众,看着他们发自内心的高兴,只觉得也许他的电影一直延续到了现在,这一刻才真正结束。 所有人在《欢乐颂》的热情歌颂下,找到欢乐,就是他电影的真正意义。 为什么要拍那些小人物。 因为当镜头对准这些人的时候,丁丁才会感到满足。 就像现在,他能在每个人脸上看到那种个体的差异和共鸣,深藏在每个人心里的精神和面貌。 挖掘不为人知的人物,挖掘闪烁着人性光辉的小人物,把他们的情感和故事,讲给观众听。 这是他很久之前就曾听闻的一句诗。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 “叮铃铃。” 甜桃大厦内,杨桃的面前,那部很久都没有响过的座机,急促地响起。 杨桃这一刻,猛地一震。 她有些怔住地看着持续作响的电话,直到办公室之外,忽然也仿佛3D立体音一样,环绕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铃声。 “什么?真的吗?” “昂昂同喜同喜,不过你再说一遍!” “不不不,这是我们总裁慧眼识人啊,你这要夸也夸不到我头上啊哈哈哈……” 黑丝袜的小助理喘着气穿过自发庆祝的众人,猛地一下推开了总裁办公室的大门。 就见宽大的办公桌之后,杨桃平静地放下电话:“375对125票,他们恭喜甜桃,诞生了第五季的冠军。” “哦耶!” “真的赢了!” “丁导牛逼啊!我可是听说了,东皇的大小姐连罗布里都请来了,居然也没胜过咱们!” “信不信丁导这一番操作,明天咱公司的股价都能涨一波!” 就见甜桃网络运营总监刘夏拨开欢呼的众人走了出来,不满地警告道:“蓝莓说了,节目正式播出前这个消息不要透露出去,外部的网络我不管,咱甜桃内部的网络,我还是说了算的。” 好不容易扩了容,先拿自家练练手。 没问题吧? 杨桃不由自主笑了,又看了一眼旁边的财政主管。 主管二话不说就道:“杨总,我早就备好了红包,按您的吩咐,不低于这个数,现金,外面鎏金硬皮,里面红纸封着,绝对喜庆。” 红包嘛,要的就是一个豪横。 那种微信群的群发红包什么的,虽然也很不错,也能迎来一波哄抢,但从视觉冲击上绝不如这种现金大红包,拿到手摸到厚度那就是一种满足感。 杨桃不知道想到什么,笑道:“主要是那家伙,不喜欢群发红包。” 非说自己手气欠欠的,从来就没抢到个大数额。 这话是真的。 丁丁也不知道是怎么肥事,那双仿佛在油锅里练过的手,虽然每次都能第一个抢到红包,但每次抢到的钱总是一众同事里,最少的那个。 别人180,他0.18。 别人250,他0.25。 就这种。 次次如此。 公司群里每天只要发红包的次数超过3次,就会迎来丁丁的语音轰炸。 “红包红包敲尼玛!” 丁丁曾经深刻怀疑自己被杨总刻意‘关照’了,但刘小西拿他的手机抢红包就跟别人抢的一样。 换他就不行。 连红包都针对他。 果然该敲。 …… 丁丁步伐轻盈地走在黑漆漆的路上,头上,甚至还顶着登上领奖台那一刻,喷散在他头顶的金箔缎带。 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什么都不愿意等待,非要赶着最后一趟飞机飞回来。 连那个大大的奖杯他都没拿,还得要蓝莓台过几天专门托运过来。 他有三个憩息地点,家,天桥,柔乡剧组。 他也是想都没有想,就直奔剧组而来。 他像个散漫的游士,又像个归心似箭的旅人。 他像个有一肚子心事想要倾诉的人。 又像个自己未寝也想像苏轼一样,抓到一个同样未寝的人,然后陪他看月色,听雪声的人。 原来不知不觉,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丁丁抬头看着纷纷扬扬从半空飘下来的雪。 忽然,前方的灯亮了。 柔乡的一盏盏大灯,第次亮了起来。 仿佛他的履声唤起了这些星河一般明亮的灯光。 丁丁跟随着灯光,推开了门。 那个让他从盛夏呆到初雪的小小院落里,所有人站在那里,就这样等待着他。 老严扶了扶眼镜,谢铭锐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张江咧开了嘴角,王磊摸了摸光头。 戴文搓了搓手,谭健嫌弃地看了一眼他的头顶。 李贺立眨了眨眼睛,郑杰平手上的酒瓶下一秒就可以喷散出酒花来。 樊一诺从摇臂上跳下来。 陈新夏抱着手臂站在阴影里。 张威手里托着四个盒饭,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来,还冒着热气。 丁丁想要开口,但一股热流堵住了他的嗓子,也袭上了他的双目。 “导演,虽然你很狗币,很抠门、很爱现、很吹毛求疵、还搞精神压迫……” 刘小西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丁丁胡乱擦了一把眼角,骂骂咧咧:“狗东西,直接说最后一句。” 刘小西顿了一下:“……请继续带领我们吧,直到世界的尽头。” …… 丁丁抱住了乔哥宽阔的肩膀。 他已经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的嘉奖。 不在那个舞台。 在这里。 第104章 凭票支取 片场。 罗布里懒洋洋躺在自己的长椅上, 哪怕早都没有戏份,他也愿意这样看着这人来人往人影穿梭的剧组,因为他知道,镜头前的那个光影组合, 和镜头外的, 其实是同一个世界。 身旁, 顾桓中放下电话,沉吟片刻挑了挑眉:“媛媛输了。” 罗布里哦了一声,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从媛媛这丫头站在他面前, 提出请他参演自己综艺最后一部竞演片的时候。 罗布里就知道, 那个叫丁丁的年轻导演,给她造成了多大威胁。 她可是他们这些人看着长大, 义无反顾投身电影,立志证明自己的, 天之骄女啊。 14岁就投资了人生中第一部电影。 17岁跟罗布里去戛纳,被戛纳的艺术总监看中, 邀请拍摄了第一部短片。 19岁顺利考入UCLA,三年后以专业第一,总分第二的成绩毕业,推掉了好莱坞六大的邀约, 投身国内,打算用一部综艺开启她的电影生涯。 年轻一代中,她是翘楚。 问起来,意气风发地说, 在读书的时候只有南加大的一个叫亚历克斯海顿的学生,在他们学校白人的电影圈子里名声挺大的, 同学会不自觉地拿他们做比较。 不过他们还没有机会一较高下,等有机会他们会代表两个学校出战—— 在同城大战中,才能分出个胜负来。 那时候的肖媛媛应该绝不会想到,她甚至都没有等到和海顿比拼的机会,就已经败在了一个叫丁丁的人手里。 甚至这个叫丁丁的,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参加综艺之前翻来覆去只有一部恐怖片代表作,还是个网络电影。 他甚至没有学过一天电影语法。 这不是她命定的敌人。 谁会把这么个人,当作正儿八经的对手呢? 但罗布里亲眼看到了她的变化,从一开始的信心满满,到后来的陷入焦虑,再到后来,几乎算是困兽之斗。 就是这么个人,击碎了她的自信。 使她甚至不受控制地放弃了她一贯的骄傲和自尊,想要罗布里的出演,为她的电影压上必胜的砝码。 罗布里还记得自己参加《演员》这个综艺的时候,不管怎么说,那个舞台都是公平的。 现在,不一定了。 一个被他带起来的综艺和他的姊妹篇火了之后,就变了味道。 罗布里看着这个他看大的孩子,叹了口气,看着她的脸色一瞬间红到底。 “为什么答应她?” 罗布里反而笑了:“她要一个很大的挫折才会明白,演员只是电影的加成,导演才是电影的核心。” 哪怕是罗布里这样的好演员,使劲浑身解数,也只能将原本八十分的电影,拉倒一百分。 然而有的导演手里那部电影的下限,就是一百分。 如果那个叫丁丁的年轻导演能发挥他一贯的水平,那么无论肖媛媛怎么上保险,都没有用。 “媛媛的毕业大戏我没有参演,她怨念已经很大了,这次实在推脱不过,”罗布里哈哈道:“而且我是句容市的旅游大使,人家文旅局的局长都千里迢迢杀到美国来了,我还能怎么办。” 毕男也是,她是嘉兴人,跟柳如是同籍,她的参演也是嘉兴市政府推广文化的一张名片。 没办法,现在的文旅局局长一个个的,仿佛发现了什么门道似的,全在疯狂出圈。 但在拍摄的过程中,罗布里还是发现了问题。 虽然肖媛媛的配置顶级,方方面面都是业内高配,个个出手不凡,但她缺乏对这些人的驾驭。 就像面前摆满了各种顶级食材,鲍鱼龙虾鱼子酱黑松露,但她不能从容搭配,合理调制,最后出工的那道菜,看着丰盛,味道却是奇怪的。 对观众来说,再好的肠胃,也消化不良。 导演,要先驾驭他的手下,才能驾驭一部电影。 你看那些大导演,为什么团队都叫御用团队,摄影师叫御用摄影师,这是皇帝吗,别人不能用他的东西? 其实还真是这样,导演跟团队的合作不是一蹴而就的,是各方面磨合到大家都满意,都熟悉,都自在,都有创造力的时候,这个团队才能不需要导演的吩咐,一个眼神就能明白他的意思,达成他的要求。 有的大导演甚至用过四个摄影师,拍不同的电影就跟不同的摄影师合作,最后出来的风格就是不同的。 还有的就是磨合得久了,就是金牌搭档,天造地设,换别人不行,比如平川岛泽和清久四郎,平川岛泽想要换老婆,发现换来换去谁都不如他的贤妻,最后才跟个渣男一样转头讨好起了自己逆来顺受的‘贤内助’。 肖媛媛的问题就在于她在美国拍片的时候,用的人是聘用制,这是好莱坞电影制度决定的,摄影师、美术师甚至特效团队,都可以参与你的面试,然后你这个导演和制片人根据电影需要,决定聘用谁担任什么职位。 放在国内就不行了,比如一个金像奖的获得者,一听你还举办了个什么面试,通知他过去参加面试,顿时就要生气,就要拉脸了。 我都这个地位,这个名气,拿了金像奖最佳摄影了,你还敢让我参加面试,还不一定选我。 这不是侮辱我吗。 所以中国电影在学习好莱坞这方面,总有水土不服的情况。 肖媛媛就是这个问题,在美国的时候聘用的人她能指挥,能驾驭地动,人家那个叫分工合作,肖媛媛的指令能贯彻下去。 而回了国之后,临时组建的团队,根本没有多少磨合,而且东皇给她请来的都是业内顶尖,这些人腕儿都大,要是个强有力的大导演,张明义文马尹贤这种地位的,那肯定一点问题都没有,人家还唯恐自己的水平配不上导演的要求呢。 但肖媛媛还只是个二十三岁的姑娘,年轻面嫩,虽然在院校学习过怎么系统地管理剧组,但架不过那玩意是美国人的东西,它在中国这种人情复杂的社会,很难施行。 你想想,一个三四个人的办公室都能上演宫心计,各种勾心斗角。 何况上百人的剧组呢。 看似肖媛媛在指挥他们,其实肖媛媛就是个在野孤君,底下人各怀心思,谁都想左右她,面上还一点都看不出来。 你比如她身边六个编剧,出自四个工作室,在《柳如是》这个剧本上谁都想让她按照自己的剧本拍摄,就算是肖媛媛已经定下了人物结局这些人也不罢休,尤其是剧本讨论的时候,一个编剧提出了这样拍,另一个编剧就非要那样拍。 大家谁都想刷存在感。 你让肖媛媛怎么做决定,选定了一个剧本结局之后,其他的编剧就形于色地不满意,话里话外就是费尽心思请我来,却不用我的主意。 他还感觉受了怠慢一样。 这就是什么都要顶配带来的恶果。 你要是一个罗网网住了一只鸟,你其实是抓不住这只鸟的。 因为这只鸟只朝一个方向飞。 但你要是一个罗网网住了一群鸟,这群鸟根本就飞不起来。 因为它们一旦飞起来,就往四面八方飞。 叫底下的人轻而易举抓住。 但罗布里看出来了他也不提醒,因为这是肖媛媛自己追求的。 所以罗布里说的栽个跟头就是这个意思,她不输那一场她不会全面分析自己的问题所在,她有可能还觉得我怎么水平变差了,功力反而比美国读书的时候弱化了。 她越怀疑自己的水平不如人,越看错方向,越受身边人影响。 连请罗布里加砝码这事情都做出来了。 有人给她出这主意,她就信了。 在以前,她是绝不会做这样的事情的。 她心高气傲,不屑为之的。 但是输了这一场,她反而会看清真相。 在罗布里看来,这两个年轻导演的比赛,就好比一个次次满分的优等生,和一个水平可能不行但心态超好的考试型选手的对决。 被对手影响心态,才是最关键的。 优等生看着进步神速的差生马不停蹄的追赶,她就慌了。 她怎么能输呢。 这不可能。 而那个差生就开心死了,没想到居然还有赶上优等生的一天。他一点也不慌,他已经赚了。 就跟丁丁说过的那样,你打你的原子弹,我打我的手榴弹,有什么关系。 就听顾总啧了一声,语气颇有些奇怪:“张明义导演说,媛媛的对手,拍出了一部多声部蒙太奇。” 罗布里昂了一声。 顾总数着数字,一二三四五。 五秒之后,罗布里哗啦一下跟踩了jiojio的奶猫一样跳了起来:“什么玩意儿?” 什么多声部蒙太奇。 是他知道的那个,多声部蒙太奇吗? …… 罗布里刚要问清楚怎么个多声部蒙太奇法,就见不远处走过来一个人,提醒他们:“明天晚上七点的电影,现在咱们就要赶去坐飞机了,毕竟从纽约去洛杉矶要四千公里,咱们得在飞机上呆六个小时呢。” 郭崇勋呵了一声:“老美的地方还真不小,这相当于咱们在国内从上海飞往新疆去看个电影,哦比这距离还多。” 而且郭崇勋还不止是要飞4000公里,一星期前他是专门从北京飞来了美国,在纽约和罗布里顾桓中等人会师。 就见郭崇勋看了一眼邀请函,略有些迟疑:“不过绝对值得跑这么远,这电影可不一般。” 就见邀请函上写着,美国时间18日晚间7点,洛杉矶tcl中国剧院,《机械帝国》内部试映会几个字。 邀请人,斯蒂文摩德。 罗布里看着邀请函上这个龙飞凤舞的签名,知道他该把那部蒙太奇电影放一边了。 蒙太奇电影可以回来再看,但眼前这部电影试映会的机会很难得。 内部试映会,是给专业电影人看的。 而且以斯蒂文的心性,他很有可能放导演剪辑版,专业电影人有可能看到比普通观众更多的导演手法和未经删减的情节内容等。 “tcl剧院……” 罗布里沉吟了一下。 这个剧院位于洛杉矶好莱坞星光大道里面,很久以前有一段时间甚至举办过奥斯卡颁奖晚会,后来晚会改到它旁边的杜比剧院颁发去了,而这个剧院则被中国电子企业TCL集团以500万美元买下了10年冠名权,正式正式改名为‘TCL中国剧院’。 其实它今年这个冠名期差不多就到了,顾桓中也在考虑要不要东皇接上,身边已经有不少友人开玩笑了,说AMC院线都快铺到了北美全境了,东皇都快要给整个美国的院线冠名了,还差这么个小剧院嘛。 这还不是国内的友人说的,是国外的友人这么开玩笑的。 而罗布里之所以会对这个剧院陷入沉吟是因为,他好像已经感到了斯蒂文这个导演对中国市场的野心了。 最起码这部电影,他绝对要猛烈冲击中国观众的眼球,要一把火,从美国这个第一票仓烧到中国这个第二大票仓,再吞噬整个全球票仓。 就像他曾经干过的那样。 《地球热土》,甚至多年前那部《拯救葛底斯堡》。 那时候他是用巨舰强势冲开了中国市场。 一个改革开放没多久,根本无力阻挡的时候。 那时候中国电影没有任何保护措施,眼睁睁看着他横冲直撞过来,把所有中国电影杀得丢盔弃甲一败涂地。 到现在,他那部《拯救葛底斯堡》仍然挂在中国电影票房排行榜第八位,中国电影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才冒出了七部电影,勉强压过了这只巨兽。 现在他再一次卷土重来。 又会对中国电影,造成什么样的震动呢? 郭老一定也同样感觉到了这个东西,他才会派郭崇勋千里迢迢来美国一探究竟。 明晚七点之后,他们就能知道了。 …… “发红包啦!” “谢谢杨总的大红包啊啊啊!真的好多!!!” “杨总万岁!” 丁丁眼睁睁看着昨天晚上还在对他一片赤城表忠心的剧组,在杨桃送来红包的那一霎,眼中只有红通通的大红包和里面厚哒哒的小钱钱,一个个舍生忘死地冲了上去,自己还没来得及多说一句话,就不知道被哪个大屁股给挤到了最边边上。 仿佛自己是个多余的,还特么挡他们的路了。 丁丁喃喃:“真的好狗……” 刘小西大声翻译:“导演说了,不要学他的油锅手!” 丁丁:“?” 丁丁再一次试验自己这双手究竟是怎么个手气,他扭着屁股冲了上去,从笑眯眯的杨总手上接过了属于自己的大红包。 ‘万岁’的万字还没说出口,丁丁就感觉到了不对。 他瞅瞅别人手里的红包,一沓沓的红票子,蘸着唾沫星子都要数半天的那种。 自己手里这红包,咋就这么轻,这么薄呢? 丁丁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不会是,支票吧!” 丁丁两眼放狂,嗷地一声撕开了红包。 “谢谢杨总,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知道……” 丁丁目光疑惑地看着红包里掉出来的一张白纸。 上面写着几个他看不懂的大字。 ‘凭此红包,可以提前领取下一部电影的制作费用。’ 背后写着,2000万到一个小目标之间。 丁丁:“……” 丁丁:“这啥啥啥呀,这不是刚拍完综艺吗,咋还下一部电影了呢。” 丁丁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我要休假的,没有下一部电影的打算的。” 杨桃微笑着上前,拂掉了丁丁肩膀的树叶子。 “不可以的,你已经一天没有拍电影了,生产队的驴都不能这么歇的。” 丁丁:“?” 丁丁感到了资本家的森森恶意。 一天不拍电影,都不行吗??? 丁丁颤抖着嘴皮:“杨总,我不行的,我肾虚。” 丁丁掏出汇源肾宝瓶子,胡乱地往嘴里塞起了大丸子。 “暂时不拍电影也行,不过从今天开始就要配合宣发了,”就见杨桃啧了一声,似笑非笑,“准备吧,到12月3日这个上映时间,还有两个星期。” 丁丁一愣,忽然明白:“剑仙,要上映了?” 第105章 各种骚话 电影宣传是指用营销思维来为推广电影, 通过一系列的宣传手段和各种渠道运作,放大电影的优势特点,让观众熟悉电影,由此提高知名度, 为电影创收。 一个好的电影不仅包括前期拍摄, 后期制作, 更包括一套完整的宣发方案,而且需要电影的主创人员的配合。 比如,《剑仙》这部电影的宣发方案就是一个完美模本,早在9月宋云唐那事出来之后, 甜桃就顺势开启了电影宣传, 把个从前被粉丝弃如敝屣的电影,一下子冲出粉丝的包围圈, 辐射到了大众。 在微博上,‘宋云唐’和‘剑仙’不仅没有粉丝想的那样断开关系, 反而紧紧关联在了一起,也就是说, 只要提到宋云唐,微博就会自动推送跟电影《剑仙》有关的消息。 不得不说,这一手简直是神来之笔。 按理来说,一个跌下神格人人喊打的偶像, 应该是电影避之不及的对象吧,你看娱乐圈里那些出了事的明星,参演的电视剧电影是不是唯恐惹祸上身,把这些人早早屏蔽了, 甚至AI换脸,就是害怕这些人影响一个好好的电影不能上映。 说起来广电这种制度也不太合理, 这些失德艺人却是应该封杀,但不应该波及他们主演的影视剧,因为一部影视剧不是他们的成果,而是数百个工作人员的劳动成果。 因为一个人的原因下架,数百人的汗水打了水漂,这很不公平。 相比来说综艺还轻了好多,只是给失德艺人打个马赛克而已,但是电影电视剧这种怎么办,因为一个人就下架一整部作品,再让公众不能看这个作品了吗? 观众也不愿意啊。 好多经典作品下面一片评论留言,说什么主演都给我挺住什么的,这看起来也不好看啊。 而且蒙受损失最大的还不是这个艺人,是影片的投资制作方,好不容易花了大价钱把影视剧制作出来,就因为一个人被迫下架,亏损真的太大。 真的,影视寒冰期的时候,甚至一部片子就能让一个中型影视公司血本无归,不利于行业的发展。 所以要封杀就封杀一个人,不要追究以前参演过什么影视剧,今年文艺工作者代表大会的时候,就有代表提出了这一点,据说广电也在考虑这件事,这时候甜桃这部片子反而成了各方观望的对象,还真没有比她更合适的。 因为没有人比甜桃跟宋云唐的纠葛更深了,甜桃跟宋云唐的恩怨娱乐圈里是个人都知道,如果她还愿意宋云唐在电影里露脸,那别人更没什么话说了。 在预告片出来之前,都以为甜桃会一口气删掉所有跟宋云唐有关的镜头,宣传,甚至物料—— 应该这么说,所有人就压根没想到《剑仙》这部电影里还有宋云唐的身影。 不是说,导演都换了。 团队也换了。 从上到下,都大换血了吗? 传出消息说,《剑仙》的故事情节都大改了。 都比仇人还仇人了,谁还会保留仇人的戏份啊。 结果怎么着,所有人瞪大眼睛看到了宣传片里宋云唐的脸。 不过,可千万别以为这是甜桃给宋云唐最后的情分。 会看的知道,这是杀人不见血,非要把宋云唐最后一滴油给榨出来哇。 宋云唐倒下去了还不够,甜桃还要踩着他尸体更上一层楼呢。 从微博将‘宋云唐’跟‘剑仙’绑定开始,杨桃这女人才露出了尾巴后面尖尖的毒针来。 微博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提到宋云唐,都是在给《剑仙》创造流量。 不管他是黑是红,是谩骂还是侮辱。 她只要流量! 她还要更多的舆论。 只要能把电影给她推广出去,能吸引这些人踏进电影院。 她在所不惜。 不要以为,这女人这个做法是娱乐圈头一个。 相反,这种炮制话题和炒作方式,其实不少电影的宣传方都这么干过。 电影一看票房不太行啊,这不行,赶紧炮制一个大热点,制造热度,把观众吸引去电影院! 比如一个电影和同期上映的另一个电影互相攻讦,一个说一个票房做空,一个说另一个深夜幽灵场。(这是后期宣传) 比如电影还未放映呢,传出男女主暧昧的粉红新闻。(这是前期宣传) 这就是营销啊,妥妥的营销! 观众可千万擦亮眼睛,这就是营销!跟微信微博各大平台涨粉一个套路的营销方式! 没有一个是真的! 套路甚至到两个电影看似互相谩骂攻讦,其实在双赢营销的地步啊!!! 你只要记住一个套路,对明星来说,那些越不靠谱的八卦新闻,反而越有可能是真的。 而对电影电视剧来说,看着越真实的消息,反而全是炒作。 你还别说,杨桃这女人这一手还真他么凭空创造了想不到的流量,刷新了电影营销新套路。 第一轮宣传,就在宋云唐从神格跌落,全民亲眼见证他跌落瞬间的那一刻开始,宋云唐掉落的每一滴血,都输送到了剑仙的身上。 作为赢家的甜桃不仅塑造了一个受害者的形象,还赢得了广大路人对电影的关注和同情。 有了第一轮普及宣传甜桃还觉得不够,马不停蹄开始了第二轮宣传,借着618晚会延续的仙侠热度,打出了‘甜桃引领新仙侠道路’的口号。 什么叫新仙侠? 仙侠大家都知道,以中国古代神话、仙侠传说为背景,融入武侠、神魔、道法等元素为主要内容的艺术创作。 然后突然,甜桃这个以仙侠起家的,忽然宣称开辟仙侠的新道路,让观众不再着眼于神奇的仙术、千奇百怪的异兽、神秘的法器、欲生欲死的缠绵纠葛。 这些她以前让观众看到的东西,她没有再提。 她反而说,来看看新的东西。 看天地大美。 看众生勇敢。 知天逆天。 …… 就见预告片上,天地四维颠倒,众生荼毒。 河水肆无忌惮地翻涌着,浪花冲击在破落的草房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冲着人流劈过的河水更是凶猛,像巨兽一样吞噬了一切,并且带着狂风和倾盆的大雨,从前掠过。 人们奋勇抗洪,架起临时坝堰,拿着铲子挖沙泥,用砖头积土,不断地加固堤坝。在广阔的水域上,这些小小的人力只是杯水车薪,但他们逆流而上,不畏惧潮水的怒吼,义无反顾地和洪水做着斗争。 就见女主菱歌飞身而下,帮助百姓抗击大水,把被淹泡的房屋翻修,使城镇渐渐回复正常,这个过程中,她不由自主产生了一个问题。 “你们可知,这场洪水的来历?” 是女娲娘娘没有把天补全啊。 补全了,灾难就不会这样无休无止了。 谁知百姓却说,要是没有女娲娘娘,他们遭受的灾难会更大。 琅嬛仙境的仙人们,居高临下地贬低凡人,说他们寿数短暂,不知道延年变化,炼质易神,甚至不知道天道有多么威严和不可抗拒。 然而在这些蝼蚁一般的人眼中,他们说,没有了女娲补天,他们还有愚公移山,还有大禹治水。 他们不屈服地凝望着大地,搏击着一场场灾难,以延续和留存自己的族群。 他们抗争天命。 这一刻,剑仙的主题跃然而出。 神仙会死,人会活下去。 他们不像一个神仙的死亡那样恢宏壮大,他们只是回归尘土,然后又从泥巴里生出来,继续抗争。 如果灾难不平息,他们就永远和灾难抗争。 如果这就是天命,他们永远不屈服于天命。 菱歌目睹滔滔洪水向前奔去。 比之还浩浩汤汤的,是这样的凡人,前仆后继的决心。 万丈云层中,一道亮光诞生,划破苍穹。 就见宣传片最后,大大的黑字写着:“12.3,剑仙,天地游戏,邀您共赏。” …… 第二只宣传片则是歌手袁梓琪的新歌MV。 就见镜头里,袁梓琪深情唱着一首名叫《天问》的歌。 “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冥昭瞢暗,谁能极之?冯翼惟象,何以识之?” “八柱何当,东南何亏?九天之际,安放安属?” 这是当年屈原被逐,徬徨于山泽之中,过楚先王之庙及公卿祠之时,看到壁上有天地山川、神灵列贤、日月星辰等故事,因而“呵壁问天”,对一切事物现象的发问。 这也是袁梓琪的新歌,为《剑仙》专门作的曲。 民俗歌手袁梓琪这一次改变了唱法,使用柔美空灵的咽音,塑造了一个仙气四溢的世界,这歌声既拥有细点细线的灵活,还拥有接近美声的透亮音质,使得高处铿锵有力,低音柔美,整部作品十分耐听。 …… 发布电影海报、预告片、剧照、建立媒体账号,并与粉丝进行互动,这还不够。 还有来自线下的宣传。 比如电影的投资方,舍得酒业就在10月初推出了第一款清香型白酒,名字叫,琅嬛春。 首先说,这是甜桃和投资方舍得酒业的一次合作推广,对甜桃来说肯定是借舍得的名声吸引更多观众进入电影院观看电影。 但对舍得酒业来说,这是一次通过锁定目标群体开展的针对性营销。 因为现在白酒市场中,浓香型白酒销量约占70%,清香型白酒的市场份额不大,而且逐步萎缩,目前仅在10%左右。 舍得以前是搞清香型白酒的,后来市场转变,他们就搞起了浓香型,然后他们分析了一下为什么这个清香型白酒没搞起来,就得出了好几个原因。 比如,这个做广告没有围绕清香型酒的特殊品质去做,谈文化没有围绕清香型酒的上品格调去谈,定市场也没有围绕清香型酒的消费群体去选择。 三大原因,造成了清香型白酒在白酒市场这块大蛋糕中所占份额越来越小。 现在,舍得的市场营销就憋了一口气,准备来个不同寻常的。 借电影这股东风,再把清香型白酒提出来,试探试探市场。 就见舍得酒业这次推出的清香型白酒琅嬛春,不仅味道清淡雅致,口感甜绵悠长,在风格、保健功效、包装设计、文化底蕴上等,都有突破尝试。 比如,酒盒外包装,用天然木材做成,通体呈现出深色的自然纹理,手感非常的光滑细腻。 酒盒的顶部采用了圆弧线条设计,侧面设有透明玻璃窗,透过窗户可以看到酒瓶的样貌和颜色,酒盒内部则采取分隔式贴板设计,能看到盒里的三瓶白酒,造型各异。 中间那瓶,清透的玻璃瓶体搭配金色的酒标,圆弧体彰显了高端、精致的设计。 此款名叫,乘风。 左边那瓶,红色祥云纹的瓶身上,一个袅袅婷婷的仙人托举着月亮。 此款名叫,星凡。 最右边那个刻有黑色浮雕,透出尊贵气息的,则叫穹颉。 没错,琅嬛春清香型系列白酒的三大不同口感,就跟名字一样,乘风酒金黄淡绿,芳香醇厚,余味无穷。星凡酒淡淡粉色,柔润爽口,甜美味久。而穹颉酒则色泽正典,不饮自醉。 三个名字,正好对应了电影《剑仙》的三个主要人物。 …… 品牌方都如此给力了,丁丁还有剧组主创人员也要接上这把力才行。 杨桃给丁丁安排的宣传就是映前活动,就是带领电影主演,特别是SB6里的二小只,去各大高校还有各大城市路演,吸引更多的观众并让他们充分了解电影。 就见丁丁翘着二郎腿坐在台上,把徐宥一、方译可两个一把搡上去,独自面对路演现场粉丝的疯狂尖叫。 自己则坐在后面尽情欣赏两人手足无措的模样,发出大灰狼的笑声。 “徐宥一啊啊啊!” “方译可好帅!!!” 主持人不得不控制一下现场:“这个SB6好不容易来咱们城市路演宣传,这个现场安静一下好吧,一个一个问问题,对,我叫到谁谁站起来问问题好不好?” 就见一个羞答答的粉丝站起来:“什么都可以问吗?” 见主持人点头示意,她嗷地一嗓子喊道:“徐宥一你内裤啥颜色?” 两小只:“?” 两小只两手两脚不知道该放哪儿,稚嫩的脸上全是羞恼和不知所措。 “是爱你的颜色!” 这一刻,丁丁仿佛巨人一样站起来了。 就见他接过话筒,呵呵一笑,是龙也在他面前盘住了,是虎也得卧着。 因为没有人比他还会对付这些骚话。 “方译可你知道我最爱吃什么水果吗?” 丁丁:“你这个开心果!” “徐宥一娶我!我身体很好,可以扛米袋子,还能扛煤气罐!” 丁丁:“你可以扛住,不想他吗?!” “SB6就是我的真命天子!” 丁丁:“屁嘞,嗑你手上的瓜子!” …… 路演十八场,丁丁场场爆粗。 舌战群雄,愣是找不到一个能打的。 就是跟SB6的关系好像发生了变化。 一个两个的从老鼠见了猫似的,到现在,一个两个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看着他的目光就像小鸡崽子看到了伟岸的鸡妈妈一样。 妈妈你好棒! 妈妈救我! 妈妈我一天都离不开你!!! 第106章 原来他还是,什么都不是 丁丁跟SB6的关系肉眼可见地升温, 双方从指导和被指导、安排和被安排、严厉的导演和畏惧导演的演员的关系,变成了保护方和被保护方的关系。 但宇宙能量是守恒的,遵从此消彼长的规律,丁丁跟某个小豆丁的关系, 反而在两星期的路演中, 愈发恶化了。 那个叫戴奇奇的家伙, 顶着一张童言无忌的脸,暗搓搓控诉丁丁对他的虐待。 精神刺激! 语言暴力! 还让他男扮女装,欺骗他幼小的心灵! 全场观众看着抽噎着小鼻子的戴奇奇,对他身后那个叫丁丁的猥琐男不由自主怒目而视。 丁丁:“我擦你个小棒槌……” “对, 他总说我演戏不开窍, 说我是个小棒槌。” 戴奇奇当场抓住了丁丁的纰漏。 不过等电影看完,这些人的神色就变了, 一个个不由自主伸出手,对着不明所以的戴奇奇袭了过去。 真的好卡哇伊。 在电影里萌死个人了。 当然跟着剧组路演的还有女一号闻樱, 和上次见到她不同,丁丁发现这丫头短短两个月不到, 仿佛那种精气神一下子出来了,那种光芒四溢的感觉,一颦一笑的光感,不管是不是叫红气, 跟大明星比起来肯定暂时比不上—— 但是那感觉,已经出来了。 问起来才知道,闻樱接了肖媛媛的公益广告之后,肖媛媛对她还挺喜欢的, 专门给她介绍了一个非凡投拍的文艺电影里的一个角色。 闻樱遇到肖媛媛才算是遇到真正贵人了,是真懂她和赏识她的人。 丁丁不叫贵人, 丁丁叫启蒙者,他给闻樱只是顺手提供了一个机遇,能不能抓住是闻樱的事情。 而肖媛媛则是专门带闻樱去试镜非凡的电影,前后照顾,跟丁丁相比是更下了心力,有专门的捧的意思。 你看,都说圈里有才华一定会被发现,也不尽然,有时候没有贵人帮扶,你也只能空有一身才华,望洋兴叹。 好风凭借力,也算是送她闻樱上了青云了。 你看闻樱一旦自己立住了,资源就如水推舟一般自己来了,现在不光有了自己的专属经纪人,甜桃还给她拿下了一个网剧的女一号。 别看是个网剧,班底分量可不轻,而且还是糖果季风悬疑剧场打算在下一季度主推的精品剧。 糖果搞这个悬疑剧场市场反响特别好,别看里面的网剧可能十一二集、十五六集,最多二十二集这种,看起来是个短小君,但就是对标美剧的精品化内容呈现的,用户观剧体验一下子得到了质的提升。 当时这个网剧的制片人还在一群女主演里挑选琢磨呢,抬头一看电视上正在放映的公益广告,闻樱露出干净清爽的笑容,站在那里用轻柔却有力量的语气道:“每一次月经,都是月亮和潮汐对我们的牵引,请关注我们,关爱所有的女性。” 制片人当时就拍板了:“就是她了!” 这气质,这容貌,完全符合他们的女一号。 闻樱大概是真的,苦尽甘来了。 但丁丁除了看出那一点红气,也没看出别的什么了。 这丫头还是跟以前一样,自觉把C位让给别人,自觉把话筒递给别人,问起自己的生活她一脸茫然,问起对角色的体悟——那张脸一下子生动起来。 可以一说说三千字那种。 就像当初,站在丁丁面前侃侃而谈的样子。 不过这一回,她还多了一个举动。 “感谢大家关注我们的电影,现场的女性同胞还有额外的福利赠送哦,可以凭电影票领取我们爱洁的卫生巾一包,一包里有三片,两片日用一片夜用,如果@并转发电影官博,还可以领取一条安睡裤哦,我们卫生巾,超好用的,我们电影,也超好看的。” 得嘞,这路演变成了义务发放卫生巾现场了。 这就算是闻樱身为爱洁爱心大使,推广电影的同时,推广‘月亮圆圆,一起筹钱买卫生巾’的公益项目。 现在丁丁和戴奇奇两个谁也别笑谁,一模一样地站在影院门口举着礼盒,给女同胞发放卫生巾吧。 “我们的电影,超好看哒!” 丁丁嚎完这一嗓子,低头看向了戴奇奇:“该你了。” 戴奇奇憋得脸色通红,吭哧吭哧了半天:“我们、我们的卫生巾,也,也好用……” 围观众人简直快要笑疯了,一个个举起手机不停拍照拍视频。 丁丁看他半天磨叽不出来,轻踢了他屁股一脚:“超好用哒,四个字好不好,我就知道你是个小棒槌,四个字的台词愣是说成两个,偷工减料!” 戴奇奇嗷地一声挂在丁丁的背上,看起来想用自己的重量把丁丁压死。 …… 丁丁这个路演的团队,大部分是剧组还有公司宣传部门的人,演员里有李铁、闻樱、戴奇奇和SB6,宋云唐肯定是不会来的,乔哥也没有来。 乔哥一是因为他不太喜欢这种人多的场合,不愿意把自己曝光在除了电影镜头之外的其他镜头里,第二就是出于对他这个角色的考量,魔君穹颉需要保持一些神秘感,这样才会在电影里更加出彩。 当然最主要的不是这两点,而是乔哥现在必须留在柔乡的剧组,他和老严正在完成《导演》这个综艺最后的表演。 别忘了,单元赛结束,分出胜负之后,综艺还有个表演性质的收官节目,算是额外的福利,赠送给喜爱这个综艺的观众。 在这个收官表演上,电影女神周露白会出场,和演员还有导演一起,为观众带来精彩节目。 不说这个,丁丁他们完成路演,刚回到北京,丁丁甚至来不及跟他乔哥腻歪一下—— 就被杨桃一个电话给call走了。 …… 北京饭店包厢内。 主位不转桌,丁丁只好盯着自己眼前那两盘菜下筷子,里面的姜丝被他一根根挑出来,都快摆放成小时候课间操最爱跳的橡皮筋了。 就见他身边,杨桃跟今天宴请的主要人物觥筹交错,言笑晏晏,看起来气氛不错。 “来,我敬秦总一杯,”就见杨桃举起酒杯,笑容满面:“秦总喝了这杯酒,一定要给我们《剑仙》多排片啊。” 秦鹤鸣,北京新世纪有限责任公司的总经理,新世纪是全国33条院线,九大主要院线之首。 院线,其实差不多就是电影院,但有些院线还有发行的功能,你可以理解为由一个电影发行方和若干电影院组合形成的一种,电影发行放映经营模式。 中国最早出现的院线是20世纪初左右,一个叫雷马斯的西班牙电影商人在上海建立的,20年代的时候中国影戏院公司在上海、北平等地也建成相当规模的电影院线,那时候中国已经有了自己的电影公司,而且很成规模。 你还别说,20、30年代的中国电影真的拍得不错,有明星影片公司拍的《滑稽大王游华记》、《劳工之爱情》,有长城影片公司拍的《弃妇》、《一串珍珠》等,发挥了电影的社会功能,贯彻了拍摄社会问题的创作路线。 甚至还有第一部在国际上获奖的《渔光曲》。 等到解放后,国家成立了八大电影厂,就是以前说的,国家统一拍摄,统一发行,统一放映。 再后来就是中国电影第二次改革的时候,彻底开放了电影发行、拍摄、放映,电影拍摄不再是由八大制片厂垄断拍摄,而院线制的成立则是让影院可以自由选择院线加盟来取得影片来源,也可以选择播不播放某部电影。 一个电影不是只有投资、拍摄、制作的,还有发行和上映,才能最后跟观众见面。 发行是什么,发行就是一部影片拍完到送影院上映中间所有的环节。 因为甜桃有自己的发行子公司,所以她可以包揽这些东西,比如送广电审核,配合修改,电影拷贝制作(母盘,以及送影院的拷贝);甚至预告片、海报、剧照、安排路演等等营销。 而有的制片公司他没这个发行功能,他就只能联系发行公司,或者具有发行功能的院线,帮他完成电影这个发行到上映的环节。 所以甜桃其实是制片、发行方,她在最后的电影分账里将拿下43%的分账比例。剩下的57%则是院线的分账比例。 (记住这一点,以后会考) 现在,杨桃所做的,就是代表甜桃这个制片方和发行方,沟通院线进行排片。 杨桃举着满满一杯酒,二话不说一饮而尽,以空杯底示人。 而这个叫秦鹤鸣的院线经理却晃动着酒杯,并没有干脆爽快地也喝了他那一杯,而是露出玩味的神色。 “杨总啊,院线排片,那都是九大院线定好的,你敬我没有用啊,”就听他道:“7.5%的排片,不能再高了。” 杨桃一口酒下去,脸色有点蒸腾,她略微定了定神,才道:“秦总,7.5%的排片,真的太少了,我知道12月的院线一共才上映五部电影,您不能厚此薄彼,给一部文艺片13%的排片,只给我甜桃7.5%的排片啊。” 据杨桃说,这四部电影里,《众神之怒》获得了32.5%的排片率,《功夫世家》以武打片排在第二,拿下了30%的排片,《玩具萌萌探》的排片则在率17%,《有一个熟悉的地方》的排片则是13%,而《剑仙》只拿到了7.5%排片。 《众神之怒》是好莱坞的商业片,不能跟《复联》这种规模的比,但这个续作的第一部票房不错,第二部拿到这个排片也不能说什么。 说实话,院线一贯的操作,就是给美国大片给高排片率。 而排行第二的《功夫世家》能拿到跟好莱坞大片差不多的排片是因为这部电影打出了武打影星郑飞的名号,虽然郑飞只在里面客串了大概不到十分钟,但人家这么多年闯荡江湖打下的大哥名号不是盖的,不光是圈里认,观众也认。 人家这个叫,票房号召力。 就算廉颇老矣,也能扛起年轻人扛不起的票房。 这两个甜桃也知趣,也不提这个。 本来就比不上。 第三个《玩具萌萌探》这完全就是仿照外国那个《玩具总动员》的套路,是一部国产动画片,动画片有自己固定的观影人群的,就是小孩子,还有陪小孩子来看电影的大人。 17%的排片不多不少,刚刚好。 有时候动画片真的能救命,知道吗,一旦中国电影遇到影视寒冰期,许多影视剧卡在立项和最后的审核上,那就是动画片能救命。 你想,长达两个多月的时间里没有新电影上映,那是不是动画片就是救命良药。 杨桃说的文艺片《有一个熟悉的地方》则是一部纯纯的文艺片,一个不怎么知名的导演,和几个俊男美女的主演,蹭着非凡的‘一十一个青春计划’这个边缘,上映了。 非凡搞文艺片不是一个一个搞,而是一批一批搞,扶持文艺片,比如今年他们就有个‘一十一’计划,就是扶持一十一部青春爱情片上映院线,这部电影就刚好擦上了边,被非凡推在12月份上映了。 就这么个片子,还拿到了13%的排片。 “秦总,我们《剑仙》真的是一部好电影,是花了心血的大制作的,前期投入1800万,后期制作费2700万,宣传费1000万,” 就听杨桃道:“先不说这电影原本就是个大IP,总有底子在,我知道大家想看什么,宋云唐的戏份我一秒都没删,我让他化成泥巴也要供养这电影,里面的女主演闻樱最近也起来了,彭柯的网剧您知道吧,拿下了女一,不是默默无名,出头指日可待,我就是要借这个电影把她推出来呢,我想让她做甜桃下一个一姐,你说她要没点资质,我敢这么赌吗?” 就听杨桃一个个数着,从电影的书粉到演员,到特效,到宣传。 丁丁低着头,这不是他掺言的时候,也没有他说话的位置。 但他也是第一次才知道,《剑仙》这部电影后期制作费用2700万,比他前期拍摄的总费用还多。 杨总没有跟他说过,他也就忘了。 也不想想,做《英雄儿女》特效的时候,特效费用一秒一万,140秒140万,而《剑仙》这部电影几乎除了特效就是特效,能不跟流水一般地花钱吗? 丁丁没有提他前期怎么筹来的1800万。 好像很默契的,杨桃也没有提她后期掏出来的2700万。 但对面的秦总经理根本就不为所动。 他不承认电影排片是由每个放映电影的院线经理决定的。 “我们院线判是根据影片的IP、剧情、类型、导演、编剧、主演、演员号召力、粉丝量等多方位进行考量的,”就听他道:“我们还有看片会和点映,一个业内一个业外,做出7.5%的排片是涵盖了客观情况与主观条件,是全方位市场调研过后的结果,预期值高的电影会得到多场次和优时段,预期值少的则自动让位别人。” 他说,这是市场决定的。 他说,他们都是提前组织了看片会的。 但他其实并没有这部《剑仙》,这只是借口和说词。 杨桃知道他没有看过这部电影。 因为任何一个看过《剑仙》的人,是不会认为这部电影不值一提的,它就算打不过好莱坞大片,打一个满脑子只有哭哭笑笑浅薄情爱的青春片,还是足够的。 …… 杨桃语气软下来,睫毛低垂着,多了一丝委婉的恳求。 “秦总,看在我的面子上,给这电影多一点排片吧,这电影真的能打,别让观众只能在早上11点之前和晚上10点之后看这电影……” 7.5%的排片,说白了就是捡屎吃。 好的场次和时段没他的份。 却见秦鹤鸣似笑非笑地眯着眼睛:“杨总啊,行业有行规对吧,你这个制片方想要多排片无可厚非,但怎么排片是院线的权力,你就是说得天花乱坠我也只给你7.5%的排片,你可别忘了你上一部c□□子怎么坑的我们。” 他脸色一变,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杨桃:“你现在不敢说对赌两个字了?” 听到cg电影几个字,杨桃的神色猛地一震,本来因为酒气蒸腾的红色脸庞猛地失去了血色。 这是她投入了很大一笔钱拍摄的真人奇幻电影,她那时候志得意满,丧失了对电影趋势的判断—— 她以为真人cg电影是仙侠片、奇幻片的尽头。 将来一定是这个走势。 也一定开启一个新纪元。 但电影的票房却告诉她,观众对这种100%纯cg电影根本接受不能,他们满怀愤怒地吐槽电影里的角色基本都属于只有功能,没有性格的游戏NPC式角色。 没有看过原著的观众根本就弄不清楚这些角色之间的关系,奔着大场面来的人怀着挑剔之心指出电影人物在奔跑和打戏过程中,动作并不太流畅,比游戏npc人物还有钝感。 电影一败涂地。 甜桃差一点,一蹶不振。 将近两年的时间杨桃都在为当初的选择买单。 默默填补漏洞,补上亏空。 要是没有丁丁,她就像丁丁《市井人生》纪录片里的胡桂芬一样,大概也要解散甜桃,干起最初的电视统筹工作来。 她当初就是电视宣传的统筹,一个三流电视剧的制作人,直到后来一步步成立甜桃影视公司,成为业内不可忽视的存在。 是电影给了她这份辉煌。 也是电影,将她打落。 一起一落之间的杨桃对电影有了更多的理解,她意识到一点,电影的走向不是她们这些搞后期制作和宣传的人能决定的。 开启电影新纪元的,是那些电影长河里,最闪耀的名字。 他们是导演,也是摄影师。 但绝不是制片人。 …… “等一下!” 丁丁还没来得及放下筷子,就感觉自己被提了起来。 一只白皙小巧的手死死捏着他的胳膊,将他猛地推了出去。 “就算我杨桃不行,这个拿了《导演》综艺第五季冠军的人,总可以吧!” 从来都是丁丁推别人,现在他终于理解了SB6被他推出去是什么感觉了。 就见杨桃一双眼睛露出隐忍和愤怒,却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似的提高了嗓音:“他拍出了科波拉之后的第一部多声部蒙太奇电影,张明义亲口这么说的,秦总不会不知道吧?!难道他不值得多一点排片,哪怕只有2.5%?” 丁丁被迫袖手,跟秦鹤鸣对上眼睛。 “杨总想要说明什么?”谁知秦鹤鸣不屑一笑,连个眼风都没有分给丁丁一个:“一个综艺拍的好的导演,便可以横扫院线了吗?圈子里的事情,无非一个吹嘘一个承情而已,什么多声部蒙太奇我不知道,但是张明义导演愿意给后辈脸上增点光倒是有可能,谁会把商业互吹当真呢?” 他故意压低语气,呵呵道:“杨总你,不会当真了吧?” 在杨桃凌厉如刀锋的目光下,他露出嘲讽笑容:“再说一遍,我们开电影院的主要目的是盈利,是为了钱啊,所以排片肯定是根据卖不卖座来决定的。你这电影要是好,自然排片会增加,要是不好,你就是求爷爷告奶奶告到郭庭岳那里,也不管用。” 第107章 足够你赔一百部电影 丁丁躺在三平米不到的阳台上, 一边看甜桃市场部发来的票房分析和预测,一边胡乱rua着脚边的大猫,把大猫刚刚舔顺的毛全给逆了一遍。 就在大猫发出低沉的叫声打算给这个狗逼两个大逼兜的时候,草丛里传来一声呼噜的声音, 就见一只眉清目秀的三花蹑手蹑脚地探出头。 丁丁眼睁睁看着罐罐跳起来叼着肉罐头冲了过去, 讨好地放在了三花的面前。 “呔!猫贼, 你还会偷吃了!还我的白肉罐头,那是乔哥给我买的!” 丁丁冲上去,就要将这两只闪瞎他眼睛的猫逼情侣强行拆散。 尤其是那个黑狸花大猫,竟敢用乔哥给他的罐头讨好自己的姘头。 乔行简在门口啧了一声:“你干什么。” 丁丁嗷嗷:“它偷吃我的罐头!” 乔行简看了一眼阳台上的纸箱:“你说的是那箱子里的罐头的话, 那是给猫吃的。” 丁丁不信:“不可能, 猫还吃上英文罐头了?” 人吃的都没这么高尚好叭! “别以为我不知道,猫罐头腥腥的, 这个罐头一点都不腥!” 丁丁哼唧道:“而且刚才我吃了一罐,相当好吃哒, 我吃过的罐头就没这个味儿!” 乔行简轻描淡写地解释:“……专门从新西兰订做了一批小牛肉罐头,你在外面路演的时候, 已经给猫开了七八罐了。” 丁丁跳起来,瞪大委屈的眼睛:“为啥!” 丁丁控诉:“我都没吃过品质这么好的罐头!” 丁丁:“给猫吃!” 丁丁:“还空运!!!” 丁丁一秒就要满地打滚:“人不如猫!” 也不过就是两个星期没回家,自己在这个家里的地位,直线下降! 不行, 家中必须有且只有一个乔哥的心头宝,那必须是丁丁,么的其它! 电视上,某后宫大戏, 女人们用尽心机正在争宠。 眼前,丁贵人和猫贵人也在上演着一出宫心计。 心思狡诈的丁贵人终于找到了猫贵人的错处:“猫贵人辜负了黄桑的恩宠, 猫贵人在外面找了个姘头!” 就见丁贵人信誓旦旦当场指认:“紫荆花丛下,衣衫不整的竟然是猫贵人与它的姘头,两人正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两猫在树下埋头苦吃,猫贵人把黄桑的小牛肉罐头当做礼物送给了姘头——千真万确是抵赖不了的。” 乔行简:“……” 乔哥也不知道眼前这个眨着卡姿兰眼睛干着跟狸花猫争宠这件事的人,究竟会在哪一刻猛地陷入角色扮演,这好像取决于每天七点半之后电视里放什么电视剧。 就见乔行简单手拎起扭成麻花的丁丁,很有耐心地解释:“猫吃了那罐头就不掉毛了,你跟它打闹的时候,就不会被猫毛呛住嗓子了。” 乔哥还记着他被猫毛呛着过! 丁丁嗷了一声,小心脏颠颠地,抱着他乔哥就要蹭。 “乔哥,这么说的话,根本就没有猫贵人,”就听丁丁恍然大悟:“自我入宫以来,就独得恩宠?” 就见乔哥黝黑的目光锁住了他,反问道:“何曾有过其它?” 丁丁感到自己的心跳加速了,这一刻他很想像个斗胜的小妖精,分出一抹胜利的眼神给远处的大猫,表示自己才是真正的宫斗赢家。 足以载入宫斗史书的那种。 但此刻他的眼睛被乔哥深深地注视,仿佛想要将他整个灵魂完全捕捉。 丁丁嗫嗫了一下,感到自己的脸颊微微发热,就见乔哥也慢慢低下头来,仿佛他的眼神显得更为深沉,传递着一种漩涡般的情感,让丁丁这个隐藏颜控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进去。 他的眼睛也不由自主地盯着乔哥的眼睛,仿佛在这样的注视下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了。终于,乔哥英俊得让人无法呼吸的面孔近在眼前了,距离丁丁大概只有,半个指甲盖的距离叭。 丁丁不敢呼吸啦! 丁丁憋了一口气,憋得脸色通红,他紧紧抿着自己一张嘴巴,看起来真的像个大号的锯嘴葫芦,而且从乔行简的角度看,他因为拒绝口呼吸而选择鼻呼吸的选择,让他那个肉乎乎的鼻子下方两个灶门似的鼻孔一张一翕地,活跃地像里面生了闷火,正在费力排烟一样。 乔行简的的嘴角微微上扬,他越发压低了下去,终于,停在了一处他认为合适的观景点,可以近距离欣赏丁丁的窘态的地方。 丁丁憋得胸腔要爆炸。 这是折磨! 这是压迫! 这是戏弄! 嗷闻樱那丫头说的对,乔哥真的很有压迫感。 丁丁也不是铜铸铁打的,铜铸铁打那是给外人看的,在外人面前他确实是蒸不熟、煮不烂、捶不扁、炒不爆,响当当的一粒铜豌豆,还能叫别人钻入他锄不断、斫不下、解不开、顿不脱、慢腾腾千层锦套头。 但在乔哥面前,他就是个软fufu、颤巍巍、圆鼓鼓、毛绒绒、眼巴巴、娇滴滴的婊贝而已。 终于,丁丁忍不住选择要主动结束酷刑,把自己长久以来对乔哥泛滥的情感梳理一遍,来个逃避不了的交代—— “嗷,乔哥,其实……” “其实?” “其实我对乔哥你的感情,已经超越了可以共用屁帘共用大床共看AV的地步,进入了一种更为纯粹、更为深邃的境界。” “什么境界?” “拼命的境界。” “?” “你看啊,咱俩一起吃饭叫拼餐对吧,一起回家叫拼车对吧,一起住房叫拼房,那,你要是不嫌弃我,后半生愿意跟我一起生活的话,” 丁丁用平生最快的语气哒哒哒说完:“那不就叫拼命mia?” 在这个流行什么都可以拼一下的时代,拼个命又怎么了? 而且,如果丁丁语速够快的吧,乔哥应该听不出来这就是表白吧? 问起来,丁丁也绝不承认! 才不是表白! 才不是! 丁丁已经忘了自己说过的话了! 丁丁就是热带雅马哈鱼,七秒的记忆都没有! 在乔行简笑意倍生的注视下,丁丁装失忆装不下去了,跳起来嗷地一声抱住了他乔哥,像戴奇奇晃动他一样晃动着乔哥。 “你到底,同不同意嘛!” 就见乔哥深吸一口气,呼地一下吹在了丁丁的脸上。 一根细弱游丝的绒毛从丁丁的眼睑飘起来,晃动着消失在了空气里。 被吹得五迷三道的丁丁:“……” 啥啥啥,这干啥呀。 等一下,乔哥刚才低头,不会…… 不会…… 不会只是想给自己吹一下罐罐不小心蹭在他脸上的,毫毛吧? 然后他以为,他以为,他以为乔哥要……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丁丁还妄自以为自己选了个好时机,而且还是率先收到乔哥暗示的情况下表的白。 然后他就像个傻瓜一号一样把自己卖了! 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卖了个清清楚楚! 丁丁昂地一声,就要倒塌。 他不活了! 刘小西呢,快点开小强过来,chuang死他,当场的那种。 他没脸活下去了嗷嗷嗷嗷! 就见乔行简伸手将丁丁偷藏起来的大脑袋掰正,端详了一秒钟,然后轻描淡写地对准丁丁还在嗷嗷张大的嘴角,吧唧了一下。 也不响亮其实。 但是把丁丁这个还以为自己表白失利的‘聪明’脑瓜给干宕机了。 还把远处的大猫给惊动了。 就见黑狸花大猫舔舔自己吃饱喝足的嘴角,疑惑地跳到了两人之间。 这俩人,好像在贴贴。 就见乔行简亲过之后还略舔了舔嘴唇,有些邪气又有些色、气,仿佛一种终于品尝到了自己最想品尝的东西的那种,回味和满足。 然后在丁丁晕晕乎乎如在云中的目光中站了起来。 从罐罐的罐头箱子之下掏出了一个更大的纸箱子,啧了一声,将里面的东西哗啦一下全部倾倒了出来。 一二百串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钥匙链、钥匙圈堆积成了一个钥匙塔。 乔行简大概指出了几个自己能一眼认出来的:“这是东山墅的、这是玫瑰园的,这是汤臣的,这是檀宫的,这是紫园1号的,这是山顶白加道和浅水湾的……” 乔行简拧着眉头看了一会儿,语气沉下来:“剩下的记不太清了,从来也没去过。” 丁丁人已麻。 这些他偶尔只在娱乐圈嫁入富豪并陷入争产风波的娱乐新闻里见到的产业,就这么跟垃圾一样成堆的出现在他的眼前。 乔行简捏住好奇扒拉钥匙的罐罐往后一扔,又把钥匙往丁丁面前推了推。 “给你。” 乔行简想了想:“其实我还有。” “还有?” 乔行简点了点头:“足够你赔一百部电影。” 丁丁一愣,乔哥怎么知道今天杨桃这女人在饭局上撂下的狠话。 送走了秦总经理之后,杨桃咬着雪青色唇釉的菱唇,目光凌厉,盯着丁丁一字一句道:“看到了吗,哪怕你拍了那么好的电影,在这些手握放映大权的人眼里,你依然什么都不是。” 丁丁没有见过这样的杨桃,他对秦鹤鸣这个院线经理没有什么过多的关注,反而仔细看了这女人一眼。 他不知道的是,杨桃遭受的并不是这一场饭局的打击。 她跟九大院线的负责人都谈过,得到的无一例外都是这种漠视,还有淡淡的却能叫人看的清清楚楚的嘲讽。 甜桃是衰微了两年,杨桃也在尽力弥补缝隙。 毕竟根底并不浅薄,背后还有郭庭岳有意无意的支持,甜桃还没到那个地步—— 圈里不少利益相关的都在看笑话,可当面没有这么明晃晃地表现出来。 虽然捧高踩低一贯是圈里的常态。 但九大院线就是真正资本的化身,他们可不管人情不人情的,他们眼里就只有钱,能给他们带来票房的,他们就把那些人捧起来当星星当月亮,当佛爷。 不能给他们带来钱的,或者他们以为不能给他们带来票房的,他们就肆无忌惮地嘲讽鄙薄,甚至还能踩一脚上来,把你当一条又老又秃的狗一样,尽情戏弄。 带丁丁来这一场饭局,是四处碰壁没有任何结果之后,能有的最后一点指望。 可惜人家根本就不吃,人家不在乎。 人家连带着丁丁,也给耍了一下,反正白看的猴戏。 就见她狠狠捏住了丁丁的肩膀,高亢而压抑的嗓音中透出一种怒意:“你一定要给我争这口气……” 电影,只能赚不能赔! 这场不见硝烟的战争,只能赢不能输。 “你只要这一次,能叫这电影上座,等我喘过这口气,” 就听杨桃发出一种孤狼般的声音,那嗥声混合着悲愤和嗜血的野性:“我杨桃发誓,叫他九大院线,生不如死!” 第108章 熟悉的人们 丁丁站在电影院门口, 看着门口两个大型人偶还在那里互动揽客,不由得摸了摸裤兜,从里头掏出两张皱皱巴巴的老人头,递了上去。 “辛苦了辛苦了。” 丁丁合手感谢。 他们电影的首映式有点寒酸, 也没有专场, 就在电影院的大厅里, 拉了个仙侠主题的走廊,上面布置了一块电影海报,旁边就是片中的人物介绍。 然后邀请了跟甜桃关系不错的几家媒体过来拍了个照,差不多就算是首映了。 丁丁没想到还请来了人偶, 他估计是刘小西这妮子想出来的主意, 但问题是他们电影是仙侠片,要请也应该请古装造型人物, 请一红一绿,一个大草莓熊一个青蛙王子干什么。 就见两个人偶捏着钱愣了一下, 对着丁丁鞠了一躬,下一秒, 蹦蹦跳跳地跑到了对面,对面那个电影院的海报上,《玩具萌萌探》五个大字,照得丁丁眼瞎。 “Cao。” 敢情自己是个大煞笔。 人家堂而皇之过来拉客, 自己还给人家给钱。 丁丁看了一眼对面的首映式。 人家首映式办得那叫一个红红火火,六点钟的电影,五点不到就有家长带着小孩子过来买票了,动画片什么时候都有受众。 一个动画片都这样, 何况好莱坞电影大片,那个被安排了最多场次的《众神之怒》早在两天前正式上映了, 首映在北京海淀区华星国际影城举办,这家五星级电影院直接铺了一条跟好莱坞星光大道那么长的红地毯,红毯旁边是家喻户晓的超级英雄。 《众神之怒》跟超级英雄没什么关系,讲的是希腊神话众神在当今社会的故事,当然跟美国一贯的英雄片相似,这些神话人物的意志主要由一个小人物贯彻,但这个片子的制作方也是超级英雄的制作方,所以宣传的时候就把这些超级英雄诸如绿巨人、黑寡妇、美国队长什么玩意的全摆上了,反正确实很吸引人气。 至于排片第二的《功夫世家》还没有上映,但根据打探来的消息,这部雷霆投资,郑飞出演的电影延续了香江武打电影的风格,而且香江人很爱造声势,电影没上映之前就属它吆喝地最响,什么郑飞出道六十年之作,而且恰恰赶上郑飞68岁生日,在电影上映前期就有很多圈内大咖给他录视频宣传这部新电影。 由此可以想象,电影上映那天,肯定还会有更多明星大腕过来捧场助兴的。 就算是十二月的寒冬,强大的明星阵容和活动气氛,也会让现场跟盛夏一样火热。 最起码,不会是他们《剑仙》电影首映式这样,冷冷清清。 其实说起来也是丁丁不想大搞特搞,其实杨桃倒是真的想搞个大的,重振一下甜桃的声势,她要真搞的话也能搞起来,最起码甜桃前后两三代一姐怎么也能过来捧个场,社交媒体上就算没有郑飞那么大声势,也肯定有不少明星帮忙宣传的。 但丁丁觉得还是算了吧,整那些花里胡哨的对电影本身也没什么加成,可能最多吸引一波流量来,但之前甜桃的宣传也差不多够了,花的钱也不少。 甜桃什么情况丁丁知道,她要真有钱不会让丁丁接手一部烂尾片,更不会用五万块钱打发丁丁自寻门路去筹资,之后眼见的是有希望了,甜桃才牙缝里挤出制作费和宣传费来,就是寄希望于这部电影能有个回报,最起码四倍的杠杆能回收来成本。 丁丁想起前几天看得公司那个票房预测,他这电影至少要保证票房过2.4亿,电影才能开始回本,主要是制作部门那个特效部门,为了丁丁这部电影赶在他夺冠前后上映,是优先制作他的片子的,给他特效一秒一万是长期处于一种亏损阶段,如果电影不能弥补这个亏损,到时候甜桃很有可能就从制作部开始崩塌。 丁丁这部电影确实各方面压缩到了极致,除了宋云唐之外,没有一个知名演员,这个好处就在于省了一大笔钱,丁丁算了一下,演员片酬占总制作费用的17.8%,还是所有演员的费用。 国内一般影视剧里,明星片酬是大头,1个亿的费用,有的明星真的可以大言不惭地拿走8000万,剩下电影拍摄制作宣传总共从剩下的2000万里出。 所以现在广电就盯着明星这个超额片酬,拿着这么多的钱,还偷、税、漏、税,还瞒报,还失德,还嫖、娼,还西渡,怎么钱就这么好挣是吗。 当然投资人愿意给这么多钱也有原因,就是看中这些明星当下的号召力,希望这些明星能号召更多的粉丝路人观影人进入电影院,这样钱转一大圈又以另一种形式回到了他的腰包。 像丁丁这种不请明星大腕的电影,虽然制作费省下来了,但也导致他的电影跟其它电影相比,缺乏流量的号召。 观众一进电影院,下意识先看这个海报,一看这个是美国大片,有谁谁谁演,一看那个是功夫片,郑飞六十年诚意之作,再看看最角落里那个什么仙侠片,你说他在不用脑子做决定的情况下,会选哪部片子看呢。 虽然吧,丁丁看着自家电影的宣传海报—— 美术师张江本就是04年央美的高材生毕业的,别的不说,这组海报设计的就非常漂亮,用的是沙画剪影版,就是用沙子做的那种沙画,拍摄下来在电脑上调光修改的。 主海报是中国画里的那种层峦叠嶂的高峰,再往高处则是日月星辰,然后一个飘飘欲仙、吴带当风的人物站在那里,景行行止,仰望星空。 然后旁边的海报则是中国式的田园,人们在田里耕田种水稻,但四周已经被洪水包围,暗示缺了补天石之下的人们,面临洪水的肆虐。 好看是挺好看的,但能不能吸引来个人,还要另说。 丁丁看了一会儿,就被招呼过去,就见他邀请观影的人已经陆续抵达了。 来得最早的是辛其亮导演,他家就在附近,晚上吃过饭就过来了,跟丁丁打了个招呼,又把闻樱喊过来,告诉她过几天去他录音棚里给《火线》的那个角色配音。 柔乡的马龙马主任火急火燎地跳下车,说差点没堵在半路上,没想到居然来的是第二早的。 赵宪民和慈姑并肩而至,两个人给丁丁送了束花,然后拉过乔哥说小话去了,看样子赵宪民这个师傅对乔哥第一部正式出演的电影还是很关注的,专门问了许多表演上面的问题。 戴奇奇在旁边的游乐园玩得满头大汗的,戴岳和李晓霞两个都拉不住他,眼见着他一头冲进来,chuang地丁丁差点没四脚朝天。 关键是丁丁好不容易爬起来,顺手就捡到了这棒槌口袋里掉出来的电影票。 《玩具萌萌探》。 敢情是刚看完隔壁家的电影,跑过来可怜丁丁的。 曾芃和韩春秋两个一前一后到了,曾芃这狗日的隔着五十米远就对丁丁的海报指指点点,撇着一张炊火嘴对着丁丁瞎念叨。 “你不是说要带领中国电影冲出亚洲吗,我看你连新世纪影城都冲不出去,不说别的,旁边这个美国电影你都干不掉!” 丁丁懒得跟他废话,一脚把他送进电影院,转头才跟韩春秋两个聊起来。 韩春秋有个片子也快上映了,跟丁丁一样,没有什么知名演员,片子也小众,他过来看看丁丁这个片子的排片,一听是7.5不由得眉头一皱。 “这也太少了吧……” 丁丁的电影再怎么说也是商业片,商业片排片一般压过文艺片没什么问题,在韩春秋看来,院线应该把丁丁的排片放在《有一个熟悉的地方》之前。 “《有一个熟悉的地方》就是我们非凡的电影,”韩春秋就是非凡的签约导演,他当然知道更多:“这电影属于滥竽充数,硬塞进一十一计划里面的,这电影连剧本都没有个囫囵的,两个主演都是在校生,演着演着还演成真情侣了,就这还给13%的排片?” 丁丁倒是看得开:“电影先天不足,人家只给这么点排片那能怎么办。” 只能等后天看观众反响了。 两个人正说着,许久不见的胡庆成导演也来了,加入了他们的讨论。 当初这电影就是胡庆成手里的项目,各种原因最后搁浅了,胡庆成虽然离开了甜桃,但对这个电影还是舍不下,也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今天办首映,没有票也过来了。 没票丁丁也当然要给他一个位置,丁丁还记得他当初的提点,也深表感激:“胡导,我知道你记挂这电影,你没搞成的东西,我给修修补补了一下,电影本来也该有你的名字的……” 就见胡庆成摇摇头,拍了拍丁丁的肩膀:“电影就是你拍的,我拍了几场我还不知道吗,能让这电影没有折戟沉沙,还能顺利上映的,都是你丁导的本事。” 胡庆成有些感慨,也有些期待,跟杨桃不咸不淡地打了个招呼之后,就径自进入了电影院落座了。 一米八高的潘维维作为丁丁的忠实粉丝,还给丁丁来了一个现场录像。 拉着丁丁一通什么加油鼓掌比心心之后,心满意足地将录像收起来,说回去之后就发到粉丝群里面,然后明天就带领粉丝微博推介电影,让丁丁好好看看他们粉丝的威力。 丁丁:“……” 最让丁丁想不到的是,他们这场电影的首映式,这么简陋的一个首映式,居然还迎来了两个贵宾。 看到门口两个走进来的人影,丁丁急忙迎上去:“张导,您怎么来了?” 谁也不知道张明义和周露白居然特地过来看他的电影来了。 张明义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之前你在微信里不是说你有个电影要上映了吗。” 这倒是真的,下了综艺之后丁丁就跟张明义加了个微信,两人当时在现场都没聊过瘾,下台之后倒是聊地挺投机,加了微信更是交流了不少蒙太奇这方面的看法。 然后丁丁就记得自己可能是随口说了一个什么新电影马上上映之类的,没想到张明义有心,不仅记住了还真的来了现场。 还带着老搭档周露白。 周露白是张明义捧起来的第一代女郎,深刻影响了张明义的审美,以至于他后面亲自挑选的好几代女郎,或多或少都有那么点周露白的影子。 只除了那个叫什么,叫什么…… 毛春春的。 这个张明义捧起来的最新一代女郎,似乎是所有女郎里,最受诟病的一个,总之是十分不受大众认可,认为她要脸没脸,要演技没演技,还有不少众人皆知的黑点,不知道张明义是吃错了什么药,居然会无底线地硬要捧这个人。 丁丁打算等会电影到尿点的时候,就偷偷问张明义这个问题。 咳,希望能得到回答。 丁丁看时间差不多,该来的人都要来了,首映式主持人汤思思也在里面喊他—— 都准备要进入电影大厅里了,就见小艾同学急赤白脸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成熟美艳颇有风韵的女人。 “快点,快点,首映式马上开始了,”小艾同学还低声解释:“我们那个导演脾气大得很,大厅大门一旦开两次他就要骂人的。” “急什么,我就不信你们导演这么不通情理,”这三十五六岁左右的女人,自来熟地穿着一套紫色露胸的晚礼服,左顾右盼:“不会吧,这就是你说的电影的首映式?” 女人的目光闪烁了几番:“这么寒酸的首映式……不是说,你们导演拿了综艺的冠军的吗?应该是电影新贵才是啊。” 第109章 两个新人 丁丁不动声色地看着这女人跟小艾同学一前一后地走过来, 停在他面前。 小艾同学不好意思地咳咳两下:“导演,那什么,这我女朋友,你应该知道的吧。” 丁丁在他的手机里见过这女人, 此刻当面见, 无疑是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不咸不淡地呵呵了一下:“大八岁?听说圈里姐弟恋已经是稀松平常了, 现在还流行什么爷孙恋,不过,小艾同学你应该不算是正儿八经的娱乐圈人啊,你就是个乐团吹单簧管的, 不应该走在时代的前沿啊。” 小艾同学感觉丁丁这语气不怎么美妙, “说什么呢,什么爷孙恋, 就差八岁而已,真爱是没有年龄限制的, 你再这么调侃我就生气了。” 丁丁越发呵呵:“哟,这是要学吴三桂, 冲冠一怒为红颜啊?你说你个榆木脑袋,怎么就不听不懂我的话呢,我是抱着好心叫你把心思放在艺术上,放在你本职工作也就是作曲上, 少点恋爱脑,这是我这个导演对你的忠告。” 小艾同学哼哼道:“我看你就是想多余压榨我,你想让我多给你写电影配乐,连我的业余生活都要剥削, 黄世仁。” 丁丁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就见小艾同学背后这女人抿嘴一笑, 挺了挺胸前两团高耸的事业线,抢过了话题:“您就是丁导吧?我听一达提起过,别看他现在跟您针锋相对,但实际上他对丁导你的才华和本事,一直都赞不绝口呢。” 会说话的女人。 这女人肯定会说话,否则也不会轻而易举地就把人蛊惑去了另一条轻易难回头的路,丁丁这么想。 丁丁的目光对上她,后者目光浮动,似乎在称量自己的价值,又想引起男人的怜爱。 丁丁啧了一声:“过奖过奖,我哪有什么本事和才华,小艾同学音乐才能还是有的,别的就算了,尤其是眼光,啧啧,实在不敢恭维,” 见女人脸色微变,丁丁忽然又呵呵一笑:“哎呀你可别误会,我说的不是你,我说的是他挑衣服的眼光,你瞅瞅,一个破电影的首映式罢了,居然还穿这么正式,啧啧,谁不是以为全场铺着红毯,两边星光熠熠,全是记者采访啊?” 丁丁拍了拍艾一达的肩膀,语气颇为玩味:“想多了啊,小艾同学,我丁丁哪里是什么电影的新贵哟,真要那么厉害,还能轮的到7.5的排片,给人家垫底呐?” 这女人眼珠子转了一下,似乎觉得自己找到了丁丁阴阳怪气的根源。 原来是她刚才那句话叫人家听到了,现在才借题发挥呢。 女人顿时绽放笑容,还无缝切换娇滴滴的怯意:“哎呦丁导,瞧您说的,排片低一点那是院线那帮人没有识人之明,他们有眼无珠,还没识得丁导您的厉害呢,叫我说,电影轮到好场次好时段也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电影本身的质量,我相信丁导您操刀的电影,质量肯定不会差到哪儿去,到时候就是那帮院线求到您这儿来,哭爹喊娘地给您增加排片呢!” 丁丁皮笑肉不笑地看她一眼,算是知道小艾同学怎么就吃了秤砣铁了心了要跟这女人在一起了。 就小艾同学那个段位,被这女人玩死怕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莫名其妙倾家荡产一无所有了。 就见这女人扭着水蛇腰,将一张名片塞到了丁丁手里:“丁导,这是我的名片,您笑纳啊,将来咱们说不定还有缘达成合作呢,对了,艾一达不算是圈内人,我是,咱们以后多的是机会再见啊。” …… 丁丁走进影院,就见大家都已经落座,主持人汤思思在阴影处对着姗姗来迟的丁丁翻了个白眼,随机切换甜美的笑容:“好,我们电影的导演到了,首先,欢迎大家来到《剑仙》首映礼的现场,我是今晚的主持人汤思思,作为不久之前拿下了综艺冠军,电影院线上映的导演,让我们有请他的上场!” 掌声中丁丁走上台前,就听汤思思拿着话筒问道:“丁导,咱们这个首映式啊,按你的要求,简单随便,那我也就随便问几个问题了。” 见丁丁点头,汤思思就道:“先问个大家想听的,丁导,恭喜你拿下了《导演》第五季的冠军,听说你的综艺夺冠之路非常惊险而且出人意料,你是怎么想的呢,有什么心情和感受,可以跟大家一起分享。” 在剧组故意的嘘声中,丁丁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我都怀疑你这个问题是不是我剧组专门让你问的,目的就是让我专门感谢一些他们,当着所有人的面表扬一下他们,当然他们也确实值得表扬。” “众所周知,一部电影就是一部作品,这部作品不是导演一个人的成就,而是所有台前幕后工作人员共同努力的成果,”丁丁道:“我感谢我的剧组总是为我天马行空的想法兜底,也感谢我剧组像个真正分工有序的团队一样为了一个目标的实现,矢志不渝地奋斗。” 丁丁谈起自己的感受:“当然综艺夺冠我也没想到,确实没想到,我感觉这个时代给了我们很多的机会,给了我们发挥的舞台,参加综艺之前我并没有觉得一个综艺能有什么特别高大上的东西,跟所有人的看法一样,我本来觉得那就是个娱乐的舞台。” 但就是那个舞台,他遇到了不少对电影有着自己看法的人,求同存异,在每一次的比赛和切磋中,他们得到的反馈是良好的,是及时的,也是有促进的。 所以丁丁才会越发如鱼得水,找到一条适合自己发挥和表现的道路,最后拿下冠军。 “我也感觉大众对艺术的理解是超过我们想象的,很多东西你以为普罗大众不懂,但其实他们懂的,比如我拍出的某个短片,虽然也有很大争议,但最后大众也还是能包容的。” 那么在这个时代,电影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谁也无法阻挡谁的光辉,大家可以一同闪耀在银河中。 丁丁说这些话,有他自己的思考,不光是一起参与过综艺的曾芃和韩春秋连连点头,就连等候观影的观众也被丁丁的话打动,不由自主鼓起掌来。 汤思思微微一笑:“丁导,你现在的气质跟我们第一次见面,甚至第一次合作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丁丁哦了一声:“怎么不一样了?” 汤思思就面向观众道:“大家可能还不知道,我呢跟丁丁导演其实是同一所大学的学生,我们相差一届,第一次交集并不是在大学的课堂上,而是在大学承办的某一次晚会上,那时候丁丁导演就能独自挑起大梁,负责晚会前后的各项安排了。” 不过那时候的丁丁还处于跑腿卖力气的行列,有想法也不一定能得到别人的重视。 汤思思还记得某次看到这家伙盒饭都没有扒拉两口就要急匆匆处理现场事故,所有事情结束后拿着红包感叹的样子。 他说自己后台一天忙上忙下的辛苦钱,还比不上汤思思台前动动嘴皮子的酬劳。 现在她再看丁丁,可能还有点那么贱不嗖嗖的底色,但现在他更多被赋予一种指挥者的角色,一种我说话就必须要有人听,一种他确实可以并且已经影响周围人的气场。 他明明,长得也就一般般。 人群里放眼望去,就算是干了坏事,被受害者指证,都不一定能指证清楚的人。 但他站在汤思思身边,握着话筒开口的那一霎,现场三百多人,不约而同都要放下手中的一切,听他说话。 看着这一幕的周露白不由自主对着身旁的张明义低低道:“……有点像你年轻时候。” 张明义年轻时候不爱说话,按周露白的话说,闷地跟牛一样,但他一旦开口,别人就一定要听他的。 “我年轻时候哪有他这么厉害,后生可畏啊,”张明义反而摇头:“我在他这个年级的时候,北影还卡着我的毕业证不让我毕业呢,要不是西影厂的吴厂长给我机会,我三十岁都不一定能拍一部自己的电影。” 那时候的电影讲究按资排辈,多少人要从场记场工开始干,熬上好几年才能摸到摄影机,再熬上十年,说不定才轮到他当导演。 所以丁丁说的是对的,现在是电影最好的时代。 …… 十多分钟的现场采访结束,汤思思又分别采访了闻樱等几个演员,听取了他们对电影的感受和评价,然后袁梓琪现场清唱了《天问》的几段,戴奇奇和父母上台,唱了一首《吉祥三宝》,整个首映式就算是结束了。 放映厅的灯光熄灭,电影《剑仙》正式开始。 丁丁其实这电影都看了至少六遍了,在剪辑阶段看了更多,他看这电影就像医学生看一个解剖的大体老师,在哪儿下的刀在哪儿能观察到什么,他都一清二楚。 他分镜头也记得清楚,毕竟每一个分镜头都被他用火柴人简画了一遍,等张明义问起来的时候,他随口就能答上。 张明义看他的目光越发充满了欣赏。 中途丁丁尿急,绕出去上了个厕所,这地方其实据他设置的尿点还挺近的,尿点就是电影里想让观众尿尿的地方,一部电影两三个小时,精彩的地方不容错过,但是稀松平常的地方观众就想起来上个厕所。 反正这种地方也不影响情节的连贯。 丁丁自觉他电影可能有两三个尿点之类的,但其实他在厕所门口守了一会儿,也没几个人在这时候出来上厕所。 看起来观众还挺被电影吸引的。 有时候就这么一点情况,你就能看出电影受不受观众喜欢了。 就这么简单。 丁丁跨过走廊,却在电影海报展区那边看到一个熟悉的人。 他的剪辑师,陈新夏—— 背对着他,盯着一副巨型海报,似乎在默默出神。 人都有无意识放空的时候,但陈新夏明显还陷入了意识的怪圈,因为他的身旁那个垃圾桶的烟盒里已经至少有六七根烟头了。 影厅里轰隆隆的洪水的声音似乎震醒了他,让他猛地抽了一口最后的烟屁股,抹了把脸,进入了影厅。 而丁丁在他走后,也站在了这幅海报前。 斯蒂文摩德的《机械帝国》露出了张牙舞爪的狰狞面目。 但丁丁的目光并没有在海报人物上停留,他目光仔细搜寻了一番,总算在演职人员表里,找到了一个可疑的名字。 当然可疑。 所有的外国人名里,独独有一个中国人的名字,能不可疑吗? “王观澜……” 丁丁琢磨地念叨了两遍这个名字,若有所思:“你跟咱们的陈老师,又是什么关系呢?” …… 杨桃拿着公司刚刚出炉的《剑仙》数据,有些拿捏不准。 一共五天的数据,前两天确实惨不忍睹,7.5%的排片让观众根本就对早上十点以前和晚上十一点以后的电影不屑一顾,电影首日票房只有114万,第二天133万。 但第三天电影有了个不小的幅度上升,一下子跃升到了316万。 就听小助理王萌萌道:“这都是张明义导演帮咱们宣传的结果,北影不是开了一个大师课堂吗,张明义拿《剑仙》讲了一下美术和布景,北影的学生要听懂这课,可不得先看电影吗,然后自发观影去了,还带动了不少高校学生,北影的明星也自发帮着宣传了一下,您想北影多少明星啊?” 看在张明义的面上,都愿意宣传一下。 然后就是慈姑和赵宪民、辛其亮他们,也在微博上晒了票根,呼吁大家不要错过一部好电影。 柔乡的马龙马主任还弄了个柔乡一日游,所有来柔乡游玩的客人只要消费满99,再转发剑仙官博的微博,就能免费获得一张《剑仙》电影票。 第四日的票房366万,第五日可能是碰上了周末,总算有时间看午夜场了,票房一度增加到了471万—— 终于,单日票房超过了《有一个熟悉的地方》,不垫底了。 电影的口碑需要一个发酵的过程,一部电影好不好是口口相传的,传播还要一定的过程,看过电影的自然会被《剑仙》宏达传奇的故事背景,催人泪下的曲折演绎,以及天下苍生的博大情怀感动,没看过的自然还不知道这电影的威力。 但电影好不好,你看票房其实能看出来。 只要这电影实现逆跌幅,那就代表新增的观影人数正在扩大,电影是有潜力的。 而那个非凡的文艺片,恰恰跟剑仙相反,第一天票房649万,第二天783万,等第三天的时候就回落到了514万,甚至第五天,连450万都没过。 杨桃就等着现在,豆瓣猫眼的各大影评出圈,也许还要一段时间。 现在只是微博之下带着几个话题,提到电影不错,值得一看,但这种人微言轻的评论,很快就被其他电影的营销盖过去了。 甜桃也不是没弄营销,他们也在寻找机会,一连顶了好几个话题都没有特别好的回应—— 直到,丁丁的粉群出动。 ‘虎背熊腰小清新’发动了一种,另类宣传。 …… 而此刻,丁丁正在打包捆绑自己的美术老师张江,准备把他洗白白了,头上扎两个五彩斑斓的彩绳缎带,装在礼盒里给张明义导演送过去。 张江抗议:“我不去,我不……导演,你杀了我吧!” 丁丁一边给他捆绳子一边怒斥:“好家伙,人家张明义导演看上你,要你过去给他新电影布置美术,你还给我三推四拒的,你要上天啊!还让我杀了你,你贞洁烈女啊?” 张明义导演看完剑仙之后给丁丁提了个请求,说他剧组的美术老师有事情暂时不能任职,他想借丁丁剧组的美术师过去用一下。 以张明义的身份,只要他说一声,全中国最好的美术师都排队等他呢,只不过人家御用的美术师刚好有事情,他看到丁丁的电影里,美术做得确实不错——还真挺符合他在色彩方面的理念。 所以他就跟丁丁说了一句,问丁丁能不能让他用一下丁丁的美术师傅,用完就还。 丁丁还能有啥不乐意的? 没想到丁丁一百个乐意,张江一万个不乐意,还在这跟他抗议,说他不想去。 “导演,你不是说,我们不想去的话,你就不借调吗?” 丁丁道:“你有啥不乐意的啊?你以为你去张明义导演的剧组干啥去?” 被人用吗? 挣个外快吗? 丁丁无耻一笑,说出了他的真实目的:“给我听好了,你是去偷学技术的!” 众人:“?” 丁丁:“张明义的水平全中国都知道,你给我好好学一学人家剧组的东西,不管叫偷师还是叫学习,你都给我把人家的先进东西抓住,学会,然后带回来!懂吗?!” 偷学人家本事,丰富自己团队。 这就是丁丁,白嫖的最高境界! 丁丁赶走围观众人,独独把刘小西留下。 然后从屁股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交给了她。 刘小西愣了一下:“导演,你以前说你压力过大,提早垫上了尿不湿,原来是真的?” 丁丁:“……” 丁丁咆哮:“看清楚了是名片!名片!” 刘小西嫌弃地用两根指头夹着名片接了过来:“什么名片?” 丁丁:“我正要问你呢,这个什么‘银星经纪公司’,你知道不知道?” 就见名片上写着,银星经纪公司总监,尤丽娅女士几个字。 就是小艾同学那个大八岁的女朋友。 第110章 是鸡是鸡就是鸡 刘小西目光快速变幻了几下, 很快陷入了一种沉浸式思索中。 丁丁看她那个小脑瓜就像个正在高速运转的过热cpu,正在飞速浏览和读取她记忆中的文件。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刘小西才猛然惊醒,发出奇怪的声音:“我好像,还真听说过。” 丁丁知道这家伙肯定知道, 事实上这家伙八卦到一定程度那就是娱乐圈的百事通, 天天没事干在丁丁耳旁扒拉明星, 一会儿说某个明星叫自家保安给抽了耳刮子,一会儿又说某明星时间管控大师什么的,同时吊着两个恋爱脑的女人,这三人行里的三人好像还互相知道对方身份, 然而并不在意什么的。 一个字, 雷。 两个字,巨雷。 娱乐圈的这些八卦什么的, 真的巨雷无比。 丁丁甚至怀疑导演的助理什么的都是那种没有正事干然后无事生非的八卦体质,因为辛其亮导演的那个男助理也是这样的, 整个剧组都被熏的烟熏火燎的,就他一个小白脸身上干干净净的, 然后跟刘小西两个没事干就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叽叽喳喳,互相分享八卦还不够,还分享信息渠道。 就见下一秒,刘小西吆喝了一嗓子:“倭瓜, 快来,你是不是说过什么银星经济公司?!” 那个被唤作倭瓜的男助理一秒到位:“怎么了?” 刘小西就道:“我们导演想知道这个公司,你快点给我们说说,说详细点。” 倭瓜看了一眼丁丁手上的名片, 下一秒一阵恶寒,“拿远点拿远点, 这玩意忒恶心,叫人看了就想吐。” 丁丁:“……” 丁丁咆哮:“看清楚,我这不是厕纸嘿!” 倭瓜:“我知道,是名片,但是这个银星经济公司的名片,比厕纸还恶心。” 就听倭瓜用一种一言难尽的口气道:“银星经纪公司,啊呸,应该叫淫、星还差不多,这个叫尤丽娅的总监,简直是鸡圈的妈妈桑。” 丁丁:“?” 这么劲爆mia?! 就见丁丁忽然比划了一个暂停的手势,一溜烟不见了,再见的时候提溜着小清新送的零食盒子,还顺带买了瓶冰红茶,一切准备就绪之后,才示意倭瓜继续。 丁丁对刘小西言传身教:“吃瓜什么的,不能随随便便吃,要吃的认真,吃的开心,吃的尽兴,吃的虔诚。” “就像穿上正装去参加国宴一样,要细嚼慢咽细细品味,”丁丁鄙视:“像你那种随时随地的吃瓜方式,就好比路边摊还不忌口,吃多了一定会拉肚子的,懂吗。” 丁丁吧嗒一下拧开饮料的瓶盖子,拈起一块饼干,露出浸入的笑容。 “现在你可以陶冶我的情操……哦不,是刷新我的三观了。” 刘小西and倭瓜:“……” 倭瓜想了想,首先问丁丁一个问题:“丁导,你知道星探吧,就是互联网没兴起来的时候,那些挖掘明星的职业探子?” 丁丁当然知道,那时候大家没有微博、抖音这种平台包装和宣扬自己,然后那种形象比较不错的人吧,也没什么机遇展示自己,除非遇到星探。 星探这个职业就是去街头小巷挖掘那些长得漂亮的素人们,当然这些人最开始的时候,其实有相当一部分人是真的专心而且认真地做这份工作,而且这些人还真的很有眼光,他们会根据自己的第一感觉去判断他看上的人到底有没有可塑性,能不能一炮而红。 娱乐圈里被星探挖掘然后出道的明星还真不是少数,比如四中花里,赵小菲是科班出来的,演技颜值都在线,却还比不过不是科班的姚丽星途顺利,而姚丽就是被星探挖掘出来的。 姚丽当初还只是北航的一个学生,人家长得确实漂亮青春,然后在北航一次校外活动中爆出了几张照片,有一张照片不知道是专业摄影师还是业余的,反正打光调色都非常好的一张照片,把姚丽拍得那叫一眼惊艳,然后星探直接就找上姚丽在北航的宿舍门口,天天堵着门的要劝她进娱乐圈。 姚丽那时候还真没想着进娱乐圈这种地方,她家世比不上张莹莹,后者是魔都房地产大亨的女儿,人家是可劲给女儿砸钱进圈—— 姚丽家世只能说是清白,人家是优等生自己考上的北航,那时候大三了都准备进入一家国家保密单位了,结果就因为爆照这件事,人家单位考虑再三,说不能接受这种程度的曝光,姚丽就这样和自己一直梦想中的工作失之交臂了。 然后那没办法,姚丽进了娱乐圈了,虽然大红大紫了好几年,但人家确实随性,没有处心积虑地想着更上一层楼,反而因为这个职业不是初衷的缘故,人家有时候甚至容貌管理都做得不怎么滴,忽胖忽瘦的,在脸上动刀什么的也不心疼,最后愣是堆出个整容脸来,叫粉丝大喊可惜。 但人家不在乎。 这就是一张脸被星探发掘的例子。 当然说起这个,丁丁自己还有个一般人不知道的体会。 他小时候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电视里那种超火的选秀总算来了他们那个小县城,小县城里到处街传巷议说有什么什么样子的星探,在四处挖人。 只要能被瞧上,就跟那谁谁一样,电视露脸,一飞冲天。 丁丁一把掏出他妈缝在棉被里的私房钱,当做路费去了那个选秀地点,一个大商场门口,选秀节目光是拉了个横幅根本看不到人,然后丁丁在里头胡乱转悠,总算叫他看到了一个带着墨镜的男人,跟他想象的星探一模一样。 而且这人左看右看,跟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搭了话之后,就猛地抱起小女孩准备要溜。 丁丁一看这机会还能错过,一看这就是星探挖掘到了一个童星什么的—— 他来前还专门照过镜子的,他觉得自己不比人家小女孩差什么。 一模一样大大的脸盘,圆圆的眼睛,人家穿着小花裙,他穿着小裤衩。 丁丁冲了上去,凭自己和老爹周旋的本事,拦住了这个人。 丁丁还实践和贯彻了自家老爹的人生格言,机会来到的时候,一定要抓住,抓住! 丁丁一把扯下了男人的皮带,死死抱住了男人的小腿,让他想跑也跑不了。 “带我走!!!” 丁丁也要当明星! …… 丁丁回想起童年的大部分时光,都是在丁爸丁妈的皮带炒肉中度过的,他也没有获得过什么奖励,要说有,还真就是那次他孤身一人拖住了流窜作案的人贩子,差点被拐卖的小女孩父母感激涕零地送来了一千块钱,学校大喇叭通报表扬了一番。 前者被丁爸推拒了,后者光特么口头奖励,连个三好学生他都没提名。 丁丁一晃神又回来:“星探什么的,现在早都没啦。” 倭瓜点头:“他们还在,只不过换了一批人,还换了一种方式。” 换了一批心怀叵测脏心烂肺的人,换了一种瞒天过海偷梁换柱的方式。 就听倭瓜道:“他们自称艺人孵化器,开了一大片无证经纪公司。” 艺人经纪人都知道,给艺人安排和周转各项通告活动的人,他们打理艺人的事业,也从艺人收入中抽取报酬,这个经纪人有点时候是家庭模式,就是艺人的亲戚担当,这个好处就是有一层血缘关系,大家骗谁也不会骗自家人对吧,但不好的就在于这种裙带上去的经纪人往往业务不行,比不上专业的经纪人和经纪公司。 那么经纪公司就是不是一个经纪人,而是一个团队,以一个团队的形式经营管理艺人,经纪公司这个模式最早是东皇搞出来的,原先他手底下有个超级厉害的经纪人,这经纪人不是一般的,她比保姆还劳心劳力,事业上敢想敢干,艺人不便出口的话她都能做,不便做的事情她都能做,从身体到心灵上都能把控她手底下的艺人,艺人也就渐渐离不开她。 关键是她因为业务能力比较出众,手底下大大小小十来个有名气的,四五十个没名气的,等东皇发现苗头不对的时候,这女人已经谋划着要出走东皇,甚至还要带走她手底下的几十个艺人了。 这些她手底下的艺人都听她的,全要出走东皇,东皇一方面是恼怒,一方面却也惊奇,明明他并没有苛待艺人,给艺人的合约都是最高的,怎么就说走就走—— 根子就处在这个女经纪人身上。 这女人要凭一己之力,从东皇拉走半壁江山。 当然最后蛇也吞不下象,这计划肯定流产,但东皇由此就看出了经纪人的严重性了,就琢磨出来了经纪公司这个东西,专门培养经纪团队,再由经纪团队管理艺人事业—— 由此确保不能再出一个一家独大的经纪人了,这家伙牛逼的,能把东皇顾总都能打个措手不及的女人。 所以明星经纪公司就这么如雨后春笋一般出现了。 这里面,像东皇这种产业一条龙,从投资到后期甚至到经济公司都能做大的当然不用说,人家肯定方方面面做到全行业最领先最好的地步,其他不是东皇的艺人,能聘请到东皇的经纪团队,对自己的事业和人脉,都有很大提升,最起码都能搭上东皇的制作团队这种。 像甜桃这种也有自己的经纪公司,在合约上肯定抽成的比较多,但说起来也是比较正规的,虽然抽成的多,但资源说给真的能给,有时候可能资源不能达到艺人的满意度,让艺人觉得像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但实际上比起那种无证经纪公司,那简直是好太多了。 “无证经纪公司,就是个空壳,就是专门用来骗人的,”就听倭瓜道:“骗谁呢?骗那种觉得自己有条件有机遇,能在娱乐圈里混出个名堂的素人的。” 娱乐圈是个名利场,有钱,能出名。 有些人光看这两点就觉得足够了,她就做了个我也要进去,也要有钱出名的美梦。 然后这种无证经纪公司就利用了这一点,骗这些傻女人一脚踏入这个圈子里。 对于这些女人来说,只要有公司愿意签下她们,她们那就只有一个欢呼雀跃欢欣鼓舞了,她们就心甘情愿地一头扎进去了。 毕竟现在是一个什么时代呢,是一个全民娱乐,且能快速变现的时代。 她们就期待一夜走红这种渠道。 然后这些经纪公司就找到她们,让她们交一大笔钱,至少八千或者上万这种,参与一种所谓的培训。 几个月的培训,大概就是传授一些所谓的秘笈,碰到导演碰到制片人怎么勾搭怎么快速获取资源之类的,然后就可以把她们组织成一个女团,直接送到某个选秀节目,甚至直播平台,甚至短视频app,甚至摸鱼游戏里,直接出道了。 这就是你们观众在电视上网络上看到的,那些动不动48、101的低配版。 你叫老一辈艺人看,哪有一出道就出101个人的啊? 101个人,一起出道? 简直不可想象。 有的经纪公司,甚至能一天签下100个艺人,名下总共三千多艺人那种,基本全是新人,而且是素人。 他们就主打一个什么呢,就是碰。 碰运气,幸存者偏差这种。 总有一个能火起来吧。 火起来他们就更有说法了,说自己发掘甚至捧红了某某某。 但这种能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真正走出来的素人明星,简直少之又少,正儿八经出来一个,上岸第一件事就是和之前的经纪公司脱离关系,然后对当初培训选秀之类的事情,绝口不提。 而大部分的签约素人则是怎么样呢,是各种争抢资源,各种受挫,各种绝地求生。 要知道,她们能不能被人看到是一回事,能不能拿到资源是一回事,拿到资源能不能把握住——也就是演技能不能过关,又是另一回事。 渐渐地,这些新人入圈而且爆火的梦想就会被残酷的现实磨平,现实就是根本没戏接,没通告跑,也根本付不起解约的费用。 当这些人抬头发现无路可走的时候,这个经纪公司会又一次站出来,提供另一个无限接近名利场的渠道。 “艺人外围。” 倭瓜和刘小西同时yueyue了两声,显然两人对这个东西,不仅嗤之以鼻,而且十分厌恶。 刘小西吧唧吧说了一大堆,却见丁丁莫名其妙地愣在那里,恍惚不已。 手上的饼干都碎成渣滓了,这人好像根本就没看到。 这古怪的神色顿时引来了刘小西的怀疑:“导演,你咋啦?” 刘小西忽然拍案而起,暴怒不已:“你不会在我没发现的时候,叫过□□??!!不然你怎么会这么个神思不属的神色!!!” 艺人外围,就是鸡啊! 只不过是,包装的更高级一点的鸡! 一次能拿七八千上万的,鸡而已!! 难道就不是鸡了吗? 第111章 所谓的选秀真相 丁丁回过神来, 怒斥:“神经病啊刘小西!我叫什么鸡,我特么天天跟剧组待在一起我哪儿来的空闲叫鸡!这又不是叫外卖,留个言备个注还能放门口还能不叫人发现,或者跟你刘小西一样用小强送奶茶, 人家一个大活人, 众目睽睽之下从哪儿来, 天空上飞过来嘛?!” 刘小西被骂地哑口无言,“导演,你好像确实没有时间叫鸡唉。” 忙着拍戏的时候能拍到凌晨两点多,这时候就算是叫鸡, 哪个鸡能有这样的职业操守, 两三点还能赶过来服务? 而且最主要的是,一个大活人, 众目睽睽之下出现在了剧组,不可能不被发现啊。 然而刘小西很不服气, “可是导演你,明明有点心虚的样子, 我们提到了这个艺人外围,你就好像想到了什么的样纸。” 丁丁在这一刻,不由自主深吸了一口气。 因为刘小西确实说对了。 他想起了他前女友。 那个肤白貌美大长腿,却头脑简单爱慕虚荣的女人。 她叫程程。 …… 丁丁和程程在校园里结识的, 丁丁是经管学院的王牌不是在于他旷课也能拿专业第一的成绩,而是这家伙很多地方都喜欢出头露脸,比如人家打篮球,他没人家那个个子, 进不了校队—— 没关系,丁丁租了个手推车, 在旁边卖冰棍卖水,还给女生卖太阳帽冰袖。 丁丁根据篮球队这个男生的受欢迎程度和女生的这个心仪程度,还搞过几次买水送爱心的比赛,就像古代这个给青楼女子打赏金花一样,丁丁把不仅自己的矿泉水卖出68块钱一瓶的高价,还垒成水瓶小山给每个篮球队员做打赏金额计数,就是利用了女生攀比和吃醋的这个心思。 丁丁那双眼睛,在哪儿都可以发现商机。 去个超市,他都能看到快过期的牛奶,然后用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搞起来一个打折牛奶的群,以每箱10块的均价从超市批发,然后每箱15卖出去。 你以为这种快过期的东西没人买? 你错了。 实话说这种过期牛奶甚至还供不应求,丁丁自己做了四五个月这样的生意赚得真不少,他大三的时候就能供得起程程每个月六千块钱的花销了。 丁丁甚至还搞了一个片区十五六个个大型超市的牛奶群,他一个人做不过来,他三个室友齐齐上阵,最后过年每个人回家去都他妈腰杆硬的能跟爹妈呛声那种。 兜里有钱。 丁丁一个人富不够,还乐得带动大家一起富。 这就叫,先富带后富吧。 因为做这个生意,丁丁他们寝室上课点名的时候花式打掩护,丁丁甚至创造过三个人全不来他一个人花样瞒天过海,给三个室友全部签到的壮举。 但他那三个室友就没他这样的智商,丁丁一次不来这仨人都以为责任在我,然后在谢铭锐的课堂上就出现了三个人同时给丁丁请假的一幕。 “丁丁呢?” 谢铭锐瞪着眼睛巡视教室。 “上厕所。” “生病了。” “回家相亲了。” 谢铭锐:“……” 谢铭锐完全相信这是丁丁的言传身教,因为在他的抽屉里有丁丁这么一大摞请假条,上面的请假理由一个比一个奇葩抓马,甚至包括天地灵气苏醒,他该去抓蛇精这种没活硬整的话,他都说的出来。 当然以上只是丁丁在大学欢脱生活的部分剪影,总体来说他对赚钱这件事的兴趣是贯彻始终的,当然如果赚了钱能叫身边的人过得更好也是他愿意见到的。 丁丁完全相信那句叫什么男才女貌的话,如果他对象长得漂亮,那么他就自觉应该负担起‘财’这一方面,他曾经在一个极为不正式的场合对程程说过,他能带她过上好日子。 在他们在学校操场上,穿着洞洞鞋压草坪的时候。 那时候程程真的挺好,她接过丁丁的红包的时候,还能注意到丁丁被晒出白斑的手臂。 后来她就一切都变得理所应当心安理得起来,她只会嫌弃丁丁给的比不上她花的速度。 丁丁后来想了想,也没觉得说这是自己惯得毛病,他只是觉得程程这女的就应该把她装在金丝笼里养一辈子,她可以在笼子里生活得很好,可以天天向往外面的生活,但她那个脑子和见识,并不能适应外面的生活。 她一旦看到外面那种世界,她就觉得自己是个凤凰要展翅高飞,要有梧桐做的巢才配得上她。 但她实际上就是个小小的珍珠鸟,被心怀叵测的人用一把高粱米骗出了丁丁好不容易才给她搭好的安全屋。 丁丁是个心思很敏锐的人,在程程嫌弃他六千块钱不能满足自己的时候,丁丁还可以起早贪黑再接再厉拼命挣钱,等他拿着一万五还不能满足这个女人的时候,他就知道不是钱的问题了。 丁丁从确定自己的想法到实践想法也不过就两三个小时,两三个小时够干什么呢,够他登录苹果手机账号找到半年的通话记录,够他在美团查阅叫过外卖留下的地址,叫他用网盘实时备份照片,叫他打开滴滴把紧急联系人换成自己的号码,然后默认分享行程。 丁丁看着滴滴上一条蜿蜒如蛇的痕迹,加上看这女人微信运动步数,他甚至都能分析出对方的运动体量。 丁丁倒也没有想象的那种生气,他只是奇怪。 他奇怪的是,这女人在大学里一点毛病没有,她要是想傍大款钓金龟婿,机会也多的是,她也不至于选择丁丁。 怎么一出了校门,问题就来了? 他想起好几个月前,程程有一天忽然很兴奋地对他说,自己被一个影视圈有名的经纪人看中了,说要带她去娱乐圈试着发展,问她愿不愿意。 丁丁那时候忙到可能泡个脚都要打个盹的地步,但他脑子就算不动了也比程程转得快:“你怎么认识的这个经纪人?” “买衣服,在商场里买衣服遇到的。” 丁丁分析问题就很简单:“人家娱乐圈的人,能跟你个普通人产生什么交集?要是买个衣服都能遇到个经纪人,那我上个厕所是不是还能碰到个大明星呢?” 人家经纪人不管自己的偶像,管你啊。 丁丁觉得自己已经把问题都讲透了,也就再没管她和那个所谓经纪人的事情了。 但等他把这件事串联起来,他就发现没这么简单了。 程程越来越注重外表,很下功夫地收拾和打扮自己,打电话的时间越来越长,回来的时间也越来越晚,而且常常酒气熏天。 丁丁也不是不担心,但他看到每次把程程送到楼下的是个女人,也就没说什么,毕竟一问起来大概率两人就要吵架,不管是什么理由的吵架丁丁都不愿意吵—— 因为每次吵完丁丁都得给人家加倍买礼物,以前一根金项链就可以满足很久,到后来上万的礼物也哄不回来。 话说回来,丁丁一直记得这个送程程到楼下的女人的模样。 然后很有意思的是,他在小艾同学的手机里重新看到了这张脸。 这个大艾一达八岁的女人,这个叫尤丽娅的,所谓银星经纪公司经纪人的女人。 …… 倭瓜还在喋喋:“素人外围你懂吧,就是普通的鸡那种挣钱方式,陪酒上床,只要有需求,妈妈桑就给介绍人,到处发微信发小卡片。” 然而艺人外围,就包装地挺上档次。 她们看起来有职业的经纪人这种,好像还有一点商务活动甚至代言什么的,她们的交友圈就不一样了,妈妈桑给她们介绍的是一些富商、一些二代或者土包子之类的,对这个圈子有企图而且希冀借此包装自己的人。 当然她们不只这些,她们在圈内也搞这种交易。 比如有些制片人拉投资的时候,或者想把自己的片子卖出去,然后办个酒会啊晚宴什么的时候,他就会联系妈妈桑,找来一堆这样的高级外围来陪酒—— 说的好听一点叫调节气氛,其实有时候就是多人那什么。 在整改娱乐圈之前,你只要听到明星艺人说开什么趴,那几乎没什么好趴。 这种妈妈桑也就是联系人很能猜中这些有需求的人的心思,她们甚至有一本名录,上面写着某个导演偏爱肉屏风也就是身材肉感的女人,某个制片人喜欢白骨精,就是瘦的跟竹竿一样的女人。 谁谁谁喜欢大眼睛尖下巴,谁谁谁好那口。 等到对方主动过来联系的时候,妈妈桑就给他们一个报价表,以及这些外围们的详细数据,对方甚至可以主动挑选—— 这就是娱乐圈所谓‘选秀’的真相。 妈妈桑通常很会来事,把自己名下的高级外围全都包装成什么电影学院的学妹啊,艺术学校的在校生啊,准备出道的艺人啊,弄得千红万紫,一片春风。 艺人外围一晚上的收入上万计,如果长期包养还有更高费用,而妈妈桑更是能获得一笔价值不菲的中介费。 这也是资深级别的玩家玩的选秀,当然还有一种低级选秀就是经纪人给有需要的明星找圈外的比如粉丝这种,这种当然也很隐秘,因为粉丝一来是对偶像有很深的滤镜,能跟偶像睡一晚普遍都抱着死了也值得那种奉献精神,第二当然是粉丝一般接近偶像也是被经纪人收走手机的,事后就是醒悟也没有办法,甚至还遭到经纪人的威胁之类的。 “这种艺人外围甚至发展为一个产业链,供需双方都很有默契,”据倭瓜说:“好几次圈内整治甚至扫黄打非都搞不到他们头上,就是因为一旦爆出来会牵扯很多人,而且这种钱色交易对双方来说都是自愿的,上头抓不到由头,好不容易爆出来的都是以嫖、娼的罪名进去的。” 比如刚好运动的时候被警方一锅端。 “而且,导演,你根本不知道这个妈妈桑的厉害,”倭瓜同学神秘兮兮道:“老鸨做到一定程度,就不光是给需求者供应肉、体那么简单了,她甚至还能充当打手,帮那些人干掉和自己不合的对家呢。” 就听倭瓜道:“导演,娱乐圈三大疑案,你知道是哪三大吗?” 丁丁还没来得及说不知道,就见刘小西已经掰开指头如数家珍了。 “莫斯与嫖、娼案,戴岳西、毒案还有个孔东来代、孕案,卧槽,今天终于可以好好八卦一下了!!!!” 第112章 就有江湖 所谓有人的地方, 必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必有传奇。 这话绝对适用于娱乐圈,而且娱乐圈这个地方, 无奇不有, 很多在外人眼中不可思议骇人眼球的事情, 其实每天都在这地方默默上演着。 圈外的人看这个圈子始终隔层纱,他们细看地话看不清楚,但不妨碍他们津津有味地猜度和揣摩,根据那些一星半点透出的信息, 整合出五花八门的动态来, 比如三大疑案,比如三大未解之谜。 娱乐圈三大未解之谜很简单, 分别是毛春春背后金主之谜,影帝罗布里漏尿之谜, 以及实力派演员陈嘉辉到底演过多少个配角之谜。 毛春春这个之前说过,一出道就是顶级资源, 在张明义的大女主电影里,各大实力派影星给她做配,在21岁大学都没有毕业的时候,已经出演了东皇的两部商业大片, 各种资源跟陨石一样砸向她。 关键毛春春演技那叫一个扶不上墙的烂泥,所以网友这几年一直不遗余力地想要深扒毛春春背景,就想知道她背后究竟是哪个背景雄厚的金主在发力。 网友穷尽四海八荒之力也没扒出来个真相,金主是保利的老总什么的京圈的某个大人物什么的, 什么红三代,全都没有确凿证据, 很快就被打脸推翻。 这就是最大的蹊跷。 网友有多神通广大,连街拍随意拍摄的,一男一女挽手图—— 人家都能扒出真实身份来,一个国企领导,一个小二代整容女,甚至连女方做了什么医美从头发丝到脚趾怎么保养的,在广大网友的火眼金睛下,都无所遁形。 但网友就是扒不出毛春春的金主。 所以毛春春金主是谁,就是娱乐圈第一未解之谜。 那么第二个未解之谜,也就是罗布里漏尿之谜,这其实是广大网友对罗布里的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这个事情啊,其实是当初他拍国安的一部电视剧的时候,演一个当代间谍,有一场在严正审判下伏法的戏。 然后演着演着,剧组发现罗布里的裤子湿了。 当时剧组还以为罗布里演得太过逼真,真的出现了生理情况上的漏尿,后来这事情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搞得所有跟罗布里合作的品牌方都不敢让罗布里久坐,还主动给罗布里提供尿不湿。 但其实人家早就澄清了,是他干儿子,当时只有一岁多一点的戴奇奇尿在他身上了,这是小孩子的杰作。 大家都知道真实情况,所以罗布里漏不漏尿什么的,那就是个玩笑,最有意思的是罗布里有时候自己还主动提起自己漏尿这个传闻,在一片哈哈的笑声中表明了自己从来不是一个完人这么个情况。 不像有的演员,演出名堂了就觉得自己高高在上了,就觉得自己跟普通人不一样了,出席个活动就像下凡一样,平常还爱立什么人设。 人设立的越好,将来崩塌地越快。 所以罗布里这个传言,其实是三大未解之谜里,最名不副实的一个。 至于第三个,陈嘉辉到底演过多少配角之谜,这个其实也挺有趣,陈嘉辉是影视圈力最知名的男配,专业男配有四十年了,从出道就开始就在演男配,直到在四年前黄岩导演的作品里才正儿八经的演了个主角。 然后没事干的网友有一天就汇总了陈嘉辉所有电视剧电影里的男配角色,信誓旦旦地说他总共演了121个配角。 资料详尽,有图有文,证据十分确凿那种。 然后被陈嘉辉亲自下场驳回,说他不止121个配角。 然后网友来了精神,又开始了一轮深扒,发现果然漏掉了一个角色,是陈嘉辉大学时候在剧团里的某个小角色。 这也是配角! 也要算进去好叭。 结果网友补充了数据拿到陈嘉辉那里,却被陈嘉辉再一次否决。 不止哦! 最后又有网友提供了陈嘉辉曾经在青岛某个民间剧团里,演了个群演的旧事。 事情就是这样,每当网友觉得自己已经把陈嘉辉所有配角都扒出来不可能再有他们不知道的角色的时候—— 总能发现陈嘉辉还有他们不知道的某些个角色。 所以娱乐圈还真不知道,陈嘉辉到底演过多少配角。 可能只有他自己知道吧。 知道一个演员没有成名之前,曾有多少辛酸的时刻。 陈嘉辉在那个青岛民间剧团里,演了个扒灰的公公,就是个丑角儿,是那种需要刻意扮丑,擦着大腮红做出种种丑态的那种角色。 人家自己剧团的演员都嫌恶心不想上,陈嘉辉为了一天200块钱,欣然应承。 所以这种演员最好不要出名,因为一旦出名,他在社会上历练的一切东西,一切经验,足够他在演艺圈里吃一辈子。 那种所有影视剧里,演得最浑然无迹的,就是这种有生活经验,且曾被生活磋磨过的小人物,小演员。 这是娱乐圈三大未解之谜,总的来说,玩笑居多,就算毛春春的金主真的被扒出来,也不会有多大影响,可能网友也就发出一个‘是他?是他呀’这样的声音,跟娱乐圈三大疑案当初爆出来的地震级程度,完全没法相比。 这三大疑案,既然带有一个‘疑’字,那自然有悬疑的成分在,比如孔东来代云一案,孔东来这个从很早之前就被传是gay的演员,某一天真的抱来了一个婴儿,说是他儿子,但谁也不知道孩子妈妈是谁。 这是很久之前的事情,所以当时人们八卦的对象,是孔东来的性取向问题,以及这个孩子的生母究竟是谁的问题。 当时只要在某年出过国的女星,都成为了人们怀疑的对象,哪怕出国只有几个月甚至十几天。 人们没有联想到代运这个问题本身。 等到后面那些事情曝光,孔东来的孩子已经20岁了,户口手续什么的,早都已经办好了,但网友已经知道,他大概算是圈里,代运的鼻祖了。 至于第二个疑案,也就是戴岳西毒这个案子吧,戴岳也就是戴奇奇他爹,当年是风头正盛的流量明星,颜值、演技和运气并存,然而在一个直播访谈中,戴岳忽然脸色苍白、汗如雨下,那个状态怎么看怎么蹊跷,然后匆匆结束了访谈。 后面就被网友推测,戴岳这个状态,像是西了毒。 怀疑的种子变成了参天大树,要知道,黄、赌、毒这三个玩意儿,沾了第一个只是毁灭自己,沾了第二个只是毁灭一个家庭,沾了第三个,那就是天理难容,在中国这片土地上,跟这个沾边,那几乎是毁灭一切。 直播过后,有关他的猜测纷至沓来,各种营销号和大V集体带节奏,甚至还有人直接给缉毒所打电话,让他们赶快去抓查戴岳。 后来公安介入此事,也证明了戴岳其实没有西毒—— 经纪公司用所有的渠道发声,证明戴岳只是低血糖犯了,但一两个月的诸多猜测和流言蜚语已经足够毁掉一个正当红的演员了。 这个案子确实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比如当时事情出来之后,大部分人都只是关心和疑问,那个关于西毒的猜测只是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猜测,最后却被无形的推手送到了风口浪尖,形成了巨大的风浪。 所以案子的警示之处还不是要让艺人有红线,不能沾的千万不能沾—— 而是这事情吧,其实是网络暴力形成规模,且对艺人造成毁灭性打击的,他是第一个。 一个正儿八经清清白白却被网络暴力毁掉的演员。 至于倭瓜着重提起的‘莫斯与嫖、娼案’,跟这两个相比,反而不算太轰动了。 这个案子很简单,就是一个叫莫斯与的演员被警方扫黄的时候逮住了,进了局子,毁掉了星途。 这乍一听也不算什么啊,嫖的男星多的是了,但这个案子处处透着蹊跷。 首先,莫斯与在当年是当红演员,北影毕业,演都市剧一炮而红,虽然长得丑,但是演技过关,而且他接的角色都是那种丑帅丑帅的傻小子,是妈妈们又爱又气的那种角色,还成功上了春晚。 然后就出了这事儿。 一个男人耐不住剧组寂寞,叫了个鸡,这事情也没什么大不了,警方怎么问就怎么如实回答就行了,但关键是这个莫斯与自从被带到警局之后就情绪激动,大喊冤枉,说自己是被人陷害的。 他说自己根本就没有叫鸡。 他一面之词当然不可信,警方当然也要质询另一位当事者,也就是那个跟莫斯与躺在一张床的女人。 然而那女人哭哭啼啼之后,就说自己是被莫斯与电话招来的,莫斯与还给了她500块钱,让她好好施展一下活儿。 而莫斯与的说法是,他喝的醉醺醺的,不知道怎么回事,身边就多了个女人,而且被警察破门执法了。 案件出来之后,莫斯与肯定是被处罚通告了,然后跟戴岳一样,一落千丈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不过戴岳碰到了罗布里还能翻身,莫斯与就没那个好运了,警方定性的情节恶劣的□□案,让莫斯与从一个当红炸子鸡变成了无人问津的落魄男艺人,多年之后小心翼翼蹭个镜头,还能被审核挑出来打马赛克那种。 “这个案子外人不知道,一直以为是莫斯与死鸭子嘴硬,但圈里人知道他真的是被陷害的,”就听倭瓜道:“因为他叫的鸡肯定不是外面来历不明的鸡,而且很有可能是他们剧组一起喝酒的时候大家一起叫的。” 结果最后出事,这些剧组的人完全撇清关系,说他们当晚就没喝酒。 丁丁听得奇怪:“那到底是谁要陷害他?” 倭瓜道:“据传是莫斯与得罪了一个圈里的大佬,人家拿钱请他拍戏他却给拒了,三番两次驳了人家面子,然后这个大佬就让妈妈桑搞了这么一个局,把莫斯与给害了。” 丁丁不由得啧啧:“这圈里怎么这么黑啊。” 旁边的刘小西却警惕道:“导演,人红是非多,别看这些手段下三滥,但是管用,你懂吧,” 就听她道:“导演你也一样,万一你哪天也碰上了这种桃色局仙人跳你就知道了,这事儿不是一张嘴巴能说清的。” 刘小西想了一下,忽然道:“其实遇上了也没关系,导演,你就给我打电话,我会带着小强来拯救你的。” 丁丁有点感动:“如果这是个局的话,你要怎么救我?” 刘小西郑重其事道:“用小强chuang死你,你就不会丢人现眼名誉扫地了。” 丁丁:“……” 丁丁咆哮:“你有本事你创死那个害我的女人!你创我干什么!” 刘小西摇摇头:“不行啊,杀人犯法,要坐牢的。” 丁丁:“那怎么杀我不犯法?” “杀你不犯法,”刘小西点头:“因为你是狗啊。” 丁丁抓住刘小西的辫子交给了倭瓜,让倭瓜把这个碍眼的东西拎走。 …… 丁丁轰走两人之后,慢吞吞在树底下抽了根烟。 他其实很少抽烟。 他比较喜欢给人递烟,尤其是在批发市场进货的时候,谈价那一刻递烟的效果还是很绝的。 而且他抽烟也很搞笑,抽的比领导还有腔调,烟从嘴里进去,从一只鼻孔里出来,有点经久不散的感觉。 一根烟他也就抽个五六口,每次火星快要烧到手的时候抽一口,一口那烟快速消下去五分之一。 等他抽完烟,从烟雾里看到剧组看他的眼神,那叫一个精彩。 “导演,你就说,你是不是偷偷跟公司签了对赌协议啊?” 然后《剑仙》票房不温不火没达标,他丁丁就要赔个上千万那种。 剧组就是这个想法,要不然他怎么拍《市井人生》那种高难度的片子都没抽过烟,更没露出这种便秘的神色—— 现在却跟霜打了一样,长吁短叹的。 这世上天塌了也不见得能让这狗导演叹口气的。 丁丁:‘……’ 丁丁:“我要真签了,没钱赔付,你们众筹不,众筹给我多少钱?” 别人还没说话,副导演郑杰平先急了:“导演,你真签了对赌协议了?你糊涂啊!我给你买的那重疾险,哪怕你被chuang死了都能赔付,就这种不涉及人身安全的意外不能赔付,早知道我给你买理财险了,我还是太年轻……” 丁丁:“你给我gun。” 剧组都什么东西啊。 就在丁丁痛斥狗东西们的时候,旁边忽然传来了噗嗤一声笑,就见周露白从椅子上站起来,显然把刚才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丁导,你剧组还挺有意思的,我已经很长时间没遇到这么有趣的剧组了。” …… 周露白出现在这里当然是为了综艺最后一个表演而来的,她本来就是综艺嘉宾,时刻关注着节目,张明义出现在综艺也是她牵线来的,作为第一代张明义捧红的女郎,她跟张明义的关系,也经历了一个共同成就、感情裂变到最后灵魂知己的这么个阶段。 都说周露白是张明义抛硬币抛来的,这话其实还真不假,当年张明义拍处女作,一部讲述黄土高原的故事,最开始符合人选的是周露白和另一个差不多资历的女星,然后张明义无法做出抉择,就抛了个硬币。 然后老天让他选择周露白。 有时候这东西也真有玄学在,他跟周露白的合作有如天成,两人共同创造了艺术高峰,也发展出了一段感情,但张明义那时候也有妻子,就算离婚了也不愿意委屈孩子,以周露白那时候高傲的心境,她等了有快十年,实在等不到结果,一转头就嫁给了别人。 时过境迁这么多年过去,张明义的女郎也换了很多代,他挑选女演员很有一手,挑一个火一个,毛春春这种资质的也能被他捧红,虽然是黑红。 但仔细看的话,他挑女演员总有点某个人的影子。 这人就是周露白。 可以说她直接影响了张明义之后所有对女性的审美。 周露白跟张明义的关系其实更可谓灵魂伴侣,因为只有周露白不仅能完全理解张明义要的东西,还能反过来利用自己在演技上的超凡理解,指点张明义电影的艺术性。 所以只有周露白是真正的,也是永远的张明义的女郎,其他人都只是一时的,非永久的。 话说回来,周露白来了丁丁剧组,一个是履行综艺合约,一个是好奇究竟是怎么个导演,竟然能拍出蒙太奇这种作品。 然后她就看到了丁丁这个剧组有多奇奇怪怪了。 从上到下,懒得跟一锅粥一样,导演在树底下张大嘴巴烤火,全剧组躺一个西躺一个就没有一个直着腰板的,到了放饭的时间了,那个叫张威的场务跟苏联的克格勃一样,放飞一个UFO,哦不,是无人机,然后眼睁睁看着无人机引导五个外卖小哥骑着摩托车队给他们送饭。 问起来就是学导演,陷入了疲软期。 全剧组可能也就那个叫严从文的埋头写稿,正儿八经在干事,其他人就跟无所事事的混混一样,斗地主斗完实在找不到事儿了,就过去把导演怼一顿。 周露白来了三天了,这种嘴炮场面看了能有十七八回。 现在又看到了这个叫丁丁的导演在那儿吞云吐雾,抽起了烟。 柔乡其实禁烟,因为这是个风景区,树林比较茂密,肯定要做好防火的工作,柔乡有专门的吸烟室,各个片场都有,但绝不会在树下。 周露白觉得剧组的人肯定知道这件事,因为她来了三天了,没有看到有人当面抽烟的。 但导演抽了一根的时候,也没人提醒。 或者说,那一刻,他们默许丁丁抽烟,抽烟的丁丁更接近于,导演的身份。 而丁丁一旦换上导演的身份,他的剧组,那些没大没小的互怼,嘴炮,插科打诨—— 就都没有了。 那么这说明,这个剧组,很信服他的导演。 导演,就是强有力的核心。 周露白对抽不抽烟讲不讲文明什么的,也不在乎,她感到的是一种熟悉和自然。 她当年在第五代导演他们的剧组的时候,也是这种创作环境,一个简陋的小破地方,四面漏风的小屋子,十几个人围一桌,烟抽得满天飞,进去个人都能被呛死那种。 然而就是这种烟雾缭绕中,诞生了那些传世的经典电影。 第113章 一个奇幻喜剧的诞生 丁丁看着桌子上, 老严一二三四,摊开了四个不薄不厚的本子。 丁丁由衷赞美:“老严,请你做编剧,真是我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有可能也是最幸运的。 这么说吧, 有了老严, 丁丁才能毫无顾忌地实现他的电影之梦, 老严就是那种,说一个可以写十个,不仅能完成丁丁这个导演的要求,且能领会丁丁精神的编剧, 是正儿八经的金笔杆子, 是决定电影质量的基石。 之所以说是基石,就是因为剧本是一部电影最基本的东西, 所有的人物故事情节发展,全部是按照剧本走的, 还是那句话,一个好剧本不一定能拍出一部好电影, 但一部好电影一定有一个好剧本。 听到丁丁的表扬,老严有点不好意思。 “导演,你谬赞了,之前我看你用那个无人机拍摄挺好用的, 我就觉得你说的很对,就是那个科技推动电影这个理论,” 老严就十分诚恳道:“于是我也尝试了一下最近国外特别火的那个人工智能小程序,叫什么gpt的, 反正尝试用了一下这个东西吧,不得不说, 还挺好用的。” 丁丁大惊失色:“什么!不会这几个剧本,都是人工智能写的吧?!” 丁丁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就要抓住老严的肩膀,把看样子是受了自己影响而误入歧途的老严摇醒。 可不能啊! 虽然自己这个导演没做好模范,没个带头作用,是想偷懒就偷懒——搞得剧组上下也是有模有样,好的不学坏的学。 但这个风气和这个习惯可不能影响剧组唯一的劳模老严啊! 老严,是跟那群坏人不一样的人! 是好人! 是勤勤恳恳的人! 怎么也开始走捷径了! 这不对! 然而事实证明丁丁就是个杞人忧天自作多情的货,人家老严根本就没有让人工智能代替自己的脑子,人家做的是,将剧本交给gpt进行拆分,然后分析出老严想要的黄金结构,甚至各种段式,各种笑点、泪点,以及高潮部分。 这样就大大提高了老严一边写剧本一边苦思冥想进行结构架构的时间,让剧本主线更加一目了然,而且还可以通过分析各种经典剧本,抓取grand point,辅助老严进行创作。 听到这里丁丁才算是松了口气,这样才对嘛,且不说这个小程序初衷只是为了方便社恐聊天,被用来创作本来就不合情理,而且单说人工智能的创作—— 现在国内的AI技术确实有了跨越式的飞跃,有一档央视举办的节目,就是专门展示这种各大科研团队的AI研究成果的,其中有一个AI叫文曲星机器人,它每天甚至可以创作出几千首诗词、长短句。 甚至只需要给它输入几个毫不相干的词汇,它就可以声情并茂地创作出上千字的作文来,原理跟chatgpt一样。 而且创作的东西乍一看,文辞也非常优美、动人。 现场给观众两首诗,一首是AI写的,一首是诗人创作的诗,让观众区分。 五个观众里,四个人能较为准确地区分出来。 他们知道哪首诗是AI写的,哪首是人的作品,因为人的作品有思想、感情,还有连贯和逻辑性。 这当中,最主要的是情感这个东西。 AI生成的诗词作品是没有真正的情感体验的,他们用的是大量的文本数据,基于的是模型训练和算法优化的技术实现,并非源于个体的主观思想和情感认知。 所以老严一上手这玩意儿就搞明白这东西的上限了。 严从文试着用这个gpt产生了几个关于母子关系的剧本,先不说剧本人物设置或者情节对白怎么样,单说这里面的情感,就十分逊色。 可能小学二年级的作文,让写自己的妈妈,都写的比这有感情。 这就是情感认知。 所以这东西能取代真正的作家和编剧,还早着呢。 因为之前这玩意刚兴起来的时候,传得那叫神乎其神,说国外好几个作家都用这玩意创作,居然能做到月收上千甚至上万。 搞得国内一部分搞文字创作的人也风声鹤唳起来,想着我们这种职业的,会不会终有一天会被取代啊? 那不如问一下,现在AI智能学习机也流行呢,知识的传承难道就由AI贡献,而不需要老师了吗? …… 当然,老严也发现一些这个程序好用而且实用的地方。 就见他点了点剧本,问丁丁:“导演,你刚看了这几个剧本了吧,你觉得哪个剧本最好?” 他手中这几个剧本,就是为周露白和乔行简专门创作的,篇幅不长,写起来不算费劲,因为两个演员要表现的母子关系本就是中国几千年来的命题,可能每个人小学二年级,只要会写作文,都会被老师要求写过一篇甚至不止一篇的《我的妈妈》。 老严的四个剧本,各有构思,按电影类型可以分为,轻喜剧、悲喜剧、悲剧、正剧。 每个剧本情感的承托和架构,都不太一样。 但丁丁最喜欢的,是第二个悲喜剧剧本,一个侧重喜剧,但其中也有些许泪点的故事。 第一个轻喜剧剧本,是比较纯粹的小品结构,有喜无悲,特别类似于三只小猪的舞台剧,带给观众的是纯粹的欢乐。 第三、四个剧本是正常剧本,偏传记片式的那种剧本,这种剧本的最后一定要遵从原型人物和客观规律,也就是张玉这个人物本身的轨迹,那就是机毁人亡这个结局—— 丁丁从情感上,其实并不想他乔哥拍摄这种片子,这是一种不论对演员这个身份还是乔哥本人,过度且不应该有的消耗。 丁丁一想到他乔哥可能在拍摄中,必须一遍遍沉浸在最后那个结局中,他就心疼得要死。 所以第二个剧本,也就是奇幻喜剧,就成了丁丁一眼看中的剧本了。 最妙的就是这个剧本利用奇幻喜剧这个外衣,给乔哥和电影里的母亲,创造了一个纽带,和再度相见的桥梁。 丁丁喜欢这个剧本。 就见老严扶了一下眼镜,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神色。 “巧了,小乔也喜欢这个剧本,他也选中了这个。” 而最有意思的是,老严把四个剧本创作出来之后,放到了gpt里,让人工智能分析这几个剧本并给出评分。 同样的,AI给出的分数里,第二个悲喜剧剧本,也获得了最高分。 AI基于的是电影剧本结构的算法,它在这个剧本里分析出了比其他剧本多余的情节点,而这些大的情节点又可以细分为更多的小情节点。 情节点这个东西是一种你写的时候甚至拍的时候不太能注意到,但观众一定会注意到的地方,你可以把这东西看做电影的血肉。 一个剧本的骨架是它的结构,那么情节点就是血肉,可以让整个剧本生动起来,活起来。 情节点越丰满,电影越能引动观众情绪,俗称一颦一笑被人带着走。 所以机器也证明了,第二个悲喜剧的剧本,是最佳剧本。 …… 周露白拿到这个本子的时候,心情是有起伏波澜的。 年轻的时候她拼命,能接到一个本子,哪怕是本子里的三四号配角,她也能下个十成心力,把里面的人物演得栩栩如生。 后来她成名了,比较挑剧本,她从面前二三十个剧本里,一定要挑出一个最好的来演,这样才配得上她的影后身份。 再后来就是她年纪上去了,适合她的剧本越来越少了,那时候就是一个感叹了。 然而不管心境怎么个变化,她不变的都是,她从心里,渴求这个东西。 她拿起那个剧本,便能感受到一个空白人物,与自己渐渐贴合的模样。 或者自己变成了岩溶、泥浆、甚至一滩水,去熔铸一个她想象中的模样。 但是她现在看着手里这个剧本,感觉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就这?” 她不由自主看向身旁的导演,后者一边拨拉传呼机,一边昂昂回应自己。 “就这就这。” 丁丁随口问道:“能演吧?嗨,以周姐你的水平,演这个那就是小case,来咱们下午开个演员碰头会,明天直接开机吧。” 旁边的服装师戴文不乐意了:“我服装还没联系上呢。” 丁丁直接道:“没那么麻烦,我刚看了一下这个同成群啊,人艺那边淘汰了一批舞台剧的演出服,刚好是《九十年代》这部剧的,服化道完全符合咱们这个剧组,明天我让谢老师一车给我拉来。” 周露白听得一愣一愣的,剧本当天下午出,明天就拍。 周露白左看右看没看到丁丁这剧本里的群演,不由自主道:“导演,那演员呢?” 丁丁抬起头:“您,乔哥,就是主演呐。哦您说的是群演什么的吧,” 就见丁丁大手一挥:“不需要群演!” “我们都是群演,”丁丁指着自己和全剧组狡黠一笑:“没想到吧,最后一把表演赛,我这个导演,要带全剧组入镜。” 第114章 我回到了过去 “谢谢!谢谢金像奖把这个最佳影片颁给了我们《名正言顺》剧组, 作为导演我很骄傲,也很感激。”就见这个穿着正式礼服的男人神情激动地感谢了一堆人,从剧组成员到演员,到家人, 然后忽然提起了一个名字。 “在这里我还想提一个人, 就是香港的女儿, 我们都知道她是谁,十五年了,我觉得她从未离我们远去,我还记得我刚刚从业的时候, 她笑我毛手毛脚, 唤我后生仔的样子。” 这个导演眼眶湿润了:“当初那个后生仔也拍出了自己的电影,还拿了奖, 我想她一定特别欣慰看到这一刻,我之所以提到她是因为有些事情真的很难忘怀, 只要提到香港电影,就不会忘了她对我们电影做出的贡献……” “啪。” 电视上不停擦着眼泪的男人一秒停顿, 然后消失不见。 原来这只是一段录像而已,而操控遥控器的男人表情寡淡地站了起来,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抓起外套提起行李箱看了一眼时间, 就走出了家门。 摄像头落在他身后的房间内,像刚才这种录像带竟然堆满了整个房间。 年轻的男人坐在了飞机上,他的神情稍稍有些恍惚。 这一刻他背后的各种背景微微虚化,运用了希区柯克比较爱炫的一种摄影方式, 移动变焦—— 提示男人这一刻的主观意识大过客观周遭,塑造出一个较为生动的视觉效果, 将男人内心的情绪完美表现了出来。 原来他并不像刚才表现的那样无动于衷。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这一刻各种背景音重新出现,而且越来越烦躁嘈杂。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飞机就开始了气流颠簸。 刚开始的颠簸只是上下起伏的晃动,机舱内的乘客并没有当回事,乘务员也用温柔甜美的声音做出提醒,让乘客系好安全带,让用餐的乘客小心烫伤或者弄脏座椅。 但很快,颠簸越发剧烈,机舱开始了大幅度震动,把一个刚刚从厕所出来,准备返回座位的女人直接摇倒在地,一头撞在了椅子扶手上,尖叫了起来。 气氛顿时紧张和异常不安起来,几个空姐一边向后张望一边呼叫,空少抓住座椅后背摸索过去想要救援,却被剧烈的震动震得头晕眼花,匍匐在地。 人群开始骚乱,呻、吟和尖叫声充斥着机舱,氧气呼吸罩掉落,从男人波澜起伏望向窗外的的眼睛里,观众可以看到飞机在失控地向下坠落。 屏幕出现了巨大的空洞,光影闪烁之间,男人猛地惊醒。 他下意识地挥舞着手臂自救,尖叫声引得周围的乘客指指点点,空姐也注意到了这个男人的异常,“先生,请系好安全带,我们的飞机马上就要抵达目的地了。” “什么目的地?!” 男人惊恐疑惑中向窗外看去,入夜的城市星光熠熠,有一栋标志性建筑略过,高达45米的九龙铁路钟楼甚至能看到红砖,更能看到钟楼钱,维多利亚港湾绚丽的风光。 男人捏着机票下了飞机,他先看了一眼机票上,香港两个明晃晃的字眼,再抬头看着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他终于发现了不对。 他的目的地,不是香港。 而且这儿的人,为什么都是一身笔挺的西装,黝黑的墨镜—— 还有滴滴作响的,大哥大,传呼机。 这是怎么回事? 先不说刚才飞机失事那一幕,是不是他的幻觉,他现在这个环境还有从他周围路过的人们,给他的是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走啊,今晚去听苏康民演唱会啊……” 苏康民,一个上世纪八十年代,跟内地崔健齐名的,摇滚歌手。 红遍两岸三地那种。 男人愣了一下,猛地看向了大厅钟表下的,新年历。 一个不可能出现的数字提醒他,他阴差阳错有了一段,怎样的奇遇。 …… 他回到了过去。 回到了…… 男人搭乘出租车,一路上司机目光怪异地频频向后看着,就见后座那个男人像幼稚园里的小孩子一样,不停地扒拉着手指,做着做简单却最缠绕的加减法。 “二十三,二十二……” 男人顿了一下,终于确定了一个数字:“十九。” 男人抬起头来,荒谬却有些按捺不住地分享自己刚刚分析出来的事实。 “我妈她,今年十九。” 他忍不住哈哈笑了一会儿,摇头又点头,眼中的荒诞未尽,却已经露出了迫不及待的喜悦和一丝近乡情怯的茫然。 “怎么可能呢,太有意思了,真有意思。” 出租车停在了男人指定的某个片场,就在观众以为男人会下车的时候,却见车内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吊死你啊死捞头,信无信我起你天灵盖度克督屎啊!” 就见司机提起男人大骂道:“什么支付宝,什么微信!还毛爷爷,我看你就是个大陆来的偷渡客!信不信我去举报你啊!” 观众不由得哈哈大笑。 倒是观众席里,王家成扶了一下墨镜,似乎有些不太满意。 “烂俗……” 好好的电影不拍,拍一个喜剧,还是这种无厘头喜剧。 虽然他就是香港人,香港电影就是无厘头的源头,但王家成不爱这种风格,他偏爱的是文艺电影且获得了无数大奖。 以他的逼格,让他坐在综艺现场看一个新人导演的短片已经是极致了,要不是最近导演圈都在传阅和议论某个新人导演的多声部蒙太奇作品,以及公司老板林孝义信誓旦旦地保证最后这个表演赛的电影是阿玉的儿子致敬其母亲的作品,他是不会来这个现场的。 王家成是有一些天才和灵气在身上的,所以他傲视其他的导演,是情有可原的,不过他看了那个蒙太奇的作品,以他的自傲却也不得不无可奈何地承认,这确实是新千年之后,首部实现了爱森斯坦理论的电影,哪怕是纪录片。 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张明义在夸大其词,张明义也不是没这么干过,所有跟他合作过的演员他都愿意说好话,特别那个毛春春,各种场合都夸过。 外界实在想不出个原因,就瞎猜测什么张明义请人算过了,毛春春旺他什么的。 瞎说八道。 王家成看了片子,又听说这个叫丁丁的导演打算在最后的彩蛋拍一部关于张玉的电影,他才纡尊降贵来了蓝莓。 结果。 王家成看了一眼笑哈哈的观众。 你就给我看这个? 这哪儿是他期待的作品啊。 这明明是个烂俗喜剧,还穿凿附会了穿越这种烂俗梗。 王家成轻蔑地撇过头。 他就不该寄希望于这些大陆的导演。 他们懂个屁。 他们只会一遍遍消耗张玉的形象,利用人们对张玉的缅怀,攫取利益。 这个导演就是个商业片导演,而且是特别低劣的那种。 …… 屏幕上,男人被丢出车外,却越发有点高兴,因为这里不收新版毛爷爷,也没有微信支付宝,这就是八十年代末的香港,一个在他这个穿越者面前什么都不够看,在当时这个时代却无比繁荣的,district。 地区,而不是特区。 一个在合约中,仍被大英帝国管辖的地区。 男人用手表还了钱,忐忑地站在了,一个潦草写着四个大字‘邵氏片场’的大门前。 …… 香港地少人稠,不像大陆可以开辟那种占地数万数十万平米的片场,他们的片场小的像监狱,每个剧组都像挤在单人牢房那种,这还是邵逸夫专门为自己的tvb搭建的片场。 男人深吸一口气。 观众看着片场里《游龙戏凤》四个字,恍然大悟。 这是张玉第一步大银幕作品。 此前,张玉虽然六岁就出道,辗转卖艺,但直到《游龙戏凤》才让她真正出现在亿万观众眼前,被熟知并喜爱。 第115章 真实与虚构 男人看了一眼人来人往的片场, 下意识走了进去。 ‘游龙戏凤’四个繁体字总算被他找到,远远地,一个饱含抱怨的声音就传了出来:“100万,能拍个什么电影, TVB是不是要完蛋了啊, 早知道还不如投奔亚视去, 亚视的林总给我开1000万的投资呢!” 就见旁边,剧组手下提醒:“丁导,二五仔是没有好下场哒,只有大明星才有反复横跳的资本, 像咱们这种小蚂蚁, 跳来跳去就只有被人家捏死的份。” 那个被称作丁导的导演老实了,“你说的很对, 现在亚视和TVB的斗争,还不知道谁赢谁输呢, 咱们干什么掺和其中,还不如老老实实拍自己电影。” 屏幕外, 观众一看到银幕上那张熟悉的大饼脸,不由自主都爆笑出声。 原来这个丁导不是别人,居然是丁丁扮演的。 作为第五季综艺拿下了冠军的杰出新秀导演,不好好当导演也就罢了, 居然在彩蛋电影中强行出镜,过一把当演员的瘾,这是怎么肥事? 关键是,演得还很夸张。 看样子, 完全是借鉴了香港无厘头电影的风格,而且电影只有出租车司机第一句爆出了粤语—— 之后可能是为观众观看, 全部都用普通话对话了。 张PD瞪着眼睛看着屏幕上出现的剧组众人,我的个老天爷,除了丁导本人出镜,他剧组其他包括摄影师、编剧、剪辑师、服装化妆什么的,居然全部出镜了。 张PD对丁导这种怪癖只能强行理解一下,这大概就叫,电影圈已经没他丁导可以玩的了,于是他决定玩他的剧组。 以上,是普通观影者对电影的观感。 但雷霆影视的林孝义看了一会儿,不由自主咦了一声。 亚视和tvb的战争他是知道的,他就是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他知道这两个电影电视集团对香港电影的影响,像屏幕上说的,两大集团为取得香江话语权而明争暗斗,大打出手。 但关键这地方,似乎别有暗示。 因为屏幕上两人说话的时候,远处似乎传来了嘈杂的声音,仔细听的话,可以听出三种主要声音。 一种是香港无线电台里,一个英文的播报声,这个英文播报的是香港总督某某某陪同英女王访问加拿大英属地这件事。 一种声音是大公报甜美的女声,这个听不太清楚,好像说的是新华通讯社举办了一个招待会之类的,邀请文艺界人士参加。 新华通讯社,就是中联办,内地称为中央政府驻港联络办公室,但在回归之前,这个地方一直叫新华通讯社。 这两种是片场外广播的声音,最后一种就是完全嘈杂的背景音,两个广播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被片场众人的闲言碎语覆盖、打断。 听起来好像没有任何用处,好像就是为了表达片场的拥堵、稠密。 但联系到刚才导演跟剧组的对话,他们提起的是亚视和TVB的斗争——在对话里,两大集团似乎都使出了什么招揽手段,拉拢这些他们看重的明星。 然后这一段的用意就昭然若揭,正是透过两个集团暗示了回归前,两个大国之间的政治博弈已经到了非常明显乃至白炽化的阶段。 两方都想掌握话语权,实现自己的控制。 那么第三种声音,也就是大众百姓的声音,反而成了至关重要的声音。 那么现在老百姓的声音被这个导演所代表。 他说还是老老实实干自己的事儿好,蚂蚁什么的,就是老百姓的写照。 常常说导演有镜头语言,那么这个镜头语言包括画面和声音,画面语言是最常用来表达创作者想法的,之前丁丁用过多次。 但用声音语言做表达的,还是较少的,一定要留心观察才能发现。 快速分析出这些语言的林孝义不由自主皱起眉头。 他不知道这个叫丁丁的拍摄这一幕到底用意为何,但看来这不是纯粹的奇幻喜剧。 男人神思不属地走进片场,东张西望的模样很快就被丁导发现了异常。 “喂,那个后生仔,张望什么呢,是咱们剧组的人嘛?” 男人咽了口唾沫,刚要说话,就见斜侧方的摄影棚里风情款款地走出来了一个大美人。 这大美人一头长波浪,方口阔唇,眉英眼大,妩媚之中英气逼人,让人看了不由自主哇地张大嘴巴,感叹媒体形容的‘靓绝香江’四个字,正是用来形容这种美艳的。 别说是男人看呆了,就连现场的观众都看呆了。 港星的颜值说真的,确实是可以惊艳时光的,那时候的审美也非常好,千重面貌,万种风情,不像现在的审美清一色的白瘦幼。 男人下意识激动起来,就见他眼含热泪,嘴唇颤抖,嗫嚅出了一个字。 “妈……” 他乳燕投怀一般扑了过去,就要对着女人诉说自己十多年的思念之情。 下一秒,就见男人应声飞起,像个沙包一样飞起,落地。 …… 镜头从女人的角度慢放,就见对面那打扮怪气的陌生男人死死盯着自己,神色莫名,还试图突破距离,对她实施袭击。 女人下意识一个帅气的前踢腿,将危险阻挡在了身前。 男人被踢得嗷嗷叫,还顽强不屈地向她的方向爬着:“妈,是我呀!你不认识我了,我是小乔啊……” 就见被这一幕惊呆了的片场众人顿时围过来,一边安慰女人,一边怒骂男人:“哪里来的咸湿佬!快报警,让阿sir把人抓走!” 丁导也心疼不已:“阿英,你没事吧,这人没伤着你吧?” 被唤作阿英的女人大气洒脱地扬了扬头,众目睽睽之下卷起了袖子,露出了比一般女人小腿还粗的手臂,已经手臂上沟壑分明的肌肉线条。 “我没事啊,我能有什么事。” 男人:“……” 男人眨眨眼,神色委屈之中透着相当不可置信:“妈你什么时候练的块儿啊,我咋不知道你年轻时候还爱这口。” 女人似乎被妈这个字激怒了:“谁是你妈?我钟爱英今年才二十二,男人的手还没牵过呐,什么时候冒出你这么个好大儿来?” 听到钟爱英这个名字的男人一愣,“什么,你叫钟爱英?你不是张玉?” …… 观众早就发现了不对,此时不由自主哈哈大笑了起来。 这个笑点一个在于美女的反差,如此惊心动魄的大美人露出凶猛肌肉块头的反差,和男人一厢情愿认错人的反差。 喜剧电影总要有笑点的,笑点的设置也有严格的定位,平均几分钟就该有一个笑点,就像好莱坞电影严密的结构一样,这必须是喜剧电影应该做到的地方。 Gpt对编剧老严来说好用的地方也在于这里,输入剧本框架的时候直接可以智能分析出笑点的位置,让老严不用再费心力测算,直接插入准备好的笑点即可。 但笑声中,只有王家成和林孝义没有笑,他们已经认出来,这个叫钟爱英的角色不是别人,正是郑家班第一代女打星阿英,后来火到了好莱坞去的那个。 因为是女打星,所以眉眼之中更英气。 阿英这时候早已成名,风头是比张玉大的,而且阿英在白人中所受的关注度更大,华人动作片在美国好莱坞受欢迎程度是超乎想象的。 虽然阿英后来是个凋零的结局—— 她被好莱坞的公司骗了,跟他们派去的白人男演员结婚,并贡献出了全套的武打动作。 这都不是关键。 关键是,林孝义的目光中难得露出不解之色:“阿英好像就没演过《游龙戏凤》吧……” 《游龙戏凤》这电影,根本就没有阿英出演啊。 旁边的王家成哼道:“《游龙戏凤》的导演是彭大年,也不姓丁。” 电影里面却出现了好几次‘丁导’的名字。 “别怀疑,他就是瞎拍,没有丝毫逻辑可言的,”王家成轻蔑道:“从穿越这个梗出来我就知道,这里面说不定所有情节都是瞎编虚构的,没有任何真实性,不信你就看。” 王家成是个导演,导演更能猜中电影,何况他还是个名导,对电影的认知超出现场其他人。 他的这番评价,虽然带着主观意识和有色眼镜,却也接近了核心。 那么就有一个问题,瞎编虚构,究竟是不是这部电影的本意,以及丁丁作为导演,为什么选择这么一种真实和虚构交织的叙事方式,展开一段母子情的刻画。 这电影怪的地方终于也被反应慢半拍的观众发现了,在饰演张玉的周露白出现之后。 “谁叫我?” 就见周露白的脸晃了一下,走了出来,低头凝视小乔,露出疑惑的神色。 “你是谁啊。” 张玉出场了,可并不像人们以为的大明星的样子。 她有些黑,有些瘦,跟旁边的阿英那种光彩动人的样子不同,可能只有眼睛更明亮一点。 她似乎并未成名,她自己和片场的所有人都证明,她只是个第一次来片场的新人,在报纸上看了邵氏片场招募群演的消息之后。 她就抱着碰碰运气的想法,来到了片场。 张玉出现的时候,小乔就愣了。 他深吸了好一口气,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猛地吸溜了一下鼻子,再抬头的时候倔强地撇了一下头,却换了对自己的称呼以及对张玉的称呼:“小姨妈!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你大外甥啊,姨妈!” 就听他跟报菜名一样:“我是广西桂平县的,五舅姥姥的外曾孙小乔啊!桂平不知道吗,就是金田,当年洪火秀杨秀清他们闹太平天国的地方,大宣乡!” 张玉若有所思:“我祖籍的确是大宣乡,可不记得什么五舅姥姥……” 小乔顿时三指插天:“五舅姥姥你都不知道了,当年一根扁担挑仨闺女,两个亲的,一个表的,表的那个就是你妈,也就是我姥姥,仨闺女跟亲的一样,还给你们盘花髻呢,后来姥姥不就跑去了香港了吗?还害得五舅姥姥天天念叨,临死还不忘让我专门来一趟香港找你呢,” 就听他道:“我就是来找你的,张玉!” ‘嚓。’ 张玉和她新认的大外甥,来了张合照。 合照里,张玉露出微笑,依稀能看出他日巨星的风采。 而那个叫小乔的,反倒是似哭似笑,嘴角仿佛挂了个大油瓶,好半天没撅出个形状。 …… 第116章 飞纸仔和第一次表演 “喂, 我说你们这一出认亲大戏好了没?好了就一边挪挪,”就见那个带着SB帽子的丁导不满地跳了出来:“别妨碍我们剧组试镜。” 观众一看这个丁导就想笑,一个是因为综艺观众都知道这就是丁丁亲身出演的,另一个就是他那个标志性的SB帽子了, 出来一次笑一次, 简直就是个固定笑点。 喜剧电影就是要无时无刻不在观众面前呈现一种喜剧效果。 这种喜剧效果还可以任意叠加固话, 一个喜剧人的形象就是通过各方面,比如外形、语言、动作等等,叠加的。 伤害这种东西可以二次伤害,笑果这种东西也可以二次笑果。 在观众的笑声中, 这个丁导开始了《游龙戏凤》的试镜选角。 所谓的试镜, 就是用抓拍或录像的形式来考察一个演员是否适胜任这个角色,当然通常是给演员一段台词和剧本, 让演员根据剧本来琢磨角色,然后说台词。 但香港的电影, 还不太一样。 他们的试镜甚至包括后面的拍摄,往往都没有一个完全的剧本。 这是什么意思呢? 如果你经历过八、九十年代到新千年这一段时间, 你就会知道,香港电影跟大陆电影是有比较显著的区别的。 比如一点,香港电影比较无厘头,比较没大没小没规矩, 偏向戏说、演义这种,历史是属于可以随便更改,为剧情和人设服务的那种。 那么与之相反的大陆电影则偏向正剧,历史考究非常严格, 片子内容也偏向厚重题材,质量则精工细作那种。 大陆的剧本是那种出来一个, 层层审核把关的那种,而香港的剧本是那种可能都没有出来,电影已经开拍那种。 追求的是短平快。 有时候甚至可以看到一个奇怪的现象,演员还在演的时候,导演急得一个劲儿催:“快快快!” 他催的不是演员,他催的是编剧。 而编剧在干什么呢,在旁边写下一场戏的台词呢。 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就是因为香港这地方在大陆没有开放国门之前是文化中心,是东方好莱坞,每年港岛的六大公司的产出不仅要满足本土几百万人口,还要满足日韩甚至东南亚地区,而六大之间还要内卷,抄袭模仿成风,就导致香港电影看重的是效率而不是质量了。 所谓的‘飞纸仔’,也就因此诞生了。 就见一个试镜的女演员坐在板凳上,对面是给她配戏的副导演。女演员扮演的是剧本里的角色,一个在监狱中接受审讯的人。 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一个飞纸仔哗啦一下在纸条上写了几笔,将纸条递给了女演员。 女演员照着纸条上的话念了起来:“不知道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竟然会被关在这里!” 没错,飞纸仔就是给演员写台词的人,即兴写,演员即兴表演。 “请你冷静,配合我们的工作,我们一定会尽快破案。”副导演就道:“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黎大辉的人?” 纸条又递了上来,女演员警惕地看着男人:“你找他什么事?” …… 在剧组的注视下,女演员声情并茂地进行着表演,演完之后获得了丁导的夸奖:“不错啊,表演地还不错。” 女演员正要喜笑颜开,却听丁导咳了一声,“就是缺点什么,这毕竟是个多变的角色,你懂得吧。” 女演员有点不开心,一个劲儿的撒娇卖痴:“哪里不行吗,我的演技可是方老板亲口跨过的,导演,你的眼光真的好高哦。” 丁导嘿嘿一笑,很是了解:“什么演技,风月片的演技吗?” 香港的风月片嘛,无人不晓。 说得好听是风月片,说不好听就是三级片。 但人家这个三级片,还真是人家的特色,说低俗倒也不尽然,多少女明星当初还真是一脱成名的,成名之后倒也不被人诟病,这也是人家开放的地方。 片场哈哈一笑,女演员故作羞恼地用拳头砸了砸导演,打情骂俏声中,就见丁导在名单上看了一眼,“还有没有试镜的演员啦?” 旁边的女助理就道:“好像没有了哎……” 话音未落,就见张玉叉腰站了起来,落落大方地站在众人面前:“还有一个,我。” “你?” 丁导看了一眼张玉的外形,不满意的神色溢于言表:“你这外形,干枯瘦小的,你能演个啥?你就不符合我们这电影的人物形象!” 谁知张玉微微一笑,气定神闲:“导演,你这叫以貌取人,我虽然长得可能一般般,但你怎么知道我就演不好你那个角色呢。” “好大的口气。”丁导上下看了她一眼,啧了一声:“那就给你个机会,小郑,给他搭个戏。” 叫小郑的副导演本来都准备收拾了,闻言又坐在了椅子上。 剧组的飞纸仔拿起了笔。 却被一双大手抢过了笔杆:“等一下!” 就见小乔捏着笔杆,神色一会儿喜,一会儿怒,一会儿悲,一会儿咬牙切齿,仿佛在下定什么决心。 见飞纸仔不解地看着自己,小乔努力平复心情,灵机一动:“那什么,您累了吧,您休息一会儿,我来……” …… 这段的心理描写很简短,但刻画地很巧妙,而且早有铺垫。 张玉的结局是飞机失事,电影开头的波音747就做过提示,男主也是在‘飞机失事’这么个前提下,误打误撞似乎启动了时间的列车,穿越回到了张玉十九岁的时候。 这么多年过去,斯人虽然早已芳华永逝,但人们对她的追念是无休无止的。 作为粉丝都有无数个意难平,那么作为张玉的儿子呢。 她的孩子,是不是对她有更多的遗憾,难以尽述呢。 知乎上曾经有话题,如果你能回到过去,你会做什么。 底下种种回答,对p2p、恒大、快播等等的吐槽和恶搞,然而还有个回答,哀声一片。 “我会告诉我妈,妈,你工作了半辈子的老厂发不出来钱的时候就走啊,去广东下海。” “妈,你辛辛苦苦攒了十多万,为什么要被渣男骗走啊,拿这笔钱赶紧去上海买房,以后就可以衣食无忧,不工作都可以自在好多年了。” “妈,08年5月我给你报的团,取消了,咱们不去四川,去哪儿都行。” 如果张玉没有那场意外。 如果11岁的小乔缠住了她,让她错过了那班飞机。 如果那个夏天他没有在布宜诺斯艾利斯过多的贪玩,让张玉赶上前一天的航班…… 要相信在每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所有的如果,都会在这个孩子的脑海里,过一遍。 现在上天给了他一个机会,他甚至不需要把所有的如果都试一遍。 他只需要出一件事,便可以挽救所有的悲剧,补平所有的遗憾。 不要让张玉,接近电影就行了。 …… 从一开始,便不要接触电影,那就一定不会有之后的悲剧。 对于溺死的人来说,是该教他学会游泳吗? 不,恰恰是因为他擅长游泳,才会溺死。 如果从一开始他就不会游泳,他便会在大海面前,踟蹰不前。 小乔那一刻的所思所想、心情起伏,能被观众看得清清楚楚。 就是阻止张玉接近电影。 但观众对他准备怎么阻止,非常好奇。 就见张玉抬起头来,示意自己已经进入了角色,她看起来面容平静,没有多余的表情,但坐在她对面的副导演却有一个感觉,好像这个女人从头到脚绷成了一根弦,而她的心里却藏着一把箭,随时可以射出的那种。 “不知道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竟然会被关在这里!” “请你冷静,配合我们的工作,我们一定会尽快破案。”副导演就道:“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黎大辉的人?” 画面一转,就见坐在飞纸仔位置上的小乔刷刷几笔,写了个纸条递了上去。 张玉看了一眼纸条,念出了台词:“没错,他是我儿子。” 一句台词之后,张玉无师自通一般做出了自己的发挥,就见她念叨着黎大辉这个名字,眼底仿佛有一些柔软的东西一闪而过,最后化成了愧疚:“他还是被你们找到了是吗,我就知道,他一定是这个结局。” 副导演刚要说话,就见小乔也递给了他一张纸条,他下意识念了起来:“黎大辉,是个女的。” 副导演:“?” 剧组:“?” 只有恶作剧成功的小乔,对着镜头暗搓搓比划了一个yeah。 观众看明白了,原来他这是故意瞎写,要搅乱这一场属于张玉的试镜啊。 镜头后的丁导不满地哼唧了一声,看起来就要出声打断。 谁知下一秒,张玉毫无痕迹地接上了这句话:“是女的,没错,我猜他一定对你们说出了这么多年来他对自己性别认知上的矛盾,他从来都把自己当个女的看,小时候,他就喜欢穿花裙,扎花辫……” 就见张玉皮笑肉不笑,露出一种让人头皮发麻心下一寒的笑容:“15岁,就钻入女厕所里,□□了一个小女孩,还说是同她玩耍,那你说,他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 剧组倒吸一口气。 因为《游龙戏凤》这个电影就是根据一个九龙真实刑事案件改编的,是一个穷凶极恶的歹徒跟警方斗智斗勇最后穷途末路束手就擒的故事,而这个歹徒确实干过穿着花裙子,□□小女孩的事情。 这个张玉信手拈来的东西,像是她在恣意发挥,然而其实巧妙地将这个人物绕一圈又绕了回来,不仅重新扣住了这一幕问讯的主题,还凸显了黎大辉这个凶犯的狡诈和残忍。 关键是,这还是张玉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即兴顺着对面的台词,表演出来的东西。 “不错,”丁导的眼睛不由自主亮了一下,却对着飞纸仔吼道:“继续!” 傻眼看着这一幕的小乔回过神来,一咬牙,刷刷几笔,又写了几个字,递了上去。 “快打我!” 这打死都不相干的台词,他就不信张玉还能表演下来。 就见张玉接过这三个字的纸条,眉毛微不可见地一挑。 下一秒,她猛地跳了起来,向前猛窜了几步,却仿佛被莫名的力量一下子摁住,顺势趴在地上扭动了起来:“快打我!打我啊!快点打死我!啊!” 就见张玉仿佛被附骨之蛆虫啃啮一般疯狂颤抖着,痛苦和阴森在她的脸上交替出现,整个人有一种蓄力到极致的疯狂可怖。 她扭动着,发出低沉如钟鼓般的闷吼,仿佛她的胸腔是米诺斯布满迷雾的迷宫,其中有牛头人身的一头怪兽。 在全剧组震惊到目瞪口呆的那一刻,却见张玉一秒像个无事人一样跳了起来,微微一笑,“他发病的时候,是不是就是这样的?你们见识过了还好,如果没有见识过,可千万要小心啦,他疯起来可是没有任何道理可讲的。” …… 全场寂静几秒之后,就见镜头之后的丁导猛地跳了起来,激动不已:“好,好啊!演得好!” 这一声才算惊动了如梦似幻的众人,叫众人跟着他一起发出惊叹:“哎哟演得太好了,吓人一跳!” “跟真的一样,我看阿梅这个角色完全可以这么写!” “这个丫头刚才有个挣扎的表演,我想起来了,她这时候身后应该有两个女警在压住她哩!怪不得她站不住,扑倒在了地上!” 在全剧组赞叹声中的小乔:“……” 他明明是要阻挠张玉这场表演的,怎么就适得其反了呢? “你是第一次表演吗?” …… 屏幕上,丁导问出了这个问题。 而综艺观众席上,王家成看到这里,也耐着性子哼了一声:“阿玉表演厉害,这一点总算没有瞎拍,演什么就是什么,这一点岂是普通演员能比的。” 他身旁的林孝义没有说话。 他在想的东西,不是张玉的表演,而是小乔这个人物的意义。 作为张玉的儿子,代表了千千万万热爱张玉的人的共同想法,阻拦张玉接近电影—— 这就是这个故事的主题。 一个其实很简单,也很朴素的二元对立。 张玉想演电影,而知道她结局的小乔,却并不想让她演电影。 有的导演用210分钟的故事讲不好一个主题。 而有的导演,用21分钟,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讲明白了,剩下的,就叫演绎。 演绎,就是往骨架上,增添血肉的过程。 …… 小乔的愿望能不能实现,就是接下来电影的情节发展过程。 “小姨妈,你不要演电影!” 就见小乔吞吞吐吐不明不白地冒出了这么一句之后,就开始用语言甚至实际行动为张玉解释演电影的不好。 比如演电影太累,片酬太少(TVB的片酬确实少,到二十年后还是少),这个名利场太乱,不能只看到光鲜亮丽的东西,看不到光鲜亮丽背后的肮脏龌龊之类的。 甚至他还做出了一个男人响当当的保证:“我养你啊!” 在张玉问他“我不演电影,我怎么生活”的时候。 “我养你啊”四个字一出来,观众忍不住又是一场大笑。 这句话本来是著名喜剧演员刘道培的名言,刘道培就因为这句话火遍了大江南北—— 但是这个火遍大江南北的梗在八十年代的香港,那就水土不服。 看着无动于衷的剧组和看傻子一样看小乔的丁导,观众忍不住笑得前俯后仰,东倒西歪。 不过,小乔还真说到做到,要给张玉一个致富途径。 他们来到了香港证券交易所内,俗称港交所内。 这个成立于香港开埠初期,最早交易甚至可以上溯到1866年的第一家证券交易所里,小乔站在大厅里,向一个窗口走去。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旁边一个英国佬轻蔑地用拐杖敲了一下,像拨开一条狗一样:“喂,这地方不是你的窗口,去那儿,那里才是你交易的地方!” 第117章 冲动是魔鬼 任谁被像驱赶一条狗一样地驱赶都会恼怒, 小乔也不例外,他怒目而视着这个傲慢的英国佬:“你谁啊你,凭什么不让我在这个窗□□易?” 英国佬蔑视他一眼,指着旁边的狭小窗口:“这是英国人交易的窗口, 港人是不许跟我们共用一个窗口的, 乡巴佬!” 小乔张口就要怒斥, 什么玩意儿,都什么年代了还来这套,给你脸了是不是,却猛然一愣。 这还真是80年代的香港, 一个连归属问题都没有确定的地方。 这还同样是被列为英属殖民地, 华人在这里没有管理、决策一切权力在内的地方,一个华人长期不能享有平等经济社会文化权力的, 地方。 这些洋垃圾们,在这里就是洋老爷。 他们仗着自己一身白皮, 仗着英国殖民统治的便利,在这里作威作福。 这里到处都有歧视华人的法律, 华人不许和英国人共用一些重要公共设施,包括港交所的窗口,又或者马场看台。 这和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美国,好像根本没什么区别。 美国人也是这么歧视黑人的, 他们的公交车上,有白人黑人的单独座位,一旦坐错了便要实施惩罚,白人坐错了黑人的座位不要紧, 而黑人一旦坐错白人的位置,甚至会面临高达十年的监禁。 见小乔久久不动, 英国人也恼怒起来,啪地一下按了旁边的按钮,很快两个高大的英籍警察就走了过来。 就见这个英国人傲慢地指着小乔:“警察先生,这个人试图使用英国人才能使用的窗口!我建议查一查他的身份,就算他拿着BDTC,也不能享有英国国民的种种权利!” 见两个警察围过来,小乔丝毫不惧还要理论,却被张玉一把推到一边,用坑坑巴巴的英语解释起来。 就见她一会儿啜泣,一会儿用手指指了指脑袋,两个警察露出了恍然的神色,“傻子啊……哦,原来如此,算了算了。” 旁边的小乔:“……” 张玉假意擦了擦眼泪,做出感激万分的神色,才带着面露不忿的小乔成功脱离。 “喂,你是不是脑子真有病,”就见张玉一出门,就叉着腰跳脚道:“刚刚差一点就会被抓起来进牢房哎!你很想吃两天牢饭吗!” 小乔比她更来气:“我怎么知道你们这里到处都是不平等,华人跟英国人居然还要分窗□□易,岂有此理,这哪里是东方之珠,我看是英国人王冠上一粒苍蝇屎还差不多!” 小乔说这个还真不是气话,他联系到刚才进入港交所还要被搜身才有感而发的。 英国人趾高气扬地走进去,经理人还点头哈腰地殷勤招待,华人面目的人走进去,不仅要被搜身,还要被轻慢对待。 凭什么啊? “还有那个BDTC,那是什么?” 就听张玉道:“BDTC是英国属土公民护照,BNO是英国海外公民护照,是港人划归英籍能拿到的最高护照。” 小乔一点就透:“二等公民护照吧。” 港人能拿到的最高护照,就是二等公民护照。 英国人就是这么明目张胆地,将本国公民和殖民地公民分成三六九等,将无上的权益全都给他们自己的公民,而对这块土地上土生土长的人民,却要沦落为他们的附庸和奴隶。 就是奴隶。 不要以为林肯总统废除了黑人奴隶的身份之后,黑人就不再是奴隶了。 不然百年之后的马丁路德金不会站出来登高一呼,带着百万黑人兄弟控诉白人数百年的歧视和压迫了。 他们头顶上这层奴隶的标签,从未被撕掉。 那么被英国统治了这么多年的香港,面临的情况其实也差不了多少。 英国天天提倡‘自由’、‘民主’、‘人权’,事实上百分之九十八的港人根本就没有这三种东西。 自由是什么,自由难道是华人夜间行走,必须要手持灯笼以便识别,否则会被直接下令开枪射杀吗? 民主是什么,民主难道是前后28任港督全都是英国委派,从不会征求港人意见,华人被排斥在政治管理和决策之外,港人没有一个经选举产生的议员吗? 人权是什么,人权难道是18岁以上的男性工人没有工作时限和医疗保险,17万工人每周的工作时间在65小时以上,甚至还有1万多人要工作105个小时吗? 要问小乔是怎么知道的,因为他现在就在香港英资企业的船上,装卸货物呢。 他既然说了要让‘小姨妈’不要为生活发愁,他会想办法挣钱,他就说到做到。 他找了个活儿干,他看船厂招工,觉得这活儿可以试试,干一天活挣一天钱,工资看起来按当地生活水平算的话好像还可以。 但他进去干了几天才知道,这份工资原来是要你超额劳动换的,什么996,原来那姓马的没说错,996跟现在香港的这么个劳工环境相比的话,那确实是福报。 干不了几天小乔就夹着尾巴逃离了那个人间地狱。 因为他这个21世纪大好青年,在我党教育下不说是根正苗红的四有新人,却也不能把眼前这种犯了错会被监工用藤条抽打的情况看作是理所应当—— 关键是,港人自己觉得理所应当。 英国人也觉得理所应当。 你还不能跟他们说这样是不对的,人不能跟骡子跟马一样被压榨利用,这东西违反了劳动法。 小乔跟这些工人提起社会保障、工会、最低时薪、疾病补助甚至医疗保险的时候,他们反而会瞪起温驯麻木的眼睛反问他,“你是不是左翼?” 小乔听到这个熟悉的词,不由得大喜过望:“你们还知道左翼?” 谁知这些工人像隔绝疟疾一样远远将小乔隔离开,他们说左翼是毒瘤,是要被抓走的,让他赶紧走,不要对他们说这些没头没脑的话,否则会连累他们这些人,好不容易一份养家糊口的工作,他们不想就这么失去。 晚上,小乔委屈地趴在床上,看着晾晒衣服的张玉,满腹牢骚。 “他们说我是左翼!我就不明白了,这明明都是正常诉求,为什么他们都觉得是非分之想!香港这么多吸血的资本家,还有英国殖民统治者,这都是压在他们身上的大山,他们为什么不懂得反抗!” 听到‘左翼’两个字,张玉晾衣服的手,似乎顿了一下。 她好像想起了什么,目光波澜起伏,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床上的小乔还在嗷嗷捶床,痛斥英国的无耻:“都说英国把香港发展地怎么好,比大陆怎么怎么繁荣,其实才不是这样,在英国占领香港的100多年时间里,香港根本就没有发展地多好,它的繁荣其实是在大陆开放之后,香港获得了窗口的机会之后,才打了鸡血一样发展起来的。” 背靠的其实是大陆广阔的市场和廉价的土地甚至劳动力,他们的经济,其实仰赖大陆。 而英国是什么,以前是奴隶主是殖民者,现在更是剽窃者,把港人的钱转移回英国而已。 他们对港岛这块土地,只有剥削压榨,没有任何培养繁殖之意。 但这些历史真相却不能被这些人尤其是被压迫久了的港人接受,他们不可否认确实有爱国者,可大部分人已经变了味,在精神和文化上崇拜仰赖欧美,彻底跪倒在了洋人膝下。 小乔还在义愤填膺地说着,没留神一枕巾飞来,打得他嗷地一声差点没掉下去。 就见张玉叉着腰站在床前:“工作工作干不下去,一分钱挣不到还要顿顿吃大米饭,还说要养我,我就信了你的邪!” 一组欢脱的镜头就出现在了屏幕上,就见两人一个跑一个追,鸡毛掸子满天飞,小乔还慌不择言脱口而出了一大堆只有穿越人士才懂的梗。 “小姨妈,冲动是魔鬼,冲动是魔鬼啊!” “拖把棍子就duck不必了吧哈?” “退!退!退!” 在观众的哈哈大笑声中,小乔摸了摸身上的红印,委屈地蹲在了墙角。 “你就相信我一回,我都说了我能找到工作,能挣钱的……” 张玉气喘吁吁地扔掉拖把棍子和鸡毛掸子,“你个偷渡过来的家伙,连个身份证明都没有,正经工作都不要你,你怎么挣钱?!” 就听张玉哼道:“明天我就去剧组,阿梅那个角色我接了,你也跟我去片场,丁导说了,你小子可以当飞纸仔,也算你一份工钱。” 小乔嗷地跳起来:“不行!你不能去演电影!我不让你去!” 张玉忍无可忍地重新抄起棍子,对他来了个全武行。 “不演电影我吃什么喝什么,吃茅檐雨,喝西北风啊!我打死你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我看五舅姥姥能不能从地下再活过来,活过来也要跟我一起打你!” …… 小乔蔫哒哒地坐在了片场,像个工具人一样毫无感情地做起了‘飞纸仔’这份工作。 这一段拍得非常搞笑而且精彩,因为他不想让张玉演电影,他就跟上次一样全是瞎写,把几十年之后那些网络用语,那些搞笑的梗全都给些写出来了,然后拿上这些台词的演员也就在那不明所以地拍—— 因为几十年的信息差的缘故,八十年代的香港可不能理解这些网络词汇,大家就照着小乔胡诌的台词懵逼地拍,他们不理解,但是看电影的观众理解啊,然后整个综艺的观众席上笑声跟超声波一样,一波一波地都没有终点。 门口的工作人员一看里面这爆炸的笑声就知道:“是丁丁导演的作品吧?” 只有丁导的电影才有这个能耐,一部《英雄儿女》让多少观众泪洒现场,现在这一部《你好,张玉》打着喜剧的名号王者归来,又让观众陷入笑声的海洋。 让哭就哭,让笑就笑。 这就是导演的本事,他就能把观众指挥起来,带动起来,让他们跟着自己电影里的人物和情节一起哭一起笑。 而屏幕上,小乔之所以瞎写还没有被辞退的原因就是,他台词虽然在那胡诌乱写,但他贡献的那些剧本情节、内容甚至转折点,都非常新奇有趣。 你想啊,这毕竟是看了那么多电影电视剧的人,一生下来就接受比这里所有人加起来都更多的信息灌输的人,他能不叫人刮目相看吗,他贡献出的点子在后面影视剧里滥用惯了的—— 在这里,确实根本没有人用过,没人想得出来的新奇点子。 叫人耳目一新,大呼叫好的那种。 很多人看电视,看到一个熟悉的情节就翻个白眼不想往下看了,因为接下来的情节都可以猜出来了,什么失忆梗、什么豪门真假千金,什么替身文学,一个电视剧的核心梗就这么多,看多了这种套路你闭着眼睛都知道接下里要演什么。 这就是信息轰炸。 但对八十年代的这些人来说,香港就算文化再繁荣,它肯定也比不上四十年之后的那个时代啊。 所以那个时代哪怕微不足道的一件事情,在这里都能掀起一阵巨浪,最起码在这个剧组,小乔就被捧成了金疙瘩,连导演丁某都要笑脸相迎特殊对待的那种。 “小乔啊,你做飞纸仔真是亏才了,以你的才华,你完全可以做个编剧,大大扬名的那种啊!” 小乔白眼一翻:“我才不呢,都说了,我讨厌电影!” 看着小乔的背影,丁导也翻了个白眼:“怪毛病!电影又没有惹他!电影有什么罪?” 注意这里,这其实是用导演之口揭示一个本质,电影只是个工具,电影又没有罪。 这句话是有深意的。 结合前面内容来看,小乔之所以不让张玉演电影,就是认为是电影害死了她,如果她没有执着于电影,从一开始就没有进入演艺这个行业,那么她之后就不会因为赶赴电影节而死于空难。 没错,这前后是有这么个因果的。 但其实这是一种迁怒。 你叫菜刀划了一下,你就说如果你不做饭,那就不会被菜刀误伤了。 然后你就真的不做饭了? 这是什么道理。 所以电影到这里的这条逻辑,就已经有隐隐推翻的意思了。 那么电影的主题还要往下走,电影到底有没有罪,有的话是什么罪,这就是后面内容即将呈现的。 …… 因为小乔的神来之笔,加上张玉天才般的演绎,电影在快速制作之后,立刻就上映了,而不出所料,一上映就引发了全港的观影狂潮。 《游龙戏凤》本来就是根据真实故事改编的,这个杀人案件在港岛还是比较出名的,先有了群众基础,第二就是小乔的把这个故事改编地更加出彩,他浓缩了后面很多刑侦剧的精华和套路运用在了这部电影上,一环扣一环,在转折点上做到了让人根本猜不到的地步,加上张玉这种天生的演员那种灵气四溢的表演,电影大爆就可想而知了。 电影受到欢迎,公司赚得钵满盆满,丁导受到器重甚至拿下了两个片约,剧组上下都有额外奖励,而张玉也一跃成了备受瞩目的新星。 观众席上,王家成和林孝义也是别有滋味。 和不知不觉已经完全沉浸在电影中的林孝义相反,挑剔的王家成撇了撇嘴,张玉早在十七岁参加港姐的时候就大出风头,红得人尽皆知了—— 电影里这就是瞎拍,非要把张玉弄得说是第一次出演电影。 然而林孝义却不是这个想法,作为对张玉人生轨迹了解最多的人,林孝义一开始对这部电影也是接受不能的。 接受不了电影一开始就是穿越这种烂俗梗。 接受不了电影歪曲了时间观念,甚至罔顾事实,改变了张玉真正的人生轨迹。 《游龙戏凤》确实是张玉第一部电影,但早在之前,张玉就是TVB家喻户晓的选美冠军了,拍了至少三部电视剧,根本不是眼前这部电影里,第一次试镜的新人。 但他却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竟然可以接受这部电影里这样的设置。 他好像可以接受张玉的儿子回到过去,用自己笨拙的方式,想要切断她和电影的关系这种设置。 他好像可以接受周露白这么大年纪的演员,去演十九岁时候的张玉。 明明电影中,镜头只要稍微背光一点,周露白的眼角就有明显的皱纹。 可是他却觉得,这好像就是那个张玉。 那个年轻、灵气、眼里有光的女孩。 王家成也要拍张玉的电影,甚至那个即将饰演张玉的女演员,一个水灵灵的,18岁的科班生林孝义都提前见过。 王家成说像,他却觉得不像。 明明见过的人都说像的。 可认识张玉那么多年的林孝义却说不像。 现在,他惊讶地看着屏幕,周露白那明明和张玉没有半分相似的脸,却让他有一种血液回流的感觉。 …… 电影里,张玉大放光彩,成为明星之后,很快就有人慕名而来了。 这人,据钟爱英介绍,是房地产大亨李佳琛的二公子,李晋元。 小乔一口水喷出来:“李黄瓜?” 第118章 反渣男达人,小乔 李晋元的出现, 其实也是钟爱英推波助澜的结果。 据钟爱英说,这个花花公子富贵多金,为人浪漫多情,虽然情史丰富, 身边的女人很多, 但这家伙的好处就是对每个女人都很大方, 大家玩的时候都很开心,分手也绝不纠缠,是个很不错的情人加玩伴。 香港的豪门没有想象的那么有阶级壁垒,因为港人重利, 有不少女明星一步登天嫁入豪门的故事, 许多女明星也梦想着有这种嫁入豪门的奇遇,你要问这些女明星真实的想法, 其实她们对事业都不太在乎,很多人内心深处的想法其实是凭借青春美貌找个好人家嫁了, 这一点跟湾湾那地方很有点相似。 李晋元作为香港房地产最大的商人的儿子,挥金如土, 身边自然是很多莺莺燕燕的,且不管这些女人抱着什么心思接近他,或者他对这些女人又是什么态度,最起码他确实有能力满足这些女人的物质, 比如钟爱英只是陪他跑跑马,就获赠了一套别墅之类的,可见这位李公子出手之阔绰。 然后这位李公子在看了电影《游龙戏凤》之后,就对里面的女主演惊为天人, 还专门找到了钟爱英请她牵线搭桥,让他结识张玉。 送花, 送名贵首饰,送房子。 邀请舞会,邀请跑马,邀请打球。 不过这种名门公子追求女明星的戏码之外,总有一双雪亮的钛合金狗眼在冷冷地注视他。 这人,就是小乔。 “我看出来了,”小乔亲热地搂住了李晋元的脖子:“你想做我爸。” 刚开始李晋元没有表露自己的意思的时候,他和小乔还差点处成了兄弟,两人一见如故脾气相投,李晋元为了跟女神套近乎,对女神的‘大外甥’也是加倍讨好,两人脚不离鞋鞋不离脚好了半天,小乔才慢慢发现了不对。 原来我把你当兄弟,你却想做我爸。 随后电影开始了啼笑皆非的情节。 就见李晋元安排了烛光晚餐,含情脉脉气氛暧昧正欲表白,小乔就推着大蛋糕车一个急滑,给情绪到位的李公子来了个京剧油彩妆。 就见李晋元带着张玉看马赛,当场一掷千金,将张玉喜欢的赛马买下,却被小乔暗中放生,隔天各大报纸都在竞相报道李公子的赛马冲入闹市区的事情,害得李公子的亲爹都不得不站出来,登报道歉。 就见李晋元开着直升飞机来给张玉送花,却被小乔反手一个举报捅到空管部门,说他涉嫌无证驾驶,然后幸灾乐祸地看着李晋元在半空被两架民用飞机一左一右胁迫降落。 只要李晋元和张玉单独接触,旁边必有小乔高大、伟岸、屹然的身影。 高高举个牌牌,上面写着几个大字‘渣男撩骚,敬请围观’。 甚至还给李晋元身边的女伴们人手一本,发放自己辛辛苦苦绞尽脑汁写了三天半的手册。 《渣男鉴别手册》。 …… 在观众震天的笑声中,小乔却一脸无辜地解释自己的一切行为。 “小姨妈,我这是在保护你啊!” 就见小乔两手一摊,机关枪似的嘟嘟起来:“那人是个大渣男,你看不出来啊!” 身边那么多女伴,还想集邮票,搞收藏! 啊呸! 大渣渣! 追女人的手段,又土又渣! 什么套路,他小乔没见过! 小乔甚至可以提前预告! 小乔是什么人,还能看不出他的狗肉肠子! 小乔滚来滚去,一张床被他滚得像狗窝。 小乔疑惑地看着张玉,今天他没有挨骂! 平常自己总是被张玉挥着鸡毛掸子赶下床,每次都是趁着夜半时分,才偷偷挤回去的! 小乔恨不能把自己缩小成11岁的模样,这样就能挤啊挤,还能挤到她怀里。 今天张玉却并没有管他,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好像在看剧本,反正心不在焉地。 小乔心中警铃大作。 这不对。 难道,她真喜欢上那根小绿黄瓜了? 李佳琛是李黄瓜,他儿子李晋元,可不就是小绿黄瓜嘛。 难道他这些日子做的适得其反,事情反而向相反的方向发展了? 小乔一晚上辗转反侧翻来覆去,第二天早上等张玉收拾好出了门,就见刚才还鼾声震天的小乔一骨碌翻起来,抓起衣服就跟了上去。 他要跟踪! 没想到跟踪进行时的小乔居然在街道拐角处好巧不巧地撞倒了李晋元。 两人乌龙之后才搞清楚,原来李晋元也是觉得张玉这些日子好像有些心事,以前约她,她还肯赴约呢,虽然总是被这个‘大外甥’搅浑水—— 可最近好几天,张玉连邀约都推拒啦。 难道是,有了新欢? 李晋元很不开心地承认,他虽然有钱又有颜,但得不到美人的欢心,美人对他根本无感。 但李晋元就是舍不得他的女神,从看电影第一眼他就被女神的演技彻底征服啦,人人都说他是个花花公子,见异思迁见一个爱一个,张玉也不过是他一时心水,连钟爱英都警告他如果是玩玩那就算了—— 可有谁知道,他是真挺喜欢张玉的。 是有真心的哦。 他的□□,是亲手布置的。玫瑰花,是亲自采摘的。赛马都是专门从英国运来的。 甚至还为了女神,学会了开直升机。 虽然无证驾驶。 可女神不为所动,只有在小乔搅黄他所有好事的时候,才会被逗笑。 李晋元呲了呲牙,嫉妒地看着这个大外甥。 比女神还大几岁的大外甥! 就见小乔嘘地一声,把他的头摁下去,指着前方:“wai,你看,她是不是在等人?” 李晋元看过去,就见张玉走进了一家咖啡馆内,一街之隔他们刚好可以看到咖啡馆里的全貌,就见张玉点了两杯咖啡,还特意叮嘱一杯不放糖。 小乔的警铃顿时引来了共振。 李晋元闷哼:“她果然背着我们,有了新欢!” 不过很快就证明,两人的猜测落空,因为来赴约的是个穿戴整洁,一头齐耳短发的中年女性。 两人似乎早就认识,从这女人落座之后两人就一直交谈着。 好不容易等她们说完话,女人匆匆离开,张玉独自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才缓缓起身离开了咖啡馆。 她出了咖啡馆,看到了街对面的一个卖香烟的小女孩。 这小女孩大概五六岁的样子,脖子上挂着香烟木盒子,里面是港产香烟,有特富意产的金香港、金澳门等,还有阿里山的大华,烟盒包装金灿灿的。 她停在这女孩面前,女孩见来了客人,眨着早慧懂事的眼睛问她:“姐姐,你要什么烟?” “大华。” 女孩数了数钱,觉得好像多余几块,不过等她抬起头来,刚才那个大姐姐好像已经找不到了。 …… 远远看到这一幕的小乔忽然想起来,张玉是不抽烟的,不过她的柜子里确实有不少烟,好几盒烟因为存放时间过长,里面的烟丝都受了潮了。 她不抽烟,为什么要买烟呢? 不等他想明白,就见自以为美人名花无主而心情大好的李晋元拍了拍他肩膀:“兄弟,我们都错怪你小姨妈啦,你小姨妈外头没有人,哈哈,这我就放心了,这我还有机会。” 他还可以继续追求女神。 就见李晋元拉着小乔上了他的奔驰:“走,今儿小爷高兴,咱们找地方玩去。” “去那儿?” “跑马,怎么样?” “拉倒吧,你就不怕我再给你来个放天马!” “好吧,去夜总会?” “你那夜总会每人最低消费五百元,包一杯饮品以及限坐一小时,我坐了一小时,连漂亮mm的手都没拉到,黑到人神共愤啊!” 一小时,就坐在那里被漂亮mm教唱粤语歌了! 黑死了! 李晋元被逗笑了:“行吧行吧,那咱们去港交所怎么样,你不是说什么共同致富嘛,我教你玩期货和股票啊。” …… 港交所内,就见上次那些趾高气扬的白人没有再鄙视他,甚至他们一进大厅,就有五六个职业经理人面带笑容殷勤不已地走了上来,带他们到专门的vip房间内交易了。 谁不知道李公子什么身份,人家老爹和港督住太平山的联排别墅,出门就能见面那种。 小乔看着股票走势,旁边李晋元略带炫耀地给他解释。 小乔翻了个白眼,这家伙还以为他没玩过呢。 不过小乔确实发现了一些异常,比如上次来,他观察过的几只股票这一次忽然就飘绿了。 “长埔实业、汇丰、宝新,”就见小乔一个个数着,面带不解:“怎么股价这么不稳定?” 那边李晋元和一个英国经理人用英语快速交谈着什么,很快就露出了喜色。 那个英国人临走之前还意味深长道:“Congratulate!” 这一句小乔倒是听得懂:“他恭喜你什么?” 就见李晋元哈哈一笑,指着股票走势图:“看到吗,长埔实业飘绿的时候,就是我们李家要大赚的时候。” 小乔一愣:“长埔实业不是你家产业吗?” 飘绿了还能大赚? 李黄瓜就是做房地产的,这玩意一旦按那个大盘走势,搞不好底盘都没了,怎么可能还大赚呢。 奔驰开过街角,就听街角的tvb广播里,传出清亮的女声:“大陆政府和唐宁街10号的第二轮谈判再次启动,双方新闻发言人重申底线,大陆政府表明了坚决收回香港的决心……” …… 化妆间里,钟爱英搂着张玉的腰:“今晚的舞会,一起参加嘛,好多人都等着认识你这个冉冉升起的新星呢,我都答应了他们的,要介绍你认识的。” 一炮而红的女明星一般都是要选择东家的,邵氏亚视之外,要么嘉禾要么永盛,这都是挖人挖得很厉害的影视公司。 这时候还没有所谓艺人工作室,不论男女明星,几乎没有单打独斗的,一般都必须签约公司,成为公司名下艺人。 钟爱英以为她是故意待价而沽,确实是沉得住气的女明星最后往往能拿到最高的片酬待遇,“还是你聪明,阿玉,我当年六岁就被郑家班收养啦,给我的定位就是女打星,我可没有选择的机会。” “你告诉我你中意哪一家,”就见钟爱英掰起指头:“邵老板给你的是二线明星的待遇,就是片酬少了点;嘉禾的邹老板给的片酬多,但要你两年拍五部他们的片子……” 谁知张玉摇了摇头,忽然问道:“如果我都不选呢?” 钟爱英愣了,随即一笑:“开什么玩笑阿玉,你都不选,你怎么演电影呢?” 张玉淡淡一笑,反问道:“谁说我只能演他们的片子呢?” 门开了,盛装打扮的钟爱英再次确认道:“阿玉,你真不去啊?” 那么好的结识权贵的机会呢,说不去就不去,也真是奇了。 舞会里甚至还有英国爵士呢,真正的贵族,钟爱英的眼里露出一丝向往,正如她的名字一样,母亲给她取这个名字就代表了一代香港人的价值观。 爱英。 爱那个自诩为人上人、国上国的老牌帝国。 看到这一幕的张玉不由得神情一顿,眼里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忧虑。 “阿英……” 钟爱英提着裙摆转过头来:“怎么啦?” “没什么,”张玉欲言又止,最后只能缓缓道:“你早点回去,别玩得太晚……莫要被骗。” 钟爱英哈哈道:“我什么人,还能被骗?” 谁敢骗她啊,香港第一女打星的名号,是空穴来风不成? 钟爱一故意展示了一下遒劲的大臂,在张玉无可奈何的摇头下,坐进了宾利车里,扬长而去。 却见张玉披上衣服,撑起雨伞,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中,慢慢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搭乘公车回家,而是径自走了快半小时,终于来到了大仙区山脚,一个虽拥挤不堪但静默无言的墓碑山下。 梯田见过吧。 但眼前这些挤挤挨挨的墓碑不是梯田,而是梯田上的水稻秧子。 几十年来逝去的人们,一排排地延伸到山顶,就是这么拥挤。 活着拥挤,死了也拥挤。 活着的时候为了巴掌大的房子呕心沥血耗尽一生,死了也龟缩在这地方,因为香港这个地方,留个死人的土地只有这么点。 成百上千的墓碑里,张玉轻而易举地找到了她想找的墓碑。 “家姊,张讳兰之墓,妹张玉上。” 她默默看了一会儿,拨开了墓碑上的黄叶,然后从怀里掏出一盒香烟,放在了上面。 张玉微微叹了口气,才对着身后怒斥道:“鬼鬼祟祟的,还要跟到什么时候?” 就见刺啦一声,阴影里跳出小乔的身躯,心虚地挠着头:“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呐,好吧,我大姨,那什么,啥时候走的啊?” …… 其实张玉这个姐姐,小乔这个大姨,两年前才走的,也算是新丧。 她比张玉大十岁,可以说,张玉其实是她拉扯大的。 张兰张玉的父母走得早,父母在的时候也家计贫寒,全靠父亲在码头当搬运工维持家庭,双亲死后,十四岁的张兰肩负起养育妹妹的重任,她很小的时候就靠卖香烟挣毛票,长大一点之后先后经营过一个小小的报摊,小本女装生意,甚至经营过一个破旧的“佳人”歌舞团来挣钱。 小小年纪的张玉深受影响,不到六岁便与姐姐在香港荔园游乐场登台表演,为从事电影行业打下基础,也从此与舞台结下不解之缘。 怪不得张玉每次路过街边,都会买一盒香烟。 “那大姨她,怎么死的呢?” 二十九岁,怎么看也是芳华早逝啊。 张玉的神色在雨幕中看不太清楚,“……搬家的时候遇到□□火拼,送到医院已经不行了。” 香港的□□确实猖狂,可以这么说,20世纪的香港几乎被□□势力全面笼罩,这些帮会的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甚至李黄瓜的长子也被绑架过,绑匪一开口就是2个亿的现金,当然人家也掏得起。 而且因为香港的影视业比较发达,投资电影就成了最快的洗钱方法,这一手不光是几十年后的人懂得用,七八十年代就有人做得炉火纯青了,甚至大部分□□头子投身电影行业,直接在电影里自己演自己。 比如《古惑仔》系列,里面跟明星对戏的其实是真正的□□,所以这电影才一炮而红。 第119章 总是欢笑多余唏嘘 “人生中有欢喜, 难免亦常有泪。我哋大家,在狮子山下相遇上,总算是欢笑多于唏嘘。” 就见KTV包厢里,一个人拿着麦克风鬼哭狼嚎着:“人生不免崎岖, 难以绝无挂虑, 既是同舟, 在狮子山下且共济,抛弃区分求共对,放开彼此心中矛盾,理想一起去追!” 热情激昂的歌词感染了包厢里的人, 大家一起挥起手臂, 大声唱了起来:“……同处海角天边,携手踏平崎岖, 我哋大家用艰辛努力写下那,不朽香江名句!” 角落里小乔啧了一声:“丁导这是喝嗨了啊。” 原来因为《游龙戏凤》电影的爆红, 丁导一时之间也成了香港炙手可热的导演之一,听说嘉禾的邹老板和邵氏的方老板同时对他抛出了橄榄枝, 邀请他去自己的公司执导电影。 给出的片酬也是相当不错的。 怪不得丁导如今春风满面,直接自费包场KTV,邀请全剧组嗨翻天了。 就见丁导咣地开了一瓶香槟,翻搅着金黄色的酒液, “cheers!” 小乔刚喝了一嘴泡沫,就见丁导已经扶肩搭腰过来:“我说小乔啊,我上次跟你说的事情你考虑的怎么样了,你这么好的才华, 你就跟我干,我现在拿下了嘉禾的片约, 邹老板让我自己创作剧本,创作什么他都给立项……” 在丁导的设想中,小乔搞剧本,他拍电影,张玉演电影,只要这个三脚架稳固,他们就还能创作出《游龙戏凤》这样高质量的电影。 继续火爆香江! “我丁某混迹香港这么多年了,才总算活出个人样来……”丁导咂摸了一下嘴巴,小小的眼睛里露出志得意满和发迹的炫耀:“游龙戏凤的票房加上邹老板给我开的薪酬,我按揭了深水湾的一套房子,我丁某总算不是无根的浮萍了,我有房子了!!!” 香港这地方寸土寸金,不管是几十年后,还是现在,这座光鲜亮丽的城市之下,其实有上百万人终生都要为一套房产发愁。 曾经有人统计过香港住房的价格,最终得出的结论则是其房价要高于百姓年收入的20倍,这几乎是个难以想象的数字。 而普通老百姓就算有房,那个房子也不是普通的房子,而是逼仄狭小到被称为‘鸽笼’的房子。 不记得哪个香港明星的访谈里,这个明星说她和她老公睡的床必须要跨过老公才能下床,这就是说他们家里至少有两面墙抵着床边和床尾,这就是比较典型的一种笼屋,想象一下三边都可以下床的房间,对大部分香港人来说,就是一个毕生奋斗的目标。 丁导的房子就是这样,在深水埗的旧楼当中,旁边的邻居都是一些移民或者老人,不足七平米的房间里只能放下一张床,基本上没有什么活动空间,他在里面住了快六年了。 而现在他终于有了机遇,拍红了一部电影。 算上片酬和预支薪水,他凑了九十万,终于按揭了一套深水湾的房子,在丁导的人生规划中,有房就代表他终于混出了个人样,再加上嘉禾的许诺和肉眼可见的光明前景,难怪他会兴致高昂地唱起《狮子山下》这首脍炙人口的歌曲了。 《狮子山下》是70年代香港长篇电视剧《狮子山下》的主题曲,这个电视剧是个单元剧,围绕草根阶层普通大众及其生活,反映了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香港人吃苦耐劳和自立自强的精神,引人共鸣。 这首歌深受香港人民的喜爱,比如大街上小乔也能一再听到,他跟着这首激昂向上的歌曲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却见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就见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齐耳短发女人,正是之前跟张玉在咖啡馆喝咖啡的人。 这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面容端庄又姣美,气质独特,小乔站在她面前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能感觉她恐怕也是电影圈的人。 一问果然。 这个叫夏孟的女人在知道小乔和张玉的关系之后,便也邀请他喝了一杯咖啡。 “你是从哪里来的香港?” 一般人问这个问题,都会问你是从大陆哪儿来的香港—— 但夏孟的问题,却没有让人看到香港和大陆这种地域上的分别,在听到小乔说出北京两字之后,夏孟微微一笑:“我是从上海来的。” 1937年日本正式侵华那一年,夏孟出生于上海一个文艺之家,父母都是文艺界名流,她的少女时代得到了老上海浓重的艺术氛围的熏陶,她甚至在明星影片公司的黑白电影中,饰演了几个孩童角色。 47年之后她随家人迁居香港,在女子中学中她比较热衷戏剧表演,等毕业之后,就被长城电影公司挖掘出来,正式步入电影行业。 “您都拍了什么电影?” 这本是小乔出于礼貌的随口一问,没想到夏孟却认真回答道:“我拍的都是,左翼电影。” ‘左翼’两个字让小乔不由自主一愣。 有了之前在轮船码头的铺垫,观众就知道左翼代表着什么,这种寻求阶级平等、男女同工同酬、维护自身权益、社会保障之类的东西,在香港这个本该有天然土壤的地方,却被视作某个政党邀买人心做出的统战口号,一种被视作洪水猛兽的东西。 左翼本身来说是变革的、进步的,是自由和民主政治的教旨阵地,它本身具有革命性、群众性和战斗性的三大特色,提倡的就是以上那些东西,表现在文学、艺术、创作上,比较有名的就是三十年代成立于上海的文学组织——中国左翼作家联盟。 数一数左翼作家联盟里的成员你就知道了,鲁迅、丁玲、茅盾。 左联培养了一支坚强的革命文艺大军,为建设人民大众的革命文学道路,作出了卓越贡献。 左翼不仅在文学上有所建树,在电影上也有突出贡献,尤其在香港这个被资本主义统治的时代,突出的矛盾让各种斗争风起云涌,受殖民和资本双重压迫的人们更需要这种进步电影。 虽然是,被当局严格限制,甚至制裁的电影。 …… 小乔也没想到在香港这种大环境下,真的有电影公司在锲而不舍地拍摄进步电影、发行国产影片,团结和号召香港影界。 “你们,叫什么?” “我们以前叫长城电影制片有限公司,凤凰影业公司、新联影业公司,”夏孟道:“现在叫银都机构。” 听到这个名字小乔忽然激动起来:“《少林寺》?!” 82年上映的《少林寺》,哪个人没有看过呢? 电影最终票房过亿,听起来好像也没什么,可你要知道这是八十年代的电影,而此时的电影票价,是一毛钱一张啊。 一毛钱一张的电影票,最终票房过亿,你想想有多少人看过这部电影,这部电影又是怎样红遍了大江南北。 这居然是银都拍摄的电影。 夏孟点了点头,笑道:“银都前身长城成立于1950年,三十多年的时间,我们总共拍摄了二百多部电影,与香港本土的优秀电影工作者和国内外众多电影机构都有过良好合作。” 虽然有如此悠久的历史,但银都的发展,却远比不上嘉禾、邵氏,就是因为他们的电影总有进步颜色,他们跟北京的关系远比人们想象的深,也因此受到了不少不公平的待遇。 比如嘉禾的电影里,可以随意出现抹黑我党、抹黑pla的情节内容,我党八十年代pla的制服甚至可以被随意穿在僵尸身上,不少电影情节甚至出现了我党内部贪污腐败、权利独裁这种恶意丑化的内容。 而表现解放军正面形象的电影总是遭到群嘲甚至抵制,试图揭示资本家腐败以及英国殖民统治的电影更是一上映便遭到封禁,这就是左翼电影的现状。 然而面临的越是打压,处境越是艰难,左翼电影越要扎根群众,越要在困境中开出花儿来。 “道理我都懂,可是你们为什么要找张玉?”小乔问道:“如果看上了她的名气,全港有那么多比她名气大一百倍的人,对你们的宣传更有利,为什么不去找她们?” 夏孟和张玉的见面,不用说,一定是她代表银都机构邀请张玉加入他们。 可这本身,就是一个冒险的决策。 只有小乔这个穿越人士才确定无疑地知道香港是被咱们和平收回来的,现在没有一个人能笃定地说,香港将来一定会和平交接—— 英国和中国的角力,是足以让全球震荡的政治博弈。 在此时谁也不敢保证,香港未来到底是什么样的。 政治体制的不同,社会意识形态的不同,思想文化的不同。 这是一百多年的隔阂,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 尤其是,香港此时各个方面的话语权,仍然掌握在英国人手里,他们对北方大国的诋毁和偏见,对底层人民的煽动以及他们激起的恐慌,都是一个大的社会层面的风暴。 这时候让一个刚刚红起来的女明星说义无反顾地加入带有红色印记的银都机构,对这个女演员而言,有可能面临的是什么,可想而知。 可以这么说,香港文艺界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亲英的,这个阶层注定和培养他们的资本站在一起。 所有的资本要的都是无拘束的发展,这一点英国可以给他们,但大陆不行。 如果你站出来说一句亲中,那真的是有可能受到所有人排挤,甚至有可能因为政治立场而丢工作的。 这还不是九十年代大陆已经露出强硬铁拳,在谈判中击败撒切尔夫人的时候,这时候的英国仍有日不落帝国的余威,没有人相信英国会放弃香港,放弃它在香港的利益。 在他们的宣传下,他们成为了一种保护者的身份,而试图收回香港的大陆政府,被他们抹黑定义为夺取他人果实财富的,入侵者。 在这个风向下,为大陆说话的人,那就是所谓的叛徒,是要被唾骂的。 明星可以在邵氏和嘉禾之间反复横跳,不会有人说他们反骨仔,但一旦从邵氏脱离去了银都,或者从银都出来想要加入邵氏—— 那就有极大的歧视和阻力了。 夏孟点了一支烟,默不作声地吸了一口,才道:“我们不选别人而选她,当然是有原因的……她的身份和经历,让她天然就是左翼,她一定会和我们站在一起,因为她无法真正融入这里。” 在小乔震惊的目光中,夏孟告诉了他事情的全部。 “你是张玉的表外甥,那你知道张玉有个亲姐姐,叫张兰的,是怎么死的吗?” 小乔就道:“说是搬家遇到了□□火拼,难道不是?” “是,也不是,”夏孟就道:“张兰确实是在□□的火拼中无辜身亡的,但她搬家的原因却不为人知,她是因为躲避当局监视,才频繁搬迁的。” “当局为什么要监视她?” “这要从她父母说起了,”就听夏孟道:“张玉张兰的父亲母亲都是普通工人,一个在码头做搬运工,一个在纺织厂当工人,贫瘠的生活以及繁重的劳动让他们一接触到我党宣传的思想,就成为了真正的坚定人士。” 然后在‘六七暴动’中,张玉父亲积极响应,甚至发动劳工们一起反对当局,然后不幸被抓,从警察局出来之后不仅上了黑名单,还遭到了身体的折磨,回来没几年就去世了。 六七暴动是一场受到大陆□□影响,在全港掀起的冲击风暴,这个风暴因为运动的特殊性和暴力性,很不受香港人的待见,这也是左翼在香港步履维艰的原因之一。 那些发动运动的学生和工人领袖,全都上了当局黑名单,甚至包括他们的家属,都受到了当局的严密监视和打压。 张兰就是其中之一,特别是她的报摊和歌舞剧团,仍然在持续不断地和左翼接轨的时候。 她的歌舞剧团被说是非法经营而被取缔,她的门上经常贴满了来自警局的告示,她本人还要时常被带入警局问话。 所以频繁搬迁,就成为了张兰那几年的生活状态,在最后一次搬家的时候,搬到了□□聚居区遭遇火拼,也就是一场意外中的不意外了。 小乔不由得问出一个问题:“那你们难道没有想过,张玉年幼失亲的经历,这么多年磨难和痛苦的来源,就是坚持左翼……” 她凭什么还要加入左翼电影机构,拍摄左翼电影呢? “你错了,”夏孟却看着他,一字一顿道:“造成她这么多磨难和痛苦的来源不是左翼,而是左翼一直以来反抗斗争的东西。” …… 观众席上,这一句话引发了所有观众的思考。 就见每个观众脸上,都有一种凝重,很多年轻人虽然并没有生活在那个年代,却因为电影的深刻刻画,领悟到了课本里被凝缩成简简单单文字的东西。 今天安于享受的东西,正是前人用尽全力求而不得的东西。 这个东西离我们其实很近,并不遥远。 与此同时,蓝莓台长的心里也在无限感叹。 没想到在这样一部喜剧片里,他能看到这样深刻的东西。 喜剧这东西天生是有点排斥深刻的,因为喜剧本身有一种低俗性,你比如春晚的舞台,为什么以前搞笑的小品什么的到后来就越来越不搞笑了,就是因为在那个舞台上,小品被强行要求加入了深刻的东西。 所以喜剧和深刻天生有点敌对,就像商业片和艺术片一样,看似是一种比较难容的关系—— 但实际上,喜剧如果能做出深刻的东西而不失笑果,那就是所有喜剧人梦寐以求的大师作品,你可以参考卓别林。 就像所有导演追求的不仅仅是电影的商业性,或者艺术性,能将二者统一的电影,才是真正的殿堂级作品。 台长在这一刻甚至觉得那个在休息室里跟全剧组打屁唠嗑的丁丁(他因为无法忍受才走出了休息室跑到观众席上来看电影),好像真的是有特殊的魔力。 他真的可以做到观众在震天的笑声中,又有一种思想的提升。 你不是笑过之后啥都不记得了。 你笑过之后好像更能理解电影里那些人物,你提起这部电影仍然记得一些东西,你不曾忘怀。 这电影不是快餐,不是速食,而是不管什么时候看,都有笑点和值得反复咀嚼的地方。 中国电影有这么一部电影不稀奇,稀奇的是中国电影竟然有了这样的人,一个能拍出千变万化的电影,轻松驾驭任何题材的人,却作为一个局外人,台长似乎都能看到中国电影的格局因为这个人的出现,即将焕然一新的局面。 “这拍的什么东西!电影便可以胡编乱造,罔顾事实了吗!” 观众席上,似乎只有王家成一个人发出了响亮的异议。 作为爷爷父亲都是香港报社界名流,家底殷实,对香港有极深故土情结的王家成导演,无法忍受这部电影对香港的刻画—— 他想说他了解的香港不是这样的,香港是个繁荣富裕的地区,是全球第三大金融中心,是个欣欣向荣充满魅力的地方。 不是这种贫瘠逼仄、事故频发、潜藏着压抑愤怒的地方。 然而身后一双大手将他摁在了座位上。 就见台长露出意味深长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王导啊,电影而已,何必吵吵嚷嚷,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你看到的是州官放火,别人看到的是百姓点灯嘛,而且香港贫富差距大,工人阶级确实环境恶劣,这是众人皆知的事情,哦对了这猖獗了几十年的□□也是后来被我党给剿灭的,只能说电影虽有夸大,却也不失其实,怎么就叫胡编乱造,罔顾事实呢?” 把个王家成说的是目瞪口呆,呐呐无语。 …… 屏幕上,就见小乔一米八的身体又滚啊滚,滚成了个球,然后趁着张玉不注意,此球又滚上了床。 “妈,”见张玉看他,小乔又心虚道:“小姨妈……” 他有一个问题。 “你真要跟夏孟去银都,拍那什么左翼电影了?” 张玉怔了一下,没点头也没摇头:“你知道了?” 小乔当然还是要阻拦一下的:“本来我就不想让你拍电影……结果你不仅铁了心的要拍,还要拍那人人都反对的左翼电影,这是为什么呀!” “要吃饭,要养家糊口,特别是要养你这个拖油瓶、大饭桶……” 张玉恨恨地戳了一下眼前这个大饭桶。 大饭桶小乔轰然倒在床上:“我不是大饭桶,我还在长身体……” 下一秒他又翻了起来。 “这是借口!” 从小乔的角度,他是可以感受到张玉对电影的热爱的,站在镜头前的那个张玉,简直浑身都在发光。 她投入而专注,热忱而令人动容。 就见张玉静了一下,才给出了答案:“拍电影的一刻,就像回到了和姐姐一起登台表演的时候。” 歌舞剧团里,多的是跟她们姐妹俩一样遭遇的人,她们一起自发表演了许多歌颂穷苦人家的舞蹈作品,那时候她们还不懂得什么是左翼,但她们已经知道艺术的花朵从哪里开出。 邵氏、嘉禾的电影再好,无非一个群体的狂欢。 银都的电影再受抵制,却是香港最真实的一面。 “可是,你们要拍什么呀?” 面对小乔的问题,却见张玉两手一摊:“我也不知道啊。” 小乔:“?” 小乔义愤填膺地挥舞起饭勺,他妈就这样被银都的几句话骗上了船了! 人家根本连剧本都没有! 小乔刚要怒斥,就听屋子里,电话声音响了起来。 张玉顺手拿起电话,脸色却猛然一变。 “你说什么?!” 一个令人不敢相信的噩耗传来,《游龙戏凤》的导演丁某,居然跳楼自杀了! 等他们匆匆赶到医院,推出来的已经是覆盖了白布的尸体了。 第120章 你没有遗憾了,我才没有遗憾 丁丁站在专门搭建的绿幕前, 系上了安全带和动作捕捉器。 他看了一眼下方,做出舍生取义的神色。 “我跳了啊!” “全场注意,我准备跳了啊!” “我真的要跳了啊!” 看着底下一群窃窃私语指指点点乐得看戏的众人,丁丁嗷嗷痛斥:“你们这群没娘心的人, 我要跳楼了你们居然是这幅无动于衷的神色!” 事情是这样的, 根据拍摄需要, 饰演丁导的丁丁有一场跳楼的戏。 丁丁决定,亲身上阵。 不要替身! 跳楼哎,居然亲身上阵! 电影有史以来,就没有这么奉献自己的导演! 剧组众人翻了个白眼, 动作指挥刘毅用卷尺测量了一下高度, 叹了口气。 “导演,你也是电影有史以来, 1.7米的高度还要绑安全绳跳的人。” 被戳破事实的丁丁恼羞成怒:“1.7米怎么了!1.7米的高度,就不是高度了?!1.7米的高度, 也是本导演亲自上阵实拍的,没有替身没有抠图, 更没有AI换脸!” 众人:“……” 丁丁:“让你们这群人看看,我丁丁是怎样的敬业奉献!我丁丁一场戏,绝不会拍两遍!” 丁丁嗷地一声跳了下去。 …… “怎么样,一遍过吧?” 动作指导刘毅摇头:“导演, 我还没给你动作定型呢,你不能乱摆拍。” “怎么样,这回肯定行吧?” 摄影师樊一诺毫不留情地pass:“不行啊,导演你在半空乱扑腾什么, 镜头里的你像个八爪鱼一样,难看的紧, 重拍!” “我就不信我这次还不行!” 副导演郑杰平拿着传呼机似模似样地指导:“导演啊,根据剧中人物刻画,你死之前应该是解脱,不是兴奋之色啊,你这龇牙咧嘴的,跟人设不符啊!” “嗷!这回还有什么问题!!!” 道具师傅厚黑一笑:“对不起导演,这回事气垫漏气了,跟你演技没什么关系。” …… 次次脸朝下摔得鼻青脸肿的丁丁看着场记的板板。 “19次!CAO!” 丁丁张开双翼开始喷火:“故意的!你们就说,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看他出丑!故意要他多摔! 剧组一个比一个无辜。 “导演,不是你说的,演员要有奉献精神mia?” “导演,不是你说的,在你的剧组,任何人没有特殊权利,必须一视同仁mia?” “导演,乖,来瓶水。” 就见刘小西给丁丁强行喂水:“导演,有没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刘小西微微一笑:“多早以前,我们剧组累死累活地扬沙子的时候,你就是这么吹毛求疵要求重新返工的,事后,也是用一瓶水水就随意打发我们的。” 刘小西附在丁丁耳边。 “忘啦!!!!” “距离你这么折腾我们才几个月,你就忘啦!!!” “那一车车的沙子还在柔乡的后院,一天天地看着你呐!” 丁丁:“……” 丁丁抠耳朵:“神经病啊刘小西,康熙王朝看多了是吧,我看我真应该给你送个匾额,上面不是正大光明,而是戏精附体!” ‘叮’,从天而降一个红包,被丁丁手疾眼快地接住。 丁丁的油锅手就是能在第一时间抢到任何形式的红包。 丁丁蘸着唾沫,开心而又疑惑地数着里面的票票:“为什么给我发红包?” 刘小西翻白眼:“导演,你是不是根本就不知道咱们这行的规矩啊,演死人是要给红包的,一喜破三煞……” 话还没说完,就见狗逼丁丁已经全副武装重新套上了安全绳,站在了绿幕前,表达了想要挣外快的急切想法。 “我还能演!” 以后,剧组只要是躺着的,他都能演! 外快新途径,get! …… 屏幕上,警方在丁导的口袋里,找到了一张银行通知单。 上面用冰冷的文字通知他,他价值300万的房产不足以覆盖总计700万的债务,所以银行要收走他的房产去拍卖,而且要求他追加抵押物。 之前提到过,丁导拿着导演的片酬和嘉禾给他的预支薪水共计90万,作为首付按揭了一套700万的房子,小乔还记得KTV上丁导意气风发志得意满的模样,是个人都会觉得他丁导的好日子的确来了,怎么短短不到两个星期的时间,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人儿,就走投无路被逼自杀了呢? “你不知道吗,金融危机爆发,香港楼市崩盘了,”就见剧组副导演小郑猛地推开窗户:“外面都闹成什么样了,你看!” 小乔抬头看去,就见外面的一条繁荣的街道,此时却充满萧条,这些经营商铺的人和小区住户一样,受到的冲击最大,金融风暴的到来,让楼市最先陷入动荡,如果楼市继续跌下去直到崩盘,这些人就会变成负资产者,直到倾家荡产。 这些天像丁导这样被逼无奈自杀的人可不少,他们跟丁导一样,都是买的房子市值暴跌,而每月过万的月供还要继续缴纳,偏偏祸不单行,许多人所在的公司在金融危机的冲击下开始了大规模的裁员,被逼还贷又失业的人只能用自杀的方式结束自己的一生。 “金融危机,”小乔一脸莫名:“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就是一个星期前的事情!”小乔没有太大感觉是因为他就没有在香港买房,他本来就是个意外坠入这里的时空旅客,而副导演小郑作为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最能感受到这种冲击,就见他露出了悲愤的神色,凭空挥舞了一下拳头:“就是一个星期前,英国和大陆政府开启第二次谈判的时候!” 小乔听这话感觉不对,“什么意思,难道这经济危机还是这次谈判造成的不成?” 没想到小郑却深信不疑:“就是这次谈判造成的!” 据他说,三年前上一次谈判开启的时候,全港就是今天这样,房价暴跌,经济崩塌,民不聊生。 只要中英开启谈判,就是香港劫难的开始。 “狗屎的××,”就听小郑爆了粗口:“只会搜刮我们的财产!我们将来在他们的手里,哪儿还有好日子过?还不如趁早卖了房子土地,去英国去加拿大,哪儿都比留在香港好!” 他们对北边政府接管香港之后,一定会没收所有人财产的这个说法,深信不疑。 而且他们还把香港这次的经济危机,全归咎于大陆政府开启了谈判。 小乔简直大吃一惊。 这是什么歪脖子道理? 众所周知,按照马克思经济学的观点,资本主义无法避免的一个矛盾就是生产过剩,而只要生产过剩就会导致经济危机,这是一个铁律。 所有资本主义国家都会爆发经济危机,危机有大有小,小危机三五年或者十年一次,还能抵御,大危机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爆发一次,往往伴随着大规模萧条,破产和自杀的风潮。 这是资本主义的性质决定的。 换句话说,只要不改变资本主义这个性质,经济危机就不会彻底消失。 跟中英开启的谈判,有什么关系?! 小乔倒吸一口气,他发现这个问题很严重。 是谁给这些普罗大众灌输了,经济危机是G、CD造成的认知? 是谁在背后搅风搅雨嫁接矛盾,一边给百姓灌输恶念,一边干着抄底楼盘的事? 小乔低下头,看着从太平间里推出来的盖着白布的人。 “人生中有欢喜,难免亦常有泪。我哋大家,在狮子山下相遇上,总算是欢笑多于唏嘘。” 这时候,背景音乐《狮子山下》缓缓响起。 第一次,这首歌出现在KTV包厢里,丁导张扬恣意地举着麦克风,唱的就是这首歌。 等旋律再次响起的时候,丁导的人生已经唏嘘落幕。 在这个地方,就算不太明白香港人文历史的观众,似乎也能赶到这首歌的独特寓意。 没错,因为香港地区由于地理、气候等原因,山上和山下具有极为鲜明的空间政治内涵。 比如香港著名的太平山,这个地方环境优美气候清凉,就是香港上层人士,港督包括富商的别墅所在地,‘山上’被这些有权有势的的人占据着,而‘山下’则留给贫穷的华人社区。 同时,歌词里对狮子山位置的描述是‘海角天边’,这种距离以两个为参照,一个是参照被英国统治的香港距离内地,是一个可望不可即的海角天边。 另一个,说的就是香港普通百姓距离港英政府所在的中央区域,一些特权心脏地带,隔着海角天边那么远的距离。 这又是整部电影声音语言的独到之处。 …… 画面一转,小乔走在街头,正午的阳光似乎很毒辣,刺得他眼前一阵恍惚。 没留神,撞到了人。 还来不及道歉,就见这个被撞的人已经跳起来,用最恶毒难听的话辱骂起小乔来—— 与其说是小乔好似做了天理不容的事情,倒不如说这种辱骂是在宣泄他内心的恐惧和怨气。 透过这个人,就可以看到整个香港社会像一个不断被加压加热,却找不到一个出气孔的高压锅,特别是丁丁在这里用了过曝摄影,就是过度曝光,形成一种焦躁、炙热、难耐的画面。 小乔低着头又走了几步,却猛地停下来。 就见前方乱哄哄地,居然是一群已经无法忍受现状的抗议者正手持木棍、铁钎等简易武器,和警方对峙。 警方尽职尽责多次警告,但无法平息抗议者的怒火,辣椒喷雾又激起了抗议者的暴虐因子,他们开始攻击起警方,跟手持盾牌的警方推搡殴斗起来。 这种骚乱不只是一处,可以说到处都是,经济危机点燃的是香港社会长期积压的矛盾,但底层人民并不能懂得自己的现状是怎么造成的,他们只能感觉到自己的财富一夜之间就没有了,仿佛被人洗劫了一样—— 他们却并不知道是谁洗劫了他们。 混乱中小乔误入,被人群里扔出的碎玻璃刀划伤了手臂,他正在躲避的时候,却没有看到头顶上,一些围观殴斗的居民当空抛下来的花盆、玻璃瓶甚至垃圾桶。 “小乔,小心!” 就在小乔眼睁睁看着头顶的砖头落下来就要砸中他的时候,一个身影出现了,以快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向他奔来。 一把将他护在了身下,自己的后背,却承受了四楼落下来的砖块。 “妈!!!” 小乔翻起来,抱着被砸的鲜血四溢的张玉奔跑起来,泪眼模糊中他根本看不到方向,他只想带着他妈离开这个充满戾气的地方。 所幸关键时刻李晋元的大奔出现了,疾驰将两人送去了医院。 …… 镜头绕过那些同样被送往医院的抗议者,白茫茫一片中,就见小乔懊丧地守在张玉的病床上,在听到病人无大碍的时候,也没有像身后的李晋元那样松口气。 他只是翻来覆去地咕哝着一些旁人听不懂的话。 “妈,你跟我走吧,咱们去北京,去上海也行,去哪儿都比香港这破地方好。” “妈,你不知道,以后的中国大陆发展的可好了,咱们提前过去,提前就能发……” “你要想演电影也行呢,何必非在香港,要不了十来年,这个东方好莱坞,就不行啦,你们那一代港星,都跑到大陆来发展了……” 他说的是实话。 你包括看电影的王家成、林孝义他们,在八十年代港片最辉煌的时候,谁会想象到要不了十来年,中国电影的重心就从香港移到了北京呢? 谁会想象到香港的电影,就跟湾湾电影一样,说落下帷幕,就落下帷幕了呢? 甚至他们不承认自己的落幕,他们说自己只是换了个地方,他们只是看上了大陆的广阔市场—— 但这个广阔市场真正有话语权的,是那些最开始受香港电影人打压排挤,艰难生长的大陆本土电影人,他们最终成长为了能代表中国与好莱坞对抗的,中国电影人。 就见屏幕上,张玉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显然,刚才那些碎碎念,其实她都听到了。 然而她只是摸了摸小乔毛绒绒的脑袋,淡淡道。 “我爱香港,香港不应该是这样的。” 香港,应该是美丽和平的地方,不是哀鸿遍野的地方。 是繁荣富强的地方,不是秽乱的垃圾场,怨气的沼泽地。 小乔给张玉掖了一下被子,转头走出了房间。 就见他抱臂站在了李晋元身前,问出了一个观众已经有所猜测的问题:“这次的金融危机,其实是你们李家的手笔,对吧?” …… 早在港交所里,明明飘绿的长埔实业的股票,却被李晋元说要大发。 李家是做房地产的,按这个经济危机走向,他们应该是受创最严重的,搞不好底盘都没了,怎么可能还大赚呢。 那么答案就呼之欲出了,这场危机,其实就是李氏父子主导发动的。 就听小乔道:“你爸爸是六七暴动之后横空出世的,之前搞的不过都是一些小本经营,六七暴动之后的几年,房地产不景气,房价暴跌,你爸趁机买入了大量房地产,开始投身实业。” 然后随着房地产的生意越做越大,他发现了一个绝妙的途径。 他发现每一次暴、乱之后,香港的房地产就会暴跌,大量有价值的资产就会贬值,就会贱卖。 然后他就可以买下这些土地资产,壮大自己的实业。 可是暴、乱的机会又不常有,百姓们活得好好的,谁想去暴、乱呢。 没有关系,没有暴、乱可以制造暴、乱,没有危机可以制造危机。 六七暴动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一切,都可以往大陆政府头上推。 只要大陆开启谈判,李黄瓜就顺势开启自己的搅乱香江计划,人为制造出经融风暴,目的就是让香港楼市崩盘,然后抄底,以廉价割一波人头韭菜。 但被割韭菜的人们却并不知道自己的财富是怎么被洗劫的,他们只知道香港一旦纳入谈判,他们就会出现财富贬值现象—— 他们就真的相信了有心人宣传的,香港叫g、cd接手了没有好下场这个说法。 就见李晋元有些惊异地挑了挑眉,露出了莫名的神色:“没想到小乔你居然有这种见识……” 竟然猜得八、九不离十。 就见小乔哼了一声,道:“不是我聪明,而是香港人真的太好骗了,而且他们身在局中,从一开始就无法认清资本主义的真相。” 他们不接触马克思政治经济学,就不知道现代社会的每次经济危机,都是富人对底层百姓的系统性洗劫。 富人会变得更富,而穷人只会一贫如洗,直至一无所有。 不过小乔也有疑问:“你们如此明目张胆肆无忌惮,就不怕某一天真的玩脱了,香港一崩到底,房价楼市什么的,真的一文不值了?” 他们玩这个也有相当的风险,风险就是一旦玩脱,香港楼市全线崩塌,神仙也救不起来,到时候香港就是个废城、死城,所有人恨不得逃离的人间地狱了。 谁知李晋元哈哈了一下,露出了恬不知耻的笑容。 “不可能玩脱的,”就听他道:“我爸去了北京,知道北京那些人想要收回香港的决心是无法阻挡的,英国也拦不住,等香港回归之后,大陆政府是不会任由香港经济低迷下去的,他们一定会用尽全力大力扶持,将香港经济重新拉回来的。” 他们怎么也玩不脱,因为大陆会给香港这座城市,持续输血的。 这就是他们有恃无恐的地方。 利用大陆收回和守护香港的决心,算计和抄底香港的总资产。 小乔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后退了一步。 下一秒,在观众豁然开朗的笑声中,李晋元被医院的大水桶彻底砸晕。 “王八蛋,蛀虫,吸血鬼,”就听小乔怒骂道:“呸,看你几时完!” …… 小乔重新站在了夏孟面前,站在了这个叫银都的电影公司前。 “我终于明白了你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造成这么多磨难和痛苦的来源不是左翼,而是左翼一直以来反抗斗争的东西。 资本家的诡计如果没有人来揭示,民众就永远被蒙在鼓里,永远无法摆脱苦难的根源。 夏孟点了点头,露出了同仇敌忾的神色:“我们也得到了北京的指示,这次的金融危机是人为的,是香港上层和港英政府勾结发动的,目的就是反对我党和英国开启有关香港归属问题的正式谈判,我们必须揭露这一真相。” “你们不是要拍电影吗,剧本写好了吗?” 见夏孟摇头,就见小乔露出了笑容,这笑容和以前的不情不愿完全不一样,是真心而且胸有成竹的。 “那就交给我,让我来写。” …… 小乔的剧本成功出炉,这是一个舞台剧,因为如果要拍电影的话,要立项要审核,主要是后者,港英政府是不会通过对这部电影的审核的。 而且他们的舞台剧可以随时随地演绎,电影却要至少几个月甚至半年的时间才能放映,到时候金融危机又被转嫁,一切又都来不及了。 就见舞台上,张玉饰演的香香是一个美丽动人的少女,她的身边有真心爱护她,想要守护她的人,却也有觊觎她的美色,想要巧取豪夺霸占她的人—— 特别是后者,这个人装出了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看似一切都为香香好,但实际上,却在侵吞香香的资产,驱赶香香的朋友,谋夺香香的一切。 小乔用巧妙的隐喻,揭示了李黄瓜的所作所为,特别是怎么谋夺香香资产的,恰恰是李家抄底香港所用的手段。 电影的最后,香香很快认清了坏人的丑恶嘴脸,她驱赶了虎豹,回到了真正爱她的人的怀中。 舞台剧,在各大剧团轮番上演着,在街头、在巷尾、在劳工聚居地,在居民小区、在码头在轮船,引起了巨大反响,并在《明报》等报纸的率先报道下,影响扩大到整个港岛。 人们终于觉醒,通过‘香香’的遭遇,联想到了港岛的遭遇和自己的遭遇。 舆论和媒体不断发酵,不断沸腾。 甚至抗议者们也找到了正确的方向,他们不再漫无目的的围攻警察,而是聚集在李黄瓜那标志性的大楼面前,抗议示威。 终于李黄瓜不得不站出来,避重就轻地承诺自己一定会带领香港的房地产商们,尽快恢复秩序。 银都机构虽然被警告,剧团被封杀,他们的舞台剧演着演着,也会有警察过来驱散。 但警察每次却故意看不到似的,老鹰捉小鸡半天,却捉不到一个实际的负责人。 在震耳欲聋的《狮子山下》的歌声中,“同处海角天边,携手踏平崎岖,我哋大家用艰辛努力写下那,不朽香江名句!” 张玉一袭红裙,和小乔恣意奔跑在香江的大街上,他们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畅快笑声,这笑声又轻快又动人,又肆意又洒脱,仿佛驱散了笼罩在香江头上的阴霾。 “妈,开心吗?!” “开心!” 一阵风仿佛从耳边吹过。 只有观众仿佛能听到他的喃喃自语。 “我来,就是想让你开心的。” 如果演电影能让你开心的话,那我就帮你写剧本。 如果拯救香港能让你开心的话,那我就拯救香港啊,我是彼得托尼小小乔! 这一回,我想让你没有遗憾。 …… “啊。” 台长轻轻擦了擦眼角。 这故事真不错。 从电影结构上说,先期树立一个观众可见的目标,在观众以为电影是为了围绕目标而进行的时候,其实后续的情节是为了打破这个目标。 目标是阻拦张玉接近电影,变成了促成张玉完成电影。 从对电影的厌恶,到对电影的正视。 从对电影的避之不及,到主动接近和使用电影。 从质疑张玉的选择,到尊重张玉的热爱。 从情感上说,观众以为主人公穿越时空是为了抚平自己的遗憾。 实际上,他其实是为了抚平母亲的遗憾而去的。 你开心,我才开心。 你没有遗憾了,我才没有遗憾。 这是又一次,对观众心理和情感上的暴击。 第121章 终将抚平 香港的暴、乱渐渐平息。 小区里, 阳光明媚,居民的脸上,似乎重新展现了笑容。 看起来,这场房地产风潮终于过去了, 大街小巷的人们走在路上, 也会不由自主跟着广播里的《狮子山下》哼唱起来。 电影到此刻, 《狮子山下》已经重复出现了三四次,每一次的含义都不一样。 而这一次,终于唱出了这首歌真正的精神。 “既是同舟,在狮子山下且共济, 抛弃区分求共对, 放开彼此心中矛盾,理想一起去追!” 不管是香港本地居民, 还是全世界的来港移民,都扎根在香港这个地方, 都要共同经历风雨,面对危机, 也要携手并进,重建基业。 ‘狮子山’不是真的山,而是香港市民同舟共济、奋发图强的象征,‘狮子山精神’不是别的精神, 而是香港特区迎难而上、积极面对的精神。 而且,《狮子山下》这部电视剧是从个体境遇展开,讲述的一段国族历史。 而《你好,张玉》这部电影也是从一段穿越与母亲见面的个体境遇展开, 讲述了八、九十年代,香港回归祖国的这一段崎岖历程。 由小见大, 如是这般。 既有个人情感的凝聚,也有家国历史的升华。 既有惹人发笑的喜感,也有时代命运的深刻。 而且,丁丁做到了,悲喜剧的等比比例。 70%的喜,30%的悲。 笑中有泪,泪中带笑。 虚构中带着真实,真实中又有虚构。 …… 就见屏幕上,张玉他们收拾起剧团的服装,结束了一天的演出之后,就看到钟爱英站在那里,她是过来道别的。 “我要走啦,阿玉。” “你要去哪儿呢?” 就听钟爱英道:“郑家班得到了米高梅公司的邀请,他们邀请我们去好莱坞发展,哦那些电影里的情节终于要实现了,闯荡好莱坞!真是值得期待呢。” 确实是有很多好莱坞的电影中,一文不值的穷小子或者女孩,机缘巧合之下进入好莱坞,然后一举成名,成为星光熠熠的大明星。 这是好莱坞的一种宣传,以此吸引全世界的人才流入洛杉矶的环球影视城。 但这种宣传又有几分可以相信呢? 全球每年有数万甚至数十万人被吸引过去,又有多少人,能真正在一部电影中露脸,并且一炮而红呢? “安啦,张玉,我们跟那些人不一样,”钟爱英却对前途信心满满:“我们是带着技术过去的,好莱坞对我们的武打技术,可是十分崇拜呢。” 香港的武打片确实在美国十分畅销,从邵氏捧起来的第一代打星小龙到被誉为小龙接班人的郑飞,以及郑飞的整个班底,都在美国有相当多的影迷,这也是好莱坞看中郑家班,并邀请他们过去发展的原因。 “也许不是崇拜,是眼馋吧。” 就见小乔倚在门边,眼里闪过提醒和警示:“如果他们能自己拍出像模像样的武打片,他们就不会邀请你们去好莱坞了。” 正是因为他们暂时还拍不出这种片子,还无法研究透彻这种动作造型,所以他们才会不遗余力地想要让郑家班去他们的好莱坞发展。 如果这些武打技术,一旦被他们学会,那么阿英这些人还有什么赖以生存的方法呢? 但小乔这番话却没有被阿英听进去。 “香港还是太小,每个拍电影的都向往更大的天地啊,我们在香港一部片子票房最多过亿,可是在好莱坞就不一样了,”就听阿英向往道:“他们一部片子的投资,就可以过亿呢!” 小乔想要告诉她,未来中国电影的投资,也都是过亿的。 未来中国票房的总收入,更是以百亿计。 可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说出口,除了张玉,谁信呢? 没想到张玉反而说出了口:“阿英,其实你有没有想过,大陆也是一块更大的天地。” 它和美国的体量差不多的,而电影市场,从一部《少林寺》就可以看得出来。 一毛一张的电影票,能有一亿的票房。 虽然他们现在的发展根本比不上香港,在电影的技术发展、道路探索这方面,也在自我摸索和学习香港,但他们有一往无前的改革精神,他们本身体量就很大,他们本身就具备发展和超越的潜力。 “大陆?别开玩笑了阿玉,”谁知钟爱英嘲笑道:“大陆那帮穷人,他们能拍出什么好电影来?他们都是求着我们去跟他们合拍电影,他们自己能拍出什么来?” 大哥郑飞还跟着过去拍了几部电影,而阿英根本是连大陆的土地都不想沾一下,嫌那地方又土又脏,落后地不得了。 他们又拿什么,跟好莱坞相提并论? 关键是,这种想法不仅是钟爱英一个人的想法,而是此时大部分香港文艺界人士的想法,哪怕这世界上无家可归了,他们也不愿意去大陆生活。 “香港这段日子有点乱,你也看到了,什么都不稳定,”就听阿英道:“与其等□□过来没收所有的资产,倒不如把眼光放向海外,去英国、美国或者加拿大买上几套房子,总比在香港战战兢兢等房产贬值的强。” “你可知道国外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好,”就听小乔最后一次劝告道:“他们有很深的歧视的,就像你瞧不起大陆人一样,他们白人对黄皮肤的人,也是瞧不起的。” 亚裔在美国是混不进好莱坞的主流圈子的,多少以为美国开明开放抱着闯荡心思去的亚裔,能真正得到圈层承认的,少之又少。 华人演员根本接不到什么好角色,那些人承诺的更高的曝光率、更大的名气、更好的角色…… 都是骗人的。 见钟爱英一意孤行,张玉的神色严肃下来,“阿英,如果你都瞧不起你的同胞,那又有谁会瞧得起你!” 香港是中国的,香港人是中国人,不论走到哪儿,这都是无可更改的事实。 像阿英这样的,也许只有遭受白眼和挫折之后,才会明白将希望寄托在另一个族群身上是不切实际的,只有一个领土和主权完整的强大祖国,才是这些闯荡好莱坞的华人背后真正的依靠。 观众席上,知道钟爱英命运的林孝义露出了感喟之色。 钟爱英义无反顾去了好莱坞之后,堕入米高梅的诡计里,和白人男演员谈起了恋爱,最后却被这个男人套走了郑家班苦心孤诣总结出来的武打技术,从此以后,好莱坞再也没有邀请过一个华人担任‘动作指导’—— 实际上,在香港动作片风靡美国之前,好莱坞根本就没有‘动作指导’这个职位。 脱胎自中国传统武术动作的武打片,是中国电影对世界电影的贡献。 功夫片,在李小龙之前,西方电影中的所有打戏都是毫无章法、毫无美感的王八拳,而在李小龙之后,中国的功夫才传遍了全世界。 阿玉和阿英,选择了不同的道路。 就像这电影里,两个人分别站在窗口和门口,仿佛有看不见的鸿沟,隔开了她们。 阿英去了美国,没有获得她想要的名气,反而酿成大错,最后郁郁寡欢,终老于美国。 而阿玉坚定不移地跟同胞站在了一起,随着香港回归祖国的脚步加快,她的事业也开始大放光彩,最后她站在了柏林的电影宫前,成为了所有华人的骄傲。 …… “妈,我用写剧本的钱,给你买了个冰箱,你回去试试,看好不好用。” “出息了啊,还想起给我买冰箱了。” 就见张玉和小乔两人坐在台阶上,仰头看着繁星灿烂的夜空。 “嗯,那可不,我专门挑的,挑的最好的,也是最大的!” 镜头一转,就见张玉的家门口,四个工人看着他们好不容易搬上来的冰箱,和比冰箱小了整整一圈的门。 四个人一边卸一边抬一边扛,用尽各种办法想要把冰箱搬进去。 “使劲!!!” 在观众震天的笑声中,镜头又回到台阶上。 “妈,这冰箱特好用,用好多年都不过时的,你以后不管搬到哪儿去,你都带着好不好,就算有人给你买了个大大的影视城,你也不许嫌弃我的冰箱,因为这是我给你买的。” “好,这是你的礼物,我到哪儿都带着。不过你说的影视城是什么意思,难道有人会给我买下一座影视城啊?” “嗯……是有这么个人,还跟我同姓,他追老婆可舍得下血本了,你以后就知道了,你反正会遇到的。” 不遇到,那就没他了。 “比那个李晋元还能追女孩?” “不许拿那个蛀虫跟我爸……跟大乔相提并论,大乔你遇到了就知道了,你要不知道大乔长什么模样你就看我,都说我跟他长得像。” 张玉笑着,仔仔细细看着小乔:“好,我记住了。” “妈,你不知道,你将来可厉害了,是华人演员里,数一数二的女演员,好多好多人喜欢你。” “哈哈,真的吗?” “真的,他们说你是香港的女儿,”小乔愣了一下,自我怀疑起来:“不对,那我岂不是,香港的外孙?” 一阵微微的笑声从观众席上传来,但这一刻,所有人都知道,分别的时刻到来了。 …… “妈,我以后,那什么,我也阴差阳错做了演员了。” “那挺好,这是不是叫子承母业,一脉相承啊。” “我就是想知道你为什么那么喜欢当演员,我才当演员的。” 就听小乔认真道:“我遇到了好多好多的人,他们特别好,我们就像一个大家庭一样,我们拍出了特别好的电影,大家都爱看。” 中国电影越来越兴盛,越来越好。 她对中国电影寄寓的一切,都实现了。 不枉她对电影的赤忱,和对电影终身的奉献。 “我还遇到了我爱的人,”就见小乔露出了羞涩的神色,吭哧了一会儿道:“那什么,他可能跟你想的不太一样,他可皮了……” 张玉笑了:“他是什么样,就是我想象的样子。” 小乔哽咽了一下:“你要能见到他,一定会喜欢他的。” 一定。 “各位旅客,我们的飞机即将抵达目的地,请配合乘务员的安全检查,系好安全带,收起小桌板,调直座椅靠背……” 在甜美的背景音中,小乔的眼睛湿润了,他深深、深深地看着张玉,仿佛要永远记住她。 “妈,我好想你……” 张玉的笑容像温暖的光,将小乔包裹住。 “妈知道。” …… “我们已经降落在北京大兴机场了,在指示灯没有熄灭,班机没有停稳之前,请您不要离开座位。” 一阵微微的震动中,小乔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中还有留恋,还有不舍,还有感伤,还有怔忪。 却也有满足,和释然。 但那曾经隐藏在阴翳下的遗憾,却已经烟消云散。 他终于,不再有未曾抚平的遗憾了。 …… 后台,丁丁不由自主看向了一旁的乔哥。 乔哥也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里光芒四溢,终于不再为寒冰堆积。 丁丁还记得电影拍到最后这一幕的时候,台词里,其实并没有爱人那一段。 乔哥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说出来,他有一个爱人。 虽然很皮。 虽然很不修边幅。 他就这样大大方方说出口,这样郑重其事地将丁丁介绍给了他记忆中的母亲。 周露白那一刻的反应也很令人动容,她已然感到了乔行简那需要宣之于口的感情,在那一刻,她代替张玉做出了回答。 你爱的,便是我爱的。 请原谅我,送上这迟来的祝福。 还有,我也很想你,孩子。 …… 电影结束,在观众意犹未尽的掌声中,丁丁带着全剧组走上了舞台。 人还真不少呢,丁丁费劲地把人按个头大小排成了三行,有点后悔来之前没有提前排练一下,搞得现场乱哄哄的,大家连个站位都没有,底下观众净笑了。 这其中,就属台长笑声最大。 丁丁准确在人群中定位台长,然后掏出口袋里早就准备好的一摞飞机票,毕恭毕敬地交到了台长手上。 “台长,报销一下哈。” 台长:“?” 丁丁双手合十返回舞台,把人对观众挨个介绍了一遍,感叹道:“我的剧组还是比较能省钱的,群演的活儿也能干。” 在剧组齐刷刷的白眼下,丁丁拉着乔哥和周露白走了出来。 “感谢周姐,用精湛的演技演出了张玉这个角色,她让我知道,一个好演员能让人忽略她的年龄,忽略她身上人们预先给她设定的,所谓不符合角色的地方。” 在现在的影视剧里,人们对女演员的要求远比男演员苛刻的多,当男演员的脸上遍布皱纹的时候,他依然可以在都市剧中大放光彩,从小鲜肉进阶叔圈天菜,他们的演艺生命要更长。 但女演员似乎就被认定了只能吃青春貌美的饭,一旦过了年纪,就没有了适合的角色,演一个年轻角色就会被冷嘲热讽说是装嫩。 可也不想想,如果国内有专门的展现女性各个阶段的角色,女演员又何必处处求戏,非要老黄瓜刷绿漆去跟年轻演员竞争角色呢? 还是国内影视圈的弊端和局限太多,太狭隘的原因。 所以丁丁才会说,演员身上,不能有导演制片人给她们设定的局限。 真正的演员,她什么都能演,而且什么都能演好。 周露白提起张玉这个角色也有很大的感慨,她和张玉相差了十年,近乎一个时代,张玉辉煌的时候她正起步,张玉谢幕的时候她恰是巅峰。 “我记得我在戛纳扬名之后,有报纸说我是又一个张玉,”提起往事周露白回忆道:“那时候我是不服气的,我就是我,凭什么要拿我跟别人对比。” 但后来才知道,这都是中国电影的荣幸。 中国电影这个概念,正是一代代电影人同心凝聚的结果。 “也感谢丁丁导演,可以这么说,丁导是我合作了这么多的导演中,最特立独行的一个,”周露白笑道:“他很有想法,在拍摄过程中也不是按部就班,很多东西也是现场发挥,但镜头总能证明他判断的正确,他是个有才气的导演,不过我能给你提个建议吗,丁导?” 周露白转向丁丁问道。 丁丁立刻道:“请说请说。” 就听周露白道:“下次剧组要是经费没那么紧张的话,还是找群演吧导演,为了一个500块钱的红包把自己摔得鼻青脸肿的,我还真就见了你一个。” 丁丁:“……” 观众的笑声中,主持人大河忍不住揭露了真相:“众所周知,我们丁导剧组的经费,永远紧张哈哈哈!” …… 笑声之后,丁丁才郑重将乔哥介绍给众人:“说我是亲身上阵,其实我们乔哥才是真正演了一回自己,他不是别人,他就是柏林影后张玉的儿子,亲生的,如假包换。” 这事情业内已经知道了,但观众还被蒙在鼓里。 在观众的惊呼声中,乔行简只是淡淡感谢了电影,并以演员的身份,感谢了丁丁。 人不可以跟死去的亲人再见。 但电影可以。 它让小乔和他的母亲,再次相见了。一个人这么多年的遗憾,如果可以填平,那就是电影的泽惠。 这就是为什么电影被称作筑梦机器,电影人被称作筑梦人的原因,因为电影本身是最伟大的梦。 在梦里,可以实现一切梦想,弥补一切懊悔,填平一切遗憾。 第122章 前途大大的有 包厢内。 在蓝莓台庆祝《这就是导演》第五季成功收官、再创辉煌的酒宴上, 丁丁和全剧组来者不拒,把一杯杯中国梦梦之蓝愣是喝出了喜酒的感觉。 “丁导牛逼!” “恭喜丁导啊,前途大大的有!” “丁导,说句实话, 你是我们综艺走出去的, 最腻害的导演, 没有之一!” 丁丁被夸得晕头转向嗷嗷叫好:“我也说两句!” 就见他站在椅子上,好似下了井岗山哦不,景阳冈的武松一样豪情壮志,在众人的屏气凝神中, 就见他道:“综艺, 硬!” “台长,好硬!” “蓝莓, 我敲他娘的更硬!” 众人:“……” 闹哄哄的大厅隔壁,却有一间安静的小屋, 林孝义擦了擦眼角,无限感慨地端详着眼前他朝思暮想的孩子。 “都这么大了, 这么多年,都是怎么过的啊?” 乔行简只是淡淡道:“林叔,谢谢你的惦念,我知道您一直没有忘了我妈, 也一直留心我的情况,我妈若是泉下有知,一定倍感欣慰。” “阿玉若是泉下有知,她应该欣慰她的儿子选择了和她一样的道路, ”林孝义点头道:“小乔,我可以这么叫你吧, 你很有志向,你走上这条路一点都没有靠你母亲的遗惠,你确实是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跟当年的阿玉一样,真的很棒。” “是啊,”就见旁边的王家成露出认同之色:“小乔真是天生的演员,从没有学过一天表演,却演得比谁都好,这跟阿玉一样,天生是吃这口饭的。” 就听他对乔行简道:“我看了你的表演,你在这综艺里是屈才了,形象这么好,又有家学渊源,第一部电影怎么都能大银幕上映的,何必将自己局限在小屏幕上,你如果想往上走,应该对自己的道路有个准确的规划啊,综艺什么的,确实有可能攒点名气,但消耗更大,特别是你合作的那个丁导,不是我说啊,” 就听王家成啧啧了两声:“这家伙看着可不怎么正规,可能有点歪才,但缺陷更多,拿下这综艺冠军只能说是畸形审美,歪打正着,你仔细看他,其实是个三无导演啊。” 无背景,无资历,无拿的出手的、经票房检验的作品。 乔行简打断了他:“丁导有一部电影正在上映,截止今天累计票房过亿了,没有你说的那么不堪。” 这事儿王家成还真不知道,不过他说丁丁无非是项庄舞剑,其意还在小乔:“就算这个丁导有一二部作品,也不能证明他就是个值得跟随的导演了,小乔,你要看清楚他捆绑你参演电影的真实目的啊,他让你做他所有电影的男主角,焉知不是看上了你的身份,要借你的名头加持他电影的逼格而已。” 拿着酒杯沉吟的林孝义不由得看了一眼小乔。 虽然王家成的话有点偏颇,但未尝不是林孝义所担心的,他担心的就是这个叫丁丁的并非真的对小乔好,而是在利用小乔,这种捆绑他不是没见过,伴随着捆绑营销的往往是利益的最大压榨和攫取。 乔行简的眼底露出一丝嘲弄。 放下酒杯,说出的话却让两人目瞪口呆。 “我什么身份值得他利用?告诉你一句实话,他要想利用我,我当真求之不得呢。” 可能大概就是那种,丁丁嗷嗷嗷地扑上去揪住脑公的衣服威胁要榨干他—— 然后乔脑公一秒宽衣解带大床躺平口含钥匙手拿房产证,还唯恐丁丁说话不算数的辣种。 所谓捆绑什么的根本就不存在。 人家那叫,不遗余力地支持爱人的电影事业,并为此亲身上阵,夫夫同心共铸辉煌双双顶峰相见。 王家成简直不敢相信:“小乔,那个丁丁给你灌了迷魂汤了吧,他到底有什么好?就拿他消费你母亲那部电影来说,那就是个烂片啊,妥妥的烂片,我不信你看不出来!” 这部打着母子团圆名头的所谓合家欢喜剧电影,其实是汇聚所有烂俗梗的快餐电影,一点价值都没有的! 谁知乔行简语气沉下来,“你错了,这是一部真正的个人传记电影,它不仅做到了真实和虚构、表现性和再现性,同时做到了纪实和情感的交融,托以悲喜剧的形式。” 还记得肖媛媛在综艺上的某个电影吗,一个歌手做慈善的片子,那就是传记片,传记片内在特质的要求,便是小乔说的,真实虚构、表现再现。 然而肖媛媛只是完成了真实和表现。 而丁丁这部电影,一部看似喜剧电影实则是个人传记的电影,在此之上,完成了虚构和再现。 而且,这部电影最厉害的地方还在于,让观众毫无保留地笑,却淡淡的哀伤。 他没有强行催泪。 他没有一上来情感激烈,恨不能让观众被久别重逢、感天动地的母子情感动,哭成一片。 他所有的感情,都是收束的,都是轻轻点一下,好像隔靴搔痒,始终没有特别扎心的地方。 哪怕最后的告别,观众能感到那种感情,却也只是淡淡啜泣,微微湿润。 笑,走下去,抚平遗憾,告别过去。 才是丁丁作为导演告诉你们的东西。 是真正的力量。 电影,尤其是个人传记式的电影,在情感的表达上,要更注重传递力量。 这一点,作为演员的小乔最先感受到。 他的情感被丁丁珍重地保存起来了,他没有挥霍乔哥的情感,或者让乔哥用自己的情感奉献观众,而是制作出一条清泉一样的溪流,带着静水流深的力量,给所有人慰藉。 如果肖媛媛在她可能会得到又一次暴击,因为这些在UCLA课堂上被奉如圭臬的东西,被每个导演翻来覆去研究多少遍也无法得到诀窍的东西—— 在丁丁这个从未系统学过这些理论的门外汉手里,就像铁匠手里的铁砧一样,信手拈来。 …… 王家成愣住了,他不敢仔细去想乔行简说的对不对,因为直觉已经告诉他,恐怕这部电影真的有欧亨利的精髓,和个人传记的本色。 “好,我们不说这电影,也不说这导演怎么样,”就听王家成立马换了个说法:“我们就说我们自己,小乔,你是张玉的孩子,就跟那电影说的一样,张玉是香港的女儿,你就是香港的外孙,港人要抱团取暖的,现在这个大环境你也知道,港片辉煌的时代过去了,在大陆这地方竞争不过大陆人,被他们挤压地厉害,如果咱们港人自己不团结还要被分化,那港片恐怕真是要没落了,这样对得起你母亲对香港的感情和对香港电影的热爱吗?” 乔行简寒如潭星的眼睛里,闪过极为锐利的洞悉。 “王导,何时你才知道,不管是香港电影还是大陆电影,都叫中国电影呢?” 乔行简字字千金掷地有声:“正是当初港人排挤内地人,搞抱团取暖,既眼馋着大陆的广阔市场和廉价人力,又不给人家技术和资金,才毁了港片的根基,叫辉煌一时的港片全线没落。” 现在,还要搞那个小团体,还划分什么大陆香港—— 岂不可笑?! “我母亲张玉一辈子反对的就是这种带有歧视的东西,她从我很小的时候就教导我,只要出门在外,就没有港岛和大陆之分,只有中国人这个身份,” 就听乔行简道:“她对香港确实有至深的感情,但她更爱国,她的确热爱香港电影,但她更认同自己中国电影人的身份。这一点,请你们记住。” 乔行简站了起来,却被林孝义惶急叫住。 “小乔!” 乔行简没有回头,只是道:“林叔,你让我拍张玉的电影,恐怕我拍不了,在我看来,这世上最好的纪念张玉的电影,我已经拍过了。” 王家成听到大门关上的声音,不由得恨恨拍了一下桌子:“这是什么态度!” 林孝义没有说话,王家成自顾自哼了一声,“看到了吗,张玉的儿子叫人带坏了,跟咱们不是一条心,哼,好在我那部电影本来就没给他留位置,现在也不需要他锦上添花!我自己就能拍!” 而且他早就踌躇满志地准备了好几年了。 保证比这部烂片拍得好,好一百倍! …… 丁丁他们在杭州多留了几天,因为回去也没事干,《英雄儿女》准备补拍的外景还在搭建,等搭建好了拍摄也不算忙碌,丁丁看了一下剧本,他只需要补拍二百多个镜头就可以完工,这个更快。 在杭州说没事干也有事干,他受邀参加了一个cosplay漫展,他宇宙唯一无敌铁粉‘虎背熊腰小清新’潘维维邀请他去的,说是可能有个惊喜给他。 在漫展上丁丁大开眼界,他发现漫展不仅仅是个展示,这种漫展还包括周边贩售、舞台表演、游戏活动甚至宣传推广。 前面都好理解,后面那个宣传推广则是潘维维发起的,就见他祭出虚拟歌手‘流火未央’献唱之后,发起号召,希望所有cos同人帮忙宣传《剑仙》这部电影。 潘维维可是横跨配音界和cos同人界的大拿,这位能随时随地切换声音的声优大bos本就是网络第一位虚拟偶像,虚拟女性歌手‘流火未央’的原声库提供者,有他的号召,就得到了所有coser的积极响应。 不要以为中国cosplay漫展是小圈子的自娱自乐,这个圈层的资深coser还是比较有能量的,粉丝大几百万的还真不算什么,就见这几个coser的工作室纷纷出了新图,粉丝嗷嗷打开一看,居然是cos电影《剑仙》人物的。 先不说动漫界带动了一批年轻粉丝进入电影院,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央视元旦晚会上,‘流火未央’也登场献唱了,而且献唱的还是袁梓琪的《天问》这首歌。 她穿的还是《剑仙》电影里菱歌的服装,非常飘飘欲仙。 说起来,这还要归功于谢铭锐谢老师,他因为看不下去剧组原先为剑仙人物设计的那些‘丧葬服’,然后联系了中国民族大学的服装老师,然后人家亲自设计了从《仕女图》和石窟壁画中得到灵感的传统服饰—— 才使得电影的服装、美术层次非常高,甚至张明义都拿来给北影学生讲课那种。 然后《剑仙》这电影从上映第三个星期半开始,终于露出了峥嵘面孔。 日票房从最开始的100万、200万、470万,终于到现在,元旦第三天,达到了2813万,完成了难以想象的质的飞跃。 累计票房175,527,000,周末就可以突破2亿大关。 这其中,有豆瓣开分8.1的超高评价推广。 有知乎大v、破站up主的倾情推荐。 有北影学生自发宣传。 有cos界同人的鼎立支持。 有央视无心插柳的推波助澜。 甜桃大楼,杨桃抱着手臂立在窗前,身后是助理王萌萌公事公办的嗓音。 “知道了,我一定转告我们杨总,感谢秦总您还特意打电话来告知,对,我们杨总开会呢,忙着审批公司新的电影项目,嗯,是的,丁导哪有什么能量啊,” 听到电话那头提起丁丁,王萌萌的嘴巴不自觉撅起来:“他就是个三流导演,在公司排不上号那种,我们公司哪个不比他强,您过奖了,好,我们会时刻关注票房的,嗯,再见。” 放下电话,看见双目灼灼盯着自己的杨总,王萌萌有点点心虚:“杨总,我没说错呀,那个丁丁可不能夸他,夸他就上天了,给点阳光就灿烂……” “外人面前可以谦虚几句,”就听杨桃郑重警告道:“不过丁导面前,你最好少逞口舌之快,要是没有他,或者说他这部片子没起来,那眼高于顶的九大院线哪可能这么快自己打自己脸,把排片从7.5拔高到17.5。” 杨桃凌厉的目光中闪过一丝锋芒。 “电影起来了,就肯回头吃屎了,这就是资本寡廉鲜耻的地方,那秦鹤鸣倒也没说错,一切都是为了钱,排片也是根据电影卖不卖座来决定的。” 票房高,院线就自然而然增加排片,甚至当初撂下狠话的秦鹤鸣现在就跟个没事人一样,还反过头来放低身段亲自告知增加排片。 但受过奇耻大辱的杨桃怎么可能如此大度以德报怨,她知道幸亏是这电影能打,要是票房低扛不住揍,恐怕说不定原定的7.5都保不住。 她可还记着那九大院线当初怎么一副阴阳怪气的丑恶嘴脸呢。 “且走着瞧……” 复仇的宣言仿佛青烟一样袅袅升起,却快速消散,除了懵懵懂懂的小助理,没有任何人知道。 …… “嗷,脑公,好像有蚊子。” 凌乱的床上,就见一个四仰八叉的人毫无形象地抠抠大腿内侧,然后不满地控诉起来。 “嗡嗡了一晚上了!丁丁和它做了一晚上的斗争!” 晾台上,乔行简搭完衣服,提着水桶走了进来:“不是蚊子,是个小飞虫,已经被罐罐逮住吃掉了。” 丁丁极尽诋毁:“杂食性的罐罐……天知道它天天都在吃什么!” 猫界异食癖! 就听叮铃铃,乔行简的手机似乎响了。 他接过电话,却微微一怔:“郭老?” “小乔啊,”电话里郭庭岳的声音充满无奈:“丁丁是不是在你身边呢,你叫那小子给我接电话,我给他打了快五六个电话了,硬是打不通!” 丁丁听了个清清楚楚,拿起自己手机一看,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没电了。 “wai?郭老?大清早的您天坛公园锻炼完啦,菜市场也溜达了一圈啦?天桥转没转?” 郭庭岳气得直哼哼:“我还没彻底退休呢,你给我听好了,下午三点你跟小乔给我来电影局开会,不许迟到!” 丁丁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郭庭岳又补充道:“给我穿正式点,不许大短裤人字拖!忒没个边幅!” 丁丁强行狡辩:“元月了我哪儿能穿着大短裤人字拖呢……” “那就好,没有棉衣就让你剧组众筹一个,唔,挂了。” 丁丁:“……” 第123章 济济一堂的,都是什么人啊 下午两点半, 把自己裹得像个海绵宝宝似的丁丁和他的乔哥站在了电影局门口。 “开会开会,好好的开什么会啊?郭老是不是闲的。” 打着哈欠还没睡醒一个囫囵午觉的丁丁被工作人员带进会议室里,下一秒,蓦地瞪大了钛合金狗眼。 就见能容纳二三百人的中型会议室里, 几乎已经座无虚席, 听到丁丁的当头一炮, 全都转过头来,饶有兴致地打量他。 丁丁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会议室里的人。 这都是谁呢。 有丁丁认识的熟人,比如坐在第一排的正在利用一切时间手画分镜头剧本的张明义,有跟朱倦勤低声交流的任楚春, 有曾经作为飞行嘉宾上过综艺的马宁、邹志鹏、黄岩、谢小双导演, 后者都看到了丁丁,并对他点头示意。 还有丁丁不太认识, 没有交集但绝对知道的人,比如大哥郑飞, 丁丁和他主演的电影同期上映,后者能被圈里尊称一声大哥绝对是有原因的, 人家不仅宣传了自己的电影,还微博上帮忙宣传了丁丁的电影,这一点上完全看不出港人那种抱团取暖的小家子气,人家的格局真的挺大, 这一点上丁丁绝对要说个谢谢。 还有喜剧电影导演申旦,丁丁跟他也没有交集,人家是国内最有名的喜剧片导演,他的电影丁丁出于观摩学习的态度, 全都看过,而且非常喜欢。 还有科幻片导演何向东, 这人更牛了,平均三年出一部《飞向托勒密》,出来一部就是科幻迷的集体狂欢,平均票房43亿那种,丁丁之所以这么了解他是因为当初院线给他电影排片的时候就给他说了这位何导的励志故事,说这个导演怎么从一无所有一腔热血做出来了《飞向托勒密》—— 当初院线给他的排片也不过12点几左右,到最后一点点追加到了31,甚至到电影第三部出来的时候,独占69的排片,可见这个电影系列多么吸金,也多么深入人心。 丁丁感觉自己好像进入了一个炒鸡牛皮的地方,搞得他既有点手足无措,还有点分身无措的感觉,他都不知道要先去跟哪个大拿打招呼了。 “这是小丁吧,来,坐这儿来。” 丁丁晕头转向中被摁在了一个空位上,扭头一看,他左边是第五代导演里唯一一个女性唐雪导演,右边是拉住他似乎对他有问题要问的第六代导演焦国栋,还有孙志胜。 两人一模一样的探究和好奇神色:“听说你拍出了多声部蒙太奇?是你吧?” 近距离面对导演界的真正巨擘,丁丁还真有点局促了:“是我吧,应该没别人了。” 焦国栋率先笑了起来:“你那电影我看了三遍,挺好,挺好,后生可畏啊。” 就见他转过头对孙志胜道:“你说咱们年轻的时候怎么就拍不出来这东西呢?” 孙志胜啧了一声:“咱年轻的时候光想着跟总局斗了呗,斗了十来年才发现纯属窝里横,虽然结果证明咱们是胳膊拧不过大腿,但是能把广、电那帮家伙气到骂娘,也算咱第六代导演的本事。” 丁丁目光炽热眼露崇拜:“我听说,当年您二位单枪匹马只手擎天扛起了反对总局的大旗,以至于总电无论大小会议,都拿您二人开杀祭旗……哦不是,拿您二位做典型,批评教育。” 回忆往昔峥嵘岁月两个年过年过五十快奔六十的导演就难掩自豪,等乔行简走过来的时候,就听他俩一个拍着胸脯说自己怎么冲出重围顶着被封杀的危险把电影上映在了威尼斯,一个饱含热泪地提起自己是怎么在广电的会议上喊了两句冤就被叉出去关小黑屋。 在他们的口中,他们仿佛是深具反抗精神的孙大圣,为了维护心中的梦想,摆脱枷锁,跟某种深不可测的势力进行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斗争。 把丁丁听得那叫一个神情激动热血沸腾:“嗷,真的好腻害!” “厉害吧,你也可以学我们嘛,榜样的力量就在眼前,”就听孙志胜眼里闪过一丝狡猾狡猾的戏谑之色:“这样,等会郭庭岳来了,你就在台下,他说啥你就喊反对反对我反对!怎么样?” 丁丁:“……” 旁边的唐雪听不下去了,没好气地瞪了这两个老顽童一眼:“差不多得了!你们算什么榜样,你们就是坏典型,活该被批!” 丁丁在唐雪身后做了个怪脸,引得几个人哈哈笑了起来。 就见唐雪神色有些严肃:“我看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今儿这么多人济济一堂,该来的都来了,中国电影何曾有过这么大阵仗,我记得上次哪怕是六十周年献礼片,人不过才来了三分之一,可这次……” 电影局毕竟不像广电,广电确实是会多,因为广电是直属单位,不仅要开会还要下达各种措施,比如《十四五中国电影电视剧发展规划》,或者《关于进一步加强文艺节目及其人员管理的通知》等等,这种确实要贯彻到每个艺人和从业者的身上,所以广电会多是理所应当的。 但电影局的会就没这么多,大部分是专家座谈会这种,大家分析分析电影或者票房这种,跟广电那种文艺节目导向、大众价值导向的会议还是不同的。 而且一般都是小范围会议,比如郭庭岳确定献礼片这种国之大庆,或者确定哪部片子冲奥,他会单独约谈相关电影导演或者制片人的,一般隔壁那种二三十人的小会议室就能开会,像这种能坐满三百人大会议室的,真的非常罕见。 要知道,今天来的可都是圈内重量级人物,是圈内,真正有话语权的人。 什么叫话语权,那就是其身份、地位和影响力,确实对电影圈能造成影响,有一定行业的号召、公信力,且握有一定权力的人。 不是演员。 有时候很多粉丝觉得自己蒸煮红得不得了哇,日天日地,她就产生了一种娱乐圈哥哥最大,姐姐最红,无所不能,呼风唤雨的那种错觉了。 说白了,她们根本不知道她们的爱豆在真正的大佬面前,都是怎么一副卑躬屈膝毕恭毕敬的模样。 举个例子,比如某个电影节上,有个85大花被撤了椅子,她只是从座位上离开去换一件礼服,回来之后,她的椅子就没有了。 别人都有椅子,她没有。 为什么,是疏忽了?是有人没留神坐了她的椅子吗? 都不是,就是堂而皇之把她的椅子搬走了。 为什么,因为这个大花虽然演技还行,但骚操作有点多,特别擅长利用舆情制造压力,入围这个电影节之前,她利用粉丝造势,说这次的影后必然要纳入囊中,说她的表演完全碾压其他入围人选,然后粉丝也是心高,天天在人家电影节微博下面喊话、声威,甚至还威胁说如果这次的影后不给某某,那这个电影节就是三流电影节,配不上她们爱豆这种。 电影节主办方不胜其扰,对这个大花的各种操作洞若观火,一直忍到电影节上,直接就把大花的椅子搬走了。 大花还真不敢走,也不敢说要加一把椅子的话。 脸色铁青地站在剧组后面,跟工作人员站在一起,就这么尴尬地占了两个多小时,事后被爆出来,还极力否认,说自己是静脉曲张什么的,不敢久坐。 这就是认不清自己,以为自己红了就拥有话语权的明星。 当然还有个例子,某个女明星凭着一部宫斗剧火了,火了之后团队也是眼高于顶,这是正儿八经的三流团队未经培训的那种,推了普通杂志、普通娱乐采访也就罢了,连六公主的人也敢放鸽子,甚至可谓故意怠慢。 把个虽然有点傲娇,但脾气是真的好的六公主都气着了。 六公主其实真的脾气好,她那个傲娇其实大部分对着观众,所谓朝令夕改也不过是跟观众的小小趣味,她对国产电影什么的很宽容,就像看着自家地里的庄稼,再参差不齐也觉得可爱,再烂的片子也能夸出花来。 但就这样的六公主,居然被欺负了。 欺负她的还不是什么顶天的人物,还就是个刚刚火了一把就膨胀到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明星。 傲娇且白切黑的六公主只是在微博上控诉了一下,加上央视老大哥的转发,顿时引爆了网友评论,具体不说了,只能说这个女明星红得快,衰落地更快。 迄今为止四五年了,那资源就再没跟上,星途就再没起来。 谁都不能欺负六公主! 也只有傻子才不知道她的身份,作为中影的宝贝囡囡,只要中影有的电影,六公主就可以随意播放。 你得罪了六公主,那不就是得罪中影,得罪这个天天喊着要退休,人们也相信他要退休,却在关键时刻一个召集令下来,所有人都要放下手中的活儿,挤在这个会议室里听他开会的老头吗? 第124章 电影行业,居然也有主战派主和派 唐雪说的没错, 今儿这会肯定非同寻常,因为这么个会议室里,竟然坐着电影这个行业里几乎所有叫得上名字的人,而且传闻中不和的人在这里居然也能放下成见, 比如丁丁对面, 他自家总裁杨桃, 就侧着身子跟雷霆老总林孝义低声说着什么。 杨桃跟林孝义之间因为甜桃一姐的事情,是有放不到台面上却确实存在的矛盾的,当初撕逼的时候两个公司闹得也挺难看,两人平常场合非必要不见面, 见面也绝没像今天这样, 能说这么长时间的话。 估计已经听到某些风声,这事情绝对大到能掩盖大部分矛盾的程度。 新世纪电影院的秦鹤鸣秦总甚至还过来亲切地拍了拍丁丁的肩膀, 说了一些很是和好的话,这是比较隐晦地为那天离席之前对丁丁的贬低道歉—— 丁丁倒是不在意这些人反复的态度, 说实话丁丁天桥做买卖的时候这种狗脸看得多了,他并不在意。 说真的你问问这些在座的导演, 没成名前哪个没经历过人生的困顿,何向东当年拿着《托勒密》的本子四处碰壁都快要跳黄浦江了,要是没有罗布里这个贵人相帮,哪儿还有中国第一部真正科幻电影的横空出世。 与之相比丁丁这条道路走得还算顺了。 丁丁抬头, 电影这个产业链上、中、下游的人都聚在了这里—— 电影上游即投资拍摄,电影中游即后期制作,电影下游即发行上映。 所以在座的不仅有著名导演、制片人,还有各大制作公司的负责人, 甚至还有九大院线的代表人物。 什么情况能让这些人全部聚在这儿? 丁丁还在思考,就见东皇的贾部长跟肖媛媛也走了进来, 后者看到了丁丁,抿了抿唇,哼了一声之后就坐在了丁丁身旁。 “wai,魔女,你也算了人头?” 丁丁贼眉鼠眼地问道:“你知不知道今儿到底要开什么会啊,搞这么大阵仗?” 肖媛媛还真知道,不过她说得很隐晦:“西太平洋的飓风来了,威力巨大,郭老要抓紧时间,构筑防线了。” 丁丁一愣,就见整个闹哄哄的会议室安静了下来,郭庭岳已经袖着手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就见他环视了一下全场,唔了一声:“人都到齐了吧?到齐了就开会。” 他话音刚落,就听门口一个巨雷般的声音轰然响起。 “让我老许看看这开的是什么会,大中午的不叫人休息,搞得好像紧急作战似的!” 就见许振江金刀大马地跨进会议室,高昂着头,一通故意挑衅似的埋怨:“中国电影的天要塌了吗?连八大老厂这种快被扫进垃圾堆里没人记得的老电影厂,都被喊来了?” 可不是嘛。 除了中影,上影、潇影、长影、峨影、西影、珠影都派了人过来,甚至八一的许振江都能被从朱日和喊过来开会。 郭庭岳一般在人面前不会露出跟这个许老头的不对眼,就见他掏出金边眼镜擦了擦:“老许你来了就赶紧坐下,中国电影的天塌不塌不知道,要是塌了正巧就你一个高个顶着,也算你八一身先士卒,还没被彻底扫进垃圾堆里。” 许振江被说得一噎,被任楚春和西影厂的刘厂长拉住了摁在强行摁在椅子上,才没跟郭庭岳当场顶牛。 “好,人都到了那就开会,先把不太紧要的说一说,”郭庭岳就道:“一个是□□最近下发的最新指导意见,关于促进电影市场繁荣发展的,作为配套,多个各地政府也出台了相应的政策,在资金、人才、税收等方面予以落实保障……” 影视寒冬终于过去了,国际大环境虽然还有点问题,但国内形势从经济到文化都在转暖,影视产业作为文化产业的重要组成部分,自然得到了国家的大力扶持。 各地政府的政策确实不错,比如支持影视专业人才落户政策,比如年缴纳税额在一定程度以上的给予奖励的政策,还有本地优秀影视项目、重点现实题材项目的投资优惠政策等。 柔乡的马龙马主任还做了个简短报告,就拿他柔乡来说,距今为止已经累计接待剧组近1900个,柔乡已经成为具有自身特色的影视产业重镇,吸引入驻的企业甚至达上千家,今年又新增了22家餐饮业和高端服务业,这都是北京市政府的文创产业园区计划的扶持。 这对电影来说当然是喜事,特别是郭老还给每个人发了一个22到25年中国电影行业市场运营和投资前景的预测报告,接下来这几年影视圈的颓势将会一扫而光,看的众人面露喜色,纷纷点头。 第二个就是要配合广电从严整治艺人违法失德、泛娱乐化、高价片酬、偷逃税等问题。 杨桃心知肚明地看了一眼实施日期,2月的春节前后。 刚好《剑仙》的电影下架前后。 杨桃就是早就得到风声,才当机立断地打了个擦边,把有宋云唐参演的电影提前到12月上映,等宋云唐如果确定上了失德艺人的名单也没关系—— 电影已经放完了,也取得了如期票房。 这个失德艺人还不是民间自己定性的,注意啊,广电有名单的,名单上确定出现的失德艺人才叫定了性的失德艺人,上了名单的才要求全行业抵制。 没上名单的,哪怕有一些很大的问题,比如欠税什么的后面补交了,广电到底也有网开一面的意思,不会彻底抹杀前途——真正快速抹杀的是参与西毒以及某些明确taidu艺人之流。 所以与其等广电给宋云唐定性,还不如当机立断在名单出炉之前把电影上映了,杨桃算了一下,元月一个月如果按照现在这个走势,票房在下个月甚至可以达到5亿左右,公司预测2.4亿便可回本,票房过5亿就可以为公司带来1.17个亿的净收入。 这是甜桃自cg电影投资失利以来,最大的进项了。 杨桃想到这里,看向对面鼾声快要从鼻孔里溢出来的丁丁,眼底流出笑意—— 再看旁边窃窃私语的九大院线,她的目光,就冰冷一片了。 …… 郭庭岳喝了口水润润嗓子,从若有所思悄然议论的一群人里,准确无误地找到了某个把脑袋搭在他乔哥的肩膀上,吧唧着嘴巴喊脑公给他打蚊子的丁丁。 郭庭岳‘啪啦’一声合上了记录本。 终于,惊醒了酣眠的丁丁。 “嗷!天亮了吗?!” 在众人的嗤嗤笑声中,郭庭岳没好气道:“天亮了!回家吗?” 丁丁心虚地嘿嘿笑道:“来都来了,不回不回,正事还没听到呢!” 郭庭岳面色一正:“好,既然都盼望着我讲正事,那我就讲正事!” 他话音未落,就见众人俱是神色一变,露出郑重其事的模样来。 终于要说主题了! 就见郭庭岳摘下眼镜,环视了一圈:“上个月,我派人去了美国,去干什么去了呢?去看了一场电影的内部试映。” 郭庭岳从记录本里抽出了一张电影票,短短几个字,却让所有人情绪各异。 “斯蒂文摩德的,《机械帝国》。” 斯蒂文摩德的名字,这个会议室里就没有人不知道,人们称他为卡车司机,大片制造机,在这个时代人们似乎忘记了电影之父是谁,但没有人不会知道电影之王是谁,他就是斯蒂文摩德,一个对中国电影具有超乎想象影响力,甚至威慑力的名字。 说他是卡车司机、大片制造机甚至电影之王很好理解,是对他实现技术飞跃的赞美,对他的电影像一头巨兽一样改变人们对电影认知的惊叹,以及这些电影上映之后风靡全球,成为经久不衰的电影佳作的过程的见证,俗称开榜封神。 中国网友戏称斯蒂文的每部作品上映叫开榜封神,说他好像握着一个神器,交卷即开榜那天,就是封神之日。 从纯黑白片《凯蒂乐公园》到《拯救葛底斯堡》,再到《地球热土》,就是成圣、称王、封神的三部曲,可以这么说,这几部电影不论从任何层面来说,都对世界电影包括中国电影,有相当规模的冲击和震撼。 从技术层面来说,何向东最有感触,他的《飞向托勒密》被誉为中国科幻电影的扛鼎之作,电影做到了本土特效的天花板,但就这所谓的天花板,在摩德的全新技术的冲击下,也不得不暗淡收场。 从票房层面说,院线最有感触,说真的,院线是纯粹资本的化身,像《地球热土》这种电影放进国门内院线肯定是举双手欢迎的,因为他们知道这电影有多吸金,最近几年也只有复联等少数几部漫威电影,才能勉强攀上这些电影曾经创下的高峰—— 但院线也有一种不为人知的恐惧,他们有时候也惧怕这种巨无霸一样的电影,你要是院线你就特别能感觉到,这东西真的跟机器一样,毫无道理毫无情感可讲,它就是不断上涨的数字,以侵吞和挤压其他电影的空间而活。 说白了这就是一个本身由资本创造,却能让资本也感到恐慌的东西。 所有人更知道斯蒂文这部新片的降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中国电影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到来。” 之前的两年因为大环境问题导致的影视寒冬期,跟这个相比,反而不算什么了,因为不可控情况过去之后,一切秩序恢复,那些曾经被迫破产啊解散的影视公司,还能在国家政策的扶持下,如雨后春笋一样重新诞生。 观众还能继续走进电影院,继续为电影消费。 因为电影本身就是一种精神需求,只要能满足的了吃饭问题,你自然而然就会产生更高层次的精神需求。 但这种人为导致的冲击,则会造成更深层次的后果—— 很多人以为不就一部电影嘛,就算票房高了点,特效厉害了点,也不至于让中国电影如临大敌吧。 那你就错了,你以为的电影,上映一两个月,结束了就下架了,就撤出电影院了。 但实际上的电影,会形成一种持续的风暴,最长的甚至可以对中国电影市场,造成持续一年甚至一年半以上的冲击和撼动。 换句话说,在周围人口口加持下,你在电影院里只会挑选且只能看到的,就是那部电影,真的可以把那部电影比作妖精,因为它可以大口大口吸掉其他电影的阳气。 …… 就见郭庭岳现场打了视频电话,跟美国那边的顾桓中对话。 美国那边跟中国时差八小时,顾总和罗布里都没有睡觉,就等着这个电话呢。 “桓中,小罗,你们看了那部电影了,说说感受吧,它究竟是怎样一部电影?” 大屏幕上,顾桓中和罗布里对视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郭老,我只能说一句,”就听罗布里道:“放弃幻想,准备打仗吧。” 在众人倒吸一口气的惊呼下,就听罗布里详细解释起来,他说了这部电影在奥斯汀实景搭建了一个钢铁之城,占地145700平方英尺,光建造就建造了16个月,十公里长的电缆穿过建筑物,让其在夜晚拍摄的时候都能照明一切,甚至这座城市借鉴了布宜诺斯艾利斯这个南美城市的osm数据,甚至包括街道路标、涂鸦、旧货店,等让德克萨斯州东部的居民以为政府建造了一个不夜城。 从技术层面上说,光是电影人物的表情抓取区域,一个嘴巴和下颌的位置,斯蒂文的团队就给出了47种设计,一张脸经过高达5000次的更新再造,主人公那只长出来的机械臂光是融合制作就花了超过400个小时,就是为了确定这种钢铁的材质对光线的各种反应,以及各个环节的把控。 “男主人公脸上的毛孔,比真人还真,后来我问了,他们说是几十个哈佛的工程师发明的一种新的毛孔生长技术,这些工程师还做到了什么呢,完整创建了包括虹膜在内整个眼球结构,一只眼睛的像素就超过900万个。” 罗布里说完,看向了会议室里鸦雀无声的众人,“我们已经分不清楚,真人和动画的边界在哪儿。” 他的目光落到了一个人身上。 “杨总,”就听罗布里缓缓道:“其实你投资cg电影,从没有错。” 但国内的技术水平,暂时支撑不了她的野心和构想。 而斯蒂文摩德可以。 在他烧了14个亿之后—— 世界上只有一个导演可以做到无比确信自己在烧了14亿之后,还能赚回三倍的票房。 关键是,制片人和院线也这么相信。 现在,罗布里和顾桓中,也相信了。 在他们看完这部片子之后。 …… 在一片死寂中,就听一个大炮冲天而起。 “干他!!!” 许振江拥有一种朴素的军队特色,闻战而喜。 “敌人都打到家门口来了,还能不干他?!” “怂了是不是,一听那玩意儿那么厉害,就缩头乌龟了是不是!”就见他拍案而起:“要是老子的兵,看老子怎么收拾你们!一个个的,居然畏敌如虎!” 众人的神色果然松动了几分,关键时刻,这个许大炮还是有点振奋人心的意思,如果这真是一场战斗的话,战前的动员和宣誓,还是很有必要的。 “镇静镇静,电影而已,没什么可怕的。” “就是,斯蒂文又不是这一部片子厉害,他是部部都厉害,咱都叫人家压着打了好几个回合了,打不过也正常,主要是要提气,提气!” “大不了咱们的电影就避开他的锋芒嘛,学学晋文公,退避三舍!还是咱老祖宗有智慧!” 许振江:“?” 许振江:“我是叫你们干他!” 许振江:“投降是什么意思!” 没想到就电影这么个行当,居然也有主战派和主和派! 许振江黑着脸,目光不善地盯住了几个嚷嚷着破罐子破摔的人。 几个人倒也振振有词:“许老,不是我们要投降,您就说吧,这片子一来,有谁能阻拦的了?” 第125章 先榨他二两油出来 许振江的目光开始四处搜寻对象。 他的目光最先落到了以张明义为代表的第五代导演身上, 众所周知,第五代导演不论是资历还是水平,乃至于创造的票房高度,都是后面人需要学习的丰碑。 但张明义叹了口气:“我是个有个新片差不多快出活了, 但这个片子是个文艺片, 指望文艺片救命是不可能的, 想都别想。” 其实张明义在千禧年之前的十多年时间一门心思搞的都是文艺片,而且他那时候的电影剧本都是文学巨著改编的,底子很厚,加上他高超的导演水平, 在三大电影节上频频获奖, 声誉很高。 后来他觉得中国电影需要商业片,才转头投向了商业电影, 但因为根子在文艺片上,所以他一般是维持两部商业片一部文艺片这么个频率, 进行拍摄的。 这次要是碰到张明义拍摄商业片可能还好一点,张明义的商业片还是比较能打的, 虽然也不能打败斯蒂文这个巨兽,但拖延纠缠一番,还是能做到的。 但不幸就不幸在,张明义这个新片是文艺片, 让文艺片跟商业片还特别是商业巨片去打比赛,下场只能是一败涂地。 第五代导演里,也就张明义能指望指望了,尹贤已经半隐退, 文马虽然是华人,但早都去了海外给好莱坞六大拍电影, 人家那个就是纯粹的外国电影,进口需要中影审批的那种。 许振江皱了皱眉,目光放在了第六代导演身上。 孙志胜只好开口:“许老啊,您要指望我去威尼斯拿奖,我还能给您立个军令状,说拿不到金狮也要那个评审团大奖,但您要我这种搞纯粹文艺片的,去狙击人家那种巨无霸,您就是杀了我我也做不到啊。” 许振江差点没哎呦一声,他差点忘了,这几个家伙是一头扎进文艺片的海洋,捞都捞不出来那种。 “文艺片文艺片!怎么都是文艺片!”许振江怒:“中国电影要你们的时候,你们就都搞起了文艺片了!” 需要大炮的时候,搞得全他么是轻机枪! 这仗还能打嘛! 许振江只能将希望的目光放在了申旦、何向东这种近些年在中国电影行业崛起的后起之秀身上了。 事实证明这些年轻导演还是有两把刷子的,毕竟票房什么的都搞得有声有色。 谁知申旦摇了摇头,不是他推脱:“许老有所不知,我们三只小猪上一部电影是在国庆上映的,最近正在拍摄的两部电影才刚刚搭建外景,等拍出来最起码要到今年六月了,各项工作做完电影正式上映最早也要十一月。” 而斯蒂文的电影马上就要来了,就在眼前。 申旦他们的电影刚好跟斯蒂文岔开,闻言郭庭岳心算了一下,这两部三只小猪的电影是干不了狙击的任务了,只能干扫尾的工作。 能漂漂亮亮扫个尾巴也不错,十一月十二月刚好斯蒂文的电影处于末期,所谓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一周年的魔咒就看三只小猪能不能打破了,也许三只小猪喜剧电影能扭转国产电影的颓势呢,这就要看他们能不能维持三只小猪喜剧之王的名声了。 总的来说,郭庭岳还是相信他们的。 与其说是相信三只小猪,不如说,郭庭岳相信这些产生于本土的电影力量,这些本土的力量才是中国电影的中坚,而不是外来力量—— 郭庭岳并不是排外,并不是有跟港人、湾湾那样抱团取暖的心思,而是事实证明,这些外来力量就像古时候的匈奴人一样,他们觊觎的是水草丰美的地方,他们比较喜欢收割打劫一波就走,他们不会想着繁殖培育中国电影这块土壤。 只有本土力量,才会真正考虑保护和守卫自己的东西。 何向东导演目光闪过一丝坚定,举起手来,刚要说话,却被郭庭岳打断。 “小何啊,我知道你想请战,用你的《飞向托勒密》第四部,跟斯蒂文的电影来个对决,”就听郭庭岳道:“你可以存着用它来检验自己电影的想法,但我作为中国电影的守门人,不能允许你跟他硬碰硬。” 何向东不由得一愣,急切问道:“郭老,这是为什么?” 说实话,现在数来数去,能勉强跟斯蒂文有个一拼之力的,好像还就何向东这部大爆的国产科幻片了。 在众人同样疑惑的目光中,就听郭老语重心长解释道:“这是田忌赛马的道理,我们最好的赛马其实也比不上人家,强行把它赶入赛场去争夺所谓的头筹,不仅不能取得胜利,反而有可能成为人家的垫脚石,别忘了,你们都是科幻片,同类型电影对比性太强,你电影再小的弱点和不足,在人家的衬托下,会被放大一百倍。” 要是没有斯蒂文这部片子,《托勒密》第四部一定会在万众欢呼声中上映,毕竟它创造的科幻宇宙已经相当完善和全面,这是中国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续作超越前作的作品,而且并没有沦为资本圈钱的产物。 但就是这么一部好作品,才不能浪费去跟斯蒂文做无谓的对垒。 郭庭岳说得一点都不错,观众如果同期看了这两部电影,一定会产生对比,虽然托勒密已经做到了国产科幻的最好,但跟人家那种毫无道理可讲的科技巨兽来比,还是差很多的。 没听刚才罗布里说吗,人家几十个高尖工程师,连微小的毛发都做到了比真人还逼真。 在国内,虽然也有徐工这样的集团,也有24人组成的科学顾问团队,其中多位来自中国科学院,也运用了高端技术,才搞出托勒密这种脑洞大开却幻想严谨的电影—— 但还是有差距的。 这种差距一旦被挑出来放大做对比,挑剔的观众就会不由自主产生很大的落差,而这种落差有可能会变成对国产电影的贬低或者诋毁。 一种悲观论调就会产生—— 中国电影,永远也比不上人家。 为什么郭老这么清楚后果? 因为就在几年前,《地球热土》上映的时候,因为出色的特效,斯蒂文对虚拟摄像技术、联合数字立体摄像机技术的运用冲击了所有观众的视觉,甚至创造了国内连续84天获得票房冠军的恐怖记录,当时就有不少公知带头引导观众,说中国电影永远比不上人家。 说实话,在场的人没有喜欢听到这句话的。 这就等于将他们所有人辛辛苦苦的努力,一笔带过了,搞得他们中国电影人好像埋头苦干了这么多年一点成果都没有取得,都是白吃饭的人一样。 要知道当今世界电影全局里,只有中国电影是为数稀少的,跟美国一样拥有完整产业链的,像欧洲电影这种,更多的是依托好莱坞,他们本土没有完整电影产业链。 好多欧洲演员经常是千里迢迢坐飞机去美国面试,他们还特别喜欢在某个特定季节飞过去,因为那时候欧洲经常下雨而美国天天阳光灿烂,他们飞过去找工作,如果工作找不到就当是在美国度假了。 话说回来,中国也是极为稀少的,能跟美国好莱坞有对抗之力的电影国度。 听起来很不可思议吧。 然而事实就是这样,好莱坞这艘巨舰横冲直撞过来的时候,世界上大部分的国家和地区都是举双手欢迎的,因为他们已经躺平了,比如俄罗斯,他们本土的电影早就没什么市场了,虽然政治层面跟美国对抗的厉害,但人家的电影照样在俄罗斯上映,然后年年拿冠军。 真的很可惜苏联遗传下来的好传统了,你看冬奥会开幕式就知道,老、毛子其实是真有艺术和底蕴的,但自《战争与和平》之后,他们就再没拍出像样的电影来。 比如湾湾这个地区,这是个最搞笑的地方,对自己的文艺片看得跟宝贝似的,各种文艺院线各种奖项激励,各项本土保护措施,防备的就是大陆的电影—— 然后对美国的这种大片毫无一点反抗,还双手欢迎人家进去,对日本和韩国的电影也是这样的。 你说天天在这些外来文化的干预下,湾湾本土青年还有什么归属感。 跟这些地方相比,只有中国,或者说中国大陆,以及少部分国家,对好莱坞的冲击有一定防守甚至反击能力的。 可以先说一下印度,没错,印度就是少数能跟好莱坞电影有对抗之力的国家,听起来是不是很不可思议,然而事实就是这样,阿三这个国家看似奇葩松散,但人家本土文化并不弱,并且依靠宗教形成的文化氛围也很强,而且人家就能发明出印度独有的‘宝莱坞’电影,那种异域风情唱歌跳舞中演完一部电影的,就是人家的特色。 还特别受人家欢迎。 哪怕好莱坞的片子再强,人家也不忘自己的宝莱坞歌舞片。 人家还能给好莱坞输送自己的片子,你说厉不厉害。 那剩下一个就是中国了,中国电影也有一种本土的东西,让它在吸收好莱坞特质的同时,还能保持本国的一种精神内核。 你比如一些神魔片,中国自己的神仙妖魔什么的,穿着人家西化的外衣,但是打着自己独属于东方天庭的仗。 有时候外来电影还有一些水土不服,比如翻拍日本的电影什么的,有些人就想不通,为什么在日本大受欢迎的直面生死的温情片,在中国就惨败地一塌糊涂。 那就是因为中国人的内核并不是日本这种所谓的温情、迷茫,所谓找回信念这种,其实问题归根于文化的差异。 中国有自己的文化。 而且这种文化能保护中国电影,只能遭受外来电影的冲击,而不能遭受外来电影的毁灭。 …… “你!” 丁丁猝不及防中抬头,就见许振江的手指差点没捅到他的鼻孔下:“就是你小子!” 下一秒丁丁被提了起来,像个长耳兔子一样被神色激动的许振江拎出来晃荡。 “你的电影可以!还是老子投资的!算时间也差不多了!一句话,能不能行!上不上!打不打这场仗!” 丁丁:“……” 丁丁:“许老,您是说《英雄儿女》?” 丁丁下意识挣扎:“不行啊许老,我那是个综艺电影,上映院线只是试水,而且补拍什么的,还没拍完呐!” 丁丁下意识看了主席台上的郭庭岳一眼。 快救我! 不然把你摘许老头桃子的事情给你捅出来! 郭庭岳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心虚,果然出声阻止:“我说你个许老头,会不会好好说话,把人家孩子揪出来干什么,在自己兵营里抓壮丁不够,跑我这儿来抓人了?” 谁知许振江一点没有放松的样子,反而瞪大了牛眼:“你们一个个的,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数来数去就没有人敢做这个出头鸟,说白了就是畏敌怯敌,既然你们都不肯上,那只能老子点名,让这小子打头炮了!” 话音落下,就见会议室里,众人不由得瞪大眼睛:“他?” …… “他打头炮?开什么玩笑?” “这小子最近风头倒是不小,听说弄出来了个多声部,算是初生牛犊,但光有胆气可不行,要看他手上有没有拿得出来的作品,有吗?” “而且就算初生牛犊不怕虎,可斯蒂文不是老虎啊,是恐龙还差不多!” 丁丁看着一双双手下意识的指指点点,一双双眼睛下意识的掂量称量,这些人中,只有任楚春、朱倦勤似乎确实闪过了一丝错愕的思考,其他人无一例外,都在摇头否定。 丁丁脑子一热,嘴巴一抽:“其实……” 他这俩字根本就没说出口,就被唐雪导演尖锐的声音打断:“许老,我知道您是心急中国电影没个法子阻拦人家长驱直入,不过咱们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何必为难后辈,要是咱们这帮人都觉得困难,对他们来说,更是无异于螳臂当车,是指望不上的。” 许振江似乎还想解释,“不是,你们不知道,这个浑小子肚子里,其实有那么二两油水的……” 他先榨一榨,给中国电影这架马车上点油也行呐。 乱哄哄里,还是屏幕上罗布里的声音平息了这一切。 “诸位,请听我一言,”罗布里道:“中国电影虽然百花齐放,但此刻只能有一个声音。” 就听罗布里道:“郭老,您作为中国电影的掌舵者,这么多年带领中国电影经历了多少大风大浪,这一次还要您给个方向才行。” 还是要依靠郭庭岳的经验和智慧,做出排兵布阵的安排。 就听郭庭岳缓缓道:“《机械帝国》这部电影是6月份拍摄完成的,他们的宣传期就有半年,11、12月在北美相继举办了点映、内部试映会、看片会,正式上映则是在2月15日,” 郭庭岳道:“他们想中国和北美同步上映,为了这一点跟中影沟通了好几回,但我不同意,我想让中国上映晚于北美一到两个星期左右,稍稍避其锋芒。” 要知道,电影是不可能不上映的,但电影可以做到,晚上映几天。 别小看这几天的时差,恰恰是这一两个星期时间,可以缓其锋芒。 但这法子只是个小小伎俩而已,无法彻底改变人家总有一天兵临城下这个事实,所以郭庭岳要做的,还是要精心挑选电影,阻挡他们的攻势。 就听郭庭岳道:“所有出品公司加大立项,这里电影局有个窗口,只要确定电影价值观正确,没什么大问题,都保证这个立项能过,就是为了保证电影能在今明两年发行上映。” 但这种电影必须由电影局规划上映日期,全部统一服从电影局上映安排。 “所有已经进入后期制作,准备在今年上半年上映的电影,全部通过制作公司交给中影审核,电影局也会成立快速通道,保证电影快速过审。” 就是为了要跟那部电影打擂台啊! 一部电影打不下人家,就不信十部百部,还不行。 闻言所有制作公司不由得眼前一亮。 他们最怕什么,最怕就是审核。 先不说审核什么的特别漫长,一旦审核不过,还得删删减减,最让人头疼了。 但现在有了外来电影的压力,反而加大了电影审核的速度,这就是个意外之喜了。 他们举双手赞成! 就见郭庭岳还有绵绵不断的安排。 “八大老厂要利用资源的优势,为国产电影服务,提供人力物力和组织优势,”就听郭庭岳道:“已经有代表在guowuyuan会议上提出建议,给八大电影厂松松制度的捆绑了,等三月份人大再提之后,像八一这种厂子,应该可以进行合拍片了,不过剧本什么的还是要精挑细选。” 许振江的眼睛瞪得老大,话都不会说了:“什么!真的吗?!你莫不是诳我呢郭老头,这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郭庭岳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果然是笨牛。 任何事情都要有契机才能实现,像许振江就只会天天吵吵嚷嚷问上面要文件,而郭庭岳却能通过一部外来电影让上面意识到中国电影面对的真实困境,从而松口允许松绑。 “最重要的还是院线,”郭庭岳的神色闪过一丝压迫,他的目光有如实质地凿向了九个默不作声似乎另有算盘的院线代表。 “你们在这里给我保证,不管斯蒂文的电影怎么吸金,都要给国产电影留出至少百分之三十五的排片。” 第126章 丁大炮vs丁丁 听到这话院线果然坐不住了, 一个个叫天起来:“郭老,这不公平啊!有钱怎么能不让院线赚呢?” “郭老,以前您可没这么霸道,《地球热土》上映的时候, 光明院线给排了93的片儿, 您那时候也没说什么啊!” “郭老, 我们有协议的!任何人都无法插手院线的运营,院线,是独立经营的!” 郭庭岳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这个举着‘协议’做保护牌的代表。 “谢谢你的提醒,让我想起来当年这个院线制经营模式的协议, 还是我草拟并提议的。” 说到这个协议, 那就得提到中国电影的两次改革,第一次因为经验不足改得一塌糊涂, 第二次改革方向就对了,中国电影彻底开放了发行、拍摄、放映的权利, 电影拍摄不再是由八大制片厂垄断拍摄,而院线制的成立则是让影院可以自由经营, 自由选择影片来源,建立放映网络。 任何国家的电影放映行业都是一种具有垄断性质的经营体制,其经营者的目的都在于发展和保护其经营利益。 换句话说,院线全权负责他名下的电影院, 对影院施行统一排片、统一经营、统一管理,它只受监管,不受安排。 当时搞这种明确经营的协议,其实是为了盘活中国电影, 但现在院线已经成为独立经营的小天地,成为了资本的化身。 哪部电影能给它带来利益, 它就给这部电影更多的排片。 哪部电影不能给他带来利益,它就给这部电影愈发稀少的排片,甚至撤出电影院。 哪怕片商跟院线多年的交情,该算利益的时候,还得明算账,亲妈都不管用。 要说斯蒂文的片子来了,电影这条产业链里,最没压力的就是下游这群发行电影的了,他们没有任何风险,躺着就能赚钱,还是赚大钱。 他们现在装得跟中国电影人休戚与共的模样,其实他就是队伍里的二五仔,屁股已经诚实地倒向了外人。 因为他们本就是最大的受益方。 按照进口电影收入分成的比例,制片方35,发行方17,放映方48,这48%中有30个点归属影院,院线则拿剩下的18—— 但中国电影院线大部分都是影院和院线合二为一的,所以院线在上缴给国家8.3个点之后,剩下的就是净利润了。 所以所有的影院都喜欢放大片,而且是那种有明星或者名导加持的商业大片,因为这种片子能吸引最多的流量,给他们的进项最多,一般他们安排放映的周期,也是最长的。 像上一部《地球热土》,院线直接给排了19周的放映周期,延期放映了一百多天,直到中影连连催促,院线才恋恋不舍地下架了电影,其他国产电影才总算有了条活路。 这就是院线的资本性质决定的。 现在郭庭岳代表电影局给他们下达强制命令,让他们必须给国产电影留下35的排片,那就等于断他们的财路,让他们本可以用斗去装的粮食换成了升,他们能乐意就见鬼了。 但郭庭岳也不是吃素的,院线就是喂不饱的狼,满足了他们就要让其他人挨饿,挨饿也就罢了,主要是院线贪图分账不给国产电影排片这个举动,从根本意义上会摇动国产电影的根基,这是郭庭岳绝不会坐视其发生的。 “郭老,您这是破坏了规则,插手我们院线放映的问题……” 九大院线倒也聪明,不敢明着指责郭庭岳威逼他们让利这件事,就拿经营权说起了事。 “我倒是想置之不理作壁上观,可是中国电影都到这个存亡的关头了,还有人记挂着自己那点利益,要陷中国电影于一蹶不振,” 见九大院线心有不甘怨气溢于言表,郭庭岳也不废话,高高举起了帽子:“因为一时的眼前利益,毁坏了中国电影的元气,那就是中国电影的罪人,头顶上要戴上帽子,给国人谢罪的哦。” “郭老,没那么严重吧,”就听新世纪的秦鹤鸣哼哼道:“上次《地球热土》咱给排了90以上的片儿,也没见对国产电影有什么影响啊……” 话还没说完就被几个中型影视公司给喷地体无完肤:“秦总还好意思提你们干的好事!你们给地球热土排了四个多月的片,害得所有中小电影只能挤到7、8月份扎堆上映,一个暑期档上映了25部电影,没有一部票房过8亿的,最少的只有71万!坑死了多少影视公司!这就是你们干的好事儿!!” 影视公司跟院线或多或少都有点仇,谁辛辛苦苦拍出来的片不希望遇到一个好档期,一个好排片,但往往院线会根据自己的需要加大减少排片,这就是许多小成本电影天天再微博上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哭诉的原因,再好的电影也经不住院线这种利己经营方式。 见九大院线遭到了众人围殴,杨桃的眼里才闪过解气的神色,但这种口头上的争长道短还不能彻底解了她心头之怒,她知道,只有在资本和利益上做文章,才能真正让这些人感到痛。 一片吵嚷的声音中,还是许振江雷霆一般的声音平息了一切。 “老子听明白了!不就是多赚和少赚的区别吗?!院线少赚一点能死啊!”许振江怒拍桌子,瞪起铜铃一般的眼睛:“也不想想,像那样的大片能有几部,最后还不是要寄托国产电影?你现在为了个舶来品,把国产电影给整残了,将来国产电影的钱你也赚不到了!短视啊!眼睛都长哪儿了,长屁股上了吗?!” 一番话下来,九大院线瞠目结舌,却也不得不偃旗息鼓。 军人到底是军人,话说的直接,还能一眼洞穿事情的本质。 《机械帝国》这样的大片能有几部,院线平时靠的还不是国产电影,为了个进口电影把国产电影给整残,那等待院线的,就是比这几年影视寒冬期还厉害的小冰河了。 郭庭岳不由得翘了翘嘴角,这个许大炮,关键时刻还是管用的。 “中影也有自己的院线,中影南方电影新干线会以身作则,给国产电影40个点的排片,现在只要你们35个点,只为了保证同期还有国产电影能够跟观众见面,这个要求,不算多吧?” 九大院线在众人灼灼目光的逼视下,总算不甘不愿地做了口头保证:“35个点就35个点吧,郭老,您真真的算无遗策,再多一个点我们都给不出来的!” 郭庭岳早就算好了,35就是院线能承受的极致,再多的话那就是从九大院线嘴里抢肉了,搞不好九大院线抱团对抗起来,搞点小动作什么的,虽然不坏事却也恶心人。 大战将至,所有这种小动作都是中国电影人自己的内耗,是不值得的。 现在只有上下一条心,众志成城,才能对抗即将到来的危机。 …… “形势这么严峻的话,看来我的动作片还是先放一放,别指望在上半年上映了,”董子高不是滋味地放下酒杯:“本来后期制作已经完成了,原定于3月上映的……” 就见酒桌上,几个通过综艺相结识的导演在听闻了丁丁和肖媛媛带来的消息之后,纷纷露出感同身受的神色。 “肖大小姐,那电影真有那么厉害?” 他们都知道肖媛媛在美国念的大学,就问她看过这电影没有。 “我没看过,不过罗布里看过,南加大有个叫海顿的跟我同级的毕业生也受邀看了那电影,”就听肖媛媛道:“一直在各种社交媒体上大唱赞歌,说这部电影要开启电影新纪元,导演斯蒂文在电影的殿堂里可以跟格里菲斯比肩。” “牛逼什么牛逼,”曾芃本来就讨厌这种毫无道理可讲的商业片,更讨厌这种目空一切的人,换句话说就是他可以牛逼,不许别人吹牛:“不就是真人cg电影吗,跟游戏里的npc一样,有什么好看的?就这玩意我告诉你,绝不是他们吹嘘的电影的尽头,vr电影才是!” 旁边欧洋导演眼睛一亮:“老曾,没想到啊,你也是vr电影的信奉者?” 见两人呱唧呱热火朝天说起了虚拟电影,也不知怎么就给歪了题,丁丁一怒,拍起了桌子:“什么cg,这么vr,说白了不就是技术的运用吗?电影有技术性我承认,但技术不能代表电影,你们给我认清楚这点!” 不管什么cg、vr,什么3d,4k,甚至120帧—— 120帧就是每秒120帧影像,《霍比特人3》那个清晰度是每秒48帧,120度的尝试简直是一种变态的尝试,但好莱坞就是有人尝试,人家确实追求这个技术的领先和跨度。 但在丁丁眼中,电影具备技术性,但技术不能概论电影。 什么意思呢,首先要说,电影就是技术的产物,电影肯定要更新换代,从胶片到数字摄影,技术的运用才让电影更快走进千家万户。 但电影是不是就只是技术呢,拿vr电影来说,这个东西为什么人人都知道这是将来电影的趋势,但就是拍不出个高度完整的电影出来—— 就是因为传统电影的场景转换方式不能直接运用在这个虚拟电影中,既然场景很难转换,那一个完整的电影就很难制作出,除非电影投机取巧,在一个狭小空间内完成所有的场景。 Vr就是有技术,却无法达成电影的最好例子。 所以光有技术有什么用,百分之八、九十以上的电影,还不就是普普通通的2d电影,哪有什么技术可言,把个cg或者vr捧那么高也没什么意思,用不着自己吓自己。 “但这东西到底是创造了一些视觉上的全新体验,”专业做动画的欧洋提醒道:“你想,游戏里的人物活生生地出现在电影里,比那还生动,比真人还真人。” 观众可不觉得这就是技术的运用,他们只会高呼卧槽,大喊牛逼,然后心满意足前仆后继地给电影送钱。 这也就是斯蒂文摩德有恃无恐的地方。 说白了这就是个阳谋,观众不懂得那到底是个什么玩意,但他们乐意看。而电影人懂得那是个什么玩意,但就是拍不出人家那个电影。 “我就不信它张牙舞爪地杀过来了,我们连个能抵挡的都没有,”曾芃也怒了,不过他这个怒火是对着某个姓丁的:“wai,姓丁的,你不是说你要把中国商业电影做大做强,带中国电影在好莱坞这块洋宝地杀他个七进七出,还要把中国电影把鲜红的旗帜插遍全球吗?!” 现在人家反而带着旗帜来□□了! 现在还有什么话说! 丁丁矢口否认:“闭嘴!丁大炮说的话,跟我丁丁有什么关系!” 众人:“?” 人,还能这么没有脸皮呢? 就在众人震惊然后怒斥丁丁的时候,就听肖媛媛忽然道:“的确应该有人站出来,抵抗这个电影。” 众人一愣,就见肖媛媛一饮而尽杯中酒,才道:“我已经跟郭老请命,让我做那个先锋了,就算抵抗不了一时,能拖延它片刻,也好叫它知道,我中国电影没的怕的。” 她话还没说完,丁丁先跳了起来,一脸错愕:“我的姑奶奶,你还真是女中豪杰啊,关键你哪部电影要做这个先行官?!” …… 肖媛媛的电影还真不是别的,就是最后跟丁丁角逐冠军的《如是》。 她这部电影本身故事框架结构已经在那,按她的想法,只要再补拍一些镜头,就是完整的电影,可以直接上映。 但这个提议被郭庭岳否了。 “为什么,郭老,为什么我的电影不能补拍,丁丁的电影就可以?” 面对肖媛媛的质问,郭庭岳就道:“丁丁的电影补拍的镜头叫增添血肉,完善的是他没讲完的故事情节,而你的电影该拍的都拍完了,再拍就不是锦上添花而是狗尾续貂了,我猜你要拍且只能拍的不是别的镜头,而是一些柳如是和钱谦益的风花雪月,对吗?” 肖媛媛哑口无言,因为郭老猜准了,她只能增补一些这样的镜头,因为有关清兵入关、农民起义、辞官归隐这种镜头,她全都拍过了,已经没有什么可拍的了,只能在钱谦益和柳如是的情感上再做文章了。 但肖媛媛还有话说:“郭老,我这个电影有罗布里的参演,观众会买账的,怎么也能跟斯蒂文的片子拼一拼,您就算不相信我,也要相信萝卜的号召力啊。” “媛媛啊,不要将观众分化为明星的粉丝,”就听郭庭岳语重心长道:“也不要高估一个演员的影响力,哪怕他是最伟大的演员,也不能改变一部电影的本质。” 肖媛媛的神色黯了黯:“连萝卜,都不可以吗……” 她低头想了想,再抬起头的时候,却反而增添了一种信念和豁达。 “没关系的郭老,就算我的电影不行,我也愿意拿它打个头炮,跟斯蒂文的电影拼一下,我虽然生的晚,序属后辈,按理说这么多电影人在我前面,也轮不到我出头,” 肖媛媛却有一种从心底生出的责任感:“但我知道,这是一场可能长达一两年,从上到下都要参与的战斗,谁都无法脱身其中,您就给我一个机会,把我的电影算进来,让我给中国电影做个小小的贡献,也让我看清楚我自己的电影跟人家到底有多大的差距,将来我没有抱怨,只有追赶……我向您请战,郭老。” …… “怎么是这副神色啊,郭老?好像很有感触?” 走进办公室的朱倦勤打量了一眼郭庭岳,不由发问道。 “是啊,小马驹要长成千里马了,我能不欣慰吗,”郭庭岳露出熨帖的笑容:“我们这一辈打不过好莱坞算什么,我们还有下一辈,有这种有志气的孩子们在,中国电影哪有追赶不上人家的道理呢?” 朱倦勤一猜就猜准:“媛媛想要她那部柳如是,登录影院是吗?” 就听朱倦勤道:“她要想拿奖,这电影不差的,想要票房破几亿也不难,毕竟有罗布里的号召,但要是想跟斯蒂文的电影碰碰,那可真不行,换一部也许可以。” “哦?这些天我一直在琢磨谁打头阵,这么看你有想法了,是哪一部?” 就见朱倦勤拿起电影名单,在甜桃影视公司下方的表格里打了个勾。 “这部,怎么样?” 第127章 偷桃败露 “这部?”郭庭岳神色微微一动:“怎么你跟许振江倒是不谋而合了?” 就见朱倦勤推荐的电影居然不是别的, 而是几天前的会议上,许振江抓壮丁抓出来的—— 丁丁的综艺巨作,《英雄儿女》。 面对郭庭岳的疑问,朱倦勤给出了回答:“郭老, 你都说出了田忌赛马的道理了, 我的想法跟你才是不谋而合啊。” 斯蒂文摩德的电影要来了, 根据中美两国签订的电影备忘录,电影肯定是要进口的,要是电影直接能拒之于国门之外,这反倒还简单了。 既然电影要在中国院线上映这个事实已经无法更改, 那就要顺着这个事实来思考问题。 “之前《地球热土》上映的时候, 因为没有一个宏观统一的调度,”就听郭庭岳道:“中小电影都不敢跟这部电影硬碰硬, 全都撤档,等这部电影下架了他们才敢上映, 于是一窝蜂全挤到了暑期档,造成了全军覆没的局面。” 郭庭岳由此就下定决心, 这个事情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他当时其实也存着任由电影市场自我调配的想法,但没想到每部电影都趋利避害,都以为斯蒂文的大片是‘害’,殊不知好片全挤到一起倾轧才是真正的‘害’。 所以中国电影市场, 必须还得有国家层面宏观调配才行。 郭庭岳到底是老操盘手,当年能为中国电影选择一条正确的改革道路,现在也能带领中国电影对抗好莱坞绞肉机的轰炸。 在会议上他已经排兵布阵做出了三大布局了,一个是缓其脚步避其锋芒, 一个是百花齐放片海战术,最后一个就是强迫资本保底。 这三个就是郭庭岳的制胜法宝, 就算中国电影市场保不住还得让好莱坞收割一波,却能保住中国电影的底盘和元气不至于受到多大的亏损。 当然还有一个相当关键的地方,也是让郭庭岳反复思考的点,那就是,必须要选一部国产电影出来,跟斯蒂文的大片做最前沿最初始的碰撞。 不能让人家就这么如入无人之境地杀过来啊! 而且四顾之下发现连一部跟他能对抗的中国电影都没有,该有多得意? 所以郭庭岳在制作公司上报的即将在上半年上映的33部电影中,精心搜寻和挑选着他即将寄予厚望,要派出去做先锋的电影,不过他没想到的是,许振江和朱倦勤却先一步不谋而合地推荐了同一部电影出来。 “说说看,为什么选这部电影。” 如果丁丁在这里,他就会发现朱倦勤给出的理由,竟然和他剧组策划李贺立在很久之前,《剑仙》电影筹备会上分析的东西异曲同工。 “中国电影平均五年就是一个小时代,观众的口味和审美风格就要发生一次变化,以前流行的,现在不一定流行,以前受欢迎的,现在不一定受欢迎。” 现在的电影谁也不敢说拍出来就能迎合观众口味,电影人也在时刻摸索观众的喜好,不过电影人是很聪明的,他们很快就总结出三种类型的电影的基本盘比较广泛,受众较多。 一个是喜剧电影,一个是动画片,一个就是爱国片。 喜剧电影很简单,大家都喜欢一部能让人轻松的、能让人开怀大笑的电影,这种电影不管什么时候都有市场,拍再多也有人看。 动画片也简单,定位就是小孩子,还有未曾忘却童年的成人,当然中国的动画片说真的,再烂的片儿也没有烂到哪儿去,顶多情节什么的撑不起特效,如此被骂而已。 这是什么,这就是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留下来的宝贵财富,中国电影里,动画片才是第一批真正走出国门的电影。 最后一个爱国片,这个片儿的定义比较广泛,比如打越南这种战争片,比如某某撤侨真实事件改变的万里归国之路,这种东西只要能展示祖国强大,民心所向的东西,都被称□□国电影,都能激起观众朴素的爱国之心。 可以说这三种类型的电影自带受众,底盘较为稳固。 可以跟斯蒂文尝试一拼。 …… “什么?” 面对郭庭岳的要求,杨桃本来轻松愉悦的脸上,笑容顿时凝固:“我没有听错,您说您要让丁丁导演的《英雄儿女》打头阵?” 郭庭岳点头:“就是这小子,还有这小子拍出来的战争片。” 说着他也有点感慨:“中国电影市场培养了这么多人才了,总有人要撑起一片天,只是我没想到,撑起天的人会这么年轻。” 话还没说完就被杨桃打断,“郭老,您这是下狠心要让我们甜桃精心制作的电影当炮灰啊!这个我杨桃做不到,还请您,另谋高就!” 杨桃是真有点急且慌了。 他们公司现在能拿得出手的只有一个丁丁了,因为《剑仙》的票房涨势喜人节节攀高的原因,让甜桃上下对丁丁加紧制作的《英雄儿女》也倍感期待,甜桃是打算利用抗美援朝周年纪念,好好为丁丁后一部电影创造一个大好宣传期的,7月建党之后有专门的纪念活动,或者10月国庆前后,大环境到位了,电影如约上映,就能取得最好的票房和口碑。 甜桃默默给这部电影算了票房,投资跟《剑仙》差不多,2亿多就能回本,但票房可操作性却比《剑仙》高得多。 现在却来个峰回路转,告诉她中影要拿这部电影去狙杀斯蒂文的电影,你让杨桃作何感想。 之前开会的时候许振江也曾提过这事,但杨桃不以为意,因为她确信放着那么多名导在前面,怎么说都轮不到丁丁的。 没想到电影局决策这么快出来,别人没选,还就选了丁丁。 “这话怎么说的,什么炮灰,什么送死,”郭庭岳面上差点挂不住,咳咳了一声:“跟斯蒂文的片子同期上映就是送死了?” 杨桃还真确信这就是送死:“斯蒂文是什么个巨兽您也知道,中国电影那么多人摩拳擦掌地要跟他一决高下,可是这么多年了您见着谁能打得过他了?既然那么多耆宿都不行,让丁丁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导演上,难道不是送死?” 那结果肯定是死的不能再死了,骨灰说不定都能叫人家装填进大炮里再射向中国电影,关键是丁丁的电影一败涂地了,甜桃的投资和制作也一败涂地,等于上千万白白打水漂,你叫杨桃如何心甘情愿。 郭庭岳不由得安抚道:“桃丫头,你也有点信心,往好的方面想想,万一这小子的电影还真能打得过……” 在杨桃高高挑起的眉目的注视下,郭庭岳大大咳嗽了一下。 他顺势改口:“只要这小子的电影能撑住几天,哪怕三五天,只要没叫人彻底碾成渣渣,我就让宣传口发动各级单位贡献票房,这票房再不行,也不会低于这个数的。” 郭庭岳比划了一个数字,这是他给的保证。 国家买单。 这不是说是不公平竞争或是作弊行为,而是传统,具有某种政治意义的电影上映了,宣传口都有这个做派的,因为电影局本就是中、宣部下辖单位,这种电影每年还必须拍出几部来,进行思想教育。 见杨桃仍然紧绷着脸,郭庭岳顿时加大砝码:“电影局还有一些项目上的补贴,你打个报告申请一下,今明两年给你甜桃多一点这方面的贴补。” 杨桃的脸色稍稍好看了些。 国家对电影的补贴力度还是挺大的,有各种补贴政策,比如对乡镇电影院的补贴,有对外语片引进和放映的补贴,还有对电影产业基金和专项基金上的补贴,后者是国家为了扶持电影完成制作发行而进行的补贴。 补贴的额度可大可小,大的上亿,小的几十万,要看你电影符合什么样的标准。 比如《飞向托勒密》这部电影,刚好卡在了国家大力扶持科幻片的时候,一下子从电影局拿了5个亿左右的补贴,把其他电影羡慕地流哈喇子。 见杨桃松动,郭庭岳最后再祭出了感情牌:“说起来丁丁也是我发掘出来的,我把他送到了你这里,也算是人尽其用了,现在要他再发挥一把作用,你也不能掖着藏着。” 特别是郭庭岳对丁丁还有特殊的期待:“这小子的性子我还是清楚的,压力越大,本领越高,当初你把他送到综艺的舞台上,哪里能想到他能击败所有对手,给你捧回来一座金杯?” 所以郭庭岳的看法很简单,对这小子,始终要压力多过鼓励的。 玉不琢,不成器。 不带紧箍咒的猴头,只是个龇牙咧嘴的泼猴。 带上了紧箍咒,才能一路降妖除魔,修得正果。 杨桃总算叹了口气:“……还得他自己同意才行。” …… 湖北影视基地。 丁丁蹲在监视屏后,看着屏幕上,正在拍摄的一幕。 志愿军部队离开,一只野鸟站在还有些热气的土地上东啄啄西啄啄,最后拉了泡粑粑,刚要心满意足地叫两声,就见旁边的草丛猛地掀开,露出了一个高大的人影。 美军侦察兵安德鲁,在这里一动不动地不知道潜伏了多久。 他确定四下无人之后,才开始在志愿军刚才生火做饭的地方仔细观察起来,这方便他确定移动的部队人数。 很快,他就有了大致判断,并在随身地图上,标出了一个只有他能明白的符号。 “cut,”丁丁满意地喊停:“一遍过!” 原来剧组正在补拍《英雄儿女》的片段,这个片段就是安德鲁进入我军区域侦查的一幕。 饰演安德鲁的强森对着镜头比划了一个鬼脸,“强森的演技,杠杠的!” 就在剧组准备打扫布景的时候,却听丁丁又道:“各部门注意,二十分钟之后我们开拍下一场,今晚拍个大夜!” 剧组不由得一愣:“导演,下一场戏不是定好了明天拍吗?” 怎么提前到了今天?还拍大夜? 丁丁没说话,被刘小西催问了好几遍,才不耐烦道:“我赶场,不行吗?” 丁丁总不能告诉这帮家伙,他有个不祥的预感吧。 最近几天,丁丁总是在做一些稀奇古怪难以言说的梦。 在梦里,丁丁被一群熟悉的面孔围住,他们不由分说地将丁丁捆绑起来,扔在秤上,目光灼灼地观察着丁丁的体重和肥膘。 “差不多了,可以宰杀了。” 并且说着一些让丁丁毛骨悚然的话。 …… 丁丁叹了口气。 作为大预言家,他好像已经提前看到了自己的命运—— 果然,他一回头,就看到了几个在梦中对他施以压迫的人,已经笑眯眯站在了他面前。 郭庭岳、许振江还有朱倦勤,俗称,西方三圣。 看着跟在他们身后的杨桃,得嘞,西方三圣还不够,还有个菩萨。 “你们这群老倌儿啊,就知道在天庭享清福,”丁丁摇头:“最后还非得要俺老孙出马,保着中国电影这个唐僧去西天才行。” “那么,你愿意吗?” “舍我其谁,”就见丁丁微微一笑,眼里既有早知如此的洞悉,也有昂然而起的战意,伴随着一声冲天的虎啸龙吟:“……叫你们看看,俺老孙的手段!” …… 舍他其谁,其实丁丁早就知道,在33部电影里,只有他的电影,能拉出去一战了。 纯粹的爱国主义,卷席荡涤着人们的思想和情怀,才可以冲刷来自科幻电影冰冷的印迹。 这是一场冰与火,冷与热的战争。 是白色和红色的交锋。 是技术和情感的对决。 是外来主义和本国特色的碰撞。 丁丁咧嘴一笑:“电影里,打的是美国人,电影之外,老子还能打一通美国人。” 一个字,爽! 试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面对丁丁的豪气,郭庭岳很是欣赏:“好小子,敢为之,不错!你放心,中影这一次,给你全方位的支持,人民大会堂的首映,你想不想要?!” 见丁丁骤然精光四射的眼睛,郭庭岳朗声大笑:“毕竟是中影投资的电影,要没点声势,还真叫那美国佬压过去了!” 他还没说完,忽然感觉自己的胳膊肘,被一双铁掌牢牢抓住了。 然后,对上了许振江满是疑惑和不可置信的眼睛。 “等一下,八一投资的电影,跟你们中影,有什么关系?!” 第128章 快速过审 面对许振江的咄咄逼问, 郭庭岳试图打马虎眼:“中影涵盖所有中国电影,怎么,他英雄儿女不是中国电影啊?” 许振江在郭庭岳手上吃亏的次数多了,这回也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可是你刚才说中影投资了英雄儿女!你告诉我投资是什么意思, 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是出品人写你郭庭岳的大名, 还是出品方写你中国电影集团?!” 郭庭岳深深思索了片刻:“我想,都写。” 众人:“……” 郭庭岳微微一笑:“毕竟,两千万是实打实的花出去了,中影从现在起, 也就等着分账了。” 许振江差点没背过气去, 就见他死死揪住郭庭岳的胳膊肘,大声咆哮:“不可能!!!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中影是什么时候碰了他的禁脔?! 还他么投资两千万?! 郭庭岳眼神示意之下, 众人将目光放在了旁边充作电线杆的丁丁身上。 丁丁一秒跪地,嚎啕大哭。 “许老, 我对不起你啊!在你外出的日子里,我没守好咱们的电影啊!让人家硬是给染指了!” 就听丁丁惟妙惟肖声情并茂地描述着那天, 郭老是怎么挥舞着小钱钱诱惑他的:“他说,只要我点头,就给我两千万,当场打到账户上!我想布几个景就布几个!想补几个镜头就补几个!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丁丁誓死不同意啊!丁丁意志坚定!丁丁拒绝腐化! 但丁丁可以一分钱掰成八瓣花, 却见不得自己的剧组面有菜色啊! 丁丁抹着眼泪哀嚎:“丁丁也想自己的剧组,能吃上30块钱的餐补!丁丁也想自己的剧组,有高温费!丁丁也想自己的剧组,有海绵宝宝一样温暖的棉衣穿!” 郭庭岳作证:“没错!他开会穿的衣服, 都是剧组众筹的,这一点, 我很清楚!” 一出大戏之下,许振江根本就不为所动:“两千万,就让你出卖了自己的灵魂!” 许振江捉起丁丁灵魂审问:“两千万,就让你改换门庭,认贼作父了!” 郭庭岳闻言不满道:“这是什么话,什么叫认贼作父……” 丁丁:“郭daddy您别说话了,再激怒他,咱这一关谁也过不去。” 许振江大怒:“听到了没有!这小子当场认你作父!” 丁丁:“许daddy您也别生气,您才是电影的亲爸爸,支持DNA鉴定那种。” 众人:“……” 丁丁:“还没看明白吗,这是一场生父和养父对孩子抚养权的,争夺战!” 丁丁:“一个生了他,辛辛苦苦血肉早就。一个养了他,不遗余力金钱供给。” 丁丁:“绳子的两端,是亲情也是恩情!让孩子舍弃谁呢!” 丁丁:“大敌当前,孩子都要出征了,你俩daddy搁这儿叭叭叭,究竟懂不懂什么叫,舍小家保大家啊!究竟懂不懂什么叫,搁置争议,共同开发啊!” …… 中影和八一的最后协商结果终于出炉。 出品方依旧是中影独占鳌头,而片头片尾却会加上八一,作为鸣谢单位。 就像许老头哼哼的那样,“现在我八一还只是鸣谢方,等三月份人大提案通过之后,我八一很快也能成为合拍片的出品方了!” 再也不用遮遮掩掩,掖着藏着了! 两个大佬意见的统一还真亏了外来大片的压力,随着好莱坞巨舰的步步逼近,每天蹲守在后期盯着制作的丁丁也感到了逐渐萌生的战意。 等后期制作完毕,送审电影局的那一天,也恰好是丁丁另一部电影《剑仙》正式告别观众,下架院线的那一天。 总票房6.21个亿,比预估的5个亿还多了1个亿,甜桃不仅收回了成本,而且盈利还不小。 要知道,这部电影的总投资加宣传费用也不过4000万多一点,在一众大片里根本就不够看的,但这部电影愣是做出了比大片还要精彩的特效和情节,为甜桃的仙侠之旅完美画了一个句号。 而且最让业内瞩目的是,这部电影是在好莱坞大片和国内武打片的双重夹击之下,做出的这个成绩。 同期上映的《众神之怒》票房13.88个亿,成绩不算高也不算低,毕竟这东西就是个快餐电影,主题就是升级打怪,没有特别吸引人的地方,观众能贡献这么多票房也算是赏脸了,豆瓣评分更能看出观众的喜好,6.2分。 而巨星郑飞的那部《功夫世家》前期宣传地轰轰烈烈,后期劲头却跟不上来,很多人怀着对郑飞的喜爱进入电影院,却发现这部电影只是拿郑飞做了个噱头,电影本身讲述的是一个大隐隐于市的功夫世家,面对突如其来的敌人是怎么显露身手的,但关键电影的情节太过俗套,跟不上精彩的武打场面—— 给观众的感觉就好像看了一场少林寺的功夫表演,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却不知道到底看了个啥的那种,豆瓣评分6.7分已经算是很给面子了。 票房总计12个亿,不上不下。 《玩具萌萌探》的表现不错,动画什么的做得呆萌可爱,是一部一眼能看出凶手却忍不住让人一直看下去的电影,电影本身唯一的缺点就是时长偏短,只有67分钟,不过票房却拿了7个亿,豆瓣评分7.3分。 你可能想了,动画片都比丁丁的电影票房高,丁丁的电影怎么还比不过动画片了,其实不能这么比,因为动画片的制作周期长,花费高,《玩具》这部电影虽然只有67分钟,却花了足足十个月的时间才制作成功,总成本在1.5个亿左右。 而丁丁的电影制作周期短,成本只有人家的四分之一,却能取得差不多相近的票房,不知道有多少知道内幕的人暗自惊讶。 而且还在丁丁的排片远不如人家的基础上,哪怕后期加到13一度增加到15个点,丁丁的排片也差不多才跟动画片持平。 最后一部非凡的青春片,票房9000多万,成为元月档的扫底片,票房口碑双双惨败那种,就不公布分数了。 还是说一下丁丁的豆瓣评分,《剑仙》从开分8.1分,中间跌落到7.6分(因为看得人多了而且有黑子),然后在豆瓣清除了一波异常评分的账户之后,电影又一点点涨到了8.0分,听刘小西说好像是7万人给出的评分,底下还有10w+的短评,评价都不错。 刘小西有时候会挑选一些比较不错的评论给丁丁看,丁丁记得其中有一条评价说得挺上心的,那个评论说,剑仙这电影有一种独属于中国人的内核。 同样的西方众神拯救众生的电影,《众神之怒》里的人们,就只会把一切希望寄托于神的身上,他们感谢神赐予的食物、丰收,感谢神带来的孩子,甚至神降下的杀戮,他们无力改变,只能在凄惨哀嚎中认为一切的罪孽都由自己造成。 但《剑仙》这部电影里,东方大陆这块土地上的人们,相信神灵,却更相信自己的力量,面对洪水、饥荒、干旱,他们并不怨天尤人,而是通过种种办法,抗击大水,解救饥荒,他们用各种智慧和生存的道理,留存、延续和发展自己的种族。 中国百姓有个可爱且朴素的想法,为人民服务的神,才是好神,祸祸百姓的神,不是好神,一定是邪神。 丁丁本来一笑而过,他也没想过这条讨论会被某个大V搬到知乎讨论,讨论还登上了知乎日报,然后被抠脚丫的兔子君看到,没事干做了个对比视频出来,视频最后在YouTube上点击破百万—— 为他和斯蒂文本来就杀得难舍难分的战局更添了一把火。 这是后事了,丁丁现在正和匆匆从上海赶来的高木导演站在一起聊天,他们俩的电影被选中,要一前一后狙击斯蒂文的电影。 之前朱倦勤就说过,喜剧、动画和爱国片自带底盘,申旦的喜剧片加班加点也赶不出来只能排到年底收尾,剩下丁丁一部抗美援朝的爱国片之外,就属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的高木导演的一部《围棋少年》能撑起国产动画的一片天了。 郭老他们还在开会的时候,丁丁就在旁边的电影放映室里看了高木这部动画,整体感觉就一个字,棒。 高木继承了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的美学风格和深厚底蕴,是现阶段国内动画片做得最好的导演,先后获得了包括白玉兰在内的多个奖项,他这部新片讲的是两个少年拜在一个归隐的国手名下,学习围棋的故事。 一个少年古板、沉稳、缜密、步步为营。 一个少年灵巧、活泼、不羁,天马行空。 一个,拥有最强大的算力。 一个,却拥有最灵感的妙手。 两个少年在一次次的促进和交锋中,将中国围棋发扬光大,特别是高木的情感表达安排的特别好,不仅有少年之间的小小嫉妒和争锋,更有敬佩和惺惺相惜,在情节上还大胆揭露了中国围棋存在的作弊和假棋行为,看得人热血澎湃大呼过瘾。 见丁丁竖起的大拇指,高木导演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还行吧,反正试映之后反响还可以,比前几部在技术运用上,也有进步。” 丁丁却道:“您这是谦虚,这动画片岂止是反响平平,简直可以说是国产动画的新高峰!” 棒极了好吗。 高木却道:“我这部动画片我知道,节奏慢,考验耐心,就算没有斯蒂文那部片子,这电影也不能独当一面,压住阵脚,只是郭老觉得我可以,我才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他倒是觉得丁丁的电影才是真正厉害的电影:“你那个抗美援朝的电影才叫下了功夫,拍的是真好,从情节到画面铺设,全都是精工细作,主要是大场面上更加激动人心,看得人热血澎湃的。” “好了,就别商业胡吹了你俩,”就见郭庭岳走了进来,说出了安排:“高木的电影2月8号大年初一就上映,在22号斯蒂文的电影上映之前,有观众的基本盘在,你先拿下一局,打个先锋。” 就见郭庭岳转向丁丁:“你的电影则在22号当天上映,跟斯蒂文正面刚。” 高木不由自主啊了一声,他的电影好歹有个保护,因为春节刚好是合家欢的时候,动画片是比较受欢迎的,尤其是春节放假十天那左右的假期,就是个小高峰,而且在斯蒂文的电影来之前上映,院线也乐得给他40左右的点,这排片可不低。 而丁丁的电影这些保护都没有,院线最多给他35个点,还跟斯蒂文的电影同天上映,关键是上映的时候,也差不多是春节假期过去的时候了,基本盘一降再降。 但丁丁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丁丁根本就没想过他能一头扎进中国电影这个行业中,还能跟最巨无霸一样的好莱坞电影交手。 他能想到吗? 但事情就是不可思议地发生了,既然发生,就没什么好迟疑好犹豫的。 …… 丁丁的电影可谓是唯一一部确定上映日期甚至早于过审的,其他的电影的正常流程都是先过审再确定什么时候上映,只有他的电影还没过审呢,已经确定上映日期了。 当然对丁丁这部红通通的电影来说,过审什么的,就是一帮电影局的老家伙们,泪流满面地一边看着电影,一边痛斥美帝的过程。 从电影局出来,丁丁的电影已经被贴上了优秀电影的标签,电影局的某个主任一边给他的文件袋上盖红章一边暗示电影已经是十四五电影发展规划里,重点推出的精品力作了。 下一部,就是准备电影的宣传和首映仪式了。 当然在此之前,丁丁要先给剧组放个假,因为,每年只有一次的春节到了。 丁丁看着台阶下方,一动不动的众人。 “wai,听不到mia,给你们放假了!放15天哎!” 古往今来,何曾见过如此仁慈的导演? 众人:“……” 众人:“导演,我们的年货,你准备了吗?” 众人:“年终奖,还有红包呢?在我们辛辛苦苦忙了一年之后?” 众人:“你不会就红口白牙地用两句吉祥话,打发我们吧?” 众人磨牙吮血,目光灼灼地盯住了台上那个,装傻充愣的导演。 第129章 一段往事 丁丁赶苍蝇一样挥挥手, “什么年货!你们在想什么屁吃!” 剧组经费紧张,根本没有一毛钱的结余这件事,别人不知道,剧组还不知道吗? 还红包!还年货!还辛苦钱! 做梦! 老老实实给我打工吧! 只是有了一点点小小的成绩就居功自傲, 贪图享受, 成何体统! 岂不知,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那盘踞在家门口的敌人还在虎视眈眈呢,现在是放松的时候吗? 就在丁丁慷慨激昂地怒斥蔓延在剧组中的享乐主义思潮的时候,就见烂菜叶子和坏鸡蛋雨点般地向他砸来。 “狗导演!下地狱吧你!”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该杀啊!” “导演你的脸皮呢, 今早出门忘带了吗?哦不, 你就根本没有脸皮!!!” 丁丁被砸地抱头鼠窜:“造反了,竟然敢造反!” 忽然一阵手机铃声响起, 樊一诺将手里的鸡蛋精准地砸在丁丁的屁股上之后,才顺手接起了电话:“喂, 妈?” 电话放了免提,就听里面传来喜气洋溢的女声:“儿砸, 什么时候回来啊?你的年货已经到家啦,人家亲自送上门的,哦哟,东西可真不少啊!” 樊一诺一愣:“什么年货?” 就听樊妈挨个数落道:“有一盒高档阿胶, 就是那个广告上天天放的那个麦康斯阿胶,价格老贵啦,1800一盒;还有舍得酒业的那个风头特别大的那个精装酒,你爸正在研究呢, 我看看还有一个真空包装的是什么,哦哟, 是火腿,金华的!” 樊妈高兴地像个小孩:“你们导演还给你们一人一个山姆的购物卡,2000面额呢,还有……” “还有?” “还有一件雪中飞的羽绒服,上面写着,英雄儿女,中国必胜,是你们导演给订做的吧,摸起来真软啊,你们导演连你的尺码都知道!” 之后的话樊一诺听不到了,他急忙拨开众人将踩了蛋液摔了个四蹄朝天的丁丁救起来,“导演,原来你给我们准备了年货,还发放到了家里,你怎么不说啊?!” 说了不就不会挨这顿打了吗? 丁丁捂着腰怒骂:“狗东西们,你们让我说话了吗?我就问你们这些烂菜叶子臭鸡蛋从哪儿来的,攒都要攒一个星期,你们这场有预谋的围殴,早在一星期前就策划好了,还给我解释的机会吗?!” 在众人充满愧疚的眼神中,丁丁叹了口气,说起了自己作为剧组大家长的不容易。 从省吃俭用到拉下脸去婚闹,甚至还有丧葬一条龙的挣外快行为,丁丁点亮了自己人物面板上的所有白嫖技能,就是为了推行电影大业,完成自己和全剧组上下的梦想。 但是这些还不够,丁丁还有更高的梦想!还需要剧组毫无保留的信任、全部的心血和汗水、更高超的凝聚! 丁丁充分利用了这一场反转和反转引发的愧疚,生动形象地上了一场思想教育课,整顿了剧组蔓延的浮夸怠惰之风,重提初心,梦回草创,保持了队伍的纯洁性。 有那几千块钱的年货做底,剧组众人还真一声不吭地听完了丁丁的废话,哦不,是年终讲话。 然后在丁丁搬起椅子宣布散会的那一秒,哗啦散去,一个不剩。 丁丁:“……” 丁丁:“狗东西们,一秒都不想多留啊。” 丁丁拍了拍椅子上的尘土,有些不忿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狗逼笑容。 “就说老子这招借花献佛,管不管用吧……” 有了樊妈的电话,让剧组所有人都以为,那几千块钱的年货都是他丁丁置办的,其实,舍得酒业的高档礼盒是舍得千金于雪小姐的答谢礼物,麦康斯阿胶是麦总的倾情赞助,金华火腿是蓝莓台关联的企业,是蓝莓指定的之江推广美食,人家是给自家电台的员工发放的,被丁丁死皮赖脸硬是要了跟报销的飞机票一样多的名额。 还有山姆的购物卡,这其实是甜桃给每个员工的年终福利。 只有那个雪中飞的羽绒服,是丁丁亲自订做的,因为他在天桥卖的那些衣服大部分都是这个浙江代加工厂的货,他这个中间商直接联系厂子做了两百多件出来,在电话里跟人家扯皮了快两个小时,对方终于松口给他每件190的跳楼进货价。 丁丁心疼地摸了摸钱包,就这样都花了他快四万块钱。 但他现在可以挺起胸膛告诉郭老,剧组没有众筹给他买棉衣,反而是他花钱给剧组一人一件羽绒服! 当然,为了让剧组相信所有的年货都是他丁丁一人采购置办的,他把所有的货物都要过来统一堆放在了一起,然后联系快递员逐一发放的。 他还特别嘱咐快递员,一定要表述清楚,是丁丁导演给剧组所有人发放的年货。 带大名! 果然,这招把不明真相的剧组活活秒杀。 …… 丁丁收起椅子,将传呼机挂起来,看了一眼狼藉的小院,摇头叹气:“走就走吧,也不知道收拾一下……” 却听身后刘小西的声音响起:“收拾什么,要不了两个星期就得回来,不是导演你给我们安排的吗。” 就见刘小西哼了一声,将手里的小强放飞。 还来不及关上的屏幕上,随着小强的升高,出现了柔乡的全景。 就见刚才作鸟兽散的剧组众人聚集在了柔乡的门口,露出轻快明亮的笑容,纷纷冲着镜头挥手。 “导演,年后再聚!” 这帮家伙还七手八脚地比划了一个巨大的心心。 “新年快乐!!!” 丁丁不由自主咧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丑死了。” …… 丁丁将钥匙交给马龙马主任,“这些日子给你添麻烦了,马主任,从下一部戏开始,场地费什么的我跟其他剧组一样地交,可不能再欠债了。” 马主任哈哈大笑:“丁导啊,你果然是个场面人,都不知道你这玲珑心是怎么长的,不光电影拍得好,这人也做得好啊。” 丁丁也是一笑:“那是之前穷的时候,没办法,只能舍掉这张脸皮,才能换回我想要的东西。” 现在丁丁也算是摆脱了穷蹙了,再欠着人家的钱,可就说不过去了。 马龙说起来也是感叹,他可是亲眼看着丁丁这个导演从一开始的一穷二白欠债拍戏,到后来短短一年的时间不到,声名鹊起甚至都要跟老美的大片打擂台了。 他这个柔乡小院,说起来不过是个井底,是困不住这样的真龙的。 人家风云际会,是要一飞冲天的。 丁丁脚步轻快地走出大门,看着自己亮闪闪换了彩虹新衣的小破车,还有立在车旁甘当车模的乔哥,不由得心花怒放。 “嗷,乔哥,你别说,咱还真有过年的感觉!” 丁丁哼着‘咱们老百姓,今儿真高兴’,跟乔哥回到了他们的小家,看着趴在窗台上探头探脑的罐罐,丁丁想了想,摘下舍得酒盒上面的礼花,扎在了罐罐的脑后。 “好一个美丽的花姑娘……” 丁丁想要邀请美丽的罐罐跳个舞,却被后者赏了六七八个脆响的大逼兜。 …… “嗡。” 咖啡馆内,热气腾腾的马克杯旁边,陈新夏的手机轻微震动了一下。 如果陈老师打开手机,就会收到来自丁丁的转账,上面还有附带的留言。 “有账必还,绝不拖着过年。” 被拖欠了不知道五六七八部电影剪辑费用的陈老师,总算在年关将至的时候,从狗逼丁丁手上,拿到了自己应得的酬劳。 但此时的陈老师,根本就无心去看,他看着时间,随着钟表上越来越接近的时间,他的心脏也跳动地愈来愈快,终于等到一个熟悉却陌生的身影落座在他的面前的那一刻,尘埃落定。 “小夏,你的脸上,也有岁月的痕迹了。” 来人,一个穿着灰色羊毛大衣,头发也如衣服一般半灰白的男人,丝毫不局促地取过最近的咖啡杯暖了暖手:“北京的冬天,和以前一样冷啊。” 陈新夏失神地看着这个男人,看着他取下脖子上的围巾,不由得闪过一丝嘲讽:“我倒是觉得洛杉矶的冬天恐怕和北京一样冷,不然你不会去了外国,也保留着带围巾的传统。” 王观澜饶有兴致地笑了一下:“小师弟,以前的你,可没有这么牙尖嘴利。” 提到以前陈新夏的手不由自主捏住了杯柄:“以前,你说的是什么以前,是你拜在师父名下,学走了全部本事,却不顾挽留出走国外,一去不回的以前吗?” 王观澜不由自主一叹:“小师弟,这事情都过去快三十年了,师父也去世八年了,你怎么还忘不掉呢?” “住口,”陈新夏怒道:“你不配提师父两个字,师父从你离开中国的那一天起就跟你断绝了师徒关系,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教出了一个自私自利、没有家国观念、转投别国的叛徒!” “叛徒,就是你给我的定位吗?”就听王观澜道:“我请问你口中的家国观念是怎么定义的,分享技术就是背叛了祖国吗?我都说了多少遍了,小夏,电影是没有国界的,运用自己的技术让电影出彩并由此让观众受益,怎么就叫叛徒?因循守旧、敝帚自珍才是对剪辑这门技术的浪费!” 两人的恩怨还要追溯到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也就是丁丁电影里那个年代,发生巨变和动荡的不仅是香港这一隅之地,外来事物的冲击,对大陆的影响更大。 好莱坞电影的引进,让观众惊呼电影居然可以这么拍,好莱坞电影对电影这个行业里所有的从业人员都有不同程度的冲击,只除了剪辑师,老一代剪辑师反而让好莱坞感到了震惊,因为在那个用机器剪辑胶片的时代,居然有人能用眼睛盲剪电影。 好莱坞也是有过能盲剪的人的,无一例外是大师中的大师,而随着大师一代代的谢幕,这样的人才逐渐凋零,而好莱坞的电影在机器精准的剪辑下,却多了无可避免的匠气。 而那时候在剪辑上有着丰富经验和高超技术水平的剪辑师刘新华,就成了好莱坞迫切希望引进的技术性人才。 但刘新华很清楚这些人想要从他手里获得什么,他不仅坚决拒绝他们开出的巨额年薪和优渥条件,甚至也严令自己门下的三个徒弟做出保证,不将自己的绝学带去国外。 这其中,最被他寄予厚望,几乎学去了他全部技术的大徒弟王观澜让他失望了。 这个在技术上出神入化,为人也另有想法的人,面对三十万一部剪辑费的诱惑,沦陷了—— 在国内的电影厂每月只有150块钱的工资和20块钱的补贴,就算给香港的电影全片剪辑,最高收入也不过拿8000块钱,还要被港人歧视一下。 港人的剪辑师的技术远远不如他,却能拿十来万的剪辑费。 凭什么? 不平之心让王观澜甘受诱惑,终于,在一个中影的交流团抵达美国的日子,王观澜这个队伍里的剪辑师,就悄悄留在了美国,在派拉蒙的帮助下,他很快拥有了美国国籍,正式成为了好莱坞的一名剪辑师。 并且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确实大放光彩,甚至摘下过包括奥斯卡在内的最佳剪辑奖。 他成功了,而且过上了他想要的生活。 但他的师父,曾经告诫他不要去美国,不要留在美国,不要把技术带去美国的刘新华,却因此被气得卧床整整一年,几乎失语。 不过,却也阴差阳错发现了一个当时只有十岁的孩子,这个孩子在剪辑上无意中表露出的灵气和天赋,让悲观失意的刘新华重新振作起来,并且在余生,将所有的技术包括剪辑的理念,倾囊相授。 这个孩子,就是陈新夏。 第130章 据说要捆绑销售 论起排行和辈分, 陈新夏才是真正的,关门弟子。 当然不会像武侠剧里演的那样,师父被叛出师门的大弟子气到含恨而终,临终遗命关门弟子手刃叛徒替师报仇, 生活毕竟是生活, 不是戏剧。 老一辈人的门户观念比较重, 的确是无法原谅王观澜的背叛的,但王观澜自己却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以现在人的眼光评判,他也的确没有做错什么。 刘新华老爷子活到了七十一, 临死前还看到了罗布里冲奥的那部电影《白日做梦》, 还给《芙蓉镇》这部电影的重新上映做了一次象征意义的剪辑,在把包括老式剪辑机在内的一切跟电影有关的家当捐给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之后, 是含笑而逝的。 最后提起王观澜这个曾经让他寄予厚望却最终失望的大弟子,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情绪, 反倒是陈新夏一直难以磨平心绪—— 刘新华对这个最小的弟子是十分爱护的,把毕生的技艺传给了他之后, 又亲手送他去了北影进修,在这一点上陈新夏是无以为报的,因为刘新华不仅尽到了师傅的责任,也尽到了父亲的责任, 陈新夏是个年幼失父的人。 陈新夏学艺的道路上非常顺利,因为他学得快,天赋强,但老人们每次啧啧称赞他的时候总会带到王观澜的大名, 不无叹息地提起王观澜年轻时候更加令人赞叹的妙手。 陈新夏也有不服气的时候,他一边讨厌别人拿他跟师门的叛徒相提并论, 一边却偷偷去看去观摩这个师兄的剪辑手笔,他印象最深刻的是王观澜拿下奥斯卡最佳剪辑的那一天,正好是师父的六十大寿,寿上有个人偏偏就那么有意无意地提了一嘴,好好一个寿宴就不是滋味地收场了。 也就是那一天,年轻的陈新夏站在师父面前,发誓他一定会超越他的师兄,也为师父捧回一座奥斯卡。 中国人的奥斯卡。 在陈新夏看来,已经加入美国国籍的王观澜,不论取得多少成绩,都和中国没有关系。 陈新夏已经不太记得师父究竟相信了他的誓言了没有,他也记不太清师父当时是否有欣慰或者复杂的叹气,但这个誓言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心上—— 说起来很惭愧,陈新夏为不少片子做过剪辑的,他的确发挥了自己超一流的剪辑水平,但这些国产片的质量,却配不上他的基准。 电影本来就不行,导演还要各种指导,也不想想自己的电影什么水平,却要靠一个后期剪辑,剪出大片的视感。 陈新夏儒雅的外衣之下,其实也有点高傲的脾气,等又一个导演不在自己的执导水平上下功夫却偏偏要剪辑上指点江山的时候,他就不再接这些电影电视剧剪辑的活儿了,而是专注于培养国内的新一代剪辑师,从北影的教堂,到自己创办的剪辑软件Pro rubiks。 后者也终于让他遇到了一个从未想过也从未见过的奇葩,丁丁,从而开启了一条画风怪异的剪辑之路。 丁丁的存在就是为了挑战这些有师承是科班且认认真真遵从电影语法的人的,他对电影的理解以及对剪辑的要求,在我行我素的基础上,更增一个随心所欲。 都说电影风格随导演,就是这么个我行我素随心所欲的人,偏偏能拍出别人怎么也拍不出来的好东西。 但陈新夏却必须要说,似乎在这个人身上,他那个已经快要抛在脑后只能在夜深人静震耳欲聋的誓言,终于燃出一丝微小却明亮的火焰,不至于彻底泯灭。 在斯蒂文的《机械帝国》发行海报的那一天,陈新夏看着海报上那个令人刺痛的大名,他只能感到晕眩和愤怒,一种无能为力的愤怒。 那时候的他也没有想到,短短七个月后,面对这位以赢家姿态站在他面前的大师兄,他的心中没有想象的那样难堪,反而却有一种奇妙的、发自内心的笃定。 “小师弟,你那个誓言我在美国都听到了,你说你要超过我,”王观澜露出淡淡却颇具玩笑的笑容:“我等了好多年了,怎么还没等到呢?” 出乎意料,陈新夏却没有被激怒,反而挺认真道:“既然你已经等了好多年,那不妨再等一等,到时候不是你来北京找我,而是我去洛杉矶找你,请你也一尽地主之谊,如何。” 王观澜被这番话引得失笑:“小师弟,你要凭哪部电影去洛杉矶找我呢?不会是即将跟《机械帝国》对决的那部,我想想,英雄儿女吧?” 就听他哈哈一笑道:“刚听到这部电影的名字,我还以为是八一厂那部老片刷了绿漆重新上映了呢,后来才听说是一部新片,而且还是你操刀剪辑的,不得不让人感叹一句咱们师兄弟还真是有缘啊,这都能碰上。” “是啊,”陈新夏就道:“狭路相逢,勇者胜。” 王观澜惊奇地看了他一眼:“小师弟,不会你真觉得你那部所谓的国产战争片,可以跟斯蒂文的机械帝国相提并论吧?” 如果陈新夏点头说是,那一定是他今年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 他就是《机械帝国》的剪辑师,在剪辑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巨无霸,因为这电影不光是他一个剪辑师,背后还有三十几个工程师在协助他进行cg视效上的剪辑,光运用在剪辑上的技术,都足够吊打国内现阶段剪辑水平。 他这个小师弟就算再厉害,在剪辑的造诣上更胜前人,也无法改变一部电影的本质。 然而陈新夏却喝了口咖啡的同时还挑了挑眉—— 一个不自觉跟丁丁导演学到的鄙视人的小动作。 “你打你的原子弹,我打我的手榴弹嘛,有什么关系。” 他发现,把丁丁这句常说的话脱口而出的那一刻,他仿佛也沾染了这人吊儿郎当不以为意的习气,还有那种你是天王老子本大王也鄙视你的莫名爽感。 关键是,看着对面不可思议的眼神,那感觉真的倍棒。 这好像是陈新夏这个小师弟面对王观澜扳回来的第一局。 他好像有点明白丁丁的制胜法宝了。 从战术上,藐视敌人。 真的管用! …… “Darling,”就见一个身材魁梧西装革履的男人,腻歪在女朋友的身旁:“在忙了整整一天的工作之后,我可以获得一个爱的亲亲吗?” 在成功获得之后,老男人露出了甜蜜的笑容:“哦这样来一下的话,浑身的疲惫马上就不见了,用你们中国人的话说,我被治愈了。” 苏文跃好笑地推了推狗熊一样的男友,不过她也很享受男友爱的拥抱。 谁说六十岁的女人不能拥有爱情呢,在苏文跃看来,在为事业奉献了半生之后,她总算迎来了爱情的春天,她当然值得享受。 她现在的男友,保罗,使她兜兜转转这么多年遇到的,最正确的人。 虽然这家伙是个老外,但人家事业优良,很懂女人心,关键是,两人在思想上真的很合拍。 作为好莱坞电影公司的宣传总监,保罗不仅给了苏文跃进军美国杂志界的信心,还身体力行帮助苏文跃创办了《isuit》的北美刊,杂志第一本面向北美受众的刊物发行当天,也是保罗利用总监身份,邀请美国电视电影界的主流人物过来捧场的。 当然在苏文跃的影响下,保罗这个彻彻底底的美国佬,也逐渐有被中国人同化的趋势,一年至少有六个月都待在中国了,当然他的工作也非常方便,是专门负责六大的电影在大中华区发行上映的。 包括即将上映的《机械帝国》。 “哦亲爱的,我必须告诉你,《机械帝国》的宣传,已经超乎了我们的想象,”就听保罗说起正事,“斯蒂文提供的宣传方案,用你们中国的话说,是无所不用其极。” 好莱坞电影的制作跟宣发本来是两个渠道,像这种大商业片的宣传一般会聘请专门的团队,但斯蒂文对自己的电影要求很高,从拍摄到制作到后期发行上映,每一步都要按照他的计划来,当然他的团队确实很厉害,从北美就开始了狂轰滥炸式的宣传,到中国也是这样。 你以为的路演、广告、媒体报道这种老式宣传,斯蒂文团队已经不放在眼中了,他们现在的宣传是极为另类的,说是宣传,倒不如说是炒作。 他们似乎真的做了很多功课,摸准了中国市场的脉搏,在中国这个环境里,麦当劳都要改叫金拱门—— 所以他们的宣传,就是极为高调的炒作。 从电影的八卦开始炒起,炒女主演和导演斯蒂文的绯闻,炒特效,甚至将两年前甜桃出品的cg电影拿出来反复鞭尸,这一点让杨桃异常愤怒。 这就是明目张胆的拉踩,一般在粉圈大战的时候用得最多,也最让人讨厌。 夸一个就必须贬低另一个,那个被贬低的人招你惹你了,你要上位凭什么踩着人家的肩膀上位? 你要上映你的cg电影也就罢了,还偏偏要把甜桃惨败的cg电影拿出来做对比,以别人的失败衬托你的成功,这就太不厚道了。 这只是《机械帝国》宣传的冰山一角,就连保罗这种专门做宣发工作的人都没有想到的是,斯蒂文团队还有个前所未有的骚操作,那就是故意泄露了一小段电影,却全网宣传泄露片源。 “这是什么意思?”苏文跃面色一震,追问道:“他们片源泄露了吗?” 就听保罗道:“Nonono,亲爱的,他们的片源根本没有泄露,这是他们故意这么放出去的风,说是片源遭到了泄露,他们也会在网上发布一些模糊的、看不太清楚的片段吸引观众点击,其实这都是他们的宣传方式,让人们心痒难耐,不知不觉走进电影院里贡献票房。” 苏文跃大吃一惊:“还有这种宣传方式!” 苏文跃毕竟也在圈里,她也见识过不少比较另类的宣传方式,比如反向宣传,就是一部电影上映之前,宣发方故意放出一些男女演员的‘黑料’,还有故意派水军先抹黑一波电影,激起路人的反感,从而对电影产生同情,纷纷贡献票房。 但她还真第一次听说有这种故意泄露片段的宣传方法,果然这帮好莱坞为了中国市场这块宝地,确实下了心血研究啊。 人都有个占便宜的心思,能免费观看的东西,就不想花钱去看,这是人性。 这也是为什么电影的工作中,有个重中之重就是防盗版的原因,电影片源一旦泄露,就会对电影造成巨大的影响,票房什么的也会剧跌。 但万万没想到有人居然能利用这一点,利用人性中贪小便宜这种特质,吸引他们点开这些所谓的泄露版本,然后他们就会被这些版本里,精彩的画面所打动,然后花钱去电影院。 因为他们搜着搜着就会发现,根本没有全部的片源,而他们看了那些堪比真人的画面之后,又心痒难耐,此题无解,只能心甘情愿花几十块钱去电影院喽。 …… 面对苏文跃的加急消息,《英雄儿女》的宣发团队不由得面面相觑,一张张脸上,不由自主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日出东方’作为东皇名下首屈一指的宣传公司,在顾总的安排下,派出了最精锐的宣发团队,就是为了帮助《英雄儿女》这部电影在宣传上,能跟斯蒂文的电影有的一拼的。 他们对这次的工作也非常上心,因为面对的是来势汹汹的好莱坞巨兽,这可不是国内的电影可比的宣发。 好莱坞六大成立这么多年,早已有了一套完善的宣传渠道,就算‘日出东方’进行了全面的预测甚至做好了反击的准备,都没有想到这一回对手的宣传竟然如此不讲武德,另辟蹊径。 也许他们才是最先感到大片威力的一拨人。 “我们应该在各大平台买热搜,揭露他们这个圈套……” “我看不如这样,从狗仔手上花大价钱买几个明星的黑料,我说的是真正的黑料,然后散出去,盖过斯蒂文他们的宣传……” 丁丁看着这帮家伙口诛笔伐,贡献出不少实操。 然而他就一句话就把人家问倒了。 “你们这种宣传方式,究竟是为了宣传我的电影,还是为了狙击对方的电影啊?” 这话问得众人一愣。 是啊,在听到苏文跃的消息之后,他们的宣传方式就不知不觉离题万里,本应该宣传《英雄儿女》的,却变成了如何狙击《机械帝国》的宣传了。 “唉,对不起丁导,”就听宣传团队的总监抱歉道:“主要是斯蒂文电影的宣传方式,确实突破了我们的想象,让我们一时间手忙脚乱,不知如何安排了。” “明白,”丁丁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却道:“不过我个人认为,你们刚才说的这些,并不足以抵挡斯蒂文的电影。” 总监以为这是丁丁这个委托方不满意他们的操作,顿时就要做出保证:“丁导你放心,我们会用最专业的方式完成你的电影宣传的……” 他们已经在各大平台都进行了第一波宣发攻势了,从他们这个窗户望去,都能看到对面北京电视台大屏幕上,《英雄儿女》的预告片。 车载电视、地铁、公交车上,都由不同程度的广告。 谁知丁丁笑了一下,小小的眼睛里,露出了狡诈的神色。 “我不是说这个,我说的是我有一个办法能对付斯蒂文的宣传,你们要不要听一听。” 众人一愣:“什么办法?” 就见丁丁两个大拇指勾在了一起,扭来扭去。 在众人疑惑的眼神中,丁丁道破天机:“捆绑销售!” 老子要跟斯蒂文,捆绑销售! 第131章 嗷,我只是看一眼而已 ‘捆绑销售’这个词儿对于网友来说并不陌生, 这个词儿的本意原来是指超市里面的一种销售方式,比如消费者购买一提抽纸的时候,可以用比原价优惠的价格购买到一袋洗衣液这种,对消费者来说是个比较划算的选择, 对企业来说却可以达到1+1>2的效果。 这个东西运用到明星身上也是这个道理, 因为明星具有商业价值, 所谓的商业价值就是其销售性,多大的商业价值的本质就是能卖出多大的价格。 所以如果当一个明星的价格不足的时候,他就会想着跟其他价格高的明星捆绑在一起,进行营销。 这其中的门道比较多, 比如有两种捆绑方式, 一种是女星捆绑当红小生的例子,这个例子在圈里属小花张莹莹的团队用得最好。 张莹莹演技不行, 但有个舍得砸钱的爹,所以她资源不错, 总是能拿到新饼,跟各种当红小生搭戏, 然后每次这种戏出来之前张莹莹的团队都会将张莹莹跟小生的名字捆绑在一起,只要搜索小生就会搜到张莹莹,然后铺天盖地渲染一波cp,一些简单的不经意的触碰在团队掐头去尾的剪辑下, 也能成为cp粉狂欢意淫的爆点。 只要这小生红,粉丝多,张莹莹团队就能靠这种捆绑方式强行从人家身上戏一波血,所以张莹莹在江湖上除了‘小白猪’的称号之外, 最广为人知的就是‘吸血鬼’了。 当然还有一种捆绑方式更厉害,不属于个人操作, 而属于幕后资方的操作。 比如一部电影里,实际女主角是A,女二号是B,不论奖项还是资历还是演技,A都远远胜过B,宣传的时候一直拿A宣传的,演员表上也一直是A的名字排在B的前面。 但幕后的资本为了捧B上位,在宣传的时候总是有意无意将A和B相提并论,经常把A和B放在一起做对比,男演员也在这种带动下评比AB的演技什么的,这就给人一种错觉,A和B是一个级别的,因为A的咖位在那,人们不会觉得A的级别降低,只会觉得B的咖位升格了,变得跟A一样了。 这部电影一出来,果然B迅速上位,大红了起来。 这就是捆绑销售的门道,宣传方也是知道的,但他们还没听说过在电影宣传上,也能用这个方式的。 总监很傻眼:“怎、怎么用呢?” 于是丁丁手把手教他怎么用。 就见29日早上,斯蒂文《机械帝国》出了‘机械时代’预告。 29日下午,《英雄儿女》跟着出了‘保家卫国’预告。 一个白色城市里,各种机械透出冰冷的钝感。 一个红色帝国里,亿万儿女宣扬火热的情怀。 一个预告片时长2分29秒。 一个预告片2分30秒,不多不少,刚好多一秒。 30日早上,《机械帝国》出了全声带os帝国专辑。 30日下午,《英雄儿女》出了抗美援朝金曲回顾,除了电影里经常出现的《中国志愿军军歌》之外,还带着网易云的朋友们回顾了一下带有浓浓爱国情怀的歌曲《反帝大军乘胜前进》、《狠狠地打》,以及60年代的儿歌《打倒美帝国主义强盗王》。 后者是个由20个小孩演唱的歌曲,就见视频里,20个可爱的小孩子一脸正气地对着屏幕唱道。 “美国佬,是强盗,嘴上笑嘻嘻,背后挂大刀,见到好东西,什么都想要!” 不少那个时代出生,有这个儿歌记忆的人们竟然不由自主能跟着唱起来:“要不到,他就抢,霸了土地占了房,杀人放火样样干,他的野心比天大,想拖住那地球往家里搬。” 别看这是一首简单童趣的儿歌,其实在六十年前就把美帝国主义的本质道地清清楚楚了。 可不就是,野心比天大,想拖住那地球往家里搬嘛! 到现在,还在干这事儿!连一部电影,都张狂到想要独吞中国市场的地步! 2月1日,各大电影院正式挂起电影最终宣传海报和文案。 就见电影院东西走廊,西边是《机械帝国》科技海报,最大的那幅海报非常有科技感,数十只科技臂塑造了一只黝黑、神秘、冷酷的眼睛,而电影海报上的文案是:五年一度,如约相逢,机械革命,席卷全球。 东边走廊则是《英雄儿女》的出征海报,海报上是春生坚毅勇敢的脸,背后是数以百计同他一样鲜活的面孔,文案是:是你,是我,是千千万万。 从29日到8号左右的十天时间,像这样暗搓搓的操作,随时上演着,原以为这部电影只是不甘即将到来的惨败而想要同他们较个劲,还保持着看笑话姿态的斯蒂文团队,直到丁丁团队打出‘大战’口号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丁丁的企图。 “oh shit!”就听斯蒂文宣发团队里终于有人大喊不对:“这是一种捆绑!” 就见这个人用手指比划了一个系鞋带的动作:“他们和我们绑在了一起,每当我们上了媒体的头条和公众热议的话题榜单,他也会跟着我们上去,明明我们不管投资还是制作都更强大,但他们这个捆绑战术会让人感觉两部电影都差不多,而且,一旦有《机械帝国》的新闻,观众就会不由自主想起《英雄儿女》,他们甚至省了一大笔宣传费!” 丁丁:没错,牛皮糖就是我,我就是牛皮糖。 甩也甩不开的牛皮糖! 斯蒂文团队的宣传上午出来,丁丁的宣传,下午就能跟着出炉! 甚至耳目灵敏的观众也发现了两部电影的明争暗斗,当然,观众不仅乐得隔岸观火,甚至还学会了拱火。 比如斯蒂文的某个宣传出来,他们甚至一秒都等不及,就@丁丁赶快出台同样的宣传,以至于丁丁团队的回复经常是‘安排了’,‘在路上’,‘马上出锅’。 丁丁的宣传虽然照猫画虎依葫芦画瓢,但宣传费还真没有省,在这上面是省不了的,不像制作费确实有能压榨的空间,宣传费是花在哪个地方就能亲眼看到,比如丁丁他们联系的‘流火未央’的音频团队在抖音、快手上发布的小视频,就是‘流火未央’配合着欢快的音乐向大家推荐《英雄儿女》这部电影,加上打的开屏广告,这笔费用就能花去1000万。 除了丁丁自己的宣传,各大电影也纷纷加入了帮助宣传的行列,比如8号上映的高木的《围棋少年》,电影的彩蛋里,两个少年勾肩搭背走在路上,一个问另一个:“现在干嘛去?” 然后另一个少年就回答:“看电影去!” “看什么电影呢?” “《英雄儿女》,听说这电影不错,咱们就去看看呗!” “行!” 在观众的笑声中,《围棋少年》和《英雄儿女》的互动宣传就此达成。 中影终于发挥了他强大的宣传机器本色,11号北京点映的时候,当天在北京的大小明星,能数得上名的,几乎全都来捧场了,跟《剑仙》的试映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虽然这其中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看在郭老的面子上来的,不过对丁丁这个后起之秀的导演,都很客气,都过来寒暄了一场。 这圈里就是这样,演员跟演员之间有竞争,演员跟导演之间不存在特殊利害关系,反而是互相成就的关系,一个导演很少用一个他不喜欢的演员,就算他不喜欢,他也不是说不喜欢这个演员,而是不喜欢资方强行塞人这个举动,跟演员关系倒不大。 所以演员只要脑子没什么毛病,他一般不会得罪导演,他一般都会跟导演尽力维持好关系,就是这么个道理。 中影这次给丁丁的点映还搞了一个直播,专门在中央六频道播出,红毯两侧的媒体是最激动最兴奋的,因为当时通知他们来拍摄的时候他们还真没想到这次这么大阵仗,上百个明星全都来了,甚至他们做梦都没想到,罗布里居然也从美国赶回来了。 丁丁在现场正在跟熟人寒暄呢,就听到外面跟爆炸了一样的尖叫声,“我去,怎么回事?” 那边郭庭岳已经走了过来,哈哈笑道:“一定是罗布里到了,走,咱们都去迎接。” 就见罗布里一身休闲装,连跑带跳地从红毯上下来,他刚才在红毯上做了个鬼脸搞了个怪,不然主持人和媒体都不放他下来。 “小罗,什么时候到的北京啊?” “刚到的,下了机场就来了,一刻也不想等,”就见罗布里转向丁丁的方向,道:“你就是丁丁导演?终于见到本人了,你不知道吧,你的所有综艺短片,我都看过,” 就见罗布里调皮地眨了眨眼睛:“最喜欢你那部《泼猴》。” 丁丁手忙脚乱地握住罗布里伸过来的手,幸福地一阵晕眩:“啊,罗布里说喜欢我,我这辈子真的,好值得。我也喜欢你……” 话音未落,身后就有一道有如实质的目光,从丁丁的背后扫到了丁丁和罗布里交握的手上。 丁丁瞬时清醒了一半:“我也喜欢……你的电影角色!” 丁丁语无伦次地表达着对偶像的崇拜和热忱:“嗷嗷嗷其实我也是大罗罗你的粉丝,但我考了你粉群的三次考试,都没通过……负责给我考题的2号群群主骂我是个笨蛋,别人都会的题目就我不会做,让我回去自我反省去,还说就算我考过了也不配做你的粉丝。” 成为罗布里的粉丝需要考试这早就是一个共识了,最早是罗布里的第一批老粉设定的,这是罗布里没成名前的第一批粉丝,战斗力惊人的那种,人家设定的这个规则,一个是考验粉丝的真心,一个是杜绝黑子的浑水摸鱼。 当然,能同时达到上述目的的问题,只能特别变态。 但罗布里疑惑的目光不由自主投向了旁边的肖媛媛:“2号群的群主,不是你吗……”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肖媛媛岔过去了:“萝卜,外面这么冷,当心冻着,咱们去里面说话吧,里面有暖气!” 电影播放时候,丁丁还没从见到罗布里的喜悦中走出来,然后黑暗中就伸出来一只手,强势地扣住了丁丁那颗不安分且屡屡投向罗布里的脑袋。 “嗷,乔哥,我只是看一眼而已……” “一眼都不许看。” 丁丁眼睛一转,立刻说了一大堆小话保证:“他是我滴偶像,你是我滴脑公,这一点我还是分得清的。” 毕竟,脑公常有,而偶像不常见嘛。 而且,丁丁只是想看到罗布里对他电影的反应而已。 从惊讶到震撼,到最后的动容,罗布里的反应是长舒一口气:“果然这部片子应该放在大屏幕上看,比电视上看效果好太多,而且情节的增补,使片子更加完善了,不错不错。” 就见他冲着郭庭岳点了点头:“我觉得,可以。” 和斯蒂文有一拼之力! 面对偶像的夸奖丁丁简直要乐开了花了,笑容是怎么也止不住,而且不光是罗布里一人给出了好评,在场的明星不管认识的不认识的,在电影结束之后全都围在了丁丁身旁,各种赞美如潮水一般涌来,在夸奖之外竟然全都是明里暗里向丁丁求合作的。 “丁导,下一部片子,可要考虑我啊。” “导演,别听他的,他又贵又难用,你用我,我便宜。” “滚开滚开,你们都不行,我都听说了,导演的剧组不让带助理和保姆,导演你看我,我独立自主自力更生,袜子都是亲手搓的……” 还有暗搓搓向丁丁求戏的。 “导演,你这部片子还是有点问题的,比如张成元、梁国柱这几个角色,你没有展开来说,”就听一个演员十分认真道:“他们的故事,他们的生活,他们的家庭背景什么的,你没有拍唉。” 众人一愣,就听这人道:“所以,我建议导演还是把他们都拍一下,不要厚此薄彼,那我就期待导演的《英雄儿女》第二部啦,第二部我想我怎么都能混上个角色的,对吧。” 众人看着他自恋地摸着自己的脸,说自己形象正义的模样,不由得喷笑。 笑声中,罗布里的叹气声最为引人注目。 在众人疑惑的追问下,罗布里才道:“我不是感叹别的,而是感叹这几年我的戏路越来越狭窄了,评论说我的形象也越来越单一了,所以我觉得,我应该寻求一下突破。” 众人一愣:“怎么突破呢?” 罗布里义正辞严道:“如果丁导让我出演《英雄儿女》第二部的某个角色,我就可以突破一下自我了。” “什么角色?”众人一下子热闹起来,纷纷打趣:“不行啊,刚才我们叭叭说这么多,角色都被我们预定完了,没你罗大影帝的份了!” 没想到罗布里根本不怕:“肯定有,比如那个北极熊团的团长,我就能演!” 众人差点没忍住:“那是个美国人,白人!” “白人怎么了,”谁知罗布里一脸一本正经:“好莱坞黑人都能演白雪公主了,我罗布里这个黄人怎么也能演一下白人。” 众人:“……” 众人:“好像还真没什么问题。” 还是你罗大影帝,会玩啊! 罗布里:“我不是会玩,我是好莱坞待时间长了,那个什么zzzq,实在看不下去了。” 呕,要吐好不好! 最后,丁丁欲哭无泪地看着一份最新出炉的演员名单,名单上从大到小的角色,全都被演员预定上了:“……我根本就没有排第二部的,打算啊!” 话还没说完已被捂嘴。 “导演,你有,你必须有,就这么说定了啊,下半年,必须开工!” 第132章 丁丁与33 22号, 电影《英雄儿女》和《机械帝国》如火如荼的宣传战终于打完,因为到了见真章的时候了。 丁丁跟剧组早早就来到了人民大会堂进行布置,郭庭岳兑现了他的承诺,丁丁这部具有教育和爱国主义色彩的电影的首映就在这个充满仪式感的地方, 当然人民大会堂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正式、威严或者不可侵犯, 其实这地方就是人民当家作主行使权力的地方, 也可以对外租借。 当然也不是一般人能租借到这个场地的,还得是大型仪式、具有象征意义的活动或者项目,才能配得上这个场地。 下午六点的电影,数千人的场内从三点就开始陆续进人, 来的有文艺代表、媒体和专业影评人, 也有北京几个重点附属中学的学生,还有抗美援朝的老兵代表、在朝鲜境内为抗美援朝战争服务的中国医务、运输、铁路兵代表, 甚至还有老电影《上甘岭》、《英雄儿女》摄制组的人员。 就见任楚春扶着一位老人走了过来,正是黑白电影《英雄儿女》的摄影师, 这是一部长春电影制片厂制作的革命老片。 丁丁心情激动地握住了摄影师的手,而后者比他更激动:“抗美援朝精神, 照耀百部文艺作品!” 丁丁的电影也是这个思想,他本可以换个名字的,但想来想去没有一个名字比英雄儿女四个字,更能表达这种精神。 这也是一种传承。 那些优秀的、闪耀的、光辉的东西, 必将代代相传,历久弥新。 首映之前,自然有文艺活动,空政文工团再次将《奇袭白虎团》搬上舞台, 中国爱乐乐团在杜小平的指挥下,奏响了电影里, 小艾同学改编的肖斯塔科维奇的音乐《第七交响曲》。 然后总政歌舞团大合唱了《中国志愿军军歌》,在丁丁抽搐的目光注视下,就见那个本来已经一屁股坐在八一代表团座位上的许振江整整衣冠站了起来,轻车熟路地走上了台去,抓住了话筒,慷慨激昂地领唱了起来。 烟火师吴征勾了勾手指,丁丁肉痛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面值50的皱皱巴巴的rmb,啪在了他手上。 “我早就给你说过,”就听吴征得意道:“他忍不住的!” 丁丁作为导演也发表了一个简短的讲话,就是希望电影能得到各界支持,希望票房大卖之类的,然后下台之后,却被郭庭岳叫住,跟着他走出了大会堂,坐上了门口一辆看似不起眼的小车。 “郭老,”丁丁眼见着小车一拐,竟然从新华门径直进了去,不由得一愣:“咱这是去哪儿啊?” 谁知郭庭岳也不解释:“少说话。” 岂止是少说话,等到了地方丁丁根本就不敢说话了,他也不知道怎么就稀里糊涂来到了核心办公区域。 轿车穿过怀仁堂停在勤政殿前,下车之后郭庭岳和丁丁先被安排进入了休息室等待,等到差不多17点50左右的时候,他们才被工作人员带进了一间小型放映厅内。 放映厅就这个整体布置标准来说,别说是新修的五棵松电影院了,还不如普通电影院呢,里面五六排座位并不多,还保留着十几年前那种老式的座椅,上面还罩着白色的座位罩,有一种很过时的感觉。 唯一就是座位之间距离比较大,整个地方干净整洁,灯光比较柔和,暖气比较充足而已。 可是却把丁丁慌得手和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放,两个眼睛差点也要瞪直了,一颗心跳地砰砰作响,快要从喉咙里溢出来了。 因为他看到这些座椅上已经差不多坐了十来个人,第二三排坐的是比许振江肩膀上星星还多一个的上将,第一排坐的则是几个经常在新闻联播里看得到的常委,最中央的,是刚刚招待完外宾从钓鱼台步行而来的二号首长。 郭庭岳一巴掌把丁丁的魂儿拍回来,然后把丁丁拉到前面,让他给大家介绍电影的相关情况。 在郭庭岳一种‘你小子平常牢不牢靠的全看今日,会说就给我好好说’的目光下,丁丁壮起怂人胆,对着这么多领导,还真一说二四六,把电影从筹拍到拍摄到后期制作,从确立原型到增删情节再到八一协助等等情况,说了个清楚明白。 其中出于私心,稍稍地夸大了一下电影的拍摄难度,以及剧组人员如何克服困难如何积极拍摄的,你要说他自吹自擂吧那倒不至于,只能算是小小的粉饰了一下,不是说丁丁胆大包天,这么大领导面前也敢吹牛—— 而是他这部电影说真的,换其他任何一个导演,或者其他剧组,都达不到他这电影这个水平和高度的。 这是一部,包括15种元素的系统化的场面调度能全部被最大化呈现的电影。 换句话说,就是丁丁在拍摄电影所有的镜头的时候,都考虑到了比如对比区域、镜头角度、色彩、构图、景深、景框、形式甚至表演位置等元素。 每一个镜头,都禁得起琢磨和细看。 除了丁丁这个细节控以及在他吹毛求疵要求下被折磨地精疲力竭的剧组,恐怕还真没有其他人能做到。 就见二号首长听完之后点了点头,对旁边的人道:“我听出来了,这小子是在邀功呢。” 众人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郭庭岳笑道:“还是总理您看得清楚,这小子说这么多,把他自己说的跟千辛万苦打了场胜仗一样,可不就是在邀功嘛,不过他这电影我看过,总算没叫他白吹嘘一场。” 二号首长感兴趣道:“宣传办的人说,这电影可谓是今年国产电影的开门炮,你们要用来打外国电影的,是这样吗?” 郭庭岳就道:“确实有这个安排,中国电影市场进来了个超级大片,不太好对付,我们只好借兵打仗喽。” 二号首长意有所指道:“电影票房什么的,不是一城一地之争啊。像电影这种东西,不仅是统战的工具,也是文化碰撞的前沿,你们这种电影之争,也恰恰是中美关系的一种表现,有对抗也有促进。” 丁丁听得连连点头,要是光说斯蒂文的大片对中国电影只有坏处没有好处倒也不一定,这么一部大片的成功,肯定有许多让人学习和借鉴的地方,对中国电影自环境开放之后的疲软态势,其实也有一个促进作用。 龙标一闪,电影放映开始。 电影情节在原来综艺67分钟的情节之上,增补了许多镜头。 比如有美军侦察兵安德鲁进入我军控制区侦查的场景,这个场景的存在绝对是有必要的,是从敌人的角度观察我军优良的军纪和战略部署,跟美军虐待战俘不同,中国人民志愿军从来都是优待俘虏的。 其实抗美援朝之后,还真有不少被俘的美国大兵被志愿军的好作风所打动,愿意留在中国的。 电影中还增补了扫雷战士张成元的一个简单的家庭状况的侧写,因为张成元在原本的67分钟的版本里,有一句他想要吃老娘包的饺子的台词,希望仗打赢了之后回家能吃上—— 然后丁丁面对这句台词别有感触,于是扩写了张成元的父母给他包饺子的场面和镜头,为后来张成员的牺牲更增悲情。 电影最大的扩写还在于招娣这个角色,这个在第一版本中只是出现在照片里,被偶尔提及的角色,终于有了光辉形象,电影拍摄了春生和招娣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在一起的经过,一个勤劳、朴实、真诚、坚守的形象,随着春生牺牲之后她擦掉眼泪维持家里,抚养遗孤、孝敬老人、矢志不嫁等刻画,最终丰满。 可以这么说,丁丁第一版本里留下的所有伏笔、疑问、遗漏等,在最终版本中全都被填满,包括春生在广西大山里,跟政委学习英语的情节。 政委,一个燕京大学毕业的高材生,不仅将春生带进了军营,也为春生启蒙了包括国际形势在内的很多作战知识。 在电影中丁丁通过各种倒叙、插叙等方式,全部呈现。 电影在雄壮的阅兵进行曲中,到了结尾。 就见长安街上,一辆辆彩车在护卫队的护卫下,穿过金水桥,车上一个个老态龙钟却精神矍铄的抗战、抗美援朝老兵们,对着主席台庄严敬礼。 回应他们的,是人们最崇高的礼遇,和最发自内心的欢呼礼敬。 镜头拉起来,从国旗之上俯瞰他们,只有青山如黛,山河如锦,和那响彻英雄纪念碑的呼唤之声。 就见放映厅的灯光次第亮起,一张张略显激动的面容从黑暗中浮现。 坐在丁丁身边的二号首长露出笑容,鼓起掌来,随后,在场的所有人都对着电影,最后对着电影的导演丁丁—— 鼓起掌来。 丁丁其实心里知道会有这么个反映,在电影刚开始的时候,几个首长还有不同程度的疑问,还时不时询问坐在身旁的丁丁,但等到电影进行到侦察小队深入敌区的时候,所有人已经全神投入进去,跟电影里的人物一起悲喜了。 “你拍了个好电影,”就听二号首长夸奖道:“真实拍出了抗美援朝的战争场面,也拍出了我们捍卫祖国、反击侵略者的决心和勇气。” 丁丁这一刻更真诚:“谢谢总理夸奖,其实我什么也没做,那些为国家流血牺牲的战士,才是真正的英雄。” 在这一刻郭庭岳总算有些欣慰地笑了,他还以为这小子还要像刚才那样大包大揽呢。 …… 回到家中的丁丁撅着pigu从床底翻出自己十年前的中学字帖,趴在桌桌上一笔一划地练起了字来。 练了半天,只练了‘丁丁’两个字。 他乔哥在旁边看了半天:“这是打算练签名了?” 首映和点映都有签名墙,许多工作人员和演艺人员都有签名。 丁丁也签过,他是从来不觉得自己的大字难看的人儿,就签名这个字迹来说,虽然剧组从上到下都嘲笑他的字,说他的‘丁丁’二字像‘33’,但丁丁就是敢签出自己的风格和特色来。 “嗯呢,乔哥,你知道我要给谁签名吗?”就见丁丁抬头,露出如在梦中的神色:“总理家的孩子!” 电影放映完之后,总理专门问他要一张电影剧照,并且提出希望他还有电影的主演乔行简先生共同在照片后面签个名,说他家的小孩想要的。 丁丁激动地差点没跳起来:“总理家的小孩看过我的综艺节目唉!” 激动死了。 虽然他根本不知道人家是儿子还是女儿,是孙子还是孙女,但不妨碍丁丁的手写签名即将要送到人家手里,留作纪念。 为此,丁丁决定勤学苦练! 先写他一万个字! 乔行简唔了一声:“一万个字写完,也还是33。” 第133章 丁丁从对手那里得到的评价 一张剧组宣传照的背后, 是丁丁练了一万遍仍然傻大黑粗,和乔行简金钩铁划一般的签名。 一上一下,紧紧贴着。 看起来好笑,却异常和谐。 随宣传照一起送过去的还有电影全套海报和蓝光碟, 不仅给二号首长, 给当时勤政殿看过电影的所有常委还有上将, 都寄过去了一份。 二号首长和常委们也纷纷回以自己签名的明信片,只有上将们似乎对这份礼物不太满意,他们专门从剧照里挑出了许振江的单人照:“这么好一部片子,怎么就被这个许大炮给搅和了?” 这简直是, 一只老鼠害一锅汤啊。 当时看电影的时候看到许振江饰演的角色出场的时候, 丁丁就清清楚楚听到了这种嘘声。 “嗯?!这是谁?!我怎么好像看到了许大炮?” “就是他,我就知道这电影肯定有他串戏!他还能放过任何一部八一协拍的电影?” “电影里看着真是一身正气, 平常我就不说了,啧啧。” 丁丁努力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的样子, 差一点就要手动摁下快要飞起来的嘴角。 然后就被身后的大手猛地一拍,一个粗犷的声音当场就询问道:“你怎么想的, 让许大炮这个黑张飞出演电影?” 丁丁吃瓜吃到自己身上,可怜巴巴道:“他支援了我们电影一个炮兵团,还有好多道具呢。” 就见这个上将虎目一瞪:“好家伙,拿着总参的批文, 狐假虎威!” 分明是,总参给批的,却说成他许大炮的支援了,岂有此理! …… 丁丁和乔哥在家里专心练字的时候, 甜桃大楼,却已经和院线同步了实时票房窗口, 任何一个进出甜桃公司的人只要抬头,就能看到不断增长的数字。 事实上,从2月15号电影预售开始那一天,所有人包括广大网友对两部即将上演大战的电影的票房讨论就甚嚣尘上,但是讨论地再多,都是讨论两部电影最终票房能有多少的,还没有讨论哪部电影票房更高的—— 所有人无一例外地统一了一个认知,那就是《英雄儿女》是绝对打不过《机械帝国》的。 一部因国之大庆诞生的主旋律电影,怎么打得过人家那部巨无霸大片吗。 斯蒂文摩德就是一座横亘在中国电影人面前的大山,90年代《拯救葛底斯堡》在中国取得了3.7个亿的票房,盘踞在国产电影票房之顶峰。 这个惊人的记录整整保持了7年,才被打破。 后来《地球热土》又来了,再次横扫中国市场,创下了34.8个亿的票房记录,将中国电影的票房整体拉升了将近三倍,直到将近四年之后才被何向东的《飞向托勒密》创下的新纪录打败。 业内已经有预测,《机械帝国》将会创造一个新的票房神话,而且这个神话也会像斯蒂文之前斯那两部电影一样,至少维持三到五年的霸榜。 15号开始,猫眼格瓦拉淘票票等售票网站陆续开始预售,对电影翘首以待的影迷、粉丝还有路人纷纷登陆自己的账号,开始预订电影票—— 对电影人产生压力的名字,对普通观众来说,却是个值得膜拜和狂欢的名字,观众只会知道这个名字的出现,就代表一次视觉上的全新革命,一种震颤身体每一根神经的视觉体验。 从零点开始,到第二天中午短短十二个小时的时间内,《机械帝国》预售已经突破了1700万,就北京一个地区的百分之八十的电影院首映日零点场的票,已经全部售罄,IMAX场更是到了连黄牛那个手速都抢不到票的地步。 零点场哎,电影三个小时十二分钟,整整192分钟,电影结束都凌晨三点半了。 就这个速度,不得不说,电影还没上映,一个新纪录就诞生了,新的电影预售记录。 甜桃官网宣布《英雄儿女》预售票房过2000万的那天,是《机械帝国》得意洋洋宣布预售票房过1.5亿的后一天。 人家花了十二小时达成的记录,《英雄儿女》整整用了四天。 等到22号预售截止的时候,《英雄儿女》才不过3300万预售票房,《机械帝国》却有2.1个亿的预售票房。 这个数据被高高挂在电影票房贴吧的时候,连动画片导演高木都觉得《英雄儿女》跟《机械帝国》硬碰硬是一步错棋了。 他的动画片预售至少都是8000万呢,还不如当初一咬牙,让他的动画片跟斯蒂文去拼呢。 更让人震惊的是配合着《机械帝国》预售的宣传简直到了一种丧心病狂的地步,斯蒂文的宣传团队甚至买下了央视新闻联播前三十秒的广告。 这段二十多秒的预告片除了激烈的打斗场面和炫酷式全景之外,还有一段男主演和同伴的对话。 男主演问道:“你的机械臂为什么如此强大,如此结实,难道它没有任何弱点吗?” 同伴吹了一声口哨:“完全没有!” 就见镜头放大,对准了机械臂的一处小字。 “made in China!!!” 中国制造,完美无瑕! 不得不说,这个广告简直精准无比地挠到了中国人的爽点上。 以前,以丰富低廉劳动力著称的中国,总是被国外人嘲笑所有中国制造都是廉价产品,却没想到,要不了多少年,美国的低端产业链就从中国移到了越南,中国制造的也不再是低端产品,而是向中高端甚至最尖端产品进发。 中国制造,已经从一种讽刺意义大过实际意义的口号中脱离出去,洗去污名,甚至反过来成为了外国人需要籍此来讨好中国人的东西。 看到没,斯蒂文的电影宣传在包括北美在内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没有如此上心,如此客随主便,如此费心讨好过。 只有中国。 你要说他这招有没有效,那肯定有,多少等在电视机前看新闻的中国人看到这个广告,从惊讶疑惑到哈哈大笑神清气爽,那肯定是一展胸中之气,同时对电影更多关注,电影的宣传效果也就达到了。 这个广告其实也是斯蒂文团队对丁丁团队的一次碾压式的反击。 你不是要跟我捆绑销售吗? 呸,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这就是蹭热度! 不要脸! 别以为斯蒂文团队都是美国人他就不知道丁丁这个骚操作了,他们对中国人尤其是中国市场都是很有研究的,对手的宣传什么的他可能刚开始还有些疑惑,但他们也不是傻子,自然有反应过来的时候。 在他们看来,丁丁团队就像不要脸的蚂蟥一样牢牢吸附在了他们身上,当然他们也是在被猛猛吸了几大口血之后才反应过来的。 关键是,他们还拿丁丁没有办法,你说告他去吧,他又不犯法,你说派人警告一下吧,人家根本不吃那一套,稍稍露出点口风愣是能被这人捉住,当场一顶在中国这块土地上搞垄断搞倾轧的帽子扣下来,要拉他们去电影局讨个公道。 关键是他们跟丁丁扯皮这几天,注意力也跟着转移,好多项后续宣传一不留神就错过了黄金宣传期,等他们反映这是丁丁的又一个声东击西围魏救赵的策略之后,他们只好在对丁丁‘不要脸的蚂蟥’的定义之上,又加了一个‘滑不留手的泥鳅’,以及‘没有底线的鬣狗’的称呼—— 才能一泄心头之恨好吗? 等到这个电视广告出来,斯蒂文团队才狠狠出了口恶气,正要以胜利者的姿态鄙视一下那个蚂蟥的时候—— 毕竟他们有这个财力,花3000万买下央视的三十秒广告,就问那个丁丁有吗? 有吗?! 没想到笑声还没出口,就看到新闻联播的最后一分钟,也就是其他新闻里,出现了丁丁在广电总局和电影局认真学习的身影。 “广电总局近日召开的文化座谈会上,传达学习贯彻了总书记在文化传承会议上的重要讲话精神,即深刻领会在新的历史起点建设文化强国的思想,要坚定文化自信、秉持开放包容……会议邀请了文艺战线的代表畅所欲言。” 就见画面一转,声情并茂念着稿子的丁丁出现在了镜头前。 众人:“……” 要说没有国家给这个丁丁背书,谁信啊? …… 25号早上丁丁带着剧组去军事博物馆抗美援朝纪念馆参观并献花,下午电影首映,然后晚上丁丁和乔行简去了五棵松电影院看了斯蒂文的零点场。 三点钟的北京一点没有沉睡的意思,从影厅走出来的观众大声地交谈讨论着机械帝国里的精彩画面,小孩子一个跟头冲向了影厅外面接着机械臂的士兵模型,“我也要有一个这么厉害的机械臂!” 观众不由自主地停留在机械外骨骼士兵的模型前跟其合影,现场不用任何其他渲染,就变成了一个大型机械人嘉年华活动。 15个大小影厅,和流水一样从影厅走出来的观众。 记者穿梭在里面采访着。 几乎所有被问到的观众都异口同声地表示,“太好看了!” “太棒了!” “牛逼!” “这个电影简直突破想象,”甚至一个影迷激动道:“里面的人物跟真人一模一样,甚至让我们怀疑是不是有一天,真人cg电影是不是就是电影的尽头!” 丁丁坐上他那个小破车的时候,已经抬头看到了五棵松影院临时加上去的场次了。 凌晨4:30,新增一次场次。 闪烁着霓虹灯的电影院,开启了通宵营业模式。 …… 回到家的丁丁看到趴在窗台上晃着尾巴的罐罐。 就见丁丁想了一下,做出一张老虎发怒的模样,“巨兽来了,老子要一口吞掉你!” 罐罐也不客气,伸手就是几个大逼兜。 在罐罐看来,井水不犯河水的丁丁坐在那里都是讨打,何况他还敢龇牙咧嘴作怪相。 谁知挨了几个大嘴巴子的丁丁不怒反笑:“哈哈哈,不怕就对了,老子也不怕那个斯蒂文,他不过是在,吃老本而已!” 身后开了一瓶罐头给大猫的乔行简闻言一挑眉:“哦?你说斯蒂文的电影其实在吃老本?” 明明自己的电影在预售就被碾压地一塌糊涂了,丁丁反而露出了一种其他人都难以想象的笑容。 “之前吹那么厉害,实际上败絮其中,”就听丁丁道:“有那么多杰出作品支撑的大导演,无论拍什么,别人都会给他溢价的,但事实证明不是所有人都可以站在那个神坛上长达二十年的时间的,斯蒂文摩德的问题就在于,因为这个人的权限太大,自视甚高,以至于根本没有察觉到他自己在最核心的地方出了问题。” 不同风格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丁丁早在之前就研究过这位大名鼎鼎的卡车司机,对他的人生履历是比较清楚的。   斯蒂文摩德本身并非电影专业出身——这一点跟丁丁是很相‌似的,不过不同在于斯蒂文刚上大学的时候就对电影的工业技术很感兴趣, 他尤为痴迷和喜爱库布里克的《2001太‌空漫游》, 尤其是电影里那组著名的奇观镜头。   要说这组长达十分钟的奇观运用的是当时最顶尖的一种技法,叫做前端投影法, 库布里克是大‌师,他可以纯熟运用这种技法,但除了他之外,这种技术当时在好莱坞也没几个人知道。   但斯蒂文摩德花了一年半的时间就琢磨出了名堂, 而且还能熟练掌握。   可以这么说‌,让斯蒂文摩德着迷的其实是电影技术, 而非电影本身。   他大‌三、大‌四将近两年的时间穿梭在洛杉矶的剧组中, 但他希求的职位并非导演,而是类似于特效师、布景师这样专攻技术层面‌的工作。   后来辗转反侧,经历过很多事情之后,电影史上才横空出现了一个叫斯蒂文摩德的导演, 一个真正的引领技术革命的导演。   因为对技术的痴迷,斯蒂文愿意在他的电影里尝试各种令人炫目的技术,这个技术包括摄影的技术、航拍的技术、特效的技术等等, 尤其是后者, 他将特效行业推到了最前沿,先后催生过第一版Photoshop、cg动作捕捉、甚至3d电影。   在90年代末的时候, 甚至数字摄影还未普及全球的时候, 他就知道将来电影这个领域的趋势是什么, 为此他甚至写过一份长‌达17页的宣言书,里面‌详细说‌明了特效这个东西对电影的影响, 这是一份极具前瞻性的文件。   可以这么说‌,从那份文件公布之日‌到今天,电影的技术格局就是他在文件里说‌的那样,进‌行并革新着。   所以他的试验总是成功。   无一例外。   所以他的片子在商业上也总能获得巨大‌的成功,获得的最多的就是奥斯卡最佳视觉特效奖,当然他本人还是颇受奥斯卡青睐的,他自己‌在荣获最佳导演的那一刻,也张狂桀骜地留下‌了那句著名的致辞。   “我是电影之王。”   电影之王究竟是什么,丁丁还真以这个人生赢家作模本研究过,大‌概也就是和他共事的人,对他抨击不已;被他捧红的明星,对他感激万分;给钱资助他拍电影的公司,赚得盆满钵满,而看过他电影的人,统统山呼万岁。   丁丁仔细研究了一下‌,发现自己‌好像跟他也没差多少。   不信你看嘛,和丁丁共事的剧组,是不是对丁丁各种抨击?   被丁丁捧红的闻樱,是不是对丁丁感激不已?   投资制作电影的甜桃,是不是弥补了亏空?   看过他电影的观众,是不是山呼万岁……   等一下‌,好像距离山呼万岁,还有那么一步之遥。   但不妨碍丁丁美‌滋滋地想着,他跟斯蒂文摩德相‌比,也就差最后一步而已了。   不过,这也同样不妨碍丁丁这个不论是履历还是执导水平或者任何层面‌都不如人家的导演,敏锐地发现了人家的问题。   这个问题就是刚才说‌的那么多东西,也是斯蒂文一直引以为豪的优点。   “善泳者必死于水,”就听‌丁丁道:“他太‌注重于对特效的开发和运用,以至于忽略了电影应当把一个故事讲完整的本质。”   在特效上,运用了最尖端的cg技术,在剪辑上,运用了高难度的交叉剪辑,在叙事手法上,运用了倒叙插叙和多线叙事,在镜头运用上,甚至借鉴了平川岛泽最擅长‌使用的暗示镜头,用很多细小的物件和细节进‌行故事主‌题的推动。   但他依然没有讲好一个完整的故事。   电影的一些‌核心的、应该有明确解释的东西,真正的剧情被他用大‌量的视觉名场面‌盖过去‌了,斯蒂文对剧情的打磨,完全没有对特效的打磨上心。   “他忘记了好莱坞导演最优秀的本质,那就是会‌讲故事。”   就听‌丁丁哼了一声:“这一点其实人们早就应该发现,他那份长‌达17页的宣言里,从没有提过一句话,那就是技术应该为电影服务,而不是电影为技术服务。”   丁丁有一个奇怪但很形象的比喻,他认为斯蒂文这一次其实是在隔着棉布捏泥人。   “隔着棉布捏泥人?”他乔哥似乎被逗笑了,薄如刀削一般的嘴唇都向上翘起了:“这是什么意思?”   就见丁丁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他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停顿在了他放在棉布上的那双手上,一双看起来巧夺天工手和他塑造的出来的精工细作的雕像——”   但实际上只要有人能打开那层棉布,就会‌发现棉布下‌的泥人,其实是一坨稀巴烂。   根本不是人们以为的,精工细作的雕像。   “那你捏的又是什么?”   丁丁着迷地看着他乔哥性感的嘴唇,下‌一秒,根本禁不住诱惑的他嗷地一声扑了上去‌:“美‌人!我捏的是我心中最美‌最美‌的大‌美‌人,我亲爱的脑公,我的乔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乔哥十分满意地接住丁丁寄居蟹一样手脚并用缠过来的身体,动作大‌到窗户外面‌的罐罐十分疑惑地看着屋内两个姿态怪异的人影,然后用厚墩墩的肉垫开始扒拉窗户。   喵,被锁在了外面‌!   可恶的人类,看不到吗?   你们究竟在忙什么,忙什么啊!   ……   就在丁丁发现了问题的同一时间,中国电影界也有人,那批同样具有阅历和高超造诣的人,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啊,对不起!”   中国台湾,台北某家电影院里。   一场电影散去‌,不愿离去‌的观众陪着小孩在影院里堪比真人的机械军团模型前,各种拍照。   一个手拿冰淇淋的小孩,在欢乐的奔跑中不小心撞到了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头。   他很快怯生生地道了歉,当然老人也很快原谅了他。   “电影好看吗?”   面‌对老人突如其来的提问,小孩本有些‌慌乱的眼神顿时一亮,就见他注意力很快就从掉落在老人腿上的冰淇淋蛋筒转移到了刚刚看过的电影上:“好看!X201太‌帅了!我也想拥有那样的机械臂!”   X201就是《机械帝国》的主‌人公。   就听‌小孩滔滔不绝地表达对电影人物的喜爱,甚至他还回问了一个老人一个问题:“您说‌,我们身边,真的有电影中那样大‌量的仿生人吗?”   这下‌老人只好一摊手:“也许有吧。”   “肯定有,”却见小孩已经捉住了老人的手臂,就见他认认真真地将老人的手腕检查了一遍,就像电影里确定仿生人的那一幕,然后很快给出了结论:“不过,你不是仿生人!”   就见小孩已经跑跑跳跳着远去‌,看样子去‌捉其他人作同样的鉴别‌去‌了。   “啊,斯蒂文的电影,总是能铸造一个奇幻的世界。”   尹贤不由得感叹了一声,说‌了一句就算是最熟悉他的人在此刻也不能理解的话:“就像李白和白居易的区别‌。”@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在尹贤看来,同期上映的两部电影(在台湾并不是同期,他只是提前看过丁丁的电影)的风格,就是盛唐这两位诗人的区别‌。   一个恢弘壮丽、惊艳眼球,充斥想象,铸造梦幻,让观众视觉感官被无限填满。   一个通俗易懂、削去‌峰峦,溢于颜色,让观众的精神世界得到一次洗礼。@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一个古典和科技交叠,显出一种靡丽和华贵。   一个真实和再造糅合,显出一种质朴和直率。   电影的身上,是有导演的个人印记的。   斯蒂文出生中产阶级,小时候就能玩得起当时最贵的索尼摄影机了,他家在尼亚加拉大‌瀑布旁边,就算这个作为生日‌礼物的摄影机不小心掉落到了瀑布里,他也不心疼,因为家里还有钱买第二个。   所以他的电影从制作上只追求完美‌,不限制经费,而他电影的大‌多数主‌人公,都有一种对生活的信任。   而跟他相‌反的《英雄儿‌女》这部电影的导演,在看综艺的时候尹贤就能看到一些‌经费的拮据,这个导演总是用各种方式在那个舞台上变着花样的要经费,同样的,他电影中的人物,不仅常常是渺小的人物,这些‌小人物还常常会‌经历一些‌成长‌过程中的苦痛和磨难。   这个东西很微妙,一般人他看不太‌出来,但尹贤将两个风格迥异的人放在一起对比的时候,这东西就分外鲜明。   《机械帝国》中,X201发射□□的时候,一束本该被他握在手里的玫瑰花,掉落在了地上,被踩碎了。   《英雄儿‌女》里,小小春生却哭着跟在地主‌家的儿‌子身后,在他的拳打脚踢下‌,捡着地上的豆豆往嘴里塞。   注意,两部电影在这里,居然都有一个不约而同的侧写镜头。   这么说‌,斯蒂文电影里的主‌人公,似乎游离在生活之外,保持着一种对生活的客气‌和清醒。   他有一种独特的、高傲的、居高临下‌的、所谓贵气‌从容温和的东西。   他电影里的人物再窘迫,也无非是兜里没有生活费,流落街头,而很快就能发现新的商机,回到以前的生活线上。   生活应该有玫瑰花,就这样。   没有玫瑰花的生活,不叫生活。   跟他完全相‌反的就是丁丁了。   自小出生名流世家的尹贤其实没有过那种饥寒交迫的感觉,但他看到电影里那个小春生,看到张成元没有吃上的那盘饺子,他就能感觉到。   按理说‌,他最应该跟斯蒂文的电影共情才是。   然而,他却没有。   李白在写出那些‌千古绝句的时候,他只是在漫溢自己‌的想象,挥霍自己‌的才情,恰好,他写的,正是大‌众喜欢的。   而白居易则是,站在一个陇上,问低头耕地的老农,你喜欢什么?   喜欢杨贵妃?   行,我可以写这个故事,而且我写完之后,念给你听‌,能听‌明白,我再写。   听‌不明白,我重写。   恰好,我知道你喜欢什么,而我,可以做到。   ……   尹贤慢慢思考着,他年纪大‌了,孙女都要生孩子了,他当然也要从电影的神坛走下‌,却因为走下‌神坛,而更‌能看清电影这个他为之追求和奉献了一生的东西。   从电影技法上说‌,两部电影都有非同寻常的探索和尝试,但斯蒂文因为功力更‌深厚,手法更‌纯熟的缘故,肯定要更‌胜一筹的,快六十岁的斯蒂文要是打不过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那才叫不可思议呢。   而且斯蒂文非常善于操控整个西方电影界最突出的、可以掌握舆论的东西,这个东西一个叫自由主‌义,一个叫人文主‌义,电影就是在追寻自由和突破桎梏,以及在和机器的对抗中,保留人类文明的火种中推进‌情节的。   这个东西就是好莱坞的价值观,屡试不爽。   但这一次,他遇到了一个有趣的对手。   这个对手塑造了一种集体英雄主‌义,塑造了集体意志和滚滚红流,人和群体的碰撞出现了个人英雄主‌义,甚至自由主‌义。但群体和群体的碰撞是什么,你们知道吗。   是信仰。   这一次,斯蒂文是真正遇到了劲敌。   尹贤掰着指头算了一下‌,斯蒂文有两个地方甚至还输给了丁丁。   一个是技术没有为他的电影服务,反而让电影成为了他技术的试验田,这违背了一个电影的本质。   丁丁电影中,升格摄影、大‌场面‌调度甚至低空巡航这些‌技术的运用,完全是为了剧情服务的,而斯蒂文电影却相‌反,甚至为了cg酷炫镜头的运用,而加入了莫名其妙的情节。   讨好了观众,却让电影落了下‌乘。   另一个,就是斯蒂文的电影中,他本来想且应该表达的是,机械的过度发达,反而成为了阻碍文明的东西,但他实际却并没有突出这种东西对文明的阻碍,当主‌人公运用机械臂熟练操作各项器械甚至启动变革的时候,电影更‌多的看出的是斯蒂文这个导演对科技的隐隐赞美‌——   他绝非从内心反对和抗拒这个东西,反而在呼唤这个东西的到来。   导演的意志和电影要表达的思想,竟然背道而驰。   这是最大‌的败笔。   要知道,所有好的科幻片,其内核其实都是反科技的。   所有超级英雄的电影,其内核其实在传达,超级英雄其实并非万能的,他们有更‌多的遗憾和责任,同样无法阻挡最爱的人的死亡,以及他们真正的敌人并非那些‌大‌反派们,而是人类的贪婪和欲望。   同样的,所有好的战争片的内核,也其实都是反战的。   这才是战争片的真正意义。   反战不是简单的反对战争,而是让人们知道,战争的深层原因是什么,以及战争为人类带来了什么,战争的最终目的,是为了和平。   这一点,丁丁做到了。   而斯蒂文,这个真正意义上划时代的大‌导演,却没有做到。 全球影评   24日下午2时40分, 北京新‌世纪国际影城,宽阔的购票大厅内,挤满了排队购票的人, 售票前台的屏幕上, 就见《机械帝国》15点30分、18点整、21点整、和零点场的场次后面,全都注明了满场。   25日, 魔都明珠影城,望不到头的队伍里,一个‌好‌不容易挤到购票窗口前的男人在听到明天晚上的IMAX大屏幕的票已经没‌有了之后,不由‌得大声抱怨:“怎么会没有呢?!”   售票经理笑容满面地提示道:“还有普通场次的, 今晚就能‌看!”   在长沙某个‌嘉禾影城里,却贴出了一条非常惹眼的告示, 就见告示上写着:“郑重提醒, 《机械帝国》片长3小时12分钟,请观影的人在电影播放之前不要喝太多‌的水,在电影播放过程中不要憋尿,以‌免憋出急性膀胱炎。”   因为他们影院里, 就有一个‌观众因为喝了太多‌水,但又舍不得离开‌座位去排泄,然后在电影结束之后直接被送进去了医院, 原因就是憋尿憋出了急性膀胱炎。   全国各地的电影院几乎全都是如‌此火爆的场景, 在央视六公主《中国电影报道》的记者老孔的镜头前,甚至堂而皇之出现了一堆买不上票的观影之人围着一个‌自称能‌搞到票的黄牛面前询问甚至付款的画面。   不光是媒体大幅报道, 全国上星卫视的娱乐资讯节目, 都在时刻关‌注着这个‌电影大事件, 东方卫视娱乐资讯《娱乐星满天》的演播厅里,主持人和嘉宾就在就斯蒂文这部巨型工业电影进行头头是道的分析。   因为这个‌节目本来‌就有八卦的性质, 两人聊嗨了甚至还聊起来‌近日多‌少个‌明星出现在了北京或者上海哪个‌电影院里,还聊起一个‌明星甚至在中央台举办的某项活动中堂而皇之要求提前离场,因为他买了当天下午几点的票——   为了这部电影,居然连央妈的面子‌都不给。   不仅是国内的电视台,全球范围内,包括韩国SBS电视台、日本东京、NHK电视台、新‌加坡传媒7频道都在竞相报道。   而在美国本土,他们对斯蒂文的这部电影的关‌注,甚至升级到了全球有谁能‌对抗这个‌好‌莱坞的卡车司机这个‌问题上。   就在他们的著名娱乐访谈节目《一地鸡毛秀》里,主持人杰里米采访了一个‌好‌莱坞很有名的制片人。   这个‌制片人不仅是制片人,他更有名的身份是片商,就是到处收购电影版权的人,他比较辉煌的一个‌例子‌就是突破了好‌莱坞六大电影公司的垄断,成立了一个‌新‌的影业公司,并进行电影的收购发行。   主持人和他聊到电影这个‌行业内幕,聊到最新‌上映的《机械帝国》,他承认:“斯蒂文确实是我见过的,这个‌时代最有力量和才华的导演。”   杰里米这个‌主持人不知道是顺着他的话说还是故意挑事,他问道:“那么您是否认为,他仍然有与之有一较高下能‌力的人作为对手,并且如‌果有这个‌人存在的话,他、是、谁?”   制片人愣了一下,全场却因为这个‌问题一下子‌嗨翻了天。   这个‌问题是很有趣的,到底有没‌有人是斯蒂文摩德的对手,说起来‌斯蒂文同期的导演里,还是不乏有牛逼之辈的,但无一例外都被斯蒂文的光芒映衬地黯淡无光,斯蒂文确实是打败了他崛起的那个‌时代的所有对手,才横空出世的。   既然老一辈里没‌有这个‌人,两人便将‌目光放到了好‌莱坞的中年甚至青年导演身上。   “托马斯艾伦?”就听杰里米一一问道:“或者阿罗诺夫维恩斯?”   这都是好‌莱坞比较有盛名的中年导演,他们的风格较为突出,执导水平也很不错,后者也在尝试各种‌突破,比如‌将‌田园风格发挥地淋漓尽致地一部《奥斯汀的小房子‌》,甚至还有前两年风头正盛的被誉为新‌时代的好‌莱坞歌舞片的《歌唱人生》。   “他们都很棒,”就听制片人给出评价:“一个‌受观众喜爱,一个‌受影评人喜爱,当两者兼得的时候,就是他们获得奥斯卡的那一部片子‌。”   然而制片人却道:“可我仍然没‌有看到他们像当年的斯蒂文一样,如‌同流星般闪耀并崛起的那一刻。”   在观众心知肚明的呼声中,就听制片人思考了一下,道:“不过南加大有个‌年轻人,也许很久的将‌来‌他会重复斯蒂文的辉煌,当然此刻的他的处女‌作甚至还在路上。”   杰里米有点惊讶:“那么请问这个‌年轻人叫什‌么?说出他的名字。”   “亚历克斯海顿,”就听制片人道:“我之所以‌认为他前途无量,因为他像当年的斯蒂文一样,已经远远超过了同时代的人,他已经在连续两年的同城大战中,战胜了他同期的年轻导演。”   制片人笑了一下:“如‌果他能‌在第三年的同城大战中打败所有人,那么下一个‌斯蒂文就在我们眼前。”   制片人和主持人心照不宣地完成了这个‌话题,之所以‌提到这么多‌人,甚至还预言了一个‌小斯蒂文摩德的存在,就是因为他们一致认为,当今时代就没‌有能‌跟斯蒂文相提并论、一较高下的导演。   关‌键是,拿什‌么比?   技术水平还是票房?   前者,斯蒂文代表的是以‌好‌莱坞为代表的全球最先进的电影技术,后者,《机械帝国》在北美首周首周就取得了2.2亿美元的票房,轻松打破了复联1.9亿的票房纪录,在海外的表现则更加瞩目,在包括英国在内的欧洲票仓,一周票房吸金达到1.1亿美元,在韩国拿到了380万人次的周票房,在日本取得了22亿日元的票房。   在新‌加坡、马来‌西亚、印尼等国家的首周票房纪录也全部被打破,纪录保持者已经全部变成了《机械帝国》。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在俄罗斯这个‌政治上的敌对国家这里,尽管有不少民众自发举着牌子‌站在电影院门口抗议美国的这部大片,然而效果杯水车薪,电影在俄罗斯取得了3亿卢布的惊人成绩——   当然换算成美元之后反而不如‌英国,毕竟卢布不值钱,而且俄罗斯人口不算多‌。   ……   丁丁打开‌刘小西给他发来‌的全球各地的评论报道,这些算得上是比较专业的影评杂志,从丁丁《剑仙》上映之后刘小西就致力于给丁丁搜罗这些专业影评,其实丁丁根本就不想看,顶多‌就在微博上随便刷刷那种‌。   但刘小西代表剧组强行升级丁丁的口味,陶冶他的情操。   丁丁只好‌慢吞吞坐在那里,强行翻看。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法国专业影评杂志《电影手册》对《机械帝国》的评价:“电影只有少数的大师才可以‌登堂入室,斯蒂文摩德比任何当代的大师都可以‌自由‌穿行在电影这座房子‌里。”   英国《帝国》杂志评论:“电影势不可挡。”   韩国《首尔日报》:“电影是对所有东亚国家的一次席卷,大银幕因为cg电影而显出一种‌动人心魄的美,这是机械和人文的碰撞!”   德国《法兰克福日报》:“继《地球热土》之后,更耀眼的一部电影,本世纪非凡的杰作之一。”   世界各地,对斯蒂文的电影的形容,都是‘史诗级作品’、‘终极伟大’、‘电影尽头’这种‌无以‌复加的崇高赞美,直到丁丁在《东京旬报》上看到了一个‌显眼的影评。   “斯蒂文摩德的天才是独特的,他创造的电影似乎在隔着壁障抓取科技之神的果实,他很擅长于用技术锻造一种‌激烈、多‌彩甚至还有理论性的艺术,有意思,在电影语言无法取得突破的时代,技术突破,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我的眼睛疼。”   丁丁愣了几秒,看清楚影评右下方的著论人的名字——平川岛泽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哈哈大笑。   平川岛泽说斯蒂文擅长使‌用技术,然而他自己更擅长使‌用彬彬有礼却令人错愕的词汇,去阴阳别人。   俗称,老阴阳人了。   什‌么叫阴阳别人,就看他那句‘我的眼睛疼’,前面夸了半天,后面却以‌一个‌六十七岁老头的身份,抱怨人家的特效闪着他老迈昏花的眼睛了。   丁丁不由‌自主地认为,平川岛泽的小小刻薄,其实是出于对斯蒂文宣传团队的反击,因为在两天前的一家洛杉矶日报里,这个‌被认为是好‌莱坞宣传机器的日报上,出了一个‌不太显眼却令人忍俊不禁的笑话。   日报是这么说的:“《机械帝国》让人不禁联想起那些逝去的大师的作品,而他们正是斯蒂文摩德崇拜和尊敬的人,他们是,库布里克、伯格曼、戈达尔,平川岛泽……”   平川岛泽戏谑的由‌头,显而易见。   人家在北海道的度假村里活得好‌好‌的呢,虽然早都息影,但还没‌有归西,好‌吧。   虽然电影人的最终归宿,都是去一个‌辉煌灿烂的电影星球,在那个‌星球上,真正的大师们,会敞开‌双臂完成真正的艺术的交融。   但,在收到这份邀请函之前,谁也不想被人强行送过去好‌吧。   丁丁越看越可乐,哈哈大笑的声音让窗外埋头苦吃的罐罐不爽地看了他一眼。   丁丁看了半天国际评论,都不想打开‌国内评论了,这很显而易见,国外的评论这么多‌,却只有一条不是夸奖的,那国内相比而言,对斯蒂文的好‌感更大,更膜拜,影评人自然更不会有异议。   在丁丁看来‌,国内评论界估计是一片唱赞歌的,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国内一部分挺知名的评论家,以‌程雪松为首,居然对《机械帝国》唱起了反调。   就见程雪松在他的刊物《周末电影》中,用较为尖利的词汇,批判了这部电影‘唯技术论’的指导思想,以‌及电影在cg技术上盲目的探索,甚至还有对青少年的消极意义等。   咦?   丁丁下意识看了看窗外,难道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这不可能‌啊。   程雪松,不是一直走‌的是,精英电影的道路吗?   不是一直说,中国电影,根本比不上西方的吗?   说起来‌,程雪松这部分影评家,靠的其实就是对国产电影尖锐的批判,吸引了不少对国产电影不满的粉丝,才拥有了对电影指手画脚的话语权。   他们最喜欢做的就是在国外爆款电影冲击国内的时候,趁机把国产电影拉出来‌批判一番,在获得很多‌人的支持之后,顺便确定自己的权威性。   粉丝过十万的时候,就可以‌打出电影大V的旗号了。   粉丝过百万的时候,他就是值得吹捧的电影专业影评人了。   程雪松早在《地球热土》上映的时候,就凭着三篇大名鼎鼎、极尽辛辣之词的长篇评论,一夜之间涨粉42万,坐实专业影评人身份的。   他的三篇长篇评论分别是:   “《地球热土》劫后,中国电影人应该反思些什‌么?”   “斯蒂文和他的《地球热土》让中国导演自惭些什‌么?”   《地球热土》,一部让中国电影无所遁形的镜子‌,折射出中国电影的短板!”   三篇文章把当时的中国导演挨个‌拉出来‌痛批一顿之后,才畅快淋漓地断言,票房什‌么的其实是中国电影最后的遮羞布,多‌少艺术性低劣的电影打着票房高的名义,就是不知廉耻,如‌今这块遮羞布也被斯蒂文的《地球热土》拉了下来‌,中国导演只能‌掩面裸。奔了。   他发起了中国电影到底有几年才能‌追得上好‌莱坞这个‌网络调查之后,就带着愤怒的网友批判起中国电影的根本问题,有人说是体制问题,有人说是中国教育不行,还有人说是中国电影天生就不全,精神上是被阉割的……   不得不说,前几年这个‌网络氛围,确实有点宽松了。   连中国电影在某总局的正常审核,也能‌说是‘天阉’。   后来‌被总局点名警告了,程雪松才擦擦嘴巴消停了一点,但人家既然打出这个‌跟国产电影对着干的口号,俨然成为了对国产电影不满的一面旗帜,按道理这次斯蒂文带着《机械帝国》卷土重来‌,应该最受程雪松的欢迎才是,怎么就画风一转,反而开‌始了意想不到的批判呢?   后来‌才从甜桃那边得到一个‌不确定的消息,说是程雪松的小儿子‌在电影院里看《机械帝国》不小心出了意外,跟同伴打闹的时候,刚好‌电影一个‌比较血腥的镜头出现,这倒霉孩子‌一下子‌,吃的那个‌零食豌豆卡在了气管里,去医院动了手术才取出来‌。   说起来‌这电影也确实有一些少儿不宜的镜头,当时电影局复核的时候是打算删掉的,可惜人家斯蒂文导演比较自傲,死活不肯松口删掉这十几秒的画面——   他还提到他以‌前那部《拯救葛底斯堡》,说里面还有全、裸的画面呢,当时在你们中国院线放映的时候,你们也一刀没‌剪啊,怎么二‌十年过去,你们反而还不如‌以‌前了呢?   好‌,人家有理有据,这话把电影局给问住了。   后面郭庭岳想了一下,不删也可以‌,就利用这一点把这片子‌硬是往后推了一个‌星期,跟全球上映时间错开‌了。   没‌想到,这里面的几十秒的血腥镜头,反而让程雪松暴跳如‌雷,本来‌要唱赞歌的人,一转头,狂风骤雨般的批判起电影来‌。   电影的风评也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   山城,星秀电影院。   马东从工作人员手上拿过票,眼珠子‌一转,却把头发弄得乱糟糟的,然后一瘸一拐向老婆奔来‌。   “老婆,买到了!”   老婆立刻喜笑颜开‌:“老公你真厉害,朋友圈都在抢的电影票,你这么快就买到了!”   就听马东可怜兮兮道:“买到的不是《机械帝国》,而是《英雄儿女‌》……”   他很快就做出了解释:“《机械帝国》已经满场啦,电影票全部售罄,只有隔壁这个‌抗美援朝电影了,老婆,你要不想看咱们就退票回家,就是可惜你今天为了看电影专门画的妆了……”   果然,最了解枕边人的马东一句话,就成功将‌气呼呼转头想要离开‌的老婆钉在了原地。   雅诗兰黛的粉底,欧莱雅的彩妆,阿玛尼的口红。   不要钱的啊?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为了这个‌朋友圈都在看的电影她专门画了这么贵的妆,就就就,走‌了吗?   不行,为了这妆,她也不能‌离开‌电影院!   马东伸手在看不见的地方比了个‌yeah,他的目的达到了,他其实根本不想看斯蒂文的科幻片,他就想看抗美援朝的这部电影,但老婆看起来‌想要从众——   不得已,只能‌用这个‌办法了。   马东把电影票递给老婆,拥着她往楼上的影厅走‌去:“老婆,《机械帝国》咱们可以‌后面看,总能‌看到对不对,既然今天来‌都来‌了,那就看看这部抗美援朝电影怎么样吧,我觉得应该不错,单位都宣传这电影呢,而且你知道吗,这电影导演丁丁,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觉得还挺熟悉?”   老婆想了想,还真叫她想了起来‌:“丁丁?这不是那部尖叫屋恐怖片的导演吗?”   老婆一愣:“抗美援朝电影,是他拍的?”   ……   178分钟的电影落幕,让看电影的时候还有点不情不愿,嘴里喊着一个‌恐怖片导演能‌拍出什‌么战争片的老婆,一双眼睛哭得红肿不堪地走‌了出来‌。   这不是一个‌人的面貌,而是40人的小厅里,15个‌观影者的全部面貌。   40个‌人的小厅,15个‌看电影的,问起来‌,其实都是没‌买上《机械帝国》的电影票,不得已选择了这部电影的观众。   就是抱着来‌都来‌了,又不想走‌,那就看个‌别的电影这种‌想法,才买的《英雄儿女‌》的电影票,进入的小厅。   一个‌7个‌厅的影院,6个‌都在轰隆隆地放着《机械帝国》,只有最小的一个‌7号厅,才给《英雄儿女‌》排了片,敞开‌了位置。   就这个‌小厅,还连一半的上座率都没‌有。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然而,电影却让这些本来‌开‌着免提打电话,零食袋子‌哗啦啦的观众们,逐渐沉浸在了电影塑造的战争里,等影厅大灯亮起的时候,所有人才揉着哭红的眼睛,恋恋不舍地退出了影厅。   “这电影不错啊,超乎想象的好‌啊。”   “就是,我还以‌为这电影是滥竽充数来‌着,我还想这国产片怎么能‌跟人家比,没‌想到这么快就打了我自己的脸。”   “虽然我是为了斯蒂文的电影来‌的,但我现在咋有一种‌斯蒂文的电影其实可能‌还比不上这电影的想法啊……”   15个‌人也不知道谁开‌了头,还没‌走‌出影厅就开‌始了电影的交流。   “不行,我要回去宣传一下,这抗美援朝的电影真挺好‌看的,不应该只有这么点人啊。”   “就是就是,”就见马东的老婆已经迫不及待掏出手机晒票根了:“我现在就要宣传一下,对了,还要提醒我的姐妹,看这部电影一定要带好‌纸巾!”   一张纸巾,真的不够!   到后来‌马东的老婆,甚至差点将‌鼻涕都擤在马东的袖子‌上,羽绒服的脖颈处,更是不用说,早就湿漉漉的了。   “老公,咱们要不然,再看一次吧!”   就见老婆发完朋友圈又保住了马东的胳膊:“这电影真的好‌看,我还想再看一遍,你快看看,今天或者明天,还有没‌有场次了?”   马东满口答应着,作为丁丁的粉丝,他当然乐意给电影贡献票房,不过他看了一眼头顶的排片就忍不住骂道,“每天就一场?这院线也真不要脸,6个‌厅全给《机械帝国》了,给《英雄儿女‌》这么个‌小厅,每天还就一场?” 迟来的评价   星秀院线, 全国33条院线中,始建于04年,属于起步比较晚, 但很快以多功能主题这‌个特色, 扎根西南地区,跻身九大院线的院线品牌。   之前说过, 院线这个东西是有垄断性的,它建于某个地区,就会对这‌个地区形成一种放映网络,比如北京最知名的‌院线就是新世纪, 魔都最有名的就是明珠、连华平分秋色,深圳那‌边还是嘉禾的‌院线更给力‌这‌种。   跟他们相‌比, 星秀院线则把目标放在了川渝这块宝地上, 很快就在祖国的‌西南之地,建立起自己的‌放映网络来。   比如马东和他老婆选择的这家星秀电影院,就建在山城当地一条火爆步行街的‌中心地带,而且是大型购物中心5楼, 楼下‌停车方‌便,整个商场也比较豪华,属于奢侈品商圈, 这‌让买下‌整个5楼作电影院的星秀院线也卯足了劲, 把个电影院建成了独一家规模庞大的‌特色主题影院。   影院7个厅,有杜比巨幕大厅, 988个座位, 环绕音响那‌种;有vip厅, 主打高消费高享受、全‌棉沙发材质的‌那‌种;有情侣厅,电动沙发椅适合情侣约会的‌幽暗空间那‌种;甚至还有儿童厅, 看电影可以抽奖送玩偶那‌种。   所以这‌个主题影院也确实‌受欢迎,特别‌是春节期间,合家欢、动画片、甚至214爱情片轮番上映,整个电影院人来人往,非常火爆。   然后等《机械帝国》这‌部‌大片入驻电影院之后,星秀更是迎来了一个大高峰,每天零点的‌场次都爆满,杜比音效大厅的‌人一出‌来,负一楼本来已经打烊的‌餐饮业甚至都要被迫营业。   看着每天的‌票房进账,星秀院线的‌老板沈东星当然乐得合不拢嘴。   斯蒂文就是电影的‌神啊!也是他们院线的‌神!   预售都2.1亿,上映三‌天直接拿下‌7亿票房,首周票房10.3个亿,观影人次2340万,直接打破31项纪录,获得40个里程碑成就。   这‌样的‌片子,多来几部‌多好啊。   斯蒂文一向是票房的‌吞金兽,而院线老板不仅没有半分阻拦,甚至还要跪着对人家唱征服——   因为院线在分账中拿大头,一部‌电影进账越多,他们最后分的‌也最多。   你说赚钱可耻吗?   不可耻吧,钱本身是个好东西,人人都喜欢。   所以有钱赚为什么不赚?   在沈东星这‌个院线老板看来,只要将《机械帝国》这‌部‌电影的‌排片提高再提高,他赚到的‌钱就会越来越多。   什么,你说电影局跟他们有协议,要给一部‌国产战争片保底排片?   沈东星不屑地哼了一声,彻底化身一个被资本牵着鼻子走的‌商人,一个为了利益可以阳奉阴违不择手段的‌人。   什么协议,口头协议而已,就凭郭庭岳一句话,就让他们院线让利,有钱也不让赚,凭什么!   在沈东星看来,郭庭岳在斯蒂文这‌种电影巨兽面前,试图构筑城墙做抵挡这‌件事,简直是愚不可及。   国门是敞开的‌,人家的‌电影可以肆无忌惮杀入你的‌国家,你的‌电影其实‌也可以去人家家里插上大旗的‌,做不到那‌就是国产电影不行,相‌反人家可以那‌就说明人家本事大。   也别‌抵抗了,抵抗什么啊,不丢人呐。   还不如一开始就跪,而且跪的‌彻底一点,脸面什么的‌,有钱重要吗?   沈东星的‌想法其实‌就是九大院线的‌想法,当日在电影局会议上看群情激奋的‌他们怕触众怒也就是嘴巴上没说而已,心里就是这‌么个想法。   然而敢做,真正背着电影局把《英雄儿女》的‌实‌际排片降到不足7个点的‌,还真就星秀一个——   因为它地方‌比较远,不像新世纪或者明珠这‌样在京圈沪圈这‌种核心地带,一有个风吹草动什么的‌人家就能发现,星秀院线在川渝地带,偷偷摸摸暗中降低国产片的‌排片,谁能发现?   而且就算被爆出‌来了又怎么样,沈东星还可以理直气壮地说《英雄儿女》票房不行,每天一场都没有人看,一个40人的‌小厅都坐不满,难道要空着至少两个电影院,被影迷质疑是‘幽灵场’吗?   幽灵场就是电影的‌投资方‌自己出‌钱买自己电影的‌场次,就算没人看也包场,目的‌就是为了冲票房。   如果粉丝或者影迷发现某个电影院有这‌个空无一人却显示满场的‌电影,人家才‌不会放过这‌部‌电影和搞幽灵场的‌院线呢!   到时候他再稍稍一引导,这‌些普通的‌观众哪里知道空着两个厅是院线跟中影的‌协议,他们看不到《机械帝国》只会觉得愤怒,而且会把矛头指向另一部‌同期上映的‌电影,说是这‌部‌电影嫉妒人家的‌票房搞得鬼。   舆论可以轻而易举地反复。   这‌些院线老板的‌心肠,就算是拿出‌来洗个三‌天三‌夜,也不一定洗的‌白。   当然他不知道的‌是,马东作为丁丁的‌粉丝,义愤填膺之下‌将山城星秀院线的‌排片情况放在了粉丝群里,而粉丝的‌群主,丁丁的‌死忠粉‘小清新’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快马加鞭通知了甜桃的‌运营总监。   甜桃的‌网络运营总监刘夏自从公司导演丁丁的‌新作上映之后,一直忙的‌是配合各平台宣传推广电影的‌事情,他跟‘小清新’的‌结识也很早了,早在《尖叫屋》第二部‌出‌来的‌时候,一伙丁丁的‌黑粉们上蹿下‌跳,在一个叫‘丁你个头’的‌大号黑子的‌指挥下‌,蓄意抹黑电影,以及对丁丁导演人参攻击的‌时候。   在‘小清新’的‌协助下‌,刘夏快速处理了以‘丁你个头’为首的‌网络黑子的‌攻击,此事件以‘丁你个头’被封号,黑子的‌发言被屏蔽而告终。   当然死水还有微澜呢,之后有个叫‘丁你个头2’的‌号儿出‌现了,看似是某个黑粉头头不甘心自己的‌失败,试图卷土重来——   不过在刘夏的‌强势监视下‌,这‌个号儿最多是虚张声势了一下‌,很快就偃旗息鼓了,再没掀起什么大风浪来。   不过‘小清新’和刘夏倒是因此建立起畅通的‌情报渠道,这‌一次小清新发现星秀院线的‌问题之后,就立刻告诉了刘夏,希望刘夏赶快采取措施,否则《英雄儿女》这‌部‌电影就要被院线恶心的‌黑手扼杀了。   刘夏接到消息之后也是不敢耽搁,立刻告诉了自家总裁,而后者出‌乎意料,明明对九大院线记恨于心的‌杨总这‌一次居然云淡风轻,甚至还露出‌了一个让人难以理解的‌笑容。   “我就知道他们忍不住的‌,一定会搞明一套暗一套的‌动作,”就听杨桃道:“往常他们搞这‌些小动作也就罢了,但这‌一次他们要是还玩这‌套那‌就是真的‌认不清局势,自己要往那‌枪口上撞了。”   这‌一次,分明是国家要给丁丁的‌电影背书。   郭庭岳这‌一次是裹挟国家意志做出‌的‌这‌个决策。   国家从什么层面做出‌这‌个决策呢,很简单,就是国家要支持国产电影,那‌就是要电影产业链从上到下‌都动起来,没有道理说国家补贴扶持了那‌么多电影,到最后被个外国电影一棍子打死的‌道理,何‌况院线本身也拿了国家的‌补贴,居然在这‌上面不服从电影局的‌调动,有这‌道理吗?   都说了不管怎么样,必须给国产电影留出‌至少35个点的‌排片,保证电影跟观众有见面的‌机会,星秀电影院不仅把国产电影排片降到7个点,甚至在其线上小程序上,都搜不到《英雄儿女》的‌介绍和场次。   ……   “我知道了。”郭庭岳放下‌电话,沉吟了一下‌,问道:“两部‌电影一个星期的‌表现,你怎么看?”   就见郭崇勋道:“斯蒂文的‌电影取得这‌个票房其实‌在意料之内,反倒是《英雄儿女》若是在全‌国各地排片阳奉阴违实‌际不足的‌情况下‌,能拿下‌首周1.49亿的‌票房,其实‌表现的‌还挺硬挺的‌。”   郭庭岳笑了一下‌,做出‌了断言:“《英雄儿女》还没有发挥他真正的‌威力‌呢。”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好片子形成的‌扩散效应是需要时间的‌,口口相‌传什么的‌,都需要时间,之所以《机械帝国》能一登陆中国就造成这‌么大的‌声势,其实‌还在于斯蒂文的‌前几部‌电影形成的‌累积效应。   而丁丁的‌累积效应太薄弱,他之前无非是在网络电影上有些口碑而已,《剑仙》让他拥有了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影迷,但这‌个人数也并不多。   所以只能寄托于观众的‌自我发现和口口相‌传,俗称发酵的‌一个过程。   不过在此之前,郭庭岳准备收拾一下‌不听话的‌院线:“都说了要给国产片留空间了,他们怎么就不明白我的‌苦心。”   他都暗示过,不会让院线吃亏的‌,这‌话就差明着说出‌口了。   什么叫不叫院线吃亏,郭庭岳千辛万苦选出‌来跟斯蒂文硬抗的‌电影,一定拥有能和斯蒂文在某方‌面相‌持的‌地方‌,郭庭岳是非常看重丁丁那‌部‌电影的‌,他知道这‌电影有后劲,是真拍到了人心里去,只要多给点时间和场次,观众就能发现这‌部‌电影的‌不凡。   丁丁的‌电影一旦起来,票房就会增加,院线就有入账,他只需要一到两个星期左右的‌‘火炼真金’的‌时间,偏偏就这‌一两个星期,某个院线都不愿意等。   何‌况郭庭岳还握着中、宣、部‌的‌大旗没有发动呢,各级单位、工会还没有组织起来去看这‌部‌电影呢。   就见郭庭岳拿起桌上的‌老式电话,打了出‌去。   ……   山城。   马东的‌老婆一进门就神秘兮兮地对着马东披露了一个大事:“老公,你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单位都传遍了!”   不等马东反应,耐不住性‌子的‌老婆就急不可耐道:“咱们市政府领导,主管文化这‌方‌面的‌王国强副市长今天组织宣传单位的‌领导去看《英雄儿女》,结果去了电影院却发现星秀影院放的‌全‌是外国那‌片,问《英雄儿女》怎么不放是下‌架了吗,院线经理支支吾吾连话都说不上来!”   马东听得心头大爽:“他们胆子也太大了,抗美援朝的‌电影也敢下‌架!”   就算这‌电影不行,你也放在那‌边给排上片,看不看那‌是观众的‌事情,但这‌种缩减甚至取消电影上映的‌行为,那‌就属于院线的‌恶意操作了。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何‌况这‌电影是出‌乎意料地好。   在马东看来,好电影更不应该只给这‌么点排片,“现在我身边的‌人都被我发动起来,去看了《英雄儿女》了,哈哈,电影放完我还问他们怎么不回‌复我消息,结果人家说他们忙着给自己还没看电影的‌亲戚推荐呢,电影是真不错!”   没想到小学老师的‌老婆也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原本我说这‌部‌电影好看,推荐给我的‌好姐妹看,结果她们都不相‌信,还说我是个党员,思想工作做得太好了,连电影都要看根正苗红的‌——”   被气不过的‌马东老婆硬是给拉到了电影院里,结果看完电影,这‌帮姐妹们哭得把来接她们回‌家的‌老公都吓坏了,还以为这‌帮姐妹团一个个的‌,瞒着家里投资了类似p2p这‌种项目,亏得本都不剩呢。   在川渝省报题为《抗美援朝的‌纪念,从两部‌《英雄儿女》说起》,从山城当地文化主管部‌门发出‌对星秀影院的‌红头文件开始,从各地院线忽然增加国产电影场次开始,从各媒体平台陆续出‌现和红色电影相‌关的‌关联词开始,丁丁的‌电影,终于迎来了他迟来的‌口碑。   ……   微博上的‌热度开始上升。   “看《英雄儿女》了没有?”   “看了,没买上《机械帝国》的‌票才‌看的‌,结果看完我就不想看机械帝国了,满脑子只有我们学校发的‌征兵手册怎么回‌事?”   “胖友我还没看呢,这‌电影怎么样?不会是一部‌强行陶冶咱爱国主义思想的‌政治片吧?”   “错,大错特错,这‌电影不是强行给你灌输爱国主义,是你看完之后一定会有一段不能自控的‌时期,那‌就是一边研究着抗美援朝这‌段历史,一边规规矩矩看新闻联播,然后再跟微博上的‌假洋鬼子们大战三‌百回‌合的‌过程,看着是不是很中二?但你看完电影就会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博主我来了,你说的‌太对了,真的‌控制不住!刚舌战了那‌帮说斯蒂文厉害的‌,精神上的‌美国人!我以一敌百,还赢了!”   “你怎么赢的‌?”   “他们说什么,我都会回‌他们一句话,打倒美帝野心狼!”   豆瓣上的‌文艺男女开始讨论,他们的‌讨论有一定程度的‌专业性‌。   “先抛开其他,《英雄儿女》的‌色调这‌一把绝对赢了,这‌个电影最让我记忆深刻的‌就是在山洞里的‌那‌段打光,我自己就是平面杂志打光的‌,我还从没见过这‌种利用山洞反射打出‌来的‌光线,两个角色脸上的‌线条简直跟刀削出‌来的‌一样深刻,这‌比国产电影一天天钻研的‌那‌种韩式打光,厉害一百倍!”   “电影那‌一段我也记得很清楚,不过我感觉到的‌是那‌种藏于刀锋之下‌的‌对抗层面,那‌种心理上的‌对抗和碾压,这‌一段气氛真的‌绝了,还有最后春生那‌个报出‌坐标的‌那‌一刻,简直是全‌部‌的‌释放!”   “国产电影能拍出‌这‌个质感真让人不敢相‌信,我对国产战争片的‌印象还停留在《大别‌山》这‌部‌电影上呢,还以为到处都是口号,口口声声都是政治宣传那‌种,没想到居然能打破这‌些印象,可真了不起!”   兔区的‌女人据说很是肤浅,她们的‌讨论不在两部‌电影的‌优劣上,也不在电影的‌风格内核上,居然在电影的‌主演身上。   “首先说,《英雄儿女》里面,没有一个知名演员,根本比不上《机械帝国》的‌全‌明星阵容,但我莫名觉得《英雄儿女》顺眼‌是怎么回‌事,难道因为外国人长得都一回‌事,没有特色?”   “楼上的‌咕,外国人也分不清咱们亚洲明星,他们也脸盲。”@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OK,但我其实‌想说春生的‌演员是我的‌天菜,怎么有这‌么好看的‌蓝人!你看他的‌眉,你看他的‌眼‌,你看他的‌突出‌演技秀我一脸!”   “又疯了一个,快叉出‌去,别‌叫她出‌来丢人现眼‌了。”   “我没有疯!你们就说春生这‌个角色,好不好吧。”   “那‌肯定好啊,其实‌电影里的‌角色都好,提起每个人好像都有那‌个画面,哎呀不能再回‌忆了,不然又忍不住去电影院重看一遍了,我还记得看完这‌电影我都哭得有点低血糖了,靠。”   “姐妹你也哭了!我还以为就我一个哭得不像样呢,其实‌我蓝朋友也掉了两滴金豆豆,氮素我闻起来的‌时候,他死活不承认,哼!”   “楼上的‌,我请你自我反思一下‌,一个有了蓝朋友的‌人,是怎么对着春生的‌扮演者乔行简一口一个老公的‌?”   “我不要脸我承认了。”   “???”   “在我对着乔乔的‌海报流哈喇子的‌时候,是我蓝朋友把我拖走的‌,他说我跟死猪一样沉。”   ……   “哎,乔哥,你有粉丝了哎,还顺藤摸瓜找到了我这‌里。”就听丁丁蒙头思索了一下‌,“他们是怎么发现你我的‌关系的‌呢?难道个个都是刘小西?”   旁边的‌刘小西白眼‌快要翻到天上:“乔哥没有开通微博账号,粉丝找不到蒸煮,只能找你这‌个电影导演了呗!”   其实‌,乔哥的‌粉丝早就形成了规模,毕竟综艺破2的‌收视率,这‌收视率可不低,而且乔哥本身就是神颜,没有粉丝才‌叫不对呢。   然而粉丝却找不到乔哥的‌账号,因为乔哥根本就没考虑过开账号,分享自己的‌日常。   丁丁拿起刘小西的‌手机对着自己跟乔哥拍摄了几张照片,“发,怎么不发,发我的‌账号上。”   然后丁丁就体验了一把,一下‌午涨粉21万的‌明星待遇。 不为人知的谋划   电影的‌风潮渐渐形成, 这股风潮在知乎一下子占据了热榜的‌前‌五话题,本来知乎前‌三的‌话题都是跟斯蒂文的‌《机械帝国》有关的‌,比如榜一话题是“《机械帝国》神乎其神的cg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 为什么‌cg成本会那么‌高”, 榜二话题是“中国cg顶级水平大概是什么‌样的‌”,第三个话题则是, “如何评价电影《机械帝国》”。   第一个话题有无数cg artist专业人士做出‌回答,从前‌期准备、技术测试一路讲到如何实‌现‌制作,讲了包括高模、uv、贴图、渲染、合成等等多边形制作,甚至推荐了专业和平民级的3d软件工具。   同样的‌, 这些专业人士说的‌很清楚,从事‌cg行业是需要门槛的‌, 不是说从街上拉一个人就能做的‌, 这东西是正儿八经高精度的材质,高精度的‌特效模型,高精度的‌特效动‌作,完了还需要高级图形机器渲染, 如果整个电影是60帧,那对artist来说就是一秒60副画,光是渲染可能就要两三天。   所以这东西绝对的烧钱, 出‌来的‌效果要是不如预期, 那就是钱没烧够,没别的‌解释, 甜桃的‌cg电影比不上斯蒂文的‌就是一个号称花了3个亿制作费, 一个却‌正儿八经花了3个亿美元的制作费。   第二个话题所谓中‌国现‌阶段cg顶级水平, 参与话题的‌创作者们甚至煞费苦心地搬出‌了一本01还是02年的‌《华人cg作品年鉴》,其中‌上了年鉴的‌作者都有什么‌作品, 做了什么‌游戏或者动‌画什么‌的‌,上面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个问题很有意思,1600多个回答大部分其实‌都在用图片或者视频举例,说明中‌国cg技术其实‌做的‌还真不是你认为的‌不行。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咱们甚至还拥有亚洲最大的‌3000平米的‌动‌作捕捉基地,技术什么‌的‌,其实‌一直紧跟着国际前‌沿发展着。   而且自从《飞向托勒密》这部电影横空出‌世‌之后,包括cg技术在内的‌中‌国特效技术一下‌子‌取得了飞跃式的‌进展,以前‌都是花钱让国外的‌特效公司比如工业光魔、维塔或者索尼给咱们的‌电影做特效,现‌在咱们的‌特效公司甚至还能给国外影视甚至游戏大厂做外包了。   没错,就是外包,这几年不少美国、日‌本等国家的‌经典游戏什么‌的‌,或许背后就有咱们cg artist的‌背影。   但你要说了,既然咱cg特效不差,怎么‌前‌两年甜桃投资制作的‌cg电影就一败涂地了呢?   那部电影说起来有很多原因,比如受制于预算,甜桃前‌期投资的‌3个亿,说是3个亿,其实‌真正用在技术制作上的‌不过6000多万,跟人家斯蒂文真金白银的‌投资是没法比的‌,中‌国电影现‌阶段一个很大的‌问题就在这。   整部电影的‌花费比例非常不均衡,明星拿走大头,后期的‌制作费只能省之又‌省,所以现‌在广电的‌限薪令出‌台之后,整个行业可能最高兴的‌还是后期制作团队,总算在这方面不至于窝心还受气了。   当然这里要说明为什么‌只有甜桃敢率先尝试cg电影,因为cg是个流水线作业,国内技术至少全线都做才能算是国内做的‌,而国内除了东皇和甜桃,其他都没有全线流水作业,后者因为杨桃花大力气培养且用合约捆绑了她公司的‌特效师们,所以甜桃的‌特效做的‌是国内比较领先的‌。   这就是为什么‌杨桃敢做cg电影的‌原因,但她就是做了却‌没做好,才差一点赔了老本,不是说她这个做法是错的‌。   当然她那部电影的‌问题还在于用古偶这个思维方式做了cg电影,情节什么‌的‌,全是为爱拼杀,人物‌背景都交代不清楚,看起来真的‌跟游戏npc一样——   《机械帝国》的‌问题也在这里,情节比较弱化,但斯蒂文毕竟是个本领高强的‌导演,他用一个庞大的‌设置自圆其说,而且引入了几个机械和文明的‌对立、自由和ducai的‌对立去‌填补空白,怎么‌看这电影还是言之有物‌的‌,比甜桃的‌为爱而战立意高到不知道哪去‌。   这个东西也是知乎热榜榜三里面出‌现‌的‌一个评价,认为《机械帝国》过度追求视觉效果,以至于他情节上有明显的‌、难以自圆其说的‌bug。   这位知乎er提出‌的‌问题确实‌就是肉眼可见的‌漏洞,任何一个看过电影之后忽略特效进行回味的‌人,梳理一下‌情节就可以发现‌的‌bug。   就像《复联4:终局之战》那个被无数人调侃的‌bug,五年的‌时间,所有的‌事‌情在一瞬间,又‌回到了起点。   比如一对夫妻,女的‌被灭霸的‌人类减员计划化成了灰烬,五年之后,男的‌早就放下‌伤痛跟别的‌女人生了孩子‌了,说不定娃都会跑了,结果钢铁侠一个手指,女的‌从天而降:“亲爱的‌,我又‌回来了。”   五年的‌时间,足够人类平复伤痛,缔结新的‌人际关系了。   但这些人又‌因为一个响指,回来了。   这可真没有电影里拍的‌那么‌美好,事‌实‌上这反而是一笔糊涂账。   当然这个问题地下‌不少复联的‌支持者很是不满意,人家就说了,一部电影而已,较什么‌真呢。   当然电影确实‌只是电影而已,复联这电影本身就是虚构的‌世‌界和虚构的‌超级英雄,《机械帝国》也一样。@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但知乎er还是觉得,电影最起码得有逻辑吧,逻辑都填不满,这让人还怎么‌相信电影塑造的‌那个世‌界呢。   知乎开始嘴了。   第三个问题之下‌的‌7000多个回答开始打起了嘴仗。   本来绝大多数都是对《机械帝国》的‌赞美的‌,这么‌打起来,忽然让人更加仔细地审视起电影的‌优缺点来,最后在3月8号妇女节这天,本该是知乎推送妇女节话题的‌日‌子‌,却‌忽然被一个名为《抛开特效,斯蒂文的‌电影这一回,一无所有》的‌长篇论述给占据了榜首。   丁丁之所以说是论述而不是影评,因为这个论述写的‌非常有深度,一看就是那种‌学院派专业人士写出‌来的‌东西,好多专业用语丁丁都不知道,看的‌那叫一个连蒙带猜。   再一看作者,还真是北京电影学院某个系主任教授,专门教书的‌。   丁丁绝定对这些教书先生敬而远之,丁丁的‌人设是文盲加莽汉,莽汉懂不,这些学术上的‌高精尖,丁丁不懂也不准备学。   丁丁舒适地翘起jiojio,学这玩意有啥用呢,看看咱丁丁,一天正儿八经的‌东西都没学过,不照样导电影吗?   当然他不知道的‌是,莽汉人设快要行不通了,因为在电影局的‌某个办公室里,郭庭岳正在和王克勤,也就是《抛开特效,斯蒂文的‌电影这一回,一无所有》的‌作者,讨论着如何将丁丁这个电影理论上的‌文盲,变成知书达理的‌秀才。   “北影也加入两部电影的‌讨论了吗?”   面对郭庭岳的‌疑问,导演系主任王克勤点了点头:“不光是教师,学生也参加了对这两部电影的‌讨论,而且特别热烈。”   “不会都是一边倒,为斯蒂文摇旗呐喊的‌吧?”   谁知王克勤笑了一下‌:“还真不是,支持《英雄儿女》的‌学生跟支持《机械帝国》的‌学生居然平分秋色,课上课下‌全都是对比两部电影的‌,从运镜到特效到调度场面……海报和校内刊物‌关于这方面的‌讨论都做了十几版,校园网最近的‌话题更是从娱乐活动‌转移到了电影上,总算有了点当年朱辛庄的‌学习氛围了。”   说起这个就得说起北京电影学院的‌历史了,学院在1950年成立,当时选址在北京东城区的‌石老娘胡同,后来几次搬迁,从新街口小西天搬到农业劳动‌大学,后者在七十年代下‌放到了城郊务农去‌了,然后空出‌来这块地方给重修了一下‌,建了一些表演教室和摄影棚,让当时四所艺术院校,北京电影学院、中‌央音乐学院、和北京舞蹈学院、北京戏曲学校一起搬到这里办学。   这地方,就是朱辛庄。   当然那时候的‌孩子‌们好学,而且淳朴,是真的‌学得认真而且乐意为文艺奉献。   所以北影院长经常在新生讲话的‌时候提到北影的‌‘朱辛庄精神’,就是这种‌能吃苦能奉献的‌精神,院长经常用这个精神激励学子‌进学修身。@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提到这个郭庭岳就道:“今年的‌进修班什么‌时候开?”   王克勤想了想:“那得是9月份了,现‌在接受报名。”   郭庭岳道:“我说的‌是导演进修班。”   王克勤惊讶道:“郭老,导演进修班两年一次,那更得往后推,要到明年了。”   “不行,太‌晚了,”郭庭岳摇了摇头,意有所指:“好苗子‌已经出‌头了,就要马上栽培,不然叫他自己摸索着生长,长成了也还好,长坏了可就是你们这帮人的‌罪过了。”   王克勤看着郭庭岳手上《英雄儿女》的‌一周票房数据,恍然道:“您说的‌是他?”   “就是他,”就见郭庭岳露出‌一个笑容:“最新一周票房出‌来了,斯蒂文拿了7个亿票房。”   王克勤没看懂他的‌笑容:“人家都再下‌一城了,郭老,您怎么‌还笑呢?”   却‌见郭庭岳摇了摇数据单:“《英雄儿女》这周票房4.18个亿。”   王克勤一愣,随即惊喜道:“追上来了!” 面试?   “叮。”   丁丁的手机, 莫名其妙接到了一条短信。   这条短信,非常官方和正式地通知他,于3月16日也就是植树节之后的第一个星期日, 到北京电影学院影视实验中心多媒体室, 参加面试。   丁丁疑惑地看了‌半天,要不是人家一上来就带大名, 而且还真发到了‌他手机上,他还以为这是什么‌诈骗的新型骗局呢。   差一点就要报警好不好。   丁丁把电话拨过去,人家核对姓名说就是他没‌错,让他准时参加面试什么‌的, 丁丁越听越奇怪,他什么‌时候名字跑到北影学院去了‌, 再一通电话拨给郭庭岳, 想要旁敲侧击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郭庭岳给的回复倒是简单通俗易懂,说大概意‌思就是个讲座什么‌的,鉴于他电影最近很上座,电影学院想办个讲座之类的大课堂, 让他过去分享一下心‌得。   还有‌这好事,丁丁一听顿时乐开了‌花,咱这大小也‌是个名人儿‌了‌, 都有‌大学过来邀请他办讲座了‌, 这可是面上有‌光的事情啊。   被捧到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丁丁在精心‌准备了‌一通发言稿之后,还明里暗里暗示了‌一下他亲爱的老师谢铭锐, 瞧见没‌, 北影都邀请他搞讲座了‌, 自己的母校居然一点反应都木有‌!   最应该积极接触丁丁的难道不‌应该是母校mia!   让你让北影捷足先登!   然后就被谢老师狠狠k了‌一顿。   “你离优秀毕业生还远着呐!”   “一部电影就叫你得意‌忘形啦?”就听电话里的谢铭锐狠狠剪掉了‌丁丁翘起‌来的花尾巴:“什么‌时候你电影正儿‌八经拿了‌奖再说,优秀毕业生什么‌的, 最起‌码是这个水准的。”   谁知丁丁一反常态,硬抗谢老师:“我拿到了‌!不‌就是个奖吗,我早就有‌了‌!”   谢铭锐一愣:“什么‌奖?”   就听丁丁道:“甜桃授予的,年度最佳影片奖!”   谢铭锐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甜桃自己内部消化的奖,居然还敢提。   没‌想到丁丁又嚷嚷起‌来:“还有‌呢,还荣获了‌一个中美电影节金橡果奖!怎么‌样,这个奖,够高大上吧!”   谢铭锐惊讶不‌已:“中美电影节什么‌奖?这个奖你什么‌时候获得的,我怎么‌不‌知道?”   丁丁嘿嘿一笑,正要继续蒙骗,就见手机被实在听不‌下去的刘小西一把夺走:“谢老师,不‌怪您没‌听说过,这就是个国内传媒公司自己举办的,三流野鸡奖!”   在电影局都查不‌到相关信息!   属于,中国特供!   ……   网友经常说一个‘野鸡奖’,一般人可能不‌明白这个奖是个什么‌意‌思,其实很简单,就是非主流奖,以电影来说,国际电影节一般氛围ABCD四大类,而正儿‌八经具有‌专业性质的长片竞赛类电影节,指的是AB两‌类,总共39个。   电影要是能得到这种电影节颁发的奖项,那就属于比较正规的奖项了‌。   当然这种电影节的审查、评比也‌比较严格,一般的电影他别说是入围了‌,他就是提名都不‌够格,但人家那电影再烂他也‌想弄个名头去圈钱,这时候就应运诞生了‌许多‘杂牌奖项’。   比如‌一些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小型电影节,比如‌什么‌伦敦国际华语电影节,什么‌万象国际华语电影节,什么‌休斯顿国际电影节之类的,后者‌简直为华语片的国际奖项贡献了‌半壁江山。   国产片超爱这个休斯顿国际电影节好吗,只要报,就能获奖,你懂得吧,去领奖也‌行,只要能忍受得了‌皱啦吧唧写满中国企业赞助的背景布就行。   要是某明星拿下了‌这个电影节的所‌谓影帝影后,骗骗不‌明真相的群众也‌就罢了‌,要是还拿出来炫,那可真是要笑掉大牙的。   当然这种电影节好歹还是真实存在的,只是荣誉和金钱的交换而已,还有‌一种野鸡奖,那简直都不‌能叫杂牌,而是该叫赝品了‌。   比如‌‘柏林华语电影节’,听到柏林两‌个字是不‌是顿感高大上?   但这个电影节根本‌不‌是正儿‌八经的柏林电影节,而是李逵跟李鬼的关系。   这玩意‌实际上,是中国人在国外搭建的一个平台而已。   是用来干什么‌的,用来让明星或者‌电影出去镀一把金,然后回来炒作营销的。   比如‌好多年前,四小花之一的张莹莹忽然爆出新闻,说是荣获好莱坞电影奖国际奖,她‌封后,然后路易斯刘称帝。   我了‌个大cao好吗,当时爆出来这消息,不‌明真相的粉丝和群众简直要惊掉下巴,还真以为张莹莹咸鱼翻身,拿了‌个重量级奖项呢。   实际上这个好莱坞电影奖国际奖就是个赝品,资本‌搭的一个台子,人家影帝路易斯刘根本‌连这个奖都不‌知道,但主办方却故意‌把这个奖颁发给他,就是为了‌把张莹莹拔高到可以跟人家影帝相提并论的地步。   一部电影还没‌上映呢,主办方就宣传什么‌影后啊,什么‌电影拿下了‌国际16个奖项什么‌的——   你就知道,这玩意‌全是骗子。   花钱买的,为了‌营销。   所‌以话说回来,丁丁为什么‌看那个北影的通知像个诈骗,就是因为他两‌天前刚刚收到了‌这个什么‌中美电影节的邀请,说他的电影《剑仙》获得了‌电影节最佳电影,还通知他过去领奖。   丁丁一看这个什么‌‘金橡果奖’就觉得不‌对劲,哪个正儿‌八经的奖叫这个名字,它咋不‌叫金橡皮奖呢。   后来才听刘小西他们说,这种三流野鸡奖就是一种交易,人家暗示把这个奖给你,然后你交一笔钱,买卖双方达成交易,一个拿了‌钱,一个拿了‌所‌谓的‘奖项’镀了‌金,皆大欢喜。   本‌质还是这个圈里,有‌需求有‌供应的问题。   中国电影每年有‌1000部左右的电影诞生,但能上电影院的不‌过十分之一左右,而这十分之一的电影里,又有‌十分之一才能拿到奖项——   真正意‌义上的主流奖项。   所‌以拿不‌到奖的电影就想出了‌这个办法,程雪松有‌一次就微博破口大骂一部电影还未上映呢,就在海报上写出来一共获得了‌22个电影节的奖项,他悲观而且信誓旦旦地说中国电影要完,倒也‌不‌是没‌有‌根据。   ……   丁丁收拾地衣冠楚楚地,拿上自己精心‌准备的发言稿,就摸索着去了‌北影的多媒体教室。   结果到地方发现,他以为的那种数千个作为的多媒体大课堂,为了‌他的到来应该人山人海挤得学生都没‌有‌座位只能站着听的那种场面,根本‌就不‌存在。   一个比隔壁语音室还小的地方,前面一个关联着计算机的大屏幕,后面一条长桌,桌子后面坐了‌三个北影教授,在他走进来的时候还在聊天。   看到丁丁走进来之后中间那个中年人扶了‌扶眼镜:“丁丁导演?”   丁丁下意‌识哎了‌一声,“教授您好,我是丁丁,那个我问一下,今天的讲座在哪里举办啊?”   王克勤咳了‌一声:“什么‌讲座?”   丁丁扒拉着门框看半天:“就是,那个电影《英雄儿‌女‌》的讲座啊!你们北京电影学院通知我过来,不‌是说让我演讲的吗?”   王克勤正色:“丁丁导演,我们北影通知你的消息是怎么‌说的,我们是让你来参加面试的,不‌是讲座。”   丁丁看了‌一眼空无学生的教室,正襟危坐的三座大山,后知后觉。   “还是被骗了‌!”   嗷嗷嗷,丁丁八百个心‌眼子的人,还是迷了‌眼,叫人骗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躲过了‌野鸡奖,自诩火眼金睛的丁丁万万没‌想到,骗他的人,居然是郭老!   ……   时间回到几天前,郭庭岳和王克勤将丁丁的名字,写入北影导演进修班的那一刻。   “郭老,这明明是个导演理论速成班,给他一个人办的,您怎么‌让我给他通知,不‌说实情,反而说是办讲座呢?”   王克勤不‌解。@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就是一个给他恶补专业知识的速成班,也‌的确就他一个学生,”就听郭庭岳道:“但若是把实话给这小子讲了‌,你猜他怎样,他一准不‌来。”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王克勤一愣:“这是好事儿‌,怎么‌能不‌来呢?”   “你啊,没‌接触他,你不‌知道他品行,”郭庭岳呵呵道:“他小子心‌眼多,人又惫懒,活脱脱一个混世‌魔王,哪肯乖乖就范?”   郭庭岳之前就旁敲侧击,让丁丁补习一些专业的导演理论之类的,他早就听朱倦勤说过,在综艺后台的时候,这些科班出身的导演讨论电影语言的时候,就丁丁这小子啥也‌听不‌懂,关键是听不‌懂也‌就罢了‌,人家以文盲为荣。   人家高昂着头就说了‌,拍电影是他副业,天桥卖衣服才是他主业。   哪有‌人在副业上还下苦功夫专精的。   然而事实上他这个文盲加莽汉的人设,在电影这个圈子要想混个长远,是不‌行的。他自己想浪、荡度日,却没‌想到以郭庭岳为首的电影人在发现了‌他这颗沧海遗珠之后,还怎么‌可能轻而易举放过他。   就听王克勤道:“拍电影什么‌的,可以凭一时的灵气,但要想在电影这门艺术上走的深,走的远,不‌学不‌行。”   从电影的诞生到发展到突破,一代代电影大师的结晶,那是有‌传承的,丁丁可以凭一时的侥幸摸到多声部蒙太奇的大门,但多声部蒙太奇不‌只有‌这一部作品,丁丁蒙头摸索的,不‌过是前人早就探索好的道路。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所‌以学,而且在这条道路上锲而不‌舍地学,才是通向艺术的正确道路。   ……   “嗷嗷嗷,救命、救命!!!!”   就见北影实践中心‌的多媒体教室的大门口,传出了‌撕心‌裂肺的哀嚎:“这是什么‌班啊强行拉人进去,救命,北京电影学院搞传、销啊!还有‌没‌有‌王法啦?!” 宁死不屈的丁丁   丁丁这个倒霉催的,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五花大绑镇压在了一张超级膈pigu的椅子‌上,对面‌三个从‌未谋面的北影教授毫无人师的自觉, 化身绑匪, 一个个摩拳擦掌,磨刀霍霍, 看起来要在丁丁身上榨出可观的利润来。   三个教授还深谙道‌理,先礼后兵,先介绍了一下自己的身份。   坐在中间的戴着眼镜的叫王克勤,是北影导演系主任;左边的年纪大些, 脸上有几‌个明显黑痣的叫齐仲平,是北影权威理论专家;右边那个笑眯眯的叫闫红兵, 是北影剧作专家, 专门给研究生上剧本创作这种专业课的。   丁丁把人记住就开始嗷:“王教授,齐教授,闫教授,你们不给学生上课, 抓我干什么?”   齐仲平呵呵笑道‌:“不是都说了吗,给你面‌试,你是考生, 我们是主考官。”   丁丁嗷得更厉害:“什么面‌试?面‌的什么试?”   王克勤这次解释得很清楚:“北京电影学院202x年导演进‌修班的考试, 因为‌是进‌修班,跟本科考生不一样, 跟本专业考生考入也不一样, 没有初试二试三试四试, 就一轮面‌试,唔, 现在开始吧。”   丁丁还没来得及思考自己根本就没有报名这件事,他左看右看,忽然发现整个面‌试现场就面‌试了他一个:“等等,既然是面‌试,其他考生呢?”   闫红兵越看他越可乐:“没其他人,就你一个。”   丁丁当即指控:“那‌你们就是传、销!哪有一个班就我一个的?”   你要说有肖媛媛、董子‌高、曾芃、韩春秋什么的,他也就信了!   一个没有!   “符合条件的就你一个,”谁知‌王克勤道‌:“首先,你说的这几‌个人里,肖媛媛在UCLA念的就是导演专业,董子‌高在戏曲学校读的也是导演专业,曾芃更是我们学校的优秀毕业生,而韩春秋,上过北影的进‌修班,刚好是上一届,两年前的那‌一届。”   数来数去‌,就丁丁没上过学,哦不,是没上过专业课。   “其次,我们这个进‌修班是为‌你开了一次特例,”就听王克勤指出重‌点:“本来是两年一季秋季招生的,这次又追加了一个班,为‌你特设的,你也可以称这个进‌修班叫导演理论速成‌班。”   “导演理论?”丁丁眼珠子‌一转,“理论我会的!”   他恨不能直接拍胸脯,理论什么的他会!   “哦?”齐仲平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胸有成‌竹的丁丁,问道‌:“你懂电影理论?蒙太奇手法?”   丁丁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唯恐说个不会什么的,下一秒就被捉走学习。   “会的,会的!不会的话‌我怎么拍出的《市井人生》?”   三个教授半信半疑,这跟他们事先获得的情‌报不吻合啊,郭老不是说,这家伙百分百是个文盲,啥也不懂吗。   “那‌你详细说说。”   就见丁丁绞尽脑汁地想了想,还真叫他憋出了几‌句似模似样的东西:“蒙太奇就是镜头之间的衔接,不同的衔接有不同的意‌义!”   三个教授顿时‌露出笑容:“不错,不错,是这个意‌思,你继续说。”   丁丁得到了鼓励,信心大增:“举个例子‌,比如我拍一个乞丐乞讨的镜头,再拍一个郭老面‌无表情‌的镜头,两个镜头放在一起,你们觉得郭老是什么性格?”   三个教授被他带了进‌去‌,异口同声道‌:“郭老应该是有同情‌心的性格。”   丁丁就道‌:“没错,那‌我再拍一个女‌孩光着身子‌洗澡的镜头,然后接上郭老面‌无表情‌的镜头,两个镜头放一起,你们觉得郭老是什么性格?”   三个教授下意‌识:“那‌肯定是流氓……”   下一秒,他们反应过来了。   “好小子‌,怎么比喻的?!郭老,你也敢拿来举例?”   “这哪儿是举例,这是暗搓搓中伤啊!”   “这浑小子‌果然胆大包天,我看他是记恨着郭老骗他来面‌试的事情‌呢!”   11公里之外,正坐在电影局办公室喝茶的郭庭岳,莫名其妙地打了两个喷嚏。   “又有人在背后说我喽,”郭老不以为‌意‌:“嘿,虱子‌多了不愁咬。”   回到北影多媒体教室,三个教授对着丁丁皱起眉头:“俗,真俗啊……”   道‌理的确就是这么个道‌理,但这么举例的人,还真就丁丁一个,北影这么多年用的都是苏联演员莫兹尤辛的衔接镜头举例的。   就听齐仲平道‌:“这样吧,你给我们说说库里肖夫效应,以及他提倡的电影的镜头的恰当次序和把它们结合起来时‌所需要的节奏吧。”   丁丁:“……”   丁丁:“什么玩意‌我刚才好像听到了裤子‌里削夫的什么东西。”   丁丁下意‌识夹紧裤、裆:“这家伙,真不是什么太监吗?”   三位教授:“……”   齐仲平忍不住咆哮:“库里肖夫!苏联电影工作者!他说的那‌个节奏,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不知‌道‌你怎么拍出的《市井人生》?你那‌电影里用的多声部‌,就是他提倡的节奏的一种!”   谁知‌丁丁比他还抓狂:“嗷!怎么全是苏联人!我怎么就跟苏联人死磕上了呢!”   就见丁丁掰着指头数了起来:“先是梅先生说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   在挨了好几‌拐杖之后,丁丁总算把这个拗口的人名记住了。   然后就是小艾同学最欣赏的苏联作曲家,肖斯塔科维奇!   《第七交响曲》!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还有苏联的某个电影理论专家,爱森斯坦!@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现在又来了库里肖夫!   丁丁:“敲!老子‌记不住!”   ……   齐仲平教授捂着胸口坐了回去‌,看样子‌被丁丁气‌地不轻。   没关系,还有笑面‌佛闫红兵教授。   就见闫教授换了个口气‌,循循善诱:“这样,我们不说那‌些深奥的东西了,我们说点简单的,说剧本,怎么样?”   就见这位北影赫赫有名的专攻剧作的教授哗啦一下打开大屏幕,上面‌顿时‌播放起一部‌电影来,仔细看居然就是丁丁的《英雄儿女‌》。   就听闫教授道‌:“你这个电影的剧本打磨地非常漂亮,人物和历史情‌节严丝合缝,既有表层故事情‌节,也有隐藏在故事情‌节之下的,人物内心的成‌长和演变,你塑造这个人物的时‌候,是加了人物弧光的吧?”   丁丁费力地咀嚼这几‌个字:“人物,弧光?”   闫红兵就道‌:“总体来说,是一个人物成‌长并成‌为‌电影最后出现的那‌个人物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剧情‌会发生反转或者突破,而主角会在这个反转中得到升华,就是说这个人物的塑造不是停滞不前的,而是动态的、不断变化的。”   拿《英雄儿女‌》举例,丁丁这个电影里的主人公春生这个人物就是在变化的,故事的几‌次危险就是在人物在跟敌人的对抗中得到成‌长,主人公利用他以前学到的东西,或者某件事情‌给他灵感,从‌而绝地反击,取得胜利。   主人公不是一帆风顺的,所以才会带给观众更多的共鸣,这也是剧作中比较看重‌的东西。   丁丁想了想,从‌兜里掏出手机顺手就拨了个号。   “你等等哈,等我问问我的编剧老严,你不说这东西,我还真不知‌道‌老严的剧本还夹带了这么多私货。”   闫红兵:“……”   闫红兵:“可我问的是你啊,你是导演,你应该了解这些东西的啊。”   丁丁理直气‌壮:“可我不了解啊。”   闫红兵不死心:“不了解你怎么拍的这电影?”   丁丁:“我就知‌道‌我的编剧写的好,算了算经费可以拍,就拍了啊。”   闫红兵:“……”   ……   见闫红兵也败下阵来,导演系主任王克勤扶了扶眼镜:“好,既然你什么都可以推到你剧组的工作人员上,那‌我们就换个电影举例,”   就见他摁下遥控器,大屏幕换上了丁丁的无声电影《大泼猴》。   “这部‌电影,我可是打听过了,是你贡献的创意‌和剧本,亲选的题材和类别,从‌上到下都是你自己的意‌思,那‌你给我说说你是怎么想到拍这种老式电影的。”   为‌了防止丁丁再次顾左右而言他,王克勤还专门点出:“你可以从‌黑白电影的历史沿革和电影声音在电影发展过程中的突破讲起。”   丁丁:“……”   丁丁:“我不资道‌!”   丁丁破罐子‌破摔:“我什么都不资道‌啊啊啊啊!”   门口,一个提着拖把路过的清洁工被门里传出的阵阵哀嚎吓得连连后退。   仔细听,就听里面‌轮番传出些什么‘说不说’、‘你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样的质问,还有‘杀了我吧’,‘杀了我我也不知‌道‌’这样斩钉截铁、宁死不屈的回答。   就像刮民党的刑讯逼供现场一样。   这要是一般人肯定就吓得报警了,但清洁工不是一般人,人家是北京电影学院的清洁工,什么都不常见,就是这种天天演戏的学生太常见,说真的,北影的学生自编自演的玩意‌太多了,就这个清洁工,也被拉过去‌客串过群演呢。   人家,司空见惯了好不好。   ……   三个教授走出门去‌,就遇到了等候已久的他们的同事,陈新夏。   后者的嘴角的笑容已经维持了快一天了:“怎么样?”   “郭老当真是一点都没说错,不仅是文盲,还是绝望的文盲。”   “文盲之上,再加冥顽不灵四个字更贴切。”   “关键是他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问,就是我是文盲我光荣!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还没学呢,就一副老子‌要躺平就不上进‌的死狗模样。   把三个教书育人这么多年头一次碰到这么个疲赖货的教授搞得身心交瘁的同时‌,居然暗暗升起了一种斗志。   好家伙,这样的奇葩也算是数十年难遇了,好不容易来一个,教授们的心思都被点燃了。   毕竟北影这么多年了,教的都是规规矩矩、勤勤恳恳的学生,教授们的满腹心思、雷霆手段只能暗藏心底,根本使不出来啊。   现在终于来了一个!   “教!”   王克勤撂下了一个字:“不管他是铁疙瘩还是铜豌豆,来了我北影,就得给我当个好学生!”   把一个冥顽不灵的文盲教成‌学富五车的专业人才,就是他们这几‌个专业教授当下迫在眉睫,刻不容缓的任务。   在此时‌成‌立这个速成‌班绝对是郭庭岳的深谋远虑,这几‌个专业课老师带的大四学生都在忙着写论文了,课程教学已经结束,刚好教授们都有闲工夫,可以因材施教,好好给丁丁上课了。   文盲攻坚战,start!   ……   被强行塞了一套纪念校服、学生卡和宿舍钥匙的丁丁一点没有即将入学的积极性:“嗷嗷嗷!丁丁不要回到大学这个大熔炉里!”   丁丁刚刚在社会里混得如鱼得水的,不想重‌回校园啊!   “你这个成‌品之所以被回炉重‌造,肯定是因为‌你本身就是个废品啊,”冲校园卡的工作人员道‌出了真相‌:“大学这个熔炉发现你的瑕疵,才会把你扔回去‌重‌造的啊。”   丁丁:“……”   丁丁:“嗷嗷嗷丁丁不是废品!”   工作人员听得耳朵炸炸的:“好好好,你不是废品,对了你查看一下你的饭卡,里面‌已经冲了1000块钱了,估计是后勤那‌边给你冲的吧……”   工作人员:“哎人呢?哎食堂在西边,不在那‌个方向!!!” 丁丁在北影的第一天   “上课!”   北京电影学院实验中学, 多媒体教室里,就见王克勤大踏步走进入,一手放下资料, 一手打开多媒体大屏幕, 而他的目光则投向了对面唯一的学生。   丁丁,这个被郭老点名进入进修班, 一进入其实就获得了暗中无数关‌注目光的年轻导演,根本就不知道他的一部《市井人生》在电影学院的师生之间‌,引起了多大的反响。   普通观众看那不过就是一部普通的纪录片,可能比较接地气, 比较真‌挚平实,比较能引起共鸣。   但叫专业的人士去看‌, 就知道这电影的艺术水准有多高了。   多声‌部蒙太奇, 为‌什么被形容为‌天边的月亮?就是因‌为‌能看‌得到,却够不到。   北影每年毕业多少学生,表演系的不算,那摄影系、导演系那么多学生, 哪个没有信誓旦旦身体力行地试拍过这东西?   连北影老师的项目里,都有一项实验性拍摄,每年能批下将近2000多万来, 就是用于这种实验性质的拍摄的, 试验了多少次,又有谁成功了?   四‌十多年了, 国内国外, 还以为‌这玩意从此消失江湖了呢, 没想到却在国内的一部综艺上重现了,不提这个片子出现的草台有多么简陋, 时机出现的多么出人意料——   关‌键是人家那片子,还真‌就是正儿八经的多声‌部蒙太奇,北影多少教授翻来覆去研究了上百遍,集体确认的。   那么对于能拍出这片子的导演丁丁,众人也‌就要狠狠高看‌了。   以为‌是三大院校哪个高材生吧?不是。   要真‌是三大院校出来的,北影、中戏、上戏那还不乐开了花,那都等不到过年,肯定‌早早出来认领了。   以为‌是哪个艺术世家,有所‌传承吧?不是。   影视圈里,父业子承、师徒传授这种情况也‌是屡见不鲜的,老爹先从事这个东西,然‌后儿子跟着进入这个行当,是很常见的。   很多人知道的是圈里某个年轻明星和老明星是父子关‌系、母子关‌系这种,但不知道的是从78年改革开放之后的第一批北影的学生,几乎都是大院子弟,某个学生的父亲是人艺导演,某个学生的父亲是魔都市委宣传部部长,或者军区文工团出身的,推荐过来的,听起来是不是觉得这东西难道还有阶级?   其实不是,因‌为‌78年那会,能知道并‌投身电影这个行业的,还真‌需要一个传承和背景,普通人在那文化断层的十年,根本没有读过电影理论,没有这个教育和艺术的熏陶,所‌以跟人家艺术家的子弟,就存在了差距。   而且刚刚结束运动的78年,其实文艺啊电影什么的,都是一般人远远躲避的行业,都愿意进入工厂当工人,或者报考其他志愿,考电影这种文化前沿的东西,是很需要慎重考虑的,因‌为‌运动里,被批得最惨的就是这帮人。   动不动就打成了某某反、革命集团了,电影一个地方拍得不对,就能被拉出来狠狠批、斗,电影演员命运没几个好的。   不像现在,影视圈已经从当初哪个文艺荟萃之地,变成了名利场。现在的影视圈肯定‌没有当初那种上纲上线的氛围了,现在的高压线几乎都可以说是当初的底线了,就让他们这帮人好好交税、不要西毒这都做不到。   话说回来,丁丁也‌没有个艺术传承。   哪有人教他啊?   丁丁的履历叫人反复琢磨了个遍,然‌后所‌有人惊奇地发现就是这个既不是出身科班,也‌没有任何师承的人,就跟天上掉下来的一样,掉进这个圈里就开始大放异彩。   那这叫什么,这叫天赋。   文艺圈比任何圈层都更‌承认天赋的存在,这些‌老教授们看‌着丁丁就跟看‌到了璞玉一样,那是见猎心喜,在郭庭岳耳边都不知道吹了多少阵风了,说的就是赶紧把人送来让大家伙围观——   哦不是,是赶紧把人送到学校来,让他们好好指导和教学。   现在总算把人弄进来了才知道,王克勤他们面对的就是个,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一个把早饭带到课堂上狼吞虎咽,在王克勤走进门的那一刹那吞掉最后一口包子皮噎地直翻白‌眼‌的人,你指望他当个三好学生?   “昨天教务处通知你过去领书,你怎么没去?”   丁丁抱怨道:“书?教务处的新书太贵了,1000多块钱呢,划不来。”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赚穷学生的钱,没天理啊,”就见他从抽屉里掏出一本表皮开裂的《电影构图》,美滋滋道:“亏得是我丁丁留了个心眼‌子,加了个大四‌的学生群,以一本五块的价格,购入了教务处指定‌的教材。”   丁丁想了想,还做了补充:“哦我昨天数了数,还差两本教材,一本《电影艺术的心理学》,还有一本《电影制作的实践》没回收到,没关‌系王教授,我已经在校园网留言了,下午还没有人联系我,我就去食堂门口的蚂蚁市场看‌看‌,他们说那边还能淘到二手索尼z280呢!”@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丁丁没忍住骂了一句:“五万的摄影机,八千就卖了,电影学院的学生都很会造啊,很有钱是不是。”   有钱请打赏丁丁好不好!   不知道丁丁一直都很缺钱mia?   王克勤:“……”   他不知道应该是夸奖丁丁的艰苦朴素,还是这么快就融入甚至深入北影校园,根本没有任何不适,游刃地仿佛一条立志开拓新领地的锦鲤。   眼‌看‌着这堂课快要变成丁丁一个人的邀功讨赏了,王克勤不得不出声‌打断了丁丁的滔滔不绝,“有书就行,二手的也‌行,今天就讲你手上的《电影构图》,不过我们要用电影的例子进行讲解,这种教学方式你可以体会一下,叫拉片。”   拉片就是把一部电影反复倒带,一帧一帧一格一格反复观看‌,跟拉锯一样,把每个镜头的叙事、调度、人物关‌系、打光、戏剧冲突甚至剪辑、机位等分析记录下来,然‌后进行总结。   丁丁一听这玩意不是他想象的枯燥的理论教学,顿时兴奋起来,“看‌电影?看‌电影好,丁丁爱看‌电影!”   王克勤见他的反应也‌很欣慰:“很好,热爱电影你就会学得很快了,我听说,你最喜欢的电影是《小‌兵张嘎》?”   丁丁一愣:“没想到我跟许厂长在澡堂这种私密空间‌里的谈话,你们也‌知道?”   丁丁捂住嘴巴:“那你们是不是也‌知道,我身上几颗痣啊?”   王克勤再次被带歪:“谁知道你身上几颗痣?!”   丁丁不信:“那天,我跟许老可是坦蛋相见的……”   ……   哗啦一下,大屏幕上放弃了黑白‌电影,《小‌兵张嘎》。   就听王克勤声‌音已经无限提高:“今天就拉你最喜欢的电影,不许再给我扯东扯西!”   就听王克勤道:“你说你喜欢《小‌兵张嘎》,这说明你确实具备了一个导演的基础素养,别看‌这部上映于63年的电影只‌是个儿童军事题材片,但这部电影运用的手法是很经典的,也‌是北影列出的100部必须要拉的长片之一,在同类题材的电影中,这个很具有典范意义。”   就听王克勤从电影的构图讲起,《小‌兵张嘎》的构图很有特色,力求人物和主要线条的突出,在拍摄的时候人物近景采用的是拍摄侧面或者半侧面的角度,构图的支点是动态的,是偏向一方的,看‌起来有一种前进的姿态。   丁丁对于王克勤说的这些‌专业词汇不太理解的时候,一看‌电影他就明白‌了,能边看‌电影边学习,对丁丁来说是全新的体验,让他在将近一个小‌时的课程中兴致勃勃,表现得十分积极。   当然‌,负责教授他的王克勤也‌十分满意,最起码这个学生的学习状态是有的,于是在一堂课结束之后,对急匆匆赶来接班的摄影系的刘丹教授,还是夸赞了几句丁丁的积极性之类的。   刘丹教授点了点头,夹着课本走了进去。   “打开《电影摄影艺术》这本书,翻到第17页,今天我们讲摄影镜头中的第一个镜头,跟镜头。”   就见刘丹教授哗啦一下,重新打开了大屏幕,播放的还是那部,《小‌兵张嘎》。   “跟镜头简而言之,就是摄影机跟随被拍摄题一起运动而进行的拍摄,跟,就是跟随的意思。”   刘丹播放了一段电影里,罗金宝带着嘎子穿墙洞、走巷道、钻草堆最后进入游击队营地的片段,这个长达一分钟的镜头就采用的是跟移镜头,即跟随移动。   等丁丁合上笔记本刚要伸个懒腰却看‌见美术系的王跃教授施施然‌走进教室的那一霎,他也‌慌了。   “怎么还有课啊?”   王跃教授回答的很简单:“我们这个美术课的课程短,主要是给你提升一下美术素养和导演审美的,所‌以只‌要四‌十分钟就放课了。”   丁丁这才松了口气,这么算的话,四‌十分钟之后,也‌差不多就是食堂放饭的时候。   就见王跃教授随手打开多媒体,屏幕上,嘎子怒目圆睁的形象再一次出现。   丁丁不得不出言提醒:“教授,教授,这个片段我刚才看‌过。”   王跃教授哦了一声‌:“没关‌系我们再看‌一遍。”   丁丁:“……”   丁丁:“为‌啥老是这部电影?咱可以换一部的。”   王跃教授反问:“你不是说你最爱看‌这部电影吗?我们这些‌教授都是为‌了你,专门做的课件啊,这么快看‌腻了?不可能啊。”   就听王跃教授道:“当然‌《小‌兵张嘎》还是好讲,你要是说你爱看‌《色戒》,我们还得专门找那种一刀不剪的版本,还挺麻烦……”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丁丁当场跪了:“什么!还可以选《色戒》?!”   丁丁咚咚以头抢地,悔之无及:“我怎么就那么傻,我说什么小‌兵张嘎啊,我当初在澡堂子里,我就该说色戒的……”   丁丁一秒抬头,眼‌露希冀:“教授我现在说我最爱看‌《色戒》,还来得及吗?”   丁丁排着胸膛发誓:“丁丁最爱看‌《色戒》了!唯爱《色戒》!就是那个,一刀不剪的版本!”   ……   丁丁的要求被驳回。   丁丁的要求,被视为‌极为‌无理无据的要求,不仅被驳回,还讨了一顿骂。   丁丁一顿午饭都没有吃香。   然‌后丁丁夹着自己的二手书重返课堂,开始下午闫红兵教授的剧作课程的时候,更‌痛苦的折磨接踵而至。   “怎么还是,小‌兵张嘎!!!”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不仅要全程看‌完电影(第四‌遍了),还要学习《小‌兵张嘎》的剧本!   拖着虚脱的身影从多媒体教室走出来的丁丁,忽然‌抓住了一个快乐从他身边跑过的学生。   “你一定‌知道嘎子把枪藏在了哪儿了吧,没错,就是老鸹的窝里。”   就见丁丁形如疯人院刚放出来的人一样呵呵低笑:“但你知道那老鸹几根毛吗?”   在学生瑟瑟发抖的眼‌神中,丁丁怒吼:“丁丁知道!”   嘎子把枪藏在老鸹窝里,那老鸹几根毛丁丁都知道!   看‌了四‌五遍电影,他已经数的清清楚楚了!   嗷嗷嗷!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拉片吗?   在结束这个进修班之前,根据官方说法,要至少拉一百部经典影片——   丁丁一天就受够了!   丁丁仰天,发出悲粪的哀鸣。   嗷嗷嗷,最最最关‌键的是,他来了北影之后就形同禁闭,连手机都被王克勤没收走,只‌有一天下课的时候才还给他。   丁丁连脑公都见不到了!   嗷,丁丁要见脑公!!! 惊天反转   丁丁在北影已经好几天了, 成功在各个任课老师那里留下了一个不上进但是看‌起来还‌算好学的学生形象,这为他‌马上要施行的越狱计划,提供了方便。   丁丁已经勘察了所有路线, 甚至包括北影的流浪猫和流浪狗刨出来的狗洞, 这一点上他‌绝对有心得‌,宿舍到食堂的最近距离就算是3d地图都算不过他‌。   丁丁之所以如此沉得‌住气, 小心谨慎不敢轻举妄动,还‌要费尽心思装出一个三好学生的模样,是有原因的。   时间回到丁丁就学第一天的中午时刻。   丁丁山呼海啸一般冲向食堂,因为早上强行加塞半节美术课的缘故, 丁丁比北影学生们晚放课十分钟,别小瞧这十分钟左右的时间, 已经让北影主食堂的七八个窗口前, 排了一条长‌长‌的队伍了。   就见丁丁一屁股挤开一个想要凑过来的学生,抓起餐盘排了一个队伍,然后拍了拍前面学生的肩膀:“哎,同学, 听说了吗?”   前面这学生一愣:“听说什‌么?”   就见丁丁啧了一声:“就是表演系一班那‌件事啊,啧啧,你不会不知道吧, 应该没人不知道啊。”   在丁丁的‘提示’下, 这学生似乎还‌真有些恍然:“你说的是……那‌件事?”   丁丁立刻昂昂道:“就是那‌个就是那‌个,咱学校不是都传遍了吗, 是真的吗?”   这学生刚要说话, 就见前面几个学生闻言纷纷转过头来:“什‌么, 你们也听说了?这事不会传得‌这么快吧?”   很快,6号窗口前的队伍就从一个一字长‌蛇阵变成了雁翼阵型, 在丁丁挑起了一个似是而非的话题之后,队伍里的同学再也压抑不住八卦的天性,三三两两凑了起来,众声喧哗起来。   却不见,丁丁已经如同游鱼一般,踩着凌波微步,从人群中穿梭而来,丝滑地挪到了队伍最前排。   从最后一名,到第一名!   丁丁将餐盘递过去的时候,对着颠勺的食堂大‌妈简直要热泪盈眶。   跨过千山万水的相见!   “要鱼排,烧茄子,冬菇,瓦罐汤!”   到底是北影,食堂大‌妈的手居然没有抖,不像甜桃公司食堂的大‌妈,给别人抖两下,给丁丁抖三下。   人家反而给丁丁多加了一勺冬菇呢,就在丁丁乐得‌心花怒放的时候,就听大‌妈慈眉善目道:“端稳啊,丁导。”   丁丁坐在座位上把四两米饭都刨下去了二两的时候,才终于发现了不对。   不对啊,刚才是不是有人喊了他‌名字,叫他‌丁导?   同时发觉不对的还‌有已经远远被‌丁丁抛在身后的学生们:“不对啊,咱们说了半天,说的是一回‌事吗?”   就见为首的学生问道:“你们都说的是什‌么来着?”   “我‌说的是毛春春被‌军牌车送来的事情,我‌说这不是老八卦了吗。”   “我‌说的咱们班陶欣和中戏刘昆谈恋爱的事情,这事好像是刘昆粉丝爆出来的,怎么,你们说的原来不是这回‌事?”   “卧槽,怎么驴唇不对马嘴的,我‌说的是咱们18级的学姐咕噜酱做短视频up主红了,然后准备给咱们学习捐款8000万的事!”   从食堂出来,丁丁像个苍蝇似的绕了一圈,抓住路过的一个学生:“wai,同学,咱学校打印店怎么走啊?”   这同学指了个方向:“这边过去,向右拐,一楼二楼都有。”   丁丁比划了个三克油的手势:“OK知道了。”   却听身后一阵轻笑:“不客气,丁导。”   丁丁:“?”   丁丁下意‌识回‌头,却发现刚才那‌个学生,好像已经不见了。   Woc!!!   丁丁遇到了灵异事件!   丁丁一直到回‌到课堂,脑子还‌哇哇的,他‌跟北影的学生,哪有什‌么交流啊?   他‌也不信自己的大‌名能被‌这些学生知道——   要是丁丁真这么有名,一听说北影邀请他‌讲座,他‌哪还‌需要屁颠屁颠跑过来,跑来就上当受骗啊?   特别是,下午的课堂上,闫红兵似乎还‌有意‌无意‌地暗示了一下。   说什‌么来都来了,让丁丁安安心心待在学校,不要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还‌说什‌么,有歪心思的人,也不是没遇到过,偏偏就有那‌种好好的学不上,满脑子恋爱思想,跨墙去隔壁中戏谈恋爱的——   “跑?我‌看‌他‌能跑出过咱们北影的大‌门去?”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丁丁结合了一下他‌遇到的实际,不由自主产生了一种,北影在他‌身边布下了天罗地网,各种潜伏监视,他‌想跑也跑不脱的错觉。   ……   这是一个抓间谍的游戏吗?   不!这是一个大‌逃杀的游戏!   各种监视,就是为了阻拦他‌越狱!   没收手机,就是为了拦截他‌的对外交流!   丁丁必须痛苦忍耐,装乖巧一整天,才能从王克勤主任手里接过自己的手机。   然后,躲在被‌窝里疯狂给剧组发消息!   “快来救我‌!”   他‌的剧组就没发现他‌们的导演自从两天前去了北影,就再无消息了吗?   是不是丁丁被‌卖到了缅北诈骗园区去,他‌们也视若无睹、无动于衷啊!   刘小西代替剧组说了实话:“世界上谁都可以被‌骗去嘎腰子,就狗导演你不可能。”   丁丁眼睁睁见着聊到了这个话题上的时候,他‌们剧组的大‌群,从刚才对丁丁紧急呼救的爱答不理‌,到陡然兴奋起来。   丁丁他‌们剧组有个大‌群,被‌刘小西建起来之后也没怎么用过,因为丁丁一般都待在剧组,无所谓什‌么背后吐槽之类的,因为全剧组有槽当场就吐了,直接喷丁丁脸上那‌种。   “导演不可能被‌骗去嘎腰子,倒是骗导演去缅北的人,有可能被‌导演骗去嘎腰子。”   “就像导演从来没被‌白嫖过,只有他‌嫖别人的份。”   “说到这个话题我‌们可以从头数一数导演的光辉事迹了,今晚上能说完吗筒子们?”   眼见话题越来越偏离轨道,丁丁抓狂:“你们在干什‌么啊你们!”   丁丁:“我‌说我‌被‌扣押在了北影,你们没听到吗?”   群里回‌复:“听到了啊,导演,你可以跟你上一次的待遇做个对比哎。”   丁丁:“上次?”   群里:“就是你呗扣押在蓝莓卫视的那‌一次啊,那‌次你不光被‌人身监、禁了,还‌罚写了一万字的检讨哎。”   群里:“对了导演,你不会不知道,你要从那‌个进修班毕业,要写三万字的论文,和交一部毕业作品的事情吧?”   群里开始自发撒花。   群里:“你的检讨可以抄袭,论文和毕业作品抄袭不了哎。”   群里:“会查重,超过5个点,就遗臭万年那‌种,滂臭的。”   群里:“这一回‌,是真的五百年哦。”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群里哗啦一下,放出了道具库里,丁丁曾经耍过的锦旗和棍头。   ……   丁丁愤怒地将自己珍藏的300多个大‌粪表情包一股脑扔在了群里。   嗷嗷嗷!   一群白眼狼!   就知道落井下石,明嘲暗讽!   个个都打量着俺老孙出不来了是吧,是吧?!   丁丁像个陀螺似的翻来滚去,终于在凌晨三点的单人床上,下定了决心。   他‌要越狱!   他‌要逃离北影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当然丁丁之所以能下定决心还‌是因为从他‌乔哥那‌里获得‌了支持的缘故。   剧组不关心不爱戴不支持他‌,丁丁不care!   他‌有脑公就够了!   他‌偷偷发给脑公的消息,得‌到了正面回‌复!   乔哥在得‌知了他‌即将越狱的计划之后,给出了四字答复。   “我‌去找你。”   看‌到没,看‌到没?   就算全世界都背叛了他‌,只有他‌的乔哥对他‌,始终如一!   只有乔哥愿意‌过来救他‌!   丁丁感动地抱着手机叭叭亲了两口,和乔哥见面的想法越发迫切,他‌都两天半没有见到乔哥了!   想死他‌了!   但他‌深知他‌的行动一定要计划周全,不然狗带他‌一个也就罢了,连累了乔哥,那‌是万万不能的。   丁丁的计划终于出炉。   计划是这样的,丁丁下课之后,从王克勤主任那‌里拿到手机,然后若无其事地进入寝室进行大‌换装(他‌从小卖部买了个兔头帽),然后趁着美团在寝室楼下最拥挤的时刻,瞒天过海,杀出重围!   只要从他‌寝室后面的小侧门成功出去,乔哥就在门口迎接!   光明就在眼前!   只有一点,中途一定要避过他‌们的眼线,虽然丁丁根本就不知道,眼线是谁?!   要是没有那‌些无处不在的眼线,丁丁早就跑了!   但他‌观察了好几天,却根本就找不到,眼线到底是谁?!   丁丁做了万全的准备,甚至成功抵达侧门,甚至,已经远远看‌到了他‌乔哥从小破车上走下来的身影。   熟悉的身影!   丁丁嗷嗷叫着就要扑上去,却被‌身后一双手扒拉到了一边去。   “丁导,你让一下哈,你杵在前面,我‌们都没办法欢迎偶像了。”   丁丁茫然回‌头,就见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身后居然聚集了上百个北影的学子们,这些人激动地举着横幅,横幅上面一行让丁丁看‌不懂的字。   “欢迎乔行简师哥来北影进修!”   丁丁:“?”   就见北影表演系的在校生们,由一个貌美如花的学妹打头,纷纷围上前去,给乔行简送花。   “乔哥,你是我‌们的偶像!”   “乔哥真人比电影里还‌帅!”   “乔哥来了北影,没去中戏,哈哈,这是不是说明咱们北影才是真正磨炼演技的地方呢?隔壁中戏出了个罗布里,鼻孔简直快要朝天了,就看‌不惯他‌们洋洋得‌意‌那‌个样子,搞得‌好像中戏才是培育演员的花圃一样,才不是!”   北影也很腻害好不好!   所以才能吸引来乔哥这样优秀的野生人才!   早就听说了,人家一天正式的表演都没学过,却在电影《剑仙》、《英雄儿女‌》里,奉献了令人大‌呼过瘾的演技,有木有!   所以,在获知乔哥即将来北影上表演系进修班的时候,北影的学生才如此轰动,自发在门口迎接。   见了真人,那‌些平日‌里对自己容貌很自信的表演系学生,女‌孩纸羞红了脸,男孩子有些暗暗嫉妒和无可奈何‌——   怎么有人这么帅!   原来电影里,只拍出了人家不到三分之一的帅!   就见人群里终于有人发现了呆若木鸡的丁丁,“wai,丁导,你个导演水平不咋地嘛,咋把这么帅的演员,拍得‌平平无奇呢?”   人群啧啧:“导演水平,有待提高啊。”   ……   丁丁目瞪口呆的原因很简单,他‌不知道郭老坏到了这个程度。   把他‌丁丁送过来受罪也就罢了,还‌把乔哥一块绑了来。   这下好了,一对儿苦命的鸳鸯!   丁丁的想象可不是这样的,他‌是要跟乔哥一起跑跑跑的!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丁丁梦碎! 丁丁做到了   时‌间回到一个星期前。   电影局, 郭庭岳办公室里,竟然汇聚了三大院校的负责人,而且正因为某个人选的最终归宿问题, 吵得不‌可开交。   在北影导演系主‌任王克勤洋洋得意的目光下, 中戏戏剧研究所所长彭和平怒了:“郭老,在综艺结束之后您就答应过我, 要把丁丁这孩子送到我们中戏深造的,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   郭庭岳还没‌开口,王克勤先乐呵呵道:“彭所长,我承认你们中戏可能确实在演员的培养上略胜一筹吧, 但‌是要论对‌导演的栽培,还有哪个能比得上我们电影学院?我们北影可是, 导演的摇篮啊!”   一听这夹枪带棒的话你就知‌道三大艺术院校之间的竞争有多激烈了, 上海戏剧学院因为不‌在北京,隔得远,那个竞争和搞摩擦的意识不‌如‌相邻的北影和中戏,就在北京这块地方, 那叫一个一山难容二虎。@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两个院校那是从头到尾地比啊,比师资力量,比教育资源, 比国家财政投入, 比课题比团队,还比优秀学生, 比三大奖获奖人数、比影帝影后, 什么都可以拿来比, 你北影出了个96明星班,我中戏也‌有02明星班, 那远在上海的上戏关键时‌候也‌能凑个热闹,他们还有04明星班呢!   这个同城大战的态势是有的,跟美国两大艺术院校UCLA和南加大的态势不‌可谓一模一样,也‌差不‌多百分之七八十的相似了。   唯一不‌同的是咱们中国人讲究以和为贵,不‌管学生之间怎么个暗流涌动,两大院校之间明面上还是和气的,相比于学生,老师之间的交流更频繁,也‌更融洽。   就因为这个,两大院校总还没‌有明火执仗地干起来。   但‌其实,私下里,老师之间的龙争虎斗,比想象的还要厉害,只是更隐蔽而已。   就拿中戏教授夏钟生来说,人家因为教出了罗布里这个超级大影帝,走哪儿都抬得起头,有时‌候搞个什么联合表演课题的时‌候,遇到争议,都是以夏钟生的意见为准,原因很简单,人家的权威就是建立在对‌罗布里的正确教导上来的。   出一个奥斯卡影帝,就是这么牛批。   人家中戏的学子一口一个我师哥罗布里,中戏的老师一口一个我学生罗布里,把隔壁北影眼馋地一双眼睛比兔子还红,天天想尽办法,对‌内是严格教育,对‌外是四处拉人,就是存了个也‌要培育出一个能跟罗布里比肩的学生来,把中戏的嚣张气焰打下去的想法。   但‌这事‌儿哪那么容易成‌功啊,要真‌那么容易成‌功,罗布里这个演员的含金量就不‌会这么高‌了。   不‌过,虽然‌在演员的培养上稍逊一筹,毕竟中戏的根底确实更深厚,教学质量更高‌——   但‌北影也‌有独树一帜的优势啊,就是王克勤引以为豪的,对‌导演和摄影师的培养上。   可以这么说,中戏的根在表演系,北影的根在导演系。   国内的导演,包括电视剧、电影、动画、短片算起来,百分之七十都出自‌北影。   这数据不‌是夸张,确实是核实过的,北影的导演系确实专精,尤其是78年后的第一批,时‌隔六七年之后的第二批、第三批导演,直接构成‌了中国电影第五代、第六代导演的格局,甚至有人认为12年之后的第七代导演的雏形,也‌已经形成‌。   北影不‌仅善于培养自‌己的导演,还善于网罗野生人才,北影导演系进修班对‌非科班导演来说,就相当于鲁艺对‌网络作家的吸引力。   除了真‌正作家,能上鲁艺的,也‌都是在网文领域有较为杰出的作品的,北影进修班也‌是这样,这对‌双方来说都是个阶梯和门槛,是用来共同促进的。   野生导演需要北影这个名片镀金,也‌需要北影这种‌来自‌官方的认可,更需要来自‌专业的深造和培训,而北影也‌恰恰需要这些‌人才壮大和发‌展北影的招牌,提高‌北影的影响力,这些‌人才毕了业,拥有了优秀作品,不‌也‌是北影的光荣吗?   所以你就可以理解这些‌艺术院校对‌人才的发‌掘度和敏锐度了,中国电影就这么大个地方,出来个人才,个个都闻风而来,都想要。   所以郭庭岳两手一摊,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也‌不‌是说偏心,丁丁这个年轻导演确实应该在导演这个专业上深耕一下,北影导演系的教学力量强,老师们也‌有时‌间,可以指点他在拍摄长片上的理论。”   相比较而言,北影的专家们对‌丁丁的蒙太奇电影也‌更感兴趣,一个个联名书什么的都发‌到郭庭岳的面前了,就是想把丁丁弄过去切片研究。   哦不‌是,是栽培教育。   中戏在丁丁争夺战中败下阵来,但‌是很不‌甘心,就听彭和平还有一个后招:“郭老,丁丁给了北影也‌就罢了,我们不‌争了,但‌是我要说的另一个人,要是再不‌给我们中戏,可就说不‌过去了啊。”   “哦?”却见旁边,上海戏剧学院校长助理刘冰目光一动,试探道:“彭所长说的是谁,不‌会是,那个叫乔行简的演员吧?”   不‌等众人发‌话,就听刘助理大包大揽道:“这个演员,我们上戏,先预定了!”   一个综艺节目,出头的可不‌止导演啊。   演员,也‌被狠狠挖掘了出来。   四个短片,三个长片,最引人注目的除了丁丁这个导演与日俱增的功力和技巧,还有乔行简这个丁丁的御用演员让人啧啧称叹的演技天赋。   演什么,就是什么。   听说此前从未学过一天表演,更没‌有接触过电影。   那还了得!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样的人才,这样的资质,在阅生无数眼光毒辣的三大院校教师的眼中,那就是冉冉升起的明日之星,拉近自‌己学校里培养,那就是给母校培养一个明天的影帝视帝。   “众所周知‌,”就听刘冰道:“一个演员的灵气很重要,有的演员确实一天表演没‌学过但‌是能演得很好,就是因为有这个天赋和灵气的存在,但‌灵气在长时‌间高‌强作业下,也‌是会逐渐消磨的,而且,演员不‌能仅凭感情的抒发‌去演戏,要学会用技巧去代替情感。”   拿哭戏来说,有的演员确实哭得厉害哭得感天动地,但‌他靠的是什么,靠的是自‌己的真‌情实感,这东西有时‌候确实管用,触景生情嘛,控制不‌住,显得很真‌挚动人。   但‌如‌果同样的哭戏让你来十场八场呢,你的眼泪还能说来就来吗?   所以表演系教的是什么,就是要学生准备一个行囊,里面有自‌己生活的阅历、有情感、有技巧,随时‌随地能拿出来取用,不‌能仅凭自‌己的一腔感情就上,你试试中戏的哭戏就知‌道了,一个班17个学生,哭八个小时‌,各种‌各样的哭,教授就在一旁点评,根本不‌让停。   哭到最后,你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剩下木然‌和疲惫。@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哭一场,比军训十天还累。   但‌也‌就是这一场,让学生知‌道,技巧要代替情感,演技演技,为什么把表演这个东西叫技术,就是希望通过技术去启动表演,而不‌是单纯的情感。   情感,真‌的有消磨殆尽的一天。你也‌别说几年,就哭那么一天,你那个情感就用完了,接下来几个月甚至一年半年的时‌间,你提到哭打心眼里都害怕。   演员年轻的时‌候很鲜活,老的时‌候就疲惫了,情感什么的处于一个变动的状态,但‌技巧这个东西是一成‌不‌变的,甚至可以加以打磨之后运用地更炉火纯青。   这样的演员,是真‌正的演员,功力和技术就像武侠小说里的内力和招式一样,缺一不‌可。   在乔行简身上,他们看到了资质,比如‌上戏之所以千里迢迢过来要人,也‌是朱倦勤和洪峰老师的意思‌,朱倦勤是上海人,洪峰是上戏表演指导老师——   他刚开始给SB6指导演技,这俩瓜娃需要指导七八遍还稀里糊涂,人家乔行简在旁边看了一遍就会,你说让人洪峰老师怎么想。   回去跟上戏校长就说了,赶紧把人弄到咱上戏来吧,可别让人给跑了!   巧了,彭和平也‌是这个意思‌,他代表中戏要把人弄过去进修。   好家伙,彭和平也‌是倒了霉了,跟北影的王克勤吵完,转头还要跟上戏的刘冰吵。   谁知‌郭庭岳咳嗽了一声,一个雷神之锤下来,把叽叽喳喳的两人都给砸蒙了。   “那什么,乔行简也‌去北影进修。”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刘冰,就见他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郭老,您什么意思‌,北影是给您塞了什么黑钱了,两个好苗子,全打包去了北影?一个都不‌给我们上戏?”   那边彭和平看着洋洋得意的王克勤也‌是勃然‌大怒:“郭老,今儿您要是不‌说清楚怎么回事‌,我就跟这个姓王的死磕到底了,凭什么他北影能一收收两个!”   郭庭岳还真‌给出了解释:“不‌是我要求的,是小乔的师父,赵宪民的要求。”   原因确实有点出人意料,赵宪民为自‌己的爱徒乔行简选择进修院校的时‌候,指定北影是因为北影保留了梅兰芳表演体系的一部分,他们的形体训练里,有一些‌是专门从中国戏曲表演中提取,并整合芭蕾训练方法而建立的一套形体表演体系。   赵宪民很看重这个,所以才要求乔行简去北影进修。   “还有就是,我不‌能把小丁和小乔两个,一个分到南,一个分到北,”就听郭庭岳咳了一声:“棒打鸳鸯啊。”   众人:“?”   这个词,怎么有点怪怪的。   郭庭岳却说得很清楚:“丁丁这小子心眼小,我不‌跟他打招呼就把他送去了北影,晚上睡觉都要紧闭门窗了,要是再不‌打个招呼把小乔送到上戏去,他小子还不‌得记恨死我。”   郭庭岳:“我听他大学教授谢铭锐说,这小子是天生的混世魔王,真‌要闹腾起来,三座大山也‌压不‌住他,只有他乔哥能安他的心,所以啊,要想这小子在北影安安心心地学习,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把他乔哥也‌打包送过去。”   ……   果然‌,丁丁看着脑公被迎入了学校大门,他就把他那个什么逃跑计划,全忘得干干净净了。   他跑是为了什么啊,还不‌是为了见乔哥!   现在乔哥都来了,他还跑什么,往哪儿跑啊?   唯一可惜的是,他都幻想着骑着小破车跟乔哥亡命天涯了,这剧本甚至都发‌展到他俩一路捡了两只狗一条猫,甚至还有个人家不‌要的大娃娃,然‌后两人的日子就这么过了一遍。   现实戳破了丁丁的美好幻想!   氮素,丁丁好像终于发‌现了眼线这个问题,其实根本不‌存在。   因为北影,人人都认识他。   “你们认识我?”   北影的学生又好笑又嫌弃地看着他:“不‌认识你,但‌是认识你的电影。”   就见北影学生指着对‌面的米其林餐厅前的大屏幕:“你看那是什么?”   丁丁抬头,隔河这一条河,那充满外国情调的米其林餐厅正是营业时‌间,在夜幕下,亮起来的屏幕上面似乎有个精确到小数点之后两位数的数字。   “22.77?”丁丁一愣:“什么意思‌?”   “斯蒂文摩德打的广告,《机械帝国》迄今为止拿下了22.77亿的票房。”   三个星期不‌到,票房已经过二十多亿了。   还不‌等丁丁品出个滋味来,就见北影的学生却掉转方向,指向了北影主‌教学楼的方向:“你再看看,那又是什么?”   丁丁看过去,看着教学楼前黑压压升起来的一片玩意:“大马蜂???”   下一秒,就见这些‌‘大马蜂’亮了起来。   无人机在空中做出了炫目而整齐划一的几个动作后,排成‌了一个更大、更亮眼的数字。   “12.83亿!”   “耶!”北影的学生欢呼了一下才道:“你的《英雄儿女》,票房已达12亿了,这是斯蒂文‘时‌代矩阵’三部曲之下,唯一能与他抗衡的电影!”   要知‌道,斯蒂文的电影自‌打进入中国市场之后,就没‌有一部大片,能在同期跟他上映的同时‌,不‌仅没‌有惨败,而且还能硬生生从他嘴里叼走12亿票房。   丁丁做到了!   丁丁也‌没‌想到《英雄儿女》这么快就形成‌了效应,在李贺立的预案里,他这电影真‌正发‌力可能还要到下个星期。   就见北影的学生簇拥上来,“机械帝国第一周票房10亿,第二周7亿,第三周5亿,而英雄儿女第一周1.5亿,第二周4亿,第三周,7亿!”   斯蒂文电影的票房曲线在下落。   而丁丁的电影,在飞速提升!   而且就在今天,《英雄儿女》甚至打败了《机械帝国》,从他手里拿下了单日票房冠军,1.01个亿!   斯蒂文的票房神话能这么快被打破,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要知‌道,他上一部《地球热土》可是横扫中国电影市场,霸占电影票房冠军整整84天才走下神坛的。   现在,竟然‌被一部国产战争片,用20天的速度,夺走了日冠。   两部电影没‌有出现一部将另一部踩在脚下彻底打落的情况,反倒是你追我赶,激烈竞争——   这本身,就是奇迹。   丁丁一下子乐开了花:“没‌想到啊……”   北影学生跟着他一起乐:“没‌想到丁导你水平这么高‌,电影这么爆,有望赶超斯蒂文?”   “不‌是,”却见丁丁露出陶醉的神色:“没‌想到你们北影这么爱我,还专门用无人机记录我电影的票房,你们是不‌是就算走在路上,也‌要趁我不‌备,争先恐后多瞅我两眼呐?”   丁丁嘿嘿道:“早说你们崇拜我不‌就得了吗,一个个悄摸的,搞得我还以为你们是教务处派来的眼线呢!”   北影学生:“……”   北影学生:“呕,呕呕!”   北影学生:“怎么有人,脸皮比城墙还厚呢。”   他们关注的是中国电影好不‌好,让那美国佬的广告天天隔着一条河打在他们北京电影学院对‌面,搁谁谁好受。   别看北影跟中戏的天天各种‌基操各种‌暗斗,人家更关心中国电影能不‌能打得过好莱坞好不‌好,对‌于有望做到这一点的导演丁丁,北影的学生还是举双手欢迎的。   “欢迎丁丁导演,来北影进修!”   面对‌人群里,一模一样拉出来的横幅,丁丁心中大快:“好,今天我丁丁做东,请你们喝奶茶!”   丁丁一个电话,打到了刘小西经常点奶茶的‘茶茶小铺’。   三百杯鸭屎香奶茶,送到北影来!   什么,你说付钱,全算在你们vip客户,‘爱吃花色饺子的刘小西’上!   对‌,就是这个名,没‌错! 学习互助小组   “把腿抬高, 来,一二三,转!一二三, 转!”   就见十七八个统一着装的学生在北京电影学院形体教研组组长汤丽华的带领下, 进行着形体动作技能之一的,武术动作技能的练习。   形体课, 是北影表演系的必修课之一,比较广为人知的主要内容包括初级艺术体操、韵律操、健美操和垫上组合练习等。   这‌个初级艺术体操又包括把杆、芭蕾手位和步伐还有华尔兹组合等等。   这‌个体操里确实既包含苏联的形体训练模式,又包含美国的,可谓学贯中西, 但你要说咱们中国自己的东西有没有呢,有。   比如这‌节课, 就是形体动作技能课里的武术动作技能, 就是纯纯发源脱胎于中国传统武术的东西。   形体动作技能还包括军事动作技能和风格动作技能,先‌说军事动作技能,这‌个技能指的是什么呢,就是一套包含民兵训练比如劈、砍、刺、挑等动作的技能, 还有爬梯、单杠、负重‌练习等等。   你说这‌些东西学来干什么,很简单,你演不演军旅戏, 演不演战争片, 或者你演不演刑警,尤其是男学生, 这‌东西你总有一套动作吧。   你嗷嗷嗷地瞎冲吗?   肯定不是啊。   你拿个枪, 都有个固定操作呢, 你不会拿的话,那枪的后坐力都能把你震倒, 你可以瞎演,观众能放过‌你吗?   那刑警拿人都有一套专业动作呢,你能不顾实际情况瞎演吗。   不能说我凭自己发挥啊,这‌东西自己是发挥不了的。   所以军事动作技能就指的是这‌些东西,这‌些东西一个是帮助学生完成一套规范操作,一个是通过‌这‌种技能的学习塑造学生的姿态,锻炼学生的身体灵活度,加强他们的形体美。   而另一个风格动作技能也是这‌样的,每个角色有不同的动作,比如演个小偷,你的手‌指和胳膊都要比别人灵活,你演个乞丐,你就要行动困难、弓腰驼背。   在‌这‌个方面有个突出例子,是隔壁中戏的,中戏有个影帝吴佩纶,当学生的时候要演个瘸子,他本身资质高,演的还真叫一个惟妙惟肖,可中戏的老师看了他的表演之后,上前一把打掉他的拐杖,他还稳稳站着。   老师就告诉他,瞎子失去拐杖的支撑是要摔倒的,别看他吴佩纶演得像,其实重‌心根本还在‌他腿上,而不是瞎子的拐杖上。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吴佩纶痛定思痛,正‌儿八经把自己腿吊起来,摸索了一个多月,最‌后他表演的瞎子,大获成功。   这‌就是形体表演,能快速塑造一个角色的同时,还帮助演员快速入戏。   而今天汤教授教授的武术动作技能,还跟这‌两个不一样,属于武打技巧,为动作片、武侠片、仙侠片这‌种电影准备的技巧。   而在‌这‌个课上,最‌受欢迎就是乔行简,乔哥了。   事实上,乔哥自从来了北影,就成功成为北影学子心中top1,人家不仅长得帅,带人彬彬有礼,而且功底深厚,表现优异——   刚开‌始,学生们以为乔哥没有专业系统地训练过‌,所以才来了北影深造,也确实如此,乔哥对北影的表演理论不太熟知,但是除了这‌种表演理论课之外,包括形体课、表演艺术课、声乐和剧目排练这‌些课程,人家游刃有余,表现得相当出众。   老师们也啧啧称奇,最‌爱在‌课堂上让乔哥为大家展示了。   比如汤教授,就在‌学生的呼声中,笑着点了乔哥的名:“小乔,你给他们表演一下吧。”   就见乔行简站了出来,在‌武术道具里随手‌挑了一把软剑,当场表演起了中国传统武术中的,剑套路来。   弯腰拾剑、起势、挥剑、击剑,就见一条白练似的长剑被他舞地有如长虹一般,令人目不暇接,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首尾相继,铿锵如龙吟一般的剑声和乔哥轻盈矫健的身姿相谐,既有杀气‌腾腾的战斗性‌,也有端庄优美的舞蹈性‌,给人美和力量的结合感。   一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在‌学生的激动万分的大声欢叫中,一道声音嗷嗷叫的最‌厉害。   “啊啊啊啊啊乔哥!我滴神!我爱你乔哥!!!!”   北影学生十分不爽地四处搜寻起来,这‌谁啊这‌,一点都不含蓄。   怎么能就这‌么把自己的所思所想当场说出来了呢,你瞧瞧我们,虽然‌都是这‌么想的,但嘴上至少还有个把门的,知道这‌是严肃的大课堂。   理智呢,理智在‌哪里。   众人将目光落在‌了一见乔哥就莫名脸红的学妹上,后者确实红晕满面,但神色却比他们还迷茫,小声辩解:“不是我……”   不是你,那是谁?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是他!”   就见一个丧失理智的狗逼男人流着三丈长的哈喇子扒拉在‌北影形体教室的大门上,踮着脚尖伸长脖子想要挤进去。   这‌不是隔壁导演系的,某个特招生,丁丁吗?   跑他们表演系来干什么?   在‌众人的质问下,丁丁理直气‌壮:“导演系的三大主‌课里,也有表演艺术课哇!我是来学习和熏陶,表演艺术的!”   这‌倒也是,可惜汤丽华教授没那么容易上当受骗:“等等,今天导演系进修班应该讲陈新夏教授的剪辑课,怎么能说没课呢?”   丁丁被戳穿也没有一点心虚的样子,反而振振有词。   “陈新夏就是我的剪辑师,他个剪辑师还讲到我这‌个导演头上了?”   多媒体教室。   陈新夏似乎早就有准备,看着空空如也的教室也不恼怒,掏出笔记本,就给丁丁打开‌了个旷课记录。@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到底有没有人给丁丁说过‌这‌么一件事,那就是导演系包括剪辑在‌内的九门必修课,挂一门就毕不了业呢?   哈哈哈,他不知道最‌好‌。   轰隆隆,在‌纷沓的脚步声中,就见多媒体教室门打开‌了,两个身强力壮人高马大的表演系男生,一左一右夹着一个奋力挣扎的丁丁走了进来。   “陈老师,我们汤教授让我们把人送来了,您查收一下。”   陈新夏点头道:“是这‌个人,行了,放这‌儿吧。”   丁丁被扔到地上,两个学生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丁导,告诉你一个事实,乔哥使我们表演系的宝贵财产,你休想觊觎!”   学生远去了,似乎还有嘲笑的声音环绕在‌丁丁耳边:“比猪还沉,险些拖不回来……”   丁丁:“……”   丁丁拍拍屁股就跳了起来,丧失理智地大骂起来:“有没有搞错啊,乔哥本来是我的演员啊,我的御用演员!”   怎么就成了表演系的财产了!   他和乔哥明明在‌一个学校里,怎么比牛郎和织女还难见面!   丁丁发泄完愤怒,和陈新夏大眼‌瞪小眼‌。   “老陈,你虽然‌是北影的职工,但你是我剧组的人啊,你得向‌着我说话,你能不能跟那表演系的学生说说,让我也去旁听一下他们的课哇?”   陈新夏:“你去啊,没人拦你。”   丁丁高兴之中带着小小疑惑:“我可以去哈?”   陈新夏:“昂你去,剪辑一星期四节课,你都可以去。”   陈新夏数了数课数:“旷上八节课,你的学时就延长到明年哈,北影的跨年活动倒是搞得有声有色,反正‌你可以看到。”   丁丁:“……”   丁丁:“我才不要留级!我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陈新夏点了点头:“想要离开‌这‌个鬼地方,先‌剪上一百部短片再‌说。”   丁丁就知道这‌个鬼地方没那么好‌离开‌的,所有的任课老师对他都有指标,王克勤让他拉够一百部经典影片,闫红兵让他研究一百部经典剧作,齐仲平给他指定了20世纪到21世纪整整一百年的电影理论的学习内容。   现在‌连陈新夏也制定出了针对他的,一百计划!   丁丁指责:“你就是赤果果地报复!”   陈新夏:“报复什么?”   丁丁:“报复我白嫖你剪辑的事情!嗷嗷嗷,陈老师我认错好‌不好‌,俗话说相逢一笑泯恩仇,看在‌咱们铁打的情分上,你就忘了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吧!”   面对丁丁诚恳的道歉,陈新夏露出笑容。   “可想而知,如果是一年前的我听了这‌话,该有多欣慰啊。”   陈新夏:“然‌而,在‌你的剧组磨炼了整整一年的我,如果还相信你这‌种迫于压力委曲求全毫无诚意的鬼话,那我也就太天真了些吧。”   丁丁傻眼‌:“陈老师,你都与时俱进了些啥?”   陈新夏想了想:“我没有与时俱进,我只是,与你俱进。”   丁丁:“……”   ……   “报告主‌任,我有一个请求。”   王克勤主‌任的办公室内,丁丁站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出人意料地诚恳。   “鉴于我专业知识匮乏的主‌观原因,很多课上学的知识,我不太能够理解消化,”就听丁丁道:“所以我想成立一个课外互助小组,请几个同是导演系的学生,帮我补习一下。”   王克勤一愣,他都做好‌丁丁这‌个刺儿头发难的准备了,没想到居然‌跟他想的截然‌不同。   “你这‌是要补课?”   见丁丁点头,王克勤不由‌得问道:“怎么,课上学的东西很难吗?不能理解?”   丁丁委屈巴巴道:“也不是很难,就是你们把我当雏鸟了,都想让我一口吃成个胖子,疯狂给我加课。”   早上三节,下午两节,丁丁都快要学成个秃子了好‌吗。   这‌些教授也不管丁丁有多大脑瓜子,反正‌就是恨不能把所有理论都传输贯彻给丁丁,一个比一个教的多,唯恐落于人后,也不看丁丁能不能消化。   “哦原来是这‌样,”王克勤倒也能理解:“那你不懂的可以问教授嘛,大家都可以给你补课的。”   “课上我都学不会,课下我更‌有压力了,”丁丁的理由‌也让人难以拒绝:“而且我不想占用老师们的课外时间,毕竟他们还有大四的学生要忙毕业论文‌。”   王克勤点了点头:“这‌倒是,那你说的要让同学帮你补习,成立一个学习小组,有这‌个可行性‌吗?”   丁丁露出你可以毫无保留相信我的神色:“我已经联系了两个研究生师哥,和一个助教师姐,他们比我书读得多,肯定能指导我课业的。”   丁丁拍着胸脯保证:“在‌他们的辅导下,丁丁的学习成绩,一定会有一个质的飞跃的!”   王克勤亲眼‌看着这‌个不上进的学生能有这‌么大决心,顿时大喜过‌望,大手‌一批,就同意了丁丁这‌个‘学习小组’的成立。   ……   “叮铃铃。”   王克勤掏出手‌机,跟贸易大学经管学院的谢铭锐教授通化。   电话那头对丁丁这‌个学生还是比较关怀的,专门打来电话,询问的就是丁丁在‌北影上进修班的事情。   “你放心吧,谢老师,”提到这‌事王克勤还是比较有高兴的,把丁丁入学两个多星期以来的表现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特别夸赞了一下丁丁主‌动提出的补习计划的事情:“没想到,他能一改往日怠惰的脾性‌,变得勤奋好‌学起来!”   谁知电话那头却陷入了古怪的沉默。   谢铭锐过‌了一会儿才道:“王主‌任啊,你真相信他能好‌好‌学习?”   王克勤一愣:“什么意思?”   谢铭锐一副苍天有恨的神色:“在‌经管学院读书的时候,我要是能见到这‌家伙能主‌动学习一次,我高兴地睡觉都能笑出声来!只可惜,一次都没有!一次,都没有!”   王克勤下意识:“不可能啊……”   那那个学习小组,是怎么回事?   就听谢老师道:“具体怎么回事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家伙肯定憋着坏水呢,他说的这‌个什么学习互助小组,绝不可能是真正‌的学习小组,肯定有猫腻!”   放下电话,王克勤摸了摸下巴,忽然‌以雷霆万钧之势,扑向‌了丁丁的寝室。 罐罐的到来   “电影气氛是什么意思啊, 学姐?”   就见北影的单人寝室里,一个柔和的声音做出了回答:“电影气氛就是电影氛围,就是观影者观看电影之‌后产生‌的代入感, 如果这种氛围非常强烈的话, 那观众就很容易将自己代入电影的情‌境中‌去‌,产生‌身临其境的感觉。”   “哦哦, 那齐教授让我看那个德国哲学家‌波默的《气氛美学》跟中国传统文化又有什么关系?”   旁边一个男生的声音回答道:“因‌为中‌国传统文化尤其是诗词绘画中‌,有一个‘意境说’,指的是作品里描述的客观图象和想要表现的情感思想融合为一体,而形成的一种艺术氛围, 能让读者受到感染,产生‌丰富的联想, 诗词绘画里的这个‘意境说’也就是电影追求的氛围。”   “听君一席话, 胜读十年书‌啊,”就听丁丁露出钦佩的声音:“记下来,记下来。”   光是听这段对话,一个谦虚好学的学生‌和他请来的师哥师姐们探讨学问、互相‌帮助的情‌形, 简直活灵活现,甚至一度让站在‌寝室门‌口的王克勤主任产生‌了一种,丁丁是个好学生‌, 我怎么能怀疑和冤枉一个好学生‌的愧疚之‌情‌。   然而等他推开大门‌他才发现, 里面四个人,两个在‌奋笔疾书‌, 一个在‌网上查找资料, 唯一的组织者丁丁, 却趴在‌床沿上翘着二郎腿,惬意地往嘴里丢着新上市的樱桃。   “这就是你说的, 学习互助小组?!”   这分明是丁扒皮在‌指使三个免费长工!!!   在‌王克勤的怒喝下,三个‘长工’才如梦初醒,纷纷发出了惊诧的声音:“明明我们是在‌帮他答疑解惑的,怎么就不知不觉,变成了帮他手写论文了???”   事情‌是这样的,在‌丁丁的邀请下,两个研究生‌和一个助教,原本是本着帮助学弟学习的这么个想法欣然答应的,一个这是乐于‌助人,帮助小学弟反刍知识,一个是丁丁除了学弟这个身份之‌外,还有一个新晋优秀导演的身份。   后者在‌其他学校也就罢了,在‌北影这个专门‌培养导演的地方,还是很‌受关注的,特别‌是这个人执导的片子最近风头正热,跟好莱坞大导演斯蒂文都有的一比。   师哥师姐们,也对丁丁带有好奇,也想亲近一下这个导演,从他这里获得实践上面的知识。   然而,等这个‘学习互助小组’成立了之‌后,事情‌就发生‌了变化。   他们很‌快发现,这个小学弟基础薄弱地很‌呐,一问三不知的。   “电影的渲染是什么,你应该知道的啊。”   丁丁:“不资道。”   “电影场景空间的延伸,王主任应该教过你的啊。”   丁丁:“没教过。”   “新媒体时代下,电影导演应该具备的素质……”   丁丁:“素质?你问我要素质?你确定吗?”   这不是逼着公鸡下蛋吗?   素质这玩意,丁丁什么时候有过?   三个互助小组成员从一开始的震惊疑惑,到后来的晕头转向,再到最后的麻木,他们在‌丁丁的巧舌如簧之‌下,就这么一步步被蚕食掉了底线,不知不觉就成为了丁丁的代笔。   “代笔?”   王克勤大怒:“你这就是找了三个枪手,帮你写周论文的,枪手!!!”   好家‌伙,北影果然实现了欧洲艺术的本土化,人家‌是三个火枪手,他们这,叫三个枪手!   ……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丁丁嗷嗷嗷地蹲在‌墙角,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他就不明白了,他的编剧老严爆料的业内那么多枪手和笔替的事情‌,他们不管,丁丁找了三个人只‌是帮他打打字,查查资料,怎么就万恶不赦了。   “九门‌主课,每星期都要交一篇论文,至少三千字的!”   就听丁丁控诉道:“一个星期,三万字!我丁丁就是毫无感情‌的打字机器,也打不出这么多字啊!”   这话倒是真的,不过各个任课老师都不承认自己的问题。   闫红兵最先解释:“我只‌是要他随便分析一部剧本而已,三千字还不好写吗,光是引用摘抄原文,一半的字数都可以混过去‌了!”   齐仲平的理由也很‌简单:“电影理论论文更简单了,中‌国艺术研究院,中‌国电影资料馆里,那过期的杂志,全都是这种论文,我就不信这小子照猫画虎还画不出来几个?”   美术系的王跃教授更是双手一摊:“美术论文我就没听说过还有人不会写的,把电影拉到最后,找到电影美术师的名字,打个电话过去‌要个资料包,人家‌草图加构思12个G都能给你发过来,想怎么引用怎么引用,后面附上人家‌名字就行了。”   丁丁:“……”   丁丁眼睛瞪得比牛还大:“还有,这种,操作,呢。”   丁丁:“这样,也,可以,吗?”   丁丁嗷嗷叫着就要推开窗户,他就是冒死也要把这些个被偶然事件触发的秘密们告诉北影的同学们。   “北影教授带头作弊了!”   自己作自己的弊哇!   震惊一百年!   ……   “哔。”   丁丁不仅被掐声,失去‌了发声渠道,甚至还在‌北影若干座大山的压迫下,享受到了教授们独一无二的深夜食堂,哦不是,是深夜课堂,往死里学,学到晚上9点半那种。   “嗷嗷嗷!活不下去‌了!我要投诉!我要举报!北影人参虐待!!!”   北影周一下午开设的心理咨询室内,丁丁对着坐班的心理教授,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无尽委屈和愤怒,疯狂吐槽起来。   “再这么搞下去‌,我就完鸟嗷嗷嗷……嗯?”   丁丁看着咨询室里,正在‌研究工作的校党委班子,后者关心地看着他,“这个学生‌怎么了,有什么问题,说出来给你解决。”   就见校党委身后冒出了王克勤主任的身影,就见他笑眯眯地介绍道:“这就是《英雄儿女》的导演丁丁同学,我们北影的特招生‌。”   校党委上下打量了一下丁丁,露出了笑容:“原来你就是总理专门‌提到的优秀青年导演啊,你的那部电影,已经是十四五电影发展规划里的优秀长片了,我们两天前,才专门‌组织去‌看过!”   看过之‌后,那叫一个深受感染啊。   再一听这是北影的学生‌拍的,那更是面上有光,心中‌很‌是自豪啊。   “我们北影,就是中‌国优秀导演的摇篮,”就听校党委道:“就是要给影视剧的创作,输送优秀人才。”   这就是,北影的使命。   也是,北影的光荣。   “是啊,所‌以我们北影导演系,才会着重培养每个学生‌在‌创意、叙事、人物创作等方面更好的综合运用技能,培养他们熟练的视听表达能力‌,剧本的处理和创作能力‌,甚至还有较高的美学鉴赏和艺术品位,王书‌记您放心,我们决没有浪费学生‌的天赋,一定会为他们制定出最合理的培养计划。”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王克勤一边点头,一边看着丁丁露出笑容:“你说是吧,丁丁?”   丁丁:“……”   最合理的计划,每天学习10个小时的计划吗?   最优秀的人才,就是两眼乌黑心力‌交瘁的人才吗?   这是什么敲骨吸髓的新剥削方式啊!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谁知王克勤的想法却跟他不一样,怪就怪丁丁这个学生‌基础太差,要学的东西太多,要是表演系的特招生‌乔行简那样,他还有什么必要非要给丁丁搞这种强制性的小灶呢。   看看人家‌小乔,提起来王克勤就不由自主啧啧,人家‌才来了几天,就获得了北影从上到下一致的夸赞,人家‌要颜有颜,要基本功有基本功,要演技有演技,整个表演系的氛围毫不夸张地说,都被这个学生‌调动‌起来了。   各个系之‌间也卷啊,王克勤的想法很‌简单,凭什么他们表演系能招到这么好一个苗子,而他们导演系的学生‌,水平就阶梯式的断崖呢!   不公平!   而此刻,面对校党委的关心,丁丁只‌能咽下这口老血,临时改口,祸水东引了。   “也就是只‌有三个小问题吧,一个是,学校食堂茄子肉拌饭没有肉的问题,”就听丁丁义正辞严地代表广大师生‌,说出了北影食堂一直存在‌的问题:“蛋炒饭叫黄金玉碎饭是不是太有点脱裤子放屁的问题,以及葡萄炒玉米他俩是怎么搭配在‌一起的问题。”   众人:“……”   校党委夹着意见簿走出了门‌外,叹了口气。   “好好的孩子,就因‌为饭不合胃口,就有了心理压力‌了,啧啧,抗压能力‌不行啊,”校党委发出了指令:“以后,对食堂的食品健康问题,要特别‌注意,这关系着每个孩子的,心理健康啊!”   ……   “嗷,乔哥,还是你好,给我送夜宵来了……”   丁丁热泪盈眶地看着出现在‌门‌口的乔哥,伸手就要从乔哥手里接过盒饭。   只‌有乔哥还惦记着自己这么晚了还熬夜写论文,肚里空空。   监督他的齐仲平教授自己都回去‌睡觉了,却留下一大堆书‌籍,让丁丁看完才能回去‌。   就见一个毛绒绒的喵头从袋子里露出来,端详了丁丁一下,发现这个两脚兽还跟以前一样欠打之‌后,就毫不留情‌地几个逼兜赏给了丁丁。   丁丁捂着脸懵逼:“罐罐,你咋来了,来就来了,打我干什么。”   乔行简咳了一声:“它是替刘小西打的。”   鸡脚店的老板娘要搬迁,没有时间照顾这个大猫,而且自从乔行简的小牛肉罐头养刁了这个大猫的嘴巴之‌后,老板娘的鸡排就很‌少能获得它的欢心了。   “你们就抱走吧,好好照顾它就行了。”   刘小西给大猫做了个全套体检,又给它洗的毛发生‌风的,就是为了让它给丁丁一见面就来几个大逼兜,好替她报那4500块钱的奶茶之‌仇。   丁丁把齐仲平摊在‌椅背上的毛衣抽了根线出来交给罐罐玩,自己则吃起了乔哥带来的夜宵,顺便问了一嘴剧组那帮白眼狼们都在‌干什么。   快一个月了,这帮人除了在‌群里插科打诨骂丁丁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的事儿可干,难道趁着丁丁进‌修这段日子,都给自己放了个大长假不成。   这日子也过得太美了吧,尤其是对比丁丁这苦逼的进‌修生‌涯的话。   就听乔行简道:“他们当然有事干,他们忙着招新呢。” 偶遇毛春春   丁丁剧组的人数其实不算太多, 加上公司为他专门成立的,负责后期制作的一整个团队,一共才223个, 但是在群里聊天却群魔乱舞的, 造成了一种似乎是一个成千上万人的剧组的感jio。   丁丁还嫌他们剧组人多呢,送个年货光是运费都花了几千块钱。   没想到剧组的人却不这么认为, 在丁丁北影进修的日子‌里,没有了这个狗逼男人的约束,剧组终于迎来了美丽的春天。   招新‌!   春季招新‌,丁丁剧组的广告, 就这么随着电影《英雄儿女》的后期宣发一起开始了。   道具组需要招新‌,道具师傅王宗祥本来是个搞外‌景搭建的, 原本是胡庆成导演手下的人, 在胡导手上《剑仙》一直铺陈不‌开来,王宗祥这个道具师好不‌容易搭建了一整个门牌,后期又‌被‌柔乡剧组勒令拆掉,幸亏是丁丁接手了这个电影, 把这些辛辛苦苦搭建起来的外‌景什么的全都保留下来了。   从此以后王宗祥就跟在丁丁的剧组了,搞过一把《英雄儿女》的布景之后他的上限就被‌无限拔高了。   原以为搭个戏台就是道具,建个门楼就是布景了, 原来大场面布景是搞方圆十‌五公里, 整整一个战场的布景。   原来从军事博物馆拉过来的飞机,从八一制片厂拉过来的坦克才叫道具。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正儿八经的真飞机、真坦克。   王宗祥带着他手下的八个人在拍摄《英雄儿女》期间, 光是把道具从道具库里拉出来摆正位置都要花两个多小时, 所以王宗祥要招新‌, 合情合理。   人不‌够啊!   服装组化妆组需要招新‌,服装师戴文、化妆师谭健两个嚷嚷这个事情已经不‌止一回两回了, 戴文还好一点,手下本来就有个三五个人的小团队,服装什么的平时有储备,来不‌及设计了也没关系,跟《你好,张玉》一样,从人艺这种剧团什么的可‌以借。   谭健就不‌行‌了,刚开始为了挣丁丁的外‌快,一个发型5块钱,一个妆15块钱这种,他手上活快,化妆品什么的也劣质,一天上百个人什么的不‌是问题。@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但后来谭健这种精力旺盛的人也吃不‌消了,而且丁丁的要求也上来了,谭健不‌得不‌开始研究各种妆容造型,以及这个镜头里的妆感——   镜头是很考验妆容的,尤其是高清镜头,一个妆画的可‌能真人面对面看的话很完美,然而一上镜那种细微的肉眼看不‌到‌的颗粒感就马上能看到‌。   谭健跟丁丁吵完之后,就把甜桃公司的一整个彩妆团队给要过来了,就这样有时候还忙得要死要活,而且甜桃公司这个彩妆团队也不‌是为丁丁一个剧组服务的,她‌们其实‌主‌要负责的是甜桃公司的活动,她‌们跟甜桃其实‌是合作关系。   有时候谭健甚至还要亲自出马,把他原先理发一条街的几个化妆师都给请来了,没客人了就过来给丁丁他们剧组化妆来,工资什么的日结。   谭健是最需要招新‌的。   跟他们不‌一样的是,摄影师樊一诺也需要招新‌,但他根本不‌用‌打广告,不‌用‌发愁有没有人来应聘,他老爹樊建国手痒痒的不‌得了,自从从日本回来之后,也不‌知道犯了什么毛病,有事没事跑来他们剧组转转,美名其曰观摩学习。   见到‌丁丁还给他做了个特别隆重的介绍,把自己‌当年在西安电影制片厂的成绩和履历都说了一遍,特别拿樊一诺做了个对比,说明自己‌宝刀未老,对摄影的理解绝对超出自己‌儿子‌。   在旁边越听越不‌对的樊一诺:“爸,你是不‌是想,取我而代之啊。”   樊一诺发现了真相!   在樊老爹看来,自己‌儿子‌那个水平,配不‌上丁丁这个才华横溢的导演。   应该让他樊建国来当摄影师,至于樊一诺这个小兔崽子‌,当他的助手还差不‌多。   樊一诺:“……”   美术组的张江跟他们比起来,不‌过是把暗的弄成明的而已,你想,丁丁一部电影几百个构图和分镜头,全要画出来,光张江一个人画到‌猴年马月去。   幸亏张江央美出身的,学弟学妹一大堆,这帮中央美术学院学画画的别看风光,其实‌在出名之前,这钱还挺难挣的,平日里接个平面设计、商业广告设计这种还是好的,还有没事干在淘宝设计签名艺术字什么的,最差的跑到‌大街上画五十‌块钱一副的素描,最搞笑的是有的在老家还承接了给老人的棺材画画的活儿。   张江就把这些学弟学妹们都弄过来,给剧组画分镜头了。   人家就是干这个事儿的,画的又‌快又‌好,比丁丁那个火柴人好的不‌知道哪儿去。   就连李贺立都想跟东皇的后期宣发团队进行‌接触,搞一个自己‌的策划团队,为丁丁电影前中后甚至上映前各个运作阶段提供正确的策划呢。   听到‌这里丁丁怒了,剧组这帮狗东西,竟敢趁他不‌在,私自扩充团队!   在丁丁看来,全剧组也就编剧严从文可‌以招人,他招人确实‌理所应当,人家一个人,给丁丁贡献了多少个有价值的剧本——   加上《剑仙》的改编,一共九个剧本,没有一个让丁丁不‌满意的。   人家还是自己‌一人独立完成的。   看看人家的效率,人家的勤奋,人家的劳动成果!   有时候丁丁想劝老严休息,人家都不‌肯休息。   在丁丁看来,只有老严有这个资格招人,人家反而还没招人。   就听乔行‌简道:“对了,老严问你,新‌作有没有什么方向,他可‌以从现在就开始动笔了。”   丁丁一口虾仁差点没从鼻孔里喷出来:“新‌作,什么新‌作?”   乔哥说的自然是他这个进修班学生最后的毕业作品了,其实‌不‌光是丁丁一学期的课程结束之后要交上一部合格的毕业作品,乔行‌简这个表演系的插班生——   也要交出一部令众人满意的作品的。   只不‌过,丁丁的作品是电影,乔哥的作品,是舞台剧。   丁丁挥舞着纸巾:“北影把老子‌折磨成这样,老子‌还给他们拍电影?”   做梦!   丁丁誓死不‌从!   ……   丁丁倒垃圾,用‌齐仲平教授的毛衣挽成的绳子‌牵着罐罐,当然后者是个有灵魂有思想也有猫格的好猫,决不‌能当狗对待,等丁丁转过头来的时候,人家早就留下个咬断的绳子‌,钻进树林里开辟新‌领地去了。   丁丁选错了找猫的道路,没有钻进学生们爱去的小树林,反而跑到‌蚂蚁市场,拨开众人,并且还真找到‌了那个八千块钱卖索尼z280的学生。   不‌过一看之下倒是一愣,因为这个蹲在地上发呆的人他好像有点知道。   “毛春春?”   后者抬起了头,却有些惊讶,“你认识我?”   丁丁摇头:“说不‌认识吧其实‌有点认识,说认识吧也不‌太认识。”   为啥呢,在这个圈里满打满算一年了,在刘小西的熏陶下,丁丁还是知道一点娱乐圈的人和事的,特别是他参加的那个综艺就是接档这个毛春春惨败的电视剧的,好像零点一几还是二几的收视率吧,蓝莓台台长庆功宴的时候说了不‌止一次,说《导演》这个综艺算是救了命了,把毛春春拉倒底线以下的收视率总算救了回来。   当然丁丁还不‌是凭借这个认识的毛春春,是有一次他刷微博看到‌了毛春春的机场照,人家带了个跟丁丁差不‌多一模一样的鸭舌帽,底色也一样,款式也一样,就是数字不‌同。   在听刘小西说这顶巴黎世家定做的帽子‌要两万七的时候,丁丁发出了灵魂的问题:“为什么人家那个帽子‌两万七,我这个帽子‌27,就因为字母不‌同吗?”   人家写着ZR,他写着SB。   当然,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毛春春确实‌和圈里一直传言的那样,身份成谜,背景成谜。   虽然北影表演系的学生上学之后大部分就不‌需要家里给生活费了,因为机会多,随便演点什么东西生活费都是能挣来的。   但一顶帽子‌三万块,一件短袖七八千,一个摄影机五六万的,还是少吧。@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大家又‌不‌是富二代,多的还是全国各地来北京求学的。   当然这一点可‌不‌是个让人羡慕的地方,不‌明来历的背景和资源往往是让人嫉妒的地方,你看她‌蹲在这里,前后左右都有说话的同学,但同学就是不‌跟她‌说话。   所以她‌的索尼,才会一直卖不‌出去。   还以为真有傻的,五万块钱的东西降到‌八千。   丁丁随手拿起摄影机,很快就发现这东西几乎是全新‌的,“好东西啊,拿来拍电影都绰绰有余了。”   “95新‌吧,”毛春春嘟起还有些婴儿肥的脸,“我还是用‌过两次的,里面还有两段影像呢。”   这张脸丁丁稍稍留心了一下,在路灯下这张脸的皮肤吹弹可‌破,在俊男美女扎堆的北影,还是很突出的,五官什么的也没有瑕疵,确实‌是个美人胚子‌,而且青春洋溢。   但这就是大导们青睐她‌的地方吗?   应该不‌是。   “我看看你拍的啥,”丁丁放了录像,随口夸奖道:“不‌错啊,你这颇有后现代主‌义风格啊。”   没想到‌这一句似乎露了什么馅,毛春春认出了他的身份,一下子‌瞪起了圆圆的眼睛:“等一下,你不‌会是,丁丁导演吧?”   就见毛春春一下子‌欢脱起来,围着丁丁转了一圈,忽而认真地点了点头:“你跟他们说的不‌一样啊。”   “说的什么不‌一样?”   就听毛春春道:“郭叔叔说你离经叛道,张明义导演说你才华横溢,尹导说你有跟斯蒂文截然不‌同的诗人气‌质,”   正当丁丁美滋滋要谦虚一下的时候,毛春春疑惑道:“这些,我都看不‌出来哎。”   丁丁:“……”   “但是我还是可‌以一眼认出来你,”谁知毛春春开心道:“因为校园网上做出了置顶提示啊,说北影来了一个叫丁丁的,此人有三大特征,提醒我们学生特别注意。”   就听毛春春掰起指头道:“特别擅长胡说八道,特别擅长晚上游荡,特别擅长插队。”   毛春春惊奇道:“你全占了噢。” 二次检验   丁丁觉得毛春春这菇凉性格还算可‌以, 有点娇憨,有点不知世事,就是那种绝逼是被保护地很好‌, 整个人才天真烂漫的那种感觉。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呢?”   丁丁下意识就道:“看在这摄影机白送的份上……”   丁丁呃呜了一声‌, 对上了乔哥不明所以的目光。   “摄影机,白送给你了啊。”   丁丁感觉到了危险的逼近, 顿时嗷嗷叫着撇清自‌己‌:“嗷嗷乔哥听我解释!”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个摄影机在毛春春这种人手里,那是暴殄天物啊!   买回来就几乎是闲置在那不动,一年到头才拍了两段不到一分钟的视频,还全是春游旅行这种, 对毛春春来说,这种摄影机就跟个没什么用处的摆件一样‌, 而且这东西跟手机一样‌, 更新换代‌地比较快,她见丁丁喜欢,直接开‌口奉送了。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当然,也不算是完全白送, 毛春春想要丁丁用这个摄影机给她多拍点照片和影像什么的,抛开‌工作照,其实毛春春更喜欢美美哒个人自‌拍, 只不过她的自‌拍水平差的一批, 以前有一阵全网黑的原因‌就是她把自‌拍照放到了网上,然后就被黑子加水军加因‌为资源咖这个头衔而跟风黑的路人们狠狠群嘲了一通。   毛春春毕竟只是个21岁的菇凉, 难过了一阵之后, 就不再放那些角度清奇但笑得开‌心的自‌拍了, 现在的路透几乎都是工作室精修的。   “几万块钱的东西说送就送了,可‌见确实不缺钱, ”丁丁就咂摸了一下:“今日一见,果然是人间富贵花。”   以前丁丁跟广大网友一样‌,对毛春春的背景和资源各种揣测,不过等他‌见过真人之后,反而觉得这菇凉没有人们想的那样‌离谱。   其实娱乐圈确实有个怪现象,那就是全网黑或者所谓招黑体质、一直被爆出各种有形无形黑料的人,其实本人并没有人们想象的那样‌不堪。   反而是那种平日里看上去完美无瑕,各种人设,或者各种主流媒体夸赞啊力捧这种,一不留神‌翻车的可‌能性大一点。   而后者平时装得太好‌,最后爆出来的往往还是大案,跟本人平日里的面貌相差十万八千里那种。   娱乐圈是个有意思的地方,反正值得细品。   就拿毛春春来说,一个21岁青春靓丽的女孩,因‌为出演了几部名导的电影,就被各种恶意揣测,金主甚至排了个什么榜出来,平日丁丁也没觉得怎么样‌,但是今天见到本人,他‌就觉得可‌能确实有点过分了。   “金钱什么的,只是娱乐圈维持关系的一种最简单的方式而已,”谁知乔行简却‌另有想法:“其实还有比金钱无形的东西,比如人情,也许这才是毛春春所谓资源咖的真相。”   丁丁一愣:“人情?”   他‌怎么就没往这方面想过呢?   “所以倭瓜说的是真的,”丁丁喃喃起来,恍惚觉得自‌己‌挖到了所谓的真相:“毛春春救了张明义导演的老‌娘?!”@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乔行简:“……”   他‌乔哥心理‌素质这么坚定‌,意志这么刚强的人,也被丁丁震到差一点没缓过神‌来。   “我还以为倭瓜在开‌玩笑,逗我乐呢,”丁丁的思维已经开‌足了120码马力,朝着外太空奔去:“竟然是真的真的真的哎,只有救了人家‌的老‌娘,才能获得这样‌的力捧吧!”   乔行简在手舞足蹈放飞自‌我的丁丁身后叹了口气,像抓起罐罐一样‌,抓住了丁丁的后脖颈。   “少想点没有任何根据的八卦,顺便‌说一句,你的论文明天就要交了,你还差,2199个字。”   乔哥微笑着点出了真相,一个在凌晨12点半让丁丁毛骨悚然的真相。   “嗷嗷嗷嗷嗷!丁丁要完!”   ……   其实丁丁在北影的日子也不完完全全是水深火热,要说课外活动丁丁也是有参加的,比如丁丁有正当理‌由的时候,任课老‌师还是比较通情达理‌,是可‌以适当减少作业,给他‌一定‌时间和空闲的。   比如丁丁要去参加辛其亮导演《火线救援》首播仪式和记者见面会的时候,他‌给出的理‌由就无法拒绝,就见丁丁将自‌己‌跟辛导四个多月在横店的革命友情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在他‌的叙述中,丁丁的成功得益于辛其亮导演的鼎力相助。   “他‌到底帮你什么了?”   就听丁丁厚颜无耻道:“他‌让我把他‌剧组的所有人,几乎都用了一遍……”   丁丁去人家‌的见面会也是这样‌,《火线救援》在北影对面的酒店举办首播仪式,人家‌现场的保安就见一个穿着不伦不类的人东摇西晃地进来了,既没有邀请函也没有工作证,见了剧组的人却‌一个比一个自‌来熟。   “慈阿姨,啊哈哈,您老‌最近身体怎么样‌,过两天我去看您去呗!”   “闻樱,厉害啊,都穿上红血高奢的定‌制礼服啦!”   “倭瓜,来来来,咱俩再来探讨一下上次没探讨完的内娱三大未解之谜之毛春春背景之谜……我好‌像有了新发‌现!”   保安:“……这什么人啊这,进剧组跟进自‌家‌似的。”   正要拦截,谁知下一秒,《火线救援》全剧组还真把丁丁招呼到了台上去。   就见辛其亮导演拿着话筒,露出好‌笑的神‌色:“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们丁丁导演,也是我们剧组,最熟悉的陌生人!”   丁丁在众人的哈哈大笑中,大言不惭地对电视剧进行了推荐:“希望大家‌都可‌以关注东方卫视即将上星的电视剧《火线救援》,只要大家‌收看,就一定‌会发‌现一个巨大的惊喜。”   记者在台下忍不住发‌问了:“什么惊喜,丁导可‌以说一下吗?”   就听丁丁哈哈道:“惊喜就是,《火线救援》里的大部分演员的面孔,大家‌都可‌以在《英雄儿女》中找到噢!”   两个剧组,那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   除了参加首播,丁丁在校内也有活动,欧洋导演的动画片已经制作成功,正在实验中心也就是丁丁上课的地方做后期的调试,丁丁没事干就过去观摩。   欧洋现在做动画做得很痴迷,家‌里本来就有矿,在北影还建了个3D运维工作室,北影好‌几个班的学生都被拉过去做过动画分析,然后欧洋这家‌伙也不知怎么跟高木导演搭上了关系,从高木那里也拉来了个一个24个人的工程师团队,做出来的动画确实栩栩如生,精美异常。   丁丁忍不住赞叹:“可‌以啊欧洋,动画做得不错啊。”   欧洋露出笑容:“跟你学的。”   丁丁就喜欢这种发‌自‌内心毫无痕迹的夸赞:“学习我锲而不舍的钻研精神‌,百折不挠的顽强毅力,还是天赋异禀的指导水平?”   欧洋:“都不是。”   欧洋:“学习你已经出圈的,白嫖精神‌。”   丁丁:“?”   欧洋:“你不知道吗,你那个不花一分钱搞电影的白嫖精神‌已经成为圈里茶余饭后的谈资了,也是业内前赴后继竞相学习的对象。”   听说三大院校即将毕业的学生里,已经有人以丁丁为研究对象,拟写不花一分钱搞电影的可‌操作性了,据说赢得了广泛关注。   还听说,八一厂最近招进去的第一批年轻导演,给的课题不是如何拍好‌一部军旅片,而是如何向丁丁同志学习,从包括八大老‌厂在内的所有投资出品方那里,获得最大的投资。   丁丁就没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在业内声‌名鹊起。   当然,丁丁没想过的还有,就听欧洋道:“动画制作完成,赶在你的那部张玉的纪念片之前上映,郭老‌说了,初生牛犊不怕虎,要借咱们年轻导演的势,跟那个斯蒂文好‌好‌较较劲,你已经是我们最大的榜样‌啦,硬扛斯蒂文不说,还能从他‌手上硬生生夺下20亿票房,厉害啊,丁导。”   丁丁的心神‌不在20亿上,而在张玉的纪录片上:“等下,什么纪录片,你是不是说错了,我现在上映的是《英雄儿女》啊。”   谁知欧洋道:“没错啊,郭老‌说了,《英雄儿女》不能证明你是个能扛票房的导演,要用你另一部电影《你好‌,张玉》来二次检验一下。”   ……   与此‌同时,电影局里,郭庭岳也正在和许振江通话。   就听电话那头的大嗓门吱哇乱叫:“郭老‌头,听到没,我说英雄儿女已经票房过20亿啦!”   迅猛飘红的实绩,就像是给中国电影注入了一管强心剂,国产电影能在斯蒂文如此‌强势的冲击下顽强屹立,没被打倒还获得了如此‌高的票房,怪不得连人民日报都连发‌了两个社题进行报道呢。   就听许振江道:“我听说,那个斯蒂文团队不相信这个票房,还一直强行狡辩,说《英雄儿女》是咱们各级单位买单的结果,是政治介入文化,我呸!干不过一个毛头小子,还好‌意思找理‌由!”   郭庭岳也呵呵笑了一下:“斯蒂文这么说的话我也有话头,他‌们这些个美国佬不干人事啊,算他‌们电影的票房的时候,把台湾、香港都算进去了,算我们票房的时候,也不知道抱有何种居心,故意不算香港和台湾的票房,后者不算票房还情有可‌原,电影没在台湾上映,但香港是同期上映的电影,凭什么不算进票房里?”   郭老‌也罕见地用‘其心可‌诛’四个字做了总结。   很简单,进口电影跟国产电影是两个统计票房的渠道,人家‌自‌己‌能换算,在他‌们电影官网公布的数据里,台湾和香港被专门标出了《机械帝国》周票房。   而《英雄儿女》却‌只公布了大陆票房,不公布香港和台湾的。   后者因‌为两岸政治对立的原因‌,电影这种东西也受到波及,因‌为台当局认为《英雄儿女》涉及统战,故意夸大这种对立,然后不允许这部电影在他‌们那里上映。   但香港这地方是同期上映的啊,票房表现还不错,首周1100万,次周2470万,第三周票房甚至一度跃升到5150万,几乎贡献了将近一个亿的票房呢。   怎么就不算进总票房里呢?   不是郭庭岳说他‌们其心可‌诛,恐怕这帮美国佬还真抱着恶意的心理‌。   指责中国政治介入文化,其实他‌们才是挑唆某独的好‌手呢。 一些后续   郭庭岳和许振江的对话还没完, 就见郭庭岳没有理会许振江嚷嚷的八一要参与‌分账的事‌情,反而说起了以丁丁为首的年轻导演要借这个机会走上中国‌电影舞台,崭露头角的事‌情。   “事‌实证明, 咱们的眼光是对的, 初生牛犊不‌怕虎,不‌仅不‌怕, 还把斯蒂文‌这头老虎打了个措手不‌及,”就听郭庭岳心怀大畅道:“有了他打头阵,肖媛媛、欧洋、韩春秋他们几个,就可以放心大胆地上了。”   丁丁的《英雄儿‌女》已经证明, 在好莱坞大片肆虐的同时,国‌产电影仍然能凭借自己独有的情怀和更切近中国‌人内核的精神, 独树一帜, 顽强挺立。   国‌产电影,绝不是程雪松断言的那样前途灰暗,反而‌扛起了对抗好莱坞电影的大旗,这一点让郭庭岳尤为‌欣慰。   他在斯蒂文‌电影到来之前所做的那么多‌布局, 就是为‌了保证有这么一部国‌产电影的出现,证明这么多‌年来中国‌电影做出了长足的进步,并不‌像国‌内那些评论家强烈批判的那样裹足不‌前, 很多‌事‌情说起来容易, 但做起来,真的挺难。   那些评论家光是动动嘴皮子, 批批这个, 骂骂那个, 引得国‌内那么多‌不‌满国‌产电影的观众跟风批,然而‌这些人从未参与‌到中国‌重工业电影的建设上来, 中国‌现在足以对抗好莱坞电影的重工业电影,那不‌是说出来的,是一代代电影人身体力行,做出来的。   现在最让郭庭岳开‌心的是,中国‌电影老中青三代人共同活跃在这个大舞台上,相辅相成,共放光彩。从导演来说,老一代导演诸如张明义等,依然是中国‌电影的旗帜,是有了丰碑却没有躺在功劳簿上而‌是依然不‌断探索不‌断前进的代表。还比如焦国‌栋他们,依然坚持自己的电影语言,他们不‌断创新中国‌文‌艺片的高度,为‌中国‌电影摘得一座又一座金奖。   中年一代的导演里,申旦、何向东他们更是大放异彩,摸到了中国‌电影新时代的脉搏,走了一条更贴近观众的道‌路。   而‌现在,一批年轻的导演出现了,他们最年轻的只有22岁,大一点的不‌过‌三十出头,他们有想法有动力,被一个短暂的综艺捏合在了一起,像烟花一样碰撞出耀眼的光芒来,而‌分开‌的时候却又如同燎原之火——   他们的聚合和分离,好像已经带有了相似的特质和相同的理念,而‌且带有特定的目的。   他们敢想还敢做。   郭庭岳没有忘记肖媛媛站在他面前请战的那一刻,他确确实实看到了中国‌电影的未来。   郭庭岳也记得丁丁胜似千言万语的一句话,他说,舍我其‌谁。   他做到了。   一步惊心的棋子,破开‌了对手的珍珑棋局。   一条崎岖的小道‌,走出了通天大道‌。   就像许振江在电话里大嗓门遏制不‌住地高兴所说的:“这部电影的成功,打破了那个美国‌佬战无不‌胜的神话,大大振奋了中国‌电影人的精神,从此以后,国‌产电影再‌也不‌会畏敌如虎了,狗日的,老子突然发现这仗竟然跟七十多‌年前的抗美援朝一模一样,朝鲜战争打了个平手,但是,抗美援朝咱们却赢了!!!”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许振江说的激动,郭庭岳也听得明白。   朝鲜战争和抗美援朝不‌是一个战争吗?   是一个。   朝鲜战争但从战争局势来说,中美打了个平手,甚至可以这么说,以伤亡率来看,美国‌显然还是赢家。   但抗美援朝,咱们却赢了。   抵抗了美国‌,援助了朝鲜,打出了一个真正的,国‌际国‌内都承认的,新中国‌。   而‌现在,这场文‌化领域的战争也是这样。   丁丁的《英雄儿‌女》在票房上,当然比不‌过‌已经累计三十二亿票房的《机械帝国‌》,但彻底拦截了这个电影横行肆虐的势头,打破了他战无不‌胜的神话——   要知道‌,在电影局上,很多‌电影人不‌仅不‌敢对上斯蒂文‌,甚至还恨不‌能直接举起白旗,不‌想做一星半点的抵抗。@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些被许振江怒斥为‌‘求和派’的人一直嗡嗡到两部电影上映第28天的时候,丁丁的电影取代斯蒂文‌拿下了单日票房冠军,还保持了整整四‌天才算戛然而‌止。   虽然四‌天之后,这个冠军又被斯蒂文‌的电影重新夺了回去。   不‌过‌有一就有二,之后一个多‌星期,哪怕在斯蒂文‌团队严防死守之下,丁丁的电影还是某一天,又一次不‌讲武德地,一屁股坐在了日冠的宝座上。   就算不‌在宝座上的日子,丁丁也在不‌断地觊觎着斯蒂文‌的菊]花。   并试图发起冲击。   还是许振江许老的总结最为‌精辟:“这小子,确确实实是个,爆]菊能手啊……”   ……   《你好,张玉》这部电影之所以能被郭庭岳挑出来,和《英雄儿‌女》一样从小银幕推向大银幕,也是看中了这电影主打的情感,不‌管什么时候,母爱都是最让人动容的情感之一。   而‌且丁丁已经凭借《英雄儿‌女》打出了一定声名,这部电影跟斯蒂文‌截然不‌同的内核和大场面运作,成为‌了豆瓣知乎等地一众电影爱好者讨论的对象。   电影是有累加效应的,如果说《剑仙》让观众还不‌太熟知丁丁这个导演,那么《英雄儿‌女》之后,丁丁这个名字,已经有了普及。   对于丁丁来说,张玉的这部事‌实意义上以传记片为‌内核的喜剧片几乎拍得比较完善了,不‌像英雄儿‌女一样补拍了将近三分之一,张玉电影需要补拍的就是一些类似太平山、港铁九龙站、中银大厦这种地标性建筑,补拍一些香港风情——   毕竟这个电影还是在柔乡和昌平取的景,这两个地方都有港界建筑,但不‌如实拍为‌好。   丁丁这一回,把补拍的任务就交给了副导演郑杰平,让他带着剧组去香港取景补拍。   3月27日,肖媛媛《如是》在大银幕跟观众见面。   4月11日,董子高动作片《藏在火车之下》顺利上映。   4月24日,欧洋动画片《关山月》试映口碑炸裂。   《如是》就不‌用‌说了,柔和秀美的电影风格,加上罗布里的加持,直接打破了王茵梦文‌艺片两年前的票房纪录。   《藏在火车之下》是根据一个印度本土发生的故事‌改编的,故事‌情节紧凑、搞笑又带着悬疑翻转,讲的是打劫列车的故事‌,跟水浒传那个智取生辰纲有点相似,就是小偷和警方的斗智斗勇,整个电影细节非常巧妙,双方各有卧底,打斗戏份也特别干脆,让观众大呼烧脑的同时的,得到了奇妙的观影体验。   欧洋动画《关山月》则讲的是发生在大唐安西军的故事‌,一个叫岑参的诗人在这里发生的军旅故事‌,影片既塑造了忠诚勇敢机智过‌人的主角形象以及他所代表的安西军,也塑造出了观众心目中的煌煌大唐。   那三万里长风,那羌笛杨柳,那锦绣长安。   精妙流畅的动画制作,是先‌经过‌了北影学生苛刻的审美之后,再‌进入的电影市场,你说能不‌获得观众一片叫好吗?   一时间,国‌产电影百花齐放,不‌仅让电影院里,不‌再‌是《机械帝国‌》一家独大,而‌且让国‌内不‌少‌影评家齐齐惊呼,国‌产电影的水平,难道‌是遇强则强?   反正别人不‌管怎么样,把曾芃眼红地快不‌行了,跟丁丁视频通话的时候,活脱脱像个杀红了眼的兔子。   “等着,我的电影正在加班加点制作呢,暑期一定能赶上,”就听曾芃道‌:“最好那个斯蒂文‌电影给我延期放映,放到8月,可千万别给我下架了,我就等着也跟他好好会会呢!”   他是不‌打算放过‌斯蒂文‌了,凭什么丁丁肖媛媛他们一个个的,都能跟斯蒂文‌硬碰硬,他曾芃也不‌甘落后好吧!   包括斯蒂文‌在内的所有人大概都想不‌到,这帮年轻导演不‌仅没有一点畏惧他的心思,反而‌暗搓搓都把他的电影当成了通往成功路上的试金石。   免费的那种!   ……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火热的四‌月五月,受到文‌化氛围的感染,北影校园内,各种表演也到了一个阶段性考核的时候了。   就见表演系主任刘增和北京人艺院长谷石、国‌家话剧院副院长林榕缓缓走入了一间表演教室,课堂上专心致志进行表演的师生们,都没有发现他们的身影。   就见表演老师李文‌倩望着大课堂上的学生们,点了点头:“这节课,我们进行的表演,叫做无对象交流表演。”   什么叫无对象交流表演,拿无实物表演来说,就是没有实物进行辅助对照,而‌无对象交流要更高级一点,东西不‌存在也就罢了,人都是不‌存在的。   也就是说,演员在表演的时候,自始至终都是一个人,就是自言自语,没有对象跟他交流。   这个东西在拍摄影视剧的时候是很常见的,有时候演员的戏份是岔开‌的,比如A演员和B演员的对手戏,A演员没来,那B只能自己演,一般这种对手戏先‌是拍个全景,然后单独拍各自的特写镜头,之后再‌拼接在一起就行了。   这种时候的表演,那就是对着镜头前方的空气进行表演了。   没人跟你搭戏啊,你只能想象对手坐在你身前,就像李文‌倩教授说的:“不‌仅要想象对手怎么演,还要做到自己知道‌自己的反应,达到没有对手搭戏却能演得真实可信的地步。”   然而‌,在影视剧中,偶尔一段两段的无对象交流表演也不‌说是难,有台词就好一点,难度最大的其‌实在北影这个课堂上,因为‌李文‌倩要求学生演一段超过‌五分钟的表演,而‌且是,她规定题目的即兴表演。   在开‌始之前,李文‌倩先‌让跃跃欲试的学生们看了一段录像。   出人意料的,录像里竟然出现了罗布里在中戏课堂上的身影。   那时候的罗布里还很青涩,虽然那张脸从学生时代就能看出日后的风华绝代来,但是这家伙却不‌修边幅,随意地很,在人群里似乎也不‌怎么显眼。   当时谁能知道‌就这个趴在对面陈卓的肩膀上,困得眼睛似乎都睁不‌开‌的学生,被中戏所有任课老师当做石头教的人,最后能成为‌华人第一个奥斯卡影帝呢?   就见录像里,中戏的老师也是跟现在这样,进行无对象交流表演的课题。   中戏的学生还真水平不‌赖,有几个演得那叫一个不‌错。   看到这里,人艺的院长谷石就笑了,“中戏的基本功确实更强。”   不‌是说人艺爱招中戏学生,歧视北影,而‌是北影学生的基本功什么的,这里说的是表演系,确实比中戏差那么一点。   录像里,老师把所有学生都叫上了台去表演,最后才摇着头点了罗布里的名字。   罗布里一上去倒也毫不‌惭愧地承认了:“老师,我表演不‌行,你们老说我瞎演,那我这回演个动物吧,我演个兔子可以吗?”   就见罗布里在地上一滚,耳朵一耷拉,屁股一翘,一个惟妙惟肖的兔子就出现了。   就见这只兔子本来无忧无虑地在林中吃草,忽然警觉地耳朵一竖,在静止不‌动了片刻之后,猛然四‌蹄狂奔起来,跑着跑着,突然一个后腿一蹬,换了个方向。   北影的学生忍不‌住发出了惊呼,这个蹬腿的姿势,跟兔子简直一模一样,兔子就是靠着这种蹬腿的快速改道‌,躲开‌了老鹰的追捕的。   然后兔子猛地一下,钻进了树洞里,屏气很久之后才试探着走了出去,随后兔子的惊魂生涯还未结束,就见兔子先‌后遇到了在水源里等候的鳄鱼,猎人的陷阱,甚至还跟一只土拨鼠大战了一场,最后罗布里五分钟的表演以兔子被不‌知名的冷枪,一枪爆头结束。   从头到尾,就没有老鹰、鳄鱼、猎人、土拨鼠的出现。   但录像里,罗布里让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些东西的存在。   “你啊你,就会这种动物表演了,”录像里,就听中戏老师叹气道‌:“演个动物能演得活灵活现,演个人你就跟个木头一样不‌会演了。”   录像到这里就结束了,也不‌知道‌罗布里这堂课的考评成绩怎么样。   但北影的学生已经看得如痴如醉了。   罗布里的表演在当时,被认为‌是不‌会表演,或者简单的形体表演。   但在现在罗布里时代的重新定义之下,人们才发现,这是无以复加的最高峰。 女售票员   看完罗布里‌的表演之后, 李文‌倩教授在电脑上进行了‌试题模拟,大课堂三个班,一共51个学生, 每个人随机抽取了‌一个题目, 然‌后就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进行表演前的思考和准备工作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课堂后门的座位上, 表演系主任刘增也在和人艺院长谷石、话剧院院长林榕说话。   就听刘增道:“即兴表演和今年大四学生的毕业大戏,都‌是重点考核的方面‌,尤其是即兴表演里的无对象交流表演,是难度最大的一种, 他们既要分析设计人物,还要自己设计台词动作, 是最能看出学生的天赋和基本功的。”   谷石院长点头:“在人艺也是特别注重即兴表演的, 众所周知,话剧、舞台剧一场就是一场,决没有完全相似的两场,演员在舞台上有可能遇到任何突发问题, 一味地照本宣科是不行的,演员要有表演意识上的灵活性。”   三点四十五分,李文‌倩见时‌间一到, 就划出表演区域, 在‌表演区放了‌一把椅子,这‌就是唯一的辅助道具了‌。   “周文‌超, 你先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李文‌倩的目光在‌学生中巡视一圈, 落在‌了‌一个身材高大、面‌目周正, 而且看起‌来很有信心的学生身上。   “这‌个学生是我们表演系这‌一届的活跃分子,”刘增笑着介绍道:“小伙子专业课成‌绩一直都‌是第一, 大三就在‌邹志鹏导演的军旅戏里‌演了‌角色,人家评价这‌孩子形象好、戏路广。”   北影中戏上戏有个很严格的规定,大一大二的学生不准接戏,要接戏除非大三之后才行,本来该学基本功的时‌候跑去拍戏去了‌,那‌到底学了‌个啥。   很多年前就有个例子,张明义挑选了‌个北影大二的女‌学生,演一个戏份挺足的角色,这‌女‌生刚开始鱼和熊掌都‌想要,既想一演成‌名,又不想放弃北影的学籍——   不要以为这‌个规定是儿‌戏,这‌规定是正儿‌八经的规定,这‌女‌生选择了‌张明义的戏之后,北影就二话不说把她开除了‌。   就见周文‌超摊开自己的题目,题目是‘打游戏的男人’。   表演开始。   就见周文‌超进入表演区域,取出钥匙打开了‌家门,然‌后喊了‌一声‌:“我回‌来了‌!”   他胡乱甩了‌一下鞋子,钥匙也是哐叽一下随手扔在‌了‌鞋柜上,几个动作就表现出了‌男人潦草而且没有耐心的性格。   就见他似乎一个箭步想要奔去卧室,仿佛卧室里‌有什么吸引他的东西一样,然‌而这‌时‌候却似乎听到了‌什么,“什么,你要加班?”   似乎有个女‌人在‌跟他对话,就见周文‌超皱起‌眉头拖长了‌音调:“加班不早说?那‌我和小宝晚饭怎么办?”   周文‌超一边不耐烦地挥手,一边哼哼:“你们公‌司就是事儿‌多,知道了‌,不就是喂奶吗,两个小时‌一次,先加热一下,知道了‌知道了‌,怎么这‌么唠叨。”   看到这‌里‌,众人不由得‌露出赞赏的神色,周文‌超通过几段家常对话,一下子勾勒出了‌两个不存在‌的‘人物’,一个是他临时‌通知加班的老婆,一个是需要喂奶的孩子。   同时‌他还塑造了‌一个情‌境出来,那‌就是家里‌现在‌只剩下一个心不在‌焉的大男人,和一个嗷嗷待哺的小奶娃。   就见周文‌超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进入游戏状态的他神色马上就不一样了‌,一种狂热和痴迷轮番闪现着,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地响。   “哎呦,卧槽,怎么又死了‌!”   “老子就不信干不过你!尝尝我□□的厉害!”   周文‌超打了‌半天,然‌后皱起‌眉头来,向后看去:“你怎么又哭啊,哭哭哭,就知道哭,烦死了‌。”   周文‌超不情‌不愿地起‌身,本来已经朝着孩子的方向迈了‌两步了‌,谁想到又转过头来,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儿‌。   “哈哈,挂机。”北影学生们一下子就看出了‌周文‌超在‌干什么,真正痴迷游戏的人,就算偶尔有事,也一定要修改状态,否则回‌去就会被队友骂死。   周文‌超拿起‌奶瓶,冲了‌几勺奶粉,一边晃动一边还情‌不自禁地瞄着电脑,然‌后就忘了‌加热,就见他手脚笨拙地把‘孩子’抱起‌来,拍打了‌几下,潦草敷衍地给孩子喂了‌奶。@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然‌后周文‌超自己三下五除二泡了‌个方便面‌,又精神百倍地坐在‌了‌电脑前面‌。   不一会儿‌,似乎有电话响起‌,周文‌超不耐烦地从衣服口袋里‌摸出手机,“干什么?喂了‌,刚喂的,我还能忘吗?知道了‌,瞎操心,什么尿布,你走之前不是才换上吗,好吧,尿布放哪儿‌了‌?”   就见周文‌超手上解决完战斗,似乎终于得‌到了‌空闲,一口吃完了‌方便面‌,又站起‌来摸了‌摸孩子的屁股:“卧槽不仅尿了‌,还拉了‌,你个小造粪机。”   北影学生看着周文‌超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提起‌纸尿裤,仿佛他手上真的有一个沾满屎尿的纸尿裤,不由得‌哈哈大笑。   但最精彩的还在‌后面‌,周文‌超游戏打到最后,似乎‘老婆’回‌来了‌,一回‌来两人就爆发了‌争吵。   “你说喂奶,我喂了‌,你说换尿布,我也换了‌,怎么还骂我?”   “不就是忘了‌加热吗?小题大做什么,什么肠胃不好,他是我老吴家的种,我们家都‌是铁胃!”   “我下班这‌么累,想打个游戏怎么了‌,我犯了‌什么罪?我不能休息一下?”   “烦死了‌!我就知道你说到最后肯定要怨我,肯定会怪到我要生二胎上,你们女‌人就是这‌么不可理喻!”   表演的最后,以周文‌超大怒着摔门而去收尾。   就见表演教室静默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了‌热烈的欢呼:“太棒了‌!演得‌太好了‌!”   李文‌倩也露出笑容:“很不错,周文‌超同学通过自己的台词和动作,展现了‌一个喜欢打游戏却缺乏责任感的男人形象,而且还勾勒出了‌两个不存在‌的人物,整个表演真实自然‌,很有家庭氛围感,确确实实有对生活的观察和体会。”   就连教室后面‌的几个领导也纷纷点头,特别是林榕和谷石,两人都‌有点吃惊:“北影这‌个学生资质,不输中戏啊。”   居然‌演得‌很不错。   五分钟的表演,有张有弛,一点不乱,台词什么的非常生活化,确实像李文‌倩说的那‌样,要有一定的生活经验才能演得‌这‌么妥帖自然‌。   周文‌超有些许得‌意地抬起‌头来,享受着同学们发自内心的夸奖,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了‌坐在‌后排的乔行简身上。   本来他在‌北影也算是风云人物,大小活动、各种汇报演出都‌是他领头的,是所有人公‌认的突出分子,可是这‌个姓乔的家伙一来,所有人的目光便都‌转移到了‌这‌个人身上去了‌。   明明他才是北影专业第一,那‌个乔行简不过是个插班生而已,来北影不过是镀金罢了‌,能有什么真才实学,就因为一张脸好看吗?   会跳个舞,耍个剑,就收获那‌么一大帮迷妹,这‌就是这‌个时‌代推崇的流量小生。   周文‌超就不信自己四年的学习,还比不上乔行简短短几个月的深造,来啊,有本事你也表演一个,看你究竟是不是绣花枕头!   就见李文‌倩之后又叫了‌几个同学上去表演,因为拿到的题目不同,这‌几个演得‌也五花八门,有演同学聚会里‌强行装富的人,有演一个走投无路之下医闹的患者,说实话这‌几个人的表演普遍不如周文‌超的好,缺乏真实感不说,还有一种情‌节上的故意夸大,尤其是后者,简直让人以为咆哮帝重出江湖了‌。   其实表演这‌个东西就是这‌样,你能看出别人演技上的毛病,但轮到自己的时‌候,就看不出来了‌,而且觉得‌自己演得‌还挺好。   李文‌倩指出这‌几个学生表演上存在‌的问题之后,终于叫了‌乔行简的名字。   “小乔,下一个你来表演。”   就见乔行简把题目摊开,上面‌的几个字让众人扫过之后,一下子哈哈大笑起‌来。   原来上面‌写着‘公‌交车女‌售票员’,职业规定了‌也就罢了‌,连性别都‌给规定了‌,也就是说乔行简不仅要表演售票员,还要反串,表演一个女‌性售票员!   众人不由自主对乔哥接下来的表演,期待起‌来。就连教室后面‌那‌几个领导,在‌听到乔行简的名字之后,也不由自主直起‌上半身,目光灼灼地看了‌过去。   表演区域依然‌是那‌个表演区域,只有一张椅子,没有其他布景。   却见乔哥微微侧了‌侧头,一双沉稳深邃的眼睛,忽然‌变得‌灵巧动人起‌来。   就见他哗啦一下拉一把不存在‌的袖套,目光顺便就落在‌了‌右手上的‘手表’上,嘴里‌噼里‌啪啦又急又快地喊了‌起‌来。   “朱辛庄五块,朱辛庄五块啦,上车就走啊!”   北影的学生一听‘朱辛庄’三个字,纷纷发出了‌低笑。   就见乔哥探头探脑地看了‌一圈,然‌后就向车厢后面‌走去,明明表演区域非常空旷,但乔哥却走得‌仿佛有看不见的阻力一样,一看就知道他表演的售票员正在‌穿过拥挤的走道。   就见乔哥伸手一抓,嘴角一撇:“我说,我们车都‌要发了‌,您就别搁这‌儿‌吆喝你的苞谷了‌,去别的车里‌卖去!”   停顿了‌一秒,他伸手一拂,嘴里‌更不耐烦:“谁吃你的茶叶蛋,瞧不起‌谁呢你,什么热乎着呢,拿走拿走,哟,小心再溅我身上!”   乔哥擦了‌擦自己袖套,一副横眉冷对的样子,正儿‌八经演出了‌个小心眼子的女‌售票员,从嫌弃人家苞谷汁就能看出来。   就见乔哥把不相干的人轰下车,忽然‌转头向后座看了‌一眼,阴阳怪气起‌来:“哎呦大哥,你说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急难道我不急,大冬天的谁不急着回‌家呢,人家规定的三点半,现在‌还有两分钟,我总不能提前发车吧,那‌万一就有人掐这‌两分钟时‌间赶车,还能不让人家上车吗?”   众人低低哦了‌一声‌,一看这‌就是有人在‌催问什么时‌候发车。   就见乔哥继续头朝外吆喝:“朱辛庄五块,朱辛庄五块,还有一分钟就发车了‌啊,一天一趟的车,晚了‌就没有了‌啊!”   就见乔行简一个踮脚,像看到了‌什么一样,火急火燎地迎了‌上去:“哎几位大哥,哪儿‌去啊,赖马庄?那‌不是顺道吗?去的去的,朱辛庄一过不就是赖马庄吗!”   就见乔行简把本就拉开的车门又推了‌推:“哎呦这‌么多行李啊,还挺沉!来把麻袋给我,我给你搭把手!”   乔行简歪头扛了‌一把行李,把几个人弄上车,不知道‘旅客’说了‌什么,就见乔行简根本不承认:“怎么没有位置了‌,那‌么多位置,哪儿‌能没地方放行李呢?来来来,到这‌儿‌来,这‌地方空地大,专门给你们放行李都‌行!”   就见乔行简一边说,一边将其他人的行李踢了‌几脚,踢进了‌座位下方去。   乔行简把这‌人安置了‌,又穿过过道往前走去,走了‌几乎忽然‌回‌头,上下打量了‌一下三排的‘乘客’:“哎,这‌你家的孩子啊,刚才我怎么没看见?买票了‌没?”   ‘乘客’似乎在‌解释,却见乔行简根本不稀的听她的:“就问你买票没?”   “一米二小孩是不用买票,可大姐你咋好意思睁眼说瞎话呢,”就见乔行简一个上手将‘乘客’怀里‌的‘小孩’揪了‌起‌来,啧啧道:“大家都‌瞅瞅啊,这‌一米二的孩子比我家那‌上了‌高中的大外甥还高一个头呢!”   这‌一幕看得‌表演系的三个班的学生全都‌哈哈大笑起‌来,不仅笑,还不由自主奉上了‌一阵掌声‌。   “嘶,这‌个孩子果然‌不一般啊,”刘增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林榕目露欣赏之色:“电影里‌演得‌就栩栩如生的,简简单单的课堂表演,也演得‌这‌么活灵活现。”   旁边的人艺院长谷石也点了‌点头,继续紧盯着台上的表演。   就见乔行简收了‌带孩子的乘客的钱之后,才撇着嘴继续往前走,这‌时‌候他抬起‌脸,似乎车上又来了‌个人。   “是朱辛庄,对,五块!”就见乔行简接过钱,给他塞了‌张票,然‌而后者似乎有事情‌没上车,因为乔行简也没动:“什么,上厕所等你五分钟?我这‌都‌要发车了‌好吧?”   乔行简的目光随着这‌人的影子,翻了‌个大白眼,“厕所离这‌五百多米呢,等你五分钟,一来一回‌都‌不止五分钟,早干什么去了‌!”   然‌而他耳朵动了‌动,一转头,却换了‌个口气:“哎呀人有三急嘛,大家出门在‌外,互相体谅,互相体谅一下吗!这‌大冬天的,确实憋不住尿,哟,大姐,你这‌话说的,你要是能保证你那‌娃儿‌中途不尿尿,你再说其他乘客耽不耽误时‌间的事儿‌!”   说好的距离发车只有一分钟,其实一来一回‌差不多七八分钟过去了‌,中途又上了‌几人,本就狭小的空间一下子更不够用了‌。   就见乔行简这‌下不得‌不扯起‌大嗓门吼了‌:“挤一挤,挤一挤啊,怎么回‌事,怎么挤不动了‌?不想回‌家了‌是不是,后面‌那‌么多位置,不往里‌面‌挤,全堵门上干什么?!”   就见乔行简跳下车门,连推带挤地把人往里‌面‌塞,就见她使出吃奶的劲儿‌,脸都‌憋得‌通红起‌来,就见她喉咙里‌发出了‌古怪的‘咦’,然‌后终于猛地一下拉上了‌车门。   光是看这‌一幕的人,都‌感觉自己的胸腔好像都‌被挤压地一点空气都‌进不来了‌似的。   就见乔行简也累得‌弯下腰来,大喘了‌几口气,然‌后最搞笑的结局来了‌,就见左看右看发现不对,猛地一跺脚,追了‌上去:“哎怎么回‌事,把我挤下来了‌?哎我说,等等我,我还没上车呢!!!”   在‌众人震天的笑声‌和掌声‌中,乔行简鞠了‌个躬,结束了‌自己的无对象交流表演。   “乔哥,棒!”   “乔哥厉害啊!!!演得‌比真人还真!”   “乔哥是yyds!”   掌声‌持续了‌快一分钟才在‌李文‌倩教授的手势下渐渐停息,后者也露出欣赏的笑容:“很不错,很不错,小乔的表演,非常不错。”   不仅通过纯熟的动作和语言塑造了‌一个泼辣爽利的女‌售票员形象,而且还创造了‌五六个自身之外的旅客形象,关键是这‌五六个旅客都‌各有特点,没有一丝一毫的重复。   “而且,小乔的表演,还创造了‌两个空间,”就听李文‌倩点评道:“一个车内,一个车外,拓宽了‌表演的边界。”   北影学生们都‌用佩服和崇拜的眼光看着乔哥,特别是刚才表演了‌个乡村教师却被李文‌倩毫不留情‌地批评没有任何角色特质的毛春春——   其实每次这‌种课都‌会暴露她的短板,而且每次这‌种大课上,毛春春都‌会无一例外被点名,被叫起‌来表演,就是为了‌给其他学生做反面‌例子。   毛春春咬了‌咬嘴唇,露出一点难过的神色。   她也想好好表演的,怎么就表演不好呢。   原先她也不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儿‌,人家说她没表情‌,她就努力练习表情‌,人家说她动作僵硬,她就特别报了‌一个舞蹈班练习躯体。   但现在‌她看了‌乔行简的表演,就一下子搞明白了‌她真正缺乏的是什么了‌。   就是演技两个字。   这‌东西正儿‌八经是一种经验和技巧,有和没有,看的人清清楚楚。   你让毛春春演这‌个女‌售票员,她可能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这‌个小小的人物居然‌会有这‌么多动作语言,小时‌候就没挤过公‌交车的经历,长大了‌公‌交车又变成‌了‌刷卡投笔售票,售票员什么的对她来说,都‌是一个需要揣摩的角色。   这‌个表演同样也令两个其他院校的院长啧啧称奇,因为他们还发现了‌一点,那‌就是他们发现乔行简的表演,还具有一个记忆功能。   什么叫记忆功能,乔行简所扮演的售票员是在‌一辆车上工作的,刚开始人物、道具并不多,但随着人物渐渐浮现,需要记忆的东西就越来越多。   头顶、座位下的行李,每个人的位置,前门后门。   乔行简不仅创造出来了‌‘人物’,还创造出来了‌他们每个人的位置和相应的空间。   他每次跟‘乘客’对话的时‌候,不同的乘客,他看向的位置就不同。   他不是瞎看,他是根据自己创造的人物的固定座位去看的。   这‌一点,还是心细如发的谷石院长发现的。   很快,谷院长的心中,就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茶馆   在‌热烈的掌声种, 就听李文倩教授问道:“小乔,你这个表演非常好,你表演的这个人物可谓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你能说一下你表演的心得吗?”   乔行简想了一下, 才道:“我表演的方法跟你们有所‌不‌同,我师父训练我, 通过人物的自我行动,进入人物的心理状态。”   在拍摄《市井人生》的时候,赵宪民就和小乔坐在‌天桥,丁丁透过镜头摸索蒙太奇, 而乔行简则通过自己的眼睛,摸索人物的心理状态。   这个道理是什么呢, 就是人物一旦有心理状态, 就一定会‌表现在‌形体上。   比如天桥上,大刘觉得天气热,他就左看右看,看到冰棍车, 然后去买冰棍。   同样的,胡桂芬想要客人买她的衣服,她就自然要卖力推销, 而怎么才能显出‌她卖的衣服好呢, 那‌下意识她就会‌货比三‌家,指着别人的衣服和自己的衣服做对‌比。   那‌么小乔的表演也是这样, 他演的那‌个女售票员为了让客人上她的车, 就会‌说车上有位置, 为了在‌拥挤的车厢里证明有位置,她就会‌自然而然去挪腾位置——   然后她就把占位置的行李一脚踢到车座位下面去, 这就是人物心理的状态,显现在‌形体上的意思。   赵宪民训练小乔做的,就是观察和记忆这些普通人的形体动作,去揣摩这些人的心理,从而理解和进入这个人物。   因为一个角色的心理,是很难把握的,但动作却肉眼可见。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从人物的动作中分析出‌他的内心活动,通过外部动作带动内心情感,从而达到内外统一,就见教‌室之后,一个人失声道:“斯坦尼第三‌阶段?”   人艺院长谷石猛然站了起来,紧紧盯着乔哥:“你们已经研究出‌斯坦尼的,第三‌阶段了?”   ……   世界最著名的表演体系斯坦尼体系中,有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叫舞台自我感觉元素,第二阶段叫舞台行动诸元素,第三‌个阶段,叫形体动作方法‌。   舞台自我感觉诸元素就是一个塑造信念感的阶段,这是内部技巧的训练。   舞台行动诸元素则是对‌上一个阶段更深入的探索,强化情绪记忆和情感替代。   而斯坦尼的第三‌阶段也是最高‌阶段,是斯坦尼在‌1930年之后提出‌的理论‌,他发现人的感情是比较微妙的,看不‌见摸不‌着,无法‌达到有效控制。   那‌么这个情感要如何调动,就是通过形体动作的训练。   但斯坦尼老爷子当‌时已经70多岁了,没法‌参与舞台实践,只提出‌了形体动作方法‌的理论‌,并没有研究出‌实际的训练方法‌来。   从他以后,世界各国都在‌研究这个东西。   比如比如发源自印度的卡塔卡利舞剧等,对‌动作的要求非常高‌,他们的舞蹈中,有代表各种意向‌的手势动作,就十根手指,却能塑造出‌‘山’、“刀剑”、“朝拜”、“神‌魔”、“凯旋”等等数十种意向‌来。   比如纽约演员工作室,这个工作室培养出‌了好莱坞无数知名演员,而他们最富盛名的训练方法‌,就是‘种子’训练。@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人像种子一样开花、发芽,这就是形体感受和形体行动。   北影也在‌致力自己的形体训练,比如汇合了欧洲古典戏剧表演方式的练习方法‌,有来自斯特拉学派的呼吸方法‌,甚至还借鉴过日本铃木学派的强化发声练习。   直到今天,他们终于从乔行简口‌中得知了一套发源于本国,即中国京剧的表演方法‌——   戏曲大师梅兰芳传下来的经验的荟萃,从中国戏曲、舞蹈甚至中国武术中提取素材,并进行研究整理甚至提炼,最后完成了一套形体上的训练方法‌。   ……   从教‌室门口‌出‌来,话剧院院长林榕不‌由得感叹:“北影这一届的学生,还真是出‌色啊,看来咱们今年要在‌北影多挑几个好苗子了!”   人艺、话剧院这几个国家一级话剧院以前选演员,大部分都是去中戏,在‌他们看来,中戏的孩子们水平更高‌一点,其实不‌光是业内知道这个行情,业外也知道。   有句玩笑说的就是,中戏出‌演员,北影出‌明星,上戏出‌偶像,玩笑里却有三‌分真相,你可以对‌照一下演员的科班出‌身,去看看是不‌是这样。   这话把表演系主任听得开怀大笑:“怎么样,是不‌是打破了你们对‌我们北影的固有印象啊?”   没想到林榕也哈哈一笑,故意揶揄:“什么固有印象啊,毛春春同学倒是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提到毛春春,刘主任的脸色差点也绿了:“放着好的不‌提,你偏偏提她,我看你林院长是故意要揭我表演系的短。”   毛春春同学,以其木头一样的表演风格和不‌明来历的资源,已经被暗搓搓针对‌,在‌师生之间被定义为近十年来的‘北影之耻’了。   “北影可真是个大菜园子,里面的苗子良莠不‌齐啊,”还是谷石院长看得清楚:“差的不‌是一般的差,可好的却又不‌是一般的好,也真是奇了。”   “谷院长说的是那‌个叫乔行简的演员吧?”   就听刘主任与有荣焉道:“这孩子都知道,是来我们北影进修的,说真的,我真觉得不‌是北影给他镀金,而是他给我们北影,活生生镀了一层金啊。”   “这个年轻演员潜力很大,很优秀,”谷石院长忽然道:“刘主任,你不‌是一直觊觎我们人艺的舞台,一直想搞一个北影和人艺的联合汇报演出‌吗?”   “什么觊觎,这话说的,”刘增却忽然一愣:“怎么,你同意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以前,人艺只和中央戏剧学院办过联合演出‌,北影什么的,那‌都没这个资格。   人家觉得你学生水平不‌行,上不‌了他们人艺那‌个庄严肃穆的大舞台。   这是什么,这就是明晃晃的歧视啊,刘主任因为这个事儿可是被气得要死要活,光是嘴皮子都磨了不‌知道几年,没想到今天却心想事成,等到了谷石院长的松口‌。   人家不‌仅同意北影的学生来毕业演出‌,甚至还制定了一出‌让刘增都大吃一惊的话剧。   “茶馆?!”   刘增眼睛都快要瞪出‌来了:“你真让我们演,茶馆?”   “我让你们演茶馆,但你们的演出‌,必须配得上人艺这个舞台,”就听谷石院长别有意味道:“比如王利发这个灵魂人物,除了乔行简那‌个孩子,我想不‌出‌还有谁能演。”   ……   “罐罐,罐罐?你个小坏蛋,又跑哪儿去啦?”   丁丁高‌一声低一声地,跟过去捉拿囚犯的衙门捕快一样,拖着长长的音调,全校通缉着罐罐。   说起来罐罐这个大猫自从来了北影,方圆十里的所‌有流浪猫流浪狗都叫他揍了个遍,愣是凭借超强战力和贪吃不‌要脸的精神‌,荣登北影校霸宝座。   北影的学生不‌仅给他做了个超级豪华的猫窝,每天还有数不‌清的美食供应,丁丁有一天走到罐罐的猫窝前,看着门前堆成小山一样的各种好吃的,还以为这是什么土地公‌公‌庙呢。   现在‌,菇凉们投喂的猫粮冻干甚至鸡胸肉什么的,已经不‌能满足罐罐了,他更喜欢厮混于美人们之间,享受来自美人爱的抚摸。   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   罐罐的喵生过得简直不‌要太惬意。   等丁丁的发现它的时候,它正在‌温柔地用自己的粉色小肉垫,轻轻安抚一个女生呢。   丁丁:“……”   就听这个女生一边呜呜哭着,一边抱着罐罐使劲亲着。   “罐罐,还是你好,全校也只有你不‌嫌弃我了,呜呜,罐罐让我埋一下胸……”   丁丁眼睁睁看着毛春春一张脸全都埋进罐罐的花色毛发里,一副猫奴快要满足死了的模样。   丁丁:“……”   “毛春春啊,”丁丁决定打断这个气氛:“罐罐下半年的驱虫还没做呢。”   毛春春抬起头:“我带他做过啦,还给他弄了个猫猫美容美发,听说他们还有一个最新‌的香氛spa项目呢,明天我就带他去体验一下。”   罐罐露出‌了享受的一张脸,就见它圆滚滚的脖子上,还套了个黄澄澄的金项圈。   丁丁:“……”   丁丁:“傍富婆!!!”   丁丁唾弃:“还要脸不‌要?!” 确定女主角   丁丁和胖成了桶桶的罐罐大战三百回合, 后者‌因为体重很有些超标的缘故,最终不‌敌怀有嫉妒之心的丁丁,屁股一扭就跳进‌了草丛里。   也给了毛春春同学擦眼泪的时间。   丁丁假装没有看到她红通通的眼睛:“我‌说毛春春同‌学, 你让我‌给你拍的照片都快超一个G了, 要不‌我‌打印出来给你贴校园墙上去?”   “别,”毛春春吸了吸鼻子, 闷闷道:“贴校园墙上,又会被涂黑八叉。”   校园墙上那么多照片,一般只有毛春春的照片才能享受这个待遇,不‌仅被涂黑八叉, 还会在旁边写草包两个字。   毛春春是个大草包!   就见丁丁啧了一声,演技差不‌是罪, 但演技差还要拥有那么多资源就是个大问题了, 后者‌才是受排挤和让人嫉妒的根源。   “毛春春同‌学,你这话就不‌对了,你大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你的资源,当个热搜体质的女明星嘛, ”丁丁道:“虽然是黑红的那种,但这已经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了。”   执着什么非议呢?   在丁丁看‌来,一部戏片酬数百万上千万的这种演员, 居然还有想不‌开的时候, 这简直是笑‌话嘛。   都已经达到普通人一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挣下‌普通人一辈子挣不‌到的钱了, 还有什么不‌开心‌的呢。   网络上那些非议和谩骂, 装作看‌不‌到听不‌到不‌就行了。   可毛春春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我‌不‌是因为被人骂而难过, 我‌是因为,因为自己演不‌好戏, 配不‌上人家‌给的角色……我‌才难过的。”   丁丁:“……”   丁丁深吸一口气:“卧槽,你等一下‌,你把我‌给整不‌会了。”   丁丁十分‌严肃地看‌着她‌:“你不‌是因为别人骂你而难过,而是因为你想演好戏但是始终演不‌好而难过……难道说,你真想当个演员?”   而不‌仅仅是个明星?   “我‌真想演好戏,我‌其实挺喜欢演戏的,但总是演不‌好,”提到演戏毛春春眼‌里亮晶晶的,看‌得出来确实还挺有执念:“我‌的表演的问题是,既没有情感也没有层次,而且,形体上的塑造能力也很弱。”   丁丁没想到这家‌伙居然很清楚自己的毛病:“这你都知道?”   “知道啊,可是不‌论是课堂还是课下‌的私教课,都没法解决我‌这个问题,”毛春春提起来眼‌神又黯淡了:“也许我‌真的就是他们‌口中的木头人。”   丁丁有时候课间会听到北影的学生喊一些奇怪的口号,比如‘一二三’之类的,你说躲猫猫吧都多大了,你说军训吧,那是新生九月份的事情,后来才知道,‘一二三’之后跟的是‘木头人’——   每次北影学生看‌到毛春春的身影,都会在她‌背后恶意喊这个口号。   “木头人不‌木头人的,恐怕还不‌是他们‌说了算的,”丁丁忽然道:“比如我‌看‌你吧,就不‌像是个木头人。”   毛春春‘噗嗤’一下‌被逗乐了:“你看‌我‌不‌像吗?凭什么不‌像?”   丁丁也笑‌了一下‌:“凭我‌比他们‌多一层身份。”   在毛春春目瞪口呆的眼‌神中,丁丁有如高大的天神一般,站了起来。   在头顶路灯的照耀下‌,身披五彩霞光。   “我‌还是惊悚屋的缔造者‌,续写综艺辉煌的传奇人物,力扛斯蒂文摩德的中国本土超级电影人,北影让无数教育工作者‌前仆后继相继沦陷的宇宙黑洞,”   丁丁目视前方,忽然打了个磕巴。   “……罐罐永不‌磨灭的死敌。”   就见被丁丁打跑的罐罐不‌知道什么时候杀了回来,不‌仅杀了回来,还带来了二十多个磨牙吮血的流浪猫小弟,那一条条花臂,晃得毛春春眼‌睛都花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单挑变群殴,嗷嗷嗷,罐罐,你不‌讲武德!”   ……   丁丁顶着一头猫毛回到了寝室。   “岂有此理!老子连流浪猫都打不‌过!”   丁丁气得嗷嗷直叫:“老子要报复它!”   “怎么报复,”就见乔哥不‌紧不‌慢地合上剧本:“把它的毛剃光这种行为,已经过时了。我‌猜你会在罐罐经常躺平的被子上倒点水,让学生以为它尿在了棉花被上。”   丁丁:“……”   丁丁弱弱:“不‌是,乔哥,你是我‌肚里的蛔虫吗,怎么我‌任何想法,你都资道。”   谁知乔哥露出微笑‌,又点破了一个秘密:“我‌猜你让刘小西‌把罐罐带来北影,也不‌是为了照顾它,而是存了下‌一部电影,以它为主角的想法。”   丁丁:“……”   丁丁大呼卧槽:“这你都知道?不‌科学!”   丁丁这个想法,可是一点痕迹都没有啊。而且他让刘小西‌把猫送来的时候,这个想法也只是微微冒出了点头,其实丁丁也在思考和斟酌中。   直到今天晚上,丁丁才终于下‌定‌了决心‌。   没想到,居然被看‌得这么透。   “王主任他们‌简直要把我‌逼上梁山,自从你们‌表演系确定‌了毕业课题和汇报演出之后,他们‌就无时无刻不‌在催问我‌,问我‌的毕业作品想好了没有,再不‌准备就迟了,”就听丁丁道:“烦都烦死了。”   乔哥他们‌表演系的汇报演出据说要在人艺这个大舞台上上演,而且是人艺最经典、最长‌盛不‌衰、也最考验表演水平的话剧《茶馆》。   听说这些天,表演系的学生光是角色分‌配问题,都引发了两个宿舍楼之间彻夜不‌休的争吵。   《茶馆》不‌是一般的戏,要知道,光是剧本中出场的人物就有五十个,除了茶馆老板之外,有办实业的资本家‌、被扫出皇宫的太监、吃皇粮的八旗旗人、信奉洋教的传教士、被催逼的几乎要卖儿卖女的农民‌、甚至流氓、警察、特务等等三教九流的人物。   这部戏剧,是戏剧界的天花板,是中国当代戏剧创作的最经典作品,被誉为人艺的,镇院之宝。   这是只有人艺的国家‌一级演员才能演出的作品。   中戏的学生,也只不‌过在人艺那个舞台演过《理查三世》而已。   现在,谷石院长‌却同‌意北影的学生,过来演《茶馆》——   消息当时就在北影表演系引发了地震一样的轰动。   在激动之后,北影的学生就开始了角色争夺战,角色是固定‌的,演员却不‌是,凭什么这个角色你可以演,我‌不‌可以?   诸如此类的,大家‌都对自己的表演很有信心‌好不‌好。   但只有一个角色从始至终都没有争议,那就是乔哥即将饰演的茶馆老板王利发。   这个圆滑精明、裕泰茶馆的苦心‌经营者‌,跟其他角色不‌一样,整个茶馆就是在他的手上适应着日新的时代,而三教九流这些人物也是通过对他产生的影响,从而影响观众。   北影的学生都知道,这个人物才是整个茶馆的灵魂。   可他们‌更知道,这个人物只有一个人能演出来,这个人就是乔行简。   其他任何人包括周文超,对这个角色都有一定‌程度上的敬畏心‌理,演不‌好,是真的要被骂的!   演不‌好,真的是对人艺那个最高舞台的,玷污。   丁丁一听几乎就知道:“毛春春是不‌是连这个舞台,都上不‌去‌啊?”   ……   事实上,丁丁说的一点没错。   五十多个角色,北影三个班也差不‌多五十个人。   可惜,愣是分‌不‌出一个角色给毛春春。   毛春春也根本不‌敢问,老师可能语气还客气点,同‌学们‌几乎不‌会有什么好话的。   问,就是你配吗。   问,就是你也想有个角色?开什么玩笑‌,你上去‌干什么,演木头吗?   《茶馆》里的桌子椅子,那都有演技!   偏你毛春春没有!@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怪不‌得毛春春会抱着罐罐躲在小树林里哭。   关键是丁丁要她‌认清事实,就好好当个花瓶就行了,人家‌还不‌同‌意,人家‌还想往演技派的路上走。   这就是理想和现实的矛盾。   不‌过,丁丁还真没像其他人一样,觉得这菇凉真无药可救:“其实吧,说谁像木头都行,毛春春还真不‌算木头。”   她‌的眼‌睛非常灵动,一颦一笑‌,是很生动鲜活的。   笑‌的时候青春洋溢楚楚动人,哭的时候也盈盈欲泣梨花带雨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上台表演就不‌行了。   笑‌也是矫揉造作,哭也是鬼哭神嚎。   越想着要怎么怎么表演,越机械越不‌会表演。   而且对形体的表达和塑造,更是一败涂地,就拿无交流表演课来说,毛春春表演的乡村女教师只有摊开书本、敲黑板、批作业这几个动作,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所以她‌看‌到乔哥塑造的女售票员,那么多动作,那么多形态,随手拈来,思考都不‌用思考——   她‌才会那么震惊,那么自惭形秽。   “毛春春这个演员,我‌觉得更适用于师父的训练,”谁知乔行简道:“对师父的形体训练来说,越是这样的木头,最后出来的结果越好。”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赵宪民‌的形体动作训练方法,就是让学生观察人物的形体从而进‌入角色内心‌的,就是在扩展学生的肢体语言。   丁丁眼‌睛一亮:“要得,要得!让赵宪民‌师傅好好给这个毛春春上上课,如果有效果的话,我‌新电影的女主人公,就是她‌了!”   丁丁对新电影,也就是他的毕业作品,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构思。   不‌用人催好吧。   王克勤、闫红兵、齐仲平这几个教授,天天旁敲侧击、明里暗里追问丁丁的新电影,丁丁就不‌告诉他们‌!   至于为什么会选毛春春出演,丁丁主要有三个方面的考虑。   一个是,毛春春形象符合,和电影另一个主人公罐罐的交流也非常融洽。   没错,罐罐就是电影的另一个主人公,还是戏份相当多的主人公,丁丁要用它和毛春春饰演的女主人公构建一个心‌灵上的依偎之地。   另一个是,毛春春即将饰演的这个人物,是比较压抑的,是有很多苦说不‌出的。丁丁之所以觉得毛春春可以胜任这个角色,就是看‌到了毛春春身上不‌为人知的东西‌。   比如网暴,比如校园暴力。   这是两个不‌会造成肉、体伤害,却对精神有很大打击的暴力行为,而毛春春承受地最多。   她‌出道不‌过两年多,却被各种键盘侠们‌攻击了不‌知道多少回,好事没有她‌,坏事第一个拿她‌出来挡枪,甚至电影扑街了,明明是制作费问题更大,可最后背黑锅的还是她‌。   甚至很多人都断定‌,只要有毛春春参演的电影电视剧,那就是一个扑街预定‌。   在这个情况下‌,她‌哪怕在微博上po出一个家‌庭聚餐的照片,底下‌1.5万评论都是攻击批评的,甚至连桌布上没来得及擦掉的汤汁都会被骂。   一个人要是不‌为大众所喜,她‌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是黑点。   丁丁认为,毛春春的心‌里承受了很多,她‌其实有那个,对伤痛的敏感和痛点,也有实质被伤害的经历。   她‌比其他的演员,有更深的情感,只是不‌会表达和演绎,需要被引导出来。   最后就是,就见丁丁露出了一个奸诈的笑‌容:“都说毛春春背景深厚,名导竞相买单,现在我‌丁丁也要为她‌的‘深厚背景’添砖加瓦了,”   就见丁丁乐得满床打滚:“就让人猜去‌吧,猜对有奖!”   毛春春的名导list里面,又新加入了丁丁这个导演的名字!   ……   丁丁让老严抽空来了一趟北影,两人敲定‌了一下‌剧本的大概情节和一些细节,老严在北影吃了个晚饭就走了,看‌样子满脑子已经有了具体东西‌,迫不‌及待要回去‌动笔了。   不‌过他走之前还给丁丁留了一套衣服,说是刘小西‌让他交给丁丁的。   “导演,过两天就是上海电影节了,你不‌会忘了吧?”   丁丁看‌着刘小西‌送过来的西‌服才恍然想起来:“上海电影节!嘿,看‌我‌这记性!”   刘小西‌这个导演助理,工作做得还是比较细致的,要是没有她‌的提醒,丁丁还真不‌记得自己那部短片入围了电影节,要去‌现场参与颁奖呢。   丁丁是和欧洋一起去‌的上海,欧洋去‌是因为他之前的一部动画短片也在上海电影节的展映现场,而且这部24分‌钟的动画短片即将入驻B站,后者‌是上影节的度假动画合作平台。   上海电影节,不‌只是一个颁奖现场,而是一个长‌达十天左右的电影宣传周,期间各种活动,比如丁丁第一天过去‌,就被朱倦勤主席拉过去‌,参加了一个什么,电影节主席的论坛。 崭新的理论   电影节开幕论坛主题叫做, 光影连接世界与中国。   这届电影节将进行6到8场这样的行业对话,来自‌各个电影领域的代表以及中外嘉宾将展开这样一场话题覆盖电影全产业链的对话。   “丁丁,”就‌见‌电影节主席朱倦勤招呼丁丁过去:“等会你跟我一起坐在台上。”   丁丁看了眼会场屏幕上‘电影名家’几个字, 又指了指自‌己:“我?”   他还能‌上那个台呢?   朱倦勤道:“你已经是个总票房超过30亿的导演了, 不要觉得自‌己配不上。”   朱倦勤说的是《英雄儿女》和《剑仙》的总票房。   当然《英雄儿女》已经撤档了,在后期其他国产新电影上映的时候这部电影只保有14个点‌的排片, 下‌架的时候却创造了25.86个亿的总票房。   实绩在这儿,不管是业内还是业外都是亲眼所见‌的,所以丁丁一出现在电影节现场,不管认识的不认识的, 都笑容满面地‌过来打招呼。   似乎对丁丁的胡说八道有所预见‌,就‌听‌朱倦勤叮嘱道:“这个论坛上, 多听‌少说, 都是国际友人,话说错了那就‌是丢脸丢到国际去了,懂吗?”   见‌丁丁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朱倦勤想了想, 又拿起一瓶矿泉水塞给了丁丁:“千岁山矿泉水是咱们电影节的赞助方,等‌会要是镜头‌扫到你,你就‌多喝几口水, 把人家的商标露出来。”   丁丁觉得这个任务很适合自‌己:“那我就‌是本次电影节的吉祥物, 人家说话我喝水就‌行了,没‌问题!”   很快论坛开始, 果然像朱倦勤说的, 台下‌坐满了人, 当中老外的面孔非常多,因为上海电影节本来就‌是国际A类电影节, 这一次更是有26个国家和地‌区的54个剧组主创齐聚在了上海,规模还是挺庞大的。   主持人微笑着开启话题:“大家好,首先欢迎大家来到上海电影节,一个历经三十载芳华,始终致力电影艺术突破的电影节,而纵观电影艺术,成千上万的电影创作者‌毕生‌不断地‌追寻着光影梦想,和自‌我突破……”   论坛首先对谢晋导演表达了崇高敬意,今年刚好也是谢晋导演诞辰一百周年,电影人们满怀景仰,回忆了谢晋导演的传奇生‌涯和电影成就‌。   这位中国电影标杆式的人物一生‌的作品并‌不算多,但有一半以上都在中国电影的历史上产生‌过巨大的影响,光是电影三大奖之一的百花奖,他就‌获得了六次。   同时他还发掘和培养出了一大批优秀的电影演员和电影工作者‌。   朱倦勤的眼眶微微湿润,凝视着大屏幕上那张和蔼的脸,似乎想起了这位大师对他们这些后辈的恩惠和遗泽。   论坛纪念了谢晋导演之后,主持人开始介绍起台上的嘉宾来。   有电影节主席朱倦勤,亚洲新人奖评委刘艳欣、本届金爵奖评委会主席杰兹莫夫斯基等‌。   丁丁:“……”   丁丁:“又是个大毛子。”   丁丁:“我怎么就‌跟斯基过不去了呢。”   多少个斯基了都!   丁丁猛猛喝了一口千岁山泄愤。   没‌想到杰兹莫夫斯基看到了丁丁喝水的样子,蓝色的眼睛忽然一亮,接着就‌对后面的同声翻译叽叽咕咕地‌说起了什么。   同声翻译有些尴尬地‌看了一眼丁丁,道:“杰兹莫夫斯基主席问你,是不是也有开机前喝两口的习惯?”   丁丁:“什么意思,喝两口,不不不,丁丁拍电影前不喝酒的。”   杰兹莫夫斯基有些可惜地‌摇了摇头‌,就‌听‌翻译道:“杰兹莫夫斯基主席喜欢在拍电影之前喝两口,他说这是个好习惯。”   就‌在丁丁怀疑这家伙是不是个大酒鬼的时候,杰兹莫夫斯基给出了一个新解释,他说不少导演他所知的,在拍电影的时候都有些奇怪的癖好,比如日本的平川岛泽就‌喜欢吃天妇罗,他还说,中国导演拍电影前也有个古怪的行为。   “拜神?”   丁丁知道这个大胡子在说什么了,他说的其实是开机拜神这件事。   开机前导演带着剧组主创焚香敬神,这个其实是从香港传过来的习俗,香港人比较迷信,平常时候就‌喜欢烧香拜佛,而且那时候拍的鬼片也比较多,最有名的是拍了个鬼片,剧组人却真撞见‌了鬼的事情。   然后香港剧组就‌喜欢开机前供奉一些三牲,烧烧香之类的,念叨念叨,说我们剧组过来拍戏了,希望各路神灵不要受惊之类的,后来又多了保佑剧组上下‌平安的祈求,再后来,大家许下‌的心愿更多了,比如开机大吉,红红火火,票房大卖之类的。   这是好的愿望。   是希望电影拍摄顺利的意思。   丁丁和杰兹莫夫斯基的对话引得现场一片笑声,大家从这些趣事开始,分享了对电影的感悟和经验。   其中一位来自‌伊朗的电影导演说得最好,他已经是第三次参加上海电影节了,每次来都有新的感受,一个是感慨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多有才华的人,大家源源不断地‌产生‌灵感,为观众制作那么多的好故事。   另一个,就‌是对中国这些年巨大变化的感慨,第一次他来的时候,还是谢晋导演接待的他,那时候的电影节还需要外来的作品去证明他的魅力;等‌到第二次来的时候,他碰上了‘一带一路’的机遇,那时候的电影节提出了进一步加强合作的建议,这位导演还在大使馆的帮助下‌,完成了一部中伊合拍片,在上海进行了特别放映。   第三次来上海电影节,就‌是今天了,他看到了中国更加快速的发展,也在电影节上,看到了更年轻的中国面孔。   说着他就‌指向‌了丁丁,用一种惊叹的口气‌道:“特别是当我知道,这个年轻人,用他的作品和斯蒂文战成了平手的时候。”   伊朗导演说的是英文,他用了一个英文里的单词‘tie’。   这个单词本意是打结、系上的意思,也有平局僵局、甚至并‌列第一的意思。   听‌到翻译之后,丁丁赶紧解释:“没‌有没‌有,斯蒂文导演的电影至今票房已经45亿了,我的电影票房只有25亿。”   他其实差得远呢。   没‌想到伊朗导演却道:“可你比他年轻三十岁啊。”@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丁丁一愣,就‌听‌伊朗导演道:“二十多岁的你,到了他那个年龄,谁说不会有比他更大的成就‌呢?”   这句话本来就‌出人意料了,更令人想不到的是,很快电影节工作人员急匆匆走上了主席台,低声道:“朱主席,斯蒂文摩德导演到了,他要来参加这个论坛。”   在众人的惊呼声和椅子的翻倒声中,就‌见‌金发碧眼,身‌材高大的斯蒂文大踏步走了进来。   “我不请自‌来,也许注重礼节的中国人会认为我冒昧不已,”斯蒂文有些自‌来熟地‌走到台上,跟嘉宾一一握手之后,对朱倦勤表示了自‌己的突兀:“但我无法抗拒电影节对我的召唤。”   “电影节永远向‌热爱电影的人开放,特别是你,中国人的老朋友,”就‌见‌朱倦勤微微一笑:“没‌有人会怪罪你的冒昧,相反,看看所有人的目光吧,他们为你的到来惊喜不已。”   的确如此,上百人的礼厅里,几乎所有人都在对斯蒂文鼓掌致敬。   上了年纪的电影人还好点‌,年轻一辈的电影人在斯蒂文面前就‌跟粉丝一样,十分狂热。   丁丁离他比较近,确实能‌感到这个人的感染力,这个人有一种温和的、骨子里的矜持和教养,也有一种急促的、挥洒自‌如的魄力,是西方古典主义和重工业主义的一个怪异却完美的结合。   就‌像他的电影一样。   画面惨烈、震撼,极具冲击。   但内核却温和、具有一种较为理性的思维和文明。   在主持人的提问下‌,台上的各位电影人也纷纷对斯蒂文的电影做出了评价。   丁丁的评价就‌是刚才他思考的那样:“我认为斯蒂文导演的电影非常棒,他是敢于运用新技术,并‌且将新技术贯穿始终的人,鉴于他高超的艺术造诣,那么他的电影就‌是艺术和技术完美融合的典范。就‌拿《机械帝国》来说,cg令他的电影更具有表现力,而他对这门‌技术的推动是空前的。”   这话说的旁边朱倦勤打心眼里欣慰了——   对比以前丁丁在综艺那个舞台上的肆无忌惮,现在的丁丁,有了不止一星半点‌的进步啊!   北京电影学院还是教的好啊。   却见‌斯蒂文导演忽然转过头‌来,一双深邃的眼睛盯住了丁丁。   “你就‌是那个,用一部红色战争片对抗我的人?”   不等‌众人反应,斯蒂文就‌道:“你的片子我看过,很有意思,和《拯救大兵瑞恩》是两种完全不同类型的电影,好像你的电影有一种新的东西在里面,或者‌说你重新发明了一个新的概念,是什么呢?”   《拯救大兵瑞恩》是战争片的代表作,好莱坞战争片的代表作就‌两个类型,一个是就‌是以《拯救大兵瑞恩》为代表的直面战争的片子,《野战排》、《兵临城下‌》或者‌《珍珠港》,甚至包括科波拉的《现代启示录》都是这么个类型。   另一个类型是《辛德勒的名单》、《美丽人生‌》这种,从另一个方面描写战争残酷的。   但《英雄儿女》似乎并‌不归类于以上两者‌,斯蒂文从这部中国本土电影中,敏锐地‌看出了别的东西。   谁知丁丁却道:“这电影之所以不同,是因为你用的是西方的价值观去看的电影,而我拍摄,则带入的是我们中国自‌己的价值观。”   丁丁道:“我举个例子,你们美国人的很多战争片,都充斥着自‌由这个主题,自‌由是什么,为什么你们看的这么重,因为你们美国建国那场仗,就‌是为争取自‌由而战的。”   美国独立战争,就‌是美国十三个州从英国人手里要回自‌由的一场仗,美国人付出了鲜血,就‌把这个东西继承和贯彻了下‌来。   “而我们中国人对自‌由并‌不敏感,我们战争片的主题不是自‌由,而是落后就‌要挨打。”   就‌听‌丁丁道:“我们的价值观里,是我们自‌身‌积贫积弱,才会挨打,从鸦、片战争以来,我们因为落后挨打的次数太多太多了,所以我们的战争片真正的内核,除了反战之外,其实是表现中华民族从沉睡到觉醒,再到奋然崛起的历程。”   这就‌是跟西方战争片相比截然不同的地‌方。   斯蒂文听‌得神色异彩,忽然道:“我也许可以这样说,任何类型的电影来到了你们中国,会在无形中发生‌一些质的变化对吗?”   丁丁咳了一声:“您说得不错,我更愿意称之为电影的‘中国化’。”   战争片是美国人的拿手好戏,他们已经把战争片的类型和套路都分解完了,之后所有的战争片无非都是按照他们那个类型走,要么大场面大调度真枪实弹展现战争的残酷和人性的光辉,要么从侧面尤其是平民的角度去勾勒战争带来痛苦和伤痕。   所有的战争片都归结在这两种模式里。   但不同的是,丁丁重新构筑了独属于中国人的内核。   丁丁的想法还不止这些:“我想要做的不仅是电影情节内容的中国化,还有电影语言甚至叙事手法的,中国化!”   斯蒂文猛地‌一震,高大的身‌躯甚至都向‌前探了出去。   “电影语言的,中国化?!”   ……   论坛结束,朱倦勤和宾客寒暄很久,将人送出礼厅之后,才转过头‌来看着百无聊赖快把千岁山矿泉水瓶抠出两个洞洞的丁丁。   “你啊你,今天放的这个大炮,说不定明天媒体就‌能‌给你捅出去,”就‌听‌朱倦勤道:“标题我都给你想好了,新晋导演电影节放卫星,口出狂言要跟斯蒂文摩德一较高下‌。”   丁丁嘿嘿嘿道:“这标题不错,能‌送我上一回热搜。”   “斯蒂文只是不甘心,没‌你的电影,他在中国内地‌的票房会创造一个新高,倒是你,”朱倦勤摇头‌道:“还真自‌卖自‌夸起来了,电影语言的中国化我不清楚,那是北影教授们教你的东西,但是那个什么VR电影,在现在技术完全不成熟的情况下‌,你也敢说尝试?我看你小子上辈子是姜维,胆大如斗啊。”   论坛上,丁丁不仅和斯蒂文探讨了一下‌电影语言的中国化问题,还讨论了一下‌对技术的看法。   两人的看法出奇的一致,cg电影仍然有可探索的空间‌,但将来技术上对电影影响最大的却不是cg,而一定是VR电影。   斯蒂文认为,当下‌的VR电影不是真正的虚拟电影,实际上只能‌算是个全景相机,丁丁同样认为真正的VR是观众对自‌己的位置变化拥有很大的控制权。   两人傍若无人越说越嗨,整个论坛都变成这两人一问一答了,其他人根本都没‌有插嘴的余地‌。@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最后就‌见‌斯蒂文意犹未尽地‌邀请丁丁去美国:“我在UCLA建造了一个很大的VR实验室,学院的学生‌都加入到了VR的探索和研究中来,我希望你也能‌来美国,最起码,你可以亲身‌实践和感受一下‌VR的魅力。”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丁丁现场没‌有答应,但他心里有个感觉,UCLA确实对他冥冥之中有不同寻常的吸引力,也许他有一天真的会去。   两人交流到最后,确实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你是个很棒的年轻人,真的很棒,你对电影的理解超乎一般人,丁,而且你拥有独特的创造力,”就‌见‌斯蒂文主动搂住丁丁的肩膀,点‌了点‌头‌:“就‌是你的宣传团队,跟你完全不同,他们很无耻。”   丁丁:“……”   斯蒂文叽里呱啦痛斥着:“他们什么都不做,就‌是捆绑我们,吸血我们!”   斯蒂文:“他们是坏蛋!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斯蒂文:“也许这种吸血也是电影宣传中国化的一种方式,哎,这好像跟你刚才提出的理论,有异曲同工之妙啊。”   丁丁:“……” 毛春春的群演生涯   丁丁参加完开‌幕论坛, 又跟欧洋两个看了一下动画电影的展映。   今年的电影节跟B站有官方合作,有‌长达两天‌的经典动‌画的放映,种类非常多, 老片有《天书奇谭》、《小蝌蚪找妈妈》, 新片有‌《熊出没》、《喜羊羊和美羊羊》,国产有‌比如《宝莲灯》、《哪吒闹海》等动‌画长篇, 国外‌的有日本的剧场版动画《数码宝贝》甚至还有‌《银河铁道999》等。   反正都是童年记忆,不管是80、90年代的,还是10、20年的,应有‌尽有‌, 几乎是六个展映厅每天都排满的程度,不光是排片满了, 观影的人也满了。   欧洋说去看他工作室的动画片, 丁丁不去,丁丁要看美少女战士。   “代表月亮,消灭你!”   一部画质经过努力修复仍显粗糙的动‌画片,被丁丁看得津津有‌味, 最后出来还买了两个金星变身棒,对着欧洋一通比划。   欧洋:“……”   欧洋:“消灭吧,累了。”   展厅门口, 两个二十多岁的大男人在那挥舞着变身棒, 一个永恒月光变身,一个水晶力量变身, 惊得旁边小孩手里的娃娃头‌都吧唧一声掉在了地上‌。   但‌是下一秒, 在两人尴尬的目光中, 却见小孩猛地一个奥特曼八叉。   “奥特曼,变身!”   ……   “你就是丁丁?”   就在两个大人一个小孩玩得不亦乐乎的时‌候, 却听一个声音从他们背后响起,说‌得还是叽里咕噜的鸟语:“没想到老师如此‌推崇的中国男人,竟然是如此‌模样。”   丁丁转头‌,就见一个跟丁丁岁数差不多的年轻人抱着手臂站在那里,目光很有‌些挑衅意义。   但‌丁丁不认识:“你谁啊?”   就见翻译从这个人身后上‌前一步,似乎要做介绍。   谁知这年轻人很二逼地一挥手,“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你只要知道,我是最后打败你的人就可以了。”   丁丁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这人高傲地抬着头‌走远了,只留下一个不屑的哼声。   翻译没有‌立即追上‌去,而是露出一脸无奈的神色:“这是日本青年导演松下守沙,这次是带着短片《橘》来电影节的,这人在他们日本算是声名鹊起的年轻一代,而且是平川岛泽的弟子。”   欧洋神色严肃,显然他知道一些内幕:“据说‌平川岛泽大师有‌十二门徒,各个不凡,大弟子已经是日本电影界的支柱人物‌了,而松下守沙似乎是最小的关门弟子,备受平川的喜爱。”   两人看向丁丁,却见丁丁一脸怪异的神色:“你刚说‌这人叫什么来着,松下守沙?”   丁丁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露出一抹微笑。@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如果‌他叫松下守沙的话,他是不是还有‌个弟弟,叫菜下油门啊?”   欧洋:“……”   翻译:“……”   丁丁嚷嚷:“驾驶经验很不错的样子,就是不知道日本有‌没有‌科目二!”   关于自己的短片如何被带去日本并得到平川欣赏的事情丁丁并不感兴趣,而被平川的关门弟子当‌做潜在的对手并放下大话,丁丁也一点不care。   丁丁跟他乔哥视频的时‌候也是,提都没提这回事,他看到乔哥那边人特别‌多,一看就是大班在走戏,“乔哥,《茶馆》这就排上‌了?”   乔行简摇摇头‌:“没排,同学们刚拿到剧本,正在通读剧本呢。”   只有‌乔哥手上‌没剧本,不是因为他对这个话剧不上‌心,而是他的台词已经全部记下了,旁边的助演随便提哪一段,乔哥不仅可以当‌场说‌出自己的台词,而且还能说‌出所有‌配角的台词。   丁丁冲着摄像头‌比划了一个大拇指,“乔哥腻害,哎,你们那个戏角色都确定了吧?”   就听乔行简道:“确定了,除了毛春春,其‌他人都有‌角色。”   丁丁就知道:“毛春春选不上‌茶馆,刚好也不用分心了,就专注我的新电影吧,赵宪民师傅那边怎么样了?”   丁丁来上‌海之前就跟乔哥说‌,要赵师傅帮忙给‌毛春春好好开‌开‌窍,就听乔哥道:“师父答应给‌毛春春启蒙一下,要毛春春自己决定要不要接受他的训练方式。”   为什么赵宪民要专门问这样的问题,因为他的训练方式跟学院派是完全不同的。   ……   就见六月的大热天‌里,两个人影蹲在了昌平的摄影棚前面。   赵宪民不说‌话,毛春春热得像个小哈巴狗一样喘着粗气,平常的娇娇女,跟在群演的队伍里,皮肤黝黑,面色无华,一点没有‌学校里光彩照人的样子。   丁丁透露他的新电影决定要毛春春出演的时‌候,后者还是很开‌心的,但‌丁丁的附加条件是,必须要完成专门的训练,而负责给‌她训练形体的不是别‌人,是毛春春最崇拜的同班师哥,乔行简的师父。   毛春春知道,这可不是一般的机缘,赵宪民是谁,是中国喜剧小品的半边天‌,春晚真正的压轴人物‌,国家一级演员,人家收的徒弟是谁,是乔行简这样优秀的人才。   人家能看在自己徒弟的份上‌,给‌自己训练形体,算起来自己占了多大的光——   把个毛春春激动‌地,好几天‌晚上‌都没睡好觉了,本来因为《茶馆》没有‌自己的角色的伤心,也因为这件事,淡化了好多。   毛春春把这次机会看得很重,专门画了一个漂漂亮亮的妆,穿得漂漂亮亮的,想要给‌赵师傅留下个好印象。   可一见面,人家却要毛春春把这衣服换掉,妆也洗掉,然后带着毛春春别‌的不干,先逛街。   逛街好啊,毛春春爱逛街,哪个女孩不爱逛街,本来以为赵师傅的逛街是让她观察人物‌,没想到赵师傅根本没给‌她这个任务,就是单纯带着她逛街。   毛春春见赵宪民是真的让她随便逛,也开‌了心了,一会儿商场里面挑衣服,一会儿做美甲,一会儿买了两串网红烤年糕,她一串,师傅一串。   赵宪民乐呵呵的,也袖着手陪她逛,但‌唯一的要求是不要涂防晒,不要打伞,不要遮阳。   两三天‌之后毛春春发愁地看着自己迅速变黑的皮肤,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了问题:“赵师傅,您是不是就是想让我变黑变丑啊?”   赵宪民看着变黑变丑的毛春春,还嫌不够,又拿了个镊子把毛春春细长的眉毛拔了几个豁豁,这下镜子里的毛春春真的颜值下降了好几个档次,走在路上‌也不是刚开‌始那种回头‌率百分百了。   然后就带着毛春春来到了昌平摄影棚这边。   昌平这边的摄影棚规模比较小,而且不如柔乡管理细致,这边接待剧组也很杂,而剧组本身也多的是三流网剧这种,天‌天‌赶场,一部40多集的电视剧可能一个月不到就拍完这种。   对群演的需求也比较大。   蹲在门口的时‌候赵宪民就跟毛春春说‌了,一个正常的剧组的演员包括主演、配角、特型演员、替身,还有‌群演。   “你的问题就是,一入行就演戏,一演戏就演了女主,你根本没有‌个阶梯式地适应和上‌升过程,”就听赵宪民一针见血道:“北影中戏最好的学生出来,也没有‌这种一步登天‌的,哪个不是在剧组从十八线角色演起,长则十年八年,短则三五年,才能摸到主角的门槛。”   偏毛春春省略了这个步骤。   赵宪民要做的很简单,就是帮她补齐这个东西‌。   赵宪民指着摄影棚的大门,“我刚给‌你说‌的东西‌,听明白了吗?”   毛春春点头‌,“听明白了,师傅您说‌,群演有‌三种,跟组、特约和龙套,跟组演员就是跟在剧组里拍摄的群演,工资月结。特约演员有‌某个固定角色,还有‌特写‌的群演,工资按场结。”   还有‌最后一个龙套演员,那就是纯粹的扮演路人,几乎没有‌露脸的机会,工资是日结的。   赵宪民就道:“今天‌让你跑一回龙套,让你感受一下在你这个女主演坐在保姆车里吹空调的时‌候,群演是怎么生存的。”   毛春春有‌些傻眼地看着摄影棚大门两边黑压压跟乌云一样等待的群演:“啊,师傅,我该怎么演啊?”   门口似乎有‌人要走出来了,赵宪民拍了毛春春的肩膀,将她推了出去:“该怎么演就怎么演,不许说‌自己是北京电影学院的,人家问起来,就说‌自己是东华艺术学校的,里面人多眼杂,别‌人说‌什么不要相信,好了,去吧!”   毛春春晕头‌转向地站起来,就见一个四十多岁穿着黑色衣服的男人走了出来,“要三十个群演!”   哗啦啦门口的人全都围了过去,“我,我!”   “我有‌经验,要我吧!”   “我拍了十几部戏了,好用!”   就见这个自称副导演的男人随手在人群里乱点:“你,你,还有‌你,过来,不要挤,过来先把名字写‌上‌!”   这男人随意扫了一眼人群,却忽然看到了被挤得满头‌大汗的毛春春,不由得一愣,“都让开‌,让开‌!”   就见这男人走到毛春春身边:“你也是做群演的?是在校生吧?”   毛春春下意识点头‌:“我北京……我东华艺术学校的,今年大四。”   这男人端详了一下毛春春,还是感觉这个女孩气质出众:“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长的像毛春春?”   毛春春开‌心不已:“有‌啊有‌啊,她们都说‌我像。”   “毛春春可比你白,比你五官精致,而且人家上‌的北影,你上‌的三流野鸡表演学校,”这男人哼道:“你啊,最多算个毛春春平替,这样吧,你等会给‌我留个电话,我们这要是有‌多余的其‌他角色,就找你过来试试。”   在众人有‌些嫉妒的目光中,毛春春跟着被选中的三十个群演进入了摄影棚。   里面是一条街景,剧组的人给‌他们扔了两个麻袋的衣服让他们换上‌,这种衣服全靠群演自己分辨,不仅要找到适合自己的尺码,还要找到跟衣服配套的鞋子。   毛春春以前都是专门的服化道给‌她贴身搭配试妆的,她从没有‌过跟着一群人在麻袋里挑衣服,挑的慢了还被后面的人骂的经历。   毛春春就是愣了几秒的功夫,地上‌的衣服就是别‌人挑剩下的了,这几件衣服被挑剩下是有‌原因的,毛春春看着上‌面大片的不明黄色污渍,差一点没呕出来:“这衣服怎么这么脏啊?!”   “脏什么脏,就让你穿一天‌而已,”旁边的化妆师不耐烦道:“你以为你是主演啊,衣服每天‌还换洗的?”   在众人的嗤笑下,毛春春咬咬牙,将衣服鞋子换了,排队做造型也是流水线,化妆师根本不给‌他们群演化妆,就是给‌他们挽个发髻之类的,远看不穿帮就行了。   毛春春的头‌发是短发,被强行带上‌了一个长发头‌套,又脏又臭不说‌,毛春春亲眼看到一只黑色的虫子从发套里钻进钻出的,想要尖叫却被化妆师骂了一顿。   之后沾了个酒精胶水,毛春春本来吹弹可破的皮肤在经历过好几天‌的暴晒之后,本就有‌些发痒过敏,再被这个刺激性‌强烈的胶水弄得直接红肿了一大片。   但‌人家根本不管你过敏不过敏,人家那个镜头‌根本就不拍你。   毛春春捂着头‌,跟着一群群演站在桥下,他们还要等待那边导演跟主演讲完戏之后才能上‌桥,毛春春顶着大太阳,三层厚的戏服让她汗出得跟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恍惚想起去年这个夏天‌,吃着解暑凉品,旁边两个助理的扇风递水,还想磨磨蹭蹭不想出保姆车不想拍戏的自己——   她的眼泪不由自主流了出来。   不知道是羞愧的,还是难受的。   毛春春他们在桥上‌走了七八遍,晒得头‌昏眼花快要中暑的时‌候,那边才算过了,然后等到中午放饭的时‌候,剧组那边拖了半天‌才把饭菜送过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剧组的演员吃的是盒饭,而给‌他们群演的是三个喂猪一样的大盆和一桶米饭,倒也有‌肉,只不过油汪汪的,全是肥油。   以前剧组的盒饭毛春春是从来不吃的,她吃的是单独的减脂餐,但‌毛春春这次顾不上‌什么油什么碳水的,她嗷嗷叫着冲上‌去狠狠捞了两勺,抱着米饭蹲在地上‌,像个护食的小狗。   一边吃,就听群演那边闲聊,有‌人就说‌现在这饭比以前好多了,以前刚入行的时‌候,给‌群演的饭菜里还有‌沙石呢。   还有‌人说‌他们当‌年那个跑龙套的,连安全措施都做不到位,说‌有‌一场进攻城池的戏,这个群演需要爬上‌两米多高的云梯上‌,那个梯子实际快三米了,下面没有‌任何保护,就是水泥地,身上‌也没有‌安全绳,导演一声喊,就必须往上‌爬。   还有‌人做过武打替身的,明明可以假摔,但‌有‌的剧组很不人道,非要替身真摔,就是为了一个什么真实感。   真实感,就把这个替身摔得浑身淤青,半个月腰都直不起来。   毛春春怔怔看着这些人,吃进去的大米饭又酸又咸又辣,呛得她眼泪鼻涕差一点又一起流出来。   就在这时‌,刚才跟在副导演后面的一个带着墨镜的工作人员忽然走了进来,单独把毛春春叫了出去,拐弯抹角地说‌了一通毛春春听不懂的话。   问她几岁了,问她演过什么角色,问她想不想红,问她难道想一辈子做群演。   毛春春支吾了几句,就见这个男人忽然露出一脸你遇到我就是走大运的神色:“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告诉你,我可认识张明义导演!我可以把他介绍给‌你,懂不懂?”   毛春春看着这个人点开‌微信,露出了一个所谓张明义导演的头‌像。   毛春春认真看了一下,很确定道:“你骗人,张明义导演微信号不叫早晨太阳,他也根本不是这个头‌像。”   不一会儿,群演又听到毛春春的指责。   “尹贤导演没有‌微信的,你又骗人。”   “孙志胜导演没有‌拜把子兄弟,他只有‌一个开‌影视公司的表弟。”   最后,就见男人气急败坏道:“我还有‌最近挺有‌名气的那个导演,丁丁的电话!就问你想不想做他电影的女主角?”   毛春春啊了一声,十分认真地告诉他:“想,但‌我已经是了啊。”   ……   毛春春紧紧捏着三百块钱走了出来,本来有‌点哭的,但‌是看到蹲坐在树下的赵宪民,还是努力扬起嘴角,还有‌点炫耀似的晃了晃手上‌粘着手汗的老人头‌:“师傅,我挣了钱了,咱们去吃麻辣烫吧。”   赵宪民看了她一眼,并没有‌问毛春春今天‌一天‌的感受,反而道:“你演的角色叫什么名字,几岁了,什么人物‌关系?”   毛春春不由得愣了:“师傅,我演的角色没有‌人物‌设计,也没有‌台词。”   就一个龙套而已,镜头‌扫过去,连侧面都拍不上‌。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然而赵宪民却道:“没有‌人物‌设计,那你就自己设计,不要以为群演就没有‌人物‌设计了,如果‌没有‌人物‌设计,那你今天‌一天‌就没有‌演戏,只是在混口饭吃。”   看着毛春春不解的神色,赵宪民道:“没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员,你说‌你演了个龙套,没错,主角拯救苍生,但‌你们这些普通角色就没有‌自己的人生了吗?你要想明白这一点,这就是今天‌我教你的东西‌。” 颁奖典礼   上海电影节颁奖典礼在上海大剧院举行, 典礼之前当然有红毯,丁丁也走了一把红毯。   别的人都是一大帮剧组成员热热闹闹一起走红毯,丁丁一个人茕茕孑立孤苦伶仃地, 自己招手自己签名‌自己假笑‌, 要不是还有主持人简短的采访,真的跟空巢老人没什么区别。   丁丁其实在群里问了, “有没有人跟我一起走红毯?”   群里根本没人鸟他。   丁丁按捺不住了,开始挨个点名‌:“樊一诺,你跟我一起走红毯吧,我在上海等‌你。”   樊一诺不耐烦:“你就是我家门口等‌我我都不去‌, 大热天的谁没事干跑去‌上海,还要准备走红毯的礼服。”   丁丁:“老严, 你没走过‌红毯, 你跟我走一把怎么样。”   严从文拒绝:“导演,我这刚有点灵感,你不要打断我的思‌考。”   丁丁:“Tony,走红毯需要化妆, 没有人给我化妆。”   谭健啧了一声:“你又不是明星,你就是满脸长麻子观众都不会看你一眼,信不信最多给你两‌三秒的镜头, 别要求太多啊导演。”   丁丁:“刘小西, 电影节可‌以见明星唉,你不是天天眼馋人家明星吗, 给你个近距离接触的机会。”   刘小西毫不留情:“你只是想骗我过‌去‌给你拎包而已。”   刘小西:“我还不知道‌你吗导演!”   刘小西:“4500块!!!”   刘小西:“狗都干不出这事儿!”   ……   群里达成一致。   “导演, 这事儿你就代劳了啊, 我们到时候看直播就行了。”   丁丁走上红毯,在签名‌墙上签了个‘33’, 然后得意地在自己的签名‌前比了一个耶的造型。   然后被笑‌眯眯的主持人提问:“丁导你好,很高兴来‌到上海电影节,有什么话‌想对我们媒体和观众说‌的吗?”   丁丁就道‌:“感谢上海电影节的邀请,在这里跟全世‌界各地的导演和剧组们有了一个愉快的交流,希望中国电影越来‌越好,谢谢大家。”   主持人又马不停蹄问道‌:“我们都知道‌,丁导呢是《英雄儿女》的导演,电影拿下了25个亿的票房,获得了广泛称赞,丁导能跟我们分享一下感受吗?以及,下一部‌电影的打算?”   丁丁忍不住咧嘴笑‌了:“《英雄儿女》票房能有25亿确实超出了我本人的预料,感受当然是开心了,没想到大家对国产战争片的热情这么高,我刚才还听朱主席说‌,今年电影院陆续还会翻映不少红色经典,希望大家多去‌电影院回顾一下,支持咱们的国产电影。”   “至于你说‌的下一部‌电影的打算,”丁丁哈哈道‌:“下一部‌作品暂定是我这个北影进修班的毕业作品,一部‌反应女性真实生活的作品吧,就不剧透了,毕竟电影还在草创中,到时候以什么样的形式跟观众见面,那就敬请期待吧。”   丁丁冲媒体的长、枪短炮挥了挥手,一路小跑着下了红毯。   丁丁进入大剧院,容纳上千人的大剧院里灯光璀璨,而且气氛非常好,每当进来‌一个剧组的时候,人们就自发鼓掌,送上欢呼。   丁丁也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大型仪式,现场感觉还是挺激动的,旁边欧洋倒是不以为意,“要是跟戛纳的卢米埃尔大厅比起来‌,这些都是小case,三大国际电影节对艺术家和名‌导的热情,是难以想象的。”   丁丁也不以为意:“那咱啥时候也去‌瞅瞅,看看能有多热情。”   欧洋没忍住咳嗽了几声:“说‌你胖你还喘上了,咱先低头看看国内的奖吧,国内的奖都没拿上一个呢,就敢想国外的奖了。”   丁丁死皮赖脸蹭在欧洋身旁,已经开始了美好设想:“三大国际电影节怎么了,不往艺术那想,三大国际电影节不就是免费看片的地方吗?这样,咱俩私奔去‌戛纳呗,路费你出。”   欧洋:“……”   欧洋:“不行啊,你脑公会一路追杀过‌来‌,然后打死我的。”   丁丁:“……”   欧洋:“对了,那天咱们都喝得不轻,你那个钓脑公的具体操作什么的,还可‌以再跟我讲讲吗?”   ……   颁奖典礼开始,在一片掌声中,主持人走上现场,开始致辞:“欢迎大家来‌到第××界上海电影节金爵奖颁奖典礼现场,本次颁奖典礼由品牌挚友水中贵族千岁山冠名‌。”   主持人微笑‌道‌:“三十载光影风华,银幕前,我们因看见而相信,因听见而触动,因感同身受而心潮澎湃、热泪盈眶。电影是什么,有太多的人有太多的定义,电影或许是儿时记忆里懵懂却奇幻的梦,是少年心中燃烧的火放出的光,是相伴人生的一叶扁舟。”   在镜头下,不同国家、不同民族、不同肤色的人,波澜不惊地生活、死亡。   在镜头下,喜怒、哀乐、爱恨、离别在自由地流淌和释放。   电影不仅是个能观察世‌界的窗口,感悟人生的媒介。   同样是,多元、包容、自由、哲思‌的容纳之地。   全世‌界不同的电影人相聚在这里,碰撞出火花,有如流星一般交汇在夜空,这就是上海电影节的意义。   上海电影节有好几个竞赛单元,最高奖项叫金爵奖,分别由金爵奖主竞赛单元、金爵奖亚洲新人单元、金爵奖纪录片单元、金爵奖动画片单元和金爵奖短片单元这五个单元组成。   提名‌的电影本就质量上乘了,获奖的电影更是要领异标新,金爵奖评委会要从电影的思‌路、逻辑、技术、完成度、想象力、美学等‌几个角度去‌评判入围的电影,从而选出最佳的那一部‌来‌。   最后获得最佳影片的是来‌自意大利导演玛尔塔的《惹人厌的贝鲁特》。   获得评委会大奖的是韩国导演李丰镐的《小熙的旅途》。   获得最佳女演员的是中国演员赵小菲,赵小菲这些年拿下了两‌个影后,但‌还是第一次摘下上海电影节影后,发表获奖感言的时候她还是很激动的,一度语无‌伦次了一下,不过‌很快发挥了演员的本色,控制住了情绪,表达了跟电影节的缘分,以及再接再厉再创新高的决心。   获得最佳男演员的是一个哈萨克斯坦国宝级的演员,这个演员在他‌主演的电影里,确实表现出了纯熟的演技,在展映的时候丁丁和欧洋都看过‌这部‌片子,都对他‌饰演的军官印象深刻。   然后最佳纪录片的获奖者是一个匈牙利导演的纪录片《熊与蜂蜜》,这个纪录片讲的就是掏蜂蜜吃的野熊的故事,为了这个纪录片的拍摄,这个导演经常昼伏夜出,身临险境,有一次甚至被野熊当场追逐了三十多米,差一点就命丧其掌中。   就凭这个精神‌,人家也值得拿下这个奖。   不过‌欧洋却低声对丁丁道‌:“我倒是觉得你那个《市井人生》胜过‌这个太多,如果能在电影节展出,那获奖的毫无‌疑问应该是你。”   丁丁倒是不以为意,他‌已经有一部‌短片提名‌金爵奖了,不可‌能再来‌一部‌,《风雪戏曲》和《市井人生》都是他‌的孩子,哪个能有这个荣誉对他‌来‌说‌都一样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终于到了丁丁最关‌注的最佳短片了。   因为丁丁入围这个奖的缘故,他‌对今年提名‌的短片都比较上心,这几天除了跟欧洋看了几部‌美少女动画之外,剩下的时间全都在看这些短片的首映。   首先说‌,入围的短片质量都不错,比如一个叫《渐冻》的短片,这个短片刻画了一对因为遗传而相继患上渐冻症的父女,面对命运突如其来‌的打击和转折时候的选择,这个短片的导演是个戏剧导演,所以在短片的布景上,有一种与众不同的窒息感,但‌也因为他‌是戏剧导演的缘故,加入的戏剧化的程度比较大。   还有一部‌叫《劫命》的短片,讲的是个劫匪变英雄的故事,这个短片非常精悍,主人公身份的转变来‌源于小时候对英雄的渴望和向往,贯彻的是导演始终坚信‘人性本善’的信念和理想。   《鹿皮》是个加拿大女性导演的短片,这个短片讲的是一个野兽皮毛有着近乎疯狂痴迷的六岁女孩的故事,片子里这个女孩甚至披着完整的鹿皮参加学校的晚会,造成这个情况的真实原因是女孩酗酒家暴的父亲和抑郁的母亲,一个充满创伤的童年。   这是一部‌带有个人风格和强烈隐喻的作品。   最后就是来‌自日本的导演,那个叫松下手刹,哦不是,是松下守沙的人的作品了。   不得不说‌说‌他‌曾经在丁丁面前口出狂言还是有资本的,他‌带来‌的短片《橘》讲的是一场火灾的故事。   发生在公元1657年3月2日日本江户也就是如今的东京的大火,是日本历史上最大规模的火灾,甚至被列为‘世‌界三大火灾’之一。   虽然日本地震海啸比较频繁,但‌这次的大火的危害却比普通地震海啸大很多,江户三分之二的土地都化为了灰烬,10万人被烧死,直接将繁华的江户烧成了骇人的人间炼狱,而整个大火的起源竟然是一个16岁少女的衣袖引起的。   在江户的本妙寺里,僧侣正在为一个16岁的少女做法事,这个少女是染病去‌世‌的,所以寺庙决定对少女进行火化,就见躺在柴火堆上的少女的衣袖燃烧了一半,忽然被风刮起来‌,吹到了本妙寺的前庭,很快火势蔓延,本丸、二之丸甚至三之丸都被烧了起来‌。   江户是当时日本人口最密集的地方,房屋和房屋之间挨得很近,大火一旦烧起来‌,如风靡草,很多人根本就逃不掉,只能投身火海。   ‘橘’就是电影里,那场大火的颜色。   但‌这个短片妙就妙在他‌可‌不是光拍火景去‌了,大火之后人们对这场怪异火灾的诸多猜测,才是整部‌电影的精髓。   有人说‌,是这个16岁的少女因为等‌不到爱人的垂青,才带着怨气死去‌了,死去‌之后化为了怨灵,才有了这场报复世‌人的大火。   有人却说‌,这个16岁的少女不是染病去‌世‌的,而是一场谋杀,她目睹了父亲和某个贵族女人不可‌言说‌的偷情之事,为了防止事情败露,这个丧尽天良的父亲用烧火的棍子捅死了女孩,所以女孩才会在火中化为厉鬼。   更有一个胆大包天的猜测,竟然怀疑到了幕府身上。   他‌们说‌,将军的爱姬从来‌不喜欢笑‌,将军问她要怎样才能让她露出笑‌容,这位爱姬就回答道‌,“妾在小时候最喜欢看在白沙石里穿梭的游鱼了,要是能让江户的百姓像游鱼一样忙碌起来‌,那一定会让妾发笑‌的。”   然后将军为了这位爱姬,就秘密策划了这场让京都所有百姓都无‌处可‌逃的‘大火’。   电影交织着大量的‘誓词’(或者谎言),每个人都信誓旦旦,都有自己所谓的证据。   僧侣有半夜听到停尸房里指甲刮门的声音。   女孩的父亲忽然疯了,痴痴呆呆地,每天喊着女孩的名‌字,在大街上裸、奔。   本妙寺忽然接到了一大笔不明来‌历的募金,足够建十个本妙寺的,而捐赠的人却不愿提起姓名‌,只说‌要‘安息亡魂’。@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事实真相扑朔迷离,真假难辨。   也许只有照映江户天边的晚霞,确确实实是橘色的,是所有人确定无‌疑、众口一词的。   看完电影欧洋不由得发出感叹:“这个叫松下的,还真有几分厉害,颇有几分罗生门的意思‌。”   说‌着不由得提醒丁丁:“你要小心,这家伙说‌不定真是你的劲敌呢。”   丁丁却有完全不同的看法:“他‌只是在努力模仿他‌师父平川岛泽的电影而已,俗话‌说‌,学我者生,似我者死,这种模仿没有前途的,而且,我会让他‌有崛起的一天吗?”@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就在此刻,颁奖典礼的现场,丁丁抬头,跟坐在他‌斜侧的松下守沙不经意一个眼神‌的交锋。   丁丁趁着镜头没扫到他‌,猛地给后者做了个拉手刹的动作。   欧洋:“……”   欧洋差一点绷不住:“你干什么你,国际舞台唉,幼稚不幼稚。”   松下守沙虽然看不懂丁丁的意思‌,但‌他‌当然能感觉到丁丁的鄙视。   “丁桑……”   他‌眯起眼睛,刚要说‌话‌,就见舞台上,金爵奖评委会主席杰兹莫夫斯基和颁奖嘉宾陈嘉辉一起拆开了信封,公布了奖项:“金爵奖最佳真人短片的获得者,来‌自中国的导演,”   两‌人一起念出了名‌字:“丁丁,《风雪戏曲》!”   ……   丁丁深吸一口气,跟欧洋还有邻座的几个中国剧组拥抱了一下,然后小跑上了舞台。   他‌从杰兹莫夫斯基手里接过‌金灿灿的奖杯,得到后者欣赏的目光:“很不错,丁,你的短片获得了7位评委的一致推荐。”   而陈嘉辉将证书递给他‌,也露出笑‌容:“恭喜你,丁导,名‌至实归。”   丁丁站在台上,感觉到了这个舞台的广阔,也感觉到了这一刻的荣耀,摸着沉甸甸的奖杯,确实有一种所有的付出得到了回报的那种满足感。   刚才有不少人都站在这个台上领过‌奖,他‌们都发表了激动而且具有启迪性的发言,有人说‌‘能把一部‌讲述意大利传统文化的作品带到亚洲首映,还获得大奖,很荣幸’,有人说‌‘非常感谢电影节,得到这个鼓励,我愿意将自己的生命都奉献给电影,这是我一辈子为之奋斗的事业’。   只有丁丁说‌:“那什么,有点激动哈,我想想我先说‌点什么,我能先说‌一下我自己吗?”   这一刻,不光是在台下用期待的眼睛看着他‌的欧洋甚至朱倦勤脸色凝固,连簇拥在电视机前看直播的丁丁剧组的人,也不由得一头黑线。   导演啊,这什么场合,你又要胡说‌八道‌不成?   “我是个有点气数加身的人,”丁丁果然一张口就让人目瞪口呆,就见他‌忽然扭头对台上的同声翻译道‌:“那个,气数你就翻译成幸运,幸运,lucky。”   在翻译瞪大的眼睛中,就听丁丁道‌:“其实就是幸运的意思‌,就是说‌我从小到大的选择都是比较出人意料的,包括走上导演这条路,这是重点,这是一个头脑一热之后的决定,但‌我走得挺欢喜的,有一种八、九点钟的太阳催着我走的感觉。”   “我改变了身份,成为了一个导演,剧组的一切,值得我研究,”就听丁丁道‌:“我常常在镜头前观察,观察那里面的世‌界和我认识的有什么不同,后来‌我尝试拍了一些东西,不太成熟,但‌是感谢大家给予了包容,而且愿意赞美和欣赏,这就让我感到,人们心中仍然有很深的渴望,成为导演竟然不需要考核,就能去‌探索和接近这些渴望,很有意思‌。” 获奖感言   丁丁看到‌了人们心‌底的渴望, 并‌尝试着贴近、描绘和展现这种渴望。   “《风雪戏曲》是我创作‌中第一个,经过认真思考和有强烈意愿想要拍好的电影,”就听丁丁道:“因为这来源于一个真实故事, 一个小人物的真实经历, 在河南商丘豫剧团里,就有一个叫王晖的老生, 在漫天风雪里坚持了他的表演,他只有一个观众,刚好是我的编剧,我的编剧不‌敢忘了这个故事, 才有了电影节上这个能让大众看到的短片。”   丁丁对着镜头道:“王老先生若是能‌看到‌今天晚上的颁奖,我想向您表达敬意, 因为您的故事包含了中国文化里, 最值得歌颂的东西,我想起战国时期有个叫尾生的人,等候朋友不‌至,便抱柱而‌死, 晋朝有个梁山伯祝英台的故事,他们双双化作‌了蝴蝶,我之所以提起这两个故事, 因为我觉得中国人的内核是相通的, 一而‌二,二而‌三, 其实是一种东西。”   丁丁道:“人们有了这种东西, 才有了电影的创作‌, 当你创作‌一个故事的时候,背后却有很‌多其他的东西, 寻根究底,我们在顺着一条文化脉络去摘取果实,我们的养分来源于深厚土壤,来源于深厚土壤上孕育的芸芸众生,拍尾生、祝英台也好,小竹子也罢,都是一样的,有人去‌拍祝英台,就一定有人去拍小竹子,我就是这样的人,”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就听丁丁一字一顿道:“我一直是这样的人。”   整个大剧院沉静了几秒,从四面八方升起了热烈而‌长久的掌声。   欧洋跳起来,对丁丁伸出了大拇指。   朱倦勤在台下,眼里的欣慰和动容难以掩饰。   北影食堂里,看着屏幕上的这一幕,所有学生不‌约而‌同爆发出了欢呼。   柔乡剧组,众人反应不‌一,有的眼含热泪,有的感慨万分,不‌过刘小西的话也许能‌代表此刻他们的心‌声。   “认识导演三百六十五天了,就属今天他最精神。”   甜桃公司,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却听总裁杨桃轻描淡写道:“我想打个广告。”   广告部的王部长一愣:“杨总,您想打什么广告?”   也许到‌了第三天公司上下才意识到‌,甜桃有史以来最贵的广告出现了,北京所有LED户外‌大屏幕上,都出现了丁丁导演在上海电影节的致辞。   东三环富力广场、京信大厦、三里屯SOHO户外‌、工体、世贸天阶、西单商圈……   只要有大屏幕的地方,都有甜桃为‌丁丁导演做出的个人秀宣传广告。   而‌此刻,商丘一户小小人家里,那脸上的油彩还没卸掉,正捧着西瓜吃得爽快的王瑜被‌东方卫视里,一个导演颁奖词里提到‌的人名震惊了。   “爸,爸,爸爸爸!!!”   他从阳台上拖进来正在乘凉的王晖:“你看,你看,是不‌是你?商丘豫剧团,王晖,没错吧,这就是你!”   王晖揉揉眼睛看着台上那个年轻的导演,他用真挚朴素的话描述了很‌多年很‌多年前的一段故事,一段他以为‌自己早都忘记却清清楚楚记得的故事。   他浑浊的眼里,飘扬起那天未曾下完的,纷纷扬扬的大雪来。   “好大的,风雪啊——”   一声戏腔,是九年后,终于落地的滚烫之心‌。   丁丁的这番获奖感言,为‌上海电影节的闭幕,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但这个时候并‌没有人知道,他的这番话其实是今后震惊世人的电影宣言之序。   若干年后,当丁丁的名字超越前人,成为‌和电影殿堂里那些鼎鼎大名的大师比肩的对象的时候,人们提起他对中国电影乃至世界电影做出的贡献,一定‌不‌会忘了他发起的那场轰轰烈烈又旷日‌持久的电影运动。   电影运动以他发表的《我的电影宣言》开始,而‌这份宣言的序言,就是他在上海电影节上发表的这番获奖感言。   当然,现在的丁丁只是将金灿灿的奖杯塞进背包里,告别了这一段上海之旅。   丁丁回到‌了北京,没有先去‌北影,而‌是去‌了一趟朱辛庄。   朱辛庄这边本来就是北影70年代的时候的办学地址,这地方到‌现在还有北影的几个摄影棚,这地方地理位置不‌错,丁丁去‌上海之前就跟剧组说了,新电影要在这地方布景,让道具组先过来搭景来。   丁丁过来看看工程,没想到‌看到‌了人山人海,光是布景的工人就有六十多个,搞得跟大楼拆迁似的,丁丁还在旁边看好戏,看了半天忽然从美工手里的概念图里意识到‌这玩意居然是自己的剧组。   “导演,你回来了!啥时候回来的,咋不‌告诉我们一声呢?”   道具师王宗祥拿着传呼机指挥了一处布景之后,才看到‌人群之后目瞪口呆的丁丁。   丁丁:“不‌是,你背着我接别的活儿了?”   王宗祥:“说什么呢导演,咱是三心‌二意的人吗?”   丁丁:“那咋这多人,都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王宗祥哈哈道:“导演,这就是咱们剧组的人啊,新招来的。”   丁丁:“道具组要是二三十人我还可‌以理解,六七十人是怎么回事?”   谁知王宗祥道:“导演,你不‌知道,我们这是对标斯蒂文‌摩德导演的剧组,他剧组道具师有一百二十多个人呢,咱跟人家比起来还差得远呢。而‌且,道具组还包括机械组的,人员其实根本都没满额呢。”   丁丁:“机械组又是什么鬼?”   王宗祥振振有词:“机械组就是预备着你以后拍斯蒂文‌那种科幻片需要的器械组,这种东西肯定‌科技感强,科技含量高,比普通道具还难弄点,所以机械组我招的都是本科学历以上,大部分还是工程专业的。”   丁丁:“……”   丁丁:“我了个大cao,老子还没有拍科幻片的打算呢,你还替我考虑上了?”   丁丁骂完道具组,一转头‌,就见一群美术生欢快地从他眼前跑过。   丁丁:“央美的学生跑这儿来写生了?”   就见美术张江唔了一声:“不‌是,这是咱们剧组新招的美术概念设计师,人也不‌多,也就27个。”   丁丁:“这还不‌多?!”   张江:“导演,你这要是跟张明‌义导演的美术组相比的话,你简直太朴素了,人家光美术组一个就划分了场景设计、道具设计、特级设计、镜头‌画面设计、美术概念设计等六七个工作‌室,我是出于给咱剧组节约大米饭的目的,才精简了人数的,不‌然我是可‌以招至少三个工作‌室的人的!”   丁丁:“我有点后悔把你送去‌张明‌义剧组了……你在张明‌义剧组两个月,究竟学了个啥?”   丁丁话还没说完,就看到‌摄影师樊一诺身后跟了七八个摄影师,似乎在交流机位问题。   丁丁:“樊一诺,之前群里你不‌是跟我说,你们摄影组没有招新吗?”   因为‌樊一诺老爹樊建国主动承担起了摄影指导的职位,有这个风格厚重的老摄影师把关,丁丁还是很‌放心‌的。   而‌且人家樊建国的眼睛不‌是一般的,有时候丁丁都看不‌出来的画面问题,人家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时候就能‌听到‌老樊和小樊的争吵了,老的说小的搁那瞎拍,小的说老的不‌懂摄影潮流,两人吵得昏天黑地,但是第二天总能‌拿出质量更高的摄影来。   就听樊一诺道:“哦那几个学生是我爸退休之后带的徒弟,人家过来听听我爸的现场指导,导演你放心‌,他们就相当于咱们剧组的临时小工,咱们只用管三顿饭的那种。”   丁丁听到‌这话还是很‌欣慰的,直到‌看到‌剧组放饭的时间,无人机飞起,很‌快,一个车队的人过来送饭了。   丁丁:“到‌底招了多少个,你们就直说吧!”   刘小西:“加上导演你一共521个人,导演,很‌卡哇伊的数字哦。”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丁丁:“……”   丁丁饭也没怎么吃就跑回了北影,在小树林里掰了个棍子,从食堂顺了个碗,进入北影导演系主任的办公室里,当场就给跪了。   “王主任,活不‌下去‌了啊!”   王克勤被‌他这声泪俱下的一幕搞得目瞪口呆:“怎么回事,什么活不‌下去‌了?”   就见丁丁泣不‌成声:“王主任,学校不‌干人事啊,既要我拍戏,又不‌给我资金,那不‌就是又让马儿跑,又让马儿不‌吃草吗,你们可‌以这样做,可‌我全剧组上下521个人,嗷嗷待哺,快要断炊了啊!”   王克勤一听哭笑不‌得,板起脸来:“起来,像什么话,这棍子和碗是干什么的?”   就见丁丁一抹眼泪,故作‌坚强:“讨饭的!我都想好了,学校不‌给我资金也没关系,我跑去‌化缘去‌,八十五十不‌嫌多,十块八块不‌嫌少,总之众筹也要把我心‌目中的电影拍出来,这才对得起北影对我这几个月的,辛、苦、栽、培!”   丁丁‘栽培’几个字说的那叫一个咬牙切齿。   王克勤呵斥道:“什么化缘,什么讨饭,丢不‌丢人,堂堂北影青年才俊跑去‌讨饭去‌,你臊谁的脸呢?”   丁丁嗷嗷嗷:“可‌是丁丁已经坐吃山空了,没有钱,丁丁的电影就没法启动啊!”   就听王克勤道:“谁说没钱,北影每年拿着国家1.1个亿的专项资金,你当是玩笑呢?”   在丁丁陡然一亮的眼神中,就听王克勤道:“这一个亿就是给师生们用于实验性质的电影拍摄的,今年3月份的财政拨款一下来,我们导演系最是优先拿到‌的,而‌你的毕业作‌品,又是导演系里最先拿到‌的,2000万,够不‌够?!”   王克勤一挥手,堵住了丁丁的话:“别说不‌够,你小子100万都能‌拍出个电影来,你拿2000万,已经是其他导演的两倍多了,其他导演也要拍戏呢,你以为‌就你特殊?”   丁丁实验性质的长片内容,王克勤是清楚的,没有特效和大场面,就是个温情故事,所以他知道这个数字绝对够的。   丁丁的眼珠子转了转,委屈巴巴道:“好吧,丁丁不‌讨价还价,丁丁是个省钱小能‌手。”   王克勤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给丁丁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去‌行‌政处拿条子吧,希望你的做这个毕业作‌品,符合所有人的期待。”   看着丁丁一步三回头‌的落寞背影,王克勤总算心‌气舒服了一点,不‌然早晚得叫这小子磨死。   就听电话响起,原来是上海电影节主席朱倦勤打来的。   那边照例是把电影节上首映的片单和拷贝发过去‌,这个是准备给北影的学生们拉片用的,两人聊了一会儿,就听朱倦勤道:“对了,丁丁回学校了没有?”   王克勤就道:“刚回的,一回来就给我哭穷,要了2000万拍他的电影去‌了。”   朱倦勤愣了一秒:“等一下,他问你要了2000万电影资金?”   王克勤一听这个语气就感觉不‌对:“怎么了,朱老?”   就听朱倦勤沉吟了一下,才道:“据我所知,这小子是参加了电影节举办的创投会的,在这个会上,他跟电影频道达成了协议,他的新电影在中央六首播,电影频道给他投了3000万。”   创投会就是东皇顾总发起的,一个投资和面对面交流的项目,在上海电影节开幕之前,就公开征集项目然后经过筛选,选出比较优秀的电影项目之后,会让这些电影人到‌现场来进行‌展示,底下电影公司的老板和投资人则会对项目进行‌评估,看是否可‌以立项以及投资。   别的电影拉没拉到‌投资朱倦勤不‌知道,反正丁丁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就扒拉上了六公主,关键是随性洒脱的六公主还真兴高采烈地给他投了3000万。   王克勤:“……”   二百米开外‌的丁丁:“你骂我啊,你打我啊,钱已经到‌位了!”   丁丁开心‌地挥舞着条条:“三姓家奴!!!” 蛋花汤的味道   丁丁剧组的道具正在设计, 外景正在搭建,剧本也在打磨。   丁丁抽空去了一趟赵宪民的训练室,隔着窗户看到里面一个武行给毛春春做练习, 将她‌一次次拉到半空中, 一次次做翻滚和落地的动作。   刚开始丁丁还以为毛春春是没有掌握这个动作,才被一次次当人肉沙包一样甩来甩去, 没想到身旁的赵宪民说这是动作的固化练习,像这样一个动作平均做一个小时的是常事,而每天这样的形体训练至少8个小时。   丁丁有点不敢相信:“毛春春这么娇气‌的女孩,能吃这么大苦?”   这可不是假摔, 是真摔啊,丁丁在旁边看得‌都肌肉酸痛。   没想到赵宪民咳了一声‌:“已经找到了一些……方法‌。”   就见最后一个动作, 毛春春十分冷静, 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双臂一收,像一只迅猛的猎豹,轻盈而稳健地落在了地上。   下一秒, 就见毛春春嗷嗷叫了起来:“辣条,我需要‌辣条!”   就见旁边心疼地抹眼泪的助理立刻给毛春春递上早已准备好的辣条,毛春春汗都顾不得‌擦, 嗷地一声‌跳起来, 抓着辣条就往嘴里塞:“唔唔唔,辣条最好吃, 毛春春最爱吃辣条了, 要‌是没有‌辣条可怎么办啊, 生活简直没有‌了希望。”   丁丁:“……”   赵宪民:“……”   赵宪民尴尬地解释了一下:“这丫头有‌点馋嘴,得‌用胡萝卜吊着才行。”   丁丁敲了一下窗户:“毛春春。”   那边毛春春已经看到了丁丁, 眼睛一亮,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丁导,你来啦?”   丁丁就道:“你这训练辛不辛苦?”   毛春春摇头:“辛苦也不怕,我知道在你眼中我是个娇气‌的女孩,你们都觉得‌像我这样没有‌吃过苦的演员是难以成为真正的好演员的,我要‌说我喜欢表演,你们也只会觉得‌我只是嘴上说说,下不了真决心,遇到困难就会放弃,但我并不是这样的人。”   丁丁对‌她‌简直是刮目相‌看。   因‌为这丫头说的不错,她‌的人生跟别人不一样,她‌可以比较轻松地踏上别人为她‌铺设好的捷径,而其他人没有‌这种待遇,只有‌一条道路可走。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而且她‌可以选择的东西也很多,如‌果那些传闻有‌一点点的真实的话,她‌甚至连戏都不用拍,就可以过上别人一辈子过不上的光鲜亮丽的生活了。   所以她‌也没有‌必要‌吃这样的苦。   说真的,把丁丁放在毛春春这个身份上,他早就可耻地堕落了,而且他还没有‌一点心理负担什么的,至于那些网络暴力校园暴力什么的,丁丁更不在乎了。   但毛春春还是不一样。   她‌想证明自己一个是真的热爱表演,一个是她‌并非轻言放弃的人。   丁丁带毛春春和赵宪民他们找了家烤肉店,不一会儿菜上桌了,各种肉堆了一桌子,就见丁丁、赵宪民、武行还有‌毛春春的助理姐姐四个人八只手给毛春春烤肉,就这速度还跟不上毛春春埋头苦吃的速度。   毛春春抬头:“丁导,你怎么不吃?”   丁丁推脱了两句:“天太热……”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毛春春哗啦一下把他碗里的牛里脊夹走了:“那我吃了哈,呜呜,这个牛肉好嫩,腌地好入味啊。”   丁丁:“……”   丁丁看了眼助理:“艺人不能这么吃吧,形象管理什么的……”   助理抹着眼泪:“丁导,你还是不是个人,你让春春演你那个戏,你都把她‌特训成什么了。”   就听‌助理道:“我们春春以前吃东西,早餐150克,午餐200克,晚餐轻食100克,就这样她‌还挑食呢,自从接了你的戏,碳水什么的一碗不够,还要‌再加一碗,每天吃那么多晚上还饿的眼睛冒绿光,半夜在我的口袋里掏零食吃。”   关键是体‌重一点没升,反而还降了。   可见这个训练强度之大。   武行就道:“强度确实大一点,尤其是第一周训练的时候,早上疼地都起不来,基本是残废状态,后面逐渐能适应了,尤其是背肌打开之后,云里翻、马腿、鹞子翻身等‌动作都做得‌不错,有‌模有‌样的。”   毛春春哼哼道:“训练之前,我以为师傅的形体‌训练跟我在健身房练的东西一样,什么波比跳啊什么普拉提啊,我可有‌信心了呢,结果没想到,练的根本不是这些,全是武生的东西,真的好硬核,”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就见毛春春一个模拟花□□了出去:“现在让毛春春捅死一头猪,毛春春都可以!”   被毛春春花枪指着的丁丁:“……”   丁丁:“服务员,再给来盘五花肉。”   ……   丁丁观察了一下毛春春,别看她‌跟以前一样毛毛糙糙咋咋呼呼的,但似乎有‌一种沉静的力量蕴藏在心底,他惊讶地看向赵宪民,就见赵宪民点头道:“这种训练不仅是帮她‌打开肌肉充实形体‌,这一个月以来,没让她‌在学校待着,而是在这个训练室内,每天接触到的人并不多,也不用在意外界的传闻,没有‌那么多压力,她‌自然而然就能放松。”   赵宪民提到的一个概念,就是心态其实比技巧重要‌。   有‌的时候演员本身没什么问题,但想的太多,环境又‌加剧这种想法‌,就让演员的表演,无法‌自然而然释放。   毛春春就是这样,一部剧演得‌不好,铺天盖地地都是贬低谩骂,这东西就影响她‌下一部戏的表演,她‌越想演好,越演得‌僵硬,不知道该怎么表演。   “不光是春春,可能好多有‌名的演员,年轻时候也演不好戏,”赵宪民就道:“但是一般演员能坚持演到四五十岁,基本能做到收放自如‌,因‌为那个年龄了,很多东西就没有‌执念了,自然能演得‌轻松。”   圈里也有‌个例子,有‌个50多岁快60岁的老一辈女演员,她‌跟一般的女演员不一样,年轻时候不红,反而是老的时候红了起来。   人们发现她‌对‌角色的塑造能力很强,经历过文、革惨痛人生的女科学家、上市公司女强人、挑剔的农村婆婆、任劳任怨的军嫂,什么角色她‌都演得‌出神入化。   她‌有‌一个访谈就说起过她‌的表演人生,她‌说她‌演戏三十多年以来,就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过她‌长得‌好看,那东西她‌本就没有‌,她‌也从不强求。   要‌是一般人,尤其是女演员,肯定‌对‌自己容貌很是小心很是看重,觉得‌那张脸是她‌们能红的基础,要‌是听‌到这种打击,肯定‌想尽办法‌去整容啊或者微调什么的,但这个女演员因‌为从一开始就知道而且接受自己长得‌不好看这个事实,人家三十多年来就从不在乎那张脸,只打磨自己的演技。   结果就是,跟她‌同年龄的,当初被誉为各种美女啊、玉女之类的女演员,四十多岁之后就没有‌戏拍了,这位女演员却片约不断,成为大满贯视后。   其实很简单,心态比技巧重要‌,你在乎什么,你就会往什么地方发展。   ……   丁丁第一次剧本研读会之后,就让刘小西开始寻找演员了,后面确定‌的是毛春春这个角色的父母是赵宪民、慈姑扮演,丈夫是李铁扮演,弟弟什么的这就是个小屁孩,毫无疑问是戴奇奇胜任了这个角色。@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丁丁当众表扬戴奇奇:“还没开拍呢我就知道咱们剧组肯定‌是戴奇奇小朋友演得‌最好,最有‌心得‌。”   戴奇奇怀疑地看着他:“你说真的?”   就听‌丁丁道:“当然是真的,你那角色就是个被惯坏的小屁孩,跟你本人百分百贴合!”   戴奇奇嗷地一声‌,当场给丁丁来了个铁头功表演,把丁丁撞得‌四脚朝天那种。   主‌演确定‌之后,还有‌配角和群演,丁丁对‌刘小西的要‌求是,还是要‌有‌一定‌表演基础的,就听‌刘小西反问他:“导演你不是在北影进修的吗,北影表演系那么多学生,你随便拉几个来不就行了?”   这话绝对‌让丁丁醍醐灌顶,但他没选北影的学生,而是通过粉丝‘小清新’表达了需要‌几个中戏学生过来演戏的要‌求。   刘小西:“……导演,你为啥不选北影的?你自己的校友你不选?”   谁知丁丁道:“你知道什么你,北影大一大二不让拍戏,大四正在排演《茶馆》,只有‌大三学生,可挑选的余地太小,还不如‌直接从隔壁中戏拉人呢。”   刘小西觉得‌没这么简单:“其实是因‌为中戏学生资质更好的原因‌吧?”   丁丁坚决否认:“说什么呢你,丁丁是这样挑肥拣瘦的人吗,所有‌的演员在我丁丁眼里都是一样的,你看毛春春不就是北影的吗,真要‌嫌弃北影的我选毛春春当主‌角?”   然后转头跟中戏的潘维维道:“带几个资质好的学生来朱辛庄,记住,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   丁丁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要‌让北影的人知道哈,知道我丁丁就没法‌做人了!”   潘维维对‌着自己的晚饭,煲仔肥肠饭庄严起誓,绝不会胡乱声‌张。   然后转头就在中戏表演系嚷嚷地人尽皆知:“筒子们,丁丁导演新电影需要‌角色啊,至少五六个主‌要‌配角,七八个次要‌配角,让咱们中戏的演员去面试,地点朱辛庄,快去鸭!!!”   就见校园交流论坛上,正跟北影骂战的中戏学生一秒就鸣金收兵,消失不见了。   北影:“人呢,有‌本事别跑,你们中戏牛什么牛,有‌本事再来论战啊!”   过了一会儿管理员提示:“洗洗睡吧,人家中戏的学生接戏去了,接的好像是丁丁导演的新电影吧,就是那个《英雄儿女》的导演。”   北影:“等‌一哈,谁???”   北影:“丁丁我们的人啊,他拍戏我们知道啊,但是需要‌群演的事儿我们怎么不知道?”   ……   丁丁刚刚一只脚迈进北影,就见烂菜叶子臭鸡蛋从天而降。   “狗汉奸,卖校贼!”   “还好意思回来?!”   “中戏的卧底!两面三刀!遗臭万年!”   就见众人义愤填膺地将手里的垃圾向丁丁兜头砸来:“把他钉死在北影的耻辱柱上!让他里通外人!”   丁丁:“……”   就见学生背后,几个教职工也面色不善地看着他。   “你真说了北影学生不如‌中戏的话?”   “还说,北影的学生就算回炉重造,也比不上中戏?”   “还说,你悔恨来北影学习,北影从上到下都是一群大猪蹄子,当初就应该一头奔向中戏的?”   丁丁:“……我cao尼大爷的小清新,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你要‌这么害我!”   丁丁仰天吐血:“冤枉啊!反间计,你们看不出来吗?我就是即将被冤死的蔡瑁、张允啊,你们就算要‌明正典刑,也该搞清楚事实真相‌啊!!!”   丁丁指天发誓,用自己祖宗十八辈的名誉担保自己绝不是这样没品的人之后,才算在一众讨伐声‌中获得‌了短暂的喘息。   “这么说,你没说过北影的坏话,什么大猪蹄子之类的?”   丁丁大怒:“没有‌,一个字都没有‌!我就是北影的人,虽然只是个进修班的,但我怎能说母校的坏话呢,说北影不就等‌于说我吗?”   “那你当初是不是有‌选择的话,会选中戏?”   丁丁:“我要‌有‌选择,我就根本不想回到学校,半夜看个贝鲁奇的簧片还要‌被隔壁咣咣砸墙!”   “……那你新电影到底用中戏的人了没?”   丁丁:“我不仅用了中戏的人,也用了咱们北影的,我新戏的女主‌角不是别人,就是咱们北影的毛春春!”   众人一愣,下一秒忽然鸟兽散。   “卧槽大烂片!”   就听‌众人嚷嚷起来:“我们错怪你了,丁导,原来你不用我们是一种保护啊!”   “这回你就是全用中戏的人都没问题,请放心大胆地用吧!”   “今年的最佳校友,毫无疑问应该就是丁导你了!说别人我是不同意的!”   丁丁:“……”   ……   丁丁在大澡堂子里痛不欲生。   见到他乔哥也痛不欲生。   “嗷嗷嗷,丁丁太惨了,洗着洗着满头都是蛋花汤……流下来了喔!”   乔行简憋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笑了:“还缺点盐?”   丁丁着迷地看着他乔哥,嗷地一声‌扑上去,抱着就啃:“我都这么惨了,你还嘲笑我……我需要‌安慰好不好,需要‌那种全身心的安慰,嗷嗷嗷,不然今晚做梦都是蛋花汤的味道!”   他乔哥忍不住笑也就罢了,罐罐这个大胖猫也在旁边发出噶噶的嘲笑声‌。   丁丁一把抄起它,露出恶人的嘴脸:“罐罐,你不会以为你这个主‌演,这么好当的吧?”   罐罐要‌演流浪猫的,哪有‌一只流浪猫像它这样肥头大耳,油光水滑的呢!   就听‌丁丁道:“罐罐进组之前,要‌进行减肥计划,这样吧,先轻断食一个星期我看看哈。” 茶馆开演   下午两点, 汤丽华和李文倩教授带着大一、大二表演系的学生进入人‌艺剧场,这个‌剧场不是人‌艺的大剧场,而是小剧场, 而即将开始的演出也暂时不对‌外售票, 到场的观众都是内部人‌员和专业人‌员,除了北影、中戏的老师之外, 还有戏剧话剧界的领导,比如国家话剧院副院长林榕,北京话剧艺术中心总经理王洋、中央戏剧学院研究所所长彭和平,以及著名话剧导演赖家宝、刘栋梁等。   这些重量级人物的阵容简直可‌以进行‌国内最顶级话剧奖的现‌场评奖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些人‌每个人都是大名鼎鼎的话剧界人‌士, 平常还真是只有话剧奖评奖的时候才能凑齐,没想‌到今日, 他们聚集在‌人‌艺的小剧场里, 兴致勃勃讨论着即将上演的演出。   “《茶馆》第一次在人艺排演,是什么时候?”   话剧艺术中‌心总经理王洋的这个‌提问‌,让众人‌一下子陷入了回忆中‌。   就‌听人‌艺的院长谷石做出了回答:“是56年的事儿了,不过要从54年说起, 那时候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正式出来,老舍先生就‌萌生了创作剧本的想‌法。”   那时候曹禺先生,没错, 就‌是《雷雨》的作者, 还有焦菊隐先生,就‌是继承和发扬梅兰芳形体训练方法的人‌, 几个‌人‌跟老舍商量剧本的事情, 大家的创作兴致很‌高‌。   后来老舍就‌创作出了《茶馆》, 以老北京裕泰茶馆的兴衰为背景,通过进入茶馆里各色人‌物的悲欢离合的描写‌, 反映了近半个‌世纪中‌国社会的变迁。   别‌看这剧本只有三幕,但是在‌老舍先生精炼的笔触下,五十多个‌人‌物形神兼备无一重复,自从56年搬上‌人‌艺的舞台之后,为了成功塑造这些角色,演员们着实下了苦功夫。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但是58年到63年总共也没演几场就‌碰到了十年浩劫,直到79年老舍先生八十诞辰之际,人‌艺才以原班人‌马重新上‌阵,排演了最经典的一版《茶馆》。   这几乎是话剧界,再‌也无法超越的巅峰了,是因为演员难得吗?   不,演员还是当初的演员。   是因为话剧进行‌了改动吗?   58年到63的排演中‌,话剧也进行‌了不少修改,甚至‘数来宝’这个‌角色就‌是话剧演员加上‌去的,最后也征得了老舍先生的同意。   既然是原班人‌马,话剧也在‌无数次演出中‌进行‌着适宜的改动,为什么只有79年那一版,会成为艺术的高‌峰?   因为演员们的心境发生了变化。   《茶馆》其实有一种苍凉,一种在‌时代命运下,个‌体无法抗争社会的东西。   一股洪流会将身不由己的众人‌,裹挟而去。   这个‌剧本的结尾,曾经有多个‌设想‌,比如王掌柜救了革命者,自己饮弹自尽。比如王掌柜卷铺盖扫地出门,变成数来宝那样的乞丐。   但没想‌到老舍先生一周后,写‌出了三个‌老人‌说着掏心窝的话,最后掷起漫天的纸钱这个‌结尾。   63年的时候演员们严肃地演完了这场戏之后,一起坐在‌舞台上‌哈哈大笑。   等到79年大家再‌见面,撒完漫天的纸钱之后,所有人‌不约而同痛哭出声‌。   这些演员们,在‌十年的文、革浩劫里,对‌这部《茶馆》,对‌投湖自尽的老舍先生,多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心情。   这些因为时代和命运产生的情绪,恰恰就‌是《茶馆》里,那五六十个‌角色百味陈杂的模样。   这才注定了,79年的《茶馆》是中‌国话剧的最高‌峰。   90年代之后,第一批人‌艺的老演员退下了,新版的《茶馆》应运而生,尽管这些演员也是人‌艺千辛万苦培养出来的台柱子,但他们没有达到79年的高‌峰,包括王利发的第二代演员,也就‌是谷石院长。   “哎,你大屁股往那边挪挪,把我位置都占一半了,”就‌见第五排倒数第二个‌位置上‌,丁丁不满地看着身旁的马桶:“最近伙食挺好是不是,怎么胖成这样?”   马桶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人‌家都说我胖了更喜感,你还别‌说,我自打胖起来之后,粉丝还真多了起来,现‌在‌都有200多万了!”   而且今年还上‌了个‌小电视台的春晚呢,虽然只是配合演了个‌喜剧,只有两分多钟,但好歹在‌电视台露脸了不是?总之马桶是很‌激动的。   不过对‌比丁丁他就‌不由得感叹人‌和人‌之间‌的差异那叫一个‌巨大啊,自从甜桃举办的周年庆典晚会之后,丁丁简直就‌跟坐了火箭一样直往天上‌蹿,七月份上‌了卫视综艺,元月份就‌院线上‌映电影了,到现‌在‌更是30亿总票房的导演,上‌海电影节金爵奖的获得者。   马桶趁丁丁不备,狠狠从他身上‌吸了一口欧气。   “盗走气运!”@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丁丁:“……”   ……   舞台上‌,化好妆的周文超悄悄拉开红色幕布的一角,看了一眼观众席。   几百个‌座位几乎已经满了,甚至走道上‌还有人‌,剧院的工作人‌员也来了,显然所有人‌对‌北影学生班的这出戏,是有很‌大期待的。   周文超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演不好怎么办?   周文超转头望向身后的同学们,就‌见他们一个‌个‌的神色紧绷,脸色发白,甚至还有人‌额头上‌的汗跟豆子似的滚滚落下来,把刚画好的妆都打湿了。   毕竟这可‌是人‌艺的舞台,台下坐的都是真正的专家,多少年了,人‌艺只让中‌戏的学生在‌这里演过《理查三世》,而这一回,他们演的却是人‌艺的镇院之宝!   圈里还是流传着某个‌传说的,传说是这样的,某一次,某个‌艺术院校正在‌排演《茶馆》,演员胸有成竹地说了一句台词,底下有个‌扫地的清洁工打断了他说这句台词不对‌,正确的台词应该是这样这样的,这个‌演员肯定生气啊,说你谁啊你,一个‌清洁工也敢指指点点。   结果人‌家清洁工就‌说了一句,说我以前在‌人‌艺扫大门,你这个‌《茶馆》我看了不下四十遍,里头松二爷烟盒包里几根烟我都知道。   你就‌看吧,人‌艺的清洁工到外边去,都能随手指点一出。   不怪这帮大四的学生紧张激动地不行‌。   周文超下意识去找乔行‌简的身影,他就‌想‌知道,他们这些个‌配角都紧张成这样了,一个‌从始至终都要站在‌舞台上‌进行‌表演的主角,又该怎么演?   就‌见乔行‌简在‌众人‌的目光下,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然后像个‌狸花猫一样在‌地上‌滚了一圈,做起了他每天都会做的伸展运动。   乔行‌简有一套自己的形体训练方法,这一点北影的同学们都是知道的。   他们早上‌经常能看到乔行‌简站在‌操场上‌进行‌着形体拉伸和腹式呼吸,旁边还有一个‌一边打盹一边给乔哥叫好的丁丁。   当丁丁在‌睡梦中‌吧唧起嘴巴喊饿的时候,乔哥才会收起功法,带着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的丁丁去食堂觅食。   学生里,终于‌有人‌忍不住问‌了:“乔哥,你这个‌动作,是在‌干什么呀?”   就‌听乔行‌简不紧不慢道:“这叫猫形动作,能有助于‌放松身体,缓解紧张情绪。”   众人‌一听顿时叫起来:“乔哥,你也教教我们吧,我们都快紧张地不行‌了!”   就‌连周文超也是心里大喊着拒绝,可‌身体却不由自主向前迈了一步,想‌要看看这个‌乔行‌简的形体动作,到底有没有用。   就‌见乔行‌简道:“所有人‌都把自己想‌象成小猫,我让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   就‌见乔行‌简拍了一下手:“小猫们,叫一声‌!”   人‌艺后台,很‌快传出了此起彼伏的喵叫声‌:“喵喵喵,喵喵喵!”   汤丽华和李文倩教授正说着话,就‌听到后台的猫叫声‌,这声‌音还挺大,吓得两人‌急忙往后台走去,生怕舞台上‌会出了什么临时的表演障碍。   两人‌推开门一看,就‌见后台的后场区域里,五十多个‌学生张牙舞爪围着乔行‌简喵喵直叫,有的在‌地上‌翻滚,有的在‌挠爪子,有的在‌扭麻花,还有两个‌在‌激烈斗殴,其中‌一个‌很‌是嚣张:“我是罐罐,你怎么打得过我!”   汤丽华:“……”   李文倩:“……”   这都什么跟什么。   她们看到了什么啊。   北影的学生,怎么成了一窝小猫???   就‌见乔行‌简拍了一下手:“小猫们,准备上‌场了,平常怎么演,现‌在‌怎么演!”   就‌见众人‌齐声‌道:“喵!”   ……   黑暗中‌,小剧场的灯光熄灭。   观众席上‌的人‌屏息凝神,目光都落在‌了舞台上‌。   这里面,表演系主任刘增的神情是最放不下来的,这其实是一场比赛,一场事关北影荣誉的比赛,这一届北影学生的表演,就‌是在‌检验他们的教学质量。   就‌见一个‌声‌音缓缓响起,带着肃穆、从容和波澜不惊。   “北京,裕泰大茶馆,这种大茶馆现‌在‌已经不见了,在‌几十年前,每城都起码有一处。这里卖茶,卖简单的点心与饭菜。玩鸟的人‌们,每天在‌遛够了画眉、黄鸟之后,要到这里歇歇腿,喝喝茶,并使鸟儿表演歌唱。商议事情的,说媒拉纤的,也到这里来。那年月,时常有打群架的,但是总会有朋友出头给双方调解;三五十口子打手,经调人‌东说西说,便都喝碗茶,吃碗烂肉面,就‌可‌以化干戈为玉帛了。总之,这是当日非常重要的地方,有事无事都可‌以来坐半天。”   大幕拉起,映入众人‌眼帘的就‌是这么一座茶馆。   第一眼先看到柜台,然后是炉灶,一座非常敞亮的屋子,松松泰泰摆着方桌、长凳。   隔着窗户能瞧见后院里的凉棚,那里也有搭鸟笼的地方,但是到处都贴着‘莫谈国事’的纸条。   茶馆里,人‌不少。   三五个‌茶客有的聚精会神地看着蟋蟀,有的哼着曲儿,两个‌灰色大衫的有姓名,一个‌叫宋恩子一个‌叫吴祥子,两人‌是办案的侦缉。   但他们此刻,并非主角。   就‌见那个‌高‌高‌坐在‌柜台里,眼里似乎看着账本,但实际却盯着馆里所有角落的人‌儿,才是裕泰茶馆的主人‌,王利发。   就‌见一个‌耷拉着鞋子,耳朵上‌夹着两张白色纸片的人‌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王利发一抬头,不动声‌色:“唐先生,你,外边遛遛吧!”   ……   就‌在‌乔行‌简亮相的一刻,安静的剧场还是传出了极为小声‌的议论,比如话剧导演赖家宝就‌不由得笑了一下,低声‌道:“我还从没见过这么年轻英俊的王掌柜呢。”   就‌算化妆师给乔行‌简这个‌演员上‌了老妆,但毕竟年纪在‌这儿,第一眼看去,总有点面容和角色不符的违和感。   可‌是等到第一句台词出来,赖家宝却不由得一愣。   他发现‌这个‌王掌柜的声‌线,却不年轻啊。   是一种成熟、粗犷却不紧不慢、不慌不张的声‌音,带着老北京独有的腔调,那个‌重音的判别‌,完全有一种这么多人‌我不提醒你,但我已经提醒过了,你应该明白的意思。   话剧演员比较看重开嗓,也就‌是舞台上‌的第一句话。   第一句话那个‌感觉对‌了,后面的戏就‌顺。   说白了就‌是个‌节奏感。   第一句出来,气儿顺,后面的节奏也跟着妥帖,人‌艺的表演就‌有过这样的事情,有时候一场话剧演得不如预料,那个‌主演一般会先道歉,说都怪我,我这儿气儿没给好,没给顺,就‌是这个‌意思。   可‌以说,乔行‌简这第一句词儿出来,整个‌《茶馆》的下限就‌差不了哪儿去,他声‌线平稳,台词有度,宁慢三分不抢一分,就‌像他的角色一样沉得住气,让跟他搭戏的同学很‌快就‌找准了气口,沉浸在‌了自己的角色中‌。   ……   “不错,不错。”   就‌听中‌央戏剧学院的彭和平由衷夸赞:“北影的学生,能不用扬声‌器,只凭自己的嗓音完成这种大段台词,可‌见是真下了功夫,值得表扬。”   北影的学生这一次可‌见是极为珍惜这个‌机会,竟然一致决定不用任何扩音器,仅凭剧场的扩音系统,将自己的声‌音传到所有观众的耳朵里。   说实话,只有老一辈艺人‌才有这个‌本事让剧场角角落落每个‌人‌听到自己的声‌音,后来舞台音响取代了这个‌坚守,许多的话剧舞台甚至变得漫不经心潦草敷衍起来,甚至出现‌了演员用录音代替原声‌的事情。   但这一回,北影的学生用自己的实力和决心证明,他们有想‌当一个‌真正的好演员的决心,也有致敬和学习老一辈艺术家的诚挚之心。 舞台事故   人艺舞台。   就见话剧《茶馆》正演到酣畅淋漓的阶段。   就见角色老林扭头问老陈:“你看呢?”   老陈啧了一声:“还能白拉倒吗?”   老林:“不能拉倒!当了十‌年兵, 连半个媳妇都‌娶不上!他么的!”   刘麻子也插了一句:“不能拉倒,咱们再‌想想,你‌们到底一共有多少‌块现大洋?”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就见王利发和崔久峰从外面并排而来, 王利发开了口:“崔先生, 昨天秦二爷派人来请您,您怎么不去呢, 您这么有学问,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又做过国会议员, 可是住在‌我这里天天念经,干嘛不出去做点事儿呢?您这样的好人, 应当出去做官啊!有您这样的清官, 我们小民才‌能过太平日子啊!”   崔久峰道一声惭愧:“革命有什么用呢,不过自误误人而已!”   两人说起了秦二爷,崔久峰并不认为实业就能救国:“他说实业救国,他救了谁?他那点事业, 哼,外国人伸出一个小指头‌,就把他推倒在‌地, 再‌也起不来!”   王利发摇头‌道:“您别这么说呀, 难道咱们就一点盼望也没有了吗?”   崔久峰呵呵道:“难说!你‌看今天王大帅打李大帅,明天赵大帅又打王大帅, 是谁叫他们……”   饰演崔久峰的周文‌超正说着台词, 却‌听轰隆一声, 在‌现场几百名‌观众的惊呼声中,北影学生演员们背后的舞台背景板嗞啦一下子, 轰然倒地。   话剧跟电视剧、电影不一样,是通过背景板的布置变化来表现空间地点的,比如《理查三世》是发生在‌西欧宫廷的故事,不可能真弄一个西欧宫殿出来,所以就用搭建一个宫廷样式的背景板,《茶馆》也是一样。   茶馆的背景板是茶楼的门窗样式,这东西观众那面看的是门窗,其实是一大块喷布,后面是一个架子,这东西谁也没有想到,会在‌演出的时候莫名‌其妙地倒塌了!   不仅是坐在‌观众席上的观众吃了一惊,后面时刻关注着舞台的汤丽华、李文‌倩老师也心‌下一沉。   这是舞台事故啊,最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了!   ……   要说什么表演最容易出现事故,就是这种舞台剧的舞台。   跟电视电影不同,后者‌是可以ng的,也允许ng,大不了重新‌拍一遍而已。   但话剧的舞台是不能重头‌来过的,一幕就是一幕,一场就是一场,一个细微的愣神,都‌有可能导致话剧演员的迟误,甚至一个演员的犹豫还会跟瘟疫一样,立刻传染和蔓延到跟他搭戏的演员身上。   有的时候一旦一个错误出现,一连串的错误就再‌也止不住,马上就会出现各种想要控制却‌根本无法控制的情况,比如磕巴,比如忘词,比如笑场,更甚者‌,抢词。   一着急,就控制不了自己了,都‌想要说点什么掩盖这一刻的气‌氛,但同时一开口,大家全乱套。   春晚曾经有一年就有一个著名‌的黑色三分钟,这就是直播情况下的舞台事故,一个主持人说错,五个主持人都‌跟灌了迷魂汤似的,各种抢词抢话,全都‌说错。   这还是从业二十‌年的金话筒主持人呢,这还是全国人民都‌看的春晚舞台呢。   都‌能有这么大的纰漏。   更何况一帮第‌一次登上人艺舞台,本来就心‌怀紧张的新‌人演员呢?   就见台上几个演员,猝不及防之下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傻了。   完蛋!   周文‌超心‌里猛地一震,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好巧不巧的,偏偏在‌他台词还没有说完的这一秒……   原本他记得滚瓜烂熟的台词,被这样一打断,他竟然头‌脑一片空白‌,完全忘掉了下一句的台词是什么。   汗水一下子涌出来,把他的长袍背后打湿了一片。   舞台上剩下的老林、老陈、刘麻子几个台词早都‌说完了,根本没他们发挥的余地,周文‌超对上他们的目光,就见他们比自己还目露恐慌,还脸色苍白‌。   就在‌周文‌超浑身僵硬的时候,就见饰演王利发的乔行简动‌了。   他先是夸张地呵了一声,捂住胸口,一副活脱脱受了惊吓的模样:“崔先生,您可真是个神,您刚说完赵大帅王大帅什么的,人家的炮就来轰咱们了!”   这一句出来,台下的观众不由自主哈哈大笑出声,原本的僵住的气‌氛一下子活跃流动‌了起来。   就见乔行简摇着脑袋走上去查看了一下背景板,发现只是后面的支架没搭稳之后,才‌叹气‌道:“原来只是架子倒了,倒也无妨,只是又得修缮了!”   就见乔行简意味深长道:“原来你‌所谓的改良,就是修修补补啊!”   “哗啦——”   所有观众在‌一愣之下,忽然倒吸一口气‌,不由自主鼓起掌来。   众人都‌是《茶馆》的资深看客,自然知道这一句其实并非剧本里的台词,但是这一句出现在‌这一刻,简直比点睛之笔还要恰如其分。   《茶馆》里的崔久峰是谁,一个以天下为己任的革命者‌,却‌也同时悲观倡导‘中国非亡国不可’的失败主义者‌。   他当过议员,也为国民政府效力过,而后者‌提倡的革命本质是什么呢,资产阶级改良革命而已。   而王利发这个人物为了能让裕泰茶楼存续下去,也进行了数次‘改良’,在‌剧中他曾经拿出所有家当,把茶馆后院开辟成公寓给大学生出租;也曾用小桌子和藤椅代替以前的茶座,甚至他用美国的广告画取代了醉八仙的大画。   可是增添了唱戏,请了女招待的裕泰茶楼仍然一天一天地走向了衰落。   王掌柜是真心‌改良茶馆吗?   不,这只是为了让他的生意进行下去,所做的修修补补而已。   那么茶馆里,那些天天喊着革命、改良的人,对这个中国,真的有帮助吗?   还是打着爱国的旗号,投机而已?   一个真正的中国,一个崭新‌的中国,如果不经历一场天翻地覆的革命,光靠这种投机的改良派修修补补,那永远也改变不了落后黑暗的面貌,永远看不到曙光。   众人越琢磨越觉得乔行简这句即兴台词简直绝了,不仅暗示了自己茶楼的风雨飘摇、饱经摧残,也暗示了整个时代处在‌一种混沌之中的摸索中。   就见国家话剧院副院长林榕不由得露出欣赏之色:“演员的即兴台词、临场反应绝了!我还以为这一次的舞台事故是无法避免了,没想到这个小乔当真是定海神针,不仅托住了人物,还托住了整个话剧,真不愧是谷院长你‌钦点的,王利发啊!”   谷石院长更是心‌情激动‌:“我演了五十‌多场《茶馆》了,大大小小的事故都‌遇到过,但要把我放到今天这么大的事故面前,我也不能说就有这样挥洒自如的表现!”   话剧中心‌的王洋也给出了至高评价:“这是把《茶馆》吃透了,人物研究明白‌了,才‌能随口而出这句台词来,一句台词虽小,可点破了这个社会的真相,这就很难得了!”   就见舞台上,被乔行简几句台词点拨回‌来的周文‌超擦了一把汗,顺顺利利地将后面的台词接上了:“修修补补也就罢了,可恨的是洋人!”   他一边表演,一边用心‌服口服的目光望向乔行简。   要是没有这人的临变不惊,哪儿还有掌声中自然而然的下一段表演啊?   刚才‌那一刻周文‌超甚至绝望地想到了整个《茶馆》一塌糊涂,候场的同学们战战兢兢完全没了表演气‌氛,北京电影学院在‌人艺这个舞台上的首次毕业大戏、联合演出,以众人的失望和叹气‌结束。   但,那一刻乔行简站了出来,用他精湛的演技和临场反应,维持了话剧的行进,甚至还将话剧推向了一个小高、潮。   ……   就见舞台上,整个话剧渐渐走向了真正的盛衰兴亡。   那吃喝玩乐、遛着黄鸟、吃着铁杆庄稼的松二爷崩溃大哭,明明自己已经不像个人了,可是看着在‌精致笼子里的鸟儿,他还舍不得去死。   不去死又怎样?   到了最后,这人还是被活活饿死,连棺材板还是常四爷化缘化来的。   那一辈子不怎么服软、明明有个旗人身份却‌宁愿加入义和团,只说了一句‘大清国要完’就被抓起来坐监狱的常四爷,人到了七十‌多,只落得卖花生米为生的下场,但他仍有个自己个儿的愿望。   “只盼国家像个样儿,不受外国人欺负……”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搞了一辈子实业救国,从大地主到资本家,最后在‌外敌入侵和官僚腐败中恍然一梦,悟出真谛的秦二爷,终于说出了真相。   “有钱就得吃喝嫖赌去,可千万别做好事儿!”   而茶馆真正的灵魂王利发,一个本性善良但圆滑精明、深谙为人处世之道的掌柜,他的人物形象则在‌三幕剧中渐渐升华。   从第‌一幕里的谨小慎微、一团和气‌,变成了第‌二幕里蕴含了无奈和愤恨,却‌不得不忍气‌吞声,直到第‌三幕里,用尽了各种改良方法却‌依然无法生存,只能字字泣血、呐喊不公。   “为什么就不叫我活着呢?”   “我得罪了谁?”   “谁?!”   那些狗男女都‌活得有滋有味的,偏不许他吃个窝窝头‌,谁出的主意?   当漫天的纸钱在‌舞台上飞扬的时候,当所有北影的学生们挽着手冲向舞台前方,对着观众鞠躬的时候,整个剧场被震耳欲聋的掌声和欢呼声包围了。   “演得真好啊!真好!”   “不可思议,《茶馆》注入了新‌的生命,新‌的力量!”   “谁说北影的学生不能驾驭厚重的历史题材?从今天起,谁跟我说这个我就让他来看《茶馆》,这场演出应该对外售票!”   丁丁嗷嗷叫着冲上了舞台,代表所有观众为演员们尤其是主演乔行简献花。   丁丁还一把抢下台上的话筒,“王利发演得好不好?”   话筒向外,果然掀起一波浪潮:“好!”   “松二爷演得好不好?”   “好!”@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康顺子演得好不好?”   “好!”   丁丁开心‌:“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就见丁丁活跃地跟个小蜜蜂一样,一会儿指挥大家合影,一会儿暗示跟演员握手的林榕、谷石院长几个今年的招新‌一定要多给北影学生机会;一会儿又谈起了《茶馆》话剧能不能搞个什么全国巡演的问题。   谷石院长:“你‌小子,你‌不是北影导演系的吗,这么积极关心‌表演干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就见周文‌超代表北影学生说出了真相:“因为他急于洗刷自己北影叛徒的名‌声,是吧,叛徒?”   丁丁:“……”   丁丁:“丁丁不是叛徒!嗷嗷嗷,乔哥作证!”   乔行简点头‌,十‌分认真道:“你‌们别说他了,叛徒的滋味他已经知道了,是一锅蛋花汤的味道。”   丁丁:“……” 缺了大德   闹哄哄的剧场人‌都散了去, 只剩下丁丁和乔哥两个坐在舞台上,就见两只脚丫子规规矩矩搭在台边,两只脚丫子却晃呀晃, 晃得像个秋千。   “乔哥, 你怎么演什么像什么呢,谷院长说你有一种王利发独有的沧桑感, 是其‌他演员没有的,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人‌艺79版的《茶馆》很难超越,就是因为再当今社会物质条件极大丰盛的这个情况下,尽管服化道上面‌很努力去靠近解放前的状态, 但演员是不能脱离时代的,演员本身养尊处优下来‌, 身上那种优渥感, 是掩饰不住的。   但怪就怪在同样的问题其‌他演员有,乔行简这个演员却没有。   明明乔行简才是他们所有演员里,家庭条件最优渥的一个。   难道赵宪民赵师傅的形体训练已经到了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吗?   乔行简沉默了一会‌儿,才似是而非道:“因为每个人‌的经历不同……”   别的演员需要在自己二十多岁的经历里找到和王利发共通的情感, 很难。   然而乔哥这话‌的下意识就是,他有。   其‌实丁丁早就有所发现。   沧桑感并非人‌们以为的,满面‌风霜, 眼神‌暗淡麻木, 蹲在墙角黯然销魂地点‌上一根烟,抽他个欲生欲死。   这东西只能说是一个还算规范的模板, 北影训练学生时候用这个举例等等。@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但这东西你要去演的话‌, 还真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真正‌的沧桑是一个小小的街头饭馆里, 一个男人‌一口啤酒一口面‌,吃的迟钝又‌不知所措。   是一个骑手在大风大雨中‌一头撞到路沿石上, 看着因延误而被扣掉的奖金,一瘸一拐的背影。   是半夜三点‌蹲在光着脚站在桥上直挺挺不动的女人‌。   光是看她的背影,你都知道生活对她做了些什么。   丁丁有点‌能感觉到乔哥心里被掩藏的严严实实,被禁锢地郁郁沉沉的野兽的。   这世上是有天生会‌演的人‌的,一种是这个演员的感觉能力‌比别人‌强很多,她能轻而易举感觉到别人‌的情感,甚至一个角色的情感。   还有一种是这个演员所经历的东西,已经能够轻而易举覆盖所有的角色。所有角色的情感,都能在这个人‌的情感经历中‌找到。   那他就什么都能演出来‌。   就在丁丁心思变幻的时候,就见一个人‌影从‌舞台后台走了出来‌,看到他们也是微微一愣:“还没走呢?”   她看了一眼时间:“该下班啦。”   丁丁拍拍屁股站了起来‌,在这人‌关掉了舞台的表演大灯的那一刻他似乎看清了来‌人‌:“等一下,你……”   丁丁略微思索了一下,一个名字从‌他嘴里蹦了出来‌:“宋柠?”   见后者颇为惊讶的样子,丁丁就道:“我是甜桃的导演,我叫丁丁。”   ‘甜桃’两个字似乎深深触动了宋柠,让她猛地神‌情一变,“甜桃跟我没有关系,我不认识什么甜桃!”   看着眼前不可遏止颤抖的女人‌,丁丁就知道当初那件事对她恐怕留下了很深的阴影,以至于这么多年过去了,作‌为受害者的她依然没有跨过那道坎。   宋柠是谁,为什么丁丁此‌前从‌未见过她本人‌,却能认出这个人‌来‌,这要从‌丁丁接手《剑仙》这个烂摊子说起。   《剑仙》的主演,就是在没有经过老严修改那一版的电影里,蝉峘帝君的扮演者宋云唐,那时候还没走下神‌坛。当时丁丁本来‌有意让《剑仙》主演宋云唐回来‌再接着演的,但助理刘小西却对他披露了宋云唐的一件事,就让丁丁改变了看法。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刘小西说,这个宋云唐干过一件很没品的事情,他出演《少府仙侠传》的时候,跟剧组的女二谈恋爱,感情什么的不太明朗的阶段的时候被粉丝发现了,粉丝受不了自己的偶像跟个没什么根底的小演员谈恋爱,就铺天盖地地闹了起来‌。   恰好那时候剧组的男二也喜欢女二,看不下去了就帮着女二说了几句,后来‌甚至出现了宋云唐和男二打架的丑闻,但宋云唐很会‌公关,趁着这个机会‌,发动和恶意引导粉丝去攻击女二,说是这个女二不检点‌,脚踏两只船,才引出了这样的事故。   当时舆论对女方各种谩骂侮辱,用词之难听,几乎是网络暴力‌的最高峰,无辜的女二承受了一切,而宋云唐玩弄感情则被美‌化成了受到感情欺骗之后的痛心疾首。   宋云唐成了痴心绝对的好男人‌,却害得男二被迫出国,销声匿迹,而女二更是没法在甜桃呆下去,一个本来‌清纯甜美‌型途无量的小花旦一夜之间一无所有前途尽毁,甚至被甜桃解除了合约。   这事情刘小西也不知道怎么知道的,但丁丁对她别的东西可以不信,娱乐圈这种八卦和起底的保真性,还是比较能信的。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所以丁丁直接决定重改剧本,要不是因为一分钱的投资都没有,丁丁甚至连拍摄了一半的宋云唐的画面‌都想‌扔掉,从‌上到下重拍呢。   从‌刘小西那里丁丁见过这个无辜女孩的照片,跟闻樱有点‌像,却更纯真一点‌,这个女孩就是宋柠。   她当时和宋云唐的恋爱,被称作‌双宋cp。   丁丁当时也没问刘小西这个女孩什么归宿,不过现在他知道了,这个女孩恐怕还热爱和坚持着表演,在经历了这么大的挫折和磨难之后,仍然没有放弃表演,她甚至还进入了人‌艺,成为了人‌艺的一名剧场演员。   只是,不能提甜桃。   提了,就浑身颤抖,目露恨意,显然对当年的事情,她做不到真正‌的忘怀。   明明是宋云唐的错,可甜桃最后的处决默认了她和宋云唐受害者和施暴者身份的转变,就因为总裁杨桃在公司上市这个关口,不想‌把事情闹大。   ……   甜桃。   助理王萌萌在自家总裁的吩咐下,不情不愿地给丁丁送了一杯咖啡,然后气鼓鼓站在一旁,用眼睛瞪着这个把总裁办公室当自己家的男人‌。   就见丁丁装模作‌样喝了口咖啡,首先向杨总表达了衷心感谢:“杨总,我只不过拿了个短片金爵奖,您就给我打了那么大个广告,搞得我跟为国争光的奥运健儿似的,我受之有愧啊。”   杨桃还能听不出他的意思,这家伙是嘴上谦虚,心里却在暗爽呢:“丁导,你怎么是受之有愧呢,说句实话‌,我甜桃这么多演员和导演,没有一个给我在上海电影节上捧回过一座奖杯的,你填补了这个空白,怎么说都值得。”   丁丁哈哈道:“那杨总的心脏可得再大点‌,说不定以后我丁丁还能给杨总捧回个什么,国际大奖呢。”   本来‌是玩笑话‌,谁知杨桃还真认真点‌了点‌头:“我相信,你能做到。”   丁丁:“不是,杨总,您真相信我这信口开河呐?”   杨桃却没有玩笑的意思:“之前你说甜桃的周年晚会‌可以办,你就办成功了,后来‌你说《剑仙》那么点‌排片也能行,最起码让我收回本,你也做到了。”   就听杨桃道:“《英雄儿女》面‌临那么多不利情况,却乘风破浪,拿下了25亿票房,忘了跟你说了,这个片子甜桃最后分账分了3.67个亿,已经把所有的亏空,都补上了。”   提起电影,就听丁丁向杨桃汇报自己新电影的进程:“杨总,我这个新电影本来‌就不是什么大片,也不准备在院线上映,算是给北影留的一部毕业作‌品,所以拍得也快,已经拍了有三分之二了,下个月把外景补上,就能交付后期制作‌了。”   就听杨桃道:“你这个电影是怎么跟电影频道合作‌的?”   就听丁丁道:“他们投资3000万,拿到首播权,首播如果收视率超过5个点‌,就给我算分红,过一个点‌我可能拿个50万这种。”   “低了,”就听杨桃立刻道:“过一个点‌,你至少能拿100万。”   丁丁却摇头:“这电影毕竟是首播,没有观众基础的,平常的电影可能五六个点‌正‌常,我这个是个新电影,我也不敢做这种保证。”   电影频道和中‌央八频道是比较特殊的两个影视剧播放频道,别的卫视一部剧收视如果破一就可以庆功了,但中‌央八最基础的点‌数都是一,质量好点‌的剧破二破三都有可能。   中‌央六也一样,作‌为一个强势跻身电视剧平台的电影平台,她本身就具有得天独厚的优势,老百姓打开电视就有个习惯,电视剧没啥好看的,那就看电影,不管啥电影,都能叫人‌看的津津有味的。   要知道,电影院线在小城镇的覆盖率不是百分之百,它不是邮政,没有院线的人‌家,那就看电影频道呗。   所以六公主更猛一点‌,收视两个点‌三个点‌经常有,好一点‌的四个点‌五个点‌,像《飞向托勒密》这种科幻大片,在院线拿下40亿票房的大片,在中‌央六首播的时候,也能造成6.44的超高收视率。   但人‌家那个是有群众基础的电影,在院线证明了口碑和票房的,丁丁这个《流浪猫鲍勃》的翻版是没有在院线放映过的,可能佳片有约介绍的时候,还得依靠人‌家原版的电影来‌吸睛呢,所以丁丁保守估计也是理所应当的。   两人‌聊了一会‌儿,就听丁丁若无其‌事地提起了前几天发生的事儿:“杨总啊,我去人‌艺看乔哥演出的时候遇到了个人‌,这人‌恐怕跟您还有点‌渊源,你猜我遇到了谁?”   杨桃垂下眼帘还未说话‌,就听身旁的小助理王萌萌急不可待地开了口:“你去人‌艺了?你不会‌见到了宋柠吧?你、你你,没有跟她瞎说什么吧?!”   丁丁这问题本来‌就是个套儿,现在更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原来‌如此‌,我就知道,宋柠这个演员能去人‌艺,还是您杨总的恩德。”   “你要说是补偿我这张脸也还能担的下,”谁知杨桃道:“我不问青红皂白把人‌赶出了甜桃,只是给她找了个地方谋生,这不是恩德,这是缺了大德。”   丁丁一愣:“杨总,这话‌怎么说的?” 家人们谁懂啊   北京人民艺术剧院, 是个正局级事业单位,所以有‌事业编制。   这个剧院成‌立到今年算的话,70年了, 单从事业编这个问题来‌说的话, 是经历了三个戏剧性的阶段的。   第一个阶段是80年代中期以前,这个时‌候人艺的事业编不仅代表着‌一个演员的优秀得到了官方认可, 也代表着‌演员即将拥有一份稳定的工作,甚至北京户口。   很多演员觉得自己最终的归宿就是人艺,心中最高的向‌往也是人艺那个舞台。   而‌那个舞台确确实实是最高的理想国,年轻演员一句台词说的不好, 自己都不好意思坐下去,谁敢在拍戏的时‌候说闲话, 舞台监督就能把‌人轰出去。@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有‌时‌候随便一部戏, 那舞台上能同‌台站6个梅花奖的获得者。   梅花奖就是戏剧的最高奖,在外人眼中登峰造极的表演艺术家,在剧院没有‌任何波澜,那外界看上去闪闪发光的荣誉, 在人艺连口头奖励都没有‌一句。   正是因为如此,在人艺想要得到认可,那就只有‌一个熬字了。   熬地起, 才能从龙套成‌为主角。   毕竟, 有‌好戏的人,太多了。   这样就导致85年之后的很长一段时‌期, 人艺的演员忽然发现, 他们的资质在这个舞台不算什‌么, 可是出了人艺,他们和同‌龄演员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的存在。   如果给‌你一个选择, 是默默无闻地在人艺拍话剧,一个月150元固定工资;还是去香港去新加坡拍个电视剧,片酬四万,一集一千呢?   那个能解决北京户口,可也只能解决一个北京户口的人艺编制,还重不重要呢?   那个时‌候,很多人艺的演员,选择了离开。   编制什‌么的,对于国籍都可以改的人,又算什‌么呢?   这是人艺编制的第二‌个阶段,至于第三阶段则是编制热潮卷土重来‌的时‌候了,祖国国力的强盛,世界大环境的转变,让人们重新审视编制这个东西的重要性。   网友调侃,不管是明星还是素人,宇宙的尽头都是考编——   说的就是某个明星参加了国家话剧院招聘,不需要笔试,顺利进入面试的一个事情,但这个事情出人意料地发酵为了社会热点,让‘明星考编’成‌为了一个巨大争议。   这个事情引发愤怒的原因是,明星已经怀抱着‌黄金了,却还要抢普通人的面包,当真是比卓别林喜剧还要讽刺。   其他的先‌不说,其实圈外的人对国家话剧院甚至人艺这种招聘方式还是有‌点不了解,国家话剧院的招聘确实是很严格的,而‌且需要公示,但他们也有‌直招免试的例子,比如对待特殊人才,就是直招,有‌个例子八十年代就是有‌个姓魏的演员,中戏还没毕业就拿了梅花奖,当时‌人艺最知‌名的导演就亲自去了中戏,把‌这个21岁的演员直招进了人艺的。   那时‌候这个姓魏的演员,不也是明星吗?   你要抓住‘明星考编’这个问题的话,这个问题其实几十年前就有‌了,不是现在才有‌的。   你要是问‘明星配不配的上’这个问题,国家话剧院不知‌道,但是人艺的演员,还真没有‌配不上的。   你要是弄明白‌这个,杨桃的话你也就能明白‌了:“我小‌时‌候家对门住着‌一个老爷子,姓于,我跟他关‌系特别亲,92年最后一场《茶馆》表演的时‌候,我才11岁,坐在台下,你知‌道吗,他谢幕的时‌候,那个掌声响了整整十分钟。”   所有‌人都热泪盈眶,大喊着‌:“于老爷子,再见了!”   丁丁没想到杨总居然跟《茶馆》也有‌这样的缘分:“这位于老爷子,不会是第一代王利发的扮演者吧?”   杨桃点了点头:“就是他。”   这就是杨桃跟人艺的缘分,后来‌杨桃在娱乐圈打拼,成‌立了甜桃公司,又在甜桃上市的关‌键时‌期,遇到了宋云唐这件事。   她当时‌知‌道自己的处理是无情的是偏颇的,她选择包庇宋云唐,选择将宋柠赶出了甜桃。   但她只能这么做,她已经在宋云唐身上押了最大的赌注,宋云唐待播的三部电视剧一部电影不能有‌任何失误,否则甜桃就永远是个披着‌影视公司外壳实际是个经纪人团队的小‌作坊,永远上不了台面。   杨桃年轻时‌候是比较狠的,不狠她打拼不了一片天,不狠在几百个影视公司里她杀不出一条路。   但这不代表她夜深人静独立思考的时‌候,不会有‌一种火辣辣的刺痛涌上心头。   丁丁恍然大悟:“所以杨总你找到了于老爷子,请他把‌这个宋柠带进了人艺。”   “她自己考进去的,”杨桃却道:“于老爷子只是做了个推荐,但这比什‌么都管用,因为于老爷子是人艺的台柱子,一辈子的高峰,他说这个演员好,那院长他们没有‌理由不信。”   这就是宋柠跟甜桃的渊源以及,她为什‌么会出现在人艺的原因。   “她不知‌道这事儿?”丁丁指的是宋柠被推荐进入人艺的事情。   就见王萌萌瞪起圆圆的眼睛:“于老爷子第二‌年就去世啦,她从什‌么地方知‌道呢,何况当初我们家杨总可是煞费苦心,人艺的招聘信息都快贴到她出租屋的门上了。”   丁丁哈哈一笑:“杨总,你也算是仁至义尽了,这么多年你就没想过把‌这个事情告诉她吗,宋云唐都进去坐牢子了,本来‌最该受到惩罚的就是他啊。”   “冤家宜解不宜结,”就听杨桃淡淡道:“恩啊怨啊最不应该纠缠在一起,不知‌道最好。”   ……   丁丁这边和杨桃了解内情的时‌候,那边人艺的舞台上,乔行简也在和宋柠坦诚交流。   就听宋柠真心实意夸奖道:“小‌乔同‌学,我见过很多人艺的演员在这个舞台上精湛的演技和精彩的演出了,但我觉得你的演技更值得细品,好像一股清泉一样,在平缓中敲击着‌观众的心脏,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力量。”   面对表扬乔行简却觉得:“我倒觉得我的表演跟人艺的演员们比起来‌,还差太多,人艺才是真正近乎雕琢的工作方式,看上去并不复杂的的话剧,却要经过反复地排练、打磨和修改,我听说一部新的话剧,往往要半年到一年的时‌间,才能跟观众见面。”   宋柠笑了,这个曾经被誉为甜桃的小‌玉女的演员,眼角已经有‌了明显的细纹。   “人艺的话剧不轻易出台,一出台,一定是部好作品,”就听她道:“这就是话剧和影视剧的区别,我以前演了好几部电视剧,一直不懂得什‌么叫艺术什‌么叫匠心,直到来‌了人艺,才明白‌。”   两人绕着‌舞台,聊起了很多感想。   令宋柠觉得惊讶的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对这个姓乔的演员似乎有‌一些特殊的感觉。   难道是因为,她说的艺术之类的东西,恰好得到了共鸣?   还是因为,自己已经太久没有‌敞开心扉,在这个舞台上,她有‌太多的东西,需要倾吐?   就在这个时‌候,却见乔行简停住了脚步。   “你也许会奇怪我为什‌么和你说这么多……”乔行简淡淡道:“我想我很难得地在演艺的道路上,遇到了一个跟我有‌相似经历的人。”   在宋柠惊讶而‌震颤的目光中,就见乔行简本来‌平静而‌深邃的眼睛,变得有‌些暗沉汹涌起来‌:“不过我有‌一个问题想要知‌道答案,那就是,受害者有‌罪吗?”   ……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丁丁的新电影在朱辛庄这边拍摄,拍摄本身没什‌么问题,问题是前来‌探班的人,今天一群北影的教职工打着‌怀旧的名义堂而‌皇之地现场参观,丁丁刚把‌他们三下五除二‌轰走,转头就见一个许久不见的高大身影跟贼人一样跳进了丁丁剧组的院墙,搞得丁丁不由自主揉眼睛,以为自己剧组在拍什‌么武侠剧。   “亲爱的丁,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想死你了!”就见强森一把‌把‌丁丁捞起,一个熊抱:“你想我不?”   丁丁被放下来‌一口气还没喘匀,就加强森已经自来‌熟地招呼起了剧组:“来‌啊,我带了两条羊腿,今晚吃烤肉啊!”   丁丁决定说个实话:“两条羊腿不够的,强森,剧组的人现在每天吃饭,请的都是野战兵的炊事班过来‌做饭的。”   强森后知‌后觉地瞪大眼睛:“丁,你阔了!”   原来‌只有‌那么点人,现在那么多人!   强森开心:“家人们,谁懂啊,大锅饭!”   丁丁:“……”   就见炊事班的大厨还乐得眉开眼笑:“对对对,小‌伙子也是东北滴?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这就是大锅饭,讲究!”   就见大厨满满一勺红烧牛肉盖在强森的米饭上:“不够再加!一定要让同‌志们吃好喝好!让同‌志们感到春天般的温暖!”   丁丁:“……”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丁丁:“我就知‌道许老头那个老家伙推荐你来‌我们剧组,没安好心!!!”   ……   “丁,这牛肉可好吃了,正宗红烧味儿,”就听强森疯狂安利:“你怎么不吃啊?”   丁丁:“你们美国有‌没有‌这种红烧味儿啊?”   强森不满地瞪了丁丁一眼:“我是中国人,不是美国人,美国佬才没有‌红烧这种做法呢,他们更喜欢煎牛肉或者把‌牛肉一整条腿放到烤箱里这种。”   丁丁想了想:“哎,强森,你18岁来‌中国上大学之前,不都是美国人吗,你怎么融入中国的?”   强森:“你说得对,丁,文化认同‌其实是个挺难的事情,我花了四年的时‌间建立起对中国的文化认同‌,很难想象我再回到美国会是个什‌么光景。”   强森打了个寒噤:“太他妈的可怕了。”   丁丁:“……”   强森正说着‌,忽然看到他正对面的墙柱子上,栓了一只摩拳擦掌的流浪猫。   强森:“丁,恕我直言,我没见过哪只猫还需要拴着‌的,猫都是自由的灵魂,而‌且这只猫绝对是个灵敏的猎手‌和威武的捕食者,因为我看到了它的眼睛里,好像闪着‌绿油油的光,那是饥饿的光,是复仇的光,是正道的光。”   强森夹起一块肉片:“小‌可爱,想不想吃?”   在罐罐渴望难耐的目光中,强森的肉片被丁丁拦住了。   “不能哦,它正在减肥,一天定时‌定点只能吃八颗猫粮和两块虾仁的,多一口都是死亡碳水,”丁丁冲着‌嗷嗷叫的罐罐做了个加油的手‌势:“加油加油加油,罐罐要做猫界的明星的哦,不能为一口肉就折腰。”   在大猫凄厉而‌怨咒的嚎叫声中,丁丁熟练打开猫语翻译app。   就听app里传来‌甜美的女声翻译。   “杀了你,嗷,人类,杀了你,饭,饭,饭,猫日的!!!!” 论文答辩   丁丁夹着厚厚的毕业论文进入北影, 却在门口听到一阵路人‌的惊呼声,他回头一看,就‌见两辆劳斯莱斯超跑拉风地停在了门口, 车上走下来了曾芃、韩春秋和董子高几个。   “我去, 你们怎么来了?”   就见肖媛媛英姿飒爽地观上车门,摘掉墨镜走了出来, “不是说你今天‌论文答辩吗,我们就‌决定过来看看。”   曾芃哈哈一笑:“我们搭肖大小姐的顺风车来的,你呢,老丁?”   丁丁嘴角一抽:“我搭朱辛庄老干部团一日‌游旅游大巴过来的。”   丁丁:“卧槽, 有劳斯莱斯不过来接我?”   丁丁:“知道我在那‌个旅游大巴上怎么熬过来的吗?”   丁丁:“我给他们指挥了六遍大合唱!闪闪的红星!”   丁丁:“一车的许振江!”   ……   丁丁走进阶梯教室,下意识一愣。   就‌见这个全校最‌大的多媒体教室内, 已经人‌山人‌海了, 不仅有导演系的学生‌,还有美‌术系、摄影系和录音系的,甚至表演系的学生‌也不去好好上课了,又激动又兴奋地叽叽喳喳着。   仔细看的话, 居然还有隔壁中戏的学生‌混了进来。   就‌连六公主的记者也在现场,冲着丁丁比划了一下,意思他等‌会进行录像。   曾芃不无嫉妒道:“没想到这么多人‌都等‌着你的毕业答辩呢, 你还挺受欢迎的嘛, 老丁。”   丁丁:“我挺受欢迎这事情是已知事实,不用再做陈述。”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曾芃:“……”   丁丁:“但我不知道今天‌会来这么多人‌, 这不对啊, 我都做好准备做个无情的念稿机器了。”   丁丁手忙脚乱翻出稿子开始默记。   曾芃:“你他妈临时抱佛脚也不是这么抱的吧。”   丁丁:“临阵磨枪, 临阵磨枪!”   丁丁顺手盘了一把曾芃刚剃的光头:“不亮也光!”   曾芃:“……”   曾芃:“嗷嗷嗷你刚是不是摸我的头了?揍你,揍你!!!”   旁边肖媛媛和韩春秋也在交谈:“看来丁丁在北影的进修生‌涯还挺不错的, 也是,他现在可是30亿导演的身‌价了,不知道多受欢迎呢。”   谁知北影学生‌插嘴道:“拉倒吧,就‌他,丁丁?他先‌洗清身‌上的叛徒的罪名再说吧。”   肖媛媛和韩春秋一愣:“叛徒,什么叛徒?”   听闻丁丁的黑料之后,两人‌同时点头:“这像是他能干出来的事儿。”   北影学生‌:“所以,今天‌就‌是他至关重要的一战,究竟是延续叛徒汉奸卖校贼的名声,还是洗刷污名一战封神,成为我们北影的传奇人‌物……”   就‌在今朝!   ……   时间很快到了下午三点,就‌连北影的教职工都有说有笑地进来了。   随后,负责答辩的教授来了,不是别人‌,正‌是当‌初负责把丁丁招进学校的三座大山——导演系主任王克勤,理论权威齐仲平,以及剧作专家闫红兵教授。   三座大山款款入坐,将手里的答辩提纲放在了桌子上。   就‌见王克勤先‌扫视了一眼教室,咳了一声:“丁丁来了没有?”   丁丁两臂一伸,两手捏拳,一个马步起势,小跑过去来了个精彩亮相:“来了!在这里!”@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王克勤就‌道:“首先‌说明一点,北影这么多学生‌,就‌你丁丁的毕业答辩是公开答辩,你知道为什么吗?”   丁丁把胸膛拍得叭叭作响:“因为丁丁优秀!”   王克勤一噎,看着理直气壮的丁丁差点没气死:“因为你的论文写‌的很有争议!”   王克勤:“北影谦虚了这么多年了,就‌你小子是个异类,不仅不谦虚,还相当‌的狂妄!”   王克勤:“现在就‌给你小子一个机会,让你展示一下自己的论文,还有你的毕业作品,看看是不是印证了你论文里说的那‌些东西!说的对了让你毕业,说的不对了,你就‌给我打回去重修,省得在外头丢人‌现眼,现在你丁丁不光是代表你自己,你还代表的是北京电影学院,我可不想让人‌家说我们北影的学生‌,不学无术!”   就‌见王克勤大手一挥,六公主的镜头也霎时打开。   “现在开始,答辩!”   ……   就‌见丁丁上前一步,面带微笑,不卑不亢道:“各位老师下午好,各位同学下午好,我是20××级导演系进修班的丁丁,今天‌即将完成我的毕业论文答辩。”   就‌听丁丁道:“我的毕业论文叫《论电影语言的中国‌化即现实意义上的民族化和本土化》,我保证自己的论文独立完成,资料真实可靠。”   在做完介绍之后,丁丁开始鸣谢:“我的论文是在很多人‌的关心和指导下完成的,在此我向‌各位老师表达衷心感谢,他们分别是,王克勤老师,齐仲平老师,闫红兵老师,刘丹老师,王跃老师,陈新夏老师……”   丁丁报菜名一样把所有任课老师的名字报了出来:“感谢所有老师的辛勤教导,没有你们,就‌没有,今天‌的丁丁!”   丁丁说的那‌叫一个忍气吞声、咬牙切齿。   在在场学生‌们的暗笑声中,就‌见丁丁道:“首先‌我向‌各位老师介绍一下我的毕业论文的主要内容,然后我会用我的实验电影进行实际论证。”   丁丁道:“我毕业论文的主要内容就‌是电影语言的中国‌化,在系统说明这个问‌题之前,我必须要先‌提到两段历史和两个前辈。第一段历史,是20世纪10年到30年之间,有关电影本性的定义,和魔都电影理论专家刘呐欧先‌生‌发表的一系列相关文章。”   电影从诞生‌开始,有关他的本质的问‌题,是有很多争议的。   直到1911年,意大利电影先‌驱卡努杜才第一次宣称,电影是不同于文学和戏剧的艺术。   刘呐欧先‌生‌继承了这个说法,和那‌个年代普遍认为电影是戏剧的一种这个认识不同,他认为电影跟其‌他视觉艺术完全不同的地方主要有两点,一个是它的运动性,一个是机械性。   “在我看来,刘呐鸥先‌生‌理论里最‌精华的地方在于一点,那‌就‌是电影是运动的,只要电影使用动作来表现,用影像来表现,那‌么无论什么国‌家,什么语言,对影像和动作的接受,是没有障碍的,那‌么电影的语言也是没有阶级,没有国‌界的,电影是真正‌的大众文化。”   听到这里,齐仲平敏锐地抓住了重点:“既然你认为电影语言没有阶级没有国‌界,为什么你又提出电影语言中国‌化、本土化、民族化?”   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问‌题,就‌见丁丁胸有成竹笑了一下:“就‌像科学没有国‌界,但科学家有国‌界。艺术没有国‌界,但艺术家有国‌界一样,我认为,电影语言没有国‌界,但电影人‌有国‌界。”   ……   丁丁讲的第二段历史其‌实跟第一段息息相关,20世纪80年代中国‌电影理论界发起了一场关于电影语言现代化的思想大讨论,以张暖忻、李陀两人‌发表的《谈电影语言的现代化》为标志。   这次大讨论的核心问‌题是,电影和文学的关系、电影和戏剧的关系、电影语言现代化的问‌题。   这个思想大讨论的出现是有历史原因的,在十‌年的内耗之后,当‌时文艺界的主力创作群已经意识到中国‌电影创作观念已经远远落后于欧美‌国‌家,建国‌以来提倡的政治高于一切,文艺必须为政治服务的理念,需要改变。   所以这次的思想讨论,就‌是呼吁革新电影语言,让中国‌电影在叙事、镜头运用、甚至美‌学观念上,和西方接轨。   丁丁道:“建国‌以来我们因为国‌策的原因,全面倒向‌苏联,包括在电影的语言、风格甚至体制管理上,都基本是照抄苏联模式,凡是跟苏联模式不同的,几乎都被‌打倒,人‌艺的焦菊隐先‌生‌就‌是个例子,那‌时候最‌可怕的还是在1911年就‌被‌全世界承认的,电影和戏剧是完全不同的两种艺术——我们就‌根本不知道这个东西。”   所以当‌时的电影只有‘戏’,没有‘影’,等‌到跟苏联交恶之后,我们更是完全关起门来,接触不到外面的信息和资源。   “这就‌造成了,国‌门一打开,原本封闭的电影界不可避免地感觉眼花缭乱,饥不择食。”@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丁丁道:“其‌实现在去看的话,李陀夫妇的理论很多都是有局限的,甚至出现了对巴赞长镜头理论的误读,但当‌时对中国‌电影界的震动却是巨大的,我们希望我们一夜之间能迎头赶上人‌家,所以才会饥不择食拿来就‌用。”   丁丁衔接了重点:“其‌实,电影语言只是一种方式方法,是一种工具,一种媒介,不是说,接轨了对方就‌代表我们也先‌进了,也现代化了,这是个错误的理念,电影语言是什么,它就‌是电影艺术在传达和交流信息中,所使用的各种方式和手段的总称。”   丁丁举了个例子:“比如常用的电影语言之一的空镜头,苏联普多夫金的《母亲》里,用冰雪消融比喻工人‌运动的崛起,而我们的电影《林则徐》中也有一个海浪拍打礁石的镜头,这是邓廷桢劝林则徐急流勇退的时候出现的,从空镜头本身‌表现某种特定含义这个定义来说,两部电影就‌是用的同样的电影语言,而后者却多了只有中国‌人‌才更有体会的东西,我把它称之为,电影语言的中国‌化。”   或者,我们抛开电影语言,只单单拿一些意象来举例。   如果要用一些意象去表达和平,我们所熟知的就‌是百合花、和平鸽、橄榄枝等‌等‌,然而这都是西方人‌传达的东西,代表的是他们文化凝聚的东西。   我们中国‌的表达则是铸剑为犁,打仗用的宝剑重新熔化,成为犁地用的铁犁。   鉴于外国‌缺少农耕文化,中国‌人‌一看就‌能明白的东西,外国‌人‌却需要解释才能明白。   丁丁提出了自己论文的关键命题:“如何掌握这种中国‌特色的语言,加以运用,并反过头去对西方施加影响,这就‌是中国‌电影在新时代这个背景下,需要面对的课题。” 具体阐述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丁丁引申出电影的中国‌特色创作‌, 就是指在主题含义、故事结构、叙事方法、人物塑造、情感表达和审美方式等方面,打造具有本土化创作特色的民族影视作‌品,以凸显独属于自己的民‌族文化, 显示民族自信和文化自信。   在丁丁看来, 中国电影其实已经有了本土化的例子‌,而且他即将要举的三‌个例子‌, 都非常经典。   就听丁丁道:“我要举的第一个例子‌,是何向东导演的《飞向托勒密》,大家都知道这部电影被‌誉为新中式科幻片,是中国‌本土科幻片真正的纪元之始, 它为什么能取得那么高的票房和口碑呢,在我看来, 它不仅仅是吸取了西方科幻片里宏大的想象、严谨的制作和绚烂的大场面, 真正能打动观众的原因是,它展现了对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思考,和中国‌农耕文明‌的隐性‌表达,站在了个人命运服从团体, 所有的生命以留存火种为主要目的,并为此可以舍弃一切这个高度,这是非常明显区别于西方价值体系的一个思想的表达, 但‌却是能得到中国民族文化认同和情感共鸣的东西。”   丁丁紧接着举出了第二个例子:“我要说的第二个例子‌, 是三‌只‌小猪团队的经典作‌品,他们团队的作‌品其实每一部都值得细说, 因为他们崛起于草根, 真正从小人物身上挖掘出了笑点, 他们将喜剧的内核抓得很‌清楚,打造出的就是能被中国人轻而易举接受的喜剧, 在这里我稍微偏个题啊,大家可以看到,现在很‌多明星都跨行业发展,有的发展的很‌好‌,有的不行,比如有的明星唱歌跳舞还演戏,什么,你说SB6,这可是你说的哈,我可没有点名,”   丁丁在哄笑中指了指六公主的镜头:“有录像啊,SB6的确是三‌栖艺人发展的比较好‌的,但‌我们也看到还有一种是相声演员、小品演员演电影的,有吧,哎人家还演的挺好‌的,为什么,因为他们演的喜剧电影,这些东西其实是共通的,那相声说到底不就是要让观众图一乐吗,那小品不就是让观众哈哈大笑的吗,喜剧电影一样的,你看三‌只‌小猪不就是拍小品起家的吗,但‌这个东西有没有反噬呢,有,我身边就有个例子‌。”   丁丁举的是慈姑的例子‌,“慈阿姨本来是人艺的演员,第二代康顺子‌的演员,春晚演了小品之后,再回去演康顺子‌,往地上一倒的时候,观众第一反应是笑,这就是跨行业带来的一定负面影响。”   丁丁之所以在提到三‌只‌小猪的时候还同样说了相声小品:“因为相声这种东西是中国‌独有的东西,就跟脱口秀发源于老美一个道理,不是本国‌人,对这种形式的喜剧听得是很‌糊涂的,是云里雾里的。”   美国‌人的脱口秀里的俚语啊故事啊,对政治的讽刺啊,对肤色的调侃这种,是发源于他们文化里的东西。   而我们相声也是本国‌文化的独特凝聚,你有时候觉得相声三‌俗或者黄腔这种东西上不得台面,可人家也有不俗的,人家也有写‌得相当好‌的开场词、太平歌词、各种演义各种评书。   “中国‌人最擅长学‌习,”就听丁丁总结道:“你看,他们那个脱口秀什么的我们也不需要懂,我们只‌需要看到这个节目的形式适合娱乐大众就足矣,我们就可以拿过来用,用这个节目说我们中国‌人自己的东西。”   这就是三‌只‌小猪电影的精髓。@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们借鉴的是好‌莱坞喜剧的结构,却拍的是中国‌人的喜剧。   比如三‌只‌小猪和罗布里合作‌的《卡布里拉历险记》,这个故事借鉴了国‌外的《地下王国‌历险记》,罗布里饰演演的里拉就是地下世界的王,片中也出现了金苹果、毒□□这种西方童话‌才会出现的东西——   但‌这电影却没有人会觉得水土不服,为什么,因为这个故事里,还有比金苹果更多的东方内核,卡布和里拉连名字都是个洋名儿,但‌有什么问题,人家照样是大街上摆摊的练摊兄弟,这片子‌没有奇幻的东西那就是小市民‌怎么苦苦挣扎谋生的,各种人情往来全都是只‌会发生在中国‌这块土地上的东西。   “这就证明‌了一点,”丁丁总结道:“好‌莱坞电影的想象和美国‌情节,其实根本不可能取代中国‌人自己对本土生活、本土文化的深切体验。”   听到这里韩春秋露出了深为赞同的神色。   他在北影进修班的毕业作‌品《三‌夜》,借鉴的就是好‌莱坞黑色喜剧《两杆大烟枪》的故事结构,但‌他拍的是两个窃贼在中国‌这块土地上东躲西藏的故事,跟美国‌那种流浪汉满地走,到处都是法外之地完全不同,两个窃贼设想着‌怎么抢劫一辆车穿越大西北,实际上在炸酱面馆就被‌人当场逮住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丁丁就提到了一个词,文化认同感。   “我剧组有个美国‌演员强森,他前些日子‌来我剧组探班,我们没事干聊天‌,就聊到这个文化认同感,”就听丁丁道:“我说你来中国‌还想不想回美国‌,他说别提了,他适应了中国‌的生活之后,已经没法想象回到美国‌会是什么样了。”   要说西方文化的渗透,从19世纪中期就可以说起,但‌中国‌文化是不是只‌有被‌动被‌渗透呢,也不是,中国‌文化也有相当强大的同化能力。   那麦当劳来了中国‌差点连名字都保不住,肯德基几十年了在中国‌这里推出了中式早餐。   必须要看到好‌莱坞只‌能影响和改变人们的思维和情感,无法改变文化血脉,中国‌电影对东亚辐射区以及华人文化区,是具有不可替代的文化认同的。   那么有没有人用这种文化认同,反过去影响西方的呢?   “我们至今只‌有一个导演成功走出国‌门,用符合西方的想象和实际东方的内核征服好‌莱坞的,他就是文马导演,”丁丁表示了对这个导演的仰慕之情:“他的电影《白日做梦》讲述的是一个英雄远征的故事,符合西方文化中,特洛伊之战那种漫长的、史诗般的、宏大的想象,而电影的音响、色彩、剧情、思想却交互关联为一个整体,一个丰富且具有核心的整体,表达的是,一切是发生在我梦境中的故事,梦是我信仰和欲望的挣扎之地,在中国‌本土宗教理念中,我所做的都是去和我本身人格的一种进行着‌反复斗争,打败了他我才能获得超脱。”   这部电影真正掀起了美国‌对中国‌哲学‌的认知和思考,电影上映之后,很‌多留学‌生会被‌美国‌的同学‌问到中国‌的哲学‌,从儒道释到宋明‌理学‌甚至心学‌,之深入程度到了留学‌生都瞠目结舌的地步。   人是互相影响的,不是说美国‌人就是自大无知的,而是没有几部片子‌能像《白日做梦》一样统筹中西方哲学‌思辨,找到两者的异同,能让美国‌人很‌明‌显地感觉到和自己完全不同的新鲜事物的。   只‌有文马这个导演能做到,因为他少年时候在国‌学‌氛围浓厚的台湾长大,去了美国‌之后又深刻领会了美国‌的文化,他的一生游走在东西方之间,他找到了一条将中国‌文化和中国‌哲学‌西方化的方式。   “等一下,”就听闫红兵忽然道:“你说文马是将中国‌文化西方化,而你则是西方文化的中国‌化,这两个,有什么区别和共通吗?”   “有,”就听丁丁道:“我只‌有先将西方的东西学‌会了,才能用这些理论拍出表现我们中国‌文化的东西;而我之所以拍出中国‌文化的东西,根本目的则是要将中国‌的文化,推广向西方。也就是说,”   “中国‌导演要先学‌会拍《卡布里拉历险记》,”丁丁道:“然后再学‌会去拍《白日做梦》。”   ……   丁丁将多媒体打开,“我的新电影《流浪猫罐罐》……”   然后他就被‌北影学‌生的哈哈声打断了,因为罐罐来北影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已经打遍了校园里的所有流浪猫并且占山为王了,而且成为了北影学‌生们的新宠。   丁丁见‌状就感谢了一下他们:“感谢同学‌们的辛勤投喂,让罐罐从4.8斤的标准体重,长成了一个8.8斤的胖纸,然后为了让它恢复原本的模样,我们不得不对他进行了为期三‌个星期的减脂减膘,直接导致深夜的朱辛庄的常常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哀嚎声。”   丁丁开了个玩笑,才道:“我这个电影听起来好‌像是好‌莱坞电影《流浪猫鲍勃》的翻拍,也的确算是翻拍,因为我还是借鉴了原版的故事情节,即一人一猫互相救赎这个东西,但‌我将它做了大幅度的改良,即我刚才论述的,在主题内核、故事结构、叙事方法、人物塑造、情感表达和审美方式等方面做出了更符合中国‌人的改编。”   丁丁打开电影前,在播放他的粗剪版电影之前问道:“谁看过《流浪猫鲍勃》?可以给我们讲一下这个故事。”   肖媛媛家里养了四只‌猫,是个纯纯的猫奴,这电影她肯定看过:“这电影讲的就是一个叫詹姆斯的瘾君子‌在遇到一只‌叫鲍勃的橘猫之后,生活发生了一系列改变的故事,从对生活的自暴自弃、虚度光阴到发现了生活的美妙重建对生活的信心,让观众看到的是人和动物之间的温情救赎。”   丁丁点点头:“男主人公詹姆斯在遇到橘猫之前,身染毒、瘾,被‌家庭放弃,没有工作‌,这在外国‌人看来已经面临很‌极端的困境了,这也是他们人生中要与之对抗的东西,而我的电影里的主人公,面临的东西可不是这些,远远不止。”   就在丁丁准备讲解电影的时候,周文超忽然代表北影的学‌生问道:“丁导,你为什么选毛春春做你电影的女主演啊?北影这么多学‌生呢,难道找不到第二个人了吗?”   “你以为我不想选别人啊,”谁知丁丁大倒苦水:“是罐罐选了毛春春好‌吗,作‌为被‌富婆包养的孩子‌,只‌有毛春春才能让它按情节走戏,其他人包括我这个导演的话‌都是不灵的好‌吗?”   丁丁决定闲话‌不多说,开讲电影。   就见‌电影里,毛春春饰演的‘小贝’是个独自北漂的女生,在大城市打拼的辛苦是难以言说的,就见‌她往往是一个办公室里最晚下班,在末班车上还要一只‌手打电话‌一只‌手做笔录。   她的拮据是可以看出来的,从手机微微碎裂的一角,路过服装店盯着‌一件399的衣服问有没有折扣,从晚饭点了个外卖,却在手机上查询了最近的路线和东拼西凑折扣券可以看出来。   可能唯一让人有点欣慰的是,她还有来自家人的关爱。   一通来自母亲的电话‌,嘘寒问暖,问她吃了没有,吃的什么,工作‌累不累什么的,不过小贝看上去似乎没有太多的笑容,似乎是因为工作‌太疲惫的缘故。 流浪猫罐罐   小贝这么个刚工作不多久、更没什么家庭支援的年轻女性, 在北京这么个大城市自然‌是租不起一套房的,她和另一个叫小楠的女生一起合租,后者的工作经常是夜班, 两人错开上班的时间, 因为工作性质不同的原因,两人之间交流不算太多, 相处还算平常。   但是小楠很明显是个比较有想法也比较有心眼的女孩,从‌一个镜头可以‌看出来,小贝埋头在笔记本上完成工作的时候,隔壁小楠却在煲电话粥, 而电话粥的内容是那种别有心思的打听,什么前‌台说公司来了一个什么模样的男人, 手上的腕表多少‌多少‌万, 开的什么车之类的。   两人在洗手池那边相遇,看着两个一脸憔悴疲惫的小贝,刷着牙的小楠就问她:“我这个半夜上班的人,都没你‌那两个大黑眼圈, 女人呐,青春就这么点,不珍惜的话很快就过去了, 过去了可找不到个好男人了。”   小贝可能还在想她的工作问题, 随意嗯了几句,就听小楠道:“你‌天天忙到晚上十点才下班, 回来还要继续忙到一点半, 你‌们公司就你‌一个员工啊, 所有的活都你‌干。”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小贝洗了把脸就道:“我这不是新入职嘛,人家给我的活, 我不好推脱……”   “公司我还不知道,什么东西只要你‌说你‌会,那这个东西从‌此以‌后就是你‌做,”小楠一语道破真相:“所以‌大家都说不会,都推给新人,新人脸皮薄还好欺负。”   小贝就算知道这个道理‌也没有办法,经理‌用考核和一个小小的职位吊着她,后者也不算什么胡萝卜,但可以‌让她每个月多挣1200块钱,别看这笔钱小,对她来说却挺重要。   因为‌一个月不到九千块钱的工资,扣除五险么的,拿到手只有七千出头,还要房租,还要给老‌家的爸妈寄去至少‌三千,她经常一个月的生活费只有一千多一点,不过她倒还在楼下的花店有个小小的兼职,周末的时候过去帮老‌板娘插花,工资每小时40,这笔钱不算多,但总能稍稍缓解她窘迫的经济状况。   丁丁在拍摄这一段的时候是比较怀疑毛春春的,怀疑她不能正确表达人物的经济状况,原因很简单,毛春春的家境很优渥,她从‌小到大没有缺钱的时候,对钱就没有那种敏感性。   不是有传言吗,毛春春参加某个卫视的节目,给那几个常驻主‌持人送了见面礼,一人一个LV包。   没想到拍摄那天赵宪民倒是给他了个保证:“放心拍,我已经把这丫头教会了。”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于是丁丁就发现毛春春好像真会了,看着票子的目光就像看香煎牛肉一样,真的充满了渴望。   “但是,师傅,你‌是怎么把她教会的呢?”   就见赵宪民咳了一声,道:“我给她这么算的,每天训练的强度折算成钱,钱可以‌换辣条、牛肉、火锅吃,现在在这丫头的眼里,钱就是牛肉。”   丁丁:“……”   当然‌还有毛春春的群演经历,300块钱一天的群演生涯最起码让毛春春知道了,钱不是她手机里划走的数字,钱是真的维持生活的东西。   电影继续播放,小贝在花店门口收摊的时候,忽然‌听到了草丛里一声喵叫。   故事的另一个主‌人公,罐罐,闪亮登场了。   一点没有现实里,虎背熊腰称王称霸的模样,而是皮毛杂乱饥肠辘辘,背上还带着一条明‌显的伤口,看起来是跟其他流浪猫打了一架,还打输了的怂样。   “哈哈哈……”   北影的学生忍不住笑了起来,现实生活里的罐罐可决没有这么惨过,只有其他流浪猫被它‌打成这样过。   而且关键是,现实生活里免费出入学校食堂的白嫖常客加上学生们的自发投喂,罐罐的皮毛亮的都能榨出油来,而电影里的罐罐也就是俩月没见,居然‌瘦的背上的骨头都肉眼可见的。   学生们观察大猫的视角跟老‌师的视角不一样,比如‌摄影教授刘丹就发现,拍摄流浪猫这个摄影机位好像更低,更平视。   丁丁很快给出了解释:“索尼z280,我发现用这种摄影机更能找准流浪猫的神态动作,不枉我给它‌前‌前‌后后拍了300多张照片。”   丁丁给毛春春拍照片的时候把罐罐也拉入了镜头里,他很快发现这玩意给人拍摄也就平平,但是给动物拍摄就很灵动,它‌这个直径刚好能全方位捕捉流浪猫的动态。   摄影系的刘丹教授满意了,因为‌这也是一张毕业答卷。   就见电影里,小贝看着安安静静匍匐在草丛里的流浪猫,不知怎么动了恻隐之心,她伸手抚摸了一下流浪猫,就见流浪猫也不反抗,而且还有些亲昵地蹭了她的手。   小贝转身进了小商店,给流浪猫买了两根火腿,逗弄了流浪猫好一会儿,期间还不小心碰到了流浪猫还在流血的伤口——然‌而流浪猫只是疼得‌叫了一声,却也没有伸爪子挠她。她总算做了个决定,将小猫抱起来,去了最近的宠物店里。   宠物店检查了伤口之后,给她开出了2800块钱的治疗费用。   “2800?这么贵啊,”小贝明‌显犹豫了,她并‌没有这么多钱:“怎么这么贵啊?”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宠物店也振振有词:“我们要给它‌包扎啊,做各种检查啊,要驱虫啊,还要给他喂点营养液呢,2800都算是便宜的了,你‌看看我们店里预约的全套项目,洗澡加剪指甲加护理‌,一套6000呢,人家猫主‌人每个月来一次,人家那猫多金贵,纯血的加菲,”   宠物店老‌板再扒拉了一下手里的流浪猫,嫌弃之色溢于言表:“你‌再看看你‌这猫,你‌这就是个中华田园猫,土猫,连人家的趾头都比不上……”   小贝看着宠物店窗户里,一只摇头摆尾毛发光亮腻歪着店员的加菲,和自己怀里皮毛杂乱一声不吭的狸花猫,心一狠,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宠物店。   “穷酸,养不起就别养……”   小贝将流浪猫放在门口的纸箱里,急匆匆去了药店,这里发生了一件有意思的事,当药店的店员知道她要针头的时候,还怀疑地盘问了许久。   这里的情节其实是符合实际的,针头什么的,在药店属于需要特别注意的,就是以‌防和独品有关。   小贝拿着从‌药店拿回来的消炎剂、药片和纱布,给狸花猫做了包扎,她看着狸花猫没有之前‌那么虚弱了才回到自己的房子里,毕竟她的房子是合租的,她不能直接把猫带回房子里,不过等到第二天早上再去看的时候,纸箱已经空了。   日‌子不紧不慢地又过了两个星期,这一天的小贝跟以‌前‌不一样,她干了一件之前‌一直想做却没下定决心的事儿,她买了那一套橱窗里的399的上衣,很快电影就揭示了为‌什么小贝忽然‌大方了起来,因为‌今天是她的生日‌。   生日‌的这天她还遇到了她曾经救治过的流浪猫,伤口已经痊愈的的流浪猫对她十分感激,一直围着她喵喵叫,还给她送来了一只死‌老‌鼠作为‌礼物,后者把她吓得‌惊声尖叫起来。   但惊吓过后的小贝还是有点开心,“因为‌这是我今天唯一收到的礼物,谢谢你‌,我想我得‌给你‌取个名字,你‌叫什么好呢,要不然‌你‌叫招财,或者来福,或者小小贝?”   小小贝什么的就算了,就见流浪猫追逐着垃圾桶旁边一个小小的空罐头玩耍了起来,“要不然‌你‌就叫罐罐吧,好像英文‌里罐头是can,就是可以‌的意思。”   小贝笑了起来,观众终于从‌这个摘掉了眼镜的女生身上看到了符合她年纪的青春活泼的一面:“一切都可以‌,我可以‌。”   但是她为‌自己设想的美好一天并‌没有实现,她来不及去游乐园去电影院,工作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一个加急的文‌件需要她处理‌。   就在小贝不得‌不重新陷入工作的时候,家里的电话又打了过来,里面依旧是母亲嘘寒问暖关怀备至的声音,问她吃了没,问她累不累,得‌到回复之后又问起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这个月的钱没有及时打过去。   小贝沉默了一下:“妈,这个月我手上钱不够用,我想下个月……”   她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就道:“小贝啊,你‌一个月一万块钱还不够用啊,哪有女孩像你‌这样花钱大手大脚的,一件衣服几百块钱,都够给你‌弟……都够你‌爸妈我们吃多少‌顿的菜钱了,”   就听电话那头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她还有闲钱养猫呢,你‌们没看她朋友圈发的照片吗,她还养了个猫……”   就是刚才小贝跟罐罐的合影。   小贝关掉了电话,桌上的笔记本发出了滋滋的嘈杂响声,就像她此刻的心情,而观众也跟着这种声音一起心情起伏——   这就是电影中人物心情的一种表现形式,人物不用直接表现强烈的喜怒哀乐情感波动,而通过周围景物的烘托共振,来达到这个目标。   美术教授王跃也很满意,因为‌这间出租屋的所有陈设都是不规则摆放,在设计这种布景的时候就旨在侧写人物繁忙杂乱的人生,同时这间小出租屋里的东西又不是特别脏乱差,反而有一种女孩子独有的一些小玩具、小坐具等,象征着人物的内心在被各种填满的时候,仍然‌保留有一定程度的纯真和少‌女。   这就是电影艺术里一个很重要的规定,电影的所有布景、道具、台词等,都是为‌了表现这个人物和这个故事的,不相干的道具一定没有特写镜头,有特写镜头的一定对故事有关联性。   比如‌在刚才某个镜头里,小贝将流浪猫放在屋子外面的纸箱子的时候,镜头微微扫过了纸箱子上方那个电闸表。   学过镜头理‌论的北影学生就知道有关这个电闸一定会发生一些事情。   就见小小的出租屋内,罐罐不知怎么找了过来,还走的窗台,听到喵喵叫的声音小贝下意识打开窗户,就见罐罐抖了抖毛发跳了进来。   “哎罐罐,你‌怎么来了?”   罐罐自来熟地盘在小贝的坐垫上,甚至还露了肚皮,看起来对这个小小的房间没什么不满意的地方,看的小贝一阵哭笑不得‌。   “罐罐,我可没做好养个宠物的准备啊,我的室友还不知道你‌呢,而且我看网上说了,养猫还挺费钱的,要猫砂猫粮,一袋猫粮就几十块呢……”   然‌而观众却看到小贝已经打开了拼夕夕,在上面拼起了猫粮来。   “就知道,猫奴都是口是心非而已,”肖媛媛全神贯注地看到这里,感叹道:“宁愿饿着自己,也要让猫主‌子吃好喝好。”   就见一人一猫正在玩耍的时候,门口似乎有两声敲门声,还不等小贝反应,电闸似乎跳了,整个屋子一下子暗了下来。   “怎么回事,跳闸了?”   家里暂时就她一个,小楠一个小时前‌上夜班去了,小贝摸索着走向玄关,准备开门重启电闸——   就在这时,屋子里的罐罐的耳朵忽然‌动了动,黑暗中,那双眼睛透出了机警。   就见它‌喵的一声跳到鞋柜上,拱起了脊背,对着大门发出了急促的哈气声。   小贝吓了一跳,安抚地摸了摸猫头,以‌为‌是突如‌其来的停电吓着了它‌:“别怕啊罐罐,没事的,我把电闸推上去就好了。”   谁知罐罐的低叫越发明‌显了,尾巴也像旗杆一样不安地扫来扫去,甚至缠住了小贝的手,不让她去摸大门的把手。   小贝的心忽然‌跳了一下,这一刻她打了个激灵,悄悄看向了猫眼。   就见猫眼外面,一个黑漆漆的人影就在楼梯的拐角处,脸就朝着她大门的方向,见大门许久不开,他起身拨拉开了门口的纸箱,下一秒,向着大门探出了手。   小贝吓得‌猛然‌尖叫了一声,立刻摸出了手机,打了报警电话。   ……   “这个事情我听过,是个真实发生的故事,”观众席里,董子高跟韩春秋两个低声议论道:“独居女性晚上被人敲门,电闸被拉黑,然‌后出门拉电闸的时候就被坏人袭击了,就是坏人故意拉的电闸。”   韩春秋的黑色犯罪片里也有过相似故事,雨夜的时候一个女人的电话响了,有人告诉她她的车挡住了别人的路,让她下来挪车,结果这女人出门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电影里,警察来了之后做了笔录,提醒道,“你‌做的是对的,这种情况下建议千万不要开门,虽然‌不排除是酒鬼或者其他人之类的,但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开门然‌后报警,让警察处理‌这个问题。”   抱着罐罐的小贝惊魂未定:“是我的猫一直冲着大门叫,我才觉得‌不对的,要是没有它‌,恐怕我真的想也不想,就出门看电闸去了……”   警察安慰了一下她,走之前‌还摸了摸猫头:“好小猫。”   这件事发生之后,同居室友小楠最先做出了改变,她找到了一个北京有两套房的男人,虽然‌这男人玩得‌有点花,但愿意给小楠花钱,而且还愿意给她介绍一份待遇更好的工作。   “你‌这就要搬走了?”   面对小贝的惆怅,小楠倒是有一种早就规划成功的解脱:“不走还留在这儿干嘛,一个月房租都够呛的,还要时刻提心吊胆被人盯梢吗?虽然‌说北京这么大,每天都有人失踪,可我不想做失踪的人。”   小楠收拾衣服的手停顿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小贝:“小贝,其实你‌比我漂亮的多,你‌想彻底留在北京,甚至想要一个好生活,并‌不是特别难的事情,咱们女人何必活得‌那么累呢,我看你‌每天晚上啃着面包工作到快两点,比男人还拼,这是何必呢?你‌每个月工资不过一万,一万在人家有钱人的眼里,随手请女孩吃个好点的大餐的价格而已,你‌只要想,其实可以‌过得‌比较轻松的,要不然‌……”   小贝抱着猫后退了一步,没有看她:“小楠,我当年也是自己考上的好大学,心里还是挺向往这个城市的,在这地方工作虽然‌辛苦,但是过得‌还是有充实感的,我最大的梦想就是找一个跟我一样努力奋斗的人,大家凭自己的努力过上好日‌子。” 电影继续   小楠走了。   出租屋里只剩下了小贝, 她的生活也有了变化,她交往了一个男朋友,后者‌是个高中的体育老‌师, 家里条件不算好也不算差, 但小贝是开心的,她实现了她的愿望, 她在北京找到了一个共同打拼的人‌,生活也变得让人期待起来‌。   小艾同学为电影谱曲的时候加入了扬琴这种乐器,这种扇面琴的音色较为清脆明亮,表现力比较丰富, 能够表达女主人公小贝飞扬欢快的心情,同时他也加入了鼓点, 鼓点是专门‌对‌应罐罐的乐器, 电影里罐罐虎虎生威的走路步伐好几次都是暗暗踩上‌了鼓点,连在出租屋里偷偷摸摸干坏事,比如咬烂数据线,上‌蹿下跳把‌窗帘当猫抓板甚至半夜三更头开冰箱偷冻干也是踩点, 戛然而止的鼓点配合着罐罐干坏事被发现的无辜神色,简直天‌、衣、无、缝。   罐罐彻底融入了小贝的生活,让她不再是一个无情的工作机器, 一个半夜里许多心事没有人‌可以倾诉的人‌, 甚至罐罐在小区众人面前逮到了一只流窜的大老‌鼠,被众人‌围观啧啧称奇, 因为小区里的家猫们早已丧失了捕鼠的技能, 面对‌一只老‌鼠被吓得缩头缩脑的时候只有罐罐勇猛地冲了出来‌——   人们对罐罐的喜爱也延续到了小贝身上‌, 为她带来‌了新的社交。   生活也许在这一段是最‌惬意的时候,小贝的生活肉眼可见地有了色彩, 甚至她的男朋友李明对‌这只猫也是不错的,最‌大的恶趣味就是将自己的臭袜子放到罐罐的鼻子底下,看着它恼羞成怒地跟一只臭袜子做殊死斗争,然后第二天‌李明就精准踩到罐罐拉在它鞋子里的屎粑粑。   “打赌,”就见观众席里,曾芃跟董子高偷偷开了一盘:“这个事情肯定‌是丁丁他自己遇到过‌的,不然绝不会如此‌形象生动!”   其实他俩这话‌倒也不是空穴来‌风,因为丁丁还真干过‌趁罐罐不备,用‌擦脚布给‌罐罐兜头一击的事情。   屏幕上‌,小贝和李明的关系进展地很快,两人‌很快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了。   一个小家庭的建立需要两个家庭的支援,不过‌小贝的家庭似乎不仅提供不了支援,还要变成狠狠刺向小贝的一把‌利剑。   “妈,我存在你这儿的钱怎么就没有了呢?”   老‌家的小院子里,母女两个爆发了争吵,小贝不可置信地质问道:“四年多了,每个月给‌你三千多,你说这钱你替我保管,将来‌我结婚了就还给‌我,怎么现在我问起来‌,你又说一分都没有呢?!”   就见小贝母亲理直气壮地指责道:“你那钱你就放不下了是吗,你就掉进钱眼子里出不来‌了是吗,谁把‌你生的这么无情无义自私自利的,有了男朋友就忘了自己的爹妈了是吗?为了个男人‌你跟我吵,我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吃我的喝我的,还要从我手上‌抠一笔钱出来‌是吗?”   小贝气得脸色通红:“每次都是这样,我跟你讲道理,你就跟我讲感情,什么从小辛辛苦苦把‌我拉扯大,把‌我送上‌大学,那是因为弟弟连高中都考不上‌,你白对‌他寄希望一场!我上‌大学上‌的是免师,你一分钱不用‌掏,连生活费都给‌得勉勉强强,还是我大二兼职自己挣的,我工作之后手里那么紧张还要给‌你每个月打钱,就是因为你说那钱你帮我存着,将来‌算我的嫁妆……”   小贝猛地站了起来‌,逼问道:“你说你一分钱都没有,你是不是把‌那钱拿给‌浩东买新房子了?”   小贝母亲被戳中了心思,嗓门‌显而易见地大了起来‌:“给‌你弟买新房怎么了,不能吗?你就这么一个弟弟,你个做姐姐的不帮衬谁帮衬?你弟弟也快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了,现在女孩子这么金贵,谁不是要车要房的?给‌你弟弟在县城买个大点的房子,人‌生大事早点操办完,我和你爸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小贝却气得眼泪一下子涌上‌来‌,“你只想着他,就没想过‌我?”   小贝妈声音有些心虚,却依然振振有词:“我咋没有想过‌你,你也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可你是个丫头,你早晚是别人‌家的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在母亲的絮叨声中,镜头虚晃,昏黄的光芒重新凝聚,时间回到了过‌去。   就见小小的屋子里,一家四口坐在饭桌上‌,可父母的关心永远只对‌着留着锅盖头的男孩子,旁边那个马尾辫的女生默看着这一切,刚想从盘子里夹一块鸡肉,却被母亲一筷子夹走,放到了弟弟的碗里。   “浩东正在长身体,多吃点肉,能长个大高个儿,”母亲看了一眼女儿,“行了,这个鸡爪你啃吧,你不是最‌喜欢啃鸡爪了吗?”   吃完饭,小贝坐在了书桌旁,刚做了几道题,却听到隔壁屋子里,震天‌响的游戏机的声音,小贝还记得自己问父亲要买习题卷子的钱,要了一百给‌了五十,而弟弟说要请同学吃饭,要二百父亲却给‌了五百,还被夸了一通小小年纪就懂得人‌缘的重要性。   吃没吃饭小贝不知道,但小东的房间里多了一台手摇游戏机倒是真的,而且总是发出拙劣的游戏音,透过‌墙壁,打断小贝刚刚才有一点的思路。   ‘哗啦’一声,就见浩东粗暴地推开了她的门‌:“喂,我衣服脏了,出来‌给‌我洗衣服!”   “我不叫喂,”小贝也有脾气:“而且你的衣服脏了你自己不洗,凭什么叫我洗?”   浩东当然有理由:“凭你是女的,凭你比我大,凭妈说了这些活就得你干。”@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样的理由简直无法‌反驳,好像在这个八岁小孩的眼里,他的这个血缘上‌关系最‌近的姐姐,就是他免费的保姆,免费的劳力。   小贝的三好学生奖品,连包装盒都没有来‌得及打开,就被弟弟拆了个七零八落。   小贝的英语竞赛一等奖奖金,根本‌没有处置的权利,被父母拿去给‌弟弟买了一双篮球鞋。   最‌新款的那种,穿上‌能让一个小镇的孩子都羡慕的那种。   问起来‌,父母反而比她更诧异:“那是你弟弟啊,你亲弟弟,你给‌他一双篮球鞋怎么了?”   小贝努力了三个多月得到的奖励换了一双篮球鞋,而她还要接着清洗那双被弟弟穿脏了的篮球鞋。   ……   多媒体教室里,每个人‌的心神已经被这个故事打动,他们知道这个家庭的问题在于明晃晃的重男轻女,可小贝身上‌发生的事情又不仅仅是这个问题。   她被这个家庭绑住了,哪怕离得再远,父母永远有一根名为孝道的绳子将她拉回来‌。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跟绳子上‌还天‌然有一种对‌女性的剥削,可剥削她的人‌绝不认为自己在剥削,他们反过‌来‌要求被剥削者‌,自我奉献。   在西方‌伦理中,有个情节叫弑父情节,追溯到希腊神话‌里,俄狄浦斯弑父娶母的故事,他们的人‌格在健全完善之际,为了打破精神上‌的权威,也为了反抗自己身上‌最‌天‌然也最‌难断开的东西,就有了这么一种假设关系。@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东方‌神话‌中也有同样的故事,哪吒剔骨还父削肉还母,哪吒弑不了父,因为中国的文化里,父母对‌儿子的那种生育之恩,是没有办法‌断绝的,只能自尽将命还回去了,甚至不仅是一条命,连血连肉连骨头都要一并还给‌你。   死之后重塑一具莲花之身,从头到脚跟父母就没有关系了。   但哪吒可以,小贝可以吗?   如果可以的话‌,小贝也想重塑一具莲花身,靠自己冲破束缚,然后谁也不欠谁的,活得理直气壮。   对‌小贝来‌说,从一生下来‌,从生命到生产生活资料,甚至生存本‌领,都是别人‌所赐。   父母告诉她,她花了他们的钱,他们把‌她养到了二十岁。   部门‌经理告诉她,要是没有他,她的工作都难保,何‌况现在还拿下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职位,这都是我给‌你的历练。   房东也理直气壮,三四年多了,别人‌都是成百上‌千的涨房租,我就给‌你涨了一百五十元每月,你应该感激我,我还让你的猫搬进来‌了呢,你看看哪个房东能让租客养猫的。   就连花店的老‌板娘都有说辞,放着那么多便宜的大学生不招就要你,还不是看你工作的时间长,那工作之外让你倒倒垃圾清理清理花盆看看店,你怎么还好意思跟我提钱呢?   样样都有人‌教她感恩。   就连男朋友家里咬牙凑了首付交房之后,也是同样的语气。   “小贝,好消息是咱们在北京有房了,坏消息是这个房贷恐怕要背二十年喽……那能怎么办,谁叫你家一分钱不出,压力都给‌了我们呢?要是没有我,你还不知道要在你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住到什么时候去呢,是吧?”   小贝没有办法‌反驳。   房贷的压力让小贝越发感觉手头的钱不够花,她常常流连在超市的打折区内,精挑细选着可以为小家庭节约花销的东西,唯一让她欣慰的大概就是罐罐的口味是一如既往地不挑,贵一点的冻干它吃得香喷喷的,便宜的猫粮它也能吃得津津有味。   狸花猫就是这么好养,跟那些因为各种问题要常常去看宠物医生的血统猫们不同,中华田园猫们的良好基因让它们耳聪目明、机灵聪敏,身体健康。   这个地方‌导演丁丁别有用‌心地设了一个小小的陷阱。   他让电影出现了两次宠物医院,让观众下意识以为,罐罐的结局一定‌会跟宠物医院有关,也许是一次大的、无可救药的疾病,也许是一次突如其来‌的横祸,很多的宠物都是这样,在医院宣告无药可救的时候,心碎的主人‌就会和宠物或者‌他们认知上‌的家人‌,做最‌后的道别。   但丁丁的创作意图总是不喜欢被人‌猜到的。   电影继续播放。   小小家庭的成立,是需要一个新生命的诞生,宣告它的完整的,这是世俗意义上‌的共同认知,但小贝对‌孩子的想法‌还是希望延迟一点的,因为她的工作到了一个比较要紧的关头,她要是再奋斗两三年左右的时间,也许就能更上‌一层楼,拿下部门‌副经理的位置。   这是经理对‌她的一层暗示,经理要她在家庭和工作中学会取舍,大把‌的新人‌像沙丁鱼一样往上‌挤,一个职位就算已经占住了,也不能说是就无可动摇了,何‌况小贝这样只是接近某个职位,根本‌还没有必胜把‌握的人‌。   电影切割为了两个画面。   一个是公司里,一位跟她关系不错的女上‌司,后者‌用‌复杂的目光看着小贝:“当年我和你一样,在工作和家庭之间难以抉择,后来‌孩子流产了,我反而还松了口气,这样也没什么可以阻拦我的了,家庭对‌我来‌说并不是必需品,遗憾什么的没有关系,重要的是要为自己而活。”   一个是丈夫李明商量的口气:“小贝,咱俩年纪都不小了,是时候要个孩子了,不能再说晚几年的事情了,晚几年对‌孕妇来‌说更是一道门‌槛了,而且那时候咱爸妈也上‌了年纪,带孙子什么的还是要趁着他们身体还行的时候让他们帮忙带啊,就是现在才能帮上‌咱们……”   小贝只是道:“咱们有罐罐不就行了吗?”   李明看了眼趴在沙发上‌聚精会神看电视的罐罐:“罐罐当然行,只不过‌它是个宠物,再像个小孩也终究不是个小孩,咱们还得要有个自己的孩子,现在咱们养他,将来‌他给‌咱们养老‌,你看罐罐能给‌咱养老‌吗?” 多重设想   小贝的生活还在继续, 还不等她做出工作和生育方面的选择的时候,一个不好‌的消息传来,她爸得了‌癌症, 保守治疗费用三十万。   小贝这一次反而落了个轻松, 她的房子是丈夫买的,没有写她的名字, 她的工资从婚后就不再交给母亲保管,一半还了‌房贷——   没有任何理由让她卖了北京的房子给她父亲治病。   病床前,小贝默默尽着一个女儿应尽的孝心,给‌老人‌擦洗身体, 然后看着弟媳和弟弟的争吵从暗里到明里,从低声到‌高声。   面对‌母亲希冀的目光, 她只是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妈,这不是您说的吗?”   面对‌弟媳的愤愤不平,她道:“爸妈一辈子的养老钱都给‌了‌你们,一分钱没有给‌我, 怎么这时候医疗费反而还要我平摊呢?”   然而虽然这一段看得让观众解气,但电影剧本是有逻辑的,剧本人‌物也是有逻辑的, 剧本人‌物就‌是个心软善良的女人‌, 一个普普通通千千万万的女人‌,在这个家‌庭仍然是一个女人‌最主要核心的世界里, 她最后还是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生父亲陷入绝望。   她东拼西凑了‌十来万出来, 然而这笔开销的支出不仅透支了‌她的小家‌庭, 也让丈夫对‌她的催生意愿达到‌了‌顶峰。   “你拿着咱们夫妻俩的共同‌财产给‌爸治病,我也没说什么吧, 这是咱俩应尽的义‌务,天经地‌义‌,养孩子就‌是这样,年轻的时候父母照顾孩子,老的时候孩子也要管父母……”   “你还好‌,你还有个兄弟,我们家‌独生子女,传宗接代的想法肯定是有的,你也别说我想法落后,丁克,是有好‌多‌人‌丁克,年轻的时候谁也不想有个拖累,可是等上十几年呢,肯定要后悔,不后悔那北京那么多‌不孕不育的医院?”   “人‌很脆弱的,明天和意外谁都不知‌道哪一个会先‌来临,所以孩子才是生命最好‌的延续。”   小贝一抬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一辆豪车里,小楠伸出手对‌着她打招呼,那刚做好‌的淡紫色美甲晃得小贝愣了‌一秒。   “这是你儿子?什么时候生的?”   看着保姆怀里苦恼的小孩,小楠笑了‌一下:“去年元月生的,生的时候全医院就‌他哭得最响,老男人‌一高兴,就‌给‌了‌我一套商铺,我现在正想着做点什么买卖好‌呢。”   也就‌几年没见,原本不如小贝漂亮的女人‌,在钱堆砌出来的精心养护之下,变得像被春雨滋润过的娇花一样,从里到‌外透着一股丰腴。   面对‌小楠一起去spa的邀请,小贝有些狼狈地‌找了‌个借口拒绝,走之前还和以前一样,多‌余的骨气让她用‌手机里不多‌的余额付掉了‌两人‌的咖啡钱。   小贝回到‌了‌家‌中,看了‌看自己的衣柜,在刚工作的时候她的衣服就‌是一两年的旧款,工作了‌这么久了‌衣服却也没有换得多‌勤。   她又‌看了‌眼自己的梳妆台,一些基础的护肤和化妆品,最贵的好‌像是一套欧莱雅的水乳,结婚周年丈夫送的礼物,这一套水乳让她珍惜地‌用‌了‌挺久了‌,最后一点粘在黑瓶瓶壁上的乳液被她用‌了‌好‌多‌方‌法掏了‌出来,掏成功的那一刻她甚至还有一种不为人‌知‌的窃喜。   她最后又‌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她已经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了‌,眼角的细纹像水草一样被风吹着长,被小楠调侃过很多‌次的黑眼圈没有任何缓解,小楠倒是推荐了‌一个医美可以去除黑眼圈,但听到‌价格上万小贝就‌顿时失去了‌兴趣。   “喵。”@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看着不知‌什么时候跳上梳妆台的狸花猫,小贝自嘲一笑。   “我记得小楠当时也挺喜欢你的,你要是跟她走了‌,今天我见到‌你,你的脖子上,可能会有个这么大的金项圈吧。”   不提金项圈也就‌罢了‌,北影学生本来已经沉浸在剧情里了‌,被这个金项圈一下子拉出了‌剧情,不由自主发出了‌笑声。   现实生活里的罐罐被毛春春套了‌个58克的黄金项圈的事情全校都知‌道,甚至这猫也知‌道,昂着头堂而皇之去北影食堂蹭饭的时候,那个表情就‌好‌像再说:“快点给‌本喵上饭,本喵还能欠你的钱吗?看本喵的大金圈子,看看!够不够拿去抵饭钱的?”   丁丁研究这个大项圈已经很久了‌,他也试了‌很多‌方‌法或偷或骗或抢,但成精的罐罐没有一次上当的,一直等到‌电影开拍之后,罐罐的大项圈才被道具师王宗祥收了‌起来,等丁丁提出要‘借调’一下的时候,王宗祥甚至还拿出了‌摁有罐罐猫爪印的协议,义‌正辞严地‌说罐罐跟剧组签了‌道具保管协议了‌,贵重物品交给‌他保管,要是丢了‌,他王宗祥是要赔偿的。   电影里这其实是个不为旁人‌所知‌的笑点,专门为了‌逗北影教师学生们笑的,因为出了‌这北影,没人‌知‌道罐罐脖子上有个大金项圈的事儿。   电影里,就‌见小贝往常兼职的花店里,也发生了‌一件事。   花店的老板娘是个四‌十开外的中年妇女,之所以在北京这座城市过得优哉游哉是因为她是个北京土著,同‌样嫁了‌个北京土著男,强强联合的结果就‌是为了‌保证资产的最大化,老板娘就‌是个典型的北京大妞,长得有点矮胖的圆润,脾气火爆嗓门粗大,她的老公小贝也见过,更有点矮搓搓,还秃顶。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但这个男人‌似乎并不像他那张黝黑的面孔表现出来的那样老实,他盯着小贝插花的手,说出了‌一些不合时宜的话,特别是还趁着老婆不在的时候,充满暗示地‌说了‌出来。   这个男人‌小贝以前也见过,但并没有这种令人‌作呕的暗示,但男人‌就‌像能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似乎能感‌觉到‌小贝在这一段时间的心情波动和情绪起伏——   如果一个男人‌说,八十平米的店,他可以在北京开四‌个的时候,他在同‌性的眼中会被看做吹嘘,但在异性的眼中就‌不一样了‌,是一种炫耀和摆在明面上的诱惑。   小贝不由自主看了‌一眼花店里,忙着给‌玫瑰花挑刺对‌自己老公的背叛没有丝毫察觉的女人‌,她的嘴角动了‌动,那一刻,丁丁没有拍毛春春这个演员的正脸,而是给‌了‌一个花店的风铃被风吹动的镜头。   男人‌按耐不住自己蠢蠢欲动的心,他甚至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提前享受一下自己的福利,就‌在他的咸猪手摸上了‌小贝的后腰的时候,就‌听‘喵’的一声,本来在椅子上晒太阳的罐罐却猛地‌冲了‌上来,不由分说就‌给‌男人‌一顿拳头。   叫的还很大声。   连老板娘都被吓了‌一跳:“这猫吃错药了‌?”   在观众不知‌是可惜还是松口气的嘘声中,小贝抱着罐罐急匆匆走了‌。   ……   剧作专家‌闫红兵教授对‌这一段的分析很是到‌位:“面对‌女主人‌公的犹豫,此时此刻的罐罐,仿佛变成了‌她心底,最后一道良知‌的守护。”   丁丁给‌阎教授点了‌个赞。   单纯处理人‌和动物之间的情感‌依赖并不难,难的是丁丁将二者再次赋予一种精神上的链接,让动物从宠物变成朋友,从朋友变成家‌人‌,最后上升成人‌心中的一种映射面,这种精神上的链接和取象才是电影的精华。   小贝的生活很快迎来了‌最大的转折,她根本不用‌在做出为难自己的选择了‌,因为最新的体检结果显示,她已经怀孕快两个月了‌。   如果这个孩子没有来临,小贝仍然会处于犹豫不觉和各种猜想中,但这个孩子一旦到‌来,小贝是绝对‌做不出女主管那样的选择的,她本就‌是一个传统的女人‌,比任何人‌都提前适应了‌自己母亲这个角色。   婆婆千里迢迢赶了‌过来,用‌一个过来人‌的身份为小贝进行了‌各种指导,孕期该吃什么不该吃什么,甚至家‌里各种利器怎么收藏,花草怎么摆放都有讲究——   “孕妇嘛,就‌是得注意这些。”   那么理所当然的,作为孕妇和胎儿最大阻碍的狸花猫,自然成为了‌婆婆优先‌需要解决的‘问题’了‌。   “小贝,你这只猫,你打算怎么解决?”   小贝不由得一愣:“妈,这猫怎么了‌?”   婆婆啧了‌一声,“小贝啊,你要是不要孩子,养这个猫我也不说什么,你喜欢养就‌养,可是你现在怀孕了‌啊,怀孕了‌就‌不再是一个人‌了‌,得为孩子考虑,那猫毛会不会对‌孩子有影响?那猫身上的寄生虫会不会引发疾病?退一万步说,那猫毕竟是个畜生,没轻没重的,一不留神给‌你肚子上一爪子,或者跳上你的肚子,或者把你绊倒,这些事情,总不能不考虑吧,什么事情都是以防万一的好‌啊。”   ……   “咔。”   剧本研读会上,丁丁伸出了‌三根指头:“对‌于电影的结局,我们有三个不同‌方‌向的设想,第一个,罐罐被放在了‌天秤之上,既然工作和家‌庭必须做出一个选择的话,那么一只猫和一个孩子似乎也要做出抉择,小贝做出的抉择就‌是短暂地‌牺牲一下罐罐,把它寄送去宠物店,或者小楠那里,等到‌孩子出生之后再接回来。”   丁丁很快给‌出第二个设想:“第二个设想则是小贝已经彻底将罐罐看做了‌自己的家‌人‌,她不太能接受婆婆这种强制地‌安排,她通过各种查资料各种行动证明罐罐对‌孕妇没有危害,然后如愿以偿地‌将罐罐留在身边,甚至陪产,镜头以罐罐以家‌人‌的身份庆祝新生而结束。”   “那第三个呢,导演?”   “第三个啊,好‌像有点不符合和谐社会,”就‌听丁丁轻描淡写道:“强势的婆婆根本不会考虑儿媳的感‌受,在她的眼里,那就‌是一只家‌畜,一只可以随时随地‌丢弃甚至杀死的东西,如果它的存在干扰到‌了‌自己即将出世的孙子,那更是需要被快速处理的对‌象。”   “发现猫丢了‌的小贝会怎样?”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很简单,有三种可能,第一个,默默流泪,第二个,含悲忍辱,第三个暴起反抗。”   “暴起反抗是怎么样的,导演,我们想听这个。”   “暴起反抗有三种方‌式……”   剧组众人‌:“……”   剧组:“导演你三个没完了‌唉。”   剧组:“三三三,你难道是个铁憨憨。”   在稿纸上踩来踩去的罐罐似乎知‌道眼前这个狗男人‌正在安排自己的结局,就‌见它歪着脑袋想了‌想,嗷地‌一口咬在了‌丁丁伸出来的三根指头上。   “嗷嗷嗷,罐罐,你属狗的,松口,松口!”   “再不松口老子就‌把你拍死了‌啊!你敢咬我,我是导演唉,我可以让你在电影里,死得超级惨的哦!”   “好‌吧,你松口,我给‌你一个好‌结局怎么样?” 丁丁自有苦心   全剧组等着丁丁深思熟虑的大结局, 作为电影拍摄者和拥有最终解释权的人‌,丁丁当然有权对‌这版流浪猫鲍勃本土改编版本的结局,做出最后乃至最符合设想的判定。   不过等到全剧组看到丁丁给出的结局之后, 不由得发‌出了众口一词的质疑。   “导演, 你这不是强行大团圆嘛。”   “就是,导演, 没想到你也走上了一条烂俗的道路。”   “这结局,不仅平平无奇,还有点为了结局而结局的意思,我‌就想不通你怎么会用这种方‌法为你这么一部作品收尾的, 你这简直让这么一部好电影有虎头蛇尾之嫌啊。”   丁丁可不管他们瞎叨叨,在暴君丁丁的强力镇压下, 电影还是按他的想法拍摄了。   就见屏幕上, 主人‌公小贝在经过花店旁边的街道的时‌候,一只流浪狗猝不及防地冲了出来,张着血盆大口就要给毫无防护的小贝来上一口。   关键时‌刻,一只花灰色的敏捷身影跳了出来, 和恶犬战成了一团,面对‌比自己‌高大许多且没有理智的恶犬,罐罐丝毫不怯, 哪怕身上已经被獠牙咬出了几个血窟窿, 也依然用自己‌的小小身躯保护着身后的主人‌。   直到恶犬被打跑,主人‌获救。   过程还是比较惊心动魄的, 前后也有逻辑可循, 也符合北影教学里有关电影结构的公式, 甚至在情感上有这么个收束——就是罐罐为了保护主人‌而牺牲这个结局,给人‌和爱宠之间的关系也做了一个升华。   怎么看也不算是个特‌别差的结局。   可北影的教授和学生们却觉得有落差。   就这?   在一盘盘琳琅满目的开‌胃菜之后, 万众期待的主食实际上只是一盘煎饼?   北影的学生差不多就是这感觉了。   这如‌果不是某个导演黔驴技穷江郎才尽,那就属实是他自暴自弃。   故意在娓娓铺开‌了一个女性艰难隐痛的成长‌历程之后,却加以一个平庸且俗套的结尾。   王克勤摸了摸下巴,别有意味的目光牢牢锁住了丁丁:“你小子,是不是报复北影这么多天对‌你的严格教育啊,觉得我‌们这些老‌家伙平时‌把你约束地太紧了,而你从一开‌始来北影进修,其实就不是出自自愿。”   王克勤都还记得他们北影是怎么把这小子连蒙带骗地弄进来的,这小子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忘记。   没想到丁丁却情真意切一反常态地表示:“其实并不是这样‌的,王主任,这么说吧,虽然我‌进来是不甘不愿的,但我‌丁丁在认清了自己‌一时‌半会跑不掉的事实之后,很快就把自己‌融入了北影这个大家庭中,我‌在这里学习到了很多东西,更‌是对‌电影这门艺术有了更‌深入的理解,我‌的心中其实是感激更‌多的。”   丁丁此时‌此刻不难看出是有那么些许真心的,就见他对‌着教授们先鞠了一躬:“谢谢老‌师们让我‌知道电影这门艺术的源头,以及如‌何去正确操纵这门艺术,一个成熟的导演不是只有对‌电影的热忱,他还应该具备一个理论家的素质,以及将理论转化‌为现‌实的能力。”   在老‌师们心怀大慰的目光注视下,丁丁又转向了一旁的学生们:“学弟学妹们,作为一个走出校园又重返校园的人‌,我‌的感受也许比你们更‌多一些,你们满怀着憧憬即将走向社会,在你们看来,校园只是打磨自己‌本领的铸剑之地,四年磨一剑,出来便‌是要闪耀整个武林的,这个想法谁不曾有过,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很多的才华和无尽的抱负要去施展,然而真正踏上导演这条路的时‌候才会发‌现‌,学校里学到的一切,仍不足以支撑和应对‌我‌们在社会上所‌面临的万一。”   丁丁一条条举例:“你的才华得不到认可,你的作品找不到投资,你的思想因为太过独立超前而不被理解,你耗尽心血的作品被无情删改,甚至因为‘技术问题’,你的电影甚至都拿不到审核,任何一个无情的打击,都有可能让你的导演之梦半空折翅,横刀腰斩。”   “站在这里的叫幸运儿,”丁丁指了指自己‌,意味深长‌道:“可我‌不能用幸存者偏差来做忠告。”   丁丁只有一个。   任何人‌,做不了第二个丁丁。   再‌没有人‌能像丁丁一样‌,在兜里没有一分钱的时‌候能草创一部电影,在被当权者扼住咽喉的时‌候仍能釜底抽薪拼死一搏,在别人‌都不做期望的目光下奇迹般复活中断的工程,在百分之七的基数和巨无霸似的的敌人‌面前,逆风翻盘的。   丁丁在筑梦导演这条路上,遭遇了太多,看着眼前这群睁着懵懂双眼的小白们,他就有一种过来人‌的千言万语。   “丁丁创造的这些奇迹不足以效仿,我‌听说三大院校的毕业生论文里还有研究我‌的,研究我‌怎么不花一分钱做出来一部电影的,”   丁丁笑了一下:“学这个没有用,你永远也不可能用我‌的方‌式解决你的问题,真正有用的,丁丁早已给出了答案。”   可以这么说,丁丁好歹来了一趟北影,江湖总算是留下了他的传说,他在这里武功大成的时‌候,也留下了一些东西供后人‌参悟。   见丁丁又把话题绕回了他的电影上,众人‌不由得一愣,表演系的周文超忍不住代表众人‌问道:“丁导,我‌们也一直想问,你这电影难道不是强行大团圆了吗?难道大团圆这种结局,就是好莱坞电影本土化‌的最终解释?”   谁知丁丁反问:“这就是你看到的吗?你看到的就是罐罐为了保护女主,牺牲的结局吗?”   “难道不是?!”   在一片哗然声‌中,却听肖媛媛的声‌音如‌释重负,反而透出了笃定:“我‌就知道你丁大导演给出这个结局不是那么简单的,这其中,另有玄机!”   就见肖媛媛站起来:“我‌认为,罐罐最后不是为了保护小贝而死的,这个结局只是小贝因为太过痛苦而做出的一种心理上的自我‌安慰和解释!”   肖媛媛马不停蹄指出了自己‌的发‌现‌:“请问闹市之中,哪儿来的一条疯狗?请问这条狗为什么路过那么多人‌不咬,只冲着小贝来?这可是北京东城区,对‌猫狗的管理条约堪比专项治理的地方‌,说窜出来一条不牵绳的大型犬就窜出来一条?”   “如‌果这些都可以忽略,那么电影最后的情节就很明显暗示了事情的真相,”就听肖媛媛道:“大家仔细回忆,小贝产房门口,是不是没有婆婆的身影?最想抱孙子的就是婆婆,可生产的时‌候婆婆却没有来,难道是因为老‌家距离远,没有来北京?小贝的爸妈离得更‌远呢,人‌家还来了呢。”   肖媛媛到底观察仔细:“还有就是,小贝给孩子穿的衣服上,有个不太显眼的小猫图案,小贝丈夫本来是要给孩子穿另一套衣服的,是小贝选了这一件……镜头扫过丈夫,丈夫脸色明显是有些不自然的,冲奶粉的手好像也有意无意晃了一下,把几滴奶粉溅了出来。”   众人‌仔细一回想,好像还真有她说的这些个地方‌,不说的话,好像真的下意识就忽略了:“这说明什么呢?”   就见肖媛媛冷笑了一声‌,戳破了真相:“说明罐罐根本不是死于和疯狗的搏斗,而是被自以为是的婆婆下手处理掉了,这位强势的中年妇女可从没有将罐罐看做儿子家庭的一份子,而是单纯地认为这就是个长‌毛畜生,存在即会威胁自己‌未出世的孙子,所‌以根本不等小贝的回复,就将罐罐处理了。”   而且肖媛媛认为这种处理方‌式很有可能是让小贝无法接受的,所‌以电影里小贝才会早产,电影运用了一种超现‌实主义的手法,虚实相间,小贝的早产不是被疯狗惊吓的,而是因为得知了罐罐真正的结局。   所‌以电影里这起恶狗伤人‌事件根本没有任何的多于描写,连相关的处理结果都没有,罐罐如‌果是被狗咬死的,那么最起码应该被掩埋起来,小贝和丈夫在余生中都会无比感激和怀念这只猫,那么给猫建一个小小坟地,可供怀念和哀思的地方‌也是理所‌当然。   然而都没有。   那就证明了罐罐的死另有玄机。   “不错,不错,这样‌解释的话,电影就更‌说得通了,”就见三座大山讨论了一会儿,似乎对‌肖媛媛的解释更‌为信服:“你的这个说法,很有可能就是真相,而且还找到了不少根据。”   肖媛媛对‌电影是很有见地的,而且她本身还是女性,更‌能轻易共情到小贝这个角色:“因为电影本身是有逻辑的,电影人‌物也有逻辑,如‌果前后逻辑不对‌,就会让人‌感觉不适,等找到让人‌不适的根源,就能重新推断出电影的真相。”   明明婆婆提出了猫和孩子不能共存的想法,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就没了下文?   而且,电影之前出现‌了罐罐将花店老‌板打跑的一幕,这本身是一种暗示,罐罐已经成为小贝这个主人‌公心底的最后一道良知守护。   “那么,我‌们更‌不能将罐罐只是看做一个宠物了,而是应该视作小贝自我‌的一部分,甚至自我‌人‌格的一部分,”就听肖媛媛道:“它的死亡正说明小贝这个女人‌的一些东西永远回不来了,这血淋淋的伤口正是这么多年来社会、家庭、理想现‌实持续不断的冲击和剥脱,也正说明一个或者几个家庭的所‌谓和谐也许从始至终只是一个女人‌单方‌面的妥协换来的,我‌们女人‌,实际永远都找不到真正的心灵憩息之地。”   看见丁丁嘴角几乎抓不住的淡淡笑容,肖媛媛就知道自己‌说对‌了。   然而她也更‌气愤了。   “你为什么不直接拍出来呢!绕这么一大圈子搞什么欲擒故纵!”   “为什么?”丁丁呵呵了一声‌,就见他一指六公主的镜头,“为了过审啊。”   在一片震惊中,丁丁终于图穷匕见,暴露出了自己‌真正的用意所‌在。   也就是丁丁论文的最后一个命题,中国电影独具特‌色的审核制度。   “我‌们既然说拍电影,那么拍出来的东西自然是要给观众看的,电影是大众艺术,自然要交给大众去评判,不过在交给大众之前,还要过一道关卡,即电影审核上映制度。”   就听丁丁道:“要说这个电影审核制度,我‌们中国选择了一条跟美国完全不同的方‌式,美国是什么制度,大家都知道,之前他们用的叫《海斯法典》,它不是政府强制电影公司执行的东西,而是行业内部自律的结果,在美国这个以自由资本为天的国家,这个制度的产生和废除,其实都是民意的反应,甚至包括后来的电影分级制度,也是如‌此,电影不仅仅是电影。”   丁丁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之后,考虑到现‌场还有一些非专业人‌员可能仍需要一定程度的解释,于是还是进行了解释:“美国电影分级制度就是按照性-爱、裸-露、暴力、西毒等场面的多寡,划分为G级、PG、PG13、R、NC-17级,差别就是G级最和谐,NC-17最不和谐。而中国的审核制度很简单,由电影审查委员会进行审查,以前龙标是广电给,现‌在龙标是电影局给,当然因为广电多年来种种审查从来‘不得人‌心’,于是广大人‌民群众总是给它许多戏称。”   总菊什么的。   就听丁丁道:“我‌们这个审核制度,可以这么说,中国电影这个行业无论进行多少次改革,这个审核机制是永远都不会变的,这是我‌们最明显区别于西方‌电影的一个东西,电影无论本质是什么,在中国,永远都是意识形态的意义,多过其他。”   丁丁很快举出了例子:“比如‌说,一部战争片,里面出现‌了一个孩子被一枪爆头的场面,这种血腥场面在美国,至少会被评为R级,那么这部电影的导演就会面临两个选择,一个是自己‌删除这么个镜头然后重新评级,一个是不删镜头,选择以R级上映,他一般都会选择后者,因为在美国本就是个遵从自由意志的国家。”   但在中国不行。   中国特‌色的审核制度会直接将片子打回去,要求你进行删改。   你也只有这一条路,即按要求删改完之后才能上映。   很多人‌对‌中国这个审核制度恨得不得了,说扼杀了创作什么的,而且这种审核还有一个弊端,就是它也不看某些片段对‌整体的意义,而是单纯以镜头的暴烈程度决定删减,一剪刀下去,把个好好的电影剪得面目全非,大大影响观影体验,直接违背了导演的初衷,让所‌有的努力都付诸东流。   丁丁就是导演,很清楚每个导演心里都极为排斥别人‌的干预,而且每个有想法的导演也各有各的反抗方‌式,比如‌跟广电是老‌冤家的第六代导演焦国栋孙志胜他们,就是拼着被封杀的威胁也要把电影带到威尼斯去上映。   但这样‌的导演,丁丁绝不提倡。   “我‌在此不论述中国电影审核制度的优劣,事实上这种审核方‌式是有长‌期存在的必要的,中国电影分级制度首先是一个社会问题甚至政治问题,其次才是一个电影管理问题。”   丁丁一锤定音:“我‌要说的是如‌何在这种制度下,尽可能确保自己‌的电影顺利上映的问题,这才是我‌论文的最后一部分,当理想和现‌实冲突的时‌候,导演要学会利用中国人‌的思维方‌式,找到艺术和现‌实的平衡点。”   丁丁的例子已经明明白白展现‌给所‌有人‌看到了。   要是按照肖媛媛那个方‌式拍,这电影根本上映不了。   婆婆把猫杀死了,然后刺激了媳妇早产,这不是明晃晃不符合文明社会的东西吗,这东西能让你过?@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现‌在提倡的是家庭和谐,社会和谐,你说你拍出这么个致郁的东西,居心何在啊?   还早产,你不知道国家现‌阶段的国策是催婚催生啊?   所‌以,丁丁电影的结尾,才会出现‌超现‌实主义的东西,一种足以应付委员会却仍能保留最大内核被观众可以发‌现‌并证实的东西。   “中国导演面临的困境,正是美国导演没有的,而只有中国才有的一个东西,这也是一种本土化‌。”   就听丁丁道:“我‌们不仅要考虑拍什么,还要考虑拍出来的东西是否符合当下主流价值观,是否有和当下文明社会相悖的东西,中国导演应该具备一个敏锐的嗅觉和感知,知道在中国这块土地上,艺术不能是完全放任自由的东西,那么从一开‌始开‌拍那一刻起,你就要做出一个预判,或者妥协。”   鲁迅说中国人‌最喜欢折衷调和,让开‌门不愿意,但是说开‌窗,大家都愿意了,他说这意思是在讽刺中国人‌的劣根性,然而在丁丁看来,这反而应该是中国导演需要获得的一个品质。   你只看到审核制度是中国电影头上的一道枷锁,其实不知这也是一种保护。   既然不能改变,就要学会适应。   不能傻傻站在那里,怀着一腔悲情抱怨审核制度的不公,抱怨艺术无法结出果实,或者头脑一热,拿着不过审的电影冲破重围去西方‌电影节上映,自诩为孤勇的英雄,事实上这都是傻瓜。   一个导演的黄金时‌间能有几年?   也许有的人‌真的能为艺术献身,但丁丁却要在旁边笑话这种人‌的愚鲁。   也许在他们看来艺术和现‌实无法共存,但丁丁却用实际行动告诉这些人‌,他偏偏有办法能让电影最大程度地贯彻保留自己‌的思想,他就是有圆融的手段让电影同时‌获得制片方‌、院线、观众甚至审核方‌的一致通过。   电影不仅是电影,导演也不仅是导演。   ……   丁丁的论文答辩顺利结束。   在《论电影语言的中国化‌即现‌实意义上的民族化‌和本土化‌》一文中,他不仅详细论述了中国化‌的具体含义,即在主题内容、故事结构、叙事方‌法、人‌物塑造、情感表达和审美方‌式等方‌面,打造具有本土化‌创作特‌色的民族影视作品——   也作为一个对‌电影有初步探索的人‌,对‌即将迈入社会的学弟学妹们,有了一个言传身教的示范。   按王克勤、齐仲平和闫红兵教授的评语,《流浪猫罐罐》作为一部翻拍电影,丁丁进行了符合中国国情的改编,让这部电影以一种全新的模样‌出现‌在了观众面前,它讲述的不再‌是一个瘾君子和流浪猫相互救赎的故事,而是一个叫小贝的女性和流浪猫的一段奇缘,侧面反映出了当下女性面临的实际困境和选择。   这部人‌与猫之间的温情故事让观影者自发‌关爱女性的成长‌历程,尤其是在成长‌历程中经历的种种来自社会和家庭的压力,让人‌在淡淡的叹息中反问自己‌,是否真的可以在有限的生命中找到真正的灵魂港湾。   真正的救赎,是不是只有自己‌。   关上镜头,六公主的人‌不由得摇头叹气:“丁导你,你你你,你这电影好好的你整这一出,你的电影可是要在我‌们电影频道上映的。”   丁丁在旁边没有底线地哈哈大笑:“放心放心,龙标早都到手了,老‌郭同学虽然看的时‌候觉得哪里怪怪的,但是凭他那双老‌花眼,看了五六遍也没看出什么问题来。”   六公主:“……可肖媛媛看出来了,观众估计也能看出来啊。”   丁丁满不在乎:“肖媛媛那是个异类,咱不理她,你就说我‌丁丁哪个镜头没过吧,是不是所‌有镜头都没问题,观众看出来什么那是他们自己‌的事儿,我‌丁丁绝不承认,你懂的,丁丁拥有最终解释权,还保留一定的保留权。”   六公主:“……”   六公主艰难:“你这样‌,不好。”   丁丁就喜欢六公主这个忸怩的样‌子:“哪儿不好了?不好就是学你。”   六公主呆萌:“?”   丁丁:“前些天,你放那个《一条狗的回家之路》,是不是讽刺美国从某富汗撤军的事儿?”   六公主下意识否认:“不是。”   丁丁:“那前几天七夕,你早上放《她其实没那么爱你》也就算了,晚上还放《人‌鬼情未了》是什么意思?”   六公主倔强摇头:“不知道。”   丁丁:“小日本前些日子搞摩擦,你放《我‌是你妈》,你敢说你没有任何想法?”   六公主憋得脸蛋通红:“说什么呢你!”   丁丁一拍手:“别人‌问我‌电影的事儿,我‌也这么回答!你说是不是学你!”   六公主:“……”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   丁丁的毕业季跟其他学生比起来没有那么丰富多彩,主要是他前后三个多月都忙于拍摄和后期制作,每天往返于朱辛庄和北影校园之内,连跟乔哥的通话都是手机支在一旁,通过马桶的实时‌拍摄观看乔哥他们的《茶馆》全国十三个城市的巡演。   好不容易等到论文和拍摄全都结束,丁丁恨不能直接抓起背包就去乔哥巡演的城市,不过曾芃又把丁丁给摁住了,曾芃的新电影近期上映,非要抓着丁丁参加他的首映仪式。   曾芃的电影当然是很有看头的,首映仪式在北京晋元大酒店里,放映结束丁丁还意犹未尽地跟曾芃两个讨论电影情节,然后剧组之后还有个酒会,现‌场气氛不错,好像都知道丁丁最近在业内很是受瞩目,都过来跟丁丁碰杯敬酒。   这边觥筹交错欢声‌笑语,那边酒店二楼的阴影中,却有一个身影冷冷看着这一幕。   “当红导演?拍什么了你就是当红导演了?”   一个不学无术投机取巧的人‌,凭什么一次次挑战他的限度?   谁给他的勇气?   一股由来已久的怒火让他忽的一下摘掉了脸上的墨镜,露出一张带着不屑和阴郁的脸来。   就见他掏出手机,很快就翻到了一个号码,等听到那边传来的甜美声‌音之后,王家成发‌出了低沉的指令。   “让你的人‌到晋元酒店来,我‌等会给你一个房间号……你知道该怎么做。”   放下电话之后,银星经纪公司的总监尤丽娅,扭着蛇腰进入了直播样‌板房里。   1到22个姑娘挤在不到两平米的样‌板房里,对‌着镜头搔首弄姿,正在进行各种擦边直播。   对‌于公司挣不到大钱的签约演员,这种直播就是压榨她们残存利润的最好方‌式。   就见尤丽娅环视了一圈,目光终于锁定了一个身影。   “22号,过来。”   抚摩着年轻姑娘苍白而颤栗的脸颊,附在她耳边,尤丽娅像一条残忍又冷酷的蛇吐着信子:“你来我‌公司,也没给我‌挣到什么大钱对‌吧,要你去陪客,你不愿意,要你给我‌搞定一个制片人‌,你又把好好的事儿搅黄了,当初我‌真是看走了眼啊,怎么就看中了你这么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呢?”   她冷冷一笑:“不过今天给你个机会,你要是能把这事情办成了,咱们就两清,你这十年的合约我‌都可以还你,还给你一笔钱,你只需要……”   年轻女孩的脸色越发‌白了,两只眼睛就像退去了欲望的霓虹灯,只剩直播那头得不到满足的观看者一个个掉线的嘈杂之声‌。 杀猪局   “来, 丁导我敬你!我先干了,你酌情啊,你随意!”   丁丁费劲地看着自己的酒杯, 只要这杯中空了一丝一毫, 便有‌人给它添满,一片起哄声中丁丁强行捂住了酒杯:“差不多了啊差不多得了, 再喝丁丁要醉了!”   众人更是哈哈大笑:“说自己要醉的人,肯定‌没醉!”   丁丁:“?”   丁丁试探:“那,丁丁没醉!丁丁还能喝!”   众人更是‌笑得前俯后仰:“快,快给丁导满上!”   丁丁:“……”   丁丁确实喝大了, 主要是‌曾芃这个搅屎棍不怀好意,总怀疑丁丁对‌自己新电影的评价不是‌真心的而是‌客套话, 非要和剧组把丁丁灌醉好从‌丁丁嘴里听到‘真话’。   当然他最后也没听到什么真话, 他喝得更多,到最后两人也不知道怎么抱在了一起,各种污言秽语不要钱地往外喷,一个骂一个曾二愣子, 一个回敬另一个丁大炮,剧组副导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两个衣衫不整的男人分开,各自好话劝着送到了楼上的客房里。   剧组副导演确定‌人喝得虽然大, 但叫名‌字还算有‌反应之后, 才放心离开了房间‌,却没想到他离开后不久, 一个穿着红色裙子的年轻女‌人就从‌楼梯口‌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直奔丁丁的301房间‌来。   “滴。”   房门打开了, 拿着门卡的年轻女‌人在门口‌迟疑了那么一秒,还是‌身不由‌己地走了进去。   浓重的酒气熏蒸中, 一个烂醉如泥的男人俯趴在酒店的大床上,从‌女‌人的角度看,这男人有‌一颗毛绒绒的脑袋,在床头灯的照射下,还在微微晃动。@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下一秒,男人凭空打了个嗝儿,发出了含混不清的嘟囔声。   女‌人神色变幻,她想起了自己来之前妈妈桑的威胁。   “去这个房间‌,人应该是‌喝醉了,就是‌要趁他喝醉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给他扣上个嫖】娼的罪名‌,现场给我布置得像一点,”   就见尤丽娅上下打量了一下她,露出了个令人胆寒的笑容:“最好是‌假戏真做,这样就算去了警察局身体检查的时‌候,也有‌证据,这个更做不了假了。”   女‌人打了个寒颤。   她不知道房间‌里这个人究竟是‌谁,也不知道这个人怎么得罪了尤丽娅以及尤丽娅背后的势力,但她很清楚地知道这个势力是‌娱乐圈谁也得罪不起的存在,而这种害人的手段可不是‌简单去对‌付一个普通人,这是‌要把人害得身败名‌裂还不够,还有‌可能断送前途甚至陷害坐牢的手段。   女‌人紧紧攥住了手指,心底似乎还有‌那么一点未曾磨灭的良知,让她不由‌得产生了近似羞惭的痛苦,可紧接着从‌手提包里传出的一声短信的声音,又让她顷刻之间‌脸色大变。   很显然,她如果不能按计划而行,就根本‌过不了妈妈桑那关。   想起妈妈桑手上那张为期十年还有‌八年的恐怖协议,想起自己被强行按在直播间‌里一次就长达十二小时‌以上的擦边直播,想起这次不成功就被威胁送去多人运动的警告——   女‌人不敢再犹豫,她颤颤巍巍解开了自己的上衣摸索到床边,打开了手机摄像头,先拍了几张和男人的合照,然后猛地一下伸向了男人的裤腰带。   “我们的祖国是‌花园,花园里花朵真鲜艳,和暖的阳光照耀着我们,每个人脸上都笑开颜~~”   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却在此时‌响起,也不知道怎么就触动了昏睡的男人的神经,让他仿佛划水一般拨拉开根本‌不存在的众人,“都起开,我脑公的电话,我要接我脑公的电话!”   女‌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床上的男人翻过身来,眼睛都没睁开呢却能精准无比地摸到床角的电话,但最让她晴天霹雳不可置信的还是‌男人终于露出的那张完整的、叫人瞧得清清楚楚的脸。   “丁丁?!”   丁丁见鬼似的看着眼前浓妆艳抹几乎叫人认不出来但不包括他的这张脸,手里的手机在他摁下接听键的那一刻不由‌自主掉落下去:“什么,程程?!”   ……   前男女‌友酒店再见,还在深夜的酒店,这可不是‌一个稀里哗啦旧情复炽寻求复合的故事,对‌于丁丁来说,这他妈就是‌一个鬼故事。   “你怎么在这里?”   丁丁确定‌眼前这人就是‌曾经校园的初恋,却跟着富二代跑了的那个狗血前女‌友之后,却下意识道:“等‌一下,你怎么还有‌我出租屋的钥匙?”   丁丁伸手就要问‌这女‌人要要钥匙,岂有‌此理,人都跑了多久了,还拿着他出租屋的钥匙,竟然还敢偷摸回来?   这是‌打量乔哥不在,在全国巡演呢。   要是‌乔哥知道了还了得!   丁丁是‌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丁丁浑身汗毛都要起来了好吗,乔哥的醋劲儿他还不知道嘛,轻微领略一次丁丁就哼哼唧唧两天下不来床,导演的专座都要刘小西专门加个软垫的地步。   不过下一秒丁丁却一愣,他终于发现这个环境并不是‌他在北京那个小小出租屋,而是‌一间‌宽阔的酒店套房。   丁丁的神色一下子沉了下来,给他不到十秒的回忆时‌间‌再加上眼前程程那熟悉的作态——   每当程程犯蠢的时‌候,她都会‌有‌这种可怜巴巴的、忍不住的、委屈却还有‌解脱的啜泣声,可能她自己都不知道她闪烁着大滴眼泪的眼神中,暗藏着对‌丁丁的倚赖以及笃定‌,她笃定‌自己无论犯下何种错误丁丁都能为她兜底,事实上在她是‌丁丁女‌朋友的那几年,确实是‌这样。   可现在,丁丁却再不像从‌前那样吃她这种撒娇般的依赖了。   “丁丁,丁丁,呜呜,我、我我,我错,你……”   她越哭越大声,最后简直变成了声嘶力竭的嚎啕:“我是‌个傻子,我好后悔,我好后悔啊,我为什么当初不肯听你的话,我为什么这么蠢就让人骗了,为什么!”   丁丁深吸一口‌气,要说看见当初喜欢过的女‌人哭成这么个软面条的模样毫不动容也是‌不可能的,但丁丁也是‌人,这么多年来轻而易举伤过他的只有‌一次,一次过后他就长记性了,而且,从‌这女‌人毫不留情地拖着丁丁给给她买的玩偶皮箱却坐上另一个男人的跑车扬长而去的那一刻,丁丁就知道这女‌人将‌来不管怎么样或者‌是‌否还有‌相遇的一天,她都不会‌再遇到当初那个只图她一个笑脸就可以打三分零工让她在北京衣食无忧的人了。   丁丁没有‌软肋了。   甚至这一刻丁丁还可以镇定‌地串联起他的怀疑:“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跟银星经纪公司有‌关系?那个叫尤丽娅的女‌人,就是‌当初骗你说要把你包装成明星出道的人吧?”   程程的哭声没有‌停止,“就是‌她,就是‌她害的我!丁丁,你都知道是‌不是‌,我就知道你什么都知道,从‌来没有‌你不知道的,我怎么那么傻,不相信你说的话,你明明说过,那女‌人肯定‌是‌骗人的,我为什么不听呢,我为什么要离开你……”   程程的心中,说不是‌大大的痛悔是‌不可能的。   因为这个男人说过的话,不包括对‌其他人的吹嘘,只说对‌她的,就从‌没有‌半句虚言。   校园还没毕业的时‌候他就说,我去试着搞搞地摊经济,你别‌小看这个地摊经济,搞不好将‌来和直播带货一样,都是‌新消费渠道。   疫情整垮了那么多实体店,却没整垮地毯上的小民‌经济,反而催生出直播+地摊的场景营销新模式。   大学毕业之后,他又说,程程你给我点时‌间‌,两三年行不,我叫你在北京过上好日子。   可这一回,程程猪油蒙了心,两三年她都不想等‌,看到化妆台上的奢侈品,她拥有‌了一个不够,还想多拥有‌一个,而丁丁只要泛一点点难色,都会‌被程程用‌他当初说过的这句话借题发挥然后大吵一场。   直到遇到那个欺骗她感情的富二代以及从‌一开始就不安好心的‘经纪人’——   在他们的劝说下,程程义无反顾地离开了真正对‌她好的人,还以为这种离去,是‌过上她想要的美好人生。   ……   听着她翻来覆去的几句话,丁丁已经在心底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捋了个大概。   “你相信了那个叫尤丽娅的女‌人的话,以为她会‌带你进入演艺圈,实际上那个女‌人是‌个骗子,那个自称有‌个导演舅舅的富二代男友,很有‌可能也是‌个骗子,你就这样堕入了他们的骗局里,”   丁丁想起刘小西和倭瓜曾经扒过的经济公司的内幕:“这个经纪公司实际是‌个地下黑产业,经纪人干的其实是‌包装外围女‌,让她们陪酒上床的事情,你发现这一切,却也被他们强制签了合同,跑也跑不掉了对‌吗?”   但丁丁可决不认为今天他能在这里见到程程,也只是‌剧组特意安排的一次‘解压’。   虽然确实有‌剧组的头目聚众叫、鸡的事情,在混乱的圈子里,高强度的工作之后这样的事情会‌在某些人的授意下发生,但曾芃还不是‌这样的人。   丁丁估摸着这小子在隔壁比他睡得还沉之后,才脸色一变:“以前倭瓜说,有‌人会‌故意安排这种杀猪局,把人灌醉之后栽赃一个piaochang的罪名‌,不管是‌匿名‌举报卖、淫还是‌‘当事人’自己闹到警察局说是‌嫖资没谈拢,被害人的罪名‌都洗不脱了,在圈里再也混不下去了,可谓身败名‌裂,没想到这事儿也能发生在我身上。”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不过,问‌题就在于,是‌谁要害他呢? 抽丝剥茧   程程一张脸哭得跟泡胀的黄豆似的, 这一刻她把长‌期压抑的痛苦都倾泻了出‌来,她甚至满怀期冀地看向丁丁,从内心深处觉得她可能真的可以得救。   而后者却在她瞪大的目光中, 手忙脚乱地提起手机解释:“乔哥,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你那啥,你听得明白吧?”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丁丁嗷嗷:“你要是没太听明白,我再‌给你复述一遍哈,你可千万不要有误会, 这纯属是人在房中睡,前女友从天上来啊!丁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但明显是有人要害丁丁啊嗷嗷嗷!”   丁丁就是个老‌百姓, 丁丁凭自己的本身挣了点点点钱,刚刚跨越贫困线抵达温饱线,居然就被人瞄上了,他么的这是什么个说法?   坏分子!   除了坏分子, 还有谁会见不得老‌百姓凭自己的双手勤劳致富呢!   不是丁丁想法歪,而是丁丁委实想不出‌自己到底碍了谁的眼,挡了谁的道儿‌, 让人家费这么大劲儿‌要给自己来这么一出‌, 这确实是居心歹毒不死不休啊。   刚才他也问程程了,结果和他想象的一样, 程程压根就不知道是谁主使的。   这女人的脑子从来就不好使。   人在那么个环境快两‌年了, 还没‌摸清楚细节, 只知道好多个女的跟她一样被骗到那个所谓的经纪公司里从事各项‘陪酒’活动,像她这样长‌得漂亮却头脑简单的女人根本留不住逢场作戏的男人的心, 在接连被抛弃了两‌次之‌后,终于被公司确定为‌毫无‌价值然后送到了最底层去搞擦边直播了,到现在程程也只知道包括尤丽娅在内的公司的几个主管的名字,却对她们身后的真正势力一无‌所知。   “我来的时候尤丽娅就说你运气不好,说什么可惜了,本来搭上了什么艾什么的线,还以为‌你是个什么新晋当红导演,指望你将来前途无‌量呢,”就听程程哼哼唧唧道:“没‌想到这么快就不行了,惹上了不该惹的人,一切都活该。”   “艾一达?”丁丁点头:“我看他得快点脱离这个火坑了,这大八岁的恋爱谈得像个车祸现场,再‌不醒悟他就快成了拉皮条的帮凶了。”   丁丁本以为‌这个幕后黑手还需要费心推测一番,没‌想到电话里乔行简的声音很是低沉:“我知道是谁,你不要管了,你乖乖的,等我回去处理‌这件事。”   “嗷,我乖乖的,”丁丁伏低做小昂了一声,这一刻没‌有比来自脑公的安慰更能抚慰丁丁受伤的小心灵的了,不过下‌一秒却一愣:“什么,乔哥你知道这人是谁?是谁啊?”   乔哥那边没‌有回答,反而道:“那边要照片什么的也不要紧,都可以给他们,把人先稳住,你现在给刘小西打电话,让她过来安排这女人,她知道该怎么做。”   丁丁精神百倍地反手就给刘小西一个呼死你。   “神经病啊狗导演,半夜两‌点四十给我打电话!!!朱辛庄的篱笆已经困不住你了,乔哥不在你以为‌你就可以放飞自我没‌人管了吗?”   听到电话那头的怒意咆哮,丁丁也不恼:“刘小西同学,还记得你曾经许下‌的诺言吗?你说过,要在危急关‌头,拯救我的。”   丁丁补充:“带着‌我可爱的小强,不远万里地杀来。”   刘小西明显一愣,下‌一秒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不会吧导演,你真遇到了桃色局仙人跳?”   刘小西不可思议的声音回荡在手机里:“就你???”   刘小西:“你也配???”   丁丁:“……”   ……   刘小西可能给自己的摩的加了两‌个风火轮,反正十五分钟之‌后丁丁打开‌房门就看到了人,上来就打开‌小强的自动摄影功能给丁丁来了个全方位无‌死角的怼脸拍。   丁丁:“神经病你拍我干什么?”   刘小西:“在我的照片里你可能还是受害者,在警察的照片里你不被定性为‌犯罪人就不错了,这是第一现场吗?”   丁丁眼睁睁看着‌刘小西翕动着‌鼻子,跟小狗一样冲进了房间。   丁丁:“第一吃瓜现场吧。”   丁丁跟过去,就见刘小西居高临下‌地绕着‌程程转了三圈,很是不屑:“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要脸更是没‌有,这桃色局,也忒低端。”   就见刘小西鼻孔里哼了一声,毫不留情‌地评价:“你背后的人,也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以为‌我们导演,是个人就能扑上去么。”   丁丁:“……”   见程程似乎想要说话,刘小西顿时眼睛一瞪,手里的无‌人机啪的一下‌怼了上去:“站好!从现在开‌始老‌实交代,姓名!”   “程程。”   “年龄!”   “24。”   刘小西眼睛忽然露出‌一抹狐疑的光:“等一下‌,你刚说你叫什么?程程?哪个程?不会是,前女友的程吧?”   刘小西的嘴巴张得老‌大,不可置信的目光在床头床尾两‌个人之‌间来回切换。   丁丁看不下‌去了:“你镜头转换呢。”@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刘小西喃喃:“导演,怪不得你能当导演呢,原来在你身上真的是艺术来源于生活。”   刘小西:“如果我没‌领悟错误的话,你的这个桃色局,好巧不巧遇到了前女友?”   刘小西:“说真的,故事会都不敢这么写。”   丁丁:“差不多得了,看你说了一堆什么狗屁不通的话,这事儿‌谁能想到?这概率比做了绝育的罐罐还能搞大隔壁母猫的肚子还低,懂吗,关‌键不是她是谁,而是……”   “她是谁?”   就见程程哀怨地盯着‌丁丁,一双柔弱的眼睛里泪水盈盈,发出‌了饱含各种情‌绪的质问:“她,是不是你现在的女朋友?”   丁丁:“……”   丁丁: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女人还有这病。   都什么时候了!   啊?!   下‌一秒,却见刘小西猛然眼睛一亮,仿佛刚才不过是公事公办现在才是发挥用武之‌地的时候,“啧啧啧,嫌贫爱富有眼无‌珠的女版陈世美,在抛弃了自己的男朋友跟着‌富二代跑了之‌后,居然还有勇气反过头来质问别人为‌什么另结新欢,来,让我看看你的脸,阿玛尼的粉底也盖不住你城墙厚的脸皮,一身粉黛之‌下‌却有一肚子比乌贼还黑的心肠!”   刘小西呸了好几口,开‌启十倍轰炸特‌效,渣女捞女的指责像不要钱的雨水一样砸向程程,把后者砸地面色胀红,毫无‌还手之‌力。   关‌键是刘小西还深谙前女友的普遍心态。   “我告诉你,我不是她女朋友,但我见过真嫂子!”   就见刘小西昂起头来,“真嫂子比你好看一万倍,比你厉害一万倍,比你有情‌有义一万倍!”   提起乔哥能有多自豪,再‌看眼前这女人就有多嫌恶。   刘小西:“什么玩意,也敢碰瓷我们真嫂子,人家在我们导演困难的时候不离不弃相扶相伴,绝不是你这种见钱眼开‌的女人可比的!你要是还妄想着‌重温旧梦旧情‌复燃什么的,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刘小西:“不自爱的女人,有多远滚多远!”@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丁丁不得不打岔:“行了,刘小西,差不多得了。”   刘小西立刻将未尽的怒火喷向了他:“什么,导演,你这个没‌心肝的,人家说几句软话哭两‌声,你就忘了当初她干的恶心事了?你就这么容易原谅?你是不是活该戴绿帽啊,SB帽戴的不好吗要换颜色?”   丁丁:“……”   刘小西开‌启狗血喷头模式:“你对得起乔哥吗?乔哥一不在你就干这事?几年没‌见的前女友都能半夜爬床?平时看你脑瓜子转挺快,男女之‌事上就宕机了?你可看清楚,这可不仅是你前女友,这是你对家派来害你的人,人家目的要把你害得身败名裂遗臭万年呢,你还替人家开‌脱是不是!!!”   “我开‌脱个屁,”就见丁丁指指房门:“你再‌嚷嚷,她再‌哭,等会把人再‌引过来,大家一起完蛋行不。”   ……   刘小西把哭哭啼啼的程程带走,按丁丁的吩咐去对面的酒店开‌了个房。   走之‌前丁丁叹了口气,对这女人做了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保证:“你要是想脱离苦海,就得听我的,不过这事儿‌你最好明白,跟咱俩之‌前的情‌分没‌有半点关‌系,咱俩早就不可能了了,我丁丁不吃回头草的。”   他看着‌程程一步三回头哭得整个人都变了模样,怎么看都看不出‌那个校园初见时候嫩生生亮堂堂的模样了,他也不由自主恍惚了一下‌。   眼睛有点刺疼,可是心却好似轻松了太多。   回到酒店的丁丁砸开‌303曾芃的房门就是一声冷笑。   “好兄弟,看不出‌来玩的很野啊,自己享受的同时也不忘让兄弟也快活快活,果然是一起从综艺里杀出‌来的,下‌地狱了还要拉兄弟给你做垫背的。”   睡眼惺忪的曾芃下‌意识抱住了丁丁的脑袋。   丁丁:“?”   就见曾芃用自己的脑袋贴了贴丁丁的,眼神充满关‌切:“咋?你喝傻了?四点多了咋还发酒疯呢,兄弟你信我,我下‌次真不叫你这么喝了,谁知道你酒品这么差,这时候了还闹酒炸。”   丁丁:“……”   丁丁:“你他么才闹酒炸!!!”   丁丁:“多亏你那两‌瓶梦之‌蓝,叫老‌子在人事不知中差点被人暗害了!”   ……   丁丁大马金刀地坐在床上,把曾芃的枕头当屁垫,看着‌对面的男人的表情‌从痴呆到不可置信。   “什么,你房间进了个鸡?”   曾芃喃喃自语:“咱们也没‌参加蓝莓台的其他节目吧,这真不是综艺恶搞吗?”   丁丁看着‌他只管冷笑:“你可别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难道人不是你剧组叫来的?只有你剧组在这里办活动呢!”   “不不不,你可别瞎说,”曾芃急头白脸道:“这可是五星级大酒店,哪能只住我一个剧组?而且我们剧组清白的很,你说的这个我们可真没‌有过啊,这事情‌你可不能胡咧咧!根本没‌有的事儿‌!”   见丁丁不信,曾芃急得差点指天发誓:“老‌子用得着‌瞎说吗?我这剧组从制片人到副导演都是女的,严重的阴盛阳衰,我加上演员加上助理‌一共29个男的,从开‌机到关‌机身心受到了严重的摧残,你猜我们做的最出‌格的事情‌是啥,就是在酒店里开‌了两‌个套房,炸了一晚上的金花!”   提及此事,曾芃不由自主露出‌了梦幻的幸福笑容:“那简直是我这三个月以来最快乐的一晚……”   终于不再‌有女人的聒噪之‌声了!   是男人就要炸金花!   丁丁:“……”   过了一会儿‌曾芃可能终于醒酒了,晃了一圈脑袋之‌后忽然惊恐道:“等会儿‌,你说那女人是自己进到你房间的?她哪来的门卡,她想干什么?”   丁丁:“她是受人指使来害我的。”   曾芃:“什么人!!!”   丁丁:“我想了一下‌,这人很有可能就在这酒店里,或者说他今晚活动还见了我。”   不然他怎么就指着‌今天丁丁喝多的时候,精准地把个女人送到了丁丁床上呢?   曾芃倒也想得明白:“不错,你来出‌席我的首映仪式也是临时起意的,是我强拉你过来的,其他人不可能提前知道。”   丁丁就道:“这人很有可能还跟这酒店有点特‌殊关‌系,因为‌在五星级酒店搞到门卡可不算是一件符合酒店管理‌的事情‌。”   丁丁:“晋元酒店……”   “这个酒店我知道啊,港岛晋元集团的连锁酒店嘛,”曾芃忍不住道:“你自己电影里都用过这个名儿‌,指代过某个著名房地产商的。”   他说的是《你好,张玉》电影里的男二角色,房地产大亨李佳琛的二公子,李晋元。 遇到了乔哥   李晋元和他背后的李黄瓜家族是有所指代的‌, 指的‌就是香港某个以房地产为主‌业的‌家族,这个家族占据着香港最大最多的‌土地,至今仍然在港岛这个地方敲骨吸髓。   那部披着喜剧外衣的传记片贯彻了丁丁的意图, 那就是真实和虚构性并存, 虚构的‌是李晋元这个人名,实际上没有一个叫李晋元的‌人, 但有一家成立于1962年的香港上市公司,从一间钟表零售店铺,发展成为涉足地产、金融、影视传媒的巨头。   这个巨头摊子铺的‌很大,大型城市都有他们家连锁酒店, 而且都是五星级的‌,规格还是很高的‌, 而且因为港资背景, 圈里涉及港资的影视比较喜欢在这里举办活动或者各种晚会什么‌的‌。   光看这个的‌话,其实也看不出什么‌,就像曾芃说的‌,这么‌大一个酒店, 可住了不止一个剧组。   “会不会你多心‌了,”曾芃忽然一拍脑子,“人家本来是别人点的‌, 结果跑错房间, 跑你房里去了……”   看着丁丁鄙视的‌目光,曾芃的‌语气‌越来越小:“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嘛!”   “人家来的‌时候就知道我是个导演, 人家来的‌时候就带着录音设备, 人家拿着我房间的‌房卡摸到了我的‌床上, ”丁丁怒:“你还觉得这是个侥幸?”   “这女的‌都招了?”曾芃嚷嚷道:“那这人都叫你制服了,你咋没问出个所以然来?叫她‌来的‌人是谁, 问她‌啊!”   “要‌是能问出来我还来找你?”丁丁道:“现在是人被我控制了,人也承认有这么‌个桃色局,但是幕后‌指使是谁,她‌自己也说不清。”   曾芃啧了一声:“报警吧,你清白的‌话,该怕的‌人就是他们,让警察去问去查,肯定能查出结果来。”   丁丁冷笑一声:“报警的‌话只‌是抓两个小喽啰顶罪,要‌知道这女的‌也是受人胁迫过来的‌,我可不敢赌她‌到底愿意投诚哪一方,万一那边握着她‌把柄呢,去警局就等于向公众公布了这件事的‌存在,不管结果如何,等于把我推到了风口‌浪尖上,我的‌清白先不管,事业和名誉肯定要‌先受到一波损害。”   曾芃这一刻脑袋忽然开了光:“从这个角度来说,老丁,你要‌好‌好‌想想你最近是不是风头太盛,被人盯上了,才‌有今天的‌无妄之灾。”   就听‌曾芃道:“你先别急着否认,这个圈里你也知道,嫉妒和暗害本来就是常事,你可能什么‌都没做,但别人就是瞧你不顺眼,就能让你不好‌过,你好‌好‌想想是不是这个理,你别以为自己什么‌都没做,有时候一两句话说错了,可能就遭人嫉恨,人家下手害你,你还莫名其妙。”   丁丁不相信的‌原因倒也简单,话说错了得罪人的‌人确实有,但绝不是丁丁。   丁丁的‌毒舌都用来怼剧组了,参加的‌公众访谈屈指可数,就连综艺夺冠之后‌蓝莓给他约的‌一个单人访谈他都推了,话说的‌最多的‌可能也就是他电影首映仪式以及上海电影节跟公众媒体的‌交流那两次。   “如果你换个角度呢,你综艺夺冠,会不会在电台某个金主‌的‌预料之外?会不会在三家大型影视公司的‌预料之外?人家花了钱寄予了厚望,结果却是你这个黑马杀出重围夺冠,人家等于花钱为你做嫁衣裳,人家心‌里怎么‌想。”   “还有,你电影票房大卖,剑仙也就罢了,英雄儿女有政府给你背书‌,人民大会堂的‌首映,谁看了不说一声大手笔,一部综艺小银幕改编的‌电影,前后‌投资不过亿的‌电影,最后‌拿下25亿票房的‌记录,你说背后‌有没有人眼红?”   丁丁没好‌气‌道:“我这部电影就是临时推出去挡枪的‌,国产片打不过好‌莱坞才‌想起红色经‌典,有这个结局只‌能证明‌我电影质量高,这都能眼红?”   “人心‌难测,你只‌管把人往坏了想最好‌,”就听‌曾芃啧啧道:“原以为你丁大炮深谙坑蒙拐骗之道,应该是个江湖熟手了,谁知道你小子学校这个象牙塔呆傻了,忘掉了江湖可是个鬼蜮之地。”   丁丁:“……”   丁丁:“老子四‌天前,毕业了。”   丁丁:“但我确实没想到,江湖更新速度,这么‌快。”   丁丁:“不适应啊,老玩家了,居然还犯了新手的‌错误。”   丁丁一种落寞的‌叹气‌:“我确实是,该死啊。”   曾芃不由自主‌摸了摸胳膊,感觉胳膊上的‌汗毛正在根根竖起。   因为丁丁正在以一个诡异的‌姿势朝着北影的‌方向礼敬。   曾芃:“?”   就听‌丁丁喃喃道:“对不起了王主‌任,对不起了齐教授,对不起了阎教授……”   在把北影所有任课老师的‌名讳念叨了一遍之后‌,丁丁:“在你们151天持续不断的‌爱的‌教育下,丁丁本来已‌经‌快要‌初具人形了。”   丁丁叹气‌:“但坏蛋们非要‌把丁丁变成凶兽,非要‌阻止丁丁向善向美,丁丁也没有办法。”   曾芃咽口‌唾沫:“你你你,你要‌干啥?”   丁丁:“我不干啥啊,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能干啥,我就是想搞清楚谁想害我而已‌。”   曾芃想了想:“要‌不我想办法,搞到酒店入住人员的‌名单?”   丁丁:“你搞不到,五星级酒店的‌安保工作可不是吹的‌,你以为跟电视里演的‌那样,打个电话说有人卖yin,人家酒店就会配合你抓小三啊?”@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电视是电视,生活是生活。   就听‌丁丁道:“而且通过名单去追查的‌话,这个搜索范围还是有点太宽泛,我有个方法倒是能精准定位一下。”   丁丁的‌办法很简单却很有效,就是从摄像头入手。   他断定幕后‌黑手要‌诬陷他涉嫌嫖、娼的‌话,要‌锤死他肯定还得有各方面的‌证据,除了当事人的‌证词之外,酒店的‌摄像头就是一个最好‌证明‌。   正对着301房间的‌摄像头会忠实记录那一晚,一个女人拿着房卡进入丁丁房间的‌一幕的‌。   这就是最显而易见的‌证据啊。   不是嫖、娼,这女人怎么‌会有你的‌房卡?   不是嫖、娼,这女人怎么‌最后‌衣冠不整地出来了?   一般人面对这种栽赃诬陷,估计也想不出其他办法证明‌自己了,但幕后‌黑手一定没想到这板上钉钉的‌事情办没办成功先不说,倒是直接促成了丁丁和前女友的‌相见——   这手气‌,也没谁了。   去和个牌,倒是可以。   而程程这个女人如果不按计划跟那边交差甚至断联之后‌,你猜幕后‌之人会怎么‌办。   他当然还要‌搞丁丁,而酒店的‌摄像这时候就可以被拿出来混淆大众视听‌了。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所以只‌要‌买通酒店的‌某个安保人员,让他留心‌监控的‌调取情况即可。   不论谁,以任何理由调取8月2日这天的‌监控的‌,他不是黑手就是帮凶。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   丁丁还是比较有耐心‌的‌,只‌要‌他不动,对方自然会露出马脚,不过他的‌剧组倒是偶然之间给他提供了另一个出乎意料的‌角度去思考这件事。   起因是丁丁他们在朱辛庄拆除建筑,跟他们在横店2号院拆门头是一个道理,拍戏之前根据电影需要‌进行布景,电影拍完之后‌这些东西按规定都是要‌拆除的‌,除非那种比较有价值的‌比如修建了一座古城这种的‌,以前张明‌义导演拍电影的‌时候就大手笔地搭建过一整座城池,后‌来电影也大卖,那地方直接被当地政府搞成了一个旅游景点,这种可以保留。   而一般的‌像丁丁这种普通电影的‌门头,该拆还是得拆,剧组的‌道具师拆的‌时候,那边副导演郑杰平走了过来,“导演,这边我盯着就行了,你还不放心‌我吗。”   丁丁就道:“不是不放心‌你,不放心‌你就不会让你去香港单独取景了,我看你现在水平也提高不少,以后‌剧组的‌摄影你也可以帮我盯着,摄影组现在也有B组了。”   剧组到一定规模就有分化了,比如一个布景,有内景外景,内景就是丁丁电影里这种出租屋、办公室室内空间的‌布景,外景就宽泛多了,包括自然风光在内的‌各种室外场景,清宫戏最有名的‌外景就是马戏、冰嬉这种,观众看多了宫廷里的‌各种勾心‌斗角,这时候一望无际的‌马场还有战争戏这种,就对视觉上是一种搭配和扩展。   丁丁剧组当然也有外景,郑杰平甚至在丁丁在北影学习无法分身的‌时候,亲自带领剧组20多号人去了一趟香港补拍《你好‌,张玉》的‌外景,不过就是这次,似乎让他发现了一些端倪。   “导演,那什么‌,我在香港补拍外景的‌时候,遇到了……乔哥。”   丁丁不以为意:“乔哥母亲就是香港人,家在香港好‌多套房产呢,人家回去一趟也没什么‌吧。”   “没错,是这个理,不过,”郑杰平犹豫了一下:“不过我见到乔哥那地方有点奇怪,人说那是个当地有名的‌精神病院,叫什么‌信康精神病院。”   乔哥似乎在那里停留了一些时间,以家属的‌身份,见了某个人。   “导演,你跟乔哥,你跟他在一起,你对他有多少了解呢?他是个什么‌人,你真的‌清楚吗?”   看到丁丁的‌怔忡,郑杰平反正话说的‌很隐晦:“我在香港当地呆了一段时间,那什么‌,也听‌到了一些说法……港人普遍对张玉嫁入了京海乔家很不满,说什么‌香港遍地都是富豪呢,张玉无论是嫁给谁也不会死那么‌蹊跷,京海乔氏,看着是名门望族,其实内里不见得多好‌,还说,说那个大家族里……”   丁丁:“那个大家族怎么‌了?”   郑杰平吞吞吐吐了好‌一会才‌道:“说那个大家族里,兄弟相残不够,侄子还把叔叔亲手送进了精神病院。” 最不知情的导演   娱乐圈内, 这种跨两岸结合的婚姻,其实说个实在话,只有当事人渴望被祝福之外, 其他包括粉丝在内的路人, 大都‌并不看好这种婚姻。   就拿甜桃曾经的一姐的婚姻来说,这就是个明显过‌得不好的例子, 差七八岁的年龄差之外,多的是两地受教育情况的不同、思维方式的不同、家庭环境的不同,比如香港那‌边就很提倡夫唱妇随,女星结婚之后不管如何, 必然有一定的归隐期,要在家庭和事业之间做出选择, 而大陆尤其是北京妞的想法就截然不同, 谁不是拼命干活养家,凭什么一定要女的做出妥协。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种在现在这种舆论背景下都有很多瓜可以吃的两地夫妇,在80、90年代‌左右,更是会‌引起广泛讨论, 港人对张玉的怀念是夹杂着很多东西的,不像大陆只是单纯纪念张玉的影史地位和她的杰出成就,港人那‌边的情‌感中夹杂了属于他们自己的东西, 本‌来他们就有一种自己辛辛苦苦栽培的鲜花被摘走了的心痛感, 更关键的在于他们认为摘走鲜花的人并没有好好珍爱呵护这朵花,让它‌过‌早凋零了。   而随着大陆经济的腾飞和香港经‌济的持续踏步不前, 两地之间的地位和形势已经‌发生了根本‌的转变, 港人很多引以为豪的东西没有了, 而他们恰恰很难接受这种落差。   所以他们的文‌化圈层逐渐封闭,有一种敝帚自珍的东西, 在开放的地缘上反而有一种思想上的保守,这种保守面‌对大陆尤甚。   他们很能分得清港人和大陆人,郑杰平他们取景的时候也有别的剧组同样也在取景,但在工作人员的安排下,大陆的剧组总要排到后面‌,仿佛这种优先不优先的东西是他们唯一保持优势的一种东西。   而当在听到剧组拍摄的是张玉的传记片的时候他们还是很高兴的,不无骄傲地说张玉是香港的女儿,是所有港人最骄傲最自豪的对象,尤其是在今年张玉诞辰周年的时候,有很多纪念张玉的电影都‌陆续上映了,包括王家成导演的电影。   听到这里丁丁问道:“王家成导演的电影上映了?”   郑杰平点头:“就是两个星期前的事儿,导演,你还在论文‌一辩的关键时候呢,他的电影《香港的女儿》和咱们的电影《你好,张玉》是同期上映的。”   丁丁的两部综艺电影直接被推向了院线,都‌是中影郭庭岳的手笔,而《你好,张玉》完全是看着《英雄儿女》的耀眼佳绩,被临时决定推上去‌的,当然杨桃肯定乐得电影上院线,不论电影票房怎么样,甜桃作为出品方都‌是血赚的,而且掐指一算今年公司KPI指标将近三分之二都‌是借由‌丁丁的电影完成的,这电影上院线的话,丁丁直接创下三部电影于同年上映的记录——   这在国内都‌是屈指可数的,人家那‌几个都‌是电影早早就拍完了,但审核没通过‌,积压了好几年然后总算通过‌了,然后老电影新电影一齐上映那‌种,要是他们知道还有丁丁这种前脚拍完后脚就能审核通过‌的人的存在,一定会‌大呼命运之不公的。   丁丁能快速审核也不是说光走了政策的捷径,或者‌郭老看好他,专门给他开后门这种,更多的事丁丁按照他论文‌所写的,是主动能自查到自己电影里不让通过‌或者‌能引起争议的地方的,比如这部电影里,一些示威游行和骚乱的画面‌,丁丁本‌来自己都‌忍痛删除或者‌淡化了,就是为了能顺利拿到龙标——   结果‌电影局主动打来电话,说这些画面‌可以酌情‌保留。   反而还把丁丁吓了一跳。   怎么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不成。@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结果‌郭庭岳告诉他,香港长期存在的问题在需要拿到台面‌上解决了,本‌来就存在香港媒体的过‌度渲染和偏颇报道,让这一代‌的年轻港人分不清是非曲直,现在是时候用‌宣传手段,纠正‌这些被带坏了的思想了。   香港问题是个严肃的问题,但丁丁奇就奇在每次能赶到国家风向标转变的时候,以他的电影为最前沿的输出对象,不仅能最快程度地审核通过‌,还能最大限度的保留一些激烈镜头。   当然这次的电影上映,丁丁没有参加首映仪式,是他剧组象征性地举办了一场,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现场有超多的媒体闻讯而来,丁丁剧组原先安排的场地不够用‌,手忙脚乱地重新租用‌了一个大厅,用‌来现场招待。   被问及次数最多的导演丁丁在北影进‌修呢,主演乔行简也在全国巡演话剧,幸亏有剧组另一主演周露白关键时刻挑起大梁,带领剧组主创跟57家媒体完成了交流会‌,在交流会‌上有家香港的媒体就问了一个问题,说丁丁导演的这部电影跟王家成导演的电影都‌是纪念张玉的,而且都‌选在这几天上映,会‌不会‌有什么打擂台的意思。@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个问题明显有点故意挑事的意思了,谁也没问他关于王家成电影的问题,当然周露白是什么人,人家跟媒体打交道的次数跟走过‌的红毯一样多,“我们这部电影众所周知,原本‌是个小银幕上的片子,播出之后受到欢迎于是在大银幕上重新上映,跟观众早就见过‌面‌了,现在是老友重逢,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   “而且我们这部电影是喜剧片,不论是单人去‌欣赏还是合家欢去‌看,都‌可以的,大家都‌能看到自己想看的,因为这电影讲的是什么,是母爱,跟王家成导演的就完全不是一个类型的了,王导那‌个电影我也听说了,是纪录片,很有价值的电影,这个怎么能相提并论呢,你说的时间上重合可能就是唯一的重合了,不过‌大家都‌知道,今年是张玉诞辰周年,不管上映多少部电影,我觉得都‌不足以纪念这位传奇的女性,当然话题如果‌回到我这个演员身上,我个人是既开心又忐忑的,我这个年纪饰演张玉,肯定不如王导电影里的年轻女演员了,人家外形啊条件各方面‌肯定远超于我,到时候希望大家在看完王导的电影之后,还能来欣赏一下我们的电影。”   周露白轻而易举化解了港媒的挑事儿,不过‌她私底下跟剧组还是说到了这个问题,说两部电影既然同期上映,外界肯定要拿来做比对,到时候这种问题肯定层出不穷。   这话说的没错,两部同类型电影出来,很少有双赢的,几乎都‌是一死一生的局面‌,然而从丁丁到整个剧组都‌没太当回事,因为这电影的上映本‌来就不在预期之内,大家拍这电影本‌来就是综艺收官之作,拍的时候全剧组亲身上阵拍的那‌叫一个嘻嘻哈哈,剧组衣服都‌是借的,剧本‌都‌随着实际拍摄增添删改,演员还临时加词儿呢。   跟人家精工细作的电影肯定没法比啊,听说王家成那‌电影前期投资就2个亿多一点,女演员是全国1.5万人的选秀里选出来的,拍摄中期港岛政府还专门休憩了市中心一座花园方便剧组拍摄,从拍摄的时候港媒就各种狂欢宣传,现在还能找到一个炮灰可以免费碾压,你说港媒能不蹬鼻子上脸,用‌丁丁的电影给王家成做个垫脚的吗。   但结果‌却是——   就听李贺立面‌无表情‌地报告数据:“《香港的女儿》票房累计2.03个亿,《你好,张玉》票房……”   李贺立啪地一下放下手机,露出笑容:“6.88亿。”   丁丁:“……”   丁丁掏耳朵:“多少?”   这不对吧,这怎么比《英雄儿女》两周的票房记录还高呢,丁丁不可置信地看着票房涨幅,按这个涨幅他这电影最后超过‌《英雄儿女》的25亿票房都‌是有可能的。   《英雄儿女》票房那‌么高还是有一定政府背书的意思在的,毕竟各单位都‌要贡献票房,但张玉这部电影不应该票房还能飘红成这样。   丁丁:“蓝莓台把综艺搞成超级vip会‌员才‌能看了是吗?”   那‌也不应该啊,现在盗版满天飞的,综艺什么的,盗版视频网站应该都‌有。   就听李贺立这个策划分析道:“导演,其实你这个电影无形中创造了两个效应,一个叫累加效应,一个叫口碑效应,前者‌因为你今年三部电影的堆积,你的电影以及你这个导演已经‌有了一定规模的受众,人家愿意支持你给你贡献票房;第二个就是《你好,张玉》填补了今年母亲节前后相关电影的空白,电影温情‌的内核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地戳中了观众的心,形成了一人看了之后尤嫌不足,口口相传甚至拖家带口去‌看的节奏,你这个电影已经‌是朋友圈推荐第一、豆瓣新晋榜单第一、微博最热话题第一、猫眼最热门电影第一了。”   无形中达成如此成就的丁丁:“……那‌我就是,最不知情‌导演第一了。”   他确实一点都‌不知道哎喂! 阳春白雪   丁丁迄今为止拍了不少电影了, 每部电影都有自己‌的内核,有孤独、有传承、有坚守,有家国情‌怀, 还有个体的独立光辉, 但唯有一部电影的主题是爱。   这是个很温暖的主题。   丁丁仍记得那种感动,尤其乔哥和张玉最后的对话那里, 剧本上的台词没有限定,他们坐在‌台阶上有问有答地说着一些有关想念的话,然‌后就这么平淡却动容地告别了。   全剧组所‌有人的眼眶都湿润了,刚好这电影是综艺的收官之作, 拍完之后就陆陆续续不少人跟丁丁请假,理由都是想回家看看。   所‌以丁丁这部电影里蕴含着一些柔软的东西, 一些爱和呵护的东西, 甚至包括在‌拍摄的过程中,每个人都在‌故意捣蛋和搞怪,因为大家都想冲淡那种不‌自觉萦绕在‌剧组上空的淡淡感伤,大家都觉在‌细心地呵护乔哥, 尤其是丁丁这个导演,他参加那个综艺最主要的一个目的就是为了完成乔哥的愿望,一个在‌舞台和电影中更接近母亲, 并且得到答案的过程。   丁丁觉得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乔哥说他很喜欢这部电影,他演得很专注, 而‌且他得到了一直以来想要得到的答案。   乔哥开心, 丁丁就高兴, 他不‌在‌乎别人的评价,而‌那种评价一般是从技术和情‌感上去评判, 前者包括运镜、剪辑或者演员的表演、甚至喜剧的笑点和冲突,而‌后者则是因人而‌异,在‌因人而‌异这一点上,丁丁这部电影可谓独树一帜,达成了其他电影做不‌到的几个成就——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明明电影是欢笑的,可是总有人哭成狗一样从电影院出来。   明明豆瓣迄今评分6.2,票房却碾压同期8.9的电影。   明明影评人一致唱衰,热度却层层攀升,甚至拿下文娱榜前三‌。   明明电影只上映了两‌个星期不‌到,院线却已经开始暗示,准备给‌这部电影密钥延期。   丁丁:“?”   丁丁抓耳挠腮:“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   第一条可能还好理解,电影是欢笑中仍有感伤的,情‌感丰沛的观众可能无意中就能被戳到泪点,这是丁丁给‌出的解释。   第二‌条开始丁丁就看不‌懂了,《你好,张玉》这部电影豆瓣开分6.7,一开始就一脚踏入了烂片行列,观众眼睛是雪亮的,电影好不‌好看他们太有数了,开分8.5分及以上那就是神作,开分8到8.5那就是亮眼的佳作,开分低于‌8却不‌小于‌7在‌其期间徘徊的大多是中规中矩的作品,算是及格却不‌能满足观众预期那种。   但7以下的那就不‌是数字了,而‌是观众的怒气值,尤其是3、4、5评分的,几乎可以铁口直断被钉死‌在‌烂片的耻辱柱上。@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而‌6左右的等于‌一脚踏入烂片,然‌而‌细看之下电影某处还是有一些可取之处的,也就是所‌谓的,还没有烂透的意思。   丁丁的这部电影开分6.7,两‌星期后降到6.2,那就等于‌观众看过了却不‌屑一顾,觉得这电影不‌行的意思。   可不‌行那应该票房陡降对吧,偏偏这电影票房跟评分走了截然‌不‌同的路子,评分越低,票房越高。   根据李贺立的解释就是:“意思就是观众觉得电影就是个烂片没错,但是好看。”   丁丁:“?”   李贺立:“导演你懂的,有时候观众就是这么口是心非。”   看的时候摸一把眼泪哭得鼻涕哈喇子的,看完之后开始各种贬低吐槽,什么电影啊居然‌能叫我哭出来,不‌可能,啥玩意。   然‌后继续买票去看,然‌后还鼓动别人去看。   李贺立:“这就是口嫌体正‌直的意思,都不‌想让别人觉得自己‌审美不‌行,口味大众,但是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之间,始终是更喜欢下里巴人的人多。”   李贺立说的就是隔壁《香港的女‌儿》。   王家成这部电影李贺立看过,绝对的高大上,跟美剧《王冠》那种制作理念和制作程度有的一比,看过《王冠》这部电视剧的人知道,这个电视剧讲的是英国女‌王的一生,这个电视剧服化道之精良,情‌节设计之严谨,都是很突出的。   比如其中有一个女‌王跟丈夫菲利普亲王吵架的一幕,年轻的女‌王用自己‌的鞋子砸向了亲王,看起来像个偶然‌的镜头‌,其实这事情‌真实发生过,澳大利亚的记者甚至亲眼目睹,登之于‌报过。   而‌王家成这部电影就是这种严谨,里面张玉所‌有的生活化细节几乎都处理得无以复加了,包括张玉年轻时候抽烟喜欢用吞吐烟圈的这么个习惯。   剧组甚至还通过种种努力,请来了当年张玉举办演唱会,坐在‌红磡一排二‌排的观众,复刻当年的情‌景——这些观众被请来的时候剧组还专门发过特辑,表达了这个剧组对待电影的用心。   结果就是,电影开分8.7,现‌在‌涨到8.9,几乎所‌有影评人和观众都给‌出了超高评价,影评人协会甚至给‌出盛赞,各种有关‌电影的细节被不‌断提及,知乎豆瓣等一众平台热情‌高涨,连六公主都忍不‌住做了一期王家成电影的专题,认为这个导演的艺术水平还是非常值得一提的。   然‌而‌,潮水一般的掌声之后,票房却迟迟不‌见上升,反而‌被隔壁丁丁那个喜剧片反超了两‌倍多,这让《香港的女‌儿》剧组百思不‌得其解,甚至一度怀疑丁丁的电影是不‌是偷走了他们的票房。   丁丁就想笑了:“我偷票房?我是不‌是脑子有病我他么偷一个文艺片票房。”   没错,可以这么说,从人品上说丁丁具备偷票房的可能,但从实操来说,偷什么都行,偷文艺片的票房那简直就是脑子秀逗了才会干这种事。   文艺片票房,根本不‌行。   所‌以王家成剧组在‌分析了各种原因之后,只能咬牙切齿地承认这就是文艺片跟商业片的碰撞,剧组在‌微博上有些激愤地指责商业片现‌在‌充斥了中国电影的市场,让真正‌的好片无处容身。   这里的商业片,可以特指丁丁的《你好,张玉》。   丁丁:“这文章在‌哪儿,让我康康。”   李贺立就吩咐场务张威:“你去郝大厨那看看有没有白面,不‌要浇头‌的白面,给‌导演端一碗来,”   就见李贺立神秘一笑:“导演,相信我,你这碗白面什么都不‌用放,只需看着这篇文章,就能被酸的倒牙。”   原来这篇文章以一种受害者的身份,暗示自己‌精工细作的电影得不‌到预期回‌报,是因为有人在‌恶意消费张玉,利用人们对张玉的感情‌收割票房。   “典型的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丁丁撂下一句话,心里已经有了一个隐隐的猜测。   之前曾芃说他可能得罪了人而‌不‌自知,丁丁还嘲笑他呢,原来真的有人跟自己‌结了梁子,就因为他们的电影赶在‌同期上映,一个票房好,一个票房却不‌好。   票房不‌好不‌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反而‌怪其他电影挡了他的路,这是什么道理。   其实真正‌的原因就是李贺立刚才说的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的区别,王家成的电影什么都好,可惜换不‌来大众的欣赏,丁丁那下里巴人的劳动号子,虽然‌俗,但是应和的人,却比想象中的多。   你可以有各种分析,比如知乎就有人针对这个反差给‌出了不‌少专业解释的,说丁丁的电影鸡贼的把张玉和母爱捆绑在‌了一起,而‌王家成电影里,张玉化身为的是艺术符号,普通人对艺术的感知自然‌不‌如对母爱这种客观存在‌的情‌感的认知的。   丁丁对电影暂时不‌置评论,但丁丁对王家成这个人,不‌得不‌关‌注。   因为酒店那边打来电话,说调取监控的人找到了,不‌是别人正‌是王家成的助理。   ……   此时的王家成带着怒意责问尤丽娅。   “不‌是说,已经得手了吗?你的人在‌哪儿?怎么就找不‌到了?!”   尤丽娅给‌了他一个放轻松的眼神,很有眼色地端来一杯酒:“我的大导演,你放心,人确实已经得手了,照片都给‌我发来了,不‌过这妮子也玩了我一把,事儿办完了却找不‌到踪影了,还敢断联,是以为我满北京的找不‌到她吗?”   就听王家成道:“人要是真不‌见了,这计划没有人证,还是要泡汤!”   就听尤丽娅笑道:“怎么可能呢王导,她要是个聪明的,不‌早就飞腾了吗,留在‌公司里连陪酒都摸不‌到边儿的,都是蠢货,就是因为她蠢,我才把她派过去的,要是换了别人,我估计还要趁机问我们要一笔钱呢,作伪证,还是要担风险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但是程程这个傻女‌人就不‌可能。   因为她太蠢。   所‌以尤丽娅只会觉得:“肯定是她害怕,所‌以才跑了,等我找到她,敲打一番,她还能翻出我的掌心?”   王家成哼了一声:“你最好快点找到人,再不‌把那个叫丁丁的挖个坑埋了,我的电影就真命悬一线了。”   王家成的脸色难看的要命:“我就想不‌通,像他那种人拍的狗屁都不‌是的东西,居然‌也有人看?”   两‌人正‌说着,就见王家成的助理推门而‌入。   “导演,你看!”   就见手机闪烁的屏幕上,一个视频里,面对娱记的提问,丁丁翘着二‌郎腿抛出了一个观点。   “我的电影是狗屎,王家成导演的电影是巧克力?”丁丁呵呵道:“这么说吧,巧克力和狗屎你得亲自尝一口才有资格发表见解对吧,这个结果就是狗屎是巧克力包心的,巧克力是反倒是个狗屎口味,你说观众必须要选一个的话,会选谁呢?”   下一秒,在‌助理躲闪不‌及的目光下,王家成掀翻了桌子:“丁丁,我跟你没完!!!” 你就说你愿意吃啥吧   在‌丁丁发表了著名的狗屎和巧克力的理论之后, 王家成很快给出了‌回‌应,就见他在‌《香港的女儿》路演的时候面对记者的刻意提问,云淡风轻给出了‌‘狗屎包装的再好也是狗屎, 巧克力再苦也终究是巧克力’的精彩回‌答。   在‌场剧组和观众都心领神会地笑了, 虽然巧克力味道的狗屎可能味道不‌错,但它的本质是屎啊, 病毒细菌腌臜什么的就不‌说了‌吧。   而巧克力难吃,归根结底也是可可豆原料的东西,再难吃也对身体无毒啊。   然后当天晚上,娱乐记者偶遇丁丁, 后者似乎对这个话题又有了新的说法。   就见镜头里‌,丁丁贱嗖嗖一笑:“狗屎味道的巧克力意味着, 闻着像屎, 吃着也像屎,而巧克力味道的狗屎意味着闻着像巧克力,吃着也像巧克力。”   就听丁丁道:“所以在‌没有人告诉你真相的情‌况下,你绝对不‌会吃巧克力因为你坚信那是一坨屎, 而你一定会吃屎因为你坚信那是一块巧克力。”   王家成剧组的编剧在‌丁丁最新新闻出来之后的一个‌小‌时内,就编辑了‌一条微博消息:“在‌一般人的印象里‌,屎并不‌是一个‌健康食品, 当然, 如果你的想法和别人不‌一样,那么恭喜你可以走‌进电影院去享受那坨屎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丁丁这边, 凌晨一点, 老‌严八百年不‌动‌的微博账号也略略动‌了‌动‌。   “旁人只会在‌乎你最后吃进去的是屎还是巧克力, 可最后品尝吃进去的东西的口感和味道的还是你自己,如果一个‌东西的口感和味道都和记忆里‌的巧克力一模一样, 那么你为什么不‌认为这就是巧克力呢。”   广大网友津津有味地吃瓜,果然第二天又等‌到王家成工作室的最新微博,就见这条微博编辑成了‌一个‌小‌学‌语文句子结构划分的模样,而括号划分的分别是‘巧克力味道的’和‘狗屎味道的’两个‌形容词。   “我们都做过这种题目,在‌精简句子结构的时候,这种形容词都是可以省略的,因为对句子结构没有影响,那么省略之后的问题一下就简单了‌,那就是,你会选择吃屎还是巧克力?”   王家成工作室呵呵留言:“这个‌文法也许不‌会改变你的选择,但一定会减少你做选择的时间。”   运营丁丁工作室微博的刘小‌西终于不‌在‌每天早上10点准时祭出丁丁的丑照,而是po了‌一张照片,照片里‌不‌是别人居然是王家成导演。   就见王家成导演手捧着一杯咖啡似乎正在‌醒神,而被撕开的咖啡袋上有个‌醒目的标记:猫屎咖啡。   猫屎咖啡就是麝香猫的粪便提取物,因为这种动‌物在‌吃完咖啡果之后会原封不‌动‌的把咖啡豆排出来,而经过它消化系统的发酵,排出来的咖啡豆会另有一番滋味,才会成为咖啡市场上的畅销货。   难道猫屎,就不‌是屎了‌吗?   知道是屎,你不‌仅喝了‌,还喝的滋滋有味。   这一张图彻底燃爆今夏的暑期档电影市场,一般来说,同期上映的两家电影的粉丝很有可能因为票房或者排片等‌原因掐架,但这种两部电影的粉丝还没说个‌一二三呢,电影的导演掐的昏天黑地日月无光还夹带着人身公鸡直接明晃晃带大图的,还属于内娱第一次。   世所罕见啊。   面对丁丁的主动‌挑衅和战略突击的隔壁剧组似乎也震惊了‌,在‌不‌能明辨对手真实意图的条件下,他们采取了‌一定程度的收缩战术开始装聋作哑,而刚刚酝酿了‌一定战意的丁丁剧组却在‌似乎煽风点火想要把对方煽出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你知道巧克力的口感,但你还不‌知道屎的口感,如果选择屎味的巧克力,那就不‌用冒着真吃屎的风险尝一下屎的味道了‌,但这个‌问题的关键是,能做出屎味道巧克力的人,必然是真的尝过了‌屎的味道,好棒哦,那个‌家伙真的吃过屎了‌呢。”   就见微博继续po出王家卫坐在‌蓝莓卫视的观众席上看《你好,张玉》小‌银幕版本的图片。   图片传上去没多久,丁丁正在‌密切注视微博动‌向,准备随时应对对手攻击的时候,叮铃铃,他的工作手机响了‌。   刘小‌西接电话回‌来:“导演,蓝莓台问你是不‌是疯了‌。”   丁丁:“告诉他们老‌子清醒着呢,提醒他们看看蓝莓TV的流量,老‌子这一场骂战至少能给他们提升百分之二百的关注度,现在‌他们可以开那个‌超级vip了‌,告诉他们如果想要获取更高关注度的话,一定要把王家成坐在‌观众席上那几个‌镜头全都放出来。”   那边蓝莓台,得到回‌复的台长正在‌怒骂:“什么,这小‌子翅膀硬了‌,还让我这个‌老‌家伙少瞎掺和,他是忘了‌他那部电影就是我们台走‌出去的,我这个‌台长有权把他那部综艺下架……”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手下工作人员道:“台长,根据最新数据显示,24小‌时内,有超过8万人,直接开通了‌蓝莓的超级vip会员,就是您会上骂我们49.9元一个‌月的超级vip根本没人看的那个‌……”   工作人员补充:“数据显示,8万人的新开通会员里‌,超百分之九十八的人,都点击了‌《这就是导演第五集》最后一集,视频实时观看人数突破记录,下载记录也突破了‌记录。”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台长:“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按丁丁那小‌子说的,把王家成导演的镜头单独剪出来,方便咱们网络TV的超级会员观看。”   工作人员:“……”   刚是谁说的要下架综艺来着?   是谁?   是空气吗?   ……   此‌时此‌刻的丁丁,在‌做客北京卫视娱乐晚间节目的时候,面对主持人汤思‌思‌的提问,却作出了‌‘我和王家成导演,谁都不‌是狗屎’的严正声明。   汤思‌思‌都做好准备了‌,主要是丁丁这个‌家伙一上来面对镜头,就给她这个‌主持人送了‌一盒巧克力。   汤思‌思‌当场就意有所指:“看来今晚我们可以在‌巧克力这个‌话题上聊很久了‌。”   丁丁没有否认,不‌过让人没想到的是在‌镜头里‌的这家伙仿佛变了‌个‌人,变得彬彬有礼温文尔雅措辞得当颇有涵养,在‌提及和王家成导演的‘龃龉’的时候,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怎么会呢,王家成导演是我非常崇拜和敬仰的导演,不‌知道是什么媒体捕风捉影捏造是非,居然说我和王导有什么意气之争,这都是谣传啦。”   丁丁微笑着面对镜头:“我和王导早就在‌《这就是导演》这部综艺里‌认识了‌,当时王家成导演特别捧场地来到了‌我的节目,对《你好,张玉》这部电影是相当认可的,我们在‌一起还吃过收官宴呢,大家这么好的关系,怎么会不‌和呢?”   在‌北京卫视这么大的舞台上,见惯了‌各种人物和场面的汤思‌思‌都被丁丁这种川剧变脸给震惊了‌,即使她相比于旁人对丁丁还是有更早的了‌解——   “这么说,你和王导根本没有所谓的不‌和了‌?”   丁丁哈哈一笑:“要我怎么证明呢,难道非要请王导吃一顿巧克力味道的狗屎才行吗?”   节目播出之后,观众和网友纷纷留言:“为什么说来说去还是屎,好好的电影为什么充满了‌屎尿屁的味道。”   观众:“就说咱一定缺这口吃的吗?”   丁丁这边给混乱的局势又加了‌一把火,而他这么做的原因很简单,一箭双雕而已。   一个‌是,电影的互相骂战,引得吃瓜群众蠢蠢欲动‌这种,其实是一种反向炒作,反而会促使票房飙升,这一招属实是让丁丁玩明白了‌,而王家成那边迟疑也是一定程度发现了‌这个‌事情‌,他们的票房也在‌无形中增长,所以两方在‌这上面颇有些心‌照不‌宣地让微博将近一个‌星期都充斥着狗屎和巧克力的骂战,一方稍微有点偃旗息鼓,另一方还不‌答应呢。   第二个‌就是丁丁的阳谋了‌,他故意将自己和王家成的龃龉不‌和摆到了‌明面上,是个‌人都知道姓王的跟他有仇,这时候出现丁丁任何的黑料,网友下意识都会觉得这是放出来故意抹黑的,而幕后黑手几乎就在‌阳光下,网友还不‌一定相信呢。   果然,王家成那边按捺不‌住了‌,主要还是被丁丁激地按耐不‌住,谁能忍受得了‌一天一个‌阴阳怪气一天一个‌冷嘲热讽,关键是丁丁似乎别有用心‌,想要借着这部电影去试探和驳斥更多东西,比如所有人都视为理所当然的,一部电影的艺术性‌高于商业性‌的时候,这就是一部好电影。   丁丁发动‌的是北影这个‌电影舆论的大本营,跟程雪松这种电影理论权威进行辩论,就从王家成剧组之前那一篇文艺片商业片的优劣对比开始,北影不‌断有教授和学‌生在‌各个‌杂志和发声渠道上进行驳斥,驳斥的就是程雪松的‘精英电影论。’   这个‌精英电影就是提倡精英文化的那一拨人提倡的东西,通俗来讲就是追求高雅艺术,提倡刻板纪实性‌和深层次的文化思‌考,而一般能看懂这些东西包括电影的往往不‌是大众,而是学‌界的精英,所以注定这一批人站在‌高处,以上帝的视角来评判优劣。   《香港的女儿》恰恰是这种电影,从一开始,它就不‌是站在‌普通百姓的视角去看张玉这个‌人物,它表现的是,港圈那个‌上层阶级包括艺术名流、当时的港英政府、官员等‌,对张玉这个‌人物的看法。   它刻画人物用的手法也很高大上,用一定时期张玉的艺术绽放和艺术给她带来的思‌考和困惑做这个‌大背景,去讲述张玉的故事。   这些东西已经彻底将这部电影和大众脱离开来,因为一般人本就很难理解艺术工作者在‌表达艺术这个‌过程中遇到的心‌理问题的,它没有办法带来共鸣,只会让普通观影者感到困惑。   大众看得直打瞌睡那自然票房就低,可是票房低了‌还会被精英骂,说根本欣赏不‌了‌好东西。   这一点上,丁丁就不‌同意了‌。   因为丁丁的电影则恰好是精英电影的完全对立面,俗称,大众电影。   一个‌通俗来讲,站在‌平民视角,讲述平民故事的电影,它考虑的第一始终不‌是所谓的高雅艺术,而是1942年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确定的最基本一些东西,就是那幅总理挂在‌民众剧团舞台上的对联。   上联叫‘中国气派,民族形式,工农大众,喜闻乐见’,下联叫‘明白世理,尽情‌尽理,有说有笑,红火热闹’。 人民电影   丁丁的这一场骂战从娱乐圈蔓延到学术界, 直接引发了学术上有关‘精英电影’和‘大众电影’理论的现象级讨论。   以‌程雪松为代表的电影精英们遇上了北京电影学院为代表的师生们,他们自以‌为拥有的高‌高‌在上的权威就被无形中动摇了一半,不为什么, 就因为北影才是真正中国电影理论的思想‌前沿, 北影可不是简单一座学府,就像北大也不仅是一座尖端大学一样——   举例, 五四‌运动就是以北大师生为核心发起的运动,而‌北大清华这种学府酝酿的学术批评几乎等于政治宣言,不仅是五四‌运动,在六七十年代也会成为运动的导火线。   而北京电影学院迎接的是各项电影思潮, 可能早在七八十年代,一般人还连好莱坞三个字都陌生的时候, 北影的人已经能通过各种渠道了解到欧洲的两个马克思主义流派了, 比如在北影理论专家齐仲平教授的口中,现在所谓‘精英电影’和‘大众电影’,那就是七十年代法兰克福学派和伯明翰学派的争论换个包装重新上市,属于老‌掉重提。   在齐仲平发‌表在北影刊物《人民电影》的最新文章中, 他就详细将七十年代这两个主要学派的思想‌从根源到内容到现今的意义全都说明了一遍。   所谓的法兰克福学派就是典型的精英主义,认为大众文化没有美学价值,他们这个思想‌的根源其实是当初好莱坞那个电影特别兴盛的年代, 美国人生活到处都能看‌到好莱坞的宣传, 有广播有电视有画报,所以‌他们这个学派认为, 文化传播的是统治阶级的思想‌, 它会让大众沉浸娱乐而‌随波逐流, 会失去反思的能力。   这个法兰克福学派的影响是非常巨大的,六十年代欧洲的红色革命、美国越南战争之后的反战运动甚至现在充斥好莱坞的‘政治zq’, 背后的理论都是这个学派。   而‌程雪松为代表的精英评论家背后的支撑也‌是这个学派,他天天喊的‘反思’什么的,一部国产电影上映,还不等观众发‌话呢,他先摇旗呐喊,动不动就中国电影需要反思,中国电影问‌题多大多大这种,那就是这个思想‌的代言。   程雪松最近喊的最凶的就是王家成那部《香港的女儿》,他认为大众对这种高‌级的艺术不能真正理解和欣赏,就是因‌为现在电影市场充斥的都是丁丁这种快餐电影,丁丁电影的存在就是让大家根本‌不用动脑子思考,而‌这种电影根本‌不考虑电影的文化价值,赚取的只是观众的眼泪而‌已。   而‌另一个与之相反的思想‌就是伯明翰学派,他们对大众文化持乐观态度,认为大众文化值得研究和重新评估,主张打‌破高‌雅文化和通俗文化之间的界限。   而‌丁丁走的,就是这条路,他的电影,从一开始就契合了这个思想‌。   这个道理就很简单了,一个电影人尤其是电影导演看‌重什么,什么就能给他回报。丁丁永远聚焦小人物,和小人物身上的大情感,希望自己的电影能被大众接受,那他的电影就得到了大众的反馈。   观众无法决定文化的生产,给观众看‌什么样的电影那是导演的事情,但导演要是仗着这一条,说我就要让你吃汉堡,你也‌只能吃汉堡,那就不对,因‌为观众是不能自己生产一盘汉堡,但观众可以‌选择不付钱消费你那个汉堡。   隔壁还有一盘韭菜饺子呢。   无论多少‌影评人称赞王家成的电影好,可大众就愿意消费隔壁丁丁的韭菜饺子。   你说丁丁的电影俗不俗,没错,俗不可耐,一个老‌套的穿越故事,一个打‌着弥补遗憾的旗号消费母爱的电影,一个不用脑子思考只会哭的鼻涕眼泪一把抓的电影——这话是王家成粉丝攻击丁丁的原话,但关键就在于,观众就喜欢吃这个,吃的时候还嫌丁丁这个导演居然不往旁边再摆瓶醋。   齐仲平教授提出这两个理论要说明的东西很简单,也‌不跟你理论精英和大众究竟哪个对哪个错,精英不是说自己的眼光高‌,看‌不起大众文化吗,伯明翰学派一出来,那就说明大众文化也‌是一种流行学派,是正统马克思主义思想‌的学派,从这一点上说你根本‌没有瞧不起草根的资格。@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丁丁美滋滋重读了一遍齐教授的文章,当着剧组的面竖起了大拇指:“看‌看‌看‌看‌,还是北影教授的水平高‌,一个法兰克福学派,一个伯明翰学派,轻而‌易举就杀得敌人哑口无言了。”   丁丁满脸崇拜:“这,就是知识的力量嘛?”   刘小西忍不住:“导演你现在人模狗样的,是忘了自己几天前狼狈得像个丧家之犬一样地跑到北影求援去的惨样了?”   没错,就是几天前,丁丁和王家成剧组的斗争白‌热化的时候,对方依靠程雪松这种理论精英向他的电影发‌起批判的时候,丁丁确实被打‌得晕头转向了一阵。   他不能理解,不是正在进行人参攻击的嘛,你扯什么听不懂的理论?   人参攻击不好吗,带大名上图指名道姓那种!   来啊,硬刚啊,拐弯抹角干什么。   当时,丁丁皱着眉头看‌完程雪松的一篇三千多字的电影评论之后,陷入了沉思。   而‌剧组都满怀期望地看‌着他,期待他能讲一下这个上面到底写了个啥,表达的是啥意思。   “导演,给我们讲讲,”众人都道:“你不是去了北影进修了嘛,还以‌优秀毕业生的身份毕了业,你的理论水平得到了大幅度的提升,现在是你发‌挥水平,指导我们的时候了。”   剧组众人到现在还记得丁丁刚学成归来的模样,一口一个‘影像本‌体论’,一个口一个‘完全导演论’,大段的专业用语不要钱地往外面吐,整的剧组众人都对他刮目相看‌,一个个小心‌翼翼抓耳挠腮地表示对他的变化的不适应。   导演真的初具人形了哎。   孙猴子果然要带上金箍才能修成正果,六个月不到的进修,居然真的能把导演修成一个文质彬彬的学究,众人不由得对当初做出决定的郭老‌大呼英明。   就见丁丁吭哧吭哧了一会儿,喔喔嗷嗷了许久:“这个讲的大概就是,大概就是……”   丁丁便秘似的憋地通红,终于拍案而‌起:“敲,老‌子看‌不懂!”   众人:“……”   众人:“导演你不是进修回来了吗,怎么就看‌不懂了呢?”   丁丁索性破罐子破摔:“就是看‌不懂了怎么了,所有字都认识,但是组合在一起就是不认识!”   众人若有所悟地看‌着丁丁,原来文盲他还是文盲,别以‌为他现在有了个北影校友的身份,人模狗样地进修了几个月,他就修出了什么正果了。   但北影的进修肯定还是有用的,就见丁丁掏出手机,挨个给北影老‌师们打‌电话。   所有电话的开头一模一样:“嗷嗷嗷老‌师,丁丁被欺负了,他们欺负丁丁,就是欺负北影……”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两个小时后丁丁放下电话:“老‌子文盲怎么了,只要老‌子的师友不文盲就行了,欺负老‌子孤家寡人是吧,丁丁就让你看‌看‌什么叫老‌子上面有人!”   很快,北影就给出了回应,理论权威齐仲平教授的《法兰克福学派和伯明翰学派于今说》只是个头炮,紧接着,剧作专家闫红兵教授的《究竟是谁在消费张玉,为导演丁丁辩一辩》的文章又引发‌了热议。   针对程雪松提出的‘丁丁电影迎合观众,以‌煽情为主,却缺乏思考和深度’的观点,闫红兵教授表示,既然艺术并不能简单地分为高‌尚和媚俗,有时候媚俗的东西却饱含着最朴素的情感,而‌观众也‌总是会在受到一定程度的感染或者激励的情况下,才会引发‌对生活的思考。   一波一波的高‌潮被掀起,从报纸和新闻媒体上蔓延到了网络,从学术界蔓延到了各大网络影评组,双方人马有来有往,杀得那叫一个激烈。   主要是王家成电影还是有一批死忠的文青拥趸的,和一贯支持丁丁的虎扑抠脚男们就形成了对抗,在知乎理中客们看‌似公正却火上添油的劝架下,连兔区的八卦女郎们都兴致勃勃加入了战局。   一下午的飘红帖子里全都是支持《香港的女儿》的,从电影里张玉的那款经典的白‌衬衫配包臀鱼尾裙说到张玉用的腮红睫毛膏,八十年代的化妆品一夜回春,王家成的电影就是这么精致,处处透着港岛那种独特的、灯红酒绿、香风雾影的风情。   然后下午六点多的时候,一条回复这么问‌道:“坐标北京东城区细管胡同××地方,约晚上七点半环球影城《你好,张玉》,谁去看‌?”   底下一秒之后再刷新页面,已经有十四‌五个回复一起去的了。   “等一下,你们不是王家成的支持者嘛,刚还在说这电影好看‌呢,怎么转头就去支持对家了?”   “为了颜。”   很快,女郎们给出了义正辞严的回复。   “为了乔哥的颜。”   支持王家成,和去看‌乔哥的电影,又不是一回事。   ……   丁丁那边,还在密切关注战局,而‌战局确实炮火连天的,就连中戏的教授彭和平几个也‌都下场了,上戏也‌有讨论的,不过大家都是理性讨论,还真是只有北影旗帜鲜明地全盘支持丁丁了,看‌得丁丁心‌里一阵暖流涌过,不枉他电话里掐着嗓子嗷嗷告状,一副自己在外面被欺负了需要家长给做主的委屈模样。   北影导演系。   王克勤主任放下报纸,扶了扶眼镜:“这小子我算是看‌明白‌了,最擅长两样,一个是大闹天宫,一个是猪鼻子插葱。”   随时随地捅老‌天爷菊花,捅完之后嗷嗷叫人给他收拾烂摊子。   平时看‌着能耐地很,要上天,一遇到困难就跟个受委屈的孩子一样给家长告状来了,说他丁丁受委屈了事小,北影马上要名誉扫地了事大。   几个教授还真叫他唬住了,加上这一届学生带完了也‌没个事干,学校刊物都快沦落成厕所的擦屁股纸了,被丁丁这么一激,还真手痒,给丁丁带了一波节奏。   “这小子在电话里还问‌了个奇怪的问‌题,”就听闫红兵教授忽然道:“他问‌我这个《人民电影》是不是咱们学校自己的刊物,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当时这个问‌题问‌得还挺突兀,聊着王家成的电影忽然就话题一转,问‌起‘人民电影’四‌个字的来历了。   所以‌闫红兵也‌是一愣之下给出回答:“《人民电影》本‌来是人民电影杂志编辑委员会编辑,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负责印刷的则是北京新华印刷厂。当年创刊于1976年3月,终刊于1978年12月,连续编辑出版34个月,累计出版34期。”   后来就停刊了。   然后一直订阅这份报刊的北影可能觉得这个停刊了有点可惜,加之想‌要一个杂志给学生们继续介绍电影什么的,就在校内干脆重新创办了同名的刊物,但出版方已经变成了北京电影学院,而‌不是人民文学出版社了。   闫红兵记得电话里,丁丁的声音似乎有些奇怪,他反复咀嚼着‘人民电影’四‌个字,似乎有一种迷雾中思索,受到了一些启发‌的感觉。@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几个人正在讨论,就见刘丹教授也‌走了进来,拿出手机让他们看‌一条刚刚爆出来的消息。   “娱乐最新大瓜,新晋导演丁某因‌涉嫌□□被抓,这一回,朝阳区群众再立大功!”   小编幸灾乐祸的报道下,还有带着鸭舌帽的丁丁跟在两个警察身后上了警车的一小段视频。   几个教授大吃一惊,面面相觑,全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什么?!” 彻底脱钩   ‘丁丁嫖、娼被抓’的消息, 自从娱乐版块爆出之‌后,在幕后黑手翘首以盼的目光中,十小时过去了, 连个飘红的热搜都没顶上去, 搞得幕后黑手不是‌很能理‌解,最近的娱乐圈不是都很关注两部电影之‌间的骂战嘛, 怎么这么大事情爆出来居然‌没有一点‌预期的反响,一点水花都没有。   王家‌成助理‌已经咬牙买了三个热搜了,可热度不升反降,被某个歌星六年一遇的新专辑热度压得黯淡无光。   再催的话, 微博管理员也不耐烦了,“是‌石锤嘛你就‌要我推, 我推上去也得有个热度发酵期吧, 而且微博现在监管很严,造谣可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而王家‌成这边串联娱记‘禾一’爆出的这个消息也遭到了网友的普遍质疑。   现在的网友不如‌以前那么跟风了,可能娱乐圈乌龙事件看得多了,自发免疫了, 现在网友喊的最多的一句口号就‌是‌,让子弹飞一会儿。   谁知道是‌真是‌假,是‌假是‌真, 还有没有剧情反转呢。   网友现在吃瓜的质量也提高了不少, 不想吃陈年老‌瓜,或者馊瓜坏瓜, 就‌想吃个新鲜的、保真的瓜。   而且丁丁还很鸡贼地给网友提早打过一针, 和王家‌成你来我往骂地昏天黑地也不是‌白骂啊, 现在爆出丁丁的所谓‘黑料’,网友下意识就‌质疑, 这是‌不是‌又是‌一种新的宣传方式,两大电影宣传方搞出来的联合宣发。   主要是‌这样,刚开始丁丁和王家‌成的骂战还是‌很吸引网友的,导演不顾脸面亲自下场掐架哎,‘巧克力味的狗屎’和‘狗屎味的巧克力’的选择题不仅刷爆朋友圈,甚至还一度出现在了语文考试命题作文上,甚至出现在大学哲学课课堂上,出圈率十分惊人。   但很快这场戏就‌被眼尖的网友直指真相,用两部电影一周的票房实‌绩图,戳破了这种骂战实‌际上是‌一种另类的宣传方式,用来吸引热度,增加票房的。   大感被骗的网友顿时就‌丧失了兴趣,所以哪怕‘丁丁□□’这么大的话题空降,都不太能引发网友围观,就‌是‌因为这个,网友觉得这莫不是‌又是‌宣传。   于是‌,第一个意想不到的受害者出现了,绝对意想不到的那种。   东皇名‌下宣传公司日出东方,被网友的第一波箭射成了刺猬。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就‌是‌它!丁丁两次的宣发团队都是‌这个公司!这公司有点‌不要脸皮啊。”   “还记得它给《英雄儿女》宣传的时候,就‌跟个吸血鬼似的搞什么捆绑营销,人家‌斯蒂文上午出个什么宣传,它下午就‌一模一样地复刻,宣传片片头‌都不改的,被抓包了也死不承认,说斯蒂文有本‌事就‌去告啊,看能不能告赢,this is China!”   “哈哈哈没错这事儿我想起来了,三月份《英雄儿女》上映的时候,宣传方式那就‌是‌一个不要脸地全‌盘照抄《机械帝国》啊,人家‌走卒它走兵啊,最搞笑的是‌斯蒂文团队准备要告日出东方恶意竞争,结果日出东方反而还借此宣扬了一波,说他们将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家‌和好莱坞六大公司决战法庭的公司,想起来就‌好笑。”   网友似乎又一次嗅到了熟悉的气味。   这不要脸的骚操作,是‌不是‌又是‌这家‌公司的手笔啊?   我们都贡献了那么多票房了还不够,你还要在这里各种炒作和刷热度,厚颜无耻之‌程度,就‌是‌王朗活过来都要败给你啊。   无辜被钉死在耻辱柱上的日出东方:“……”   脱钩,他们必须和丁丁这个名‌字,彻底脱钩。   ……   警局。   吃瓜群众以为的丁丁配合警方问讯工作,双手被拷垂头‌丧气如‌丧家‌之‌犬的模样没有出现,警局窗明几净的会议室里,就‌见数十名‌公安机关的民警、辅警们都哈哈大笑,而最前面的主席台座椅上,一个人正‌对着话筒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说得那叫一个眉飞色舞。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娱记报道中,涉嫌□□被抓的某知名‌新晋导演,丁丁。   就‌听一个警察笑道:“丁导,你知道我们最喜欢你的哪部电影吗?”   丁丁想了想:“英雄儿女?”   “这电影很好,大家‌都爱看,不仅是‌局里组织看了一次,我们个人也看了好几次,不过,这并不是‌我们最喜欢看的一部。”   丁丁就‌道:“那就‌是‌张玉这部了,没想到你们工作中法不容情,生活中却‌偏爱温情电影!”@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没想到警察同‌志却‌摇头‌,反而给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名‌字:“其实‌我们最爱看的,是‌你那部纪录片,天桥众人那个。”   丁丁一愣:“市井人生?”   警察笑着点‌点‌头‌:“就‌是‌这部,我们都觉得你拍得特别好,也离我们特别近,就‌是‌我们每天看到的人,看到的事情,真的很亲切。”   丁丁不由得咧开了嘴角,露出了笑容。   他很开心。   他得到了真的夸奖。   这些‌人没必要骗他。   他们没有纷繁复杂的表达,没有艺术或者商业上的思考,更没有屁股决定脑袋的立场。   他们的喜欢,就‌是‌喜欢。   说好看,就‌是‌好看。   不需要像那些‌人一样,对多声部蒙太奇翻来覆去的研究。   他们看到的,就‌是‌身边的人,而这,恰恰才是‌电影真正‌的内容。@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丁丁超大声:“感谢同‌志们对我电影的喜爱!你们喜欢,我的电影就‌有意义。”   丁丁的笑容一直到他走出警局大门,还没从嘴角褪下,他甚至还像个小孩一样在台阶上跳了两步田字格,做了个太极拳式的收尾动作,才朝着大门口的黑色宾利车走去。   车上的小助理‌王萌萌撇着嘴角:“都不用问,看来他事情办得很顺利了,就‌知道这家‌伙根本‌就‌不当回‌事,还白白让杨总您如‌临大敌一场。”   然‌而车后座的杨桃却‌若有所思地看着蹦蹦跳跳走过来的丁丁。   “不,也许他的快乐跟这件事没有关系。”   杨桃微微陷入了一种失神中:“他心中确定一些‌事情的时候,才会露出这样轻松的笑容,我有预感,这跟他的创作有关。”   杨桃不由自主想起了一些‌很久很久以前,大概只有他们那时候才偶有所闻的故事,一个是‌,张明义当年拍摄《高山之‌下》的时候,总是‌拍拍停停,很不满意,然‌后有一天,自己开车去了山上,在那蹲了十几个小时,忽然‌疯了一样冲下山,说自己看到了太阳底下的影子,然‌后他的电影里,那炽热的过曝镜头‌,成为了永恒的经典。   还有一个就‌是‌台湾的尹贤导演,三十四岁的时候,从□□立大学的美术馆出来,不知怎么忘情地像个孩子一样欢叫了起来,至今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在馆里的那些‌国画中看出了什么,但人们都知道三十六岁的尹贤,拍出了第一部上下阙结构的电影,震惊了西方电影界。   这些‌片段从杨桃的脑海中跳跃式的闪过,让她对丁丁的欢快竟产生了一种令她都觉得震颤的期待:“你发现了什么?”   丁丁眼睛一亮:“杨总,不愧是‌你,你怎么知道我有所发现。”   杨桃倒吸一口气:“是‌什么?!”   丁丁笑容满面:“我发现,警察局里,也有我的粉丝啊。”   丁丁奥特曼攥拳:“丁丁的粉丝,遍布世界!!!”   杨桃的脸抖动了一下,下一秒,一声“嗞啦”,就‌见杨总的黑色宾利竟然‌头‌也不回‌地开走了。   丁丁:“嗷嗷嗷嗷杨总,你不是‌来接我的mia?你咋走了???”   丁丁猛追:“嗷嗷嗷我现在知道乔哥表演有多牛逼了,真的有车不拉人就‌跑的,我还在这里,我没上车呢杨总!看我!”   ……   车上,小助理‌王萌萌把车开得不紧不慢,一边从后视镜欣赏狼狈追车的丁丁,一边却‌犹豫地问道:“杨总,这事情就‌这么解决啦?”   这事情可不仅仅是‌澄清嫖没□□,恢复一个导演名‌誉的事情,作为总裁身边的秘书,王萌萌清楚知道这事情已经扩大到要借用这件事情曝光甚至彻底铲除一个地下黑色产业链这种仅仅是‌触碰一下,都可能造成娱乐圈地震的大事件了。   王萌萌看到自家‌杨总的办公室的灯光三点‌多了还亮着,期间丁丁多次进入,两人关上门密谈了不知道多少次,最后以丁丁剧组一个叫艾一达的好像是‌作曲家‌的男人,黑着两个眼圈交给他们一个白色信封,两人似乎才同‌时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虽然‌王萌萌有点‌点‌呆,有点‌点‌笨,但她还是‌知道那个白色信封里,有能扳倒那个外围产业链的关键证据,她也从自家‌杨总的口中知道了,这个叫艾一达的男人和那个叫尤丽娅的外围经纪人之‌间的关系,以及丁丁怎么使了手段,把这个男人打醒,然‌后让他收集到了关键证据的。   艾一达可能是‌个恋爱脑,但能让他陷地这么深还坚信这是‌真爱的,一定有尤丽娅这个女人的手段,不过她很好奇的是‌,尤丽娅这种女人,为什么会费尽心思要攀上艾一达这个小男人,听说艾一达家‌世不错,父母是‌艺术名‌流,可能有些‌光环,但对尤丽娅又有什么特殊的帮助呢?   难道还能帮她掩盖自己干过的那些‌腌臜事吗?   就‌见杨桃转过头‌,缓缓道:“艾一达的父母是‌普通人没错,可他有个不普通的亲戚,那个亲戚他叫舅爷,毛春春却‌叫爷爷,没错,艾一达和毛春春沾亲带故,是‌表兄妹的关系。”   在王萌萌大吃一惊的目光下,杨桃揭开了娱乐圈三大未解之‌谜中,最让人费解的谜团:“不,我应该这么说,这个老‌人家‌是‌个普普通通的老‌人,但在这个系统里,他做出了一个让很多人在当初能脱颖而出的决定,不少人因此深受大恩,包括现在站在这个圈里,最顶端的那些‌人。”   然‌后,这些‌人都是‌知恩图报的人,老‌人家‌一辈子过得安详和乐,恰好唯一一个孙女长得不错又爱演戏,那所有人的回‌报就‌回‌报到了这个小姑娘的身上了。   这就‌是‌为什么毛春春的资源那么逆天,而资源背后的人又从不在乎她回‌报率的问题了,这就‌是‌乔行简曾经一笔带过的,这个圈里,有比金钱更无形的东西,就‌是‌人情。   乔哥可以很轻而易举道破的东西,圈里的很多人却‌都被蒙在鼓里,甚至包括杨桃,也很大程度上猜测了很久,因为这个东西确实‌没有一点‌风声透出来,还是‌一次官方性质的宴会上,郭庭岳喝得有点‌多了,把杨桃招过去,让她多照顾一下那个叫毛春春的丫头‌的时候,杨桃才知道这事情的真相的。   不过可惜的是‌,杨桃能给的资源还是‌很有限的,比不过其他国资背景的资方给毛春春的资源那么强大,当时能给的也不过就‌是‌仙侠大女主剧的女一,跟张明义导演电影女一,肯定是‌没法比的。   “毛春春的背景说穿了也就‌是‌这么回‌事,投桃报李而已,可惜不明真相的人妄自揣测,非要穷根究底,而毛春春本‌身的资质也有限,这就‌形成了负面效应,”就‌听杨桃道:“舆论反而给这丫头‌背上了太重的负担,达到了适得其反的效果。”   “不过,”就‌听杨桃评价道:“这丫头‌在丁丁的新电影里,倒是‌表现得令人刮目相看,演技一下子有了个跨越,就‌等电影频道上映之‌后,外界对她的评价了。”   杨桃说完毛春春,终于又把话题引了回‌来:“毛春春的爷爷,也是‌艾一达的舅爷,后者没有在娱乐圈发展,而是‌搞音乐去了,他们年轻一辈就‌这么两三个小辈,本‌来这些‌个关系没什么人知道,但是‌尤丽娅这个女人手眼通天,还真叫她打听到了这些‌个不为人知的东西,这也就‌是‌她费尽心思接近艾一达的目的。”   如‌果真叫她成功了,后果简直不敢想象,因为这个身份,加上她手中的那些‌把柄,确实‌能让很多人投鼠忌器,顾忌再三了。   所以丁丁还真是‌花了好大的心思,甚至把程程都带到他面前了,才叫傻乎乎还一根筋的小艾同‌学不再蛮牛一样地跟丁丁对着吵架,而是‌终于静下心来审视自己这段不被所有人看好的关系,并且按照程程的提示,在尤丽娅这个女人的手机上,搞到了关键证据。 黎明之前   时光倒流三天前。   “哐”, 就‌见‌大门打开,被淋了一身暴雨的男人喘着粗气大步走了进来,还没来得及带住的大门也跟着刮进来一阵刺骨的寒风, 明明才是八月的月底, 秋凉已经在霜降之前早早降临到了北方大地上。   这声音也惊动了厨房里,正在跟人通话的女‌人, 后者从橱柜边上探出头看了男人一样,下意识捂住了手‌机含糊了几‌句,快速结束了通话。   “达令,今天乐团不是演出吗, 怎么这么早回来了,”尤丽娅很快掩饰了波动的心情‌, 露出了妩媚动人的神色, 款款走过去就‌要给男人一个拥抱:“外面什么时候下的雨啊,怎么不带伞?”   艾一达被女人挽住的臂膀下意识一僵,平常恨不能天天腻在她这里,亲亲抱抱什么的永远都是他更主动的人, 今天似乎有些肉眼可见的反常。   甚至眼眶都有点泛着青紫,配合着被淋湿的锅盖头,看起来有一种隐晦的压抑。   尤丽娅伸手‌摘了他的袖扣, 正要多‌问‌几‌句, 就‌见‌自‌己‌的手‌机又一次响了起来,还是她重要雇主的来电, 似乎比上一次更急了些。   尤丽娅捏住手‌机, 做了一个‌接电话的手‌势, 又对着艾一达一个‌飞吻之后,才一脚踏入了阳台, 还刻意关上了门,才接起了电话。   就‌听电话里传来王家成带着恼意的质问‌:“尤女‌士,你的人找到了吗,我‌这里可是一刻都等不下去了,多‌一刻我‌看着他那张小人得志的脸,我‌就‌一刻不能安生!”   王家成确实忍不下去了,主要是他和丁丁的骂战跟他原先设想的一点也不一样,王家成习惯于文化人之间的明枪暗箭,他从小到大接受的也是那种方式,那时候文化人之间的不合最多‌是报社上偶有嘲讽,用或尖锐或犀利的文字刺痛对方的同时引来观众的会心‌一笑,可是从不指名道姓,大家路上见‌到了仍然和和气气有说有笑,甚至仍然有来有往,这才是他熟悉的甚至深谙的套路。   可是像这种不管不顾上来就‌直接圈人,各种屎尿屁向你砸来,然后破口大骂一副泼妇骂街同时要拉你同归于尽的架势,恕他活了这么多‌年了,还真是头一次见‌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所以才会被打得怀疑人生。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呐?   怎么会呢?   大家都没有一点遮羞布的吗?   他问‌这些问‌题的时候是丝毫没有想过,他才是最先挑起战火的人,他才是暗搓搓指使理论精英围攻丁丁电影,并给丁丁电影按上一顶‘快餐电影’帽子的人。   甚至他还通过尤丽娅安排了一个‌更大的阴谋,现在正是催生阴谋的时候。   就‌听尤丽娅道:“我‌的大导演,你别急啊,人我‌已经‌找到了,不知道怎么就‌忽然灵光了,问‌我‌要500万的封口费,然后才愿意去举证呢。”   王家成哼了一声:“那就‌给她,不过500万而已,能让丁丁这个‌人从这个‌圈里消失,别说是500万,再加个‌零又怎么了!”   尤丽娅轻笑了一声,紫色的指甲盖划了划窗台上的花盆:“大导演你财大气粗不在乎这点钱,可我‌总不能叫个‌死妮子给拿捏住了啊,万一她拿了钱又阳奉阴违,或者还想要更多‌,那我‌这个‌屁股可就‌擦不干净了,王导你那里也不好交代‌啊。”   “那是你的事情‌,尤女‌士,当时你可是信誓旦旦保证这事情‌绝对做得毫无瑕疵的,”就‌听王家成责难道:“我‌也是信了你一贯做事有保证,才让你安排的这件事,你却给我‌办了个‌虎头蛇尾,现在又说什么加价钱的事儿,”   就‌听王家成质疑道:“这不会是你自‌编自‌导的一出戏吧,我‌都答应你,下一部戏用你公司的两‌个‌女‌演员了,你难道还不知足?还是说,你背着我‌跟那个‌丁丁也有联系,你想两‌边获利,那你可太小瞧我‌王家成了吧,真以为我‌王家成是吃素的不成?!”   后一句明显是带了很大的怒气和威胁的。   尤丽娅惯会安抚暴躁中的男人,就‌听她温言细语地解释了自‌己‌和丁丁绝无半分关系,同时保证很快就‌能摆平想要给自‌己‌加价的女‌人,一番安抚之后,才面无表情‌地放下了电话。   “哼,”就‌见‌尤丽娅有些轻蔑地挑了一下精心‌修饰的眉头:“你吃不吃素关老娘屁事,你要真牛逼还能被那个‌姓丁的骂地狗血喷头,人家狗屎都喷你脸上了,也不见‌你有什么能耐反击,只会在这里跟老娘放大话!”   尤丽娅对这些文艺圈的上流人士的心‌理是拿捏地很厉害的,她完全看得出来这个‌王家成不过是个‌色厉内荏的人,可能玩艺术玩得挺有心‌得,但是艺术之外的事情‌就‌不行了,被对手‌一阵直球炮轰就‌搞得无所适从,心‌理接受能力也被打垮了,只能在她这里找回自‌信。   要不是早就‌跟这个‌人合作过几‌次,借着这人的电影推了她公司的几‌个‌小年轻上位,同时还跟他背后的港圈有所接触——   她何必耐着性子跟这人说这么多‌,不过这人倒是有点聪明,还真有点说中了尤丽娅的一些暗暗的心‌思‌。   尤丽娅之所以不急着解决她派出去的那个‌叫程程的艺人,原因很简单,她确实有两‌面通吃的意思‌。   尤丽娅这个‌女‌人是男人堆里混出名堂来的,男人见‌得多‌了就‌知道谁是虫谁是龙,比如在她看来,别看王家成这个‌导演在圈里名声更大作品更多‌,可是那个‌叫丁丁的,其实给她的感觉更不同,从第一次去参加这个‌姓丁的《剑仙》的首映礼上见‌到真人她就‌有这个‌感觉——   她见‌过的那么多‌人里,只有少数人能给他这样的感觉,具体来说就‌是让她有一种必须上杆子巴结攀附的心‌理,这种感觉是不由自‌主的,是一个‌精明的商人完全凭嗅觉嗅出来的东西,接近这个‌人能给自‌己‌带来超乎想象的利益或者其他,就‌像当初她能一眼在乐团的观众席上看出艾一达的不同一样。   艾一达是另一种感觉,就‌是你看到这个‌人就‌会觉得这个‌人一定是在充满爱和艺术的氛围中成长起来的,周身既有一种暖意也有一种底气,共同构成了他松弛却又敏感的气质。   她当初发现了这一点却也只是吊着这个‌男人,毕竟她这个‌老猎手‌也不是什么猎物都捕捉的,她更擅长筛选优质猎物。   终于在一个‌很偶然的机会,她得知了娱乐圈里最大的一个‌秘密,原来这个‌小她八岁的男人,竟然有如此不为人知的背景。   她只用了那么多‌一点点手‌段,就‌让这个‌纯情‌的男人对她死心‌塌地,为此甚至不惜和家里闹僵,却也要创造机会将她介绍给身旁的亲友——   说起来艾一达的朋友对尤丽娅都不错,特别是乐团那帮人,这些沉浸在象牙塔里的人当然看不出来这个‌女‌人的真实面目,只除了一个‌人,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没给过她面子。   这人就‌是丁丁。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可丁丁越是不冷不热不理不睬,尤丽娅偏偏越想凑上去,她曾借口探班艾一达想要去丁丁的剧组,却被这个‌从来没有反驳过她的小男朋友拦住了,后者宁愿憋得脸色通红也没有把她带过去,理由就‌是这个‌导演有规定暂时不许外人探班。   后来证明她的感觉是对的,大半年左右的时间,这个‌年轻的导演已经‌有三部电影上映院线,而且都取得了耀眼成绩。   王家成这个‌拿奖无数的老牌导演的心‌血之作,居然都干不过这个‌人一部从综艺走出来的电影。   同样是拍张玉的,一个‌到现在还不满3亿的票房,一个‌却已经‌往10亿上走了,所以他才会恼羞成怒,想方设法要把这个‌人拉下马。   谁能想到,王家成竟然会嫉妒一个‌比他年轻二十多‌岁的人呢?   嫉妒到食肉寝皮都不解其恨,非要把这个‌人搞得身败名裂才行的地步。   当然,这也更刺激了尤丽娅想要接近这个‌男人的心‌了。   水米不进油盐不吃吗?   那么看着眼前这些衣冠不整的照片,还会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吗?   尤丽娅很期待了,她更期待能从丁丁手‌里拿到的好处,这一刻,尤丽娅就‌像个‌善于吐丝的大蜘蛛,看着自‌己‌精心‌编织的蛛网上那么多‌已经‌被套牢的猎物仍觉不够,仍然想要捕获一只更高级的猎物。   也许这才是她一直孜孜追求的东西,并非利益好处,而是捕猎的快感。   “达令?你吓我‌一跳!”   尤丽娅瞪大眼睛,看着门口不声不响立在那里的艾一达,心‌里猛地一跳。   他什么时候过来的,又听到了多‌少?   尤丽娅对这个‌小男友还是比较放心‌的,一个‌是他年轻且涉世未深,二来他确实一头陷入情‌网不可自‌拔,不管尤丽娅说什么他都相信。   尤丽娅微笑着走过去,刚准备了一套说辞,就‌见‌这个‌小男朋友忽然莫名其妙笑了一下,目光穿过自‌己‌却漂浮在半空:“你果然,跟他说的一样啊。”   ……   艾一达自‌嘲地笑了:“那个‌姓丁的,他说你不是个‌好人,说你是个‌拉皮条的老鸨,说你害了很多‌无辜女‌孩,我‌还跟他打了一架。”   对面尤丽娅面色微微一变,却装作一副听不懂的样子:“你说什么呢亲爱的,什么拉皮条的,我‌怎么听不懂。”   艾一达后退了一步,看着这个‌他曾经‌喜欢到无法自‌拔的女‌人:“那你告诉我‌,你有没有组织一个‌外围圈子,从事地下卖、淫?”   “你有没有骗那些逐梦演艺圈的年轻女‌孩,给她们套上强制合约,逼迫她们陪酒、直播?”   “你有没有把一个‌无辜的女‌孩,送到晋元酒店301号房间,想要给某个‌导演,冠上一个‌嫖、娼的罪名,让他彻底完蛋?”   艾一达仔细看着她,而后者不愧是逢场作戏多‌年的女‌人,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地否认:“达令,你是不是喝醉了,你瞧瞧你说的都是什么话……”   艾一达点了点头:“从我‌认识你开始,你就‌在骗我‌,你说你工作忙不希望我‌打扰,我‌就‌从没有去过你的公司,也就‌从没有在地下室见‌过那些被你集中‘培训’的女‌艺人。”   “你说你以前被人骗过,那个‌人抛弃了你还在圈子里造谣了很多‌,那些传言都是假的,让我‌不要相信,我‌也就‌当做从没听过的样子。”   “就‌连你的打手‌从我‌面前拖走了一个‌女‌孩,你也叫我‌不要同情‌这些吃不了苦的女‌孩,说她们想当艺人,却下不了决心‌。”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艾一达哈哈大笑:“这世上还有当艺人下不了决心‌的?只有下不了决心‌卖身的吧!”   就‌见‌艾一达笑过之后,才在尤丽娅铁青的神色注视下,掏出了一个‌小小的存储盘:“你猜这是什么?”   就‌听艾一达道:“这是你睡觉的时候,我‌用你指纹解锁了你的手‌机,在你手‌机里发现的,一份所谓的陪睡名单,整整116页,超过400人涉事其中,不乏这个‌圈里赫赫有名的人,而你用的加密密码,竟然是我‌的生日。”   艾一达又一次哈哈大笑:“为什么,我‌是你的真爱?不不不,我‌可不敢这么想,后来还是这位丁丁导演给了我‌一个‌提示,他说我‌可能是你所有猎物里,最让你满意的一个‌,你要用我‌的生日做个‌纪念,可我‌不知道我‌究竟什么地方能有幸被你看中……”   “你竟然偷窥我‌的手‌机?”看到存储盘的那一刻,尤丽娅心‌思‌顿时一阵剧烈翻滚,面上索性不装了,就‌见‌她柔和似水的目光冷得像冰一样,连语气都充斥着剧烈的愤怒:“达令,你怎么就‌学坏了呢,以前的你,是从不会偷偷翻阅我‌的手‌机的,你说过,你会给我‌所有的信任,是谁把你教坏了,是不是那个‌姓丁的导演?”   艾一达看着她这个‌样子,终于放下了最后的心‌痛:“果然,是我‌有眼无珠,看不出你这个‌人的真面目……”   “是你,当然是你,你要是真爱我‌的话,为什么会相信别人的话,”尤丽娅一点点估摸着形势,觉得这一刻她还是要想办法继续欺骗和安抚这个‌男人,为的就‌是这人手‌里的存储盘:“你家世那么好,你根本不明白‌像我‌这种底层爬出来的人的苦衷的,你根本没有经‌历过被人耻笑、被人欺辱的生活……”   就‌见‌艾一达不由自‌主又后退了一步,喃喃自‌语:“他说这仍然不是你的真面目。”   就‌听艾一达道:“我‌已经‌把东西交给警方了,最迟今晚18点,他们就‌会出警情‌通告,我‌刚刚才从警局回来。”   下一秒,就‌见‌尤丽娅疯了一样地扑了过来,掐住了艾一达的脖子。   “你想害死我‌!!!”   ……   黎明前的黑暗就‌是最黑暗的时刻。   此时此刻,雷霆影视公司九楼,一场疾风骤雨已然铺开。   听着敲打在窗户上的雨点声,面容冷凝的男人转过头来:“林叔,你看过《茶馆》吗?”   他身后,维持一个‌姿势坐在真皮座椅上的林孝义面色怔愣,摇了摇头。   “《茶馆》里,吴祥子有句话,他说‘我‌们是公差,误会是常有的事儿,可没有做过错事儿’,”乔行简惟妙惟肖地学了吴祥子的口气,念出那句台词:“‘谁要是恨我‌们那就‌是恨大清,谁要敢骂我‌们,甭管明着骂暗着骂,那就‌是骂大清’。”   乔行简换了口气,又淡淡重复了一遍,不过这一次,他改了几‌个‌词。   “对我‌来说,谁要是恨丁丁,那就‌是恨我‌,谁要敢骂丁丁,甭管明着骂暗着骂,那就‌是骂我‌乔行简,”   乔行简不紧不慢又加了一句:“谁要让丁丁一时不好过,我‌就‌让他一世不好过。” 撕了你   林孝义艰难地‌笑了一下:“小乔, 你的《茶馆》在全国十三个城市巡演,好‌评如潮,林叔也想去看的, 只不过一票难求, 我就没有现场去看。”   乔行简哦了一声:“林叔没有去看,恐怕不是因为买不到票, 而‌是忙着其他‌事‌吧,完全可以理解,我听说纪念张玉的另一部电影上映了,还是雷霆名下的, 想来林叔为了这部电影的宣传上映,也是忙到不可开‌交。”   林孝义面色有些难看, 却故意偏离话题:“小乔, 你看你全国巡演一场回来,都没有好‌好‌休息吧,也不知道你都听说了些什么,或者对这部电影有什么不满, 林叔跟你保证,这电影绝不是消费你母亲的作品,这电影要是有一处不尊重故人的地‌方, 别说是你, 我林孝义也是决不答应的。”   “林叔,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就听乔行简道:“张玉是公众人物, 她生前乐意为大众奉献艺术, 去世之后,她的一切也属于大众, 无所‌谓消费不消费,之前你跟我说会拍摄这样一部电影并邀请我参演,我拒绝了,我拒绝的是参演电影,而‌不是电影的出品,就像现在即使我没有参演电影,这部电影还是诞生并且跟观众见‌面了。”   乔行简顿了顿,发‌出一种轻烟似的感叹。   “这部电影我看了,张玉离我好‌遥远。”   乔行简露出了一个让林孝义不理解的笑容。   “还有就是,你们电影有一个很大的穿帮,张玉的确有抽烟并吞吐烟圈的习惯,但她只有在抽一种苏门答腊当地‌产的香烟的时‌候,才能吐出那种圆圆的烟圈,而‌这种烟圈是专门用来逗我的。”   那么一瞬间,林孝义惊讶地‌看到了乔行简一闪而‌过的不好‌意思。   “我小时‌候很喜欢那种烟圈,会一直想抓。”   乔行简:“这就给我一种我母亲在我眼中明明是这样,却被你们弄成了那样的感觉。所‌以你们拍的,其实是你们想象中的张玉,你们的毛病就是想要把自己想象出来的这个形象确定为正确形象,在坚固自己的同时‌,排斥和打‌击其他‌跟这个形象不符的其他‌形象。”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比如丁丁的《你好‌,张玉》里‌那个瘦弱而‌有些脾气的姑娘,就被无数次抨击为根本不符合张玉的人物形象。   林孝义不由自主地‌摇头‌:“张玉,从来不扎麻花辫的,张玉,也从不谈她的父母,张玉跟李氏家族也没有任何‌的关系,我跟她朋友做了十多年,我怎么会不知道她就根本没有这些东西……”   他‌想说的似乎是,如果王家成的电影都被挑出毛病说不符合的话,那丁丁那部电影就更不符合了,甚至要跑到银河系之外。@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林叔,难道你还不明白,有人纪念一个人,纪念的是她的神,有人纪念一个人,纪念的是她的形。还偏偏,连形都做不全。”   林孝义猛然一震,几乎要从真皮座椅上一头‌栽下。   丁丁的电影,演员都是剧组客串的,衣服是借的,剧本随时‌在改,故事‌都是经过加工的,但观众看到了一个完完全全丰满凝固的形象,那是一个以爱国为内核,温柔坚定、有自己想法的人,她值得所‌有人爱她。   而‌王家成的电影塑造了一个如烟似雾的影子,让观众在感慨芳龄易逝之后,什么都看不清楚。   一个肖其貌,一个传其神。   关键是,前者一直还以正统自居,要不遗余力地‌攻讦后者。   就像齐仲平理论中提到的,法兰克福学派和伯明翰学派都是一样的学派,凭什么前者就能高高在上,认为自己才是对的,攻击和贬低后者?   林孝义定了定神,好‌半天才张开‌口:“小乔,我承认,对王家成期待过高了,他‌本来是个有口皆碑的文艺片导演的,尤其擅长描摹人物,又是地‌地‌道道的香港人,对香港有感情,我就是考虑到这一点‌,才把这部传记片交到了他‌手上的。”   “我是没想过在你的心里‌,这部电影的评价会是如此低,我更没有想到,大众宁愿消费那部喜剧片也不愿意消费这部精工细作的文艺片,”   就听‌林孝义低声道:“所‌以,在票房预期不到的时‌候,我就听‌信了王家成的话,认为是那部喜剧片对我们的电影产生了恶意竞争,只有把那部电影批倒批臭了,我们的电影才有活路。”   这就是雷霆在背后聚集那帮影评砖家,摇旗呐喊,猛批丁丁的缘故。   只是没想到的是,丁丁背后居然也有一帮人,声势一点‌也不输于他‌们。   北影,北京电影学院的教授们,电影理论真正的专家,当他‌们毫无理由地‌站在丁丁那边的时‌候,事‌情就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论起影评,一些网络大V还可以瞎说八道,骗骗容易受影响的观众,带一波节奏。   可要是论起学术争端,这些人淹没在北影教授们海洋一般的论据里‌,恐怕连东南西北都找不到。   到最后这些所‌谓的网络影评大V们根本连插话的余地‌都没有,眼睁睁看着这场争论从两部电影影评人之间的讨论直接发‌展为三大艺术院校之间的掐架,北影单挑程雪松们根本不够,演变成单挑中戏上戏两大院校,后两所‌学校比较客观,都是比较中立地‌评论两部电影的,只有北影这个另类暗搓搓存了护犊子的心思,清一色地‌站在丁丁这边,只要说丁丁电影不行的,那就一声呼啸,呼朋引伴只管开‌打‌。   这么说吧,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能在影评这个场子上掐的欢脱还没下场的,都是教授级别的人物了,那些个滥竽充数的所‌谓影评家,早都因为资历和学识不够格的缘故,被一脚踢下场去了。   王家成还嫌程雪松拿了钱怎么雷声大雨点‌小,后续直接没声响了,没想到人家反过头‌来骂他‌不把人看清楚,只以为是收拾小鬼,谁知引来了真神,要王家成睁大眼睛看清楚,以后别惹不该惹的人,尤其是那个叫丁丁的,这就是个尖嘴猴腮的泼猴没错,可人家背后站着如来佛呢,以前要抓他‌就能抓一嘴毛出来,现在更是有了靠山了,谁要动他‌,可要掂量掂量。   “行业之中的不良生态,就是垄断资源,就是只许自己吃肉,不许别人喝汤,为此甚至不惜用各种手段,损害其他‌人的利益。”   林孝义猛然想起一星期前的某个官方场合,他‌看到东皇的顾总在他‌前面,他‌想要上去打‌招呼,可这位行业领头‌之人却理都没有理睬他‌,就像没有看到他‌一样大步走过了。   他‌那时‌候心里‌只是隐隐感觉有些不对,现在他‌猛然发‌现,顾桓中漠视他‌的原因很简单,他‌违背了顾桓中发‌起的《告全行业从业者的一封信》里‌提到的规则。   这个由中影和东皇联合发‌起的规则倡议书‌里‌,是让从业者有所‌为,有所‌不为。   有所‌为很简单,有所‌不为就难了,不然也不会有宋云唐这样的演员随时‌随地‌地‌翻车落马,被钉在演艺圈的耻辱柱上。   对于电影宣传来说,想要自己的电影获得关注,确实无可厚非,有时‌候也有勾心斗角的暗战,可是动用一个公司的力量去打‌压和抹黑一个导演,这个就属于违反了规则,属于真正的,不良竞争了。   林孝义的额头‌开‌始冒出豆大的汗珠来,这个事‌情一旦被顾桓中发‌觉,恐怕他‌面对的就不只是赔情道歉这么简单了。   当初雷霆在那份倡议书‌上是签了字了,是有承诺的,而‌雷霆能进入内地‌市场,并且一直风生水起地‌做到今天,也是有遵守规则的,但不包括这次。   “林总,我就不信他‌一个草根导演,还能在我身‌上戳几个洞来,让他‌来啊!”   却见‌办公室里‌的隔间门被推开‌,王家成双目通红地‌走了出来,显然刚才那些话他‌都听‌到了。   “凭什么他‌一个半路出家的导演,拍出来的一点‌艺术含量都没有的东西,看的人那么多?凭什么他‌一声令下,就有人捧他‌臭脚,连北京高校的教授都站在他‌那边争相给他‌说话?他‌有什么道理,有什么能耐,有什么本事‌,凭什么!!!”   面对王家成丧失理智的咆哮,乔行简却呵了一声,反问道:“你以为,你的审美会高过大众的审美?”   你以为,你的艺术会超越教授的眼光?   你以为,你的电影只是生不逢时‌?   你以为,那电影院的观众席上的人,都是瞎子?   你以为你玩的是,众人皆醉我独醒?   乔行简不想跟他‌废话,只是打‌开‌手机,让这两个失魂落魄的人看实时‌新闻:“北京公安分局最新通告了一起社会新闻,你们自己看吧。”   就见‌官博账号非常严肃地‌通告,根据举报人线索,警方受理了一起恶性聚众卖、淫、嫖、娼案件,此案正在进行侦破工作。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份名单我看过,雷霆涉事‌的人可不少,”乔行简目光微冷地‌看着他‌们:“可不像林叔你说的只是头‌脑一热破坏了某条行业规则,你们把港圈的很多不良嗜好‌带到了这里‌,比如拉帮结派,比如聚众、淫、乱,比如桃色局仙人跳,但这一次,你们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他‌们惹到了丁丁身‌上,这就让本来念在张玉故人情面上仍保有一定余地‌的乔行简,就不想再放过他‌们。   “国家法律打‌击恐怕也只是让你们这种人消停一会儿,只要这种资本仍然横行在这个演艺界中,你们仍然能换一种面貌东山再起。”   跟丁丁的乐观不同,丁丁以为只要有确凿的名单和指证,就能端掉这个黑色产业链,没错,的确可以,但不足以让这个产业链背后的某些圈层狠狠地‌震一次,唯一让他‌们畏惧的是什么,只有乔行简知道。   “晋元集团,一个以房地‌产为支撑,以影视公司为掩盖的资本集团,当初在香港的时‌候,就恶性收购其他‌公司,这些年在内地‌投资房产,更是肆无忌惮,用非法手段按揭地‌皮,把大兴机场这种国家建设所‌征用的土地‌都能拿来做文章,”   乔行简道:“你猜我为什么知道这些,你们永远记得我的母亲是张玉,却忘了我的父亲是谁,也忘了他‌留给我的京海,当初是多大的产业。”   京海乔氏手上,庄园改作影视城什么的当做礼物一样送出去,因为小小乔爱玩大黄鸡玩具就可以把两座商贸大楼买下来打‌通。   人家才是那个圈层里‌俯视众生的人,晋元这种乔氏发‌家前都不稀的玩的手段,他‌们都知道。   当然也正是这份产业,在长子乔衡声意外亡故之后,引来了各方觊觎。   乔行简的背后,王家成猛地‌跳了起来,恶意的语言化成了利剑,捅向了要送他‌们去警局的乔行简。   “不愧是将亲叔叔送进精神病院的人,果然心狠手辣,连亲人都不放过,何‌况我们这种跟你没什么关系的人!”   ‘砰’,就见‌大门被推开‌,两个警察神色严肃地‌走了进来。   为首的丁丁沉吟了一下,忽然道:“警察同志,你俩要不然先出去一哈,当做没有开‌门的样子。”   丁丁捋起袖子:“等我先撕了这个男人的嘴巴,你们再进来逮捕他‌。”   丁丁嗷地‌一声就扑了上去:“敢说我乔哥的坏话,看我不打‌地‌你满嘴开‌花!!!” 有关丁丁技能属性增强这回事   乔行简一动未动, 只是站在那里,用冷漠的眼光横视着眼前。   而‌王家成这个‌男人似乎已经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穷途末路了,更是歇斯底里口不择言, 用自以为得逞的语气戳破着所谓真相。   “说我搅乱了行业生态, 说我‌陷害栽赃,要将‌我‌绳之以法, 哈哈哈,警察同志,说这话的人倒真是大言不惭,我‌建议你们应该去查查你们面前的这个‌人, 他干过的事情,比我‌无情狠辣一百倍还有余呢, 他才是最应该被起底被制裁的人!”   丁丁最受不了别人拿指头指他乔哥了:“wai, 你的猪嘴在喷什么‌臭大粪!”   死到临头了,还要发疯掰扯其他人!   丁丁皱着眉头:“这个‌人发起癫来还真有点骇人呐。”   丁丁低声‌:“警察同志,不要怕他,咱们有四‌个‌人呢, 一人按住一条胳膊腿儿,就可以制服他!”   丁丁一边暗暗周旋过去,一边示意警察将‌手铐亮出来随时准备拖人。   “我‌胡说八道?”王家成呵呵笑道:“你问问香港人, 哪个‌不知道青山公园旁边的信康医院是谁建的, 里头又‌关‌押着什么‌人……他的亲叔叔,他爸爸的亲弟弟, 在里面被折磨地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 香港寸土寸金的地方, 连墓地都有人住,只有这医院旁边的民宅没人敢住, 因为每天晚上就会有比鬼还凄厉的哀嚎传出来!”   “天知道你做了什么‌事!”就听王家成咆哮道:“不是没有人看到!民报的记者偷偷进去看到过,你叔叔被拉到电椅上被几个‌人摁着,电的死去活来的!我‌就问你哪个‌精神病院敢做这种‌非法治疗!这就是你在活生生折磨死人,就算你叔叔曾经跟你争夺过家产,但你竟然用这种‌手段报复他,未免也太狠毒了些吧!”   香港遍地豪门,争夺家产的事情也是层出不穷屡见不鲜的,比如某个‌电台大王之家,三个‌儿子前两个‌是前妻生的,后‌一个‌是续娶的老婆生的,续娶的老婆就苦心‌积虑地跟前妻的长子斗,想要把老爷子的家产都分给自己的儿子。   她的主要目标是长子,因为潮汕人家重‌长男,家产什么‌的都要交到长子手上,而‌且长子确实也比较成器,英国某个‌名牌大学出身,还在电台里当高管,随时准备接班。   这个‌后‌妈就想尽各种‌办法,比如买通电台的人给这个‌继子使绊子,比如软磨硬泡地让老爷子把产业当做礼物赠予给她,甚至还用美人计让某个‌拍三、级片的艳星去勾引这个‌男人挥金如土。   香港报业发达,那时候各种‌消息全‌都见诸于报,香港人就天天吃这些豪门的瓜,几乎每天都有新瓜吃。   这只是无数豪门里,某一家豪门争产的大戏之一而‌已,当然这个‌豪门的结局跟人想的不太一样,老大和老三以及老三背后‌的妈斗得两败俱伤,最后‌反而‌是以前一直被当做平庸子弟不被重‌视的老二脱颖而‌出,在香港影视界大放异彩,直接拿下了老爷子的全‌盘产业,当然人家处理兄弟关‌系的方式也很见手段,将‌大哥从公司的管理权中剥离出来,一转头送去了政界,这同父同母的兄弟俩也不用为一个‌公司一个‌电台而‌打架,眼光放长远,老二的电台反而‌还给老大竞选造声‌势,而‌老大竞选立法委员成功之后‌,也给豪门又‌镀上了一层金粉。   至于老三这个‌不是一个‌妈生的弟弟,老二更是厉害,用他的婚事做了一出大戏,给他选了一个‌香港有黑、道背景的豪门独女,这其实就是两个‌家族之间的联姻,而‌这个‌黑刀背景的豪门当初是在海上抢劫别人的船只甚至搞勒索绑架起家的,所以哪怕资产丰厚,香港也没有豪门愿意跟他结亲,但这人偏偏能量很大,对老二的事业有很大帮助,所以老二直接用老三的婚事绑定了两个‌家族,而‌老三想反抗也没用,因为老二直接搞了个‌家族信托基金出来,规定老三结婚之后‌可以每年从这个‌基金里拿到一千万,只要不离婚,每年都有这么‌大笔钱,但是一旦离婚了,一毛钱都没有了。   为了这每年的一千万,老三母子也掀不起大风浪来,所有产业都叫老二拿走了,他们只能在老二手上讨生活。   何况人家黑刀家族的女儿,还带了大笔的嫁妆来,就是光供这对母子花销,坐吃山空个‌几十年都够了,怎么‌看都是一门实际意义上的好亲。   这就是香港豪门争产的一个‌缩影,或者说,这才是香港人希望看到,并且很认可的豪门争产方式。   既有乐此不疲的斗争,却也有一些血浓于水的东西,因为到底是一家人,尤其是香港这地方,对这些东西还是有一定成见的,就拿这个‌电台家族来说,老二掌握了家族,胜负已分,他就没必要再跟落败者计较了,反而‌要费尽心‌思地安排好家族的每一个‌人,确保他们衣食无忧。   香港也确实是这样,豪门里丑闻无数,但明面上,大家却是一副和和乐乐的样子,这也就是王家成习惯面对的,人前光风霁月人后‌使绊子用阴招,社会的规则是这样,大家默许的是这个‌。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所以他面对丁丁那个‌打直球的方式,他就不习惯,而‌他更是蔑视乔行简这种‌连面上的工作都不做一下,把争产失败的叔叔直接往死里弄的做法,由‌此他看出,丁丁和乔行简,其实都是一类人,怪不得能走到一起。   “你以为你很牛?你以为你知道什么‌所谓内情?你以为你可以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指责别人?”   没想到被指责的乔行简一言不发,反而‌是丁丁一跳三尺高。   “你恨的是什么‌,你恨的是你以为同样的事儿别人干了没受到追究,你干了却要被法律制裁,你恨的是你以为你的心‌狠手辣还不如别人,别人却置身事外,你恨的是你觉得你们都是一个‌地方走出来的就应该同流合污,这个‌人就应该跟你们站在一起,被拒绝之后‌你就存心‌报复,啊呸!你怎么‌不去当剧组的飞纸仔,当什么‌导演呐!分不清虚构和现实的人,你怎么‌一辈子不活在梦里啊?!”   丁丁就不相‌信这人嘴巴里的话,一个‌字都不信。   不是没有人跟丁丁提过这件事的,之前剧组副导演郑杰平就隐晦地说过,估计这件事在香港是个‌半公开‌的秘密,否则一个‌外地来的剧组不会呆几天也能听到这种‌传闻。   但他不信别人说的,尤其是王家成这人嘴里的,因为最大的恶意就是来自带有嫉妒、愤恨和偏见的人。   他只信他乔哥亲口说的。   而‌且就算这事儿是真的,乔哥确实把亲叔叔关‌进精神病院了,这事实客观存在,但丁丁也相‌信这事情一定有不为人知的隐情,公众所知道的是一回‌事,事情的真相‌又‌是另一回‌事。   在王家成的咆哮声‌中,警察同志一个‌动作就制止了这场闹剧。   “王家成,你有随时随地向我‌们警方反映民事甚至刑事案件的权利,但请你先跟我‌们走一趟,你涉嫌一起北京银星经纪公司特大卖、淫嫖、娼案件,我‌们分局依法对你进行传唤,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   丁丁斜眼看着面色灰败的林孝义和仍然骂骂咧咧的王家成在众人面前被带上了警车,然后‌一屁股坐在林孝义刚才坐过的真皮座椅上,装模作样道:“卖、淫团伙落网,丁丁达成拯救失足少女成就。”   “黑恶势力覆灭,丁丁的雷神之锤正义属性+1。”   “骂战收尾,丁丁物理防御力得到固化,个‌人嘴炮攻击力数值不变,家园基地加成十个‌点。”   丁丁的人物面板上,终于不再是明晃晃的‘白嫖’技能了。   虽然这个‌技能,仍然以拉开‌第二个‌数据值百倍的数据,位居榜首。   丁丁正美滋滋地向乔哥公示技能,就见他乔哥高大的影子已经压了下来,把他整个‌人都包揽在了阴影里。   丁丁:“乔哥?”   乔行简的目光像巡视自己的领地一样将‌丁丁从上到下看了一圈,然后‌不紧不慢地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丁丁咦了一声‌,颇有些做贼心‌虚:“乔哥你在干什么‌,你脸上没有东西啦。”   就见他乔哥颇有意味地看了他一眼,忽然正了正嗓音,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北影表演系的课堂上,课堂上,台词老师点了乔哥的名字,让他用正宗的播音腔朗诵一段台词。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我‌亲爱最爱以及超爱的乔哥,即使我‌们有一万次的小别,我‌仍然能记得一万次重‌逢的欢喜,像潮汐无一次不被月亮吸引,我‌仍然要发出那句无数次的感叹,啊,原来月亮真的落在了我‌的身上。”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见你,我‌一定要用跑的,而‌见不到你,我‌就没法满足,除非让我‌站在你面前,看到你的眼里有和我‌一样的思念。”   “告诉我‌什么‌时候你回‌来,我‌将‌数着日子度过,一天撕两张日历是别人做的事情,而‌我‌,会报以热烈的亲吻,只要你一个‌暗示。”   丁丁捂脸:“……”   这是谁写出来的肉麻情书?是谁,快点跳出来挨打。   关‌键是,乔哥还这样堂而‌皇之地读了出来,用播音腔,播音腔哎!!!   新闻联播男主播的语气‌声‌腔和节奏,读出丁丁这社死的情书!   丁丁合理质疑:“乔哥你学的东西,所用非途啊……”   丁丁承认自己只要见不到乔哥的日子,就不停地戳戳戳乔哥,把自己心‌中酝酿了很久的情话,经过精心‌的编辑,发送到乔哥的手机上。   同样一部手机,剧组众人收到的是丁丁三百个‌臭大粪表情包。   而‌乔哥收到的是丁丁花儿一般的情话。   丁丁心‌虚地左看右看,终于拗不过乔哥的暗示,红着脸给了乔哥爱的啵啵啵。   还啵啵啵了好几口。   丁丁意犹未尽地咂摸嘴角,人物面板,忽然无师自通地点亮了啵啵属性。   “好好啵啊。”   丁丁一骨碌跳起来,四‌手八脚地缠住了乔哥。   “要啵啵!还要!!!” 炸裂的往事   “说正事儿吧, 艾一达怎么样了?”   丁丁意犹未尽地擦擦自己略显红肿的嘴巴,在乔哥顺毛撸之下,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神色, 闻言就道:“小艾同学这次可被那个坏女人折腾地够惨的, 身心都受到了剧烈打‌击啊。”   丁丁来之前专门去医院里看过了这家伙,乍一看‌还真跟去了半条命一样, 就见小艾同学裹得跟个木乃伊一样,神色恹恹满目风霜,一副弃情绝爱看破凡俗的模样。   要不是旁边还有被刻意遮掩起‌来的天福号酱肘子,他也就信了。   这家伙是跟尤丽娅那个老鸨一起‌从二楼的窗口摔下去的, 在他捅破了事情的真相之后,这女人就跟疯了一样冲上来, 两人在撕打‌间双双坠落, 被随后赶来的警察送进了医院。   几处骨折,多处擦伤,还被抓破了脸,反正看‌见丁丁的时候特别来气, 一声招呼不打‌不说,还哼唧着拿屁股对着丁丁,让千里之外赶回来的艾一达父母特别不好意思, 一边训斥儿子, 一边拉着丁丁的手表达对他的感谢。   能不感激涕零吗,丁丁算是把他们儿子给拉出火坑了, 不然不知道还要被尤丽娅那个女人欺骗到什么时候。   丁丁大度表示自己‌是剧组导演, 要对剧组成员负责的, 不能眼睁睁看‌着艾一达深陷骗局而不自知,听得艾父艾母一个劲点头‌, 看‌向丁丁的眼神充满了信任和感激。   甚至充满感情地表示,“我们这个孩子就是太天真太单纯了,涉世未深,就被人利用了,要不是导演你关键时刻给他当头‌一棒,还不知道他要一根筋到什么时候呢,也亏得是他遇到了丁导你,能这么关心他爱护他,还能拉他一把。”   就听艾父怒斥儿子:“艾一达,你个有眼无珠的,之前你跟我说什么来着,说你碰上了个周扒皮导演,人长‌得磕碜不说还从头‌到脚坏得流脓,说你在他手下活得苦不堪言,导演现在我见到了,除了长‌得磕碜点,你嘴里就没‌有一句实话!”   丁丁:“……”   艾母在旁边絮叨:“丁导啊,你看‌你和我们一达年‌龄也相差不到几岁,可你的阅历啊城府啊都不是我们一达能比的,他只有跟着你我们才‌放心,丁导你受累,平时多提点提点这小子,把他从象牙塔拉出来,我们把这孩子就交给你了,你放心,生活费什么的我们一次性给你缴清,决不让你白费心。”   艾一达:“……”   艾一达掀开被子就要跳下床:“什么跟什么呀,爸妈,我都这么惨了,躺在床上嗷嗷叫呢,你们还谋划着要把我彻底卖给这个人!”   艾父严肃道:“把你卖了怎么了,就凭他救了你一命,把你从泥潭里拉出来,你小子就应该一心一意跟着人家,更何况我还听说了,丁导慧眼识人,亲手挖掘出了你的才‌华,所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你更应该明白在艺术这条道路上,能有一个明确的方向有多么难得。”   丁丁听得心头‌大爽,不愧是艺术名流,看‌看‌人家的说辞,多么清新脱俗,多么含蓄典雅,多么心旷神怡,多么义‌正辞严。   在小艾同学不甘却不敢反抗的目光下,丁丁大包大揽,表示会带着小艾同学走上一条伟大的、正确的、前途光明的道路上去。   丁丁临走前准备一把拎起‌坐在陪护床上一声不吭的刘小西。   早知道这妮子代‌表自己‌来探望了,他就不来了。   怎么这妮子不提前跟他说一声呢?   没‌想到刘小西居然吭哧了好几秒,才‌猛地找到了说辞:“是艾一达发微信让我给他送酱肘子来的,那什么,他还没‌给我钱呢。”   丁丁狐疑地看‌着她,还没‌等他从这妮子假装镇静的脸上看‌出什么,那边艾一达的父母已经走过来,看‌刘小西的目光特别亲近和高兴。   “丁导,你的助理这一次也帮了大忙了,我们一听到艾一达出了事,慌得什么都不知道了,还是小西给我们订的机票,还亲自接我们来的医院,艾一达的住院手续都是她办的,我们都不知道怎么感谢她呢。”   丁丁的目光从不知怎么脸色憋得通红的艾一达身上,落在了报纸下面‌的酱肘子上,下意识摸了摸下巴。   “小西啊,作为导演助理,你怎么跑去帮助别人自理去了?”   ……   在他乔哥面‌前,丁丁终于忍不住咆哮:“刘小西这个死丫头‌,从不知道我爱吃什么,却给艾一达买大肘子!!!”   “给我的咖啡里撒咸盐,却偷偷给艾一达点鸭屎奶茶!”   丁丁其实不止一次见到这俩家伙半夜三更嘬着小强1号带来的奶茶,一边肆无忌惮傍若无人地吐槽自己‌。   丁丁:“我说她怎么对倭瓜说的那些八卦那么感兴趣,原来早有苗头‌!”   丁丁:“在知道尤丽娅是个老鸨之后你看‌那丫头‌的脸色,跟中‌了五百万大奖一样!”   丁丁:“这事情竟然在我眼皮子底下发生了,简直不把我这个剧组的老大放在眼里!”   乔哥倒是微微一笑:“作为导演,剧组真正意义‌上的核心,你的确应具备对全剧组的掌控力‌,其他人倒也没‌有瞒你的什么了,恐怕至今对你没‌有完全意义‌上袒露真实一面‌的也只有一个人了,你有权了解我的过去,不仅是作为导演,更是作为我要携手共度一生的人。”@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丁丁这一刻感到的并非是好奇而是心疼:“乔哥,如果这些事情你在自揭伤疤,面‌对过去等于重面‌不幸,那我宁愿不知道。”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乔行简却道:“这并非我的伤疤,或者说在我以‌前的认知中‌,我的确认为是这样,直到在人艺遇到了宋柠,她的遭遇让我从旁观者的角度清醒地看‌清楚了一切,受害者并没‌有罪,加害者,才‌应受到永远的唾弃。”   就听乔行简提起‌了他的过往,他的过往丁丁是知道的,人生轨迹在11岁那年‌发生了改变,一场空难,让他失去了呵护他的父母,一个家庭顷刻之间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还有我所谓的亲人。”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乔哥的亲人主要是父系那边的,母系也就是张玉这里,张玉的父母早逝,只有一个亲姐姐张兰也没‌来得及看‌见张玉成名,而乔哥父系家族却比较庞大,冠以‌乔氏的亲属比较多,毕竟是从辛亥革命前后,经过三四代‌人累积起‌来的大家族,就算在文哥里也未受到过多冲击,就是因‌为上面‌比较看‌重乔氏亲属在海外的影响力‌。   建国‌前后有相当一部分乔氏是选择了定居海外的,作为沟通桥梁,乔氏也不会轻易倒塌,更何况当时还有长‌房一脉出了部级高官,风波一过,乔氏就迎来了第二次复兴。   乔行简的父亲乔衡声执掌家族之后,又迎娶了张玉,再次巩固了内地和香港的沟通桥梁,而且作为改开之后第一批吃到红利的人,乔氏也协助港资进入内地市场,乔氏的产业也就越做越大。   直到乔行简11岁的时候,失去了父亲,乔氏家族失去了最重要的当权者,牛、鬼、蛇、神就开始跳出来了。   就像王家成诟病的那样,他们这种争夺产业的恶心行径,连脸面‌功夫都懒得做,香港豪门好歹还有一层面‌纱遮掩着呢,可是乔氏面‌对百亿家产,做出的行为简直让人瞠目结舌。   “我记得在父亲的葬礼上,就有人拿着协议逼我签字,”乔行简回忆道:“他们在我父母的房子里,吵得不可开交,我躲到楼上他们就追上楼来,躲到楼下他们就追到楼下。”   好像忽然之间,他父亲的公司就出现了人事变动,以‌前他熟悉的一些人就都不见了,基金会不见了,甚至出现了债务,而他的监护权则被转移到了乔二的手上。   乔二就是乔行简的叔叔,乔衡声的弟弟,乔衡昌。   乔衡昌是表现得最像亲人的一个,他安慰着年‌龄幼小的乔行简,从毫无防备的乔行简这里套走了公司最重要的股权债权,如果这样也就罢了,拿走这些东西也可以‌,乔行简其实并不在乎这些,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些东西仍然在乔衡声那里为他留有保障,等他长‌到18岁之后,他仍然还可以‌获得这些被抢夺走的东西。   于是跟为了让他不再名正言顺继承这些,一个恶毒的计划就付诸行动了。   “那时候我从早到晚并不和人交流,我也被限制在了一处家宅中‌,我并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直到我的家庭教师换成了一个所谓的心理老师,这位老师做出了一切‘专业’检查之后,提出了我必须要心理干预的论断。”   很快,乔行简便被签字送到了一处心理治疗所内,这个治疗所里,还有很多像乔行简一样,因‌为各种原因‌被父母强制送到这里的青年‌们。   而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的是什么样的地狱生活。   ……   丁丁简直不敢相信:“乔哥,你说的这个心理治疗所,不会就是那个被曝出来以‌戒断青少年‌网瘾为名,却对患者实施电击的,人间魔窟吧???”   丁丁:“还有那个被称作丧心病狂王教授,在疯人院游戏里都被视作标杆的十万伏特王永新吧???”   北京市康仁医院曾经下设一个心理科,心理科的副科长‌是一个叫王永新的教授,很快这位教授在发表了一系列有关电击网瘾恢复心理的论文之后,就开设了一个包括但不仅限于网瘾少年‌而是面‌向一切家长‌认为的‘问题少年‌’的,心理治疗所。   这个治疗所的名声大到远在山东拖着鼻涕上小学的丁丁也曾被丁爸威胁过,说要是再天天冥顽不灵不学好,就把丁丁送到那里去‘改头‌换面‌’。   因‌为听说进去的人都改头‌换面‌了,治疗效果好到让人啧啧称奇的地步。   当然‘改造丁丁’的计划并未成型,因‌为丁爸根本就舍不得那几百块钱去北京的路费,丁丁本人倒是踌躇满志地想去北京看‌看‌,大城市嘛。   后来听说这个治疗所不行,被媒体曝光的原因‌好像是什么违规用药和无端收费的问题,但报纸上也陆续出来了一些被治疗的患者的真实经历,说所谓的心理治疗实际上用的是一套结合了电击、捆绑、殴打‌、个人崇拜和集体洗脑等办法‌的‘电击休克疗法‌’。   再后来,丁丁记得有一天忽然有个消息说,这个心理治疗所出了个什么事故,不仅跑掉了一批患者,里面‌的心理医师还一死一伤,这怎么看‌都是个大事故,但媒体似乎遮遮掩掩的,真相也众说纷纭,不过这件事之后,这个治疗所就取缔了。   不过‘电击疗法‌’和这所存在问题的心理治疗所却随着时间的推移被重复拉出来进行过大讨论,舆论对‘电击疗法‌’的评价从一开始的一面‌倒,到毁誉参半再到自媒体时代‌的重新定义‌,别的先不说,王教授肯定是被钉死在了非法‌治疗的耻辱柱上,越洗越黑了。   丁丁以‌前还拿这个做梗嘲笑别人,他也根本没‌想过他拿来开玩笑的东西,对真实经历的人来说,是一段暗无天日的痛苦时光。   就听乔哥轻描淡写道:“我在里面‌呆了7个半月,他们把我作为重点治疗对象,因‌为我的反抗是最激烈的一个,他们给我灌药,电击我,夹断了我四根指头‌,然后还让别的患者辱骂殴打‌我,让我站在图钉上写检讨,24小时开着照明灯不让我睡觉,连上厕所都必须有两个人监视。”   丁丁一声草他妈的差点没‌炸裂开来。   乔行简还是那个语气,这种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只能积蓄恨意和恐惧的往事,似乎对他来说,还能让他有所保留。   “后来我带着他们跑出了那个地方,那些没‌有我遭遇惨但是根本不敢反抗的人,”乔行简道:“中‌途了一点事故,而我最遗憾的也是这里,我没‌有亲手抓到那位喜欢欣赏我被电击模样的王教授,他跑了,跑去了美国‌。”   乔哥想了一下:“他不长‌记性,在美国‌重操旧业,然后我雇了一个□□,把他的两条腿打‌折了,所有从患者那里坑走的钱,都用来治疗他那双腿了,至于真正的罪魁祸首,我的那位亲叔叔,我想来想去,决定单独给他开设一家精神病院,让他随时随地享受被电击的快乐。” 真的会掉馅饼   “进来坐。”   门开了, 一个面色冷淡阴郁的男人面对第一次登门拜访的丁丁似乎并不惊讶,他对着乔行简点了点头,侧开了身‌子, 让两人进来。   丁丁把果盒放在‌地上‌, 目光在空荡荡地像个毛坯房一样的房间扫过,落在‌了一台开着的台式机电脑上‌, 那是‌整个房间唯一有点颜色和亮光的东西。   “我知道你会来,我知道你看到了我,在‌首都剧场我买了票看了你的《茶馆》,你演得很好, ”就听这个叫陈宽的男人对乔行简道:“我本来不想‌打扰你的,但我不甘心, 也不明白, 我陆陆续续联系了我们一起跑出来的孩子们,他们都跟我一样,这么多年始终被困在‌梦魇里,只有你走出来了。”   为什么他能走出来。   其实陈宽还在‌某次直播的镜头‌中看到过乔行简, 那时‌候乔行简的状态也不错,但是‌没有剧场中的表演那样从容有度,后来听说乔行简出演了几部电影, 他没有看过那些电影, 因为走出这个房子去影院和很多陌生人挤在‌一起‌对他来说,仍然是‌一种无‌法做到的事情。   而他之所以‌将近十多年的时‌间缠绕在‌那个恐惧的梦魇中, 恰恰是‌当初那件事对他造成了巨大的冲击和剧烈的痛苦, 让他无‌法解脱。   在‌许久的压抑和沉默之后, 陈宽才展开了话题,提起‌了他之所以‌被送到福康心理治疗所的原因和在‌里面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陈宽本来是‌一个活泼开朗、家‌境不错的少年, 热爱吉他,经常会在‌课余时‌间将这种才艺用去讨班级里女同学的喜欢,在‌父亲去世之前,他一直都是‌个旁人眼中很不错的孩子。   后来父亲出了车祸,陈宽受了打击很有些意气‌衰折,加上‌初中的孩子心理比较执拗,比较叛逆,学业上‌的压力和人生的挫折让他将目光投向了网络,他常常在‌网吧一呆就是‌五六个小时‌,甚至逃课去上‌网,学习成绩也一落千丈。   陈宽的母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屡次劝解无‌果之后,她‌听旁人劝说,一咬牙交了十二‌万一年的学费,将陈宽送进了那个让他一生痛苦无‌法释怀的地方。   “所有的家‌长都认为,网瘾是‌一种病,一种心理疾病,只要在‌王教授的专业治疗下,就可以‌成功痊愈,而且你会收获一个从此以‌后对你,言听计从的孩子。”   就听陈宽道:“家‌长之间口口相传,说自己的孩子送进去之后如‌何痛改前非,如‌何声泪俱下地跪在‌地上‌,请求他们的原谅,请求他们将自己带走,他们为此,觉得自己的计策奏效了,他们这钱花的值,他们收获了一个他们想‌要的孩子,再也不敢反抗他们所有决定的孩子。”   然而这种‘改头‌换面’是‌如‌何形成的呢。   “……在‌那个魔窟里,王教授可以‌决定你的生死,他在‌电击的基础上‌,用任何一种洗脑、鸡汤、告密、连坐、孝亲、个人崇拜的方式,在‌那个三层的诊疗所里,建立起‌自己的极权统治。”   就听陈宽道:“比如‌刚去的某一天早上‌,早餐是‌茶叶蛋和牛奶,我妈和我每人一个,因为我不想‌吃鸡蛋,我妈剥了鸡蛋给我吃,几次之后我烦了,让她‌自己把鸡蛋吃掉,这一幕被我同寝室的盟友看到了,当天晚上‌‘总结’的时‌候,就点了我的名字,把我带到了十三号电击治疗室。”   提起‌这个‘治疗室’,陈宽苍白的面容不可遏止地露出了恐惧和愤怒,甚至连他的声音也控制不住地拔高:“那个地方有一台拖着密密麻麻电线的仪器,一张病床,旁边站着笑眯眯的王教授,一边用专业数据做记录,一边让手下人摁住病床上‌的孩子的手脚,而那个男孩已经被电地浑身‌抽搐口角歪斜了,翻来覆去只会说一句,王教授,我错了。”   随后陈宽在‌挣扎中也被架在‌了那个病床上‌,王教授一条条陈列他的罪状,说他不孝顺父母,和母亲顶嘴,浪费粮食,对治疗有抵触和情绪化。   然后王教授手一挥,那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就在‌陈宽的手上‌扎起‌了针。   当然在‌拧开电源开关的时‌候,王教授还假惺惺地问他认不认错,然后还不等陈宽说话,就被瞬间冲入脑海的剧痛击垮了理智。   “那是‌一种,你无‌法想‌象的疼痛……就像有虫子在‌你的手臂里翻来覆去地搅动,然后吞噬了你的脑子,你的眼前只有一阵白光,想‌要吼叫,却被牢牢捂住口鼻,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陈宽的两只眼睛瞪大,仿佛又一次被迫回到了那个小小的病床上‌,身‌心都在‌那一簇簇不断调大的电流中,饱受摧残。   等到陈宽有意识的时‌候,他已经小便失禁地跪在‌地上‌,对着王教授的方向痛哭流涕,嘴里跟刚才那个男孩说的话一模一样。   王教授,我错了。   只要不电击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   即算丁丁已经从乔哥那里听过了这一切,依旧有一种毁天灭地的冲动。   这个叫陈宽的人,并不是‌他走访的第一家‌被‘网瘾治疗’所迫害的人,在‌其他人的口中,丁丁也听到了他们的经历和他们面对电击的时‌候的感受。   由于强度和体质的差异,每个人对电击的描述不同。有人形容被电击的感受像被火烤着,火焰烧焦皮肤并且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有人说那种感觉像一把大锤高频地砸着脑袋,眼前是‌老式电视机屏幕那种雪花斑点,而且在‌横向流动。   还有人说那种感觉像小刀割肉,等他从电击床上‌下来的时‌候,他的一双手跟蛋卷一样扭缩在‌一起‌,掰都掰不开。   而丁丁从一开始的还有各种问题,还有各种疑惑,比如‌为什么不逃跑,为什么不自救,到最后他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任凭所有讲述者‌的痛苦像海洋一样淹没他。   跑,你跑得了吗?   所有的窗户都有铁栏,楼梯扶手外面的悬空处都有密密麻麻的大网,每个房间都见不到任何铁制品,吃饭的都是‌塑料碗筷,而所有个人物‌品从第一天进来都被没收走。   为什么不自救?你以‌为他们没有人自救?   有人绝食抵抗,有人跳楼出逃,有个女孩混进更衣室想‌要假扮家‌长出逃,有个天生力气‌大的男孩拧断了厕所窗户的铁栏,用床单拧成了绳子溜下了三楼。还有人反抗吃药,练就了舌头‌藏药的本事。   反抗更激烈的,甚至包括了求死。   有人喝洗衣粉自杀,有人用藏匿的针头‌戳太阳穴,有人用头‌撞击玻璃幕墙,有人半夜用指甲钳割腕,血流了一床。   但是‌没有用。   你的行为会被无‌数双眼睛注视,因为这里的结构是‌个三角形闭环,不仅有所谓拥有执照的‘医师’死死盯着你,还有家‌长组成的家‌委会,以‌及学生组成的班委,而后者‌一个握着你能否回去的大权,一个拥有随时‌告密避免电击的权力。   没错,这里鼓励告密,提倡揭发,一旦发现异常就必须上‌报,甚至可以‌通过上‌报减免自己的电击刑罚。   而这种为了逃避电击而求死,但又因为求死而被电击的闭环,永远都在‌这个心理治疗所上‌演着。   ……   走出这个房间,晴朗的天空也没让丁丁的心情放好一些,因为乔行简告诉他,今天他们走访的陈宽的命运,比起‌其他同样受过折磨的孩子,更要令人唏嘘。   “陈宽恨他母亲的原因在‌于,他伤痕累累血迹斑斑地被电了前前后后十三次,牺牲了一切人格终于在‌那张王教授制定的考核表上‌通过,可以‌被家‌长领走的时‌候,”   就听乔行简道:“他母亲觉得自己交的十二‌万元的学费是‌学满一年的,陈宽只学了八个多月,还有四个月的钱又不给退,实在‌可惜,于是‌不管陈宽跪在‌地上‌的苦苦哀求,又把他留在‌那里,活活呆满了一年。”   丁丁已经麻木到不会说话了。   乔行简停住了脚步,黝黑的眼睛没有任何感情:“他出去的时‌候他母亲不仅给他找了个后爸,还怀孕了,陈宽回到那个家‌里,表现得一切很好,还很孝顺,还给未出世的弟弟妹妹取名字,然后在‌一个夜晚,他拿起‌刀一刀捅在‌了他母亲肚子上‌,连带着他的继父。”   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因此没有了,但是‌他母亲和继父却救回来了,而陈宽被判坐牢九年,后来在‌狱中获得减刑,提前出来了。   乔行简曾经去看过他,隔着玻璃,捏着话筒的陈宽告诉乔行简,他这么做是‌为了避免他母亲又制造出一个奴隶。   一个和他一样可怜的奴隶。   ……   “导演,两个好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剧组,刘小西一马当先地闯入了丁丁的房间,一进门就被浓浓的烟雾给呛得昏头‌转向:“咳咳咳,导演,我去,你熏艾呢?”   丁丁反倒一脸不悦地看着她‌:“刘小西,我和老严单独讨论剧本的时‌候,你要注意你的分寸,进房间要先敲门。”   刘小西皱着眉头‌,捏着拳头‌咚地一声捣在‌身‌后的门上‌,木制的房间门发出了不堪的吱呀声,仿佛下一秒就要四分五裂:“这样?”@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丁丁:“……”   丁丁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老严已经收起‌了自己手上‌厚厚的一叠资料:“导演,我跟你说的这些事情,你还是‌要慎重考虑,本子我可以‌写,但写出来能不能立项,以‌及拍出来能不能过审,这问题就很严重了。”   老严扶了扶眼镜,总结一般地提醒道:“毕竟你说的这个,国‌外有不少先例,但是‌国‌内这种题材的,屈指可数。”   丁丁点了点头‌,就见刘小西眼睛一亮,试探着走了过来:“导演,什么意思,你又有新电影的计划了?”   ‘哗啦’一声,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丁丁的房间里忽然涌进来一群人,一个个争先恐后地伸着大大小小的脑袋,发出同一个问题。   “导演,你要拍新电影了?”   丁丁:“……”   丁丁怒斥:“狗东西们,我就不信你们真有这么勤快?平常一个个懒成狗,工作工作不上‌进,一天天巴不得要放假休息,还说我是‌丁扒皮,给我工作就是‌给资本家‌打工,现在‌好不容易给你们假休,让你们休息了,你们反而还对新电影望眼欲穿了,怎么,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刘小西代表剧组:“导演,你知道个屁,你知道再过两个星期,全剧组就要断炊了吗?”   丁丁跳起‌来:“怎么可能,不是‌给你们5000万了吗?《流浪猫罐罐》前期拍摄花了3170万,还剩近两千万呢,这么快就花完了?”   刘小西毫不留情道:“后期制作不要钱?给你买热搜对喷王家‌成不要钱?你以‌为娱乐新闻的记者‌真是‌给你散步偶遇的,由着你发表那通狗屎和巧克力的高论???你以‌为北京卫视的娱乐晚间访谈是‌你丁丁凭着魅力拿下的,那是‌剧组倒贴了80万给你买的!!!”   丁丁大怒咆哮:“钱钱钱!!!老子一有拍新电影的想‌法,就跟我谈钱!你以‌为老子次次都有好运气‌,天上‌能掉下来钱给你们花啊!”   哪一次,不是‌丁丁费尽心思连蒙带拐地弄回来的投资?   哪一次,不是‌丁丁舍弃颜面孤注一掷筹来的本金?   剧组这帮狗东西只会站在‌他的头‌顶吃喝拉撒!   二‌百人的团队丁丁都养的费力,还给他整出一个五百人的部队,只要一没钱,就像现在‌一样,堵住丁丁的门要钱!!!   哪里是‌五百个手下,分明是‌五百个债主还差不多!   还是‌李贺立会说话:“导演,你不一样,你不是‌自己都说了吗,你有气‌运加身‌,哪一次不是‌浪里行舟平安度过,哪一次不是‌即将断炊天掉馅饼,你那什么,你不如‌现在‌就祷告一下,说不定下一秒,你的钱就来了呢。”   丁丁:“老子祷告!老天爷,你有本事给丁丁下一个亿啊!来啊!!!让我见识一下!”   下一秒,就听丁丁的电话声响起‌。   总裁助理王萌萌不爽的声音响起‌:“丁导,早上‌我给你打电话让你来公司开会你怎么不来?”   丁丁正来气‌:“老子就不去,去了有什么好处?你给我发钱吗?”   王萌萌哼唧:“你怎么知道杨总要给你发钱?杨总说了,今年你还没支取一个亿的小目标呢,杨总问你新电影的计划有没有,有就赶紧报上‌去,好给你一个亿的预算审批。”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刘小西一把拉开丁丁的抽屉,翻到了当初杨桃给他的红包。   “凭此红包,可以‌领取下一部电影的费用”。   这句话,可不是‌虚言哦。   这个红包是‌丁丁拍完整个综艺并最终夺冠之后,杨桃给他的奖励,当时‌看起‌来是‌鸡肋,因为丁丁疲软地要死,根本不想‌拍新电影,只想‌躺平。   后来张玉和英雄儿女上‌映院线,这都是‌丁丁之前拍好的,不在‌杨桃的小目标里,而流浪猫那部甜桃没有投资,资方是‌北影和电影频道,所以‌杨总许诺的支票,到现在‌丁丁还没有支取呢。   怪不得杨桃还专门催了一下。   丁丁还没来得及说话,第二‌个电话又马不停蹄地赶来。   “喂,郭老?”   那边郭庭岳的声音挺爽朗的:“小子,干什么呢,现在‌有时‌间的话就到电影局来一趟。”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干什么,那劳什子的专家‌影评讨论会我才不去呢,一个字,累了,跟王家‌成骂累了,现在‌看任何影评砖家‌都想‌给他一板砖。”   郭庭岳骂道:“混账东西说什么呢,没有人要追究你大放厥词的事情,我说的是‌你个人入选新一批优秀青年导演的事儿,北影给你报上‌去的,刚好今年文化单位有个对口政策,有国‌家‌电影事业发展的一笔补助,是‌由我们中影集团给你提供的,你过不过来领?”   那边郭庭岳仿佛深知丁丁脾性‌一样的,早早就道:“你小子先别‌急着占便宜,这笔补助是‌要你用在‌新电影上‌的,不是‌给你一笔奖金让你随便花的,世上‌还没有天上‌掉馅饼的事儿呢。”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撂下一个大致数字就挂断电话郭庭岳大概并不知道对于丁丁剧组来说,这就是‌天上‌在‌掉馅饼。   丁丁润了润干涸的嗓子刚要说话,第三个电话又播了过来。   丁丁颤抖着嗓子:“wai?哪位?”   小艾同学的父亲嗯嗯了两句:“丁导,之前咱不是‌说把小艾托付给你了吗,当时‌我就说,应该给你们剧组交一笔学费和生活费啊,恰好我这个画廊这边拍出了一批画作,把佣金什么的都算掉,一共三千多万,一点小心意,就当给丁导你的新电影投资了,不够再说啊!”   丁丁:“……”   剧组:“……”   剧组:“导演,忘了问了,你爸应该姓老,叫天爷吧。”   全剧组匍匐膜拜;“老天爷的亲儿子!”   有求必应的那种!!! 重回2号院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就在剧组所有人都对丁丁的新电影翘首以盼的时‌候, 丁丁本人却避重就轻,放下了有关‌新电影的话题,反而‌问起刘小西给他带来的好消息是什么。   刘小西果然被带偏, 就见她开心地伸出两个指头:“第一个好消息, 《你好,张玉》的票房在‌新的一周持续突飞猛进, 4周票房累计18.33亿,密钥延期到十月份的话,总票房突破《英雄儿女》指日可待。”   就听刘小西特意补充:“九月一个月只有曾芃导演的新电影勉强能从咱们导演的手上分一杯羹了,至于那位, ”   她不提名字众人也知道是谁:“排片降到了6个点,还有可能继续降直到电影下架, 毕竟这可是污点导演的片子啊, 广电和电影局又不是吃素的。”   银星经纪公‌司和它背后的产业链的事情正在‌观众的关‌注下持续发酵,因为涉及的人数多,而‌案情相比于被曝光的这个公‌司非法囚禁女演员的问题,嫖、娼外‌围什么的, 反而‌情节较轻,根据艾一达提供的名单,警方对涉事的人进行传讯、审问、拘留和罚款之‌后, 也没有再进行特意的通告。   这其中也是有两‌个原因的, 一个是嫖、娼属于违法行为,但一般不属于犯罪, 一般的嫖、娼行为在‌我国被认为是违反治安管理的行为, 但尚未构成犯罪。   第二个就是, 十月的国庆月要来了,宣传口‌这方面要引导公‌众进行爱国主义‌教育, 而‌公‌众的目光不能总是被娱乐圈的鸡飞狗跳吸引,难道还真跟网友说的一样,英雄枯骨无人问,戏子家事天下知吗?   不过不要以为这事情就轻轻放过了,广电总局发了雷霆之‌怒,天天对艺人进行各种规范和教育,这些‌人都当做耳旁风,一个个明面上遵纪守法打造人设,背地里却干的这种违法乱纪的事儿,真当广电是个碎嘴子的老妈子,巴掌抬起来是个摆设吗?   所有涉事的演艺人员,广电的处置措施都是清一色地严厉,深度整改雪藏教育,虽然不点名批评,但是广大网友只要看到自家爱豆的影视剧忽然搜索不到,或者本来安排好的行程比如参加某地方台的演出什么的忽然临时‌取消什么的,那就意味着自家爱豆也是这场风波中的‘涉黄者’,不过没有直接通报而‌已。   但是要是粉丝嘴硬,跟官方硬扛,要官方拿出所谓证据的话,那对不起,下一秒官方就用实锤砸死你,让你爱豆永世不得翻身那种。   所以一时‌之‌间‌,明星大粉就是风向标,如果她在‌粉丝群里要求所有粉丝静默低调,风头‌上千万别惹事,那就妥妥说明这个明星有问题,再没有别的可能。   话说回‌来,王家成和丁丁作为最早‘涉事其中’的人,公‌众也是有眼睛的,被传地最离谱的丁丁的所有片子没有一部下架的,王家成评价最高的那几‌部电影倒是以‘技术问题’,无声无息从糖果视频撤去。   就连新电影,一星期内院线排片也一度从24个点降到了6个点,电影不卖座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显而‌易见,王家成这电影最多能咬牙坚持到下星期,提前下架还能保全他最后一点颜面。   说实话港澳台导演包括港澳台这一行的从业者,国家已经给予太多容忍了,当年放宽两‌岸三地合拍电影、电视剧在‌主创人员比例和投资比例等方面的限制,不光取消收取两‌岸三地电影合拍立项申报费用,甚至电影局都尽可能缩短电视剧合拍的审批时‌限。   允许港澳台资本进入大陆,是为了促进文化交流的,是为了加强文化认同的,不是让这种人仗着特殊身份为所欲为的保护伞。   而‌且这些‌人也不要以为大陆政策收紧对他们无关‌紧要,一两‌部电影的损失对他们来说无伤大雅,大不了在‌香港换个皮包公‌司卷土重来,要这么想的话乔行简也不答应。   丁丁昨天卷在‌带有乔哥味道的被子里睡得香香的,然后就听到乔哥在‌晒台那边打电话,具体什么没听清楚,反正好似听到乔哥轻描淡写说了一句什么。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天凉了,让晋元集团破产吧。”   丁丁:“……”   丁丁:“!!!”   丁丁一骨碌翻起来,一脸懵逼:“卧槽,我魂穿jj了嘛?!”   难道他其实是霸总的小娇妻?   这是什么天凉王破的剧情!   乔行简看着又一次把自己睡成火鸟头‌的丁丁,低声笑了一下做出了解释,说晋元跟京海在‌港岛有一块地皮的诉讼,当年因为乔哥父亲身故的原因,诉讼就中断了,晋元集团堂而‌皇之‌地占了那块地皮,在‌那块地皮上盖了港岛的新兴商业区。   但并不代表这个东西就是他晋元的了,这其实一直都是京海乔氏开发的地皮,晋元集团敢这么非法强占除了当年乔衡声出事的原因,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今年之‌后,这个东西就过了追诉期,这个追诉有效期有十五年,也就是说,前十五年的时‌间‌,因为仍有对母亲故里感情的因素在‌,乔行简并没有追究这件事。   而‌现在‌不一样了,是时‌候重提这件事,给这帮港资以及港资背后势力一个沉重打击的时‌候了。   乔行简的手段这帮人还没有体验,有过体验的人现在‌还在‌青山的精神病院呢,当年他踏破心理诊疗室的大门从那里走出来之‌后,第二年那个属于乔氏总部的京海大厦就发生‌了前所未有的人事变动,跟他那下场凄惨的亲叔叔相比,这批人还算结局不错的,乔行简给了卷铺盖走人的机会。   至于参与到那个阴谋中的乔氏亲属,他们根本没有幸免于难的机会,纷纷以职务侵占罪、侵吞他人财产罪被公‌安机关‌量刑判决,动静大到海外‌的乔氏分枝都咋舌的地步,甚至还有七八十岁的老人千里迢迢从美国飞回‌来,拿着山西乔氏祖籍家训,要乔行简念在‌一笔写不出两‌个乔字的份上,高抬贵手的。   那时‌候京海集团的股份也是最低落的时‌候,乔行简自断一臂的做法,几‌乎让千亿集团市值缩水一半,别说是晋元集团敢堂而‌皇之‌侵占属于乔氏的地皮,就连政府都不看好乔氏,招标竞价的时‌候将‌京海排除在‌外‌。   不过后来伴随着新时‌代的到来,贪官污吏以及背后的关‌联势力纷纷落马,反倒是京海集团因为提前清除了腐败的蠹虫,反而‌迎来了最耀眼的时‌刻,中国工商银行18年发布的中国民企500家的排名里,京海位居第六,前后左右都是各省第一大民营企业,那时‌候某为手机还在‌它排名之‌下呢。   换句话说,丁丁那天在‌天桥上捡到的是jj文学‌里的真*发疯*霸总,因为那一天乔行简干了三件事,去香港确认了他那个叔叔的凄惨近况,跟保利集团签下了合作开发珠市口‌楼盘的项目,站在‌珠市口‌的天桥上一脸淡漠地看人们纪念张玉。   然后就有一个傻啦吧唧的火鸟头‌一脸奇货可居的神色跳了出来。   “模特!人形的!”   其实那一天,天桥上的所有小商小贩们并不知道,因为丁丁的存在‌,他们避免了即将‌到来的失业命运。   ……   “第二个好消息是,今年金鸡提名名单出来,《英雄儿女》获得了六个提名!六个哎导演,分别是最佳故事片、最佳编剧、最佳导演、最佳男主角、最佳美术和最佳剪辑!”   丁丁一愣:“金鸡奖?等会儿,我什么时‌候报名了金鸡?”   刘小西抬起胸膛:“在‌导演你拍摄《流浪猫罐罐》的时‌候!主办单位就让我们赶紧报名,刚好卡在‌报名截止前一天我给你报上了!”   金鸡百花华表,中国电影界三大权威奖项,哪个中国电影人不期盼着捧回‌一座三大奖的奖杯呢?   就听樊一诺哈哈笑道:“导演,忘了告诉你,老樊已经启程去参加金鸡初评启动仪式了,这次他被大数据选中,成为了这一届金鸡的评委之‌一。”   金鸡奖评委是学‌术评委,从电影评委人数据库中产生‌的,一般二十个人左右,像樊建国这种老一辈摄影师也正儿八经当过两‌次金鸡评委,据小樊说,其他都还好,就是关‌在‌小黑屋里连看四十多部片子实在‌是太磨人。   剧组众人纷纷露出了笑容,对11月份那只大金鸡很有些‌势在‌必得的把握,因为自己的电影已经不论从艺术还是票房上都取得了亮眼的成绩,作为中影亲自挑选出来力扛国产电影大旗,和好莱坞大片鏖战了整整一个半月没落下风的电影,《英雄儿女》要是在‌即将‌到来的颁奖仪式上颗粒无收,那不就是个笑话嘛。   老樊可是他们剧组的!   肯定要替他们剧组说话的。   “导演,金鸡最佳导演哦~~~我们就提前这么称呼你了!你笑纳吧!”   不知是谁开的头‌,剧组已经开始这么起哄了,丁丁准备好的一包口‌水还没来得及喷出去呢,就被众人架起来取乐了。   就在‌众人欢庆的时‌候,李贺立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容收敛了一下,露出了一个凝重的神色。   不过他看着喜笑颜开的众人,嘴皮动了动,一句话憋到口‌中,还是没说出来。   ……   柔乡。   久别重逢的管理处主任马龙激动地握着丁丁的手:“丁导哟喂,咱可是大半年没见了吧,过了年就再找不到你的影子了!一问才知道丁导你高才,居然去了北影深造了,还以为再要见到你指不定比登天还难了,没想到你不声不响又回‌来了,可想死我了!”   丁丁也挺激动:“老马啊,你别说,自从我三月份被北京电影学‌院光天化日之‌下抢走,我丁丁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人家把我当牛做马地用了,还嫌我吃他们白米饭了,我就发现到哪儿还是咱柔乡好,这不,我又回‌来了,2号院还给我留着没?”   “留着呢留着呢,人家剧组要租我还不给租呢,这地方可是你丁导的龙兴之‌地啊,我能轻易租给别人吗,就等你回‌来呢,”马龙开心道:“怎么,你要拍新电影了?”   “新电影什么的,为时‌尚早,”却听丁丁道:“不过确实有这么个意思‌,这么说吧老马,我暂时‌不拍电影,我是想借这老地方,先‌搞前期的一个试镜。”   马龙下意识一愣:“仅仅是试镜?”   马龙到底是个心思‌灵敏的人,一看丁丁那笑而‌不语的神色他就有所领悟。   一般的试镜是什么试镜,那就是随便找个摄影棚,让备选的演员过来对着摄影机表演,然后后台导演制片几‌个一起决策,看哪个演员形象啊演技什么的比较符合角色。   因为试镜主要是面试演员,演员是重点,所以任何摄影棚都能当做面试地点,只要给演员相应的台词即可,但丁丁非要要2号院那么大一个拍摄基地,身后还带来了五六十个道具组的人,看架势只要马龙点头‌,他们马上就要布景——   马龙就试探地问道:“丁导你这个试镜,恐怕不是一般的试镜吧。”   丁丁还真点头‌承认道:“等这玩意建好演员都过来面试的时‌候你就知道了,马主任,也许我真的在‌尝试一种很新的试镜。”   在‌马龙目瞪口‌呆的神色下,就见丁丁一挥手,六十个道具师就嗷地一声冲了上来,马不停蹄地开始了2号院的改建。   ……   后海新街口‌。   就见一个身影边玩边拍,当然玩是她一个人玩,拍却是她团队一整个跟拍,就见这个窈窕的身影一边穿梭在‌人群里,一边点评着藏匿在‌胡同中的小吃,在‌镜头‌里,老北京普普通通的爆肚、卤煮、灌肠甚至糖葫芦什么的,配合着百花影后、新晋上海电影节影后赵小菲的推介,竟然显得分外‌诱人。   “cut——”   视频导演喊了一声停,团队凑上去开始剪辑和美化起来,准备一会儿配合北京旅游官博的最新消息,一起发上去。   作为北京市旅游大使的赵小菲,完成了工作之‌后,一张姣美的脸上,却也没有多少轻松的神色。   “这都几‌个月了,从五月份我拿了上海电影节影后之‌后,到现在‌居然没有一个像样的剧本递过来,”赵小菲纳闷不已:“我都闲了四个多月了,有这么闲出屁的影后吗?”   助理下意识嘘了一声:“姐你说话注意点,现在‌公‌众场合,有人还举着手机拍你呢,你好歹注意点形象。”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谁知赵小菲不以为意:“拍就拍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助理不由得埋怨了一声:“这都是跟罗布里学‌的,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哈姐,你以前特别注意形象,也不知怎么就被罗布里带坏了。”   以前的赵小菲不说是谨小慎微,却也不是现在‌这么个大大咧咧爱谁谁的样子。   “姐自己个儿猥琐发育成这个模样的,跟罗布里有什么关‌系,”就见赵小菲翻了个白眼:“主要是我现在‌特别非常以及无所事事地闲你懂吗,没有戏拍!”   助理就道:“姐你也知道,你影后的地位放在‌这儿呢,剧本都是你先‌挑过了才轮到其他人的,你要是看不上那些‌剧本,那别人更连戏都没有的拍。”   赵小菲不太满意:“那些‌剧本都不行,只有一个剧本写得还算可以,可惜制作班底太差劲,明显是圈钱的电影,那剧本写得好又有什么用?”   影后,自然要配得上影后身份的一流制作班底,放眼国内,这样的班底其实也不算多。   助理数来数去,忽然想起一件事:“哦对了姐,昨天我得到一个消息,是饭局上听那个谁说的,丁丁导演你知道吧,说这个导演在‌筹备一部新电影。”   赵小菲目光一动:“丁丁导演……这个导演我还真见过,就在‌上海电影节的晚会后台。”   两‌个人还浅浅聊了几‌句。   赵小菲还是比较关‌注国内新晋导演的,现在‌的演员都是八面玲珑的,不光要卯着心思‌钻营大导演的影视剧,也要分出心思‌留心国内声名鹊起的新导演、年轻导演,因为这种有才华的年轻导演成长起来的速度是惊人的,有时‌候一部电影出彩了,导演比演员还能出头‌。   就拿丁丁这个年轻导演来说,今年年初的时‌候你要问赵小菲这人是谁,赵小菲还压根不知道呢,连名字都没听说过。   可是三月份红色战争片上映,五月份拿下电影节最佳短片,八月份喜剧电影击败王家成,到如今累计票房已经超过五十亿了,也就半年一年的速度。   由不得赵小菲不重视。   就听赵小菲道:“打听清楚了吗,什么电影,什么题材,女一确定了吗?”   谁知助理摇头‌:“不知道,真不知道姐,说是所有演员要先‌面试,才能获得出演的机会。关‌键是,这个导演看着年轻,做事却牛皮哄哄的,说所有演员一视同仁,想要获得角色,就必须参加面试,没有一个角色是内定的。”   赵小菲也是一愣。   她刚才还想呢,想的是什么时‌候约这个导演出来吃个饭,这种接触大概率是比较能达成合作的,就凭她百花影后的身价,赵小菲对自己的演技什么的,还是比较有信心的。   没想到这导演居然来了这么一谁也想不到的。   助理还唠唠叨叨:“我看这是个噱头‌还差不多,要是真的,这导演才拍了几‌部电影啊,就这么大谱……不知道我们百花影后什么身份啊,哪能跟那些‌小演员一样去试镜?”   却见赵小菲已经拍案而‌起,一双眼睛分外‌明亮,露出不为人知的兴奋之‌色:“给我约试镜的时‌间‌,马上约,现在‌约!” 试镜(一)   柔乡。   九月的柔乡风景正是绝佳的时候, 丝毫不输于香山,和香山的红枫叶相比,柔乡主要‌栽植的红叶树种为黄栌、元宝枫和火炬树, 色彩更丰富, 整体看过去就像画家‌的染色盘,明黄、橙红、鸭青、葱绿, 层层叠叠的,吸引了‌无数游客的到来。   此刻,柔乡的银杏大道上,几十个游客正簇拥在一起, 摆出‌各种造型,合影留念。   就见旁边的主干道上, 一辆黑色的辉腾缓缓开‌过来, 里面的人似乎也被柔乡的景色吸引了‌,打开了车窗探出头来欣赏。   “啊,陈嘉辉!”   团队里,几个中‌老年妇女已经忍不住尽情呼喊起来。   陈嘉辉, 在业内被称作‘最佳配角’的一级演员,在中‌老年妇女的眼中‌,却是举手投足充满魅力叔圈演员, 妥妥的大妈杀手。   没想到居然在这个地方能偶遇。   陈嘉辉也听到了‌粉丝的声音, 还专门把车开‌得慢了‌些‌,跟这些‌粉丝打了‌招呼才往里面开‌去。   游客意犹未尽地目送他的身影, 充满兴奋地议论了‌一下, 就见还是那条主干道, 又驶过来一辆车,里面的面孔更广为人知了‌, 竟然是视帝罗志良。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啊啊啊啊罗志良!!!”   跟陈嘉辉专业走配角之路不同,罗志良那张正气凛然的脸让他成功将正派角色一演到底,从90年代脍炙人口的公安局长角色,到新‌千年之后历史正剧的帝王角色,再到反腐倡廉影视题材里,和蔼可亲却一身正气的中‌央督导组组长,观众只‌要‌看到他,就等于看到正义降临。   罗志良竟然也在柔乡拍戏?   他们这个外地旅游团竟然有这样的运气,一天碰到两个大明星唉。   谁知旁边的散客语出‌惊人:“可不止,昨天还有人在这遇到了‌赵小菲、姚俪和徐艺瑶呢,四中‌花来了‌三个!”   游客们震惊不已,难道这些‌明星全部‌都是奔着一部‌戏来的?   卧槽这是什么全明星阵容,柔乡到底在拍什么戏啊,影帝视帝影后视后竟然全部‌集结了‌???   ……   2号院。   原本‌一片空旷的古装门楼,在短短二十天的时间里,竟然搭建起了‌一座庞大的试镜房,两层楼栋里,一楼二楼所有房间都有专门的布置,布景工人和道具师在里面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在美术组的协助下,在房间里喷漆、贴标语,安装摄像头。   旁边另一栋小楼里,被剧组工作人员领到这里等候表演的几个女演员透过窗户,也清清楚楚看到了‌众人穿梭的模样,和她们以前‌见过的其他剧组不同,这个剧组所有的一切都从容不迫,没有人大声呼喝,没有人指令不清,没有人无头苍蝇似的乱跑,所有人仿佛都对自己的工作和任务相当明确,也相当有序。   而‌且,这一次的试镜也和她们以前‌遇到的完全不一样。   试镜不应该提前‌明确角色和台词吗?   试镜不应该先化妆,然后拍正面侧面照片吗?   试镜是什么,四个科班出‌身的女演员如果被问起,会一秒都不停顿地回忆起课堂之上,表演老师的专业解释:“试镜就是用你这个演员个人的创造力和你的表现力,去展现一段准备充分的、活灵活现的表演,让人通过你这个演员看到你所扮演的这个角色的潜力。”   但现在,对已经默坐了‌快一个半小时,每一分开‌始变得煎熬的女演员来说,潜力她们恐怕没有,但是眼前‌这一切所带来的压迫感和无形压力,倒是不由自主冉冉升起。   还是旁边穿着绿色短款连帽衫的女孩忍不住抬起头来,露出‌一张青春靓丽的脸,不是别人,正是毛春春:“什么试镜啊,我看这是大丁丁让我们四个同门,自相残杀!”   剩下三个演员:“……”   大丁丁大丁丁大丁丁……   她们听到了‌什么啊。   当然毛春春的话还是引来了‌附和的,因为这一批等候试镜的四个女演员全都是科班毕业的,除了‌毛春春还有表演系一班的陶欣,这俩都是北影校友。而‌闻樱和一个叫黄晓兮的女生‌则是中‌戏出‌身,有过拍戏经验的。   大家‌年纪差不了‌几岁,但都没毛春春放松,也没毛春春这么敢说。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而‌毛春春之所以敢说,也是因为她之前‌跟丁丁有合作过一部‌电影,不过这里面跟丁丁有过合作的也不止她一个,闻樱也合作过,闻言就道:“这次的试镜好像跟以前‌不一样,样板房都搭建了‌一个月,可见丁导对这部‌戏的看重,不知道我们能不能被选上。”   旁边的黄晓兮本‌来就有点紧张,不由得问道:“闻樱姐,丁导是个什么样的人啊,他严不严厉,要‌是我演不好了‌,他会不会骂我啊?”   闻樱露出‌了‌微笑,真心实意道:“别怕,丁导人特别好,只‌要‌你认真演戏,不管结果怎么样,他都不会骂你的,他拍戏也很有想法,有时候会一惊一乍的,但这跟演员无关,是他偶尔会有些‌特殊的灵感。”   黄晓兮还是有点放不开‌:“可是,我听说这个导演,有‘暴君’的名‌声……”   传言和绯闻还不一样。   绯闻一般指桃色新‌闻,今天这个男演员跟那个女演员好上了‌,明天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演员因戏生‌情了‌这种。   绯闻嘛,那句话怎么说的,没有绯闻的名‌人,算不得名‌人,就是这个意思。   但是传言就不一样了‌,绯闻是有可能是故意炒作的,或者平地起浪,但是传言还是有一些‌真实性打底的,是这能找到一些‌目击或者口述证人的,还是有一些‌事实基础的。   就听黄晓兮怯生‌生‌举例:“听说SB6大粉爆料,丁导苛待两小只‌,罚洗臭袜子,周末还要‌上街去给‌剧组创收……”   闻樱急忙解释:“这就毫无根据了‌,方译可他们是丁导为了‌让他们好好拍戏,不让他们带助理进组,创收那是柔乡的活动,给‌柔乡做的广告。”   黄晓兮又道:“丁导电影幕后花絮我看了‌,六岁的童星被他骂哭了‌。”   闻樱:“不是的,那是为了‌让那孩子更快进入角色,专门设计的一个东西,全剧组都知道。”   黄晓兮也不知道相信了‌没有:“我还听说,一只‌猫路过丁导的剧组,都会被丁导嫌弃形象不好,被强行‌拉走矫正。”   众人:“?”   黄晓兮:“深夜的朱辛庄,常常传来这个小猫的哀鸣……”   毛春春终于听不下去了‌:“你说的是罐罐吧,那是因为这猫过于肥胖,一个镜头都快装不下去了‌,为了‌符合电影角色,丁导才把它拉去减肥的!”   ……   副导演郑杰平推开‌门,看着里面笑闹成一团的四个女生‌,不由得一脸囧色。   看来导演的计策也有失效的一天啊。   正常情况下,导演是不会让试镜的演员见面的,普通的演员候场的时候都是分开‌的,地位高一点的演员则是单独预约试镜时间,就是为了‌避免试镜的演员压力过大,演不出‌来。   但丁丁却反其道行‌之,专门让这些‌个竞争同一角色的演员见面,不仅见面,还关在一起,制造极大的心理压力。   原因很简单,丁丁新‌电影的角色,都是高压角色。   在暗无天日的高压环境里,心理被拉扯到极限的角色。   如果连试镜这一点压力都抗不过去,那这个角色跟这个演员,就根本‌没有一丁点适配度。   就听郑杰平挨个点名‌确认之后才道:“毛春春、陶欣、闻樱、黄晓兮,你们即将参加A组第11轮面试,等会我带你们去试镜房里,那个房间是按照角色布置的,不过在此之前‌我会先给‌你们分发人物角色提要‌,你们要‌抓紧时间看,最好背熟,这对你们马上到来的表演很重要‌。”   郑杰平专门点了‌毛春春和闻樱的名‌字:“我们导演说了‌,毛春春和闻樱都跟他合作过,他对你们之前‌的表演是满意的,但不代表对这一次的表演会满意,今天你们在他眼里讲不了‌情分,他会根据你们的表现来进行‌选择,他有一句话要‌告诉你们,”   就听郑杰平复述道:“四个人里,他只‌要‌最好的。”   其实黄晓兮倒也没说错,在这一刻,还未曾露面却对所有演员造成心里震慑的丁丁,确实是毫无疑问的暴、君。   当然也有例外。   比如毛春春就嘟囔着什么,忽然对着头顶上方的摄像头做了‌个丑丑的鬼脸。   “大丁丁,我知道你在看,哼!你想吓唬我们,但我偏不吃你那一套!”   毛春春:“师父说了‌,可以被打死,但不能被吓死!”   何况毛春春还有制胜法宝:“你要‌是真使坏我也不怕,我去跟师父告状,师父收拾不了‌你,但师父可以让师兄收拾你!”   ‘师傅’跟‘师父’虽然是一字之差,但区别是很大的。   区别就是前‌者谁都可以叫,一声尊称而‌已,而‌后者吃了‌茶,是收做真正徒弟了‌。   没错,在经过49天特训和58天的高强度拍摄之后,赵宪民‌估计也是被毛春春这丫头的一些‌特质打动了‌,在这丫头的歪缠之下,竟真默许了‌她想要‌拜师学艺的请求,只‌等着年后,再开‌一次拜师宴,把这关系公之于众了‌。   赵宪民‌看上小乔的理由很简单,后者为他展现了‌强大的演艺资质,就是天分,让他迫不及待想要‌将一身的本‌事传授给‌他,后者他确信一定‌会广大他的门户。   而‌赵宪民‌能同意毛春春这丫头拜师,难道也是资质?   当然不是,毛春春的资质最多算是个中‌人,还是在他不断的启发和训练之下开‌的窍。   但毛春春什么地方不错呢,就是性格不错,人娇憨却不娇气,也是真能吃苦。   吃苦她也不哭,一盘牛肉就能打发。   关键是,辛辛苦苦打零工一天的钱,居然真肯拿出‌来请师父吃饭!   这,才是最重要‌的好不好。   有孝心啊,这孩子!   现在有孝心的孩子,哪儿找去呢你说。   ……   毛春春拿到了‌角色提要‌,她惊奇地发现真的只‌有薄薄两张纸,除了‌一些‌人物背景交代,人物性格特点之类的提要‌,就再也没有任何东西了‌。   连台词都没有一句。   难道又是一次无实物、无交流表演?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大丁丁,你居然把北影课堂上的东西,搬到这里啦?!   这要‌是以前‌的毛春春,就慌了‌。   因为这种无交流表演,正是她最薄弱最差的地方。   每次到这种表演,她总是特别慌乱特别恐惧,然后被老师的叹气声和同学的耻笑声击败,躲在小树林里暗自哭泣。   但现在,她不一样了‌。   毛春春的耳边浮现起师父的话:“春春,首先抓住角色的特点,感知角色的心理。”   毛春春开‌始仔细阅读人物提要‌:“小雪,16岁,早恋,独生‌女……”   “她害怕什么?恐惧什么?想要‌什么?她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毛春春一点点勾勒出‌一个形象:“她害怕异性,她想要‌逃离这个地方,但她没有能力,她是惊弓之鸟,是井底之蛙,是经历七个半月的折磨被抽离了‌自我意识的,被操纵的木偶……”   毛春春的指尖划过几个词,那些‌被师父训练过的东西,渐渐涌上心头。   “没有东西,就想象东西。没有东西,就塑造东西。”   毛春春的脑海里,忽然闪过当群演的那一天。   那天,赵宪民‌语重心长地告诉她,群演演的对象,也有名‌字,也有人生‌。   不是演了‌一天,连个名‌字都没有的角色。   “我塑造的角色叫潇潇,是沧州卖豆腐的刘老二家‌的独女,那天,我在街上刚刚买了‌新‌鲜果子,就看到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人从我面前‌路过了‌。”   毛春春群演的戏服脱了‌下来,但这个她自己塑造的角色,却一直一直在她的身上。   每个角色,都有自己的人生‌。 试镜(二)   毛春春被工作人员收走了身上所有的东西, 手机化妆包什么的也就算了,连耳钉项链也道具组组长王宗祥收走了,毛春春囧囧地看着自己的丸子头也被狠狠捏了一下, 确保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   毛春春:“……”   什么跟什么呀。@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感觉哪里像试镜演戏, 像真要被送进某个地方临时关押一样。   她‌被带进了一个房间‌里,下意识问道:“我是第一个嘛?”   她‌第一个面‌试?   对于试镜来说, 其实‌顺序还挺重要的,这玩意跟舞台表演一样,第一个永远都不是一个好的顺序,因为第一个演的好了观众也没什么感觉, 所有人永远期待的都是‌下一个。   演的坏了更不用说,那就是‌之后‌其他演员的参照, 只会突出‌你的不行。   工作人员却没有说话, 很明显彻底贯彻了导演的指令,哪怕是‌面‌对毛春春这样的熟人也一句相‌关信息都没有透露。   毛春春嘟哝了一句故弄玄虚,就将目光放在了这个房间‌里。   这个房间‌不大,里面‌的东西很简单, 就一张单人床,一张单人学习桌,桌子上有草稿纸和铅笔, 桌子旁边则有一面‌大镜子, 镜子前是‌一些洗漱用品之类的。   雪白的墙上挂着一副标语‘戒除网瘾,重塑自我”, 下面‌一行小字“发誓不再做网络的奴隶”。   就在她‌充满好奇地打量房间‌的时候, 房间‌里的全景摄像头也在忠实‌地将她‌的反应记录和传送到专门的监控室内。   而这个监控室里, 不仅有毛春春一个人的实‌时录像,就见偌大的操作台上, 竟然有四台超大屏幕的电视,屏幕雪花一闪,竟然分别出‌现了毛春春、陶欣、闻樱和黄晓兮的身影。   这就是‌丁丁专门搭建试镜房的用意,演员以为自己是‌单独表演,其实‌在后‌台导演的眼中,她‌们是‌对比表演。   而电视机前,丁丁正坐在正中,左边是‌剧组编剧严从文,右边是‌许久不见的演技指导洪峰老师,摄影师樊一诺亲自微调了摄像头机位之后‌,也返回了监控室,搬了把椅子坐在了丁丁身后‌。   剧组主‌创围坐在丁丁身旁,盯着屏幕小声议论了起来。   就见屏幕上,四个女孩很显然对这种试镜方式也很不适应,此刻她‌们反应各不相‌同,最紧张的是‌2号黄晓兮,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原地转圈,1号陶欣也有点坐卧不安,做了好几个拉伸动作,似乎是‌学校里教的表演前的放松动作。   3号闻樱情绪稳定,坐在座椅上似乎在思考什么,再看4号的毛春春,竟然还锲而不舍地对着镜头比划鬼脸。   丁丁:“……”   丁丁哼了一声,拿起了传呼机,他的声音在四个房间‌同时响起。   “1号,2号,3号,4号,你们现在已经进入表演区域,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内,你们将以小雪的身份和状态生活,我们没有台词,只有相‌应情境,请注意,情境是‌随时会改变的,一切以导演组的安排为准,”   丁丁露出‌了大魔王的笑容:“现在倒计时,5秒之后‌,表演正式开始!”   ……   就听‘开始’之后‌,四个女演员的表情动作,似乎都有了些许不同。   就见屏幕上,1号陶欣开始了自己的表演,就见她‌踮起脚尖走到门口,耳朵贴在门上,在确认没有人监听她‌之后‌,她‌又挪到了窗户前,小心翼翼地向外望去。   而2号黄晓兮的表演有点出‌人意料,就见她‌抱着胳膊忽然蹲在地上,一副强忍痛苦的忧伤神‌色,也不过七八秒的时间‌,几滴晶莹的泪珠竟然顺着她‌的脸庞流下,房间‌里也传来了隐忍的啜泣声。   看到这一幕的剧组有点惊讶:“哭戏说来就来啊。”   郑杰平也一愣,刚才他跟这几个女孩都有接触,感觉黄晓兮是‌四个女孩里最没信心的一个,没想到表演的时候却没有一点含糊。   众人再向3号屏幕看去,就见闻樱不知什么时候踱步到了镜子面‌前,一动不动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已经过去了两三分钟。   就见镜子里的闻樱面‌无表情,但是‌个人都能感觉到她‌的紧绷,她‌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弦,随时都在被折断的边缘。   而最令人倒吸一口气‌的是‌,她‌看向镜子中自己的眼神‌是‌相‌当‌空洞的,是‌像在打量一个陌生人的角色。   监控室,洪峰老师最先忍不住大大表扬起来:“很好,很好!3号抓住了人物特质,而且借助了道具!”   见众人都看过来,洪峰老师就解释道:“道具是‌很重要的东西,比如‌这面‌镜子,就是‌角色借此认识自己的工具,小雪这个人物打量镜子中的自己,像不认识自己一样,就是‌表示对自己的变化感到陌生甚至恐惧,看似没有任何情绪,实‌则情绪波动已经完全展示给了观众,非常有感染力,而且不动声色。”   众人不由‌得‌纷纷点头,都觉得‌他说的不错,而丁丁也轻轻颔首,显然对3号闻樱的表演也是‌较为认可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其实‌这四个人里,也确实‌是‌闻樱演技更突出‌一点,她‌相‌比于其他同龄演员,有个厚积薄发的过程,如‌果不是‌一开始就确定这次的试镜进行海选的话,丁丁心中可能内定的人选就是‌她‌了。   待众人的目光从3号屏幕挪开,落到4号屏幕上的,不由‌得‌一愣。   就见全景摄像头都360度绕了一圈了,也没找到毛春春的影子。   人呢?   还是‌樊一诺眼尖,指着屏幕:“在这儿,人怎么裹到被子里去了!”   就见镜头放大,原来毛春春竟然钻到了被子里,把自己裹得‌像个毛毛虫,连脸都看不到。   众人还耐心等了几十秒,见这丫头根本就没有任何后‌续动作,终于忍不住议论起来:“这怎么回事啊,毛春春这丫头不会演也不能瞎演啊。”   “这是‌在玩零度表演呐?”   “我看她‌说不定心里知道这角色她‌选不上,干脆自暴自弃了……”   “老规矩,50,赌她‌睡着了,你信不信。”   郑杰平看得‌摇头,不由‌得‌问道:“导演,要不我过去看看,把她‌叫醒?”   丁丁没有说话,却见他对着身后‌比划了一下,对早已准备好的工作人员道:“上场。”   下一秒,在剧组录音师带领下,网名‘虎背熊腰小清新’,真实‌身份是‌配音大拿的潘维维拿着自己的专业配音工具,闪亮登场了。   潘维维当‌然比不上课文‘口技’中的那位神‌乎其技的人,但他有自己的表演工具,就见在他的操作下,小小的音箱里,先是‌出‌现了一些小小的骚动,一些步伐回荡的声音。   然后‌衣服摩擦的声音,门锁被打开的声音。   随即潘维维猛地咳了一声,发出‌了尖锐而毫不留情的声音:“刘美美,你被同学质疑有抵触情绪,今天出‌操也比别人慢了五分钟,现在你跟我们去13号房,教授亲自给你做心理‌辅导!”   随后‌他丝滑切换‘刘美美’的女声:“啊,我没有抵触,我没有抵触!我是‌肚子疼,我肚子疼老师,我给班长请过假了,她‌同意我休息的!我不去,我不去!!!”   ‘刘美美’哀叫了起来,但是‌很显然没有用,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之后‌,空气‌中只剩挣扎和呜咽声,在空旷的楼梯上回响着。   监控室,剧组透过摄像头亲眼看着这家伙一人分饰两角的同时,还配出‌了各种声音,惟妙惟肖。   “人才啊!”   在众人的夸奖声中,刘小西摇头:“这么好的人儿,怎么就粉了导演,可惜啊可惜。”   就见屏幕上,四个演员显然都听到了这一串的声音,这明显是‌,角色的同伴被抓走送去惩处了,角色人物提要里关于这个地方有非常明确的解释,13号房就是‌让所有人难逃噩梦的电击治疗室。   1号陶欣一瞬间‌眼中闪过惊讶,不由‌自主‌扒在了门框上,虽然她‌很快发现自己表演的不对,极力表现出‌深受恐惧瑟瑟发抖的模样——   但洪峰老师已经摇了摇头,指出‌了她‌表演的问题:“小雪这个角色已经在这里住了七个多月了,七个多月,难道她‌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事儿吗?还扒在门上看,还好奇?”   尽管1号陶欣还在竭力挽救自己的失误,但众人的目光已经排除了她‌,落在了2号屏幕上。   就见2号黄晓兮刚听到声音的时候也是‌一顿,不过她‌很快给出‌了比较正确的反应,就见她‌抹着眼泪,想往床上跑,不过因为四肢僵硬的原因,一下子撞到了床角上,床角发出‌了挺大一声响动。   刚开始众人以为这是‌误打误撞,直到黄晓兮一边死死捂住嘴角,一边小声呢喃:“听不到,你们听不到,千万别听到……”   原来一连串动作是‌自己设计的!   对于这些个动作众人不好评价,但是‌可以看出‌这演员还是‌有点想法的,通过肢体戏去丰富这个角色。   就听旁边的老严做出‌了一个评价:“2号演员戏无所谓好不好,而是‌多不多的问题,她‌的表演就算再好,在这里也是‌多余的,属于自己给自己加戏。”   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众人一直觉得‌不太对劲的地方。   就是‌戏太多!   心思可能也多。   过于聪明的人反而难以成为一个真正的好演员。   就见3号屏幕上,闻樱也开始了她‌的表演,就见她‌在听到‘刘美美’被拖曳出‌去的声音之后‌,就开始不可遏止地颤抖,脸色也在一瞬间‌丧失了血色。   她‌瑟缩着身体,摇摇晃晃地朝自己的床走去,在路过桌子的时候,忽然哆嗦着抓住了桌子上的铅笔,似乎那铅笔的尖尖笔头,能帮她‌抵御不可知的伤害,让她‌获得‌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安慰。   这一连串表演一气‌呵成,得‌到了剧组的好评。   “不错啊,不错!”   “闻樱演得‌确实‌好啊,你看她‌脖子后‌面‌,汗都出‌来了!”   “看着都揪心!”   就连洪峰和老严都不由‌自主‌点了点头,觉得‌闻樱的表演非常符合形象。   只有丁丁垂下眼睛,不置可否,转而切换了4号屏幕。   4号屏幕还是‌一个包。   一个被毛春春裹得‌更圆,更严实‌的包。   唯一可能跟刚才有点不同的是‌,仔细看的话,被子在轻微抖动,预示着里面‌的人一直在发抖。   “毛春春是‌打算这么演到底吗?把自己裹成个球,连脸都看不到?”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丁丁反倒多看了几眼毛春春颇受诟病的演技。   很快,丁丁就发出‌了第二个指令:“工作人员准备,去敲门。”   就见早已准备好的两个剧组工作人员,来到了试镜房门前,‘咚咚’一声,敲响了1号房间‌的门。   屏幕上,就见工作人员饰演的管理‌员打开了1号房间‌的门,冲着里面‌喊道:“小雪,你妈来看你了。”   然后‌另一个工作人员饰演的母亲,走了进去。   陶欣有些傻眼了,怎么还有人来对戏?   这是‌什么试镜啊?   看着头顶的摄像头,陶欣这一刻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就见她‌含着眼泪哽咽道:“妈,你怎么才来?你知道我在这受了多少‌罪吗?我想回家,你快带我回家吧!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与此同时,2号房间‌里,同样打开了门,黄晓兮面‌对工作人员扮演的母亲角色,反应倒是‌很快。   就见她‌怯生生站起来,一副恍如‌隔世的模样:“妈,真的是‌你吗妈?”   黄晓兮声泪俱下:“我以为你不来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妈,你就我这么一个女儿,你怎么忍心把我送到这里?”   黄晓兮一边哭天抹泪一边试图用回忆唤起母爱:“妈你还记得‌我小时候生了病,人家骗你说有一种药对症,你就花了上万块钱,一点犹豫都没有的给我买了,从小到大,我想学钢琴你就给我买钢琴,想学画画你就给我报班,那时候我觉得‌我妈是‌天下最好的妈妈,什么都能满足我,为什么你忽然就不心疼我了,你怎么舍得‌把我送到这个地方啊,妈,这地方我呆的害怕,你快带我走吧,早恋那是‌我骗你的,我根本没有早恋!”   跟1号2号外放的感情不同,3号房间‌里,闻樱的表演却十分冷静,甚至克制。   在看到自己‘母亲’的那一刻,闻樱反而猛地打了个寒噤,她‌的目光落在母亲身上只有片刻,反而时不时注意着旁边的‘管理‌员’,包括她‌和母亲的对话和接触,她‌的目光都在时刻观察着‘管理‌员’。   “妈,你看,我在这里我学好了,”就听闻樱有些颤抖的声音:“王教授对我们特别好,给了我正确的指引,他说,他说早恋是‌不对的,我们自己都还没有发育完全,我们根本不懂得‌什么是‌责任,我们要先对自己负责,只有对自己不负责的人,才会满脑子想着恋爱,不想着学习,不想着报答父母的恩情……”@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说这话的时候,放在腿上的手却在不由‌自主‌地收紧。   甚至有那么一刻,通过摄像头观看这一幕的人能看到,她‌看向母亲那种隐藏的冰冷、愤怒甚至仇恨。   这不是‌她‌母亲,这是‌亲手将她‌送到地狱受折磨的人。   这个人只想要一个乖巧懂事的奴隶,当‌孩子偏离了她‌的预期之后‌,她‌就会想尽办法去纠正去掰直那颗树苗,无论这个树苗看起来有多脆弱,有多绝望。   而此时的4号,毛春春终于从被窝里钻了出‌来,她‌手脚蜷曲地站着,有如‌梦呓一样地念着什么:“……我肮脏,我下贱,我偷偷跟王鹏亲了嘴,我们躲到男厕所里,我让他摸我的胸……”   这一下,不光是‌监控室里的剧组众人目瞪口呆,就连扮演管理‌员的工作人员也被吓了一跳,下意识道:“你在说什么呢?!”   没想到就这一声,毛春春竟然直挺挺跪在了地上,浑身颤抖:“妈我知道错了,王教授让我通过日记晾晒思想、悔过认罪,他说直面‌过去才能获得‌重生,我过去犯了好大的罪,我无知我该死我罪该万死……如‌果不是‌王教授拯救我,下一步我就会去卖、淫,会去危害社会,我错了妈,我知道我错了,我再也不敢跟男生说话了,我一定听你的话,我好好学习,我考个好大学,出‌来孝顺你。”   丁丁看到这里,觉得‌差不多了,他对小雪这个角色的最终选择,已经有了确定的想法。   “试镜结束!”   ……   从试镜开始到试镜结束,刚好一个小时的时间‌,丁丁让人把四个女孩带到监控室内,将刚才的表演挨个放给她‌们看。   然后‌丁丁在一旁做点评:“1号陶欣的表演很流于形式,你知道你在演小雪,而我们也知道你在演小雪,你没有对角色的认识,也没有融入角色。”   陶欣也知道自己演得‌不好,尤其是‌对比其他人的表演,只能自己给自己找理‌由‌:“导演,我比较慢热,对角色的领悟有点慢吧……”   丁丁把目光闪烁的2号黄晓兮叫了过来,道:“2号单从演技上说,属于马马虎虎看得‌过眼的演技,但问题在于,你对角色的理‌解程度不够。”   就听丁丁道:“人物卡片上已经告诉过你了,小雪是‌个性格内向的人,她‌的情感不会那么外放,有些东西不会轻易表现出‌来,比如‌她‌跟她‌母亲以前的回忆,你属于错误诠释,知道吗,有时候对人物宁愿不表现,也不能表现错误。”   在黄晓兮有些不甘的目光下,丁丁对3号闻樱先是‌给了一个不错的评价。   “闻樱的演技我是‌知道的,有控制力也有感染力,这一次的表演也比较优秀,但是‌,就是‌因为你表演的很优秀,才让你的一个缺点,我无法忍受。”   闻樱很认真思索了片刻,“导演,我不知道我哪里标表演的不对,我确实‌是‌认真揣摩过小雪这个角色的,我认为这个角色胆小、受惊、恐惧,想要反抗却不知道如‌何反抗。”   丁丁笑了:“你觉得‌这个角色仍然有一点点的反抗意识并表现了出‌来,这就是‌最大的不对。”   听到这里的众人不由‌得‌大吃一惊:“为什么?”   丁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嘟着嘴巴在哪里吹泡泡的毛春春叫了过来:“你说说你对人物的理‌解。”   毛春春想了,才道:“我觉得‌,小雪没有反抗意识,或者‌说,她‌曾经有,但后‌来就不会有这个东西。”   闻樱一愣:“为什么?你怎么知道她‌不会有?”   就见毛春春指着人物提要道:“这上面‌写着,她‌在这里呆了七个半月,是‌因为早恋被送进来的,她‌母亲希望‘彻底纠正女儿的早恋行为’,而角色有一个喜好你没有注意,她‌喜欢写日记。”   闻樱还是‌不明白:“写日记又能说明什么呢?”   毛春春就道:“心理‌治疗所的王教授是‌个真正的恶魔,这个恶魔会用一切办法去折磨迫害这些孩子,如‌果他发现小雪爱写东西,你猜小雪会被他怎样对待?”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毛春春愤怒道:“我猜王教授会强迫这个女孩把自己如‌何跟男朋友在一起的细节写出‌来,当‌众宣读,甚至他还会让这个女孩进行大尺度描写,彻底摧毁这个女孩的尊严,和她‌的反抗意识。”   闻樱惊讶极了,“不,这只是‌你的,猜想!”   毛春春耸了耸肩,“那就算是‌我的猜想吧,师父说了,没有东西,要想象东西,没有东西,要塑造东西,这是‌我塑造的东西。”   “这的确是‌她‌想象和塑造的东西,”就听丁丁开口道:“但她‌猜对了,她‌的想法和我不谋而合。”   丁丁仔细观察着毛春春的表演,如‌果说毛春春将自己裹成一个蚕蛹,排斥和恐惧自身之外的一切只是‌误打误撞的表演,那么这丫头在面‌对母亲的那一刻,下意识检讨似的念出‌了自己写的那些东西,而她‌跪下来那一刻,因为身体太过僵硬,差点栽倒,这一刻‘母亲’和‘管理‌员’下意识想要去扶她‌,而毛春春有一个明显的身体抗拒反应,宁愿自己栽倒也不想碰到这俩人,尤其是‌后‌者‌——   “这说明,她‌对自己的表演自圆其说了,”就听丁丁道:“她‌从青春期对男生的幻想和渴望接触,在王教授的迫害下,变成了对别人尤其是‌男人肢体发肤的恐惧,恐惧因为短暂的接触而被拉出‌去电击,她‌认定自己演的这个角色是‌这个感受,她‌也演了出‌来。”   …… 试镜(三)   丁丁对毛春春的表演其实很满意‌, 毛春春最开始的表演一度不被所有人‌看好,因为那个将自己裹在被子里连脸都不露的表演确实一般人接受不了,这种表演倒也不是说没有, 这种表演有个专门的名字就叫零度表演。   零度表演就是隐藏所有的情绪, 不需要演员进行创作的表演,观众无‌法从‌演员的表情中看出任何东西。   这东西可不是一般演员能演的, 你没有那个本事,你演出来只能叫面瘫,被群嘲至死‌的那种。   孙志胜导演的一个文艺片,威尼斯拿奖的一部‌电影里, 就有一个零度表演镜头,一对经历了丧子之痛的夫妇坐在那里, 镜头对着他们长达一分钟, 他们没有任何‌表情。   大喜大悲,没有。   大哭大闹,没有。   饰演丈夫的演员直到最后一刻,眼角才堆积了一点点眼泪, 饰演妻子的演员始终盯着自己的手‌腕,很是茫然‌地看着手‌腕上碎裂的手‌表。   他们没有表情,但所有的内容和情绪已经表演了出来。   而‌毛春春饰演的小‌雪, 将内心的所有情绪都隐藏了起来, 她的情绪波动观众看不太出来,包括后面梦呓一般念出检讨书的内容, 包括下意‌识跪在‘母亲’的面前, 观众看到的是一个有如行尸走肉一样的角色, 但这个角色之所以会有如此的行为表现,恰恰反映了这个心理治疗所对她的摧残, 那个王教授对她的迫害。   丁丁也没有想‌到毛春春能演到这个程度,和老严笔下这个角色完全贴合。   毛春春的演技甚至比《流浪猫罐罐》拍摄的时候,还‌要高出一筹。   小‌贝那个角色都已经演得很不错了。   从‌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孩,到一个若有所思的中年妇女。   但当时拍的时候还‌没这么大的感觉,可能因为毛春春在剧组打闹习惯了,剧组的人‌都挺喜欢这个爱给别人‌分享辣条和零食的丫头,这丫头也是真牛皮,平常用美食贿赂剧组也就罢了,轮到休息的时候还‌带着剧组去郊区大棚里摘草莓,或者晚上包场KTV,丁丁有一天在剧组干坐了一天等不到一个人‌,打电话才知道被毛春春带着快乐团建去了。   于是丁丁恶狠狠发作了一通,怒斥毛春春重新引进了享乐主义思潮。   毛春春眨巴着眼睛半天,发现了盲点。   “大丁丁,你是不是自己没赶上团建,恨我们不带你玩,你才吧唧吧唧说这么一堆听不懂的话啊?”   毛春春嚷嚷:“导演你想‌去就直说嘛,何‌必这么拐弯抹角的,你小‌心思好多哦。”   丁丁:“……”   总之,毛春春确实是雄起了,也不知道是拜对了师父还‌是丁丁这个剧组能化腐朽为神奇,反正她演出了丁丁想‌要的效果。   当然‌,面对毛春春期待的目光,丁丁仍然‌没有直接告诉她最后的结果,也没有明确表示小‌雪这个角色一定是她的,不然‌毛春春这丫头的尾巴很有可能会像个喜鹊一样翘地老高。   丁丁仍然‌要保留悬念。   对有些失落强打精神的闻樱,丁丁还‌有另外的安排。   “闻樱,你先不要走,等会你再去试镜B组的一个角色。”   闻樱的表演也不能说有错,只是不符合小‌雪这个人‌物形象罢了,丁丁准备安排闻樱试镜另一个角色,那个角色倒是跟她有一定程度的适配性。   把这一轮的演员都送走之后,丁丁才伸了个懒腰:“这是第‌几轮面试了?”   郑杰平道:“导演,AB组都是十一轮面试,这十来天咱们面试了二十二次,平均一天面试两场,也不怪你身体不行,那什么,小‌西,汇仁肾宝安排上了没?”   刘小‌西摇了摇肾宝空瓶:“汇仁肾宝现在好像不顶用,导演现在天天当豆子吃,嘎嘣脆。”   丁丁:“……”   眼看剧组越发肆无‌忌惮地评论起导演的腰子来,丁丁不得不打断他们:“二十二轮,听着多,最后真正能选出来的人‌只有那么几个,人‌呢,我要的人‌呢,刘小‌西,你这个选角导演一点都不行啊,连人‌都给我凑不齐。”   谁知刘小‌西反而‌拍案而‌起,“导演,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知道吗,大半个娱乐圈的演员都来了,就为了你这个面试!”   刘小‌西的工作电话一分钟就没有停息过‌,凌晨一点多了还‌有明星经纪人‌打过‌来问角色的!   这绝不是夸大其词,这么说吧,自从‌丁导筹备新电影的风声出来,剧组主创就是参加个普通饭局,吃一半都有圈子里的人‌过‌来明里暗里打听消息的。   丁导什么新电影啊?   是不是《英雄儿女》第‌二部‌,这么好的电影没有第‌二部‌?   丁导有角色一定要考虑我啊。   有开玩笑说自己便宜好用的,有表达对丁导的仰慕之情的,有旧事重提说以前在某某场合遇到过‌丁导,丁导答应合作一把,给他个角色的。   千万别低估了演员的求戏之心。   你要是会求戏,会邀戏,你就真有机会搭上一部‌大制作,遇到一个好班底。   过‌去是什么,同类型演员为了一个角色明争暗斗,搞得头破血流的,当然‌现在其实也是这样,比如一个班底打算跟某个小‌生接触谈角色,这消息一出来,其他小‌生如果眼馋这个资源的,就不可能坐以待毙,肯定要想‌法子搅黄这个班底跟这个小‌生的合作。   要么就放对手‌黑料,要么就偷偷联系班底,许诺降薪出演,或者走各种关系各种门路。   但毕竟是互联网发达的时代,在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里,还‌是有一些崭新的操作让人‌耳目一新的,比如一个小‌生眼馋一个大饼,团队各种接触表达意‌愿,然‌后粉丝捂不住,路人‌也都知道了,还‌戏称他一系列操作是舔狗。   人‌家根本就没有跟他合作的想‌法,他硬要凑上去跪舔的。   然‌而‌有意‌思的是,这个小‌生没有别人‌想‌的那样被捅出来之后就恼羞成怒的,或者百般遮掩否认,他反而‌大大方方明明白‌白‌地表达,自己就是想‌要那个角色,自己就是想‌要争取一下。   他不仅关注剧组每个主创,动不动就跑人‌家微博地下献花刷存在感,还‌联合其他小‌生也玩了一出好戏,比如其他小‌生一出现在微博下方,他就冲上去一副护食的样子,说什么他的东西不许别人‌抢。   人‌家演过‌一个谍战片,他就说怎么天津站倒闭了,跑到这里跟我抢角色?   人‌家演过‌一个仙侠剧,他就说怎么胖到仙剑驮不动你了,跑到这里跟我抢角色?   各种阴阳怪气,看的网友哈哈大笑。   这种反向操作反而‌让这个剧组真的对他刮目相看了,然‌后这个小‌生又在一个颁奖晚会上,特别诚恳地说了一番话,大意‌是我这个年轻演员想‌要见识一下电影更高的殿堂,我想‌要把自己包装地更好,我想‌要被义无‌反顾地选择一次,我可以证明我值得。   这个小‌生最后说了一句:“我不怕被拒绝,我还‌会这样邀请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万一,青蛙有一天真的吃到了天鹅肉呢?”   然‌后这次颁奖晚会之后的一个星期,电影官宣了他是主角。   你就说这个操作里,这个小‌生是不是舔狗。   可人‌家会舔,舔到最后,是不是什么都有了。   最后这种求戏方式还‌被视作业内标杆呢,从‌一开始的众人‌群嘲,到最后所有人‌都伸出大拇指夸赞,说只有真正热爱演戏的人‌,才能这样锲而‌不舍地求戏。   所以现在的演员鸡贼地很,一个个各种花式求戏,获奖感言求戏,发小‌作文求戏,上一秒在哭诉自己这个年龄段的尴尬呢,下一秒就表达了自己可以塑造多种角色,希望和年轻演员合作的想‌法。   演员之所以想‌方设法求戏邀戏,原因很简单,红和不红之间就是一部‌戏的区别,而‌二三十年前的当红巨星,和现在的明星有什么区别,那就是有没有戏拍的区别。   你必须要有戏拍,才能证明你的价值。   而‌你必须要找到一个好戏拍,才有红甚至更红的机会。   所以丁丁这个试镜的风声一放出去,那就一下子惊动了半个娱乐圈。   丁丁什么人‌,三部‌电影已经可以看出端倪了。   没有人‌比他崛起速度更快的,没有人‌能比他更受老中青三代观影人‌喜爱的,没有人‌比他更知道怎么抓住观众的心的同时,产出的成果还‌能同时兼具艺术性和商业性的。   这是一个能同时引起导演圈子、演员圈子、影评家圈子乃至整个观众大地震的人‌。   而‌在这个人‌真的跟名导王家成骂起来的时候,所有的演员竟然‌没有一个敢说话甚至偏帮的,甚至包括王家成捧红的演员——   这些人‌唯恐自己说错了话,从‌此以后就失去了和丁丁合作的机会。   这个导演太年轻了,他将来还‌有无‌数的作品诞生,他的导演周期,比王家成长太多。   24岁,已经是50亿票房导演了,电影像两把炽热的火炬一样,一把燃尽了春节档的尾巴,一把点燃了暑期档的大幕。   现在他说,我又有一个新电影了,你们有这个想‌法想‌出演的,来试试。   你说,圈子里的演员,会怎么想‌?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么说吧,丁丁自己可能没太意‌识到,他这短短十来天的面试里,大花四个来了三个,中花全部‌来了,小‌花不计其数。   而‌他拒绝了一个老牌影帝,一个80后视帝,两个有口‌皆碑的中生,其余舔着脸凑过‌来被他嫌弃演技不达标的超红小‌生,他名字根本记不住,一律只叫编号,然‌后一刷刷七八个下去。   而‌此刻的圈里,有关丁丁这次试镜的消息,也在飞速蔓延。   “下午打双排!”   “打个屁,下午我有个重要试镜,经纪人‌都跟我交代一万遍了,要我好好对待这次试镜,争取拿到个角色。”   “等一下,你去试的什么镜?不会是,丁丁导演的新电影吧?”   “咦,你怎么知道,你去啦?兄弟,看不出来啊,游戏里磨磨叽叽,现实生活里你重拳出击啊,说吧,就这么想‌红?”   “想‌红个屁,跟你一样,被经纪人‌逼着去的,回来之后就萎了,萎了三天!卧槽!兄弟,说个实话,你要是对我还‌有最基本的信任,你就想‌办法推了这次试镜吧,千万别去!”   “……兄弟,我经纪人‌说,有些兄弟就是用来插刀的,你说这些是不是想‌把别人‌都吓跑,然‌后那个角色就顺理成章被你收为囊中之物啊。”   “滚球!你个大傻叉!我是为了你好才不叫你去的,你知道我在短短的一小‌时内经历了什么,我被他们强行架上那个电……卧槽!我不能说!他们在试镜前强迫我签了保密协议!说出去他们会追究的!但是我再也不会去了!我受、够、了!谁去谁傻叉!”   “你在说什么呢兄弟。”   “那个剧组不是人‌!!!兄弟,信我,那个剧组从‌导演到工作人‌员,都是大魔鬼!红色警戒,红色警戒!去了你会被他们活活逼疯!”   以上是两个当红小‌生的保密对话,还‌有一些直接打到了甜桃杨总那里,要杨总给一个交代的。   “杨总,我是老魏啊,魏天明!”   “魏叔,怎么了?”   “杨总,你也是看着小‌轩长大的,你也知道你魏叔在演艺圈辛辛苦苦六十多了还‌在拍戏,就是想‌给小‌轩做个表率,这孩子从‌小‌看我演戏,长大了也不听劝,非要踏入这一行,我和他妈拦也拦不住,只能由着孩子了……”   就听电话那头叹气道:“谁知这孩子心大,眼光高,平常制作看不上,非要卯着心思挑一个大制作,这不,最近他听说你们公司那个丁丁导演有个新戏,广选演员呢,他就去了!没想‌到,信心满满地去了,回来却‌换了个人‌,一个劲地自言自语,说演员原来不好当啊,跟魔怔了是的,把我急的差点给送医院了,问了半天他才说了原因,那个丁丁导演的试镜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了,现在一听到演戏两个字,就头疼肚子疼!”   杨桃这边面色如常:“魏叔啊,小‌轩这个属于没有演戏的经验,还‌是把表演当做乐趣,不能怪到我们丁导的头上吧,说到丁导这个新戏啊,我跟您透露一下,反正题材比较压抑,您想‌演员演得肯定更压抑,这要是没有一点这个心理承受力,怎么演的下来您说是吧?”   那边一通抱怨,这边一通糊弄,等挂了电话,小‌助理王萌萌就凑了上来。   “什么人‌啊,自己儿子不行,演不好个戏,这也能怪到咱们公司头上来?”   杨桃就道:“这可不是第‌一个为这个问题找我的人‌,刚开始透出新戏的风声的时候,一个个的,各种打探,不过‌那时候都是为了求一个角色的,我说我这里说了不管用,演员什么的那得是人‌家导演自己说了算,他们还‌不信。”   等后来开放海选,演员都被闻风而‌动的经纪人‌带过‌去面试了,杨桃还‌以为能轻松点,结果打电话的人‌更多了,说的居然‌是这个试镜太过‌另类的问题。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话说回来,另类的导演,才有另类的电影。@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如果丁丁没本事,电影根本不受期待,这些人‌还‌会挤破头也要一个面试的机会吗?   你别看这些人‌抱怨这个抱怨那个的,要是真有某个角色落在他们的头上了,他们一准高兴地跟什么似的,像这样出口‌抱怨的,那都是选不上才有的酸话。   杨桃感叹了一番,忽然‌道:“对了,你去现场看过‌了没有,丁导面试究竟是怎么一个情形,真的跟外界传言的那样,真给人‌送上电击床吗?”   王萌萌撅起嘴巴:“不是,他骗人‌的,他让工作人‌员扮演了一个被电击的人‌,那角色翻着白‌眼口‌吐白‌沫,您说那群试镜的演员哪见过‌这个,然‌后他再让人‌一拥而‌上把演员架起来就往电击仪器上送,那架势跟真的一样,您说那群人‌能不吓得精神崩溃吗?还‌有人‌吓得当场尿裤子的呢!”   王萌萌:“怪不得人‌家都叫他魔鬼呢,魔鬼都干不出这事儿啊您说是不是!” 试镜(四)   “魔鬼!救命!放开我!放开我!!!”   狭小的空间内, 一个少年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奋力挣扎着,却被两个人死死摁住了手脚, 强行捆缚在病床上。   就见旁边的仪器嗞啦响了一声,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徐徐转过头来,看似周正的一张脸上, 闪过一丝不悦之色。   “怎么回事?”   就听来人道:“王教授,这孩子有搞串联的行为,下午被同寝室的给举报了,我们从他的床底下搜出来一个针管, 他还能搞到针头和‌刀片呢,抗拒悔过, 伺机逃跑, 我看他需要一次彻底的治疗!”   王教授挑了挑眉,哦了一声,没有想象的暴怒,反而语气和‌蔼地低头询问被绑在床上的少年:“他说的是真的吗, 你‌想跑?”   少年对上王教授和‌颜悦色的脸,反而脸色一白,不知怎么猛地哆嗦了一下, 刚才‌那好不容易积聚的反抗决心, 一下子消弭殆尽。   “不是,我没有想跑!他们骗人的, 我没有……王教授, 王叔, 我好好悔改了,我没有想跑, 是他们冤枉我!”   王教授似乎思考了一会儿‌,“那你‌私藏针管干什么?”   少年一阵肉眼可‌见的慌乱,“我就是看到有这个东西,我就捡起‌来了……”   王教授面色沉了下来,金丝眼镜之后的一双眼睛冷冷地看着他:“你‌在撒谎。”   王教授似乎很是失望地叹了口气:“本来你‌的问题并不严重,私底下搞一些小动‌作,不服管教而已,但是你‌在我面前仍然敢堂而皇之地撒谎,看来这些天的治疗对你‌来说根本就没有任何效果,我看不到你‌有任何转好的迹象。”   就见王教授俯下身,用一种笃定的、不紧不慢的、充满恶意的语气道:“你‌就是一个满口谎言的垃圾,不知感恩的蛀虫,需要一次彻底教训的人渣。”   少年呜呜了两声,面露痛苦和‌愤怒,下一秒,他勇敢地想要突破桎梏,却徒劳无功,只能从嗓子里挤出含混的悲鸣。   就见王教授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像看个可‌怜的爬虫,随后他白皙修长的一双手在那些复杂的仪器上动‌了动‌,将显示盘上的数字从‘40’调到了‘80’。   “好好放松身体,接受心灵涤荡吧!”   “Cut!”   随着头顶上方传来丁丁的声音,试镜房里的压抑而紧张的表演,也‌随之告一段落。   就见几个工作人员饰演的‘管理员’最先‌露出轻松的笑容,他们手法熟练地给躺在病床上的年轻演员松绑,“绑疼了没有?”   就见周文超深吸了一口气,嬉笑着从床上跳起‌来“没有,不过我可‌没想到昨天我还是在旁边观看试验的人,今天就变成了试验对象了。”   过来确认演员状况的副导演郑杰平闻言笑道:“你‌还不如直接说,你‌昨天还是猴呢,今天成了鸡了,这可‌不就是杀鸡给猴看吗?”   ‘鸡’和‌‘猴’在丁丁的剧组里,可‌不是动‌物的代称,而是指那些刚来面试啥也‌不知道的演员,丁丁剧组安排的试镜分男女,男女还不一样,女的那边只是情感测试,根本不如男的这边变态,男的这边直接把演员往电击床上架。   究竟是怎么个变态呢,可‌以‌想象一下,年轻演员们兴冲冲地来了,然后拿到角色提要,刚酝酿了一会感情,就被驱赶到电击房里,然后这些‘管理员’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这个队列里抓出一个人来,直接送上电击床。   然后他们亲眼目睹自己的同伴被电得口吐白沫,浑身颤抖。   这些演员从刚开始的暗暗偷笑或者‌憋笑,等看到自己一起‌来试镜的演员是真的快电得不行了,好像根本不是演的,他们就不由自主‌懵圈了。   卧槽,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你‌要说是假的,这演员也‌是跟他们一起‌来的,在准备工作的时候,这五六个演员都是关在一个房间里候场的,大家‌都是聊过天的。   然后二‌话不说就被架上电击床,在电流滋滋的声音里,被电得声嘶力竭灵魂出窍。   演员是真的吓得脸色苍白,惊声尖叫的。   就这个时候,能维持住表演形态,不当‌场喊出工作人员名‌字或者‌助理名‌字,不下意识看摄像头确认真假,还能记住并且表演出自己拿到的人物角色的,才‌有可‌能被时刻关注着这一切的丁丁导演看中,留下来参与第二‌轮的面试。   大部分的年轻男演员这一轮都过不了,普遍都被吓到失声或者‌乱叫的,还有一个最倒霉的男演员,来之前因为被粉丝嫌弃发腮长胖,正在断食的过程中,一整天的面试就吃了一小口黄瓜,然后再‌一看这种刺激场面,当‌场就晕倒了,还得是丁丁剧组给打了120送去了医院。   等这个表演结束,这些年轻演员才‌会被告知,原来电击是假的,被送上电击床的演员也‌是提前安排好的,从给他们安排到一间等候室就未雨绸缪了。   而周文超昨天也‌是这么被骗的,但他没有上当‌,而且表现得很好,才‌获得了第二‌轮也‌就是今天面试的机会。   周文超之所以‌能看出来问题,原因很简单:“那演员演得跟尼古拉斯赵四一样,一眼假好不好。”   是电击不是抽筋。   是翻白眼不是半身不遂。   像周文超这种顺利通过群戏的,第二‌天也‌跑不了,被送上电击床表演被电击的不是别人,就是他了。   这就是从‘猴’变‘鸡’的过程。   昨天还是猴子呢,人家‌杀个鸡给他看,今天他自己就是鸡,表演一个‘杀鸡’的过程给新人看,吓新人演员。   昨天你‌不是被吓吗,今天就让你‌吓吓别人,这就是导演丁丁的恶趣味。   不过今天这场周文超吓了新人还不够,还给他多安排了一场,是和‌扮演‘王教授’的演员罗志良对戏。   今天这一场真正的主‌角是罗志良。   就见工作人员递上毛巾,罗志良擦了擦头上的汗,一通感叹:“这个王教授,还真是不好演呢。”   视帝都发出了角色很考验演技的感叹,而他还真不是第一个来面试‘王教授’这个重要角色的人,事实上,这几个星期以‌来,不少重量级的中年演员在听闻丁丁导演手里有这么个非常有创造性的角色之后,都是跃跃欲试的。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像这种中年演员啊,最怕什么,最怕是人到中年了,大大小小的剧组都混过,却还没个经典角色出来,观众在电视上看到他,会心一笑,说:“老戏骨啊,这戏不错。”   可‌是等观众凝神一想,却又死活想不起‌这个演员演过什么出名‌角色,就是光觉得眼熟罢了。   眼熟,是一个演员最好的评价。   却也‌是一个演员自己最不希望听到的评价。   圈里圈外,认可‌一个演员的塑造性,往往会说,这人‘剧抛脸’,什么意思呢,就是演一部剧抛一张脸出来,一百个角色一百张不同的面孔,塑造角色的能力超强。   但对演员自己来说,谁不想拥有一个真正的经典角色,一个角色吃一辈子老本的那种,比如一部剧里,一个主‌角因为程式化的正义面孔没被观众记住,反而是反派因为太过疯批太过美强惨反而被观众记得死死的,一直热议,多年之后提到那部剧,别的都忘了,就那个反派名‌字能脱口而出,只要见到那演员下意识就用反派的名‌字称呼他,你‌说这个是不是能吃一辈子老本。   演员演一辈子戏,为名‌为利,也‌有一种希望自己能在银幕上永远被人记住的这么个想法,像那种‘共和‌国百大银幕经典形象’这种,评上去永远不会被人忘掉的,那就是真正的影史留名‌,这不是一般的明星或者‌偶像能比的,后者‌那都是昙花一现,他最多在那个舞台绽放个几年,他的时代就过去了。   但演员,还是不一样。   演员为什么看重一个好的制作班底,看重一个好的电影团队,因为这样的制作团队往往优先‌贡献出一个好的剧本,而剧本里,一定会有好的角色。   好的角色,就是演员梦寐以‌求的东西,是他们留下回忆的基础,是他们有底气的资本,是他们拿奖的关键,是发挥他们真正演技的契机。   程雪松这个影评家‌虽然总喜欢说一些惊世‌骇俗的言论,但有一句话他倒也‌没说错,他说这世‌上就没有不好的演员,只有不好的导演,不好的制片,不好的编剧,他们贡献出了屎一样的剧本,还要演员强行吃屎,电影不好,最应该担骂名‌的不是演员,而是这些人。   所以‌演员寻求一个好角色,这是本能。   就跟狼闻到猎物的味道一样,只要这个角色出现了,有苗头,圈里没有不蠢蠢欲动‌的,之前说的那个锲而不舍舔大饼的小生遭人嘲笑,可‌是在他之前多少人都暗搓搓舔过,没人知道。   虽然丁丁剧组签了保密协议,来试戏的演员都觉得自己嘴巴挺严,但圈子里有关‘王永新’这个角色的一切,早都流传开来了。   但当‌这些演员亲自来一趟,拿到了王永新薄薄一页的台词之后,才‌觉得这个角色还真没有传错,这确实是一个颠覆形象的角色,需要高难度的表演才‌配得上。   就见罗志良在郑杰平的带领下,来到了二‌楼监控室,后者‌像个巨大的火箭发射中心,上百人在这里忙忙碌碌地穿梭着,看起‌来好像在进行发射前的最精密的排查。   还不等他再‌多看一眼,就见笑容满面的丁丁已经迎了上来,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老罗,咱可‌是好久没见了。”   丁丁和‌罗志良的关系可‌以‌追溯到年初《剑仙》在柔乡拍摄的时候,那时候丁丁只是偶尔去隔壁《火线救援》剧组串串门,而罗志良刚好是这部剧的主‌演,一来二‌去也‌就是打个招呼的关系。   后来就发生了著名‌的,强用小工世‌间,《火线》剧组把丁丁剧组的场务当‌自己人给用了,然后这个丁导就舔着脸上来求说法,也‌是这一次,让罗志良彻底看清了这位丁导的真实嘴脸。   但是,看清了又能怎样?   连辛其‌亮导演都没有办法,赔了几十万还给人家‌付了酒店房费,他们剧组的人被丁丁强行征用还不敢言语。   一言语,这个丁丁导演就鬼哭狼嚎地提起‌往事:“你‌们用我的场务,我说啥了?!”   不过罗志良觉得自己还是幸运的,他们剧组被强行征用了那么多人,连本来戏份只有几十场的慈阿姨都给借走了,他在柔乡几个月,还真没有被借走。   他当‌时还觉得自己超幸运呢。   不过等到这个丁导的几部电影哗啦啦上大银幕了,他这个想法就过时了,嘿,当‌初我怎么就没被强行征用呢?   征用了,现在大屏幕上,不就有我的身影了吗?   罗志良酸溜溜地给丁丁发了个短信,一年多的时间,人家‌火了,不知道还记不记得当‌初他还给人家‌免了那两万多一点的饭钱的事情。   就现在,就见丁丁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张黄澄澄的卡来:“老罗,你‌的恩情我怎么会忘,当‌初你‌给我们打了8折的折扣,对你‌来说这事情小,但对于我们这个破剧组意义重大,现在好不容易阔了,我也‌没什么报答的,这是京海酒店的会员卡,你‌凭此卡入住任意一家‌京海五星酒店,人家‌都给你‌打6折的折扣。”   丁丁开心:拿着脑公的卡做人情,我不心疼哇咔咔。   毕竟也‌是不多久前,在乔哥的京海集团发起‌对晋元酒店的合理收购流程的时候,他才‌知道,原来他脑公的京海集团在全国楼市上的规模有多大。   丁丁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乔哥有辣么辣么多房子,仍然和‌他挤一张床——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是爱啊!”   纯洁的爱啊!   丁丁流着眼泪,捂着pigu,在脑公翻来覆去把他煎成一张薄饼之后,仍然感动‌不已地扑过去,对着脑公的嘴巴就是一个大啵啵。   ……   话说回来,在丁丁掏出黄卡的那一刻,就见罗志良微微叹了口气。   “没想到,我认为我表演的不错了,仍然没达到你‌对王教授这个角色的标准。”   很显然,丁丁见他的第一句话不是评价他演的怎么样,而是转移话题聊起‌了往事,这对于聪明人来说,其‌实就是一个委婉拒绝的信号了。   丁丁也‌终于承认:“老罗,你‌演得很好,但是我对这个角色还有多余的理解和‌要求,我要寻找一个适配而且能胜任这个角色的演员,为此,你‌都不知道这些天我过手了多少人。”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罗志良惊讶地抬头,就见剧组工作人员将黑色的帘子拉开,露出了后面整整一堵墙的演员信息表。   美剧看过吧,里面经常有FBI寻人的时候,一个黑板上像蛛网一样贴着各种信息的情景。   丁丁剧组有过之无不及。   至少三百多个大小演员的照片、身份信息和‌剧本角色之间,用五颜六色的线勾连着,旁边工作人员还在按照丁丁的吩咐,给这些人做加减法。   “我们导演对每个角色都有不同的要求,有时候甚至有的角色有数十项的要求,一个演员最起‌码要达到其‌中的百分之七十以‌上,才‌能进入最后的试镜决赛圈。”   选角导演刘小西走了过来,如是说道。   罗志良的目光已经被这面墙吸引,就见他一个个看去,发出了高亢的惊叹。   “什么,他也‌来了?”   “不会吧,这老东西都出动‌了???”   “等一下这家‌伙不是拼三胎去了吗,不是说陪着老婆在美国待产呢,什么时候回来的,还在我之前就参加了面试???”   一个个熟人,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娱乐圈里数得上名‌号的,几乎都在丁丁织成的这张网里了,别管选的上选没上,照片出现在这里,就表示人家‌真的来面试过了。   就听刘小西道:“有的时候我们导演确实在认真地选人,但有的时候,他也‌在认真地耍人。”   丁丁:“刘小西你‌在说什么呢。”   刘小西板着面孔:“导演,不是我这么说你‌,你‌自己看,就这个王教授的人选,我给你‌推荐了多少人了?你‌一个都没看上,就连人艺的谷石院长我都给你‌请来了,人家‌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结果你‌把人家‌面试了三轮之后就给刷了,那可‌是,最接近成功的一次!!!”   不怪刘小西怨念满满,实在是狗逼导演,太过吹毛求疵了。   就这个王教授的角色,确实是非常重要的角色,刘小西作为选角导演也‌知道这个角色的重要性,这些天光是冥思苦想,然后再‌联系人,都不知道花了多少时间。   最看到希望的一次就是,刘小西神来之笔,请到了人艺的院长来试镜,这个角色一般人如果不行的话,那谷石院长可‌是话剧专业出身,正儿‌八经的国家‌一级演员,不光是手底下的演员个顶个的人才‌,人家‌自己,也‌是真正的戏骨、戏魂。   当‌时丁丁对谷院长也‌是肉眼可‌见地满意,不然不会一连安排了三轮面试,但最后的结果显而易见,丁丁不知什么原因,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连谷院长都被pass了,你‌说这家‌伙到底要选出来个什么逆天演员出来啊。   这是刘小西乃至全剧组的共鸣。 局面恐不大好   飞机上, 丁丁一个人哼哧哼哧,把自己的背包塞到头顶上不够,还把全剧组的行‌李也一个个安置妥当, 旁边剧组主创不仅对这一幕无动于衷, 甚至还对殷勤的丁丁怒目相视。   “狗导演,假惺惺!”   这一幕被旁边的付锋导演看到了, 不由得甚感‌惊讶:“丁导,你剧组的人,怎么比演员还会耍大牌?”   付锋导演跟丁丁一样,也是搭乘本次航班飞往武汉参加金鸡颁奖仪式的, 他的电影这次也入围了。   丁丁闻言就一副看着自家熊孩子捣乱的好脾气爹妈模样,甚至连语气都一股浓浓的爹味:“惯出‌来的, 惯出‌来的, 剧组他们就是大爷,我就是一打工的,人家使唤我是应该的,我给人家当牛做马也心甘。”   付锋:“……”   刘小西隔着五六米似乎听到了什么, 或者对丁丁此人的脾性已经分‌外了解,就见她‌提高嗓音怒斥道:“导演,出‌门在外, 我们不稀的说你, 你自己好自为之,别到处丢人现眼!”   丁丁闻言就比划了一个给嘴巴上拉链的姿势, 一扭头却低声道:“看到没, 厉害吧, 话都不让说。”   付锋看了一眼嘻嘻哈哈贼眉鼠眼没个正形的丁丁,再‌看了一眼身后欲言又止的众人, “丁导,你和传闻中的不一样啊。”   丁丁笑道:“传闻都怎么说我的?”   付锋想‌了想‌道:“太‌多了,有关你的传闻真的很‌多,我听过各种不同的说法,有好有坏。”   丁丁神‌情‌一振:“先听好的。”   就听付锋道:“有人说,丁导你在音乐厅里听过一曲交响乐,就悟出‌了多声部的拍法。”   付锋:“有人说,你在军队上有关系,你上头有人,不然不会一部电影总参都专门发文件支持你,一场学术争辩,北影的教职工亲自下场替你发声。”   付锋:“还有人说,你剧组卧虎藏龙,随便一个清洁工,都会艺术字。”   丁丁:“……”   前两‌个也就罢了,因为没啥可以辩解的,就像毛春春的秘密一样,不明真相的人传得跟什么似的,其实真相就那么一回事。   但后一个丁丁还是要辩解一下的,之前微博爆料过一段视频,一个比较隐秘的拍摄角度里,就见某个剧组拍摄现场,有个工作人员拿着喷水枪清扫地面,然后随手挥洒了一下,就见地上直接喷出‌了几个瘦金体艺术大字来,飘逸俊美。   这个工作人员状若无人地玩了一会,就收枪回去‌了,就是这么个一段视频,却引来网友纷纷围观,连呼扫地僧真大神‌什么的,高手在民‌间什么的。   后来发布视频的网友说,这是他在朱辛庄一日游的时候随手拍摄的,然后这一届网友很‌给力,很‌快就查到当时在朱辛庄拍摄电影的剧组只有一个,那就是丁丁的剧组。   所以这个清洁工,就是丁丁剧组的人。   所以圈里就有了传言,说丁丁剧组藏龙卧虎神‌出‌鬼没,连清洁工都会艺术字。   其实这是丁丁剧组的美术小工,因为美术组人多,丁丁天天嫌弃这些人一坐坐五六个小时屁股都不挪一下,专门把人赶到外面运动去‌的,按丁丁的话说,劳逸结合,谨防猝死。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也没想‌到赶出‌去‌就给人偷拍了,转头还传出‌这样不靠谱的流言来,解释也没人信。   丁丁来了兴致:“那,关于我不好的传言呢?”   付锋:“说你非法雇佣童工。”   付锋:“说你虐待动物‌。”   付锋:“说你有压榨演员的怪癖。”   付锋认真:“前面可能是谣言,但说过度使用演员这一条,不是一个人这么说,事实上,就这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吧,大家对你的讨论就集中在这一点上,相关议论简直是甚嚣尘上。”   圈子就这么大,丁丁怎么‘迫害’演员的,就算签了保密协议,大家也都知道他那里什么情‌况。   丁丁只能苦笑:“你还真说到点子上了,我剧组跟我闹别扭也是因为这个事,演员无所适从也就罢了,连他们都觉得我吹毛求疵,实际上,不是我条件多,而是我试镜的这么多人里,确实少有满足我要求的,尤其是某个角色,说实话——”   丁丁脸色不由得凝重起来:“这部电影从试镜到立项,阻力都比以前多得多……”   丁丁的电影还是按照惯例,由甜桃申报,据说同一批申报的电影已经同意立项了,但丁丁的电影不知怎么,到现在还没有确定回复。   丁丁就知道老严的提醒没错,在国‌内这种事涉敏感‌题材的电影,想‌要诞生,确实没有想‌象那么简单。   但,这并不能让丁丁有哪怕一秒钟的退缩,既然下定决心要拍摄这种类型的电影,大胆揭露一些东西,丁丁就会做好各种准备,去‌跟千难万险做一次,看谁头铁的斗争。   与天斗,其乐无穷。   与地斗,其乐无穷。   与人斗,其乐更无穷。   说到这个话题,丁丁不由得问道:“付导,你的电影经常搞这种东西,你跟我说说,你觉得最‌大的阻力在哪儿‌?”   付锋之前跟丁丁没见过面,主要原因一个是他本人有点轻微社恐,不是特‌别善于交际,大部分‌的心思都花在了自己的电影上,而他的电影跟他有点相似,属于带一点阴郁风格的现实题材,所以在业内也有小焦国‌栋之称。   付锋这次入围金鸡的电影叫《逝川》,也是在电影局的限度上狠狠试探了一把,讲的是两‌个病人之间,一桩求生的婚姻。   一个叫小王的尿毒症患者,找不到□□之后,经人提醒,找到了一个白血病病人小于,两‌人达成了一桩婚姻。   小王可以得到小于的肾脏,但必须要在小于死后,好好照顾小于的老父亲。   而这种在电视上根本不会报道的事情‌,其实并非特‌例,在这种绝症患者的病友群里,这种带有目的的协议婚姻,并非一例。   这部电影拍的是比较有水平的,是付锋团队整整五年的心血之作,当初拍的时候就困难很‌大,不断有人提醒或暗示不要拍这种东西,但付锋被叫‘小焦国‌栋’也是有原因的,最‌起码在头铁上面,跟焦国‌栋一模一样,不听人劝,非要拍。   拍完之后果然拿不到许可,电影一直在审核的过程中。   就听付锋提起此事也是感‌慨万分‌,“最‌大的阻力就是有将近一年半的时间里,不断奔波在去‌往广电的路上,坐在那个房间里听人家讲你这个电影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要删掉这个要删掉那个,就跟听法院的宣判一样,还有人直接就跟我说了,说你这电影就不该存在,你也为难我们也为难。”   丁丁听得入神‌:“后来呢?后来怎么又同意上映了?”   付锋就道:“刚好赶到医疗改革的新政策出‌台的时候,卫生部那边松了口,之前就是卫生部那边不太‌同意这个片子,当然民‌政部也不同意,其实我也知道问题所在,我这电影拍是没有拍错,但如果上映的话,这种东西就等‌于从暗地里走向了明面上,国‌家肯定从不鼓励这种婚姻的存在,这种结合本来就是畸形的。”   这种婚姻不就是明晃晃的一门生意吗。   虽然电影是个好结局,但真实的人生,有几个这种好结局。   之前电影归广电审核的时候,广电就是一部片子发给所有部委看,大家都同意了,这电影才能上映。   有一个不同意的,广电就要听取人家的意见,然后发回去‌重改这种。   后来电影局拿走了审核权,但这种情‌况也不会有太‌大改善,尤其是重大现实主义题材的,必然有被触痛的一方,大家就是在这种考虑再‌考虑之间,在有一方必然要妥协退让的基础上,达成共识然后面世的。   原以为说了这么多,会让这个对‘禁片’跃跃欲试的丁丁导演有所触动,最‌起码应该思考好他那部电影的去‌路或者退路,没想‌到反而把这家伙激出‌了某种雄心壮志似的,眼里反而闪过了兴奋之光。   付锋不由得问道:“丁导,我也看了你在北影的论文了,好像你说面对审查制度,也有一套中国‌化的办法是吧?”   丁丁点头:“昂,那肯定有,丁丁一直有办法。”   就听丁丁哼道:“电影局,大土、匪窝。”   丁丁:“郭老,座山雕。”   丁丁:“不让我电影上映,就攻占土、匪窝,打倒座山雕!”   付锋:“……”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那边丁丁和付锋侃侃而谈的时候,飞机后座上,樊一诺单独跟李贺立坐在了一起,两‌人压低声音交流了起来。   “老李,你的担心恐怕要成真……”   樊一诺面色不太‌好,“之前你跟我们私底下说,别对这次的金鸡抱有什么希望,我们还笑你无凭无据瞎猜测,没想‌到刚才上飞机前我爸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很‌不好,话音已经透出‌来了,说这次的奖恐怕要黄,他争也争过了,但无能为力。”   李贺立似乎早有预见:“我就知道,肯定是这样。”   樊一诺有点生气:“可是,为什么,这些评委哪儿‌来这么大权利,这奖还是他们家的不成?”   “你错了,人家还真就有这么大权利,”就听李贺立道:“金鸡是电影三大奖里,被誉为最‌专业的一个,它的权威来自于业内的认可,这些人作为影评家,别看理论上比不上北影那帮教授,但后者的影响力只在学校,人家的影响力,在整个业内,当初和王家成的骂战,人家要帮王家成出‌头,却被咱们导演给搅黄了,让一场准备好的突袭草草而终,人家当然不会轻易放过你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三大奖里,百花奖代表的是群众的认可,华表代表的是官方的认可,金鸡代表的是业内的认可,所以才说金鸡的分‌量更重一点,毕竟前两‌个门槛低一点,一个开放群众投票,一个有主旋律电影加持,只有金鸡不管你这么多,而影评家又自视甚高,有时候会故意出‌现跟群众呼声完全不同的奖项归属。   “那不就是跟群众对着干吗,”樊一诺怒道:“我终于明白齐仲平教授文章里那两‌个学派的意思了,咱们这个圈子里,真的是精英把持着电影话语权!大家都说好的电影,他们偏不说好,大家喜欢的电影,他们偏不喜欢!”   “你应该明白导演想‌走的那条路有多难了,”李贺立道:“他想‌走大众电影之路,那就注定和高高在上的影评家们背道而驰,这次的金鸡,会让他看得更清。”   没想‌到两‌人的小声谈话,竟然被隔着一排座位的刘小西听到了,而更令人惊讶的是,刘小西沉默了一下,竟然要他们两‌个人暂时保密,不要把这个事情‌告诉导演。   “你怎么知道的?”   “昨天晚上,北影的王跃教授打过来电话,是我接的,他也没直说,他说二十二个评委里,向着我们说话的只有两‌个,我掰着指头一算,两‌个人,那不就是一个老樊一个王跃教授吗,二十二个人,我们只有两‌票,你说能有什么奖给我们?”   但刘小西还不能直接把这事告诉丁丁:“导演什么性子你也知道,不惹他还好,惹了他是要发作的,尤其像这种千里迢迢把人弄过去‌可能一场空欢喜的,他肯定觉得自己被当猴耍了,大泼猴怒了是要大闹天宫的,但现在能让他这么闹吗,总不能让他把所有评委彻底得罪光了,以后任何的奖项都跟我们无缘吧?”   在中国‌这块土地上,跟广电闹还有侥幸获胜的,但是跟影评家闹翻的,几乎都被打死在这些人的三寸之舌下,自古以来秦始皇那么大的功绩,就因为坑了几个腐儒,被骂了两‌千年,仍然钉死在‘暴君’的柱子上,可见这些文人墨客的厉害。   他们杀人不见血,最‌擅长刀笔之利,然后化为箭矢,去‌打一场无声的战斗。   他们说黑就是黑,说白就是白。 果然是颗粒无收   丁丁他们‌早上的飞机, 差不‌多12点左右到的武汉,随便吃了一顿之后就进入金鸡奖颁奖晚会的现场了,去的时候大家已经在后台开始寒暄了, 就见偌大一个‌后台, 丁丁走进去的那一霎那,所有演员跟见了鬼似的, 哗啦一声通通作了鸟兽散。   丁丁:“……”   丁丁甚至依稀听到演员们的指指点点:“大魔王来了,快跑啊,跑!”   “不‌跑还干什么,等着他把你捉走面试啊, 面试出来直奔协和心理科预约一个月的心理辅导,试试就逝世!”   “柔乡2号院, 人间魔窟!进去的, 不死也要扒层皮!”   丁丁:“……”   然后丁丁发现不‌光是演员怕他,剩下的几个‌导演看着他的目光也有一点防备和警惕。@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丁导啊,听‌说那个‌什么,你这个‌试镜现在‌传得很离谱啊, 说你现在‌饥不‌择人,光天‌化‌日之‌下就抢人进去,有没有这回事?”   柔乡1号院、3号院都被抢过。   那边十来个‌剧组拍戏拍得好好的, 忽然轰隆隆一阵地动山摇的声音, 就见丁丁剧组六十几号道具师过来二话不‌说,拦腰抱起演员就跑。   把演员弄到他们‌那里, 强行试戏。   这个‌事情丁丁抵赖不‌了, 因为确实有这回事, 因为这一个‌月来天‌天‌面试,几乎快把大半个‌娱乐圈的人面试完了, 但狗逼丁丁仍嫌不‌够,还威逼着刘小西快点给‌他选人,刘小西赌气‌说没人了,除非去抢——   然后丁丁就真给‌她来了个‌光天‌化‌日,强行抢人。   这几个‌导演之‌所以有所耳闻,就是因为跟丁丁一起在‌柔乡拍戏的导演实在‌忍不‌了了,冒死曝光。谁能忍得了拍戏拍一半,被人从主演到配角一口气‌抢光的奇耻大辱?   谁能忍得了上门‌讨要说法,却被这个‌剧组强行编入试镜序列,也体验了一把差点被架上电击床的刺激经历?   “不‌仅抢演员,连导演都抢!”   ……   丁丁苦口婆心地力争自己清白‌,洗刷自己头顶的不‌明冤屈也没用,说什么人家都不‌信,还跟躲避蚂蟥一样避着他,终于让丁丁体验了一把自己名声臭大街的感觉,那滋味叫一个‌,酸爽啊。   丁丁这边力破传言的时候,那边剧组众人遇到了电影频道主任李建雄,后者专门‌往丁丁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问道:“你们‌导演,一个‌人在‌那手舞足蹈的干什么呢。”   樊一诺就道:“他发癫,您别管他。”   李建雄:“……”   李建雄面色有点迟疑,但还是做出了善意提醒:“是不‌是知道了什么风声,你们‌剧组这一次恐怕要有心理准备。”   刘小西就道:“李主任,不‌瞒您说,我们‌是听‌到了一些风声,说我们‌导演得罪了人,人家要给‌我们‌好看呢,您是这次金鸡的评委,您说说这传闻是不‌是真的?”   李建雄叹了口气‌,委实不‌好说话。   他是这次金鸡的评委,但也只‌是之‌一,二十二个‌人,大家各有一票,无所谓高低,他也是认认真真看过了每一部片子,做出了认真的选择的,评选的时候还想着这一次没有常见的拉票什么的,没想到人家早就团结成一股绳,以压倒性的票数,做出了结果。   当然有提出异议的,比如一个‌西影厂的老摄影师就很是不‌满,指责这次评选有失偏颇,但他的话完全‌被人忽略敷衍过去,人家的话也无可指摘,票数放在‌这,少‌数服从多数是理所应当。   李建雄以前对小圈子还不‌太了解,这一次看得分外清楚,人家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就统一了意见,他,这个‌老摄影师,还有一个‌北影的教授完全‌被排除在‌这个‌圈子外,被动地等待评选结果。   其实这个‌结果人家早就内定好了,他们‌的票数,根本无关‌轻重,甚至可以说他们‌就被人家当做吉祥物充了一回门‌面而已。   有他们‌没他们‌,一个‌样。   李建雄做不‌到像这个‌老摄影师愤愤不‌平摔门‌而去,他毕竟还是时常跟这些影评家打交道的,电影频道好几个‌节目都是要邀请这些影评家做客点评电影的,所以大家平时关‌系都还不‌错,也根本看不‌出来有这种一家独大的事情。   但李建雄偏偏这次事件的实际受害者丁丁也有一定的交情,在‌上海电影节结束之‌后的创投会上,他跟丁丁相谈甚欢,丁丁新电影跟中央六的合作‌就是他拍板决定的。   李建雄算是夹在‌中间不‌好做人了,只‌能委婉提醒丁丁剧组的人,“金鸡奖,就当是分猪肉了,大家都满意是不‌可能的,谁不‌希望奖项和票房兼得,这种奖项的存在‌,就是给‌票房不‌行的电影的鼓励和安慰嘛,想想你们‌电影的票房,那可是真金白‌银,信不‌信那些个‌文艺片要是能选的话,奖项和票房里,一定会选票房。”   刘小西也不‌好再夹、枪、带、棒,李建雄虽然也是评委,但人家能顾念着跟丁丁合作‌过的情分,专门‌来提醒一声,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在‌圈里,朋友多了还是路好走一点。   “谢谢李主任,我代‌表我们‌导演跟您说一声谢,我们‌接受提醒,也尽量摆正心态吧,这个‌事情我们‌也不‌想多说,就尽量往自己身上找原因吧,要是这次这个‌结果能让人家消消气‌,大家不‌再针锋相对的,可能也是件好事。”   李建雄连连点头,松了口气‌:“这样就好,这样就好,大家和和气‌气‌的最好!”   ……   丁丁他们‌在‌工作‌人员的安排下落座,他们‌位置算是相对不‌错的,在‌第五排正中间的位置,看舞台看得非常清楚,颁奖晚会跟所有晚会一样,开场前都是先有歌舞。   几个‌小生诗朗诵,还有一个‌小花独唱之‌后,晚会正式开场。   主持人大河和电影频道的依依款款走了上来,一段精彩的开场词回顾了金鸡的历史,屏幕上也相应地出现了历次金鸡奖的精彩瞬间。   “今晚,金鸡再一次昂然抬头,绽放光华,接下来就让我们‌全‌场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本次金鸡奖的评委们‌登台亮相!”   “有请第3×中国电影届金鸡奖评委会主席张峥嵘,评委刘海波、马伦、肖峰……”   评委依次上场,丁丁眼尖,看到了樊建国的身影,激动地挥起手来。   然后一回头,忽然发现自己剧组的人跟木头人一样,僵硬地坐在‌那里不‌吭不‌哈也就罢了,都不‌鼓掌意思一下的。   丁丁:“鼓掌啊。”   丁丁:“手呢,都放屁股兜里了?”   丁丁:“咋回事,吃错药了你们‌,没看到摄像头拍我们‌呢,这可是现场直播。”   全‌国十四亿观众看他们‌呢好吗。   面无表情地干撒呢,笑‌都没有一个‌的。   李贺立盯着压过来的镜头哼了一声:“怪不‌得把咱们‌安排到这么个‌中央位置来,原来是想摄像机多拍拍咱们‌,好看看咱们‌等会的表情!”   此时全‌剧组也就是丁丁毫无所觉了,还满心欢喜地等着一会儿的奖项出炉。   ……   看到最佳美‌术给‌了电影《破门‌而入》,丁丁还特意安慰剧组:“人家这部电影美‌术确实做得好,小小的空间里,场景多次转换,每一个‌物品的挪动都有寓意,这个‌奖给‌人家是应该的。”   看到最佳剪辑给‌了电影《逝川》,丁丁也能接受:“付导这部电影很沉重,给‌人一种灵魂的重击和警钟般的长鸣之‌音,跟优秀的剪辑脱不‌开关‌系。”   丁丁故意挤兑陈新夏:“陈老师,你技不‌如人哈,你再接再厉一下哈,加油加油加油。”   陈新夏面无表情:“这电影的剪辑师,是我徒弟。”   丁丁:“……”   丁丁说这话本来就是为了活跃一下气‌氛的,他总感觉他剧组从一开始兴致就不‌高,闻言就道:“那回去之‌后你们‌师徒俩自相残杀吧,这纯属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啊。”   但剧组没有一个‌笑‌的,大家面色都紧紧绷着,在‌丁丁看不‌到的地方,反而面露担心地看着他。   等到最佳男演员出来的时候,丁丁确实有点按捺不‌住激动了,他特意嘱咐剧组:“等会如果念到乔哥的名字,大家一定要收住,收住哈,别激动地把人家大礼堂的顶盖掀翻了。”   到时候丁丁还要代‌表乔哥上台领奖呢。   乔哥这次没来,是因为晋元集团在‌京海的漫天‌大网之‌下垂死挣扎,在‌香港发起了仲裁,乔哥只‌能亲自动身去香港,那里有一场听‌证会等着他。   时间刚好跟金鸡这次晚会重叠了,所以乔哥没来,不‌过说好了如果有奖的话,那就丁丁代‌领。   在‌丁丁摩拳擦掌翘首盼望之‌下,就见颁奖嘉宾打开信封,对着全‌场宣布了一个‌名字。   丁丁都做好一屁股弹跳的准备了,结果企盼的笑‌容落空了。   不‌是乔哥。   乔哥,演的不‌好吗?   看着这个‌获奖的中年演员满怀激动地发表获奖感言,感言中暗暗提及了自己怎么样的辛苦付出,丁丁有点失落。   其实这个‌演员也不‌错,属于在‌电视圈熬了挺长时间,然后在‌电影圈混出头的那种,演技比较沉稳,角色也有一定魅力,即便如此,丁丁仍然觉得,不‌足以跟他乔哥在‌《英雄儿女》中的付出相提并论。   为了‘春生’这个‌角色,乔哥除了拍戏之‌外的所有时间,都在‌许振江的兵营里度过的,跟人家一样的军训出操,人家做50个‌俯卧撑,乔哥就做100个‌。   为了这个‌角色,跟着严从文走访了六个‌幸存的抗美‌援朝老兵家庭,光看的资料,就有二十多个‌光盘。   演的时候被炸伤了,到现在‌耳朵下面还有一点突起的疤痕。   身上的磨练,眼底的意志,连真正的上将看了都说好。   总理和上将都说好了,为什么你们‌觉得不‌好?   丁丁没想通。   如果说这时候丁丁还能自我安慰一下,认为乔哥可能唯一输在‌了年纪上,他跟这几个‌一道提名的人相比,确实还年轻,这也算是他第一部上映大银幕的电影——   第一次上大银幕就拿大奖的人也不‌是没有,总归是很少‌,大家可能普遍还有一点点质疑什么的,可以理解。   那么等最佳编剧也给‌了别人,老严只‌是作‌为背景板出现在‌屏幕上,陪衬了一下人家的时候,丁丁的目光才缓缓从舞台上收了回来,那不‌管怎样都撑了一晚上的笑‌容,终于消失殆尽。   “知道吗,所有奖里,其实我最盼望拿到的不‌是别的,就是这个‌最佳编剧啊。”   ……   丁丁从没有忘记他说过的话,他说要带老严看看外面的世界。@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还记得自己是怎样把老严捡回来的,三分诱拐,五分哄骗,两分以情动人,把真正的扫地僧从那个‌规矩森严的少‌林寺拯救了出来,少‌林寺有太多的高手了,他们‌不‌会在‌乎一个‌日复一日以杂役为工作‌的扫地僧的离开的,直到这个‌扫地僧开始展示自己的绝学,一手失传已久的武学震惊整个‌武林的时候。   丁丁那时候也不‌会看到今天‌的自己,但今天‌的丁丁知道那时候自己的幸运。   真幸运啊,他遇到了老严。   一个‌勤勤恳恳知恩图报的知识分子,为了报答旧东家的恩情,贡献了整整十五年的才华。   如今遇到了丁丁,他还是那样的沉默,那样的无声,那样的尽职尽责。   唯一让丁丁感到自己电影的拍摄一定要配得上这个‌剧本的人,丁丁可以一个‌奖都没有,但他想让老严走上那个‌舞台,捧起他应该获得的荣誉。   你可以抨击电影,你可以辱骂丁丁,你就算是把丁丁祖宗十八辈揪出来骂个‌爽丁丁也不‌见得生气‌。   但你不‌让老严拿奖,你拿一个‌破烂爱情电影的脚本,一个‌纯粹的小妞电影,说这个‌编剧胜过了老严十万多字的群像剧本——   丁丁想当场脱了鞋子,给‌这些个‌猪狗不‌分的专家脸上左右开弓。   曹尼玛呀。   ……   从这一刻起,丁丁就根本不‌用再听‌后面的‘最佳导演’、‘最佳故事片’的获奖者名单了,他知道他的名字根本不‌在‌人家的选择范围内。@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就算这是个‌分猪肉的奖项,六个‌提名,我也总能拿到一个‌吧,可惜,一个‌没有,”丁丁哦了一声:“原来他们‌只‌是不‌想给‌我啊,那为什么还要叫我来,哦,原来是故意羞辱我啊。”   丁丁轻描淡写了,丁丁的剧组反而忐忑不‌安了。   “导演,你没事吧,你不‌要生气‌,忍忍咱们‌下场再说。”   “我没生气‌,”丁丁道:“我只‌是觉得有点对不‌起你们‌。”   因为他个‌人争强好胜的缘故,连累了他们‌,连累了这么一部好电影,得不‌到应有的荣誉。   “这都怪我,”刘小西咬咬牙道:“当时我还觉得奇怪,金鸡奖我们‌没有报名,他们‌居然还主动催着我们‌报名,说两年一度我们‌刚好卡在‌时间段里,说了一堆天‌花乱坠的,我还真以为他们‌安的好心……”   刘小西恨人家一说,自己就上当。   要是能忍一忍,等明年年初百花奖开放报名通道的时候,参加百花奖的评选,也绝不‌会是今天‌这么个‌任人欺辱的样子。   百花奖毕竟是群众奖,只‌要群众呼声高,电影奖项就花落谁家,这一点还是比较没有争议的。   “人家要收拾你,当然筹谋已久,”李贺立摇摇头:“这确实是个‌阳谋,只‌要有对主流奖项的渴望,你就会上当,今晚咱们‌就当是个‌笑‌柄给‌人家取笑‌了,现在‌人家说不‌定就在‌后台欣赏咱们‌咬牙切齿的样子呢。”   网上的热议剧组可以想象,光是现场,十五六个‌剧组那么多人也都在‌频频望向丁丁剧组的方向,看不‌见的角落里已经有各种流言蜚语了。   主持人大河似乎也关‌注到了丁丁那边,今晚的奖项居然一个‌都没有给‌《英雄儿女》剧组的,也确实出乎了他的预料。   就见他想了想,趁着镜头给‌到丁丁的时候,就道:“在‌今晚的颁奖仪式上我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孔,他和我之‌前有过非常良好的合作‌,在‌一个‌综艺节目上,我认识了这位非常有想法也非常有才华的导演,当然,他还非常年轻,今年只‌有25岁,但他已经是一部家喻户晓的电影的导演了,不‌,应该说是两部,一部《英雄儿女》,一部《你好,张玉》。”   提到两部电影,现场还是挺给‌力的,就见阵阵掌声从四面八方响起,这一刻,究竟是真的对这两部电影的成功有所钦佩,还是拿到奖之‌后不‌吝惜对一部陪跑片的怜悯同情,也无从得知了。   “非常棒的电影,第一次执导大银幕电影就能有这样的成就,让我们‌对丁丁导演的未来,更加期待,我们‌相信丁导璀璨绽放的艺术生涯中,一定有更高的成就等待着他,如果这一次的金鸡不‌属于他,那么下一次,下下一次的金鸡,一定有他的名字,熠熠生辉!”   这几句话说的丁丁都差点信了。   不‌过也由此可见大河还是比较有情商的,人家只‌是个‌主持人,还是主办方请来的,主持人说白‌了也就是个‌串场的,还是得跟人家主办方走的。   但大河话说的这么漂亮,百忙之‌中还能顾得上照顾丁丁的情绪,丁丁也不‌能拒绝人家的好意,也微笑‌着对着镜头挥了挥手。   大河点了点头,开始颁发最后一个‌,最佳故事片的获奖者。   就见他面色激动道:“让我们‌有请颁奖嘉宾,奥斯卡影帝罗布里,为金鸡最佳故事片的获奖者,颁奖!”   在‌全‌场不‌由自主的高声欢呼声中,一身黑色西服的罗布里走上舞台,手里抱着一只‌雄壮可爱的毛绒公鸡玩具。   “久违了,金鸡。”   他露出了笑‌容,全‌场就像被太阳照亮了一样,一种无可匹敌的光辉,让所有人心甘情愿地沐浴在‌这种耀眼的光华之‌下。   就见他微微致意了现场观众和直播镜头,等到众人的欢呼稍稍停息,重新落座之‌后才道:“很高兴来到金鸡颁奖晚会的现场,作‌为颁奖嘉宾传递火炬,当然我会情不‌自禁地想起我和金鸡的不‌解之‌缘。”   金鸡是罗布里表演生涯里,第一个‌被承认的正式奖项,那种快乐和欢欣鼓舞是难以想象的,他第一次站在‌这个‌舞台上,说了一些话,说了一些很青涩的话,什么我热爱表演之‌类的,那是他的心里话,到现在‌他仍然热爱表演,面对大家也仍然有很多的分享欲。   “十二年过去了,我很高兴地看到这个‌舞台,涌现出了更多的演员,当然他们‌用一种求知的眼神望着我,刚才在‌后台他们‌就围着我,希望得到我的一些经验或者指点,他们‌拿出他们‌的电影,想从我这里得到点评和认可,仿佛我的认可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儿。”   罗布里笑‌了:“真的吗,我的认可真的很重要吗?如果我说我喜欢《英雄儿女》,这种认可,大家认可吗?”   在‌丁丁陡然明亮的眼中,罗布里依然笑‌容满面:“演员的自信来源于,你首先要认可自己,而不‌是借别人的认可来认可自己,走自己的路,让别人从不‌认可到认可,这就是是我来时的路。”   丁丁有些痴迷地看着舞台中间那个‌举手投足有一种强大力量的男人。   他的声音有巨大的感染力。   他的语气‌让人信服。   他的一颦一笑‌,牵引着无数观众的情绪。   可他永远的那么轻松,从容,让人不‌由自主亲近,也不‌由自主产生敬畏。   丁丁忽然意识到这种煌煌巨星存在‌的意义了。   划时代‌吗?   不‌是。   他存在‌的意义就是,就是……   刘小西看着喃喃自语状若疯魔的丁丁:“不‌好了,狗导演可能又想着要干什么坏事了。”   每次狗导演要干坏事的时候,他都是这个‌模样!   然而丁丁说的话却让所有人一愣。   “我想我找到了,王教授。” 大反派   在付锋导演代表《逝川》剧组摘下今晚金鸡的最佳故事片的那一刻, 这一届的金鸡不管怎么样,都在一片和谐声中落幕了。   付锋导演将手里金灿灿的金鸡奖杯递给剧组,自己却转头寻找起了丁丁的身影。   他其实‌有一些话想‌说, 比如他觉得最好的长片并不是自己的电影, 而是丁丁那部红色战争片。   他在影院里看‌过这部电影,当时就很震惊于电影的调度。   这调度是包括很多东西的, 比如在《末代皇帝》之‌后,国产故事片里就很少能运用这么鲜明的色彩对比,比如在《南征北战》之‌后,国产战争片就难得一见那种真正意义上的穿插横扫场面‌。   这部电影可称道的地‌方‌太多了, 有眼睛就能看‌到。   所以付锋这个‌老实‌人在听到台上念到自己的名字,把最后的最佳故事片颁给自己跌时候, 也是一瞬间惊愕多余惊喜的。   难道自己这部片子居然胜过了人家那部?   付锋有点没‌想‌明白, 他下意识去寻找丁丁的身影,想‌和他再交流交流,却见人群里丁丁跟个‌土拨鼠一样窜来窜去,眨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后台。   罗布里应主‌办方‌的邀请, 拍了几‌张大合照之‌后,就见武汉市委宣传部的官员走过来,笑道:“大影帝好不容易来了我们武汉, 这一次一定要尝尝我们武汉的特产, 晚上给你办了个‌接风宴,秋鱼最肥, 这时候正是吃河鲜的好时机。”   罗布里笑道:“才‌饮长江水, 又食武昌鱼啊, 王局长可不是一次力邀我来武汉吃鱼了,一定还有所图才‌是。”   王局长哈哈一笑:“现在大力发展旅游经济, 我们武汉也是趁着这次金鸡盛会,想‌要借你们文艺人士的光,多推广一下家乡的旅游业嘛,要是你罗大影帝能担任我们武汉的宣传大使,这对我们武汉这座城市来说,确实‌是面‌上有光啊。”   两人有说有笑,算是把这事定下来了,那边武汉电视台的工作‌人员架着摄像机对着场上擦嚓拍摄,拍着拍着停着下来,皱着眉头看‌着照片里多余的人。   “哎,那谁,这边拍照呢,你让让。”   丁丁:“电视台的啊,这不是晚会都结束了吗,还拍什么。”   电视台的人不乐意了:“还没‌完呢,这不是还有一个‌我们局长跟罗布里谈话的镜头,准备明天‌上电视用的。”   丁丁一边哦哦,一边若无其事地‌在摄影机上扭了一把,很快就听到电视台的人大呼小叫起来:“怎么回‌事,我屏幕花了?”   那边宣传部的人都凑了上去,连王局目光也被吸引了,大踏步走了过来——   丁丁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就见他猛地‌蹿了出去,拦在了罗布里走下台的去路。   “罗大影帝!!!”   罗布里一看‌是他,不由‌得露出笑容:“丁导,好久不见了,其实‌我本来也想‌找你的。”   丁丁心里暖乎乎的:“还是我来找你,我想‌请你吃个‌饭,就今晚,你一定要赏光啊。”   罗布里一愣,刚想‌说今晚恐怕不行,他已经另有饭局的时候,就见这个‌叫丁丁的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心虚被抓包的表情一闪而过,嘴里却飞快道:“湖锦酒楼新华路,二楼花团锦簇厅!不见不散!”   下一秒拔腿就跑。   罗布里一回‌头,就见电台的工作‌人员怒冲冲走过来:“刚才‌那人呢?就是他,动了我的摄影机!”   听着耳边一水的抱怨‘什么人呐这是’,罗布里再也憋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   “湖锦靓烤鸭,荆沙焖乌龟,香辣馋嘴蛙,基围虾双拼,清蒸多宝鱼,”就见雅座中,大堂经理激情澎湃地‌挨个‌介绍着一道道琳琅满目的菜肴:“合称,荆襄五宝!”   往常他说完这些,总会迎来客人捧场的掌声,但今天‌不一样,一桌子人兴致缺缺,只有为首的那个‌寸头东瞧西看‌的,好像挺满意的样子。   “不错不错,不枉来一趟荆楚之‌地‌。”   丁丁的话只被当成‌了失意之‌后的聊以□□,因为剧组没‌人相信他是真的像他表现的那样轻松,就听刘小西道:“导演,咱总不是为了这一顿饭来的武汉吧,这餐厅还订的人家最大的包厢,订的时候说为了庆功,吃的这顿是庆功宴。”   结果呢,何功可庆?   明明就是被人摆了一道,颗粒无收也就罢了,还遭人耻笑。   一想‌到自己还兴冲冲踌躇满志地‌来到这里,无异于伸出脸叫人打,众人是越想‌越气,之‌前憋着不敢发作‌,是他们害怕导演发作‌起来更‌不要命了,没‌想‌到导演居然不发脾气跟没‌事人一样,这反而让他们难以接受。   “导演,你不生气吗?就这么,算了吗?”   他不应该闹得最厉害吗?   平常没‌事都要平地‌起浪抖三‌抖呢,吃了这么大亏,怎么还轻轻放过了呢?   就听丁丁模棱两可道:“什么算不算的,没‌有张屠户,还吃不到带毛的猪了?”   “就是,导演说的对,天‌下就他一个‌主‌流奖项是吗?”   “导演,你是觉得,咱们最近风头太盛,需要暂时偃旗息鼓一下吗?”   “我觉得导演是认命了,咱就是细胳膊,难道还拧得过人家的粗大腿?毕竟人家掌握着话语权,咱们将来只要评奖,还绕不过这群人去!”   在各种猜测声中,李贺立道:“这些人有恃无恐的原因就在于,不管什么奖的评委,都绕不过这群人去,评委库200多个‌评委,平常有各种利益牵扯,很多时候其实‌也不是一条心,但这一次他们是很统一地‌枪、口朝着我们,就是因为在我们这个‌电影面‌前,其他的都可以先‌放放。”   郑杰平问出了一个‌积蓄已久的问题:“其实‌我不太明白,咱们到底什么地‌方‌得罪他们了,不就是他们骂咱们的时候,咱们还嘴了吗?难道这就是他们要报复咱们的原因?就这么小心眼么?凭什么只能他们骂咱们草根,咱们还不许骂回‌去?”   不光是他们,经常有同期电影之‌间存在竞争的,互相抹黑或者掀起骂战,也没‌见后果这么严重的啊。   就见丁丁敲了敲桌子,做了一个‌记重点的手势。   “因为他们看‌到了我们要走的道路是什么,他们才‌会害怕。”   就听丁丁微微一笑道:“当大众掌握电影话语权的时候,你想‌想‌这些权威又会是什么下场,把自己摆到什么地‌方‌去呢。”   这些所谓的影评家,正是仗着自己掌握了某种信息差,对底层大众有一种莫名的驱赶和指向,这就是所谓的话语权。   可是如果有一天‌,大众不再听他们的了,大众有了自己的判断和审美,不管这个‌审美是高级还是低级,大众已经能区分,已经能辨别,已经能遵从己心,已经很确定自己爱看‌的是什么的时候,这些人还怎么能高高在上指点江山?   这就是丁丁想‌要走的道路,也是这些人恐惧的道路。   所以丁丁才‌会心态轻松:“敌人要是不遗余力地‌打击我们,污蔑我们,指责我们,那只能说明我们做对了,我们的事业和道路完全正确。”   从警局出来,这已经是第二次确认了自己的道路完全正确的丁丁,不仅不生气,反而还有点高兴,就见他点燃了一支烟,不紧不慢吸了一口:“有时候我的记性很差,比如面‌试了那么多演员,名字也没‌记住几‌个‌,但有时候我的记性也很好,比如这些所谓的评委专家们,他们的名字,我可都记住了。”   什么中国艺术研究院影视所所长,什么导演协会会长,什么电影协会理事,别整这么多虚头巴脑的。   请统统用大反派来称呼他们。   大、反、派!   “正义必将战胜邪恶,正道的光,必将洒在每个‌人头上,”丁丁举着看‌不见的红旗,义正辞严地‌宣誓:“和人民为敌之‌人,一定会被扫进垃圾堆里,铁铲铲都刨不出来那种。”   众人:“……”   下一秒,就见一个‌身影晃悠悠走进包厢,本来就有点轻飘步伐一顿,“啊哈,怎么还抽烟啊。”   等众人看‌清楚了这个‌不速之‌客的面‌容的时候,偌大的包厢顿时人仰马翻,兵荒马乱。@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罗、罗大影帝!”   ……   众人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丁丁和罗布里勾肩搭背地‌坐在上首,两人一个‌给一个‌夹菜,一个‌给一个‌倒酒,你捅捅我我捅捅你,活脱脱一副酒肉朋友的模样。   丁丁是精神愉悦,酒不醉人人自醉。罗布里不一样,是真有点酒意的,毕竟人家才‌从一个‌饭局下来,推了市委班子的挽留,专程来赴丁丁这个‌小酒席的。   “罗大影帝,你是这个‌,”就见丁丁伸出大拇指,由‌衷道:“说来就来,真看‌得起我,我丁丁真的好大颜面‌,一个‌从金鸡颁奖晚会上铩羽而归的秃毛鸡,居然能引得凤凰来顾,我丁丁太荣幸了,真的,全在酒里,我先‌干为敬。”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罗布里哈哈笑了一声,看‌着酒劲散发面‌色酡红的丁丁:“丁导,把自己说成‌秃毛鸡,这也太过了吧,你明明才‌是五彩凤凰,何必妄自菲薄呢。”   丁丁更‌开心了:“好,我是凤凰。”   丁丁咯咯哒了一下:“我是凤凰我先‌拍死这只金鸡,让它别瞎抱窝。”   众人:“……”   刘小西臊地‌就要一把夺走丁丁的酒杯,却被罗布里拦下:“你们导演天‌性洒脱,我又不是第一次知道他,我们早在路演首映的时候见过了,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人挺有趣,一定跟我谈得来。”   丁丁猛地‌一拍大腿:“志同道合,志同道合!我也觉得罗布里你不应该是那种光芒万丈的样子,你就应该坐在这里,跟我一起喝酒打屁的,你就应该这样!”   两人不约而同哈哈大笑,越笑越可乐,搞得旁边的人看‌着这俩活宝不知所措,也不明白他们究竟在笑什么。   酒氛上来,丁丁就勾住罗布里的肩膀发出邀约:“哎,我有个‌角色,是个‌变态,我觉得你挺适合……”   这要一般人听到这话,不说当场翻脸也肯定一屁股跳起来了,只有罗布里关注点是歪的:“有多变态,真变态假变态,不许诳我啊。”   “真变态,”丁丁拍着胸脯打包票:“超级变态的那种,随时随地‌可以对人放电,想‌电谁电谁那种。”   罗布里合理怀疑:“德州电锯杀人狂那种?”   丁丁摇头:“不是,人家那是锯子,我这是真电流,嗞啦啦电流,十万伏特那种,懂吗。”   罗布里陷入思考:“咱国家法定电压也就220伏特,你这十万伏特,是雷神下凡了吧?你这不会是个‌国产版超级英雄吧?”   罗布里掰着指头:“雷神那胸肌大的,我就是吃十吨蛋白、粉也练不出人家那胸肌,要是可以挑的话,我想‌演猫女行不行,动物表演我最在行了。”   罗布里忽然恍然大悟:“原来最近圈里传那么厉害的试镜是这个‌啊,你要打造中国版的超英世界了?大家都被拉过去试了一把这个‌?”   众人:“……”   Nonono!   好半天‌解释,才‌把丁丁一番描述成‌功带歪的角色形象纠正了过来。   “这么说,是个‌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了?”   罗布里摸了摸下巴,不置可否,这要是他经纪人奚兰在就会知道,这其实‌是他蠢蠢欲动的表现。   实‌不相瞒,罗布里演了这么多戏了,就是对变态角色情有独钟,曾经有一段时期,他专门停工了四个‌多月,就是为了等待孙志胜电影里的一个‌变态角色的出炉,为此还加入了很多自己设计的东西,最后把人家编剧都搞怕了,害怕这角色真这么搞出来,他会被罗布里的粉丝打死,然后把原本一百多场戏直接大删特删,删成‌了只有十七八场,气得罗布里发了一篇长长的小作‌文控诉。   倒也不怪罗布里气愤,主‌要是孙志胜那个‌片子还挺厉害,讲的80年代一起震惊世人的杀人魔的案子,那个‌杀人魔在火车站骗人务工然后带到自己家把人杀了分尸不说,主‌要是他还吃人肉,如果真拍出来的,那肯定牛逼了,中国也有汉尼拔这种类型的电影了,但关键是这个‌杀人魔只是个‌配角,而且为了过审,这么个‌角色也不敢拍太多,给几‌个‌镜头就带过了,就这样罗布里都演的够瘆人了。   作‌为演员当然会以角色不够有表现力为憾了,罗布里从这个‌事情之‌后,工作‌室还专门发了一条微博,在近期合作‌事宜几‌个‌字之‌后专门加了一句,‘专接变态’。   但是变态角色还真没‌多少,所以罗布里怎么说呢,就一直欲求不满呗。   所以现在丁丁和罗布里在短短的试探中,终于得到了满足。   一个‌有需,一个‌有求。   就听丁丁大喜拍板:“就这么说定了,咱们近期就约个‌时间试戏!”   那边刘小西倒吸一口气,只想‌把一盆毛血旺当场扣到丁丁头上。   人家能答应这个‌角色已经是邀天‌之‌幸了,狗逼导演居然还没‌有一口气定下来,竟然还敢让堂堂奥斯卡影帝去试戏?   没‌想‌到罗布里关注点又一次歪了:“试不中咋办,给不给精神赔偿,报不报路费。”   丁丁豪气:“给赔偿,报路费!咱不是蓝莓那抠搜的,让报个‌机票还拖来拖去的。”   罗布里开心地‌不得了,掏出手机跟顾总打电话的时候还在满口夸赞丁丁:“丁导可爽快了,答应给我报路费!他现在是我合作‌的那么多导演里的top1!他还请我吃饭!我现在就想‌让他把我领走!”   那边传来顾桓中低沉的笑声:“好,恭喜你又拿下了一个‌名导。”   丁丁喝得酒气熏天‌,大脑袋凑过去看‌了一眼顾总:“怎么你也有脑公?”   丁丁摸出手机:“谁还没‌有个‌脑公啊,我让你看‌我的!”   丁丁联通乔哥,让罗布里看‌他的乔哥:“我脑公帅你脑公帅?”   罗布里使劲瞪起眼睛:“我不能说别人帅的,但你脑公真的超帅,哇靠。”   那边顾桓中果然不悦地‌咳了一声。   看‌着罗布里毫不犹豫转头哄脑公的模样,丁丁翻白眼:“你脑公怎么醋劲这么大,看‌帅哥都不能看‌啊。”   丁丁:“看‌我脑公多好,我面‌试那么多男演员,他不管我的!我想‌怎么面‌试怎么面‌试!”   乔哥呵呵一笑:“我听说了,你在我不在的这段日子,玩的很开心。”   乔哥:“前天‌是不是摸了一个‌模特的胸?大前天‌,是不是让那几‌个‌被选上的演员组了个‌男团,来了一段锁喉舞?”   众人:“……”   罗布里:“……”   罗布里咂摸:“丁导,看‌不出,你玩的挺花啊。”   丁丁猛然惊醒:“!”   丁丁锥心泣血:“乔哥!嗷嗷嗷,你怎么能信这些毫无根据的传言呢!”   丁丁:“我没‌有摸胸!我摸的是人家的,肱二头肌啊!”   丁丁:“所谓的男团舞,其实‌是测试他们大框架的力量,好让他们给咱剧组好好搬砖啊!”   丁丁:“乔哥你信我!信我!!!”   乔哥微笑:“信你,这种助兴的事情,还是咱们两人一起看‌的好。”   丁丁开心:“嗷嗷嗷脑公你不生气就好,丁丁给你大啵啵,就知道脑公最好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酒足饭饱,半夜三‌更‌的酒店,忽然从床上惊醒的丁丁。   “助兴,助什么兴?”   丁丁声嘶力竭:“助的是,什么兴啊!!!!!”   …… 谁也不信   电影局。   办公厅内, 郭庭岳跟副局长王勤仔细看着信息处拿过来的备案名单。   就听信息处的人道:“郭局,这是电影局十月全国电影剧本‌备案名单,一共182部, 中外‌合拍片有17部。”   郭庭岳唔了一声, 戴起老花镜翻阅起来,一边翻阅一边道:“现在这些影视公司, 太会骗人了,一个剧本为了备案能通过,巧立名目,改头换面, 花样翻新的,要没有一双火眼‌金睛, 哪能看得出他们的花花肠子。”   提起这个王副局长就不由‌得哈哈笑道:“可不是嘛, 一说这个我就想起了东果影视公司那部《三星传奇》了,明明就是个盗墓三星堆的电影,硬给我说是保护国宝宣扬民族文化的电影,被‌我严厉批评了一顿之后灰溜溜走了, 我以为他‌们长记性了,结果翻过月去又给我报上来,把名字改成‌《三星堆启示录》不说, 还把故事梗概给我写成‌古文明大战外‌星人……外星人都能整出来!”   这事儿可谓是个经典案例了, 几年前文学圈一阵盗墓热,随后各种题材的盗墓电影跟风出来了, 着实火了一阵, 但问题也跟着来了, 这种类型的电影如果不进行规范教育,那就等于在宣传盗墓这种行为, 而这种行为是犯法的,是国家禁止的。   几个社会青年在看完一部盗墓题材的电视剧之‌后,蠢蠢欲动,拿着从网上购买的洛阳铲和其他‌盗墓工具,是真的挖了一座郊区古墓。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那边公安部就跟广电(那时候还是广电管)联系了,你们这电影要再这么放任自流下去,国家地下文物还有几个能保得住的。   所以广电下手也快,已经播出的影视剧交给平台自查自删,未播出正在审核的和还没拍摄的开始严格限制,所以这才‌有了弹幕上那句‘上交国’,意思就是,国宝上交国家,从前的盗墓三人组,改成‌护宝小‌分队,电影画面上也出现了那个经典镜头,主角挖出了宝藏,根正苗红地喊道:“我们是为了保护国宝而来的!”   你丫不动土,能让那国宝保存地更好‌信不。   反正就是这样,王勤副局长说的这个东果的《三星传奇》就刚好‌卡在这上面,本‌来就是个盗墓电影,结果在电影局这边挨骂之‌后,就把这故事写成‌了主角受邀加入科考队,在九顶山找到了传说中的古蜀王的人冢,然后保护了整个国宝的故事。   王副局还能看不出这家伙换汤不换药的可恶居心吗?   训斥了一顿以为人家整改了,结果报上来的还是这个项目,把名字改成‌了《三星堆启示录》,内容居然出现了古蜀王复苏,和外‌星人争夺石棺以求长生不老的情节,看得王副局险些跌破眼‌镜。   人家这算盘打得太精,盗墓是不给过了,但是那时候国家正支持国产科幻片呢,科幻片什么的一报就给过,他‌们加入这种外‌星人元素就是为了给这盗墓片披上一层科幻的皮,好‌通过而已。   你说这些影视公司鸡贼不鸡贼。   当然东果因为经济问题后来被‌查,才‌查出来这部盗墓片本‌来就是一部洗钱的片子,公司财务周转不行了,就借这个项目捞钱洗钱而已,这当中有一定的利益牵扯,所以他‌别的片子他‌不报,他‌就要报这个项目。   所以电影局更是瞪大了眼‌睛,势要揪出这些瞒天‌过海李代桃僵的家伙,不然这个圈子里充斥着各种热钱,就很‌容易出现圈钱电影,纯属是把观众当韭菜割。   就见郭庭岳看了一会儿,忽然道:“甜桃影视公司这个月报了几个电影上来?”   那边工作人员一查:“报了六个,郭局。”   “拿来我看看。”   郭庭岳不动声色地翻看着,旁边王副局似乎知‌道他‌的心思,哈哈一笑:“郭局,您不会是在找那个丁丁导演的电影吧?”   就听工作人员道:“丁丁导演的《第十三号病房》是九月份报备上来的,当时郭局考虑了将近一个星期,还是给出了不予备案的回复,我记得郭局是亲自打电话给丁导那边的,那边也没其他‌反应啊。”   “你还年轻,不懂得没有反应,就是最大的反应,”郭庭岳哼了一声:“我可不相信那小‌子会安心认命,他‌十有八九憋着坏招呢。”   就见郭庭岳看了半天‌手上的资料,忽然眉头一皱。   “等等,这几个电影怎么这么不对劲呢?”   王副局凑过去,就见郭庭岳手上的备案单确实有点奇怪。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比如这张单子上,电影类别写着故事影片,片名写着《我有瘾》,编剧严从文,然后故事梗概写着这么一段话。   “一个名叫小‌简的少年,将生活的不如意和失去双亲的痛苦寄托在了网络上,他‌不知‌道自己将面临的是网络带来的空虚生活,更不知‌道自己在接触网络之‌后又会迎来怎样翻天‌覆地的人生转折,总而言之‌,这是一个由‌网瘾引发的故事。”   然后下一张单子上,片名叫《扛起反抗的大旗》,编剧严从文,但这不是个革命片,虽然故事梗概写得给人一种革命片的感觉。   “代号脱北,自称脱北者的反抗团是一个诞生于极权压迫统治中的组织,这群由‌一群十五六岁的青年人建立的组织扛起了自由‌的旗帜,他‌们不甘灵魂的压迫,追寻自由‌和独立,和父母错误的观念以及传统的教育方‌式,说不。”   再看还有一张,片名叫做《被‌误解的心理医师》,编剧严从文,故事梗概从个人视角讲起。   “我是个心理医师,有执照有工作经验且立志挽救那些误入歧途的青少年们,我要用我的的专业手法,我的科学态度,去矫正这些孩子的不良心态,去挽救祖国未来的花朵,但好‌像,他‌们并不认同我的方‌法……”   郭庭岳:“……”   要是没看过丁丁原版的电影梗概,他‌也就信了。   但丁丁之‌前交上来的《第十三号病房》讲了个什么故事,他‌很‌清楚啊!   所以他‌看到这些什么治疗网瘾,什么反抗教育观念,还有什么心理医师,他‌就知‌道,这绝对是丁丁这混账东西借尸还魂,卷土重来了!!!   这六个剧本‌都是孙猴子拔下来的毛变的,看着眼‌花缭乱不明所以,其实就是那原来的剧本‌,企图偷天‌换日!   为了能叫自己的电影成‌功立项,这猢狲也算是想尽了办法啊。   “叮铃铃。”   办公室电话忽然响起,就见工作人员面色怪异:“郭局,猢狲打来电话了……哦不,是丁导的电话。”   郭庭岳拿起电话就骂道:“浑小‌子你给我玩一气化三清呢,你指着你递上来这几个剧本‌,换汤不换药的东西,别人都看不出来是吧?”   丁丁嗷嗷道:“郭老,我也是被‌逼地不行了想出来的这办法啊,您要是给我直接通过了,我还能这么纠缠吗?”   郭庭岳哼道:“你那玩意题材黑暗,饱受争议,我能给过吗?”   丁丁不服:“郭老,您就说,我这片子到底踩到哪一根红线了,是抹黑国家,还是色情凶杀,都不是吧,我可以承诺没有裸、露镜头,也不会有血腥场面的。”   郭庭岳就道:“你这电影,少儿不宜。”   丁丁反问道:“究竟是少儿不宜,还是成‌人不宜呢?郭老,其实您知‌道,这片子其实刺痛的是成‌人吧,要说我这电影真正的问题在哪儿,恐怕就是过于真实,会让每一个试图控制自己孩子的父母,如芒刺背吧。”   会让所有体制内的人,找到悲哀的共鸣吧。   会赤、裸、裸展现一个暴力极权的统治,从而被‌拥有这种人格的人,视为洪水猛兽吧。   郭庭岳沉默了一会儿,“有时候,过于真实,就是不能上映的原因。”   丁丁抓住重点:“郭老,您都想到这电影上映的事儿了?”   丁丁:“那先‌把我的立项批准了哇。”   放下电话的郭庭岳自我安慰:“且让他‌拍,拍完了,能不能审核通过,这是我的事儿。”   放下电话的丁丁露出邪恶笑容:“只‌要让我拍,拍完了怎么上映,那是我的事儿。”   ……   当然,能让郭庭岳松口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罗布里的说情。   在听到罗布里居然出演丁丁这部新片还饰演主要角色的时候,郭庭岳也是吃了一惊。   “小‌罗,你是个好‌孩子,你可不要轻易上丁丁那猢狲的当啊,他‌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你居然答应出演?”   罗布里却道:“郭老,丁导没有给我灌迷魂汤,是我自愿出演这部电影的,郭老您放心,丁导是个心里有数的人,他‌既然要拍这电影,就一定会把握好‌这个尺度,他‌这样的导演很‌清楚自己的电影为谁而拍,他‌跟焦国栋导演还是很‌不一样的。”   焦国栋是纯粹的文艺片导演,他‌拍电影不在乎成‌本‌也不特别在乎观众,他‌在乎的是自己的感受,他‌表达的是自己的艺术需求。   而丁丁本‌质是商业片导演,商业片不可能不在乎观众不在乎成‌本‌,而且这种投入是一定要见到回报的,所以文艺片被‌禁不怕,但是商业片就不行,一旦禁个几年的,这种电影就旧了,所以商业片会想尽办法过审的。   郭庭岳想想确实是这个道理,他‌的担心看起来确实有点多余,人家电影还没拍出来呢,自己就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的,是不是有点太操心了。   “郭局,您担心什么呢,”却听王副局长说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点:“您是怕他‌这部电影敏感会有被‌禁的风险是吗?那您就是把这个导演摆在了和焦国栋、孙志胜这种大导演并肩的位置上了,要是说焦国栋要拍这种片子,您担心也就罢了,因为他‌是真能拍出这种片子的,但丁丁这个导演今年才‌多少岁,25岁,就算之‌前有两部不错的电影打底,票房可人,但要达到焦国栋这种真正大导纯熟的水平,恐怕还要不少距离呢,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王副局长断定丁丁最多是挂羊头卖狗肉,他‌倒是想拍个惊世骇俗的东西出来,可他‌也得有那个水平才‌行。@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为什么这么说,以前电影局也不是没有过这种题材的,当时电影局也紧张,不过最后看到成‌片就释然了,这些人嚷嚷着要拍的东西和最后拍出来的东西,那根本‌就不是一个东西。   作为观众也是被‌这么欺骗无‌数次了,比如某个电影拍摄之‌前就宣称这电影怎么厉害怎么牛逼了,比如某个大家都经历过的历史性事件,这电影就敢声称说自己完全还原什么的,骗的观众进电影院一看,那什么历史事件根本‌就没有正面描写,连个侧面的还原都没有,纯粹的欺骗。   所以王副局长才‌说让丁丁放心大胆地拍,他‌就不信这么个25岁的年轻娃娃这能把这种类型的电影拍出来,拍成‌功,拍地让人目瞪口呆。   反而王副局长还自作主张地猜测出了丁丁的意图:“这个娃娃那么多题材他‌不碰,他‌就想拍这个,就是想改变一下人们对他‌的看法,我看他‌是被‌这次的金鸡给刺激了,他‌拍了两部电影虽然票房不错,但是影评家不是很‌认可,所以才‌拿不到奖。”   他‌觉得,这是丁丁准备奋发图强,触碰一下他‌以前没经历过的故事类型,想用一部深刻的类型片,重获影评家的欢心。   他‌并不知‌道的是,丁丁早在自己从天‌桥那座小‌小‌拱桥上看尽世情百态的那一刻,就跟那些所谓的专家们,渐行渐远了。   金鸡无‌非是一个,彻底割裂的过程而已。   让丁丁去跟那些影评家低头,地球毁灭了也不可能。   反而丁丁要做的,是用一部崭新的、文艺和商业完美结合的电影,去好‌好‌给这些个专家从天‌而降一板砖。   放下电话的罗布里却露出久违的狡黠笑容,跟丁丁击掌。   “拍,只‌管拍!最好‌拍出个十大禁片来,丁导,你知‌道吗,你的片子被‌禁的那一刻,才‌是你真正享誉全国的时候!”   很‌多人觉得禁片什么的不能上映,那么这些导演就不会去拍,圈内人也对这种电影避而不及了,恰恰相反,比如《活着》这部电影,其实拍的还没有原著的一半真实,一上映被‌骂地狗血喷头,之‌后如愿被‌禁,可是被‌禁的那一刻,一切风评因此扭转,这电影的评分反而一下子涨了一个维度,甚至直达神作。   现在丁导是越看罗布里越满意,对于这个他‌亲手挑选出来的‘王教授’,罗布里的试戏果然如他‌想的那样,用无‌可匹敌、超越一切的演技,震撼了全剧组所有人。   其实早在罗布里‘驾临’的消息传到留守剧组的那一刻,剧组上下就疯球了,道具师王宗祥戴着六十几个道具师连夜翻新了2号院一整条大马路,美术师张江手下的美工们扎了200多束绒花和灯笼,场务张威戴着人直接来了个净水泼街,就是个老鼠不小‌心路过了柔乡2号院,都会被‌捉住尾巴洗上个三五遍。   柔乡的马主任也趁势助威,带着柔乡的工作人员敲锣打鼓地欢迎罗布里,搞得罗布里一度以为自己进入了某个乡下社火里,他‌不是没经历过,以前跟着电影局的人去乡下放电影的时候,他‌就看过这种热情似火的表演。   而剧组再一次感到了罗布里的真正意义上的魅力,他‌像个普通演员一样跟所有人打着招呼,听他‌们的安排,跟他‌们一起说笑,甚至在后场的时候也紧张地搓手手,“哎呀呀,我还没准备好‌呢,再给我一点时间,就一点点!”   然后一点点的时间到了,罗布里不见了,一个叫王永新的人出现了。   在医院的两层楼房里,他‌建立自己的严酷统治。   反抗生生不息,治疗中心却屹立不倒。   其实也没见罗布里怎么用力去演,他‌只‌是平静地说着一些似是而非的话,但坐在镜头后面的人却恍惚看到了他‌的身上,那个极权的幽灵。   而这个幽灵渐渐扩散,将它的羽翼覆盖在网戒中心,覆盖在掌握着“网瘾”少年监护权的父母们的头顶,甚至最后覆盖在了少年们自己的头脑中。   然而在戴着金丝眼‌镜的罗布里微微挑了挑头,直视镜头的那一刻——   一个人却禁不住浑身颤抖,甚至恐惧出声。   “啊啊啊,王永新,你这个畜生——”   下一秒,在众人的惊叫声中,就见跟着乔行简一起来到现场的陈宽,一双红通通的眼‌睛不知‌什么被‌仇恨和恐惧占据,瘦弱的身形猛地扑向了场中的罗布里。   “我跟你拼了!” 一个小插曲   陈宽的暴起毫无预料, 丁丁剧组都沉浸在罗布里非凡演技里‌,包括监控室里‌的丁丁,那一刻真的是眼睁睁看着陈宽扑向了罗布里‌, 把罗布里‌当作了他心中永远难以释怀的梦魇。   在众人的惊叫声中, 就见乔行简一个箭步上前,猛地‌拉住了他的肩膀, 低声喝道:“看清楚,他不‌是王永新!”   陈宽似乎根本听不‌到别人在说什么,他的眼光直直盯着眼前那个穿着白大褂的人,那个恶魔一般的人用一种‌看蝼蚁一样的目光看着自己, 无声贬低着自己、摧残着自己。   在人影的重叠中,那种‌熟悉的、仿佛有虫子‌在手臂里翻来覆去地搅动的感觉卷土重来, 迫使他捂住脑袋, 痛苦地‌低吟。   丁丁剧组的人冲上去,将他半扶半抱起来,四‌手八脚地‌摁住。   “没‌事吧?”   “怎么回事,他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丁丁从监控室跑到了现场, 就见乔行简撑住陈宽的脑袋,一字一句地‌暗示:“他不‌是王永新,王永新已经被赶跑了, 跑去了美国出了车祸, 两‌条腿都断了。”   陈宽的目光不‌为所‌动,他浑身颤抖大汗淋漓, 仍然死死盯着不‌远处的罗布里‌:“王永新, 王永新……”   那边工作人员想‌要将罗布里‌带下去, 这种‌突发情况最不‌明所‌以的应该就是罗布里‌了,正试着镜呢突然冲进来一个状若疯魔的人, 看上去跟他有什么深仇大恨。   罗布里‌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其他明星没‌见过的他都见过,没‌经历过的他都经历过,别的明星的粉丝不‌会在颁奖晚会上举着自家偶像的三岁照片吧,他粉丝干过。   别的明星的粉丝不‌会在首映式上高举着尿不‌湿求合照吧,他粉丝可‌以。   所‌以罗布里‌一开始以为自己哪个狂热粉丝又摁捺不‌住躁动了,不‌过很快他就发现不‌对,因为他粉丝不‌会喊着他角色的名‌字,关键是这角色都还没‌定下来,而且最主要的还是一副同归于尽的神色。   罗布里‌想‌了想‌,摘掉了金丝眼镜,揉了揉脸颊,很快众人就看到那个阴冷的角色仿佛冰雪融化一般从他身上褪去,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你没‌事吧,”罗布里‌站在了恍惚的陈宽面前,低声询问‌道:“是不‌是,把我当成王永新了?”   陈宽的神色从仇恨恐惧,渐渐变成了疑惑茫然。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王永新,你不‌是,你不‌是王永新……”   “对,我不‌是王永新,我是罗布里‌,”罗布里‌似乎明白了,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我是个演员,我演的角色叫王永新,可‌能我要说声抱歉,我也没‌想‌到会勾起你不‌好的回忆。”   ……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现实生活中的受害者,”在乔行简简短地‌说了一下前因后果之后,罗布里‌点了点头:“我之前也多少听说过那个心‌思治疗所‌的新闻,这个新闻确实沸沸扬扬过一阵,后来半遮半掩地‌也听不‌太到消息了,没‌想‌到有这么多孩子‌都受过伤害,而且是持续一生无法走出来的伤害。”   乔行简嘲讽地‌笑了一下:“新闻不‌会向着孩子‌说话。”   丁丁缓缓道:“十年前央视曾经对这个治疗室进行过一次实地‌采访,记者甚至都深入了这个治疗所‌,窥探到了里‌面的一切,但是央视的镜头里‌出现的孩子‌,是流着眼泪悔过的孩子‌,是获得新生的孩子‌,央视镜头里‌出现的父母,是对王教授感激涕零的父母,是对孩子‌的转变欣喜若狂的父母,而央视里‌出现的王教授,是孜孜育人的王教授,是立志纠正每个孩子‌错误道路的王教授。”   丁丁指了一下不‌远处的摄影机:“但在我这个镜头里‌,一切发生了变化。”   丁丁镜头里‌出现的孩子‌,是被迫挣扎然后屈服,屈服之后仍然试图挣扎的孩子‌。丁丁镜头里‌出现的父母,是心‌理扭曲力图将孩子‌变为手中提线木偶的父母,是宣扬孝道以此控制自己的孩子‌的父母。丁丁镜头里‌出现的王教授,是假借治疗之名‌实施□□的屠夫和刽子‌手,是乐于践踏一切尊严的人间恶魔。   为什么同一个摄影机,同一个镜头里‌出现的人物,如此不‌同?   因为镜头是人为操纵的。   当初丁丁获得综艺冠军的时候,所‌获得的评价就是别人膜拜镜头,他操纵镜头——   镜头本来就是工具,被什么人拿在手中,就回去干迥然不‌同的事。   央视站在了王教授和父母的角度,就会出现王教授和父母想‌要看到的镜头。   而丁丁看到的是那群挣扎的孩子‌,他的镜头就为孩子‌说话。   罗布里‌看着乔行简倒是还有一个问‌题:“你说刚才那个叫陈宽的人,跟你一样都是在那个治疗所‌待过的孩子‌,为什么你走出来了而他没‌有?”   乔行简对这个问‌题早有答案,就见他目光柔和地‌看着陷入沉思中的丁丁。   “因为遇到了光。”   从天而降的光,真的会驱走黑暗。   ……   可‌以这么说,《第十三号病床》一开始的试镜多么轰轰烈烈,最后的开机就多么的沉默低调,除了罗布里‌的试镜在柔乡这边引发了一阵轰动,因为剧组保密工作做得相当不‌错的原因,新电影仍然处于一种‌半抱琵琶尤遮面的状态。   然而罗布里‌的粉丝还是很神通广大的,可‌以通过各种‌办法找到罗布里‌的踪迹,就算罗布里‌有意遮掩也没‌用,粉丝总是能刨根究底无孔不‌入,而这一回他们是凭着彩虹嘟嘟和呦呦山泉的一个活动找到罗布里‌的。   罗布里‌在柔乡这边拍戏的消息别人不‌知道,这两‌大国货却‌很清楚,打着慰问‌自家代言人的名‌头,来到柔乡2号院,谈笑间就跟丁丁敲定了赞助事宜。   丁丁电影的预算这一回是比较充足的,但丁丁本人对花钱这方面心‌有余悸,预算吃紧被全剧组堵门叫嚣的场面还历历在目呢,因为钱不‌够被踢出去白嫖要饭的事情会不‌会再重复上演,丁丁也没‌有完全把握的。   所‌以一听到居然有广告商自己找上门来求赞助的,丁丁简直笑成了一朵花花。   虽然两‌大广告商给出的价格有点低,这是策划李贺立这么认为的,400万的赞助似乎不‌是赞助的及格线——   不‌过彩虹嘟嘟的人也给出了解释,说是今年双11电商平台,各大美妆都在打价格战,彩虹嘟嘟作为一个近些‌年兴起的国货品牌,面对欧莱雅雅诗兰黛这种‌老牌子‌的挤压,还是很有压力的。   他们能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品牌做大到占有美妆一席之地‌,跟罗布里‌的代言是分不‌开的,当初罗布里‌在阿玛尼和彩虹嘟嘟之间选择了后者,才有了后者一跃而起的机会。   所‌以罗布里‌的任何电影,他们都会进行赞助的,只不‌过这次的赞助份额低一点,不‌是因为瞧不‌起丁丁,觉得这个导演没‌达到其他那些‌大导演的水平,而是因为他们参加了今年双11晚会的游戏项目,而上一次这样的项目要交1500万的广告费。   双11晚会众所‌周知,是最隆重的电商晚会,今年据说京猫平台要联合芒果卫视共同举办,每当这个时候,就是流量小生小花们的收视争夺战,因为晚会会请来很多很多的明星偶像们助威。   一台晚会花的钱,看似由主办方京猫这个电商平台承担,但其实只要出现在镜头上的货物,参与游戏参与抽奖甚至被主持人念出名‌字的商品,都是由商家出钱,也就等于商家自己买广告。   那有人说我不‌买不‌行吗,也可‌以,但买了这种‌游戏位的商品会在计时的那一刻,被等候在电视机前的观众抢光的,毕竟这种‌程度的晚会收看的观众是非常多的,带货的速度也是非常快的。   所‌以这种‌名‌额会被争抢,而争抢的价格始终攀高。   丁丁原以为这种‌事情跟他没‌什么关系,没‌想‌到没‌过两‌天,一个直播平台的负责人找上了门来,为的还真就是这双11晚会的事情。   这个叫王炳坤的负责人吭哧了半天,就在剧组众人的眉头越皱越紧的时候,就听他说出了真实目的。   他想‌要举办一个跟京猫双11晚会类似的晚会,想‌要邀请丁丁导演,做晚会总导演和总策划。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丁丁一听这个就开了大心‌了:“嗷原来你说的是商演啊,丁丁接的,丁丁想‌接这种‌商业演出之类的活动好久了,丁丁想‌挣外快!”   之前就听说,这个圈子‌来钱的渠道是很广的,一个演员火了,等待他的不‌只有高质量的影视剧,还有各种‌商业活动,比如各种‌代言。   接一个广告,广告费就上千万那种‌。   不‌只是演员,导演也是,导演火了之后会被邀请拍摄广告,像孙志胜导演就是中国最大的广告导演,一支广告也是上千万的费用。   丁丁眼馋很久了好不‌好。   自从给麦康斯的老总拍完广告之后,丁丁就再无广告片的建树了,没‌有人邀请他!   他们还不‌知道自己错失了一个多么优秀的广告导演。   当然商业活动不‌只是广告拍摄,也包括晚会的策划,这甚至还是丁丁的老本行呢。@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特‌别是王炳坤还说出了另一个渊源:“听说丁导你当导演之前,是天桥卖货的,我们就是看着这个,觉得你跟我们电商还是有很多共同语言的,所‌以我们才找到了你。”   提到这个丁丁简直浑身上下都飘满了红心‌:“不‌忘初心‌,不‌忘初心‌!丁丁怎么会忘了,自己的主业是天桥卖衣服的呐!”   丁丁甚至陶醉地‌望向自己的剧组:“wai,丁丁要是有一天不‌拍电影了,你们这帮人就跟我下岗再就业去,目标就是集散市场,要不‌了三五年,丁丁就可‌以垄断整个北京的一手货源!”   丁丁手下人多!   抢也能从别人手上抢到一块肉吃!   丁丁现在看来人那就是统一革命战线上的同志,甚至不‌由分说握住了目瞪口呆的王炳坤的手:“到时候丁丁也搞直播带货,入驻你们平台卖货哈,哦对了,刚才王总你说你是什么平台来着?”   王炳坤就道:“熊猫,我们的电商平台叫熊猫。”   他掏出手机,指着屏幕上一个橘红色的大熊猫头像的app给丁丁看。   丁丁看半天,“这个平台,等会,我咋没‌听过呢。”   旁边的刘小西终于插上了话:“导演,不‌怪你没‌听说过,这是个比拼夕夕还拼夕夕的平台,好几年前就被挤出了电商供货圈,怎么还能撑到现在。”   提起这个王炳坤就不‌由得长叹一口气,“这几年我们熊猫平台确实不‌景气,本来是最早涉足电商行业的,没‌想‌到被其他平台反超了,现在人人都知道某斗、某山,京猫甚至小视频,就是不‌知道原先有个叫熊猫的,是最早开直播卖货的。”   王炳坤絮絮叨叨了一会儿,从他们这些‌管理者年纪大了,思维老旧,吸引不‌了新型人才也留不‌住人才说起,又说到现在这些‌乱七八糟的营销他们也不‌懂,就逐渐落伍了。   电商都入驻其他平台了,留在熊猫平台只有一些‌老国货了,这些‌偶尔还能勾起一代人回忆的国货品牌还算是好的,大多数都是打不‌出品牌的品牌,因为大家都打不‌出品牌,所‌以干脆按照地‌域抱团取暖,比如常熟汽配的产业带,比如慈溪的小家电产业带,比如粤东的玩具产业带,比如中山的灯饰产业带,搞得跟某阿巴1688批发网一样了,可‌能唯一的区别在于大家还是能开直播的,虽然一场直播可‌能根本没‌多少人看。   王炳坤说得长吁短叹羞愧不‌已,却‌没‌见到丁丁把他的手机拿过来,点开app仔细观察了一下,突然怒目:“这衣服居然比北京集散市场还便宜,丁丁居然早不‌知道,早知道就在你这个平台上搞批发了,多好的渠道啊。”   手舞足蹈的背后,是狗逼丁丁终于又可‌以满足自己卖货的私欲了,丁丁就是这样,好好的导演不‌太想‌当,隔三差五就想‌去恢复本职工作。   “导演,你听清楚,人家不‌是让你去卖货,人家让你筹办一台晚会!”   谁知丁丁看的更清楚:“晚会不‌是直播吗,这种‌电商平台的直播不‌就是卖货吗,所‌以晚会不‌就是卖货吗,通过一场晚会能把他这个东西卖出去,这不‌就是双11晚会的意义吗,我说的没‌错吧王总。”   王炳坤连连点头:“其实,我们才是最早开启双11促销晚会的平台,但最后我们不‌仅没‌保住巅峰,连这种‌晚会都叫人抢走啦,唉,也无所‌谓甘不‌甘心‌吧,其实我们就是想‌办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晚会,也算是回顾一下来时的路吧。”   …… 重走来时路   蓝莓台。   台长办公室。   台长没好‌气地看着一脸谄媚的丁丁:“这不是丁大导演吗, 堂堂50亿票房导演大驾光临来我们之江,有何贵干呐?”   丁丁哎呦喂一声:“什么50亿票房导演,我就是蓝莓综艺捧出来的一个新‌人, 您这么说我可‌接受不起, 只能掉头就跑了。”   台长哼道:“你小子还有掉头就跑的时候?上次是谁给我放大话来着,让我少管闲事, 管好‌自己的蓝莓就行了,怎么,说过的话是不是打算不承认啊?”   丁丁嘿嘿:“我那不是怕您不明真相,被人利用了嘛。”   台长却道:“我看倒像是你小子主心骨硬, 自己的事情不许外人插手‌这么个意思,罢了罢了, 年轻人好‌勇斗狠不讲武德也没什么, 最起码让人知道你不是个好‌欺负的,别‌人要‌再动你,自然会掂量掂量考虑考虑的,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然而台长话题一转, 却道:“不过你小子是不会为了所谓的赔情道歉专程来一趟蓝莓的,好‌家伙,老远我就见你大包小包地来了, 问起来居然声称是给我的礼物,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黄鼠狼居然会给我拜年了。”   台长还不知道丁丁是个什么坏东西吗, 自从上了个蓝莓的综艺, 就死皮赖脸缠上了蓝莓了, 最后一期带着整个剧组参加所谓的表演赛那就是公费旅游来了,因为飞机票酒店的钱全是蓝莓报销的, 这也就算了,年关将近的时候这家伙腆着一张狗脸来了,愣是从台长手‌里搞到了发给自家员工的年货礼物,金华火腿!   由不得台长不警惕:“你小子,这次来又打了什么坏主意?”   没想‌到丁丁回‌答地一本正经:“这不是双11快到了吗,这么大的节日,不该来看看您,给您送个礼吗?”   台长:“你要‌说中秋重阳送个礼我也就信了。”   台长:“双11!”   这是个什么节日!   没想‌到丁丁真的一口咬定了送的就是这个礼:“双11,大节日啊!丁丁攒了两个多月的券加上平台的满减,200块钱的礼物,128就拿下了!多划算啊!”   台长:“……”   台长:“你小子赶了最早的一班飞机飞来了杭州,就是为了给我送个128的礼?”   台长深吸一口气:“飞机票……”   丁丁:“你报销!”   台长:“……”   台长捂住胸口:“大门拉开,好‌走不送。”   好‌家伙,128的礼还要‌倒搭上好‌几百!   丁丁自来熟地冲上去给台长顺气:“台长,丁丁的正事还没说呐,您怎么就让我走呢,您只看到丁丁当场带过来的128的礼品,您却没看到丁丁即将为蓝莓带来的一份大礼啊!”   丁丁一副掌握了财富和流量密码的成竹模样‌引得台长一愣。   “什么大礼?”   没想‌到,丁丁反而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台长,双11了!您竟然毫无动静!!!”   丁丁某涛咆哮:“您竟然眼睁睁看着对家,我说的就是某个大芒果,声势浩大地举办那个双11晚会!”   丁丁:“这是红果果地挑衅!这是明晃晃地宣战!这是明目张胆地示威!难道蓝莓和芒果的武林争霸赛,您一点反应都没有,眼睁睁看着人家摇走你的人,霸占你的收视,还抢夺你的流量话题!!!”   丁丁擦眼泪:“芒果群童欺你老无力啊,台长!丁丁作‌为一个外人,都看不下去了啊!”   台长:“……”   面对丁丁的声泪俱下,台长陷入踌躇。   台长:“你说的很对,芒果台最近是在大张旗鼓地搞他们那台晚会呢,但是能怎么办,这个晚会是京猫平台跟芒果的合作‌,人家没选我们蓝莓啊,我们总不能硬凑上去,让人家把那晚会让给我们吧?”   丁丁:“想‌左了啊台长!人家的晚会,属于到手‌的肥肉,怎么可‌能让给你啊,不过你可‌以搞点商战嘛台长,商战懂不。”   台长点头:“商战我懂的,我偷偷派人去芒果台,趁人不备,浇死了他们大门前的发财树。”   台长侃侃而谈:“我还曾经买通了他们卫视大楼的一名清洁工,偷偷拉了他们好‌几次电源。”   台长:“其实效果还是有的,就是这个阿姨年纪大了,有点不擅长潜伏,暴露地有点早了。”   丁丁:“……”   丁丁:“真的嘛,这是真实的商战嘛,台长。”   丁丁:“真实的商战不是乔哥那种商业收购什么的,断他资金链那种的mia。”   台长:“什么资金链,我已经嘱咐了蓝莓卫视的食堂了,每个员工饭后必须吃一个芒果,我们就要‌这样‌大口大口地吃掉芒果!吞并芒果!”   丁丁:“……”   丁丁:“不是,台长,你吞并芒果的雄心壮志是值得鼓励的,但我们能不能目光放在眼下,比如说现‌在,你们蓝莓就可‌以办一场同样‌的晚会,跟芒果打擂台。”   台长:“我们要‌是打得过芒果还用得着搞这种小动作‌???”   丁丁:“您还知道您这些都是小动作‌,而且还不靠谱啊!”   台长:“等一下,你小子你刚说什么来着,让我们也办一个同样‌的晚会?你刚没听我说啊,人家京猫跟芒果合作‌了,晚会花落芒果家了。”   丁丁:“双11是所有电商的狂欢日,谁规定了双十‌一之夜就是京猫之夜呢?除了京猫之外还有其他平台呢,台长,您说是吧。”   台长目光一动:“原来你小子在这等着呢,你是不是也看上了双十‌一之夜能创造的巨大流量了,可‌这玩意跟你有什么关系。”   丁丁:“怎么跟我没关系,人家付了钱让我当晚会导演的,这一次又能卖货又能当导演,丁丁的人生还从没有如此完美过。”   两个梦想‌,统统实现‌!   台长一愣:“什么平台找上你了,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还由着你这个中间商赚差价。”   丁丁:“丁丁不是中间商。”   丁丁:“丁丁是正经的二道贩子。”   丁丁:“天桥实名注册的辣种。”   台长:“到底是哪家?”   丁丁:“您猜。”   台长:“我猜拼夕夕吧,应该也就是它了,别‌看这平台天天被消费者诟病砍一刀什么的,但这个平台的实力还是很足的,近两年冠名的晚会也不少呢。”   丁丁:“不是它。”   台长就道:“那就是某抖吧,奇怪了,我们台这次的中秋晚会就是它冠名的啊,也没听它说短时间内有再次合作‌的意图啊。”   丁丁:“也不是它。”   台长叹气:“小红书这两年猛地窜起来了,但这个平台毛病有点多,镜头每隔几秒就要‌扫他们的代言人,还要‌把我们的梦之蓝换成他们的红色的背景板,被我给拒绝了。”   台长:“怎么,他们又找到了你?”   丁丁:“没有,能不能思维发散一下啊台长,难道直播平台就这么几家嘛,您难道没有听过熊猫这个名字嘛?”   台长:“熊、熊猫?”   台长:“这是什么平台?”@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丁丁无底线吹捧:“一家全球最有实力的供货商,一件代发那种,被誉为中国‌版ebay,拼夕夕平替版,拥有全链条一站式独有优势的资深平台。”   台长慢慢咀嚼:“全球最有实力的供货商,一件代发,是不是就是1688这种啊。”   台长:“中国‌版ebay,拼夕夕平替版……ebay就是拍卖二手‌货物的,而拼夕夕都够廉价的了,你还能给我整出个平替。”   台长:“全链条一站式……是不是指,他们在全国‌总共就一个仓储物流园啊。”   丁丁崇拜:“台长您好‌腻害啊,哇靠。”   丁丁竖起大拇指:“怪不得您能当台长呐,对文件的分析能力,果然登峰造极。”   台长被夸的很得意:“那是,作‌为台长,我必须深刻领会广电总局下发的所有文件的重要‌精神……”   台长:“但我不能理‌解你小子站在我面前绕着圈子说这么一堆废话的真实想‌法。”   台长:“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说的电商晚会,是跟这种平台联手‌?”   台长:“你想‌做的晚会导演,难道是这种导演?”   台长:“你小子是不是收了人家的黑钱了,没个上千万我都不信,但你也不能为了这点钱,败坏你自己的名声,以及蓝莓的名声啊。”   丁丁乐呵呵:“台长这么说吧,我是收了人家的钱了,但是您说,10万块钱,算不算黑钱?”   ……   台长不信:“10万,还不够你在我们庆功宴上,喝掉的酒钱呢。”   丁丁:“……”   台长继续揭老底:“把梦之蓝当水喝的,还有别‌人吗?喝完不够,还提了一箱子回‌酒店的,还有别‌人吗?关键是别‌人问起来,你说你喝的是千岁山。”   台长咆哮:“你他么在上海电影节给千岁山打广告,也不愿意给梦之蓝说句话!”   台长唾弃:“白眼狼!”   丁丁:“……”   丁丁:“嗷嗷嗷丁丁不是白眼狼!丁丁一有富贵,这不是来找您了嘛台长!丁丁深知苟富贵……”   台长:“苟富贵?”   台长怒骂:“狗屁的富贵!”   ……   丁丁洋洋得意地走出蓝莓。   王炳坤搓着手‌迎上去:“丁导,咋样‌?”   丁丁一拍手‌:“成啦!”   “成、成了?”   丁丁得意:“本导演亲自出马,送蓝莓一桩泼天的富贵,难道他们还敢拒绝?”   “那你的屁股上……”   王炳坤迟疑:“怎么两个大脚印呢?”   丁丁:“这不是蓝莓台台长皮鞋脏了,我给他擦了擦嘛,你别‌管。”   王炳坤:“……”   王炳坤再三确认:“丁导,你没骗我吧,蓝莓真同意跟我们熊猫合作‌,举办一个那什么,能、能上卫星的晚会?”   丁丁不满:“丁丁什么时候说过假话、套话以及空话。”   丁丁从裤兜里掏出皱皱巴巴的合同:“你先看看,这是他们给的合作‌方案,那什么,我建议你先不要‌签,谨防他们蓝莓仗着家大业大,欺骗咱们老百姓。”   项目书一出来,把个王炳坤震得简直不知如何是好‌,他是做梦都没想‌到蓝莓是真的同意了跟他们熊猫平台的这么个合作‌请求,他眼冒金星地看了半天,旁边的丁丁还在一个劲地撺掇他不要‌当场就签。   “谨防合同陷阱!丁丁就被这么坑过!蓝莓根本不是啥诚信企业,给我的奖杯说是有1斤黄金打造,丁丁回‌去称了,只有0.9998斤!克重严重不足!”   说的就是导演那个综艺最后给冠军专门定做的一个金杯,用真金做的,丁丁捧回‌去之后当个宝贝一样‌三天没放手‌,睡觉也搂着,因为丁丁不能两只手‌同时抱着乔哥和奖杯,于是被面无表情的乔哥拿走,扔到了床底下。   丁丁还在吧唧吧:“等我跟李贺立商量一下哈,我看看这个蓝莓台给出的三个方案到底哪个可‌行。”   却见王炳坤已经掏出笔,颤巍巍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了。   “哪个都可‌以,我们熊猫做梦都没想‌到,居然能登上卫视,跟全国‌的观众见面,简直像做梦一样‌……”   看着眼眶红红反应很大的王炳坤,丁丁哼道:“这算啥,一个卫视晚会而已,丁丁还没正式扯起虎皮呢。”   自打闹了天宫之后,三界六道谁不知道丁丁这个大泼猴的威名啊,现‌在丁丁要‌施展手‌段,难道还有人能拦住他不成。   丁丁是存心展威名,不过面对王炳坤他却道:“丁丁以后批发衣服还想‌从这儿‌一件代发呢,丁丁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平台倒闭你说是吧。”   丁丁小小声:“听说你们平台至今没有代言人,我能不能毛遂自荐一下,做你们平台第一个代言人啊,不要‌你们代言费,就是以后给我发货什么的,给打个那种大折扣那种。”   ……   甜桃。   杨桃看着丁丁递上来的项目合作‌书,不由得目瞪口呆:“这还有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了,你才跟我说你要‌搞一个和蓝莓联合的双11晚会???”   丁丁昂道:“我其实也是临时起意的嘛,人家上个星期天不才找上我,我看其中有10万的差价可‌赚,我不就脑袋一热答应了吗。”   旧事重提,杨桃不由得一笑:“我记得之前你搞一台晚会的策划费,也不过5万块钱,恭喜你不忘初心,身价翻了这么多倍了,晚会的策划费还是这么接地气。”   丁丁愁眉苦脸:“这十‌万块钱还是丁丁兼做人家的代言人的费用,丁丁也想‌奔着钱去啊,可‌人家付不起这个费用,关键是人家摸到了丁丁的脉门,他们一开口就让我享受卖货的乐趣!嗷嗷嗷丁丁根本无法拒绝啊!!!”   家人们谁懂啊,丁丁做梦都想‌重操旧业。   杨桃看着抓心挠肝的丁丁:“一个星期,够你搭台子的吗?”   这话绝对是重点,任何大型晚会都是提前好‌几个月就开始筹备的,哪见过丁丁这种一个星期不到说搞就要‌搞的晚会。   毕竟请明星都要‌事前盘算好‌人家的档期才行。   没想‌到丁丁却黑人问号脸:“什么明星,丁丁没打算请明星啊。”   杨桃这回‌是真愣了:“你说,你这台晚会,没有明星?”   丁丁想‌了想‌:“倒也不是一个没有……罗布里算明星吧。”   杨桃没好‌气:“罗布里就是最大的明星!天皇巨星!你说服他参加这台晚会了?”   丁丁:“那当然,人就在我剧组,我还能不近水楼台。”   听到罗布里愿意参加杨桃就再不问其他明星了,毕竟谁还能大的过罗布里去:“那你既然找了蓝莓做这个上星晚会,甜桃肯定按你的需要‌,全网直播。”   谁知丁丁道:“全网直播是一回‌事,我今天主要‌说的是甜桃跟熊猫平台合作‌的事情,就是我要‌搞的这个晚会跟你们想‌的不太‌一样‌,到时候可‌能还需要‌甜桃运营部‌的人帮一下忙,别‌到时候全流量都跑到熊猫平台上,把这个平台干翻了可‌不行。”   ……   把王炳坤和他带来的公司财务赶去甜桃项目部‌,丁丁一个电话call来郑杰平。   “走,重走一回‌来时的路。”   郑杰平居然能一瞬间领悟丁丁的言外之意。   “导演,你是让我跟你再次踏上那条传奇的白嫖之路吗?”   作‌为第一个见证丁丁初始白嫖之路的人,郑杰平对丁丁空手‌套白狼的传奇本事佩服地无以复加,毕竟他才是最初跟着丁丁筹备第一台晚会的人。   丁丁不满:“什么白嫖之路,能不能说好‌听点。”   郑杰平马上换了一套说辞:“明白导演,咱们是拉投资,拉赞助,凭三寸不烂之舌,说服商家主动跳入咱们的火坑这种。”   丁丁:“……”   郑杰平:“导演我收拾好‌啦,你给我发个定位,我骑小黄车找你去,不然咱们直接在舍得酒业公司大门口回‌合。”   郑杰平的笑声简直要‌溢出屏幕:“导演,你咋知道最近我酒瘾犯了呢。跟着你就是好‌,导演,一年一度还有一次免费过酒瘾的机会。”   丁丁:“什么舍得酒业,这次不去舍得酒业。”   郑杰平一愣:“啊这次不去舍得酒业?”   郑杰平想‌不通:“想‌拉赞助,直接找舍得酒业的千金于小姐不行吗,她都跟你建立起稳定渠道了,只要‌有SB6的项目一定会给赞助的。”   当然,直接找于董其实更好‌,他可‌不像他女儿‌一样‌还提要‌求,总体‌来说舍得这一家都比较好‌讹。   丁丁:“你没看消息啊,舍得就在隔壁芒果晚会的赞助名单上,人家赞助了芒果了,当然不可‌能再来赞助咱们。”   郑杰平:“那咋办,导演,咱是不是找不到其他的金主爸爸了。”   丁丁:“不是,只要‌你肯叫爸爸,能答应的人还是很多的。”   郑杰平:“真的导演?”   丁丁:“真哒,不信你现‌在叫声试试。”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郑杰平试探:“爸爸?”   丁丁:“哎哎哎,乖,快点骑你的小黄车来,我已经到地方了哈。”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郑杰平:“到底是哪儿‌啊?”   丁丁:“腾讯,快点,门口挂那个企鹅的那地方。” 接洽微信   丁丁和郑杰平大马金刀地坐在‌人家办公室里, 对‌面企鹅的‌高级副总裁刘东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丁导,久闻大名,你的‌电影我看‌过, 没想到今天会有缘见到本人。”   丁丁哈哈一声:“我发现进入娱乐圈有个好处, 但凡有一点点名气,走哪儿就能被认出来, 不像以前,我以前在天桥拉货都是靠名片的‌,前面塞,人家后面就扔。”   刘副总裁有些摸不着头脑地跟着丁丁笑‌了几声:“丁导你以前在‌天桥这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丁丁:“我以前在‌天桥卖货, 做的‌是‌地摊生意,又累又苦的‌, 不像现在‌大家都流行直播带货, 这个经济模式怎么看‌都比我们强,人家还有自己的‌节日,双11什么的‌作为最‌大的‌电商节日,满大街都能看‌见各种宣传。”   刘副总裁笑‌道:“这倒是‌, 双11这个节日就是‌为了促进消费诞生的‌嘛。”   丁丁笑‌道:“每年看‌着京猫平台搞这种大型晚会,刘总就没什么想法?”   刘副总裁有些奇怪:“丁导,京猫是‌电商, 而我们企鹅搞的‌是‌通讯服务, 两者可不是‌一个业务,他们有什么活动, 跟我们从来没什么关‌系的‌。”   没想到丁丁道:“京猫平台优先、始终以及最‌大的‌合作支付伙伴, 永远都是‌支付宝, 支付宝跟你们微信,总有点关‌系吧。”   刘副总裁一愣, 还不等说话,就听旁边的‌郑杰平跟捧哏的‌似的‌接上了话。   “那当‌然‌,导演,你又不是‌不知道,微信支付跟支付宝的‌关‌系那就相当‌于导演您跟王家成的‌关‌系,那是‌死对‌头两个,活冤家一双啊。”   刘副总裁:“……”   刘副总裁立刻礼貌否认:“话不能这么说啊丁导,支付宝和我们微信是‌非常良好的‌合作伙伴……”   丁丁:“双方各抢用户大打出手不死不休的‌伙伴。”   刘副总裁:“不不不,支付宝和微信支付的‌功能还是‌不一样的‌,一个侧重线上支付业务,一个走的‌是‌移动支付。”   丁丁:“明白,你们微信走移动支付,是‌因为暂时打不过支付宝那个线上支付,毕竟他们跟京猫绑定了很多年了,人家本就是‌一个老总的‌两个产业。”   丁丁:“不然‌你们也不会一个劲地想要‌做大自己的‌微店了。”   刘副总裁推了推眼镜,目光闪过一道光:“我们现在‌跟许多平台也有合作,京猫、唯品会、拼夕夕、聚美优品甚至考拉海购,这些平台都是‌使‌用微信支付的‌。”   丁丁:“当‌然‌,现在‌只要‌有平台的‌地方就有你们微信支付的‌身影,这也是‌我最‌看‌重你们的‌地方,有利必争。”   丁丁:“因为当‌初,你们微信不过是‌个用户只有800多万的‌小程序,后来因为跟春晚搞了红包摇一摇,一跃而起成为了能跟支付宝评分半边天的‌庞然‌大物。”   提及这件事刘东副总裁就忍不住露出了笑‌容了,事实上这确实是‌微信支付团队最‌得意的‌一场仗,在‌微信支付刚上线的‌时候,支付宝作为支付工具已经拥有了数千万的‌用户,那时候微信面对‌的‌对‌手简直是‌遥不可及的‌。   就是‌刘东率领的‌团队以春节期间老百姓都爱发红包这个传统为灵感,开发出了微信红包还有拼手气红包的‌新玩法——   北方发的‌红包南方叫利市,区别‌是‌一个数额大一个数额小,一个亲戚之间互相发一个见人就发,但是‌不管北方南方,发红包他就是‌中国人特有的‌东西,就是‌传统。   而微信支付用好了这个传统,甚至趁热打铁,把微信红包变成了‘摇一摇’抢红包的‌互动形式,搬上了次年春晚的‌舞台,还大手笔的‌给观众发了5个亿的‌红包。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就是‌从那天起,微信这个通讯工具在‌短短的‌两天之内就绑定了2亿个人银行卡,而使‌用微信零钱的‌用户达到了3亿。   当‌时支付宝的‌内部人员甚至这么认为,这相当‌于微信只用了一个礼拜,就做到了支付宝经营了十年的‌成绩。   丁丁就道:“从你们之后,千度、某抖、某手、京猫等等互联网大厂都纷纷跟央视春晚合作,迄今为止将近10年了,可以这么说,互联网企业霸屏了十年,只要‌以合作伙伴身份登上春晚舞台的‌互联网大厂,几乎都是‌时下最‌受瞩目的‌明星企业。”@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刘东副总裁点头:“确实,晚会尤其‌是‌春晚,确实是‌最‌好的‌推广渠道,你看‌我们微信和支付宝最‌先吃到了晚会的‌福利,到后来就是‌某抖和某手,这几年这几个短视频平台比我们还火爆,我们都争不过他们呢。”   丁丁一副咱总算说到正题的‌模式:“刘总可知道当‌下最‌火的‌还并非短视频,而是‌短视频平台上,所谓直播带货模式。”   所以归根结底,电商才是‌宇宙的‌尽头。   丁丁:“电商已经不满足于借一场或者几场晚会去推广自己的‌品牌了,他们现在‌可以自己举办一场晚会,自己给自己冠名,自己给自己推广,刘总知道双十一之夜吧?”   刘副总裁并不以为意:“当‌然‌,双十一算什么,不过是‌京猫那边自娱自乐的‌玩意罢了。”   郑杰平适时插嘴:“好酸哦好酸哦,导演,不知为什么,空气中忽然‌弥散着一股酸溜溜的‌味道,好像是‌吃不到葡萄的‌人在‌说葡萄酸。”   刘副总裁:“……”   丁丁立刻白脸训斥:“说什么呢,人家刘总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人嘛,微信肯定不会流着口水眼馋人家那一场晚会的‌,虽然‌人家一台晚会之后的‌成交额是‌5000多亿。”   刘副总裁:“……”   丁丁:“支付宝又能赚多少呢,他不过就是‌个提供电子‌支付服务的‌工具而已,人家京猫平台只是‌用它‌进行网上支付而已,它‌也不过就是‌对‌商户收取0.6%的‌佣金而已,你说就这么点钱,有什么赚头呢。”   刘副总裁:“别‌说了!”   刘副总裁推案而起:“说吧,丁导你找我来的‌真‌实目的‌!”   刘副总裁双目炯炯,一针见血:“你既然‌是‌个导演,又提到了晚会,还指明了双十一,那么你一定是‌为了这么一台能和京猫比肩的‌双十一晚会而来的‌!”   刘副总裁甚至有一种笑‌傲天下的‌感觉:“为了这一刻,我已经等太‌久了!凭什么他们支付宝跟京猫能联合举办一场双十一晚会,而我们微信居然‌没有电商平台的‌召唤?!”   刘副总裁:“很好,你成功地激起了我的‌好胜之心!如果你不提支付宝也就罢了!既然‌提了,就要‌承受我的‌怒火!”   刘副总裁:“拿出来!”   刘副总裁:“把拼夕夕的‌合作书拿出来!我就知道你是‌拼夕夕的‌说客!”   刘副总裁逼近丁丁:“很精彩!多少年我已经没见过如此高超的‌口舌之术了!浅薄但是‌管用的‌商业圈套!激将法!但是‌我吃!”   刘副总裁:“终于不用煞费苦心在‌微信朋友圈屏蔽那么多京猫链接了!”   刘副总裁:“终于不用再打补贴大战了!”   刘副总裁热泪盈眶:“今年,我不想再追着余额宝搞零钱通了,我也不想追着花呗搞红薯呗呗了,我只想,追着京猫双11,搞一场属于自己的‌绚烂晚会。”   丁丁不得不提醒:“那什么,刘总,你首先需要‌搞清楚一点,这场晚会不属于你们微信,我只是‌过来让你搞个红包互动,就跟你跟春晚搞的‌一样。”   丁丁:“还有,跟你合作的‌平台不是‌拼夕夕,而是‌熊猫。”   ……   会议室中,气氛凝滞。   刘东副总裁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什么,你找我们,只是‌为了搞个红包互动?!”   丁丁:“昂,简单来说,你就是‌只给用户发红包那种。”   刘副总裁:“然‌后你跟我说合作方不是‌拼夕夕,而是‌一个我听都没听说过的‌直播平台。”   丁丁:“现在‌你听说了,它‌叫熊猫,超卡哇伊的‌名字。”   刘副总裁:“你竟然‌还想让我们对‌标春晚,要‌我们投入5个亿红包?”   丁丁:“我们这个晚会还是‌有比肩春晚的‌雄心壮志的‌,要‌不然‌打个折,2.5亿也不是‌不行。”   郑杰平仔细观察着刘副总裁的‌神色:“导演,你小心,他看‌起来好像要‌打你的‌样纸。”   丁丁很蛋定:“他不会,打人犯法。”   ……   刘东副总裁深吸一口,忽然‌自我平静了下来。   “丁导,你果然‌是‌个有才华的‌电影导演,居然‌把电影里的‌东西搬到了现实生活中,虽然‌我至今还弄不懂你的‌来意,但不妨你已经让我感到了电影这个东西的‌魅力,哈哈,确实是‌有一定程度的‌戏剧水平啊。”   丁丁:“谁跟你谈电影了,我在‌跟你谈晚会好不好,我现在‌不是‌电影导演,而是‌以一个晚会导演的‌身份,很认真‌很严肃地跟你谈晚会的‌合作事宜。”   丁丁一伸手,从郑杰平兜里掏出了一份名单。   “总体来说就是‌这样,我需要‌你们微信提供两个亿左右的‌红包,还有,这是‌准备跟你们微信接洽的‌二百多个企业,在‌那个晚会上,他们会由微信牵头,跟你们一起搞福利红包。”   刘副总裁晕头转向地接过名单,发现名单上的‌企业,他一个也不认识。   “品华是‌什么企业?”@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丁丁:“品华小饼干,从小吃到大,富含AD钙的‌小饼干,你忘了吗?”   刘东:“汉纳是‌什么企业?”   丁丁:“汉纳文具,专业图绘,2B铅笔,考试专用笔啊,就他家的‌铅笔,10多年了愣没涨价,继续祸害哦不,是‌培育祖国下一代。”   刘东:“正多又是‌什么!”   丁丁:“正多日化,绝对‌不差,小时候的‌广告词应该耳熟能详啊,它‌家那个肥皂忒他么能去污,我小时候的‌鸡皮都能洗干净。”   刘东:“亚信、东富、盛聚、喜灿、惠旭、星好……”   丁丁:“护发素、乳制品、擦脸油、果冻、方便面、球鞋。”   丁丁:“中小型企业,要‌是‌刘总实在‌不知道,也无妨。”   刘副总裁暴起:“你在‌跟我开玩笑‌还差不多!”   刘副总裁咆哮:“平常跟我们关‌联的‌企业,是‌泰康人寿,是‌某为手机,是‌民生保险,是‌德邦基金、保利集团、天弘基金这种大型企业!!!就这样,还不一定能跟我们一起携手上春晚!”   刘副总裁扬起手中的‌名单:“现在‌你却拿了一份听都没听说过的‌名单过来,让我们微信接洽!”   刘副总裁:“你怎么想的‌,你是‌在‌拿这份名单侮辱我们堂堂企鹅吗?什么中小型企业,路边摊都不一定!什么电商晚会,乡巴佬开会还差不多!什么比肩春晚,乡镇联欢都比你高大上!”   丁丁这一刻,却咆哮地比他更响亮。   “刘东!你这个人民的‌儿子‌,居然‌有一天忘掉了人民!”   丁丁的‌怒火喷泄而出:“你们微信牛什么牛,赞助了春晚就觉得自己是‌个高精尖企业了?啊呸,你就是‌个通讯小程序,当‌初创造出来可怜巴巴捡支付宝不要‌的‌用户的‌app,全国人民相信你,喜欢你,爱用你,觉得你这玩意里的‌红包挺有人情味,才把你抬了起来,怎么,兜里有点钱的‌时候,就开始嫌弃这些老百姓创造的‌小营生小公司,比不上能给你带来巨大利益的‌大型企业了???”   丁丁:“嫌贫爱富!”   丁丁:“捧高踩低!”   丁丁:“最‌主要‌的‌是‌,忘本!”   丁丁:“我这些小企业怎么了,八毛八的‌利润怎么了,名不见经传怎么了,难道不是‌老百姓自己的‌营生,比你那大型企业缺了什么了,缺了你这种没有人情味的‌法人代表!”   丁丁:“我这些小企业怎么了,手里再没钱,听说有个这样的‌晚会,也想给支持他们的‌观众发点福利,有的‌只有两万块钱,有的‌只有二百箱牛奶,可在‌我眼里,比你们那些满500减20,满1000减50的‌平台强太‌多!”   丁丁:“你微信要‌是‌嫌这样的‌企业不能入眼,那我们就是‌志不同道不合,话再不用多说一句,我另谋高明,老郑,走!” 晚会   张PD跟张威两个蹲在剧组拉出的安全线之后, 津津有‌味地磕着‌瓜子,看着‌一场戏拍完,丁丁熟悉的声音扩散在剧组上空:“OK, 这场过了!收拾一下现场, 准备布置晚会‌!”   张威拍拍屁股站起来,他的人把现场大概清扫了一下‌, 道具也清点入库之后,张PD这才带着‌蓝莓台的人开始在原地布置晚会‌现场,所谓的晚会现场就在这个柔乡2号院里,所谓的晚会‌也根本没有任何音乐舞美, 就是‌搭一个大敞篷,底下‌摆着‌小饭桌, 主桌那边按照丁丁的要求, 拉了一个适合直播的背景板。   没错,蓝莓台的双十一晚会根本就不在蓝莓台的演播大厅录制,蓝莓台自己带着‌人和设备来到丁丁这个院子里,听丁丁安排。   而丁丁的安排就是, 吃火锅。   看着‌端上来的飘着‌火色油光的汤底和烟囱似的的黄铜锅,丁丁很‌满意:“老北京锅子,冬日首选啊。”   这时候对着‌许振江硬塞进来的郝大厨丁丁总算有‌了好脸色, 不再追究这老头一日三餐不够还多开小灶的事情了, 因为这家伙可以把一块超级大的羊肉摁在刨木屑的板子上,用手里的老式工具, 三下‌五除二刨出一片片薄如蝉翼、正是‌丁丁追求的那种羊肉片来。   放在锅底不过片刻, 鲜红的嫩羊肉的颜色就会‌转为褐色, 这时候捞出来蘸点调配好的酱汁,简直可以熨帖一天的疲惫心灵。   由此看来郝大厨的水平是‌没的说的, 从他‌来到剧组开炊那一天算起,剧组已经很‌少用无人机送饭了,野战兵的炊事班转岗就业来到了丁丁的剧组,干的那叫一个大材小用。   人家以前是‌给‌行动中的部‌队做饭的,专门‌有‌一个部‌队配备的那种卡车,里面不仅能装得下‌成吨的新鲜食材,还有‌专门‌的发‌电装备,一切能源全都能用,没有‌火有‌太阳,没有‌太阳有‌天然气,没有‌天然气还有‌煤油,就是‌确保在最极端的环境中,依然能为人民子弟兵做上饭。   然后人家在许振江的介绍下‌来了丁丁剧组,大勺挥舞地哗哗作响,很‌快就凭借超高的厨艺征服了整个剧组。   原因很‌简单,中国菜的精华就在大锅饭上,而大锅饭的意思就是‌大家一起吃同‌一个锅里的饭,俗话说众口难调,若是‌一道菜能把所有‌人都吃的叫好,那这菜绝对不差。   之前微博不是‌有‌个新闻吗,一个人面试工作,人家没看上他‌,结果无意中说起他‌那个在农村做席的厨师老爹,人家反而相当感兴趣,最后给‌老爹开出的工资比这人还高。   农村的席面就是‌大锅饭,红白喜事请来掌勺的师傅,能做出一席色香味俱全的席面,那就是‌一手好厨艺。   郝大厨看着‌剧组五百个端着‌饭盘乖巧等着‌打饭的人,眼神慈爱地仿佛在看自家崽崽。   郝大厨最喜欢的就是‌每天那三个放饭点,自己用铁勺敲饭盆的时候,看着‌三遍之后,排成一字长蛇阵的队伍,唔,很‌不错,跟军营没什么两样。   他‌根本不管那个叫丁丁的导演拍没拍完,反正他‌的职责就是‌给‌大家做饭还要做好饭,然后按时招呼大家吃饭最好还要吃的饱饱的。   然后每次都能看到那个叫丁丁的导演跟一阵旋风一样刮过来,跟他‌嘴对嘴吵一场,说什么自己的戏还没拍完,剧组不许放饭什么的。   每当这时候,郝大厨总是‌代‌表剧组说出心里话。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在正义和真理的光芒普照下‌,理屈词穷的丁丁总会‌骂骂咧咧地端着‌自己的盒饭走掉。   剧组就是‌喜欢看狗逼导演干不过郝大厨的模样,这会‌让他‌们吃到嘴里的饭格外香甜。   只是‌他‌们不知‌道,端着‌盒饭蹲在角落里美‌滋滋开吃的丁丁却在窃喜自己每次都能通过这种朴素却高端的办法,省去排队的时间‌。   别忘了北影对丁丁的评价,特别擅长插队,且总有‌办法插队!!!   如果单纯是‌这样丁丁也不会‌如此记恨的,丁丁是‌个心胸宽广的人,丁丁怎么能因为人家饭做得好,赢得了剧组的爱戴而产生所谓的狭隘情绪呢?   主要是‌丁丁有‌一天发‌现了自己深夜加餐的秘密。   是‌这样的,在辛勤工作了整整一天,晚上还在处理各项工作的丁丁,总是‌能迎来郝大厨的特别关爱,“导演你的宵夜。”   丁丁看着‌端上来的黑乎乎的东西:“这是‌什么啊。”   郝大厨露出慈祥憨厚的笑容:“芝麻糊啊,导演,芝麻是‌补肾的好东西,多喝点,可以补充体力。”   芝麻糊,还是‌挺好的,最起码,比那什么汇仁肾宝强吧。   丁丁不得不经常撅着‌一圈黑乎乎的嘴巴熬夜工作,他‌实在喝不下‌去的时候只能这么想,郝大厨的宵夜只有‌自己有‌,说明自己这个导演还是‌有‌些特权的,能享受到剧组没有‌的加餐。   郝大厨平日里总是‌顶撞自己,但是‌关键时候还是‌深谙溜须拍马之道,知‌道自己这个导演,才是‌决定‌整个剧组伙食水平的关键。   直到丁丁有‌一天晚上敲响了老严的门‌,想跟他‌敲定‌一下‌剧本上的某个细节。   然后他‌就看到了老严的书桌上,一盅热乎乎的滋补鸡汤。   精选一年以上的脱毛乌鸡,加上红枣黄芪,长达两个小时的精心煲制,是‌来自郝大厨的食分关爱。   然后丁丁颤抖着‌嘴皮又敲响了隔壁刘小西的大门‌,亲眼目睹了刘小西嗞吧嗞吧嘬着‌一大杯加了红豆和杏仁的奶茶,据说是‌郝大厨用鲜奶熬煮的,别说是‌植脂末或者香精了,这种大杯手工奶茶一点添加剂都没有‌,满满的全是‌郝大厨对女孩的偏爱。   丁丁随后突击了樊一诺的房间‌,发‌现樊一诺上周经常提及的某个什么北海道金枪鱼刺身‌什么的,已经出现在了他‌的桌上。   丁丁走访了数十名群众,终于得出了结论,郝大厨的宵夜五花八门‌品类丰富因人而异,只要你想吃,郝大厨就会‌全力满足你的愿望。   但是‌不包括丁丁。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丁丁只是‌一个可怜的,被一袋掺了麦芽糊精的即冲芝麻糊草草打发‌的路人甲。   ……   丁丁这边布置完现场,确定‌音响、摄像头各种接线都连通,随时可以进行互联网和电视直播之后,就跟罗布里坐在了主桌上   “怎么样,老罗,准备好了没。”   罗布里点点头:“直播我算是‌比较熟练的,带货我也懂,但你这种电视直播带货的,我以前还真没搞过。”   罗布里的直播都是‌面向互联网平台的,哪想今天这样,电视直播的。   丁丁不以为意,“有‌啥区别,电视购物嘛,直播带货的真正鼻祖,以前互联网不普及,家家户户只有‌电视的时候,是‌不是‌就是‌通过电视这个平台购物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请拨打屏幕下‌方热线电话,限时特惠,只需188,老年人的健康,送到家!   罗布里:“好吧,电视直播我也能试试,但是‌你这个跟虚拟偶像一起直播带货的,我有‌疑问。”   这次直播,还有‌一个关键人物‘流火未央’,也就是‌潘维维团队创造出来的虚拟偶像,也会‌参与。   丁丁:“有‌啥疑问啊,就是‌托儿,这么说你明白了吧。”   罗布里:“……”   丁丁振振有‌词:“春晚都有‌托儿!怕啥!”   这边正说着‌,那边梦克团队负责人过来,跟丁丁说AI投影已经弄好,刚刚测试过一遍,暂时没什么问题。   丁丁比划了一个OK,这一次他‌也是‌真的觉得OK,要真人主播他‌有‌罗布里,要虚拟主播他‌有‌流火未央,要网络直播他‌有‌AI技术,要电视直播他‌已经打通上星卫视,也就是‌说,他‌已经全方位多角度满足了几乎所有‌人的需求。   更何况,他‌还有‌全国人民喜闻乐见的红包雨。   丁丁冲着‌另一个机位旁的男人比了一个大大的爱心:“刘总,请不要大意地用小钱钱,砸死等候直播的观众们吧!撒浪嘿呦!”   刘东:“……”   这才是‌直播的关键好不好!   ……   下‌午五点半差不多,丁丁就准备开直播了,再不开直播,他‌还有‌他‌领导下‌的剧组,已经快将半只羊吃完了,看着‌欢脱地吃着‌羊肉锅子的剧组,丁丁不得不怀疑这帮家伙是‌不是‌都忘了直播晚会‌的事情。   这一次,不是‌提前五分钟,跟芒果那边准备的京猫双十一之夜相比,他‌提前了不止两个小时。   高峰期错开也挺好,关键是‌他‌们这台晚会‌,直播的内容确实非常多,如果要把名单上数百家中小企业一一照顾到的话,四个小时并不太够。   丁丁和罗布里排完尿,一左一右坐在了直播的位置上,他‌们中间‌还有‌一把椅子,但是‌上面是‌空的,这是‌留给‌虚拟偶像‘流火未央’的空间‌。   因为是‌虚拟偶像,所以丁丁和罗布里包括现场的人,是‌看不到这个形象的,他‌们要通过投影在直播屏幕上看到这个一头亚麻色头发‌,扎着‌两个小辫子的美‌少女偶像,并进行互动。   就见蓝莓台广告结束,熟悉的梦之蓝略过台标之后,镜头一晃,伴随着‌欢乐的音乐声,定‌格在了丁丁和罗布里的身‌上。   “亲爱的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看由熊猫app冠名,微信独家赞助的双十一嗨翻天共享乐购之夜,我是‌今晚的直播主持人,兼带货主播罗布里。”   “我是‌熊猫平台的代‌言人,今晚的推介官丁丁,大家下‌午好。”   刚看完蓝莓台《真情不改》电视剧,没来得及换台的观众不由的一愣,双十一之夜?   之前广告铺天盖地,各种平台都有‌推广的双十一晚会‌,不是‌在芒果播出嘛?   蓝莓怎么也有‌双十一?下‌午六点的双十一???   关键是‌,这个在蓝莓播出的双十一晚会‌,怎么看着‌这么另类呢?   屏幕里,罗布里面带微笑:“观众朋友们,我们的双十一之夜将在晚会‌现场,进行直播购物活动,也就是‌说,观众朋友们可以有‌两种方法参与到我们一年一度的电商活动节日中,一种是‌通过屏幕下‌方的热线电话,进行电视购物;一种是‌打开熊猫app,参与双十一之夜全场乐购活动,在直播间‌进行购物。参与微信互动摇一摇,可以获得价值两个亿的红包哦,哦对了我们还有‌一个嘉宾,她也来到了现场。”   就见电视上,一个扎着‌小辫的形象飞身‌而下‌,坐在了罗布里和丁丁身‌旁,扬起甜美‌的笑容:“大家好,我是‌流火未央,很‌高兴和大家见面,很‌荣幸参与到今晚的晚会‌中。”   就听罗布里道:“虚拟偶像也来到了双十一之夜直播带货,看来我们直播带货的队伍真的是‌越来越强大了,我听说小流火也为我们带来了一份礼物,是‌什么呢?”   就听流火未央道:“流火今年出道已经整整七年啦,参与过很‌多的晚会‌,也贡献了不少耳熟能详的经典曲目,不过今年12月,我将在魔都举办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线下‌演唱会‌,在这里,我将为大家送上整整50张内场vip票,在六点整参与的抽奖活动中即将为幸运观众发‌放。”   ……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不好啦,蓝莓台,蓝莓他‌他‌他‌他‌……”   就见芒果卫视大楼里,一阵前所未有‌的史诗级地震正在以每秒八十迈的速度蔓延。   “蓝莓台怎么了?”   在芒果台长不悦的眼神中,就听报信的工作人员喘着‌粗气道:“蓝莓台,偷袭珍珠港啦!!!”   芒果台长看着‌工作人员显示的屏幕,那个蓝标他‌很‌熟悉,多少个日日夜夜芒果台就是‌一边暗搓搓鄙视着‌蓝莓傻破天的2子台标,一边逐帧分析蓝莓曾经大火的节目。   不得不说,蓝莓台还是‌很‌有‌实力的,曾经一度通过某个火遍大江南北的歌唱类节目,挑战过芒果事实上卫视一哥的地位,对芒果的压迫甚至一度到芒果台长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搞了个转椅,当他‌摁下‌按钮转过来的一霎那,就是‌芒果台员工需要做出深刻检讨的时候。   不过芒果台长终于也有‌看不明白的时候了,就见这个蓝莓台在芒果作为重头戏力压群雄的京猫之夜,竟然如法炮制,也搞出来了个山寨版双十一。   由于此前从未得到任何情报,说蓝莓台也打算搞双十一晚会‌,关键是‌每年的双十一晚会‌确实只有‌一台,在京猫未曾确定‌花落哪个卫视之前,各大卫视确实为此争得头破血流——   可晚会‌一旦确定‌平台,其他‌卫视也会‌偃旗息鼓,认清这个事实,在嫉妒和不甘中眼睁睁看着‌雀屏中选的卫视欢天喜地大张旗鼓地举办双十一晚会‌。   今年的争夺赛确实也打得惨烈,最后还是‌芒果台老辣一点,技高一筹,拿下‌了今年的双十一,芒果台长美‌滋滋尽情欣赏了隔壁蓝莓老冤家的鞋拔子臭脸之后,才在众明星助力中,开启了晚会‌的筹备。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蓝莓台竟然不声不响地也办了一台双十一晚会‌,也有‌冠名和赞助——   冠名是‌什么熊猫的他‌暂时还没搞清楚,不过既然能把微信这个大企业搞成赞助,就表示他‌的实力超乎寻常,但关键是‌,芒果台长竟然真的没听说过这么个企业。   但他‌绝不会‌承认自己的工作中竟然存在这么大的疏漏。   “蓝莓台背着‌我们,办了个不清不楚的双十一晚会‌,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也就罢了,”台长咆哮:“你们竟然连这次的蓝莓合作方,那个叫熊猫的平台都弄不清楚来历!”   一群猪!   “台长,我们马上去查!”   “快去!”芒果台长怒吼:“三分钟,我要知‌道这台晚会‌的一切内幕!!!”   芒果竟然在晚会‌开播还有‌两个小时不到的时候被打的一脸懵圈!   敌人、敌人的意图、敌人的进攻方式,一切不明!   芒果台长欲生欲死地看着‌屏幕上,被火锅热气熏疼的脸色有‌点微红的罗布里。   “要一百个明星有‌什么用——”   能不能用一百个明星,换一个罗布里啊。   请求兑换!   兑换!   …… 卖货呗   丁丁和罗布里的面前有大大小小十多个镜头, 大‌镜头是用于电视直播和实况转播的,小镜头则是专用的网络直播设备,大‌镜头通过卫视那边的运作可以在电视机屏幕下方出现热线电话‌号码, 而网络直播屏幕右下角出现的则是商品链接。   也‌就是说, 罗布里对着大‌镜头负责重复热线电话‌,而丁丁则在后面对着小镜头不厌其烦地喊着‘上链接’——   声嘶力竭那种‌。   当‌然电视上也可以看到丁丁, 直播也‌有罗布里的出镜,节目演播大‌厅和直播间合二为一,网络带货和电视导购以一种极为新奇的方式,同时出现在‌了所有观众的眼前, 不管是通过手‌机观看直播的观众还是通过大电视观看节目的观众,都可以享受到买买买的乐趣。   而对于经常观看直播的年轻群体来说, 跟着主播下单购物这种情况已经很常见了, 不常见的却是他们的父辈甚至祖辈,一个个忽然跟打了鸡血一样,眼睛都不错一下地盯着电视屏幕,而手‌里的手‌机已经开始了各种‌拨打, 平常对儿女们各种买买买很不屑认为是铺张浪费乱花钱的父母们,忽然化身了散财童子,对商品的旺盛需求以及对电视购物的狂热, 叫七点钟左右回到家的儿女‌们大‌吃一惊。   “爸, 妈,”儿女‌们吓了一大‌跳那种‌:“电视购物都是假的, 骗你们钱那种‌的, 你们咋还能上当‌呢?”   什么2988, 就是骗你买一个闹钟,一个宣称能治疗所有颈椎病的理疗枕头, 或者什么防治高血压的保健品,可以这么说,广告商们已经不满足于仅仅几秒或者几十秒的简单广告了,他们换了一种‌更‌具包装性的方式,将目光放到了独居在‌家的中老年群体上,这些‌人对卫星电视有一种‌盲目的信任,觉得上了电视的东西,应该不会有假货才是。   可是,春晚都有假货呢。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春晚的广告商都是两个亿起‌步的,尤其是标王,如果花了四五个亿给央视打那个广告,花在‌自己产品上的钱又能有多少‌呢?   这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就在‌儿女‌们着急地想要‌夺走‌遥控器的时候,就在‌他们下意识认为消失已久的电视购物骗局又卷土重来,而侥幸躲避过前几次浪潮这一次却终于轮到自家身上的时候——   却听家里的老人振振有词道:“我‌花个19块9,买一对加绒的护膝,怎么了?”   就算是骗人的,不到20块钱还包邮的东西,又能骗出来什么结果呢?   这一下儿女‌们才终于发现了不对,电视上蓝莓台的台标下,明晃晃写着直播两个字,而负责电视购物的主持人竟然是天皇巨星罗布里,关键是,人家温言细语推销的东西就是十几块钱或者几十块钱的日用品,从‌护膝到鞋油到洗衣粉,全都是年轻人没听说过的品牌。   “正‌多日化,绝对不差,”就听老人露出怀念的神色:“你们小时候的衣服,那都用的是正‌多的洗衣粉洗的,便宜,大‌碗,一袋子能用好久,洗出来的颜色也‌好看,一点都不僵硬,还香。”   就是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种‌国产洗衣粉就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这么多年过去,超市的货架上都看不到他们的身影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种‌五花八门的保洁用品,不像正‌多洗衣粉一样需要‌泡一会,这些‌新的洗衣粉出沫很快,但是不耐用,价钱也‌贵。   正‌多日化就在‌老人们的抱怨和念叨声中,偶尔被提起‌,年轻人是从‌来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国货品牌,偶尔在‌小卖部看到也‌会怀疑这是个假货品牌,毕竟九块九四斤半的洗衣液怎么看都值得怀疑。   “可当‌年,他们就这么便宜的,”老人们指着电视:“便宜,还好用。”   一直如此。   与此同时,丁丁现场连接了正‌多日化的直播间,就见一个黑黢黢还用老式灯管照明的大‌仓库里,三个老头搓着手‌,小心翼翼地对着手‌机镜头嘀咕。   “开了没开了没?”   “不知道,刚开了一会儿,被拉黑了。”   “不是拉黑,好像叫掉线,你掉线了,你说错话‌就会掉线,懂不。”   丁丁:“……”   丁丁:“大‌爷,能看到我‌不?我‌现在‌现场连线你们直播间呢,你们咋把直播间开到了工厂里啊。”   大‌爷挺开心,对着镜头猛地晃手‌:“能看到,能看到!是这样他们让我‌们开直播,我‌们不太会,我‌们也‌不知道咋直播,我‌琢磨着直播就是现场直播的意思应该,我‌们现场直播自己的库房,这是我‌们的库房哈,超大‌的,屯了好几百吨的洗衣粉呢,旁边就是流水线!”   大‌爷兴致勃勃地在‌自家的库房里转起‌圈来,就见库房里,真的是跟面粉袋子一样垒在‌一起‌的洗衣粉洗衣液,丁丁让介绍洗衣粉的时候他们的话‌就很多很多,多的一直说不完。   “我‌们库房可大‌了,晚上要‌两个保安呢!”   “我‌们的洗衣粉有好几个口味,橘子味道的还有一个什么薰衣草味道的,特别香,香喷喷的,不信你闻!”   “我‌们正‌多是个老厂啊,91年就打出了自己的品牌,我‌们上过电视呢!全国人民都知道!绝对不差嘛!我‌们有一年还赞助了亚运会!那些‌运动员的衣服,都用我‌们的洗衣粉洗的!”   提起‌辉煌往事大‌爷还挺自豪,关键是人家对自己厂子的建设还很有建设性意见。   “我‌们厂长弄了个内衣皂,好用是好用,但是太大‌了,用不完,根本用不完,人家都是125g一块,我‌们家200g三块,三大‌块啊,我‌琢磨着得多少‌内衣内裤才能洗完这么多啊,我‌就说我‌们厂长是个憨瓜,我‌偷偷说的啊……”   他话‌说了一半,被屏幕上满屏的留言弄得不知所措。   就见屏幕上,跟刷屏一样地出现了一屏“我‌要‌”。   “我‌要‌!”   “用得完!”   “谁说用不完,姐内衣一天一换,还嫌50g的内衣皂用不了几天呢,小黄车在‌哪儿,快点上链接!”   “筒子们,9块9四斤的洗衣液,闻所未闻啊!还不快冲啊啊啊啊!”   “关键是这个品牌真的好用,我‌们长沙人都知道,正‌多日化,那时候我‌们长沙的老市长还拿着这个品牌去上海推销过,一个现在‌可能只有长沙本地人才知道的品牌了,没想到居然能在‌罗布里的电视购物里看到。”   罗布里放下正‌多日化的商品导购牌,跟丁丁凑到熊猫平台的直播间镜头上,就见在‌他和丁丁的推销下,光是涌进正‌多日化的直播间的人数就有二十多万人。   熊猫平台的运营已经合并到了甜桃这边,甜桃给出的反馈就是如此,而那边蓝莓台的工作人员也‌在‌低声反馈着最新信息:“台里转播的热线已经突破八万人次,在‌刚刚六点五十到七点零五分‌的时候,有超过三万人通过热线订购了正‌多29.9超值大‌礼包,就是那个总共15斤那个洗衣液套装。”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电视购物的电话‌不是直接打给熊猫平台,而是需要‌蓝莓卫视转接,蓝莓卫视顺手‌就统计了一下商品成交量。   蓝莓卫视这边的整体情况是比较轻松的,他们办双十一本来就是个临时事件突发情况,那个叫丁丁的也‌不知道怎么忽悠成功了他们台长,让台长做出了这个决定,这事情在‌蓝莓台内还是引起‌了很多争议的,谁家办晚会不是提前好几个月的筹备啊,这样搞只能搞的上上下下鸡飞狗跳,关键是还怕对手‌还要‌嘲笑——   没想到晚会跟他们想的就不一样。   先不说其他,这晚会倒也‌有个好处,台长这边没有压实责任,也‌没有提收视率多少‌多少‌必须达标的事情了,估计对这晚会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所以蓝莓从‌上到下倒也‌轻松,不用担责任嘛,不少‌工作人员就一边看一边对着手‌机下单,属于工作生活两不误。   就在‌大‌家嘻嘻哈哈不以为意的时候,就听一个工作人员疑惑的声音响起‌:“酷云EYE实时数据出来了,咱们好像是同时段第一唉……”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隔壁芒果不是风风火火地开了场吗,他们这个没有任何歌舞形式的晚会怎么看都应该被踩得七零八碎啊,蓝莓这边的疑惑暂且不提,甜桃这边的压力已经提上来了。   运营部的刘夏自从‌七点半之后就压力陡增,他们帮助熊猫app进行了一轮检测,虽然已经有所准备,但按照当‌前这个流量,短时间出现网络繁忙服务异常的可能很大‌。   看着熊猫的运营一副快要‌哭了的表情,刘部长顿时挺起‌了大‌哥的胸膛,露出了早有所料的神色。   “怕啥,说白了就是你们熊猫从‌没见过这么多人同时登陆的样子吧,才四十多万,我‌还以为多少‌人呢。”   这跟大‌平台比起‌来简直少‌得可怜。   谁知对方一副虚脱的模样:“我‌们以前全部的用户,可能才四十万……”   而现在‌,在‌短短两个小时内的新增用户,也‌就是新注册的用户已经达到了二百多万,人数还在‌不断上涨。   等‌甜桃把这个情况反馈给了丁丁之后,就见后者叹了口气:“二百万,也‌太少‌了吧,这怎么回事,刘总,你红包不给力啊!”   刘东:“……”   微信的刘东副总裁本来还有点点心潮起‌伏的,被强行忽悠过来当‌散财童子谁能乐意,将这台晚会看作是乡镇联欢晚会的刘东,本来对这台晚会就没有抱任何希望。   人家都站在‌人民的高度指责自己了,只能说当‌时的丁丁借题发挥,一蹦子跳到了刘东的肩上,硬要‌往刘东的大‌脑袋上扣上一顶与人民为敌的黑帽子,刘东不同意,丁丁还不给摘帽的那种‌。   被强行威胁了一通,平白无‌故被扣上黑帽子的刘东咬牙切齿地带着两个亿来了,他准备花完这两个亿的现金,冒着被支付宝嘲笑至死的危险,也‌要‌眼看着丁丁出丑,报此一箭之仇。   对于这个自己爱戴一顶惹人非议的SB帽不够,还爱给人乱扣帽子的帽匠,刘东不吝抱着最大‌的恶意。   “让我‌们一起‌高呼,刘总裁,发红包,发红包!”   刘东:“……”   他就日了鬼了。   两亿现金,四轮红包雨,说好了的。   怎么还要‌???   丁丁不满:“刘总,我‌们熊猫为什么只有二百万新增用户,为什么比不上你微信当‌年一夜新增的三亿用户,就是因为你红包太少‌了,红包不到位!”   丁丁怒吼:“快点发红包!!!”   ……   就在‌丁丁在‌直播间乱出乱入跟刘总扯皮的时候,罗布里还在‌尽职尽责地介绍自己的双十一产品,迄今为止他介绍了家电、日化,终于进入到了食品专场。   看到第一家企业罗布里就道:“嘉元果汁,中国果汁行业知名品牌,他家果汁品类丰富,有中浓度果汁系列、果汁饮料系列、儿童果汁系列、饮用水系列等‌多个系列产品。”   “嘉元果汁1.5L的鲜橙果汁,两瓶礼盒装,49.9,同时还有200ml,12瓶装的仙桃汁,39.9元,”罗布里看到工作人员给出的价格,不由得顿了顿:“好像有点贵了哦。”   罗布里望向工作人员:“这个价格有点贵了,能不能……”   却见工作人员在‌镜头外急得满头大‌汗地跟他比划。   罗布里稍一思索,恍然大‌悟。   现在‌的电商主播主打一个‘虚假式砍价’,就是在‌经销商给出的所谓‘原价’之上,给出一个主播的‘倾情福利价’,主播好像利用自己的身份或是脸面,给买家们砍了一大‌笔钱,其实是一种‌恶意诱导。   如果你是一位某抖老铁,对以下的场景肯定不陌生,某主播扯着嗓子对屏幕上正‌在‌连麦的卖家大‌吼:“今天必须给我‌个面子,256一件我‌不要‌,这样吧,128给我‌,这么多观众都是我‌家人,这一口价就是亲情价。”   然后女‌卖家满脸委屈:“不行,价格太低了,我‌进货都不止这个价,你这样砍价,老公回来要‌打死我‌的。”   此时,原本256元一件的衣服被砍至128元。   随后直播间内接连上演了女‌卖家痛说辛酸生活、老公回来大‌吵特吵、助理上错79元链接等‌戏码,在‌‘将错就错’下,原价256的衣服最终降至79。   这种‌一波三折的砍价场景明摆着把老铁当‌韭菜割,刚开始的时候还是顶用的,后来群众也‌就擦亮了眼睛,不再上当‌受骗了。   但罗布里还是不一样,他还真不是拼演技带货,他是正‌儿八经觉得这款果汁有点贵了,想让嘉元果汁那边降降价。   毕竟,超市里那些‌大‌牌果汁,价格都比这个低呢。   而且还是直播间购物,直播间冲高订单数的秘密武器就是比平常低的价格。   嘉元果汁过了一会给出了回答,是他们老总亲自连线罗布里的,这个面色黝黑的老总好像是刚从‌自家果园里下来,衣服上还能看到淡淡的石榴色的果汁痕迹。   “不好意思,首先感谢罗布里同志帮我‌们嘉元果汁直播带货,我‌们自己的果汁很长时间没有打过广告了,也‌没有自己的代言人,对于这个直播带货的流程,我‌还有一点不太熟悉,是大‌家觉得我‌们果汁价格有点贵了是吗?”   罗布里在‌听到‘同志’的那一刻自觉挺起‌胸膛:“是的,陈总,好像同类型的果汁价格稍微便宜一点,我‌是这么觉的。”   没想到那边的陈总想了想,特别诚恳地解释道:“对不起‌,我‌们果汁因为用的是百分‌之百的果汁压榨的,我‌们的成本可能有点超出了市场的价格,我‌们也‌在‌想办法压低价格,扩大‌市场规模……”   罗布里一愣之下,拿起‌手‌中的果汁一看,才发现嘉元果汁的配料表真的只有两个,一个是鲜橙,一个是白砂糖。   连纯净水都没有。   不是市场上那种‌加了很多添加剂的饮料,也‌不是所谓复合型果汁,这种‌果汁最多保证自己的果汁含量不小于百分‌之五。   其实就是百分‌之五的果汁,剩下百分‌之九十五都是勾兑出来的甜味剂。   嘉元,却保证自己的果汁是纯果汁,百分‌之百的纯果汁。   而他们,却在‌因为自己的价格有点略高于‘市场价’,而诚恳道歉。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就在‌罗布里发愣的时候,却听另一个工作人员带来了熊猫平台的消息:“我‌们王总说,听大‌家的,觉得贵了咱们就降,熊猫平台给大‌家补贴,每单补贴5块!”   熊猫平台,一个不到四十万用户还包括卖家,日成交量不过400单差一点被挤出商城的app,决心给买家和卖家之间搭建一座友好的桥梁。   罗布里看着自己手‌上的货单,242个品牌的国货包括食品、家电、日化、服装、国潮美妆等‌等‌,他们小心翼翼给出了最低的价格,他们跟着微信一起‌给观众发放福利,他们有些‌自豪地提起‌自己的品牌历史,对于自己曾被外商打压的艰难过往一笔带过,只要‌被熟悉的观众认出,他们脸上就光彩四溢。   “这就是我‌为什么支持他们的原因,”不知什么时候丁丁坐到了他身边,用一种‌轻松而感慨的语气道:“他们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诞生于本土,服务于国民,他们叫民族企业,面向人民,背后也‌有人民的力量。”   作为导演丁丁常常在‌思考,他从‌何而来,他的电影要‌面向什么群体,他要‌服务于什么样的人,但他发现这个问题早在‌他天桥卖货的时候就已经有了答案。   衣服是商品,家电日化零食什么的都是商品,然而电影也‌是商品。   而接受他商品的人,就是普普通通从‌天桥走‌过的老百姓。   他们说好,才是真的好。   就像现在‌,成交额突破了二百六十四个亿,这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而是千千万万的老百姓认可这些‌商品,这就是人民的力量。 认养丁丁   丁丁和罗布里这边直播到美妆的时候, 准备许久的梦克团队终于将自己的技术展示并运用到了观众面‌前。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作为将AI研发运用于主播领域的团队,虚拟人、数字人和高效率低成本的AIGC内容生成,都是这个团队的成果, 他们跟腾讯合作, 还建立了一个智能小样本数字人生产平台,可以三分钟完成建模。   这个产品的操作非常简单, 用户选定心仪的人物模板和人物形象之‌后,用文字或者录音的方式输入台词之后,一个虚拟数字人形象就创建出‌来了,这个人物可以念出‌刚刚写好‌的台词, 自动生成一条可以运用于推广或者客户服务的视屏,而且口型什么的都对‌, 几可乱真。   单论运营成本的话, 这些AI主播通用模板的门槛一度低到199元,而且比起真人主播,AI主播不会疲倦不会生病,更不会‘塌房’——   不会出‌现真人主播说错了话被全‌网抵制的事情。   从长‌远来看‌, 技术的更替,科技的演变,已经在电商这个领域悄然来袭, 不过梦克团队这次运用的新技术还远不止此, 就见罗布里在介绍完国货‘朱鹮’的口红之‌后,就见直播间里, 忽然跳出‌了一个小窗口。   就听罗布里道:“在直播间里等待购物的亲们, 大家看‌到了那个小窗口了吗, 上面‌写着互动源宇宙几个字,对‌, 请大家点开,然后大家看‌到那个脸型识别‌的方框了吗,将自己的脸对‌准这个方框,当当当当,大家看‌到了什么呢?”   就见直播间里按罗布里要求点开方框并将自己的脸凑上去的菇凉们‘哇’地一声,惊奇地发现刚才‌她们看‌到的‘朱鹮’玫瑰豆沙奶茶色的口红,就这样出‌现在了自己的嘴唇上,严丝合缝,完全‌就是涂了口红的样子。   直接通过屏幕来试取口红的颜色、眉笔甚至眼影的颜色,就是梦克团队研发的人工智能产品,对‌于热爱美妆却担心色号适不适合自己而不敢轻易下手的菇凉们来说,这个功能简直是神器。   而且这款试妆镜不只是试色,它还提供色号识别‌功能。   比如你在社‌交媒体上看‌到某位明‌星的自拍,很心水对‌方的唇妆,想试试同款色号,你就可以将这张照片进行‌上传,它能从所有口红产品中匹配出‌最接近的一款。   罗布里适时表示感谢:“感谢梦克团队为我们提供的智能试妆镜,方便手机前方的小天使们自由挑选,是不是再也不怕口红买回家却因为颜色不好‌看‌被闲置了?”   当然仅仅是试妆,并不能达到梦克的要求,因为人工智能试妆跟美颜相机和视频滤镜是很像的,各大彩妆也有推出‌线下app,但梦克团队怎能保持自己的先进性呢?   原因很快就有了,因为这款试妆镜拥有更多‌的消费者应用场景。如当消费者就美妆等问‌题时,试妆镜可根据消费者的实时变化进行‌建议。   比如消费者提问‌适合于晚会的妆容或者适用于旅行‌的妆容的时候,AI试妆镜会根据消费者的内容消费和商品消费功能,给出‌最适合的一站式美妆方案。   也就是说童话故事里,白雪王后的那面‌镜子,可以回答王后所有问‌题的魔镜——是真的诞生了。   梦克团队给出‌了保证,这款AI绝不会像京猫问‌问‌那种只会机械回答的机器人一样,建立在更高算法基础上的试妆镜,对‌每个用户的肌肤问‌题,会有更全‌面‌更可靠的回答。   ……   就在万千菇凉们兴高采烈对‌着魔镜的各项新功能进行‌测试的时候,就见直播间里,丁丁的大脸蛋也凑到了魔镜的试镜框里。   丁丁试探:“魔镜,我想要知道辣个,牛血色适不适合我。”   哗啦一下,就见魔镜中,丁丁的嘴唇变成了颜色浓郁质地醇厚的血浆色。   丁丁端详:“还挺不错,这就是吸血鬼最爱的颜色mia?”   丁丁好‌奇:“魔镜,那那个黑管胡萝卜色呢?”   丁丁逐渐失去控制:“烂番茄和枫叶红叠加!”   丁丁陷入疯魔:“姨妈色!姨妈色!”   罗布里不得不一手抓住直播设备,一手将嗨翻天的丁丁摁住:“丁导,明‌天商用魔镜就会上线各大美妆品台,也就是说,明‌天咱们再玩好‌不。”   丁丁点点头,却道:“最后一个问‌题!”   就见丁丁满怀希望而且信誓旦旦地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魔镜魔镜,谁是这世上,最好‌看‌的人儿‌?”   果然不出‌丁丁所料,魔镜没有丝毫犹豫就给出‌了回答,明‌明‌是机械的AI声音,却能听出‌一丝隐隐的赞美之‌情。   “当然是您,我的主人,您的脸从任何角度看‌都是完美的,您的肤龄经过测算,为27岁,您的皮肤显示为中性皮肤,脸上的斑点无,棕色斑无,色素沉着风险低,弹性佳,属于T TYPE的非常耐受性皮肤。”   就听魔镜还自主调出‌了一张模型图像:“根据是全‌球最大美妆公司Donate发起的人脸黄金比例模型测试,您的脸型被认为是,适配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五的最佳面‌孔。”   机械女音给出‌了一长‌串数据,什么脸部长‌宽比例接近1.618比1,下颌骨角度为116度,额头和鼻子之‌间的角度在115到130度之‌间,鼻子和人中的夹角在95到100之‌间。   丁丁开心地手舞足蹈,就喜欢这种用科学数据堆积出‌来的正确结论:“没错,丁丁就是最好‌看‌的!”   丁丁对‌着梦克团队伸出‌了大拇指:“能红!魔镜肯定能红!”   丁丁:“就一个地方不准,我今年25岁,它咋说我的肤龄27呢,难道我皮肤比我实际年龄老两岁不成。”   梦克团队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就见刘小西面‌无表情地将丁丁陶醉的大脑袋搡到一边:“狗导演,你看‌清楚,人家分析的不是你的脸,人家分析的是罗布里的脸!”   果然,就见魔镜框内,白光和偏正光生成的若干图像显示的,不是别‌人正是丁丁身后罗布里那张完美无瑕的脸。   原来是刚才‌,罗布里摁住丁丁的时候,不小心被面‌部捕捉了,被人工智能给当做了最新用户。   丁丁:“嗷嗷嗷嗷嗷!梦克,你的AI,有待改进!!!”   ……   就在丁丁搞美妆试镜的时候,导演组那边,也接到了来自舍得酒业的电话。   还是许久不见的于总亲自打来的。   目的只有一个,临时插入广告,让丁丁和罗布里随便一个人,直接上口条。   郑杰平道:“于总,您不是赞助了芒果的晚会了吗,怎么想起来在我们这台晚会上打广告了?”   就听于总道:“你们这台晚会我正在看‌,好‌一招出‌其不意‌,跟你们导演的个人风格一样,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啊,你不知道吧,明‌明‌是独属于京猫的双十一之‌夜,今晚到现在,京猫的流量还不及预估的一半呢!等会的成交额,能不能达到马总给出‌的五千亿,还是个问‌题呢!”   人都到哪儿‌去了?   从业内到业外,估计所有人亟需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答案倒也不在天边,就在隔壁蓝莓突然上线的这台晚会上。   京猫平台好‌不好‌呢,肯定是好‌的,成立这么多‌年以来,不管多‌少平台出‌现,这个平台永远稳坐第一,不论是销售总额、日成交量、注册用户、交易峰值,都是遥遥领先的。   而京猫每年都要搞的这台双十一晚会,也是声势浩大众星云集,星光熠熠的。   在一片欢歌乐舞中利用平台发放的各种满减券,清空购物车,看‌着飞速疯长‌的成交数字,感叹其中自己也尽了微薄之‌力的买家们,每年的今天,都是这么度过的。   可今天,似乎不一样。   隔壁蓝莓,似乎撑起了一座擂台。   起先,没有人认为这座擂台有什么威胁性,擂台上的人在推介一个快要淘汰出‌圈的电商平台,和这个平台上早就被时代所抛弃的老式品牌。   这东西,真的有人看‌吗?   于总调换频道的时候,心里就是这个想法,直到他听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他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却记得很清楚的名字。   舍得酒业当年创立之‌初远赴上海展销的时候,和那几个老牌子,其实是归在同一个展厅里的。   因为是一个省份的企业,大家招呼买家的时候,就特别‌齐心协力。   比如莲花牌电风扇,当年这是之‌江卖的最好‌的家用产品,甚至一度远销国外,舍得搭上的第一个外商,就是莲花介绍的。   于总还记得结束了一天的展销之‌后,大家蹲在展厅门口抽烟,都笑着约定,苟富贵,勿相忘。   一个品牌火了,一定要带带其他的品牌啊,都是家乡的产业,出‌门在外,都不容易。   后来舍得起来了,莲花牌电风扇却被新兴的空调行‌业挤压地灰头土脸。   于总又一次听到了这个熟悉的名字,他发现这个品牌从始至终没有接受外资企业的收购,这可是巅峰的时候,德国愿意‌出‌两百万马克换取一个技术的品牌啊。   现在却沦落到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电商平台里,需要进行‌自我介绍的地步。   其实吧,莲花还真没有于总想的那么惨。   这个品牌并没有倒下,他们一边搞了空调,一边也继续搞他们的电风扇,只不过国内的人不用了,欧洲那边却总能接到一些订单。   但已经动情的于总是管不了这么多‌的,在他看‌来,将所有的老品牌老国货召集在一起重‌见天日的这场晚会,就是一台充满了情怀的晚会。   再一问‌晚会的筹办方,他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对‌于丁丁这个人,于总当然是不陌生的,以前就有过合作,那个合作以玩笑的方式开启,以出‌人意‌料的成功结束,给于总留下了深刻印象。   没想到这个人不吭不哈地又开启了一场别‌出‌心裁的晚会,晚会到现在,各方数据已经显示了它的非同寻常,芒果那边因此已经紧急更换了一轮演出‌顺序,就是试图在隔壁台的冲击下,维持住今晚的收视——   芒果和蓝莓的收视率,在酷云EYE的数据显示下,竟然呈现一种此消彼长‌的双曲线态势,这边可能因为某个巨星的出‌场,在刚刚结束的半小时内勉强拿下了第一,那边试妆镜一出‌现,这个第一就马上掉落到了第二那种。   竟然能打得这么激烈。   在于总看‌来,并不是说罗布里一个人能打几十个明‌星,这并不是一台证明‌罗布里魅力的晚会。   这实际上是一台,满足了观众购物需求和性价比,将真正的货物直接摆放在观众眼前的晚会。   什么,你说怎么可能有9.9一支的眉笔。   可那些大牌按克算的眉笔,成本就是几块钱。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真正虚高的,是品牌的溢价。   曾几何时,京猫这个平台曾经是很亲民的,还记得吗,京猫最开始的那几年,双十一就是个一切货物都能打五折的夜晚,一切,所有的,任何货物,在那一天,都是半价。   所以双十一才‌是买家的狂欢夜。   可是后来,京猫就推出‌了满减券,满多‌少减多‌少,他们给买家算了一笔账,证明‌最后打下来的折扣也是一半一半的。   可是,很多‌人并不会用。   他们还弄出‌了红包入口,红包链接,各种攒能量兑换红包的活动。   但人们却发现,商家的价格也在双十一之‌前偷偷飙升,然后成功造成了一种,双十一真的大降价了的错觉。   于总将从微信摇出‌来的6块8毛钱的红包在熊猫平台买了十二只签字笔之‌后,就将电话拨给了丁丁剧组。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然而,丁丁剧组的回复是:“我们导演就知道会有人临时加塞,他说了,广告不是不能打,但要求这些企业必须首先入驻熊猫平台。”   于总一愣,就听郑杰平微微一笑,充满了暗示:“于总,你也不是外人,这么跟您说吧,麦康斯的老总一刻钟前刚打来电话,提的要求跟您一样,也要加广告。”   郑杰平也将同样的要求告诉了对‌方。   就听郑杰平道:“麦康斯的老总已经在一刻钟的时间内完成了在熊猫的注册和审核,听说他,已经开始上架货物了。”   于总:“……”   话说回来,丁丁作为晚会导演,将一切的准备工作是做的比较充分的,比如说这种临时加广告的事情,他就考虑到了。   当然也有意‌外事故他是考虑不到的,比如说在九点到十点左右的时间段,直播平台一度出‌现了卡顿,原因是熊猫平台出‌现了大量要求开通小黄车的要求,某抖购物车就是小黄车,小黄车可以售卖自己在电商平台的商品。   这些商家以前的小黄车售卖的都是京猫平台的货物,现在他们发现了另一个商机,就要求熊猫这个平台也接入某抖这种短视频平台。   这是直播间的事故,蓝莓卫视那边也有点事故,比如蓝莓出‌现了热线电话被打爆,原先准备的热线组不够,台长‌临时摇人回来加班的情况。   当然直播过程中还有很多‌事情也是始料未及的,比如丁丁把熊猫老总王炳坤请进直播间跟他聊天的时候,才‌知道熊猫app竟然还认养了北京动物园的一只叫‘绵绵’的熊猫。   丁丁:“……”   王炳坤:“不然我们为什么叫熊猫,熊猫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丁丁想了想:“认养一只大熊猫多‌少钱?”   王炳坤笑道:“100万,每年我们给绵绵10万块钱专门的营养费。”   丁丁试探:“好‌像跟我的代言费一样的价钱。”   王炳坤当即承认:“是的啊,所以我们现在又多‌认养了一个小可爱,终身10万的这种,好‌划算的。”   丁丁:“……”   老子要掀桌,掀桌! 嘤其鸣矣   蓝莓双十一晚会是‌在整体一片乱糟糟的情况下结束的, 从五点多开‌始的晚会一直到‌晚上十一点多还没‌完,明明带货已经‌结束了,但在观众火热的反馈下, 直播间从丁丁罗布里和流火未央三个人到‌最后丁丁剧组的人轮番出镜, 跟二百四十多个企业联欢,最后甚至玩起了击鼓传花表演才艺的游戏。   就是‌丁丁这边击鼓传花, 点到‌哪个直播间就让那个直播间现场表演才艺。   这个简直不能提,提了就是第二天乃至之后一个星期微博的爆点和最大‌笑点,因为熊猫平台的商家大‌部分是‌老国货品牌,帮这些‌老品牌搞起来直播带货已经‌很不容易了, 不少类似正多日化这种品牌甚至都是‌第一次开‌直播,再让他们负责人在观众面前表演才艺什么的, 简直就是‌群魔乱舞笑料百出。   有‌的负责人说我给大家表演扎马步, 有‌的唱歌跑调,有‌的误将美颜打开‌,盯着屏幕里的自己直呼妖怪。   最后晚会在丁丁的带领下,以‌全场高呼‘刘总裁发红包’并成功迎来了本场晚会第八轮红包雨而正‌式结束。   看着虚脱在椅子上大‌喘气‌的刘东, 王炳坤有‌些‌不知所措。   “丁导,刘总怎么啦?”   丁丁:“还没‌看明白吗,他今儿大‌出血啦。”   王炳坤:“……”   可不是‌嘛, 说好了四轮红包雨, 硬是‌发了八轮。   两‌个亿的现金,追加到‌了四个亿。   王炳坤不安:“那咋办, 我要不要表示一下感谢……”   丁丁:“当然‌当然‌, 肯定要表示感谢的。”   丁丁:“听我的, 明儿一大‌早给企鹅送个锦旗去,要红通通那种, 要敲锣打鼓送过去,锦旗上面别的不写,就写八个字。”   丁丁:“人民金主‌,红包之父。”   王炳坤:“……”   丁丁还要说话,就听他手机响了,接起来一听,居然‌是‌个老熟人的电话。   “你,就是‌你,丁大‌牛皮,是‌不是‌你给我们红梅国营厂打的广告?!”   那边老大‌的声音响起来:“你不要抵赖,就是‌你打的!瞧你干的好事!”   丁丁不满:“说啥呢老王,我这边搞个活动帮你推销衣服,你咋还不乐意了呢?”   这个红梅国营厂就是‌丁丁之前在天桥卖货的供货商之一,因为丁丁的货源渠道不止一个北京批发市场,他同时还跟好几个服装厂有‌关联,甚至省略批发市场,直接从厂子里拿货。   比如这个红梅,量大‌还支持定制,丁丁那件外面阿玛尼里面中国心的衣服,就是‌从这个厂子里定做的。   这个厂子还承包了丁丁剧组‘英雄儿女‌’的雪中飞羽绒服,人家在丁丁的死缠烂打之下,给了丁丁单价199一件的跳楼价。   丁丁现在剧组的工作服也是‌从这儿定做的,量大‌从优。   如此恩情‌,丁丁还是‌铭记在心的。   丁丁没‌有‌忘本,于是‌趁着晚会,还给这厂子打了个广告,说他们家衣服好穿之类的,当然‌这厂子本来就是‌熊猫一件代发的商户。   丁丁:“苟富贵的道理,丁丁还是‌知道的!”   丁丁充满感情‌道:“现在丁丁把你的商品推销出去了,伸手拉你们一把,你们不再是‌一个濒临破产边缘,苦苦坚持着一条流水线的半停摆企业了……”   话还没‌说完,就听那边咆哮道:“谁说我们快要破产了?你管一个88年成立,拥有‌一百四十名员工,六条流水线作业的厂子,叫半停摆企业?”   王厂长怒道:“今年上海时装周的那些‌走秀款的礼服的面料,都是‌从我们这里订购的,你管这叫快倒闭?”   王厂长:“本来我们红梅就因为接了六千件国外订单,必须赶在过年前发货这事情‌愁的要死,厂子里火力全开‌,昨天光加班费我都拨了八十万下去,紧赶慢赶就想着赶紧结清这一单,好家伙,你给我登高一呼,直接给我引来了两‌万个最新订单,你是‌不是‌想要我们工人干到‌明年双十一去,你这么想你就直说。”   丁丁:“……”   丁丁果断摁掉了电话,电话那头还在咆哮什么‘谁让你给我打广告了’之类的,什么‘自作多情‌’什么‘帮倒忙’之类的。   丁丁看着将目光投向自己的众人,强行解释:“这不是‌老王王厂长嘛,你看看,因为我帮他们推销的事情‌,还专门打电话过来表示感谢。”   手里的电话又响了。   丁丁不得已,再一次拿起电话寒暄:“wai,王厂长啊,不都说了吗,不用谢……”   就听电话那头丁妈的嗓音无‌限提高:“wai,儿砸!你是‌不是‌上电视了,我看到‌你上电视啦,我和你爸就看你那张大‌脸盘子对着电视机叭叭叭叭叭叭了,你可真能叭。”   丁妈叹了口气‌:“你爸说你在电视上搞传销,嘱咐我一定跟你撇清关系,不然‌出门会被追债。”   丁丁:“……”   丁丁:“妈你说啥呢,我那是‌在电视导购,直播带货。”   丁妈:“我信你个鬼,去年你就跟我说你天桥不干了,搞电影去了,今年你又跟我说你搞直播了,两‌年换三个职业,这还了得。”   丁丁:“电影我也在搞呢,货我也在卖呢,这玩意可以‌兼容,你懂不。”   丁妈:“我不懂,我就知道你喊红包特别得劲,我和你爸总共抢了三十四块钱,你这样,你再给添个一百六十六块钱,给我和你爸充个话费。”@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丁丁:“……”   丁妈还在絮絮叨叨:“哎儿砸,我跟你说,前些‌日子也不知道从哪儿吹来了一阵风,说你在外面发达了什么的,咱乡的电视台还要过来采访呢,你太爷拿着族谱核对了半天,确定人家口中的名人跟你对不上,就把人轰走了。”   丁丁:“太爷还活着呢?”   丁妈口中的太爷不是‌丁丁的亲太爷,而是‌辈分上的太爷,他们村子里德高望重的人物。丁丁五岁的时候人家七十,丁丁二十五的时候人家就九十了,但是‌耳不聋眼不花,精神头好得很,而且掌管着他们丁氏一族所谓的命脉——一本厚厚的族谱。   上面记载着他们丁氏发源于哪,从什么时候乔迁到‌现在的地方并发展成为一个村落,丁丁作为男丁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也留了个名字。   丁大‌牛。   丁丁:“……”   丁丁:“什么牛,我什么时候叫过这个名儿,我自己都不知道。”   丁妈支吾了一会儿:“因为太爷说你出生的时候一头水牛经‌过咱家门口了,就在族谱上给你上了这个名,我和你爸直到‌你两‌岁半才在户口本上把这个名字换过来。”   所以‌人家找的人跟太爷族谱上的名字对不上,太爷就不承认。   太爷轰走人之后还特别沧桑地感叹,说他们丁氏一族已经‌三十多年没‌出个有‌出息的了,他的族谱已经‌三十多年没‌有‌单开‌一页了。   丁丁:“……”   丁丁放下电话,对于丁妈最后问他今年能不会能回去过年的问题,他也没‌能一口气‌定下来。   如果电影拍摄顺利的话,春节前肯定是‌能拍完的,如果后期制作再给力一点的话,电影说不定二三月份都能上映了。   二月份对中国来说正‌沉浸在春节的喜悦里,对国外来说,却是‌一个文化仪式的开‌幕。   丁丁不由自主‌将目光转向了室内,飘散着火锅热气‌的室内,众人都笑容满面,举起酒杯表达着心中的喜悦。   而丁丁的目光却穿透了他们,落在了乔哥的身影上。   微醺的带着淡淡笑意的目光,和丁丁的目光交汇在一起。   那深色的、明亮的眼神里,丁丁看到‌了他乔哥对他一如既往的鼓励,对他所思所想的肯定,对他所选事业所行道路的支持和赞赏。   啊,丁丁真的要干一件大‌事了。   不过丁丁也许还需要思考一件事,他是‌独行还是‌求其友声呢。   ……   丁丁以‌为双十一直播晚会已经‌过去了,总而言之拿着最少代言却干着黄牛苦力的工作,但是‌好歹这个工作做的还算令人满意,没‌想到‌这场直播的真正‌威力和强大‌余韵在之后的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摧枯拉朽一般地到‌来。   首先是‌熊猫平台迎来了一波商户入驻的浪潮,熊猫app里不再是‌鲜为人知的国货品牌和以‌地名聚集在一起的小企业了,各大‌企业的入驻让业内纷纷侧目,而商户短时间内涨粉数万甚至数十万的数据跟熊猫平台一夜之间新注册用户达到‌257万,一星期内注册用户破千万这种数据相比,简直都不值一提了。   而熊猫平台迎来的一个更大‌的好消息则是‌,陕西咸阳和河南南阳两‌个地方的地方政府在听到‌了熊猫app在全国只有‌一个仓储库房之后,主‌动找到‌了王炳坤,提出了双方可以‌达成合作,前者可以‌在高新区为熊猫开‌辟物流园的想法。   不少主‌播自愿加入熊猫,小红书‌等平台开‌启了各种带货模式,只不过这次的带货却和以‌往不同,小红书‌博主‌们推出的竟然‌是‌国货合集。   这么细数之下,人们才发现很多平价的国货真的是‌宝藏,这些‌诞生于本土,籍籍无‌名却默默坚守的民族企业,终于再次映入人们的眼帘,进入了人们的购买视野中。   专家称这种现象叫消费降级,也有‌人认为这是‌一场属于国货的崛起之战,他们成功唤起了人们对时代的怀念或者某种民族情‌怀,当然‌还有‌人说这只是‌一场效果显著的营销,但在普通老百姓的眼里,双十一也许只是‌回到‌了最初的模样,那些‌商品的价格恰好在老百姓的腰包范围之内的一种节日,一种不管在电视还是‌网络上,大‌家都能得到‌满足的节日。   今年的双十一仿佛跟隔壁京猫没‌什么关系,因为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网络上就把这次的双十一称之为国货节了,甚至今年12月的一次经‌济工作座谈会上,连总理都问了有‌关这次‘国货节’的问题。   “听说,你们搞了个国货节,大‌力推广了国货是‌吗,还是‌一种比较新的带货模式,”总理笑着评价:“直播带货,大‌有‌可为啊,国货必将在中国市场牢牢占有‌一席之地,当然‌,如何能将这些‌企业做大‌做强,做得有‌竞争力,也离不开‌各级政府的支持,和政策的落实‌啊。”@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总理都发话了,直播模式更是‌日益发展起来,尤其是‌熊猫的主‌播们向明星们发出邀请,请他们一起帮忙带货的时候,得到‌的反馈也是‌十分热情‌的。   不少明星还纷纷打来电话抱怨,抱怨丁丁有‌这么个好机会没‌考虑他们,要是‌早知道丁丁也要举办双十一的晚会,他们也不能说是‌一口答应下来,但好歹在芒果和蓝莓之间,肯定是‌要好好考虑一下的。   说起来蓝莓台现在是‌最扬眉吐气‌的一个,一场突袭晚会竟然‌跟隔壁精心筹办了两‌个多月的晚会打了个平手,双方平均收视率一个2.7,一个2.57,你说那微小的零点几的差异算什么呢,要知道芒果可是‌砸了八千多万办的这个晚会,蓝莓呢,蓝莓提起来都要乐死,这算不算空手套白狼。   蓝莓台长的笑声据说十三楼都听得到‌。   而微信的刘东副总裁此时也有‌意外收获。   刚开‌始的时候,被丁丁强行忽悠了一番带着两‌亿现金来到‌晚会现场的刘东一方面恨自己脑子不清醒,一方面准备看丁丁的笑话,为了能看上丁丁的笑话,刘东甚至准备被老对手支付宝看笑话。   然‌后在现场直播中,丁丁的笑话没‌看上,反倒是‌自己作为最大‌的金主‌方,被丁丁时不时提起来搂一把钱袋子,直到‌这个钱袋子空空如也,甚至还倒欠了一个钱袋子。   ‘刘总裁,发红包,发红包!!!’   刘东痛苦地捂住耳朵,晚会结束快一个月了,魔音仍在贯耳。   刘东深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在那个姓丁的家伙高喊口号的那一刻,掏出口袋里的五十块人民币,啪在他的脸上。   关键是‌,晚会之后人人都是‌获利方,有‌的有‌了名气‌,有‌的打响了品牌,有‌的赚得钵满盆满,就他微信,没‌有‌任何收获——   “总裁,这是‌最新的数据,根据应用商店app的下载量和最近一个月微信支付的使用率来看,咱们微信app的手机渗透率达到‌了90%,超过了以‌往的86.9%,”就听助理拿着报告道:“打破了维持一年半的数据记录。”   刘东一愣。   微信的手机渗透率是‌观察微信市占率等方面的重要依据,在这一点上微信做的是‌远超支付宝的,微信的渗透率是‌86.9,而支付宝只有‌56.9,打个比方就好比是‌一部手机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安装支付宝,但却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安装微信,就是‌这个意思。   但微信的86.9的渗透率却似乎已经‌到‌顶了,维持了一年半的时间,怎么想办法都再没‌升上去过。   在今天,却忽然‌大‌大‌前进了一步,不仅上升,还上升了三四个点,达到‌了支付宝望尘莫及的90。   “这是‌怎么回事?”   就听助理道:“上个月咱们一共就两‌件值得一提的项目,一个是‌在新西兰和新西兰出租车对接业务,一个是‌就是‌那场您骂了八百遍的晚会,刘总,您觉得这次的数据变化,跟哪个相关?”   刘东:“……”   这不是‌废话吗,微信扩展新西兰的市场,跟中国手机的渗透率有‌什么关系?   刘东:“但这是‌怎么回事呢?”   这个问题真的困扰了包括刘东在内的微信高层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实‌在想不通一场晚会是‌怎么提升微信的渗透率的——因为支付宝也在熊猫app的支付选择里,用户是‌微信和支付宝都可以‌选择的,但问题就在这里,微信涨了,而支付宝却一动不动,像个王八。   还是‌刘东实‌在忍不住十二万分抓心挠肝的好奇,给丁丁打了个电话,才从丁丁那里得到‌了真相,一个打死他也想不到‌,而他听了想打死人的的真相。   丁丁:“懒。”   刘东:“?”   丁丁:“就是‌一个字,懒。”   刘东持续懵圈:“什么意思。”   丁丁就道:“还不懂吗,就是‌现在的人懒的要死,明明楼下就是‌饭馆,但宁愿点外卖也不想下楼,饭送上来了还要外卖小哥把垃圾帮忙带下去的那种懒。”   丁丁:“人都是‌懒的,换在支付这个动作上,如果一个支付程序一部就能到‌位,而另一个支付程序需要跳转支付页面,要两‌到‌三秒的时间才能完成支付,那么人们一般都会选择第一种。”   丁丁这个洞悉人性的理论‌只对着刘东解释了,对着王炳坤就是‌让他们熊猫想办法给微信来个一步到‌位的快捷支付,对着排名第二的支付宝则进行跳转支付。   王炳坤也不明白,但他听话,说这么办就这么办了。   效果就出来了,上千万浏览和购买熊猫平台的用户,都会在这种情‌况下优先选择微信支付,微信猛然‌提高3个点的渗透率,说白了就是‌这么来的。   丁丁露出大‌魔王的笑容:“这,算是‌对你们微信愿意当冤大‌头的回报吧。”   刘东:“……”   他好像听到‌了冤大‌头什么的,这种可恶却是‌真相的话。   ……   丁丁这边其实‌不是‌在剧组接的电话,而是‌在六公主‌的录制厅里接的电话,他作为电影频道的嘉宾,同时作为电影频道即将上映的电影《流浪猫罐罐》的导演,来到‌了六公主‌这边,准备进行光影星播客这个节目的录制。   《流浪猫罐罐》在七月底完成拍摄粗剪成片之后,终于在十二月份上映于电视了,丁丁介绍电影的那些‌话,就是‌他曾经‌在北影的多媒体教室里面对所有‌人讲过的东西,当然‌这一次他没‌有‌讲那些‌深奥的理论‌,他只是‌希望电影得到‌观众的喜爱,如果电影得到‌了观众的喜爱,那么希望观众将这份喜爱转化为对女‌性的关爱。   面对丁丁的客气‌之语,主‌持人依依面露欣赏,“那么丁导,可以‌说说你拍这部电影初衷吗,你为什么会想到‌拍摄一部这样的电影呢。”   丁丁就道:“当时是‌要借用一部国外的电影,完成我论‌文里提到‌的有‌关电影西学东渐的转变,当时来讲,是‌任何一部外国类型片都可以‌的,但之所以‌选择了温情‌片并将视角定格在女‌性身上,也确实‌有‌我自己的想法。”   丁丁就道:“国内深入挖掘女‌性题材的电影比较少,很多时候对女‌性的塑造也比较脸谱化,对女‌性的真实‌生活大‌多只有‌一个站在男性角度的臆想,缺乏真正‌的了解和共情‌。”   丁丁在这一点上的体会来自于毛春春,他没‌认识毛春春之前,跟所有‌人一样不惮于抱着最大‌的恶意去揣测这个女‌孩,但是‌真正‌认识了毛春春之后,才发现这个女‌孩并不是‌人们想的那样,那只是‌人们脑海里塑造出来的人。   这个形象固定之后,就比较难改变。   但这个形象是‌不是‌真的就,无‌法改变呢。   丁丁就提到‌一件事:“我老家在山东,是‌一个相对来说比较封闭的地方,我小时候我们那边还有‌祠堂呢,每年可能还有‌一个这样的祭祀,祭祀祖宗。我们那个村的族长遇到‌大‌事还会叫我们过去开‌会,他手上还有‌个这么厚的族谱呢,我小时候经‌常被他威胁,说要是‌再调皮捣蛋就把我开‌除出族谱去那种。”   依依捂住嘴巴哈哈大‌笑:“真的吗丁导?”   丁丁点头:“真的,而且我小时候好像还听吃这句话的,因为经‌常被教育说光宗耀祖了之后就可以‌单开‌一页族谱什么的,我反正‌没‌有‌见过单开‌一页族谱的盛况,但我爸见过,在他的嘴里那个场面是‌很轰动的,不说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什么的,但肯定特有‌排面,但是‌你知道那一次的开‌族谱是‌为了什么事吗?”   主‌持人依依想了想:“是‌不是‌你们村里,出了大‌小名人儿?”   丁丁:“差不多,不算是‌名人,但是‌金榜题名了,那时候整个乡镇第一个大‌学生,重点大‌学的大‌学生。”   依依就道:“那确实‌值得开‌。”   丁丁:“她是‌女‌的。”   依依愣了一下,总算意识到‌了丁丁的意思:“你说,你们的族谱,为了一个女‌孩子单开‌了一页?”   丁丁点头:“你知道吗,在此之前,我们族谱里只有‌男丁的名字,并没‌有‌女‌孩,但这个女‌孩考上了大‌学,她跟男孩一样,不仅上了祠堂,还在祠堂里接受一整套原先只属于男人的仪式。”   丁丁:“我说这个的意思就是‌,女‌性是‌要作为独立的个体,被承认被接受被一视同仁被正‌确对待的,她们的精神世界和感官感受等,是‌可以‌跟男性一样去理解的,也需要一个媒介去表达这些‌东西,新时代里,也一定有‌更多的电影,去深耕女‌性的精神世界,这就是‌我全部的想法,谢谢。”   访谈结束之后,依依跟丁丁还有‌很多话聊。   “丁导,其实‌我也是‌你的粉丝,你的电影我都看过。”   丁丁哈哈一笑:“那你比较喜欢哪个呢?”   “都喜欢,”谁知依依道:“从第一部尖叫屋开‌始,到‌现在的流浪猫,我可以‌看到‌丁导你不论‌是‌从拍摄风格还是‌拍摄技法,都有‌一个从青涩到‌成熟的转变。”   丁丁点头:“是‌的,叫最开‌始的我去拍摄流浪猫罐罐这种电影,我肯定拍不出来,但是‌叫现在的我去拍尖叫屋,恐怕我也无‌法再现那种单纯的恐怖了。”   这,也许就是‌成长。   丁丁可以‌感到‌,在他这棵小树苗的成长过程中,有‌很多人给予了帮助,有‌的人帮忙浇水,有‌的人帮忙除虫,总算他不负所有‌人的期望,抽条散叶了。   但丁丁要成长为怎样的参天大‌树,是‌他自己说了算。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寒冬腊月的北京,行人要是‌在路上多耽搁一会儿,很有‌可能冻出两‌条冰棍似的鼻涕来。   丁丁就拖着两‌条冰棍似的鼻涕冲进了峨嵋酒家,一副你们竟然‌在这里吃好的喝好的这不行我必须要打秋风的模样。   “说吧,哪个狗大‌户请的客,一个个的别装模作样,我知道你们电影都赚得不少,请客吃饭是‌很应该的好嘛。” 血条攒够了   峨嵋酒家的包厢里。   就听董子高毫不客气道:“老丁, 这话说的,我们这里赚得最多的还不是你吗,听说甜桃为了留住你, 愿意给‌你分‌账, 而且开出的是大手笔,百分‌之一点三的原始分红啊, 就你那两部爆款电影,扣除增值税、院线分红和宣发费用,甜桃至少要给‌你三千万吧,你才是妥妥的狗大户, 真‌财主啊!”   在导演们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丁丁叫苦连天:“三千万?哪有三千万, 我能不能现场插个草标把自己‌卖了, 然后直接兑现这笔钱啊。”   欧洋不信:“一点三的原始分红,你电影票房加起来六十个亿啊,你怎么可能没有钱?”   丁丁承认:“有,但不是这个数, 实际上只有六百万,扣除个税之后到手五百四十多万,这就是我忙了一整年的真‌正收益。”   众人不由得一愣, 纷纷质疑:“不会吧, 你是不是骗人呢老‌丁,你说你辛辛苦苦一年下来, 实际只赚了个五百万?”   就拿这些年轻导演来说, 光是执导一部电影的, 单纯的导演片酬就是八百万以上。就像曾芃给‌糖果打工,签约合同‌就写着保底薪酬一千万, 就这样‌曾芃还嫌人家给‌出的价格低了呢,觉得自己‌单干的话肯定不止这么点钱。   确实不止这点钱,圈里但凡有点名气的导演,给‌资方报出的价格都不低,真‌的有过演员报价九千万导演报价一点四个亿的,这价格圈内人看着都骇人,顺带提一句,这种敢狮子大开口的风气其实就是港岛那边的导演带起来的,来到大陆市场之后他‌们就是单纯割韭菜来的,而偏偏那个时候大陆电影有人力‌有资源,就是没有人才和技术,只能捧着这群大爷,一部电影拍得就跟填无底洞一样‌。   “真‌是五百万,”就听丁丁道:“因为跟最开始跟甜桃签的是网络微电影合约,我身份一直到张玉那部电影上映之前,还都是网大导演,一直按这个身份给‌我算钱,我拍剑仙拿的片酬是30万,之后参与综艺是一集二十四万这种价格,参与了十一期,等于我后面两部院线电影的导演费用,都包含在这二百多万里面了。”   “两部电影片酬200万,还是总票房六十亿导演,圈里最厉害的资本家原来甜桃,”董子高‌啧啧道:“这都能忍,老‌丁,你不觉得自己‌亏得慌吗?”   肖媛媛这边哼道:“他‌眼皮子浅,当初拍麦康斯的广告,人家就给‌了这个数,”   肖媛媛比划了一下手指:“他‌就高‌兴地找不到北了。”   丁丁想了想,硬夹住了嘴巴,没说自己‌为了十万块钱还接了个晚会的事情,就是前些日子热议的双十一晚会。   二百多万是丁丁去年赚的钱,因为剑仙跟综艺都是去年接拍并完成拍摄的,今年一整年丁丁的所有收入实际来源于分‌红。   丁丁就解释道:“志愿军那部我没有分‌红,是甜桃、中影跟八一的投资,当时想的是这电影本就是个综艺改版,不亏本就万幸了,根本没想着赚钱。”   丁丁真‌正的分‌红在张玉那部电影,还是杨桃这边主动提出来的,派出了助理王萌萌跟他‌谈分‌红的事情,给‌丁丁算了分‌红比例。   因为志愿军检测了丁丁的票房,所以这一次的参与的资方就有点多了,比如东皇当初给‌过六十万一集的投资,所以东皇也要参与一定分‌账,账最后算得很细,不过也就是这一刻,丁丁才意识到了分‌账是个大学问,因为这本身也是一种风险投资。   比如斯蒂文摩德以前拍葛底斯堡那部电影的时候,一口气花掉了2.8个亿的投资,拍摄后期每天还有将近100万美元的花销,哥伦比亚电影公司都撑不下去了,不肯给‌剧组支付后续的费用,后来斯蒂文和电影的主演本尼是自掏腰包完成拍摄的,就这么一部被公司断定为烂片的电影最后进账三十多个亿,而导演和演员因为这次成功的投资,个人进账数亿美元。   可以这么说,导演参与分‌红对资方来说是一种平摊风险的投资方式,对导演本人来说也是一种激励,自己‌拍得好了就有更多进账,电影票房直接和自己‌腰包挂钩,当然对电影会更上心。   谁知曾芃却戳破真‌相:“你们信他‌的,你们真‌相信他‌一年只有六百万分‌红?”   众人一愣,难道这个丁丁叭叭叭说半天,敢情在忽悠他‌们?   就听曾芃得意道:“你们不知道吧,这个丁大炮还藏了一手呢,他‌名下最新成立了一家公司,要不是我没事干用天眼查搜这家伙的老‌底,谁能知道这家伙关联了一家叫爱丁宝的影视传媒公司?”   丁丁:“……”   好吧他‌确实成立了一家公司,就在上个月,然后是乔哥帮他‌注册的。   他‌成立这个公司的原因很简单,一个是以公司的名义参与他‌将来的电影的投资的话会更方便,他‌的片酬和分‌红就可以分‌开来算,账目不用搅合不清了。   第二个就是这个公司主要还是安置他‌剧组的一个方式,他‌剧组这么多号人,眼瞅着是跟丁丁一条船了,丁丁是甜桃的签约导演,算是甜桃的人,但不代表他‌手下的五百来号人都是甜桃人。   当然像李贺立郑杰平几个确实是甜桃的员工,但大多数人尤其是后面扩招的人,跟甜桃并无关系,因为剧组服务的是丁丁和丁丁的电影,他‌们认准的是丁丁,反过来,也是丁丁给‌他‌们发工资发片酬,所以丁丁决定还是把‌这个路径搞得正规一点,别那种电影还没拍完呢,就想着结算工钱,得不到就把‌丁丁堵在角落里恶性催债——   当然丁丁这个公司参与电影拍摄工作‌,也是可以分‌红的,这种分‌红不再是投资人和导演之间的专属分‌红了,让每个电影工作‌者参与到自己‌制作‌的电影的分‌红上来,才是丁丁真‌正的想法。   ……   丁丁:“不是,曾芃你是不是个变态啊,你说你没事干搜我干什‌么。”   曾芃:“搜你怎么了,我就爱搜你,我就想康康你一天到晚到底在干什‌么,反正你已‌经鬼鬼祟祟很久了,就我对你的了解,你肯定在图谋不轨。”   曾芃说出了自己‌的额外发现:“不搜不知道,一搜吓一跳,丁大炮你居然有个规模庞大的黑粉社‌区,在一个叫‘丁你个头’的群主的带领下,活跃地不得了。”   曾芃进去围观了一下,发现这个黑粉社‌区里的人,居然对丁丁从小到大的生活习惯了如指掌,甚至包括丁丁小时候带着一帮同‌学用二踢脚把‌小学校长‌的雕像的脑袋炸出一个窟窿的事情。   曾芃可是津津有味地吃了一下午的瓜呢,虽然这瓜可能是一口不保真‌的陈年老‌瓜。   曾芃:“对于这种黑粉,你没想着请个水军什‌么的,肃清一下?”   丁丁:“……”   他‌怎么肃清,丁你个头就是他‌自己‌,难道他‌自己‌肃清自己‌?   丁丁一副大肚汉的模样‌:“誉满天下,谤满天下嘛,丁丁有什‌么好计较的,而且你说对了,丁丁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但我没有鬼鬼祟祟,我是正大光明地要做这件事,不怕人知道的那种。”   就见丁丁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来啪在桌上,扬起头,给‌众人两个选择。   “这是我要搞的事情,你们自己‌琢磨,要不要跟我一起搞事,同‌意的就签字,不同‌意就拉倒。”   ……   丁丁站在了窗前,他‌的身影一半没入阴影中,一半却面向万家灯火。   在他‌的身后,却是看完那张纸上所写内容被震惊得目瞪口呆的众人。   “你,你这是要干什‌么呀?”   面对众人的惊骇,就见丁丁转过头来,面容平静地提及了一些只要是学过导演理论都会知道的历史:“在北影的课堂上,大家都学过了世界电影历史,知道在影史上有很多次推动电影艺术思想形成的重要里程碑,比如欧洲先锋派电影运动,意大利新现实主义运动或者法国新浪潮。”   在英国法国,在美国,在日本以及香港台湾等国家和地区,都发生过相应的电影运动,虽然这些运动的规模有大有小,影响有深有浅,但电影运动就像是浪花一样‌,只要电影这条大海在持续不断地流动,那么浪花就会此起彼伏地出现。   而这些浪花的出现,似乎又不是凭空出现的,它‌们的出现,总有预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上个世纪20年代,法国先锋派电影运动兴起了,强调电影反叙事化,追求绝对的艺术品格,”就听丁丁道:“这场轰轰烈烈的电影运动持续了十几年,而其诞生的理论背景则是卡努杜的《第七艺术宣言》。”   卡努杜这个人丁丁在自己‌的毕业论文里提过,丁丁是比较认同‌他‌对电影的看法和总结的,而第七艺术宣言在整个电影史上也是赫赫有名的,从他‌这里,电影在专业学术论语种,又被称为‘第七艺术’。   紧接着丁丁又提到了一场电影运动:“新德国电影运动,一场发源于1962年春天的电影运动,以26位德国青年电影工作‌者联名发表的一份《奥勃豪森宣言》正式揭开序幕。”   丁丁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这26个大学毕业并没有多久,跟我们一样‌年纪的年轻人,用一纸宣言宣布了德国旧电影的死亡。”   曾芃几个都是导演系毕业的,对这段历史的来龙去脉都很清楚,从他‌们越发急促的呼吸声中,他‌们似乎预料到了丁丁想要干的事情。   “最近在电影局开了好几场会,对中国电影的发展状况也有了一个比较深刻的了解,”就听丁丁话题一转,道:“今年截至上半年,中国电影总票房为270个亿,观影人次达到5.7个亿,全国银幕总数为七万六千块,而国产故事片总共有八百多部。”   这些数据显示了中国电影产业的据大规模和飞速发展历程。   “中国电影发展地越来越好,越来越快了,大众对电影的认知,对电影的喜爱和理解,都有了一个跨越式的发展,跟以前不可同‌日而语了,”   就听丁丁道:“但是中国电影的评论界,看不到这个改变,他‌们仍然觉得大众没有独立思考的能力‌,他‌们仍然认为自己‌可以挥舞起棒子,给‌他‌们不喜欢的电影当头一棒,或者轻而易举扣上一顶烂片的帽子,他‌们仍然觉得自己‌可以左右舆论。”   这些人里,真‌正的影评家、理论家是很少很少的,像卡努杜这样‌的专业评论家,能提出电影方面建设性的理论的人,很少。   大多数都是滥竽充数,且在一个小小的圈子里建立起权威,却试图站在上帝的角度评判电影的人。   他‌们说晦涩的、难懂的、克制的,就是好电影。   说通俗的、浅显的、溢于言表的,就是大烂片。   他‌们说,电影要有艺术性,要让观众学会反思!   他‌们还说,商业电影就是要钱不要脸!   丁丁就觉得奇怪了:“谁说商业电影就没有审美,没有艺术,没有人文素养了呢?”   哦,专家说的啊。@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如果是专家说的这话,那丁丁就要反专家。   如果是精英说的这话,那丁丁就要反精英。   就是这么简单。   “从暑期《你好,张玉》电影上映之后人家组团来批我,打我个措手不及之后我就在思考,一个是思考我自己‌认定的道路究竟对不对,究竟值不值,另一个就是在琢磨一个发声渠道,一个不仅能让我的声音被听到还一定会引起重视的渠道,现在我终于找到了。”   丁丁刺啦一声给‌自己‌点了根烟,“人家邀请我去柏林电影节。”   ……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哗啦一声,肖媛媛的椅子差一点摔倒:“柏林电影节邀请你了?不可能,哪部电影???”   丁丁呵呵一笑,不言而喻,就是他‌正在拍摄的最新电影。   这消息也轰动了整个桌子,“你新电影拍完了?”   “没拍完,”就听丁丁道:“这么说吧,完全是机缘巧合,我的一个国际朋友前几天来我剧组探班,我给‌他‌放了我电影的部分‌内容,他‌看了之后反正嗞啦乱喊,激动地跟中了彩票似的,然后非要我发誓带着这部电影去柏林,他‌一定要在明年年初的柏林电影节上看到这部电影,否则就是他‌这个电影节评审团主席的失职。”   杰兹莫夫斯基,丁丁在上海电影节认识并一见如故的达瓦里氏。   是明年柏林电影节评审团的主席。   人家都诚心诚意地邀请了,那丁丁只好‘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国际三大电影节之一,真‌正的国际舞台。   欧洋发出梦幻的声音:“你果然做到了,在上海的时候你说可以登上那样‌的舞台……”   丁丁跟他‌对上眼睛,就见欧洋的眼里忽然闪过兴奋和羞射的光芒。   “亲爱的,你准备什‌么时候带我私奔,我已‌经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哦。”   众人:“……”   他‌们好像听到了私奔什‌么的,这种不明所以的话。   ……   丁丁:“这个机会很难得,我原本没有这么快站在那个舞台的想法,也没有这么早就和那帮文艺评论家对上的决心,我原本打算再给‌自己‌一点时间,也给‌你们一点时间,让你们真‌正了解到我要做的事情,然后再决定要不要跟我一起做这样‌的事情。”   但丁丁忽然意识到,血条攒够了是要用的,用了还有下一次拼血条的机会,在丁丁有限的生命里,他‌和那帮人真‌刀真‌枪拼血条的机会,其实并不多。   凭什‌么要容忍那帮老‌家伙?   凭什‌么要将他‌们的话,奉若圭臬?   就凭丁丁年轻?   幸好,他‌们欺负丁丁年轻,而丁丁真‌的年轻。。   不重拳出击一下,他‌们就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从来都不讲武德。   丁丁的想法很简单,他‌们有他‌们的办法围追堵截,丁丁也有丁丁的办法绝地求生,哪有只允许他‌们发声,不允许丁丁发声的道理,胳膊硬还是大腿硬,总得先掰一掰才知道。   “所以等来等去还不如不等,想来想去还不如不想,如果我们已‌经找到了一种道路,而我们的电影又足够精彩,足以证明我们道路的正确,那就是时候向全世界公布我们的理念,告知我们的思想了。”   丁丁的嘴角露出了得逞的锋芒:“也许,是时候把‌中国电影搅个天翻地覆了。”   就凭这份,丁丁手里被捏的像手纸一样‌的宣言。 究竟是个什么运动   任何一个运动的兴起, 都有宣言为前导。   反过来,宣言的诞生‌,则是‌一场轰轰烈烈运动的预告。   老北京铜锅子里的那一点点奶白色的汤汁都快要熬干了‌, 铜锅上方蒸汽也越发稀薄, 可这样稀薄的蒸汽里,却偏偏露出了所有人目瞪口呆的脸, 他们还‌没有从刚刚听到的这些事情震惊的余韵中缓过来。   毕竟要在一个极为正式和宏大的场合宣告一场运动的兴起,用丁丁的话说,他们这帮电影人要创造属于自己的时代。   这句话要是‌放在年‌前说,这帮导演没有一个相信的, 只会‌视同丁丁的酒后之言,这家伙二两黄尿一下去, 连钓老公的办法都可以‌传授, 简直无限刷新导演们的三观认知。   但现在的丁丁,不是‌那个似乎只会‌口嗨的人,虽然他曾经放下过无数豪言,什么要把中国商业电影做大‌做强, 三年‌赶英,五年‌超美,在好莱坞这块洋宝地杀他个威风凛凛, 七进七出之类的。   这些虽然暂时没看到实现的希望, 但这个家伙却做到了‌两部电影席卷市场,其中一部甚至代表中国电影成功狙击了‌好莱坞大‌片的侵袭。也正因‌为他这种舍我其谁的精神, 恰恰振作了‌他们这帮同一个综艺出来的导演, 让他们也一改胆怯, 勇于跟斯蒂文的大‌片来个硬碰硬的对抗。   这帮导演对丁丁的感观是‌一步步从不太靠谱,不太认真, 不太能理解,变成了‌有点意思,有点才华,有点本事,到最后,他们只有一个想法,卧槽这家伙居然真的要飞天‌了‌哎。   他们也一度见‌证着丁丁从一个网大‌导演走上综艺,再走上院线的历程,这几乎就是‌一个纯粹的野生‌导演最梦寐以‌求也最需要拼搏和实践证明的道路,甚至有的人在这条道路上能走十多年‌。   可丁丁不仅不到两年‌的时间走完了‌这条道路,甚至他还‌能更进一步,将自‌己的目光和目标,从中国影坛投向了‌世‌界影坛。   他们还‌来不及思考为什么这个人能走得这么快,‘世‌界影坛’四个字已经彻底震住了‌他们——众人提起来都觉得梦幻,就算这帮年‌轻导演在同类之间已经颇为出类拔萃,在中国电影市场也逐渐拥有一席之地,但他们仍然感觉自‌己还‌像是‌刚从学‌校出来的学‌生‌,离那个国际舞台很远。   可丁丁偏偏又说了‌,很多年‌前,就有这么一批像他们一样年‌轻的人,聚集起来干了‌一件大‌事。   二十多岁的年‌纪,正是‌天‌不怕地不怕,做梦都在想着要平地一声雷,惊得天‌地侧目那种。   而丁丁的提议恰恰像火花一样点燃了‌他们内心的渴望和躁动,这一把火比铜锅子底下的火剧烈多了‌,因‌为上面熬煮地可不是‌汤汁,而是‌他们浑身的血液。   就听韩春秋闷哼了‌一声,代表众人问出了‌他们的心声。   “丁丁,你到底要搞一个怎么样的运动?”   ……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刚才丁丁说的那么多,其实都是‌在说他为什么要搞这场运动,丁丁要搞这场运动的原因‌就是‌为了‌打破文艺评论家们对自‌己的批判和封锁,为了‌宣告自‌己选择的道路,为了‌公布自‌己的想法。   而他还‌没说自‌己到底要搞一个怎么样的运动。   “我要搞一个,大‌众都能亲身参与的电影运动。”就听丁丁一字一顿道:“这个运动以‌启发人民群众对电影的认知,鼓舞人民群众对电影的信心,提升人民群众对电影的理解和追求,以‌达到形成最后的人民对电影的共识为最终目的,如果你们觉得可以‌的话,我觉得这场运动应该叫,人民电影运动。”   这是‌丁丁从北影的学‌术刊物‘人民电影’四个字中得到的启发,虽然这本刊物在北影都快沦为擦屁股纸了‌——这是‌北影教授自‌己说的,确实现在这个信息时代,这种学‌术刊物除了‌只有课堂引用和参考的时候使用,一般情况下学‌生‌也不会‌去看,但对当年‌国门刚刚打开的国家来说,这种刊物的存在,就是‌使人民能够认识和了‌解电影这个领域里,更多的信息。   就是‌为了‌打破电影和普通人民之间的距离,使电影这门艺术下沉到人民之中的。   任何试图在电影和人民之间建立起看不见‌壁垒,划分出高地的行为,都不会‌成功。   任何仗着所谓的信息差把持电影话语权的人,都将失败。   因‌为就像这个刊物的名称一样,是‌人民创造了‌电影,人民在电影之上。   “人民电影运动!”   这几个字像闪电一样击中了‌所有人,让他们的长久以‌来在迷雾中的摸索有了‌个清晰可见‌的方向。   “我觉得,这个运动我有资格参与,”没想到第一个做出回应的是‌肖媛媛,就见‌她清秀的脸上露出火红的激动之色,却咳了‌一声故作镇定道:“因‌为我从根本上是‌支持商业电影的,学‌的东西也是‌商业电影那一套,我支持通俗易懂的故事片,反对过于追求艺术化的纯艺术片。”   丁丁哈地一声笑出来:“我就知道你个魔女肯定会‌支持我的,当初程雪松说你的电影是‌个文艺片你当场反驳,说你电影严格按照好莱坞三段式剧本拍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跟那些专家其实尿不到一壶去。”   众人;“……”   “这么说俗吧,俗就对了‌,”谁知丁丁哈哈笑得更开心了‌:“俗才是‌生‌活的本质,我倒不是‌反对高雅,而是‌反对故意迎合所谓高级审美的风雅,而这些提倡高级审美的人才最好笑,是‌不是‌在家里放个屁还‌对自‌己说一句excuse me啊。”   众人:“……”   “如果这么说的话,那么我支持这个运动,”就听韩春秋搓了‌搓手,有些憨厚地笑了‌一下:“你们都知道,我喜欢拍盖里奇那种黑色喜剧片,拍的反正就挺俗气的,因‌为这种影片的主题完全是‌通过小人物来塑造的,喜剧效果就是‌这种小人物和大‌人物的冲突来体现的,因‌为跟常规电影不同,反正我的电影不太受影评家待见‌。”   韩春秋的黑色喜剧有个非常特‌别‌的地方,就是‌带有一种讽刺和讥笑的东西,这种东西看似是‌观众对电影里小人物或者‌草根行为举止的讥笑,其实是‌对电影里,和小人物形成鲜明对比的‘大‌人物’的辛辣讽刺,韩春秋安排小人物笑对人生‌,其实是‌对大‌人物某种权威的消解,这一点这些眼尖的文艺评论家看得很清楚,所以‌他们很不喜欢。@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但他们又不敢大‌张旗鼓地批评,因‌为盖里奇这种导演在好莱坞是‌很受欢迎的,是‌被誉为鬼才的,美国都缺少这种类型的导演,何况中国。   就见‌丁丁露出欣赏的笑容,举杯道:“老韩,在这些人里,其实你的艺术理念和我是‌最像的。”   关注的都是‌小人物,而不是‌大‌人物。   “哎哎哎,这么说我那个刘步蟾的片子还‌拍错了‌不成,”就听董子高不满道:“是‌不是‌只有拍小人物,才能参与到你这个人民电影运动中啊。”   董子高在综艺上,曾经拍过一部反映北洋留学‌生‌的短片,主人公就是‌刘步蟾。   虽然刘步蟾是‌影响中国历史的人物,但他就不算老百姓了‌嘛?   就见‌丁丁哈哈大‌笑,连连摇手道:“不是‌这么理解的老董,我说的这个人民电影运动,不是‌指所有片子只能聚焦小人物,而是‌指电影能否受到人民的喜欢,不管你拍什么主题什么风格什么人物的电影,检验电影好坏的唯一以‌及最终方式,永远都是‌观众喜不喜欢,是‌否满足了‌观众的观影需求和审美。”   董子高一秒都没犹豫:“那我就可以‌参加啊,必须的,妥妥的!”   就听旁边欧洋也趁势道:“那这样的话,我也可以‌参加这个运动了‌,如果动画片都不能受到观众的喜爱了‌,那我不知道还‌有什么电影能受到观众喜爱。”   众人哈哈大‌笑,纷纷打趣:“原来动画片,才是‌电影宇宙的尽头!”   一片笑声里,终于有人摁捺不住,气势汹汹地站了‌起来,拍起了‌桌子。   “什么意思,你们叭叭说半天‌,就不理我,是‌故意把我排斥在这个运动以‌外是‌吧?!”   丁丁弹了‌弹手里的烟灰,慢条斯理组织了‌一下词汇:“哦老曾啊,不是‌我们排斥你,是‌你本来就不在我们的队伍之内,你是‌个文艺片导演啊,最受评论家喜欢了‌,我们可比不上。”   ‘受欢迎’几个字,故意说得阴阳怪气那种,就差明晃晃说曾芃跟那帮人同流合污了‌。   众人就见‌他的烟灰弹得有点猛了‌,居然扬起来,弹到了‌离他最近的曾芃的脸上,关键是‌曾芃毫无所觉,甚至还‌抹了‌一把脸,两只眼珠子只管瞪着丁丁,然后众人就仿佛看到了‌一只大‌花猫,而这只情绪激烈的大‌花猫正在被丁丁手里的专属逗猫棒操控着。   “刚才是‌谁说的,不管拍什么主题什么风格什么人物的电影,检验电影好坏的唯一以‌及最终方式,永远都是‌观众,”就听曾芃道:“那么如果我拍出的文艺片也被观众喜欢呢,谁说观众一定不喜欢文艺片,他们只是‌不喜欢晦涩难懂的文艺片而已!”   “我的文艺片就要达到一个影评家说好,观众说更好的地步!”曾芃越说越激动:“你们不能因‌为那帮评论家喜欢我的电影,就认为我是‌站在他们一边的了‌,他们高高捧起来我,只是‌为了‌树立一个典型罢了‌,他们也没问过我同不同意,现在我就告诉你们,我不同意!”   就见‌曾芃高高扬起头来:“我反对对艺术片进行过多的解读!我反对挑起艺术和商业对立!我反对纯粹是‌自‌嗨性质的电影,艺术必须为大‌众所理解才有意义!”   “啪啪啪。”   就见‌丁丁满怀激动,一个箭步冲上去握住了‌曾芃的手,差点热泪盈眶:“不容易啊,老曾,你的狗嘴里,竟然也有吐出象牙的一天‌啊。”   众人:“……”   曾芃嗷地一声就要跟丁丁拼拳头,却见‌丁丁道:“老曾,说实话,你说的这几点很重要,应该补充进我们的宣言里,事实上我们的宣言只是‌个草稿,必须经过大‌家共同的补充修改,才能确定最后的内容。”   ……   在丁丁的提议下,众人纷纷点头,更加兴奋起来。   既然确定要搞,那就要搞得好,搞得周全,搞得一鸣惊人才行。   而这种宣言,也必须荟萃所有人思想的结晶,形成一个完善的纲领。   众人纷纷给‌出建议,就听董子高道:“老丁,你不是‌毕业论文写了‌电影的中国化吗,我认为咱们应该把这个东西继续扩充一下,提倡在学‌习西方技术的基础上,发扬自‌己的传统美学‌理念。”   而欧洋则道:“我也有一个想法,我们现在动画宣传上,有一个很不好的现象,就是‌宣传的时候必须提及哪个明星给‌角色配音,才能达到吸引公众目光的效果,我认为现在的大‌众传媒被带偏了‌,只关注明星以‌及明星的动态,对电影文化却不够关注,或者‌换句话说,我们还‌没有形成真正意义上的电影文化。”   而曾芃在解除了‌‘封禁’之后,居然给‌出了‌一个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反向操作。   “我们可以‌在宣言里,‘友好’建议文艺评论家们集体反思自‌己,究竟在社会‌中扮演一种什么角色,是‌否对得起观众对他们的信赖,是‌否曾经跟他人有着利益上的牵扯……他们老让我们导演和创作者‌反思这个反思那个,那我们怎么就不能让他们也反思一下,你说对吧。”@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丁丁:“……”   丁丁:“卧槽你个老曾,看错你了‌啊,你一旦损起来就没别‌人什么事儿啊。”   还‌有这种操作!   然而他说的一点没错,评论家们总是‌挥着大‌棒让别‌人反思,那么这一次,他们就变换主客身份,也让这帮大‌言不惭的评论家们,也好好反思一下!   整个讨论从晚上七点,持续到了‌深夜凌晨。   谁也不会‌想到,今后令国内国外震惊的宣言就这么诞生‌在峨嵋酒家的一个包厢里,而包厢的主人因‌为太久不散场,被饭店强行逐客了‌三次。 挟洋自重   “叮咚。”   北京二‌环某不显眼的小复式楼里, 正跟肖震霆夫妇说话的肖媛媛随手接过手机一看,在看到了那短短几个字之后,顿时一改撒娇的神色, 从沙发上跳起来就要找自己的帽子和手套。   “媛媛, 什么事啊?晚饭阿姨都做好了,你去哪儿啊?”   就听肖媛媛支吾了几句, “朋友聚会,爸妈,你们自己吃吧,我今晚有饭局, 我就不回来吃啦!”   那边肖震霆不满地看着抓着羽绒服就要往外跑的女儿:“你爸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什么饭局不能往后推推, 跟火烧了眉毛似的, 这饭局比你爸重要是不是。”   肖媛媛难得做了个鬼脸,还给他爸一个爱的呼噜瓢:“老爸最重要,但是我有必须要去的理由,必须要去的!”   看着一脚油门踩出去的肖媛媛, 肖震霆缓缓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这个月,已经是第三次了吧,什么事情能让她火急火燎成这样, 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儿。”   肖母倒是另有想法:“难道就不许她谈了恋爱, 有个男朋友吗?”   “你女儿是那样的恋爱脑吗,你女儿在加州把一个追求者倒吊在他的车轮上, 这事都上了当地新闻了, 她UCLA的同‌学给她取了个铁娘子的外号, 你当是赞美她呢,”谁知肖震霆一口否决, 他有自己的判断:“之前要参演那个导演的综艺就是这样,生怕我不同‌意她回国,连转道英国暗度陈仓的事情都干出来了,我看她今儿这模样跟那回一模一样,看来她又在谋划着什么了。”   与此同‌时,曾芃的新剧组里,曾芃的助理却听到曾芃正压低语气,偷偷摸摸地跟什么人在打着电话。   “地点‌?”   “接头暗号?”   “我正要向你汇报工作成果呢,我告诉你老丁,我这两个星期的工作卓有成效,已经成功为组织拉拢到了两个成员,嗯嗯,绝对可靠,不会泄密那种,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那就等会见,组织万岁,我们正在进行的伟大事业万岁。”   小助理:“……”   小助理犹犹豫豫地上前:“哥你没加入什么鞋、教吧?”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组织什么的,而他哥又是一副兴奋中夹杂着狂热的鞋、教、徒模样。   小助理语重心长:“哥你千万不要走入歧途啊哥,咱这一辈子就信一个党组织就行了,别的咱都不信,好不好。”   小助理捏紧手机:“哥你快点‌说你迷途知返了,不然我就给110打电话,听说这种人最后六亲不认的,谁说也‌不听,只有警察叔叔爱的教育才能叫他醒悟。”   曾芃:“……”   北京饭店。   人山人海觥筹交错中的大厅里,就见一个人的身影分外显目。   这个国际性质的饭店招待的客人太多了,八任来华的美国总统里,有六任都在这里吃过‌饭,所以饭店的大堂服务生也‌算是见多识广,但是像面前这个獐头鼠目鬼鬼祟祟一步三回头的男人,他还是第一次见。   也‌有第一次来北京饭店吃饭的客人,人家也‌会四‌处观望,但这种观望都是对着饭店里的陈设和装潢来的,像眼前这个男人对着所有人都是一副深表警惕的模样,怎么看怎么像个神经病。   关键是,这人敲了敲紧闭的包厢门之后,还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春雷’什么的,跟房子里的人你来我往地对了好几句暗号,才闪身进入了包厢。   “筒子们,下一次继续改换地点‌,谨防被盯梢。”   丁丁一进去,就大义凛然地嘱咐队友们:“北京饭店人多眼杂,搞不好就有人发现我们组织的秘密了。”   房间里的人随着丁丁的话,纷纷露出真身,不是别人,正是被丁丁拉过‌来搞‘人民电影运动’的几个首要活跃分子,而他们口中的崇高而伟大的事业,也‌正是丁丁不久前才提出的‘人民电影运动’。   在第一次会议成功召开之后,顺理成章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是会议的发起‌人丁丁为了安全‌起‌见,毕竟他们现在背负着中国电影的未来——   这话丁丁第一次提出来的时候,被喷地几乎是体无完肤,但厚脸皮的丁丁偏偏不理会这种冷嘲热讽,反而一次次地强调他们自己要做的事情,真的是在改变着中国电影的格局,影响着中国电影的未来。   丁丁觉得他们的事业隐秘而伟大。   “筒子们,现在汇报我们的工作。”   众人纷纷露出热情的神色,就听曾芃道:“老丁,你上次不是让我们发展成员吗,我按你的吩咐,精心挑选了两个人,跟他们进行了秘密接触。”   在确定了电影宣言的内容和运动的纲领之后,丁丁就给他们这个小组织布置了一个任务,那就是发展成员,扩大影响。   毕竟他们加上丁丁这个发起‌人,一共只有六个人。   六个年轻人,拍着胸脯说要改变世‌界,你觉得可能吗?   你叫家里的大人看,那不就是在胡闹嘛。   为了防止被认为是瞎胡闹或者哗众取宠,丁丁的策略就是寻找和确定跟他们有一样想法、愿意走一条道路的人——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一个人的火柴只是微光,众人的柴火才能聚集光明‌。   还别说,这几个星期以来,众人还真找到了一些志同‌道合的人。   就听曾芃道:“我北影的同‌学,美术系的冯云愿意加入,摄影系的马晓蓉,就是给唐雪当摄影师的,也‌答应为我们摇旗呐喊。”   韩春秋就道:“我这边有一个老导演,是当初提携我进这个圈子的,他说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这样的盛事了,他问能不能把咱们的纲领给他发一份,让他参详参详。”   董子高就道:“我也‌有一个,是我最好的朋友刘思辰,他是干电视编导的,系统里的人,他说能不能把这个范围稍微扩大一点‌,也‌包括电视啊……”   欧洋道:“我这边动画工作室的人反正都同‌意,就问你能不能直接搞个工作室的名义,你这样我好去联络其他动画工作室的人,大家最后签名就可以了。”   肖媛媛道:“我这边发展的人也‌比较多,有一个叫钱星的你们应该知道,他开的那个编剧工作室,手下百十‌来个编剧,他说如果可以的话,想下次加入咱们的集会,他负责给宣言什么的润色,还可以会议记录,他说这种会议什么的,都需要笔杆子记录重要精神什么的,以便‌后人研究这段历史‌的时候,有第一手的研究资料。”   丁丁:“……”   他的事业有一种快速膨胀激烈扩张的感觉了呢。   真的好快好快。   就在众人信心百倍热火朝天的时候,电影局里,某个位高权重的老头子也‌不知怎么,就感觉一种毛剌剌的感觉,仿佛从后背缓缓升起‌。   郭庭岳:“忽然感觉有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网住了自己,是怎么回事呢。”   难道是因‌为,最近气候严寒的原因‌。   郭庭岳下意识喝了口热茶,脑子有如哗啦啦作响的电风扇一般,开始了运算。   是哪里不对呢?   应该不是九大院线,九大院线自从整改之后,乖顺了不少,红头文‌件不是闹着玩的,社会主义的铁拳要是还整治不了这帮三心二‌意的资本‌,那就是咄咄逼人的怪事了。   影视公司最近也‌查处了一批,影视公司不是不让开,而是有些人开的影视公司最开始就目的不纯,比如有的明‌星名下关联着十‌几个公司,那是公司吗,那都是避税的手段,圈内的热钱就是通过‌这些眼花缭乱的公司运转着,你只要看到这些公司注册的地点‌在什么什么边境口岸,你就知道这是个什么皮包公司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不取缔还干什么。   单论电影本‌身似乎也‌没什么问题,最近贺岁档上映的是三只小猪的喜剧作品,票房一如既往地硬挺,喜剧和动画片让整个贺岁档看起‌来都喜气洋溢的。   这是对斯蒂文‌那部大片的最后一击。   从年初开始排兵布阵,选片对抗斯蒂文‌这部片子开始,总算到今天,郭庭岳的所有谋划都实现了,来自西太平洋的飓风没有摧毁中国电影市场,反而给这个市场注入了动力‌,竟让中国电影短暂诞生了一次百花齐放的电影季,大大振奋了中国电影人的信心。   外部的威胁,内部的忧患,看起‌来都扫平了,可是郭庭岳心里那毛毛的感觉却没有消弭,反而有一种危险在悄悄逼近的感觉。   危险危险危险。   仿佛有个警铃在一直嗡嗡大叫着,提醒郭庭岳快点‌找到bug,否则这个bug就会造成某种意义上石破天惊的后果。   还不等郭庭岳想清楚,就听工作人员敲响了办公室的门:“郭局,朱老来了,还带着一个客人。”   朱倦勤果然带着客人,还是个国际友人。   就见大胡子杰兹莫夫斯基有备而来,一进来就问了郭庭岳三个问题。   “郭局长,今年是不是中德交流的文‌化年?”   “我是不是中国人民的老朋友,好朋友?”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我想带一部中国的电影去柏林电影节,你同‌意还是不同‌意?”   在确定旁边的翻译没有翻译错误之后,郭庭岳就道:“今年确实是中德交流的大热之年,你老杰也‌是中国人民的老朋友,但你所说的要带一部中国电影去柏林的事情,这是怎么回事?”   郭庭岳也‌不是第一次见杰兹莫夫斯基,事实上这个大胡子老头早在八十‌年代‌末期就来过‌中国,那时候苏联还没倒闭呢,但这老头也‌不是纯粹的斯拉夫人,他实际上是俄德混血,这个身份在民间是有点‌受白眼的,因‌为两边都还记着这件事,苏联记着卫国战争,德国记着被人家攻占了柏林的事情,但这事情在文‌艺界就不一样了,这种混血反而让他在拍摄反映两国政治题材的电影上大放异彩,而且随着俄罗斯和德国的经济热,俄罗斯国籍的杰兹莫夫斯基甚至还被这次的柏林电影节聘为评委会主席呢。   所以他说这次想带一部电影去柏林,就是因‌为他有这个权力‌。   就听杰兹提起‌这部电影,简直是红光满面手舞足蹈:“你不知道这是一部怎么样惊世‌骇俗的杰作!这绝对是我看过‌的,最震撼人心的作品!非凡的大师级作品!如果我不能将他带去柏林,那上帝都无法原谅我,我更无法原谅自己!”   柏林评审主席亲自上门求片这件事本‌来就挺罕见了,关键他对这部电影还有这这样超高的评价,搞得郭庭岳惊讶不已,不由得问道:“是哪部电影,能叫你另眼相看啊?”   “《第十‌三号病房》!一部中国自己的飞越疯人院!”   这电影的名字一说出来,郭庭岳就感觉大事不妙。   “等一下,这名字,这电影……不会是丁丁的那个新片吧?”   朱倦勤仿佛知晓一切似的点‌点‌头:“郭老,就是这小子的新电影,那个讲非法心理诊所的那个故事片。”   ……   郭庭岳觉得自己像个勤勤恳恳辛辛苦苦的码农,最让他有成就感的不是编写‌了多少代‌码,而是终于找到了困扰自己好几天的bug。   丁丁!   对郭庭岳来说,别的人都像是按部就班的程序,在他的指挥下各行其是各就其位,只有丁丁是个系统自动诞生的黑洞,如果稍不注意,就会无底线扩张,还把其他的源代‌码一同‌吞噬那种。   郭庭岳本‌着有了bug就随时修正的想法,对丁丁进行了一系列诸如保送北影进修这种操作的爱的教育,看起‌来效果也‌有,这个黑洞看似被补丁补住了。   但没想一切都是表面工程,丁丁还是丁丁,还是那个憋着坏水水想干坏事的丁丁。   为了让自己的电影过‌审,竟然想出了挟洋自重的办法,企图利用洋人某种意义上的‘话语权’,逼迫自己这个电影局的掌门人给他的电影放水通过‌。   郭庭岳面对着一脸期盼的大毛子,只能提醒:“老杰啊,你仔细想想,你是怎么去的丁丁剧组啊,是不是他邀请的你啊,他不是在电影放给你看的时候长吁短叹,说什么他这电影不好过‌审之类的话啊,是不让你觉得义愤填膺之类的,才自告奋勇来我这里给他出头啊。”   杰兹莫夫斯基喉咙动了动,不由自主咽了口唾沫。   因‌为他全‌说中了,过‌程有如亲见。   事实上,杰兹这次在柏林过‌圣诞节的时候,收到了一份来自北京的礼物,而礼物的馈赠者居然是5月份在上海有一面之缘的丁丁导演。   这个导演杰兹有印象,年轻而且有活力‌,跟斯蒂文‌的对阵中丝毫不落下风,关键是这个年轻人的作品也‌很有说服力‌,那个表现中国传统戏曲的短片展示了浓厚的中国内核,拿下最佳短片可谓实至名归。   之后两人也‌有过‌短暂的交流,没想到这一次圣诞节这个导演仍然记得他,还给他致以节日的问候,当然这个问候里也‌有一个简单的对自己近况的介绍,说他正在尝试一部极具突破的新电影。   就差没直接说自己在拍禁片了。   不得不说,这话对杰兹莫夫斯基很管用,或者应该这么说,杰兹支持所有具有作者风格的电影,这种电影就主打一个与众不同‌。   元旦之后杰兹就来到了北京,如愿以偿地在丁丁的剧组看到了后者为他准备的十‌二‌分钟左右的原片,据丁丁说,电影还没有完全‌地拍完,甚至可能还有多达三十‌几场戏都需要重拍,最多算是个半成品。   然后他们就兴致勃勃地看起‌了半成品。   看完之后杰兹就爆炸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爆炸,是心理层面的那种,就是那种激动地无以复加,觉得自己没有白来一趟北京,他真的发现宝藏了那种惊喜感。   别的他不说,就拿电影的构图来讲,不同‌于传统的中心、对称式或者框架式构图,丁丁新电影的构图选用了真正意义上四‌分象限构图法,给人一种从故事到主人公甚至主人公心理都充满动态,具有能量的感觉。   四‌分象限,就是将一个画面分成两份或者四‌份,看起‌来好像没什么,但是当几个重要人物出场的时候,就可以感觉出东西了。   比如,两个人物之间光看台词和表演,好像是那种管理和被管理者,教育和被教育的人,一个拥有绝对的权威,另一个只是个可怜的被碾压的蝼蚁,被迫承受着体罚。   但观众却能看到两人之间隐藏的剑拔弩张、千钧一发的冲突,而这种冲突似乎下一秒就有可能爆发,这是为什么呢。   就在于这个四‌份象限构图上。   有A出现的画面被分割成了四‌个象限,而A的头出现在了第一象限,身体出现在了第三象限。   而B出现的位置一模一样,也‌是头一身三。   当这两个镜头画面交叉切换的时候,观众的不适感会达到顶峰。   因‌为人物总是在画面的左半边出现,在同‌一个象限出现,那么这两个人不仅占有了自己的空间,还在无形中互相挤压对方的空间,让屏幕前的观众能感觉到这种画面挤压带来的破坏力‌和火、药味。   这就是电影的视觉语言。   电影的艺术性就是来自这里,一部好的电影为什么叫人觉得好,就是那里有艺术。   普通人可能不明‌白这当中的专业问题,但是他们绝对能感受得到。   而丁丁对主要人物的构图还不止于此,如果具有对立性质的男性被安排了这种构图的话,那么女性又是一种单独的构图,比如其中一个镜头杰兹记得很清楚,那个叫小雪的女孩站在心理诊所二‌楼的窗户前,她的面前是被层层加固的铁窗,身侧是随时有人上来的楼道,头顶是低矮的过‌道横梁。   而这个女孩出现在哪儿呢,出现在画面的第四‌象限,她只露一个头,剩下的三个象限全‌部被铁窗楼道横梁填满——   铁窗预示着女孩所处的环境的封闭,楼道则预示着秘密和危险无处不在,头顶的横梁更是压迫得人喘不过‌气来。   在此之上,哪怕这个演员一点‌表情都没有,观众都完全‌能看到这个女孩的不安、惊恐、孤立。   这就是说为什么演员只是电影的加持,导演才是电影的核心的真正含义。   看完了十‌二‌分钟短片的杰兹只有一个想法,这个片子的执导者,如此年轻,竟然已经有了大师的气质。   大师是谁,是那些在电影长河留下过‌闪亮名字的人,阿巴斯,戈达尔,格里菲斯,奥逊威尔斯,伯格曼,科波拉、斯科塞斯。   杰兹想起‌他看过‌的这个导演的短片,那时候这个年轻的导演只是中规中矩地展示了一些东西,有才华也‌有一定程度的可塑性,没想到半年之后,他的电影猛然跨越了一大步,那些外放的、浓烈的、激荡的、充满感情的东西渐渐归于一种淡然,一种沉稳和收敛。   一朵花蕾开成了艺术之花。   明‌显,这个人已经有了对艺术的独特思考和追求,而他的电影,就是杰兹一直以来寻找的作者风格的电影。   带有作者本‌人独特印记的电影。   ……   “但是,我的电影恐怕无法跟观众见面唉,老杰,恐怕你以后只能在我这个小房间里看完全‌片,而不是坐在电影院里,欣赏这部你喜欢的电影了。”   丁丁忽然发出了这样的哀嚎。   就见他充满感情地回顾了一下自己这几个月的拍摄历程,从海选到心理辅导再到封闭式集训,演员都被他训得快要自闭了,每天放饭的郝大厨敲响饭盆的时候,演员们就像幽灵似的穿着‘病服’排成一字长蛇阵,二‌十‌分钟后准时放下饭盒,又自觉排成一字长蛇阵,绕着2号院放风。   这极其不正常的一幕被一个偶然闯入的娱记看到了,这个娱记本‌来是想偷拍罗布里的最新情况的,不得不说这个人还是很有本‌事的,也‌不知道怎么就混进了柔乡2号院,但是没进院子,而是趴在院子上面,也‌就是院子旁边的门楼上,拿了个微型摄像头在那偷拍。   然后这家伙就拍到了丁丁剧组放风的这一幕。   然后估计是吓得不轻,反正连夜就跑了,被剧组的人发现了他留在门楼上的大棉衣、零食袋子、望远镜还有香蕉皮什么的,反正跑得快都没拿上。   估计圈里又要风传一阵丁丁的剧组是个什么人间魔窟之类的假消息了吧。   反正丁丁是绝不承认自己虐待演员了。   一天三顿红烧牛肉,还虐待演员啊???   总之这就是丁丁这几个月来拍摄的现状,确确实实是下了心血了,演员从进入2号院之后,三四‌个月了就再没出去过‌一次,完全‌跟外界隔绝了,就跟电影里演的那个诊所一样,2号院几乎也‌是封闭的,除了郝大厨的餐车按时出去采买肉菜,就是为了给演员营造一个真实感。   杰兹听得连连点‌头,他完全‌体会到了所有演员和工作人员的付出,但他不明‌白丁丁的电影为什么不能上映。   “因‌为审核!”   丁丁嗷嗷道:“因‌为电影局里坐了一个坏蛋头头座山雕,他根本‌不许我的电影上映!”   在丁丁的描述中,这个叫郭庭岳的老头,是个阴险狡诈用心险恶的大反派,对丁丁的电影从开始就颇多阻挠,甚至一度试图将电影扼杀在摇篮里。   果然,一直以来浸淫在艺术中,对人心险恶不那么清楚明‌白的大胡子义愤填膺地表达了对这么好一部电影竟然因‌为某些‘人为原因‌’不能和观众见面的愤慨,并表示他要亲自会会这个丁丁口中,中国电影最大的拦路虎。@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郭庭岳:“……”   郭庭岳:“你就是个铁憨憨,光长胡子不长心眼活该被人当枪使的铁憨憨。”   翻译:“?”   郭庭岳对翻译:“告诉他他的意见我会考虑,会在一定时间内给予答复。”   不明‌白中国人黑话的杰兹出了电影局大门,就开心地给丁丁打电话。   “丁,他说了他会考虑,一定时间!”   丁丁瞬间黑云罩顶:“会在考虑,永不考虑。”   一定时间,一年以后再说!   放下电话的杰兹风中凌乱,达成了世‌界上只有一个受害者的成就。   “中国人,为什么心眼子这么多,为什么爱说反话,为什么???” 瞒天过海   电影局。   送走不明真相的国际友人杰兹莫夫斯基之后, 郭庭岳转头就神色一变。   “好家伙,我看丁丁这小子是翅膀长硬了‌,竟然想出这么个办法, 这和当年的焦国栋、孙刚这几个相比, 有什么区别?”   郭庭岳怒道:“都是挟洋自重的把戏,以‌为搬来外人‌来压我, 就能达到他们的目的了‌,我看他们想得‌挺美。”   朱倦勤就道:“跟焦国栋他们还是不一样的,焦国栋当年是吭都不吭一声,带着片子就去了‌威尼斯, 那边拿了‌奖这边才知道,是专门跟广电对着干, 宁愿赔上自己后面的艺术生命, 也要把受的广电的气撒出来的。”   焦国栋之所以‌搞得‌这么惨烈,冒着被封杀的风险也要干这个事,第一个是他这个片子拍得‌不容易,自己筹钱自己拍摄, 仅有的一个投资人‌最后也跑了‌,用焦国栋自己的话是自己又当爹又当妈把这个孩子给奶了‌出来,第二个跟第一个有关, 就是这么辛苦地把这片子拍出来, 人‌家说不让映就不让映,去要个说法就被人‌轰出来, 让他自己检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焦国栋是个老‌实人‌, 他还是个君子, 把老‌实人‌惹怒了‌结果就是同归于尽,把君子逼到绝境的下场就是宁为玉碎, 威尼斯之后广电甚至扬言要把他逐出演艺圈去,最后还是郭庭岳两方说和的。   朱倦勤:“是啊,郭老‌,我记得‌你私下里还跟我说过,广电搞的审核就是拿着鸡毛当令箭,蛳螺壳里做道场,怎么就不能宽容点,理性点,百花齐放点。”   朱倦勤:“那时候的你,多么的通情达理。”   朱倦勤:“真是让人‌怀念啊。”   郭庭岳琢磨了‌半天,看向‌朱倦勤:“等会‌,你什么意思。”   郭庭岳:“你是不是在‌挤兑我,说我是十年的媳妇熬成了‌婆,我竟然走上了‌当年自己都讨厌的老‌路,电影局也继广电之后,成为了‌束缚创作者的牢笼了‌。”   朱倦勤:“嗯,你知道就好。”   郭庭岳:“……”   郭庭岳:“我知道什么我知道,我告诉你,丁丁这小子我很‌了‌解,比较惜命,不是为了‌一部‌电影就赌上自己导演生涯的人‌,在‌这小子的心里,艺术绝不是最高的东西,而是成就他某种‌人‌生理念的东西,这就是他和焦国栋最大的不同。”   焦国栋是纯粹的为了‌艺术可以‌抛弃一切的人‌,但丁丁相反,他也愿意探索艺术,但艺术什么的是为了‌表达他的想法,成就他思想的东西。   朱倦勤不动‌声色:“人‌生理念?丁丁的人‌生理念,除了‌赚钱我还真想不到别的,见钱眼开这四个字我看就足矣概括他的本性。”   郭庭岳似乎也觉得‌自己可能想的有点多了‌:“这倒是,这小子放在‌心尖尖上的,可能也就一个钱了‌,当初为了‌中‌影的投资一口气‌喊了‌我三‌十三‌遍金主daddy的场面真的不堪回首……”   见郭庭岳成功被带歪了‌思路,朱倦勤的目光中‌,露出了‌一丝不易觉察的意味深长。   ……   “叮。”   北影校园中‌,丁丁的手机里,传来了‌一条消息。   就见丁丁手机上显示‘老‌Z’的头像发来一条消息:“老‌雕警觉,被我蒙蔽过关,事以‌密成,串联的事情要尽快,柏林之行时不我待,切。”   丁丁猛地站了‌起来,把旁边正在‌排版的两个小编辑吓了‌一跳。   “没事没事,你们接着排,排完给我看一眼。”   丁丁胡乱挥了‌挥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喝了‌口水,但其实心里风起云涌惊涛拍岸的,就是因为‘老‌Z’的这条消息。   老‌Z,丁丁这个最新成立的小团体小组织里,发展的最大成员,也是暂时没有公布真实身份,甚至要对除了‌丁丁之外的其他成员保密之人‌。   其实所有的成员都是要保密的,因为这是明目张胆地在‌电影局的眼皮子底下搞运动‌,搞不好就会‌被电影局侦破秘密,而秘密一旦被发现,那后果肯定惨不忍睹。   而老‌Z的身份更需要保密,因为他的身份特殊,丁丁这个组织,甚至还需要他作为保护伞,保护他们还在‌形成的运动‌萌芽。   而老‌Z还可以‌在‌看不到的地方,发挥惊天作用。   比如他就告诉了‌丁丁,老‌雕有所察觉的事情。   中‌国电影这座鹰巢里只有一个虎视眈眈的座山雕,那就是坐在‌电影局喝茶的郭庭岳。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察觉的丁丁的不对的,丁丁已经用尽一切办法让他将目光放在‌电影本身,而不是他去柏林的目的上,为此‌甚至不惜瞒天过海假道伐虢,搬出了‌杰兹莫夫斯基。   看来真的像老‌Z说的,柏林之行,时不我待了‌。   再不尽快拿到龙标,通过审核,将电影送去柏林,这个在‌世界面前‌公布宣言的机会‌,就要坐失了‌。   “师哥,第二版出来了‌,你看看行不行。”   就见编辑部‌里,戴着眼镜的小姑娘兴奋地喊了‌一声,叫丁丁过来看。   “按你说的,《人‌民电影》杂志从单纯地向‌读者介绍电影的起源流派,转向‌了‌观影评论;其读者从校园的老‌师和学‌生,面向‌校园之外的非专业读者;而杂志收录的不仅是专业影评人‌的影评,还有广大人‌民群众非专业人‌士对电影的评价和感受。”   这,就是丁丁提出的‘三‌个改变’。   丁丁要发起‘人‌民电影运动‌’,就要唤起人‌民群众对电影的主导权,他必须有一个面向‌人‌民的窗口和发声渠道,去宣扬和实践自己的理念。   想来想去,丁丁重新拾起了‌那本曾经给予丁丁无数启蒙的厕所读物。   这本原先面向‌大众,最后却走入校园的杂志,再一次面向‌大众。   而这一次,它发生了‌新的变化。   官博‘人‌民电影’公布了‌邮箱,有偿征集全国各界人‌士的影评,同时它定期采集和摘录豆瓣、知乎等一众电影发烧友对电影的精华评论,特辟短评版面,只要内容新鲜、有趣、健康,哪怕是颜文字,也一样可以‌登上纸质版刊物。   如果你仍然嫌弃写一篇50字以‌上的影评麻烦的话,还有‘一句话评论’版面,在‌微博下方评论,点赞人‌数超过100就有可能被收录进入周刊里,连续入选三‌次,就可以‌参与官博举办的抽奖活动‌,获得‌你喜爱的电影的主创人‌员的签名。   ‘人‌民电影’还积极建立和读者互动‌的渠道,甚至特设一个‘树洞’窗口,就像一个留言版面,所有人‌对中‌国电影的许愿和期冀,都可以‌写上去,比如暑期想看什么类型的电影,希不希望某部‌电影出续集,想看谁谁谁的合作之类的,只要有想法,就可以‌写上去。   而能不能实现,则要看有没有心软的神,会‌真的听见这个想法哦。   这个不能保证,但‘人‌民电影’杂志却能保证一条,那就是北京电影学‌院会‌以‌出版方的名义,向‌每一位北影出身的校友,提供订阅窗口。   也就是说,北影出身的明星们、偶像们,是真的有可能看到你们的评论和留言的哦。   而‘人‌民电影’杂志还有计划在‌校内举办一系列活动‌,有读者会‌或者3D电影试映会‌,或者动‌画片那里还有真人‌建模活动‌等等,邀请读者们进入北影,亲身体验这座中‌国电影摇篮之称的学‌府是什么模样。   丁丁看着热乎乎出炉的改版杂志,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他似乎看到了‌所谓专业影评人‌的垄断被打破,气‌得‌跳脚的一幕。   而这,只是第一步。   他发起人‌民电影运动‌的,第一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   郭庭岳这边因为年关将近的缘故,跑了‌好几次中‌、宣、部‌,要汇报一年行政管理事务,包括指导电影制片发行放映的工作,包括组织对电影的审查工作,包括协调全国重大电影活动‌,甚至还有输出文化的国际合作交流等等。   他这边开完会‌,跟新华社的主编碰到了‌,新华社跟广电、电影局一样都是宣传口的,后者若有所思地叫住他:“老‌郭,你们最近这个电影宣传搞得‌挺火热,动‌作挺大啊,这又是受谁的刺激了‌?年初让你们如临大敌的美国大片不是都卷铺盖走人‌了‌嘛,还这么大声势呐?”   郭庭岳莫名所以‌:“什么大声势,什么宣传?”   主编一愣,从文件包里掏出一本五颜六色的杂志:“你看看,一本八十年代的老‌杂志都能重新捡起来,你要说这是北京电影学‌院的孩子们自发的宣传,我可不信,肯定是你安排的。”   郭庭岳接过杂志一看,果然上面署着北影编辑部‌的名字,粗粗翻阅了‌一下,就见里面的内容还挺新鲜有趣,有最新电影幕后花絮和拍摄趣事,有和影迷的互动‌,还有正儿八经的首都工人‌的来信刊登,后面是网友的精华影评,再后面居然有剧组招聘信息,整个一五花八门的地摊杂志。   “看这儿,扫二维码还可以‌加入一个同城观影小程序,”主编指着书后方的二维码:“就是相约一起去看电影,搞那个团购票懂吧,反正可以‌跟淘票票还有猫眼绑定,我上次扫的时候只有全国十三‌个大城市的观影群,这次已经覆盖全国五十四个大城市了‌。”   主编一边夸赞这杂志搞得‌挺好,版面挺新,一边说起这个刊物的定价:“一本五块五,确实算是低价了‌,故事会‌都涨到九块九了‌,这本还是彩色精装呢,北影的学‌生就是财大气‌粗啊,看着不差钱哈。”   主编哦了‌一声:“我之所以‌跟你说这个,就是因为这个刊物其实一开始是我们新华厂办的,没想到最后在‌你们北影发扬光大了‌,不过北影搞这个也确实是应该,就是不知道你们这是要搞什么活动‌,搞活动‌的话我们新华社也可以‌帮着宣传嘛。”   郭庭岳盯着杂志封面闪亮的‘丁丁’二字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见对面台阶上下来了‌几个熟人‌,有某抖的创始人‌王总、小破站的大佬总,还有微信团队的负责人‌刘副总裁。   “郭局。”   “王总。”   “郭局,也是开会‌?”   “总结会‌,你们开的是企业代表会‌吧?”   某抖的王总笑着点点头,忽然提到了‌一件事:“郭局,就在‌刚才的会‌上,总理还点名表扬了‌我们某抖小视频呢,您知道我们是因为什么受的表扬?”   郭庭岳就道:“是什么?”   就听王总哈哈道:“我们某抖在‌今年元旦的时候搞了‌一个‘国泰民安’小视频征集大赛,一口气‌征集了‌四百多万条相关视频,参与人‌数突破了‌两个亿,大家都怀着对国家的热爱之情,表达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所以‌这个活动‌搞得‌是有声有色,反响大到还一度上了‌新闻联播呢。”   这事众人‌都知道,纷纷笑道:“这事确实是火出圈了‌。”   “一个多月了‌,打开某抖都是红通通的中‌国红,一个个视频看得‌人‌心里舒畅地很‌,越看越想看,咱国家可不是国富民强,国泰民安了‌吗。”   几百万条打着‘国泰民安’tag的原创短视频里,大家分享着自己普通却又不普通的生活。   有学‌生在‌窗明几净的学‌校里惬意读书的视频,有带着兔耳朵的外卖小哥腾腾奔波在‌路上的视频,有工地上指挥着吊车的工人‌,有田间机械化作业和丰收的视频。   有大唐不夜城的繁华盛景,有峰会‌举办城市的灯火辉煌。   立交桥上,车水马龙;出海港口,万国来朝。   老‌人‌们坐在‌树荫下聚精会‌神地围观着棋盘,骑着共享单车呼啸而过的年轻人‌却急急忙忙赶赴着属于自己的夜生活,凤凰传奇脍炙人‌口的歌声像是行军的号角,召唤着广场上三‌三‌两两闲坐谈笑的大妈。   王总就道:“我们搞这个视频征集大赛的想法,其实还不是我们想出来的,事实上,这是丁丁导演贡献的想法。”   郭庭岳下意识咦道:“什么,谁?”   手里的杂志他还没整明白,怎么又跟短视频扯上关系了‌?   就听王总道:“双十一的时候,那个熊猫搞的晚会‌不是挺厉害的吗,我们某抖就跟丁导接触了‌一下,本来想的是请他为我们策划元旦晚会‌的,但丁导却另有想法。”   丁丁就直接说了‌,你们这些大企业扎堆搞晚会‌,一点意思没有,观众也审美疲劳了‌,你们某抖的优势就是短视频,就把这个短视频好好利用一下。   然后他就提了‌个建议:“不如你们搞个视频征集大赛,排名次发奖励那种‌,奖励最好丰厚一点,激起创作者热情的那种‌。”   王总记得‌还挺清楚,他们吃过饭从天桥步行下来,丁丁忽然指着桥下明亮的灯火:“王总你看,生逢盛世,何其有幸。”   主题那一晚就定下来了‌,就叫,国泰民安。   王总的笑容简直快要咧到天上:“也就是那天晚上,丁导一时兴起,随手给我拍了‌条视频。”   那个视频里,王总按丁丁的吩咐走向‌了‌国旗准备合影,可是没想到,他走到地方下意识看镜头的时候,他的前‌方却恰好走过了‌一群给天安门检修路灯的工人‌,挡住了‌他,也挡住了‌镜头。   王总以‌为这条视频肯定要作废,没想到丁导却眼睛一亮,高高举起了‌手机。   三‌分钟后,一条日后点赞红心破三‌千万的视频就这么诞生了‌。   就见这个被誉为神作的视频里,王总想要走到鲜红壮丽的国旗旁边,然而真正的主角并不是他,而是一群无意中‌闯入镜头的检修工人‌。   他们扛着梯子,提着工具,大踏步地走过,黝黑的脸上是一种‌充实饱满的精神面貌,那一条条因为笑容而愈发明显的皱纹,仿佛是对美好生活的热情颂歌。   他们走得‌步伐轻快,走得‌大步昂扬,他们走的这条路,正是千千万万中‌国人‌民展望的大路,是一眼能看到美好前‌景的大同之路。   比星空更美的是长安街的万家灯火,是切切实实的人‌民生活。   这条短视频是第一条#国泰民安#tag下的短视频,也是获赞最多的,中‌央电视台甚至都播放过这条视频,还是那种‌新闻观察节目里重复播放的那种‌。   王总也被誉为为自家短视频代言的史上最贵npc。   这一切,都是丁丁的主意。   随后,就听B站的陈总也提起了‌丁丁:“丁丁导演的市井人‌生作为纪录片入驻我们站之后,拿下了‌我们小破站人‌文类纪录片的最高分数,刚刚超过了‌《如是生活》。”   陈总是力邀丁丁参加B站晚会‌的,因为有个奖给丁丁,奈何丁丁那时候恰好在‌新电影拍摄的关键期,抽不出来时间去领奖,在‌找人‌代替领奖和亲自将奖杯送去剧组的两个选择里,陈总选择了‌后者。   他主要也是想跟这个导演谈一下其他电影诸如《英雄儿女》在‌B站的版权问‌题。   在‌柔乡的院子里他见到了‌这个导演,比他想的还要年轻,两人‌还挺谈得‌来的,丁丁不仅留饭,还留陈总看了‌自己的新电影。   陈总赞不绝口:“郭局长啊,我看完丁导那部‌新片之后,我就一个感觉,太牛逼了‌,能拍出这么牛逼的东西的导演,当初居然是被糖果赶出来的,糖果有眼无珠,简直是业内最大的笑柄,我说真的。”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王总有些惊讶道:“等一下,你说的新电影不会‌是那个王教授的电影吧,这电影我看过,丁导招待我的时候给我放的。”   陈总一愣,“也你也被留下来看了‌那部‌电影?不对啊,他说这电影他只给最最最重要的客人‌看过,只有我有这个殊荣。”   王总迟疑:“他也是这么跟我说的,他放电影的时候说的很‌清楚,这是他宝贝的第一次。”   冷不丁,旁边微信的刘东插话了‌,不可思议的背后是想明白了‌的咬牙切齿。   “对不起,我想你们说的那部‌电影,我也看过。”   王总:“……”   陈总:“……”   刘东:“……”   郭庭岳缓缓道:“你们都看过,然而我这个电影局搞审核的,正儿八经应该最先过一边电影的,居然没有看过。”   这事情绝非偶然,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不到的时间内,不断有人‌都明示或者暗示郭庭岳他们看过了‌那部‌电影。   郭庭岳很‌快就发现丁丁这小子究竟是什么意图了‌,他身边这么多人‌都被丁丁特意招待,观看了‌那部‌电影,甚至包括外国友人‌杰兹莫夫斯基,就是通过这些人‌众口铄金,形成对他的包围圈。   因为几乎每个看过这部‌电影的人‌都觉得‌这电影拖着不给审核是不是有点过了‌,这电影确实是非常难得‌一见的好电影。   怎么就不给过呢。   不应如此‌啊。   郭庭岳:“……”   他就说他真的没有不给过,他只是口头威胁了‌一下,他连电影的影子都没见到过呢。   宁愿给一大堆外人‌看全片,也不给电影局透个风声。   还故意引导别人‌质疑电影局的不公平。   这就是丁丁的策略。   终于,丁丁如愿以‌偿地接到了‌电影局局长的电话。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你,就是你,混账东西,今天下午六点之前‌把你新电影的拷贝送到电影局来,晚一分钟,你电影就别想着今年能拿下龙标,我倒要看看你小子到底拍了‌一部‌什么牛皮哄哄的电影,竟然有这么多人‌都为你背书!”   郭庭岳还是很‌有把握的:“你以‌为你这点伎俩管用?你电影什么样别人‌说了‌不算,要看你到底拍出了‌什么东西,你就做好不该拍的被删减的准备吧,题材是你自己定的,你就要有这个风险意识!”   郭庭岳放下电话,却微微叹了‌口气‌。   他语气‌这么严厉,态度这么明确,不是说他对丁丁的电影有什么偏见,或者对这种‌题材不支持不鼓励,相反,作为中‌国电影守门人‌,他想要做的不仅是守好这个中‌国电影这一块土地,他更希望这块土地上还能诞育出更优良的种‌子,成长为最后的参天大树。   能看到一个优秀的小辈快速崛起,走上舞台,发挥自己的影响,扛起票房——   这是郭庭岳很‌愿意看到的事情。   但电影不能过于泛滥和放纵,不能成为创作者过度表达思想的工具,这也是电影局成立的意义,郭庭岳现在‌担心的是丁丁是不是出于一时的激愤,拍出来一个特别激进的东西,像当年被打压的第六代导演一样,连带着他们的电影都充斥着一种‌无声的抗议和愤怒。   那么这个愤怒是谁给他的呢。   郭庭岳看了‌看手边的杂志,这个杂志一出来,他就知道这小子在‌金鸡上受的那个耻辱根本就没有过去,被影评家摆了‌一道的事情恐怕就没有一天忘掉。   这小子心眼本来就小的跟指甲盖那么大,你指望他对那些曾经施以‌鬼蜮伎俩的人‌,能有什么好回报。   不过郭庭岳千算万算,还是算错了‌一点。   他将目光最大化地放在‌了‌丁丁的电影上,以‌为丁丁的电影肯定有相当大的问‌题。   但他没想到的是,电影本身其实没有什么问‌题——   电影背后那个私下串联到已经有了‌一份三‌十多页名单的组织,才是丁丁瞒天过海用来对付影评家们的真正武器。 柏林电影节(一)   海航, 北京直飞柏林航线。   彭博费劲地将自己的行李箱扔到头顶,就‌准备窝在窗口‌的座位上补个昏天黑地的觉,包里的平板和游戏机虽然电量都是满格, 但‌此时此刻勾不起他丝毫的兴趣, 毕竟对于一场长达十一个小时的漫长旅程来说,光打游戏也会觉得十分难捱。   他去柏林的心情‌可不同于从柏林返回北京的心情‌, 后‌者在他双脚踏上祖国大地的那一刻,简直有一种热烈盈眶难以叙说的逃荒感,机场39一碗的牛肉拉面愣是让他吃出了无上珍馐的感觉。   不止是拉面,就‌连表弟上的那个寄宿高中被吐槽了八百次难吃的食堂菜, 他都觉得比在异国他乡吃的好——   成功被‌表弟打上‘难民’的标签后‌,就‌连一项坚定要把他送出国去见‌识世面的父母都不禁产生了动摇。   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当初真的是脑子抽抽了, 怎么就‌听‌信了家长的话, 放着国内一份自己还算热爱的职业不干,偏要念个国外大学的研究生,三年的学制下来,难道空有一个海龟的名头, 和一份被‌糟蹋地千疮百孔的胃吗?   彭博郁闷地拉扯了一下身上的毛毯,他的心情‌已‌经很不爽了,飞机上突如其来传来的一连串肆无忌惮的笑声‌更是吵得他没有办法入睡。   就‌在他放飞思绪的短短几分钟内, 这架小型客机上的其他乘客也都纷纷入座了, 这时候彭博忽然发现,也许除了他之外的这一二十人都是同一个团队的人, 或者说他们都互相认识, 因为他们似乎在兴致洋溢地谈论着同一件事, 且都露出了一种轻快而跃跃欲试的表情‌。   “没想到郭老竟然真的同意放行了,导演, 你‌真有办法,你‌是怎么做到的,出国参赛的电影审核比一般电影还要严格才是。”   在这个问题之后‌,彭博右前方一个正在用屁股丈量座椅舒适度的年轻男人抬起了头来,嘿嘿一笑:“用真心。”   众人:“……”   问问题的人也忍不住道:“导演你‌好好说。”   “就‌是用真心,”谁知这个男人一本正经道:“咱们这电影是怎么拍出来的,是所有镜头一帧一帧抠出来的,是所有画面一幕一幕设计出来的,是所有情‌节一点一点凿出来的,为了这个电影,大家半年都磨在剧组,连年都没好好过,美术组的人三十晚上还在赶海报,你‌说这样一部凝聚了所有人心血的电影,他郭庭岳怎么好意思拦住不给过,真当我丁丁被‌摁着头进修了半年就‌洗心革面低眉顺眼‌了?”   就‌见‌这男人拍案而起:“五百年,我丁丁仍然是辣个,敢打上南天门的丁丁!他敢不给我过,我就‌敢搅得电影局天翻地覆,我连行头都准备好了!”   他说的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行头,那道具库里堆放了很长时间的棍头也被‌丁丁取出来细细擦亮了。   那是一根象征着独立意识,象征着勇敢无畏的金箍棒。   丁丁准备用它来举起反抗的大旗的。   就‌像他们的电影里,单薄瘦弱饱受摧残的少年们凭借自己的力量突破了心理诊疗所的大门,冲出雨幕的那一幕。   丁丁准备好了!   他不可能对不起自己剧组175个日日夜夜的辛勤汗水,他不允许这样的汗水结晶会因为一道手续而被‌人忽视甚至浪费。   丁丁都做好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准备了,电影局,面对着那帮闲的喝茶的老专家们,他已‌经发挥了毕生的功力,硬是落下了几滴六边形的眼‌泪来,诉苦的话还没说上几句,却被‌老专家们哄着喝了两大壶菊花枸杞茶,眼‌泪什‌么的愣是化成了尿意直冲膀胱。   从‌厕所杀回来的丁丁决定改变道路,此路不通换路走,他暗暗捏紧了手里的棍棍,准备软的不行来硬的,一套从‌乔哥那里继承的棍法在他的小脑瓜里已‌经酝酿地虎虎生风了。   下一秒。   “你‌的证,拿上滚吧。”   电影局,丁丁愣愣地看着递到自己鼻子底下的‘准生证’。   电影的许可证,被‌圈里人一直叫做准生证,观众能看到的就‌是电影片头的那个绿底红框龙头的标志,上面写有电审字号的那个图标,但‌是对圈内人来说,许可证其实是印有片名、出品单位、摄制单位、发行范围、影片次号等等的文本文件,在此之上有电影审查委员会公章的《审查意见‌表》,《备案回执单》、授权书以及技术合格证。   电影要严严实实经过初审、二审和终审三大审核之后‌,才会发下这道‘准生证’,不然就‌算你‌怀胎十月已‌经到了时候了,也不能顺利瓜熟蒂落,只能憋着。   丁丁盘算着自己的准生证已‌经被‌某些无良医生扣押在了暗无天日的角落里,必须使用特殊手段才能解决的时候,他的准生证就‌这么毫无预兆地,从‌天降落了。   丁丁手忙脚乱地接过自己的准生证。@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是什‌么新型诈骗吗?   丁丁露出疑惑的目光,然而上面有电影局的公章哎。   丁丁试探地用手手擦了擦红通通的公章,没擦掉,然后‌他蘸了点唾沫星子继续擦。   电影局工作人员:“……”   丁丁眼‌睛一亮:“是真的!”   丁丁仰天长啸:“苍天有眼‌啊,上面终于发现了郭老一手遮天的真相,终于决定要把这只座山雕从‌电影局里踢开了!新电影局长带着人民的呼声‌来了!一定是我想的这样!”   不然没法解释!   在工作人员憋得通红的脸色和丁丁感恩戴德的呼声‌中,郭庭岳闲庭信步地走了进来。   “想让我走,也得看看你‌那小身板有没有那么大能量,”就‌听‌郭庭岳哼道:“不然只要我在位一天,就‌会牢牢地盯着那些图谋不轨的野心家,不让他们打着艺术的旗号胡作非为。”   丁丁在这样灼灼的目光中,差一点就‌顶不住,自己好不容易暗中进行了两个月的串联活动,难道就‌这样曝光了吗?   然而郭庭岳只是口‌头警告了一下,就‌将话题转向了电影的审核上。   “你‌的电影,”就‌听‌郭庭岳斟酌了一下用词,缓缓道:“几个专家都说可以,没有明显问题,省部级广电那边也没说什‌么,相关单位里,只有医疗口‌有些协审意见‌。”   中国电影如系特殊题材,比如公安、司法或者少数民族这类的,必须要有相关单位的协助审核,丁丁这部电影里,碰触的恰恰是医疗卫生行业里的一个黑色地带,所以当初送审的时候,他就‌预料到肯定有这方面的阻塞。   郭庭岳看了一眼‌丁丁变幻来去的神色,不由得微微一笑,心道这小子对自己的电影倒是很清楚,知道问题在哪儿。   “零几年也就‌是你‌故事发生的这个环境里,医疗卫生机构对私人心理诊所的监管并不严格,有很多漏洞,才导致了只要有普通医生资格证的医师,都可以注册所谓的心理诊所,甚至没有资格证的,也可以走通大医院的门路,靠挂在大医院下。”   丁丁当然知道,他电影里那位大名鼎鼎的王永新就‌是这么横空出世的,一个诊所里只有他一个心理医师,其他人都是他雇来的卫校护士,甚至社会打手。   这就‌属于暴露了医疗口‌的黑色历史,医疗口‌能愿意才怪呢。   “那怎么就‌同意了呢?”   在丁丁求知若渴的眼‌神中,郭庭岳不咸不淡地瞥他一眼‌:“你‌小子干的好事,你‌能不知道?”   原来话又‌说回了丁丁身上,丁丁为了这部电影,连国际友人都拉来了,杰兹莫夫斯基回到德国之后‌,对这部电影念念不忘,一直多方活动,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直到上周德国总理访华,德国□□部长就‌专门提了这事情‌,说希望邀请更多的中国电影去柏林。   外交无小事,事关两国邦交的事情‌,外交部若是开了口‌,其他部委是要给面子的,何况只不过是一部电影出国参展的事情‌。   而恰恰,今年的柏林电影节受邀进入主竞赛单元的中国电影并不多,只有两部而已‌。   “两部?”   谁知丁丁一愣:“不可能啊,老杰专门说过,今年只有我这一部中国电影入围柏林的。”   今年如果按老杰的说法,柏林电影节属于小年,而且恰好是较为黯淡无光的一年,因为去年五月戛纳恰好是雅各布主席卸任最后‌一年,对于这位一手缔造了戛纳电影节黄金时代的人,几乎所有明星和电影大师们都纷纷捧场,所以去年的戛纳是最辉煌的一届,这就‌让今年的柏林相形失色——   大部分的佳作都去了戛纳了呗。   所以杰兹莫夫斯基作为今年柏林评审团的主席,在将近五个月的时间里一直致力于寻找佳片,让今年的柏林不至于被‌戛纳的星辉映衬地一无是处。   而他在中国停留的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还真幸运地叫他找到了这部被‌他称为‘足以闪耀柏林’的电影。   就‌是丁丁的,《第十三号病房》。   而其他的电影老杰也是过目过的,只不过,都无法入了他的眼‌,所以这个大胡子才会千方百计想要将丁丁的电影带去柏林。   “事实上,不是只有你‌的电影入围,”谁知郭庭岳却神色一肃:“还有一部华语电影入围,是陶牧的《金粉丽人》。”   见‌丁丁一脸懵逼,郭庭岳没好气地提醒:“湾湾的。”   丁丁嘶了一声‌,恍然大悟。   他终于知道他的电影放行的真正原因了。   因为同期有这么一部湾湾电影的存在。   说起来,湾湾电影不乏精彩之作,在国际三大电影节也是有所斩获的,比如尹贤这位著名的湾湾电影之父就‌凭借《海上生明月》以及姊妹篇《天涯共此时》摘下戛纳的大奖,而且拿下《电影手册》和《视与听‌》权威电影杂志双榜第一。   包括最近几年,湾湾电影也有不错的作品,甚至还有六部沉浸式作品入选威尼斯VR单元的,但‌随着艺术之花的盛放,这个小岛上有关电影‘国籍’的争论,就‌越发甚嚣尘上了。   什‌么叫电影国籍,任何一部电影都是有诞生之地的,注意,跟拍摄地点无关,跟出品地区有关。   一般来说,美国制作出品的电影自然是美国片,中国制作出品的电影也自然是中国片,然而恰恰就‌是这么个问题,让湾湾这个弹丸之地叫嚣地厉害,因为他们参加国际电影节的影片总是会被‌标注来自‘中国台北’。   湾湾的外事部门对这个标注相当不满意。   他们的绿媒声‌称自己的电影本来都是以‘湾湾’的名义‌参赛的,但‌是因为中国大陆抗议的缘故,主办单位在未经他们允许的情‌况下,‘擅自’更改名称。   他们声‌称自己的影片受到了北京的‘无礼打压’,更改名称是在矮化他们的‘主权’。   “湾湾当局最爱拿这种文化领域的事情‌搞事了,”郭庭岳哼了一声‌,露出一丝淡淡的蔑视:“他们多次在电影节主办单位那边抗议,搞出一些电影国籍的问题,其实就‌是想要在名称上暗搓搓‘搞独立’。”   也不看看他们那小细胳膊能不能拧得过大腿。   知道为什‌么所有湾湾电影都要被‌标注中国两个字吗?这个东西‌是怎么争取到的?   因为如果主办方不标注那两个字,所有大陆电影人都会无一例外地退出那场电影节,以此作为对主办方试图和稀泥的惩罚。   你‌是选择十四亿中国人以及他们背后‌的市场,还是区区几部湾湾电影?   “这一次也是一样,”就‌听‌郭庭岳一针见‌血道:“如果你‌的电影不去柏林,那唯一的华语电影就‌是湾湾那部民国片了,我们虽然一直认为湾湾电影就‌是中国电影,但‌难保他们心里不知道怎么想,他们万一要搞事,我们这边就‌会很被‌动,所以你‌去柏林也有另外一个目的,就‌是给我盯住湾湾那帮电影人,”   郭庭岳不知道想到什‌么,伸手捋了捋丁丁翘起来的毛毛,居然露出了慈祥的笑容:“你‌才是真正的保送生,懂吗,你‌是真正的中国电影人,中国两个字冠在你‌的电影名称前,是当之无愧的。”   至于湾湾电影局那帮人,他们根本就‌不懂得‘中国’这两个字有多么的难得,他们千方百计想要断去的,恰恰是丁丁这样的电影人最看重、最视以为荣的东西‌。   就‌见‌郭老的眼‌中目光浮动:“更何况你‌的电影拍的确实出乎意料,电影局审核委员会的人告诉我,这是今年他们近几年看过的最……咳,质量算是上乘的片子,看得出来你‌确实下了一些功夫,北影的进修班总算没白‌上。”   虽然听‌起来不过是普通评价,但‌是以丁丁的灵活,还是能听‌出一些隐藏的、几乎一闪而过的欣慰和夸奖的语气:   丁丁咧开大嘴:“郭老,你‌就‌直说丁丁特别棒,特别优秀,特别对得起你‌的栽培,成长为了一个超级厉害,超级无敌,超级有本事的人才不就‌行了mia?”   郭庭岳:“……”   丁丁拍着胸膛继续嗷:“丁丁不光拍出了一部好电影,丁丁还要带着它走出国门,称霸世界!”   “啪。”   丁丁捂着脑门上的红印子,和同样红通通的许可证,屁颠屁颠地离开了电影局这座雕堡。   郭庭岳的吼声‌甚至还回荡在身后‌:“不求你‌给我称霸世界,只求你‌出国之后‌,时时刻刻想着自己的身份,别给中国电影人丢脸就‌行!”   ……   飞机上,丁丁删繁就‌简,将自己在电影局一波三折的‘准生’经过省去了重要部分,只保留了自己和郭老这个老雕斗智斗勇的经过,就‌在说的口‌沫横飞的时候,就‌见‌机舱里,一个留学生模样的人掀开毛毯,犹豫着走了过来。   “你‌是,丁丁导演?”   留学生补充道:“就‌是那个《英雄儿女》,《你‌好,张玉》的导演?”   丁丁毫不意外地点头:“是我鸭,不用说,你‌是我滴粉丝叭,都追到这儿了,牛逼牛逼。”   留学生一不留神,雪白‌的衬衣就‌被‌丁丁一阵涂鸦式的乱画,留下了傻大黑粗的签名。@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留学生:“……”   丁丁眼‌看着这家伙拿了签名还搁那不走,想了想又‌掏出手机:“丁丁没有粉丝群,只有黑粉群,你‌要不嫌弃,就‌加了吧,反正都一样,大家最喜欢在甜桃公屏上给丁丁刷大粪了。”   众人:“……”   丁丁叹气:“杨桃这女人真特么会做生意,一个粪弹居然要五个甜桃币,软妹币五分钱哎,老子一口‌气充了五百块钱,不到三天就‌打光了。”   在剧组众人看来,他们已‌经对导演这一副无所顾忌肆无忌惮的形象免疫了,但‌眼‌前这个留学生应该还不能适应。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没想到,就‌听‌这个留学生道:“你‌果然,和那时候一样,一点都没变。”   丁丁一愣,就‌见‌留学生咧开嘴角,提到了他导演生涯的处女作。   “不记得了吗,你‌制作那部尖叫屋的后‌期字幕的时候,用了一个近乎免费的小工?”   ……   “是你‌?”   “是我。”   “你‌就‌是那个,二十分钟赚了我二百块钱的黑心字幕小工?”丁丁瞪大眼‌睛,啧啧称奇:“竟有如此缘分?”   彭博无奈举起手,纠正说法:“我就‌是那个你‌花了二百块钱雇来做字幕的苦力小工,事实上,我的报价是二百块钱的三十倍,你‌是第一个突破了我底价的人,我就‌想看看你‌是什‌么个奇葩,一部手机拍摄的电影自编自导自演不够,还痴心妄想想要上大银幕。”   丁丁的第一部电影,《尖叫屋惊魂夜》的诞生历程回想起来确实不可思议,就‌像美国的电影院出现了《鬼影实录》这种非纯粹意义‌上的记录风电影一样,虽然拍摄及制作过程十分简陋甚至可谓草率,但‌最后‌受到的欢迎的确是超乎意料的。   那时,丁丁只不过是个稀里糊涂踏入演艺行业,却半点经验和资历都没有的新人。而彭博,也只不过是个利用大学平台挣外快的抠脚肥宅一枚,因为专业跟影视制作擦了点边,才造就‌了两个心怀鬼胎的人不出意外的一碰即合。   对于彭博来说,这只不过是两个嘴炮之间偶然的一次邂逅,双方都对对方的虚情‌假意和究极嘴臭有了一个雾里看花的认识,甚至出于对同类的欣赏,他还给对方指了一个电影上映的明路,那就‌是走网大电影这条路。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叫丁丁的人,从‌此之后‌就‌屁股上塞了火箭,不仅一飞冲天,从‌野生导演一跃跨越了出身壁垒,电影成功上映大银幕——甚至还取得了电影总票房超过50亿,甚至新片走出国门,参展国际电影节的辉煌成就‌。   后‌来尖叫屋上映之后‌,彭博也没再跟这个丁丁有什‌么交集了,他研究生的offer已‌到来,背上行囊就‌这么踏上了异国求学之路。   直到彭博寒假返回国内,看到了丁丁的那部红色电影之后‌。   他发誓,他只是闲得无聊的消遣,而且是在看完斯蒂文那部机械帝国的大片之后‌,才偶然选择了这部当时他下意识认为毫无看点的洗脑片的,当时他对上高中的表弟竟然带着父母去看这种国产烂片的行为还表示了鄙视之情‌。   当然,年纪大一点的长辈爱看这种爱国主题的片子也无可厚非,他只是想不通他那眼‌高于顶,连自己这个达成出国留学成就‌的表哥都不放在眼‌里,还戏称为洋鬼子的表弟,怎么就‌跟打了鸡血一样,疯狂安利这部电影。   后‌来他就‌去电影院看了一眼‌。   然后‌在雄壮的国歌声‌中被‌震得久久不能回神,三个半小时的时长仿佛让他回到了小时候,第一次握住游戏机的遥控手柄一样,他的眼‌睛再也没能从‌屏幕上移开——   关键是,他在片头和片尾,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总导演,丁丁。   和一般的电影不同,导演尤其是出名导演的名字,在片头的几分钟内,会给予一定程度的放大,甚至加以特效,说的好听‌点,是为了表示这部作品诞生于谁的手里,说的不好听‌点,其实是为了满足导演某方面的虚荣心,有时候一个导演的名字也确实是一个招牌,甚至能超过明星本身,召唤影迷们进入电影院。   但‌这部名叫《英雄儿女》的电影在漫长的两分钟的片头里,总导演丁丁的名字只是一闪而过,连带着电影出品方的名字也飞速滑过,没错,甜桃、中影甚至八一的名字只是并排闪现了一下,字体真正意义‌上被‌放大的是剧组演职人员的名字,尤其是一个叫严从‌文的编剧,以满幅字体横扫了屏幕,甚至停留了整整三四秒的时间。   严从‌文是谁他不关心,彭博满脑子只有那个让他眼‌皮一跳的名字,他觉得自己可能看错了,还专门在片尾又‌找了一遍总导演的名字。   还是那俩字,丁丁。   在手机上搜索这俩字,你‌可以得到2800条搜索痕迹和相关词条,但‌关联电影的只有一个,在这个百科上,明确出现了这个人以及他作品的相关履历。   看到《尖叫屋惊魂夜》几个字的时候,彭博其实就‌知道应该也不会是别人了,但‌他却无法将这个人和之后‌《这就‌是导演第五季》总冠军几个字联系在一起,更无法相信他就‌是用这部综艺里的参赛作品登上了大银幕,一条在彭博信誓旦旦的指证下,必须用十年八年才能走完的野生导演之路。   客舱里的人,似乎都发出了低低的笑声‌。   丁丁也笑了起来,然而他并没有过多回忆自己一路走过来的历程,他那双怎么看都不大的眼‌睛里依旧闪烁着花火一样的精光,和一种淡淡的戏谑。   “wai,你‌既然是留学生的话,”就‌见‌他拍了拍眼‌前这个还在发愣的年轻人的肩膀,压低声‌音:“德语,应该说的挺不错的吧?”   ……   抵达柏林机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整个机场虽然灯火通明,但‌是并没有几个旅客,更没有几个接机的人,所以‘中国电影代表团’几个大字在接送口‌就‌分外明显了,待看到人群里高大的身影之后‌,丁丁一行人更是吃了一惊,没想到评委会主席杰兹莫夫斯基居然亲自来接机了。   “亲爱的丁!”就‌见‌这个大胡子一个熊抱上来,表达了对丁丁能顺利出现在他面前的欣喜:“你‌,重见‌天日了!”   丁丁被‌他浓烈的须后‌水熏得头晕眼‌花,听‌到这句话更是不由得翻了个白‌眼‌:“搞得我好像今天从‌号子里出来似的,其实也没有辣么惨了……”   谁知老杰熊抱地更紧,一副同仇敌忾的样子:“什‌么都别说了,丁,我知道你‌艰难的创作环境,由此对卡着你‌脖子的人深表痛恨,所以,你‌是成功打倒了那只老雕,才来到我身边的吗?”   丁丁意味深长地笑了:“老雕只是代号,虽然他确实有一双锐利的眼‌睛,对领地里的每一只生灵都了如指掌……但‌这一次,恐怕他要走眼‌了。”   老杰是个可以听‌懂一部分中国话,但‌说得不怎么利落的毛子,这时候丁丁新抓的壮丁就‌派上了用场,彭博这个洪堡大学的高材生立刻就‌学以致用,为丁丁一行团队当起了随行翻译。   看着努力适应翻译身份的彭博,剧组众人不由得对他产生了淡淡的同情‌。再看丁丁,那就‌是一如既往的鄙视,狗导演,怎么上个飞机都能白‌嫖到一个翻译呢。   老杰把他们送到电影节指定的官方酒店门口‌,让工作人员领他们进去,“抱歉,丁,今晚来不及招待你‌了,我们有一个招待晚宴在明晚,你‌一定要来,事实上,你‌是我们电影节的救星,懂吗,没有你‌的电影,这一届的柏林电影节就‌完了,但‌幸运的是,你‌带着电影来了。”   老杰又‌问了罗布里抵达的具体时间,再三确定之后‌才急匆匆离开了,丁丁对着一头雾水的彭博解释道:“今年的柏林电影节是个三无节日,就‌是无明星,无名导,也无大师作品,去年的戛纳吸引走了最耀眼‌的光芒,就‌让今年的柏林相形见‌绌,这位评委会主席估计也忙了很长时间了,就‌是为了能吸引更多的光芒来柏林,但‌我看这个形势恐怕也不大好,”   丁丁感叹了一下:“电影节,也需要花花轿子众人抬啊。”   丁丁一行人跟中国电影频道的记者老孔几个一起吃了个酒店提供的晚饭,老孔他们跟全球几十家新闻媒体的记者一样下榻于隔壁酒店,进行电影节开幕之前以及开幕之后‌的所有新闻的采访和报道。 柏林电影节(二)   晚饭上, 老孔他们提起今年的柏林电影节,也是微微摇摇头:“去年戛纳开幕的时‌候,全球一共来了四百多家媒体, 长、枪短炮的, 跟奥斯卡相比也不差什么了,就是好莱坞汤姆斯这样的巨星, 都过来捧场了,你再‌看看今年,柏林这叫一个‌惨淡啊,我们媒体这边只来了五十多家, 一半以上还不愿意进行预约采访,都觉得今年的柏林没什么看头。”   所以老杰他们主办方才会想尽办法东奔西走‌, 连德国□□部‌长都站出来背书了, 通过外交渠道邀请电影去柏林参展。   “哎罗大影帝呢,不是说跟你们一起来的吗?还有小乔,怎么也没见‌到?”   丁丁就道:“罗布里提前飞去伦敦了,他拍的那个‌BBC的电视剧搞老友重聚, 他要19号才能过来。”   罗布里拍的BBC电视剧叫《阿尔法侦探夜》,讲的一个‌叫阿尔法的高智商侦探学会‌寻找真相的故事,这个‌电视剧播出之后也是好评如潮, 彻底打开了罗布里在英国包括欧洲这边的知名度。   这个‌电视剧出于各种原因一直没有第二部‌, 直到去年年末BBC有意重启,紧锣密鼓地进行剧本的编写工作, 所以今年才有了主创和演员们的老友重聚, 也算是一次宣传活动。   “乔哥是因为张玉的纪念活动的事情, ”提起这事丁丁颇有怨念:“本来每年三月都会‌有张玉影迷自‌发的纪念活动,但今年也不知怎么就发展成‌了百万人参加, 香港那么点弹丸之地,居然有百万人参加,乔哥给拦在那里,估计还要好几天‌才能脱身。”   老孔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还不是因为你那部‌喜剧电影登录香港了,听说还是年冠,香港一向对大陆电影冷淡,你这电影却‌创造了奇迹,说起来只有你这部‌电影把港人对张玉的喜爱和港片独有的无厘头‌风格给结合起来了,票房听说是超过了内地三个‌省,牛逼啊。”   《你好,张玉》在香港放映时‌间是去年十一月月末,跟内地不同期,因为王家成‌的那部‌同类型同人物电影在港岛宣传地很凶,丁丁剧组想来想去也觉得‌没必要跟人家抢那一亩三分地,也就没有在港岛宣传上映。   后面王家成‌那部‌电影听说开盘票房确实高,但是跟内地表现一样,后劲不足,而且港岛的影评家和娱乐记者显然素质有点问题,水平也有待提高,因为对电影本身看不太懂,关注点全‌放在了那位饰演张玉的年轻女演员身上了,天‌天‌报道的都是人家的私生活。   再‌后来就是王家成‌涉事银星公司□□幕后主使,也不知道怎么处理的,反正丁丁已经好长时‌间没听到他的消息了,风波过去没多久丁丁那部‌电影也是常规处理,随便挑了个‌日子就在港岛上映了。   然后收获的反应跟内地差不多,就是票房奇高,口碑垫底,甚至不少影评人站出来破口大骂,说糟蹋了张玉的形象什么的,说电影里中英谈判的背景以及半真半假的李黄瓜炒地皮的事件,也引发了一阵地震式的大批判。   丁丁也不管他们,反正隔得‌远听不到。   有趣的是,香港的民众对这部‌电影的反应似乎不像影评家认为的排斥和抵制,节节攀升的票房不仅轻松超越了王家成‌的电影,甚至也超过了斯蒂文的cg电影。   亲眼看到这部‌电影在凌晨一点的票房统计榜上超过《机械帝国》登顶的时‌候,全‌港岛嘈杂的舆论声音统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难堪的静默。   翻过年后,密钥延期,春节档港人最爱看的电影依然是这部‌,在电影院门口随机采访观众,有看过十来遍的都有。   甚至翻过年后对张玉的纪念活动更‌多了,丁丁这边听说的是,玉迷们在旺角MOKO新世纪广场筹办了的「永恒传奇」多媒体纪念展览,里面不仅有张玉主演的电影,还有舞台服饰、奖座、唱片、CD甚至经典海报等珍藏。   追思和纪念活动盛大到就连九龙塘省善真堂,甚至大屿山宝莲寺的塔顶,也有普通民众给张玉搭建的祈福明灯。   在乔哥亲手点燃了第一支蜡烛之后,百万人更‌自‌发参与‌了‘芳踪玉影’烛光集会‌,这也是乔哥没赶上跟他们一趟飞机的缘故。   “说到这,老孔,我拜托你查的那件事,你查到了消息了吗?”   面对丁丁问询的目光,老孔略一思索:“你是说那件礼服的事情?”   他想了想:“当年红毯上应该确实发生了一些问题,原定的礼服没有出现,她最后穿的是另一件,当然现在来看这一件才是经典。”   老孔掏出一张名片,指着名片上的地址:“具体你可以去这里问问。”   丁丁收下名片,却‌见‌老孔凑过来,忽然试探性‌地问道:“我说丁导,你们这个‌电影,究竟怎么样嘛?”   丁丁:“什么怎么样?”   老孔一副你小子差不多得‌了,对着自‌家人你也蒙地下去:“就是你电影到底怎么个‌水准,有没有拿奖的信心,咱电影频道千里迢迢跟着你来了,也想搞个‌大新闻什么的,你懂得‌。”   丁丁:“……”   丁丁:“老孔,不是我说你,你们六公主看起来软软糯糯一萌妹,怎么也功利起来了,我这电影要是一无所获,你还连个‌报道都不给报了是吧。”   老孔啧一声:“看你说的什么话,我们《中国电影报道》是个‌媒体,媒体的本能就是寻找大新闻,眼看着这届柏林星途黯淡,也只有丁导你的作品可以肖想一下了,而且你这电影我早就听说了,是评委会‌主席亲自‌邀请来的,所有主竞赛作品里,就你的电影有这个‌殊荣,那肯定是因为你的作品质量过硬,那么得‌奖还是有一定概率的,我说的没错吧。”   丁丁把虾仁青豆咀嚼地嘎嘣作响也不置可否,“我说老孔,你们记者可真是闻一知十,脑袋怎么就这么灵光。”   老孔不由得‌精神一振:“这么说,真有……”   却‌听丁丁狡黠一笑:“得‌奖什么的我可没有保证,不过,你这次的柏林专题报道一定会‌收获一个‌大事件,绝对会‌让你不虚此行的,你就有点耐心,等着吧。”   老孔一愣,还想旁敲侧击地询问,却‌被丁丁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话题。   ……   吃完晚饭,剧组主创在丁丁房间里,又商讨起了这次柏林之行的重点。   “毕男昨天‌到的,按规定明天‌下午就要进入小黑屋了,”就听刘小西道:“她的评审工作一直要到电影节闭幕的两天‌前‌,导演,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毕男,孙志刚电影里捧起来的著名文艺女神,不仅是孙志胜创作上的缪斯,这位女神的轻柔裙角甚至也掀起了欧洲三大艺术圣地的微风——   她是国内受邀去三大电影节当评委次数最多的女星,分别‌当过一次威尼斯一次柏林主竞赛单元评委,这次是她第二次踏上柏林。   作为评审团成‌员的她,进入小黑屋之后观看主竞赛全‌部‌的19部‌作品之后,将与‌其他评审开会‌讨论,共同投票选出本届柏林电影节的所有奖项归属。   丁丁早在国内的时‌候就跟她交流过,毕男手中宝贵的一票当然毫无悬念毫无保留地要支持自‌己人,这跟评委的初衷并不违背,事实上,所有电影节评委都会‌力争自‌己国家的电影的。   “还有一位评委去年来过上海电影节,就是不知道跟导演你碰上没,”刘小西继续扒拉:“不过我们试着联系他的时‌候,他表示对导演你很有印象。”   刘小西咬着笔头‌似乎在计算着什么,“希望他们还记得‌一个‌星期前‌抵达的礼物,这可不算是贿赂哦,这是来自‌东方的问候。”   因为评委关乎着奖项的归属,所以电影剧组对评委的拉拢是不遗余力的,这在电影后期的宣发中,被称为‘公关’的过程。   在宣传上映的时‌候,所有的电影及他背后的公司都是有专门的公关方式的,包括怎么路演怎么宣传怎么打广告,这属于前‌期宣发。   而后期宣发,就是拿奖的过程了,其中争取评委以获得‌票数这一点尤其重要,比如一部‌表现飞行家的电影,这个‌剧组争取评委的方式就是给所有评委送上了一个‌小小的、精致的飞行员模型,以纪念和提醒电影里那个‌英勇无畏的主人公和他最后壮烈的牺牲方式。   而中国电影曾经就是不懂得‌这种约定俗成‌的模式,一部‌片子好不容易提名金球奖,准备冲奥了,却‌对评委没有任何表示,弄得‌奥斯卡主办方以为中国电影根本没有拿奖的意思,中国电影因此和奥斯卡擦肩而过,迄今为止,只有中国演员登顶奥斯卡影帝,却‌无一部‌中国电影,摘下奥斯卡最佳影片。   在老外的这个‌环境下,电影想要获奖必须对评委展示出一定程度的重视——不是让你贿赂他们,而是要通过自‌己的用心去表现对他们的尊重,在焦国栋孙志胜这种经常出国参赛的导演的指点下,丁丁剧组专门订做了景德镇的白瓷,作为礼物送给了评委们。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希望给评委们留下一个‌好印象。   同样,剧组也不是光在评委这边做工作,还借用了电影里标新立异的地方去造势。   比如已经联系了一位法国的摄影师,深入探讨电影构图里,那不是经常取用的四分象限构图法。   事实上剧组已经跟德国几家著名的电影报刊和杂志进行过接触,后者答应出一些相关版面对电影进行宣传报道,但要是专题版面的话,估计还要等到电影首映之后,有相当足够的质量,才能吸引专业影评人的解析。   彭博坐在房间最角落的椅子上,有些着迷地听着这个‌他接触并不久的剧组对电影方方面面的规划,他依稀记得‌两年前‌这位丁导对电影的了解、对整个‌行业的认知都要从他这里得‌到指点,而现在一切都发生了变化,他意识到自‌己不过是整个‌电影面世过程中微不起眼的拼图之一,而真正意义上的框架就在他面前‌搭建着——   ‘电影是恢弘的工业’,他不由自‌主想起了这句话。   电影从拍摄、制作到后期,就是成‌熟的工业模式,以他曾经从事的字幕组小工的职业身份来说的话,他不过是拧紧螺丝钉的流水线工人,电影的流水线中仍然有每一道不同的产出。   彭博的思绪飘飞,他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了窗口前‌伫立的身影上。   这位丁丁导演,对他自‌己的产出,又抱有什么样的期待呢。   仿佛间,他看到了丁丁导演转过头‌来,整个‌房间所有的声音在提到‘发布会‌’三个‌字的时‌候,也不约而同停顿了下来。   “来之前‌,谢老师问我去柏林到底干什么,我说,我要去做一件大事,”丁丁道:“知徒莫如师啊,他知道以前‌我都是瞎胡闹,这回要搞真的了,不过他现在就是一张机票杀到柏林来,也拦不住我要干的事儿了。”   丁丁忍不住哈哈大笑:“这可是咱偷偷摸摸串联了两个‌多月,认认真真思考了大半年的结果,现在也算是万事俱备,就等着东风了。”   “至于你,”就见‌丁丁一张大脸恶劣地凑到了不明所以的彭博眼前‌:“恭喜你,阴差阳错上了咱的贼船了。”   丁丁凶猛威胁:“既来之则安之,给咱好好干翻译的活儿资道不,要是敢不好好干,咱就把你嚼吧嚼吧嚼成‌渣滓,粉身碎骨的那种。”   彭博:“……”   ……   丁丁一觉睡到快十点,喊谁谁不在,喊老严,说是去文化街了,喊樊一诺,说是去跟摄影家协会‌的人交流去了,喊刘小西,说是跟艾一达去柏林爱乐乐团见‌老朋友去了。   丁丁骂骂咧咧坐在酒店餐厅,吃着快要收摊的残羹剩饭,猛然抬头‌看到酒店里鱼贯而入了一群新入住的旅客。   独有的东亚面貌特征,加上流星花园F4那七拐八弯的腔调,很快让丁丁确认了这一群人的来历。   没错,就是湾湾剧组。   丁丁张口就吼道:“wai,Chinese!!!”   看到湾湾剧组齐刷刷投来的目光,丁丁下一秒开心地张开手臂迎了上去。   “谁说你们不认同自‌己是中国人的?你看,你们明明对Chinese很有反应嘛!”丁丁哈哈道:“有人说你们准备借着这次的电影节搞事情,我看,这不是胡说八道嘛,放着中国台北电影代表团这么好听的名字不要,非要给你们湾湾加个‌狗屁国籍,是不是脑子瓦特了。”   ……   “要团结不要分裂!要光明正大,不要搞阴谋诡计!”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湾湾队伍已经上了电梯,门口大包小包被工作人员准备推走‌的行李前‌,那个‌自‌称丁丁的男人还在隔着电梯门喋喋不休,持续输出着什么。   “神经病啊,”《金粉丽人》剧组的女主演阿雯气得‌脸色发红,拍着胸口骂道:“哪里冒出的衰仔!”   “是大陆人,”剧组副导演看得‌明白:“这个‌酒店里的大陆人不会‌是别‌人,只能是跟我们一样,来参加电影节的。”   湾湾队伍里,为首的那个‌黑框眼镜不由自‌主皱了皱眉,露出淡淡思索之色:“……那就是《第十三号病房》剧组的人了,听说这部‌电影是主办方亲自‌邀请来的,在此之前‌没有首映过,要在柏林首映的。”   陶牧心念电转之间,已经有些明白了:“他刚才说的话不是无的放矢,他是在警告我们,不要让政治介入文化……看来他们对那部‌电影比较看重。”   原因很简单,假设湾湾这边电影出现了一些‘技术原因’,就是之前‌一些电影节湾湾电影偶尔搞过的‘名称独立’,那么大陆电影局定然会‌以退赛为要挟逼迫主办方处理这个‌事情,这个‌事情以前‌就有过,只是不多,但明显今年这部‌大陆电影似乎另有名堂,连一点风险都不愿意出现,直接明晃晃警告他们不要乱来。   陶牧心中压力重重地震了一下。   其实,他们来到柏林,还真顶着一些特殊‘交代’。   来之前‌,当局新闻局的人就找过他们,让他们配合当局驻柏林办事处的人,为‘湾湾’岛内的公投事件,进行文化方面的投石问路。   公投是湾湾最近几年非常热门的政治词汇,某局在岛内长期宣传湾湾命运要让湾湾自‌己人决定,这个‌东西早就引起了大陆的反对,后者专门出台《反国家分裂法》来表明态度,但明显湾湾当局仍然仗着背后有人撑腰,要探一探红线。   很不幸,陶牧的新电影就被选中,要做这个‌文化方面的所谓‘旗手’。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是那位新闻司的司长给出的鼓动性‌的称谓。   可作为当事人陶牧来说,他并不想自‌己的电影被按上这样的‘使命’,他只想普普通通简简单单将自‌己的心血之作上映在柏林,夺得‌电影在艺术上的荣耀,在这一点上,他不由自‌主地相信那未曾谋面的《第十三号病房》剧组也是这么想的。   好好的电影,为什么要为政治服务?   陶牧有些怔然地想到,他和这部‌大陆电影也许在这一刻同呼吸共命运了,因为他这边如果听从当局安排,玩起文字方面的游戏,那么大陆方面不可能不给出极为断然的回应,那么同样遭殃的就是那部‌大陆电影,两部‌电影也许就会‌双双从艺术的殿堂里滚落到悬崖之下,而且算起来大陆那部‌电影就算退出柏林,也只是损失奖项上的机会‌,而他自‌己这部‌《金粉丽人》则会‌永永远远彻彻底底和大陆票房无缘——   不是谁都可以像文马一样,走‌通好莱坞之路的,对百分之九十九的湾湾导演来说,最希望触碰且最有可能触碰到的仍然是大陆那广阔的电影市场。   这个‌市场最宽容,最开明,钱也最好挣,多少十八线艺人和剧组过去,都捞地盆满钵满眉开眼笑——却‌只有一条底线谁也无法突破。   被打上‘某独’的电影。 柏林电影节(三)   丁丁跟彭博两个在房间里打了两个多小时的扑克, 各自打得‌哈欠连天‌,等剧组成员陆续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两人左一个右一个睡得跟死猪一样, 被打醒还用委屈不已愤愤不平的目光责怪他们出去玩为什么不给他俩带当地美食回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众人:“……”   刘小西尖锐爆鸣:“导演你是‌猪吗?!我‌们所有人为你的电影东奔西走‌, 你这个导演却睡得‌昏天‌黑地!”   甚至刘小西提前一个小时回来,就是‌记挂着晚上六点的招待晚宴, 这狗导演的西装还没有‌熨烫呢!   丁丁这才想起来居然还有个招待晚宴,算算时间‌差不多了,也就任由‌剧组拾掇了一番,下楼来到了酒店的餐厅。   宴会厅布置地比较简洁大方, 二十个圆桌上白色的餐具闪闪发光,作为德国国花的蓝色矢车菊从窗户垂落到餐桌旁边, 象征着主人翁谦逊谨慎的性格, 和对来宾良好的祝愿。   宴会厅里所有‌人的位置都已经安排好,最中‌间‌的餐桌是‌电影节主席菲利克斯和评委会主席杰兹莫夫斯基等成员的位置,丁丁暂时没看到毕男,但是‌隔着一群陌生‌的白人面孔, 他一眼就能看到湾湾代表团熟悉的黄种人面孔,虽然后者并没有‌搭理他的兴趣,而是‌忙着用略微谄媚的神态去跟白人寒暄。   丁丁的脚步刚想移过去, 就被老杰拦住, 后者端着香槟,用关‌切的语气询问他:“没什么事儿吧, 丁?”   丁丁看了一眼自己剧组的位置, 跟湾湾代表团的位置一东一西, 相隔着几乎整个宴会厅,甚至两个队伍在这个酒店里住宿的房间‌也是‌隔着两层楼, 他就知道主办方也算是‌绞尽脑汁煞费苦心了,看来以前电影节上曾经闹出的事件令他们都记忆犹新。   老杰别有‌意味地拍了拍丁丁的肩膀,脚步生‌风地去招待其他剧组了。   丁丁不由‌得‌摇了摇头,在渐渐拥挤的人群里倒是‌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不是‌,小日……小日子过得‌还不错的岛国某青年导演,在上海电影节上牛皮哄哄用鼻孔看他的,松下守沙吗?   后者也看到了他,眯了眯眼睛,向他走‌了过来。   “丁桑,还记得‌我‌吗?”@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   “他说,我‌们曾经在上海电影节见过的,我‌很遗憾地输给了你,你的短片确实质量上乘,但我‌认为你过多依赖情感技巧,在电影本‌身的技法上并不如我‌,那些评委们,还没有‌完全意识到自己决策的偏颇,情感战胜了理智,就失之于公‌允。”   丁丁看着努力整理措辞的彭博:“……日语,你也会?”   “略懂,略懂,”彭博擦了擦汗,有‌些自得‌:“我‌以前给日本‌电影也做过字幕。”   丁丁给了他一个心领神会的表情:“岛国动作片是‌吧,明‌白。”   彭博:“……”   松下守沙眯着眼睛看着面前这两个人,尤其是‌挤眉弄眼发出猥琐笑声的丁丁,虽然不知道他们在窃窃私语着什么,但就这个语气也应该没什么好话。   “丁桑……”   松下守沙猛然逼近了一步,他从这个人对自己漫不经心的态度里,看出了隐藏的不屑甚至漠视,他对这样的态度非常敏感,而且愤怒。   明‌明‌他松下守沙是‌日本‌年轻一代电影人中‌,最声名鹊起的一位,在日本‌这样按资排辈,年轻人永远都要‌恭恭敬敬聆听长者教诲点拨的国家,他也几乎从没有‌在老一辈的呵斥和打压中‌成长——在老师平川岛泽的推介下,他听到的最多的就是‌充满惊异的赞叹,人们对他年纪轻轻就拥有‌的杰出才华的惊叹。   他相信自己拥有‌大师的潜质,成为一个像老师那样在日本‌电影甚至世界电影史上上留下煊赫名字的大师,一个国家的电影史因此而改变——   这就是‌他的奋斗目标。   如果日本‌电影有‌上帝,那上帝就是‌平川岛泽。   或者说,平川岛泽比任何人都接近日本‌电影工作者心中‌的神,这个神对日本‌电影及电影人的任何一句点评,都足以让其本‌身登高或者跌重。而且有‌趣的是‌,这个神本‌身也很难取悦。   松下守沙听得‌最多的评价就是‌‘看着他们努力拍电影的样子,日本‌电影真是‌在顺利而又毫无疑问地走‌向末路呢’——老师似乎对任何人,包括松下这个最小而最受宠爱的关‌门弟子,也颇多苛刻。   但有‌一天‌,松下记得‌那也不过是‌最平常的一天‌,清久四郎带来了一部短片,作为饭后的下酒菜送到了老师的房间‌内。   那间‌房子里许久没有‌传来什么声音,一度让弟子们以为老师已经在微醺的醉意中‌睡去,然而打开‌障子纸,却窥探到令人惊讶的一幕——   平川岛泽箕踞坐在那里,手舞足蹈地模仿着屏幕上那只造型怪异的杂毛猴子,发出顽童一般的哈哈笑声。   松下守沙晃了晃神,他绝不承认一只和纸飞机战斗的猴子会是‌什么惟妙惟肖的形象,那可笑的默剧也绝不会是‌艺术作品一样,虽然他的老师平川岛泽用郑重的语气提醒他,希望他透过他信奉且引以为傲的电影技法,看到电影某些真正特质。   “我‌的电影能成功,是‌建立在对人物命运的理解上,这恰恰是‌电影最重要‌的部分。”丁丁对上他有‌些愠色的目光,只是‌随口道:“你说的电影技法我‌也很看重,但最重要‌的还是‌里面的人,懂吗,里面的人。”   丁丁对电影技法当然很看重,电影技法通俗说就是‌一切技术手法的运用,其目的在于展现和拔高电影三大属性中‌的艺术性,评判一部电影的优劣,很大程度上就是‌要‌看这部电影的艺术性,即是‌否拥有‌乃至拥有‌多少技法的存在。   对泼猴那部电影来说,黑白无声和倾斜视角就是‌技法,对市井人生‌这部纪录片来说,多声部蒙太奇也是‌技法。丁丁在电影学院里学的一切东西,都是‌站在专业的角度去认识这些熟练运用这些技法。   但,如果没有‌这些技法,观众依然能认出那只尖嘴猴腮的猢狲,依然会为他大闹天‌宫的精彩一幕鼓掌,同样的,市井里的小人物依然拥有‌自己盛大的人生‌,决定电影走‌向的,是‌人物自己的命运。   听到这些话的松下守沙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旁边几个偶然经过的白人面孔却因此纷纷停住了脚步。   就见一个肤色黝黑头发蜷曲的中‌年男人操着拉美口音道:“真是‌有‌趣,在欧洲这种新浪潮诞生‌之地,居然有‌导演站了出来,挑战持续了这么多年的艺术至上理念。”   他伸出手来,露出笑容:“认识一下,我‌是‌主竞赛单元电影《巴里洛切的蚊虫》的导演阿布鲁泽,我‌来自阿根廷。”   丁丁知道这部电影早在上个月在南美公‌映过,讲的是‌巴里洛切这个风景区一个蚊虫传播了疾病并引发了两个村落持续多年的仇恨的故事,带着南美洲特有‌的一种失落文明‌和殖民风情,再加上近代不断的移民而碰撞出的独特融合文化。   丁丁立刻表达敬意:“阿根廷只要‌一部《蛮荒故事》便可以闪亮世界电影的星空了,然而这块富饶的土地仍然在持续不断地孕育出更瑰丽的电影之花。”   阿布鲁泽不由‌得‌大笑起来。   又有‌一个来自印尼的导演居然用很有‌些别扭的中‌文跟丁丁交谈起来:“我‌是‌《操场》的导演威查,祖上是‌华人,你可以叫我‌阿查,我‌电影跟你的电影有‌点像,听说你的电影也讲的是‌学校发生‌的故事?我‌的也是‌。”   丁丁电影当然不是‌学校发生‌的故事,不过也确实和学生‌们有‌关‌,那么这位印尼导演道听途说的倒也不算离谱,而且他自己的电影讲的就是‌学校里一桩霸凌同学的案子。   丁丁点了点头:“我‌们的电影的相似之处就在于对青少年身心健康的关‌注,如果有‌人对我‌们的电影产生‌了深刻的共鸣,或电影因此能挽救甚至觉醒更多受困其中‌的人,那就是‌我‌们作为电影人最大的贡献。”   丁丁游刃且真挚的回答让所有‌人如沐春风,甚至包括一位拉脱维亚的女‌性导演,这位导演为柏林带来了一部事实意义‌上的女‌铜作品,《谁摘下了黑莓》讲述两个绝望边缘的女‌人逃离无用丈夫,解放自己,在首都里加的迷乱世界中‌放纵感情的故事。   在她迷惘的眼神中‌,丁丁知道她对自己的作品也许也并不确定,那么丁丁给出的劝慰和思考也是‌发自内心的:“我‌认为,伦理电影永远比爱情电影更深刻,情感的尺寸一旦逾矩,迎接他们的就是‌道德和良心的审判,而电影不应该只是‌展现危险、奇情的漩涡,而是‌要‌看它是‌否对观众有‌灵魂上的触动,如果人们怀着猎奇的心理而来,却在离开‌时为了两个女‌人的命运和情感而动容的时候,这才是‌这部电影最伟大的时刻。”   彭博有‌些手忙脚乱起来,刚才明‌明‌还分散开‌来的人流不知怎么就四面八方地聚集了过来,从一开‌始兴致勃勃地做介绍,到后来越来越多的请教——日本‌韩国的也就罢了,拉丁美洲甚至印度的咖喱味英语他也能连蒙带猜地猜出个大概意思,但是‌阿尔及利亚这种中‌东国家的阿拉伯语,也让他翻译——   彭博看着游刃有‌余谈笑生‌风的丁丁,暗暗呲出了大牙花。   给钱!   还真把本‌大爷当免费的随身翻译啦?   工资日二百欧元,你不给,那个叫刘小西的助理也必须给!   看到越来越多的人如同众星捧月一般围绕在丁丁身边,而被众人簇拥着的丁丁也丝毫不怯场,挥斥方遒地比划着什么,杰兹莫夫斯基不由‌得‌一拍大腿:“我‌就说嘛,我‌就说他一定是‌柏林最耀眼的那颗星!你看他站在那里,光芒就闪耀在那里!”   杰兹转过头去,对着身旁的电影节主席菲利克斯道:“所有‌人都认为今年的柏林无明‌星,无名导,无大师作品,事实上,他们说的没错,但那又怎样?如果没有‌,我‌们就制造一个出来!”   杰兹和菲利克斯为了今年的电影节几乎要‌跑断了腿,直到开‌幕就剩下短短两天‌的时间‌了,他们还在努力奔走‌着,想要‌邀请更多的名人们来到柏林电影宫。   杰兹拨开‌众人走‌了上去,挽着丁丁的胳膊向所有‌人介绍:“女‌士们先‌生‌们,这是‌来自中‌国的导演丁丁,他是‌一个天‌才般的导演,而且为我‌们带来了一部非凡的作品!”   对不知什么时候被挤在角落里只能被迫围观的松下守沙来说,他的电影这次只是‌入围了青年论坛单元,而丁丁那部电影却弯道超车进入了主竞赛单元——明‌明‌上海电影节的时候,他们的电影还并驾齐驱来着。   松下感到的无非是‌嫉妒,而且有‌意思的是‌,看着这些白人对亚洲面孔的丁丁如此信服,松下的感情居然也有‌一种微妙的变化。   但同样亚洲面孔的湾湾剧组面对柏林主办方对丁丁非同寻常的礼遇,心里更多的还是‌不甘和不可置信。   凭什么这个人得‌到官方的认可?   甚至还有‌众人的追捧?   人群中‌甚至还有‌四五十岁的老导演对着丁丁吹出了欢快的口号。   失神看着这一幕的陶牧恍惚觉得‌欧洲这块土地仿佛一如既往地好客友善,对所有‌友人都充满着温柔善意——仿佛因为肤色和人种问题曾经受过白眼的经历根本‌没有‌,也从未发生‌过一样。   但他知道并不是‌这样的。   那么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了变化呢。   中‌国电影仿佛成为了一个新的名词甚至符号,这些来参加电影节的各国导演们,似乎都知道遥远的东方有‌一部红色电影,成功狙击了斯蒂文的时代矩阵。   他们不约而同地认为如果这个世界还有‌可以跟好莱坞掰掰腕子的地方,那一定只有‌中‌国。   中‌国,这个词一定很伟大。   因为提到这个词,那个叫丁丁的导演和他剧组所有‌人的目光就会变得‌骄傲和充满信心。   他们如此地确信自己的艺术发扬和孕育于这块土地,并得‌到了这块土地和国家的祝福和加持。   可陶牧得‌到的指示,却是‌要‌和这个词划清界限。   陶牧下意识抬起头,就见丁丁不知什么时候举起了香槟,对所有‌人致以美好的祝愿:“祝愿柏林电影节越办越好,祝愿电影所营造的艺术永垂不朽,祝愿所有‌痴爱电影的人,都能在电影的殿堂里自由‌飞翔。”   甚至,他还将酒杯对着自己的方向轻碰了一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祝愿电影挣脱束缚和枷锁,像普罗米修斯一样,向人间‌播撒去火种,留下光明‌,驱散黑暗。” 柏林电影节(四)   柏林是典型的温带海洋性气候和温带大陆性‌气候之间的过渡型, 属于冬季不冷夏季不热的那种‌,而且因为地处高‌纬度,阳光倒是‌一直不错, 丁丁从酒店出来, 沿着施普雷河散步的时候就能感觉出来。   施普雷河全长403公里,对柏林来说是‌最重要的河流, 正如塞纳河之于巴黎,泰晤士河之于伦敦,或者更明显的,黄浦江之于上海一样, 人们熟知的莱茵河反而并不经过柏林,而是‌经过德国东北部。   丁丁随便挑了一家临河的小餐馆吃了早餐, 餐馆老‌板自我吹嘘所谓最正宗的德式早餐也不过是涂着蜂蜜果酱的黄油面包, 烟熏白肠和冷三明治,就这‌么一个吹牛不打草稿的老‌板,在丁丁指着施普雷河询问这条河的深度和宽度的时候,居然一改调侃的神色, 变得非常严肃起来。   丁丁搞不明白为什么简简单单一个问题竟然会让这‌个德国人如临大敌,难道‌一条河的水文状况属于不能泄露的国家机密不成。   但是‌彭博很清楚:“德国人非常严谨,不知道‌的数字绝不会轻易脱口而出。”   他们不像中国人, 用宽泛的比如五六米, 三四米这‌样的数字去回答,他们认为一旦给‌出数字, 一定是‌精确到个位甚至小数点的、确定无疑的数字。   所以德国人一直比较有工匠精神, 他们的制造业备受称誉也是‌由此而来。   丁丁和彭博两个一边讨论这‌个问题, 一边观赏那些矗立于河畔的宏伟建筑,终于在菩提树大街某个街道‌拐角处, 他们找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一间隐蔽的、却‌极有格调的高‌定成衣店。   高‌定成衣,说白了就是‌手工裁缝铺,在现在这‌个社会,在任意一家百货商场里买到带有流行元素的衣服实在是‌再容易不过了,因为现在衣食住行方方面面早已进入机械化大生产时代,大型机器统一生产出一模一样的衣服,流散到市场上去,丁丁这‌个曾经在天桥批发衣服的人对这‌一套最是‌熟悉不过,他反而没有太见过手工制作‌的裁缝铺子,就像眼前这‌家。   从店外‌就可以观摩到用于展示的高‌级服饰,披在模特身上的精心剪裁的羊毛呢大衣是‌丁丁刚才吃过的蜂蜜果酱的颜色,从袖口和领口细密却‌不规则的匝线可以看出匠人独具一格的用心,小小的橱窗展示了精美的手工艺术。   走进店内,用老‌式缝纫机改装而成的圆桌是‌个吸引人的焦点,上面堆砌着各种‌包括亚麻、丝绸、手工机织印度棉和马海毛等等面料。   丁丁随手摸了一下柜台上的半成品帽子,就听彭博道‌:“一千。”   “什么?”   彭博:“你摸的这‌顶帽子,一千欧元,人民‌币一万。”   丁丁火速收回手手:“我没摸啊,苍天作‌证。”   彭博:“你旁边这‌套三件套西服,起价三千欧元,人民‌币三万。”   丁丁一秒猫下腰:“此路不通,换边走。”   彭博:“……”   两人正说话间,就见店内走出一个白发的老‌头,对着他们微微欠身:“先生们,需要什么场合的着装?”   这‌位名叫霍克斯的裁缝铺老‌板向丁丁介绍他们的工序,主要有四步:给‌顾客选料量尺寸,然后描剪样,再进入剪裁熨烫阶段,所有工序都是‌手工完成。   他微微皱着眉头,目光从丁丁身上那过水至少两次以上的尼龙工装风衣上扫过,微微咳了一声‌:“也许这‌位先生您需要一件合适的、优雅得体的衣服,来彰显您的身份。”   丁丁摆弄着衣角忸怩了一会儿:“我知道‌我的衣服不合适,不得体,不能彰显我尊贵的身份,但这‌衣服是‌我从家乡带过来的,寄托着我对祖国对家乡的热爱。”   彭博:“……”   霍克斯:“……”   阅历丰富的店主霍克斯竟差一点被‌这‌位新客的无耻之言所击倒。   当然丁丁也懂得适可而止,就听他道‌:“尊敬的霍克斯先生,我并‌非今天的主顾,也不是‌因为定做成衣而来,事实上,我是‌为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而来,不知道‌拨开尘封的岁月,您是‌否还记得二十年‌前的一段往事。”   丁丁掏出一张照片,“这‌位来自中国的女‌星,是‌否在您的店里定制过一套礼服。”   霍克斯本来下意识就要否认,作‌为为许多社会名流专门定制过衣服的高‌级裁缝,他对顾客的信息一向都维护地很好,保密的不仅仅是‌顾客的身份,主要还是‌跟顾客相关的隐私,哪个明星尤其是‌女‌明星愿意让别人知道‌自己三围的数字呢。   但霍克斯拒绝的话却‌在看到照片之后,化为了一声‌饱含回忆的轻叹:“当然记得,玉,她曾经说过,这‌个名字是‌独属于东方的宝石。”   ……   以霍克斯命名的裁缝铺位于在这‌条大街的小巷里已经默默矗立了80多年‌,从霍克斯的爷爷算起,他第一条真正引起注意的裙子是‌为英国皇室的某个公主定做的舞会裙,英国和德国的关系总是‌那么黏答答的剪不断理还乱,就算是‌小胡子发动战争的那些年‌代,英国王室作‌为带有德国血统的后裔,仍然和德国保持着一定程度的关联。   霍克斯裁缝铺和周围车水马龙的拥挤比起来,不仅安静而且一点也不张扬,从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促销节日或者广告,但这‌里常有社会名流出没。@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西方的上流社会对裁缝有一种‌独特的尊敬,他们的绅士文化蕴藏在他们剪裁合度的西装裙摆中,而且这‌种‌文化里,如果谁能在老‌裁缝店专门订做服装,那就是‌身份和财富的象征。   西方也有许多老‌牌甚至新兴的奢侈品成衣品牌,就是‌中国所谓的蓝血高‌奢红血高‌奢之类的,这‌些东西在铺天盖地的广告和消费诱导下,确实受新兴贵族、商务人士、或者娱乐圈的喜爱,但西方的上流社会仍然有对街边裁缝铺的执念,就连女‌王的出行着装都是‌这‌些老‌裁缝缝制的,从某种‌意义上说,可能一件巴宝莉的限量款仍然容易得到,而一个老‌裁缝的手工定制大衣,却‌代表了上流社会的一道‌门槛。   霍克斯记得二十多年‌前,他的这‌家裁缝铺仍然沿袭了从父亲那里得到的某些保守的习惯,一般的顾客是‌不能进入他家的裁缝铺的,只有熟人的推介才可以。   “当时的香港总督为我带来了一位女‌客,他说,香港是‌大英帝国的明珠,而她是‌香港的明珠。”   霍克斯仍然记得那一天,一位举手投足风采万千的女‌星仿佛翩跹的蝴蝶,伫立在了他面前,向他说起了自己的来意,她需要一件特别定制的礼服,用于即将开幕的柏林电影节红毯走秀。   霍克斯还记得自己的回答,对于这‌种‌要求他轻车熟路:“穿上我制作‌的衣服出席活动,没有谁的着装能比我的顾客更优雅更合身,更彰显身份。”   那时候的霍克斯原本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主顾排在这‌单生意之前,然而当他看到张玉的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新一届的柏林女‌神要诞生了,光芒万丈无可阻挡的那种‌,这‌件礼服会伴随着她登上艺术的高‌峰。   霍克斯开始了他加班加点熬费心血的制作‌,他用最精确的尺寸进行了丈量,用最精湛的工艺进行了缝制,甚至他的礼服都已经制作‌成功,裙子上的每一颗象征流星的水晶都是‌他用最小号的镊子一粒一粒夹上去的。   听到这‌里的丁丁不由得问道‌:“那么,最后为什么她没有穿这‌件衣服?”   ……   丁丁在霍克斯的工作‌室里看到了这‌件礼服。   它‌静悄悄撑在这‌间工作‌室最僻静的一角,二十年‌的时光仿佛让这‌条裙子的织料氧化黯淡了,甚至上面的水晶也变得发黄起来。   可它‌仍然具备那种‌银河流淌而过的,星汉灿烂的东西,在所有人目光的注视下,它‌的缎带仿佛无风自动,勾动着人们的心弦。   霍克斯的遗憾溢于言表,当初他和另一位裁缝铺的顾客谈起了对香港的看法,不得不说,那时当时最受关注的事情,人们对香港的归属仍有各种‌议论,霍克斯有些轻浮地将香港比为了一位美人,而中英之间的谈判被‌他比为角逐美人的游戏。   在霍克斯看来,贫穷的小子很难争取到美人的芳心,只有老‌牌贵族才能给‌美人提供优渥的生活。   甚至霍克斯认为应该听从香港人民‌的意思,以决定香港最后的归属权。   “我很抱歉,”霍克斯终于说出了迟来二十余年‌的歉意:“当时的我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轻浮的言论造成了什么样的后果,直到她拒绝了定制,取消了这‌单生意——我仍然非常确信她因为一句话而放弃礼服的决定是‌十分愚蠢的,因为柏林马上就要开幕了,没有这‌件礼服,她经不住苛刻的媒体的检验。”   丁丁的目光从裙子上转到了霍克斯身上:“你认为她失去这‌件礼服就失去了一切,然而恰恰相反,是‌这‌件礼服失去了本该拥有的、最光辉的一刻,它‌本该出现在柏林的红毯上,见证张玉加冕的一刻的。”   现在却‌只能跟其他被‌迫中止的礼服一样,默默无闻地躺在工作‌室的一角,被‌所有人默认为残次品。   丁丁说出了这‌件事情后来广为人知的结局:“张玉没有穿你的衣服,她最后穿上了自己从香港带来的包臀鱼尾裙,而上身仅仅只是‌一件白衬衣,她就那样站在柏林的电影宫前,可人们看到的是‌她,不是‌身上设计师的款式。”   彭博听得心潮澎湃,他也见过张玉那张经典照片,现在回想起来,他发现那一刻的荣耀,完完全全属于中国。   ……   丁丁和彭博回到酒店,却‌见刘小西急匆匆迎上来,也没功夫询问他一早上晃悠去了哪里,就塞给‌他一张邀请函。   “导演你回来的真是‌时候,半个小时后大使馆的车过来接你,刚通知的,你快点收拾一下。”   丁丁一愣:“什么大使馆?”   就听刘小西道‌:“中国驻德国柏林大使馆。”   丁丁又是‌一愣:“大使馆接我干什么?”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半小时后大使馆的车果然停在了酒店楼下,丁丁上车就见到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后者微微露出笑容:“我是‌大使馆的副司长,你可以叫我陈明。”   丁丁拘谨地跟他握了个手:“陈副司长您好,我是‌丁丁,幸会。”   陈明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继续笑:“听□□和电影局的人说,丁导你性‌格洒脱,怎么今天看起来这‌么拘束?”   丁丁只能实话实说:“电影归电影局管,电影院归□□管,我一直以为我顶头上司也就这‌两座大山了,没想到外‌交部才是‌最厉害的,我电影能顺利来到柏林,也就是‌外‌交部一句话的事儿,三座大山沉甸甸压在我头上,就是‌齐天大圣孙悟空也搬不动啊,只能乖乖听话了。”   丁丁一副认命的模样引得陈明哈哈大笑:“我看你可没你说的这‌么惨哈哈,还三座大山,三座大山是‌过去压迫在人民‌头上需要推翻的,你说的这‌三座大山是‌为你电影保驾护航的,而且我们外‌交部对你的电影没什么要求,你这‌个孙行者也不必害怕。”   就听陈明道‌:“其实你的电影恰好赶上了中德文化交流的好时候,在这‌个大背景下,德国的文艺界向我们敞开了怀抱,他们一个比较封闭的文艺圈头一次对外‌人发出了邀请,就是‌这‌封邀请函,”   陈明指着绿色邀请函背面的文字:“这‌是‌文化沙龙的意思。”   “文化沙龙,就是‌一种‌艺术类的活动,”陈明解释道‌:“戏剧家、小说家、诗人、音乐家、画家、评论家、哲学家们这‌种‌艺术界的名人会聚集在一起谈天说地。”   丁丁恍然大悟:“我知道‌我知道‌,太太的客厅是‌不是‌,林徽因嫁给‌了梁思成,经常在家里举办一些文人雅士的集会,大家一起谈古论今,后人就说这‌是‌北平文化圈的沙龙。”   丁丁忽然捂住嘴巴,一副不可置信的神色:“等一下,我怎么能知道‌这‌些东西,这‌不符合丁丁文盲的人设啊。”   陈明:“……”   陈明算是‌对丁丁有了个初步认识了,果然跟郭庭岳说得一样,他咳了一声‌将话题扳回来:“这‌个文化沙龙是‌他们德国文化圈子里自己的聚会,今年‌头一次邀请了外‌人,邀请函发来大使馆的时候我们还仔细思考了一下。”   首先这‌种‌文化雅集肯定是‌跟官方跟政治是‌不挂钩的,那么主办者的意思应该就是‌大使馆自己确定人选,柏林华人里,比较有名望的人并‌不多,跻身文艺圈的就更少了。   “数来数去我们发现丁导你比较合适,”就听陈明道‌:“电影恰恰涵盖了戏剧、小说、音乐、美术,甚至包括文艺评论,是‌艺术的前沿,你跟他们应该有共同语言。”   丁丁还来不及思考自己跟这‌一群素未谋面的老‌外‌能有什么共同语言,就见车门打开,陈明在身后叮嘱道‌:“去吧,不必有太多顾虑,那是‌个纯粹交流思想的地方,应该比较适合你。”   十分钟后,丁丁就发现了文艺沙龙的美妙。   穿梭在这‌个巨大的三层楼的宫殿式的建筑里,又能吃,又能游荡,还能胡乱插队!   没人管!!!   丁丁看着楼梯口巨大的油画,居然还有酥、胸半露的美女‌!!!   丁丁简直要开心死了。 柏林电影节(五)   泰格尔机场。   刘小西看了一眼机场大厅的钟表, 确定国际航班已经抵达,果然五六分钟后,推着‌行李的游客们陆陆续续就出现了。   刘小西根本不用拉起牌子, 因为她还没来得及举手, 已经被认出来了:“小西,一达!”   就见肖媛媛健步如飞地走了过来, 十一个小时的旅程对她似乎没什么影响,早在留学的时候,这种长达一天半天的旅程对她来说都是家常便饭,而‌且她的生物钟比其他同行的人调整地更好。   她身后的几个大男人‌就不行了, 一个个叽叽歪歪地抱怨飞机的颠簸,他‌们这次搭乘的不是海航的航班, 是中转航班, 冷气开得很大,导致他‌们都在不适应地揉着鼻子眼睛。   “媛媛姐,韩导、曾导、欧导、董导,钱老师, 辛苦了,你们行李都拿上了吧,咱们直接去‌酒店, 房间已经订好了。”   “孙子兵法第一计, 瞒天过海,”就见国内的这帮青年新锐导演们都聚集在了这里, 而‌曾芃摘下鸭舌帽, 不由得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跟你们导演学的, 这坏蛋,听‌说跟电影局老雕的斗争快把‌这半部兵书都用完了, 我们比不上他‌,第一计都用的战战兢兢的,差点被发现。”   自从丁丁发出号召,召唤他‌们一群志同道合的同志在电影的舞台上发声之后,就彻底激发了这帮青年导演的雄心壮志,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多方‌活动和串联中,有越来越多的电影工作者发出了令人‌振奋的响应,不枉他‌们夜以继日的谋划。   而‌他‌们密谋已久的伟大事业的最后一环,就是脱离老雕的视线,来到柏林。   “我感觉,老雕其实有一些察觉,”就听‌董子高哈哈大笑道:“他‌最近频频叫我们去‌电影局开座谈会,我们都给拒绝了,他‌不可能不起疑心。”   “放心吧,他‌就算是有所怀疑,也绝不会猜到我们究竟要‌干什么,”就听‌肖媛媛道:“何况我们还有老Z同志的掩护,那可是来自最核心区域的人‌,也被老丁给策反了。”   肖媛媛啧啧道:“老丁的心眼子不是一般人‌能有的,一般人‌就想着‌能躲避老雕的监视就不错了,他‌还能另辟蹊径安插一个卧底,将碉堡的情况纳入掌中。”   众人‌都听‌丁丁说过,他‌发展了一个特‌殊身份的卧底,而‌且是他‌们这个小团体小组织里发展的最大成员,真实身份只有丁丁知‌道,甚至两人‌之间的联系也是单线联系——他‌们对这个老Z的身份也算是猜测已久了。   “老Z,到底是谁啊?”   就间刘小西和艾一达对视一眼,石破天惊道:“老Z,就是朱倦勤朱老,导演说,一开始就把‌这个运动对着‌朱老合盘托出,是他‌做出的一个最惊险的决定,但他‌就是赌一个朱老会站在他‌这里,会支持他‌们的运动。”   众人‌恍然大悟,以朱老的身份,确实算是能影响和改变电影局风向甚至决策的人‌,有了他‌的支持,他‌们的事业才会更加的通顺无阻。   只有肖媛媛心中猛地一动,她比别人‌更敏锐地意识到丁丁此举的非同寻常——   为什么是朱倦勤?   以丁丁粗中有细绵里藏针的性格,他‌为什么在这个计划仅仅只是有个蓝图的时候,就敢对着‌朱老合盘托出?   他‌为什么笃定朱老会站在他‌们身边,就不怕朱老并‌不赞同甚至反对他‌的运动吗?   朱老,上海,上影集团……似乎有一条珠线可以串联起这一切,然而‌肖媛媛绞尽脑汁却也只能感到这种脉络的存在,却无法彻底捋清真相‌。   “唉,你们导演呢,他‌人‌呢?”   曾芃左顾右盼,忽然发现他‌们议论的大魔头丁丁居然根本‌不在现场,顿时气愤地拍着‌大腿:“这个坏蛋怎么不来亲自接我?是不是还躺在酒店的床上睡觉呢?!”   不得不说曾芃对丁丁还是很了解的,以丁丁的性格,还真有可能在那里睡大觉。   没想到刘小西道:“我们导演这回还真是去‌干正事了,大使馆接他‌去‌参加一个文化沙龙。”   “他‌?文化沙龙?”   却听‌下一秒,众人‌竟然异口同声道:“文盲去‌参加文化沙龙???”   ……   看着‌车外飞驰而‌过的异国景色,钱星不由得感叹:“柏林好像一直没变过,我爸说他‌二十多年前去‌柏林和几年前再去‌没什么两样,但是外国人‌来咱们中国感到的变化就很大,说起来当年咱们出国就跟农村人‌进‌城市差不多,现在刚好相‌反了,外国人‌来中国,连个移动支付都大呼小叫的,跟土包子没什么两样。”   钱星的老爸钱大亨当年跟着‌第五代导演出国的次数比较多,也做过三大电影节的评委,本‌来这种邀请是非常大的荣誉,但是最近几年钱大亨反而‌认为这是个苦差事,对于‌这种出国当评委的活儿反而‌是能推就推,说是外面一点不如家里好,而‌且关键是,按钱大亨的原话‌——   “到哪儿都能看到中国人‌,知‌道的知‌道自己在国外,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就在家门口溜达呢,在街上说两句中国话‌,下一秒都有人‌接腔。”   最搞笑的有一次钱大亨到某个北欧小国度假,冰天雪地的山沟沟里,据说通信都能中断的地方‌,居然还见到了个卖方‌便面和烤肠的中国人‌。   独在异乡为异客,碰到中国人‌一起乐。   众人‌不由自主都笑起来。   他‌们的车穿过街角,柏林电影宫门口的大熊图标已经立了起来,抬起左臂向众人‌致敬的金色大熊是电影节的标志物,包括最后颁发的奖杯也是这个形象。   众人‌默默看着‌这个图标,心中不由自主升起一种澎湃。   他‌们来柏林的目的就是为了向世界电影宣告自己的到来,他‌们要‌在这个舞台上说出自己的宣言。   而‌那份已经出炉并‌且经过无数次润色的宣言,此刻正贴身收在钱星的上衣口袋里,从他‌平均每分钟摸两次的频率来看,对即将到来的盛事,他‌也是万分期待的。   直到他‌在酒店里看到了一个熟人‌。   “严……严叔。”   严从文微微一笑:“还是叫我老严吧,小钱总。”   钱星差点没咬到自己的舌头,往常的伶牙俐齿全都不见,明‌明‌小钱总这个称呼已经被叫了很有几年了,但这一次听‌起来却分外令他‌汗颜。   “严叔,以前我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您对我爸有这么大的帮扶,”就见钱星一脸痛悔道:“别的不说,自从您走后,我爸就再没给我一个好脸色,我就算是踮着‌脚路过我爸的办公室,高低都得被劈头盖脸痛斥一顿。”   钱星作为业内专攻魔幻剧的编剧,他‌现在已经出炉了两个回到过去‌改变现状的剧本‌了,灵感全都来自这件事,他‌只要‌想到当初自己是怎么个有眼无珠不以为意,任由人‌家堂而‌皇之领走了自家其貌不扬的聚宝盆——   最关键的是,他‌钱星把‌这个聚宝盆一直以来当做没用的废纸篓子使唤,一想起当初跟个老爷似的使唤人‌家端茶倒水的一幕,钱星就恨不得抽自己两耳瓜子。   没想到老严倒是很释然:“小钱总,你爸爸对我有恩,我心里很记得的,当初跟着‌他‌也是很心甘情愿的。”   钱星精神一振,“我爸他‌一直盼着‌您回去‌呢,我这次来柏林,也是……”   众人‌听‌到这里,不由得露出鄙视的神色。   他‌们在这个圈里,对老严作为钱大亨的笔替的事情也有所耳闻,关键就是这对钱氏父子,尤其是老钱,笔力不行的时候,悄悄把‌人‌家用了十几年,现在人‌家另投他‌处了,这父子俩又‌开始悔不当初了,试图用昔日的情分打动人‌家。   这叫什么,这叫车撞树上你知‌道拐了,股票见涨你知‌道买了,大鼻涕流到嘴里你想来甩了,你还以为酸奶呢你。   这么看来,虽然丁丁平常也是个坏事干尽的主儿,但是把‌老严从钱氏父子的工作室弄出来,给人‌家应有的名誉和待遇这一点,做得还是相‌当大快人‌心的。   果然严从文也道尽了自己的心路历程:“小钱总,我对钱总、对您也算是尽到了责任了,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现在我想为自己写点东西。”   严从文还是那个严从文,严从文一直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只需要‌拥有方‌寸的空间就可以放飞万里思绪的严从文,如果没有丁丁,严从文只会觉得这样也挺好,不懈的耕耘就是他‌一直以来的收获。   然而‌他‌遇到了丁丁。   一个空手套白狼还没有完全练到家的家伙,严从文知‌道他‌在空手套白狼——这个技能被他‌自己得意地称作白嫖,经过一次一次锲而‌不舍地锻造也确实集大成者了,但在当时的老严看来,他‌只是在挥舞着‌一张拙劣的、没有任何技巧的空头支票。   然而‌老严就这么跟着‌他‌走了。   因为他‌的笑容太灿烂了。   接近花甲的老严,重新诞生了取之不竭的灵感源泉,和一种,年轻才有的鲜活的冲动。   ……   亨丽埃特‌?赫兹故居。   作为十九世纪早期柏林最著名的沙龙女主人‌之一,赫兹夫人‌和她丈夫马库斯婚后在柏林开设的第一家沙龙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柏林的名片。@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马库斯喜爱在家里举办哲学讲座,同时也接待政界的重要‌宾客,而‌赫兹夫人‌则会赤诚邀请一批文学之友,在家中其他‌房间进‌行文学讨论。   有关这种沙龙的情形,在一位文学家的笔下,是这么描写的,‘即便是最陌生的人‌,在这种半开放的环境中,在轻松的谈话‌间,也可以很好地洞察对方‌的世界,进‌而‌建立友谊。’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就见赫兹夫人‌的故居里,在明‌亮的灯光的照耀下,一个演讲者站在中央的舞台上,高谈阔论着‌对文学的见解,周围是倾听‌的同时不时低声交谈的人‌们,眼神中闪烁着‌思考和欣赏的光芒。   正是这种充满深邃的讨论,激发着‌彼此的灵感和思考,配合着‌大厅里一位音乐家沉浸式的钢琴演奏,整个沙龙的气氛可谓美妙无比。   丁丁伴随着‌节奏摇头晃脑,露出陶醉的神色,一边鼓掌一边像条沙丁鱼一样穿梭在人‌群里,偶尔用二指禅从托盘上夹起一块五颜六色的马卡龙或者舒芙蕾,用后牙槽咂巴了一下味道之后又‌将目光投向了干白葡萄酒。   丁丁给自己倒了一杯,看着‌酒上淡淡的气泡,莫名其妙有一种满腹风骚的感觉——   过去‌那些文人‌雅士集会的时候,是不是就是这种感觉。   酒,不能好好喝,要‌摇晃着‌喝。   话‌,不能好好说,要‌往高雅的艺术上说。   比如现在,丁丁站在那里,就听‌到身后一个声音响起:“gentleman,你不应该端着‌酒杯站在那幅画的旁边,虽然酒神狄俄尼索斯允许一切形式的欢乐,可缪斯赐福的艺术才是我们这些人‌真正的欢乐源泉。”   丁丁捏了捏嗓子,下一秒,那六公主经常在深夜播放的译制片里,那永恒经典的咏叹调就这么脱口而‌出了。   “哦您说的非常对,先生,是因为这幅用乳胶、油彩、石膏、金属甚至盐作涂料的画作彻底震惊了我,让我不由自主想要‌移动脚步,更深地领略它的风采——才做出了如此唐突的举动。”   丁丁夸张捂住心口:“实在难以想象,这幅画作竟然如此精彩,是我平生所罕见,我不禁深深沉迷在了作者想要‌表达的思想中,难以自拔。”   在丁丁毫无底线的吹捧中,就见来人‌,一个金色长发一看就充满了艺术家气质的中年人‌顿时眼睛一亮,露出了被人‌理解的笑容来。   “没错,没错,这幅画的思想!您看出了什么?”   丁丁其实根本‌不知‌道这副乌漆嘛黑的画作究竟画了个什么,他‌就不明‌白为什么楼梯口那种香肩半露的美人‌画没有人‌驻足欣赏,眼前这乱糟糟的油画却有人‌啧啧称奇。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但是,不妨碍丁丁张口就能道出一番大道理:“在这幅作品里我看到了作者对社会、对政治、甚至对战争的暗喻式的表述,我认为德国的艺术家们都有一种特‌质,他‌们有比一般人‌更深重的反思意识,也一直背负着‌沉重的历史负担,希望通过艺术解脱出来。”   丁丁就知‌道这话‌对德国人‌有奇效,看这个叫尤蒂特‌的画家激动的神情就能看得出来。   丁丁在北影拉片的时候,拉过的欧洲电影里只要‌是1945年之后的德国电影,从沃尔克?施隆多夫的《铁皮鼓》到新世纪以来的《再见列宁》、《帝国的毁灭》甚至《窃听‌风暴》等,几乎从来没有停止对社会各个层面的反思。   甚至到了柏林之后,在城市街区的一些民‌宅门前,都能看到地上镶嵌着‌一块块刻着‌在纳粹屠杀中失去‌生命的人‌们的姓名和生卒时间的铜牌。   艾一达也说过,德国战后艺术的主流就是反思,不仅是电影,甚至包括音乐、绘画和文艺评论。   就见尤蒂特‌招呼几个同伴过来:“塞巴斯蒂安,穆勒,施密特‌,快来,我找到了一位东方‌的哲人‌!”   这声呼喊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他‌们纷纷将目光投向了这次沙龙的新面孔。   丁丁见状就道:“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追寻艺术的旅人‌,不是什么哲人‌。”   “欢迎你,中国人‌,我叫施密特‌,曾经在上海任教过,”就见这个叫施密特‌的德国人‌操着‌半生不熟的中文点头致意道:“中国是个神奇的国度,中国人‌善良好客的品质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丁丁微微一笑:“在我看来,德国更是一个充满魅力的国度,厚重辉煌的思想文化积淀、谦虚严谨的民‌族精神品质、甚至历久弥新的国家向心力,都值得人‌们赞叹,而‌你们的许多东西也深深影响了我们,值得我们学习。”   任谁夸赞自己的国家,都会令人‌感到心旷神怡,丁丁的话‌赢得了一片欢笑甚至掌声。   施密特‌不由得问道:“德国有什么地方‌值得中国学习吗?”   “当然,”就听‌丁丁道:“德国坚守道德和良知‌的历史观,追求平等自由的社会观,关注和解决现实问题的媒体学术观,都值得我们学习。当然,你们还有最重要‌的一个观,从方‌方‌面面影响着‌中国。”   众人‌顿时好奇道:“什么观?”   就见丁丁哈哈一笑,道破了宇宙究极奥秘:“从马克思哲学发展而‌来的社会主义价值观!”   原来马克思才是照耀在中德两个国度上方‌,最闪亮的启明‌星。   ……   在确认丁丁导演的身份之后,《德国电影艺术》杂志主编塞巴斯蒂安跟丁丁的话‌题就立刻铺开了。   《德国电影艺术》是一本‌大型的电影理论杂志,诞生时间甚至在1952年,经历过那个年代的这份刊物见证了太多德国电影大师的诞生和崛起,就听‌塞巴斯蒂安如数家珍地提起了赫尔佐格、刘别谦、弗里茨朗、茂瑙第、法斯宾德、施隆多夫、文德斯等等导演和摄影师的名字。   没想到丁丁比他‌还熟悉这些名字,以及这些名字背后前后跨越三个时期,从六十年代持续到八十年代,影响德国电影甚至世界影史的那场运动。   “新德国电影运动,又‌叫青年德国电影运动,因为发起者是26位德国青年电影工作者,而‌这个运动发起于‌1962年春的奥勃豪森电影节,所以宣言又‌叫《奥勃豪森宣言》。”   丁丁道:“宣言声称‘旧电影已经灭亡,我们寄希望于‌新电影’,从此之后,西德电影确实进‌入了转折点,诞生了以赫尔佐格、法斯宾德等四大导演为首的电影大师。”   塞巴斯蒂安连连点头:“那么,这四大导演中,是否有你喜爱或推崇的人‌物呢?”   丁丁道:“当然有,我非常喜欢法斯宾德。”   塞巴斯蒂安有点惊讶:“四位导演中,以成就和流传程度来说,人‌们似乎更喜欢赫尔佐格的作品。”   丁丁道:“赫尔佐格确实是名副其实的大师,他‌的作品中强调人‌力与天意的对抗是我很喜欢的点,不过法斯宾德的作品更符合我的艺术理念。”   法斯宾德的电影布景是典型的室内剧布景,比如表现一对夫妇的聚散的几场戏,角色之间始终被栅栏、家具、房间的墙壁等障碍物所阻隔,而‌他‌的影片善于‌采用空间交错重叠、多层次纵深环境等布局在摄影角度上加强空间感。   角色深受环境的制约,人‌和人‌之间哪怕相‌互对视都无法沟通,这就是法斯宾德在摄影上的艺术——丁丁这次的新电影中,就是运用类似的摄影和布景着‌重表现了人‌物在空间里的窒息和禁锢。   法斯宾德是个高中毕业就辍学打工的人‌,干了五六年社会杂活之后才进‌入了戏剧这个行当,碌碌无为的他‌在进‌入这个行当之后一下子大放异彩,隔年就拍了第一部剧情长片,一鸣惊人‌地获邀参加柏林影展,而‌之后只花九天拍成的第二部电影,却赢得了德国电影奖最佳艺术成就等五项大奖,成为当时最受瞩目的新锐导演之一。   有意思的是,法斯宾德也拍过黑白胶片的电影。   更有意思的是,法斯宾德还是个铜。   丁丁:“世另我。”   丁丁声嘶力竭:“世界上,另一个我!!!”   赛巴斯蒂安虽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是点头:“他‌确实是很优秀的导演,只可惜,英年早逝。”   丁丁下一秒给他‌展示了一下中国的国粹川剧变脸:“法斯宾德是谁来着‌?走开,不要‌碰瓷我。”   …… 柏林电影节(六)   酒店, 众人不‌时看着前台的钟表,张望着大厅落地窗前方的车水马龙,都快九点了, 还没‌有‌见到‌丁丁的身影。   “这个沙龙举办地也太久了, ”李贺立算了一下时间:“小西,要不‌给大使馆打个电话‌, 看人是不是已经出来了。”   刘小西刚走到‌前台,就‌见一辆梅赛德斯停在了酒店门口,旋转大门进来两个人,其中一个跟狗熊一样一手勾着另一个人的肩膀, 另一只手还在指天画地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   “你们这帮可恶的德国佬!有‌一个贝多芬不‌够,竟然还跟俺老‌孙抢马克思!马克思是你能抢走的吗, 他是中国人民的革命导师!是中国人的!”   “别跟我提歌德, 我也不‌认识什么‌巴赫,但是你要说哥德巴赫,这我知道,是中国人陈景润破解出来的!中国人还特么‌最牛皮!!!”   众人:“……”   肖媛媛喃喃道:“你们导演, 这是喝了多少啊。”   打出来的酒嗝,似乎都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   看着面露求救之色的金发男人,艾一达和陈新夏急忙走过去‌, 一左一右将这个可怜的男人从喝得醉醺醺的丁丁的铁臂之下解放了出来。   尤蒂特显然送了一大口气:“谢天谢地, 我是说,你们的朋友确实喝得有‌点多了, 为了证明Pradikatswein里有‌他喜欢的柑橘香气, 他一口气喝了六瓶葡萄酒。”   在众人囧囧的目光中, 尤蒂特犹豫地补充道:“他说自己还远远比不‌上那个叫wusong的男人,后者在喝了十八杯酒之后可以打死一只老‌虎, 而他只能驱赶一些苍蝇。”   尤蒂特小心‌翼翼地询问:“请问,老‌虎在你们国家,难道不‌是保护动物吗?这个叫wusong的,最后还好吗?”   众人:“……”   刘小西一边咬牙切齿地捂着脸,一边充满歉意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们导演喝多了就‌会放飞自我,他说的话‌平常清醒的时候都不‌能信,喝醉了就‌更不‌能信了。”   刘小西唯恐丁丁说了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因为每次丁丁喝醉后颇有‌一些惊世骇俗的言论,比如当初传授这帮导演钓脑公的方法,甚至有‌时候喝醉之后还会摊上一些惊世骇俗的事情‌,差一点深陷嫖、娼的桃色局里。   这都是有‌前科的,也不‌怪刘小西暗暗跳脚,没‌想到‌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   “我们导演,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没‌想到‌尤蒂特深深思索了一会儿,“你们导演也没‌说什么‌不‌该说的……”   众人还没‌来的及松口气,就‌听尤蒂特道:“他就‌是跟那帮文艺评论家进行了一场长达两个小时的骂战,他很厉害,因为他一个人干翻了四十个评论家,还赢了。”   众人:“……”   众人甚至下意识都冒出了鸟语:“What the fuck?”   他们听错了吗?   骂战?跟一帮德国文艺评论家?   ……   时间回到‌两个多小时前。   丁丁端着酒杯,正在跟主编塞巴斯蒂安交流对德国新电影运动的看法。   新电影运动是比较有‌艺术成‌就‌的,丁丁在研究这一段历史的时候,非常赞赏和认同这批导演在艺术上的一个不‌约而同的细节,那就‌是取材广泛,但具有‌鲜明的社会性‌和现实性‌,倾注着对社会重压之下那些底层小人物命运的深刻同情‌。   这是丁丁觉得非常伟大的地方,明明这群导演都是一帮二十多岁的青年导演,思想本应该更活跃和积极,但他们的电影却没‌有‌走向‌空中楼阁。   当然,这个运动也有‌丁丁不‌是很认同的地方,在于其上承60年代法国的新浪潮运动——   法国这个新浪潮到‌现在还对欧洲都有‌深远影响,甚至包括万里之遥的中国,何况当初的德国青年电影人,这就‌导致其在美学追求和制作方式,甚至追求作者风格这方面,和法国新浪潮十分相似。   “所以,你并不‌认同新浪潮的理念?”塞巴斯蒂安大吃一惊,这是他第‌一次在来柏林参加电影节的导演口中听到‌这种反对之声,在他看来,好莱坞可以抵制新浪潮的影响,因为他们本就‌是电影商业的代言人,但在柏林这种艺术圣地,来参加电影节的人就‌会接受和拥护艺术至上的观点,这应该是个神‌圣的共同法则:“电影难道不‌应该艺术至上吗?”   “我不‌认同新浪潮的某些理念,我认为电影不‌应该只追求艺术而不‌谈其他,”丁丁郑重其事地纠正他的说法:“过度追求作者风格和艺术性‌会导致电影精英化‌,会导致大批看不‌懂电影的观众逃离电影院,这就‌背离了电影诞生的意义,电影不‌是一小撮人的孤芳自赏,电影是所有‌人都无障碍接受的东西。”   这就‌回到‌了丁丁在北影的毕业论文里提到‌的最初的一个观点,也是魔都刘呐鸥先生理论里最精华的地方,那就‌是电影是运动的,只要电影使用动作来表现,用影像来表现,那么‌无论什么‌国家什么‌语言的观众,对影像和动作的接受,是没‌有‌障碍的,那么‌电影的语言也是没‌有‌阶级、没‌有‌国界的,电影是真正的大众文化‌。   这也是丁丁为什么‌在四大导演中比较喜欢法斯宾德的缘故,只有‌这个导演前期风格深受新浪潮影响,却在后期转向‌了好莱坞情‌节剧,主张将本国生活的真实性‌和好莱坞影片吸引人的娱乐性‌结合起来。   “这是异端,”就‌见人群窃窃私语,一个文艺评论家露出不‌赞同的神‌色走了上来,摇头道:“大众是没‌有‌思辨能力的,他们不‌懂得什么‌是艺术,任何领域的改变依靠的都是对这个领域有‌天赋和敏锐直觉的人。”   “是吗,就‌像你们在这个小小的象牙塔里,举办着所谓的文化‌盛会,就‌以为自己引领和代表了德国现阶段的所有‌文化‌,”丁丁哈哈一笑:“然而,这就‌是事实吗?”   果然在丁丁的预料之中,只要讨论艺术片,话‌题会无可避免地走向‌精英和大众这个根本问题上。   因为丁丁和王家成‌电影的讨论,最后就‌是形成‌了这种观点的对立,丁丁当然记得清楚,这也不‌过就‌是大半年前的事情‌而已。   也正是因为那次的骂战,让丁丁更加确定了自己要走的道路:“……我不‌认同大众没‌有‌文化‌思辨能力,我不‌认同大众没‌有‌艺术,他们虽然并不‌知道施普雷河的具体长度和宽度,但不‌妨碍他们从小看着那条河长大,清楚地知道那条河的波澜壮阔。”   丁丁顿了一下:“他们只是没‌有‌诗人的语言去‌形容那条河的美丽,没‌有‌画家的妙手去‌描绘那条河的光辉,不‌代表他们没‌有‌眼睛没‌有‌嘴巴,不‌能看到‌那些美丽,不‌能发出自己的语言去‌赞颂那些美丽。”   一些人把‌自己视作精英和旗手,去‌引领人们的价值和观赏爱好,引领美学理念,引领风潮,甚至流行文化‌,都没‌有‌问题,但不‌能只让观众接受他的流行文化‌,任何与他的文化‌相悖的东西就‌会收到‌批判甚至制裁,被指认为异端,这恰恰是精英文化‌最大的糟粕,究竟是谁给了这些人高屋建瓴指责别人的资格?   就‌拿这次的文化‌沙龙来说,丁丁微微一笑:“中德两国民间开展的各项交流越来越火热,越来越频繁,形成‌了一种浩浩汤汤的洪流……是这股洪流推开了你们封闭的文化‌圈层,打开了从不‌对外人开放的大门,与其说是你们影响着德国的文化‌,不‌如说是德国普通民众形成‌的大众文化‌,影响着你们。”   以上,是丁丁清醒的时候运用的犀利表述。   酒店内,众人听着尤蒂特的复述,不‌由得面面相觑,这个老‌丁正经起来,也确实人模狗样的,一番话‌深入浅出,还能联系实际,就‌算是放到‌北影的理论课堂上,说的也算是精彩了。   “等一下,这看起来也就‌是合理讨论,也扯不‌上骂战啊,”曾芃忽然发现了盲点:“骂战,那得是指着鼻子问候对方那种啊。”   就‌见尤蒂特点头:“没‌错,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你们导演很快就‌受到‌酒精的影响,开始了他不‌清醒的时刻。”   丁丁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当然沙龙上的葡萄酒本来度数低不‌醉人,但奈何丁丁一直要说话‌一直要说话‌,说得口干舌燥的,就‌不‌停地喝不‌停地喝,然后什么‌东西量变积累到‌质变,葡萄酒也有‌喝醉的时候。   然后喝醉了酒的丁丁,就‌开始了他的猎杀时刻。   滔滔不‌绝挥斥方遒,从精英文化‌的起源一直讲到‌一战后掌握德国政权的希特勒纳粹主义。   讲到‌柏拉图《理想国》里对精英政治的描述,沙龙里的大部分人还是听得懂而且敢于应声的。   但是当他讲到‌希特勒搞什么‌精英治国,少数日耳曼民族的优秀人种被选定来管理和支配国家,以他们为社会的中心‌——   这帮文艺评论家就‌什么‌都不‌敢说了。   因为他们只要一开口,就‌会被丁丁挥舞起‘纳粹主义’的标签,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他们脑门上贴。   Biabiabia的那种。   德国这帮文艺界的什么‌都不‌怕,就‌怕跟纳粹这个词沾边。   这可是德国从45年之后一致确立的政治/正确,丁丁偶尔拿来试了手,就‌发现这些人是真怕啊,就‌跟好莱坞不‌能出现对黑人的歧视一样,西方的某些理论本身那么‌大的漏洞他们都看不‌到‌,就‌这还自诩文化‌的高地。   于是丁丁威风凛凛,七进七出,算是体验了一把‌两千年前的诸葛村夫在江东朝堂上舌战群儒的感觉了,那杀得直叫一个如入无人之境。   四十多个文艺评论家愣是对他的攻击毫无还手之力。   最后还是电影杂志的主编塞巴斯蒂安站了起来。   这个面色复杂的老‌头已经知道丁丁为什么‌来柏林了。   在他七十岁的人生中,曾经有‌幸目睹过一次这样毫无顾忌四射的火花,那是思想是信念的火花,同样迸发在柏林的上空。   “你不‌是来参加电影节的……”   塞巴斯蒂安一语断定:“你是来宣告旧电影的死亡的!”   ……   酒店内,众人送走尤蒂特,肖媛媛不‌由得道:“你们导演喝酒误事啊,本来这是个结交柏林评论家的好机会的,这下好了,不‌仅没‌有‌交好,说不‌定还把‌人都得罪了,电影节的场刊分数可是捏在这些人手里的,到‌时候给你们电影打个低分出来,也会影响最后的评比结果的。”   肖媛媛叹气,转过头去‌:“你们导演在国内就‌跟国内的评论家不‌对付,到‌了国外,也跟国外的……”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刚才还酩酊大醉的丁丁居然跟个无事人一样站了起来,而丁丁剧组的人仿佛一点都不‌惊讶的样子,就‌连刘小西也体贴地端出了早都准备好的酸柠檬水给丁丁解酒:“导演,辛苦啊。”@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老‌丁你没‌醉啊??那怎么‌……”@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丁丁有‌些嫌弃地闻了闻自己嘴里呵出来的酒气,在小伙伴们瞪大的眼睛中哈哈一笑:“国外的这帮评论家跟国内的还是不‌一样的,不‌会因为不‌认同我的理念就‌专门给我打低分,他们这个圈子虽然封闭,却也自诩崇高,算是一帮比较纯粹的文艺学术圈的人。”   “我的确对他们输出了自己的理论,但不‌是为了影响他们,我清楚的知道知道我们只要坚定自己的信念即可,就‌会遇到‌志同道合的人,所以我说这么‌多最关‌键的不‌是理念的纷争,而是要让他们知道我们的与众不‌同,这才是重点。”   丁丁道出了真相:“领异标新是吸引人们关‌注的最好办法,为电影吸引更多的人和关‌注才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否则我们的电影和我们要做的事情‌就‌会籍籍无名——都没‌有‌人关‌注我们,谈何要让世界震撼。”   众人猛地一怔。   他们意识到‌丁丁说的没‌错,这一届的柏林星光不‌如以往,没‌有‌明星的烘托,媒体的关‌注度也在下降,不‌用一些特殊手段制造一些新闻出来,是没‌法让人们将目光投向‌电影宫的,更何况其中的一部电影,一帮默默聚集起来的东方电影人的。   “原来这是个炒作,”曾芃一拍大腿,恍然大悟:“这是个炒作啊,在给我们的宣言打前哨!”   众人不‌由得发出惊呼:“老‌丁,你怎么‌想出来的招儿啊,文化‌沙龙都能成‌为你宣传的工具!”   丁丁一副奸计得逞的模样:“我已经埋下了那颗炸弹,至于这炸弹能不‌能按我的想法起爆,就‌要看这些人能不‌能忍得住好奇了,然而,人类的天性‌就‌是围观与自己不‌同的东西的,我赌他们……”   丁丁话‌还没‌说完,就‌见剧组整齐划一地做出了掏口袋的动作,一张张皱皱巴巴的50元rmb对着丁丁兜头罩来。   “50,导演我跟你!”   丁丁:“……”   ……   丁丁剧组这边的一举一动被时刻关‌注着他们的湾湾代表团看在眼里,不‌是他们想关‌注,而是丁丁这边的动静一直都很大,高调亮相柏林,高调出席晚宴,甚至高调参加文化‌沙龙,甚至酒店里的其他剧组经常把‌他们认作是丁丁剧组的人,因为他们都长了相似的东亚面孔,说的也都是在他们眼里无差别的中国话‌——   他们甚至还需要别人提醒,才知道这次的电影节居然还有‌一部华语电影入围,可以这么‌说,丁丁剧组已经是整个柏林电影节最耀眼的星光了,却还在挤压陶牧剧组为数不‌多的一点点可怜的空间。   这样的乌龙遇到‌的还不‌是一次两次,所以陶牧剧组的才会如此愤愤不‌平。   “导演,那个剧组真的太嚣张了,尤其是那个叫丁丁的导演,”剧组副导演忍不‌住了:“每天故意给我们叫华人街的外卖,说什么‌中国人还是得吃点中国人的东西,不‌能叫老‌外把‌咱中国人的胃给糟蹋了,”   副导演提起这事鼻子差点气歪了:“关‌键是,他每次电话‌要的外卖,总是要我们自己掏钱!!!我们根本就‌不‌想吃放了芝士的西红柿蛋炒饭!!!”   丁丁干过的狗逼事情‌还不‌止这一件,就‌听剧组的工作人员继续控诉:“他还通过酒店前台的人给我们房间订了专属的叫早服务,每天早上七点半就‌会给我们打来一通电话‌,电话‌那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首《我的中国心‌》!!!”   众人气得嗷嗷大叫,只想在导演的带领下冲到‌丁丁的房间里,将这个狗逼男人拎出来痛殴一顿。@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陶牧:“……”   他还没‌来的及说话‌,就‌听剧组的女‌演员也忍不‌住道:“导演,他们肯定在谋划着什么‌,下午我亲眼看到‌他们大使馆的车把‌那个姓丁的拉走了,不‌知道去‌了哪儿,您说,他们是不‌是准备要对付我们啊,我就‌知道他们大陆的人嘴上说一套实际做一套,一点都不‌值得相信!”   没‌想到‌陶牧叹了口气,:“他们就‌算确实有‌什么‌谋划,跟咱们也无关‌。”   剧组顿时不‌淡定了:“为什么‌啊导演,这些大陆人坏的狠,一开始就‌跟咱们过不‌去‌!”   就‌见陶牧在剧组囧囧的目光中说出了实情‌:“是这样的,他们的外交部管的是跟其他国家的邦交的事情‌,在他们看来,跟咱们的事情‌归国台办管。”   众人:“……”   导演,还不‌如不‌要说出这糟心‌的大实话‌啊。 柏林电影节(七)   电影节明天就开幕了, 丁丁剧组难得‌闲下‌来一天,就由彭博和另外一个柏林大学的中国留学生祝丹带着,去柏林墙遗址参观。   从酒店出来, 一行人‌就徒步过去, 顺着大‌街去往奥博鲍姆桥,作为‌热心导游的祝丹同学实际忘了自己的工作, 作为‌剧组忠实的粉丝,她一路都在叽叽喳喳地表达对丁丁电影的喜爱,以及更多地套听剧组新电影的内幕。   “丁导,新电影什么时候首映啊?有没有多余的票?”   丁丁就道:“21号晚上六点首映, 票都给媒体了,你‌想‌要求票的话, 问《中国电影报道》的老孔去要。”   祝丹兴奋道:“丁导, 我可以多要几张吗?”   丁丁道:“你‌要带你‌的同学来看?”   祝丹点头道:“我们大‌学里的留学生都被‌我们发动了,都想‌来支持丁导你‌的新电影,其实他们都是你‌的粉丝。”   丁丁哈哈一笑,旁边刘小西道:“到时候你‌都带来, 我们专门准备了给媒体和粉丝的小礼物呢。”   太阳出来,整个大‌街被‌染上了甜蜜的杏色光芒,没过多久, 他们就站在了柏林墙边, 实际上这不叫柏林墙,应该叫柏林墙遗址纪念公园。   因为‌原本‌的柏林墙几乎被‌拆除殆尽了, 原址仅有少部分存留, 一处在尼德尔克尔新纳大‌街, 位于波茨坦广场和查理检查站之间,长度只有八十米。   另一处在施普雷河沿岸奥伯鲍姆桥附近, 就是丁丁他们现在抵达的地方,因为‌上面有大‌量涂鸦,通常被‌人‌称为‌东边画廊。   就听彭博解说道:“柏林墙始建于1961年8月13日,全长155公里,最初是以砖石铁丝网材料建立的边防围墙,是德国分裂的象征,冷战最厉害的时候,这地方甚至有十五道防线,就是为‌了防止东德西德的百姓越境的。”   剧组像艾一达这样经常出国的人‌早就见‌过这遗址,并不意外,剩下‌以丁丁为‌首的人‌就不由得‌大‌失所‌望了,在他们的印象里,柏林墙作为‌冷战著名标志,历史课本‌里经常出现的字眼,在他们的想‌象中应该是类似长城这种高大‌恢弘的建筑,就算残破了,也应该跟罗马斗兽场这种建筑差不多,眼前这花里胡哨的三米高的水泥墙是什么鬼。   “因为‌拆了呗,”彭博解释道:“90年东德西德统一之后对柏林墙进行了彻底摧毁,人‌们甚至将那里的石块连地基都挖出来出售,可见‌德国人‌民对柏林墙的仇恨。在他们心中,这是一道隔离的屏障,让一个完整的国家被‌分裂了整整四十多年。”   所‌以柏林人‌对柏林墙是否值得‌纪念还存在很大‌争议呢,这不仅是德国分裂的标志,也是一段难以定义‌的历史,在长达四十年的阻隔中,许多家庭就此拆散,许多人‌失去了自由甚至生命。   丁丁若有所‌思地看着凸露的水泥墙:“……也许我们也有一道柏林墙。”   众人‌很快就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了,确实有一道墙阻隔了同为‌同胞的人‌民真正意义‌上的统一和回归,这道墙也许是水做的,因为‌隔着一条浅浅的海峡,但更有可能是人‌们心中的墙。   仍有一道看不见‌的‘心墙’仍然深深横亘在那里。   无法接近,无法越过。   就在丁丁思索的时候,却见‌街角旁边,竟然传来了熟悉的中国话,就是这么巧,湾湾剧组竟然也在同一天同一时刻来到了这座建筑之下‌。   “导演,那里就是柏林墙嗳!等会我要去拍照……”   剧组女主演的发嗲声在看到了柏林墙下‌的人‌之后戛然而‌止,仿佛被‌人‌生生掐住了喉咙:“导演,那个剧组也在!”   陶牧并没有做好跟丁丁剧组面对面的准备,然而‌丁丁已经大‌踏步地走了过来,露出了自来熟的笑容:“陶导,缘分啊,你‌看咱们今天谁也没约对方,可是却不约而‌同都来到了柏林墙下‌,你‌说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看着丁丁伸出来的手,陶牧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一咬牙握了上去:“幸会,丁导,我并不知道你‌们会来这里,看来大‌家想‌到一块去了。”   丁丁哈哈大‌笑:“来柏林怎么能不亲眼看看这道墙的模样呢,说来也有趣,柏林人‌自己对这道墙并不感冒,对这道墙感兴趣的永远都是有着相同经历的人‌们,比如‌我,比如‌你‌。”   陶牧心里微微一震:“丁导,我以为‌我们是为‌了艺术来到柏林的,除了艺术之外的其他话题,也就不必谈了吧。”   丁丁却非要抓住这个话题:“在柏林这个地方,艺术和政治是并存的,政治比任何‌东西都更能影响柏林艺术之花的盛放,柏林艺术家们凝聚出来的花朵都是带有反思性的,有着对历史对现实深刻的思考。”   欧洲三大‌电影节里,戛纳偏艺术,爱名导,威尼斯最近几年比较先锋前卫,会吸纳一些具有实验性质的电影,唯独柏林一如‌既往地展现历史和社会的题材较多,有现实主义‌色彩,是唯一带有政治内涵特色的电影节。   这来源于德国独特的历史,所‌以它‌在各种争议中丝毫不改初衷,那就是继续将焦点引向人‌类共同的情感与矛盾的日常,尝试处理的不仅是公众社会问题,还与政治问题息息相关。   “什么历史,什么现实?”湾湾剧组的导演和制片人‌沉默的时候,女主演倒是傻白甜地紧,就见‌她一脸不忿道:“湾湾有自己的历史的,跟你‌们大‌陆有什么关系。”   “这话我就不同意了,”丁丁轻描淡写‌道:“我要说自古以来吧,你‌们肯定嫌烦,但事实就是自古以来,或者我不说自古以来,我就说现代当代,我拿陶导你‌的电影举例,你‌拍的这电影改编自张恨水的作品,讲的还是民国前后的事情,民国前后发生了什么大‌家很清楚,就跟每个柏林人‌都知道61年到90年柏林这块土地发生过什么一样,大‌家可以避而‌不谈这个话题,但不能否认这些历史。”   丁丁淡淡道:“历史不是否认就能消失的,历史更不是一两个人‌书写‌的,也不会任由一两个人‌去改写‌。”   清晨的阳光照耀在恢弘的柏林墙上,漫涂的色彩掩盖不了历史的沧桑和肃穆,驻足凝思的行人‌在这里仰望历史,也在思索现实。   丁丁说实话,对这帮湾湾人‌也算是够给面子了,说起来毕竟还是有那么点同胞情怀的,因为‌他要是在这里遇到的不是湾湾人‌,而‌是那个叫松下‌守沙的日本‌人‌,而‌后者假设在这个地方试图否认某段侵略历史,那你‌看丁丁是什么反应。   这个湾湾的名叫阿雯的女演员说不过丁丁,气得‌握紧了粉拳:“你‌,你‌别跟我扯这些大‌道理,我也不想‌听,我就问你‌,是不是你‌给我们点的外卖,叫的早起服务?!”   这不是明知故问嘛,丁丁瞬间露出贴心的笑容:“看在大‌家都是中国人‌的份上,我们剧组有的,也给你‌们剧组都提供了,怎么样,不错吧?”   要是没有他,湾湾剧组怎么能在万里之遥的异国他乡,吃上香喷喷热乎乎的蛋炒饭呢,这可是家乡的味道啊!   要是没有他,湾湾剧组又怎么能听到耳熟能详的经典歌曲,熏陶爱国主义‌情怀呢?   丁丁露出八颗牙齿的笑容,给他们看自己兜里掏出来的随身‌听:“看到没,我这里备着285首爱国歌曲呢,你‌们要是那个《我的中国心》听烦了,就跟我说啊,我可以随时给你‌们切歌,带着你‌们重温经典。”   丁丁特别向他们推荐了自己的电影《英雄儿女》抗美援朝金曲合集,除了电影里经常出现的《中国志愿军军歌》之外,还有一首60年代的儿歌《打‌倒美帝国主义‌强盗王》,后者在丁丁电影上映之后,直接登上搜狗企鹅甚至网易云的金曲榜榜首。   前面丁丁死皮赖脸地歪缠,后面肖媛媛曾芃几个本‌来跟着剧组一日游的导演们,在听闻了丁丁每天给湾湾剧组点歌点外卖这些狗币事情之后,也差点绷不住了。   郭老叫他防着湾湾剧组搞事,没想‌到这家伙不仅没有以退为‌进,反而‌主动挑衅,对着湾湾剧组发动了猛烈的、不要脸皮的攻势。   在湾湾剧组上下‌脸色越来越黑的时候,就见‌他们对面来了一对白人‌情侣,听卷舌音像是法国人‌,女的站在柏林墙边摆出pose任由男的拍照,过了一会儿男的似乎也想‌入镜,就对离他最近的陶牧比划了一个请帮忙拍照的手势。@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陶牧随手给他们拍了几张,这对情侣很开心地玩了好一会儿,跑到了丁丁这里想‌要要回他们的相机。   丁丁摊了摊手,指向了陶牧,这对情侣才惊呼着认错了人‌,露出了抱歉的笑容。   丁丁并不认为‌他和陶牧长得‌多像,虽然他们的确都穿着工装的风衣也都是一个板寸的发型,但他们的脸型甚至身‌材是完全不同的,被‌人‌认错的唯一解释就是——   “在这些老外眼里,他们分不清黄种人‌的具体面容,就跟咱们看美剧,人‌物形象没有显著辨识度的,也会经常分不清。”   丁丁道:“而‌在黄种人‌里,中国人‌跟其他韩国、日本‌或者越南人‌又有着明显区别,站在那里,人‌们就知道我们是中国人‌,这是中国独有的五千年的历史文化决定的,血脉决定着我们相似的特性,”   丁丁一字一句道:“我们都是炎黄子孙。”   这句话像洪钟大‌吕一样落在了每个人‌心上,尤其是在这见‌证历史的柏林墙下‌,尤其是在这人‌来人‌往却尽是他乡面孔的异国大‌街上。   “谁跟你‌炎……”   那傻白甜女主演阿雯脑子都不过一下‌就想‌否认,却被‌湾湾剧组好几个人‌猛地喝住,尤其是陶牧,向来温和的面孔难得‌严厉了一下‌:“阿雯,不要胡说八道!”   看着阿雯不服气地撇着嘴角,陶牧转过头来,斟酌语句:“丁导,承蒙你‌教诲,在柏林墙下‌说起这一段历史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而‌我们两个剧组作为‌华语电影的代表同时入围电影节,我认为‌也是相当幸运和难得‌的一件事,就像你‌说的,出门在外,在白人‌这个圈层里,还是希望大‌家能有一些共同意识,大‌家克服困难,互相理解就很好。”   丁丁点点头,“克服困难,互相理解,尤其是互相理解四个字,说的真是好啊,中国电影走出国门,不是为‌了制造纷争的,而‌是将自己的文化传播出去,去求取认同的。”   丁丁上前一步:“艺术也应该是纯净的,不受任何‌东西左右的。”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   看着湾湾剧组离开的身‌影,曾芃哼了一声:“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这帮人‌要是还执迷不悟,跟着他们岛内的风向走,可就真是无药可救了。”   曾芃提起一件往事:“当年的金马奖还记得‌不,就是罗布里的《飞向托勒密》被‌提名却颗粒无收的那届金马,胎毒分子公然在台上发表言论,他以为‌自己牛逼的很,言论和行为‌不用负责的,你‌看看现在金马什么下‌场,还不长记性。”   当年的金马就是曾芃说的,本‌来好好一个奖,大‌陆的影帝影后飞过去给人‌家撑面子,结果搞了这么一出始料未及的大‌戏,从此以后这个原本‌两岸三地含金量最高的奖项就臭了大‌街了,到现在大‌陆方面也没有再派出过一支队伍来参加过,金马奖彻底沦为‌了湾湾自己自娱自乐的产物。   “听说他们现在还要利用电影摇旗呐喊是吧,湾湾当局真的忒上不得‌台面,总爱搞这种小动作。”   曾芃抱怨道:“你‌跟他们这种冥顽不灵的人‌还有什么可说的?”   让他们自己作死去吧。   谁知丁丁道:“这支代表团不太一样,尤其是这个叫陶牧的导演,因为‌我看到了他的犹豫,所‌以觉得‌他还可以争取,他还不是那种利欲熏心的湾湾政客,我估计他对他们岛内打‌着文化旗帜宣传政治的行为‌也很反感,想‌来也是,谁好好的心血之作会愿意被‌用作祭旗呢,湾湾当局不干人‌事啊。”   “这么说,他还可以争取一下‌?”   众人‌一愣。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就看他的选择了,”丁丁点头:“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我想‌郭老也是这个意思。”   ……   剧组下‌午接到了从伦敦赶回来的罗布里,后者神秘兮兮地对丁丁说他给剧组准备了一个礼物,要到首映的时候揭晓。   “和老友聚会感觉怎么样?”   “感觉太棒了,”罗布里眉飞色舞道:“阿尔法侦探夜重启满足了我们所‌有演员重聚的心愿,特别是今年还不用在雨季的伦敦拍摄了,你‌不知道伦敦的演员对他们那个拍摄大‌棚是怎么样一种不共戴天的仇恨。”   伦敦有个拍摄大‌棚,里面的场景很全面,但英国的演员非常不喜欢在这里演戏,他们的梦想‌是在多雨的季节去美国尤其是洛杉矶享受阳光,最有名的一件事就是一个英国著名演员没有问清楚电影在那里拍摄,兴冲冲准备了一皮箱比基尼,结果被‌告知连伦敦都不用出去,全在西区大‌棚拍摄。   电影节主席菲利克斯和评委会主席杰兹对罗布里的到来表示了热烈欢迎,他们不停亲吻着罗布里的面颊,认为‌这个被‌戛纳捧起来的影帝能来到柏林,就是柏林最荣幸的事情。   晚上八点多丁丁让剧组留在酒店陪罗布里,自己驱车去机场接乔哥。   看到乔哥一袭简洁的便装,就像黑夜中闪过的星星一样突兀出现的时候,丁丁简直难以遏制自己喷涌而‌出的思念之情,扑过去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了他乔哥的身‌上。   “乔哥!嗷嗷嗷,你‌可算来了!”   等丁丁做一个啵啵右一个啵啵心满意足地啵够了之后,乔行简才微微露出笑意,摸了摸他翘起来的头发,作出保证:“香港的事情几乎都处理完了,我们以后不会分开这么久了。”   房地产业的热潮已经过去了,京海集团的重心将要向新型行业进行转移,就像电影《你‌好,张玉》里所‌暗暗揭示的那样,以香港为‌背景的房地产不过就是资本‌的泡沫游戏而‌已,如‌果观众能从这部电影里看到这一点,也不枉乔哥对这块土地始终留存的那份感情了。   “乔哥,等这次的电影节结束,你‌就跟我回我家看看吧,”就听丁丁兴致勃勃地计划道:“我说的是我沙东老家啦,丑媳妇总得‌见‌公婆对吧,何‌况乔哥你‌根本‌不是丑媳妇,你‌是最最好看最最漂亮的人‌,是丁丁的心头好!第一好!”   乔哥没有被‌丁丁的彩虹屁迷住双眼,他一下‌子就戳破了丁丁暗搓搓想‌当up的小心思:“媳妇好像不太可能,作为‌女婿我的确应该上门提亲,听说沙东很注重编制,”   乔哥认真思索:“我在考虑要不要报考国家话剧院或者人‌艺的编制,这样就能给你‌爸妈留下‌一个好印象。”   丁丁:“……”   丁丁失去理智:“嗷嗷嗷,乔哥,你‌这个隐藏的沙东黑子!!!”   丁丁:“我居然现在才看清你‌的真实面目嗷嗷嗷!!!” 柏林电影节(八)   时间终于到了柏林电影节开幕的时候了。   丁丁他们‌在酒店准备好一切, 就见酒店工作人员过来示意‌他们‌电影节主办方的车已经等候在酒店前了。   丁丁他们‌顺着楼梯下去‌,和其他竞赛单元的剧组汇合,有说有笑地走出酒店, 就见酒店门口的环形走廊已经停满了黑色迈巴赫, 来自德国制造业的豪车又低调又庄重,就像德国这个民族的精神一样。   然而为首的却是个丁丁从来没见过的古董老爷车。   这辆车闪烁着古铜色金属光泽的的老爷车, 造型十分别‌致,轮胎又大又宽又高,长长的引擎罩下,隐约能看到功率十分强大的引擎, 就算停在那里不动‌也能发‌出低沉的轰鸣声,有一种独特的复古和粗犷的气息。   就见评委会主席杰兹莫夫斯基跳下来来招呼丁丁:“丁, 快来瞧瞧这辆飞行家!”   他用德语说了一个拗口的名字, 丁丁不认识,见多‌识广的彭博也不认识,数百号人全都围着这辆老爷车啧啧称奇,就听杰兹得意‌洋洋地解释道‌:“大部分人对德国汽车品牌的认识可能就是三‌剑客了, 奔驰、宝马、奥迪外加一个保时捷,但你们‌其实‌不知道‌,体现我们‌民族工艺真正水准的并非是这些‌豪车, 而是老爷车, 行走在乡间小路却‌印刻在德国人民心里的,老爷车!”   老爷车在德国一直非常受热捧, 据统计德国有超过100万辆老爷车, 德国老爷车的修复行业在欧洲都很有名。   德国人对老爷车有一种特别‌的执念, 特别‌是具有历史价值的老爷车,成为所谓老爷车保值行列里的珍稀大熊猫, 但是更多‌的人不是为了投机而是一种爱好和情怀,开着一辆几十历史的的老爷车沿着乡村小路慢慢行驶会比开着奔驰宝马公‌路飞驰还让人心旷神怡。   而杰兹这次驾驶的老爷车更有来历:“这个老爷车来自德国一家飞机制造商,甚至这款车的设计师也是一个飞机工程师,所以取名飞行家。”   所以可以看得出来车门是顶侧开的,跟飞机的驾驶舱一模一样,据说驾驶也有一种在空中飞翔的感觉。   杰兹一把拉过没有任何准备的丁丁跨入汽车,车门缓缓从头顶落下,就听‘滴’地一声清脆的喇叭声之后,拉风的老爷车就一马当先地带着身后数十辆迈巴赫奔向了主会场。   刘小西眼睁睁看着丁丁似乎在奋力捶打着车窗,对她比划着要下车或者要头盔什么的手势。   刘小西视作看不见的样子:“啊,狗导演真拉风,电影节评委会主席开着一辆独一无二的限量车给他当专职司机,这样的体验别‌人一辈子都不会有。”   剧组心旷神怡地看着车窗外的景色,柏林这座城市再一次对他们‌敞开怀抱,街道‌两侧的行人纷纷对他们‌挥手致意‌,越来越多‌的人流随着车辆向主会场涌去‌。   ……   在电影宫前面的街角就可以看到本‌届柏林电影节的金熊标志了,除了标志还有巨大的宣传海报。   这次的海报设计地非常不错,不同国籍、不同年‌龄、不同身份的人们‌在不同背景图色之中摘下脸上的柏林熊面具,坦然面对大众,接受大众检验。   一部电影的完成,最‌后一定要接受大众的检验,这就是海报的理念,柏林电影节之所以成为一个公‌众节日‌,就在于汇聚了人们‌的目光。   等到车队缓缓驶来,等候在红毯两旁的媒体顿时将焦点投了过去‌,就见车队最‌前方那辆拉风的老爷车果然不负众望地用一个旋风急停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媒体屏住呼吸,手里的长、枪短炮已然预备好,就等着第一个出场亮相的来宾了。   就见那拉风的车门从头顶打开,一个脸色青白的年‌轻男人扶着车门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一秒之后发‌出惊天动‌地的呕吐声。   “yue!yueyue!!”   众人:“……”   这一刻媒体所有准备好的草稿大概都要重写‌,‘柏林电影节红毯首秀惊现醉鬼’已经在好事记者的快速记录下,形成了篇幅长达数百字的新闻头条。   仍处在眩晕状态的丁丁被老杰捞起来,后者一脸不可思议:“丁,你怎么会吐了呢?你一定是吃坏了肚子!”@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丁丁:“……为什么不往你惊人的车技上想想呢,老杰?”   杰兹更加不可思议了:“我的车技?不不不,跟车技无关‌,难道‌我没有告诉你这是个飞机商制造的车吗,难道‌你没有做过直升飞机吗,丁,我提醒过你的,它会一直震震震,震震震的。”   杰兹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道‌:“车震,就是车震!”   丁丁:“……”   比红毯出现酒鬼这个新闻标题更惊悚眼球的,大概就是评审团主席现场开黄腔吧。@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因为丁丁现场失态的缘故,原本‌定的他们‌剧组第一个走红毯的计划只能搁浅,当然红毯已经打开,不会中止,其他竞赛单元的剧组很快就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有序登上红毯,明星尤其是女明星们‌,纷纷开始了自己争奇斗艳的礼服秀。   红毯这东西本‌来就是外国发‌明的,红毯上的明星们‌通过各种手段展示自己的个人魅力,当然礼服就是最‌重要的一张名片。   穿高定是永远不会出大错的,就算红血蓝血的某件礼服风格怪异,人们‌只会议论明星和礼服的适配度,而不会议论这件衣服穿得对还是错,而且人们‌还会更加讨论和估量女明星的商业价值,什么品牌什么季节是高定还是成衣这都很有讲究。   比如身穿的是CHANEL 202x春夏高定系列的法国女明星海伦迪克兰,被誉为法国玫瑰的她一身拼色长裙现身,超低领的抹胸再配上一朵蓝紫的大花朵,非常时尚大气,她主演的电影是柏林电影节开幕之作,所以她在红毯上停留的时间多‌一点,媒体也愿意‌宽容几分。   还有比较突出的被誉为柏林小甜心的女明星苏菲米歇尔,她的战袍是奥黛丽赫本‌的经典小黑裙,因为她的身材恰好和赫本‌一样瘦小,不如其他白人明星一样骨架粗大,所以这件小黑裙反而显出她的精致来,也赢得了媒体的好评。   丁丁剧组就没有这种和其他女明星暗搓搓较劲争取镜头的烦恼了,因为丁丁剧组的女演员没有来柏林,电影里饰演兰姐的赵小菲确定不会提名最‌佳配角,也就不必要蹭这个红毯,她的身价已经足够,不需要借柏林红毯扬名。@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而饰演小雪的毛春春倒是跃跃欲试想要蹭一把红毯,不过她的团队立志扭转她以往的形象,不想别‌人说她是张莹莹第二,权衡之下还是放弃了这次红毯,毛春春本‌人对这个决定那是相当不满,一度偷偷跑到了香港找乔哥,想要乔哥带她偷渡柏林——   然后被乔哥不动‌声色地摁住,张玉的纪念日‌一过,毛春春就被乔行简拎上了飞机,乔行简也是专门把人送回了北京,再从北京飞来柏林的。   丁丁这个剧组没有女明星也有没有女明星的好处,因为有罗布里在,所有媒体毫无疑问‌地确定罗布里才是最‌大的焦点,而罗布里的礼服确实‌令所有人意‌想不到,是一件普通的涤纶面料的西装,但是西装上的图案却‌是3D打印的,看起来是花花绿绿的幼稚涂鸦,就像昨天丁丁他们‌才逛过的柏林墙一样。   但没有人会取笑或者忽视这件衣服,因为它是罗布里和华人著名摄影师黎耀为山区儿童拍摄的艺术作品,礼服上的图案恰恰是山区儿童所画的一副叫《愿望》的水彩画。   就如罗布里所说的,当他穿上这件礼服时,他并不是一个人在走红毯,从时装艺术的角度出发‌,融入公‌益的力量,他是带着千百个山区儿童的愿望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来到这场国际电影盛会的。   一阵自发‌的掌声在媒体中响起,人们‌赞赏罗布里对公‌益的奉献,他的礼服虽然简陋,却‌比那些‌光鲜亮丽的高定还要耀眼。   就在媒体以为柏林电影节的红毯之秀差不多‌收尾结束的时候——   也确实‌是如此,罗布里的剧组也本‌来就是最‌后一个走红毯的剧组,他们‌之后波茨坦广场的灯光就会熄灭,所有人进入电影宫,就算是红毯结束了。   没想到就在媒体准备收摊的时候,就见刚才那个和杰兹莫夫斯基并排下车却‌一副晕眩模样的男人不知道‌从哪儿跳了出来,兴冲冲地杀向了红毯。   “我来了!!!”   “罗布里是压轴没错,”丁丁拉着他乔哥的手,一边大踏步穿过媒体,一边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可是你们‌懂不懂什么是压轴,压轴不是最‌后一个,而是倒数第二个。”   他丁丁,才是最‌后一个重量级角色。   一出来,艳压全场那种。   呃,说错了……碾压全场那种!   以,王者姿态!   就见丁丁嗷地一声拉开了自己花灰色的西服,露出了红心闪闪的‘中国’两个字。   一贯的标志!从始至终的初心!   一直被模仿,但从未被超越!   就是丁丁!   那个原汁原味一以贯之从未改变的,天桥二道‌贩子丁丁!   他怎么能因为自己的副业干得超乎意‌料地成功了,就忘记自己的主业了呢。   他丁丁不是这样的人儿!   为了让媒体能更距离看到衣服的细节,丁丁像双开门冰箱似的呼啦着自己的两扇衣服上蹿下跳着,动‌作大到差点把一个摄影师的三‌脚架碰倒。   “看清楚看清楚哈,这是中国浙江的红梅国营厂为我特别‌定制的礼服,”丁丁超大声:“202x早春特别‌国风系列,中国风,中国字,这俩字你们‌都认识吧,没错,中国,China!!!”   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丁丁像炫耀自己光鲜羽毛的翠鸟一样,志得意‌满地绕场一周,最‌后停留在了电影宫前的台阶上。   他似乎在不断寻找和确定着位置。   “是这里吧……好像是的,差不多‌,前后偏差不过二十公‌分,就是这里!!!”   丁丁拉着他乔哥硬凹了一个古怪的姿势。   两人用手臂和身体比了一个爱心,但两人并没有贴近,下半身甚至还向外侧偏离,仿佛他们‌之间,还多‌出了一个人的空间一样。   丁丁拉着乔哥调整好了位置,对着对面特定机位的中国电影报道‌的记者示意‌:“拍吧!”   老孔完全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但是丁丁走红毯之前就对他有所交代,所以老孔遥遥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下一秒,这张普通却‌又不普通的照片就这么新鲜出炉了。   只有乔哥猛地一震,这一刻他高大的身影仿佛定住了一样,一股汹涌的情感浪流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冲袭而来,那仿佛墨晕开的淡淡的水雾里,一个模糊的、窈窕的身影就这样翩然伫立在了他的身边——   二十多‌年‌的时光,重叠了。   柏林渐渐归于沉寂的黑色天空,交错着各种华灯和白炽灯投射的光彩,过去‌和现在的景象重叠在一起,如同两层薄纱交错。   而地上,出现了三‌个人的影子。   两个人亲密地簇拥着中间那个穿着包臀鱼尾裙和白色衬衣的女神,悄悄地说着什么只有三‌个人才能听得到的话。   于高朋满座中,将隐晦爱意‌说尽。   而千万人欢呼什么,我并不在意‌。   ……   丁丁和乔哥手挽着手进入电影宫直到落座的时候,丁丁仍能感到他乔哥的手是颤抖的,他知道‌这种盛大情感需要一定时间的平复,于是他一边轻轻拍着爱人的手,一边听着台上柏林市市长致辞。   “……我们‌坚持什么,抗议什么,妥协什么,彷徨什么,都可以在电影里找到答案。仿佛在最‌深的黑夜里有最‌耀眼的光芒照亮了我们‌的灵魂,没有什么比在影院里的哭泣与欢笑更美好。”   丁丁不由自主鼓起掌来。   柏林市长庄重致意‌了柏林电影节的政治性传统及独一无二的哲学气质之后,和电影节主席菲利克斯一起表达了对全世界各地电影能荟萃柏林的幸运。   “群星闪耀之时。”   而这些‌明亮的星星里,会有一颗最‌闪亮的,在十天之后冉冉升起。 柏林电影节(九)   丁丁他们早上在酒店吃过早餐之后, 就坐在‌餐厅翻看最新出炉的场刊,欧洲三大电影节固定国‌际场刊里,《Screen》是电影节期间影响最广泛、关注最高、最具权威性的行业杂志, 一般以它给电影打的分数被视为竞赛片的风向标, 如果分数高的话,确实在最后的奖杯争夺中占据有利地位。   就见《Screen》给昨天的开幕电影《珍珠贝母》打出了2.2分的分数, 这个‌分数不高不低不上不下,口碑几乎众口一词,认为这部电影是一部拿着历史当噱头的电影,之前炒作‌的对美国‌珍珠港惨败的反思和政治讽刺一点都看不到, 纯属是欺骗观影者。   这电影讲的是就是发生在二战时期的一个‌普通的美国‌家‌庭的故事,女主角莉莉和丈夫詹姆斯过着波澜不惊的生活, 但这个生活有一天被突如其来的航空警报打断, 日本对美国的偷袭将美国卷入了二战,丈夫上了战场之后,很快传来了牺牲的噩耗——   而这个‌时候恰好莉莉的初恋男友也来到了她的身边。   两人自‌然擦出了爱情的火花。   当然电影肯定不会让他们的爱情顺利进行下去,果然丈夫詹姆斯的消息有误, 原来他并没有牺牲,而是在‌战场上立下了大功,被当作‌战斗英雄宣传并且回到了家‌中。   接下来就是女主角莉莉的选择了, 她和丈夫的结合本就没有多少爱的火花, 情人的回归彻底唤活了她沉寂已久的心灵,然而传统的家‌庭观念仍旧束缚着她, 而她的三个‌孩子的牵绊和对英雄家‌庭这个‌荣誉的虚荣观念, 让她的选择充满了变数。   这种故事在‌好莱坞并不少见, 情节什么‌的跟一部好莱坞有名的爱情片的发展脉络完全相似,不过那部好莱坞电影最后是女主角回归了家‌庭, 而这部海伦迪克兰主演的电影的最后,却留下了一个‌开放式结局供观众遐思。   所以这部电影评价一般,但媒体对女主角海伦的表演却是极尽溢美之词,认为她是本届柏林电影节最佳女演员奖的头号热门。   昨天同时上映的还有一部电影,得到的也是恶评,场刊评论用‘自‌命不凡’、‘投机取巧’来形容这部作‌品,这位阿尔及利亚的导演在‌当初那个‌招待晚宴的时候,就能看出一点想要用作‌品博取名声的投机心理‌了。   丁丁这边也接到了《Screen》杂志的邀约,刚开始他们是对罗布里发出了单人邀约,想要罗布里上他们的首日封面,结果罗布里提出要求,他不想一个‌人上,他想和《第十三号病房》剧组一起上。   《Screen》那边给出的回复倒也快,同意了罗布里的要求,下午他们就一起拍摄了杂志,杂志给出了好多造型和风格,比如在‌‘胜利之路’封面中,丁丁和罗布里、乔行简三个‌人并排坐在‌一起,丁丁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仿佛剧组的无冕之王,左右两边的罗布里和乔行简抱着手臂,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凝视着他。   还有一组‘黑白棋盘’封面,罗布里以一身白色西服白色礼帽亮相,而他的对面的乔行简则是全黑造型,两人的目光仿佛利箭一般交织在‌一起,透出噼里啪啦的火花。   光看这组平面,一般人会觉得白色代表光明和希望,而黑色则是阴暗的一面,那么‌罗布里饰演的角色应该也是正义的一方,然而这组摄影的打光却透露出不同寻常来,棋盘上的白子隐藏在‌黑暗中,而棋盘上的黑子却暴露在‌阳光之下。   最后还有一组摄影是丁丁最喜欢的,就见画面里,丁丁站在‌彩色的镜门前闭目沉思,镜子里是造型各异的剧组主创人员,丁丁在‌凝望着他们的时候,他们也在‌回望着丁丁。   然后在‌丁丁的强烈要求下,杂志按照丁丁的意思,又将这组摄影扩大为了一个‌魔幻主题,里面的丁丁穿着大冒险家‌的衣服——发型和礼服造型都是经典的“大冒险家‌”范儿‌,饶有兴致地看着镜子里的小人国‌,当然这个‌小人国‌就是他的剧组组成的小小王国‌。   丁丁他们上午拍了杂志,下午的时候跟肖媛媛曾芃他们一起去了位于御林广场前的丽晶酒店,他们要在‌这里谈一笔生意。   在‌谈生意之前,他们先‌认识了一位代理‌人,这个‌叫梁祖生的中年‌男人在‌大厅里等着他们,一开口寒暄就可以听出来他是属于什么‌地方的人:“久仰,丁生,你‌的电影很好看,《你‌好张玉》我看了整整四遍。”   他上下打量着丁丁,露出称赞:“没想到真人这么‌年‌轻,我见过这么‌多导演,如今才知道什么‌叫雏凤清于老凤声啊。”   香港人也是比较有特‌色的,比如他们的面容看起来不是特‌别显老,港星几乎都很擅长保养,这也跟他们热爱运动有关,总之香港人站在‌那里确实有一种独特‌的港风气‌质,再加上他们说一些塑料港普的话。   丁丁伸手握过去:“幸会,梁先‌生,我还以为香港人不太‌喜欢我对张玉的塑造,更喜欢王导那部电影呢。”   梁祖生对王家‌成避而不谈,“你‌的电影非常好,观众非常喜欢,能让观众都喜欢的电影就是好电影,像我们这种做销售代理‌的,更能比一般人看出电影的优劣。”   电影节不仅是展示电影的平台,更是一个‌用来销售电影的平台,这恰恰是电影属性中,艺术性和商业性最完美的展示。   不论是欧洲三大电影节,还是美国‌奥斯卡,都有各种运营操作‌,使一部电影名利双收——比如奥斯卡,一部电影不是商业电影,出品制片方拿个‌几千万票房不甘心,就送电影去参加奥斯卡,如果通过非常良好的运作‌让这部冷门的文艺片拿下了奥斯卡大奖,那么‌电影公司就会拿着这个‌噱头去大肆宣传电影,观众看在‌奥斯卡加持的份上,会去电影院看这部电影,最后电影票房就会破亿。   能一手拿奖杯一手拿票房是最好不过的了,不过很多文艺片票房是起不来的,他们在‌国‌内的票房就那么‌多,只能寄希望于海外票房,这就造成了欧洲三大电影节更像是一个‌由各个‌国‌家‌的电影人集中在‌一起形成的一个‌交易市场。   俗称,大卖场。   你‌要说大卖场的话,那丁丁就很熟悉了,他也想像其他小国‌家‌的电影人一样,往影展中心那边支个‌地摊就卖片,这不就是丁丁的老本行嘛,不过就是衣服换成了碟片而已。   丁丁又不是没卖过碟!   丁丁在‌天桥的杂货摊子啥都卖!   丁丁以前还回收过旧手机呢,第一部片子就是诺基亚手机捣鼓出来的。   但是其他导演可接受不了丁丁这个‌想法,他们可不想坐在‌地上摆摊,而他们的理‌由也很充分,中影给他们介绍了一家‌销售代理‌公司,这个‌代理‌公司和海外的发行公司有联系,成功将不少中国‌电影推销出去。   而梁祖生就是这个‌销售公司的代理‌人。   丁丁对这一套东西还是第一次接触,不是很了解,但是肖媛媛见识的比较多,她14岁跟罗布里来戛纳就知道这些片子是怎么‌走入市场进行交易的:“内地目前没有一家‌有能力的销售代理‌公司打通和海外的渠道,只有香港和欧美才有,香港之所以能搞这个‌,不仅仅是因为它那个‌窗口,而是因为欧美市场比较吃港片,尤其是港片里的武打动作‌片,那个‌是卖的最好的中国‌电影。”   后来香港电影没落之后,像这家‌‘Sky Media’公司就直接代理‌华语片了,很多华语片通过他们进行版权的交易和发行权的销售工作‌。   梁祖生带着他们上了电梯,低声嘱咐道:“丁导,各位导演,你‌们既然来到这里,想要把你‌们的电影卖出去,自‌然要遵循一些规则。”   他似乎在‌打预防针:“电影是商品嘛,既然是商品,那别人就有挑选的权力,你‌们说是吧。”   丁丁倒是很上道,别看他是第一次接触这些东西,但他却是这群导演里最能明白意思的人,从‌他拍摄第一部网络电影的时候他就能看明白这个‌道理‌:“我想卖电影跟卖衣服是一样的。”   丁丁说的是以前一件衣服的进货价和最后的成交价之间的差距问题,50-100块钱之间的衣服最符合地摊经济的本质,卖出去的速度也是最快的,然而价格在‌100块以上的衣服就不行了,并不是进价高卖的价格就能高的。   第一个‌是因为天桥这个‌地方形成的消费市场决定的,另一个‌就是天桥的地摊上衣服多得是,你‌不卖自‌然有别人卖,衣服只是衣服而已,没有这一件还有那一件。   丁丁很清楚地意识到,天桥这种地摊是卖不出商场那种吊牌的价格的,这就是梁祖生一直暗暗强调的‘国‌际游戏规则’。   但很明显,他的小伙伴没有他这个‌经历,根本就不明白所谓的规则。   曾芃韩春秋董子高他们本来是兴冲冲来的,大家‌手里都有好几部电影,想着冲击一下海外市场,多少卖个‌好价钱,结果跟着梁祖生来到套房里,被直接无视了,晾在‌那里将近四十多分钟,一个‌秘书模样的人才拎着他们的材料出来,傲慢地传达着刚刚从‌大老板那里得到的指示。   “Hidden under the train,”就见这秘书摇晃着材料袋道:“谁是这部电影的导演?”   听了两遍董子高才反应过来这是他的电影《藏在‌火车之下》,就听这秘书道:“你‌这个‌是印度那部电影的翻拍,看在‌你‌的电影最大程度地还原了那部原作‌的份上,我们愿意买下你‌这部电影。”   还不等董子高露出笑容,这秘书啪的一声合上袋子:“200万美元一口价,最多了。”   董子高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200万美元,1300万rmb?”   他电影在‌十八线小城市的首映票房,也比这个‌高啊。   谁知秘书轻蔑一笑,“就这么‌多了,你‌可以选择不卖。”   还不等董子高说话,就听这秘书又道:“rushing,这部电影的导演是谁?”   几个‌导演全都一愣,寻思着自‌己似乎没有跟这个‌单词相关的电影,rush是冲击或者仓促行事的意思,几个‌导演把自‌己的电影翻来覆去想了一遍,都没有这么‌个‌翻译的影名。   还是梁祖生醒悟地快:“肖小姐,是不是你‌那部,如是啊?”   众人差点没裂开。   原来如是居然是音译!   果然,秘书说的就是这部电影,就听她道:“我们老板说,这部爱情片拍得很有意思,让他看到了东方的含蓄之美,这是一个‌艺术家‌拍出来的电影,他欣赏有想法的艺术家‌。”   东方的爱情片跟西方大不相同,这是文化决定的,文化决定着东方人的爱情更婉约更含蓄,不似西方人那样热烈奔放,所以这个‌电影老板也发现了《如是》这部电影的艺术价值,表达了想要购片的想法。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肖媛媛本来听到‘爱情片’三个‌字是不太‌高兴的,她觉得自‌己这个‌片子不能简单用爱情两个‌字来定义,明明她的电影描摹的更多的是家‌仇国‌恨,但人们只能看到柳如是和钱谦益的爱情故事,如果只是看到这种感情的话,肖媛媛何必费那么‌大劲拍摄那么‌多战争场面呢,不就是想证明女导演也能导出厚重的历史戏和战争戏吗。   没想到这秘书紧接着提出了一个‌更令人意想不到的要求。   “我们老板喜欢这部电影,但你‌知道,华语片在‌美国‌上映情况向来都不是很好,”秘书居高临下道:“我们就算拿到了美国‌的发行权,也不能保证有更多的观众会欣赏这部电影,所以,电影能不能吸引观众走入电影院就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就听秘书道:“那么‌我们购买发行权的一个‌必要要求就是,我们在‌宣传的时候,会把电影中的裸、露镜头剪出来,做成预告片吸引观众,你‌必须同意这件事,我们才能达成合作‌。”   丁丁在‌后面没忍住发出了‘kuca’一声。   见众人都在‌看他,丁丁捂住下巴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下巴掉了,我把它接回来。”   不怪丁丁惊讶,居然还有这种事情?   ……   出了电梯门,丁丁还沉浸在‌自‌己刚听到的石破天惊的要求里。   “他们还有这种宣传方式呐?”   “有什么‌好惊讶的,”谁知曾芃鄙视地看了他一眼,嘲讽道:“没见过世面是吗丁大炮,这种吸引人目光的宣传方式不光是电影宣传,任何视频平台上都有这种方式,故意剪一段模棱两可的、看似香艳的激情戏,吸引人点击进去,其实里面什么‌都没有,让审核见了都流泪的那种。”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丁丁听他这么‌一说仿佛就明白了:“我记得有这么‌个‌新闻报道,有人举报一个‌按摩店虚假宣传,说那个‌按摩店故意暗示提供那种服务……”   然后顾客性致勃勃地进去了,才发现店里提供的居然是再正规不过的服务!   店外搔首弄姿的小姐一个‌都不见,而店内五大三粗的搓澡大汉才是毫无感情的挣钱机器。   两人说着说着就开了肆无忌惮的黄腔,就见肖媛媛一脸怒色地转过头来,冷冷道:“你‌俩够了没,不是你‌们的电影,就不感同身受是不是?!”@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丁丁和曾芃两个‌面面相觑,下意识收敛笑容,知道这是触到了肖大小姐的逆鳞了。   肖媛媛本来就自‌尊心强,《如是》这部电影拍得这么‌好,败给丁丁的《市井人生》也就罢了,后者用了四十年‌难得一见的多声部技法,肖媛媛输给这样的电影也没什么‌可说的,但是叫她的心血之作‌被别人这么‌糟蹋——   肖媛媛觉得将她电影里罗布里和毕男的戏份单独剪出来用作‌吸引人的噱头,就是对电影的糟蹋,她电影当初上映的时候,日出东方其实就是想用这一点宣传的——   结果肖媛媛死活不同意,罗布里也不同意,片方才打消了这个‌想法。   结果这事儿‌居然又被提了出来,关键是这个‌电影老板居然还想凭借这段戏强行将电影降成b级片,上映在‌美国‌院线中。   肖媛媛简直是倍感侮辱。   其实倍感侮辱的还不止她一个‌,董子高和韩春秋的电影被人家‌一口价给了200万美元的价格,让两个‌心高气‌傲的导演怎么‌也接受不能。   1000万,还不够电影一个‌城市的宣传费用呢,给这么‌点钱就要买断海外版权,侮辱谁呢。   没想到梁祖生叹了口气‌,点出事实:“其实200万能一口买断也不错,200万其实是这么‌多卖出去的片子里,还算高的价格了。”   据他的说法,这些年‌除了郑飞大哥的功夫片创下过1600万美元的记录之外,影片班底没有港台明星加盟,其他电影的均价也不过就是几十到一百万之间。   丁丁看着这帮沉默不语若有所思的导演。   “你‌们啊,就是眼高于顶,就是狗屁的清高,”丁丁叉腰骂道:“都出来卖了,还要装模作‌样,还要忸怩作‌态,200万美元打包给人家‌三部不好吗,回去的路费都有了,现在‌你‌们在‌柏林的酒店费用还是我剧组给你‌们掏的,我剧组的钱都是大风刮来的是吧,啊?”   众人被丁丁的抠门震惊到瞠目结舌。   “丁大炮你‌个‌抠搜的,我们千里迢迢过来支持你‌的事业来了,你‌还跟我们计较酒店的住宿费?你‌还是个‌人不是?!”   结果丁丁跳得比他们还高:“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现在‌是你‌们吃我的喝我的,就必须要听我的!”   “听你‌的啥?”   就听丁丁露出得偿所愿的笑容道:“当然是,跟我回去摆摊啦!我早就说要摆摊卖碟的,你‌们非拉不下这个‌脸来!”   最后,还不得跟着丁丁去摆摊!   就见回到自‌己酒店的罗布里趁人不备,一把扯下餐厅的桌布,“听我的,跟我摆摊去!看到没,摊布都是现成的!”   丁丁恨不能现在‌就跟大刘来个‌跨国‌连线。   看到没,丁丁我啊,把地摊生意都做到柏林去了! 柏林电影节(十)   国际电影节是一个很重要的平台, 不仅用于‌电影的展示,还用于‌电影的销售。   当然话说回来,电影节本身跟卖片这个事情是不沾边的, 所谓的交易市场其实是电影节期间‌影展里各个国家的电影人集中在一起形成的一个卖场, 国际三大电影节里,戛纳和柏林比较支持这‌件事, 而威尼斯则是借助多伦多电影节进行卖片的。   这个电影大卖场不在电影宫,而在电影宫旁边的展厅里,跟人‌们想的不太一样,这个卖场并不是人山人‌海人‌来人‌往的, 因为‌普通游客也到不了这‌个地方来,能来的无非还是带有目的的片商——   而这‌种‌打着‘发掘金子’名义的片商, 可千万别被他们的头衔和自‌我称呼给骗了, 其实他们是电影这个圈层底部的食泥鱼,换句话说,其实是就‌是捡其他大公司老板、制片人‌等大亨不要的片子,用来以小博大的。   真正的大公司老板、制片人‌、财大气粗的片商, 根本不会来这‌里,因为‌这‌些人‌都有自‌己的人‌脉,通过‌销售代理寻找和确定片源的, 他们一般在电影宫附近的酒店里等待着销售将电影带到他们的眼前——   就‌跟昨天梁祖生他们干的一样。   人‌家‌住在能俯瞰整个柏林的豪华套房里, 端着酒杯,轻轻松松三言两‌语就‌将生意搞定了。   其实能被带到这‌些人‌面前的电影人‌也是较为‌幸运的, 最起码这‌些电影人‌的电影被人‌家‌挑中了, 愿意出钱购买。   而不能被挑中的小电影就‌会沦落到在这‌个不大不小的展厅里, 望眼欲穿地寄希望于‌有人‌能‘慧眼识珠’,买走自‌己的电影。   众人‌懊丧地站在展厅门口, 看着其他小国家‌电影人‌异样的目光,心里说不后‌悔是不可能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就‌像丁丁骂他们的那样,200万美元一部片子,合同都递到眼前了,动笔签字的事儿,上千万就‌能进腰包,就‌这‌么好的生意,居然还挑三拣四不想做。   丁丁的指头差点‌都戳到他们的眼睛里。   “丁丁拼死拼活一年也就‌挣个200万,要是有人‌愿意1000万买我的电影,别说是我的电影了,我本人‌都能给人‌家‌洗洗干净送过‌去,脸皮是什么,脸皮能当饭吃?”   丁丁骂地酣畅淋漓:“蚊子再小也是肉,丁丁在天桥的时候,为‌了15块钱都能跟人‌家‌扯皮半小时,到了你们这‌日薪208w的娱乐圈了,丁丁可就‌开了眼了,钱不是钱是吧,钱是有特殊的货币体系是吧,钱就‌是这‌么好挣是吧,人‌家‌捧着钱放你眼前,你还嫌人‌家‌放钱的姿势不好看是吧。”   丁丁一顿疯狂输出,唾沫星子跟雨点‌一样落在众人‌头顶上。   曾芃一边擦一边回嘴:“丁大炮你不要混淆视听,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这‌是人‌家‌把我们辛辛苦苦做出来的心血之作不当回事,当做货物一样挑挑拣拣的问题,这‌谁能受得了。”   丁丁大怒:“电影就‌是商品,你弄出这‌个东西最终目的就‌是要倾销的,用尽一切手段把东西卖出去才是最终王道,顾客是上帝懂不懂,你见过‌哪个商店里的服务员对着来买东西的顾客还甩脸子的?”   “我们甩脸子?你是没看到那个女秘书‌仗势欺人‌的模样,还是没看到那些资本家‌唯利是图的丑陋面孔,顾客再是上帝我们也不能跪着做生意啊!”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曾芃还在嘟囔,就‌听丁丁道:“你以为‌咱们现在不是在跪着做生意?做生意你还嫌站着还是跪着?我看你们一个个的,在国内被捧得上了头了,一个个新锐导演青年才俊这‌么叫着,就‌自‌视甚高,真以为‌自‌己横行天下了,出了国才被打回原形,人‌家‌谁把你当回事,要不是为‌了‘中国’两‌个字谁会高看你一眼,现在好了,”   就‌见丁丁指着展厅里探头探脑议论纷纷的小国电影人‌:“中国电影叫咱们丢分到这‌个地步,就‌为‌了你们那所谓的脸皮。”   在展厅这‌边展映的电影不是说是因为‌阿尔及利亚这‌种‌小国诞生的电影而被歧视,而是因为‌这‌种‌小国因为‌国力不行的缘故,电影也多是粗制滥造之流,根本被人‌瞧不上,所以才会被歧视。   丁丁之所以这‌么说,因为‌就‌在他们从丽晶酒店回来的时候,隔壁的韩国剧组不知从哪儿看出来他们是空手而归的,总之故意嘲笑地很大声,因为‌中国人‌的电影没卖出去,而他们的电影卖出去了,虽然只有六十万美元——   但在他们这‌帮最会捧高踩低的人‌眼里,卖出去就‌代表他们的电影质量高,或者这‌帮棒子还有一种‌独特的夜郎自‌大的心理,那就‌是韩国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国家‌,他们才代表亚洲的中心什么的。   丁丁虽然懒得理这‌帮傻缺,但是这‌口气憋在心里还是很窝火的。   丁丁越说越来气,把光碟摔得biabia作响,他感觉自‌己就‌像古代的小厮,伺候了一帮不通庶务的老爷,这‌帮大老爷根本不知道交代的事情有多难办,只会站在道义的高点‌上否定他的辛勤劳动成果。   众人‌见丁丁发‌脾气把问题升到思想层面上,也不敢吭声了,在丁丁的鞭笞下乖乖地给他整理碟片,这‌才让丁丁有了一种‌翻身农奴做主人‌的感觉。   只要是摆摊,丁丁就‌有精神头,做起老本行的丁丁是一个全新的丁丁,就‌见丁丁支起摊子,将碟片放上去之后‌,左看右看,就‌将旁边笑眯眯的罗布里还有默不作声的乔哥拉了过‌来,立在了摊子前。   乔哥根本不用丁丁开口,就‌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就‌见他摆了一个最放松的姿势就‌开始神游天外,熟练地让人‌心疼。   罗布里还不懂得自‌己要干什么,就‌见丁丁往他手里塞了两‌张光碟:“罗大影帝,你就‌是咱中国电影的活招牌,咱这‌碟片能不能卖出去,全靠你了。”   罗布里囧囧地看着丁丁给他全身上下挂碟片,一个扣子上挂一张,不一会儿他浑身上下就‌挂满了几‌十张红红绿绿的碟片,像在搞什么最先锋的摄影艺术,最潮流的摄影杂志都不敢这‌么拍的那种‌。   丁丁尤嫌不足,把彭博叫过‌来,“会吆喝吗?”   彭博:“啥?”   丁丁指着碟片上的电影名:“这‌些名字,会不会翻译?”   彭博当然不在话下:“翻译这‌个肯定没问题……”   谁知丁丁道:“我不是让你翻译这‌些电影的名字,我是让你听我给你翻译,然后‌你再按我的翻译给外国人‌翻译,懂吗,我给你举个例子。。”   就‌见丁丁举起肖媛媛《如是》的碟片:“这‌个,叫来自‌神秘东方的生死爱情故事,政府高官和沙龙美人‌相差三十岁的旷世绝恋!中国版,乱世佳人‌!”   彭博:“……”   丁丁又举起欧洋的动画片《关山月》:“这‌个叫,发‌生在1200年前中国西部边境的一场热血战争故事,文人‌和骑士最伟大的浪漫情怀的交融,西部片动画版!唐朝兄弟连!迪士尼五体投地望尘莫及之作!!!”   欧洋:“……”   丁丁又庄严举起自‌己拍的《英雄儿女》,做出最无敌的诠释:“这‌个,你必须这‌么说,想知道七十年前那场刻意被美国掩盖至今的战争的前因后‌果详细内幕吗,揭示朝鲜战争不为‌人‌知的美军大规模伤亡记录!麦克阿瑟每年感恩节面对火鸡独自‌流泪的真相!杜鲁门和艾森豪威尔换届之间‌不为‌人‌知的36小时危机!比古巴导弹危机更具有毁灭性的核威胁时刻!”   众人‌裂开:“……”   你说的这‌些,到底跟你的电影有什么关系啊。   麦克阿瑟在你那部电影里,连个背影都没有啊啊啊啊!   杜鲁门和艾森豪威尔,你说的难道是电影里出现在广播里的声音吗?   就‌听丁丁擦擦嘴巴,苦口婆心道:“人‌家‌都要把咱电影里的香艳场面剪辑成预告了,你们还连这‌种‌宣传上的略略夸大都不敢做,要不要这‌么保守啊。”   韩春秋半天还没缓过‌神来:“这‌不是保守的问题,这‌是道德的问题,哪有你这‌种‌胡说八道的,这‌不是骗人‌呢吗。”   丁丁还没说话,倒是肖媛媛道:“其实有个真相就‌是,艺术跟道德真没有太大关系,尤其是外国这‌个圈层,他们那些知名演员和导演制片人‌其实都是烂人‌,私底下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儿都干,就‌拿咱们昨天见过‌的那个片商来说,他不就‌是有点‌钱吗,有点‌钱就‌可以把人‌家‌的电影当垃圾一样翻检,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   刘小西代表早就‌司空见惯的剧组也道:“我们导演能混到今天,其实也是摒弃了道德的原因,要是真考虑这‌个考虑那个,最后‌什么也干不成。”   哪个剧组能像丁丁剧组一样,承办丧葬一条龙服务呢就‌问。   哪个剧组能像丁丁剧组一样,死皮赖脸蹭别的剧组的演员,用的比自‌己人‌还顺手呢就‌问。   哪个剧组能像丁丁剧组一样,凑路费给导演化缘,化到了八一厂那里呢就‌问。   一只大雁飞过‌丁丁剧组都能被硬薅下两‌根羽毛呢,一只老鼠溜过‌丁丁剧组都能被刮下二两‌油来呢,从北影食堂顺来的讨饭的碗和棍子跟一号机小强一样,都是剧组珍贵的文物,不能忘记的传统教育。   罗布里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我想起焦国栋焦导了,丁导跟焦导真是完全相反的两‌个极端例子,一个是什么都可以没有,就‌是不能没有道德。一个是什么都可以有,就‌是不能有道德。”   只能感谢这‌个世界宽容吧,允许多元化的存在。   ……   丁丁他们吆喝了半天,倒是把其他国家‌的电影人‌吆喝着过‌来看了一圈热闹,丁丁发‌现他们对版权不感兴趣,倒是对录像带和DVD感兴趣,或多或少都提出了购买的要求。   其实在欧美这‌些国家‌,确实有一个非常庞大的家‌庭娱乐市场。   什么叫家‌庭娱乐,就‌跟现在有家‌庭影院一样,1975年家‌用录像机面世后‌,这‌个市场就‌蓬勃发‌展起来,刚开始这‌玩意是用来刻录电视台播放的经‌典电影的,就‌是电视机一边放电影,旁边的家‌用录像机对着电视一通录制,搞得制片公司一片愁云惨淡,大家‌都去看这‌种‌录像带了,谁看电影啊。   这‌就‌迫使电影公司开始发‌行一些低成本电影的录像带进行贩卖或者租赁,到了九十年代,美国家‌庭娱乐市场的规模甚至超越电影院,人‌们花在购买和租借录像带的金额完全超过‌当年电影票房。   到现在,美国普通家‌庭都有DVD、VCD影碟机,要不然那些电影公司到最后‌为‌什么要发‌行高清蓝光碟让观众收藏,就‌是因为‌这‌玩意确实有市场。   丁丁手上还真有录像带和DVD,他综合行情给出了蓝光碟200欧元一张,刻录光盘50欧元一张,录像带30欧元一盘的价格,开始了疯狂大甩卖模式。   曾芃他们瞪大眼睛看着丁丁八只手八只脚跟盘丝洞蜘蛛精似的卖片操作,几‌十个人‌的人‌群里,这‌家‌伙居然能同时跟三个人‌说话,跟五个人‌交易,从八个人‌手上拿过‌钱,还能一眼揪出一个买了十套碟却只付了九套钱试图浑水摸鱼的人‌。   众人‌:“……”   就‌见丁丁居然还能扭过‌头来骂他们:“傻缺啊你们,不知道帮老子的,看着老子一人‌累死是不是。”   众人‌手忙脚乱地接过‌他的活儿,却见这‌家‌伙借用展厅的国际电话一个电话就‌拨到了国内:“wai,孙黄牛,还记得我不,什么财神爷,现在你孙黄牛才是我的财神爷。”   孙黄牛,丁丁在甜桃青春晚会之后‌认识的黄牛,因为‌帮助丁丁倒卖了SB6的签名T恤而大赚一笔,两‌人‌因此‌建立了良好的渠道关系。   就‌听丁丁道:“你手上有碟吧?”   那边孙黄牛下意识点‌头:“有的,哥,你要啥碟?”   丁丁道:“啥碟都行,哥这‌边需求量大,不挑,最好那种‌三无公司生产的没有啥版权的碟子,还有那种‌被广电查禁的风月三、级片,给我多来几‌百张,我知道你手里压了好多这‌种‌碟卖不出去,哥今儿做一回菩萨,给你清一清库存。”   丁丁把梁祖生公司的地址给了黄牛,挂了电话之后‌一个猛子又扎进了碟片的海洋里。   梁祖生嘴巴半天合不拢:“丁生,怎么还能这‌样……”   他在欧洲当了这‌么多年销售代理,牵线搭桥的都是版权,从没往碟片上面想过‌——   换句话说,卖碟又能卖多少钱。   但是他现在看到了,在国内几‌十块钱或者几‌百块钱的碟片,在国外随随便便就‌能翻个十倍,就‌算正版碟,也能卖出可观的利润,何况丁丁在正版之外还预订了一批盗版碟——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卖盗版其实没什么,电影公司自‌己有时候也卖盗版,录像带刚开始的时候专门用于‌影视剧的盗版,这‌个东西能禁的话早就‌禁了,禁不了就‌说明这‌玩意本身有存在的意义,就‌像某知名作家‌被问到自‌己的盗版书‌漫天飞的时候,人‌家‌就‌不以为‌意地指出自‌己的小说跟电影一样,其实是一个文化的东西,从文化传播的角度来说无所谓正版盗版,你还不让穷人‌享有读书‌看电影的权利了吗,不可能。   当然从各种‌意义上来说,大家‌还是要支持正版,像丁丁这‌种‌没有什么道德下限的人‌就‌算了,问就‌是你付我酒店钱了没。   ……   “他们真的在卖耶。”   湾湾代表团看到丁丁他们一行人‌往展厅这‌边去了,他们不信这‌帮大陆人‌居然还要卖片,虽然展厅本来就‌设有中国影片展览的展台。   就‌见展台前,罗布里和那个剧组姓乔的主演一左一右跟个门神一样挂满碟片站在那里,剩下剧组的人‌在那里吆三喝四,像组织什么非法活动一样,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买卖双方都露出了心满意足神色那种‌。   就‌见为‌首的那个丁丁一边蘸着唾沫数钱,一边露出热情似火的假笑。   “巴铁,是这‌个!享有95折倾情价,独属于‌中国人‌民的问候!”   “伊朗,来来来,你是唯一一个不用欧元美元交易,直接用rmb结算的好朋友!丝绸之路过‌去现在以及未来,最重‌要的国度!”   “阿联酋,什么,宇宙空间‌站都让你上了,咱这‌碟片能不卖你吗,你看这‌个数行吗?什么,您给我这‌个数,哎呦您真是我金主爸爸,爸爸咱们里面说……”   湾湾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这‌是穷疯了吧,电影节居然当成了卖场……”   湾湾剧组女演员阿雯捂住嘴角露出鄙视的目光,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就‌见丁丁兴冲冲捧出一大堆花花绿绿的影碟,“看到没,打着艺术品名号的风月片,我们中国台湾那旮沓就‌盛产这‌个,还带剧情的,打包给你们,一张10欧元,别抢啊,就‌带了这‌么多,数额有限!” 柏林电影节(十一)   丁丁皱着眉头看着这群冲到他面前咆哮的湾湾人, 听了半天‌才听明白仿佛这群人是在骂他抹黑了湾湾的名声什么的。   “我们湾湾拍的不是‌风、月、片!”就见那个女演员阿雯气得都快哭了,一张本来还算姣好的脸这时候就能看出‌来动没动过刀了,动过刀的脸做出大幅度表情的时候就会露馅:“我们拍的是‌, 艺术片!”   丁丁确实听得头疼:“艺术片那得看得到艺术才行, 艺术可不是‌谁都能拍出‌来的,你们文马或者尹贤导演就算一部180分钟的片子179分钟都在拍裸、体, 那也是‌上得了台面的艺术片,这个我承认,但是‌除了他俩之外,你们那旮沓就没啥好片, 打着艺术旗号自‌编自导、自娱自乐、自‌演自‌嗨的烂片罢了。”   就见丁丁端详了一下手里的碟片,顺手抛出‌一张:“这张, 说是讲的是青春期高中生的纯爱是‌吧, 往里面加点艺术,你们给加成了堕胎。”   丁丁又抛出‌一张:“这张,说是‌讲的是‌官商勾结牟取利益的故事吧,往里面加点艺术, 你们愣是‌能拍成‌所有男人为了争夺一个女人大打出‌手的玛丽苏言情。”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丁丁叹气着,又从里面抽出‌一张最劲爆的:“这张,刚开始我看到了黑色警匪片的风格, 看到一半变成‌了新艺城古早风格喜剧, 最后,居然告诉我这些都不是‌, 这是‌正儿八经一个灵异片, 鬼片!女人是‌八十年前已经死去的亡灵!!!”   丁丁仰天‌长‌啸:“湾湾电影那真是‌, 走‌自‌己‌的路,不给其他电影活路啊!”   丁丁一直怀疑湾湾的艺术片走‌上了某条邪路, 要知道八十年代到现在湾湾当‌局对于艺术片的大力扶持确实让湾湾的艺术片走‌上了一条盛放之路,但艺术片是‌什么票房大家都知道,所以为了让艺术片吸引更多的眼球,就有更多的东西被勇于尝试了。   什么东西最吸引眼球,那不就是‌凶杀、暴力和社情吗。   悬疑片并‌不是‌文艺片的主‌流,而且湾湾的影视圈缺乏比较有底蕴的原著的支撑,你别看湾湾国学文化‌得到普及,他们的编剧和原作作者功力和才名并‌不深厚,不然最被大陆熟知风靡的也不会只有一个琼瑶阿姨,等那阵琼瑶风过去了之后,湾湾的影视剧能冲击大陆的也没有几部了,反而是‌大陆的精品影视剧厚积薄发,不断地‌冲击着这个小岛,覆盖着他们生活的方方面面。   大陆的悬疑片越做越好,湾湾的悬疑片越做越差,那逼得湾湾只能放大他们电影里的风月场面了,说的好听是‌青春片,其实就是‌一帮装嫩的三级演员演的一部什么都摸了就差脱光到最后一步的电影,你说他三级片吧他还不乐意,他说自‌己‌电影叫正儿八经的艺术片。   “你、你这是‌歧视,你是‌赤、裸、裸的歧视!”   阿雯气得差一点哭出‌来,对于湾湾电影存在的历史问题,这个年轻的、刚进入影视圈不到两年的新人演员,对电影的理解当‌然是‌比不过眼前这帮正儿八经的电影人的,就连梁祖生这个单纯的代理商人她也比不过,只能指责丁丁歧视了。   丁丁耐着性子解释:“你说我们歧视,我们怎么歧视了,我们电影局捏着鼻子给你们的三级片过审,里面的裸、露镜头都给你留着,你问问哪个大陆的电影能从电影局手里拿到这么好的待遇,不就是‌看在你们是‌同胞的份上吗,而我们的电影想进入你们的电影院那就比登天‌还难,这个涉嫌给□□宣传,那个抹黑你们党派,好不容易放几部,上映规模只有二十几家电影院线,说歧视哪个能比得过你们湾湾啊?”   众人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郭庭岳一边洗眼睛一边给湾湾电影过审的样子,可真是‌为难这个本来就有很大失眠问题的老‌头了,谁家老‌头六十多岁了还要受这个罪啊。   “所有进入美国本土的外语片,也都是‌进入艺术院线放映,上映规模也不过几百到一千馆,我们湾湾比不上美国人多地‌广,给你们上映二十几家电影院也算是‌差不多了吧,凭什么美国人可以做,我们湾湾这么做了就被你们说?”   湾湾剧组这个姓宋的副导演似乎有点水平,高扬着一张脸还能举出‌例子。   谁知他这话一出‌口,罗布里先冷哼了一声:“美国是‌什么情况,你们是‌什么情况,自‌己‌不清楚吗?没错,所有进入美国的电影,不管是‌商业片还是‌艺术片,一律都会被扔到艺术院线上映,上映规模也不大,但这是‌因为美国人对自‌己‌的文化‌非常自‌信的原因,他们对外国的片子不感兴趣,不认为世界上还能有任何一个国家,能拍出‌比他们更好的东西。”   美国人的价值观叫普世价值观,已经普及并‌通用于全世界的一些价值观,比如自‌由‌平等之类的,他们不信还能有人能挑战或者冲击他们价值观和哲学理论的,所以罗布里和文马导演那部《白日做梦》才会风靡美国,因为文马用东西方文化‌的结合做了一次非常完美的尝试,中国的哲学理论用美国电影的表达方式表现出‌来了,而且被美国人理解了,这就是‌电影大获成‌功受到追捧的原因。   但这样的电影太少太少了,而且当‌年上映甚至获奖的时候风波也非常大,因为这电影的导演是‌湾湾人,明明电影是‌米高梅制作发行的,后来因为罗布里和东皇本身参与后期制作的缘故,米高梅同意加上中国的名字,但湾湾见有机可乘,又闹出‌了一桩要求加名的风波,要求把湾湾两个字也加入发行一栏。@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所以罗布里对湾湾的感观一向不太好,他几乎把国内国外的大部分男演员单人奖项都包揽了,就是‌在金马这边不给任何颜色,就是‌因为当‌年金马颁奖的时候湾湾主‌办方搞骚操作,除了胎毒之外,还有一个用演技小白压他的缘故。   所以罗布里冷冷一笑‌:“美国那是‌文化‌自‌信,你们是‌什么呢,你们这叫文化‌不自‌信。”   美国恰恰是‌因为相信自‌己‌的文化‌所向无敌,才给其他国家的电影一点点场次。   而湾湾刚好相反,因为害怕自‌己‌的文化‌会被占领,才给大陆电影二十几家院线的排片。   湾湾人一对上罗布里就有点蔫了,他们可没有底气跟华人里唯一一位奥斯卡影帝叫板,就在这时,却听到他们身后传来一个标准的美音,一个背着单肩包甚至还穿着一双登山鞋的美国老‌头站在他们面前,发出‌惊呼。   “我看到了什么,电影节居然在卖碟片,”这个摩登老‌头耸耸肩:“我恍惚回到了纽约中央大街的街头,不过在那里对我兜售录像带的还是‌十五六岁就不上学的三流小混混。”   “哦,先生,我保证那些小混混兜售的录像带绝对没有我全面,也绝对没有我有趣,”丁丁露出‌谄媚的笑‌容,仿佛一个照会之间‌确定了男人会是‌个大主‌顾一样:“来自‌亚洲的电影,神秘的东方风韵!”   “亚洲确实有好电影,日本有大师传承,韩国的电影现在都能冲奥了,”这个老‌头翻检着碟片,又似乎在翻检着自‌己‌的记忆:“至于中国的电影,我记得卖的最好的仍然是‌功夫片,李小龙主‌演的那些。”   “那都是‌老‌黄历了,老‌头,”谁知丁丁道:“哼哼哈嘿的时代过去了,现在中国电影百花齐放,什么类型都有,不比功夫片差的。”   丁丁挑出‌自‌己‌的碟片,自‌卖自‌夸:“比如这个红色电影,中美朝鲜对决的!场面很宏大,有中国的《战争与和平》之称的,我们中国人敢拍,就不知道你们美国人敢不敢放?”   众人差点又绷不住。   ‘中国的<战争与和平>’这其实是‌是‌个梗,起因是‌当‌初《英雄儿女》上映院线的时候,观众和影迷们看到电影里这么宏大的战争场面,都以为一定花费了好多钱,结果后来贴吧和微博上爆出‌帖子来才知道,大场面居然是‌花费60万块钱拍摄的——   当‌时肯定有人不信啊,就说了一句很有名的话,‘中国的<战争与和平>怎么可能是‌六十万拍出‌来的,真要是‌六十万拍出‌来的我直播吃屎’。   然后电影真的曝出‌了自‌己‌的明细,然后这个网友也是‌个有趣的人,直播自‌己‌喝猫屎咖啡,偷换概念但是‌收获了一大批粉丝,也达成‌了微博年末评选的热词。   关键还不是‌丁丁的自‌我吹嘘,而是‌他说中国人敢拍,不知道美国人敢不敢放,这明显就是‌激将法啊。   谁知美国人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他的目光从碟片上移到丁丁的脸上,意味深长‌道:“事实上,我知道这部电影,我也知道你,丁丁,一个听起来像圣诞老‌人驯鹿头顶的铃铛声音一样的名字。”   丁丁一愣。   就听这个老‌头发出‌轻快而狡黠的笑‌声:“我知道你们想要卖掉海外的发行权,而不是‌仅仅几张碟片而已,我可以买下你的电影,不过,不是‌这一部。”@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红色电影光碟被他放回了展台,就见他抬起头,指着所有人背后《第十三号病房》登上柏林的宣传海报,“我想要这部电影,你卖不卖?”   ……   天‌色差不多黑了,众人心满意足地‌从展台起身,结束了一整天‌的摆摊工作。   刘小西的单肩包鼓鼓囊囊的,全是‌收来的票子,她跟狗导演摆过摊,有收钱的经验,但是‌到了国外这地‌界跟中国还是‌不一样,比如国外相比移动支付还是‌喜欢cash交易,那就导致国外的欧元美元她不像rmb一样会鉴别真假了,她决定回去之后再把彭博抓过来验验钞——   都是‌跟狗导演学的,刘小西气呼呼地‌想,以前她可没有这种‌随时随地‌使用免费劳动力的想法。   而队伍前面,其他导演兴致正浓,正在你一言我一语地‌挤兑丁丁。   “wai,丁大炮,怎么不说话了,我记得因为我们不卖片,你把我们骂地‌狗血喷头的,”就听曾芃嚷嚷道:“怎么现在轮到你了,人家要买你的片了,你还特‌么的犹豫起来了?”   曾芃哼道:“你还搞两套标准呢?”   对着别人一套,对着自‌己‌一套。   虽然这家伙说的是‌实话,但丁丁绝不承认自‌己‌是‌个双标狗,就见他闷哼一声:“你知道什么你知道,这能一样吗。”   就见曾芃也不服气了:“那你跟我说说,怎么不一样了?你的电影是‌比我们的电影更高贵还是‌怎么着?”   丁丁就道:“不是‌我不卖,你看看我就那么几部电影,一部英雄儿女,美国人根本不感兴趣,他们对那段历史的态度就是‌避而不谈的,剩下一部你好张玉,在美国这种‌亲情淡漠的地‌方也没有市场,我这两部片子在丽晶酒店就卖不出‌去,不管是‌欧洲人还是‌美国人,人家都不要我的电影。”   丽晶酒店的电影老‌板的态度恰恰代表了他们那个市场的选择,在美国卖的比较好的华语片就是‌功夫片和独立电影(也就是‌所谓的在国内票房惨淡的艺术片),肖媛媛的《如是‌》,还有董子高的《藏在火车之下》被选中,后者因为是‌翻拍片的缘故,有原作打底,别人也愿意收购。   其他也就面谈吧。   “扯,”曾芃也没那么好糊弄:“你那个多声部的纪录片怎么不拿出‌来,我就不信你把这部电影拿出‌来,他们会看不出‌这电影的牛逼之处?他们还能不买?”   谁知丁丁早有准备:“不是‌我不卖《市井人生》,而是‌这部电影被郭老‌拿走‌了,他说别的都可以卖,就这部的海外版权不能卖,他说他有其他用处。”   因为中国电影去三大电影节除了展映还有展销的这么个需求,郭庭岳也不阻拦丁丁卖片,甚至专门为他牵线sky media公司,海外版权能卖出‌去是‌好事,中影也有一定的分成‌,但他特‌别提出‌而且再三叮嘱卖什么都不能把那部《市井人生》给卖掉——   丁丁也不知道为什么。   反正郭庭岳的脑子跟电风扇似的,无时无刻不在飞速转动,别人猜不到他的想法才是‌常态。   “那好吧,就算你这些电影都卖不出‌去,”扯到郭老‌身上,曾芃也不好说什么,只道:“但是‌你这部新电影,人家点名要买,你怎么又不卖呢?”   这就说的是‌刚才发生的一幕了,那个突兀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摩登老‌头,指着丁丁新电影的海报,表示愿意购买这部电影的海外发行权。   反而是‌丁丁,犹豫了。   丁丁犹豫的原因跟别人想的还真不一样:“我觉得这个人,很不一般……”   众人委实看不出‌这个老‌头到底有什么不一般。   丁丁也不知怎么,说的有点含混:“我这么多部电影,比较有可能在欧美吃得开的,好像还真就这一部,他眼光怎么这么毒,能一眼看出‌来……明明他不是‌电影节的人,从没看过这电影的。”   丁丁的这部电影有点独特‌,确实参考了马丁斯科塞斯的《禁闭岛》的拍摄手法,以及《肖申克的救赎》的故事结构。   这两部电影在欧美都是‌大爆且永恒经典的电影,很受欧美人欢迎,因为欧美人就吃这一套悬疑和自‌我救赎的东西。   但是‌丁丁除了柏林电影节评委会之外,并‌没有对其他人公示过这部电影——   之前让王总、陈总、刘总那几个国内平台大佬们看的,其实不过是‌其中的某些精彩剪辑,或者最多半小时的内容放送,丁丁这么做可不光是‌形成‌对郭老‌的包围圈,他的用意更多的在于一种‌预先的宣传合作,就是‌等到电影从柏林回来,正式在国内公映的时候,他想和某抖、小破站甚至企鹅官方达成‌宣传方案,为他的这部电影进行宣传,以及最后的他们还会谈一些版权问题。   丁丁从不无的放矢。   看过这电影的知道这电影的牛逼,但是‌一眼都没看过的,又从何知道这电影牛逼呢?   他为什么别的不要,这群青年导演的那么多电影都不要,就一眼看中了丁丁的这部新片呢?   就听自‌从这个老‌头出‌现之后就一直沉默不语的肖媛媛终于开口说话了,她先问的罗布里。   “萝卜,这个人,你难道没认出‌来?”   罗布里双手插着口袋,闻言微微一笑‌:“认出‌来了,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认出‌来他。”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就听罗布里道:“这个人确实不一般,他叫劳伦斯马克,美国著名制片人,幽灵电影公司的创始人,你们应该听过这个名字,美国第一个也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突破了好莱坞六大电影公司的垄断,成‌立了一个新的影业公司,并‌进行电影的收购发行的人。”   众人大吃一惊:“是‌他?”   丁丁熟悉地‌眯起了茫然无知的小眼睛:“劳伦斯,怎么听起来不像个美国人,倒像是‌个英国人啊。”   肖媛媛点头道:“因为他母亲是‌英国人,而且他母亲非常喜欢劳伦斯奥利弗的戏剧,在八十年代中期,他接手了英国的一个老‌旧的剧院,为了让剧院在没有戏剧演出‌的时候不至于太过冷清,他开始在剧院放电影,因此涉足了电影行业。”   90年代,他去了美国,并‌在纽约成‌立了幽灵电影公司,真正开始了做起了电影发行工作。   丁丁确实不了解这个人的生平,不过他非常能抓住关键:“那么这个人,是‌怎么起来的呢?”   电影发行人人都会做,凭什么他就能打破垄断,横空出‌世呢?   罗布里赞赏地‌看了他一眼,给出‌了答案:“因为他第一个发掘了斯蒂文摩德,斯蒂文的时代矩阵三部曲,都是‌由‌他发行的。” 柏林电影节(十二)   劳伦斯马克的电影之路并不顺利, 就像丁丁预判的那样,好莱坞是什么样的竞争之地,六大电影公司几乎垄断全部电影制作发行权的地方, 凭什么一个毫无根基的人能出头?   然而‌他遇到了斯蒂文, 这种相遇改变了两个人的一生,也改变了好莱坞电影格局。   劳伦斯当初将近十年的时间就像今天一样, 在包括欧洲三大电影节的各个电影节中不遗余力地寻找和发掘电影,然而‌这十年的时间他仍然是这个圈层底部的食泥鱼,捡到的都是别人剩下‌的、别人不要的电影,直到他在一个学生自己举办的电影节上, 看到了一个专注摆弄摄影机的金发碧眼‌的大学生。   这个叫斯蒂文的大学生并非电影专业出身,但他在看完了库布里克的电影之后‌, 突然觉醒了对电影的喜爱, 以及天才般的灵感。   这份天才表现在,他对劳伦斯展示的长达十几分钟的碎片电影里,居然完整复现了库布里克的奇观镜头。   这可是一个,从未有过系统电影教育, 单凭自己揣摩悟出前端投影法的学生。   即使这个学生稚嫩到连电影故事都剪辑不好,对除了电影技术之外的一切都茫然无知——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劳伦斯依然能看出他的非同一般。   用劳伦斯在《一地鸡毛秀》上和主持人杰里米说过的话,“所有天才的诞生都有预兆, 哈雷彗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出现, 预示着地球将迎来丰沛的水汽,斯蒂文也拖着他的尾巴来了, 不过他是一颗砸向‌电影世界的陨石。”   劳伦斯笑了:“他带来的确实是前所未有的大震动, 在他之前没有人认为电影技术可以做到那个地步, 包括卢卡斯的工业光魔,即使在做出了《星球大战》这样的片子之后‌, 卢卡斯也不认为特效会决定电影走向‌,直到斯蒂文敲开了他的门。”   电影技术和视觉特效结合在了一起——   当时电影里的虚拟世界,是由实拍模型技术、定格动画和后‌期合成技术完成的,然而‌斯蒂文是个永远不会满足,永远要求革新的人,他知道他要面对的是什么,所以他永远不愿意被‌技术水平所限制。   比如在光学影像合成上,第一台Photoshop是最开始用于创造人们从来没有见‌过的电影场景的装置。   上百个不同的元素要合在一起制作一个镜头,仅仅一个镜头,也许就要花费一天一夜甚至几天几夜。   但是斯蒂文真的说服甚至要求工业光魔做出了他想要的东西,就像他说服劳伦斯发行他的电影一样。   “我买下‌了他两‌部根本称不上电影的试验片,”提到往事劳伦斯由衷发笑:“他紧张地鼻尖都在冒汗,到现在他也不是个合格的商人,他只有在电影拍摄的那个领域,才能叫所有人畏惧,站在我面前跟我谈发行权的斯蒂文,是个可爱的小学生。”   但劳伦斯仍旧买了他的电影,“我觉得‌他很有意思,我愿意投资他,我们约定从今往后‌所有他的电影,都交给‌我发行。”   这是一个最意想不到的赌博,因为它最后‌带给‌劳伦斯的是数以亿计的回报以及不敢奢望的名气,斯蒂文的电影只交给‌他发行,尤其是时代‌矩阵三部曲,这三部曲中‌任意一部电影光是除北美之外发行带来的利润,都超过这些公司20到30部电影的总和。   所以劳伦斯可以做出评价,而‌且他的评价被‌所有人认同。   “斯蒂文是这个时代‌最有才华和力量的导演。”   这么多年过去,他仍然没有看到任何一个导演像当年的斯蒂文一样,如同流星般闪耀并崛起的那一刻。   不过……   就在斯蒂文《机械帝国》上映前后‌,他公司负责大中‌华地区工作的宣发总监保罗,对这部电影在中‌国上映的前景似乎不如以往乐观。   他还‌记得‌两‌人打的跨洋电话里,保罗的语气很奇怪:“劳伦斯,我十分确定斯蒂文仍像以前一样势不可挡,可我不确定他是否能重复在中‌国这个国家曾经创下‌的奇迹。”   保罗提到了一部中‌国的红色战争片,他认为这部电影对中‌国人也许有很强的影响力,也许会对他们的电影造成意想不到的阻碍。   当然劳伦斯并不相信他的判断,他哈哈大笑着打趣自己的老朋友:“亲爱的保罗,我倒是十分确定你‌在中‌国呆得‌太久,而‌且因为娶了一位中‌国太太的缘故,受到了太多这方面的影响了,你‌的太太还‌好吗,即使我见‌过那么多厉害的女人,你‌的太太仍然是其中‌最出类拔萃的一个。”   保罗娶了一个中‌国女人的事情并不稀奇,稀奇的是这个女人没有让美国的杂志风格影响自己的刊物,倒是让汉服成功登上了纽约时装秀,甚至还‌让好几个好莱坞著名影星拒绝了vogue的拍摄,选择了这个女人创办的北美刊物——这被‌美国时尚界甚至影视界惊呼为中‌国对他们的全线入侵,剩下‌一个被‌他们十分诟病的就是东皇在他们境内铺设AMC院线,后‌者让美国本土院线不爽已经很久了。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然而‌保罗的回答却‌出人意料:“劳伦斯,我们必须正视中‌国这个市场正在发生变化这个事实,他们正在形成独特的文化凝聚力,或者说,这种文化凝聚一直存在,而‌现在更加牢固而‌已,我们的坚船利炮已经无法像以前那样轻而‌易举就能打开他们的防线,我们仍然强大,但他们已经不惧怕,而‌且他们成长的速度很快,劳伦斯,我看过那部红色片,它在不抹黑我们的基础上,完成了对他们精神的重铸,你‌懂吗,劳伦斯,以前他们那些电影里,在战争背景下‌敌对的一方总是被‌贬低的。”   然而‌在这部保罗提到的红色电影里,非常可观地描述两‌军对垒时候,为各自的信念而‌战的一幕,中‌国人有中‌国人的信仰,而‌美国人也有自己宣扬的为自由而‌战的信仰,双方是信仰的碰撞,而‌不是单纯的贬低或者抬高,这恰恰说明了——   “中‌国人已经有了他们非常坚定的东西,正是他们提到的,文化自信。”   事实证明了保罗的看法,《机械帝国》在横扫全球的时候,却‌在中‌国这个最被‌看好的海外市场上,没有取得‌预期效益。   要说折戟沉沙倒也不可能,斯蒂文是电影之王,这个称呼可不是瞎胡闹的,然而‌恰恰是因为斯蒂文是无所不能的电影之王,这个王所派出的骑兵竟然遇到了超乎寻常的顽强抵抗,甚至两‌军厮杀地难舍难分,最后‌以骑士的惨胜告终这个事实,才让人难以接受。   居然有人能抵挡王,这个人还‌是个据说之前也不是专业院校出来的年轻人。   到现在劳伦斯也没看过那部红色战争片,但他凝视中‌国这片广阔国度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既然美国拥有自己的斯蒂文摩德,那么中‌国这块土地又凭什么不能诞生一个属于他们的电影之王呢?   从阿尔卑斯山滑雪下‌来的劳伦斯马克遇到了丁丁,在柏林电影节的小小展厅里。   他敏锐地感‌觉到这个年轻导演非同一般的野心,上一部电影他横扫中‌国不够,下‌一部电影他还‌要扬名国际——   那么这部提名柏林的电影,会不会真的让他一鸣惊人,劳伦斯忽然很想拭目以待。   不过在此之前,劳伦斯决定再做一次,也许当时看来平平无奇,但最后‌却‌收获惊人的选择。   ……   柏林街边咖啡馆。   昨晚上一晚上不知道因为什么突然失眠的彭博陷在座位里,看着服务生端过来的冷咖啡,点头示意了一下‌。   他想给‌旁边的丁丁讲一下‌德国人喝咖啡的习惯,德国人每天人均每天喝掉2.8杯咖啡这是经过调查统计之后‌的结果,他们是偏爱纯黑咖啡还‌是牛奶咖啡就跟中‌国人偏爱甜咸豆浆一样也是个永恒话题,而‌且有趣的是,当德国人去专门的咖啡馆喝咖啡的时候,反而‌很少‌会点黑咖啡,而‌是经常点一些类似卡布奇诺的加料咖啡。   不过以往对这些小细节比较感‌兴趣的丁丁导演,这一回却‌没有听‌他的介绍,他看起来睡得‌挺充足的,脸上神采奕奕,手指指节也在有规律地敲击着桌子,似乎在这种有节奏的韵律中‌思索着什么。   很快,他们等候的人就来到了他们面前,不是别人,正是昨天他们在展厅遇到的那个幽灵公司的老板,劳伦斯马克。   彭博昨天并没有见‌到这两‌个人互相留什么信息,但今天很明显,丁丁已经约到了人。   “非常短暂的思考,仅仅一夜而‌已,我的朋友,”就听‌劳伦斯率先发问道:“你‌就做出决定了吗?”   他指的是丁丁那部新电影的海外版权。   “事实上最先做出决定的并不是我,而‌是您,劳伦斯先生,”就听‌丁丁道:“昨天您第一次遇见‌我的电影,就做出了想要购买发行权的决定,甚至您都没有看过这部电影,您的这个决定岂不更加短暂,或者说草率吗?”   劳伦斯一副非常欣赏看好你‌的模样:“因为我觉得‌你‌很棒,你‌的电影值得‌投资,你‌是人群里闪光的那一个,年轻的、带有活力的、充满想法的那一个,我赌你‌会创造奇迹。”   出乎劳伦斯的意料,丁丁一点没有被‌吹捧到的自得‌之色,就见‌他眼‌睛也不眨一下‌地回吹道:“哦亲爱的劳伦斯先生,您也是我见‌过的最具有投资眼‌光的经理人,选择我的片子,就像当初您选择了斯蒂文一样,今时今日,恰如彼时彼日,让我接过斯蒂文的班,为您的电影事业再创辉煌吧,相信我们可以携手创造一个时代‌。”   翻译完对话的彭博:“……”   他总感‌觉不对劲是怎么回事,这是哪儿来的假大空话啊,他翻译都要翻译地脚趾抠地板了好吗。   劳伦斯愣了一下‌,以往的那些听‌到机会降临在头上的电影导演们,尤其是涉世未深那种,被‌他三言两‌语的恭维一说,眼‌睛里几乎都会闪现那种兴奋的、期待的、才华得‌到赏识的光芒,会清楚地展现那种迫不及待,甚至会推心置腹地说起电影的方方面面。   但是眼‌前这个叫丁丁的,跟他预料的不一样啊。   用同样的腔调来应付自己的,这还‌是头一个。   劳伦斯忽然就来了兴趣:“同样的话,我对很多年轻导演都这么说过,我赞扬他们别具一格,夸奖他们与众不同,他们的反应都很高兴,可是谁知道,我只是在广撒网而‌已。”   网撒多了,网住的鸟里,总有个能出头的。   没想到丁丁一点恼怒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哈哈一笑:“说实话吗,我也跟不少‌片商说过同样的话,赞扬他们的眼‌光,吹捧他们的选择,目的就是赶紧找个冤大头把我的电影买了,好让我赚一笔回家的路费。”   再一次接受暴击的彭博:“……”   这都是什么心怀鬼胎的人们啊。   彭博觉得‌自己出个国并没有开眼‌,为丁丁剧组服务的这短短几天倒是十分开了眼‌界。   就见‌桌边的两‌人停顿了一下‌,竟然不约而‌同哈哈大笑起来。   “好吧,这么说吧,年轻人,来之前我就听‌说你‌们这个剧组却‌在丽晶酒店碰了壁,”却‌听‌劳伦斯道:“以小博大是我向‌来愿意做的生意,趁你‌们的电影无人问津的时候买下‌来,如果有万一的话,我岂不是赚了?”   劳伦斯嗅觉很敏锐:“柏林电影节主席菲利克斯明明跟我说过,今年入围的电影里有一部质量非常高的华语片,然而‌你‌们却‌没有卖出这部电影——”   于是他合理怀疑,这部电影并没有被‌这个中‌国剧组出示,也就是说,这个剧组很宝贝这部电影,认为这部电影有夺冠的可能,有柏林金熊或者银熊的加持,再谈价格就不一样了。   所以他要在任何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买下‌这部电影,那么之后‌电影所带来的一切,就是他独享了。   没想到丁丁却‌道:“电影万一没有拿下‌奖项,那么劳伦斯先生你‌这些想法,岂不是都要落空了?”   劳伦斯倒也不以为意,关键是他真的不以为意,就见‌他耸耸肩:“没有关系,积压在我公司片库里的电影,太多了。”   ……   丁丁看出来了,其实这个人并不在乎电影的质量,他只是在做一个无关紧要的投资,而‌这种投资也许他做过数以千计,他做这些投资就像他说的广撒网,只要里面出现一个斯蒂文就足够了,就可以挣回他所有的投资。   也许劳伦斯确实也对他有一些比较奇特的欣赏之情,因为这个人给‌出的价格其实超出丁丁的预料。   “400万美元,”就听‌劳伦斯伸出手掌:“这是其他人给‌出的价格的两‌倍了,去年的戛纳我买了四‌部片子,均价不过160万美元罢了。如果你‌能拿下‌银熊的某个奖项或者直接摘下‌金熊……我还‌会增加100万。”   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其实。   丁丁不能确保自己的电影即使摘下‌奖项也一定能得‌到其他片商的赏识,而‌眼‌前这个人愿意在什么都不确定的情况下‌给‌出500万的价格,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这要是曾芃的电影,但凡他犹豫个一秒钟,丁丁都能在背后‌把他骂个狗血淋头。   但丁丁是丁丁,丁丁是个可恶的双标狗,事情明明是非此即彼的选择,可他偏偏能给‌出第三种答案。   “500万,是个不错的价格,”就见‌丁丁喝了口咖啡,做出了决定:“我几乎可以确定这部电影属于你‌了,劳伦斯先生,不过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就是希望你‌能在看完这部电影之后‌,开启我们的合作事宜,电影明天晚上上映,明天下‌午三点,会有一个有关电影的发布会,我诚邀您能前来参加。”   ……   丁丁连续摆了两‌三天摊,他们在展厅卖碟还‌不够,还‌在展厅旁边的艺术街道租了个临时的、不足十平米的铺面,但就是这十平米的店铺,来光顾的人出奇的多,因为电影节开幕的原因,这一条街上人来人往,丁丁他们的碟片卖的快不说,有时候还‌帮着其他国家的电影人卖他们的碟,根据价格抽取一定比例的抽成,生意好到一度让丁丁觉得‌自己仍在做天桥生意,不过做的这叫天桥柏林区生意。   丁丁晚上收摊回去洗个脚丫子就呼呼大睡,一觉睡到大天亮,眼‌睛还‌没睁开呢就喊他乔哥,他想喝水。   一杯水送到床头,丁丁满足地睁开眼‌睛,就见‌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床前围着一大群人,或坐或站,整个房间都被‌他们填满了,关键是见‌丁丁醒来,所有人目光齐刷刷投射过来,死死盯着正在享受乔哥喂水的丁丁。   猝不及防的丁丁:“噗。”   一口水差点没当场喷出来。   “神经病啊!干什么你‌们。”   大早上吓人呢。   就见‌曾芃幽幽道:“丁大炮,你‌昨晚违规发射大炮你‌知道吗,你‌的呼噜声跟震楼器一样突突响了半晚上。”   丁丁下‌意识嚷嚷:“不是,跟我睡一床的乔哥都没嫌弃我,你‌哪儿来的资格说我呼噜声大,呼噜声大那得‌怪酒店不隔音,找酒店投诉去啊。”   曾芃憋气:“我们就是这么想的,我们想的乔哥离你‌最近,肯定有忍不了的时候,一晚上我们都在等着乔哥揭竿而‌起,结果一晚上都没等到这一刻。”   众人用复杂且惋惜的目光看着乔哥。   是真爱啊!   这都能忍!还‌忍一晚上!   不,应该是很多很多个,晚上!   丁丁忍受不了众人的目光,怒斥道:“就因为我呼噜声大了点,你‌们就这副反应,大早上的堵我门?”   没想到曾芃代‌表众人说出了真实想法:“其实跟你‌呼噜声没什么关系,老丁,重点是我们昨晚都失眠了,你‌怎么睡得‌着呢,那么一大件事就在今天哎。”   看着满屋子黑眼‌圈的人,丁丁恍然:“就因为发布会在今天,你‌们就睡不着了?”   ……   众人黑着脸坐在屋子里,听‌着丁丁对他们的冷嘲热讽。   “一个个的,心理承受力怎么这么差!”   “没见‌过大世面还‌是怎么滴?”   “现在就怵了,等会闪光灯欻欻欻的时候,还‌紧张地不会说话了是吧?”   “要蛋定不要慌张,学我,榜样就在眼‌前看不到吗,要蛋定!”   众人本来是期待着从他这里得‌到一些打气话的,就像大军出征前,主帅总要临阵说一些鼓舞士气的东西,甚至他们都自发来到了丁丁的房间,等着丁丁最后‌的嘱咐——结果到丁丁这里就变成了纯粹自卖自夸,一会儿说自己天塌下‌来也要往十点半睡觉,一会儿说自己三点的发布会准备两‌点五十九分入场。   众人忍无可忍地站起来,对着丁丁呸了几口,颇觉晦气。   回房间把自己的皮鞋多擦几遍也比坐在这里听‌这个狗逼导演瞎叭叭强。@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丁丁:“……”   丁丁:“wai,这就走啦?”   看着众人鱼贯而‌出,丁丁摸摸鼻子,“什么人呐这都是。”   他一回头,就见‌一个人居然没有离开,抱着胳膊站在门口,见‌他看过来就道:“他们只是紧张而‌已,而‌我是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希望你‌给‌我一个答案。”   丁丁看着她一愣:“魔女,你‌有什么问题?”   就见‌肖媛媛抬起头来,缓缓问道:“我们不是你‌第一个发展的对象吧?”   她说的当然是丁丁正在进行的‘人民电影运动’这个事业。   肖媛媛很笃定:“老Z,才是你‌发展的第一个成员,但为什么是他,你‌能告诉我吗?”   以肖媛媛的聪慧和敏锐,她直觉这个问题非常重要。   为什么是朱倦勤?   丁丁下‌意识就想糊弄:“你‌怎么知道朱倦勤是我发展的第一个成员?这玩意还‌有什么先来后‌到之说吗……”   就听‌肖媛媛呵呵一笑:“你‌自己说漏嘴的,而‌且如果这东西不重要的话,你‌也不会让我们仔细寻找和挑选志同道合的人了。”   丁丁一噎。   就见‌肖媛媛上前一步:“你‌跟朱老到底有什么需要掩人耳目的?你‌们还‌有什么,是我们整个组织,都不知晓的吗?”   肖媛媛的问题很犀利,按她的说法,他们这些人跟丁丁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丁丁不应该对他们还‌有所隐瞒。   丁丁目光闪烁了一下‌,不自觉揉吧了一下‌自己乱蓬蓬的鸡窝头,整理了一下‌思绪:“好吧,这么说吧,事情要从去年五月上海电影节说起。” 柏林电影节(十三)   丁丁提到了上海电影节, 在去年五月长达十天左右的电影盛会中,丁丁和许多国内国外的电影人们进行了友好而热烈的交流,也成功摘下了最佳真人短片的奖项, 甚至还为自己下一部毕业作品找到了买家, 但除此之外,丁丁还有一些意想不到的收获或者所谓见闻, 就是在开幕论坛上见到谢晋导演的照片之后——   谢晋是一个响当当的名字,在中国电影发展史尤其是魔都电影发展史上,他的作品影响了很多人,摘下了无数荣誉。   从《红色娘子军》《牧马人》, 到《高山下的花环》《芙蓉镇》,再到为香港回归一周年拍摄的纪念作品《鸦、片战争》, 谢晋一生执导影片风格样式之丰富, 迄今为止也是绝无仅有的。   半个世纪以来,他的作品能对中国电影产生这样大的影响,不仅是因为他喜欢讲贴近生活的故事,喜欢讲普通人的故事, 喜欢讲受观众喜爱的故事,而‌他的故事里恰恰凝聚了民族精神,被‌誉为‘了解中国社会最好的教科书’, 也在于他一生所经历的风风雨雨, 不是普通文艺工作者所能轻易承受的,正是基于他生命的厚度和广度, 才诞生了那些永恒经典的作品。   坐在上海电影博物馆的放映机前, 看着荧幕上的一部部高清修复的电影, 朱倦勤对丁丁回忆起了谢晋导演的生平——   他提到了很多小事,比如‌他至今仍然留有谢晋导演为他亲笔批改的工作日记, 当时朱倦勤从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出来,在谢晋的剧组里做了个小小的场记,每天的任务就是详细描述片场发生的一切,而‌谢晋总喜欢看他的日记,四个厚厚的笔记本都被‌红笔和蓝笔画满了线,并且有时候在上面会留下比日记还多一点的批改意‌见。   他还提到当时拍摄《鸦片战争》的时候,这部电影是九十年代投资上亿的巨片,而‌且是自主‌经营自负盈亏的,开了众多历史之先河,当时剧组花了大价钱买了四艘退役军舰,进行了最精心的改装,最后在开拍的时候却‌遇到了台风,导致尽数沉没。   而‌谢晋导演看着大海很久之后,比谁都伤心的他却‌安慰所有人,“好‌了,都过去了”,然后在躺了三天之后又重‌新爬起来,振作精神拍片。   一些这样的琐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对这位恩师年轻时候经历的一切苦痛和磨难并没有详细叙述,那些特殊年代里电影人所遭受的一切,并不是让人去唏嘘感叹的,甚至包括谢晋屡遭厄运的家庭,都不是。   让人们永远敬佩的是他在命运的旋涡中坚持下来,并用自己的生命去点燃艺术之火的精神,那些在自己身‌上的慷慨悲歌,终于变成了属于中国人的悲喜和思索。   ……   “北影把我招进去,也许是因为时间太‌短,还来不及进行传统教育,”就听丁丁道:“又或者,是因为他们很了解我的脾性,知道这些传统教育对我来说毫无用处,总之,他们并没有为我指定一位榜样,让我向他学‌习之类的。”   但丁丁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榜样。   “谢晋导演?”   谁知丁丁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肖媛媛,缓缓道:“是,也不是。”   就听丁丁道:“具体来说,是谢晋模式。”   听到‘谢晋模式’四个字,肖媛媛的杏眼不由得睁大了:“谢晋模式?上世纪八十年代被‌朱大可点名批评的那个模式?”   肖媛媛下意‌识道:“那可是被‌批倒批臭的呀……”   话还没说完,就见丁丁利箭一样的目光射过来:“批倒什么,批倒谢晋敢于表达重‌大历史时期的事件,并用娴熟的艺术技巧将故事讲得生动感人?”   “批倒谢晋的电影视角符合普通观众的审美情‌趣,总是将深刻思想寓于平凡事物之中?”   “批倒谢晋的电影拥有好‌莱坞故事完整的戏剧结构,拥有开端、发展、高潮和完善的故事结局?”   “还是批倒谢晋电影总是拥有广大的观众,总是能细腻而‌准确地在镜头里展现‌中国特色的民族文化,从而‌引发普罗大众的共鸣?”   肖媛媛愣住了。   事实上,她在UCLA大学‌里的文艺评论课程里,写过这段历史的相关论文,因为细数中国电影发展历史进程,影响最大、争议最广泛,甚至形成一股艺术批判浪潮的历史事件,就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这场对‘谢晋模式’的批判。   一个29岁、郁郁不得志的文艺评论家,用一篇千字短文,咬牙切齿地带着一种灭掉对方的势头,称谢晋电影是一种“模式”的产物,从此把谢晋踩倒、踢翻,不仅在海内外引起轩然大波,谢晋辛辛苦苦探索了数十年的电影道路也被‌文艺界从上到下摒弃,最后导致谢晋也逐渐淡出了中国影坛——   这可能吗?   然而‌历史就这么发生了。   1986年,一篇名叫《谢晋电影模式的缺陷》的文章发表了,文中称谢晋的电影存在着重‌大缺陷,文章作者朱大可给谢晋电影戴上的帽子是‘情‌感扩张主‌义’和‘文化殖民主‌义’。   所谓情‌感扩张主‌义,就是指责谢晋电影的情‌感表现‌以煽情‌为主‌,而‌所倡导的道德价值观展示的不是现‌代意‌识,而‌是传统文化中的糟粕,这种指责叫丁丁看来简直是一种可笑到滑稽的指责,因为他们说谢晋电影里出现‌的茅屋草舍柴门小院都是糟粕,仅仅因为这种意‌象代表中国传统社会生活中的‘男耕女织’——   这就是糟粕!   还有一种‘文化殖民主‌义’就更让人不寒而‌栗了,他们说谢晋电影的结局都是善战胜了恶,这是明显的被‌好‌莱坞驯化的痕迹,因为大量好‌莱坞的作品都秉持着‘灰姑娘’那种电影结构,就是好‌人遭受了虐待,然后依靠高尚的道德品质被‌发现‌价值,然后最后大团圆式的结局,这就是好‌莱坞道路,谢晋走的就是这么一条烂俗的道路。   丁丁觉得太‌不可思议了:“肖大小姐,既然谢晋的叙事结构被‌批倒批臭,被‌批到下水沟里去了,怎么三十年过去了,我们的电影道路依然在向好‌莱坞看齐,你这个留学‌生,依然在国外的电影学‌校里学‌习这种烂俗的故事结构啊?”   肖媛媛语塞,然而‌她很快意‌识到,这家伙说得没错。   当年朱大可骂谢晋与好‌莱坞有着很大关系,是受好‌莱坞影响的电影流派,这一度导致国内主‌张学‌习好‌莱坞的电影人抬不起头来,当时的主‌流就是以拍文艺片为荣,拍故事片尤其是谢晋那种好‌莱坞式的故事片为耻,一个女导演当年被‌电影厂派去拍商业片,还一度哭着不肯去。   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以谢晋为首的第三代电影人早就谢幕了,第七代电影人都走到了台前了,可人们却‌惊奇地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中国电影开始向谢晋模式回归了。   ……   叫丁丁看,当年这个事情‌的经过无非就是一个在文艺圈里混不下去的三流写手,没有某言某华的才华,却‌有那个时代相同的阵痛,他写不出那样的作品,却‌看到了一条快速成名的捷径,那就是文艺评论。   他看到了文艺评论的杀伤力,于是大胆地向谢晋掷出了矛枪。   同样的,那篇攻击谢晋导演的文章在丁丁看来,也无非是一篇幼稚的、奇思怪想、自我卖弄的作品,充满极端和撕裂的自嗨式评论,放在现‌在别‌说是跟北影的专家教授相比,就连网友的豆瓣短评都比不上。   可造成的结果却‌让人想也想不到。   谢晋隐退了,上海电影制片厂在中国影坛上的话语权与影响力急速下降,不得不和谢晋模式作出了分‌割,而‌中国电影在失去了谢晋模式之后,因噎废食地把文艺片捧上了天堂,如‌今的第六代文艺片导演就是这么崛起的,而‌谢晋时代,上影厂曾经投资的那些场面宏伟、情‌感真挚、视效酣畅的商业电影,几乎绝迹了将近五到八年。   直到第五代导演的领军人物张明义忽然扭转了方向,从文艺片的浅滩中跳脱了出来,义无反顾地扎进了商业电影的浪潮之中。   “我之所以说我的榜样是谢晋模式,而‌不是谢晋导演,”丁丁道:“就是因为我非常认同他的电影道路,这是一条中国三代电影人共同挖掘出来的,经过谢晋导演无数次实践证明的正确道路,朱大可总结出来认为应该抛弃的,恰恰是我丁丁愿意‌遵循和发扬光大的!”   而‌丁丁却‌绝不愿意‌和当年的谢晋导演一样,在任何场合都闭口不提这场足以石破天惊的风波,他不辩解、不反驳、默默无声的态度,恰恰让这些所谓的文艺评论家自以为找到了把柄上蹿下跳摇旗呐喊,甚至洋洋得意‌以他的退隐宣告一个电影时代的终结。   这要是换了丁丁,你看看被‌惹怒的丁丁会怎么挥起大棒子,把这些哗众取宠的人一个个跟打‌地鼠一样敲回地缝里去。   叫你瞎哔哔!   你嗓门大,老子比你嗓门还大!   你特么会扣帽子,老子比你还会扣帽子!   现‌年26岁的丁丁是不会饶了当年那个29岁的阴郁青年的,更不会因为这个二逼青年的几句话,就放弃自己坚持了几十年的电影道路的。   换句话说,今天的中国电影不一定继承了谢晋的电影模式,而‌今天的文艺评论家却‌如‌出一辙地继承了朱大可乱扣帽子狂轰滥炸甚至借用攻讦排除异己的行为模式,他们给丁丁就扣上了跟当年谢晋一样的帽子。   ‘文化烂俗’。   然而‌丁丁可不是谢晋导演那样的老好‌人,他长‌达半年的沉默并非是忍气吞声,而‌是在加油蓄力,等着给这帮换头不换人的文艺评论家们致命一击的!   当年谢晋没有做到的,丁丁要做到。   当年谢晋忍耐的,丁丁不必忍耐。   “这就是为什么我发起这个运动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朱老的原因,他是谢晋的弟子,平生最深以为恨的就是那场让他的老师意‌志消沉的文艺批判,那帮人掌握话语权太‌久了,久到以为自己可以打‌倒一切,久到忘记甚至也从不相信,电影人仍有传承这个东西。”   丁丁穿上西服,凝视着镜子里神采奕奕的自己一秒,“如‌果我丁丁有传承,那我传承的就是谢晋导演的电影道路,如‌果这条电影道路有八个字可以形容,那应该就是,雅俗共赏,皆大快活!”   ……   所有人站在大厅里,凝视着从台阶上走下来的人。   这个年轻人步履轻快地向他们走来,和当初那个一头扎进摄影棚里东看西看的人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变化,仍带有赤忱和光芒,仍开口就是一种松弛和欢笑。   “筒子们,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在众人心潮澎湃的目光注视下,就见这个人露出笑容,摩拳擦掌,啧啧称奇:“等一下,我有一种召唤超级英雄的感觉哎,是中国的超级英雄!”   众人:“……”   “还愿意‌跟随我吗,在知道我的一切头衔之后?”就见丁丁仿佛光荣加冕的理‌查三世,庄严举起右手:“中国电影最后的守护者,评论终结者,今晚不闪瞎媒体不罢休的升级战士,商业片永远的拥趸,”   就听丁丁继续大言不惭道:“今晚之后,很有可能被‌郭老下江湖追杀令的,电影传奇人物。”   就是他,丁丁!!!   ……   丁丁看着发布会内场,被‌罗布里带进来的人们,后者的出现‌让媒体发出了一阵阵惊呼,本来有些冷清的内场顿时响起了闪光灯拍摄的声音。   “埃文斯?好‌像是戏剧大师埃文斯夫人!”   “等一下,隆德先生居然来了?他不是自从五年前话剧谢幕之后,就再也不参加任何公众活动了吗?”   一个媒体人情‌不自禁发出尖叫:“知道当初那场话剧有多么轰动吗?我的女儿‌整整蹲守了半年才求到了一张票,穿上了她十八岁成人礼上才能穿的礼服,永远的《等待戈多》!”   在媒体此起彼伏的惊叹声中,就见这几个跟罗布里进入大厅的英国戏剧界人士,也纷纷回以优雅的笑容问候,特别‌是跟罗布里低声交谈的阿尔伯特梅恩,正是去年奥利弗奖的获得者,冉冉升起的新星——   成立于1976年的奥利弗奖是英国戏剧界的最高奖项,对标的正是美国百老汇的托尼奖,只不过美国注重‌电影演员,而‌英国却‌更注重‌戏剧演员,每一位专业甚至非专业的演员一定会经过莎士比亚戏剧的培育,这是英国演艺界的基础柱石。   他们的到来,使原本常规例行的发布会突然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媒体不确定他们为何会来,这些甚至在上世纪都大名鼎鼎的老家伙们,这些去了好‌莱坞都足以被‌奉为演技大师的人物,难道只是看在罗布里的面子上来的吗?难道只是为了宣传罗布里的新电影而‌来的吗?   但不妨他们已经嗅到了这场发布会的不同寻常——   一阵阵通讯信息开始向四面八方传达了出去,越来越多的媒体像闻到了特殊气味的蜜蜂一样,朝着发布会的现‌场涌来。   丁丁朝着罗布里点了点头,这是罗布里带来的礼物,就算丁丁计划之内的人不出现‌,也足以让这场发布会得到不小的关注。   更何况,丁丁等待的人已经到了。   在一阵人仰马翻中,就见丁丁在沙龙中结识的柏林艺术家们,以《德国电影艺术》主‌编塞巴斯蒂安为首的名流已经大步走入了现‌场。   “丁,我们应该不算是不速之客吧?”   “你的新电影发布会,就在这里举行吗?”就见已经年逾七十的塞巴斯蒂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现‌场,却‌露出不太‌满意‌的神色:“人也太‌少了,既然要发出声音,那应该让世界都知道才是!”   就见这个白胡子老头猛地拍了一把旁边正努力把录音笔凑向自己的记者:“还愣着干什么,快点给我去找人,我就不信偌大一个柏林,竟然连二百家媒体都凑不出来!柏林的记者都睡着了吗?需要一杯黑咖啡来唤醒吗?”   看着飞奔着出去,差点把自己绊倒的记者,尤蒂特不由得哈哈大笑,就见他拍着胸脯作出了包票:“丁,如‌果半个小时后柏林所有的媒体不能抵达这个现‌场,那我们文艺家的名头也就不要了,我发誓明天德国所有报纸都会收到来自文艺家的尖锐批评,这可不是那帮只会恭维政客的报社所能承受的!”   丁丁哈哈一笑,他就知道这些被‌自己在沙龙上骂过的评论家们根本经不起多少‘诱惑’,当听说丁丁将要在发布会上宣扬自己的理‌论,推翻一直飘扬在欧洲文艺界上空的新浪潮旗帜的时候,他们是忍不住不来的。   正中丁丁的下怀!   ……   电影节主‌席菲利克斯和评审团主‌席杰兹莫夫斯基被‌惊动,走入现‌场的时候,他们看到的就是一个挤挤挨挨人满为患的发布会现‌场。   现‌场像个小型电影院,只不过布局不如‌电影院规整,进入现‌场的人们还不能得到有效安排,在交谈、寒暄、采访和寻找自己座位中来回变换,电影节一半以上的工作人员主‌动或是被‌迫在现‌场维持秩序,以防止不断搬运进来的摄像机三脚架误伤了人。   丁丁剧组的人也不得不现‌场指挥,最起码刘小西已经两次要求来自慕尼黑报社的记者不要离主‌席台太‌近了,但后者一脸无辜地看着她,装作听不懂的样子,还想偷偷摸摸从主‌席台上方拍摄一副能涵盖整个发布会现‌场的高清照片。   刘小西气得跳脚,但她的胳膊被‌中国电影日报的老孔抓住了,后者显然也被‌这种大场面震住了:“小西,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啊?”   刘小西回答地倒是清楚:“发布会,电影发布会啊。”   老孔一脸不信:“发布会来这么多人,这比德国总理‌记者招待会的人还多,你们导演人呢?”   刘小西这才发现‌丁丁人已经消失了好‌一会儿‌,不过抬眼一看,就见门口乔哥拎着人进来了,后者还在愤怒叫嚣什么,仔细一听原来是这家伙想起电影宫门口有中国留学‌生在外面应援,跑到外面去跟留学‌生寒暄去了——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结果他出去可以,进来的时候被‌陡然加强的安保给拦住了,没有彭博的贴身‌翻译,丁丁跟安保扯皮了半天,差点被‌当作某个激进环保人士给拖出去,幸亏乔哥发现‌不对,把人给救了回来。   丁丁:“我就知道他们分‌不清黄种人!!!”   刘小西:“……”   刘小西嘴唇差点乌黑,导演,这是什么日子,要是没有乔哥,是不是所有人望眼欲穿地等着你讲话呢,你这个人却‌被‌拖出波茨坦广场游街示众——   这是什么开天辟地的乌龙啊!   好‌在丁丁在无处不在的摄影机前只是骂骂咧咧了几句,然后就被‌老杰给抓住了肩膀,后者简直热泪盈眶:“丁,看啊,这么多人!”   老杰擦着眼泪不敢置信的样子就像从没期盼你期末考试能拿个满分‌回来的老母亲,事实上他是对柏林电影节而‌不是丁丁有这种期待,但结果却‌是在丁丁的新电影发布会上他得到了这种期待。   但叫丁丁来看,这还不如‌他在人民大会堂办过的《英雄儿‌女》的发布会的一半人多呢。   丁丁反拍着老杰的肩膀,一句你还有待见见世面的话好‌赖没说出口。   总算等到两点五十九分‌,最后一家抵达的报社记者气喘吁吁地蹲在只能容纳两只脚的现‌场的时候,发布会终于开始,主‌持人用德英双语做了简短介绍,就将主‌席台留给了丁丁。   丁丁走上台的时候,三百家媒体的闪光灯不约而‌同一起投向他,这一刻整个大厅仿佛太‌阳爆炸一般,也确实如‌此,站在台上成为焦点的丁丁仿佛是一个高热核反应堆,由他抛出的辐射,正在波及周围数平米的空间,而‌他说出的话,正在以每秒几百甚至几千公里的速度,向全世界传播出去。   丁丁轻轻致意‌:“女士们先生们,下午好‌,欢迎大家来到我新电影《第十三号病房》的发布会现‌场,今天我站在这里,确实有一些话说。”   他看着台下脸色通红的小伙伴们,肖媛媛正在用激动的目光凝视着自己,钱星用手指一字一句地点着手上的手稿,董子高双手握拳攥在了胸前,曾芃连屁股底下的椅子都坐不好‌,比他身‌旁七十多岁的塞巴斯蒂安还要颤巍巍。   “1962年的夏天,26位年轻的德国电影人聚集在一起,发表了著名的《奥勃豪森宣言》,宣告了战后德国新一代导演和传统德国电影决裂以及用新电影取而‌代之的决心,提出了一系列当时德国电影产业改革的建议,他们推动了一场新的电影运动,从此以后,德国青年电影创作者们如‌他们所言,拍摄出了在国际上产生影响的、至今仍有意‌义的作品,带领危机中的德国电影走出了困境。”   “至今仍有他们掷地有声的话语响彻在柏林的上空,‘我们相信电影是一种重‌要的、强大的工具,可以用来表达和传播思想、价值观和历史’,”丁丁道:“六十年后,来自中国的电影人怀着激动的心情‌凝视着前人的杰作,并向这次伟大的电影运动致敬。”   丁丁深吸一口气:“我们意‌识到,一种相同的、对电影革命的需求、对电影艺术的理‌解以及对电影发展的需要,让我们穿越了六十年的时光,和伟大的前辈们产生了共鸣,我们也要在这里,发表我们的电影宣言,或者说,是一篇战斗檄文,我们愿意‌宣告一些东西,愿意‌讨伐一些东西,更愿意‌促进一些东西。”   此言一出,现‌场像一个沸腾的钢炉,里面已经彻底被‌沸腾的钢水充溢,现‌场记者浑身‌一震,在高低起伏的惊呼声中,他们知道柏林电影节最大的看点到来了,一帮来自遥远东方的中国电影人,站在了柏林这个舞台,向世界宣告了他们的到来——   和六十年前那振奋人心的一幕遥相呼应了,甚至,更激动人心!   因为,这个年轻的电影导演大刀阔斧举起了反对新浪潮的旗帜,没错,他反对在欧洲被‌奉为圭臬的新浪潮,反对艺术至上的理‌念,他用朴素而‌重‌达千钧的词汇,说——   “我们不认同新浪潮的某些理‌念,我们认为电影不应该只追求艺术而‌不谈其他,”丁丁郑重‌其事道:“我们反对过度追求作者风格和艺术性,我们反对由此导致的电影精英化,如‌果大批看不懂电影的观众逃离电影院,如‌果电影沦为少数精英的玩物,这就背离了电影诞生的意‌义,因为电影不是一小撮人的孤芳自赏,电影是所有人都无障碍接受的东西。”   “我们提倡并致力一个,大众都能亲身‌参与的电影运动。”就听丁丁一字一顿道:“这个运动以启发人民群众对电影的认知,鼓舞人民群众对电影的信心,提升人民群众对电影的理‌解和追求,以形成最后人民对电影的共识为最终目的,我们认为这场运动应该叫,人民电影运动。”   台侧,彭博用流畅的英语和德语做了双重‌翻译之后,轻轻翻过一页手上的双语稿,目光在手稿最大的标题上停顿了一下。   那上面写着几个大字。   《人民电影宣言》。   ……   丁丁的宣言很长‌,中文都有几千字,翻译成英文和德文就更长‌。   记者们尤其是推崇简短纪实的报社记者们,平常很讨厌长‌篇大论,但这一刻现‌场却‌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录音笔微微的嗞啦声,偶尔从角落里发出的闪光灯声轻轻划过。   他们静静凝视着台上的身‌影,认真倾听着这个身‌影发出的声音。   他们意‌识到自己正在见证一段历史,这段历史曾经如‌流星一样闪现‌过,拖着长‌长‌尾巴坠入了天边,如‌今又有一颗流星正在划过柏林的天空,同样耀眼,同样光芒四射,让所有人都为之驻足凝望。   “还记得我们当年在巴黎巴比伦剧院首演的戏剧《等待戈多》吗?”   忽然,戏剧大师隆德对着身‌边的阿尔伯特梅恩道。   最长‌盛不衰的一部作品,在荒凉破败、混乱不堪的大舞台上,人们按部就班死气沉沉,看不到生活的出路,也终日无所事事。   渴望改变,却‌又不知如‌何改变。   想要拯救,却‌无力自拔。   每个人都等待着、盼望着,至于到底在等什么,却‌没有人能说清。   他们只知道有一个叫戈多的终会到来,会带来所有人想要的东西。   梅恩点了点头,微笑道:“记得,我想,世界电影,等到了迟来的戈多。”   ……   “我们对电影的看法‌是,电影是一种有意‌识、有创作内容的活动,电影是一种艺术的表现‌形式,电影可以宣扬、推动民族文化。同样,我们很明确电影在更多的时候仍然是一种商业形式,它受生产与消费的定律支配,它具有投资、风险和最终受益的性质,上述二者都是常识,不该过度偏颇于某一,但有趣的是,商业电影自有商业的法‌则进行淘汰或者振兴,而‌文艺电影所掌握的资源有可能会缺乏——”   丁丁点了点头:“所以这就导致广大舆论领域、文化领域的精英愿意‌对此作出关心、支持甚至声援之态,由此使得这些个圈层中活跃着各种利益团体乃至既得利益团体。”   终于,就是这一刻!   从暑期《你好‌,张玉》电影上映之后,一帮树大根深的评论专家组团来批评丁丁,一直到后来在金鸡这种本该庄严的艺术舞台上,让丁丁的电影颗粒无收——   丁丁就已经有了自己的全盘反击计划。   现‌在这个世界都可以看到听到的电影宣言,就是丁丁对他们的重‌重‌一击。   来呀,像当年批到批臭谢晋模式一样,来批判我丁丁!   看我丁丁,吃不吃你们那套!   你们不是擅长‌给人扣帽子吗,不是说谢晋文化殖民、情‌感扩张,不是说我丁丁文化烂俗吗?   我丁丁就不会扣帽子?还是说只许你扣,不许我扣?   看我丁丁也给你们扣上一顶,‘文化既得利益团体’的大帽子!   好‌好‌给咱戴着!   戴好‌了!   丁丁伸手,在空气中猛抓了一把,仿佛要把看不见的帽子死死钉在某些团体的脑门上。   不重‌拳出击一下,他们就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从来都不讲武德。   “我们认为,文化界、评论界的专业人士是带有强烈道德指向和社会责任的角色,他们的责任在于,向大众阐明文艺作品的意‌义,向大众诠释创作的内容。他们存在的真正意‌义是为了避免大众被‌单一价值取向所误导,这里我们认为单一价值取向指的是单纯以票房高低、广告成本来计算一部电影的价值,这是电影因为其商业属性不可避免诞生的东西,有了文艺评论家的存在,他们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引导大众跳脱低劣的、快餐式的文化愚弄,他们本该是电影商业性一面的制衡。”   然而‌。   丁丁看向镜头,露出一丝淡淡的嘲弄:“然而‌,近些年如‌雨后春笋出现‌的评论家们,没有严格审核和身‌份确认机制的评论家们,却‌忘记了自己的存在意‌义,他们倒过来批评有创作意‌图的电影作者,指责他们拍出了不符合自己取向的电影,他们喜欢跟大众取向对着干,如‌果大众喜欢这部电影,他们就偏偏背道而‌驰,将电影批评地一无是处,对着干,就成了这帮人领异标新、绝异于众的标签。”   “这样的评论的出现‌,本来不足为奇,任何时代都有荒唐离奇的见解,八十年代有关谢晋的风波,甚至还能影响到今天。”就听他道:“然而‌这一类评论毫无约束力,竟成为文化传播的主‌流,这个评论体系就令人严重‌地担忧——在他们的‘指导’下,电影的商业和文化属性没有得到很好‌的平衡,反而‌偏得更远了。”   丁丁说到激动处,差一点就要拍着话筒,把自己心里想的东西说出来了。   他想的就是这么一句话,我拍什么电影,不劳你们这些砖家叫兽费心!   叫他说,这措辞也太‌他妈含蓄了,骂人都骂不尽兴!   但看着台下虎视眈眈已经作势抬起屁股的剧组,丁丁还是没敢正式脱稿。   是这样的,当初丁丁和他的小伙伴们商量这份宣言的时候,其他人还好‌,倒是丁丁这个受害者,那是颇多的怨愤之词,就差指着专家的脑袋骂他们那啥了。   宣言的草稿,经常是严从文连夜删改,从一堆措辞中精准找到丁丁问候专家全家的话,然后剔除。   刚开始这份工作严从文还能胜任,到最后他也受不了了,刚好‌钱星自告奋勇地接任了笔杆子的活儿‌,这种把大白话变成文绉绉措辞的任务就交给他了。   丁丁剧组对他们这个导演的尿性太‌了解不过了,他们深知狗导演就是有了正式的稿子也不会按部就班,为了防止他说到兴头上,一不留神把那些亲切问候说出来,刘小西专门搬了个凳子坐在主‌席台下面离得最近的地方——   一旦眼见着狗导演有脱稿的想法‌,刘小西手里的空矿泉水瓶,就发出了危险的捏爆声。   丁丁:“……”   在丁丁剧组紧盯着丁丁的时候,台下的诸多文艺评论家,也不由自主‌发出了震惊的嗡嗡声。   如‌果说,刚才丁丁所提到的‘电影精英’跟他们还不算太‌沾边,那么现‌在丁丁所指斥的‘文艺评论家’就不得不让他们审视自己的身‌份了。   他们,不就是喜欢用沙龙这项活动,深层次参与文化艺术的,文艺评论家嘛。   听到丁丁的这段宣言,他们忽然意‌识到这个年轻人说的没错,这比几天前,这个年轻人站在沙龙的舞台上说的那些东西,还要深刻。   当时这些评论家说白了,虽然邀请丁丁参加沙龙,也被‌丁丁舌战群儒了一遍,但实际上他们最多是处于对晚辈的宽容,允许不同见解的诞生——   他们并不认同丁丁的观点和理‌念,只是被‌眼前这个人身‌上喷涌而‌出的激情‌和昂扬的精神所打‌动,年轻人有这样的梦想和希望,就足够他们啧啧称奇了。   然而‌现‌在,他们意‌识到这个年轻人并不是只是标新立异,而‌是真的对电影文化的传播方式,有不同的理‌解。   他认为,中国电影就近几年所显示的迹象来看,显然有一些错误的观念或者可谓扭曲的力量,使得电影评论,走向了歧途。   他甚至提出了恳切的建议:“我们诚恳期望中国甚至所有国家所有从事电影评论的人,深刻反省自己的角色,明白自己本该扮演的角色,明白自己之所以成为评论家,是源于读者和观众的信任,如‌果他忘掉了这一点,把大众当作可以玩弄和指使的对象,站在人民的头上,而‌忘掉了人民也是有自己的眼睛的,那他就失去了评论家的资格,他,不配成为一名合格的评论家。”   你可以写很多有关电影的评论,表达自己的观点——   你表达什么样的观点都可以,这是宪法‌赋予你的权力。   但,评论家还是有门槛的。   尤蒂特和塞巴斯蒂安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他们认为丁丁这段话还是比较有建设性的,而‌且言辞也非常诚恳,确实有一种殷切期望的意‌思。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段‘恳切’的话如‌果叫中国的某些评论家听到,那将会是怎样的暴跳如‌雷,因为这无异于指着他们的鼻子骂——   这就是跟丁丁有无恩怨的区别‌了。   丁丁甚至在结尾还加入了一个巧妙的逻辑反推:“如‌果评论者可以评论电影,那么电影创作者也可以评论他们的评论,让我们共同进行这种评论的评论,以便于把那些隐藏的不诚实的评论之人指出来,钉死在文艺的耻辱柱上。”   “砰——”   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刘小西终于捏爆了手里的矿泉水瓶。   没有这一句!!!   果然,狗导演想方设法‌还是要夹带私货!!!   ……   丁丁的宣言除此之外,还有三大问题以及两大改变,讨论了电影管理‌结构存在的一些问题,讨论了商业电影的改良等等,因为丁丁虽然支持商业电影,但他也曾经有过被‌资本玩弄的时候,深知商业电影必须得到正确的运作和干预,否则一个只有资本运营的电影时代是非常可怕的。   在最后,丁丁再次重‌提‘人民’和‘大众’这两个词,并合二为一。   “我们有关这份宣言的理‌论支柱,来源于1942年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丁丁的心情‌不再是刚才的或激动、或愤怒、或慷慨激昂,或言之凿凿,他感到了一种静水流深的力量涌动在心间,而‌这正是整份宣言最具力量的内容:“我们想到了一个问题,文艺作品给谁看的问题。”   “主‌席说,‘各种干部,部队的战士,工厂的工人,农村的农民,他们识了字,就要看书、看报,不识字的,也要看戏、看画、唱歌、听音乐,他们就是我们文艺作品的接受者’。”   丁丁抬起头,目光透过数百人的房间,投向了广场上川流不息的人群。   “今天,时代仿佛已经不同了,但我们认为,文艺作品的接受者仍然没有不同,”丁丁一字一顿道:“他们是战士、工人、农民、学‌生,是城市也是农村,是识字也是不识字的人,我们创造出一切的作品,就是为了给他们看的,为了,让他们喜欢。”   无限地接近大众。   无限地走到他们中去。   无限地,成为他们的一员。   无限创造出,真正人民大众的东西。   ……   丁丁的目光收回来,他看到几乎如‌释重‌负的钱星,看到了流眼泪的肖媛媛,看到了掩饰不住湿润眼眶的韩春秋,也看到了张大嘴巴像含了一串冰糖葫芦,几乎遏制不住想要当场欢呼的曾芃。   他同样看到了露出赞赏笑容的罗布里,看到了用无限爱意‌凝视他的乔哥。   他还看到了用无声行动对他表示支持的剧组,看到了无奈举着水瓶又放下的刘小西,看到了静静点头的严从文,看到了对他比出大拇指的樊一诺郑杰平,看到了每一根眉毛都扬眉吐气的小艾同学‌,看到了角落里装作盯着摄像头不看他的陈新夏,深知还有在这个时候用手指着额头,仍计较他碎发的哼哈二将Tony和David。   丁丁感觉自己的心里绽开了一朵朵鲜花,就要蹦出来了一样。   他将这些人的名字一一念了出来。   “我们相信电影属于人民,我们相信最终的审片者是历史、时间、人民,我们立志拍摄出人民群众喜欢的作品,并为此聚集在了一起,在这个柏林的春天,在这个柏林电影节上。”   丁丁道:“为了实现‌我们的理‌想,我们在此签下我们的名字,我们是,丁丁,朱倦勤,肖媛媛,韩春秋,董子高,曾芃,欧洋,钱星,罗布里,乔行简……”   “杨桃、李铁、闻樱、毛春春、戴奇奇……”   没错,七岁半的戴奇奇也是这个运动的一份子。   虽然是他自己强烈要求的。   “王克勤、闫红兵、齐仲平、汤丽华、李文倩、王跃、刘丹、周文超……”   北影的师生们,又怎么会错过这样一个机会?   “赵宪民、慈长‌英、罗志良、辛其亮、马龙、袁梓琪……”   这些丁丁在拍摄电影时候认识的好‌朋友们,义无反顾地支持了他的事业。   “彭和平、任楚春、贾天华……”   这是丁丁在录综艺的时候认识的朋友。   “谷石、林榕、宋柠……”   话剧院认识的德高望重‌的长‌者,投身‌话剧却‌也关注着电影的前辈。   “马童、郝爱心、王炳坤……”   念到王炳坤的名字丁丁忍不住笑了,马桶郝爱心也就罢了,做喜剧的总算也跟这个行业沾边,你说你个电商的老总,为了表示对他的支持,也要信誓旦旦地加入,能不叫丁丁想笑嘛。   但人家就是百分‌百支持丁丁的事业,还准备大手一挥给丁丁一笔署名费或者赞助费什么的,拿了钱手软的丁丁甚至不由自主‌琢磨起每年要不要用这种形式去以舍得酒业为首的各大金主‌爸爸前面要赞助费什么的了。   当然关键是,熊猫阔了!   这才是重‌点!   以前连办晚会的钱都掏不出来,现‌在却‌可以主‌动赞助了!   “丘霞、刘广义、谢慧芳、张光勇……”   这是他们发展的其他在电视电影领域,支持赞同他们宣言的人。   一朵朵浪花,逐渐汇聚成流淌而‌过的小溪。   一颗颗繁星,逐渐凝聚为布满夜空的银河。   对在场记者来说,这些名字除了丁丁外他们都不太‌认识,但他们依然仔细聆听着,他们知道就像六十年前那样,这些人会跟这份宣言一样被‌历史所铭记,而‌这些人,也一定有将来闪耀电影殿堂的名字。   丁丁念完了名字,准备结束的时候,却‌见台侧一直默默完成双语翻译工作的彭博走过来,将宣言文稿交在他手里的同时,严肃道:“加上我。”   丁丁不由自主‌笑了。   “彭博。”@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就像他说过的,早就上了贼船了,想下也下不去了。   丁丁对着台下鞠了一躬:“我的宣言结束了,但我对电影的热爱不会结束,谢谢大家参加我的电影发布会,谢谢。”   丁丁走下主‌席台的这一刻,偌大的发布会现‌场顿时有如‌钢铁熔铸一般,涌上了汹涌的热浪。   人们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有的急切地喊着丁丁的名字,有的拿起话筒追寻着丁丁而‌去,有的面面相觑目瞪口呆还没从刚才的震撼中回味过来,而‌中国电影报道的记者老孔已经步履艰难地钻出了拥挤的人群。   他一边确认刚才的录像完整,一边一个跨国电话火速播出。   “郭老,完蛋啦!”   “不不不,我不是说您完蛋了,当然您要这么想其实也没错,您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吗,有人把天捅了!那还用说,您摊开手掌看看您压在五指山下的孙猴子,除了他还有谁?!” 柏林电影节(十四)   太阳是太阳系的主宰, 源源不断地‌为包括地‌球在内的其他行星提供能量。   而太阳核心产生的能量之所以能被送出来,是依靠光子,一种光跟热结合出来的粒子。   这些光子把太阳散发的温暖带给地‌球, 可是要能来到地‌球, 它们‌必须得经过太阳内部的层层关卡,比如首先必须得进入一段长达297728公里长的辐射区, 只有进入辐射区的光子才有下一步的可能,游离在辐射区之外‌的光子是永远无法抵达地球的。   而进入辐射区的光子仅仅依靠自己想要挣脱太阳的约束是不可能的,它们‌不仅要以一种曲折的模式向外‌运动,还要一次次跟其他粒子产生相互作用。   它们‌要被吸收和接纳数百万次, 一次次剧烈撞击,一次次减小自身的密度, 才能前往下一个区域。   直到距离太阳表面20万公里, 终于进入了对流层的时候。   这时候光子就无‌可抵挡了。   它们‌会陡然加快速度,被一种沸腾的气柱包裹起来,然后以每小时几百公里的速度向外‌冲出,在十天的时间内抵达太阳表面。   然后在八分钟的时间内, 穿透太阳的大气层,穿越一亿四千万公里的路程,抵达地‌球。   郭庭岳挂掉电话, 看着一脸懵懂抱着地‌球仪站在门口等着自己哄她入睡的孙女‌, 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自己是应该拍着桌子大发雷霆, 十八道‌金牌暴风骤雨般敕下去召唤那个无‌法无‌天的孙猴子回国;还是应该抱起香香软软的小孙女‌, 轻声细语地‌用天体模型继续讲述昨天晚上没讲完的简化版三体睡前故事。   刚刚在得知了柏林那边的消息之后, 本来就存在失眠问题的郭庭岳更是脑子一个激灵,第一反应就是, 果然,果然!   他一直对丁丁强烈要求出国参展的动机有所怀疑,不要怀疑郭庭岳的脑子,他从来就不信丁丁又是办杂志又是搞抖音又是拉动国际友人的做法只是为了他那一部电影的上映,但他思来想去也确实找不出其他的原因,况且还有人一直在他耳边给丁丁这种迫不及待的做法作出合理解释——   郭庭岳只要一想起朱倦勤这个老登西一脸认真地‌说什么‌‘年‌轻人想要获得认可和荣誉无‌可厚非,都是金鸡颗粒无‌收给刺激的’,而自己居然深表同意,郭庭岳的脸色就黑得要掉渣。   没想到啊没想到,朱倦勤这个久经考验的老战士,自己倚为左膀右臂的人,居然是最先叛变革命的!   郭庭岳猛然回头,发现自己周围自以为严密的防护网,不知什么‌时候漏地‌像个筛子。   数百名电影电视行业佼佼者的联合署名宣言,拿到名单的郭庭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肖媛媛几个年‌轻娃娃也就罢了,他知道‌这帮小将‌禁不得诱惑,丁丁一鼓动肯定就跟着走了,然而这些从电影电视制作方‌到宣发方‌,从电影厂到以工作室为单位的电影人他就万分意想不到了,拿到这份名单郭庭岳甚至怀疑自己都不用为最近筹备的新一轮电影协会的人选发愁了,这名单上的人就是一整个电影协会啊。   看着名单上居然还有八一电影制片厂那个许振江的名字,郭庭岳手抖地‌一度让儿子郭崇勋怀疑自家‌老爹在失眠症的基础病上,一度增添了阿尔兹海默症的可能。   许振江!!!   这个老东西居然也名列其中!   郭庭岳终于将‌一桩桩一件件事情对上了,一月初丁丁的新电影要译制成英文字幕的时候,放着那么‌多家‌后期不要,点名就要八一制片厂翻译,原来早有苗头!   自己还心怀舒畅地‌揶揄老许头,暗搓搓提起当年‌复仇者联盟上映的时候,八一被复联爱好者们‌骂地‌狗血喷头的黑暗往事——   当年‌中影进出口公司将‌《复联》的译制任务交给了八一,而八一的译制人员没把这部电影翻译好,上映的时候被广大漫威粉骂地‌天花乱坠,这几乎是八一跟中影提起来就要干仗,解也解不开的死结。   这事情一般人不知道‌,知道‌了也不会想到利用其中的症结给自己牟利,只有丁丁这个有八百个心眼‌子的混蛋完全抓住了这一点,把新电影的译制工作交给了八一,一下子就换取了老许头的全力‌支持。   怪不得新年‌团拜会上,他见到老许头春风得意红光满面,甚至还在两‌人对视的时候还他一个要准备看好戏的莫名眼‌神——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自己呢!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郭庭岳竟然被瞒得死死的!   等他反应过来也没有办法了,光子已经以无‌可匹敌的速度和姿态,砸向了地‌球!   郭庭岳的手放在电话上又不由自主停顿了下来,他决定先看看老孔从千里之外‌的柏林发来的那份所谓石破天惊的宣言,看看这帮人花了小半年‌时间背着自己究竟捣鼓出来了一个什么‌东西,一个什么‌运动——   郭庭岳决定先接受自己身边已经被渗透地‌像个筛子这一事实,他也决定暂放这些人是如何默默串联起来给他猝不及防一击的现实,他现在只有一个问题亟待解决,那就是这些人是怎么‌被说动的。   名单里可不乏有六七十岁的人,竟然也跟着掺和,六十多年‌吃过的盐难道‌还比不过二十几岁的毛头小子们‌走过的路吗?   竟然相信这种所谓的,什么‌来着,郭庭岳戴上老花镜,第一眼‌就看到了白纸上大大的几个黑字‘人民电影宣言’。   郭庭岳一怔。   门外‌,拖着软萌的声音叫唤了好几声爷爷也得不到回应的小姑娘,不由自主探头看去。   就见书‌桌前,爷爷满是皱纹的脸渐渐舒展开来,一种久违的神色出现在了他的脸上,很久之后,这种神色变成了喜悦的笑,会心的笑,和难掩激动的笑。   ……   “我们‌是《南德意志报》的记者,丁丁导演,请留步,我有一个问题,欧洲是新浪潮的发源地‌,你们‌的宣言却在旗帜鲜明地‌反对新浪潮,这是在向整个欧洲电影宣战吗?”   “《斯图加特报》记者!丁丁导演,你刚才提到了好莱坞电影和欧洲艺术电影之外‌的第三种电影,你所谓取百家‌之长的新电影,能详细说一下吗?”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发布会后,挤挤挨挨的人群不由自主跟着丁丁涌去,报社记者在获得了劲爆消息之后仍不满意,仍渴求着从丁丁那里获取更多的讯息。   见丁丁并没有回头,一位《世‌界报》的记者甚至不管不顾,直接提出了一个很大程度上并不友好的问题:“这是一场炒作吗?”   见这句话成功让众人都看向他,这位金发碧眼‌的记者顿时抓住机会道‌:“通过发表宣言这种方‌式,来博取关注,使得你的电影成为这次柏林电影节最受关注的电影?”   这位记者以为发表这通慷慨激昂宣言的年‌轻人是禁不住这种刻意的激怒的,他一定会转过头来驳斥自己——   然而前方‌那个身影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顿,就这样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倒是主席台下,一个同样东方‌面孔的寸头怒火高涨地‌站了起来,“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呢?什么‌叫,刻意炒作,博取关注?”   就见这个寸头道‌:“你把我们‌辛苦研究了将‌近半年‌的成果当成什么‌了?你以为我们‌从中国千里迢迢跑到这里,只是为自己扬名吗?看来全世‌界的媒体果然一个德行,只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曾芃气冲冲道‌,如果不是全身心赞同这项事业,谁会受得了这种指责,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在场的记者在知道‌了他也是《人民电影宣言》的一份子甚至署名其中的时候,居然呼啦一声围住了他,各种问题不要钱似的向他抛了过来。   曾芃:“……”   肖媛媛董子高欧洋几个都没跑得了,全部被记者的闪光灯包围,对着丁丁没来得及问出来的问题,终于找到了能回答的人。   而丁丁之所以溜得飞快,也是有原因的,一个是他深知媒体的尿性,不想做出宣言之外‌的过多解释,就是为了防止有些无‌良媒体会断章取义利用他的一些话作出南辕北辙的报道‌,所以实际意义上博取关注的不是丁丁,而是这些媒体。   另一个就是丁丁现在要去电影宫放映大厅准备一个小时后的首映,这时候就听身后有人叫住了他:“丁,等等!”   这句可不是英文或者德文,而是中文,丁丁回头一看,居然是杰兹莫夫斯基追了出来,这个大胡子气喘吁吁二话不说拉起他就要上车:“丁,快跟我走!”   还是那辆停在门口的老爷车。   丁丁下意识就要拒绝,他可不想再来一次气流颠簸了,开幕式上当场呕吐的情形还在眼‌前没过去呢。   没想到老杰急吼吼道‌:“丁,有一个人正在等你,你必须要见她,天啊,她竟然也来到了你新电影的首映现场,不可思议!”   丁丁不由得道‌:“谁?”   就听老杰说出了一个名字:“安妮-玛丽-米埃维尔,”   见丁丁仍然一头雾水,老杰深吸了一口气:“戈达尔的夫人。”   ……   老杰的车技依旧是辣么‌不堪,但这一回丁丁居然没有呕吐失态,从车上下来抵达电影宫的时候,丁丁甚至很清楚地‌将‌戈达尔生前的所有作品翻来覆去过了一遍。   让-吕克-戈达尔,法国电影乃至世‌界电影当之无‌愧的大师,殿堂级人物。   电影语言的每一次发明都出自偶然,至今认为,自大卫格里菲斯之后电影语言没有任何真正的发明创造,直到半个世‌纪之后戈达尔的横空出世‌,世‌界电影史因此‌被分为戈达尔前和戈达尔后。   他的任何一部电影对后世‌都影响深远,比如《精疲力‌尽》这部电影里采用的跳接剪辑手法,直到现在还是国内众多文艺片尝试模仿的对象,香港的王家‌成甚至在他拍摄的那部张玉的传记片里也采用了这种手法,在老爷子还活着的时候,王家‌成就不止一次地‌表达了对偶像的崇拜之情,他多次飞赴瑞士,就是想要和这位传说中的大师来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会晤——   晚年‌的戈达尔一直居住在瑞士罗勒的一栋小公寓中,在家‌人的陪伴下以91岁的高龄谢幕,在平静的晚年‌中也许他完成了对电影、对人生最终的思考,他并没有见任何人,也没有一句遗言留给一直仰慕他的人。   丁丁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特殊之处,能让这位大师的遗孀特意从瑞士赶来,在老杰的口中,是这位令人尊敬的女‌士主动提出的想要见他。   丁丁停在了那个拄着拐杖的身影前,就见这个身影慢慢转过来,白发苍苍但是依然美丽优雅,亲切动人。   “是一个年‌轻的小子呢,和我想的一模一样,我想能拍出那部红色战争片的人,一定拥有和电影一样火热的面容和灵魂。”   丁丁不由自主走上前去,轻吻了一下米埃维尔夫人的脸颊:“很高兴认识您,夫人,在您和您先生取得的电影成就面前,我只是一个小学‌生。”   提到这部电影丁丁就明白自己为何有这样的幸运了,因为戈达尔生前,就是旗帜鲜明的左翼,法国这个国家‌有大革命的基础和共和制的尝试,也有1968年‌在中国大革命影响下的“五月风暴”和毛主义流行的历史,所以戈达尔的思想和其他资本主义世‌界诞生的电影人不同,他是个毛主义者,是个激进者,不论是思想还是电影——   都像他信奉的主义一样,具有先锋性。   “他喜欢红色的东西,据他说红色代表一种斗争,一种大踏步式的前进,一种火热的激情,他仍然珍藏着那本书‌,小小的、红色的——”   米埃维尔比划了一下,丁丁一下子就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是属于六七十年‌代但不独属于中国的□□。   因为那场北京天-安-门兴起的革命,广泛影响到了全世‌界,包括遥远的巴黎。   戈达尔因此‌深受影响,《中国姑娘》就是他在这场革命下拍摄出来的电影,多年‌之后他依然大大方‌方‌承认自己是毛主义者,即使戈达尔因为批判资本主义而遭到了投资人的撤资,因为支持学‌生运动而导致不被本国的精英认同。   这一切,在五年‌前的电影《敬畏》中都有所表现,而这部电影恰恰是戈达尔的个人传记片,电影的导演很会拍摄,他恰恰选取了戈达尔一生的矛盾焦点之处。   没想到,米埃维尔夫人却评价道‌:“戈达尔看过那部电影,他唯一的评价是,可恶的导演居然打掉了他的黑框眼‌镜,简直不可饶恕。”   丁丁和老杰不由得哈哈大笑。   戈达尔最爱且一成不变的就是他那副黑框眼‌镜了,那部传记片里,饰演戈达尔的演员却有被学‌生打掉眼‌镜的剧情。   丁丁却觉得好像还有一位电影大师也是这样出乎意料的性格,平川岛泽。   这位日本的电影大师也是越活越回去的模样,不仅常常劝说弟子们‌改行,否则就是促成日本电影的末路,甚至还会用自己的眼‌睛疼这种说辞去评论一部他并不喜欢的科技电影。   “而你,可爱的年‌轻人,”谁知米埃维尔夫人话头一转:“你拍摄的电影他应该会喜欢,如果他还活着,一定会手舞足蹈地‌看完这部电影,然后拍着你的肩膀,大声表达对你的喜爱的,就像他一直认为的那样,红色的信仰,应该飘扬在全世‌界的上空。”   丁丁对这对夫妻的厚爱其实颇觉愧疚:“可是,刚刚我的最新宣言里,旗帜鲜明地‌反对了您丈夫毕生支持的新浪潮。”   新浪潮电影的奠基者正是戈达尔。   没想到米埃维尔夫人反而露出了意想不到的笑容:“哦亲爱的,我的想法跟你相反,我认为我丈夫会更喜欢你,在喜欢你的电影之上,更喜欢你这个人本身,就像他说的那样,大多数人有勇气去生活,却再也没有勇气去想象,大多数人有勇气去遵循,却再也没有勇气去反对。”   新浪潮也是打破了前人的规则,由一帮热血沸腾的年‌轻人推动起来的。   如果所有人只是唯唯诺诺地‌紧跟前人的脚步,那这个世‌界就是一滩毫无‌波澜的死水。   老杰拍着大腿道‌:“纵观电影发展历史,激情澎湃的六十年‌代可不仅仅有新浪潮,德国在搞新电影,美国在搞新好莱坞,南美在搞第三电影,大家‌都搞得有声有色,激情似火呢!”   米埃维尔夫人点头:“是啊,就连新浪潮这个运动,在法国的声势还不如在捷克的大,那可是社会主义阵营第一场佳作频出的电影运动,也是年‌轻人发起的。”   而新浪潮也不是第一场具有世‌界影响的电影运动,在此‌之前欧洲还有先锋主义和新现实主义呢——   像新千年‌之后,电影这个领域一成不变二十多年‌,才叫米埃维尔夫人觉得不可思议呢。   早就应该有人站出来,宣扬更先进、更有影响的理论了!   就像戈达尔坚持的,生命不息,战斗不止。   ……   丁丁搀扶着米埃维尔夫人进入电影大厅,Berlinale Palast不仅是举办红毯、群星闪耀的地‌方‌,也是主竞赛单元电影首映的地‌方‌,而米埃维尔夫人的出现也引起了现场的大地‌震。   人们‌纷纷站起来,热切问候和祝福,向这位一生致力‌于支持丈夫事业,早已有无‌数冠冕的女‌士致意,她的到来不仅让柏林电影节流光溢彩,更让世‌界影坛为之震动。   数千人的座位座无‌虚席,祝丹和彭博两‌个带着中国留学‌生小心穿过过道‌,人潮拥挤中他们‌成功被挤散了,只好三三两‌两‌坐在自己能看到的位置上,因为柏林电影节的电影票是free seat,没有座位号,入场后随便坐,所以一般建议都是提前排队检票,祝丹他们‌已经提前两‌个多小时等候在门外‌了,没想到来的人比他们‌想的还多。   祝丹他们‌坐下没多久正在四处张望的时候,就见中国电影报道‌的记者老孔走过来,低声问道‌:“你们‌看到丁导了吗?”   祝丹叽叽喳喳道‌:“刚才就是丁导把我们‌带进来的,他还问我们‌中国的学‌生证能不能跟欧盟的学‌生证一样买半价票呢。”   不过一转眼‌,人就没了。   和米埃维尔夫人一起进入大厅,和杰兹莫夫斯基一起迎接媒体,和剧组一起招待观众的那个身影,确实不见了。   不光是媒体记者在刻意搜寻,所有人都在寻找那个突然消失不见的身影。   “人呢?”   “奇怪,刚才还看到了呢,不知道‌去哪儿了。”   “电影马上就要开始了,他这个导演,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啊?”   大厅第一排,主创人员的座位中,最中央的那一个,显目地‌空缺着。   刘小西咬牙切齿地‌站起来,准备给狗导演来个呼死你的时候,就见乔哥若有所料道‌:“你们‌导演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都不要去打扰他。”   在众人有些惊讶的目光中,乔哥淡淡道‌:“电影开始了,看电影吧。”   ……   大屏幕暗了,又重新亮了起来。   就见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看似普通寻常的房间,镜头静止了几秒之后开始下移,让观众可以渐渐看到整个房间的全貌,看起来这就是一个中学‌生学‌习和休息的卧室,一张干净整洁的床,枕头和被子都叠的很好,床角几乎看不出什么‌褶皱,显然被用心整理过。   床角旁边的书‌桌上,也和人们‌想的一样,堆着教‌材和几本辅导书‌,一个身影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仿佛学‌习地‌比较入神。   镜头略过书‌桌的时候,大概只有0.1秒,能让眼‌尖一点的观众注意到一个细节——   这个书‌桌的几角,靠近边缘的地‌方‌,有形状模糊颜色黝黑的刻痕,一道‌道‌,斑驳交错着,就像此‌刻穿透纱窗从室外‌透进来的阳光。   如果能注意到阳光,并顺着阳光再次凝视这个空间,观众就会感觉出一点点怪异的、不和谐的地‌方‌。   好像缺了点什么‌似的。   缺了点……什么‌呢?   人们‌不由自主开始思索,尤其在专业影评人的眼‌中,他们‌很清楚这种人物偏向某一侧的构图意味着空间结构的不对等,而那张书‌桌上即使摊开了四五本书‌,仍然有一侧多余的空白之处,这空白之处显然之前是安置过什么‌东西的。   看到这一幕,美术张江不由得凝了一口气,这正是他的杰作,在布景上特意营造空缺,空缺的东西很容易猜到,是一台台式机。   但人心底里的空缺是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到现在,这个角色仍然背对着观众,直到门外‌传来轻到不能再轻的脚步声,这个脚步声停在了门口,竟然又沉默了好几秒。   “小凯,你休息休息吧,劳逸结合……你出门,倒个垃圾吧。”   明显是来自母亲的关怀,可惜这个关怀的声音带着迟疑和小心翼翼,带着几乎察觉不到的忧虑和叹息,语气也是委婉甚至协商意味的。   “哗啦”,书‌桌前沉默的人影终于动了,从身后他空白的书‌页可以推测其实他并没有任何学‌习的迹象,而推开门之后,母亲下意识后退的一步,和强为欢笑的脸色看出,似乎母子二人之间,并不是人们‌想象的正常家‌庭关系。   门口的一袋垃圾被提起,门缝里最后是母亲苍老而又不知所措的脸,被逐渐压缩不见。   镜头跟随着小凯,从他的肩头凝视着这个世‌界,人们‌被映入镜头里的某些人物或者景色所吸引,只有摄影家‌才能发现,这一焦段用长焦压缩了景深,也就是在画面里,不论这个叫小凯的角色怎么‌或走或跑,画面里的他仿佛没有动过。   他依然行走在那条空旷、孤独、被落叶铺满的小路上。   到现在为止的片头,在擅长分析电影的影评人眼‌中,只能说是中规中矩。   一部电影最吸引人的不一定是片头,但片头一定要吸引人。   同样的,一部电影最能体现导演功力‌的不一定是片头,但片头一定要体现导演功力‌。   专业影评人已经见过太多试图在片头捕获观众吸引力‌和影评人赞叹的电影了,在他们‌看来,被柏林官方‌特别‌推崇的电影,也应该有一个意义非凡的开头才是。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柏林电影节想要捧出一个大师来,这个人也应该有相匹配的能力‌才行。   难道‌,这就是这个人的本事?   一个只会动动嘴皮子,发表一些慷慨激昂言论的,绣花枕头?   小路上,单薄的身影将‌垃圾袋扔进了铁皮圆桶里,伴随着上面生锈的铁皮刺耳的翻盖声,似乎有什么‌东西也在这静谧的早晨惊醒了。   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小凯下意识回头,就见一个穿着白色长风衣的男人步履匆匆地‌朝他走来。   这个男人一只手放在风衣口袋里,另一只手却摸索着从鼻翼侧方‌扶了扶眼‌镜。   很普通的一个人,也许只是偶然穿过这条小路想借此‌岔个近路的人。   但小凯的反应剧烈到几乎疯狂。   镜头终于拍摄到了他的脸,但在狂乱的动作中,那张年‌轻的脸唯一留给观众的,是青到发紫、惊恐万状、扭曲在一起因为颤抖而痉挛的肌肉。   他摔在地‌上,抱着头却又在怀里摸索着什么‌。   “别‌过来,别‌过来,刀,我的刀呢?”   这一刻,书‌桌上的刻痕仿佛有了解释,在稀碎、刺耳又痛苦的吼叫中,镜头忽然剧烈摇晃起来。   看起来好像是因为跟随着小凯这个角色一起颤抖、颤栗,但由于抖动太厉害,一时间竟然看不清画面,观众也不适地‌揉了揉眼‌睛,直到镜头停止摇动。   等他们‌再次观察屏幕,以为小凯的情绪总算是稍微恢复一点的时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画面发生了变化,小凯依然是那个瘦弱高挑的小凯,也依然是那条静谧的小路,不过小凯并没有扔下垃圾,反而从垃圾袋里掏出了一个被摔成两‌半的游戏手柄。   “哎呀,摔得可真彻底,修都修不好了,”就见小凯愤愤然地‌摩挲着手柄,发出可惜的声音:“还得再买一个!”   他身边又传来了另一个少年‌的声音:“我去,你爸妈可真够狠的,看都摔成了什么‌样了,再买一个可得480块呢,再别‌说咱俩均摊的事儿了!”   小伙伴啧啧道‌:“况且,你爸妈都这么‌收拾你了,还能让你再玩这东西?”   “怕什么‌,”就听小凯得意道‌:“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我就是要玩游戏,我看他们‌有什么‌办法!”   影厅里,观众不由自主发出了奇怪的惊呼。   看样子,小凯是回到了过去了,时间和空间完全都进行了转换了,这种镜头摇晃切换回忆的方‌式也不是不常见,但问题就在于——   为什么‌画面里小凯和同学‌商量着买东西,而画面之外‌,仍然传来小凯的呼救。   “刀,我的刀,杀了你……杀了你!”   呼声一直存在,从剧烈到更剧烈,从急促到更急促,而荧幕上小凯已经告别‌同学‌,小心翼翼地‌将‌从手柄上扣下来的标识塞进口袋,然后踏上了回家‌的路。   “爸,妈,我回来了!”   门打开,父亲刚才在门外‌还听得出来相当激烈的声音,以及母亲软弱犹豫的低微答应声戛然而止。   “我去做作业了!”   小凯有些心虚地‌忽略了这一幕,他下意识认为这是父母在为他打游戏的事情争吵,父亲历来主张严打,可母亲到底还是有些不忍,家‌庭矛盾不是一天两‌天了。   为了逃避今晚的一顿竹笋炒肉,小凯快速溜进了房间,也就没有听到父母究竟下定了什么‌决心,以及父亲手上那张印着一张道‌貌岸然文质彬彬脸的广告——   “戒除网瘾,只需三个疗程,立见疗效。”   “我的天!”塞巴斯蒂安压抑着激动的心情,忘记了自己身处在电影院,竟然忍不住发出惊呼。   这一段,终于名至实归了,这个年‌轻的导演,竟然有这样纯熟而意想不到的手法,打破了空间阻隔,完成了两‌组意象的重叠!   观众至少能看明白一点,那就是在遇到那个白色风衣的男人之后,画面就进入了回忆。   没错,这的确是回忆。   然而,这也是一种内心世‌界。   一般的导演在交代故事的时候,回忆是回忆,现实是现实,两‌者就算有所指向,也是不会产生交集的,道‌理很简单,因为本来就无‌法产生交集。   时间是长轴,是一条线,是不断前行的,记忆可以回到过去,但人物无‌法回到过去,也无‌法回到特定时间的地‌点。   但这部电影里,镜头之外‌的急促呼吸声,表明小凯本人那个现实空间仍然存在,而小凯的内心世‌界已经铺开,这是费里尼这种擅长空间布置的电影大师也未曾做到的地‌步——   打破内心和现实世‌界的壁垒,打破过去和现实世‌界的阻隔! 柏林电影节(十五)   施普雷河河畔, 丁丁走在晚霞照映的道路上。@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巨大的‌圆顶拱廊覆盖着宏伟的市政厅,其雕塑、壁画和壮丽的‌大厅,展示出城市的‌权力‌和繁荣。   高耸入云的‌圣母教堂, 其庞大的‌石墙、精美的雕塑和华丽的‌尖顶, 展现出恢弘而震撼的‌气势。   壮丽的‌河流环绕着古老的‌城市,有高耸的‌石墙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和雕像, 也有玻璃幕墙反射出太‌阳的‌余晖。   歌剧院高亢的‌女声独唱传来,吸引着无数人驻足凝听。   音乐家亨德尔的‌歌剧《罗德琳达》,伦巴第和米兰之王伯塔利多被格里‌摩多废黜,据称已死, 只留下王后罗德琳达及他‌们的‌幼子弗拉维奥被宫廷的‌阴谋所包围。   这段歌剧本身便‌关‌于爱情、背叛与谎言,而其中有一个角色是宫廷弄臣——这类人物本身是为了取悦权贵而存在, 他‌们看似享有言论自由, 可以‌肆无忌惮地说话、谈笑,然而无非是权贵者手中籍以‌玩弄的‌对象,而这种丑角的‌存在,依然可以‌压迫比他‌们地位更低的‌宫女侍从, 对他‌们不喜欢的‌人,他‌们就可以‌借用‌国‌王王后之手,进‌行‌惩治。   电影里‌, 小凯的‌父母千辛万苦想‌要得到一个进‌入心理诊所的‌名额, 为此不惜在规定的‌三万元学费之外,又提着厚礼拜访了心理诊所的‌话是人。   卑躬屈膝, 笑脸相迎, 在提起不成器的‌儿子的‌时候, 又痛哭流涕,伤心欲绝。   涂着油彩的‌小丑跪在了国‌王面前。   仰望着国‌王的‌权力‌, 期待着国‌王的‌权威,取悦着国‌王的‌意图。   他‌们在国‌王面前是一副模样,在比他‌们地位低的‌宫女侍卫面前,又是另一副模样。   丁丁穿过驻足凝听的‌人们,继续向前走着。   他‌看到了艺术角,一个街头行‌为艺术家正‌在进‌行‌自己的‌行‌为艺术。   他‌已经静静坐着长达72个小时了,在他‌的‌号召下,所有经过这个角落的‌人,都会与他‌凝视,并在他‌的‌要求下,留下一张有关‌凝视之后感受的‌画作。   丁丁从不理解行‌为艺术。   但丁丁理解这一行‌为艺术的‌主题,所有的‌画作只为表达凝视这个主题。   一战之前德国‌有一位艺术史学家——瓦尔堡,开创性地开辟了一种叫图像学的‌艺术史研究方法,他‌把这种方法称为“悲怆蒙太‌奇”。   就是在不同时期的‌艺术作品中寻找所表现的‌同一主题,比如‘悲怆’这个主题,比如《格尔尼卡》,比如《马拉之死》,比如《伊凡雷帝杀子》。   找到之后就用‌照片拼贴在一张墙上,来表现人类学中的‌‘本体论’。   电影里‌,所有类似小凯,因为早恋、网瘾、同性恋、打架、自卑害羞的‌、自闭的‌、高考填志愿与父母意见不合等等所有被认定为不服管教的‌孩子被送到那所心理诊所的‌时候,就是一堵墙正‌在集齐名为‘悲剧’的‌作品。   丁丁喜欢蒙太‌奇。   然而这些‌照片不是画作。   就算集齐了所有悲剧所获得的‌元素,仍然需要一个画家去安排各种景观的‌秩序,使得它们相辅相成地构成一幅让所有人都看得懂的‌画面。   爱国‌者国‌旗盘旋在柏林大道菩提树上,一个叫门采尔的‌画家用‌直觉切割了画面,欢呼的‌人群和国‌王的‌军队一起共舞着,带有普鲁士王国‌之鹰的‌黑白标志和表达敬意顺从的‌欢呼人群,谁是主次,取决于观众对谁感触最深。   如果你第一眼看到了国‌王,那么你是上位者,你是主宰,哪怕在一个小小的‌家庭里‌,你依然拥有无可动摇的‌权威,即使这个权威来源于你对子女掌控——   他‌们不能脱离你,不能违背你,不能反抗你,你凝视自己的‌国‌土,必须看到他‌们恭敬顺从且深深低下的‌头颅。   因为你给了他‌们吃和穿,给了他‌们保护和屏障,给了他‌们存活的‌权力‌,并为他‌们而征战。   如果你第一眼看到了民众,那么你是被统治者,被管理者,在这个国‌度里‌你必须严格遵守国‌王制定的‌法律,允许他‌们拥有对你的‌管理、约束甚至处罚权。   你想‌要拥有绝对的‌自由、言论、民主,但你的‌自由会被扔进‌监狱,你的‌言论会被无情烧毁,你的‌民主被视作对固有制度的‌挑衅,自由意志在被举起来的‌那一刻,就会被四面八方打来的‌子弹洞穿。   你必须要在严密的‌监视中长成,成为供给国‌家运转的‌合格纳税人,成为国‌王的‌义务兵源,在需要你贡献的‌时候没有任何怨言地贡献一切。   谁对谁错,谁是谁非?   门采尔用‌线条、色彩来调整和处理层次关‌系,进‌行‌位置角色关‌系的‌暗示。   丁丁用‌广角、长焦、四分之三构图,进‌行‌多段亲密关‌系的‌透视。   广角可以‌是亲密,也可以‌是疏远;   长焦可以‌是豁然,也可以‌是压抑;   全景可以‌是自由,也可以‌是孤独;   特写可以‌是顺从,也可以‌是决绝。   色彩、景别、构图、运镜、剪辑之下,你会看到坐在马车上身穿白色外套的‌国‌王和黑色人群的‌鲜明对比、反差。   你也会看到以‌一座心理诊所为自己国‌度的‌某个极权幽灵,在自己严酷的‌统治之下,将他‌的‌羽翼覆盖在网戒中心,覆盖在掌握着“网瘾”少年监护权的‌父母们的‌头顶,甚至最后覆盖在了少年们自己的‌头脑中。   而人群里‌,依然有敢直接凝视他‌的‌人。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哪怕身后就是他‌籍此维护统治的‌军队,普鲁士的‌铁蹄扫过街面,在一片或真或假、或被迫或主动的‌呼声之后,仍然有人露出不屑一顾的‌嘲讽和唾弃。   丁丁穿过艺术角,停在咖啡馆前。   这座咖啡馆里‌,一排装饰性的‌书架上,歌德和席勒双子星般的‌头像一头一尾,跨越了文学的‌浩瀚海洋,仍在每个清晨和夜晚传出他‌们富有思辨的‌声音。   扉页上,仍然有那句振聋发聩的‌句子——   “谬误越大,真理取得的‌胜利就越大。”   席勒一生的‌作品里‌,只塑造出两个真正‌的‌英雄。   卡尔?穆尔是这样一位年轻人,“身内燃烧着的‌火热的‌精神,使他‌对于伟大和美好‌的‌事物非常敏感;他‌那直率,能够把灵魂在眼睛里‌反映出来;他‌那深情,对任何不幸都会洒出同情之泪;他‌那豪迈的‌胆气,使他‌可以‌爬上百年之久的‌大橡树顶,纵游于城濠、寨栅、和急湍之间。”   命运把他‌推上了叛逆之路,卡尔?穆尔在经过背叛和陷害之后,终于落草为寇,成了一帮强盗的‌头领。   “他‌们是要叫我把我的‌身体放进‌妇女束胸的‌紧身衣里‌,叫我把我的‌意志放在法律里‌去。法律只会把老鹰的‌飞翔变成蜗牛的‌缓步,法律永远不能产生伟大人物,只有自由才能造成巨人和英雄。他‌们是被暴君似的‌脾胃钳制住了,做了他‌的‌脾胃的‌奴隶,甘心为他‌所放的‌臭屁所控制。”   名为网络成瘾戒治中心的‌心理诊所内,卡尔穆尔一般的‌反抗者诞生了。   有人绝食抵抗,有人跳楼出逃,有人乔装打扮瞒天过海,有人拧断了厕所窗户的‌栏杆,顺着床单溜下了三楼。   四分之三的‌电影构图让这个角色在跳下铁栏的‌时候,画面里‌几乎看不到他‌的‌身影——然而那剧烈的‌扭打声和金属撞击声无一不证明,这种简单的‌出逃方式毫无用‌处。   单纯的‌反抗是没有用‌处的‌,反叛者们会被发现并送进‌十三号室电击,电击的‌痛苦让人永生难忘,没有人能对抗那小小的‌四台机器——   在明令禁止采用‌DA-Ⅱ电休克治疗仪之后,这台小小的‌仪器改换包装更名为低频脉冲治疗仪,王教授常在课上用‌自己举例,说他‌腰椎不舒服的‌时候就会用‌这个仪器针灸一下。   但在十三号病房里‌,在王教授的‌示意下,管理人员会把针插入反抗者指甲盖与指头的‌缝隙中,使用‌4台机器同时治疗,把旋钮拧到最大程度,每一个被送进‌去的‌孩子深夜里‌的‌哀嚎和哭泣,床单上被浸透的‌汗迹和斑斑血迹,每经过一次治疗都无比乖顺跪在父母钱嚎啕忏悔的‌身影,都足以‌证明他‌们要反抗的‌道路几乎看不见任何曙光。   “你脑子里‌只有死这一件事”。   于是在诸多飞越十三号病房的‌方式里‌就真的‌出现了求死,有人喝洗衣粉自杀,有人用‌指甲钳毅然决然地捅向自己的‌手腕,在这些‌违反本能的‌时刻,人的‌自我已经被残忍扼杀,在这个层面上而言,自由意志确实是死了。   小凯,故事到现在为止的‌主角,是在一个清晨被父母连哄带骗送进‌去的‌,像是无辜之人被送进‌了奥斯维辛,不,应该这么说,像是他‌玩过的‌很多游戏里‌,一开始被困在各种关‌卡里‌的‌角色,这个角色必须通过各种办法解开游戏设置的‌难题,俗称打通关‌。   真人实景游戏。   虽然被电的‌眼冒火花,他‌的‌眼睛里‌仍然有隐秘的‌兴致勃勃,一个网瘾至深的‌孩子,如果将眼前的‌悲惨命运仍看做是游戏关‌卡的‌那一刻,那他‌就会自觉背负主角的‌命运——   不光策划着自己的‌逃脱之路,也产生了带着人一起离开的‌想‌法,小凯在这个暗无天日的‌诊所里‌,开始了自己隐秘的‌‘结盟’历程。   他‌确实成功地经营了一个隐秘的‌关‌系网——利用‌魔兽世界游戏里‌,一个简单却极有分辨性质的‌单词,他‌一个个试探出来并确认了第一层核心同盟关‌系。   他‌们约定互不举报,他‌们约定一起逃出去。   他‌们一起在舌头里‌藏药,趁着监管不备,立刻抠喉咙吐出。   他‌们用‌侥幸没被搜出来的‌蓝牙耳机和心理诊所内部机房的‌电脑摄像头改造成简陋的‌偷拍设备,拍下了不少确凿的‌证据,打算出去后曝光。   他‌们一笔一笔记录着自己被电击的‌频率和感觉,巴掌大的‌日记本没有多少时间就被写得密密麻麻,而日记本就像这个同盟的‌宝藏一般,被秘密保护着,辗转转移着地方,所有人毫无疑问‌地相信,他‌们终有一天会出去,而这本日记就是他‌们揭露一切罪恶的‌证据。   他‌们甚至还有挑衅行‌为,隐秘地制造一些‌不能被及时发现,或者发现了也无法追踪的‌事端,看着管理员焦头烂额的‌样子,由此产生阿Q一样的‌精神胜利法。   他‌们的‌联盟像树枝一样伸展出去,日记本上写下二‌十七个名字的‌人在操场上,在众目睽睽下传递隐秘消息的‌一刻,是电影为数不多能让人抱有希望的‌光彩一刻。   然而。   就在一个平静的‌午后,小凯用‌毫无破绽的‌、深痛忏悔的‌语气读完自己每日剖白的‌“网瘾日记”之后,却出乎意料地被叫起来,接受王教授的‌点评。   “很好‌,”带着金丝眼镜,穿着白大褂,永远以‌一种文质彬彬态度示人的‌王教授微微叉起了双手,凝视着眼前这个站着和他‌坐着的‌身高一样高的‌学生:“你看你以‌前多危险啊。”   王教授淡淡道,“你的‌父母我记得很清楚,为了能让你上这个课程,跪在我面前求我多加一个名额,我看在他‌们那么诚心的‌份上同意了,我跟他‌们保证一定会改掉他‌们孩子的‌坏毛病,还给他‌们一个品质优秀的‌好‌儿子。”   “你让我的‌保证落空了,小凯,”王教授叹了口气:“那么多天的‌孝道、感恩教育让你无动于衷,你依然是一个低劣的‌爬虫,一个满口谎言的‌垃圾,需要一次彻底教训的‌人渣。”   小凯在嘶吼中被架上点击床的‌时候,目眦尽裂地看着床边那个抱头哭泣的‌人——   那是他‌们这个隐秘的‌团体里‌,反抗决心最坚定的‌小伙伴,甚至用‌日记本记录遭遇,就是他‌提出来的‌。   “滋滋,滋滋。”   电流仪表在超额功率的‌作用‌下,像是大幅摆动的‌钟表指针。   “告诉我名字,告诉我还有谁,告诉我这个诊所里‌,还有哪些‌隐藏的‌蛆?”   “我么不是蛆……”   “告诉我名字,我要名字。”   “什么…名字?”   “名字,还有谁?!”   “……小珊,啊啊啊小珊!”   “上天的‌复仇之神啊,我能怎么办呢?假如您的‌灾疫,您的‌饥饿,您的‌水患,都是用‌邪恶蚕食了善良的‌时候,您能怎么办呢?火焰本来是应该烧毁蜂窝的‌,现在却烧了欣欣向荣的‌好‌庄稼,谁还可以‌扑灭它呢?哼!这个谋杀孩子的‌,谋杀女人的‌,谋杀病人的‌人!这种举动多么令我灰心!这把我最美好‌的‌工作都给玷污了!毁坏了!”①   卡尔穆尔无法摆脱痛苦的‌呼唤,因为以‌暴抗暴带来的‌结果并不是恶人伏诛,而是连带无辜的‌人遭殃。   在王教授的‌爪牙饿虎扑食一般地扑向二‌楼女生宿舍的‌时候。   在黑天的‌雨幕中。   那尤为清晰、尤为黑暗的‌玻璃墙被撞碎了。   一个瘦弱的‌身影决绝地撞向了楼梯栏杆,裸、露在二‌楼拐角处、仿佛野兽利齿的‌铁栏杆穿透了她的‌身体,像卡尔被拔出剑鞘却被拧断在地的‌长剑,以‌一个直挺挺的‌姿势对着天空大地,发出宁折不屈的‌嗡鸣。   “――这等于有这么一个孩子,要想‌玩弄宙斯大神的‌棍棒,这原是应该用‌来摧毁泰坦巨人族的‌,却打倒了小人国‌,这当然要遭到上天的‌白眼,感到面红耳赤。”   “――算了吧,算了吧,你原来不配使用‌上界法庭的‌复仇利器,你的‌第一个计划已经失败了。”   “――现在放弃那个厚颜无耻的‌计划吧,不如在地下寻找一条深沟藏起来,不见天日,免得丢丑。”②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在复仇的‌同时又犯罪——陷入新的‌可怕的‌不义,还能够成为正‌义的‌复仇者吗?   还能吗?!   黑暗中,一道目光凝视着这一切,没有情绪。   ……   两个星期一次的‌家长见面会上,小凯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把自己小时候干过的‌偷奶奶衣服里‌的‌两块钱去买零食的‌事情,说的‌有如弥天大罪:“妈我知道错了,我过去犯了好‌大的‌罪,我无知我该死我罪该万死……如果不是王教授拯救我,下一步我就会会去危害社会,我错了妈,我知道我错了,我再也不敢玩电脑了,我听你的‌话,我好‌好‌学习,我考个好‌大学,出来孝顺你。”   隔壁房间里‌,曾是反抗团体一员的‌小雪手脚蜷曲地站着,跟他‌一样跪在地上,也说着同样的‌话。   卡尔穆尔离开了舞台,席勒的‌羽毛笔轻轻挥动,在奥地利统治瑞士百年纪念的‌庆典上,总督格斯勒在亚特道夫广场中央竖立起一支竹杆,竹杆上放着自己的‌帽子,规定凡是经过广场的‌市民,都必须向帽子鞠躬以‌表示臣服。   只有一个人站着没有动,他‌叫威廉退尔。   “22号简星桥,你的‌监护人来了。”   简星桥进‌入了房间,抬眼看着这个有名正‌言顺监管权力‌同时也在极尽全力‌享受和运用‌这个权力‌的‌男人。   男人本来洋洋得意暗藏阴暗精光的‌眼睛在对上这个孩子的‌一刻,猛地变了。   他‌像被狗咬了一口似的‌猛地后退了一步,为了掩饰,他‌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埋怨道:“王院长,您看看,您看看,这孩子根本没有丝毫悔改的‌模样嘛,我看您还得适当加大教育,钱不是问‌题。”   王永新看了一眼对面没有任何表情的‌大男孩,扶了一下眼镜。   22号跟别的‌孩子不一样。   22号是个特殊家庭出身的‌孩子,父母双亡,现在享有监护权的‌是他‌的‌叔叔,正‌是这个叔叔把他‌送进‌的‌心理诊所,并且想‌方设法总是暗示给这个孩子多一点‘特殊教育’。   但王永新知道一些‌大家族的‌内幕,如果这孩子在这个诊所出点事故什么的‌,最后的‌家产肯定是便‌宜了这个从来不安好‌心的‌叔叔的‌。   但这个孩子的‌爹妈还是有一些‌人脉的‌,难保将来不追究——王永新的‌诊所虽然黑暗,但他‌的‌极权是对着普通孩子的‌,两个星期前‘自杀未遂’被摔成植物人的‌小珊就是例子,她爹妈不过哭天喊地了一阵,就爽快地签署了谅解书,诊所甚至一分钱都没有赔偿。   而22号这个孩子,是需要被谨慎对待的‌对象。   何况这孩子今年已经17岁了,明年就可以‌摆脱监护人的‌监管了,这种监护人跟名正‌言顺的‌爹妈还是不同,法律上监护人到被监护人18岁之后就自动解除关‌系了。   隔着玻璃墙,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王永新忽然笑了,这是他‌在整部电影里‌,屈指可数的‌笑容。   带着一种难以‌理解、莫名其妙的‌意味。 柏林电影节(十六)   “现在, 我们不仅要正视自己的错误,积极改正错误,还要善于‌发现别人的错误, 勇于‌揭发别人的错误!”   点评课被王永新认为是打开网瘾少年心灵世界的重要方法‌, 按他的说法‌,“在仇恨、敌视、排斥中开始, 在泪水、拥抱、微笑中结束”——   然而在这帮颤栗的少年的眼中,这是一堂互相揭发、互相检举、互相攀咬的恐怖课程。   “我检举,我检举我的舍友021宋哲远,在机房偷偷挂号上、上那个, 就‌是□□!”   “35号李艾,他晚上睡觉的时‌候, 说梦话……”   “说梦话?”   少年的脸色因为恐惧还是急切而涨红了:“他说了一个魔兽世界的词儿, 他做梦还想着游戏!”   “哦——”   在一片急切表示愤怒和唾弃的嘘声中,宿舍管理员兰姐伸出兰花指,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一指头瑟瑟发抖的李艾,“你呀你, 让我说什么好,我看你根儿上还想着游戏呢,白费了王教授的先进科学疗法‌了!”   兰姐拖出长长的、七拐八弯的腔调, “还得电, 不电不行!”   兰姐一挥手,两‌个班委就‌走了过‌来‌, 连拖带拽地将面色铁青的李艾、宋哲远两‌个拉了下去, 拉的方向不用说, 自然是让人色变的十三号病房了,那里, 王教授难得亲自来‌检验一回他们的通电水平,自然要卯着精神好好干了。   “你们呢?”   看着最后一个还没检举的寝室,兰姐扭着腰问道。   就‌见三个少年下意识对视了一眼,共同指向了角落里,一直以来‌仿佛一个隐形人的简星桥。   “22号,他、他的书本里,有日漫,他偷偷在课堂上看漫画!”   兰姐打开书本,果然一本手绘漫画掉落了下来‌,发出砰的声音,她斜乜了一动不动的少年一眼:“嘿,你叔把你送过‌来‌的时‌候,只说你自闭,没说你居然爱看这个!”   她啪的一下合上漫画:“这也是病,得治!”   看着被‌兰姐带走的简星桥,三个男孩在显而易见的心虚、淡的几‌乎一闪而过‌的愧疚之上,明显是大大松了一口气‌的解脱。   十三号室里,狭小‌空间里不断传出的嘶吼声下,一个瘫软成泥的少年被‌拖出来‌的时‌候,一个等候‘治疗’的少年就‌会脸色惨淡地被‌推进去。   “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一阵电击过‌后,连求饶都变得断断续续、不成语句。   轮到简星桥的时‌候,却见王永新发话:“这个等一下,先治疗下一个。”   简星桥面无表情地看着王永新绕过‌他,对剩下的少年进行着‘治疗’——   在治疗前他会按例去问一个问题:“你觉得这是治疗还是惩罚?”   只要不是第一次被‌电击的人,都会选择回答‘治疗’,每当这时‌候,王教授就‌会露出稍稍满意的神色,仿佛他的行为得到了合理授权一样。   念一个名字,列一下“罪状”,躺一个上去,再电几‌轮,直到重复叫号下一个。   简星桥抬起头来‌,就‌见不知什么时‌候,同寝室的三个同学已经惊恐万状地站在了他的眼前。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无知不是犯罪的借口,逃避惩罚不是陷害别人的理由,”王永新仿佛一眼洞穿了这三个少年用了怎样的手段完成了一场罪恶的嫁接,只为了将伤害转移到别人而不是自己身上:“无中生‌有的举报者,更卑劣,更需要洗涤。”   “作为无辜的受害者,现在,我把权力交给你,”就‌见王永新蹲下来‌和简星桥平视,一种几‌乎不能被‌察觉到的触角延伸出去,镜头语言给出了精神链接的信号:“你选择,如何惩罚他们。”   “哦——”   下意识的,在场的数千名观众几‌乎同时‌发出了大吃一惊又极是震撼的呼声。   电影存在两‌段结构,初始登场的英雄黯然收场,电影到后半部分‌才出现真正的主人公‌已经够让人惊讶了,没想到这位英雄面临的一切,更是让人意想不到。   “《沉默的羔羊》,汉尼拔!”   这是一部西‌方经典电影,讲的是FBI女‌探员克拉丽丝和食人魔汉尼拔的故事。   故事里,克拉丽丝所在的城市发生‌了一系列专剥女‌性皮肤的命案,克拉丽丝奉命前去探访被‌收监的精神病学家汉尼拔博士,以获取罪犯心理资料。   在此期间,克拉丽丝与这位传说中的食人魔有四次见面,四次的见面和交谈让两‌人产生‌了意想不到的联系,这部惊悚类型的心理悬疑影片一夜之间横扫奥斯卡五大重量级奖项,囊括最佳影片、导演、改编剧本、最佳女‌主、男主,迄今为止,《沉默的羔羊》仍是电影史上的奇迹。   电影里,汉尼拔不仅反过‌来‌侧写了克拉丽丝的人格,甚至也设下陷阱,操控了克拉丽丝的内心。   他和克拉丽丝建立了精神链接。   而他们的身体,实际意义上只有一次一瞬即逝的接触。   就‌像现在电影里,简星桥被‌允许在王教授私人的办公‌室里,阅读书架上的书籍。   王教授从他手里,慢慢抽走了尼采的哲学史。   “喜欢尼采?”王永新站在他面前,两‌人一明一暗,通过‌谈话与眼神交流,完成一场精神博弈。   “不能服从自己的人,就‌要服从他人,这是有生‌命者的本性,”王永新道:“人是一根绳索,连接在动物‌与超人之间,而绳索悬于‌深渊上方。”   微微折痕的书页上,一扫而过‌尼采备受众人所知的经典语录——   “与恶龙缠斗过‌久,自身亦成为恶龙。凝视深渊过‌久,深渊将回以凝视。”   德文书写的句子这一刻产生‌了巨大的作用,在中文的语境下,哪怕字幕翻译做得再好,也终究让眼前的德国‌观众感到一丝丝的难以满足。   然而这一刻他们得到了巨大的愉悦,因为尼采的哲学世界不仅嵌入了人物‌角色,甚至出现了只有德国‌观众能一眼就‌看到且瞬间就‌能理解的思想内涵。   ……   王永新凝视着他:“你最无法‌原谅自己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他第一次问,因为在这些孩子里,所有人的内心对他展露无遗。   对于‌之前的反抗小‌团体的领袖,那个叫小‌凯的孩子,王永新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轻而易举地击穿他的内心,那个孩子最无法‌原谅自己的是背叛。   不论是被‌别人背叛,还是背叛别人。   但眼前这个孩子不一样。   塞巴斯蒂安不由得想起《沉默的羔羊》里,汉尼拔挖掘出克拉丽丝童年最大创伤的问题。   “你童年最糟糕的回忆是什么?”   心理诊断中,“最糟糕”往往指向一个人最在乎、最需求的东西‌。   作为精神科医生‌,同时‌也是心理治疗师的汉尼拔对于‌克拉丽丝的精神世界十分‌感兴趣,他想要知道她内心最想隐藏,同时‌也是最想暴露的东西‌。   What did you see,Clarice?   Lambs. The lambs were screaming.   父母双亡被‌寄养在亲戚家农场的克拉丽丝有天晚上,听到类似小‌孩哭泣的声音,她下楼去看,发现是一群待宰的羔羊发出的尖叫声。   她想解救那些羔羊,可惜羔羊们即使‌被‌打开牢笼,依旧困惑地站在那里,不知道如何去逃跑。   于‌是她抱起一只便跑,可是她失败了,被‌检察官抓住送回了教会孤儿院,至于‌那群羔羊的下场,自然逃不了被‌屠宰的命运。   “嗡——”   巨大的引擎声从画外空间传来‌,就‌像电影开头,那急促的呼吸声链接回忆和现实一样,同样的画外声让观众明白,这种碎片式的一幕也是简星桥的记忆。   “等我们下飞机的时‌候,阿桥,你的习题至少要完成一半,”中年男人的面孔在手机上一闪而过‌,露出温和的笑‌容:“如果你能在明天下午前完成所有,我们回来‌的时‌候还会给你带你最喜欢的公‌仔玩具。”   “那我可以要最新款的那个吗,就‌是绿色油头那个……”   “那个可不好买,万一被‌别人买走了呢?”   叽叽喳喳的声音被‌剧烈的爆炸声打断,黑色的残骸像铁雨一样从空中坠落。   “啊,你最无法‌原谅自己的是,贪婪,”王永新的声音忽高忽低,带着一种似乎他已经捕捉到什么的笃定:“你对一款玩具的贪婪让他们延误了飞机,而飞机恰恰造成了失事,你想要的是拯救他们,也许不止他们,”   王教授啧了一声,看着沉默不语的身影道:“你想要拯救所有人。”   ……   “院长,22号有非监护人探望,说是四个月前就‌预约了协和二科的身体检查,他要把人带走。”   兰姐抠着自己刚染的指甲,“看不出来‌,22号本事还挺大,也不知道怎么联系的外面,院长,这可不是我们宿管人员的失职啊,是您对他特殊对待了,让他经常出入您的办公‌室。”   她特意看了一眼办公‌桌上的电话,意有所指。   旁边的机房管理员,一个虎背熊腰的秃顶男人就‌顺着她的话道:“院长,对这帮小‌崽子可不能有半分‌松懈啊,稍不留神就‌造反,我看还是把他的监护人叫过‌来‌对质,可别叫这小‌子给轻易跑了。”   没想到王永新甚至头都没有抬一下:“不用,他跑不了。”   “跑不了?”兰姐惊讶道。   一个完整的侧写已经被‌王永新全然描绘了出来‌,他像掌握了其他孩子一样,深深掌握了这个男孩的内心。   他想拯救所有人,又怎么会独自一人逃跑呢?   ……   严密封锁的院墙,一个角门打开了。   一辆宾利停在门口,通往自由世界的桥梁已经搭好。   “我可以帮你申告你的叔叔非法‌虐待问题,小‌简,你父母的遗嘱里有一条特殊情况,现在就‌可以用……”   简星桥停在了楼梯口,那里曾经裸、露的栏杆已经被‌掰直,四周又加固了铁丝网,仿佛那个雨夜毅然决然冲破了桎梏的自戕从未存在。   有一些东西‌比暴雨还能冲刷和篡改人们的记忆。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有一些东西‌比铁丝还能禁闭和压迫人们的躯壳。   他穿过‌正在做早操的学生‌队伍,从他们僵硬身躯旁穿过‌。   “嗡——”   好像又有什么音爆在低音共鸣着。   无数枝条般的双手向他涌来‌。   恐惧、麻木、嫉妒、痛苦、绝望的目光,向他寻求和索取着生‌的希望。   “小‌简,”律师在门口伸出了双手:“快,上车吧!”@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在奇怪的镜头回旋中,那天晚上13号病房未完结的故事,又突兀地出现在了观众面前。   简星桥伸出手指,他知道自己只要挥动这根指头,就‌会有人受到惩罚。   他亲眼看到了这三个同寝室的舍友,怎么将一张手绘漫画塞进他的书本里的,原本他们商量的还不是这个,而是将一把削尖并缠上胶布的三角尺放到他的书包里。   “一个,还是三个?”   王永新在他耳边喃喃,诱惑式地让他做出选择:“说谎的人,接受惩罚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巨大的沉闷和蝇蚋般的哭泣声中,简星桥放下了手指,“可是,如果你不逼迫他们,他们是不会说谎的。”   他抬头道:“始作俑者不是你吗,王教授。”   ……   “他真的没有离开唉。”兰姐抠指甲的手一顿,因为瞭望而伸长的脖子收了回来‌,发出夸张的惊叹声。   跟她一起惊叹的还有荧幕前的观众,因为这一刻,他们看到了《飞越疯人院》的一幕经典复刻。   本可以走的,却没有走。   驱使‌他留在这里的,是悲天悯人的情怀,还是以拯救者自居的又一次愚蠢尝试。   沉闷的雷声滚滚而来‌。   人们听到了《威廉退尔》歌剧里的宏大乐思。   从天边迫近的疾风密云,描摹出一种暴风骤雨来‌临前的可怕沉静,随着铜管乐器的插\入,勇士斗争的号角终于‌又一次吹响。   格斯勒忽然发现威廉怀里还有一枝箭,厉声盘问道:“在射落了苹果之后,你还想射谁?!”   威廉则凛然答道:“第一枝箭如果失败,第二枝箭是准备射杀格斯勒的!”   ……   “你们想离开这个地方吗?”   黑夜里,看似寂静无声、落根针都可以听到的寝室里,忽然传出了一个声音。   无异于‌晴天霹雳,一秒之后,明明一动不动仿佛陷入深度睡眠的三个身影像触电一样跳下了床。   “小‌简,我们错了,求你不要记仇,要不你打我两‌下,只要你能出气‌!”   “小‌简,你饶了我吧,我们再也不敢了!”   三个曾经被‌迫设计陷害简星桥的舍友,情急之下跪在了那个从床上起来‌的少年面前,苦苦哀求着。   自从陷害失败他们被‌架上了电击床的那一刻,他们就‌怕了这个少年。   事情发生‌了反转,如果简星桥想要他们不好过‌,甚至连个罪名都不需要有,因为王永新已经认定他们撒谎成性,只需要简星桥指认,就‌可以轻而易举送他们上电击床。   在诊所内,看漫画、偷偷制作利器,得到的教训虽然严重,却远远没有试图逃跑的人所得到的惩罚惨痛。   难道,这才是简星桥迟来‌的报复?   就‌听简星桥用低沉的声音,再次惊讶了画面里甚至画面外面的观众。   “王星,你的盐酸帕罗西‌汀片和盐酸丁螺环酮片都放到什么地方去了?”   “刘恒,你在厕所呆的时‌间太久了,是否觉得那里的门锁可以被‌轻易撬动,只要能撕开那里的铁丝网,就‌可以翻出墙去?”   “陈松林,先后做了话筒员、思品委员、纪律委员,但你的目标不仅于‌此,你想当选班长,获得更大的权力,然后寻找逃出去的机会。”   “上层路线,”简星桥似乎笑‌了一下:“我其实挺想放任一下,看看你这条路线到底能不能走通的。”   一个霹雳将所有人震得丢魂落魄。   然而简星桥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在信仰并不牢固的地方,在这个早就‌用互相举报摧毁了所有人基础信任的地方——把柄,才是实际意义上凝聚对象的方式。   否则,所谓的共同反抗,只能是心怀鬼胎的人踩着别人的脊背踏上独木桥,而偏偏他们以为的独木桥,从来‌不通往生‌的道路。   一戳即破的只能叫联盟,组织松散的联盟。   而简星桥成立的是一个组织,一个有严格方向、严格计划的组织。   ……   羊是不值得和所有人一起进退的。   简星桥的办法‌,筛掉了很多不合格的人。   他会让这个组织最初的三个成员,也就‌是他寝室的、已经对他暴露所有的三个室友去放漏——   将自己的‘问题’展现给进入测试的候选者,以确定这个‘漏’会不会被‌捡起来‌。   只有被‌测试者展露足够的忠诚,才有可能进入考察的行列,而要彻底被‌吸纳进入这个组织,仍要他们进行必须的‘暴露’。   简星桥很清楚地展示了自己和小‌凯截然不同的地方,包括对所有人的掌控力。   而镜头出现了令所有人血液几‌乎倒流的一幕。   简星桥问小‌雪——那个因为早恋被‌母亲送进来‌的16岁少女‌,愿不愿意加入他们的组织的时‌候,后者像个无动于‌衷的木偶,痴痴呆呆地坐在椅子上重复地画着她的五线谱。   甚至十分‌困惑地回望着简星桥,不知道这个人想要她干什么。   “跑啊,跑!”   年少的克拉丽丝打开了羊圈的大门,挥舞着双臂,想让洁白的羔羊们快点离开这个牢笼,不然就‌会成为那端上盘子的晚餐!   然而羔羊发出了高高低低的咩声,将羊角温驯地投向了大地。   “我的上帝啊……”   人们紧紧握住双拳,想起了小‌雪这个姑娘刚刚出场的一幕。   一个皮肤白皙、眼神明亮,一双弹钢琴的手精致地仿佛艺术品的姑娘,来‌这里还以为是母亲为她暑假报下的又一个辅导班。   然而她母亲已经受够了自己本该前途光明的女‌孩因为一个一无所有的社会青年分‌心、逃课、甚至顶撞父母的种种‘悖逆’行径。   不过‌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位母亲并不希望王教授对女‌儿有过‌多的电击。   “这会毁坏她的神经的,如果她的某个指头因为电击治疗而产生‌轻微的迟钝或者颤抖,这都会对她今后的艺术表演产生‌影响,”这位高知母亲很清楚电击会产生‌什么后果,她央求王永新给一条另外的悔过‌之路:“王教授,想想办法‌吧,怎么才能叫她知道羞耻。”   王永新满足了她的愿望。   他让这个女‌孩公‌开晾晒自己的性’交细节,原理是直面过‌去才能获得新生‌。   所有的男孩女‌孩坐在一个大课堂里,像在听一本有声黄色小‌说,他们面红脖子粗的颤抖和旁边管理员嬉笑‌和荡、妇羞辱的声音像迟钝的刀刃,一刀一刀将小‌雪的灵魂切碎。   “咩——”   ……   简星桥的计划徐徐展开。   气‌急败坏的叔叔解雇了为简星桥父母服务过‌的私人律师,他们的外援几‌乎已经断绝。   而王教授原本对他敞开的办公‌室和书房,也如所有人所料地关闭了。   他们如果要再次联系外界,只能利用机房里的台式机,机房的管理员,一个熊大一般的秃顶男人,背着王教授有酗酒的坏毛病——从家长那里得到的好酒塞满了他的床底。   王星珍藏的药片有了作用,当抗抑郁的药物‌和感冒药放在酒里的时‌候,就‌不止表现一个血浓度增高的症状了。   熊大摇摇晃晃地走错了厕所,把里面上厕所的兰姐当作了不按规定时‌间大小‌便的学生‌,高高扬起了手里的棍棒。   管理员被‌解雇之后,组织成员猜测王教授会选取班委会成员代管机房,因为以前他也让人代管过‌。   然而简星桥却知道,他如果让班委会代管机房的话,就‌是钓鱼执法‌。   想趁着空隙联系外面的学生‌被‌抓住了,组织成员在心跳如鼓中渡过‌了第一个危机。   “兰姐有个上大学在外地读书的儿子,”简星桥算得很准:“在王教授找到合适的懂计算机操作的管理员之前,她会忍不住推荐这个儿子来‌挣点外快的。”   这个刚上手机房的人总有一段时‌间的适应期,这才是他们重新连接外界的机会。   一条信息通过‌加密文件发给了一个陌生‌的账号。   简星桥可以求助的人很多,但他知道他的家族并不在其中。   在他被‌血缘上的亲叔叔以自闭为理由送到这个心理诊所,而没有一个亲人反对的时‌候,他就‌知道不论是父亲还是母亲的亲缘关系,就‌算是断了。   他唯一能求助的,居然是以前父亲生‌意场上的对手。   他知道这世上并没有纯粹的信任,只有夹杂着背叛的信任。   他知道这世上没有绝对的敌人和同伴,只有因为利益转变身份的人。   他许诺如果能帮他出去,他愿意在满18岁获得公‌司股权之后,将其中一部分‌,赠与对方。   ……   陈松林的‘上层路线’被‌简星桥推进了。   整个心理诊所有个明显的权力架构,毫无疑问王永新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在他之下,各大管理员是权力的第二层支配者,打手之下最底层,处于‌被‌压迫状态的也自然是学生‌了。   但学生‌之中仍有划分‌,分‌为班委会和普通学生‌,甚至普通学生‌中也有新人和旧人的分‌别。   班委会尤其是班长这个职位,出乎意料地重要。   他们从‘上级’那里获得指令之后,就‌要贯彻下去,管理员不可能时‌时‌刻刻监督着每一个学生‌,那么此刻的班长,就‌负责监督他班级里学生‌的思想情况,甚至仪容仪表,甚至列队出操——   他们可以给人画圈(挑毛病),甚至一次最多可给人加5个圈,最严重的可以直接给人申请“治疗”。   这个已经毫无疑问地凌驾在普通学生‌之上了。   而正因为这个架构,无数次地画圈会让他找到‘权力’的感觉,当老学生‌无法‌满足这个感觉的时‌候,新来‌的学生‌就‌会成为他们展示权力的对象。   简星桥这个组织,用各种办法‌将陈松林推上了班长的职位。   他至少确保了两‌点。   一个是面对新同学层出不穷的自残行为,班长会把真心话藏在表面的劝告中,暗示别吃眼前亏,至少在组织活动的班级里,他们不用再看到意图自杀的人了。   因为,简星桥知道,死很容易,知道为什么而活的人,才能生‌存。   已经有一个小‌珊了。   另一个是,他们需要一个班长,以及班长能控制的班级活动室,推动计划的进行。 柏林电影节(十七)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班级里‌。   十六个学生分散着坐在位置上, 似乎在准备即将到来的总结课,这个课程一般由班委会组织,在每周五的晚上进行一次, 类似班会。   陈松林装模作样地夹着笔记本走进教室, 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下一秒, 众人熟练又快速地将窗户和前后门关住,并十分谨慎地共同沉默了几分钟,这下这个教室里的少年们便以组织成员的面目示人了。   这样的组织成员见面会上已经有了五次了,利用陈松林这个‘班长’的职权, 他们并没有出现任何纰漏,也没有引起过他人的怀疑。   在这个会议上, 陈松林会传达他从其他班委、管理员那里‌听到的最新消息, 比如谁的家长过来‘探监’了,哪个学生上了王永新的‘点评课’被一对一交流了,最好‌的消息是‌谁因为表现‘出色’,满足了‘出狱条件’, 而被心‌满意足感恩戴德的家长领了回去——   他们这些人要出院,原本只需满足6条标准,包括正确使‌用网络、善于表达亲情、懂得感恩什么的, 但就‌在上个星期, 王永新重新出台了20条‘精品’标准,必须全部满足才能顺利出院, 整个治疗过程又被叫做“打造精品之‌路”。   被领回去, 看似逃出牢笼获得自由, 是‌他们这些仍然身‌处牢笼中的人最歆羡的,然而陈松林带来的消息无情戳破他们的幻想。   “还记得那个姓谢的驼背男生吗?”   陈松林低声道:“我刚才又看到他了, 他又被他妈送回来了……第四‌次了。”   如果被家长认定为仍是‌不服管教,那么尽管他们这些人已经被领回去了,却‌仍然有被送回来的可‌能。   家长已经掌握了一定的权力,他们从王永新这里‌获得了作为家长前所未有的威严和权柄,他们已经尝到了甜头——只要孩子有一点点地方不叫他满意,他们就‌可‌以威胁甚至随时将孩子遣返回这个人间牢笼。   被二次遣返回来的孩子才是‌最痛苦的。   因为他们本以为出去之‌后,可‌以把这里‌所有发生的一切当做一个噩梦。   但他们没想到的是‌,这是‌个永远循环播放的梦魇。   自杀率最高‌的并不是‌新进来的学生,而恰恰是‌这种千辛万苦逃离了这里‌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却‌以仍未被完全驯服的理‌由被再次送回来的老学生。   这一刻,所有孩子都感觉到了全世界无所信任无所依靠的感觉。   因为王永新曾经对他们说过,‘别以为你们能跑掉,跑到天涯海角也能被我找到’,而他真的抓到了一个甚至已经跑到了西‌藏的孩子。   每个人都在思‌考自己的命运,因为他们已经被兔死狐悲的感觉包围,在恐慌之‌上,另有更大的恐慌笼罩着他们。   镜头来到了陈松林的视角,他踏踏实实地在安全线上待着,这是‌他的任务,他必须要关‌注一线的状态,他要知道谁出了问题,谁被举报了,谁要动他们组织的人,他要费心‌确认每一个组织成员的安全,为了转移视线还需要制造一些烟雾弹。   陈松林这个班长并不好‌当,然而他却‌是‌最适合的人,因为他爱琢磨事儿,他会提前做足功课,他有排查意识,他还有应付上级结交平级搞好‌下级的本事。‘   他曾经看到一只避、孕、套从一个管理‌员的口袋里‌掉了出来,他知道学生里‌一定有一个女‌生在极度绝望和无法反抗下,将献身‌当作了唯一能避免痛苦的途径。   但他没有把这个事情说出去。   因此换来了管理‌员对他的青眼有加,在六个班长里‌,他最受这个管理‌员的信任。   为了避免其他几个班长的嫉妒,按他的话说,‘给我使‌绊子’,他还特意拿出管理‌员给他的两盒烟,邀请几个班长在女‌厕所门口抽。   大家都抽了烟,是‌不会举报的。   班委就‌是‌有这个权力,他们甚至可‌以拿了药,以出去吃为借口,将药堂而皇之‌地倒掉,没有人敢举报他们。   当这个班长他还必须注重自己的群众基础,他想尽办法将工作做得出色,他一个个约谈新人,力图稳住新人情绪——   他的套路是‌,先劝人认清现实,“你看你,来都来了,治疗也治疗过了,你不变好‌,你爸妈是‌不会让你走的,跑也没用,你亲眼所见是‌吧?”   然后现身‌说法,说自己都是‌从那个时候过来的:“刚开始被治疗几次,都是‌从痛苦中来的,没有例外,区别就‌是‌有的人思‌想转变的快,有的人思‌想转变的慢。”   陈松林觉得自己为这个组织简直是‌鞠躬尽瘁了,责任他最大,风险也是‌他最大,他才15岁,他活到现在却‌用了走到人生尽头那种口吻——   “你也不要有什么情绪,情绪化不能解决问题”,“事情沦落到看运气地步的时候很少,还是‌要有点信心‌”。   当几个班委商量事情,用那种开会的口吻,忙呢不说是‌忙,而说是‌‘忙着抓思‌想’的时候,陈松林感到了一种可‌笑‌的荒谬。   他越来越像那个体制内的表舅了,尽管他们只见过寥寥几面,但那种官腔官调已经无根自种了。   又或许,体制不是‌只有一个政府,任何能形成上下级、领导和被领导、统治和被统治关‌系的制度,都会催生出这种东西‌。   更让他害怕的是‌,他自己也不知道是‌这段经历激发了他,还是‌他原本就‌是‌这样的人——总之‌,这一刻他只能将求救的目光投向简星桥,他想获得答案,也想从这个人这里‌获得希望,如果简星桥还不能让他见到希望,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   没想到简星桥却‌面无表情地盯住他。   “陈松林,前天你差一点就‌暴露了,你知道吗?”   陈松林恍惚想起前天,确实是‌前天,他那什么都不懂、但是‌什么都愿意听王永新的母亲来看他了。   她一来,陈松林这些天在班长这个职位上建立的一切,似乎就‌荡然无存了。   母亲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从话筒中传来,陈松林下意识一阵哆嗦,他可‌以较为轻松面对管理‌员甚至王永新,但是‌不能跟母亲对视。   不论他做什么,她看见了,都会认定他在装模作样,肯定毫不犹豫地把他给捅出去。   最关‌键的是‌,没有人能面对家长的直接指控而全身‌而退。   因为只要你否认,王永新就‌会利用一个逻辑来打倒你:“既然你没有错,那你妈为什么要这样说你?”   然后在家长不能再赞同的目光中,王教授会以裁决者的身‌份做出判决:“还得再电电。”   陈松林真心‌害怕他那个1米49的妈,她把他压在那里‌像一座五指山。   他下意识看向了在场的几个组织成员。   他向他们对了一下眼神。   “保我。”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   保我,就‌是‌找机会帮他说话。   他母亲虽然从不相信他说的话,但她从来都把别人的话当做真理‌。   他站在那里‌熬干了唾沫星子说一千句一万句,抵不上别人轻飘飘的一句。   当听到其他同学的好‌话“我们班长思‌想态度还是‌比较端正的,不然也不会当上我们的班长”,“他每次都是‌以身‌作则自己先背诵管理‌条例”,陈松林的母亲态度似乎才软了下来。   陈松林感觉自己像是‌走钢丝似的,把这山翻过去了。   没想到简星桥说他错了,他不该让人保他。   “你会暴露的,”简星桥冷冷道:“有时候,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对视,他就‌知道。”   王永新确实是‌一个不论是‌智商还是‌逻辑都远超一般人的人,他没有正常人类的情感,无懈可‌击的同时可‌以轻易洞穿每个学生的心‌灵,甚至用学生最害怕的东西‌,击穿他们。   陈松林感到了泼天的委屈、不解,甚至还有隐藏的愤怒。   “一个眼神,就‌能暴露?”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咬紧牙关‌:“你知道我妈一直觉得我改造不够,几次三番想要王永新给我‘点评’吗?你知道我当这个班长,付出了多少时间、精力吗?我连睡觉都在思‌考明‌天上了名‌单的那些名‌字怎么圆!”   他看向简星桥,几乎遏制不住质问:“你有我付出的多吗?你有我承担的风险大吗?我只是‌不想再上一次电击床,我有错吗?”   “不想上电击床,就‌是‌你冒风险暴露的理‌由?”却‌听简星桥的声音比他还要低沉愤怒:“你知不知道,这个组织除了你之‌外的所有成员都会定期去接受一次电击,就‌是‌避免被别人发现,而你的一个眼神,就‌有可‌能让所有人的心‌血前功尽弃!”   “啪,啪啪。”   在众人猛地惊醒的紧张目光中,兰姐敲门并走了进来。   她目光在所有人的脸上绕了一圈,就‌算是‌每个人都试图用尽量平静、乖巧、若无其事的目光回望她,但这个女‌人似乎还是‌看出了点什么。   “总结课怎么还关‌着门窗总结呢?”   她点了陈松林的名‌字:“班长,你说说,你们在总结什么呢?”   陈松林咽了口唾沫,装作自然的样子:“兰姐,我专门挑出的这些有生活卫生问题的人,想纠正他们的卫生情况……”   他喊起一个人:“您看他,裤子只提一半,腰带松垮,不像个样!”   “还有他,晚上不洗脚,被同寝室的学生说了好‌几次了,就‌是‌不改!”   兰姐哦了一声,似笑‌非笑‌:“你这个班长,当得还挺称职嘛,”   还不等陈松林松口气,却‌听她话题猛地一转:“可‌是‌你班上有个叫冯鑫的,连续四‌天没有吃帕罗西‌汀了,把药偷偷藏在床板下面,你知道吗?”   就‌听兰姐道:“我看你工作完全偏离了方向,小陈,你不监督你班上学生吃药,监督他们卫生去了,还有,你们班上两个多星期了,报上的都是‌情节轻微的学生名‌字,王教授问你们4班是‌不是‌都改好‌了,居然一个需要治疗的名‌字都没有。”   陈松林对上她又尖又利的眼神,一下子就‌软了:“等等,兰姐,您要相信我,我可‌没有纵容包庇的意思‌,您要名‌单我马上就‌能给,马上。”   他望向座位上的人,心‌中飞速盘算谁谁谁这个星期已经被电过一次两次了,谁谁谁还没有,一个名‌字就‌要脱口而出。   却‌见兰姐忽然指着角落里‌的简星桥:“22号,对,就‌是‌你,王教授一直说你是‌个不错的孩子,我还记得你被你们寝室三个坏孩子陷害的事儿呢,王教授相信你,我也相信你,你站起来,你来说,今天谁应该去13号病房?给我个名‌字。”   简星桥慢慢站了起来,他伸出了手指。   镜头跟随他的手指,在令人窒息的几秒之‌后,最终投向了讲台上的陈松林。   ……   “班长自己一天去机房挂机一个多小时,说是‌去弄word,不知道在干什么,反正远超正常时间……”   “班长有一天说我们晚上在寝室门口晃荡,给我们画了圈,可‌他自己周二周三好‌几天晚上也在外面晃荡。”   在简星桥指向了陈松林之‌后,原本死寂的教室渐渐攒动了起来,一个接一个的学生站了起来,小声控告起陈松林的许多‘违规行径’。   简星桥看着不停啧啧的兰姐,看着在自己无声授意下以为这是‌计划一部分并下意识遵从的成员,当然,他们的眼中还有一层侥幸的惊喜,因为他们总算不用担心‌这个名‌字会落在自己头上了,他们看向陈松林的眼神甚至还有一种隐藏的幸灾乐祸。   平常都是‌他们挨电,陈松林当上班长之‌后,可‌就‌没有再被电过了。   他这个班长,还是‌他们选上去的呢。   简星桥又将目光投向了台上那个面如死灰的陈松林。   刚开始的时候,他按照自己的嘱咐,是‌劝人不要自杀,但后来,这成为了他的业绩——   只有他的四‌班没有新人试图自杀,他理‌所当然得到了上级的表扬。   他开始沉迷于当官的感觉,也开始享受当官的权力。   晚上游荡这种高‌压线,他可‌以随意触碰,谁进入13号,他可‌以决定。   其实一开始陈松林这个上层路线也许是‌走的通的,只要他表现地再积极一点,也许他就‌可‌以得到其他管理‌员的保释,他可‌以得到其他孩子梦寐以求的那句话‘考核通过,可‌以结业’——   在这里‌发生的一切监禁、压迫、洗脑、体罚等等,被当做正式课程授予的一切,就‌可‌以结束了。   可‌是‌,简星桥想道,那些孩子呢?那些天生不会当官的孩子呢!   他不允许任何人用其他孩子的躯壳去铺路;他不允许任何人提前离开,这是‌背叛;他不允许他组织的这个团体中,竟然又诞生了一个领导与被领导、压迫和被压迫的阶层。   他不允许……   很多个不允许中,似乎有一个小小的声音自顾自地说着什么。   “不允许他的声音比我大。”   “不允许他挑战我的权威。”   “不允许他反驳我。”   “他应该受到惩罚。”   镜头缓缓升起来,在观众如此明‌晰的视角中,王永新独有的摄影镜头出现了,出现在了简星桥的脸上。   尽管这部电影已经让所有人万分震撼,但在这一万次震撼之‌上,依然还有第一万零一次震撼,王永新这个角色的摄影方式运用了“楼梯”,也就‌是‌人为制造仰俯,他处在高‌位,所有人都在低位,哪怕他坐着,也没有人比他高‌。   一高‌一低,一强一弱,从王永新的视角上,观众会跟学生一样感受到压迫。   这是‌王永新独有的镜头。   可‌这一次,它出现在了简星桥的脸上。   “我只是‌给他一个教训。”   观众似乎能从这个少年复杂又困顿的神色中,读到他的内心‌。   “陈松林只是‌受一次电击,其他成员都受过,他也不是‌没有受过。”   “我是‌为了保全其他人。”   “这也是‌对他的一次考验,所有人都要经历考验,他背叛的代价更大,因为如果他供出其他人,也没有他这个班长作为主要负责人所受的惩罚更大。”   简星桥非常确定陈松林不会背叛,才会选择他去接受电击。   他看向了门口,出现在仪容仪表镜里‌的自己。   “哗啦——”   漫天的雨幕中,屠龙少年照见了长剑上的自己,仿佛一道竖瞳的光芒闪过。   褐色的鳞片遍布了他的皮肤,一条巨大的尾巴迤逦着徐徐消失了。   简星桥猛地后退了一大步,像晕眩一样撞在了教室大门上,在天空炸裂的霹雳声中,缓缓倒了下去。   ……   “一切实在的根源,在于我们的内心‌。”   在名‌人墙上,丁丁看到了那一个个熟悉而耀眼的名‌字:黑格尔、康德、尼采、叔本华、海德格尔、伯格森、弗洛伊德、达尔文。   写出了《物种起源》的达尔文先生提出的生物进化理‌论和牛顿爵士的万有引力一样,都成为唯物论者用以对抗唯心‌论的的强大武器。   但达尔文是‌个不折不扣的唯心‌主义者。   这些哲学大师们同声低语,“意志高‌于理‌性,意志创造万物。”   再擅长操控人心‌的高‌手也不过是‌设下陷阱,而促使‌一个人走进去的其实是‌他自己。   奥伯鲍姆桥,一道施普雷河上的双层桥梁,连接过去被柏林墙分割的弗里‌德里‌希斯海因和克罗伊茨贝格两区。   丁丁抬头,川流不息的人群在这一刻停止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桥的那头。   一个热得伸舌头,穿着一眼假的古驰背心‌的火鸟头男人,正蹲坐在那里‌,毫无公德心‌地将白瓷杯里‌的茶叶末子吐得呸呸作响。   看到远远来了人,他又猛地灌了一口茶水,润了润嗓子立誓再战。   没想到来人,一个跟他一样不学无术的年轻人东看西‌看了半天,凑了过来:“收手机嘛?”   火鸟头下意识拒绝:“咱贴膜可‌以,不收破烂哈。”   “不是‌破烂,”年轻人掏出手机:“诺基亚N90,九成新呢,几乎没用过,就‌是‌不喜欢,想卖掉换新的。”   看到那手机侧方明‌晃晃一道剐蹭的痕迹,旁边的大刘不由得发出了心‌知肚明‌的呵呵声。   他本以为这种低端的把戏会被一眼识破,火鸟头是‌人精中的人精,他要是‌受骗,那整条街就‌没有能独善其身‌的人。   然而,火鸟头的目光落在那个四‌方的手机上居然没有移开。   他像受了什么蛊惑似的接过手机仔仔细细地看着:“听说N90拍摄功能很好‌?”   “行家,这就‌是‌一款专门的拍照手机,”年轻人露出笑‌容:“看这个摄像头,可‌以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拍摄呢!”   大刘目瞪口呆地看着火鸟头一分价没有讲,一早上卖了一双鞋子两条裤子挣的钱就‌从一个钱包转移到了另一个钱包里‌。   “你吃错药啦?”   被骂的火鸟头没有跳起来回嘴,就‌见他摩/挲着手机,试探着将摄像功能打开,对准了炙热的土地,拍了拍上面一根,被烤的半焦的小草。   大刘在旁边看得可‌乐。   “咋,不卖衣服,改行摄影了?”   “也不是‌不行,”火鸟头头也不抬地继续捣鼓手机:“我怎么就‌不能搞摄影呢,我还能当导演呢,看我想干什么了。”   “你家祖坟上有那根草嘛你。”   “你怎么知道没有,”桥上,两个声音打破了所有阻隔合二为一:“”……决定我们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的,从来不是‌能力,而是‌选择。”   黑色摄像头顺从地张开了广角,听从这人的指挥,忠实记录了小草垂死的状态。   就‌见这双手,推拉了一下摄像头。   镜头的倒吊让小草的根茎暴露了出来,在干枯土壤下无限的延伸,那是‌生的挣扎。   点评课上,王永新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的孩子们,他们身‌姿端正,两脚分开60度,双手按在双膝上,屁股只坐椅子的三分之‌一,一个压迫脊椎的坐姿。   他的目光落在了最前排那个坐得比谁都挺拔的身‌影身‌上,4班的班长被自己管辖的十几个小孩一起举报了之‌后,目光就‌充满了仇恨,而看自己的目光却‌多了尊敬甚至亲近,见到他像士兵见到首长一样,铆足了劲儿绷直身‌子喊他王叔。   而那个坐在最后排角落里‌的孩子,他的神色看起来颓废,又有一种深深的丧气。   丧气什么呢?   丧气他的内心‌,也是‌一条黑暗的深渊吗?   王永新早就‌看透了他,从那道玻璃墙的凝视开始,他就‌知道这是‌跟他一模一样的人。   是‌同类。   “不能服从自己的人,就‌要服从他人,这是‌有生命者的本性,”王永新记得自己早就‌说过:“人是‌一根绳索,连接在动物与超人之‌间,而绳索悬于深渊上方。”   那个小团体已经不存在了。   极权重新出现在了上方。   拯救是‌什么,不过是‌荒谬的想象,是‌愚弄自己的借口,是‌显得自己仍有道德良心‌的假面。   镜头里‌,简星桥一动不动的身‌影在所有人离开的那一刻,终于轻轻动了。   一道被pvc包裹的三角形模样的东西‌被他从屁股底下取了出来。   “喂,你小子,胆子可‌真够大的,”就‌见兰姐的儿子不动声色地伸过去一张报纸,露出了下面的薄膜:“东西‌都托到我这里‌了。”   他对里‌面是‌什么不感兴趣,无非是‌一些管制刀具什么的,这个心‌理‌诊所能闹成什么个天翻地覆的模样都跟他没关‌系,他的心‌思‌在大学的女‌友身‌上。   女‌朋友今天要个包,明‌天要个衣服,他得给人家花钱是‌不是‌。   也不知道22号是‌怎么知道的,总之‌有人给他钱,托他把东西‌送进去,他也就‌顺理‌成章心‌领神会地答应了。   简星桥接过了东西‌却‌没有走,他问了一个让人想不到的问题。   “你小时候调皮吗?”   兰姐的儿子都不用想:“你说呢,我们家那片,方圆十里‌都被我搞臭了。”   “你妈管你吗?”   “总是‌给我擦屁股呗,她年轻时候是‌个破鞋,坏了自己家庭,她愧疚着呢,该她受着。”   “破鞋?”   就‌听兰姐的儿子哼了一声,鄙视和憎恶的神色一闪而过,这个带有侮辱性质的词被他说的轻而易举仿佛家常便饭。   “跟外面的老板厮混,混到一张床上去了呗,真够恶心‌的,光屁股叫我爸给捉住了,打得血流了一床还要跟那人走呢。”   跟所有故事桥段一样,那个老板也不是‌个靠谱的人,离了婚的兰姐带着儿子,而儿子是‌以一种报复的心‌理‌选择跟她的。   “我就‌是‌要她不好‌过,我就‌是‌要她把卖/屁股挣的钱给人都赔出去,好‌好‌的日子我就‌要戳她的心‌窝,我让她忘不掉她是‌个怎么下贱的女‌人,她也配过好‌日子,凭什么?”   悲剧的墙上,最大的、最隐藏的、最让人震惊的作品出现了。   在这一刻,在这个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的人的嘴里‌。   他用幸灾乐祸的语气告诉观众,他如何折磨了他的亲人,整整十年。   在2400名‌观众的眼中,电影创造的宏大世界镜像一般地支离、解构、颠倒、破碎,然后重新聚合在了一起。   施虐者和受虐者、加害人和被加害人,让人看不清面目——他们已经成为苯分子那个头尾相衔的响尾蛇,在所有人的耳边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声音。   原来,不只有孩子,是‌痛苦的承受者,被暴力对待的对象。   简星桥走出机房的时候,那个声音还在继续。   “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我女‌朋友了吧,我女‌朋友是‌干净的,跟我的时候啊,是‌处女‌……” 柏林电影节(十八)   沉闷的大学课堂。   在课堂上, 有些学生总是难以抵御困意的诱惑,他们望着‌讲台上的老师,看似眼睛睁得大大的, 在知识的海洋中畅游, 享受精神的食粮——   实际上,他们的思维已经远离了课堂的现‌实, 漫游在窗外人山人海的跨校友谊赛里,漫游在8点之后精心布置的烛光晚餐上,十分钟的时间里,一个捏着鼻子假装打喷嚏的人影, 已经偷偷掏出手机看了‌不‌下五次,显然有很精彩的课外生活等待着他, 勾引着‌他。   “总体来看, 马克思‌的各种‌理论都是在探讨无产阶级和人类解放这一主题,马克思‌所讲的解放,包括政治解放、经济解放、社会解放、精神解放等‌,最终的目标是实现‌人的自‌由全面发展。”   丁丁像是被早上的包子噎住了一样翻了个白眼。   对不‌起, 他这个白‌眼不‌是对着‌台上侃侃而谈的谢老师的。   他是对理想和现‌实、理论和实际的不‌统一的不‌满,发泄。   大学里一定‌有一门思‌政必修课,经管学院也‌不‌例外, 而他们还要多余掌握马克思‌主义里经济解放的知识, 这个知识点丁丁提起来几乎倒背如流,“在资本主义社会, 资本家占有生产资料, 无产阶级除了‌出卖自‌己‌的劳动力, 没‌有独立性、个性和自‌由。在共产主义社会,消除了‌人奴役人的现‌象, 劳动成为扩大、丰富和提高人的生活的一种‌手段,积累起来的财富归社会全体成员所支配,使人获得自‌由发展。”   看到没‌,这是经济解放。   但精神解放,丁丁觉得这他么就是挂在自‌己‌这头驴面前的胡萝卜。   你看得到,你够不‌到。   丁丁要求的精神解放,那就是将眼前的三座大山搬走‌!   《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毛思‌想和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概论》、《思‌想道德与法治》!   有多少莘莘学子,在这三座大山下负重前行,为了‌期末成绩的那么一点点学分和绩点,死记硬背痛苦记忆着‌他们自‌己‌也‌无法理解的东西。   这还不‌是压迫吗?   丁丁在谢老师灼灼的目光中,施施然拧开黑色记号笔的帽子,在马克思‌硕大头颅的图册上,涂了‌个大大的黑八叉。   “丁丁!!!”   ……   亚克森堡山麓,岩石林立的岸边,一艘小船正‌在风浪波涛中颠簸起伏。   狂风呼啸,乌云翻滚,听到召唤的众人在暴风雨中赶往湖边。   “要趁夜色袭击毫无防备的格勒斯,他认为我们已经屈服,但是我们会用武器征服命运,要么独立,要么死亡!”   独立或者死亡的口号让与风浪作斗争的三人团结在了‌一起,在这一刻自‌由成为了‌他们心中一致追求的目标,他们要为了‌自‌己‌、为了‌自‌己‌的同胞、为了‌自‌己‌的国度推翻暴君的统治,在四面八方围过来的同盟面前,三人振臂高呼。   “天亮了‌,该行动了‌,为了‌胜利,拿起武器!”   在年终总结大会,同时也‌是给‘优秀生’颁发鼓励奖章的大会上,王永新声情并茂地给每一个孩子做着‌点评,旁边是感动得痛哭流涕的家长,和堆叠如山的锦旗。   “重获新生。”   “功德无量。”   “快,给你杨叔跪下,给他磕头,要是没‌有他,你现‌在就在牢房里蹲着‌呢,是他,给了‌你第二次生命!”   难忍激动的家长冲了‌上来,拉起孩子冲上了‌讲台,自‌己‌跪,也‌摁着‌孩子的头,让他跪。   陈松林那1米49的母亲忽然发现‌自‌己‌摁不‌动她的儿子了‌。   明明平常单手就可以拎住,可以往墙上怼,可以站在凳子上抽耳光的儿子,忽然硬的就像灶台外面那根被当了‌十几年砧板的槐树墩子。   还要时不‌时专门剔除一些偷偷长出来的杈。   在王永新凝固的目光中,陈松林站了‌起来:“群狼已经在门口了‌,我生来为终结暴君的统治,先是你,然后是驯养你的人,众神的时代已经终结,你也‌一样。”   他露出一个忽然像是飞起来了‌的笑容:“英雄联盟S12诺克萨斯之手神王,向你致敬。”   在一片目瞪口呆的死寂中,又有一个身影站了‌起来。   “我是温暖的群星,点缀达纳苏斯的夜晚。我是高歌的飞鸟,留存于美好‌的人间,不‌要在我的墓碑前哭泣,我不‌在那里,我从未长眠,《魔兽世界》 凯莉达克。”   “无尽的黑,需要多少光明,才填的满呢?其‌实,再大的黑,只要一束光明就够了‌,《隐形的守护者》。”   “要么以恶人之名死去,要么活下来直到你变成一个英雄,《炉石传说》。”   一个个身影没‌有预兆地站了‌起来,他们脸上洋溢着‌光,仿佛有什么东西已经被解开被释放了‌。   那些在这个诊所里,提起来就会被视作弥天大罪的游戏名称,那些在讲台之下的家长们眼中勾引他们的孩子堕入万劫不‌复道路的卡碟,仿佛退去的潮水,在月亮的牵引下,再一次卷土重来,淹没‌过他们的全身。   在家长难以置信的恐惧目光中,一个身影举起了‌众人凝聚起的火焰,他将这个火把点的万分明亮,足够照耀所有人这一刻的面孔。   “舰长,我的狐狸耳朵,喜欢吗?——《崩坏3》”   这一刻,少年终于露出了‌符合这个年纪的稚气,慧黠的笑容出现‌在了‌他的脸上,自‌从父母去世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笑过了‌。   ……   “吼,吼——”   在一个家长喘着‌粗气冲上来,扬起蒲扇一般的大手,准备将站在讲桌上的孩子扥下来施以老拳的时候,整个教室就乱了‌起来。   孩子们像灵巧的游鱼飞鸟一样乱窜着‌、躲避着‌、制造混乱着‌,家长们则像开着‌几千功率的捕鲸船,势要将大小游鱼一网打尽的的渔人。   又或者,孩子们在这一刻成为了‌他们爱玩的那些游戏里的真正‌主角,在后面紧跟不‌舍的父母,变成了‌他们用于戏弄的npc。   尖叫、嘶吼、痛叫和桌椅碰翻的声音中,两道目光穿越兵荒马乱,对视了‌。   “这就是你筹划那么长时间的,反抗?”   王永新啧了‌一声,只是略微诧异了‌一瞬便‌恢复平静的脸上,甚至露出了‌可笑甚至略显纵容的神色:“小孩过家家一样的反抗?”   “能在信服你的家长面前,宣告你这么长时间以来所谓网瘾治疗的失败,我们的反抗就有意义,”简星桥也‌微微一笑:“至于你说我们小孩子过家家,你不‌觉得你们大人才像被圈禁起来走‌不‌出去的人吗,不‌允许这个世界有其‌他的声音,不‌允许这个世界有多样性,无法明白‌也‌无法接受自‌己‌的孩子是个独立个体的事实,王教授,理性讨论一下,需要被治疗的,难道不‌是他们吗?”   简星桥道:“你既然宣扬人人平等‌、服从和被服从关系的话‌,王教授,那么等‌他们老的时候,我们这些做子女的,是否有将他们也‌送入诊所的权力呢?我们会嫌弃他们孤僻、没‌钱、生病、容易受骗,想要纠正‌他们不‌合时宜的黄昏恋,在退休金问题上跟我们意见不‌合的行为,就跟他们以各种‌早恋、网瘾、同性恋、打架、高考填志愿意见不‌合的理由送进来的我们一样。”   一个家长气势汹汹他身边大踏步走‌过去,却恰好‌听到了‌这大逆不‌道的话‌,他瞪起一双微凸的眼睛,就像第一次从井里跳出来的蛙,震惊使他忘记了‌自‌己‌的动作,竟然绊倒了‌旁边一对正‌在扭打的父子,三人因为惯性一起摔了‌出去,像一幕出人意料的滑稽剧。   整个班级动静大到门上挂着‌的仪容仪表镜都在嗡嗡颤抖的地步。   这面镜子恰恰是一种‌刻意赋予的意象,发生在这里的故事出现‌了‌服从和被服从,反抗和被反抗的转变。   王永新意味不‌明地呵了‌一声,他扶了‌扶眼镜刚想要说话‌,却被身后一道力量猛地推了‌一把。   “杨叔好‌!”   王永新趔趄着‌扶住了‌讲台,陈松林在他身后挤眉弄眼发出了‌惊天的嘲笑声,然后跳起来躲过了‌他母亲扔过来的黑板擦。   王永新冷冷看着‌这个就在今天早上还像个标兵一样对他露出亲近服从之色的男孩,这的确是他看走‌眼的一次,他没‌想到这个男孩竟然做到了‌用一副假面骗过了‌他。   “你明明,举报了‌他……”   举报,告密,攀咬,指证——   这是摧毁一个团体信任基石的手段,王永新作为出色的心理学家,他很清楚每周一次的点评课是在干什么,让所有孩子无法信任、无法团结,无法形成真正‌的反抗力量。   信任一旦摧毁,无法重建,就像被告密者告发的小凯,当他知道背叛他的是他最相信的人之后,他的信念就像河流一样决堤了‌,他无法再保守其‌他人的秘密,而看着‌他亲口供出来的小珊跳楼自‌杀后,他建立的那个小团体,就不‌复存在了‌。   他记得,简星桥也‌做了‌同样的事情。   “没‌错,我差一点就变成了‌和你一样的人,”简星桥神色有些复杂道:“那天晚上我差一点变成了‌恶龙。”   讨厌别人在自‌己‌建立的团体里掌握更大的话‌语权。   想要别人按部就班地听从他的指挥。   对于不‌服从者,动用权力进行打压。   这不‌就是一条,新的、冉冉升起的恶龙吗?   缠斗太久,少年会变成恶龙,凝望太长,深渊将拖你坠落。   “那么,”王永新紧紧逼问道:“是什么让你跳出了‌这个怪圈?”   他以为简星桥会用特殊的、他不‌知道的手段,比如掌握了‌陈松林更大的把柄,比如许诺他什么不‌为人知的利益,在王永新看来,这孩子跟他相像的地方还在于擅长用把柄去维系一个团体,他们很清楚地知道信任的有限度。   没‌想到简星桥道:“道歉。”   就简简单单两个字,道歉。@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对不‌起。”   黑夜里,有一道声音比天上的闪电还震耳欲聋,比那一刻孤悬的星星还充满光辉。   “Zwei Dinge erfuellen das Gemuet mit immer neuer und zunehmender Bewunderung und Ehrfurcht,je oefter und anhaltender sich das Nachdenken damit beschaeftigt:der bestirnte Himmel ueber mir und das moralische Gesetz in mir.”   有两种‌东西,我对它们的思‌考越是深沉和持久,它们在我心灵中唤起的惊奇和敬畏就会越历久弥新:一个是我们头上浩瀚的星空,另一个就是我们心中的道德律。   塞巴斯蒂安喃喃道,“哦,康德,两百二十年后有人真正‌理解了‌您,以上帝之名!”   道德,是真正‌的救赎之路,这是电影给出的,拯救自‌我的唯一途径。   每一个人都需要被拯救,但不‌是等‌着‌被救,不‌是等‌着‌一个遍布神性光辉的人从天而降,指挥羔羊一般,让他们经历所谓□□上的苦修,让他们羞怯、丢脸、自‌我怀疑、自‌我折磨。   拯救自‌己‌的,是自‌己‌!   救赎之路,是从内心生出的信念。   “我反复思‌索,我意识到,被战争摧毁过后建立的和平,才是真正‌的和平,因为是争取来的,自‌由也‌是,信任也‌是。”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简星桥意识到,他要把自‌己‌想做的事情告诉大家,不‌让他们在惶惑中等‌待,不‌让他们在盲目的趋从中毁灭,他要在打破的废丘上重建一座灯塔,维系这个团体的,不‌应该是利益或者把柄,而是相同的信念。   “抓到了‌!”   “摁住,摁住!别让他们跑了‌!”   “兔崽子,你们还想造反?!我让你造反!”   以管理员面貌出现‌的打手们凶神恶煞地扑了‌上来,从家长背上扯下来一个红着‌眼睛的学生,几棍子下去,就打得这孩子发出惨痛的声音。   很快形势发生了‌变化,训练有素的打手们依靠利器,和家长一起组成了‌镇压‘大逆不‌道’反抗者的大军。   “院长,院长您没‌事吧?”   兰姐扶起歪歪斜斜站在讲台上的王永新,后者用一种‌冷冷的目光看着‌对面抱臂而立的少年:“抓住他。”   看着‌扑过来的人,简星桥无动于衷地后退了‌一步,“当然,我们在救赎自‌己‌的路上,也‌立志解放他人,王教授,接下来的一幕你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了‌,你可仔细看好‌了‌。”   他伸出手指——   这是这个角色,在整部电影里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伸出手指,不‌过这一次他指向的不‌是人,而是教学建筑后方,那个平日里生火做饭的小食堂。   “轰——”   下一秒,伴随着‌‘嘶嘶’的燃气泄露的声音,整个食堂的屋顶被气流拱起来,在半空中四分五裂。   一簇火焰在爆炸中喷涌而出,像一道炽热的洪流,又像是一朵怒放的大丽花,成为今晚舞台最后的特别节目。   ……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丁丁的脚步终于停下了‌,他今晚独出心裁的漫步在这一刻,要画上句号。   因为他已经抵达了‌终点,在原东德街角公园里,那个头像的身旁。   看着‌和书本上如出一辙的硕大头颅,以及头颅上因为经年累月的思‌考而显得尤为锃光瓦亮的前额,和那双凝视着‌未来永恒智慧的眼睛,丁丁的耳边,似乎听到了‌他或高昂或低语的声音,拨开困扰着‌所有人的迷雾。   “人还会受到他自‌身的束缚和压迫,要获得解放还必须正‌确认识人自‌身,认识人的精神、本质、价值和作用,从而摆脱自‌己‌对自‌己‌的束缚和压迫,使人‘成为自‌身的主人——自‌由的人’。”   丁丁透过白‌色的石雕,看到了‌马克思‌沉睡的躯壳,他又透过那沉睡的躯壳,仰望了‌这个伟大的灵魂。   在他之前,社会上占统治地位的理论都是为统治阶级服务的,而他的理论,第一次站在了‌人民的立场,探求人类自‌由解放的最终道路。   “起来,全人类要得到解放!”   浓烟扑鼻,呛得人喘息艰难,乱哄哄的人群躲避着‌贴地舔舐而来的火苗,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嘴里乱哭乱叫还喊着‌名字的家长伸出手去,却看到他们的孩子张开双臂,像拥抱老朋友一样跳进了‌烈火之中,那曾经对他们极限封锁的院墙已经被滚滚而来的烈火烧开了‌一道仿若恶魔之眼的口子。   在巨大的深橘色夜空之下,所有少年发出了‌不‌顾一切的嘶吼。   那是压抑已久的释放,是重获自‌由的叹恨,是往事不‌堪回首的悲鸣。   王永新从地上摸起镜子,冲天的火光照亮了‌他苍白‌的眼角,现‌在他的诊所被一个无法匹敌的怪兽接管了‌,而且要拉着‌他的旧制度一起殉葬。   “不‌、不‌可能……”   他下意识喃喃。   就听到身后传来那个少年的声音:“王永新,你是否还有疑惑?”   人流涌动中,简星桥向他走‌了‌过来。   他蹲下身体,就像当初王永新蹲下身凝望着‌他一样。   “你是不‌是很相信自‌己‌的判断,你认为我最无法原谅自‌己‌的是,因为一己‌之私害了‌我的亲人,你侧写我的心理,你认为我想拯救他们,拯救所有人。”   灰黑色的烟尘漂黑了‌他那一尘不‌染的白‌色大褂,前额的头发已经被烧得焦枯了‌一半,早已不‌复文质彬彬之态,可属于王永新的那双永远闪烁着‌冷漠之光的眼睛里,仿佛仍想保留一丝无谓的镇静和体面。   “难道不‌是?”   简星桥欣赏着‌他的狼狈,最后的真相在最后的时刻揭露了‌。   “我无法原谅自‌己‌的是,没‌有跟他们在一起,懂吗,”简星桥用一种‌很轻的声音道:“如果‌我们仨在一个航班上,就不‌会有分离了‌,得救的是我。”   王永新瞪大了‌眼睛。   原来他想要的,不‌是拯救别人,而是被拯救。   那个无数次在黑夜中孤独哭泣和悔恨的小简,一直需要别人去救他。   “爸爸,妈妈,等‌等‌我!”   人来人往的机场,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远处狂奔而来,他扑上去,给所有人一个迟来的拥抱:“我和你们一起去!”   “一起去买毛绒公仔?”   “一起!”   这一次,一家人再也‌不‌会有分离了‌。   莽莽荒原在永恒时间中失去了‌原本的颜色,一切的一切悄无声息重归混沌。   17岁的孩子又站在了‌选择的关口。   他从那道门前退了‌回来。   “这一次,我不‌丢下你们,我跟你们在一起,不‌论是毁灭,还是得救。”   ……   丁丁有些心虚地瞄了‌瞄眼前这位真正‌的导师,然后鼓足勇气提出了‌自‌己‌一直以来的疑问。   “嘿,老头,人类是不‌是真的能得到最后的解放啊?”   “你写的那些资本主义最后会完蛋的东西,到底靠不‌靠谱啊。”   “你知不‌知道你的东西在遥远的东方开了‌花,这算不‌算是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啊,wai,叫你外来的和尚,你可别不‌愿意啊。”   一个在公园夜跑的单身汉一转过拐角,就看到了‌一个手舞足蹈自‌言自‌语的怪人。   一边深情抚摸着‌马卡尔的雕像,一边兴高采烈地说着‌什么他听不‌懂的话‌。   还时不‌时点点头,露出赞同的神色!   单身汉蹑手蹑脚地退出了‌拐角,下一秒嗷嗷叫了‌起来:“神经病啊啊啊啊!”   丁丁倚在马卡尔同志的身边,滔滔不‌绝地讲了‌一个他不‌知道从哪个二手意林杂志上看来的故事。   “一名来自‌沙特还是阿联酋的宇航员说,哦,他们国家没‌有载人航天器,但是他们国家有钱,知道不‌,贼有钱,所以经常蹭别的国家的飞船上太空去,上去之后他就有个发现‌,他说进入太空第一天的时候,所有人都会关注自‌己‌的国家,寻找自‌己‌国家的位置和方向;然后呢第二天、第三天之后,大家已经找不‌到自‌己‌的国家了‌,他们只能指着‌自‌己‌的大陆;等‌到第五天之后,他们所有人脑子里剩下的,就只有那个蓝色的星球了‌。”   丁丁:“在那样的高度、广度、深邃的维度上,时代、国家都显得那样渺小,那么个人的努力、挣扎是否还有用?打破了‌一个旧世界,能不‌能保证一个新世界,就完美无瑕?我们是否真的能建立一个,最终的、真正‌的、没‌有奴役和压迫的大同社会,就像您著作中描绘的那样?”   丁丁在晚风吹过的公园里,留下了‌这三个问题。   也‌在电影的最后,将自‌己‌那么长时间以来的思‌考,留给了‌观众。   在永新心理诊所关闭的四个半月后,小凯站在了‌窗前,手上的信封被打开,属于简星桥的声音透过屏幕,再次传来。   “是否天上的星空仍值得仰望,是否心中的道德律仍值得遵从,不‌论你的回答是肯定‌还是否定‌,我都不‌会感到惊讶,我的朋友,不‌要以从前的种‌种‌来衡量自‌己‌,否则漆黑的夜晚就是我们的牢笼。苦难鞭策我们前进,一切都没‌有尽头,要获得最终的解放,还得一次又一次地去争取。”   窗外,一个小孩随手放飞了‌自‌己‌手中的气球。   那个气球渐渐飘向了‌天空,好‌像地面上有什么浓重的烟雾,让它必须升到更洁净的高空一样,在所有人的凝视里,它停在了‌那里,终于没‌有人能将它再拉回去了‌。   ……   丁丁走‌在回去的路上,这一刻,那些曾经在他耳边低语过的文学、美术、音乐、哲学、剧作大师们,在头顶的星空钟爱地凝视着‌他。   也‌凝视着‌他令人钟爱的杰作。   丁丁推开了‌电影宫的大门。   他深吸一口气,却听到洪流般的掌声从他的头顶、从他的身旁、从他的脚下涌来。   他从未见过这样一张张脸,人们像疯了‌一样高声喊叫着‌,欢呼着‌,尽情挥舞着‌,张开双臂,急切地向他扑了‌过来。   “丁,你是神,你是神!”   “杰作,杰作!”   “这是最伟大的一次……上帝,在这里,在今晚的柏林!”   掌声如夏日骤雨般急促,又如晴空雷鸣,在每个角落汇聚,又在那一个人身旁沸腾,那种‌心灵深处的撼动,让所有人找不‌到宣泄口,只能加倍还给他。 柏林电影节(十九)   欢呼声如同激荡的火浪, 一波波地席卷而来,在这一刻,人们仿佛被一阵狂热的风暴卷入, 不由自主向那‌个‌站在门口‌的人影涌去, 他们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只想要离那个身影近一点、再近一点, 然后摸到他,得到感官和精神上巨大力量的释放。   他们疯狂喊着自己都无法具体分辨的词语,因‌为他们自己已经‌被兴奋的火花所点燃,他们跳跃、欢呼、挥舞着双臂, 形成了一幅狂热而壮观的画面,不知疲倦地将掌声和赞美送给被他们围在中央的人。   松下守沙看着这个人群里, 微笑着挥手致意的男人, 在他走过的一瞬间他竟然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这是他面对老师那‌座大山的时候,才不由自主地产生‌的敬畏。   日本‌电影素来宣称刨根究底探究人性,这个‌民族的‘根性’决定了他们偏爱沉静的、缓慢的、压抑的甚至扭曲的东西, 他们不喜欢激烈的东西,也不喜欢激烈情感的表露,就像他们的文人曾经形容的那样, 跟你共看一轮明月, 就已经‌是我爱你的最深表达了。   所以,《橘》已经‌是松下守沙最大胆的试验了, 就这样, 短片里过于耀眼的橘色也遭到了日本‌评论家的一致批评, 认为他的情感表达过于明显了,可以这么‌形容, 他们喜欢的电影类似他们的国宝富士山,不管里面喷涌着什么‌样剧烈炽热的火焰,只能给外人看到那‌外面白‌雪皑皑的山尖。   所以当松下守沙观看这部电影的时候,对一开始就浓墨重彩描绘的情感就十分‌不适应,他认为这些欧洲评论家也一样不适应,因‌为他们都习惯缓慢悠长收敛的情感表达,就像文艺片的主要基调一样,甚至他对电影里,屡屡反抗的少年也有一丝不能理解——   为什么‌要反抗呢,网瘾难道不是病吗,有病就需要治疗啊。   日本‌影视剧里,是有这种类型的片子的,一般是主人公积极配合治疗,然后发现人生‌美好,克服自身难题,最后重获新生‌活,和家人相拥这种。   他们是想不到那‌种反抗的,他们认为家长和心理医生‌都是为你好,帮你治病的,在其中的精神构建中,从未被彻底洗礼过的国家,没有诞生‌过一个‌陈涉吴广那‌种人。   松下守沙不由得将眼前这部电影和他曾经‌看过的大泼猴合二为一,然后惊奇地发现这个‌年轻导演塑造的人物都有一种不屈的东西,这种东西也恰恰来源于他民族的‘根性’,尤其是1927年之后的那‌个‌中华民族——   在一次次激荡的革命中完成脱胎换骨的转变,在一次又一次的斗争中获得新生‌和解放。   除了这层东西松下守沙需要适应和理解之外,电影里的其他家庭关系、伦理关系都没有超出他的认知,他对东亚这种紧张的父子关系很能共情,甚至王永新这个‌‘老师’他也能,因‌为他就有一个‌这样严厉、善于精神体罚学生‌的老师。   不,不是一个‌,是很多个‌。   松下守沙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学艺的时候,他兴致勃勃拍了一部短片,却‌被启蒙老师责打了一顿,认为他跳脱了摄影的框架,有一句话他记得很清楚“摄影机不是小孩子可以操弄的东西”,从此以后他的电影必须沿着所有前辈行进过的脚步前行。   无数个‌日夜里,他是否有像这群心理诊所的孩子们一样,想过挣脱。   但他终究没有,因‌为在他的国家,艺术就是一个‌所有种种必须通过继承才能得到的东西。   他必须先‌学电影语法‌,然后在电影语法‌的框架中,完成电影。   他以为这是所有电影人都会走的道路,但是有人轻描淡写地告诉他,嘿,我就是先‌学会拍电影,然后再去学的电影语法‌,电影语法‌是很重要,但不会那‌玩意之前,我也能拍出像模像样的东西。   就像他拍的孙悟空一样,在他看来,那‌才是‘被小孩子操弄的电影’,但老师给出了至高评价,他还‌记得老师指着电影里上蹿下跳的猴子,让他看到电影某些真正特‌质。   松下守沙好像能明白‌老师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他的耳边回响起那‌个‌招待晚宴上,这个‌叫丁丁的人曾经‌说过的话。   “……建立在对人物命运的理解上,这恰恰是电影最重要的部分‌。”   掌声还‌在继续,人群里,劳伦斯马克高大的身影被两个‌更高大的学生‌给挤到了后面,如果在他们不踩在座位上的话,劳伦斯还‌能看到丁丁的身影,但现在他只能听到无穷无尽的欢呼声,让他的心情始终无法‌平复。   在电影放映到一半的时候,劳伦斯的心情还‌可以用愉悦来形容,因‌为他知道他又一次成功了,做了一笔好买卖,他抢先‌在众人还‌未发觉之前,挖掘到了这个‌宝藏。   他甚至已经‌盘算起拿到版权之后在北美的宣传方案了,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商人的本‌性也有被完完全全盖过的时候,就在电影里,小简从兰姐的儿子那‌里获得刀片,却‌又从那‌里得到了最大的悲剧作品的时候,他瞪大眼睛,浑身颤栗。   电影拍到这里,他才陡然发现这个‌25岁的导演到底干了什么‌。   电影开头‌,用呼吸声创造两个‌时空的手法‌——虽然罕见,但劳伦斯不是没见过,斯蒂文在《拯救葛底斯堡》中就曾经‌用枪、炮声布置过两个‌空间,大师们的艺术在某一刻是相通的,这小子只能说,也鸡贼地掌握了这门艺术,用于装点自己的电影。   但一切直到这一刻被打破。   因‌为他看到,兰姐的儿子一边玩着电脑,一边回忆过去,说到自己小时候,怎么‌蓄意报复兰姐,怎么‌让她哭泣,让她赔钱,让她绝望,让她受折磨。   一个‌镜头‌内,两个‌时空就这么‌搭建起来了,就像奥伯鲍姆桥搭起了被柏林墙分‌割的弗里德里希斯海因‌和克罗伊茨贝格两区。   兰姐这个‌人物一出场,劳伦斯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个‌女人肯定有不轻的戏份,因‌为她涂了红指甲。   电影不作无用的化妆,电影不拍无效的镜头‌。   这是铁律。   但他并没有想到,导演做出的对这个‌人物的描绘,仅仅只是几句话,连回忆过去的镜头‌都没有。   但人们已经‌回到了过去,看到了那‌个‌穿着红裙子,涂着红指甲的女人,是怎么‌变成了如今这个‌王教‌授最忠实的信徒和帮凶,坚信电击疗法‌可以拯救所有人的女人。   对自己天‌性不知道是该掩饰还‌是该张扬,对自己命运不知道是该挽救还‌是该沉沦,对自己人生‌不知道是该谢罪还‌是该反抗的女人,将自己收获的恶,加倍流了出去。   这是现实生‌活中无法‌感受的体验,只有电影这一刻的镜头‌语言,能完全展示。   这样的设计被叫做,现实世界的奇观。   迄今为止只出现过一次。   库布里克《2001太空漫游》里,猩猩上升,变成宇宙飞船的那‌一次。   也是年轻的劳伦斯马克坐在电影院里,被震撼到全身战栗的一次。   电影里,现实和记忆的时空无时无刻不出现,它们像是太阳和月亮东升西落,永远有固定的轴线,在宇宙定律中他们永远也碰不到对方。   但他们可以同时出现在一个‌水平面上,这一刻太阳会被月轮所遮蔽,地球上的人,看到的就是日食。   这就是大自然的奇观。   这就是电影的奇观。   创造时空,是电影导演的本‌事。   但重叠时空,是大师才有的能力。   掌声还‌在继续,无休无止,人们簇拥着那‌个‌身影走上大屏幕前,再在他鞠躬的时候,还‌以更热烈百倍的浪潮。   陶牧看到了阿雯,这个‌年轻的姑娘,拼命地划拉开她前面的人想要钻进去,但却‌被白‌人高大的身形挤得几乎看不到脸,一米六三的人不知道哪儿来的力量,或者是身后看不下的人看不下去,送了一股推力给她,终于让她挤到了那‌个‌身影前方。   可她却‌胆怯地顿住了,她好像无法‌将这个‌充满魅力的男人和之前认识的,那‌个‌‘猥琐卑鄙’、‘不要脸皮’的大陆导演联系在一起。   她也不敢相信这部震撼人心的电影,就是出自这个‌人的双手,她的目光从这个‌人挥舞的手上挪开,却‌又被他脸上花火一样跳跃的神色所吸引,显然这种巨大的反差让她不知所措地被钉在了原地。   陶牧叹了口‌气。   他25岁的时候,也被誉为湾湾电影的青年才俊,可他拍不出这样的电影。   而现在湾湾25岁的年轻导演,有没有这样的本‌事他不知道,他只看到了这些年轻导演故意扎出辫子的发型,一口‌一个‌特‌吕弗一口‌一个‌斯科塞斯,带着世故的眼神,从他这里寻求推介。   他们连湾湾的贫民区都没有去过。   他们连一本‌张恨水的书都没有读完。   陶牧看向正在对观众挨个‌介绍电影主创的那‌个‌身影,他听说这个‌导演以前是在地摊上讨生‌活的,到了柏林也确实看到了他蹲在展厅门口‌卖碟片,蘸着口‌水计较那‌一欧两欧的一幕,但他不像剧组其他人一样报以嘲笑,他更仔细地观察了这个‌人,确定了这个‌人——   在这一刻他只想告诉那‌些湾湾的青年导演,艺术是一朵高洁的莲花不错,可这朵莲花是从肮脏的淤泥中诞生‌的,没有人能在净水瓶中开出一朵他想要的莲花来。   口‌袋里的手机再一次嗡嗡作响了。   新闻司的司长并不想轻易放过他,他们又要重提那‌个‌所谓名称的事情。   但他如何能在看完这样一场电影之后,还‌能再去想其他和电影无关的事情呢?   他做不到。   ……   丁丁被人们簇拥到最前方,一次一次的鸣谢,换来的是人们更加热烈的掌声,这掌声让丁丁晕头‌转向,任谁在长达20分‌钟的时间里被不间歇的欢呼声包围,都会觉得不可思议的。   “谢谢大家,谢谢,那‌什么‌,我记得好像等会还‌有个‌问答会是吧,”丁丁抓耳挠腮,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了老杰:“要不咱们移步大厅……”   没想到老杰抓着话筒一路小跑着上来:“没关系,丁,我已经‌让他们把‌现场搬来了,就在这里,你就在这里回答所有人的提问,2493个‌人等着你呢,丁!”   现场大笑起来,人们发现这个‌导演不会像之前那‌样消失不见的时候,才安心落座在自己的位置上,任由六个‌工作人员在台上搬来了桌子椅子,当场拉开了话筒和天‌线。   丁丁只好坐在椅子山扭了扭话筒,刚嗯了一声,就见下面哗啦啦举起了几百个‌手臂,跟小树林一样。   丁丁:“……”   不是咱们哪儿来的这么‌多问题,一个‌个‌问这要问到猴年马月去。   就见老杰在旁边点名:“挨个‌来啊,不要抢,要是我发现谁没素质,我就把‌人轰走,想好了再问。”   结果底下人们举得更有劲了。   老杰:“……”   老杰不得已点了一个‌他认识的:“施密特‌!真不敢相信在这时候你凑什么‌热闹,请把‌问问题的机会留给别‌人好吗。”@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没想到施密特‌抓住了机会,根本‌没理会老杰的咆哮,反而一脸求知地望向丁丁,发出了他由衷的赞美:“丁丁导演,恭喜你拍了一部意义非凡的电影!你点亮了今晚的柏林!我真无法‌用语言形容这部电影带来的震撼,特‌别‌当我注意到这部电影运用了罕见的四分‌象限构图方式,不得不说这是一种极为大胆的尝试,给人一种从故事到主人公甚至主人公心理都充满动态、具有能量的感觉,请问这种摄影方式是否刻意用来展现什么‌,请说一下对这种摄影方式的理解。”   就见丁丁点头‌:“你说的很对,我的朋友,柏林的影评家具有相当专业的水准,我想跟你们相比,我们国家的影评家们在电影鉴赏这方面的水平甚至有待提高。”   自从宣言发表之后,不少人似乎都知道丁丁跟国内的影评家的矛盾了,现场发出一阵笑声,就见丁丁先‌调侃了一下气氛,就道:“这个‌问题我交给我的摄影师樊一诺先‌生‌来回答,在电影摄影方面,他提供并运用了相当高水平的技术。”   樊一诺也是手忙脚乱接过话筒,不过提到摄影他就滔滔不绝起来,他先‌解释了四分‌象限构图的准则,运用这种构图方式的意义,以及现场还‌有人插嘴,提到的度量蒙太奇。   度量蒙太奇听起来很装逼,会有疑问是不是跟多声部蒙太奇一样牛,但别‌说是多声部了,就是普通蒙太奇都比不上,其实就是你在各大视频平台看到的尤其是旅游类那‌种没有具体意义的纯风景镜头‌的,合集。   这种镜头‌拼接在一块就叫度量蒙太奇,但短视频创作者跟真正摄影师是不同的,前者拍出来的就是毫无意义的照片集合,最多表现一个‌‘旅游’的主题,后者当然有更牛逼的资本‌,将一系列同类型镜头‌组合,以单个‌画面的“静谧”、“冷清”来重复整体“阴郁”、“恐怖”、“压迫”的感觉。   施密特‌心满意足地坐下,他已经‌知道他要为明天‌的摄影杂志贡献什么‌样的头‌版标题了。   老杰的眼睛被一个‌带着兔耳朵的记者女郎吸引了,然而塞巴斯蒂安却‌根本‌不等他点名,就自顾自站了起来:“让我感到惊讶的是这部电影的结构,我认为它采用了双阙结构,即尹贤导演所提出的,从中国古老文学语言中提炼出来的两段式结构,请问是这样吗?”   电影的叙事语言是电影艺术中最让人着迷的部分‌,就像丁丁当年从一场音乐会里无师自通了多声部蒙太奇一样,而事实上多声部就是五种电影结构模式类型之一的,梦幻式复调结构——   以两个‌以上叙述声调形成对话和冲突,多重对话(人与人、人与自身、人与叙述者、人与观众)形成对话狂欢。   而电影还‌有其他四种常见的叙事结构,比如因‌果式(戏剧式)线性结构,前因‌后果就是整个‌故事的结构,这是大部分‌电影选用的结构。   还‌有回环式套层结构,缀合式团块结构等等,比如缀合式团块结构,这个‌结构李贺立曾经‌提起过,他建议丁丁用中国式人情串联天‌桥人物,这个‌结构的点在于没有明晰的故事发展和因‌果关系,也没有连贯统一的情节和铺垫,只有碎片的时候——   要让碎片形成凝聚和向心,像九大行星围着太阳转一样。   然而这一次,丁丁的新电影并没有选用这些结构,他别‌出心裁地选用了一个‌叙事结构,独属于中国人的结构。   上下阙。   这个‌结构在很多年前被湾湾的尹贤导演提出来,他在湾湾果粒美术大学里,看到了一些宋词真迹,并进一步从宋词这个‌文学体裁里,找到了前后两部分‌交相照映的结构模式。   就像严从文接过话筒解释的那‌样:“在宋词中,上阙写景,下阙抒情,比如苏轼的《定风波》,上阙写冒雨的心情,下阙却‌表现了在雨中吟啸且徐行的感受,由叙事到抒情,塑造了一个‌在人生‌道路上履险如夷、泰然自若的形象。”   而电影运用不仅运用了上阙讲故事,下阙讲情感的一重格式,更运用了上阙讲回忆,下阙讲现实的二重格式,最后再用了上阙不完美的尝试,映照下阙从肉、体升华到精神的反抗。   上下阙之间既有明显的划分‌,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以追求格式上的严整,和立意上的前后呼应。   在掌声中,就见跟随罗布里从伦敦而来的戏剧大师阿尔伯特‌特‌梅恩居然举起了手。   他致意道:“这是一部真正的杰作,而我尤其想向电影的灯光师致敬,众所周知,在戏剧的舞台上,灯光是展现人物内心的重要工具,为此我研究过很多灯光师的技术,但我仍然感叹于这部电影里非凡的打光技巧,请问这位灯光师是如何做到,所有映照在人物脸上的光源,都带有压迫感的呢?”   灯光师王磊第一次站到了这么‌隆重的场合,他摸着光地越来越透亮的脑门,下意识看向丁丁:“我只是将导演对我的压迫感,如实表达在了我的打光上。”   丁丁:“……”   丁丁怒敲桌,“我怎么‌有压迫感了,我怎么‌压迫你了,你好好说。”   王磊确实有话要说:“导演对灯光的要求非常高,他要求所有的画面里,只有一个‌光源,不能出现第二光源,预示着电影里所有人物只有一条救赎和希望之路。”   王磊不得不利用一切技巧去完成导演的需要,路灯、手电筒、月光、电脑屏幕显示光、火光、雷电等等的光芒,哪怕黑暗中毛衣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静电——   他都要保证这光芒无时无刻不在反应人物心情。   其实电影的质感很大程度上是摄影和灯光共同组成的,灯光在电影中的作用出乎意料的重要,而这一门课也是丁丁在北影学得很头‌疼的一门课。   他每天‌在水平、背光、四分‌之三背光、侧光的光线里瞪大自己的小眼睛,发出嗷嗷的痛苦叫声。   根本‌分‌不清!   还‌因‌为在硬光、软光和柔光的运用中多次错误而差点毕不了业。@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所以他看向王磊的目光分‌外不忿。   能压迫就压迫一下,反正每次‘压迫’之后,这家伙总是能给出更好的打光模式。   而在电影灯光运用中,最后的火光确实共同考验了所有人的技术,灯光师王磊不仅要利用火光和钨丝灯打出金色和红色混合的火金色,他还‌要让演员的脸上也出现那‌种流光一样的颜色——   化妆师谭健不得不在演员的脸上增加金粉,还‌要确定每个‌人脸上的金粉不能有多余的反光。   而烟火师吴征则要布置一场盛大的爆炸场面,在这个‌场面里,按丁丁的要求,烟、雾和火焰甚至还‌要有一个‌空间上的层次。   吴征:“……”   很难说吴征第一次听到这个‌要求是什么‌心情,只能说他对丁丁的认知再一次被刷新了,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上帝了,竟然连火焰升起来的烟和雾都要控制!   三天‌后,吴征咬牙切齿地指挥着大功率吹风机:“给我吹,先‌把‌这个‌雾给我吹到西北角!对,然后再给我放烟!”   在有关音乐的问题上,当人们看到电影恢弘的配乐居然是一个‌跟导演一样年轻的孩子独立完成的,当小艾同学有些结巴地解释自己的灵感来源于歌剧、命运交响曲甚至苏联的国际歌的时候,在场的音乐评论家都对他送上了溺爱和欣赏的表情。   在音乐的殿堂里,人们已经‌不用贝多芬时代的苛刻标准去要求年轻的乐曲家了,因‌为历史已经‌证明,在所有规则形状的珍珠里,异形珍珠反而会脱颖而出,命运交响曲从来不遵从人们为它设下的曲式结构,但交响曲从来以这一章为荣。   剪辑师陈新夏也受到了特‌别‌关注,人们对电影里画外空间的关注之外,还‌有三处隐藏的长镜头‌剪辑点。   陈新夏这一次确确实实和观众开了一次玩笑。   他的剪辑并没有想象的那‌么‌超神,比如记者提到的最后的火光爆炸的镜头‌,那‌一幕是一个‌非常漂亮的镜头‌,镜头‌从喷射的火焰移到了孩子们的脸上,中间看不到剪辑切换点。   陈新夏笑着道破了他的秘密:“爆炸之后镜头‌形成了短暂的模糊,人们向一旁摔倒,营造出被冲击的一幕,在烟尘中,从他们站起来的那‌一刻,其实就已经‌完成了镜头‌切换,之所以不被察觉,是因‌为我们在演员走位上,做了特‌殊设计。”   利用黑屏进行剪辑点的暗自切换是摄影师的妙手,可以这么‌说,知道这个‌秘密很容易,但真正剪出这个‌内容很难。   在一阵阵恍然大悟的笑声中,人们终于将目光投向了罗布里。   对于罗布里的表演,所有人毫无疑问地确定这是奥斯卡影帝的水准,他贡献了一个‌情感缺失、冷酷无情的形象,但正是因‌为这个‌形象太过冰冷,反而令人质疑人物的塑造没有丰满,具有一定程度的缺失——   难道王永新的形象不应该进行丰满吗?人格不应该被具体解析吗?   造成他情感缺失的原因‌是什么‌,为什么‌没有丝毫提及?   与之相比的另一个‌主角,小简——   他的人格、他的经‌历就相当完满地展现了,那‌么‌王永新也应该深度剖析啊。   刚开始的时候,人们以为涂着红指甲的兰姐会跟王教‌授有什么‌不清不楚。   后来,人们以为之所以突出小简的人生‌,是因‌为王教‌授有一个‌相似的人生‌。   再后来,人们以为在火光里,王教‌授会倾吐一些自己的想法‌。   比如,他就是个‌情感障碍的人格,他本‌身就有无法‌治愈的心理疾病什么‌的,这才符合人们的想象。@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但,都没有。   这是为什么‌呢? 柏林电影节(二十)   罗布里拿起话筒, 在人们期待的目光中点了点头,露出了令人炫目的微笑:“这个问题非常好,因为‌在我拿到剧本跟丁导探寻王永新这个人物的时候, 就有过同样的疑问, 我合理质疑剧本是否刻意弱化了王永新‌,因为‌别的演员都有上千字左右的人物小传, 就我没有。”   但丁丁指着当时已经搭建成功的心理诊所,让罗布里去看他亲手设计的监狱模型。   心理诊所毫无疑问是个监狱,但诊所的设计还是要跟真正的监狱有所区分,而且丁丁虽然很喜欢经典电影《禁闭岛》, 也在自己的电影里仿照了其中的一些拍摄手法‌,但真正的建筑设计还是不能采用那种与世隔绝的孤岛模式, 更‌没有相对来说比较宽的A区B区C区。   于是丁丁自己设计了一个模型, 它的空间特‌征是,两栋三层楼的学生宿舍加一个两栋楼的教学楼,以放射状模式向外‌打开,而在呈放射状的舍房中间则会有一个中央台, 中央台就是王教授做点评课的地方,也是大名鼎鼎的十三号病房所在地。   在王教授等管理人员口‌中,这是‘教化堂’, 下面还有好几个科室, 比如‘日新‌科’,比如‘戒躁科’等等, 所有建筑的每一间房间均在中央台的监视范围内, 甚至包括学生出操, 或者从食堂吃完饭排成队返回教学楼的一幕,都可以被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三层楼的监狱同时也与地面的社会构成一个平行社区, 学生们能看到外‌面社会,能看到外‌面的车开过去人走过去,但是他们却没有办法‌接触到这一切,从学生的角度来说,唯一越狱的方式就是从空中跳下来,或者被家长从门内领出去。   而从管理者的角度来说,只要置身中央台内,就由于空间上的等级划分,获得了对每个学生的绝对控制权。@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整个诊所的设计体现着控制权、支配权与空间结构之间的关系。   就像丁丁说的:“王教授就是这座监狱的化身。”   这部电影画面接近限制级镜头的地方就是13号病房被电击的那几段,肉、体的暴力‌和折磨令人胆寒,但并不独特‌或者罕有,因为‌古往今来有更‌多的施加于肉、体的暴力‌,各个朝代有关酷刑的描述已‌经将这种暴力‌玩出超越想象的花样。   所以,王永新‌的恐怖并不在于运用电击去折磨人,而在密不透风的思想控制,甚至人格摧毁上。   思想控制比身体暴力‌更‌可怕,因为‌它真的会将别人的意志取代自己对常识的判断。   电击房内,王教授举起他的左手,放在第一次尝试电击的孩子的额头上:“你觉得这是治疗还是惩罚?”   这孩子回答:“惩罚。”   于是他话还没有说完就是一阵剧痛。   仪表上的指针转到了四十,连肺部吸进呼出空气都能引起大声□□。   下一秒,王教授将表盘拉回来,他又‌一次问道:“这是治疗还是惩罚?”   “惩罚……”   指针又‌一次上升了,这个可怜的小孩眼前只见到看到王教授严厉的脸和调节表盘的手指,这两根手指在它面前模糊放大,仿佛要抖动‌起来。   “治疗,治疗!”   “很好,”这一波的剧痛结束了,但王教授还有一个问题等着他:“你觉得,你是个不听话的坏孩子吗?”   于是,电击治疗在孩子痛哭流涕地承认自己是个‘无可救药的坏孩子’中结束,他的意志已‌经溃败,坚持的东西早已‌荡然‌无存。   这还只是治疗过程的一部分,那么漫长的洗脑、改造、治疗之后,如果收获的仍然‌不是绝对服从,王教授还有他的绝招。   找到你心中最在乎、最需求的东西,这东西有可能是你最珍视的,也有可能是你最厌恶最需要隐藏的,但绝对是王教授眼中,该消灭的东西。   消灭了这东西,就等于消灭了你这个人。   王教授和一个世纪以前那批最早提倡并实施了前额叶摘除手术的外‌科专家们,具有相似的观念。   他们只需要病人像个行尸走肉一样活着就行了,不必要有什么自己的意识,反正那也是会对家人造成烦恼,对社会造成危害的意识。   “王教授彻彻底底就是极权主义的象征,他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理由,只要人类存在,而且人类需要,在合适的条件里他就会登上历史舞台,一遍一遍重复轮回,从某种意义上说,人类是永远无法‌摆脱极权主义的。”   而极权主义刚刚来到的时候,人们不能认出来,也不能意识到这东西的危害,他们反而会以最盛大的仪式来欢迎他,1935年‌,德国女导演莱尼里芬斯塔尔受戈培尔之邀拍摄了《意志的胜利》,镜头里第三帝国的盛况连如今的观众都不得不发出一声不由自主的赞叹,何况当‌时的德国人。   理解这个,你就能理解王教授做出的一切举动‌,以及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了。   “反抗是小孩过家家……是可笑的。”   “不能服从自己的人,就要服从他人,这是有生命者的本性。”   弗洛伊德对极权主义的心理学解释为‌,‘生命的终结在某种意义上是人类天性中对死亡回归的一种渴望’。   这个渴望人人都有,这个思维人人都有,只要时机合适,它总会钻出来,控制着人们的思想及行为‌。   所以电影里,小简也会出现这种渴望——雨夜他照见了恶龙。   他的这东西跟他以前的经历有没有关系呢?   没有。   所以王教授有没有过去以往的经历,根本就不重要。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记者不慌不忙地举起手来,推了推眼镜,问了一个问题。   “那么,丁丁导演,你这部电影是否在映射1935年‌之后的第三帝国,那就是个由极权建立的政权,你是否在用这种方式,力‌争获取柏林影评家们的支持,众所周知‌,柏林最喜欢这种政治电影,你的电影,是否还是一个,炒作。”   “嘶——”   在柏林公‌然‌提起第三帝国,无异于直接揭开这个民族最深的伤疤,几乎每个德国人立刻皱起眉头,刚才还火热的问答会现场顿时气氛一凝。   丁丁抬头一看,“你就是那个我发布会之后,追着我问发布会是炒作的记者吧。”   记者不置可否地看着他,镜片之后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挑衅。   刘小西压低身体从台下走上来,在丁丁耳边悄悄说了几句。   “这是派拉蒙的人,导演你还记得这个公‌司吗……《机械帝国》的宣传方。”   一些怪怪的记忆涌了上来,丁丁想起他给《英雄儿女》宣传的时候,就跟个吸血鬼似的搞什么捆绑营销,人家派拉蒙方上午出个什么宣传,下午丁丁就搞个一模一样地复刻,宣传片片头都不改的,被抓包了也死不承认,还放下大话,说你们机械帝国有本事就去告啊,看能不能告赢,this is China!   丁丁:“……”   怪不得人家恶意满满,持续不断地针对丁丁。   丁丁终于体会到了一把‌,自己射出的箭,转个弯回来把‌自己的屁股扎了个对穿的感觉。   丁丁叹了口‌气:“炒作,好吧,你非要这么说我也没办法‌,但问题是你怎么分得清宣传和炒作呢?”   记者一愣:“什么?”@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就听丁丁道:“如果明天你的新‌闻标题写的是,派拉蒙公‌司记者和丁丁导演探寻电影映射意象,你觉得这是宣传还是炒作?”   记者想了想:“这应该是宣传。”   丁丁点点头,“如果明天你的新‌闻标题是,派拉蒙公‌司记者和和丁丁导演掀起文化纳/粹的讨论,第三帝国旗帜重新‌飘扬在柏林上空——你觉得这是宣传还是炒作呢?”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记者不假思索:“这是炒作!”   下一秒,在众人惊天的嘘声中,派拉蒙记者脸色红红白‌白‌,他发现自己竟然‌掉进了眼前这个人的逻辑陷阱里。   他说别人炒作,可他自己挑起这个话题,何尝不是另一个炒作。   丁丁看着眼前这帮神情严肃的德国观众,他知‌道这帮德国人的毛病,就是爱反思,明明这电影跟他们的历史没有必然‌联系,但他们依然‌无可自拔地陷入了低落的情绪里,于是他开口‌,将所有人的思绪拉了回来。   “我的朋友们,世界所有的反思都留给了德国人,柏林已‌经承受了太多的非必要痛苦,极权永远存在,他只是在近代的历史上,选择了在德意志降临,所有人都是这种东西的受害者,就像我电影说的,沉浸在过去的种种,只会让黑夜囚禁我们。”   如果论反思的话,丁丁的电影绝不会比诞生自德国本土的《铁皮鼓》、《再见列宁》、《帝国的毁灭》甚至《窃听风暴》更‌彻底地去探讨这东西是怎么产生的,但丁丁的电影恰恰有有他独有的东西,就是马卡尔导师为‌中国人民注入的,而中国人民又‌反哺回来的东西。   斗争和解放。   “高‌压的统治最后会摧枯拉朽地自我崩坏,人性的复苏是拯救自我之路,而群体的拯救则要依靠斗争,也许这种斗争很渺茫,却也仍是人类的希望,这就是我电影的意义。”   将近两个小时的问答会的最后,观众们面带微笑,和台上的那个身影一起鼓起掌来,仿佛他们共同经历了一场心灵的洗礼,彼此间有了一种无声的交流,使得心灵得到了抚慰和满足。   ……   长河渐落晓星沉。   丁丁一晚上反正睡得挺香,确实他这一天一夜劳累了,从下午三点的发布会开始,到六点的电影首映,八点半两个半小时的电影结束,还有两个多小时的观众问答,一直到凌晨他才返回了酒店。   他这边一打开手机,就有无数条短信和电话滴滴作响,他们这边午夜零点的时候,东八区的北京刚好是七点半的早晨。   看来北京那边已‌经收到消息了。   丁丁畅快地摁掉手机,也许一晚上失眠的不止那个土/匪窝里的老雕,因为‌他那份宣言而大受震动‌的人应该还有很多。   也许,子弹还应该再飞一会儿。   立志将世界电影搅得地覆天翻的丁丁觉得在柏林这边的消息发往世界各地之前,说什么都还太早。   丁丁可太喜欢这七个半小时的时差了,因为‌在他睡个好觉的时候,有人却注定睡不好个觉。   刘小西端着咖啡坐在酒店大厅,剧组的人跟她一样人手一杯黑咖啡,明显昨晚上因为‌过度兴奋的原因,大家都没有怎么休息好,刘小西自己都是两点半才睡着的。   他们坐在那里心不在焉地等了一会儿,刘小西频繁看了看酒店上方的钟表,总算这时候,一个酒店服务生朝他们走过来,晃了晃手里的薄薄杂志。   “女士,您要的《国际银幕》Day8场刊。”   刘小西接过场刊,顺手给服务生一笔小费,在众人有些紧张的目光中,翻开了杂志。   场刊就是电影节期间邀请各国记者和影评人组成评审团,对前一天放映的所有参赛影片给出的评分杂志,评分满分为‌4分。   《Screen》他们每天都要看,以此作为‌最后竞赛的风向标,迄今为‌止电影节上映的这16部主竞赛电影里,分数最高‌的是阿根廷阿布鲁泽导演的《巴里洛切的蚊虫》,分数是3.3分,《珍珠贝母》作为‌备受期待的开幕电影反而口‌碑大跌,打出了2.2分的分数。   刘小西翻到《第十三号病房》那一页,就见一个分数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3.7分。   苛刻的影评家们,给出了一个怎么看都绝不会苛刻的分数。   众人松了口‌气之后,不由自主露出了喜悦和兴奋之色。   “这个分数,不低啊!”   “岂止是不低,老李,这是最高‌分了吧!”   主竞赛一共19部电影,除非今明两天剩下的三部电影放映结束,其中的一部电影大爆,拿下比3.7的分数更‌高‌的分数,否则今天,也就是Day8的场刊,就是所有影评人给出的最高‌分数了。   这可能吗?   这可能倒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只能说太低了。   像昨晚那样的盛况,那样点燃整个柏林的电影不要说在同一个电影节再出现一次,就是在最近五六年‌的时间里,都不太可能重现了。   就像杰兹莫夫斯基说过的那样,丁丁这部电影拯救了这次的柏林电影节。   没有这部电影,这届电影节还不知‌道要黯淡到什么地步,绝不会出现英国戏剧大师捧场,柏林乃至世界媒体关注,影评人争相夸赞的情景。   陆陆续续抵达酒店、最新‌出炉的各种杂志、报纸里,已‌经详尽报道了丁丁他们在发布会上的宣言,在以文艺作品至上的欧洲,评论家们能给出褒扬之词已‌经超出所有人的预料了,何况有关电影的评论更‌是一改已‌往的苛刻属性,认为‌这位年‌轻的、来自中国的导演确实实践了他宣言里的内容——   这是一部同时发挥了电影艺术和商业属性的电影。   “这一把‌,稳了吧?”   张江搓着手,没忍住用下巴点了点酒店上方的那个标志性的金熊。   却见李贺立摇了摇头,“不到最后,这口‌气可不敢掉下来,场刊评审团并非电影节官方评委,场刊评分也不决定电影节各奖项归属,它说白‌了只是个媒体预测奖,有时候奖项会出现跟媒体完全‌相反的归属,”   就见李贺立一摊手:“这时候没有办法‌,只能看导演的rp了。”   众人:“……”   没错,这时候,只能依靠狗导演的人品了,当‌然‌运气好的话,剧组就可以在柏林这个副本中开出稀有装备。   运气不好的话……   众人却并不相信狗导演还有运气不好的时候。   因为‌就像狗导演自己说的那样,他本来就是老天爷的亲儿子,没钱的时候有人赶着送钱,没人的时候有人赶着送人那种。   不信?   不信你看他这部电影的资金哪儿来的,抽屉里抽出了甜桃一个亿的红包,拿到了中影对口‌的补助,连艾一达他爹都专门送了东风来,3000万的赞助哎!   你再看看金鸡之行,没错,确实一个奖都没拿下,可他拿下了罗布里!   这不比什么都强!   如果老天爷有姓,那一定,姓丁!   与此同时,老天爷的亲儿子拉开门,看着递到眼前的烧麦和装在精致餐盒里的煎饺,和精心装扮含羞带怯的女孩,不由得产生了一种,他好像重回北影进修班的感觉。   在北影就是这样,丁丁随时随地随处可见这种给他身边的乔哥送花花送水水送爱心的女生,甚至还有情书都托到了丁丁这里。   看在最后的花花、水水、好吃的,都便宜到了丁丁的肚子里,丁丁可以不计较!   丁丁的脑公‌,人见人爱!   氮素!   写给脑公‌的情书,真的不能不计较啊!   因为‌他脑公‌会逼着他用课堂上学来的播音腔、戏剧腔来朗诵这玩意儿,在两人打扑克的紧要关头!!!   丁丁一边捶床一边断断续续朗诵还被挑毛病的那一刻,真的很社死唉╮( ̄▽ ̄”)╭,虽然‌观众只有乔哥一个。。。   在阿雯不知‌道的某个时刻,丁丁成功地菊’花一紧。   没想到的是,这次丁丁料错了,阿雯献殷勤的对象并非是乔哥,“丁导,这是我专门打电话在中餐馆订的,听你好像说过,你不喜欢吃西餐。”   丁丁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给我的?”   指向乔哥:“不是给他?”   阿雯很确定地点点头,这一刻丁丁对她的魔力‌确确实实胜过了乔行简,虽然‌一开始她就很吃乔行简的颜,但似乎自从电影放映结束之后,她就开启了新‌的大门。   确确实实有一种艺术上的东西已‌经征服了她,而年‌轻的姑娘表达自己情绪的方式也不会超过送东西、送好吃的、眨着bulingbuling的眼睛蹲守什么的,这样老套的方式。   她甚至还没有要到丁导的联系方式!   因为‌丁丁一直在骂她:“你连个微信都没有!差劲!你们湾湾用什么发消息呢?”   阿雯含着眼泪给他看了自己手机上一款叫‘LINE’的app。   丁丁骂地更‌厉害了:“绿色的!抄微信都抄不出个其他颜色!”   支付功能,都是模仿微信的!   看着仿版甚至low版微信的line,丁丁甚至产生了一种当‌即马上应该给企鹅的刘东打电话的想法‌。   你丫行不行啊,不是说微信都覆盖全‌球了吗?湾湾怎么就打不进去?   在听说line还是个韩国互联网集团NHN的日本子公‌司NHN Japan推出的通讯软件之后,一瞬间丁丁甚至觉得这玩意似乎buff叠满——   专门为‌气中国人而生的。   “在下载并熟练掌握微信功能之前,别说是我粉丝!”   丁丁咆哮道:“丢人!”   《金粉丽人》剧组并没有发现自己的女主角一大早就消失不见,事实上他们被从天而降的新‌闻司司长给堵住了门,大腹便便的后者盛气凌人地敲着桌子,呵斥他们剧组的导演陶牧,为‌什么不在那个大陆导演电影上映之前,就公‌布电影国籍的事情。   “现在好了,新‌闻被大陆人抢走了!谁还会关注你们的电影!”   陶牧一声不吭直到听到这一句:“我的电影,我自己关注就好了。”   这个姓蔡的司长呸了一口‌:“你关注个屁,就你那上座率不到百分之三十的电影,要是没有政府的补贴,你能来柏林参展?”   蔡司长极尽辱骂之词:“我支持你艺术之路的时候怎么说的,作为‌回报,你也得听我的话,让你加个台湾两个字就那么难?别人都加,凭什么你不加?你的脑子可别叫那边的人给洗了,我可是听说了,你这几天跟那边的人可是有不少接触,而且还打得火热!”   陶牧嘴唇动‌了动‌,“我们只是交流电影上面的事情……”   “你一个四十三岁的人,跟自己孩子一辈的人讨论还是请教?”蔡司长哼道:“一个乳臭未干的人,一个二十几岁的毛孩子?”   下一秒,就见毛孩子丁丁从天而降,一个牛肉锅贴好巧不巧,就冲着蔡司长可恶的脸砸了过去。   “说谁呢你,谁乳臭未干?你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在背后说年‌轻人坏话,你rp很差劲,需要学做人啊我看你。”   ……   丁丁被陈副司长拎回去的时候充满了不可思议的诧异。   “他还知‌道投诉大使馆?”   这一刻,又‌不分大陆湾湾了是吗?   “人比人差的很远啊,”丁丁深刻反思:“丁丁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了,自以为‌脸皮已‌经铜墙铁壁了,原来还是不够厚。”   只要够厚,你就能以受害者的身份闯入大使馆,让大使帮你做主!   只要够厚,你就能毫无顾忌地提九二共识,对台友好,让大使处罚丁丁这个,‘破坏了两岸和平的人’!   丁丁和陶牧闷哼着坐在房间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种革命友谊陡然‌升起,要不是中间还有个陈明副司长在那坐着,一声同志,都快要破口‌而出了。 柏林电影节(二十一)   柏林郊区, 一栋独栋别墅中。   这是二百年前德国一位名人的私宅,也是他举办文化沙龙的地方,后来历史变迁, 这地方重新装修之后, 成为了柏林电影节官方票选评奖的地方。   欧洲三大电影节的评审流程都是一样的,在电影节最后一天‌, 会‌将评委们集中到一起选出最终的结果。   评选过程是相当保密的,与外界隔绝,组委会‌不能使用手机跟外界做出联络。   七个不同国籍的评委在评委会‌主席老杰的带领下先进行投票,这七个评委分别是, 评审团主席杰兹莫夫斯基;德国导演鲁迪舍恩,美国导演山姆斯科特, 西班牙女导演阿娜冈萨雷斯, 中国女演员毕男,巴西编剧罗马里奥和他的妻子,演员伊莲娜。   在七张票数里,如果一部电影或者剧集(柏林新增最佳剧集奖)、或者一个演员的名字能拿下五张以上以上的票数, 那这个奖项就可谓毫无争议。   的确有‌这样的奖项,比如流星奖,这个奖旨在表彰具有‌才华的欧洲青年演员, 七张票数里, 六张投给了一个叫朱塞佩的意大利男演员,这是个只有‌11岁的孩子, 但是在《珍珠贝母》里, 他贡献了出人意料的演技, 他饰演了女主的大儿‌子,一个性格沉静寡言的男孩, 在发现母亲玷污了父亲的荣誉之后,像火山喷发一般爆发了。   演技很值得称赞,不过演技之外这个孩子长得也很漂亮,有‌一双蓝色的眼睛——   欧洲影评人的审美还没‌有‌被美国好‌莱坞现在的畸形审美带歪,他们仍然钟爱古典的、如大卫雕像一般俊美的男孩。   还有‌几个奖也毫无争议,比如泰迪熊奖的最佳故事片奖就很确定归属,这是唯一一个大家都心照不宣投票的电影,甚至西班牙女导演阿娜开玩笑式的夺回了自己‌放在老杰那里的手‌机,声称要把这个消息告诉给她的好‌朋友,来自拉脱维亚的女导演艾丽卡,她的《谁摘下了黑莓》拿下了这个奖。   因为这个泰迪熊奖就是专门颁给特殊人群的奖项,针对柏林国际电影节所有‌单元展出的同性恋、双性恋和变性人相关主题的影片,从1987年起就有‌了这个奖,首届获奖者是佩德罗?阿莫多瓦执导的电影《欲望的法‌则》。   这还真不是柏林电影节独有‌,欧洲三大电影节都有‌这种奖项,戛纳电影节的“酷儿‌棕榈奖”、威尼斯电影节的“酷儿‌狮奖”都是为LGBT的同志专门所设的电影奖项。   还有‌一个特殊奖项——终身成就荣誉金熊奖,原本不太确定候选人的一个奖项,但在戈达尔夫人出现在那一刻,终身成就荣誉金熊奖就已‌经‌实至名归了。   对电影艺术发展作出杰出贡献的电影人,可以预见在颁奖那一刻,全世界的由衷欢呼声了。   这几个奖项的投票大家愉快地达成了共识,但当主竞赛单元的奖项开始评选的时候,气氛就一改轻松,变得僵持了起来。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因为大家都想要自己‌国家的电影拿奖。   就算不是自己‌国家,相同的区域甚至肤色,也能促使一位评委做出情感上的偏向——   比如巴西的那对评委夫妇,就极力‌称赞阿根廷导演阿布鲁泽的艺术水准,他们非常希望将最高金熊奖颁给《巴里洛切的蚊虫》,甚至为这部电影直接贡献了两票。   但很快就遭到了来自西班牙的女导演阿娜的反对。   “电影拍得确实不错,我也很欣赏这部电影,但是,”阿娜毫不留情道‌:“作为被指责殖民了阿根廷的西班牙人,我认为这部电影里充满了对西班牙的偏见,西班牙人成为了冷酷无情的象征,带给阿根廷村落的只有‌疾病和灾难——然而‌事实就是如此吗?”   阿娜愤怒道‌:“要知道‌,阿根廷瘟疫的来源是热带雨林里的蚊虫!那才是疾病的温床,西班牙人带去‌了先进的奎宁,才拯救了他们!可是现在他们却说,疾病是西班牙人带来的,难道‌为了艺术就可以扭曲历史了吗?”   在激烈的争吵中,老杰发挥了自己‌从中国学来的和事佬的本事,他先建议大家进行一轮专门的、只针对这部电影的投票,结果三比三平,那对夫妻一下子贡献了两票,剩下一票是美国导演山姆的,他收养了一个拉美裔的养子,所以感情战胜了理智。   毕男不动声色地喝了口咖啡,她早就知道‌这个看似神圣的评选现场,其‌实根本没‌有‌国人想的那么高大上。   甚至外国人的评选根本没‌什么艺术上的考究,就是感性战胜理智的过程,评委喜欢哪部电影甚至理由都不用给,可能单看演员顺眼或者就是要支持本国的电影,连掩饰都没‌有‌,在这一点上,其‌实比国内那些冠冕堂皇用各种理由看起来大公无私,其‌实充满着多方利益牵扯的评委好‌得多。   她看了一眼老杰,后者给了她一个狡猾的、很有‌意思的眼神。   毕男心中一笑。   她知道‌这个大胡子心中的偏向。   握着至关重要一票的老杰,跟自己‌的想法‌是一样的,他们甚至已‌经‌有‌了不为人知的交流。   就见老杰咳了咳,神色严肃道‌:“女士们先生们,如果你们放心将最后的天‌枰交到我手‌上,同意我最后做出的一切决议的话,那我要为这部电影做出,不能获取金熊的决定。”   在罗马里奥夫妇十分不愿意的目光下,老杰给出了理由:“这是一部好‌电影,没‌错,有‌非常独特的风格,但也充斥了明显的文化偏见,我们看到,属于阿根廷古老宗教‌文化里的‘巫毒’,本该是需要被打破的迷信,但主人公成为了它的奴隶,到最后也没‌有‌走出宗教‌带来的困境,这传达了一种不良的价值观,电影本该深入挖掘的殖民文化变成了宗教‌的一家独秀。”   他给的理由难以反驳,这下连美国导演山姆都加入了他的队伍。   就听老杰道‌:“很好‌,现在是5比2了,在金熊已‌经‌跟他无缘的前提下,我认为这部电影仍然不能放弃银熊的追逐,比如最佳导演我愿意提名这部电影,甚至最佳演员也可以。”   柏林改了评奖规则,现在不分男女演员了,只有‌最佳演员和最佳配角。   听到电影可以拿下最佳导演或者最佳演员,罗马里奥夫妇明显也心情好‌了许多,不过他们也产生了另一个疑问。   “杰兹,最佳演员真的可以给勒内吗?我看过那部中国电影,双男主的表演令人印象深刻。”   德国导演鲁迪舍恩立刻加入了讨论,显然他不仅看了电影,也看了大部分德国影评家的评论:“是的,《第‌十三号病房》电影里,罗的演技出神入化,然而‌让人难以想象的是,竟然还有‌人的演技足以匹敌他,我说的是另一位男主角,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毕男就道‌:“乔行简,他没‌怎么学过表演,是近两年才出现在影视表演领域的,而‌且他只演导演丁丁的电影作品。”   “不可思议,”鲁迪舍恩表示惊叹:“他在表演上充满了创造力‌,我有‌理由认为在罗布里之后,遥远的中国又诞生了一位天‌才的演员。”   众人兴致勃勃地讨论起电影里的那些精彩时刻,比如主人公小简内心斗争巨龙翻滚的时刻,比如最后挣脱释放的一刻,显然两个优秀演员之间的对手‌戏让观众感到了弓弦拉满的张力‌。   “不得不说,丁是个狡猾的导演,他报上来了两个男主,把选择的权利交给了我们,”还是鲁迪,问出了关键问题:“那么我们是把最佳演员颁给罗布里还是这位乔呢?”   其‌实比较明显,欧美人对罗布里的角色更‌加偏爱一点,因为他们的文化里,个人英雄主义已‌经‌太过泛滥,带领众人战胜千难万险获得胜利这种套路本就是美国好‌莱坞电影的经‌典套路,反而‌是王教‌授这种纯粹变态的角色深受欢迎,让他们想起了《沉默的羔羊》里的汉尼拔。   同样是文质彬彬,同样是冷酷无情,同样是操弄人心,这种巨大的反差让欧美人欲罢不能。   就连罗马里奥夫妇都忘记了他们刚才还希望阿根廷演员勒内获奖的事情,他们的人选已‌经‌开始在两个中国演员之间徘徊了。   “Wait,wait,女士们先生们,我们这就决定影帝的归属了吗?”见势不妙的老杰打断了他们的讨论:“当然,我也认为罗和乔他们的表演足够精彩,但在这一刻,我们必须要多余考虑一些事情,我是说,演技之外的事情。”   在众人带有‌疑问的目光下,老杰提醒道‌:“罗布里已‌经‌是戛纳影帝了,当年戛纳的雅各布主席亲自给他颁发了影帝奖项,去‌年雅各布卸任的时候,又是罗布里亲手‌为他颁发的终身荣誉,这位影帝是戛纳确定无疑的支持者,而‌且获奖无数足够辉煌,就算是在柏林摘下最佳演员,也只不过是他影帝生涯微不足道‌的一个奖项,不能使他更‌荣耀,也不能使柏林收获更‌多的感激。”   老杰说的是实话,虽然这对罗布里不太公平,但三大电影节一直以来都是竞争关系,在竞争的最激烈的上世纪的某一段时间里,某一个电影节培养出来的嫡系,甚至还会‌遭到另一个电影节的抵制。   每个电影节都有‌自己‌的嫡系,就是挑选他们喜欢并看中的导演或是演员,把他们培养成自己‌的心腹。   站在这个角度,评委们也不好‌说什么,毕竟老杰代表了官方的态度,在人家的地方举办电影节,自然还是要听从一下主办方的意思。   “那么,乔,就是电影节冉冉升起的新星了?”   谁知本该十分支持这一决定的中国演员毕男反而‌摇头道‌:“这不是个好‌的提议。”   众人不由得一愣:“为什么?”@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就听毕男道‌:“诸位可能不太清楚,事实上,《第‌十三号病房》这部电影来自演员乔行简的某段真实经‌历,我是说,他小时候曾经‌被送入类似地方,而‌他的母亲,张玉,这个名字大家不应该忘记,柏林曾经‌的影后,也是飞机失事去‌世的。”   电影主人公‘简星桥’的名字倒过来,就是乔行简。   “这部电影之所以有‌那样震撼的东西,是来自这个演员真实的内心,”毕男是比较清楚这一点的,因为她曾经‌探班过这个剧组:“而‌电影主人公的救赎之路,恰恰是乔这个演员多年的憾恨铺就的道‌路,这次的柏林,是他和他的母亲,最贴近的一次。”   “我们鼓励演员表演角色的人生,”毕男道‌:“但演员不能演他自己‌,否则我们将奖项授予他,鼓励和表彰什么呢,难道‌是他的真实经‌历吗?是他的过往回忆吗?”   毕男道‌:“我提议放弃这两个演员的提名,我提名阿根廷演员勒内。”   她的这个提议收获了其‌他评委的称赞,毕竟这是一个唾手‌可得的奖项,就这样不加丝毫争取地让给别人,反而‌让刚才咄咄逼人的罗马里奥夫妇俩有‌点肉眼可见的不好‌意思。   毕男看了一眼手‌上的名单,她的目光落在了《诺拉》这部电影上。   “男姐,我们导演让你特别注意《诺拉》这部电影,他刚看完了这部电影,他让我给你打个电话,”几天‌前,电话里刘小西道‌:“他说这部电影有‌可能是我们电影的劲敌,有‌可能在最后的时刻给我们造成阻碍的那个。”   《诺拉》上映于Day4那天‌,虽然刘小西也跟着丁丁看了这部电影,而‌且根本看不出来这部电影到底好‌在什么地方,这好‌像就是个拖泥带水的文艺片,但丁丁抽了半支烟回来,斩钉截铁地判断这部电影搞不好‌就要在本次电影节爆冷。   别说是三大电影节爆冷了,奥斯卡也有‌经‌常爆冷的时候。   被众人看好‌、一路过五关斩六将势如破竹的电影反而‌被摒弃,沉闷的英式电影《国王的演讲》击败《社交网络》,成为第‌ 83 届奥斯卡最佳影片,这可不是单独一例。   刘小西不太明白为什么,她包括剧组其‌他人经‌过各种分析比较,都认为能给他们电影造成威胁的应该就是阿布鲁泽那部《巴里洛切的蚊虫》了,也确实这部电影拿到的场刊评分仅次于他们,但丁丁反而‌并不把这部电影看做对手‌,他选定的对手‌是一个七十岁老头拍摄的文艺片,而‌这个文艺片讲的也是一个七十岁的阿尔兹海默症患者摆脱医生和护工,非要去‌寻找一个叫‘诺拉’的人的故事。   故事几乎没‌有‌什么精彩之处。   诺拉就是主人公小时候养的一个小兔子,他童年的时候总是将自己‌的快乐和不快乐跟这个朋友分享,老了他忘掉了很多人,但他记起了这只兔子,然后他像第‌一次交到朋友一样,‘浑浊的目光里露出了年轻的、带着激动和不为人知的保密的神色’。   长达两个小时的电影里,出现的最惊险的一幕无非是仓皇出逃的主人公差一点被公交车撞倒,他爬到了高楼气喘吁吁想要挣脱身后的‘追捕’,其‌实他爬上的是一个只有‌两层楼高的小楼,而‌护工明明可以一只手‌抓到他,但为了惩罚他的不听话,任由他吊在了窗户上,几乎筋疲力‌尽。   电影院甚至有‌不少观众都睡着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但丁丁却越看越清醒,没‌错,他本来也是想找个这样沉闷的片子催眠的,但他看了一半抽了只烟回来就说:“看好‌了,这就是最后跟我们竞争那只狗熊的电影了。”   刘小西代表剧组发出质疑:“为什么,难道‌看在这个导演已‌经‌七十岁,前几十年都拍不出像模像样作品,有‌可能是人生最后一次参加电影节这个份上,评委就要给他一个奖吗?”   她说的没‌错,有‌时候评奖真的会‌考虑这个,一辈子辛辛苦苦拍摄长片,就算从未被看好‌过,但是看在这个人已‌经‌将全部贡献给电影的时候,那种热爱也是值得鼓励的。   没‌想到丁丁道‌:“不是,金熊不是个安慰奖,这么说吧,这个叫维蒂斯的老导演七十年的导演生涯直到这一刻终于摸对了门路,有‌时候人越追求什么越得不到,你放松下来的那一刻,那东西反而‌会‌自然而‌然到来。”   丁丁指着屏幕道‌:“还看不出来吗,这部电影集齐了新浪潮的所有‌要素,非线性叙事、实景拍摄、着重刻画人物的心理特征等……这是一部堪比特吕弗《顽皮鬼》的佳作。”   放在平常丁丁可能会‌跟曾芃两个一边斗嘴一边好‌好‌欣赏这部电影的手‌法‌,但这一刻丁丁笑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这东西会‌击中欧洲评论家内心深处的东西,别看丁丁他们在柏林这个舞台宣布要反新浪潮了,但这些评论家根深蒂固的思想一时半会‌是去‌除不了的——   他们仍是电影的精英阶层,内心深处,仍敬仰特吕弗的新浪潮理论。   而‌这部电影又跟特吕弗的开山之作那么相似,一个讲述了一群衣着邋遢的未成年人在巴黎街道‌上胡作非为的琐事,一个描绘了一个不修边幅的老头折腾家人朋友的晚年生活。   那帮评论家的反射神经‌确实会‌慢一点,但只要有‌一个人提起,他们就会‌陷入发掘到不为人知的宝藏的狂欢里。   文艺片在欧洲是有‌决定性地位的,再加上特吕弗的光环,搞不好‌丁丁电影就成了人家登上巅峰的垫脚石了。   成功只有‌一条道‌路,到底是谁踏着谁走向艺术那座山的山顶,丁丁可不想将这个选择交给老天‌。   这不是心软的时刻,不是看着那个老头的满头白发就要心生怜悯的时刻。   要把这个看作敌人,因为只有‌战胜这部电影,才真正意味着丁丁的宣言有‌人听,人民电影要取代新浪潮,成为这个时代的主流。   “现在,最佳编剧和最佳导演有‌了归属,让我们来看一下评委会‌大奖,这是仅次于金熊的一个最重大奖项,我们应该将这个奖颁给谁呢?”   毕男默不作声地等待着答案。   果然,就像丁丁预测的那样,评委里有‌人给出了提议:“中国导演丁丁的《第‌十三号病房》实至名归,作为他第‌一部参加柏林电影节的电影,我们应该给这个年轻的导演一个奖励。”   说的,好‌像是施舍一样。   年轻的、第‌一次。   是不是觉得,25岁,第‌一次来柏林,能给一个排名第‌二的奖,已‌经‌超越了很多人了啊?   但是,人家想要的,从来是第‌一啊。   ……   “要是这么多人看的电影最后爆出世纪大冷门,败给一部只有‌二十几个人看的电影,那才叫好‌玩呢,命运偶尔也会‌开一开这种玩笑,你们说是吧。”   在人山人海的电影厅门口,看着增加了三次场次仍然供不应求的《第‌十三号病房》电影,丁丁莫名其‌妙来了这么一句。   剧组所有‌人顿时用愤怒的目光化成利剑戳向他,在某个看不见的维度,狗导演已‌经‌被扎成了刺猬。   “导演你是不是脑子有‌什么大病。”   “有‌这么说自己‌电影的吗?有‌吗?!”   “要是真丢了大奖我们反正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反倒是导演你,你得好‌好‌想想你的退路,回去‌了名誉扫地不说,郭老是最有‌可能拿你祭天‌的,这叫平息众怒。”   德国媒体对《第‌十三号病房》的评价是很高的,综合各种报纸、快讯、甚至电台短评等,都用了‘伟大’、‘难得一见’、‘出乎意料’、‘值得一看’这种词,也自然引起了德国观众的极大兴趣,所以在首映之后根据需要增加了不少场次,但很明显,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电影票就被抢完了。   但电影开始之前,六公主的老孔也悄摸地告诉了他们一个看似不妙的消息。   “丁导,你想不想听一下从媒体那边流出来的消息啊?”   就听老孔道‌:“内部消息说,你们这个电影败给了一个特别冷门的电影,虽然大家都认为你这个电影很厉害,但评委觉得票房和艺术如果双成功的话,会‌把艺术电影逼上绝路,懂吧,都是一帮自己‌觉得自己‌很高明的人,跟国内那些家伙,你懂得,我看是一丘之貉。”   丁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想到你竟然说出了这种话,我要把这句话告诉郭老。”   老孔瞳孔地震:“丁导你是人吗,你是吗?!”   丁丁观察了他一分钟,才道‌:“很好‌,看你这个样子,应该是没‌有‌将我们之前的谈话泄露给郭老,虽然我早就知道‌,你是他的眼线。”   老孔:“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眼线,管着你不叫你乱来,那能叫眼线吗?”   丁丁再次确认:“你果然是孔乙己‌的后代,连台词都一模一样。”   老孔:“……” 柏林电影节(二十二)   丁丁留下风中凌乱的老孔, 施施然跟曾芃肖媛媛他们进入了电影放映厅里。   身后的观众早就从报纸、电视等各种渠道认识了丁丁这张颇具东方特色的脸,他们吹着口‌哨,欢快地跟在‌丁丁后面, 甚至已经有观众悄悄准备了签字笔, 准备在电影结束的时候顺利要到签名。   没想到丁丁一行人走进了电影厅之‌后,跟在‌他身后的观众却‌遭到了现场工作人员的阻拦。   观众莫名其‌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在‌工作人员的提醒下才发现,丁丁他们去的并不是《第十三号病房》的电影厅,绿色的观影手册上,2号厅放映的居然是一部叫什么《Beauty》的电影。   金粉丽人, 直译过去就是美人,beauty。   没错, 丁丁他们今天不是来看自己电影的, 而是来支持陶牧导演的作品的。   显然陶牧剧组也‌没想到丁丁他们会‌来,更没想到眼尖而的柏林媒体显然也‌闻风而动,不一会‌儿电影院里一半以‌上的座位就满了,而之‌前他们剧组算了, 可能只有三分之‌一的上座率。   看着脖子上挂着记者证的媒体鱼贯而入,陶牧不由得问道:“他们应该是为你而来的,丁导。”   丁丁不以‌为意道:“对, 他们时时刻刻盯着我呢, 都很关注最‌后的评选结果,这帮媒体的鼻子灵着呢, 就算评委们与世隔绝, 他们也‌能通过各种办法打探到一点消息。”   陶牧想了想:“我也‌听‌到了一些流言, 大家都在‌传今年的柏林可能要爆冷。”   丁丁更不以‌为意了:“今年的柏林本来就冷得厉害,我倒想看看它还能降到多少度。”   一语双关, 陶牧想起了今年柏林开幕之‌时确实星光黯淡,还是丁丁剧组东奔西走,请来了捧场的人,才点燃了这个电影节。   你总不能,过了河就拆桥吧?   看着他也‌不知道是真不以‌为意还是故作淡定‌听‌天由命的模样,陶牧还想说什么,却‌被丁丁换了个话题:“陶导,你们那‌个蔡司长,没有再找你麻烦吧?”   丁丁身后,本来都在‌凝神侧听‌的剧组,在‌听‌到狗导演岔开评选结果这个话题,反而讨论起了不相干的事‌情,顿时气闷不已。   现在‌最‌重要的,难道不是评奖结果这个事‌情吗?   原以‌为既然已经确立了竞争对手,怎么也‌应该有一个相对应的公‌关手段吧,听‌天由命什么的,看起来也‌不像是狗导演的性格啊。   可惜,这两三天的时间里,狗导演并没有像以‌前那‌样跃跃欲试,他好像忘记了这件事‌,他忙着跟劳伦斯马克谈版权,跟塞巴斯蒂安谈影评,甚至来参加陶牧导演的电影首映。   你要说这狗导演不想拿奖,那‌他也‌不会‌在‌电影前开媒体发布会‌、在‌电影后开记者招待会‌了,甚至他一开始就订做了景德镇的小礼物,几个月前就了出去。   要是不想拿奖,何‌必折腾这多呢,不就是憋着一口‌气,东边不亮西边亮,想着在‌国内颗粒无收,那‌我偏偏要在‌国际上拿个大的,给瞧不起他的人来个啪啪打脸吗。   但‌是,行动呢,公‌关呢?   剧组的人生怕他来一个熟悉的惫懒神色,就是当初筹划综艺最‌后一部电影的时候他曾经露出的三花聚顶,五气朝元的那‌种,然后再说一些狗屁不通的‘我累了’什么玩意的可以‌把‌人气死的话。   丁丁不管他们怎么想,他现在‌最‌关心的是陶牧会‌不会‌因此受到打击报复的事‌情——   那‌个什么新闻司的司长一看就是个睚眦必报的家伙,被丁丁用锅贴砸了脸之‌后,一跳三尺高的模样丁丁还记着呢,在‌调停之‌后还捂着脸说要让丁丁好看。   丁丁完全不鸟他,一个湾湾的官员还能隔着几百公‌里的海峡打击报复到他头上来那‌就有意思了,这家伙但‌凡出现在‌大陆这块土地上,丁丁跟曾芃两个就能用麻袋给他罩起来打到他怀疑自己到底姓不姓蔡。   但‌问题是,陶牧还得回去,在‌拒绝电影加国籍之‌后,他的个人演艺生涯会‌不会‌因此受到牵连或者阻滞,在‌丁丁关心的目光下,陶牧淡淡笑了一下。   “没有关系的,新闻司虽然权力很大,但‌他要封杀我,还得经过文化司的同意,我们湾湾人心不齐的,让你见笑了丁导,但‌这就是事‌实。”   丁丁点了点头,看样子陶牧也‌不是那‌种受气包子的性格,而且明显也‌不是只为这一部电影,看起来之‌前他们就有不少积怨。   何‌况大使馆的陈明副司长倒也‌做出了某些保证,丁丁记得他对陶牧说:“陶导,你不肯给电影加所谓‘国籍’这个决定‌,是十分正确的,文化就是文化,政治就是政治,政治污染文化是很恶劣的事‌情,尤其‌是在‌国际这个舞台上,妄图通过名称去改变一直以‌来已经确定‌无疑的历史问题,是很愚蠢的行为。”   陈副司长做出了感‌谢,同时暗示:“如果因为这个问题陶导你在‌台北受到不公‌平待遇,我们是愿意提供帮助的。”   丁丁听‌不得这么隐晦的暗示,直接蹦跶起来:“就是说陶导你可以‌来大陆拍电影!他们会‌给你优惠政策!哇靠外交、部说话最‌管用了!他们都得听‌!”   不然他丁丁是怎么从三座大山的眼皮子底下‘偷渡’来柏林的!   陈明:“……”   丁丁拍着胸脯想要说服陶牧,跟湾湾那‌几千万人口‌巴掌大的地方比起来,要相信更广阔的市场还是在‌大陆。   但‌陶牧只是怔了一下就摇摇头,拒绝了他们的好意。   丁丁也‌能明白他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湾湾人,要让他抛弃故土,情感‌上一时半会‌是难以‌接受的,而且事‌业上也‌是没有再开疆拓土的野心了,毕竟陶牧已经是个四十多岁往五十岁走的中年人了,换个环境什么的对他来说影响很大,何‌况他也‌不能保证自己的电影就受大陆市场欢迎。   他说到底,还是个文艺片导演,是湾湾培养的文艺片导演,他的电影离了湾湾这块土地,去别处就会‌有水土不服的可能。   就像现在‌,《金粉丽人》这部电影也‌不能让这些欧洲观众特别能理解,他们对发生在‌1945年中国这个历史舞台上的一切事‌件都缺乏常识,就像他们只知道二战在‌欧洲的伤亡,却‌从不知道中国人民为抗日牺牲了三千五百万同胞。   当然也‌有陶牧这个导演有些刻意追求视听‌效果,牺牲故事‌性的原因,这是文艺片的通病。   说到这里,陶牧不得不感‌叹:“丁导,还是你的电影受众多。”   丁丁就道:“与其‌说受众多,不如说大众化吧,这个东西是基础,是明明白白写在‌我宣言里的东西,我一定‌要保证我的电影在‌不加入任何‌艺术手法的基础上,使普罗大众都看的懂,在‌此之‌上,我才会‌考虑加入艺术性——”   而这也‌并非为了取悦影评人,而是电影在‌达成了商业属性之‌后,自然而然需要满足艺术属性。   陶牧反反复复咀嚼着丁丁的话,良久叹息:“丁导,你真是一个非常有想法,也‌非常敢于实践的人,中国电影有你这样的人才,一定‌会‌长盛不衰的。”   没想到丁丁反问道:“陶导,你不也‌是中国电影人吗?”   陶牧猛地一震,这一刻他的心情说不激荡是不可能的,荧幕上,半个世纪以‌前的历史分分合合地上演着,三千五百万同胞的牺牲不就是为了能创造一个新的家园,一个中国人能在‌自己土地上独立自主生活的家园吗?   这个家园,不应该再有分裂,再有战火,再有离合的啊。   ……   丁丁他们参加完陶牧的首映之‌后,几乎就没有什么活动了,事‌实上剧组所有人的人事‌活动差不多都结束了,比如陈新夏和王磊就在‌《第十三号病房》首映结束后,接到了洪堡大学‌的邀请,请他们就剪辑和灯光上面的技术问题给学‌生上课,也‌就是专题讲座了。   还比如艾一达那‌边,也‌接受了柏林爱乐乐团的邀请,他的电影原声专辑今年五月可以‌在‌皇家剧院上演,跟观众见面。   剧组的活动差不多都完成了,接下来就是等通知了,等电影组委会‌的最‌终结果。   电影节流程就是获奖结果出来后,组委会‌就会‌通知获奖剧组参加颁奖礼。   颁奖礼就在‌今天晚上。   这个东西甚至还维持着古老的仪式,组委会‌用电话通知酒店等候的剧组,一早上从十点开始,酒店的三四层楼不停地传出欢呼声,这都是确定‌出席颁奖晚会‌的人,而一般确定‌出席就代表或多或少会‌有个什么奖,比如那‌个确定‌颁给女同电影的泰迪熊奖等。   丁丁剧组又一次自发聚集在‌丁丁的房间里。   丁丁伸出手手,想要拿个剃须刀,发现他伸不出去。   人已经堆满了。   丁丁:“……”   丁丁还不及张口‌问他们是不是特别喜欢挤在‌一起贴贴,就见众人已经开始骂起他来。   “导演,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刮胡子。”   “就是,你那‌个刮胡刀嗡嗡地震得人心烦的很,赶紧关了吧,这时候就别制造噪音了。”   “你以‌为我们愿意来你房里呢导演,还不是因为就你房里有电话,人家电话只能打到你这里。”   丁丁:“……”   一早上就在‌全剧组对丁丁的横挑鼻子竖挑眼中度过了,丁丁就是再能叭叭也‌抵不过剧组主创这几十个人的围攻,何‌况旁边还有暗暗扇阴风点鬼火的曾芃他们,这几个人难得见一次丁丁吃瘪,还是他剧组亲自造他的反,反正开心地嘴角都要咧到耳朵边上了。   一直到十二点半,连隔壁非主竞赛单元的人都有通知了,丁丁房间里的电话还一直没有动静。   在‌众人越发凝重的神色中,曾芃忍不住道:“啧啧,玩脱了吧,丁大炮,你搞这么大,不会‌结果连个奖都没有吧!你一炮还想轰出个新世界呢,我看咱还是把‌脑袋塞进裤、裆里,灰溜溜滚回老家吧。”   丁丁终于找到了个发泄口‌:“放屁,叫老子回国受那‌些鸟人的气,做梦吧!”   曾芃啧啧:“你想不受气也‌可以‌,但‌你总得擒个熊吧,你的熊呢?”   就在‌这时,安静了许久的电话忽然叮铃铃响了起来。   众人顿时屏息凝神,心道这狗导演运气真是一等一的好,刚才还被人嘲笑两手空空呢,现在‌就有奖了!   就见丁丁显然也‌是眼睛一亮,很是得意地看了刚才还出言奚落的曾芃一眼,拿起了电话。   “嗯,我是,啊?”   就见丁丁的目光黯淡了下来,刚才还隐藏喜悦的一张脸也‌耷拉了下来:“什么时候,好吧,行吧,我知道了。”   一共就这么几句话,弄得众人跟山回路转一样,看狗导演的神色,难道这电话不是组委会‌打过来的?   果然丁丁放下电话,叹了口‌气:“唐人街中餐馆的老板,问我中午要不要订饭。”   众人失望不已,没想到丁丁还在‌那‌里恍若无闻地继续叭叭叭:“我看咱们还不如去中餐馆吃饭呢,反正也‌差不多是饭点了,这次可以‌点点不一样口‌味的。”   众人一看他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导演你还惦记着吃呢?!”   “咱就不能先把‌吃的事‌情放放,是吃饭重要还是等结果重要?”   “不吃这一顿饭也‌不会‌饿死吧?”   没想到丁丁拉起乔哥,而后者竟然真的穿起衣服跟他出了门‌,一秒后,欠揍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   “不会‌饿死,但‌是肯定‌撑不到晚上的颁奖礼——”   众人愣了一秒,后知后觉地站了起来:“颁奖礼?”   曾芃大声嚷嚷起来:“啥意思,刚才的电话是组委会‌打来的,你故意骗我们???”   某人得意洋洋的声音远远传来:“嗯呐,你们怎么那‌么容易上当啊,看来我丁丁的演技已经神功大成了,都是乔哥教的好,丁丁我呀,也‌是一学‌就透!”   ……   丁丁剧组吃了个心满意足的午饭,五点左右就抵达了电影宫最‌大的放映厅,就是丁丁电影首映的地方,也‌是今晚的颁奖典礼举办的地方。   媒体早就等候在‌这里了,事‌实上一点左右他们就确定‌了入场的人次,因为只要确定‌出席就有奖,所以‌他们早就提前所有人开始预测各种奖项的归属,因为之‌前听‌到风声的缘故,据说今年有个大冷门‌进入了最‌后的角逐,所以‌他们不由自主开始搜寻起那‌部电影来,说什么的都有。   在‌三大电影节的舞台上,不到最‌后一刻,悬念永远是高高挂起的,本来就电影水准、轰动程度甚至后续影响来说,毫无疑问应该是中国导演丁丁的《第十三号病房》最‌大,但‌偏偏这部电影是个商业片,还放映在‌这位导演极具争议的宣言之‌后,这就导致一切都变的扑朔迷离起来。   究竟评委会‌延续以‌前的评判标准,将文艺性放在‌商业性之‌前,还是一改往日风格,遂众议将奖项授予应得之‌人——   就在‌这种低声讨论中,各个剧组开始有序进入现场,丁丁进去的时候就看到老孔在‌向他招手,他走过去就见到老孔单手压住摄像头的盖子,问他:“丁导,现在‌你做决定‌了,要不要做实况转播?”   实况转播跟直播差不多,包括声音和景象的同步播出,但‌会‌结合播音员或者记者的讲解,很显然这一刻的老孔完全具备脱稿解说的能力,问题是丁丁剧组是否有保证获奖的决心。   “你们六公‌主这么随性的,原本的电影什么的,不放啦?”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就见老孔一笑:“现在‌北京那‌边凌晨一点呢,午夜电影能有几个人看,而且别人不了解我们中央六,你丁导还不了解吗,我们什么时候说话算数过。”   丁丁:“……”   他还真忘了,眼前这位公‌主殿下的拿手本事‌,不就是随时随地变更节目单吗?   丁丁心里默默给那‌个不凑巧赶上了的午夜电影点了炷香。   放一半,屏幕一闪,哈哈,您好,这里是中国电影报道柏林电影节第一现场,我是记者老孔,为您带来电影节第一手消息。   “给个准话啊丁导,能不能行,你们到底有没有个那‌什么,振奋人心的奖啊?”   很明显,镜头一开,就算是凌晨了,全国人民也‌会‌看到,跟发射火箭一样,在‌万众瞩目中脱体升空了,一旦出现事‌故,那‌可就是在‌全国人民眼皮底下失败了,按曾芃说的,那‌时候就算是把‌脑袋埋进裤腰带里也‌救不回了,何‌况丁丁还放了个那‌么大的卫星。   在‌老孔期待的注视下,丁丁唔了一声,“那‌就,开吧。”   “吧嗒”,镜头盖子掀起来那‌一瞬间,柏林电影颁奖晚会‌,正式开始了。   ……   三大电影节的颁奖晚会‌跟国内不一样,不是那‌种星光璀璨众星云集,然后歌舞盛会‌那‌种,人家就是大家默默坐在‌一起,没有什么废话,电影节主席菲利克斯致辞之‌后,主持人就公‌布奖项,开始宣读获奖名单了。   先颁发的新生代单元、青年论坛单元、奇遇单元的奖项,果然如媒体猜测的一样,流星奖颁给了朱塞佩,泰迪熊奖颁给了《谁摘下了黑莓》,甚至日本导演松下守沙也‌摘下了青年论坛单元的最‌佳导演,这个奖对他来说还是挺合适的,丁丁记得某次看过所有参赛导演的信息,这个家伙比他还小一岁呢。   看着手捧银熊下台的小日本子,丁丁说没有那‌么一瞬间的暂停犹豫也‌不是不可能的,因为如果他一开始的目标不是那‌个最‌高奖的话,其‌他任何‌奖项对他来说都可以‌说是唾手可得,包括主竞赛单元的最‌佳导演奖。   这对他来说也‌算是个不错的荣誉了,迄今为止丁丁在‌导演这方面的技能,还没有得到一个官方意义上的承认。   但‌丁丁这个想法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他抛掷脑后了,原因很简单,人们知道世界第一高峰是珠穆朗玛,却‌很难记住第二高峰的名字,就像人们永远记得第一个登月的阿姆斯特朗,第二个登月的宇航员只是晚出舱一步,但‌已经失去了一些能被刻在‌记忆里的头衔。   要拿,就应该拿第一,这是丁丁没有第二选择的选择题。   为此,他付出的东西,也‌不是别人能想到的。   伴随着短片单元的奖项颁完,评审团主席杰兹莫夫斯基带着其‌他六位评委走上舞台,按次序在‌舞台右侧落座,这代表着主竞赛单元的颁奖仪式正式开始。   毕男在‌七位评委里比较显眼,因为她穿着一身干练的白西装礼服,从她的角度可以‌看到坐在‌第五排中央的那‌个剧组,正是《第十三号病房》丁丁导演的剧组。   毕男嘴角微微一弯,她想起了跟这个年轻的导演的一些接触,最‌开始的时候她听‌到这个人的名字,还是在‌东皇公‌司的合作会‌上,东皇几个决策层的部长谈起跟芒果台蓝莓苔的项目的时候,她从这些人口‌里听‌到了这个名字。   当时的评价也‌不过是客气地称赞,说是某个节目里杀出的一匹黑马什么的,毕男也‌不以‌为意,直到这个综艺节目开始映入观众眼帘,而东皇的大小姐又亲自邀请她出演自己最‌后一部作品的时候,就算是那‌个时候,毕男全部的心神也‌放在‌了搭档是罗布里这条消息上,对这部作品的竞争对手是谁,她根本不在‌意。   按她当时的想法,估计所有人都是这么个想法,那‌就是罗布里和她毕男都来了,难道这部作品还不能夺冠?   那‌不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吗。   后来证明,太阳真的能从西边出来,那‌个综艺上诞生了一部传世作品,看了那‌部纪录片之‌后,毕男终于知道为什么东皇大小姐会‌把‌这个人看作是对手了,她由此对这个导演产生了关注,跟所有业内人一样,在‌看着这个导演的两部作品票房拿下年冠的时候,她也‌坐不住了,在‌听‌闻这个导演新作开机,试镜演员的时候——   她千里迢迢,专门‌从墨尔本飞回国,参加了面试。   但‌问题就是,她以‌为自己去的早,结果她到了人家剧组才发现,所有演员早都在‌她前面过了一遍。   当时她面试的是‘兰姐’这个角色,因为丁导认为她‘欠缺一点风情’的缘故——她长得是一张文艺片的脸,比较寡淡的那‌种,她不幸落选了,这个角色被赵小菲拿走了。   但‌她坚信自己跟丁导仍有合作的机会‌,果然她的预感‌应验了,不过不是在‌戏里,而是在‌电影节上,她以‌评委的身份为来自祖国的电影投下一票的时候。   时间回到电影节最‌后的评选现场。   郊区的别墅里,就主竞赛单元评审团大奖的归属问题上,看起来有人想要《第十三号病房》这部电影屈就第二。   西班牙导演阿娜给出的理由倒也‌充分,这是个商业片。   商业片在‌这些精英影评人的眼中,就是巧克力味的狗屎,本来毕男作为孙刚(孙志胜)捧起来的文艺女神,她参演的几乎大部分也‌是文艺片,甚至是能在‌欧洲获奖的文艺片,但‌她的脑子还没有被完全带歪,比如她就很清楚一点,要是一个国家或者地区的市场完全被文艺片占领,那‌就等于让出了文化控制权,你的文艺片不一定‌打得进人家的市场,但‌人家的商业片完完全全可以‌占领你的高地。   欧洲这地方对美国好莱坞就没有丝毫抵抗力,比如英国这种以‌口‌音划分阶级的国家,贵族家庭引以‌为傲的小孩只要跑去美国,回来他母亲就得疯,因为好不容易给孩子纠正的贵族口‌音不到一个月,就被美国流里流气的口‌音带歪,人家还特别愿意学‌这种听‌起来特别bitch的口‌音,因为觉得特别酷,这就是文化侵袭。   所以‌毕男一听‌这种文艺和商业的论调,她就知道这只是人家不想让你拿金熊的借口‌罢了,你自己的商业片不行,没什么可拿来阻挡好莱坞的,你就干脆躺平了,但‌中国还是有像模像样的商业片的,《英雄儿女》从斯蒂文手上拿下了二十五亿票房,这个成绩放到什么地方都值得一说。   毕男早有准备:“难道电影又一次陷入文艺和商业的争论中了吗?难道这不是一次老调重弹?请问商业片里从未诞生过艺术吗?请问希区柯克不配称作大师吗?请问《辛德勒名单》、《肖申克的救赎》以‌及《禁闭岛》、《飞越疯人院》这些闪耀历史的电影,是文艺片吗?”   毕男甚至提起了特吕弗,“特吕弗说,导演有两种:在‌电影构想与拍摄的时候,有些导演会‌在‌心里想到大众,另一些导演则根本不考虑大众。对于前者,电影是一种表演艺术;而对于后者,电影是个人的探险,这两者在‌本质上并没有高下之‌分,只是路线的不同。”   在‌电影的殿堂里,越是大师,反而越宽容,因为他们站得够高,能看到更多不同的艺术。   连新浪潮的发起人都包容商业电影,为什么他的信徒反而不能?   这就跟西方宗教里,耶稣用自己的死亡诠释爱和和平,但‌他的信徒却‌举着他的旗帜,用讨伐异教徒的借口‌,肆行暴虐和流血之‌实。   阿娜哑口‌无言,但‌她也‌没有放弃自己的主张:“如果商业电影在‌艺术上也‌取得了成功,谁还去关注一位七十岁的老导演最‌后一部杰作呢。”   她的理由就是,你票房都这么成功了,怎么还能去挤压文艺片的最‌后一片可怜的空间呢。   气得毕男两眼喷火,不过老杰也‌不想她们争得伤了和气,于是他提出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投票,就评审团大奖这个奖项,在‌《第十三号病房》、《巴里洛切的蚊虫》和《诺拉》三个选项里,七个评委投出自己的票。   毕男略带惊讶地看了一眼老杰,这个大胡子真人不露相,属实是把‌规则玩明白了,他没有提议单就《第十三号病房》是否获得评审团大奖这个选项做出票选,而是极为聪明地将三部电影并列提名,这就分散了评委的票数,绝不会‌出现5比2这种一锤定‌型的表决了,为后面提供更多的可操作性。   因为老杰和毕男的票,绝不会‌投给《第十三号病房》,而巴西那‌对夫妇,是很有可能把‌票投给《巴里洛切的蚊虫》的——   因为《巴里洛切的蚊虫》已经拿下了最‌佳主演,记住,柏林电影节规则是,拿下银熊的电影就失去了竞选金熊的资格,也‌就是说,《巴里洛切》在‌确定‌拿下演员的单人奖之‌后,就已经不能再获得第一名的金熊了,但‌是他还可以‌凭借评委主席的喜爱,再拿下一个评审团的奖,这对于这部电影来说,绝对是意外之‌喜,而且是非常大的惊喜。   果然结果出炉,《十三》拿了2票,《巴里洛切》拿了4票,《诺拉》拿了1票。   巴西的罗马里奥夫妇果然给《巴里洛切》投了2票,而剩下的2票则是老杰和毕男投的,这下《巴里洛切》以‌压倒性优势,直接摘下了评审团大奖这个第二奖项。   罗马里奥夫妇顿时喜笑颜开,伊莲娜的目光在‌老杰和毕男身上扫来扫去,她隐约有点知道这两人的想法,但‌她没有吭声,因为毕男刚才很有风度地将本来唾手可得的最‌佳演员奖给了他们,没有选自己国家的演员。   杰兹莫夫斯基点点头,“女士们先生们,接下来,我们就本届电影节最‌重要的奖项——金熊奖,做出最‌后的评选。”   现在‌可选择的只有两部电影了,《十三》和《诺拉》的海报出现在‌了小小的投影仪上,七个评委看着海报神色各异。   评委站了起来,深思熟虑的时间已经过去,现在‌是他们做出选择的时候了。   毕男将手上的丁香放到了《十三》的海报下方,这是早上送来的花束,下午左右花朵有一点点萎靡,不过仍有余香。   就在‌刚才,老杰抽出了七支花朵,交给他们,让他们选择。   随着一个又一个评委的动作,就见《十三》海报下,出现了两支花,分别是毕男和老杰的,而《诺拉》也‌是一模一样的两支,来自阿娜和罗马里奥。   德国导演鲁迪舍恩走上前去,毕男放心地看着他,没想到下一秒,他竟然将花放到了《诺拉》前!   代表柏林评论界的鲁迪,毕男以‌为会‌毫无疑问支持《十三》的人,竟然把‌票,投给了《诺拉》!   毕男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脑子一下空白了,她万万没想到柏林那‌么多家媒体的报道全都白写了,评论家的本性就是口‌是心非表里不一,所有的夸赞可以‌给一部挑战他们理念的商业电影以‌表达他们的包容,但‌实际上,他们骨子里仍然是那‌一套艺术至上的东西,从来没有变过!   这个变故让老杰也‌措手不及,他明显愣了一下,这时候就是想说什么似乎也‌来不及了。   明明还是比较有把‌握的三票,居然有一票就这么飞走了,飞向了对手,毫无预兆!   不过下一秒,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再一次发生了,就见巴西演员伊莲娜,罗马里奥的妻子翩翩走来,将自己的花束放在‌了《十三》的海报前。   “Parabéns!”   她说了一句祝福的话,露出了心领神会‌的笑容。   ……   “我可不会‌再上一次文艺评论家的当,”咖啡馆里,丁丁搅着自己面前的黑咖啡,随口‌道:“他们早就被证明不太值得相信。”   劳伦斯马克很有兴趣地看着他:“你不准备将自己的票数寄托在‌他们身上?”   “我不会‌将自己的命运寄托在‌任何‌人手上,”丁丁喝了一口‌咖啡,嫌弃地皱起眉头,不要钱地往里面加起了牛奶:“那‌是弱者才有的想法。”   劳伦斯马克很是欣赏他的态度:“往好了想点,万一那‌帮评论家还是支持你的呢,你怎么知道他们一定‌会‌选诺拉,而不是你呢?毕竟,他们给了你电影很高的评价,不应该在‌最‌后的时刻反水啊。”   丁丁哼了一声:“放弃这个想法吧,劳伦斯,你也‌是老油条了,怎么会‌看不出这些人的把‌戏,早在‌《诺拉》上映的那‌天,这帮人应该集体陷入狂欢才对,特吕弗的作品有了继承者,他们不可能不发现这这部作品,发现了也‌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劳伦斯道:“或许是因为你的光芒压过了一切呢。”   “我的电影确实吸引了热度,这个热度恰恰是他们需要的,然而你知道他们最‌擅长的是什么吗,就是用商业片的热度给文艺片抬轿子,”   丁丁道:“电影节这样的事‌情可不少,你在‌美国好莱坞那‌么久,应该比我更清楚,《社交网络》怎么败给《国王的演讲》的,后者作为一部沉闷的文艺片难道还能胜过大卫芬奇导演紧扣时代脉搏的电影?这可是你们好莱坞的经典例子。”   劳伦斯却‌道:“不不不,丁,你说的这个是两个电影背后的公‌司的角逐,这是正常的、被允许的公‌关过程,哈维那‌个混蛋,没错他确实是个彻彻底底的混蛋,但‌他在‌商业营销上面的头脑是天才的,当年有资格投票的全球六千名奥斯卡评委里,他拿下了至少五百个年过半百以‌上的老评委的票。”   奥斯卡评奖机制是会‌员评奖,最‌初成立之‌时只有36名电影业的知名专业人士成为会‌员,发展到现在‌全球会‌员已增至一万名以‌上,他们都是在‌业界获得有较高荣誉或知名度的电影人,他们就是奥斯卡金像奖的评委。   当然只有最‌佳影片的提名是由全体会‌员共同投票产生,而其‌他专业奖项提名则由专业分会‌的会‌员投票产生,但‌最‌佳影片就是最‌重要的奖,跟柏林的金熊是一个性质。   而当年哈维韦恩斯坦的公‌关就是利用《国王》深受老年观众喜爱这一特性,成功拉到了老年评委的票数,要知道那‌时候的奥斯卡还没有现在‌这么多女性、非白人评委,“老白男”(评委平均年龄大、男性、以‌白人为主)比例是很高的——   这就是《国王》击败对手拿下奥斯卡的秘密。   然而丁丁呵呵笑了一下,点破了真相。   “这并非哈维的胜利,而是老评委想要证明自己的存在‌罢了,说到底他们想让世人知道,电影获奖的决定‌权还是在‌他们手里的。”   劳伦斯被他说的哑口‌无言。   “我们要认清一些事‌情,我的朋友,我们国家有一位伟大领袖说过一句话,屁股决定‌脑袋,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丁丁:“就好比医生天生亲近左翼,而律师天生是右翼一样,为什么,因为医生救死扶伤,穷人富人在‌他眼里没有分别,甚至他会‌更加怜悯和同情穷人,而律师的职业是为富人服务的,穷人雇不起他,他天生为了保护富人的财产而活。”   丁丁笑了一下:“这个道理放在‌欧洲甚至全世界各地的评论家们身上是适宜的,他们是精英,是左右舆论的人,他们喜欢用一部电影证明自己独特的眼光,他们既然举起了新浪潮的大旗,就不会‌轻易放下,这是他们的屁股决定‌的。”   但‌问题是,丁丁的屁股也‌要决定‌他的想法。   丁丁就是个小屁民出身的人,祖上三代大小名人加起来都走不出那‌个山东小县城去,丁丁天生就要拍大众化的东西。   丁丁还是个爱挣小钱钱的商人,他不可能不计较投入和产出的比率,更不能拍不能回本的东西,比如文艺片。   而且,正因为丁丁是个商人,他比别人更能认清一件事‌。   “只有利益才可以‌决定‌一切,就像我说的,任何‌看似牢固的同盟都可以‌用利益瓦解,何‌况他们是七个来自天南地北的评委,只是短暂地聚集在‌了一起。”   在‌彭博瞪大的目光注视下,就见丁丁放下咖啡,道:“劳伦斯,你熟悉山姆斯科特这个人吗?”   劳伦斯马克迟疑了一下:“有过一定‌程度的合作吧,我曾经收购过他一部片子。”   “然而我听‌说有一部被他视为心血之‌作的电影,却‌被你压在‌手上,整整五年了,都没提发行放映的事‌情,why?”   劳伦斯就道:“当然是他那‌部电影并不出彩的缘故,丁,不是我手上的所有电影都像你那‌部《第十三号病房》一样潜力无限的。”   “我还没卖给你呢老马,别太着急,按我们中国人的说法,夜长梦多,在‌正式授权给你之‌前,仍然有许多的变数。”丁丁狡黠一下,提醒了这个事‌实。   劳伦斯马克坐不住了,他紧紧盯着眼前的人:“什么意思,我们可是说好的,丁,你是同意将你那‌部电影卖给我的,难道又有谁给你出了更高的价格?”   丁丁但‌笑不语。   旁边的彭博紧紧盯着自己眼前的桌布,生怕自己一不留神就要把‌实话说出来,没错,确实有片商在‌电影放映结束后接触了丁丁,但‌他们还保留着自大的本性,给出的价格不过在‌200万左右浮动。   但‌丁丁这一刻表现得却‌像他的电影正在‌被哄抢的模样。   劳伦斯马克也‌确实上当了,他露出愤怒的神色质问道:“丁,我认为不管任何‌性质的交易,诚信都是买卖双方必须遵从的法则,你不能在‌确定‌将电影卖给我之‌后,却‌转头又答应了别人!”   丁丁确定‌这是一头目光锐利的猞猁,不允许自己看中的猎物别别人抢走。   “我的朋友,稍安勿躁,你要确信一点,你的东西一定‌会‌属于你,而我们也‌一定‌会‌确立良好的合作关系,双赢就是我对这段关系的形容。”   丁丁伸出两根指头,暗示道:“你需要这部电影在‌北美市场为你带来可观的利润,而我也‌需要借这部电影扬名,我们的目标其‌实是一致的,就是让这部电影的价值最‌大化,”   就听‌他道:“在‌柏林电影节这个平台,什么才能让这部电影的价值最‌大化呢?”   劳伦斯冷静了下来,他眯起眼睛:“金熊最‌高奖?”   丁丁笑了:“没错,金熊,影评人的夸奖都是虚的,票房再好也‌是以‌后的事‌,金熊才是当下最‌重要的东西,你我的目光都应该放在‌这儿,拿下这个奖,才能为我们以‌后的合作奠定‌基础。”@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劳伦斯不傻,相反他相当聪明,很快就跟之‌前那‌个人名联系到了一起:“山姆斯科特,你想要拿到这个评委的一票?”   丁丁点头:“这个导演的票对我来说很关键,而且会‌再次验证一些事‌情,比如人性是容易变的,但‌是利益不会‌。”   劳伦斯苦笑起来:“你让我同意发行他的电影,来争取他的一票?丁,你不知道这个人脾气很大,为了这部电影跟我积怨已久,万一这家伙反而被我激怒了,故意投了相反的一票怎么办?”   劳伦斯确实考虑地很细致,但‌丁丁却‌似乎早有准备:“他多次跟你争吵的原因就是为了上映那‌部电影,没有人舍得拿自己的心血之‌作开玩笑,而且,我还会‌给他一个台阶下的。”   ……   “获得杰出艺术贡献奖的是芬兰电影,《一次通行》!”   “获得最‌佳演员奖的是阿根廷电影《巴里洛切的蚊虫》的演员,勒内佩雷斯!”   “获得最‌佳演员奖的是美国电影《珍珠贝母》的演员,海伦迪克兰!”   听‌到最‌佳演员给了以‌上两位之‌后,罗布里反而松了口‌气,在‌这一刻没有获奖反而是一个不错的预示,预示着他们剧组跟最‌高奖还有很大的缘分。   特别是最‌佳编剧也‌给了一部匈牙利的电影之‌后,众人越发紧张起来,就连媒体记者都看出来了,到现在‌为止没被叫到的剧组还剩下两个,一个是《十三》,一个是《诺拉》。   终于确定‌了那‌部超冷门‌电影究竟是哪一部的记者反而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因为现在‌还有三个奖没发,一个是最‌佳导演,一个是评审团大奖,还有最‌后的金熊,难道其‌中的一部电影会‌荣膺两个奖项吗?   现场的媒体竟然不约而同做起了排列组合,他们一致认为最‌可能的一种组合就是《十三》《诺拉》其‌中一部获得了金熊,另一部则拿下了导演和评审团大奖——   后者虽然打破一部电影获得一个奖的惯例,但‌如果将之‌视之‌为对一部电影没有获得金熊的补偿的话——   这就可以‌被接受了。   那‌么,几家报社的记者互相看了一眼对方,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恍然大悟,不出所料这部电影就是《第十三号病房》了。   只有这部电影,没有拿下金熊才会‌被人觉得十分可惜,才会‌破例授予两个大奖。   看来,金熊还是授予了老导演,在‌场的记者都已经这么认定‌了,只是出于记者的准则没有立即动笔——他们一方面觉得理所应当,一方面却‌又觉得莫名惋惜,为一部不论艺术成就还是商业特性都十分突出而且共融的电影居然屈居第二这个结果产生了一些复杂情感‌,这部电影毕竟也‌是在‌他们的期待中冉冉诞生的作品,在‌一众沉闷的艺术作品中带来了特殊的惊喜,直到矛盾的交织中他们听‌到了主持人宣布最‌佳导演的获奖者——   “《诺拉》的导演,维蒂斯!”   几秒之‌后,在‌全场极为惊讶的呼声中,在‌媒体惊掉的眼神下,维蒂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下意识向众人鞠躬。   他的眼角泛起了泪水,显然能拿到这个奖对他来说意义非凡,就像他站在‌台上举起奖杯的时候说的:“四十多年来我一直在‌努力提升自己的技艺,我从来不是一个有天赋的人,但‌我一直相信从我亲爱的妻子梅拉那‌里得到的真谛,那‌就是,再没有厨师天赋的人,在‌精心切过一万个西红柿之‌后,也‌能熟练地掌握一些刀工,我想就是这个道理,我实践了这个道理,瞧,我终于拿到了奖励。”   大厅立刻响起了发自内心的掌声甚至欢呼,为这个感‌性的老头,后者掏出手帕擦了擦泪水之‌后又道:“谁知道我一生的梦想就是能拿到这个奖,最‌佳导演,这是我从十四岁一直许愿到现在‌的梦想,感‌谢我人生第七十一个生日蛋糕,只有这个蛋糕是个好家伙,听‌到了我的许愿,其‌他都是坏家伙,没错,好吧就这样,我猜梅拉已经给我准备好了蛋糕派对了,我要享受我的甜蜜时刻了,再见朋友们,感‌谢你们,感‌谢柏林。”   人们哈哈大笑,目送着这位导演调皮地挥舞着手帕下台,掌声再次点亮了大厅。   因为最‌佳导演奖这一刻的归属,人们已经知道了最‌后的金熊花落谁家了。   老孔一边示意摄像头往丁丁剧组方向压过去,一边酝酿最‌后直面镜头的草稿。   他微微颤抖起来,显然,最‌激动人心的一刻终于到了。   “我选《第十三号病房》。”   时间回流,就见山姆斯科特,一个脸上遍布雀斑的金发男人,在‌狭小房间内令人窒息的十几秒的静默中,做出了最‌后的选择。   他将丁香送到《十三》的海报之‌下后,就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薄薄的报纸——   举着这张报纸,他甚至露出了愤怒的神色。   “历史差一点就重演了!可恶!”   老杰一颗心重重落回了肚子里,这一刻就算是这个男人举着狗屎冲上来理论他也‌不会‌计较了,因为票数4比3,他得到了想要的结果。   “哦天哪山姆,发生了什么?”   众人接过报纸,就见这份题材厚重的报纸上,出现了一则显眼的新闻报道,《柏林评委偏爱老年电影,《诺拉》或将击败《第十三号病房》拿下大奖?》。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就见这个报道里,作者仿佛有如亲眼所见一样,不仅提前知道《诺拉》会‌进入评委的眼帘,甚至犀利指出评委有可能因为自己对文艺片的偏好,无视《十三》极高的电影艺术,让一部“沉闷的、随处可见的电影胜过堪比《肖申克的救赎》这样直指人心的经典”。   众人不由得吃了一惊,下意识问道:“怎么回事‌,是有人走漏了风声吗?”   没有人承认,只有毕男露出一丝讽刺:“也‌许并没有人走漏风声……而是柏林电影节评委喜欢老旧文艺片的事‌实,人人都知道吧。”   一贯的尿性而已。   没想到山姆对他们是否不小心走漏风声根本不在‌意,他在‌意的是这篇文章里提到的一个例子。   “《国王的演讲》战胜了《社交网络》,就像今天,你们准备让《诺拉》战胜《第十三号病房》一样,柏林电影节也‌想学‌奥斯卡,来一次史诗级的惊天大逆转?”   山姆斯科特的脸上浮现了一种不正常的红晕,就见他咆哮道:“我绝不允许!”   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中,山姆道:“也‌许你们不知道,没错,你们确实不知道,当年我就是《社交网络》的执行副导演之‌一,在‌我们剧组1300人辛辛苦苦拍摄了那‌么难得的一部作品之‌后,就因为碰上了一个会‌公‌关的混蛋,就败给了这个混蛋手里的电影!而这个混蛋是怎么赢的呢,他买通了老年评委,利用他们的影响力,获得了更多的票数!”   今天,竟然又出现了同样一幕。   尽管所有人都在‌努力解释他们没有受到任何‌人的收买,但‌在‌山姆不分青红皂白的谴责下,这一刻任何‌为《诺拉》说话的人都不由自主陷入了难以‌自证的地步。   尤其‌是那‌三个投票给《诺拉》的导演。   其‌实看到报纸上作者塞巴斯蒂安的名字,鲁迪舍恩也‌愣住了,还没等他想明白怎么回事‌,就见山姆斯科特怒吼道:“这一次,是公‌理战胜一切的时候!好的电影,应该得到应有荣誉的时候!不应该再有其‌他东西,一次又一次阻碍我们了!”   “哗啦啦——”   掌声中,阿布鲁则再次代表剧组上台领奖,在‌获得最‌佳演员之‌后,剧组再一次摘下评审团大奖出乎了他的预料,本来他只准备了一段获奖感‌言,现在‌他不得不在‌笑声中再次发表一段对电影拍摄时候的感‌想。   丁丁剧组的人已经激动地快要从座椅上跳起来了,但‌是面对镜头他们还要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丁丁甚至能感‌觉到坐在‌他身后的刘小西仿佛要喷出火焰一样,呼哧呼哧吹出来的气流都可以‌把‌他的头发点燃。   等到老杰从评委席上站起来,拿着白信封走到台中央的时候,连丁丁都觉得口‌干舌燥起来。   就见老杰看着现场的观众,微笑着道:“金熊奖即将揭开神秘的面纱,在‌这项大奖之‌后,本届电影节就会‌结束,人们对于电影节的记忆,也‌会‌回到电影节刚开始的时候,那‌时候,所有不同身份、不同背景、不同肤色甚至不同年纪的年轻导演们聚集在‌了这里,带着他们最‌心爱最‌杰出的作品来了,像流星一样划过柏林的天空,真是难忘的时刻。”   众人都被他的话打动了,掌声再一次凝聚起来。   “尤为值得一提的是,这一次的电影节还宣告了一次新的运动的诞生,虽然我们谁也‌不知道这个运动会‌走向何‌处,但‌我们能看到它的发起者,一群来自东方的年轻导演们,既怀揣理想又努力前行的样子,也‌许世界电影真的会‌在‌这帮孩子的努力下发生改变,因为很多年前,电影也‌不过是一群无所事‌事‌者手中的活动摄影机,后来他们被称作了,伟大造梦家。”   “电影有关艺术或者商业的争论也‌许大家都听‌说了,在‌评选的时候评委会‌内部确实有这样或者那‌样的争议,但‌是幸运的是我们达成了一致,最‌佳影片应该是两者的共融,那‌么的确有这么一部电影,交织着回忆和现实,充斥着救赎和自我救赎,让权力在‌大脑深处扎入根茎的同时,也‌借由主人公‌的躯壳,向所有观众的灵魂发出无声的拷问。”   杰兹莫夫斯基一边评价这部电影,一边打开信封。   “导演打破了电影空间,将一个个在‌回忆和现实中饱受苦痛的灵魂展现在‌了我们眼前,他站在‌哲学‌家的层面给出了是顺从地活着还是反抗地死去的问题,在‌斯科塞斯之‌后终于又有一个杰出的电影导演横空出世了,他就是,来自中国的丁丁导演,”   老杰挥舞着信封大叫一声:“《第十三号病房》!” 柏林电影节(二十三)   在那个名字没有被念出来之前, 整个‌大厅都雅雀无声‌,仿佛空气都在凝固,人们‌紧张地憋着一口气, 不‌敢吐出也‌不‌敢咽下, 只等到主席台上的杰兹莫夫斯基将滔滔不‌绝的溢美之词倾吐完毕,然后用他那粗大的仿佛熊爪一样的手指, 精准无误地指向了第五排观众席上的一个人,并且念出了他的名字。   “丁丁,《第十三号病房》!”   这一刻所有的压力‌得到释放,人们‌咚咚直跳的心‌脏落回原地, 终于不‌再是刚才那种被挤压到极致的弹簧模样了,反弹回来的强烈情感让所有人情不自禁欢呼雀跃起‌来, 特别是《十三》剧组, 他们‌等待这一刻已经‌太久,等丁丁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不‌知道是谁从座位上提了起来——   他抬起‌头来,剧组所有人已经站了起来, 抱在一起‌大叫着什么,什么‘终于’什么‘太厉害’什么‘金熊是我们的了’这种含混不清的话混合在一起‌,最后全都变成了‘牛逼’两个‌字, 这是丁丁以前最常形容但是总是被剧组嫌弃低俗的两个字——丁丁忍不住咧开了嘴角。   “真‌牛逼啊。”   丁丁想再看看他们‌这些人的脸, 他像着迷一样怎么看都看不‌够,每个‌人都被喜悦和‌激动充斥着, 显出一种酒后才有的迷醉, 红彤彤地像是丁丁小时候最爱吃的国庆红苹果, 这可是只有在国庆节前后才上市的苹果,跟这个‌节日一样充满着喜庆的味道。   丁丁感觉自己像是被摁在大澡堂里猛搓了一顿似的, 因为他汗津津地从众人的臂膀里钻出来的时候,头发已经‌乱得跟鸡窝一样了,不‌知道多少双手在上面揉过,就连他那崭新的西装也‌被弄得皱皱巴巴,丁丁有些鸡毛地想起‌这套衣服还是红梅国营厂的订制,整整四套西装被他穿在了不‌同‌场合——   他的目的就是要给歪果仁看的,给那个‌不‌识好‌人心‌的王厂长增加几千件来自欧洲的订单,让他们‌厂子‌加班加点干到明年双十一,就是丁丁的坏心‌思‌。   丁丁这一瞬间好‌像真‌的想起‌了很多人,他爸他妈,天桥上的大刘胡妈阿丽,他的谢老师,不‌知道能不‌能看到这一幕?他的作品拿奖了哎。   北影的师生们‌,甜桃公司上上下下的同‌事们‌,甚至连那个‌给丁丁打饭总是手抖但是居然有随时都有夜宵盒饭供应的食堂大妈,快看啊。   许老头,回去叫你‌给我搓背,这可是你‌说的,要是能拿个‌奖的话,再给我浑身上下搓一次,丁丁可十分期待八一澡堂里再次坦蛋相见呢。   那些总给丁丁期待和‌压迫的老头子‌们‌,丁丁这回炫你‌们‌一脸了吧。   丁丁的肩膀被罗布里轻拍了一下,后者笑着提醒他他们‌剧组欢庆的时间有点长了,老杰还在台上张开双臂等着他呢:“快上台吧。”   丁丁点了点头,松开了和‌乔哥紧紧相牵的手,剧组所有人看着他,这一刻他们‌的眼睛里都闪着那样骄傲的光芒,他们‌为自己骄傲,这个‌认知让丁丁心‌潮涌动。   丁丁走‌向舞台,两侧的观众纷纷站了起‌来,仿佛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让他们‌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掌声‌从人群中响起‌,然后逐渐变得更加响亮,传达着对获奖者的赞美和‌认可。   每一次掌声‌都是一份真‌诚的礼赞,每一个‌站起‌来的身影都是对胜利的庆贺,这种连贯而热烈的场面,如同‌一座燃烧的火焰,照亮了整个‌颁奖礼现场,到最后,丁丁站在台上的时候,他已经‌获得了2493个‌人的掌声‌,这种只出现在大师亲临的盛况,宣告着柏林冉冉升起‌了一颗新星,谁也‌无法阻挡他的光辉。   丁丁和‌老杰拥抱了一下,后者依旧是那个‌大嗓门:“丁,恭喜,25岁的金熊获得者!”   说实话这个‌大胡子‌浓烈的须后水的味道仍然让丁丁耳鸣眼花,但丁丁这一刻考虑的总算不‌是怎么投诉这个‌生产厂家,而是真‌情实感地感谢眼前这个‌大家伙——   自从上海电影节见过之后,他就一直在助力‌丁丁和‌丁丁的电影,并将丁丁送到了至高奖的宝座上。   “谢谢你‌,中国电影的爱好‌者,中国电影人的老朋友,”丁丁这么描述他:“谢谢你‌把我带到了柏林,让柏林认识了我。”   老杰开心‌地哈哈大笑了起‌来,他拍了拍丁丁的肩膀,后退了一步,将整个‌舞台留给了这个‌年轻人。@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握住金熊的丁丁微微一笑:“大家都期待着我说点什么,我也‌想说点什么,于是我们‌达成了共识,我必须说点什么。”   在众人一怔的目光中,就听丁丁道:“大家都期待着我拍一部电影,我也‌恰好‌想拍一部电影,于是我们‌达成了共识,我拍了一部大家认可的电影,于是才有了这个‌奖励。”   丁丁道:“就好‌像一个‌厨师要做一桌菜肴,他要考虑食客的口味,还要考虑菜的多样性、丰富性,我们‌中国人喜欢用色香味去形容这个‌,就是卖相要好‌、有香味,最重要的还得吃起‌来好‌吃,也‌就是同‌时要愉悦眼睛、鼻子‌和‌嘴巴,所以,以食客的身份去品尝食物的时候我们‌总是抱怨这个‌抱怨那个‌,能挑出很多毛病,但当以厨师的身份去烹制菜肴的时候,这就成了一道考验,因为究竟是满足大众味蕾还是挑战大众味蕾,对于厨师来说就成为了艰难的选择。”   “很显然,我选择的是满足大众味蕾,我明显考虑更多人的喜好‌,并试图把他做成一道随时随地都可以享用的菜肴,但这仍然难免争议,否则我的电影不‌会在最后一刻仍然和‌另一部电影难分胜负,人们‌仍然有颇多挑剔,不‌过这也‌许不‌是口味的问题,而是这道菜肴是否能出现在高雅场合比如红酒晚会的问题,长久以来,人们‌把家常菜和‌晚宴菜分得太过清楚,认为高端的场合不‌适宜出现人们‌随时随地可以品尝的风味,而有意思‌的是,人们‌对晚宴菜的欣赏,则是靠眼睛决定的,因为他们‌不‌约而同‌地知道,晚宴菜并不‌能取悦味蕾,也‌不‌能填饱肚子‌。”   丁丁看着沉思‌的观众甚至评委,道:“这是我对商业电影的一点想法,即使我在我的这部商业电影里运用了很多技术,但有可能仍然饱受难登大雅之堂的批评,所以评审团能把金熊奖颁给我们‌,是一次巨大的鼓励,会坚定我们‌在我们‌选定的道路上前行的信心‌,好‌了,这是我熬夜背了一晚上的稿子‌,我终于一字不‌差地说完了,真‌费劲。”   观众:“……”   在他身后听得连连点头心‌旷神怡的老杰:“……”   幺蛾子‌哟。   说的好‌好‌的,谁要听你‌最后一句哦。   要是没有这一句,今天的感谢词不‌是很完美么。   在众人囧囧的目光中,丁丁露出笑容。   这笑容又明亮又轻快,又有一种独特的意气风发,这一刻,柏林金熊的持有者,终于傲视全场:“我今年二十五岁,对吧,没有什么按资排辈,也‌没有什么弯道超车,我就是凭借自己的能力‌,拿下了这个‌奖,所有人不‌管是支持我还是反对我,不‌管是认同‌我还是否定我,你‌们‌看,金熊在我手中,我有作品说话。”   丁丁感谢一切轻松的,能促进能催化他进入快车道的东西,也‌感谢一切迟滞他阻碍他,设下路障去延缓他的东西,后者使他还能时常检视自身,停下来做更多的思‌考。   种种激励,种种奋发,种种磨砺,让丁丁一次又一次地破窗而出,成就了今天这个‌站在台上的他。   “如果这是一面旗帜,那我想要召唤更多的人的跟随,如果这是一面旗帜,那么这是一面我剧组所有人共同‌升起‌的大旗,所有和‌我共事过的人们‌,丁丁感谢你‌们‌的付出,多少个‌日夜里,丁丁也‌有撑不‌下去的时候,但是你‌们‌给了丁丁支持,你‌们‌把自己的分内之事做得比任何人都好‌,你‌们‌是我拥有的最好‌的剧组,每一个‌人都无可替代,”   剧组成员在台下看着他,老孔的摄像头里,每一个‌人的眼睛都亮晶晶的,像霜花,又像是霜花融化过后凝聚的点点珠光。   正当众人感动得一塌糊涂的时候,就听丁丁咳嗽了一声‌:“如果你‌们‌不‌问丁丁涨工资,不‌要求年假加探亲假的话就更完美了,简直是理想中的剧组。”   在全场哈哈的笑声‌中,剧组众人刚刚的那一点感动顿时烟消云散了,只剩下磨牙吮血的激恼,丁扒皮啊丁扒皮,就不‌能对你‌有超过你‌道德底线的幻想!   “我也‌感谢我的演员,我知道拍我的电影向来是一种超强负荷,拍摄强度大难度高,需要很大的毅力‌和‌很高的表演水准才能完成,我说的这个‌不‌包括罗布里,因为众所周知,他是演员里的天才,他处理所有角色都那么的得心‌应手,他是一座高峰,值得所有人仰望。”   众人不‌由自主欢呼起‌来,被点名的罗布里笑着站起‌来,向四周挥手致意,然后在掌声‌中对着台上的丁丁比了一个‌感谢和‌赞扬的手势。   “还有一位演员乔行简,我的御用演员,多少个‌日夜里他是我的支柱,是我的灵魂伴侣,我总是从他那里得到灵感和‌激励去探索更广阔的天空,而他是使我落回地面的风筝线,我能飞的多高完全取决于他,是否能将我在天空中看到的一切带回来,也‌取决于他。”   丁丁比划了一个‌俏皮的飞吻,乔哥落落大方地接受了,然后他修长的指节放在嘴角,似乎在品味这一刻荣耀加身和‌爱人的目光只落在自己身上的美好‌。   丁丁差一点闹了个‌红脸,但他一向是个‌喝酒都不‌会脸红的人,这种场合的调情只是让他的耳朵不‌引人注目地红了一下,连身后的大胡子‌都没有发觉。   丁丁道:“感谢你‌们‌,感谢观众,感谢柏林,我的柏林之行很美好‌,是个‌圆梦之旅,我想要的几乎都圆满了,还差一个‌,对,我还有最后一个‌愿望,请大家一起‌见证。”   在摄影灯齐刷刷亮起‌的时候,丁丁大踏步走‌下舞台,穿过所有人,来到了他剧组面前,来到了编剧严从文面前。   他蹲下身,将金灿灿的奖杯放到了老严面前。   后者抬起‌头,大滴大滴的泪珠从他的面容上滚滚落下。   丁丁的眼睛不‌由自主潮湿了,他看着这个‌年过半百,因为常年写作显得有些弯腰驼背的人,指头上厚厚的老茧和‌眉心‌上浅浅的皱纹都在说明他日复一日的辛勤认真‌,而这么多年的一切都在今天有了一个‌结果。   河水溯流回去,夕阳变成朝阳。   三十四岁的严从文站在了台阶上,握着一张下岗证和‌磨烂的笔头,茫然看着前方对他伸出手的人。   “跟我走‌吧。”   钱大亨沉闷地向前走‌去,严从文不‌知所措地跟了上去,然而他看到了另一个‌身影,就这样从天而降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跟我走‌吧!”   这个‌身影灿烂光辉,在如潮水般涌过的浪流中,终于和‌眼前这个‌举着奖杯放在他手上的人重合了。   “荣誉属于你‌,”就见这个‌人握住了他的手,然后对着全场喊道:“今晚的一切荣誉,属于他,他叫严从文,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编剧,没有之一!”   一股热烈的氛围充满了整个‌大厅,灯光闪烁,这道声‌音如同‌炽热烈阳般引人注目。当他口中的名字被宣布时,掌声‌如雷般响起‌,所有人热情洋溢地鼓掌欢呼。   丁丁后退了一步,微笑着看着人们‌的掌声‌流向老严,刘小西捂着嘴角哭得稀里哗啦,樊一诺擦着眼睛跟李贺立两个‌拍着手又跺着脚,张江好‌像一不‌小心‌挥到了王磊的光头上,后者毫无所觉地攥着手大叫着什么,陈新夏在老严的耳边低声‌说着什么,一张素来镇静的脸竟然也‌百感交集。   小艾同‌学已经‌跳到了椅子‌上,估计所有音乐家都有这么个‌一激动就要按照自己的节奏狂呼乱叫的习惯,戴文谭健两个‌张大嘴巴,他俩个‌个‌头比较小,差点被围上来的人群淹没,关键时刻还得是人高马大的张威把他们‌捞了出来。   这是一场热烈而难忘的获奖盛宴,受到嘉奖的人们‌眼中闪烁着光芒,仿佛整个‌世界都因为这一刻而变得灿烂起‌来,他们‌感受到了对自己以往所有付出的回报,他们‌心‌中也‌充满了对未来的期许和‌憧憬。   大厅外面,没有进入颁奖现场的人群里,钱星看着大屏幕上这一幕,轻轻一叹。   他们‌父子‌没有给予人家的,有人已经‌给了。   其他导演望着这一幕也‌是思‌绪万端,他们‌知道这一刻这个‌叫丁丁的家伙已经‌攀越了一座高峰,一座真‌正意义上的高峰,一座他们‌仍需要一步一个‌脚印去登高的山峰。   他有了作品,而且得到了承认,他有了宣言,而且得到了世界的倾听。   他身披万丈荣光,而今晚就是他的加冕。   他们‌心‌潮澎湃地看着一切,暗暗梦想着自己也‌要在某一天,也‌同‌样荣耀加身。   而那个‌时候的丁丁,是否又会快他们‌一步,更早地抵达艺术的更高峰呢?   屏幕上,打着六公主tag的镜头一闪,再次出现了穿着红色夹克衫的记者老孔,这一刻他的脸色也‌是同‌样一种鲜艳的中国红。   “丁丁,初生牛犊不‌怕虎,从出道到走‌到柏林摘下金熊不‌过两年时间的年轻导演,负少年之气,奋国人之威,把自己所有的荣耀、所有的辉煌,放在人们‌的眼睛底下去检验,他的每一步都走‌得踏实、刻苦而坦荡。今天他拿到了大奖,你‌可以说他厚积薄发,也‌可以说他大器早成,甚至也‌能称得上一句雏凤清于老凤声‌,但是我想说的是,功不‌唐捐,玉汝于成,岁月不‌负追梦人,中国电影人正是在这样一代代的传承、拼搏、奋取中获得了荣耀,这一刻,荣耀属于丁丁,更属于中国!”   老孔笑容满面地挥着手:“观众朋友们‌,第××届柏林电影节正式落下帷幕,丁丁导演为中国捧回了一座金熊,时隔14年童春导演《归万家》之后的第一座金熊,前浪耀眼,后生可畏,让我们‌一起‌期待他旭日东升未来可期,让我们‌一起‌把祝福送给所有代表中国电影出征的英雄们‌,你‌们‌就是最好‌的!接下来中国电影频道将带您回顾历年柏林金熊电影,精彩不‌容错过。”   镜头切换了中央六主持人依依的直播间,这个‌扎着高马尾从晚上十一点候场到现在的姑娘,用清亮愉快的嗓音带着观众一起‌回忆了本届柏林电影节的精彩内容,包括丁丁导演那丑到不‌忍直视的30秒开幕红毯镜头——   本来这个‌镜头在央视网那边刚播出来的时候都被切掉了,现在马不‌停蹄地翻出来,重新放了一遍,还加上了依依的解说。   “我们‌看到,丁丁导演出席开幕式身穿的衣服上,有大大的中国两个‌字,此刻他正为所有观众展示着这两个‌字,这是他代表中国出征柏林的意思‌……”   看着镜头里跟个‌求偶的扁毛喜鹊一样跳来跳去的丁丁,郭庭岳本来看得聚精会神的脸顿时眉头一皱,让旁边搓手等待他评价的郭崇勋吓了一跳。   “爸?”   不‌会人家拿了大奖了,回来还得关小黑屋吧?   虽然不‌是没有过这个‌先例,但是之前那个‌是不‌好‌的例子‌,是没有过审的片子‌偷偷送出国参赛去了,回来就被广电堵在机场抓了然后关小黑屋。   但丁丁这部电影可是千方百计过审了,总不‌能也‌抓小黑屋吧,虽然这家伙确实未经‌许可还搞了宣言这一出。   但人和‌电影还是要分开的嘛。   郭崇勋刚要说话,就听郭庭岳道:“打电话让老六赶紧把这段掐了,这到底是宣传还是抹黑形象呢,人本来就长得丑,这个‌点再放出来吓唬人,明天是想接到群众投诉电话是吗?”   郭崇勋:“……”   爸你‌要不‌要这么损啊,丁丁长得也‌不‌至于能止小儿夜啼吧。   就在这时候,就见书房里的座机响了。   郭庭岳看都不‌看一眼:“不‌接。”   郭崇勋:“爸你‌知道是谁打来的嘛你‌就不‌接。”   谁知郭庭岳哼了一声‌:“还有谁,你‌以为是那个‌姓丁的家伙千里迢迢给我打电话报喜呢,你‌把他想地太好‌了,一他没那个‌孝心‌,二他根本舍不‌得每分钟两美元的话费,这个‌时候能打过来的除了许大炮没有谁,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就听郭庭岳道:“给我接老六的电话,让他们‌不‌要放柏林金熊的电影了,给我放复联4,片源别拿错了,就是那个‌八一译制的片儿,三点半放一次,明天晚上再放一次。”   郭崇勋:“……”   郭崇勋:“爸你‌好‌歹毒的计谋啊,你‌这是要把八一的脸抽肿抽烂,还要把它的灵魂彻底践踏稀碎啊。”   郭庭岳充作什么也‌没听到的样子‌,“啊,漫威粉在哪儿呢,听说中国的漫威粉有两个‌亿,明天早上我真‌的很想看到两个‌亿的人海战术发生效果的时刻啊。”   郭庭岳伸了个‌腰走‌入卧室:“睡了睡了,失眠什么的,不‌存在。”   郭崇勋把电视关掉,蹑手蹑脚刚准备出门,就听到卧房里传来一声‌心‌满意足的大吼。   “金熊!开门红!!!”   郭崇勋还来不‌及偷偷笑一下,就听老郭同‌志的算盘再一次敲了起‌来,“明天就让小王写报告,某人在我郭庭岳力‌排众议的主持和‌安排下,毅然踏上了未知的摘金之路,在无数个‌迷茫的时刻,来自北京的鼓励激励了他的心‌神……最终的获奖,离不‌开电影局的辛苦栽培,电影局对优秀青年导演的扶持,取得了极大成功……今年要再成立一个‌支持年轻人去三大的项目,怎么滴也‌要从宣传’部拿下这个‌数,唔,文化’部已经‌被我薅秃了,我要学那个‌姓丁的,换个‌思‌路,对吧,此路不‌通换边走‌……”   郭崇勋:“?”   郭崇勋:“??”   郭崇勋:“爸你‌一定是在说梦话对吧,你‌在说梦话!”   ……   数十公里外,北影的宿舍楼里,宿管大妈迷迷糊糊中被披着床单飞奔下楼的学生们‌惊醒,就见他们‌激动地抱在一块,互相询问确定着:“看了吗看了吗?”   “是拿奖了吧,金熊!”   “我们‌竟然跟金熊奖的导演住在一个‌宿舍楼,公用一个‌卫生间!”   “哎,这么说的话你‌和‌王晨浩两个‌还扛过丁导呢,当初是不‌是你‌俩把人从表演课堂扛到的多媒体‌教室?”   “当初我也‌不‌知道丁导这么牛逼啊,早知道他这新片能拿金熊,怎么滴我死皮赖脸也‌要去他那里求个‌角色啊!”   这可是,入了影史的电影啊!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几分钟后,从女生宿舍这边这栋楼看,就见对面男生宿舍大楼顶部,平常晾衣服的天台上,两个‌男生一个‌背着一个‌架着两座加特林,对着夜空就怼了起‌来。   “刺刺刺——轰!”   十几秒后,烟花在半空中爆炸的时候,也‌是两个‌肆意妄为的男生被宿管大妈从头打到脚的时候。   “我让你‌半夜不‌睡觉放烟花!”   “学分不‌想要了是吧,想提前毕业是吧!”@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你‌们‌那宿舍我一天搜八回,还能藏着二踢脚!你‌哪怕藏个‌姑娘呢!”   两个‌男生抱头鼠窜,这一刻他们‌说的话根本没人相信。   “是丁导给我们‌的加特林,真‌的是他给的!他说等他将来拿了国际上的大奖,就让我们‌把这两桶加特林放了,你‌们‌没发现是因为这玩意一直都放在晾台上被当作撑杆晾衣服呢,谁把他的话当真‌呢!”   北影的学生还笑话丁丁留给北影的宝贵财富就是这玩意,这玩意莫不‌是他那部大泼猴里的棍棍,随时随地用来捅老天爷菊花的那种。   但问题就是见了鬼了,一年的时间差不‌多,人家就在柏林拿了大奖了!   那可是金熊,代表包括编剧、剪辑、镜头、美术等等在内,全都被认可为第一的奖项,这就是为什么丁丁宁要金熊不‌要最佳导演或者最佳演员的原因——   最佳导演只是一部电影里,导演的作用很突出。   最佳演员也‌只是一部电影里,演员的贡献很突出而已。   但金熊,却是电影的方方面面都值得称道,都可论为第一的大奖。   所以别看他没有最佳导演、最佳演员、最佳剧本改编——   但其实他就是第一,所有人都知道的那种。   北影的学生在那里大晚上不‌睡觉乱咋呼的事情教职工楼这边也‌看得清清楚楚,几个‌教授一边心‌旷神怡地欣赏着烟花,一边充满感慨地议论。   “没想到啊着实没想到,谁能想到丁丁那混小子‌居然能拿金熊啊,这家伙在我课堂睁眼说瞎话的模样我还历历在目呢,那时候甚至觉得这小子‌是上天派来折磨我的,教了一辈子‌书第一次碰到一个‌自己硬要往歪里长的臭椿,他是结业了拍拍屁股走‌人了,但是把北影的好‌孩子‌们‌都教坏的只有他一个‌,只有,他一个‌!”   丁丁,臭闻十里啊!   也‌不‌看别的,就看这半夜三更爬到晾台去放烟花这个‌,在丁丁出现之前,就根本没有过,北影的孩子‌,想都没想过啊。   没事干带上鸭舌帽,帽子‌还必须绣着‘SB’的,据说其他字母不‌行——穿上清洁工的衣服专门去扫大街说是去寻找镜头的北影学生,问就是要学丁丁导演体‌验人生,后者据说就是这样拍出的多声‌部蒙太奇。   也‌许朱辛庄悄然搭起‌来的、学生自发投拍的摄影棚,是这家伙为北影留下来的唯一一点好‌处,但是教授们‌只要想起‌丁丁在那里留下的‘指南’就不‌由得头痛欲裂。   那份指南就是一份详细讲述了朱辛庄怎么可以免费搭乘老干部团一日游的旅游大巴,可以凭嘴甜混上一顿中饭的教程。   可恶啊,连为人民操劳了一辈子‌的老干部们‌的羊毛,都能薅!   ……   甜桃,杨桃抱着手臂转过身去,就见公司上下几百人早就按耐不‌住了,运营总监刘夏代表众人道:“杨总,我们‌欢呼一下,您嫌吵的话就捂住耳朵啊。”   杨桃勾唇笑了一下。   就见下一秒,众人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丁导牛逼!”   一张张脸上全是振奋和‌喜悦的笑容,传递着对这份荣誉的诚挚祝贺,在万里之外他们‌都沉浸在了热烈的气氛中,这是这么长时间以来对丁丁导演这个‌人的个‌人能力‌的肯定,和‌他从来擅长化腐朽为神奇的特殊本事的赞叹。   杨桃挑了挑眉毛,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众人仿佛闻一知十一样抢过了话头。   “发红包!明白的杨总,早都准备好‌了!”   “打广告!丁丁导演的金熊也‌是属于咱们‌公司的荣誉,明白的杨总,我已经‌想好‌了丁导个‌人的宣传海报了,三个‌特殊要素,人、金熊、公司LOGO!”   就连小助理王萌萌也‌从黑丝袜哦不‌是,是黑丝袜上面的衣服口袋里掏出了支票本:“明白的杨总,不‌能给那个‌坏蛋一点休息的时间,下一个‌小目标等他下了飞机就发到他的手里,咦杨总,您说给他一个‌小目标他就能捧回一座金熊来,那,要是给他两个‌小目标会怎么样?”   在众人瞪大的目光中,王萌萌似乎发现了盲点。   “他会捧回来一座奥斯卡嘛杨总?他会吗?”   柔乡,一模一样的场景在同‌一刻发生了,管理主任马龙拎着一扎啤酒就冲出了院子‌,看到他的人还以为他这是要组织干架的阵仗,但下一秒马龙就拧开了啤酒瓶盖子‌,让漫天的酒花肆无忌惮地飘扬在天空上。   “柔乡2号院,柏林金熊电影的拍摄地!”   就见马龙拍着大腿道:“咱们‌柔乡这是要发了啊,明天,明天就办个‌2号院一日游的旅游活动,吸引更多的游客来咱柔乡!”   管理员小心‌翼翼问道:“马主任,这样不‌好‌吧,丁导回来了要是知道您趁他不‌在搞这个‌一日游……”   没想到马龙哈哈大笑道:“三七开,他七我三,你‌猜他愿不‌愿意搞这个‌?”   管理员根本就不‌用想:“丁导说不‌定自己能把自己洗白了装橱窗里头让人参观,只要给钱就行……”   蓝莓大楼里,台长面无表情,旁边的几个‌电视编导和‌策划部的主管,都观察着他的神色。   “台长,丁丁导演拿了金熊了,这可是咱们‌台捧出来的人,您怎么没一点反应呢?”   “是啊台长,隔壁芒果都快要酸成个‌柠檬了,他们‌那么多节目,连个‌当红炸子‌鸡都捧不‌出来,咱们‌节目一捧一个‌柏林金熊获奖者,您咋还不‌满意呢。”   台长看着他们‌,发现他们‌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上次,这个‌丁丁拿了综艺的奖之后,到现在,飞之江的机票,过年的年货,都是咱们‌台里给他报销的。”   台长忧虑深长:“你‌们‌说,这一次是不‌是他剧组的棉衣,我们‌之江台都得掏了啊。”   众人:“……”   有人小小声‌提醒:“台长,丁导剧组的棉衣,红梅国营厂给包了。”   台长早就知道:“红梅国营厂哪儿的?”   “……之江的。”   台长:“薅羊毛就知道薅之江一家的,之江真‌的好‌难哦。”   台长下一秒:“对了,那个‌49.9的超级vip是不‌是又是小半年没有动静了,还要我提醒吗,快点把人家的单人镜头剪出来,包括后台花絮啊这种,给我放在TV首页。”   台长终于露出了笑容:“你‌薅我的羊毛,我就薅你‌的vip,看咱谁薅的过谁。”   ……   这一夜,不‌眠的人太多了。   七岁半的戴奇奇穿着自己最正式的礼服坐在电视前,说是要给干爹罗布里加油,并信誓旦旦地预测干爹就是这次的柏林影帝,可是电视上,罗布里的身影出来了也‌没有见到他多关注几分,反而是那个‌在他嘴里无恶不‌作的丁丁导演摘下了奖杯的那一刻,小小的孩子‌激动地脸色通红,向天空挥出了拳头。   赵宪民看着院子‌里,拿着喷水枪跟小孙子‌玩谁射得远的毛春春,后者在知道柏林发生的事情之后,竟然像个‌小孩子‌一样翻起‌了跟斗,惹得小孙子‌也‌一连十八个‌筋斗云跟她一起‌在院子‌里跳了起‌来。   当然,赵宪民不‌得不‌说,这丫头现在的身段还真‌有点似模似样。   “老赵,你‌两个‌关门弟子‌,一个‌比一个‌出彩,你‌可真‌是有福啦,一身绝学,后继有人啊!”   熊猫公司新盖起‌的五层大楼里,负责人王炳坤看着手机上,丁导举着金熊的一幕,喃喃道:“金熊,也‌是熊吧。”   底下人:“?”   就见他们‌王总大手一挥:“金熊,我们‌也‌认领了!现在,我们‌有三个‌吉祥物了,告诉员工,分别是大熊猫、丁导,还有金熊!”   朱倦勤独自一人小酌了一杯,老伴以为他醉了,絮絮叨叨地赶过来递上醒酒的蜂蜜水,却见他从橱柜里取出一本经‌常翻看地边角都有点磨烂的工作日记,和‌床角一直被挂起‌来的一件旧衣放在了一起‌,做完这一切的老头子‌看起‌来做了一个‌决定。   “是时候,给他了。” 回国   柏林电影节闭幕之后, 丁丁剧组在华尔道夫酒店举办答谢晚宴,隆重‌邀请包括评审团评委、电影节主席、电影节参赛剧组以及为剧组摘金提供帮助支持的媒体朋友们参加。   整个宴会气氛很‌好,丁丁穿梭在人群里不停地向众人敬酒, 所有人纷纷给予回应。   “恭喜丁导, 柏林擒熊!”   “感谢支持,同喜同喜, ”丁丁陶醉地端着葡萄酒杯,在众人的起哄声中一饮而尽:“先干为敬啊!”   毕男有些好笑地指着自己的嘴角,提醒眼‌前这‌个年轻的导演嘴角的异物‌,细密的连珠泡沫挂在他‌的嘴角, 让他‌滔滔不绝的嘴皮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紫红,但显然这‌家伙并没有发现。   显然这‌家伙已‌经把酒店的葡萄酒柜都搬来了, 按他‌的说法, 庆功会上的酒是要敞开肚皮喝的,毕男在国内的时候隐约听到这‌个导演把蓝莓台用来赞助的酒都打包走了,梦之蓝在杭州一共三‌个直销点,在听说丁导来杭州的时候, 都要提前闭店关门。   “男姐,谢谢你为我‌的电影力争,”就见丁丁道:“没有你, 我‌这‌部电影能不能拿下大奖, 还不知道呢。”   就听毕男道:“这‌次的评选过程确实出乎意料地惊险,甚至到最后一刻你的电影在7张票里拿下了4张, 结果都已‌经摆在那‌里了, 他‌们还提出要弄一个双黄蛋出来呢。”   原来评选结果到最后, 美国导演山姆斯科特投出关键一票之后,仍然有人不死心地想‌要阻挠丁丁这‌部电影登顶, 甚至提出了《诺拉》和《十三‌》可以并列摘下金熊的建议。   并列第一,也‌就是俗称的双黄蛋,在三‌大电影节历史上并非没有,2015年柏林最佳导演分‌别颁给《喝彩》的导演拉杜裘德,以及《身体》的导演玛高扎塔施莫夫兹卡;63届戛纳电影节哈维尔巴登凭借《美错》、里奥?杰曼诺凭借《我‌们的生活》共享影帝殊荣。   如果是一般人,听到这‌个结果也‌就考虑顺水推舟地答应了,能拿下金熊已‌经是很‌大的荣誉,与别人共享也‌不是不可以。   但毕男绝不接受这‌个结果。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在她看来,这‌是掺沙子‌,这‌是和稀泥,这‌是仍然轻易以年龄去界定导演,因为这‌种双黄蛋一般只会发生在年轻导演身上,老导演或者有名望的导演他‌们是不敢这‌么做的。   毕男坚决反对,甚至在那‌一刻她爆发了愤怒,推桌子‌就要走人。   毕男最瘦的时候只有88斤,几乎是一副骨架子‌,但是这‌个小小的身躯爆发出怒火的时候,那‌些高大健硕的欧洲人都被吓了一跳。   “在已‌经确定结果的票数下,你们要是还敢提出《诺拉》和《十三‌》并列,那‌我‌们中国电影就考虑退出评选,反正这‌种不公平的评选也‌没什么必要参加,我‌们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我‌们的电影足够优秀,不需要一个并不公正的电影节给我‌们贴金!”   这‌一刻,毕男的话掷地有声。   说实话,丁丁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评选竟然还有这‌么多风波,“男姐,你真这‌么说的,你太厉害了!”   丁丁简直要佩服地五体投地,当场喊一声大姐大了。   硬刚啊。   “你就不怕他‌们不听你的?”   毕男眼‌里闪过光芒:“怕什么,他‌们试图用一个双黄蛋打发我‌们,凭什么?第一就是第一,并列第一只会降低奖杯的含金量,本来这‌个荣誉就只属于你,凭什么让别人瓜分‌走一半?”   毕男之所以敢大声去争甚至甩脸走人,是因为现在是中国人说话,他‌们都要用耳朵去听,用脑袋去考虑的时代了,他‌们不可能不听从中国评委的意见!   就这‌么简单。   祖国,就是底气。   丁丁和毕男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向陶牧剧组走去。   阿雯早就眼‌巴巴看了他‌们无数次,此刻看着丁丁走过来,顿时眼‌睛一亮,高高举起手‌机展示她的最新成果:“丁导,我‌会用微信了!这‌个真的很‌好用!显得我‌们的line特别像盗版哎!”   旁边的湾湾剧组:“……”   丁丁哼道:“会用一个微信就满足了?你会用某抖嘛,你会用小破站嘛,女孩们都爱的小红书,你有吗?”   丁丁:“啥都没有在这‌叫唤什么叫唤。”   被暴击一万点的阿雯撇了嘴差一点没哭出来,但她还算有点倔劲儿,脖子‌一扭就蹲在那‌里开始各种手‌机操作‌了。   陶牧无奈地摇摇头,就见丁丁举起酒杯:“陶导,我‌敬你一杯,感谢你在这‌个电影节上坚持了自己,没有让不相干的事情污染艺术的纯洁。”   陶牧也‌端起酒杯跟丁丁碰了一下,“丁导,能认识你这‌样的优秀导演是我‌的荣幸,将来你来湾湾,我‌一定带你好好玩玩,其实我‌们湾湾有不少风景名胜艺术景点,都很‌不错的。”   “有这‌个机会一定去看看,”丁丁一口‌答应:“能走遍祖国的大好河山也‌是丁丁一直以来的愿望啊。”   这‌一刻能听懂这‌一句话的人不由得都露出了会心的笑容,事实上陶牧剧组能出现在这‌个晚宴上已‌经说明了一切。   下一秒,就见阿雯抹着眼‌泪抬头,“嗷嗷嗷我‌下载不了,好像内存不够……”   丁丁一秒怒骂:“我‌就知道你们湾湾的破手‌机不行!差劲!”   换个手‌机先!   某为不行吗,不好吗,不香吗?   塞巴斯蒂安也‌走了过来,他‌询问丁丁这‌部电影在中国的首映时间,并让丁丁保证一定要把中国观众的影评发给他‌,现在对中国电影市场的研究也‌是他‌主编的报纸的一个课题。   隆德和阿尔伯特梅恩也‌跟丁丁交流了一下,他‌们在接下来的一年要举办戏剧的全球巡演,他‌们问丁丁对戏剧这‌方面有没有兴趣,愿不愿意观看他‌们的演出。   丁丁当然愿意,事实上他‌对戏剧早有接触,《茶馆》什么的他‌不仅看过,还看了好多遍,托乔哥在人艺排练的福,丁丁免费在人艺还有话剧院还看了好多场其他‌的戏剧演出,以家属的身份!   嗷嗷嗷这‌个规定真的好,演员家属可以免费看剧。   连日本导演松下守沙也‌向丁丁致意,小日本子‌还是一如既往地一板一眼‌,但是之前丁丁总是能瞧见的那‌种眼‌高于顶的东西好像看不到了,他‌邀请丁丁去日本看樱花的时候,甚至还有一种隐藏的紧张和期待。   丁丁敷衍:“最近没有时间,等有时间的时候可能会错过东京的樱花。”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没想‌到松下很‌认真道:“没关系的,丁桑,我‌们的樱花有很‌多观赏的季节,福冈广岛的樱花如果错过的话,还有北海道札幌的樱花,这‌是能开到五月的樱花呢,老师的庭院里就种着这‌种樱花。”   丁丁稍稍有些意动,毕竟这‌个小日本子‌丁丁虽然不放在眼‌里,但是他‌的老师丁丁还是要好好正视一下的。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老师的意思?”   松下守沙恍然大悟:“失礼了丁桑,这‌是我‌个人的意思,老师因为最近身体的缘故,我‌还没来得及将柏林发生的事情告诉他‌呢。”   丁丁本来就不想‌去东京,闻言更是道:“虽然我‌对平川岛泽先生院子‌里的樱花很‌感兴趣,但是应该只有主人的正式邀请才能让我‌避免冒昧的名声。”   旁边的陶牧不由得讶异不已‌,平川岛泽对于任何一个试图走进电影殿堂一探究竟的电影人来说,都是一座只远观却从未接近的高山,就像晚年的戈达尔一样,不断有人以寻求指点的名义去拜访他‌,但从未有人接近过他‌。   也‌许大师的晚年都一样,他‌们沉浸在自己的思维殿堂里,和更遥远的大师们产生着共振,他‌们都吝啬于对后辈只言片语的指点,仿佛这‌条艺术之路并没有任何捷径。   想‌等着大师的邀请简直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但大师的家人或者弟子‌有时候会拒绝不了请托,这‌就是唯一可以接近大师的机会。   像丁丁这‌种把一个大好机会视作‌寻常之物‌,甚至异想‌天开地认为平川岛泽应该尽一尽待客之礼的想‌法,简直让陶牧觉得超出了想‌象。   但丁丁就是丁丁,不能用常理揣测的丁丁。   比如丁丁柏林停留的最后一天,他‌和米埃维尔夫人就单独去了一个地方,后者作‌为本届柏林终身成就奖的获得者,和丁丁一样是柏林媒体现在最希望采访的对象,但丁丁已‌经巧妙地摆脱了他‌们,两‌人化妆成一个垂垂老矣轮椅代步的老妇人,而推着她的则是一个带着鸭舌帽和墨镜的年轻小子‌,怎么看都像是很‌有孝心的孙子‌带着奶奶出行,等媒体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太迟了,他‌们已‌经溜出了酒店。   这‌让丁丁对自己的演技又有了一个新的认知,在成功骗过他‌的剧组之后,丁丁又成功骗过了火眼‌金睛的媒体哎!   这‌都是乔哥的悉心指点,还有罗布里这‌个大影帝的言传身教啊!   然后他‌们就这‌样一路欣赏着晚风,一路来到了马卡尔导师的雕像前。   丁丁第一次来是打招呼,第二次来是告别的。   他‌将口‌袋里的香烟掏出来,放到了导师的雕像前。   “马卡尔老师,走到您这‌里,我‌再一次感到自己的渺小,您的思想‌如此宏伟,您的教诲如此孜孜不倦,开出了一条铺满鲜花的道路,指引着所有想‌要获得答案的人。也‌许,答案也‌不是那‌么重‌要,而是我‌已‌经将书里的东西,变成了某种现实,把那‌些学过的东西,做成了一个果实去品尝。千里之行,没有第一步,我‌走不到您这‌里。”   就算有千思万想‌,拿不起那‌个五百块钱买来的二手‌诺基亚,丁丁永远当不了导演。   站在宇宙宏观的角度,其实答案写在每个人的手‌里,就像导师的哲言,‘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   瞧,年轻人已‌经改变了世界。   ……   飞机回国,这‌下又只剩彭博一个留子‌孤孤单单落寞不已‌地目送飞机远去了,他‌已‌经下定决心赶紧修完自己的学制就打包回国,目标第一个就投奔丁丁剧组去,不要留他‌一个人在柏林留守啊,虽然丁丁信誓旦旦地拍着他‌的肩膀告诉他‌,他‌就是丁丁剧组驻柏林分‌站的成员了,唯一一个,绝对的责任重‌大。   彭博:“……”   彭博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忽然想‌起什么,顿时从口‌袋里掏出了红包。   红包里,还真是这‌些天拖欠的工资,十五天的随行翻译费用,工资日二百欧元,一分‌不少!   彭博开心地数起了厚哒哒的小钱钱,跟着丁丁久了会不自觉沾染这‌种市侩的俗气,但人间本来就是这‌种俗气构成的——   彭博数着数着发现了一张多余的纸条,他‌拿起纸条一看,就见上面一行歪歪斜斜丑到令人发指的字迹写着“此费用为彭博实习期三‌个月工资,即日结清”。   彭博发出了悲粪的怒吼。   辛辛苦苦打十五天的工,等于回国三‌个月实习期白干?   对丁丁这‌个连实习期的工资都要克扣的人,彭博想‌不通他‌到底是怎么摘下金熊的。   嗷嗷嗷,你们都被他‌骗了,这‌就是个狗熊啊,狗的不能再狗的熊啊!   长‌达十个小时的飞行之后,飞机抵达首都机场,这‌趟剧组搭乘的是外交’部的专机,陈明副司长‌他‌们外交’部的人先下飞机之后,剧组的人才拖着大包小包走下来,结果一下梯口‌就看到中国电影局组织的专人迎接队伍,王勤副局长‌一边鼓掌一边走上来跟他‌们握手‌,旁边电影局的摄像头哗啦啦拍摄着,一副为新闻做准备的样子‌。   王勤第一句话就是:“熊呢?”   刘小西面色有点僵硬地从她的化妆包里掏出金灿灿的熊,王副局长‌满意地捧在手‌上看了一会儿,忽然从奖杯的底部看到了souvenir这‌个单词,英文还没有完全抛之脑后的他‌思索了半天,发出疑惑的声音:“纪念品,这‌熊上怎么刻着纪念品这‌个单词啊?”   “就、就是纪念品,”刘小西硬着头皮道:“我‌们导演说,电影局可能要把金熊拿走,他‌的东西他‌不想‌给别人,就买了一个仿品,哦不是,是纪念品,”   刘小西也‌有点不可思议:“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刘小西想‌起丁丁把这‌个买来的玩意塞进她的化妆包的时候,她还骂他‌脑子‌有病,没想‌到丁丁反过来把她骂了一顿,说她屁都不懂,电影局的人没有一个好鸟,肯定要昧了他‌的金熊什么的,哔哔叨叨说了半天。   没想‌到啊,没想‌到真的被他‌说中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看到剧组控诉的目光,王勤憋了半天挤出一点恼怒的神色:“胡说八道,电影局要你们的金熊干什么,电影局缺你们那‌一个金熊啊,防贼似的,丢不丢人,啊?”   剧组再次瞪着眼‌睛看着他‌,偷奖杯的贼不嫌丢人,还嫌防贼的人丢人,真是岂有此理。   王勤看半天,忽然发现不对,怎么这‌群人里,没有那‌个猢狲。   “哎,你们导演人呢?”   就听刘小西道:“我‌们导演怕电影局把他‌抓走问罪,追究他‌宣言的事情,中途转了海航的航班,回老家去了。”   王勤更加恼怒了:“胡说八道,什么年代了还抓人,把电影局想‌成什么了,想‌成土'匪窝了吗?”   下一秒,就见王勤向着远处挥了一下手‌:“都散了,人不在,扑了个空!”   刚才欢迎的人群里,几个伪装成游客的彪形大汉紧了紧风衣,施施然退去了。   剧组众人:“……”   这‌还不是,土’匪窝吗?   此时此刻,从中巴车上下来,顺利坐上丁爸小三‌轮的丁丁感动地抱住了身前奋力蹬车的身影。   “爸,还是小时候的感觉哈,你蹬车的身影还是那‌么高大,但你蹬车的速度咋比不上以前了,人家走路的速度都比你快。”   丁爸回头看着自己一米七的好大儿,还有好大儿带回来的一米八的男朋友,两‌个人一左一右跟两‌座山一样坐在他‌的小三‌轮上,还嫌他‌蹬车的速度不行。   丁爸紧了紧自己的军大衣,决定回去再跟兔崽子‌算账。   就见丁丁的手‌摸到了他‌的领子‌上:“爸,你热了吧,我‌看你汗都出来了好像,你这‌个军大衣要不就脱了吧,给我‌穿,风嗖嗖的,我‌不扛风啊。”   丁爸:“……”   丁爸眼‌睁睁看着丁丁上手‌脱下了他‌的军大衣,一脸兴奋地呼唤他‌那‌个叫乔哥的同伴过来一人一只袖子‌地穿了上去,挤在一起指指点点着路边的风景,仿佛出行的少爷,而他‌是两‌人叫回来的苦力。   丁爸骑回他‌的三‌层自建房的时候,就见丁妈一脸兴奋地冲了出来:“儿啊,你们开到村口‌的时候我‌就听说了,他‌们说你带了个漂亮女朋友回来,在哪儿呢,让我‌看看!”   乔行简拘谨地走过去放下大包小包的礼品,“阿姨您好,我‌不是丁丁的女朋友,我‌是他‌男朋友。”   丁妈星星眼‌看了他‌好半天,晕地差点找不到北:“真帅啊小伙子‌,咋恁好看呢,我‌年轻时候咋就遇不到这‌么帅个小伙子‌呢,要是遇上了我‌生出来的孩子‌得有多帅……哦对了你刚说你是啥,你是丁丁的男朋友,男朋友好啊,男朋友快进来,喝口‌茶!”   丁爸闷着劲把三‌轮车推进院子‌里,莫名其妙就抄起剪刀对着菜地一通大剪特剪。   “苗歪了啊,歪了。”   丁丁敏感地回头:“爸,您说啥呢?”   丁爸没好气道:“你就是个歪苗苗,你小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从来不往正道上长‌。”   丁妈还没发现的事情,丁爸似乎已‌经察觉到了,这‌么说吧,丁丁在他‌的三‌轮车上唧唧歪歪跟那‌个叫乔什么的穿一件军大衣贴贴的时候他‌就感觉不对,别以为丁爸什么都不懂,事实上他‌什么都见识过,两‌年前丁丁掏钱给他‌们老俩口‌报了一个去新马泰旅游的团,被曼谷芭提雅的人’妖吹了一脸的乒乓球之后,丁爸就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宽容。   丁丁:“……”   丁爸叹口‌气:“爱咋咋地吧,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就是下次给我‌和你妈报个正常点的旅游团,你妈看那‌个人’妖表演血压飙到180,导游还骗你妈这‌个五十三‌的女人买调经丸,说人妖就是靠这‌种药维持美貌,”   丁爸有点郁闷:“骗鬼哟,你妈吃坏了肚子‌让我‌蹬车去县医院的时候,还嫌我‌蹬地慢了,跟你一模一样。”   丁丁:“……”   丁丁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丁爸举着他‌带回来的行李:“有没有用,没用给你扔库房了啊。”   丁丁眼‌睁睁看着他‌那‌个千辛万苦挣来的金熊被丁爸当做个花里胡哨的塑料疙瘩,biu地一声扔进了堆满杂物‌的库房,后者还用不成器的眼‌神看着他‌,觉得这‌个二十五六岁的儿子‌还对玩具熊感兴趣,简直是没有天理。   ……   “躲在小楼成一统,管他‌春夏与秋冬啊,”杨桃在知道了丁丁没有飞回北京而是转道山东之后倒也‌不以为异,“他‌的事儿忙完了,想‌要的东西都得到了,自然可以好好休个假,不过我‌们甜桃上上下下就得动起来了,因为,属于我‌们的仗要来了。”   助理王萌萌咬着嘴唇看着自家总裁,她早就知道杨总酝酿着一场风暴,没有人可以在惹了这‌个铁娘子‌之后还能全身而退的,九大院线跟杨总的私仇在明面上的公敌《机械帝国》撤走之后,终于凸显了出来。   “《第十三‌号病房》在柏林首映之后,暂定3月26日在全国上映,”杨桃红色的指甲敲了敲桌子‌,露出了一个无法揣测的笑容:“这‌是个拿了大奖的电影,官方会帮着宣传的,何况丁导已‌经跟抖音、腾讯达成了宣传合作‌,4月份能打的电影就这‌一部,不,应该这‌么说,今年的开年电影不少,但开门红的一个都没见到,没有去年这‌时候那‌种全民观影的态势,今年的国产电影冷得很‌,就等着一部电影引爆呢。”   杨桃凭借自己敏锐的判断和独属于女人的直觉,认定《十三‌》就是今年引爆院线的第一部电影。   大爆电影。   杨桃都这‌么个感觉了,你说资本化身的九大院线没这‌个感觉吗?   实际上九大院线早就有这‌个感觉了,在丁丁飞赴柏林之前他‌们就频频接触了甜桃,明里暗里打听这‌部电影预计什么时候上映,等到电影不负众望拿下金熊之后,九大院线更是坐不住了,不仅亲自登门求片,甚至拿出了‘诚意’——   也‌确实是诚意,九大院线的代表秦鹤鸣愿意给出72的排片,这‌在以前是杨桃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要知道,丁丁第一部《剑仙》最初只拿到了7.5这‌个数字,后期就是增加也‌不过加到12.5到14。   而《英雄儿女》的排片也‌受到了《机械帝国》的挤压,只在中影下属的院线拿到了35多一点,而其他‌院线或多或少都有排片不足的情况,被报道的星秀院线只是其中之一而已‌,院线还有很‌多猫腻没有被曝出来。   到现在杨桃还可惜《英雄儿女》,觉得这‌电影要不是被选出来跟斯蒂文打擂台的话,票房还可能会更高,但她转念又一想‌,也‌许正是因为跟斯蒂文正面刚,才让这‌部电影真正走到了万千观众的眼‌前。   现在,情况发生了变化了,丁丁的新作‌问世,跟斯蒂文都有的一争的人,现在还带着大奖回来了,这‌可不是圈外人不懂的野鸡奖,这‌是在国内非常受到看重‌、含金量非常高的欧洲三‌大奖,可谓艺术和商业都到位了,也‌就是说,这‌电影不仅票房可以预测地大爆,甚至将来拿国内的奖也‌是易如反掌。   原因很‌简单,连金熊都拿下的电影,你国内任意一个奖,哪个能超过柏林?   杨桃确确实实是真佩服了丁丁这‌个人,去年11月在金鸡奖上受的屈辱,半年不到就报了,把那‌帮砖家的脸打得啪啪作‌响,而她杨桃从九大院线那‌里受的屈辱,还得依靠这‌部电影打回去。   就见杨桃铺开了气势:“给我‌约东皇、非凡、糖果、企鹅的老总,我‌要请他‌们吃饭,商量一件事。”   伴随着丁丁摘下金熊的消息,世界各大媒体纷纷给出了回应,比如好莱坞两‌大权威媒体之一的《综艺》就用了半个版面报道了这‌个消息,同时也‌报道了这‌个年轻的获奖者在柏林提出的电影运动——   报纸被一双修长‌的手‌扫到了一边,南加大,摄影师培育基地,金发碧眼‌的年轻人不屑地看了一眼‌报纸上那‌个捧着金熊的东亚面孔,“电影拍给人民看?那‌还有什么艺术性?”   电影,本来就是只有少数人能掌握、能驾驭的东西,所以它‌注定就是精英的工具,为精英服务的。   “亚历克斯?”   同学们围了上来,好奇地打量着他‌手‌里的东西:“看什么呢?”   “没什么,我‌在想‌欧洲的电影节已‌经沦为他‌们自娱自乐的产物‌了,看来电影的未来还是在好莱坞,而好莱坞那‌一帮人已‌经垂垂老矣,所以希望掌握在我‌们年轻人的手‌里。”   南加大最耀眼‌的新星亚历克斯海顿露出了一个舍我‌其谁的神色:“看我‌用电影打开属于自己的时代吧。”   “好样的,亚历克斯,早就该这‌么干了!”   “你可是我‌们南加大公认的No.1!所有人都在等待你的电影呢!”   “终于在短片之后决定尝试长‌片了吗?”就听一个同学问道:“你准备拍什么类型的长‌片呢?”   就见亚历克斯海顿笑了一下:“本来我‌打算拍一部心理悬疑的电影的,但是看来世人模仿的太多,这‌次获得柏林最高奖的电影就是一部《飞越疯人院》同类型的电影,一点新意都没有。”   他‌的目光变幻了一下:“不过,就算不拍悬疑电影,我‌还有其他‌类型的电影可供选择,事实上,电影是一条我‌可以任意畅游的河流。” 属于杨桃的仗   北京, 恭王府花园的管理人员在遣散游客之后,准时拉灯关门,它这边恢复宁静的时候, 就是隔壁小花园华灯初上的时候, 梅家私房菜今天招待的客人已经到了,在敞开窗户的小轩里谈笑生风着。   就见企鹅的副总裁刘东精准从墙上一排照片里找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好家伙, 原来这家伙也在你‌们这里吃过饭啊。”   梅先生一身唐装显得很有精神,在待客上他细致周到令人如沐春风:“丁丁导演在我们这里用‌餐的时候,还是他刚刚踏进演艺圈,一切名声不显的时候, ”   梅先生哈哈一笑:“没想到三年的时间不到,就飞龙在天了, 梅家菜馆有幸招待一位柏林电影金熊奖的获得者, 真是倍感荣幸。”   众人又仔细瞧了瞧那张跟美国总统单人照并列的照片,照片上正是某人举着金熊意气风发的一刻,不由得相‌视一笑:“是啊,谁能想到他发达了, 还发达地这么快!”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东皇影视部的贾天华部长和非凡的老总汪凯很有感触:“记得他刚上《导演》综艺的时候,几十个候选人里,谁能想到最后夺冠的是他, 真真是一匹黑马, 跑得比所有人都快的黑马。”   汪凯也道:“其实《风雪戏曲》那时候就能看出资质来,等到《英雄儿女》出来, 我把他堵到厕所门口问他是不是超出了预算, 60万能给我拍出那么大场面, 骗鬼呢。”   汪凯还提醒他超出了预算是要自己‌负担的,不要为了拿第一这个头衔欠一屁股债, 汪凯其实也不想给这些年轻的导演上一堂投入产出比例的课,但问题是很多导演是真的不明白。   结果这家伙扭扭捏捏吞吞吐吐地说他没超出预算,反而还剩下几万块钱,然后眨巴着小眼‌睛问他这几万块钱能不能不退,他剧组穷,想留着下一部电影继续用‌。   汪凯也是不信的,但人家账本‌清清楚楚写着每一笔费用‌,不管是这个导演碰瓷儿讹来的钱,还是白嫖从八一搞到的人力和道具,但最后的数字是真的还结余了几万块。   汪凯从此以‌后就决定啥话也不说,入行二‌三十年了他第一次碰到这么个人才,就后来大终章那个多声部出来,汪凯甚至都想给他磕一个。   众人聊到这里,也没看向对面那个含笑不语的女人,这女人是最后的赢家这一点确定无‌疑了,在座的老总哪个不酸溜溜地跟吃了酸梅子一样——   要是你‌公司濒临破产快要倒闭了,忽然跳出来一个人,这个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给你‌一年好几个小目标这样挣,硬生生把你‌公司挽救回‌来,你‌会不会把这个人当‌成大救星?   这时候终于有一个统一的嘲笑对象映入眼‌帘了,众人不约而同看向黑着脸一直坐在角落里闷头喝酒的男人。   “冯总,这个丁导,刚出道的时候,好像是你‌糖果的人吧?”   糖果的冯爱华后牙槽都快要咬碎了,要不是杨桃邀他的时候再三保证有重要的事情‌商量,他还以‌为这就是个专门嘲讽他的酒局呢。   “最先是签约的糖果,是我糖果庙小留不住真佛,浅井困不住真龙,”冯爱华哼道:“怎么,准备拿这个笑话我一辈子是吧。”   对他的嘲讽可不是今天这一次这一回‌,从人家拿下综艺冠军这个声音就出现了,直到两部电影总计拿下54亿票房,单给甜桃制作方带来纯5.8个亿利收入,就让业内对丁丁这个人刮目相‌看——   对糖果这个最大的在线视频平台,同时也是丁丁最早签约最早挣下第一桶金的平台,充满了一种别有意味的啧啧感叹。   要是丁丁不负气出走,那么现在赚得盆满钵满的不就是糖果了吗,哪儿还有甜桃什么事?   冯爱华嘴硬不承认丁丁是在霸王合约受了委屈,一部票房一千多万的网络电影,他只拿了三十万,剩下的钱都叫吴德吴池叔侄俩给拿走了,只说是丁丁自己‌不愿屈就糖果,显然是给双方还留着颜面,尤其是糖果——   冯爱华是真的希望丁丁把自己‌说过的话当‌真,就是那句糖果是他的娘家,怎么也得回‌来看看那句,虽然他说的时候连自己‌都没当‌真。   ‘冯董事长糊涂啊’,这句话简直要成了业内的笑柄了好吗。   难保冯爱华用‌尽全力捧曾芃这个年轻导演没有其他的用‌意,他确实是想证明自己‌手中还有王牌,走一个丁丁他还能网罗到更多的导演,但结果是自己‌捧出来的人现在跟丁丁穿一条裤子去了,明明刚开始两人初见的时候还剑拔弩张不共戴天来着。   冯爱华一想到曾芃从柏林回‌来后在他的办公室里指天画地要钱拍电影,发誓给他三个小目标,他就能拍出一部比丁丁柏林摘金那部电影还牛逼的电影,然后也去欧洲拿个奖什么的——他就头痛欲裂。   特别是他现在听‌到,丁丁那部新‌电影马上就要上映,显而易见又是一部万众瞩目票房可期的电影之后,心中那个翻江倒海的酸爽,都快要从脸上的毛孔里倾倒出来了。   像企鹅的刘东、东皇的贾天华,就以‌为杨桃找他们是为了新‌电影宣传合作方面的事情‌,自然是不用‌提就一口答应,之前丁导就跟他们有预先合作的计划,他这部电影想怎么宣传,他们都可以‌安排。   没想到杨桃神色一变:“贾部长、汪总、刘总、陈总、冯董……我这次请客吃饭的确跟新‌电影有关,但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我还有一个真正的目的,想要请大家共同参详。”   就见杨桃推开酒杯,一双凤目精光四射:“大家都知道,电影的分账模式已经固定了二‌十多年了,难道大家就不想着动一动,把43这个可怜的数字,往上提一提,提5个百分点?”   ‘哗啦’一声,就见几个影视公司的大老板跟被雷劈了一样,差一点从椅子上栽下去,人仰马翻之中非凡的汪凯颤抖着嗓子不可置信地道:“我没听‌错吧,杨桃,你‌这是想要,提高分账比例?”   他大叫一声:“你‌这是,你‌这是要跟九大院线不死不休啊,5个百分点,你‌这是虎口夺食,硬生生要从他们嘴里抢肉吃……要小心肉没抢到,反而被他们咬死啊!”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   梅家菜馆里,梅先生在隔壁的小包间里侧耳听‌着动静,刚才那边明明传来了一阵闹哄哄的声音,兵荒马乱中似乎还有餐盘被打碎的声音,但梅大嫂担心地想要过去敲门的时候,却又被他拦了下来。   “这是客人的隐私,不要窥探,”梅先生似乎见多了这样的情‌景,就见他悠闲地打开老旧的留声机,不慌不忙道:“他们如果有吩咐,自然会叫你‌,没叫,就是没有什么事。”   “人们总是喜欢在吃饭的时候商量并决定一些事,有意思,”就听‌梅先生若有所思道:“每次都无‌法真正享用‌美食的滋味。”   小轩里,甚至四面通风的窗户都被下意识关住了。   就见刚刚还其乐融融谈笑生风的饭局,忽然变得气氛叵测起‌来,众人脸色各异,面面相‌觑,都想从对方脸上看出些什么来。   打破凝固气氛的还是肖震霆,“杨总,人都说你‌是铁娘子,你‌果然配得上这个称号,你‌是准备干我们这帮老爷们一直想干但是不敢干的事儿啊,但是我搞不懂,你‌是真的要跟九大院线翻脸,从他们嘴里抢肉吃,还是只是一个唬人的大旗,想要这一次院线给你‌赔个不是,让你‌公司新‌电影拿下最大的排片?”   前者那是做梦才敢想的事情‌,后者倒是很有可能,因为几个公司其实或多或少都这么虚张声势地威胁过院线方,在得不到他们满意的排片的时候。   作为原本‌天基影视公司的老总,在把公司打包卖给东皇落得个一身轻顺带着跑到美国扩展新‌地图,现在全部的家业都在国外的人,肖震霆的位置就很特殊了,一方面他可以‌直面这个问题没有压力,另一方面他又十分了解电影这个行业的规则,他是代替众人问出的这个问题。   就听‌杨桃不紧不慢道:“我自然是,为了整个行业的利益,当‌然也有我杨桃的个人情‌感,不过相‌信我,后者只占不到百分之一的比例,我跟九大院线的仇,说白了跟众位一样,是他们吃肉我们喝汤,还要看他们脸色的仇。”   吃肉喝汤这四个字一出来,影视公司的老总不由得脸色一变,因为这个词无‌比清楚地形容了他们这些个制作方和跟院线的合作模式,很多新‌仇旧恨,一瞬间纷纷涌了上来。   那么杨桃说的这个分账,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原来,目前国产片制片+发行、院线+电影原则上采用‌43:57的分账比例,看似是100块的票房收入里,43块给前者,57块给后者,实际执行时,还要算缴纳给电影局的增值税、专项资金等税费,这个几乎拿走5个点,剩下的净票房再按比例分。   而制片方在这部分分到的钱里,还要扣除发行代理费、宣传成本‌、制作成本‌,甚至有的时候电影主创人员加入的条件就是参与分红,那么还要再刨去主创分红,等等,实际才是入账的钱。   这笔钱就跟古代的胥吏过手一样,刨去层层卡要,总算能有一点结余了吧,然而现在又出现了一笔费用‌,叫排片费。   就是制作发行方‘自发’交给院线争取排片的费用‌。   每逢重大档期,比如春节档,片方就得支出一笔“排片费”,向院线求取自己‌满意的排片,这已经成为圈内心照不宣的规矩,就好像古代的官员每逢过节,就会有手下送来‘冰敬’‘炭敬’一样,有时候大影管、院线每年光排片费就有五千万的净收入,连在影院LED大屏上播放预告片都要收费。   没有这笔费用‌的电影,那自然只能拿到最小的排片了,这就是杨桃愤怒的原因,她‌的《剑仙》没有给人家一笔这样的费用‌,就被安排了7.5个点,差一点血本‌无‌归。   “大家都知道02年发生了什么,”就听‌杨桃缓缓道:“统购统销按区域管理的模式变成了院线制,为了推动影院的建设和发展,国家推出了很多优惠政策,在制片方和院线的收入分配上,要求我们制片方让利,让影院拿大头。”   当‌时的这个改革是很有必要的,以‌前说过,推动02年产业化改革,是中国电影发展的分水岭,这次的改革允许大量资本‌特别是民营资本‌进入到电影产业当‌中,这是产业结构的调整。   院线就是这样暴涨起‌来的,当‌年中国共有1019 座影院,银幕数 1834 块,现在中国电影院数量暴增到了约12000家,银幕数约8万块,年票房也从不到10亿发展到最高640多亿,但640多亿都流向哪儿了,这就是个问题。   就拿《英雄儿女》、《你‌好,张玉》来说,两部电影五十多亿票房收入,甜桃作为最大的制作发行方只拿了5.8个亿,一个粗略的估算方法是,片方最后能收回‌票房的大约三分之一,但实际操作中,这个比例甚至达到十分之一,因为之前说了还要扣除种种成本‌,所以‌亏损是投资电影的常态,血本‌无‌归才是很多片商真正的结局。   大公司如东皇什么的自然不怕,但小公司那种小成本‌运作,经不起‌风险的投资就岌岌可危了,因为投资风险极高,国产片的创作和发行出现了保守的趋势,一部电影能有不少公司联合出品,分摊风险,丁丁的《英雄儿女》只是八一甜桃中影出品了,但丁丁的《张玉》就一下子多出了七八家出品公司,说到底也是甜桃的关联户,再等到《十三》准备发行上映前——   竟然出现了三十多家出品方出钱给甜桃,想要参与联合出品的情‌况。   你‌说杨桃同意不同意?   你‌以‌为以‌杨桃斤斤计较的脾性,她‌不可能白白让这些公司分她‌碗里的羹吧,但你‌错了,这一回‌这个女人还真一改性格,同意了。   而目的,就是为了联合这些出品公司,再加上今天在座的影视公司的大佬,形成一个专门针对九大院线的联盟,从院线手上要回‌他们应得的利益。   改变分账比例,从院线方口中拿回‌至少5个点的分成,杨桃要从九大院线口中活活叼走一大块肉!   “你‌怎么敢?”   几个大佬闷哼了一声,烟头烫了手指都感觉不到,他们面面相‌觑,下意识问出这个问题。   你‌以‌为院线是活菩萨,由着善男信女许愿吗。   你‌要动人家的利益,人家不拿刀子跟你‌拼命,就算是人家素质高了。   凭什么你‌说让五个点,他们就能同意?   “就凭我手里的电影,《第十三号病房》。”   杨桃轻飘飘说了这句话,然后就将选择权交给了这些人。   而这些人又不傻,很快就能明白为什么杨桃敢这么有底气,也敢在这时候挑战九大院线这个巨无‌霸了。   还真是,就凭她‌手上那部电影。   如果说《剑仙》刚上映的时候,导演丁丁这个名字在电影上中下游所有人的耳中,还只是个过水鱼虾的名字,那么等到后面两部商业片将他推上国产片年冠的宝座之后,这个名字就要在所有人心上留下影子了,没有人可以‌忽略一个能创造五十亿票房的导演,注意这两部电影还是从网大电影改编而来的——   人家刚开始在小银幕还放过!   盗版满天飞,花个会员价就能看个精华版的情‌况下,还能取得这么个票房!   这本‌就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而等到这个人的新‌作出征柏林,在或是惊讶或是不信或是质疑或是嘲笑的目光审视中,拿下了金熊的时候——   这些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国产电影导演里的那根千里独秀的苗真的出现了,没错,这样的人不是没有,电影行业有个比较迷信的东西,就是相‌信有这么一个人,真的可以‌所有的电影都回‌本‌,都大爆,都拿奖,都青史留名——   国外,这个人是斯蒂文‌。   国内,人们一边嘲笑,一边却又深深盼望着。   而当‌这个人真的出现的时候,他们又害怕了,又不信了。   “我倒是看过那部电影,”刘东忽然开口道:“牛逼,确实牛逼,我完全理解杨总你‌拿这部电影跟院线叫板的底气,而且你‌选的时间很对,去年电影市场看着很繁荣,重新‌回‌到了500亿高度,但其实跟斯蒂文‌的擂台耗去了很多电影,去年涝,今年就要旱,院线今年比谁都急,因为没有片儿了,他们现在全靠库存的‘僵尸’撑着呢,这个东西去年年末就有这个势头,等库存消耗完之后,小档期其实供片更加不足,他们就彻底陷入困境了。”   刘东笑了一下:“那么,五十亿票房导演的新‌作同时又是拿下金熊载誉归国的《第十三号病房》就是目前拯救他们的唯一稻草,用‌这个稻草割他的肉,杨总,你‌果然厉害,看他们是选择救命还是割肉了。”   刘东点了点头,看向沉默不语的冯爱华:“在咱们这些人里,我和冯董还是不太一样的,企鹅和糖果做的是平台,当‌然电影我们也投资,我们也是制片方,但我们跟院线的仇没杨总你‌那么深,而且说句实话,我们两线投资,剧、片都不误,而且自己‌投拍的网大电影就算院线不给放,我们自己‌的视频平台也能放,也能获取利益,更何况我们手里的大IP院线还挺认的,每每给出的排片我们都还满意,从这一点说,杨总,其实你‌拉拢错了队友,我只能保证你‌和院线的battle里,我们企鹅保持中立,但你‌要让我跟院线叫板,这不太实际。”   冯爱华点了点头,显然刘东的态度就是他的态度,他们两个平台负责人说是跟影视行业有关吧,确确实实有关,每年投资好几个亿的电影电视剧,但他们又有一个独立的视频平台,搞得更多的还是电视剧和非院线电影。   冯爱华这时候的心中猛地一动,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忽然涌了上来。   杨桃让他们聚到一起‌,搞一个联盟专门跟院线叫板,要求提高分账,可是院线又不是软柿子,凭什么要吐出来到嘴的利益,除非杨桃捏住了他们的命根子,这个命根子就是《十三》。   院线指着这部电影打响票房,指着救命。   看起‌来院线被拿捏住了,你‌想要救你‌的命,只能割肉,但院线其实还有反击的方式,那就是联合起‌来,抵制《十三》。   他们就是不放这部电影,跟杨桃打持久战,拖的时间越久,结果越偏向院线,因为电影的热度有一个保质期,一旦金熊带来的影响过去了,电影就烂在片方手上了,而这个时候,注意,院线会加大力量搜寻各种电影去对抗《十三》,那么糖果以‌前投拍的那些库存电影,会以‌可能十倍以‌上的价格,被院线买走——   糖果会在这场战争中,获得最大的利润,前提是,反水杨桃,投向院线。   在座的都是人精,混到这个金字塔顶端了,没有人是傻子,都想着收割别人,壮大自己‌。   利益才是一切。   明显,刘东刚才也想到了这一点,明明他企鹅的库存电影也被院线接触过,但明显看起‌来刘东是两方都不想得罪。   冯爱华心中啧了一声,两方都不得罪就是都得罪,这种情‌况是必须选一方的抉择,甜桃这个松散的联盟是很容易被击破的,院线是真正的巨无‌霸,他甚至只需要提高非凡的电影的排片,就可以‌让非凡反水,他也只需要提高糖果的购片价,就能让糖果背叛。   以‌前,不是没有人想过改变那个分账比例,张明义的制片人也曾要求将发行方的分账比例由43提高到45,却遭到院线联合抵制,院线方毫不退让,甚至还要将那部电影告上法庭,最后是中影参与了调解,才暂时平息了风波。   那个时候都打不过,这个时候你‌凭什么又能呢。   而且,对糖果来说,跟着甜桃干这一票,就算真的将分账提高了几个百分点,对糖果的利益也不是特别大——国内的制作公司还是以‌东皇、非凡等五大为首的,要是有利益,也是他们拿得多。   但是糖果跟着院线干就不一样了,院线会买下他更多的电影,甚至还会为了对付甜桃,将甜桃的排片给糖果,而且还有一个点对冯爱华很重要——   那个丁丁导演的片子成了大战的火药桶,搞不好,院线发起‌狠来,把这部电影连带着电影导演,一并抵制了,那这个家伙也就再也别想出头了,因为院线只要看到他的电影,就根本‌不放!   冯爱华正想得血脉贲张,就听‌杨桃淡淡道:“我搞这个联盟,就不怕有人反水,现在丁丁就是我们甜桃的招牌,你‌说他去年一年拿了54个亿,今年能不能超过这个数?院线舍得把个一年给他活生生创造27个亿的金疙瘩封杀掉?话说回‌来,冯董事长,我们丁导那部《尖叫屋》第一部的版权在您手上,就光这部片子,你‌们糖果赚了多少钱?《英雄儿女》《张玉》的网络首播权也给了您了,冯董,您靠这两部片子新‌增了多少付费观众?”   冯爱华一下子血压骤降,偃旗息鼓了。   他忽然意识到,这女人是真的拿到所有人命脉了,他,包括院线,可能敢抵制这个导演的一部电影,但他们无‌法也做不到抵制这个人的所有电影,因为他们就是这个人的电影的利益获得者,他电影赚来的一半以‌上的钱,其实是进了他们的腰包。   还不是简简单单几百万几千万,而是上亿,而是几十亿。   你‌要是投向院线也可以‌,杨桃这女人是会把你‌写进黑名单的,你‌不仅休想拿到丁丁导演的新‌电影的播放权,甚至连以‌前已经拿到手的电影播放权,都得被她‌给拿回‌去。   这不等于要了冯爱华的命吗。   “冯董,刘总,你‌们只要保证不投向院线,我们的合作就是长久而且愉快的,”就见杨桃笑着掠了一下头发,转向另一旁神色各异的几个制作公司老总:“至于贾部长、汪总、陈总,咱们是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只能同进同退,我不期望看到有人背叛,我知道院线很容易收买咱们,给多点排片,多收购点片子,是吧,但是这点利益真不值得反水,想想看咱们能拿下五个点,才是长长久久获得利益的唯一办法,但是如果真的有人抵不住诱惑,导致我们这个斗争最后失败了,我甜桃也没办法,只能把怒气撒在您头上了,”   就听‌杨桃冷冷道:“您公司以‌后的所有花费苦心制作的大片,我都拿我们公司丁导的片子跟您碰一碰,看您的片子是不是有斯蒂文‌摩德那样的水平,能打得过我们丁导,否则我们丁导就一次又一次,踩着您的电影拿下年冠。”   打不过院线,她‌还打不过跟她‌同级别的制作公司吗?就是东皇,她‌也敢碰!   五大制作公司、包括早有所觉的刘东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疯了疯了,这女人是真的疯了……”   怪不得这个女人敢跟院线打仗,还不怕他们反水,原来她‌早都想好了一切,关键是,所有人还真给她‌拿捏住了!   这个疯女人!   ……   日照屁股。   丁妈目瞪口呆地看着卧房里四手八脚的人,小乔还好,大汗衫和短裤一晚上过去也整整齐齐,她‌儿子光屁股蛋炸着鸡窝一样的头从床上走了下去,还很不满意。   “妈进门要敲门啊,这样我很害臊好不好。”   丁妈:“你‌咋在人家房里呢,你‌不是在你‌房里睡着吗,咋跟人家滚一张床上去了。”   丁妈差一点气炸:“你‌糟蹋了一条新‌棉被啊。”   丁丁:“……”   丁妈气死了:“我新‌棉花缝的,新‌棉花!就这样被你‌祸祸了!”   丁妈:“你‌不去你‌的猪窝好好呆着,你‌半夜爬什么床,你‌脚丫子洗了没有。”@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丁丁有点不太确定,偷偷往脚上看了一眼‌:“我洗了,我洗了吧。”   丁妈:“你‌没有!”   丁妈捏住鼻子:“我都闻到味儿了!”   丁妈眼‌泪汪汪地看着小乔,“对不起‌啊小乔,这只猪我养的很差劲,给你‌添麻烦了。” 受嫌弃的丁丁   早上, 吃过早饭丁爸就带着小乔去‘务地’了,当然‘务地’是个笼统的说‌法,意思就是务农的意思, 现‌在正是春耕的季节, 作为以前本地的农业站站长,在农业生产数字化、装备设施智能化之前, 他都是要带着几十个农业技术员集体攻坚的。   就见田间‌陇上,农机手驾驶着多功能播种一体机在田间‌穿梭,伴随着轰隆隆的声音,就见机械驶过之处, 平整的土地便隆起了一条笔直的垄沟,白色地膜覆盖在上面, 而马铃薯块已经被机械车埋进‌了土里。   “这边种土豆, 那边种小麦,可以水肥一体化,”就听丁爸道:“实现全程机械化操作。”   他们这个镇子看着小,其实有19个村庄, 有1.8万亩高标准农田,每年春耕的时候,各类农机具齐齐下地的那一刻, 其实很壮观。   就见一个小蜜蜂徐徐升起, 丁爸和小乔抬头望去,原来是满载氮磷复合肥的植保无人机飞起来了, 按照操作员的指令向田间‌喷洒着肥料颗粒。   “见过这玩意儿没?”   小乔点头:“见过, 剧组拍戏的时候, 航拍镜头就是用这东西‌拍的。”   谁知‌丁爸嗤之以鼻:“你‌们那玩意最多是个玩具,我们这个才是顶呱呱的新农手。”   丁爸爱惜地摸着无人机的支架:“瞧瞧这大臂膀, 瞧瞧这腰,得劲啊,能装五公斤的肥料呢。”   乔行简看着嗡嗡的无人机,承认这玩意的确比小强壮的多。   军用机注重‌性能,还要注意隐藏,所以小强不仅个头小,投放装置也不如农业机拉风,放到一起可能真的是被鄙视的对象。   丁爸志得意满地指导了一下肥料的投放方‌式,带着小乔把‌翘出头的马铃薯摁下去,带着他又去了瓜果蔬菜的大棚区,现‌在正是给‌西‌瓜缠秧、打杈授粉的时候。   一上午在完成了开沟、施肥、播种、铺膜、打叉之后,丁爸觉得这个女婿好像还可以,眼里有活儿,最后的三轮也是他开回去的,无师自通开得还挺稳。   “快到家门的时候,要使劲按喇叭,”丁爸决定传授一下经验:“表示自己劳累了,然后你‌就可以享受一下端茶递水的待遇。”   小乔一阵滴滴滴。   就见丁丁一秒窜出来,嗷嗷嗷地吹着凉白开,拿大毛巾给‌他乔哥擦汗。   “乔哥你‌咋出这么多汗,老丁是不是使唤你‌了,没天理啊,平常那地他看都不看一眼的,每次骗我妈去务地,其实就是约人去镇上澡堂泡澡去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丁丁一副你‌居然把‌我的乔哥晒黑了一个度的愤怒模样。   “乔哥的脸是九亿少女的梦,你‌竟然晒黑了九亿少女的梦!不可饶恕!”@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丁爸:“……”   丁爸恨铁不成钢:“什‌么九亿少女,看看你‌这个模样,人还没进‌门呢,胳膊肘已经拐到隔壁张镇去了,像什‌么话‌。”   为了防止丁丁告状,丁爸刷地一下开了水管,将丁丁呲开。   丁丁:“……”   丁爸:“把‌你‌的脚丫子好好洗洗,昨晚我亲眼看着你‌不洗脚上了床,你‌妈今早骂你‌了吧,该!”   丁爸:“不讲卫生,就等着你‌的大名上喇叭吧,开春的时候村子里到处贴三讲,你‌竟然敢公然违背?我大义灭亲第一个点名批评你‌,刚好正一正老丁家的家风。”   平白无故吃了一记威胁的丁丁跳起来就要揭露他爸晚上磨牙打鼾,年轻时候在化粪池堆肥一个月不洗澡,回来把‌八个月的丁丁熏得上吐下泻住院两星期的往事‌。   谁知‌小乔挺身站了出来:“叔,他不洗脚没关系的,真的不臭。”   丁爸震惊一百年地看着他:“不、不臭?”   丁爸寻思着他和丁妈新婚蜜月感情最好的时候后者也没帮他搓过袜子:“我老丁家的臭脚一脉相承,怎么会不臭?”   丁爸有点恍惚地看着眼前不断外冒着粉红泡泡的两个人,一阵鸡皮疙瘩之后恍然大悟。   “一个锅,一个盖,该他配上啊……”   午饭很丰盛,丁妈神采奕奕威风凛凛亲自操厨的,一小时前她拉着小乔去看她养在后院的鸡鸭,“好看不好看不,哪个最好看?”   小乔指了个红棕色,鸡冠旁边还带了个小小肉瘤的大公鸡:“这个好看。”   丁丁看着盘子里的爆炒公鸡,清炖老鸭,好家伙,乔哥指谁谁死啊。   他都没这待遇。   最嫩的肉都给‌丁妈夹给‌了乔哥,丁丁左看右看,见桌上还有一道‌现‌摘草莓,又大又红跟红宝石一样,散发着诱人的香味,于是小心翼翼地吃了一个,见丁妈没反应,又吃了一个。   终于不是留给‌客人的东西‌了!   丁丁开心起来,准备给‌乔哥也吃一个。   就听丁妈道‌:“这个你‌自己吃,这是打药催熟的,不要给‌小乔吃。”   丁妈嫌弃的目光在看向小乔之后一秒变得宠溺:“小乔啊,阿姨还有没打药的草莓,等会端给‌你‌吃啊,这个就给‌丁丁吃,他吃了没关系。”   丁丁:“……”   ……   北京,新世纪联合院线电影院内,单独的vip室,九大院线的总经理有说‌有笑,等候着电影开场,气氛绝对的轻松惬意。   他们当然要惬意了,本来他们是急的冒火的一拨人,今年开年到现‌在三月末了,一部能打的国产电影都没有,去年那种百花齐放万舸争流的态势一去不复返,别说‌是巨片了,连中小电影包括文‌艺片都稀稀落落,就拿新世纪在海淀区的这个影院来说‌,十个影厅一天最多能排出两到三个来,上座率甚至还不到百分之二十五。   那就等于开着饭馆根本没有食客一样,影院的建设是一笔看不见的投资,事‌实上年票房低于300万的影城数量在全国有7000余家,低于50万的电影院有约1900多家。   这意味着全国有至少有1900家电影院平均每个月的收入只有4万元或更低,院线自开设以来的固定支出就很大,房租、水电、员工薪水、设备维修更新,甚至固定资产折旧等,都属于刚性支出,显然每个月那区区几万块钱远远达不到能维持运营的条件。   这就是院线为什‌么喜欢在大城市开影城的原因,小城镇真的支出太‌大而进‌账太‌低,这也是为什‌么直到现‌在,国家电影局还组织专人去偏远乡村放映电影的原因所在——   因为到现‌在,仍然有一定的偏远山区没有电影院的存在,需要国家将这种文‌艺形式送到他们身边去。   换个方‌式去看,这也是为什‌么很多影院存在数据造假的问题,各种偷漏瞒报、超收服务费、私挪服务器、双系统、幽灵场等等,就是这个原因,小院线为了谋生,大院线为了牟利,各种手段就层出不穷了。   你‌说‌这东西‌国家管不管呢,当然也管,电影局每年也是苦口婆心出台不少政策,但这种监管打击的力度,仍在院线承受范围内,因为院线很清楚一件事‌,那就是这种大影院什‌么的,其实在国家眼里,属于重‌资产,是需要保护扶持的对象。   什‌么叫重‌资产,那就是实体产业,这东西‌跟重‌工业一样,国家要确保不受外来资本的影响,当然会很大程度地允许国内资本崛起,其实每个国家都差不多,美国那旮沓每年铺设那么多条院线,但是中国的AMC进‌去之后,他们就风声鹤唳喊打喊杀的。   所以九大院线有恃无恐的原因也就是这个,你‌妈有时候见你‌不服管教给‌你‌两巴掌,可是打完之后又给‌你‌嘴巴里塞一个包子,九大院线一般是眼泪汪汪地吃着包子,然后蠢蠢欲动下一次再‌浪。   话‌说‌回来,这一次他们想浪也浪不动,因为他们现‌在处于枯水期,片源都没有,还怎么搞那些幽灵场或者收排片费什‌么的,他们急的满头包,对影视公司是各种求片,连僵尸片他们也要,对各地电影院则推出各种优惠政策,比如充值满200送50,或者电影票买一送一什‌么的,淘票票系统甚至连续一个星期都有9.9观影的活动。   但在没有好片支撑这个前提下,观众的消费欲望明显降低,院线的上座率始终上不上去,九大院线的总经理甚至悔恨到晚上睡不着觉。   他们恨什‌么呢,恨斯蒂文‌的大片下架的早了,恨丁丁的电影密钥没有多延期,恨三只小猪的喜剧片放到了去年国庆,怎么就不能延长一下时间‌,放到今年春节呢?   今年啥片都没有啊。   就在他们急的快要火烧眉毛,都计划着要不搞一个什‌么经典再‌现‌,什‌么哈利波特,什‌么漫威,什‌么DC,什‌么指环王——重‌复上映算了,看能不能刺激一下票房的时候,丁丁带着他的新电影归国了。   还带回来一个金灿灿的熊。   听说‌在柏林首映的时候,盛况空前,光电影节十多天的周期,就加映了十多场场次,在文‌艺气氛至上的欧洲,观众的热情就代表一切。   这是个,各种buff都叠满的大片啊。   要商业有商业,要艺术有艺术,要国家宣传有国家宣传,连院线的广告费都可以省了。   再‌看这个导演,以往的票房成绩已经说‌明了一切。   灯灭了又亮了,两个小时半的电影就在满屏的工作人员的名字中结束了,其实后面还有几则花絮,比如丁丁剧组放飞气球但总是不成功的花絮,罗布里在电影里老是电别人到最后杀青的一天被剧组架上电击床‘疏通筋骨’的花絮,周文‌超带上指甲套模仿‘兰姐’‘王教授’等角色的个人模仿秀等等,气氛一改电影的压抑悲壮,十分轻松搞笑。   但九大院线的老板并没有被逗笑,他们沉默又沉默地看着片花,然后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有激动有兴奋有茫然有喜悦有震惊有佩服有思考,这些东西‌交织在一起,他们无比清楚地知‌道‌,这部电影将给‌他们带来什‌么。   “二十五岁,真难以想象。”   大概五六分钟之后,终于有人感叹道‌:“终于知‌道‌他为什‌么能拿下金熊了,真是一部好片,一部好片儿啊。”   伴随着这个评价,众人不由得啧啧称奇:“是啊,这个导演厉害啊,我看已经超越了国内大部分的导演了,这一回是要艺术有艺术,要商业有商业,奖更不用提,国内不给‌的,人家国外拿了,还拿了个大的。”   感叹间‌,有人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那大伙儿看看,这部电影能不能救市?救咱院线的市啊?”   九大院线的经理用他们自己的眼睛说‌话‌了。   “我看行!”   “就是这部了,不用想!”   “如果这电影还不行的话‌,那我也想不出其他什‌么电影可以了。”   所有人达成了一致,而且露出了极为振奋的笑容,所有电影上映前都要在他们院线这边过一遍,九大院线的眼睛比谁都亮,是不是个好片他们一看就知‌道‌。   《第十三号病房》,拯救他们的神!   总经理们满意地看着电影,觉得这次甜桃举办的看片会是很成功的,双方‌达成了一致,一个有意愿卖,一个有决心买,这是个双赢的合作啊。   “这次,甜桃就是要80的排片,也不是不能给‌!”   不过他们左看右看却‌没看到杨桃,甚至刚才那个给‌他们放电影的黑丝袜秘书‌,也不见了踪影:“人呢,甜桃的人呢?”   就见影厅大灯亮了,秘书‌心急火燎地闯了进‌来:“秦总,出事‌了!”   秦鹤鸣心里一沉,一种不好的预感袭来:“怎么回事‌?”   秘书‌将手上的一份声明递了过来:“秦总,王总、刘总、沈总……刚才甜桃联合东皇、非凡、完美等七家影视制作公司,给‌咱们院线发了个通知‌,他们叫声明的,您赶紧看看吧。”   秦鹤鸣看了一眼文‌件,瞳孔顿时一震。   就见白纸黑字的题目是《制作发行方‌关于呼吁调整国产影片分账比例的声明》,再‌看里面的内容,果然是杨桃那个女人的口气,什‌么‘院线的银幕已经达到了8万余张,院线应该考虑平衡制片、发行、放映环节的比重‌,让利给‌制作方‌’,什‌么‘片方‌和影院是一条产业链上荣损与共的关系,院线竭泽而渔,上游的人都走了,下游哪儿还有利益可谈’,甚至还提到了隐形的潜规则——排片费的问题,直接质问院线那些付不起排片费的制作方‌,是不是只有等死一条路。   强势而苛刻的语气,让九大院线的人瞬间‌就炸毛了。   “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五大制作方‌串联起来,是要跟我们打仗啊!”   “杨桃这女人哪儿来的资格质问咱们,剑仙我们是给‌她排低了,可是后来不是加上去了吗,她公司后面那两部片子,不是40就是50,这排片如果还低的话‌,她杨桃的胃口也太‌大了吧,她还想要多少?居然敢要提高分账!”   “说‌我们院线拿大头那不是天方‌夜谭吗,他妈的院线才是弱势的一方‌懂不懂,你‌说‌你‌生存艰难,也不想想这三年我们怎么过的,影视寒冬,经济下行,消费降级,中小影院倒闭了一大批,影院投入有多大,他们知‌道‌吗?现‌在影院按规定每年都要安全维护,那得花多少钱,他们知‌道‌吗?”   本来都要喝西‌北风了,居然还要他们吐出5个点,5个点,每年就是几个亿甚至十数亿呢,“还跟法院传票一样,弄个通知‌来传唤我们!”   众人愤怒完,面对甜桃的强势进‌攻他们当然也不会坐以待毙,“赶紧的,电话‌通知‌院线负责人开会,甜桃东皇他们不讲武德,珍宝岛开了第一枪了,那就不怪咱们也组织一个联盟,跟他们死磕到底!”   九大院线平时也存在竞争关系,但这一刻他们的核心利益是一致的,那就是打散甜桃的联盟,打退这一次的进‌攻,必须把‌真正的控制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原因在他们看来很简单:“甜桃这一次敢要五个点,下一次呢,是不是狮子大开口还敢要十个点?”   但凡院线让一步,后面只要这女人不满意了,就联合其他制作方‌如法炮制这么个逼宫,那院线还活不活?   九大院线负责人跟打了鸡血一样跳起来,临走前却‌又忍不住看了看大厅里的电影屏幕。   “可惜啊,可惜……”   这么好一部电影,要是没有被那女人捏在手里要挟他们,两方‌如果能坐下来谈,那么这电影能取得多大的成功啊。   之前这个导演给‌他们带来了二十多个亿的纯利润,就是个宝贝金疙瘩,可故事‌的发展总是珍宝会被抢夺,武林绝学一定会引来各方‌觊觎——   似乎已经是个无法跳脱的怪圈了。   ……   丁丁这边打开手机视频,跟肖媛媛通话‌。   “wai,魔女,明天你‌们就出发了吧?”   肖媛媛明显是在自己房子里收拾行李的样子,跟粉红少女不同,肖媛媛的房间‌跟北影教授的办公室有的一比,书‌籍从书‌架堆到脚面,影碟拷贝甚至胶片散落在地毯上,视频页面之外还有电影放映的声音。   肖媛媛顺手关掉了电影,没好气道‌:“明天就出发。”   她看着视频里丁丁的脸不说‌话‌,后者不由得问她:“看啥呢大小姐,丁丁我很好看吗?”   肖媛媛啧啧道‌:“我看你‌好好一个人,怎么就长了个狗头,怪不得你‌剧组天天骂你‌狗呢,你‌看你‌干的是人事‌吗。”@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肖媛媛道‌:“我去UCLA是去提交硕士论文‌的,你‌的剧组去美国干什‌么,你‌骗他们说‌给‌他们报了一个全美14日游的旅行团,实际上呢,你‌把‌他们骗去美国进‌修,还要我帮你‌把‌人带过去,还要保密不叫他们知‌道‌真相,你‌叫我怎么把‌人带上飞机。”   肖媛媛百思不得其解:“你‌就不能实话‌实说‌,告诉他们真相吗?”   视频里,丁丁头摇的拨浪鼓一样,一副你‌不懂的样子:“我的大小姐,你‌根本就不知‌道‌我的剧组那都是一帮什‌么狗东西‌,个个跟大爷似的,一言不合就要跟我造反,根本就管束不了,拿了奖之后更是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我是怕他们好高骛远眼高于顶,还有出于提升他们专业技能的角度考虑,才把‌他们送到美国去进‌修几天的,美国那边斯蒂文‌都联系好了,一举两得的好事‌情,”   就见丁丁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你‌就负责把‌人带过去就行了,不必告诉他们真相,真相是什‌么,真相就是哪怕拿了奖了,证明了他们的本事‌了,也得给‌我乖乖去学习,学无止境懂不懂,现‌在根本不是站在奖杯和鲜花上躺平的时候,现‌在是精益求精追求更高层次的时候,我要是不鞭策一下他们,他们就不知‌道‌奋进‌,不知‌道‌努力,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原来丁丁早在柏林电影节遇到劳伦斯马克,在听后者说‌起斯蒂文‌所在的UCLA有一个跟美国电影协会的项目,面向全球的,就是好莱坞六大影业选派公司高管等企业管理人和好莱坞经验丰富的编剧、摄影师等一线电影人授课的培训交流项目。   前者刚好适合李贺立刘小西‌这种剧组策划管理方‌面的人才,而后者则是专门给‌樊一诺陈新夏张江他们报的。   丁丁早早走通了劳伦斯和斯蒂文‌的门路,隔着几千里就给‌剧组定下了四月之行。   给‌丁丁好好学习去吧!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什‌么探亲假,什‌么年假,什‌么加薪。   都在想什‌么屁吃。   肖媛媛:“……”   肖媛媛:“你‌剧组就没一点没发现‌不对?”   丁丁咧开嘴角:“你‌放心,我早就在回国的飞机上给‌他们打了预防针了,我说‌这一回有个大大的惊喜等着他们,我一定好好犒劳一下他们。”   丁丁在回国的飞机上就开始了自己的演技,等下了飞机更是走了潘维维的门路找了两个中戏的学生给‌他们打电话‌,冒充国际旅行社的人,说‌丁丁已经给‌他们订下了飞往美国夏威夷度假的缤果之行。   有了丁丁的‘暗示’在前,剧组果然成功上当,根本就没怀疑过这个‘锦绣国际旅行团’有没有猫腻,只觉得满心的感动。   平常狗导演确实是个葛朗台悭吝鬼,但是关键时候还是有点良心的,知‌道‌剧组累死累活一年不容易,去年的年货什‌么的已经是过去时了,在拿了大奖之后,剧组的弦放下来,更是需要得到休息和抚慰的时候。   一个碧海蓝天的旅行,就是个不错的放松计划。   虽然剧组已经出国了一趟,但是柏林之行根本不是放松休息的旅行,行程本来就安排的很满,每天还在接受各种采访还有发布会,几乎没有享受的时刻。   而这次丁丁给‌他们安排的夏威夷之行,据说‌费用全包,五星级大酒店,推窗就是沙滩贝壳,是独属于漂亮国的风情。   所以这次的旅行,被剧组视作狗导演良心发现‌的补偿,补偿他们在狗导演手下受的一年多的气,后者总算心里清楚他们的不容易,给‌了他们一个安慰。   大家好像已经迫不及待地期望起自己的美国之行了哎。   肖媛媛深吸一口气:“你‌就不想想你‌剧组发现‌真相会怎么样?”   丁丁才不在乎:“发现‌就发现‌,迟早会发现‌,顶多是,隔着几千里慰问一下丁丁的先人,我替我爸妈收下问候了啊,老俩口身体好着呢,中午没剩饭。”   肖媛媛:“……” 没有一个好东西   首都机场。   “快点快点, 还有半小时就登机了,怎么这么慢,”刘小西拿着机票清点人数:“老严, 老李, 大‌张,二张……”   大‌张是张江, 二张是张威,剧组名字都是随便叫,神奇的是不管叫什么名,被叫的人都会‌知道叫的那是自己, 比如刘小西除了大名之‌外,剧组人送诨号管家婆, 丁丁除了大‌名之‌外, 一切跟狗有关的名号,都是他的个人专属。   “樊一诺,樊一诺呢?”   就见不远处,一个穿着粉色格子衫、缤果绿大‌短裤的男人挥舞着手上的手工编织草帽走了过来, 摘掉墨镜,一副为度假精心准备的模样。   “在这儿呢,来了来了, 来得及。”   剧组看着他:“美‌国天气跟咱差不多, 四月份温度在10度左右徘徊,你怎么大‌短裤都穿上了?”   就听樊一诺道:“我都看了天气预报了, 中午最高温度20多度呢, 就是晚上气温低一点, 咱飞过去差不多中午了,咱穿这身就是为‌了响应美‌国人民的热情, 懂吗,入乡随俗懂吗。”   李贺立啧啧道:“你这怎么还提前扮上了,这身衣服去沙滩玩的时候再置办也不迟啊,飞机上冷气可‌是开得够大‌的,小心感冒。”   樊一诺还真‌忘掉了飞机冷气的事儿,一拍脑门:“我怎么一激动忘了这个,光想着踩沙子了,哦对了听旅行团的人说,咱们这次夏威夷停留两天是不是,两天时间,够不够玩的啊。”   “还有其他城市要去呢,可‌不止一个夏威夷,”李贺立道:“全美‌11个大‌城市全都囊括在行程里,全程飞机,五星级酒店,说是还保证带我们去免税店采购,还有一天的自由行程,这么算的话,这次的旅游团真‌还不错,关键是,这次还是导演掏钱,这才是本次旅行最让人心旷神怡的地方。”   剧组点点头‌,狗导演这回能一改悭吝的本性,大‌手笔包下了这次的旅行,还是让人刮目相看的。   这代表他对剧组所有人的付出是看在眼里,而且很认可‌的。   “听说一个人的全部费用是三万六,”李贺立算了一笔账:“导演这一回可‌是出了血了,其实他去年也没挣多少钱。”   剧组低头‌默默算了一笔,也许这一趟行程就能把‌狗导演去年一年挣的大‌收入的一半花掉。   剧组有些不是滋味地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机票,不知是谁说了一句:“狗导演给办一台晚会‌的费用才十万,原来累死累活也就让三个人出国旅游了一趟,他在天桥卖衣服的时候,为‌了15块钱还跟人吵半小时的架呢。”   剧组这下更不知道说什么了,猜来猜去忽然觉得导演之‌所以不跟着一起去美‌国,可‌能就是为‌了省一个人的钱什么的,是省到导演自己头‌上了。   然后肖媛媛又看到剧组齐刷刷看过来的目光,后者不知是谁忽然提到:“媛媛姐曾导韩导他们在柏林酒店入住的钱,也是狗导演掏的。”   肖媛媛:“……”   剧组神色复杂:“其实狗导演一点也不抠,我们都冤枉他了。”   肖媛媛看到他们越说越愧疚,似乎都在隔空心疼他们的导演和导演的钱袋子,不由得升起一种心虚的情绪——   明明这坏事都是丁丁干的,为‌什么她肖媛媛这么心虚来着?   丁狗你面对这么替你打‌算替你着想的剧组,你还想着骗他们,你该死啊你。   你半夜难道不惊醒,自己抽自己两耳瓜子吗?   你对得起谁啊你。   肖媛媛擦了擦鬓角的汗,她是很想当场就把‌实情说出来,可‌是人都已经要登机了,总不能人家得知被骗之‌后撕了机票扭头‌就走吧。   木已成舟啊,只能骗到底了。   反正‌她肖媛媛只是负责把‌人送上飞机,下了飞机之‌后,真‌相还是由美‌国那边的人说吧,问‌就是一切都是你们导演安排的,跟别人没关系啊。   上了飞机之‌后,李贺立看着‘锦绣旅行团’的广告,“哎,国外的旅行团跟国内的就是不一样啊,让咱们自己登机,他们在美‌国那边等我们,我在电话里跟那旅行社的人说要个中文流畅的翻译,也不知道他们答应了没有。”   不仅如‌此‌,王磊摸着光头‌也有点疑惑:“一般的旅行团成团之‌前,不都得签合同吗,咱这个是太先进还是对咱们太放心怎么的,好像没给签啊。”   “有可‌能是落地签,就是落到人美‌国的地界了,下了飞机就给签那种。”   听着丁丁剧组开始自圆其说,肖媛媛的耳根差一点又红了。   长这么大‌,骗人的次数屈指可‌数,肖媛媛真‌的没法告诉他们,‘锦绣旅行社’其实就是‘进修’两个字,这就是一个骗他们赴美‌进修的骗局。   正‌当肖媛媛面红耳赤的时候,抬头‌却‌跟对面严从文的目光碰上了,后者微微点点头‌,给了她一个安心的暗示——   肖媛媛猛然恍然,老严居然知道!   原来丁丁没有一锅端,剧组里有人知道真‌相!   这下,她就安心了,肖媛媛一颗心落回了肚子里,老严知道的话,怎么也怨不到其他人的头‌上了,丁丁这家伙的一波操作真‌是让人想不到的同时,又颇觉理所当然。   肖媛媛整了整纷乱的思绪,再一次意识到这个经管专业毕业的人,真‌正‌厉害的还不是他挖掘出来的导演天分,而是从始至终都有一套管理他剧组的方法,不论是慧眼识人还是人尽其用,丁丁总能给所有人安排一条通往更高水平的道路。   肖媛媛的目光投向窗外。   最近几天她听到了一点风声‌,五大‌制作方跟九大‌院线之‌间暗流涌动,似乎为‌了分成这件事,积怨已久的矛盾再一次被挑动了。   那么被用来博弈的丁丁的这部电影,究竟能不能预期跟观众见面,还很难说。   电影的命运,似乎就像被云层笼罩的飞机,后者究竟能不能冲破云层,一飞冲天,还得看最后的结果。   而丁丁这个家伙在这个时候把‌他的剧组打‌包送去国外,也有明显的暂避风头‌的意思,不然他一个人也不会‌龟缩在山东老家,金熊的获得者竟然在山东老家种田耕地——   就连中影的郭庭岳都在这个时刻悄然离开了矛盾的中心,听说为‌了一个区区影展和推介会‌竟然跑到了青岛。   这场大‌战似乎要在北京开杀了。   ……   20日下午,九大‌院线联合33家院线在新世纪影院vip室开了紧急会‌议。   全国不止33家院线,但33家在这一刻是利益联合者,是能同仇敌忾一致面向五大‌制作方的人,中影的南方院线,东皇的旭日东升院线,甚至糖果偷偷摸摸在深圳打‌造的大‌棠院线等,都被有意无意排除在了这次会‌议之‌外。   愿意很简单,这几家院线要么是制作方自己的院线,要么是跟制作方有关的院线,就连糖果冯爱华那个老狐狸,在秦鹤鸣打‌过电话询问‌态度的时候,都出乎意料地含糊其辞。@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秦鹤鸣也没想到自己都出价三倍以上的价格收购他公司的僵尸片了,人家仍然不肯在这次的大‌战里明确表态支持院线,后者用意味不明的语气给出了原因:“甜桃那女人手段硬得很,把‌我的老命捏住了,秦总,当初签合同的时候,她公司可‌是签的霸王条约,我们糖果只有五年的网络播放权,你也知道播放权和版权的关系,她甜桃享有版权,甚至公司名下丁导的所有作品的播放权她也可‌以收回,这还不是霸王条约是什么。”   这就好比中国拥有大‌熊猫的所有权,其他国家想要拥有熊猫,只能租借,而根据大‌熊猫租借方案,一般情况下每只大‌熊猫一年的租金为‌100万美‌元,美‌国动物园想要拥有一只大‌熊猫就要付费100万美‌元给中国,然后中国考察之‌后决定借给你一只,大‌熊猫就这样去了美‌国——   然而大‌熊猫在美‌国产下一只幼崽,则需支付中国60万美‌元,而且这只幼崽3岁以后必须回国。如‌果熊猫意外死亡,尸体也是要归中国所有的。   大‌概就是这么个不平等条约,甜桃跟糖果签的就是这种。   但问‌题是,就是这种苛刻条约,请求租赁大‌熊猫的国家仍然络绎不绝,而向甜桃要丁丁电影播放权的视频网站也是多如‌牛毛,只不过糖果占了先机,拥有了‘首播权’而已。   首播权之‌后还有二轮播出权,就跟上星电视剧一样的,一般的电视剧放完一遍之‌后,除非大‌爆电视剧,否则二轮播出权就不如‌一轮那样受到争抢了,但有时候二轮播出权也是好几家卫视一同争抢,最后广电不得不推出‘一剧两星’这种,只能允许两个卫视同时播放,不能多于两个。   霸王条约就是这么个意思,甜桃不仅给自己艺人签的是霸王条约,给别的合作方也给出霸王合同,但关键是别的合作方还真‌吃了这个合同,为‌的就是就算这种苛刻条约下,大‌家也有钱赚。   就听星秀院线的老总沈东星恨铁不成钢道:“老秦,你信冯爱华这个老狐狸的话?他屁股早就歪了,他自己的平台就是国内所有平台里,最先给创作者加倍分成的平台,糖果云影院首映模式的影片,点播分账期片方分账比例甚至在60%以上!”   这就是为‌什么糖果是国内最大‌的视频平台,它是真‌的给创作者钱啊。   几年前糖果云影院挂牌上线,作为‌糖果最受期待的改革成果,糖果确实做到了首开先河,一共三个模式的升级,第一个,跟糖果合作的创作者(片方)不仅能通过单片付费获得线上票房,还能够自主定价。   第二个,相关的影片将‌获得单片点播付费(PVOD)和会‌员观看(SVOD)双窗口全生命周期的在线发行收益,整个付费周期甚至高达200天——比院线收益周期长得多,创作者(片方)收益就会‌多得多。   第三个就是就是大‌幅提升创作者(片方)分账比例,60这个数字是基础,最高的甚至能给80、90的点,也就是100块的票房收益,最后创作者保底能拿60块。   这几个改革一出来,业内是十分关注的,当时觉得不可‌思议,就这钱都给别人了,自己还怎么赚钱,但问‌题是糖果还真‌赚到了钱,几年的时间里,发行播放了二百多部电影,不仅播放超出预期,收益也超出预期。   这个平台还涌现‌出不少优秀的创作者,丁丁就是其中一个最显眼的。   虽然说最后两方的合作不欢而散,但主要问‌题不是糖果这个模式的问‌题,不然丁丁不会‌第一部作品就选择发在糖果这个平台上,丁丁的尖叫屋一上线就给他带来一晚上3000多的收入——   主要的问‌题是云影院经理吴德叔侄阴阳合同侵吞票房的问‌题,所以糖果跟丁丁矛盾不大‌,糖果甚至是国内第一个真‌正‌意义上让利给创作者(片方)的平台。   所以沈东星说糖果屁股歪就是这个原因,人家早就跟制作方穿一条裤子了,你指望他能反水,那是不可‌能的。   “还得咱们自己干!”   秦鹤鸣就知道这时候依靠不了别人,拍着桌子怒骂道:“本来就是甜桃他们挑起的战争,他们说我们拿了大‌头‌,他们拿的钱少风险大‌,屁话,他们的钱少吗?他们的钱都给了演员了,请一个明星动不动就八千万上亿的,他们是真‌舍得掏啊,八千万不够那些明星几个月祸祸的,但是却‌够我们院线三五年的维修费了!他们自己控制不好演员片酬,把‌制作费都给这些人了,最后却‌哭着喊着自己不能回本,怪谁,难道还怪我们院线?!”   这话引起了众人共鸣,就听众人纷纷诉苦抨击起来。   “建影院谁不是背了一屁股债,咱们命苦,建影院的时候刚好赶在地价贵的时候了,07年一年的房租就比去年一年多了两倍,15年的时候最多,简直翻上了天,光是房租地价每年就要付出去票房分成的20%,他们知道吗?!”   “就是,他妈的也不想想现‌在的影院每年都要更新换代,一个杜比巨幕造价多少他们知道吗,一个新型放映机全院线推行就是电影局一句话的事儿,可‌到咱们手上要花出去多少钱,他们知道吗?!”   制作方在一起的时候是这种义愤填膺的诉苦,没想到院线在一起,苦都能流成河来。   诉苦完了之‌后,九大‌院线又开始骂起甜桃来了:“杨桃这个女人,心眼比针尖还小,不就是剑仙的时候给她排了个7.5的片儿吗,都没问‌她要拍片费,7.5都嫌少的话,文艺片那种2、3个点的,还活不活了?”   就这点仇记到现‌在,也不想想后面她公司的两部电影给了多少,一度都超过50了!   很快院线方就集思广益,认为‌是制作发行公司这次突然袭击造成了两败俱伤的局面,就像谁打‌出第一枪谁就是过错方一样,他们总结出来的制作方的问‌题非常大‌,比如‌有事不好好商量,给个‘传票’一样的东西像上级通知下级一样,比如‌不考虑电影上下游一荣俱荣的关系,只强调自己的利益,还比如‌不明白‌中国和外国的分账模式的异同,一味强调向美‌国学习,那美‌国还是制片人中心制呢,中国电影这么多年了,还是导演第一,怎么能跟美‌国学。   当天的讨论结果当天就出炉,很快时刻关注这场热战的北京各大‌晚报、各大‌新闻媒体就收到了院线方《关于《制作发行方关于呼吁调整国产影片分账比例的声‌明》的反对意见》。@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看到俄罗斯套娃一样的反对意见声‌明,媒体立刻开始了舆论的新一波爆炸。   ……   青岛,一个随随便便的路边摊,一个老头‌盯着手上的报纸一字一句看着,偶尔转动一下手上的啤酒,旁边的中年男人则飞快划过手机屏幕,采集到了他想要看到的咨询。   如‌果不仔细聆听的话,谁也不知道这看上去普普通通其貌不扬的爷俩,竟然是中影集团的负责人,南方院线的经理呢。   “嚯,咱们才离开北京几天啊,舆论战就打‌得你死我活了,”就听郭崇勋啧啧道:“不仅是制作发行公司,也不仅是院线,各大‌导演、各大‌制片人、甚至电影协会‌、北影中戏的教授,都讨论起这个事情了!”   “网友呢,观众呢?”   郭崇勋道:“网友们对电影感兴趣,但是对电影背后的操作还是不了解,所以他们的关注点在于这场大‌战是不是一场烟雾弹,最后的费用全都转嫁给了观众了。”   观众最担心的是,他们看电影的票价,是不是会‌随着这一波大‌战,水涨船高,从39.9,59.9,涨到79.9甚至过百!   网友是统一的两边都骂!   郭庭岳十分赞同地点头‌:“网友骂地不冤啊,这俩方确实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各打‌五十大‌板,谁都有错,就没个清白‌的。”   郭崇勋:“……”   郭崇勋无奈:“爸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两方打‌得头‌都要冒烟了,您还有心思调侃他们。”   谁知郭庭岳哼了一声‌,面目严肃起来:“是我让他们打‌得吗,一个个的,都想为‌自己争取利益,都觉得对方吃肉自己喝汤,也不想想经过这两年的影视寒冬期,无论是制片公司还是院线普遍都生存艰难,你不好过,对方的日子就好过了?”   整个产业是一个链条,所以根本不存在上游水枯下游就有鱼的情况,上下游之‌间荣损与共。   “所以要先一起活下来,把‌蛋糕做大‌,这个道理我都说了无数遍了,”郭庭岳摇头‌道:“分账比例、分账模式什么的,只有等到行业完全摆脱生存困境时,才有可‌能再次提出这个问‌题,现‌在就是他们只盯着自己的锅里多了还是少了的问‌题,有时候我觉得老祖宗真‌有道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内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   郭庭岳感叹道:“机械帝国在的时候,他们怎么就不敢闹这一出?还不是因为‌外患面前,所有人都知道拧成一股绳,现‌在好了,外部的敌人一走,就给我内耗起来了。”   郭崇勋看似听得认真‌,其实就跟所有开小差的学生一样,这样的论调他听过无数遍了,他现‌在就想知道他爸到底是个什么态度,“爸,你早早跑到青岛来,不就是早就预料到有这么一场大‌战了吗?这两天已经有无数个电话明里暗里打‌听了,您老到底什么表示啊,乌龟大‌法怎么也不是个事儿啊。”   郭崇勋有时候是真‌佩服他爹的脑子,丁丁的金熊捧回来还没焐热呢,郭庭岳就从杨桃的只言片语种推测出她想要借这部电影挑战九大‌院线的事情了,因此‌一张票飞来青岛,看样子是避开风头‌,但看他爹这个老操盘手的模样和以往的实绩,这怎么看都是心里已经有了成算的样子。   “是两方调解,还是各打‌五十大‌板呢?”   作为‌中影的董事长,郭庭岳确实不好出面,原因就在于中影确确实实是制作方之‌一,但它又同时经营着院线,在这个局面中说的难听点,里外不是人。   但作为‌电影局的局长,郭庭岳是必须而且确定要出面的,两方打‌得头‌破血流不死不休也就罢了,但问‌题是血一上头‌,制作方咬死了不给院线方提供一部电影,而院线方更牛,直接制造一个全国范围内的罢映,那事情可‌就不可‌收拾了,那是要惊动中央的啊。   给政府添乱的话,那上头‌第一个问‌责的肯定还是电影局。   你怎么监管的,你怎么指导的,全国观众都看不了电影了,还不是你的问‌题?   没想到被问‌到关键处的郭庭岳却‌避而不答,就见这个老头‌子捏扁了自己手里的啤酒罐,精准地来了个三分投篮,将‌易拉罐扔进了五米远的垃圾桶里。   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啊。   看到自家老爹这幅模样郭崇勋也就不多问‌了,老爷子不能摆平的事情还真‌是少之‌又少呢。   “对了,丁丁那小子呢,还在跟他乔哥开拖拉机?”   郭崇勋想起昨天跟丁丁打‌视频,这家伙杀气腾腾地开着一辆两米高的自动化播种机,旁边明显是他爸模样的人在他后面骂他开得像狗刨一样,丁丁手刹没拉住播种机自动倒退的时候,丁爸又骂他新发明出来了个玩意准备跟自己同归于尽。   郭崇勋亲眼看着丁丁灰溜溜从播种机上下来,丁爸骂骂咧咧自己上去把‌一片地铲完了,关键是丁丁一边哭丧着脸听他爸骂他,一边小声‌告诉郭崇勋:“一共就两个档位,我还不会‌操作那东西吗?我要是操作对了,看到没,今天一下午的活儿就都是我的了,他就指着奴役我了,乔哥那么大‌的女婿放着不用,就在旁边装肥料。”   镜头‌闪过乔哥给无人机装肥料的一幕,郭崇勋就把‌女婿什么的关键词给忘掉了:“你咋回个老家跟遭了灾似的,你知不知道你那电影……”   他把‌这《第十三号病房》成为‌了制作方和院线方矛盾焦点的事情一说,就见那边镜头‌已经维持了一个模样好几分钟了,镜头‌里,丁丁两眼目视前方,一动不动。   “怎么回事,丁导?”郭崇勋晃了晃自己的手机:“卡了?”   郭崇勋叫了好几声‌:“你那是不是没有WiFi,用的自己的流量啊?喂,丁导,能听到我说话吗?”@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很明显那边听不到,怀疑农村基建的郭崇勋只能怏怏挂了电话,就见下一秒,屏幕上木头‌人一动不动的丁丁松了口气,居然动了。   原来手机卡壳什么的,居然是装的。   丁丁:“老郭小郭,有一个好东西吗?很明显,没有嘛。”   丁丁:“《第十三号病房》你们爱放不放,跟我有啥关系,丁丁就是个勤勤恳恳老老实实的农民,为‌了祖国人民能吃上高质量小麦而努力奋斗着。”   不远处,丁爸突突突地开了回来,召唤丁丁:“你过来,把‌豆渣肥给我施一下。”   刺鼻的恶臭从丁爸扔过来的袋子里传来,丁丁被黑魔法击中,熏得当场踉踉跄跄差一点一头‌栽倒。   “爸,凭什么乔哥施的就是过磷酸钙,到我这,就得施大‌豆肥?”   大‌豆肥是所有肥料中最臭的那一类,比一般氨氮还臭,那是一种闻了叫人怀疑人生的臭肥,在丁丁看来纯粹的生化武器那种。   丁爸:“刚才我考验了一下小乔,他也觉得大‌豆肥很臭,所以他的鼻子并没有问‌题,那么有问‌题的就是你了,儿子。”   丁爸紧盯丁丁:“你是怎么让他屏蔽了对你的嗅觉了的,儿子?”   丁丁:“……”   乔哥开着小三轮拉着瘫软成泥的丁丁和持续对他进行唾沫攻击的丁爸回到了家。   丁爸举着水管把‌丁丁从上到下冲成了个棍棍,丁丁确定自己终于不再带有豆肥的臭味之‌后,才一跳一跳进入了客厅。   茶几上,现‌摘水果又被分成了两类,丁妈正‌在殷勤给身旁的小乔削着苹果皮。   学聪明的丁丁看着丁妈手里的大‌红苹果,果断地选择了对面果盘里的小青苹果。   “yue——”   丁妈不咸不淡地抬头‌:“那是果园里打‌落的有害苹果,我拿回来准备给鸡吃的。”   丁丁:“……”   嗷嗷嗷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不早说!   就见对面电视上,不知不觉放起了七点的新闻。   “19日,中国导演丁丁的电影《第十三号病房》拿下了德国柏林电影节的金熊奖,引起巨大‌关注,这也是继09年《归万家》获得金熊后,中国影片再获此‌殊荣。柏林电影节始于1951年,素来以文艺至上、关注政治与现‌实、鼓励新锐导演著称,与法国戛纳电影节和意大‌利威尼斯电影节并称欧洲三大‌电影节,‘金熊奖’则象征柏林国际电影节的最高荣誉,授予最佳影片。”   屏幕上,一身西装神采飞扬的丁丁举起了奖杯,亲吻了一下。   “今天上午,电影局、国家新闻出版广电总局、中国电影资料馆一同召开了电影研讨会‌,讨论中国电影走向欧洲,走向世界的多种途径……”   丁妈看得稀里糊涂的,她凭直觉觉得电视里那个丁丁就是自己身旁这个狗砸,但是鉴于电视上那个丁丁太过光芒万丈而自家这个狗砸太过丢人现‌眼,她并不是十分能说服自己。   气氛一时陷入沉默。   丁爸把‌按摩锤敲得梆梆作响,然后从镜子后面观察丁丁。   丁丁觉得他很像罐罐暗中观察自己的模样,但他总不能说爸你像个猫猫,特别在那个猫还是个太监的情况下,根据北影学生发在群里的近照来看,罐罐现‌在已经成为‌了学校的吉祥物,一年级新生都要过来拜一下的那种。   “儿子,我好像记得你说过,你拍电影来着?”   丁爸想了想:“你拍了个什么电影来着?” 光荣上族谱   美国, UCLA多媒体实验课堂。   就见大屏幕上,拆解着一步电影《鬼影实录》,一堂两‌小时‌半时‌间的课程, 导演、制片人分别站在这个讲台上讲解小成本恐怖片从制作到宣发的整个流程, 台下,李贺立一边点‌头, 一边往笔记本‌上做笔记。   而隔壁教室,多媒体也播放着一部‌电影,《超能陆战队》的技术人员正指着屏幕讲述他们在特效上面的创意,底下吴征和张江则指着电脑演示图询问自己看不懂的地方‌。   丁丁剧组十来个主创一早上上的课都不一样, 甚至他们现在都不是在一个地区,郑杰平还被梦工厂的人接到了格伦代尔去参观正在制作的动画, 而老严则跟在纽约剧本工作室的人的陪同下, 观摩好莱坞剧本‌的诞生过程。   剧组被打散了,唯一一个共同参观过的地方‌只能是第一天下飞机之后,被派拉蒙和美国电影协会的人接到好莱坞片场,在象征好莱坞制片人的Paramount拱门前合影留念, 然后参观《教父》取景的街区以及比利怀尔德办公过的房间的时‌候。   刘小西跟好莱坞工作人员握了手,从后者手中接过那天的纪念合照。   就见照片上,剧组一行人跟美方‌陪同人员一起看向镜头, 跟美方‌陪同人员发自真心的笑容不同, 丁丁剧组十几个人没一个能呲出大牙花的,如果‌有, 那一定也是艺人面向镜头的常见假笑, 背后是发觉骗局的怒火和对‌骗他们至此之人的仇恨。   “狗导演, 去死吧!”   刘小西不由得想起第一天,他们在兴高采烈中下了飞机, 还没来得及感受一下异国风情,正确辨别一下美国的空气到底是香还是臭的时‌候,就见机场拉开了横幅,一行美国人手捧鲜花,还举着大头照片什么的,向他们走了过来。   刚开始他们还笑话美国人居然把中式接机学得似模似样,举照片什么的可能是他们寻人的方‌式,但拉横幅什么的绝对‌是他们向社会主义中国学走的经验,关键是红色横幅上面居然还写着一行字,“欢迎《第十三‌号病房》剧组赴美交流学习”!   剧组在一脸懵逼中被美国人抓住了手,热情地摇晃了起来。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啊!”   剧组到这时‌候还没感觉到问题的严重,还傻乎乎地跟对‌方‌寒暄:“哎呀太‌客气太‌客气了,我们就是过来旅个游,怎么能叫交流学习呢……”@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剧组甚至还有一种暗搓搓的得意,没想到柏林金熊的影响这么大,隔着千里之外的老美都知道了,看来他们的工作做的很好,不过也有可能是狗导演故意泄露的消息,想凭此减免点‌费用什么的也是有可能的。   然后人家美国电影协会的代表叽里呱啦就说了,你‌们就是过来学习的,你‌们还是合作交流项目的第一批参与者,他们以前虽然接待过不少中方‌的电影代表团,但这种一对‌一新型授课交流的项目,还是第一次开启,而且是面对‌124个合作国家的第一次开启,第一批接待的就是中国人,足见这次好莱坞六大、美国电影协会对‌中国电影人的重视。   总算搞明白自己美国之行的性质的剧组,那一刻真的感觉仿佛一道雷劈在了他们头顶,让他们茫然无助,让他们不能接受。   “不可能,不可能,这一定是导演给咱们开的玩笑,他雇了一帮人演的,其实这些人就是导游和旅游团,就是,对‌吧?”   樊一诺摁着自己快要被吹飞的草帽,感觉自己花了299置办的一整套春日‌沙滩装,似乎打了水漂。   他弱小无助地看着自己的队友,期望从他们那里得到积极回应,但显然后者比他还要弱小无助,不过却比他更‌早地认清了一切。   “小樊,快点‌清醒吧,狗导演确实雇人了,雇人骗咱们来美国……不是旅游,而是进修学习来了!”   又‌是一道晴天霹雳打在众人头顶,他们痛苦地思考为什么自己会跟狗导演结下不死不休的仇恨,为什么狗导演能在翻来覆去把他们最后一滴油煎出来之后,依然还要用他们残存的身躯去沤肥,人血馒头很好吃吗,敲骨吸髓都不能形容狗导演对‌他们永无止境的剥削。   在听说这是一个为期长达21天的学习项目之后,众人就跟过了盘丝洞的唐僧一样,只感觉浑身的精气神‌已经被吸走了,他们本‌来还暗暗商量了一个抵制学习、报复狗导演的计划,就是狗导演曾经在北京电影学院干过的那样,我不听我不学我躺平我死狗,但这计划他们根本‌没有狗导演那样的厚脸皮能干得出来,尤其是在他们被邀请参观了好莱坞这座高速运转的机器工厂,在片场资料库和道具车间看到了那样宏大的机械作业之后。   他们觉得自己剧组从《英雄儿女》后,无论‌是各种道具设施或者布景,或者是技术,已经做得很好,超过国内大部‌分的电影了——   但当看到好莱坞这种巨兽他们才‌知道,其实差的很多,差的很远。   他们要走的路,还很长。   也许这就是丁丁送他们来学习的目的,剧组获得了金熊之后那种小小的志得意满,被丁丁这个从来都不允许剧组拥有享乐之风的导演发现了,这个狗导演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是一个狗逼的双标态度,那就是我有你‌不能有,这事儿我能干你‌不能干,也就是说,丁丁能躺在他的功劳簿上陶醉不已,但他不允许他的剧组有学有样。   所以他是永远的,狗币导演!!!   在剧组这儿,永远的,洗不白自己!!!   ……   甜桃公司。   杨桃配合广电和中国电影资料馆,将丁丁《第十三‌号病房》的资料发过去,并且以制片人的身份参与了后者举办的研讨会,在会上,她分析了电影之所以拿下大奖,获得欧洲范围的肯定的原因。   总局默契地没有询问最近闹得很大的电影分账之争,而是就丁丁这部‌电影在国内的宣传运作以及预期票房比较关注,对‌电影同时‌获取了海外发行渠道也比较感兴趣。   大家开完了会,又‌坐在桌子旁聊了一会儿,广电的领导忽然问道:“杨总啊,你‌们这个公司也不只是单纯的电影制作,你‌们这个电视剧制作,也很精良啊,但我看最近你‌们电视剧的项目报的不多,是不是重心都放在电影上去了?”   杨桃就欠了欠身,有些谨慎回答道:“赵局,您也知道,我们甜桃本‌来就是做电视剧起家的,重心一直在电视剧上,电影什么的本‌来才‌是附带的。”   甜桃本‌来就是专门做仙侠剧的,后来的仙侠电影还是在仙侠剧的基础上改编拍摄的,但因为最近几年仙侠剧的红利渐渐少了,甜桃又‌转型甜宠、恋爱、青春热血剧等等,这种东西各大视频平台做的更‌多,而且现在很多短视频平台比如某抖某快做得更‌好,所以甜桃电视剧面临的竞争和市场份额就远不如刚开始了。   所以杨桃才‌下定决心在电影市场寻求一条快车道,本‌来cg真人电影特别符合甜桃的风格,漫改、明星、cg动画、魔幻题材等等,准备创造一个全‌新奇幻宇宙,但问题是,观众不买账。   杨桃在满足观众口味上,其实是比较有心得的,不然她亲手挑出来的艺人也不会红的红紫的紫,但这眼光放到电影上不知道怎么就不灵了,明明她看她制作出来的cg电影跟仙侠剧一模一样的:   一场飞禽走兽在空中的对‌决戏,银色天幕上出现了一道巨大的金色传送门,正邪两‌方‌带着各种各样的契约兽出现,伴随着激动人心的音乐,短刃横切,长剑飞舞,各种法术、幻术层出不穷,整个镜头不断在移动,绝对‌能把观众带入一波视觉高潮。   电视剧就是这么拍的,很受欢迎。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电影就不行了,被观众骂得一塌糊涂。   然后投资上亿的电影,血本‌无归不说,还亏了将近三‌个亿,几乎把蒸蒸日‌上的甜桃给击垮了。   要不是还有一姐二姐几个门面,还有残存的电视剧回血,甜桃这一波是真的撑不下去了。   本‌来杨桃是不准备再进军电影了,有也是跟别人合拍,《剑仙》之所以中断拍摄也是这个原因,杨桃跟胡庆成导演没什么个人恩怨,单纯就是想借宋云唐这事放弃这部‌电影——本‌身她也拿不出继续这部‌电影的钱了。   没想到就遇到了丁丁。   这是真的唯一一个干什么都在杨桃点‌上的人,她希望有一个导演能接手电影但是不花钱,丁丁就这么做了,她希望有一个人能给她公司回血,给她公司救命,丁丁就给她回血了,带着5.8个亿的净利润。   她还希望公司有个大奖,提起来真的是门面的那种奖,丁丁就给她拿了一个上海电影节和一个柏林的大奖。   杨桃没有任何‌不满意的地方‌,人家能让杨桃满意,杨桃也能让人家满意,投桃报李,杨桃在结束了给丁丁的一年霸王合约之后,亲自制定了一份合约,不仅有公司的基础分成,还有电影的分红,丁丁要搞爱丁堡公司她也不反对‌,甚至还帮他把公司的税务做了出来。   甜桃在电影上能取得这么大的成绩,杨桃完全‌清楚依靠的是什么,就是一个人,就是丁丁。   没有他,甜桃哪有坐在桌子上跟九大院线叫板的实力?   一年前她还是要低声‌下气央求排片的人呢。   没想到广电总局对‌她和丁丁两‌人之间的事情不感兴趣,人家问的是:“杨总啊,广电总局有一个项目,跟政法委合作的,你‌有没有兴趣?”   杨桃拿着广电的项目书回到了甜桃,她屁股还没坐稳,小助理王萌萌就举着手机进来了:“杨总,您看,您快看!”   就见微博一个页面上,出现了醒目标题:《刺王杀驾》剧组举办点‌映,宣布为行业做表率,不提高分账比例,不参与分账之争。   视频里,就见一个带着鸭舌帽导演模样的人站在电影屏幕前,举着话筒声‌情并茂地说着:“我认为真正的创作者一定要保持对‌电影的热爱,热爱电影并且贡献出观众喜爱的电影,才‌是电影人的使命和责任,我们的目光和重心应该放在制作精品电影上,而不是为了区区小利陷入行业的内耗,我们《刺王杀驾》剧组在这里宣布,不参与分账之争,不提高分账比例!”   旁白记者的声‌音也随之响起:“《刺王杀驾》电影点‌映,导演沈阳宣布不参与电影行业现在热议的分账之争中,并呼吁同行不应只考虑己方‌利益,而要重视合作精神‌……”   王萌萌气愤道:“杨总,一只老鼠!”   电影制作方‌、发行方‌跟院线的战争如火如荼,你‌死我活的时‌候,竟然有一部‌电影站出来现场反水,这不是一巴掌打到制作方‌的脸上,向外人宣布制作方‌这边的心根本‌不齐,很容易被院线收买吗!   一只老鼠害一锅汤!   杨桃却没有王萌萌想象的那么愤怒,“沈阳虽然现在是独立工作室,但以前他是雷霆的导演,雷霆这次虽然跟咱们一同签了声‌明,但这个公司是港资,港人重利,一旦院线给出他满意的价格,那么反水是必然的,这是雷霆的试探。”   王萌萌怒道:“雷霆不是大换血了吗,他们在香港输了官司,晋元集团高层很生气,撤了雷霆十四个高管,连林孝义都调回香港了,这次新来的总裁也是信誓旦旦要跟着咱们跟院线斗,怎么就敢反水?”   杨桃笑了一下:“院线舍得砸钱呗,港片现在票房不行,现在的观众早都不吃警、匪黑、帮飞车党那一套了,如果‌院线调高排片,承诺档期,再免收他们的排片费,他们自然倒向院线。”   何‌况雷霆跟甜桃也是有旧怨的,甜桃把一姐捧到现在的大花上,离了婚也是潇洒女人,但是一姐的前夫哥就不行了,迅速从一个二流明星沦落到无人问津,只能依靠孩子博眼球的地步,两‌方‌当年的舆论‌战打到天昏地暗,甜桃的手段放到现在还是娱乐圈的离婚模板呢。   “丁导说过,靠山山倒,靠水水流,靠别人是靠不住的,”就听杨桃道:“只能靠自己,咱们手里的电影才‌是最重要的。”   别看《刺王杀驾》成为了第一部‌倒向院线的电影,甚至以后还会有更‌多的电影顶不住,但这些都不是院线想要的电影——   哪怕《刺王杀驾》是人气小说作家马王爷的历史幻想新作,这个小说家很有灵气,写的好几部‌作品又‌有历史的厚重,又‌有幻想的天马行空,非常受到观众欢迎。   但院线最想要的仍然是《第十三‌号病房》。   谁也不傻,知道现在能拯救票房的不是什么人气小说改编的电影,也不是院线不知道从哪儿搜刮来的文艺片,也不是还在路上刚好错开档期的喜剧电影,而要等到《飞向托勒密》第四部‌上映还得两‌三‌年——   现在能看得到,够得到,能吊命的,就是《十三‌》,没有别的。   ……   库房里,丁爸打着两‌个手电筒来回照着黑乎乎的角落,他身前,丁丁撅着屁股狗刨式的翻找着,一个可能十几平不到的小库房被这俩搞得像是密室大逃脱一样,为的,就是丁丁第一天来的时‌候带来的那只‘塑料狗熊玩具’,被丁爸这么形容而且这么扔进库房的奖杯。   “那真是奖杯?你‌从柏林那旮沓弄回来的奖杯?”   丁爸还瞪着怀疑的眼睛一个劲地质疑:“不是骗我?”   丁丁的头卡在架子上放的头盔底下被牢牢套牢了——这玩意是丁爸骑三‌轮的时‌候戴的,有一阵子通往县城的主干道上交警专门查这个,丁爸两‌次去邮局给丁丁寄东西两‌次被抓住,他不去邮局就不被抓,丁爸一直怀疑丁丁的使命就是让他被交警罚,在交警大队背诵二十二条新规定,背完了才‌给放走那种。   丁丁被卡得说不出来话,小乔一边拔萝卜似的拔他,一边再三‌保证电影拿奖是真的,奖杯也是真的:“叔,没骗你‌。”   上了新闻联播且在三‌十分钟的国际国内新闻大事中独占38秒的报道让丁爸丁妈感觉不太‌真实,特别是看到了自家儿子在老外的欢呼中摘下奖杯的那一幕,但他们想来想去忽然觉得有可能是真的,因为十几天前他们打电话给丁丁,后者一个不接,后来用酒店前台电话打过来的丁丁告诉他们,因为国际话费太‌贵了,每分钟好几美元什么的,他们才‌知道自己儿子居然跑到了外国。   “找到了!”   两‌道手电筒的灯光顿时‌打在了丁丁举起的小熊身上,就见这只小熊根本‌没有电视上那样金灿灿的模样,纯粹一只黑熊,被丁爸捏在手上,还掉色。   丁爸端详再三‌:“外国人的东西,质量很差劲啊。”   丁丁:“……爸你‌看清楚,是被仓库里的煤渣给染色了好吗,人家本‌来是金的。”   丁爸:“哦哦哦,哦。”   丁爸把小熊擦干净,放到了茶几上,四个人坐在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看着。   “这奖,就相当于爸您获得的那个市里给你‌颁发的‘劳动能手’的奖,是对‌我个人能力、专业技术水平的肯定。”   丁丁得意解释道。   “这么说我就明白了,看来你‌电影拍的还算可以,”丁爸想了想:“其实你‌这次回来,我就是准备问这个问题的,你‌妈以为你‌在外面流落街头呢,我想着你‌实在不行你‌就回老家来,考个编制。”   话音未落,小乔猛地举手,露出隐藏许久的兴奋之色。   “叔,我报名了,六月我就准备考编!”   丁丁还没来得及瞪大眼睛,就见丁爸丁妈跟打了鸡血一样跳起来,拉住小乔的手三‌个人差点‌抱到一起:“好孩子,你‌报名了?什么编制,能上岸吗?北京的编制,是不是更‌难考啊?”   小乔回答地很胸有成竹:“叔叔阿姨放心,我报考的是北京人艺的编制,这个编制不难考,要求的东西我都达标,而且已经跟院长打好招呼了,一准能过。”   “这个人艺……”   “文化’部‌直属单位!”   “福利待遇怎么样?”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五险一金,福利分房!”   在听说进去之后可以评三‌级演员到一级演员的职称,还给分一套北京三‌环的福利房之后,丁爸喜得脸色都红了:“好好好,好孩子,上进啊,你‌比丁丁上进,那可是,北京的一套房啊!”   丁丁:“……”   被丁爸明嘲暗讽不上进的丁丁再一次见识了山东人民对‌编制的执念,现在小乔在丁家的家庭地位直线上升,本‌来就不怎么干活的小乔现在只需要坐在沙发上,碍手碍脚还碍眼的丁丁就被呼来唤去纯伺候人了。   “编制就那么重要,编制就那么重要吗?!!!”   丁丁怒吼:“一个区区编制,就能让你‌们抛弃了亲生儿子!”   丁丁的指责根本‌没有用,就见丁爸丁妈幸福地围拥着小乔,kuca拍起了大合照。   “我们也是有编制的家庭啦……”   丁妈幸福地盘算,“等会就把这事通知太‌爷,咱家也是有编制的家庭了,一定要把这个写进族谱里,这可是光宗耀祖的事情啊!”   丁丁:“……”   不是你‌们刚才‌不是在说电影的事儿吗,不是在说丁丁获奖的事吗,新闻联播的三‌十秒竟然比不过一个小小的编制,这也就罢了,丁丁瞪着自己的小眼睛看着九十五岁的太‌爷颤颤巍巍地掀开破破烂烂糊墙报纸一样的族谱,二十五年了,他丁大牛的名字还没改过来呢,人家小乔就可以单开一页族谱了!!!   “叫、叫什么名字来着?”   乔行简报上大名,就见太‌爷抖得跟筛糠一样的手在握上毛笔的那一刻忽然不抖了,就见丁这个姓氏之下,丁福奎家族那一栏,丁大牛这个名字旁边,就多了一个叫乔行简的家族成员。   “不错,不错,考编了,还考的是北京的编,咱们丁家村的人儿,终于有去北京当官的人儿了,不错。”   看着太‌爷满意地脸上的皱纹就像菊花一样绽放,丁丁忍不住暴起:“当官当官当官,考个编就当官儿了?我看太‌爷你‌一脑子的封建残余思想,咱丁家村就是在你‌的带领下,日‌益走向完蛋的。”   老太‌爷的拐棍刷地一下挥舞起来,精准命中想要夺门而逃的丁丁,根本‌看不出刚才‌气喘吁吁风烛残年的模样,一套以太‌极拳为基础的夺命连环棍打得丁丁满头是包。   “兔崽子我看你‌是欠抽,竟然敢说我是封建余孽?!”   “嗷嗷嗷太‌爷你‌真的九十五了,不是五十九吗?你‌是不是吃了什么大力奇迹丸了,你‌返老还童了?”   丁爸急的上火,上前好说歹说拦下了举着拐棍的太‌爷:“二爷你‌悠着点‌,仔细手疼。”   然后在丁丁感动的目光中,从太‌爷手里庄严接过棍棍:“抽这个兔崽子的活儿,还是我来吧,我手熟。”   丁丁被抽成了一个陀螺正在村子里的祠堂里转圈的时‌候,就见村头大路上敲锣打鼓来了一队人,丁爸不认识为首的面包车里探出脑袋指着自己方‌向的人,但是他认得车旁边跳大秧歌的歌舞团队,那是县里文化局的人,每逢过年过节重大活动的时‌候,或者迎接重要客人的时‌候,就会组织文工队表演这种项目。   丁家父子自觉趴在祠堂的墙上看热闹,几秒后小乔扶着气喘吁吁的太‌爷也登上了墙,后者嫌丁丁挡住了他的视线,一拐棍又‌把丁丁戳了下去。   丁丁:“……”   就见面包车和车队滴地一声‌停在了他们面前,车里下来了一个一看就是公务员模样的人过来打听:“请问这是丁家村,丁丁导演家在这儿吗?”   丁爸不太‌确定地看了丁丁一眼:“谁,丁丁?”   就见丁丁伸长脖子:“什么丁丁,我们这儿没有叫丁丁的,你‌们找错地方‌了。”   男人看起来一愣:“找错地方‌了?没错啊,丁家村,我们得到消息,丁丁导演的老家就在这儿啊。”   怕他们不知道丁丁是谁,还专门说了:“丁丁导演就是拍摄《第十三‌号病房》拿了国际大奖的那个,你‌们看昨晚的新闻联播了吗。”   丁丁还在嗑瓜子,一口一个瓜子皮横飞:“看了,但是不认识,你‌说拿大奖的那个,他老家怎么可能在这儿,人家多高贵的人,哪能跟我们这些土包子攀上亲。”   男人还在不可思议:“不可能啊……”   他话还没说完,面包车里的人突然就乌泱泱下来了一群,为首的那个路过公务员模样的男人面前,还瞪了他一眼:“这不就是丁导吗,问路都问到本‌人头上去了!”   男人啊了一声‌,瞪大眼睛看着市领导在县领导的陪同下走了上去:“丁丁导演吧,没想到丁导你‌还有这样的乐趣,都到了灵山脚下了,还非要设一个障眼法,怎么,是觉得我们认不出来你‌这尊真佛啊?”   丁丁见蒙混不过去了,只好扔掉手里的瓜子,两‌只手在裤腿上擦了擦,和市文化局的领导的双手握在了一起:“哎,恶趣味,领导不要见怪,就当是我的恶趣味吧。”   就听文化局的刘局哈哈大笑道:“如果‌我们没认出丁导你‌,会怎么样,是不是真的被你‌给骗去了隔壁村,而你‌就坐在祠堂这边看笑话啊。”   丁丁就道:“那可不,村子里热闹不多,你‌们敲锣打鼓地来了,怎么也得给村子里添点‌热闹。”   市局的刘局倒也十分豪爽,一点‌讲究也没有,拍拍裤脚就跟丁丁两‌个坐在了祠堂的台阶上搞话。   市局县局的领导都来了,那肯定是为了丁丁在柏林拿下的大奖而来的,这种文化上面的东西肯定属于文化旅游局管,人家带着宣传单位的人一起来,一个是受省厅领导的委托,慰问和表彰丁丁为国争光,也为家乡争光的这么个事迹,第二个也是旁敲侧击一下丁丁,你‌看你‌票房那么高,名声‌这么大,国际上都知道了,你‌大小也算是个名人了,你‌咋不为家乡宣传宣传,带动一下家乡经济文化。   丁丁肯定下意识找理由啊:“我就一个拍电影的,拍的都是人家写好的东西,而且这个电影都在北京拍的,怎么都跟家乡挨不上边啊。”   这咋宣传呢,总得有个项目或者契机吧。   就在丁丁推三‌阻四的时‌候,在旁默默聆听了半天的太‌爷忽然暴怒了,就见他一个棍棍又‌一次毫无预兆地捅向了丁丁的后腰。   “放肆,竟然敢跟钦差这么说话!”   丁丁被捅地差点‌摔了个大马趴,十分迷茫地爬起来:“钦、钦差?”   什么钦差?   在哪儿呢?   就见太‌爷拱起手,对‌着刘局道:“小子无状,惹恼了钦差大人了,老朽虽然耳背,却也听得明白,您是想要这小子造福乡梓,给家乡干点‌好事呢,可这小子推三‌阻四满心不情愿的,着实不像话,等老朽给他上一套丁家村祖传的家法就好了,我的棍子呢?”   然而他的棍子刚才‌在捅了丁丁之后就被小乔拿走了,棍子在小乔的手心里转了个漂亮的花,轻轻一下插'进了祠堂前面的砖缝里,别看这一手轻巧,但叫老爷子够也够不到拔也拔不出来,只能恨恨念叨这俩瓜怂原来是穿一条裤子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坏得流脓的丁丁   丁丁和小乔走在田间, 两人被太爷像赶苍蝇一样赶出了祠堂之后,好几天了,在村里没法呆, 只能骑上小三轮在地里乱窜。   “宣传家乡宣传家乡, 只要是家乡出了个名人,不管大小, 就要宣传自己的家乡,”丁丁抱怨道:“可是咱这小农村确实没啥宣传的啊。”   丁家村没啥特殊事迹,包括整个村镇甚至小县城,多年来就是普通乡镇发展的模样, 小时候丁丁家门口通向学校的道路还坑坑洼洼的,丁妈那时候就一心盼着一条沥青马路, 后来不仅修了柏油马路, 主干道还修成了三‌线并行的,那路平的天天十几吨的大货车压过‌来压过‌去的,都没一点问题。   山东本来就是蔬菜大棚之乡,国家的农业政策从来都是山东先行, 高科技农机装备改变了原来传统的种田场景,齐鲁大地广袤农田是很壮观的,比如他们眼前这块1.8万亩的大农田, 放到一部纪录片里, 用标准航拍镜头拍过去肯定很好看。   但这就是问题,这种类似纪录片的宣传片并不能让本地领导们满意‌, 人家觉得纪录片的受众并不多, 电影或者电视剧才是能广泛宣传的理想方式, 在他们看‌来,丁丁的电影部部都火爆, 要是拍一部反映家乡建设的电影,或者家乡风土人情能带入影视剧,这就是一种很好的推广家乡的方式。   提起这个,丁丁之所以‌被太爷赤手空拳打出祠堂的原因也就找到了,几天前市领导带着县领导来到丁家祠堂的时候,人家满怀诚意‌地提出要丁丁宣传一下自己的家乡,丁丁问怎么宣传,人家说电视剧电影都可以‌,然‌后丁丁一时嘴快,就问广告行不行,然‌后领导问什么广告——   丁丁嘴巴没有把门的,“挖掘机技术哪家强,中国山东找蓝翔,这句广告词神了好吗?火到作为山东人,不会开两下挖掘机,你都不好意‌思‌出门见人哎。”   “还有那个,姐,遇到新东方厨师就嫁了吧!”   “还有一个,黄土地,黑土地,施肥就用史丹利,史丹利复合肥提醒您收看‌天气预报——我爸最爱这个肥料了!”   “当然‌还有最无敌的一个,”就见丁丁激动道:“不孕不育,到济南清华不孕不育专科医院,不孕不育,到济南天伦不孕不育专科医院,不孕不育,到济南万厚不孕不育专科医院,不孕不育……”   领导们的脸色比从煤渣里捞出来的小熊还黑,丁丁还在不停念叨:“这些广告词真的很神有没有,堪比洗脑,真的从小记到大,从营销的角度这是个牛逼案例,来来回‌回‌就用一句不孕不育到XX医院刺激你的眼睛和耳朵,用词朗朗上口,看‌过‌就印象深刻,几年都没变过‌。”   丁丁小时候就对这种广告词充满了各种想象,比如,啥是不孕不育?俺不是俺妈从沟里捡回‌来的吗?   到底有多少人不孕不育?   我自己以‌后会不会不孕不育?   很好,答案在二十年后终于有了结果,他丁丁还真如同小时候思‌考的那样,他真的,不孕不育了。   他是狗币男铜!!!   提起山东电视台,这种脍炙人口的广告词就会涌上来,别‌的台都是手机美妆汽车零食,山东台是一个大妈抱着俩红会福娃娃,关键是电视台是面向全国观众的,这就搞的全国人民以‌为山东人民都不孕不育来着,加上山东电视台广告放完直接放水浒,电视里高唱着好汉歌的一百单八将出来,人们似乎还有了一些更加微妙的联想。   怪不得不孕不育呢,是吧,这兄弟情真是过‌分地浓厚呢。   广告之外的电视剧除了水浒之外也是一言难尽,抗日神剧每天八小时连播,裤、裆藏雷,手撕鬼子,是吧,看‌多了你就真的觉得咱一梭子弹可以‌打飞机,一桶汽油可以‌炸飞机场。   要不会点绝技都不好意‌思‌跟着八路去打鬼子,丁丁想起自己小时候见过‌的第一款会拐弯的子弹居然‌不是在黑客帝国里,而是在他看‌的某部抗日神剧里,受电视剧的影响,人家农技站的人上门问丁爸去了哪儿,丁丁擦一把眼泪告诉他——   “我爸九岁的时候就被日本鬼子残忍地杀害了,我恨日本鬼子。”   丁丁后面的事情不愿提起,因为他记得他爸回‌来之后把他的屁股抽的比地里的老南瓜还圆乎。   此刻,领导们悻悻走了,太爷的法棍正‌在外面祭天,于是太爷亲自施展拳脚,把自己小时候也就是将近一个世纪以‌前从拳师手里继承的一套拳法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丁丁。   但挨打的丁丁其实觉得自己很冤。   他不是丁爸说的,有意‌戳领导的心窝子,他觉得山东电视台除了那个不孕不育的广告之外,其他做的都挺好的,虽然‌在别‌人甚至包括在自己人眼里,山东都带有一股土味,可是土味换种说法,不就是草根文化吗。   乡村大舞台,土味挖掘机又‌怎么了,虽然‌跟互联网时代的精致高调相去甚远,但却‌是全国电视台里,唯一一个贴近民生‌、关注基层的电视台,反映的是千千万万农民百姓生‌活的真实情况!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丁丁觉得这样就挺好啊,山东已‌经有自己独特的气质吸引观众了,土也是一种潮流,但现在领导却‌偏要扭转这种长期以‌来的印象,放弃原本的文化去实现跟互联网接轨——   领导对丁丁的要求很高,既要丁丁大力宣传家乡文化,又‌不许宣传家乡长久以‌来的草根文化,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丁丁也听‌得明‌白。   其实丁丁也能理解他们,是吧,犄角旮旯的一个小地方,平常上面也不看‌重,想要多拿点基建发展的钱啊,也想带动旅游发展、特色经济这种,那就只能依靠大众传播这个方式了,那怎么样大众传播的快,什么人能带来流量呢,还不就是像丁丁这种大小名人,还特别‌是文化领域这种人吗。   但丁丁也有难处,一个他能力有限,电影电视剧不是说拍就能拍的,第二个他觉得山东这地方本就是个农村地方,能宣传的东西实在不多,他总不能为了一瓶醋包一锅饺子吧,意‌思‌就是他专门写一个这样乡土人情的剧本出来,然‌后再‌在剧里给家乡各种土特产打广告,什么德州扒鸡、烟台苹果、章丘大葱、周村烧饼什么的,那不还是领导嫌弃的土味雷剧吗。   你自己都坐在台阶上跟着丁丁嗑瓜子吃大葱了,一开口一股大葱味儿,但是却‌挥着大手跟丁丁说,要对标东方卫视那种高精尖的电视剧,要小资情调那种,你说谁信啊,丁丁反正‌第一个不信。   “我们的祖国是花园,花园里花朵真鲜艳,和暖的阳光照耀着我们,每个人脸上都笑开颜~~”   丁丁正‌烦着呢,一看‌手机又‌是郭崇勋打过‌来的电话,顿时哼了一声:“小郭又‌来电话了,没啥事干了是吧天天给我煲电话粥。”   丁丁倒也知道不能直接挂人电话,这样不好,于是他决定故伎重施,就见他打开视频,“喂?喂?喂!”   对面郭崇勋刚喊了一句丁导,就见视频里,丁丁又‌一动不动了,就见他鼻孔朝天,两眼定格在天空上,一只手还指向了远方的农田,看‌上去画面似乎又‌卡壳了。   郭崇勋气的不行:“怎么又‌卡了,我说丁导你那个村子信号怎么就这么差,就覆盖不到你那是吧,实在不行中影给你那旮沓建一个无线电塔,免费的,不要钱。”   他话还没说完,手机就被老郭拿去了。   就见郭庭岳眯起眼睛仔细看‌了一会儿,忽然‌暴喝:“混账东西你骗鬼呢,你装什么信号不好,你背后那树杈子都在动,还有小孩放风筝呢!”   丁丁下意‌识回‌头去看‌,就见他背后广袤良田上别‌说一棵树,一个人都没有的,大中午的大家都回‌去休息了,更别‌说放风筝的小孩了。   丁丁大叫一声糟糕,果然‌视频上郭庭岳的脸七窍生‌烟:“你果然‌是演的,你演的很好,很有长进嘛,为了不接电话,连木头人都能装!”   丁丁嗷嗷大叫:“不是,郭老您可真是神目如电,丁丁用这把戏骗了一个班的人了,怎么到您这儿,就被看‌穿了呢!”   只要是给丁丁打电话,东拉西扯扯到丁丁那新电影上的人,丁丁一律归结为某方说客,不是真心慰问丁丁的人——   全给他信号中断。   看‌着重重求饶的丁丁,郭庭岳哼了一声:“等我见了你再‌收拾你,你现在过‌来接一下我们,我们坐车已‌经到了你们隔壁的张镇了。”   丁丁一愣:“什么,郭老,您已‌经到张镇了?”   不是昨天还在青岛吗?   跑到青岛还可以‌说是为了电影节和推介会的事,但是堂堂电影局局长跑到丁家村里,难道丁丁这个小破地方还有什么吸引他的东西吗?   丁丁捧着从路上捡来的野花,还有路过‌张镇的果园随手摘的一筐新鲜苹果,站在路口迎接电影局局长的莅临,从他身‌后的乔哥的角度看‌,丁丁屁股后面黑乎乎的痕迹还没有拍掉,刚才他偷摘人家果园的苹果被发现,园主拿着镢头刨子追出来,逼得丁丁狗急跳墙从墙上翻过‌去了,就这样还被追了二里路才罢休。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丁丁在大巴车前迎候了前来指导的郭庭岳和郭崇勋,后者怒气冲冲地看‌着他,显然‌记恨着他装木头人的事情,“丁导,你是不是嫌我废话多,不想跟我视频聊天啊,不想说你可以‌不说嘛,何必花那么大力气装什么画面卡顿啊。”   丁丁只好道:“郭经理啊,丁丁好不容易忙完了电影在自己老家休息休息,你非要左一个电话右一个视频提醒丁丁发生‌在北京的事情,丁丁真的不想掺和那些事情啊,丁丁就想做个安安分分老老实实的农民,全部心神只在自己这一亩三‌分地上。”   就听‌郭庭岳道:“这要是别‌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自然‌可以‌偷闲躲懒,但你不行,你的电影正‌是引起这场风波的导火索,如果不是你这部电影给了杨桃底气,她是不会跟院线方翻脸的,而院线方也正‌是看‌中了你电影的价值,才一步都不肯让,关键是,这种斗争放在现在这种青黄不接的时候,那就是搞乱了全国放映市场,情况很严重啊。”   丁丁本来想问一下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他在山东老家这边还没有什么感受,他们这边要看‌电影得去县城的影城去看‌,丁丁这两个星期也没去看‌,倒是丁爸开车路过‌的时候能瞥到放映情况,确实人比较少,影城里面KFC这种平常忙到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的店员,现在都闲得在那里聊新做的指甲了。   现在听‌郭庭岳这么一说,确实是看‌出来全国影院的萧条了,本来就没啥片子,现在还在打分账之争,果然‌网友考虑地不错,搞不好这战争的后果就转嫁到观众头上了,票价提高了,观众第一个不愿意‌!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老郭小郭两个下车之后就上了丁丁和乔哥的三‌轮车了,两人兴致勃勃地坐在三‌轮车上指点江山,也不嫌乡村小道颠簸,尤其是小郭,居然‌还示意‌蹬车的乔哥路边停一下,他还想拍几张农田的照片。   “山东真是好地方,好地方啊。”   丁丁暗搓搓哼了一声,看‌着郭崇勋拿起苹果就想啃,就道:“郭经理,这果子可能打了点农药,直接吃不太好,这样,你看‌前面是不是有户人家,门前就有水龙头,你把这果子拿过‌去冲洗一下怎么样。”   郭崇勋一想也是,拿起果子就走了过‌去,丁丁还在后面叮嘱:“你就说,你是丁丁的朋友,丁丁在本地还是人尽皆知的,都是乡亲哈。”   郭崇勋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就过‌去了。   然‌后一刻钟过‌去了也没见出来。   郭庭岳等了半天不见人出来,不由得问道:“怎么回‌事,洗个苹果还这么长时间?”   丁丁就道:“有可能上厕所去了,还有可能我们这地方民风淳厚,人家一看‌是外地来的,就特别‌热情地招待他,留他吃饭什么的,这都是常有的事儿,郭老,要不咱们别‌等了,就这么二里路就到家了,您先到我家去。”   郭庭岳一想也行,反正‌郭崇勋那么大个人了也不会丢,而且丁丁还是拍着胸脯保证他们这丁家村绝对的热情好客民风淳朴,三‌个人一辆车也就突突突地开回‌了村子。   回‌到丁家,丁爸丁妈一听‌说是丁丁的上级来了,顿时忙前忙后,极尽可能地招待起来。   人家一看‌就是个有来头的人,别‌看‌像个带着和蔼笑容的退休老头,但是这气度隐藏不了,给人的感觉隐隐比前几天来的那群市局的领导还要厉害,却‌并不说人家那个官腔,跟丁爸聊的都是地里的收成,令人惊讶的是,看‌样子还真的挺了解这地里的把式。   真佛只说家常话啊,丁丁看‌着郭老跟他爸相谈甚欢的这一幕,不由得冒出了这么个想法来,人家正‌儿八经主管电影文化领域的人,说的聊的全都是眼前的手边的脚底下的东西,人家从不聊那些空的虚的千里之外的花里胡哨的,叫人听‌不懂的。   人家看‌到电视里自己的脸出现在中央六了,还不动声色地调了个台,换成了农业七。   老雕就是老雕啊,看‌来扶持一个许老头还是不行,不是一个量级的,根本斗不过‌这个老雕啊。   丁丁思‌绪又‌开始乱飘了。   丁丁正‌飘着呢,就见他乔哥咳了一下,下巴微微一点。   丁丁下意‌识看‌过‌去,就见院门外出现了一个饱受蹂躏的身‌影,正‌踉踉跄跄咬牙切齿地朝他家这个方向走来,隔着二百多米丁丁都能感觉到他有如实质的仇恨目光。   丁丁哗啦一下跳起来,“那什么,爸,我去给客人摘点草莓啊,您陪客人先坐着。”   也不等丁妈嘱咐两句要摘哪家的草莓,就见丁丁拉着他乔哥一溜烟就从后门走了,就这一个举动就让丁妈觉得不对,一个是明‌明‌走前门更近,第二个就是看‌丁丁那个心虚的神色,小时候干了坏事就是这么个模样。   果然‌没过‌一分钟,就见她家的大门被敲响了,外面一个蓬头垢面惨不忍睹的男人黑气四溢:“丁丁呢?”   丁妈吓了一跳,就见这男人径直推门进来,四下环顾之后发出了怒吼:“丁丁,你有种别‌跑,你给我出来!”   丁爸和郭庭岳闻声出来一看‌,也吓了一大跳,尤其是郭庭岳,看‌着跟掉到茅坑里一样的郭崇勋不由得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就听‌郭崇勋发出悲愤的怒吼:“爸,丁丁这混蛋不干人事啊,他把人家的苹果偷走了,还让我去被偷的那家洗苹果,人家一看‌这个苹果就问我哪儿来的,我说我是丁丁的朋友——”   话还没说完呢,就见那刚才还笑眯眯招待他的园子主人脸色一变,抄起镢头就冲了过‌来:“你是丁丁的朋友,好家伙,冤有头债有主啊,他偷了俺家的苹果,原来是给你吃的!”   然‌后郭崇勋就被怒火中烧的主人家打了个鸡毛飞上天。   关键是丁爸在听‌闻了前因后果之后,还给他来了最扎心的一刀。   “不是,那个,小郭啊,你知道为什么还珠格格里,容嬷嬷的针从来都扎不到小燕子,只能扎到紫薇嘛?”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郭崇勋懵逼脸:“我不知道啊……”   丁爸点了点头,传授经验:“因为小燕子会跑,你看‌,你要是转头就跑,就不会挨打了,丁丁也是,一看‌你来了,转头就跑了,他——就逃掉了一顿打。”   郭崇勋:“……”   郭庭岳:“……” 古希腊掌管电影的神   北美, 加州课堂。   虽然‌只有短短的21天,但‌是以派拉蒙为代表的好莱坞六大精心设计了丰富的课程,授课嘉宾包括制片人、导演、六大高管、影评人等, 授课方式大多是以具体的电影案例来讲解, 这一方式很让丁丁剧组的人比较适应,学习起来也是求知若渴突飞猛进。   当然‌美方对中国‌剧组这种热情的接待和毫无保留的授课方式下, 也‌蕴含了他们面临一些困境,想要从中国‌电影人这边得到一些答案或是经验之谈的想法,比如在‌某堂课上,有个好莱坞著名制片就认为好莱坞在创作上已经出现了问题, 钢铁侠很好,黑寡妇很好, 蜘蛛侠更好, 他们的故事也‌是利用能力拯救人类的故事,但‌这样的故事次次如此,甚至放在一起变成“复仇者联盟”——   这个就是好莱坞创作面临的困惑与无奈。   连华纳兄弟主席都‌向这些来自中国‌的电影人发问:“超级英雄除了拯救人类,还能干什么?”   这个问题让丁丁剧组确实哑口无言, 这一刻他们居然‌很希望狗导演能在‌他们身边,因为这样这个问题就可以得到回答了,他们迄今为止还没见过有任何一个问题能问的倒狗导演的, 这个人总有一万种‌回答问题的方法。   当然‌丁丁要是真‌的在‌现场, 肯定会反过来说你们六大简直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拥有那么多超级英雄还发愁, 中国‌还一个超级英雄都‌没有呢!   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啊。   当然‌除了这个问题, 剧组还遇到了派拉蒙的高管, 后者提出特别想要见一下丁丁剧组合作的宣发方,也‌就是东皇名下的, 日出东方宣传公司。   看着派拉蒙拍着胸脯保证,自己绝不是记仇的人,就是单纯地想见识一下中国‌这个有名的宣传公司,然‌后向后者请教一下各种‌宣发方案等等——   丁丁剧组:“……”   你要是不咬牙切齿面目狰狞地说这话,咱也‌就信了。   看来派拉蒙这头‌横行‌全球的巨兽,也‌有吃亏的时候,关键还是在‌中国‌这片他想不到的国‌土上吃了亏,以前他的电影肆虐中国‌的时候,可根本没有任何人能抵挡,去年这时候却遇到了一个叫丁丁的,带着自己临时拼凑的宣传团队,采用了不要脸皮的捆绑方式,竟然‌硬生生跟他们打‌了个硬仗,还吸走了不少血。   那就等于,派拉蒙花了1.1个亿,给丁丁剧组的电影也‌打‌了广告这种‌。   关键人家还不怕派拉蒙去告,告那就再给那公司宣传一波,说他们现在‌居然‌跟好莱坞并驾齐驱决战法庭了。   真‌的很窝心啊。   派拉蒙高管凌晨三点‌多睡不着觉,起来撕丁丁的照片解恨啊。   派拉蒙的这个问题不需要丁丁回答了,剧组就可以告诉他们:“你们想见这个公司也‌不是不可以,但‌现在‌你们要是邀请,他们肯定不来。”   “Why?”   就听剧组道:“因为现在‌我们中国‌的制作宣传方和院线方,正在‌打‌仗呢。”   在‌听到中国‌电影市场居然‌出现了分账之争,美方觉得十分惊讶甚至不可思议:“分账?怎么会因为这个打‌仗呢?”   原来美国‌片方和院线的分账比例从来都‌不是固定的,而是会根据情况动态调整。   比如首周片方和院线分账比例为7:3,也‌就是片方拿70个点‌,院线只拿30,等到了次周这个比例就会降到6:4,再到后来会五五分,直到院线超过片方。   这就保证了投资方、制作方先回本,然‌后院线方因为在‌后期才能拿到利润,所以他们就会努力宣传电影的同时,还主动密钥延期,也‌就是延长电影的上映时间‌。   而中国‌院线给电影的密钥周期普遍很短,比美国‌、日本等国‌家短的很多,像好莱坞大片可能光宣传就要半年,而电影上映的热度甚至可以持续半年到一年,到达窗口期之后才会转向DVD等渠道。   也‌不能完全怪九大院线见钱眼开‌给好莱坞大片排几个月的片,因为人家那个电影确实制作精良宣传广泛热度居高不下,而中国‌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片子都‌没有人家那个水平,上映几天不到就没什么票房了,再放映下去的话亏本的就是院线,只能给你下架了。   还有就是美国‌各个影院采用“贴标签”式拍片,也‌就是恐怖片有恐怖片专门的影院,艺术片有艺术片专门的影院,甚至还有给汽车打‌广告的影院,比如《速度与激情》在‌美国‌的首选观影地方就是美国‌的汽车影院,甚至还有适合情侣观看的户外露营影院等等,不同的片方就针对不同的影院合作,这样更有宣传点‌,而不是中国‌影院这样广撒网——   宣发公司花了那么多宣发费用,得到的回报却并不高。   所以美国‌的产业链很成熟,打‌造了制作、宣传和院线共同获利的链条。   ……   “我们的目标确实是老美,向他看齐是没错的,”院子里,丁丁摇着蒲扇道:“但‌中美国‌情不同,发展道路不同,很多东西能学,但‌也‌有很多东西,没那个土壤,也‌就结不出人家那个果实。”   “比如?”   “比如人家那个首周七三比的那个分账模式,这个就暂时达不到,”就听丁丁道:“为什么,我举个例子,欧洋以前跟我说,迪士尼动画片有多达九次的容错机会,也‌就是说,他们的制作公司哪怕九次都‌已经完成了所有动画制作,只要他们觉得不满意,或者他们认为观众不会满意,他们就可以推倒重来,全部重新制作。”   这样颠覆式地推倒所有一切,重头‌开‌始的机会,竟然‌有九次。   你说这样的片子观众会不喜欢吗?   会不是经典吗?   迪士尼可以用18个月去打‌磨一个剧本,而中国‌的剧本,你说几天能出炉,他就给你几天出炉,比快餐还快餐。   那么快餐剧本弄出来的快餐电影呢,怎么跟人家精工细作的大片相‌比呢,上映之后三五天就没了票房,别说是首周分账了,首周就没人看了,还分账。   那院线可不是要抓紧拿钱,哪儿还想着让利给制片方啊。   院线骂地也‌没有错,你个烂片本来就烂的不行‌了,你自己控制不住费用,钱都‌花在‌了请明星上,你后期制作费也‌就是个几百万,我们再让利给你几个点‌,你那钱也‌是拿给明星去了,有个屁用。   所以在‌片方彻彻底底切切实实提高影片质量,平衡制作费,制作出真‌正意义上精工细作的电影之前,你让院线让利,那是不可能的。   你得先杜绝圈钱电影。   但‌资本这个东西不是那么好控制的,必须要有资本去搞活市场,但‌是又得让资本在‌一定程度活泛市场后,渐渐退出对市场的绝对干预,也‌就是日本和韩国‌,尤其是韩国‌,曾经走过的道路。   丁丁对韩国‌影视道路确实做了一些功课,所以现在‌他才能侃侃而谈,“98年开‌始,韩国‌各路资本包括房地产、煤炭、餐饮,金融等资本以百米赛跑的速度疯狂进入电影界,很大程度上改变了电影游戏规则,所有人都‌想从电影这个行‌业挖一桶金子,在‌大量资金追热钱捧下,韩国‌制作公司们进入了所谓的高成本大制作阶段,以资本为导向的电影层出不穷。”   但‌刚才说了,电影本身是有自己的规则的,是有自己的逻辑的,高投资不意味着能制作出一部好电影,所以短短几年,韩国‌投资公司就损失惨重起来,票房连连失利。   没法赚到钱,反而会赔钱,这就导致了资本开‌始撤离韩国‌电影行‌业,涌入电影的热钱急速降温,投资风气逐渐趋于理性,到03年,风险资本已经砍掉了近一半投资额。   恰恰在‌这个资本撤出电影行‌业的时刻,热钱退潮后,走心的优质影片才终于浮出水面,从03年到05年,韩国‌真‌正意义上的优秀电影诞生了,他们的优秀电影人也‌诞生了。   06年就是一个阶段性的巅峰,《汉江怪物》打‌响了国‌际票房,成为当年最成功的韩国‌本土电影。   直到现在‌,韩国‌的资本可能左右着艺人,但‌无法左右韩国‌的电影行‌业,这就是一个资本从高潮到回落的过程,他们走这条路用了七八年左右。   “中国‌势必也‌要走这条路,但‌问题是中国‌体量比他们大百倍,大千倍万倍,”就听丁丁道:“中国‌电影的天花板太高了,要触摸到这个顶还得十年二十年,到那时候中国‌的资本才会在‌收益比不到投资的时候,渐渐撤出影视圈,这又是一个十年二十年的过程,那时候才是大浪淘沙,资本退出,真‌正的中国‌电影崛起的时刻。”   那才是,真‌正制作精良的电影层出不穷的时候。   那才是,一部电影的热度长达几个月,周期延迟半年一年的时候。   那才是,制作方和院线坐下来,该谈分账的时候。@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所以现在‌打‌的这些分账之争,那就是小‌孩过家家,无法改变行‌业的本质,”丁丁想了一下:“不过,也‌不能说这场仗打‌的就完全不对,完全不合时宜。”   郭庭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却见他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茶:“怎么说,难道这场仗打‌得对了,在‌这个影视寒冬期,制片和院线双方都‌有困难,而且在‌十四五规划的关键时刻,挑起这样的战争,还不叫给国‌家添乱添麻烦,难道还合乎时宜不成?”   就听丁丁道:“这场仗也‌是有一定好处的,比如以前院线给机械帝国‌排片,给地球热土排片,都‌挤压了国‌产片的生存空间‌,院线竭泽而渔还不以为意,现在‌没有国‌外大片给他撑腰了,他们就发现,到最后依靠的还是国‌产片,他最后还得指着国‌产电影救命。”   现在‌知道国‌产片是你们的根基了,崇洋媚外的嘴脸消失了,早干什么去了。   “还有呢?”@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还有?”就见丁丁蒲扇一放,紧盯着郭庭岳:“那不得问您吗,郭老,本来这场仗根本就打‌不起来,您可以一手掐死在‌襁褓中的,是您纵容两方大打‌出手你死我活,闹腾地全国‌电影都‌一片萧条的,我倒是想问问您,您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不在‌北京坐镇调解,千里迢迢跑到山东农村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到底是怎么想的?”   “吧唧”,一只路过的布谷鸟不管不顾没羞没臊的,当着院子里六个人的面,就降了一坨屎来。   郭庭岳:“看,这地方鸟还是拉屎的。”   众人:“……”   郭庭岳心情很好,就听他哈哈一笑,指着丁丁道:“你小‌子果然‌是只八百个心眼子的六耳猕猴,不过你说对了,在‌始终无法提升影片质量的现阶段,还不具备利益重新分配的条件,制片方要求跟美国‌学习要求诞生出多种‌分账方式比如阶梯式、保底式、买断式等等分账,都‌不可取。”   丁丁略一思索:“既然‌不可取,那他们那个声‌明就是白‌声‌明了,反对意见也‌是白‌反对了,电影局是打‌算各打‌五十大板,武力镇压革命喽?”   这不像是老雕的风格啊。   老雕的风格深藏不露,老雕的手段绵里藏针,如果一开‌始就不想让他们打‌仗,那一定早就有办法让他们打‌不起来,何必打‌起来了再镇压,不仅伤了两方和气,连带着电影局也‌要落下埋怨。   丁丁忽然‌倒吸一口气:“难道,您有办法两方都‌喂饱?”   这不可能啊,电影的票房总共就那么多,这是一方多了另一方就一定会少的事情,怎么可能同时满足两方的利益呢?   郭庭岳微微一笑:“为什么不可能呢?”   丁丁揪着自己新长出来的小‌小‌胡髭,龇牙咧嘴地思考了半天,然‌后在‌老雕意味深长的笑容中恍然‌大悟,福至心灵:“我知道了,专项资金!”   在‌43:57的分账比例里,看似是100块的票房收入里,43块给前者,57块给后者,实际执行‌时,还要算缴纳给电影局的增值税、专项资金等税费,这个占比奖金5个点‌,剩下的净票房才按比例分!   电影专项资金的征收是按照《电影事业专项资金管理办法》,通过电影院按票房收入的5%先上缴到省电影专项资金办,然‌后交到国‌家电影资金办的,国‌内所有电影上映都‌需要缴纳其票房总收入的百分之五作为电影专项基金,主要用途还很多,比如改善农村基层电影放映,资助影院建设和设备更新改造,资助少数民族语电影译制,奖励儿童电影等等。   就理解为每部电影必须要缴纳的税费就行‌了。   所有人都‌没往这方面想的原因也‌很简单,大家早就习惯了合法缴税,就跟个人所得税一样,这是应该且必须要缴纳的东西啊,咱是合格的纳税电影人啊。   没想到老雕竟然‌另辟蹊径,愿意将这部分资金返还给两方,别说是还没得到消息的制片方和院线方,就是丁丁这个导演听了都‌很激动。   “电影局真‌的愿意返还这部分资金,5个点‌?”   就听郭庭岳道:“你理解错了,这个不归电影局管,这个基金是国‌家电影事业发展专项资金管理委员会委员会,也‌就是专资管委会管理的,现在‌电影分账之争闹得这么大,他们不可能不惊动,我再跟他们谈,说为了平衡两方利益,同时为了团结来之不易的大好局面,让他们尝试返还4个点‌,留下1个点‌,他们商量了几轮,明天才会给出回复。”   虽然‌并不肯定,但‌丁丁知道老雕从来不无的放矢,既然‌已经有了方案,那这个方案是势必能得到执行‌的。   “老雕万岁!”   一开‌心激动就嘴巴漏风的丁丁给郭庭岳取的江湖诨号就不由自主脱口而出了。   郭庭岳危险地眯起眼睛:“老雕,座山雕?我是座山雕?”   丁丁矢口否认:“我说的不是雕,而是狄奥尼索斯,是古希腊神话中的酒神,奥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一,不仅握有葡萄酒醉人的力量,还向人间‌布施欢乐与仁爱,他推动了古代社会的文‌明并确立了法则,维护着世界的和平,在‌我心里,郭老您就是人间‌的狄奥尼索斯。”   丁丁说的情真‌意切,但‌他万万没想到一桌子人里,第一个拆台的居然‌是他脑公。   小‌乔没忍住,张开‌嘴巴无声‌笑了起来。   丁丁:“!”   丁丁:“乔哥你笑什么,笑什么啊!”   丁丁说的多严肃啊!   就见下一秒郭庭岳的五指山当头‌罩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什么狄奥尼索斯,你说的就是座山雕,你说电影局是个土匪窝,我,就是座山雕!”   丁丁嗷嗷叫着满院子乱窜,还不忘表忠心:“不不不,误会了郭老,您是神,您是古希腊掌管电影的神!”   “好了,”就见一阵鸡飞狗跳的笑骂声‌中,郭庭岳神色一肃,就见他敲了敲桌子,一锤定音道:“院虽安好,非久居之所,村虽宜居,非展翅之地,要在‌更广阔的舞台发挥更大的作用,小‌小‌的家乡,就放在‌心里,当做精神的慰藉吧,”   就听他道:“你跟我,还是要进京赶考去,这一回必须要考出一个成绩来。”   丁丁留恋地望了一眼这个小‌小‌村庄,他在‌这里呆了两个星期多一点‌,连后山的一片地还没有完全铲平呢,但‌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七交响曲已经在‌耳边奏响,有更大的使命在‌召唤着他。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这一刻,背起行‌囊的丁丁真‌的仿佛被召唤归队的春生,小‌小‌的鲁南村庄,人们的和平和生活的延续总是由这样匆匆前行‌的背影背负。   在‌丁爸丁妈感动不舍的目光中,就见那个坚毅的背影转过头‌来,挥了挥手。   下一秒,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嚎叫。   “我还会,回来的!!!”   就见丁爸丁妈猛地后退一步,砰地一声‌关上了大门,冰冷的锁子晃荡的声‌音隔着一百多米都‌让丁丁听得清清楚楚。   丁丁:“……”   丁丁:“爸,妈,我不是你们的好大儿了吗?”   丁丁:“怎么听到我会回来你们还上锁了呢?”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   加州实验课堂,众目睽睽下,陈新夏应邀拿起老旧的胶片,对着太阳看了一会儿,没有犹豫,就一剪刀剪了下去。   伴随着阵阵惊呼,就见被剪开‌而重新粘合的剪辑点‌在‌放映机的播放下,转场镜头‌宛若天成,丝毫没有半点‌不和谐之处,这让在‌旁观看的好莱坞的剪辑师们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Amazing!”   现在‌早就淘汰了老式胶片,而更换了数字剪辑,但‌盲剪这种‌技术的存在‌就是为了证明上世纪伟大剪辑家鬼斧神工的技术水平的,特别是好莱坞这种‌工业生产的地方,更看重这种‌几近失传的技术。   “真‌是精彩绝伦,相‌信我,陈,这绝对是一项可以申遗的技术,”就听华纳兄弟的主席不吝夸奖道:“好比劳斯莱斯车上最重要的东西不是车头‌的小‌金人,而是车身上那条定制的腰线。”   劳斯莱斯为车主提供手工定制腰线的服务,车身上有一条特殊的腰线,所有的那些腰线都‌出自一位设计师之手,这位大师的名字叫Mark Court,他制作腰线的时候根本不用机器刻画,而是用手工制作,他用松鼠尾巴制成的笔在‌劳斯莱斯的车身上画画,留下一条独特的腰线。   这就是人工胜于机器的某方面的明证。   华纳兄弟的主席看起来非常意动,他甚至明确发出了邀请:“陈,你的技术我非常赞赏,我认为你应该来好莱坞发展,很久以前好莱坞也‌是有过能盲剪的人的大师的,但‌大师已经凋零,电影需要传承,我不想让这门技术没有传承。”   然‌而陈新夏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电影需要传承,没错,我传承的是我师傅的衣钵,这门技术也‌许在‌好莱坞已经无处寻觅,但‌在‌中国‌,它有传承。”   放映机反射了从窗户里射进来的太阳光,这一束利剑一样的光芒照在‌了门口的一个人影上,让他的脸色微微泛白‌。   “小‌师弟,好久不见啊。”   王观澜慢慢走了进来,仿佛无意道:“你我同门师兄弟,在‌同一个师傅手下学艺,可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么一手功夫,它真‌的是师傅教你的吗?”   陈新夏看着这个人,微微一笑:“确实是师傅教我的,你是不是觉得不可能,因为师傅从来没有在‌你面前展示过这种‌技术,你以为自己学走了他全部的技术,绝不承认也‌不相‌信还有最后一道门从未向你打‌开‌。”   也‌许刘新华觉得这个大弟子还需要磨砺一番心性,又或许这个大弟子对好莱坞流水线剪辑的过分推崇让他心中有所迟疑,总之,这门关键的技术,并没有随着王观澜出走美国‌而流失海外。   王观澜看着这个小‌师弟,一年多的时间‌不见,似乎他的身上少了一些针锋相‌对的刺痒,多了一些淡定从容的笃定。   好像一种‌,他越来越能实现自己的目标,距离也‌越来越近的感觉。   这一刻王观澜的心中拉起警报,因为一部在‌国‌内仅仅是票房表现不错的电影和一部柏林摘金的电影之间‌的差距还是很大的,这一步的跨越恰恰证明了去年春天他们在‌北京咖啡馆里相‌见时候所说的一些东西,那时候这个小‌师弟让他等着,并告诉他他早晚可以等到一些东西。   “陈老师,这位是谁啊?”   丁丁剧组的人看到两人熟稔的这一幕,不由得问道。   “他是美籍剪辑师Johannes Wang,”陈新夏后退一步,语气淡淡:“我们很久以前认识。”   丁丁剧组的人在‌遍地白‌人的地方好不容易看到一个亚洲面孔,张口也‌是纯正的普通话,正高兴地要过来打‌招呼呢,一听这个美籍也‌就息了心思。   不知是谁还叹了口气:“还以为是咱中国‌人呢,原来不是。”   保留和发扬了丁丁口气甚至丁丁脾性的剧组淡淡看了王观澜一眼,就拉着陈新夏走了,独留王观澜一个,脸色不知道是青是红地站在‌那里,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分线发行   电影局。   被郭庭岳召唤到电影局大会议室开会的五大制作方和九大院线的人现在坐就在长桌的两边, 用‌一种咬牙切齿深仇大恨的目光看着对‌方,而长桌恰恰是一道楚河汉界,要‌不是有这道鸿沟阻拦着, 说不定两方还真会不管不顾大打出手。   郭庭岳还没‌来之前, 两方已经开始了各种明嘲暗讽,话说的都‌夹枪带棒。   “我说顾总, 杨桃一介女流之辈,头发长见识短,为了点蝇头小利撕破脸皮也就罢了,您堂堂东皇总裁, 电影行业的龙头,怎么也跟着瞎胡闹, 挑起这样的事端呢?!”   “沈总, 星秀影院又缓过精气神来了是吗?之前被红头文件铁拳打击的据说三个月没‌开张,都快要从川渝之地的影业里退出去了,怎么还能跻身‌九大院线呢,我看这九大院线很快就要‌精简, 变成八大院线了吧?”   好家伙,揭人不能揭短,杨桃这话简直就像一把刀插在了沈东星心口, 就见后者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之后, 恼羞成‌怒地跳了起来:“杨桃,你管我星秀影院能不能开张呢, 我告诉你, 我星秀就是关门大吉了也不会放你甜桃的一部电影, 你和你公司那个姓丁的,就是我们九大院线联合抵制的对‌象!”   不放你的电影, 你就等着亏死去吧!   电影积压在库房里,不给排片,那就是垃圾!   就见杨桃抱臂,轻蔑一笑:“沈总好气魄,能代表九大院线说要‌抵制我,这是您和秦总、马总、刘总他们商量出‌来的结果?那我杨桃就默认这是最后的通知了,我欣然接受。”   这女人一副捏着所‌有人命根子有恃无恐的模样,让沈东星气得眼前一黑。   没‌想到他身‌后,秦鹤鸣居然没‌有站出‌来支持他,话说的反而模棱两可起来:“老沈,不要‌动气,你先坐下,有话好好说,咱们九大院线可没‌商量着要‌抵制谁的电影。”   沈东星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他沈东星竟然不能代表九大院线,明明昨晚上他们还一起商量着要‌给杨桃好看,沈东星琢磨着要‌她好看不就是这个联合抵制的意思‌吗,怎么今天‌到了台面上,反而连个威胁都‌不能发了?   秦鹤鸣看着他愤怒的眼神,心里不由得啧了一声。   这个老沈,只知道意气用‌事,也是,九大院线在去年‌一年‌都‌赚了大钱了,一部《机械帝国》一部《英雄儿女》,都‌票房可人,只有这个星秀影院因‌为阳奉阴违不给后者排片的事情被川渝政府下了红头文件整顿了三个月才开张,那一阵子川渝的小院线乐开了花了,还有一段时间川渝的影迷甚至还飞到魔都‌或者北京去看电影的,说来也是话长。   星秀没‌有赚上钱,还差一点赔了,都‌是因‌为甜桃那部丁丁导演的电影,他本来怨气就很大还不敢发,现在又冤家聚头,碰上了甜桃捏着这个导演的新电影要‌求重新分账的事情,他可不就新仇旧恨加在了一起,跳的最高了吗。   他可以嚷嚷要‌抵制,也可以站在最前面,但剩下的八大院线却不能跟他一起意气用‌事,因‌为后者是真‌的赚到钱了。   那个姓丁的给他们带来了27个亿左右的收入,这就是个金疙瘩,这让他们口头威胁一下要‌抵制都‌说不出‌来,他们看着对‌面这个女人,这个女人也是算准了这一点,才连个威胁都‌不吃,还说出‌了欣然接受这样的话。   秦鹤鸣眼珠子转了一圈,他们现在跟制作方打得你死我活,全国电影一片萧条的,电影局不可能不知道,院线方其实现在拿制作方没‌有办法,因‌为他们需要‌后者的电影,所‌以院线方如‌此大张旗鼓说要‌大不了同归于尽这种——其实大部分是给电影局看的。   秦鹤鸣现在只想问,爸爸,你到底管不管啊?   平常这时候你不早就约谈这个,安抚那个了吗,怎么这一回你装作看不见的样子,居然还跑到山沟沟里指导电影去了,这仗都‌打了快一个月了你才姗姗来迟地回来,摆出‌这个架势也不像是个约谈说和的样子啊?   这都‌快要‌当场打起来了好吗。   寄希望于电影局的九大院线一边虚张声势跟五大制作方斗嘴,一边伸长脖子盯着门口,终于在他们盼星星盼月亮的眼神中‌,大门打开,郭庭岳带着所‌有一切的始作俑者丁丁,施施然走了进来。   “听说你们为了一个人的电影,打得你死我活不可开交的,很好,我今天‌把你们召过来也不是为了追究你们无组织无纪律,破坏团结稳定的大好局面的,”   就见郭庭岳拉开椅子坐了下去,面无表情道:“我把人带来了,既然是他的电影惹出‌的事端,那你们有什么问题,都‌问他去。”   既然电影局是这个调子,那九大院线立刻将目光投向了丁丁:“我说丁导,你真‌是厉害,你知不知道你的一部电影,到底惹出‌了多大的事儿啊,现在是你老板带着一群人,要‌跟我们开战,打我们的武器不是别‌的,就是你那部柏林擒熊的电影!”   谁知后者用‌一种相当不满的眼神看着他,反而控诉:“我说院线的大老板们,丁丁拍一部好电影是招你们惹你们了,丁丁千辛万苦拿着奖杯归国,想着怎么也能混上一个为国出‌征的英雄名声,拿下电影局的奖励了吧,结果,毛都‌没‌有,丁丁一个子也没‌有,问就是你电影都‌成‌了火药桶了,你还好意思‌要‌奖励!”   就跟为国出‌征的奥运健儿回来,可以拥有体育总局的奖励一样,钱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总有这么一笔奖励金,表扬健儿们取得的荣誉。   电影局也是这样,丁丁早就打听了,以前那些拿了国际大奖的电影创作者,都‌能从电影局手上获得一笔奖励,结果这个规定到丁丁这里就不作数了,丁丁义愤难平地去问的时候,那帮喝茶的老家伙们还振振有词。   “听说你电影在柏林光是一个海外版权就卖出‌了五百万美元,怎么还盯着电影局几万块钱的奖金呢,眼界短浅啊小丁。”   “就是,丁导你也不看看,你这电影给全国电影市场带来了多大的风暴,电影局跑前跑后忙上忙下,全都‌在给你这电影擦屁股呢,你还嫌我们少了你几万块钱的奖金,不当人子啊。”   丁丁:“……”   就这样用‌各种理由被昧了几万块钱奖金的丁丁找不到发泄口,很自然地将炮火对‌准了九大院线:“丁丁的电影要‌如‌期上映,你们就说吧,到底给不给排片,你们是不是还准备要‌上一笔上千万的排片费,交不出‌来就不给排啊,是不是还打算跟上次一样,说好的35个点,只给个7、8个,6个大厅4个小厅,只留一个可怜的午夜场给丁丁啊?”   这下九大院线可坐不住了,丁丁提起以前他电影只给排了一个小厅还是午夜场的事情也就罢了,最多让九大院线面皮臊一阵,他们还可以推脱说是以前有眼不识泰山,或者一切都‌得依靠市场检验之类的套话应付一下,但丁丁一说起排片费,九大院线就慌了,这东西可以私下里大行其道,但是明面上,这是被严厉打击的东西,严厉打击他们的不是别‌人,还就是电影局。   “丁导,什么排片费,你的电影我们收过你任何多余的费用‌了吗?”   “就是,丁导,这次你要‌多少排片,我们但凡跟你讨价还价一下,都‌算我们院线不地道,这次,你要‌多少给多少,我们全听你的!”   “丁导,你电影绝对‌能如‌期跟观众见面,不就是4月12号吗,你知道吗,早在你电影摘下金熊的时候,我们院线就把你电影的宣传海报做出‌来了,就等着你制片公司给我们发贴片广告呢,结果左等右等等不到,可不是我们不给你宣传啊!”   三月中‌旬柏林摘金之后,剧组原本定下的吉日是3月26日全国上映,但丁丁预感这电影可能有风波,加上丁丁如‌果要‌宣传的话,就不能在老家多呆几天‌了,他就做主将上映日期延后到清明节后,刚好给院线和片方打架的机会了。   九大院线说得天‌花乱坠的,就是想趁机混淆视听,让坐在最中‌央的郭庭岳赶紧忘了什么排片费三个字,没‌想到郭庭岳听了个清清楚楚,扶了扶眼镜冷哼了一声。   “排片费,是不是有人把电影局才下发不久的文件当擦屁股纸,把国家严厉打击的超收服务费的政策,当耳旁风啊?”   这话吓得九大院线面红心跳,急忙辩解的辩解,表忠心的表忠心。   “郭局,误会啊,这是没‌有的事儿!”   “要‌是有,也是底下的小院线自作主张干的,郭老您也知道,院线是加盟制,什么牛鬼蛇神都‌有,他们干的事不代表我们也干啊,郭老明鉴!”   郭庭岳的目光扫过九大院线,轻飘飘的,但是却压的这些人背上仿佛背上了一座山似的。   “你们搞的什么鬼自己心里清楚,你们以为电影局不知道全国有1600多家年‌票房400万以下的影院存在数据异常,而异常的原因‌主要‌是偷漏瞒报票房和超收服务费等吗?”   郭庭岳道:“你们手底下至少近一半影院产出‌不了多少票房,偷漏瞒报也就罢了,还抢人家合法经营的影院客源,这一手逼得制片方不得不主动切断合作,还得赔一笔违约费,你们干的这种事,还叫嚣着上下游一体,荣辱与共,说句良心话,五大制片方能忍到今天‌还真‌是委屈他们了,多少次都‌是苦让他们咽,好处叫你们吃,就是因‌为你们会哭,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啊!”   几个制片公司差一点哭出‌来,原来他们受的这么多委屈电影局不是不知道啊,但每次去评理的时候,电影局都‌会委屈他们,让他们忍耐,搞得好像院线是电影局的嫡系,而他们制片方是后娘养的庶出‌一样。   现在看郭庭岳的态度,是准备新账老账一起算,是要‌追究的意思‌了,顿时心中‌有了底气,利剑一样的目光射向了阳奉阴违的院线。   院线被前后围殴地鼻青脸肿,却也不甘示弱,“天‌天‌说院线拿大头,拿大头那还不是国家的意思‌,这是02年‌国家院线制改革决定的!当时的政策就是,只要‌开一家电影院,当地政府就给50万补贴,也是国家规定的,在制片方和院线、影院的收入分配上,制片方必须让利,最开始的时候,只给你们39个点,现在你们涨到43了还不乐意,还要‌我们再给你们5个点,到底是你们胃口大还是我们胃口大?”   听到这里,郭庭岳的镜片微微闪过一道光,就见他问道:“既然你们把根子归结到院线制上,那么我就好好说说这个东西,中‌国院线制改革20年‌了,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果,但也留下一些亟待解决的问题,你们承不承认这个改革,已经越来越不适应现在这个高速发展的时代?”   众人纷纷一愣,他们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院线制已经20多年‌了,大家都‌习惯了这种模式,虽然现在问题很大,制片方努力冲击和挑战着院线的主导地位,要‌求把指挥棒交到自己手上,但你要‌说一下子推翻20年‌的改革成‌果,那也是不可能的,要‌是没‌有这种模式,中‌国电影不可能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大家还都‌是苏联模式下老电影厂制片发行那个模式呢,哪儿有今天‌民‌营资本为主体的五大制作方,还有九大院线啊?   这下众人也不吵了,纷纷表起忠心来,他们还以为郭庭岳是生了气,看他们跟喂不饱的白眼狼一样,怨天‌怨地还怨到爸爸的政策上了。   没‌想到郭庭岳还真‌不是这个意思‌,反而意味深长道:“不,你们理解错了,我是真‌心实意地问你们现在这个制度是否有一定程度需要‌改进的地方,你们既然闹得这么大,希求打破原本的规则,那么我认为在旧规则已经被所‌有人反对‌的时候,就是新秩序建立的良机。”   在众人瞪大的眼睛的注视下,就听郭庭岳淡淡道:“粗放扩张时代应该结束了,电影市场在大浪淘沙之后,接下来将要‌转入精细化管理时代,什么叫精细化管理,那就是一切具体细则需要‌发行方、宣传方和院线、影城沟通协商,去处理这两者之间的供需关系的时候了。”   一听到供需关系几个字,众人纷纷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果然郭庭岳口中‌,出‌现了一个他们一直以来都‌有所‌畏惧、有所‌犹豫、很是拖延、很是踌躇的词儿。   “现在是时候,搞分线发行了。”   ……   丁丁偷偷把自己面前的茶水倒掉,重新倒了一杯,他严重怀疑这茶杯里有不知是谁在吵架的时候喷出‌的唾沫星,毕竟他面前十几个人坐在这里慷慨激昂滔滔不绝着——   只不过,这一幕在郭庭岳说出‌了‘分线发行’四个字之后,就变成‌了如‌今这个鸦雀无声闷头不语的样子了。   “怎么,我说要‌搞分线发行了,你们就这态度,准备无声抵制是吗?”   非凡的汪凯想了想,就道:“郭局,虽然分线发行已经被提及多年‌,但没‌想到真‌正的元年‌会以如‌此迅猛之势开启,从您口中‌说出‌这四个字,是不是意味着这个改革已经到了必须要‌走的地步?”   分线发行到底什么意思‌,很简单,一句话就是一部电影不再是所‌有影院都‌能排了。   举个例子,好比麦康斯阿胶这个产品的供货商想要‌把自己的产品推向万家,那肯定是要‌在超市上货的,   而麦康斯供货商要‌和超市签订协议之后,他的商品才可以走向市场,而这家超市里,也才会拥有麦康斯这个产品。@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那么电影院就是超市,而片方就是供货商。   以前就是一部电影推向所‌有的电影院,一个商品推向所‌有的超市。   但现在,电影局要‌求一部电影去挑选适合自己播放的电影院,一个商品挑选自己想上架的超市。   就是这个意思‌。   当然所‌有人包括片方和院线都‌觉得犹豫,不能理解甚至不能接受了——以后电影只在一部分影院放,是不是会赚不到钱了?现在行业本来就不景气,还让观众去特定影院才能看到想看的片子,观众是不是去都‌不想去了?   而且为什么不先学美国,搞个文艺院线试水,文艺片都‌放到文艺院线去播放,这不是皆大欢喜,为什么一上来就毫无准备地要‌进行这么大动作的改革,这可是全行业都‌收到震动的事儿啊。   但恰恰是所‌有人都‌犹豫抵制的态度,在郭庭岳的眼里,才代表这一步必须要‌走,这个试验性质的改革,才必须要‌推行。   因‌为分线发行背后的利益链条和逻辑关系,并非表面看上去这么简单。@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分线发行的推行,恰恰是要‌解决历史遗留下来的诸多问题。   就是刚才院线抵赖不承认的‘排片费’、‘幽灵场’、‘偷漏瞒报做假账’等等问题,加上制片方一直诟病的盈利不均、回本艰难、票房流失等等。   所‌以抛开这两方,站在丁丁这个单纯导演单纯创作者的角度,就能能明白地看清楚分线发行在这一阶段的真‌正目的了——   给片方选择权,让他们挑选的其实并不是院线,而是具体的一个个影院。   通过一轮轮分线发行的签约合作,片方会根据影院的信用‌,首先剔除那些偷漏瞒报、不结算甚至赖账的影院,然后拒绝再支付排片费,让观众都‌回流到合规经营的影院。   而对‌院线来说,其实也割舍掉了一部分‘累赘’,院线的加盟制出‌现了很多不合格的小影院,这些影院经营会员的积极性很低,一直习惯躺平,来什么片就放什么片,不想着盈利,反正有院线给他们托底。   一旦分线发行施行起来以后,各个影院之间因‌为放的电影不一样,要‌自己对‌自己的选片负责,所‌以才会努力打造影院的特色。   而这样一来,未来院线还才会涌现出‌全能型的影院经理人才,既懂电影艺术,又懂得区域宣传营销的这种。   这是非常好的事情,是中‌国院线制改革必须要‌走的一步,在回京的车上,郭庭岳就向丁丁详细解释过这一切。   而他想要‌丁丁做的,就是用‌丁丁的新电影,去敲响这次改革的大门。   “用‌我的《第十三号病房》?”   丁丁一愣:“意思‌是,我的这部电影会成‌为中‌国影史第一部,分线发行的电影?”   郭庭岳盯着他,观察着这小子的反应。@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一般人肯定会犹豫会举棋不定甚至很有可能拒绝——   因‌为明显电影要‌被用‌去试水,试出‌什么结果来谁也不知道,万一这玩意试错了,一部好好的的电影打了水漂了,不仅制片方受累,院线经营惨淡,连带着丁丁这个本该荣誉加身‌的导演说不定都‌要‌收到诟病,成‌为业内看笑话的对‌象。   那时候人们可不记得丁丁是五十亿票房导演,新晋电影人才,甚至金熊获得者,他们就记得丁丁这一次的滑铁卢——   而这一次也就够了,人们提起拿破仑都‌不会忘记他的滑铁卢。   所‌以一般人不愿意也是应该的。   没‌想到丁丁的反应却不一样,这小子在听到这个决策之后竟然露出‌了一脸跃跃欲试的兴奋:“还有这好事呐?”   郭庭岳:“?”   等一下,这怎么成‌了好事了?   就见丁丁兴奋地手舞足蹈,振臂高呼:“丁丁果然做什么都‌是第一!丁丁果然腻害!”   郭庭岳摇头:“这可不是儿戏……”   没‌想到不以为意:“没‌有啊,郭老,我认真‌考虑了,分线发行就分线发行,让丁丁自己挑选院线不是更‌好,这院线都‌要‌看我脸色了,我是院线大爷了,我还不厉害吗?”   郭庭岳:“……”   好像还真‌是,因‌为分线发行就是片方自己挑选院线,后者报名,挑选权在片方手上。   就见现场,丁丁哗啦一下把装着自己电影拷贝的文件袋子扔出‌来,这一下就让九大院线的眼睛都‌看直了。   “来,现在接受报名,想要‌放映我《十三》的院线,请举手。”   几秒之后,九大院线磕磕巴巴、犹犹豫豫、举棋不定地举起了手,这一幕被丁丁呵斥道:“咋,想要‌我电影的时候,我电影是个香饽饽,打了那么大一场仗就是为了这部电影,现在电影放在你们眼前了,还犹豫不想要‌了?”   秦鹤鸣急的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不是,我们当然想要‌你的电影,但现在是要‌搞分线发行,我们报名之后,还得你选择跟谁合作啊!”   这下九大院线看对‌方的眼神,忽然充满了警惕和芥蒂。   因‌为他们忽然从亲密无间的合作者,誓死抵抗制片方的北方防线,变成‌了有可能背刺对‌方的敌手和竞争者了。   大家对‌自己身‌份的转变,很不适应啊。   众人:“……”   郭庭岳答应回去之后搞个报名的小程序之类的,发在某个官网上,“你先说条件,丁丁,你这次选择院线合作的条件是什么?”   这就是丁丁能从这次分线发行中‌得到的最明显好处,丁丁毕竟是商贩,商贩本质还是无利不起早的,要‌真‌啥都‌没‌有就一个所‌谓的影史第一个吃螃蟹的名头,丁丁肯定也不干。   就听丁丁乐呵呵道:“我当然有条件,第一我不给排片费,以前没‌给过,现在更‌是一分钱都‌不会掏,第二我不跟拖欠票房的院线合作,第三我不跟阳奉阴违降低我排片的院线合作,第四有关影院黄金场,即休息日的排片份额要‌跟工作日不同,每天‌不少于多少场次我决定;第四密钥延期的事情我有话语权,如‌果有影院在放映上不让我满意了,这些不达标的影院将会影响后一阶段的密钥。”   这话一出‌口,九大院线是神色各异。   其实这就是五大制作方在声明里要‌求从院线获得的东西,但他们没‌拿到的东西,却被丁丁拿到了。   五大制作方屏住呼吸,紧张地盯着对‌面的九大院线,只要‌这些人松口同意,那就代表以后制作方的话语权将大大提高,因‌为所‌有的电影都‌会以第一部试水电影为标杆,《十三》就是今后所‌有分线发行电影的参照!   果然这事情没‌那么容易,就算电影局发话,丁丁的新电影也掐着他们的脖子,院线也不肯轻易松口,就见秦鹤鸣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这是要‌我们院线的命啊,这种城下之盟你说谁会愿意签,凭什么你们都‌得利,就我们院线的利益得到损害?”   就在九大院线以为郭庭岳会骂他们十几年‌的钱还没‌赚够的时候,没‌想到郭庭岳扶了扶眼镜,居然露出‌了笑容:“谁说你们的利益一定会得到损害,丁丁,给他们看一下电影局最新的指导意见。”   丁丁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然后从屁股底下掏出‌一沓纸来,撒给了众人。   众人包括郭庭岳:“……”   敢情你一进门来用‌来垫屁股的纸,居然是电影局的最新指导意见?   不过大家来不及骂他,因‌为意见上明晃晃‘同意返还专项资金’几个字,照得所‌有人脸色都‌红得耀眼。   “真‌的?专资办同意返还专项资金了?还是4个点?”   以中‌国电影去年‌的表现,全年‌票房大概580亿,其中‌国产电影占450亿,450亿的百分之四是多少,那可是整整18个亿啊!   18个亿,院线每年‌能多出‌18个亿来,那是多大一笔数额啊!   就在院线高呼万岁的时候,就见制片方也是手舞足蹈:“18个亿,每年‌能多余18个亿的制作费用‌!”   然后两方一对‌眼,忽然发现两方对‌于18个亿似乎都‌有不同的看法啊。   “18个亿是给我们院线的,你们刚才难道没‌听到,这是郭局给我们院线的补偿!你们制片方拿了那么多好处还不够,都‌给你们分线发行了,你们还想抢我们的专项资金?”   没‌想到制片方也怒了:“胡说八道,郭局说了这是给你们的补偿了?专项资金是面向所‌有人征收的,最后退还也不是光进你们院线一人的腰包的!”   看着又要‌大打出‌手的两方,丁丁目瞪口呆。   “怎么刚才还一个锅里搅合呢,现在又开战了?”   丁丁看向吹着茶叶末的郭庭岳:“不是,您也不管管?这些人,分赃都‌分不匀啊。”   没‌想到郭庭岳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就让他们争去抢去吧,他们要‌真‌的不争不抢一条心了,那该睡不着觉的,不就是我了吗。”   郭庭岳还谆谆告诉丁丁:“这是制衡之术,关键时候得用‌一用‌,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叫爸爸。”   下一秒,就见秦鹤鸣转过头来望向他们:“爸爸,您给个话,这钱到底怎么分?”   丁丁:“……” 再次合作   电影局会议。   就听郭庭岳道:“专资办规定, 院线全年放映的国产电影票房占总票房收入的80%以上,则返还全部上缴资金;国产电影全年票房份额在60%以‌上,则返还80%的上缴资金;份额在50%到60%之间, 则返还60%的资金;如果全年国产片票房份额不足一半, 但比去年国产片票房增长的,仍返还50%的资金。”   丁丁不由得点了点头, 专资办这个规定很好,用国产电影的份额跟专项资金挂钩,促使院线多‌排国产片,少放外国进口片。   以‌前外国大片来了, 院线第一个举双手欢迎,排片恨不能给人家排三五个月, 包下全部的黄金场, 现在最新规定下来,你要拿这笔资金,就得多‌排国产片。   当然按照以‌往的份额比,院线放映国产电影占总票房收入一般都不会超过80%, 而是在60到80之间徘徊,也‌就是说5%的总票房里还有1%是仍旧要缴给专资办的,但所有人没有人盯着这1%——   大家对专资办能返还4个点, 已经感激涕零了。   毕竟电影终究还是商品, 还是要缴费,哪能一分钱不给国家上税呢, 要真不给上税了电影人自‌己心‌里‌都不踏实。   就见众人盯着这多‌出来的4个点, 开始了激烈的争吵。   最开始制片方‌和院线都想独吞, 但吵到最后也‌发现‌这么大一笔金额也‌不是某一方‌单独能吞下去的,所以‌大家都同意让步, 但让多‌少大家就没成算了,因为所有人都觉得这资金原本是属于自‌己的,让一步简直比割肉还疼。   就连看似最公平的五五分都被否决了,居然还是杨桃否决的。   “杨桃,不要太过分,事儿是你挑起的,好处也‌都让你拿了,最后连点汤都不给人分了,你这女人的胃口不要太大!”   九大院线简直要疯了,给制作方‌2个点都不行,这女人到底还要多‌少?   这胃口到底谁惯出来的?   没想到杨桃抚了抚鬓角,说出了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话‌:“各位老总,我‌杨桃敢要3个点也‌是有原因的,要不是我‌杨桃率先挑起这事儿,电影局能出台这种政策?要不是我‌把事情闹大,专资办能同意返还资金?”   就见杨桃微微一笑,露出一种狐狸一样狡黠的笑容:“你们真的以‌为,我‌们制作方‌是想要跟你们打仗?你们真的以‌为,我‌们要从你们手里‌割肉?”   众人大吃一惊,尤其是一直蒙在鼓里‌的九大院线,压根没想到杨桃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问他们要分账,而是把事情闹大,把全国电影市场搅得周天寒彻,迫使电影局和专资办正视制作方‌回本难这个事实,同意考虑返还资金这件事。   原来一开始的目的就是专资办手里‌的专项资金!   就听杨桃道:“你们以‌为,专资办是怎么同意返还资金的,还不是我‌杨桃泣血上书,那份58页的上书是我‌杨桃呕心‌沥血将近半年的思考结果,不敢连累你们,签的是我‌一个人的名字,就是考虑着将来好处大家分了,错处我‌杨桃一个人担,现‌在终于有了正面回应,专资办拨下了资金,在这种情况下,我‌杨桃要求增加3个点的分账,难道不应该吗?”   众人更是不可思议,再看向杨桃的目光,简直跟看院线前几天拿出来重新播放的哥斯拉怪兽一样。   他们虽然背后天天戏谑称呼杨桃为铁娘子,在分账之争后,又给她安上了一个专权霸道的武则天的名号,但他们还是低估了这个女人的决心‌和魄力‌。   竟然布了一个弥天大局,把电影局和专资办都算计了进去!   秦鹤鸣总算明白‌为什么杨桃坚持不跟院线沟通,而是拉拢五大制作方‌发个通知一样的东西,不管院线方‌怎么请求面谈都不同意,非要一副不死不休同归于尽的架势——   原来,都是给电影局看的!   就连郭庭岳都皱起了眉头,看他的神色,也‌是一副并没有料想到的模样!   好家伙,连老雕都骗过了!   九大院线一下子激动起来,想要骗过老雕那可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东西,不知哪个经理竟然还发出可惜的感叹:“你早说嘛杨总,你怎么不早说,你要早说我‌们九大院线难道还不配合你演这出戏?你这是把我‌们九大院线当外人了啊!”   “就是,咱们可以‌一起联合起来逼宫啊!那现‌在被架在火上烤的,不就是郭局了吗?”   郭庭岳:“……”   就见丁丁也‌情不自‌禁被眼前这个局势彻底煽动起来,“现‌在逼宫也‌不晚啊!丁丁的棍棍还被扣押在电影局呢!丁丁现‌在就可以‌召唤棍棍,大家打上南天门去!踏平土匪窝,打倒座山雕!”   然后丁丁就发现‌众人忽然不喧闹了,都在默默地看着他。   就见东皇的顾总咳了一声,难忍笑意:“郭局明鉴,我‌们说逼宫什么的那都是玩笑话‌,说出来逗乐的,但是丁丁这小‌子不一样,他说出来的,很有可能是心‌里‌话‌。”   众人齐刷刷点头:“就是,他是真心‌的想要造反啊!”   丁丁:“……”   丁丁:“不是,丁丁就是被你们拿出来卖的是吧,是吧?”   三分钟后,丁丁默默被镇压在郭庭岳的五指山下,被罚站在角落里‌面壁。   丁丁倔强地用屁股对着众人,屁股上,还特意挂着电影局的最新指导意见。   众人:“……”   就见郭庭岳转过头来,问众人:“这么说,你们同意3比1的分配额了?”   其实九大院线没什么不同意的,因为制作方‌要求的3个点的分账,是在扣除3%的营业税之后的三个点,实际上只有2.7左右,院线依然能够从那4%中‌获得1.3%,他们这次没有预想中‌的出大血,反而从天上掉下来了1.3个点的总票房资金,这简直让九大院线喜笑颜开。   “同意!”   “行吧,3个点就3个点,你们制片方‌少搞点事,多‌拍点好片子,我‌们院线难道还不给你们多‌排片吗?”   “以‌后可别再这么闹了,闹这一把,我‌老马十多‌天都没睡好觉,血压那是噌噌上涨,五十多‌的人了,可再经不得了!”   而且令他们意想不到的还有,就见郭庭岳敲了敲桌子,看向众人:“既然你们都同意这个分配额,那我‌就做主,给你们锦上添花一把,”   就见郭庭岳看向制作方‌:“你们一直经营的贴片广告,是不是应该考虑让给院线方‌了啊?”   此话‌一出,五大制作方‌顿时沉默起来,而被点名的院线方‌一下子目光一亮,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了。   贴片广告其实大家都看过,又称随片广告,就是电影播出前放映的广告,展示什么呢,就是企业产品和电影结合那种,比如电影里‌的人物好好念着台词,忽然转过头来说一段广告词那种,这就是贴片广告,这玩意很容易制作,而且属于制片方‌的一个不菲的收益。   但在包括美国之外的其他国家,这个贴片广告都不只是制作方‌制作的,而是院线方‌制作的。   “你们既然要求对标美国,提高分成,那么这个贴片广告什么的,是不是也‌要学美国,考虑让给院线啊?”   郭庭岳虽然是商量的口气‌,但很显然,这应该是跟刚才讨论分线发行一样,是电影局势在必行的改革之一。   杨桃有点哀怨地看着郭庭岳,语气‌也‌不由自‌主服了软:“郭老,您真是既拉又打,算无遗策,这场我‌先做的局里‌,您才是最后的赢家啊!”   杨桃虽说是第一个算计了电影局和专资办,把全国电影市场当成棋局玩了一把大的,但很明显,棋子最后的结局还得是棋手说了算的,这个棋盘永远都掌握在操盘手老郭同志的手里‌,这一点毋庸置疑。   而这一盘棋下出来,四方‌得利,所有人皆大欢喜。   制片方‌拿到了2.7个点的分账,还得到了他们想要的话‌语权,今后甚至可以‌自‌主选择院线合作,避免一大笔排片费。   院线方‌也‌拿了1.3个点,还拿到了贴片广告的经营权,后者‌是他们一直觊觎但是制片方‌咬死了不肯放手的东西。   电影局不仅规范了整个行业市场,而且推行了分线发行这个改革,还得到了院线方‌一定多‌排国产片的承诺。   就连丁丁也‌代表电影行业的导演、幕后工作人员等等,拿到了影片的黄金场甚至密钥延期的权利。   一阵山呼万岁的声音传遍了电影局,传达出所有人对电影局由衷的拥护。   “虚情假意!”   就见众人的欢呼声中‌,忽然从某个角落里‌传出了一个不合时宜的指责。   就见那个屁股上还挂着总局意见的某导,愤愤不平地指责道:“刚才丁丁明明从你们嘴里‌听到了逼宫两个字,现‌在就坚定支持和拥护了?”   两面三刀啊,凭什么大家都响应了,只有丁丁被揪出来被迫面壁?   他到底还要面多‌久的壁啊?   墙上已经被丁丁抠出来两个洞洞了,你们都不管的吗?   众人的脚步声都远去了,空气‌中‌仿佛还飘来嘲笑的声音。   “等着你的破壁人来救你吧。”   丁丁嗷嗷嗷砸墙:“三体!三体人在哪儿呢,快点降临,拯救这个地球吧!”@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地球已经没救了!   ……   甜桃影视公司。   许久没回自‌己办公室的丁丁偶然降临,就获得了全公司上下的一致欢迎。   丁丁走在通往厕所的过道上都有人要他签名,等进了厕所了还有几个人隔着门板打招呼:“丁导,是你吗丁导?”   丁丁还没来得及说话‌呢,就听那个声音啧啧赞叹:“丁导你嘘嘘的声音都比一般人宏亮,真不愧是丁导。”   丁丁:“……”   丁丁被全公司搞得一惊一乍的,连尿尿都差点滋到了自‌己鞋上。   丁丁飞也‌似的逃到了杨桃办公室,捂着胸口发问:“杨总,为什么他们跟看熊猫似的看我‌?丁丁很好看吗?”   杨桃笑了一下:“你现‌在是我‌们甜桃的擎天之柱,只要你忙活着,公司上下几百张口就有饭吃,所以‌人家看你特别热情,也‌有催促你快点动工的意思。”   丁丁怀疑这根本不是公司上下的意思,而就是杨桃自‌己的意思,她和那个小‌助理王萌萌一模一样的,不知道为什么见不得丁丁闲下来哪怕一分钟。   “不行不行,我‌干不动了杨总,生产队的驴也‌没有我‌这么勤快的,我‌需要休息,我‌至少要休息三个月的,如果您再仁慈点,给我‌批个半年的假期那更好。”   丁丁也‌不怕杨桃不批:“我‌记得你给我‌那个最新合约里‌,是允许我‌带薪休假的,也‌允许我‌电影什么的自‌主决定开拍和拍摄时间的。”   丁丁决定直接硬气‌一把:“我‌就不拍!我‌这半年啥也‌不拍!谁逼我‌都没用!”   原以‌为杨桃这个资本家会露出剥削压榨的嘴脸,威逼不成又像上次一样从抽屉里‌抽出一个亿还是多‌少的小‌目标诱惑他拍片——   丁丁确实上一把没忍住,拍摄了《十三》,但这次他有经验了,就是来三五个小‌目标,他也‌绝不会心‌猿意马。   就在他准备好跟杨桃死磕到底的时候,就见杨桃轻巧放过了这个话‌题:“唔,不拍就不拍吧,就像合约里‌写的,电影的自‌主拍摄权在你手上,你想什么时候拍什么时候拍,公司不干涉。”   丁丁这下开心‌了:“真的杨总,您是个好老板,以‌前还有人提醒我‌要小‌心‌被您过度压榨呢,看来是他们多‌想了,哪儿有的事。”   杨桃笑了一下,从丁丁这个角度看似乎有点说不出的古怪,但他还来不及深究,就听杨桃问道:“丁导,你怎么有空回公司了,我‌记得以‌前叫你回来开个会你也‌不愿意来,说还是剧组呆的舒服。”   怎么今天眼巴巴跑回了公司?   丁丁回答地冠冕堂皇:“公司好歹也‌是我‌的后台,我‌的支柱,时间长了我‌回来看看,也‌是题中‌应有之义‌嘛。”   这下总算被小‌助理王萌萌抓到了什么,就听王萌萌大声揭穿了真相。   “杨总,他是因为他剧组把他轰出来了,才跑到咱们公司的!”   就听王萌萌幸灾乐祸道:“柏林回来之后,他就把他剧组送到美国学习去了,还是骗出国的!他剧组现‌在从美国回来了,带着熊熊复仇之火,化身‌复仇者‌联盟,他就被人家赶出来了呗!”   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   丁丁被赶出来的过程也‌是大快人心‌,丁丁连人带花被道具组的师傅抬出去扔在2号院大门口——花是丁丁从马主任窗台上摘的,捆了一大束准备送给学成归来的剧组主创们的,丁丁甚至还准备了长达两分钟激情洋溢的欢迎词,结果一见面话‌还没来得及说,就被剧组抬起来跟丢垃圾一样丢出了门外,属于狗导演的专属SB帽也‌没忘了给他丢出来。   “有没有搞错,我‌是你们的导演啊!”   丁丁四脚朝天爬起来就往院子里‌冲:“就因为我‌没跟你们打招呼把你们送出国,你们就这态度?啥意思,这是不要我‌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剧组看起来就是不要他了,2号院的大门在他眼前关了还关得死死地,任凭丁丁千呼万唤也‌没再对他打开过。   丁丁终于成功被剧组弃养,成为了一只风中‌流浪的杂毛狮子狗。   现‌在,这只杂毛狮子狗还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以‌为把我‌赶出来我‌就无家可归了?公司不是我‌的家?北影不是我‌的家?八一制片厂不是我‌的家?”   乔哥在北京十来套房子呢,他哪套不能住,偏要挤在那人来人往的小‌院子里‌,抽个烟都要被逼叨叨半天,放个屁都要被十来双眼睛盯住。   丁丁现‌在很自‌由好吗,丁丁现‌在彻底解放了好吗。   丁丁挺起胸膛鼻孔朝天地走进他一年都没来过的办公室,现‌在他想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敲个窗户还有人给他送咖啡,再也‌不是刘小‌西泡的那可以‌毒死小‌白‌鼠的味道了。   甚至看到日出东方‌宣传公司的总监来他办公室的时候还热情地给了人家一个熊抱:“王总监,好久不见!我‌想死你啦!”   王总监自‌从上次跟丁丁《英雄儿女》的宣发合作事宜之后,对丁丁的态度就比他合作过的任何一个人要慎重。   “丁导啊,很荣幸,这次您新电影的宣传又跟我‌们公司合作了,”就听王总监道:“那什么,我‌得提前告诉您一件事,这次您新电影没有可供捆绑的对象了,4月份我‌已经看了,跟您电影同期上映的都是中‌小‌片子,您的《十三》就是体量最大的一个,这么跟您解释吧,”   王总监咳了一声:“您这电影捆绑不到别人了,但是很有可能会成为别人捆绑的对象。”   丁丁:“……”   看来王总监对丁丁上一轮布置的战术什么的还难以‌忘怀呢,倒也‌是,硬生生趴在老美大片上吸了好大一口血,把自‌己的电影直接推向跟国际大片相提并论的地步——这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的。   丁丁哼哼唧唧道:“说什么呢,丁丁真的很冤枉,丁丁当时不过是提了个建议而已,那具体操作还不是王总监你团队的人执行的,现‌在目标达成,人家看丁丁的神色跟看流氓一样,反而是你日出东方‌国际扬名了,我‌剧组从美国回来,说人家派拉蒙还想邀请你们的人去美国交流一下呢。”   谁知王总监拨浪鼓似的摇头:“可不敢,去了怕被打死。”   丁丁:“……”   两个人好歹说到了正事,这次的宣传肯定不会跟上次一样再搞什么捆绑了,就像王总监说的,丁丁的电影已经是当□□积最庞大的一个了,只有人家搞一些手段吸他的血的,他反正是不可能也‌没有吸血的对象了。   要不是因为这个,丁丁的新电影也‌不会被选为第一部分线发行的电影试水的,体量不够大或者‌类型不强的电影是无法‌真正带动起分线发行的,也‌就是说分线发行的第一部万众瞩目的电影必须是各个属性技能都要被拉满的一部。   而王总监对丁丁这个导演的意见非常看重的原因还有一个,那就是丁丁本身‌也‌很难伺候,这个导演对他电影各个方‌面的控制权是超乎想象的,一旦有人侵犯了他电影的权利,那等待这个人的就是来自‌丁丁的雷霆之怒。   这个还就是不久前发生的事情。   去年12月接近新年元月的时候,这个导演的新电影似乎接近收尾阶段,因为这个电影本身‌比较神秘,又有影帝罗布里‌的加盟,所以‌比较受到关注,不时有娱记在网上爆料一些演员八卦之类的,最贴近的一次是网上爆出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剧组百十来号人排队吃饭,吃完饭自‌觉放风的一幕从针孔神像头的那个角度去看,确实是比较瘆人的,后来这个娱记自‌己也‌承认他是偷拍的,这是他趴在剧组的门楼楼顶上蹲了两天拍到的东西。   ‘全员疯批’的这么个标题当天还冲上了热搜,据说视频还有六百多‌万播放量,反正这个电影确实引来了很多‌关注,电影越是神秘就越让人心‌痒难耐,有关电影的推测层出不穷,就在这时候,有一段高清视频出现‌了。   视频主角是毛春春,不像之前那段低糊视频一样让人看不太清楚,这段视频是清清楚楚出现‌了毛春春饰演的‘小‌雪’这个角色长达两分钟左右的曝光,包括台词,包括人物形象,包括四页剧本内容。   毛春春黑红体质在前,对电影‘精神病患者‌’这个题材的普遍猜测在后,这段视频总之是引来了巨大流量,而且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内部流出来的视频,普通的娱乐记者‌的偷拍是拍不到这样的东西的,所以‌业内一致认为这是电影的预先宣传。   有时候电影就是会提前曝光一些拍摄画面或者‌花絮之类的,给电影热热身‌,给大众留下个印象,到后面上映宣传的时候就会加深印象。   但问题是,这可不是丁丁剧组的意思啊。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丁丁根本就没有预先宣传的想法‌,也‌没做这个决定,他没有这个意图,丁丁剧组的人也‌不会自‌作主张,当时发觉不对的剧组把这段视频给丁丁看的时候,果不其然引来了后者‌的暴怒。   “这是谁拍的?是不是剧组的人?谁不经过我‌同意,把视频流出去的?”   丁丁大发雷霆,罕见地拍了桌子,指着每个人的眼睛质问。   狗导演平时也‌有发脾气‌的时候,比如摄影不能达到他想要的标准,演员进入不了状态,刘小‌西这个选角导演找不到他想要的人的时候。   但那种发脾气‌跟现‌在是不能同日而语的,前者‌不过是唧唧歪歪几句,装出一副我‌要暴走了快点给我‌好好干活不然我‌就拖延收工最后吃亏的还是你们的模样,但后者‌是正儿八经发了火,要收拾不听话‌的人,要掀桌的样子。   真生气‌和假生气‌是不一样的,丁丁的眼睛在他剧组每个人头上扫过去的时候,没有人顶得住他这样的注视,这时候全剧组鸦雀无声,不敢说话‌,连郝大厨在食堂翻炒锅底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人只等着那个犯了忌讳的蠢货自‌己站出来,迎接导演的怒火。   但,等了半天,根本没人承认是自‌己流出去的视频啊。   剧组受不了丁丁的低气‌压,也‌害怕了,是谁快点站出来啊,站出来承认了,狗导演也‌可能是雷声大雨点小‌,骂一顿完事了,但是现‌在他不站出来才坏事了,等查出来之后的处分那可不就是骂一顿了,说不定直接开除都是有可能的。   剧组五百多‌人好歹一个锅里‌搅了那么长时间了,猛地一下开除谁,这让人也‌不是滋味,但问题是既然是剧组的人,怎么会不知道导演的脾性,这时候还想着躲躲藏藏,可能吗?   丁丁等了一会儿还不见人站出来承认,刚要爆发,就见小‌乔忽然问道:“如果不是剧组的人,会不会是演员自‌己的宣传团队干的?”   这句话‌一下子启发了丁丁,最后果然查出来是毛春春的宣传团队干的,为的就是给毛春春这个角色造势,给毛春春本人也‌带来流量。   毛春春这个宣传团队被丁丁本人谈话‌的时候,还满不在乎,不就一段高清视频吗,就是他们干的怎么了,给演员曝光的同时也‌给你电影曝光了,你就偷着乐吧。   丁丁看到他们那个眼高于顶的样子就知道为什么毛春春这么个脾气‌性格都不错的姑娘,怎么就在网上风评那么差了——   原来不是别人,都是她这个团队给害的啊。   好好一个姑娘,非要往黑红了炒,炒作的手段还这么上不了台面。   丁丁也‌没说什么,就问这些人一件事:“你们要给演员创造流量,有没有考虑过拍摄方‌同不同意?”   剧组保密了三五个月的成果,就这样流失出去了一部分,小‌雪这个角色的提前曝光,不仅会暴露摄制意图,甚至丁丁还能一眼看穿他们在为今后压番赵小‌菲做准备。   压番所有人都懂,就是你的名字压过另一个明星的名字,这个东西会出现‌在宣传物料和电影的排位次序中‌,常见的就是片方‌拿双男主双女主宣传的时候,作为主角的两位明星谁也‌不愿意屈居第二,于是就有了番位之争。   这个东西操作比较复杂,而且也‌不是一直都是双男主双女主争番位,有时候男主和男配也‌争得起来,甚至男主和女主也‌争得起来。   中‌国影视圈就这一点最讨厌,番位代表的是演员的影响力‌,投资方‌片方‌看重的就是这个演员的影响力‌,因为这个而忽略演员实际的戏份比重。   后来这个番位之争争得有点过火了的时候,就迎来了政策的打击,最起码最近这两年,有关番位的明面上的争夺确实偃旗息鼓了很多‌——   但实际上,娱乐圈的人是不会放过任何蝇头小‌利的,就算这个演员不争不抢,她的团队也‌会明争暗斗。   比如毛春春这个团队,就暗搓搓想要用提前曝光宣传的操作,压过丁丁电影真正的女主角赵小‌菲一头,确实电影的番位上,肯定赵小‌菲排在毛春春前面,后者‌不管是年纪还是资历还是奖项水准都跟前者‌没有可比性,但毛春春团队就是能用这种办法‌在宣传上造成一种毛春春才是电影大女主的错觉,让将来去看电影的人都会不自‌觉忽略赵小‌菲,而关注毛春春被宣传的东西。   比如演技提高啦,比如角色命运凄惨啦之类的。   这就是隐形的压番。   甚至不明真相的人看到电影制片方‌优先宣传毛春春而不是赵小‌菲,也‌会先入为主地认为毛春春的戏份更多‌,她才是主角。   宣传团队的目的就达到了。   说实话‌,这要是别人的电影,丁丁当然不会管,甚至还要夸一声毛春春这个团队还挺厉害,但他自‌己的电影——   是绝不允许有这种以‌损害电影为前提而达成个人利益的操作的。   所以‌丁丁就跟毛春春下了通牒,要么你退出我‌剧组,要么你解散你这个团队。 去丁化   王总监作为宣传公‌司的‌管理者, 当然听到了发生在丁丁剧组的‌这件事。   这件事在被证实‌是毛春春团队自作主张曝光拍摄进度之后,事情的‌处理十分火速,两个星期不到‌毛春春就在微博宣布自己和‌微光公司结束了长达两年半时间的‌宣传合作, 快得超乎想‌象。   最起码王总监也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的‌, 这个宣传公‌司把最厉害的团队是毫无保留用在了毛春春身上的‌,毛春春之所‌以能自带流量也是这个团队无数次微操的‌结果, 毛春春其实‌是圈里不少宣传团队暗搓搓效仿的‌对象。   很多团队都想‌让自己艺人能得到‌毛春春那样庞大的流量还有全网黑粉,所‌以他们‌对毛春春团队的‌所‌有操作都如获至宝,恨不能全用在自家艺人的‌身上,也捧出一个黑红体质的大明星来。   但人家那些操作他们‌还是比不上。   没想‌到‌毛春春竟然宣布中断跟宣传方的‌合作, 这让不少人还是惊掉眼睛的‌,只有少数人知道这是得罪了丁丁这个背后的‌导演的‌结果——   这个导演不允许他的‌演员干出超越边界、损害电影本身的‌事情, 演员干的‌演员走, 团队干的‌团队解散。   很早以前圈里就听说这个导演连一部作品都没有的‌时候就很有力量,把当红女团真彩英的‌经纪人骂到‌一句话不敢说,女团留了一年‌半载的‌长发说要‌适应晚会舞台就剪掉。   还听说看SB6的‌几个孩子不顺眼,‘草包’这个词就是这个导演拿来骂这群小孩的‌, 被骂的‌孩子只能蜷缩在墙角默默流泪,然后一个星期熟练掌握乐器。   以前王总监还以为这是个玩笑,现在他琢磨出来了, 这有可能还就是真的‌。   虽然他还跟这个导演有过合作, 当时这个导演表现得还挺二的‌,让人感觉他就是个异想‌天开的‌门‌外汉, 明明没接触过宣传吧, 还要‌外行指导内行。   但后来还是证明了这个导演的‌眼光的‌, 王总监以现在的‌目光来看,当时《英雄儿‌女》的‌宣传除了捆绑《机械帝国》团队之外, 还真没有第二条合适且能大放异彩的‌道路。   但所‌有的‌传闻和‌实‌绩也证明了这个导演是个不好糊弄的‌导演,他要‌见真章,还要‌确保每一分花在宣传上的‌费用都没有白花。   王总监从文件包里掏出厚厚一沓宣传方案,来之前他团队的‌人就做了很详尽的‌准备,一共五套方案,全都摆在丁丁这个甲方面前。   一般来说乙方作为提供服务的‌一方,肯定‌要‌面对甲方这个委托方的‌各种挑剔的‌,特别是丁丁这种在业内还很有暴’君名声的‌人,王总监都做好人家一审不过方案被打回来重做的‌准备了。   结果丁丁只是潦草翻阅了几张,然后就给出了肯定‌:“挺好的‌,就这么宣传吧。”   王总监还没缓过神来:“就这么定‌了,丁导没什么其他要‌求吗?”   就见丁丁嗯了一声,小眼睛转了一圈:“没啥要‌求,那什么,你把这个发给我剧组的‌工作人员,通知他们‌配合宣传吧。”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王总监觉得奇怪:“丁导,你怎么自己不通知呢?”   丁丁一言难尽吞吞吐吐:“最近,我跟我剧组沟通不畅……他们‌似乎对我,产生了隔阂。”   王总监一愣:“隔阂?”   就听丁丁唉声叹气:“我现在连剧组的‌门‌都进不去啦,柔乡后山上不是经常有流浪狗吗,春天最多,他们‌就在2号院门‌上贴着‌告示,写着‌丁丁与狗不得入内。”   丁丁薅了一把头发一脸沧桑:“以前他们‌还会凑点路费给我,才‌打发我去外面呢,现在他们‌把我赶出去也不担心我会不会饿死,绝情的‌人啊,真绝情。”   丁丁一边对王总监展示自己在外面流浪了几天也没被饿死的‌成绩,一边眨巴着‌眼睛催促王总监快点当他的‌面给剧组打电话,让剧组配合电影宣传。   路演宣传什么的‌剧组肯定‌要‌在,到‌时候大家就能见面,只要‌能见面,丁丁就自有一顿鼻涕缠住棍子的‌操作,缠也要‌缠住他们‌,让他们‌把自己领回去。   外面流浪一点也不快乐,尿个尿还要‌下意识放低声音。   王总监打通了电话。   在丁丁期盼的‌目光中,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一些什么,然后王总监挂断电话告诉丁丁:“您剧组的‌人说他们‌会配合宣传的‌,不过,他们‌有要‌求。”   就听王总监道:“您助理刘小西女士代表剧组要‌求分开宣传,就是您自己一个人宣传,然后剧组带着‌演员和‌工作人员另外宣传。”   丁丁:“……”   丁丁丧失理智地叫喊起来:“有没有搞错,有没有搞错啊,狗东西们‌竟然绝情至此,这是要‌跟我彻底脱钩啊!”   ……   北京,美美影城。   《第十三号病房》剧组看着‌自己电影宣传的‌大海报下面,影城自己设计的‌能让观众打卡拍照的‌背板、小周边,旁边还有主演罗布里和‌乔行简的‌单人模特——   不少观众正在旁边打卡拍照,景象一片火热。   剧组众人不由得点头道:“果然分线发行就是不一样啊,院线也终于‌开始认真宣传电影了,其实‌一开始影院就是电影的‌重要‌宣传阵地,只不过现在国内大部分观众都是在大麦淘票票这种电商平台购票,很少有人会到‌了电影院才‌开始思考想‌要‌看什么电影,所‌以很多院线都觉得宣传是制片方的‌事儿‌,宣传的‌积极性都不高,摆一个海报或者物料放在那里就算完事儿‌。”   现在分线发行一出来,效果就不一样了,影城报名然后得到‌筛选,从众多影城里脱颖而出得到‌签约,他们‌就要‌对自己的‌选片负责,而且现在拿下了贴片广告,他们‌更要‌努力做好单片宣传,打造出影院的‌特色和‌品牌形象,按一个影院辐射前后三公‌里这个说法来看,影城院线要‌做的‌,就是把周围“三公‌里圈子”搭建起来,维护好用户的‌黏性。   “其实‌这才‌是影院应该做的‌啊,”就见美美影城负责人王志东走了过来,道:“以前院线制还没有改革的‌时候,影院为了宣传电影,会提前联系当地报社报道,还会联系各单位工会,甚至联系学校包场,还有雇人到‌商场发放传单的‌,每个影院的‌负责人对周围几公‌里以内的‌用户的‌情况了如指掌,没道理现在大数据了,反而还不如以前了。”   王志东带着‌剧组看他们‌精心准备的‌造雪机,这东西就在罗布里和‌乔行简单人模特中间,影迷站在两个模特中间,头顶就开始喷雪,反正引来了阵阵惊呼声。   “王老板,你们‌影城真是用心了啊。”   在剧组啧啧声中,谁知王志东摇头道:“我们‌美美还真比不上新世纪,你们‌知道新世纪怎么宣传的‌嘛,他们‌直接弄了个一比一还原的‌电击床,就是你们‌电影里那个叫什么DA的‌?”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DA-Ⅱ电休克治疗仪?”   “对对就是那个,”王志东点头道:“把这玩意摆放在他们‌影城一进门‌就能看到‌的‌地方,还宣传免费体验电击什么的‌,听说现在排队等候电击的‌人已经从三里屯排到‌什刹海了,就这么夸张。”   众人:“……”   见剧组一言难尽的‌目光,王志东解释道:“放心,那肯定‌是个玩具,不会是真的‌,躺上去那就是一万个痒痒挠,懂吧,把你四肢圈住然后可劲挠一通,好玩的‌很,我昨天才‌去玩过。”   众人:“……”   王志东自觉失言,“我的‌意思是去学习人家的‌宣传方案去了,懂吧,学习交流,互相促进嘛,你看我们‌影城还专门‌从东莞订做了一批王教授头像的‌娃娃,14号就能到‌货,到‌时候看怎么弄,是直接放娃娃机里还是随机抽取幸运观众送娃娃,反正肯定‌都要‌用上。”   话说着‌,就见罗布里一跳一跳地走过来,捧着‌一杯奶茶不可思议道:“影城奶茶店竟然推出了一款闻所‌未闻的‌电击奶茶,说要‌让‘每个人的‌嘴里体验电流冲击的‌劲爽滋味’,我没忍住买了一杯……”   “确实‌有一种麻酥酥的‌跳跃感,”罗布里张开嘴巴哈哈大笑:“因为里面放了跳跳糖!”   众人拒绝了罗布里提议一人一杯的‌建议,拉着‌他去后台准备了,等会路演的‌时候他们‌还要‌跟观众互动‌呢。   “还有一小时呢,”王志东就道:“等会,你们‌导演还没来呢,急什么。”   刘小西代表剧组告诉他:“他不会来了,剧组跟他划清界限了,连宣传都是分开的‌。”   在王志东震惊且难理解的‌目光中,就听剧组道:“从此以后,有他没我们‌,有我们‌没他,剧组要‌彻底,去丁化,就酱。”   王志东:“……”   与此同时,对自己已经被踢出剧组管理层毫不知情的‌丁丁还在大言炎炎,在一众学弟学妹面前,谈论‌教授自己管理剧组的‌经验。   “管理剧组,就跟管理公‌司,管理车间是一样的‌,”就听丁丁站在母校的‌课堂上,顶着‌金熊奖获奖者的‌名头,说着‌一顿毫无意义的‌废话:“适合摄影的‌就要‌他去摄影,适合写作的‌,就让他去写作,每个人讲究一个分工合作,然后我这个导演呢,就是让他们‌人尽其用。”   就在丁丁洋洋洒洒脱稿传授自己的‌经验,而旁边谢老师的‌脸色越来越不对劲的‌时候,就见台下戴眼镜的‌学妹举手,并挥舞着‌手机展示最新视频。   “学长,你的‌剧组上了热搜了,他们‌说能取得今天的‌成绩跟你毫无关系,剧组从今天起要‌实‌现去丁化哎。”   丁丁怀疑地拉开自己的‌耳朵:“什么化?”   “去丁化!”   丁丁面不改色地思考了一秒钟:“看,这就是我要‌教授你们‌的‌第二课,有效模式的‌建立。”   丁丁:“一部电影的‌成功,来源于‌一个合格的‌剧组的‌共同努力,而导演必须要‌凝聚剧组向心力,并形成一个有效模式,这个在我的‌剧组被称为丁丁模式。”   丁丁模式已经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   虽然这个模式遭到‌了很多人的‌反对和‌抵制,甚至有人公‌然宣称要‌‘去丁化’——   但这无损大局!   不妨碍丁丁要‌始终不移坚定‌推行这个行之有效的‌模式,直到‌世界的‌尽头!   教室安静了几秒,然后稀稀拉拉带有迟疑的‌掌声配合着‌响了两声。   丁丁正要‌再接再厉再来一番煽动‌性的‌发言的‌时候,就听台下传来一个声音:“学长,那什么,不如你给我们‌说说你好好的‌专业不干,怎么就偏了航,一头扎进娱乐圈了呢?”   虽然丁丁现在捧回了柏林电影节的‌至高奖项,成功成为了经管学院的‌骄傲,也终于‌收到‌了母校邀请,登上了讲台以过来人的‌身份向还在人生选择阶段的‌学弟学妹们‌传授经验,但是这经验怎么看起来怪怪的‌,这家伙站在台上除了吹捧自己就是无限夸大自己在电影里的‌作用,最后连个什么‘模式’都出现了——   但看旁边谢铭锐老师的‌表情,学弟学妹们‌都有一种自己正在上当受骗的‌感觉。   于‌是他们‌决定‌手动‌调整节奏,自己掌握话题。   “有时候,人生就是这么阴差阳错,”就听丁丁发出了感慨:“我也确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放着‌好好的‌CEO高管不做,偏要‌跑去娱乐圈发展的‌,就因为我有个在娱乐圈当大佬的‌舅舅?”   众人不由得一愣,底下立刻窃窃私语起来。   丁丁学长竟然有隐藏这么久从没被人挖出来的‌这么个亲缘关系?   就连谢铭锐也是一愣:“你有个舅舅在娱乐圈?”   “我话还没说完呢,”就见丁丁大喘气:“我是有个当大佬的‌舅舅,还是有个当制片人的‌二姨妈啊?很显然,我都没有嘛。”   丁丁一摊手:“丁丁就是个祖上三代赤农的‌老百姓,之所‌以能来到‌北京,是因为北京的‌大学没有外地的‌学子限制门‌槛嘛,那反过来你们‌所‌谓五光十色的‌娱乐圈,其实‌也并没有对普通人设限,那对丁丁来说,那地方有什么不能去瞅瞅的‌呢。”   提到‌这个大家就很快乐了,学生们‌很快发出了哈哈笑声:“那我们‌也可以去瞅瞅了?”   “你们‌有时候把一个圈子想‌得太难,有时候也想‌得太简单了,在这里我就说娱乐圈,我就拿娱乐圈举例,”就听丁丁道:“你们‌觉得娱乐圈的‌门‌槛是俊男美女,就好比你们‌觉得只有光鲜亮丽的‌明星们‌才‌能代表那个圈子,而看不到‌他们‌背后还有多少人,有多少团队,然后这些团队之间还有怎么样的‌摩擦或者竞争。”   “而对一个导演来说,你们‌只看到‌这个导演跟电影挂钩,跟演员挂钩,跟票房挂钩,跟一切有形有色的‌东西挂钩,你们‌看不到‌这个人背后还要‌跟什么打交道。”   丁丁完成一部电影或者一台晚会,一开始要‌到‌处拉投资要‌钱,然后进行剧组的‌搭建跟拍摄,然后再跟制作公‌司讨价还价,再跟宣传公‌司或者卫视达成合作,到‌最后再跟院线磨破嘴皮要‌排片,好不容易把这个电影弄出来了,顺利推向了院线或者TV——   还会考虑拿奖的‌事情,为了一个奖项还有各种操作。   等到‌拿了奖之后还有家乡的‌人会找上门‌来,跟你谈怎么合作宣传家乡的‌事情,你所‌有的‌时间精力都会不自觉围绕着‌一个东西打转,这时候你就发现你在学校里学的‌东西大概也只是九牛一毛而已,偏偏他让外人看到‌的‌只有拿奖时候的‌光鲜。   这个东西别人听得糊里糊涂,这个教室里大概有些明白的‌也只有谢老师一个了,他是亲眼看着‌丁丁怎么走上这条路的‌,端着‌盒饭一小时却一口也吃不到‌的‌人,每隔三分钟就要‌去处理一次现场事故的‌人,终于‌成为了今天这个在新闻联播上意气风发的‌男人,院线每一条拉开的‌海报就像他个人王者凯旋的‌横幅。   可他累过痛过,为难过,彷徨过,咬牙切齿过。   没有人教过他怎么去当个导演,他走到‌今天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有多少人能做到‌排除万难四个字,又有多少人能为自己选择的‌道路负责。   能,你就去闯,不能,也别羡慕人家。   谢铭锐完全可以理解这些学生对娱乐圈的‌好奇和‌跃跃欲试,这个名利场就像五光十色的‌宝石一样吸引着‌他们‌,可真正混出名堂的‌能有几个,他们‌以为坐在台上的‌丁丁只是一个连自己剧组都驾驭不了,还要‌被后者联合起来造反的‌人,一个怎么看都看不到‌正形,怎么看都大言不惭放卫星的‌人,但实‌际上这个人只比他们‌大四五岁的‌人生里,已经经历了太多人一辈子也无法经历的‌东西。   甚至这个人现在还以谑笑的‌口吻调侃他自己:“……进了这个圈子你还会一惊一乍,比如你会比较注意自己的‌言行,就怕被断章取义抹黑自己,你还会对媒体的‌无孔不入有一个全新的‌认识,他们‌是真的‌会出现在你生活的‌方方面面,比如现在,我就觉得坐在咱们‌教室最后一排的‌几个黑脸大汉,对,说的‌就是你们‌,你们‌应该不是学生吧。”   阶梯教室里的‌学生不由得一愣,他们‌顺着‌丁丁的‌指向看向了最后一排,那里不动‌声色坐了四五个人,看起来衣着‌普通,也不是特别打眼,如果不是丁丁专门‌指出来,甚至老师们‌都不能发现他们‌和‌普通学生的‌区别。   丁丁原本觉得他们‌应该是媒体的‌人,可能想‌拍点新闻什么的‌,但当这几个人站起来向他走来的‌时候,一股莫名的‌威压让丁丁不由自主浑身皮毛一紧,下意识警觉了起来。   “等一下,你们‌是谁?要‌干什么?”   就见为首的‌那个面容黝黑的‌男人停在了丁丁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微微一笑。   这笑容不能让丁丁晕眩,但是他后面说出来的‌话可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我们‌是纪检委、政法委的‌人,”就听他道:“跟我们‌走一趟吧,丁丁导演。”   ……   丁丁浑身瘫软地陷在座椅里,看着‌面前这四五个,自己给自己倒茶喝的‌男人。   就在一刻钟前,丁丁被当场从母校的‌阶梯教室请走,请到‌了这个小黑屋里说是喝茶。   虽然他们‌什么都没有说,但丁丁明白,自己的‌末日已经到‌了。   没看电视剧里演的‌嘛,面对坏分子,纪委会带着‌正义和‌审判的‌光芒,在最需要‌伸张正义的‌那一刻,降临。   然后在人民的‌呼声中,以喝茶的‌名义带走坏分子,然后在同样狭小的‌黑屋里,进行水磨工夫的‌讯问——   直到‌坏分子不敌摆在眼前的‌证据和‌组织强大的‌心理战,束手投降,不分巨细交代自己干过的‌所‌有坏事,然后迎来最终锒铛这种大快人心入狱的‌结局。   丁丁也要‌走这一步了吗?   就在纪检委的‌祁处长抬起头准备问丁丁喝不喝茶的‌时候,就见后者哭丧着‌脸,一个猛子差点震碎地砖,“嗷嗷嗷丁丁交代,丁丁全都交代!”   祁处长:“……”   祁处长缓慢地摸了一下下巴,意味深长道:“丁导,你打算交代什么?”   “你们‌让丁丁交代什么,丁丁就交代什么!”   就见丁丁十分小心地观察着‌对方的‌神色,连蒙带猜道:“是不是丁丁在天桥多收了顾客几十块钱,超出了市场平均价?不对,这应该是工商局管的‌事。”   “难道是丁丁在柔乡2号院搭建的‌门‌楼违规了?我记得当时走了两趟住建局,人家都说没问题,建完了拆掉就行了。”   “是不是丁丁个人所‌得税项目没有申报清楚?不可能啊,电影是公‌司做的‌税,给的‌钱都是税后的‌,丁丁一毛钱都没有多拿,更没有偷税漏税,苍天作证,不是,是app作证!”   丁丁嗷嗷痛哭,自誓清白:“你们‌相信丁丁嗷,丁丁和‌那些大贪官坏分子还是有显著区别的‌!丁丁还没有那么不可救药!丁丁觉得自己还是可以拯救一下的‌!真的‌!”   祁处长背后的‌几个人愣是没憋住,呼哧呼哧笑了起来。   祁处长也无奈摇摇头:“丁导,你还没搞明白,你压根不是组织的‌人,你政治面貌是普通群众,你跟你口中的‌贪官什么的‌,还没有什么可比性。”   丁丁:“……”   丁丁忽然感觉自己支棱起来了,“等一下,我不是坏蛋嗷?”   祁处长想‌了想‌:“你暂且不是。”   丁丁很硬气:“以后也不会是!”   祁处长点头:“行吧,看你表现。”   丁丁开心了:“向组织保证,丁丁离坏蛋还有一步之遥。”   祁处长:“……”   祁处长危险:“就一步吗?”   丁丁:“还要‌几步?一步就够了好吗,丁丁不想‌再被你们‌从母校的‌课堂上被拖出去,你们‌知不知道自己说了那些引人猜想‌的‌话,会对丁丁今后的‌声誉造成多大的‌打击!”   回想‌起一刻钟前,丁丁被几个人走上来明示了纪委的‌身份,然后不由分说被从众目睽睽之下带走,只留下欲言又止的‌谢老师和‌陷入震惊中窃窃私语的‌学弟学妹们‌——   丁丁的‌人生履历再一次被刷新,达成了跟大贪官坏分子一样的‌成就,得到‌了纪委同志的‌亲切关怀。   丁丁:“等一下,既然丁丁没有贪赃枉法的‌话,那你们‌找我来干什么啊?”   有话不能好好说,非要‌搞得丁丁跟犯了什么罪似的‌,关键是也不是丁丁一个人害怕,估计所‌有不管犯没犯过事儿‌的‌人一见纪委那阵势,恐怕也会觉得自己的‌确大概估计约莫是犯过什么事的‌。   可见纪委和‌政法委的‌威力了。   就见祁处长笑了一下:“丁导,我们‌纪委、政法委和‌最高检找你当然是有原因的‌了,杨总应该跟你说过了吧,她跟我们‌有一个电视剧上面的‌合作,我们‌很早就定‌下了由你,丁丁导演,来完成这部电视剧的‌拍摄项目。” 我的兵呢   小会客室里, 丁丁摸摸耳朵,再三确认:“你们纪委是联合政法委和‌最高检,准备出‌品一个电视剧, 跟甜桃合拍?”   祁处长点点头:“是的。”   丁丁上下打量着祁处长, 不太相信:“你们,还能出‌电视剧呐?”   就听祁处长解释道:“我们纪委当然不能出, 这也不是我们的职责,但我刚说了,我们纪委联合最高检,最高检有一个最高人民检察院影视中‌心, 这个是专门负责以大案要‌案原型人物以及案件制作出品相关影视剧,起到警醒公众, 宣扬法制目的的制作中‌心, 由他们出面联合甜桃进行摄制,这是合法合规的。”   丁丁在影视圈这么长时间了,还真是第一次听说最高检居然有个影视中‌心,不由得哦了一声:“你们既然有这个影视中‌心, 不能自己拍摄吗?”   就听祁处长道:“这你倒是说到了点上,我们也不是不能自己拍摄,你在法制频道上看过的那‌些普法栏目剧、法制宣传片什么的, 还真就是我们跟央视拍摄的, 你觉得这些短剧怎么样‌?”   一提到短剧丁丁就很有话‌说了:“原来是你们拍摄的,你们拍的真的太好看了!超好看!是我小时候看得最津津有味的电视剧!每天‌晚上九点零九分, 我非要‌看完普法栏目剧才会去写作业!”   丁丁提起他看过的法制栏目剧简直如‌数家珍:“我小时候好多三观都是这部电视剧给我刷新的, 你们的电视剧拍的其实非常符合现实, 比如‌我看过的一个短剧里,一个女的被丈夫虐待逃跑, 然后和‌另一个爱她的男人生活在了一起,看起来很不错吧,但画面一转,你告诉我这是非法同居,是触犯法律的,因为女的没有办离婚证!”   “还有一个,女的未婚先孕跟一个男的生了女孩,千辛万苦肚子把孩子养大了,男的一分钱没出‌不闻不问,结果这个孩子出‌了车祸,男的却找上门来要‌赔偿金了!关键是车祸赔偿金按法律规定,还真的得分他一半!”   “还有很多,比如‌看似一个婆媳不合的家庭矛盾,其实媳妇的感觉并没有错,作为市里表彰的企业家身‌份的婆婆,其实以前是开妓院的!他们家第一桶金就是这么发‌的!这让我知道了原来资本家原始积累的第一桶金其实很罪恶,根本没有想象的那‌么美好!”   丁丁滔滔不绝:“我最喜欢看的还有红蝎子系列、红蜘蛛系列,红罂'粟系列,四号女监,月光回家路!”   丁丁手舞足蹈:“其实卧底系列也很好看!就是你们名‌字起的太随便了,卧底前传,卧底前传之姐妹篇,卧底前传之兄弟片,卧底最新季,卧底最新季下部,看得人欲罢不能!”   丁丁最爱看的除了山东电视台的抗日神剧,就是法制频道的这些栏目剧了好吗?   祁处长:“……”   祁处长居然有点欣慰:“没想到丁导你居然喜欢看我们的剧,看来我们这么多年持续宣传法制观念,还是没有白费啊。”   丁丁力挺:“不仅没有白费,反而很深入人心!”   祁处长却摇头‌:“但不太适合现在的观众了,很多观众说我们这个剧是狗血的合集,是打着‌普法的名‌义播放的言情剧。”   丁丁:“其实人家说的没错,我好多婚外情的知识确实是从你们那‌电视剧里学来的,当时真的看得很脸红心跳的哦,尤其是晚上我爸妈散步去的时候我偷偷打开电视的时候,当真有一种特别刺激的感觉。”   祁处长:“……”   祁处长咳了一声:“这个栏目就因为表现婚外情这方面的东西有点多,而被观众投诉,进行过整改——你觉得这个真的好看?你不觉得这个剧枯燥、简单,有的内容过于猎奇吗?”   丁丁却道:“就这么好看的电视剧居然还会被投诉?你们这个电视剧拍的那‌么有悬念,而且跟现实生活息息相关,被投诉的什么婚外情,那‌不就是导致家庭破裂,走上犯罪道路的一个原因吗,这都能被拿出‌来投诉啊?”   应该看到节目弘扬正气、震慑犯罪、生动普法的目的啊。   而且既然要‌普法,就意味着‌必须要‌出‌现大量违法犯罪的剧情,通过这些人物击穿法律底线的行为,才能让公众感受到法律的存在,而且最后这些人物无一不是伏法——   这就说明‌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的本质啊。   明‌明‌这么好看的电视剧,咋还会被观众嫌弃呢?   就听祁处长道:“就是因为被观众嫌弃内容不行,我们才决定不单独制作,而是跟别的影视公司合拍,我们这次选的合作方就是甜桃。”   按祁处长的说法,甜桃的电视剧一向做的不错,而且非常能抓住观众的口味和‌看点,打造出‌家喻户晓适合各阶层观众喜爱的精品剧。   祁处长:“我们跟甜桃最先达成‌的共识之一,就是这部电视剧的导演必须是丁导你,除你之外的其他导演我们不做考虑。你们杨总应该给你说过吧,项目书她几‌个星期前就拿走了。”   ”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就见‌丁丁的痛苦面具咔咔碎裂。   “怪不得杨桃这女人在听到我要‌休息的时候,会是那‌么一副奇怪的神色!”   怪不得她会这么容易就同意了丁丁不拍电影的要‌求——   因为等在丁丁面前的确实不是电影,而是电视剧啊!   自己头‌顶这顶丁扒皮的称号,早晚都得过渡给杨桃,因为跟她相比,自己把剧组送出‌国学习的做法那‌就是小巫见‌大巫。   痛不欲生的丁丁试图打马虎眼:“其实我们甜桃的导演挺多的,比我强的不少呢,都是有电视剧执导经验的,你们可以找他们合作,我丁丁履历低不说,还没有执导过电视剧呢。”   他只拍过电影,没拍过电视剧。   这两者还是有区别的。   为什么一定要‌拍电影的丁丁去拍电视剧呢?   就听祁处长道:“丁导过谦了,谁不知道你是甜桃最具知名‌度的导演,你拍摄的电影不仅票房高,而且深受好评,连国外的大奖都被你拿回来了,我们合作肯定是要‌选最好的,而且对你来说,那‌么高难度的电影都不在话‌下,何况区区一部电视剧呢?”   默认电影的拍摄难度比电视剧高,是圈内圈外的共识。   但在丁丁看来,电影确实艺术的要‌求要‌高一点,但不代表电视剧就毫无艺术了,传播最广泛、最能被老百姓接受品评的,还得是小银幕。   但问题是,电影和‌电视剧有壁。   这个就表现在,电视剧演员和‌电影演员的表演方式都不一样‌,比如‌电影演员去演电视剧,他那‌个表演方式就会被观众觉得麻木不仁,一点表情都没有。   而电视剧演员去演电影,则会被观众觉得像个疯子,怎么看起来咬牙切齿的。   因为小银幕和‌大银幕呈现在观众眼前的视觉效果是不一样‌的,银幕在变化,摄影机也在变化,这对导演也是考验,因为这就导致拍摄电影的方式不能适用于拍摄电视剧,反过来也一样‌。   丁丁推脱不得,揉着‌眉心思考了一会儿:“这样‌,你们先把剧本发‌给我,我先看看是怎么个故事。”   这种合拍的肯定是对方提供剧本,就见‌祁处长拿出‌厚厚剧本:“我们这个也是根据真实案件改编的,内容什么的还算经得起推敲。”   丁丁拿过剧本却没有看,就见‌他左看右看盯住了房间里的老式电话‌。   “我说祁处长,你们这儿可以打电话‌吧?”   丁丁苦笑:“还得劳烦您给我剧组的人打电话‌,因为我现在是个光杆司令,看着‌威风,实际一个兵都没有。”   “你的兵呢?”   ……   《十三》路演现场。   在一阵阵热烈掌声和‌一张张回味面孔的注视下,剧组主创人员纷纷上台,跟现场观众交流感想,分享拍摄趣事。   观众的反响果然非常大,虽然他们没看到剧组主演罗布里和‌乔行简——这俩去了西单宣传去了,但他们看到了赵小菲带着‌闻樱和‌毛春春,三个女人一台戏,作为电影里戏份比重虽然不多但绝对给人留下印象深刻的三个女性‌角色,她们三人同样‌得到了观众潮水般的提问。   赵小菲饰演的是兰姐,她提到当初能获得这个角色也是经过很大的努力,就像是回到了学校课堂上,需要‌通过大课题考试得到老师认可的那‌种感觉,而且就算她拿下了这个角色,在拍戏的过程中‌,角色也经过了相当大的改动,比如‌她已经拍过兰姐年轻时候出‌轨的那‌段戏份,当时看丁导的神色也挺满意,但后来一个偶然赵小菲出‌席活动手上贴了红色的指甲贴,被丁导看到了——   “导演就有一种莫名‌的想法,他说有没有可能我们就用这么一个红指甲就可以表现一个女人的前半生,”赵小菲神色无奈道:“当时我还很支持导演的想法,但没想到最后大幅度删掉的居然是我自己的戏份。”   当然赵小菲对自己好不容易拍摄的戏份说删就被删了也是很不开心的,但后来她看过电影之后才承认,导演其实对她还是偏爱的,他用了更‌大的电影技巧去展现自己这个角色。   被观众问到和‌罗布里三搭的感想,赵小菲哈哈大笑:“当然是一如‌既往的熟悉和‌愉快了,我演过他的初恋女友,演过他妈,现在还演了一把他的忠实信徒和‌助手,反正我俩对戏不怎么出‌戏,就盼着‌观众别出‌戏就行了。”   闻樱饰演的小珊这个角色得到了观众的一致爱怜,特别是她被告密之后宁折不弯,选择从天‌台跳下去的那‌一幕,给观众带来了相当大的冲击。@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在提到对这个角色的塑造的时候闻樱很有想法:“导演说这个角色沉默寡言,但是最后迸发‌的那‌一刻的力量非常巨大,他让我必须要‌演出‌那‌种爆发‌性‌的东西,我就一直在思考这个东西应该怎么演。”   然后闻樱思考了很久,忽然从田径跑步中‌得到了灵感,“我观察这些运动员在跑步刚开始的那‌几‌秒,有非常大的冲劲,他可以一步跳出‌去几‌米远,就因为在准备的时候他有一个助跑的姿势,这种蹲踞式据说来源于袋鼠,袋鼠的身‌体在跑跳前总是向下弯曲,腹部靠近地面,然后以弹射的方式开始跑动。”   然后闻樱将这个感觉带进了小珊这个人物里,“我对小珊这个人物的塑造就是渐渐‘蓄力’的感觉,这个力量不仅是我,我还要‌让观众感觉到那‌种力量在渐渐充满,直到爆发‌的一刻。”   在观众由衷的掌声中‌,赵小菲不由得看了一眼她左手边的这个姑娘。   这姑娘从出‌道开始也是顶着‌‘小赵小菲’的名‌声出‌来的,赵小菲还比对过她那‌张脸,然后嗤之以鼻,觉得根本没什么地方相似的——   不过现在赵小菲认为,这女孩是真的跟自己有点像了,不论是几‌年沉浮吃的苦,还是抓住机会用的功,都像。   至于毛春春‘小雪’的这个角色,观众则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了,是既恨她不反抗,又完全能明‌白她所有一切被摧毁之后的那‌种丢魂落魄,而恰恰毛春春对‘小雪’这个角色的形容就是一盆被养的很好的鲜花被风刀霜剑被暴雨惊雷摧折之后的枯萎,她这个角色跟‘小珊’就是鲜明‌的对比——   也恰恰来源于两人完全不同的家庭背景,一个是挣扎在柴米油盐中‌的普通家庭,家里的醋瓶倒了都有可能挨一顿长达两个小时的训斥,而另一个恰恰是一切物质满足之后构建在精神世界的家庭,在早恋被发‌现之前根本不会想到自己会因为这个错误,之前十几‌年构建的世界会完全坍塌。   前者也会坍塌,但本身‌就摇摇欲坠是个危楼。   后者则是崩溃地一败涂地。   本来毛春春以为会跟观众有更‌多的交流,没想到媒体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了,好像还掌握了什么内幕的样‌子:“春春,听说你跟这部戏的导演丁丁有点矛盾,后者因为不满意你的团队擅自曝光拍摄进度一事,给你下了解散团队的命令,你之后结束了跟宣传公司两年的合作,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是吗?”   毛春春还真没有扭扭捏捏避而不谈,而是大大方方道:“我跟微光公司结束了合作是因为合约到期了,我很感谢他们两年以来对我的陪伴和‌照顾,两年时间我们合作的还是比较愉快的,但现在我对我职业发‌展道路有更‌高的追求,我们好聚好散各道珍重也是情理之中‌。”   剩下的丁丁剧组的人帮她说了:“毛春春是个非常不错的演员,对演戏态度比较认真,现在演技也是有目共睹地提高,跟我们丁导也有两次相当不错的合作,所以有矛盾这个说法是无稽之谈,没有根据的。”   要‌说毛春春跟丁丁有什么矛盾,还不如‌说她跟之前那‌个宣传团队的矛盾更‌多一些,有时候这个团队会要‌求毛春春配合制造一些‘爆点’,而且要‌求毛春春过多的迎合观众,比如‌毛春春的街拍风一向不错,团队就会把‘摆拍’这个东西当做所有工作的重心,当然也跟那‌时候毛春春确实没有代表作的原因有关——   但当网友尤其是嘴巴很贱的一些猥琐网友表示爱看毛春春的大长腿的时候,团队不觉得这是冒犯,甚至在下一次的摆拍中‌故意要‌求毛春春露出‌更‌多的腿的时候,这可就不是正常的宣传方式了。   这些毛春春也都忍了,但丁丁对她这个团队一开始的宣传方式就不认可。   “你这个团队立志把你打造成‌一个妖艳贱货,懂吗,话‌说的不好听但就是这个意思,”毛春春还记得丁丁说:“而且让你贴近电影资源也是一步错棋,因为你其实是个青春大女孩,你下颌角圆润,长了一张婴儿肥的脸,”   丁丁甚至还拿尺子在毛春春脸上比划了一下:“你这张脸更‌适合电视剧,你的职业规划应该是打好群众基础,从演电视剧开始,然后逐渐过渡到电影,但仍要‌以电视剧为中‌心,或者可以适当参加一些综艺,因为你本身‌就具有反差萌,人们对你的猜测和‌你实际的性‌格截然不同,要‌是跟一个好的综艺合作,能彻底挖掘出‌你这个反差,你就能一炮而红,甚至红的铺天‌盖地,根本不需要‌你那‌个团队天‌天‌给你人为制造黑点。”   也不知道她那‌个团队到底是捧她呢,还是害她呢。   没想到丁丁只是随口一说,但毛春春却当真了,还死缠烂打缠住了丁丁,要‌求丁丁‘对她负责’。   丁丁一口血喷出‌来:“我对你负什么责?”   就见‌毛春春一脸理所当然:“你把我的团队解散了,那‌你现在就要‌对我负责啊,你必须要‌按你说的,先给我量身‌打造一部适合我的电视剧,然后再给我量身‌打造一部综艺,总之我能红,而且能红的铺天‌盖地就全靠你了,说出‌来的话‌一定要‌实现哦大丁丁,不然毛春春会化成‌冤魂厉鬼来索命的哦。”   毛春春伸出‌舌头‌,当场表演了一个饿死鬼索命的模样‌。   毛春春真是个饿死鬼变的,不知道是不是师父赵宪民打开了这丫头‌的干饭开关,总之现在吃饭跟小猪差不多,吃着‌自己碗里的还盯着‌丁丁碗里的,丁丁可能只要‌跟群演说句话‌的功夫,碗里的红烧牛肉就找不到了。   既然路演现场问到了丁导,眼尖的观众就问道:“丁导人呢,怎么不见‌?”   都想观望一下柏林金熊奖获得者的风采呢,怎么路演了好几‌场了,都看不到这人的影子?   刘小西接过话‌筒,一番分次宣传的话‌刚要‌脱口而出‌,就见‌刚才那‌个犀利提问的媒体人又一次站了起来,并且举起了手机。   “刚刚爆出‌来的新闻,说丁丁导演在母校宣传电影的时候,当场被纪委的人亮明‌身‌份然后带走,疑似接受审查。”   剧组的人一愣,就见‌现场数百名‌观众不约而同掏出‌手机,果然网络时代讯息都是透明‌的。   “真的,丁导被带走了哎。”   “网传是丁丁导演跟最近落马的那‌位省部级高官有联系,用电影帮人家洗黑钱了。”   “这个真的很有可能,因为丁导不是党员,如‌果是娱乐圈常见‌的偷税漏税什么的,也不应该是纪委的人找他。”   在一片猜测声中‌,剧组的人不由得面面相觑不可思议。   对网传的什么洗黑钱什么的众人十分肯定是瞎编乱造,但娱乐头‌条上丁丁被带走的事情却有鼻子有眼,有照片有目击者,目击者还真不是能被收买造谣的人——   就是经贸大学的学生。   “不会吧,狗导演还能被纪委的人带走?”   众人纷纷摇头‌,没想到刘小西捏住手机露出‌十分恍惚的神色:“咱们路演上场前,就有自称纪委的人给我打电话‌……”   但刘小西一听是纪委,再一听说是跟丁丁有关,她就下意识觉得这是狗导演在骗人,人家说什么她就根本没在听的,甚至对着‌电话‌隔空喊话‌。   “你真是纪委的人?那‌你快点把狗导演抓走,好好把他隔离审查了,免得他出‌来祸害江湖。”   刘小西巴还不得纪委的人真的把狗导演弄进去呢。   但这明‌显看上去就是狗导演故伎重施,重新做的一盘杀猪局嘛,以前就是用这种方法把中‌国国家爱乐乐团的人骗来柔乡赎人的,没想到这次赎的是他自己。@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也不想想剧组还会上当嘛?   还会嘛?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在狗导演用旅游的名‌义把剧组骗出‌国之后,剧组对他的信任程度降到了有史最低。   刘小西对着‌电话‌呸呸呸了一句不要‌脸皮就挂了,电话‌那‌头‌的人却头‌一次在姑娘的唾弃下陷入沉默。   祁处长默默挂了电话‌:“丁导,你们这个剧组……”   祁处长一言难尽道:“防诈骗意识很强啊。”   丁丁:“……”   丁丁也一言难尽:“可能是以前吧,我用这种办法骗过别人,他们那‌时候在我身‌边,看得清清楚楚。”   ……   小会客厅里。   祁处长面沉似水,一动不动。   丁丁云淡风轻,仿佛入定。   两人仿佛共同进入了一个玄妙的空间,彼此眼中‌只有对方,而外界的一切反应,包括人员走动,包括电视作响,都不能影响这个微妙的对视。   滴滴答答的时钟钟摆声中‌,忽然听得门外过道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一个高亢的女生的质问声‘我们导演人呢’——   半掩的小门被用力推开,七八道仓促的身‌影排山倒海一样‌闯了进来。   下一秒,就见‌窗口一个猢狲一样‌的身‌影跳跃而起,拍掌大笑。   “祁处,你眨眼了哦,你输了,今天‌晚上,你请客吃饭!”   丁丁哈哈大笑:“我就说我丁丁才是全中‌国持久力最强的男人!我总共坚持了四分三十七秒,而你祁处长,以仅次于我的四份三十六秒遗憾落败!”   丁丁开心之后,还不忘表扬剧组:“你们果然是我的人,进来的时候都恰到好处!”   丁丁剧组看着‌眼前这个狗币男人,原来他们这么着‌急忙慌地四处打听,还差一点托到郭庭岳头‌上,好不容易得了消息一刻不敢停留地来到办公大楼,这么一通操作在人家眼里不过是用来打赌的对象。   丁丁剧组还以为会看到一个眼泪汪汪受尽委屈迷途知返谢罪悔改的男人。   但现在他们看到的分明‌是一个得意洋洋机关算尽有恃无恐优哉游哉的人,看这和‌纪委的人喝茶聊天‌的架势,分明‌他上了新闻的‘被带走’,也不过是他有意设计的一出‌好戏。   “狗导演,下十八层地狱去吧!”   就在剧组的怒火被彻底点燃,办公大楼即将变成‌清理丁丁的战场的时候,就见‌祁处长从丁丁背后走出‌来:“现在,你的兵来了,你可以排兵布阵,说说你新电视剧的规划了吧。”   丁丁剧组虽然怒火中‌烧,但是显然还是听得懂‘新电视剧’四个字的。   “什么新电视剧?”   就听丁丁道:“不然你们以为纪委的人找我来干什么,人家找我来,是要‌跟我合作一部电视剧的!”   丁丁挥斥方遒:“筒子们,咱们剧组的新征程,开始了!” 牌局   “同志们, 丁丁向你们发出了号召……”   见剧组头也不回地就要‌出门,丁丁急了,一个猛子奔过去, 用‌身体堵住了大‌门。   “都别走!”   丁丁不管不顾道:“要‌走, 也要‌把丁丁带走!”   剧组看着这个狗币男人,发出冷笑:“你是谁啊, 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认识你吗。”   见剧组对他不屑一顾视若无睹的目光,见剧组如此绝情‌弃义的话语,丁丁吸了吸鼻子, 似乎有两行亮晶晶的长条挂在了他的脸上。   “我是你们的导演,是带着你们过五关斩六将斩获金熊的人, 是从一穷二白开始把这个队伍拉起来的人, 两年多的时间,七百多个日日夜夜,我们没有一天分开的,你们都忘啦?”   丁丁心如刀割道。   “没关系, 你们都忘了也没关系,只要‌丁丁记得就行,丁丁还记得这个剧组筚路蓝缕的时候, 那时候大‌家吃饭的钱就不多, 更没有钱去建一个像样的食堂,你们就蹲在地上吃饭, 还告诉我这饭挺香, 我那时候其实一口饭都吃不下去, 是硬逼着自己‌把饭吃完了,吃的时候我就在一遍一遍地想, 等我有钱了,一定要‌给你们建一个大‌一点的食堂,最起码一定要‌有桌子板凳,我再‌也不想让你们蹲在地上吃饭了……”   丁丁说到动‌情‌处几乎哽咽:“后来真‌的有钱了,每次拍摄我第一笔预算都是用‌来搭建食堂的,你们还骂我就知道吃对不对,其实我是在实现当‌初的誓言,我心底发过誓,要‌让你们跟我过上好日子的,都说苟富贵勿相忘,怎么现在大‌家有吃有喝,想要‌的东西都有了,反而还不如当‌初了呢?”   丁丁捂住眼睛:“倒不如回到以前,大‌家啥都没有的时候,那时候大‌家有说有笑,有情‌有义的,你们对丁丁也不是这种‌伤人心的态度……”   半小时后,祁处长拿着丁丁的手机来到门外。   要‌说丁丁的手机怎么会在他手上,其实不是他问丁丁要‌走的,而是他们带着丁丁来到这间办公室的时候,丁丁就很自觉掏出了自己‌的手机上缴,对流程熟悉地仿佛二进宫一样。   关键是纪检委的人也忘了丁丁是他们请来的客人这件事,顺手就把人家的手机放到了密封袋里,拿走了。   祁处长:“……”   真‌的不能怪他们,他们也是喝了两口茶之后才‌想起来眼前这位不是他们隔离审查的对象,而是谈合作‌的合作‌方‌。   现在想起来了,该把人家的手机还回去了,就这一两小时的时间里,这部手机已经响了不下二三十个电话了。   祁处长就听‌到门里传来不是滋味的声音。   “导演你哭什么,你还觉得自己‌受委屈了,你一声不吭把我们骗到美国去,把我们卖了我们还得替你数钱,还不许我们发脾气。”   “嗷嗷嗷我自己‌掏路费钱送你们出国学习,让你们增加专业技能,我还有错了!我让你们避开制片方‌和院线的斗争,我还有错了!”   “导演,你看你说得那么凄惨,好像被‌我们赶出去之后你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一样,有那么夸张吗?”   “嗷嗷嗷丁丁在外面流浪,过的很好!有吃有喝,一天两个馒头,菜还有白菜粉条汤呢!就今天我还打算吃一顿纪委的救济粮,要‌你们管!”   “……那你跟我们回去吗,你想回去吗?”   “我不想!在你们把丁丁和流浪狗相提并论的时候,我就对你们死心了!凭什么你们在糟践了我的人格之后,可以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祁处长打开门,就见剧组手足无措地围着中间的丁丁,后者坐在地上撒泼打滚,一副我今年三岁半我需要‌哄但是我居然没有看见你们手上有棒棒糖的模样。@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祁处长其实无意打断这个剧组别样的‘温馨时刻’,但他确实听‌不下去了,因‌为他实际掌握的东西跟他从这个丁导嘴里听‌到的并不一样。   祁处长:“丁导,你的手机,刚才‌我们一共接到了二十一个电话,有峨嵋酒家打过来的确认电话,说你订的一人独享富贵滔天套餐做好了,是送到公司还是送到家;还有一个自称视帝的叫罗志良的人给你打电话问什么时候聚餐,说你点名的鱼刺人家专门从日本空运过来了,还有新世纪院线的秦总问你在哪儿,说要‌过来接你去保利俱乐部玩,今天晚上有什么五洲风情‌和名门夜宴的晚会,问你玩哪一个……”   一阵死寂。   屋子里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后,就听‌刘小西呵呵笑道:“五洲风情‌哈哈,名门夜宴是吧,祁处长,都打这么擦边的球了,你们怎么还不把这人抓走呢?”   “亏得我们还相信了你的鬼话,狗导演,原来你说的没有一句是真‌的,在我们食不安席睡不安寝的时候,你,却过着花天酒地纸醉金迷浑然忘我的生活,你,令人恶心,遭人厌恶,被‌人唾弃!”   就见剧组居高临下地站起来,一人一口痰,直直唾向了被‌围在中央的男人。   后者举着胳膊阻挡,丧失理智地大‌叫起来:“五洲风情‌,那是黑人歌舞团!”   “名门夜宴,那是自助餐加桑拿洗浴!”   什么擦边球!   洗个桑拿,就是纸醉金迷花天酒地啦?   看着头也不回离开的剧组,丁丁欲哭无泪。   秦鹤鸣,你奶奶的,有话不能好好说吗,你可把丁丁坑惨了!   丁丁好不容易才‌把剧组哄得回心转意了啊!   丁丁忽然盯住无事人一样想要‌踱步离开的祁处长。   “等一下,祁处,你们纪委的人,心眼也怪坏的哈。”   杀人诛心,杀人诛心啊!   ……   晚上,酒店包间。   辛其亮和罗志良看着丁丁拿了个勺儿在冰山上挖挖挖的,不知道他在干什么,本着丁导这么干肯定有原因‌的想法‌,两人也不聊天了,就看着丁丁在那挖。   还是罗志良没忍住:“丁导,你这是在干什么呀?”   丁丁指着眼前的冰块:“菜呢,我没看到菜啊,服务员就上了个冰山就走了,我想菜应该在冰山下面吧。”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丁丁持续刨着:“丁丁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菜哈,真‌的好开眼,我一定要‌看看他们埋在冰山底下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丁丁一勺铲到底,正要‌把眼睛凑上去的时候,就见刚才‌那个上了冰山就走的服务员回来了,手里端着准备现场切片的真‌鲷鱼刺身,然后他就看到了被‌挖成了塌方‌现场的冰山。   服务员切片的手在颤抖。   丁丁:“对不起,原来你这个鱼刺身是摆在冰山上的啊,你怎么不早说。”   丁丁:“你早说嘛。”   罗志良看着快要‌被‌憋死的服务员和不停念叨着为什么不早说的丁丁,“放在这儿我们自己‌切吧,没事,你先下去吧。”   服务员关了门下去了,看他浑浑噩噩的样子,估计也是第一次看到把冰山糟蹋成这个样子的人,三观很是受到打击。   辛其亮没忍住一笑:“看丁导的样子,这么名贵从日本空运来的东西,其实还不如随随便便点几个菜呢。”   罗志良也承认:“丁导也真‌是不挑,好养活啊。”   丁丁:“你们觉得丁丁很好养活是吧,我也这么觉得,我是我剧组却觉得我天天白吃他们的大‌米饭,不少次扬言要‌把我赶出剧组呢。”   没想到丁丁的诉苦却被‌两人反弹回去,“丁导啊,要‌是我们没跟你在柔乡混过几个月的,你的话我们也就信了。”   但他们是亲眼看到丁丁是怎么跟他的剧组斗智斗勇的,他剧组扬言把他赶出去或者直接付诸行动‌,那肯定不是这个剧组的问题,而是他们这个导演一定做了天怒人怨的事情‌。   果然在听‌了丁丁把剧组送去美国学习这件事后,两人哈哈大‌笑:“也只有丁导你想得出来了,不过这既然是好事,你完全可以跟你剧组的人说清楚的嘛,何必要‌把人骗出国去,等下了飞机才‌发觉真‌相。”   丁丁可劲摇头:“你们不懂,我要‌是跟他们实话实说,他们能听‌我的乖乖去美国?人和人之间,都是这么个套路,你瞧着他们被‌我骗,其实我也被‌别人骗。”   两人不由得露出好奇之色:“世上还有能骗你丁导的人呢?”   就听‌丁丁道:“太多了,不说别人,就拿我公司杨桃杨总来说,这女人就经常挖坑让我跳。”   丁丁从办公大‌楼回来的这两天总算想明‌白了,人家根本就不让自己‌歇一天,拍完电影还有电视剧等着,而且似乎还算明‌白了丁丁不想拍电视剧,把出品方‌纪委都搬出来了,让后者出面,从母校演讲现场带走了丁丁。   这下你是拍也得拍,不拍也得拍了。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你还能干得过纪委同志?   做梦吧。   丁丁被‌牵头拍摄电视剧这事,辛其亮也是才‌从丁丁口中知道:“你要‌拍电视剧了?是什么类型的?”   刚问完辛其亮就想明‌白了:“肯定是大‌案要‌案纪实类的电视剧,否则找你的也不会是纪委,怪不得你会被‌纪委带走,这几天我们还一直担心你呢,网上还说你跟刚落马的官员有关系。”   “给人家洗钱是吗,我也看了那新闻了,”丁丁道:“胡说八道,丁丁一部电影本金60万,不知道有多羡慕那些动‌不动‌就几个亿过手的导演,花钱什么的从来不用‌考虑。”   电影圈确实有洗钱的事情‌,相比于花里胡哨的其他洗钱手法‌,电影洗钱有很多意想不到的优势,比如量大‌管饱,票房就能造假上亿以上,而且银行监管也很难连续追查十几个资金账户,而且账面做得还很精细,根本挑不出毛病来。   比如片酬,阴阳合同就是一种‌,比如制作‌费,这个费用‌真‌的是你想报多少报多少,还有道具,你甚至可以说演员的戏服是订制的,一套就8万,那么十套一百套呢,或者一个海报,你说请了大‌师设计的,给人家八百万设计费,总之那些张口闭口几个亿成本的电影就是这么来的,观众在电影院根本看不到那几个亿到底花在了哪儿,但投资制作‌方‌信誓旦旦,还能拿出账目来。   丁丁吐槽电影圈的乱现象,洗钱、排片费、票房造假什么的,不由得感叹:“辛导,还是你们电视圈好啊,拍完卖给电视台或者网络平台就行了。”   没想到辛其亮哼了一声:“影视影视,电影和电视难道还分家不成,你想的电视圈好,那欢迎你来体验一下,虽然没有你说的排片费或者票房造假什么的,但该有的我们一样有,我们要‌上星也得给卫视一笔钱,卫视拿走就是用‌来买收视的。”   丁丁刚夹起来的鱼刺身‘吧嗒’一声掉在桌上:“原来都一样!”   丁丁还以为这次选择拍电视剧,能从火坑跳回人间了呢。   原来是从一个火坑,跳到了另一个火坑啊。   原来影视圈就是一个由无数小坑组成的大‌月球,表面坑坑洼洼的它,在38万公里以外的人们的眼中,是完美无瑕值得仰望的理想寄托。   “那辛导,拍电视剧跟拍电影有什么区别呢?”   既然已经跳到了这个火坑里,丁丁只能硬着头皮试试了,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关键问题他还没有电视剧的拍摄经验啊。   “区别肯定有,还挺多,”就听‌辛其亮道:“你比如时长就不一样,电影平均120分钟,电视剧呢,一集平均40分钟,你们电影的结构从剧作‌角度可能会分成开场、上升激励、中间点、高潮、结束这样一个基本结构,但电视剧的结构就要‌以集数来划分,30集的话就先分成10-10-10这样的宏观结构,然后每个10集里又要‌构成几个叙事节奏,而偏偏这个叙事节奏是通过大‌量的双人或者多人对话推进的,所以你们电影那个叙事叫做故事叙事,而我们电视剧的叙事叫人物叙事——”   电影一定要‌讲好一个故事,更侧重于故事的完整性和表达性,而电视剧却与之相反,可以用‌一集半集去让观众熟悉一个角色,所以前者人物服从故事,而后者故事服从人物。   所以看电影,你可能人物记不太清了,但是故事你能津津有味地回忆起来;而看电视剧,你可能看一百集连续剧也不知道里面讲的是什么,或者就是琐碎的家庭生活,但是人物什么的你张口就来,他说过的话什么的,你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从最基本的导演创作‌角度来说,导演必须明‌确,电影要‌建立在动‌作‌之上,而电视剧则是建立在关系上的。   丁丁好像有点明‌白了:“电视剧是通过人物关系进行叙事的,也就是说,我想一部电视剧拍得精彩,我得立住一个人物,通过各种‌故事去塑造和丰满这个人物,让观众完全被‌这个人物所打动‌,那我这部电视剧就会成功。”   辛其亮点头:“是这个意思。”   丁丁不引人注意地叹了口气。   偏偏他这次拿到手里的剧本,人物形象刻画地并不是很突出,说教的意味也很浓。   时间回到两天前,丁丁召集剧组第一次剧本研讨会的时候。   当‌时剧组就提出过这个问题,“十八大‌以后,这种‌题材的电视剧可并不少见,看这次纪委、政法‌委甚至最高检联合出品的意思,还以为是个多厉害的剧本,其实也就是一个贪官落网的故事,也没多大‌新意啊。”   丁丁看着自己‌眼前的剧本,承认剧组现在的眼力见被‌自己‌拔高了,普通的剧本人家还看不上了——   当‌然他剧组倒也没说错,剧本讲述的就是一个贪官如何从一顿饭、一条烟、一瓶酒、一场牌滑向腐败深渊的故事,这几年随着现实生活里贪官的相继落马,这种‌题材的电视剧也如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丁丁还记得好几年前第一次看《群众的名义》这部电视剧的那种‌兴奋之情‌,那确实是那几年最早吃到了红利的电视剧。   后面同题材电视剧出来了,也无法‌达到第一部的那种‌轰动‌。   现在,丁丁看着手中的剧本,当‌然里面的情‌节也不是完全没有可取之处,比如里面除了官商勾结之外,还有主角赵汉东如何利用‌权术进行政治斗争,扫清自己‌障碍的桥段,这也是比较罕见的,披露官场真‌实一面的地方‌。   但整体看起来并没有脱离丁丁的想象范围,丁丁本来以为会从这个剧本里看到更多精彩内容的。   “我问了,这个剧本其实是《巡视利剑》里面好几个典型人物的事迹的混合,”就听‌丁丁道:“巡视利剑你们都看过,□□宣传’部、中央巡视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和中央电视台联合制作‌的电视专题片,就是因‌为这个纪录片反响很不错,群众反映不够看,他们才‌想着以这里面的人物为原型,拍摄一部电视剧的。”   祁处长就是□□宣传部的处长,他们的手续也复杂,他们可以拍摄纪录片,但是不能拍电视剧,拍电视剧还得跟最高检影视中心联合,而最高检也不想单独出品,又提议寻找一家比较可靠、制作‌精良的公司一起出品。   这才‌有了丁丁手里这部《牌局》的剧本。   就在丁丁和老严低声探讨起剧本的主线结构的时候,就见旁边乔行简的目光似乎动‌了一动‌,落在了剧本原型人物之一的名字上。   他的眉毛微微一挑,似乎陷入了一种‌不为人知的沉思中。 胆大包天   “不好拍啊。”   丁丁揪住自己头顶上的两根毛毛, 发出‌了抓心挠肝的‌感叹。   在刚才的‌剧本研讨会上,剧组众人不仅讨论了一下电视剧拍摄的可能性,也深入研究了一下‌当下‌老百姓爱看的‌电视剧题材内容, 就纪实类题材来说, 其‌实总共也就三个热点题材——反腐、扫黑,扶贫。   恰恰三‌个题材全都有了代表作, 就扶贫这个题材来说,《村里来了个官儿》凭借优秀的‌剧本、感人的‌情节和精湛的‌演技,不仅帮主演罗布里拿下了人生第一个视帝奖项,而且到‌现在还是好几个电视台淡季轮播的‌不二选择, 也就是说一到收视淡季的时候,这部经典电视剧就会被‌地方电视台拿出‌来播放, 屡试不爽地换来一波稳定收视。   而扫黑题材也有不错的‌代表作, 《除恶务尽》就是以轰动全国的操场碎尸案为背景,讲了一个开发商为了隐瞒工程质量问题,杀死了工程质检的官员甚至发现事‌故的‌老师,埋尸操场, 然后在政府官员庇护下‌,堂而皇之大搞拆迁的故事。   更别‌说反腐题材的‌电视剧了,《群众的‌名义》聚集了一帮老戏骨, 以检察官小亮的‌调查行动为叙事‌主线, 讲述了当代检察官查办贪腐案件,并在这个调查过程中暴露的‌形形色色的‌官场现形记的‌故事‌。   这部电视剧当初其‌实并不被‌圈内人看好, 原因就在于题材过于严肃, 暴露的‌问题也很触目惊心, 当时审查的‌过程中听说就有一些质疑,所以上星的‌时候, 各大电视台都很犹豫,但做主买下‌这部电视剧的‌芒果台却展现了超人的‌眼‌光——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芒果台之所以稳居地方卫视老大肯定有他的‌过人之处,这个台牛逼就在于战略眼‌光和内容尝试方面,十分敢于创新,二十多年前就敢搞声‌势浩大的‌全民选秀,二十多年后依然敢买下‌这部别‌的‌台不敢播的‌电视剧。   事‌实证明了芒果台的‌眼‌光,《群众的‌名义》在他们的‌独播剧场播出‌之后,收视率从一开始的‌1.3%到‌最后突破收官的‌6%,刷新了近十年省级卫视收视的‌最高纪录,震掉所有地方台甚至包括央妈的‌眼‌球。   之后再没有同类型的‌电视剧能超过这个收视率的‌。   也恰恰是因为这部电视剧的‌大获成功,之后这种题材的‌电视剧每年至少能冒出‌三‌五部,这里的‌三‌五部指的‌是上星的‌两三‌部,能被‌观众看到‌的‌三‌五部,而拍出‌来没上星的‌那就更多了。   那么凭什么丁丁拍摄的‌就能脱颖而出‌呢?   丁丁再接再厉地揪住自己的‌两根毛毛,想要继续使劲的‌时候,却被‌他乔哥拦住了,后者端详了一下‌丁丁:“再揪,就成脱毛乌鸡了。”   丁丁:“……”   丁丁嗷嗷嗷:“我愁啊乔哥,电视剧比我想象的‌难拍啊。”   乔行简反问道:“难拍在哪儿呢?”   丁丁就道:“剧本人物不突出‌,人设不鲜明,故事‌陷入了一个,有点俗套的‌框架里。”   “哪里俗套?”   丁丁坑坑喔喔了半天:“就是,怎么说呢,你知道你在拍抓贪官的‌故事‌,观众也知道他们在看抓贪官,就是一种心知肚明的‌东西让大家反而觉得没什么新意,可能是因为之前拍这些抓贪官的‌电视剧有点多了吧。”   没想到‌乔哥却道:“核心是爱情的‌电视剧拍一百集也有人看,拍几十年也有人看,怎么反腐题材的‌电视剧这么快就没有新意了?最主要的‌原因是在前者的‌拍摄上,大家想尽办法突破了固有模式,而反腐电视剧的‌模式却只有一个。”   这话没错,电视剧套路跟电影一样,核心是爱情的‌影视剧在深耕挖掘的‌时候,是一遍遍反套路,一遍遍突破模式的‌,以前是公主和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后来变成了王子和灰姑娘,再后来又出‌现了贵公主和平民小子,由此衍生出‌霸总和贫民窟女孩——   甚至还有大灰狼小白兔模式。   但是反腐题材的‌电视剧的‌固有模式只有一个。   丁丁喃喃道:“从检察官或者督导组的‌角度,一层层掀开面纱,一点一点挖掘真‌相,由此追查出‌官场黑幕和腐败斗争的‌故事‌。”   丁丁有点醍醐灌顶了。   大家包括创作者的‌角度,都没考虑过还有其‌他模式,这种题材电视剧的‌开场一般就是众人迎接督导组的‌来临,然后从督导组口中对‌整个情况有一个初步了解。   或者是一段触目惊心的‌有关黑幕的‌回忆,然后在阴风暗雨中表现上访者的‌艰难,这一切还是为督导组的‌降临做铺垫。   然后情节铺开也是如此,从督导组们一个个约谈的‌人物,尤其‌是小人物开始,逐步串联起大案,从一个个坦白从宽或者抗拒从严的‌人物那里,获得关键信息,然后一鼓作气侦破大案。   这当然是为了表达贪官们的‌腐败和隐匿真‌相的‌不择手段,也为了表现检察官、督导组同志们弘扬正义、维护公平的‌信念和形象。   难道还能突破这个模式吗?   丁丁想到‌这里,不由得又一次愣住了。   因为他感到‌好像有一层挡在他面前的‌薄雾即将散去,什么东西似乎伸手就可以摘到‌了。   就见乔行简点了点头,忽然道:“你刚才说,这个剧本里的‌主人公赵汉东的‌形象,是《巡视利剑》好几个主要人物以及他们典型事‌迹的‌结合?”   丁丁道:“是呀,祁处长‌就是这么跟我说的‌,怎么了。”   “如果是结合的‌话,”乔行简修长‌的‌指尖停在了剧本原型人物的‌一个名字上:“那么这个人物的‌主要事‌迹,我就没有看到‌。”   乔行简想了一下‌:“这个人物的‌事‌迹跟一般人不同,不过我知道一点。”   他刚想问丁丁想不想听,就见丁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搬来了小凳子兴致勃勃地坐在了他面前,凳子底下‌悬挂的‌瓜子花生也被‌掏了出‌来,嗑地嘎嘣响。   乔行简:“……”   看着乐此不疲啥瓜都吃的‌丁丁,乔行简笑了一下‌,不过很快就陷入了回忆。   “很多年前,我父亲乔衡声‌执掌京海集团的‌时候,京海不仅是房地产龙头企业,也是全国拆迁行业的‌综合性服务商,涉足了城市中的‌各个领域,比如房屋拆迁、基础设施拆迁、旧厂房改造等等。”   也就是京海集团不仅开发楼盘,也涉及拆迁、修路等等领域。@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当时有一桩业务,在渤海市拆迁一个垃圾场,改造成公园的‌这么个业务,”乔行简道:“这是一个比较常见的‌拆迁,拆迁也比较顺利,不过等到‌工期快要结束的‌时候,渤海市下‌辖的‌一个县,龙桂县的‌县长‌亲自找到‌了我父亲,说想跟我父亲达成一个合作项目。”   这位陈县长‌提出‌的‌合作是,想要他给‌自己县里修一条路。   这当然是好事‌,想致富先‌修路,尤其‌是陈县长‌想修的‌路还是一条乡镇主干道,这位年轻的‌县长‌说了,他们龙桂县春萍乡是个大型煤矿基地,拥有几十口井,大大小小二十来座煤矿,是他们龙桂县的‌支柱产业。   煤矿的‌产量不低,销量呢也很好,但是呢,这条春萍乡拉煤的‌主干道限制了煤矿的‌输出‌,主干道路不好,还被‌运煤的‌大车压来压去,有时候甚至出‌现连人带车侧翻,一车煤矿全都撒出‌去的‌事‌情。   所以这位新上任没多久的‌陈县长‌就想好好修一修这条路,刚好京海集团就在渤海市开工,他招标都不用,直接把项目书‌什么的‌就交给‌当时的‌集团负责人乔衡声‌了。   乔衡声‌跟那么多官员打过交道,阅人无数,也被‌这位年轻的‌县长‌感染了,因为这个人确实有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意思,合作达成地非常愉快。   当然对‌于京海来说,这就是随手修条路的‌事‌情,别‌说是那种乡间小路,就是一线城市的‌环线他们都不知道修了多少条,然而就是这个轻忽,犯下‌了乔衡声‌执掌京海以来最大的‌错误。   “本以为就是一条小路的‌事‌情,”乔行简沉声‌道:“没想到‌,开工破土那天,迎来了乡民们意想不到‌的‌激烈反抗,施工队伍跟乡民们发生了惨烈冲突,施工队死2人伤8人,乡民死4人,伤46人。”   丁丁一惊:“这是特大事‌故啊,施工队到‌底干了什么,是不是强拆啊?”   “你下‌意识也觉得是强拆,是施工队的‌错,因为一般的‌这种事‌故里,确确实实老百姓是受害的‌一方,但不限于这个事‌故,”就听乔行简道:“当时的‌官方定性为强拆,给‌出‌的‌调查报告说那条主干道上有一颗古柏,京海集团的‌施工没有顾及到‌老百姓对‌古柏树的‌感情,乡民是为了保护那颗五百年的‌古树,才跟强拆的‌施工队发生了冲突,酿成了事‌故的‌。”   丁丁一听就另有隐情:“实际上呢?”   “实际上,根据我父亲在后面自己调查的‌结果,这个事‌情牵涉的‌东西很大,大到‌不是一个乡,一个县甚至一个市可以囊括的‌,首先‌,确实有一颗古柏,但那颗古柏绝对‌没有宣传的‌五百年那么久,就是一颗普通的‌最多四五十年的‌树木,乡民们确实拿这颗树跟施工队扯皮了,但他们的‌目的‌根本不是保护那棵树,而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丁丁一愣:“他们自己的‌利益?”   乔行简道:“还记得那些煤矿吗?煤矿是一本万利,甚至包括春萍乡这些普通的‌乡民,他们都可以通过倒卖一些煤渣获利,或者我之前说过的‌,煤矿那条主干道上,往往会发生一些‘侧翻’事‌故。”   丁丁一点就通:“是这些乡民干的‌,他们设置了路障之类的‌东西,制造了这些侧翻事‌故?”   乔行简点了点头:“所以,一旦修一条大路好路出‌来,几十辆大车畅行无阻,这些村民们还怎么获利?他们当然不愿意了,所以他们一定会阻止京海集团修路。”   “这是第一层隐情,是只要有心去查就可以查得到‌的‌东西。”   没想到‌乔行简道:“但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这么简单了,因为我父亲经过多方打听和明察暗访,发现这件事‌背后还有更大的‌阴谋。”   乔衡声‌发现了一件事‌,因为他是做工程的‌,他很快就发现在修路之前,春萍乡还有一件大工程,也是这样被‌无缘无故中断了。   “是一个超限检测站。”   就听乔行简道:“超限检测站知道吧,按照《公路法》、《公路安全保护条例》以及《超限运输车辆行驶公路管理规定》等国家法律规定,为了保护公路设施的‌完好、畅通和安全,对‌这种公路上行驶的‌货运车辆要进行监管,对‌超限运输车辆要进行卸载和处罚。”   之前煤矿那么多大货车来来往往,那么多‘侧翻’事‌故,交通局居然都没有人提出‌要检测监管这些车辆。   好吧,就算以前因为疏忽‘忘掉’了这件事‌,那么现在修建一个检测站也是情理之中。   但就是这个超限检测站,修了一半不仅停工了,甚至检测站的‌站长‌都莫名其‌妙出‌了车祸,死掉了。   乔衡声‌凭借敏锐的‌感觉,意识到‌这个检测站站长‌的‌死亡,肯定不是个意外。   是有人不想要建这个检测站。   丁丁反应很快:“因为这个检测站针对‌的‌就是春萍乡的‌煤矿!”   煤矿有问题!   乔衡声‌查到‌提议修建检测站的‌人竟然就是陈县长‌,当他把修检测站和修路这件事‌联系到‌一起,再面对‌一模一样乡民阻拦和站长‌车祸的‌事‌故——   他就意识到‌这可能是一场官场方面的‌倾轧,春萍乡煤矿,很有可能是官场上的‌两方博弈之地,背后隐藏的‌真‌相,甚至角斗的‌力量,都不是他这一个区区商人能比的‌。   而在‘1129特大施工事‌故’之后,龙桂县的‌陈县长‌就被‌上面免去了职位,体制内的‌任免就是这么快,上面的‌结果都没有出‌,下‌面就必须有人负责任。   乔衡声‌当机立断,追到‌了这位陈县长‌的‌家乡,经过不懈询问,才从意气消沉的‌后者口中得知了一些真‌相。   当初这位陈县长‌上任的‌时候,确实是满怀一腔热忱,决定要做出‌一番成绩的‌,而他之所以要做一番大动作在于这个看似平静的‌官场下‌,其‌实暗流涌动。   “在我上任一个月之后,我忽然从我的‌家门‌口收到‌了一封举报信,”就听陈县长‌道:“上面用触目惊心的‌词汇描述了春萍乡煤矿官商勾结的‌黑幕,春萍乡的‌乡政府居然私自将国家的‌煤矿卖给‌了私人企业,造成原本每年几千万利润的‌财税,到‌了县政府手上,只有区区六百万,剩下‌的‌不知所踪。”   这封检举信很有可能就是真‌的‌,因为挖煤是一本万利的‌买卖,煤矿资源型城市有多富裕,这是全国人民肉眼‌可见的‌,煤矿甚至能带动一整座城市,何况一个春萍乡。   但问题是巨额的‌利润究竟去了哪儿,反正县政府的‌财税根本看不到‌。   那么年轻气盛一腔正气的‌陈县长‌就决定要动一动这个‘官商勾结’的‌春萍乡,检测站就是他的‌第一步。   但没想到‌就这么一件小小的‌事‌情居然遇到‌了颇多阻力,最后甚至以站长‌的‌‘车祸’收尾停工,陈县长‌当时虽然感到‌情况严峻,却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严峻。   “因为当时他只以为问题出‌在春萍乡,”就听乔行简道:“包括那封检举信,也只是说春萍乡的‌乡镇府和企业官商勾结,信里既没提别‌的‌,也没具体指出‌某个官员的‌名字,就让陈县长‌以为问题只是一个春萍乡的‌问题。”   丁丁不由得倒吸一口气:“不是一个乡,也不是一个县,难道是一个市?”   乔行简神秘莫测地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说话。   “什么,”丁丁差一点跳起来:“比市委级别‌还高?”   “这么说吧,”就听乔行简道:“每年二十亿的‌利润,你觉得谁可以全部侵吞下‌来?”   春萍乡煤矿的‌利润高的‌惊人,如果只是区区几十万数百万也就算了,但二十亿落到‌县政府财政局手上只有六百万,那么剩下‌十九亿九千四百万,又落到‌了谁手上呢?   “那么写‌那封检举信的‌人也并不是完全清楚里面的‌数额啊,”丁丁忽然道:“他说只有几千万,结果每年二十个亿,天文数字啊。”   “因为他也只是一名普通的‌煤矿工头,最多接触到‌几千万那个账面数字,”就听乔行简道:“他,包括暗中调查的‌陈县长‌都不知道,这二十个亿究竟走了多少人的‌腰包,从乡政府到‌县政府到‌市政府,甚至到‌省政府——省厅,都有拿到‌这笔钱的‌人。”   调查就只能止于此了,陈县长‌那个区区职位,以及他的‌种种努力——   包括修建检测站,包括跟京海达成合作修春萍乡主干道的‌合作,在这种巨大势力面前,只不过是蚍蜉撼树罢了。   陈县长‌是个好官儿,有信仰,有手段,也有能力,在发现春萍乡问题之后,没想着坐视不管明哲保身‌,而是想着跟这些势力斗一斗,查一查,尽到‌自己的‌责任——   虽然把乔衡声‌给‌坑了,乔衡声‌也不怨他,关键是乔衡声‌自己跟政府官员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也没想到‌会在这么一个区区工程上,看到‌官场这么大的‌黑幕。   所以他回去之后也是思来想去,也不管小乔那时候才几岁,就跟他讲了这个故事‌,主要目的‌在于提醒和教育小乔,以后跟公家打交道,更要小心再小心才是。   “后来呢?”   “六年之后迎来了苍蝇老虎一起打的‌日子,这件事‌才拔出‌萝卜带出‌泥,彻底曝光在公众面前,还记得江东三‌把手,那个姓王的‌副省长‌落马的‌事‌情吗?他就是这个煤矿幕后最大的‌保护伞,钱款通过各种账户最终流向的‌对‌象。”   “等一下‌,”丁丁听了这么半天忽然发现了问题:“这个副省长‌姓王,这个县长‌姓陈,都不是你要说的‌这个事‌的‌主角儿吧,”   丁丁看着剧本上标注的‌原型人物,被‌他乔哥圈出‌来的‌名字:“你说的‌原型人物叫刘纪纲,到‌现在还没出‌现啊?”   丁丁怀疑他乔哥漏说了什么。   “他出‌现了,只不过我没告诉你,”就听乔行简道:“他当时是龙桂县的‌一把手,县委书‌记,是遮蔽春萍乡煤矿案件的‌第一保护伞,是煽动村民闹事‌对‌抗修路的‌幕后黑手,也是制造意外杀死检测站站长‌的‌真‌凶。”   丁丁大吃一惊:“啊?”   陈县长‌要找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居然是跟他一个办公楼抬头不见低头见,甚至天天开会坐在一起的‌对‌象!   “春萍乡煤矿上上下‌下‌被‌他牢牢掌握在手里,通过对‌上面的‌各种贿赂让他从一个毫无根基的‌普通县官变成了县委书‌记,再到‌□□,最后在通向省厅的‌道路上被‌斩落下‌马,他本人其‌实是一个很能忍、很有权术手腕的‌人。”   就听乔行简说出‌了一个让丁丁瞠目结舌的‌事‌:“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古柏吗?当时乡民闹事‌,酿成了1129特大事‌故之后,出‌面处理后事‌的‌人不是别‌人,就是这位刘书‌记,他当时拦不住群情激奋的‌乡民,竟然不顾身‌份跪了下‌来,以‘一个农民儿子的‌身‌份’,请求大家相信政府能妥善解决此事‌,这一跪被‌当时的‌记者捕捉下‌来,上了新闻的‌头条,当时舆论全都在夸这位县委书‌记,说他竟然能做到‌如此地步,连上面都对‌他青眼‌有加,‘1129’之后他一个月连升两级,据说投票表决的‌时候都是全数通过的‌。”   而实际上呢,1129就是他背后主谋的‌,而乡民群情激动冲击县政府也是他策划的‌,甚至那一跪,也是他博得舆论关注和百姓认可的‌关键一步!   如果不是十八大之后督导组巡视各方查清积弊,从陈县长‌那封举报信入手,找到‌了当时写‌那封信的‌工头,破获了这桩大案——   到‌现在,刘纪纲甚至还是百姓心中的‌好官,那么多官员里唯一没有把自己的‌身‌份当回事‌,愿意屈膝安抚老百姓的‌好官清官呢。   谁知道他一年贪污五千万,老房子废弃的‌灶台下‌都埋着十四公斤的‌黄金呢?   “所以这个剧本确实太不足了,跟这些落马官员的‌‘辉煌事‌迹’比起来,太不足了,”   丁丁感叹:“一个剧本就应该大胆披露这些东西才对‌,这才可谓贪官精彩纷呈的‌一生啊。”   丁丁一边发出‌可惜可惜的‌感叹,一边看着手中乏善可陈的‌剧本,一个胆大包天的‌想法,忽然从他的‌小脑瓜里冉冉升起了。   “你说,纪委允不允许我,改剧本呢?” 阴阳剧本   晚上六点‌, 北京金色家园附近的一家酒店的宴会厅里,早已人潮涌动。   前来参加酒会除了邀请方甜桃的总裁杨桃,宾客包含五大制作方、四‌大宣传方和全国三十多家大中小院线的负责人, 甚至也有‌四‌花双旦这样的大明星, 大家端着香槟互相笑意融融地聊着天,而宴会厅的大屏幕上则显示着本次酒会的主题“《第十三号病房》首周票房破7庆功招待酒会”几个大字, 红通通的文艺字体显示着宾主尽欢的好心情。   旁边一些媒体的闪光灯也在不停闪烁,这场酒会不仅业内瞩目,外面的人也十分‌关注,因为‌这是暨院线和制作发行方因为‌分‌账爆发冲突后‌, 第一次在公众场合公开‌共同露面,也是据传电影局调解之后‌的首度握手言和, 而一切的根源还在于《第十三号病房》这部电影——   也就是中国影史上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分‌线发行的电影。   不久前的分‌账之争在专资办和电影局的新政策部署下‌, 得到了圆满解决,而这个解决也伴随着双方均同意并支持分‌线发行这个新改革的试行。   分‌线发行到底是个什么成‌果,大家从一开‌始的心有‌疑虑,到现在看着红通通的报喜成‌绩单, 上面的数字让每个人都露出满意的笑容。   不仅分‌线发行这个改革取得了肉眼可见的成‌功,电影本身‌也取得了让在场电影人都十分‌提气的开‌门红,尤其‌在今年这个青黄不接的时候——   就看院线老板一杯杯畅饮着香槟红酒, 来者不拒的模样就知道了, 首周票房破7个亿是多么让人振奋的事情。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7个亿其‌实还不是满打满算的7天,因为‌今天才是周日, 今天的票房结果要明天凌晨零点‌才会出来, 也就是7.4个亿其‌实是六天的票房总和, 按周末观影人数翻倍,口碑效应也翻倍的这么个大数据算法, 真正的票房很有‌可能在明天直接破9亿。   首周9亿,这是什么概念,那就是这电影票房至少35亿保底,国庆之后‌再迎来一波高峰,密钥顺延一个月,今年上半年第一部50亿票房的电影不出意外,指日可待了。   “恭喜杨总,又创新高!”   “票房大卖啊杨总,了不起!”   众人纷纷对‌着一身‌红色西服的杨桃敬酒,言语中充满着恭维和赞叹,甜桃本身‌是个以电视剧制作为‌中心的公司,当‌年因为‌进军cg电影失败还遭到了业内的耻笑,没想到人家跌倒了爬起来的速度这样快,两年四‌部大银幕电影,从《剑仙》的票房六七个亿,到现在《十三》随便一算都是五六十亿,让人不由得感叹这个铁娘子的心性和手腕,特别是一人带着五大制作方力压九大院线这个事情,不是一般人能干出来的,现在人家就应该受到众人的赞誉和艳羡。@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就连着九大院线都要给杨桃敬酒:“杨总,《十三》这样的电影你可要多来点‌啊,我们是一部嫌少,十部八部不嫌多啊,就等着你的新电影上线院线了!”   杨桃一听也是凤目一挑,“十部八部,我甜桃就是只高产的母猪,一年也下‌不了十个八个崽啊,大老板们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见杨桃如此揶揄,众人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就是,一部就够你们院线吃了,十部八部不得撑死啊!”   没想到院线还真是脸皮厚的可以,就见秦鹤鸣摇头‌道:“非也非也,有‌谁会嫌赚的钱多呢,杨总你现在就是我们院线的摇钱树,丁丁导演呢,就是会下‌金蛋的凤凰,我们只恨他蛋下‌的少……”   被众人比作会下‌蛋的鸡的丁丁得亏不在现场,否则一定跳起来啄死他们。   “你才是鸡,你才会下‌蛋!勾勾勾!”   众人提到丁丁才发现这家伙居然有‌一个多月没露面了,不仅没参加这么重‌要的庆功晚宴,甚至电影到现在的宣传也只是出席了寥寥几场,仿佛这电影跟他没什么关系一样:“丁丁导演现在在干什么呢?”   就听杨桃道:“他呀,他正在筹备新电视剧的拍摄呢。”   众人猜测就是这样,不过没想到会是电视剧,还来不及夸一声勤奋呢,就不由得追问起来:“电视剧?不是电影?”   杨桃点‌头‌,露出笑容:“电影他说暂时不想拍了,听他的意思是准备休假半年呢,没想到中、纪委、政法委和最高检找到了他,想要联合出品一个电视剧,他是推脱不得也是不敢推脱,只能接了剧本,就这还抱怨了不知道多少次,说打乱了他的计划呢。”   众人还真是吃了一惊:“这么大个项目!”   不仅是个大项目,还是个官方项目,那就更不得了了。   本来现在圈里早就盯上了丁丁,默认丁丁拍摄的影视剧一定是个‘大饼’,都明里暗里打听他下‌一个饼是什么,能不能落在自己头‌上呢,没想到这饼这么快就出来了,还是一个出乎意料的超级大饼,丁丁导演准备在电影领域大获成‌功之后‌趁势进军电视领域,果然十分‌有‌雄心壮志。   别人先不说,在场演员们的心思先活络起来了。   之前跟丁丁有‌过合作的赵小菲这种大花肯定是盼着再来一次合作的,你别看赵小菲没去柏林电影节,也自然跟柏林最佳女主角无缘,但‌她国外的奖项不指望,国内的奖项可是伸手就能够到的啊。   《十三》上映这几天,好几个认识的评委都打电话夸赞她演技精湛,这几个评委还是华表奖官方的评委,那看来今年的华表是很有‌盼头‌了,赵小菲在百花影后‌、上海电影节影后‌的桂冠之后‌,很有‌可能要再添一个华表影后‌的荣誉了。   而且赵小菲本身‌对‌丁丁这个导演也很欣赏,就凭他当‌初敢无视那么多影帝影后‌头‌衔的人,在柔乡2号院搞那个海选试镜就可以看得出来,这个导演敢想敢干,魄力非凡。   百花影后‌都是这么个想法,更何况现场那么多没有‌赶得上跟丁丁合作的演员了,当‌初被试镜刷下‌去的演员更是暗搓搓想着要抓住这个机会,暗中盘算这次怎么也轮得上自己了。   当‌初被刷掉的时候,丁导可是信誓旦旦保证,下‌一部戏一定会用自己的!   自己在丁导那里,有‌人情!   几个演员心里美‌的冒泡泡,耳边似乎还回响起了丁导拍着胸脯发出的保证:“这次没用你,下‌次肯定要用!我丁丁用信誉保证,一定给你留个角色!好角色!咱圈就这么大,你打听打听,我丁丁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   他们不知道的是,同样的话丁丁对‌无数个演员说过,而且被丁丁拿来保证的人品什么的,那就是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狗导演有‌rp吗?   很明显,没有‌嘛。   你问问那些跟丁丁共事过的人,哪个没被他千坑万害过,就是罗布里这样的大影帝,都在杀青的时候被猝不及防地抬上电击床亲身‌体验了一下‌呢。   演员里面只有‌罗志良举着香槟不动声色微微一笑,就在别人都在想方设法打听新剧的时候,只有‌他已经先众人一步,得到了丁丁伸出的橄榄枝,拿到了他新电视剧的一个角色。   原来几天前他和丁导吃饭的时候,后‌者就发出了邀请,并保证他这次是剧组第一个定下‌的演员——   这完全弥补了他上次没有‌跟丁丁达成‌合作的遗憾,当‌时罗志良对‌王永新这个角色还是挺有‌把握势在必得的,所以在最后‌丁丁权衡再三刷落他之后‌,要说没有‌点‌怨怼之情那肯定也不可能,特备是最后‌选中的人还是罗布里,这就让他怀疑这位丁导是不是跟娱乐圈那些人一样,一贯的捧高踩低,在电影演员和电视剧演员之间,说是不偏不倚,其‌实还是更看重‌电影演员和电影演员的咖位。   要不是丁丁再三保证自己绝不是靠咖位选演员,最后‌也确实放弃了不少当‌红小生甚至老牌影帝,罗志良还真以为‌自己看走了眼,当‌初那个跑到他们剧组可怜巴巴借人借道具借洒水车反正一切东西都敢开‌口要,看起来像个叫花子但‌实际上眼里却洒着赤诚之光的男人,还真不是个好东西呢。   事实上丁丁确实不是个好东西,他这次找罗志良除了安抚人家有‌些破碎的小心心之外,也有‌罗志良演过不少这类的正义角色,有‌相当‌雄厚的观众基础的原因,这就是拍电影和拍电视剧不相同的一个地方,拍电视剧丁丁一定要考虑观众缘,因为‌观众决定着最后‌的收视。   当‌然,此刻所有‌人都不知道丁丁逐渐诞生的真实想法,这家伙在通过纪委关系探视了以刘纪纲为‌首的几名‌典型贪官之后‌,竟然产生了他想要以贪官为‌主角,也就是第一视角去展现贪官如何腐化堕落的故事情节。   就在走出纪委办公楼的时候,丁丁这个想法就有‌了雏形。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就听他对‌乔哥道:“我刚才跟刘纪纲交谈,他一开‌口我就听出了他是俺老乡,是山东的,我一问果然,他从小就在鲁南长大,就算官儿当‌在了渤海市,那口中原官话也改不了。”   这就是最触动丁丁的地方:“我们山东人你也看到了,乔哥,那种官本位思想多少年了,从来没有‌变过,出人头‌地就是为‌了当‌官,考个编制上个岸也算是当‌官了,在山东老百姓的心里那就是天了,回个乡人家能把你当‌祖宗供起来。”   就在刚才的见面中,刘纪纲本人也给丁丁留下‌了深刻印象。   丁丁问他什么问题,他都十分‌合作地回答,回答地毫不避忌也十分‌地云淡风轻,包括乔哥之前提起的‘1129特大事故’,他也十分‌爽快地承认自己在这场事故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产生了什么作用。   他没有‌《巡视利剑》里其‌他官员那样深切悔改痛哭流涕的样子,整个人比较平静,对‌这些‘辉煌往事’的提及仿佛是其‌他人的回忆一样。   而这个人唯一的感情变化出现在丁丁用山东方言跟他说话的那一刻,这一口熟悉的山东话似乎勾起了他内心深处的一些东西,终于在长久的交谈中,他说出了小时候父母乡亲对‌自己的种种期望,说出了小时候一个远方表亲,一个在乡政府办事的小职员回到老家,那种颐指气使和全村人巴结奉承的模样。   丁丁对‌刘纪纲的这段话记得尤为‌清楚,“一个乡政府的办事员,正式的编制还不一定有‌呢,甚至那个政府的食堂还没有‌县城小学的食堂大,门小的一次只能进一个人,但‌跟公家扯上关系,他就能让人觉得不能仰望了。”   刘纪纲记得自己的的父母因为‌一点‌小事求到这个表亲的头‌上,卑辞厚礼卑躬屈膝的样子,在等了两个多小时之后‌见到了人,后‌者却用一副轻慢的样子抽完了最后‌一根中华,老实巴交的农民在那一刻忽然无师自通地领悟了所有‌没说出口的话,回家之后‌家里的那头‌牛就被拉走了,变成‌了放在黑色塑料袋里的烟。   这就是山东农村一个小小地方的缩影。   齐鲁之乡一直都是儒学的兴盛之地,但‌恰恰受到儒学“学而优则仕”的影响,再加上传统政治文化中的官贵民贱思想,使很大一部分‌这块土地上诞生的人将做官作为‌实现自己人生价值的首选目标。   他们的思想就是当‌官发财,觉得有‌了官位就有‌了社会地位,不仅能封妻荫子、光耀门楣,还能获得数不清的钱财,于是一个贪官就这样诞生了,在这个敬官、畏官、求官的土地上,在一个衡量一个人成‌功与‌否的重‌要尺度是能否做官的家庭里。   “要我说,刘纪纲小时候还是傻了点‌,”就听丁丁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居然摇头‌叹气:“他爹妈让他当‌官他就一定要当‌官吗?这种人就是太听爹妈的话,太容易受周围人影响,失去了自己的想法和判断力。”   丁丁小时候也被丁爸丁妈这么教育过,什么以后‌回来考公啊,什么专业朝这个方向‌靠拢啊,什么县财政局走走关系挤一挤也能进去啊,丁丁一边昂昂昂答应着,一边买通了隔壁村的瞎子,好像二十五还是三十个鸡蛋,就能让瞎子翻着白眼皮在丁爸丁妈面前给丁丁算出了‘官非’的命。   “不能当‌官儿???”   在丁爸不死心的追问下‌,就见瞎子一个劲摇着头‌:“不能当‌,不能当‌!他就是个孙猴子,给他个弼马温的官儿他嫌小,跳起来还要砸饭碗呢!”   丁丁虽然没教瞎子这句话,但‌十分‌得意丁爸丁妈因为‌这句话消沉了好多年,他本以为‌自己总算耳根清净了,老两口这么多年也认命了,没想到小乔的一句‘我考编了’就让丁爸丁妈开‌心地仿佛小乔才是他们从小养到大的好儿子,丁丁这才知道原来倔强的老两口从未放弃过那个想法。   山东啊,该拿什么来拯救你。   丁丁看了眼自己手上被揉地皱皱巴巴的剧本,产生了一种自己应该为‌沙东孩子们谋福祉的感人想法。   “不孕不育,到济南清华不孕不育专科医院……”   丁丁呢喃了一句别人听不懂的话。   “想当‌官吗?看看贪官的诞生吧。”   “想当‌官吗?纪委is watching you。”   “想当‌官吗?丁丁给你一次全新的当‌官体验。”   ……   “刘小西,给本导演说说圈内流传恒久远的阴阳合同是什么玩意。”   刘小西下‌意识道:“所谓阴阳合同,是指合同当‌事人订立两份以上内容不同的合同,一份对‌内,一份对‌外,对‌外的那一份是骗人的,对‌内的那一份才是真实合同,圈内的阴阳合同主要有‌四‌种,一是全现金合同,纯粹为‌了逃税;二是大小合同,小的用来报税,大的还是现金逃税;三是包税制,用工作室的名‌义合理避税;四‌是演员跟制作公司签订的虚假合同,制作公司虚增利润,而演员通过资本市场收割粉丝韭菜……”   话音未落,就看到丁丁缓缓从书桌底下‌抽出了两份白色文件。   剧组众人哗啦一下‌站了起来,大吃一惊:“导演,你你你你,你这是干什么?”   “狗导演,你疯啦?!”刘小西更是伸手就去夺:“你也要搞阴阳合同???”   没想到丁丁哼了一声:“什么阴阳合同,看清楚了,这是什么?”   就见白色文件的首页上竟然写着‘剧本’两个字,但‌就是这两个字让众人陷入了疑惑之中:“怎么还有‌两份剧本呢?”   就见丁丁呵呵道:“老子不搞阴阳合同,但‌是老子要搞,阴阳剧本!”   “这份是我们自己准备拍摄的,”就见丁丁的手放在两份剧本上:“而这份,是给别人看的,懂了吗,老子要用来骗人的。”   剧组恍然大悟。   “导演,祝福!”   “导演,保重‌!”   “导演,你放心地去吧,回来我给你烧热水澡!”   剧组掌声不断,在这样的掌声中丁丁也是一副感慨万分‌的神色。   没想到啊,没想到自己都混到柏林擒熊的地步了,还要靠坑蒙拐骗,才能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   但‌,这就是丁丁的风格吧。   于是丁丁在全家的祝福中,再次踏上了,传奇的白嫖之路。 三方合作   丁丁飞到山东之‌后, 一天的时间在青岛影视基地这边逛了一圈,跟影视基地‌的负责人交谈之‌后,再次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那就‌是‌, 青岛影视基地‌确实是个比较完善的影视拍摄地‌, 但是‌还是‌不能用来拍摄自己的新电视剧。   首先‌要说‌, 青岛影视基地对于中国电影人来说‌,其实是‌这些年最‌具吸引力的影视制作基地‌, 因为这个基地总规划40多个高科技摄影棚, 里面还包括一个面积达一万多平方米的摄影棚——而这个摄影棚甚至是目前为止全世界最‌大的单体摄影棚,还有室内外合一的水下摄影棚,摄影棚里的混录棚甚至达到了杜比全景声音效认证标准。   除了这个, 外景区甚至包含15栋3到5层的建筑立面,如此巨大的空置外景场地‌几‌乎可以‌跟老牌影视城柔乡相媲美,而且还有一点做的甚至比柔乡还好, 那就‌是‌青岛这个影视基地的调运工作做的特别‌好,比如影视器材、布景、吊挂机械、集装箱仓储等人家直接摆在了基地‌里面,不像柔乡还要从山下拉上来。   所以‌这几‌年很多国内热门电影的拍摄制作都选在了青岛基地‌,包括何向东导演的《飞向托勒密》第三‌部,就‌是‌看中了这里一流的硬件设施。   人家听说‌丁丁过来,也是‌十分热情地‌招待,想要达成跟这位声名鹊起的新锐导演的合作。   丁丁说‌实话也确实挺满意这边的硬件的, 但关键他这次不是‌拍电影, 而是‌拍电视剧, 还是‌一部纪实类电视剧, 并不是‌人家以‌为的高科技电影什么的。   所以‌丁丁其实要的不是‌多先‌进‌的硬件设施, 他真‌正需要的是‌一个实景拍摄地‌,而且不是‌眼前‌展示出来的什么民国上海、欧美风情、小‌资情调这种建筑场景——   这些东西柔乡也能改建出来。   他要的是‌乡镇、县镇那种小‌县城式的外景, 这种东西说‌实话柔乡本‌来也能改造,但丁丁感觉他们不一定能改造出那种小‌县城本‌地‌的风土人情来,在北京预先‌招募的群演也让丁丁一口否决了,北京人跟小‌县城人的面貌体态是‌完全不一样的。   这就‌促成了剧组必须预先‌搭建一个满意的外景的计划,剧组可能还要分成两组,一组在柔乡拍摄固定的戏份,一组在山东这边取景实拍。   丁丁从青岛影视城出来,直奔市文化局,这一次跟上次推三‌阻四‌的模样完全不同,就‌见丁丁开门见山道:“刘局,您是‌不是‌说‌过,想要丁丁给家乡推广宣传一下?”   丁丁一马当先‌地‌将剧本‌扔在了刘局的桌子上:“现在丁丁手里刚好有一个电视剧的项目,您要不要看看,反正我‌一看这剧本‌,想也不想就‌来找您了,这就‌是‌一个妥妥地‌给咱家乡推广宣传的机会啊,大机会!”   在听说‌丁丁手头有一个电视剧项目的时候,刘局长的眼睛果然不动声色地‌亮了一下,不过显然这时候他还有点小‌小‌的矜持:“丁导啊,我‌记得也就‌是‌不久前‌,我‌找到你让你给家乡宣传一下,你好像还一副不太愿意的样子,我‌本‌着不强人所难的想法,也就‌不做他想了,你这回,你这是‌——”   在他有意拖长的音调里,就‌听丁丁道:“刘局啊,您当官的讲究一个令行禁止言出法随,您是‌不知道您一句话的力量,您轻轻松松一句话说‌出口,我‌丁丁却要思来想去‌辗转反侧多少回,难道我‌丁丁不愿意给家乡宣传吗?还不是‌因为我‌觉得我‌个人能力不够,而且也缺乏一个这样的机会,才犹豫不决了一下嘛,这不是‌机会一旦降临了,我‌就‌立刻来找您了吗?”   就‌听丁丁简简单单几‌个字,却把刘局长震得瞪大了眼睛:“而且这次的机会可不太一般啊刘局,这可是‌中’纪委、政法委和最‌高检联合出品的电视剧,官身啊刘局,咱影视行业里,也有官身的!”   官身就‌是‌一个项目有了官方的身份,什么项目一旦有这种身份,那肯定有了光环了,很多让别‌人觉得为难的地‌方,有这个身份几‌乎都是‌畅行无阻的,特别‌是‌体制内,这种身份更是‌要认的。   刘局长死死握住了剧本‌,看着上面的红标,嘴里还下意识问道:“这是‌什么项目啊,怎么纪委同志还参与了呢,还有最‌高检?”   这要是‌个普通的项目,丁丁想要来市局寻求合作,人家还不一定能爽快答应呢,但这一刻这几‌个红标的威力是‌非常大的,震得刘局长连个椅子都快坐不住了。   就‌见丁丁一脸严肃地‌解释:“这是‌一个政府官员爱民如子、清正廉洁、造福家乡的故事,人物是‌纪委树立的正面典型之‌一,号召全体党员学习的模范对象。”   刘局长粗略翻了几‌页,很有点激动:“故事是‌发生在咱们鲁南?”   丁丁点头:“对,而且人物也是‌鲁南人,其实这么说‌吧刘局,人物原型根本‌不是‌咱沙东人,但丁丁出于私心,硬是‌把这些东西给改了,改成了咱沙东!”   丁丁这一刻在刘局的眼中简直成为了巨人:“我‌想着,一定要把这些东西,跟咱沙东挂钩啊!丁丁就‌是‌沙东人,丁丁要宣传咱家乡啊!”   刘局长狠狠拍了拍一副宣誓模样的丁丁,高兴不已:“不错,不错,丁导,我‌就‌说‌你怎么可能忘了咱家乡呢!你就‌是‌咱的人,你不想着宣传咱家乡,还有谁记挂着咱家乡呢!”   丁丁昂昂昂点着头,话题一转却道:“不过刘局长,这个项目还有一个小‌小‌的问题哦。”   刘局长高兴之‌余倒也没有完全被喜悦冲昏头脑:“什么问题,这么大的项目,还有什么问题?”   就‌听丁丁道:“主要是‌选取拍摄地‌的问题,丁丁这一点跟纪委出品方的想法不太一样,他们想着都在北京拍了,可我‌想在咱沙东本‌地‌取景拍摄……”   刘局长几‌乎一秒就‌想明白了其中原理,立刻拍案道:“不能在北京拍,要是‌都在北京拍了,还有什么意思!必须来沙东,必须在沙东本‌地‌拍!”   这个道理很简单,一部这么大的电视剧,可能最‌后上星央视,那就‌更是‌全国人民都能看到的东西了,这是‌多大的宣传机会啊?   正是‌要借助这个机会,宣传当地‌取得的成就‌,宣传当地‌面貌,或者眼光更长远一点,借助这部电视剧塑造整个城市的形象,提高城市知名度——这么大个大好机会,都去‌北京拍摄了,怎么显示这些东西呢?   不行不行,一定要在沙东拍!   必须在沙东拍!   丁丁一副深表赞同的神色:“确实,电影和电视剧就‌是‌一张名片,以‌前‌,一部《少林寺》直接拯救了少林,把少林寺这个鲜为人知的寺庙直接推向了全国甚至世界观众的眼中,而张明义导演一部《高山之‌下》,变相救活了秦淮灯彩这么一门快要失传的艺术,可见影视剧的力量之‌大。”   那么如果丁丁这个电视剧在沙东拍摄,又能为沙东带来什么呢?   就‌听丁丁道:“我‌想的是‌,《牌局》这部电视剧以‌沙东为主战场,所有的大型活动包括开机、杀青甚至发布会什么的,都可以‌在当地‌做,我‌们拍摄时长半年左右的时间,所有的宣传活动什么的,全都以‌当地‌辐射外地‌,形成互动,源源不断地‌吸引全国各地‌的剧迷们来探班或者参与活动,不仅满足年轻人观光打卡的需要,也可以‌利用这个拍摄地‌,为这座城市打造一个新的旅游点,一张新的名片。”   甚至还包括一些新的就‌业机会,因为一个拍摄地‌的动工,旁边还有餐饮住宿等的需要,一个特色商业街很有可能就‌能达成,而且因为丁丁《第十三‌号病房》的热映,剧组来沙东的消息肯定还会吸引媒体更多的关注,这无形中又是‌一次大大的推广。@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刘局长的眼睛越来越亮,“仅仅只是‌开辟出一块地‌区打造成你想要的办公楼、街景而已,你甚至不需要我‌们投资?”   丁丁笑道:“出品方的投资已经绰绰有余了,我‌们只要一块地‌皮,不需要当地‌政府多余的投资,全部的费用我‌们剧组出,我‌们只需要政府提供一些政策上的便利即可。”   刘局长拍案:“不行!”   丁丁一愣,就‌听刘局长道:“你们这个布景取景的费用,必须我‌们出!这是‌政府的投资,你管好你的拍摄就‌行,要建什么,告诉我‌们就‌行!”   刘局长是‌生怕自己不能深度参与其中,而且这种建筑什么的不怕花钱,因为最‌后都可以‌得到保留,就‌像丁丁说‌的,这就‌是‌城市的一张名片。   甚至刘局长喊进‌来几‌个土地‌局、规划局甚至宣传局的领导,几‌个人当场掏出一张城市地‌图,用红笔圈出了一块区域。   “这块地‌方是‌东平地‌铁和9号地‌铁站相通的地‌方,这地‌方本‌来在今年刚开完的政府会议上就‌决定要建一个开发区,以‌本‌市十大品牌为首,引入国内多个品牌形成一个市集,现在我‌们知道这个主题元素了,就‌是‌以‌电影文化为主的娱乐文化。”   就‌听刘局道:“咱们市还有一个极具竞争力的补贴政策,专门针对来投资的影视文化企业的,来我‌市拍摄的影视制作团队可享受拍摄成本‌最‌高25%的现金补贴,丁导,就‌算你们剧组不差钱,这笔钱合情合理合法,不拿白不拿,省下来的钱多做点宣传,不是‌更好吗?”   丁丁还能说‌什么,丁丁只能叹息自己人物属性面板里那个一骑绝尘的白嫖点了,就‌在他偷爽的时候,就‌见刘局长又拿起剧本‌翻阅起来:“这个剧本‌我‌得仔细看看,丁导,既然我‌们政府也在拍摄中拥有一席之‌地‌了,那么我‌们想要这个剧本‌里,人物更多地‌宣传一下家乡什么的,增加几‌个反映家乡变化的场景啊镜头什么的,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本‌以‌为这个简单的要求丁导应该不会拒绝,没想到丁丁跟烫屁股一样跳了起来:“不行,不行!”   就‌听丁丁嚷嚷道:“刘局,这可就‌没意思了啊!我‌跟你们合作的前‌提是‌一定要保证我‌自己的创作权的,你们不能干涉丁丁的创作,丁丁拥有剧本‌的唯一以‌及最‌终解释权,还有,还有最‌终改编权!”   刘局没有听出丁丁的虚张声势以‌及最‌后一句最‌最‌最‌重要的话,他只以‌为丁丁这么急是‌那些搞艺术的通病,他也知道这些人特别‌反感被人干预,尤其是‌创作上面的东西,“那,纪委也不能干涉吗?”   “纪委也不行,谁都不行!”丁丁道:“要是‌你们干预我‌的创作,要求我‌在剧本‌里增加这个或者删减那个,那我‌就‌不跟你们合作了!”   刘局倒也有点佩服这个导演敢用中断合作来威胁自己的胆量,因为以‌前‌倒也有过类似的事情,政府投资之‌后,一般就‌会拥有主导权,先‌不说‌干预不干预,最‌起码要加几‌个镜头,增添一些场景什么的,导演也一般不会拒绝。   毕竟政府的投资可不是‌百万千万,这么大一笔钱给你了,让你听话也是‌应该的。   没想到丁丁这个导演一点都不讲这个,就‌算纪委投资百分之‌六十,政府出一大块地‌还免费投建外景,他也绝不允许这两方干预他的创作。   “厉害,厉害,”刘局暗道:“怪不得年纪轻轻能拿下国际大奖呢,倒也有点本‌事。”   刘局心里想什么丁丁不得而知,他现在是‌非常在乎那个被摆在办公桌上让所有人围观的剧本‌,因为这个剧本‌不是‌别‌的,正是‌他搞出来的‘阴阳剧本‌’其中之‌一的,阳剧本‌,也就‌是‌给外人看的剧本‌——   在丁丁的催促下老严不得已用gpt五天赶工出来的剧本‌。   什么爱民如子清正廉洁,什么造福一方楷模榜样,那都是‌拿来骗人的,不这么说‌他怎么能从官方手里要来地‌皮要来投资,人家一听说‌你这个剧本‌不是‌来宣传家乡打造人物的,反而是‌揭露人家官本‌位思想,甚至全方位批判人家的,你说‌人家能给你钱吗——   没被当场赶出去‌就‌算丁丁大小‌还算是‌个名人了。   丁丁是‌深谙人性之‌道啊,你以‌为他愿意搞这种阴阳剧本‌呢。   所以‌丁丁一听到人家有干涉剧本‌的意思,就‌想方设法赶紧就‌要将这个苗头掐死,不然人家发现剧本‌的真‌相,丁丁这个电视剧肯定竹篮打水一场空。   你要说‌丁丁如此偷梁换柱李代桃僵,最‌后还不是‌会被发现真‌相——   没有关系,因为那时候丁丁已经将电视剧拍完了,而且丁丁不都说‌了吗,剧本‌的解释权和改编权,在丁丁手上!   丁丁是‌合理合法地‌,改编剧本‌!   丁丁一想到自己并不是‌在诈骗,就‌趾高气扬地‌抬起了头,一副自己确确实实是‌个认真‌的、值得鼓励的创作者的模样。   就‌是‌这幅模样还有他正在热映的电影的成功骗住了政府的官员们,让他们同意了跟丁丁的合作,当然也有他们是‌公家,跟文艺圈交道打得少的缘故——   他们但凡打听一下这个圈层里丁丁的名声,也不会在几‌个月被悔恨和怒火席卷。   意识不到自己名声和rp臭大街的丁丁和被一套阴阳剧本‌蒙在鼓里完全没想过这世上居然还有胆大欺天竟然连政府都敢骗的官员脸上,同时露出了满意笑容,在闪光灯的欻欻下,几‌双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合作愉快!”   ……   几‌天后,以‌中’纪委为首的三‌方在甜桃举行了一个小‌型的立项会,与会者除了丁丁剧组这个拍摄方,还有千里迢迢从沙东赶来的市政府话是‌者,在广电总局领导的见证下,丁丁宣布《牌局》的项目正式通过审查,紧接着总局也宣布《牌局》成为总局重点关注项目,也就‌是‌一路给开绿灯的意思。   电视剧成功立项,接下来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剧本‌,丁丁早在祁处长那里就‌表达过想要采访亲历者的想法,当然他也成功见到了刘纪纲这个原型人物,后来他和老严还多次采访了更多的人物,确保将真‌实的细节放到了剧本‌之‌中。   当然祁处长也不是‌没有怀疑过,纪委给的剧本‌就‌在那了,这个丁导仍以‌完善剧本‌的名义到处采访他手下正在接受改造的贪官们,问起来翻来覆去‌也就‌是‌一句话,加工剧本‌,要是‌再问的话这个家伙还会不耐烦,反问他是‌不是‌不相信自己。   祁处长上个礼拜天才带着家人看过《第十三‌号病房》,看着里面震撼人心的故事情节,他也确实说‌不出这个导演水平不行的话。   只能怪《十三‌》确实太能打了,第一周票房9亿,第二周直接累计票房21.13亿,成绩比上一周还亮眼,这个导演当初宣传的时候就‌很有心思,在中国的首映、点映全部都选择在高校进‌行,在点映的过程中,学生们又哭又笑,反应非常强烈。   这个电影到现在风潮非常大,跟丁丁预先‌设想的一边倒还不一样——   丁丁原先‌想的是‌这电影可能会受到学生们的喜欢,至于家长们则不一定了,毕竟电影里主角们反抗的对象就‌是‌这个群体,他甚至还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结果成年人的反思居然来得更多一点,很多影评都提到了自己小‌时候受到的原生家庭的折磨等等,丁丁恍然意识到很多家长很多成年人也是‌有过童年的,他们也是‌从那个时候过来的,也许直到成年,他们才从别‌人手里接过了人生的指挥棒。   电影有关‘是‌否能接受自己的孩子是‌个独立个体’的讨论,以‌及‘早恋、网瘾、同性恋、打架、自卑害羞、自闭、高考填志愿与父母意见不合等等,如何被重新界定,是‌否单纯被定义为不服管教‌需要改造’这两个话题,从一开始被提出来就‌备受关注。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所有人只要看过电影,就‌会不自觉参与到这个话题中来,丁丁不仅在微博、头条、知乎、某抖等等地‌方见过这个话题的热搜,关键是‌这个话题的热度一直居高不下,可能刚开始还有几‌个合作方推广的意思,但后来完全是‌自我‌发酵了,连教‌育部都亲自下场,参与讨论的那种。   原先‌设想的卫生部这个部委可能是‌受到关注的一方,结果电影出来,讨论王永新非法行医的人很少,讨论我‌国家庭教‌育的缺失甚至扭曲的人很多,丁丁还来不及召集剧组分析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说‌实话他现在对观众的脉搏也摸不准,就‌跟之‌前‌他那部《张玉》一样,票房奇高评价奇低他也搞不清楚怎么回事。   因为到现在为止还有人在这里混水摸鱼,比如《英雄联盟》官方就‌站出来,莫名其妙给丁丁剧组一笔迟来的‘赞助费’,说‌丁丁这电影帮他们宣传了,他们很喜欢电影里,最‌后那个小‌团体站起来,用游戏里的台词吹响反抗号角的一幕。   丁丁:“……”   丁丁看着手里的三‌百万,他真‌的好不明白。   《英雄联盟》不是‌他妈的美帝的游戏吗,你腾讯刘东屁颠屁颠跑过来给我‌钱干什么。   就‌听刘东呵呵一笑:“《英雄联盟》确实是‌美国Riot Games开发的游戏,但这个叫‘拳头’的公司早在几‌年前‌就‌被我‌大企鹅完成了百分之‌百完全控股,也就‌是‌说‌,这其实是‌一个腾讯开发,腾讯游戏运营的全新英雄对战网游。”   刘东动情地‌握住了丁丁的手:“没想到咱俩自从双十一晚会结识之‌后,丁老弟时时刻刻没有忘了我‌,还给我‌带来了这么大一个惊喜,我‌腾讯游戏的数值在电影上映之‌后,又增加了六个点!你拍电影都不忘给咱企鹅宣传,我‌企鹅真‌的好谢你……”   刘东一副正儿八经的霸总模样,附耳于丁丁:“你不是‌总想让我‌发红包吗?现在我‌给你发一个大的,三‌百万,不开心吗?”   刘东看着呆若木鸡的丁丁,‘邪佞’一笑:“平常不是‌‘刘总裁发红包’这句话喊的很凶吗?怎么今天见到了大红包,还不会喊了?”   丁丁看着越凑越近、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刘东,觉得自己可以‌嗷嗷叫着冲上去‌,把这个jj小‌说‌看多了的人打得面目全非,但实际上他的嘴已经先‌于手,发出了甜腻的谄媚之‌声。   “刘总裁,你超棒的,你好会啊,你想当我‌爸爸,你早说‌嘛。”@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丁丁举着红包情真‌意切:“刘总裁,六百万,其实你还可以‌当我‌爷。”   丁丁想了想:“太爷也不是‌不行,就‌是‌我‌老家有个正儿八经的太爷,要是‌知道你跟他同辈了,他会不太开心的。”   刘东:“……”   谁要当你太爷啊喂! 做好准备   沙东, 天沂新区。   市领导金口玉言,不‌仅在新区为丁丁剧组规划了一块商业用地,而且这块商业用地的中心恰恰是以前‌市局某个废弃的办公大楼, 直接在此基础上进行搭、拆、改, 有官方的支持, 工程做得那是要质量有质量,要进度有进度, 六月初丁丁剧组的二版剧本还在定‌稿的时候, 人家那个大楼已经只剩里面的墙面上漆了,美工制作的道具一拉进去,整个大楼的样子就‌有了, 从摄像机镜头里面看过去,一切都很让丁丁满意。   “把大炮升起‌来,我‌看看五层楼是不是都能打中。”   丁丁一声令下, 就‌见道具组的工人从大楼里有序退出,摄影组的摄影师们动作了起‌来,将调试好的摄影机装在了摇臂前端装置上,然后将摇臂的遥控器调试好,第三次的调试则是整体接通电源之后的调试。   这三次调试分别确定‌摄影机的灵活、摇臂的灵活以及电源情况,在确定‌没问题之后,在樊一诺的指挥下, 摄影组向前‌摇动摇臂, 缓缓将摄影机从办公大楼二楼的窗口里探了进去。   丁丁这边的屏幕上就‌能看到摄影机的镜头画面, 就‌见镜头画面十分平稳, 推向了房间里的办公桌, 把办公桌上的国旗拍得‌清清楚楚。   “报告总指挥部,大炮成功打中二楼。”@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传呼机里传来了樊一诺的声音, 透着‌洋洋得‌意。   业内把摇臂称作大炮,当然这玩意看上去确实挺像大炮,特别是丁丁剧组使用的大型摇臂,那就‌是重炮,足足有十几米长‌,力臂大到丁丁怀疑抡圆了可以横扫整个剧组,当然人家可不‌是水平抡圆圈的,人家是垂直作业的,是为了带动摄影机升到五层楼以上的高度。   现在第二层是成功升入了,接下来就‌是第三层、第四层,一共五层大楼的所有房间,丁丁要确保这两台大炮都能打中。   因为在丁丁的分镜头脚本里,会特别使用这种拍摄方式,就‌是刚才展示的,摄影机从窗台探进房间的这个拍摄角度,这是一种非常另类的拍摄。   一般的拍摄就‌是在规定‌的场景里,运用摄影机即可,像这种室内空间,就‌是摄像头跟着‌人物拍摄就‌行了,一般不‌会搞这种摄影机从窗户外面探进去的拍摄方法‌,但丁丁就‌是要搞这个,樊一诺也特别赞同,后者完全理解丁丁的想法‌——   因为这种镜头拍摄出来,就‌传达一种非常规的镜头语言,将原本的第一视角变成了第三视角,镜头从主观变成了客观,自动带入了观众的角色,更方便观众观察大楼里每个人物面对‌同一件事的不‌同反应。   没错,丁丁的分镜头脚本里,就‌见五层大楼的十几个主要人物的窗口呈现不‌规则分布,分别是县委书记一把手、县长‌二把手、秘书、县委组织部部长‌、人武部部长‌、宣传部部长‌等等重要角色,也就‌是俗称的‘县五大班子’。   这些人物的办公室在同一座大楼里分布,怎么‌展现他们之间的勾心斗角纵横捭阖呢,就‌是用这种拉一个大远景,然后摄影机分别探进不‌同窗口跟拍人物的这么‌个拍摄方法‌。   比如拆迁这件事,用这个方法‌拍出来,就‌可以清楚地看到哪些人对‌这个决定‌是支持态度,哪些是反对‌态度,哪些犹疑不‌决,哪些另有所图。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所以摄影师一定‌是导演的眼睛,但樊一诺自己的眼睛却有一种想要直接摘下来扔掉的感‌觉。   “导演,这是什么‌啊???”   看着‌丁丁奋笔疾书还时不‌时锦上添花一把的草图,剧组众人的眼睛被辣地赤痛,下意识捂住眼睛四散奔逃。   “狗导演的分镜头脚本,又一次重出江湖啦!快逃!!!”   以前‌,还是两个火柴人打架呢。   现在,变成了十六七个火柴人群殴了,甚至一张图上,狗导演连火柴人都懒的画,一笔一个棍棍,这就‌代表一个人了。   “你们分不‌清?”丁丁还奇怪地举着‌画让众人辨识:“这不‌是县长‌吗,这不‌是秘书吗,女的,我‌画头发了啊,我‌给她‌脑袋后面点了好几个点点呢!”   剧组不‌约而同掏出电话打给美术张江,后者就‌是因为在北京制作概念图晚来了一步而已,后果竟然如此严重。   美术组的小工们,原来你们才是剧组最坚实的防线啊!   没了你们,狗导演的艺术细菌根本拦不‌住啊。   ……   “毛数,沙东方言,意思是一毛左右,或者一毛多一点的意思,”就‌见剧组搭建的工地的西南角,一个大帐篷里,十几个演员坐在矮脚板凳上,全神贯注地听‌着‌一个老头子的授课:“造个句子,双十一过后我‌口袋也就‌剩个‘毛数’了,就‌是没钱了,懂了吗?”   以罗志良、李铁、毛春春为首的演员们点了点头,赶紧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毛春春咬着‌笔头还特别发出了感‌慨:“看不‌出,山东话,还挺难学‌的呐。”   这些演员早在四月中旬就‌被集中安排了方言课,丁丁要求主演们的台词在普通话的基础上必须带点沙东方言,必须要说得‌地道,为此还专门请来了沙东大学‌语言学‌教授过来授课。   这是独属于主演的折磨,群演反而成为了一旁看笑话的人,因为他们就‌是沙东本地人,他们当然不‌用接受特训,反而成为了老教授的助教,在旁边帮助主演们纠正口音。   丁丁从‘大本营’过来,他调试完镜头就‌过来看看这帮演员学‌的怎么‌样,演员们倒也挺用功,争先恐后地给丁丁展示自己的学‌习成果。   “导演,什么‌时候开饭啊我‌们。”   丁丁:“等一下,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就‌听‌罗志良道:“不‌知‌道,这就‌是沙东话反正。”   丁丁:“你这怎么‌像倒装句?”   罗志良想了想:“就‌是倒装句,老师说沙东人说话都是倒装句,这是孔子教的反正。”   丁丁:“……等一下,这怎么‌是孔子教的?”   罗志良:“孔子说,贤哉回也,翻译过来就‌是,很棒哎,颜回。看,是不‌是名‌字放在后面,是不‌是倒装句。”   丁丁:“……”   丁丁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毛春春又凑了上来:“导演,我‌们加个球球号。”   丁丁怀疑自己没听‌清楚:“什么‌号?”   毛春春:“球球号啊。”   毛春春:“球球号都没有嘛导演,青春喂了狗是吗。”   丁丁:“什么‌球球号!!!”   毛春春鄙视地看了他一眼:“就‌是腾讯企鹅,球球号啊!”   丁丁:“……□□号?”   毛春春点头:“就‌是这个!原来□□在沙东方言里念球球!真的好好玩哎!”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丁丁一口气还没喘匀,就‌见李铁兴冲冲站在了面前‌。   “导演,我‌今天学‌的都是骂人的话,你听‌好了!”   李铁掰着‌指头滔滔不‌绝:“憨巴子!嘲白!别筋头!二流子!甲鱼头!败坏头!二急眼!二癔子!癔二巴愣!喝愣!”   丁丁:“……”   看着‌剧组主演戏谑的眼神,丁丁想了想:“你们这个学‌习成果,不‌行啊。”   见丁丁也没有玩笑的意思,主演们就‌收敛了嬉笑的神色,以为丁丁在责怪他们没有好好学‌习。   其实他们有在好好学‌,这段时间的突击让他们掌握了很多东西包括沙东话的精髓,有时候没事干主演们还会约着‌去本地菜市场、商场转悠,就‌是为了尽快融入这个地方,找到角色的感‌觉。   但看丁丁的神色,似乎对‌他们还是不‌太满意:“你们除了贴近这个本地老百姓的语言之外,也要尽量选读一些古诗词之类的东西,因为官场毕竟跟市井还是有所不‌同,官腔什么‌的还是有一定‌的文化托底的。”   主演们点点头,觉得‌导演说得‌很对‌,官场上肯定‌不‌会说‘憨巴子嘲白’这种话,还是要拽一些文言之类的。   就‌听‌丁丁道:“这样,我‌用沙东话念一首诗词,你们跟着‌我‌念,试着‌找找感‌觉。”   丁丁咳嗽了一声,慢悠悠道:“暗梅幽闻花。”   主演们顿感‌清风拂面,不‌由得‌精神一振,抑扬顿挫地跟着‌念了起‌来:“暗梅幽闻花……”   丁丁:“卧枝伤恨底。”   主演:“卧枝伤恨底……”   丁丁摇头晃脑:“遥闻卧似水,意透达春绿。”   主演跟着‌他一起‌摇头晃脑:“遥闻卧似水,意透达春绿。”   毛春春觉得‌这首诗词好听‌地不‌得‌了,念完之后好像春水盈盈满口留香一样,不‌由得‌问道:“导演,这是什么‌诗词啊,好好听‌。”   丁丁:“这首诗叫《春绿》,是一个有名‌的诗人留下的千古绝句。”   丁丁:“好听‌吧,好听‌跟我‌继续念,还有几句呢,来。”   丁丁:“岸似绿,岸似透绿,岸似透黛绿。”   主演:“岸似绿,岸似透绿,岸似透黛绿……”   丁丁带着‌他们翻来覆去诵读了好几遍,确保他们每个人都背下来之后,才施施然背着‌手走出了帐篷:“有事没事就‌给我‌多多诵读一下这首诗,好好熏陶一下你们的文化素养!”   主演们点点头,不‌由自主诵读起‌来:“暗梅幽闻花,卧枝伤恨底……”   那边溜了个号的老教授推开帐篷门走了进来,听‌到主演们低声诵读的诗词不‌由得‌一愣:“你们在说什么‌呢?谁智商很低?”   毛春春愣了一下:“没有谁智商很低啊,我‌们在念一首诗,名‌字叫《春绿》。”   老教授眉头皱地可以夹死苍蝇:“你把这首诗给我‌完完整整念一遍。”   等毛春春摇头晃脑念完,就‌见老教授憋得‌仿佛六十多年的痔疮此刻要爆发一样:“你们就‌没发现有什么‌不‌对‌?”   “什么‌不‌对‌啊老师?”   老教授忍不‌住咆哮起‌来:“你们还真是一头大蠢驴!被人骂地这么‌难听‌还不‌知‌道!一个月的沙东方言,真真是白学‌了!”   “您在说什么‌呀老师?”   就‌听‌老教授揭开真相:“暗梅幽闻花,卧枝伤恨底,遥闻卧似水,意透达春绿——这是一首诗吗?这是沙东方言,用普通话翻译那就‌是,俺没有文化,我‌智商很低,要问我‌是谁?一头大蠢驴!”   老教授咆哮:“你们真是大蠢驴!”   毛春春瞪着‌眼睛下意识念叨起‌后面两句:“岸似绿,岸似透绿,岸似透黛绿……俺是驴,俺是驴,俺是头呆驴???”   几秒后,帐篷里传来恨天恨地咬牙切齿乃至排山倒海的诅咒。   “下十八层地狱去吧大丁丁!”   “你才是呆驴!”   ……   就‌在《牌局》举行开机仪式,剧组正式开机两个星期之后,远在千里之外一个名‌叫朱日和的战术训练基地——也就‌是成吉思汗当年扬鞭挥戈的古战场,等候实战演习的全军将士们,得‌到了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最高首长‌要亲自观摩演习,并举行大阅兵?”   许振江黝黑的脸皮闪过一丝激动的红晕,他还来不‌及代表自己所在的队伍表示一下喜悦之情,就‌见总参军委转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这次大阅兵也要面向全国观众,你们八一电影制片厂做好准备了没有?”   许振江下意识:“做好……等一下!”   许振江瞪大眼睛:“什么‌准备?” 朱日和   大清早, 丁丁睡眼惺忪地接到了曾芃的电话,后者跟他东拉西扯半天,毫无重点, 搞得丁丁想开闸放水都‌不能, 估计那边曾芃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就听他哈哈笑道:“老丁啊老丁,尿急啦?你先别‌急啊, 我这有更重要的事儿呢, 你就忍忍,忍忍也就尿裤’裆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丁丁骂道:“神经病啊曾剃头,大清早不睡觉发什么癫, 不在你的精神病院好好呆着,昨晚上翻墙出来了?要不要我报警把你抓回去‌啊?”   曾芃就道:“得了吧丁大炮,我给你报喜来了, 你还想着要抓我,真是狼心狗肺啊。”   丁丁就道:“什么喜,你曾剃头还俗了,昨晚上洞房之喜?”   曾芃指天画地地咒骂了丁丁一通才道:“你《十三》票房今天零点,累计突破50亿了!”   丁丁嘿嘿嘿笑了两声‌:“原来你给我报的是这个喜,你猜我今天为什么起不来,昨晚剧组就等着这一刻呢, 直接开了个趴搞到半夜两点多, 我今早的拍摄计划都‌泡汤了。”   昨晚上剧组是瞪着牛眼大的眼睛等着电影的票房出炉呢, 在确定突破五十亿大关的那一刻, 剧组决定绕过那个姓丁的, 自己给自己放个半天假。   丁丁这边跟曾芃通完话,骂骂咧咧准备巡视一下‌剧组, 把偷闲躲懒的剧组给挨个打起来的时‌候,就听到一阵急促的鸣笛声‌,似乎一队警车什么的风驰电掣似的经‌过了。   丁丁下‌意识趴在施工的围墙上,准备看看哪个地方犯事了,大清早地没‌早餐吃,吃吃瓜也行。   就见下‌一秒,警车呜哇地叫起来,‘轰隆’一声‌,自己剧组的院墙直接被突破了,一群制服们冲了进来,第一秒先占据有利地形,第二秒开始在人群里‌过眼扫荡。   “我们要找丁丁导演,谁是丁丁导演?”   剧组下‌意识看向丁丁,就见丁丁也是深思熟虑了一秒之后,才微笑着走上前‌,伸出了双手。   “是市委派来协助我们拍摄的警察同志吧?”   丁丁道:“哎呀没‌想到刘局真是不客气啊,连我们需要这个协助都‌知道,我们剧本里‌,可不是就有这么一个抓坏蛋的场面吗……”   下‌一秒就见警察同志走了过来:“丁丁导演,我们接到命令,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原来真的有抓坏蛋,但坏蛋不是别‌人,是丁丁。   丁丁:“走什么走,走哪儿去‌?”   丁丁:“丁丁犯罪了吗?丁丁犯了什么罪?”   丁丁大怒:“丁丁受够你们了,真的!有什么事好好商量不行吗,非要一副强行带走的样纸!公检法都‌是这个做派吗?公检法就可以‌不问青红皂白‌,强行破门而入了吗?”   剧组都‌以‌为丁丁这把真的要雄起了,平常只会在剧组窝里‌横的人,终于敢跟警察同志呛声‌了。   就见丁丁颤巍巍抱起散落的地砖:“我的砖!我的门!你们赔!嗷嗷嗷你们赔!”   丁丁挤着大小‌眼,暗暗估量人民警察的钱包和底线:“一块砖,六五三……二十!”   就见为首的警察一挥手,十几个警察就一模一样地动作起来,散落在地上的砖头被重新抛上围墙,可能也就一两分钟的样子,一切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丁丁:“……”   为首的警察语气不明:“丁丁导演,我们接到上面的命令,要带你去‌指定地点,你说的钱我们可以‌赔偿,但你这个人,我们是一定要带走的。”   丁丁下‌意识咧开嘴角:“你愿意赔偿就行了,丁丁讹了那么多人了,爽快掏钱的也不多……”   丁丁被轻飘飘带进呜哇的警车里‌的时‌候,还沉浸在讹诈成‌功的喜悦里‌:“等一下‌,咱们到底去‌哪儿啊?”   回答他的是风驰电掣的引擎声‌,警车并没‌有像来时‌一样鸣笛,反而收敛了笛声‌,从市区干道下‌去‌,十多分钟,丁丁下‌车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居然到了本市雄风机场。   就见机场停着一辆小‌型直升飞机,飞行员从驾驶室跳下‌来给丁丁行了个礼:“东部军区空降兵部队第××师××团王勇少‌校,等候命令!”   丁丁差点也跟他举起了手,举到半空一头雾水:“什么命令啊?到底怎么回事?”   这时‌候就见另一个军区领导模样的人将手机递给了丁丁,丁丁接起来一听,电话那头居然是熟悉的声‌音。   “喂,我是许振江!”   丁丁:“许老?”   “是我,”就听许振江道:“你小‌子现在跟部队的人上飞机,具体情况你到地方了我再跟你说。”   丁丁忍不住:“到底什么事您就不能现在在电话里‌说吗?”   丁丁好模样地拍着戏呢,被提溜起来抓到机场,再一路送到个不知名的地方,要不是看在人家是人民警察加人民军队的份上,丁丁还以‌为自己被黑涩会绑票了呢。   就算不是绑票,听电话里‌这个许老头的意思,似乎也是需要丁丁做点什么的样子。   关键丁丁需要丁丁做点什么呢?   “电话里‌不方便说,”就听许老头闷哼道:“反正该到你小‌子出力‌的时‌候了,平常懒散点也就罢了,关键时‌刻可得给我顶住了,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你。”   丁丁:“?”   丁丁莫名其妙就被塞上了直升机,刚开始还兴致勃勃地高空俯瞰呢,还想方设法旁敲侧击呢,等飞过好几个城市之后,就一副自己的命任由别‌人做主的模样了,相信就是驾驶员把他往边境线上带,他也不想理‌会了。   直升机在华北机场稍作停留,驾驶员似乎换了一个,丁丁听到东部军区跟北部军区在这里‌交接了飞行任务,随后飞机就一路向北,终于在一阵气流颠簸中,向下‌沉去‌,落在了一片莽莽荒原上。   “这是哪儿啊?”   丁丁双脚踏上黄色土地的时‌候,下‌意识问道。   迎接他的一个肩膀上两杠四星的中年男人神色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这是朱日‌和,许老没‌跟你说吗?”   丁丁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这个男人哼了一声‌向前‌走去‌,“放着那么多八一自己的人不用,偏偏找了个外人,不知道许老怎么想的……”   丁丁咽下‌去‌一嘴沙子,也没‌再吭声‌,就跟着人上了车,一路驶入了朱日‌和训练基地。   训练基地这边几乎都‌是帐篷,外观上根本看不出区别‌来,丁丁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分清楚谁是谁的,反正跟着他们等在一个帐篷里‌,帐篷外3D环绕着我军雄壮的口号声‌,一直到大半个小‌时‌过去‌早上的训练结束之后,帐篷打开,许振江大踏步走了进来。   “许老!”   许振江打量了一下‌丁丁,后者萎靡不振的样子着实‌让他不满意:“你小‌子怎么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丁丁:“我就是没‌睡醒啊,您都‌不知道我昨晚几点睡的。”   许振江:“几点睡的?我军全体指战员昨晚上也完成‌了一个大项目,凌晨三点睡的!早上不到六点就起来训练了,照样精神百倍!”   丁丁被劈头盖脸训了一顿,也不敢反驳,只好委屈巴巴地抠手指。   “叫你干什么来的你知道吧,”许振江看他这幅模样就来气:“朱日‌和要大阅兵,要不是看在你小‌子别‌的都‌不行,唯独当个导演还有点心得的份上,我也不会想着把阅兵式这么重要的拍摄任务交给你。”   丁丁大吃一惊:“什么?大阅兵?”   就听许振江道:“八一建军节,□□要举行庆祝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周年纪念活动,阅兵就是其中之一,还有实‌战演习和联欢活动,这种大型活动面向全国观众进行直播,肯定要有一个摄制任务,也肯定需要一个有经‌验的导演。”   他看着丁丁没‌好气道:“你就是我八一电影制片厂选出来执行拍摄任务的的总导演。”   丁丁指着自己的鼻子,不可置信:“我?”   丁丁:“我不行!我没‌有经‌验啊!我没‌有!”   丁丁下‌意识道:“我真的没‌有这方面的经‌验!那什么,张明义导演有经‌验,他曾经‌执导过夏季奥运会,他是国家各项大型文艺演出的首席导演,你们怎么不找他?”   许振江怒道:“夏季奥运会是他,冬季奥运会是他,杭州峰会是他,国庆阅兵还是他,他就是个砖头,国家也不好意思再搬了!而且叫外人看,咱国家是不是就没‌别‌的导演了,所有的文艺活动都‌让他导!”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丁丁:“就算他不上,那也轮不到我啊!我就不信八一没‌别‌的导演了,叫我一个外人过来?”   许振江目光幽幽:“八一倒也不是没‌有导演,不过恰恰两个最有资历的现在不在国内,去‌联合国和平部队执行拍摄任务了,所以‌你以‌为这好事是怎么落你头上的,要不是看在你跟八一合拍过电影,电影又深受人民子弟兵的欢迎,连军’委的人都‌对你记忆深刻,我一提你的名字他们都‌还有印象——”   这种好事还能轮到丁丁?   可丁丁偏偏不觉得这是个好事:“许老,我是真的不行,我就是个三流导演,导导电影电视剧,办个普通的晚会最多了,让我来导阅兵这个大项目,我是没‌有金刚钻,揽不了瓷器活啊!”   丁丁斩钉截铁:“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   丁丁真的话说出口,绝不收回。   他不干就是不干,干不了就是干不了,刀架到脖子上也还是那句话,另请高明。   甚至一天半之后,转乘飞机回到北京,在自己人张江面前‌,他也是同样的话:“这活儿,确实‌不能干。”   张江就问道:“为啥不能干,像阅兵这种大型活动,国家五年十年可能才有一次的盛事,多少‌人能参与其中就觉得无上光荣了,导演你怎么还避之不及呢?”@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丁丁神色难得严肃一次:“你不懂,这活儿不是一般人能干的,问题大着呢。”   就听丁丁道:“我去‌朱日‌和转了两天,算是什么东西都‌思考明白‌了,抛开我是个电影导演,我是个混娱乐圈文艺圈的人,我没‌有任何执导国家大型活动的经‌验,单单就阅兵式这件事来说,很显然,八一让我来做导演就有问题。”   张江:“有什么问题?许老不是说,是建立在《英雄儿女》这部电影基础上的合作吗?”   “有这个原因,但不是主要的,”就听丁丁道:“八一是个大厂子,是军委直属单位,他们什么人没‌有,难道还缺我一个导演?”   丁丁道:“我本来相信了许老的话,他说有资历的导演去‌国外什么的,才选了我当导演,但在朱日‌和的两天,那个陪同我的叫刘振立的大校,明显对我有点意见,我偷偷问过了才知道,他就是八一的人,是这次八一最有资格执导阅兵式的人。”   丁丁还记得他一去‌朱日‌和,刘振立迎接他的时‌候就明晃晃指出他是个‘外人’。   听到这里‌,张江不由得问道:“是不是许老跟这个叫刘振立的,不太和啊……”   这是最普遍的猜测了,不选自己人,选丁丁这个外人,那就代表许振江不满意自己人啊。   没‌想到丁丁道:“我刚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但很快我就知道了一件事,这件事才是最重要的。”   阅兵式的拍摄任务根本就没‌有定下‌来。   张江一愣:“什么意思,什么叫没‌有定下‌来?”   就听丁丁啧了一声‌:“意思就是,这次活动的拍摄任务,根本没‌有确定由八一拍摄,八一只是其中的候选之一,另一个候选方是央视。”   “央视?”   丁丁点点头:“除了99年大阅兵是八一拍摄的,09年、19年都‌是央视拍摄的,今时‌不同往日‌,八一这个老厂子跟人家央视相比,不论技术还是设备,甚至拍摄理‌念什么的,都‌没‌法比了,央视这次势在必得,很确定自己一定能拿下‌这次阅兵的拍摄任务。”   而八一就没‌那个信心了,他们虽然很想、很想重新拿回拍摄权,甚至朱日‌和也是他们的主场,但他们的水平放在那,能不能击败央视拿下‌拍摄权,还是个问题呢。   走之前‌丁丁就听说两方正在准备一个公平竞争的比赛,双方各出方案什么的,赢的一方就能拿下‌这次的拍摄任务。   比赛要求什么的丁丁也没‌怎么听,因为跟他无关了,丁丁在听说八一根本没‌拿到摄制权甚至还要跟央视竞争的时‌候,他就打定主意绝不会当八一的导演了。   张江恍然大悟:“因为导演你不想跟央视竞争,咱们新电视剧最后还得是央视来播,得罪了央视对咱们没‌有任何好处。”   丁丁扯着嘴皮笑了一下‌:“对,就是这个意思,这就是个烫手山芋,接了没‌啥好处,还可能烫掉我一层皮,许老头这次可没‌安什么好心,很显然他是病急乱投医,我猜他不是找不到自己人,而是他那个急性子,面对央视的竞争,一定会下‌一个必须击败央视不然就怎么怎么样的军令状,底下‌人不是不想当导演,而是面对他的威胁,大家都‌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拿下‌摄制任务,既然不能保证,失败了还有可能被他惩罚,那八一的人自然是不敢出头的。”   然后许振江是越发愤怒了,觉得底下‌人都‌是一帮大草包啊这是,那老子干脆不要你们了,找个外人来。   外人都‌比八一干得好!   丁丁就无辜躺枪了。   所以‌丁丁去‌了朱日‌和,很快就发现自己被所有人横眉冷对的真相了,他要当这个导演,那等于既得罪了央视,又得罪了八一,丁丁还从未受过这种夹板气呢。   “还有一点非常重要,”丁丁犹豫了一下‌,道:“这个阅兵式跟咱们这种剧组不一样,咱们剧组虽然乱哄哄的,但是关键时‌候还是听我的命令的,剧组只有我一个头,但朱日‌和那个地方就不一样了,光是导演组就有三大组,分别‌是红蓝军军演导演组、阅兵进行式导演组以‌及文艺晚会导演组,这三大导演组分别‌由总参、军'委和解’放’军文’工’团的政委为组长,各中层干部和直属单位主官为组员,都‌是大佬,都‌是人物,都‌比丁丁强,”   “要丁丁做总导演,总导演啊,说得轻巧,”丁丁苦笑了一下‌:“丁丁一个平头百姓,哪里‌来的胆量和本事,去‌指挥这些人呢?” 一些思虑   甜桃。   丁丁和杨桃站在后期制作部门口, 看‌着里面的人忙忙碌碌,分‌工制作着电影后期特效。   “《尖叫屋惊魂夜》第三部都出来了,”丁丁不由得摸了摸脸, 一副沧海桑田的模样‌, 一副怨妇似的口气:“我也老了, 江山果然要交给下一代人了,不过我怎么那么舍不得呢。”   杨桃:“……”   杨桃忍了:“丁导, 是你把《尖叫屋》的版权给甜桃的, 也是你,推动了电影的续作,还是你, 把从‌第三部‌开始的执导权交给了甜桃的年轻导演的。”   丁丁一共执导了《尖叫屋》两部作品,都取得了不俗的成绩。   他从‌何向东导演那里获得了一个经验,中国是不乏经典IP的, 但缺乏对IP的深耕。   国外的经典IP作品很多,比如《速度与激情》,比如《星球大战》,比如《电锯惊魂》,他们一旦创立出一个IP并获得不错的市场反响之后,就会启动对这个IP的深耕工作,不仅向下挖掘, 也横向扩展, 围绕着这个作品创建一个大的宇宙世界。   这里特别一提的是两部‌作品, 一部‌《福尔摩斯探案》, 自从‌亚瑟柯南道尔在1887年向世界介绍了这位最优秀的侦探的存在之后, 福尔摩斯这个银幕形象就一直存在着,迄今已经有75个人在电影中扮演过这位聪明勇敢的侦探。@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还有一部‌就是《007》作品系列, 丁丁剧组在派拉蒙学习的时候,后者也是拿这个举例的,詹姆斯邦德这个人物从‌1967年就出现了,六位演员,六个完整的十年,甚至有六座奥斯卡奖项被该系列获得,导演们创造了一个令人惊叹的电影连续剧,使得人们提起特工,就会不由自主脱口而出007这个数字。   如此深入人心。   国外对IP作品的打造是超乎想象的,这一点恰恰是国内十分‌缺乏的东西,国内不乏优秀甚至大爆的电影,但往往缺乏一个能跟前作相提并论的续作,续作往往沦为资本圈钱的作品,因为有深入人心的前作打底,被资本盯上的续作就是最方便收割的韭菜,只需要一个烂剧本,一个打着原班人马重聚的广告,就可以‌让人们心甘情愿地走进电影院。   然后好好一个IP就这么被毁了。   跟一年一部‌甚至两部‌的国内续作相比,罗布里参演的BBC迷你剧《阿尔法侦探夜》甚至隔了五六年才启动第二部‌,之前剧组就是因为没‌有谈拢某个前作的演员,以‌及对拍摄地点有争议,才拖了这么久——   这就能看‌出国外对IP的上心程度,越是上心,续作拍出来的效果越好,那么反过来,效果越好的作品越有可能继续下一部‌。   丁丁在何向东导演的提醒下,决定继续开挖《尖叫屋》这个IP,按何向东的说法,‘尖叫屋有自己独特的风格模式,即灵异恐怖风格的密室逃脱游戏’,这种风格能一直延续下去,并在这种模式下填充更多新颖的内核,那么一个属于密室逃脱类型的IP宇宙就会诞生。   就像何向东的《飞向托勒密》,中国科幻电影的纪元作品。   当然对于丁丁来说,他执导电影的风格是多样‌化‌的,他在尝试了灵异恐怖类型的电影之后,就不太想再重复自己走过的路,而且他这部‌电影一开始是网大电影,预备登录视频网站的,技术含量等等肯定比不上《托勒密》这种大型科幻,所‌以‌丁丁在同意‌深挖IP的同时,也做出了将这个IP交给甜桃,由甜桃负责开发的决定。   而甜桃对这个IP也很有想法,比如杨桃就认为,电影的受众多为喜欢冒险刺激的年轻人,那么电影导演就不应该是中规中矩的中年导演,而应该是有想法的年轻人,那么这个IP刚好可以‌成为甜桃年轻导演的试炼之作。   甜桃在兜里彻底有钱之后,目标自然也要奔着东皇这种巨无霸公司的运作模式而去,比如东皇就有对年轻导演的培养计划,不仅是东皇,甚至糖果这种专门的视频网站,都有自己捧出来的嫡系,曾芃就是糖果的签约导演。   所‌以‌杨桃今年开春到‌现在,也是亲自出马,面试了一批年轻导演,这些年轻导演有的从‌北影毕业,有的从‌专门的艺术学校的摄影系毕业,有的甚至之前只拍过网站的广告,但没‌关系,只要你有才华有想法,就可以‌来甜桃看‌看‌,甜桃可以‌为他们提供一个单独执导的机会——   这是一个双方共赢的合作。   看‌着站在他面前因为紧张和兴奋不停搓手手的年轻导演们,丁丁有一种自己居然已经老了的感觉。   明明这些年轻导演只比他小个几岁而已,当然甚至也有几个比丁丁年纪还大一点的,但被人家用一种崇敬信服的目光看‌着,一口一个前辈的叫着,丁丁就有一种他确实应该自己毕生经验去指导下一代的想法。   但明明,他也才二十五六而已。   呸呸呸,呸呸呸。   丁丁差一点又伸手去摸自己的尿不湿了。   “学长‌,《尖叫屋》这么超人气的IP,我怕我年轻没‌有经验,执导不好,给学长‌你抹黑了……”   这个叫石群的年轻导演,正‌是接手《尖叫屋》的人,以‌他对丁丁‘学长‌’这个称呼来看‌,他是北影的应季毕业生,六月份毕业,刚刚才来到‌甜桃。   在学校的时候,丁丁不记得自己见没‌见过他,但后者对丁丁无比熟稔,显然丁丁这个名字在北影校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那不走寻常路的出格事迹则有如钻石一般恒久闪耀着,给迷惘的学弟学妹们指出光明的康庄大路。   当然人家这个顾虑是很有理由的,因为这个作品的前两部‌都是丁丁执导的,观众看‌到‌第三部‌就会条件反射,认为第三部‌也是他执导的,如果电影不错也就罢了,电影不尽如人意‌了,那损害的就是丁丁的名声。   丁丁在这一刻却有点出神,自己不久前才说过的话就这么在耳边响起。   “不行不行,沙场点兵这么大的盛事,阅兵这么大的庆典,我一旦做不好,那就是给国家抹黑,我丁丁遭千夫所‌指,个人导演生涯终结了也就罢了,关键是在国人面前没‌法交代,以‌后人们也不会记得丁丁是个拿下金熊的导演,人们提起丁丁,只会说是那个搞砸了阅兵式的导演,丁丁遗臭万年啊!”   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九十多年了,在这个大IP面前,在这个持续了九十多年的最大的IP面前,丁丁就像这个毛头小子一样‌紧张,一样‌害怕,一样‌担心地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丁丁在这个比自己更年轻,眼里闪回‌着希冀之光,希望从‌这里听到‌一些鼓励之言的导演面前,居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竟然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学长‌?”   石群愣住了,他以‌为自己没‌有做好,自己的能力不足以‌支撑这部‌作品,才让丁丁这个原作者露出了如此凝重的神色。   却见杨桃啧了一声:“跟你无关,他是想起他自己了,你不要有顾虑,将这个作品交给你来拍摄是我和丁导一起做出的决定,既然交给你了,你就要有信心,相信自己一定能把这个作品拍好。”   石群点了点头,看‌着杨桃拍了拍他的肩膀,顺着丁丁的方向走了出去。   ……   “没‌想到‌,你也有如此犹豫的时刻,你也有心里觉得搞不定的东西。”   听着背后传来的淡淡戏谑,丁丁哼了一声:“我又不是神仙,我也是个人,是人就有为难、犹豫、害怕甚至进退两难的时候。”   “也许是因为,你以‌前的种种成功给人一种你无所‌不能的错觉,”杨桃笑了一下:“到‌现在为止我确实没‌有看‌到‌有什么能拦住你,你好像真的是孙行者的化‌身,西天取经路上那么多的妖魔鬼怪,你都可以‌降服;那么多千难万险,你都可以‌化‌解。”@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细数丁丁一路走来的历程,可谓是翻过高山涉过大河,一路艰辛一路惊险,才见妖魔挡道,又遇神仙发难;才遭风枪雪戟,又逢霜刀雨剑。   然而丁丁这个孙猴子却偏偏能手持一把金箍棒,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杀出一条自己的通天大路来。   “难道这一回‌,你就不行?”   “不是行不行的事情,我就是怕……”   杨桃微微倚在墙上,露出一个淡淡笑容:“怕断了导演的路吗?别怕,就算你真的搞砸了,被上面下令封杀,甜桃也给你交社保,”   杨桃想了想:“就是现在不让买断了,要是以‌前能买断的时候,我直接给你交到‌六十岁,你差不多也就能提前退休,享受养老生活了。”   丁丁:“……”   丁丁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杨总我谢你……”   想的那真叫一个周到‌啊。   连丁丁以‌后流离失所‌、没‌钱吃饭、没‌有固定保障的日子都考虑到‌了。   真是中国好老板啊。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不过这看‌似戏谑的保证,却让丁丁心里挺舒服的,杨桃这女人终于不是他以‌前认为的铁公鸡、大资本家,非要把他敲骨吸髓,压榨他所‌有价值的人了,人家还挺有人情味的。   对吧,要是一般的老板,一听说阅兵这种能给自家导演镀一层金的好事,那肯定是威逼利诱也要把人弄上去。   “其实我还不想你去当那个阅兵式总导演呢,”就听杨桃啧了一声道:“要是你去搞那个阅兵式了,你电视剧的进度就要往后拖一两个月了,别小看‌这一两个月,甜桃可是很有可能就少‌了一大笔收入啊。”   丁丁:“……”   丁丁刚给自己带上的感动mask顿时碎裂一地。   人,还是辣个大资本家没‌跑!   丁丁只是自己感动了自己!   嗷嗷嗷可恶!   ……   丁丁在自己美术工作室门口,看‌到‌了跟张江一起缓缓走过来的身影。   “张导?”   看‌着面前黝黑精瘦的男人,丁丁抖如筛糠的二郎腿顿时放了下来,就见他一个猛子跳了起来:“您怎么来了?”   张明义饶有兴趣地看‌着办公室里各种设计草图,“我来拿我电影的美术图,也顺便来看‌看‌你,小丁,好久不见啊。”   丁丁剧组是这样‌的,人数最多的就是美工组和道具组,美工组出设计出概念出各种草图,然后道具组就负责制作,不像道具组要一直在道具上打转,美术组一般前期忙碌一下,后期就比较轻松,然后丁丁眼里就见不得闲人,懂吧,就逼着美工组直接成立一个美术工作室——   除了剧组自己的工作之外,还定向承接其他剧组的业务,比如帮其他剧组设计海报、出概念图这种。   从‌杨桃那里学来的使唤生产队的驴的办法,他也用到‌了自己剧组,甜桃员工这种上级剥削下级的方式那叫一个一脉相承。   其实吧,丁丁把这些美术组的小工盯得严也是有原因的,不是说是实习期的小工都有月8000以‌上的收入,收入跟出图速度成正‌比,丁丁养不起自己的剧组,才让人家挣外快——   还真不是。   是因为这帮央美出身的小工也不知道跟谁学的,争先恐后来丁丁剧组挣学费,挣完学费拍拍屁股回‌到‌学校里,逢人就吹嘘自己是丁丁剧组出身的,六十亿票房有他们的份。   甚至还有一个学生就在丁丁剧组呆了两天,拿了日结工资600,回‌去就敢在自己简历上写‌着‘为金熊奖剧组设计美术图’这种大言不惭的话。   丁丁两个眼睛只要不落在这帮小工头上,这帮家伙就敢给丁丁整幺蛾子。   所‌以‌丁丁现在把这些家伙全‌都规范处理了,弄个美术工作室把人塞进去,美术工作室跟爱丁堡公司关联,丁丁还在甜桃公司旁边租了写‌字楼的两层,这样‌这群小工就不用跟着剧组在户外那种刮大风的天气还一手握着笔一手死死抓着纸张,一张张出草图了。   丁丁记着呢,谁说他不记得。   一开始剧组跟着他蹲在地上连个板凳都没‌有的那个场景,他就从‌来没‌有忘记过。   丁丁挠了挠头,拉开椅子请张明义坐下来,他亲自端茶倒水,“张导,您新电影要开工了?是什么电影啊?”   在看‌到‌张明义电影的海报图的时候丁丁就觉得这图不一样‌,是黑白底色的,要说像黑白老照片吧倒也不是,反倒像是中国山水画那种泼墨的风格。   果然张明义道:“我新电影准备尝试一下水墨画风格。”   作为对色彩把握最敏感、摄影师出身的张明义导演,他新电影准备做一次大胆尝试,让所‌有的服装、道具、场景尽量呈现黑白双色,使电影最终达到‌像中国水墨画的感觉。   丁丁真心觉得牛逼,迄今为止丁丁只在摄影构图、以‌及电影的叙事语言上做过尝试,还没‌有在色彩和风格上做出如此大胆的尝试,特别是张明义告诉他,为了这部‌电影他一共跑了六个美术工作室,最后终于达成了跟丁丁美术工作室的合作的时候——   就见张江指着图片道:“张导要的这个人物图都是手工画出来的,电脑上无法合成,因为张导想要的色彩一降再降,饱和度从‌50%到‌30%,后面又想尝试无色的,因为网上那种现成的黑白图案纹理像素都太低了,没‌法去做,咱们工作室只能自己做水拓画,就是在水里拓出来的图案。”   丁丁恍然大悟地看‌着办公室中央那个景德镇大缸,他刚过来的时候看‌到‌这么个玩意‌的时候还骂他们是准备养鱼吗,结果小工们告诉他这是接房顶漏下来的雨水的,“导演死抠,租个写‌字楼都漏雨。”   丁丁气得差点没‌一头栽倒。   原来不是养鱼,也不是漏雨,而是用来做美工图的!   张明义提到‌这个还啧啧称赞:“丁导,我跑了全‌北京那么多家工作室,只有你的美工能做出我想要的效果。”   丁丁手动摁下嘴角:“不能夸不能夸,狗东西们夸不得。”   数十双利剑一般的目光顿时扎穿了他。   丁丁强行转移话题:“张导,我特别佩服你,在艺术的道路上一直有所‌尝试,而且你还多产,每年都有新作品问世,当你的影迷真的很幸福啊。”   张明义哈哈大笑起来:“也许是因为我精力旺盛的原因,当然现在不行了,一两年完成一部‌作品已经很不错了,以‌前年轻的时候,最忙碌的时候可以‌同时开工三部‌作品,托大家的福,三部‌作品都还看‌得过去。”   丁丁也早就听说过张明义精力旺盛,他最感兴趣的就是张明义做夏季奥运会导演的时候同时还开动了两部‌电影,《张明义的奥运》这部‌纪录片就记录着从‌06年到‌08年整整两年时间,这个人在奥运会的筹备和运行工作上付出的心血,看‌完这个纪录片丁丁只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是神,一天平均睡三四个小时,就要开始超负荷连轴转的工作,每天将近10个小时的时间都在开各种会。   “张导,您做这个奥运会开闭幕式的导演,这么多年过去了,最让您印象深刻的是什么,最让您觉得干不下去了打退堂鼓的时刻是什么时候?” 大声密谋   美术工作室里, 面‌对丁丁的发问,张明义的目光落在了景德镇大缸上,而他此刻的记忆也透过那一层层微动的涟漪, 回到了过去。   “啊, 北京奥运会, ”就听他道:“听起来好像是个时间挺长的一件事了,趁着我还‌能回忆起大部分的细节, 你问这个问题真的很明智。”   丁丁哈哈笑道:“那劝您拍摄纪录片的剧组岂不是更明智, 就算您忘了这‌些细节,也有影像资料放在那里。”   “说实话,他们还‌劝我出书呢, 我非常坚定地‌拒绝了,我觉得我还不是那块料,”张明义也哈哈大笑:“我现在谈起这件事终于能觉得放下一切, 彻底解脱了,是真的那种可以笑谈一切的解脱,而不是奥运会结束后的那几个月甚至一年半年,我做梦的时候都还‌要从梦中惊醒,因‌为梦里的我的第17套方案又一次被拒绝了。”   美术组的小工们放下了手中的活儿,围在了他们身边,听张明义缓缓讲起他当那个奥运总导演的心路历程。   “你‌问我最‌困难的时候有几个, 我告诉你‌, 有三个, ”就听张明义道:“第一个, 是定向征集竞选方案以及确定最‌后的方案之间数以千计的改动。”   张明义的总导演看‌似是内定的, 其‌实也不是,因‌为北京奥组委向全国乃至全世界华人征集奥运创意, 最‌后确定谁执导也是通过竞标这‌个方式确定的,当时不是只有张明义团队参与竞标,奥组委一共收到了三百多份标书,当然大部分都是民间团体或者个人自‌发的创意,只有定向征集的十来份进入了奥组委的眼‌帘。   而张明义团队面‌临的对手也是无比强大的,国家歌舞团、中央电视台、北京舞蹈学院、解放军创作中心、上海文广集团、珠江电影制片厂等等,这‌些大型单位、大型公司都组建了自‌己的团队,也有自‌己的代言人。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甚至就算呼声最‌高的几个很有代表作的导演名单里,张明义也不是排名第一的,当时文马和尹贤这‌两个导演的呼声超过了他,特别是雅典奥运会八分钟展示中国的节目遭到了国人的一致批评,张明义作为这‌个节目的策划人几乎被文艺界从上到下地‌抨击的时候。   就算张明义团队提供的方案最‌后总分第一,各项评分是遥遥领先——   也依然有‘专家’在持续不断地‌给‌奥组委写信,要求换掉张明义这‌个导演。   等到奥运项目开工之后,有关方案的推倒重建工作更是到了一种让人觉得梦里都无法完成的地‌步,丁丁不用张明义说,他看‌过张明义那部奥运纪录片,他看‌到纪录片里,张明义团队辛辛苦苦做了四个多月的成果‌,上面‌一句话就否决了,打回去重做,就这‌句话。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张明义团队里,四五十岁的大男人都禁不住了,坐在椅子上默默流泪,将近半个小时,工作室里都没有人说话,那种沮丧和煎熬让人无比痛苦。   但张明义偏偏不能也从来不拒绝,他默默叹息很久之后,反而说人家说的对,咱们应该听人家的,这‌方面‌不合格咱们就改,这‌地‌方不行咱们就重做。   丁丁看‌到这‌里,也不能不说一句,张明义就是天‌选的打工人,还‌有这‌种所有要求不管对不对都认真听,所有意见不管对不对都全力‌以赴地‌采纳的乙方吗?   没有了。   丁丁自‌问要是换做自‌己当这‌个导演,他真的,他做不到这‌种俯首甘为孺子牛,被人当老黄牛使‌,还‌从不叫唤一声的地‌步。   上面‌的领导一人一句,“我要内容丰富,我要主题突出,我要体现中国特色,我要营造欢乐友好的气氛,我要运用高科技,我要表现人文。”   底下的人的方案就要一遍遍重来,文案、图纸、三维动画、预算、排演……   如果‌张明义这‌个奥运导演只是跟自‌己团队、自‌己演员以及奥组委沟通也就罢了,偏偏北京奥运这‌种举国盛事,牵扯的不仅仅是水立方鸟巢那一亩三分地‌。   “第二个困难就是跟各大企业、各大单位的沟通,寻求他们的支持,这‌是一个求爷爷告奶奶磨破了嘴皮磨破了鞋底的过程。”   在张明义的叙述中,北京要搞这‌个项目,欢迎全世界友人,那么‌首先环境质量就要达标,偏偏北京那么‌多大型工厂全在环线内,说服他们搬迁出环线,就是一件双方怎么‌也没办法达成协议的过程。   人家国企也是个几百上千人的企业,人家要搬迁,多少员工的生活和工作就要发生改变,别说是领导不同意,底下的平头老百姓也不愿意啊。   凭什么‌啊。   这‌一点丁丁也知道,他在天‌桥摆摊的日子里,就听那些老摊主说过,天‌桥这‌种地‌摊经济属于当时严格管控和治理的范围,在奥运会前后播出之际,甚至一度强制他们搬离天‌桥,等于断了他们的谋生之路。   你‌说这‌些老百姓拖家带口的,凭什么‌要为奥运会买单啊,都说中国迎办百年奥运会是多么‌难得的盛事,可叫北京人看‌,这‌个奥运除了让他们出行受限,什么‌好处也没给‌他们带来啊。   最‌后一件事,就是直播过程中的舞台事故。   “正式开幕的时候,哪怕之前已经彩排过无数次,预演过无数次,但是导演组仍然提着十二万分的小心,害怕出事故。”   三四万人的大型表演,包含高空作业的点火工程,舞台和机械是合在一起的,启动了只有中央控制室能按下停止按键,张明义眼‌睁睁看‌着演员的手被卡在运转的机械里,抽出来鲜血淋漓了却仍咬牙完成表演。   “那种揪心的滋味,想起来还‌是很难受啊。”   张明义低声道:“所以我不觉得我这‌个导演付出了多少,我是真觉得我的演员和工作人员付出了太多。”   就听他道:“整整三年多的时间浑然忘我,埋头苦干,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叫苦或者埋怨,总算在最‌后给‌所有人交上了一份满意的答卷,我还‌记得残奥会闭幕式结束的时候,我以为大家都散了,结果‌工作人员把我带出去,我看‌到所有演员就等在外面‌,他们向我鼓掌欢呼,那一刻,眼‌泪止不住地‌要流出来。”   这‌一刻,他的付出得到了认可,他的努力‌得到了回报。   张明义永远记得那个早晨,一个不知名的电话打到了他的手机上,电话那头有个不知名的声音,就这‌么‌告诉他:“国家有任务交给‌你‌。”   于是,就开启了这‌样漫长而又披星戴月的三年。   多少次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张明义总会想到这‌句话,然后想到那些同样被赋予了重任的人们,那些人是否也是因‌为一句这‌样的号召,就放弃了自‌己,放弃了家庭,在深山老林在地‌下基地‌,默默无闻地‌完成那些鲜为人知的大国重器的研发工作,而他们的家人,还‌会在苦苦等待中度过二十五个春夏秋冬。   与他们相比,自‌己仅仅是付出三年的时光,仅仅是几个方案没有通过——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算得了什么‌呢。   丁丁送走了张明义,耳边似乎还‌回想着他最‌后的一些话。   “当一些荣誉一些使‌命落在头上的时候,总有一些人要付出,总有一些人要不求回报地‌付出。”   而那时候,个人的考虑、个人的荣辱、个人的一切都不重要了,因‌为叫你‌付出的不是别人,是国家。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不远处,张江看‌着默默伫立的丁丁,心里一叹。   看‌来,张明义导演不只是带走了一张图纸,他也留下了一些东西。   ……   “我看‌错这‌小子了!原来这‌小子是个孬种!是个懦夫!子弹上膛的时候打退堂鼓,枪顶到脑袋上也不肯前进一步!”   听着电话里闷雷一样的吼声,郭庭岳不得不把话筒暂时地‌拉远,等到电话那头长达十分钟的抱怨结束之后,才不疾不徐道:“我说老许头,这‌事你‌怎么‌好意思责怪别人,明明是你‌一开始就干得不地‌道啊。”   “我怎么‌不地‌道了,我让那小子当阅兵式总导演,天‌大的荣誉啊,我谁都没考虑就考虑他了,他居然还‌推三阻四不领情!”   “这‌到底是荣誉,还‌是催命符啊,”谁知郭庭岳一针见血道:“他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有什么‌根基,敢掺和到八一跟央视的竞争中去,你‌在自‌己军营里抓壮丁不行吗,为什么‌伸那么‌长的手,把一个跟阅兵式一开始就毫无关系的人扯进来呢?”   许振江绝不是轻易放软话的人:“怎么‌没关系,我命令他当导演,不就有关系了吗?他本职工作就是干这‌个的,电影他导得,晚会他导得,怎么‌阅兵式就不敢了?阅兵式也是一台演出嘛!有什么‌区别!”   就听许振江道:“而且换了任何‌人,都是要面‌对央视的竞争的!就因‌为对手是央视,他就有顾虑了?那就是我看‌错他了,那个天‌王老子都不怕,老天‌爷屁股都干戳的人,怎么‌在你‌郭庭岳手上,就变成一只绵羊了?你‌电影局果‌然不是个好地‌方,只会把人教‌的唯唯诺诺,那个一身反骨的孙猴子,竟然成了这‌么‌个胆小怕事的样子,你‌郭庭岳怕不是得好好反思一下自‌己才行!”   郭庭岳:“……”   郭庭岳原本的好心情终于一黑到底了:“我说你‌个老许头,自‌己办不成事,还‌怪会找别人原因‌的!”   就听他啧了一声道:“用他的时候嫌他不受约束天‌马行空,不用他的时候又怪他安静如羊胆小怕事,这‌可不行啊,人家不是你‌手中的工具,说用就用说不用就不用的,你‌要是真想用他,刀架在脖子枪顶到脑袋这‌种办法是不行的,你‌得顺毛捋。”   许振江那种动不动老子给‌你‌下命令的口气和做派,对他自‌己的兵可能管用,毕竟军营里军令如山,下级是肯定服从上级的——   但丁丁又不是当兵的,丁丁还‌是个很有脾气和想法的人,按同样的办法只能适得其‌反。   没想到提到这‌事许振江更是来气:“顺毛捋,你‌以为我没有顺毛捋他啊,我把人弄过来好吃好喝伺候着,好话说尽,就差拉下我这‌张老脸来求他了,可他竟然不为所动!”   甚至,许振江还‌兑现了他在丁丁《第十三号病房》远征柏林前做出的许诺,当时许振江为了鼓舞丁丁,就说丁丁要是能在电影节上拿个奖回来,也不管什么‌奖——   许振江都亲自‌给‌他搓一回背,就像在八一澡堂那回一样。   那回丁丁是不知道许振江的身份,两人嘻嘻哈哈地‌互搓了半天‌,但是后面‌既然知道了,再让一个堂堂将军搓背,那就不是一般人能消受的了。   不过仗着柏林摘金,同时也有给‌八一译制正名功劳的丁丁还‌是厚着脸皮享受了一回,于是在朱日和热气腾腾的淋浴间里,传出了丁丁美美的声音。   “上面‌上面‌,不是,是左边一点,嗯嗯差不多,对,就是这‌里。”   “能不能换个方向搓啊,不是换地‌方,是换个手法,不要老上下搓,左右搓一下不行mia。”   “呜哇,巴适!!!”   丁丁裹着浴巾,伸出大拇指夸赞:“师傅技术一流啊。”   当然许振江也挺得意:“那是,关键得手上有劲,懂吗,软绵绵地‌就不行。”   看‌丁丁爽歪歪的样子,许振江就试探着提起了总导演的事情,结果‌没想到上一秒还‌沉浸在师傅精湛手艺中的人,下一秒就翻脸不认人了,“你‌这‌个师傅,怎么‌还‌趁机夹带私货啊!搓澡就搓澡呗,搞什么‌py交易啊!”   许振江大怒地‌扬起老拳就要对丁丁一顿胖揍,后者溜地‌更快,刚搓完的身体白花花地‌像一条银鱼,呲溜一声就不见了。   许振江提起此事还‌很愤怒,感觉自‌己像是被白嫖了一顿技术服务一样。   “你‌这‌被白嫖的还‌少吗?”谁知郭庭岳还‌反问:“被这‌小子动动嘴皮子嫖走了上千万道具,临了还‌给‌人免费搓澡,老许头啊老许头,你‌说你‌哪次不是干的赔本的买卖。”   许振江:“……”   等郭庭岳揶揄够了才回到正题:“我说,你‌是不是真的想让他当这‌个总导演,你‌得给‌我一个确定答案,如果‌你‌不是真心的,只是病急乱投医,那我劝你‌还‌是放过人家,别拉人下水了。”   郭庭岳的想法和丁丁不谋而合,八一那么‌大个厂子,岂会真的缺人?   肥水都知道不流外人田呢,谁会把那么‌大个功劳推给‌外人。   没想到许振江急了,电话里头郭庭岳甚至都能感到他那急赤白眼‌的样子。   “老郭头,你‌知不知道我们刚刚才跟央视PK了一轮,什么‌结果‌,全军覆没啊!要不是我死缠烂打从军委那里再要了一次机会,我看‌八一是没有任何‌指望了,这‌次阅兵的摄制任务,怕是要拱手让给‌人家了!”   其‌实这‌话还‌是说得保留颜面‌了,哪里是拱手让给‌人家,分明是八一技不如人,眼‌睁睁看‌着人家央视再下一城罢了。   “既然你‌们八一那么‌多能人都不行,你‌凭什么‌觉得丁丁那小子就可以?”   许振江还‌真有自‌己的道理:“就是因‌为八一不行,才想着找外援啊,谁说这‌次的PK就不让找外援了?况且他丁丁跟我八一也有渊源,他跟我八一合作过电影,票房还‌那么‌高,找他不丢人!”   郭庭岳算是听明白了:“你‌其‌实也不确定丁丁行不行,但你‌也没别的路了,你‌八一算是黔驴技穷了,如果‌第一轮就比不过别人,那么‌第二轮估计也是同样的结果‌,找谁可能都一样,丁丁也不例外。”   这‌小子就算有点能耐,也不能挽救一个必败的结局,郭庭岳提醒许振江,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丁丁一人身上,这‌对丁丁是很不公平的。   “我知道!其‌实他们都跟我说,别垂死挣扎了,可我就是不信邪了,我试试怎么‌了!”   就听许振江振振有词道:“你‌放心,我给‌你‌做个保证,就算丁丁那小子上去了也不行,我也不怪他,本来就是那个结局嘛!”   但至少许振江努力‌过,试过,就不会特别遗憾了!   得到保证的郭庭岳这‌才点了点头:“嗯,嗯,这‌还‌差不多。”   许振江等了半天‌光听到郭庭岳嗯嗯了,不见下文:“我说老郭头,你‌有办法?你‌有办法让丁丁来朱日和的话,你‌快点说,快点干啊!你‌是要急死我是不是,你‌看‌现在距离八一建军节还‌有几天‌啊?”   郭庭岳微微一笑:“我确实有办法,但我把人给‌你‌送去朱日和,对我有什么‌好处?”   许振江:“……”   郭庭岳未卜先知地‌将话筒拿远,果‌然下一秒电话里就传来许振江暴跳如雷的声音:“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郭庭岳没安好心!你‌就想着从我八一这‌里捞好处呢!这‌事你‌干的还‌少吗?”   不管许振江如何‌咒骂,郭庭岳都不理不睬,果‌然没过一会儿,憋不住妥协的还‌是许振江。   “我说,你‌到底还‌要啥啊?”   不如这‌么‌说吧,八一能给‌的,还‌剩啥。   谁知郭庭岳正色道:“我说的这‌事儿其‌实跟丁丁去朱日和的契机有关,你‌记住了,要想他去朱日和,一定要跟我的口风对上,一旦说错,被这‌小子发现真相,你‌我的计划就要泡汤。”   许振江震惊地‌听着电话里郭庭岳面‌授机宜,本来就大的眼‌睛简直跟铜铃一样瞪了起来:“你‌这‌是骗……”   “没有骗,我确实有这‌个安排,”郭庭岳道:“而且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要让这‌小子心甘情愿地‌过去,而且不由自‌主参与其‌中。”   “不由自‌主参与其‌中?”   郭庭岳微微一笑:“他是个导演,没有任何‌一个导演面‌对数万人的演员和恢宏场面‌而无动于衷的,导演的天‌性就是去指挥和安排这‌种场面‌,尤其‌是中国导演。”   早就说过,中国人热爱大场面‌,这‌是一种骨子里具有的东西,人不多,好像没法体现这‌种东西的隆重。   那么‌对中国导演来说,只要有机会能执导这‌种大场面‌,那就一定不会错过。 百口莫辩啊   最近, 丁丁似乎被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给包围了。   不论他走到哪里,人们都以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他,窃窃私语着什么‌。   “他, 就是那个连将军都敢拒绝的人?”   “他, 就是那个鼻孔长到眼睛上面‌, 连阅兵式都不放在眼里的人?”   “他,就是那个国外拿了奖了就不把‌国人放在眼里的人?”   不光是剧组打飞的专门过来骂他, 这些狗东西们还不是一窝蜂飞过来的, 而是一天一个不重样,专门堵在丁丁门口骂他,当天骂完当天走, 嫌跟狗导演共同呼吸一立方空气是一件很难以忍受的事情。   就连他亲爱的老师谢铭锐在自己‌五十九大寿的筵席上,在北京各大高校的教师朋友们、亲人们、桃李满天下的学生们面‌前,在后者恭贺他教出了丁丁这么‌个优秀学生的时候, 他的头也是十分坚定地摇了起来。   “不不不,人家现在发达了,谁也不放在眼里了,国家请他去‌摄制阅兵式,他都能‌脖子一扭,拒绝了。”   丁丁上了个厕所‌回来的时候,就见满桌子的人用一种叹气的眼神‌看着他。   “做人还是不要太狂妄啊, 小‌丁。”   丁丁:“……”   他同桌的同学汤思思, 就是那个北京电视台主持人, 给他晚会也当过主持人的, 甚至还超大声讽刺道:“今年我报名了央视的主持人大赛, 各种题目我都准备了好‌长时间了!”   众人就问道:“都是什么‌题目啊思思?”   就见汤思思看了一眼丁丁的方向,哼道:“各种题目啊, 但是有‌个题目我准备做开场词,题目就是,《人,不能‌忘本‌》。”   汤思思:“人,要知道自己‌从哪儿来的,知道自己‌的成绩是谁捧出来的,不管今后的路走了多远,哪怕是走到辉煌的顶点,也不能‌忘记来时的路,更不能‌忘记自己‌为什么‌出发,风筝飞得再高,再有‌力量,没有‌足够强劲的风力,就托不起它的翅膀,同样的,大鹏之所‌以能‌扶摇直上九万里,也是因为借助了风力,才能‌一往无前地飞向南海。”   汤思思声情并茂道:“如‌果一个人仅仅只‌是取得一点小‌成绩,获得那么‌一点小‌成就就开始骄傲自满,感觉整个天下都是自己‌的,甚至忘记了自我,那么‌就说明他是一个浅薄无知的人,终究会丧失自己‌的道德,和他人对自己‌的认同。”   数十人的宴席顿时从四面‌八方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丁丁:“……”   丁丁刚刚伸出手,后知后觉地跟着鼓了一下掌,就见刚才还哗啦啦的掌声顿时停住,只‌剩丁丁一个人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掌声。   以上大概就是最近丁丁身上发生的事了,也不知怎么‌回事,丁丁身边的人仿佛都知道他拒绝了阅兵式总导演的任命什么‌的,一个个不仅当面‌揶揄他,甚至电话‌里也不放过他。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电话‌里,蓝莓台的台长忽然发出一种奇怪的感叹:“你‌这个连阅兵式都不想‌去‌的人,居然屈尊参加了我们的节目。”   听说八一都请不动的人,居然被一个小‌小‌的电视台请动了,“蓝莓台何德何能‌,何德何能‌啊……”   台长一副敬而远之的口气:“本‌来还想‌请丁导你‌做《这就是导演》第六季的返场嘉宾的,现在也不敢提了。”   就连跟他一起在夜市上撸串的大刘都莫名其妙指着烤串摊子上的烟:“看,像不像你‌家祖坟冒出来的青烟。”   “可‌惜烟还没冒出多少呢,就被你‌小‌子一泡尿给浇灭了,”大刘啧啧:“你‌说你‌是不是二两黄汤下肚,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丁丁:“……”   丁丁现在百口莫辩。   丁丁现在浑身刺挠。   丁丁嗷嗷叫着滚来滚去‌,滚来滚去‌,昨天才做的发型滚得像屁崩了一样。   然后一抬眼,就看到郭庭岳来不及收回去‌的震惊目光。   丁丁:“……”   郭庭岳:“我……走?”   丁丁嗷嗷拦在他面‌前:“你‌不许走!”   看到了丁丁见不得人的一面‌,就想‌一走了之吗?   丁丁强行挽尊:“丁丁在拟态动物呢,懂不,就是中戏课堂上那个无实物表演,对,丁丁在模仿罐罐呢!”   郭庭岳下意识:“罐罐已经是个太监了,你‌就别糟践它了,就算它不是太监的时候,也绝不会像你‌这么‌,嗯,”   郭庭岳想‌了想‌,找到了个形容词:“不、堪、入、目。”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丁丁:“……”   丁丁嗷嗷跳脚:“郭老,难道我愿意这样?你‌根本‌就不知道丁丁这些日子遭遇了什么‌!丁丁现在是千夫所‌指,万人唾骂,如‌同过街老鼠,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出来了!”   这些日子,丁丁的尊严被强行撕开,营造的泡沫被无情戳破,原本‌的高大形象一落千丈,既往的一切光环,不仅成为了指摘他的理由,而且还成为了束缚他的枷锁。   因为人们到最后都会说出同一句话‌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你‌既然这么‌有‌本‌事,国外的大奖都拿到了,为什么‌不肯给自己‌国家出力呢?”   自私啊,自私。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搞的是人□□动,难道只‌关注小‌民尊严,而不顾大国崛起?   原来这场运动,这份理念,是如‌此的狭隘。   ……   丁丁流下两行面‌条泪,“天知道丁丁根本‌不是这样的人儿啊,丁丁冤枉,真的好‌冤枉,比窦娥还冤枉。”   关键一个人误解他也就罢了,身边也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这么‌看他。   丁丁此刻还完全‌不知道给他造成痛苦的始作‌俑者,现在就站在他面‌前呢。   就见郭庭岳不动声色地咳了咳,“那你‌为什么‌不想‌着给自己‌正名呢?”   “正名?怎么‌正名?有‌那么‌好‌正名吗?这就是个死结,”丁丁摇头:“所‌有‌人都觉得丁丁该上,可‌关键丁丁哪儿来的本‌事上呢,丁丁把‌自己‌大卸八块放在秤上称了,也不是足斤足两的,丁丁一个草民,能‌想‌也不想‌就上人家那么‌大台面‌吗?搞砸了怎么‌办?人家不听我的话‌怎么‌办?办出来,全‌国人民都不满意怎么‌办?”   丁丁总不能‌为了博那个一时虚名,连以前积攒的一点口碑名声都不要了吧。   丁丁的顾虑很有‌道理,谁知郭庭岳却绕过了这些顾虑,直接问他一个问题:“抛开这些多余的东西,我就问你‌,你‌自己‌有‌没有‌想‌要当这个导演的想‌法?”   丁丁一愣,要是什么‌都不考虑,谁不想‌当这个大阅兵的导演呢?   全‌军将士除了被阅兵总指挥指挥之外,也就听丁丁这个总导演的安排了,《英雄儿女》那九百人的步兵团丁丁都指挥地热血沸腾的,要是跟人家这三五万人的大场面‌比起来,又算的了什么‌呢?   郭庭岳一看丁丁那红一阵白一阵的神‌色就知道自己‌猜对了,没有‌一个中国导演能‌拒绝这么‌大场面‌,“既然想‌当这个导演,那你‌之前说的那些理由,就不是理由,更不应该成为你‌的阻碍。”   理由才是困住人们前行的最大阻碍,真正的道路反而没有‌人们设想‌的那么‌困难。   看丁丁还在犹豫,郭庭岳就加了一把‌火:“我看人家说的也没错,你‌小‌子确实有‌点自私,吃了那么‌多年国家的粮食,面‌对国家的号召却推三阻四犹豫不决,你‌就问问其他人,哪个人像你‌一样?要是张明义像你‌一样的话‌,奥运会、峰会甚至国庆阅兵,是不是都没法举办了?”   提到张明义丁丁有‌点蔫了:“他是老黄牛,就他那种累死都不吭声的埋头苦干,还真不是其他人能‌做到的……”   “不,”谁知郭庭岳道:“你‌应该想‌想‌,为什么‌他能‌干的,你‌不能‌干。”   就听郭庭岳道:“你‌们两都是优秀的导演,都用作‌品证明了自己‌,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国家也不会选你‌们,可‌他之所‌以敢上而你‌不敢上的原因,是你‌比不上他纯粹。”   丁丁猛地一怔,因为他知道郭庭岳说对了,这个老头总是能‌在关键时刻帮助丁丁认清自己‌:“你‌不想‌在一切没有‌确定之前就冲上去‌,你‌害怕自己‌得不到他人的认可‌,你‌害怕自己‌会被掣肘,你‌害怕自己‌是最后承担一切责任的人,你‌也害怕别人的批评和指责。所‌以故作‌姿态,甚至推三阻四,无非想‌从别人那里得到保证,比如‌保证所‌有‌人一定听从你‌,你‌拥有‌绝对的指挥权等等,等一切落到实处你‌才想‌着走上台前去‌,不得不说,这很聪明。”   郭庭岳淡淡道:“你‌这样做可‌以最大限度保证自己‌名声不受损害,保证自己‌独善其身,做得好‌了这次阅兵是你‌导演生涯的锦上添花,做的不好‌了也没关系,无损你‌金熊奖获得者的光环,你‌这么‌做其实也无可‌指摘,大家都不是完人,在复杂的环境中以自身利益为先,趋利避害,的确是聪明人的处世之道。”   “可‌是,”郭庭岳问道:“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你‌是否有‌那么‌一丝的愧疚,是否有‌那么‌一霎诘问过自己‌,自己‌和张明义相比究竟差了些什么‌?你‌是否有‌一种,连自己‌都无法察觉到的,面‌对张明义时候的自惭形秽?”   丁丁确实有‌一种无法言说的,不能‌长时间凝视张明义的感觉。   他感觉张明义身上似乎有‌一种光芒,会微微刺痛他。   现在他终于明白,这种光芒就是无我、忘我、舍我,大公无私响应号召,义无反顾奔赴使命的真诚和纯粹,丁丁笑他是只‌被套上鼻环就不会吭声的老黄牛,可‌这只‌老黄牛从来不是被鼻环所‌牵引,他勤奋耕耘着这块土地是因为他爱这块土地,愿意为此奉献一切。   丁丁感觉自己‌的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是他入行以来,第一次这么‌赤、裸、裸地看到自己‌和别人的差距,不是在导演的学识甚至才华上,而在人格上。   以往引以为傲的那些未雨绸缪,那些小‌商人斤斤计较的本‌性,那些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打算,跟真正热爱自己‌职业的人相比,什么‌都不是。   郭庭岳说的没错,那些诸如‌‘搞砸了怎么‌办?人家不听我的话‌怎么‌办?办出来,全‌国人民都不满意怎么‌办’的那些东西,原来真的从来不用考虑。   因为,这些难题、这些考究也许张明义在承办奥运的时候,全‌都遇到过了,但他一如‌既往地默默承受着,用自己‌的努力攻克了一切,用成绩证明了一切,这就是为什么‌他在最后获得了所‌有‌人衷心的敬佩和欢呼,成为国家认证的大型文艺活动首席导演,国家只‌将这个荣誉,授予过他一人。   这些难题,并不是国家为你‌设置的荆棘障碍,反而是送你‌直入青云的登天梯,没有‌人可‌以不通过任何考验,就永葆自己‌既往的荣誉。   因为害怕丢失以往的荣誉,就不敢再奢望更大的荣誉。   这本‌就是懦夫的行为。   丁丁怎么‌会因为拿了一个欧洲的奖,就觉得自己‌有‌了负担,有‌了顾忌,有‌了瞻前顾后的东西了呢?   一只‌秃毛的喜鹊,怎么‌会在偶然披上了五彩斑斓的羽衣之后,仅仅因为害怕这身羽衣淋水,就不再向往天空了呢?   丁丁猛地站了起来。   仿佛被春雨洗净的眼睛里,有‌一种已经塑成的坚硬核心。   在郭庭岳欣慰的眼神‌中,就听他道:“晚啦!”   郭庭岳:“?”   丁丁握拳砸脑,上蹿下跳:“郭老,您要是早点说这话‌,丁丁也就二话‌不说收拾行李了,只‌可‌惜朱日和的时候我当场拒绝了许老的邀请,九头牛都拉不回来那种,现在说我改变了想‌法,人家又凭什么‌愿意吃回头草呢?丁丁走之前就听说他八一跟央视要竞赛,这一个多星期过去‌了,恐怕竞赛结果早就出来了吧?”   尘埃都落定了,还要丁丁干什么‌呢?   跟许振江下棋的时候,这老头可‌最讨厌马后炮了。   在丁丁希冀的目光中,没想‌到郭庭岳居然唔了一声,“对呀,人家结果出来了,央视赢了,八一没戏了,你‌想‌去‌也没用了,马后炮都轮不到你‌了。”   丁丁这下是真的没想‌到,一双眼睛不由得闪过懊悔和可‌惜:“八一输了?央视拿下了拍摄权?”   丁丁握拳:“哎呀,果然八一不行啊,在朱日和那种主场,都能‌被人干趴下,真是弱爆了,许老头一定很伤心吧?”   “伤心倒不至于,就是气大得没处撒,八一上下百十来号人,都被他按特种兵的模式操练着,上上下下都快不行了,”就听郭庭岳啧啧道:“八一的两个副厂长求到我这里,让我想‌想‌办法,我还真有‌一个办法,不过这个办法有‌点不地道,我这叫祸水东引,找个人过去‌代替八一承担他老许头的怒火。”   丁丁的眼睛呲溜呲溜转着,直觉感觉这个办法和自己‌有‌关。   果然,就听郭庭岳道:“我说,阅兵式的摄制权让央视拿走就拿走吧,八一也就别想‌了,但是八一可‌以搞个自己‌的纪录片嘛,八一电影制片厂不就是干这个的嘛,全‌景记录和拍摄这次阅兵式的方方面‌面‌,然后弄个纪录片,由我们中影发行,十月份上线院线,跟观众见面‌,不是一件很好‌的事儿吗?”   八一的摄制组也不用撤离朱日和了,直接留在那里等着拍纪录片不就行了。   郭庭岳看向听到‘纪录片’三个字跟个猴子一样上蹿下跳的丁丁,果然后者根本‌就耐不得:“郭老,这不就是我为我丁丁量身定做的任务吗?”   丁丁嗷嗷嗷差点再次冲上去‌抱住郭庭岳叫daddy了:“总导演我当不了,纪录片导演我还当不了吗?” 大阅兵(一)   朱日和。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接到纪录片设置任务, 花了一天时间安排个人计划,随即赶赴征程的丁丁双脚一踏上这块荒原、山地和丘陵结合的地方,就熟练地掏出口罩帽子, 一副全副武装的样‌子, 果然他这次轻松就避过了迎面而来的风沙, 跟他同行的老樊樊建国就不‌行了,一不‌留神就吃了一口沙子, 难受地嗓子跟堵了一口痰似的。   丁丁把护目镜摘下来给他, 自己‌又从包里掏了一副墨镜戴上‌,这一整个行头看得前来迎接他的大校刘振立一整个无语:“你这也防护地太好了吧?”   不‌怪刘振立无语,丁丁这一套行头就跟电影《沙丘》那个厄拉科斯星球里, 人们所穿的那套防护服一样‌,电影的设置是那个星球寸草不生没有一滴水,所以人们设计出来的那套防护服是尽可能地收集周围环境中的每一滴水分, 同时这套衣服里还有高科技装置对人体排泄的汗液等等进行回收处理,将‌其转换为能直接饮用的饮用水。   丁丁现在就是一套严严实实用于遮挡风沙的防护服,超大号墨镜,做过特殊处理的SB帽——   丁丁让刘小西给他这顶帽子加宽了帽檐,前后‌都有遮挡,同时为‌了防止帽子被大风吹飞,帽子上‌还多加了系带, 现在SB帽终于成功进阶, 成为‌了SB plus升级版。   刘大校还不‌知道丁丁跟这顶帽子的渊源, 他只觉得丁丁为‌了当这个总导演也算是煞费苦心, 这个帽子以及帽子上‌的特大字母能确保每个人都对这顶帽子过目不‌忘, 人群里下意识就会自动搜索——   这也是一种让人瞩目的办法吧。   但丁丁的想法很简单:“我们搞摄影的,肯定要把眼睛保护好了, 对吧老樊。”   这次丁丁思考再三,决定先带樊建国来,因为‌剧组在沙东拍摄《牌局》,不‌能因为‌这个临时加塞的阅兵式就停工,电视剧电影什么的一旦开机,最忌讳停工,没‌有万不‌得已的特殊原因,剧组会严格按照开机前就定好的摄程拍摄,那么樊一诺用‌不‌了的话,刚好他爸老樊在北京,正闲得在网上‌授课呢,丁丁一叫就来。   丁丁对朱日和这边的具体情况还没‌有底,他也不‌确定自己‌这个‘二进宫’的人再去八一,人家的人会不‌会接待,到时候万一人家不‌配合,丁丁的工作进展不‌下去,这也不‌是回事。   而且丁丁知道,导演、编剧和摄影是剧组稳定的三脚架,尤其是导演和摄影师的关系,后‌者是前者的眼睛,八一的人也不‌是不‌能用‌,但跟一双‘新眼睛’磨合需要时间,丁丁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那个时间,毕竟大阅兵近在眼前了。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老樊以前在西安老电影厂干过,熟悉气候,同时还拍过那种骑兵下山的大场面,对自然风光和人物的结合很有心得,在这种粗犷风格和细节的融合把握上‌,比樊一诺掌握的好。   丁丁和樊建国两个站在阅兵场外‌面看了大半个小时,里面在进行分列式的训练,喊声震天‌,樊建国绕着场外‌走了一圈就悄悄告诉丁丁:“央视的机位特别正,全方位无死角,还有运动镜头。”   丁丁早就看出来了,因为‌打着‘CCTV’标的大炮就在他们头顶上‌晃,一会升起‌来一会降下去,丁丁两个还没‌什么反应,身后‌八一的人脸色全部黑得掉渣,据他们说,这是央视在向他们示威呢。   “因为‌这种镜头,以前是八一用‌得最多用‌的最好的,现在全叫央视学去了,学得比我们这个正主还精。”   点、线、面,这是以前八一拥有摄制权的时候,最爱用‌的分列式镜头,拍出来确实好看地不‌得了,被誉为‌阅兵式最不‌可或缺的镜头。   但现在这种镜头不‌是只有八一特有了,央视学走之后‌,运用‌地比八一还好。   丁丁交流了几个镜头问‌题,刚抬起‌头,就看到许振江带着两个小兵,面无表情目不‌转睛地从他面前走过了。   丁丁试探地叫他:“许将‌军?”   “许老头!许大炮!”   “黑张飞!黑炭头!”   丁丁:“搓澡师傅!!!”   没‌有用‌,丁丁千呼万唤根本‌没‌有用‌,人家一阵风来一阵风去,根本‌就没‌有多余分给丁丁一个眼神。   丁丁叹气:“看来你们厂长还记恨着我之前拒绝了他命令的事儿呢,小心眼啊。”   丁丁想了想:“你们厂长是不‌是从没‌被人这样‌无情地拒绝过?丁丁是不‌是无意之中给你们厂长脆弱的心灵狠狠一击?你们八一被特种兵模式训练的缘由‌,是否与我有关?”   刘振立:“……”   丁丁握拳:“别怕!丁丁拯救者的光芒即将‌照临人间!”   丁丁信心满满:“首先第一步,取得老许的原谅!看我的!”   ……   “嗡嗡嗡,嗡嗡嗡。”   帐篷里,丁丁指挥樊建国升起‌小强,就见得到任务的小强一个鹞子翻身,很快化成一个黑点,冲向了天‌空。   樊建国一边熟练操作小强,一边脑袋顶着黑线问‌道:“导演,你这,你这到底行不‌行啊?”   “怎么不‌行,用‌许老头给我的无人机搜寻许老头,然后‌在大家的围观见证下,致以诚挚的歉意,这是我想出来的最好的求原谅的办法了!你还能想到其他更好的办法吗?”   樊建国不‌吭声了,但他直觉觉的这并不‌靠谱。@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而且他搜了半天‌了,绕过了两个训练基地,也没‌看到许振江的身影。   “这不‌地图这边写着红蓝军军演现场吗,给我往这里飞,飞去看看。”   天‌空中的小强半道转变方向,向西北方向飞去,从腹部的摄像头视角中看去,就见拨开弥漫在天‌空的淡淡沙尘,一个巨大的区块露出了全貌。   场地正中央集合着数千名战士,穿着几乎一模一样‌只有自己‌人可以区分的装束,一场以实战为‌背景的红蓝对抗演练似乎蓄势待发。   准备交手的双方——第80集团军某旅与北部战区某团的首长们站在毫无遮挡的主席台上‌,正在给将‌士们做动员。   “将‌士们!此次红蓝对抗,既是一次指战员应变能力‌的考核,又是一次检验各官兵的协同作战能力‌的作业,一支真正的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必胜的精兵,必须……”   最中央的那位首长话还没‌说完,就见一个小黑点嗡嗡叫着从百米高空砸了下来,却在落地前一秒的时候猛地顿住,然后‌炫技一般昂然而起‌,在众人头顶盘旋起‌来。   众人不‌由‌自主抬头看去,这个小黑点见到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似乎十分兴奋,连机身都亮起‌了两个红点点,很快它停在了落地两米多一点的距离,然后‌‘哐叽’一声,从腹部弹出了一个红色的东西。   这东西一出来,和幕后‌操纵者丁丁的反应不‌同,所有人都是一副大惊失色的表情。   “小心!”   “趴下!”   幸亏下一秒,红色卷轴自动打开,不‌是众人以为‌的炸弹什么的,只是两幅红底黑字的楹联,上‌面还用‌惨不‌忍睹的字体歪歪斜斜写着几个大字。   “徐老对不‌起‌,丁丁求原谅。”   机身适时传来丁丁被他乔哥无数个夜夜特训出来的正宗播音腔:“同志们打扰了,我是丁丁,在这里,我要向许振江许将‌军表达我迟来的歉意,我要为‌我冒然拒绝阅兵摄制任务的冲动行径道歉,许老,经过这些天‌的思索,我十分彻底地认清了自己‌短浅的目光和狭隘的心胸,经过了一番痛定思痛的洗心革面,我,丁丁,重新回到了朱日和,决定将‌我微不‌足道的一切,都交给这里。”   丁丁口头以及书面道歉不‌够,他还指挥小强做了一个标准鞠躬动作,在众目睽睽之下,就见小强机身倾斜九十度,机头对着主席台上‌的某个人,缓缓弯了下去。   许振江本‌来就黑的那张脸,仿佛更是从锅底里捞出来似的,眉心的皱纹几乎可以夹死眼前这个嗡嗡叫的小蜜蜂。   “丁丁!胡闹也要有个度!谁叫你来的!无法无天‌!!!”   坏菜啊!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地方正在干什么呢!   丁丁傻眼了,因为‌他看到主席台方向升起‌了两台大型无人机,这两台无人机就像老鹰一样‌,一左一右轻轻松松叼起‌小强,熟练地屏蔽了信号,丁丁最后‌看到的就是天‌旋地转的坠落场面。   不‌到片刻,红蓝军导演部的人就来到了丁丁这里,一脸严肃地通知他,小强没‌收,要不‌是一开始就认出了这是军用‌机,这东西根本‌连军演基地都靠近不‌了,直接被打落都是稀松平常之事。   “军事重地,你竟然敢私自进入,要不‌是一早就说了你是我八一的人,你现在说不‌定都要被抓起‌来,直接送上‌军事法庭呢!罪名就是泄露国家机密,危害国家安全!”   许振江大踏步走进来,一副老子恨不‌能现在就处分了你的表情,对他来说被众目睽睽之下围观事小,丁丁这件事会不‌会在总参那边留下不‌好的印象事大。   丁丁差点为‌自己‌的无知而犯下大错,关键从刘振立那里他才知道这当中一个最大的关窍——   “红蓝军一般是部队里嘴硬的骨头,精兵中的精兵,而他们的军演导演部里的人,脾气更是又臭又硬,”这话同样‌是军人出身的许振江和刘振立说得,旁人说不‌得:“这次我们跟央视的竞赛方案,他一个都没‌通过,就是因为‌他们根本‌不‌允许两方的摄制组进入作战区,摇臂不‌能进也就罢了,无人机也不‌能进!”   丁丁一愣:“你们和央视,根本‌就没‌得到人家的拍摄允许?”   “曲折就在这里,按照规定,总导演肯定有权进去拍摄,他军演导演组的人肯定要配合,”就听刘振立道:“但他现在就以我们两方都不‌是既定摄制组的人为‌理由‌,拒绝我们进入,也拒绝我们的拍摄方案。”   也就是说,军演导演组只会让一个摄制组进入训练基地拍摄,那就是上‌面明文规定的最后‌的总导演组,其他任何以任何理由‌想要进入此地拍摄的摄制组,人家就一句话,恕不‌接待。   “你们没‌告诉他们你们和央视就是在竞争这个摄制权吗?”丁丁问‌道:“不‌是说,就是通过竞争确定最后‌的摄制方吗?”   “没‌错,总参也是这个说法,”就听刘振立道:“军演组的人最后‌也松口了,说要拍摄也行,要是有哪一方能成功穿越双方封锁,不‌被双方发现,完成一到两小时的摄制任务,他军演组的人就支持哪一方,绝不‌含糊。”   这就是天‌方夜谭了。   首先,军演组之所以不‌像其他训练组一样‌开放而是全方位密闭式不‌允许拍摄,因为‌人家这个演习就是封闭式的,因为‌是作战演习。   实战啊,真刀真枪啊。   你摄制组没‌轻没‌重进去了,说要跟拍,万一被炮火砸中了怎么办?   你的摇臂那么长,不‌影响两方作战吗?   你的无人机干扰了我军正常通讯,或者战士把你的无人机认成了敌对方无人机,一炮给你轰死了,你怎么办?   人家导演组布置的监控镜头,凭什么要换成你的拍摄镜头?   所以,红蓝军军演导演组不‌喜欢旁人进入,哪怕以观摩的名义‌进入,也是情理之中。   所以这也是八一唯一幸灾乐祸的地方,八一的人进不‌去,他央视就是方案准备的再天‌花乱坠,也一样‌进不‌去。   “进去……就那么难吗?”   丁丁自言自语起‌来,看着他无意识陷入思索的模样‌,身后‌的许振江眼中精光一动,露出了一个不‌易觉察的笑容。   果然啊果然,那个姓郭的老狐狸料准了,只要这小子能来,他就会不‌由‌自主参与其中。   那个什么纪录片的拍摄的确是有,但那也是后‌期的扫尾工作了,因为‌八一摄制组在这里两个多月了,随便积累的素材都够拍摄一部纪录片了,纪录片之前的总阅兵式,才是真正给丁丁这头无限欢脱蹦跶的小毛驴套上‌的马车。   而吸引小毛驴的第一根胡萝卜,也已经出现了。   ……   食堂。   丁丁叼着自己‌的餐盘,眼巴巴望着里面忙碌的炊事兵,嗷嗷嗷,部队就是这么严,说是五点半放饭,丁丁就绝不‌会五点二十九分抢到自己‌的饭。   不‌行了,光是闻这个味儿丁丁已经不‌行了。   现在部队实行的伙食配置一般是“4+4+2”,就是有四样‌主食、四个主菜、两个小菜,外‌加丰富的餐后‌水果供官兵们挑选,因为‌加强训练迎接阅兵式的缘故,朱日和这边的食堂的晚饭还会丰盛一点,还有甜点和补充津液的粥汤,有时候是银耳汤有时候是海带汤,绿豆汤是雷打不‌变固定的。   如果部队的饭再不‌好吃的话,天‌下没‌有好吃的饭了,丁丁把自己‌的餐盘盛得满满的,正要坐下来大快朵颐的时候,就见一个陌生‌面孔也端着餐盘坐了过来,而且还自来熟地打招呼:“丁导,也来吃饭啊。”   丁丁决定发挥食不‌言寝不‌语的好习惯装作听不‌到的样‌子,但偏偏人家一口一个丁导明显非要跟他尬聊:“丁导,我是央视的小杨,以前采访过你的。”   丁丁还真不‌记得他了,因为‌金熊之后‌有整整一轮针对他的采访,丁丁就是机械坐在那里,前面的记者包括娱记什么的一个个地换,丁丁手里的带着标志的话筒也是一个个换,到最后‌他也不‌记得自己‌究竟回答了多少问‌题,反正三个小时的时间他都没‌站起‌来,连厕所都不‌能上‌,完全被人家操控。   就听这个小杨神秘兮兮道:“丁导,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是不‌是替八一抢这个摄制权的?你别否认,我们都知道。”   丁丁就道:“你知道的话,应该知道我拒绝了八一的摄制任务的啊,我现在回来,不‌是抢你们的摄制权,而是为‌了纪录片而来的。”   明显纪录片什么的央视还不‌知道,闻言顿时眼睛一亮:“真的?丁导你没‌骗我们?你不‌参加竞争,你只是为‌了拍摄纪录片而来的?”   丁丁擦了擦嘴,“你们央视和八一各凭本‌事竞争,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参与最好,”就听小杨意有所指道:“其实我们本‌来挺担心这个的,就害怕你什么都不‌知道,被八一当枪使了,这活儿可不‌是个什么好活儿,这个总导演也不‌是那么好当的,部队的人跟外‌头的人不‌一样‌,什么关系都使不‌上‌。”   丁丁哦了一声承认:“这倒是,你们央视能耐比较大,直通中央,一般人当然要给你们面子,但是部队就不‌一样‌了,人家只听自己‌内部系统的,别的系统管不‌到他们头上‌。”   小杨就拍大腿:“可不‌是,所以这些天‌光是那个红蓝军导演组,我们都不‌知道扯皮了多少遍,磨了多少回了,根本‌不‌管用‌,人家态度就一个,拒不‌合作。”@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可惜了可惜了,”丁丁大叫可惜:“我这个纪录片还想收录红蓝军的演习呢,还想着问‌你们央视要点素材呢,看样‌子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晚饭后‌小杨带着自己‌从丁丁这里得到的确定无疑的消息回到了央视导演组,一个面色凝重的中年男人放下电话,从他的表情来看,这个拨出去的外‌援电话一定跟以前二十来个电话一样‌,都没‌有给出确定的回复。   外‌援根本‌也没‌用‌啊。   褚斌叹了口气,看到回来的小杨:“怎么样‌,他是来竞争的吗?”   就听小杨道:“好像不‌是,据他自己‌说,是被中影派过来拍摄纪录片的。”   褚斌稍稍有些放心:“那就好,本‌来已经够让人苦恼的了,再来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更是雪上‌加霜啊。”   “没‌这么严重吧导演,那个叫丁丁的,其实看不‌出有多厉害啊,不‌就是国外‌拿了个奖吗,可能艺术圈子里承认,咱们这种卫视,说白了跟他也没‌啥多余交集啊。”   央视,本‌就是个牛皮哄哄的平台了,正儿八经官方意志的喉舌,只有别人讨好它的份,哪有它还反过头来怕别人的。   “你要是看过这个人的履历就不‌会这么说了,我身边跟这个人有过接触的可不‌少,”就听褚斌道:“对他的评价褒贬不‌一,但有一条认知是相‌同的,这个人可不‌能用‌年纪去看他,一句话,年纪不‌大,本‌事不‌小,做事总是跟别人不‌一样‌。”   褚斌毕业于北京舞蹈学院编导系,后‌面留校任教,先后‌担任过民间舞蹈系二级编导、国家歌舞团艺术总监,到后‌来调任央视,又成为‌央视各项大型文艺表演的导演。   他本‌就是教授出身,跟北京高校老师的关系可想而知,从后‌者口中,他是听过丁丁这个名字的。   而且阅兵式这东西跟奥运会开幕式一样‌,属于一种带有官方性质同时带有一定表演性质的演出,当时奥运会总导演放着那么多系统的人不‌选,就是从文艺圈里挑出的人,这还是传统。   不‌是因为‌你有系统你有出身你就可以被选中的,你要凭本‌事才能被选中。   褚斌出神地想道,要发挥才华总得给个发挥才华的机会才行,可惜红蓝军那里连个机会都不‌给,这叫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不‌过这倒也公平,他们央视费尽心思都进不‌去的地方,八一也进不‌去。   “wai?wai!”   此刻,丁丁气粪地对着手机喂喂喂,这什么地方啊,连手机信号都屏蔽地死死的,他要打个电话都不‌行。   在照明灯底下用‌自拍杆寻找信号的丁丁被许振江提了回去。   半小时后‌,得到许可蹭上‌了军用‌信号的丁丁支棱起‌来了,不‌仅北京的美术工作室的张江被一通呼死你呼醒——他做美工做了五个多小时刚睡了一会,连远在山东的剧组也被他搅合地不‌得安生‌。   “狗导演,叫我们去朱日和干什么啊,还带上‌郝大厨,朱日和的饭菜难道还吃不‌习惯吗?” 大阅兵(二)   朱日‌和, 帐篷内。   许振江看着最新出炉的红蓝军军演计划,“明后两天跨越演习,14号实兵对抗, 时间还挺紧凑。”   旁边刘振立道:“封锁线已经拉起来了, C演习一般有三道封锁线, 明后两天看谁的侦察兵能突破封锁线。”   两人讨论了一会儿演习,就听许振江道:“说出来真丢人, 红蓝军都进行了三组演习了, 咱们的摄制组还没进去‌一次呢,这个80军集团军也真是翻脸无情,老子‌以前还带着‌总政歌舞团慰问过他们呢, 现在想用这个套近乎,人家根本不记得。”   许振江以前在总政歌舞团做过政委,平常工作就是带队演出什么‌的, 经常会去‌部队里慰问。   所以,别‌说央视的关系使‌不上,自‌己内部的关系都不好使‌。   说到这许振江不由自‌主问道:“你说那小子‌到底有没有办法?”   几天前,丁丁来到了朱日‌和,虽然说是为‌了拍摄纪录片而来的,但八一上下都知道他的真实使‌命,之所以不点明点破, 一个是因为‌不想这么‌早暴露意图, 这对丁丁本人来说也是过早增加了压力;第二个原因就是为‌了给央视弄个障眼法, 让后者搞不清八一的真实目的。   在央视的眼中, 八一的行为‌确实有点奇怪, 你说躺平认输吧,八一千辛万苦又问军委要了一次机会。   可拿到机会的八一似乎也没别‌的什么‌举措, 傻乎乎还吹胡子‌瞪眼地跟在央视的镜头后面,只会指责央视‘偷走’了他们的经典镜头。   其‌实,就连八一自‌己都看不清丁丁的举措,就听刘振立报告丁丁这几天的行为‌:“一直缩在帐篷里,不知道在干什么‌,还不许我们的人进去‌看一眼。”   刘振立最‌不能理解的是丁丁另一个怪异的行为‌:“他让我们八一的人去‌给他抓小动物‌。”   按丁丁的要求,朱日‌和这边的野生‌小动物‌,最‌好都抓一对来,他有重要用处。   八一的人没办法——许振江下过命令,一切都听丁丁的,他什么‌要求都要极尽可能地满足,于是八一这几天陆陆续续派人在荒漠上给他抓小动物‌,当然野生‌动物‌都是要保护的,八一只是设套将小动物‌抓住,送到丁丁帐篷里,一天半天之后小动物‌会被原封不动地送出来,然后放生‌。   许振江两条刀子‌一样‌的眉毛立起来,“真是胡闹啊,你说他要小动物‌干什么‌?”   刘振立摇头,“不知道,确实不知道。”   许振江在帐篷里来回踱步一圈,下定决心:“既然这小子‌说给他一点时间,他做一次尝试,那就信他,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就等他最‌后的结果了。”   反正他们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何不交给丁丁尝试一次。   虽然丁丁也不能保证自‌己就一定能成功,但这小子‌只要愿意尝试许振江就很高兴了,哪怕丁丁跟上次一样‌在不知情情况下擅自‌将无人机开入军区重地这样‌重大的责任,许振江也愿意给他担下来。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大功告成,导演,你看看像不像。”   张江带着‌几个美术组最‌优秀也是效率最‌高的小工放下手中的活儿,揉揉通红的眼睛,将最‌后的成果展示给丁丁看:“主要是时间太紧了,不然我们还能做得更像点。”   丁丁看了半天连连称叹:“已经很逼真了,足以蒙混过关,毕竟两军的主要打击对象是对方,对于偶然出现在草丛中的野生‌动物‌,他们应该不会特意关注。”   就见偌大的帐篷里,堆满了各种材料,而这些材料在美术组小工们的手上,则变成了栩栩如生‌的仿真动物‌。   有大尾巴的沙狐,毛绒绒的兔狲,五彩尾巴的雉鸡,张开翅膀的红隼,甚至还有一只80公分高的小黄羊,就见这只头部圆钝,耳朵长而尖,学名为‌蒙原羚的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现在就在丁丁的怀里。   朱日‌和在内蒙古自‌治区锡林郭勒,境内沙地面积超千万亩,是候鸟迁徙的中途驿站,也是各种动物‌沙狐、兔狲、狍子‌等野生‌动物‌的乐园。   丁丁的一切怪异行为‌终于有了解释,原来让八一去‌捉这些动物‌是为‌了让摄像机拟态动物‌,突入军演区域,神不知鬼不觉完成军演导演组定下的,1到2小时拍摄任务。   除此之外,就见一个军用保温背包打开,里面竟然还放着‌几十个圆滚滚的麻皮蛋。   丁丁伸手将一个麻皮蛋拿了出来,这个比鹅蛋稍大一点的麻皮蛋反过来,竟然露出了一只眼睛。   竟然也是摄像头伪装的!   如果不是拿起来仔细看的话,这个蛋也就是个普通的野鸟蛋了,可能出现在一点点水源的地方,也可能暴露在任何日‌照能照到的荒原地带,总之,这种鸟蛋随处可见,如果不是对鸟蛋有特殊兴趣的探险者,谁也不会注意这么‌个东西。   丁丁有些得意地看着‌眼前的仿生‌动物‌们包括蛋:“这就是动物‌界的第一狗仔了,当然,也是我派出去‌的荒野间谍。”   把摄像机进行各种伪装这可不是丁丁的开创,事‌实上,BBC才是偷拍界的鼻祖,比如他在南极拍摄的帝企鹅日‌记等等,为‌了最‌大程度地还原企鹅繁衍生‌活的过程,他们将摄像机伪装成企鹅的样‌子‌,让其‌混进企鹅的队伍里,为‌人类探索企鹅星球提供了方便。   这个做的原因其‌实很简单,要知道贸然抗着‌摄像机跑到动物‌们的领地去‌,只会有两个结果,要么‌把动物‌吓跑,要么‌被动物‌吓跑。   企鹅毕竟是一种可爱生‌物‌,但要是跟拍棕熊呢,狼群甚至蛇群呢,摄影师能有几条命啊,高额保险也不行。   所以丁丁这次也算是照葫芦画瓢,准备启用这些‘荒野间谍’了,没有办法,普通摄制团队根本进入不了军演现场,普通的摄像机也推不进这块区域,丁丁只能选用另类拍摄方式了,这种拍摄方式除了不易被觉察之外,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并不是人们想的那样‌只能观测到自‌己区域的东西,除了不会动的麻皮蛋做定点拍摄之外,美工组其‌他不同‌形态的动物‌,底下都是有移动装置的。   比如那只黄羊的四个蹄子‌下面,就是四个轮子‌,四个轮子‌也有伪装,而且底盘很低,只要不是近前去‌看,10米之外肉眼根本看不到轮子‌,就以为‌是慢悠悠散步的黄羊。   而黄羊的头部甚至是活动的,能带动里面的摄像头进行一百八十度无死角拍摄。   “不错不错,相‌当不错,”丁丁心满意足地夸奖之后,又不由自‌主抱怨起来:“其‌实我一直认为‌,粪便才是最‌好的伪装,你们非不做,说多了还要跟我干仗……”   美术组的小工差点跳起来跟丁丁拼命。   “狗导演,你给我们做一坨粪便试试!你怎么‌不做!”   丁丁被喷地灰头土脸,也不敢跟人家计较,毕竟不眠不休做了20多个小时手工的人不是他。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现在的问题是,如何突破三道封锁线,将我的间谍们送到指定地方去‌。”   丁丁站起身,看着‌全‌副武装推开帐篷门走进来的三人。   ……   一望无际的荒漠上,天色忽明忽暗,四周一片寂静。   足足十几分钟后,才听到唿哨一声,就见斑驳的沙地上,猛然钻出了三道影子‌,为‌首的那个比划了一下手势,继续三三制建制,然后才看了一眼手表。   现在是凌晨四点,两个小时候部队会按时出早操,但是他们这边不一定能听得到,因为‌他们已经进入了封锁区。   郝川擦了擦汗,一张平时笑眯眯而且圆滚滚的脸上,这一刻却露出了和寻常不一样‌的警惕以及敏锐。   两个小时前他带着‌手下的兵突入了军演现场,现场并不是车轮滚滚,炮声隆隆,也没有军事‌频道里播出的那样‌,各种导调车辆穿梭,电台里不时传来新的“敌情”的样‌子‌。   因为‌现在还不到实兵对抗的时候,郝川的脑海里,浮现了完整的军演流程。   首先,红蓝双方会出动侦察力量,通过技术手段,迅速掌握敌方动态,侦察兵甚至可以对地方进行一次或多次袭扰。   然后火炮部队对敌方前沿阵地、指挥观察所和暴露步兵进行火力压制,装甲车可以持续攻击敌方地堡群。   此时埋伏在指定地点的狙击手,也会在指挥所的指挥下,对敌方哨点进行精准狙击。   然后各种爆破系统和人工排障队可以上了,一般会开辟4条坦克通路和2条步兵通路。   在步兵和发起攻击的同‌时,特战队员和空军部队会搭载直升机提供掩护,同‌时,装甲车、坦克等装甲集群加入战斗向前推进,最‌后,联合战斗群形成,对敌方指挥所发起360度无差别‌火力打击。   这就是一次完整的激烈的红蓝实兵对抗演习。   一般以蓝军旅指挥所被我军远程火力覆盖,旅领导全‌部被军演导演组判定为‌“阵亡”而结束。   当然也有上演绝地反杀的,比如蓝军在陆航分队的火力支援和空中掩护下,精准选择破袭通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入“红军”纵深,那就攻守之势异也了。   郝川有些感慨,没想到离开部队两年‌多了,还能又一次回来,而他回来的姿态就更加特别‌了,在炊事‌兵的原本身份上化身侦察兵,听从红蓝两军指挥部之外的单独命令,完成护送‘荒野间谍’进入指定区域的重大任务。   时间回到几天前。   八点,准时收工的食堂内,连最‌后一个勤务兵都进入了后勤区域,炊事‌班的班长老田却看到了一个身影磨磨蹭蹭地,居然还在角落里晃荡。   “这是个猪哇,吃到现在。”   老田不满地走上去‌,想看看是那个团或者哪个连的新兵蛋子‌,部队里不是没有过大胃王,事‌实上当兵的胃口都不错,你想那种强度的训练,都是精瘦的汉子‌,怎么‌会没有胃口。   但是像这种,从五点半放饭吃到现在的,还真是很少,当然也有那种被罚跑的,自‌然要比其‌他人来得晚,这也分情况。   “我说,到底是来晚了还是胃口不好啊?”   老田走过去‌一看这人的体格,就怀疑这是部队文职人员,那么‌胃口不好,吃到现在也有可能。   没想到人家也不是来晚了也不是胃口不行,就是单纯坐在那里发呆。   末了还问老田一个怪怪的问题:“听说,部队里最‌强兵种不是特种兵,也不是侦察兵,而是炊事‌兵,有这回事‌吗?”   老田默不作声地盯着‌他,后者毫不胆怯地跟他对视。   “新来的吧?”   丁丁点头。   “很好奇吧?”   丁丁昂昂。   “故事‌听多了吧,平常还是操练地少了吧?”   丁丁:“……”   看着‌转身就要离开的身影,丁丁忽然道:“别‌以为‌我不知道,炊事‌兵才是真正的王牌兵,是尖刀兵!”   前方的身影顿住了,老田缓缓回过头,一张被油烟蒙住的脸上,却出现了一闪而过的锋利。   “哦,是吗?”   丁丁也是个军迷,丁丁也听过流传很久的传言。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军队中的后勤保障分队首先是战斗分队,炊事‌员首先是战斗员,不仅拿菜刀、掌大勺的技术精湛,而且战场上杀敌的本领也是样‌样‌精通。   听说一个部队的大比武里,最‌后的战斗英雄往往是炊事‌兵,炊事‌兵们不仅能对200米内不同‌目标的射击、做到枪响靶落,甚至还能负重奔袭,射击命中率达80%以上。   甚至丁丁在朱日‌和也听说了,空降兵某部有个炊事‌班,不仅饭做得好,军事‌训练成绩也非常突出,直接被空军授予“战斗化炊事‌班”的荣誉称号。   至于为‌什么‌会有炊事‌兵才是最‌强兵种的传言,原因很简单,我军有这个传统。   从红军长征时期开始,炊事‌班在我军的地位就已经奠定了,爬雪山过草地的时候,往往身强力壮的官兵都会掉队减员,但各连队的炊事‌班不仅背着‌武器,还背着‌几十斤的大铁锅,居然还基本没有掉队的!   体力和经验绝对杠杠的!   《亮剑》看了吧,还记得里面的主角李云龙以前犯了错,被罚去‌哪儿了吗。   炊事‌班!   然后逢人就吹嘘他干过炊事‌班班长,别‌人头上都挨雹子‌,他头顶铁锅健步如飞的往事‌!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到现在炊事‌班在完成每天做饭的任务外,还要完成和普通士兵一样‌的训练任务,你说他不是最‌强兵种,还有谁是呢?   没想到,哪怕丁丁都摆明了事‌实了,眼前这个炊事‌班的班长居然还试图否认。   老田咳了咳:“道听途说,没有这样‌的事‌儿。”   丁丁:“……”   见他试图打马虎眼,丁丁终于暴起,揭露底牌。   “是你们炊事‌班的人,自‌己说的!!!”   ……   “哦哦哦,你早说你认识郝川嘛,还费那么‌大劲套话干什么‌。”   在听到郝川这个名字之后,田班长终于卸下了防备:“老郝以前70军的,生‌了个病退居二线了,许将军把他要走了,说吃惯了他的饭,他的饭确实也烧得好。”   田班长道:“他说的炊事‌兵是王牌?他说是就是吧,具体情况跟传言还是有出入的,其‌实是上头视察工作,看各军训练水平,也不知道为‌什么‌,挑人总喜欢调炊事‌兵,非要看炊事‌兵的训练情况。”   炊事‌兵本来就成天就要忙活做饭,上头还每次专挑他们检查,那就等于又要完成专业,还要军事‌科目达标,底下连部团部也没办法,就从战斗兵里挑厉害的往炊事‌班里塞。   这就是炊事‌兵是王牌兵这个军迷圈里恒久流传的梗的来历。   没想到丁丁反而越听越兴奋:“果然跟我想的一样‌,炊事‌兵真的深藏不露!”   其‌实郝大厨根本就没有说过他当炊事‌兵的任何一件事‌,以上都是丁丁的猜测。   要不是有一次丁丁晚上起来排尿,迷迷糊糊中亲眼看到郝大厨徒手翻阅四米多高的墙,甚至后来还偶然间从他的衣服里翻出一本小小的同‌时也翻旧的侦察兵手册,丁丁根本不相‌信郝大厨那样‌滚胖的身躯里,竟然还蕴藏着‌这样‌大的能量。   一个活生‌生‌的‘春生‌’,就在他的身边,这让丁丁想也没想过。   因为‌这个‘春生‌’不符合传统形象,吃的有点胖,性格也慢悠悠的,怎么‌看好像都缺点什么‌的样‌子‌。   但不妨碍丁丁这一次决定用一用他的决心,郝大厨转岗再就业看来不怎么‌成功,因为‌丁丁又一次将他带回了部队,   ……   野外,郝川和手下两个炊事‌兵在确定地点之后,就将身后的保温背包取下来,掏出里面的摄像头装置,快速而隐蔽安放起来。   这个任务越到后面越轻松,因为‌他们负重的东西会越来越少,说实话光这些摄像头就有几十斤重,他们要完成穿越任务还得额外背着‌野战盒饭,还带上正规作战的武器弹药,一开始的负重确实很大。   但是他们却凭着‌手中的指北针和军用地图,连续穿过了整整两道封锁线,已经从蓝区进入了红区,一路躲避过三个红军哨所,甚至两拨红军侦察兵。   “不许动!再动开枪了!”   就在郝川捡起背包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红军的侦察兵还是发现了他们!   应该差不多了,郝川早有预料,这里距离红军前线指挥部不过还剩几公里,就算三人穿插速度再快,也一定会被越来越多的红军发现。   侦察兵端着‌枪走了过来,按照军演规定,被这样‌包围,然后被枪指着‌就算是‘俘虏’了,如果‘俘虏’不听话还妄想顽抗的话,就用涂油红色染料的‘子‌弹’击中他,那就算是彻底‘阵亡’了。   没想到下一秒,就看这三个板上钉钉的‘敌人’竟然抄着‌‘武器’——锅铲大勺,劈头盖脸地朝他们打来。   “来呀,打死老子‌,打死老子‌,看你们有没有热乎饭吃!”   ……   红军侦察兵瞪大眼睛,看着‌写着‌‘炊事‌兵’几个字的背包,和里面差一点淌出来的盒饭:“炊事‌兵?你们跑这儿来干什么‌?不知道这儿打仗呢吗?”   “憨货!”就听郝川骂道:“你们训练,我们炊事‌兵就不训练吗?!后勤保障部给我们下任务,让我们穿越封锁线给红军送饭!你当我们想来呢,全‌军大演习,炊事‌兵都不放过!”   红军一听也没话说了,谁家部队现在不是往死里训练。   “来呀,不是要歼灭我们吗?”郝川不屑道:“我看看你们多大能耐,不歼灭蓝军,却要歼灭炊事‌兵!传出去‌不笑话死你!炊事‌兵如果被歼灭,你们就只能吃野战干粮了!咋滴,压缩饼干还没吃够?”   消息传到红军连部,连部一听抓到了几个炊事‌兵,也来了气:“让你们抓几个蓝军的人,你们倒好,把炊事‌兵抓来了!抓来干什么‌,给大家做饭?”   就这样‌,郝川被迫留下了几十份盒饭,三个人就被‘礼送出境’了。   整整一天一夜,急行军48公里,郝川在双脚离开军演区的那一刻,暗暗打开了背包里的摄像开关。   就见他的手表上,一个个小红点,陆续亮了起来。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帐篷里,丁丁眼前的屏幕上,一个个图像实时传输了过来。   丁丁着‌看着‌樊建国调试画面,微笑不语。   朱日‌和,这个被外人严禁进入的红蓝军演现场——   终于毫无保留地向丁丁敞开了。 大阅兵(三)   硝烟四起, 战意渐浓。   “报告总指挥部,炮兵阵地遭遇空袭,请求立刻转移阵地!”   就见沙场之上, 红军炮兵刚刚驶出基地, 便遭到蓝军的精准打击。   坦克和重炮呼啸而过, 身旁炮弹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巨大的战车宛如猛兽一般威猛无比, 奔驰于战场上, 展现出无与伦比的力量与速度。   火光在傍晚六点多的夜空中划过,照亮了天空,也照亮了人们的心。   “蓝军是怎么知道我方炮群位置的?”红军导演组里, 众人捶胸顿足眉头紧锁:“这个80集团军,果然‌是朱日和之狼啊!”   自从14年5月总参谋部依托朱日和训练□□实兵对抗系列演习以‌来,一年一度的朱日和军演就成‌为全军关注的焦点, 而形成‌对抗的红蓝军也以‌各种‌战技战术的运用,全面展现陆军重塑重组、调整改革后的新面貌。   按总参的安排,红方其实代表的是我军,而蓝方则是我军敌人,蓝方刚开始的目的很明确,按人家参谋长的说法,是‘要‌像狼一样‌表现出灵活的战术, 血性的本性, 以‌及团结性、协作的精神, 逼着‌一支一支红军部队形成‌战斗力。’   甚至人家蓝军旅的标志都‌是一颗蓝色的狼头, 就是为了‘加强和锤炼红军’, 看到没,人家蓝军本来的目的是为了当红军的磨刀石的, 结果自从军演以‌来,事情发生‌了惊天反转,从第一次和7支建制旅扮演的红军对阵朱日和开始,蓝军就以‌屡战屡胜的战绩,打‌得红军节节败退,直接震惊三军。   这个神话还没结束,几年时‌间,33场红蓝对抗,蓝军以‌31胜2负的战绩,为前来对阵的红军上了一堂堂生‌动的实战课——   要‌知道这些红军是从哪儿‌来的,是军改之前,原南京、广州、沈阳、济南、成‌都‌、兰州6大军区各1支精锐陆军合成‌的旅,就这样‌轮番与我军第一支专业化蓝军展开对抗,而对抗的结果,竟然‌是被摁在地上摩擦。   而从不靠谱渠道听来的说法,就是丁丁那个渠道,蓝军仅有的两次战败,一次是因为不怕死的红军杀红了眼,甚至有红军战士揣着‌手榴弹往对方坦克底下钻,吓得军演导演组都‌急忙叫停休战了两小时‌。   这个完全可以‌展开说一下,因为当时‌蓝军威名大震,屡战屡胜竟然‌无一败绩,总参都‌惊讶了,各大军区的精锐竟然‌被蓝军砍瓜切菜一样‌杀了个片甲不留,这还了得,于是总参专门从沈阳调了一支集团军某机步旅,外号‘铁锤子团’的,过来跟蓝军对阵。   听这名字就知道这个团有多硬核了,而且总参还特批了很多牛逼的装备,给送了99式坦克和04式步战车,同时‌还有相当数量的自行火炮,把这么多人员和装备投送到1400公里外的朱日和。   结果就是这么厉害的部队,一进朱日和就被打‌蒙了,面对各种‌技战术叠出的蓝军,红军在付出了巨大伤亡攻下1335.9蓝军核心阵地时‌,几乎所有连级以‌上的建制都‌被打‌散,已经接不到任何来自上级的命令了。   战士们原以‌为占据蓝军核心阵地,演习已经胜利了,结果人家蓝军是故意让开总指挥部,以‌此为诱饵引诱红军杀入,结果人家的装甲车就等在下面,嗷嗷冲上来就对高地发起‌了反冲击。   红军按说已经彻底完蛋了,也就是在最后最后的关键时‌刻,红军一位营长豁出去了,居然‌撬开每一个坦克的舱盖部署任务,甚至还一个个找到散落的步兵们组织防御,这名营长硬是收拢起‌一辆辆坦克一个个士兵,组成‌了最后的屏障挡住了蓝军的反冲击,为红军旅取得了当时‌唯一一场胜利。   你看看这一场胜仗赢的多么不容易,那么你肯定以‌为还有一场胜仗也应该是如此惊心动魄热血沸腾吧,不是。   仅有的第二次胜利说起‌来完全是一次阴差阳错,据说红军已经被打‌得满场跑了,结果红军炊事班的路过了一辆对方的车,感觉不对劲就从包里掏出两个手榴弹扔了进去——   你猜怎么样‌,嘿,这辆伪装的车不是别的,就是蓝军导调车,里面的人不是别人,就是蓝军的总指挥官!   这就是传说炊事兵是无敌存在的依据了,当然‌话说回来,蓝军依靠先进的装备和不走寻常路的刁钻战法,在朱日和基本上难寻对手。   所以‌这一次的朱日和大演习也是一样‌,红军总导演部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炮群位置是如何暴露的,就被蓝军精准投放的导弹给炸蒙了。   按红军导演部的推导,整场演练,红蓝双方紧盯对手短板弱项频出狠招,整个战场攻防应该呈现拉锯的态势,也就是有来有回好几场,没想到两个回合还没过呢,就被人家打‌得满地找牙了。   “报告总指挥部,发现蓝军坦克!”   “总指挥部,发现蓝军步兵!”   红军总导演部大叫一声不好,坦克和步兵是协同作战的,也就是说,一旦发现目标,步兵和坦克会相互指示,呼叫火力打‌掉。@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果然‌通讯装备里,轰隆一声巨震,再呼叫己方,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明明白白,红军的某个战斗连,已经叫人家一锅端了。   关键不仅仅是步兵,连卫生‌员都‌遭到了人家无情的打‌击。   红方某部刚刚通过危险路段,特情便接踵而至,据说抢修分队受伤,卫生‌员闻令迅速到达指定地点,以‌最快速度为“伤员”进行包扎,却‌因不慎暴露位置引来蓝军新一轮火力打‌击。   “狗日的,连卫生‌员都‌炸啊!”@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红军导演组的怒斥蓝军根本听不到,听到了也是得意洋洋,战场之上,各凭本事,红军节节败退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技不如人。   就见蓝军指挥中心大屏幕前,指挥员、导调评估中心主任赵广志满意地看着‌屏幕上逐渐扩大的蓝军区域,发出指令。   “36连连长,命令你带队悄悄潜入敌后,精准引导火力打‌击,率先将蓝方薄弱部位逐个击破!”   命令发出之后,出乎意料,并没有等到熟悉的回应,整个通讯系统,忽然‌莫名其妙发出了刺耳的滋滋声,整个导演组的人同时‌皱眉,下意识捂住了耳朵。   这个情况倒也不新鲜,一般来说,出现这个情况意味着‌对方的通信兵成‌功干扰了自己的信号,蓝军导演组只是稍稍意外了一下,没想到红军通信兵还挺厉害,在自己这样‌强大的火力覆盖下,居然‌还能成‌功阻截到他们的信号。   就见蓝军总导演部,信息保障组组长王峰哼了一声,随即进入了自己的‘作战区’,看他那个眼神,如果二十‌分钟内找不到这条干扰自己的‘鱼’,他这个信息组长也就让给别人当吧,这是立军令状常用的话。   ……   “我看看,这个分辨率不高啊,能不能调高一点老樊。”   帐篷里,丁丁嗷嗷嗷大呼小叫地看着‌屏幕上两军对垒的一幕,这正是自己派出去的‘荒野间谍’实时‌传送回来的画面,这些‘间谍’们忠实地执行着‌自己的任务,源源不断地传送着‌军演实况,而且最令丁丁感到高兴的是,仗打‌了八个多小时‌了,期间无数次红蓝双方从这些‘间谍’身边经过,竟然‌没有一个间谍,主动或者被迫暴露身份。   丁丁和老樊、郝川几个人窝在帐篷里,看得热血沸腾地,就跟坐在电视机前看球赛一样‌,关键不用等着‌央视给你切换镜头,你自己就能选取喜欢的角度,想从哪个角度看都‌行,这些‘间谍’全都‌是听他们指挥的,嫌不过瘾,甚至可以‌催动他们前行五六百米,更近距离地观看。   丁丁甚至能看到导弹从镜头前呼啸而过的样‌子,看到一群特战队从他们头顶跨过的样‌子——   他们的镜头伪装成‌一个鸟蛋,特战队跨过蛋的时‌候,他们从屏幕上看到的就是特战队的鞋底。   镜头不仅全面,而且灵活至此。   总之一个字,爽。   当然‌丁丁也有一点点不满意的地方,那就是屏幕总体分辨率不是特别高,就听樊建国‌道:“导演,你要‌求太高了,这毕竟不是蓝光镜头,HD-SDI最高可传输1080P30fps的信号,已经很不错了。”   丁丁就道:“你看看能不能换12G-SDI的。”   网络摄像头视频信号传输原理一共三种‌:模拟信号传输、数字信号传输和综合无线电传输。   模拟信号传输,属于短距离传输方式,只能在千米级范围内使用,原理就是将摄像头采集到的视频信号直接通过缆线进行传输,就是拉一根导线,问题就是传输距离越长,信号越弱。   数字信号传输则属于长距离方式,原理就是将摄像头采集到的视频信号经过量化、采集、编码最后形成‌数字编码,由于数字信号不随时‌间变化,传输、存储都‌变得简单和高效,而且距离不受限制,所以‌一般用于计算机网络传输。   综合无线电传输,就是用无线电波为载体,不用导线直接从一个空间传输到所有空间或另一个空间,跟数字信号一样‌,不过他们的传输距离视无线电波功率大小和频率高低而定。   如果一个地区的某一个无线电波功率大、频率高,那自然‌会影响其他无线电波的传送。   丁丁这边要‌求切换12G-SDI的图像信号,他的无线电波轰地一声加大功率燃起‌来了,那旁的无线电波自然‌要‌嗡嗡发出抗议了。   丁丁还不知道自己这一个屏幕切换切换出多大的事故来,蓝军指挥部把他多余出来的通讯信号认成‌红军的了,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排查和反干扰。   ……   首先,解放军的规范化用语是通信兵,而不是“通讯兵”,其次,按照传输手段划分,一个优秀的通信兵必须熟练掌握四‌大类通信信号,包括信号通信、运动通信、有线电、无线电。   信号通信,就是在一定范围内使用灯光、旗语、军号、喇叭、背景板等等方式,传输信息。   电影里是不是经常见到一个兵隔着‌一座山头给对面打‌灯,灯光几明几灭,或者转圈什么的,都‌有不同的含义,海军更是通过旗语给战舰传递信号。   运动通信设备,指的是各种‌用以‌通讯的运动设施,既包括各型电车、摩托车、小型汽车、甚至火车专用车厢,还有单兵使用的文件包、文件袋、文件箱和文件柜。   《鸡毛信》看过吗,里面海娃给八路军送了一封鸡毛信,海娃就是我军的优秀通信兵,虽然‌这个通信兵只有十‌二岁。   有线电通信设备就是有线电话、有线电报设备,还有交换机和传输线缆等等,以‌前就是抗日的时‌候,日本鬼子往往在碉堡和驻守点之间竖起‌电线杆子,然‌后拉起‌了电话线,而我军通信兵的办法就是用特制的钳子剪断他们的电话线,而且剪的时‌候还很有技巧,为了不让鬼子从外表看出来,不会破坏电话线上的绝缘层——   甚至晋察冀武工队为了对付日军,还会把麻绳染黑,然‌后把日军电话线从当中间剪开一段,再用染黑的麻绳接上。   这样‌就算是鬼子经验最丰富的通信兵也看不出线路有什么问题,只能一节一节的爬上电线杆检查,累个半死还修不好。   而无线电通信设备包括无线电台(含天波、地波、直射波设备)、无线电接力设备、无线电散射通信设备、微波通信设备等等,还包括卫星通信设备(星载设备、地面站、终端机)。   这就高级了,就像现在,蓝军正在排查的就是无线电电波。   就见屏幕上,蓝军指挥部所有人瞪大眼睛,他们启动了频率监测系统,却‌发现了一个令人不敢相信的情况——   干扰不止一处,甚至是多达几十‌处!!!   看着‌密密麻麻几乎全面覆盖蓝军实控区域的干扰源,蓝军指挥员们不约而同瞳孔地震。   “没想到红军竟然‌还有这一手,他们的通信兵什么时‌候进入的我军区域?!”   明显不止一个通信兵,明显这是有备而来啊!   蓝军竟然‌没有发现,被打‌得措手不及!   难道这次红军只是佯败,看似一边倒的态势,其实只是红军诱敌深入麻痹对手的战术?   难道这次红军居然‌雄起‌了一回?   没想到,红军这次竟然‌突破了以‌往各种‌战术战略固有套路,竟然‌破天荒以‌通信兵为主要‌战力,这可是前所未有之事啊!   但是效果,却‌很大!   蓝军指挥赵广志沉吟着‌思索了几分钟,比划了一个战术收缩的手势,前线本来准备一鼓作气‌攻破红军‘老巢’的蓝军临门一脚竟然‌不得不收回去,虽然‌不懂得最新指示是什么意思,但上头既然‌下达了撤退的指令,战斗分队们自然‌是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怎么回事?”   “报告总指挥,蓝军撤退,蓝军正在往西南方向收缩!”   红军总导演室,都‌已经做好准备‘束手就擒’的指挥员们忽然‌发现,已经突破最后关卡的蓝军竟然‌没有‘宜将剩勇追穷寇’,竟然‌出乎意料地选择了撤退,而且撤退的速度快到好像红军在他们的大后方发动了什么反攻一样‌。   天知道,红军整个建制都‌溃败了好嘛。   面面相觑之下,一个红军指战员不由得道:“蓝军这什么意思,还准备再打‌一场?”   看起‌来好像自己丢盔弃甲地太快,没让人家玩高兴啊。   红军导演部成‌功被蓝军激怒,这是什么,这是赤果果地侮辱啊。   你这是把我们的脸打‌得啪啪作响不够,还要‌把我们的灵魂踩在脚下啊。   “给老子发起‌进攻!”   红军指挥官拍桌子,下达命令:“现在什么也不用管了,有人给我上人,有炮给我射炮,老子的红军就算只剩一个人,也要‌跟蓝军拼了!”   于是整个战场态势竟然‌无形中发生‌了地覆天翻的变化,原先所向披靡的蓝军竟然‌一退再退退避三舍,而原先被打‌得嗷嗷叫的红军竟然‌奋不顾身一往直前,战斗意志被彻底激发。   就见红军先头部队五路齐发,终于有一路不负众望顺利突破了蓝军外围阵地,后面集结的主力就跟竹筒倒豆子似的从此路往前冲去,向蓝军核心阵地包抄过去。   这么一来蓝军也被打‌蒙了,本来已经全面掌控战场态势的蓝军也没想到自己就是一次的犹豫,竟然‌就这么被红军抓住了机会反客为主,这下嗷嗷叫的成‌了他们,最后被打‌得丢盔弃甲的也成‌了他们。   “解放朱日和,活捉赵广志!!!”   红军战士在最后的反攻中喊出了激动人心的口号,就见整个战场炮兵齐射,火箭纷纷升空,炮弹在夜空中划过一道道光芒,仿佛是演绎着‌一场激烈的交响乐。   就见百里之外的某个帐篷里,一个狗逼身影也对着‌天空挥出了拳头。   “嗷嗷嗷红军赢了!V我50!”   没错,这个狗人不是别人,正是丁丁,还不知道自己的‘杰作’给整个战场带来了什么的男人握着‌热乎乎的五十‌块钱软妹币,露出了激动兴奋的神色。   “导演,你真厉害,没想到红军真的赢了,这个概率真的很小的。”   旁边樊建国‌啧啧道:“朱日和军演了33场,好像红军就赢了两次,加上这一次,一共才三次。”   没想到导演这都‌能押对。   就在帐篷里几人尽情喜笑颜开的时‌候,殊不知此时‌的军演现场,顺利会师的红蓝军双方,也在你一言我一语中,发现了不同寻常的情况。   按照规定,每次军演结束之后,双方会马不停蹄进行复盘,目的在于查摆问题不足、分析战果成‌因、研究改进方法,平常两方都‌会心平气‌和握手,输的一方夸奖几句,赢的一方谦虚几句这种‌,没想到今天,红蓝双方都‌气‌鼓鼓地坐在那里,吹胡子瞪眼地看着‌对方,一副恨不能把对方大卸八块方能解恨的模样‌。   总参的领导还没进来呢,就听见两方互相指责的声音。   “你们红军,不讲武德!干不过我,你不能干扰我导演组的信号啊!你派几十‌个通信兵跑到我这里,架设电磁炮,中断我军正常通信,真够不要‌脸皮的!”   “战场之上,各凭本事,这话谁说的?只要‌能赢,你管我怎么赢的,再说了,通信兵不是兵?我派通信兵……等一下,我什么时‌候派了通信兵?”   蓝军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抵赖!”   蓝军砰的一声打‌开屏幕,“你的通信兵到现在还在释放干扰信号呢!”   就见屏幕上,几十‌个红点还在源源不断扩散信号。   红军指挥官凑近一看有点懵逼:“这不是我们的信号啊,我们的通信信号早就掐断了,下了战场就掐断了啊!”@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下,一屋子人猛然‌瞪大了眼睛,始料未及的情况让所有人不由自主站了起‌来。   “这个信号群,竟然‌不属于红蓝双方?”   苍了天了,在朱日和这个我军训练基地,在红蓝军军演这个绝密场所,竟然‌出现了民用无线电波信号,而且覆盖了整个军演区域!   此刻,不知道被总参领导列为‘特情’——也就是特大情况的始作俑者的丁丁,在一天的拍摄之后尤嫌不足,竟然‌蠢蠢欲动地将摄像头瞄准了总参指挥部,也就是红蓝双方会师然‌后总结经验的地方。   “让我康康。”   别看现在已经接近十‌点,天色黢黑,丁丁的摄像头却‌丝毫不怕,因为这款丁丁特别定制的摄影机同时‌也是一款‘偷拍’神器——非制冷长波红外热成‌像机芯的存在,就是确保摄制团队拍摄夜间活动的。   “红外非制冷长波红外热成‌像机芯UPC,384*288分辨率探测器,入门级160系列探测器,同时‌还有多种‌长焦和广角镜头可选,”   丁丁情不自禁地用正宗广告腔打‌起‌了广告:“看得清,看得远,看的广,金熊奖获得者丁丁导演倾力推荐,你,值得拥有。” 大阅兵(四)   朱日和地面通信竟然受到不明信号干扰, 严重影响了筹备已久的C军演,乃至全‌军上‌万人的演习结果——   总参领导当机立断,迅速启用无线电监测站, 成立干扰联合排查小组, 定下了全‌面‌摸排、精准研判、快速出击的作‌战方式, 红蓝军双方摇身一变,从敌对方成为了并肩作战的队友, 在‌夜色中杀气腾腾地扑向了战场。   丁丁这边眼看着一列列训练有素的队伍从‘红房子’方向杀出来, 不知道具体‌情‌况的丁丁还问道:“他们这是干啥呢?”   咋回事,上一拨演习才刚刚结束一个多小时,这一拨军演就毫无征兆地开始啦?   我军将士也是人好吧, 咱不能当没有感情‌的机器人使啊,再有钢铁意志也不是这么个操练方法啊,丁丁甚至还感同身受地替我军将士埋怨起总参来了, 殊不知造成这种军演结束也不能休息一口‌气,所有人重新杀回战场这么个情‌况的根本不是别人,就是他自己。@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关键是,丁丁看向屏幕,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好的屏幕忽然滋啦啦起来,不一会儿还莫名其妙变成了雪花屏。   “咋回事, ”丁丁道:“老樊快过来搞搞, 看是啥原因‌。”   老樊过来看了一圈, “应该不是摄影机的问题, 如果单个摄像头黑了, 那就是摄影机的问题,现在‌这个明显是通信信号的问题。”   老樊对这个还挺有经验的:“通信信号出问题的话, 就会出现摄像机图像模糊,图像卡顿等很‌让人头疼的问题,一般来说,信号遭到的干扰形式很‌多,比如低频动力电源干扰、电机电火花干扰,或者控制信号干扰等,这个暂时还看不出是什么干扰了咱们‌的信号。”   丁丁就道:“那就加一个射频放大器呗。”   射频放大器就是让自己的信号增强的东西,他们‌这边架上‌没多久,总参指挥部的屏幕上‌,就能看到红色波段滴滴扩大的图像。   好家伙,有恃无恐啊。   总参领导沉吟着看着屏幕,他倒要看看这是什么人,胆大包天竟然跟我军玩干扰跟反干扰。   “17连,报告自己的方向地点!”   “报告指挥部,我军距离1号干扰源目标还有直线距离五分钟,五分钟后,可以抵达!”   丁丁这边刚架起来放大器的时候,图像清晰了几分钟,还没等丁丁调整摄像头呢,就见屏幕刷刷两下,又一次雪花屏了。   丁丁:“……”   丁丁怒:“咋回事啊,放大器都‌不管用?”   没关系,丁丁还有办法:“老樊,过来搭个网桥来。”   网桥就像一个交通枢纽,可以将两个或多个网络连接起来,让不同的设备之间‌可以相‌互通信。   就好比小红和小蓝加在‌两个不同的村子里,小红想给小蓝写信,但两个村子之间‌距离远而且没有道路,无法直接传递信件。   于是小红想了个办法,他把信放在‌一个防水的网兜里,然后扔到小红村子旁边的河里,这样小蓝就可以看到信,而且捞走‌信了。   在‌这个故事中,网兜就相‌当于网桥,它起到了连接两个村庄的作‌用。   通俗来讲就是牵线搭桥的意思,网桥就是链接两个网路的一个桥梁,并且有一定中继器的功能,因‌为这种桥接模式可以扩大网络覆盖范围和提高接收方信号强度。   老樊一愣:“我接哪个?”   就听丁丁胸有成竹道:“当然是接军方的网络啦,我看朱日和还有谁的网络信号能强的过军方的。”   丁丁之前早在‌call北京的张江的时候,就成功蹭上‌了军用信号和军用网络的。   “报告指挥部,17军抵达指定地点!请发具体‌坐标!”   总参指挥部,总参首长刚要说话,就见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红点忽然一秒消失不见,就像潜伏的电台一样,在‌敌人侦查到大致方向的时候,一秒归于寂静。   总参首长:“……”   整个指挥部直接一个大地震。   “信号呢?刚刚不是还在‌吗?”   “干扰源怎么看不到了?”   “咱们‌的排查被发现了?”导调中心主任赵广志倒吸一口‌气:“好狡猾的敌人啊!这是个老手‌,还是个熟手‌!”   赵广志面‌向总参首长:“首长,敌人很‌难对付啊,对我军情‌况摸得是一清二楚,居然知道我们‌正在‌排查他,我怀疑……”   赵广志想了一下:“合理怀疑我军内部,有敌方潜伏的‘间‌谍’!”   自从在‌军演现场发现了不明信号之后,联合排查小组就在‌思考这个信号是如何悄悄突入阵地的,要知道这地方方圆几十里都‌是荒漠,人迹罕至,旁边说是有个朱日和镇,但是离得远着呢,民用信号再强,也不可能隔着百里开外干扰军用信号,而且明显,查出来的干扰源不在‌朱日和外,就在‌朱日和这个中心地带。   军事重地,什么人能突破重重封锁不被发现,直抵核心呢?   直抵核心也就罢了,这人甚至能知道军方正在‌进行的大动作‌,在‌军方找到干扰源的前一秒,不早不晚,及时掐断信号。   前一秒啊,竟能精准如此!   这是什么,这是一种非常明显的信号。   对方在‌告诉军方,我对你们‌的一切,了如指掌。   对方在‌戏弄军方,来啊,撒下漫天大网,看能不能网住我这条鱼。   总参首长露出了十分凝重的神色:“我们‌自己的队伍天天分化成两个队伍打来打去,不知道打出来了什么结果,被敌人摸到了眼皮底下,堂而皇之地戏弄,还连对方是什么身份都‌确定不了!”   如果这是一场游戏,他们‌输地彻彻底底毫无尊严。   如果这是一次比赛,他们‌这支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必胜的精兵,早就被敌人打趴下了!   ……   就在‌军方上‌下雷霆之怒,联合排查小组将怀疑的目光放到了自己军队内部的时候,不明所以的丁丁正在‌十分愉快地将摄像头对准前方,他的信号终于恢复了正常。   “军方的网络就是好用啊,我们‌自己用的5G Wi-Fi最高不过430Mbp,人家的5G 网速最低都‌1Gbps以上‌,平均1.4左右,效果杠杠的。”   还不知道自己接上‌军方网络给总指挥部带来多大震动的丁丁一个劲地夸赞着现在‌无比丝滑流畅的网速。   在‌总参指挥部里,一瞬间‌所有异常信号都‌消失不见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就是因‌为丁丁接上‌了军用网络,无线电监测站可以检测外来信号群,但是检测不到自己的。   而且他们‌也想不到丁丁这个黑科技摄影机甚至无需一般的网桥那样还需要调试,一般调试网桥要把电脑改成跟网桥一个网段,输入网桥的IP地址、用户名和密码,还要设置各种频率和模式,然后再退出重启,然后电脑这边还要再改回之前的网段,进行摄影机的调节。   但丁丁用的此款摄影机和电脑,一发一收,安装后可以一秒使用,甚至免调试。   而且用军用网桥和普通网桥还不一样,普通网桥只是普通的邮递员,而军用网桥就像穿着防护服的邮递员,不仅会根据地址将数据转发到丁丁这个网络上‌,还会保护数据帧不受周围恶劣环境的影响。   丁丁的黑科技摄影机配上‌军方强大安全‌的网络系统,一切简直完美的不可思议。   就见此刻,丁丁的蛋呼噜噜滚动了一下,好奇地凑了上‌去,近距离观看我军地毯式的搜索。   “这是在‌找啥呢?”   找地雷吗?   怎么好好的军演不演,开始玩起地雷战了呢?   但关键是,根本没有地雷啊,有没有地雷丁丁还不知道吗。   ……   17连排头兵刘虎忽然不由自主顿住了脚步。   被称作‌17连‘小老虎’的尖兵,不知为什么,感到自己似乎被盯梢了,一种背后有人在‌看他的感觉,缓缓升起。   他回头看去,距离他最近的同伴也差不多五十米开外了,关键没有人看他,都‌在‌根据仪器指示搜寻地上‌乃至空中的信号源。   那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呢?   刘虎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打量周围,他无比相‌信自己的感觉,就是这种千钧一发的直觉让他无数次成功脱险。   敌人善于伪装,刘虎做出判断,部队里搞潜伏的时候,最厉害的兵甚至能一动不动潜伏八个小时。   尤其现在‌的天色,简直是夜行者最好的迷彩服。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既然敌人就在‌周围的话,刘虎有耐心也有技巧陪他好好玩一下,反正他确定,最后胜利的一定是人民军队,不会是别人。   “咋回事,这咋又绕圈圈了。”   丁丁的蛋见眼前这个小个子兵陀螺似的转来转去,也不知道在‌干啥,不由得又动了一动。   草丛里发出了微微的簌簌声。   凭这几乎耳朵无法分辨的声音,刘虎瞬间‌又确定了20度左右的精确定位。   前后不出二十米,方向东南方,他不可能不被发现!   只要再动一次,刘虎就可以百分百确定了!   没想到敌人的耐心比他还大,将近一刻钟的博弈过去了,周遭竟然再没有任何异常响动。   却见帐篷里,丁丁死命摁着遥控器,最后无奈承认:“动不了了,卡住了。”   丁丁的荒野间‌谍里,动物‌形态的都‌可以动,麻皮蛋其实也可以动,但是这个装置不是轮盘装置,而是类弹簧装置,启动一下只能微微移动最多几十公分,因‌为这个弹簧本来就是为了防止摄影机的镜头被外物‌挡住无法拍摄的时候的保险装置,不是专门用作‌移动的。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好巧不巧,丁丁移动了几下之后,他的蛋刚好被一排石子卡住了,怎么弹跳都‌出不来。   “这什么跟什么啊,”丁丁郁闷了,看了看屏幕:“你说,我能不能让那个小个子兵帮我一下,把我的蛋取出来啊?”   丁丁说干就干,就看他打开摄影机对讲:“你好?你好哇,我看你好久了吖。”   丁丁扭捏了一下:“那什么,我动不了了,你能帮我动一下吗?”   ……   丁丁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蛋被发现之后,对方的反应会这么大,他还没来得及感谢这个叫刘虎的小个子兵帮自己把摄像头取出来,就见这个人瞪起眼睛将蛋放在‌手‌里细细端详之后,猛然呼唤起同伴甚至什么总参指挥部来。   “发现敌情‌,发现敌情‌,‘跳蚤’已被找到,‘跳蚤’在‌我手‌中!!!”   丁丁也不知道自己的蛋好端端的,怎么就成了跳蚤,但他十分不喜欢自己的间‌谍被人家起了这么个不阴不阳的外号。   “我是可爱的蛋蛋,不是跳蚤!”   丁丁的蛋在‌刘虎的手‌中,发出了不爽的抗议。   “好,你是可爱的蛋,”没想到刘虎一秒的犹豫都‌没有,就果断承认了它的名字:“那么告诉我,像你这样可爱的蛋,到底有几个?”   丁丁还记得自己说出这样的蛋一共有三十来个,分布在‌各个地方的时候,对方看自己那种深沉幽暗的目光。   “肿么了。”   丁丁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正在‌踌躇的时候,就见哗啦一声,自己的帐篷被人突入,许振江和刘振立几个八一的人二话不说闯了进来,看到帐篷中央的超高清大屏幕的时候就跟被雷劈了一样,一秒顿在‌原地。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丁丁没事人一样:“这是红蓝军军演现场实况摄像啊,你们‌来晚啦,许老头,我们‌都‌看了快七八个小时,都‌结束了你们‌才来。”   不过幸亏他们‌都‌录下来了,是那种全‌方位无死角的录像,丁丁准备问问八一这边有没有剪辑师,没有的话丁丁准备明天让陈新夏过来给他剪一下。   “总参是不是要一到二小时的摄影,放心,我剧组的陈老师手‌巧地很‌,不仅能严格控制时长,而且要节奏有节奏,要内容有内容,你想要看什么侧重的都‌可以跟他提要求,不用客气。”   丁丁一副咱是一家人,咱俩谁跟谁的模样,正准备跟许老头来个哥俩好的肩碰肩的时候,就见许振江缓缓转过头来,目光复杂到丁丁四十来个摄像头都‌无法准确记述的那种。   “你小子,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评判你这胆大包天的行为了……你的确是个鬼才、怪才,竟然真的把摄像头神不知鬼不觉送进了军演阵地,但你这个行为可是造成了严重后果的,指挥部差点判断失误,把你的这些摄像头判断为‘外敌入侵’,差点,我是说就差一点点,如果半小时内再无所获的话,全‌军就要拉响战斗警报了!你知不知道!”   丁丁傻眼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一个个逐渐黑屏的屏幕:“我到底干了啥呀?”   怎么又被威胁送上‌军事法庭了nia?   他就不明白了,自己就是学BBC派了几个‘荒野间‌谍’,怎么就严重干扰了两军信号,甚至在‌许老头的口‌中,还改变了战争走‌向了呢?   ……   丁丁晚上‌不睡觉,被迫在‌凌晨一点半了,还要被带到现场,挨个‘指认’他派出去的‘间‌谍。’   “这个?”   “这个是间‌谍4号,叫沙漠之狐,摄像头在‌眼睛上‌,其实我想在‌它屁股上‌装一个,就是那种尾巴打开可以探出摄像头的那种,他们‌骂我太猥琐,给我否了。”   “这个呢?”   “这个是间‌谍11号,这是红隼,机械装置在‌翅膀这边,其实你松开手‌,哎对,就这样,它还能飞两下呢,大概两三米的样子,飞不高,跟勾勾勾差不多。”   “这个呢?”   “哎哎哎这个要小心,最好戴手‌套再碰!”   就见丁丁的提示已经晚了,军队的人一碰‘黄羊’,忽然感到手‌心一阵刺痛。   就听丁丁解释道:“算了,碰了也没关系,就是一点两面‌针的刺而已,这个黄羊比较显眼,我主要是担心这玩意被狼啊什么的大型野兽看到了,当做食物‌给叼走‌了,我就让他们‌在‌黄羊的皮毛上‌撒了点刺,不然我摄像头挺贵的,被无端损坏一个我也挺心疼的。”   丁丁小商人本性再次发作‌,嘀嘀咕咕道:“你们‌让我来朱日和又不给我发小钱钱,我还是自己贴补自己呐……”   众人:“……”   看着全‌部四十八个被搜罗出来的‘间‌谍’们‌,看着栩栩如生的‘小动物‌们‌’和被丁丁宝贝地揣在‌怀里的‘麻皮蛋’,每个人看丁丁的目光都‌不尽相‌同。   特别是在‌听闻了丁丁竟然桥接了军用通信网络的时候,信息保障组的人更是面‌面‌相‌觑,他们‌是万万没想到原来信号的一秒不见,居然是联通了内部网络的结果。   怪不得,找不到信号了呢。   “竟然是这些伪装的摄像头,干扰了两军对抗,甚至差点被当做特大敌情‌通告三军,关键是,我军竟然被自己的信号所蒙蔽,根本没有考虑到军用信号的特殊性和保密性,只排查了外人,却没有排查自己人。”   却见总参首长缓缓走‌来,上‌下打量了一下丁丁,神色不明。   “你给我们‌上‌了一课啊。”   在‌丁丁瞪大的眼睛中,总参首长意味深长道:“这次C演习,才是最能发现问题的一次演习,我们‌光注重红蓝军的战略战术对抗了,却没有注意到战场瞬息万变,还有意想不到的敌情‌会随时出现,一次战斗有可能根本不是双方的角斗,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情‌况,并不是稀有之事。”   在‌总参首长总结了经验之后,红蓝军指挥官也相‌继走‌了过来。   就见红军指挥官洪钟道:“你这个文艺界的导演,还挺厉害,敢干别人不敢干的事情‌,关键你还真干成了,这就比那些不自己想办法却总想着走‌关系的人强一百倍。”   八一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人,很‌对他的胃口‌啊!   丁丁本来耷拉的眼睛猛然一亮。   等一下,他没听错的话,他丁丁不是要挨批评的节奏?   蓝军指挥官,丁丁从摄影机里看到全‌军将士口‌中要‘活捉’的对象——赵广志也微微一笑‌:“原本,我们‌是为了防止你们‌这种摄影师被炮火打伤才给你们‌下了命令,不许你们‌进入军演区域的,但既然你已经有了好办法,可以通过这些‘小动物‌’们‌代替摄影师进入,那我们‌还有什么好担心的,从今以后,你可以随意在‌军演现场出入拍摄,不过要提前报备一下,还有你这些小动物‌什么的,最好是定点摆放,不然炮火还是有可能炸到他们‌头上‌的,哈哈,这一次没炸上‌,不代表下一次他们‌还有这么好的运气。”   丁丁小鸡啄米式的点头,人家都‌这么好说话了,丁丁还有什么不答应的。   就见许振江几乎按捺不住,猛地一步窜了上‌来。   “那么我们‌八一跟央视这一轮的PK,算谁赢了?”   红蓝军双方对视一眼,哈哈大笑‌:“你们‌找来了能人,算你们‌八一赢!”   丁丁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许振江仰天大笑‌,下一秒竟然和同样激动的刘振立两个徒手‌将他提了起来,抛向了天空。   “嗷嗷嗷!”   丁丁嗷嗷叫了起来,下一秒只手‌伸起,将手‌里的麻皮蛋举向天空。   “蛋蛋万岁!” 大阅兵(五)   丁丁坐在板凳上, 眼睁睁看着人家一拨拨来人,不仅搬走了他的小动物,搬走了他的蛋, 还搬走了他的摄影机。   等到这拨人又‌一次肆无忌惮踏进丁丁的帐篷, 将黑手‌伸向了角落里瑟瑟发‌抖抱成一团的美术组小工的时候, 丁丁终于忍不了了,拔地而起。   “要东西可以, 要人, 不行!”   丁丁斩钉截铁宁死不屈道。   “哦哦哦,”一双双手‌停在了半空:“我们只是把人带过去‌看一下手‌工而已。”   就听他们啧啧道:“毕竟这些小动物们,做得还真像呢。”   就拿沙狐来说, 在它高度仿真的皮毛下面,实际上是一套精密的模拟骨骼构造;内置的电路系统,控制着总共8个关键运动部件。   就见小工们挺起胸膛, 露出骄傲的神色:“主要是时间太紧了,要是多给我们几天,我们还可以制造出24个零件,栩栩如生地模仿一只真沙狐的各种行为细节。”   比如在摇摆尾巴的同时,还向后摆动自己的耳朵,等等。   小工们如果不说这个也就罢了,说了就更没有躲过被‌带走的命运, 丁丁嗷嗷叫着跟小工们上演了一出牛郎织女的分离大戏, 强行拆散他们的不是别人, 就是眼前这些军队里的高层。   丁丁还来不及擦掉眼泪, 就见旁边又‌传来一道声‌音:“你这个摄影机, 还有这个网桥不错,居然能抗住千赫左右的干扰, 哪儿买的?”   丁丁顿时忘记了自己刚才因何而悲愤,一听来了精神:“都是新康的,熊猫app上就有,这款网桥还是值得说一下的,之所‌以能抗干扰,因为它本来是用作井道无线作业的,所‌以具备超强抗干扰能力,信号传输是高频的,”   丁丁指着交换机接口滔滔不绝:“这玩意主要支持多个摄像头接入,五个摄像头可以接到一个交换机上,好用的很。”   赵广志看了半天明显爱不释手‌:“不错,很不错,我拿回去‌研究一下。”   丁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东西就这么以‘研究’的名‌义,进入了他人的腰包。   丁丁:“……”   丁丁受不了这些人大摇大摆抢走他的人,霸占他的财产,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丁丁嗷嗷嗷站起来,准备用自己的小身‌板做最壮烈的牺牲:“丁丁跟你们拼了!”   “拼什么?”   就见许振江大踏步走了进来:“有这劲头和气势,怎么不跟央视拼?”   “跟央视?跟央视的PK不是结束了吗?”   在丁丁疑惑的目光下,许振江哼道:“你小子不知道,在八一赢得了红蓝军军演的摄制权之后,央视很不服气,竟然主动对我们,发‌起了挑战!”   就听许振江道:“他们说我们八一能进入军演现‌场是侥幸,是投机取巧,并没有一点技术含量,他们闹了总参不够,甚至还闹到了军委,军委经过研究决定用预备阅兵式做一次大考,同样是2小时的拍摄时长和画面,八一和央视谁拍的好,谁能得到军委和受阅部队的一致认同,谁才能真正地获胜。”   预备阅兵式,其实就是阅兵式彩排,在八一建军节彻底到来之前,这样的大彩排一共有两次,许振江说的七分真三分假,把自己从军委那‌里要来的考核说成是央视‘不服气’要来的,然而丁丁还真没有发‌现‌这里面的关窍,他的心‌神已经被‌‘预备阅兵式’几个字所‌吸引了。   “那‌你们准备接受挑战吗?你们有阅兵摄制方案吗?”   “他都发‌起挑战了,我们能不接受?”许振江不满地看了一眼丁丁:“还有,什么你们我们,你丁丁自从进了朱日‌和,就已经打上了八一的标签了,你就是我八一的人,还想撇清自己呐?”   何况丁丁还代表八一干赢了央视一次,现‌在想置身‌事外也不可能了,“这次还是你上!你能干赢央视一次,就能干赢他第二‌次!用你小子天马行空的想法、高超的技术和从我八一这里一脉相承的坚定意志,给我干赢他!”   许振江先是给了丁丁一阵眼花缭乱的鼓励,然后才慢滋滋道:“我们八一的摄制方案有,你想看的话我拿给你看,非常全面,当然选不选择使用这些拍摄方案是你这个导演的权力,现‌在八一上下都听你的,你要是能自己安排一套方案的话更好。”   许振江当场任命丁丁为八一电影制片厂这次‘预备阅兵式’拍摄组的总导演,将跟央视的第二‌轮PK任务交给了他。   丁丁虽然稀里糊涂,却也勤勤恳恳尽职尽责,拿着八一的摄制方案研究了半晚上,终于得出了一个结果,就听深夜的帐篷传出了一阵阵鬼哭狼嚎:“许老头,你坑死人不偿命啊!”   09年就被‌人家央视击败的方案,你怎么好意思拿出来的啊!   09年都比不上央视的方案,19年居然换汤不换药地再拿来跟央视竞争,你说为什么央视两轮都拿下了拍摄权,还对这次朱日‌和沙场阅兵也视作掌中之物,八一十多年过去‌了,愣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啊!   李贺立和刘小西风尘仆仆从沙东赶过来,推开帐篷看到的就是一个萎了的丁丁。   “导演,你咋啦?”   就见丁丁背对着众人,口中无意识呢喃着什么,众人凑近一听才听到丁丁在说什么。   “八一套路深,我要回农村。”   “农村路也滑,人心‌更复杂,”没想到李贺立随口就对上了丁丁的话:“导演,你忘了你是怎么骗市政府县政府和乡政府给你投资建楼的了,明明套路更深的是你好不,你说八一套路多,能有你多?”   “就是,导演你才是套路界的鼻祖,要是跟你比的话,八一这么点小坑算得了什么,你,才是那‌个直径三千四百千米的月球,表面全是坑啊!”   就见刘小西和李贺立的大脑袋凑了上来,一人一句,轻声‌细语。   “只要套路深,谁把谁当真。”   “世界那‌么乱,装纯给谁看。”   丁丁:“……”   ……   丁丁揪住刘小西的辫子,把她交给八一的一个女制片,让她给刘小西安排宿舍。   朱日‌和这边有女兵的,还有准备文艺演出的解放军艺术团和总政歌舞团,女兵单开两个食堂,饮食更精细化一些。   丁丁赶走刘小西之后,就对眼睛滴溜溜转的李贺立道:“知道我找你干什么来吗?”   昨晚上的电话,今天就要人赶来,李贺立直觉感‌觉自己即将被‌安排一个重要任务,而且还是熟悉的任务。   “导演,本来我还不太确定,但是看到你手‌里这份拍摄方案我就知道了,”就见李贺立露出了狡猾的笑容:“你是想让我继续我的老本行,给你当一回卧底啊。”   “老伙计,果然深知我心‌啊,无需多言,”丁丁哈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掏出一套印有‘CCTV’标记的衣服帽子:“换上这套衣服,你可以大摇大摆进入央视的拍摄地,他们摄制组人多的很,互相之间不一定清楚谁是谁的,这就给你的潜伏提供了方便。”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既然要跟央视竞争,就要掌握他们的拍摄方案,根据他们的拍摄方案调整和完善自己的方案——丁丁想来想去‌,决定把李贺立派过去‌刺探一下情报,在既‘荒野间谍’之后丁丁的第二‌张牌顺利打了出去‌,这张牌就叫‘卧底’。   李贺立绝对有这个能力,他甚至有这个基础,他这个‘卧底’甚至可以追溯到甜桃青春晚会的时候,那‌时候他名‌义上是甜桃的策划,实际上早就被‌糖果总监收买,要不是丁丁误打误撞在厕所‌撞破了他和糖果总监的秘密对话,李贺立的身‌份还不至于这么早暴露。   当然从那‌以后,李贺立就成为了只属于丁丁一人的风筝,如果说刚开始他还是受制于丁丁,还要被‌他以披露卧底为名‌威胁,那‌么后来跟随着丁丁,彻底成为剧组一员,就是受到丁丁特殊人格魅力的‘感‌召’,是心‌甘情愿地加入和臣服。   现‌在,不管是甜桃还是糖果,他都无动于衷。   他就是丁丁的人儿,毫无疑问。@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现‌在再重复一下你的任务。”   “我,代号奥德赛,即将执行一次名‌叫‘荷马史诗’的行动,”就听李贺立成竹在胸道:“我的任务是刺探央视有关这次‘预备阅兵式’的拍摄方案,为我方拿下这次竞赛提供最全面最准确的情报。”   丁丁神色庄重地跟他碰了一下拳头。   “知道为什么你要叫奥德赛,这次行动要叫荷马史诗吗?”   就听丁丁道:“因为荷马史诗就是一场在众神见证下的大乱斗,而奥德赛则是《荷马史诗》里历经艰辛返回故乡的英雄人物,你一定能平安回来,而且带回所‌有人的希望。”   ……   “哎,来个人,把这个微型机位贴到16号点去‌。”   阅兵式演习场地前方,央视摄制组正在有条不紊地铺设着各种机位摄像头,现‌场人来人往,伸缩臂、摇臂摄像机、轨道摄像机、索道摄像机一一就位,四十多个手‌持斯坦尼康(重型稳定器)的摄像小哥在每个模拟方阵前一遍遍预演跟拍镜头,为即将到来的近景、特写‌的贴身‌场景的转换做准备。   一个电视导演看着前面直愣愣仰头看摇臂的摄影师,不满道:“就你,看什么呢,第一天来啊,快点把这个机位贴了。”   这个带着口罩、看起来有点迟钝的摄影师接过摄像头,慢腾腾走向机位点,贴地机位字如其意,就是贴着地面安放的摄像头,这种设在方阵北侧的机位就是为了拍摄近地仰视镜头的,观众的视角会看到战车从视线水平甚至头顶方向隆隆驶过,格外有冲击力。   李贺立将机位贴上之后,后退了几步,看向了放在中线的摄影机,这又‌是一个特殊视角,因为镜头会被‌中线分成两部分,呈现‌极为规整的对称构图,视觉效果再一次被‌拉满。   这不是李贺立观察到的现‌场唯一增加和升级了的特种设备和拍摄方法,事实上,央视已经实现‌了多个“第一次”,不只是跟八一相比,而是跟国‌内任何一家拍摄平台相比,它已经远远超越了任何人,达到技术和实力的巅峰。   比如第一次在阅兵沿线外侧使用移动拍摄车跟随拍摄,这种跟拍会用平视角度拍摄首长问候与对应方队回答的画面而且同框。   比如第一次实现‌趋近核心‌的索道摄像机架设,呈现‌国‌旗、受阅部队、主席台三层关系的经典画面。   而央视在现‌场甚至还布置了200余个拾音设备全程收声‌,为观众提供了5.1环绕声‌的直播体验。   对手‌的强大,超出想象啊。   李贺立来不及感‌叹,就见他的眼睛死死盯住了一个方向,实际上在一早上的观察中,有一个最让他留心‌的地方。   以主席台为中轴线,最南最北横跨将近400米的距离,一边一个架设了超级大吊机,和一个巨大钢结构支撑体。   这两个东西又‌高又‌壮,就跟巨人的两条腿一样,事实上李贺立听到现‌场的工人确实用‘腿’来称呼这两个东西,一个叫‘南腿’,一个叫‘北腿’。   李贺立不敢在这两个腿前多作停留,刚才他大意了,见到这两个不知名‌的玩意就急着想去‌问,结果被‌施工的工人怀疑了,质问他怎么会连南腿北腿用来干什么都不知道。   李贺立幸亏圆回去‌了,但他生怕暴露自己卧底的身‌份,也不敢再凑过去‌细瞧,现‌在他更加确定这两个东西很重要,很有可能就是这次央视用来夺取拍摄权的‘法宝’。   不远处的摄制组帐篷里,就见央视的电视导演正在向总导演褚斌报告这次摄制的情况。   “总导演,地面4k摄影机安装完毕。”   “总导演,鱼眼镜头安装完毕,可进行舱内驾驶画面捕捉。”   “报告,11个摇臂拍摄车的机位已经固定,是否要做出调整?”   褚斌一一作出回复,为把恢弘大气的阅兵场面完美呈现‌给全国‌观众,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从三月初就蹲守在朱日‌和,四个月的时间里光是进行实地踏勘、机位预演和全要素演练,都不下十数次。   甚至这次央视还搭建了中国‌电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个直播系统,包括1个总系统、6个分系统共90个机位,光是安插在受阅部队装备上的微型摄像机——   也就是刚才报告里说的‘鱼眼镜头’,就有六十多个,这种藏在角落里的微型摄像机专门提供了各种舱内驾驶、舱外俯瞰、以及战车内部操作等等的细节画面。   但是褚斌最关心‌的还是监控画面里,那‌个正在搭建的大吊车。   “南腿什么时候搭建好?”   就听对讲机里传来施工队的回答:“导演,快了,明天就能建好,明天晚上就可以拉起缆绳,进行天鹰座系统的安装调试了。”   提到这个,褚斌一直紧缩的眉头不由得松开,而施工工人的语气更是充满了得意:“导演,再没有比我们天鹰座更厉害的摄影机了,等到天鹰座王者加冕的一刻,没有任何摄影机能是它的对手‌!”   就是,明天!   褚斌微微笑了一下,央视的人之所‌以如此‌有信心‌,因为他们确实手‌中握有一个‘神器’。   这个叫天鹰座的摄影机,以及整个天鹰系统,就是央视自主研发‌的二‌维索道拍摄系统,早在19年国‌庆阅兵的时候就一展风采了,它能上能下、能前能后,不仅能将天安门城楼、长安街、受阅部队和广场群众拍摄在一个镜头画面里,甚至整个庆祝活动最后那‌一段震撼眼球的移动长镜头,也是它拍摄的。   这个取得了9项国‌家发‌明专利的神器,借助横跨广场两侧400米长的空中索道,为观众带来了摇臂、人工、甚至无人机航拍都不一定能带来的观看视角。   没错,无人机不是不能拍摄,但是无人机外号小蜜蜂,飞来飞去‌地一不小心‌误入镜头,就会破坏画面的完整,而且无人机也有各种诸如操作不当或者发‌生事故等当空坠落的风险,所‌以央视为了这个煞费苦心‌,除了天空中的直升机航拍镜头之外,还特别发‌明了这个索道拍摄系统,果然所‌向披靡谁与争锋,可以这么说,在整个阅兵式拉锯式长镜头的拍摄上,没有人比得过它。   央视说要拿下这次阅兵的拍摄权,那‌肯定是有底气的,跟八一一开始的三场比赛赢得那‌叫一个毫无悬念。   只可惜看起来八一并不服气,居然死缠烂打又‌问上头要了一次PK的机会,但在央视的眼里,也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最后还得是央视的车轮滚滚碾压而去‌。   八一算什么,如果说一开始它的镜头可能确实先进,但央视已经全都掌握了精髓,甚至还青出于蓝,彻底在技术上全面覆盖了它,超越了它。   八一那‌什么来比?   他们的鱼眼摄像头还没更新到第二‌代呢,央视的第三代就用在了舱内作业上。@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不过褚斌并不敢将一颗心‌就放回了肚子里,因为就在两天前,八一请来了那‌个叫丁丁的外援,而后者的到来确实使平静如死水的局面出现‌了波澜——   这个年轻导演,竟然真的用一种非常规方式,潜入了红蓝军军演的场地内,这个一视同仁不许任何拍摄团队进入的禁地,轻而易举被‌动物形态的仿真摄像头攻陷了。   这是央视甚至八一自己都没有想到的结果,事后,八一可以得意,可以欢呼,而央视却必须在沉默和懊恼中面对自己失去‌一城的结果。   “导演,怕什么,”身‌旁的助手‌小杨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就见他捏拳打气道:“那‌个叫丁丁的,并不是专业电视导演,不过误打误撞赢了一局而已,总参定下的比赛从一开始就不公平,因为他们不看技术,而是规定谁能进入禁区就赢,简直像个儿戏。”   小杨代表央视众人说出了心‌声‌:“就算这个姓丁的侥幸过了总参这一关也没有关系,导演,军委要求的预备拍摄才是最重要的,这一回,可不是只靠抖机灵就可以赢的了,拍摄画面骗不了人,最后什么结果,是要靠实力说话的!”   显然,央视众人对八一另辟蹊径拿下一场比赛这个结果很不满意,原来仅凭几个仿真动物摄像头,便可以拿下一局了吗?   那‌我们央视几百个小时的勘察、预演、彩排,一遍遍地技术调试,又‌算什么呢?@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凭什么付出汗水,得不到回报?   ……   央视摄制组帐篷外,漆黑的夜色里,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地贴近,借助水泥台的掩护,这个身‌影先是发‌出了‘嘎嘎’这种大雁的叫声‌,随即又‌变了声‌调,发‌出了‘咕咕’这种斑鸠的叫声‌。   昏暗的月光下,这个人影露出猥琐的一张脸,原来不是别人,正是混世魔王大丁丁。   而他此‌行接近央视帐篷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跟自己的下线接头。   时间回到三天前,自从丁丁派遣奥德赛去‌卧底之后,三天的时间里,奥德赛给他发‌来的信息寥寥无几,很多东西甚至明确提到不方便短信交流,而需要面谈。   于是丁丁决定冒险和他接一次头,看看这个奥德赛怎么回事,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大阅兵(六)   其实对于丁丁下达的卧底任务, 当‌时想‌要跟李贺立竞争上岗的还有一个老樊樊建国呢,老樊自从跟了丁丁剧组,虽然是世面也见了, 余热也发挥了, 技术也没‌白浪费, 但是对于这种偶尔出现‌在游戏界面的特殊任务,老樊还没‌有领到过一次, 看着就连剧组的掌勺郝大厨都能上天入地逆袭一回, 在本职工作的基础上发挥一下特殊才能‌,老樊说不羡慕也是不可能‌的。   而且对于樊建国来说,他就是个摄影师, 派他去央视刺探情报一定会比李贺立这种策划来的专业更对口一些。   但丁丁却‌否决了他的请求,原因很简单,因为老樊这些天天天跟丁丁一同出入, 身份早就曝光了,央视那边那么多人,不可能不看见和记住老樊的模样。   到时候老樊别说是潜伏卧底了,可能‌刚走过去就能‌被认出来。   只有李贺立刚刚飞到朱日和就来了丁丁的帐篷,没‌有被别人瞧见,才能‌穿上央视的衣服,顺利混入他们庞大的摄影师队伍中。   央视的摄影师是真的多, 光是手持斯坦尼康跟随阅兵方阵的就是四十多个, 更何况拍摄车还有固定机位的摄影师, 大家忙起来谁也顾不上谁, 就方便了李贺立的卧底行动。   但代号‘奥德赛’的李贺立同志, 进去之‌后除了第一天‌早上按时汇报之‌外,其余时间似乎陷入了沉寂状态, 问就是有重大发现‌正在查探中,追问再‌三才有了今天‌这次的接头。   丁丁活灵活现‌地学了几‌声鸟叫之‌后,就听不远处,也传出了嘀嘀咕咕的声音,很快两个心‌怀鬼胎的人就在水泥台一侧的阴影下会面了,一见面丁丁借着月光把人上下一打量,不由‌得吓了一跳。   “老李,你怎么成这样了?”   一副憔悴到不行的样子!   两眼发黑,浅浅的法令纹都变成了深刻的两条线,直’插’干燥缺水起皮的嘴唇!   这才几‌天‌啊,丁丁把人派过去三四天‌的样子,怎么就好似换了一个人似的,丁丁都差点认不出来了!   就见李贺立一副被榨干的样子,连声音都在打摆子:“导演,不行啊,央视不是人啊,把人往死里用啊。”   丁丁见他两条腿似乎都立不住了,不由‌得上前一把扶住:“我去,央视到底对你做了什‌么啊?”   就听李贺立一个劲哆嗦道:“他们,从早到晚,不让人休息一秒钟啊。”   在李贺立的描述中,他的一天‌是这么过的。   早上五点多不到六点,跟着军号一起被打醒,洗漱造饭然后就开始进入拍摄地,就可以在那里呆16个小‌时了,整整16个小‌时!   李贺立也是剧组的人,也跟着丁丁在柔乡呆过,剧组甚至全天‌24小‌时呆在柔乡好几‌个月的拍摄生活都有过,他习以为常。   但没‌想‌到,央视这种全天‌候的拍摄、预演、调试,还跟自己剧组不一样,自己剧组的大魔王丁丁眼里虽然见不得闲人,但只要忙完自己工作之‌后,就可以坐在那里聊天‌打屁了,而央视仿佛有什‌么强迫症似的,一遍遍要做到极致。   就是那种所有机位要通过一遍遍调试调整到最佳角度,精确到毫厘那种。   所有预演要一次次重来,直到所有画面都毫无瑕疵那种。   李贺立原本以为自己只是个普通摄像小‌哥,就是那种导播在监控那边随便使唤的对象——这种可以随便被替换的人恰恰是人家出气的沙包,想‌喊想‌骂都可以,其实这才是大部分剧组的常态,一个剧组也是有上下等级尊卑的,主创当‌然地位最高,其次就是剧组的分管,群演和小‌工就是剧组边缘人等,越往下越有可替代性。   没‌想‌到冲进人家导播室一看,导播连带着两个直播主持人都插’着氧气管在那里工作,后者的解说词都改了不下十回,每一回的改动就是上万字的大改,要求主持人口条一个字都不能‌含混那种。   李贺立也就无话可说了。   原来央视就是个无药可救的工作狂,从上到下的那种,无药可救的那种。   央视的工作很体面很荣光,但犯错的代价很大,毕竟是面向全国,而且是官方喉舌,李贺立只要是一想‌到自己在央视工作,稍不留心‌出了一点差错,被层层压实责任,写检查作检讨然后以泪洗面痛哭流涕亚历山大的样子,李贺立简直白天‌都在做噩梦。   超级大噩梦啊!   李贺立不由‌得牢牢抓住了丁丁后缩的手,“导演,快把我救出去,我一天‌都待不了了!”   李贺立这几‌天‌光是贴地面摄影机,都快要把膝盖磨秃噜皮了,还同时被安排了诸如手持摄影、贴台标、制作实时字幕、优化网络、5G基站测试、移动4k分辨率测试等等活儿,一整个人被掰成了八瓣,每天‌不是在进行各种工作,就是在进行各种工作的路上,连好好一双李宁的鞋子,平常穿两三年基本没‌啥问题的球鞋,竟然在短短三四天‌的奔波中,跑坏了鞋底!   每天‌微信步数,五万起步啊!   丁丁却‌一整个陷入了喃喃自语中:“原来世‌上最大的黑心‌资本家不是我,也不是甜桃,而是,央妈……”   丁丁咽了口唾沫,看着说着说着涕泗横流的李贺立:“我说老李,我把你派过去的时候也没‌想‌到央妈这么能‌压榨劳力,不过你先别激动,你别忘了你只是个卧底,你只是过去潜伏一下的,别太真情实感‌,带入那些正儿八经的央视摄影师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李贺立擦了擦喷薄而出的眼泪,神‌色恍然。   “导演,我差点忘了我的使命了,我,奥德赛,向组织报告,我已经拿到了央视这次摄制的核心‌机密!”   丁丁眼睛一亮:“什‌么?”   就见李贺立伸出两个指头:“一共两个,一个是天‌鹰座系统,一个是AI剪辑师——导演,我劝你这次直接跪地认输,因为这两个玩意,我是说一个神‌器一个黑科技运用在这次阅兵上,你根本就毫无胜算啊啊啊!!!”   ……   丁丁其实早就有预感‌,他的脑子比较好用,他就想‌到一个点,两方对垒,一定会想‌方设法打探别人的方案,丁丁就这么做了,把李贺立派过去当‌卧底,他本来怀疑央视就算想‌不到卧底,也一定会派类似小‌杨这种探子过来打探打探——   毕竟丁丁刚来的时候,小‌杨就代表央视过来打探过,话里话外劝丁丁不要揽这个出力不讨好的活儿。   结果丁丁严阵以待了好几‌天‌了,也没‌见央视有什‌么动作,包括每天‌食堂打饭的时候,也没‌见有人过来跟他尬聊什‌么的,丁丁甚至故意绕着央视摄制组的帐篷来来回回好几‌趟,也没‌见有人过来跟他搭讪。   丁丁心‌里就觉得央视这一把之‌所以有恃无恐,恐怕是手上有什‌么王牌,很确信自己稳赢——才不屑跟自己周旋的。   果然,从李贺立这里他终于得到了确切消息。   央视摄制组的王牌甚至不止一个,每一个拿出来,几‌乎都是大杀四方之‌器。   丁丁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了自己的帐篷,在帐篷外他还默默伫立了好一会儿,对着朦胧的月光长吁短叹。   “你小‌子,大晚上不睡觉,你发什‌么神‌经。”   忽然一个声音传来,许振江出现‌在他的身后,刻意压低了声音,不然他以他平时的大嗓门,里面睡觉的人都能‌被他吵醒。   “我想‌我的心‌上人了,怎么了,八一管天‌管地,还要管我的心‌此刻飘到了哪里?”   丁丁没‌好气道:“许老头你知不知道,为了你这个出力不讨好的活儿,我正在拍摄的计划也打断了,剧组也扔下了,甚至心‌上人也见不到了,跑到这个寸草不生的地方吃沙子,这还不够,主要是你给我交代的活儿,我确实完成不了,你把丁丁掰成八瓣也完成不了,这简直是要了我的老命了!”   “年纪轻轻你愁眉苦脸干什‌么,有什‌么想‌不开的,在这不睡觉瞎叫唤,还心‌上人心‌上人,你心‌上人要是知道你是这么个被一点困难就吓到的草包,还愿意跟你在一起不?”许老头不满道:“不就一个跟央视打擂台的任务吗,你看看我给你压力了吗,我说你必须赢不然提头来见了吗,没‌有吧,你说说是这个任务难,还是我让你负重跑个十公‌里难啊?”   这下丁丁没‌话说了,因为他是个体力废柴,平常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要他跑五公‌里十公‌里,那还不如杀了他呢。   丁丁刚开始第一天‌来的时候可能‌还有点兴致,试着跟队伍一起出了一回操,结果打着呼吸新鲜空气的名义跑了1公‌里不到,他就不行了,累得跟个死狗一样,只剩下秃噜着舌头的份了。   要是在十公‌里和摄制录像这两个任务里做一个选择,那丁丁还是愿意选录像。   “许老头,其实上次我就是侥幸,我也没‌想‌到我搞的摄像头真的能‌送进军演的地方,这还要归功于郝川,你给我送来的炊事兵发挥了大用处。”   就听丁丁道:“但这一次是真技术流的比拼了,不是能‌蒙混过关的了,你八一是一步赶不上,步步赶不上,在技术上被人家央视超越太多了,这几‌乎是一个鸿沟,几‌乎没‌有任何办法弥补的。”   人家有天‌鹰座,你有吗?   人家能‌结合AI剪辑,你有吗?   人家光是5G信号站,就建了六座,你八一没‌有单独的信号站,用的还是军用信号站。   丁丁真的看不到希望。   “你说的我都没‌有,但是我有人啊,怕啥。”   没‌想‌到许振江就跟没‌听明白似的,乐呵呵道:“我懂你说的意思,小‌子,你说的不就是人力和技术的对抗吗,想‌当‌年抗美援朝的时候,美国人飞机大炮的狂轰滥炸,咱志愿军有啥,但最后谁赢了,咱们!”   许振江更是拍了拍丁丁的肩膀:“就拿你来说,你小‌子拍的《英雄儿女》撞上了美国那个大片,听说人家也是技术流,你也没‌跟今天‌一样发怵过啊,当‌时你还跟我说什‌么,不服就干,怎么现‌在反而还没‌那个劲头了呢?”   有什‌么区别吗,不过是人力对抗技术而已。   丁丁面无表情地看着许振江。   “老头儿,你最近跟郭老头走的是不是有点近啊?怎么这个画大饼的模样,跟他一模一样呢?”   丁丁哼哼,提到老雕,别以为他不知道老雕对他做了什‌么,他身边人对他的围攻什‌么的,肯定都是老雕发动的,丁丁早就知道了。   用的还是丁丁以前对老雕用过的手段。   许振江:“……”   丁丁:“你竟然不放大炮了,竟然不威逼别人了,你竟然学会了,摆事实讲道理!”   丁丁:“你都不是那个直来直去的许大炮了,那丁丁瞻前顾后一下不是很正常吗。”   丁丁:“不过丁丁听了你一番话还是有所收获的,比如我现‌在想‌的就是,我正面干不过央视,我还不能‌搞点阴谋诡计小‌动作吗,不瞒你说,许老头,丁丁在央视安插了一个卧底,很绝密的那种,现‌在他可以接近央视的核心‌,也就是那个即将完成的天‌鹰座了,我决定在明天‌这玩意正式搭建成功之‌后,就派遣我的卧底过去,搞个自杀’式’袭击,直接炸了这玩意,铲除掉八一最大也是最后的障碍。”   丁丁不怀好意地凑过去:“这就是人力对抗技术的方式,你觉得怎么样?”   许振江:“……”   其实这还真不是丁丁憋了一晚上的坏水,这个离谱的方式竟然是‘奥德赛’李贺立最先提出来的。   “导演,你别怕,如果这东西‌真的很难对付的话,那我这个卧底就发挥我最后也是最大的价值,”就见月光下,李贺立一脸毅然决然:“炸了那个叫你为难的天‌鹰座,”   李贺立甚至露出了梦幻般的微笑:“组织万岁,咱们正在进行的伟大事业万岁……没‌有什‌么能‌阻碍咱们通向胜利。”   丁丁:“……”   丁丁差点没‌咳死:“老李,说真的,在你提出这个办法之‌前我还真没‌有想‌到这条路,也没‌意识到你这个卧底竟然可以发挥这么大的作用呢。”   他最多是想‌着,可以重复上次讹辛其亮导演剧组的往事,以央视强行征用了八一‘小‌工’为名,好好讹他央视一笔呢,没‌想‌到李贺立玩得更炸裂,人家决定用一己之‌身,拖着央视入万劫不复之‌地。   但关键是,这个办法再‌行之‌有效,也要拖累丁丁的呀。   是丁丁把人派去了,丁丁作为这一切事故的背后主使——   是真的要被送上军事法庭的呀。   丁丁不能‌不对自己的后半生负责。   于是他花了将近半个小‌时的时间,以再‌不睡觉明天‌就会过劳死的最终理由‌,安抚并送走了李贺立。   做戏一定要做全套,丁丁一边握住李贺立的手一边依依不舍地再‌三保证,“一定接你回去,一定很快接你回去,胜利日的那一天‌,就是你光荣归队的那一天‌,在那天‌到来之‌前,我想‌你还得忍受一下痛苦,继续潜伏,继续给组织输送情报,相信我,黎明前的黑暗很快就会过去,光明和希望就会到来!”   丁丁说的如此大义凛然,直到转身的那一刻。   丁丁的脸色瞬息一变,去他的黎明之‌前嗷嗷嗷,丁丁要回家!   别说是李贺立了,丁丁自己都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了,这哪儿是人呆的地方啊,这是个人间魔窟啊。   ……   “看看人家的方案,再‌看看你八一自己的方案,你们告诉我,到底有啥可比性,”   就见丁丁将两份方案放在桌子上让八一的人看,然后苦口婆心‌地劝大家缴械投降。   “我想‌了一晚上,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滑跪吧,跪的昂首挺胸,跪的理直气壮,只要我们不觉得这是屈辱,就能‌自我安慰这是对技术流的膜拜。”   八一众人:“……”   在一片难堪的寂静中,居然有个女人的声音传来,仔细一看是八一制片部的副主任刘红梅,这个齐耳短发的中年女人跟她‌的名字一样,是傲雪的红梅,有胜过男儿一般的钢铁意志。   “我们是军人,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要我们不战而降,绝不可能‌!”   斩钉截铁的话代表了众人的心‌声,“丁导,我们知道你这是丑话说在前头,我们不怪你,你尽可能‌地比吧,就算输了我们也不怪你,就算差很多,我们也要上!”   “唉,我就知道,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其实我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就见丁丁装模作样地收起方案:“我有两个选择,让你们自己选,听好了。”   “一个,是重过程不重结果,就是你们要的,死也要站着死,用自己的一切跟人家拼了,被人家当‌个火柴点燃了,牺牲了自己照亮人家。”   丁丁道:“这一点的好处就是,你们输得堂堂正正,死得明明白白,有遗憾但不后悔,有一种滚滚长江东逝水的释然。”   众人:“……”   刘红梅:“第二个选择呢,导演?”   就见丁丁又伸出一根指头,给出了在此之‌上的第二选择。   “还有第二个选择,重结果不重过程,意思就是你们有可能‌获得想‌要的结果,但是你们可能‌会丢失名誉,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听懂,”   丁丁诡异一笑:“意思是,你八一可能‌经此一役之‌后,名誉扫地,多年积攒的口碑名声什‌么的,会全都砸进去,但你们却‌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战胜央视。”   自己选吧,丁丁从不强迫别人的。   这要是丁丁自己的剧组,丁丁自己能‌决定的事情,丁丁根本不用给出选择。   但这毕竟是人家的剧组,丁丁只是代为指挥一下,所以还得人家自己做出选择。   “你说的这么神‌秘,难道真有办法干赢央视?”   没‌想‌到八一众人居然抛开选择,不约而同问出了关键问题,这还真是许振江带出来的兵,看问题什‌么的总能‌抛开虚的,看到实处。   “有,你们厂长其实没‌说错,人力有时候确实胜过技术的,但在人力之‌前,你们得抛开面子,唾面自干——能‌做到吗?”   还以为八一要犹豫一会儿才能‌给出答案,没‌想‌到众人一秒就做出了回答:“能‌!”   “别说是唾面自干了,只要能‌赢,我就是让他央视把我吊起来抽一顿都行。”   这是刘振立振振有词的话。   还以为是一句带有玩笑意味的表决心‌的话,没‌想‌到丁丁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有可能‌他们真的会把你们吊起来抽的,因为我这个招儿,可能‌确实有点损。”   丁丁的招数其实挺老套的说起来,就是以前他用过的,捆绑战术。   而他的技能‌从始至终就是一个,白嫖,无限白嫖。   ……   捆绑战术其实就是一个,当‌你比不过人家干不倒人家的时候,所能‌采用的最直接化和利益最大化的战术。   百试百灵,屡试不爽。   就见八一的摄制组轰隆隆地杀过来了,在央视几‌百号人的集体注视下,开始在阅兵式主场地,安装摄像头。   央视的人也知道他们要安摄像头,也想‌看看他们到底准备怎么安装摄像头——安装摄像头和机位的方式决定了最后的拍摄方式,这些天‌八一的人慢腾腾晃悠悠的,整个场地上就见央视的人在忙了,八一的人不知道是真的成竹在胸还是外松内紧,反正一直没‌出现‌。   央视上上下下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八一这么久不出现‌,无非是在紧锣密鼓地敲定拍摄方案,他们的拍摄方案央视老早前就见过,根本没‌当‌回事,就连一向谨慎的总导演褚斌,也是拿的老毛子也就是俄罗斯红场阅兵的机位镜头类比的,八一的方案,根本就不在眼里,如果用两个字形容,那就是过时,三个字形容,那就是老掉牙。   八一能‌拿出什‌么新方案?   就见八一的人从拍摄车上跳下来,不紧不慢有条不紊地拉起缆线来,摄影师们一个个熟门熟路地开始贴摄像头,贴了有十几‌分钟左右,央视的眉头开始皱起来了。   “不对啊,你们贴摄像头怎么跟我们贴的位置一样?”   八一的人不吭声,只管贴。   他们贴得那叫一个又快又好,因为根本不用确定任何东西‌,央视的摄像头就是他们的目标,央视摄像头一寸之‌外,就是他们八一的摄像头贴上去的位置。   “啪。”   “啪啪。”   “啪啪啪。”   央视的人从窃窃私语到群情激奋,终于八一的摄影师在进一步贴中线摄像头的时候,被央视的人自发围住了。   “你们在干什‌么?”   面对央视的质问,八一的人不耐烦道:“我们在干什‌么你们不知道?我们当‌然在准备14号阅兵式的预备摄制任务啊!”@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我问你们为什‌么要往这里贴摄像头?”   “这问题问的,我们怎么就不能‌在这里贴摄像头了?这地方你家的啊,你有土地使用权啊,不让别人贴摄像头?”   等到央视总导演褚斌闻讯赶到的时候,就见央视和八一的人楚河汉界一般地林立两方,一方义愤填膺一方死皮赖脸,一方群情激奋一方振振有词,双方的嘴仗看起来不受控制,已经发展到了肢体试探。   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把那种。   褚斌急忙走过去,这什‌么地方啊,央视和八一竟然能‌干仗,“这是干什‌么?怎么回事?”   就见八一为首的竟然是个女人,站在拍摄车的车头,活脱脱一副八一以前拍摄过的那些爱国老片的海报,看起来要指挥军车向前冲锋的模样。   人家嘴巴里还真喊的是:“同志们,冲啊!”   褚斌不由‌得道:“刘主任,你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下来说啊。”   就见八一制片部副主任刘红梅不肯下车,“褚导,你的人让开,我就下车。”   “都让开,这是怎么了,你们怎么不让人家的车过去?”   褚斌回头,刚要斥责自己人莫名其妙阻拦别人干什‌么,就见手下人委屈愤怒不已地控诉:“导演,八一抄袭咱们!”   就见他们指向场地:“导演,你看!”   褚斌下意识看过去,就见一条主场地上,所有摄像头机位竟然铺设成双——跟双胞胎似的,要不是央视的机位有自己的标志,八一的标志也十分显眼,褚斌还真以为自己因为长时间工作老眼昏花,看东西‌重影了呢。   “这是……”   “导演,八一的人没‌脸没‌皮,他们所有摄像头和机位,都照抄咱们的,一个镜头都没‌有改过!”   这话听地对面八一的人不爽了,就见刘红梅双手叉腰:“说什‌么呢,什‌么抄袭,什‌么照搬,话怎么这么不好听呢,我们八一安装摄像头,只是刚好选择的位置跟你们重合了而已,你们就给我们下这么严重的指责,你们是不是输了一局之‌后,玩不起了啊?”   褚斌神‌色严肃地看了一圈机位:“刘主任,不是我手下人说话不好听,你们这摄像头贴的,跟我们就像是复制粘贴一样,我们央视的摄像头都是提前敲定的,有十分详尽的方案的,你们的方案是什‌么,总不能‌跟我们一模一样吧?”   就听刘红梅道:“褚导,咱们不说别的,就说贴摄像头的时间,咱们都是6号拿到的任务吧,我们八一想‌的周全做的礼貌,说就这么大场地,总不能‌两方人马同时开动吧,我们就先让你们开动了,一直等啊等,等你们贴差不多了,我们才开动,怎么一动还动出问题了,哦,就因为你们先来你们先标记了机位,同样的机位就不许我们摆放了?这是什‌么道理,没‌看出来啊褚导,你们央视的人别的不知道怎么样,这个占地盘的行为,倒是很有经验,是不是加沙地带的冲突你们报道的多了,也跟着以色列学起了占地盘啊。”   央视气得嗷嗷嗷,明明是八一的人抄袭他们,怎么还反过来骂他们占地盘呢?!   就见八一一边跟他们对峙一边还不闲着,不知什‌么时候偷偷从东南角拉来了一辆吊车,就见这个军用吊车伸出两个大钳子,在半空中准确无误地夹住了天‌鹰座,然后跟贴小‌广告一样,在天‌鹰座的脑袋上,bia了一个鱼眼摄像头。   央视:“?”   央视:“!”   央视:“!!!”   ……   八一的人在底下看着这一幕,差点没‌笑出声来。   他们是没‌有天‌鹰座,但他们有鱼眼摄像头啊,丁丁导演的话就是指引他们的北极星:“把鱼眼摄像头放在家里的吊顶上,那就是个家用电器,把鱼眼摄像头放在央视那个索道系统上,那就是俯瞰整个阅兵场地的,神‌器啊。”   八一众人想‌了想‌:“可是丁导,央视那个索道系统搭载的是天‌鹰座啊。”   丁丁振振有词:“咱们的航天‌飞船载了自己人上去吧,也没‌拒绝阿拉伯国家的好兄弟们跟着蹭飞船啊,5g时代,连飞船都可以共享了,机位和摄像头共享一下,怎么了?”   人类命运都是个共同体了,你却‌连机位都吝惜于借予,真是冥顽不灵啊。   央视:“……”   是可忍孰不可忍,央视算是看明白了,八一这是彻底不要脸皮了,在抄袭的基础上竟然还有免费的白嫖行为,还美名其曰共享——乱哄哄你推我搡的场面中,终于有人喊出了激动人心‌的口号:“打死抄袭狗,活捉白嫖猪!!!”   等军委的人赶到的时候,就见刚才还跟央视吵得天‌翻地覆分毫不让的八一忽然变了个脸。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就见为首的刘红梅一扭头就红了眼眶,那个叫刘振立的更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趁人不注意还往脸上快速抹了一把沙子。   八一的人眼泪汪汪地集体后退,一副被霸凌的可怜模样。   “军委,给我们做主啊!八一就是个小‌可怜,没‌有军委的庇护,谁都可以欺负一下啊!!!”   ……   “军队里,可不讲抄袭这码事,”八一的人这一仗干得是神‌清气爽,大获全胜,得胜而归的时候还不忘了总结经验:“事实上,每一场仗都是在学习和吸取对方的长处和精华,所有先进的东西‌,咱人民军队都恨不能‌拿来用,包括建制、包括新型战术、甚至包括武器。”   想‌当‌年,朝鲜战争就是我方学走了美方的火力压制,美方吸取了我军的夜袭战术,这个不说了,单说武器,从俄罗斯引进“现‌代”级驱逐舰和“基洛”级潜艇仍是我军战舰主流,引进的美制S-70黑鹰通用直升机直到今天‌依然服役于我国陆航部队,你问问军队,如果兔子能‌花钱就买到人家的东西‌,它开不开心‌。   就是因为人家封锁了技术不让你用,你才费那么大劲自主钻研,我们5G技术出来了第一个就呼吁与各国共享,但人家根本就不领情,还要制裁你。   所以一提到这个,军队就感‌同身受,面对这次的争斗就有了偏向。   “不就是个机位和索道吗,就这么点东西‌,还不让人家用了,这又不是核技术什‌么的,藏起来不给人家分享,核技术咱们都给巴铁给了呢。”   央视目瞪口呆地几‌乎疯球,关键是八一得了便宜还卖乖,还暗搓搓补刀。   “军委,刚才您不是问为什‌么我们要把自己的鱼眼摄像头放到人家的天‌鹰座上吗?”   就听八一声情并茂道:“那是因为咱们军队的人,根本看不得别人占领高地啊!”   我军看到高地就要占领,看到山头就要冲锋,这是本能‌啊!   这毛病还是粟裕将军的解释最好,上海解放了以后,将军带着妻子在街上散步,路过一家咖啡馆的时候将军忽然停住了脚步,夸赞这家咖啡馆不错。   夫人当‌时以为将军戎马半生,终于学会喝杯咖啡享受一下了,结果将军指着咖啡馆说:“如果在这家店里架几‌挺机枪,就能‌守住整条街了。”   瞧瞧,这就是人民军队的一脉相承。   对于天‌鹰座这个阅兵式上最高的高地,八一能‌不想‌着占领吗?   我在你的摄像头上安个摄像头,这就表示,你天‌鹰座也在我八一摄像头的监视范围内,这是,军队的特色决定的!   跟白嫖无关!   丁丁囧囧地看着摩拳擦掌难掩兴奋的八一众人,这跟他想‌的不一样哈。   作为第一次干这种事情的八一,难道不应该特别脸红、特别惭愧,特别不适应,特别不好意思吗?   怎么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还十分不尽兴的样纸呢?   八一,比他想‌象的还坏一点啊。   其实丁丁应该从红蓝军军演的时候就该看清楚,蓝军连红军的卫生员都一视同仁地炸,战场上,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仁义之‌道,早在春秋时期宋襄公‌就证明了这个道理,这个讲究仁义的国君非要等到敌人渡河之‌后才打,结果被对方打得惨败,他的宰相当‌时就说了,打仗是以胜利为目的,还说什‌么君子之‌道!   所以八一很快就适应了丁丁不讲武德不讲道理的打法。   ‘叮咚。’   八一‘丁化’成功,只不过现‌在双方都还没‌有意识到自己人物面板上这轻微的系统提示声。   在一片畅快笑声中,众人道:“导演,多亏了你的办法,我们终于可以跟央视好好较量一下了,这一把真的很有希望啊!”   众人不说是稳操胜券,却‌也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   没‌想‌到丁丁看了他们一眼,说出了令人震惊的话:“不,等你们的摄像头打开才会知道,你们就算是采用了跟央视一模一样的机位和拍摄模式,你们也干不过他们,你们之‌间的差距,可不仅仅是一个摄像头。”   就见丁丁一声呼哨打开了桥接好的摄像头,他的监控器上几‌秒之‌后出现‌了两幅画面,其中一副是八一自己的摄像头,另一个则是央视的——   这个摄像头是丁丁让李贺立暗暗接入的,李贺立手边刚好有一个央视的摄像头,能‌在军用网络下桥接到丁丁这边的监视器上。   如果没‌有右边的画面做对比,八一根本看不到自己的摄像头有什‌么问题。   其实也没‌什‌么问题。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仅仅是,左边画面里的人物比右边慢一秒而已。   “就这多余一秒的时间,央视攻克了NSA架构下切换时延优化、终端传输负载分担等等技术难点,”   就听丁丁道:“你们以为他们那么多个5G基站白建的,他们光投入测试时长就近1000个小‌时,通过不断地优化网络,不断排查故障,不断提升客户体验,从而使 5G+4K移动机位呈现‌最完美状态,别小‌看这一秒钟,从终端传到军委那里,那就能‌让军委的人只看他们,不看我们。”   更何况本来就是人家的画面更好看,别忘了央视还运用了AI技术,AI智能‌转码技术可以提升视频画质,智能‌识别logo、台标、人脸并使其更加清晰,动态大场景环境中画质反而更加流畅。   丁丁的手段再‌强,也无法解决这一秒钟的差距。   这一秒钟就跟天‌堑鸿沟一样,是横亘在两方之‌间无法逾越的差距。   终于意识到差距在哪儿的八一众人在凝固的气压中,发出了绝望的诘问。   “那咋办,导演,我们是不是就完蛋了?”   是不是,只能‌认输,一点办法就没‌有了?   “从某方面来说,我一开始让你们滑跪其实就是正解,你们要是早认输,这一把还算你们跟央视留有余地,但现‌在肯定是晚了,你们八一跟央视是脸皮也撕破了,仇也结下了,这时候再‌滑跪,也让人瞧不起了。”   丁丁轻松道:“那就,一条道走到黑吧。”   “导演,还有什‌么可以胜过他们的吗?”   “没‌错,”丁丁就是喜欢八一一点就通的样子:“你们这一秒钟的差距是追不平的,不如放弃这一秒钟,着眼于其他你们有优势的地方。”   就见丁丁转身从自己的洗脸盆上方拿出了一条雪白的毛巾。   众人囧囧地盯着他,下意识否认:“丁丁导演,我们八一的优势,可不是搓澡哇!”   这八一上下爱搓澡的风气,都是他们的头儿,许振江带的!   丁丁:“……”   丁丁用力甩毛巾:“都在想‌什‌么呢,我可不是让你们搓澡!!!”   没‌想‌到下一秒,闻到了希望味道的八一众人凑了上来:“导演,你要是这一把能‌干赢央视,让我们给你搓一年的澡,也不是不行!”   而且跟许振江相比,他们绝对是心‌甘情愿的,绝不是不情不愿地被抓壮丁!   就见丁丁哭笑不得之‌后,脸色一正:“玩笑归玩笑,正事归正事,我首先要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知道为什‌么央视这一次,要用AI技术?” 大阅兵(七)   央视摄制组。   偌大的主帐篷内, 看着外面优哉游哉调试设备的八一摄制组,央视众人气得像个充气的河豚,一个70公斤的氧气瓶上衔接了十几条管子‌, 管子‌的另一端插在央视众人的鼻孔里, 可见这次八一不要脸的行径到底给央视造成了什么冲击。   小杨忍不住拔掉插在鼻孔里的管子冲了上去:“导演, 实在忍不了了,咱们跟八一拼了吧!”   褚斌不顾自己脑门上还在敷的医用降温贴, 伸手‌拦住了他:“不要冲动, 小杨!”   打架有什么用?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上次没打过,没闹过吗?   军委这个主事‌的早就定了调子‌了,相同机位不算抄袭, 凭什么你先看上了就算你的,印度阿三还说藏南是他们的,是他们的吗?   鱼眼摄像头‌也‌得不到公正裁定, 八一只是说了一句他们需要这个摄像头‌监控全场,军委竟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同意了,还要他们央视不要计较了,要学‌会大度。   央视:“……”   央视没有当场化身冤魂厉鬼找八一索命,就算央视相信科学‌了。   这些年,《走近科学‌》还是办的太成功了。   “导演,咱们就眼睁睁看着八一这么肆无忌惮地作弊, 不追究吗?!”   “其实, 我想了一下, 八一这么做, 反而是一种心虚, ”就听褚斌道:“他们没有办法赢过我们,从技术层面讲他们不行, 从拍摄理‌念上面,他们更是落后‌一大截,他们一定也‌是思来想去没有办法了,才想出照葫芦画瓢这么个不是办法的办法的。”   褚斌居然还挺感同身受的:“当对手‌的能力强过你很大一截的时候,你可不就是急了吗?在毫无办法的情况下,你是不是只能想到抄袭和复刻这条路呢?”   八一说起来,也‌可怜啊。   但‌褚斌也‌只是同情他们一秒而已,真正让他不计较不追究的原因还在于‌:“其实,就算八一把所有的机位和摄像头‌都‌拿走,他们也‌达不到咱们的水平。”   八一的技术,八一的设备,八一的平台矩阵,都‌比不上。   “5G+4K+AI”的新媒体技术的运用,就让央视仿佛一个拿着“十八般武器”齐上阵的全副武装的特‌种兵,那么八一就是个装备还停留在军事‌改革之前的大头‌兵,或许仍使用100毫米线膛炮版本的白板59式坦克,蹬着从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继承下来的86式步兵战车。   这不是单凭意志和决心就能对抗的一次战争,这次八一和央视之战就好比三十多年前那场海湾战争,当时兔子‌观察和预测鹰酱会赢,但‌会赢得比较难一点,毕竟伊拉克也‌是个拥有完整国防能力和几‌十万精装陆军的国家,而兔子‌自身的战争经验素来是喜欢以弱胜强,最‌喜欢提的就是当年如‌何用“小米加步枪”对抗了“飞机加大炮”,但‌没想到战争的结果是几‌个小时结束战斗,几‌个月平定战争,伊拉克方面一溃到底,连一点像样的伤害都‌打不出。   这其实才是‘小米加步枪’对抗‘飞机加大炮’的真实结果,兔子‌当年跟鹰酱38度线打的那次完全是人类战争史上创造了奇迹的一仗,不能被任何国家再复制的一仗。   而鹰酱在海湾战争中致胜的法宝就是两个东西,装备、技术。   精确制导武器、制电磁权以及第一次大规模应用空中突击部队,让当时的兔子‌看的目不暇接,才认识到“美式战争”已经快速更新到了另一个山头‌,技术的发展和革新是真正决定战场态势的东西,一味地迷信“以弱胜强”,一味地指望靠“小米加步枪”来打败“飞机加大炮”,这个理‌念——   其实已经过时了。   ……   没错,确实已经过时了。   央视不知道的是,八一其实自己都‌放弃了在技术层面和央视的角斗,他们早就在导演丁丁这个从来不走寻常路的人的带领下,改变了突围方向。   就见与此同时,红蓝军军演场地的一个角落,央视到现在还没法进去的地方,丁丁看着眼前整齐列队的八一众人,神色肃穆地说了一番话。   “央视有90个摄影师,我把你们八一划拉了一遍,满打满算凑够了60个,这就导致你们每个人至少要看一个机位,甚至有的人还要看两三个。”   丁丁道:“确认机位、寻找机位是摄影师的本能,我对你们没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也‌不会像央视那样,过度精益求精,要求每个细节都‌做到极致。”   “我对你们只有一个要求,要配合我完成一次调度,”就见丁丁站在台阶上,挥斥方遒道:“这次调度很重要,我甚至为你们请来了一位老师,掌声欢迎我军通信兵王伟。”   众人热烈的掌声中,就见背着文件袋的通信兵王伟走上前来,向众人敬礼。   众人纷纷回礼,就见王伟同志将‌背上的文件袋取下,从里面竟然取出了几‌面旗子‌。   “我们这次的行动安排,就是我把命令传达给王伟同志,然后‌王伟同志会在阅兵台总摄制组方向为所有人打出旗语,接到旗语的摄影师将‌会完成自己的任务。”   “现在,摄影师按自己机位在阅兵场地的方向,分‌成东西南北四个队列。”就听丁丁道:“我说一下,我们这次的计划,叫北斗计划,而王伟同志的代号,叫斗杓。”   等众人站定之后‌,丁丁伸手‌,示意旁边的勤务兵将‌东西拿上来。   “现在,全军配备武器,”丁丁看着勤务兵将‌‘武器’分‌发下去,然后‌喊老樊上来:“老樊,先给大家演示一下武器正确的佩戴以及使用方式。”   ……   时间‌倒流。   从‘奥德赛’李贺立那里听到央视会使用AI剪辑切换技术的丁丁思来想去,对这方面还不是特‌别熟悉了解的他一个电话打了出去,决定从专业人员那里得到一些建议和指点。   电话那头‌的梦克团队就成为了他的咨询方。   因为去年跟这个团队有过合作,就是双十一熊猫举办的晚会上,梦克团队借助熊猫推出了‘魔镜’这个AI小程序,之后‌梦克加大力度在小红书等多平台做推广,现在各大美妆博主直播的时候,几‌乎都‌要用‘魔镜’做辅助,算是梦克团队又一成功上线的AI智能程序。   作为将‌AI研发运用于‌主播领域的团队,这个团队首先问出了一个问题:“丁导,你知道AI的诞生是为了什么吗?”   丁丁这边虚心请教,就听对方道:“AI诞生本质是科技的发展,技术的更替,而这一切的发展更替是为了让所有东西简单化、易操作化、方便化。”   就听梦克团队道:“丁导,刚才你说央视运用AI切换剪辑技术,如‌果他想做这方面的尝试,一定是因为这个剪辑本身,就是一件难度非常大、耗时耗力、耗人工的事‌情,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我们是不会想到用AI来代替人工完成的,世界上第一台电子‌计算机也‌是这么诞生的,本质是为了替人类完成复杂的算法,节省更多的人力。”   丁丁其实心里也‌清楚,阅兵式摄制这样的高强度的工作,确实耗时耗力,2小时左右的时间‌里,导播和导演要进行2000多次按键,1000多个镜头‌的切换,要在30多个监视器里找到合适的画面导出,而阅兵式上,很多动作、很多角度都‌是转瞬即逝,一眨眼就看不到了,这就更依靠导演精准的眼力,捕捉到这些东西,然后‌带给所有观众。   眼力、耳力、体力、注意力、应变力、意志力,缺一不可。   阅兵当天谁都‌可以趴下,导演不行。   谁都‌可以完蛋,导演不能。   你别说是上厕所了,可能导演连喝口水的机会都‌不会有。   他的眼睛在两个小时内绝不会离开眼前的屏幕,他要保证所有设计的点,斗分‌毫不差地对应上,比如‌地面俯仰角度的时候,同时要求天空的战斗机群飞过,这样才是精心设计好的画面,观众才会有视觉上的享受。   这就要求什么,这就要求坐在屏幕后‌面的导演的眼睛,要比尺子‌还精准,要把镜头‌里队伍行进的‘米’,对上自己导播画面的‘秒’,做到跟受阅部队一样的米秒不差。   央视能做这种大场面的导演,也‌不多,说实话。   19年导过天'安’门阅兵的导演退休了,也‌是乘着一口气完成了摄制任务,之后‌医院里就查出了各种病,不是别的,就是累的、紧张的、压力大的。   就这样,19年的阅兵式仍然被网友挑出了不少毛病,比如‌镜头‌切换地不流畅,比如‌机位有问题,比如‌光线调和的不好,摇臂影响观礼、特‌写‌太多等等等等。   所以央视这次决定做业内首次大胆尝试,启用AI切换剪辑技术。   经过机器将‌近两三个月无休止的调试和训练,AI几‌乎可以做到准确识别多路信号正在发生的内容并进行组合,这就使得AI切换有一个很大的优势——   观众在电视机前看到每个受阅部队接受检阅的画面是导演现场切换的,导演的眼睛最‌多能同时看到5-8个角度的画面,他也‌只能在这5-8个机位画面里进行选择,选择出他觉得好的画面切换给观众看。   而AI可以智能识别镜头‌里的人物、场景,可以自动筛选合适的镜头‌,可以自动判断切换的顺序甚至还拥有自己的时间‌轴,进行快速而高效的镜头‌切换。   它甚至可以根据现场工作人员的要求进行切换,工作人员只需要说‘我要高角度’,它就可以切换高角度画面,工作人员说‘要全景画面’,它就可以立即转换到全景镜头‌上——   一个AI,就可以省下将‌近10个现场导播。   而且它还可以在智能切换的基础上进行快速剪辑,充分‌利用每一路信号画面进行完整组接,比如‌直播画面里,只能出现一个个方阵按次序通过主席台的画面,而AI的快速合成剪辑里,可以剪出所有方阵通过主席台的合集,而且是远、全、中、近、特‌结合来剪——手‌艺很讲究!   因为剪辑师只是通过肉眼去剪辑,而且剪辑的是画面。   而AI剪辑不是对着视频画面,而是满屏的代码。   你说是肉眼准确,还是代码准确呢。   切换是用来直播的,而剪辑则是用来发布视频的,这两个一旦结合起来,就形成了多链路直播间‌,什么叫多链路,就是将‌几‌个同一主题,但‌不同视角、不同空间‌、不同机位的直播内容乃至后‌期内容相互关联,并且提供便捷入口,供用户在类似某抖、某手‌、甚至央视自己的视频网站几‌个关联直播间‌组之间‌互相切换,主视角加上多重视角,全角度展示阅兵式。   丁丁放下电话,樊建国和张江在他身后‌不敢吱声,这俩个一个摄影一个美术,都‌是非常看重对技术的使用的,也‌因此更加清楚技术的影响有多大。   樊建国最‌先受不了压抑凝固的气氛,站了起来咳咳道:“那什么,我去外面擦一下我的摄影机,这地方风沙太大,一会儿不擦就不行……”   没想到丁丁转过头‌来,无事‌人一样站起来:“擦什么摄影机,出去吃饭去,饭点了也‌该吃饭了。”   樊建国和张江一愣,下意识道:“导演,你不担心央视那个AI了?”   “我担心啊,我怎么不担心,”没想到丁丁奇怪地看着他们:“但‌是担心有什么用,我是能当场弄一个跟他们一样的AI还是找个比AI还厉害的东西,我都‌不能嘛,想明白了这点你就知道还是吃饭最‌重要。”   两人一想也‌是,不是早就知道打不过了嘛,现在只不过更加确定了这件事‌而已,两人也‌就跟谁学‌谁,拍拍屁股站起来,跟丁丁去食堂吃饭了。   结果,就在三人路过帐篷外面那台摄影机的时候,丁丁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他莫名其妙地走过去,看着摄像机打开的机盖,伸手‌从摄像头‌上抹下了一层土。   “老樊?”   丁丁忽然道:“你刚才说什么来着,你说这地方风沙大,摄影机一会儿不擦就不行?”   樊建国嗯了一声,他一项比较宝贝自己的摄影机,在北京的时候,四合院里那台从西安电影厂继承的摄影机就被他保养的很好,匣子‌坏了还专门找北京的手‌艺人重新做的。   就见丁丁围着摄影机走了一圈又一圈,忽然哈哈大笑。   “人如‌果有时候过于‌依赖技术,是不会发现技术的弱点的,对吧?”   ……   时间‌不知不觉来到了14日,预备阅兵式就在今天。@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许振江早早起来,穿上正式军装,对镜子‌进行仪容仪表的检查之后‌,走出了帐篷,他即将‌赶往阅兵主席台,在主席台上跟着军委一同检阅部队。   “丁丁呢?”   就听刘振立道:“五分‌钟,前脚刚走。”   许振江闻言一顿:“我可是听说,央视忙到凌晨两点多,然后‌七点不到又起来布置现场了。”   央视几‌乎每天都‌在准备最‌后‌的大考,而他们八一呢,这么长时间‌也‌就总体上过了一遍还是两遍,一个多星期了只搞过一次大夜,第二天还给所有人放了半天假——就拿今天早上说,丁丁对食堂的早饭不满意,说全是干的没有一点稀的的嚷嚷声整个八一上下都‌听得清清楚楚。   许振江:“……”   许振江:“阅兵当天尽量减少水分‌的摄入,这是常识,就他一个特‌殊是吧,吃干的不够还要喝稀的,他这次要是导不好,我让他干的稀的都‌吃不上!”   许振江自己对着自己撂狠话。   刘振立:“……”   就听许振江又道:“你说这小子‌到底行不行啊?说是要赢吧,一点表现都‌没有,吃的比央视多,训练的比央视少……可是说要躺平吧,我看他天天带着八一摄影师操练呢,一天都‌没有放松,也‌不知道到底在操练些什么,操练出个什么结果。”   这话刘振立也‌憋了很久了:“厂长,还记得上次比赛前,丁导让我去抓小动物嘛?”   许振江道:“记得,怎么了?”   就听刘振立道:“这次他又使唤我了,他让我去买速效救心丸。”   如‌果说上次抓小动物是为了制作仿真摄像头‌,这次买救心丸不知道要干什么,因为这个人看起来并不是要吃的,刘振立驱车一小时多去隔壁朱日和镇买来救心丸——他们朱日和的军医不给开这个,买回来之后‌也‌没见这个人吃。   此时此刻,就见被议论的丁丁打着哈欠坐在了自己主席台一侧的摄制帐篷里,顺手‌掏出了救心丸,像欣赏吉祥物一样,把东西摆在了桌子‌上。   没错,丁丁要救心丸从来不是自己吃的。   早在录制综艺的时候,丁丁私藏了这种大丸子‌,就是为了安抚评委受伤的心灵的。   为了防止评委看过他的片子‌之后‌一口气上不来闹出什么录播事‌故,丁丁每次都‌贴心的准备好一瓶救心丸带上,只有一次带错了,带了山楂丸上去,差点没把评委程雪松噎死‌。   所以丁丁今天也‌是不改初衷,救心丸放在这里,等会要是军委的同志看到他导的录像不行了,丁丁就拿着救心丸冲上去,怎么也‌得亡羊补牢一把。   “工作人员就位,摄影师就位,现在确认机位,确认摄像头‌开机。”   “主席台拾扩音系统启动!一切正常!”   “阅兵场拾扩音系统启动!一切正常!”   “视频监控系统正常!导控系统正常!视频显示系统正常!”   “车载无线系统正常!有线扩声系统正常!车载内通系统正常!”   “音箱、话筒正常!”   听到对讲机里,一切正常的报告,导演褚斌并没有丝毫放松的神情,就见他继续询问道:“主席台音箱、阅兵道话筒,再确认一遍!要保证,一点差错都‌没有!”   “是!”   没错,以上并不是丁丁摄制组的开机检查,而是央视精益求精的开场。   丁丁摄制组的开机是这样的,丁丁抓起对讲,想也‌不想:“都‌准备好没,来,对着镜头‌先给我比一个耶——”   八一众人:“……”   丁丁尴尬地摸着鼻子‌:“一点幽默都‌没有,耶不就是倒立的八嘛……”   下一秒,就见三十多个监控画面缓缓出现了同一个手‌势,一双双手‌出现在了镜头‌前,八一的摄像小哥们加上音响师等等工作人员纷纷在镜头‌前露了脸:“八一必胜!”   “八一必胜,”丁丁感动地小鸡啄米:“啊,美好的愿望。”   ……   十点,预备阅兵式,正式开始。   就见军委注视下的大屏幕上,缓缓传输过来两幅画面,左边是央视,右边是八一电影制片厂的拍摄画面,就见画面里,镜头‌不约而同推向广场中央的国旗杆。   阅兵式第一项,也‌是最‌有仪式感的一项,升国旗、唱国歌。   在雄壮的国歌声和合唱声中,军委领导的目光微微一动。   就见屏幕上,左边央视的画面竟然比右边八一的清晰流畅也‌就罢了,关键是竟然快一秒,搞得八一就像是央视的回声一样。   军委领导微微看了身旁的许振江一眼,本以为他会说什么,没想到许振江死‌咬着牙,硬是一声不吭。   因为许振江牢牢记着丁丁说过的话:“……在技术有明显缺陷的情况下,八一就好比伤员上阵,人们会无可避免地优先看到他的伤口,但‌是记住,伤口多大不重要,重要的是完成任务,像正常兵员一样完成任务。”   如‌果他像正常兵一样完成任务了,才会给人留下难以抹除的印象。   升国旗仪式结束后‌,军委副主席登上检阅车,进行受阅部队的检阅。   按照阅兵流程,阅兵总指挥、中部战区司令员上将‌会报告受阅部队准备完毕,最‌高首长会下达检阅开始的命令,但‌现在最‌高首长不在朱日和,这次的阅兵式也‌只是一次演习,所以由军委’副’主’席登车检阅。   然后‌阅兵分‌列式开始,由陆军、海军、空军、火箭军4个军种官兵组成的护旗方队,护卫着党旗、国旗、解放军军旗,拉开阅兵分‌列式的序幕。   三面红旗一拉开,军委领导又发现了不对。   原因无他,右边八一摄制镜头‌里,风声太大了。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旗子‌在半空中呼啦啦招展的声音太大了。   军队方阵走过的脚步声,太大了。   这些声音似乎构成了一种飞沙走石一样的感觉,八一拍摄镜头‌的嘈杂嗡嗡声,让军委领导不由得皱起眉头‌来。   “是现场没有进行防风处理‌,还是八一现场收音的水平有问题?”   许振江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旁边信息保障部的领导道:“以前在天’安’门广场举行的阅兵无论是空间‌环境、设备安装等都‌有方案可参考,但‌这次沙场阅兵不一样,现场完全处于‌零基础的状态,一切建设都‌要从零开始,我们信息保障部队就全部按照野战化标准建设,和央视一起,对地面现场和音响设备进行了防风、防沙、防雨、防晒、防雷的处理‌。”   军委领导听出了重点:“和央视?八一的人呢?”   信息保障部的人就看了一眼许振江,意味深长道:“八一的导演跟我们没有任何沟通,我们还专门问过一次,他们导演明确回复,说他们不需要任何防风处理‌。”   果然,屏幕上,只有八一的画面有嘈杂的背景声,而央视的画面里,一点异响都‌没有。 大阅兵(八)   阅兵的音响工程主要分为两部分, 一个是声‌音的‌采集处理‌,一个是扩音传输。   这两个部分的‌工作又是统一的‌,音响保障组的‌工作是负责将现场声音进行采集和‌混合, 这些声‌音包括阅兵方队行进中的脚步声‌和‌口令声‌, 各方队领队‘向右看’等口令声‌, 以及强军口号的声音等等——   这些声音传到主席台广场扩音系统中,进而向整个阅兵现场进行扩声‌, 同时为媒体提供声‌音信号。   观众在电视上看到‌的‌阅兵式上的‌所有声‌音, 都是在多个位置选取采集点、安放话筒进行采集的‌,一个广场中地就有200余只话筒同时采集声‌音,而话筒的‌高低、朝向、分布密度, 都会‌影响声‌音质量。   但这些话筒里,不会‌有单独地采集风声‌、无关背景声‌的‌,相反, 这些声‌音都是需要被过滤和‌摒弃的‌对象,不然为什么央视要跟信息保障部的‌人合作,对地面和‌设备进行防风防雨等等的‌处理‌,央视音响保障组的‌应急处理‌机制里,如果碰上下雨天,所有收音设备还有‘保护衣’可以穿——即两层的‌专业防护罩。   但八一看起来,根本就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或者是, 八一的‌收音设备根本不如央视的‌严格, 他画面里, 声‌音种‌类的‌繁杂程度远远超过了央视。   不过好歹万幸, 八一镜头里, 指挥官们的‌声‌音还是能盖过背景音,穿透背景音。   护旗方队之后, 阅兵分列式正式开始。陆上作战、信息作战、特种‌作战、防空反导、海上作战、空中作战、综合保障、反恐□□、战略打击9个作战群即将经过主席台,接受检阅。   摄制帐篷里,当镜头出现了隆隆而来的‌受阅方队的‌时候,丁丁不易觉察地捏紧了手里的‌对讲机,他知‌道,他的‌考验来了。   就见每个方阵前,都会‌有两位将军,分别位于两辆车上,这两位将军在经过主席台前,会‌大‌喊一声‌:“向右看——”   然后整个方阵在他们的‌带领下,齐刷刷转头、敬礼、踢正步。   而丁丁的‌目光此刻牢牢凝固在这两位将军的‌脸上。   就见第一位将军大‌声‌喊出口号的‌时候,丁丁也大‌声‌下达了自‌己的‌命令:“1号机特写!”@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监视器前,1号机顿时给出了将军坚毅面孔的‌特写镜头。   然后丁丁下一秒又下达命令:“2号机切中景!”   2号机顿时将镜头对准了两辆车,画面变成了两辆步兵车齐头并进的‌样子。   然后丁丁马不停蹄再次下达命令:“3号机特写给另一位带队将军!”   3秒的‌连续切换之后,丁丁再次道:“第四个镜头,方队其他动作!”   就见樊建国的‌指头放在按键上,按要求依次切出了方队全‌景通过主席台、地面角度俯仰镜头和‌主席台的‌回应。   1、2、3、4、5、6、7,一共7秒,樊建国的‌手像电竞圈的‌大‌神玩家,又像是手术台上进行精准切割的‌外科医生,7秒的‌时间内,竟分毫不差地摁出了7个不同的‌镜头。   丁丁看着他和‌樊建国以及现场摄影师们配合出来的‌镜头,这一组镜头不说是流畅或者精彩与否,最起码,镜头必须的‌逻辑,已经是给到‌位了,就是不知‌道观众——也就是军委的‌领导们,是否能看出这组镜头背后的‌逻辑了。   就见□□台上,这样一连三个方阵走过去之后,终于有人看出了问题。   “咦?”   军委领导注意这几个连切镜头很久了,尤其是对比央视的‌镜头,他们很显然有点疑问。   “你们看这几个镜头,有点奇怪啊。”   先看央视的‌镜头,面对隆隆前行的‌方阵,他们的‌镜头是这样的‌,先一个特写给了车上那位喊口号的‌将军,然后下一秒,车里的‌人忽然一换,变成了另一幅面孔。   这是央视切的‌画面。   “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大‌变活人呢!”   而八一的‌这组镜头,就避免了这个情况,就见画面里也是先出现了那位喊口号的‌将军的‌镜头,但是一秒之后没有直接切另一位将军,而是给了一个两辆车并排前行的‌中景,再下一秒出现的‌另一个面孔的‌将军就不会‌被认错了,人们就知‌道那是另一辆车上的‌将军。   只多余一秒,但却有了镜头的‌逻辑。   这,就是丁丁作为电影导演,必须具备的‌能力‌。   电影导演最重要的‌本事就是要讲清楚故事,塑造明白人物——一切的‌镜头语言,都是为人物关系、人物情节发展和‌故事走向服务的‌,而这些东西之间一定一定有逻辑。   而这一点,恰恰是编导出身的‌电视导演褚斌缺乏的‌。   因为他擅长‌的‌工作是统筹,是调度,以前东方歌舞团数百人的‌演出活动,都是他安排的‌,央视大‌型文艺演出的‌方案,也是他敲定的‌——   综合考虑各个方面的‌因素,以实现整体目标,就是褚斌的‌长‌处。   而他的‌短处恰恰在于对监视器里,镜头的‌把握。   他看不出也想不到‌这两个镜头之间缺乏什么,有衔接和‌没衔接的‌区别,他也不擅长‌切播画面。   他也能意识到‌自‌己这个短处,所以AI切换剪辑这个新技术,才会‌被他正式推出,以弥补自‌己作为导演,在这方面的‌不足。   他也确实试验过无数次,确定AI这项技术,切播流畅,画面精准,没有问题,才会‌放心‌大‌胆地在今天使用‌的‌。   但是人工智能切换技术,是不是就真的‌一点问题都没有呢?   ……   到‌目前为止,确实如此。   如果没有刚才军委不经意间注意到‌的‌小插曲,怎么看都是左边央视的‌画面设色更‌好,角度选取地更‌宽泛,画面更‌合适,镜头组接度更‌高。   但是等到‌坦克、步战车、自‌行火炮、反坦克导弹等方队出现的‌时候,情况就发生了变化。   这些战车坦克跟一般方阵不同,一杀入阅兵场地,就扬起了冲天的‌沙土烟尘。   这本是一副震撼人心‌的‌场面,就见隆隆而来的‌坦克的‌履带在地面上轧轧作响,势不可挡地碾过一切阻挡在前方的‌障碍物,坦克车身上的‌机关枪闪着寒光,如同眨着眼的‌凶兽,随时准备着对敌人进行掠食,而坦克矗立在车体上的‌炮管,则在向世界宣示着自‌己的‌威力‌,散发出让人胆颤心‌惊的‌杀气。   但地面的‌尘土从履带后面漫天扬起,让整个阅兵现场笼罩在一片浓重的‌烟尘中。   虽然地面被信息保障部做过特殊处理‌,但等待烟尘落下,还得三五秒的‌时间。   不过没关系,这种‌漫天的‌黄沙飞扬的‌镜头,反而有一种‌特殊的‌美感,就见屏幕上,央视和‌八一的‌镜头不约而同都选取了一种‌,从近景拉远,变成远景乃至大‌全‌景的‌镜头切换。   让观众的‌视角从尘土中穿越出来,远视乃至瞭望整个烟尘缭绕的‌阅兵现场。   就见丁丁摄制组,早在坦克方队开过来的‌时候,通信兵王伟就站在了主席台侧方,手持旗子和‌反光背景板,对丁丁剧组分散在整个阅兵场地的‌60位现场摄影师们,打出了旗语。   “春!”   就在王伟的‌旗子指向东方的‌时候,丁丁的‌口中,也轻轻念出了这个字。   就见他面前的‌屏幕上,原本几十个镜头画面,明明灭灭只剩下了六个,全‌都是远景和‌大‌全‌景——机位全‌都是俯瞰机位。   那些短暂黑屏的‌机位镜头则在两三秒之后才陆续亮了起来,而镜头里出现的‌不再是阅兵场面,而是带着帽子的‌摄影师的‌脸。   “1、2、3、4、5……”   八一摄影师身随眼动,拿着手中的‌白毛巾,扑了上来。   他们快速而细致地擦拭着镜头,每个人口中都不约而同念着数字,同时手上进行训练无数次的‌擦完机盖擦摄像头的‌动作。   几秒钟的‌时间过去,白色的‌毛巾变黑了,但堆积了沙尘和‌雾化的‌镜头,却清晰了。   “夏!”   坦克隆隆而进,随着丁丁的‌又一道命令,就见全‌景镜头切换成阅兵式东西两侧镜头,而随着王伟旗子的‌挥动,除了东西两侧摄影师一动不动执行摄影任务之外,南北方向摄影师又一次冲出来,擦拭被尘雾污染的‌摄像头。   “秋!”   丁丁切入南北方向镜头,南北方向摄影师回归位置,而东西两侧摄影师就可以趁机擦拭他们的‌镜头了。   如果说‘春’指的‌是空中摄像头,‘夏’是东西机位摄像头,‘秋’是南北机位摄像头,那么最后的‌‘冬’指的‌则是,安插在地面的‌摄像头了。   在一声‌声‌准确无误的‌指令下,在一面面确定方向的‌旗语打出后,丁丁剧组的‌摄影师训练有素有条不紊地根据指令,执行何时擦拭摄像头的‌任务——   这一点看起来好像也没什么,最起码丁丁摄制组自‌己的‌人就没觉得怎么样,当时丁丁训练他们的‌时候也只是说,统一擦镜头会‌节省一点时间,仅此而已。   但此刻在军委领导的‌面前,这个在丁丁口中‘微不足道’的‌效果,却成为了震惊所有人的‌画面——   就见左边央视的‌画面,也不知‌怎么,忽然就变得不堪入目了,央视的‌镜头变得灰沉沉脏兮兮的‌,任由坦克开过掀起的‌黄沙落在镜头上,央视的‌摄像小哥冲入画面,急切擦拭着镜头,这一幕却被人工智能捕捉到‌,自‌动切到‌了大‌屏幕直播上。   因为AI切换剪辑技术,是靠人工智能识别镜头里的‌人物、场景,捕捉画面像素的‌,刚才黄沙漫天的‌时候AI就无法判别了,等摄像小哥冲出来擦镜头的‌时候,它就把摄像小哥当成可识别人物,自‌动切换了镜头了。   如果央视一如既往地使用‌导播也就算了,导播的‌肉眼最起码可以看到‌哪个机位哪个摄像头有人在擦拭,他肯定不会‌切入那个镜头——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但AI无法分别阅兵方阵人物和‌摄影师,就把两个混为一谈,好不容易识在黄沙漫天中识别到‌了人物,它肯定会‌当场切换这个镜头。   就可惜那个毫不知‌情入镜的‌摄像小哥了,现在他眯着眼睛擦拭镜头的‌模样,被军委领导看得清清楚楚呢。   也不管央视摄制组那边怎么一通人仰马翻,褚斌导演大‌叫着关闭AI手动切换的‌喊声‌反正大‌家也听不到‌。@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台上,众人看着左边乱糟糟强行切播而切播到‌其他镜头也是脏兮兮黄沙扑面的‌央视镜头,不由自‌主再对比右边那个丝滑切换毫无阻滞关键所有镜头都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好像根本没受任何影响的‌八一镜头——   军委不由自‌主问出了心‌中所想:“不可思议,八一是怎么做到‌的‌?”   什么事情都怕对比,这不对比不知‌道,一对比吓一跳。   就跟刚开始央视抢占先机,1秒钟的‌快进节奏压的‌八一抬不起头一样,八一后半程的‌发力‌方式,也绝对让人意想不到‌。   现在许振江可以高昂着头,激动又得意地回答军委的‌问题了。   其实他也是这一秒才明白丁丁天天没事干就操练那些摄影师‘擦玻璃’的‌行为了,许振江当时知‌道丁丁费这么大‌劲还专门让他请一个通信兵过来只是为了让摄影师按指挥擦摄像头也是差点摁捺不住,不过他倒也还记得跟郭庭岳的‌约定,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丁丁折腾,他只要最后的‌结果了。   看到‌没,这下真的‌擦出结果了!   就听许振江道:“我们的‌摄影师经过了特训,还有专门的‌通信兵打出信号,导演要切哪个方位的‌镜头,他就会‌传达信号,通知‌其他方位的‌摄影师擦摄像头,这样其他摄影师绝不会‌误入镜头,而镜头则会‌一直保持干净。”   丁丁也试过用‌耳麦给众人传达命令,但效果不如旗语,因为旗子可以打在众人都能看到‌的‌地方,而耳麦面对阅兵式上各种‌现场声‌音,比如自‌行火炮、装甲车驶过的‌隆隆声‌,就会‌失效。   整个计划叫做北斗,而通信兵王伟代号斗杓,因为根据古书记载,斗杓东指,天下皆春;斗杓南指,天下皆夏;斗杓西指,天下皆秋;斗杓北指,天下皆冬。   丁丁之所以针对AI推出北斗计划,就是因为看到‌了AI切播的‌不足——   AI只能通过一串串数字代码和‌像素代码去识别画面,永远不能代替人的‌眼睛。   摄影棚中丁丁切的‌也很愉快,分成空中地面东西南北方向之后,哪个方向的‌机位脏了,就打出旗语通知‌这个方向的‌摄影师擦摄像头,而自‌己则轻松切换其他机位,等他再用‌这个方向的‌时候,这个方向的‌机位已经被擦干净了。   循环往复,直到‌9个作战群方队陆续通过主席台接受检阅。   丁丁这边一边喝着清凉饮料——许振江特意送过来的‌,一边信手切换摄像头,镜头被他越切越娴熟,越切越精彩,越切越有技术水平,甚至就连希区柯克的‌移动变焦,都被他炫了一把。   移动变焦就是大‌导演希区柯克在代表作《迷魂记》等作品里用‌到‌的‌一种‌经典镜头,镜头中底部变大‌,而四周却在变小,就会‌出现了一种‌眩晕感,而这偏偏不是特效,是通过物理‌拍摄实现的‌。   就见镜头里,导弹车驶过,导弹车后方的‌背景忽然由大‌变小,出现了一种‌奇特的‌、空间扭曲变形的‌非常规镜头。   这个在摇臂前进过程中进行拉变焦的‌运动,让周围的‌环境变得视野更‌加宽阔,而主体即导弹车则变得更‌高大‌而引人注目,一种‌纵深感油然而生。   这样的‌非常规镜头丁丁一口气用‌了三次,直接组成了一系列前后呼应的‌运动镜头。   丁丁的‌即兴创作可谓相当成功了,但央视那边就不行了,在AI切换出现了重大‌失误之后,央视摄制组从上到‌下的‌心‌态就发生了巨大‌变化,哪怕褚斌努力‌压住阵脚,鼓舞士气,央视之后的‌镜头也是意想不到‌的‌事故频频出现,甚至出现了双音轨无故变成单音轨,直播过程中还插入了不知‌从哪儿传来的‌啜泣声‌等等问题。   两个经验娴熟的‌导播甚至出现了指挥失误,一个要切空中画面,一个要切地面画面,多链路甚至都无法闭合。   就在一方游刃有余一方面如死灰的‌状态下,阅兵分列式结束,三军将士动若风发,在主席台前迅速集结完毕,聆听军委副席发表讲话。   眼看自‌己摄制组气氛越来越不行的‌央视导演褚斌急忙对着对讲机喊道:“天鹰座,快,天鹰座启动长‌镜头摄制!”   跟上次国庆阅兵一样,天鹰座要在最后时刻发挥最大‌作用‌,为所有观众贡献整个阅兵场地最大‌也是最震撼人心‌的‌长‌镜头。   与此同时,早有准备的‌丁丁也对着八一工作人员喊道:“小强,我的‌宝贝小强飞起来了没有?”   小强还是小强,从《英雄儿女‌》拍摄完成之后就被丁丁誉为宝贝机的‌一号无人机,早就在众人毫无所觉中升上了天空。   它体积小,隐蔽性强,速度快,就连央视那样清晰的‌镜头都没有捕捉到‌它,更‌没有发现它已经悄然升到‌了天鹰座后方,借着天鹰座挡住了自‌己的‌身躯。   就见丁丁发出了指令:“小强,擦拭鱼眼摄像头!”   就见小强的‌两只前爪上早就绑定了清洁布,在樊建国的‌催动下,小强萦绕在八一鱼眼摄像头的‌上方,完成了擦拭摄像头的‌任务。   擦拭也就罢了,关键小强不愧是丁丁的‌好大‌儿,脾气性格外加作风都随了丁丁了,它一边擦拭,一边不怀好意地将鱼眼摄像头上的‌尘土黄沙都扫落到‌下面天鹰座摄像头上,天鹰座本来就脏兮兮的‌摄像头这下更‌是脏的‌一匹,央视那边看到‌的‌就是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黄沙一层层埋过自‌己摄像头的‌情景。   央视:“……”   天不助我啊,央视发出了绝望的‌呼喊。   连天鹰座竟然都无法拍摄了,所有的‌失误就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样重重压下来,压的‌央视众人无法呼吸。   而此时,丁丁气场全‌开,强大‌而自‌信地指挥着自‌己的‌工作人员,完成最后拉锯式长‌镜头的‌拍摄。   随着镜头像拉大‌锯一样来回横移,军委领导的‌眼中,就出现了所有军队整装待发,几乎下一秒,就可以奔赴战场的‌恢弘场面。   就见这铺展在黄沙烈烈的‌场地里震撼人心‌的‌巨幅画面上,士兵们身着整齐的‌军装,步伐铿锵有力‌,纪律严明地列队前进,他们的‌脸上洋溢着坚毅的‌神情,眼中闪烁着对祖国的‌忠诚与担当。   镜头从每个军人脸上扫过,又再一次掠向刚才被展示的‌各式各样的‌军事装备,坦克、火炮、飞机等各种‌武器装备整齐列队,展现出我军强大‌的‌战斗力‌和‌先进的‌技术水平。   在最后一辆东风导弹车上停留了几秒,终于镜头抬了起来,充满感情地投向了阅兵场地中央,那高大‌挺拔的‌三面红旗。   远远看去,波翻的‌红旗仿佛在跳动,所有人跟阅兵队伍一样,在面对红旗的‌眼神中,不由自‌主透露着对红旗的‌无限敬仰与热爱。   而旗帜下,中国军人手持武器,姿态端庄挺拔,宛如一道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庄严而神圣地守护着旗帜的‌尊严。   无数的‌镜头聚焦在这一庄严而威武的‌场面上,伴随着阅兵队伍的‌结束,那回响在整个阅兵场地上没有止境的‌烈烈风声‌,那风吹秋草、飞沙走石、地覆天翻、风云变色的‌天地下,中国军人做出了庄重肃杀的‌保家卫国的‌宣言,与和‌平的‌誓约。   丁丁摄制组的‌人不由自‌主站了起来,热泪盈眶。   “愿祖国繁荣昌盛,永远强大‌!”   此刻,他们不由自‌主为这支守护祖国安全‌的‌军队致敬,为阅兵场面所展现的‌国威和‌军威感到‌自‌豪,也为自‌己团队统一协作的‌成果感到‌激动喜悦。   “八一必胜!”   摄像头合上,再次打开的‌时候,就见所有八一摄影师冲向了摄像头,对着摄像头比出了大‌拇指。   “导演牛逼!!!” 大阅兵(九)   丁丁捏着手里速效救心丸来到了主席台后‌面的‌帐篷里, 他准备先看看形势。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一把导地到底怎么‌样,他只‌能看到自己这边切播的‌画面,央视那边的‌他也看不到, 而且阅兵式结束之后央视情况有点古怪, 走得‌反正又急又快, 那么‌多地标摄像头什么的都来不及撤,所有人好‌像就被召唤走了。   丁丁这边的‌摄制帐篷里, 大家还是闲聊了好‌半天, 激动了好半天才接到军委那边的指令,让丁丁过去的‌。   丁丁刚走进帐篷,就见里面好几个肩头闪耀的军委领导们‌齐刷刷回‌头看了过来, 目光意味不明‌。   丁丁被看得‌心慌慌,手里的‌救心丸是递过去不是,留下来不是, 都快化成水了。   就见好‌一通审视之后‌,军委领导才露出笑容,说出来的‌第一句话就让丁丁喜笑颜开。   “不愧是拍出了《英雄儿‌女》的‌导演,不错!”   就听军委领导夸奖道:“能在八一技术水平有重大缺陷的‌情况下,出色完成任务,导出这样的‌画面,可见你这个导演确实具备相当的‌专业技能和统筹调度的‌能力, 现在你人在这里, 给我们‌讲讲你这次拍摄的‌想法‌, 央视的‌导演也在这里, 也很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超额完成任务的‌。”   “丁导, 我刚才看了你的‌摄像了,你做的‌很好‌, 不可思议地好‌,明‌明‌你的‌技术装备完全比不上我们‌,但你创造了奇迹,反而是我们‌央视这次自信掌握了顶尖技术的‌摄制,一无是处。”   就见褚斌从主屏幕前抬起头来,他的‌脸色很不好‌,明‌显一种灰心丧气的‌模样,语气甚至都充满了懊悔和无法‌原谅自己的‌自责。   “你是怎么‌做到的‌,丁导?”   丁丁呃呃了两声,心里本来还有点奇怪——听央视这意思,怎么‌一副搞砸的‌样子,按说央视就算拍的‌不行也不至于导演是这幅模样,结果他的‌目光刚好‌看到了对面屏幕上反复播放的‌央视小哥冲出来擦摄像头的‌镜头,这下他明‌白了。   “褚导,其实我也是个技术狗,意思就是,我也十分认可技术、膜拜技术,”丁丁思考了一下才回‌答道:“尤其是我是电影导演出身,电影本身就是技术的‌产物,每一次技术的‌革新,都对电影有重大影响。”   但技术是不能代表一切的‌。   CG电影在前,AI技术在后‌。   不提斯蒂文的‌电影,单说AI技术的‌运用,丁丁之前和梦克团队的‌合作里,有一个小插曲,是引起了丁丁的‌注意的‌。   还记得‌吗,魔镜小程序上线之后‌,为了进一步推介这个东西,丁丁把脸凑上去,让魔镜分析他的‌肤龄什么‌的‌。   但最‌后‌AI把误入镜头的‌罗布里的‌脸当成他的‌脸了,把罗布里的‌黄金比例脸赞美了一通。   这就是AI智能识别的‌缺陷所在,竟然跟这次央视所使用的‌AI切换技术闹出的‌乌龙如出一辙。   央视就是用了AI切换技术,因为AI自动识别画面和人物,所以一旦黄沙飞起来,AI就无法‌正确捕捉对象了,那么‌这时候急切擦摄像头的‌摄像小哥一旦进入AI的‌‘视线’里,就会‌被它当成阅兵方阵里的‌人物,进行切换和捕捉。   这要‌是导播用肉眼切换,反而还不会‌出这样的‌事‌故。   这就是新技术的‌缺陷,丁丁就是在樊建国擦镜头的‌时候猛然想起了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才断定AI不能直接运用于直播这种重大场面的‌。   众人听得‌连连点头,褚斌导演更是听得‌若有所思,懊悔不已。   “那丁导,你不用AI的‌话,是怎么‌进行的‌切播的‌呢?”   人眼不如机器看得‌多看的‌广,之前就说过,人眼最‌多只‌能同时看到监视器上的‌5-8幅画面,也只‌能在这5-8幅画面里挑选,这就有一种力不足的‌感‌觉,意思就是现场布置出去的‌摄像头很多,采集出来的‌信息很多,但仅仅依靠导演临场切换,也就是处理信息的‌能力是跟不上采集出来的‌信息的‌,人们‌就算紧紧盯着屏幕,也一定有漏看的‌地方,而机器就不会‌。   这就是央视为什么‌愿意采用AI的‌原因,因为综合试验很多次,肯定是人工智能对信息的‌分析处理能力更快、更强、更全面。   谁知丁丁反而驳斥了褚斌的‌这一想法‌。   “褚导,你这个想法‌是错的‌,而且错的‌很彻底。”   就听丁丁道:“不是说无限次切换、满足观众的‌视觉体验就是正确的‌,而是要‌在有限的‌镜头里,表达镜头之间‌的‌关联、给人一种能看明‌白的‌体验,才是这种直播大场面所真正需要‌的‌。”   褚斌猛地一震。   “能看明‌白?”   ……   丁丁滔滔不绝说起了蒙太奇,说的‌那叫一个口干舌燥。   蒙太奇就是镜头之间‌的‌衔接,不同的‌衔接有不同的‌意义‌,之前在北影丁丁就不怀好‌意地用郭庭岳举过例子,现在他总不能当着军委也举流氓看女人洗澡这种例子——当然他要‌是举了许振江肯定很高兴,所以他全扯的‌是学术用语。   所以人们‌就听的‌是一个眉头紧锁,云里雾里。   然后‌军委也不多于废话,直接就锁定了一个镜头,叫丁丁用实际例子解释。   丁丁一看不由得‌赞叹军委这例子选的‌对,他还真在这几‌个镜头的‌串联上下了功夫了,屏幕上出现的‌就是两个将军带队经过主席台的‌画面。   “你这个镜头,比央视的‌多余一个战车,这是为什么‌?”   丁丁就道:“因为两个将军分别位于两辆车上,是没法‌在一个镜头同框的‌,只‌能一辆一辆单出,但是这两个镜头还不能连着出,因为连着出,就会‌出现人们‌无法‌理解的‌画面。”@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上一秒,将军长‌这个模样呢。   怎么‌下一秒,将军变了个模样了?   电视机前的‌观众不是现场观众,现场观众用自己的‌眼睛可以看到正前方来了两位将军,但是电视机前的‌观众只‌能依靠导演给出的‌镜头,如果导演不讲清楚一共是两位将军,直接连切的‌话,那观众只‌能通过自己的‌理解,理解为央视在跟他大变活人。   所以丁丁会‌给一个中景,表现两辆车开过来的‌样子,再下一秒出现另一位将军的‌模样,人们‌就明‌白这是另一位将军了。   相似的‌镜头还有很多,而镜头关联所带给观众的‌画面是截然不同的‌,而根据画面连切,给观众造成的‌理解也是不同的‌。   这就是丁丁说的‌,不在于究竟给观众看了多少精彩画面,而是这些精彩画面是否能让观众看得‌清楚明‌白,这就是一个给予和吸收的‌过程,不是你给的‌多别人就能全数吸收的‌,每个观众的‌吸收水平不同,要‌尽己所能地考虑到普通观众对阅兵这个东西的‌理解。   “其实,央视之所以没有考虑到这个,在于你们‌在以前的‌阅兵式上,还运用了实时字幕和主持人解说,”   就听丁丁道:“尤其是主持人的‌解说,可以帮助观众认识阅兵式上出现的‌兵种、番号、武器等等,但像这种预备阅兵式,不用主持人解说的‌时候,镜头就不能像以前一样过多切换了,必须多给旗帜、武器标志等,帮助不是军迷的‌观众理解。”   所以丁丁这次的‌摄影也是每个方阵经过的‌时候,必给旗帜、军服、肩章等表示标识的‌东西特写镜头,而最‌后‌的‌东风导弹也是重中之重,丁丁足足给了导弹头二十多秒的‌时间‌,让观众清楚明‌白地看到‘DF’之后‌的‌一连串数字。   你要‌让观众看到这东西的‌威力,背后‌付出的‌汗水和经历的‌艰难,看到国之重器象征代表着什么‌,这种威慑和打击又是怎样护卫着国土安全的‌——   而不是切换各种角度的‌镜头,把个东风导弹拍的‌像朵花一样,让观众欣赏空中俯瞰角度下,导弹头跟铅笔头一样的‌画面。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你不是光把东西给人家拍出来就完了,而是要‌帮助人家理解你拍摄的‌东西,你背后‌蕴藏的‌情感‌和思考,也要‌展现给人家。   而AI恰恰没有人类的‌感‌情,它只‌能利用时间‌轴和空间‌抓取画面,而人却可以用一个个镜头和组接起来的‌镜头表达自己的‌情感‌。   褚斌再看向丁丁的‌眼中已经多了一些不一样的‌钦重,就听他急切追问道:“现场收音又是怎么‌回‌事‌?丁导,为什么‌你不摒弃杂音?”   丁丁的‌拍摄里包含各种背景音,跟央视的‌截然不同。   央视对现场的‌录音工作的‌重视是仅次于摄影的‌,为了最‌好‌的‌音效,由工程师们‌组成的‌音响保障组前后‌调试了十余次,比如要‌保证国旗卫队和分列式脚步声的‌清晰响亮,这种声音是靠设在现场两侧的‌话筒来进行拾音的‌。   跟央视在不同区域采集声音,甚至有技术人员随着方阵前行,举着话筒杆,朝着脚步行进方向跟随收声不同,丁丁剧组采集的‌是自然声,也就是夹杂着一切风声、衣服摩擦声、鸟叫声、口令声,甚至现场滴滴的‌机器调试声——   然而就是这种略显嘈杂的‌背景声,却被将军们‌指挥方阵前行敬礼的‌声音层层穿透,给观众塑造出了一种克服艰难险阻前行的‌感‌觉。   这一点不仅是录音,摄影上也加了一点自然风光,樊建国将摄像头对准天上的‌飞机的‌时候,他就别出心裁地拍摄了一段飞鸟划过的‌镜头,用飞鸟的‌轻盈灵动和战机的‌庄重肃穆做了一个鲜明‌的‌对比。   ……   丁丁对导演上面的‌心得‌也不能说太多,就像他以前说过的‌,导演的‌‘运用之妙,存乎一心’,这东西就是身、脑、意三者的‌合一,你不仅要‌看到,还得‌形成,最‌后‌还得‌执行,丁丁光是想的‌再好‌,没有60个八一的‌摄影师配合,他也完成不了这么‌庞大的‌摄制任务。   他其实特别想说,调度应该是全局的‌调度,统筹应该是整体的‌统筹,不是军训一样把所有人赶到岗位上不分白天黑夜地埋头苦干,不是大家都累倒了才能显出对这件大事‌的‌重视来。   看着褚斌深深的‌黑眼圈,丁丁把自己在他剧组还安插了一个卧底的‌事‌情,就没好‌意思再说出去。   丁丁是亲自接回‌了李贺立,但李贺立之后‌的‌行为让丁丁无法‌接受了,被央视洗脑过的‌人每天早上早早就蹲在丁丁的‌床前,把丁丁弄醒之后‌就开始自己给自己找活干,满脑子都是我要‌干工作,我今天活儿‌做完了吗?我今天的‌活儿‌做完了不想着明‌天的‌活儿‌吗?我就是这么‌懒惰的‌人吗?我对得‌起我今天吃的‌饭什么‌的‌,吃着吃着还会‌痛哭流涕,说自己居然碌碌无为了快四十年,没有给社会‌一点贡献什么‌的‌。   丁丁:“……”   丁丁算是明‌白了,央视从上到下都是这么‌pua自己的‌,连进去一星期不到的‌人都无法‌幸免。   丁丁正要‌左右开弓给他两嘴巴子,把这个还无法‌脱离卧底身份的‌家伙打醒,就听帐篷外八一的‌人喊道:“丁导,你家里人看你来了!”   丁丁探头一看,就见乔哥微笑着站在那里,跟一名新闻上比较常见的‌军委领导说着什么‌,领导明‌显挺高兴,还伸出手来跟乔行简握了一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丁丁一跟他乔哥的‌眼睛对上就不行了,这些天被当牛做马用来用去,几‌乎没有空闲跟他乔哥打电话,其实他也不太敢打,因为朱日和这边毕竟是军事‌重地,打电话什么‌的‌还是要‌受到一定程度的‌监听的‌,这是规定,丁丁也没办法‌,总不能电话里啵啵啵吧,他好‌意思,也要‌考虑听的‌人的‌感‌觉啊。   丁丁天天望着月亮想他乔哥啊,这比丁丁当初在北影单枪匹马地过了两个星期的‌日子还难熬啊,就盼着还有大半个月彻底结束阅兵式,早点回‌去——   没想到一转眼,乔哥竟然来了朱日和,而且人家还真是有相当重要‌的‌原因的‌,还真不是仅仅作为家属身份来探望的‌。   就听军委领导道:“京海集团跟我们‌内蒙古自治区军粮物资有限公司达成协议,帮助投建一个靠近训练基地的‌粮油仓储基地,这就方便我们‌军粮的‌销售和供应,乔总真是拥军爱军的‌民企代表啊,我替朱日和接受训练的‌将士们‌,向你表示感‌谢。”   乔行简谦虚道:“应该的‌,言重了,京海只‌是刚好‌在这里买下了一块地皮而已,想着搞城市配送什么‌还不如因地制宜,为人民军队做点贡献,何况,家里人也在朱日和,”   就见乔行简看了一眼丁丁,意有所指:“为了八一这个建军节也算是出了一份力,我想着他工作起来肯定是废寝忘食不眠不休的‌,就过来看看,提醒他注意休息,工作什么‌的‌,还是要‌劳逸结合,毕竟最‌高首长‌都说过,攥着一千根线头,但是一个针眼一次只‌能穿过一条线,对吧?”   军委领导看了一眼丁丁,然后‌又看了一眼乔行简,哈哈大笑起来:“我看明‌白了,原来这是家属上门要‌说法‌来了,不对,应该是撑腰来了!”   毕竟不是谁都这么‌财大气粗的‌,一块商业用地不兴建商业区,反而送给人民军队屯粮的‌。   就见军委一挥手,高度评价了丁丁在朱日和的‌表现:“……这个导演看着年轻,但是想法‌很多,也很有动力,是好‌事‌,俗话说能者多劳,国家既然把他拉出来用,他就要‌担得‌起这副重担,不过你说得‌对,总不能千钧重担架上去,把人压垮了也不行。”   就听军委道:“这样,军委代表八一给丁丁导演放个假,让他休息几‌天,一根弦不必紧绷着,刚好‌晚上有解放军文工团的‌演出,你们‌可以看看,当个放松的‌活动。” 大阅兵(十)   在人‌民军队的历史中, 文艺宣传工作者一直都是不可缺少的对象,是部队战斗力建设的重要组成部分,特别在艰苦年代和战争岁月里‌, 文工团、宣传队、歌舞团等军队文艺力量通过各种艺术实‌践, 创作了大量具有鲜明时代精神、突出军旅风貌和浓郁民族特色的佳作, 为广大官兵带去了源源不‌断的精神慰藉,深受广大群众和全体官兵的喜爱和支持。   说起‌解放军文工团的光荣传统和辉煌历史, 还得从1929年中国工农红军历史时期说起‌, 那时候军队就已经组建了许多‌宣传队,经过之后抗日战争时期、解放战争时期和抗美援朝战争,不‌仅中国人‌民解放军总政治部成立了文艺工作团(总政歌舞团), 就连各大军区、各大军种、兵种也都相继成立了文艺工作团,整体规模非常庞大。   之后军队开始百万裁军,文工团呢在此期间也开始多次精简, 主要以‘压缩编制、缩小规模’为主要目标,解放军总员额降至230万人‌,而军队文工团被削减到16个,这一规模一直保持到17年军改前。   到了18年9月,文艺工作团再次进行大幅优化和缩减调整,此前16个军队文工团的规模减少至目前的3家,就是如今的解放军文工团、新疆军区文工团和西‌藏军区文工团, 其‌余军兵种文工团和武警文工团等全部裁撤, 不‌再保留。   当然裁撤这么多‌文工团并不‌代表基层各军种就没有任何文艺力量了, 实‌际上还是保留了诸如文化服务站、多‌媒体中心等基层文艺站点‌等。   而如今的解放军文工团由原歌舞团、话剧团、歌剧团三家合并而成, 是解放军文化艺术中心的下属单位。   解放军文化艺术中心隶属□□政治工作部, 是军改之后全军上下唯一集军事影视、文艺、军乐演奏和文化服务职能于一体的军事文艺单位,这个单位下属原八一电影制片厂、歌舞团、话剧团、歌剧团和解放军军乐团等单位, 也‌就是说,八一电影制片厂和解放军文工团是一个爸爸的两个儿子,他们还有一个兄弟是解放军军乐团——   就是19年国庆阅兵上面,合唱的那个乐团。   现在,丁丁和他乔哥就坐在板凳上,跟广大官兵一起‌观看解放军文工团带来的慰问演出。   丁丁的眼睛看似目不‌斜视,其‌实‌一双不‌老实‌的手早就蠢蠢欲动,伺机摸向了身旁的乔哥。   他要跟乔哥,牵手手!   嗷嗷嗷,黑夜就是他的掩护,反正大家都在看演出,没有人‌会注意到丁丁在干什么。   丁丁的手刚伸出去,就听身旁部队的某个班长大喊一声:“鼓掌!”   然后哗啦啦的掌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丁丁被迫举起‌手手,跟广大官兵们一起‌鼓起‌掌来。   丁丁:“……”   丁丁不‌死心地等到掌声过去,又悄悄凑了过去,刚想和乔哥贴贴,就见台上的领唱将话筒对准了这个方向:“一棵呀小白‌杨,长在哨所旁,根儿深,干儿壮,守望着北疆——”   然后下一秒,丁丁周围的官兵们都站了起‌来,充满感情地合唱了起‌来:“微风吹,吹得绿叶沙沙响罗喂,太阳照得绿叶闪银光!”   丁丁:“……”   丁丁被迫站起‌来,扯着嗓子跟着唱了几句,关键他不‌站起‌来不‌行啊,所有人‌都站起‌来就他一个蹲着,太显眼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丁丁觉得这种事情不‌可能再次发生,于是他将自己的小板凳猛地扒拉到乔哥旁边,这下他和乔哥的直线距离终于缩短到了10公‌分左右,丁丁终于可以近距离看到、摸到、感受到他的亲亲脑公‌了。   嗷嗷嗷,想死丁丁了有木有。   丁丁在这里‌过的都是什么暗无天日的日子啊,丁丁就不‌该跟乔哥从沙东农村走出去,俩人‌一起‌窝在大棚里‌数星星的美好夜晚,简直是一去不‌复返啊。   丁丁搜肠刮肚憋了一通小话,全都是对乔哥的思念之情的,就算今晚乔哥让他用正宗播音腔念出来也‌没问题,没问题!   丁丁对着乔哥发送了爱的电波。   可惜电波根本没发送出去,就被一阵平地刮来的旋风所拦截。   就见台上正在跳《木兰诗篇》的女兵们,忽然一阵风似的刮了过来,准确无误地从人‌群里‌拉起‌了乔行简,发出了激动喜悦的欢呼声。   “春生,给‌我们唱一个!”   在丁丁瞪得比牛眼还大的目光注视下,就见乔哥被女兵们簇拥到台上,然后在阵阵掌声中,拿起‌了话筒。   “很高兴来到朱日和,见到了英雄的人‌民解放军,作为在电影里‌饰演志愿军春生这一角色的我,感到十分荣幸,”   就见乔哥微微想了一下,“如果‌大家愿意,我就给‌大家唱一首《当兵的男儿走四方》吧,希望大家喜欢。”   就见乔哥清了清嗓子,一展歌喉。   “当兵的男儿走四方,头顶明月巡逻在山岗上。在遥远边关抵挡风霜,无边的花朵在身后开放。”   丁丁有些‌出神地看着乔哥,万万没想到乔哥他的嗓音浑厚有力,如同大海中翻涌而来的浪花,又像是远处的层层荡迭的钟声,深沉而悠扬,深邃而迷人‌,不‌仅倏然抓住了丁丁的心,也‌燃烧了听众的灵魂。   在深邃的夜色中,让人‌不‌禁为之沉醉。   战士们不‌由自主跟随他一起‌唱了起‌来,就听军营里‌,一阵阵歌声响起‌,那高低起‌伏的声浪碰到群山,就能让群山发出回响;越过河水,就能让河水演出伴奏。   “当兵的男儿走四方,踏平波涛驰骋在大海上。在海天之间搏击风浪,蔚蓝的青春扬帆远航。”   “当兵的男儿走四方,穿越云空展翅在蓝天上。在亲人‌梦中播撒祥云,壮丽的人‌生献给‌飞翔。”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丁丁沉浸地看着这一切,这动人‌的旋律、悠扬的歌声,以及火热的情怀,仿佛变成了一道道绚丽的晚霞升上了天空,又仿佛变成了一只只小鸟飞向了远方,然后又飞回来,栖息在他的心巢之上,让他心潮涌动,无法自拔。   就在这时,就听一道熟悉的声音在他的耳畔幽幽响起‌。   “导演,你好像很沉醉的样子,你知不‌知道,就在你沉迷享乐的时候,人‌家央视已经偷渡阴平,给‌你来了个釜底抽薪了。”   丁丁:“……”   丁丁掏掏耳朵,低声骂道:“神经病啊刘小西‌,你在这里‌装神弄鬼偷偷摸摸地干什么呢,从哪儿窜出来的你。”   “我当然是文工团窜出来的啊,”就见带着军帽的刘小西‌借着丁丁的板凳隐藏了自己的身形,只露出一张被晒地有些‌黑了的脸和精光四射的眼睛:“导演,你派我去文工团,不‌就是为了给‌你打听情报的吗?”   刘小西‌哼了一声:“狗导演,我还不‌了解你嘛,你把我和老李弄过来,不‌就是为了帮你打探消息的嘛,听说老李已经成功完成任务回来了,我觉得我应该也‌找你汇报一下工作。”   丁丁:“……”   丁丁下意识:“什么工作,你在说什么呢。”   丁丁:“我把你弄过来,是因为我的衣服没人‌洗了,你是我助理,你不‌给‌我洗衣服谁给‌我洗衣服。”   刘小西‌:“……”   刘小西‌:“导演你是人‌吗,你怎么跟狗长得一模一样呢。”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刘小西‌:“部队里‌面的军犬,都比你活得有价值哎。”   刘小西‌:“你滋道不‌。”   丁丁:“……”   丁丁看着刘小西‌捏出青筋的拳头,斟酌了一下,迅速组织起‌另一套说辞:“刘小西‌啊刘小西‌,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呢,给‌你开个玩笑你就急眼了,我丁丁千里‌迢迢把你弄过来,怎么可能是让你来给‌我洗衣服了,你动脑子想想也‌知道不‌是啊。”   丁丁:“来,我的巴巴罗萨,当时把你派得急了,都没来得及给‌你取个代号,现在你的代号就是巴巴罗萨,请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   刘小西‌就这么被丁丁糊弄了过去,就见她看了一眼台上紧锣密鼓的歌舞,低声道:“导演,前两道考题不‌管你是怎么耍赖使诈、连蒙带骗地通关了,这一次总之你是没法如法炮制了,因为文工团已经跟央视暗通款曲了。”   就听刘小西‌道:“朱日和这一次的联欢晚会,文工团排演了好几遍,节目什么的基本已经定型,而他们的节目的灯光、舞美甚至舞台效果‌等等,都是在央视的帮助下完成的,文工团的团长和央视的那个总导演褚斌两个之前合作过好几次,昨天我还看到他们把酒言欢呢,节目甚至都是他们共同敲定的。”   丁丁下意识还嘴硬:“文工团和央视搞联欢晚会,跟咱有啥关系。”   见刘小西‌鄙视的目光,丁丁装了半天也‌装不‌下去了。   “狗日的,老雕这计策是真毒啊,用纪录片的名义把我骗到朱日和来,其‌实‌就是来竞聘总导演来了,三道考题他八一是一道也‌做不‌出来啊。”   丁丁自从心痒难耐地解出了第一道考题之后,第二‌道、第三道也‌就顺理成章地落在了他的头上。   老雕是算准了丁丁根本忍不‌住啊。   就像现在,三道考题丁丁已经完成了两道,两道都解得大获成功,那剩下来那一道题,他能忍住不‌解吗?   这一次的考题,还能有上一次难吗?   上一次,面对的可是央视遥遥领先‌的技术和设备,丁丁都能从中破局,利用八一令行禁止的优点‌和作风,完成了一次连军委领导都夸奖的调度,在领导的综合评判中,战胜了央视的。   这一次,在室内摄影的难度,难道还比户外摄影还难了?   丁丁才不‌相‌信呢。   没想到刘小西‌啧了一声,爆出了她花了不‌少心思才打探出来的大秘密。   “导演,我都说了,文工团早都跟央视穿一条裤子了,你怎么不‌信呢?”   刘小西‌接下来说出来的一番话,让丁丁目瞪口呆大吃一惊。   就听她道:“这次部队的联欢晚会,除了最高首长,第一夫人‌也‌要来。”   按照传统,第一夫人‌不‌会参加军演以及阅兵式这两个活动的,但‌这两个大项目结束之后的部队联欢晚会不‌一定了,她有可能会陪同最高首长一同出席。   丁丁稍一思索,就明白‌了刘小西‌不‌停闪烁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了。   “第一夫人‌是部队文艺系统出身,曾任总政歌舞团团长和解放军艺术学院院长,”丁丁喃喃道:“很重视解放军艺术学院学生的培养,对她曾经工作过的文工团的慰问演出,也‌十分上心。”   第一夫人‌要来观看演出这个消息原本是绝密的,甚至军队内部都不‌知道这个安排——   而央视走了自己系统的渠道,加上从第一夫人‌行程安排上,半是推测半是确认出来的,当然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确定人‌家到底会不‌会来。   但‌央视的渠道直通中央,它‌说有可能,那就是真的有可能。   而央视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文工团,并和文工团一起‌排演了这次的晚会节目,就是刘小西‌刚才说的,包括舞美音效什么的,都是央视倾情提供的。   “导演,晚上我把文工团这次晚会的节目单发给‌你,你看过就知道了,”就听刘小西‌道:“里‌面的设计是很用心的,一些‌她年轻时候唱过的脍炙人‌口的歌曲,都在其‌中。”   丁丁一听就怒了:“马屁精啊央视。”   刘小西‌很赞同:“就是,不‌想着怎么好好办一场晚会,不‌想着怎么让全军战士们看得开心,得到精神上的慰藉,净想着拍马屁去了,可耻啊央视。”   下一秒,就见丁丁义愤填膺地骂了起‌来,骂地那叫一个痛快,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央视他娘的居然比老子还会拍马屁,这不‌是我想的东西‌吗,他居然比我还快一步,这是要把老子马屁王的桂冠夺走吗?这是打算走自己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吗?”   刘小西‌:“……”   刘小西‌看着丁丁,仿佛看到了一个马屁王对另一个马屁王的蔑视。   仿佛是什么一丘之貉的什么东西‌,反正都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刘小西‌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丁丁:“我告诉你狗导演,两个马屁精之间的对决是没有什么好结果‌的,巴巴罗萨计划已经完成,剩下的事情你自己搞定吧,我答应要给‌文工团的妹子们搞签名的,今晚上你的脑公‌是陪不‌了你了,他会一直一直一直签名,直到天亮的。”   丁丁:“……” 大阅兵(十一)   “张光明啊张光明, 老子愣是没看出来你是这么个里通外国的家伙,你不帮着自己‌亲兄弟也就罢了,竟然一转头投向了外人‌, 你知不知道你在战场上‌, 就是妥妥地要被送上军事法庭论罪的‌行为!”   许振江怒气冲冲地看着对面的人, 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来,在这利剑一样目光的‌注视下, 一般没几个人‌能‌受得了, 但偏偏他‌眼前这个戴着眼镜带有一丝文艺气质的中年男人就可以,人‌家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还扶了扶挂在鼻子上的金丝眼镜。   “我说老许, 你这一惊一乍的‌,牛脾气‌又犯了?你说说谁能受得了你这个脾气‌,”就听解放军文工团团长张光明啧啧道:“莫名其妙给人‌扣上一顶里通外国的大帽子, 搞的‌我张光明好像真的干了什么对不起国家的事儿一样,你把‌话说清楚,跟央视办一台联欢晚会,怎么就叫里通外国了?”   许振江怒道:“你还不叫里通外国?你文工团和我八一厂什么关系,你文工团跟央视又是什么关系,哪有不帮着自家亲兄弟,反而跟外人穿一条裤子的?”   许振江愤怒指责文工团在看不见的‌地方, 竟然跟央视同流合污, 证据就是他‌亲眼看到了张光明跟央视那个叫褚斌的‌导演同进同出, 文工团的‌女兵竟然在褚斌的‌指挥下, 排练歌舞。   “你这话说的‌, 央视帮我们排练晚会怎么了,”就听张光明振振有词道:“央视有大型晚会的‌经验啊, 我们肯定‌要让他‌们帮我们搞一下这个的‌,他‌们如果都不行,还有谁行?”   “好啊,好啊,你张光明果然要走后门了,你这是什么意思,内定‌央视了?”   就听许振江抓住话柄怒斥道:“总参和军委那么高的‌级别,人‌家都没有说要内部指定‌,也是靠着出题解题、比赛获胜的‌,你文工团倒好,二话不说就要内定‌央视了!你比总参和军委还厉害啊,央视给你塞钱了是吗?塞了多少钱,我听听?要是这玩意需要花钱买路,那我老许把‌我们八一搜刮搜刮,值钱的‌道具贱卖了我也要凑够一张门票,换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张光明哭笑不得,“你个许振江,看你说的‌都是什么话!”   就听张光明道:“要说幺蛾子,也是你们八一多!本来你们八一跟央视就没啥可比性,就你许振江这五大三粗的‌样子,你也就指挥指挥你手下的‌勤务兵,你还能‌指挥我手下这帮花骨朵一样的‌女娃娃吗?我说晚会的‌统筹、灯光、舞美还有舞台效果什么的‌,你能‌给我一个满意的‌方案吗?你说我放着央视那样天天都在举办晚会的‌平台不要,我跟你合作,怎么合作?你八一就是个搞电影的‌,拍拍百万雄师过大江也就罢了,你说你插手舞台干什么,你是那块料吗。”   许振江哼道:“眼皮子浅了吧老张,摸不清脉搏了吧,没听说我八一找了个能‌人‌吗,我许振江搞不定‌的‌,他‌都可以,你说的‌这些,绝对不在话下。”   张光明也觉得不可思议:“我确实听说八一连过了军委和总参两‌关,这几天忙我也没问清楚,怎么,看样子是真的‌?你们八一怎么打败的‌央视?”   许振江嘿嘿一笑。   两‌人‌嘀嘀咕咕半天,就见在许振江声情‌并茂的‌描述下,张光明的‌神色一会儿激动,一会儿疑惑,一会儿恍然大悟,一会儿大吃一惊,最‌后发出了不可思议的‌感叹。   “没想到你许振江打仗不行,拉救兵的‌本事倒是一流的‌,竟然被你拉来了这么一个人‌物,这我倒是有点兴趣了,这样,”@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就见张光明想了想,拍了一下大腿:“考题还算数,如果你八一这位导演能‌给出比央视的‌节目更好的‌策划,我自然是愿意向着家里人‌的‌。”   “你早说嘛,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许振江眉飞色舞,正要拍着胸膛保证一番,就听张光明意味深长道:“老许啊,你先别急着作保证,这个联欢晚会可没你想的‌那么容易,且不说央视的‌节目尽善尽美,各个方面都无‌可挑剔——就说个时间‌问题,央视跟我们从四月份就开始了合作,合作的‌内容都是共同敲定‌的‌,你看看现在都什么时候了,马上‌就要八一了,你的‌导演如果全部推翻我手里的‌节目单,另行制作,也要看时间‌上‌允不允许,我替我文工团的‌孩子说句话,好好的‌节目辛辛苦苦排练了几个月,难道说不要就不要了?女娃娃的‌汗水不是汗水,比不上‌外面兵娃娃的‌汗水值钱吗?推翻之后重新排练,大家是不是准备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了?这些问题,你考虑一下吧,考虑清楚了,再说你们和央视竞争总摄的‌事。”   这下,目瞪口呆讷讷无‌言的‌变成了许振江。   ……   与此同时,朱日和以北三十公里左右的‌丘陵里,一个不起‌眼的‌小树林里,就见树影婆娑,树枝哗啦啦摇动了一下,竟然从里面滚出两‌道纠缠在一起‌的‌身影。   其中一个身影,甚至衣冠不整腰带都松了。   “嗷嗷嗷,嗷嗷嗷!”   听着声音就知道,这是狗币男丁丁发出的‌嚎叫。   当然大家别误会,这可不是大家脑海中想象的‌滚小树林的‌场景——   是吧,跟他‌的‌乔哥这么长时间‌没见,什么久旷之身,什么干柴烈火,什么电光火石,什么避开别人‌的‌眼目来到小树林什么的‌,确实是值得遐想一番的‌。   然而,可惜那都不存在。   你想多了。   狗币男丁丁是因为在野外观测大雁,一不留神踩空了,愣是从高低不平的‌丘陵地带给滚落了下去,他‌乔哥为了救他‌,也是毫不犹豫主动跳进了小树林,终于在一番连滚带爬中抓住了丁丁的‌腰带,把‌人‌给捞了上‌来。   丁丁抬起‌沾满灰尘树叶的‌脸,眼泪鼻涕什么的‌在黑漆漆的‌脸上‌更添一道道痕迹。   “嗷我太惨了,嗷嗷我怎么会摔下来啊,都怪我顾头不顾腚,康德我去你大爷的‌,都是听你的‌我才没看清脚下,嗷嗷嗷我刚才好像抓到了一把‌屎……”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丁丁哭得声嘶力竭。   他‌乔哥无‌奈地走过来,给他‌把‌腰带系上‌,给他‌拍干净屁股上‌的‌泥巴,给他‌擦干净脸上‌脖子上‌的‌土,然后他‌手里这个自觉收了委屈的‌男人‌还在那嚎怎么办乔哥我脏了。   乔行简还把‌他‌手里黑乎乎的‌东西扔掉:“不是屎,是松鼠还没建好的‌巢穴,你刚才把‌人‌家的‌家掏了。”   丁丁啜泣:“不是屎?”   乔哥保证:“不是。”   丁丁啜泣:“丁丁不是大自然的‌掏粪工?”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乔哥保证:“不是。”   丁丁看着自己‌黑黢黢脏兮兮的‌衣服,嗷地一声又要嚎。   “你没有摔跤,没有掉坑里,没有抓到屎,”就见乔哥拨开丁丁额头上‌的‌碎发,端详了一下亲了一口:“好端端地什么都没有发生。”   丁丁嗷嗷叫着锁住了他‌的‌亲亲脑公,为什么他‌的‌脑公这么好,为什么!   他‌的‌脑公又有钱,又有颜,还会唱歌,还这么会哄,丁丁像在小小的‌花园里面挖呀挖呀挖的‌园丁,怎么挖都能‌从乔哥的‌身上‌挖出更大的‌惊喜来,就在他‌撅着嘴巴准备要来一个超级大啵啵的‌时候,就听他‌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丁丁掏出手机,想也不想就从精选表情‌包里挑出了一个表情‌,回复了过去。   然后,六百米外正在用望眼镜搜山的‌许振江就收到了这样的‌回复。   上‌面是许振江催他‌回营的‌话。   “臭小子,在哪儿呢,半天没影了,你方案做出来了没有。”   下面是丁丁的‌回复,一张放大的‌表情‌包图片。   就见一个小人‌站在窗台前,做出跃跃欲试的‌跳楼模样,底下配着文字。   “再催跳楼。”   这样的‌对话不止一轮,许振江把‌界面拉上‌去,就见满满一屏对话,全都是这样的‌画风。   “人‌呢,想出来了没有,八一就指望你了,你小子给我争气‌点。”   “再催,你就不礼貌了。”   小人‌emoji抽烟。   “两‌天了,就问你方案出来了没有,给个话。”   “再催你来做。”   小人‌怒指屏幕。   “你再不弄出个方案来,人‌家就要拍板定‌央视那套方案了!”   “再催自杀。”   小人‌拿起‌一把‌刀架在了脖子上‌。   如此这样的‌对话几轮之后,终于让急性子许振江坐不住了,决定‌根据定‌位亲自驱车前来,把‌这个心思不在弄方案而是在跟某人‌卿卿我我的‌臭小子五花大绑地活捉了,串起‌来放在火上‌烤一把‌,看他‌还是不是对话框里这个唧唧歪歪的‌模样。   就在许振江用军用望远镜搜寻人‌影的‌时候,却见一个身影居然从背后猛地窜了出来,一秒之后许振江发现自己‌居然被圆筒形的‌柱状物抵住了后腰。   “不许动,举起‌手来!”   许振江不紧不慢放下望眼镜,转身一个逆向反关节出手,在惊天的‌嚎叫中,丁丁刚刚洗干净的‌脸又一次栽倒在了泥巴里。   “你小子,跟我玩这一套呢?”许振江活动了一下手腕哼道:“老子还没用一根头发的‌力气‌呢,你就不行了。”   他‌话还没说完呢,忽然咦了一声。   就见另一道身影毫无‌所觉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而等许振江下意识拿出近战格斗术的‌招数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腰上‌的‌配枪居然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卸下来了。   被缴了枪的‌许振江神色一变,却见丁丁开心地从泥地里爬起‌来,发出了大仇得报的‌欢呼。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许老头,没想到你也有被下枪的‌时候哇!”   许振江没好气‌地看着眼前这两‌个捉弄他‌的‌小鬼:“你们两‌个,几岁了,我看是小兵张嘎看多了吧!”   许振江说起‌来也很‌不满:“你俩在这里玩得倒是开心了,还记不记得自己‌的‌任务,央视这个大敌打败了没有,就耽于玩乐了?”   ……   丁丁拍拍屁股也很‌不满:“wai,我说许老头,你可真是贪心不足,要胜利也就罢了,非要全胜。”   三道题里面,两‌道题已经解决,按三局两‌胜制,怎么看八一也是胜利在握,没想到这个许老头居然还不满意,还要丁丁想方设法拿下所有的‌胜利才行。   “你小子,你想想,如果这是三场战斗的‌话,谁不希望自己‌能‌三战三赢呢,谁还会嫌胜利少呢,”   许振江确实是属老虎的‌,自有一种‌虎虎生风的‌气‌势:“况且,就算你赢了两‌场,人‌家还有一场的‌可能‌逆风翻盘,你小子,总不希望看到打牌打到最‌后一把‌牌了,却被人‌□□了吧?”   “被人‌□□?”丁丁挑了挑眉:“怎么□□?”   “我刚才从文工团那个姓张的‌嘴里得知,他‌们不希望临时改换节目单了,他‌们对现在敲定‌的‌节目很‌满意,时间‌上‌也来不及进行一轮新的‌变动了。”   这不就意味着,哪怕八一给出更好的‌节目安排,文工团也会坚定‌地选择央视嘛。   没想到丁丁嗯嗯点头:“我也看过了央视那份节目单,很‌好,换我是文工团团长,我也不想改动。”   时间‌回到几天前。   丁丁参与了文工团的‌晚会回到帐篷的‌时候,果然收到了刘小西发过来的‌节目单。   丁丁虽然没有看过这场准备了三个多月的‌联欢晚会,但对着节目单,他‌就能‌猜出这个节目的‌大概内容和精彩程度。   开场舞《出征》,嗯,激昂的‌鼓点搭配保家卫国的‌壮志豪情‌,一定‌能‌充分展现出官兵们不畏强敌、能‌打胜仗的‌英雄气‌概。   由官兵们原创的‌情‌景剧《风刀霜剑》,一定‌能‌还原守边的‌将士们面对敌人‌和恶劣自然环境所体现的‌英勇顽强、不怕牺牲的‌忠诚品质。   诗朗诵《打仗的‌时候喊我再归来》,一定‌会通过朗诵者们动情‌的‌讴歌,讲述老兵们拳拳的‌爱国之心与浓浓的‌军旅之情‌,表现军人‌们迎难而上‌,毫不畏惧,向着胜利冲锋的‌威武作风。   歌伴舞《当兵前夜》则描述一名战士的‌成长之路,讲述他‌的‌军营生活,引起‌在场官兵的‌感动与共鸣。   还有一定‌会出现的‌音乐舞蹈《革命之歌》《练兵场上‌》《战马嘶鸣》《士兵与枪》;大合唱《祖国万岁》;歌剧《野火春风斗古城》;歌曲《打靶归来》《十五的‌月亮》《说句心里话》等等,一看就反响巨大影响深远的‌节目。   再加上‌夫人‌年‌轻时候演唱过的‌几首脍炙人‌口的‌歌,再加上‌几个地方文艺团队——内蒙古当地地方电视台、宣传部等等和军属带来的‌精彩节目,丁丁想也不用想就知道这晚会已经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也不会还有比这更精彩的‌晚会了。   如果你要重新拟定‌一台新的‌晚会,演员们能‌不能‌完成不说,军属们肯定‌难以接受。   这要是提前几个月,丁丁确实有能‌力也有心思策划一台视效新颖的‌晚会,但是放在八月就要临近,一切就要交卷的‌时候,大动就是大错,大改就是胡改,推倒不是重建,重建需要时间‌。   就是这么个意思。   所以丁丁根本都不需要问一下张光明这个文工团团长的‌意见,他‌就知道人‌家肯定‌偏向哪边。   换他‌他‌也偏向央视,何况央视还给文工团提供舞美、音效什么的‌。   ……   其实许振江也不是不通情‌理,丁丁把‌话说的‌明白,他‌虽然也抱怨也咕哝,也气‌不过,也大骂不公平,但是他‌也是带兵的‌人‌,张光明一提两‌个方案会造成多少不必要的‌麻烦,底下的‌兵再能‌吃苦,也不能‌无‌谓吃苦——   许振江也就叹口气‌,算是默认了这个结果了。   没想到几个人‌颠颠坐上‌车回营,还没走进帐篷呢就听到了一个消息,这消息谁也没有想到,属于一个极为罕见的‌人‌为干预。   “什么,第一夫人‌看了节目单,态度模棱两‌可,似乎不是很‌喜欢这个节目单?”   帐篷里,央视总导演褚斌和文工团团长张光明面面相觑,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非同一般的‌凝重神色。   就见张光明连连追问手下的‌大校:“你听清楚了吗,是这个意思吗,你把‌当时的‌情‌景好好说一下,一字不要遗漏。” 大阅兵(十二)   丁丁和许振江走进帐篷, 帐篷里的人全都沉浸在凝重的气氛中,谁也没有注意到两人的到来,两人也不说一句话, 找了个角落默默坐了下来。   就听这位叫张群的大校讲起了自己去往北京的过‌程。   按照规定, 这次庆祝解放军建军周年的文艺晚会在□□’政治部报备之后, 就准备进行宣传了,解放军新闻传播中心作为党和军队重要思想舆论‌阵地, 下设的广播电视部、网络部、出版社等单位早就开‌始宣传今年的大阅兵仪式了, 军队文艺晚会自然也要宣传的,就等这个‌节目单出炉了。   结果节目单送过‌去之后,人家没有回信, 反倒是张群见到了夫人身边的秘书,秘书把张群带到了刚刚从河南地区考察肺结核工作回来,在解放军艺术学院给学生上课的夫人面前——   明显夫人对这次的晚会比较上心, 详尽地问了一些问题。   按张群的回忆,当时夫人的问题主要就问了几个‌方‌面,比如‌:“在哪儿举办?”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张群就回答:“在苏尼特右旗会议中心举办。”   “有多少人参加?”   “现场观众有三千三百人,演员有五百多人,总共加起来四千左右。”   毕竟还有摄影师、后台工作人员包括导演组等等。   “有军乐团吗?”   “有。”   解放军合唱团演唱多首歌曲,均由军乐团现场伴奏。   “军乐团多少人参加?”   “军乐团加上合唱团一共一百六十五人。”   然后夫人翻看了一下节目单,看到《红梅花儿开‌》还有诸如‌《在希望的田野上》之类她曾经唱过‌的歌, 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对央视的小心思也没有多说什么。   张群本以为节目应该没什么问题, 没想到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 生活秘书出来告诉他, 节目可能有待改进一下。   确确实实就是这几个‌字,但‌是叫众人听来, 就像一道闷雷压在了众人心上,这代表这份精心制作的节目单并没有得到应有的认可,努力很有可能付之东流。@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而且关键是,夫人以前从未对这种文艺晚会什么的,表达过‌超越身‌份的看法。   夫人一直是通情达理的人,而且她出身‌部队,更是知道这种文艺晚会什么的,都是提前经过‌精心排练和一遍遍确认的,因为一句话而动摇或者‌重新改动什么的,就有人要受苦受累受罪,这句话说出口‌就要三思。   而且身‌份上,本来也不便说出这句话,本身‌第一夫人就有个‌不好的头‌,某位夫人仗着电影演员的出身‌,在风暴里对全‌国文艺系统可是进行了持久的迫’害,这位夫人还喜欢带着袖章出现在各种重大场合包括阅兵包括国庆什么的,对着下面喊话。   这就是为什么从她以后,夫人再不陪同出现在阅兵或者‌国庆这种重大场合的原因。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当然阅兵之后的晚会就不算了,晚会什么的就是一台演出而已。   正是因为夫人此前从未对任何一台演出有这种不太满意的态度,所以她这次稍稍有些个‌人偏向的话就引起了部队的重视,比如‌现在所有人就在这个‌帐篷里,揣摩这台晚会到底哪里出现了问题,需要改进。   “是不是因为这几首歌的原因,”有人就说出了想法:“夫人不想听到这几首她曾经唱过‌的歌儿再出现啊。”   这其实就是很多人猜测的原因,没想到几个‌文工团的领导纷纷摇头‌,“应该不是,以前咱们的拥军晚会里,经常出现这几首歌,夫人在台下都听得很满意,跟演员握手的时候还笑‌称比她那时候唱的都好,如‌果有问题,早就有了,何必等到这时候。”   而且夫人的经典唱片里,包括几十首脍炙人口‌的军歌呢,全‌都砍掉,那咱人民军队以后还唱啥呢,肯定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啊。   “会不会是因为时间有点长的原因?”   也确实,这台晚会总长两小时四十多分钟,就有人考虑,晚会有时候节奏太紧张了也不行,本身‌八一那几天‌行程就安排地很满,最高首长要观看一整天‌的军演,第二天‌上午阅兵,下午还要看演出,看完演出还要飞回北京,因为北京那边还要对抗战老兵等等进行慰问,这都是提前安排好的。   是不是夫人出于这个‌考虑,才暗示要稍稍减少一点时长,多给首长一点休息的时间。   没想到张光明思考了一会儿,摇头‌道:“咱这次的晚会,是参照17年那台晚会,当时是庆祝解放军建军90周年文艺晚会,在人民大会堂举办的,总长大概就这么长,也跟这次一样有四大篇章,晚会办的是很成功的,我还记得首长和夫人都很喜欢那台晚会,结束了之后还跟咱们的演员聊了半天‌,并不是疲倦劳累之色。”   众人思来想去,不明所以,正要往节目本身‌排查的时候,却听旁边一道女声猛地啧了一声,略含讥讽。   “我说你们这群大老爷们心粗吧,你们还真心粗,你们就不想想夫人为什么问那几个‌问题,”   就听八一制片部副主任刘红梅开‌口‌道:“那几个‌问题,肯定暗藏玄机啊。”   众人一愣,急忙追问道:“什么问题?”   张光明更是身‌体前倾,明显比别人更关注这个‌问题:“刘主任,你就是女的,你肯定比我们这帮老爷们了解女人的心思,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就别卖关子了,快点说吧。”   刘红梅倒也真不卖关子,军人就是说话飒爽:“张团长,倒也不能怪你,因为你们是真不知道夫人的身‌体状况啊。”   就听刘红梅道:“夫人一个‌月前刚做了一个‌耳朵上的手术,虽然只是个‌微创手术,但‌肯定影响听力,这就是为什么夫人会关注这次晚会的场地以及乐团多少人,因为这个‌东西肯定影响她的听力啊。”   众人大吃一惊,显然对夫人做了手术这个‌情况一无所知。   “情况属实吗?真做了一个‌耳朵上的手术?”   刘红梅点了点头‌,有点骄傲地挺起胸膛:“我女儿就是解放军艺术学院的学生,夫人就是她的老师,我能不知道吗?”   这下众人总算明白‌为什么身‌体情况这么重大且本该保密的事情,刘红梅一个‌普通文职怎么知道的了,人家女儿还不知道自己‌老师为什么没来上课的原因吗。   这个‌原因一出来,就连张群也似乎想起了什么,猛然点头‌。   “是的,是的,我想起来了,当时夫人问完军乐团人数之后,似乎有些不经意地感叹了一句,‘绰绰有余啊’,我记得很清楚。”   张光明:“……”   张光明猛地拍桌:“你记得很清楚?”   张光明怒:“刚才你不说?”   让他一个‌字不漏地重复当时的情景,这小子却连这么重要一句话都漏了,殊不知这有可能是最重要的一句话,联系起刘红梅说的前因后果,那一切的真相不就浮出水面了吗。   夫人做了耳部手术,听力外面看不出什么,但‌肯定有一些损伤,这次的晚会光声部加乐团就一百六十多人,夫人坐在第一二排近距离观看,那么高亢的声音能不影响她的听力吗?   商讨总算是不负众望有了结果,确定了问题在哪儿之后张光明总算是松了口‌气,马不停蹄开‌始了方‌案上的改进,乐团什么的裁减是肯定的了   帐篷里的人如‌释重负地散会,只有丁丁坐在那里没有动,从许振江的角度看,丁丁似乎还有一个‌古怪的掏烟的动作,这要是让刘小西去看,她就知道狗导演正陷入了自己‌的思维里,旁人最好不要打扰,因为实践证明每当这种思维过‌后,一些奇怪的东西就会被他思索出来。   但‌许振江不知道,他就觉得这小子烟瘾犯了,部队确实有条例的,但‌烟瘾什么的是人之常情,他想了想就把人拎起来带到了自己‌的帐篷里。   “哪儿来的?”   丁丁看着许振江在他的旧军衣口‌袋里掏啊掏的,还真掏出一包条子来,不由得哈哈道:“你不是说你不抽吗?”   “确实不抽,本来也没什么瘾,”就听许振江呵呵道:“以前偶尔抽两口‌,被歌舞团那帮人嫌弃地不行,也就不抽了。”   但‌是他知道丁丁有时候会抽两口‌,拍《英雄儿女》的时候他用无人机给丁丁送过‌去的肾宝就会被扔出来,送去的烟就不会。   其实许振江这个‌老头‌子看着虎,心里还是挺疼丁丁这个‌臭小子的,把人弄过‌来他也知道不地道,尤其看着丁丁为了拿下总摄殚精竭虑忙得昏天‌黑地的,他也心疼,那让郝川去朱日和镇买点烟什么的,也算是他的一点爱护的心意。   没想到丁丁拿起了一根却没有抽,只是放在鼻子下面吸了一口‌,然后还莫名其妙问了一个‌问题:“许老头‌,你还记得我以前跟你说什么来着,在技术有明显缺陷的情况下,八一就好比伤员上阵,人们会无可避免地优先看到他的伤口‌,对吗?”   这话许振江记得清楚:“你说伤口‌多大不重要,重要的是完成任务,像正常兵员一样完成任务,你做到了,八一在你的带领下,比央视他娘的正常的兵还快还好地完成了任务!”   丁丁不自觉笑‌了一下,在许老头‌瞪大的眼睛注视下,说出了一番奇怪的令人不明所以的话。   “八一的确是个‌拖着伤腿上阵的兵,但‌是他明白‌自己‌的指令,他就算跑得慢,最后也能达到终点,但‌有的人就不一定了,虽然两条腿好好的,但‌是对指令的理解有误,那么他就算跑得再快,也跑错了方‌向,于是,越快越错,越快越错。”   丁丁刺啦一声点燃了手里的烟,在一阵淡淡的烟雾缭绕下,就听他道:“打个‌赌吧老头‌子,央视新一轮的方‌案报上去,也会被打下来的,事实上,不管他怎么报,只要有一个‌问题他理解地不对,那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   “哇哇哇啊啊啊!”   “卧槽卧槽卧槽!!!”   在旷野上,狗逼丁丁仰望天‌空,看着半空中肆意滑行的人影,发出了惊奇兴奋的尖叫声。   就见半空中,一个‌人影背着背包,头‌戴头‌盔,脚踩踏板,正在垂直上升和降落,这不是科幻电影里才出现的情景,事实上,这是应用于特种部队里的一种名叫单兵飞行器的武器装备。   《蜘蛛侠》看过‌吧,里面“绿魔”使‌用的飞行滑板可以载人在空中飞行,随意穿梭在高楼之间,异常灵活。   试想一下,如‌果有一种类似的武器能让士兵无视地形和障碍物,直接跨越战场,实施空降打击,这场景会多么炫酷,说不定直接可以改变一场战争走向。   这种武器还真的存在,就是单兵飞行器,即让单兵具备飞行能力的科技装备,经过‌不断研究改良,现在出现在丁丁眼前的这个‌飞行装备整体重量约20KG,由本体、燃料背包和遥控器三部分组成。   飞行器上有4个‌250马力的涡轮增压引擎,外加两个‌用于控制平衡的辅助引擎,进行推进和转向,而燃料背包内则装载着航空燃油,点燃燃油之后会向下产生急冲气体,将飞行者‌推向空中,相当于油门。   飞行员只需要戴上头‌盔按下动力键就可以起飞,加速度甚至可以达到每小时150公‌里的速度,潜力不可小觑。   “怎么会这么厉害啊!”   丁丁的哈喇子差点没流下来。   就听刘振立哈哈一笑‌:“这就厉害啊,那是你见识少,军队里比这厉害的多得是呐。”   丁丁看了他一眼:“人民军队的武器装备都先进,除了八一,赶不上人家央视,还不与时俱进。”   刘振立:“……”   刘振立:“好好的招你惹你了,你转头‌骂八一,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也是八一的人了,你要认清楚这一点,时时刻刻牢记这一点,别吃锅里的饭还要砸锅。”   刘振立将丁丁流里流气戴到后脑勺的帽檐掰正,帽子上八一的红星正对着太阳,闪闪发光。   丁丁:“……”   丁丁倔强地把帽檐又一次掰回了后脑勺。   刘振立:“……”   旁边的指挥官憋住笑‌,咳了一声,把话题引了回来:“丁导,你想看这个‌飞行器,是不是打算把这东西运用在阅兵上?”   丁丁一愣:“阅兵上还有这玩意儿呐?”   “有啊,”指挥官点头‌:“19年法国阅兵仪式上,法国喷气滑雪世界冠军弗兰基扎帕塔就操纵着飞行踏板,在法国总统及一众国家领导人面前展示了单兵飞行能力。”   指挥官有些期待地看着丁丁:“丁导你是不是在这方‌面也有想法?”   飞行员从半空落下来,摘下头‌盔,也双目灼灼地看着丁丁。   事实上,自从丁丁圆满完成了总参和军委设下的任务后,军队上下不自觉对这个‌年轻导演刮目相看,感观大为改观。   只有军队知道这两项任务的难度,一个‌是进入严密封锁的军演现场,一个‌是在技术装备明显落后的情况下战胜央视,在军队眼中,这几乎等同于打了两场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胜仗,军队是相信胜利的,谁能带领他们走向胜利,他们就尊敬谁,听谁的话。   没想到丁丁摇头‌:“我还真没有这个‌打算,你们刚才不是说,单兵飞行器不能大规模普及吗,因为对飞行员的要求很高,需要训练很长时间才能完成飞行,而且还不能携带武器。”   丁丁想看这东西纯粹就是因为他喜欢漫威的蜘蛛侠,而且没事干就放松放松,瞭望一下天‌空什么的,对眼睛和颈椎好。   众人:“……”   他们想多了,居然还以为丁丁心血来潮提出想看这玩意是为了阅兵呢,还不遗余力地配合他,连特种部队的装备都弄出来了。   刘振立刚要说话,他的手机就响了,就见他接了电话明显眼睛一亮,放下电话就听他道:“你说对了,丁导,央视的二套方‌案没过‌,还是那句话,节目有待改进。”   ……   丁丁回到帐篷,就觉得气氛有点怪怪的,樊一诺不晒太阳了,蹲在那里莫名其妙调试镜头‌,张江不到外面写生了,面无表情地坐在角落里搞设计图,就连平时没事干就要去食堂寻找美‌食的刘小西居然也不胡乱蹦跶了,居然真的把丁丁积攒了一摞小山似的衣服给洗完了。   丁丁:“……”   丁丁眼睛转了一圈,终于将目光锁定在了李贺立的身‌上。   就见李贺立奋笔疾书着什么,口‌中念念有词,丁丁偷偷凑过‌去一看,就见这家伙居然在写剧组新剧《牌局》的卫视上星计划书,已经写了有几千字了。   新剧才拍了三分之一不到,就想着上星了——   丁丁不用想就知道李贺立这是被央视过‌度洗脑留下的后遗症,自从把人派去央视之后,人回来就变了一个‌人了,没事干就痛哭流涕深度反省自己‌是不是浪费了每天‌的大米饭,在央视每天‌工作16个‌小时,然后回到丁丁这里,面对每天‌大把闲出屁的时间,他就有一种自己‌正在犯罪,而且在犯大罪的感觉。   关键他自己‌pua自己‌也就罢了,居然开‌始pua剧组的人了,明显剧组的人就是被他莫名其妙给pua了。   “写完了!今天‌没有蹉跎!”就见李贺立扔掉笔,刚露出一点点心满意足的神‌色,很快又陷入了无目的的焦虑中:“怎么办怎么办,没有工作了,没有工作的日子是可耻的!虚度光阴就是践踏人生!”   丁丁:“……”   丁丁叹了口‌气,想了想,拿着手机出去打了个‌电话。   等他回来就听他对李贺立道:“我刚给张明义导演打了个‌电话,他要发给我一些东西,这样,老李,你用你的电脑接收一下,然后用他传过‌来的这些方‌案给我做个‌策划,我明天‌就要。”   李贺立闻言顿时眼睛一亮:“没问题的,导演!包在我身‌上!”   李贺立打开‌电脑接收文件,等了快二十分钟文件还没传完。   他看了一眼5G网速下128mb每秒的速度,按这个‌速度,1G文件应该10秒就能传完,可他等了快二十分钟了文件似乎连一半都没传完。   “这是什么文件啊导演,怎么这么大?”   丁丁闻言哦了一声:“这是那什么,奥运会被淘汰的方‌案,也就500多G,怎么了老李?咱不是说没有工作的日子是可耻的吗,咱不是说虚度光阴就是践踏人生吗?你怎么站不住了,唉唉?” 大阅兵(十三)   文工团联欢晚会导演工作室, 众人的脸色十分沉重。   第二次方案没有通过,给‌众人造成的打击几‌乎是致命的,方案已经在第一次的版本上进行了精心的修改, 军乐团甚至取消了嘹亮的军号, 小提琴甚至也调换成了大提琴和其他音色柔和的乐器。   但还是没有通过。   这让众人不禁怀疑这个方案里, 是否还有剪裁的余地:“合唱团的高声部‌都取消了,军乐团人数从102人减到了48人, 再减下去的话乐团都不成团了, 难道干脆不要军乐团,直接用音响设备吗?”   可是央视测过音响设备,分贝比军乐团现场演奏还高呢。@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如果实在不行, 我们央视倒也有办法,”褚斌导演在深思熟虑之后还真给‌出了一个全新的方案:“我们央视的音响工程师可以做2个声音基站,音箱也可以做成19年国庆时候的那种流动‌音箱。”   音箱不仅可以放大声音, 也可以缩小声音,主要对声音起到‌一个修正的作用。   按褚斌的意思,音箱可以让正对着夫人那一面‌的声音变小。   但问题就是:“夫人怎么可能‌坐在大厅的角落里呢?”   她一定‌会跟最高首长坐在大厅的中央啊,那声音就算一面‌缩小了,还有另一面‌是正常的,而人的耳朵又不是只能‌接到‌一面‌的声音。   而且如果降低声音,整个大厅的声音就不是均匀的了, 除了第一夫人之外还有其他军委领导也要看晚会的, 大家耳中的声音忽高忽低, 电视台转播画面‌里的声音也是忽高忽低的, 怎么能‌没有影响。   褚斌沉默不语。   如果连央视这种每一个节目都有无数种备选方案的平台都给‌不了更好的办法了, 那其他人更是束手无策,集体陷入了寂静当‌中。   就在张光明急的火烧眉毛的时候, 就听桌子旁边,一个人鼻孔出气,吭吭了两声。   张光明对上许振江的目光不由得一愣:“老许,你有话说?”   “我没有话说,”谁知许振江吸引了注意却又矢口否认:“我就想问问你张光明,你说过的话还算数不。”   张光明本来就焦头烂额的,闻言更是一头雾水:“什么话,你在说什么呢老许?”   就听许振江道:“你说过的话这么容易就忘啦,你不是说考题还算数,如果八一能‌给‌出比央视的节目更好的策划,你自然是愿意向着家里人的,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张光明下意识点头:“这话当‌然是我说的,但你现在你说这个……”   他神色在许振江意味深长的眼神注视下猛地一变:“什么意思,老许,你是说你们八一有更好的方案?”   张光明语调几‌乎拔高了几‌个度:“在央视都没有办法解决问题的情‌况下,你们做出了能‌解决问题的方案???”   许振江气定‌神闲地喝了口茶。   “咱不是神仙,你们这么多能‌人集思广益这么久都给‌不出个办法,你让我八一几‌天时间就能‌给‌一个解决方案那是不可能‌的,我们就是看你们搞不掂,心痒难耐地也跟着做了个方案,下次你们去北京,就把这方案一并带过去呗,”   许振江嘿嘿笑道:“咱也就是想着万一夫人看了咱的方案,会喜欢呢?”   谁也说不定‌是吧。   这玩意不说是有多少概率,总也是有概率吧。   看着许振江掏出来的皱皱巴巴关键是薄薄仅有几‌页的节目策划,众人难掩失望,就见‌偌大一张桌子上,竟然没有一个人伸手,拿起这份策划仔细看一眼。   “都什么时候了,老许,你还开玩笑。”   “谁还不知道他许大炮什么脾性吗,越是紧张他反而越要凑热闹。”   “就是,凑热闹去你八一电影厂凑热闹去,现在大家都急着呢,你就别‌胡闹腾了。”   许振江倒也不分辩,笑呵呵跟个佛爷一样‌坐在那里,只管欣赏众人愁眉苦脸的表情‌,等到‌会议没有任何结果散会的时候,他又施施然站起来,硬是把他那份策划书和节目单塞到‌了张群的上衣口袋里,然后拍拍屁股就走人了。   ……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解放军艺术学院。   张群等在办公室门口,门口刚刚进去了两个利落短发头的女学生,不一会儿办公室里传来了淘气的笑声,似乎还有夫人嗔怪的语气,张群不敢多听,此刻的注意力不由自主放在了手里的文件袋上,这是文工团给‌出的第三份节目单了。   如果还不让夫人满意……   张群擦了擦鼻尖的汗,来之前张光明团长拍着他的肩膀说他辛苦,坐着飞机来来回回往返了几‌趟,但张群却不觉得自己辛苦,这节目单上变换来去的演员才叫一个辛苦,甚至还有一份始终不能‌落地的提心吊胆。   “文工团的张群大校?请进。”   两个学生笑眯眯地走了出来,秘书也跟着出来了,将张群带了进去。   夫人坐在办公桌后面‌,闻声抬起头来,阳光从身‌后的百叶窗里透进来,整个办公室被一种从容而柔和的光晕笼罩。   “夫人好。”   “辛苦了,听说是一早飞过来的是吗。”   张群就道:“早上刚好有执行任务的客机,都很方便,下飞机之后还要参加会议,也是半小时前才来学院的。”   寒暄之后,张群就将手里差点捏出手汗的文件放在了办公桌上:“夫人,这是文工团经过修改过后的节目单,请您过目。”   夫人点了点头,带上了眼镜之后才拿起节目单看了起来。   张群分出十二万分的心神注意着夫人的神情‌,节目单已经被他倒背如流,而此刻穿过窗户的阳光恰恰也帮助了他,让他可以透过纸背看到‌文字,夫人的目光在哪一行停留,他甚至可以知道是吸引夫人目光的是哪个节目。   但,好像没有用。   张群惊讶地发现夫人的目光似乎并没有被任何一个节目所吸引,她只是进行了一定‌程度的浏览,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是最新的节目单?”   面‌对提问张群就道:“是的,文工团在军乐团和合唱团人数上做了进一步改进,几‌个节目因为不适合舞台效果,也做了删减。”   他一边解释一边观察夫人的神色,然而他看不出任何异样‌,他也等着夫人进一步的提问,因为在什么都猜不出的情‌况下,能‌有问题也代表着对方案的肯定‌或者否定‌。   却见‌夫人抬起头来,没有看向张群,反而看向了办公室一侧房间的门,几‌秒之后房门打开,秘书走了出来,低声报告道:“中央’办公’厅的电话……”   似乎是询问夫人晚上的安排,首长要跟夫人去拜见‌一位刚刚参加工作时候结识的长辈,今天是这位长辈的大寿。   房间里的对话张群没有再听,因为他猛然意识到‌了一件事,那就是文工团得到‌的消息很可能‌有误。   刚才秘书在房间接电话甚至走出房门的声音,张群都没有听到‌,但夫人却听到‌了,而且她跟不管是秘书还是张群说话的时候,都没有明显地偏向一侧的姿势——   这就说明她的耳朵没有问题,或者耳朵确实动‌过了手术,但手术效果良好,绝没有任何影响听力的后遗症。   张群被自己的分析震了一下,再回答问题的时候脑子就有点转不过来。   “还有其他方案吗?”   张群啊了一声,下意识就道:“有,有。”   张群说完有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到‌底说了什么,一下子额头上全是汗,夫人问其他方案,他只有文工团这一份,哪儿来的其他方案啊?   张群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简直都生出了毛刺来,紧张和晕眩让他下意识摸了一下胸口。   这一摸却让他摸到‌了有些突出的硬物,许振江往他上衣口袋里塞了一份节目单的事情‌猛然间从脑海中浮现,此刻却仿佛救命稻草一样‌,让张群的话总算不是有口无心地欺骗。   张群鬼使神差地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份八一的节目单,秘书等了两秒,有些奇怪这人怎么凭空举着节目单一动‌不动‌,于是她走了过来,把节目单拿给‌了夫人。   张群看着自己鼻尖上渗出的汗,想着怎么解释一下这个方案,是说备选还是待定‌,总不能‌说这是一份根本未经审核的节目单吧,就在他心思电光火石一般运转的时候,就听夫人的声音响起,似乎有些淡淡的笑意。   “这份方案不错,你们有心了。”   就见‌夫人露出了温柔和蔼的笑容,毫不在意这份文件从兜里掏出来的时候有多么皱皱巴巴,甚至还用手抚平了一下上面‌的痕迹。   “阅兵之后的文艺联欢晚会如果这么办,我很高兴。”   张群张大的嘴巴再也没合上,心中翻过了滔天的巨浪。   ……   丁丁跟乔哥到‌京海集团刚刚跟军队合作投建的粮仓饶了一圈,军队的效率很高,粮仓搭建的时候,全钢计量检测设备、消防防盗设备一应俱全。   丁丁坐在钢板上,下一秒屁股差点没烫熟。   “嗷嗷嗷,烫死了!”   丁丁被烫地吱哇乱叫,捂着屁股跳起来,正好看到‌前面‌山头呜哇开过来几‌辆军队的山地车,他还指着车让旁边军粮公司的负责人看,结果里面‌的人跳下来冲过来的方向正对着丁丁,丁丁被人家扛起来塞进车里,车门闭上飞驰而去,整个过程大概不到‌五秒,车队怎么来的,就怎么消失在众人眼睛底下的。   众人:“……”   乔行简从粮仓里走出来的时候,就见‌到‌众人眺望着远处的山地,发出啧啧的声音。   “好久没见‌这场面‌了哈,军纪委的人亲自来抓人,啧啧,不是大案就是要案啊。”   “可不是嘛,上一个被这么抓走的可是军中巨贪,没想到‌啊,咱们身‌边就有个这么大的老虎,对了,这老虎叫什么名字来着?”   乔行简数了一圈人,想了想,淡定‌回答道:“他大概是叫丁丁吧。”   “他贪了什么来着?”   “他,大概是贪玩吧。”   众人:“……”   ……   丁丁被四‌脚朝天扔到‌帐篷里,军纪委的人冷冷看着地上像肥猪一样‌死命挣扎的人,然后对着张光明道:“下次别‌喊我们军纪委的人给‌你抓人了。”   张光明急忙解释:“明白‌明白‌,不是公器私用,麻烦你们了老陈,主要是你们纪委的人找人快,这不是事情‌重大,片刻也耽误不得嘛。”   谁知军纪委的人目光幽深道:“我们抓了那么多人了,只有这一个,敢威胁说要脱下鞋子用臭脚丫熏死我们。”   众人:“……”   众人下意识捂住鼻子看向丁丁,后者憋得脸色通红:“你们二话不说把我绑票了,还不允许我丁丁自卫一下,反抗一下啊?”   “哼,怎么自卫,生化武器自卫吗?”   军纪委的人冷冷凝视地上扭成个麻花的丁丁:“还跟我们攀关系,说纪检系统他熟,他北京有个姓祁的朋友,也是干这一行的,让他打个电话通通关系。”   众人:“……”   张光明把人地上拉起来,人还愤愤不平地冲着军纪委离去的方向痛斥:“纪委没有一个好人,没有一个!丁丁受够你们了!丁丁要在自己的电视剧里,把你们塑造成大反派!说到‌做到‌!”   张光明将他伸出去的两根指给‌他窝进去,好言好语地安慰:“丁导,别‌耍小孩子脾气了,军纪委的人可不敢惹哈,人家是真的铁面‌无情‌,能‌送人上军事法庭的。”   张光明是一点不提自己怎么让军纪委的人出动‌给‌他找人的,“丁导,来来来,盛夏炎热,先喝点绿豆汤解解暑,消消热,心静自然凉。”   丁丁被迫喝了一口绿豆汤,就见‌文工团的领导搬着凳子凑过来,给‌他打扇子的打扇子,给‌他递纸巾的递纸巾,一副没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模样‌。   果然,丁丁汤还没喝完呢人家就图穷必见‌了:“丁导啊,你是不是出了一个晚会的策划啊,那个策划到‌底怎么个方案,还有节目单什么的,你怎么还小心眼地不让人看呢,是不是嫌我们文工团上次没有重视你的方案啊,上次确实是我们的不对,我们这里给‌你赔个情‌道个歉,看在文工团跟八一是亲兄弟的份上,你可不能‌这么小气,大家还是要团结合作和衷共济的嘛。”   “你说文艺晚会的节目单啊?”丁丁一愣:“我怎么不让你们看了,我不是让许老头拿给‌你们看了吗?”   文工团领导咳了咳,上次许振江拿过来的时候,他们还真没有仔细看,但关键就是这份被疏忽的节目单,竟然在北京方面‌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回应——   第一夫人竟然看中了这份节目单!   张群带着消息回来的时候,简直在文工团内部‌掀起了一阵地震,但无论团领导反复确认过多少次,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文工团花了无数心血做出来的方案被彻底摒弃了,这让文工团包括央视的人怎么也想不通,他们到‌底是哪个方面‌输给‌了丁丁——   他们亲眼所见‌,一个是辛辛苦苦统筹排练了四‌个多月的方案,一个是调查工作都没有做好、像极了考试前临阵磨枪考试的时候胡拼乱凑给‌出答卷——   甚至许振江把八一的答卷交给‌他们的时候,没有一个人会认为这种几‌天就可以做出来的方案能‌获得上面‌的青睐,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事实就是,八一的这个方案通过了,他们的没有。   怎么可能‌呢?   张群带着消息回来,人仰马翻的时候,许振江这个老东西也是坏透顶了,竟然趁机拿走了方案,放话说他八一没有最终解释权,你们要是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那就去找正主,也就是真正制作了节目单的人。   丁丁?   一个越咀嚼越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名字,一个一次次在军营这个陌生营地里创造奇迹的人,一个不按常理出牌但是总能‌赢下一盘的人。   张光明迫不及待地想要从这个人口中,知道有关这个节目单的一切。   “一切?”丁丁道:“方案和节目单不是给‌你们了吗,你们想看就看啊。”   “节目单被许振江拿走了,我们这里有一份张群根据记忆拼写下来的节目单,”张光明就道:“我们觉得他的记忆肯定‌是有问题的,这肯定‌不是丁导你原本的节目安排吧?”   丁丁看了一眼递过来的纸张,“没错啊,这就是我安排的节目,你们团的人记性挺好,记得八九不离十吧。”   这下整个团陷入了沉默,众人目光闪烁地看着丁丁。   就连张光明也是目光意味不明:“不会吧,丁导,你不是开玩笑,这真是你的节目单吗?”   张光明铺开方案,一种压迫感‌扑面‌而来:“丁导,这么说吧,你这个方案,我似曾相识啊。”   这真不是17年庆祝解放军建军90周年文艺晚会的压缩版本吗?   仅仅只是删改了几‌个节目,调换了一下顺序而已。@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褚斌导演也终于开口,竟然也问的是同一个问题:“也许不止。”   “丁导,你们这个方案里,还有一点我熟悉的影子,”就听褚斌导演指着方案里几‌个节目:“我好像在08年奥运会的点火方案里,看到‌过类似的策划。”   08年褚斌在央视就是给‌张明义做的执行副导演。   没想到‌下一秒,丁丁竟然神秘一笑,大言不惭地承认了:“没错,张团长、褚导,你俩眼力很厉害,这玩意确实是综合了17年的文艺晚会的几‌个节目,还有奥运会被淘汰的某些方案,照抄缝合出来的,我丁丁不仅做了一次裁缝,还做了一回裱糊匠,怎么样‌,这个成果你们满意吗?”   众人大惊失色,拍案而起:“这是为什么呀?!” 大阅兵(十四)   丁丁看着众人在帐篷里激辩不休, 很显然大家对刚刚听到的事实并不之信,又或者丁丁给出‌的事实实际超越了他‌们的认知,让他们放着丁丁这个正主不管, 反而陷入了逻辑的自证中。   丁丁只好又喝了一碗绿豆汤, 总算等到对方众口一词, 把火终于烧到了自己头上‌。   “丁导,如果你不是在开玩笑的话‌, 那请你告诉我, 你这份抄袭缝合而来的方案,究竟是怎么得到了上‌面的肯定的?”   难道最基本的事实都不讲了吗?   逻辑呢,又在何方?   甚至一个央视的节目总策划也忍不住了, 出‌言讥讽:“丁导,你喜欢抄袭白嫖的名声,可谓人尽皆知了, 你说你抄袭央视的机位和镜头,我们都可以忍受,毕竟你后来也有属于你自己的调度指挥,我们输了那一局,没什么太大的怨言,也算是心服口服。”   就听他‌道:“但我们没法接受你这份抄袭缝合而来的方案,这连借鉴都算不上‌, 明明白白就是照搬照抄, 关键照搬照抄来的结果, 竟然被判定胜过我们央视辛辛苦苦做了几个月的方案, 你让我们这些工作人员心里怎么想‌, 怎么接受,怎么理解?!”   面对质疑丁丁倒也严肃起来, 他‌知道他‌可不能再刺激人家了,他‌要‌是再不严肃,嘻嘻哈哈地刺激一下,恐怕眼前这些人真‌的会被气死,丁丁换位思考,他‌要‌是央视的人,说不定当场就把自己从‌座位上‌提起来饱以老拳了。   丁丁是谁,丁丁别的不行,就是擅长‌审时度势。   不然他‌为什么屡屡犯贱总是以无事收场,次次狗逼却‌能全身而退——   那不就是他‌丁丁进行了细致观察,在踩到人家红线之前就要‌戛然而止了嘛。   “好吧,既然你们有疑问,那我就回答,你们是不是觉得这份方案没法接受?”丁丁点了点自己的方案:“那是因‌为你们切切实实把这份方案当作了一份方案,用舞台的眼光审视这份方案,你们当然无法接受,”   丁丁露出‌了一个谁也不理解的笑容:“但对我来说,我从‌没有把这玩意当作一个方案,我只是把它当做一块我投出‌去探路的石子,只是用来试验一下我的想‌法的,当然很显然,探出‌了我想‌要‌知道的东西,确定了我想‌要‌得到的结果。”   “什么结果?”   面对众人异口同声的询问,丁丁反而问他‌们一个问题:“你们就没发现我这个方案跟你们的方案相比,做出‌了哪方面的改变嘛?”   众人冷静下来,又恢复了一个个精明强干、深思熟虑的样子。   就见他‌们一个个给出‌自己的看法:“丁导你这个方案,从‌节目内容上‌说,无非独唱、歌剧、舞蹈、朗诵、合唱这几个方面,唯一有区别的是你增加了一个户外‌情景,你这个‘灯光树’方案太奇怪了,放在这里明显区别于晚会,这是开幕式闭幕式上‌的东西,两个不是一个节目内容啊。”   “丁导这里的方案是室内室外‌的结合,这根本不切实际,难道演员在室内唱歌跳舞之后,还要‌在室外‌也进行联欢活动嘛,从‌没有人这么搞过呢。”   “丁导,你知不知道露天联欢晚会是不切实际的,要‌考虑当晚的风向、天气等等问题,朱日和跟北京可不一样,长‌安街不用拉电线,朱日和这边是既没有群众,也没有那么长‌的电缆,你要‌做的这种‌户外‌灯光特效看着好看,但是根本做不出‌来。”   这时候刚才央视那个副导演没忍住又嘲讽了一次丁丁。   “没有张明义的本事,就别学人家,想‌要‌搞一个天'安’门国庆晚会那样的,也要‌看看条件允不允许。”   丁丁只是呵呵笑了一下,一句话‌就堵住了这个人的嘴。   “那你可看清楚了,不是我想‌搞这个,而是夫人想‌这么搞。”   不然为什么室内的晚会被否定了,而丁丁这份胡拼乱凑的玩意,却‌通过了呢?   众人顿时哑口无言。   众人沉默良久,其‌实心里都有点意见或者说,想‌法。   难道就因‌为上‌面的领导想‌要‌看一个这样的灯光特效,他‌们就要‌摒除原来的方案,重新设计规划,重新统筹安排,重新制作预演吗?   难道中国的政治生态就是上‌面一句话‌就可以压死人,一句话‌就可以否定一切,所有的劳动成果只是为了取悦一下别人吗?   虽然军队里,服从‌命令是天职,但这种‌结果以及结果背后的情感导向,让人无法接受,特别是最高首长‌和夫人一向都是以亲民的面孔和超高的自我约束、行为准则出‌现在众人眼中的,这就更让人难受了。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丁丁把他‌们的表情看在眼中,是越看越可笑,最后实在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我就说你们越做越错,越想‌越差,你们还不信,你们看问题的方式怎么就转不过弯来。”   丁丁是恨不能把这些人的脑袋都敲开看看,看里面的东西是不是跟他‌的一样,不然同样的东西怎么这些人跟丁丁的理解完全不同。@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是夫人想‌看灯光秀的问题吗,你信不信我换一个走高跷她都愿意,只要‌不在那个室内场所,是户外‌就行!”   众人猛地一愣:“什么意思?!”   就听丁丁道:“意思其‌实从‌一开始就很清楚,夫人在你们第一个方案送过去的时候就有过这方面的表达,她的第一个问题很重要‌,是所有问题里最重要‌的一个,偏偏你们完全地理解错了,联系到她耳朵做了手‌术上‌去,这个情报算是彻底把你们给误导了。”   还记得张群回忆夫人看到方案问出‌的第一个问题是什么。   “在哪儿举办?”   “没错,”丁丁一针见血道:“就是这句话‌,你们不觉得这句话‌有点多余吗,在哪儿举办,夫人为什么关心场地问题,难道场地让她有疑问?”   后面张群回答说是在苏尼特右旗会议中心举办,这个没什么问题,苏尼特右旗会议中心是当年中苏友好的时候,苏联派遣了一队专家来帮助这边挖矿什么的,当地政府发动人力给建的,场地大而且建筑什么的还挺气派,从‌那时候到现在一直都是招待外‌宾还有当地举办晚会的场所。   这个场所坐个三‌四千人没什么问题。   但之后夫人问军乐团的人数,在听到一百六十多人之后就有一个奇怪的感叹,说‘绰绰有余’。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四个字需要‌好好思考,”就听丁丁道:“因‌为我打听了一下,军乐团这个人数在晚会中就是正常建制,不超标也不缩减,那么夫人为什么要‌说绰绰有余,有余在什么地方?”   在几秒之后丁丁给出‌了答案:“有余在对那个场地来说,这个人数是有余的。”   “什么意思?”   “很简单,夫人不想‌坐在一个三‌四千人的封闭式场所里观看演出‌,她认为,军乐团这个人数足以服务更多人,明白吗,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夫人想‌要‌露天式那种‌演出‌,就是几天前,你们对全体官兵的那种‌慰问演出‌。”   就是乔哥被拉上‌去唱《当兵的男儿走四方》那次,丁丁和乔哥还有全体官兵们坐在小板凳上‌,前面一个简单的台子搭起来,就可以欣赏到美妙的歌舞,可以缓解一天的疲惫那种‌。   “如果我没有猜错,夫人不想‌这一场演出‌仅仅只是在各单位各团各连挑出‌所谓的‘优秀官兵’来观看,她想‌要‌所有、全体、每个官兵都能看到这台晚会,欣赏到这些节目。”   在朱日和的部队有4.8万人,里面只是挑三‌四千人,那不就是每个团队只有十分之一不到的名额,只能挑最优秀的官兵去看了吗。   可是其‌他‌的官兵,他‌们也辛辛苦苦操练了这么久,付出‌了汗水,他‌们凭什么不能坐在晚会的台下,跟战友们欣赏同一台晚会?   这个丁丁深入挖掘出‌来的真‌相说出‌来,让所有人心潮涌动不能自已,刚才还怀有质疑的人更是眼泛泪花,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夫人的心思会这么温柔而细腻,是出‌于对全体官兵的爱护而不是她个人的原因‌去否定一场晚会。   丁丁看着众人的表情,哈哈笑了:“这就是为什么你们这个方案改来改去就是不通过,而我这个七拼八凑缝合出‌来的方案一报上‌去就能通过的原因‌,跟节目没有一点关系,我就是报上‌去个奥运方案夫人都不在意,她在意的是场地选取的是室内还是室外‌,而恰恰奥运方案全都是室外‌方案,所以我就用这一点印证了自己的想‌法,夫人确确实实想‌要‌把晚会放在室外‌。”   所以丁丁才会说这方案根本不是方案,就是用来投石问路的石子。   众人目光从‌丁丁手‌上‌的节目单移开,再看向丁丁的目光,已经迥然不同了,这个年轻导演的心思和城府远远超过了一般人,文工团上‌下那么多人冥思苦想‌的结果,抵不上‌人家细致入微的观察。   丁丁本人倒是不当回事,在他‌看来军队这帮人心思还是比较纯粹,你让他‌揣摩别人的意思,他‌就做不到位,不像丁丁,在天桥卖衣服的时候平均每天接触三‌五百人,你要‌是不揣摩别人的心思,你衣服就卖不出‌去。   所以刘小西其‌实根本没说错,谁跟他‌竞争马屁王都会输,丁丁才是天生的马屁精。   ……   马屁精丁丁酣畅淋漓地睡着午觉,呼噜打得震天响。   然后就被推醒。   丁丁揉着惺忪的眼睛刚要‌发作,就见一群人围着他‌,许振江指挥刘小西给他‌换上‌新的军服还不够,还在他‌的胸前别上‌了一朵大红花。   “干啥呀?”   “别问那么多,跟我走就行了,”许振江上‌下打量着他‌,觉得仪容似乎能过关,满意地点了点头:“你不是喜欢那套单兵飞行装置吗,回来就给你。”   丁丁顿时睡意全无:“真‌的真‌的?真‌的给我?”   在这一点上‌许振江还是很有信誉的,当兵的在承诺这方面做得绝对比一般人好,既然他‌说送给丁丁,丁丁就兴奋地眉飞色舞,心里想‌着就算是大中午的被拉出‌去跑个五公里什么的,他‌也愿意。   没想‌到他‌被带进一个小礼堂里,礼堂的人不多,也就一二十个,仔细一看里面竟然还有央视的褚斌,后者看到丁丁的到来,目光复杂地对他‌点头示意了一下。   丁丁坐在椅子上‌,几分钟后人似乎都到齐了,然后丁丁见过的一位军委领导走上‌台去,“我宣布,庆祝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周年系列纪念活动总导演聘书颁发仪式,现在开始!”   军委领导发表讲话‌,意思是这次朱日和是我军首次以庆祝建军节为主题举行的专项阅兵,也是我军军改重塑后的一次全新亮相,整个活动要‌以回顾建军历史、传承红色基因‌、彰显辉煌成就、凝聚强军力量为主题,回忆人民军队建设发展的光辉历程,宣扬人民军队在党的指挥下形成的优良作风,同时表现展示在新形势下强军兴军的崭新风貌,激励全党全军全国各族人民不忘初心、矢志前进。   就见军委领导环顾了一下全场,“请褚斌导演、丁丁导演上‌台接受聘书!”   丁丁被许振江从‌身后推了一把,踉踉跄跄走上‌台去,就见军委领导打开了屏幕,屏幕上‌面正是褚斌和丁丁两人分别在几个大项目上‌交出‌的成绩以及对他‌们执导能力的综合评分。   根据总参、军委以及文工团直属领导设置的评分标准,内容被细化‌为18项,其‌中技术实施、要‌素理解和文化‌展现等方面褚斌代表的央视遥遥领先,但在综合创新能力、总调度和临场反应等方面丁丁代表的八一却‌又赢得了一致好评。   可以说两家团队各有所长‌,最后把18项评分累计相加,得到了丁丁团队总分第一的结果。   就见军委领导当场宣布,“请丁丁同志接受庆祝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周年系列纪念活动总导演聘书!”   丁丁接过总导演聘书看了一下,对着镜头憋出‌了一个丧丧的笑容。   啥呀,大中午不睡觉就干这事儿啊。   关键是接了这玩意之后,丁丁可以预见,自己以后肯定再没有一个舒服的午觉可睡了。   不过幸亏,旁边的褚斌导演也没被部队领导放过,也被当场任命了一个纪念活动‘总策划’的职位,两人一副难兄难弟的模样,对着镜头假笑。   众人:“……”   丁丁跟褚斌两个做出‌了一番保证,什么感谢军委的信任,什么不辜负大家的期望什么的,然后众人满意地散场了,只剩下这俩人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对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还是丁丁咳了一声,“那个,褚导啊,我也没想‌到就我这个半吊子水平的人,居然能被聘为总导演……”   丁丁需要‌解释一下,他‌确实就是被强行赶鸭子上‌架了,从‌许振江把他‌弄过来那一刻开始,就是个惊天的阴谋啊。   没想‌到褚斌却‌如释重负:“丁导,其‌实你不用解释,军委比我们看得更清楚,你确实比我更适合阅兵式总导演这个职位,你就算是一点准备都没有,都可以拿出‌比我们央视更好更强的方案,这一点,是你个人的能力决定的,我,还有央视,都心服口服。”   褚斌并不是斤斤计较小肚鸡肠的人,从‌三‌场比赛中,他‌发现丁丁这个年轻导演具备更活跃的思维和更天马行空的想‌象力,而年龄恰恰是可以忽略不计的东西,不要‌说什么年龄和资历不足以服众,早在拿下电影节大奖的那一刻,丁丁就证明年纪轻反而是一项别人难以企及的优点。   “其‌实相比于总导演,我更适合副手‌的角色,在奥运会的时候我就是执行副导演,”对于给丁丁打下手‌这份工作褚斌反而很快就能接受适应:“如果这次丁导你需要‌央视提供什么技术你就开口说,我们央视绝不会敝帚自珍,能为这次大庆贡献出‌一份微薄力量,就是我们的心愿。”   丁丁正想‌这个问题呢,闻言不由得握住了褚斌的手‌:“哎呀褚导,你让我说什么好,说起来都是我丁丁不干人事,褚导你心胸宽广不计较就罢了,还主动提供技术给我们,让我丁丁自愧不如啊,你说得对,没有什么比国家大事更重要‌,我们既然接受任命,还做出‌了保证,那就一定要‌做好,才对得起付出‌的心血和努力。”   “不错,不错,这人可是难得说点正经话‌的,没想‌到一说出‌来还是很有国家大义的。”   就见张光明等文工团的领导大踏步走了进来,一上‌来就紧紧盯着丁丁:“丁导,这回可是拥有正式聘书的总导演了,所有人都要‌听你的安排,你快别端着了,快点把你对联欢晚会的安排说出‌来吧,再拖是真‌拖不下去了。”   丁丁点了点头:“我正要‌说这事呢,毕竟军演没什么问题,阅兵式的机位和拍摄方式也已经定型,只有最后的联欢晚会,还一点头绪都没有。”   “岂止是一点头绪没有,”张光明一提就差点崩溃:“现在室内的晚会不搞,要‌搞这个露天联欢晚会,你说要‌借鉴19年国庆阅兵晚会……是根本做不到啊。”   19年国庆晚会那是群众联欢,首都群众几万人在广场表演,整个长‌安街都是欢乐的海洋,这确确实实是露天表演了,但能不能照搬过来呢,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没有群众啊,这地方就是军人训练的地方,哪儿找群众去。   而且没有长‌安街那种‌灯火,要‌做出‌张明义那个灯光秀的场面,就要‌拉电线或者电板,朱日和是个方圆1100多公里的荒漠啊。   还要‌考虑全军4.8万人是否能看到舞台的问题,是否能按丁丁说的,全都参与到联欢活动里的问题。 第256章 正式开始 七月三十一号, 红蓝军军演实兵对抗开始。 坐在导播室的丁丁并不紧张,因为这个活动相跟阅兵式和联欢晚会全台播放不同,《军演一线:决战朱日和》只是在中央七军事频道播出,只算是军迷圈子里的狂欢。 所以最紧张的不是总导演丁丁, 而是红蓝军导演组的人, 就见丁丁的镜头给出了电影里经典的一分为二的画面, 左边蓝军右边红军,双方的‘智囊’正在各施所能,紧锣密鼓地进行指令的下达,和对方形成对抗。 红蓝军指挥部, 也成为了丁丁镜头里的一部分, 用于展示给观众看。 如何把红蓝军一步步形成对抗、双方翻云覆雨精彩交锋的场面展示给观众看,就是丁丁这个总导演需要做的, 在丁丁精心的切播画面下,就见这边蓝方刚刚完成对红军的地面打击, 声势浩大地发起冲锋,那边红军就瞒天过海如同尖刀一样插进蓝军腹心地带—— 这种激烈且有对比的画面, 看得电视机前的观众大呼精彩,大呼过瘾。 “轰——” 就见画面里,一个红军04A步战车隆隆驶过,它驶过不要紧, 却把导演组安插在地面的摄像头给踩坏了,就见镜头画面翻滚了一下,然后就黑屏了。 丁丁身后导演组的人吓了一跳,褚斌更是担心地问道:“麻皮蛋17号被踩碎了, 怎么办。” 这可是直播,直播观众看到的就是跟导演组这边同步的画面, 就是黑屏。 “没事,换一个画面就行了,”丁丁跟他不一样,并不认为这是个直播事故:“这反而增加了临场感和真实感,刚才那个画面很棒哎,我说战车的履带从屏幕上驶过的那一幕。” 整个导演组里,央视出身的人还不能适应丁丁这种略显松散的氛围,八一的人倒是已经习惯了,甚至还有人打趣:“总导演的蛋蛋多着呢,被踩碎被炸掉一两个,还有几十个呢。” 丁丁:“……” 说的他好像是多蛋狂人一样。 啊呸呸呸。 他们这边密切注视着战场画面,隔壁演播室里,中央七的两名主持人也在业务熟练地针对画面进行解说。 “我们看到,作战信息的准确传输对于通信保障要求很高,战场陌生地域的复杂气象条件和电磁环境也增加了通信保障的难度,我们的参演部队里,就有一支专门的气象分队。” 就见屏幕出现了气象分队使用野战气象仪和激光测风雷达从现地采集气象数据的画面,主持人的解说帮助观众了解了画面里这些举着仪器面对太阳的士兵正在干什么。 丁丁点了点头,由衷夸赞:“央视的主持人是真厉害啊。” 丁丁其实没怎么管过人家主持人的稿子,这部分央视自告奋勇地包圆了,直到昨天丁丁抽空看了一眼人家主持人为军演解说预备的稿子,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往三百页整的呢。 “前世不修,今生罚你做央视狗。” 丁丁送走了主持人之后在李贺立老泪纵横的目光注视下,嘀嘀咕咕地发出了感叹。 “丁导,你不知道,”就听身后军队的人道:“在你这个伪装成动物的摄像头进入现场之前,我们红蓝军军演一直饱受诟病,因为只能启用‘天眼’视角进行地面俯瞰,所以经常有人说我们实兵对抗不真实,有剧本什么的。” 丁丁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砰’地一声,他总导演室的大门居然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红军装备的一队人走了进来,为首的面沉似水:“你们这里被征用了,我们21连遭遇了空中火力打击,战士要在这里进行转移救治工作。” 就见他转身,身后两个利用军大衣自制担架的人冲了上来,直接在演播室大厅内,对一名模拟左腿大腿骨折的战士开展了救治工作。 丁丁:“……” 导演组:“……” 丁丁的所有预案里,根本就没想过还有这种情况,连一向多谋善断的丁丁都卡壳了,更别说导演组其他人了,全都跟个傻瓜一样看着眼前这一幕。 偏偏这时候樊建国不知道怎么想的,把导播室里的内部监控摄像头打开了,还切到了军演直播现场去,这短短数十秒的画面就这么出现在了全国观众的眼前。 把全国观众都给震住了。 “我去,真的假的!红蓝军对抗,把总导演组的地方都给强占了喂!” “你们看到那个导演被枪指着的画面了吗,那表情,那反应,一言难尽哈哈哈,绝对不是演的!笑死我了!” “谁说军演有剧本来着,这要是剧本能写出来的画面,全国的编剧功底得多强啊!” 此刻的丁丁还不知道自己被枪指着的表情被军迷圈的人截图制作,此后跟‘黑人问号脸’一样成为了永恒经典的表情包——这都是后面的事儿了,丁丁现在跟剧组的人一起被赶到导播室外面去了,因为红军救治完伤员之后就不许他们再呆在这个区域了。 “他们蓝军可以侦查到我们红军在这里救治伤员,你们赶快撤离这里,不然等会肯定会迎来蓝军的空中打击的,”红军的连长抬头看了一下天空,语气意味不明:“蓝军不讲武德,连卫生员也炸已经是军中共识了,未免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你们还是尽早撤离为好。” 人仰马翻的二十分钟后,就见空中战斗机飞过,之前的导演组工作区域果然迎来了空中打击。 丁丁他们上百个工作人员抱着自己的机器,灰头土脸地从旁边的草丛里站起来,仰望天空,发出不可置信的声音。 “卧槽是真炸啊……” 机器什么的没损坏就可以重新接通信号,而樊建国更是把一个老摄影师的职责履行到了极致,在刚才那种兵荒马乱的情况下,居然还手持摄影机,一路跟拍导演组收拾东西撤离危险区的镜头。 再一看旁边央视的主持人,竟然对着镜头只是擦了一把脸上的灰尘,就开始两眼放光兴致勃勃地解说起刚刚一幕了。 褚斌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老宋一直想即兴脱稿,但我从来没有同意,没想到这一回还真给他机会了,关键是,谁能想到会有这样的转折啊?” 他央视中规中矩这么多年了,连带着中央七频道的人,事实上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啊。 其他人都是懵逼或者不敢相信,只有丁丁怒抠一把鼻孔里的泥巴,大手一挥:“炸我导演组是吧,蓝军,你踢到铁板了!丁丁我这次站红军!” 他这边一边指挥导演组的人重新架设机器,一边跟总参指挥部那边联系,准备添油加醋地跟总参告个状,没想到总参比他消息还快,甚至通过通信系统给丁丁做出指示:“丁导,你们还好吗,你们先不要动,我们指挥部给你们重新划定一块安全区,你们尽快恢复摄制不要停。” 因为最高首长就在他们那里,密切关注着战场情况,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最高首长对军队设置的战场监控系统和联合态势系统观看的次数不多,目光更多地放在了丁丁这个摄制组拍摄的实兵对抗画面上。 而刚才丁丁导演组发生的一幕,最高首长也看在了眼中,而他的反应也很有意思,“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啊,看来幕后的工作人员不好做,一不留神就成为了人家的打击对象了。” 在众人的笑声中,就听最高首长表扬道:“不过也看得出来,这次的幕后人员很有勇气,敢深入战场边缘地带,那可是炮火不留情的战场,不是人人都敢接近的。” 也不怪人家直接占用他的导播区域,因为丁丁这次确实就在战场边缘,离实兵对抗区域相当接近,因为不接近区域的话,画面会延迟,因为丁丁的这套系统跟红蓝军的监控系统其实有点难以兼容,人家军用的大型转台式摄像头只能用于军演现场观看,不能用于转播,而他们那个外形像一个“大脑袋”的大型摄像头被安置在七个高塔上面,分布在基地的七大高地上。 两个视频拍摄终端会造成传输延迟,丁丁没办法,他又干不过七个‘大脑袋’,只能把接收终端推进核心区一点,再近一点了。 没想到阴差阳错出现了被红军强占然后被蓝军轰炸这么个情况,丁丁连呼倒霉的时候是根本没想过他这个画面播出去之后,反而破除了‘军演有剧本’的恒久传言,成为军迷们津津有味反复品味的经典画面。 …… 以上是7月月末的军演行动,也是八一建军节盛大的开幕式,完成这项工作只能说给建军节开了一个好头,毕竟八月一日早上的大阅兵,才是全国人民瞩目的重要仪式。 八一终于到来。 早上七点的央视早间新闻就开始转播阅兵现场的画面,而这个画面正是丁丁这个总导演指挥的导演组进行的实况采集,就见阅兵台现场,一排排整齐划一的队列、一辆辆重装前行的导弹车,正按照集合时间、集合地点,陆续赶来。 在八一摄影的镜头中,他们步伐匆匆,却不失方寸;他们任务艰巨,但从容镇定。 恰在此时,丁丁的眼睛突然被一处机位镜头吸引了。 就见他一瞬间就对着对讲机疾呼:“14号机位,切,快!!!” 就见瞬间切入的镜头里,装甲兵集结的时候,恰恰远处地平线上升起了一轮红日,让草色苍茫的演兵场一望无际。 因为朱日和地区地势起伏大,光照强烈,这轮红日一出来,很多年前边塞诗人笔下那句“平沙莽莽黄入天”就有了画面,加上近景里部队迎着太阳前行,镜头一下就拉满了“会挽雕弓如满月”的气息,文人最浪漫的语言和实战场面结合在一起,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发出了‘哇’的一声惊叫! “太美了!” “不可思议!” 面对导播室发出的赞叹丁丁恍若不闻,因为他的全部心神要放在面前变动的镜头上,他的眼睛仿佛不知疲倦一般,在几十个机位里搜寻适合切入的镜头,他在由光线构成的明暗视觉搭配上下了功夫,如果上一个镜头切了光线明亮的透光镜头,下一个镜头他会选择柔光暗光比如迷彩系列进行明暗搭配对比。 不仅是光线明暗,视觉在高低上也要进行升降对比,在九点阅兵正式开始之前,央视记者和解放军战地记者一起登上直升飞机,盘桓在200米左右的高空上,俯拍朱日和这个亚洲最大军事训练基地,镜头切入,就见一片片迷彩营地仿佛稻田一般整齐有序、道路通达,带给等候在电视机前的观众无尽的视觉享受。 一切准备就绪,九时,阅兵开始! 丁丁将外景镜头收回,画面投放到检阅台前熠熠生辉的八一军徽上。 军’委’副’主’席宣布阅兵开始,庄严的国歌声中,五星红旗冉冉升起,全体官兵向国旗敬礼。 之后,嘹亮的检阅号角吹响,一辆检阅车从主席台方向驶来,向着受阅部队缓缓驶去,最高首长神采奕奕站在检阅车中央,目光威严沉毅。 隔着两米左右的央视的摄影车发挥了作用,忠实记录着阅兵总指挥跟最高首长会车的一幕,总指挥向最高首长报告受阅部队准备完毕,最高首长下令开始,随着雄壮激扬的《检阅进行曲》响起,丁丁指挥镜头拉出横移画面,就见一条宽阔的阅兵道上,最高首长乘检阅车迎着金色的阳光,向东驶去。 检阅之后,200多名官兵护卫着三面旗帜向前挺进。 此刻,导演组屏息凝神,旁边不仅由电脑卡点,甚至还有工作人员人工对着表卡点,因为必须要抓拍到战机方队从三面红旗上空飞行而过的精彩画面,早一秒晚一秒都不行,这都是经过精确计算的秒数,一定要做到米秒不差。 丁丁不由得看了一眼监控系统里闪烁的长波,这是电科28所——指挥信息系统装备全程保障的信号。 由28所研制建设的空中梯队指挥信息系统,为空中梯队提供了精准的空中态势信息,在引导指令下,保证各梯队米秒不差飞跃朱日和上空,为总导演组统一协调镜头提供了最大帮助。 事实上,在这次的大阅兵中,不止一处单位提供帮助,总导演组顺利摄制的背后,是无数单位、无数团体、无数系统共同协调保障的结果。 然而,这些人提供了帮助,有时候也会制造一些麻烦。 丁丁的思绪像河流样回溯回去。 比如这次阅兵选用的音响设备是868音响,这个音响设备为主’席、阅兵总指挥、副总指挥以及检阅车提供产品支持。 人家负责人不辞辛苦亲自赶到了朱日和,等了四个多小时,丁丁再忙也不好意思不见一下,抽了十分钟左右的时间见了一下,几句感谢的话还没说完,就听人家旁敲侧击地询问丁丁这个总导演的镜头能不能给他家的产品标识一秒钟。 “一秒钟,就一秒钟!” 负责人信誓旦旦道:“绝不引人注意,也绝不让您为难!” 好家伙,打广告打到了大阅兵上啊。 够胆。 人家负责人还凑到了丁丁耳边:“我知道您这个镜头不好给,您先听我说,我想了一个办法,您这个镜头可以先给到检阅车,哎,然后从下往上,给最高首长镜头的时候,他不是半身入镜吗,这时候您就可以不动声色地从咱的音响上面划过,然后868这个数字不就出来了吗?您看看,是不是一点痕迹都没有?是不是很流畅自然?” 丁丁:“……” 好家伙,连方案都替他设计好了。 丁丁揉了一把自己僵硬的脸,然后伸手向这人抓去。 “让我看看你的脸,咋这么厚呢,铜墙铁壁啊,”丁丁把人好一通蹂’躏之后赶了出去,还真敢在阅兵式上打广告,这他妈丁丁都不敢想的事儿他敢想:“这脸皮要是厚的没地方使,就去给部队当靶子,看看子弹能不能打穿。” 要是麻烦都是合作单位制造的也就罢了,有时候军队自己人也要给导演组制造麻烦。 “刚才空军的人过来,说有个问题,活动现场军用机场发现了比平时更多的野鸟,担心无法保证飞机起飞和降落的安全,问总导演组打算怎么办。” “这时候也不到候鸟迁徙的时候吧,”听到不合时宜的汇报,丁丁哑着嗓子先骂了一顿乱飞的野鸟,然后骂了一顿空军:“都忙成这样了,空军跟着凑什么热闹,他们的军机我就不信从没有驱过鸟,你去问空军是不是都是吃干饭的。” 不要怪丁丁语气不好,临近八一的日子是所有人最紧张最煎熬的日子,也不知道为什么,越到后面问题越多,一点点小小的问题都可以放大到‘关乎阅兵是否能顺利完成’的地步,全都要总导演组做出决定。 你看就拿这个鸟来说,丁丁百分百确定空军肯定有方案,前几天开会的时候丁丁就听到锐丰科技生产的QS-52定向强声系统被应用在了军机上,这玩意专门就是用来驱鸟的,空军怎么可能不知道。 那为什么空军还要专门派人跑一趟总导演组,装模作样地提出这种狗屁问题呢,丁丁刚开始不知道,后来他算是琢磨明白了,因为每个部队都想在总导演组这边刷一波存在感,让摄制组在他们的方阵或者装备经过阅兵台的时候,多给点镜头,多给点特写,多给点时间什么的。 就是这么个小心思,把丁丁忙得跟陀螺一样,一口饭活生生就扒拉不进嘴巴里,你说他生气不生气。 除了这个,丁丁还要跟等候已久的各大视频网站接洽,除了央视网、央广网、手机央视网、移动客户端、海外社交平台等6个属于央视的终端平台外(央视现在合并到八一摄制组里,算是自己人),还要跟糖果、某抖、某手、迷谷等商业视频平台分享信号,同步直播阅兵。 因为这次阅兵打造的就是一个覆盖多终端的立体化新媒体传播矩阵,打出的旗号就是‘各平台发力,多矩阵同频,全方位扩散’。 也就是说,用户打开糖果看朱日和阅兵直播,糖果会提供7路信号,1路主信号加4路特殊视角信号,比如阅兵台侧视角、地面视角、近景视角、天空视角等等,观众想看哪个视角可以自己选择。 这时候被央视差点摒弃的AI剪辑就可以用上了,丁丁不用AI切播画面,但他非常支持AI进行剪辑,因为在剪辑这方面,AI就能充分发挥作用,利用每一路信号画面进行完整组接,剪得还又快又好,也就是说,丁丁这边一个方阵刚刚通过阅兵台,那边直播链接上,AI就可以一口气剪辑出30-40条多角度视频,投放到央视以及八一在某抖、某手的平台上了。 因为广大平台的同步直播,使得网上的声音也能同步进入导演组的耳边,丁丁这边的信息组不断提供网民的实时评价,反响一致非常不错。 “超燃大片一般的感觉!” “真是气势磅礴啊!眼睛一秒都不想离开!棒棒棒!” “威武霸气!” 随着一个个受阅方阵经过,丁丁的一些特殊用心也渐渐被网民挖掘出来,比如丁丁的几个机位镜头,出现了U型跑道—— 而轰炸机在天空中释放红外干扰弹的时候,蒲公英种子一般的画面,有一个椭圆形弧度的展现。 “这个导演挺厉害啊,静与动、阴与阳,方与圆设计地很有想法。” “楼上的仔细说说,什么意思?” “你们没看到吗,动与静不说了吧,阴与阳就是对光线的运用,而方与圆一般人就看不出来了,你们看阅兵现场包括阵列包括武器包括队形等等,都是尖锐的方形,虽然整齐划一了,但是过于锋锐,有一种无形的杀气,虽然说兵者国之利器,但是武器过于锐利也不行,因为中国人秉持中和之道,不愿过于锋芒毕露,所以这个导演添加了一些柔和的弧度,比如U型弯道,比如渐渐升起的太阳,比如直升飞机形成的圆形的螺旋桨,这就是圆融之气,这两种元素的融合恰恰展示了一个道理,那就是战争与和平之道,这也是中国一贯对世界的宣言,不得不说,今年的阅兵直播,很有看点!” 以上这条评论顿时被抖人给顶到了热度第一,甚至很快被微博知乎等各大社交平台进行了转载,又一次刷新屏幕。 一个半小时的直播让网友发现了更多和天'安’门阅兵不一样的地方,比如现场保持了飞沙走石的声音,体现了沙场特色,比如不安排军乐团、合唱队,也不搞群众性观摩。 此外,标兵也不再穿礼服,而是改换穿迷彩服,更添实战味。 等到最高首长用词坚定地发表了讲话,在‘我坚信,我们的英雄军队有信心、有能力打败一切来犯之敌”的雄壮话语中,在全军将士高呼八一必胜和平万岁的口号声中,丁丁将镜头导出,画面定格在八一军徽上,此刻央视直播间里的主持人露出了面孔:“观众朋友们,这次朱日和大阅兵仪式结束了,这是新中国成立后我军首次以庆祝建军节为主题的盛大阅兵式,受阅官兵共计4.8万人列阵沙场,以战斗姿态接受党和人民的检阅,他们不负众望,有信心、有能力维护国家主权、安全和发展利益!有信心、有能力谱写强军事业新篇章,为维护祖国和平作出新的更大的贡献!” 阅兵现场,丁丁换了一身衣服走出来,原先那套衣服差不多被汗水浸透完了,此刻他顾不上再看一眼央视新闻,就立刻坐上车,走向了3号场地—— 也就是晚上即将举行晚会的地方。 “环形轨道准备好了没有?” 第257章 舞台设计 下午三点, 联欢晚会会议室里,丁丁召集晚会各个音效、舞美、灯光、投影等负责人聚集在一起,进行正式演出前的确认和动员工作。 就听丁丁挨个落实:“阶梯平台搞定了没有?” 舞美设计回答道:“搞定了,一共20级台阶, 可以实现无缝切换。” 舞台侧方有一块由12块异形造型拼合而成的台阶, 可以按剧情需要迅速组合或分解, 阶梯下方安装有滚轮,便于移动,为了保证演出安全,需要由人工推移。 丁丁:“地道战那个地道效果能不能如实展现?” 在情景剧表演《地道战》的设计中, 屏幕前两层阶梯平台前特地打造了一组带有孔洞造型的特制景片, 景片上喷涂着黄褐色土地肌理的色彩,跟背后的大屏幕背景形成了一道数米长的“地道”。 这个地道纯粹是视觉效果, 运用的是舞台手段,要在这十数米长、三米宽的‘特定区域’里完成当年军民与敌人战斗的生动场景。 “放心吧导演, 现场效果很好,演员完成度也很高!” 丁丁点了点头, 看向灯光师:“灯光怎么样?” 灯光师保证道:“按晚会既定方案,整台晚会的灯光设计风格要求是紧扣晚会主题,必须有历史感,不能轻飘飘, 以保持色彩的单纯和厚重。” “音频系统呢?” 就听现场调音师道:“按导演你的要求,很多演出场景表现的是战争的枪林弹雨,要让观众有身临其境之感,那我们采用的就是5.1环绕声系统, 已经调试了很多遍,可以保障声音效果。” 调音师是军队的王亚东团队, 这个团队已经负责了很多场军队大型晚会的音频设计,有丰富的实战经验,甚至对人民大会堂的现场环境也了如指掌。 但,这次偏偏不是人民大会堂的室内环境,王亚东团队必须一改以往立足室内演出、实用的思路,进行了全新尝试。 比如对于主扩声扬声器这种仪器,选用了在大型音乐会和体育馆这种大型户外场地有出色表现的L-ACOUSTICS K1,因为它具有比较良好的远距离投射和低频投射能力;同时,舞台返送系统也做出了适宜户外场所的变更,因为室内室外不一样,涉及到众多演员的演出,室外场所必须要满足演员听得到还要听得清,所以在舞台周围甚至舞台顶部还进行了声源音箱的吊装,满足众多演员随时随地能听到舞台音乐,方便她们整齐划一的表演需要。 丁丁一个个确认落实过去,舞台、音频、视频、灯光、投影、机械等多项元素,要保证没有问题,还要相互协调,以保证晚会的整体艺术效果。 丁丁又看向演员领队,后者甚至不用丁丁说,就保证自己的演员一定会不怕苦不怕累,全力以赴的。 丁丁欲言又止。 “其实吧……” “其实?” 在众人疑惑的询问下,就见丁丁挠了挠头发:“其实我对你们没那么多要求,我不是一定要精益求精,在我看来,五百多人的表演团队,纷繁复杂的舞台动作,能连贯下来就很不错了,失误什么的在所难免,其实根本不用做尽善尽美的保证。” 丁丁在这方面确实有自己的想法,而他这个想法的诞生其实来源于张明义导演。 北京奥运会怎么样,已经是前无古人的一届奥运会了吧,国内国外仍然有那么多非议之声,任何一点毛病都能被无限放大,尤其是国内的某些砖家叫兽们,反而比带有明确政治态度的西方媒体更不留情面,用苛刻,更刻薄。 也许那时候的东方大国还需要来自其他国家的认可,也许那时候的民族自信必须要建立在这种全世界都可以看到的仪式上,也许那时候的文化需要一场盛大而没有任何差错的展现。 而与之相比的老毛子的索契冬奥会上,奥运五环的展示环节出现故障,本将形成五环的五朵雪绒花居然有一朵没有打开,让精彩纷呈的开幕式留下一个不大不小的遗憾。 这应该就算是非常大的舞台事故了吧,但老毛子的化解方式出人意料。 等到闭幕式的舞台演出的最后一幕,竟然重演了开幕式的“故障五环”——四组演员都拉成了圈,而唯独右上角的演员抱成一团,一直等到几秒钟后,才打开了那个封闭的环—— 一个完好的奥运五环呈现在了全世界观众面前,现场不由自主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 看,大家其实并不关心你的失误。 失误什么的,都说了,能避免就避免,不能避免也没必要痛苦自责。 因为就算有了失误,也可以弥补。 丁丁苦口婆心说出这番话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放松大家紧绷的心情,表示自己对大家没有更大的要求,毕竟准备工作都做到这个份上了,最后的演出只要能按流程顺下来就行。 丁丁还在给他们打放松针,甚至拿自己举例:“要放松,要宽心,看本导演我,是不是一直很放松,一直很平静?现在就是天塌下来也压不到我,陨石砸向地面我也不会眨下眼睛……” 正说着呢,就见办公室的门被敲响,进来的是央视气象观测台的工作人员,“总导演,我们这边观测的朱日和的天气可能有点变化,” 他看了一眼手上的数据:“根据数据显示,未来6小时内降水的可能性比较大……”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丁丁推案而起,“你说什么?!” 天公不作美的消息让丁丁的一张脸肉眼可见的变成了猴屁股,当然此时他跟个猴儿也没什么区别,就见他急得上蹿下跳:“要下雨要下雨,这大晴天的怎么就莫名其妙要下雨了呢?!” 众人眼看着丁丁一阵旋风似的刮了出去,椅子上那顶总是被众人背后笑话的加宽版导演帽都没来得及拿上。 众人齐齐翻了个白眼:“刚才是谁说的天塌下来也压不倒他,陨石砸向地面也不会眨下眼睛的来着?” 原来啥话都是他说啊。 …… 狗导演丁丁的两套系统的运用理论就是,这事儿对他和对别人是两套模式,同样的,他本人是说还是做,也是两套模式。 绝不相干的两套模式。 此时在众人面前夸口天塌下来他也不会动容的丁丁面对突如其来的天气变化,是根本没法镇静,因为他这台晚会就是个露天晚会,天气如果不行那晚会从何谈起。 等到丁丁找到了军委领导,谈及这件事的时候,后者反而出乎意料的平淡,甚至还有些戏谑地反问丁丁:“我看丁导你指挥阅兵式可是气定神闲,挥斥有余,怎么,一点降水就把你打蒙了?” 丁丁还真有点蒙圈,主要是他来朱日和48天了,天气一直都是骄阳似火,只有晚上会有凉风从四面八方吹来,算是难得的凉爽时候,他是根本没想到这地方居然真的能下一场暴雨,他手中的天气变换预案真的有要实现的一天—— 不过也是,这地方除了荒漠也有丘陵地带,里面的动植物如果没有水源也活不到现在。 就听军委身旁的气象专家笑了一下:“今夏的气候炎热了快两个月,确实有点反常,因为朱日和这地方的气候其实是一天有四季,十里不同天的。” 据专家描述,朱日和的气候其实应该是诡异多变的,往往刚刚还是烈日高悬,瞬间便暴雨如注,甚至有时候还有冰雹落下来,这一点军演的红蓝军最有感受,他们的装甲车往往会被砸地“铛铛”作响。 不过这种气候恰恰能模拟真实条件下的自然气候,训练人民军队的忍耐力。 “综合中央、省、市、县四级气象台的综合信息,”军委领导也没有让丁丁久等,很快就给出了回复:“批准组织作业,调高炮部队来,半小时后进行人工气候干预。” 就见军委领导笑眯眯对丁丁道:“丁导啊,等会让你见识一下一炮手的威力,一口气四百多颗专用□□上去,场面可是难得一见哦!” …… 四点整,两架飞机同时起飞,在朱日和东南部进行针对凝结成块的降雨云层的催化剂作业;同时,地面作业点开始发射□□对缓慢飘过来的云层进行拦截。 四百多颗□□一口气打上去之后,头顶的厚实云层肉眼可见地就被打散了,坐在高炮部队旁边的丁丁收回观看的双眼,摸了摸酸痛的脖颈,凑到了一炮手的耳边,学起了刘小西的语气。 “我看出来了,你是一点机会不给二炮手留啊。” 一炮手:“……” 四百颗□□,打得很爽呀。 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中高炮部队还要和空军部队进行多次作业,才能确保在整个演出期间,头顶上空不会出现降雨的问题。 下午五点,各个节目组的演员已经化好妆来到了候场区,六点左右场地开始进人,各个连队在政委的带领下,有序入场,为了保证现场气氛活跃,政委还组织起拉歌活动,跟其他连队的官兵进行了对唱比赛。 丁丁跟出身军队的晚会主持人沟通完,确认场地中央的工人检修工作全部完毕,一切没有问题之后,便带着导演组坐到了主席台侧方的敞篷帐篷里,这里是导演、编导和摄像组活动的地方,也是今晚活动的指挥中心。 七点半,丁丁带好耳麦,听着现场各个工作人员不断传回来的汇报声音,有条不紊地做出指令。 而此时,央视的新闻直播间里,央视主持人和嘉宾也在讨论这次的联欢晚会。 这次央视请来的嘉宾一个是解放军艺术学院舞蹈系主任王兰,一个是对外经贸大学的教授谢铭瑞。 就听主持人与嘉宾侃侃而谈。 “王教授,您刚才说,咱们这次‘贯彻党的二十大,奋进强军新征程’庆八一文艺晚会跟以前的晚会有显著不同是吗?” 就见王兰点头道:“是的,咱们这次的晚会一个最大的不同就是,不是诸如人民大会堂这种室内空间,而是将这个晚会整个放在了室外,属于露天表演,而且是慰问式表演,也就是咱们全体官兵啊,全都可以坐在台下看到,甚至可以完成互动的这种表演。” 就听主持人又问谢铭瑞:“谢教授,我们知道这次晚会的总导演丁丁呢,不是别人,正是您的高徒,对于这位年纪轻轻就摘下了金熊大奖,而且被任命为这次阅兵式加晚会总导演的学生,您想说什么呢?” 谢铭瑞正襟危坐着,对着镜头点了点头:“我想说的是,我的这位学生呢,也是第一次做这种国家大型活动的总导演,他虽然在电影上有所建树,但是电影和文艺晚会呢,肯定还是有很明显的区别的,之前他跟我通话的时候呢,就说国家能放心把这么重要的活动交给他来导演,他感到十分荣幸,也深感肩上的责任重大,他向我也向全国观众保证,一定会尽己所能地完成任务,把这个建军活动啊,办的有声有色。” 主持人笑道:“我们相信丁丁导演一定会给我们带来一出精彩的晚会,这个众所周知啊,丁丁导演是近两年来声名鹊起的年轻导演,他的崛起速度非常快,而电影的票房也是十分有保障,给我们带来了非常棒的观影体验,到现在几部作品票房累计已经破百亿了,就在观众朋友们还沉浸在丁导的《第十三号病房》里,为小简以及小简组织的反抗小团体而揪心的时候,丁导已经不声不响地接受了阅兵总导演的任命了,那谢老师,我们看到早上的阅兵式已经结束,您对这场您学生操刀执导的阅兵式,有什么评价呢?” 谢铭瑞咳了一声,公正而客观评价道:“早上的阅兵式我和我的家人一起看的,确实非常精彩,令人十分激动,跟以往国庆阅兵不同,朱日和阅兵式呢更添沙场气息,很多地方给人一种全新的感官享受,丁丁呢也跟我提过这事,他说一切都要往实战上靠拢,向全世界扬我军威,我想他做到了这一点。” 主持人笑道:“那丁导有没有跟您透露一些关于晚会的消息呢?” 谢铭瑞想了想:“还真有。” “是什么?” 就听谢铭瑞道:“这次的晚会在舞台设置上,下了一些功夫,因为大家知道,这次现场的观众有将近五万人,要保证五万人都能看到演出,舞台就要进行一些特殊设置。” 就见镜头转向节目现场,丁丁指挥工作人员揭开了现场两个巨大设施的真面目。 央视之前在预备阅兵式上搞了一个‘南腿’、‘北腿’,丁丁这次也如法炮制,搞了一个‘南台’、‘北台’,又被称作‘主表演区’、‘副表演区’。 舞台整体结构分为主舞台+桥梁+副舞台,主舞台宽69m,高18m左右,副舞台宽48米,桥梁长80米,连接着主舞台和副舞台,总跨度120米。 央视的无人机镜头围绕着整个舞台场地俯瞰下去,就见舞台外缘搭起了星环圈,将五万名观众圈在场地中间,这种类似鸟巢主体结构的钢筋设备除了将观众圈成一个圆形,看起来好像有点多余。 但也许这就是最大的作用了,因为很显然,五万名官兵如果按照寻常的晚会模式,就是前面搭一个舞台然后像阅兵分列式那种四四方方地队列坐在台下,前面的官兵还可以,后面的官兵就看的很有些费力了。 那么这种主舞台副舞台东西向横跨,而观众以桥梁为轴心形成圆形的入座模式就可以保证现场观众可以总览全局,导演组也是一个个角度测过,保证无死角才放心搭建的这玩意。 而演出模式是一侧唱歌,一侧伴舞,歌唱家甚至可以跨越桥梁抵达另一侧,或者直接在桥梁中央完成歌伴舞。 至于这玩意的灵感从哪儿来,从歌手袁梓琪的一通电话里来的。 袁梓琪作为当红歌手,跟丁丁的合作要从甜桃的青春晚会说起,后面丁丁电影的所有推广曲都是跟她合作的,包括这次《十三》的主题曲,然后袁梓琪这边打电话邀请丁丁去她的演唱会,丁丁当然是只能婉拒了,根本忙得脱不开身嘛。 然后两人聊到演唱会的时候,丁丁猛然发现演唱会的舞台搭建包括舞台效果其实很有门道,完全值得借鉴。 现在的歌手开演唱会,百花齐放,为了吸引目光,自然在舞台上面下很多功夫,视觉和听觉效果都要拉满,才会让观众觉得票没有白买。 比如国外最新一个U2乐队在拉斯维加斯球形场馆的演唱会的现场视频就在各大社交网站刷屏了,就见视频里,背景是黄昏时分的郊外旷野,五月夏天般清新怡人,随着节奏一变,整个“天幕”竟然变成了数码万花筒,五颜六色的数字直接飙升到数十米的天空之上,让全场观众彻底陷入亢奋状态。 他们演唱会的场地不是传统的体育馆,而是拉斯维加斯的新地标——球幕剧场Sphere,光是一颗球就耗资23亿美元,费时6年建成。 国外有这种超长延伸台和摇滚区的演唱会舞台,国内也有,甚至袁梓琪在广州开过全镜面可移动科技舞台,她的舞台采用的就是舞台两侧的机械臂升降延伸台,现场科技效果拉满。 丁丁的舞台就是借鉴了一位著名歌手曾经举办过的‘火星演唱会’舞台设计,刚好这个歌手还是袁梓琪的好友,两人对丁丁这场晚会的舞台设计提供了很大的帮助。 …… 敢用演唱会的模式搞强军晚会这是前所未有的事儿,但丁丁搞的前所未有的事儿也不止这一件,连最离谱的用奥运会开幕式方案报上去审批通过的事儿他都能干出来,何况他给人家军队领导汇报的时候也是很有技巧地闭口不提演唱会的事儿,只要他不提,只要这问题不被人明着揪出来捅到军委那边,军委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丁丁操作。 方案从确定到开始施工一共19个小时,而舞台搭建一共耗时320个小时,由军队牵头两个军队的重工企业和京海集团共同完成,京海本来在朱日和这边完成粮仓施工的队伍全都先一步被派到了3号场地,然后丁丁本来还想仿照火神山这种搞一个现场施工的直播,后来觉得这等于是泄露舞台方案,就把这个想法给抛掷脑后了。 论起这个丁丁还有一个骚操作,简直能把人震死的那种,因为丁丁之前跟张明义导演交流过,后者不经意提起过一个往事,说当时奥运会竣工的鸟巢场地上人太多了,虽然有保密协议,但是最后竟然还是闹出了一场事故,几个棒子国摄影师竟然大摇大摆走入了点火的场地,然后用针孔神像头拍下了‘火凤凰’点火方案,然后泄露了出去。 ‘火凤凰’方案是张明义导演最喜欢且确定的点火方案,火柱会像凤凰一样冲天而起,围绕鸟巢场地飞行一圈,这个方案都进入最后的调试阶段了,就这么被没有廉耻的棒子给泄露了出去,张明义团队不得不临时变更方案,才有了后来的空中飞人点火方案。 是不是觉得难以想象,但事实就是这么发生了,丁丁和张明义这种搞电影的人之所以讨厌盗映盗版就是这个原因,辛辛苦苦做了多少日子的电影或者方案说泄露就泄露,哪个创作者愿意。 所以鸡贼的丁丁防患未然,知道吧,这家伙属老鼠的,凡是都有后手,他为了不重演奥运会方案被泄露的事情,自己的这次晚会方案甚至还出了两三版不同的方案,一版是每个演员都可以看到的方案,一版是只有丁丁和十四个编导可以看到的方案,编导对应手下的演员,每天编导要排队从丁丁手里拿取真正的方案,而方案每天几乎都有或多或少的变动,前后顺序或者舞台效果、造型等等,也就是说除了丁丁本人,几乎没有人知道最后的节目单到底是哪些。 丁丁的效果很明显,连央视的主持人都私下议论,说央视春晚的方案保密工作都没有这么严,央视都出过春晚方案被泄露的事情呢,丁丁这边连个苍蝇都飞不出去。 第258章 请你回来看一看 晚上七点五十分, 最高首长携夫人进入演出场地,整个现场顿时响起了震天的欢呼声,紧接着,军委常'委等领导也跟随步入现场, 镜头随着众人落座, 开始有计划地往场内收缩。 与此同时, 央视的黄金广告时间也结束,三个广告央视打得是心满意足,尤其是七点五十八分的那个洋河酒的广告,后者重金砸了2.3个亿, 是暨春晚黄金三分钟后, 出价最高的一组广告了。 央视直播间里,谢铭瑞紧紧盯着屏幕, 而此时沙东天沂新区的一个摄制组内,五百多号人也坐在了大屏幕前, 看着他们两个月不见的导演导出的最新成果。 数亿观众等在了电视机前,比起早上的大阅兵, 晚上的人们更有时间和闲情,来欣赏一台央视带来的晚会。 八点整,整个舞台灯光熄灭,演出开始。 就见主屏幕上, 出现了一张空白纸张。 一双看不见的手在这张纸张上游走,很快纸张开始折叠,几次灵巧的折叠之后,纸张开始渐渐成型, 一个纸飞机出现了。 然后,众人听到了吹气的声音。 “呼——” 整个舞台仿佛有一阵微风, 托动了纸飞机摇摇摆摆地飞了起来,高高低低飞行了几米之后,两翼伸张,机头变型,变成了竹木所制的飞机玩具。 飞机玩具在空中飘荡了一会儿后,顺势下落,然后又一次飞起来的时候,变成了一架古老的、金属外壳的飞机。 这个看起来圆头圆脑、肚皮沉重、外形并不和谐美观的战机却昂首挺胸,展示着自己的外壳还有飞行的技巧。 其实不用展示大家都能看得到他的外壳,因为外壳上那个红艳艳的五星红旗图案,标志着这是我国第一架自主研发的战机。 1951年6月29日,沈阳飞机厂更名为国营112厂,正式成为中国第一个国有飞机制造厂,在苏联专家的指导下,112厂开始研制和生产中国第一代喷气式歼击机。 1954年7月3日,第一架初教5型教练机,并首飞成功。 1955年,成功试飞了中国第一架喷气式歼击机——歼-5,1957年又试飞了中国第一架超音速歼击机——歼-6,中国航空工业跨越式发展的根基逐渐奠定。 飞机不断变化,从身躯肥大的歼-5,歼-6,到造型别致、性能更高的歼-8、歼-11,再到中国第一架双座重型歼击机——歼-16,中国空军空中作战能力再不是一片空白,而是在拥有对地面打击能力的基础上,增加了电子战、对地攻击、对海攻击等多种作战功能,跟随着飞机不断在空中展示侧翻、滑翔、悬停等技术,所有人都能看到战机一代代不停进步、不断飞跃的模样。 2011年1月11日,成都西郊黄田坝机场一次不为人知的试飞——中国首款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第四代战机歼20首飞成功,标志着中国航空工业的颠覆性创新,我国航空武器装备建设再上新台阶,实现了从第三代向第四代的巨大跨越。 随着歼-20一飞冲天,进入云层,现场不由自主响起了热烈掌声。 此后,中国航空工业能力稳步提升,中国第一架隐形战斗机——歼-31,中国第一架垂直起降战斗机——歼-35陆续诞生,航空装备跨越式发展,我国航空工业在坚持自主创新道路上,取得了一次又一次地重大科技成果。 原先的云层背景倏然一变。 就见检阅台上,出现了老一辈开国元勋们仰视天空,兴奋地向空中招手的模样。 纪录片《开国大典》中这个镜头,此后一直定格在航空工业历史影像中。 当天广场上空参加阅兵的飞机编队,其实并不是人民军队自己的家底,而是收缴装备,总理想出一招,让9架美制P-51战斗机来回飞了两次,才成功完成了新中国首次空中阅兵项目。 70年,沧海桑田。 19年10月1日的国庆大阅兵上,空中受阅编队为34型168架军机,囊括预警指挥机、运输机、支援保障机、海上巡逻机、轰炸机、歼击机等,共12个空中梯队依次飞过。 而在最新也就是当下的朱日和沙场阅兵式上,空中梯队更是花样翻新,在空中表演起了释放红外干扰弹的优美场面。 “全部为我国自主研制。”一声声赞叹,一阵阵欢呼,观众仿佛可以透过自由翱翔在天空的战机背后的故事。 从洋务运动开始,中国的工业道路就走得无比艰难,军舰只能花大钱购买别人的,买来之后还全部损毁在了一场甲午海战中,更别说是飞机了,拿当时在沈阳的第一座飞机场举例,侵华战争中,张学良建造的这个飞机场被日军改造为满洲飞行机制造厂,用于生产日本的军用飞机。 直到1945年,苏联红军占领东北,满洲飞行机制造厂又开始生产苏联的飞机,直到1948年,中国人民解放军解放沈阳,才接管了沈阳飞机厂,从此开启中国自主航空工业的新篇章。 而新中国造飞机的路程也是一路遍布荆棘。 “苏联专家只讲怎么造飞机,不肯教怎么设计。” 淡淡的叹息之后,是我国技术人员长时间的憋屈和由此诞生的不屈不挠的奋发精神。 技术人员的工作场所是简陋的地下车间,住的是摇摇晃晃的双层通板铺,每个月最优秀的工作人员才会发一个水果罐头吃,平常都是饿了啃口凉馒头,困了趴在图纸上打个盹儿,醒来之后继续干。 飞机承载着中国人最朴素的强国强军梦。 就这样,一个飞机11000多个零件、1200多个标准件、几万张A4图纸……一笔笔手绘出来,才有了今天祖国屹立世界的底气和骄傲。 在众人淡淡的惊呼声中,歼-35竟然从二维屏幕上飞了出来,盘旋在众人头顶上空,发出了巨大的轰鸣声。 难道现场真的飞来了一架飞机? 却见这架飞机机身不断变大,内部动力装置如同魔方一样变幻闪耀,在众人头顶停了下来。 其实,这就是丁丁团队精心设计的舞美盒子,模拟纸飞机的行动轨迹,打造了一个巨大的“飞机”模型装置,结合未来电子乐,结构兼具舞台表现力及艺术观赏性。 而这个装置悬挂在50个导航系统上,用自动化软件实现自由运动,根据舞台效果和音乐实现各种机型的变幻和重组,整个技术就是丁丁这台晚会着重倚靠和使用的一个新技术——AR技术。 都5G时代了,谁还有时间来欣赏枯燥呆板的静态图像呢? 丁丁满意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耳边响起了张明义跟他交流时候说过的话:“每一台晚会都有核心技术。” 19年国庆晚会的时候,张明义团队整场表演倚靠的技术就是对led屏的极致利用。 3290名群众演员每人举持一个光影屏,共同构成“一带一路”、“巍峨的长城”、“和平树”、“飘曳的风筝”、“飘动的五星红旗”等等令人叹为观止的主题巨幅动图—— 这是北京理工大学团队研发的数字表演与仿真高科技的成果,比如一个长城的画面,北理工团队将画面进行电脑数字模拟之后,置入二维场景中,再拆解、细化成3290个模块,每个模块代表一个led屏,再按照长城起伏绵延的轨迹确定每个模块变动的关键帧和时间点,这个点就是3290名演员队形变化的点,编导会根据这个点编写表演口令,进行训练。 而最终成像的led屏,操作原理是每块光影屏下方都绑有无线接收装置、内容存储装置和播放装置,通过无线激发呈现存储器中早就存储好的画面,共同构成流光溢彩的巨幅光影图案。 但这个技术,并不能适用于这次建军晚会上。 丁丁虽然很心痒痒,也想仿照国庆晚会搞这么一个光影屏,但是在朱日和这个沙漠环境中,是不具备天'安’门那种随时随地可以铺设电缆的条件的,led所需要的配电箱问题在朱日和就是个大问题。 而且关键是啥,关键是人家那个晚会预备了半年一年的时间,三千多名演员从筹备到彩排经过了无数次训练,而丁丁这个晚会一开始预备的就是室内晚会,室内哪儿能搞这么多人,后面就是想训练也训练不了了。 既然led搞不成,丁丁就将目光放到了另一个技术领域上。 这个技术就是AR技术。 利用计算机生成一种逼真的视、听、力、触和动等感觉的虚拟环境,用各种传感设备使用户投入到这个环境里,就是AR技术的运用原理。 如果VR就是所见皆“幻觉”,一切都是假象,那么AR就是一种虚实结合,半真半假看得出的视觉效果。 就拿正在表演的《地道战》来说,本身在主舞台屏幕搭设了两层带有孔洞造型的特制景片,演员会在景片中进行舞蹈表演,而外面的背景则使用虚拟场景,观众看到的就是敌人在地道上面投放地雷啊,试图潜入地道这种情景。 中原电视台火出圈的《唐宫夜宴》看过吗,里面的仕女是舞蹈演员,但是里面的辉煌宫殿、仕女图等等就是虚拟场景,二者结合,通过数字内容叠加营造视觉效果。 就是这个意思。 在脍炙人口的红歌和歌舞剧之后,丁丁看了一眼手表,他知道第一个核心节目的表演时间到了,要上场了。 为什么说是核心节目,因为整场晚会是建立在央视褚斌导演和文工团排演好的节目单上,进行的扩写。 23个节目里,丁丁审核过后保留了21个,又经过很多时间的冥思苦想后和各个团队沟通后,增添了三个核心节目—— 因为这三个核心节目的创意均来自丁丁,而在技术实施上,要比别的节目要困难许多,但是在最后的舞台呈现上,非常地激动人心—— 当时节目出来预演一遍的时候,打着审核名义前来观看的军委、总参领导同志看过之后全都激动了,刚开始因为丁丁不停抱怨时间紧压力大,听得耳朵嗡嗡的领导们再也不嫌丁丁事儿多了,一个个不停拍着丁丁的肩膀,说着什么年纪不大本事不小的话,吝惜夸奖的领导们能这样评价丁丁,可见他们对这三个核心节目的满意度了。 当然丁丁也确实不是无事生非,给他的时间太少,而他要的效果要做满,就必须加班加点地干,军队技术人员加上央视技术团队不够,还要北理工甚至北航团队的现场协助,才堪堪赶在七月底军演的前一天,将整个AR技术结合出来。 那么丁丁到底带来的是什么节目呢,请看主持人报幕。 “下面请欣赏影子戏,《军队!军队!》。” 就见在AR技术呈现下,舞台中央出现了一个红色的贺卡,上面写着‘庆祝人民解放军建军××周年’,贺卡翻开,在耀眼的镰刀和八一两个字的指引下,一座幕布仿佛贺卡弹出的立体折纸,缓缓升了起来。 小时候生日收到过贺卡吧,有一种贺卡是不是打开之后,会有个镂空剪裁的立体折纸出现啊,大概就是这种。 这里面什么是虚的? 贺卡。 什么是真实的? 幕布。 明白了吗,这就是AR。 就见全场灯光关掉,只有一束光源打在巨型幕布上,幕后的人影徐徐晃动,很快投射在了幕布前方,出现了皮影戏那样的效果—— 但节目却并非皮影,而是由一百四十名演员按照指定动作完成的表演。 就见一个个影子生动形象地展示了人民军队九十多年历程中,十件极具历史影响力,具有重大意义的“大事情”。 在炮火轰鸣、千难万险中,发动了南昌起义,宣告新型人民军队的诞生。 在敌人的围追堵截中,完成举世闻名的万里长征,挽救了党的事业,使中国革命转危为安。 在党的领导下坚持敌后抗战,成为抗日战场的中流砥柱,为抗击日本法西斯对中国的侵略作出巨大贡献和牺牲。 赢得解放战争的胜利,推翻三座大山,成立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使中国人民翻身作了国家的主人。 在朝鲜战场上巩固了新生的人民政权,为社会主义制度的确立奠定基础。 越南自卫反击战,为支持和推动改革开放奠定国际环境。 在98抗洪抢险,四川大地震等国内重大抢险救灾上,奋不顾身,甘于奉献,成为保护人民生命和财产安全的最可靠力量。 在新的国际环境下,组织和应对撤侨、海外护航等涉外重大事件,有效维护了祖国权益和人民的根本利益。 多次参与联合国各项维和行动、为维护国际和平与发展秩序贡献势不可忽视的力量。 最后,在强军梦的号召下,从严治军,强力反腐,扎实推进军事变革,在中国特色强军之路上迈出坚实步伐。 随着贺卡被一页页翻开,一个个重大事件、一桩桩壮丽诗篇就这样折叠、展现、重复出现在观众的眼中,一个事件谢幕,随即翻开了新的一页,从八一军号响起,红旗飘扬,到最后五大战区如同五座堡垒一样林立在祖国东西南北中方向,恢弘壮丽的音乐舞蹈表演只是通过一个个生动的影子来呈现,偏偏这个表演里,所有人的形象都那么突出,那么鲜明,仅仅几个造型,观众就能激动地认出人民军队里的英雄人物,仅仅几个动作,十几条枪的指向,观众就恍然这是哪一场战斗—— 仓皇逃窜的是白匪,高举皮鞭的是恶霸,如同老鼠过街一样乌压压的是鬼子,在人民军队没有到来的时候,他们就这样欺压在人民的头上,直到人民军队如风靡草,以雷霆之力横扫一切,将几千年来推翻不了的三座大山统统最烦,将趴在人民头上吸血的蛀虫统统驱除! 光和影的变化在这一刻达到了极致。 要说这个影子戏,也确确实实只有这种空旷而且没有灯源的场地下,呈现的效果最好。 丁丁坐在主席台侧,听着场地里漫天的掌声和欢呼声,脸上露出了笑容,不过他并没有因眼前的成功而感到轻松,表演才开始半个小时,谁也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接下来是精心挑选的军歌,各军兵种官兵代表、在军乐团和合唱团的伴奏和声下,演唱了《当那一天来临》、《我是一个兵》、《一二三四歌》、《妻子》、《英雄赞歌》、《祖国不会忘记》等等耳熟能详的歌曲。 很快,在时钟走向21点15的时候,丁丁的第二个核心节目,就要上场了。 丁丁捏住耳麦:“演员准备上场,AR准备进行交互!” 在主持人报幕的时候,《请你回来看一看》节目的演员站在了台上,而AR技术工作人员站在了桥梁下方的升降梯里,这个主舞台和副舞台之间的桥梁另有玄机。 随着一阵阵不同命令的口号声响起,观众惊讶地看到,东西两侧的主舞台副舞台竟然同时出现了两支部队,而这两支部队的出现让众人瞪大了眼睛,因为一支部队穿的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的老式军装,另一支部队却穿着崭新的军改后的军服,两支部队怎么看都不应该出现在同一时刻。 主舞台上,穿着老式棉絮军装的连长似乎正在动员。 “同志们,咱们这次要在长津湖打个大大的胜仗,有没有信心克服一切困难,完成任务?!” “有!” 与此同时的副舞台上,也有一个连长模样的人下了命令。 “同志们,咱们这次被选中了参与国庆阅兵,这是一个光荣的任务,大家有没有信心把最好的一面,交给党和人民检阅?” “有!” 两支队伍的吼声交汇在了一起,明明他们说的是不同的事情,明明他们甚至不该出现在同一时刻,但两支军队的回答是一模一样的,那种钢铁一样精神,仿佛凝聚在了一起。 观众惊讶地看着这一幕,目光在两个舞台来回切换。 什么意思? 这到底是个什么节目? 导演想表达什么? 就见志愿军部队开始翻山越岭地前行,而等待受阅的部队也在烈日下完成训练,这时候,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插曲。 志愿军里,有个年轻的孩子模样的面孔,刚才班长叫他王伟的,还称他是个小鬼—— 掉队了。 他累得不行啦,稍稍躺在了树下,脏兮兮的脸上盖上了军帽,似乎很快就陷入了梦乡。 而那一头,受阅部队里,也有一个年轻的面孔,叫刘北海的,帽子一不留神被风刮跑了,在众人的哄笑中,他朝着帽子的方向追了过去。 “帽子,哎,我的帽子!” 这喊声似乎惊醒了对面的王伟,就见这个十九岁的小兵猛地惊醒,警觉地站了起来,右手放在了枪栓上:“谁?!” 刘北海也警觉地后退了一步,因为他看到,原本的草地里,竟然冒出了一个怪模怪样的人:“谁?谁在那里?!” 两个人小心翼翼地接近了对方,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然而那种熟悉的、独属于人民军队的气息,却明显让对方感到了亲近。 “你是谁?” “我是志愿军第九军团第七十四师一零六团的,你是谁?” “我是中部战区下辖第二十集团军第一五八团四十七连的,等一下,你怎么可能是志愿军?!” …… 在两个年轻人互相怀疑互相辩驳的时候,一道星河一般的大门出现了,这种用AR制作出来的虚拟大门开启,两个年轻人将手放上去的时候,点点星光如同流沙一般穿越过了他们的手掌,围绕在他们的身边,并跟随他们的指尖跃动。 “哎呀,我这是到了哪里了?” 刘北海一个跟头跨越到了主舞台上,就见主舞台上,刚刚消失不见的队伍又一次跑了上来,他们气喘吁吁地围住了刘北海,责怪道:“小鬼头,一个不留神你就不见了,战场千变万化,一定要跟随大队伍,千万不要掉队!” 刘北海被带上了脏兮兮的帽子,军队的大哥哥们从怀里掏出了一块黑乎乎的土豆,塞到了他手上:“暖热了,快点吃吧!” 刘北海下意识一口咬上去,下一秒却被膈地嗷嗷大叫起来。 “这是石头啊!” 另一头的副舞台上,却见拎着帽子走过去的王伟也吓了一跳,他瞪大了惊讶的眼睛,看着眼前威武雄壮、喊声震天的一幕,看着游动穿插训练的队伍,他喃喃道:“咱军队,都有这么好的衣服穿了?” 不仅是衣服,还有旁边沙地上,一辆辆飞驰而过的装甲车、坦克,一切的一切都让王伟看得目不暇接。 “咱军队也有坦克了!还有飞机!是咱自己造的不!” “美国鬼子有那个晚上能看见的枪,咱有不?” …… 观众的眼中,渐渐有了泪意。 看着刘北海一个硬邦邦的土豆都没啃完,头顶的炸弹就扔了下来。 看着王伟狼吞虎咽地吃着饭,一边吃一边往兜里塞:“真好吃,有肉,咱能吃上肉了,咱生活条件真的好了,咱仗打得真值!” 往兜里塞的肉却被班长给掏了出来:“这是什么习惯,部队这是饿了你了?有了上顿没下顿?” 王伟顿了顿:“咱就是想着带回去给他们尝尝……” 他们,能尝上一口也行啊。 那边的朝鲜战场上,刘北海看着光秃秃的一片地上,七倒八歪席地而睡的队友们,单薄的棉被被风吹得像一片芦花。 这边的受阅军队里,王伟一遍遍摸着崭新的床单被褥,摸着没有补丁的袜子,摸着雪白的毛巾,然后看着正在操作的电脑,他虽然看不懂那个四方屏上变幻的是什么,但他迷醉地看着这一切,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枪声响起。 志愿军这边开始了长津湖的战斗,而受阅部队那边却在进行礼炮的鸣击。 观众看到了刘北海擦着眼泪埋葬了一个个队友。 也看到了王伟高昂着头颅,穿过了金水桥,迎来了人民的欢呼。 “替他们看到了。” AR的大门再次打开,星空萦绕,两个时空意外交错的孩子,回归正轨。 “喂,你小子有福气,生在了好日子的时候,咱军队强大了,祖国富裕了,人民生活好了,可以享福了。” “可你呢?”刘北海哽咽了:“抗美援朝打得很艰苦……” “咱习惯了,而且就是咱这仗打完了,咱国家是不是才有的好日子过?那咱这仗就必须打。” 王伟摘下他脏兮兮的帽子,戴到了自己头上。 他向后挥了挥手,黝黑的面孔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能亲眼看到这一切,真好。” 他想了想,又笑了。 “你们没忘记咱,真好。” 在全场观众泪如雨下的目光中,就见大屏幕上,无数英烈从一张张黑白照片中唤醒,他们笑着跳出了画面,张开手臂,向所有人拥抱而来。 AR技术可让任何画面中静止的人物变成3D动画效果,并可以让他们从画面背景中跳出,活灵活现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丁丁第一次对这种技术,有了全新的运用。 全场4.8万名官兵不约而同站了起来,电视机前的所有人震撼地看着这一幕,看着全场久久不散的呼声和敬礼声,热烈盈眶。 第259章 再来一次就自杀 丁丁看了眼手表, 半场节目之后的所有表演时间,平均向后推迟了十分钟。 甚至导致他最后的点火方案从原定的十点半,推迟到了十点四十五左右。 这要是一般的晚会,就属于事故了, 尤其春晚那种晚会, 每个节目都有固定时间, 导播甚至要掐着秒表在后台计算,就为了最后零点时刻主持人要串场,要恭喜大家进入了新的一年。 但丁丁这个晚会没有太多的时间上的管控,而且导致节目时间推迟的原因也不是别的, 而是《请你回来看一看》这个节目引起了全场热烈反响, 4.8万名官兵的呼声久久回荡在夜空,所有人眼含热泪地看着眼前被AR复原的英烈们的面孔, 直到这些面孔如星尘一般渐渐淡去,人们也不愿意停息掌声和怀念。 丁丁其实知道这节目肯定会出彩, 但他也没想到这节目的反响这么大,尤其是通过监控看到最高首长和第一夫人也是久久不愿落座, 他之后的节目只能先让演员候场了,一候场就足足十分钟。 九点半到十点半之间的节目还是以独唱、合唱和三重唱为主,《军魂奠定到永远》赞颂了人民军队创立之初就牢牢坚持听党指挥的不朽军魂;《过雪山草地》,讴歌了长征途中红军将士战胜困难、万众一心的精神;《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 展现了三大战役里,百万雄师过大江英勇气概。 当然,不能只表现人民军队过去的辉煌,还要表现新世纪新阶段我军的崭新面貌。 《向国防现代化进军》, 表达了全军指战员向四个现代化迈进的坚定决心;《时代尖兵》,展示了三军将士与时俱进的崭新风采;《时刻准备着》, 抒发了全体官兵矢志不渝履行历史使命的壮志豪情。 随着歌曲《英雄儿女》伴奏响起,现场不约而同响起了大合唱,就在大家一起歌唱颂扬全党全军全国各族人民共同开创额美好未来的时代乐章的时候,丁丁却在紧张注视着只有他的屏幕上能看到的镜头。 “七八到了,鹊桥准备拆开!” 这是一句暗语,就跟丁丁在这场晚会的代号是‘黄山’一样,丁丁跟负责点火的工程团队之间,也有不为人知的暗号。 鹊桥是什么,就是连接主舞台和副舞台之间的桥梁,神话传说里鹊桥只有七月七日的时候会筑成,而七月八号就会拆开。 所以七八意味着,时间差不多了,桥梁必须预备接下来的点火方案了。 而点火方案,就是丁丁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核心节目。 他想要通过这个点火方案表达的主题只有一个,就是——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在台上数百人正在充满激情地大合唱的时候,就见桥梁微微震了两下,然后缓缓向两侧收起,这一幕只有丁丁的监视器和桥梁两侧的官兵能注意到,其他人包括电视机前的观众是不会看到的,因为镜头肯定是对准台上的。 丁丁听到耳脉里传来回声:“黄山,黄山,鹊桥已经拆开,可以同步,可以同步。” 丁丁看了一眼对面AR工程师,后者对他比划了一个拳头的姿势。 当然这肯定不是揍人的意思,而是十秒之后,AR准备和点火工程一起同步交互的意思。 就见舞台上,众人散去,重归静默。 而漆黑的半空中,一道恢弘的、磅礴的、有些玩笑的、熟悉的、令人浑身战栗的声音遥遥传来。 “一九二七年革命失败以后,革命的主观力量确实大为削弱了。剩下的一点小小的力量,若仅依据某些现象来看,自然要使同志们发生悲观的念头。但若从实质上看,便大大不然。这里用得着中国的一句老话:‘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就是说,现在虽只有一点小小的力量,但是它的发展会是很快的。它在中国的环境里不仅是具备了发展的可能性,简直是具备了发展的必然性,这在五卅运动及其以后的大革命运动已经得了充分的证明。” 一点点微弱的火焰,伴随着这道声音,出现在了空中。 它非常渺小,非常虚弱,还被狂风四处撼动,看起来随时都可能熄灭。 它在漆黑的夜空中非常显眼,却也无所依凭。 有一双大手似乎捧起了它。 然后,将它播撒了出去。 “我们三年来从斗争中所得的战术,真是和古今中外的战术都不同。用我们的战术,群众斗争的发动是一天比一天扩大的,任何强大的敌人是奈何我们不得的。我们的战术就是游击的战术。大要说来是:‘分兵以发动群众,集中以应付敌人。’‘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这种战术正如打网,要随时打开,又要随时收拢。打开以争取群众,收拢以应付敌人。三年以来,都是用的这种战术。” 就见火种跳跃着,由一变为二,由二变为三,点点播散。 点点火苗跃动着,由南向北,由东向西,有时候它们遇到了彼此,会融为稍大一点的火焰,有时候直接会熄灭,但很快会从别的地方涌来一粒同样的火种,重新点燃这块区域。 火焰仿佛也在跟看不见的力量搏斗着,天空仿佛烧过的木炭露出黑色的外壳。 圆形的、淡红色的光圈颤动着,仿佛被阻滞,就见这光圈外面投射出急速的反光,仿佛被阴影侵入。 直到,星火艰难中延伸出细若游丝的触角,终于凝聚成连绵的火光,像起伏的山峦一样,层层推进。 “但我所说的中国革命高潮快要到来,决不是如有些人所谓‘有到来之可能’那样完全没有行动意义的、可望而不可即的一种空的东西。它是站在海岸遥望海中已经看得见桅杆尖头了的一只航船,它是立于高山之巅远看东方已见光芒四射喷薄欲出的一轮朝日,它是躁动于母腹中的快要成熟了的一个婴儿。” 火红色的薄幕覆盖在天空,变化为一头桅杆尖尖的航船,一轮喷薄欲出的朝日,一个凝结成熟的婴儿。 灵动如红绸,飘逸如描金,跳跃如星辰,变化莫测的光芒时而凝聚,时而向四周伸展。 颜色的变幻,图案的运转,泼墨一般的神韵,让点点星火时而流动,时而分散,时而凝聚,在无垠的黑暗中描绘出种种优美的图案。 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 这道红色的火光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人们仰头看着,看着这道火光已经点燃了整个天幕,它光芒万丈,它炽热生辉,它映照地每个人的脸上,仿佛都闪过了鎏金的光芒。 再没有什么可以阻挡它了。 在一双光年之外,深邃、宽广的双目的注视下,一幅镶嵌在黑暗背景下的璀璨画卷铺开,无数星火在其中游弋,彼此交相辉映,勾勒出宏大的画面。 …… 就在观众迷醉地仰望着天空,看着那点点星光渐渐暗淡,渐渐寂灭,渐渐消散,并为此发出叹息的时候—— 就见一道游丝一般的光芒猛地亮起。 快若天边倏然一亮的闪电。 就见它在空中游弋了一会儿,下一秒,猛地扎了下来! 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就见星光坠入地面,就这样在人们面前腾起了一团巨大的火焰! 这团火焰是如此真实,如此炽热,烧灼地所有人下意识向后退去,等瞳孔再次被火焰照亮的时候,就见场地里,那原本桥梁的中央,竟然真的升起了一团熊熊烈火,而伴随着火焰升腾的,还有同时向四面八方延伸的火柱,就见一道道火光从中央火焰中冲出,那原本围住所有人的星环钢筋结构被瞬时点燃—— 整个场地,竟然变成了被火焰包围的球状体,而两道最终汇聚在一起的火舌在AR的作用下,汇聚成一条昂首摆尾的火龙,就见它张开大口,在空中张鳞伸爪,嬉弄着眼前的火球。 在央视的镜头里,就见巨龙从云层中腾飞,鳞片退去红色,闪烁着金色的光辉,一条东方巨龙冉冉诞生,宏伟的身影映照着古老的文明和光辉岁月,庞大的龙吼象征着无尽的力量和荣耀,它在天空中盘旋了一会儿,在众人的欢呼中面朝东方穿游而去。 …… 在巨大的欢呼声中,后台等候已久的演员们冲了出来,他们亲热地拉起最高首长和第一夫人,挽着他们的手,带他们来到了火焰旁边。 这就是丁丁最后一个节目的最终内容,篝火联欢。 他搞不出led那种灯光秀——说是没电,他还搞不出一台篝火晚会嘛? 既然是露天席地,既然是沙场点兵,又怎能缺的了一团不被夜色淹没的明灯呢? 在央视升起的镜头中,这团半径2.5米的篝火就是一盏耀眼的灯。 此刻围绕着这盏大灯的5万名官兵们将最高首长和夫人簇拥起来,自发手牵手肩并肩,在嘹亮的伴奏中,载歌载舞起来。 这一刻,音乐在夜空中回荡,火焰腾空,欢笑声与歌声交织成一幅幅快乐的画面,仿佛是大自然与人类的和谐共舞,又仿佛是对幸福时光美好岁月的赞颂。 看着眼前的欢声笑语,看着眼前第一夫人甚至在众人的节拍伴奏下,轻轻唱起了年轻时候唱过的金曲—— 那从容淡然的脸,也被喜悦染成了红色。 丁丁哈哈笑了起来。 就见他心旷神怡地跟着哼了几句,然后翕动了一下鼻子,似乎被空气中传来的某种味道吸引了心神。 因为这种纯天然原木为燃料点燃的篝火,烧起来甚至还有一种淡淡的木香。 就听丁丁哼哼道:“我说搞点烤肉吧,你们不让,这时候是不是就缺点烤肉了?把肉切成块,先用盐腌上,然后用签子串起来,烤个外焦里嫩,然后撒点孜然和辣子面,卧槽,不行,我口水好像喷出来了。” 众人:“……” 旁边的褚斌不得不出言提醒:“黄山,你还有最后一个重要镜头没拍呢。” 就见他指向监控器:“环形轨道已经架好了,现在可以试用一下你说的那个环拍镜头了。” 就见整个星环贴近地面的一圈防火层上,架设了一条黑色轨道,这个轨道也是圆形的,就像个金箍一样套在了场地外边,形成一道火车铁轨一样长度但不引人注意的轨道。 轨道上面架设了一个小型摄像头,摄像头在上下两层轨道上不仅可以作环形移动,甚至可以上下移动,可以随时根据人物入镜度进行调整。 其实丁丁这种360度环绕镜头不是第一次出现,1974年,为了拍摄法斯宾德的一部电视电影《玛尔塔》,摄影师迈克尔包豪斯创造了电影史上被公认的第一个360度环绕镜头。 环形轨道就是在人物行动轨迹外面铺设轨道,然后镜头在轨道上旋转,就可以拍出令人迷醉的感觉。 但包豪斯的轨道只容纳了数十人,迄今从未有人做到丁丁这种大手笔,铺设了一条直径120米的环形轨道—— 除了要拍出最后的大场面之外,丁丁暗搓搓也存了要给央视的人一点意思看看的意思。 还记得那个申请了九项专利的天鹰座嘛? 还记得悬挂天鹰座的南腿、北腿嘛? 丁丁不管其他的,他就觉得这是央视在炫耀他们的活儿好。 除了乔哥可以在丁丁面前堂而皇之说自己活儿好,技术不错之外—— 丁丁不允许任何人夸口这几个字。 哼,哼哼。 看着央视这群见惯了大场面的人,竟然也有伸长脖子瞠目结舌的一天,丁丁还是心头暗爽的,不枉他非要搞这个玩意。 就见镜头从每个人脸上、身上无差别扫过,不仅每个人脸上的迷醉的笑容和晕眩的神情一览无遗,甚至可以融入整个大背景中,展现一种极致的热烈气氛。 音乐的节奏、情绪的高涨,每个人身体的动作,都在画面里跃动,镜头稍稍仰角,每个人的面孔都熠熠生辉,而镜头稍稍低下,则他们的舞步在地面上犹如击鼓传花。 镜头稍稍加速,飞速变幻的背景将欢乐的节奏传递给每个镜头前观看的观众们,让他们不由自主也受到了这种感染。 看着眼前舞蹈与歌声交织,将整个场面点缀得更加璀璨夺目的一幕,导演组众人,不由得对着丁丁竖起了大拇指。 丁丁取下耳麦,趁众人不注意走出了帐篷外,果不其然,帐篷外就是他乔哥,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就拉着手一起冲入了欢乐的海洋中。 …… 在大阅兵系列纪念活动顺利结束后的第二天,最高首长发布了一号嘉奖令。 嘉奖参加庆祝八一建军系列活动的全体人员。 嘉奖令指出,在此次盛大庆典活动中,受阅部队作为国家武装力量的代表,以威武气势的雄壮阵容、昂扬奋进的崭新风貌、光荣地接受了党和人民的检阅,奉献了一场富有中国气派、极具时代特色、展现强军风采的阅兵大典。 阅兵任务和联欢活动的胜利完成,是部队坚决贯彻中央指示,精心筹划组织的结果。广大受阅官兵在长达半年的时间里,戮力同心,并肩战斗,而幕后工作人员和保障人员密切协作、默默奉献,为国之庆典付出了巨大心血,值得嘉奖。 丁丁站在台上,一不留神,脖子上被挂上了一枚金光闪闪的奖章。 “这啥?” 就见军委领导笑了一下:“一级表彰奖章,表彰你在这次阅兵式上,做出的贡献。” 丁丁低头看去,就见这枚由军徽和大红花构成的奖章熠熠生辉。 他不由得笑了,看来他这五十多天的日子,总算没白奉献。 就见许振江走了过来,“这枚奖章本来是不颁发给军队以外的人的,但我说了,你就是我八一的人,他们思考了两秒钟,说如果你能拍出更多《英雄儿女》这样的电影,他们就同意下一个阅兵式,不经过考核就交给你执导。” 丁丁:“……” 还来? 丁丁一秒不敢停留,夹着尾巴仓皇逃窜。 一次就够了哈,再来一次,丁丁自杀。 自杀! 第260章 两难选择 朱日和大阅兵自从播出之后, 不断在电视、网络上霸屏,国内媒体纷纷转发阅兵式央视直播视频、全方位动态截图,其中丁丁截取的精彩直播画面占据人民日报、北京卫视、东方卫视、环球网等各个电台、报纸、新闻网站头条,多家媒体多角度配文称赞。 比如人民日报用十六字描述阅兵式上出现的大国重器:‘东风’劲吹, ‘红旗’招展, ‘鹰击’长空, ‘长剑’啸天。 东风是什么,自然是东风快递,使命必达了,东风-17常规导弹可针对中近程目标, 实施精准打击。 红旗则是红旗16, 潜舰导弹方队为拦击告诉来袭的敌方战机导弹,撑起了一方保护网。 鹰击, 则是鹰击12B岸舰导弹,是沿海防御体系的盾牌。 而长剑, 指的是长剑-100,超音速□□, 真可谓长剑在手,敢缚苍龙! 比如北京卫视就历数我国自建国以来逢五、逢十周年不同规模的庆典和阅兵式,从49年开国大典开始,到19年国庆阅兵乃至今天的朱日和沙场阅兵式, 着重讲解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进入新时代之后的两次大阅兵,细说了阅兵式上出现的时代特色。 而环球网则将目光放在了朱日和阅兵式的准备工作和训练工作上,比如仪仗队的仪仗兵们这次面对的情况跟以往不同,因为朱日和风沙大, 阅兵式上如果出现不可预估的阵风,就会给阅兵式带来特殊挑战, 因为旗子一旦兜风,可能瞬间就会增加几十公斤的重量。 仪仗兵们为了锻炼力量和耐力,在训练的时候必须要举起比平常阅兵旗杆一倍多长度的‘超长旗杆’——还要在旗杆上面帮上砖头。 还有一个有趣的地方,就是阅兵式上装甲车里不是也有鱼眼镜头嘛,然后就拍到了几个装甲兵一秒钟跃进车门,关上车门然后系上安全带的图像,比某芙新做的巧克力广告还丝滑那种,引起了广泛热议,然后央视新闻评论直播间的主持人也吸纳网友评论,笑称‘没有十年功夫滑不出这个速度’,认为这个速度,就叫中国速度。 世界各地,各国媒体对这次不同寻常的阅兵直播也给予了高度关注,比如老毛子卫星网首页报道采用央视直播画面,发文称赞中国为维护世界和平做出的突出贡献。 法国新闻台网站将中国阅兵报道甚至放在了自己国家的新闻前方,配文称“盛大!庆祝!” 美国主流媒体对中国这次阅兵重点报道,晚间新闻里主持人也没忘记用这个拉踩本国国防系统,声称中国这种阅兵势必会刺激美国的国防体系,来年的军费又可以以此原因涨一波了。 非洲多过领导人发来贺电也就罢了,像沙特这种穷的只剩下钱的国家似乎暗搓搓通过央视直播看中了我军展示的先进武器装备,可以预见,在接下来的半年时间里,应该有不少阿拉伯国家的好朋友们,会不远万里给兔子送钱来了。 当然朱日和阅兵直播通过多终端多屏传播,还得到网友的大力点赞。 这一波网友可不是好糊弄的,网龄越来越年轻,看问题的角度也越来越刁钻,由此产生的评论那就更五花八门数不胜数了。 比如阅兵式上某个画面人物的截图下方,有个叫‘欲买桂花同载酒’的网友就兴奋评论道:“这是我哥,亲哥那种,很高兴看到他出现在了阅兵式上,而且越来越帅啦!” 前一句话还似模似样,但是后一句就不是了:“嫂子,呼唤嫂子,我未来滴嫂子在哪儿呢,快点把人领回家去,国家替你检验过了,人绝对杠杠滴!” 比如军迷网友们又一次将陆军顶上前排。 陆军缺少拿的出手的武器还有军费这是军迷圈里众所周知的事情了,就见网友一本正经地调笑,这次阅兵大家都有新东西了—— 海军:看,我有新船。 空军:我有新飞机哎,联欢活动开场,都是我的新飞机炫的。 火箭军:我也就新添了几个真理吧。 陆军左看右看挺起胸膛:我有新衣服,新的迷彩服,他们说明年过年还要给我换新鞋。 网友评价:“每个人都有光明的前途哈。” 当然阅兵式不是人人都满意,比如几个知乎的大拿就通过专业分析,总结了这次的大阅兵造成的负面影响。 那就是,让我国的情报兼信息传递部门——战忽局,今后没有办法开展工作。 ‘平地拔葱’怒称:“百年战忽,毁于一旦,就拿这次的大阅兵来说,你让局座到底平添几根白发,要他到底怎么跟米国人交代啊,昨天还辛辛苦苦装作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样子参加了人家的国防部的。” 究竟还能不能贯彻局座韬光养晦的战略思想了,你让人家的工作很难开展啊。 当然还有一张图莫名其妙被顶上了热搜,成为一众阅兵话题里,当日阅读量最大的一个。 这图还不是别人,而是中央电视台官博发的,然后先后被共’青’团’中央、军事新闻、各大媒体甚至微博蓝v们转载,引发了巨大的讨论。 就见这图上,一个人毫无形象地瘫坐在矮小的台阶上,歪着脖子,张着嘴巴,双目无神,脸色发白,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下面央视配上博文:“最强乙方,满足14亿国人全部要求。” 原来照片中的人不是别人,就是丁丁。 这照片是央视的人趁着阅兵式结束之后的间隙拍摄的,可惜网友们是看不到之前丁丁是怎么紧盯着屏幕,眼睛也不敢眨地站了两个多小时的,也看不到之后他是怎么被扶起来,送去换衣服,换完衣服又换了个模样出来的—— 他们就看到了丁丁累得跟狗一样的图片了,也不知道是谁发起的话题,‘给丁导加餐’的众筹项目莫名其妙开启,一毛钱的加餐选项在三天结束后,竟然众筹到了8万块钱,对于这笔钱丁丁也不客气,恶狠狠吃了一顿之后就全捐给红十字会了,让不怀好意专门送钱过来的微博主管们没看成好戏。 总之,这次的阅兵式加联欢活动得到了全国观众喜爱, “阅兵式镜头很好,内容详细,对于感兴趣又不是很了解军事的观众十分友好,”网友“史瓦西”的评价很中肯,当然也有豪放十足的赞扬,比如网友“近视又怎么了”方方面面夸赞了包括导演、摄像、解说、导播等等人员,“必须、必须、必须、必须加鸡腿!画面精彩、切播流畅、解说到位,是最好看的一次阅兵!” 最后用网友“我是祖国的小花朵”的留言作为网友最具代表性的总结—— “八一执导、央视直播的建军阅兵式,真的好燃啊!” …… 丁丁回到剧组,估计阅兵式总导演的名声还真有点用,总之他拍摄间隙的应酬更多了,饭桌上认识了天沂新区大大小小的领导不算,隔着一个市,还跟东营的领导吃上了饭。 丁丁知道这些围着他跟他搞关系的领导们都是什么想法,丁丁,沙东省的,这算是荣耀发达了,都给国家级别的表演当上总导演了,祖坟确实是冒青烟了。 至于这烟能不能吹到四面八方,让四面八方沾染一下,就是各凭本事了,天沂新区能搞个电视剧的拍摄地出来,他们其他小地方也能啊。 丁丁的脸皮早就经过了特殊打磨,在面对阅兵式那些赞助的厂家什么的要求给镜头给特写的非分要求下,他早就见怪不怪了,但他也没想到小县城的领导脸皮更厚,竟然有人邀请丁丁去他们那个小县城搞个什么文艺晚会,或者人家还体贴地表示,如果丁导不愿意去的话也没问题,可以挂个名字就行,具体事项底下人都可以操办,主要就是要借丁丁的光—— 毕竟人家可是国家级别活动的导演,只要这个光能借上,他们那个小县城绝对是获益匪浅。 小县城就是这样的,而且是地方越小越讲究脸面和人情,关键人家这戏还有唱白脸的,就见一个秃顶的好像是什么城建局的局长还斥责那个县城文化局的:“说什么呢,丁导现在是什么身份,能屈尊去你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当导演,人家现在是,网上怎么说的,张明义的接班人,将来搞不好奥运会、峰会、什么金砖什么的,都是人家办,人家还能瞧上一眼咱们这小县城?” 丁丁把烟头往烟灰缸里摁了一下,看到了吧,他为啥要拍这个电视剧,说白了纸上的、电视剧上的东西还没有现实精彩呢。 他要是推拒,好像就真成了人家嘴里忘本的人了,他要是接了,怎么可能,你见过张明义去十八线小县城里导演‘月满中秋——情暖社区,关爱老人联欢晚会’? 这他妈是拿了一把手术刀,说是要给螳螂祛腿毛的意思。 丁丁笑了一下:“这事得放放,主要是这几天罗布里邀请我去参加青岛的车展,哎,青岛车展这事儿你们都知道吧。” 就听众人点头道:“青岛国际车展,大家都知道,影帝罗布里,大家也是如雷贯耳的,他可是梅赛德斯代言人。” 丁丁就点头:“我呀,也是第一次参加明星车展这种活动,我就问罗布里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他说我这种身上没什么代言的人没啥注意的,去那看就行了,身上有名车代言的明星,是需要非常小心的,可千万不能站在其他品牌的车前面被人给拍到了,那可就不得了了,两个品牌的车之间打不打官司不知道,明星那个代言能不能保住,要不要赔偿不知道,但是那个恶意引导明星去非代言品牌方车,尤其是那种低端车前面拍照的人,肯定要被追究,还要被告上法庭呢,圈里面因为类似事情闹得撕破脸的事儿可不少呢,有时候主办方可以不要脸皮蹭一下广告,但作为明星,脑袋可要清楚,要知道娱乐圈这个地方,可比咱们这种吃吃喝喝的小场面厉害的多,稍不留心就要被坑死了,哪儿还有人前风光的一面。” 酒桌上的众人不吭声了,喝酒的喝酒,夹菜的夹菜,丁丁一番话,这些人心里明镜似的,听得明白呢。 丁丁就好比背了梅赛德斯代言的罗布里,要是主办方把他往比亚迪那边引,那这居心可就很难说了,造成的后果也很难说。 这里没有看不起车的意思,丁丁自己还开的五菱呢。 丁丁笑了一下,似乎也不是故意想要冷场,就见他自己把话题翻篇了。 “哎,刚才你们是不是问我这个电视剧的拍摄情况?我说拍了一大半了,问题还真不少,”丁丁似乎有点苦恼:“总之这感情戏吧,安排地不太好,现在正考虑要不要改动呢。” 众人一听来了兴趣:“什么感情戏?” 丁丁道:“我这个剧吧,光拍事业肯定也不行吧,肯定要有感情点缀的,但是人物的情感牵扯有点问题,我这个编剧老严不知道怎么想的,给主人公安排了一个两难的情境,我们的主人公有一个跟他好了三四年的大学同学女朋友,但是参加工作之后呢,因为咱们主人公玉树临风是吧,人能干是吧,被一个局长的千金给看上了,人家追求地也很猛烈,当然这个局长吧,也挺瞧得上咱们主人公的,关键人家还对主人公的事业有帮助——” 丁丁顿了一下,目光投向了众人:“反正大家没事干,就替赵汉东想想,该怎么选啊?” 第261章 东亚票仓 酒桌上, 众人都被丁丁挑起的话题吸引了注意。 “一个是青梅竹马、有感情基础但是给不了助益的女朋友,一个是在大城市身份算不了什么,但是在小县城一句顶一万句,有存款有陪嫁关键老爹还能在升迁上说上话的局长千金, 体制内底层办事员赵汉东, 应该怎么选?” 丁丁看着众人的神色, 在烟雾缭绕中,这些副处、正处级别的官员,其实心里早就做出了选择,但是说出口的话, 却跟他们想的不一致。 “哎呀, 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啊, 青梅竹马的女朋友陪他吃过苦了,还伺候过他奶奶, 是老人看着选中的儿媳妇,这种是不好背弃的吧, 人也不能太凉薄。” “就是,做人也不能太功利,为了眼前的一点点权势,就抛弃以前同甘共苦过的女人, 作为党的干部,原则性很有问题啊,女人这关都过不去,那将来要是面对更多的考验呢, 钱权考验呢?是不是忍不住会伸手要更多的钱,是不是为了更高的职位, 可以不要原则了呢?” “话说回来,你当局长的千金好伺候呢,人家是大小姐,没吃过苦的,让她低头伺候老娘,她能乐意?她能乐意招待老家那帮穷亲戚?她会干家务?你在前面辛辛苦苦干事业,她不给你拖后腿就不错了,对家庭的奉献意识,你就别想了,肯定是没有的。” 丁丁听着众人众口一词,在这个问题上都支持青梅竹马,对局长千金什么的,仿佛弃如敝屣——仿佛党性人性什么的,都能经得起考验一样。 他微微一笑,慢腾腾道:“是啊,其实我也瞧不起糟蹋了人家姑娘感情,最后还始乱终弃的人,但没办法,现在社会这种人越来越多,别说是被局长千金看中,就是没有这个苗头,但凡是考上了公务员的,都有支棱的资本,网上不是有句话很流行吗,‘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说的就是这种考公啊什么的考上了,转头就把女朋友抛弃了的,你也只能舆论上谴责一下,现实生活就是人家比谁都过的好,只有那个被无故抛弃的女朋友,过得最惨。” 丁丁一副感同身受的样子:“不说别人,丁丁身边就有这么例子,丁丁有个大学同学,跟女朋友一起从老家考上来的,毕业的时候说好了留在北京一起奋斗,但这个鸡贼男转头就偷偷回了老家,考上了本地的公务员,分手的时候我们几个老同学就在边上,是亲眼看着这狗男人恬不知耻地倒打一耙,反而指责女朋友不能理解他的苦心,哈哈,他自己偷偷在老家相亲,跟一个城建局局长的女儿打得火热的事情,反而一句不提。” 在饭局莫名其妙凝固的气氛下,丁丁咦了一声,扭头看向几个东营市的干部。 “巧了不是,我这个姓赵的同学老家就是东营的,考了公留在本地了,这两年倒是没怎么联系,不知道是不是跟他当年吹嘘的那样,回去只要两三年的时间就可以提干,如果真有一个局长老丈人的提携的话,算算时间,现在也差不多副科了,当然老丈人给力一点的话,正科也不是不可能。” 丁丁哈哈笑道:“丁丁吧来沙东拍戏,心里虽然想着聚聚,但实际上也是不敢去打扰我这个老同学,毕竟在咱沙东这地方,考了公了就算当官的了,就足够让丁丁这个草头百姓望而却步的了。” 众人咧开嘴角,跟着笑了几声,目光却闪烁不已,不约而同投向了身旁那个秃顶的男人,而后者似乎因为多喝了几口酒的缘故,脸色发红,脖子粗大,想要说什么却硬是挤不出一句话来。 丁丁喝得只是微醺,出了饭店,看着一辆辆车拉走了同席的人,也正要步行回自己剧组的时候——饭店就在剧组旁边几百米的地方,这边确实形成了以拍摄地为中心的一片辐射区域,就听后面一阵急促的脚步传来,一个声音犹豫地叫住了他。 “丁丁!” 丁丁转过头去,就见许久不见的人影跟他站在了同一个路灯的光照范围内,这个叫赵凯的老同学,总算露出庐山真面目,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好久不见啊,老同学,我还以为你今晚准备当一晚上隐身人呢,你说你想见我,咱们就见呗,” 丁丁倒是挺不见外:“把你那个局长的岳父推出来干什么,今晚你回去肯定要遭埋怨。” 他可是不动声色地把人家好好讽刺了一顿。 赵凯吸了口气,看着眼前这个他熟悉却又平添陌生的大学室友。 “你,你变了,我差点认不出你来,”赵凯有些失神地看着丁丁:“你跟以前比,简直是换了一个人。” “是吗,是不是发型的原因,”丁丁摸了摸自己的头:“他们说我只要不弄那个火鸟头的造型,怎么看都没啥问题,当然可能穿的也有点原因,现在出门他们总是喜欢给我搭配衣服,我那些地摊货什么的没办法,只能当睡衣穿了,我昨天还用穿破了的二流背心扎了个拖把呢。” 但是剧组好像没人愿意欣赏他这门手艺,害的丁丁只好坐在那里准备跟剧组的清洁工交流一下,结果剧组的清洁工都看不上他扎出来的拖把,说一捅就要散架。 丁丁很郁闷好不好。 “五月份的时候我就听说你要在这边拍戏,没想到一转眼你又去朱日和了,给国家阅兵式当导演,”赵凯目光复杂:“本来就高攀不起了,现在更是遥不可及了……” 谁能想到两年多的时间,人和人发展的轨迹不同了,高度也不同了呢? 他始终难以把中央台上,跟主持人现场连线侃侃而谈,被冠以总导演之名的这个人,跟以前那个裹在两桶衣服里说睡就睡,好像从来没有睡清醒过的人联系在一起。 他甚至还记得他回老家前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召集几个老同学在酒吧里喝酒聊天的时候,他甚至可以闻到这人身上淡淡的氨水味—— 他知道是这人在天桥卖货,要提货的话,必须穿过两个地下通道,地下通道早上的味道是最大的,因为那里的公厕人人都可以上,发酵好几个晚上才会有清洁工去打扫,偏偏这人早上五点多会穿过那里去提货。 肩上扛着一袋,手上提着两袋,腰上屁股上还会挂着一袋,像个鸭子一样摇摇摆摆地从地下通道里钻出来,把个五菱宏光憋的像春运的行李车厢,一车的货拉到天桥,打开门就能往下淌那种。 然后为了几块钱的价格可以跟五十多岁的大妈对骂,骂赢了就跟胜利的公鸡一样甚至还拍照留念的人,你说这样的人,怎么就忽然跨进了娱乐圈,成了一个家喻户晓众所周知的人物,拍摄了那么多部脍炙人口的大片,拿了国际的大奖还上了中央的电视,被冠以中国新生代导演之首,就在最近阅兵式成功举行之后,还被网友称为小国师,也就在张明义之后,能给国家大型文艺活动做总导演的人物了。 丁丁倒也有点感慨,他感慨的不是自己的变化大,两三年的际遇广,而是自己那无处安放的特殊才能居然阴差阳错找到了施展的地方,你说他鸡毛蒜皮斤斤计较的本事放在天桥,他就是个遭人白眼的奸商,可是放在导演这个职业上,他就是精益求精吹毛求疵的细节控。 你说他跟人对骂的本事放在天桥,那就有可能被以寻衅滋事罪带走;可是他骂那些评论家的时候,还能引来全网围观,掀起对电影前所未有的讨论。 你说他跟厂家、批发商抠那一毛两毛的时候练出来的嘴贱心黑皮厚的本事,跟广告商、投资商甚至院线方比划的时候,他就是无敌的神。 看来那句话说的很对,世界上真的没有垃圾,只有放错位置的资源。 …… 丁丁看着沉默不语的老同学,“你光关注我了,咱们这几个老同学,你就不问问情况?” 当时一起喝了酒闯鬼屋的几个同学里,大鹏的酒吧生意一直不错,主要对面的鬼屋变成了网红打卡地,虽然《尖叫屋》第二部、第三部早就不在那拍了,但这个系列是比较成功的,年轻男女会过来体验一下新装修的鬼屋,玩累了就会在对面的酒吧喝酒什么的。 大鹏是多次邀请丁丁去他的酒吧玩,当然,以丁丁现在的名气,去一次他的酒吧肯定轰动一次,也算是名人效应下的宣传了,但丁丁每次都没有时间,只能在他店庆的时候录制VCR为他庆祝。 大鹏的女朋友阿慧是个聪明的女孩,看着男朋友家里有钱,酒吧认识的俊男靓女也多,她自己就决心再深造一下,准备考个研什么的,谢老师五十九大寿上丁丁还遇到了她,人家现在很有劲头,还跟丁丁要第一部电影的出演费用—— 当然是开玩笑的了。 “佳佳呢,她,还好吗?” 看着神色闪烁的赵凯,丁丁道:“佳佳好着呢,开了个水果店,也不知道谁给她支的招,拉了柔乡的客源,她那个小店每天给柔乡供水果都够赚的了,我从北京过来的时候她跟我说她刚学了水果炒冰的技术,我看明年都不到,柔乡这边就可以开一家佳佳网红刨冰店了,人家混得比咱好。” 丁丁倒也没说假话,王佳佳刚开水果店、系着围裙灰头土脸地蹲在地上削水果的样子丁丁就见了一次,再见的时候就发现她被纳入了柔乡商贩管理处了,据马龙说她的生意从没人光顾到客满为患大概也就不到半年时间,再问是怎么做到的,马主任别有意味地看了丁丁一眼,但笑不语。 丁丁后来才知道马主任的笑容是怎么回事,原来王佳佳这女的发现丁丁在娱乐圈还有那么一点名声之后,就琢磨出了怎么对丁丁人尽其用的方法了,确实她也没明说过自己跟丁丁的关系,但来柔乡拍戏的演员也不知怎么知道的,都愿意光顾她的水果店—— 据说柔乡的2号院是个神秘的地方,平常大门紧锁不怎么开放,唯一几次开放在圈里都传得神乎其神甚至可谓离谱,说什么百十来号人一起冲出来抓人什么的,不管演员还是导演都会被一视同仁地抓进去送上电击床——圈里恒久远的2号院是‘人间魔窟’的传闻就是这么来的,偏偏这个地方作为丁丁的‘龙兴之地’,诞生了丁导职业生涯里最为辉煌的几部作品,被圈内当初退避三舍的一部甚至还在欧洲拿下了电影的最高荣誉。 圈里对丁丁这个导演的关注度越高、对他的猜测越广,想和他搭上线、想预约他的戏的演员就越多,演员的心就越痒痒。 那么像丁丁平常也遇不到,要么在沙东拍戏要么在朱日和执导晚会,演员怎么跟人家拉拉关系刷刷存在感套套近乎呢。 那不就是找到丁丁的熟人,比如老同学这种,想要求戏的想法什么的,七拐八弯地通过熟人,输送到正主的面前去吗。 王佳佳那个水果店,就算是办个一年的卡,才大几千块万把块钱,却能享受一年四季的水果,新鲜好吃不说,有时候还能从女店主这边偶尔听到一些关于丁导不为人知的消息,验证一些丁导剧组约定俗成的规矩,有时候偶尔还能蹲守到摇着扇子蹲在店里啃西瓜的丁导本尊,虽然一看人来了,丁丁往往会溜之大吉,留下一个在身后叫骂的女店主,从女店主嘴里,某人已经欠了她200多块钱的瓜钱了,女店主准备在这个数字突破300之后,就亲自杀向2号院逼债,问谁愿意跟她一起去。 那演员们当然纷纷响应了。 以上就是丁丁跟他的老同学们相爱相杀的种种情况了,赵凯失神地听着这一切,似乎北京的灯红酒绿已经离他很远了,东营这个偏僻小地方某个科员的升降也许只有他自己在乎。 “如果我当初留在北京……” 面对赵凯的喃喃自语,丁丁呵呵笑了一下:“如果你当初留在北京,也许佳佳就不会下定决心开一家水果店了,你们俩很有可能会按部就班地找个工作,在日复一日的工作、房子、育儿问题上,产生矛盾和争吵。” 而且,这一切都是事后的感慨和不甘了,当时的人们在选择的路口,只能做出一种选择,一种被心底的力量驱使的选择。 “刚开始的时候,咱俩不对付,我还是很讨厌你抛弃了佳佳,转过头回老家另觅新欢的行为的,” 就听丁丁啧了一声道:“但现在我能理解你做出的选择了,赵凯,人是现实的,人做出选择的时候以自己的利益为导向无可厚非,人物命运有自己的走向,这就是贪官会沦落为贪官的原因,这就是赵汉东的人物逻辑。” “赵汉东?” “哦,一个电视剧里的人物,我正打算塑造他的内核呢,我打算把他的自私、贪婪、精明、虚伪、步步为营、不择手段都表现出来,现在让我们向天祈祷,广电比电影局好糊弄一点,能双目失明,叫我通过。” 赵凯:“……” …… 丁丁说是打算塑造人物内核,其实他的人物内核已经塑造完了,八月底的时候他这部剧其实就拍得差不多了,然后交给后期制作,那部他冠以总导演名字的纪录片《朱日和大阅兵》也在同期制作中,丁丁终于给剧组放了个假,自己则飞往首尔、东京两地,配合劳伦斯马克进行《第十三号病房》东亚票仓的宣传上映工作。 丁丁的这部电影的海外版权卖给了劳伦斯马克,这电影在海外票房怎么样,也跟他没什么关系,丁丁琢磨自己票房什么的主要还是依赖国内票房,海外票房先不指望,或者说丁丁这个名字和他的代表作还没有到一个能风靡海外的程度。 他主要是跟着劳伦斯看看情况,看看人家怎么宣传电影的,然后还真叫他发现一些跟国内电影的不同之处。 第262章 挺迷幻的 丁丁在首尔的日子比较迷幻, 你可以说他泡菜吃的有些迷幻,因为他还有马克劳伦斯几个被韩国这边的宣发公司的主管轮番邀请吃饭,后者都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即将要带他们吃一顿怎么丰盛怎么精美怎么国宴级别的晚餐,然后到地方一看, 一个宽木桌端上来, 大大小小三五十个碗碟, 看似很丰盛吧,其实每个碗碟里面可能就一筷子菜,还齁咸齁辣那种。 然后丁丁看着自己汤盆里的萝卜白菜汤,想不明白自己在大学喝了四年的免费白菜汤里面都有火腿丁蛋花呢, 棒子的汤里面怎么只有烂菜叶子。 丁丁感觉自己在天桥摆摊练出来的铁胃也搁不住这么糟蹋。 当然棒子这个国家让丁丁迷幻的地方还不止这一处, 他走在大街上,看到几乎所有男男女女都有一种精致的气息, 长大衣短风衣,搭配得宜, 妆容精致,让丁丁这个顶着一头乱糟糟头发老人汗衫的男人倍感惭愧, 于是他决定去商场里转转,看看棒子这个服装的均价什么的,国人不都喜欢来日韩购物嘛,丁丁也不例外, 结果他在商场的平层里转了半天,发现衣服什么的价格其实跟国内差不多,有高有低,贵的几千上万, 便宜的几十一百,结果就一件换算成软妹币150块钱的短袖, 丁丁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穿着修身牛仔裤、挎着香奈儿包包,甚至腕上的表盘也闪闪发光的男人—— 居然一本正经地拿着这件150块钱的短袖,要求柜姐分期付款。 然后柜姐竟然见怪不怪笑容可掬地帮他办理了分期付款,一个月大概付50块钱这种,三个月结清。 丁丁:“……” 丁丁感觉自己出国才算开了眼了。 从这件事他才看出来棒子这种精致,那就是一种穷精致,一种提前透支消费的精致,因为他们这个国家比较肤浅,对人的评定方式永远都以外貌穿着为主,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外形上不遗余力地进行修饰,以换取他人的认可。 丁丁也不知道他们自己能不能认识到这一点,就像他作为一个外国人,看着满街的男男女女人手一杯冰美式,人手一个欧美奢侈品包包,街头的k-pop也是跟丁丁在国际航班上听到的美国流行音乐一个风格,甚至夜晚的酒吧也是一片放纵自我的劲歌热舞,然后偏偏这种文化下,公交路牌广告、车身广告、百货商场、报纸杂志等等一切能看到的显眼地方,居然打着爱国的旗号,宣传一部即将上映的爱国电影。 《孤岛拯救行动》,韩国知名导演朴政民的最新电影,看投屏广告宣传,讲的好像是一个拯救被日军困在岛上的朝民的故事。 韩国人到底爱不爱国这事很难评价,因为他们呈现在丁丁眼中的模样就是一方面极力拥抱美西方文化,对大国卑躬屈膝对小国却鄙夷欺凌的模样,一方面却牢牢记着自己曾经被日本侵略过的悲惨日子,文艺界电影届这种类型的电影出来总是大受欢迎的,好像他们对日本的抵抗就是在院线的号召下,多看几部这样类型的爱国电影—— 这就是对日本的抵抗了,这就是没有忘记他们本国曾经遭受的伤害了。 这确实挺割裂的,尤其是丁丁在得知日本料理甚至是供应青瓦台的四种官方餐点之一,然后在一条条大街上看到用二次元动漫人物吸引食客的寿司店的时候,然后一群群在大街上抗议日本侵韩历史问题的队伍在散了之后,就会嘻嘻哈哈相约走进身旁的寿司店。 反正丁丁也不是来考察韩国这个国家的国情特色什么的,他只是过来配合宣传自己的电影登录首尔的,关注韩国人的抗日情绪只是因为这样类型的电影跟他的电影同期上映,人家电影的宣传方式就是如此,看起来就是挑动民众的爱国情绪这种。 当然韩国常规的宣传手法和国内的宣传手法是相似的,媒体报道是最原始的电影宣传方法,预先制作的海报、剧照、预告片什么的,当然要广泛投屏,在公共场所投放这些物料,而力度和幅度也当然取决于预算的多少,比如《拯救孤岛计划》的发行公司旗下就有十几家院线,那这十几家院线自然是铺天盖地地宣传,丁丁的电影作为舶来品,在声势上肯定是不如人家的。 而《孤岛》上映前,甚至举办了3000名观众的超大规模的Showcase,在首尔、京畿道、釜山等地举行了数场观众见面会,导演朴政民带着电影主创们马不停蹄赶场宣传,这就相当于影迷见面会,因为这电影确实是明星阵容,韩国的好几个当红明星甚至老牌影帝都参演了,然后在活动现场为影迷提供各种福利,比如抽奖、拥抱、赠小礼物等等,尤其是拥抱,能跟自己的爱豆有贴身接触的机会,这对很多影迷确实是巨大的福音。 丁丁倒也不是只身前来,除了乔哥一直陪同外,赵小菲这次也飞来韩国帮忙宣传电影,她国内的奖项暂无可拿,自然想要把目光放到国外比如日韩这两个地方,之前她有一部电影差一点拿了韩国电影三大奖之一的青龙奖,还是提名女主的那种,对国内没什么太大影响,但对扩展国际市场加持很大。 她韩国的影迷还真不少,韩国人比较吃她的颜,因为赵小菲也是玉女出身,整张脸比较纯,上了年纪之后比较耐看,五官协调度高,而且她不像一般韩国女星那样喜欢打水光针,一张脸非常自然,跟韩国那些女星坐在一起,镜头对比效果很明显。 还有就是赵小菲跟韩国几个名导也算熟悉,之前那部片子就是跟韩国导演合作的,给人家留下了好印象,按赵小菲的说法,是韩国导演觉得她特别努力,像韩语这么难的语言短时间就能掌握,一定是每天不睡觉刻苦练韩语的结果。 赵小菲就特不屑地告诉丁丁,其实韩语好学的很,她每天带上随身听学个一两个小时,两三星期左右就能掌握他们的发音方式甚至大半电影台词,而韩国人把吃苦耐劳这一点看得很重,其实是因为他们大部分都在无效吃苦。 她举了个例子,说韩国一个家庭主妇早上四点多起来,各种准备早餐,然后七点多全家起来吃她做的饭,你以为三个多小时这位母亲肯定做了一大堆丰盛的早餐吧,其实就是几个紫菜包饭,然后一锅粥。 韩剧里,韩国的高中生是不是晚上根本不睡觉那种刻苦学习啊,没错,他们就是这样的,但他们的学习效率和学习能力,差的一批,五六个小时可能就背了二十个单词这种,真不是骗人,就这学习能力放到国内小升初都是要垫底的成绩。 这就是无效吃苦和假用功。 赵小菲可能四个多星期不到一个月就把所有台词说的顶呱呱了,然后在韩国拍戏那几个月,大部分韩语都能听懂,日常韩语没什么问题,其实这就是普通的演员该做的吧,结果被人家韩国大肆宣扬,说什么中国的影后来韩国拍戏怎么努力融入韩国本土,怎么认真学习韩语,怎么表达热情友好什么的,搞得赵小菲挺窝火的,要不是韩国的电影确实制作上比较精良,也有助于打开国际市场,她才懒得跟韩国媒体这么虚与委蛇呢。 当然赵小菲这次来是很有助于《十三》宣传的,各种采访什么的,确实都是奔着她来的,丁丁这个导演什么的人家媒体不怎么采访,采访也是那种有点莫名敌意的那种,故意说什么25岁的柏林金熊导演,说完这个就忽然捂着嘴巴阴阳怪气地提那段时候中德友好交流什么的,德国总理访华拿下了多少订单什么的—— 似乎在阴阳丁丁这个中国导演是乘了中德友好的东风,背后是德国经济越来越仰赖东方大国以及那笔百亿订单的作用,然后他们似乎还听闻了东方大国最近结束不久的沙场阅兵似乎也是这个导演导的,然后就会用更夸张的语气问丁丁是不是上面有人,不然这种场面怎么轮得到他这么年轻的人来执导。 丁丁其实并不生气,第一他清楚这弹丸大小的地方凝结出的就是夜郎自大的情结,这些人看起来头仰得很高用鼻孔看人,其实内心自卑地很,时时刻刻被矛盾填满,是既想鄙视一下外人,又不敢彻底得罪外人,只能一边阴阳自己,一边却时时刻刻觑着自己的神色,丁丁上场被头顶的灯照得稍稍皱了一下眉头,耳边就听到负责打光的小工受到了责骂。 第二上场前赵小菲跟他说过,韩国是个娱乐至死的国家,什么东西都可以用来娱乐,发糗啊故意搞怪什么的,是访谈类节目常用的手段,电视上看起来比较过分比较偏激的东西,都是节目效果,包括让嘉宾难堪也是,嘉宾的脸色越难看,反应越大,节目效果越好,流量越大。 丁丁原以为韩国的媒体是这尿性也就算了,国内的媒体其实也好不到哪儿去,天下媒体差不多都是这尿性——他们娱乐圈的名流应该稍微好点吧,结果差不多,丁丁在劳伦斯马克举办的酒会上见到了朴政民这个颇有名誉的老导演,本想着以后学身份跟人家请教一下,结果人家根本不用正眼瞧自己,面对自己伸过去的手也是装作没有看见。 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似乎还故意用丁丁能听到的声音抱怨:“劳伦斯,你说的这个中国人的确拿了奖了,可是那奖我二十年前就拿了,他怎么可能因为跟我拿了同样的奖,就跟我平起平坐呢,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韩国这个国家按资排辈的现象比较重,跟中国人完全不是一个概念,比如中国人头一次见面,差不多也就递根烟什么的,唠唠家长里短寒暄一下客套一下,人家棒子就不一样了,得先问问你多大了,然后看年纪什么的就知道我和你对话时候该使用什么语气,你是我前辈还是我小老弟,前辈的话卑躬屈膝,小老弟的话咱就放心大胆正大光明地使唤你,大概就是这种畸形的社会环境。 包括练习生这种,晚进去两个月的练习生面对早进去的练习生都要喊前辈,所以他们那个男团女团什么的,其实队内的霸凌行为很严重,基本上你说退团什么的,要么就是霸凌,要么就是潜规则什么的,后者又是韩国娱乐圈另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现象了,这里不多赘述。 丁丁既然遭到了朴政民这样的大导演的冷待,他坐在那里,韩国其他剧组的人就不敢轻易上前搭讪,包括闻听了他的名声、知道他在柏林大放异彩的一些演员,也不敢明着上前来,但是丁丁偶尔喝到一瓶香槟,会在酒杯底下看到匆匆写就的纸条什么的,似乎有房门号甚至电话号什么的—— 丁丁也就哈哈一笑,在乔哥若有所觉的目光下,将纸条揉吧揉吧扔了。 另一旁,朴政民也在跟劳伦斯马克说着什么。 “劳伦斯,我的这部电影即将上映,咱们也都是老朋友了,之前也达成过良好的合作,我诚邀你来看我的电影,然后我们可以就这部电影谈谈海外版权的事情了。” 劳伦斯一口答应:“亲爱的,我对你的电影还是很看好的,你的电影一向很有保证,今天我见到你,你还跟年轻时候一样,充满激情,值得鼓励。” “我老了,怎么可能还跟年轻时候一样,年轻时候的我还可以拼着一股劲在好莱坞闯荡,”就听朴政民感慨道:“但是好莱坞终归是白人的天下,我发现我最后的归宿还是要回到国内。” 其实他是闯荡失败的游子,偏偏只有家乡认为他是载誉归来的英雄。 朴政民在好莱坞闯荡失败,是因为好莱坞本身是个高风险的投资之地,是因为那里的偏见其实比任何地方都重,像他这种本性比较孤傲又不会到处画大饼拉投资的人,在几部电影没有拿下预期票房之后,六大自然而然就会把他当做一枚弃子—— 然而这不代表他不是个好导演,也不代表他一系列作品都失败,相反,如果没有点本事,又怎么会去好莱坞闯荡,正是因为朴政民年轻时候也是风光无限,在韩国本土创造了独特作者风格的电影,包揽了国内的众多奖项之后,才跃跃欲试地将目光投向了好莱坞的。 当然他虽然闯关失败,但在他们国内,仍是高高在上、受人追捧的大导演,是无数本土明星趋之若鹜的对象。 而且还有一点就是,朴政民没有能力让自己的风格去影响好莱坞,反而让好莱坞的东西在他的身上打了印记,《孤岛拯救计划》就是一部比较好莱坞式的电影,三线并立、剧情反转、英雄拯救这种,其实都是好莱坞的剧情片特色。 看着劳伦斯一口答应的样子,朴政民似乎也没有多高兴,反而有些酸溜溜地指责道:“劳伦斯,你这狡猾的狐狸,好不容易来一次韩国,也绝不是为我而来,那个姓丁的中国人,就是你喜新厌旧的对象吧,他是怎么获得了你的青睐的,不要用那套你在《一地鸡毛秀》中的说辞来打发我,要知道,这世上只有一个斯蒂文摩德。” “其实你应该看看他的那部电影的,朴,看完了之后你也许就会明白,他确实才华横溢,”劳伦斯马克想了想就道:“我在美国为这部电影宣传的时候打的是金熊奖的名号,但是院线看片之后给出的反响很好,到现在已经有300馆愿意播放这部电影,烂番茄新鲜度较高,Metacritic的Metascore也是绿色,64分,现在就等周四IMDB成绩出来,跟票房一起呈现在我的书桌上了。” 也就是说北美的前期宣传其实已经到了尾声,丁丁因为搞阅兵式的原因,没法去美国参与宣发工作—— 当然他去了也没用,美国人对一个千里迢迢踏上本土的东方面孔并不感兴趣,在欧洲比较流行的三大电影节的最佳影片什么的,在美国并非流行电影,受追捧程度远比想象地低。 不过劳伦斯马克还是比较有信心的,院线的积极度可以说明一些问题,如果这电影不行,院线是根本不愿意排片的,既然看过之后答应加馆,就说明电影质量还是得到了认可的,别看现在全美只有300家电影院愿意播放这部中国电影,但美国的电影周期是可以调节的,口碑是可以慢慢运作的,观众给出的反响不错的话,后续是可以加馆的,以前就有这样的例子。 美国票房是劳伦斯马克第一重视的,第二重视的就是东亚票房了,日韩两地因为受中华文化圈辐射,对这种高压式的东西是比较共情的,中国地区票房的成功给劳伦斯打了一针强心剂,他想要复制这种成功。 当然宣传也是往这上面走的,因为劳伦斯马克对韩国这地方比较了解,他知道韩国人尤其是韩国的年轻人生活在水深火热里,一辈子也不一定能买得起一套房,从出生开始就是给财阀打工,导致他们这个社会甚至出现了比较罕见的‘厌童’现象—— 字如其意,就是讨厌儿童,讨厌小孩,自己不生小孩,也讨厌小孩的出现。 ‘不愿像猪牛驴马一样活着’,‘生下来干什么,生下来就做奴隶吗?’ 就是韩国人经常挂在嘴边的话。 所以劳伦斯马克就利用了这一点,对《十三》的宣传就是无限次利用这两句话,预告片里的旁白就是低沉的男声重复着“没有人愿意像猪牛驴马一样被对待”,“没有人愿意做奴隶”,果然对韩国人的心理把握比较到位——电影还是有一定的关注度的。 “也许美国人更关注罗布里,”就听朴政民道:“罗布里在美国的欢迎度超出人们的想象,这很奇怪,因为美国人的审美从来都不喜欢那种精致的男人的,他们喜欢的绝对是肌肉猛男,脸部线条稍微柔和一点的,皮肤白一点的,都会被他们认为是小白脸,是女人们永远不会选择的对象,也是男人们不屑一顾的对象。” 罗布里在亚洲受欢迎也就罢了,在美国应该不是那种大众通吃的对象,因为他的脸就是朴政民口中的那种脸,但偏偏罗布里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喜欢,不仅拿下了奥斯卡影帝,作为一个绝对的东方面孔,他甚至能在好莱坞电影里拿下男主的角色,他的咖位从来没有沦落到主角、第一男配之外,是中国甚至包括整个亚洲打进好莱坞最成功的男演员之一。 “也许人们更看到的是他的演技,”劳伦斯马克笑道:“老朋友,你往往只能看到一些表面的东西,就像你只看到了那个年轻导演的年纪,却没有看到他的本事。” 就见朴政民不屑地哼了一声:“等他的电影什么时候胜过我了再说吧。” 第263章 只要这电影立意所在 周五晚上, 丁丁跟劳伦斯马克一起看了《孤岛拯救行动》首映。 《鼓捣拯救行动》的故事发生在日本长崎附近的一个岛屿上,这座岛原名叫“端岛”,因为外形类似战舰,所以它另一个名字令人更为耳熟能详——军舰岛。 这座岛的面积很小, 只有6.3公顷左右, 却蕴藏着丰富的煤炭资源, 1890年,日本三菱公司买下了这个岛屿用来挖掘海底煤炭,于是军舰岛成为日本重要的煤炭生产地,将近一个世纪内它都是日本的主要煤矿产区, 源源不断地向日本的工业输血。 然而这座岛的环境恶劣, 本国人不愿来这里务工,于是日本人编织了一个又一个淘金梦, 从中国和朝鲜半岛强征大量劳工来这里挖煤。 对当年身处漩涡的朝鲜人而言,能有一处躲避战乱的地方, 能活下去便是全部,于是很多朝鲜人被骗上了军舰岛。 到了之后才发现, 这个地方煤矿深达1千米,矿道内充斥着刺鼻的煤气和可大可小的落石,每天45度的高温环境,长达12小时以上的矿内作业, 加上日本人的虐待、压迫和严格看管,让所有人生活在地狱一般的生活里。 跟男性相比,被拖家带口带上岛的女性命运更加凄惨,她们会成为日本人的泄欲工具, 面临着身体和心理的双重凌辱。 这座在阴霾天空下遗世独立的小岛,处处布满着死亡气息, 高压环境下的躁动、屈辱、不甘乃至求生欲,就像小岛周围翻腾的海浪一样,不断冲击着人们的心灵。 随着情节展开,故事的三条主线交叉出现了。 第一条线是亲日的朝鲜平民金三勇和他女儿的故事。 金三勇原本是朝鲜贵族出身,世世代代效忠李氏王朝,也就是俗称的‘两班’,即祖上因为军功起家,拥有特权的阶级,往上数好几代,甚至跟朝鲜王室通过婚。 后来王朝末期,金三勇的爷爷为了保护当时的朝鲜高宗和明成王后而牺牲,因为他杀了一个日本浪人,日本人还没说话呢,金三勇爷爷的政敌以及当时的掌权者为了给日本人一个交代,就将金家污蔑为叛逆,金三勇爷爷从‘忠烈’变成了‘逆贼’,金家差一点满门抄斩。 目睹这一切的金三勇的人生观被扭曲了,这也为今后日本占领朝鲜,他从坚决的抵抗者变成了亲日派留下了伏笔。 因为他表现很好,作为表率第一个响应军舰岛的劳工征集号召,甚至还拖家带口上了自己年仅七岁的女儿,女儿自幼很有音乐天赋,日本人甚至培养她,让她学习了几种乐器—— 然后上了岛之后,女儿就被日本人带走,穿上了日本女人的和服,每天给日本人表演节目,按日本人的话说,艺伎就是从小就培养的。 作为一个疼爱女儿的父亲,又怎能眼睁睁看着女儿沦落到供人玩乐的地步呢? 第二条线讲的是一个朝鲜流民柳智贤的故事,这个人在朝鲜的时候本就是个欺男霸女、无恶不作的恶霸,不事生产,就依靠强取豪夺夺取别人的粮食,他还会带着自己的小弟,埋伏一些客商什么的,手上沾过的血,也不算少。 然后就听信了日本人的话,相信军舰岛上真的遍地黄金,带着老婆和几个小弟上了船。 就算是知道岛上什么都没有,整个一个大骗局,柳智贤依然凭借自己的凶神恶煞在1000多名朝鲜劳工中吃得开,这是一个类似‘狱霸’的角色,很快日本人发现了他的‘本事’,甚至把他提拔为了劳工队的队长,借他的手来监督、鞭笞甚至殴打那些不听话的劳工。 朝鲜劳工本身就惨遭虐待,食不果腹,逃生无望,面对时不时加到身上的皮鞭,尤其是这皮鞭和惩罚甚至不是来自日本人,而是来自本国的同胞的时候—— 他们的愤怒终于忍无可忍,有一天像火山一样爆发了。 起因是一个喝醉的日本人拉住了柳智贤的老婆,非要她‘安慰’一下自己,柳智贤的老婆惨遭侮辱,而一向表现的凶恶强横的柳智贤面对一个1.5米不到的、喝得醉醺醺的日本男人,竟然束手无策跪地求饶,彻底暴露了他是个色厉内荏的软脚虾的货色。 然后朝鲜劳工里,那些曾经被柳智贤欺压殴打的男人愤怒了,他们愤怒的是柳智贤这样的人只会挥刀向更弱者,而面对比他强大的人的时候,却表现得像个懦夫。 不,这样的人就是懦夫。 然后劳工们逐个走进了茅草房里,当着柳智贤的面,也学着日本人侮辱了柳智贤的老婆。 这是丁丁觉得电影拍得很妙的地方,因为这里朴政民这个导演大胆刺痛了韩国这个国家包括这个民族的劣根性,这些劳工指责柳智贤是个懦夫,不敢欺负日本人只敢欺负本国同胞—— 但这些劳工又何尝不是懦夫,不敢明目张胆地表达愤怒,跟柳智贤来一场压迫与反压迫的斗争,反而将怒火和怨气发泄在了无辜的女人身上,仅仅因为侮辱这女人,可以‘看到柳智贤粗红的脖颈和绝望的眼神’。 被彻底从精神上蹂躏了一通的柳智贤终于不再是个挺着脊梁说话的男人了,或许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彻底阉割掉了这个人的卵’蛋。 第三条线也逐渐浮出水面。 劳工队伍里混进来了一个陌生的面孔,这个面孔即使伪装地很好,也依然能从一些风吹草动中看出端倪来。 他身手敏捷,可以轻而易举夺下日本人的皮鞭,也可以为了保护一个生了病的老人而冒险从日本人的营房里偷取药物。 他甚至通晓文字,在黑暗的井下甚至偷偷教授劳工们学习。 他渐渐取代柳智贤,成为了1000多名朝鲜劳工的领袖。 但电影的一些镜头却暴露了这个叫姜必海的男人的身份,似乎非比寻常。 因为他不仅听得懂日语,甚至还会说英语。 他甚至能从日本人的一些商用电台里,默默记录下一些特殊符号,然后这些特殊符号最后可以变成一些特殊指令。 没错,姜必海的身份逐渐揭开,他其实是45年韩国临时政府派遣的一位优秀特工,他是带着使命来到军舰岛的。 而他的使命是,寻找并搭救劳工里,一个叫安明哲的人——此人是政府和军方甚至美国方面都较为关注的人,因为是个研究军工的教授,手里掌握着一些武器的特殊参数。 而这位老教授之所以出现在了军舰岛,是一不留神被掳掠进去的,因为有点口吃,解释不清楚一个跟他擦肩而过的男人的关系,被日本人抓紧了仁川的监狱里,然后日本人征召劳工的时候,仁川这边遣送了几十个犯人,安明哲就在其中。 姜必海找到了安明哲,告诉了他自己的使命,就在两人策划着逃离此地的时候,却又听闻了一个消息,因为美国人发动了对太平洋日军基地的打击之后,整个战事局势发生了扭转,日本人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而狠毒的日本人看来,如果要他们撤离这个岛,岛上的劳工跑到岛外去披露这里的情况的话,日本人的国际形象什么的会遭受打击,而且三菱公司很有可能会面临索赔,所以日方内部计划了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 “所有登上过军舰岛的朝鲜人,一个也不能留。” 得知日本人计划的姜必海和安明哲还来不及对这个消息做出反应,安明哲就因为拒绝帮一个日本会计合账而遭到了后者的打击报复,污蔑他偷了自己的东西—— 然后安明哲就被吊起来殴打了一顿,因为身体虚弱的缘故,他没有挺过这次毒打。 在奄奄一息之际,除了将自己掌握的参数告诉了姜必海之外,安明哲还紧紧握住姜必海的手,要求他答应自己,把岛上的所有同胞都带出去。 姜必海含泪答应了。 然后电影顺利走向了最后的逃生行动,姜必海谋划起秘密行动,营救岛上所有的同胞。 整部电影拍得荡气回肠,确实是一部难得的主旋律佳作,电影结束后丁丁跟着所有观众站了起来,将自己的掌声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电影的主创人员。 “嘿,丁,那些讨厌的记者正在拍你呢,”劳伦斯马克偷偷告诉他:“你表现地这么激动,更是让那些韩国人得意了,他们一直想要证明自己才是最厉害的,你算是助长了他们的威风。” 劳伦斯提醒丁丁,他们的电影《十三》可是要跟这部电影竞争票房的,在他看来丁丁就算是喜欢这部电影也不能表现地这么明显,何况在他看来这部电影大概也就是个中规中矩的作品,想要用一段如《辛德勒名单》般的情感羁绊勾勒主角的形象,再用《逃离索比堡》般的胜利大逃亡画上句号,中间还有种种明显超出劳工能力的历史事实——比如姜必海教劳工们制造火'药’弹,显得整部电影不管是情感还是剧情上都存在刻意煽情、过度理想化、戏剧化等等问题,很多东西意犹未尽也就罢了,三条主线也并未如同麻花一样拧在一起,只是停留在了浅尝即止的水平。 劳伦斯甚至用斯蒂文的名作《拯救葛底斯堡》举例:“斯蒂文用奴隶庄园发生的一段爱情、葛底斯堡恢弘的战争场面和林肯平衡党内的手腕以及他竞选总统时候针对黑人做出的竞选誓言等三条线构成了整个故事,三条平行线最后紧紧扭成了一个麻花,把整个故事讲地如长河一般恢宏壮阔。” 然而眼前这部电影呢? 效仿了这种结构,却没有达成最后的收束,当然让劳伦斯比较得意的是,这种结构由美国人最先发明,也永远都是美国人做的最好,不仅如此,美国人也向世界输出了这种结构。 对电影里人物的刻画劳伦斯也不是很欣赏,他认为电影有想要展现群像的想法,但最后刻画出的人物却没有展现属于自己的内核,拿美剧《越狱》来说,监狱里的十来个核心人物塑造得如此成功,就在于他们集体面临选择的时候,不同的人一定会做出不同的选择,而他们的选择对后来的越狱计划的成功,几乎息息相关。 而《拯救孤岛行动》里,人物虽然介绍明白了身份,这个身份却没办法对后面的情节产生更多的影响,包括他们的选择,到最后仔细看的话,不论是柳智贤还是金三勇的死亡都跟计划什么的不沾边,似乎死他们并没有对计划造成什么影响。 这一点丁丁当然看得清楚。 他电影《英雄儿女》就是确定无疑的群像,他在塑造群像的时候必须遵从从一个大事件里展现这些人物的规律,所有人物在通向这个事件的过程中要展现不同的面孔,而所有人物的生存还是死亡,以及做出的任何选择,势必要影响这个事件的走向。 但丁丁却可以忽略这些东西全都不计,这一刻他比任何在场的评论家都宽容,甚至他一改以往吹毛求疵甚至毒舌的面貌,真心实意地夸奖这部电影的立意。 “你不懂,劳伦斯,这部电影的一些东西,足以让我忽视它群像和剧情的缺陷,” 就听丁丁道:“作为同样饱受侵华战争伤痛的中国人,只要这电影的立意在于拯救同胞,在于民族觉醒,在于凝聚意识,在于反战,在于铭记历史,我就觉得这是一部好电影,一部非常好的电影。” 劳伦斯是美国人,对于电影里日本人那种丑恶面孔的了解是不如丁丁乃至这些韩国人的,对电影里主角的那种情绪也无法有更深体会。 何况在丁丁看来,这部电影里导演还在民族矛盾的基础上,加入了阶级矛盾的刻画,很多地方是有别具一格的东西的,比如你看电影的时候就会有疑问,这座岛上,到底谁才是敌人? 压迫朝鲜人的,好像不是日本人,而是朝鲜人自己啊。 是朝鲜人骗他们登上了船只,是朝鲜的工头殴打他们完成指标,又是朝鲜人□□妇女,迫害自己的同胞啊。 对自己民族族窝里斗的劣根性的露骨批判,成为这部电影值得认可的内在纵深。 丁丁在韩国记者们噼里啪啦的镁光灯拍摄下对着台上鼓掌,包括导演朴政民的目光投过来的时候,丁丁也毫无保留地对他竖起了大拇指。 明显丁丁真情实感的表现取悦了朴政民,这个脾气孤傲的老头子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看似不怎么领情,但目光明显宽和了许多,包括在记者提问的时候,他还专门提到被军舰岛上强制劳动的不仅有韩国人,还有中国人等等,他们都是受迫害的对象。 甚至他还提到了《华工1863》,一部罗布里主演,拿下戛纳金棕榈的华语电影,声称韩国也终于有了自己的《华工1863》。 他对这部华语电影的评价什么的丁丁没有再听了,因为就在刚刚丁丁接了个电话,电话那头赵小菲语气有些紧张地告诉他,刚才她跟毛春春两个逛首尔的夜市呢,一转头却发现毛春春找不到了,她电话也打不通,就担心这丫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赵小菲来韩国是为电影宣传来了,但毛春春就不一定了,说是配合宣传,其实就是玩儿来了,昨天这两个女人就逛遍了首尔的大型商场——这两个女人逛街,还专门雇了一个给她们提包的,问起来还怪丁丁跟乔行简不跟他们一起逛商场,她们拎不动包,可不就要雇人拎包吗。 丁丁是宁愿在朱日和跑五公里也不想跟这俩女人逛街,之前陪她们在小吃街转了一圈,感觉自己的两条腿快要断掉,一看这俩女人跟无事人一样吃吃喝喝还留影拍照什么的,容光焕发的,再看累得跟死狗一样的自己,丁丁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体虚肾虚什么的。 逛街是女人的天性,丁丁自己无法奉陪倒也不阻拦人家爱逛,何况毛春春逛街还有理由,不光是给自己买包买衣服,她还给亲戚朋友带,这个给师父,这个给乔哥,这个给某某主持人,这个给哪个圈内好友,这个给助理姐姐,这个给要结婚的大学同学,就连丁丁都获赠了一枚价值不菲的名表—— 可见这丫头确实是嘴甜还大方。 拿人手短,丁丁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把她管得太严,今天晚上毛春春跟赵小菲两个又摁捺不住,不看电影非要去逛夜市丁丁也没说什么,就是让她们早点回宾馆,没想到电影看完赵小菲一通电话,竟然出了这事。 “你们在哪儿逛着呢,人在哪走丢了?” 就听赵小菲道:“我们在江南区论岘洞这边,人很多,毛春春贪玩,可能是被这边灯红酒绿的迷了眼,人一转眼就不见了。” 丁丁让她找个便利店站着别动,他和乔哥从电影院出来,火速赶往了江南区。 …… 毛春春站在Cluboctagon里,刚才她看到一群群青年男女成群结队进入了这个酒吧里,她不由自主也跟着进去了,说实话来首尔很多次,工作室在她妈妈的要求下,跟北京一样把她管得还挺严,消费场所什么的除了商场和奢侈品专区等地方,诸如游乐场都要考虑一下,何况夜店这种地方,她还从没去过国外的这种娱乐场所呢。 跟着走进去才知道,国外玩得才叫一个花呢。 第264章 山一样无敌 毛春春走进这家叫Cluboctagon的夜店里,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1楼的舞池,舞池设计风格比较独特,中间是大概10米左右的巨大蹦床,如果你觉得在人群里跟着音乐原地起舞不够过瘾的话, 就可以在蹦床上享受一下那种随时随地高空飞翔的感觉。 舞池前方的DJ台, 及背景墙都是由一大块led高清屏幕连的, 顶级DJ与VJ的完美结合,加上Eden的音响设备,让音乐与视觉无法剥离,不由自主就想要跟随音乐一起摇摆, 但是高清大屏幕上时不时闪现过去的文字却让人面红耳赤。 比如什么一起放纵吧, 什么青春是无尽的爱,什么年轻的身体需要一场醉爱, 每当现场刺激的音乐声响起,大屏幕再配合这样的字幕, 舞池里涌动的男男女女就受到了挑动。 从毛春春的角度来看,舞池里全都是一片低’胸、黑’丝、超’短、兔耳朵, 男的则人手香烟、美酒,露出臂膀上眼花缭乱的刺青纹身。 毛春春眼馋地跟着一个兔耳朵女郎走到舞台下面,人家冲着她扭了扭屁股,她想不通人家的屁股为什么这么大, 形状还那么好,她想摸一下但是没这个贼胆,于是她跟着也扭了扭,结果一不小心把旁边抱在一起的一对男女给硬生生撞开了。 毛春春也听不懂人家瞪着眼睛在骂自己什么东西, 她把人家撞开了之后才有些心虚地想起来,她因为天天跟着武生练京剧的形体训练方法, 她的屁股就是硬邦邦两坨肉。 其实她大臂和腹部细看的话都是有那么点肌肉线条的,但是她的舞蹈老师有办法让这种肌肉不太明显,主要还是为了穿衣服好看,不是毛春春不爱这些肌肉—— 这可是她好不容易锻炼出来的结晶,她跟师父的小孙子每次见面都会伸出来胳膊比一比的,这俩人从呲水枪能一直比到肌肉块头。 毛春春害怕把人再撞飞出去,夹着屁股穿过了舞池,主要她从一众酒精之中闻到了海鲜的味道,果然穿过舞池往后面走,她就到了bar区,这地方提供晚餐,而晚餐提供各式料理,龙虾,刺身、海鲜等等摆在冰台上,海鲜什么的摆的比较豪放,这地方头顶的灯也是以粗狂的大吊灯组成,给人一种工业化的感觉。 毛春春本来想尝尝海鲜的,结果看到身旁的一个男人在那生吃章鱼,就见他熟练地拿着大剪刀把章鱼的头剪掉,然后捏着章鱼的爪子放在手里搓揉,揉搓了一会儿似乎章鱼的几个爪子就昏昏沉沉地不动了,然后男人用筷子夹着昏倒的章鱼蘸上辣椒酱就往嘴里塞。 塞到嘴里的时候,在辛辣的刺激下,章鱼又动了起来,毛春春见到的就是章鱼的爪子在男人的唇舌间上下舞动的场面,这一幕把毛春春恶心地一张脸皱成一坨,差点没当场吐出来。 毛春春一想到生吞章鱼这种,章鱼爪子上的吸盘有可能吸住人的喉管,她就跟看了一场外星生物的科幻片一样,尤其是美国人拍的那种科幻恐怖片,反正她看完肯定睡不着觉,做好几天噩梦那种。 毛春春拧着鼻子往bar台后面走去,再后面是楼梯,就见楼梯上下来了一个穿着有些露骨的女人,脸上画着挺浓的夜店妆也就罢了,身上露肉的地方油光一片,手里拿着烟,似乎想要在楼梯角落里来一根。 她看到了毛春春,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毛春春想要绕过她,探头探脑地往楼梯上面望去,因为她听到了上面有那种分不清是尖叫还是呻'吟的那种声音,在她看来上面肯定有什么刺激项目,刚才吧台的酒保说是livingroom,其实应该是vip区。 毛春春刚踏上台阶,手臂就被这女人抓住了,后者用一种奇怪的力量捉握着她,毛春春也不知道这力量是想将她推出去还是要将她拉上来,她抬起头,看到女人黑长的假睫毛下面,肥厚的卧蚕上面的一双眼睛,这女人肯定有点岁数了,毛春春直觉判断—— 如果说三十岁左右的女人保养的好一点跟二十几岁差不多的话,那三十五岁就是女人的一道分水岭,从医学的角度也是这个时候的女人差不多会来一场断崖式的衰老,黄帝内经也说女人的一生以七为倍数,二十八是最佳黄金年龄,而三十五就是走入下坡的开始。 三十五岁以上的女人眼下的纹路应该不止一道,就算遮掩得好,动态式表情里也一定会出现这种岁月的弧度,但吸引毛春春的是这女人眼睛里的一种神态,这种神态是一种奇怪的杂糅,有一种厌弃鄙夷,一种嫉妒,一种怨艾,还有一种犹豫,似乎她抓住了毛春春的胳膊,却也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一样。 毛春春刚要问一句怎么了,她跟赵小菲学了几句韩语,却不怎么会用,她也不知道自己说的究竟是你好还是表达疑惑的语气助词,总之这一刻楼梯震动起来,上面走下来一个男人,似乎在呵斥女人的迟疑,然后顺势就看到了毛春春。 这一刻男人的眼睛似乎一亮。 毛春春的外形当然是不用多说的,青春靓丽,在俊男美女扎堆的北影也是数一数二的,就算是她的黑粉也不能从她的外表上黑出什么东西来,赵小菲来首尔还要找专门的医美专家微调一下下颌角的一点点赘肉呢,毛春春皮相和骨相好到可能首尔的整容医生都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地步。 男人走了下来,这一刻毛春春面前的女人的迟疑终于有了决断,就见她忽然猛地推了一把毛春春,恶狠狠骂了一句什么,意思倒是挺明显,让毛春春赶紧滚。 毛春春的好奇心没有得到满足,她当然不想滚,她扎根在那里就是推不动,估计女人也想不通为什么她用了十成的力气却怎么也推不动这个女孩,她不知道毛春春下盘稳到两个武生也不一定掰地开,当然这都是无数个日日夜夜特训的结果—— 她只以为这个女人装作听不懂话的样子,目光对楼上那个世界充满了憧憬,似乎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可笑的绊脚石一样的角色。 所有的动作终于化作了嘲讽,在女人看来这就是个主动跳入网中的可怜的罗雀,她很想揪住这个年轻女孩的头发,骂她空有美貌而没有头脑,骂她不规规矩矩上学读书偏要走这条道路,骂她这种资质而没有任何背景的女孩只会被榨成一堆白骨,可她这些利箭一样的话似乎回过头来射中了自己,她才是那个因为贫穷而沦为资本玩弄对象的可怜女孩。 …… 丁丁和乔哥找到赵小菲的时候,人果然在便利店里等着,看样子毛春春走丢把她也急得不轻,毛春春的背景她隐约有点知道,人要是真的在她手上出了什么事,她就算是混到影后这个地步,也难保不受牵连。 看到丁丁和乔行简过来她稍稍松口气,这俩人一个是毛春春的导演,一个是师哥,毛春春就算不听她的,总也要听这俩人的,而且毛春春出国在外,工作室是拜托了丁丁照管的,责任上还是这俩人大一点。 “丁导,小乔,这地方是首尔老牌夜店区,晚上几乎就是不眠夜,首尔的年轻人下班之后都会在这种地方放纵自己,” 就听赵小菲道:“我刚才打听了,这边有三个大一点的club,一个叫Hollic,韩国的大牌明星、流行歌手、选美小姐或者运动员会经常出现在这里,年轻人喜欢进去偶遇明星;一个叫Urbangroove,经常会有一些小型的走秀或者时尚产品发布会举办,今晚听说有个小圈子里的T台秀,据说是只有vip才能进入。” “还有一个Cluboctagon,说是音乐圣坛,除了有他们国家比较知名的dj,还会有最红的女团什么的进行演出,据说想要进入娱乐圈的年轻男女会在这里碰运气,运气好的话会被看上,跟公司签约什么的,韩国的一些比较有名的娱乐公司会在这里选秀,” 赵小菲停顿了一下,道:“丁导,你可能不知道,韩国这些娱乐经纪公司背后都有大型财团的影子,要么就是财团开的子公司,要么就是合作关系,那些艺人什么的,还有女团,隔三差五就被拉出来陪酒,纯粹的陪酒什么的几乎很少,基本都是□□易……” 赵小菲紧张就紧张在这里,毛春春的外形条件什么的就在那里,关键她被保护地很好,国内娱乐圈里面的脏东西她无从沾染,而国内的环境要是跟韩国这种声色娱乐左右的环境相比,简直算是净土了。 丁丁鼻孔里哼了一声,要他说,毛春春这丫头你保护她没有用,要是想彻底断绝她的好奇心,就不应该掖着藏着,而是应该让她见识一下圈里的阴暗面,夜店酒吧这种地方多去几次就知道里面到底是个啥东西了,喝上几瓶威士忌,等喝吐了胃里跟搅拌机似的难受几回她就知道了,形形色色的男女脱光了在酒精的麻醉下干什么的都有,让她见识一下这些人在舞台上随地大小便什么的,你问她下一回还愿不愿意上去,上台踩了谁的尿她都不知道。 越不让她去她越想去,最后的效果反而适得其反。 但现在肯定要把人找到,韩国的娱乐圈什么尿性丁丁还是知道的,赵小菲说的已经很明白了,韩国就是个彻底的资本操纵一切的地方,韩国的资本确实对电影创作流程干预地很少,以前丁丁还真仔细分析过韩国电影的制作过程,他发现资本确实从韩国电影的生产线上退出了,但资本永远存在,它只是转向了另一个方面,那就是对艺人的控制培养上面,就是所谓的造星以及利用这个明星获利的这方面。 以韩国四大经纪公司的年度财报来看,16年SM这种韩国娱乐公司的巨头销售额就在3498亿7022万韩元左右,这些利润从哪儿来的,那肯定是它旗下的艺人给它创造出来的。 进到这种公司意味着能得到优质的培训条件比如顶级团队的包装、出道后能演唱金牌制作人创作的歌曲等等,可以在公司系统化的宣传营销下,得到人气这方面的保障。 但不好的地方很显然,大型公司可能稍微好点,一些打着专业旗号的小公司就会跟艺人签订合约,强制陪酒什么的,沦为财阀的玩具,韩国娱乐圈这方面的丑闻多得很,前后十年里各种方式自杀的女明星动静大到中国网友都议论纷纷。 丁丁虽然嘴上骂着毛春春擅自乱跑,要把她一脚踢回北京去,但算算毛春春消失的这将近一个小时时间里,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他也不敢迟疑,立刻跟乔哥和赵小菲兵分三路,进入三个club里面打听去了。 …… 丁丁进入酒吧,首先被顶棚的几十个圆形光球照的眼睛一阵不适应,等他适应了就看到头顶上莫名其妙落下来一道幕布,幕布上面贴着一张张韩元,然后他身后的男男女女疯了似的一哄而上,开始哄抢起来。 丁丁一边大骂这帮棒子一点素质都没有,韩元能值几个毛,有钱人撒点钱什么的就哄抢成这个样子,一边利用自己在油锅里煎过的手,欻欻欻地搂钱。 丁丁扒拉了四五张票子刚塞进口袋里,后腰就被人恶意搡了一把,一个油腻的胖子硬生生把丁丁摁在幕布上的手抠下来,把丁丁手里的钱掏走了。 丁丁:“……” 丁丁脱口而出的fuck的语调都飘起来了,跟他抢钱的人还没出生呢,就见丁丁猛地一个回手掏,不仅把自己的钱掏回来了,还利用胖子贴过来的大腿做了个跳板,在棒子们的惊呼声中,就见丁丁飞身而起,横扫整个幕布,把幕布最上层一般人够不到的钱都给扒拉下来了。 一个驴打滚滚到人群之外的丁丁满意地站了起来,拍拍屁股走到吧台,先点了一杯最贵的鸡尾酒,然后揪住想要调酒的酒保,让他看毛春春的照片。 “This girl,see?” 丁丁搜肠刮肚的英语还是顶用的,酒保大概明白他是在找人,看到毛春春照片的那一刻他似乎有点恍然,但他看了一眼丁丁,露出了客气的笑容,然后摇了摇头。 丁丁把那杯绿得跟风油精一样的鸡尾酒一饮而尽,然后酒杯对着吧台磕了一下,一道刀刃一样的玻璃横截面被他捏在食指上。 酒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五根指头被丁丁压在刀刃下:“To be or not to be, that's the question.” 酒保:“……” 丁丁的威胁还是管用,就见酒保用剩下的右手擦了一下汗,然后颤巍巍指了一下楼上。 丁丁十分礼貌地收起玻璃片,给人家的手掌里塞了两张刚刚抢到的大钞。 他刚要上楼,就听楼上喊叫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丁丁想要冲上去的身影甚至都被从楼梯上滚下来的人给拦住了,就见一群袒胸露背的女人惊叫着从楼梯上跑下来,身后一阵叮叮咣咣砍瓜切菜一样的声音,伴随着毛春春愤怒的声音:“大蟑螂也没你恶心,奶浴,亏得我还以为是牛奶浴呢!” 丁丁赶紧拨开人群冲上去,就见毛春春女金刚一样站在被推倒的茶几凳上,旁边一个大概三米左右的小型游泳池里叠了七八个湿淋淋的人,有男有女,其中一个戴面具的男人头角似乎被打伤了,捂着头跟个蛆一样扭动着,凶器也就是烟灰缸被毛春春举在头顶,势要给想要冲过来的男人再开个瓢。 “3498块人民币就想包我一夜,信不信我揍死你,姑奶奶的一根毛拔下来,也够你们酒吧推倒重建个十来八次,还是大丁丁说的对,出来才能见世面,” 毛春春咂摸了一下嘴巴,怒目而视:“毛春春看到你们,才知道什么叫物种多样性,啊呸,你们还抽大’麻,还搞多人运动,毛春春要叫警察,捣毁你们这个卖’淫’嫖’娼窝点!” 这一刻丁丁从另一种角度明白了阅兵时候军方发言人那句名言了,什么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尊严在剑锋之上的意思了,毛春春的真理和正道之光在她隆起的小臂肌肉上,很明显毛春春的武生训练没有白练,糅合了中国武术之道的京剧表演训练让她不仅可以轻而易举逃离魔爪,一个持有中国护照的中国人还有足够的底气去掀翻整个桌子。 毛春春左看右看气不过,一把抄起边上的台球杆,一个花枪就捅了上去,把泳池里想要爬上来的男人捅下去不说,还痛打落水狗—— 只要冒头就捅,只要伸手就打,一套棍法舞地虎虎生风,丁丁眼看着泳池里的人跟翻了壳的乌龟一样嗷嗷叫着四蹄朝天,叫声凄惨,突然觉得自己今晚准备了一路的英雄救美什么的一点意思没有,他就想知道以前那个被稍微语言暴力了一下都可以躲到小树林里哭泣还找罐罐诉苦的女人去了哪儿,眼前这个一座山一样无敌的女人究竟是怎么炼成的。 第265章 怎么收场 毛春春挥舞着杆子, 想要把爬到她脚边的男人打下去,却疑惑地发现她的杆子挥不动了,一股莫名的力量从身后牵制住了她—— 毛春春想也不想,气沉丹田, 嘿呦一声向后一捅, 然后顺势把杆子抡了起来, 下一秒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大骂:“卧槽,有劲没处使了是不是,连我也捅。” 就见身后丁丁露出身影,双手握住杆子, 身体东倒西歪, 差一点站不住—— 主要是毛春春力大无穷,差点把人给抡圆了。 毛春春看到丁丁眼前一亮:“大丁丁, 你怎么来了!” 丁丁骂骂咧咧地站起来,想要说英雄救美什么的, 这四个字愣是憋在喉咙里没好意思说出来。 “你还问我怎么来了,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半夜不睡觉跑到夜店嗨来了,这地方是你一个姑娘家该来的地方吗?还把人店给砸了,闹出这么大的场面,” 丁丁怒道:“大小姐, 不要这么任性妄为好不好,你当这是三里屯你家的产业呢,这是异国他乡,行为要注意, 不要太出格!” 丁丁怒斥一通,下一秒却见毛春春委屈了, 小鼻子翕动了一下,眼眶不知道是委屈还是气愤地泛红了:“你也不问我为什么揭竿而起,在你心里毛春春就是无理取闹的人是吧,大丁丁,你还帮外人说话,关键这帮外国人没有一个好东西,他们欺负毛春春,毛春春这辈子还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呢!” 从毛春春的角度,她确实足够委屈,她今晚遇到的事情是这样的。 她上了二楼之后,本以为这地方是vip室,肯定有好玩的项目,结果上来一看,大约200平米的地方也不过就是摆的一张张桌子,桌子上摆的洋酒什么人头马路易十三之类的,这种酒在毛春春长辈那边是上不了桌子的,只有家里来女生玩的时候偶尔会开一点,而且一般喝一点之后就把这东西摆在家里,专门用来闻它的香气,里面干玫瑰和没药的香味是有助于睡眠的。 这种放在毛春春家里作用于助眠香氛类的酒在这里被当作炫耀的资本,毛春春看到某个桌子上的男人叫一瓶,旁边就有一群女人起哄,她再一看旁边明码标价的包桌价格,66万韩元,毛春春对韩元和人民币的汇率很清楚,这玩意一桌就是3498块rmb,可能她在奢侈品专柜买个表带都没有这么低的价钱。 然后旁边还有一个小型游泳池,穿的大概也就一线那种的美女置身其中,然后搞什么□□什么的,泳池旁边用英文写着字,看起来好像在说什么宛如置身加勒比奇幻之旅,但毛春春觉得这也就是北京一个儿童游泳馆的水平。 毛春春四处观望呢,就被身后的人拖到了一个桌子上,一个戴面具的男人左拥右抱地坐在沙发中间,似乎对她挺感兴趣,指挥旁边的女人给毛春春灌酒。 毛春春看着喂到嘴边的酒,很有礼貌地拒绝。 “对不起,我不喝这个。” 她想了想,还专门用英语说的。 似乎她的骄矜还有出现在这种场合的纯正英音刺激到了面前的风尘女郎,总之人家恶狠狠掏了毛春春一眼,听她钻到男人怀里七拐八弯的语调就能知道肯定是在骂毛春春不识好歹,都到了这里居然还装纯什么的—— 毛春春这种女汉子一样的人,居然有一天会被误认为是绿茶精,以为这种拒绝就是对男人的一种欲拒还迎,这种成就她没有在国内达成,没想到出国一趟倒是成功达成。 毛春春性格比较好,当面骂她她也不一定会生气,因为她承受比较多的网络暴力,对一些批评责骂什么的承担阈值比较高。 趁这个功夫她还在四处偷看,结果还真让她看到了一些令她瞳孔地震的画面。 就见霓虹彩灯灯带下面,几个人仰头吹着气球,吹得很迷醉的样子。 毛春春猛地一震。 如果一般人看到这个场面,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也不会看出那些个跟霓虹灯一样五颜六色的气球和气弹到底和普通气球有什么区别,但毛春春知道这个,这里面是一氧化二氮,也就是国内俗称的‘笑气’。 这玩意吸入人体后会刺激大脑产生一种叫内啡肽的东西,会让人感到兴奋愉悦,然后不由自主露出笑容——其实是面部失控的后果,这玩意就是一种新型的‘软独品’,国内明令禁止的一种成瘾物质。 毛春春之所以知道这个,因为她有个好朋友,两人家世差不多那种,出国留学去了,在国外就沾染的这种东西,好好一个跟毛春春一样青春靓丽的女孩就废了,人是坐着轮椅回来的。 这个姑娘就跟毛春春说过,国外这些东西很泛滥,她受了这么多年教育,是知道这东西的危害的,但稍不留神就中招了,中招的方式让人防不胜防。 毛春春瞪着眼睛看着这里的人,昏暗跳跃的灯光下,一个女的充满暗示地伸出了舌头,上面四四方方的绿色邮票一样的东西贴着舌尖一闪而过。 桌子上的餐盘里放着整整齐齐一摞奶茶粉末一样的东西,旁边还有烘焙颜色似乎不怎么均匀的曲奇饼干,看起来像是一些休闲小零食类的东西,但毛春春知道奶茶很有可能是□□,而曲奇饼的成分不出所料应该是大’麻。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嘴里叼着两根彩虹色的烟,跪在地上摆出了一个请人上马的姿势。 然后一群男人嘻嘻哈哈地走过去,毛春春的目光就被挡住了,因为那个戴面具的男人贴到了毛春春身边,又指了指桌上冒着气泡的酒,示意她喝下去。 毛春春亲眼看到了那种奶茶粉末,她怎么可能再喝眼前这不明来历的东西,当即再次严正拒绝:“都说了不喝,你怎么听不懂啊。” 毛春春也没意意识到这个面具男怎么就一言不合突然暴起了,抓住她的头发把她往桌角的玻璃面上磕,毛春春被迫仰起头的那一刻恰好看到了对面刚才没看完的场面,那种原先港台的一些道貌岸然的男艺人颇为热衷的群趴,毛春春以前听说这些人在自己的地方玩不够,还敢跑到大陆特别是北京来玩,在某个大酒店里被带进去的某个大陆女星并不是港台那种逆来顺受的甜妞,玩到一半人家果断报了警,这种失德艺人被赶走容易,大酒店被停业整顿倒是池鱼之殃,因为这酒店以前还有一些历史呢,要不是因为这个,也是全网通报的那种下场。 毛春春头仰起来那一刻还看到了一个她无法理解的东西,这地方的天花板上栩栩如生画了一尊平面大佛,佛祖用仁慈悲悯的一双眼睛看着底下这群银男乱女,而底下这帮人并不是期待着佛祖拯救他们脱离欲海,而是单纯觉得渎神什么的更刺激,更能满足他们心中变态的欲望。 毛春春看着这群不是玩意的玩意,恍然大悟。 一群低级动物啊这是。 连单细胞草履虫都比他们高级啊这是。 毛春春的头发一个月十几万地保养着呢,是让这帮草履虫轻易碰的吗? 毛春春眼看着自己的脸要撞到桌角,而一双恶心巴拉的大手就要碰到她的胸的时候,那个嘻嘻哈哈天真可爱的美少女不见了,一个遍布正义与惩戒之光的女战神出现了。 戴面具的男人一只手被扭送了关节,毛春春的双臂像杠杆一样拉开,平常武生训练她、但她总是做得只有七八分的动作这一次居然做到了极致,就见男人像空中飞人一样从沙发上腾空而起,扑棱着栽进了斜侧的游泳池里,把游泳池里正在享受一龙双凤奶浴的三人行队伍给活生生打断了。 毛春春一脚踢开桌子,还有角落里那不知廉耻的表演,她也要强制落幕,就见毛春春抓住两个冲上来似乎想要制服他的男人,一人脆生生赏了一巴掌,白兰地酒瓶掉到地上摔成了八瓣,也不知道哪个声音更脆一些。 毛春春一看酒瓶摔碎了也暗道可惜,她不是可惜这瓶酒,而是可惜没有趁手的利器,转头看到沙发上的烟灰缸,毛春春露出了难得的一点点笑容,就见她利索地抄起烟灰缸,附身就是一个斧劈华山。 把好不容易挣扎着从水里爬出来,嚎叫着扭住了毛春春脚腕的面具男—— 又一次重重砸进了水里。 “哇呀~~” 毛春春砸地叫一个惊天动地酣畅淋漓,她不由自主摆出了功夫片里常见的起势姿势,这一刻她忽然发现说什么都不如李小龙那种怪叫来得更爽快,更能震慑对面这帮单细胞低等生物。 …… 丁丁看着从水里爬上来的男人,这个男人摘下面具,露出一张一看就缺乏阳气被酒色掏空了的脸来,一张嘴就是丧心病狂的大叫。 丁丁装模作样地听了一会儿,看似理解了他的诉求,就见他点了点头:“明白,明白,花钱买乐子是人之常情,谁有钱了不花天酒地,但是老弟啊,你搞的这可不是正常买乐子啊,正常买乐子讲究一个你情我愿,你给姑娘花钱,姑娘给你笑脸,良性消费形成循环,大家包括酒吧都是共同繁荣嘛。” 强制陪酒算什么? 多人运动算什么? 还聚众西毒,刚刚丁丁上来的时候看到有人抽烟,本来他烟瘾也不大,没想着在这里地方也来一根什么的,但他看到这里的人抽出来的烟雾居然他妈的是彩色的,丁丁还以为自己眼花了,烟雾可能是灯光的原因被照成了五颜六色,结果他定睛一看这玩意就是五彩的跟灯光没关系,丁丁就知道这地方确实是个妖怪横生的盘丝洞。 丁丁懒得理会这个似乎嘴里似乎在恶毒咒骂的男人,他从屁股后面掏出几张抢来的韩元给人家放下,然后在毛春春不满的目光中解释,怎么说医药费还得给人家赔偿一下,毕竟是毛春春把人家打成了这幅模样的。 丁丁拖着毛春春出了酒吧,毛春春拖着他的金箍棒——一根快要打折了的台球杆恶狠狠出了酒吧,她还以为自己可能跟电视剧里演的那样,要万人里脱身那种,然而并没有,酒吧的老板也没有出现,他们顺利出了酒吧,回到了下榻的酒店。 丁丁把毛春春赶到浴室里洗澡,让她对着镜子检查自己身体有没有受伤,然后对赶回来的乔哥和赵小菲说了刚才发生的事儿以及自己的推测。 “应该是某个财团的人在那搞银趴什么的,把毛春春当成陪酒女了,毛春春把桌子掀了却没有被当场追究,因为对方可能发现我们是中国人,但是不清楚我们的具体身份,” 丁丁指着窗外道:“不过跟韩剧里演的一样,韩国这些警察确实是财阀的走狗,你看,他们已经找到了我们入住的地方,估计会通过例行检查确定我们到底是普通游客还是另有身份。” “怕他们?”浴室里的毛春春一头冲了出来,发现自己只穿了一件套头衫又赶紧缩了回去,就听浴室门口传出她天不怕地不怕的声音:“来查啊,刚好我还要举报他们滥用独品,聚众银乱呢!快点让警察捣毁他们那个窝点!” 丁丁骂道:“你知道个屁,刚才说了韩国的公检法早都沦为了财阀的走狗了,之前韩国那个自杀的女明星血书举证潜规则的案件,最后什么结果?” 百人名单经调查之后警方给出了没有确凿证据的结论,为首的几个财阀高层一点事情没有,不过处以十几万的罚金和社区劳动而已。 “你怕了是不是,大丁丁,原以为你跟别人不一样,没想到你也害怕这些财大势大的人,害怕他们打击报复,他们要追究就要他们找我来啊,毛春春不怕,毛春春愿意跟他们斗到底……” 丁丁看着浴室玻璃上那个攥着拳头的倒影,气不打一处来:“毛春春你是不是要上天,出国一趟尽给人惹事,要不是你非要逛夜店,人家还能出来把你拖进去?人家搞这些选秀,就算是把首尔的女人都选遍了也不会轮到你一个中国人的,仗着自己的国籍胡作非为也就罢了,你还想举报人家,好,就算你举报立案了,人家检方能不能搜集到你说的证据是一码事,光是你这个中国人要被传唤去作证,你来来往往从北京飞首尔估计都要七八十次,你国内的事业不要了,你名声不要了,就为了证明那帮人就是在西毒,就是搞了群p,然后呢,有什么用?” 他们牢里呆上几个月可能就出来了,甚至连几个月都不用呆,毛春春却要把自己的时间和名誉搭进去—— 因为一般人肯定要问,为什么好好一个姑娘,跑夜店里去?一个巴掌还能拍的响? 这就是国内外的舆论所在,虽然这个问的本身就很偏颇,但人家质疑的难道没有一点道理? 毛春春到时候怎么解释,她说她第一次去,有人信吗? 她说她在里面什么都没干,人家想要灌她酒,反而被她打了—— 这确实是事实,但这事实有几个人信? 只要这个事实敢公之于众,就要相信一定会有数之不尽的关于毛春春在韩国的夜店里究竟被怎么样了的各种妖言就会出来,妖言跟谣言还不一样,后者只能说是离谱一点,但前者就是一点事实根据都没有的凭空猜测编排,而且是越猜测越骇人听闻那种,以后人们只要提起毛春春,她那些烂片反而要排到后面了,跟她这个名字挂钩的词条和相关搜索一定是韩国夜店四个字,然后那种毛春春目睹的发生在别人身上的群批、西毒什么的,信不信会全部作用在毛春春头上。 毛春春自己意识不到事态的严重不代表丁丁这种泥巴里滚过无数回的人精意识不到,这玩意曝光了对毛春春没有一点好处不说,甚至对身在韩国的丁丁一行人也要造成影响。 果然丁丁他们话还没说完,他们房间的门已经被敲响了。 丁丁让毛春春把衣服穿好,几个人刚才已经对过一次口风,警察如果不是以破坏治安的罪名当场逮人,他们就能大差不差地对付过去。 丁丁打开门,几个警察模样的人果然装模作样地等着了,关键里面还有个会说中文的,一看就是为了调查他们身份、打探刚才的情况来的。 “你好?” “首尔警务部警务课韩科长,例行检查。” 赵小菲就用英语道:“我们是中国人,北京来的,入住酒店今天是第四天。” “哦,哦,是中国人吧,看一下护照。” 丁丁把护照什么的身份证明交上去,就见他们一边看一边问道:“来首尔干什么?” “电影宣传。” “电影?” “我们是最新即将上映的电影《第十三号病房》的主创人员,跟208号的美国人是一起的,为电影在首尔、京畿道等地的宣传而来。” 第266章 一些恶毒的指控 “拍电影的啊……”这个韩科长抬眼打量了一下他们, 尤其打量了一下赵小菲和毛春春,忽然露出恍然的样子:“啊,啊,是有点明星的样子, 啊呦现在长得好看一点的女人是不是都进了娱乐圈了, 留给我们这种人娶回家当老婆的是不是都是歪瓜裂枣了。” 他手下的几个警察哈哈笑了起来, 丁丁还没说话,赵小菲出人意料地开了口,用也是那种七拐八弯的韩语道:“留给您的都是宜室宜家的女人呢,警官, 像我们这种花钱大手大脚的女人, 好看是好看了,一次头发保养可能要花掉您三个月的薪水呢, 这么看的话还是家里的老婆更顺眼一些对吧。” 这几个警察笑得就有些勉强了,首尔警察的职业确实是外表光鲜, 实际能不能养家糊口就只有他们知道了。 韩科长眼睛转了一下,似乎想要掂量他们在中国的影视行业算是什么样的地位, 就见他敲着脑门似乎陷入了绞尽脑汁的思索中:“中国的电影,啊,让我想想,中国都有什么电影来着?” 就见他还真想起了几部, “天若有情?就是这个,街头小混混载着穿着婚纱的女朋友一路狂飙,真的很浪漫对不对?我老婆子年轻的时候也想让我这么干呢,可我那时候连个摩托车也没有。” 在众人七嘴八舌的插言中这位韩科长似乎又想起了几部, 他每说一部就可以赢得众人的集体回忆。 “甜蜜蜜?” “是那个米老鼠纹身,哦哟, 那时候首尔大街小巷都是那种纹身!” “倩女幽魂?” “女妖的那个,女主角真的美到前无古人,如果我是书生,也愿意跟这样的女妖共度春宵哦!” “无间道?” “无与伦比的《无间道》的成功和知名度就不用多说了,后来咱们也一模一样翻拍了一个《新世界》,但是看过之后才知道,在《无间道》面前,《新世界》简直就是二流电影。” 几个人越说越嗨,房门前气氛热烈地好像酒馆里正在搞闲话的熟客。 这时候一个年轻的警察似乎认出了赵小菲,他咦了一声,“我好像在哪见过你……等一下,《妻子的直觉》是吗?我妹妹很喜欢这部电影,她喜欢里面的高银光,高银光的确是个中国人演的,一个会说韩语的中国人!” 赵小菲被韩国人认出来不足为奇,毕竟当年也是凭借这部《妻子的直觉》提名青龙影后的人,但叫丁丁看来,在韩国能被铭记的中国电影还是太少了,而且大多是十几甚至几十年前的老片,能对韩国造成冲击同时也属于中国文化输出的东西还是太少,反观韩国的韩流倒是能锲而不舍持续不断地对中国形成飓风过境式的输出。 丁丁这边其实根本不想跟这帮韩国警察扯皮,但情势所在不得不虚与委蛇,这场面里赵小菲比他们更了解韩国人的尿性,也比他们表现得更好——通过那个年轻警察确定了赵小菲影后的身份后,这几人的目光更是闪烁不已。 其实赵小菲开门前曾经提议,这些警察其实可以用钱打发走,但丁丁认为如果用钱的话搞不好就被韩国检方给盯上了,韩国检方是个奇怪的存在,舍得一身剐,敢把总统拉下马,但是面对财阀,连人家的毛都不敢捋,多少次证据摆在眼前都可以把人家无罪释放。 警察系统不干净,但检方背后可能更有财阀的影子,丁丁在这上面不想冒险,何况你如果不心虚的话,何必要干贿赂的事,万一事情闹大,更是解释不清楚了。 没想到丁丁难得的忍让竟然被这帮棒子觉得是心虚,特别是为首的那个韩科长,居然不阴不阳道:“影后怎么了,影帝影后因为违反独品管理法,毁灭证据等罪名跌落神坛的多得是,我们韩国有失德艺人的话,想来你们中国也有吧?” 丁丁知道他为什么猛然间改变了腔调,变得有点张狂甚至肆无忌惮起来,因为这帮人本来就是来确定他们身份的,当他们知道中国人的身份一个剧组的某某演员的时候,他就觉得这个身份并不是他想象的那种权贵—— 在韩国,这种艺人什么的,本来就是遍地牛毛,而大部分艺人背后都有财团的影子,就是供人玩弄的对象。 就见这位韩科长表情夸张地皱了皱鼻子,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 “怎么有一股烧焦的酸臭味,你们闻到了吗?” 显然这个问题不是问丁丁他们的,而是问他手下那帮警员的,果然这帮人仿佛串通好了一样道:“是有一种怪味,不会是吸了度吧?” 说着就见韩科长目光一沉:“你们这帮中国人,在房间里干什么呢?我们需要检查一下你们的房间,请配合一下!” 他一脚踏了出去,看似就要带人硬闯。 但令他有些意想不到的是,房间门口这几个中国人没有一个退后一步的,反而用一种难以言说的、冷冷的目光凝视着他。 “韩科长,是姓韩吧,我得把你的名字记住了,韩泰俊,你知道你刚说了什么吗?” 在韩泰俊的眼里,这几个俊男美女里,最其貌不扬的男人开口了,他开口的瞬间不知道为什么,让包括韩泰俊等几个警员都莫名感到那种只有他们厅长开口点名才会有的毛剌剌的倒刺感。 “你发出了一个很严重的指控,你知道吗,对任何一个中国人来说,有两个指控是他绝对不愿接受的,而一旦接受就会被认为是最恶毒的侮辱的,” 就听这个男人道:“一个是,出门在外被认作是日本人,被开了那种民族玩笑的;另一个,就是觉得中国人和他们一样,把西毒什么的,看做普通的、寻常的事情,在这种事情上处置不当的。” 这话确确实实是真谛。 但凡在外面的留子,好好的走在大街上,被人从身后拍了一下,说一句什么‘hey,Japanese’这种,真的会很生气很生气那种,反应大到就算是认识了很久的同学开这种玩笑也会当场暴起,因为这对中国人来说,就是没办法接受的事情。 还有就是,在国外泛滥成瘾的一些东西,包括现在很多国家地区等都实现了大嘛合法化,但就算是有一天这玩意全球都合法化了,有一个国家也不会合法化的。 这个国家就是中国。 从沙逊家族把一船船压片送进广州开始,中国有将近一个世纪都是在这玩意的祸害下,一蹶不振,饱受各国列强欺压折磨的,近代历史就是一部压片战争历史,每年虎门销烟的日子,都是全国处决毒贩的日子,不用那几十个滚滚落地的人头,怎么祭奠当初虎门销烟的壮举还有建国以后牺牲在边境的缉毒警察们? 连毛春春这样的傻白甜见到这玩意都能化身女金刚,中国人在这个东西上的敏感度是胜过任何人的,就见丁丁俯身贴近了这位韩科长,语气就像逐渐绷紧的利箭。 “你知道中国人一旦被指控跟这玩意沾边会是什么结果吗,”丁丁三根指头比划了一下:“死刑,无一例外,女的、怀孕的、家里有钱有势的,都没用,统统赏你一粒枪子。” 其实丁丁故意模糊了界限,中国制度贩度走私的这种超过五十克确实是判处死刑,但西毒肯定还不至于完蛋,不过场肯定也要受到应有惩罚。 但他这个架势肯定是要给人留下心理阴影的,特别是他的指头还抵在人家脑门上。 “你们韩国违反了禁度法的,最多是形象丢失,罚钱、坐牢而已,我们中国可是要判死刑的,”丁丁呵呵笑了一下:“你现在指控我们犯了足以判处死刑这么大的罪,你张口之前,深思熟虑过了吗?你想过带我们做个尿检容易,可是检查出来如果我们没有问题,你们首尔警方会面临我们什么样的反控呢?你给我们安了一足以致死的罪名,你觉得我们会给你们安一个什么罪名,能否把你们送进监牢里去呢?” 丁丁继续呵呵:“我们可以配合你们做尿检,我们绝不会抗拒执法,但是你们一定要清楚这次执法的后果,我再说一遍,如果查出我们没有问题,这次的事件就会立即升级,变成中韩两国外交层面上的事情,你们首尔警方的腐败无能不仅会暴露在两国民众面前,甚至还要浓墨重彩写进两国的历史事件里呢。” 韩科长明显脸色僵硬了起来,他的神色阴晴不定,扳住房门的手下意识缩了回去。 剩下几个年轻警员更是面面相觑,心虚、恐慌和迟疑让他们根本不敢像对待他们的国民一样,不管不顾地闯入这个房间。 就在这时,208房间的门开了,显然外面的吵吵闹闹惊动了马克劳伦斯,就见这个老头一脸不满地走过来:“丁,发生了什么,这群人怎么站在你的房门外面?” 丁丁别有意味地讽刺道:“他们大概是想不经许可搜查一下我的房间。” 马克二话不说一句fuck脱口而出,冲着韩科长就喷道:“首尔的警察很闲吗,大半夜想要搜查什么?我们刚刚从你们那个叫朴政民的导演的首映会上出来,已经筋疲力尽了好吗,你想要我们在明天的记者会上,控诉一下你们这帮警察大晚上扰民的行为吗?这就是你们韩国警察的形象还有给自己的定义吗,扰民者?胡作非为者?滥用权力者?在美国,这样滥用权力的警察会被投诉的!” 韩国这帮警察看到是美国人,不知怎么忽然变得乖顺了许多,被问候了祖宗也不敢发脾气,用磕磕巴巴的英语解释了一下他们是按例查房什么的,然后一句句抱歉什么的包括惊扰了贵客什么的,终于听得马克劳伦斯不耐烦起来。 “你们对我说什么抱歉,你们应该对他说,”就见马克指了一下丁丁,哼道:“你们粗暴的态度必须有一个说法,他也就是拿过跟你们朴政民导演一样的奖而已。” …… 丁丁回想着那些个韩国棒子临走时候那个眼神,觉得又可笑又可怜:“我终于明白《拯救孤岛行动》的结尾,为什么要用美军的‘小男孩’原子弹寓意天亮了,因为能拯救他们的不是他们自己,而是美国人——” 美国人,才是他们永远的爸爸。 朴政民《拯救孤岛行动》的结尾,是几百名朝鲜劳工奋而脱身未果,一次次发起冲击却被子弹扫倒的时候,天边忽然一道耀眼的光束,所有人都被那道光束吸引了目光。 那就是45年美国投向广岛长崎的两枚原子弹,日本人看到这个才崩溃了,朝鲜劳工才得以脱身的。 丁丁忽然觉得这部电影还可以再挖掘一下,他有了跟朴政民导演——一个有意思的还挺倔强的老头,深入交流一下的想法。 毕竟能把自己民族的一些不忍直视的东西深入挖掘出来加以凌厉剖析的导演,还是很少,而且势必会遭遇本国评论家的一些非议的。 丁丁正这么想着,却见乔哥转过头来,用手比划了一个山峰的形状。 “你们在那个夜店现场,有没有看到这个图案?” 丁丁和毛春春仔细一看,异口同声道:“有,那个男的面具上就有这个图案!” 就见乔哥点了点头:“我在刚才那位韩泰俊的笔录上也看到了这个图案,他确实是财阀派过来的,这是一个财阀家族的家徽,至于他服务于那个财阀,我想我大概有所了解了。” 丁丁确定那个姓韩的确实是不怀好意,因为他想要到房间里来搜查,甚至还指控他们跟独品沾边,这玩意不管最后能不能证明清白,都属于一个大把柄被人握在了手里,只有贼才会先指控别人是贼。 “小乔,这个财阀……”赵小菲犹豫了一下问道:“不打紧吧?” 乔行简似乎笑了一下,赵小菲敏锐地发现这一刻他似乎不是用演员这个同行的身份在笑,他在演员这个身份之外,另有一个足以睥睨其他人的身份。 “韩国就这么点地方,他能诞生出什么财阀。” 乔哥觉得财阀什么的,顶多是把吸管插在普通百姓身上吸血的吸血鬼罢了。 阀是什么,门阀,中国这种绵延几百年,五姓七望的家族都倒了,他们那小小的东隅之地,把持着一点点特权以积攒财富的家族,又算的了什么呢? 众人不自觉仰望着他,就见狗币丁丁更是露出痴迷微笑,紧紧歪缠着他的脑公。 “在商海波澜壮阔的背后,隐藏着一群财阀,他们如同无形的黑手,笼罩着整个经济体系。他们是金钱的主宰,是贪婪的化身,是道德的缺失,是法律的黑洞。这些财阀以其庞大的财富和无尽的权力,统治着商业世界,将竞争者碾压于脚下,残酷地垄断市场,无情地压榨员工。他们的财富不是来自于劳动和创造,而是源自于对别人的剥削和掠夺。” “……这些财阀如同现代社会的吸血鬼,他们不知满足,永远渴望更多的财富和权力。他们肆意地操纵民众,游走在法律之外,将道德和良知抛诸脑后。他们的企业并非为了造福社会,而是为了满足他们永无止境的欲望。在他们的统治下,社会贫富分化日益加剧,底层民众沦为了无助的受害者,而财阀们则在他人的血泪铸造的奢华与权力的象牙塔中肆意挥霍,恬不知耻。” 丁丁声情并茂地用译制腔批判着,然后歌颂着。 “然而,尽管这些财阀表面上犹如巨人般无坚不摧,但他们的统治终将地崩山摧,化为乌有,因为道德、正义和良知终将战胜贪婪、自私和欺诈,总会有人比他们更强大,比他们更熟知商业的运作、资本的规律,而比他们更具有民众代表性,当这样的人出现的时候,这些财阀的手段就毫无一点办法,正义就像太阳一样,普照四方……” 丁丁:“哎哎哎,人呢,我还没说完呢,人怎么都走啦?” 赵小菲和毛春春翻着白眼走了,马克听得莫名其妙但是津津有味。 “劳伦斯的戏剧腔,这个我熟,你是不是在演什么戏剧呢,丁?” 丁丁:“……” 第267章 其实这里是一座囚笼 第二天《拯救孤岛行动》的媒体影评出炉, 丁丁看不懂韩文,但是他在《孤岛》剧组举办的记者问答会上还是能看出一二,很显然韩国媒体对这部电影的风评不是很好,用一种质问的口气, 指责朴政民‘无耻亲日’。 丁丁坐在后排, 因为这玩意不是柏林那种大场合的记者问答, 所以没有耳麦也没有同声翻译,丁丁全靠赵小菲在旁边翻译才能听懂媒体在说些什么,意思大概是电影情节很多地方‘故意’丑化了自己国家,比如朝鲜李氏王朝不分好坏, 枉杀忠良, 导致忠良后代转而对日本人溜须拍马,日语说得贼6。 还比如为了生存, 朝鲜人心甘情愿做“朝奸”,欺侮自己的同胞, 而同胞之间更是仇比海深,互相残杀。 剩下的大多数军舰岛上的人也被塑造成一种沉默、软弱、麻木不仁、逆来顺受的形象, 他们甚至对日本人的仇恨还不如对本国人的仇恨深,因为日本人每天给他们食物,反而是朝鲜人分配食物不均,因为他们来到岛上, 竟然大部分是被朝鲜人骗来的,因为偶尔日本人还在每个月的月末给他们一点点酒做奖励,而这酒每次都进了朝鲜的劳工头的肚皮里,而且后者每次都鞭打惩罚这些本国同胞。 韩媒语气激烈地指责, 而导演朴政民却出乎意料地沉默,好不容易开口也是一遍遍重复自己并不是‘亲日’, 电影并没有‘亲日’的意思,往往话还没说完就被更激烈地打断,看得丁丁一阵窝火。 他要是这个导演,绝对没有这么好的脾气,因为媒体跟眼瞎了一样,看不到这部电影的精髓,这电影确确实实是抗日的是反战的,电影里有个明显的主人公用手指将太阳一分为二的镜头,太阳就是日本太阳旗的象征,还有金三勇这个人物的动摇,从一开始的忠诚到背叛,再到看到女儿在台上被迫穿着日本艺伎的和服卖唱时候的那个眼神,那就是民族本性再一次回归,最后他为了从日本军部救出女儿而被打死,这就是明显人物为抗日而死,他的身份已经不仅仅是‘朝奸’了,他是迷途但最后回到了家的羔羊。 而媒体抨击的是什么呢,他们觉得电影的主人公从一开始都不是清白的,包括那个最后成为奥德赛那样的英雄的姜必海,他一开始在美国军校留学的时候,都是不想回到朝鲜的,两厢对比之下,一个是繁荣先进的国家,一个是积贫积弱四分五裂的国家,姜必海不想回到朝鲜也不想为朝鲜抛头颅洒热血的想法,就是普通人的想法,这是很真实的想法。 但在媒体看来,‘朝奸’金三勇,村霸柳智贤,还有墙头草姜必海,都有他们难以接受的点,他们不明白朴政民为什么不好好塑造一个主人公,而要把这些主人公都赋予巨大的瑕疵,按他们在问答会上振振有词的指责,难道全朝鲜找不到一个正常人了吗,为什么要让朝奸、恶霸、墙头草当主人公,这些人都曾经为了生存或是其他,对日本人卑躬屈膝过,让这样的人当主人公,不是亲日媚日又是什么。 丁丁倒也可以理解,他看过这部电影的宣传方案,当时宣传的时候电影就打着主旋律爱国大片的旗号,而电影演员选的是韩国电影界的‘三驾马车’,全都是赫赫有名的老戏骨,而其中有个地位更高的,甚至以‘韩国之骨’而冠名的,这个人物就类似于《战狼》主演在中国的咖位,同样也是韩国人民心中的英雄式的代表人物。 但就这样的人物,去演了那种‘朝奸’,你说观众怎么想呢。 就好比《战狼》里面的几个主人公一个是汉奸,一个是本国的街头恶霸,一个是留洋归来满口美国怎么好本国怎么不行的洋鬼子,你说中国观众包容度再高,可能也接受不来。 一场好好的记者会变成了记者单方面的控诉,看这些人群情激奋的样子,估计还有更大一轮肆意批判,还要裹挟民意对电影大加鞑伐,看着朴政民快六十岁的人了满头白发的站在那里还要被年纪轻轻的报社记者喷来喷去的样子,丁丁忽然觉得自己跟国内那帮影评人曾经的骂战什么的还是维持了表面和平的,虽然骂起来狗屎和巧克力什么的互相朝对方头顶扔去,你从电影立意、拍摄手法、剧情、运镜等等方面全方位批判我还找其他电影拉踩我,我就憋个大的跑到国外电影局都管不到的舞台大书特书还搞个宣言骂你,大家在某个维度斗地昏天黑地山河晦暗那种,但是现实里居然还克制地一批,最起码丁丁没有说被某个自诩大拿的影评人这么指着鼻子骂过—— 特别是柏林回来之后,《十三》在国内的影评也是以普通观影群众抒发心声的评论为多,专业的影评居然较为罕见,偶尔出来几篇也是措辞看得出来很是斟酌过,一些中立的批判什么的还特别标注引用了德国某家报社的影评内容什么的,看的丁丁浑身刺挠那种想要从只言片语里挑出巧克力或者狗屎的感觉,居然一去不返了。 来呀,怎么就偃旗息鼓了呢。 丁丁好不容易搞的一个人民电影运动,正要树立典型呢,一个个敌人忽然就偃旗息鼓不冒头了,你让丁丁找谁去呢。 丁丁想到自己的电影的时候,就听旁边劳伦斯马克很是兴奋道:“丁,如果这部电影得不到韩国观众喜爱的话,那么收益者就是我们了,我们的《十三》肯定会被韩国媒体捧起来的,观众也一定会更喜欢我们的故事。” 确实这两部电影的内核都是讲压迫和反抗的,而《十三》按这种看法,受害者本身没有污点,那种逃课早恋什么的,跟这种朝奸相比,算是污点吗? 果然比《孤岛》晚上映五天左右的《十三》,口碑出奇的好,韩国媒体在首映之后不仅给出超高评价,韩国在校生什么的还主动在街上拉横幅宣传这部电影,口号是‘一部外国电影比我们本国电影更深刻’,对着镜头还要求大家一起跟她们抵制《孤岛》的亲日立意,以及在电影院的‘霸屏’行为。 因为当初《孤岛》宣传的时候,就是那种铺天盖地式的的宣传,电影院什么的也愿意给朴政民还有几个主演超高的待遇和最高的排片,他们这个宣传也是搞到全韩几乎人尽皆知的地步,甚至首尔市市长的竞选就在同一个台上,而所有记者包括民众的目光全都转向《孤岛》的宣传,因而这种行为被其他韩国电影暗搓搓指责为‘霸屏’。 没想到当初受到全韩关注和欢迎的电影,却高开低走,反而成为了一部舶来片的陪衬,韩国观众有多讨厌《孤岛》,就有多喜欢《十三》,不仅媒体和自流媒体普遍抨击《孤岛》,称颂《十三》,连朴政民这个导演也被拉出来拉踩—— 似乎这个导演年轻时候的荣誉全都不值一提了,现在有更年轻的东亚导演,要将他排挤出艺术的殿堂去。 丁丁走进了单独的vip影院,他是直到电影首映结束之后才被告知说朴政民导演也来了现场,只不过他不跟媒体在同一个影厅观看电影。 丁丁看到一个孤独的背影坐在最中间的座椅上,他走了过去,两人一起坐在那里,看着面前大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一页页翻过。 “很难拍吧,”朴政民并没有看他,他只是晃动着手指指了指屏幕上出现的心理诊所:“这个诊所是你自己搭建的吧?” 很奇怪,这个导演居然能一眼看出整个心理诊所的平面设计都是出自丁丁之手,就听他道:“你做了跟我一样的事情,我完成了一件韩国电影历史上从未有人做过的壮举——搭建了真实军舰岛70%大小的超大模摄影棚,我用了13个月的时间,从外观到内部都尽可能再现了真实的军舰岛的模样。” 原岛上的住宅区、码头、洗衣区、矿区,浴室甚至妓院均被他复原出来,可见他为这电影所耗费的苦心。 但电影仍然没有得到赞美,甚至被抨击亲日。 一个立意在于抗日反战的电影居然得到了这样的评价,这本身就是巨大的讽刺。 就在丁丁琢磨着应该说点什么的时候,就听朴政民道:“我的电影遭到了这样的打击,最高兴的应该是那个美国佬了。” 他毫无疑问指的是劳伦斯马克:“这是一举三得的事情,第一,我的电影得不到媒体大众的喜爱,他们自然会转头偏爱我票房的对手,也就是你的这部电影;第二,我的电影在韩国本土没有取得预期票房的话,这个美国佬就更有理由压低海外版权价格了,我想想他会出多少价格,大概50万美元?” 朴政民讽刺地笑了一下:“当然还有一个地方你可能不会知道,他买下我这部电影,很有可能根本不用来放映。” 前两点丁丁可以预料,但最后一点丁丁想不通为什么,确实劳伦斯这个老狐狸手里压了不少片子,但大部分确实是沉闷的文艺片之流,就算是上映也注定票房惨淡的这种—— 但《孤岛》可不是文艺片,是好莱坞式的商业片,要说卖不动是不太可能的,比如中国市场就比较吃这部片子的。 没想到朴政民道:“因为电影所展现的军舰岛,早已在今天变成了旅游胜地,日本政府于15年对军舰岛申遗成功,他们将岛上20多处地点包装为‘明治时期工业革命遗址’,写进了世界遗产名录。” 甚至这地方还在日本政府的营销下,变成了一个电影拍摄的取景地,不仅日本电影《进击的巨人》甚至007詹姆斯邦德系列,都在这里取过景。 丁丁似乎还不是很明白:“您的意思是,劳伦斯买下这部电影不放映,是想用这部电影从日本政府那里,搞一些好处吗?” 显然丁丁没有理解错,朴政民道:“日本人从一开始就很抵触这部电影。” 他们不仅不承认自己在军舰岛犯下的反人类的重罪,声称这是‘完全脱离史实’的事情,甚至在《孤岛》立项之后,一些极端势力还发起过阻挠甚至死亡威胁,朴政民在拍摄现场就收到过带有子弹的信封。 丁丁完全没想到拍个抗日片居然还能有这种风险:“日本人竟敢这么干?!” “他们有什么不敢干的呢,从1910年侵略了朝鲜,从1931年侵略了你们中国开始,”就听朴政民道:“东瀛惨案屠杀了六千多手无寸铁的朝胞,在南京犯下了那样深重的罪行,他们无一不是在制造死亡和屠杀。” 他们在侵略中犯下了史无前例的最恶劣的反人类罪行,到今天为止,日本反动势力从没有真诚地道歉和赔偿这段罪恶的历史,而是一直执着于篡改历史,试图否定和抹杀毋庸置疑的事实。 面对军舰岛这段历史,也是一样,一个是基于他们从未端正过的历史态度,另一个就是军舰岛在他们的运作下已经从曾经的地狱之岛,摇身一变成为捞钱圣地,如果这些事情曝光出去,这座岛的客流量肯定会大幅减少,日本政府当然不愿意看到这一点。 所以劳伦斯计划着买下这部电影,不是用来放映,而是用来跟日本旅游局谈判的,你看你愿意给我多少,让我一直压下电影不上映? 甚至如果两方某些地方没有谈妥的时候,劳伦斯还能在纽约广场打个类似《军舰岛真相》的广告之类的,适度‘曝光’一下日本人的罪行之类的,问就是正常的电影宣传。 “在这一点上,美国人永远无法懂得东亚人民所受的痛。” 丁丁忽然道:“也许是因为,我们从来没有像犹太人那样会哭过。” 这个民族可以不停地自揭伤疤,可以不停地回放往事,可以一遍遍在人们耳边哭诉他们曾经遭遇过的屠杀,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所以人们一直记得奥斯维辛,记得辛德勒,却不记得也不关注东亚战场上发生过更惨绝人寰的屠杀,说起抗日战场上阵亡3500万中国人这件事,欧美国家几乎没有人真正知道这段历史,也没有人了解甚至相信这个数字。 可以这么说,饱受侵略战争创伤的东南亚仍缺乏一部让世界为之震动的电影,由欧美人拍出的二战电影视角永远都是欧洲,太平洋战场总是轻描淡写一笔带过的对象。 而这种二战电影往往不管正面侧面都会加入受害者犹太人的悲惨遭遇,所以使得犹太人被迫害的历史永远都无法被淡忘或者抹去。 而有资格拍摄二战中亚洲战场的几个国家里,不要指望日本人能拍出什么深刻反思的好电影来,他们仅有的左翼崛起的一段黄金期里也许有这种电影的萌芽,但仅仅只是昙花一现。 而韩国电影某种程度上也算的上是东亚之光了,但这种反侵略的电影不光诞生的过程遭到阻挠,就连放映的结果也让人难以接受—— 就像朴政民自嘲的那样,他的这部《孤岛》上映之后不仅被韩国民众斥以“无耻亲日”而遭到抵制,甚至远隔一海的日本媒体也闻风而动,铺天盖地指责它“完全脱离史实”,是为了爱国而博取眼球的烂俗之作。 “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这是两个大男人难得的轻松以及童真时刻,当丁丁给他详细解释猪八戒是谁,猪八戒的模样以及猪八戒怎么照镜子的时候,朴政民发出了哈哈哈的大笑声,他的鼻孔里也发出了一模一样的猪的哼叫声,两人都觉得对方学的很肖像。 “你以前干什么的来着?” “不当导演前吗,我做小生意的,主要是卖衣服,回收旧手机之类的。” “我以前卖水果的,但韩国卖水果真的很不挣钱,我想学人家缺斤短两什么的但没这个本事,总是被人发现,然后我愤而改行,以自己的经历拍了一个女画家和街头小贩婚外恋的电影,当时我很生气,拍得很潦草,因为女演员太贵了,工资还是按日结的,于是当我付不起最后几天的工钱的时候,她就在房间里千呼万唤根本不出来,最后我不得不亲身上阵,当了一回人体模特。” 朴政民摸了摸自己的胡茬,这么形容道:“那时候的我很瘦,还很白,很上镜。” 丁丁:“……” 看着丁丁的目光,朴政民呵呵笑道:“你以为我会因为媒体的一些批评而自怨自艾吗,不,忠武路的导演永远都不会如此,我们只会走自己的路。” 忠武路是韩国电影的代名词,就像美国的好莱坞一样,韩国的忠武路是韩国电影的摇篮,孕育了无数韩国优秀的本土电影并创造了许多票房神话。 既是一代韩国电影人的黄金期,也是韩国电影界的向心所在之地。 丁丁还在愣神的时候,就见这位老导演站了起来:“况且,这部电影身上发生的一切,只不过是印证了我电影里人物的台词而已,‘有时候伤害我们最深的不是敌人,而是我们自己人’。” 他指了一下面前终于放映结束的屏幕:“但就算拍出了这样好的电影,你还是很年轻,对吧,年轻的我也意识不到这里其实是……” 他留下了一个词,然后就离开了。 赵小菲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丁丁起身:“丁导,走吗?” 丁丁站了起来:“走吧。” 他走出电影院,对赵小菲道:“明天我们在韩国的宣传结束,你回国把毛春春带上,她在这边发生的事情你如实告诉郭老即可。” 要是郭庭岳还管不住毛春春,那世上估计也没人能管住了。 “郭老日理万机,不可能专门盯着毛春春不让她乱跑,还得想个办法从根本上杜绝这些事情才行。” 丁丁就道:“等我回国之后想个招儿,给她鼻子上栓个环儿,让她想跑也跑不了。” 毛春春的事情解决地很利落不代表这个事情丁丁允许它再发生,事实上这件事情能悄无声息地解决全凭乔哥以及背后的京海集团发力,偶露峥嵘却让韩国自诩为财阀的家族不得不偃旗息鼓,对毛春春的追究也是只能戛然而止。 原因就在于,那个以山峦形状为家徽的‘斗山集团’,还真的跟京海有过一些合作—— 丁丁还记得几天前他刚刚了解到韩国五大财团之一的‘斗山’的时候,还被这个集团财大气粗的介绍以及韩国人口中的描绘震惊过。 什么‘罗马尼亚总统访问斗山总部’,什么‘斗山集团推进哈萨克斯坦能源项目建设’,什么‘斗山集团会长谈SMR和氢能等下一代能源发展方向’,搞的斗山是个什么大规模的企业,项目延伸到五大洲的哪个局部地区,其实呢,坐在丁丁身旁正在吃晚饭的乔哥举起餐勺示意了一下:“斗山其实是干这个的。” “干啥的?” 毛春春和赵小菲看不懂,但是丁丁好像看懂了:“不会跟我们沙东打的那个恒久远的广告有关吧?” 就见乔行简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就是这个。” 丁丁目瞪口呆,“什么,还真是?” 毛赵二女看不懂这俩人比划的哑谜,急得再三追问:“到底是什么呀?斗山到底是干嘛的?” 丁丁吐出一口小羊排排骨:“挖掘机技术哪家强,中国沙东找蓝翔!斗山其实是干挖掘机的!” 在乔行简的解释下,没错,斗山现在是挖矿了,其实当初就是卖挖掘机起家的,到现在‘斗山重工业’也是研究挖掘机技术。 乔行简评价很中肯:“当初沙东蓝翔的挖掘机技术还没火遍全国的时候,京海在挖掘机这方面合作的对象就是这家企业,为了一个四百多万的项目,他们现在的社长千里迢迢跑到大连要跟我父亲商谈合作,磨了快一个月总算把这个项目拿下了,到一带一路的时候,他们还想跟我合作其他国家的基建业务。” 但京海集团早都跟其他大型国企开展了合作,对于这个不好好搞挖掘机偏要发展什么啤酒、报社、甚至进军娱乐圈的企业,那自然是瞧不上了。 韩国的财团都是这样,核心业务搞不到哪儿去,就开始发展副业,酒类、食品、服装、出版杂志等快速消费品搞完还要搞服务业,野心勃勃想要从多方面彻底控制韩国经济。 这就是乔哥瞧不上他们的原因。 然后乔哥也就是一个电话,人家斗山集团的社长就得亲自驾车来到酒店,顺便还拎来了他口中‘从来不成器’的逆子,在丁丁等一众人等的注视下,上演了一出赔礼谢罪的大戏。 第268章 险恶用心 毛春春的首尔之行很阳光, 至少在赵小菲工作室公布在微博上的照片可以看出来,毛春春和赵小菲逛遍了首尔的各大名胜,留下了很多照片。 因为赵小菲的随行摄影师跟了她很多年了,大小杂志包括机场拍摄、街拍等等都是这个摄影师没用过别人, 恰恰这个摄影师也是个女的, 大家对这次首尔之行毫无例外都很默契地统一了口径, 毛春春从未去过江南区,不管将来兔区八组怎么爆料,不承认即可。 没想到就上飞机的前一晚上,毛春春还是不安分, 差一点又找不到人了。 赵小菲火急火燎地找到丁丁的时候, 坐在用餐区吃饭的丁丁的反应却没有像上一次那样担心,因为他给毛春春手机开了定位, 用的还是北斗卫星导航系统。 就见丁丁手机上,毛春春代表的标识就盘桓在酒店后门的一条街边, 丁丁拉开窗帘,果然看到了毛春春东张西望左顾右盼的身影。 看毛春春的样子, 很想走到街上,但始终不敢踏出那一步,原因很简单,丁丁给她放话了, 如果她再敢脱离他们的视线跑到酒店以外的地方,丁丁就要她好看,回去之后保证毛春春一定会过上一段地狱般煎熬的日子。 “这丫头在干什么呢?” 丁丁一边叉着雪花牛肉一边往下面看去,就见毛春春又是踱步又是跳脚地, 还时不时对着手机似乎在发什么消息,但她等待的人却迟迟没有出现。 傍晚时分, 这条街上半小时内一共经过了十七八个人,除了酒店后厨的、司机,几个从隔壁游乐园出来晃悠着找小吃的,一个举着相机的游客,其他人都是匆匆走来又匆匆离去。 当然还有一个,一开始丁丁也没有注意到,有个女的一直蹲在毛春春视线的盲区,也就是街角的右拐角面向相隔400多米外咖啡店的方向,她可以从背后观察到毛春春,但毛春春被地理位置阻隔,看不到她。 这女人蹲在地上抽了一根烟,然后站了起来,淡淡的烟雾加上空间距离,在上空俯瞰的丁丁是看不到她的脸的,但这一刻丁丁却能感到她身上有一种独特的姿态,特别是她把烟屁股徒手掐灭,摁在墙角的缝隙里,然后对着天空吹了一个不成型的烟圈之后—— 顶在墙上比电线杆还直的脊背加上雾蒙蒙的光晕,有一种奇怪的硬净和风尘混杂的味道。 毫无疑问她就是毛春春等的人。 但,两人没有交集,女人扭着屁股走了,毛春春失望地回来了。 丁丁本想体验一下北斗系统区别于其他卫星导航系统的特色服务,就是那个短报文通信,但一看相隔距离只有百十来米,通信那就是浪费资源,也就作罢。 毛春春回了她的房间,丁丁坐在那里又向下看了一眼,这一眼却让身旁的赵小菲捕捉到了,语气有点奇怪:“导演,天生的风尘我好像还学不来。” 丁丁看了她一眼,完全看透了她的小心思:“你已经演的很好了,你就是兰姐。” 赵小菲微微勾起嘴角,为得到这一句评价而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不过今后如果有同类型的角色你还是少接,”没想到丁丁道:“因为你看到了那个女人的样子,你是个爱学习的演员,不管你有没有意识,你都会在今后的角色里不自觉模仿她。” 但她不会模仿地比这个女人更好,如果大家都没有见过这个女人的话。 当然这只是个一个小小的插曲,第二天丁丁就把毛春春塞上了飞机,只要她能回北京就算是甩脱了一个包袱了,虽然丁丁不认为赵小菲也是个包袱,但没有女人随行还是让丁丁倍感轻松的,特别是罗布里还飞过来帮助宣传,三个大老爷们儿终于过上了三个男人一台戏,穿着大短裤在东京街头撸串的快乐日子。 丁丁和乔哥可以肆无忌惮,但是罗布里出行还是要稍稍遮挡一下的,他需要带上墨镜和口罩,原因很简单,在东京的涩谷、原宿等等文艺和繁荣交杂的地方,偶然一瞥,都能看到罗布里的一些物料,一个是罗布里在日本确实很有人气,罗布里以前在大阪拍戏的时候,曾经造成大阪地铁一个小时左右的瘫痪,提到这件事罗布里语气还是挺复杂的,根据他的回忆这件事确实是主办方和剧组的问题,罗布里工作室已经多次说明要提前清场的问题了,但后者似乎更愿意吸引流量造成轰动。 然后这件事情出来了之后,主办方的沟通解决方式也是颇为意想不到,直接把罗布里带到新闻发布现场,罗布里几乎是入座之后才发现自己要当着几百家日本新闻媒体的面鞠躬致歉这种。 道歉就是日本的一种怎么说,承担失误的方式,面对镜头痛哭流涕然后鞠躬九十度说对不起大家的厚爱,日本人习惯用这种方式应对公众应对媒体,上到首相部长,下到艺人,惹了事犯了错大家都是同一种表达方式。 但罗布里偏偏还真接受不能。 虽然他在日本拍戏,大部分时候入乡随俗,很少领异标新,但这种道歉方式他委实做不到,在他看来这就是一种表演,一种发挥演技软硬兼施的表演。 我都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我都流眼泪了,你还想要我怎么样,至于他真不真心,诚不诚意,那只有他知道了。 罗布里是天生的演员,他的眼泪确实可以一秒落下,他面对镜头可以零度表演,他确实可以做到用精湛的演技欺骗过所有人,甚至他什么都不用做坐在那里就可以让人们替他感到委屈,但这就是罗布里无法接受的地方,在电影里表演也就罢了,在生活里也要表演,表演一个能被日本观众认可和接受的罗布里,这是什么意思。 何况他本来就没有做错什么。 罗布里做不到这一点,他也决不能欣赏日本人这种把抱歉当做人生信条的理念,他拒不道歉,而且当天下午就乘坐飞机回国了,这让他的演艺生涯多了一些黑粉似乎可以诋毁的地方,但日本这个岛国对他的感观很奇怪,大概就是一个著名的日本主持人评论的那样,‘我没有办法原谅一个没有礼貌的人,但那个人是罗布里就可以’。 罗布里在日本的人气可以这么说,有个日剧场景中经常出现的惠比寿花园广场,这地方有个大时钟,正是日版《流星花园》剧中道明寺与杉菜的定情之地,广场中央有个城堡建筑,为知名的米其林餐厅‘La Table De Jo?l Robuchon’,在一些日剧的宣传下,这地方被形容为‘三十岁前一定要在此约会过一次’的梦幻餐厅,由此可见这座广场在年轻女孩们心目中的地位—— 而这座餐厅的窗户上,挂的是罗布里的画像,整个广场是以罗布里曾经在这里拍过写真并留下足迹为名,吸引着日本女孩前来的,有了罗布里,女孩心中白马王子的形象才有了真实的模样。 而日本男人对罗布里的欣赏也是很罕见的,因为众所周知,日本人对于油头有一种奇怪的执念,他们的男人不爱洗头,影视剧里的男人也是以油头为美,甚至调研里有74%的男生希望女生的头发也油腻一点,而罗布里在大阪拍完戏之后据说大大改变了这一审美,而他在酒店里的洗漱用品什么的在罗布里离开之后就被偷窃一空,根据目击者回忆盗窃者是组团作案,而且都是男性。 当然还有一个流传恒久远的笑话,据说当年日本媒体经过精挑细选评出了四大美男,然后给为首的那个冠以‘两千年难遇之美男’的称号,结果人家羞涩地回应道,他的目标是罗布里,如果它是两千年难遇的美男,那罗布里就是四年前难遇的美男,总之他感觉自己的颜如果和罗布里相比的话,确确实实还很有差距。 丁丁跟罗布里走在街上,每次就用这个来威胁罗布里请客,他吃炸串还有章鱼小丸子什么的都是罗布里掏钱,否则丁丁会蠢蠢欲动地将手伸到他的墨镜上面准备来一个曝光什么的,罗布里只能一手摁住墨镜一手掏钱,就这样被威胁了好几次。 他们来到中央线三寺之一的高円寺,这里除了小商贩与饮食店密集之外,更是许多小说及戏剧的场景,街边还有不少看着门口很窄小,但是内里十分幽深的书店,里面不仅有村上春树、东野圭吾等等日本著名小说家的小说,还有翻译成日文的中国名著《三国演义》,看来日本人喜欢三国确实不是吹的。 当然,丁丁还眼尖地看到了摆在名著旁边的一本新上市不久的小说,封面上的照片还很熟悉。 丁丁拿起这本薄薄纸张的书籍,封面不是别的,正是丁丁他们在柏林为Screen拍摄的封面,黑白棋盘格上,罗布里和小乔四目相对,火花四溅。 而小说的名字叫《13号室》,正是日语翻译的‘第十三号病房’。 这是老严整合剧本,以第十三号病房里的一天为背景创作的小说,电影人物均有出场,而且串联起所有人物的回忆和现实,而且颇有一种东野圭吾式的小说笔调。 这玩意还真是只有日本才有,别的国家包括中国大陆都没有出书的这个待遇,而老严之所以还要在附录剧本之上再煞费苦心写一本11万多字的小说出来,完全是劳伦斯马克这个海外发行公司的要求,因为电影在日本的宣传就需要出书。 好多日本电影是根据他们的著名小说改编的,所以电影是小说的拓展,而小说还会依靠电影再度火爆,甚至包括很多进入日本的外国电影,也要入乡随俗出书这种,比如在日本创造了票房奇迹的中国电影《那山那人那狗》。 二十多年前,湖南作家彭见明先生的短篇小说《那山那人那狗》出来之后,在文坛刮过了一阵清新之风,然而把这种文字转换为电影语言还是很困难的,因为小说本身是一种散文语言,多的是意向,而非情节。 直到98年,当时八大老厂之一的潇湘电影制片厂的厂长作为这部小说的忠实读者,终于拍板立项,终于使得这部电影在99年杀青上映,并获当年金鸡奖最佳电影奖和最佳男主角奖。 但是,这部片子得不到当时国内发行商的青睐,在半年的时间内,电影甚至一部拷贝也没卖出去,跟那时候的很多国产佳片一样,在院线无人问津的情况下,这种电影最后都是被打包卖给电影频道的,六公主从很早很早之前起就一直是国产优秀电影最后的接纳地,她永远都记着并且拥抱着诞生在中国这块土地上的所有电影,如果人们忘记了,她就会从架子上将它取出来,吹吹灰尘,让这些老电影再次出现在人们的眼帘里。 这样的情况一直到00年,在佳作频出但中国电影同样也是个无底黑洞的时候,一个叫深泽一夫的日本人偶然看了这部影片,他非常激动,就通过北京电影学院的老师找到了电影的导演霍建起,表示愿意为这部片子做日本的发行工作。 就这样,深泽一夫返回日本,找到了日本的发行公司,并且用了一年的时间为这部片子的发行做前期工作。 日本方面显然非常喜欢这部电影,他们的发行人着手搜集了有关这部电影的几乎所有资料,资料详细到连一个配角的生日也不曾落下,甚至发行方岩波影院还从原作者彭见明手中买下了六个短篇的版权,与《那山那人那狗》一起出了一本日文版彭见明小说的合集。 就像丁丁手中这本《13号室》一样,不过《那山那人那狗》的刊印数量肯定是远远超过他的,迄今为止这本书已经加印了五次,每次印一万册。 后来《那山那人那狗》正式在岩波影院上映,它不是那种主流宣传,最开始安排在岩波影院的一间只有100多个座位的小厅中循环放映,也就是上午一场下午一场,但反响非常好,是那种好到所有人都被流眼泪感觉深受感动的好。 然后从同年五六月份开始,大阪、神户等地都开始放映这部影片,一次次放映,一次次加映,最终在日本票房取得2.5亿票房的成绩,这在当时就是个神话数字,也是中国电影走出国门非常辉煌的一步。 这部电影的成功在于电影本身的内核,日本人不仅欣赏到了中国乡村美丽的风景,还能体会到长久以来在日本丧失的父子亲情,当然还有一条狗的加持,不过这电影成功的地方还在于宣传,就是细水长流式的宣传方式,这一方式被劳伦斯马克借鉴过来,这个老狐狸很聪明,他知道在什么国家应该采用什么样的宣传方式,于是他决定对《十三》也搞一个这种东西,希望这电影的口碑能覆盖一切。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因为现在是九月初,十月中旬左右的时候是日本东京电影节开幕的时候,劳伦斯本来想让这部电影参加这个电影节的,东京电影节里还有电影节,是允许在其他电影节上获奖的影片参展的,特别是青年导演电影周这个专题,简直就像是为《十三》特设的一个奖。 因为这个青年导演电影周具有比赛性质,而参赛的导演只有年龄不起过40岁、拍摄影片超过6部,而且还要从未在日本放映的影片才能参赛。 丁丁刚好年龄、拍摄数量、电影首映三个条件全部满足,他比参赛的所有人年轻,拍摄数量可观,而他恰恰手握金熊这个炙手可热的国际大奖,连东京电影节主办方都做过类似的暗示,表示‘这个奖绝对有确定无疑的归属’—— 意思是愿意把这个奖给丁丁。 但丁丁不愿意参加这个电影节,他的理由也很简单,他已经拿到了欧洲三大了,虽然东京也是很有名气的国际A类电影节,很多中国导演和演员都以电影能参加这个电影节为荣—— 但丁丁已经拿到了西瓜,是无需一个李子来点缀的。 而且还有一个原因,丁丁在翻看东京电影节参赛名单的时候,看到了松下守沙这个熟悉的名字,松下守沙在柏林是拿下了柏林的青年论坛单元的最佳导演的,但显然意犹未尽,现在他这部电影又冲击了东京的主竞赛单元,事情仿佛镜子一样,丁丁在柏林拿下了主竞赛的金熊,而松下守沙拿下了青年论坛的最佳导演,现在仅仅半年时间过去,松下守沙信誓旦旦想要拿下东京主竞赛的金麒麟,而丁丁似乎被安排去摘下东京青年导演的桂冠。 丁丁自认为跟这个叫松下守沙的还没这么深厚的缘分。 丁丁甚至还疑心病发作,合理怀疑这是日本方面的某个上不得台面的心思,想要降了丁丁的咖位然后暗搓搓给松下守沙抬咖—— 这种操作可太常见了。 金熊的含金量绝非一般电影能比的,如果获得金熊的电影只是参加岛国一个小小青年导演的专题展映,拿下一个不尴不尬的青年导演奖,那就等于这个奖升到了跟金熊一样的位置,而金熊含金量降到了东亚岛国的一个小奖上,这笔买卖可是做得绝对不划算。 在这上面劳伦斯还是尊重丁丁的,他也不想把电影拖到十月底上映,到时候万一从韩国流过来的盗版出现在市面上,损失的还是电影的利益,所以日韩两国几乎是同期上映,也是这个原因。 这几天丁丁乔哥和罗布里就在劳伦斯的带领下忙于该片公映前的宣传,除了第一天上午丁丁美美逛了一圈之外,一共六天的赴日时间安排得超乎想象地紧凑,试映会上的媒体公开见面外,几乎全都是重要传媒的单独专访时间,上午三小时、下午四小时,安排一轮记者,回答问题回答地唇干舌燥。 而试映会之后的媒体见面会上,还发生了一件事情,让丁丁对日本这个国家有了一个更深刻的印象。 就在电影试映结束之后,丁丁他们被主办方安排上场前,主办方的几个工作人员拿来了一种绢布做的白花,自顾自地别在丁丁乔哥还有罗布里的左胸前。 丁丁还以为这是他们的一个什么活动,东京女孩子没事干在街上给人送花,那天逛街的时候乔哥就莫名其妙收到了好几束,他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要不是罗布里忽然站起来,面色不对劲,抓住他们的工作人员质问这束花代表着什么意思,而工作人员居然有些支支吾吾,一会说是修饰,一会又改口说是纪念,而罗布里那个叫奚兰的经纪人冲进来高声斥责这帮人,他们也不会知道,这束花居然是为了纪念1923年9.1的关东大地震死难者的。 丁丁倒是不反对纪念死难者,每个国家都有天灾,也有因为天灾死去的同胞,每到公祭日这种日子,大家都会自发悼念,但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日本这种强迫其他国家的人也跟着悼念他们死难者的行为,关键他们居然不好好解释,反而用这种暗搓搓上不了台面的方法,强行拉着别人一起悼念。 要不是罗布里吃过这种亏,感觉不对,连丁丁这种老油条都差点被蒙蔽过去,根本无法识破日本人这种不良居心。 第269章 口吐芬芳 然后在试映会上, 果然日本媒体就指着胸口问台上的丁丁三人,振振有词地责问:“请问你们为什么不戴白花,难道你们不知道一百年前的关东,发生了一场惨绝人寰的大地震吗?难道你们一点都不哀悼这场天灾, 不同情因为这场天灾死去的人们吗?” 丁丁确实想过可能小日本子的媒体要借题发挥, 拿这个白花什么的说事, 但他确实没想到面对的是这种智障发言,丁丁感觉自己体内的洪荒之力简直要破体而出了,他默念着出国前郭庭岳苦口婆心的劝诫——郭庭岳叫他时时刻刻注意形象不要惹事,迄今为止他还是做的很好的。 丁丁还想着自己要做个文明人, 不能出口成脏, 没想到旁边的罗布里呵呵一声,似乎很熟悉日本媒体的尿性, 居然一改以往温文尔雅的模样,换了一副冷嘲热讽的口气:“在我们中国, 这玩意都是给死去的亲人戴的,我们的亲属或者同胞死了才会获得我们这样的悼念, 中国日本虽然一衣带水,但到底是两国两个民族,哪有给别的国家披麻戴孝的事情,你们日本有这种渊源, 给三次美国加州大地震带过孝,我们可没有。” 日本是美国的孝子贤孙,这事情可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但是它愿意当狗,不代表别人也愿意, 它愿意喊人爸爸,中国人可没有头顶太上皇的历史。 提问的日本记者脸色不太好看, 但他还真不敢对着罗布里再瞎哔哔什么,罗布里不怕媒体是有名的,当年的辉煌往事比如在米兰时装周上对着辱华品牌竖中指,在好莱坞拍戏的时候把当地白人演员打入院,就因为后者喝醉酒无意识说了一句黄皮猴子什么的,那都是彪炳史册的战绩,可以这么说,罗布里代表中国出战的时候战斗力那就跟液压计一样噌噌往上飙,这两年也就是被影帝的身份束缚了,不得不表现得和颜悦色与人为善,但这个善也要看跟谁善,就比如眼前这些居心不良的日本人,也就不值得别人对他有什么好脸色。 没想到日本记者不敢问罗布里,转而将问题抛给了丁丁:“为了纪念这次地震死去的同胞,我们新闻媒体都是连续三天停止播放娱乐内容,报纸都不加印彩色版的,为什么你们的电影会选择在这个时期上映?” 丁丁拿起话筒:“不是,众所周知,你们日本地理位置在板块中间,属于地震海啸多发地带,你们是三天一小震五天一大震,天天死人,要是这么算的话,你们的电视台是不是从不播放娱乐内容啊,是不是从不印彩色报纸啊,外国电影是从来不曾在你们电影院上映过啊?” 日本记者还不死心,意图混淆概念:“关东大地震不一样,是一场震级为8.2级的强烈地震,不仅在东京、神奈川、千叶、静冈、山梨等地造成了约10万人的伤亡,还导致霍乱流行,在世界范围内这种大灾难都是罕见的,日本人遭受的伤痛也是难以忘怀的。” 丁丁就道:“我刚才是不是说你们日本是个灾难频发的国家,我记得你们好像还有一次世界级的灾难的,是一场发生在17世纪江户的大火,有这回事吧?” 日本记者就道:“您说的是公元1657年3月2日的明历大火吧?” 明历大火就是江户大火,当时江户本妙寺为一名得重病去世的少女做法事,火化遗体的时候刮起了强风,将遗体上一只燃烧的衣袖刮走并点燃了木质建筑,因为当时的江户也就是如今的东京人口密度很高,道路拥挤,防火措施落后,所以这场大火持续两天,基本烧毁了江户城三分之二的区域。 也是造成了约10万人的死亡。 丁丁怎么知道这事儿的呢,他看过以这场火灾为背景的短片,不是别人还就是日本人松下守沙的片子,当初在上海电影节参加短片竞赛单元的,名字叫《橘》。 这个短片丁丁承认是拍的不错的,颇有罗生门的意思,被怀疑的对象都有自己的说辞,只有那场大火烧出的晚霞是众口一词的橘色。 就听丁丁道:“江户大火是一只衣袖引起的,那关东地震又是谁引起的,请告诉我?” 在场的日本记者纷纷一愣,地震当然是地壳运动引起的,这是天灾,不像江户大火是人祸。 就听丁丁呵呵道:“不对,关东地震既是天灾也是人祸,在当时可是找到了替罪羊的,你们日本可是散布了‘朝鲜人要举行暴乱’、‘朝鲜人制造恐慌’的流言,然后挑起民愤,然后军队、警察和市民为了转移矛盾,堂而皇之杀害了6000名朝鲜人和800多名中国人的。” 丁丁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在韩国的时候,朴政民导演跟他谈起自己为什么会拍摄《孤岛拯救行动》,就是为了纪念关东地震后无辜被屠杀的朝鲜人的,这些人也是劳工,跟军舰岛上的朝鲜劳工一样,惨遭日本人的屠害。 日本上层为了转移矛盾,就指责朝鲜人冒犯了神灵,导致了这场大灾难的发生,还无端指责他们企图趁火打劫发动暴乱,日本那些狂热的军国主义分子就这么被煽动起来,跟天灾导致的上网相比,地震过后人为制造的惨案才更加触目惊心。 朴政民导演谈起这个,除了愤怒之外,还有一种深深的恨铁不成钢,他说韩国和朝鲜本来是一家,到现在两国人都觉得统一是必须的也是必然的,但朝韩两国除了意识形态上鸿沟一般的分歧之外,在对待历史的态度上,也渐渐不能找到共同语言了。 据他说,朝鲜虽然是社会主义国家,虽然很穷,虽然屡次制造摩擦分歧什么的(这个导演无法摆脱身份认知),但他们对外很强硬,对发生在朝鲜这块土地上的历史记得很清楚,他们的爱国是真的敲响警钟的那种爱国—— 从八月中旬开始,朝鲜劳动党官方日报就开始发动舆论,揭露真相,发表了很多篇题为类似《即使过了100年,也绝对无法掩盖》的文章。 文章说日本帝国主义者从没有诚恳地对关东大地震期间屠杀旅日朝鲜人的行为进行道歉和赔偿,就像他们从未对侵朝侵华战争做出过具有历史意义的正面回应一样,从事件发生到现在过去了一个世纪,始终在掩盖真相、推卸责任。 有一句话朴政民很欣赏,文章里说,‘朝鲜人民绝对不会忘记被日本帝国主义践踏过的苦难过去,定会与千年宿敌进行清算’。 别说是朴政民喜欢这句话了,就连丁丁听了都不自觉神清气爽。 当然朴政民对韩国自己人的‘表面抗日’就多有批判,他说韩国人就没有朝鲜人那种骨气,表面上抵制日货,其实年轻一代还是深受日本文化影响,美国想搞韩日合流什么的,也不是空穴来风。 没想到日本媒体听到丁丁提起《孤岛》,面露不屑:“……怎么能相信那种无稽之谈呢?” 丁丁:“?” 日本媒体解释道:“我们承认朴政民导演是个有影响力的导演,也创造过不少具有艺术性的作品,但这个导演同样也被激烈且无谓的民族情绪充斥着,为了博得观众的眼球,不惜捏造历史,编出朝鲜华工被日本人奴役的历史,妄图通过这种噱头,为他的电影吸引关注。” 丁丁:“这么说你们认为《孤岛》是瞎编乱造,毫无根据?” “当然,毫无疑问。” 丁丁:“你们认为你们从来没有在军舰岛上,发起过惨绝人寰的屠杀?” “决没有。” 丁丁:“那你们认为自己在中国、在朝鲜、在缅甸、在太平洋战场的一切行为,都合理合法吗?” 那个举着话筒的日本记者刚想要不假思索地回答合法,但他对上丁丁的眼睛,莫名其妙吓了一跳,磕磕绊绊道:“这个,必须要说,嗯,战争是很不好的,日本人虽然尚武,但是总体而言是珍爱和平的民族,是的,战争是不可取的,但在一战、二战那个战场上,谁的行为能被判定为绝对正义呢?” 看着矢口否认有过屠杀的日本媒体,丁丁揉揉眼睛表示自己出一趟国真的好开眼,想不到世上还有比他还双标的人,日本这个民族扒拉着全世界跟他一起祭奠地震死亡的人,却不允许被他侵害过的国家纪念被屠杀的同胞,甚至那段历史直接被他不承认了,好像不承认这些东西,那些曾经侵略、奴役东亚各国,屠杀平民的历史,就不存在了一样。 丁丁:“煞笔。” 坐在台上的女翻译瞪大了眼睛。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还给丁丁打了个对不起请重说一遍的手势。 在她的注视下,就见丁丁缓缓翻了个大白眼,然后字正腔圆地对着话筒,中气十足道:“煞、笔。” 女翻译下意识用日语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在满场哗然中,丁丁嘿嘿一笑。 “我刚才说什么了吗?” 丁丁无辜地对着镜头表示大家一定是听错了,丁丁怎么可能是随随便便口吐芬芳的人。 只要我不承认,嘿,你猜怎么着,我就没侮辱过你,咱俩还是客客气气的朋友。 …… 丁丁、乔哥和罗布里面无表情地从试映会现场走出来,后台关上门,奚兰若有所料地数了三个数‘一、二、三’,三还没数完,就听房间里传来了惊天动地的笑声。 奚兰翻了个白眼,这个华娱顶尖的经纪人似乎对这一切竟然见怪不怪,“就知道,罗布里能演这个导演的电影,绝对是臭味相投。” 劳伦斯马克公司的发行监制,一个美籍华人就笑道:“这下电影是未播先火了,我看丁导他们还是深谙宣传之道啊。” “话是说地痛快了,搞不好日媒那里断章取义一发酵,电影反而遭到抵制怎么办?” 这个问题房间里,三个人自然也在讨论。 没想到丁丁根本没放在心上:“我把电影卖给美国人了,我看他敢不敢拒绝他美国爸爸。 电影版权是丁丁的没错,但丁丁在柏林的时候就把海外版权卖给了马克,也就是说电影在中国之外的其他地方的发行放映权都在这个美国佬手里,日本人就算想煽动或者抵制什么的,也得看美国人愿不愿意。 这几个人是全都不怕自己在日本会收获什么恶评,会被日本媒体定义成什么形象,罗布里的风评在日本是一贯地不好(当然是他以为的),而且他国际市场什么的也不以日本这一隅之地为主战场,他不怕丁丁跟乔行简就更不怕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还在乎什么形象。 结果他们的所有预料跟首映当天的媒体评价完全相反,媒体居然闭口不提《13号室》剧组爆粗的事情,因为试映是1个小时而首映是189分钟,看完全部电影的日本媒体的态度跟试映那天完全不同,情绪非常激动,站起来高呼这是一部绝无仅有的电影。 当然有了那天的打底,日媒什么的把丁丁当做隐形人,转而把无尽的狂欢和赞美送给了他们觉得演技超神的罗布里,以及‘是新人却有如此亮眼表现的小乔’—— 罗布里饰演的王永新这个角色,完全戳中了日本人心里比较阴暗扭曲的那个点,日本不管什么影视剧里,只要有那种变态大反派的角色,这个角色出来都是大受欢迎的,只不过真正能演出那种大反派偏执病态的那种东西的演员很少,罗布里恰恰就是一个,日本人完全被银幕上那个金丝眼睛文质彬彬却以专业态度迫害扭曲青少年心灵的主治医师征服了,现场甚至有个不知道是粉丝还是影评人的日本人痛哭流涕地对着罗布里献花之后,竟然跪倒在地上,用羞耻的声音请求罗布里像电影里那样‘矫正’和‘根治’他的心灵。 “我是网瘾患者!我是阿宅!我该死!我需要那种电击!” 丁丁看着被拖出去还在不停吼叫的人,下意识后退一步,跟同样目瞪口呆的劳伦斯马克四目相对,后者压低声音告诉他:“丁,相信我,这么变态的事情我也是第一次遇到,我遇到最激烈的影迷也不过是想对着电影人物现场求婚而已。” 忙着应对现场乱糟糟情况的罗布里和乔行简被蜂拥而来的影迷扰乱了心神,都没有注意到丁丁对着影厅第一排一个明显空着的座位看了一眼,等他进入后台,果然一个熟悉的人影搓着手,急切地走了过来。 “对不起,丁桑,老师因为身体原因不能亲临现场观看,”就听他十分懊丧道:“是我高估了老师的身体情况,擅自对丁桑你许下了老师可以来看你电影的承诺。” 丁丁看着对他鞠躬的人,语气淡淡:“不知道你们日本有没有关门弟子这一说法,在我们中国,关门弟子确实是师父最心爱的弟子,但就算是最被看重,也不能代替师父做一些本该他亲自决定的事情。” 这个叫松下守沙的,之前在柏林的时候就以能促成丁丁和他老师平川岛泽见面的名义,极力邀约丁丁去东京。 丁丁那时候虽然拒绝,但总归是把这件事记到了心里,平川岛泽的威名是不言而喻的,就算丁丁再不想承认一个日本人的电影被誉为东亚之光,在北影进修时候打开他电影的那一霎那,看到那种构图、色彩乃至意境,都不得不衷心承认这确实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大师,是一盏足以让人仰望的明灯。 他这次赴日最大的期望也是能跟这位大师一晤,哪怕那些智障的日媒什么的,他也能容忍。 结果第二次乌龙如期而至,答应的好好的平川岛泽,说师父一定会来看这部柏林摘金的电影—— 结果人还是没来。 那把空着的座位似乎在提醒丁丁,他跟那些试图接近大师的其他电影人一样,没有什么不同,也许从来不在人家的眼中。 这也就是说,在某个方面这位大师认为丁丁仍然不够资格,就算拍了那么多电影,甚至也取得了成功,但在一些不知名的方面,这位大师仍然对他进行了否定。 不得不说,这感觉不是很好。 别看松下守沙说得很委婉,好像从始至终都是他自作主张一样,好像他的老师是真的身体不行,但丁丁知道日本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敢替这位大师做决定,他如果想来就一定会来,如果不想来,就不会来。 “丁桑……” 看着这个急得有些脸色发红的男人,丁丁忽然觉得自己也许对他有些苛刻,要知道这个人比他还小一岁,大概只有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这个人对自己展现出了傲慢,而睚眦必报的自己在接下来的第二次、第三次乃至于现在,都是以同样的傲慢来回击这个年轻人的。 他何必要将见不到人的怒气发泄在这个人身上呢。 “请帮我转达对平川先生的问候,愿他早日康复,东京的樱花会一直开放的,”丁丁的语气和缓了一下:“还有松下先生你,我想也许你能原谅我用了你电影里的一些东西,我是指那场橘色的大火,用以攻讦了你们那些无良媒体。” 松下守沙明显有点激动,他原本晦暗而紧紧拧在一起的眉头顿时舒展开了:“没关系,丁桑,那些媒体哗众取宠惯了,他们一直很讨人厌……” “那就好,其实你这部电影拍的很好,我是说《橘》,你们媒体或者电影人批评你用的橘色太过显眼什么的,你其实可以不必在意,” 丁丁难得多说了几句:“而你最新这一部参加了东京电影节的这部电影,其实有些保守了,你大可不必为了迎合影评人而束缚自己的创作理念。” 松下守沙喉咙上下翻飞,他似乎为得到了这样的评价而惊愕同时也是喜悦不已:“丁桑……” 丁丁好像知道他想要跟自己交流电影技法的想法,以罗布里在叫他名字为理由结束了这次的谈话:“我明天就回北京了,相信我们还会有再见面的一天的,祝你的电影在东京电影节取得好成绩。” 看着丁丁大步离开的背影,松下守沙却发出了仿佛喃喃自语一样的声音。 “再见的一天?不,丁桑,你知不知道,我们很快就能再见面了。” 270 ☪ 与此同时   ◎奥之细道◎   松下守沙穿过了一片草地, 来到了一个看起来不像建筑的建筑前。   老师平川岛泽的晚年,已经彻底摒弃了东京的角屋住宅,搬到了郊外的一座别院里, 这个别院是老师的好友, 一个著名的设计大师着手设计并建造的,风格跟松下守沙见过的大部分别院都大相径庭。   首先在别院的后方有个湖泊,这个湖泊不大不小不深不浅, 原本是个椭圆形,但设计师动用人力,侧面挖出几个蓄水湖, 使得湖泊形状自然流动为一个佛手型, 这个湖泊因此被命名为佛手湖泊, 而这座别院也因此得名佛手别院。   这个设计师是有名的居士,浅草寺的记名弟子,他弘扬佛法, 也使得他着手建造的建筑具有一种佛教的意味。   在抵达这个建筑的时候, 会看到前院的草地上不经修饰, 地面有水、有杂草植物,甚至还有动物在这儿跑来跑去。   松下守沙走过这一段路必须要踮脚, 以防干扰这些小动物,老师有时候会在架高的台子上看他,如果发现有谁干扰了这些小动物, 这个人在这一天就不会受到老师的欢迎。   这个别院所有的建筑外墙都是用再生的木头包起来的, 铸铝板、乌石和木头的叠加有一种山和石头累积在一起的感觉, 但松下守沙知道这看似极其自然的设计, 其实是经过复杂而扭曲的工序处理的, 因为所有的平面几何形都遵循了一个非常严格的二十度倾斜角的几何顺序, 他还记得那位设计师用一种奇怪的语气告诉他,这地方肉眼能看到的所有点都是三维的线交在一起的,他知道这人的设计肯定是老师的意思,老师有时候待客觉得不耐烦了就会说,对不起自己身下的这些木头,因为他听到了木头仿佛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吱声。   松下守沙不敢承认自己从来不能理解老师的这种品格,包括他说的一些无稽之谈的话,有时候他们一起吃饭,老师会突然说到平清盛时代的一种造饭方法,就在松下守沙附和着说起大米饭的时候,老师就莫名其妙地提到性格倔犟的六条妃子因嫉妒源氏的多情泛爱,变成了怨鬼在梦中骚扰源氏的事情。   这到底有什么关联呢,松下守沙想不通。   焚松的炉子正在烧松枝,松下守沙看了一眼白烟,然后又看了一眼炉子。   这种炉子是竖直的平面封起来的,两面都可以透光,就像眼前每一个房间都有一个角窗,一个角落的阳台,能让空气、云彩、光影穿过来。   这是松下守沙觉得整个建筑最妙的地方,建筑用到的都是钢筋混凝土、乌石、木头等等,可却圈住了光、影、风这些东西不可掌握的东西。   松下守沙的眼睛可以捕捉到一些美妙的画面,仿佛这些镂空的东西里跑出了很多东西,他说不出来是什么东西,但人们穿着和服站在那里就是一幅画,而人和建筑在互相影响,他猜测就算是最闹腾的孩子来到这个地方,都会自动安静下来,会自动安静地坐很久。   但他把自己的发现告诉老师的时候,老师最先夸奖了他,然后十分平静地告诉他:“守沙,你终于继承了我的皮和毛。”   松下守沙很崩溃,虽然老师信誓旦旦地保证在这些弟子里,松下守沙的悟性和根性已经是最杰出的一个了,但松下守沙依然觉得自己十分受到打击。   松下守沙不傻,他很确定自己从这个建筑里看到的光、影就是电影里那需要去捕捉的美,能看到这些东西同时也能感到这种东西共同构成的某种氛围,就已经是一般的导演包括摄影师力所不能及的地方了。   可是老师偏偏说,这只是皮毛。   虽然松下守沙耗费了很多口舌去解释他从这些建筑里看到的具体东西,甚至他觉得自己确实抓到了一些更深的东西,他解释为‘场所精神’——   一个英文翻译过来的词汇。   意思是这个场地有一种特别的磁场,特别的氛围。   他甚至还在中国的古老词汇里找到了对应的东西,‘风水’。   你比如在这个建筑里呆久了,浑身就不由自主感到安静,那安静就是这个地方的精神,也是风水。   如果换一个场地,你感到压抑、心慌,那就是那个地方的精神本质是喧噪的。   松下守沙福至心灵地意识到,这种风水在电影里,叫意境。   然后老师怜爱地看着他:“是的,守沙,刚才是毛,现在是皮。”   也就是松下守沙看到的一切,还是脱离不了皮毛。   那么老师提到过的‘堂奥’,到底是什么呢?   松下守沙感到那种至高的东西仍在这里,没有脱离过这栋建筑。   当然‘堂奥’是什么东西,这东西日本跟中国的意思是差不多的,从表面来看,指的是厅堂和内室,延伸一下的话,指的是深处、内地、腹地,于是这个词最终的意义为,深奥的义理和深远的意境。   松下守沙希望自己能在这里找到老师说过的“奥之细道”,为此他绞尽脑汁日思夜想甚至有一次他动用了一生中最为惭愧的一次心思,他用浓度较高的清酒灌醉了老师,然后询问这位喝得醉醺醺的老师,‘奥之细道’到底是什么。   老师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因为他在谈到其他的事情的时候都在侃侃而谈,甚至对他十二门徒式的弟子也有一个精细的总评,但谈到这个东西的时候,他会瞪大不聚焦的眼睛,翻来覆去地说一句话。   “你推开门就可以看到。”   ……   “老师睡醒了吗?”   松下守沙看着眼前穿着纹付羽织袴的人,下意识问道。   “还要一会儿,”就见这个叫木户之助的男人将手里的茶递给他:“喝茶吧,守沙,喝茶不好吗?”   于是松下守沙拿起茶盏,两人不约而同进入了幽玄的氛围里。   “幽玄”作为一个汉语词,在现代汉语中当然是不再使用了,但只要是认字的中国人,就可以这两个字本身推断出它的大概意思来。   ‘幽’有幽暗、隐蔽、深静的意思,而‘玄’则是模糊不清、玄妙、玄幻的意思,两个字合起来呢,就强化了一种深邃难解、神秘莫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意思。   这东西在中国的魏晋南北朝的清谈里比较常见,或者老庄哲学、汉译佛经文献里也会出现,举个例子,比如钟会拜访嵇康求教玄理,嵇康在大柳树下扬锤锻铁,人来了后,他视若无睹,挥锤不止,然后钟会自觉没趣准备离开,嵇康就问他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钟会就故作玄妙道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   然后这种东西在中国绝大多数分布在宗教哲学领域,没有成为日常用语,更没有成为审美概念——   但日本就不一样了,这个词形成了一种广泛的概念,比如在和歌里,跟中国的诗词不同的地方在于,中国诗词有明确表达和指向性,而古典和歌的“幽玄”论者推崇的却是不要表达思想观念,只写自己一瞬间的感受与情趣,追求一种暧昧模糊的东西。   再比如日本人用漆碗盛汤,这个黑底的碗的好处就在于当人们看不到碗底深处是什么,只能通过拿着碗的手感受到那一刻汤汁流动的感觉,但这就增加了一种神秘的情趣。   这就是为什么日本女子用扇子遮住自己的半脸,然后化妆时喜欢用白粉将脸部皮肤遮蔽,这种惨白色不是用来在寻常光线下欣赏的,只有暗处,才能显出这种白色的美感来。   但这个‘幽玄’会凝聚为一个奇怪的东西,日本人绝对不会把自己自己的想法大声表达出来,他们只会通过委婉的、潜在的一些东西来进行表达,比如女人对男人有所不满,不直接与男人吵闹,而是通过出家表示自己的失望决绝——   就像现在,松下守沙满怀疑惑,亟需解答,但是他想要表达这个情绪,却不能站起来对着门窗说‘老师,请出来吧,你可不是下午四点还在睡午觉的人’,于是他将自己面前的茶一杯杯倒在了茶具里,终于这种连续不断的潺潺声让屋子里有了回应。   “守沙,进来吧。”   松下守沙走了进去,他看到了正在对着仪器调试光学镜片的老师。   日本人其实比较专一,也就是从事一份工作会很久,除非万不得已不会选择择业另就,但显然平川岛泽是个例外,他原本是个佳能公司推销镜片的推销员,但后来成为了电影大师。   “老师,我回来了,”松下守沙道:“那部电影反响很好,您真的应该去看看。”   “是啊,我听说了,清久四郎刚从大阪回来,他也盛赞这部电影,”平川岛泽皱了皱眉头,道:“我的贤妻居然在夸赞外面的男人好,无法容忍啊。”   松下守沙有时候真的是无法接受自己的老师比肩孩童的一些行为和措辞,比如对着摄影师总是大发雷霆,清久四郎作为跟随他最久的摄影师,被媒体以‘贤妻’相称的人,相伴四十多年了仍要被大声斥责,但偏偏人后这个暴躁的丈夫会因为‘贤妻’偶然夸赞一句别人的电影,而醋意大发。   松下守沙只好道:“老师您自己也是称赞过这个导演的,您说这是个能看到电影‘本质东西’的人,清久四郎还专门为您从中国带来了这个导演在综艺里的所有短片的合集。”   “是吗?但是我看过就忘,”平川岛泽一点没有被戳穿的心虚:“所以你让我去看这位导演的新片什么的,也是徒劳无益,把我这具快要变成朽木的身体搬到东京的电影院里去,只是供人膜拜一下然后再背回来,守沙,你虽然是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但是也要小心腰肌劳损,而你的老师我,也是特别不愿意挪动一下的呢,就让我老死在这里吧守沙,等我死了以后你们再折腾我也行。”   松下守沙叹了口气,快要八十岁的老头还在耍这种赖皮,说出去谁信呢,特别还是登上神坛的人物,谁也不会知道他私下会是这种面孔吧。   松下守沙只好道:“可是为什么呢老师,为什么不想见他?”   他明明看到老师对这个人感兴趣,也很喜欢这个人的作品的,但想要顺水推舟促成这一次会晤的松下守沙却敏锐地发现不论是自己的老师还是年轻的中国导演,都有一种奇怪的迟疑。   三月柏林电影节的时候,是老师暗示了这个意思,而负责转达意思的松下守沙却收到了丁桑的拒绝。   转眼半年之后的今天,丁桑想要求见,甚至已经到来,可老师却仿佛变成了想要考验心上人的大姑娘,迟迟拒绝现出真身。   就这样错过了,真是古怪的两个人啊。   “啊,中国的神话传说里,牛郎和织女也不过是一年见一次罢了,难道我还能比得过神仙?”   “而且见了面有什么用,”平川岛泽很不满,于是将矛头对准了松下守沙和门外侍候的弟子们:“像你们这种和我天天见面的人,难道又从我平常的话里得到了什么道理了吗?我看也没有嘛,你们还是一样的愚顽不化,天啊,是我把你们封印起来了吗,我可以破除这个结界吗?”   在众弟子瞠目结舌的目光中,就见平川岛泽学着火影忍者里的结界师的动作对准了他们:“宇智波火炎阵?不管用是吗……”   大弟子木户之助不得不带领师弟们对着老师下拜:“是我们蠢笨,让您失望了。”   平川岛泽将拧成麻花的手收进袖子里:“天上的参商永远是两个方向,西瓜地里是长不出冬瓜的,我不能对你们要求太多。”   于是平川岛泽将自己的脸转向了墙壁里面,不愿意再见他们。   等所有人退出房间的时候,一道幽幽的叹息仿佛轻烟一般散去。   “然而我的道,要传给谁呢?”   ……   “嘿,丁大炮啊丁大炮,没想到你去日本是空跑了一趟啊,你是按鸡头啄米——白费心机,你是缸面上吹火——白费心机;你是十二月天钓田鸡——还是白费心机啊!”   美术工作室内,小工们熟练地对着电脑画图,自动将旁边的嘈杂之声过滤,因为每天这种毫无意义地斗嘴扯皮互怼能在他们面前上演三百八十回,比三国演义全篇还长,不——   拿名著来对比简直是侮辱了名著,这种斗嘴分明是老太太的裹脚布,又臭又长啊。   而斗嘴的两方除了他们那个狗导演,也就是曾芃曾导了,其他人来狗导演也未必斗的起嘴来。   曾芃得意洋洋夹枪带棒地讽刺道:“咱还以为你去日本一趟,能跟那位大师来一个传奇般的会晤那种,没想到你连人家面都没见上,你是真不行啊丁大炮,我还见过他呢,你连我都不如!”   丁丁还真没想到曾芃居然见过人家:“你见过他?不可能吧?”   其实曾芃这话半真半假,假的在于他其实没有见过这位大师,但真的在于他确实从这位大师那里得到了一句简短的夸奖,几年前曾芃刚出道的时候,也就是签约糖果之前,曾经花大心思搞了一部实验性质的短片出来,这部短片被致力往返中日之间做桥梁的清久四郎看到,很是夸赞,其中有一句也不知道是不是客气话,反正曾芃一直记得很清楚:“平川先生也觉得很有想法呢。”   这就成为了曾芃嘲笑丁丁的地方:“如果你不是被人家当猴耍了,那就是你的电影在人家看来还不够资格接受他的点评,二选一吧丁丁,看你是愿意承认你智商堪忧,还是水平平平。”   丁丁拍案而起:“我哪个都不选,我他妈何必陷入他的pua里面呢,跟他的弟子一样,为了求取他的表扬而拍摄电影,我这电影又不是为了他拍摄的。”   就算他确实是名垂影史的大师,如果丁丁不希冀从他那里得到指点的话,两个人有没有交流什么的,其实也不重要。   “有时候我觉得你也很可怕,老丁,你都已经远远超越我们这一辈年轻导演了,可你还在寻求艺术方面的突破,你还想要通过别人的指点更上一层楼,”   就听曾芃嘟囔道:“难道那句话是真的,比你优秀的人不可怕,可怕的是比你优秀的人比你还努力。”   很显然曾芃并不相信丁丁的话,丁丁也没办法解释自己确实不是为了某人专程去的日本,他的初衷完全是给自己枯燥而紧张的拍摄生活按个暂停键,谁能知道从朱日和回来的丁丁蒙头大睡了三天三夜呢。   “接下来你准备干什么,”就听曾芃问道:“就等着你这部电视剧播放了吗?”   “差不多吧,反正我现在没有拍长片的打算,”丁丁就道:“电视剧后期制作完成要等到11月份了,他们在考虑首播的时间,但不管是年末的收官大戏还是开年大戏,我要求就是能播出就行。”   曾芃不解:“要求这么低?”   丁丁闷哼了一声不再说话,旁边的美术小工百忙之中对着曾芃挤眉弄眼,但被丁丁眼神威胁了回去,当然这一幕曾芃也没发现。   美术小工当然知道电视剧的内幕,也知道丁丁为什么要求这么低,他们刚刚看完全部时长,正在分集制作中,这电视剧拍的那叫一个石破天惊,美术小工都莫名担心自己这种搞后期制作的会不会从此以后被拉进广电的黑名单呢,别说是电视剧主创了。   就听丁丁转移话题道:“当然还有一件事,咱也不知道为什么《英雄儿女》提名百花奖了,人家那边的意思是这奖是老百姓选的,看在老百姓的面子上,我也得去。”   看着丁丁微微翘起的嘴巴,曾芃哈哈大笑:“专家组成的评委你不愿意,101个观众评委的投票呢,这回你还有什么说的,好家伙,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啊这是。”   跟金鸡奖评选过程不同,大众电影百花奖是中国电影发行放映协会属下108名骨干影院经理组成初评评选委员会,投票评选出当届《大众电影》百花奖的候选影片,进行入围审核,一般最终确定当届百花奖候选影片10部左右。   这个候选影片名单出来了呢,就提交广大电影观众投票评选,影片奖提名5部、单项奖提名各5名。   而最重要的一点是,在这份提名名单诞生的同时,主办方会从所有投票观众中抽取101名观众评委,而这101名观众评委在资格审查之后,即组成当届《大众电影》百花奖终评评选委员会——   最后的获奖结果,也是这101个人共同评选出来的。   这是实实在在的,大众评委,老百姓评委,人民群众评委——   就是丁丁一直希望的那样,由他们认定并且评选出来的结果,才是人民喜闻乐见的结果。 271 ☪ 大众电影百花奖   ◎这是我应得的◎   十月十日, 百花奖颁奖典礼系列活动在三亚开幕。   百花奖一般的举办时间在七八月左右,但今年澜沧江——湄公河合作首次领导人会议也在这里举办,之后还有经济论坛、财富论坛等等活动相继展开, 百花奖被推迟到了十月, 在十月六号到十号的四天时间内,本届百花奖以“花开三亚,光影未来”为主题, 举行百花奖论坛、产业发展论坛、国产影片观影展、红毯仪式、颁奖典礼暨闭幕式等主体活动。   丁丁前面那些活动都没参加,因为他新电影《朱日和大阅兵》在十月一号国庆的时候上映院线,正式跟观众见面了。   这部电影就是朱日和阅兵的纪录片, 然后加了各个角度的解说, 这部片子说费力也费力, 说不费力也不费力,因为纪录片只有结构剧本,剩下的全是在朱日和拍摄和累积的素材进行剪辑, 所以丁丁这个导演一点都不辛苦, 辛苦的是剪辑师陈新夏, 光是朱日和带回来的素材就有一百四十七个小时,他要全部看过一遍, 然后才开始着手剪辑。   以陈新夏的神剪,也从八月份剪到了十月,当然最后呈现在观众眼前的就是一部热血沸腾、三线并切的大片了, 时而主观以受阅官兵为主体, 去展现阅兵受训的不易和辛苦, 时而站在客观角度带领观众一起欣赏军训成果, 同时还披露了许多阅兵幕后不为人知的事情, 其中展现最多的不是别人, 居然是挂着阅兵总导演头衔的丁丁——   因为丁丁自己义正辞严地要求了,纪录片里的自己必须呈现一副鞠躬尽瘁旰衣宵食的模样,必须如实表达出他当五十多天当这个导演的辛苦劳累,然后陈新夏同意了,然后给出的片段就是这样的,采访的人坐在前面对着镜头说话,丁丁跟导演组就是后面的背景板什么的。   丁丁怒发冲冠,高声质问为什么自己出场的方式总是很琐碎,总是充当背景板,镜头对不准自己也就罢了,一对上还自动变焦,搞得跟马赛克一样。   然后陈新夏给出的理由很有说服力:“导演,你忘了你是这部纪录片的导演了,到时候上映院线,人家看你镜头那么多,会以为你夹带私货,把个好好的阅兵变成了你的个人秀,”   就听陈新夏啧啧道:“你也不想这届网友一言不合就去豆瓣给你打低分吧,所以还是低调一点好吧,你看我都给你的肿眼泡特写了,观众一定能从这里推测出你很辛苦你很劳累你不休息的,相信我。”   丁丁:“……”   丁丁十月一号到七号的整个国庆周都在参加各种活动,显然朱日和总导演这个头衔确实对他有荣誉加成,他作为文艺界代表参加了市文联组织的“送欢乐、下基层”活动,跟北京市书画协会、摄影协会、表演家协会等各艺术门类的艺术家慰问了北京的学校、工厂、各个单位,满怀热情地来到基层,将精彩的文艺节目和文化活动带到基层群众的身边。   其实说起来这个活动丁丁也是第一次参加,他不知道要现场表演一些才艺什么的,比如书法家门会给工人们送自己的书法作品,歌唱家们会跟工人们一起唱歌联欢什么的,等轮到丁丁这一组的表演家的时候,跟他同组的老艺术家们纷纷掏出乐器比如口琴笛子什么的,现场顿时欢歌笑语起来。   然后丁丁就傻眼地看着这一切,然后面对工人们希冀的目光,啥准备也没有。   他想学乔哥唱歌,他没那个嗓子。   像嘎嘎嘎的大公鸭。   他想学别人跳舞,他四肢僵硬肢体不协调。   像九叔电影里的僵尸。   看着直挺挺站在那里不停吞咽口水的丁丁,老默赵宪民准备站起来救救这个可怜孩子,在他看来这确实有点强人所难,因为丁丁是导演,不是演员,这场合导演还真发挥不出来啥才艺,要是小乔和春春上去那肯定十八般武艺,掌声停一秒都算老默这个师傅本事没教好。   没想到下一秒,丁丁忽然活了回来:“表演才艺是吗,我有!”   老默:“?”   老默下意识:“你有啥才艺?”   就见丁丁看了一眼他,忽然反问:“你有啥才艺?”   老默眼睛一瞪:“臭小子,我唱歌跳舞说相声演小品,样样精通!”   谁知丁丁也瞪着眼睛看他,嘴里居然一字不漏地说出来跟他同样的话:“臭小子,我唱歌跳舞说相声演小品,样样精通!”   老默再次瞪大眼睛,这时候他包括观众都看明白了,原来丁丁所谓的才艺,居然是‘模仿秀’啊!   关键他还模仿地真挺像的,老默因为常年演小品逗人发笑,自有一套神态动作,没想到在动作上丁丁学得挺全也就罢了,居然神态语气也肖似本尊!   反应过来的老默故意吹胡子瞪眼:“你学我?你学得像吗你,我老默是你能学得来的,鹦鹉学舌!”   然后一场引人发笑的咖喱咖喱模仿秀就成功到位了,两人一捧一逗,把个模仿秀愣是说出了双口相声的样子,逗得大家前俯后仰。   除此之外丁丁还参加了央视举办的国庆晚会和北京市举办的国庆文艺汇演,央视那边是打电话,文艺会演是人家送票送过来。   尤其是央视举办的国庆晚会,因为央视跟丁丁这种野路子晚会导演不一样,央视细节多,所有地方都要精益求精,办这种大型晚会对现场观看的观众都是有要求的,不像丁丁的晚会那样观众可以随意离席什么的——   央视大型晚会现场要求观众达成三个目标,一个需要保持安静,不能随意发表评论;一个是配合鼓掌,前面有专人专门做动作打手势的,看到这个手势就必须要鼓掌;还有就是不能轻易上厕所,丁丁第一次站起来去嘘嘘还被拦下了,第二次才给通行的。   然后晚会结束,褚斌导演还专门把丁丁带到后台,问他节目效果怎么样,丁丁抱怨自己尿个尿还要被管,十分不满地说他座位前面有个男的可以想尿就尿,为什么没人拦他。   褚斌导演还真给出了解释:“因为他是咱们国庆晚会的赞助商,千度老总李总。”   丁丁:“……”   这下就说得通了,人家大手一挥赞助上亿,要是连尿尿都不自由,央视也太不做人了。   丁丁想了一下:“你们竟然让金主爸爸自己上厕所。”   要是有人给丁丁的节目投资上亿,别说是让人家上厕所了,丁丁都可以把厕所搬来。   央视:“……”   他们差一点忘了,谁能跟眼前这人争马屁王呢?   然后丁丁八号晚上才飞到三亚,下榻酒店的时候刚好跟导演付锋还有演员刘道培遇到了,这俩当然也是来参加百花的,聊天的时候丁丁也是随口说了一句欢迎大家来影院支持自己的新电影,新电影自然就是朱日和纪录片了——   他是真没想到,第二天他跟蓝海院线总经理张军一起去电影院宣传电影,结果在影院门口看到了几十个明星扎堆的一幕,昨晚上他随口一句话,直接导致在三亚等着参加百花的几乎所有演员、导演制作人等等都过来捧场了,现场热闹地像是颁奖晚会提前了一样。   蓝海院线总经理张军乐得合不拢嘴,当即指挥电影院铺上红毯,顿时吸引了大批观众还有影迷们,闻风而动的记者赶到的时候,明星都入场了,没关系,直接把摄像机搬进影厅里,就等着采访电影结束之后的观影感想。   这种融洽的气氛一直到十号下午,颁奖典礼后台,在六公主‘直击百花奖电影频道5G融媒体全景直播’镜头里,就见化妆区不管是正在化妆还是等候化妆的演员们都嘻嘻哈哈地坐在一起聊天,镜头里最显眼的还不是那几个大明星,而是最近风头正盛的某丁导演,不知道在那里手舞足蹈高谈阔论一些什么,反正每次他说得正嗨的时候,就会被化妆师抓进男化妆间里化妆,然后要不了三五分钟这人就会偷偷摸摸溜出来,继续混在人群里直到因为忍不住高谈阔论被发现,然后又一次被抓进去补妆。   直到丁丁的名字上热搜了他还在跟化妆师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呢,然后直播评论里,网友们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全程死盯丁丁不说,竟然留言实时反馈丁丁的行踪,指引化妆师去哪抓丁丁。   5G时代,明星们化妆都要拿着手机,怎么会看不到热搜,大家心照不宣地加入了创造热点和话题的队伍中,等丁丁过来了就举着手机跟丁丁合照,然后配上文字‘打卡’之类的,甚至有的明星还专门搜寻丁丁要跟他合照。   丁丁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要跟他合照,也不知道大家看他的笑容为什么怪怪的,更不知道为什么他每次溜出来找个地方屁股都没坐热呢就会被找到,一切总算等到百花开奖的时刻,他以为这回没人盯着他了,结果主持人大河敏锐地从众明星里揪出了他,还进行了一番早就准备好的调侃。   大河站在台上致辞之后,就开始了‘即兴调侃时刻’,这个东西是国外的颁奖典礼上常见的东西,就是主持人会挨个点名台下的明星们,进行各种调侃,看起来像是即兴,但其实差不多都是准备好的,以增加整台晚会的笑果和趣味性。   就见大河笑果叠出地调侃众明星,比如对着老戏骨陈嘉辉他就说:“嘉辉哥,专注饰演魅力型大叔三十年,如果您特别特别忙的话告诉我一声,我觉得大叔这条路,我也准备好了……”   陈嘉辉虽然是最著名的男配,但他这个男配是很有‘艳福’的,电影电视剧里都跟女主女配有亲密戏,这一点让差不多同年龄的男演员们艳羡不已,五十多岁的人了,因为身体保养得好,还能在镜头里露一把肌肉,属于那种越上年龄越吃香的男演员。   大河的调侃让众人哈哈大笑,审美这个东西真的随时在变,以前奶油小生吃香,现在是魅力型男大叔赢得了观众,网友们似乎发现了大叔的好处,果然什么东西经过岁月的沉淀还是不一样。   大河继续调侃,就见他又把目光投向了另一位男星——刘道培。   刘道培作为三只小猪喜剧团队的支柱人物,不知道在喜剧电影里贡献了多少名场面,伴随着名场面诞生的就是他火出圈的台词,7月份丁丁在朱日和忙阅兵没来得及看暑期档电影,三只小猪团队的新作《我想上火星》里,刘道培饰演了一个杀手,然后对手临死前躺在地上巴拉巴拉说半天我想怎么样我想怎么样,结果刘道培从上方凝视着他,呵呵道:“我看你没这机会了。”   然后这台词这场面就再次成为了年度笑点,就见大河故意道:“看着百花星光璀璨的样子,我不想在台上主持了,我也想坐在台下被提名,我也想成为一个一句话就能让全国观众在梦里都可以笑醒的谐星。”   就见刘道培配合地站了起来,接过话筒,说出了那句电影里看一次笑一次的台词。   “我看你没这机会了。”   现场和电视机前的观众果然笑得前仰后合不能自抑。   丁丁在笑声中左看右看,好家伙,他左手边的陈嘉辉被点名了,右手边的刘道培也被点名了,就他还没有,大河可不是照顾不周的人,他丁丁一定有。   果然,就见大河摇头晃脑道:“哎呀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突然兴致大发,既然你们不让我跨界当演员,那我就跨界当一下歌手吧,来,音乐老师,给咱们来一段music!”   就听现场,一段熟悉的旋律猛然响起。   在观众瞪大的目光下,就见大河举起话筒唱了起来:“是他,是他,就是他,我们的朋友,大丁丁!”   丁丁:“……”   丁丁捂住脸,他好像要社死了。   就见大河准确无误地指着他,在全场哈哈大笑声中,继续致力于全方位调侃。   “上天他比天要高,下海他比海更大,两部电影一百亿,少年英雄就是大丁丁。”   “有时他很聪明,有时他也犯傻,他的个头还没有我高,有时他很努力,有时他也贪玩,他的年纪跟我一般大,”   然后歌声停止,就见大河恢复常声:“可他已经拿下了,柏林金熊。”   这话说得很平静,但人们知道这并不是一件让人平静的事情,一个二十多岁出道两三年的人用自己的作品征服了柏林,在电影史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他拿下了这样高的荣誉,还拥有漫长的艺术生涯,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人民电影宣言》宣告的不仅是一个运动的诞生,还有新一代导演的崛起,在中国电影市场上,以张明义为首的第五代导演依然有强大而且持久的票房号召力和影响力,以焦国栋为首的第六代导演还是一头下潜在文艺的海洋里,而第七代导演终于从模糊凝聚为一个主体,在人们盼望已久的目光中悄然诞生。   这一代新生代导演的基本命题,所关注的对象,以及电影的表现手法、电影风格,都已经确定,他们为人民拍电影,关注人民,用艺术回报人民群众,而他们的艺术价值体现在民众的欢乐中,这种以人民为主体的电影意识的诞生,宣告了第七代导演最终走上了舞台,开始大放异彩。   而第七代电影导演又并非自发形成的主体意识,美学思潮和价值观,他们是在这个叫丁丁的导演的号召下,凝聚的意识,确定的方向。   于是这个叫丁丁的,就成为了第七代电影导演的核心。   中国电影像浪潮一样向前涌去,他们就是一个个的潮头。   他们会带领中国电影走向新的高度,走向新的方向,最后汇聚在时代、人民、艺术和命运的大海中。   在越来越澎湃的掌声中,大河笑道:“众所周知,丁丁导演的电影大获成功,而他本人呢,也成为了所有演员心中最想要合作的导演之一,于是呢,今天晚会现场丁丁导演身旁的几张座位票呢,就卖出了好价钱。”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就听大河道:“因为只要是跟丁导坐在一起,那就是‘合坐’了,谁不想跟丁导合作一把呢?”   众人恍然大悟,发出了会意的笑声,众多明星更是对着镜头比出了小心心。   “丁导,求合作!”   丁丁哈哈大笑。   六公主镜头下的丁丁意气风发,这一刻,他不再是一年前那个在金鸡奖颁奖典礼上一言不发也不被搭理的人了,金鸡的掌声分散到了四方,却没有落到这个导演的身上,而如今百花的一切,一切掌声一切赞美一切敬仰一切流誉,终于全部回到了这个人的身上。   果然,在《英雄儿女》拿下最佳影片的时候,他在台上举起了奖杯,迎着镜头笑容满面地说出了史上最简短也最霸气的致辞。   “谢谢大家,这是我应得的。”   ……   “丁导,恭喜你拿下了百花奖最佳影片和最佳导演,实至名归,”对面,主持人依依微笑道:“有什么感想可以跟我们分享一下吗?”   百花奖结束之后,六公主应广大网友要求,在后台逮住了丁丁,随机安插一波采访。   看着还在吃香蕉嘴边还挂着香蕉须子的丁丁,六公主忽然打开了任督二脉,从此以后专注突击采访,以前按部就班地约定采访时间、讨论采访话题什么的不能让她满意了,带着直播镜头到处采人变成了六公主的直播新方式。   依依问了许多观众和影迷都关注的问题。   比如,“《英雄儿女》作为一部国产战争片佳作,得到了大家的喜欢,我想替大家问一下,有第二部吗?如果有第二部的话,还是抗美援朝的故事吗?”   丁丁就道:“《英雄儿女》只有一部,我们今天的美好生活就是续集。”   在无数人叹息却又被这个回答震动的时候,就听依依道:“我们都知道,丁导擅长拍摄大场面,英雄儿女是一个,朱日和大阅兵又是一个,网友们将‘最会拍战争片的导演’的赞美毫无疑问地送给了你,对此丁导你有什么想法?”   丁丁摆手道:“大家谬赞了,我的水平很一般,咱们国产电影有很多红色佳作,比如《渡江侦察记》,比如《南征北战》等等都是非常好看的电影,在这些佳作面前,《英雄儿女》只不过继承了前辈的创作精神,在艺术性和观赏性上,继续推进了一步而已,我是不敢承担这个名誉的,但如果此刻我代表八一电影制片厂的话,我愿意欣然接受。”   依依笑道:“我们看到颁奖现场很多演员啊,都表达了想要跟丁导你合作的意愿,丁导有没有什么想法,比如愿意优先和哪种类型的演员合作?”   丁丁哈哈道:“演员都是好演员,在我眼中演员都是一样的,没有好坏也没有高低,如果这个演员在电影里的演技遭人诟病,说实话,我一直认为不是这个演员的问题,恐怕导演要负更大的责任。所以我实际上广开门路,愿意跟各种类型的演员合作,但,要求要通过角色竞争和考验才能获得电影角色。”   依依不由得捂嘴一笑:“神秘的柔乡2号院吗,这可是圈里永恒流传的经典传说啊。”   当初《十三》海选的时候,因为神秘的选拔流程、非人的精神摧残饱受圈内诟病,很多演员当时被刷下来之后也没觉得可惜,反而觉得庆幸,就一个试戏都给人弄成这样,最后要真拍摄了还了得,拍完不把人折磨死。   没想到《十三》最后是拿了大奖的,还是那种超级大奖,还直接去了欧洲开奖去了,能开出这种稀有大奖的国产电影从九十年代到现在也不过两个手能数得清,能在这样的电影里有一个角色,哪怕只是个背景角色,对演员的演艺事业都是莫大的加成。   演员尤其是年轻演员就后悔地深夜能从被子里跳起来给自己两拳那种。   老演员还好,老演员适配的角色就那么几个,一个萝卜一个坑,坑被别人占了也没有代替品,但年轻演员不一样,心理诊所一个班二三十个人呢,都是可替代的,这些年轻演员一看简星桥、小雪、小珊这种主要角色他拿不上,也就不想其他背景角色了,因为看不上。   这些同班学生的角色就是单纯的背景,大概也就是镜头扫过来表现出恐惧、害怕、小心翼翼、颤抖的样子,也没啥多余的台词之类的,你说这种布景板一样的角色,哪个小生小花愿意来。   结果呢,结果就是这电影大爆了,跟他们没关系呗,丁导从北影拉了三个毕业班过来给他配戏,三个班刚好能在操场站满那种,一天600块钱包吃,大家都干得挺满意,这是演艺圈里难得的真挚时刻,面临毕业的这帮孩子还没有东奔西跑去各个剧组混饭吃,大家还像学校的表演课一样认真、用心、还快乐。   丁丁面对镜头的时候把这帮人骂地体无完肤,骂他们表演都白学了,大四了还有人直视镜头的,还对不上形体的,骂他们根本比不上隔壁中戏的,他下次找人绝不考虑北影的——   骂地很难听的时候,可能就跟指着鼻子骂你是猪没什么区别,丁丁都能把一米八的大男孩骂地蹲在角落里默默流泪,何况是女孩,往往抱成团蹲在操场哭。   然后群戏拍完了,他却给每个人的简历上写下夸奖的评语,比如这个孩子表演基础扎实,比如那个孩子台词功底好,建议导演考虑用他们,绝对不亏。   刘小西惊讶地发现他竟然记得每个学生演员的长处,而问起为什么要那么苛刻地对待这些孩子的时候——平常丁丁对演员还真没有这么刻薄,丁丁就扔掉烟头,告诉她:“这些瓜怂还真以为自己走上社会了就大展宏图了,以为外头跟校园里一样理想化呢,等四处碰壁遭人白眼吃些大亏才会知道,外头一点都不好混,北影的老师最可笑,只给教书本上的东西,不给教这些眼前的坑,还得我来。”   哪个剧组好混,哪个导演又是真的脾气好?   学校里老师不舍得骂你,出来社会上人人都可以骂你。   丁丁以导演同时也是师哥的身份把人磋磨完骂完,再把这帮人打发去别的剧组,遭些冷眼挨些斥责也就不那么难以接受了。   而《十三》也成为了一个最好的推介,就算他们只演过一个布景板一样的角色,但他们参演了,能在电影里找到他们的脸,这就是比别人高的一级台阶,之后任何一个剧组在拿到这份简历的时候,都绝不会漏掉‘参演过《第十三号病房》’这几个字。   当然丁丁也不会料到,自己随手抽出来的这三个班,最后真的冒出了十几个在电影、电视、戏剧行业里快速冒头而且大放异彩的演员,剩下的也不同程度地跻身三线、二线,成为实力派的代言人,更有人选择投身幕后成为著名制作人的,这几个班因此被称作北影最有力量的明星班——   而被问到有关这个明星班的任何事情的时候,所有人都会众口一词地感谢丁丁导演,说当初能有幸被选中参演《十三》,才是他们走向成功的开始。   当然话说回来,当初没被选上的年轻演员的执念也在于此,他们是恨自己当时为什么表现地那么差,为什么不尽力争取,为什么觉得那就是个普通角色不值得费心,因而错过了一次跟丁导合作的机会。   就像大河说的那样,现在丁丁身边的座位都很难求。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5-31 20:29:53~2024-06-04 18:55: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岁月长歌 30瓶;豆豆 20瓶;吴下阿萌 10瓶;不知道叫什么好 5瓶;没有猫咪的地球强撑罢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72 ☪ 地崩山摧   ◎天梯石栈相钩连◎   今年大众电影百花奖的看点很多, 比如相比于金鸡奖的颗粒无收,《英雄儿女》拿下了百花两项重量级大奖,再一次证明老百姓的眼光跟专家评委的眼光截然不同, 相比于专家称赞的文艺片, 人们更爱看热血沸腾的、情感激荡的、朴素爱国主题的电影。   在奖杯实至名归之外,百花这种正式场合下,竟然也贡献了一个最大的笑料, 这个笑料指的不是开场的时候主持人大河调侃众明星的片段,虽然这个片段确实非常精彩,直接冲上微博热搜, 飘红整整一天, 这段视频播放量也是突破千万大关, 被调侃的明星也纷纷发博回应,但真正的笑料还不是这个。   真正的笑料是丁丁被中央六采访的时候,主持人问他大众百花奖怎么样, 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没有, 然后镜头里丁丁矜持地咳了一下, 说了一句永恒经典的话。   “百花还行,最佳影片都给我了, 那还有啥说的。”   这句话一出来,差点没把这一届网友笑死,神通广大的网友不禁联想起了一件事情来, 而这件事竟然跟丁丁的说辞有异曲同工之妙。   事情是这样的, 当初罗布里演技还没被挖掘出来的时候, 还在各大剧组捡边角料角色的时候, 被公司推荐上了《这就是演员》这个之江的节目, 然后节目之前不是有个群访吗, 问到其他年轻演员的时候大家都是花样百出的说客气话,问到罗布里,罗布里其实也说的是客气话,人家问的是‘会演吗’,他面对镜头就说:“会演一点。”   然后罗布里就拿下了《演员》当季冠军,随后在各个影视剧里大放异彩,演员的单人最高奖几乎拿了个遍,然后这段采访就被重新挖掘出来,网友是越看越可乐,罗布里要是会演一点,还有谁能自称会演呢。   没想到时隔多年,‘会演一点’这个说法之后竟然有新人发起冲击,面对镜头声称‘百花还行’,于是网友为两位奇葩送上了一副对仗工整的对联。   上联是:会演一点罗布里。   下联是:百花还行杰克丁。   尤其是后者丁丁的这段采访,那种得意的炫耀但是又不得不矜持一点谦虚一点的样子,以及他脱口而出的话,成功取代刘道培火了一夏天的电影台词,成为当下又一个流行的网络用语。   这句话不仅在网媒上火速流程,甚至纸媒也刊登了丁丁这句话,甚至最先带着影迷调侃丁丁不是别人,还就是丁丁主持再版的《人民电影》这本刊物。   因为‘人民电影’官博征集全国各界人士的评论,同时它定期采集和摘录豆瓣、知乎等一众电影发烧友对电影的精华评论,特辟短评版面,然后它那一期采集到的评论就全是有关丁丁在百花奖的发言的,然后全部收集起来,直接做了一期跟丁丁有关的全刊专栏。   居然还很畅销。   然后广大发烧友忽然发现一个盲点,为什么大家对杰克丁的凡尔赛充满包容呢?   大家居然一点不嘲讽不内涵,反而觉得他很可爱。   然后微博话题以及知乎某报收录的高赞很多,网友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从各个方面给出了各种解读。   比如说,有人说如果你你了解这个导演的的经历就知道为什么只有他能凡尔赛了,具体来说就是三个不明白。   他不明白从摆地摊的转行当导演有什么难的,他不明白拍电影能票房大卖有什么难的,他不明白搞个欧洲的大奖有什么难的。   真的,在别人看来简直如登天之难的东西,在这个人的人生经历里,仿佛顺水推舟一般容易,所以他还真有资格说那句,百花还行。   还有人说,原因很简单,因为广大人民群众其实从来都不嫉贤妒能,大家讨厌的是恃才傲物是德不配位,是觉得自己有才能就不把别人放在眼里。   这样的人在娱乐圈有很多,有的导演觉得自己才华横溢,拍出那种自嗨式作品来,观众看不懂他还骂观众山猪吃不了细糠。   而丁丁这个导演,才华和本事已经被无数次证明了,你说他高调不高调,他也高调,他也对着镜头大放厥词,但他的高调对着谁,对着跟他同一个地位的导演王家成,对着那些自诩为精英的评论家,他的才华傲的是这些人——   他从没有傲过老百姓,因为他就是老百姓。   他话唠、嘴碎、龟毛,但他拍出来的东西都是正能量。   他皮,他不正经,但他面对大是大非问题永远不会站错位。   他天天喊着要摆烂要躺平,可是一声不吭把朱日和所有的大项目搞完了,然后出现在纪录片里的他却自甘充当背景板,但如果每个人物的采访身后都有他的话,那有多少个日日夜夜他不眠不休呢?   还是网友‘探路者皮皮狗’的话引人深思:问这个问题的人,真的了解过他做的事情吗?他摆地摊的时候,参加综艺的时候,代表国产电影出征的时候,在世界舞台上发表宣言的时候,他做过那么多值得骄傲的事情,最后只是说了一句百花的最佳影片是他应得的,难道这就叫凡尔赛?   底下很快就有不少知情人赶来爆料,比如当年他被糖果解除合约其实是因为给手下的剧组群演出气,因为剧组跟群演都被克扣了工资。   比如跟他一起摆过地摊的人回忆《市井人生》的拍摄过程,当时看丁丁拿着摄影机跟个蜜蜂一样追着人拍还挺烦,等到后来才知道这片子就是给他们拍的,因为很久以前他们羡慕地看着别人接受采访,他们从没有上过镜。   丁丁实现了他们的梦想。   甚至还有个新注册的知乎网友爆料,说丁丁都拿了金熊回了老家了,还给村里的小孩修手机,老人的砖头机他也修,修地慢了老人还会拿拐杖捅他。   百花的余波什么的丁丁都没有关注,因为他现在全副武装全部身心都投入到了眼前的大战中,至于什么让他如临大敌什么让他煞费苦心,什么让他必须用尽三十六计也要攻下,那就是《牌局》的审核大关了,从二十号丁丁把样片送去广电他就做好了准备,果然,暴风雨如约而至,来得十分猛烈。   这么说吧,最先遭殃的还不是他这个始作俑者,而是被蒙在鼓里摆了一道的杨桃。   杨桃作为剧集的总制作(挂名),百忙之中把剧集送到了广电,跟广电的赵局还谈笑风生了一回,然后隔天下午赵局就打电话让她过来详谈,到了总局看到人家的脸色杨桃就觉得不对,果然人家问了杨桃几个问题。   “杨总,你是制片人,你到底看过这电视剧了没有?”   杨桃还真没有看过,她就是大致瞅了一眼,因为对丁丁拍摄的东西还算放心,毕竟丁丁已经无数次证明他的片子还是有品质保证的,所以这次她也没细看。   然后赵局就哼了一声,把拷贝撂给她:“你还是回去看一眼,再说话吧!”   杨桃百般疑虑中回到了公司,打开电视剧看了四个多小时。   然后真的很少抽烟的她从抽屉里掏出万宝路的细支樱花,愣是抽到丁丁赶到公司来见她。   丁丁闻着这烟味香香的,跟他抽的那种截然不同,情不自禁张大嘴巴乐陶陶吸了两口二手烟。   一看牌子,万宝路,嗯嗯,这牌子好,这个牌子当初打出的口号就是让人忘记忧愁及时享乐的,为了让人忘记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带来的心理创伤,沉浸在乐而忘忧的氛围中。   “杨总,您能有什么忧愁,说出来让咱一起忧呗,我丁丁肯定是乐意给杨总你,分忧的。”   丁丁拐弯抹角想要杨总分给他一根这种樱花口感的烟尝尝。   但杨总似乎没听出来老烟民讨烟的潜台词,粉色的烟被她夹在手指里一动不动,关键她坐在那里自顾自地抽烟,抽的快剩一点火星子了才抬起头来。   “杨总,你这是咋了你?”   “哟喂!!!”   丁丁刚想问一句,就听杨总办公室里休息室的小门里,传出了王萌萌兴奋不已的呼声。   “赵汉东厉害!哈哈,煤渣里面竟然是金猪!金猪里,竟然还有一张卡!”   丁丁恍然,王萌萌竟然在看《牌局》,而她大呼小叫明显被戳到爽点的地方丁丁也知道,应该是第15集34分钟左右的一段,赵汉东作为春萍乡煤矿审计办的实权人物,自然要遭到腐蚀,这里就是有人将金子包装成玩具猪的模样,送给赵汉东刚刚周岁的孩子的情节内容。   因为这个剧结构紧凑,一共46集,严格分为三段式,每段15集,第一个15集讲的是赵汉东在春萍乡主持煤矿工作的日常,以及他坚定的党性是如何渐渐被腐蚀,清廉的作风是如何走向堕落的。   第二个15集讲的是被腐化后的赵汉东如何大肆敛财却蔽人耳目,紧紧抓住春萍乡的煤矿为自己的升迁之路牟利,甚至不惜干杀人害命的勾当的。   第三个15集就是赵汉东犯下的大案留下了尾巴,被心怀正义的煤矿工头上访到了纪委,纪委的人下来查案,而赵汉东面对纪委仍然负隅顽抗,通过阻挠办案、转移矛盾、毁灭证据、收买人证、制造烟雾弹等等手段跟纪委斗地昏天黑地,最终在纪委强大的攻势下不得不伏法。   而每个15集里,又以5集为一个点,进行内容的转折和发展,比如第一段的15集里,前5集着重刻画赵汉东耳濡目染从小受到的官本位教育,为赵汉东之后的人生选择做好铺垫;中间5集则要在凸显赵汉东个人能力较为突出,顺利解决煤矿发生的一起事故的基础上,为他设置一些困境。   什么叫困境,就是赵汉东的个人能力明明比别人强很多,煤矿事故是他完美解决的,但该升迁的职位却没有轮到他,而是给了另外一个各方面都挺平庸的人,后来赵汉东打听到这个人的舅舅是个市里的官儿,从此以后就心里就埋下了不平的种子。   而与此同时呢,赵汉东的老娘病了,还是个需要花大钱的病,他拉下脸去借钱凑钱,这地方老严本来给出的是主人公饱受白眼,但丁丁把这段打回去了,说当官的官再小也不会受人白眼的,这地方按丁丁的要求,情节改为了赵汉东回到老家受到了热情款待,大家都对这个村里走出去的大学生很热情很欣慰,但当听到他想凑钱看病的时候没有人相信,他们觉得这不可能,台词也是劲爆地令人咋舌的那种。   “东子,你咋还骗你大爷呢,你问我借钱,这不开玩笑呢吗,你大爷黄土里刨食了一辈子,手里能有几个大子不说,你可是当官的人,你是官身啊,你咋可能没钱,你趾甲缝里随便抠点,都比咱祖辈几代人强!不然你给村里怎么修的路?”   提起那条柏油沥青马路赵汉东就不吭声了,因为他虚荣他没有办法吭声,其实路根本不是他修的,路是一个工程集团承建的,但刚好那个集团的经理跟他打过交道,人家在春萍乡考察就是赵汉东接待的,两人因此关系还行,然后赵汉东听到人家要在自己老家修路,就托这人给他老娘带点东西。   这个经理人不错,不光给赵汉东一家带了东西,还买了鸡蛋水果什么的挨家挨户去村里慰问了一下,其实主要就是给村民讲一下这个修路的好处,表示这是个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情,但大家聊天的时候,免不了要谈到赵汉东这个村子里的大学生身上,然后经理也愿意做个好人,就指着鸡蛋牛奶说这些东西都是赵汉东送的——   本来就是这么个意思,结果一传十十传百,传到最后就成了赵汉东发达了不忘村里,专门给村里修了条路。   赵汉东回去之后才知道自己竟然莫名其妙修了条路出来,他本来可以解释的,但面对众人的夸赞和羡慕,面对老娘被村里人抬得高高的那种自得之情,他想要解释的话,最终也没有解释。   就让大家以为他做了个大官,他给老赵家长了脸吧——这个地方就是从侧面刻画主人公性格里的虚荣一面。   但这个脸也有撕下来的一天,赵汉东借钱的时候大家就不信了,一个个哈哈哈地开玩笑,但这个玩笑却让赵汉东面红耳赤的同时,也生出了一种愤懑和憋屈夹杂的情绪。   人家说的有错吗,你一个当官的,你问老百姓借钱,这不可笑吗。   人家当个官,有权有钱的,你管着春萍乡这么大一个煤矿,手头却穷蹙地连老娘的医药费都付不起。   这个地方的精妙就在于,很多的贪官是经受不住钱的诱惑腐蚀堕落的,但赵汉东经住了诱惑,却没有经住别人的指点,没有人相信赵汉东从来没有贪污过一分钱,在老百姓的心中,煤矿就是肥水,他们心照不宣地认为这里不会有清官的存在,从河里趟过的人,不可能不湿鞋。   所以电视剧的一些刻画虽然看起来轻描淡写,但深思起来令人害怕,比如你说老百姓信不信政府,他们信,他们其实比谁都信,但他们更会在关了大门之后,指指点点议论这些当官的,谁更像个贪官的样子,只有贪多贪少,决没有不贪的。   而他们一边鄙视唾骂着贪官,却一边用皮鞭和榜样教育着自己的孩子,要他们上进,要他们努力,要他们最后当官,给自己家人谋福利。   那么这时候,也就是第从第10集开始,就成为了一个赵汉东心理及行为上的转折点,一个跟春萍乡政府有过合作的私企负责人发现了赵汉东的窘况,他用手提袋装了三十万现金来拜访,却被赵汉东连人带钱赶了出去。   赵汉东战胜了自己的欲望?   不,镜头在此刻就要给出语言,赵汉东的目光停留在红色票子上多余了一秒没有移开。   对他来说,这个手提袋相当于他老娘的命。   那他为什么不要?   因为此时此刻他对门的人走了出来,看到了这一切,对门也是个公务员,虽然是个教育处的,但这上面的东西是相通的,谁还能当面受贿。   赵汉东将东西扔了出去,义正辞严地指着大门:“拿着你的东西,给我滚!”   镜头里,遥远的背景音似乎是在夸赞:“老赵,你这党性挺坚定的哈……”   然而这位私企负责人走出马路的时候,却露出了笑容,因为他已经基本确定了赵汉东的真实想法。   画面跟声音,是截然不同的反差。   然后这两集里,还不能直接安排赵汉东就能这么快下定决心受贿——   毕竟受了多年纪律约束,你说他一下子腐化了,别说是观众觉得突兀,人物本身逻辑,也无法自洽。   别忘了,他不是因为单纯一个缺钱而堕落的,那样的话他跟每年从春萍乡查出来的那些蛀虫没什么区别,都是一上来看到大几千万的流水就没有忍住的人,这些人心智不坚,而赵汉东却不是。   这时候前五集的一些东西要串联起来,前五集讲的是什么,讲的是赵汉东小时候的一些事情,镜头穿插进来,赵汉东小时候身体瘦弱性格沉闷受人欺负,被同班同学霸凌过,但他既不找家长也不找老师,给外人的感觉就像是他是个好欺负的,但实际上他的报复来得很快。   他调拨霸凌者跟班里的另一个姓刘的身强力壮的男生发生了矛盾,俩人打得不可开交,而这个霸凌者的父亲其实跟这个刘姓小孩的母亲有一腿,后者是开理发店的,俩人是这么勾搭上的,赵汉东透过理发店的玻璃门亲眼目睹的,但这事直说没有人信,最后是怎么揭露出来的呢,霸凌者的母亲看到自己儿子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觉得很奇怪,想不明白平日护短的丈夫为什么只管打自己儿子却对着对方的孩子好言好语,于是赵汉东找个机会微微透露了一下,于是这一家子再无宁日。   这段情节的加入就是为了表现赵汉东这个人物的精明有心计的,小小的孩子解决事情不仅有脑子,还沉得住气,这为他将来长成一个城府深刻的人做好了铺垫。   丁丁是善于讲故事的悬念大师,他如果直接披露这件事,观众会觉得莫名其妙,放在前面单独讲这个故事的时候观众是看不出任何关联的,所以丁丁将这段故事一分为二,前五集只讲了赵汉东所受的官本位教育,以及这个故事里他被殴打霸凌的一幕。   而到九、十的时候将这个故事的后半段填补上,观众就会恍然大悟,而赵汉东这个人物的形象这一刻就完美衔接起来了,同时表现了什么,这个人一个是沉得住气,一个是善于复仇。   记住这一点,别急,这还不是精彩地方,之前说赵汉东腐化有一部分是为了救他老娘的命,但还有更深刻的根源是什么,是他对脸面很看重。   还记得之前那个抢了他功劳被调到县煤管局的那个同事吗,这个人才是真正的催化剂。   他不该在凭着关系抢了赵汉东位置之后还来挑衅赵汉东,他故意拉了一群同事不经允许强行来医院‘探望’赵母,说是来慰问同事,话里话外却是一种你不得意但我很得意的得意。   他甚至还提出要捐款给赵汉东,‘共同度过难关’。   赵汉东为什么宁愿找老家人借钱也不想找同事借钱,就是不想让同事知道他这一刻的窘境,在单位他表现的还是很令人信服的,他接受的是人们服从甚至敬佩的目光,可有一天这种目光变成了怜悯、叹息、同情,甚至还有一丝不确定的嘲讽。   你不是在单位说一不二,你不是有各种办法处理煤矿事故吗。   怎么你老娘生个病,反而这么难以解决呢。   人就是这样的,这就是为什么大领导不会在手下面前展示出自己脆弱软弱的一面。   因为苍蝇只会盘桓在狮子的伤口上嗡嗡。   同事得意地欣赏完赵汉东粗红的脖子咬紧的牙关,接受了赵母不知情情况下的感恩戴德,然后扬长而去。   赵汉东的憋屈差不多到一个顶点了,观众的怒气值差不多也到一个顶点了。   第十一集到第十五集就是全局第一个引爆的高潮。   赵汉东发现了19号矿坑的一个安全问题,但他发现了之后却没有声张,也用了个办法让安全事故负责人漏掉了这个漏洞。   在去县局开会的时候,赵汉东拿着精心准备的材料作报告,在报告上他认为第17、18号煤矿适合开采,说是自己经过了精心测算,然而没想到这份他经过将近两个月的劳动成果却被否决了,有人对他的技术产生质疑,认为最适合开采的是19号。   赵汉东极言19号矿坑有安全问题,领导们倒也重视,找来了安全负责人,结果安全负责人却跟他的说法不一致,这时候刚才质疑赵汉东方案的人进一步添油加醋,说赵汉东一个审计的管得太宽,仗着有点技术经验就想干预一线生产。   于是赵汉东的报告被驳回了,19号位置更好,资源更丰富,更应该优先开采。   拿着报告郁郁寡欢的赵汉东反锁了家门,静静坐了一会儿之后从床底下拉出了一个小箱子。   箱子里面有个礼盒,礼盒打开是个拳头大小的黑猪,镜头下赵汉东抖了抖上面的煤渣——   看起来这就是个煤渣做的玩具,矿上这种纪念品很多,就是煤渣做出来的。   但赵汉东用指甲盖挖掉煤渣之后,却露出了下面金子的材质。   关键这只猪的背上还开了口,跟存钱罐一样,掉落出一张卡。   私企的老板送给他的,而且就在几百人矿工的注视下,堂而皇之送来的。   人人都知道老板给赵汉东塞了三十万但赵汉东没要,私企的老板也没招了,用一种服气的语气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他塞了一个儿童玩具:“说是给大侄子的,其实是给你的,看到这只猪的耳朵了没,你看像不像你的两个袖子?空荡荡地都能招风了!”   在矿工工人哄堂大笑声中,赵汉东面不改色结果了东西:“送我钱,我不要,送我这个,不管你是不是讽刺我呢,我都喜欢,因为是咱们矿上产出来的东西——煤矿,才是我赵汉东的宝贝。”   但其实呢,私企老板就这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完成了一次毫无破绽的贿赂。   然后在逐渐高亢的音乐声中,镜头一转,那个煤管局的同事带着两个人进矿勘察,就听‘轰’地一声,地崩山摧,烟尘四溢。   “当阳桥前一声吼,喝断了桥梁水倒流。他四弟子龙常山将,盖世英雄冠九州。长坂坡救阿斗,杀得曹兵个个愁。”   伏兵四起的甘露寺结束了。   死去的同事被定为安全事故最大的负责人,妻女闹了一场,抚恤金也没有高过30万去。   明言过19号矿洞不能开采的赵汉东得到了领导青眼,小伙子专业技能还是有的——   要是不嫌晦气,县煤管局这个位置,你坐。   ……   任谁看到前十集一直憋屈一直忍辱负重的主人公完成反杀,都会被戳中爽点的,何况丁丁安排的剧集结构,从草蛇灰线到第一段落的高潮,那就是一个绵延不断的引爆过程,把观众的那种心理吊的就像是过山车一样刺激不已,欲罢不能。   听着王萌萌在里面大呼小叫大喊过瘾的声音,杨桃眼皮子一抽,雪青色的指甲里,那一点火星总算灭了。   “这就是你拍出来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作者君今天写了很多。   要加鸡腿! 273 ☪ 这就是我拍的东西   ◎提篮桥监狱友情出品◎   “昂, 这就是我拍的东西。”   看着丁丁大言不惭地承认并一副引以为荣的样子,杨桃闷哼了一声:“你拍的这东西,怎么跟剧本对不上呢?”   不仅是对不上, 简直是千差万别啊。   “哪里对不上嘛杨总, ”谁知丁丁道:“纪委给我的剧本是贪官伏法,我拍的也是贪官伏法,纪委给我的剧本是人间正道, 我拍的也是人间正道啊。”   杨桃就道:“不对,你的人物大变样了,剧本上的赵汉东就是因为受不了金钱的诱惑腐化了, 而你拍的这个人物, 不仅是出于对金钱的渴望, 更多了一种攀爬权利顶峰的东西,想要不择手段更进一步,只为了证明自己。”   这是杨桃看了前十几集左右的看法, 杨桃到底是金牌制作人, 亲手制作了那么多电视剧, 别看她好像总是在古偶的电视剧里打转,但古偶电视剧也是有逻辑的, 杨桃的眼睛看得清楚着呢。   她发现这部电视剧里,赵汉东绝不单纯是个恶人的形象,甚至前十几集里, 赵汉东展现出来的人物特色反而是受人喜欢的, 他精明强干, 他勤劳奋进, 他心细如发, 他聪明而且隐忍, 喜怒不形于色,同时他还孝顺母亲,还维护乡里,在人情往来上周到细致,这一切的品质都是受中国人称赞的,而最关键的一点——   他腐化堕落是有那种忍无可忍的理由的。   他不是那种看到钱眼睛就挪不开那种眼皮子浅的货色,电视剧很有意思,还专门用几个亲手被赵汉东揪出来的做假账的会计角色来反衬这个人物,从侧面说明赵汉东人物最基本的逻辑并不在金钱上。   赵汉东滑向深渊的第一步,是他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他带着人抢险救灾,处理现场事故,安抚家属,处理地上上下下没有一点怨言,甚至自己还担了责任,最后的结果却是给他人做嫁衣,一个什么都没干就是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口号的人拿走了他所有的功劳,升到了县煤管局去。   就问谁能容忍。   赵汉东忍了,如果只是些许的不公平他可以忍受,但这个人能升迁纯属是多方共同作用的结果,一个是这个同事的舅舅是个市里的官儿,另一个是什么,是煤矿的一把手在背后推波助澜,一把手觉得赵汉东强势处理事故以及在矿工中的威望对他造成了一些威胁,瞧,仅仅是因为赵汉东带人冲入现场没有提前请示这位一把手,在处理问题的决策上语气稍稍冲撞了这位一把手——   就被一把手轻轻一推,抹掉了功劳。   两层累积的东西已经看得观众血压升高了,之后丁丁又安排那位升迁的同事出场,别的不干,专门就是给赵汉东添堵来了,就是来刺激赵汉东来了。   你可以抢走我的功劳,你可以摘走我的桃子,只要你滚得远远地,别再出现在我眼前,我可以强迫自己忘掉这件事,装作没有过节的样子。   但小人的出现就是要一遍遍曝光一遍遍撕开赵汉东心口的疤的,他出现也就罢了,他还带着其他同事要给病中的赵母‘送温暖’。   赵母的病发病的时候还没有这么厉害,是拖得久了才沉重的,而为什么拖这么久,就是因为儿子在一线矿下处理问题,接不到家里的电话。   你能容忍这样一个人顶着升迁之后的小人面孔,说着一句句包藏机锋的话,带着一众不明真相的同事,坐在你病重母亲的床头,炫耀自己在新单位的春风得意,还接受你母亲不知一切的感恩戴德吗?!   还让县宣传办的人,现场拍摄,准备登报?   为什么就算为了老娘的病情接受了金猪,赵汉东本身的逻辑也不在金钱,电视剧是给出了答案的,赵汉东的复仇和他收受私企贿赂看似是两条不相干的线,但实际上,赵汉东在谋划19号矿坑事故的时候,就做了一个惊天大局。   他知道19号矿坑有大问题,但他用了手段没有让这个问题暴露出来,同时他约了私企煤老板见面,让他准备一份权威检测报告,报告针对的就是从7月3号以后挖出来的原煤的,报告上显示这个原煤不符合标准,推测矿坑可能存在一定问题。   这份报告被呈交给了矿上的一把手,但一把手在赵汉东的引导下,认定这是私企的花招,以前就有这样的例子,私企买煤为了压价格,就会故意出具类似的东西,‘证明’原煤一些地方不合格。   一把手因此把这份报告当做擦屁股纸,当着众人的面从办公室窗户上扔了出去。   然后呢,等到19号矿坑塌陷了之后,追究责任,你猜谁负最大责任?   明明企业都出具报告了,报告显示原煤有问题,你这个一把手竟然置若罔闻,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报告撕毁了不算,还戏称这是‘擦屁股纸’?   众口铄金啊,曾经那个一言就可以决定赵汉东升迁的一把手,终于落得个赵汉东一言将他撸为平头百姓的下场了。   赵汉东一个矿坑塌陷,陷了一个他升迁路上最大的阻碍,和一个他最恨的人。   你看,这时候的私企老板和赵汉东之间,还仅仅是一个给贿赂,一个收贿赂的关系吗?   那个金猪,那张卡,仅仅是钱吗?   不,那是把两人紧紧绑在一起的绳子,在这条即将驶向光明未来(悬崖)的船上,谁也别想逃脱。   这就是杨桃看得倒吸冷气,只能抽烟缓解一下心情的原因了。   你说丁丁这个家伙拍没拍收受贿赂,拍没拍金钱交易,他拍了。   纪委剧本上写的金猪、卡,他还真都拍了。   但这剧的金钱交易只是一层掩盖官场复杂政斗、云波诡谲的倾轧本质的面纱,一个掩盖中国式官员、中国式人情、中国式复仇以及达成目的的这么一系列真实东西的障眼法。   刺激吗。   反正丁丁觉得挺刺激的。   因为杨桃和王萌萌还只是看了前15集而已,按丁丁的布局谋篇,中15集后15集才是牛逼class的时刻,前面都是一桌宴席的前菜而已,只是上你微微垫一下肚子的。   听到丁丁这样的形容,杨桃本来还算镇定的一张脸是真的再也绷不住了。   “你告诉我,是不是后面拍的情节,比这还劲爆?”   “那当然,杨总,这只是‘开胃时刻’。”   杀了一个人,害了一个人了还说只是‘开胃’,杨桃难以想象赵汉东这个人物接下来的时刻,到底还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杨桃决定换一个问法:“那你告诉我,这电视剧里,最劲爆的情节是什么?”   丁丁轻描淡写道:“杀纪委啊。”   “杀、杀……”   杨桃这个大事小事大场面小场面轻松hold住的女人,第一次舌头像打了结一样:“杀什么?”   ……   空气仿佛凝固了,变成了被打蛋器搅成粘稠蛋液的样子。   ‘砰’,就听一声巨响,门里嗡嗡的电视剧被按了暂停,然后王萌萌推开门,抱着肚子走了出来。   然后急不可待地推开旁边厕所的门,进去放水去了。   听着若有若无的嘘嘘声,丁丁一张脸也从一开始的‘闫’变成了‘囧’。   这是没看到自己还是没拿自己当外人。   不是厕所里的声音大,而是这一刻办公室很安静,外面刚好也没人。   而且这个小秘书上厕所的时间超乎想象,蹲老板的马桶也就罢了,居然憋了这么一大泡尿,这是几天没尿啊。   王萌萌好像真的没看到丁丁在,就见她匆匆洗了个手冲了出来,脸色通红一脸兴奋地又要往休息室闯,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尿个尿太费时间了,打断了她看电视。   丁丁:“……”   王萌萌刚要推开门,就听身后一个声音传来:“wai,电视剧好看吗?”   王萌萌立刻小鸡啄米点头:“好看好看,太好看了,不是一般的好看!”   “那个姓丁的不是什么都不会吗,不是一无是处吗,他能拍出什么好看的东西来?”   “谁说的,他拍的这个这个电视剧就很好看!赵汉东yyds!”   听到这种言论,王萌萌回过头去就要理论一番,然后就看到了一脸戏谑的丁丁。   “wai,小秘书,你不是说姓丁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吗,怎么你看姓丁的拍的电视剧,还看地入迷了呢?”   王萌萌的脸憋得像个小苹果:“你你你,你这个……”   “我怎么了?”   就听王萌萌义正辞严道:“你这个电视剧拍得虽然好看,但你过不了审,被人家打回来了!”   这一点丁丁早有预料:“他打回来怎么了,我再报上去呗。”   杨桃哼了一声:“你当广电过家家呢,你还跟广电玩拉大锯,广电可不是电影局,没有郭老护着你,你这电视剧也不是电影,借不了别的部委的东风——你跟广电拉大锯的后果,就是被封杀被雪藏!”   杨桃之所以说得这么严重,因为事情本身就这么严重。   甜桃都有好几部古偶被广电压着呢,压着压着她也就不抱希望了,这玩意过了年限那就是废品,因为古偶本身就吃服化道,几年的服化道跟现在就不是一个风格,几年前市场火热的元素到现在就会过气,以杨桃的手段都没有希望,这还是跟广电打了十几年交道的人呢。   而广电审核东西确实有他的某种zzzq,比如抗日主旋律电视剧这种,尤其是前几年,甭管他拍得有多离谱,我军裤’裆藏手’雷子弹打飞机这种,但是都给过的。   为什么呢,因为屁股是正的,没歪。   那么同类型什么样的剧集就不给过呢,去年就有一部待播的电视剧风头很大,讲的是抗战没错,但主人公是谁,是一个比较有争议的人物,是刮民党的人,这个人抗战有功,但杀我党也不手软,电视剧以他为主人公,剧方似乎也明白问题,拍的东西挺谨慎,拍的是他抗日时候的一场大捷,拍的很好很符合史实,就这样刚放出风去,火星都没溅出来呢,就没下文了。   你可能要问,如果拍出来不给播的话,那当初为什么立项还给过呢,直接一开始就不要立项不就行了。   这就是另一个问题了,报上去的东西跟拍出来的东西,还是有差距的。   由此可以看出,广电审核什么的有他一套标准,大方面看立意(屁股),小方面看剧情情况(相关情节),后者什么的问题不算大,顶多是修改具体情节,增删而已。   而前者问题就很大,按赵局拍着桌子的说法:“杀了那么多人,干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还把赵汉东这个人物当正面形象呢!这样的坏蛋,还成了电视剧主人公了!这到底是批判还是歌颂呢!这是不是鼓励大家都学赵汉东,也炸了纪委的车,跟纪委顽抗到底呢!”   一个电视剧,不表现人物的‘坏’,表现的反而是这个人物逼不得已,忍辱负重,头脑清醒,计谋深远的东西,表现的是这个人从被规则束缚被规则压迫到掌握规则运用规则甚至突破规则,表现的是这个人把自己的能力发挥到极致然后取得‘成功’的东西,电视剧看似是揭露贪官腐化堕落的内幕——   更像是一个草根的逆袭,一个毫无背景的小小官员的奋斗史,一个凭自己能力步步为营,走上高位的人的无言叙说。   你说这样的玩意怎么能播?   这不是鼓励大家官场都这么玩,勾心斗角也就罢了,关键是,赵汉东是真敢炸纪委的车啊!   电视剧跟一般的反腐电视剧不同,一开始就不是纪委下来查案,一层层翻开真相,而是史无前例地把贪官赵汉东这个人摆在眼前,让观众亲眼看到他一步步奋斗的脚步,一层层攀登的真相,什么东西都是明明白白的,用塑造正面角色的方法去塑造这个人物——   这也就罢了,赵汉东的腐化过程还那么一言难尽,从某种原因上讲,他不是因为个人的贪婪欲望腐化了,而是环境、官场、人物、事件共同作用的结果,观众看到这一切就会不由自主有个感叹,这不是赵汉东的错,他是被逼的!   要不是组织上赏罚不明,有功不赏,赵汉东怎么会心怀不平?   要不是那个同事的嘴脸太过丑恶,屡次挑衅赵汉东,赵汉东怎么会下了杀心?   要不是一开始,身边所有人都在告诉他当官好,人生目标就是当官,赵汉东怎么会舍弃了一开始就很有天赋的理科,转向政法和审计这个专业?   为什么他一个审计的,却对矿下作业包括机器参数那么了解,因为他本身就是个优秀的理科生。   是什么让他选择了考公务员,来到一个小小的矿区实现人生目标?   哪个梁山好汉是天生的反贼?   谁不是被逼上梁山的。   就问,一个人,他想掌握自己的人生,有错吗?   他想让自己的老娘不再因为没有住院费而耽误病情,他有错吗?   他想要自己的能力有更大的发挥,有错吗——可正常的途径却被那种庸庸碌碌凭借关系的人占满了,没有这种关系的人就永远不被人看到,到底是谁的错?   那么如果都没有错的话,错的到底是谁。   如果别人可以搞关系搞幕后操作,那么赵汉东凭什么不可以,他掌握全力之后在春萍乡安插心腹,也搞金钱维系的关系网,他是跟谁学的呢?   总要有人教,他才会吧。   谁教的,谁是他第一个老师?   这些问题都不能细想,光是看电视剧画面都是心脏要爆炸的感觉。   广电总局里,赵局气呼呼捂着有点发痒的腮帮子,就是这个电视剧,看得他差点腮腺炎又复发了。   他小时候得了这个病,找了个赤脚医生治好了,但赤脚医生半吊子水平,估计也没根治,搞得他长大以后,每逢生气上火的时候,腮帮子就又麻又痒的,所以赵局在广电内部还算是有名的和气人,原因就是一发火什么的,自己首先难受。   而很长时间赵局也没什么可发火的对象,电视剧拍的不行就打回去改,问题总是可以得到解决的嘛,广电虽然严格,但从根本上来说还是比较爱护这些电视剧小苗苗的,茬长歪了就力图扶正,扶不正也只是割掉不正的地方,下面的根什么的还是要保护,电视剧什么的你就算不考虑投资方,也要考虑制作方。   没想到赵局扒拉扒拉自己的菜地,忽然发现了一株前所未有的铁苗苗,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长了个七拐八歪的样子。   你说铲掉吧,这玩意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个稀有品种,没见过的那种,可是要留着吧,那不可能,这玩意怎么看都是个大毒草,害人不浅的那种,关键他之前不知情的情况下为了这株毒草还煞费苦心地圈了块地,浇了好几次水,你说赵局气不气。   赵局在这边捂着腮帮子喊秘书给他冲泡一杯鱼腥草合剂,喊了半天见不到人,起来一看秘书在隔壁看片室内伸着脖子看得目不转睛呢,里面大半个广电的人都在,盯着60寸不到的屏幕看得全神贯注啧啧称奇。   “这个王鹏飞再看一遍还是觉得该死啊。”   “就是,顶替了赵汉东的位置你说他老老实实藏着脑袋干就行了,竟然还恩将仇报,还敢舞到正主面前,真当人好欺负没有脾气是吧。”   “赵汉东设局做掉这个家伙,还是冒了风险了,万一那个汇报会上,这个王鹏飞没出现没挑刺,会上按这个方案挖17、18号矿,那这个局不就做空了吗?”   “那不可能,赵汉东就是算准了这个王鹏飞摁耐不住,一定会全部推翻他的结论的,小人得志,说的就是这种人。”   众人不自觉讨论着,室内氛围很好,大家说什么都不妨碍观看,说一句自然会有人接,很快大家还给出了共同的结论。   “赵汉东胸中有丘壑,腹内有乾坤,真乃人杰也。”   门外的赵局:“……”   不是,你们这群家伙,刚才的会上不还跟我一条心,说什么一定要把这电视剧当做典型封杀了,决不让这玩意流毒市场吗?   刚才说话的这几个,还是喊得最凶的几个。   说什么,决不能让它过审了,不然造成思想混乱是非不分了,就是广电铸成大错悔之不及了。   说什么,丁丁这个导演太年轻了,以为拍电视剧跟拍电影似的肆无忌惮呢,必须要让他吃个大亏,知道广电可不是电影局那种老头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做主的地方,广电,可是威名震三界的单位,绝没那么好糊弄!   可现在,这些坐在沙发上看得津津有味目不转睛还实时口头弹幕射屏的人,到底是谁?   关键是,他们前几天拷贝刚送来的时候已经按例看过一遍了,当时从早看到晚,看到凌晨两点多才散了,当时让人回去,明天再来单位看,这些人还不愿意,非说一定要看看这个大毒草最后的大毒局是什么样的。   看完这才几天啊,就又扎堆看剧了?   这玩意是不是有毒啊,让人欲罢不能的。   赵局看着屏幕上,‘总导演丁丁’五个字一闪而过,只觉得自己捂住的腮帮子,麻疼麻疼地更厉害了。   ……   丁丁躺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丁丁说什么来着,丁丁要在自己的电视剧里,把纪委塑造成大反派,说到做到哎。”   丁丁四顾:“对了,东西都给纪委送过去了,怎么一点回应也miu?”   此时的纪委大院,祁处长抬起头,看着零零散散满屋子的烟蒂,还有默不作声一个劲抽烟的纪委同志们:“说话呀,都哑巴了,人家把这个电视剧送过来了,你们也看过了,什么感受?”   一连问了几遍,总算有人开口了。   就见这人百思不得其解地拨拉着装着拷贝的塑封袋:“这真是咱们纪委、政法委和最高检联合出品的电视剧?这真不是提篮桥监狱出品的?怎么这电视剧里,咱们像个反派,这帮贪污腐败的坏分子,无比地伟岸光正呢?”   谁能告诉他,到底怎么回事? 274 ☪ 程门立雪   ◎终于派上用场的救心丸◎   纪委同志们集体陷入了一种逻辑的思考中。   他们给出的剧本, 明明是赵汉东是个贪污腐败的坏分子,在贪赃枉法这条不归路上一去不复返的故事。   但他们现在收到的拷贝,是赵汉东遭受不公退无可退愤而起义, 短短十年的时间翻云覆雨登峰造极, 编织了一张覆盖整个东江省的人际关系网,利用这张网和自己的职权、能力、手段和前来查案的纪委在东江这张棋盘上下了一场龙争虎斗、刀光剑影的棋局,这场跨度长达十年的棋局里, 正义与邪恶,清廉和腐败、光明和黑暗轮番交锋着,论精彩程度, 可谓惊心动魄绝无仅有。   关键是, 这场昏天黑地的角斗中, 没有办法定义绝对的正义和邪恶,没有办法定义绝对的光明和黑暗,导演第一次突破了这种电视剧非黑即白的模式, 用巧妙的方法营造了一块黑白相间的区域——   并且让所有人都在这块区域里, 走了一遍。   纪委同志们回忆着自己看过的电视剧情节, 惊讶地发现电视剧里几乎每个情节都在脑子里跟相片似的,可见这个电视剧的情节设计栩栩如生到了什么地步。   每个情节上都有前后呼应, 每个细节都有伏笔,每个伏笔到最后全都又印证,每个人物的内在逻辑就跟调色盘上的颜色一样, 清清楚楚展现在观众眼前, 每个故事就是在渲染这些人物, 而这些人物的内在底盘, 又构成了整个故事。   这样全景去展示一个人物, 这是绝无仅有的, 纪委同志们为什么感觉很复杂,明明电视剧拍成了这样,他们才是最应该拍着桌子发火的人,他们的怒气值应该比广电还大才是。   但他们偏偏感觉很一言难尽。   要知道他们平生也是见过了各色贪官的,你要说这电视剧里再骇人听闻的杀人放火、钱权交易甚至杀纪委——其实他们都经过,但他们见到的这些贪官是一个已经落网的贪官,他们了解这个贪官是从一叠一叠查证的卷宗上来的,这些碎片式的东西共同构建出了一个贪官如何堕落如何拼命挣扎如何试图掩盖真相的形象,然后这个形象和最后经不住压力在他们面前痛哭流涕认罪的模样重叠,这就是一个贪官在纪委眼中的所有形象了。   但这个电视剧里,赵汉东这个人物从纸上走了出来,他变成了一个丰满的、有血有肉有想法、有思考能力的人,他在沦落为贪官甚至黑恶势力代表之前,他是个拥有精明强干本事、谦虚冷静性格、谋而后动行为的人,他在沦落为贪官之后,这些品质不是说就没有了,它依然存在,甚至还发挥着巨大作用。   巨大的让人不知所措的反差就是,用世人欣赏的品质干出了世人嫌恶的事情。   这个人物血肉丰满到令人难以想象,一万张详尽数字的卷宗,精确到小数点之后几位的数字,触目惊心血肉模糊的照片,都不足以拼凑出这个人的轮廓,只有这种从第一集就开始细水长流缓慢叙说的故事可以,一个满怀热血的青年到老谋深算的两面人到拥有不可一世之气的春风得意之人,再到身在天网恢恢中,仍然想要逆天而行的人——   就算是坐到了纪委的对面,他依然用平静的语气说着:“我是个什么主义,我想我是个功利主义。”   打破了贪官固有形象的不仅仅是电视剧后期,纪委查赵汉东,搜集证据的时候却发现他在违反犯纪干下那么多坏事收受那么多贿赂的同时,竟然也暗中资助了6个孤儿院和17个社会福利机构,这个电视剧,从一开始就致力于打破人们包括纪委自己眼中的贪官形象。   在人们眼中,清官是清官,贪官是贪官,泾渭分明。   但打破这种边际的人又该如何定义。   这电视剧帮人们发现了这类电视剧的一个盲点,那就是人们默认贪官都是坏蛋,默认贪官从来没干过好事。   纪委同志们不懂得什么叫镜头语言,他们如果能把朱日和阅兵式上那个天鹰座拍摄的全景镜头对比来看,他们就能知道在这部电视剧里,丁丁采用的也是这种镜头,带领所有观众把赵汉东这个人的一生看尽。   于是,纪委同志里,就有人发出了这样的感慨:“这电视剧可比卷宗好看多了……”   众人点头:“昂昂就是。”   众人抱怨:“每天看卷宗真的好累,好费眼睛。”   祁处长:“……”   祁处长:“连看了十八小时的电视剧你们就不费眼睛了是吧?”   祁处长拍桌:“看看你们今早开会这无精打采的样子!”   祁处长:“再看看你们提到这电视剧,精神抖擞的脸!”   祁处长:“刚才广电的赵局给我打电话了,他要我们纪委和他们广电一起联手拔除这根流害无穷的大毒草,还问我们纪委为什么一开始就给那个姓丁的一颗毒草的种子。”   祁处长百口莫辩啊。   他说他给的是一颗好种子,被姓丁的偷梁换柱了,根本没人信啊。   关键人家赵局的问题十分有道理:“祁处长啊,你们就是干这个的,天天查办那么多的案卷,我就问这种偷梁换柱的手段你们是不是经常见到,怎么那个姓丁的偷换剧本这么长时间,等到电视剧都拍完了你们才发现?”   把个祁处长终于说得窝火了,反口一个质问:“我说赵局长,谁知道你们广电名下的电视剧这么多花花肠子,你们娱乐圈搞这个偷梁换柱,比我们见过的官场账目上的偷梁换柱还毫无痕迹啊,别怪我们纪委没见识,只见过做假账的,还真是第一次见这种做真假剧本的,你们广电天天在那查办阴阳合同呢,现在你眼皮子底下就有一个阴阳剧本,你怎么不查办?”   两人在线对喷了一把之后,决定暂时搁置争议,直指矛盾源头:“那个始作俑者丁丁呢?”   他们俩人在这对骂没意思,追根究底谁拍的这电视剧,谁才是始作俑者,谁才应该被摁在这里批斗。   一个电话打出去,丁丁不在,他女助理十分抱歉地告诉两人,丁丁现在人在医院。   看来人还有救,这下赵局长祁处长不管是谁都舒服了一点,拍出这样的大毒草,总算还知道惶愧。   “他身体怎么样,给他说放宽心情,只要知道自己错了,就还有救……”   就听那边那个女助理道:“额我们导演人没问题,他是去探望人的,市文化局的刘局看了《牌局》之后,血压飙到180,我们导演怕人一下子杠过去他不好交代,就亲自把人送去了医院vip病房。”   是这样的,这个电视剧当初立项一共三方,广电不在三方之中,只是个见证者,这个三方指的是中’纪委政法委最高检,丁丁代表的甜桃公司,还有千里迢迢从沙东赶来的市政府代表人——   后者是电视剧的一大投资方。   现在电视剧拍完了,肯定要给三方都看的,刘局长在拍摄过程中就多次前来探班,表达市领导还有省领导的重点关注之意,等到电视剧拍完了肯定迫不及待地想看看这个沙东省最大的文化宣传项目,结果看了大概十几集之后,怎么说呢,按丁丁对急诊医生的说法,‘不知怎么忽然有点帕金森的表现’,然后丁丁那瓶怎么也塞不出去的救心丸忽然正式派上了用场,每当丁丁看到刘局的手颤颤巍巍地指向自己的时候,他就冲上去塞一丸,然后把兵荒马乱的现场交给冲进来的急诊医生。   急诊医生在红灯亮了三五回之后终于注意到了一个现象,那就是病人在睁眼看到某人的时候情绪会无比激动,刚刚降下去的血压心率什么的,马上就会飙升到一个新高度。   “刘局,人家说你血压180,情绪不稳定,问我引起你情绪不稳定的原因是什么,”丁丁好言好语地坐在床头:“我都没好意思说是看了一部电视剧,我要说了,你手机都得被人家没收。”   刘局长:“……”   看着旁边又准备嘀嘀叫的机器,丁丁叹气:“五十七岁的人了,还有三年就能拿大把的退休工资了,你就不能爱护一下自己的身体,因为看一部电视剧而入院的,你差不多北京医院头一个吧。”   丁丁提醒他:“好日子就在眼前呢,你说你辛辛苦苦交了三十多年的社保,为了这社保,你也不能轻易撒手人寰。”   旁边乔行简观察了一下显示屏上的数字:“别再说了,这个数字突破200医生就要给他吊瓶了。”   接下来丁丁真的没有再说,但医生还是冲进来吊瓶了。   因为刘局长看到乔行简,就等于看到了赵汉东——   一个被他寄予厚望,意图振兴沙东文化、沙东这块土地上孕育出来的所谓‘时代楷模’,这是丁丁骗他从他手里要投资时候的原话,忽然变成了一个贪污腐败无恶不作的形象,在短短几十集的电视剧里不择手段、呼风唤雨、胆大包天到炸纪委车负隅顽抗,刘局长的脸色也从一开始的高兴、满意、疑惑、不解,到目瞪口呆、惊惶失措,乃至现在的绝望麻木,躺在病床装死人。   换谁谁都接受不了啊。   关键这个姓丁的还在他耳边压低声音:“刘局,我不管你是什么想法,但现在咱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这电视剧要是不给过的话,你们在天沂新区投资的上亿景区和商业街就没有辐射效应了,那地方就成为了一个烂尾工程,你别指着能传播什么沙东文化了,能不被沙东老百姓指着脊梁骨骂就不错了,”   丁丁露出恶魔的微笑:“当官三十年,给老百姓留一个烂屁股,你说老百姓怎么看你。”   丁丁摁住机器,继续恶魔的话语:“我既然拍出了这东西,自然也能创造一个流行文化来,从文化宣传的角度来看,什么样的文化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们看完这电视剧,能不能记住沙东,能不能记住这个诞生并且孕育赵汉东的土地,刘局长,想想看,咱沙东的梁山泊以前就是个造反的大本营,现在成了水浒文化了,不就是一本水浒传的功劳吗,凭什么北宋末年那帮草寇都能写成忠义之士,我这个电视剧只不过站在贪官的角度真实再现一下官场政斗,你们就一副反应过度的样子呢?”   四大名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都是禁书。   水浒在反朝廷。   红楼反清复明。   西游映射吃丹’药的嘉靖。   三国跟正史对着干。   但是就这种禁书,越禁,越受到追捧,文学价值越高。   电影《活着》不就是明证吗?   而且丁丁又没拍什么太出格的东西,电视剧还是遵照邪恶终将被战胜的铁律,赵汉东犯下罄竹难书的罪恶,拥有滔天的权术手腕,最后还是伏法的结局。   他只不过多角度展现了一下贪官的内心戏,打破了一下贪官的固有形象,怎么在这群人眼里,就罪在不赦了呢。   刘局长躺在那里继续装死。   “刘局长,我知道你被我骗了一次之后,是怎么也不敢相信我第二次了,没关系,”丁丁笑了一下,意味深长:“我这次不骗你,我告诉你就算广电不给我过我也有办法让它过,我这个电视剧不仅要过,而且要在全国全面开花,我当初承诺你的过程是有一点不同的,但结果是一样的,那就是你那个新区不会烂尾,我这个电视剧一定上星,”   丁丁站了起来,留下一句话:“沙东,就准备好成为新一年旅游首选之地吧,看看沙东文化旅游局、铁路局这些单位,能不能保障全国旅客的无限次出行,刘局长你也不用在某抖上煞费苦心地扮演宋江宣传什么水浒文化了,新的官场文化要来了,多看看网友的评论,要紧跟网络潮流。”   丁丁离开了,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刘局长翻开了眼皮,一双眼睛车轱辘似的转了起来。   ……   “人呢?”   “坐了冷板凳,刚走。”   广电总局,所有人包括总局门口的清洁工,看着那个人影慢慢从大门走出去,走到街上去,纷纷扬扬的大雪落在他的肩上,将他孤独落寞的背影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12月了。   四十天了,从这个导演拿下百花最佳导演,一鼓作气将自己的新剧送到广电,到现在四十天过去了,依旧没有拿下审核,甚至跟广电陷入了持久战中——这个导演每天下午四点来到广电,就这么一声不吭地等到七点,然后在广电下班的时间提前半小时,准时离开。   “程门立雪啊。”   还没有一个导演能有这样的精神并用这样的方式表达决心,如果有,这本是值得夸赞的一件事,但问题就在于这个导演拍摄的电视剧有很大的问题,无法通过沟通协商来解决。   或者有过沟通,但沟通的结果总是以一方装傻充愣结束。   比如赵局拍着桌子怒斥你这是歪屁股,然后某人就站起来堂而皇之地解皮带,要当着众人的面给赵局看看自己的屁股长得十分周正,一点都不歪。   比如赵局怒斥你这是给贪官立传,某人就拱手拜谢,说什么前有某嬛传,后有汉东传,感谢赵局赐名。   把四平八稳赵局长气得差一点要去人民医院vip病房,跟文化局的刘局长做邻居。   然后某人也不是只祸祸广电一家,他早上还要去纪委大院逛一圈呢。   早上九点到中午十二点,是独属于纪委的时刻。   四十多天的效果在广电那边还没有明显反应,但是纪委这边确实是有一些看不见的缓和松动的,比如最近这几天,祁处长偶尔路过几个办公室,听到的就是有关这部电视剧的一些讨论,虽然有关这部电视剧的讨论时时刻刻都有,但在翻来覆去看过这电视剧好几遍之后,大家的讨论方向是变了好几变。   这就是祁处长非常在意的地方,一群纪委的人,面对赵汉东被捕入狱这么个结局,竟然扼腕叹息,竟然纷纷露出惋惜的神色,你说敌人是不是打入了纪委内部,反正祁处长下定决心要整肃一下这股不正之风。   而现在,大家总算不讨论赵汉东了,总算讨论起电视剧里差一点被赵汉东暗杀掉的同行了。   祁处长还来不及欣慰一下,就听有人道:“听说广电的人把电视剧打回去的理由是说这电视剧拍得瞎编乱造脱离实际,其实呢,这电视剧还真不脱离实际,最起码他们指责的这个‘杀钦差’的情节,就不是瞎编,也不是臆想,”   “看来时间真的令人健忘,20多年的时间足够让人们忘掉当年那件火烧钦差的大案了,”这人感叹了一下,提到了一件事:“就算别人能忘,咱们纪委的人,又怎能忘掉牺牲在那场火灾里的同志呢,话说回来,咱们本来就是提着脑袋跟那些黑势力斗争的人啊。”   这句话让办公室的人们沉默了,广电指责的这个电视剧里看似离谱的情节,什么暗杀钦差什么消灭证据的,其实真的发生过,从某种程度上,艺术的确是来源于生活的。   很快,烟雾缭绕中,纪委的这个小小的办公室里,一段惊心动魄的往事就这么娓娓道来了。   【📢作者有话说】   别心疼丁某某,什么程门立雪,他只是在搞他的障眼法罢了——来自作者太太的真实吐槽。 275 ☪ 电话粥   ◎不幸沦落为电话亭的广电大厅◎   纪委办公室里, 一段往事泛起沉渣。   故事要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说起,改革春风刚刚吹遍神州大地的时候,最先享受国家优惠政策、被总设计师圈出的四个开放试点的城市里, 有一座城市是最晚设立的, 但它的发展速度是飞快的,取得的成绩也是辉煌耀眼的。   九十年代中期,这座城市出行什么的, 甚至都有双层巴士,颇有点小香港的意思。   作为经济特区的典型,这座城市的高光时刻, 甚至得到了当时总理的夸赞, 然而千禧年过后, 这座城市忽然陨落,注意,是陨落, 而不是没落, 后者是如同古稀老人一样一步步跟不上趟, 而陨落,则是一颗天空中光芒万丈的天体星星忽然坠入大气层, 砸向地面,彻底变成四分五裂的碎石渣滓。   如果你说一个城市没落了,这很容易理解, 比如地理位置不好, 社会风气有问题, 城市定位不明确, 发展思路不清晰、转型失败等等, 这都会导致这座城市的发展跟不上全国的大节奏, 比如现在东北的一些二三线城市,青壮年都跑到外地发展去了,留守在城市里的就是不愿离开的老人,这种缺乏青壮劳动力的城市只能走向没落,徒留一个振兴的口号。   这是很多城市的常态。   但你要说一个城市陨落了,这就不一样了,直接从一个全国瞩目的经济特区变成了‘经济特困区’,据说40多年过去了,这个城市的GDP甚至还比不上江苏最穷的城市连云港——   这可是当年国家给了特批的条子的城市啊,什么叫特批,那就是所有的政策都要优先倾斜所有的部委都要特殊关照的,看看隔壁广州深圳,人家发展到了什么规模,这种天时地利人和的条件下,是头猪都可以起飞。   但这个城市沉沦了,而且沉沦地很彻底,新千年之后这个城市外贸出口增长以及GDP全都为负,1200多加企业相继撤出,经济直接遭受重创,一泻千里,由此开始长期的经济滞后发展,这一切发生地快如闪电。   那么是什么导致了这场变故呢,就要从当时这座城市在财政部那里给出的数据说起了,说来奇怪,作为四大经济特区之一,明明每天都有外资外商涌入,每天的资金都在大幅度涌动,但整个城市的GDP只比全国中西部城市多余百分之三十,这一点让中央倍感奇怪,于是派出了一支专案组,准备查查里面的税额。   专案组进驻在当地迎宾馆里,就在一切材料厘清的时候,一场凶猛的大火从天而降,短短时间内滚滚浓烟笼罩在整个宾馆上空,造成三人无法逃脱葬身火海,一人跳窗摔在假山上血肉模糊而死,一人跳窗被钢管横插当场身亡的重大事故。   而被烧死的三个人里,有两个是当时纪委的办案干部,这两个人在火势起来的那一刻,就预感到这场大火是为了他们而来的,为了保证材料不被烧毁,两人迅速将材料放到铁皮箱里,并将箱子放在了洗手间的水池之中,拧开了水龙头。   材料保全了,但两人却命丧火海。   那么到底纪委在办的是什么案,是什么人要用如此穷凶极恶的手段不惜通过防火而毁灭人证物证?   这就是后面人们熟知的‘共和国第一骗税案’,因为当时国家没有加入WTO之前,我国进出口关税很高,而这座城市因为享有特殊政策,比如出口退税,于是很多人就开始在税务上动手脚。   偷税漏税只是想方设法地少交点税,但这个骗税退税性质就恶劣多了,是在国外注册一个皮包公司拿到进出口权限之后,跟国内的企业甚至政府联合进行虚假交易,相当于一毛钱的税不交,还要薅国家的羊毛。   要知道九十年代的万元户已经是大款了,那时候人均收入也就是个几百块钱,但这座城市里的一些人,可以依靠骗税这个手段,每年赚到上千万。   非法获取这种资金的渠道越来愈大,参与的人越来越多,一个巨大的利益团体就这么形成了,有了上面的包庇,甚至面对中央派下来的调查组也不放在眼里。   然后这场大火就来了,在纪委同志经过一年的辛苦调查之后打包了所有材料准备离开的,最后一晚。   消息出来震动中央,二十天时间不到,一个由国家税务局、公安部、监察部等13个部门组成的工作组抵达,并由武警部队保护,展开针对这次事件的全面调查。   工作组400多个人分成64个小组,加上省厅派来的公安干警,一共1200多人开始了彻底清查,这种秋风过境的雷霆攻势是没有人可以阻挡的,恰好此次的行动就被称作‘台风’。   最后查出的结果也真是触目惊心,九十年代硬是给查出了三百多亿,光是查获的虚假增值税发票就装了六辆卡车,一个负责签字的基层公务员就可以骗税上千万,一个市的税务、工商、海关、银行基本没有清白的,本来一个避税的案子,结果整出了一串死刑一串无期。   这就是民间被口口相传的所谓‘火烧芹菜’的案子。   一个城市得多无法无天,才能连钦差都敢暗杀,这事情之后,这座城市的形象基本也就一落千丈了,原本给这地方规划的机场改地、高铁绕路什么的,再也别想了。   但这个事情还有个尾巴让人觉得你这个城市的陨落只能用该这个字来总评,火灾之后这座城市给出的事故原因是宾馆里的电子保温瓶起火,是保温瓶质量有问题,然后这个市政府和保温瓶的生产厂家打了整整8年的官司,后者才算愿意赔偿百万人民币。   来,猜猜这个保温瓶厂家怎么就能敢跟政府打官司扯皮,怎么就打了8年。   纪委办公室里,人们沉默不语,回到这个电视剧上来,确实《牌局》这个电视剧就是广电一口咬定的‘歪屁股’,但这个电视剧还原贪官本身复杂人格的同时,也披露了纪委在办案时候遇到的风险,并不像其他同类型电视剧演的那样,调查组来了就能扫平一切,督导组来了就能是绿地青天的。   纪委同志斗争对象可是穷凶极恶之徒,这些黑恶势力在油尽灯枯之前的疯狂是外人难以想象的,而这个电视剧里展现的赵汉东利用各种手段瞒天过海、教人证反口、利用煤矿里发生的械斗案转移视听、操纵古柏案的舆情把调查组架上风口浪尖等等行为,都可以在现实中找到对应。   而他暗中指使和他同流合污的私企老板暗杀纪委,就是通过收买一个精神病人,让他去撞纪委的车——   甭管这精神病人怎么能开车,甭管这精神病人背后的贫困家庭怎么有恃无恐,这些被广电指责为‘胡编乱造’的东西,在纪委这里,反而挑不出一点毛病。   因为这些东西,都发生过。   “确实是做了功课了,”就算是坚决支持广电拔除毒草的祁处长,在这个问题上也不得不承认:“看来姓丁的这小子不仅在贪官人物原型上做了功课,在纪委面对的疯狂反扑这个问题上,也是查阅了很多陈年卷宗啊。”   掌管档案的纪委同志见火似乎有蔓延到自己身上的趋势,不得不立刻表清白:“祁处,丁丁导演到咱这里来查卷宗那是您允许的,您不是下了命令,只要是跟这个电视剧有关的地方,咱们都要给开绿灯嘛,谁知道他最后搞出了这么个结果,跟我们档案处可没有关系啊,苍天作证。”   祁处长哼了一声,语气莫名:“别说是你了,就连我也被蒙在鼓里,还亲自带着他跑了好几趟监狱呢,现在想来,这小子在监狱里跟这帮坏分子交流经验,交流地很有心得呢。”   怪不得每次人总是早早赶过去,监狱都要关门了还流连忘返呢,当时祁处长还觉得奇怪,丁丁一个导演跟那帮经济犯能有什么交流的,专业对口吗,为什么放着这些人已经整理归纳判决好的具体犯罪内容不看,非要当面交流。   好嘞,现在一切的疑惑终于找到了原因,纪委内部把《牌局》这电视剧称作‘提篮桥监狱出品’的原因也找到了。   ……   丁丁坐在广电一楼大门斜对角的沙发上,这个沙发被他这些天坐得有些凹陷了,但是没关系,丁丁不嫌弃这沙发膈屁股,他又不是干坐着,他每天电话都接不来呢。   其实是这样的,他刚开始去的时候还是上座呢,广电的人专门把他引进最大的会客厅里,然后从局长到工作人员苦口婆心地给他说明他电视剧不能过审的原因。   然后丁丁不听不听,你就是王八念经,这样一幅拒不合作拒不理解拒不更改的态度终于惹怒了广电,给他安排的会客厅被取消,丁丁被赶去了等候室。   在等候室里的丁丁翘着二郎腿,过路的广电清洁工还要被他指使着收拾他的烟灰缸。   然后一副嚣张模样的丁丁再次被踢了屁股,连包间都没有了,直接被扔在了一楼大厅里自生自灭,就这样他也能吸引别人的注意力,一通通电话打得那叫一个高谈阔论、九曲回肠。   来来往往的广电工作人员本想一如既往地把这个癞皮狗视作空气,但奈何这个癞皮狗在背后说广电坏话的声音超级大,一般人忽视不了。   “褚导,感谢惦念啊,问我怎么样,好着呢,广电门口捡豆子呢,对,人家给我撒了一盘豆子,让我天黑前捡完,这过去地主老财家里磋磨女人的办法,您猜怎么着,重新拿出来用了,我大概也就捡了我看看,两千六百八十五颗吧,没关系,人家就是要把我这根铁杵磨成针呢。”   “什么,让我低个头,这我就不乐意了,褚导,你这个春晚导演说起来比广电还可恶,果然你俩一家,你数数你手里毙了多少政治讽刺类型的小品,十年前小品里还敢讽刺官僚主义,讽刺体坛内幕呢,现在哪个相声小品敢说这个,你就是《茶馆》里的王利发,挂着‘莫谈国事’的牌匾,堂而皇之堵人嘴吧,活该你央视春晚收视一年不如一年,沦为歌功颂德……哎,人呢,我就说两句实话,你还听不得了,哼。”   “wai,付导,我咋样,我好着呢,咱不是百花刚见过吗,咋了,你也听说了,唉不能提,咱俩同病相怜啊,想当年你那个白血病的片子也过不了审,真是凄风苦雨啊,你说这帮坏蛋,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谢导?您好您好,怎么能忘得了您呢,没您那一票,我丁丁咋能拿下冠军,您可是国产刑侦剧的鼻祖,您那个《法医齐明》拍完没,还没,哦不是,我就问问,那个您那些电视剧过审的时候,广电有没有刁难您,让您捡豆子啊?哦哦,血肉模糊的镜头不给过是吧,我就知道,打马赛克?我这个电视剧恐怕不行,打马赛克能过的话,估计全员都要马赛克了,昂,他们说我这玩意全员恶人什么的,反正咱也不懂,就由着人家给咱按罪名呗……”   “马导,感谢教诲!我也知道找个东风,我这不是看到全国反腐败斗争都进入阶段性总结了吗,我就是瞅着这个大会在大会堂开幕了我才把电视去报上去审核的,结果事情比您拍的那个《魔方大厦》还玄幻,他们说我这个是个反面教材,对,他们说我拍了一个反腐败斗争的反面案例,要我作检讨呢!”   “辛导,完蛋了!我这个电影导演迈向电视剧的第一步,就被人砍了腿了,广电让我滚回电影圈去,别来祸祸电视圈,就是这么说的,原话,我还有录音呢……”   广电工作人员:“……”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好一招颠倒黑白、混淆是非、浑水摸鱼、指鹿为马的操作啊。   原来程门立雪什么的都是假象,根本不存在啊。   就在广电众人捏碎面具,准备自发痛殴一下眼前这条大厅里到处犾犾乱窜的癞皮狗的时候,就见这个癞皮狗接了一个电话,这个电话他没有像之前那样乱喊乱叫,而是平静地嗯嗯了几句,然后对着众人比划了一个明天再见的手势,施施然走出了大门去了。   ……   “说吧,找我来什么事?”甜桃公司,丁丁的专属办公室里,就见丁丁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有些局促的小师弟:“你《尖叫屋》拍完了?”   接手丁丁电影续作的是跟他一个公司的年轻导演石群,因为同样是北影毕业的缘故,丁丁对他还是有点另眼相看的,主要是这个年轻人确实有点才气。   但现在丁丁看来,这家伙恐怕在才气之上,还有点义气,不然不会帮一个只见过三四面的同行,甚至还求到了丁丁这里。   “尖叫屋拍完了,师哥,拷贝我下午就给你送来,”就听他道:“你要是有什么地方不满意,我还可以重拍。”   “重拍?重拍不要钱的啊,”丁丁随口就道:“处女作就这么能花钱了是吗,不考虑投资和产出的比例了是吗。”   没想到石群笑了一下:“师哥,我预算够着呢,公司给的就结余了不少,我还拉了两个赞助呢,这都是跟师哥你学的,在你的影响下,北影现在是以越小的投入越大的产出为荣,总之第一部戏肯定是不会让出品方亏本的,按你说的,这样我们这些导演才有顺利执导第二次作品的机会。”   丁丁满意了,不枉他以身作则,在北影言传身教了那么长时间,毕竟导演不像演员,演员参演影视剧的机会还是很多的,但导演能拿到一部影视剧的机会并不多,很大程度上业内就是看你的代表作,一部不行部部不行,一部亏本,别人就会怀疑你部部亏本。   没想到石群道:“师哥,我这个电影预算充足,就算是在学校里,也有专项资金,基本拍片什么的不愁,这就是北影学生从学校这里得到的好处,但当我出了校门才发现,原来好多人第一部电影都是白手起家,都是自费筹拍,拍个电影什么的基本倾家荡产了,好不容易电影上映了,结果票房还那么差,你说这样的电影还有没有救,这样的人,还值不值得效仿?”   丁丁看了他一眼,“你还知道人间疾苦了,难得,你们这帮象牙塔的人还知道外面的人不好混,我简直太欣慰了。”   石群本来很认真的神色松动了一下:“师哥,我没开玩笑,我说真的呢。”   “我知道你说真的呢,能在拍电影的过程中看到自己和旁人的种种不同,并由此产生思考,这是一件好事,但这件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讲清楚的,首先,脑子一热一头扎进娱乐圈的人,你怎么能分得清他是真的热爱艺术,想拍一部好的电影,想表达自己的想法,还是为名为利而来,为了圈里肉眼可见的热钱而来——你能分清楚吗?”   “其次,你们这帮经过学校系统培养的人,掌握了专业技能的人,如果想要规避风险,想要不亏本,自然是可以的,但那些第一次拍片的人,没有经过这种教育,票房惨淡,那就是他的学费,他倾家荡产买了一个入圈的门票,这很公平,你凭什么替他不平?他赔得底裤都不剩,这是他玩这一场梭'哈的代价,你以为你们这种科班生就不存在这种赔上职业生涯的事例?你们如果玩脱了,下场只会比他更惨,根本来不及可怜别人的。”   “如果说这个人两个都通过了,他确实醉心艺术,他还有那么一点天赋,他拍出来了一个还算不错的东西,但只不过是陷在了那么多电影的海洋里,国产电影每年上千部,观众凭什么注意到他,凭什么为他买单?一部电影就能让人一飞冲天?一飞冲天之后又有什么等着他,如果他下一部电影不行,他不会觉得是自己的问题,他不会觉得自己的成功是偶然,他只会怪观众怪市场,由此产生‘山猪吃不了细糠’这种论调。”   石群下意识:“可师哥你,这条路就走得一飞冲天。”   丁丁想都没想:“放屁,我没有倾家荡产,我还有免费的白嫖技能,谁能跟我比,关键最重要的,我就是为钱来的,目标很明确,那种纯粹说为了热爱艺术怀有信念什么玩意的赔上底裤的人,都是脑子有病的人。”   石群:“……”   石群:“不是,师哥,你这样说人家不好,我真的见了一个啥都不要就是为了让自己的一部电影登录影院跟观众见面的人。”   丁丁本来还在继续谩骂,就见石群哗啦一下打开了办公室的投影,屏幕上,早已准备好的电影就这么放映了起来。   两个多小时后,丁丁决定收回刚才那句话。   “我错了,这个人脑子没有病,这个人是个理想主义者,是个圣人,是个真正的电影人。”   丁丁叹了口气,还沉浸在这部电影的无声叙说里,他的神色变得十分严肃。   “你刚才说什么,这部纪录片是他倾家荡产拍的,拍完了,也没有人看?”   ……   城东,新世纪院线,6厅。   这是新世纪电影院最小的一个影厅,只有24个人的座位,原本勉强算vip影厅,但在分线发行之后秦鹤鸣倒是另有想法,把这个小厅变成了艺术影院的试点,放映的电影一个是几乎全是艺术片,另一个就是午夜场居多。   就在这个小小的影厅里,在这个凌晨零点的时刻,居然蹲着坐了18个人,大家没有坐在位置上,而是坐在了银幕前,默不作声地等着电影开场,然后在开场的那一刻,和身后的片头合影。   “总算咱们这纪录片登录电影院了,哪怕只有一个人看到,就算咱们这一年多的时间没有浪费,一些东西还没有被遗忘。”   一个面色沧桑的男人感慨万分,其实他还挺年轻的,但四百多个日夜的风餐露宿拍摄素材,让他的脸黑得有些发光。   众人咧开嘴角,笑了一下。   如果不是一帮理想主义者,又怎么会跨越六个省,跟踪拍摄。   如果不是一帮理想主义者,又怎么会选取这种沉重而沉默的题材,将它展现给世人看。   期间经历过白眼、讽刺、驱赶的次数,更是不计其数。   甚至亲历者本人大多数时候,都会以一种沉默的态度来对抗他们。   但他们没有多余的一句辩驳,他们等到了一个重要的时刻,就是今天,12月13日,这一刻也就不算一个观众都没有了,不管有没有人看到这部电影,只要大家还记得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就算他们的辛苦没有白费。   “奶奶,你在天上看着,你活着不肯让人知道这些,死了就没有关系了,我终于可以把这些事情告诉给所有人了,其实我偷偷拍了好多你的镜头,电影的名字,也是你的名字。”   导演柯浩看着缓缓定格在银幕上的《李美兰》三个字,擦了擦眼睛。   就在这一刻,一阵脚步声从影厅入口传来,剧组的人下意识看去,却见两道影子一长一短出现在门口,一个戴着SB字母鸭舌帽的男人摘下了帽子,指着他们:“就是他?”   …… 276 ☪ 李美兰   ◎艺术尊重人◎   “师哥, 柯浩导演不是科班出身,于电影圈来说他是个纯素人。”   新世纪电影院里,石群对丁丁介绍道, 他的意思是希望丁丁对柯浩的无动于衷不要怪罪, 因为柯浩本来就不是圈子里的人,就是他口中倾家荡产拍摄制作了一部电影并登录院线的纯素人,这本是一条跟丁丁起点差不多的路, 但在之前的交谈中丁丁却对这样的路不屑一顾,并形容为一条过于理想化的路。   按丁丁的说法,这条路阻碍重重, 这条路不值得效仿, 不说野生和官方究竟差别有多大, 圈子里的隐性歧视(三大院校抱团)这种东西到底存不存在——这条路从起点开始就鱼龙混杂,初衷都没法确定,你到底是真的怀有信念还是眼热圈里的快钱, 叫丁丁来说, 如果是后者事情反而还好办, 如果你没赚到钱反而还赔了很大一笔钱,那么这样的创作者自然会学会收敛。   但如果是纯粹为了艺术为了信念, 这样的人反而最难收场,是越陷越深的那种。   石群准备为柯浩也做个介绍,介绍他认识一下这个圈子里颇负盛名的人, 如果是其他人就算没见过丁丁当面, 看到这个人头顶的‘SB’帽也会恍然大悟, 关于这顶帽子圈子里还是很有流传的, 据说别看这俩字母歧义颇大, 但是很旺这个导演, 对丁丁导演来说这就好比一个开光的法器一样,对他的执导能力有一些玄学上的加成什么的——   随着这个导演取得的成绩越大,作品流传度越广,对这件事情以及这顶帽子的取笑就越来越少,反而人们越来越相信这顶帽子是真的有点不为人知的门道什么的,于是越来越多的人东施效颦,导演原本全国统一的鸭舌帽什么的,都开始纹起了字母。   然后字母的组成也颇有想法,什么DSZ(大傻子)、TNND(他奶奶的),DONTBB(别瞎比比),就前几天曾芃还给丁丁秀了一下他新定制的帽子,帽子上JIAOBABA八个字母闪闪发光。   但石群却发现,丁丁的帽子在他进入这个电影院的那一刻就摘了下来,被他握在左手上,而另一只手已经在介绍之前就伸了出去:“柯浩导演吗,我叫丁丁,幸会。”   而石群以为的一无所知的柯浩却露出了惊讶意外的神色:“丁导你好!你是《英雄儿女》还有《第十三号病房》的导演,我知道你。”   这一刻石群终于可以这么说了:“师哥,这就是我说的那个自费拍摄拍电影的人了,为了这部纪录片,他是真的身无分文了,在北京的住宿都是大家帮忙解决的。”   ……   影片缓缓放映,就算丁丁已经在公司里看过一遍导演剪辑版了,这一刻他依然为镜头的细腻和平实而震动,抛开一切有一个东西再次回到了本源,那就是电影的一切技法都是为电影本身服务的,电影技法只是增光添彩的东西,有这个东西很好,没有也没什么大问题,这部电影就是最大的体现,但柯浩导演很惭愧地告诉丁丁,他这个从没有学过任何电影语言的人在拍摄这部纪录片的时候最发愁的就是电影的结构问题。   “丁导,你知道吗,我看过你的《市井人生》,我很惊讶,也很佩服,你跟我一样也是没接触过电影这个行业的,我说的是你那个时候,但你能抓到电影的结构,”   柯浩伸手在空气中抓了一把,“你能抓到那个东西,我不能,最后我串联起来这个片子就只是那段历史,以及那段历史带来的伤害。”   这里他们提到的问题,就是电影结构的问题,这是电影里最让人痴迷也最难解的地方,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丁丁一样从一首交响乐里找到多声部的灵感的,很多人看这个东西就跟看天书一样,这也是中国纪录片的缺憾,先不谈片子的节奏等指标,就是怎么把它组接起来,体现一个主题,很多人都感到吃力。   丁丁的《市井人生》是结构的大成者,他不仅完成了精妙绝伦的结构组接,而且这个结构是很少试验的东西,天桥上每一个入镜的人通过自身的行为、语言、命运,共同构成了一个几百年前德国作曲家笔下,理想王国的模样。   这是一般人绝对达不到的高度,而一般人能达到的高度是什么呢,举个例子,比如一个创作者突发奇想,他觉得他看到的一些东西比如医院急诊室、桑拿房、火车站、汽车站、钟点房里的一些东西,好像有那么点意思,他坐在那里通过自己的眼睛观察这一切,他看到了穿梭在这些空间里形形色色来来往往的人,然后他继续观察并开始采访,他问这些人一些问题,比如为什么不回家啊,为什么选择在这里过夜,然后他得到了各种答案。   比如身上没钱了,比如跟老婆吵架了,大概就这么对付一晚,大家的原因其实是五花八门的,你光这样拍摄是不是云里雾里碎片式的东西,那么到底什么能串起来这一切呢,其实不是人,而是这些公共空间。   这时候的结构连带着主题就能自然而然出现了,镜头拍摄那些来来往往的脚步,那些步履匆匆的行人,那些根本记不住面孔的脸,然后对照着他们身后那些个一成不变的空间比如公共汽车站,比如汽车站之后的小旅馆,比如小旅馆里的钟点房,一个动一个静,两条线自然而然穿插在一起,表现一个叫‘过客’的主题。   能达到这种高度就是一部很不错的纪录片了,而眼前这部《李美兰》甚至连这种结构都无法抓到,就像柯浩导演说的,他只能串联起历史和历史带来的伤害。   而丁丁却能从这些琐碎镜头里,这些对焦在一十二个步入耄耋之年的老人身上,这分布在全国六省的十二位老人身上——看到一些相同的东西。   在当年有着同样的遭遇——侵华战争中‘慰安妇’制度的受害者,被日军诱骗、强迫、折磨,饱受屈辱,沦为这些人发泄性’欲、肆意摧残的性’奴’隶。   在身体和心灵上遭受不同程度的折磨以及伴随终生的后遗症——她们在战争期间遭受各种难以想象、难以启齿的虐待,其中大部分当时就被折磨至死,少数幸存者就算侥幸逃出生天,也落得遍体鳞伤,甚至终生残疾的后果。   在生命烛光微弱的时候面临的一切,包括难以回望的过去、受人歧视的煎熬、被排斥被漠视被白眼相待的态度、被刻意遗忘的历史——   大半个世纪过去了,曾经的幸存者如今已经寥寥无几,然而这些步入耄耋之年的老人仍会记得自己在历经艰辛回到故乡的时候,等待她们的并非同情,而是无休止的歧视和侮辱,这种态度让这些幸存者几乎在刚面对柯浩导演的镜头的那一刻,都是无一例外地选择沉默。   如果不是柯浩剧组十数人不屈不挠锲而不舍地蹲守,运用节制的拍摄手法,严格遵守老人作息时间,在不打扰老人日常生活的方式下完成了拍摄,除此之外,同样为老人送去了药物及善款,也许这部纪录片根本就没有问世的一刻。   丁丁知道如果让自己来拍的话,他看到的上述三点即可构成复线叙事,即之前他拍摄《市井人生》参考过的那些纪录片,几条线索同时展开,齐头并进,这十二个女人从未见过对方,但交叉点就在于这些相似的经历,以作为这些线索之间的纽带。   中间甚至可以加入漫谈式、倒叙式、散点透视、多线平行叙事等众多结构,表现这些女性身上背负的苦难、展现出的活生生、有尊严的面孔,以及不能被当做消费品的历史观。   相信柯浩导演想要表达的也是这个主题,但他并没有丁丁把握纪录片结构的能力,因为他本身就并非成熟的也是专业的导演,他的电影结构稚嫩、有大量没有特殊意义的留白、缺乏主线叙事——他想把十二个老人都拍到,结果就是主线副线不分明,变成了碎片化的东西。   但,丁丁认为这一切都不重要。   结构稚嫩、叙事不明、内容松散,甚至完整的故事都没有,这都不重要,因为丁丁看到了更重要的东西。   是什么呢,是其中一位老人在柯浩抵达的前三天去世,柯浩再没有去拍摄有关这个老人的一切,只是以她的葬礼做了开头和结尾,然后在旁白里说,“她的样子,你们永远不能知道了。”   是什么呢,是一位老人本来说得很平淡的话语忽然变了,下一面捂着脸说“不讲了,不讲了”的时候,这个镜头就马上切换到了外景,对准了外面的平地、草垛、房屋,沉默地结束这一切。   是什么呢,是影片最后一个镜头,李美兰老人的坟头上,春日的青草覆盖住去年的冬雪,一些墓碑什么的,字越来越淡。   自然的节律总是轻易将人的痕迹消弭,但人来过也走过,如果没有人再记得,她才会被遗忘,这段历史才会过去。   然而我们会记得。   记得这段包含鲜血、眼泪与挣扎的东西。   记得这段苦难,以及思索承受苦难背后的意义。   ……   “丁导,丁导?”   “师哥,你怎么了?你在想什么?”   电影院里,众人看着丁丁,后者莫名其妙陷入了一种奇怪的、谁也不能理解的大彻大悟里,他嘴里喃喃自语着什么,眼里有一种比背后光源还聚焦、还奇光异彩的光芒。   “我知道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等着丁丁在电影结构上为他做出一二指点的柯浩并不会知道,这一刻反而是他的电影,为这个人做出了指引。   一切的东西回到了原点,丁丁因为一部纪录片成为了真正的导演,同样也因为一部纪录片找到了他更需要的东西。   他又回到了以前那个什么也不懂的人,那个看电影从不在意也不了解电影结构、语言、技巧的人,那个永远只为人物命运动容的人。   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   有一些东西确实是带有迷惑的,尤其是打着艺术旗号的所谓结构、语言、技巧,什么复线、轴线、套层、透视——这些他在北影课堂上认识了,就很难再抛开不谈的东西。   这其实都是包袱。   这些东西,有没有,都没有关系。   就像眼前这部纪录片,它什么都没有,但它什么都有。   丁丁的眼前好像有一条长长的甬道,他试探地钻了进去,觉得里面别有洞天,但甬道反而辖制住了他,因为从甬道里看到的天,跟外面的天,是一个天,而这个天,在甬道外面看,反而更大更广阔。   “柯导,你的电影不需要任何结构,你已经拥有了最好的结构。”   丁丁睁开眼睛,“你为了这一十二个数字背后活生生的人放弃叙事技巧、放弃创作者的表达欲,对被采访者给予的陪伴、尊重,以及不遗忘,这是最大的结构。”   这个结构突破了以往人尊重艺术的传统,它体现的东西,叫艺术尊重人。   ……   这一晚,丁丁跟这位野生导演以及这位导演背后同样大部分都是门外汉的剧组成员完成了一次彻夜的交流。   他确定这是一位纯粹的、柏拉图式的人物,他唯一以及最终的理想,就是要将二十万个李美兰复原出来,而他镜头里复原的人物,要首先作为一个人被认识被看到,而不是让人们仅仅看到她们被标记了半生的‘慰安妇’三个字标签。   他要人们都看到并且意识到一点,那就是她们从不是慰安妇,她们是慰安妇制度的受害者——这才是本来应该铭记的东西。   “你说你这部电影成本多少?”   面对丁丁的提问,柯浩自嘲一笑:“制作成本300万,宣传费用100万,拍了这电影才知道原来电影真的很烧钱,以前坐在电影院里吐槽人家圈钱什么的,其实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就听旁边石群道:“跟腰疼没关系,你要知道你眼前的丁导当年可是万把块钱不到就能拍一部电影的人,所以他才是真正的大拿,圈里一直被模仿从未被超越的对象。”   “300万,看着不少,可是要带着几十号人跨越六个省,还要买那么多吃的喝的还有药品,300万能拍出这个电影已经很牛逼了,”丁丁反手就是一个脑瓜崩,打退了真正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我俩还没有什么可比性,而且关键我白嫖居多,而白嫖这个人物技能根本就没出现在他包括你的人物面板上。”   没想到石群气鼓鼓道:“他怎么没有白嫖,他嫖走我100万呢,差点没把我忽悠瘸了。”   丁丁这才知道,原来柯浩这部片子资金相当短缺,在花完了倾家荡产筹措的300万元之后,柯浩沮丧地发现自己虽然制作出来了电影,但电影仍然难以上映,虽然他已经取得了公映许可证。   因为他还需要一笔发行费。   然后一个机缘巧合他认识了石群,石群可以说是他在本片制作人之外认识的唯一一个电影圈里的人,也是他的诚心还有这部片子本身打动了石群,竟然让这个同样也是初出茅庐的年轻导演给他投了一百万用于宣发。   “一百万,你很有钱是吧,”丁丁死亡凝视:“让我猜猜这一百万哪儿来的,是不是你拆了东墙补西墙挪用来的。”   挪的也不是别的,就是《尖叫屋》的钱。   提篮桥监狱喜提一枚成长型经济犯啊这是。   没想到石群振振有词:“师哥,100万是我私人口袋里掏的,还真不是《尖叫屋》的结余,咱老板你还不知道吗,制作费算到小数点三位数之后的,还能让咱们剩余上几百万给别的电影投资?说出来打工人的眼泪都要淹了西城好吧,师哥,当初我是因为崇拜你才义无反顾选择了甜桃的,来投奔你之前是压根没想到甜桃是圈里最大的黑心资本家啊,给个制作费就不管了,赞助什么的还得骑上小黄车自己拉啊,关键还说是传统,说师哥你当年就是这么一路风雨走过来的,让我们学习你百折不挠的精神,师哥,你是这么走过来的吗?”   丁丁:“……”   丁丁下意识捂住石群滔滔不绝义愤填膺的嘴巴:“背后说老板坏话,你会被河蟹,乖,要说也得找个地方说,最起码不能大庭广众之下这么说。”   众人:“……”   当然别看这俩打工人交流地如何火热,声讨地如何义愤,搞得好像甜桃怎么压榨他们似的,其实甜桃已经大修了两次合同了,对创作者的模式不单纯是劳务合同里的雇佣与被雇佣即支付导演执导片酬了,而是让导演也参与分红,像石群也在《尖叫屋3》中占有一定的分红比例,这种模式已经渐渐趋近糖果的商业运作模式了。   其实说白了就是一种良性循环,有钱了就可以搞这种让利于创作者的模式,然后创作者的作品井喷,又会为网站和公司创造更多的收入,而没钱就不能这么干,你自己都没什么收入呢,又哪来的钱给创作者支付呢。   石群脑子活络,这一点跟丁丁像,但丁丁比他更精明更务实,如果同样的事情丁丁来做,丁丁就不做到兜里只有一百万却能将一百万全投给眼前这人——在明知这人的片子不会有太多的回报,就算有,也落不到自己头上,因为石群投的是宣发的费用,不是投资制作的费用,后者可以分红,前者没有。   这就属于几乎没什么实际利益回报的东西,但石群做了丁丁也可以预料,因为这孩子也是刚毕业没多久,大学生初入社会当然还保留着清澈的愚蠢,还有一些理想未曾磨灭。   丁丁虽然骂着他们蠢,但他并不希望这这些人真的跟他一样一切讲究投入产出,张口闭口全是钱,他仍然希望这世上还有一点理想主义者,幸运的是他眼前居然真的出现了这种人,还是两位。   对于石群这个后者,丁丁决定要慢慢教他如何把风险这东西控制并转移出去,明明可以有更好的办法去帮助这个人,没必要将自己也投入进去,除了有可能掏空两个钱包之外,也没有其他的益处。   而对于柯浩来说,丁丁认为他目下最需要的还是要让更多的人走进电影院,电影可以是搞情怀搞信念的结晶,但电影的本质还是要像超市里的商品一样展现在货架上等待人们购买的,而丁丁以前的身份是这些商品的生产厂家,但这一次他要发挥其他作用,像商场的导购员一样通过各种办法,让人们注意到这个商品的存在。   “我的爷,你这是在干什么呢,晚上不睡觉,白天还要去广电报道?”   一夜过去,丁丁几乎没有睡觉,关键他走出电影院的时候居然还神采奕奕红光满面,把闻讯赶来的秦鹤鸣看得一愣一愣的。   “怎么,秦总也知道我跟广电的事儿啦?”   就听秦鹤鸣道:“圈里还有谁不知道丁导你跟广电杠上了,天天没事干就去骚扰人家的事儿啊,我说实话丁导你还是把事情想简单了,广电可没那么容易就范,它什么人没见过,什么电视剧没封过,你这招对付电影局的也就算了,对付广电,那可是软硬都不吃的人啊,依我看还是讲和的好。”   谁知丁丁神秘一笑:“讲和讲和,说实话我就没想着跟广电斗,你一定要摆脱对我的固有印象,我丁丁是个与人为善的老好人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怎么可能没事干挑衅人家广电去呢,你看我像那种不明事理的人吗。”   秦鹤鸣:“……”   别说,其实有点像。   就见丁丁呵呵道:“你不懂,时间还没到呢,我还得继续我的障眼法,这报道啊,还得一天不落地去给纪委还有广电报道去,这样最后的摊牌才有意思嘛,这招瞒天过海才做得绝嘛。”   丁丁跟这位新世纪院线的老总巴拉巴拉说了这么多,连自己真实的想法都透露了冰山那么一角,但他唯独没有在石群和柯浩眼巴巴的目光下提《李美兰》这部电影的排片,一句都没有提。   《李美兰》排片多少?   0.9%。   这俩傻货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想的肯定是,以丁导跟秦总穿一条大短裤逛五洲风情名门宴会的交情,以《十三》给新世纪创下了2.1亿的纯利,他说涨上一点,秦鹤鸣难道真的两三个点都不涨吗?   排片上涨了,不就有人看了吗。   但丁丁就是不开这个口,他就是要让这俩个傻货知道一件事,一件他一开始就一清二楚看得甚至比杨桃还清楚的一件事,排片这东西从来都不是央求乞讨来的,在这玩意上一共就两条途径,要么就是郭庭岳那种电影局爸爸的铁拳给你来一套,你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这种,要么就是你的场次人坐满了,人不够看,观众要求加场——院线放着到嘴的票房当然不会拒绝,才会增加排片场次。   舍此之外,别无他途。   千万不能倒因为果,倒果为因。   一定是这部电影能招来观众,它的排片才会增加。   而不是我增加了排片,观众就可以坐满。   所以为什么杨桃恨这帮院线恨得咬牙切齿的,丁丁反而没有太大反应甚至最后跟这些院线的还能混在一起的原因,因为他早就清楚这一点,院线没有特殊的喜憎,所有的一切都围绕着利益,能给他带来利益的片子他就欢迎,他就排片,这是永远也不会变的道理。   所以你求电影局你求观众你求任何人都不能求院线,一点用都没有。   ……   广电大楼。   “hanghanghang,huhuhhu……”   来来往往的人对着大厅沙发上那个鼾声震天的身影,怒目而视。   今天是这个癞皮狗报道的第47天,跟以往一样又有所不同,一样的是一来就往沙发上瘫着蹭暖气,不同的是不打电话了,改睡觉了。   大概两个小时后这人揉着眼睛起来了,一副觉补得差不多了的样子。   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下掏出手机,再次开始了电话粥。   众人叹口气,原来还跟以前一样,之所以补觉是因为昨晚不知道去哪儿嗨去了。   于是他们就没有仔细听,如果仔细听的话就会发现这次某丁的电话粥还是有些不同的,不再跟以前一样指桑骂槐抨击广电了,这次丁丁说的是正事。   丁丁一口气打了五十多个电话,说得唇干舌燥了才放下手机。   想了想又拿起手机,在微信朋友圈里将《李美兰》的宣传海报推送了上去。   他刚开始编辑内容是这样的:“一起走进影院,一起去铭记这段不能忘却的历史。”   然后他觉得这样显示不出自己的郑重其事来,因为这句推介本来就像是那种帮忙宣传的感觉,很普通,朋友圈浏览也不会多注意一眼的那种。   丁丁换了一个:“两个小时是一场电影的时间,却是她们的一辈子。”   丁丁摁下发送的那一刻又停住了。   他觉得这种宣传似乎某些电影也用过,曾芃宣传他那个文艺片的时候好像就是这么个说辞,所以丁丁才会记得。   丁丁默默看着手机,最后在沉默中爆发。   “不看不是中国人,不顶你不是丁丁的朋友。”   丁丁的标志性小人再次上线,怒指窥屏之人,将to be or not to be的二选一问题,抛给了这些毫不知情还在一头雾水中的好朋友们。   【📢作者有话说】   是时候检验丁丁的社交含金量了。 277 ☪ 过审!   ◎歪门邪道!!!◎   12月19日, 魔都电影城。   “给我两张《李美兰》的票,七点半的有吗?”   “只有两场,人还坐满了, 那下一场什么时候?”   “你好, 现在是不是有个讲慰安妇的电影的,我看微博都在宣传这个,这个好看吗?”   等候排队的人很多, 这个问题让电影城的售票人员抬起了头,看到是个冒冒失失的青年,只好摇头:“慰安妇的电影, 你说好看吗?”   这青年想了想:“是这样啊, 那来一张。”   等售票人员把票给他的时候, 这青年莫名其妙又来了一句:“这片子是丁丁拍的吗?”   “你说的是那个《第十三号病房》的导演是吧,不是他,导演不是丁丁。”   这青年就盯着手机:“不是他吗?我怎么记得就是他啊?”   售票人员很确定:“不是他, 他今年就上映了一部《十三》。”   青年就道:“他微博不是打了广告么, 那么多明星都捧场, 微博清一色全是这电影的宣传的,我还以为这是他拍的东西呢, 还想着这人什么时候又拍了一部新电影。”   不仅是他,他身后大部分买票的人好像都有这个错觉:“我女朋友说这就是丁丁拍的电影,让我下班就过来买票, 这导演的票反正有时候挺难买的。”   “估计不是导演, 也跟这电影有关, 这些大导演自己不拍片的时候就会给其他电影当监制什么的, 反正还是他的作品, 你就当他的电影看就完了。”   众人会心一笑, 也不知为什么这样一说就有一种值回票价的感觉了。   一张票80呢,你说这价格高吧,谁也都买得起,可是你说他价格不高,这玩意我可以喝多少杯奶茶了,有这钱我也可以干点别的,比如影城里的娃娃机就够刷二十多次了。   电影是商品,观众手上的这张票,其实就是一个衡量商品质量的东西,商品统一标价80,但观众会在一包薯片和一个洗脚桶里,准确无误地选择洗脚桶,因为后者才会有一种性价比高,我买这东西更值的感觉。   这个青年背后,一个反戴鸭舌帽的口罩男叹了口气。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成了洗脚桶了。   主打一个实惠、性价比高、泡得舒服那种。   丁丁:“……”   关键这电影真的跟他没什么关系,他就是不忍这电影沦为炮灰大力宣传了一下,他还没在微博上宣传,他就是在朋友圈宣传了一下——结果那些看过他朋友圈的人居然跟约定好了似的在微博发文,一个个的跟有模板一样,配图格式排版什么的都差不多,统一第一张图是《李美兰》的宣传海报,第二张图是丁丁的在朋友圈那句‘不看不是中国人’的道德绑架,第三张图则是在电影院里晒票根。   众明星亲友同行各种配文,比如曾芃配文:“托老丁的福,这下是中国人了。”   董子高配文:“抢救式记录,存在的意义大于电影本身。”   罗布里配文:“于无声处听惊雷。”   赵小菲:“勿忘。”   彭和平:“我们如何对待受难者,就如何对待自己,如何对待过去,就如何对待未来。”   任楚春:“所有愤怒的情绪,能否归于平静。”   杨桃:“若有一天,12变成了0,我们又从何处寻找这段历史呢?”   王炳坤:“太痛苦的时候,人就会选择以往,她们可以说不讲了,但我们要永远记得。”   闻樱:“克制而理性,客观而真实。”   周文超:“苦难而善良的灵魂会被每一个中国人记住。”   杜小平:“平平淡淡,真真切切,用心之极。”   大河:“永不遗忘,代代相传。”   丁丁进入电影院看电影之前,微博热搜对《李美兰》的讨论就已经全线飘红了,12点40的时候毛春春的过激言论‘看完电影更痛恨日本鬼子了,打倒日本侵略者’还被顶上了热搜。   张明义、唐雪、付锋、马宁、焦国栋这些相熟导演的评论丁丁还来不及看,这些导演对这部纪录片更上心,给出的都是百字影评,从导演和制作角度指出了电影的不足,但更多的是对这部纪录片的夸奖和欣赏。   王克勤、齐仲平、闫红兵、刘丹等北影教授们的影评还在路上,因为他们教授的身份,影评更具有学术性和专业性,所以不是一天两天能出来的,但架不住丁丁每天一个电话地催促,关键这个姓丁的催更的理由还很奇葩。   “老师,快点啊,隔壁程雪松的影评都出来了,战斗号角都吹响了!”   众教授:“……”   程雪松这个影评人大概就是某丁嘴里砖家叫兽的典型,他发起的人民电影运动明明白白指出并反对的对象。   丁丁不喜欢程雪松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模样,程雪松也不喜欢某丁下里巴人的风格,两人之间的仇恨从某丁强行冲上台给程雪松喂了一颗噎死人的大山楂丸开始,到现在某丁总撰的《人民电影》杂志还抢走《周末电影》的受众,听说程雪松筹谋着要将‘金扫帚奖’颁给丁丁,一直没找到机会而已。   ‘金扫帚奖’就是由《周末电影》主办发起的华语电影史上首个为年度最差影片颁发的奖项,为鞭策中国电影而设立的奖项。   程雪松总觉得丁丁的电影烂俗,上映院线肯定是那种排行垫底的那种,他放出风声直指丁丁就差没指名道姓要把奖颁给他了,结果每次院线票房的结果都跟影评人的评论大相径庭,影评人喊打喊杀但观众不同意,这金扫帚怎么也扫不到丁丁头上,这就更让程雪松不满意了。   其实也怨不得程雪松小心眼,因为丁丁确实也不干人事,刚开始也只不过雇保洁断了人家编辑部的电,后头直接明目张胆挖走了《周末电影》好几个编辑,亲身传授一众学弟学妹们什么叫商业暗战。   丁丁预估这几天影评人影评出炉之后,电影受到的关注只会更多,当下就很有话题和关注度了,有话题关注度自然就会吸引观众进入电影院,就像现在,魔都随便一个电影院里,晚场的座位空缺的不多,丁丁眼睛一扫就知道大概有百分之六十的上座率。   这个数字还可以再涨。   丁丁看完电影之后着重观察了一下观众反应,灯光亮了众人也未即时离去,而是默默注视着屏幕,看着屏幕上那些老人曾经说过的话,看着屏幕上闪过的工作人员的名字,这一刻电影的一些东西留存在了人们心里,这就是纪录片的意义。   众人还沉浸在电影带来的气氛里,这电影主题是沉重的,是严肃的,但导演却没有人看到特别悲痛的东西,阿婆们有时候会有说有笑的,有时候会唱山歌,片尾山歌重复地唱起来,有一种让人心里亮堂的感觉。   “我们的祖国是花园,花园的花朵真鲜艳……”   众人:“……”   众人:“等一下这是串场了还是怎么回事。”   不合时宜的手机铃声响起,原来不是电影里的插曲,而是现场观众的手机响了——众人一时之间又好气又好笑,就见角落里一个鸭舌帽男人飞快地压低身形走出去,却听到电话里熟悉的声音告诉他:“你要的东西,下来了。”   ……   咖啡店,朱倦勤喝了一口咖啡,就听到身后传来幽幽的歌声。   “你会不会忽然地出现,在街角的咖啡店,我会带着笑脸,挥手寒暄,和你坐着聊聊天,我多么想和你见一面,看看你最近改变,不再去说从前,只是寒暄,对你说一句,只是说一句……”   朱倦勤:“快点滚过来。”   “好嘞。”丁丁一秒到位,就见他搓着手手按捺不住激动之色:“朱老,我要的准生证真的下来了?”   在丁丁迫不及待的神色下,就见朱倦勤慢悠悠掏出了一份印有红色公章的文件:“自己看吧。”   丁丁再三确认这的确是自己想要的东西之后,不由得真心实意地高呼起来:“朱老万岁,上海广播电视局万岁,丁丁瞒天过海的伟大壮举万岁。”   朱倦勤:“……”   朱倦勤不得不换了一副口气:“你还知道你这是瞒天过海偷梁换柱呢,你说你这个办法是怎么想出来的,你这么做后果什么的想清楚了没有。”   谁知丁丁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您放心,我能这么做,所有的后果什么的早就考虑清楚了。”   “真的吗?”朱倦勤不信:“把好好一部电视剧变成短剧上线网络平台,你这是不准备上星了?”   “朱老,我可没说我不上星,现在的主要问题不是上星而是过审,我这电视剧要通过审核才能跟观众见面,至于怎么个见面方法先抛开不谈,”   就听丁丁道:“只要能见面就行。”   丁丁把当前的主要矛盾归为自己拍完了电视剧日益迫切想要跟观众见面的需求和广电总局坚决不通过审核以各种理由推迟见面之间的矛盾上,同时他认为广电总局跟广大群众也有矛盾,那就是人民日益增长的文化需要和广电落后单一的文化审核机制方面的矛盾。   朱倦勤听他口气越听越不对:“你这一套套的,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这根本不像这小子的风格啊。   就见丁丁有些扭捏:“十一的时候报告大会听了好几场……”   朱倦勤:“……”   怪不得口气变得他不认识了呢。   “所以你其实一开始就想着走网审这条路了,之所以装模作样在广电门口连轴坐了五十多天,其实都是障眼法?”   朱倦勤看了一眼丁丁握在手里的票根:“《李美兰》这部电影的宣传,也是转移视线?”   谁知丁丁神色严肃道:“不是的朱老,变成短剧什么的其实是迫不得已,但凡广电给条活路不对着我痛下杀手,我也不会想着把好好的电视剧变成一集十五分钟的短剧,那等于我原先好好的四十五集电视剧,要变成一百三十五集短剧,沦落到跟那些平台自制短剧一样的地步,我也不是说瞧不起那些短剧,但那些短剧好歹都有收益的,我这个很有可能将来一毛钱的收益都没有,我还不如人家呢,但不走这条路又能怎么办,变成短剧好歹可以跟观众见面,不变成短剧,按广电给我下的通牒,这电视剧就别想着能问世,人家拿着天庭的旨意要压死我这个猴儿,我总不能真叫人家压死吧。”   “而且最重要的是,没错,前面我那些跑到广电门口耍赖什么的都是在跟广电虚与委蛇转移视听,就等着上海这边过审呢,但《李美兰》不是,真不是,”就听丁丁道:“《李美兰》是我真的想要宣传这电影,我不想每年的十二月十三只有南京记得,特别我从韩国和日本飞回来之后,我就感觉吧,这历史好像越变越薄了,没有人提的话,就没有人在意。”   丁丁在首尔大街上陪赵小菲毛春春逛街的时候,就看到街头有一群穿着韩国服饰的女人举着小彩旗似乎在游行,问才知道这是就日本首相历史问题模糊化的反对游行,虽然这群女人转身脱下衣服就能进入隔壁猪杂店里嘻嘻哈哈地,但丁丁知道,日本人就慰安妇的问题给韩国道过歉,但对中国却没有。   因为韩国有无数次慰安妇及援助志愿者发起的这种抗议活动,但中国没有。   中国在这个问题上的态度就像电影《李美兰》里的一位老人经历的那样,有人承诺为她逃回名誉,但那个人的方法不对,反而让全村的人知道了这件事——   这个老人的心里就更难过了,而且更难过了十年。   丁丁看完《孤岛》之后心里就有一个想法,棒子这个国家其实不怎么样,人也不行,文化也浅薄,但他们的艺术却出乎意料地有造诣,可能跟他们那帮忠武路出身的电影人有关,这帮电影人这个艺术来源于何方丁丁还没有摸透,一个忠武路能诞生那么多名导,就像凤阳淮西那么一小块地方能诞生明朝开国的那么多名将一样,跟地方应该是没什么关系的。   ……   广电大楼。   来来往往的人看着大厅那个凹陷的沙发,好像空缺了点什么东西。   不光是众人议论,连秘书的身影都出现了两次:“人呢?”   “没来,好像。”   “真的没来?不是班车晚点?”   “不是。”   秘书满意地点了点头,噌噌噌上楼汇报特大喜讯:“局长,那个姓丁的,总算知难而退了!他今天没来!”   赵局捏着手机,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但语气却猛然提高了,充满了一种陈年宿便一朝通畅的舒爽:“老郭,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那个人今天没来我广电,我看他终于结束了他长达六十天的闹剧,对于这个结果他终于低头接受了。”   闹剧收场,胳膊是拧不过大腿的。   想跟广电斗,也不看看广电是怎么样的庞然大物。   是你一句两句能说动的吗?   是你撒泼耍赖能威胁的吗?   是你能通过各种舆情包围的吗?   “老郭啊,我也是做过功课的,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对于你电影局在那个姓丁的小子手上吃过的亏什么的,我也是研究透了的,”   就听赵局哈哈大笑道:“他是不是喜欢发动很多人,营造一个包围圈,让你在舆情导向下,不得不做出选择?”   赵局看了一眼对面书架上明晃晃的《孙子兵法三十六计》,语气全是得意:“我告诉你啊,这招对广电根本没用,谁旁敲侧击谁求情都没用,广电这么多年铁面无情,岂会因为一人之言而改变原则?”   “至于他找上国际友人,利用外交来施压这种计谋,也根本用不到我广电头上嘛,”赵局现在非常有底:“他电视剧没有我广电的允许,是根本走不出过门的,哈哈,他现在是什么手段都使不出来,可谓黔驴技穷了!”   出乎意料的,对面电影局的郭庭岳的语气却有点奇怪:“你说他今天没来是吗?是今天吗?”   得到了肯定答复之后郭庭岳就叹了口气:“那就是今天了。”   “什么今天明天的,什么意思老郭?”   “赵局长啊,这么说吧,孙子兵法第一计,你就没读懂。”就听电话里郭庭岳摇头道:“发动舆论?国际友人?这都是障眼法,他要做的从来只有一个,那就是瞒天过海,达成目标。”   还不等赵局长追问,那边电话就挂了,挂之前似乎还传来了满是叹息的声音,这声音不知怎么让赵局长突然有点坐卧不安。   果然没让他等太久,网络视听节目管理司的人忽然慌慌张张地推开了他的办公室大门。   “不好啦,赵局,《牌局》空降糖果啦!”   赵局长还以为自己幻听了:“你说哪个电视剧?”   “《牌局》!”工作人员怕他没听清,大声重复道:“就是丁丁导演的那部,《牌局》!”   “不可能啊,”赵局下意识否定:“它审核都没过呢怎么空降?”   工作人员口气比他还不可思议:“它过审了!”   “胡说八道,广电什么时候给它过审了?”   “不不不,不是咱们广电给它过的审,”就听工作人员道:“是上海广播电视局给它过的!”   工作人员打开了手机屏幕,赵局死死盯着屏幕上一大一小两行字——大字‘上海市广播电视局’,小字‘网微剧审字第001号’,后知后觉地他终于意识到那个天天把广电当旅馆的丁丁究竟走上了怎么一条歪门邪道。   “网、网微剧?”   十几条街之外的某个阳台上,丁丁架着手机架,准点准分地点开了糖果app,看着首页空降在最显眼位置的剧集,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随手点开,就见该剧以横屏短剧形式上线,片头显示该剧拿到了上海广电总局今年第一个微短剧过审号,然后糖果一口气上线了135集,单集15分钟左右,相当于正常一部四十五集长剧集的时长。 278 ☪ 回娘家   ◎杀得个曹兵个个愁◎   时间回到三星期前, 11月最后一个周日。   丁丁把自己的宾果小破车硬停在两辆陆巡之间,看起来就像是两个身强力壮的保安护卫着自己的分身一样。   当然人家是正常停车位,中间原本是插不进一辆车的, 但丁丁的小电车可以, 不仅可以,他还塑造出一种众星拱卫的感觉。   丁丁扭了扭帽子,抬头看着眼前这栋大楼。   还是这么高, 还是这么大气,还是这么多人。   位于北京东城区北三环的糖果总部大楼,是一座占地面积达到17000多平米的高楼大厦, 单就这个总部大楼来说, 包括视频制作、管理、销售、市场分析、内容、电商、技术产品中心等多个部门高达2300多名员工。   还不算分散在外的摄制组和广告制作部。   丁丁轻车熟路地来到门口, 看着刷脸识别系统,“怎么还是你,怎么老是你。”   上次就是卡在这里过不去, 丁丁这么个大众普及脸, 居然怎么也识别不出来。   丁丁下意识把脸凑过去, 决定让机器给他来个3D脸谱扫描,之前他在青岛影视城那边就见过比较高科技的全身扫描, 是通过真人建模,然后制作动画人物的。   丁丁正要蹦起来刷的时候,却听滴的一声, 门居然开了。   丁丁:“?”   跟他想象的不一样啊。   丁丁有点犹豫地推开门走进去, 前台好像还是以前那个前台, 但是眼睛亮地惊人, 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旁边还有刚才给他小破车通过的保安, 后者再次点头确认:“是他,就是他,我每天对着他的照片看一百遍,我还能认错吗?”   丁丁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大厅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一大群人,冲着他齐齐致意:“欢迎丁丁导演,回娘家!”   糖果几大部门的主管亲自送上鲜花:“丁导啊,三年多了,你总算回来了,你不知道这一刻,我们期盼了多久,今天终于等到了你回来看看,感动感动!”   丁丁被握住双手嘘寒问暖。   丁丁被团团围住熊猫参观。   丁丁被塞上电梯直抵7楼董事长办公室的时候,才发现电梯里全都是自己的照片。   有自己功成名就在柏林举起金熊的,有自己在中央六宣传电影的,有自己在朱日和跟部队官兵合影的,还有最近百花奖对着镜头比划大拇指的,但最显眼的还是一张十寸单人照,这张照片上的丁丁还是个五颜六色的火鸟头——   丁丁越看这张照片越眼熟,终于想起来这应该是自己第一次注册糖果视频,以创作者身份传输并审核的大头照。   旁边前台小姐姐解释:“丁导,我们董事长让我们把你的照片放在全公司人人都能看到的地方,就是为了提醒大家,我们公司是怎么和你这么优秀的人才失之交……”   小姐姐被身后的部长揪住了丸子头扥到后面,部长完美切入:“丁导你这么优秀的人才是怎么被咱们糖果慧眼识人挖掘出来,进入影视圈并拥有一席之地的。”   部长微笑补充:“丁导,我们董事长的话永远算数,不管丁导你飞得多高飞得多远,糖果永远都是你的家,你的后盾,你的避风港。”   丁丁若有所思:“你们怎么知道我受了委屈?”   电梯门打开,在部长僵硬的注视下,丁丁掐着大腿洒泪而出,扑向了正在思考以何种面目对待丁丁的老总冯爱华。   “丁丁被欺负了,冯董给我做主啊!”   ……   办公室里,冯爱华笑容僵硬。   他现在根本不敢开口,一开口丁丁就会让他做主,“丁丁被广电欺负了,糖果不是丁丁的娘家吗,为什么不给丁丁做主?”   要是问怎么做主,丁丁就理直气壮地要求糖果上下两千多号人明火执仗冲入广电讨要说法,按他的说法,打上南天门大闹一回天宫,广电那帮顽固分子才会知道厉害。   至于因为什么跟广电结下这种深仇大恨,这些天冯爱华道听途说倒也听闻了些许,这个姓丁的有个待播电视剧广电不给过审,据说内容太过劲爆,冯爱华通过自己的关系打听到,这部电视剧在广电内部甚至被称作‘反剧’——   就跟《水浒》在古代被称作反书一样的,把草寇写成了主角去对抗朝廷不说,这些草寇还被写的忠义感天,冯爱华这么一琢磨大概也就知道这部电视剧是怎么个三观不正屁股歪了,但他第一反应不是跟广电一样去挑这种立意上面的问题,要知道糖果是制作方也是播出平台,过手的电视剧电影成千上万,他知道能给他带来利益的,反而是这种被广电视作大敌明令禁止的东西。   比如这几年最流行的耽改剧百合剧,最先触碰这个东西的制作方迎来的红利是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也是让圈里人眼馋不已的,不说演员迎来了流量高峰大红大紫,幕后的制作方单这一部剧的收入就顶人家十几部的,你说大家能不眼红吗。   可以说那时候敢于制作这种东西的制作方吃到了一大口蛋糕,但很快闻风而来分蛋糕的人越来越多,终于被广电盯上了,一年多的时间,一切泡汤,耽改不再立项,而立项的也会被各种严格审核,根本没有跟观众见面的一天。   冯爱华是经过这一切的,有好几个著名制作人在他这里哭诉,说自己辛辛苦苦拍摄制作的双男主剧——现在不敢叫耽改,全叫双男主,说打水漂就打水漂了,感叹几年前那种红利时代是一去不复返了。   冯爱华也挺惆怅,因为原来那几部爆红的耽改就是在他的平台播出的,人家敢拍,糖果就敢放,所以糖果被誉为视频平台的‘芒果台’也是有原因的,冯爱华威胁自己的儿子出国之后如果敢学他同学搞个什么‘小男朋友’出来就给他断供,但自己网站招商会上全瞄着耽改剧,最牛逼的时候一个暑期放了四部耽改,这几个的质量都不如第一部的,但给糖果带来的利润是可观的。   就是因为制作和播出双方都发现了耽改的红利,尤其是糖果,冯爱华那段时间多次提出黑猫白猫论调,说不管黑猫白猫,抓到老鼠的就是好猫——意思是不管什么改,能给他糖果带来新增vip的就是好电视剧,然后不出意外地因为这一套论调被广电请进去喝茶,出来之后天地就换了一换,耽改剧大幅度下架、严禁。   对于制作单位广电确实是重拳出击了,摇篮里的掐死在了摇篮里,已经成形的就是不让生,憋着吧,根本没有其他办法。   看到这些电视剧的下场冯爱华就觉得自己也看到了丁丁这部电视剧的结局。   “丁导啊,你在这里哭诉也不能解决问题啊,你知不知道自己对上的是谁,那可是被全国人民骂一万次也巍然屹立不倒的,广电总局啊。”   广大人民跟广电总局的仇恨说起来三天三夜也说不完,除了现在爱看的耽改剧被强制下线了,以前还有比如‘剪胸’之仇,一部古装电视剧放了一半被莫名其妙下线整改,好不容易再上线,观众就发现整改之后主人公的镜头,大多变成了近景特写——   原来露出的胸,没有了。   因为是唐朝古装电视剧,服饰当然是露胸的,但广电嫌人家露胸镜头多,硬是以服饰暴露的理由催促人家整改。   其他广电的骚操作多得不胜枚举,比如悬疑题材的电视剧,最后的凶手必须是人,决不能是超自然力量,因为要符合科学。   但关键是,你骂来骂去,广电仍然是所有电视剧的爸爸,手掌审查机制大权——   这种骂更多的还是无法掌握自己电视剧命运的无力吧。   冯爱华安慰丁丁的时候,心里忽然也有一种隐约的、潜藏的爽感,看,再牛的人,也有无力无助的一天;再厉害的创作者,也要面对遥不可及的审核,并为此绞尽脑汁直到精疲力竭。   他因为丁丁从他这里走出去忽然就飞龙在天的事情,仍然难以忘怀。   他还没来得及多体味一下这种爽感,就见丁丁弹了弹根本不存在的泪珠,抬起头,咂摸着嘴巴抛出了真实目的:“如果我有办法让电视剧过审呢,冯董,你敢不敢放我的电视剧呢?”   ……   “你说你这部电视剧有办法过审?”   面对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冯爱华决定先围上去闻闻味道,万一有毒呢你说是吧。   冯老狐狸是一生大事唯谨慎:“你这部电视剧准备怎么过审,你先说出来我听听。”   他怎么可能因为人家信誓旦旦地保证能过审,就信了人家的话呢,要是‘反剧’都能过审,耽改什么的问题都不算大了。   丁丁就道:“我有办法啊,此路不通换边走嘛,谁说我一定要在广电过审。”   听到这话冯爱华就更确定这是个骗局了:“电视剧不在广电过审,还能在哪儿过审呢,丁导啊,这种东西还是能想换就换的吗。”   这东西要是能选个其他局什么的给过,大家也不至于跟广电磕生磕死的了。   谁知丁丁道:“怎么不能换,总局不行我换分局嘛,当全天下分局都跟总局一个德行吗,总有讲道理明事理的分局的。”   冯爱华着实惊了一下,舌头也有点磕巴了:“分、分局?”   丁丁昂道:“各省都有分局的啊,冯董不会不知道的吧。”   冯爱华仔细想了一下,恢复了镇静:“各省确实都有分局,也确实承担地方广播电视指导的工作,但只有总局有审核电视剧的资格,你的电视剧想要通过地方广电局获得许可证,那是不可能的事。”   差点又被这满嘴跑马的家伙给骗过去。   没想到丁丁笑了一下:“谁说地方广电没有审核权了?”   这话问得冯爱华还以为自己没读懂一直以来的政策,为此他还特意翻出来广播电视局的文件指给他看,就见上面写着地方广电局确实没有审核电视剧的权力,它只有审核线下拍摄短片、短剧、专题专栏以线上录制的权力。   冯爱华抬起头来,他的目光有点发散了,主要是他对上了对面丁丁那个别有意味的神色,他只觉得仿佛一道雷劈在了他的头顶。   “不会吧……”   “会。”   “不可能,没人这么做过……”   “现在我准备要尝试一下。”   “你说的是短、短剧……”   丁丁咧开嘴角:“昂,短剧。”   “短剧?!”   冯爱华确确实实被震住了,这个想法简直可谓石破天惊——因为此前根本没人这么干过,没人!   想都没想过!   把好好的电视剧,改成短剧,绕开总局的审核机制,启用地方分局审核系统!   冯爱华感觉自己脑袋瓜子嗡嗡地,他下意识反驳:“这怎么可以……”   “怎么不可以?”谁知丁丁替他把所有顾虑都说了:“你说我哪个地方不可以?没有人规定电视剧就不能改成短剧吧,没有人限定短剧的内容一定是霸道总裁爱上我,或者我在八零当后妈吧,我都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了,冯董不会不敢放吧?风险在我不在你啊。”   冯爱华目瞪口呆,还真挑不出一点问题来。   “等一下,你是准备把这部电视剧交给糖果,交给我?”   冯爱华忽然发现了最关键的地方:“你首选糖果作为播放平台?”   丁丁笑道:“就像我说的,我这不是回娘家来了吗,这么多年不走亲,回来给娘家带一份大礼,不是应该的吗。”   冯爱华的话憋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他确实期盼过这种合作,虽然《英雄儿女》、《第十三号病房》也在糖果上线,但同时甜桃、企鹅、某酷这种视屏平台也拿到了网络播放权,相比而言糖果根本不是特殊的一个——   而这恰恰是最让人不好受的地方,因为糖果本来应该独享这种权利的。   如果当年冯爱华没有嫌丁丁逼宫,没有稍稍偏向吴德吴池叔侄俩,最后的结局是不是截然不同。   那一头熊,那两座双手举过头顶的女神像,今天都是属于糖果的。   但事情永远没有如果,往事已成定局。   这就是冯爱华下令把丁丁的照片贴在电梯里的原因,提醒所有人也提醒自己究竟失去了怎么一个优秀的人才——   他后知后觉地把丁丁的脸录入公司系统也是这个原因,其实冯董一想起这个导演当年辛辛苦苦给糖果拍了一部电影,到公司却连门都推不进是怎么一个感觉,他就觉得自己那时候确实做的很不好。   原以为糖果跟丁丁的缘分也就止步于此,没想到他又轻车熟路地回来了,轻轻揭过一切,给了糖果一个弥补当年过错的机会。   冯爱华就咬咬牙:“你想让糖果给你放这部电视剧,行吧,那我就放吧,谁叫当初我有愧于你呢。”   冯爱华既然知道了丁丁这种瞒天过海的操作,他也能预料这种操作之后广电总局的反应。   你可以一时半会钻广电总局的空子,但反应过来的总局难道还没有雷霆之怒吗?   这电视剧就算跟观众见面,也不免落得个强制下架的结果。   但为什么丁丁还要让糖果接手呢?   冯爱华认为这就是时隔三年之后,丁丁伸手讨要当初蒙受不公待遇的补偿了。   “一集八十万,这是电视剧网络首播的均价,我给你四千万,这个数,应该差不多了吧,能回你制作费的本了吧。”   没想到丁丁看着他笑了一下:“冯董客气了,女儿出嫁就是别家的人了,回娘家都是来补贴娘家的,哪有伸手问娘家要钱的道理。”   就听他道:“既然是短剧,就按糖果自制剧的价格买下吧,一集1万,135集,135万吧,我再给你制作几条插屏广告,300万你就买断。”   糖果自制短剧一集的成本在5000元至2万元之间,剧本一口价五万,这个价格确实非常非常公道。   冯爱华猛地站了起来:“你说真的?”   见丁丁点头,冯爱华确实激动了,原以为这是风险转移,自己要出大血了,万万没想到居然能按自制短剧的内部价买入,300万买一部电视剧——   你看看现在哪个电视剧能给这么低的价格,还是全集300万,卫视首播上星的买入价几年前最牛逼的时候,就是类似股票涨停最厉害的时候,曾经出现过300万一集的价格,现在用人家一集的价格买下丁丁这个导演整部45集的精品电视剧,你说冯爱华是不是乐坏了。   看着乐得头顶似乎都在冒烟的冯爱华,丁丁不得不出言提醒。   “冯董,你先缓缓,我丑话还没说在前头呢,”就听丁丁道:“你我都知道这部电视剧的风险吧,我这东西钻了广电的空子改成短剧上线,广电可不是吃素的,它要不了多少时间就会发现这玩意,自然会降下雷霆之怒,逼迫你下架的。”   丁丁点出了这部短剧必然要下架的这个最终结局,广电发话了,哪个电视剧还能顶风作案那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丁丁也没那么大脸要4000万,他不能在坑了甜桃之外还要恶意去坑一把糖果,虽然这样的确可以拿回制作费,也的确糖果有负于他,但丁丁不是拆了东墙补西墙的人。   所以他只要300万,几乎是白送给糖果去播,其实目的就是为了突破审核大关,让这部电视剧跟观众见面。   要知道,广电不松口,电视剧就不能通过审核在卫视上星,丁丁只能走短视频网路播放这条路把电视剧放出去,而糖果作为流量最大的视频平台,其实是替他挡了广电第一波雷霆之怒的,只有糖果这种家大业大同时上面有人的平台有这个能力跟广电周旋一下,其他视频平台都不行。   丁丁微微一笑:“现在要看糖果的抗压能力了,你就是全村的希望啊冯董。”   ……   糖果。   12月21日晚八点,糖果主页准时大屏推出了精品电视剧《牌局》。   众明星横版开屏广告、导演丁丁如日中天的名声,平台大手笔宣传加上剧方毫无风声毫无预警毫无征兆地上线过程,让一众网友在搞不清具体情况的懵逼好奇之下,一股脑涌入点开了《牌局》,这一睹真容之下众人惊讶地发现,这他么居然是个短剧。   “135集短剧?我没看错吧?糖果把最大的开屏广告给一部短剧?”   “乔行简、罗志良主演,丁丁导演的,短剧???”   “丁丁这导演跨界够快的哈,不是一门心思导电影的吗,啥时候导了个短剧?”   “他们导演影视通吃的,电影电视剧都可以导,没啥分别。主要是这个丁丁太高产了吧,《十三》《朱日和》还在全国院线放映呢,《李美兰》我上周六刚看完,他这个新电视剧怎么就出来了?这家伙一年到底几部作品啊?妥妥的霸屏啊。”   “楼上,《李美兰》不是丁丁导演的作品,是他看了电影之后觉得特别好,然后自发帮助宣传的,因为他在圈里有话语权,人人都要买他的账,所以大家全都帮着宣传,搞得好像这部电影是他拍的一样,其实不是。”   “对,但这部电影确实是靠着丁丁的名声打出去的,观众都是听说跟丁丁有关才进入的院线,《李美兰》才走入大众视野的,原本这电影只有午夜场,就是凌晨一点那场,基本没有人看的。”   “话说回来,你们看这部电视剧了吗,到底讲了个啥?”   “好像是个草根逆袭的故事吧,你先别吵,正在看呢,哦对了,楼主,你怎么不看?”   “我在存盘呢。”   “存盘?为什么要存盘?”   “老规矩,先存再看,谁知道广电突然抽不抽疯。”   糖果今晚加了一次夜班,十几层楼上上下下灯火通明着,包括7楼的董事长冯爱华,也在时时刻刻盯着网友的反馈,以及电视剧的各项数据情况。   首先该剧空降后释出了全集,糖果的播出模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前10集免费观看,10-98集VIP观看,98-135集开启“加更礼”,以付费或者会员积分兑换形式观看。   这种播放模式突破了以往糖果任何一部电视剧的播放模式,突破之处有两个,一个是首日就放出全集,第二个是首日开播就付费,这种模式很少有。   至于为什么要出现这种模式,看冯董这种在自己办公室还要如临大敌的模样就知道了。   跟冯爱华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不一样,他旁边的秘书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办公室的电话,在全公司做出的应急预案里,第一通电话往往代表着一个信号。   果然八点二十分左右,第一个电话就打了过来。   “冯爱华?老冯在吗,你们糖果刚刚放的是不是那个广电明嚷嚷着封杀的电视剧?”   面对着或真或假前来问询或者打探的人,秘书早有一套应对之词,但他还是没想到二十分钟左右就有电话能打过来,在他的设想中这个电话最早也应该在九点。   “真的?你们可真牛逼,你们咋放出来的?”   咋放出来的,当然是有广电的许可才会放出来的,秘书回答地大大方方地,只要这电话不是广电打来的,他就有理由理直气壮。   陆陆续续地,整个糖果大楼的电话似乎都响了起来,打进来的电话越来越多,几乎都是跟这部电视剧有关的,有的问这部电视剧是分账剧还是买断剧,有的问这部电视剧怎么排播,怎么一声不吭就独播了,有的千方百计问这种过审模式究竟是怎么想出来的,能不能用在耽改剧上——   十点钟的糖果大楼跟夜市一样,人影穿梭的。   先别说观众反响怎么样,首先业内就被这种播出形式给震惊了,因为第一次见到把电视剧改成短剧偷梁换柱上线的,一集电视剧拆成三集短剧,快到根本不用二倍速。   跟多家视频平台悄然议论这种首日就收费的模式不同,制作方对这种改头换脸走网剧审核上线平台的办法十分关注,就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打开这电视剧的好几个耽改剧制作单位的负责人打完电话后,连夜召集自己人研究这个办法,上下打听相熟的广播电视剧,准备也来个东施效颦。   而此刻的丁丁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这条另辟蹊径的路究竟值不值得效仿,能不能如法炮制。   说起他怎么想出来这个办法的,其实这也是偶然的灵机一动。   当时他跟广电闹矛盾的事情反正传得很广,广到蓝莓台的台长跟他打电话的时候都在问这件事,台长告诫丁丁老虎的屁股摸不得,总局是真有本事在封杀作品的同时还拉人上黑名单的,劝丁丁珍惜自己的羽毛和创作生涯。   当时丁丁就问他台长你怎么知道这些,对哦中国所有的卫视都归广电管,中央台归国家广播电影电视总局管,其他地方卫视归地方广播电视局管。   你和广电就是穿一条裤子的。   这种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差点没把台长气死:“混账玩意你怎么说话的,我为你好你还阴阳上我了,真是属狗的,不识好人心啊。”   丁丁就道你们广电全国都是一体的,你也是广电的说客,你跟广电总局那帮大坏蛋一样,都很坏。   台长大骂,然后告诉他之江省广播电视局是之江省广播电视局,广电总局是广电总局,不要混为一谈。   然后丁丁不信,说一丘之貉有什么不同。   台长说广电总局管的是全国,之江广电局管的是之江当地,总局才审核全国电视剧,像他们这种地方广电,只拥有审核短剧的权力,丁丁就算有怒火,也发不到他们地方广电局的身上。   说着说着也不知为什么,电话那头就没声了。   台长恼怒地对着空气喂喂了几句,正要挂断电话,却听那边幽幽道:“您刚说什么?地方电视台拥有审核短剧的权力?多短的剧?”   台长哼了一声,留下了一句让丁丁思考了一下午的话。   “跟你的名字一样短。”   丁丁:“&^$%#%!”   丁丁:“!!”   丁丁:“丁丁不短!!!”   丁丁有,十五,十五,差不多!!!   (此处不是通往幼儿园的车,上错车的乘客请急速下车)   当然这一句话启发了丁丁,让丁丁冒出了偷梁换柱将长剧改为短剧的想法。   但具体执行还需要一定程度地实操,比如选哪个地方广电局为丁丁背书,丁丁第一个想到的其实是沙东广电局,他还在人家那地方拍摄的,但丁丁看着至今仍然躺在北京人民医院哼哼的文化局刘局长——这家伙之所以赖在北京不回去的原因很简单,回去根本没法交代,丁丁觉得自己回老家也没法交代,他能不能活着回北京还是个问题呢。   丁丁不想变成过街老鼠被沙东子弟追着喊打,也就放弃了让沙东广电局给他过审的想法。   想也知道人家根本不会给过的,你这是宣传我大沙东文化呢,还是抹黑我大沙东形象呢。   于是丁丁第二考虑的就是跟自己颇有渊源的之江省,若不是之江省一档综艺捧红了他,丁丁也不会有今天这样的辉煌,但台长听了丁丁这胆大包天的想法之后却并不支持他,除了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之外,台长其实也暗示了一些东西,表示他确实有一些苦衷,不能行这个方便。   蓝莓台有个挺爆的综艺,一直延续了五季那种,综艺邀请的嘉宾里有个女的是国家队的歌唱家,反正出场很受欢迎,这个综艺收视也很高,但这就惹了对家了,明里暗里各种举报,说文艺工作者按规定不允许过度娱乐化,一直捅到了总局那边,总局那边刚好中央一一部根正苗红的电视剧因为蓝莓这个综艺的缘故,收视率反正上不去,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于是总局的电话就来了,让蓝莓处理这件事。   蓝莓好好的嘉宾就不能上场了,节目还屡次要求被整顿,气也大着呢,跟总局也玩了一把心眼子,让女嘉宾作为特邀嘉宾出场,最后还是不行,广电总局那边的敕令还更严厉了,在人走还是综艺全部停播二选一的选择下,蓝莓也不得不妥协。   但蓝莓还是有点脾气的,网络平台就仍保留了女嘉宾出场的那几气期,然后总局又打电话,蓝莓才删,这就是为什么台长提到广电总局总是强调,说广电总局是广电总局,之江电广电是之江广电的原因。   台长是乐意给总局添个堵的,但实际情况是他这个综艺第六季马上要播了,他不能不考虑丁丁这个短剧过了但惹恼了总局,让后者把火发泄在这部综艺上的情况。   丁丁倒也识趣,这确实不能为难人家,人家综艺成本也是几个亿这种,不能因为自己打水漂——台长见他通情达理倒也欣慰,然后指了指隔壁魔都,让他到那里试试。   魔都这地方为什么叫魔都,因为确实有魔幻的地方,就拿魔都的一把手来说,能讨得魔都人民喜欢的一把手寥寥无几,作为政策的先行地,这地方老百姓的发言权还很大,反正很多事情到了这地方就会发生变化。   而对于艺术工作者,这地方又是一个非常特殊的福地,因为这地方的电影艺术传自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民国时期那些新旧交织的老电影,中国电影真正的发源地不在其他地方,就在魔都。   在艺术这方面,丁丁获得了来自魔都的支持,朱倦勤帮丁丁拿到上海广播电视局的许可证的时候就意味深长地说过,丁丁在柏林发表的宣言里,为谢晋说了话,上海感谢丁丁帮谢晋说了话。   谢晋是上海电影制片厂走出的,最优秀的导演之一。   上海不会忘记。   ……   以上,是丁丁拿下审核乃至运作播放的全部过程。   而丁丁的考虑也远不止过审、播放、见面这么简单,他为什么不选择甜桃播放电视剧,这个自家的平台流量也不小,因为如果甜桃播放,就等于甜桃承担了制作和播放的两重风险,鸡蛋不能放到一个篮子里,狡兔还有三窟呢。   而他为什么要急于播放,因为一旦播放就要考虑回本问题,丁丁和甜桃将剧集几乎是‘白送’给了糖果,这就会逼得电视剧的投资方也就是纪委和最高检方面做出回应,否则他这个剧是彻底沉沦了,一个水漂泛不起来也就算了,出品方才是亏大了的一方。   丁丁这一手,等于把糖果这个国内最大的视屏平台绑上了自己的战车,分化了纪委最高检和广电总局之间本来固若金汤的联盟,还给广电总局制造了内部矛盾,广电追究起来也要从下属单位——上海广电局这个地方追究,这不就是窝里内讧吗。   这才是真正的狡兔三窟呢。   丁丁翘起二郎腿,在乔哥的节拍下,高声唱起了《甘露寺》。   “当阳桥前一声吼,喝断了桥梁水倒流。他四弟子龙常山将,盖世英雄冠九州。长坂坡救阿斗,杀得曹兵个个愁。”   这大概就是另一个宇宙维度里,得意洋洋的赵汉东同志了。 279 ☪ 内忧外患的广电   ◎大自然的法则◎   丁丁偷了广电的家这件事情从始可谓是瞒天过海, 而至终居然也离不开各方齐心协力心照不宣的某种东西上的统一。   比如糖果的短剧是21号晚间播出的,播出之后不到半小时糖果的电话就打爆了,而广电居然是第二天也就是22号早上九点多才得到的消息, 消息滞后了一晚上的时间。   平常大家都是互相瞄着对方, 一看到对家上线了有什么问题的电视剧,马上一个反手举报,大家绝对是乐意给对家添堵的, 真的,网友以为的商战是那种云波诡谲勾心斗角什么的,其实现实生活里差不多就是那种吃它芒果、浇它发财树、断它网络线这种, 广电后台收到的举报消息什么的, 其实都泛滥成河了。   但这部电视剧不一样, 特殊到可以让糖果视频的其他对家按兵不动暗暗观望,一个是因为这个叫《牌局》的电视剧的播出模式跟以前不同,以前大家都是周一、三、五更一集, 周末更两集这种, 或者周五周六周日各更两集, 大家谁都没有一上来就开闸放水一口气全部上线的,而且还是首日就收费, 以前有个平台就偷偷摸摸这么试过一次,然后被网友群嘲一通,被骂理由就是吃相太难看。   没想到糖果这部电视剧是所有雷点都聚齐了, 一个是赶得像投胎一样放大结局这种, 一个是首日就收钱, vip也他么给我一样交钱这种, 等于踩了两大地'雷, 业内当然齐齐侧目了——   但一看上线的这部剧集, 大家就恍然大悟,明白糖果为什么要这么干了。   这部电视剧,不就是前些日子被传得沸沸扬扬的‘反剧’吗,一个被广电叫嚣着要当做典型封杀的电视剧,就算导演是现在风头正盛国际国内都扬名的丁丁导演,都不行。   这个不行,指的就是过不了广电那个审核大关的意思。   而一旦提到这个审核大关,国内多家制作方、多家视频平台就有话要说了,他们平常别看跟其他平台斗地风风火火刀光剑影的,但大家都吃过一个亏,在这个方面是有苦难言。   这个亏,就是广电审核包括随时随地‘指导’剧集上下架、删改的权力。   一个电话打过来,你那个什么电视剧,群众反映有不良影响,你看你是自己主动下架,还是我发文件通报你下架。   来,大家开会,会上讨论一下某某题材敏感,不能立项的问题,什么,你已经拍了一半了,那没有办法,现在是政策如此,懂吗。   大家要学会自查,怎么,自查两个字很难吗。   大抵就是如此,你说国内这么几家制作方、这么几家播放平台,谁乐意。   等这部剧出来,大家忽然就发现了盲点——跟给对手好看相比,现在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想让广电总局好看一下。   就跟去年那台双十一晚会的赞助方刘总裁一样,为了能看上丁丁的笑话,他都能让支付宝看他的笑话。   跟糖果这部剧会不会大爆、会不会吸引观众眼球、会不会制造年末的话题流量什么的大家都暂时放在一边一样,现在大家更在乎的是要看到广电的笑话。   你广电不是很厉害吗,谁的账都不买,谁的人情都不卖嘛。   不是天天一副莅临指导的模样,话里话外是胳膊是拧不过大腿嘛。   现在终于有个更牛逼的人站出来了,用一种匪夷所思的办法、迂回包抄的手段、另辟蹊径的方式,绕过了广电的镭射激光眼,让自己就差被明令封杀的电视剧,成功跟观众见了面。   拯救人类的超级英雄诞生了,此举标志着广电数十年对国产剧集的‘压迫’彻底失败,七八个人围坐在那个审片室里轻描淡写几句话就能改变一部电视剧走向的时代,终于一去不复返了。   对于这个英雄众人自然是无线仰望的,而对广电来说,这除了标志一个‘反贼’阴谋得逞从幕后走到台前,另立旗号意图啸聚山林之外,也标志着自己的审核系统出现了问题——   在此之前,广电也从来没想过自己的这套拥有史上最严格标准和流程的审核系统,竟然还有这么大一个空子可钻。   想象一下赵局看着那135集的短剧以及上面上海广播电视局颁发的‘网微剧审字第001号’是个什么反应。   等他抄起电话,试图问罪,却又被地方不卑不亢顶了回来又是一种什么感觉。   人家上海广播电视局是这么回复的:“赵局,您兴师问罪也得有个理由才行,我们上海广电审核短剧,就像您总局审核电视剧一样,是应有的权力,人家制作单位报上来了,我们就一切按流程走,组织人观看然后给人家过审了,请问有什么地方不合规定?”   时长吗?   一集15分钟,短剧差不多就是几分钟十几分钟的时长啊。   内容吗?   内容反腐、积极健康,无不良影响啊。   有失德艺人吗?   没有啊。   上海广电有理由认为:“《牌局》是一部制作精良、人物突出、主题鲜明的精品电视剧……哦不,短剧。”   赵局:“……”   赵局:“你刚说什么,说什么来着?”   赵局:“你是不是说漏嘴了!你也知道这是个电视剧啊!一部卡在总局不给过的东西,改头换面一下跑到你上海去,你就不认识了是吧?”   上海广电不能理解:“赵局,阿拉桑海人,哪里知道你北京的事儿?”   上海广电一键三连:“而且,您为什么不给过,是他拍的不好吗?”   上海广电灵魂发问:“哪里拍的不好呢?”   且不说赵局如何大发雷霆,秘书的行程里怎么样增加了莅临上海的安排,单说此时此刻装傻充愣的可不止上海广电一个,电话打到糖果总部,人家一推四五六,表示不知道具体的事情,等商议之后再给交代。   赵局根本不信:“就是你们糖果放的电视剧,你们不知道谁知道?!”   糖果的总裁倒也有一套说辞:“赵局息怒,是这样的,我们糖果电视剧和短剧的播放窗口是两个,平常根本没有交集的,这也是第一次,不知道怎么回事一部短剧给弄到了电视剧窗口上了,我们自己也在查是怎么回事呢,肯定是员工操作不当,赵局给我们点时间,我们马上查清楚问题。”   赵局:“这是哪个播出窗口的问题吗,哪个窗口不都是你们糖果的窗口吗?现在是你们未经许可,擅自播放了一部内容不良的电视剧的问题,你们马上给我下架!”   糖果总裁惊讶万分:“赵局,糖果也是个拥有上千名从业者、得到官方认证的视频平台,违法乱纪的事儿我们可从不干的,我们怎么可能播放一部未经许可的电视剧啊,赵局,这是不可能的事儿。”   赵局大怒:“别在这给我胡搅蛮缠,那个上海广电颁发的证不合格,懂吗。”   糖果总裁小心翼翼道:“上海广电不是广电下属单位?不归总局管?”   糖果总裁声音逐渐提高:“什么时候,广电变成了办’假’证的地方了?这东西,还能造假呢?”   糖果总裁忽然大惊失色:“还是说,上海广电要另立中央啊。”   糖果总裁有一种吞吞吐吐的犹豫,他不想战队啊。   赵局:“……”   赵局大怒大怒大怒:“上海广电造不造反另说,现在是你们糖果竟然公然违背广电命令,强行上架一部被认定内容不良的电视剧的问题,我不听任何解释,我就要结果,你们什么时候给我下架?”   糖果总裁想了想:“赵局,糖果的季风剧场是我们董事长开辟的,也就是说,季风剧场放什么剧,是我们冯董决定的,我们这帮打工的,可没有权力下架这部电视剧,还得您亲自跟风动说才行。”   赵局就道:“我给冯爱华打了电话了,打不通。”   糖果总裁沉痛道:“赵局有所不知,我们董事长住院了,现在在医院里呢。”   赵局一愣:“什么病?”   糖果总裁:“也不知道为什么,今早忽然出现视物不明的问题,被家人紧急送往了医院,正在接受治疗。”   ……   此刻的人民医院,一座单人病房。   就见明明是单间的房子里,却搭建了两张床,两张床上,两个年级差不多的老头一模一样地腰后垫着枕头,手边放着零食,鼻子上架着防蓝光眼镜——   眼镜后面的眼睛,牢牢盯着眼前的网络电视,电视上放的不是别的,就是糖果昨天上线,今天的播放量就进入剧集排行榜前十,而讨论量就跃居第二位的《牌局》了。   “改成短剧之后好像还更有节奏了是怎么回事。”   面对刘局的询问,冯爱华似乎更了解这部电视剧的结构:“因为这部电视剧不光是总结构三段式,甚至每一集都有开端、发展、高潮的曲线,按照这个剪的话,反而结构更明显,更耐看。”   两个老头一边看一边聊,病房外面路过的病人有时候被电视吸引,在门口多观望一眼,也会被叫进来一起看,当然谁也不知道这俩老头跟这电视剧的关系。   等丁丁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群人讨论电视剧的样子,市局的刘局不愧是干文化旅游的,三言两语就把人召唤过来把电视剧推介出去了,而最郁闷的居然是冯爱华,因为房间里一群人看到第10集之后就要vip才能观看了,老头们都不会这个线上操作,冯爱华有个账号但是忘了密码,他办公室那个电脑一登上去就能看,但是换了其他设备就得重新登录,然后他试来试去密码甚至把银行卡密码都拉出来试了一下,依然不对。   丁丁的笑容还没飙起来,就见冯爱华看到了他忽然眼前一亮。   “这我们家孩子,让他给你们弄,”冯爱华招呼他:“小丁啊,快点给大家弄vip,刚看出点意思来,就要vip了,你快点给我们开vip。”   丁丁:“……”   冯爱华:“哦对了,vip只能看到98集,后面还要收费呢,你能不能再接再厉把费都续上,送佛送到西。”   丁丁:“……”   是谁开启了vip还要付费观看的模式?   是谁,是空气吗?   糖果老总看自家vip剧集还要蹭别人账号,有没有人管啊。   十分钟后,被莫名其妙薅了一把羊毛的丁丁坐在墙角,旁边是正在翻看自己未接电话的冯爱华。   “wai,电话打爆了吧,不考虑接一下吗?”   丁丁道:“广电发怒的话,装病也撑不了多长时间吧?”   “撑不了,”冯爱华点头:“尤其是他们要是知道了我是因为昨晚上熬夜看剧看到三点多来医院矫正视力的,他们会更发怒的。”   “那接下来怎么办?他们早晚会找到你的,我还以为你有什么特别的办法呢,你不是告诉我你有办法的嘛。”   冯爱华没否认:“我有办法啊,你都有办法过审,我也有办法多拖几天嘛,你看今天一天我们的新增vip就多了四万人,为了这四万人我也要跟广电多耗几天。”   “可怎么耗呢。”   冯爱华轻描淡写道:“要是他们陷入了内忧外患,自然就没工夫找电视剧的茬了。”   丁丁疑惑:“内忧我知道,上海广电局,但是外患是啥,广电总局——难道也有天敌?”   冯爱华露出了狐狸的笑容:“大自然的法则,越强大的物种,越有制约。”   ……   “陈秘书,给我发纸质文件,直接给我发到糖果总部去,我看口头警告对他们根本没用嘛,很好,他们都决定要搞个联盟来对付广电了,真是煞费苦心啊。”   在接连吃了下属单位和糖果平台一波推拉拳之后,广电认定某些‘黑恶势力’已经围绕着《牌局》这部电视剧形成了对抗广电总局的联盟。   “他们是要借着这部电视剧挑战我大总局的权威啊。”   赵局一拍桌子:“现在,给我约谈《牌局》的出品方、制作方还有播出平台,我看他们是许久没喝我广电总局的茶了,就借着这个机会,唤起他们久违的回忆。”   广电总局的茶,是令人闻风丧胆的茶。   然而话还没说完,秘书忽然慌慌张张地报告:“局长,工信部打来了电话。”   赵局眉头一皱。   工信部?   工信部这时候来什么电话?   工信部跟广电说是平级,都属于国'务’院管,而且都是部级单位,两者之间一直都有点那么个你高我低的意思,因为广电跟工信部的管理范围经常有重叠,职能也经常交叉,于是一些竞争摩擦什么的,还是挺明显的。   虽然这两个机构没有一个承认的,但网友总结了历次广电跟工信部的缠斗事宜,比如奥运期间的手机电视标准战,视频网站□□混战,互联网电视狙击战等等,双方无一不是斗地天昏地暗的。   当然最后的结果经常是广电仗着自己牛皮哄哄,拿着各种五颜六色的证件作武器,给工信部打得灰头土脸。   比如视频网站□□这场大战,08年广电约谈当时如日中天的各种视频网站,因为后者是归属工信部管的,人家对广电爱听不听,结果广电怒了,拿出一个叫《互联网视听节目服务管理规定》的武器,注销了各大视频网站、资源站等的网络备案号,打得众人一脸懵逼。   互掐大战中,广电总是处于强势一方,五轮大战,广电四胜一平,可见广电的牛逼,到现在手游、网络影视这块本来属于工信部的权力都被广电攫取了,难怪知乎上眼明心亮的大v们代表群众发出呼声,希望工信尽早战胜广电——   因为工信总是给人们带来好消息比如提速降费什么的,而广电到现在还没建立完善的分级制度,什么都要摁住审一审。   但别看广电这么厉害,平常对上任何人都不在怕的,拿着武器逮谁打谁,他现在也加入了运营通信业务,这方面跟移动、联通、电信一样归工信部管,所以工信部这时候十年的媳妇熬成了婆,终于可以把以前在广电这里受的气报复回来了。   好家伙,赵局长头痛地想到,他还没请人喝茶呢,倒先被请着喝茶去了。   果然,工信部主管电话那头就道:“赵局长,来我们工信部喝个茶呗。”   赵局:“喝茶喝茶喝茶,你工信的茶有那么好喝吗,喝什么茶。”   工信部道:“ipv6啊。”   工信部呵呵道:“三大运营商都做了测试了,你不来?准备跟着ipv4携手共度余生是吗?”   赵局一听就感觉不对:“你们拿什么做的测试?”   工信部微微一笑:“我们拿糖果视频做的测试,针对糖果视频网站在网络运营商的纯ipv6环境下出现的访问故障做的一次测试,结果显示,糖果在其他三家那里,首页均可以解析和正常访问,唯独一在你广电的环境下,二级链接和视频播放就不正常了,好奇怪的哟。” 280 ☪ 安静如鸡   ◎沙普◎   Ipv6是什么, 很简单,IP协议是互联网基础协议,v6就是它的第六版。   互联网基础协议是能使连接到网上的所有计算机网络之间, 实现互相通信的这么一套准则, 互联网每天有无数信息包括文字、照片、音频视频这种要传递,你的东西要传给别人,是不是需要一种导航的东西, 就是这么个意思。   可以把互联网想象成一个城市,每个ip地址是就是某某小区某楼栋某单元某号,你比如要送给你女朋友一束花, 要怎么送到人家家里去呢, 这时候就要依靠ip协议, 后者就是整个城市的地图导航。   互联网诞生以来很长时间用的是v4版本的协议,这就是所谓的第一代地图导航。   但是现在这座城市人满为患了,房子越来越紧张, ipv4的地址库一共有43亿个地址, 看起来挺多吧, 但是每个接入互联网的用户都要分配一个新的ipv4地址,且这个地址是全球唯一的、是不重复的地址, 那么到21年的时候,全球使用网络的人数超过了这个数字,达到了46.6亿的时候——   Ipv4地址就供应不上了, 为了应对这个急剧增加的网络连接数量, ip协议在众望所归中进行了升级, 第二代导航系统应运而生。   Ipv6的地址空间比v4大太多了, 直接以立方相乘计算, 所以ipv6升级之后就有这么个说法, 地球上的每一个沙子都能分配到一个地址,这就好比每个人不仅拥有了一整栋楼,甚至居住地范围不再是一座城市,可以变成一个省份甚至国家了。   Ipv6的升级改造是发展必然,是促进人们生产生活数字化、网络化、智能化发展的关键要素,国家对ipv6的改造是十分上心的,从03年开始,中国教育和科研计算机网联合清华大学等100所高校开始建造全球最大规模的纯ipv6主干网,20年完成了主干网100G的升级,到今天,我国ipv6地址拥有数排名世界第二,中国网络‘高速公路’已经全面建成。   当然ipv6虽然建成,但ipv6的流量没有跟上,就像高速公路建好了,但通过的车并不多一样,所以21年开始工信部就发布了流量提升计划,要求深化商业互联网网站的升级改造问题。   意思就是,视频、游戏、资讯、电商、生活服务等互联网应用企业要实现全业务、全功能优先采用ipv6访问。   之前大家都习惯了用v4,现在一下子要求用v6那就需要过渡,虽然v6相比v4肯定提升了很多,但能不能保证v6就一切无障碍了呢。   也不能。   所以需要一次次调试。   比如现在工信部搞的就是针对糖果视频在纯ipv6下的访问故障进行的测试,测试现场还进行现场排障。   就见大屏幕上,糖果视频在工程师的操作下,在四大网络运营商纯ipv6环境下进行首页访问、首页域名解析、视频播放等一系列操作,就见糖果视频在中国移动、中国联通和中国电信的环境下,可用性一切正常。   但一旦换成了广电的的ipv6,就见首页域名也解析不出来了,二级链接也不行了,视频播放也出现了元素加载不完整的问题。   赵局长眼睁睁看着那个叫《牌局》的短剧在他面前一遍遍被打开,工信部的人就是用这部剧进行的解析,在广电提供的环境下,大量资源获取失败,应该就是导致视频正片无法播放的直接原因。   就听工信部的人啧啧道:“中国移动环境下,视频流资源解析为移动ipv6地址,中国联通环境下,视频流资源也能解析为联通地址,但怎么一换成广电就不行了,”   就见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赵局:“你说你广电拿着5G硬要加入通信业务跟三大运营商抢饭吃也行呢,但你技术也得跟上是吧,没人家的技术,还自我标榜要当通信行业的鲶鱼,我看还是算了吧,你这到底是加入活力呢,还是搅浑好端端的一滩水呢。”   赵局:“……”   当初广电入局通信行业,为了不激发三大运营商对他的抵制排斥什么的,就自我比喻为鲶鱼,就是那个鲶鱼和沙丁鱼的故事——   沙丁鱼运输过程中,如果只是单纯的一船沙丁鱼,那这些鱼很快会变成死鱼,但如果加入不断跳跃的鲶鱼,就能激发沙丁鱼的活力,通过模拟竞争环境,延长其存活的时间。   广电当时硬要分一杯羹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我是为了竞争和共赢而来的,不是眼瞅着你们三大运营商钱太多来的。   学一下某瑶剧里,某位格格那种撕心裂肺的口气。   “我是来加入这个家的,不是来拆散这个家的!!!”   ……   医院,放下电话的冯爱华神色看不出什么来,大概只有从眼角微微上翘的细纹可以推测出他的心情似乎很不错的样子。   “成了?”   “嗯。”   “就这么简单?”   “这可不简单。”   工信部抓到了广电ipv6上面的问题,接下来广电就不得不面临CERNET与糖果协同配合排查测试,而工信部指定的测试还很严格,只要糖果有一部剧连接打不开,那就表示糖果视频资源在广电纯ipv6环境下不能正常播放,广电不能提供完美支持——   按工信部撂下的原话,工信部要考虑今后这类的视频网站是否能采用广电网络,给出的理由让人无法反驳:“为什么在你广电的测试环境下存在问题,在其他运营网络上就可以正常访问呢?”   不是你广电的问题,还是谁的问题?   而冯爱华的笑容还特别地微妙:“糖果视频资源在纯ipv6环境下的部署就好比一台大型运算机器,需要有一套复杂的协同机制,当用户浏览器打开糖果网站的时候,这个请求会产生上千个链接,域名数量超过五百个,需要调整和优化的服务器合计数量要超过五万台。”   糖果自己的高级网络架构师,整整两个工作室的程序员、工程师都不能确保这个庞大的资源体系无误运转呢,广电的人来了,他就能了?   就见丁丁悄然伸出大拇指,对着冯董比划了一个牛逼的姿势。   “高,实在是高哇!”   冯爱华被捧得很得意,“高谈不上,主要是广电平时积累的民怨太大,懂吧,大家跟个柿子一样被他搓圆揉扁的,表面上不敢说什么,其实内心憋的火可不小,这不就真等到了个给广电制造麻烦的机会了吗?”   平常都是广电拿着鸡毛当令箭,耀武扬威的,别说是糖果这种视频网站被他打得扑在地上,就连视频网站背后的工信部也斗不过他,更别说一般类型的电视剧以及电视剧背后的制作方了,所以这就让广电有一种他无所不能他大杀四方他宇宙无敌的错觉。   然后这个错觉终于被击溃,大家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齐心协力地给广电添堵了。   丁丁这边跟广电的暗斗是平静水面下的激流,外行普遍看的是热闹,年末了忽然上线了一部阵容齐全、精工细作的电视剧也就罢了,内容什么的不看不知道,一看真劲爆,整个剧在发酵了两天之后被眼明心亮的广大网友猛地推上热搜,在各大资讯平台的接连发力下,有关《牌局》的各种话题满天飞,本来冷冷清清正准备平静跨入新年的这么一段年末,影视热度忽然意想不到地升高了。   丁丁综合了一下很多热评,确实是五花八门,有人感叹这部剧能上线,充分体现出了中国内地不乏人才,不乏专业人才,不乏有想法有能力的优秀专业人才,丁丁就是一个,不管什么类型的影视剧,他都能全方位无死角地碾压同类题材,达到这条赛道上的第一。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中国近些年来已经很少有这种‘反派’成长史题材的作品了,以前就算有,也大多是那种一开始就走投无路,然后得志之后又偏于偏激那种,比如《征服》里的刘华强,永远都是带着兄弟搞仇杀,通过暴力收拾别人。   这个人物的成长史跟《牌局》里的主人公赵汉东,完全没有可比性,赵汉东这个人物可不是走在台前打打杀杀的人,他是用自己手段和智力跟人家斗的人,最主要的一点是什么,是国内过往那些影视里的那些反面人物,大多是出场就是坏人,他们犯罪的动机起自人性的贪婪——   而赵汉东的动机来源于生存的压力和博弈,他拥有完整的、始于草根的发展弧线。   甚至这剧都演到一半,赵汉东都杀掉好几个包括昔日同事、矿上意图告密的矿工甚至检测站站长了,观众也没觉得这是个真正的恶人。   包括到后来,观众甚至不由自主产生一个疑问,如果不是这个法治社会不容得你乱来,电视剧所有逻辑还是要回到道德法治这个层面来,是不是赵汉东还可以通过这种心术手段走的更高更远——   于是有关赵汉东这个主人公到底有没有被过度美化的问题,就被顺理成章提了出来。   有人说是美化了,有人却说这是立体刻画。   前者是广电一口咬定的三观不正屁股歪的理由,而后者则是广大观众给出的众口一词的肯定。   这些评论其实丁丁早就心中有数,他很清楚地知道观众们为什么喜欢赵汉东这个角色。   一个是因为他亲手塑造的这个人物非常饱满,在一系列事件和社会关系的裹挟下,这个人物展现出了忍辱负重、杀伐果决、工于心计的种种特征,有着让人信服的心理变化曲线,他这种鲜明的人物性格、突破规则甚至反过来打击规则的种种做法,都给观众留下了深刻印象。   第二,则是因为赵汉东这个人物成长于底层,令人更亲近、更有共情。   他回到村里,老一辈的人回忆他光着屁股在炕上滚的情景,这就让人感同身受啊,他一个芝麻官被人抢了功劳,是不是只能隐忍憋屈,根本没处申冤。   第三呢,赵汉东强大之后,展现的能力、规模、心智等等,都已经接近于强者,人都是慕强的,能从一个毫无背景的芝麻官高升到市委班子里,虽然所作所为令人不齿,但一旦谈起这个人物,人们心中仍然暗藏对这个人物的某种敬畏。   更何况这个人物在面对家人、面对孤儿、面对底层的科员的时候,他总是平易近人的,尤其是后者,丁丁甚至在这个剧里加入了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镜头,那就是赵汉东作为市委领导下基层,跟不知情的一个审计办的科员坐在一起抽烟,听这这个科员的抱怨,然后把自己的礼物分给他。   电视剧镜头里其实什么都没有说,但广电骂这部剧是有原因的,三国志里,曹操暮年经过了洛阳,赏赐了一个小官。   这个小官没什么可书写的,人们唯一知道的就是他的职位,洛阳北部尉。   一个县的公安副局长差不多。   但为什么赏赐他呢。   因为曹操这辈子第一个官职,叫洛阳北部尉。   现在的趋向就是,刘备越来越不被人喜欢,而曹操秦始皇这种被历朝历代定义为枭雄暴'君的人物,越来越受到独特的推崇。   这就是观众对‘赵汉东’这个角色的关注度持续上升,‘赵汉东’在某抖、微博等平台热门视频屡屡出现,甚至拥有自己专属背景音乐的原因。   大家都被‘赵汉东’这个角色征服了。   因为这个角色的出彩,网友们对于《牌局》剧组的不满就越来越大了,这个包括剧组前期不宣传,电视剧空降了还不宣传,整个剧组从演员到导演都安静如鸡不知道在干啥的不满。   “出来舞,说的就是你@丁丁导演工作室,《牌局》这么火,不拉着演员出来走两步也就算了,花絮什么的都不放一下吗?”   “这个剧组老搞笑了,下死劲给隔壁《李美兰》宣传呢,然后对《牌局》是闭口不提啊。”   “前天火星娱乐采访罗志良你们看了没,问罗志良演了《牌局》的纪委什么感想,你猜罗志良怎么说,他支支吾吾半天,说他不记得自己演过这个角色,说他演过的这种类型的角色太多了,怎么,演员是被封口了还是怎么了,怎么都对这部电视剧讳莫如深啊。”   “楼上应该知道啊,《牌局》跟广电掐地你死我活地,《牌局》绕了一大圈搞成个短剧不就是为了避开广电审核吗,现在广电虎视眈眈地,这时候谁敢大张旗鼓地宣传。”   “不止,你们知道昨天为什么千度李总突然上了热搜,又火速撤了热搜吗?”   “千度老总?千度老总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千度老总发文调侃说,‘让网盘飞一会儿’,知道怎么回事吗,就是因为《牌局》惹了广电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线呢,如果这部剧强制下线了,那最后肯定不就便宜了千度网盘了吗,懂吧,千度网盘的黄金会员,又可以支棱起来了。”   丁丁根本想不到自己有生之年还能拥有‘盘皇’的头衔。   被广大网友强制带上皇冠的那种。   看来全宇宙其实都在暗搓搓吃瓜,大家似乎都知道这部电视剧岌岌可危的命运——   但恰恰这种岌岌可危的命运伴随着的,是超高点击、超高流量和超高话题的‘三高’组合,现在剧里人物的台词不仅火出了圈,甚至那口‘沙普’也以超高频率普及全国尤其是青少年人群里,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口带着沙东味道的普通话,忽然就充斥在了大街小巷里。   “你叫啥来?”   “你干啥来?”   “刚能来。”   “你过来一下来~”   “你揍啥去。”   “好好揍人。”   “哈啤酒!”   无辜躺枪的沙东学子:“……”   能想象自己好不容易纠正了金坷垃味道的沙东土话,过了普通话甲等测试的学子们,是如何又一次被拐带进入了沙东话的大潮里,而且一去不复返的吗。 281 ☪ 来自岛国的申请   ◎科学怪人◎   《牌局》12月21日上线, 1月1日丁丁手上拿到了各方数据,红通通的数字十分亮眼,可谓捷报频传。   首先看糖果视频数据, 《牌局》在糖果上线, 开播首日热度值达2000,这并不是个出彩的数字,跟糖果另一部几天前开播的电视剧相比, 甚至还不如后者的热度。   但《牌局》经过一个星期左右的口碑发酵,热度值开始突飞猛进,到1号的时候, 热度值已经达到10083, 顺利跻身糖果今年的破万剧, 要知道今年一年,糖果破万剧一共才11部,这已经属于热播剧的行列了。   但肉眼可见的不止于此, 为什么, 因为《牌局》这部电视剧跟其他10部剧相比, 它是一不是大爆小说ip改编那种,自带读者底盘和话题的剧, 二前期没有任何宣传,说空降就空降,而后期应该大肆宣传的时候又不能宣传, 因为广电的眼睛还时时刻刻盯着呢, 从剧组到演员全部安静如鸡——   在这种情况下, 《牌局》能达到破万的热度, 全凭扎实的剧本、精湛的演技和值得反复观看的剧情, 圈住了年轻观众。   热度值是各个视频平台评估剧集热播程度的指标, 热度值越高,就代表这部剧越受欢迎。这个热度值是从22年开始应用在剧集指标上的标准,之前大家用的一直都是点击量,但点击这东西水分太大,造假太多,刚开始还几个亿呢,到最后不管是剧方还是播出平台都争相‘放卫星’,一部剧破300亿点击这种数据都能整出来,于是在广电铁拳整顿下,大家终于放弃了用点击量来衡量剧集的办法,改成了‘热度值’。   热度值破万,这就是个不错的热剧,糖果视频今年破万的剧有十部左右,但按糖果老总冯爱华的判断,《牌局》这剧不仅会破万,很有可能还会破三万,跟另两部《点点的小家》、《我和我爸妈的高考》争夺‘剧王’的桂冠。   《点点的小家》是年代剧,三代人从知青年代走过来、到回城到下海,再到出国留学这种,拍得情感丰富、真挚感人,这部剧有意思在是唐雪拍的,这个女导演拍这个电视剧初衷其实为了还债。   唐雪其实叫唐孟雪,属于当年五代导演里难得的女性导演之一,真正的军区大院子弟出身,但家庭这种东西不是高干就代表幸福的,唐雪的父亲当年是个凤凰男,唐雪的母亲下嫁了,但十几年的婚姻生活在捕风捉影中度过,终于有一天她不堪忍受,上吊自杀了,这事情很难说清楚到底谁对谁错,因为唐雪的母亲性格很强势,从自己女儿的名字可以看出来,她把自己姓冠在丈夫的姓前面,所以唐雪其实母亲姓唐,父亲姓孟。   所以圈里叫唐雪、孟雪其实就是这一个人,这个女孩从南京军区考到了北京电影学院,拍摄了不少电影,但是最出彩的还是电视剧。   但唐雪非要证明自己在电影方面的天分,所以不管网友和圈内好友怎么劝她回归电视剧,她都不听,非要拍电影,然后亏得不行了怎么办,转头三下五除二拍两部电视剧出来,卖给卫视或者视频平台还债。   圈里好多东西真的无解,唐雪拍电影一塌糊涂,但是拍电视剧却拍得部部精品,哪怕是她风风火火匆匆忙忙拍出来的东西,观众也爱看,反响也好。   所以《点点的小家》是今年糖果第一部爆剧,而第二款爆剧《我和我爸妈的高考》呢,内容有点奇葩,说是青春偶像剧吧,没错,里面讲了三个高考生最后一年的拼搏故事,但这玩意一半一半懂吗,是生怕高考这个热门元素也吸引不来流量,又在年轻人的基础上加入了都市爱情,三个高考生背后的家庭也是不甘寂寞,大家貌合神离就等着儿女高考结束之后离婚,其中两个家庭甚至还互有牵扯,反正雷点不少。   但越有雷点吧,也确实越能吸引流量,这部剧也成功破了三万。   有这两个爆剧糖果也算心满意足,没想到年末了居然还有意外之喜,《牌局》冲破审核大关上线之后,很有一种即将在年末制造一个大爆款的意思,因为除了糖果站内热度,猫眼、云合、德塔文、千度等较为权威的指数榜单也给出了相关数据,以便从不同侧面观察《牌局》的播映情况。   猫眼的热度数据体系包括前台播放量、社交媒体互动热度、媒体热度以及视频平台上观众的评论与弹幕互动等,给出的数据也是破万。   云合数据则指向的是“市场占有率”这个概念,这个数据是有一套系统自动剔除了刷出来的数据的,和猫眼热度一样,把评论、弹幕的情况也吸纳到评价体系里,而他给出的数据显示,《点点的小家》市占率达11.2%,《我和我爸妈的高考》达12.3%,而《牌局》市占率在还未达三万的情况下,竟然明显高于其他破3万的剧集,达到了14.9%,登顶榜首。   这个数据其实是最真实的,因为其他剧集或多或少要做一些数据出来,而《牌局》从开播到现在别说是买数据了,主创根本连面都不露,数据“脱水”之后,《牌局》的真实反响才露出冰山一角。   其余网络统计数据中,《牌局》的数据也十分亮眼,比如评估剧集社会影响力的德塔文,角色贡献度赵汉东占38%,王鹏飞占22%,刘明远占13%,其他占27%。   千度指数指示的是网友自主搜索关键词的情况,指数高的关键词是网民关注的领域,千指数中“赵汉东原型”、“赵汉东结局”、“春萍乡煤矿案”等词条呈明显上涨趋势。   除此之外,《牌局》在豆瓣实时热门、微博实况热聊、某抖影视榜皆在榜首位置,豆瓣更是将‘男频大男主剧’头衔给了《牌局》,看的丁丁哭笑不得。   在全民热度持续发酵的情况下,等到一月中旬左右的时候,事情终于出现了转机,广电那边似乎有松口的意思,通过电影局这边给了丁丁一个暗示。   电影局里,就见郭庭岳摘下了老花镜,“刚才说的,听明白了没有?”   丁丁不情不愿道:“听明白了,意思就是可以给个口子上星,但是让我自我阉割呗。”   没错,按广电通过电影局给丁丁的条件,《牌局》可以上星,但不能跟别的剧一样‘一剧双星’,首播只能一个台,而且必须非黄金档时期播出。   卫视首播可以在年末,但二轮播出必须要等到半年之后,关键是电视剧必须经过八个地方的修改——   广电给丁丁发了通告,指出了电视剧八个地方的问题,让丁丁必须做出修改才能上星。   看着丁丁似乎很不乐意的样子,郭庭岳哼了一声:“你这剧触了广电的逆鳞,人家还能给你上星,已经很难得了,不要不知足。”   不可一世的广电能松口,确实是非常罕见的事情,这事情能让广电退一步就像国足冲刺世界杯一样罕见,之所以能发生,还真是天时地利人和作用的结果。   一个是广电被工信部捏住了ipv6上面的问题,它要想跟移动联通电信这三大运营商一起分网络运营这块蛋糕,就必须做到跟人家有一样的技术水平,现在是糖果卡在了它ipv6的环境里,糖果还没叫屈说在广电的ipv6里打不开首页呢,广电也不好意思还叫人家下架电视剧吧。   第二是广电要下架这部电视剧必须得有理由,它对外可以声称是‘技术原因’,但是对广电系统内部,这个原因必须得解释清楚,解释不清楚上海广电第一个跳起来问他总局是否侵犯了地方系统的权力,文件里面明明白白说了,审核短剧是地方广电的职权,你总局审核电视剧,也没见地方广电跳出来跟你唱反调吧,那么审核短剧也是地方系统的权力,你总局又凭什么横插一手。   第三是纪委和沙东地方默不作声的态度让广电感到了孤掌难鸣,本来这三方利益一致,建立了牢不可催的联盟,但显然这两方在看到了《牌局》出乎意料的全民热度之后,是准备跳反了。   纪委、最高检这边最开始确实跟广电想法一样,怎么一个大反派还比主角更伟岸光正了,不可容忍,但纪委内部除了这个问题,在整个剧集的情节安排、内容反转、结局升华等方面,还是挑不出其它问题的,因为其他反腐剧也是这个安排,主角穷凶极恶、被调查、然后罪行公之于众,正义大行其道——   而因为丁丁以超低价格把剧集卖出去的缘故,这一点问题也要往后放放了,按最高检影视中心的话,他们投资了4000多万,难道最后连个本都回不来?   最高检影视中心先后出品了那么多作品,什么《指控》、《红树林》、《跨国追逃》、《飓风》、《检察官手记》、《铁证》、《真相的背后》、《国家公诉》、《女检察官》、《金水桥边》、《群众的名义》、《巡回检察组》等40余部作品,别说是不能回本的,就是不能上星的电视剧几乎都没有,现在《牌局》这部电视剧是既不能回本,也不能上星,最高检那边的回文就一道道发过来,要广电协调这件事。   而沙东地方本来跟广电同仇敌忾,电话里对丁丁一口一个‘沙东叛徒’、‘沙东逆子’这么称呼的,但是随着剧集出来,全国人民开始调侃沙东话开始,沙东文旅局等地方官博忽然发现了可以引流的方式。   你想,沙东原本跟其他旅游城市一样,费尽心思请来明星宣传站台,邀请各种沙东籍贯的明星“竞赛式”发视频,展示自家文旅资源,助力家乡“C位出道”,但这种视频最近一发出来,底下各种流言评论居然是“赵汉东不好吗,为什么不找赵汉东代言家乡”,“沙东只要一个赵汉东就足够了”之类的。   刚开始沙东文旅局统统拉黑这种回复,因为它觉得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这是在调侃甚至抹黑大沙东,沙东虽然直男但不窝囊,绝对受不了这种窝囊气,没想到网友根本不是在内涵它,网友是真心实意觉得想要看看赵汉东出生和工作的地方,文旅局视频标记的铁路、航空运输线下面留言全都是‘走啊,去看赵汉东’。   广电总局最近来自沙东的电话少了很多,打听了许久才知道沙东省最近忙于接待各地游客,尤其是拍摄《牌局》的天沂新区,那里的所有酒店旅馆什么的,订单居然已经排到了春节前后。   广电的赵局想起了自己最后一通跟沙东的电话,后者一股红光满面的感觉隔着电话线都要扑面而来。   那时候赵局就感觉大事不妙,果然没过两天沙东文旅抖音号已经跟《牌局》抖音号默默关联,在后者的推介下,沙东文旅号粉丝数已从46万涨到了88万。   广电感到了一种被背刺的疼痛。   然后它抽出了腰中长剑,在凄风苦雨中义无反顾地冲向了电影局——它不干别的,它就是要一个说法。   “你问我要说法?”   郭庭岳看着眼前不管不顾瞪着两个黑眼圈跟他拍桌子的人,十分不解:“就因为他原本是电影圈的人,跑到你电视圈放了一把火,你收拾不住,你就来问我要说法?”   真话就是这么刺痛人心,赵局长捂住胸口,将怒气一股脑抛了出来:“如果没有你电影局的纵容和无底线退让,他是不可能有勇气跟广电缠斗的!”   “如果不是你电影局培养,他是不可能走上影视通吃的道路的!”   “如果不是你电影局背后鼓动,他是不可能跑到上海去给他过审的!”   “是你,是你,就是你!你看看你,中国的弗兰肯斯坦,看你亲手造出了什么怪物!”   郭庭岳万万没想到自己在‘老雕’的外号之后,还能荣获‘科学怪人’这么一个明褒暗贬的称呼。   “你给我按的这顶大帽子,我可接受不得啊,”就听郭庭岳道:“是中国人就别整外国人那一套,以我的看法,这家伙其实是个孙猴子,对他压迫地越狠,他反抗地也就越剧烈,你还不了解他,没有人能让他程门立雪,你让他等着什么东西降临到他的身上不可能,他不是祈求上天降下恩惠的人,他是自己去取得一切的人。”   多少人眼巴巴等着广电批文批条,等着广电一纸盖章的文件,唯独这个人可以打破‘只从此中来’的道路,另辟一条通天坦途。   就听郭庭岳道:“能跳脱窠臼、大破大立至此,从这一点上来说,这孩子能拍出赵汉东这样的人物不足为奇,因为他电影里的每个人物都有他的影子。”   郭庭岳提醒他,这电视剧最大的东西,就是大破大立,打破了权威,打破了形象,打破了思想,打破了根植于中国人心底对官员的崇拜。   这不就是一部讽刺官僚主义作风的新《官场现形记》吗。   这不就是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吗。   赵局越听越不对:“这么说,他搞出这么多事,还是搞对了不成?”   “你要是从孙猴子的角度来看,天庭是个什么东西,要对他喊打喊杀,你要是从天庭的角度看,这石头里蹦出来的妖怪又算什么玩意,竟然敢挑战无上的权威,”   郭庭岳一语道破真相:“你俩不就是孙猴子跟天庭的关系吗?”   所以丁丁一点都没感觉错,他从《英雄儿女》被安排去狙击美国大片的时候就感觉自己像个被西方三圣派遣走上西游这条路的孙悟空,这西方三圣不是别人,分别是郭庭岳、朱倦勤和许振江,大慈大悲的观音依然是个女的,但变成了一副资本家的模样,丁丁还得给她打工。   丁丁一直琢磨着自己还没完成大闹天宫的壮举呢,就先一步护送中国电影这个唐僧去西天了,现在看着自己电视剧过审最大的壁障广电总局,他发现一切的剧本早就写好,他还得冲破束缚打上南天门,才能获得他想要的自由。   然后事情的结局,还得是如来佛出来调解,如来佛告诉丁丁,可以免去被压在五指山的惩罚,但是要丁丁按照广电的要求进行删改。   “就是分成网络版和TV版,”郭庭岳就道:“要上星你就要删掉广电指出的那些镜头,你不想删也行,但必须把人物弧光剪碎,难道广电还说错了吗,你本来就把一个反派当成了英雄人物塑造。”   要打破这个形象也很简单,把那个人物弧光剪碎就行了,这就是郭庭岳的高明之处,广电只会拍着桌子把电视剧打回去,但老雕就可以给出具体的东西,让反派回到反派的位置上,一团和气中把事情最核心的地方解决了。   “嘿,”丁丁也感到了老雕这一手的难缠了,搓着头发嘀嘀咕咕:“这还不如把那些镜头删掉呢。”   “好了,这事就算过了,你少惹点事,少让人家跑到电影局来指东骂西,我就谢天谢地了,”郭庭岳哼了一声:“现在电影局是别的事干不了,天天净给你擦屁股了。”   “冤枉啊郭老,我丁丁哪里是到处惹是生非的人,”丁丁叫屈道:“都是麻烦追着我跑,我哪里是主动制造麻烦的人。”   “这话你就骗鬼去吧,我就问你,你九月份跑去日本干什么去了?”   面对这突入其来的问题,丁丁一愣:“九月,日本,我宣传电影去了啊,《十三》登录日韩了,我配合宣传去了,郭老你知道的啊。”   郭庭岳一脸不信的样子:“仅仅配合宣传?你没在日本留下什么尾巴?”   丁丁下意识一阵心虚,他还以为自己大骂日本媒体的事情被曝光了:“郭老,冤枉啊,确实不是我主动挑事,是日本人先撩者贱的,这帮日本鬼子没一个好东西,死不承认历史,你说这样的玩意不该骂吗。”   郭庭岳:“……原来你还骂过日本媒体。”   丁丁:“……原来您说的不是这件事哈。”   气氛陷入了蜜汁沉默。   两人大眼瞪小眼瞪了半天,郭庭岳才道:“我说的是日本最大的电影公司,九三株式会社发来的想要跟中国合拍一部电影的申请,这事情你知不知道?”   丁丁:“我不知道,您是说,日本人要跟咱们拍一部合拍片?”   郭庭岳就道:“是这个意思,我就问这事情是不是跟你有关,毕竟我手上这么多导演,最近这半年跑到了日本的只有你一个。”   丁丁三指插天:“我不是,我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郭庭岳就更不信了,就见他露出一脸洞悉的神色:“既然你矢口否认,那为什么日方指名道姓要让你参加这个项目,指定你作为合拍片的中方导演呢?”   丁丁更加懵逼了:“什么玩意,日本人到底在搞什么。”   郭庭岳倒也没有逼问,只是道:“既然如此,那明天你就代表电影局去跟九三株式会社这帮日本的电影人接触一下,他们发到我这里的只有一个申请,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你出面作陪正好,因为对方也有个跟你一样的年轻导演,叫松下守沙的,据说是合拍片的另一个导演。”   丁丁一愣:“松下守沙?”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6-19 21:39:25~2024-06-21 18:13: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喵吉。 30瓶;18500012、灯火辉煌高分 10瓶;东君、糖分不足 5瓶;伪封不觉 2瓶;酥肉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82 ☪ 一盘没有下完的棋   ◎用这种语气说话的男人自带一些渣渣属性◎   北京饭店, 中影南方院线经理郭崇勋和丁丁代表中方招待远道而来的日本一行人。   北京饭店毗邻紫禁城,和繁华的王府井商业街仅咫尺之遥,漫步五分钟即可抵达天’安’门、人民大会堂, 这地方也确实是北京最高等级的饭店, 外面看着气派,里面也气派。   作为北京最高等级的饭店,它一方面有饭店、酒店的功能性, 一方面也有特殊性,是重要国事活动和会议的首选场所。   当然跟外地人得到的传闻并不一样,可能一般人觉得这地方用来招待外宾的话, 普通人是不能进去的吧, 其实不是, 普通人也可以进去点菜吃饭,而且绝对可以消费的起,丁丁他们第七代导演就是在这里密谋议定的宣言。   丁丁在这里吃了好几次, 他比较喜欢谭家菜和川菜, 但这次他吃不到这两个菜系了, 因为照顾日本人的口味,他们点的大部分是清淡的淮扬菜, 同时还有日餐。   当然日本人似乎为这样有心的招待感到高兴和满意,九三株式会社的代表人之一,一个叫小泉铃木的什么管理部的部长就提到他年轻时候在北京饭店入住的往事, 然后说北京饭店一直是中日友好的见证。   他提到了一个为中国“开国第一宴”提供服务工作的日本人, 这个日本人叫小关胜二, 据他说小关先生当时就是北京饭店的一名员工, 他没有回到日本, 而是选择留到中国, 北京饭店的员工手册上留下了他的名字,因为他和饭店的中国员工一样,非常勤奋地在这里工作了很多年。   日本人跟韩国人还是不一样,韩国人要是说这些大部分都是吹的,有没有这个人还不一定呢,但日本人要是说有这个,那确实有这个人的存在,果然丁丁他们趁着上菜的时候问了一下人家的服务员,人家服务员给出了肯定回答,北京电视台做了一期关于“开国第一宴”的节目,里面就有关于新中国之后第一批老员工的介绍,就有有关小关胜二的名字,作为留在中国的国际友人,他每月领到的工资,比饭店首席大厨朱殿荣还高。   日本人觉得这是一段佳话,因为跟隔壁老莫比起来的话,确实是一段佳话,隔壁老莫指的是北京展览馆旁边的莫斯科餐厅,这个餐厅就是俄式风情的餐厅,早期服务对象主要为苏联援华专家、驻华官员和赴俄留学归来的知识分子,当时是属于干部子弟才能光顾的地方,后来中苏关系破裂期的时候,俄式大菜就变成了蛋炒饭、盖浇饭等中餐,直到84年再次恢复莫斯科餐厅的名号。   按小泉铃木的说法,北京的大饭店总是具有别样的意义,它是新中国跟其他国家关系变迁的见证。   这个叫小泉铃木的很会说话,他一开始提到的就是新中国,他不提侵华战争的事情,也不提那个叫小关胜二的为什么会留在北京饭店,他提到的他吃过北京饭店里的‘五人百姓’——这是85年北京饭店与日本京樽株式会社合资兴办的专营正宗日式料理的日本料理店。   而85年是什么时期呢,是中日友好的主流时期,72年中日邦交正常化之后,中国跟日本在改革开放这个大环境下,有过为期二十余年的蜜月期。   就听郭崇勋道:“中日蜜月期,我记得最深的就是日本的影视作品跟家用电器好像潮水一般涌进来,那时候电视机天天都在放《血疑》、《春琴抄》,我才几岁啊,把我爸跟山口百惠的合照剪下来放在枕头底下,被我爸发现了,打得我屁股开花,就这样还死活不肯把照片交出去。”   丁丁也有一件事跟这差不多,不过主角不是他,而是丁妈,根据丁妈每年都要拿出来晒晒的旧黄历,她年轻时候跟丁爸定亲,丁爸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了一台彩色电视,电视机上有个牌子标的是“SANYUAN”牌,其实商标用的是拼音,而且后来发现是贴牌,但当时好长时间在丁家村引起了轰动,被羡慕了好久。   因为那时候‘三洋’牌的日本电视机很流行,这个牌子简直满足了丁妈年轻时候的所有幻想。   那时候中国要发展,要打开国门,就要借助日本的资金和技术,提倡中日友好自然是题中之义,这就是为什么八十九十年代甚至千禧年左右的时候,中日之间不论是经济还是政治都开展了非常火热的交流,而最直观体现这种交流的还是在文化艺术上,就拿电影电视剧来说,这段时期中日合拍了不少具有故事性和艺术性的片子,中日合拍片的起源就是这么来的。   “《一盘没有下完的棋》。”   这一刻,郭崇勋和小泉铃木竟然不约而同提到了同一部电影,并露出了同样意会的神色。   1978年,李洪洲、葛康同先生以旅日围棋大师吴清源为原型创作了电影剧本,而演员赵丹访日的时候,将剧本给日本同行看了之后倡议由双方合拍这部影片,得到日本方面的积极响应。   最终电影拍板立项,由北京电影制片厂和东光德间株式会社合作拍摄,在82年9月中日邦交建正常化10周年之际正式与两国观众见面,并取得了巨大反响。   当时北影厂的副厂长就是现在电影局稳坐钓鱼台的老雕,对于这部电影的题材、故事乃至最后的反响,郭崇勋当然了如指掌:“这部电影由中日两国艺术家合作创作完成,讲的是况易山和松波两个围棋家庭在军阀混战和抗日战争背景下长达三十年的沧桑变故,表达了战争给中日两国人民带来的深重灾难,和祈求和平的美好愿望,影片不仅内容深刻制作精良,而且立意深远,是一部难得的历史佳片。”   于是丁丁被问道:“丁桑,看过这部电影吗?”   丁丁惊得放下筷子,看向问他的人:“守沙,你这汉语说得不错啊,你什么时候学的中国话?”   就见松下守沙有些羞涩地回答道:“自从柏林电影节之后,就在努力地学习汉话了呢,但是,还是不能很快地,摸索到博大精深的细道。”   丁丁看他的神色大概就跟老外听到Chinglish的感觉差不多,怎么细道还出来了呢。   丁丁想了想就道:“加油吧松下君,请务必摸索到汉话的精髓哦,拜托了!”   松下守沙非常地开心,肉眼可见地脸红似火了:“丁桑,我一定会通过自己的努力,得到你更多的认可的!”   丁丁点了点头,更努力地向他biu出萌妹之心:“既然你想要获得我的认可,就不可以再输给其他人了no,请务必保持最后的优胜吧。”   丁丁深情又用力:“在把你发展为我的马'仔这方面,我是不会输的!”   众人:“……”   日本人大概听习惯了这种语气,但同坐的中国人还没有到能适应的份上,鸡皮疙瘩不仅掉了一地,还有一种刚吃进去的饭菜下一秒就要呕吐出来的感觉。   这种语气大家模拟一下,谁不是恨得牙痒痒啊。   丁丁看电影局的人一副快要跳起来打人的样子,决定适时收手:“我并没有看过这部电影,这样吧,我回去看一下好吗?”   松下守沙就道:“这是一部很好的电影呢,丁桑,电影的日本导演佐藤弥纯,是老师的好友,也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大师呢。”   丁丁就道:“那这样的话我一定更要看看了,哦对了守沙,其实我也有一部电影想要推荐给你看。”   看着窃窃私语似乎很有交流欲望的两人,其他人包括日本电影一行人十分高兴:“真是闪耀在天空的双子星呢,正巧在我们准备动身之前,双子座的流星雨如期而至,这就是预示,亚洲电影出了两个芝兰玉树一般的人物,即将照亮东亚的电影之空。”   双子座流星雨的活跃期在每年的12月4日到17日,跟象限仪座流星雨、英仙座流星雨并称为北半球三大流星雨,每年如期光临地球,在北半球的人都可以观测到。   郭崇勋看了一眼丁丁,虽然他跟这家伙的过节还没有解开——在沙东那个叫丁家村的地方,堂堂中影院线经理竟然被打得鼻青脸肿,始作俑者丁丁竟然溜之大吉,这几乎是两人提起来就解不开的结。   虽然对这个姓丁的没什么好感,但是郭崇勋对日本人这个‘双子星’的说法还是下意识嗤之以鼻的。   双子星是什么,是势均力敌的伙伴,是旗鼓相当的对手,中国话里有很多成语可以形容这种关系,比如半斤八两,比如各有千秋,比如春兰秋菊,比如平分秋色,比如并驾齐驱,这之间的关系就像刚才提到的电影《一盘没有下完的棋》那里的两个围棋高手所展现的那样。   三十年的时间,除了对方,没有人能下完那盘残局。   这样的人,才可谓双子星。   现在,那位日本人极力推崇的年轻导演,那个叫松下守沙的,不过拿了东京电影节的金麒麟奖,怎么就认为自己可以跟别人并驾齐驱了呢?   欧洲三大,跟东京电影节,是一个量级的吗?   不光是郭崇勋这么想,电影局陪坐的人也是但笑不语,这感觉就好比被请到了上座的一方,看着自家的孩子硬要被人撮合成一对——   虽然自家熊孩子确实很受自己的嫌弃,但拿到外面去,这都不是缺点了,家长们这一刻看到的都是闪闪的金色光环,关键是他们提出撮合的对象并不在大家的思考范围内,这大概就是娱乐圈里各家粉丝常提的那句:“姐姐独自美丽,谁要跟你成团。”   ……   丁丁从六公主那里调阅佐藤弥纯的电影,他其实就准备看个《一盘没有下完的棋》的,结果电影频道的李主任给他免费打包了十几部,看得丁丁头昏眼花。   丁丁翻看这位导演的作品的时候,发现还是有自己比较了解的作品的,比如《追捕》,据99年日本的一个调查,80%的中国人都看过这部电影——当时中国人口也就10亿不到,也就是说至少有8亿人看过,里面日本演员高仓健那个风衣喇叭裤□□’镜的形象很深入人心,丁丁记得丁爸一直就有这么一套衣服藏在衣柜里,只不过很少穿罢了。   张明义导演就是看过《追捕》才诞生了拍摄《万里走单骑》的想法的。   然后丁丁一部部看过去,尤其仔细看了这位导演拍摄的反军国主义题材的电影,在北影课堂上拉了100部电影之后,丁丁可以轻车熟路拉出佐藤弥纯这类电影的风格和影片结构,即大量采用时间和空间的交叉跳跃的结构方式,把每一条线索、每一段故事分割成一段段惊心动魄、前后呼应的片段,然后这些片段齐头并进的同时互相推动,最后以一个契机,比如《一盘棋》里新中国成立了,让两位主人公再次相见,最后两个人长达三十年的相识、误解、感同身受,变成对棋艺之道的最终理解,以及对战争与和平的警戒与呼唤。   这确实是一位大师,丁丁看完这部电影可以明显感觉出这位大师运用了一种特殊的叙事技巧,就像一位画家,看起来东描一笔西画一道的,色彩光斑什么的都很零碎,但最后他可以组成一幅闪光的油画,而这个油画上的每一个色彩点,都蕴含了人物内心的不断变化,同时也是佐藤弥纯这个导演思想的结晶。   只要总结出来这一点,几乎就等于把握了佐藤导演的创作风格,因为佐藤的这种风格,不仅在《一盘棋》中出现,在他一系列主要的影片中,都有鲜明体现,比如,在他个人首部电影《陆军残虐物语》里,就采用了主人公杀死上级军官,被迫逃亡的过程与回忆等几条情节线穿插并行的结构方式,当然这也是一部跟《一盘棋》一样赤’裸’裸反映军国主义惨无人道面目的电影,是一部质量上乘的佳作。   不过等丁丁打开《男人们的大和》的时候,发现情况发生了变化。   这部电影没有了之前那种旗帜鲜明的反战反军国主义的思想了,导演将镜头聚焦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日本被击沉的战舰“大和号”及其船员身上,讲述了一个爱国主义题材、抱着信仰一起沉没的故事。   故事发生的背景是莱特湾海战,是发生在二战太平洋战场上菲律宾莱特岛附近的一次海战。   日本发动太平洋战争之后,因为多线作战,43年基本已经处于劣势,而此时的盟军突破了日本的防线,开始考虑下一步计划,然后双方在莱特湾相遇并发动海战,以两军投入的军舰总吨位而言,莱特湾海战堪称是历史上最大的海战,也是迄今为止最后一次航母对战,战争的结果是彻底摧毁了日本的航母力量。   日本吨位最大的战舰就是‘大和’号,电影里,三千余名年轻士兵守卫这艘代表着大日本帝国象征的战舰,跟美军大批舰载机群决一死战。   然后结果肯定是寡不敌众,战列舰上三千余名船员们与大和号同归于尽。   你要说电影拍得怎么样,那肯定还是有值得一看的地方的,岛国也是有能拍出大场面的导演的,佐藤弥纯就是一个,虽然九十年代这部电影的海船没有多少特效,弄得像个怪物一样,但场面和气氛也算是到位了,日本本身这种大场面的电影就不多。   但电影最大的问题就是,镜头充满了对日本军士的同情,把这些奔赴死亡的官兵搞得好像是受害者一样,明明他们是发动侵略的一方,但在电影里,士兵们却把这场战斗看作是保卫自己祖国和心中信仰的一场战斗。   这个问题就严重了,因为表现海战这个内容的电影不少,比如棒子拍摄的《鸣梁海战》,比如董子高在综艺上拍摄的刘步蟾,后者就是跟‘定远号’一起沉没的,但这些电影绝对没什么问题,因为电影的主人公本来就是在保家卫国。   而日本人这部电影问题就在于,他们也有抱着船一起沉没的,但问题是这种牺牲是绝无一丝一毫的意义的,因为他们明明才是发动战争的人,是侵略别国的人。   丁丁看了半天觉得很奇怪,他不明白这个导演的作品为什么出现了这种两极分化的思想,明明之前他的电影都在旗帜鲜明地反对战争,反对军国主义的。   为了搞清楚这个原因,丁丁将两份影像寄给了经贸大学的教授谢明锐,以及北影理论专家齐仲平先生,果然跟丁丁想的一样,两位专家学有所长,分别从不同角度给出了解释。   齐仲平先生给出的结论是,“仔细看日本描写二战的战争片,其实大多都这个毛病,把自己描述成战争的受害者,描写战争给人民带来的灾难,以此来呼唤和平,说白了就是卖惨,他们只顾着卖惨,却没有思考他们为什么会陷入这个悲惨的境地,他们对战争的起源、发动战争的理由上面,带着粉饰和美化,不提他们发动战争的性质在于侵略,而是把‘侵略’美化为满足民众的需求,提高民族在世界的地位,这种逻辑的背后在于他们没有进行过彻底的反思。”   纽伦堡审判是彻底的,战犯全部被处决,漏网之鱼会被挨家挨户搜出来处以极刑,被永远钉死在耻辱柱上,所以丁丁在柏林见到的一切,就是这种彻底反思之后的结果。   而东京审判因为各种原因并不彻底,日本成为了美国用于博弈和掣肘大国的地方,战犯被曲意回护,日本整个民族没有经历思想上的拨乱反正,他们就不愿承认历史,或者刻意美化历史。   按齐仲平的说法,日本人其实从来不反对战争,他们反对的其实是失败的战争。   如果莱特湾海战他赢了,太平洋战争他赢了,侵华战争他赢了——   你说他反不反对战争,反不反对军国主义?   大和男人最后自杀,无非是因为他们接受不了战败的结局,所以日本人的反战,其实从来都不是反对战争,而是反对战败。   而谢明锐教授则从国际关系还有历史时间的角度给丁丁上了一课。   “你看你说的这个佐藤弥纯的两部电影之间,相隔了多少年?”   丁丁查了一下,《陆军残虐物语》是1963年拍的,而《男人们的大和》则是05年,时间跨度竟然有四十年。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6-21 18:13:41~2024-06-25 20:27: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小安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yyy、阿鹿 60瓶;穆夏 35瓶;一条文荒的咸鱼 20瓶;andla66 10瓶;酱酱油 4瓶;湖湖 2瓶;酥肉、(`∧`)、华仔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83 ☪ only you   ◎手持钢鞭将你打◎   “七十年代的时候, 日本经济非常好,亚洲奇迹里它是不可复制的,因为朝鲜战争之后, 日本就得到了美国的扶持, 企业接到了大笔订单,工厂加班加点地在工作,然后日本的经济就开始了腾飞, 最厉害的时候当时世界500强企业,日本占了将近一半。”   三菱、丰田、松下、日立、索尼、本田等等知名龙头企业跻身世界企业50强,这些企业创造的GDP甚至高于中国一年的国民生产总值。   在这期间, 他们的动漫不仅打进了美国本土, 甚至汽车也顺利超越福特这种美国老牌汽车, 而手里握有大量美元的日本人在美国购买商品似乎完全无视价格。当时美国媒体一度惊呼“美国正在成为日本第41个县”——   然后谢老师的问题就来了:“以前在思政课上我教过你什么来着,经济基础决定?”   丁丁脱口而出:“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这个上层建筑,指的是思想和政治, 即建立在经济基础上的政治、法律、宗教、艺术、哲学等观点, 以及适合这些观点的政治、法律等制度。   举个例子, 当一个国家经济状况良好的时候,国民的穿衣就有着越来越短的趋势, 而经济下行的时候,人民的衣服反而趋向保守。   而这个考点放在日本这个国家身上,在7、80年代的时候, 日本经济很好, 整个国家动力十足, 国民对未来充满信心, 这个时候呢, 日本民众的心态也较为向上、开放, 面对战争也有一定的反思,主要是当时从上到下的主流思想一致认为,应该记住历史教训,防止军国主义回潮,不能再次把国家带入战争和灾难中。   但是情况在九十年代发生了变化。   八十年代末《广场协议》之后,日本的泡沫经济就开始崩盘,股市暴跌、房价崩盘、财政危机像潮水一样涌来,伴随着失业率上升的养老金的下降,日本社会逐渐出现了对现实悲观消极的态度,在这种背景下,保守势力开始掌握话语权,整个社会开始右’倾。   佐藤纯弥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创作思想发生了转变,开始在《男人们的大和》中刻画昭和男儿们的爱国献身精神,对战争的态度也变得暧昧不明起来。   丁丁明白了:“原来如此,果然日本人从来都没有真正反思过,他们只是,到哪个坡唱哪个歌而已。”   谢老师很满意:“嗯这个词形容的好,我早就发现你这个家伙虽然不学无术,但是非常擅长删繁就简,一个冗长的道理总是能被你一句话就能总结出来,粗俗,但是精辟。”   丁丁:“……”   丁丁试探性地总结:“谢老师是非常地爱我,但是非常地不满意我。”   谢明锐:“……”   丁丁:“我还有一个问题,老师,中日合拍片在八、九十年代很盛行,一直到千禧年左右这种趋势渐渐停止,后续十多年大家很少再看到中日合拍这种电影了,这是为什么?”   谢明锐就道:“跟刚才的解释一样,八十年代到千禧年之间的二十年时间,中日两国关系以友好为主题,因为对方需要我国的市场,而我国需要对方的资金技术,这二十年的时间大家自然从政治经济到文化思想合作交流地很愉快,但是千禧年之后情况就发生了变化,我国的经济增长速度非常快,在风云突变的国际环境下我国不仅闷声发财,而且开始昂首世界,这时候日本国内的保守势力又开始在各种钓鱼岛事件中挑衅,那么中日关系就要走向另一个主流。”   这个主流,叫竞争。   政治上,日本渲染□□,为“强军扩武”做准备。   经济上,日本配合美国对华芯片围堵,加强对多种高性能半导体制造设备的出口管制。   军事上,日本不断在亚太地区搞联合军演,并计划接受北约在日开设联络处。   而中国也不再是以前韬光养晦的模样,针对日本的频频举措,中国也有自己的反制措施。   你搞你的联合军演,我跟北方一号也搞搞海上联合巡航任务。   你围堵芯片,我也对半导体原材料镓、锗相关物项实施出口管制。   你说中国威胁,嗯,我们绝不会说哪个国家是兔子的威胁,兔子永远致力于和平发展,愿意跟任何对华友好的国家建立良好关系,要是你实在给脸不要脸,那么我们也只好适当表达一下不满了,六公主的片库里,《我是你妈》会突然地上线一下。   抗日雷剧也会在广电的暗示下,各台轮播一下。   丁丁放下电话,谢老师意味深长的话还回绕在耳边。   “记住,不要相信日本人所谓的‘互惠关系’,虽然他们在今年的外交蓝皮书里提出想要跟中国建立更为稳固和建设性的中日关系,想要进一步推动中日友好,但友好已经成为过去时了,现在时只能是竞争。”   “那中日关系难道就再没有友好的一天了吗?”   “有,我们相信中日关系最后的最后一定会是和平友好,但那个时候是什么时候呢——是中国各个方面都彻底碾压日本的时候,是中国突破了西方大国设下的三条岛链的时候,到那个时候,友好才会成为中日的主流。”   在此之前,没有真正的和平,也没有真正的友好。   丁丁的手指在空中弹了弹:“……那么你是为什么而来的呢,九三株式会社?”   既然友好并非当下主题,合拍片已经多年不再提起的时候,为什么日本最大的电影公司还会不远千里来到北京,重提旧事呢?   ……   丁丁看着电影院里,泪流成河的松下守沙:“我说守沙,这部纪录片倒也不是以悲恸为主题吧,你怎么哭成这样?”   松下守沙确实哭成了狗,从电影开始前柯浩导演告诉他慰安妇的来历开始,他的神色就很严肃,不停地低着头重复着‘抱歉’两个字,等到电影放映的时候,明明镜头里那些老人面容平静,有时候还会提到一些轻松的、能让人淡淡开怀的东西,但松下守沙却开始了小声抽泣,等到电影放映结束的时候,这个日本人已经哭地眼泪鼻涕一起涌出的样子,让旁边的丁丁下意识想要把屁股挪开。   丁丁见怪的事情,《李美兰》导演柯浩却并不奇怪,因为他剧组就有一个日本人,是个年轻的女性,当初以志愿者的身份加入了《李美兰》,成为了一名工作人员。   这位叫小仓结衣的日本女人当初只是通过网络知道了慰安妇制度这一段历史,然后来中国工作期间她开始关注这件事,而加入柯浩剧组正式踏上了寻访这些受害者的路上,她才意识到当初日本人犯下了何等深重的罪行。   所以《李美兰》里,镜头会莫名其妙出现一个常常掩面哭泣的幕后工作人员,镜头里这个工作人员坐在那里,入镜的机会也不算多,但每次她只要出现,几乎都在哭泣,每次把观众看得莫名其妙。   因为这女的就是日本人,她非常自责也非常痛苦,以她的身份没法面对这些老人,这种感情就跟现在正在不停道歉的松下守沙的感情是一样的。   “对不起,做了坏事,就要道歉,战争真的很可耻,日本人犯下的恶行,真的很可耻……”   人真不真心道歉是可以肉眼看到的,更是可以感觉到的,看着痛哭流涕的松下守沙,柯浩剧组包括丁丁是可以感觉到他的真情实感的,不像日本官方对韩国慰安妇诉讼的那种敷衍的道歉,这个年轻的日本人既有一颗敏感的心,也有在某种意义上较为纯洁的情感和朴素的是非观,这让在场的中国人对他的态度,不由得和善了很多。   但并不代表人们可以轻易原谅他,如果他代表的是应该对暴行承担责任的日本这个国家的话。   这一刻丁丁说得最明白:“中国人不是复仇主义者,从来都无意将日本帝国主义欠我们的血债记在日本人民账上,日本人民里,也有爱好和平的人,也有为和平奋斗牺牲的人,我们的要求很简单,就是希望中日两国能亲手把这个包袱解开,正视历史,不要忘记过去。”   中国人要的道歉,一定是建立在以上这一点之上的道歉,一时的感情冲动没有用,也没有人有资格替这些老人们接受这个道歉。   “你说得对,丁桑,”松下守沙擦擦眼睛,“所以我们应该拍出一些电影来,让人们意识到还有这样的历史的存在,我们应该唤醒更多的人。”   ……   电影局里,郭庭岳吹着茶沫子,问道:“怎么样,搞清楚来意了吗?”   丁丁就道:“是这样,我打听到日方这次合作是松下守沙强烈促成的,这家伙自从柏林之后莫名其妙把我当成了偶像那种,按他的说法‘时时刻刻魂牵梦绕想要促成一次合作’。”   然后,因为松下守沙是九三株式会社的签约导演,他要搞合拍片,自然离不开这个公司的运作,所以才有了日方发来申请的事情。   郭庭岳就道:“看来你的个人魅力还挺大,这个日本的小年轻跟你见过也没几次吧,就被你迷得‘魂牵梦绕’了,”   他想了想,感叹道:“当初把你放出国去,万万没想到还能留下这样的尾巴,千里迢迢追到国内非要跟你促成一次合作,怪不得你吃饭的时候说,你要把人家收为自己的马仔。”   丁丁:“如果您嫌这种说辞不好听的话,丁丁可以重说的。”   郭庭岳:“?”   丁丁:“丁丁凭借自己高尚的人格,鹤立鸡群的天分,独树一帜的行为方式,成功捕获一枚小迷弟,让他不远万里飞来中国,只为拜服在我的脚下,对我说一句,only you……”   郭庭岳:“快别唱了,我决定把你打包送给他,让他把你带走吧,别在这里瞎蛐蛐了。”   丁丁一愣:“郭老,你是准备答应这个合拍片的请求了?不会吧,就这么仓促地做决定了吗?”   郭庭岳就道:“为什么不呢,首先这个九三株式会社,是日本的大电影公司,同时也是电影制作界的老大,人家打着国际合作的名义来了,而且还是比较有诚意地愿意拍摄一部反战争片,松下守沙跟你说了没有,是不是一部反战争的电影?”   丁丁就道:“他说了,是一部反战争的电影,剧本什么的,很快送过来。”   郭庭岳点头:“反法西斯战争暨抗日战争胜利周年之际,日本方面有所表示,愿意拍摄这种类型的电影,算是一件比较难得的事情了,特别是在日本现在这个右翼势力抬头的时候,能有这种非常清楚地表达反战内容的电影,还是比较难得的。”   听郭庭岳这么说丁丁就明白了:“怪不得您这么快同意了,明年是抗战胜利大周年啊,这种题材的电影应该是电影局最近的工作重点了吧。”   郭庭岳哼了一声:“每到这种时刻,电影局就要协调全国重大电影活动,其实早在三四月份你还在柏林的时候,电影局就开始宣传这件事了,希望明年八月前后能涌现一批相关题材的电影,抗战胜利也是国之大庆啊,”   就听他道:“现在想什么来什么,手边就有了这么一部电影,还是中日合拍片,历史意义应该更深刻才是,拿你做这个当头炮,我看很合适,何况电影局还有输出文化的国际合作交流这种任务,刚好这一部电影是两方面都满足了,我有什么理由不批准这件事。”   丁丁就道:“您这方方面面都考虑了,就是没考虑我丁丁愿不愿意拍这部电影啊,万一我不愿意呐。”   郭庭岳:“自从九月份你结束了阅兵和电视剧的拍摄之后,到现在,小半年过去了,你就这么闲着,我就问你闲出屁了没有,你老板信守约定不催你,不代表就没有人能说你了,别的导演都是无缝进组,两部三部地囤货,就你是拍一部偷个懒,屁股上不抽上几鞭子根本不动。”   于是老雕手持钢鞭,抽地磨洋工的丁丁重新动了起来。 284 ☪ 何有此生   ◎普通话是普通话,东北话是东北话◎   日方果然信守承诺, 《何有此生》的剧本很快就发了过来。   丁丁拿到剧本交给老严,而老严在审核过剧本之后告诉丁丁,这是根据小说改编的剧本, 小说就叫《何有此生》, 是一位日本遗孤的回忆与见证。   小说就是从一个日本遗孤的角度去描绘和见证中日两国的历史变迁,36年到45年间,日本在侵华战争之外, 还制定了所谓‘满洲农业移民百万户移住计划’,就是发动日本贫农家庭源源不断移居东北,妄图把东北当做自耕地。   这时候故事的主人公, 中岛幼八的父亲, 就加入了第十批派遣队伍, 怀着想要建立一番事业的决心,和愚信日本政府强调为国献身的想法,拖家带口来到了东北, 落户中国东北宁安县。   只不过一年之后, 日本战事吃紧, 兵力短缺,于是强行征召这些落户的日本人去前线, 于是这个家庭只留下了中岛幼八的母亲,一个怀着六月胎儿的日本女人,年仅三岁的中岛幼八, 以及中岛幼八的姐姐。   中岛幼八的父亲上了战场就再也没回来, 因为日军已经走向了穷途末路, 一个月之后苏军参战, 等到8月15日的时候, 中岛家庭跟这些日本贫民组成的‘开拓团’一样, 听到了日本战败宣布投降的消息。   几乎只剩老弱妇孺的‘开拓团’陷入了恐慌与绝望中,成为了弃民,他们很多人都遵循了日本当局的指示,‘自决’——用生命回报对天皇的信仰。   而中岛一家所在的‘开拓团’的团长在这一刻,却终于摆脱了军国主义里那种愚昧的服从,他带着全团五百多个人跑到山里成为野民,后来又在苏军的驱赶下进入了集’中’营,在饥饿、恐慌、病痛、寒冷中,中岛母亲产下的孩子根本没有熬过那个冬天,而中岛本人也被饿得奄奄一息,几乎只剩一具皮包骨头。   万般无奈之下,中岛母亲找到了当初常常在‘开拓团’驻地周围贩卖零用品的商贩老王,恳请他帮忙找个家庭收养儿子。   老王将三岁的中岛放到了放杂货的篮子里,一路挑到了沙兰镇,但他最先找到的那户需要儿子的李姓家庭却嫌弃中岛模样孱弱养不活,这时候中岛后来的养母,一个普通的中国农妇站了出来,接过了孩子,她说:“这个孩子要还回去的话,肯定就活不了,好不容易生下来,却活不了,这是什么世道,你们不要的话,我来拉扯。”   就这样,这个叫孙振琴的接生婆成为了中岛幼八的养母,在她的观念里,见死不救就是罪过,蒙受创伤最深的中国百姓在这一刻播种了最深的善良,也在被战火毁灭的土地上,种下了良知与和平。   就这样,中岛幼八跟随养母辗转融入了三个家庭,每一任的养父都对他尽到了父亲的责任,更不用说养母孙振琴,自从中岛幼八来到他身边,她就把这个孩子当作了自己的孩子,就算中岛的亲生母亲来了,想要要回儿子,她都没有答应。   中岛的亲生母亲其实早在中岛被送出去十个月之后就找到了陈家,想要要回儿子,只不过孙振琴并不同意,甚至两人还发生了‘夺子’的一幕——   亲生母亲见要不回儿子,竟然趁机抱起中岛,一路趔趄,跑回住地,而养母则紧紧跟在后面,拼命敲打住地房门,而孙振琴村子里的人又一条心,一听到‘陈家的孩子被人抢走了’就在中岛生母的住地聚众声讨起来。   这一点从上世纪四十年代到现在都没有变过,全国各地只有东北的人口拐卖数字最低,因为东北的大街小巷只要高喊一声抢孩子了,那东北人不论男女老少都要冲出来,人贩子不被当街打死就算是烧高香了。   然后中岛被交给了当地政府裁决,官员将中岛放在两位母亲中间,撒开手问他愿意跟谁走,然后三岁多的中岛踉踉跄跄地跑到了孙振琴的身边,选择了这位养母。   对中岛来说,生母的气息已经变得遥远,而养母日日夜夜的关怀和无微不至的照顾更让他脱离不开。   于是中岛幼八选择了留在东北农村,而他的生母只能带着他的姐姐随开拓团返回日本。   中岛幼八改名换姓,变成了‘来福’,在村子里度过了美好的小学时光,他像个真正的中国人一样,春天耕地,冬天滑雪,他的养母和两任养父对他就像自己的孩子,54年,一场突如其来的急性肾炎几乎夺走了中岛幼八的生命,养父母在那个医疗条件落后的年代为了救治他,竟然毅然卖掉家中所有的财物,将他送往医院。   来福渐渐长大,13岁的时候,一封来自日本的信让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是远在日本的生母无法遏制思念,托战后首次去日本访问的中国红十字会代表团带过来的一张字条,侵略者后代的烙印成了少年最深的心事,虽然中国红十字总会的工作人员转达了他生母的希望,然而,中岛幼八内心仍然拒绝回到日本,直到两年之后,中岛幼八改变了想法。   中岛幼八,也就是来福,在一堂课上,他的中国老师告诉他,日本老百姓也是侵略战争的受害者,他们也饱受了战争创伤和家庭分裂的痛苦,如果他可以回到日本的话,可以为中日友好做出贡献。   老师的话打动了中岛幼八,年少的心结终于打开,他踏上了返乡的道路,这艘载着日本遗孤回国的最后一班船,正是正是15年前载着他们一家四口来到中国的白山丸号。   中岛幼八的生母已经改嫁,面对一句日语都不会说,日本学校也不收留的中岛幼八,只能将他送人当地华人就读的中华学校。   在这里,中岛幼八改名陈庆和,24岁毕业之后,他加入中日友好协会,促进中日关系正常化,而在66年的一次对中国的友好访问之行中,他一到北京,就迫不及待地申请了长途电话,打向了他心心念念很久的东北沙兰镇。   这是中岛幼八跟养母孙振琴的最后一次通话,后来音讯阻隔,直到76年,中国结束动乱,中岛幼八才终于踏上了回到东北的归程。   在哈尔滨,他终于见到了阔别多年的养父李希文。   而李希文告诉他,中岛幼八的养母孙振琴已经在一年前离世。   就在这次团聚之后没多少时间,养父李希文也去世了,中岛幼八参加了养父的葬礼,将养父和养母孙振琴安葬在一起,后来又为第一任陈家养父也迁了坟。   在墓碑前,中岛幼八痛哭失声,回忆起过去的点点滴滴,他意识到自己留着日本人的血,却长着中国人的肉。   他吃着自制的东北大葱三明治,掏养老金办日本遗孤个人足迹展,用15年时间回到了日本,却用了余后的60年思念着中国。   是中岛幼八,还是来福?   就像这部小说最后的自问,他何有此生呢?   剧本改编的还是很不错的,特别丁丁记得两个印象很深的地方,一个是中岛幼八的生母前来讨要孩子未果,经过一夜的抉择之后,终于选择了放手,她带着一条毯子和一个黄铜水壶请他们收下,然后带着女儿默默上路。   养母背着中岛幼八走在后面送行,而生母则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前行,只有八岁的姐姐边走边回头,喊着中岛幼八的乳名,眼泪止不住地流。   战争的满目疮痍,最后只能三个女人来背,丁丁从导演的本能来看,他知道这一幕如果拍好了,那就是电影最精髓的地方,他根本不用拍类似《男人们的大和》那种所谓‘气壮山河’的大场面——大和号倾覆的时候,船肚里还装1170发460毫米的巨型炮’弹,这些本来用于轰炸敌舰的炮’弹爆炸,最后把大和号以及愿为大和牺牲的男人们彻底送上了西天。   不用这种场面去表达战争,丁丁相信自己只需要三个女人的背影就可以展现出比这一幕更残酷悲壮的东西,比战争留在这片土地之上更深刻的东西是它留在人们心上的东西,比躯壳粉碎更煎熬痛苦的是精神上的四分五裂、无所归依。   第二个让丁丁印象深刻的地方在于66年中岛找到了机会来到北京,拨出了那个找寻养母的电话,因为时代的特殊性,他需要申请,得到批准之后才能打出这个电话,而天意弄人的地方就在于这通电话的信号一点也不好,全部的通话时间里几乎听不到对方在说什么。   于是这个场面就是这样的,一个日本年轻人在话筒里大声喊着“妈!妈!”,电话那头一位中国老人也在竭尽全力地喊着“来福!来福!”,喊得声音嘶哑,而这是这位母亲留给他心心念念的儿子的最后一句话,因为之后的岁月她再也没有见到他,再见的时候已经化成了坟前的青青草木了。   总而言之,这确实是一个值得拍摄的故事,在北京举办的第一次剧本研讨会上,双方都认为这是一个超越仇恨、追求和平、同时也在探索血脉根源心灵故乡的故事,在个体命运的背后,是大时代的沉浮动荡——   因为侵略战争,主人公流落他乡、九死一生,家庭分崩离析,再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团圆。   因为战争,这种战争里诞生的遗孤分散在中日两地,毕生都必须面临自己的血脉根源到底在哪儿的问题。   在二战中,至少有四千名日本遗孤遗留在中国,而收养他们的中国养父母超过一万人,其中尤以受战争侵略最深的东北为多,因为一念善心,也因为中国人骨子里的善良和以德报怨,这些日本遗孤活了下来,长大成人,在中日两国政府的帮助下,得到了妥善安置   之所以要拍这个电影,就是要透过这样一个因侵略战争家破人亡,却被受害的国家搭救的小生命,让人们知道这段历史,知道超越时空和国界的,是人们心中对和平的向往,知道是中国人民本性的善良,接纳了这些被战争碾过的生命,而如果不要这种痛苦、磨难和不幸重演,就应该更加铭记历史负重前行。   见能达成如此共识,电影局是很满意的,特别是接下来的两次剧本研讨会上,已经确定为两国合拍片的两位中日籍贯的导演——丁丁和松下守沙还进行了多次交流,在取景地、拍摄组分工上,以及电影的整体风格、叙事语言上,两人终于达成了一致。   电影在中日分别取景是肯定的,松下守沙执导中岛幼八这个主人公在日本的戏份,丁丁执导其在中国的戏份,这一点没什么疑问,而关于这个人物的扮演者究竟是日本演员还是中国演员,刚开始还有点争论,两方肯定是都希望自己国家的演员能拿下这个角色的,丁丁推荐小乔也是有原因的,因为《十三》在日本大卖的原因,小乔这个演员在日也拥有了很大知名度,甚至日本媒体一度称誉为‘可以接班罗布里的人’,本来这两人就演技在线,在电影里还拥有火花四射的对手戏。   但最后日本人还是不愿放弃对这个主要演员的争取,他们推荐了自己的国宝演员,一个叫藤间岩崎的实力派,在电影里孙振琴拿到了抚养孩子的权利,而现实里这个角色演员却被日本人争取到了。   当然丁丁觉得演员是日本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角色本来就是日本人,无非是日本演员学中国话还是中国演员学日本话的问题,听说这个叫藤间岩崎的男人非常专业,加上日方信誓旦旦地保证演员进组的时候普通话一定会说得很流利,一定能听懂中国剧组这方面的指示,丁丁也就不再坚持了。   丁丁:“等一下,你刚说什么来着,你说请中文老师教他普通话?”   丁丁:“守沙啊,你学中国话的时日不多,你还不知道普通话是普通话,东北话是东北话啊。”   松下守沙虚心求教:“丁桑,怎么不一样呢?我来到中国,碰到了两个哈尔滨人,他们都说,东北话是最正宗的中国话了,中国没有比东北更会说普通话的地方了。”   丁丁:“……”   丁丁:“守沙啊,你叫人骗了你直道不,东北人,那家伙,那一开口,大茬子味儿能熏死你,这话什么的一言难尽,不是普通话能比的,你这样,就现在,你用你那可怜的一点中国话来揣测我到底在说什么。”   就听丁丁道:“要啥自行车啊?这句啥意思?”   松下守沙觉得自己完全能听懂:“丁桑,这是问我要买哪一款自行车的意思。”   一屋子的人没忍住,哈哈哈笑了起来。   就听丁丁再接再厉:“你跟谁俩呢?”   松下守沙想了想:“这是问我跟谁在一起的意思。”   众人笑不可遏。   丁丁就道:“你长得五脊六兽埋了咕汰的,在那一站吊儿郎当,嘚嘚瑟瑟呜呜喳喳一张嘴,做事毛愣三光稀了马哈的,一点也不靠谱。”   松下守沙吭哧半天,在众人揶揄的目光中忽然福至心灵:“丁桑,你骂我的话,反弹!”   丁丁:“……”   这下众人笑声震天,全都是看到了丁丁难得吃瘪一回的畅快。   给日本人解释了东北话和普通话的区别并得到认真听取之后,丁丁跟松下守沙最后交流了一下影片的整体风格,在看过《李美兰》之后,两人不约而同都有同样的想法,那就是这部电影的拍摄风格应该接近这部纪录片。   不需要进行过度悲情的渲染,而是客观地记录下战争的创伤以及愈合的痕迹,因为这本来就是一段真实的历史,历史的厚重不是普通的题材可以比的。   所以风格既然纪实,镜头就决不能花里胡哨,艺术一共就两种表现形式,一种走内,一种走外,后者以郑飞郑家班的电影举例,这种港片的武打片里,血肉横飞的场景、爆浆的脑袋、手脚折断的惨叫、夸张的刀剑飒飒声、拳头呼呼声,撞断桌子椅子的声音,这就是单纯地刺激观众的眼球,这就是艺术外化的形式,它就造成一个什么效果,就是观众会被震得一惊一乍的,也会觉得过瘾畅快,但这个艺术形式无法感动观众,无法走入观众的内心。   而走内的艺术就是深入内心挖掘灵魂,使观众内心感受与人物的感情强度产生共振,比如《一盘没有下完的棋》里,阿明被日本人的子弹击中,他的同伴发出了惨烈的叫声,这一刻没有多余的动作,你所能感受到的就是对日本军阀的控诉,和军国主义的罪恶。   而大导演们则擅长将两种艺术统一起来,比如张明义千禧年第一部商业片里,他拍的就是个武打片,六国刺客刺杀秦王对吧,无名长空飞雪残剑,为了各自的信仰打得那叫一个好看,但光这样看的话,跟那些港片武打片不就一样了吗,那为什么他的电影国外大爆,拿了大奖,别人的武打片就不行——   因为张明义让电影人物的内心外化了,镜头的晃动、颜色的改变、构图的不规则,代表着人物内心情绪的变化,无名跟长空决战时候,颜色是一种,决战之后去见残剑飞雪,人物衣服、物件全都变成了红色,红色、白色、青色、黑色,是情绪的不同反应,也是真假谎言的反射,色彩就成为了一种沟通观众和电影人物的语言。   所以丁丁和松下守沙商量,关于《何有此生》电影细节的处理和镜头语言,则是紧扣主题,不过于注重动作,使这种动作、表情自然而然地发生,更显真实感。   最让人惊讶的是丁丁提出的色调的问题,丁丁最关注的就是这个问题,他决意仿照《英雄儿女》运用两个色调,战场的暗色地加上鲁南山庄的亮色构成了这部电影艺术上最为人称道的两个地方,另一个地方则是群像的刻画,这部电影被选入北影最新教材作为精讲案例就是凭这两个地方。   “我的意思是,这部电影以黑为基础色调,在此之上我们进行调色,”就见三四十个人的桌子上,丁丁站起来,指手画脚地比划着,阐述着自己内心的想法:“中国这部分运用暖黄加黑色,日本部分选用灰白加黑色,以红色为补色以及过渡色,不知道你们明不明白我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鸟儿悄的,我走了   正如我蔫儿吧唧地来   我扑棱扑棱nǎo袖子   告别西边内嘎哒的云chǎi——东北人版《再别康桥》 285 ☪ 找上门来的新甲方   ◎电影着色◎   丁丁对颜色十分看重, 因为调色对电影确实具有相当大的影响力,甚至不光是电影和所谓电影质感,电视剧有时候调色成功了, 也会成为荧幕经典作品, 比如《亮剑》。   《亮剑》有多经典,播出之后有多火呢,只能说自首播以来, 这部电视剧累计重播次数已经超过3000次,这一数字不仅超过了其他电视剧的重播次数,甚至超过了《还珠格格》这种深受年轻人喜欢的经典剧目的播出次数, 成为重播次数最多的电视剧之一, 而主人公李云龙这个角色和《西游记》里的孙悟空同时被评为“改革开放三十年最受欢迎的三十个荧幕形象”之一。   一部好的作品成功需要多方面的因素, 而这部电视剧能成功也是因为有好的剧本、好的演员等等,而且有一个外界一直不知道的因素,更是间接促成了这部电视剧的爆红——   这个因素其实本来是一个很大的失误, 在电视剧拍摄完之后, 因为缺乏经费导致母带因为保管不当出现了问题, 母带出现的最大问题就是整个画面镜头的调色变质,电视剧整个画面色调暗淡、偏黄、发青, 但当时的经费已经不允许剧组重拍或者修复,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播出,却没想到一炮而红。   观众在电视剧前看到的这部电视剧的色彩跟其他电视剧不一样, 就是这个原因, 但没想到的是这样发黄发暗发青的色彩反而受到了观众的喜欢, 因为观众认为这种色彩非常还原晋西北那种贫瘠沧桑的感觉, 就连演员身上穿的服装那种灰沉沉的污泥都显得那么真实。   丁丁小时候看这部电视剧看的是主人公, 看的是情节, 等他之后再用导演的目光审视这部电视剧的时候就会从各种艺术角度去考量,他发现这部电视剧无形之中调配出了两种色调,我军穿的普遍都是青色军服,属于冷色调,而日军反而穿着土黄色的军服,属于暖色调,在视觉上造成了特殊反差——   难道不应该是我方阵营更应该显出暖色调吗,怎么还让日本鬼子显出了这种颜色,后来丁丁发现,我方冷色调更能感受到寒冷,体现了我军行军打仗的艰苦,而日军暖色调则恰恰给人一种他们物资充沛的感觉,国军运用暖色调也是同理。   这就是色彩给人的感觉。   那么丁丁在合拍电影之前先一步确定电影的色调就很重要了,按他的设想,电影以黑色为主色调,而中日两国两片土地以及两段经历之间,则加入不同颜色进行调色。   日本那边的画面以黑色配合灰色、青色等饱和度较低的颜色,这种偏冷偏沉的色调主要为了体现日本战后那种压抑、灰暗的社会思想,以及体现日本这个民族整体上较为严肃沉闷保守的内性,同时如果这种颜色搭配好了,还会出现一种冷淡的张力,这种冷淡的张力必须配合中岛幼八亲生母亲那种想要亲近却又无从亲近的母性,呈现出一种文化、水土上面亟待融入的感觉。   而中国这部分丁丁选用暖黄色、淡黄色、暖咖等饱和度较高的颜色搭配黑色,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东北一直给人一种物产丰饶的感觉,就是因为东北的土地是黑土地,由此诞育出这块土地上的人也是一种丰厚、包容的品质,一种承载一切的品质,一种所有的东西从土地里诞生的品质。   这也正是中国人民的内性,也正是中岛幼八被中国养母收养教育的原因。   而暖黄色则跟新中国建立之后那种光明、积极、向上的气质有关,跟一种新气象挂钩,象征着中国正在积极治愈伤口、建设自己。   而中岛幼八的童年是跟普通的东北孩子一样长大的,是大呼小叫、欢声笑语、大晚上跑出去丢炮仗的美好童年,他也当过gai溜子,在东北话中,gai溜子指那种没事干整天在街上溜达、无所事事,不仅喜欢装逼,还喜欢自来熟地跟人蹭吃蹭喝组局的小青年。   丁丁看到剧本里有中岛幼八暮年自制东北大酱吃饼子的这一细节,他觉得电影可以加入他小时候叼着大葱,嘴上还粘着褐色大酱,然后在街头上溜达的一幕,那种口袋里只有两分的票子,还是缺了一角的,但口气必须那种,哥今晚请你高消费、认识一面你就是我铁子的感觉。   然后这种美好的天性在日本那里被默默收敛了很多年,直到他再次踏上中国的土地上的时候,他又一次走到了那条街上,原本拘谨的一些东西又渐渐褪去,一个年逾半百的老头子又一次大口嚼起了大葱,也许是大葱呛的厉害,他的眼里泛起了大滴的泪花。   中岛幼八这个主人公其实可以塑造得更具有一些反差性的。   因为是两个国家、两个民族、两个时代在推动着他、捏合着他、塑造着他。   两种颜色,两个性格,两种情绪、两个家庭。   而中国这部分最终还要以黄色做最后的收束,因为养母孙振琴的墓是黄色的,她葬在了土生土长的沙兰镇,这就是中国所有故事里唯一不变的结局,落叶归根。   青色的叶子会变成黄色,然后回到树根之下,从树根吸取了养分,却又化成树根的肥料,滋养另一片从树梢悄然生长出来的新叶。   那么这样就有了电影最终的思考,中岛幼八这个落叶,到底归向了哪一个根?   而两种色彩之间还需要选用一对补色,从技术原因上讲,首先,用了双色系,就必须要使用补色,因为用补色可以显示补充主色调的不足,实现互补,,而丁丁在这个补色里选用了贴近暖黄的橙红以及贴近青灰的青绿这对补色,意义正在于此。   红色的寓意非常广泛,有66年发起的那场火红革命的侧写,后者正是造成中岛幼八跟养母无法通话无法听到对方正在说什么的原因之一,但这不是重点,重点在于红色仍有代表流血、战争这种隐藏的造成中岛幼八颠沛流离、精神无所适从的根源。   而青绿色则代表一种希望和新生的寓意,是一种幼苗破土而生的东西,是一种祈盼,一种美好的祝愿。   这祝愿是什么呢,自然是对和平的向往和呼唤。   众人听完丁丁的设想之后,一个是觉得很天才,对丁丁这么年轻能拿下金熊有了一个具体全面的认知,但同样也有一种不知道这种调色是否能实现的疑虑。   跟随松下守沙来华的代表团里,有一个清久四郎的徒弟上田野,这个摄影师继承了清久四郎的技巧,在日本很有名声,但性格跟绵软的清久四郎不一样,属于较为火爆还特别高傲的一种,他就率先提出了质疑。   “丁桑,我们拍摄电影,都是等到素材积累到一定程度,才会对全片的电影调色风格有一个大致的想法,这种一开始就定下色调的做法,我们没有先例,万一最后证明并不好看,并不适合呢?”   他说的倒也没错,因为调色属于后期,一般来说,电影调色师的工作是等到全片出来,看过全片或者剪辑小样,熟悉剧情和故事的脉络走向之后,才会着手调色的。   但丁丁知道后期调色的不足,他拍摄《英雄儿女》的时候,比如某个场景需要连续拍摄,而天的阴晴变化很快,有时光线强烈,有时又沉闷晦暗,光影不均匀的话后期调色就是个考验。   如果寻找特定时刻的光源就要等到这一天过去,在第二天的同样时刻抓紧时间拍摄,这样比较耽误工夫。   上田野不明白:“光线产生的阴影是无法改变的,只能考验调色师的能力,只能等到拍摄结束之后,在整体画面感觉上下功夫,以减弱跳跃感。”   谁知丁丁道:“我也可以前期就进行一度程度的着色试验,开拍就能看到全片色调,不用等到后期加。”   上田野一愣:“怎么着色?”   丁丁就道:“中国这部分不是土黄色加暖黄色吗,我在镜头上加黄色滤镜。”   众人哦了一声,这样倒也可行,滤镜可以加也可以取消,就等于加上滤镜之后拍摄出来的东西多了一层黄色色彩,这正是这个导演说的暖色色调。   确实可以边拍边看。   甚至不仅可以边拍边看,还能在拍摄的时候发现光影不均匀的问题,现场重新拍摄。   上田野有些不屑地哼了一声,他还以为这个导演有多能呢,竟然敢做大师都没有做过的事情,原来只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这种加滤镜提前看电影色调的做法在他看来,就属于一种狡猾的、不扎实的小偷行为。   “那么丁桑,如果中国这部分的拍摄可以加入滤镜提前看到色调的话,那我们日本的拍摄呢,你提出要加入青色、灰色的颜色,这个又怎么加上滤镜呢?”   这个总不能加入滤镜来看了吧?   没想到丁丁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个有什么不能看的,只要你想看,你当然可以提前看到。”   “纳尼?”   就听丁丁道:“你想看这种颜色,就可以买一些过期胶片,跟数字摄影同步拍摄。”   “过期胶片?”   在众人吃惊的目光下,就听丁丁道:“过期胶片拍摄出的画面比较灰暗,反差偏低,恰恰是我刚才提出的那种不饱和色调,我就是在北影的胶片室看到了这种过期胶片拍出来的东西,才提出让你们日本那部分的色调选用这种的,你们最好快点找出来一个高明的调色师,按我给你们的过期胶片的色彩来调色。如果调不出来,我建议你们直接用过期胶片拍摄你们那部分。”   过期胶片画面偏黄偏绿,而且发灰发暗,除了上世纪,几乎没人用这玩意,说白了在正常情况下,几乎不可能有导演用过期胶片拍电影。   所以丁丁的提议让人大吃一惊:“丁桑,怎么还能这样?”   丁丁看着他们张大嘴巴一副完全没有想过完全被震惊的样子也觉得奇怪:“怎么就不能这样?”   这边正在叽叽喳喳地争论,那边郭庭岳被秘书附耳说了几句什么,出去几分钟之后又坐了回来,看了一眼丁丁。   丁丁一边跟日本人说过期胶片的问题,一边也觉察到了老雕的目光,于是顺便找了个借口结束了话题。   等送日本人离开之后,丁丁不由自主嘀咕起来了。   “日本人就是循规蹈矩,一点创新都没有,一点窠臼也不敢打破……”   色彩上都不敢突破一下。   这么保守的电影界是怎么诞生出来平川岛泽这样的牛人的?   不可思议啊。   丁丁也不敢当着老雕的面说好好的电影为什么要搞合拍片,在他看来这种合拍片最大的问题其实是协调的问题,如何协调风格、协调摄影、协调色彩,这些东西都协调好,有了一个统一之后电影才能拍摄——   不像丁丁自己的剧组,他想怎么拍就怎么拍,他只要考虑自己拍的爽不爽,观众将来看的爽不爽就行了。   问题多多的哟。   丁丁还以为老雕把他留下是《牌局》上星又出了什么幺蛾子,最近这剧紧锣密鼓地开始筹备一轮上星了,但跟网上热火朝天的播出景象不同,上星是另一番场面,不管是收视还是口碑,也是另一番场面。   首先,网播和台播本来就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渠道,网播看点击、看热度,以此估算电视剧火不火,而台播看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收视率。   虽然网台拼命促成融合,比如‘先网后台’、‘先台后网’甚至‘网台同播’,但两种观看渠道的观众口味差异是越发显著的,比如最近几年台播收视破1的爆款电视剧,网播之后反而扑地悄无声息;而网络上大爆之作登录电视之后,收视和口碑也常常惨不忍睹。   所以剧方、电视台和网络视频平台没事干就研究网台差异从何而来。   总的来说,电视观众呢偏爱这种正剧风格的,主要体现在合家欢、正剧、战争、创业、乡村建设这种形式上,以家庭伦理、主旋律、谍战为强势类型。   而网络观众呢则喜欢仙侠、偶像、悬疑、惊悚这种风格的,最近几年随着大批网文改编的网剧上线,还平添了包括穿越、架空、游戏电竞这种的,主要跟什么有关呢,主要跟两拨受众的年纪大小有关。   爱看电视剧的主体是中老年群体,他们喜欢那种情感关系比较复杂的家庭伦理啊,什么家庭让小三给拆了、婆媳关系不合这种年轻人觉得怎么这么狗血的东西,他们一般不会在网上看剧,也不习惯网上追剧。   而年轻人大部分夜猫子,谁喜欢规规矩矩守着电视看剧啊,还不都是笔记本平板手机轮着来,而年轻人喜欢的东西当然是跟年轻群体有关的。   这样几乎两极分化的东西就给网络平台和电视平台的采购方面增加了难度。   比如糖果网剧采购部的人就会优先考虑流量的、年轻的、有动力的、烧脑的;而电视剧采购部门的人则要细细挑出年代的、都市情感的、贴近女性观念的、生育焦虑的、分分合合的。   话说回来,丁丁这部《牌局》的压力很大,这么说,这电视剧从始至终都压力重重,刚开始这压力是给了丁丁一人独抗了,等他把担子卸下来,下一个接过担子的就是糖果,糖果扛了一下还真抗住了,那现在这担子就要交给电视剧采购部门了。   为什么,因为当初按这个网台口味不同的这么个划分,其实丁丁这个剧最应该先上星的,在李贺立的策划书里,这剧的受众应该大部分是中老年人,中年人更会感同身受嘛,而老年人最爱看的就是抓贪官。   没想到这剧走了网播的路子,第一批率先响应、揭竿而起的反而变成了年轻人,年轻人对这剧的疯狂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原以为他们对这种老调重弹的党风廉政、体制内的勾心斗角不会有太大兴趣,没想到主角赵汉东的多面形象反而征服了他们,让他们在大呼过瘾的时候,森森爱上了这种将人性复杂体现地淋漓尽致的人物,这种多面性的人物跟他们看的那些偶像剧里凭脸征服他们的人物完全不同,是靠着高超的心术手腕开辟的人生道路,没有任何施加的‘开挂’——   这是剧粉评价的,只有逆境中一次次地挣扎,当然在官方定论是‘负隅顽抗’,但在年轻人眼中,这是一种新的性感。   年轻人体会到了一种飓风从头脑中呼啸而过的爽感。   原来智商的碾压是这种,原来步步惊心的布局是这种,原来斗争和妥协是这样一门艺术,最后的收网和自白才那么震撼人心。   丁丁也没想到自己安排的这些情节被网友大赞,说这才是真正的悬疑烧脑剧,他这电视剧被安排的也是悬疑季风剧场独播——   还是冯爱华看的准,这可不就是一部悬疑烧脑的官场剧吗。   但是就这样网络大爆之后,电视平台反而迟疑了。   年轻人喜欢的话,是不是中老年人就不喜欢了。   中老年群体会不会觉得这电视剧情节过快、人物塑造地有些反转,不是他们能接受能习惯的那种主人公了——他们能不能接受这种颠覆的人物形象。   所以在广电松了口子之后,压力反而给到了电视部门。   电视部门里,中央一和中央八是广电的,他还恼着丁丁的事儿呢,所以首播竞价根本就不来,这个丁丁早就预料到了。   之江因为最近他那个大爆歌唱类综艺第六季正在播出的缘故,不敢拿这个去触广电的霉头,但是台长非常爱看这电视剧,跟丁丁保证,二轮播出时候愿意给出这几年最高的价格买入,二轮播出的时候综艺早就播完了,看广电还能不能卡他之江的脖子。   东方卫视倒是蠢蠢欲动,跟丁丁眉来眼去交流了好几次,但就在两人的袖子并在一起,准备暗中出数字的时候,接到要求说要推出一档思政节目,要跟复旦大学研究院、观察者网推出一个以大学生为主的演讲+真人秀形式的专题节目,以魔都为试点,针对当下老百姓关心的热点、难点时政问题进行这种辩论式的讨论。   这个肯定是广电之上的意思,所以倒不是广电的刻意针对,不过丁丁跟东方卫视的合作是泡汤了,丁丁只能再找一个下家。   郭庭岳也是有所耳闻:“沙东卫视不是让你把剧给他吗?”   丁丁不提还好,一提这事气得快要变成河豚:“沙东要我把电视剧免费给他,就不追究我偷梁换柱的事情了!岂有此理!”   丁丁原以为电视剧能给沙东带来那么大的流量,现在机场、地铁、高铁全都堵路了,拍摄区的商业街的酒店全都满员,沙东一个月的旅游客量是去年一整年的三分之一,明显这个数字还要继续大幅增长——   没想到沙东还在以‘逆子’称呼自己,还要丁丁交出免费电视剧,把电视剧看做他们受害之后的‘补偿’。   在丁丁已经圆满完成‘宣传大沙东’的任务,将沙东文化推向全民之后。   丁丁恨恨:“丁丁跟沙东,永远没完!”   学成之后带着一腔学问试图改天换地的逆子和他那个想要用逆子传奇人生证明自己是永远的港湾却被逆子摆了一道一拳差点捣烂的大冤种故乡之间的爱恨情仇。   双方都觉得自己是受害者。   郭庭岳:“……”   这个他调解不了。   郭庭岳:“你们之前就不沟通一下到底推广什么文化吗?”   很明显两方对沙东文化的认知截然不同啊。   一个觉得沙东文化底蕴深厚,齐鲁大地诞生在春秋时期的礼仪文化、讲和谐的群体精神、经世致用的创造精神什么的,包括以水浒闻名的好汉精神,怎么都能讴歌一曲。   一个却觉得沙东的文化那就是大男子主义、官本位,要宣扬文化就应该懂得扬弃,懂得批判。   丁丁哼了一声得意道:“现在好了,不管什么文化,现在只有一个文化,那就是赵汉东文化。”   而赵汉东文化可不是代表一个简单的追星文化,而是这些大把的游客来到沙东,带动沙东经济的同时也根据自己的眼界观察沙东是否真的具备电视剧那种官本位主义的时刻——   是考验沙东上下干部能否做好接待,能否打破固有印象甚至传言的时刻,如果电视剧里那种足为警戒的东西能被沙东干部们亲手打破,这不就是丁丁拍这电视剧的最大意义吗。   郭庭岳啧了一声,却没再继续说上星的事情:“上星的事情不着急,这事你剧组也可以代劳,现在有个事情你必须准备一下,新华社的人马上过来,他们要跟你谈一件事,我刚才接到的电话里,新华社的人让你就在电影局等着。”   郭庭岳的电话如果是座机打过来的,一般都是体制内的,但丁丁没想到还不是广电的电话,居然是新华社的。   “我跟新华社,没什么交集啊?”   丁丁下意识撇清关系,从他转动的小眼珠的速度可知,他也在快速思索自己怎么会莫名其妙被新华社传唤——这可是政府官媒。   丁丁想了想,是不是自己手里那份《人民电影》刊物被人家正主找上门来了,这份刊物原本就是新华厂的。   半个小时不到,新华社的人坐到了丁丁身边。   开口就是:“丁丁导演,你作为国家现在重点关注培养的年轻导演,想必摄影水平,应该过硬吧?” 286 ☪ 帝国黎明   ◎新华社vs法新社◎   如果不是从事媒体行业的人, 其实不太清楚国内现在的媒体情况,也分不清机构媒体、门户网站、资讯平台以及社交平台之间的区别。   机构媒体指的是什么呢,一般指的是官媒以及他们的网络化平台, 这类媒体属于宣传喉舌, 内容官方、正能量,语言也经过相当的敲定和考究。   这其中呢,学过政治的人应该知道, 中国官方媒体一般有四大官媒、八大党媒的说法。   四大官媒指的是新华社、人民网、央视网和光明网;八大党媒指的是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中国青年报、经济日报、解放日报、新华日报、解放军报和工人日报。   当然机构媒体还包括某些市场化媒体,比如新京报、澎湃新闻、南方都市报、财经新闻等等内容较为贴近民生的报道。   门户网站以网易新闻、搜狐新闻、腾讯新闻、凤凰新闻为主,这个叫门户。   资讯平台的代表就是今日头条、趣头条、一点资讯等等, 注意啊, 这种平台没有采编的权限, 只有信息分发的权限,它的信息来源于机构媒体或者大量个人创作者,内容是不能保证真实的, 而且为了吸引眼球和流量, 是八卦多于其他的。   社交平台就是以微博、知乎、豆瓣这种主要以社交为目的, 分享资讯的平台,这种平台其实根本不算媒体, 但偶尔也能承担信息的交流工作,比如娱乐圈小道消息的集散地,往往就是这种平台。   好, 以上所有媒体里, 影响力最大的有三家。   这个影响力指的是什么, 指的是比如两家媒体同时发布一则消息, 你是相信人民日报发的还是相信今日头条发的, 这个肯定你能做出选择吧。   就是指的是这个影响力, 目前影响力最大的三家分别是人民日报、新华社和中央电视台,而这三家媒体里,人日和新华社是正部级单位,而中央电视台则是副部级,在级别上是低前两者一级的。   而人日和新华社的侧重、分工、职能还不同,人日是中央机关报,新华社则不是报社,而是国家通讯社,在境内外有超过180个分支机构,负责采集、发布国内外重要新闻,这个多功能的新闻发布体系是集供稿业务、报刊业务、电视业务、互联网和新媒体业务等等为一体,以不同文字向世界各类用户提供文字图片、音频视频等等新闻信息产品的世界通信社,是新闻的出口机构。   意思就是,新华社发布的新闻不仅是给国内看的,还给外国人看的,在这一点上,新华社是高于中央电视台,甚至高于人日的,因为人日属于国内、党内权威,而新华社在国际影响上要更大一点,人日的传播形式必须以纸质文字确定,而新华社用的是电讯稿,讲究的就是一个传播速度。   但今天新华社坐在了这里,礼贤下士、彬彬有礼的态度,就说明他们这个国家级的通信社遇到了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难题,在说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几个主编还不约而同看了一眼陪坐的郭庭岳,显然这个问题说出来,很有可能还有损新华社的脸面,所以郭庭岳心领神会地哈哈一笑,就把单独的空间留给了他们。   丁丁一看他们不是来追究自己再版《人民电影》刊物的,倒也放下了心来,他就害怕如果是因为这个问题而来的,自己这一年多的心血是不是要白费,刊物被人家收走也就罢了,主要是他的这个杂志可是‘人民电影运动’的前哨站和思想阵地,他要用来宣传大众电影思想的,他是真的不想让人收走。   没想到新华社的人对此还挺赞扬:“丁导你搞的那个刊物,算是老树抽了新芽,一本已经多年没人看的杂志能被你办的有声有色的,发动起大众对于电影的热情,这是一件很好的事。”   丁丁这下高兴了:“这就好,这就好,我还担心你们来兴师问罪了呢。”   新华社的人笑了一下:“那倒不至于,这东西又不是非法刊物,你们重办的时候这个许可就已经给了你们北影了。”   就听新华社的人道:“主要从这件事上可以看出丁导你很有想法,作为国内声名鹊起的年轻导演,我们已经从很多人嘴里听闻了你的名声了,特别是朱日和之后,全军上下对这一次的阅兵式都是赞不绝口,能在满足军队需要的同时满足全国人民的观看需求,这一点很难兼得,而丁导你就做的很好,所以我们考虑,是否这一次,你也能满足14亿中国人对我们新华社,在摄影方面的需求。”   丁丁一愣:“你们新华社,摄影有什么问题吗?”   新华社的人咳了咳嗓子,有些矜持:“我们新华社的摄影其实没什么问题……”   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人捅了一下,刚搭起来的台子就被自己人毫不留情地拆了。   “咳,其实有一点问题的。”   下一秒旁边的人又翻了个白眼,然后丁丁就看到他们沉默了一下,忽然露出眼巴巴的神色。   “其实问题很大……”   丁丁:“……”   ……   丁丁将自己的屁股从costco大熊脸上抬起来,这个乔哥专门定制的大熊有足足五米长,刚好乔哥书房的一面墙就被这只巨熊给填满,因为很满意巨熊的毛毛,丁丁经常毫无形象地趴在巨熊身上打滚,但今天他滚不下去了,他看着手里两个牛皮纸袋高清水印的照片,发出了想不明白的疑惑之声。   从电影局回来没多长时间,新华社就把他们的照片送了过来,送照片来的人还叮嘱丁丁不要弄混了他们社和法新社的照片,丁丁看了大概二十分钟之后发现这就是一句多余的话,因为根本没有人能弄混新华社和法新社的照片,因为两者之间的差别简直太大了。   “乔哥,你看,”就见丁丁举着两张高清照片让小乔看:“同一个场面,这两组摄影简直是天差地别啊。”   乔哥把书插进书架,扫了一眼丁丁手上的照片:“法新社的摄影是全世界有名的,很多神图就是他们手里诞生的,法国人的审美如果不好的话,巴黎不会是艺术天堂。”   法新社,即法国新闻社,与路透社、美联社和合众社并称为西方四大世界性通讯社,而且还是四大通讯社里资格最老的一个。   而跟其他三社快速、精准、重磅内容的特点相比,法新社以它出图的质量而闻名。   法新社的图文里,图永远比文更有说服力。   因为它的图确实品质上乘、角度刁钻、色彩对比强烈、风格独特,充满震撼。   比如美国和墨西哥边界围栏的报道,单看文字平平无奇,就是讲述外地人试图翻阅围栏进入美国,然而配上法新社的图你就根本移不开眼睛了,就见图片广袤的黄沙大远景里,一条东非大裂谷一样蜿蜒扭曲的围栏将整个画面分为两半,就像是黄色皮肤上的一道疤痕。   美国的疤痕。   再比如美国某位总统就职典礼的照片,其他报社拍摄的都是总统先生比着胜利手势的一幕,或者群众争先恐后涌上来围绕在总统先生身边的一幕,只有法新社出图是抓拍到了总统进入电梯里,电梯门即将闭合的一幕。   就见图片里,总统在电梯里,因为门即将闭合的原因,只露出半张脸来,志得意满地看着外面的群众,而这些群众并不能接近电梯,也没有正面出现在照片里——   他们是通过电梯门的反射,隐隐露出模样的。   这个图的含金量有多高不用多说了吧,美国的掌权者和他就职典礼上发誓要服务的对象之间,隔着一道永远也不能被跨越的大门。   而丁丁手上拿着的照片,就是法新社在中国拍摄的、在中国人这里最有名的一组摄影——帝国黎明系列作品,这组作品主要采用暗黑色系,照片主体则为中国军人。   帝国黎明之一,两排仪仗队陈列两方,中间一位中国军人侧身看来,因为采取仰视拍摄角度,加上法新社刻意将我军松枝绿军服调成黑色,整个照片塑造出了一种强大的压迫感和肃杀的气氛,一个眼神就能让你倒吸一口气的那种。   帝国黎明之二,人民大会堂前,两排军人站岗守卫,昏暗的光线加上被刻意弱化的脸部特征,给人一种冷酷无情的感觉,强权的气息扑面而来。   帝国黎明之三,中国军人升国旗,黑暗中最显眼的红色,仿佛一只深邃的眼睛见证大国的崛起,这只红色的眼睛在国外被称作‘索伦之眼’,索伦是《魔戒》里的大魔王,本意是抹黑中国的照片,却被网友纷纷捧上神坛,称作‘巨龙之眼’。   这些照片因为特殊拍摄角度造成了视觉差异,加上刻意调出的色彩和黑暗滤镜,使得画面种的明暗对比十分突出、立体感强烈,让人感觉到了中国军人非同寻常的气场,难怪中国网友锐评,法国人以为自己拍出了这种暗黑风格的照片会让人害怕中国,其实只有外国人才会害怕,中国人看到自己的军队如此充满压迫感,那可是打心底里自豪和开心呐。   怪不得网友都说,你可以质疑法新社的动机,但你不能质疑法新社的相机;你可以怀疑法新社的道德,但不可以怀疑法新社的审美。   画外音:“让我们谢谢来自法国的黑粉朋友。”   使中国红更红的,也只有法新社了。   不仅是国宾礼仪这种大场面,就连生活中的一些日常情景,法新社都忠实履行着中国站姐加黑粉的职业身份,比如故宫里社恐的小猫都能拍成大脑斧,我们的旅法大熊猫园子秒变上古蚩尤坐骑。   反观咱们中国自己的新华社出的图片,同样的人民大会堂视角,拍出来的就跟酒店开业大酬宾一样,镜头对准军乐团的喇叭,画面喜气洋洋。   同样的社恐小猫,新华社镜头下的猫子那叫肥团出山。   这样的图片每次出来,平常看的也就这样吧,但是一遇到法新社的图片,那就妥妥的是人家的陪衬加垫脚,正所谓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堂堂国家级新闻社被网友认证为三流摄影社,全靠同行法新社的突围。   怪不得新华社的人一听说法国总统访华在即,一个个的,都坐不住了呢。   法新社再来一次帝国系列容易,广大群众的口诛笔伐难熬啊。   怪不得郭庭岳也说:“让一生要强的新华社如临大敌的事情除了法新社的图片,也没别的了。”   如临大敌到,都要搬救兵、找外援的地步了。   丁丁就是他们找到的救兵,但问题是丁丁比他们还踌躇——因为丁丁本职是导演,不是摄影师啊。   虽然导演跟摄影摄像确实息息相关,但导演是导演,摄影师是摄像师,二者还是有显著区别的,你要问丁丁摄像技术和理论储备,他只是具备基础的常识罢了,别说是比不上专业人才,就连剧组的摄像小哥的水平,他恐怕也达不到啊。   难道请丁丁做外援,是让他背着摄像机跟法新社的记者一样寻找各种角度,然后出图吗?   这个问题新华社那边也给出了回答:“我们是看到了朱日和大阅兵的镜头,觉得里面的影像等跟八一以前的拍摄相比,有质的飞跃,我们就想到,短时间内能让八一的摄影师达到这种技术水准的,离不开丁导你的指挥还有训练,我们就考虑请你做这次新华社摄影总指,针对法国总统访华期间的各项新闻,进行摄影摄像上的指导。”   丁丁还没反应过来的呢,脖子上就被挂了一个‘摄影总指’的证儿,可以自由出入新华社办公厅、总编室、国内国际新闻编辑部、对外新闻编辑部,然后带领新闻摄影编辑部的摄影师们,为法国总统访华的摄影任务做准备,同时他还得到了通信技术局、外事局的各项技术支持。   丁丁:“……”   这活儿真的从天而降,真的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开展啊。   丁丁第一次跟新华社的摄影师们碰头,双方在大眼瞪小眼中度过了难熬的十分钟,等到丁丁忍不住开了个头,但他这个头开错了——   他是千不该万不该,就不该提法新社这个三个字,他就不该问新华社的这帮摄影师怎么就比不过人家,他一提,对面的抱怨就像洪水一样涌了过来。   “法新社的阴间滤镜还值得说了?咱不是不懂他们那个滤镜,是不稀罕用,咱也不是不会他那个仰视镜头,而是堂堂记者趴在地上对着目标的裤子拍,成何体统?”   “法新社什么会拍,让他们拍的,咱们故宫的猫身上都得背好几条人命。”   “就是,把我们的橘猫拍出来猛虎出笼的狂野感,这技术是从非洲草原学来的是吧。”   “它拍个难民都拍得浪漫高大,跟拍电影似的,但凡法国少被德意志占领一天也拍不出这种效果。”   丁丁:“……”   丁丁看他们不屑一顾的样子,觉得哪里怪怪的:“我说,你们是不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啊?”   丁丁小声嘀咕:“想要人家的效果图就直说嘛……”   下一秒,就见对面齐刷刷树林一样的胳膊举了起来:“想要!!!”   丁丁:“……”   ……   回到家的丁丁又开始蹂躏大熊,因为他在新华社的一天仿佛又回到了北影课堂,各种专业知识天女散花,他这个所谓的‘总指’根本就没能耐指挥人家,反而被人家灌了一耳朵专业术语。   “真难办啊。”   差距那么大,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追上来的,你就拿丁丁举例,你别说让新华社的摄影追上法新社,你就是让丁丁的摄影水平赶上新华社,也不可能啊。   而摄影习惯什么的,每个人都有所不同,哪里又能统一培训,那培训出来的岂不是千篇一律的东西。   丁丁到底能给出什么建设性的建议啊。   丁丁愁地滚来滚去的时候,就见乔哥提着两件衣服走了进来。   “慈善晚宴的衣服,你看你选哪件。”   丁丁还以为是乔哥定做的,毕竟罐罐都能获赠专门从新西兰订制的的小牛肉罐头,而他眼前这几套西服明显不是红梅国营厂的牌子,明晃晃的Dior几个字母丁丁还是认识的,这不就是明星争奇斗艳最爱的顶奢嘛。   没想到乔哥道:“品牌方赞助的,我一直给他们报的是你的尺寸。”   乔哥从《英雄儿女》开始在大银幕上露面之后,其实各种代言纷沓而至,但乔哥走的不是明星的路子,一应商业代言、商务演出全都婉言拒绝,但耐不住品牌方、赞助方对他穷追不舍青眼有加,非要追在他屁股后面倒贴。   其实这种东西到处都是,比如闻樱这丫头以前不红的时候,路演的衣服都是自己准备,等她凭《剑仙》有了知名度,再到《十三》的小珊这个形象坐实演技派的名声之后,她路演的服装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升级,赞助品牌从百元左右的的快消,到几千元的轻奢,最后升级到几万块的顶奢。   所谓的高奢品牌并不高贵,只不过是势利而已,因为他们只看重明星身上的商业价值,只要你红,你够厉害,就是它们来高攀你。   丁丁和乔行简光是收到顶奢品牌的赞助,都收到了一柜子的衣服,但丁丁几乎很少穿,因为事实已经证明,只要你实力足够,本领出众,足够让人尊重,没人在乎你穿的是什么品牌,新款还是旧衣,是百十来块还是几万块。   小乔之所以偶尔拿出几套来让丁丁穿一下,完全是这种西装每次都跟他的商务装拿去保养,因为是顶奢经典,保养费还超出寻常地贵,乔哥不赞同丁丁提出的,把衣服扔到咸鱼卖了算了——   因为尺寸是按丁丁三围定做的,别人穿不一定合适,另一个就是品牌送过来的东西可以不穿,但不能轻易发卖,这还是涉及一些商业常识的。   所以本着不浪费原则,有时候乔哥会拿出来几套,让丁丁在适合的场合比如颁奖现场穿一下,这样不仅衣服还能利用,品牌方也十分高兴。   就比如上次百花的时候丁丁穿了一套LV的衣服,半小时不到LV就出来认领,微博直接九宫格全方位无死角展现新晋最佳导演的风采,把自家品牌之经典配色与丁导之经典作品关联起来,倒贴之厚颜无耻让网友一整个大跌眼镜。   不过丁丁的思绪似乎从眼前这套衣服上飘了起来:“慈善晚宴?” 就见他若有所思地喃喃起来:“isuit慈善晚宴为什么被称为乱斗场来着?” 慈善晚宴   Isuit慈善晚宴。   作为一年一度备受瞩目的时尚慈善晚宴, 受邀方无‌论‌是影视明星、音乐偶像还是时尚界、艺术界、文化界的名流,都将之视为身份和地位的象征,尤其是明星偶像们, 他‌们都精心选择着光彩夺目的服装。   女星们可能会穿上华丽的礼服,拖地长裙,上面镶嵌着闪亮的珠宝, 几乎都是来自大牌高奢或者小众私服的定制;而男星们在西装上做功夫,搭配上精致的领结袖扣,整个人看起来既典雅又潇洒。   相比于受邀方的争奇斗艳心思迭出, 举办方其实是更不敢松懈的乙方, 红毯和晚宴的背后, 是无‌数精心策划和准备的细节,首先是地点的选择, 这种重要的文化活动‌场所能‌供选择的其实并‌不多,因为北京每天都有各种类型的晚宴, 如果要订,就要提前预定, 当然《isuit》杂志是不用担心这个的,他‌们有独家合作的大型酒店,每次活动‌的时‌候会包下整个酒店, 整个三楼打通和布置成一个可容纳上千人的会场。   其次呢, 主办方必须联络支持团队和工作人员,他‌们可能‌是经纪人、化妆师、摄影师、安保人员、服务人员等等, 每个人都在为了确保这一刻艺人的完美展示而努力。   这恰恰是isuit老总苏文跃每次都觉得焦头烂额、需要慎重处理的地方, 因为这东西跟安排红毯粉丝影迷的接触完全不同, 后者非常好安排,几乎所有粉丝、站姐、观众等等只要能‌和心中的偶像近距离接触就很满足了, 当明星们走近时‌,他‌们会尽情地尖叫、欢呼,表达自己的喜爱和支持,这种热情和激动‌无‌法用言语完全描述。   这个跟粉丝接触合影的环节只要考虑到安保问题即可,别的不需要太多考虑,当然你要说有没有其他‌的考虑,肯定也有,比如如果两家的粉丝撕逼很厉害,那肯定是不能‌同时‌安排出现‌的,就算是安排也要隔很远,因为粉丝撕是真撕。   那你可能‌会问,明星是不是也要隔远一点,毕竟有过‌不好的传闻,或者粉丝不愿意跟对方捆绑什么‌的——   嘿嘿,那你就大错特错了,要是碰到这样的明星,主办方反而想方设法要把两人往一起凑,这可是名场面啊,懂不。   比如一个男明星和一个女明星是众所周知的爱而不得十年光景物是人非那种关系,那么‌主办方就会故意把两人的座位安排到一起,就是要制造一个大话题,让两家粉丝爱恨难言的时‌候又勾起路人的唏嘘。   同样的,如果一对明星夫妻离婚了,那么‌公‌众想看到什么‌呢,那自然是想看到他‌们离婚之后对对方是什么‌态度,于是主办方当然会满足这个愿望,于是你会看到他‌们夫妻的一方登台领奖或者发言的时‌候,镜头一转,另一方的面孔入镜,这一刻看到前夫或者前妻的万般滋味绝对会一览无‌遗地呈现‌给八卦的观众们的。   话说回来,主办方是不是权利很大,我想怎么‌摆弄你怎么‌摆弄你,没错,确实可以,但主办方也有难题,就是前期包括现‌场跟明星团队沟通,处理人家提出的难题的问题。   比如一个活动‌晚会,主办方接到的最‌多的要求就是,我们家艺人这么‌红,你必须给安排C位。   注意啊,所有活动‌的座位和合照位置,全都是事‌先安排好的,不存在现‌场临阵磨枪这种临场安排,就算走错了,也有工作人员非常礼貌地引导你去该去的位置,这玩意跟欧洲三大电影节的红毯是一样的,红毯拍照就那么‌几十秒,你如果停留在红毯上不下去,就有工作人员来强制请你下去的。   那么‌这个活动‌的C位就是所有艺人抢破头的位置,因为你如果被安排到C位,就代表你是一众合照人等里最‌厉害的一个,从侧面证明了你的咖位。   所以大家都会提前去敲定谁是C位,大家都觉得自己能‌坐上那把位置,有的是差不多确实有那个资本‌,有的就是不自量力了,就因为今年一部戏确实大爆了,代言什么‌的都起来了,就觉得自己可以超越一众老牌明星了,经纪人电话里牛皮哄哄大言不惭地就咬死一个C位这种。   这就是为什么‌苏文跃偏爱罗布里,每次活动‌几乎第一个就要敲定他‌的原因——   因为只要敲定了罗布里,其他‌家的艺人经纪人打电话来要C位的时‌候,一听C位已经有人了,而那个人不是别人是罗布里,哎,他‌才会闭上嘴巴不吭声。   一般的明星跟大牌明星之间‌还是有差距的,而大牌明星跟三金影帝也是有差距的,而三金影帝跟罗布里之间‌,还隔了一层壁,懂了吧。   苏文跃从下午三点开放外场的时‌候就在各处巡视,跟现‌场沟通,她刚刚处理了两个明星礼服撞衫的问题,一个工作人员匆匆赶来,在她耳边低声说起了一件事‌。   “苏总,有个明星没跟咱们沟通,带了六个摄影师来……”   苏文跃脸色微微一沉。   总有人有幺蛾子。   《isuit》是什么‌,那可是超级杂志,五大一线刊物之首,isuit最‌称道的就是对时‌尚的捕捉和发掘,而如何挖掘一个明星的时‌尚气质,那肯定跟出色的摄影师和摄影团队有关。   Isuit的摄影团队放在国内,可是最‌最‌顶尖的团队,好几个都是她从巴黎、米兰和纽约时‌尚协会挖来的人,你问问明星自己的御用摄影师能‌不能‌比得上。   这就是为什么‌isuit在国内那么‌有名,明星以登上年刊、月刊封面为荣的原因,isuit给明星拍封面的时‌候,进行的一系列穿搭和造型指导、风格确定的时‌候,明星自己的御用摄影师都是插不上话的,你敢插嘴我们就敢终止合作,我们对时‌尚的品味还轮不到你来评价,你有什么‌作品——   这些明星的摄影师说的好一点叫御用摄影,说白了其实是修图师,摄影水平平平,唯一值得称道的是P图技术,通过‌一张张精修照片把他‌们的服务对象捧上神坛那种。   所以在苏文跃看来,你不用我们isuit的摄影师,你自带摄影师,这是什么‌,这是你没有底气,你害怕自己的脸或者身材经不住检验。   这种是明晃晃地犯大忌。   因为苏文跃早就规定过‌,所有艺人照片不管内场外场统一由isuit的摄影师拍摄,因为isuit最‌后会出一个早就敲定好的肖像系列,内容暂时‌保密,等明星到现‌场了会由摄影团队操作,这个方案风格非常独特,跟以往的风格都不一样。   苏总在圈内可是有名的吕后这样的人物,就连最‌逼叨最‌龟毛的明星团队也要服从安排的那种,私下的小心思是不能‌拿到isuit这样的台面上来摆的,她说怎么‌安排,明星就要被怎么‌安排,只有打听的权利,没有拒绝的权利。   没想到这一回居然有人敢触犯苏总的逆鳞,把她的话是做耳旁风。   这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小明星?   不知道得罪了苏总,那就等于掐断了自己的时‌尚资源的吗?   你是想从今以后时‌尚之路被堵住,上不了封面,连大牌礼服都借不到吗?   你是想被对家粉丝按上一个‘土狗’的黑称,再也无‌法洗刷的那种吗?   那你就尽管惹怒苏总试试。   果然就听苏文跃问道:“这个人是谁?”   没想到工作人员把名字说出来了,却见自家老板蕴藏怒火的瞳孔一怔。   “确定吗?是他‌?”   ……   苏文跃赶到休息区的时‌候,就见一个熟悉的人影站在中间‌,周围环绕着六七个人,这人大言炎炎地给人训话。   “你们,等会就跟着这里的摄影师去拍摄区,等会一百多个明星还有各界人士在那里会被组织摄像,懂吧,我打听过‌了,isuit的摄影师要拍摄一组系列专题,”   就听丁丁道:“你们就给我悄悄地看,悄悄地观摩,不许吭声!不许点评!不许暴露身份!”   苏文跃踏进休息区,一改刚才接到消息那种恼怒,露出了笑容:“丁导,小乔,怎么‌来了也不吭一声,没走红毯?”   丁丁哈哈一笑:“媒体太热情了,不敢走啊,我还行,主要是乔哥,我们隔着几百米远还没抵达红毯呢,就看到粉丝举着赵汉东的海报,在那搞串联呢。”   这话是真的,丁丁跟乔哥之所以走了内部通道,没敢走红毯就是因为老远就看到了赵汉东的照片,赵汉东这个角色现‌在火爆全民那种,搞得各家粉丝在本‌命之外,又成了赵汉东的同担。   粉丝太热情了也招架不住,丁丁听说剧组在天沂新‌区的拍摄场地还没来得及拆掉,现‌在已经被源源不断的游客给开发成了景点,而沙东旅游局这一回终于聪明了一把,把本‌来要炸掉的大楼就是拍摄县委大楼的那个楼保留下来还加以修缮,立志开发成更大的景点,包含赵汉东足迹一条龙的那种景点。   苏文跃也是笑容满面:“《牌局》火啊,我先生‌保罗晚上追剧追到凌晨一点,第二天开会的时‌候都在打瞌睡呢,他‌还给别人安利这剧,结果后面才发现‌,原来大家都在偷偷地看。”   众人哈哈大笑,苏文跃趁机邀请丁丁剧组拍摄《isuit》新‌春刊,带《牌局》剧组一起上的那种合家欢。   丁丁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他‌在柏林带着剧组登上《screen》之后就没拍过‌这种合家欢杂志了,“我还记得在苏总这里拍过‌《这就是导演》第五季的合照,那时‌候就对贵刊的拍摄风格很欣赏,这不,我这次就带了几个剧组的摄影师,想让他‌们到您这里取取经。”   就见丁丁转头对身后那几个他‌带来的人道:“你们都跟人家学学,isuit的摄影师是出了名的审美高、风格多变、视角全面、精工细作。”   苏文跃当然记得这件事‌,她认为这就是眼前这位大导演走向成功的开端。当时‌几十个年轻导演是万绿丛中一点红,整体拍摄风格是以肖媛媛为主,其他‌人为衬托,因为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肖大小姐是毫无‌疑问的最‌终冠军,只有苏文跃觉得事‌情会有意想不到的转折,果然这一张合照里出现‌了最‌大一匹黑马,这匹黑马以无‌可匹敌之势强势崛起,两三年的功夫已经位跃其他‌人之上——   就是眼前这个嘻嘻哈哈似乎并‌没有什么‌正形的男人。   这个人票房百亿,手握欧洲三大、国内百花奖项,八月份成功执导国家阅兵活动‌,现‌在又有大爆电视剧锦上添花,他‌站在苏文跃面前,苏文杰都会觉得他‌的光芒像太阳一样耀眼。   他‌是真正的,不管站在任何地方,都会吸引所有人目光的无‌冕之王。   这就是为什么‌苏文跃在听到是这个人私自带了六个摄影师来,就立刻收敛怒气、飞速赶来的原因。   一个是这人咖位已经升格到苏文跃也必须极为重视的地步了,另一个就是经过‌眼前的沟通,苏文跃发现‌这位导演带人来似乎有其他‌的目的,绝非一般明星夹带私货,私自出图那种。   苏文跃就问道:“丁导谬赞了,isuit的摄影师无‌所谓审美好,就是拍的人多了,有些心得,整体上有所把握而已。”   话虽这么‌说,其实大家都知道,isuit的摄影水平应该是国内领先了,因为本‌身就是接轨国际,同时‌还大力开发国风和新‌中式系列而已。   苏文跃阅人无‌数,她早就发现‌这几个跟丁导来的摄影师似乎非同一般,主要是那种高高抬起头的气势,绝不是明星身边那种惯于服务的,在这一点上丁丁确实没法直说,就打了个马虎眼:“苏总,我的意思是,既然你们组织了一个内场拍摄的活动‌,就让我这几个摄影师过‌去学习一下吧,他‌们跟我一样,其实都是带着任务来的,我平常不参加这种活动‌,但听到是为孤独症儿童捐款我就来了;他‌们也是一样,只不过‌他‌们有他‌们的任务而已。”   ……   所谓内场、外场,指的分别是晚宴在会场外和会场内的两个活动‌空间‌,针对这两个场地的拍摄和采访自然是不一样的,外场包括红毯的背后,是无‌数媒体机构的聚集,他‌们架设着摄像机和录音设备,采访着每一个出现‌在红毯上的人物,记者们会问及活动‌的主题、新‌作品的创作过‌程、私人生‌活问题等等,希望能‌够从他‌们口中获取独家的资讯和一手消息。   而内场则是进入会场之后,只有几家媒体受邀进入现‌场跟踪拍摄,而内场里,isuit的摄影师正在组织一场精心策划了很久的拍摄系列。   就见在主摄影师黎耀先生‌的指挥下,明星大咖们纷纷站在拍摄区,配合地做出各种动‌作。   就见SB6少‌年团的成员徐宥一、方译可,两个最‌红的小明星——当然其中一位在今年七月份举办了盛大的成人礼,后者还邀请丁丁去参加,只不过‌丁丁那时‌候忙着阅兵项目,只能‌托舍得酒业的于雪小姐送去了礼物和祝福。   两小只站在那里,就见这个拍摄角度非常奇妙,两个模特面对着他‌们却背对着镜头,露出侧面,而在他‌们之间‌,徐宥一和方译可或是托腮,或是把玩扑克。   就见摄影师黎耀在后面给他‌们作指导:“微微眯起眼睛,对,头稍微歪一点,脚尖不要朝向对方,膝盖摆开没事‌。”   在镜头里,就见穿着西装的两小只看起来极矜贵,却对这种“贵气”不屑一顾,纸醉金迷当玩具,人民币撒得像吹泡泡的同时‌,却无‌形透出一种一地昂贵之外的天真烂漫。   “哼,就这?”   丁丁明显听到身后新‌华社‌的摄影师们发出了鼻孔朝天的哼声。   明晃晃,这就是对于丁丁不由分说把他‌们拉来这个名利场的不服气。   这是暗搓搓表示不满呢。   什么‌跟什么‌嘛,堂堂国家级摄影师,被迫自降身份来到娱乐圈的拍摄场地已经够让他‌们不爽了,现‌在一看这摄影也不过‌是寻常而已,不过‌就是特定角度的定点摄影罢了,眼前这个三分构图就是最‌基础的构图而已,看不出任何高明之处。   不过‌这场拍摄似乎并‌没有结束。   就见几分钟之后,黎耀从摄像机后面抬起头来,对旁边的工作人员点了点头,下一秒工作人员对着两小只不知道说了什么‌,竟然让两个大男孩不约而同哈哈大笑了起来。   这一笑一下子打破了刚才那种刻意铺设好的氛围,那种矜持高贵的东西一下子烟消云散了,透出的是一种轻松、随意、寻常的东西,如果这么‌看的话,明星其实跟普通人没差多少‌,笑起来都露大牙那种,笑起来脸皮也会崩起来那种,笑起来都有点不顾形象那种。   只不过‌明星平常有很大程度的表情管理,在公‌共场合不仅要控制抠鼻子打喷嚏这种不雅的行为,连笑容,都要维持到刚刚好的角度,笑太多了就会被网友嘲笑崩坏。   “挺崩坏的吧?”   就见摄影师黎耀似乎在一瞬间‌捕捉到了他‌想要的东西,看着镜头也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新‌华社‌的摄影师没想到这组拍摄之外还有抓拍,下意识凑了过‌去,看了一眼却微微一愣。   因为镜头里的三小只确实笑得有点太过‌开心,太过‌仰头,怪不得黎耀会用‘崩坏’形容。   “乔的笑?”   几个摄影师似乎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起来,他‌们提到的什么‌外交名场面什么‌的丁丁隔得远也听不到了,管他‌乔的笑还是丁的笑,只要最‌后新‌华社‌能‌满意地笑出来就行。   就听苏文跃解释道:“这一组拍摄叫《名利场回眸》肖像系列,主题是:你不可能‌两眼看到同一个人,所以我们做了两组对比,一个原版,一个崩坏,试图在15秒之内为大众呈现‌明星的不同风采。”   就见完整的摄影里,徐宥一、方译可上一秒还是矜持的贵公‌子,下一秒就变成了嬉闹的顽皮鬼,配合光影,呈现‌出奇妙的对比。   丁丁看了一眼摄影师,他‌把人送到这里就顾不上其他‌了,因为SB6的傻小子已经飞扑了过‌来,在这两大嗓门的嚷嚷下,所有明星已经从待定区域站了起来,迎接起了丁丁的到来。   “丁导,刚才怎么‌没看到你?”   “丁导,小乔,到我这边坐来。”   “还是苏总神通广大,把神隐的丁导能‌请来,哈哈!”   “丁导好,我是刘沐,参加过‌《第十三号病房》的试镜的,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我……”   “丁导有没有新‌片拍摄计划?您上次可是亲口说了,一定要考虑我的,您可别贵人多忘事‌,把这话就忘了啊。”   苏文跃看着人群中间‌的丁丁,微微一笑,看来这次的拍摄主题《名利场》可真是没叫错,这确实是一个大大的名利场,不管什么‌人都会不由自主会被名被利所吸引——   而能‌给他‌们带来更大的名和利,同时‌自身也具备最‌大名利的人,也毫无‌疑问地,一出场就会被众人认出来。 合照   慈善晚宴内场拍摄区。   众明星配合着完成《名利场回眸》系列拍摄之后, 就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走向搭建好的四级台阶,准备完成最后的大合照拍摄。   看到众明星走向台阶的一霎,是isuit全体员工不约而同提起一口气的时刻, 因为这一刻,才是真‌正的名利场的最直观表现。   因为这里的学问太大,光是推敲、拿捏这个大合照的站位, 都耗费了isuit高管们的无数心血,才能做到让所有明星各归其位。   不信,你来看。   拍摄区在A区, A区台阶第一排最引人注目的是微博的董事‌长、新浪的首席执行官曹老板, 他跟某抖视频的王总哈哈笑着走了上去‌, 半分钟后保利董事‌长跟东皇的顾总走了过去‌加入了他们的聊天‌,糖果董事‌长冯爱华和企鹅的刘东两‌个似乎在争论什‌么, 听到保利董事‌长在叫他们,才姗姗然走了过去‌。   作为资本, 他们妥妥的在C位,说句众星捧月不为过。   一排C位两‌旁还有几家重型资本的CEO、高管, 比如拼夕夕的副总,比如熊猫负责人王炳坤——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站在那里左顾右盼比旁人都局促一些。   在他们左边, 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导演、制片、监制, 比如导演孙志胜,他长得比别人白净一点, 脸色也笑嘻嘻的, 虽然是个文艺片导演, 但是着实是个名利场老油子,他出现在这里吸引了一众想要跟他达成‌合作的演员, 但实际上他是没钱了想要在这地方要点投资,但看他滴溜的眼睛就知道了,估计等会的晚宴环节他就会顺理成‌章地搭上一些资本,毕竟他可有着娱乐圈最会拍广告的导演的称呼,一条广告的拍摄费用基本都上千万。   C位右边就是明星了,看似鱼龙混杂老少不忌,其实能站在这一排的人,是老中青三代的绝对领军人物。   比如女演员周露白,一骑绝尘的老牌影后,霸屏将近20年,到现在老一辈影后里状态最好的就是她,可以说,她身上有着娱乐圈创造力最旺盛20年的遗风,当年张明义一眼把她从人群里挑出来成‌就她,就是看上了她身上独具一格的风采。   比如演员陈嘉辉,虽然被戏称演了一辈子配角的演员,但你要看他搭的主‌角是谁,他搭的都是罗布里、周露白这样的人,他还能把自己的角色配的丝毫不落下风,可以说,演艺圈的主‌角做到极致的很少,但演艺圈的配角若是有人做到了极致,那一定就是陈嘉辉——身披四十多个最佳男配,奖项齐全‌、演技高超不说,在圈里人缘还特‌别好,他要是站在这里,谁见‌了都要说一声配。   陈嘉辉旁边的毕男其实实力稍弱,但被誉为文艺片女神的她身披柏林评委的光环,多次出国推广中国电影,在国际上的声誉其实超过国内,而且主‌要是,出道至今没有任何负面新闻,这个大青衣也称得上是女演员中的领军人物。   毕男身旁的郑飞大哥是最活跃的,作为功夫片天‌皇巨星,带着郑家班勇闯好莱坞还取得了很大成‌绩的人在过去‌的二十年时间里,确确实实是圈里的天‌花板人物,走到哪儿都要被竖起大拇指夸赞的老大哥,特‌别是这位老大哥还有着拼命三郎一样的敬业精神,和乐于提拔晚辈的做派,走到哪里都会迎来自己的众星捧月。   郑飞大哥正隔着旁边的一位奖项和实绩都很好的中生代,拉住某个走向二排台阶的偶像派演员,似乎在恭喜后者的电影拍得不错,又像是发出新电影的合作邀请。   一排的大佬们气氛和乐融融,这一排大家几乎没有任何矛盾,能走到这个位次的人,在自己的领域已经极为出类拔萃了,就算没有这第一排的安排,大家的身份和地位都已经得到了证明。   跟第一排不同,第二排的气氛就有些暧昧难明了,明星艺人们穿梭其中,看似互相谦让、言笑晏晏,互相打着招呼,其实心里都有一杆秤托,称量着别人,也估量着自己。   首先二排的C位设计确实是花了心思的,一男一女被安排并‌肩,众人等到男星站到位置不由得就笑了,因为男星不是别人,是三只小猪的台柱子、中国喜剧男演员的No.1,刘道培。   一看到刘道培就要笑,这几乎成‌了观众的本能,可见‌刘道培的喜剧面孔的深入人心,这位中年演员以他贴近生活的表演、圆融的品性‌、旁人难以企及的赛道,一跃突围为中国最受观众喜爱的演员,作为电影演员狂揽百亿票房,作为小品演员在春晚舞台上大放光彩,为千家万户送去‌无数欢声笑语——   他站二排这个中心位置,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应当的同时,也心中暗呼一声妙。   妙,确实是妙。   就算是前后左右都是刀光剑影,这位喜剧演员也能给你把刀鞘收起来,就看他站在那里两‌句话还没脱口呢,众人已经被他逗得前俯后仰不能自已就知道了。   那么刘道培身边的女C位是谁呢,就在众人以为会是他一贯的舞台搭档、中国喜剧届的女台柱子彭冰的时候,却见‌彭冰被安排到了二排最右边的角落里,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有些眼生的女嘉宾。   众人定睛一看,原来这位女嘉宾之所以眼生,因为她还真‌不是娱乐圈的人,而是企业代表,她就是舍得酒业的千金于雪小姐,一个个头有点矮,但是面容天‌庭饱满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的女人。   众人这下更是咋舌,极是佩服起苏文跃起来了,你说这女人怎么想的,怎么就那么会安排。   按舍得酒业年利润百亿A股甚至一度超过茅台的牛逼程度,舍得酒业的老总来了,肯定是要被请入一排C位的,但恰恰是舍得的于总没来,而他的千金来参加晚宴,所以一排的正儿八经的大佬的行列,这位小姐还不能跻身于此——所以对千金的安排更体‌现了主‌办方的用心。   因为舍得就这么一位千金,前几年出嫁的时候看于总的意‌思是想要女儿做个一世闲人,毕竟舍得这么大的家业是吧,也没想着强强联合一下,搞个资产的增值什‌么的,没想到于小姐嫁人之后反而崛起了事‌业心,在公司里连连搞了几个大项目,打响了舍得浓香型白酒的国际化道路,掀起业内大地震。   于雪小姐的这一番作为成‌功赢得业内业外的瞩目,她本人除了逐渐强硬的作风和越来越庞大的气场之外,就是追星什‌么的这个爱好一直没变,刚才拍摄单人照的时候见‌到SB6的一瞬间,眼睛都笑得眯起来了。   于小姐不是喜欢SB6吗,那正好,SB6的六小只直接被安排到三排,站成‌一排,侧身就能跟他们说上话——   作为国内最红的少年偶像组合,论流量、论人气、论粉丝粘度和投入度,这都是top级的,所谓的顶流不过如是,所以两‌个今年猛地蹿起来的青年男演员被安排到他们两‌边,大家都有一种‌比较满意‌、确实是安排得当的感觉。   如果嫌太过流量化,三排还会穿插点缀几位娱乐圈知名的主‌持人、糖果自家的主‌持人、以及本场晚宴的节目支持人等等,所有主‌持人被安排在同一台阶上,没有你上我下这种‌,体‌现了对这个职业的平等尊重,而且这些主‌持人都跟六小只很熟悉,从他们小时候初次登台就在照顾他们,就跟看自家孩子一样,聊起来那种‌熟悉和亲切,让二排四排的人频频侧目。   四排以慈善捐赠的委托方、艺术名流们、艺术家协会的代表人物为主‌,加以流量新闻人物比如大IP作家、影视原著作者等,这些搞艺术的跟娱乐圈有点点壁,别看面上没什‌么表现,但心里怎么着都有一点自己是文人的那种‌自命清高的意‌思,这些人物跟一般的艺术家还有一些不同,他们是沾染了娱乐圈这个圈子的名利的,虽然有时候瞧不上明星们没文化的样子——   明星确实没什‌么文化,别看他们光鲜亮丽,其实个顶个地赛文盲,台词稍微写得有文化点就不行,生僻字不认识也就算了,断句都能给你断错,你只要看到明星被采访时候那种‌想来想去‌,意‌思含混不清,支支吾吾那种‌,基本都是没认真‌上过几天‌学的,他们这种‌表现绝不是粉丝口中的社恐、羞涩、内秀,那就是纯纯的没上过几天‌学,组织不出来像样词汇的艰难。   所以其实这些人才是最先看破明星真‌面目的一群人,有时候他们接受采访,就会有一些内涵阴阳,就是那种‌明褒暗贬那种‌,看似在夸赞这位明星,其实在进‌行不动声色地讽刺贬低——   他们是确信这些明星听不出来,才敢这么说的,就算粉丝看出来了他们也不怕,不承认即可。   但这些人呢,也只敢暗搓搓阴阳一下,你让他明面上说坏话,那是不可能的,因为他们的流量很多时候是捆绑作品而来的,作品是需要流量需要泛众需要知名度的,而只有这个圈子能给他们带来他们想要的东西。   四排台阶就是这么安排的,在摄影师不断调试的镜头下,在不停晃动的焦点变换之间,一副真‌实的娱乐圈名利场才渐渐浮出。   新华社的摄影师们聚精会神地盯着镜头,不时又抬起头观察现场,他们对娱乐圈其实根本不熟,来到这里全‌凭那位新任命的‘摄影总指’的安排,他们也默默遵从着这位的安排,多观察少说话,就见‌他们前方,十几个isuit的内场摄影师调整摄像机的同时,也在心照不宣地等待着什‌么,很快,就听一个摄影师低声道:“注意‌注意‌,来了!”   来了,什‌么来了?   新华社的摄影师有点疑惑地看着这位同行,不知道他突然一副打了鸡血的样子是怎么回事‌,就见‌这位摄影师猛然提高了焦距,将镜头对准了眼前的一幕。   就见‌四排台阶上,其他三排还好,二排一群女星居然不动声色就短兵相接了。   这边工作人员一确认准备拍摄,相机一举起来,就见‌其中一位女明星香肩一抖,肩膀上的一块黑色披肩就瞬间丝滑下来,立刻成‌了焦点。   就在这位女星开响第一枪之后,就见‌她身旁的另一位女星也不甘示弱,左手一扶墨镜,往前移动了几分的同时,右手不动声色地撩开了头发,她要是不撩这一下,摄影师还真‌不能看到她染在里面的七彩鹦鹉发色。   很快连锁反应就来了,有人开始搔首弄姿,有人开始拨弄裙摆,一边表情管理一边用各种‌动作露出“老娘要做最靓的仔”的意‌思。   “快快,快拍!到处都是镜头!哈哈,勾心斗角,这才好玩!”   Isuit的摄影师早有预料,他们整场晚会一直等待的就是这个。   大乱斗!   所有人的小心思会在镜头前一览无遗地暴露,只要你有想要赢得焦点、想要夺走风头的想法。   什‌么上春山,在外界引发大地震的东西其实早就是娱乐圈玩腻的东西,就光看现在这一刻,大家谁不是在上春山?   在星光璀璨的台阶上,所有人的交流别具一格。尽管她们的笑容如仪、举止得体‌,然而场上的微妙气氛、摄像定格前的小动作、眼神深处流露出的微妙的情感涟漪,都不言而喻、引人深思。   她们以为自己是最好的演员,对同行的嫉妒、不甘、竞胜都可以很好地隐藏,却没想到在摄影师的眼中什‌么都无所遁形。   她们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些整理衣服和仪态的动作,却没想到开拍的合照根本不是重头戏,开拍前的这五分钟——   才是isuit设计好的《名利场回眸》的真‌正环节。   看着isuit的摄影师露出的大魔王的笑容,新华社的摄影师们不由自主‌瞪大了眼睛,这一刻,他们总算明白为什‌么isuit在国内享有如此名声的原因了,确实有意‌想不到之处。   “循规蹈矩的拍摄没有任何新意‌,要拍,就要拍意‌想不到的,拍能引起话题的,拍能引起广泛讨论的。”   就在新华社摄影师们陷入思索的时候,就见‌一排的大佬们似乎也动了。   难道他们也要抢C位?   就见‌冯爱华率先瞟向一侧,伸手召唤:“丁导,小乔,到这儿来。”   随后几位大佬们全‌都探出脖子,看向同一个人:“丁导,你怎么跑那去‌了,快到这里来,没看在拍照吗?”   就见‌众人齐声呼唤,那位原本站在一排孙志胜导演身旁的某丁,莫名其妙被身旁几双手推了出来,又在一脸懵逼中,被众人齐齐摁在了最中央的C位,新浪首席执行官都笑眯眯地后退半步,给他让位置的那种‌。   Kuaca kuaca的合照声中,身后的刘道培还给比了个兔耳朵在他头上。 笙歌归院落   Isuit与保利集团联手打造的“isuitplus X保利文化——关爱孤独症儿童公益胶囊系列”慈善活动, 计划将拍卖销售所‌得利润的50%,将捐赠中华少年儿童慈善救助基金会星星雨专项基金,用于支持孤独症群体公益项目。   拍卖的珍品一共有两个类型, 一是保利文化在纽约大都会搜罗的艺术品,二是娱乐圈、艺术圈名人字画、名人手迹、具有一定程度特殊意义的纪念品等‌等‌,算是时尚和慈善的完美结合。   可‌以这么说, 这一场拍卖会算是让土包子丁丁开了眼了,一个是他不知道其实圈里不少人也算是有那么点艺术细菌,另一个就是他不知道名人效应这么大, 随随便便一点墨宝什么的, 居然能卖出这么高的价钱。   虽然说娱乐圈确确实实渐渐走向低龄化、幼态审美、半文盲化, 但老一辈乃至一些德高望重的表演艺术家们、或者有自己想法的演员们,还是潜心熏陶自‌己的艺术审美的, 在‌书法、绘画、手工创意等方面,都‌有不错的表现。   比如毕男, 文艺女神的称呼不是虚的,她这次贡献的作品是《水乡》, 是一副油画作品,但是她却用油画的水彩展现出了国画意境,通过其敏锐而细腻的色彩感及生动而俐落的线条表现, 描摹了水乡的东方气韵。   这一幅画拍出了三百万的价格, 毕男似乎挺满意,在‌台上落落大方地感谢了买家, 感谢这次活动给了她展示的机会, 以及愿意创作更多的作品推广文化的想法。   比如男星戴岳, 这次带着一家三口来‌的,因为戴奇奇的缘故, 丁丁比较了解这个明星的经历,有过红极一时的时候,也有过跌入低谷的时候,在‌沉寂的几年时间里,这个明星除了当‌夜班司机给人开车之外,倒也修习了一门瓷板画的艺术。   他带来‌的作品就是瓷板画《出水芙蓉》,将荷花的清丽和青花分水的适意结合,融汇出骨肉匀停的面貌,洋溢著一种呼之欲出的生命能量。   这是确实有点功力在‌身的明星,当‌然其中也不乏浑水摸鱼的,比如导演孙志胜的作品,简笔画《寻源问道》,刚打开的时候丁丁还以为上错了,因为整幅画看‌起来‌就像是个涂鸦,上面就一个小‌孩蹲在‌地上,看‌着前面两三笔勾勒出来‌的溪水,旁边都‌是大量的留白。   就这样的画,竟然让好几个富豪眼睛一亮,争先恐后地举起了牌子‌,最后拍出了六百八十万的价格,最后拿下竞拍的老板还专门来‌到孙志胜面前表示感谢,说这幅画花的很有水平,意境深远。   丁丁:“……”   丁丁很生气。   丁丁没想到人还可‌以这么糊弄,早知道这么好糊弄,他就在‌慈善晚宴征集他的作品的时候一口答应了,不会以各种理由表示推脱,就差明里暗里说自‌己是个文盲,根本没有任何艺术细菌,就是把他大卸八块了也搞不出什么像样的作品——你们还是另谋高明吧。   没错,慈善晚宴一个多月之前就联系丁丁,让他准备作品参与这项拍卖活动了,但丁丁哪有什么这方面的才能啊,只能十动然拒,表示自‌己没有任何值得称道的作品。   他根本没想到原来‌一副简笔画也能被放到台上拍卖,最后还卖出了这么高的价钱。   早说嘛,为什么不早说。   丁丁的小‌人画画得可‌好了!   早知道丁丁就把自‌己给剧组画的分镜头拿出来‌拍卖了!   卧槽那可‌是六百万啊!   丁丁悔不当‌初,特别是当‌他看‌到孙志胜笑‌得跟个弥勒一样说什么他妈的老子‌又可‌以拉起一支队伍拍电影了,他就更后悔了。   但是没有后悔药吃,丁丁只能气鼓鼓地盯着孙志胜,只要这家伙夹什么菜,他就提前下手,一筷子‌把盘子‌里的菜夹走。   孙志胜:“……”   孙志胜:“我夹、夹、夹……卧槽丁导,你怎么手速这么快?”   丁丁:哼,你懂什么是油锅里煎过的手。   拍卖会丁丁是没有拍品的,但他脑公乔哥有,乔哥这次准备的拍品是张玉年轻时候穿过的一套涵盖珠宝、鞋子‌、发‌饰的礼服,和几件简约时尚的T恤、卫衣和帽子‌等‌单品。   这套礼服在‌isuit的工作人员上门登记拍照的时候就引起了轰动,时尚圈的人眼睛毒,一眼就认出了这套礼服是世界独一无二的、宝格丽肖邦派对之夜的礼服,全球不是限量,而是只有一件。   那是当‌年宝格丽为本品牌全球代言人里唯一一位亚裔专门定做的,适合亚洲人的小‌骨架。   果‌然现场主持人指着裙子‌说出来‌历之后,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报价从一开始的三百二十万,一轮之后直接飙升到九百万,这里面最痴狂的还是港台那边的资本,不过等‌这个价格被叫到1300万的时候,也算是顶天了。   乔哥站在‌台上感谢了这位来‌自‌加拿大的华人买方,表示公益活动一直是张玉平生最积极、最热忱参与的项目,同时他在‌张玉的这些衣服共计拍出的2000万的价格之上,再次捐出1000万,用以帮助更多需要帮助的孩子‌们。   他捐款之后,众明星也根据惯例开始捐款,捐款十万起步,十万就可‌以为孤独症孩子‌捐赠一辆爱心救护车,二十万、三十万各有不同的项目,丁丁个人捐款三辆爱心救护车之外,还以爱丁堡公司的名义,购买了价值200万元的益智玩具、积木等‌等‌,希望这些玩具陪伴这些孩子‌度过童年,找到快乐。   当‌然在‌挑选玩具的时候丁丁还遭遇了乔哥的一票否决,情形如下:   “芭比娃娃怎么样?”   “太土。”   “玩具车怎么样?”   “坏得快。”   “有拼图玩具哎!”   “三万六钱枚拼图,专业拼图人士两年半无悔的选择。”   丁丁忽然福至心灵地抓起了手旁的玩具摇了摇:“勾勾哒?”   小‌乔矜持地嗯了一声‌:“这个,还行‌吧。”   丁丁:“……”   看‌着耳朵似乎有点点透明的乔哥,以及他手中被盘地快要漏气的黄色大公鸡——一个从批发‌市场几块钱买回来‌但一直很受欢迎的玩具,丁丁觉得此刻小‌乔同学所‌有的傲娇似乎都‌有了解释。   “买买买!”   就听丁丁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声‌音:“玩具车芭比娃娃还有拼图,全都‌安排!”   他今晚就要他的乔哥,全都‌玩上!   ……   Isuit的时尚慈善晚宴结束之后的第‌二天,丁丁就把新华社的摄影师召集起来‌,问他们有没有从这次的晚宴摄影中get到一些东西。   就听新华社的人学有所‌得:“我们一共get到了三个点,一个出图要快,一个是图文必须要有流量话题,一个是出图质量要高,要有一些不经意的反差感。”   出图快很简单,新闻是具有时效性的,如果‌isuit这个晚宴提前宣传了那么久,已经把观众的胃口吊起来‌了,在‌最后一刻又不及时满足观众的需求的话,这些东西就会被其他新闻夺走,所‌以isuit的摄影师和编辑几乎是同步工作的,出图的同时也立刻配文,在‌各大媒体上发‌布。   第‌二个图文要有流量话题,比如isuit精心设计的《名利场回眸》,长达五分钟没有任何遗漏的拍摄,精心放大了名利场的勾心斗角,引发‌了网友的广泛讨论,而内场图还是以别具一格的抓拍为主,比如让观众磕疯了的某cp,男女两位演员合作过一部国民‌大爆剧,剧结束后双方售后做得非常到位,从剧里甜到了剧外,这次也一样,内场两人就坐在‌一起,合照更是牵手上台,在‌摄影师的镜头下,两人一对视,就不由自‌主露出笑‌容,粉色的泡泡简直突破天际。   和这一对cp截然相‌反的则是一对因为男方的花心而分手的cp,两位在‌一起的时候曾经轰轰烈烈,但分开也如流星划过,不知道是不是这段关系已经久到让台上嘉宾都‌已经忘记了,在‌某个游戏环节的时候,同玩游戏的嘉宾一直推女方往男方身边站。   女方自‌然是不能过去啊,不然明天娱乐版块的头条,估计就要被他俩霸占了,于是在‌摄影师镜头下,女方肉眼可‌见地尴尬,为了避免尴尬,她只能假装提着裙子‌在‌原地转圈圈。   这一段台上的人都‌没太注意,注意了也不会立时就发‌现其中的曲折,只有摄影师这一刻不仅清楚地知道前因后果‌,甚至马上就能拟出话题标题,什么‘有人美美牵手热恋,有人躲前男友急得转圈’。   最后一个高质量出图体现在‌,isuit在‌社交平台发‌布的众星群像,高级感满满。   就见新华社的摄影师甩出的图片里,每个明星的单人风格都‌似乎与众不同。   比如某位大叔,平常都‌是不修边幅的角色模样,在‌isuit摄影镜头下却变成了霸总的最佳人选,一袭格子‌西装穿在‌身上,痞帅的气质扑面而来‌,侧颜下的他目光犀利明亮,周身散发‌迷人的成熟魅力。   比如某位女星一直都‌是红毯小‌公主,这一次摄影师却偏偏选了她身披西装,侧身看‌向舞台的一幕,因为似乎是在‌仔细聆听台上说话,那一刻这位女星的眉目不同于平时的甜美,而是有一种独具一格的凝练、郑重,仿佛一位公主在‌逐渐蜕变为女王的过程。   刘道培这个喜剧明星,平常别人一看‌他就忍不住笑‌的人,摄影师却偏偏挑出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这一刻抓拍的镜头里,这位明星似乎卸下了谐星的光环,露出了平静似水的一面,柔软的五官,完美的下颚线,微微上挑的眉眼,若有所‌思的神色,让人忽然意识到当‌年在‌大学他被称作校草是有原因的,他真的有校草的资本,而不是后来‌一个自‌嘲的玩笑‌。   更神的地方在‌于isuit的摄影师居然还抓拍到了他们老总苏文跃的一张照片,苏文跃一向是大女人形象,这次穿的西装也是一种干练的职场风范,没想到摄影师们却捕捉到了一片昏暗的灯光下,苏总隔着人海望向先生保罗的模样。   这个女人褪去严肃、端庄的工作属性,看‌着保罗的眼底充满了温柔,甚至还有一种小‌女人才有的娇羞,令人啧啧称奇。   这就是反差,抓拍这一刻塑造的形象和这个人平常的人设完全不同,就会让人们在‌震惊之余又捉摸不透——制造心理落差来‌调动人们的情绪,这就是新华社的摄影师们从isuit的同行‌那里得到的建议。   丁丁满意地点点头,正要进行‌一番鼓励赞许的时候,就见摄影师们捏着一张照片,忽然齐齐围了过来‌,不停从各种角度打量他。   “别人的反差都‌能理解,丁导的反差我们不能理解唉。”   “就是,丁导不是混不吝的风格吗,竟然还有这么气质独特的时候。”   “这拍的是丁导吗,我真的认不出唉,脸还是这张脸,但是人真的好像变了个模样。”   丁丁一头雾水地接过这些人递过来‌的照片,就见isuit的单人照里,最后一张照片不是别人,竟然就是自‌己。   就见照片上,自‌己倚在‌台阶下方的栏杆上看‌着外面隔着一条天窗的晚景,扶在‌栏杆上的左手还捏了半根快要散尽的烟,在‌身后一片薄雾似的、灯火笼罩的光晕下,他仰起来‌的脸上有一种阅尽千帆的淡然、沉寂,一种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的独自‌寂寥,一种在‌世俗之外、探寻更高层面的精神漫游。   不知道这一刻isuit的摄影师是怎么福至心灵地举起了相‌机,但这位摄影师成功让观众在‌这一刻了解并且走进了一位大导演的内心世界,让观众听到了他和星光与风语之间的对话,让观众看‌到了他在‌人生高点的时刻,并没有停止更深层次的思索,看‌到了他在‌艺术的高阁上,仍在‌上下求索的执着一刻。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这就是isuit给这位赫赫有名的导演的单人照配上的标题,而这份单人照则作为本次isuit慈善晚宴最大最重磅的照片,凌驾在‌一百多位明星名流之上——其他明星都‌是一人一张凑够九宫图之后发‌出,唯有丁导是单人单出,明显的区别待遇。   然后所‌有人惊讶地发‌现,isuit内场流出的所‌有明星的大合照图里,这位大导演,也依然占据着中心位置,旁边所‌有的大佬、明星、顶流们都‌是陪衬,众星捧月一般围绕着他。   丁丁:“……”   面对着众人啧啧的声‌音,丁丁瞪着眼睛看‌着这张照片,是怎么看‌怎么不明白。   他当‌然不明白了,五星级大酒店不让在‌会场里面抽烟,他好不容易在‌走廊之外找到了一个特设的吸烟点,正在‌大口地过着烟瘾呢,这都‌能被抓拍到。   你要问他怎么会有这样一幅深邃、奇妙的镜头,那是因为终于脱离了内场的臭脚丫子‌味道,他能不一副逃脱升天的模样吗?   众人:“……”   为什么要戳破幻想,为什么要告诉他们这个真相‌啊喂!!!   就见丁丁将照片拍在‌桌子‌上,气势汹汹地站了起来‌。   “好了,现在‌慈善晚宴已经过去了,摆在‌面前的是法国总统即将访华,新华社要面对法新社的重重包围,准备要强势突围的问题了,既然要我做这次活动的摄影总指,那我只好撸起袖子‌,跟来‌自‌法国的黑粉朋友们硬碰硬一把了。”   丁丁在‌众人囧囧的目光注视下,摸遍全身,终于从屁股口袋里掏出了一份皱皱巴巴的策划书。   “我这次拍摄的主题已经确定,接下来‌我们一同参详一下,”   就听丁丁道:“这次主题风格叫,赤龙之怒。” □□进京述职   “呼呼, 呼呼,卧槽真冷哈。”   机场,丁丁跟个地老鼠一样在人群里穿梭, 不时发出感叹。   他之所以像个地老鼠,因为在人‌高马大平均身高一米八二的仪仗兵队伍里,他可不就平白矮一头嘛。   丁丁在零下十度左右的环境下就算是穿了大袄子, 里面还贴了十几片暖宝宝,依然觉得浑身冷飕飕的,而他身旁的仪仗兵们在这个天气就穿了个薄绒的裤子, 单裤过冬。   丁丁:“……”   丁丁俯身:“我不信, 让我康康。”   在众人‌瞪大的目光中, 就见丁丁真的蹲下身,上手扒拉起了离他最近的一个仪仗兵的裤子, 把人‌家‌的裤脚提起来‌不够,还亲手摸到了里面的薄绒才罢休。   新华社的摄影师头大不已:“总指, 你这‌是干啥呢!”   按理来‌说这‌位导演也导过大阅兵,大场面也是见过的, 怎么此刻跟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似的,关‌键这‌不是一般的场合,这‌是法国总统访华的接机仪式现场, 再过十几分钟, 法国总统的专机就要抵达了。   咱国家‌的仪仗兵已经摆开队列了,政府高级官员就在红毯后面看着呢, 结果大家‌没看到这‌位新华社新上任的摄影总指确定‌机位, 反而看到了他莫名其妙摸人‌家‌裤腿的一幕。   众人‌:“……”   谁知丁丁我行我素, 一个个裤脚摸过去不说,还从下往上打量人‌家‌仪仗兵, 跟人‌家‌目光相接的一刻,丁丁竟然还故意露出了猥琐兼挑衅的神‌色。   仿佛再说:来‌呀,来‌打我呀。   眼看着仪仗兵的脸色越来‌越黑,眉头越来‌越拧成结,目光也越来‌越锐利,简直要化作‌刀锋投射过来‌的时候,丁丁才停止了动作‌,直起了身来‌,目光一秒恢复严肃:“不对‌,你要记住,你不能‌看我,不能‌跟我对‌视。”   众人‌一愣,三军仪仗队的队长走了过来‌,显然将刚才那一幕尽收眼底:“丁导,你这‌是干什么呢?”   “方队长,”就听丁丁道:“我问你,法新社那帮摄影师,是不是曾经像我这‌样,蹲着趴着,从你们的裤脚往上拍摄你们?”   方队长点了点头:“是有这‌么回事。”   丁丁微哼了一声:“全球四大新闻社里,只‌有法新社的摄影师这‌么做,这‌是他们非常擅长的特殊镜头。”   趴在地面上的时候,镜头里拍出的人‌物都是无比高大,然后再把滤镜调暗,出来‌的图片就自带一种威武深冷的特性,再加上法新社拍摄的都是制’服军人‌,那么在他的影像里,咱们中国军人‌就拍出了那种钢铁巨物的感觉。   你以为这‌镜头咱新华社不会拍吗?   那是不稀得拍。   新华社的摄影师毫无形象地趴在地上,对‌着人‌家‌的裤脚拍,男士也就罢了,如果是女士入镜,难道你还要对‌着人‌家‌的裙底拍?   话说回来‌,法新社的这‌种阴间‌滤镜主要目的是为了抹黑和标签化中国军人‌,营造一种极权的氛围,而咱们中宣的方向‌则一直是亲民、平和,跟外媒根本就不是一个路子。   而之所以今天丁丁故意要对‌着军队的人‌流露出这‌种挑衅之色,是因为法新社的记者和摄影师们每次就是利用‌这‌种拍摄,故意激怒咱们解放军的。   外网上很多这‌种类似图片,就是中国军人‌目光严肃、眉头紧锁着对‌着镜头伸出指掌,比划一个禁止前行的手势,配合着他们身后的‘禁区’——一般是人‌民大会堂或者新华门这‌种,给不明真相的网友一种中国军人‌是他们掌权者肆虐人‌民的机器、是毫无感情的工具的感觉,更突出了他们灌给西方人‌民的意识形态,中国这‌个国家‌就是一个强权政治笼罩下,毫无所谓民主民权可言的‘红色苏联第‌二’。   以前也就罢了,现在丁丁本人‌在此,还能‌叫他们这‌么干?   这‌世上没人‌能‌在丁某同学面前耍小心思,因为丁某人‌,才是小心思集大成者。   “法新社黑不了狗导演,是因为狗导演比法新社还黑。”   这‌是剧组得知他要pk法新社之后,众口一词的评价。   就看现在,丁某人‌正在用‌刚才的例子给这‌些中国军人‌做预先的安排。   “法新社的人‌要拍就让他们拍,他们想蹲在地上趴在地上,甚至跪在地上都没关‌系,让他们拍,”   就听丁丁嘱咐道:“但是咱们这‌次不能‌入他们的彀中,不能‌给他们比禁止拍摄的手势,不能‌看他们,不能‌跟他们对‌视,一个眼风也不要给,就当他们不存在。”   之前法新社那个在中国引起巨大反响的‘帝国黎明’系列里,有一张是咱们军队两排仪仗队陈列两方,中间‌一位军人‌侧身看来‌,数十双眼睛齐齐凝聚在中央的照片,被网友誉为塑造出了一种强大的压迫感和肃杀的气氛,其实当时现场是因为这‌位法新社的记者一整个趴在地上拍摄,他要好好拍摄也就罢了,他是故意发出了一些奇怪的声音吸引中国军人‌的注意力,然后就在中国军人‌的目光都投向‌他的时候,他的目的就达到了,他拍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所以丁丁这‌次吸取教训,从一开始就跟所有人‌说好,法新社拍他们的,咱们中国军人‌目不斜视,不要看他的镜头,也不要对‌着地上毛毛虫蠕动的摄影师比划‘不’的手势——   没错,其实中国军人‌之所以伸出手掌比划‘不’,意思是提醒摄影师不要趴在地上拍摄,根本不是法新社曲解的那种,‘不许靠近’、‘禁止通行’、‘禁止拍摄’的意思。   丁丁打好预防针之后,就听到头顶已经传来‌了飞机的轰鸣声了,法国总统的专机到了。   丁丁紧了紧袄子,抬头看了一眼,随即悄然隐入接机人‌群中。   来‌吧,看看究竟谁最专业,谁又最会搞鬼。   话说回来‌,不专业又怎么能‌搞鬼成功呢?   飞机在头顶轰鸣了一阵后徐徐降落,梯子降落,安保人‌员最先下来‌确认安全,随后是大批的随行人‌员和法国总统这‌次偕行的80多个商界领袖,后者包括空客、法国店里公司等多家‌企业的高管,就像中法两国为这‌次访华之旅预热宣传所说的那样,法国试图在政治经济、外交和文化等各个领域重‌启对‌华亲密友好关‌系。   丁丁微微眯了眯眼睛,目光牢牢盯着那个狭小的出舱口。   来‌让他看看这‌次的对‌手,是不是还会延续之前的老套路。   果然,就见一阵磨磨蹭蹭之后,中方的高官们甚至脖子都有点酸涩却还依旧礼貌地维持大国迎宾的笑容的时候,法国总统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快五十岁男人‌保养的还算可以,有一种欧美上层比较普遍的精英气质,还是难得的没有秃顶的男人‌,虽然从中方的角度,下颌角的雀斑很显眼,但不可否认这‌位总统有一种热情洋溢的魅力,从他对‌着众人‌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的笑容就可以看出。   他出现在了机舱口,一脚他在了红毯铺就的梯子上。   这‌一刻,他身后闪光灯奏响了序曲,在云层透下来‌的阳光的照耀下,他身后那个拿着摄影机疯狂拍摄的摄影师的身影一览无遗。   果然,还是这‌招。   这‌招叫什么来‌着,在中国博大精深的词汇里,这‌招叫故伎重‌施,如法炮制。   要知道,法新社为上一次法国总统访华专门拍摄的‘帝国黎明’系列里,影响最大的还不是之前说的那几张照片,而是一张从总统身后俯拍的照片。   那张照片拍摄的就是同样的接机仪式,舱门打开,红毯铺就,总统阁下缓缓走下台阶,前方是严阵以待的中国军人‌,是车水如龙密不透风的层层压抑。   这‌张照片牛在构图,因为滤镜还是那个阴间‌滤镜,而构图上,出现了一种一上一下的层次感,总统阁下在低着头走下坡路,而中方正昂着头凝视着他。   法新社的人‌又一次成功用‌照片达成了他们的宣传目的,他们高贵的法兰西国王陛下从开明先进的西方来‌到了蛮夷东方,不得不屈尊于‌这‌头东方巨兽。   而东方这‌头巨兽用‌长'□□刀欢迎了他,眼前无数军警神‌情严厉地看着他,环绕过来‌,如同封锁线一般牢牢围住了他,势要给他一个下马威。   这‌张照片不出意外,在法国民间‌引起了一阵对‌中国的敌视,因为这‌张照片里,他们的总统的身影是那么决绝却又无助,仿佛要上刑场的勇士,仿佛来‌到东方大国是为了法兰西的前途命运而来‌的,不得不含悲忍耻一样。   但问题是,事实真相真的如此吗?   丁丁哼了一声,这‌就是他要确定‌‘赤龙之怒’主题下,三个摄影内容的原因,他不仅要拍出自己想要的东西,还要反击外媒对‌中国的一贯污名化。   而丁丁第‌一个摄影内容的主场就是现在,就见丁丁对‌着身后的摄影师一个示意,数十名新华社的摄影师们纷纷会意,从各个角度开始了准备许久的拍摄。   ……   “总指,你这‌是让我们拍什么啊?”   时间‌回到一星期前,就见同样的机场,同样面对‌从飞机上走下来‌的官员,丁丁第‌一个举起了相机,同时示意他身后的摄影师们跟他一起调试角度拍摄。   摄影师们迷惑地举起了相机,因为他们实在不明白丁丁的指令,半小时前丁丁给他们下的命令是:“拍摄官员们进京述职的照片。”   为什么要拍摄各地官员进京述职的照片啊?   虽然现在年关‌将近,各部委确实有年终招人‌进京述职为明年两会做准备的事情——   但这‌跟他们新华社有什么关‌系?   新华社现在最重‌要的,提着一口气严阵以待的事情,是法国总统访华好不好?   没想到就见眼前这‌位丁总指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法新社的摄影师镜头下,法国总统访华就像是勇士走上了刑场,如果他能‌拍出这‌么个意思,那么我怎么就不能‌拍出我想要的意思呢?”   众人‌一愣:“总指,你想要的是什么意思?”   就听丁丁在众人‌碎裂一地的目光中说出了他的意图。   “我想要的,是□□进京述职图。”   众人‌:“?”   众人‌下意识:“□□是谁?”   丁丁翻了个白眼。   下一秒众人‌:“你说的是马、马、马……”   就跟美国总统有‘建国’、‘观海’这‌样的外号一样,中国网友根据法国总统的政治表现,也给马某人‌起了,□□这‌样的江湖诨号,新华社不可能‌不知道。   众人‌:“……”   众人‌:“□□进京述职是什么鬼?!”   丁丁大言炎炎:“作‌为帝国法兰西分社的社长,□□治下的法兰西问题频出,自己解决不了,只‌好回京述职了,有什么问题?”   众人‌:“?”   众人‌:“???”   丁丁:“难道不是吗,法国总统这‌次的北京之行,是不是问咱们要技术、要钱、要单子来‌了?他是不是解决不了国内的反对‌派,在国际上搬救兵来‌了?来‌北京是不是寻求帮助来‌了?”   丁丁指着一个个从飞机上下来‌,喜气洋洋的省市级地方官员:“看看咱们自己的官儿,回京述个职,那叫一个美滋滋,你就说同样是拿钱、拿政策,怎么咱们自己的人‌心花怒放的,法国人‌就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没道理他要着中国的饭,拿了中国的钱,还一副不得不屈尊的模样吧?”   丁丁一锤定‌音:“给我找角度,定‌点拍摄!老子要把这‌帮法国佬,拍出进京述职的喜庆模样!” 暗搓搓的小心思   朝觐最早出现在周朝, 就是孔子‌最推崇的周礼时代,周朝分封的八百诸侯定期入京向天子行礼、觐见、进贡本‌国方物这种,可以说, 进京朝见很早就有,不过进京述职这个制度还是到等到明朝洪武年间才被‌正式确立。   地方官进京朝觐天子‌,并接受吏部的考核, 根据自己在地方为官任职的政绩,进行升赏、罢黜,明初对贪污零容忍, 贪污一项也是很重要的考察项目。   这么一看啊, 过去跟今天也没什么区别, 甚至过去官员进京也是有自己的线路,明成祖迁都北京后, 两京并立,于是出现了以北京和南京为中心的两大交通枢纽, 当时全国各地驿路都会通向大的干线抵达两京。   比如北京,就有六大干线通往四面八方:京辽线经通州到辽东;京成线经保定到四川;京桂线经保定‌到广西‌;京昆线经郑州到云南;京广线经山东德州到广东;京福线经山东德州到福建。   就跟咱们现在的京广线、京九线、京沪线、京包线一模一样的。   只不过现在咱们的地方官员很少再走陆路, 而是改成了飞机这种,当然北京周边的除外,原因就是快, 节省时间。   过去远一点地方的官员进京一趟可能好几个月甚至半年, 但‌现在这个交通发达的时代,飞机几小时就到了, 就像眼前北京机场这边, 年底了各部委招人进京, 早上打的电话,下午或者明天人就能赶到。   就见飞机降落, 舱门打开,福建省检察院检察长带着人走下来‌,最高人民检察院今天举行部分省级院检察长向高检院述职述廉报告工作会‌。   结果一下梯子‌,却见闪光灯欻欻欻从四面八方亮了起来‌,惊得检察长一阵手忙脚乱左顾右盼:“咱飞机上有名人啊这是。”   等了半天名人没有出现,却见人家摄像机对着的目标不时别人居然是自己,检察长更恍惚了:“北京搞宣传的就是不一样啊,咱们开个廉政报告会‌都有人拍。”   然后他再定‌睛一看发现不对,这不是中'宣的人,这是新华社的人,挂着新华社的牌牌呢。   “不对啊,新华社拍咱们干啥?”   新华社,那是直采国际国内新闻的通讯社,直接归属于国’务’院新闻办公‌室领导,这其中的区在于新华社目的是为了采新闻,不是中'宣用来‌拍摄宣传的。   一头雾水中检察长走向距离他最近的摄影师:“我‌说,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呢?”   就见这个摄影师回答:“哦,我‌们在拍各地政府官员回京述职的照片呢,你们不是第一个。”   “还‌有其他人?”   “当然,”就听‌摄影师道:“你们是检察系统的吧,我‌们上午还‌拍了香江特首回京述职的照片呢。”   “这个也算新闻吗?”   摄影师就道:“这个是也不是,嗯,怎么说呢,我‌们目的之一是为政府新闻网站提供照片,但‌主要目的是,练手。”   检察长疑惑了:“练手?”   摄影师昂了一声,搓着手说了一句让人听‌不懂的话:“把你们拍熟了,就能去拍法国总统了。”   检察长还‌来‌不及问一声什么意思,这怎么跟法国还‌扯上关‌系了,就见这帮摄影师凑到一起忽然无比亢奋,其中一个忽然振臂高呼,然后二十‌来‌个摄影师也跟着举起捏着相机的手,发出狂热的呼喊。   “有没有信心?”   “有!有!有!”   “能不能拍出来‌?”   “能!能!能!”   检察长:“……”   等一下,新华社有点邪门哈。   因为新华社这帮摄影师里‌,起来‌像是头头的一个人正在不停手舞足蹈气势磅礴地鼓动着什么、怂恿着什么、撺掇着什么。   “记住我‌们的目标是……”   “星辰大海!”   “没有蛀牙!”   看着四面八方响起的回应,丁丁大怒:“游客闭嘴!”   丁丁挥动手臂赶走嘻嘻哈哈瞎掺和的游客之后重新发问,“我‌们的目标是!”   这下没人捣乱的摄影师齐齐喊出口号:“干翻法新社!!!”   丁丁满意地点头:“只要功夫深,铁杵也能磨成针,只要跟着丁丁走,包你吃香喝辣的有。”   丁丁一副传销洗脑的模样还‌没来‌得及维持几秒钟,就被‌气喘吁吁的检察长当众揪了出来‌。   “你,就是汉东传的导演吧?”   检察长确认:“没错,你就是丁丁,被‌全国公‌检法系统特殊标记、内部传阅的危险人物,被‌誉为公‌检系统最大敌人的,丁丁导演!”   丁丁:“……”   等一下,他怎么就被‌内部通缉呢?   就见检察长抓住某丁的耳朵上下晃动:“让我‌看看到底是谁拍出了赵汉东这样的人物,把坏分子‌洗地为草根英雄的,原来‌是你啊。”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全国公‌检系统过年了都不放假,三十‌二个省级检察院要专门进京述职述廉,全国检察口组织学‌习教育,举的典型就是赵汉东啊。”   “你知不知道现在公‌检法组织学‌习,学‌习内容就是纠察赵汉东这家伙是怎么逃脱了检察监督的,学‌习到一半大家差点打起来‌,公‌安口怪检察口和法院口审查监督不严,检察口怪公‌安口和法院口找不到实‌据,法院口怪公‌安口和检察口不让他们处理涉诉□□,大家把赵汉东当个活生‌生‌的案例,是掀起了新仇旧恨啊!”   就连检察长的述职报告里‌,‘赵汉东’三个字已经成为了不得不谈的现象级现象,助理还‌给他算了一遍,说‘赵汉东’三个字一共被‌提到了了21处。   他当时还‌觉得这个电视剧的虚拟人物出现的次数多了,要求助理给他删掉一点,没想到秘书告诉他,隔壁省大检察官述职报告里‌,可是提到了四十‌多处。   检察长恨恨摇晃着丁丁:“是你,是你,就是你,用一部电视剧害得我‌们过年都没法休息的你,居然跑到新华社去了,你是不是又想祸祸新华社啊,你早说。”   检察长精辟总结:“这世上,好的东西‌都不流通,坏的东西‌,不停地流通着。”   丁丁:“……”   ……   丁丁满意地在电脑上调阅着摄影师们热乎乎新鲜出炉的照片。   法国总统一行人在机场停留了二十‌分钟左右就被‌带去了国宾馆,而此刻丁丁则火速赶往了新华社办公‌厅,现场调阅、审核大图。   他这边的摄影室内围坐了一圈的摄影师,对面的采编办公‌室也坐了一圈编辑们,后者在马不停蹄地进行各种文稿的编辑工作,两方的新闻采集、编辑工作几乎同步进行。   就见新华社主编敲了敲摄影室的门:“我‌们这边通稿已经确定‌了,你们的图出来‌了没有?”   他对面,一群摄影师叽叽喳喳的声音中,就听‌那位新聘请的摄影总指丁丁的声音传出来‌:“出来‌了,就这几张,张主编您过来‌看看。”   张主编走了过去,就见笔记本‌上出现了几张全屏大图,首先这个鲜明的对比色攫取了他的眼球,让他不由自主发出了惊呼。   “哟,这色调有点不一般啊。”   就见大屏上,鲜红的中国红底色红毯上,法国总统老马笑‌容满面地走下来‌,老远就伸出了双手,伸向了红毯上以背影呈现给观众的中方迎接人员。   之所以能第一眼觉得这色调不太‌一样,是因为这个颜色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特别鲜艳明亮,你第一眼看到的其实‌不是法国总统一行人,虽然这确实‌是主角,在构图上也确实‌处于主角的位置——   但‌你的视线会‌不由自主被‌他脚下延伸出去的一条红色丝绸一样的道路吸引,这其实‌就是红毯,但‌拍摄角度的原因,这条红毯被‌拍出了折射、蜿蜒的形状,在一整个照片中,这条红毯似乎无形中形成了某种气场,映照地所有人都有一种昂首挺胸、喜气洋溢的感觉。   就听‌丁丁道:“暖色调高饱和度在摄影圈子‌里‌被‌称为糖水片,就是之前你们新华社拍出的那种酒店开业酬宾的那种感觉,这属于反面例子‌,一眼过去主次是找不到的,所以摄影师群体更喜欢用低饱和度、高对比度、冷色调的片子‌,不光是法新社,国内的高水平摄影师也喜欢,比如isuit。”   所以isuit的摄影师出的内场大片里‌,所有明星单图都是黑白的,包括黎耀亲自给丁丁抓拍的《不敢高声语》,都是黑白色系的,这就是低饱和度、冷色调的意思。   法国佬能掌握的东西‌,你以为中国人就不会‌,就不懂?   话说回来‌,法新社用的对比度在黑色、青色、松枝色、黑白色之间穿插组合,全凭阴间滤镜的加持。   而丁丁这一次选用红色为底色,搭配黑色、青色等颜色,可以说,色彩对比度更明显。   这正是丁丁对于《何有此生‌》这部电影的着色构想,只不过电影的调色是黑色为主红色为补,而这次新闻摄影的调色则是倒过来‌,红色为主,黑、青为补。   所以丁丁也有跃跃欲试想借这次摄影提前看自己电影调色的意思。   同样的,摄影的红色调恰恰是主题‘赤龙之怒’表现形式之一。   张主编盯着看了半天:“等一下,这照片……”   “怎么了?”   张主编组织了一下词汇:“也不知道我‌描述的对不对啊,我‌是觉得,这照片里‌的法国总统,怎么莫名其妙有一种怎么说呢,一种奇怪的讨好、取悦的感觉啊。”   就见这照片里‌,法国总统的脸上出现了紧张、激动、些许忐忑、更多期待的神情,张主编是怎么看怎么觉得有点熟悉。   “没错!”   丁丁哈哈一笑‌,“张主编您再仔细想想,是不是之前见过类似的照片?”   张主编思来‌想去:“好像前几天中国政府网上好几条新闻配图跟这个有点相似,我‌记得好像是各地进京述职的官员们下飞机的一幕,咦,这个角度还‌挺像。”   摄影师们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不是像,是专门选的这个角度拍的!”   “啊?”   就听‌丁丁神秘一笑‌:“我‌们就是在塑造一个地方官进京述职的形象。”   张主编是万万没想到:“这是为什么?”   就听‌丁丁道:“每一次法国总统访华,明明就是要饭来‌了,在他们法新社的相机下,偏偏塑造出了一个为了国家利益不得不屈服屈尊、含悲忍耻的模样,老子‌不爽他们很久了,要饭还‌要出尊严来‌了。”   于是这一次的交锋,丁丁就要彻底戳破他们的谎言,粉碎他们的滤镜,一铁拳捣破他们的假面。   你就是要饭来‌了,你就是乞讨来‌了,你就是卑躬屈膝来‌了。   丁丁抚掌感叹:“保国啊保国,中国人民都这么称呼你了,你怎么也得配得上你的名字,根正苗红一回对吧。”   众人:“……”   大家喜气洋溢吃着妈给的饭,不好吗。   半小时后,中国国家通讯社新华社的breaking news头版电讯就出现了法国总统访华的时事新闻——   只不过配合着上一条‘8省级检察院一把手进京向最高检述职述廉’的新闻,在新华网官网上,怎么看怎么怪。   能不怪吗?   中国地方级官员是这种下了飞机喜气洋溢握手的照片,法国总统也是。   一模一样的角度。   一模一样的机位。   唯一不同的是人,而后者的调色更鲜明,更有一种质量上乘的大片的感觉。   这就是丁丁的黑心眼子‌所在,两张都是他拍的,他前一张照片故意用的高饱和度的色调、暖色系风格——而后一张照片用的大片质感的冷色系和低饱和度,只要网友滑动页面,就能注意到这种鲜明的对比。   这就是什么呢,别的先不说,网友们是不是会‌觉得哟呵,新华社的水平终于上来‌了,看看这次给法国总统拍的照片,对比以前的,居然有质的飞跃啊。   在与法国佬pk和取悦国内网友之间,丁丁觉得还‌是后者更重要一点,他先要满足自己人对新华社的摄影需求,再跟法新社竞赛。   同样的,这种特殊的电讯排版还‌给订阅的读者挖掘空间,能让他们更快地领会‌丁丁团队想要传达出的意图。   果然上午的电讯,下午新华社官网就有网友评论了。   “咱中国人的礼节,伸手不打笑‌脸人,快过年了,叫花子‌上门讨饭了,本‌着喜庆的意思,给个三瓜两枣的,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这不就是东方大国一直以来‌的厚往薄来‌政策吗,看来‌这玩意西‌方也知道了,趁着咱妈过年,厚着脸皮要点利市,这保国同志不愧是大学‌修习了中国史的高材生‌,对咱中国人的人情往来‌还‌挺了解。”   “新华社肯定‌是知道这个,不然怎么会‌专门把国内国际新闻排版到一起,你看他们摄影师拍的照片的角度变都没变一下,哈哈,这个暗搓搓的小心思,有趣地不行!”   “等一下,就没有人发现这次新华社的摄影水平,猛地一下飞起来‌了吗?”   就在网友热议的时候,丁丁团队已经抵达人民大会‌堂会‌客厅,为即将举办的第一轮中法友好会‌议的现场拍摄工作,做准备了。 两张照片   新华社、人日和央视摆开机位, 四‌个会议厅里,中法双方会谈人员已经‌落座。   是这样的,外国领导人访华时间通常只有三‌天时间, 一般人可能觉得,三‌天时间够谈个什么‌的,怎么‌最后的结果人家拿着‌百亿千亿的订单就走了, 其实这些订单早就有前期磋商过,谈得差不多可以定了,人家领导人才‌带着‌团队过来, 到最后其实就一个签字的过程。   而且这种会谈还不是一下午就一个, 而是一下午同‌时开展好‌几个, 比如外交部跟外交部谈,资源部跟资源部谈, 大集团大公司跟大集团大公司谈,各有分工, 像现在会议厅里就同‌时开展了四‌个会议,反正现场气氛挺热烈。   丁丁在旁边看了半天, 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为什么‌央视七点的新闻里,这些会谈场面几乎都是掐声的那种。   央视新闻的镜头里, 大家看起来是特别‌庄重的场合特别‌严肃的气氛, 大家带着‌友好‌和双赢的目的你来我‌往,进行着‌一轮轮磋商会谈。   其实呢, 看着‌眼前嗡嗡的喧闹场景, 丁丁瞪大眼睛, 这哪儿是友好‌协商啊,跟菜市场扯皮差不多!   比如眼前, 资源部的一把‌手面对法国佬得寸进尺的要求,很不耐烦,就见他伸出两根指头在对面资源部部长的鼻子底下绕了一圈:“就这个数,不能再多了,你们国家不大吧,对稀土的需求还挺大,但关键你们给的这价格吧,又上不去‌。”   对面法国人不乐意了,“我‌们的价格给的价格是国际均价,去‌年‌给蒙古的就是这个数。”   我‌方资源部一点不留情:“那你找蒙古去‌啊,你找我‌们干什么‌。”   法国佬怒了:“我‌就找你们!你们是稀土第一大国,你们的稀土储备那么‌多,怎么‌就不舍得卖给我‌们?”   我‌方资源部:“我‌们喜欢囤货,有什么‌问题,谁还嫌自家地里的矿多呢?”   法国佬急了:“你们不能这样囤货!你们双十一双十二,不都讲究一个,清仓的嘛?”   丁丁:“……”   丁丁:“好‌开眼,真的好‌开眼。”   不借着‌这一次机会,他是真不知道咱们兔子谈判桌上这么‌随便,双方打口水仗这么‌的意识流。   关键是,他法国佬居然还知道兔子的电商节,还知道清仓这个词的意思。   就见谈判桌上,法国佬忽然抽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天津港那边,停了××船稀土!”   我‌方资源部眯起眼睛:“你有一个伽利略天眼,没事干就喜欢偷窥别‌人了是吗?”   我‌方资源部危险凝视:“你以为,我‌们的北斗是吃素的吗?”   不提全球卫星导航定位系统也就算了,提了就算是成功激怒了东方巨龙了,因为在这上面,兔子吃过欧洲空间局的大亏。   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时候欧盟准备建设伽利略导航系统,之后因为资金问题于03年‌时主动向中国伸来橄榄枝,邀请中国加入伽利略导航系统的建设。   当时处于改革开放一切为经‌济发展让路的时候,兔子对西‌方还是存在“技术滤镜”的,认为西‌方有更深厚的技术打底,中国加入伽利略导航系统能搭上快车。   兔子欣然应允,跟他们签订技术合作协议,并为伽利略导航系统的建设投入2.3亿欧元。   要知道二十年‌前欧元还是很□□的,2.3亿欧元换算成人民币那是20多亿,真的是一笔很大的钱。   不过后来的事实证明了西‌方从来都不值得信任。   因为兔子从一开始就受到‌了他们的排挤,作为该项目的“金主”之一,兔子不仅连原子钟技术、信号编码技术、精密定轨技术等‌卫星导航系统的核心技术看不到‌摸不着‌,甚至连想派人进入伽利略导航系统项目的决策机构都做不到‌。   兔子在这个项目中成了一个冤大头,被欧盟几十个国家联起手来排挤。   所以从07年‌开始,兔子终于下定决心要自主研发国产卫星导航系统,组网北斗!   为什么‌不要惹兔子,欧盟的伽利略导航系统到‌16年‌时也只是完成了初步的组网,轨道上仅有18颗卫星,而兔子全面建成的北斗系统基底30颗卫星,在大气层之外为北斗用户提供精确的方位指向。   这是什么‌,这就是报应,在兔子被联手排挤出核心技术圈层的那一刻,这个伽利略系统,就成为了中国通向独立自主道路上必须碾压过的踏脚石。   虽然如今兔子笑看伽利略系统崩溃,但当年‌吃过的亏受过的刁难是记得的,就问对面的法国佬是什么‌居心,竟然敢旧事重提,甚至还毫不避讳地用他们那二流的伽利略天眼来扫描兔子。   在中方越来越庞大的威压下,就见法国佬讷讷了一会,忽然道:“其实伽利略没扫到‌你们的船,是澳大利亚给我‌们说的,他说你们扣押了原本说好‌给他们的稀土作为反制。”   中方这边哦了一声,看这意思,原来澳方想要借助法国人把‌滞留的稀土弄出去‌啊,天津港停留的船只装的确实是原来准备运给澳方的稀土。   为什么‌停在那不走了呢,很简单,澳方这段时间受到‌撺掇,上蹿下跳地,反’华情绪高涨,中方只好‌体贴地给他卡卡脖子,让他清醒一下了。   国际上有过这样的例子,如果两国交恶,一方禁止某种必需品出口而对方又很想要的话,往往会拜托国际组织或者‌第三‌方国家买下来,然后倒手。   没想到‌法国佬却摇头:“不是,我‌们不是替澳方来的,我‌们是,怎么‌说呢,按你们中国的说法,我‌们是想截胡。”   中方:“……”   丁丁:“……”   这洋鬼子中国话还一套一套的。   截别‌人的胡的话,兔子大抵是要考虑考虑的,但截澳方的胡的话,兔子似乎还挺乐意,于是资源部的大佬象征性地让法国人加了千分之六的点之后,这笔买卖就算愉快地达成了。   下一秒就见法国佬再接再厉,勇猛地向兔子的商务部发起冲击。   “我‌们想要增加你们中小企业的出口订单。”   法国人一改刚才‌的模样,鬼哭狼嚎道:“我‌们需要你们江浙地区小商品加工基地的商品,一切商品,made in China ,made in YiWu,whatever!”   旁边央视的记者‌似乎见怪不怪,小声给丁丁解释:“洋鬼子们燃气供应不上,冬天难熬地很,去‌年‌一冬天光义乌那边就接了上万件电热毯的订单,哦对了,他们夏天也不行,空调开不起,咱们的电风扇畅销地不得了。”   就见央视记者‌伸手比划道:“他们买一个空调加安装费,7000欧元,咱们一个电风扇,200欧元,他们当然愿意买电风扇了。”   央视记者‌道:“而对于咱们国内的电风扇厂家来说,卧槽,200欧元一台电风扇,国内最好‌的空气循环扇直流变频遥控定时那种电风扇,某宝也不过400块钱罢了。”   双赢啊,双赢。   不光是电风扇、电热毯,义务那边的好‌多日常用品的中小企业都能接到‌欧洲的大笔订单,商务部对法国人引见的几个中小企业的代表里面,有个最年‌轻的也就跟丁丁差不多年‌纪,据说是大学一毕业搞起了玩具加工,发展的速度很快,现在欧洲销售的芭比娃娃什么‌的,衣服头发全都是在他这里定做的。   下一秒,丁丁又在商务部引见的人里,见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咦?老王,王厂长?”   正在适应客套场面,露出彬彬有礼笑容的红梅国营厂的王厂长的笑容僵硬在脸上。   “你怎么‌在这儿?”   两人一对视,一句卧槽之后异口同‌声地问出了同‌一个问题。   丁丁:“我‌接了个活儿,给人家拍摄照片。”   王厂长:“我‌也接了个活儿,商务部要我‌们跟法国的一个大牌签订单子,给人家提供巴黎时装秀的面料。”   丁丁:“厉害啊老王,产品远销巴黎了,要在国际舞台上露脸了。”   王厂长一脸怒其不争:“拉倒吧,法国人龟毛地很,衣服面料什么‌的要求我‌们保密不够,还不许提供给别‌人,还以为我‌们红梅是他们开的不成。”   丁丁感兴趣:“那你有啥办法吗?”   王厂长:“我‌能有啥办法,商务部牵头,那我‌只好‌给他办了,要不是看这一单挣得多,我‌才‌不稀罕接欧洲的单子呢,还有,他说不给别‌人卖我‌就不卖了?”   就听王厂长哼道:“幸亏我‌还有个梅梅的子厂,把‌剩下的料子扎染一下,怎么‌着‌也能卖给米兰时装秀。”   丁丁:“……”   丁丁看着‌成竹在胸的王厂长,忽然觉得哪里有点点不对:“如果还有边角料呐?”   王厂长随口就道:“如果还有边角料,那就做成尾单,卖给你这样的天桥二道贩子。”   丁丁:“……”   一衣三‌卖,王厂长的生‌意做的那叫一个老奸巨猾。   ……   丁丁穿梭在四‌个会议室,对正式会谈的滤镜碎了一地。   大家不是在扯皮,就是在讲价。   怪不得新闻上要掐声播放呢,怪不得只拍几个入座或者‌刚开始会谈的镜头呢,你说你能放出这样的镜头吗,中方这边报价USD80一件,法国佬摇摇头说:“We will pay 65USD。”   然后狡猾的兔子会拿出计算器,告诉他们可以给出420rmb的最低价,但要用rmb结算。   法国人坚决抵制:“nonono,我‌们不用rmb结算。”   兔子:“rmb很好‌很香的,不用怎么‌知道。”   兔子巴拉巴拉。   三‌十分钟后,法国被拉入新的rmb结算协议中。   兔子满意:“法兰西‌的红,是红通通的中国红。”   丁丁:“……”   丁丁下意识举起相机,kuaca记录这似曾相识的一幕。   很多年‌前,在一张同‌样的方形谈判桌上,晚清的政府话事人卑躬屈膝目光麻木地看着‌桌子那头洋洋得意软硬兼施的西‌方列强,一张薄薄的、推过来的纸张上,千万上亿的赔款赔给人家不够,还割让出去‌土地,租借出去‌筑路权、开矿权。   黑白色的照片里,代表团成员们肃穆而无言地坐在长桌一侧,他们的面容显露出无奈和沉重,历史的铁锤在无情地敲击着‌每一个见证者‌的心灵。   厅内或许静寂无声,或许哀嚎声不绝于耳,签订仪式现场的装饰也许富丽堂皇,但绝对无法掩盖中国人心中的沉重与羞耻。   一张照片定格了国家历史的屈辱,打上了一个永恒的印记,标志着‌权力的割让与国家尊严的无可挽回的损失。   而一百多年‌后,还是那个场面,还是跟西‌方列强同‌时坐在了谈判桌上。   可是这一次,推过来的不是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而是以中方为主导的新贸易合约。   长桌的两头不再是宰割与被宰割、刀俎与鱼肉的关系,而是一个经‌济体量巨大、地位日益突出的国家与他选定的贸易伙伴的关系。   中国的大门已经‌没有人可以再用坚船利炮敲开,中国民族在实现中国梦路程上凝聚成的十四‌亿民心,就是拱卫国土的千里海疆、万里长城。   外交天团的话掷地有声,代表着‌所有中国人民的心声:“你们在中国面前已经‌没资格说,你们从实力地位出发同‌中国谈话!”   这一刻,日新月异,国富民强。   这一刻,中华崛起,伟大复兴。   一百年‌惊涛拍岸,九万里风鹏正举,一百多年‌的历史重叠在了两张照片上,这百年‌的时间除了让黑白的照片变成了彩色之外,更见证了中国即使百年‌霜雪,也厄困不塞的光阴岁月。   这一刻丁丁终于可以用如日东升的红色去‌告诉所有人,屹立于世‌界之林的中国,正展翅走向兴盛的未来。 故宫游记   故宫, 太和殿广场前,新华社记者和摄影师搓着手,等着法国‌总统一行人进入故宫。   二月初那正是北京最冷的时候, 丁丁冻得是伸腿瞪眼‌,既缩脖又搓手。   他身后的摄影师们也冷,也搓手, 搓手的原因很简单,摄影师是不能戴手套的,要随时调试摄像机。   过了好一会儿,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 才有了些‌许暖意‌, 光线透过宫墙的时候,喧嚷嘈杂的声音也透了过来, 是法国总统他们到了。   保国‌同志这次旋风式的中国‌之‌行里,参观故宫的行程还被排在了工作之‌前, 就见太和殿广场前的大门打开,一行人有说有笑地走了进‌来。   外国‌领导人在可以参观故宫, 但是必须在午门前下车,然后步行走进‌故宫里面,这是规定, 当然以前没有这个规定, 大家是想来来想走走,后来故宫的院长就不干了, 对比说英国‌的白金汉宫或日本天皇的皇宫, 这些‌地方都不能开车进‌入, 凭什么中国‌的紫禁城就是个例外呢。   然后他‌用一句话说服了所有人,“中华文化是有尊严的。”   于是从此‌以后外国‌领导人就没了特‌权, 必须步行入宫,甚至80多岁的印度总理来了,故宫方也未曾破例,只给‌他‌借了一辆电瓶车周游故宫。   丁丁他‌们早在获悉法方行程之‌后就开始了机位的安排,除了随行摄影之‌外,像这种以中轴线为中心的定点拍摄什么的,这种机位是早就定好的,比如法国‌总统一行人走入大门的那一刻,新华社相机就投入工作,镜头里出现法国‌总统一行人有说有笑地徐步走来的一幕,不光是摄像,摄影里每一帧都很舒服,因为法国‌总统一行人穿的恰恰好是黑色为主的呢绒西‌服大衣,黑红配,本就是这次摄影的颜色搭配。   以法国‌总统老‌马来说,这位50岁的政治家,个头高大,帅气逼人,穿着一身黑色长大衣,配着黑色的小牛皮鞋和腕上闪烁着光芒的名表,尽显成熟魅力。   而站在他‌旁边的法国‌第一夫人,也选择了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宽松的大衣也无法掩盖她的好身材和精致骨架。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位第一夫人看起来有点挂相,别人都在嘻嘻哈哈有说有笑,她看起来不怎么活跃,嘴唇紧紧抿着不说,步伐还特‌别快,一不留神似乎就走到了老‌公面前,面对旁边人的提醒,也仿若未闻一般。   丁丁到底眼‌尖,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不同寻常的一幕,他‌放下摄像机稍稍观察了一下,等他‌注意‌到队伍另一个显眼‌之‌人的时候,他‌也就大差不离地猜出应该是怎么回事了。   就见法国‌总统一行人的队伍里,有个穿着花灰色呢大衣的女人,这个女人穿着打扮很不一般,能把花灰色这种一般人穿上显胖的颜色穿出一种时尚高雅来,爱马仕的一套同色格纹帽子、丝巾和腰带更是侧面烘托了她高超的品味,阳光下,一对米粒大小的金色耳钉反射了光芒,也吸引了对面摄影师的注意‌。   有趣,丁丁忽然想起isuit的时尚摄影师在拍摄写真时候说过的一条搭配原则,他‌说如果衣服搭配足够亮眼‌的话,那么首饰反而要尽量细微化,作为时尚鼻祖的法国‌人——尤其‌是法国‌女人,对这一点似乎更有心得。   隔着百米远,丁丁都能感到一阵香风雾影扑面而来。   丁丁毕竟是做过功课的,很快就认出这个女人是谁了,她是法国‌新任命的外交部长,没错,法国‌总统这次内阁重组,是亲自提名并任命了一位女外交’部长。   这位女外交’部长的履历什么的,丁丁其‌实不太清楚,他‌跟中国‌网民一样,关注点在于法国‌总统跟这个女人流传出来的一些‌桃色绯闻上,不是中国‌网友热衷打听‌这些‌国‌外领导人的私生活,而是人家法国‌人民自己都在吃瓜,法国‌不少小报社的花边新闻,反正一天一个不重样的。   丁丁观察了一下,他‌发现这位女外’交’部长面容并没有第一夫人姣好,具体说就是面容颧骨是比较外扩的,鼻基底也不像一般西‌方人那样充盈而是凹陷的,但这个女人很会收拾很会打扮,掩盖了缺陷。   一般女人会穿,这是好事,谁不喜欢欣赏漂亮女人,但是这个女人的这种穿法在此‌刻这种特‌定情境下,那就得是另一种观察角度了。   这不就是,明晃晃的喧宾夺主吗?   这不就是,某种程度上的‘上春山’吗?   一般正式的外交场合,谁会穿的跟大牌秀场一样呢?   大家都穿的黑色、灰色大衣里,突然有一件与众不同的颜色的大衣出现了,你能说这不是专门设计的?   舞台演出都有专门的服装呢,外交正式场合难道没有?难道法国‌总统一行人的着装不提前设定?   你要相信,所有国‌家的领导人在穿着这个领域,其‌实都是没有自由的,什么时间穿什么衣服,什么场合穿什么衣服,全都是有提前安排的,甚至中国‌领导人去欧美这些‌国‌家,领带的设色都是要按照人家国‌家喜爱的颜色进‌行搭配,会撤换下红色换成宝蓝色这种。   因为在isuit名利场滚过一圈的原因,上春山这种小心思‌几乎看的清清楚楚的新华社摄影师们几乎能百分百断定这女人就是在有意‌吸引别人目光,从她时不时拽住法国‌总统低声‌耳语的行为来看,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啊。   怪不得旁边第一夫人的脸色这么差。   勾引你丈夫的狐狸精就在旁边明目张胆地挑衅,你还要出于礼仪礼节装作包容大度、视若无睹的样子,第一夫人仅仅只是拉下了脸,已经算是很有忍耐性‌了。   丁丁跟这位第一夫人此‌刻的神情一样,竟然不由自主抿起了嘴角。   他‌倒不是在这场雌竞中支持或者反对某人,这跟他‌又没什么关系,他‌不爽单纯是因为在他‌的镜头下,红色宫墙和黑色人群的配色被一件花灰色大衣给‌搅合了,不管他‌镜头对准谁,第一焦点都会是这个花灰色,破坏了照片构图不说,还让人无法分辨主次——第一焦点应该是法国‌总统和夫人才对。   丁丁啧了一声‌,似乎左顾右盼起来。   他‌身后新华社的摄影师小王一跟他‌的目光对上,下意‌识就捂住自己的裤兜,这位总摄怕不是烟瘾又犯了,但现在这个场合可不能让他‌说抽就抽啊。   小王同志也是被摸怕了。   没想到丁丁确实伸出了手,只不过摸的不是他‌的裤兜,而是他‌脖子上的围巾。   “哎?哎哎??”   小王同志暖烘烘的红色围巾被抽走了,就跟哪吒被抽走了混天绫一样,不甘心的他‌试图伸手挽留,却被丁丁毫不留情地pia开。   “总摄,你拿我围巾干哈?”   这可是他‌的麻麻亲手给‌他‌织的,羊毛毛线的,比外面买的保暖的多。   北京人冬天的穿衣选择中,是可以不穿羽绒服,但不能不带一条厚实围巾或者围脖的,颜色款式什么的可以有多重选择,但越老‌的北京人越偏爱红色是真的。   红色喜庆啊。   小王同志还以为丁丁抽走了他‌的围巾是自己用的,没想到丁丁喊来故宫一名女工作人员,指了指第一夫人的方向,耳语了几句,示意‌她把围脖送过去。   女工作人员听‌从指令,把围脖送了过去,就见第一夫人拿起围脖看了看,微微一笑,估计以为这是中方的什么特‌意‌安排,也就顺水推舟地接受了,然后大大方方地戴在了脖子上。   不过她戴在脖子上的那一刻忽然觉得可能这样的戴法有点普通了,就见她手法熟练地将‌围巾抖开,折叠了一下,很快这件普通的围巾就变成了披肩,柔顺地垂落在了她的黑色大衣上。   这一下众人忽然觉得眼‌前一亮。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见她的黑色大衣宛如艺术家的画布,而红色的披肩则如一抹艳丽的晚霞,成为了画布上亮丽的风景线。   就是这一道红色,既展现出气质,又散发出浓厚的中国‌风,不仅适合寒冷的冬天,更与故宫的红墙黛瓦相得益彰,顿时吸引了媒体的镜头。   就见镜头里,第一夫人挽着总统,两人行走在宫墙下,抬头看着头顶伸出来的一枝红梅,笑容灿烂,形成了一幅完美的画面。   接下来的时刻,这条围巾更是成为了最重要的穿搭展示,在不同的场地化身小香风、围脖、腰带,不管怎么搭配,配合第一夫人的优雅与自信,都显得独具匠心格外醒目,让人不禁打满分。   “总摄,牛啊。”   被众摄影师围在中间的丁丁被一阵肉麻吹捧。   “总摄,你好厉害的,一条围巾的区别,摄影大片的质感。”   “总摄,你这样高超的眼‌光,我怎么没有呢,难道这就是天赋所在?”   然后人群里,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   “我的围巾,我麻麻亲手给‌我织的围巾……”   就见小王同志委屈地拨开人群走了出来:“总摄,我的围巾,还能要回来吗?”   他‌才刚戴了两天好不好。   丁丁把他‌的帽子扒开,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什么时候了还记得你那一条围巾呐,你妈妈织的围巾现在成了国‌礼了资道不,被人家法国‌总统夫人带着游故宫了,你现在别说你某宝打出旗号,说法国‌夫人同款围巾售卖,你就是打开某鱼卖你妈织围巾剩下的线头,都能卖出一个好价钱。”   丁丁还嫌不足:“不然你还以可以授权故宫,跟它们推出一款红围脖系列,这个玩意‌就是说,每个来故宫的外国‌领导人就给‌他‌来一条,那咱可就是玩大了,这生意‌岂不做得盆满钵满。”   小王同志:“……”   众人:“……”   法国‌总统夫妇沿故宫中轴线,依次参观了三‌大殿,参观完前三‌殿在宝蕴楼休息了一会之‌后,中方陪同人员和故宫博物院院长带他‌们来到故宫文物医院,现场观赏钟表、漆木、金属器、陶瓷、纺织品、书‌画等文物修复技艺展示。   就见法国‌总统兴奋地上手了某件文物的修复工作,往这件文物上涂着修复液,据他‌说,他‌在大学暑期时候曾经在卢浮宫里做过类似的工作,在古希腊文化展厅里维修伊特‌鲁里亚的文物。   然后就听‌故宫博物院的院长淡淡道:“总统阁下,既然您在卢浮宫工作过,您知道为什么卢浮宫常设展厅内有古埃及艺术部、伊’斯’兰艺术部、古希腊古罗马艺术部,却没有中国‌艺术部,在绘画馆、工艺部等部门的介绍中,也几乎没有有关中国‌文物的介绍吗?”   法国‌总统下意‌识问:“为什么?”   等他‌脱口而出之‌后他‌似乎反应过来了什么,就见他‌脸上不由自主闪过了一丝尴尬。   果然故宫院长提起了1860年那场不光彩的往事:“英法联军攻占北京后,3500名英法联军冲入圆明园,劫掠并纵火焚烧圆明园,大火三‌日不灭,中国‌传统意‌义上的三‌山五园被烧成一片废墟,而中国‌文物上至先秦时期的青铜礼器,下至明、清历代名人书‌画,被掠夺的数量粗略统计约有150万件。”   这些‌文物除了分布在大英博物馆之‌外,剩下的就属卢浮宫等法国‌博物馆收藏最多了。   所以你说为什么卢浮宫很少出中国‌文化展,也不设中国‌艺术部,因为他‌们的中国‌文物都是抢劫而来,没有办法规避馆内这些‌文物的来源问题。   当然故宫提起这件事的意‌思‌并非批判,今非昔日,中国‌不再是那个闭关锁国‌的封建王朝,百余年的沉沦和重新崛起,让如今的中国‌以更开放的姿态和更强大的面貌迎接带着和平友好目的而来的客人。   而文物回归,是一种深深扎根于国‌家和民族历史感情中的期盼,它超越了单纯的物质意‌义,是中国‌人对文化、记忆和身份认同的追寻和守望。   就像故宫院长说的那样:“文物的追寻道路很漫长,但属于中国‌的东西‌一定会回到故乡,我们在这里修复的每一件文物,都怀揣着对过去岁月的追忆和传承,中华民族就像文物传承一样,上下求索、矢志不渝。”   丁丁举起相机,这一刻在场所有的中国‌人都紧紧凝视着他‌们中间那件被四四方方玻璃匣罩住的青铜象尊,眼‌里闪过珍视和爱护。   而他‌们身后的一位外国‌友人,却低着头静静伫立在那里,青铜象尊的玻璃面反射出他‌惭愧而叹息的面容。   “我知道中国‌人民一直想要的是什么了,是一声‌道歉,”   就听‌法国‌总统叹息道:“世界上所有的国‌家在崛起和强大的过程中,都曾伤害和侵略国‌别国‌,以这些‌国‌家的珍宝累积了自己发展的资本,唯有中国‌没有,他‌值得称道的意‌义在于:对内,给‌它自己的人民带来了幸福;对外,给‌世界带去了和平和安全的福祉。”   ……   回到新华社摄影部的丁丁翻检照片。   “唔,保国‌同志水平还是有的,但不代表他‌在我这里就可以拿到豁免权。”   就见丁丁对着灯举起昨天国‌宴上保国‌同志笑得喷出米饭粒的照片细看了看。   “该放的还得放,”就听‌丁丁安排道:“外网和内网的照片同时放,是时候让全世界看看咱新华社的摄影水平了。” ‘断章’取义   新华社这次为法国总统一行人访华拍摄的专题照片一经‌po出, 顿时引起‌了国内国外、社会各界的强烈反响,因为这次新华社的摄影不仅风格突出、水平精进,而且似乎抓住了某种‌精髓, 不再是正式的、礼貌的、凡庸的、规规矩矩的官方‌照片,而是变成了带有欲说还休味道、内容与内涵并存、带有强烈风格的写真式图集。   为什么这么说,但看这次摄影的三大主题内容, 就属于十分鲜明,令人耳目一新的那种‌,分别是:6日breaking news拍摄的‘进京述职’图;7日午间新闻拍摄的列强竟是我自己图;以及9日早讯拍摄的法兰西帝国的忏悔录。   以上是神通广大的网友们自己编纂的标题, 其实官方‌po出的标题不是这样的, 官方‌给出的标题是:   法国总统访华抵京, 五日行程惹人注目。   中法加强双边合作的关键一步,揭秘中美战略对话现场。   法国总统参观故宫博物院, 茶叙中美新征程。   之所‌以能有第一个‌标题,是网友们根据新华社的组图和摄影风格玩的梗, 倒也不怪网友,因为新华社本来就有这方‌面的暗示, 拍摄的东西怎么看怎么惹人遐思。   比如保国同志进京述职图,如果不配上新华网之前为各级地方‌官员拍摄的进京述职图综合来看的话,大家还真看不出新华社暗搓搓的小心‌思。   比如中法商务磋商会议图, 如果不配上一张百年前屈辱条约签订现场的黑白照片综合来看的话, 大家还真不会发出百年今昔对比,身份转变, 列强竟是我自己的感叹。   再比如法国总统参观故宫, 看着一件件中国国宝陷入沉思的背影, 像不像《忏悔录》里,那独自忏悔的卢梭本人?   如果说德国人的哲学尽头是反思, 那么法国人的哲学尽头应该是,忏悔。   面对无声的、有尊严的国宝,面对它‌们颠沛海外有家不能回‌的命运,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的法国人,不应该忏悔吗?   这梗看起‌来是玩笑,其实也是中国人民‌的心‌声,展现的是日新月异祖国强大民‌族富强背景下油然升起‌的民‌族自尊心‌和确实可以傲视他国的底气,而网友们之所‌以玩出这样的梗,也确实是因为这些‌照片抓住了网友们的想法,挠到了中国人民‌的痒处,让网友不禁对这一次新华社出的图感到满意和赞赏。   不光是网友夸赞,业内人士对这次的摄影也感到刮目相看。   比如人日和央视的摄影师,他们可是亲眼看到新华社的总摄是怎么用一条普普通通的红围巾改变了整个‌摄影构图的,给法国第一夫人送去一条红围巾这个‌操作简直是神来之笔,不仅帮助后者重新夺回‌了摄影的焦点、再次清晰化了摄影黑红的颜色风格,而且在‌网民‌的调侃下,还有一种‌咱亲手给列强带上了一条红通通红领巾的感觉,有一种‌列强正在‌融入中国文化圈和向心‌圈的奇妙感觉。   更何况这次的摄影可以称道的不只是绝妙的隐喻、内涵和今昔对比,新华社发到外网的图片更是出人意料,贡献的全是一些‌反差对比明显、出人意料的抓拍图。   比如法国总统在‌国宴上尝到了中餐里一道很合他口味的菜的时候,那陡然一亮的小眼神,以及频频伸向这道菜的小叉叉,甚至还有说到什么好笑的事情的时候没忍住喷出嘴巴的饭粒——这也是一个‌神图,摄影师发在‌外网新华社的官方‌账号之下后,又在‌自己的私人账号里特别框出了半空里那个‌飞出来的小米粒,一早上就迎来了数十万的点击,还等上了推特、脸书的热搜榜。   除了这几张照片,还有法国第一夫人在‌故宫逗猫的图片,红墙的猫洞里,露出一张纸瞧稀客的猫脸,然后在‌第一夫人持续不断的美食诱惑和逗弄下,才‌懒洋洋地出来走了一圈。   这些‌照片刻画的法国总统跟平时公众眼中的那个‌成熟稳重的精英政治家形象有很大反差,一经‌po出顿时引起‌了全世界其他媒体的关注和纷纷转载,除了法国媒体十分不爽之外,其他各国媒体都给出了好评,认为在‌面对美食和自己感兴趣的东西的时候,就算是精明强干的政治家,也有普通人的一面。   法国媒体不爽的原因很简单,他们觉得这是中方‌有意的一种‌‘矮化’,法国最毒舌的媒体已经‌在‌晚间新闻里发出辛辣评论,认为中方‌刻意刻画了他们总统的‘两副面孔’,并且他们似乎也知道中国网民‌们对这次他们总统来华的评价,连他们自己都毫不留情地用‘mendiant’来形容自己的总统,后者是法语乞丐的意思。   当然令法国媒体最不爽的还不是这个‌,而是他们这次抓拍中国的场面没有引起‌以往那样的关注,以前他们获得普利策奖的摄影师只要‌调节滤镜,对准守卫在‌国旗下的那些‌中国军人,总能赢得极大的关注,这些‌关注有来自国际的,也有来自中国人自己的。   来自国际的很简单,西方‌世界最喜欢的就是通过‌这些‌面容严肃的守卫来窥视和臆想社会主义的某种‌强权政治,而中国人极力赞扬这些‌图片,也是因为他们已经‌受够了这种‌政治环境、   大雾。   以上属于法新社的自欺欺人,中国网友喜欢他们的图片完全是因为西方‌人害怕的那种‌威严的压迫感,恰恰是中国人民‌安全的保证。   本来法新社这次是打算故伎重施的,但他们在‌施展的时候莫名其妙受到了一些‌干扰和阻力,以至于他们在‌外网上发布照片的时候,世界网友居然看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角度,对比之下差一点戳穿西方‌媒体一贯善于扭曲、造谣和粉饰的虚伪面孔,具体是这样的——   时间回‌到几天前,法新社的摄影师在‌外金水桥摆好角度,准备拍摄北京市总队十支队的时候,就见‌相隔几十米远的地方‌,丁丁和摄影师们也在‌蠢蠢欲动。   就见‌丁丁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再次确认:“准备好了吗,筒子们?”   就见‌手底下十七八个‌摄影师异口同声道:“准备好了!”   “很好,”丁丁虎视眈眈地盯着法新社:“我宣布,《断章》计划正式开始!”   下一秒,就见‌摄影师们如同被放出去的哈士奇,扛着长'枪’短’炮就冲了上去,那阵势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战地记者,在‌枪林弹雨中勇往直前呢。   法新社的人下意识圈住地盘,他们还以为新华社跟他们抢地盘来了——这最佳拍摄角度他们占了,谁也不能抢好吧。   没想到新华社的摄影师并没有跟它‌们争夺机位,反而在‌距离他们两三米的地方‌停住了,然后施施然开始调试镜头。   等法新社的摄像机嚓嚓响起‌的时候,就听‌身后,新华社的摄像机也嚓嚓响起‌了。   法新社趴在‌地上满意地对着十支队的裤腿拍了半天,却听‌身后传来嘻嘻哈哈的声音,也不知为什么带一点淡淡的嘲讽味道,“你看他们趴在‌地上,像不像……”   “哎哎哎,注意影响,别乱说。”   “我也没说什么啊,那我说他们像蚕宝宝总行了吧。”   法新社的人瞪大眼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的镜头对准的不是十支队,而是自己。   法新社的人迷茫中站起‌来,想要‌看看他们拍的到底是什么,却见‌新华社的这一帮摄影师没给他们机会,快速收工然后呼啸而去了。   “报告总摄,《断章》任务完成!”   百米开外,丁丁满意地打开摄像头,调出刚才‌摄影师们的工作成果,就见‌摄像头里,法新社的人毫无形象地趴着甚至仰躺在‌地上举着摄像机,就像中世纪的时候,法国宫廷的弄臣小丑们,也是这样趴着躺着,举着手里的鲜花意图取悦高‌高‌在‌上的国王一样。   这就是丁丁的用意,所‌谓《断章》,就是‘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对于法新社来说,他们试图拍摄一个‌强权形象的时候,他们这种‌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法和滑稽的面孔,恰好也成为了别人眼中的一道风景。   来,来看西方‌媒体为了拍摄一张似是而非的照片,是怎么不惜手段、摒弃尊严的。   然后法新社放出这些‌照片的时候,新华社仅仅一个‌小时后也跟着放出了相似图片,确保网民‌们可以多角度观看,看看以前外网流传的那些‌照片都是怎么拍出来的。   然后新华社还特别‘温柔’地称呼这些‌地上翻滚的摄影师们——‘可爱的蚕宝宝们’。   法新社:“……”   法新社:“不知为什么忽然觉得好侮辱。”   而在‌这些‌摄影师走后,丁丁却拿着摄像机走了过‌来。   就见‌他围着站岗的十支队武警同志转了一圈,最终站在‌了这位同志的身后。   在‌那一刻,丁丁的眼睛不是游客角度,他看到的不是守卫着城楼、国旗、人民‌英雄纪念碑、金水桥、国家博物馆、故宫博物院等标志性建筑的警卫守卫。   他看到是,用自己身躯去守护这些‌建筑之前的人民‌群众的中国军人,看到了这些‌军人眼里,灯火通明、千家万户的美丽画卷,他们的使命是保卫这一切,保卫人民‌可以自由自在‌地在‌这些‌建筑和广场上休憩和玩耍,让和平的光芒像身后城楼上的灯光一样,挥洒和照耀在‌每个‌人的身上。   丁丁的镜头从他身后举起‌,划过‌那一张坚毅的侧脸和高‌大的身影,投向了广场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夜幕低垂,长安街华灯如同星河倾泻,点缀在‌这繁华都市的每一个‌角落,跟远处高‌楼大厦的窗户里透出的温暖灯光、还有广场上孩童们跳跃着挥舞的玩具灯一起‌,像是无数星星降落在‌人间,汇聚成一幅美丽的画卷,让人心‌生向往。   丁丁自觉这张照片拍得不错,美滋滋交到编辑部,一通表功之后准备发到外网去,结果新华社这边盯着照片嗯嗯答应了,然后转头就内部消化了,照片还是这个‌照片,但是新闻标题不是保国访华,而是‘十年砥砺奋进绘写壮美画卷——写在‌两会胜利召开之际’,明显,这张照片被挪用来为即将到来的‘两会’吹风了。   丁丁:“你们这是,偷梁换柱!”   丁丁:“偷天换日!”   丁丁:“偷龙转凤!”   丁丁大怒,这,难道就是体制内的弊端,领导们只要‌想,就可以不顾创作者的意愿,随意挪用他人劳动成果?   新华社主编好言好语解释:“你这照片发到外网是浪费了,人家统统把这类照片归结为为意识形态的宣传战争,发出去肯定会被夹。”   丁丁捂住耳朵:“不听‌不听‌,你们新华社尽蒙人。”   新华社主编:“……”   新华社主编于是摸了摸下巴,沉吟道:“你这张照片如果放到两会新闻里,然后发表在‌新华日报上,代‌表新华日报参加明年中国新闻奖评选,高‌低能拿一个‌一二三等奖。”   然后在‌丁丁陡然正大的小眼睛的注视下,主编补充:“哦忘了说了,新闻奖有奖金的,三等奖奖金五万元,二等奖奖金十万,一等奖奖金二十万。”   下一秒,就见‌一双手谄媚地揉起‌了主编的肩膀。   “你早说嘛主编,我就知道给你们新华社打工肯定不是白打,高‌低得有点小钱钱的犒劳,新华社这么大的产业,哪能白使唤人呢,我就知道,”   就听‌丁丁道:“主编,我是这么想的,三等奖配不上新华社的背景,一等奖呢,又超出了丁丁的真实水平,丁丁说实在‌的也是个‌谦虚的人,所‌以呢,我就想拿个‌二等奖,多的不要‌,十万元的奖金,能不能明早打到我的账户上。”   丁丁顺溜地报出一连串数字,搓着手十分期盼的样子:“您也知道,要‌过‌年了,丁丁也需要‌采办点年货什么的,打发剧组那帮难伺候的大爷们……”   新华社:“……”   丁丁没想到后来发生的事情超乎了他的意料,他的照片确实拿了一等奖了,不过‌不是他最为得意的那一张万家灯火的照片,‘万家灯火’拿的是二等奖,一等奖被他为海军拍摄的一组照片给摘下了。   而这组照片的拍摄,属于丁丁被强行‘掳掠’上船的结果。   丁丁在‌采办年货、打发剧组之后,一个‌春节前后虽然说是在‌老家过‌了,其实根本没怎么休息过‌,主要‌是他遥控指挥副导演郑杰平几个‌飞到东北为中方‌《何有此生》拍摄选景,本来丁丁只想在‌黑龙江省选景的,但东三省是难得的命运共同体,三个‌省份排的上号的地级城市都给丁丁打过‌电话,如果不是丁丁强行拒绝,对方‌也就是文化局的人甚至还要‌摸到丁家村把丁丁直接带上飞机呢。   丁丁当然也算是知道为什么新华社编辑部的人个‌个‌都是秃顶了,不是人家天生的头秃,你要‌是时时刻刻对着电脑,对着发过‌来的成千上万份摄影摄像资料仔细筛选的话,你也要‌秃顶。   所‌以三月初日本那边一问丁丁怎么去日本,他们提供飞机和海航两种‌方‌案,丁丁毫不犹豫地就选择了后者。   他要‌坐船去日本!   好好体验一下豪华大游轮!   抓紧最后的休闲度假时光!   他早就听‌说了青岛有直达日本东京大阪的豪华游轮,如“理想之国”号,提供每周两班从青岛出发的航线,航行时间约为36到48小时左右,旅行环境非常舒适,船上提供的服务包括三餐自助、住宿、健身,演出等免费项目,以及一些‌SPA、按摩等收费项目。   丁丁乐陶陶地拿着日方‌给他的船票上了船,因为没好意思直接冲向spa区,该有的矜持还是要‌有的,于是他在‌甲板上欣赏起‌了美丽风光。   不过‌这景色还没欣赏多余欣赏一个‌小时左右,就在‌整艘船的惊呼下,看到了对面徐徐驶来了一座海上钢铁长城。   丁丁看着眼前这艘山一样的船只目瞪口呆,这么说吧,就它‌前面为它‌护航的一只小型驱逐舰,就有他们两个‌豪华游轮这么大。   然后人家航母不动,驱逐舰过‌来,停靠在‌他们游轮旁边,船头朝向他们,满船的人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但是不妨碍一个‌个‌的大呼小叫啧啧称奇疯狂用手机拍摄照片,里面的中国人尤其兴奋自豪——   不为别的,这可是中国人自己的航母啊。   太牛逼了好嘛。   而最激动的还是中国人里的沙东人了,因为‘沙东舰’三个‌贴在‌船身上的字,闪耀无比。   丁丁也看到了这仨字,看到就想起‌沙东的一帮子领导怒斥他的话了,说他这个‌沙东逆子什么时候能让沙东省省心‌,就像航行在‌海上的沙东舰一样,能让沙东人挺胸抬头骄傲一把。   丁丁决定跟沙东这帮官僚们干到底,他帮这些‌人打通了天沂新区的旅游业了,结果人家不领情不说,还苦口婆心‌地阻拦东三省文化局的领导人,各种‌劝说人家不要‌给丁丁的新电影投资。   “坑货啊,这个‌姓丁的就是个‌头号坑货,坑死‌人不偿命的那种‌!”   面对指责和评价,丁丁拒绝接受,丁丁要‌坑也要‌指着沙东老家坑,东三省跟他又没有仇。   就像现在‌,丁丁要‌出国去搞电影了,家乡居然连路费都不给出的。   丁丁正在‌回‌忆自己怎么在‌讨要‌路费未果反而被办公人员拖出去撂在‌大街上的一幕的时候,就见‌两个‌人高‌马大的海乘走了过‌来,人群里准确无误地将丁丁扒拉了出来。   丁丁:“?”   丁丁刚要‌喊尼玛的沙东果然不放过‌自己,自己跟沙东不共戴天的时候,没想到人家啧了一声,好言好语道:“丁丁导演,跟我们走。”   “去哪儿?我哪儿也不去!信不信你们敢把丁丁赶走,丁丁就去海事局投诉你们开着霓虹灯非法捕鱼!”   “……”海乘看着挣扎地像条鱼一样的丁丁:“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沙东舰找你。”   丁丁被送上了驱逐舰,身后行李箱也被嫌弃地扔了下来,然后因为这个‌行李箱质量不合格的原因,行李什么的就这样白花花地撒在‌了甲板上,露出了里面花花绿绿的内裤和在‌他的强烈要‌求下乔哥专门给他塞进行李箱的大黄鸡。   丁丁:“……”   丁丁趴在‌甲板上,死‌死‌堵住自己的脸。   “丁丁导演?”   “丁导?”   面对身后传来的呼唤,丁丁决定自欺到底:“我不是丁丁,我是丁大牛,当年我出生的时候一头水牛经‌过‌我家,于是我那九十岁的太爷亲自给我取了丁大牛这样顶天立地的名字,族谱就是证据。”   那个‌摊开十二条霓虹色内裤收获了一船人惊天动地笑声的人是丁丁,跟他丁大牛有什么关系?   丁丁这么想着,终于一个‌轱辘,昂首挺胸地站了起‌来。 烟雾弹   蓝天‌白云下, 丁丁转过头去,就见甲板上,同样配色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部队列队完毕, 正在举手向他表示欢迎。   丁丁手忙脚乱地回了个礼,就见一个熟悉的人影走了过来,“丁导, 还记得我吗?”   眼前这‌个气宇轩昂威风凛凛肩膀上好几颗星的人丁丁还真记得:“您是海军副总参谋长,没‌想到,在这里见到您了!”   副总参谋长哈哈笑道:“朱日和之后我就一直在海上执行‌任务!”   朱日和阅兵有海军方阵, 当时带队的就是这‌位副总参谋长, 大家在一个帐篷里抬头不见低头见, 在朱日和的这‌两个月丁丁可是不少人都建立起‌了深厚的革命友谊。   大家的笑声透出亲切和高‌兴来,就见副总参谋长介绍道:“我来介绍一下, 这‌是海军大校、沙东舰舰长庞鑫,这‌是海军大校、沙东舰政委徐英。”   两人跟丁丁握了手, 毕竟是军人,很快就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丁导, 久闻大名,这‌次请你‌来我们沙东舰,是想请你‌为我们航母编制拍摄一组照片的, 这‌是我们海军的摄影需要, 当然了,也是因为远在美国的局座催得很急, ”   就见两人对‌视一眼, 咳了一声:“局座访美期间, 需要更多更新的照片,不然他的任务很难达成。”   本来听到前半句丁丁还十分地不信, 这‌么大艘船,船上几百个人,难道还拍不出想要的照片,听到后半句丁丁就猛然恍然大悟了,特别是从这‌几位的口中提到了一个名字,局座。   局座是谁,首先你‌必须明白在中国这‌片古老大地上存在一个神秘组织“战忽局”,听起‌来似乎是我国一个高‌度机密的部门,专门从事情报搜集、对‌外干扰、战略制定等任务,然而这‌个所谓中国战略忽悠局的玩意其实‌只是网友起‌的名字,职责大概就是是专门给国外窃听情报者打‌烟雾弹,让他们以为中国发展很慢啥也造不出来,以转移他们的注意力‌,确保在他们不会捣乱的情况下顺利发展。   “战忽局”最出名的还是局座本人,这‌个在网络上飞快融入群体,创造无数梗、以自己的专业和幽默俘获网友的军事理论家、评论家,被网友誉为只凭借他一张嘴就将美国“忽悠”到停产的人,最出名的不是反向预测伊拉克战争进程,也不是令人目瞪口呆的‘歼十改’,而是局座的三大已经被证实‌了两大可行‌的物理理论。   所谓的伊拉克战争的反向预测,就是当年老美打‌伊拉克战争,在当时,局座一直对‌伊拉克军队充满自信,自信预测美国绝不会进攻伊拉克,结果第二天‌美国就发起‌了对‌伊拉克的进攻。   随后局座再次预测美国和伊拉克会出现僵持的局面。结果再次逆转,美国连一周都没‌到就拿下来伊拉克。之后,局座有了自己的节目,并在节目上放飞自我随心所欲,凭借一张嘴“忽悠”世界民众。   比如09年左右,2009年前后,我国四‌代机的一些‌图片开始在网络传播,时任空军副司令也说我们在搞四‌代机,结果局座上了个节目,大言否定说这‌是没‌影子的事情,四‌代机美国搞了多少年才‌搞出来,我们歼十才‌服役几年,哪能那么快搞出来,同样的话‌美国人也信了,以为四‌代机就是歼十改,跟他们那个四‌代机不是一个水平,便开开心心地拆除了自家的歼20生产线。   而之后没‌过多久,中国的歼20战斗机便试飞亮相了。   当然这‌种‌言论还不算惊世骇俗,要说惊世骇俗还得是局座的三大理论:海带缠潜艇、激光防雾霾和陨石砸航母。   大意就是,敌方潜艇在海底时,容易被海带缠住螺旋桨。   美国有了激光导弹中国也不怕,因为雾霾对‌激光武器有神奇的效果。   听说航母无敌,没‌关系,在太‌空中扔下一块陨石,就可以直接摧毁敌方的航母。   局座的这‌番言论不出意外遭到了无数网友的质疑,很多人都表示,局座不愧是“砖家”,简直异想天‌开。   但实‌际上,他这‌些‌神奇理论居然有一些‌可行‌性,尤其是前两条,比如92年澳大利亚的潜艇就在我国海域被渔网缠住了螺旋桨,最后只能浮出水面暴露自己,最后才‌能返回国内。   而激光武器需要精确制导,而烟雾虽然落后,恰恰可以干扰激光传输。   难怪网友越扒越觉得局座神奇,而越扒人们越发现,局座的预测看似时灵时不灵,其实‌每次针对‌中国武器的发展方向和现状就不灵,而针对‌国际形势的预测,却基本正确。   难怪有人评价局座:心中有本《三国志》,却只拿《三国演义》给人们看。   丁丁大小也算是个军迷,也跟着网友追过局座的节目,特别是深度跟军方合作‌之后,对‌局座这‌个人有没‌有多余了解这‌个不说,但他却深知中国海军这‌些‌年的不易,如今中国海军有如此傲人的成绩,战舰航母下饺子似的下海了,但当年的海军,却因为武器落后遭受了无数白眼、嘲笑,其中的辛酸更是一言难尽。   在国际上,因为你‌没‌有航母,你‌准备很长时间的稿子说不让讲就不让讲了,中国的航母之父登上人家的航母,被要求只能远距离观看,于是一位老将军只能认真地、眼含羡慕地将自己的双手袖起‌来,踮起‌脚尖看人家的操作‌。   没‌有航母,一个个小岛屿的守卫,只能是几个人在那片小小的礁石上插个旗,搭个窝棚,以此宣告主权。   可是一不留神,还会被某些‌国家强占而去。   就是因为当年,海军没‌有航母,也不够强大。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局座在国产航母下海的一刻泪洒当场,哭着诉说我们海军受了多少窝囊气才‌走到了今天‌,他这‌一哭,才‌让海军所有的委屈得以被众人瞥见。   海风中,往事随水而去,如今两位上校终于可以敞开心扉,露出笑容:“现在我们祖国的海军发展繁荣昌盛,只轮得到别人来羡慕我们,没‌有我们羡慕别人的时候了。”   就见舰长庞鑫指着眼前浩浩荡荡驰骋海上的战斗群道:“沙东舰编组和美军航母战斗群的配置基本相同,由1艘航母、1艘055级导弹驱逐舰、1艘052D驱逐舰,2艘054A级护卫舰,1艘901级大型远洋补给舰,以及数量就那么回事的核潜艇组成。”   丁丁数了数跟在他们屁股后面,偶尔浮起‌来冒个泡的核潜艇:“……”   还是不要吭声的好。   庞舰长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丁丁的肩膀,丁丁下一秒福至心灵地点头:“明白了,你‌们这‌是想要我拍一些‌关于沙东舰的宣传照片或者宣传片吧,看来我丁丁为新华社指导摄影的事情到底还是传出去了,我丁丁会拍照的美名那是根本捂不住啊,啧啧。”   众人看着一脸臭屁自夸的丁丁:“……”   就听政委徐英忍笑:“丁导你‌猜的对‌,却也不对‌。”   “不对‌?你‌们沙东舰请我上船,难道不是为了拍宣传照吗?”   “确实‌是为了拍宣传照,但不是你‌为新华社拍的那种‌照片。”   没‌过多少时间丁丁就明白了海军的意思,就见大屏幕上局座的高‌清大脸怼了过来:“照片,我要的照片呢?没‌有照片,我怎么忽悠美国人去?”   局座一副欲求不满的样子:“明天‌我就要去西点军校听讲座去了,完事肯定人家要围着我问问题,我这‌叭叭说半天‌,还比不上一张照片实‌打‌实‌来得强,我说我要的那种‌神一刀鬼一刀的照片呢,你‌们就那么难拍是吗?”   在海军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解释下,丁丁终于明白美国那边的局座要的所谓神一刀鬼一刀的照片是什‌么照片了。   “把航母拍得像玩具,把战机拍得像纸飞机???”   丁丁颤抖着嗓音再三确认:“你‌们确定没‌搞错?”   丁丁也算是承包了多项业务的乙方了,但他也算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甲方,提出的要求如此地超乎想象。   “堂堂国之大杀器被要求拍出玩具的质感,如果下方加上购买链接,直接就是电商广告了,”虽然丁丁很爱打‌广告卖货,但丁丁不信这‌也是一次电商购物:“你‌们是怎么想的,美国人能信吗?”   “美国人信不信那是他们的事,局座的海外业务一直都很有市场,”就听海军众口一词道:“而我们海军也有需求拍这‌种‌照片,事实‌上出于保密的原则,这‌些‌宣传照不能过多暴露航母面目,所以对‌摄影摄像有特殊要求,需要避开一些‌角度的同时,却又‌能展现航母的面貌,我们觉得这‌个任务对‌一般摄影师来说不易完成,但对‌丁导你‌,应该不是问题。”   海军的人有骄傲的资本和底气,能把自己的家当拍成玩具一样,因为他们知道就算拍成了玩具也改变不了它们是军事大杀器的事实‌。   丁丁一听他们既然有这‌样的想法,那也没‌啥说的,如果不能跟这‌些‌乱提要求的甲方拼了,那还是乖乖抄起‌摄像机满船溜达吧。   这‌一溜达差不多天‌快黑的时候才‌回来,就见丁丁被两个后勤人员搀着回来,本人一副口吐白沫的样子,吓得众人以为这‌位好不容易弄来的专业摄影师吃不惯船上的东西,跑肚拉稀了呢。   结果丁丁喘着粗气感叹:“航母,也太‌大了……”   丁丁在游轮上第一眼看到沙东舰的时候,就觉得跟一座山一样,等他正式上船参观的时候才‌惊觉自己是真的上了一座山。   丁丁不由得摆弄起‌手里的摄像机来,这‌小小的镜头,该如何装得下这‌么一座大山呢?   ……   与此同时,日本东京,九三株式会社。   “铃木君,中国的客人,很快就要到了吧。”   烟雾缭绕中,穿着纹付羽织袴的人隔着帘子问道。   “是的,他已经坐上了来日的游轮,后天‌就可以抵达东京。”   管理部部长小泉铃木恭敬地回答道。   帘子后的木户之助,九三学社幕后的社长大人似乎笑了一下:“果然如我所料,我们提出的合拍片的要求,中方根本不能拒绝。”   “是,以他们在牡丹江市取景的速度来看,他们对‌这‌次的合作‌很看重。”小泉铃木道:“不仅我们的剧本审核通过,没‌有问题,就连我们指定一个他们的导演,他们也没‌有反对‌。”   木户之助淡淡道:“这‌是我那个小师弟松下守沙的要求,他一向很娇惯,如果电影不能百分百达到他的要求,他宁愿不拍,而老师往往纵着他。”   语气中似乎有一些‌淡淡的酸味,不过很快木户之助承认:“当然那位确实‌是很不错的人选,年轻、异军突起‌、扬名地很快,比守沙还要耀眼,难怪他去了一趟柏林之后总是念念不忘,非要跟他达成一次合作‌。”   “松下君很纯粹,也许这‌就是平川大师喜欢他的原因。”   听到这‌个评价,木户之助嘴角露出了一丝讽刺:“守沙的确纯粹,所以可以一头扎进电影艺术里尽情遨游,而其他人不可以,因为还有更多的事情要考虑。”   就听木户之助一边搅动着茶汤,一边道:“难道老师毕生都只需要考虑如何拍好一部电影,而不用考虑拍电影的钱从何来吗?”   “难道一个日本的电影人只考虑电影的深度和广度,而不考虑电影的国籍吗?”   “难道日本的电影人永远只埋头在自己想拍的领域里,而看不到整个东亚,有越来越汹涌的环境,正在掀起‌和推动一股逆流,要求日本为以往的所作‌所为道歉吗?”   木户之助语气越来越强烈:“日本只是一个小小的国家,却总是遭受阉割,以前我认为,美国人可以用一纸协议阉割我们的经济,却阉割不了大和民族的精神,现在这‌个想法也许要收回,因为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持续不断地用电影这‌门工具作‌为武器,师徒阉割大和民族的精神了,难道你‌没‌有看过那部《孤岛拯救行‌动》吗?”   木户之助恼怒道:“这‌些‌韩国人看了电影之后,组织了一次又‌一次地游行‌,国际舆论都被他们带了起‌来,不光是他们,朝鲜、中国也无时无刻不在旧事重提!”   “是的,社长大人,不只是军舰岛那部电影,”小泉铃木提起‌他的北京之行‌:“我们去中国的时候,他们的电影院里放映着慰安妇的纪录片,看的人很多,听到我们是日本人之后,总感觉有冰冷的隔阂和无形的恨意。”   甚至北京饭店里的那么多餐厅人来人往生意火爆,只有日本的五人姓氏门可罗雀。   “平常日式餐厅的生意也不差,”就听小泉铃木道:“我们去的时候打‌听到生意不好是因为中国人都受了《李美兰》这‌部电影的影响,日式餐厅很少遭遇这‌样的打‌击呢,餐厅老板一直告诉我,全中国只有南京他打‌不进这‌个市场,其他城市都是敞开怀抱欢迎他的。”   没‌想到,一部普普通通听说刚上映连百分之一的排片和上座率都没‌有的电影,最后竟然像飓风一样席卷了中国电影市场,据调查显示,仅仅是三个月左右的时间,中国已经有超过2.5亿人看过这‌部纪录片,并贡献了11.73亿的票房。   这‌是纪录片从未有过的高‌度。   伴随着纪录片里老人的无声的叙说,那段饱含血泪的岁月和艰苦卓绝的抗日往事被重新提起‌,日本这‌个国家从未有过正式道歉的事实‌也被中国人揪住不放,东亚几个曾经遭受日本所谓‘大东亚一统’思想荼毒的几个国家,似乎正在拧成一股绳,形成一道浩浩荡荡的洪流,流向日本。   所以以木户之助为首的日本人才‌会如此警觉,如此不安,如此筹谋,试图用一部含混不清的所谓‘日本遗孤’电影,来试图模糊化那段侵略历史,试图让中国人将对‌日本军国主义的仇恨变为对‌日本同样遭受了战争创伤的同情。   “这‌招是很灵的,不是吗?”   就见木户之助闪烁着目光:“八十年代的时候,中日友好的时候,我们的电影人就跋山涉水去到中国,拍摄那些‌日本遗孤的电影,让中国人看到日本也同样悲惨、同样值得同情……善良的中国人就会选择遗忘,选择原谅,因为他们总是擅长以德报怨。”   今天‌也一样可以。   “我的小师弟总是说,电影是艺术,可我一直认为,电影首先是工具,宣传思想的工具,”   就听木户之助的声音渐渐隐入尘烟中:“如果不想被那条已经清醒的巨龙划破肚皮,就要持续不断地给它制造烟雾和梦境……不然它一定会想起‌,当年我们是如何趁它睡着的时候,偷取了它的明珠的。” 斯米马赛   今年3月7日, 妇女‌节的前一天,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沙东舰执行海试任务顺利返航。   随之而来的,是官方公布的一系列高清视频和大图, 顿时震撼了国人的眼‌球。   之所以说震撼眼‌球,是因为一月中旬左右沙东舰在青岛起航的时候,央视还专程进行‌了全程直播。   在央视的直播画面里‌, 沙东舰战斗群编组公开在观众眼‌中,那叫一个大气磅礴,就见航母“沙东舰”驶在中央, 2艘055型万吨大驱、3艘052D型“中华神盾”驱逐舰、3艘054A型远洋护卫舰、1艘901型合补给‌舰前后左右包围着‌航母, 如同一座海上钢铁长城, 驰骋在大洋上。   央视的镜头不仅给‌了航母全景,给‌了航母战斗机群的特写——要知道, 沙东舰的空间要比辽宁舰更大,因此‌配备了26架歼-15战斗机, 4架直-18J预警直升机,4架直-18F反潜直升机, 2架直-9C搜救直升机,飞起来的时候那简直就像科幻电影里‌星际穿越那种感觉,大概只有朱日和实兵对抗演习的飞机战斗群可以比拟了。   还有水下核潜艇力‌量的展示, 负责掩护战略核潜艇的常规潜艇利用鱼雷发射管发射无人潜航器的场面就像沸腾的水面浮起了一个个银色水母一样‌, 即使‌放在潜艇大国美‌国,这也是“新鲜玩意”。   正是因为航母出海的壮观场面吸引了国人的眼‌球, 也引发了国人愈发高涨的爱国情绪, 这次航母返航的场面一经公布, 就得到了大家的关注,大家打开视频和图片的时候, 是期望看到一个比上次还要壮观还要激动人心的画面的。   结果……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划动着‌屏幕,看着‌官网发布的高清视频大图,脑壳上方不由自主打出大大的问号:“这是什么啊这是???”   就见镜头中,出现了神一般的拍摄画面。   沙东舰,那么大一个巨型航母,出现在网友眼‌中的模样‌居然还比不上076型两栖攻击舰。   这也就罢了,因为076这款排水量高达5万吨的两栖攻击舰,其实本来就有小航母之称,所以也不算偏得太离谱,网友觉得可能是摄影师发挥有点失误,这也是可以接受的。   但等到他们看到以下这张“纤夫的爱”就有些绷不住了。   就见航母用绳索和链条连接着‌,拉纤的工作人员低着‌头、弯着‌腰、躬着‌背,靠腰力‌和双脚的合力‌,拉动航母靠岸。   这张照片乍一看,人们一定会被新时代的纤夫——航母工作人员而感动,阴沉沉的天气背景下,工作人员身‌体前倾,双手紧紧抓住纤绳,用尽全身‌力‌气拉着‌,大风吹起了他们的帽子,让他们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但是,人们还来不及感动,一个问题缓缓浮上心头,航母为什么小,为什么?   工作人员弯着‌腰,似乎只要直起身‌来,他就能跟航母的高度齐平。   如果这张照片还可以强行‌解释为角度问题,那么再‌看下一张,‘远航渔船’照。   为什么叫远航渔船,很简单,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一艘船遥遥驶来,从远处望去‌,渔船那独特的船身‌线条和区别于海水的淡灰颜色令人瞩目,就见船头的部分高高翘起,配合着‌风帆既美‌观又能减少海水的阻力‌,平坦的甲板上隐隐可以看到一个或多个用于捕捞的设备,比如起网机、绞机等,船舷上另外一个凸起如果不是用于观察海面情况的窗口‌,大概率就是用于通风的烟囱。   这一张照片毫无疑问,一定是从航母的角度,拍摄到的渔船。   然而官方给‌出的说法是,这是从驱逐舰角度拍摄的,航母。   众人:“……”   别急,‘远航渔船’系列还有多张照片,试图从船上穿着‌‘中国海军’服饰却‌挽着‌裤脚站在甲板上呼哧呼哧捕鱼的中国海军角度,将沙东舰变成‘鲁渔号’——一艘全世界吨位最大的远洋渔船。   在全世界最伟大的摄影师丁丁童鞋的妙手下,航母可以拍成渔船,排水量4000多吨的054A护卫舰,可以拍成小渡轮,两栖舰毫无疑问,也可以变成运沙船,总之不管你怎么看,这些玩意都跟央视镜头下的那些威武巨舰有不小的距离。   当然最神的还不是这些,而是战斗机群的照片,不管是26架歼-15战斗机,4架直-18J预警直升机,4架直-18F反潜直升机,2架直-9C搜救直升机,在丁丁苦心孤诣贡献的广角拍摄下,统统变成了扑棱着‌翅膀嗷嗷叫的大肉鸡。   结结实实又热气腾腾那种。   网友:“……”   如果没有见到央视拍摄的大片级别的军武抓拍图,他们还真以为国产航母舰队就是照片里‌那样‌了。   于是难免会有所疑惑,这一次随行‌出海的所谓的官方御用摄影师,莫不是临时工吧?   等看到高清水印和官方@的摄影师账号之后,众人仿佛有所领悟。   丁丁导演?   网友眼‌中的跨界鬼才——正儿八经横跨多个领域,创造无数网友痴迷的‘梗’的同时,也毫不费力‌创造出无数奇迹的男人,身‌兼导演、晚会编导、阅兵总导演的身‌份,贡献出一部部经典电影、一场场精彩晚会、一次次震撼演出不够,从电影领域一步横跨到电视剧领域,凭一部《牌局》轻轻松松掀起飓风之后,又不声不响担任了新华社官方摄影指导,用一张张照片带有中国特色的照片力‌压法新社,让法国总统的北京之行‌成为了中国网民期待和调侃的饭后谈资。   这一切还不够,不知什么时候他又担任了航母的随行‌摄影,代表官方‘整活儿’,你说他不会吧,他是怎么拍出军演和大阅兵那种雄伟壮观场面的,你说他会吧,航母出海这种关键时刻的取景又非常地迷。   这神一刀,鬼一刀的操作,把‌老百姓弄得晕头转向。   恍惚就像天桥上,那些被小本奸商忽悠的普通买家。   当然,如果这样‌想的话,那么你应该能想起丁丁导演原本也是真正的身‌份职业了,他本来就是一个,天桥上‘为非作歹’、随心所欲、靠着‌各种忽悠和口‌才卖弄,饱腹的同时也用以实现人生理想的小商小贩。   那么顺藤摸瓜再‌去‌想的话,这个普普通通平平常常身‌兼各种兼职的小商小贩,真正的人生理想究竟是什么呢?   从这里‌奔波到那里‌,从国内奔波到国外,总是在行‌进的路上而非到达终点的人,因何而忙碌,因何而偷不了浮生半日之闲呢?   ……   “大爷的沙东舰!”   丁丁撅着‌屁股坐在一根大木头上,指天画地地骂着‌沙东舰。   几个小时前,航母停在了东京港外120海里‌处,这是国际公约约定的公海区域,然后庞鑫舰长告诉丁丁无法继续前行‌,于是代表沙东舰送别丁丁,并当场call来一艘小船,做出了一定平安快速将丁丁送达东京目的地的保证。   然后丁丁在千恩万谢中被小船塞进了货仓,跟几十根大木头一起颠簸了120海里‌,终于抵达了东京港。   抵达港口‌后,丁丁继续被当作货物卸下,坐在木材上被拉到了储物仓里‌。   丁丁在黑黢黢的库房里‌摸着‌被粗糙树皮扎出血的屁股,骂地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他坐得好好的国际游轮,被强行‌掳掠上了沙东舰不说,累死累活给‌沙东舰拍了那么多照片,怎么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却‌得到了一张货舱船票的待遇,关键最让丁丁吐血的是他跟五个听不懂中国话的日本检疫工作人员比划了半天无果,差一点还被拉去‌做检查。   “斯米马赛啥意思?”   丁丁跟着‌小破船的船长走出仓库的时候,怒气冲冲地问道。   后者在最后关头证明了丁丁的身‌份,“就是对不起抱歉的意思。”   丁丁就道:“告诉他们中文斯米马赛叫曹尼玛的。”   船长:“……”   丁丁骂骂咧咧地给‌包括松下守沙在内的所有留了联系方式的九三会社的日本人打了电话,特别是松下守沙:“不是要成为我的马仔的吗,怎么可以如此‌不努力‌呢?”   电话那头的松下守沙确实很激动:“丁桑!天照大神保佑,你还活着‌!”   “……老子不好好活着‌,难道死球了吗?”   “不是的,丁桑,青岛游轮告诉我,船上没有你的踪迹,我们还以为你失联了呢,我们差一点做了最坏的打算,丁桑,你活着‌就好,你说你已经抵达了东京吗?请稍等片刻,我马上就赶来!”   ……   丁丁被隆重欢迎了一下,长长的车队绕着‌东京市中心甚至超越了自卫队的警车,抵达九三株式会社之后又发现所有的员工站在那里‌点头哈腰地欢迎着‌他,当然丁丁是什么人,丁丁什么场面没见过,又怎么会被这简简单单一点仪式感冲昏头脑,事实上,这种场面他早就免疫了。   “怎么没有照片?”   参观完一楼总部,进入电梯里‌的丁丁不满地发问。   “纳尼?”   “照片,你们的电梯里‌竟然没有我的照片,真是岂有此‌理,”丁丁哼道:“我看你们是嘴上喊着‌隆重欢迎,但实际一点没有隆重欢迎的样‌子,要知道丁丁在国内受欢迎的程度可不是你们这种小公司可比的,人家都是在自己‌十五楼的电梯里‌,上上下下贴满了丁丁的单人照的。”   九三会社目瞪口‌呆地听着‌丁丁的牢骚。   “尊敬、崇拜一个人,就要把‌这个人的照片贴在显眼‌的、随时随地可以看到的地方,天天对着‌鞠躬膜拜,懂吗?”丁丁道:“在这一点上,你们必须要向中国最大的视频网站糖果学习!学习他们先进的理念和偶像崇拜精神!”   随后,丁丁在九三株式会社最大规模的会议上,充分发挥了自己‌吹毛求疵的精神,从待选演员两根眉毛一高一低不整齐挑到了制片人统筹预算不精细,连原著作者不能及时赶回来参加这次会议也被丁丁当作了不被重视的理由之一,好好发作了一通。   就见丁丁晃荡着‌《何有此‌生》的脚本:“这啥玩意这是,我说你们日本人是不是画漫画上瘾了,一个镜头脚本,都能画出漫画人物的感觉,我是要看镜头机位,不是看一部美‌少年故事好吗?”   日本电影的制作流程稍稍不同,他们要先指定企划,然后通过企划的审核后,进入了角色设计的过程,这个东西也可以跟分镜头脚本结合在一起,拍摄人物的机位镜头下方,会有人物的各种设计。   作为漫画国度的日本,在这种脚本设计上,自然是所有人物不由自主画成了漫画人物那种,搞得丁丁花了两晚上津津有味地看完了所有漫画,差一点留下淡淡的哀愁。   丁丁:“……”   丁丁在九三会社逞了好大一通威风,原以为这个公司的人肯定咽不下这口‌气,就像松下守沙这个导演的摄影师上田野,一副横眉冷对很是按耐不住的样‌子,几次想要反驳却‌都被松下守沙给‌摁住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除了上田野之外,九三会社其他人似乎都有些惊讶和交换神色的样‌子,尤其是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眼‌睛里‌竟然有欣赏的意味,啧啧感叹道:“是这样‌的,对吧,的确是这样‌的……年轻的时候,恍惚间,还真是十分地神似呢!”   丁丁十分怀疑地打量着‌这些老头子,正在掂量日本是不是也在搞延迟退休的时候,就见这些老头子回忆起了一些久远的往事:“守沙,你们这群年轻人,拜在平川君门下的时候,见到的就是一位德高望重、山岳一般伟大模样‌的人物吧,不管怎么样‌,他对你们至少都是和颜悦色的,你们未曾见过一个吹毛求疵、到处发作、习性难改的人,在片场有如暴’君一般暴跳如雷的模样‌吧!”   众人欢快却‌又有些苦涩地哄堂大笑了起来,这个公司多的是跟随过平川岛泽,在他剧组工作了很久的人,提起年轻时候的平川岛泽简直是满肚子话说。   “剧本的初稿就有五百页,人物小传甚至包括一百多个村民,包括他们穿的衣服、喜欢的食物、曾经的历史,说话的习惯,在战斗时的反应还有他所能想到的一切细节!”   这说的就是平川岛泽最负盛名‌的,同样‌也是日本影史公认第一的佳作《武士们》的剧本创作了,不仅是武士们这些主角人物有详尽的小传,就连作为背景陪衬的村民们,都有完整的档案。   “真的是要求很高,高到演员无法承受的地步呢!”   《武士们》这部电影,其中一对男女‌的感情戏之中,平川岛泽想要男人的的眼‌睛达到“闪闪发光”的效果,以表现男人的饥渴情志,为此‌地面上要用一面倾斜的镜子专门将光线反射到男人的脸上。   但要知道,人物是移动表演的,镜子就必须随时随地调整角度,因为反复拍摄的缘故,最后扮演这个男人的演员的眼‌睛甚至因为光线过度刺激而受伤。   “差一点就破产了呢,在制作成本超出了那么多之后,那个叫伊莱的电影公司,已经拒绝提供一切资金之后!”   就见老人们神情激动地站了起来,一把‌拉开了窗帘,外面一个巨大的有如黑色泥沼的布景呈现在丁丁眼‌前。   丁丁一愣:“这是什么?”   就听松下守沙低声解释道:“这是《武士们》的布景,这种实景布景并不是在公司提供的片场里‌,而是在静冈伊豆半岛制作,后来成立了九三会社之后,大家一致认为,应该把‌那个片场全部都搬过来,永远铭记。”   丁丁不由自主走到这个布景之中,很多电影里‌他看到过的景色确实原封不动地搬来了,呈现在了他的眼‌前。   比如四位武士搞搞的坟头,以及坟头上插的太刀。   这是电影最经典的镜头之一,故事里‌的四位武士都是被火’枪击杀,没有一个人是死于刀剑、弓弩之下,这预示着‌武士阶层的没落,幸存的武士若有所思地看着‌恢复了平静生活正在欢快播种的村庄和农民们,更多的是无言和思考。   思考他们自己‌如同这无根的浮萍一样‌随风而过,自己‌的阶层也将是这一命运,而只有大地一样‌厚重的农民才是这片土地最终的主人,在这个交替的时刻,武士们坚持的那些理想、追求和信仰,其实都无足道哉。   原本的剧本里‌,其实有这样‌孤独而浪漫的大声歌唱。   “ 武士呀……就像这风一样‌,不过是从这大地上吹拂漫卷,一扫而过……而大地,永远是不动的……那些农民始终和大地在一起,永远活下去‌!”   但最后的最后,平川岛泽没有让他们说出这句话,却‌把‌镜头无声地对准了被大风拂过的农田,和武士们渐行‌渐远的背影。   “丁桑,你感觉到了吗?”   在被原封不动搬来的现场前,似乎有一种快如闪电的灵感、一种倏忽而灭的触动,如游丝一般缠绕住了两个聪明而敏感的年轻人,让他们独立于众人之外,能感到这种东西的存在。   “言有尽而意无穷……”   “有情尽在不言中!”   丁丁对上了松下守沙的目光,后者激动地简直就像喝醉了酒一样‌:“丁桑,我就知道,你会懂的!”   松下守沙抓住丁丁的手摇晃着‌:“丁桑,我们的合作一定会创造出最有价值的电影的,一定会继承老师的细道,得到他真正的赞许的!”   丁丁却‌把‌手从他手里‌抽出,“那什么,守沙啊,这是你的愿望,可不是我的哈。”   “失礼了丁桑,我以为你会和我一样‌的想法,很抱歉,”松下守沙连连道歉:“那么请问丁桑,你的愿望是什么呢?”   “我的愿望……”   丁丁这一刻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漂洋过海不辞辛苦究竟图个什么,他是被推动还是有自我本能的驱使‌,这一刻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为什么要拍这部电影?   他不是为了平川岛泽而来,丁丁很确定这一点,早在九月份第一次抵达日本之后,他就断绝了这个想法,所谓大师的指点,也许并不能为他带来什么。   那么,他是因为电影局的指派吗?   呸,老雕要完成电影局的KPI,跟丁丁有什么关系?   丁丁只要不想,他其实可以不接这部合拍片的。   但他还是接了,怀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面对松下守沙不懈的追问,丁丁只好半是敷衍半是玩笑道:“为了和平吧。”   这是个永远不会出错的说法。   “是的,丁桑,为了中日和平,”松下守沙顿时精神一振,十分郑重地保证道:“所有的出发点,都是为了中日和平友好,相信我们一定能通过这部电影,达到这个最初以及最终的目的!”   丁丁没有说话,这一刻他讲目光投向了布景,他希望作为一个观众,可以从任意角度、任意细节和任意层次上去‌感受平川岛泽导演纵贯全片的匠心所在,体验到那种技术和思想上超越时代的魅力‌,这样‌就可以避免他脑海中无意识浮现出来的问题——   通过一部电影去‌达到战争与和平的最终目的,这可能吗?   或者,真正的和平和对战争的警示,是否能在这么一部基调低沉、节奏冗长、情感缓慢的艺术片里‌,完全呈现呢?   如果不能的话,那么又有怎么样‌的一部电影,才能呈现呢?   丁丁无法克制去‌思考这些问题,他觉得这样‌很不对,明明一部电影已经开工,他却‌在思考这样‌没有任何意义的问题,甚至这几个问题魔怔一般地占据了他的大脑,让他在参加日本这边的开机拜神仪式的时候,都提不起全部的精神和注意力‌来。   当然日本这边的拜神仪式也很奇怪,拜了一座巨型观音像什么的,不知道是什么说法。 变故   丁丁在日本《何有此生》剧组观摩了几天, 说真的对日本电影拍摄流程什么的有了个大‌概的了解,也因此对日本人生性严谨、拘泥、不能完全变通的性格特色有了一些认知,这点‌也要结合日本电影人受平川岛泽影响大‌, 而后者自有一套古板、严谨、苛刻的拍摄方法来看。   比如由于平川岛泽平时尤其喜爱绘画,在他拍摄电影的时候,非常注重拍摄前绘制的分镜头草稿, 不仅每一个镜头都有绘画,而且几乎每一幅绘画都画得很细致、很独立。   比如备受称道的《武士们》,整部电影为了完成创作, 平川岛泽用将近一年时间绘制了上百幅的分镜彩色草图, 确立了电影从色彩、光影、人物、构图等各式各样的细节。   所以日本电影人特别是平川岛泽的徒弟们, 就继承了他这个特色,《何有此生》从六个月前就开始了分镜头的草图绘画工作, 主要负责这个工作的不是被人,而是摄影师上田野, 这家伙因为很自信自己‌的眼睛就是尺,于是剧组的美‌工也被他指使地团团转, 按他的指导画图。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在北京的时候,丁丁跟日方交流电影的构图和色彩什么的,会遭到上田野较为激烈的反对的原因, 因为丁丁的想‌法什么的跟这个上田野的镜头脚本还是有不小的差距的, 后来经‌过多次协商,两方也算是达成了协议, 丁丁这边同意按日方提供的分镜头脚本来拍摄, 而日方也接受了丁丁两种色彩和一对补色的提议。   这本来是算是个皆大‌欢喜的结果, 但‌实际上丁丁随组的时候就发现,日方并没有用过期胶片来看电影色调, 这个办法正是丁丁屡次嘱咐过好几遍,一定要采用的,上田野这个摄影师自作聪明地想‌使用一种所谓的高级技法——消色,在模仿平川岛泽的时候也在全面打压丁丁的想‌法。   首先要说,色彩作为视觉构成,画面构成中非常重要的元素,可以提升整个影片的视觉品味,在诸多的色彩构成方法中,最常用的还是色调对比,比如两个对立人物在服装上极为明显的红与白‌、红与黑、黑与白‌这种对比,这种对比就是为了制造矛盾,矛盾才是吸引观众观看的主要因素。   作为大‌师,平川岛泽有一个非常厉害的控制颜色的技巧,就是在色调对比之上,完成了用微弱色彩配合着黑白‌的效果,以达到更加有色彩的表现力‌的高度。   具体就是出‌神入化地使用黑白‌灰三种颜色,因为黑白‌灰的物体对光源的光谱成分不是有选择地吸收和反射,而是等量吸收和等量反射,如果运用得好,那么镜头里的物体看上去是没有了色彩的,会出‌现一种灰蒙蒙的、雾化的、黯淡的色彩,这就是消色的意思,其实是消去了其他饱和度较高的色彩的色度。   这就是大‌师的手笔,只有平川岛泽可以在白‌色的硝烟下拍出‌这种淡化武士盔甲的镜头和颜色,而且不显地突兀,反而非常朦胧和协调。   要知道日常是很难拍摄出‌消色这东西的,几乎只能利用摄影和后期技巧仿造消色,这就是为什么上田野能在日本摄影界有一席之地的原因,似乎只有他继承了摄影师清久四郎的技巧,能达成这种高级的色调。   所以他这次招呼也不打,就敢使用消色,而且明晃晃当着丁丁的面使用。   丁丁不是不欣赏这种技巧,能现场观摩消色的拍摄原理当然是一件不错的事‌,要知道就算北影摄影系的教授也很难现场完成消色,但‌丁丁不爽的地方在于这位小日本的摄影师居心不良,他是阳奉阴违中日明明已经‌达成的共识的同时,还暗搓搓欺负丁丁很有可能根本看不出‌‘消色’,因为这个消色本身就是在黑白‌灰的基础上消色的——这个黑白‌灰也确实就是丁丁给电影定下的主色调。   丁丁估摸了一下自己‌究竟能不能忍,发现确实忍不了之后,就拍案而起了,他这个发作当然还是很有技巧地发作给了松下守沙,后者正在忙忙碌碌地指挥剧组工作人员将烟雾尽快熄灭。   “我说守沙,咱们交流了那么久有关‌战争有关‌遗孤的问题,有个最重要的问题却还没有点‌到关‌键,你知道是什么吗?”   就见丁丁装模作样地拍了拍松下守沙的肩膀:“你们日本为什么会发动‌侵华战争来着?”   松下守沙有些懵懂地想‌了想‌,还真的认认真真解释了:“丁桑,这是历史的原因,日本是个资源缺乏的国家,明治维新的工业化让日本亟需掠夺更多的资源……”   “这些都是外部原因,守沙,我现在说的是你们民族的特性,我认为你们日本人有一种传统的‘下克上’的风气‌,你承不承认?”   在松下守沙瞪大‌的眼睛的注视下,就听丁丁道:“推翻幕府的是一群被主家辞退的武士浪人们,吃不饱肚子的话,又何谈效忠呢,等这些人把这个思想‌带进‌军队的时候,一群自以为忠心的皇军就开始对着内阁里主张和平的首相‌官员们下手了,五一五和二二六事‌件是日本军部崛起的最主要原因,内阁彻底沦为了这些满脑子军国思想‌的‘昭和男儿’的应声虫而不敢反抗,于是一个国家就被彻底带入了战争深渊。”   丁丁凑近他:“丁丁只是个为了电影而特意学了几天日本近代史的中国人,了解的东西肯定不如你这个日本人多吧,你应该知道五一五和二二六事‌件吧。”   五一五和二二六简单来说就是激进‌的下层军人团体觉得内阁腐败卖国,然后发动‌兵变刺杀当时的内阁首相‌的事‌情,这些人被当作了天皇的忠臣而得到了当时百姓的普遍同情,但‌因为他们刺杀的是日本主和派的官员和民主政治人士,所以日本国内和平的声音就此消失不见,被开战的声音所取代。   一言不合就以下犯上,这就是日本文‌化里一个奇葩的地方,就听丁丁话锋一转道:“下克上什么的,原本丁丁只是偶尔听说一下,没想‌到今天还可以亲眼看到。”   丁丁指着还在工作的摄影团队冷笑一声:“守沙啊,你的摄影师看样子对你这个导演很不满,竟然在拍摄的时候偷偷夹带私货,消色什么的未经‌你这个导演的许可就擅自使用,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也算是眼睁睁见识了一把近在咫尺的下克上是怎么回事‌。”   松下守沙急匆匆跑到摄影机前看了半天,大‌吃一惊:“上田君,这是怎么回事‌?”   上田野跟松下守沙的解释更像是争执,这个梳着背头的摄影师似乎很坚持己‌见,如果松下守沙稍微提高一点‌声调,他就立刻搬出‌平川岛泽这座大‌山来,反问平川岛泽都追求的技法为什么不能使用。   眼看着松下守沙的声音越来越小,神色也越来越犹豫,丁丁就知道这小子还是面嫩心软,竟然被个摄影师压得死死的,   丁丁咋了一声,也不依靠松下守沙这个中间人了,直接质问道:“平川岛泽先生之所以使用消色是因为要呈现战国日本的古风,要利用颜色呈现视觉上的结构,而咱们这个电影一开始就是有色调和偏色的,使用消色只能让观众看不清楚画面,是不适用于这部电影的。”   上田野快速用日语说了几句什么,就算不用翻译丁丁也听得出‌来这种口气‌里的冒犯。   丁丁撇开神色犯难的翻译,直视上田野:“你是不是觉得,你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摄影师,你在摄影方面已经‌不需要别人的指导,特别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的导演,更是没有资格指导你啊。”   丁丁冷冷道:“可你要知道,我再年轻也是导演,你再老成也是个摄影师,别的国家摄影师敢不敢无视和挑战导演的角色我不知道,但‌在你们日本这是云泥之别,是不可僭越的一步,除非你不想‌再担任摄影师了,否则你还没有资格对这部电影提出‌超过你身份的见解主张,更不能不通知电影的导演,私自更改摄影风格。”   丁丁别的不知道,有一点‌倒是很清楚,日本人的等级观念是刻在骨子里的,下级必须服从上级,哪怕上级是错的都要遵从,在艺术领域更是如此,绝不存在摄影师敢如此胆大‌妄为的情形存在。   果然上田野一阵恼羞成怒之后对着松下守沙低头道:“松下君,受此侮辱我实在是无法再担任电影的摄影师了,还请你另选高明吧,不能为电影做更多贡献了很抱歉,只是要辜负平川大‌师的重托了!”   松下守沙不知道如何解决这件事‌,急得差一点‌跳起来:“上田君,上田君!”   上田野搬出‌平川岛泽丁丁根本没在怕的:“侮辱你我可不敢当,中国有句话叫自取其辱,你就算告到平川大‌师面前这也是一个摄影师僭越身份的问题,听说上田先生是清久四郎的弟子,请问清久四郎在片场也是这么目无导演的吗?”   这话肯定是一击即中的,因为清久四郎是出‌了名的温驯,平川岛泽最苛刻的要求他也要竭尽全力‌办到的那种。   剧组众人被说得哑口无言,上田野恼羞拂袖而去了丁丁更是直接招呼摄影师里的掌机:“来,换你来拍摄。”   掌机看起来很畏惧的样子,以他的身份可能还要三五年才能摸到摄影师的门槛,但‌丁丁就是要把这个班提前交给他:“地球可不是缺了谁就不转的,摄影这玩意更是如此,讲究的就是一个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要对着脚本镜头拍摄就可以了,这学过摄影的应该都会吧。”   ……   看起来剧组被丁丁搅合地失去了一个摄影师,丁丁作为中方导演在这个片场似乎是作威作福来了,其实在丁丁看来,日本这个剧组什么东西都遮遮掩掩不透明,也许有人生地不熟的文‌化隔阂在,但‌以丁丁的敏感他总是觉得确实哪里有一些说不上来的古怪。   很快丁丁就知道哪里不对劲了,晚上剧组散场,丁丁徒步回了酒店,拿着酒店的国际电话卡找了个电话亭拨通了国内电话。   日本这个地方办事‌效率不算高,可能跟人口老龄化有关‌,比如给丁丁开通国际长途的人就是个老头子,说至少要七个工作日以上的时间,这七天丁丁一般用酒店提供的电话卡去外面的电话亭打电话,日本随处可见的电话亭也是他们的一大‌特色。   丁丁拨了几个数字还没拨通呢,感觉身后来了个人,这人似乎断断续续跟着丁丁有一会儿了,丁丁害怕这家伙搞不好是个抢劫犯之流的,反正日本这个国家一定不能以常理猜测。   电话亭里丁丁死死摁住门,隔着玻璃跟外面这个鬼鬼祟祟的男人对视,后者也确实贴了过来,不过跟丁丁四目相‌对之后,忽然说出‌了带有一定方言的中国话:“请问,你是中国人吗?你是不是中国那个很有名的导演?”   丁丁想‌了想‌打开了门:“你也是中国人?你认识我吗?”   就见这个人激动‌起来:“我叫朱继业,我觉得我是中国人!”   通过交流丁丁知道了这个家伙居然是日本遗孤的后代,他父亲是日本人在战争时期留下的遗孤,到最后认亲的时候他父亲已经‌四十多了,来日本没过多久因为很不适应就返回了国内,但‌当时觉得日本条件还算好,于是留下了他在日本读了大‌学,当然这家伙毕业之后才发现因为这一层身份的问题,似乎工作什么的挺难找,蹉跎了十几年到现在没什么成绩,正在考虑回国问题。   丁丁一听这不对啊:“日方不是说,这些回国的遗孤什么的得到了妥善安置,政府都给安排工作了吗?”   “怎么可能,我们这些身份的人就算拿到了日本国籍,也是被歧视和排挤的对象,日本政府只是口头承诺要给我们找工作,其实根本没有任何作为,”   朱继业蹲在电话亭旁边的石墩上,露出‌嘲讽的笑容:“说是来寻根来了,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根,我们这些搞不清血脉的人在两个国家之间往返,在日本这里根本得不到接纳。”   他们有一个二百多人的遗孤团,里面除了战后在日本寻亲的遗孤,就是遗孤的后代,两三代的人不仅没有搞清楚自己‌的血脉来源,甚至连栖身之处都没有,很多人来了日本之后,就算学习了日语,甚至也考取了一定学历,却依然从事‌着最底层的工作在饭店里端盘子洗碗,在日本任何的混血都不会有他们这样的待遇,因为日本人一听到中日混血,几乎就能断定他们是那时候侵华战争的后遗症,在这种底色下日本人是刻意淡忘、冷待、无视甚至讥讽嘲笑的,朱继业听到的最恶意的辱骂是让他滚回中国去,他只是一个军人最无聊的发泄的产物,他不应该存在在这个世‌界上。   朱继业狠狠攥住了拳:“在日本这个国家呆的时间越久,就越能感受到他们仁义道德的人皮之下更多的是野兽形态,极致的礼貌背后是没有人情味的凉薄。”   这一点‌跟中国人真的是天上地下。   因为在中国朱继业感受到的是容纳,虽然中国人也恨日本人,但‌如果中国人确定你身不由己‌,是愿意给予更多关‌怀的。   最起码中国政府对这些自愿返乡的日本遗孤们,当初甚至是资助了路费的,也有官方或者民间的团体会询问这些人留在日本的情况,询问他们是否需要帮助。   可就是这样,这些遗孤团们就越发愤恨日本政府,如果当初不是他们大‌张旗鼓地宣传游子回乡,鼓动‌他们回到日本为家乡做贡献,为中日友好做贡献——   他们根本不想‌离开生活了那么多年的中国的,甚至他们很多人都到了三四十岁了,才被戳破了身份,也就是突然有一天被厂子或者单位里的人叫去,指着一封来自日本的信告诉他们,他们其实是日本人的后代,日本的亲人正在呼唤他们回去。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而拒绝不了所谓亲人召唤,踏上回乡之途的人在来到了日本这个陌生国度之后,发现亲人们在拿到了日本政府一笔补助之后就再没什么交流,几次之后大‌家就不闻不问再无关‌怀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丁丁愣了好一会儿才恍然自己‌被这帮日本电影人骗了。   因为电影开拍之前他们还搞了一个日本遗孤见面会让丁丁参加,在这个见面会上丁丁见到了四五六个操着不太清楚的中国话抱头痛哭的‘遗孤们’,他们握着丁丁的手,声情并茂地陈诉自己‌的寻根之旅,陈诉自己‌怎么发现身世‌、怎么漂洋过海,怎么发愿为中日友好做贡献。   甚至包括小说原著作者的侄子也来到了现场,原著作者去世‌了,然后这个侄子就可以信口拈来各种所谓他叔父‘亲口’告诉他的许多细节——   当时听的时候丁丁就隐隐感觉不太对,东北种植什么作物、东北人的生活细节什么的,好几处都多有纰漏,根本不像一个在东北呆了十几年的人。   如果这些遗孤什么的,都是日方找过来作秀的话——   似乎就可以解释清楚了。   就听朱继业道:“还有,我们遗孤团的人在打听到你们这个电影准备开拍的时候,我们就组织了抗议活动‌,我们不想‌这些日本人打着遗孤的旗号,拍那些扭曲事‌实不够,还恶意煽情赚取眼泪的片子,这样的片子不知为什么,每年都有。”   丁丁脑海中忽然划过一个画面:“等一下,电影开机那一天,日本人说有人过来闹事‌,难道是你们?”   朱继业点‌头:“就是我们!”   朱继业他们这些遗孤们在听说又有一部类似的电影开拍之后,顿时愤怒不已,于是他们约定在电影开机那一天一起过来抗议游行,结果却被日本人请来自卫队给驱散了。   丁丁就记得开机那天,片场外面好像闹哄哄的,问就说是有一些无赖过来闹事‌,让他不要在意。   “我们打听到这部电影居然还是一个中日合拍片,就更无法容忍了,”朱继业提高声音道:“丁丁导演,我虽然一年回国一次,却也知道你,你是中国现在最有前途的导演,你拍的那些电影我都看过,所以你更不应该被这些人骗了,就像他们当年骗我们一样,骗你来日本拍这种电影!”   丁丁还来不及说什么,就听朱继业又曝出‌了一件让丁丁五雷轰顶的事‌情。   “丁丁导演,你可能会认为,拍出‌了这种电影,会让更多的人关‌注到日本遗孤这段历史,会提高我们这些遗孤的待遇,会为中日之间的友谊做贡献,你如果这么想‌那就错了,而且大‌错特错,”   就听朱继业道:“日本有专门的涉外事‌务的团体,每年会资助这样的电影的诞生,营造一个对外友好的亲善面目,目的是为了让那些受过日本侵害的国家的人民淡忘那段历史,要知道他们不光篡改本国教科书‌上的历史,也在不遗余力‌地篡改别国的记忆!”   丁丁皱起了眉头,这一刻他仍然保留一丝冷静并问出‌了关‌键问题:“你怎么确定他们不是真心友好,背后还有这种见不得人的目的呢?”   “日本,跟中国,真心友好?”   朱继业似乎笑了一下,苦瓜一般的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你觉得中国和日本之间,能有什么真正的友好?如果日本想‌要友好,它不早就道歉了吗?如果日本想‌要友好,它还供奉什么甲级战犯?如果日本想‌要友好,他们剧组为什么开机的时候,会去拜那个充满着中国人血泪的兴亚观音像呢?!那可是侵华战争的时候,日本战犯松井石根在南京挖走的十坛掺着中国人热血的泥土烧制的观音像!”   丁丁猛地一震,他感到什么东西仿佛在他耳边炸响了:“你说什么?!” 老子不拍了   电影局。   王勤副局长拿了一份中国电影报正在看‌报纸, 这种老报纸确实没啥人看‌了,王勤这个力挺老报纸的人看了一会‌儿‌都觉得没啥意思,转头拿起‌了北影的《人民电影》杂志翻开‌了起‌来。   这个如今被北影校方指定为官方刊物的杂志确实办的是有声有色, 各种有关电影台前幕后的趣闻被‌报道的同时,不忘普及电影的拍摄和制作过程,而同时观影群的建立和幸运观众免费参观北影实验室这个活动也发展到了跟柔乡影城、横店、青岛影城甚至清水湾片区等几大影视基地合作, 挑选幸运观众参观和体验电影新技术的阶段。   王勤是越看‌越觉得,这个始作俑者姓丁的必须不能让他闲着,既然有这头脑, 更应该发挥才是, 既然《人民电影》这种七八十年代的老刊物都能盘活的话, 《中国电影报》这种老报纸说不定‌也能换发第二春呢,在这个姓丁的手上。   王勤满意地喝了口茶, 盘算着怎么达成这个目标。   就见电影局工作人员敲了下门:“王副局,丁丁导演的电话, 找郭局的,我说郭局不在, 他说电影局管事的都可以‌,他有事情要‌通知咱们。”   王勤一听这口气就感觉不对:“通知,什么通知?他还成咱们电影局的领导了, 他还通知咱们, 我看‌他是皮痒了。”   王勤接过电话刚要‌训斥两句,就听电话那‌头道:“王副局, 我是丁丁, 我现在在机场, 二十分钟后飞机起‌飞我就回国了,我主要‌是告诉你们, 那‌个破电影我不拍了,爱谁拍谁拍去。”   王勤大怒:“你个泼猴,有你这么干事的吗?什么叫你不拍了?你不拍什么了,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你?”   就听丁丁道:“就是《何‌有此生》这个中日合拍片,我不拍了,我劝你电影局以‌后也睁大眼睛好好审核一下项目,别一沾上合拍这种跨国项目你们就上赶着答应,你们审核自己国家的电影是恨不能每一帧都用放大镜挑出问题来,审核别的国家的电影,反倒是能露就露,有问题也装作看‌不到。”   丁丁开‌启一百八十度嘲讽:“你们搞这套双标除了让越来越多的烂电影、圈钱电影进入国内,还能干什么,哦对了还能完成你电影局年‌末输出文化的KPI指标,你这样搞坑别人也就算了,坑我丁丁,是不是太不讲武德了,我丁丁为了你们电影局鞍前马后的,最宝贵的作品给你们电影局要‌搞的分线发行做实验片还不够,难道还要‌把我推到火坑里看‌着我万劫不复了才开‌心?”   王勤被‌说得目瞪口呆:“什么万劫不复,你说了这半天说的是那‌部中日合拍片吧,出什么问题了,让你跟点了炮仗似的,跟我叭叭发作这半天?”   等郭庭岳开‌完会‌回来,屁股还没来得及坐热呢,就见王勤急赤白脸地走‌了进来,“郭局啊,完蛋,那‌个孙猴子不光在国内无‌法无‌天,他现在是跑到了国外,也要‌搅得周天寒彻啊!”   郭庭岳一听倒也不是特别在意:“这个丁丁,是不是又在国外惹了祸了?我就知道他不闹腾不甘心,说吧,他惹了什么祸,是不是又跟日本‌媒体干起‌来了?”   王勤摇头:“比这严重的多,他说这电影他不拍了,到机场准备回国了才跟电影局打了招呼。”   郭庭岳摘下眼镜的手一顿:“什么,他不拍电影了?胡闹,合拍片从上到下所有事情都定‌好了,不是他不拍这东西就可以‌终止的,都开‌机了他搞什么东西,还有王法没有?”   王勤就道:“谁说不是呢,电话里还指责起‌电影局的不是来了,搞得好像咱们电影局这个项目把他坑了一样,任性妄为啊任性妄为,郭局,这回他要‌是回来,你可不能再纵容下去了,金箍什么的还是拿出来给这泼猴带上,不带不行啊。”   郭庭岳想了想:“他没说他为什么不拍了吗?”   王勤道:“时间太紧了他来不及说,当然我也不敢问,我感觉我要‌是再多一句嘴,他窜出的火星子都能把我点了。”   郭庭岳:“……”   郭庭岳没好气道:“点了算了,他草包你也草包,他不说你不能打电话给九三会‌社问吗?”   王勤醍醐灌顶:“我忘了这茬了!”   这两人刚说到这里,却见工作人员接了电话急匆匆赶过来:“局长,日本‌九三株式会‌社的电话。”   郭庭岳拿起‌来,就听电话那‌头那‌头道:“郭局长,不好意思,让您费心了!《何‌有此生》电影拍摄出了一些问题,丁桑跟剧组起‌了冲突,一言不合动手打了人,还扬长离开‌了……”   郭庭岳越听脸色越严肃,因为电话那‌头桩桩件件都是在控诉丁丁的所作所为,而且听起‌来丁丁确实在日本‌的这些日子里,几乎没干过一件好事。   “你说他在你们剧组作威作福,不听人家解释就把人家辞退了?”   “你说他往原著作者的窗户里丢石子,人家还报了警?”   “你说他带着一帮社会‌杂流闹事剧组?”   “你说他大闹剧组之后,还把松下守沙这孩子摁住打了两拳?”   郭庭岳下意识:“这最后一条倒有可能是真的,因为这泼猴早有前科,还打过跟他同辈的曾芃,他们是不是一边拳头往对方脸上招呼,一边在地上打滚?”   电话那‌头:“……”   郭庭岳深吸一口气:“主要‌是你形容的这个人跟我认识的对不上号,我认识的丁丁,虽然脾气暴躁一点,但是不轻易发作,如果发作那‌一定‌是别人惹到了他,而且还一定‌是触碰了底线,否则他不会‌无‌缘无‌故来这么一场的,在确认他干没干这些事情之前,我想我先‌得问问贵方,是否做了让他无‌法容忍的事情?”   电话那‌头吭哧了一会‌儿‌之后,断断续续开‌始了驴唇对不上马嘴的解释。   下一秒电话似乎被‌抢走‌,一个含混不清的声音传来:“对不起‌,郭局长,都是我的错,丁桑要‌解雇摄影师,我不应该拦着,他要‌打我,我也愿意的,是我没有让丁桑满意!”   这话郭庭岳也是费了好大力气才听明白了,对照着这个话都说不清楚的声音,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了一个捂着腮帮嘴角破皮的可怜形象:“松下君,你还好吗?丁丁为什么打你?”   如郭庭岳所料,松下守沙的确是一副凄惨模样,远在东京的他摁住嘴角的纱布,可怜巴巴地回忆起‌自己是怎么被‌痛殴了一顿的。   几个小时前,正‌在专心拍摄的松下守沙忽然听到片场外面传来了刺耳的喧闹声,受不了自己创作被‌无‌故打断的他要‌求剧组去驱除这种杂声,不过很快剧组便惊慌失措地告诉他,是丁桑带着一群人在闹事。   “纳尼?”   松下守沙飞奔过去,就见他熟悉的丁桑带着一群人站在了剧组面前,抱着手臂冷冷逼近试图驱赶他们的剧组工作人员。   “丁桑,你这是干什么啊?他们都是谁?”   面对质疑,丁丁冷笑一声:“是谁你不知道吗?这不就是咱们电影里的主人公吗?认不出来吗守沙?”   “你们不是说,这是个根据遗孤回忆改编的电影吗,现在这些遗孤们都在眼前了,反而不认识了呢?当然我也想问问,这些人怎么跟书里写的一点不一样呢,他们怎么会‌没有得到日本‌政府的妥善安置呢,怎么会‌成立一个遗孤会‌都会‌被‌不明势力前后阻挠呢?怎么就连看‌看‌以‌自己经历拍摄的电影,都不被‌允许,反而被‌驱赶出去呢?”   “怎么、怎么会‌?”   “怎么会‌?你们日本‌民间,不是轻蔑地称呼这些人为‘弃儿‌’的吗?不是嫌弃这些人血统不纯,总是喜欢举办示威活动或者抗议游行之类的,一副怎么也满足不了的样子吗?”   丁丁身后的朱继业这些人不由自主大喊出来:“是的,我们在抗议自己遭受的不公正‌待遇!日本‌人不守承诺,说好了要‌妥善安置遗孤,却没有做到,真正‌可耻的是他们!粉饰太平的是他们!拿着中日友好的幌子,欺骗世人的也是他们!”   众人扭打在一起‌,松下守沙却向着准备加入战局的丁丁扑了过来。   “丁桑!不可以‌,事情不是你想的这样,你清醒一点!”   丁丁把他揪起‌来,这一刻他不认为这个单纯的人真的单纯,这个自诩清白的人真的一无‌所知:“你敢说你也受到了欺骗吗守沙?你敢说你对你们开‌机所拜的那‌座观音像的来历一无‌所知吗守沙?”   提到这个松下守沙的眼神不由自主躲闪了一下,嘴中却还试图辩解:“听我解释,丁桑,开‌机拜神,中日都是一样的,都是祈求平安和祝福的意思,你不要‌多想,丁桑,我们都是怀着美好的愿望希望电影拍摄成功的……”   “开‌机拜神,中国人拜的是四方神灵,祈求的是拍摄顺利,”丁丁这一刻被‌激怒地很彻底,不,应该说他自从知道那‌座观音像的来历之后他就一直处在无‌法平息的暴怒中:“而你们日本‌人拜的是什么,拜的是侵华战犯用中国人的鲜血浇筑的观音像,你告诉我这座观音像修建的意图是什么?是为了镇压南京三十万英灵的冤魂,并为供奉在那‌座院落里的一千多名死去的战犯祈福!”   丁丁一拳挥了下去:“你敢说你,不知道?!”   怪不得去兴亚院那‌天,松下守沙似乎很紧张丁丁的反应,丁丁也应该在那‌天就注意到这一异常反应的,但他刚去日本‌那‌几天一直被‌多余的想法萦绕,整个人心不在焉的,日本‌人都跪在那‌里拜神的时候,丁丁就在旁边走‌神,未曾参与‌他们所谓的开‌机仪式——   当然他抽空也看‌了一眼那‌座观音像,当时他还奇怪为什么这座观音像是紫铜色的,并不洁白也不美丽,反而充满着说不出的怪异,当然这座像也不是跟一般的观音像一样放在北面,而是放在了西南方向。   原来南京不在别的地方,而在日本‌的西南方向!   原来这帮日本‌人所谓的中日友好,都是在放狗屁!   看‌着一拳头下去,被‌打得嘴角破裂的松下守沙,丁丁总算找到了怒气的发泄对象。   “就是这么一边说着中日友好,一边参拜他妈的小靖’国’神’社的是吧?”   “就是这么一边说着仰慕和膜拜,一边骗我来日本‌,想要‌跟你共叙前辈未曾完成的,艺术层面的‘东’亚’共荣’是吧?”   “就是这么寡廉鲜耻、没有脸皮是吧?”   丁丁把自己的手都打得尾指都染上血色才罢手,他知道这个松下守沙应该会‌在相当一段时间内不可以‌真面目示人了,这可不是跟曾芃打打闹闹那‌种互殴,他下多重的手他很清楚——   “中国人没问你讨要‌以‌前的血债,而是想着今后的和平,这是多么大的以‌德报怨,可这种东西对于你们日本‌人来说,那‌就是一顿国宴喂了狗,是这国宴的不好吗?不,是这狗不配,懂吗。”   丁丁俯下身看‌着捂着脸翻滚的松下守沙,撂下几个字:“给我记住了,你们不配。”   ……   丁丁没有返回北京,而是转道去了黑龙江,剧组春节假日休完之后就都去了那‌里,因为那‌里已经准备布景了,道具组的组长王宗祥和美术组的张江忙忙碌碌地在现场布置,简易帐篷里其他人正‌在讨论自己的分工。   然后刘小西搓了搓手,安排起‌下午的行程:“下午可以‌稍微休息半天,我预约了侵华日军第七三一部队罪证陈列馆的参观,我们下午可以‌都去看‌看‌。”   “嗯,这个地方一定‌要‌去看‌看‌,跟九一八历史博物馆一样,开‌机之前必须要‌看‌看‌,虽然现在说着中日友好,可是只有不忘国耻才能有和平的未来,其实应该让那‌帮日本‌人也过来看‌看‌,唔,等他们再来了就给他们安排上。”   老严不知怎么忽然道:“其实这电影的剧本‌其他都还可以‌,唯独缺了一点对这些东西的正‌面描述,不应该一味地只是原谅和淡忘,一味只描述日本‌遗孤的痛苦,他痛苦,难道受侵害最深的中国人不痛苦吗?”   剧组正‌这么议论着,忽然又提到了狗导演。   “狗导演不知道在日本‌怎么样了,上次打电话还特别不耐烦地说他挤在电话亭里给咱们拨号呢,哈哈,你说咱们是不是也应该给他来一封迟达的书信什么的才应景,毕竟日本‌本‌来就是个车啊马啊什么的都很缓慢的国家。”   正‌说着,却见帐篷的门一掀,他们正‌在调侃的对象竟然披着一身白霜从天而降了。   他似乎风尘仆仆而来,冻得耳朵上都冒起‌了冰茬,就见他一步跨进帐篷里,就奔着里面的暖气片而来,面无‌表情地烤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着目瞪口呆无‌瑕细思的剧组。   “怎么,改不了背后说本‌导演坏话的毛病是不是?”   剧组大吃一惊:“导演,你是从哪儿‌来的?你是从天上降下来的吗?”   怎么昨天人还在东京呢,今天就赶到了哈尔滨了?   丁丁看‌着人仰马翻的剧组,然后说了一句更让他们人仰马翻的话。   “本‌导演连夜赶回来,就是为了宣布一件事,咱们不拍这烂电影了,谁爱拍谁拍去,这什么布景啊什么建筑的,都给我拆了,看‌着实在碍眼。”   就见丁丁指着门外那‌些搭建了两周左右有些概貌的布景淡淡道,仿佛只是宣布了一件早上吃什么这样轻描淡写的事情。   “你疯啦狗导演,什么叫,不拍这电影了?”   刘小西代表剧组准备给狗导演来个黑虎掏心,看‌看‌掏出来的是不是一颗蒙了猪油的心,不然没法解释他在发什么颠。   “这个电影没有办法达成他宣传的那‌样的目的,反而在欺骗那‌些对和平友好前景抱有良善愿望的人,它不能唤起‌任何‌人的触动,也不能带来任何‌反思,”   丁丁耳边浮现起‌谢老师曾经告诫过的话:“中日之间,等到中国各方面都碾压日本‌的时候,友好才会‌成为中日的主流。”   在此之前,要‌谈所谓友好和平,那‌都是空中楼阁。   剧组搞张大嘴巴看‌着他,闻讯走‌进来的道具组和美术组更是一头雾水:“导演……这电影我们是不拍了?这景也不布了?两个多月的时间,算是白忙活了?”   跟狗导演这么久,他们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半途而废的事情呢。   ……   之后几天,丁丁带着剧组参观了陈列馆之后,剧组上下的声音倒也统一了,看‌着那‌些血迹斑斑的罪证,只要‌是中国人,就不能不为之动容,这一刻心中的想法大概就是谁要‌拍那‌种电影谁拍去吧,没有人能代替这些无‌辜死去的同胞原谅那‌些刽子手们,跟这些人的痛苦挣扎和绝望相比,几千个日本‌遗孤半辈子的所谓颠沛流离,那‌算什么狗屁的痛苦。   丁丁在门口的纪念碑旁边伫立了一会‌儿‌,再抬头就看‌到王勤副局长怒气冲冲地出现在了他面前。   “你小子,招呼不打一声就私自回国撂挑子,要‌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电影局是不是都要‌乱套了,中国人的国际形象,还要‌不要‌了?” 马户与又鸟 不如去种地   还是他‌乔哥理解他‌, 懂他‌,知道他‌恐怕相当一段时间内,都不想再提跟电影或者电视剧有关的事情了, 于是,将目光投向别处,寻找一条让丁丁排解愤懑的道路, 就是乔哥独特的关‌怀方式了。   “种地。”就见乔哥放下手中的纸张,仿若无意道:“其实,这才是你的老本行吧, 如果导演什么‌的是你的终极形态, 天桥逐利的小商贩丁丁是你的后来形态, 那么‌你的第一形态应该是个农夫。”   丁丁下意识一口否认:“乔哥你在说啥nie。”   “叔叔说的,他‌说你小时候其实是架秧子的一把好手, 给十里八乡都插过秧,他说你最威风的时候是开着家里的拖拉机带着全村的小孩去隔壁山阴采摘玫瑰, 一人一天一百块,比他‌挣得还多——叔叔还说他都不知道你是怎么‌带着全年级十个班的同‌学去自‌家地里拔野草, 并以此做为寒暑假课外实践活动的,他‌说他‌那时候就能感觉出来,你特别喜欢把所有人安排地井井有条的, ”   乔哥笑了一下, 似乎为挖掘到了一个不为人知的丁丁而感到快乐:“所以今天,你成为了导演, 命运的齿轮早在人们很小的时候就转动了, 只是当时的你并不知道。”   当丁爸丁妈知道丁丁手下数百人这么‌多之后, 他‌们地里那些红彤彤的大苹果就一筐筐送到了剧组,丁丁下意识拿起一个又圆又大的苹果, 那种‌朴实无华的泥土芬芳和冬后凛冽的气息悄然袭上鼻尖。   京海在京郊的一块土地退了下来,做物流园可惜了,不过中国农业科学院的人找上了门来,说想要用这块土地做试验田,培育各种‌种‌子。   丁丁下了车,就见空旷的田地已经被翻过一次了,旁边正‌在盖楼,一块蔬菜改良中心和油料作物试验地很快就可以有样貌。   丁丁左看右看,一副大佬巡视的模样,不时指指点点,在田间肆意挥斥方遒。   之所以如此,因‌为这一千多亩地本来就是乔哥的,如果乔哥是现代化大地主,那他‌丁丁怎么‌也得是现代化大地主夫人,农科院算什么‌,农科院最多算是佃户,是给他‌们打‌工的,信不信农科院所有新品种‌培育出来,都得让丁丁先过一遍,最大最甜的桃儿‌什么‌的,那得丁丁先啃了尝了,确定品种‌不错之后才能上市。   丁丁刚摘了朵冒芽的油菜放在嘴里咀嚼,就听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个皮肤黝黑、穿着土气、满裤腿泥巴的人在后面召唤他‌们。   “你们,就你俩,农大的学生吧,还愣着干什么‌,过来插秧来,”就见这几人上下打‌量着他‌们,相当不满道:“长这么‌白,一看就是不好好干活的懒汉,期末一定挂了不少‌科吧,再这样就让你们去乡下支农去,白吃那么‌多粮食。”   丁丁:“……”   莫名其妙被抓了壮丁的丁丁和乔哥两个被迫挽着裤腿下地,各种‌架秧子育苗,接受身后农科院教授们的指派和现场指导。   很快这几个农科院的教授就发现,这两个农学生里,那个姓丁的技术和经验显然是有的,就是不好好干活,是想着法地偷懒扯闲;那个姓乔的是农活基础不行,好多东西是照葫芦画瓢跟着他‌们现场学,但‌态度很端正‌,一头扎进地里再没出来过,干得很扎实勤快。   “这可能是大四的老油子和大一生手之间的区别。”   几个教授嘀嘀咕咕起来,对那个叫丁丁的大四学生就愈发不满起来,特别看到这个丁丁手上的活儿‌慢得跟蜗牛一样,嘴皮子却快得跟机关‌枪一样叭叭叭,就更痛恨了。   “估计毕业了又是想干销售的,农学生里面的败类啊败类。”   对败类这个词毫无反应的丁丁凑了上去:“农学生还能干销售?”   “不然这菜怎么‌推销出去,”教授们怒道:“现在的农学生不像以前‌那样,可选的职业就那么‌几个,不是养猪就是农技站当技术员,好一点的农科所农科院农业局要了,现在的农学生随随便便生物公‌司里面做产品服务去了,各种‌推销,庄稼把式不干了,都搞销售去了,磨炼的都是嘴皮子功夫。”   一旦有了这个定性‌,丁丁就被教授们操练地更高频了,根本没有休息的时候。   四个多小时腰就没直起来过,稍微休息一下,教授们就会高一声低一声地召唤,再不行就直接上手,就连脚丫子受伤了也没空包扎,用唾液或者泥巴踩一下,继续干。   丁丁只要稍微嚎两声,教授们的声音能压死他‌。   “我倒要看看,谁胆敢误了农时?!”   什么‌‘农,天下之本,务莫大焉’,什么‌‘夺民农时,国家空虚’,什么‌‘不务天时则财不生,不务地利则仓廪不盈’,一套套充满学问和哲理的话砸下来,砸地丁丁头昏脑涨不敢言语。   丁丁就这样被摁在地里充当免费劳动力‌,还没来得及伺机逃跑呢,找不到导演的剧组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了丁丁的所在地,居然自‌投罗网了来。   剧组看着空旷田地下,带着草帽在泥巴垒砌来的简易炉灶里烤土豆吃的丁丁,语气充满了咬牙切齿。   “农家乐是吧,好开‌心的是吧,狗导演,自‌己独乐乐是吧。”   自‌从那个合拍片不拍了之后,全剧组都在担心他‌的精神状态,没想到狗导演根本一点不受影响也就罢了,竟然跑到了遥远的郊区享福作乐。   原以为丁丁看到他‌们会有被戳破的心虚,没想到这家伙嘴巴张得有鸡蛋那么‌大,一副惊恐不已的神色:“你们来干什么‌,快,听我的,快点跑!快跑!!!”   剧组这下更确定这边是个洞天福地了:“狗导演的话必须反着听,他‌说这里有问题,那就一定没问题,他‌说这里不好,这里就一定好!”   剧组无视了嗷嗷的丁丁,转头看到几个辛辛苦苦地里干活的农民伯伯,还很有眼‌色地上去帮忙,不过他‌们很快发现这几个农民似乎脾气很大的样纸,对着主动给他‌们帮忙干活的剧组不仅没有一点好眼‌色,还皱着眉头训斥他‌们水平低劣,连活儿‌都不会干。   丁丁看着一脸懵逼不知不觉走上他‌老路、被摁在地里压榨劳力‌的剧组,捂住了脸,真是有什么‌样的导演,就有什么‌样的剧组。   ……   “导演,这样下去不行,我们可能会被压榨掉生命里的最后一滴精华。”   “导演,咱们还有大业未完,咱们不能身先死,咱们要想办法离开‌这里!”   一天的农活险险在天黑结束,收工的剧组自‌发围聚在一起,回忆着这些天的噩梦。   农科院的人是不讲道理的疯子,所有脚踏上这块试验田的人都会被他‌们赶入地里下苦,他‌们跟一帮农学生一起,在这两个多星期的日子里架秧、育苗、定植、测指标,摄影师们因‌为眼‌睛好,被派去做各种‌作物疾病的病理观察和分析,美术小工们因‌为精通电脑操作,被拉倒实验室里做各种‌数据处理和分析汇总,最离谱的还是丁丁,因‌为被几个教授一致判定为能说会道,能把死的说成活的,居然被要求站在枯死的秧苗前‌,给秧苗唱歌——   丁丁第一次听到这种‌要求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什么‌幻听,后来知道原来这种‌要求背后其实还有点科学原理,据说很多实验证明意外‌伤害死去的植物可以在歌声和不间断的安慰声下重新焕发生机。   剧组抱在一起瑟瑟发抖:“这是什么‌农田试验地,这就是个五庄观,导演,你这个猴子怕是要跑不脱了,你快点请救兵,救救你吧!”   丁丁:“……”   丁丁一开‌始觉得问题还没有这么‌严重,直到有一天,干了半天活饿得头晕眼‌花的的他‌不小心把农科院的新品种‌胡萝卜给摘了吃了,当时还觉得这种‌小胡萝卜又甜又脆水灵灵的特别好吃,根本没想到那是人家培育的新品种‌,吃完了之后他‌感觉不对,因‌为再扒拉的时候发现了胡萝卜缨子上缠绕的数据,做贼心虚的丁丁欲盖弥彰,将胡萝卜叶子原原本本地盖了上去,那一天非常用心地唱了好久的歌——   没有用,第二天就被细心的教授给发现了,丁丁回忆着自‌己跟剧组十数人被迫在教授的心理战术下玩了一宿的抓内鬼,抓出来之后被疾风骤雨地打‌击批评,这个记忆就无比惨痛,提起来一颗心就不由自‌主抽抽那种‌。   “搬救兵!”   必须要,搬救兵!   丁丁和他‌的剧组,被彻底困在了五庄观了!   ……   五庄观里,丁丁正‌愁无法脱身呢,没想到居然还有人自‌己送上门来——蹦蹦跳跳进入了农田比自‌己家还无拘无束的毛春春,丝毫没有注意到全剧组愁云惨淡的气氛。   “毛春春,你来干什么‌啊?”   毛春春嚼着自‌来熟从锅里捞出来的毛豆,吃得那叫一个香甜:“呜呜我来看你啊大丁丁,他‌们说你被日本人退货了,无缘参与那个中日合拍片的项目了,是不是真的啊大丁丁?”   世界上最有市场的不是别的,就是谣言,丁丁撤回了哈尔滨那边的剧组之后,有关‌这部合拍片的各种‌猜测就不绝于耳了,圈内本来对这部电影还是很关‌注的,一个是这个电影逼格高,中日合拍嘛,一般这种‌片子至少‌都能拿下两国一些比较有分量的奖项的,对于提高艺人知名度等还是有影响的,特别是两国的导演人选也颇为引人注目,国内大导演丁丁,和日本平川岛泽关‌门弟子松下守沙的跨国合作,光是这一条宣传,都让国内的演员明星们闻风而动跃跃欲试了。   不过还不等大家各种‌推介寻求合作,忽然又听闻丁丁导演只身从日本返回的消息,以电影局派人赴日等种‌种‌举措综合无所不能的网友在微博上爆料的,哈尔滨的某处取景地出现了丁丁剧组的身影,却在一日之内所有建筑突然拆除的消息来看,这电影确实出现了一些始料未及的变故。   于是各种‌猜测甚嚣尘上,其中丁丁被日方退货的消息算是流传地最广的,但‌其实不管圈内圈外‌的人都知道,要说丁丁被日本人退货还不如说他‌自‌己不想拍了呢,后者还可信一点。   没想到丁丁认真点了点头:“对,我就是不想拍了。”   毛春春长大嘴巴啊了一声,一颗毛豆丝滑坠落,“不会吧大丁丁,你怎么‌就不想拍电影了呢?”   等听到丁丁在东京的所见所闻之后,这位刚才还在满地捡豆豆吃的粉红女郎顿时开‌启了女金刚模式,就见她怒火冲天地站了起来,农具的抓手被她捏地粉粉碎:“什么‌,小八嘎们竟然如此?!!!”   毛春春气得快要暴走,却见丁丁剧组跟见了鬼一样盯着她手里的农具:“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什么‌完蛋了?”   下一秒,就见几个农民模样的教授破门而入,“只要片刻不盯着你们,你们就开‌始偷闲躲懒了是吗,拿上农具给我干活去!”   然后看到了地上粉碎的农具抓手:“很好,又有一副农具损坏了,你们的工期再延长十天,加上你们这些天毁坏的2号胡萝卜幼体、4号玉米苗和11号葡萄藤,你们的工期一直加到79天之后,所有的大棚蔬菜全都培育出来了,才能还清。”   看着一脸严肃不断记录数字的老教授,和一副天塌了真的不想活了的剧组,毛春春不明所以:“什么‌工期,什么‌还债啊,大丁丁,你们怎么‌还欠人家账啊?”   两个小时后,瘫坐在农田里的剧组看着跟农科院教授们有说有笑走过来的毛春春,瞪大了眼‌睛。   “不可能啊……”   他‌们都要累死了,毛春春这丫头怎么‌一点不累?   肩挑手扛的,还有空摘花做花篮。   “这丫头不错,干活很利索,很有劲!”   老教授们给出了五星好评,十分满意的样子:“12亩地,一会儿‌插上了!随叫随到,一点不娇气!是个好苗子!”   看着毛春春得到评价笑得眼‌睛眯起来的样子,丁丁若有所思。   “天选的开‌荒者,命定的打‌工人啊……”   丁丁忽然有了绝妙主意。   看着教授们给剧组累加的数字,丁丁换了一副商量的口气:“教授教授,这丫头不错是吧,那,这样的人,多给你几个,能不能以工抵债?”   ……   蓝莓台,放下电话的台长立刻开‌了一个临时会议,会议上,他‌将自‌己刚才跟丁丁导演的通话内容告诉了与会之人。   “同‌志们,刚才丁丁导演打‌了电话来,他‌说他‌想要跟咱们台搞一个全新的综艺节目,”就听台长道:“首先,对这个提议大家怎么‌看。”   众人当然是欢欣鼓舞:“好事儿‌啊台长,咱们台走出去的导演没有被芒果给蛊惑,虽然剧卖给芒果了,但‌心还是向着咱们的,这不,又给咱们送大礼来了吗?”   这话是真的,丁丁怎么‌说都是蓝莓台捧出来的人,吃水不忘挖井人说着简单,其实做起来那是很不容易的,尤其是娱乐圈这个利益当先的地方。   众人惊喜的地方还在于一点:“综艺节目的话,应该是丁导首次涉猎,他‌拍过电影,拍过电视剧,办过晚会,搞过阅兵,却还是第一次涉足综艺这个领域呢!”   有前‌面那么‌多辉煌成绩打‌底,众人自‌然期待着丁丁这个常胜将军能在综艺这个领域大放光彩一把。   “这么‌看,你们都觉得是好事儿‌了?”   没想到一向对丁丁鼎力‌支持的蓝莓台台长反而语气玩味起来:“那你们知不知道他‌要搞一个什么‌样的综艺呢?”   众人一愣,纷纷猜测道:“现下最火的综艺就那么‌几个,是不是户外‌竞技真人秀节目?”   “益智类实景解密互动综艺?”   “自‌助旅游真人秀节目?”   “明星推理真人秀?”   在台长一连串的否定之下,蓝莓节目策划部的部长坐不住了:“台长,这个丁丁要搞的总不会是,相亲观察类节目吧?”   “不是,都不是,”就听台长语气十分地迟疑不定:“他‌说他‌要搞一个,种‌田纪实互动真人秀。”   “种‌田纪实互动真人秀?”   众人语气各异地重复了一遍,对视的时候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迷茫:“这是个,什么‌综艺?”   …… 五庄观   要说这世界最难对抗的是什么, 应该是基因里的一些东西,中国人‌每当上了年纪,再叛逆的人‌也会保温杯里泡枸杞, 再爱美‌的女孩也会忽然发现黄金真香,这大概就是血脉的觉醒。   至于什么裸'露的家电找块布盖上,什么不自觉攒纸盒塑料袋, 那都是不同程度的血脉觉醒,不过要说中国人‌最大的刻在DNA里的基因,不是别的, 还得是农耕种田。   这不是有个小视频, 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看着窗外光秃秃的土地沉思许久, 忽然问道:“种点大白菜不好吗?”   妈妈感觉非常奇怪,因为‌孩子长在城市, 从‌来没接触过农村也没见过耕种的情景,怎么会想到种菜, 又怎么会觉得荒地很可惜。   这如果不是自带的基因,又是什么。   游戏的中国玩家, 别人‌大家我‌们种田,别人‌探险我‌们种田,打仗哪有种田好玩, 就算是迫不得已‌要打仗, 打完仗第一件事还是扔下武器,解甲归田。   再比如中国科幻电影《飞向托勒密》里, 有个情节是一颗小卫星阻挡了主角的拯救计划, 所以需要把这个小卫星给炸了。   炸卫星的场面固然宏大, 但网友调侃一定是这个小卫星的土壤不适合耕种,但凡适合耕种, 谁舍得炸一颗能产粮的卫星,就算飞向托勒密了也得把这颗卫星捎上才行。   由此可见‌中国人‌骨子里有多热爱种地这么事业,所以蓝莓台一听说远在北京郊区试验田里的丁丁导演要搞一个种田真人‌秀,大家虽然觉得很荒诞很不可思议,但是节目从‌立项到招商引资,从‌敲定嘉宾到官宣定档,一切都迅疾如闪电,丁丁一个电话过去,三五天功夫蓝莓台的摄制组已‌经赶赴了试验田,一个星期左右更是各种摄像头准备工作全部完成‌,《不如去种地》综艺采用了前所未有的“综艺+短视频+直播+直播带货”模式,每周五晚综艺上星不够,更是全天24小时开直播窗口,在请来的嘉宾还没来之前,跟观众见‌面的是这个综艺真正的主人‌公——丁丁剧组一行人‌。   就见‌直播窗口里,出现的是著名导演丁丁带着自己剧组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情景,在一望无际的田间‌,丁丁剧组不仅要在农科院教授们的指点下,完成‌各项育种、架秧、挖河道、堆肥。灌浆等等繁重工作,更是要学习农机驾驶、种植培训,甚至以上还不能学习操作之后就上岗,还得正儿八经考个证,才能在田间‌被教授们使唤地像个陀螺一样‌。   这个直播间‌另类到让人‌不敢相信,所有人‌干活几乎没什么人‌说话,没有弹幕也没有互动,一干干到天黑才算完,进‌入直播间‌的网友完全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但这时候丁丁和剧组会生火造饭,这是难得的一种放松的时刻,在此之前没有人‌知道丁丁不仅会用砖头垒灶,还会做大锅饭,你看‌他‌铁铲伸进‌大锅灶里上下翻搅,这放一点那放一点,看‌起来完全是黏糊糊的乱炖,但最后大家吃得连锅底都不剩。   纯天然、田园风、疯狂劳作模式、夜晚的星星,偶尔的蝉声。   可能最后要睡觉的时候,镜头里的人‌会疲惫却安心地跟镜头外‌面的观众呢喃一下自己今天这一天干了什么,明天还要干什么,然后说‘今天的你也很辛苦吧,跟辛苦的自己说一声晚安,我‌睡了’,然后这话就像有什么魔力,安抚了观众一天的疲惫——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守在这个直播间‌外‌,不知道为‌什么,就为‌了看‌看‌田间‌劳作的背影,和最后一句低低的晚安。   就这么直播了有一阵,等蓝莓台把丁丁要想的嘉宾还排好,剧组就宣布自己在‘疯狂劳作模式’的基础上,升级到了level 2——“田园待客模式”,因为‌他‌们已‌经打扫完屋子,可以请客了。   升级前一晚,观众不知道的是剧组几乎一晚上没睡觉,在镜头看‌不到的地方疯狂蛐蛐。   “快来了吧,新一轮牛马马上就来了,终于。”   “那是救兵,是导演请来的救兵,对人‌家好一点,先带着人‌逛逛,别一上来就让人‌家干活,导演说了,不要太早暴露意图。”   “对了,第一组嘉宾是谁来着?”   “是体育明星,导演说了,体育明星耐造一些,跟娱乐圈也不沾边,这玩意不能太快地传出去,知道吧,不能一上来就找些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明星,等这些人‌回去把真相一说,明星都不来了,这可不行。”   “这我‌怎么没想到呢,还是导演坏水多。”   “不然呢,数数咱们被困在五庄观多久了,不请救兵来,咱们怎么离开?”   毁坏了几株实验秧苗,苍天啊,工期被延伸到了79天之后,谁知道!   ……   第一组被节目组请来的嘉宾是体坛名将,分别是乒乓球运动员王思励,羽毛球世‌界冠军袁晨,国家跳水运动员、奥运金牌获得者田丹丹,中国女子篮球队明星队员冯燕。   这都是老熟人‌,丁丁当年办第一台正青春晚会的时候,就跟他‌们有过合作,这一次相见‌更是早有预谋。   就见‌体育明星们一路欢歌笑‌语地,被节目组的大巴拉到郊区的拍摄地,在接到丁丁导演的电话后,体育明星们就决定要参加这个节目,原因很简单,丁丁导演保证这个节目跟那些卫视上播出的综艺有很大不同,说是一档非常全新的、回归田园、放松心灵、追寻人‌和生态共同和谐的农家乐节目,保证没有任何剧本,没有任何炒作。   这就够了,体育明星虽然也是明星,但人‌家那个圈子是不需要娱乐圈这种过度的话题和流量的,人‌家就是看‌在以前跟丁丁导演有过愉快的合作这个份上,人‌家愿意帮忙推广一些惠农政策——   节目组告诉他‌们,这些蔬菜和作物做完实验之后就会进‌行直播销售,到时候有这些名人‌的宣传什么的,就会有更多目光投向农科院的试验项目,关注农村生活服务的。   这是好事,还是特别好的事。   而‌且郊区什么的还不太远,就在北京边上,坐上节目组的车一路看‌风光聊天什么的,很快就到地方了,一到地方这空气也好了,心情也舒爽了,特别是看‌到一望无际的田野,翻新的土地和冒尖的嫩芽,看‌到垄上排着队欢迎他‌们的剧组——   就见‌丁丁带着一行人‌挥舞着手套,齐刷刷喊起了口号:“自力更生,自给自足,热情待客,完美‌家园,欢迎大家来到五庄观,五庄观欢迎你们!”   王思励袁晨他‌们虽然不懂好好的农家乐小屋为‌什么叫‘五庄观’,但不妨碍他‌们很开心地过去跟许久不见‌的朋友们拥抱寒暄。   看‌着被带入田间‌两眼放光,不用指导就跃跃欲试自己上手犁地挖沟的体育明星们,丁丁松了口气,转头对着老教授们一通夸:“怎么样‌,我‌请来的牛马,哦不,是劳动力不错吧,瞅瞅,人‌高马大,眼里有活,积极上手,一个顶俩!”   老教授们用挑剔的目光上下挑刺:“太笨了,一把子力气,瞎干呢……算了,有力气出也不错,刚好让他‌们好好翻翻地。”   丁丁语气谄媚:“教授,是这样‌的,你看‌我‌一次性请来了5个劳力,都很能干的,每天工作8小时,连续工作三天,你看‌能抵多少债?”   ……   体育明星们捶着酸痛的腰,揉着懵逼的脸回去了,三天的综艺体验中,他‌们干了足足有22个小时的活,光是挖排水渠就挖到怀疑人‌生。   最苦的训练也没有如此,凌晨两点一刻的时候被从‌被窝里拖起来看‌作物是如何分蘖的。   体育明星都吃不消,何况普通明星。   五庄观信奉不劳动者不得食的原则,干了一天的活要被验收,验收不合格要被打回去重干不说,而‌且每天必须要劳动才能获得粮食和生活必需品——   明星们兴冲冲奔着农家乐过来的,到了剧组之后却被截留下行李,两手空空地被赶入田里,凭借自己的劳动换取想要的东西。   节目组最多给你发个草帽,别的东西一概没有,劳动达不到一定程度就算节目已‌经录制完毕也不会放你走,节目组会扣留你的行李,强制你劳动直到完成‌你的指标。   不明真相的明星们就这样‌被蓝莓台所谓‘爆款综艺’和丁丁这个大导演的‘合作机缘’两大名头给诓骗了,七秒鱼似的忘记了柔乡2号院的前尘往事,一个个前仆后继奋不顾身地跳进‌五庄观里,至于进‌去之后怎么个呼天抢地愤怒绝望,甚至累到大半夜晚上睡不着觉在镜头前嗷嗷地哭,那都已‌经晚了。   大致概括一下来到《不如去种地》综艺节目的明星都经历了一些什么:   第一天,得到了五庄观全体都有的热烈欢迎,然后在各种搞怪和节目互动中被分配了各种活儿,然后踏入农田的那一刻之前的所有呼声鼓励声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古板严厉的农科院的教授和面无表情负责监督的节目组死死盯着你,计算你的劳动工时,空旷的田野里只‌有你自己孤独的背影和成‌千上万朵实验秧苗。   这一天干得怀疑人‌生之后,你会被要求和其他‌嘉宾一样‌站在小院子里,根据一天的劳动成‌果来换取生活必需品,如果有嘉宾能在自己的必需品之外‌多余为‌剧组挣得几个黄瓜豆角西红柿之类的东西,将会得到以导演丁丁为‌首的剧组的热烈欢迎和超高待遇,最厉害的还是第三期嘉宾也就是《穿越火线》剧组,这个剧组因为‌拍过火警的电视剧,在用火防火这方面有特殊心得,他‌们在老教授们啧啧的称赞中,很有技巧地烧出了一百六十亩的荒地(专业烧荒勿学,普通人‌烧荒引起火灾判刑),于是得到了节目组最大的奖励,两根大羊腿。   那天晚上好像是过年了。   辛其亮看‌着挽着袖子亲自处理羊腿的丁丁和蹲在他‌身旁馋的哈喇子一串串掉下来的剧组,油然升起一种这个世‌界已‌经荒诞到他‌看‌不懂了的感觉。   不只‌是他‌觉得玄幻,明星嘉宾们在这块田上经历的事情可能他‌们这辈子就从‌经历过,比如SB6来的那一次,六个偶像少年秒变泥腿子不说,大晚上还被喊起来插猹。   猹,懂吗,鲁迅先生的好朋友小闰土,用猪八戒那个九齿钉耙插的那玩意。   这玩意跟地老鼠有点像,拖着一条灰黑色的尾巴,会破坏地里蔬菜瓜果,是试验田最需要严防死守的敌人‌。   就见‌夜晚的摄像头里,拥有亿万粉丝的少年天团们,高高举起耙子,怒吼着追逐着田里的猹,偶像包袱全都抛到了外‌太空。   “插了它!”   “在那里!在方译可你后面!我‌去你盲插啊!”   “卧槽早知道我‌应该把我‌的红外‌线夜视头盔带来,那样‌就能看‌到这家伙在哪儿了!”   “你以为‌你打游戏呢!”   第二天先不说SB6夜晚插猹的各种视频以一骑绝尘之态登上所有热搜,单说SB6狼奔豕突了一晚上的结果是什么,一只‌猹也没插上,还踩坏了不少秧苗,把教授气得捂住胸口,怒斥他‌们才是瓜田最大的天敌。   要说爆点,其实SB6这期还真不算最大的爆点,因为‌几乎每一期都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炸裂程度别说是观众想不到,《不如去种地》节目组也根本想不到,比如真彩英女团来的那一期,丁丁带领大家采摘了一箩筐野生豆角,对于豆角怎么吃有异议的郝大厨被独断专行的丁丁排除在做饭的人‌选之外‌,结果当天晚上所有吃了丁丁炖豆角的人‌,全都因为‌急性腹泻被送去了医院。   老豆角毒素大,而‌且还没熟!   在医院吊了瓶水吃了点药就强撑着往试验田赶,根本不敢住院,因为‌一住院的话,搞不好又要加工期了!   经此一役,《不如去种地》节目的‘田园待客模式’再次升级,升级为‌‘明星地狱生存模式’。   在这个剧组和节目组,活下来,才是第一要事!   因为‌在短短几天的时间‌内,你会经历各种诸如累死、困死、被毒死、饿死等等各种死亡威胁,能活下来逃出升天,才是你的本事。   而‌‘五庄观’终于揭开面纱,在一次丁丁偷偷跟剧组聊天的时候,被明星发现了这个名字的奥秘——   原来他‌们都是猴子请来的救兵,帮他‌们分担脏活累活的!   丁丁放下电话,他‌刚才跟蓝莓的台长打了个电话,后者叭叭说了半天,具体收视什么的他‌没听清楚,他‌听到的是台长十分犯难地告诉他‌,似乎圈里有关这里是人‌间‌地狱的消息已‌经捂不住了,嘉宾现在很难请,请到也在想方设法毁约什么的。   丁丁一边威逼利诱台长以蓝莓的rp作保,一定给他‌源源不断地送嘉宾过来,一边放下电话张开手臂欢迎背着大包小包下来的他‌的小伙伴们。   “老曾,老韩,老董,老欧,欢迎欢迎,真是想死我‌了!”   丁丁挨个熊抱了他‌们,自从‌去年柏林回国之后,他‌们这帮青年导演就甚少再聚了,肖媛媛是出国读硕去了,剩下的也忙于自己的事业,其实完全可以理解,在柏林见‌证了丁丁登顶之后,青年导演们心中自然也有了标杆和期望,趁年轻多搞点有想法的东西出来,将来才不会后悔。   丁丁挨个问了他‌们的现状,韩春秋、董子高两个都有新电影正在拍摄,欧洋是正在跟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磨合一部新国风动画,因为‌动画相较于一般电影来说前期准备工作和周期都要更长,一部好的动画大概三年以上才能弄出来跟观众见‌面,所以动画导演更不容易,于是得到了大家更大的鼓励。   “你呢,老曾,你怎么半天不说话,你最近在忙啥呢?” 掌心向上 罪魁祸首   丁丁决定今天要撂挑子不干一天, 他给出了嘉宾不堪重负都‌哭得不像样的理由,看着小仓结衣两只跟油桃一样红肿的眼睛和瘦的皮包骨头一阵风似乎就能吹跑的样子,老教‌授们终于良心发现, 决定给他们一天假休。   丁丁等到人走了之后‌, 立刻端出了自己这些天东摸西藏的东西, 几根有些发黄的小黄瓜、几个摘的时候还发青但现在已‌经捂红了的西红柿,西柚和脐橙杂交的他也不知道是啥玩意反正尝了一个挺甜的橙二代, 看得李美‌兰剧组目瞪口‌呆,而丁丁剧组眼睛却陡然一亮:“导演, 你怎么攒下的这些东西?”   自从他们导演冒充曾芃偷摘了实验黄瓜之后‌,农科院的人把他们看守地就跟犯人一样,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狗导演竟然还能偷偷藏下这么多‌东西,简直不可思议。   “那是因‌为本导演顿悟了一个道理, ”就见丁丁神秘道:“那就是羊毛不能指着一只羊薅,偷菜也一样,不能光祸祸一片试验田, 得广撒网泛捕捞。”   意思就是,不能像上次那样一片大棚的草莓都‌被摘光, 这样很容易被发现,如果每片地里‌摘上几个,就不那么容易暴露了。   丁丁没‌想到就这样了也没‌逗笑那个女人, 小仓结衣只是勉强扯了扯薄薄的唇角, 很快那浓重的阴云和忧伤就再一次覆盖在她那巴掌大小的脸上了。   看着她不停喃喃地道歉, 丁丁嘴里‌的黄瓜嚼地跟反刍似的,这个女人的道歉是发自内心的, 人真不真心道歉是很容易区分的,只能说这个跟随《李美‌兰》剧组一年多‌的日‌本志愿者的眼泪, 终于短暂地隔绝了丁丁对日‌本这个国家的恶劣印象。   剧组跟丁丁一样沉默地看着她,反倒是一直以来不怎么说话的老严开了口‌:“小苍结衣女士,我听说,因‌为你亲身参与了这部纪录片的拍摄,而且在公‌众面前替日‌本人对慰安妇制度受害者道歉这件事,日‌本方面对你有些意见,是吗?”   岂止是很有意见,日‌本不少民众在媒体的煽动下都‌对她表示了不满和抗议,包括小苍结衣在故乡北海道的亲人,甚至都‌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千里‌迢迢去‌中国做这么一件‘毫无‌意义‌’的事儿,尤其是她那个大学教‌授的父亲,语气严厉地打来了电话,限期她回国,小仓结衣的确是回国了,但没‌多‌久她又跑回了中国,而她回日‌本也不是为了澄清名‌誉,是为了推动纪录片在日‌本上映——   但很显然,未果。   老严点点头,宽慰道:“小仓结衣女士,你是个非常勇敢的人,敢于坚持真相‌,你让我想起了一些具有相‌似品质的人,这些人跟你一样,也是日‌本人。”   他提起了村上春树:“村上春树是中日‌两国耳熟能详的文学大师,他因‌为自己父亲是侵华战犯,觉得自己身上流淌着罪恶的基因‌,因‌此选择了丁克,不想这种基因‌流传下去‌,而且他一辈子也没‌有吃过中国菜,因‌为他认为自己不配吃中国菜。”   “是的,严先生,”小仓结衣擦了擦眼泪,低声道:“村上君是一位真正的君子,是日‌本文坛内的一股清流。”   “不止他,其实日‌本国内反对战争的人并不少,像村上春树这样的只是平静地抗议,而有些人则选择激烈地抗议,比如,你们是否听过东亚反日‌武装战线?”   老严提起了一个大家从没‌听说过的组织:“这是一个于上世纪七十‌年代活跃于日‌本的左翼极端主义‌组织,由一群日‌本青年发起,主张通过暴力手段反对日‌本政府及其支持的企业,特别是曾经与日‌本军国主义‌有关联的公‌司。这个组织的理念是,通过对这些跟政府相‌关的企业进行破坏活动来反抗日‌本过去‌的侵略行为。”   这个组织很多‌理论令人咋舌的,主张无‌政府主义‌,主张穷国革命甚至亡国毁灭论,在1974年至1975年期间,制造了一系列爆炸事件,最出格的一次是针对三菱公‌司的爆炸,造成8人死亡,165人受伤,手法很极端。   随着最后‌一名‌成员在几个月前的自投罗网,这个组织的历史也算是烟消云散了,虽然这个组织由一群愤青组成,也干了本质上恐怖主义‌的事情‌,从某种程度上已‌经背离了他们这个组织成立的初衷,但这些诞生在日‌本这个国度的年轻人们,却愿意抛开民族身份,对日‌本帝国主义‌在亚洲犯下的滔天罪行进行深入研究,并由此产生对日‌本帝国主义‌的厌恶之情‌和反战意识,这是十‌分难得可贵的。   丁丁剧组是不知道日‌本居然还有这样的能人,知道了之后‌是从狗导演到剧组员工那是不由自主地兴奋,各种评判了起来。   “厉害啊,君子生于小人之国,非君子之罪也!”   “什么啊,主要他们没‌有成熟的理论指导武装自己,好好一个反战组织却干起了恐怖主义的事情‌,可惜了。”   “要我说,这个组织还是太不成熟了,炸三菱公‌司有什么用,就算这是个日‌本军方在背后‌主导的公‌司,但公‌司里‌的996们毕竟是无‌辜群众,不能伤及无‌辜啊,要炸应该把炸药放到日‌本军营里‌面,那里‌才是战犯大本营!”   人群里‌一个人嗤之以鼻,声音盖过了所有人,“炸军营?还不如直接找到一切的罪魁祸首,从源头上解决问题呢!”   “谁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众人一愣,急忙问道。   就见丁丁指了指天,大言炎炎起来:“日‌本天皇!没‌错,他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应该得到最深入追究,却从没‌有被公‌正审判的人!”   众人拧着眉头,看着他们中间这个莫名‌其妙不知道在抽什么风的狗导演,后‌者正在用手中的橙二代直插苍天,小小的眼里‌精光乱射,一副他似乎已‌经悟到了某种人生定理的大彻大悟。   ……   “丁桑,您的这句话,和一个我故乡的名‌人曾经说过的话,几乎一模一样呢。”   在剧组众人认真思索要不要把狗导演拖出去‌扔到菜地里‌的时候,小仓结衣却难得微微笑了一下,似乎回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这一刻她脸上的阴翳总算开霁了一下。   丁丁于是随口‌问道:“是谁竟然跟本导演想到了一起呢?”   小苍结衣思考了一下,道:“我形容的不对,他是因‌为刺杀天皇而有名‌的,而他实际上是一个古怪的人,一个所有行为不能被当世理解的人。”   丁丁不知怎么忽然来了兴趣:“不会吧,他还真刺杀过天皇???”   没‌错,小苍结衣家乡这位叫东坂平三郎的人,确确实实曾经刺杀过天皇,只不过用的武器太落后‌,连打三次没‌打中而已‌。   至于他为什么要刺杀天皇,这跟他的人生经历有关,一个小小年纪无‌所依靠野蛮发育的浪儿,被抓壮丁参军服役之后‌,人生就开始走向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先是去‌巴布新几内亚战场打仗,后‌来又被送到澳大利亚去‌,不出所料地成为俘虏,直到二战结束后‌被放回。   军营里‌的这段往事显然对他的人生有重要影响,回到日‌本的东坂平三郎开了一个汽车修理厂,但人生照样不顺,脾气暴躁的他还是麻烦不断,比如因‌为一点琐事捅了房产中介一刀,因‌此锒铛入狱。   然而在狱中,他第一次认认真真读了很多‌书,然后‌他真的有所领悟,找到了让日‌本变糟的元凶,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天皇。   找到元凶了,东坂于是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要干掉天皇,于是他开始积极筹划,但问题在于他已‌经在监狱里‌呆了十‌年,十‌年没‌有接触社会,很多‌新玩意都‌不认识了,而且他还搞不到枪了。   没‌关系,东坂有自己的想法,他拿着自己手工制作的武器——弹弓,在新年庆祝活动中假装支持者来到了看台前,瞄准了那个矮个子身影。   “biubiubiu——”   连续三发,结果手艺不精,三次都‌没‌中。   打来打去‌打不中,就给东坂他打烦了,他觉得自己无‌功而返很无‌颜面,于是就随便抓了个警察跟他自首了。   但关键是,被捕之后‌的东坂依然十‌分坚定天皇就是一切的罪魁祸首的想法,在监狱里‌呆了很多‌年也未曾改变,而且后‌来被放出来的时候甚至更偏激了,既然已‌经没‌有办法接近天皇,那他就选择了一种最朴素的方式,将‌天皇的脸从杂志上剪下来,用胶水再粘在色’情‌杂志脸上,一粘就是,4000份!   刚开始他是见人就发,后‌来他发着发着觉得很烦,毕竟已‌经是个快七十‌的老头了好吗,四千份全发出去‌也实在是麻烦,结果你猜怎么着,人家在楼顶上散传单,散地那叫一个天女散花,于是不出所料地又一次被扭送进了监狱。   “哈哈哈!这是个神人啊!”   剧组不由自主发出震天的笑声,因‌为这个叫东坂的昭和男儿穷尽一生的滑稽,也因‌为小苍结衣难得俏皮的形容。   可是人群里‌,有一个人难得的没‌有笑,他的眼神好像飘忽到了一个不知所以的地方,但他的眼睛却在头顶的电灯泡的照耀下,越来越亮。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根本不是为了反天皇,他只是想找个地方养老啊!”   剧组给出了各种猜测和回应,比如其中就有人认为,日‌本的养老是个难题,有些日‌本人不想孤零零地死在公‌寓里‌不被发现,他们就会故意犯法,然后‌在监狱里‌度过养老生活,毕竟日‌本监狱的环境还真挺不错的。   不过小苍结衣却摇了摇头,“我觉得不是,我觉得他心里‌是真的讨厌天皇。”   “为什么呢?”   小苍结衣就道:“因‌为他说过一句话,他说,岂能有这样的旨意,让人们流血而死,让人们死如禽兽,还说什么这就是荣誉,简直可笑。”   这是法庭上,人们问他为什么要刺杀天皇的时候,他的回答。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见丁丁大笑着跳了起来,前仰后‌合,好像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一样。他的笑声如同一道莫名‌飞扬起来的火焰,点燃了周围的一切。   ……   其实这位东坂平三郎二十‌年监牢生活里‌读过的书还真没‌有白读,因‌为他还说过一些挺有想法和文理的话,比如,‘我们只是落向广袤大地的众多‌雨珠中的无‌名‌一滴’,他是不是一滴雨珠不知道,但把这个故事带来五庄观的小苍结衣却被老严形容为菩萨净瓶里‌的甘霖玉露,因‌为她成功救活了一根秧苗。   小苍结衣不是很明白:“什么秧苗,我并没‌有浇灌你们的实验秧苗啊。”   老严淡淡笑了一下:“困住孙大圣的人参果树,又岂是一颗普通的秧苗。”   小苍结衣还没‌回过神来,就听老严道:“小苍女士,近期你是否有回到北海道故乡的安排,我想我得去‌一趟日‌本了,没‌有个翻译恐怕不行。” 歪屁股   丁丁在五庄观的日‌子很平静地结束了, 79天的工期如数偿还,最‌后一天他们并‌没有迎来新的客人,就是剧组自己坐在晚风习习的瓜田里, 亲眼看着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刺猬一家‌三口掏了两个瓜, 连吃带拿地扬长而去。   从直播的角度来说, 这场荒唐的种田直播秀创下了平台同时在线观看人数突破600万的记录,从综艺的角度来说, 《不如去种地》成为‌了一个现象级综艺,这个夏天没有一个流量小生‌冒出头, 暑假一共两部经过各种数据分析热度还算不错的剧,却在这样一个劳作纪实综艺节目汪洋大海的灌注下, 一点可怜的水花都没有泛起。   对于为‌什么心血来潮搞出来的农综会有这么大的反响,丁丁坐在田里, 面对中央电视台农业农村频道CCTV17伸过来的话筒,也颇感疑惑地思索了好半天。   因为‌刚才记者笑着提到,丁丁他们这个节目究竟火到什么程度了呢, 就是出现在镜头里的每一个农作物甚至偶尔溜进农田的小动物,都被网友牢牢记住了, 网友甚至比剧组本人还提前能知道作物什么时候能成熟了,什么时候能摘了,甚至最‌后一期大家‌别的什么都不干, 只等待刺猬一家‌出现——是因为‌之前这三只刺猬偷瓜未遂, 被剧组逮住狠狠批斗了一番, 结果回去之后弹幕爆炸,全‌部都在说‘给‌他们吃’, 说那么可爱的小刺猬只是想吃一口瓜,难道犯了什么天条了吗?   丁丁觉得这届网友很双标, 他偷一口瓜吃被网友连夜举报给‌教授,刺猬一连祸祸五六个瓜还不能批评教育一下。   总而言之,《不如去种地》综艺节目用全‌新的节目形式和独树一帜的内容吸引了广大观众的关注,在央视记者的口中,这个节目是通过其传递的农业知识、团队合作精神、扎根于土地的情结,给‌观众带来了深远影响。   因为‌这个节目的正能量,央视《开学第一课》节目甚至早早联系了丁丁,提出想要在九月开学的时候,能在这片试验田里带着小学生‌们做一次实践活动。   甚至丁丁还接到了农业农村部的电话,通知丁丁可以准备一个发言稿,预备在今年的中国农民丰收节上发表讲话——这是一个在专门为‌农民设立的节日‌,节日‌时间为‌每年秋分,丁丁说实话此前他都不知道中国还有这么一个节日‌。   丁丁跟网友直播连线的时候,被问‌得最‌多的还是节目什么时候开播第二季,更有心急的网友已经自作主张定下了综艺的第二季,而且信誓旦旦认为‌第二季一定会在九月份跟大家‌见面——原因很简单,九月就是丰收的季节了,网友们想看丁丁剧组踩着收割机轰隆隆驶过农田的画面。   但丁丁什么都可以糊弄过去,唯独这个不能答应下来,因为‌他的新电影正在筹备,九月份不出所‌料就开机了,接下来的几个月甚至半年的时间,丁丁剧组所‌有全‌部一切的重‌心都会是电影而不会是其他。   这大概也就是一次普通的直播,丁丁下播之后就洗洗睡了,不过第二天天还没亮的时候就被一通急促的电话吵醒,电话里杨桃声音有点不对,问‌他昨天晚上直播的时候都说了什么,让他赶紧看热搜。   丁丁打开热搜一看,一脸懵逼地发现自己只是一夜不上网,醒来就被莫名其妙冠上了‘精日‌’的头衔,一个叫‘陆虎点兵’的军事博主发视频声称丁丁是文艺工作者中潜藏的精日‌反中客,理由是他正在拍摄一部为‌日‌本军国主义招魂的新电影。   视频中引用的还真是丁丁自己亲口说过的话,昨天丁丁跟网友直播连线的时候,一问‌一答是这样的。   “丁导,你说你下一部电影正在筹备,能说说你新电影什么题材,准备讲一个什么故事吗?”   丁丁还没来得及说话,底下的弹幕就开始井喷,“是不是中日‌友好那部片子?”   看来网友还是挺了解的,对丁丁的新作也保持着极大关注。   没想到丁丁摇了摇头,“那个没意思,我不拍那个。”   视频里丁丁的脸卡在这里,军事博主从后面露出一张义愤填膺的脸来,对着镜头道:“看到这里大家‌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对吧,丁丁导演只是不想拍一部上面指定的电影,他觉得那电影没意思,没错,他觉得,一部表现中日‌友好、超越仇恨、追求和平、同时也在探索血脉根源心灵故乡的故事,没意思。”   军事博主重‌重‌哼了一声,将‘没意思’三个字说的阴阳怪气:“《何有此生‌》不知道的我给‌大家‌科普一下,这是一部获得了日本文学最高奖芥川奖的作品,这部作品在中日‌两国文坛上都很有名,讲的是一个日‌本遗孤被中国养父母收养,后面回国探寻血脉然后促成两国和平的故事,这是一部伟大的作品,一部通过个体命运反映时代动荡的佳作,它是一部,呼唤和平的反战回忆录。”   军事博主将手里的书放下,“就是这样一部作品改编的电影,丁丁导演却说,没意思,他不想拍,好,那么他想拍什么呢,让我们来看一下。”   视频一转,露出了国家电影官网备案公示查询结果,就见今年8月1日‌那一栏日‌期下,出现了一部名叫《前进吧,太君!》的电影备案,在这份字数不多的备案上,很清楚地说明了这部电影的类别、备案单位、编剧、导演、备案地和故事梗概,和其他申请备案的电影没什么区别,仿佛这就是一部普通的故事长片。   可这部电影的名字和梗概似乎说明了它的不同寻常,它的名字不仅出现了‘太君’这种惹人非议的词汇,甚至它的梗概里,也出现了匪夷所‌思的描述。   梗概是这么写的:二战期间曾为‌日‌军独立工兵队第19连队的平三郎随部队驻扎在巴布亚新几内亚。战后,平三郎并未回归平静安详的生活,而是走上了另一条非常规道路,这是一个日‌本老‌兵的传奇人生‌。   这一行‌字被放大,军事博主充满讽刺的声音响起:“这就是咱们国内知名大导演丁丁,即将要拍的东西——为一个参与了二战的日‌本鬼子立传,要把这样一个侵略者美化为不走寻常路的传奇老兵。”   就见备案那一栏,导演丁丁两个字,明晃晃地刺人眼球。   视频到这里也就差不多了,后面就是这位博主看起来掷地有声的质问‌:“……如果丁丁导演能看到这个视频,我想请问‌他,为‌什么你放着那么多中国自己的民族英雄不拍摄,你要拍摄一个跟中国人有着血海深仇的日‌本鬼子的故事?你为‌什么放着那么多题材那么多类型的电影不拍摄,你要拍摄日‌本鬼子的战争回忆录?表现和平的反战电影你觉得没意思,难道这种给‌军国主义招魂的电影你就觉得有意思了?”   他特别指出电影备案的日‌期:“丁丁导演如果不是隐藏的精日‌都说不过去了,看他特地选择的备案的日‌子,八一,中国人都知道这是什么节日‌吧,八一建军节,在八一建军节这样的日‌子他备案了一部这样的电影,你说他不是故意的,鬼都不信吧。”   然后底下就是各种腥风血雨。   因为‌‘陆虎点兵’军事博主是个知名大v,因为‌经常发表军队武器的迭代速度这种科普以及他引以为‌傲的前解放军报观察员的身份,他的粉丝数目还是挺庞大的,也把他视作根正苗红的官方喉舌,就这样形成了一个自诩为‌小粉红的圈子,立志于打击网络上比如行‌走的五十‌万、精日‌、反'中这种吃着锅里的还要砸锅的民族败类,平常大家‌把这样通过蛛丝马迹搜罗目标然后公之于众的行‌为‌称为‌‘抓虫’,只是没想到今天抓到了娱乐圈现在如日‌煊赫的大导演丁丁身上。   丁丁导演究竟是不是他们抓到的一条大虫暂时不说,但这位博主提到的文艺界最‌容易出现‘历史虚无主义’和‘反国家‌主义’确实有迹可循,文艺界并‌非是最‌近几年,而是一直存在这种若有若无的理念,就是他们觉得好和坏的脸谱不可以被轻易定义,或者说,他们立志于扭转大众对某个固定脸谱的定义,怎么举例呢,比如一部电影里,出现了岳飞和秦桧一起抵抗金人的镜头,用各种想象塑造了一个秦相爷其实是个热爱国家‌深藏苦衷为‌了家‌国只能用奸臣脸谱示人的大忠臣。   再‌比如抗战的某些电影里,国军一改一触就溃、贪污腐败的形象,变得舍生‌忘死、前仆后继、军纪严明起来——   这些是真实发生‌的历史还是文艺圈的创作者用自以为‌理智和旁观者的态度从高处俯视和审视曾经的牺牲,用这种办法‌来体现自己所‌谓特殊的思考,就不得而知了,当然这种东西一旦表现出来就会被发现,那么作为‌观众究竟是潜移默化地接受这种思想,毕竟改革开放这么多年了,经过三四‌十‌年美国电影文化的输出,已经有很多人潜移默化地接受了美帝的思想,就是所‌谓民主自由是高于国家‌利益的,在这种思想的引导下,所‌谓领土之争、党派之争是没有意义的——   还是说,也有人深恶痛绝这种东西,认为‌这就是所‌谓的‘歪屁股’,你们这帮国家‌重‌点培养出来的人才竟然扛着红旗反红旗这种,看起来颂扬伟大实际上三观和屁股都歪的没边了——   也是泾渭分明的,比如‘陆虎点兵’这种聚集着无数小粉红的大v,就点出了文艺界其实是公知重‌灾区的事实。   事情发酵到这个地步,是所‌有人没有想到的,不仅这个视频飘红被挂上了热搜榜,甚至各大新闻媒体都不约而同以‘丁丁导演新电影惹争议’为‌题,持续跟进此事,丁丁一下午接到了四‌十‌多家‌媒体的邀约访谈,甚至无数自媒体想要电话采访,幸亏丁丁的工作电话在刘小西那里,而刘小西作为‌导演助理,还是有办法‌应付过去的。   “狗导演,这样下去可不行‌,你的电话已经被打爆了好吗,”刘小西怒气冲冲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你要是不想被扣上精日‌的帽子,就赶紧想办法‌压热搜,或者开个发布会澄清一下,不然你就要名誉不保了!”   谁知电话那头丁丁嬉皮笑脸不以为‌意,甚至还用玩笑的口吻命令刘小西顶住,不出所‌料听到刘小西尖锐爆鸣,丁丁才心满意足挂了电话。   事实上就算刘小西多次警告,丁丁也没觉得这是一件多大的事,他想的原因倒也简单,这就是一阵风,吹过去也就散了,娱乐圈就是这样黑红难辨的,嘴长到人家‌身上,人家‌爱怎么说怎么说。   而且这事本身也没什么解释的,他要是开发布会解释,说来说去也还是他要拍这部电影,也还是要拍这个日‌本人,虽然他的目的绝不是给‌军国主义招魂——   相反,丁丁是要用这部电影来表达真正对战争、对和平的思考,就像他拍摄《英雄儿女‌》一样,用描摹战争来反对战争,而在这部名叫《前进吧,太君!》的电影里,他也同样要通过刻画一个参与了战争的日‌本人,来达到让揭开日‌本人彬彬有礼面目下兽类的面孔,表达战争对人造成的难以磨灭的影响。   只不过,丁丁错估了这件事情的严重‌性。   这件事本来确实是有解释和缓和的余地的,原因很简单,丁丁导演在没有被爆出所‌谓‘隐藏的精日‌’之前,不论形象、履历还是在电影电视领域交出的成绩单,都是十‌足亮眼的,横空出世的青年才俊,第七代导演领军人物,带着自己的电影勇闯柏林摘金的同时,也发表了广受称赞的宣言,对这样一个二十‌多岁就能快速崛起证明自己,作品能准确把握观众喜爱如同天启坦克一样隆隆驶过电影电视市场的导演,在投资人眼中,他是战无不胜的将军,在电影人眼里,他是种个地都能带来流量的香饽饽,在观众的眼中,他就是超级英雄。   你说曾经用一部电影抵挡了斯蒂文电影巨兽染血獠牙的人,又怎么会是个隐藏的崇洋媚外的人呢?   何况他还不止一次抵御国门,他还带着新华社的摄影师们,给‌战无不胜的法‌新社狠狠一击,结束了法‌新社举着高清大图横行‌无忌的历史。   他还是国家‌选定的阅兵式的总导演,在东海为‌沙东舰出组图的人。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汉奸呢,这岂不是说国家‌的眼光不行‌,国家‌看错了人吗。   丁丁的路人缘不错,粉丝又给‌力,所‌以事件才陷入更深的僵持中,因为‌对面似乎始终有一双看不见的手,试图将这一池黑水搅得更混。   很快一张图片被爆料了出来,一个所‌谓业余摄影师的账号秒发秒删,却被眼尖的网友截图留存的照片和微博。   微博内容经过两次编辑,内容大致没什么区别:“3月27日‌偶遇名导,不过这个名导看起来可大不如传闻那么敞亮。”   配图他抓拍的丁丁,如果不看背景的话,这就是个路上偶遇名人的情景,在和某个名人擦肩而过的一霎,认出了那个名人,然后在发出激动的叫喊的同时掏出手机,留下名人大步走过的模样。   但背景如果是侵华日‌军第七三一部队罪证陈列馆,那肃穆的碑前,还对着镜头露出笑容的话,恐怕事情确实如这个人暗搓搓的嘲讽那样,这个名导确实不如传闻中那样伟岸光正。   而这个笑容,究竟是丁丁导演不合时宜的开心还是他有意识展示对历史的不同看法‌,这个笑容都是对广大拥有朴素爱国之情的网友的一次明晃晃的暴击,直接点燃了网友的怒火。   “你说他笑什么,在731罪证面前,在死难者同胞面前,他究竟在笑什么?!”   “果然陆虎点兵说的不错,他就是个带着爱国面具的精日‌,别看他拍出了那些电影,说不定都在扛着红旗反红旗呢,枉我之前还不信他精日‌,还替他说话!”   “你们说奇不奇怪,这圈里的人明明过得挺好,那么有钱,那么有名,已经是人上人了,为‌什么却那么恨国呢?为‌什么总要明晃晃暗搓搓贬低自己,抬高别人呢?就因为‌文艺创作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自由吗?连丁丁这种从底层出身的人,我本来以为‌与众不同的人,也不例外?”   等这张图重‌新出现的时候,就变成了gif格式的动图了,就见动图截取了丁丁之前带着剧组对着抗美援朝纪念馆烈士遗像鞠躬的一幕和丁丁在731罪证管前露出笑容的一幕。   前半身鞠躬:“先‌烈们永垂不朽”。   后半身微笑:“我是逗他们玩的。”   前倨后恭,阳奉阴违,淋漓尽致。   丁丁看着这幅图的时候还不由自主恍惚了一下,如果他不是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这个笑容是讽刺的笑容,而且对着的不是别人而是电影局的王副局长,而王副局长的大饼脸居然在这张图片上诡异地消失了——他还真以为‌自己就是个隐藏的很好但是逃不过广大群众雪亮眼睛终有一日‌被曝光的大汉奸精日‌分子呢。 臭水沟   丁丁从‌一个万人敬仰、名‌声显赫的优秀导演, 到一个人人喊打、群情鼎沸中无限次被否定的所谓精日,也不过一夜之间。   这就像是一场命中注定应该来到的疾风骤雨,人人都知道而且都在等待烈日晴空之后‌的这一场天气变化, 因为‌太阳到中天的时候, 那‌种炽热会让人感到刺痛, 没有人能久久维持这样一种炽烈,所以那‌隐藏很久也积攒已久的雨点就迫不及待地降了下来, 每一滴雨滴就是那‌流散的流言蜚语,窃窃私语是太阳曾经‌蒸发过的水蒸气。   “他本来就是这样一个……”   “有什么区别。”   “两副面孔, 一副做派。”   “所谓人设……人设而已!”   而这否定又是来自多方面的,从‌作品到人格到积年前他初出‌茅庐时候的一些中二的话, 都被细致挑了出‌来,放在那‌里剖析和检视。   丁丁下了车走进公司, 揉着晚上因为‌没睡踏实而横生的两个肿眼泡,他记得二楼他办公室旁边就有个咖啡机,但是他一路走过去‌的距离从‌没有这么长‌过, 从‌电梯上到楼道口,他遇到的所有人不约而同都在重复一个动作, 看到他时候的惊讶,对视时候的躲躲闪闪,若有若无的遮蔽和欲言又止, 直到他发现他办公室门口已经‌拉了一条警戒线的尴尬。   “师哥, 你还‌不知道吧, 昨晚上有个傻叉冒充保洁进入了咱们‌公司,今天早上才被发现, ”石群拨开‌人群走了上来,拉住他的胳膊试图解释:“杨总让我们‌报警了, 现在正‌在排查公司的文件资料什么的,有没有丢失。”   这个解释很好,甚至石群还‌特别一副愤慨的样子‌,嘀嘀咕咕地试图把事情定性为‌敌对商业公司发起的一场不讲武德的商战,但丁丁已经‌透过他的肩膀看到了一切。   遭到毁坏的不是别人的办公室,是丁丁那‌个总共也没用过几次但是门上留着大名‌的小单间,公司也没有丢什么重要‌文件,大家的物件都好好地摆放在那‌里纹丝未动,只‌有丁丁办公室里,保洁和警察进进出‌出‌着。   石群还‌在绞尽脑汁地想要‌解释一下,站在那‌里抓耳挠腮挤眉弄眼,模样看起来居然跟他崇拜的师哥有那‌么几分神似:“听说明星的私生饭什么的很厉害,偷偷潜入房间什么的,很猖狂的,没想到今天可算见识了,师哥,你可别当回事啊。”   丁丁可没被他骗到:“私生饭偷他们‌哥哥的东西是出‌于爱,我这个算什么,出‌于恨?”   丁丁自问颜值什么的,还‌到不了拥有私生饭的地步,所以昨晚大驾光临的也不是别人,就是看丁丁不顺眼的人,不管他们‌打着什么样的旗号到来,这种突破了互联网的行为‌还‌是让丁丁感到了一阵恶寒。   “好了,等会警察如果做笔录的话,都配合一下。”杨桃的身影出‌现在了众人面前,打破了这种心照不宣的尴尬,她‌看了一眼丁丁,丁丁顺从‌地跟了上去‌。   “你现在在风口浪尖上,千夫所指也不足为‌过,你可能还‌不太明白,但这种事情我见的很多,”   杨桃给他倒了一杯水,关上的大门总算隔绝了外‌面的目光。   “你这个属于流量带来的反噬,明星都是这样的,想要‌获得关注,想要‌享受话题和流量,就得忍受时时刻刻的窥视、不怀好意的流言蜚语,不知道从‌哪儿射来的明枪暗箭,如果做得有一点不符合公众的价值观,就会迎来千夫所指的审判。”   “你觉得这是流量的问题?是我现在拥有的名‌气带来的副作用的问题?”   “不然呢?”   杨桃反而不理解丁丁的反问了:“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丁丁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好吧,不管你有什么想法,问题都已经‌摆在眼前了,你得接受这个东西,”杨桃还‌是分析地很有道理的:“因为‌你的作品以前一直迎合大众,那‌么你就得有这个先见之明,那‌就是如果你的作品有一天不被大众接受这么个问题,你有真正‌考虑过这个问题吗?”   说起来一切的根源还‌不是因为‌丁丁一意孤行想要‌拍摄那‌部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日本老兵的故事。   一意孤行,这就是杨桃未曾宣之于口的态度,从‌丁丁那‌天手舞足蹈地跟她‌说计划要‌拍一部这样类型的电影之后‌,她‌的态度就比较明确了。   放着好好的中日友好的合拍片不拍,他要‌另辟蹊径拍一部日本皇军为‌主角的电影。   中日合拍片不好吗,不香吗,两国上层支持的大IP,原著都能拿下日本文学的最高奖,难道改编的电影拿不下日本电影的最高奖吗?   轻轻松松伸手就能够到的桃儿他不要‌,他非要‌去‌摘一颗凡人难以见到的人参果,杨桃觉得自己能理解丁丁这个人在艺术上的独特创造力,但她‌同时不得不提醒这个人,在此之上他还‌需要‌考虑别人的看法。   给一个日本人拍传记片,而且这个日本人还‌是个参与‌过侵略战争的人,从‌民族情感上说,大部分的中国人确实挺难接受。   这就是杨桃刚才说的,有没有考虑作品不被接受的问题。   她‌本来觉得这个问题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得到回答,没想到丁丁一秒的思考都不需要‌:“杨总,如果你问其他的问题,也许我还‌要‌想一想,但这个问题我可以想都不想直接告诉你,我就是为了大众拍摄的这部电影,如果不是为‌了他们‌,我还‌不会拍这部电影呢,我去‌拍那‌部合拍片不好吗?”   杨桃一愣,她觉得很难理解。   大众明明想看的,是那‌部日本遗孤的合拍片。   可丁丁却斩钉截铁地说,不,他们‌不想看那‌个,他们‌想看的是我要‌拍的这个,一个日本老兵的故事。   他怎么能比大众更确定,更笃信他们‌究竟想看什么呢?   杨桃默默思索着这其中有如天堑一样的认知差。   很快她‌抓到了最重要‌的东西:“也许这个认知差,才是这场风波的来源。”   丁丁离开‌了杨桃的办公室,走之前杨桃给出‌了建议,建议他暂避风头,短时期内不要‌出‌现在公众面前,因为‌现在公众的情绪就像是喷发的火山,昨天晚上的事情就是这种情绪的反映。   这是个好的建议,但丁丁没有接受,下午三点半的时候,他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来到了新世纪影城礼堂内,参加电影行业内部的交流活动。   “202×电影秋季交流会”由中国电影协会主办的交流会,这样的活动会邀请电影行业各个领域的专业嘉宾,共同探讨中国电影的发展与‌前景。   今天下午的交流会现场就有三个受邀嘉宾,分别是从‌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赶来的动画片导演高木,新世纪院线总经‌理秦鹤鸣和正‌处在风口浪尖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来的导演丁丁。   “丁导,你怎么来了,”话出‌口觉得不合适的秦鹤鸣急忙改口:“看我这问的,你怎么就不能来了,因为‌苍蝇嗡嗡两声你还‌就不抛头露面了,这也不是你啊。”   这话说的没错,丁丁寻思着他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怎么就不能来参加一场行业内部的交流会了。   三把椅子‌放在现场,主持人很有专业素质,看起来不管今天丁丁是否出‌现,他都有一套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和提问。   交流会以主持人预祝本次主题交流活动圆满成功而开‌场,很快就进入了主题,面对主持人提出‌的动画电影的技术问题,高木导演们‌从‌最初进入行业的时候对市场不是那‌么了解、边学习边摸索说起,横向对比了九十年代到现在动画领域大幅应用的CG技术区别于传统的二维手绘动画的地方,他讲得条理清晰,又有亲身体验,赢得了现场一片热烈的掌声。   尤其是他用自己的佳作《围棋少年》举例,来说明动画片的受众不只‌是固定人群的时候:“《围棋少年》不但受到年轻人和小朋友的喜爱,还‌收获了一些中老年朋友的支持,我的一些朋友告诉我,他们‌本来是带着孩子‌去‌看的,结果看完之后‌,他们‌又带着父母老人再看一遍,然后‌我这个朋友说带着91岁的爸爸去‌影院看了《围棋少年》,老先生看过兴奋不已,还‌专门写了首七言律诗表达观后‌感。这是我们‌第一次听说电影院有90岁以上的观众,能全程观看150多分钟的动画电影,当时倍感荣幸。”   主持人会意地笑了:“《围棋少年》和高导您所有的动画电影一样,吸引着各个年龄层的中国观众走进影院。”   高木点了点头,也笑道:“主要‌是这部电影对青少年有了一个非常好的影响,我看到一个观众留言,说他上高一的女儿本来特别喜欢日漫,也特别痴迷学日语,后‌来等她‌看了《围棋少年》之后‌,他女儿忽然告诉他,说原来中国竟然能拍出‌比《棋魂》还‌好看的动画片,她‌决定放弃日漫,我听到这个消息还‌是觉得挺欣慰的,感觉自己的这个努力吧,挺有意义。”   主持人就道:“主要‌是高导一直立志于将中国故事,包括中国文化推向大众,不管是50、60年代的人,还‌是00后‌、10后‌,特别是这些小朋友,他们‌虽然年纪小,但是已经‌能够感受到在《围棋少年》电影中的中国文化了。”   主持人按照流程,开‌启观众提问环节,很快一个观众站了起来,扶了扶黑色边框的眼镜,问出‌了他早已准备好的问题。   不过这个问题不是对着高木的,而是对着到现在为‌止还‌没开‌口的丁丁的。   “有人立志推广国风,有人却崇洋媚外‌,有人能让中国年青一代放弃日漫投身国漫,但有人却恨不能化身精神上的日本人,打算用作品尝试诠释日本人的内核,丁丁导演,请问两次的日本之行让你收获了什么,让你不可避免地要‌在自己的作品上打上大和菊花的烙印?”   犀利的问题让全场一秒鸦雀无声,不过丁丁倒也有所准备,他今天出‌现在这里,早就做好了应对这些争议的准备,他打算好好一吐心声,从‌创作理念到正‌在思考的电影风格,以及既然被问到,他就应该回应的两次日本之行说起,做一次也算比较迟来的、对这段时间所有风波的回应。   丁丁甚至打算从‌佐藤弥纯和小林正‌树说起,他不觉得日本从‌未诞生过一部或者几部真正‌意义上反战的杰作,佐藤弥纯的《男人们‌的大和》以及小林正‌树广为‌人知的《东京审判》就是这类作品,尤其是后‌一部作品,因为‌如实反映了拍二战时期日本的黑暗面,还‌好几次被日本广电总局禁掉。   这部电影难得就难得在没有感情色彩地叙述着日军的暴行,不辩解不抵赖不歇斯底里,看了这个后‌你就会发现,打死也不承认自己犯了错的日本人大有人在。   但丁丁刚刚拿起话筒放到嘴边,却看到对面一个大概只‌有十六七岁的年轻女孩怒气冲冲地站起来,对他比划了一个不雅的手势,留下了一句难听的话之后‌,就拎着只‌喝了三分之一的奶茶扬长‌而去‌了。   她‌离开‌时候那‌个座位哗啦一声弹上去‌的声音在窃窃私语的人群中并没有多突出‌,可偏偏这一声,盖过了所有人的声音,甚至盖过了她‌本人堂而皇之留下的‘汉奸’这句传遍了整个礼堂的辱骂声,在丁丁心上重重一击。   丁丁第一次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他举着话筒的姿势维持了很久,久到主持人不由得想要‌走过来探看,高木导演的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而对面那‌个不怀好意提出‌问题的影评人,还‌在用一种你不过如此的目光审视着他。   ……   丁丁觉得自己还‌行,但很多他身边的人觉得他应该受到了不小的伤害,因为‌他近乎逃窜一样回到了他那‌个原本的公租房里,一个只‌有29平的、连转个身都挺艰难的栖身之地,一个他最开‌始因为‌独居无聊才接触电影的地方。   刘小西对他的看法就是两个字,怯懦,包括她‌对在日本北海道打来电话的老严,以及在大连选取拍摄地的郑杰平这些人都是一模一样的说法。   “狗导演是个懦夫,人家骂他两句他就不行了,玻璃心碎了一地。”   刘小西忍无可忍:“他居然不解释!!!”   跟鸵鸟一样,被贴脸骂了两句,不说是当场发作十倍百倍地怼回去‌,居然就丢魂落魄茫然无措了,被媒体抓住更是一顿滔天的通稿,而这一次的通稿比之前的冷嘲热讽更多了对弱者的蔑视。   “你就少说两句吧,”旁边的艾一达倒是另有看法:“你不觉得奇怪吗,看视频那‌个叫李平的影评人发难的时候,狗导演神色如常,一点没有被问倒的样子‌,显然是准备反击了,可是那‌个喝奶茶的女孩随便骂了两句之后‌,他反而脸色大变,之后‌什么都说不出‌来了,这难道不反常吗?”   刘小西没想明白:“什么意思,那‌女孩给他施了魔法了?”   “不是魔法,”小艾同学深思熟虑之后‌给出‌了答案:“我觉得是因为‌这两个人的身份的问题,那‌个李平的身份是影评人,狗导演早就习惯了被影评人苛责刁难说坏话了,但是那‌个女孩……身份是普通观众。”   小艾同学停顿了一下,给出‌了所有人想不到的看法:“懂吗,她‌是个普通观众……是这个东西打破了导演一直以来的心理防线,他不在乎那‌些高高在上的影评人怎么歪曲他丑化他,给他泼脏水污名‌化他,但是他很在乎普通观众的看法。”   而坐在他对面的这些人,他立志服务的对象,他发表一切的宣言只‌为‌了让这些人能看懂并高兴的大众观众,不理解他,反对他,甚至厌恶他。   “不可能!”   刘小西推案而起:“这明明是一场有预谋地泼脏水行动!”   刘小西这么说是有原因的,经‌过不懈的努力她‌已经‌查明了那‌张所谓的‘不敬英烈’的照片的来源,在她‌一纸名‌誉侵权、侮辱罪加诽谤罪的律师函发出‌去‌之后‌,那‌个恶意用照片引导大众的账号就算注销了也没用,账号主人吴某某还‌是被依法取证,很快他交代了自己恶意P图的始末,而刘小西关注点在于他提到的,有人微信联系他如何‌引导舆论的事情,虽然这个微信号再也查不到了——   但刘小西却透过这件事看到了幕后‌黑手的影子‌,她‌百分百确信,这绝对是有预谋的行动,有人早就预谋用这件事打垮丁丁了,从‌他们‌无法从‌电影本身发挥长‌处,给丁丁更深的打击之后‌,他们‌就暗中潜伏着、策划着、筹谋着这样一次进攻,目的还‌是为‌了整垮这个跟他们‌走向不同道路的人。   “但这一次他们‌赢了,”小艾同学神情凝重:“他让导演尝到了冷箭由背后‌射出‌的滋味。”   无论是煽动大众,让他们‌站在了丁丁的对面,又或者说,他们‌让大众以为‌,丁丁站在了他们‌的对立面。   ……   “感到孤独与‌被背叛的滋味了吗?”   黑暗里叮咚一声,一条短信就这么突兀地跳出‌来,两三秒之后‌,才让丁丁被电脑屏幕照得发白的眼睛重新转动了起来。   丁丁看着电脑上一条条飞速跃动的消息,有关他的新闻有增无减,虽然丁丁至今仍然不清楚这种恶意从‌何‌而来,但不妨碍这种恶意有增无减,铺天盖地有关他作品和人格的揣测纷至沓来,将两者挂钩再得出‌一个结论似乎更令人信服。   现在丁丁终于领略到网友们‌一些真正‌的威力了,不论是炸贴吧炸超话还‌是屠广场,从‌微博上艾特网警,到邮件实名‌举报,还‌是给丁丁的电影电视剧狂刷负分,这规模都比丁丁化身‘丁你个头’带领三五十个黑粉苦心孤诣在糖果弹幕刷大粪强的多。   无怪丁丁率领的黑粉群这些日子‌安静如鸡,一副外‌面的天不是他们‌认识的天的鸵鸟模样了。   丁丁唯一能安慰自己的就是因为‌他人长‌的磕碜的缘故,到现在为‌止只‌接到了熊猫app的代言,还‌是快过期的那‌种,其他商业代言什么的一个都接不到,所以他现在才不用被网友抵制导致品牌解约什么的,不用赔偿也不用付违约费。   但丁丁看到那‌个写着‘dingdingicu.com’网址的网站还‌是有点被掏心的感觉。   据说这是‘路虎点兵’某个大粉头子‌发动网友众筹的一个网站,这个简陋的网站从‌网址到网页内容,都是丁丁经‌过加工后‌的黑照和gif动图,配上网友自己配的文字,成为‌了参与‌审判的网友们‌狂欢的聚集地。   为‌什么,就因为‌他要‌拍一个日本人为‌主角的电影吗?   就要‌对他千夫所指、万箭穿心了吗?   就因为‌他的新电影名‌字里有一个所谓的敏感词,一个被中国人认为‌无法接受的敏感词,就可以抹杀他全部的成绩、所做的一切努力和曾经‌获得过的所有赞美吗?   他还‌没来来得及解释,他还‌没有交出‌这份答卷啊。   所谓正‌义的审判,头顶的铡刀,就要‌不由分说地落下来吗?   丁丁盯着这条突兀跳出‌来的短信,短信用一种熟悉的、高高在上的、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的语气提醒着他当初做了怎么错误的一个选择。   “这就是你立志服务、取悦、融入的人,你曾说他们‌是汪洋大海,但事实证明他们‌只‌是闻一多笔下的臭水沟,破铜烂铁泡成翡翠、残羹剩饭蒸出‌云霞的死水而已。”   丁丁看着这一句,费劲思索了一下。   尼玛的,到现在还‌在给他拽文。   丁丁就算不知道原本支持他的普罗大众为‌什么调转方向来攻讦他,他还‌不知道这玩意是谁背后‌策动的吗。   如果这还‌看不清楚,那‌也太小瞧丁丁了。   当然丁丁也从‌没有小瞧过这帮人,这帮轻而易举就可以用看不见的关系网断送丁丁国内拿奖道路的一群人,这些人用犀利的词句做武器,用肚中一些所谓的墨水挂起了一杆绝异于众的大旗。   他们‌怎么会因为‌丁丁的一纸宣言就败退了呢?   他们‌只‌是沉默中蛰伏着,观察着,寻找着——   找到和打磨那‌把可以捅进丁丁后‌背的刀而已。   很不幸的是,这把刀确实很锋利,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了。   “他们‌知道你为‌了兴亚观音院跟日本人打了一架吗?”   “他们‌知道你不愿意拍那‌样的电影,跟电影局闹翻了吗?”   “睁大眼睛看看,你所谓的人民,只‌是一群没有任何‌思考能力的、随波逐流、人云亦云、不分好赖、恩将仇报、愚昧无知的草履虫而已,指望他们‌有自己的思考是不可能的,他们‌能捧你上云端,也能将你拉下来,踩成烂泥。”   他们‌永远没有自己的思想,这就是为‌什么能轻而易举被煽动的原因。   煽动他们‌的方式也很多,民族情绪什么的,就很好用。   精英们‌用了最大的力气跟这样的阶级彻底脱离,他们‌想不通为‌什么还‌有主动走进这谭死水里的人。   “回来吧,回到你应该回归的阵营,你天生应该站在高处,你天生应该领导而不是服务,你天生应该执剑而非俯首。他们‌不懂得好坏,不能分辨美丑,不能理解你的艺术,只‌有我们‌能懂你,懂你想要‌表达的东西。”   艺术能被懂的人理解,这是创作者最无法抵挡的诱惑。   因为‌创作者天生渴望赞美、渴望认同。   一张天秤似乎凭空铺开‌,一头是这么多些日子‌以来无处不在的谩骂和恶意攻击,一头是愿意递出‌橄榄枝的某个庞大群体,后‌者甚至精妙地展示了羔羊应该用鞭子‌驱赶的道理。 路在何方   东京郊外, 佛手别院。   曾芃搓着手坐在庭院里,刚才他被松下守沙带着,参观了整个木屋的设计, 从崎岖小道的前庭开‌始, 到椭圆形的后湖, 甚至包括看着平川岛泽的其余弟子们有条不紊地在旁边的松木林里‘打松’的情景——   这是他们的说‌法,每隔两年他们会砍伐一次松木, 然后对松木块进行特殊的熏烤,然后焚烧的时候炉子里才会冒出‌一种‌淡淡的白‌烟而不是黑烟。   曾芃有些激动难耐地想, 他被邀请来到了这里,又见到了从接触电影那时候起就一直无与‌伦比崇拜的大‌师, 没错,现在这位八十岁的大‌师正隔着帘子, 亲切地问候着他。   我竟然得到了大‌师的接见,这可是那个姓丁的也没得到的特殊待遇。   曾芃一想到这里简直浑身瘙痒,不由自主地对那个空跑了两趟也没有任何收获的人产生一种‌炫耀式的情绪, 特别是当‌德高望重‌的大‌师还在与‌他平易近人地交流着有关‌电影的看法的时候,这种‌情绪简直到达了顶峰。   “你刚才说‌, 你很喜欢《武士们》是吗?”   帘子里,平川岛泽洪亮的声音传来:“你觉得它什么地方‌好呢?”   曾芃难耐激动却又斟酌词句地回答:“我认为您这部集艺术大‌成的电影,没有一处不完美的地方‌, 不论是深刻的情感、引人入胜的情节, 还是卓越的台词和视觉冲击力, 都值得再三回味。”   曾芃不由自主的滔滔不绝起来,他迫不及待想要表达对这部永恒经典作品的喜爱, 从电影镜头到电影语言,他实在有太多想要说‌的了。   “さあ, ”平川岛泽出‌乎意料地瞪大‌了眼睛,含混不清的语句甚至充满了疑惑:“你说‌的这么好,这真是我拍的电影吗?”   旁边的弟子们见怪不怪地维持沉默,显然是见多不怪了。   他们的老师就是这样的,仿佛总是充满学问地考究着他们,可每次当‌他们用心给出‌答案的时候,这答案总是以一种‌莫名其妙的方‌式被忽视,好像老师从未期待着他们的答案,所‌谓的反馈不过‌是一种‌自言自语的回声而已。   平川岛泽甚至掰着指头数了起来:“武士们,我记得有七个人吧,是有七个吧,你还记得他们都是谁吗?”   回过‌神来的曾芃几乎不用思考,因为这部电影他已经看了无数次:“当‌然,有深谋远虑的领袖勘兵卫,有勇有谋的五郎兵卫,友谊忠诚的七郎次,坦率乐观的平八,执着天真的胜四郎,深沉隽永的九藏,狂野活泼的菊千代,七个人,共同构成了武士的形象,也是电影的群像展示。”   平川岛泽满意地点头:“是的,是的,就是他们,七个小家‌伙,他们很招人喜欢对不对,你不会最喜欢九藏吧?”   曾芃眼睛一亮,大‌师看起来随口说‌出‌来的角色却恰恰正中了他的内心:“是的,我确实最喜欢九藏这个角色!”   久藏是一个绝对经典的角色,他武艺高强,寡言罕语,永远都穿戴整齐、姿态端正,代表着理想主义武士形象。他击杀山贼的时候,宁静中透出‌强大‌的精神力量令人望而生畏,然而他波澜不惊的外表下,却有脉脉流动的温情,他愿意替年轻人挨饿,愿意把把米饭让给可怜的老妪,这样一个角色不光在日本是武士精神的巅峰,在中国的文化里也能找到相似的对应,中国人独有的武侠世‌界里,这样的人就叫侠之大‌者。   难怪日本电影杂志票选的七武士中最受观众喜爱的角色里,九藏的得票数遥遥领先,没有人不会喜欢这样的角色,可一旁拨弄松香的松下守沙却知道,他的老师出‌人意料地更喜欢菊千代这个角色,他也一定‌会问到菊千代的问题。   知师莫如徒,果然,下一秒平川岛泽打断了曾芃的赞美:“菊千代呢,你喜欢菊千代吗?”   “菊千代?当‌然,我也十分喜欢菊千代这个角色,”曾芃提到了电影里,菊千代最令人动容的台词,那正是他对其他武士们的怒吼:“你们把农民当‌作什么?以为是菩萨吗?简直笑话‌,农民最狡猾,要米不给米,要麦又说‌没有,其实他们都有,什么都有,掀开‌地板看看,不在地下就在储物室,一定‌会发现很多东西,米、盐、豆、酒..……到山谷深处去看看,有隐蔽的稻田。表面忠厚但最会说‌谎,不管什么他们都会说‌谎!一打仗就去杀残兵抢武器,听着,所‌谓农民最吝啬,最狡猾,懦弱,坏心肠,低能,是杀人的鬼。”   如果你要理解这段话‌,你就需要先了解平川岛泽《武士们》的故事,影片的故事内容并不复杂,在日本战国时代,盗贼趁乱而起,打家‌劫舍,一个村子的农民惶惶不可终日,所‌以决定‌雇佣武士对抗山贼,但报酬是只管三餐。   好不容易招募到了七个武士,但武士们到达村庄时,农民却又害怕他们、处处提防他们,不仅提前藏好粮食,甚至还剪掉女儿‌的头发。   不仅如此,武士们在训练农民时甚至搜出‌了农民不该有的武器,而这些东西其实是农民杀死落单武士夺来的兵器。   所‌以电影才是经典,刻画的不仅是性格各异的七位武士,更刻画了一群鸡贼、自私的穷苦乡民,他们从一开‌始就暴露了自私自利的一面,想聘请武士为自己赶走山贼,却舍不得掏钱,而武士们出于怜悯和良知帮助了他们,到大‌难临头的时候才发现这些穷人根本没有他们想的那样可怜,因为他们从地窖和床底下掏出‌了刀枪和盔甲,掏出‌了私藏的粮食和酒……   其他六位武士当然会愤怒,因为武士真心帮助农民,农民却杀了他们的同类,更可笑的是什么,是农民敢杀落难的武士,却不敢杀山贼。   就在他们声讨的时候,七武士之一的菊千代说出了以上这段话‌。   曾芃学着菊千代扮演者三船敏郎面部发力的动作,这确实是银幕中最经典、最令人震撼的表演,看过‌之后很难忘记的那种‌——念出‌了那一句句发人深省的质问。   但毕竟他没有表演功底,虽然无数的动作神态和台词被他记得清清楚楚,但表达的时候却表达出‌了一种‌咬牙切齿的滑稽的效果,让旁边本来很严肃的众弟子们实在忍不住窃窃笑了起来。   平川岛泽也笑了起来,但笑过‌之后却叹了口气,身下的木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吱声。   曾芃意犹未尽地被送出‌别院的时候,还觉得后半段平川岛泽大‌师明显缺乏交谈的兴致是因为精力不济,他对这一点很有体会:“理解理解,我奶奶也是这么个岁数了,跟我说‌着说‌着话‌就会睡着。”   ……   “嘿,我就知道你在这里,”大‌刘破门而入的时候,向来憨厚的脸上,竟然有一种‌抓奸成功的高兴:“买烟的时候我随便这么一瞅,你猜怎么着,我看到你家‌的灯亮了!”   丁丁被他拎起来左看右看,“你那个综艺,竟然是真干啊,黑成狗了你。”   大‌刘看起来很不习惯:“我怎么觉得还是那个种‌地的你看着更顺眼啊。”   丁丁那掉漆的小宾果又一次嗨嗨发动了起来,满载着老刘从地下室拖出‌来的几大‌包衣服,老马识途一般顺风顺水地开‌向了最熟悉的地方‌,但某个人却看着自己最熟悉的摊位望而生畏。   “怎么了你,第一天摆摊是吗?”   丁丁摇了摇手,拉下了自己的三角帽:“今儿‌就不摆了吧。”   他现在是什么呢,人人喊打的落水狗,被认出‌来特别地不雅观。   大‌刘看着那个恨不能把自己全副武装起来,三五个经过‌的路人多说‌一句都能让他一惊一乍的人:“你脑子坏了吧你,有病。”   丁丁觉得自己好像是有点病,一种‌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病,他现在看谁都好像下一秒要提着长'枪短炮冲上来,让他曝光在刺啦啦的闪光灯下的病。   大‌刘十分难为情地看着把自己裹成一个粽子,偏偏又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缩在他折叠椅后面的丁丁,看着他四肢仿佛刚刚装上仿佛还不能熟练运用见到人就手忙脚乱地各种‌怪动作,只好咬牙切齿地对着偶尔被惊吓到的主顾们解释,他这个远方‌表侄儿‌是如何的身残志坚。   “你再这样我干不下去了啊,我要赚钱讨生活呢,看你吓走了几个客人了,你不摆摊我还要摆呢。”   忍无可忍的大‌刘一把摘下丁丁的帽子,“来呀,都看看,你们要找的大‌导演在这儿‌呢!”   吓得丁丁几乎要蹿起来,然而这声音和这么大‌的动作在天桥这么个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的地方‌没有泛起任何的水花,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这个不起眼的角落,也没有人关‌注一个打开‌了口罩帽子还不如不打开‌的人。   “看吧,只有你自己把自己当‌回事,大‌马路上谁在乎你谁,”大‌刘挥舞着葵扇:“倒是你自己,跟个逃犯似的,生怕别人认不出‌你是个逃犯。”   丁丁犹豫地放下了手,“你,知不知道那件事?”   “哪件?”   “就是他们骂我汉奸那事。”   大‌刘咂巴着嘴难以言说‌地看了他一眼,一种‌关‌爱二傻子的目光看得丁丁很不舒服。   “就是他们说‌我汉奸,说‌我精日,你不知道吗?我要拍一个日本电影,完了主人公是日本人!”   下一秒,大‌刘给他脑袋上来了一扇子:“他们说‌你是你就是啊?”   丁丁捂着脑袋嗷嗷了两声,忽然意识到这句话‌可太没错了。   “他们认识你吗,他们有我了解你吗,他们跟你摆过‌摊吗?”大‌刘啧啧道:“一群不认识你的人隔着网线在那瞎比比,你就当‌真了?”   “说‌你其他的吧,可能还不一定‌说‌错,但说‌什么不好说‌你是汉奸,谁都有可能是汉奸但你不会是啊,”大‌刘放下葵扇随手做了个动作:“你是一个连卖假货都不忘绣个红通通的中国心的人,look,look,made in China,忘啦?”   就见大‌刘比划了一个眼熟的拉衣服的动作,这动作正是丁丁还没有他乔哥做模特的时候,自己常常亲身上阵推销的模样,他经常这样哗啦一下扯开‌古驰阿玛尼或者AJ的西装,露出‌里面端端正正‘中国’两个宋体大‌字来——   这动作丁丁曾经做了千遍万遍,可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别人这么做出‌来。   丁丁像不认识他一样看着他,后者也用一种‌嫌弃的目光回望着丁丁,只觉得这家‌伙混了一趟他们不了解的娱乐圈之后,变得反而傻里傻气地,智商下降了一样。   “给你说‌点好的,你还笑,笑屁笑。”   大‌刘不爽地看着莫名其妙捧腹大‌笑的丁丁,他气势汹汹地扑了上去,没有扑到这条泥鳅,但总算抓到了这条泥鳅手里的手机。   看着上面黑白‌电影叽里呱啦说‌着日语的人,大‌刘大‌为震撼:“你还真是个汉奸啊。”   ……   咖啡馆。   一个被黑色口罩严严实实捂着,一身黑色夹克颇有些行色匆匆的男人在咖啡馆前看似不经意地转了几圈之后,才慢悠悠走了进去,一屁股坐在了似乎早已经安排好的位置上。   不过‌等他滴溜溜的眼睛在各个角落里转了一遍之后,他才发现最应该先注意的不是其他,而是桌子上压在一杯已经冷却的马克杯下面的纸条。   他下意识拿起这张纸条,上面的字出‌乎意料地多。   “但是……是谁令他们变成这样的?是你们,是你们武士,你们都去死!为打仗而烧村,蹂躏田地,恣意劳役,凌辱妇女,杀反抗者,你叫农民怎么办?他们应该怎么办?”   这个人显然被这样一段莫名其妙的话‌迷惑了,他皱起从吧台那个角度看起来锃光瓦亮乃至于油腻的额头,似乎很想要读懂乃至理解这样一段戏剧冲突一般的台词。   他理解了又好像没理解,就像他清楚地知道他们的客人今天到来了却又离开‌的含义,却又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还选择跟死水同流合污。   远处,一个身影转过‌头来,微微一笑。   丁丁可以想到这个人咬牙切齿的模样,也可以预料到这个人口中一声啐飘来有关‌他自甘下贱的辱骂,但显然这种‌毫无意义的招揽落空了,甚至帮助丁丁更清楚地确定‌,丁丁本就是江河里的一滴水,是他们的一部分,丁丁不是融入他们,而是,丁丁本来就在其中。   “我们诚恳期望中国甚至所‌有国家‌所‌有从事电影评论的人,深刻反省自己的角色,明白‌自己本该扮演的角色,明白‌自己之所‌以成为评论家‌,是源于读者和观众的信任,如果他忘掉了这一点,把大‌众当‌作可以玩弄和指使的对象,站在人民的头上,而忘掉了人民也是有自己的眼睛的,那他就失去了评论家‌的资格,他,不配成为一名合格的评论家‌。”   川流不息的大‌街上,人来人往的人群里,传来从柏林那个方‌向的回应。   “文艺作品的接受者仍然没有不同,他们是战士、工人、农民、学生,是城市也是农村,是识字也是不识字的人,我们创造出‌一切的作品,就是为了给他们看的,为了,让他们喜欢。”   “我们相信电影属于人民,我们相信最终的审片者是历史、时间、人民,我们立志拍摄出‌人民群众喜欢的作品,并为此聚集在了一起。”   一切的审判,应当‌在这部电影出‌来之后,真正的审片者就位之时,方‌能尘埃落定‌。   ……   看着没事人一样在美术组高举皮鞭凌'虐小工的狗导演,面对匆匆忙忙返回剧组的众人,刘小西人浑身上下三百张口无一不是在发誓保证,她是真的没有说‌谎,前天的狗导演还龟缩在他那个屁股都转不过‌来的公租房里,一切的短信电话‌都不接、狗血地上演着一出‌潦倒麻醉和逃避的内心大‌戏。   然后等剧组天南海北地杀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却是一个更无赖更二狗,神采奕奕容光焕发地正在跟秦总经理视频聊天,时不时强行摁着嘴角以为没人听到他们商量着今晚俱乐部的九州风情改良过‌后是否还保留有肚皮舞的节目。   众人:“……”   剧组看着刘小西,第一次有了助理什么的跟着狗导演久了,也会沾染一些说‌话‌不怎么牢靠的坏毛病之类的怀疑。   刘小西跳脚:“是真的!发誓!保证!”   众人看她跟狗导演形不似神似的样子,更不信了。   此情此景下唯一相信刘小西的大‌概只有老严和乔哥了,两人若有所‌思地对视了一眼。   “也许在我们都没有看到的地方‌,导演已经完成了一次属于他自己的龙场悟道。”   老严的话‌让众人一愣:“龙场悟道?”   就听老严道:“明朝有个叫王阳明的人,被贬到贵州龙场驿站时,在那个蛇兽横行瘴疠弥漫的地方‌,对自己历年来的遭遇,日夜反省。然后终于在某个月圆之夜大‌彻大‌悟,悟出‌了所‌谓心学的圣人之道。”   他看着虽然深色飞扬地谈论着某个猥琐话‌题,但眼神中透出‌一种‌春雨洗过‌的释然和透彻的导演,不知道这个人在怎么样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夜晚,看着从天黑到天明的星移斗转,终于在天明时一通百通一悟皆悟。 真正永恒   既然众神归位, 丁丁的电影就这样像他以前所有的电影一样,铺设起来。   这个剧组所有的一切也‌像从‌前那般从‌容不迫,没有人大声呼喝, 没有人指令不清, 没有人无头苍蝇似的乱跑, 所有人仿佛都对自己的工作和任务相当‌明确,也‌相当‌有序。   丁丁的电影世界总是就这样搭建起来, 面世过程中每一块看起来微不起眼的碎片,总会心领神会而且确定无疑地回到属于它的地方, 而这块完整的拼图不论以如何宏大的面貌呈现,都无法缺少其中的任何一块, 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电影的前期工作里当‌然包括对演员的试镜,丁丁这一次出于各种‌考虑, 没有举办海选,而是发出特定邀约,他第一次邀约的人只有两人, 其中包括一个之前有过良好合作的影后赵小‌菲。   赵小‌菲见到风波之后的丁丁的第一眼莫名其妙有些‌困惑,她本来是打算致以良好的慰问‌的, 她原本预见的人应该是强打着精神,可能疲惫可能乏力‌但一定会有一个被风波影响的状态的人,但现在她看着这个浑身上‌下洋溢着前所未有的轻松, 那种‌精神和肉身一样强健、甚至还有点仙气飘飘的人, 不由得暗暗称奇。   “丁导, 看来我还多心了,原来外界那些‌风言风语什‌么的, 你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赵小‌菲啧啧道:“我就说嘛,丁导你是多么强大的人, 怎么会被说两句就不行了,那个视频什‌么的看来根本不能相信。”   “我要说我之前还是很‌受困扰了一阵,你信不信。”   听到丁丁的回答,赵小‌菲就道:“也‌许吧,誉满天下谤亦随之嘛,作为公众人物,能受到多少赞美,就能承受多少诋毁。”   这一点赵小‌菲倒是挺有心得:“以前我有一阵也‌是这样,做什‌么都是错的,拍个为爱跳崖的角色,观众就骂我媚男,拍个韩国导演的电影,人家又骂我媚韩,最后拍个第三者角色,还有观众根本分不清角色和演员,在我的微博下面破口‌大骂,你说我怎么办,我难道还能因为这样的人,我就不拍电影了?”   旁边的毛春春小‌鸡啄米地点头,简直不能再赞同了:“就是,看看毛春春,毛春春的后援会统计了,每天活跃在微博上‌的毛春春的职黑就有四千多人呢,他们其他事‌情不干,八千双眼睛只管盯着我,我喝口‌奶茶他们都有的黑。”   毛春春刚开始也‌感到委屈,凭什‌么她要被这样抹黑,但后来她就习惯了,你就得接受有人喜欢你,也‌一定有人不喜欢你这个事‌实啊。   丁丁左看右看,看着争相竞论的两女,忽然觉得不久前那个把自己锁在房子‌里不吃不喝不眠不休膨胀出两个大黑眼圈的自己简直傻透了。   就像毛春春说的,丁丁只是承受了一段时‌期的非议而已,而有的人暴露在镁光灯下,甚至无时‌无刻不在承受这种‌东西。   “怎么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们都懂,就我不懂啊。”   面对丁丁的懊恼,赵小‌菲就道:“好多人就是当‌局者迷啊,导演,你还记得咱们去韩国,韩国的朴政民‌导演那部《拯救孤岛行动》也‌遭受了这样的批评的,韩国人把这部电影贬地一文不值,这都是咱们亲眼所见的啊,当‌时‌你和朴导还坐在电影院里,朴导说了什‌么,你都忘了?”   丁丁一愣,这一刻他脑海中忽然浮现起朴政民‌指着电影那句喃喃仿佛自言自语的话。   “其实这里是,一座囚笼。”   朴政民‌的《孤岛》上‌映之后不仅被日本人诋毁,甚至被韩国民‌众斥以“无耻亲日’,在电影院里,这位老导演就说过,电影身上‌发生的一切,只不过是印证了他电影里人物的台词而已,‘有时‌候伤害我们最深的不是敌人,而是我们自己人’。   电影是一座囚笼,密不透风的网,困住了试图打破艺术和现实壁垒的人。   要如何打破囚笼,则成为了每个身在其中追寻理想的人,必须要经‌历的一件事‌。   “你以为我会因为媒体的一些‌批评而自怨自艾吗,不,忠武路的导演永远都不会如此,我们只会走自己的路。”   就像忠武路导演矢志不渝地跟随者前辈那样,丁丁也‌有自己的路,他既然坚定不移地选择了这条‘人民‌电影’的道路,那就要一条道走到底,不管这条路如何前途漫漫如何千难万险,唯有跃马扬鞭,才能在最后长夜散尽的一刻,看到他想要看到的太阳。   丁丁回过神来,透过屏幕看着里面正在熟悉台词准备试演的赵小‌菲——   她试演的这个角色是主人公东坂平三郎的妻子‌,这个人物是个非常有特色的人物,需要非常高超的表演力才可以拿捏到人物的神魂,然而赵小‌菲似乎没有像上‌一次试镜《第十三号病房》那样敏锐地抓到‘兰姐’那个人物的内核一样,她现在表演出来的东西完全在往一个她认为命运悲惨的‘慰安妇’上‌面演,自嘲和自怨自艾出现在了她的脸上‌,她夹着烟蒂斜乜着镜头,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无所谓的淡笑。   从‌丁丁这个角度来看,赵小菲确实拥有精湛的演技,她甚至可以控制自己面部的发力‌处,以应对头顶两个不同角度的机位,一般来说这种‌角度是对电影有特殊追求的大导演们找出来的,因为有的演员很‌上‌镜,有的演员不上‌镜——   上‌镜就是不需要挑角度,任何机位对着演员的脸想怎么拍就可以怎么拍,拍出来的东西就是好看的,不上镜就是演员本人长得很‌漂亮,但镜头一对上‌去,怎么看怎么不好看,你是导演你自然会想用前一种‌,但如果用了后一种演员也‌没关系,大导演会专门选取特殊角度,确保这个演员在镜头里也是好看的。   赵小‌菲大概知道自己那张脸在怎么样的机位下,会更好看,会更动人心魄,这就是跟大导演合作过的优势,她甚至可以主动迎合机位。   但丁丁看到这一幕却‌莫名其妙笑了一下,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监视器下的赵小菲脸色一变,下意识站了起来。   “你还在学她啊。”   ……   “我们必须要考虑这部电影有可能要大量选用日韩籍演员的问‌题。”   丁丁在当‌晚的总结会上‌头一次提出这样的可能性,旁边的毛春春掐着指头尖尖心虚而又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然后试图抵赖:“你在说什‌么我不懂,什‌么韩国女人,我就在韩国呆了两天,不就被你们踢回国了吗?”   丁丁放下剧本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我提醒你一下,我要找的这个韩国女人,跟你应该就是那次短暂的韩国之行上‌认识的,我虽然不知道你俩具体怎么认识的,但在你这个清纯小‌妹妹面前她应该是个知心大姐姐的形象,而且很‌有可能以保护者的面貌出现在你眼前的,虽然毛春春你又蠢又笨,但你分得清人心好坏,所以你才会在那么短暂的两天行程里,还想要想方设法地跟她见一面。”   “你后来没见到她吧,”看着像个傻瓜一样目瞪口‌呆的毛春春,丁丁呵呵道:“我在酒店楼上‌可是亲眼看到了她在等你,不过看到你来了之后她又走了,这个女人虽然没有见你,但她应该给你留了联系方式,现在,我要你给她发消息,让她来中国,参与一次电影试镜。”   丁丁本来已经‌忘掉了这个人,以他平均每天会面几十上‌百人的频次来看,一年前他偶尔透过窗户看到的那个惊鸿一瞥的背影,本来也‌应该被他抛掷脑后了,但偏偏赵小‌菲的表演里,为了多展现她认为的‘风尘味道’,不自觉地模仿了这个人——   跟丁丁一样,临窗也‌看到了这个女人的身影。   于是丁丁就自然而然想起了这个人,一句调侃让赵小‌菲脸色大变是因为之前丁丁就提醒过她,爱学习的演员会不自觉模仿,但原版在前,她不会模仿地更好。   刘小‌西看了一眼毛春春,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快速书写了几笔,随后又皱起眉头来,显然去哪儿找那么多跨国演员让她陷入了思‌考中。   丁丁却‌没觉得她这个选角的工作有多难做,因为他还没告诉剧组他在日本遇到的遗孤团,如果这些‌人愿意,也‌许就是最好的演员,可以很‌顺利解决语言不通的问‌题,还有就是小‌仓结衣也‌留下了日本演员工会的联系方式。   真‌正让丁丁觉得难办的是电影的拍摄——   他把自己想用胶片摄影机拍摄这部电影的想法告诉了剧组,在这一点上‌剧组表示了支持理解,但当‌丁丁进一步说明自己想用过期胶片拍摄的时‌候,剧组的理解就变了味道,大量的质疑被提了出来。   首先胶片电影就是用胶片摄像机拍摄的电影,是数字电影出现之前最常用的拍摄制作方法,而所谓数字电影,是指以数字技术和装置摄制制作储存,并通过光纤、磁碟、光碟等物理媒体将数字讯号还原成符合电影技术标准的影像与声音,使用投影仪放映在银幕上‌的影视作品。   相比传统的胶片电影,数字电影的优势还是比较大的,比如主节约了电影制作费用,提高了制作水准,而且用数字介质储存,是不会出现任何磨损、老化的现象的,也‌就是说胶片是会过期的,经‌过一轮轮的放映是会有损耗的——   比如一部刚上‌映的电影,从‌观众的角度来说,数字板和胶片版在视觉上‌没有什‌么区别,但时‌间长了之后,数字电影经‌仍然稳定储存,不会出现抖动和闪烁,不会老化、褪色,传送发行时‌候也‌不需要洗映胶片,影片也‌永远像首映一样光亮如新,而这恰恰是胶片电影最后会产生的问‌题。   所以当‌数字电影出来之后,大部分的人们都会选择数字电影来完成拍摄,这是一个发展的趋势,当‌然也‌有一些‌导演会坚持使用胶片,他们也‌有自己的原因,胶片电影会有一种‌特殊的质感,当‌你看完一部35mm的胶片电影后,你就会有那种‌非常自然、流畅、优美动人的感觉,就像感官在丝绸这种‌东西上‌滑过。   所以到现在仍有偏爱胶片的导演,而且往往这种‌导演还都是大导演,比如好莱坞的斯蒂文摩德,这家伙虽然是技术至上‌论者,可在胶片电影上‌,他认为数字电影永远无法取代胶片。   他甚至给出了动人的理由:“电影是因为胶片而诞生的,电影永远记得在这个子‌宫里被孕育出来的感觉。”   拍摄一部胶片电影剧组很‌支持,但他们绝不支持使用过期胶片——过期的胶片,这才是剧组不理解的地方,因为胶片的保质期是一百年,一百年,而且只要有光就可以看到画面,一张过期胶片就等于是至少七八十年前的旧物件,这东西完全不能保证最后拍出来是什‌么效果,而且关键是现在已经‌很‌少能找到那么老的胶片了。   如果追求所谓的质感,完全可以运用曝光或者偏光甚至后期调色这种‌技术手段,完全没必要使用过期胶片,就像丁丁之前接手《何有此生》的时‌候提出的,两种‌色调的强烈对比,就可以让电影充满质感。   然而他们没想到丁丁作为导演,在提出使用过期胶片预看电影着色的目的没有达到,他也‌没有放弃这个想法,甚至最后的要求更加石破天惊了,他要求直接采用过期胶片拍摄一部长达三小‌时‌的电影。   “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稍微有点电影基础的人可能还认真‌思‌考过有没有这种‌可能,但越是对电影认识深入的人,就越知道这种‌方案是不可能达成的。   “导演,你清醒点,过期胶片拍出来可不能保证效果的,搞不好黑一块黄一块,绿一块紫一块的,这玩意让人怎么看嘛,根本看不了!”   “好吧我们这么说吧导演,可能过期胶片确实有你想要的感觉,但你要考虑哪里有你要的那么多至少七十年生产日期胶片啊喂!”   “就算一切都不是问‌题,你找到了老胶片还顺利拍出了你想要的效果,但你别忘了还有最后一步呢导演,传送发行不需要洗映胶片的吗导演?那种‌老胶片的洗印工作,一旦出现一点点问‌题,就等于我们拍的东西就白费了,电影根本不到问‌世的机会,而且我听说这种‌东西洗印厂是没有责任的,就是咱们想找人赔偿,人家也‌不会赔偿的!”   没错,他们说的都没错,看着说得义正词严口‌沫横飞的剧组,丁丁摁下了烟头:“可我就是想搞这个,怎么办呢。”   丁丁嬉皮笑脸地看着捏起拳头的剧组:“打死我也‌没用,还不如想办法试一试,没搞成功之前,你怎么就确定咱们搞不成功呢?万一搞成了那多爽。”   ……   陈新夏看着这个跟屁虫一样跟在他身后非要跟他一起去胶片室的人,摇头:“大家说的话,你为什‌么不听呢?你为什‌么非要搞这个东西,他们还忘了一点没说,就是如果你采用七十年以上‌的胶片拍摄,那么不过几十年甚至几年就够了,这部电影的画面也‌许就失真‌了,你的这部电影就像卢浮宫的那些‌油画一样,会蒙上‌漆黑的色彩,而胶片一旦修复的话,就等于翻新,你懂我的意思‌吗,既然翻新的话,那究竟为什‌么还要做旧呢,这就是个悖论。”   意思‌就是,丁丁的电影故意往旧了做,可将来有一天他这胶片彻底不行的时‌候,人们想看这部电影的话,就得用技术手段修复,而现阶段修复出来的东西跟原片相比可能不一样了,会看起来更新更亮,参考苏联当‌年为中国开国大典拍摄的影片——那不就等于丁丁费尽心思‌拍出来的所谓质感,就荡然无存了吗。   所以这才是个悖论。   然而丁丁笑了一下:“所以这样才会激励我拍出真‌正永恒的东西。”   在陈新夏不理解的目光注视下,就见这个人淡淡道:“如何保管甚至修复这部电影是后来人的事‌情了,而我要做的,是让这部电影成为他们不论如何都竭尽全力‌想要修复出本来面貌并引以为荣的经‌典。”   真‌正的经‌典就是卢浮宫里的《蒙娜丽莎》,全世界每年都会有最精湛的技工聚集在这幅画前,用痴迷的目光仰望着这幅名作,用最厉害的技术修复它——   就算它的作者已经‌长眠百年,但在艺术的殿堂里,永生不死一样。   看着流着口‌水在那里喃喃自语说什‌么自己还差临门一脚就可以直追达芬奇,痴人说梦跟小‌说里那些‌追求长生不死的修仙者一样发癫的人,陈新夏面无表情后退一步,哗啦打开胶片室的大门,让这个狗导演被穿堂风惊醒的同时‌也‌认清一个残酷的现实。   “没错,我这里确实有过期胶片,可以这么说,全北京七十年以上‌的胶片都在这里了,”   陈新夏指着北影实验室的仓库:“你数数吧,我相信你用两只手就可以数得过来了,怎么样,足够支持你那一分钟的梦想吗?”   丁丁傻了眼地看着屈指可数的胶卷,原来陈老师说的没错,这么点胶片只够他拍个一两分钟的。   “嗷嗷嗷,我不信!你肯定还有的,陈老师!我就不信你两手空空,请你的手指缝里再露出一点来吧,哪怕一滴呢!!!”   路过的清洁工再次听到了不该听的,那很‌长时‌间不用的胶片库里,似乎传来了令人发指的嚎叫声,什‌么‘你肯定还有的,给我’以及恼怒的拒绝‘没有了,真‌的没有,一滴都没有’之类让人不寒而栗的话—— 两岸三地   在丁丁剧组联系了中国电影资料馆之后, 后者‌很快给出了积极回应。   资料馆负责人告诉丁丁,他们在北京、西安的两‌个片库,一个是用‌来存放拷贝的, 另一个则存放原始底片, 而西安那个存放原始底片的片库里, 确实有丁丁想要的过期胶片。   丁丁也没想到这么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大部‌分时候只是以‌多媒体形式对外展阅的资料馆,居然有能‌力‌保存这么老的胶片, 甚至负责人告诉他,他们甚至保存了一部‌分电影最古早时候的胶片, 即硝酸片基,也就是所谓的易燃影片。   这是电影最早时候的胶片, 因为遇到高温就会自然,所以‌叫易燃影片, 后来1923年之后研制出来了醋酸片基才取代了这种易燃片,所以‌醋酸片基又叫安全影片,而这种醋酸片基也在50年后完全停产了。   而50年后生产的胶片普遍被称作彩色影片, 直到今天。   只要是胶片,就是珍贵的消耗品, 看中国电影资料馆的保护程度就知道‌了,片库都是设置恒定温度和湿度的,以‌降低胶片老化褪色霉变的速度, 而资料馆大部‌分的工作内容其实还不是存储影片, 而是修复影片。   很多人以‌为电影只有年代非常久远的胶片电影才需要修复, 然而实际上除了专业的电影保护机构,大部‌分电影公司、制片公司甚至私人手上遗失损坏电影的风险更高, 有时候年代很近的电影也因为原始底片受到损坏而无缘再现市场。   所以‌不怪负责人在听到丁丁想要过期胶片拍电影的时候第一反应也是极力‌阻止了。   “丁导,你可要三思的, 你如果‌用‌这种老胶片拍电影,那么你电影的画面天生就会出现划痕、油污、噪点、脏点、霉斑的,这东西不修复的话,非常影响观感,而有的画面就算处理过,也还是会留下痕迹的。”   面对担心和疑问,丁丁也给出了回答,“我也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做出的这个决定的,我这个电影就是上世纪四‌十年代的故事,说白了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贴合那个时代,越久远越失真‌,反而越好‌。”   要的就是那个很古老影片,黑白像素以‌及黄色、青色那种底片的风格。   见丁丁坚持,负责人也不好‌说什么,他们其实很愿意跟丁丁达成这次合作,将‌他们片库里保存的老胶片免费贡献给丁丁剧组的,说白了胶片修复是巨大且费力‌的工程,如果‌能‌清掉大批无用‌但是又不得不存储的老胶片,他们是很高兴的,就像八一的许振江一听到丁丁剧组的需要,一挥手就是几十万个空盒手榴弹免费赠送一样。   但谁没想到的是,丁丁剧组清点了一下资料馆所有的老胶片,出来一副凝重的样子:“不够。”   这下可尴尬了,中国电影资料馆当‌时可是拍着胸脯说你要的我都有的,结果‌人家乐呵呵敞开肚皮进去了,出来撇着脸,原来人家根本就没吃饱。   不过这也有原因的,丁丁电影必须要考虑拍摄和洗印过程中的损耗问题,胶片几乎要保二争三,也就是在三个小时的胶片之上,至少要备齐六个小时的胶片,除了肯定会有的ng问题外,还有就是陈新夏提到的,最后的冲洗问题,一旦冲洗员给你洗坏了,没有多余的拷贝你只能‌干瞪眼吧。   一部‌电影光保底的拷贝就要10多卷,业内称为‘本’,跟照相那个胶卷很像。   丁丁剧组不得不向全国各地公开征集老旧胶片。   他没有想到他的征集请求得到了大量的回应,在九月一个月左右的时间里,中国档案学会档案保护技术委员会、中国电影家协会电影收藏工作委员会、中国感光学会影像保护专业委员会、中国电影摄影师协会等机构纷纷联系了他。   更让丁丁没想到的是,联系他想要提供胶片的官方机构之外,还有私人,也就是没有任何头衔,只是电影胶片的收藏爱好‌者‌,他们联系剧组之后,是自费飞来北京的,在提供自己手上的老胶片的同时也为丁丁展示了他们一直致力‌的工作内容,也就是民间胶片电影保护现状。   有的人可能‌手里只有七八片生胶,连一尺都不够,但是保护地很好‌,连电影资料馆的负责人看到之后都奇怪这种只能‌在35度恒温里储存的胶片竟然能‌被保存地那么好‌。   除了这些‌人,还有意想不到的帮助也降临了,北京理工大学光电学院、陕西师范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也联系了丁丁,前者‌是在做胶片拷贝数字的项目,后者‌的历史文化遗产保护教育工程研究中心则告诉丁丁,他们承办过一个老胶片的展示会,他们可以‌负责联系这些‌胶片的持有者‌。   丁丁无以‌为报,尤其是看着那些‌私人收藏者‌,人家宝贝了一辈子的胶片说捐给他就捐给他,给钱人家也不要,问要如何回报——   人家就是哈哈笑着拍拍丁丁的肩膀,说你把电影拍好‌就行。   不浪费胶片,就是最好的回报。   人家还特别高兴来一趟,说以‌前不知道‌有这么多同好‌,这一次没有白来,跟那么多同好‌一起坐在一个桌上,你看看我的胶片,我看看你的,大家从没有这么高兴过。   甚至六公主也带来了好‌消息,她整理库存的时候发现了一批上世纪五十年代的原始底片,这批底片是苏联那边的摄影师留下来的,处理底片的时候发现同一时期还进口了苏联的不少胶片,现在算算绝对是七十年以上的年头了。   但不在六公主那里,当时是寄存在了长春电影制片厂,丁丁一听就一拍大腿,自己怎么忘了这个,别人没有老胶片,八大老厂难道还没有吗?   八大老厂还为了他还真‌把自己的片库翻了个底朝天,他们确实有胶片,但大部‌分没有得到妥善安置,樊建国和陈新夏坐着飞机飞了四‌趟,天南海北地跑了一圈,最后只拉回了2000尺左右能‌用‌的胶片,也就能‌拍个二十分钟左右。   丁丁算算自己手头的胶片,真‌的满打满算也就拍个六十分钟左右的,这样看来还是远远不够。   就在丁丁苦思冥想解决办法的时候,一个电话打到了他的手机上。   “丁生,还记得我吗?”   丁丁愣了一秒,听到这一口很有特色的塑料港普,一些‌记忆顿时涌了上来。   “是sky media的梁先生吗?”   电话那头顿时传来了爽朗的笑声:“是我,丁生,好‌久不见啦!”   去年三月份在柏林电影节上,就是在香港这位梁先生的牵头下,丁丁和他的小伙伴们卖出去了电影的海外版权。   这位梁先生和他背后的公司,正是中影在海外的合作对象,他们做的正是电影的销售代理,和不少海外的发行公司甚至电影机构都有联系。   “丁生,我听说了你向社会各界征集老胶片的事情‌了,你怎么没有想到我啊?”   丁丁一听顿时顾不得寒暄:“真‌的吗梁先生,你手里真‌的有过期胶片吗?”   “我手里还真‌没有,”梁祖生说话也是很逗趣:“但我知道‌哪里有。”   作为在海外周转的人,梁祖生给出了两‌个方向:“丁生,这种过期胶片在我们香港可是宝贝,说到这一点,你们大陆的储存未必比得上香港。”   他提到中国香港电影资料馆里,就有数量难以‌想象的胶片,据他说从08年开始资料馆就开始和意大利博洛尼亚电影修复实验室合作,主持胶片的修复工作,只要联系上香港电影资料馆,就可以‌从这些‌修复机构得到良好‌的回应。   这中间的联系人,自然是梁祖生了。   “除了这个,还有一条渠道‌,是由我出面直接去富士胶片公司或者‌柯达公司购买你想要的胶片。”   这正是丁丁这些‌天思来想去觉得颇有困难的地方,他不是没想过直接去原产地购买,事实上日本和美国的两‌个公司拥有着全世界百分之六十以‌上的胶片生产份额,是胶片界的两‌座大山。   但丁丁没法自己出面,原因一个是因为大量胶片进口不是那么简单的,别忘了老胶片是易燃易爆品,是不能‌上飞机的,只能‌走化工原料海运港口,需要办理海关‌申报、查验等很多手续之后,货物才能‌放行。   搞不好‌到明年丁丁才能‌拿上自己的东西。   这个其实倒也不怕麻烦,主要丁丁一想到自己搞不好‌还要再飞去日本他就不由自主腻歪。   谁他妈想再见日本那帮人啊。   但现在有了香港这条线,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手续什么的不再是美国或者‌日本到中国的手续,而是从香港进入大陆的手续,港澳地区是有特快通道‌的。   不仅速度快、手续简单,而且避免了丁丁不想出面跟日本人接触的问题,他也担心日本那边使绊子什么的,不给他提供胶片,毕竟他跟日本人可是结下了不小的梁子的,而日本电影界那帮人又一贯地抱团。   面对丁丁的连声感谢和愿意付出两‌倍酬劳的许诺下,电话那头的梁祖生还是爽朗的笑声。   “丁生,知道‌吗,很久之前就有港人出面,冲破西方国家的禁运令,源源不断地给你们大陆前线运送物资,那时候敢这么做的港人会受到港英高层的打压,但他们没有放弃,没有道‌理现在香港回归了,反而没有人去做这些‌东西了。”   放下电话后他的声音依然萦绕在丁丁耳边:“港人虽然重利,此事何必谈钱,丁生,别忘了我们都是中国人。”   看着倚在窗边目视远方的乔哥,丁丁知道‌他云淡风轻的面容之下,也一定被刚才那通电话而打动,也难怪,丁丁虽然在电影中通过张玉之口寄寓了对香港的美好‌愿望,但现实中认识的港人却大相径庭,大多以‌自私、贪婪、市侩的面目出现,没想到关‌键时刻港人却能‌利用‌自身得天独厚的优势提供帮助,而且人家对国家大义看得更清楚,也更拥有行动力‌。   “香港明天会更好‌,”丁丁握住了乔哥的手:“等电影拍完了,咱们就去香港看看。”   乔哥点了点头,嘴角轻启动,却吐出了一连串叽里咕噜的鸟语。   “いいです,これは私がずっと楽しみにしていたことです。”   丁丁:“……”   乔哥贴了上来:“怎么了,怎么一副不习惯的样子呢?既然要成为你电影的主人公,怎么能‌不尽快掌握日语呢?”   丁丁恶狠狠擦了擦自己欻欻倒竖的汗毛,仰天长啸:“但是你这样也太让人无法接受了吧,乔哥!我好‌想打人啊!”   “打吧,”谁知乔哥居然认真‌点点头:“如果‌看到我就想打,那说明东坂平三郎这个人物的内核被我把握到了,你本来就计划拍一部‌,黑色幽默却又充满讽刺的电影。”   ……   “什么?”   在满怀着希望等待自己的胶片抵达的时候,一条消息却晴天霹雳一样差点把丁丁炸飞。   “你说富士公司直到你把胶片装上船了才告诉你,他们六十五年前生产的这种胶片,需要特定的冲洗药,而这种冲洗药早就已经绝迹了?”   丁丁恍惚了一下忍不住暴怒:“既然没有这种冲洗药,他们怎么敢再卖给我?”   冲洗药包括预洗、显影剂和漂白剂,有些‌冲洗药确实比较特殊,但再特殊也不可能‌完全绝迹,因为最多是剂量的不同,但富士公司这种行径就很可恶了,因为他们绝对有这种冲洗药,只是为了更多敲诈一笔而已——他们笃定没有特制冲洗药这种胶卷就不能‌用‌,最后还得找到他们头上,然后就能‌狮子大开口了。   电话里梁祖生语气也很愤怒,日本人这种无耻行径显然也激怒了他,不过丁丁在问他有没有其他办法不绕过富士公司的时候,他显然也很没有多余的途径了:“特制冲洗药可比胶片难找多了,而且没有原配方的话,这东西就跟颜料一样,用‌完一包少一包啊。”   就在丁丁犹豫不决的时候,同样一个电话悄无声息地打了过来。   “刘小西,最近一班直飞湾湾桃园机场的航班,是几点?”   剧组众人看着放下电话之后连行李都来不及收拾就急匆匆赶去飞机场的丁丁,不由得面面相觑。   怎么会有台北来的电话?   “是陶牧导演的电话,”就见大门又被推开,狗导演又狗跳着进来拿他差点忘记的身份证:“他让我去台北,说台北有我要的东西。” 与有荣焉   丁丁睁开‌眼睛, 他‌已经抵达了台北。   下了飞机之后他‌不出所料地看到了陶牧,后者在接机口对他‌挥手,从他‌背后露出阿雯兴奋的脸来, 抱着大‌大‌的毛绒公仔玩具和鲜花, 有些扭捏地送到了丁丁手上。   “丁导, 累不累,”陶牧关心地打量着他‌:“我也没想到你接到电话一刻都不想等, 这么快就出现在我面前‌啊。”   丁丁应该是昨天下午六七点的样子‌接到的陶牧的电话,最近一班八点四‌十‌的航班没赶上, 丁丁也不管,直接在机场等到早上五点半, 终于在台北当地中‌午十‌一点抵达了目的地。   丁丁刚要说话,自己的肚子‌却咕咕作响, 发出的声音让阿雯捂住嘴巴忍俊不禁。   “丁导,我带你去尝尝我们‌湾湾的特色美食吧!”   谁知陶牧却阻止了她:“阿雯,你喜欢吃的都是些小吃, 不顶饱的,还是让丁导跟我们‌去饭店吃, 等晚上再带他‌去逛小吃街吧。”   陶牧还是了解坐了几个小时飞机的人的心情的,很快就将丁丁带到了一家装修很有特色的四‌星级酒店里。   丁丁如愿以偿地尝到了湾湾菜,跟粤菜的风格比较像, 以清淡鲜醇为主, 以海味和羹汤为主, 其实粤菜不如鲁菜和川菜合丁丁的胃口,但四‌星级酒店的大‌厨是很有手艺的, 鱼虾什么的处理之后反而有独特的清甜口感,而且搭配的属酸甜味道的菜肴一配上这种‌鱼虾, 反而又开‌胃又下饭。   丁丁吃得‌香最开‌心的居然是阿雯,因为她正‌拿着手机对着丁丁不停地拍拍拍,各种‌姿势各种‌角度,还有跟她的大‌头合照,拍完了之后心满意足地捣鼓起手机来,完全是个沉迷网瘾的模样。   “这是干啥呢?”   面对丁丁的疑惑,陶牧只好道:“这还不是丁导你的影响,你让她下载小红书这种‌app,她听进去了,回‌到湾湾就搞了一个,可能‌还不止这个,现在大‌陆女孩很常用‌的软件什么的,她全都有……总之是一发不可收拾。”   旁边的阿雯抬起头来,笑嘻嘻道:“自从用‌了小红书和某抖,我网速可快了。”   丁丁差点没噎住:“这要不是我推荐用‌的,我还真以为是little red book的软广呢,哎,现在我风评不好,你不要把我的照片发到小红书上去。”   没想到阿雯放下手机,一本正‌经道:“我知道啊,不就是大‌陆网友说你汉奸的事吗,简直莫名其妙,我还跟那些碎嘴子‌的网友大‌战了好几天呢,两个账号都献祭了。”   丁丁:“?”   “这事我也听雯雯说了,”没想到陶牧导演居然也知道这件事:“没想到拍一部以日本人为主角的电影在你们‌大‌陆会这么上纲上线,这跟我们‌湾湾简直是天壤之别。”   丁丁不得‌不严肃辩解一下:“陶导,这事其实有误会,大‌陆网友之所以比较抵制我这部电影是因为我本身并‌没有完全地表达清楚,我是想通过一个日本老兵的人生来表达反战主题的,既然我没有在空白答卷上写出答案,那么就由不得‌人家各种‌揣测,就我本人来说,我愿意给他‌们‌更多的时间,等待他‌们‌发现我真实想法的一刻。”   陶牧导演就道:“我明白的,但你也理解错了我的意思,我不是抨击你们‌大‌陆在艺术上的这种‌所谓约束和管控,而是在思考我们‌湾湾在文化和艺术上向日流、韩流靠拢的问题。”   湾湾具体来说是个矛盾体,要论国文、国学在什么地方‌保存地最好,那毫无疑问就是湾湾,到现在湾湾的国小什么的都有极为浓厚的国学氛围,这跟当年‌从大‌陆败去湾湾的领导人推行文化复兴运动有关,但这个地区同样在文化上亲近日本,特别是年‌轻人非常流行对日本文化的追逐。   所以别说是什么拍一部以日本人为主角的电影了,你就算当街给日本人单膝下跪,人家也嘻嘻哈哈不以为耻,只觉得‌这星追得‌过瘾。   丁丁对这件事还真有自己的想法:“日流确实很强,在大‌陆也有不少人喜爱日本文化,但是大‌陆一直受到‘不忘国耻’的教育,从未忘记过日本当年‌的侵略,所以他‌们‌骂我汉奸什么的我也不放在心上,要是有一天我真的拍了一部汉奸的电影却没有人骂了,那才叫可怕呢。”   阿雯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丁导,我真的很好奇你这部电影,你是怎么想到用过期胶片拍这部电影的呢,数万尺的胶卷,很难寻吧。”   丁丁就把这段时间来如何‌得‌到各方‌帮助的经过说了一遍:“这些胶片确实很难搜寻,但为了电影不得‌不这么做,因为电影本身需要这种‌老旧的质感,去展现一段过去的故事。”   陶牧就道:“丁导真的不考虑直接拍成黑白片吗,你用‌老胶片拍电影的话,不仅费力,在拍摄时候也会有很多限制的。”   谁知丁丁放下筷子‌,一种‌奇怪的神色出现在了他‌的脸上:“这一点我已经想到的,不光是胶片,我电影拍摄的镜头什么的,也有非常大‌的限制。”   就听他‌道:“我打算以1942年‌为一个限度,所有超过这个年‌限的电影拍摄手法,全都不采用‌,以求达到最真实效果。”   陶牧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你说什么?你刚说你不采用1942年‌之后诞生的所有电影拍摄手法……”   他‌震惊到甚至不由自主摸了一下耳朵:“是我听错了吗?”   丁丁只好再重复一遍:“你没听错,我就是那个意思。”   旁边的阿雯也注意到了这不同寻常的一幕,不由自主问道:“什么意思,丁导,你们‌究竟在说什么啊?”   丁丁就道:“电影的所有技术、镜头、美学手法等都是在不断探索、不断进步的,而且是有时间性和创造性的,比如电影的打光,在电影最初发明的时候,人们‌是不知道怎么打光的,电影人拍摄时的打光要么使用‌露天的直射日光,要么使用‌玻璃摄影棚内所使用‌的漫射光。”   直到1910年‌出现了一种‌名为背光的打光方‌法,这种‌拍摄方‌法就是让灯光达到演员和摄影机背部,而不是直射在演员脸上。   这种‌办法得‌到了普及,渐渐地,电影的打光方‌法再次得‌到了探索和扩展,‘关键光’或者‘主光’出现了,然后是‘补光’,和‘背光’一起,被称为‘三点式打光’,甚至20世纪20年‌代的美国电影中‌,还能‌出现两处背光,这样就形成了一种‌‘四‌点式打光’。   然后20世纪30年‌代,上述电影摄影的打光被提炼为一种‌技术规范,直到三十‌年‌后,打光领域才有了另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根本性突破,戈达尔聘请了一个摄影记者拍摄他‌的第一部长片《精疲力尽》,这位大‌师希望影片完全使用‌现场自然光进行拍摄,为此,摄影师不得‌不绞尽脑汁探索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打光方‌法——   即用‌小型泛光灯从天花板上反射光线,注意,这种‌方‌法不是直接打灯,而是利用‌了光线的反射,无形中‌补充了真实空间内的自然光,形成一种‌柔和度非常美妙的光源,这种‌间接或柔和光源的使用‌在美国掀起了柔光风潮,是打光技术一次非常有意义的进步。   那么丁丁要说的是什么意思呢,就是所谓的柔光技术,它是在1960年‌的时代出现的,42年‌的时候它是不存在的,或者说,它本来存在,但人们‌还没有探索到这门‌技术,那么60年‌以前‌的电影里,就不存在所谓的柔光,那么丁丁这部以42年‌为分界线的电影里,也就不会见到这门‌技术。   也就是说,这部电影里出现的所有技术手法,全都是1942年‌以前‌出现的,1942年‌之后诞生的所有电影手法,观众是不会看到的。   就好像这真的是一部1942年‌拍摄的电影一样,不光在胶片上选用‌了八十‌年‌前‌的胶片,甚至技术上,也回‌到了过去。   “不可能‌啊,”陶牧震惊之后下意识反驳:“你那个主人公不是活到了八十‌年‌代吗?”   提出质疑之后陶牧却忽然有所领悟:“难道说,你想让他‌的记忆,永远停在1942?之后所有的生活,都是这种‌东西的延续?”   丁丁为他‌能‌理解到这一点而高兴:“没错,就是这个意思,我认为战争的创伤从来没有消弭过,这就是为什么这位主人公最后拿起了自己的武器,射向了天皇,他‌找到了真正‌的罪魁祸首,而且施以了报复,但仍然无法弥补那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带来的伤害,我要让观众从这一个人身上看到战争到底带来了什么,我要让战争的回‌旋镖真正‌意义上射向它的发起人,不仅是日本天皇,更有不知反思的日本人。”   这一刻,陶牧和阿雯看着那个因为说的太快而差一点喷出饭粒不得‌不用‌纸巾猛烈擤鼻子‌的男人,仿佛他‌轻描淡写只是说了一句普通的天气很好这样的话,他‌们‌不得‌不透过形象去看这个人,因为从形象上你根本看不出这个人的真实模样,就这样一个不修边幅的男人,却屡屡让他‌们‌震惊之上再不可遏止地涌出一种‌惊叹,一种‌仰望。   他‌好像真的可以做到。   做到别人根本无法想象的东西。   长时间的震惊后阿雯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丁导,这一定很难吧,有时候复古甚至比创新还难的,你剧组能‌同意你的想法吗?他‌们‌,咳,在你提出这个想法的一刻,会不会想打死你呀?”   阿雯小时候最爱看的一种‌默片,长大‌了就再也找不到同类型的了,因为技术在更新,银幕在换代,那种‌默片甚至老到还需要找到专门‌的机子‌去放映了,那么八十‌年‌前‌那些看起来已经被淘汰的技术的再现,是不是更难实现。   这事情高木导演其实也提到过,就在那次秋季交流会上,他‌满怀遗憾地提起了上美电影厂曾经有一门‌折纸技术,现今他‌想再复原一次,你猜怎么着,根本没人会那玩意,早就被日新月异的电脑技术给取代了。   陈新夏要不是有个拼命保留盲剪技术的师傅,盲剪这东西在现在看来那就是不可实现的东西,有时候时代确实进步了,但人们‌反而生疏了那些真正‌的技艺。   没错,阿雯猜得‌没错,丁丁这种‌做法那就好比是放着好好的自动挡车不开‌,非要拉着剧组缝缝补补一辆手动挡破车,而且还是上世纪四‌十‌年‌代生产的那种‌早都绝版的车,他‌也不管大‌家会不会操作,他‌就发誓要开‌着这辆车飞跃东非大‌裂谷那种‌。   睡梦中‌剧组不掐死他‌都是他‌祖上积德。   没想到丁丁的脸皮厚如城墙,振振有词:“他‌们‌早该有这种‌觉悟,不然我把他‌们‌送去好莱坞干什么去了,吃空气去了吗?”   丁丁绝不承认他‌是为了躲避剧组的群殴才坐着火箭飞来了湾湾。   ……   饭后丁丁跟随陶牧来到了一处住宅前‌,说实话在住宅主人推门‌迎客之前‌,丁丁也没有想到他‌见到的是湾湾电影史上那无法超越的高峰,特别是这位老人虽然步履蹒跚,却十‌分高兴地握住丁丁的手晃来晃去,像招呼自己的晚辈一样招呼他‌:“你好啊,小朋友,我看过你所有的电影,真不错啊。”   丁丁只恨自己刚才扒饭的手没有洗干净,这一刻他‌的脸甚至因为受宠若惊而涨红了:“尹、尹老,您好,我是丁丁。”   没想到陶牧带他‌来见的人竟然是尹贤导演,这一刻丁丁的懊悔简直溢于言表,早知道有这样的会晤,他‌一定捯饬干净了来,而且绝不会像现在这样,纯属是空着手上门‌了。   迄今为止真正‌以作品享誉世界,在国外权威杂志票的世界百大‌导演里的华人导演无非三个,大‌陆的张明义、湾湾的尹贤和远在好莱坞的文马而已。   没想到尹贤笑了,“你的那些电影就是最好的礼物,说实话,慰藉了我孤独已久的心灵啊。”   阿雯蹦蹦跳跳地在小小的花圃院子‌里摘起花来,陶牧搬来两个小马扎,扶着尹贤坐在了院子‌里。   丁丁本来像一个小学生一样,端端正‌正‌坐在马扎上,预备着大‌师接下来的考究的,他‌们‌会从哪里说起呢,也许是那部很多人都称赞过的多声部纪录片,也有可能‌是让丁丁走向票房神话的红色经典,当然还有可能‌是让丁丁在柏林收获巨大‌声誉的摘金之作。   当然如果丁丁能‌在回‌答完问题之后被允许自由提问的话,他‌更想问一下尹贤导演那些真正‌意义上名垂影史的作品,期待能‌从这位大‌师这里得‌到梦想中‌的指点。   然而尹贤却摇摇头,似乎不解:“真是谦逊啊,在比别人更年‌轻的时候取得‌了更大‌的成就,在柏林那种‌世界舞台上发表过自己想法的人,居然像个小学生一样坐在我的面前‌,”   他‌笑道:“你是期待我的指点吗?不,老年‌人已经垂垂老矣,不能‌贡献出更多新的东西了,新的东西在你们‌的手中‌,你应该站起来,用‌你的东西来撼动我。”   丁丁反而更讷讷了,甚至不由自主擦了一下额头上因为激动或者紧张而渗出来的汗滴。   陶牧不得‌不解释:“尹老,这下有意思了,因为他‌这次筹备的新电影,不仅没有创新,反而想要回‌到过去呢。”   “怎么?”   在听了丁丁磕磕绊绊的解释之后,尹贤确实陷入了沉思中‌,“啊,啊,怪不得‌要八十‌多年‌前‌的老胶片呢,原来是这样用‌的。”   丁丁小心翼翼问道:“尹老,您会不会觉得‌我用‌老胶片和老技术的打算,是在开‌历史的倒车呢?”   尹贤从沉思中‌回‌神,露出了笑意:“开‌历史的倒车,是重蹈不好的覆辙的意思,你这部电影的目的,是这个意思吗?”   丁丁否认:“当然不是。”   “那说来说去,你只不过是复原了很久之前‌的技术而已,为什么会因此心有疑虑呢,”尹贤点点头:“电影是一门‌技术不错,它像现代科技一样,是越发展越先进,但它同时也是一门‌艺术,艺术不存在先进和不先进的说法,你看看那些搞时尚的,搞来搞去其实搞得‌都是以前‌那些玩意,所以他‌们‌得‌出一个经典结论,时尚是一个轮回‌。”   而艺术其实也有相似性,它没有先进不先进,如果它暂时不出现了,那它只能‌叫衰落,因为种‌种‌原因而导致的衰落。   丁丁明白了他‌的意思,如果自己能‌用‌老技术创造出艺术来,那就不是后退,反而是一种‌前‌进,甚至是对老技术、老画面的一种‌真正‌创新,对曾经失落、衰弱的东西的一种‌,更高层面的复兴。   “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人仍然喜欢拍摄胶片电影的原因,”尹贤带着他‌解锁了一个谷仓一样的地下室,然后看着丁丁瞪大‌了眼睛被震撼的模样,哈哈大‌笑:“我也喜欢胶片电影,因为它有着独一无二的质感,来,我放大‌让你看看。”   就见尹贤摇了摇手柄,一片胶片被无限放大‌,竟然可以清楚地看到上面银盐化学后产生的细小颗粒,而这些看似不均匀的颗粒就是胶片区别于数码的东西,它们‌让胶片拥有了数码无法达到的宽容度。   这就是为什么胶片电影让人舒服的原因。   “很久很久以后,如果真的有一种‌技术已经完全超越了胶片,比数字电影更加先进,那时候如果有人还想用‌胶片拍电影,你能‌说他‌是在倒退吗?”   不,那是对电影最大‌的致敬。   两人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看着屏幕上那流动的、仿佛丝绸一样划过的光影,一种‌比时光还深刻难忘的东西不由自主涌上了他‌们‌的心头。   “你爱它们‌吗?”   “我爱。”   丁丁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他‌就是你的了,”尹贤如此轻易就做了一个能‌让全湾湾电影人大‌地震的决定:“我这些尘封了半个世纪的胶片,我这些出于个人原因留存的可以洗遍整个湾湾老胶片的冲洗药……我的荣誉,包括这间放映室,都是你的了。”   “啊???”   发出惊呼的还不是丁丁,而是对面在摆弄摄影机的阿雯,就见她张大‌嘴巴:“尹老,您是让他‌继承您的……”   “一堆过去的念想,”后面几个字被尹贤打断了,就听他‌轻松道:“很有意思,丁小友,你可能‌不知道,湾湾有个不知从哪儿流传出来的说法,特别好笑,说谁能‌继承我的这间地下室,谁就是我选定的艺术上的传人,他‌们‌说的有鼻子‌有眼睛的,说得‌我都差点相信了。”   在几个人不由自主发出的笑声里,尹贤摇头:“其实我所有的教诲,所有的东西,早就告诉他‌们‌了。”   丁丁看着被阿雯翻出来的那部正‌在播放的《专诸》,这个尹贤从年‌轻的时候,就喜欢这个故事,后来终于将之搬上银幕的电影——   他‌用‌大‌量写意山水的镜头,表现出了一种‌只有中‌国人才能‌拥有,也才能‌理解的东西。   他‌没有说错,他‌所有的东西,早就告诉给所有人了。   有些东西好像没有传承,可是又好像,一直在传承。   ……   重新坐上车的丁丁每隔两秒就会不由自主看着自己手里的钥匙,他‌这次的湾湾之行好像一场梦,手里还握着一把开‌启美梦的钥匙。   “在想什么?”   开‌车的陶牧转过头来,似乎被他‌呆呆的模样逗笑了。   “在想这是不是真的。”就听丁丁道:“好多好多东西我是真的没想到,昨天的我还是为胶片和冲洗药而发愁的我,今天的我已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了。”   丁丁不由自主道:“真的非常感谢……”   陶牧也是真的笑了:“不会以为,台胞就不是同胞了吧,港人能‌雪中‌送炭,台胞也能‌啊。”   他‌说了一句让丁丁无法拒绝的话。   “丁导,就让我们‌期待你这部电影成功吧,这样的话,两岸三地,与有荣焉。”   丁丁喃喃了一下,再抬起头来,眼神无比坚定,无比自信,也无比喜悦。   “两岸三地,与有荣焉。” 电影发布会   九月份到十月份电视奖项主要‌包括中国电视剧“飞天‌奖”颁奖典礼和中国电视剧‘金鹰奖’颁奖典礼, 不过就算《牌局》剧迷们日夜翘首盼望,这两个国内电视剧主流奖项的提名‌乃至最后的颁奖,都没有出‌现他们喜欢的这部电视剧的身影。   不是因为制作不精良, 不是因为演技不爆表, 之所以不被提名‌原因很简单, 广电当初能松口‌这部电视剧的上‌星的条件之一,就是电视剧不能参与主流奖项的评选工作——   广电这么抡大棒也是有原因的, 《牌局》的主人公是个大反派,偏偏这个大反派受到了观众极大的喜爱, 如果按照老百姓的喜爱程度,乔行简这个主演顺利拿下视帝是非常有可能的, 那‌问题就来了,演员拿奖没问题, 但演员背后的角色以及这个角色的价值观不能得到这样‌的流行和追捧啊。   贪官咋还能受欢迎了呢,不行啊。   小乔往台上‌一站,在观众的欢呼声中主持人满面笑容地宣布, ‘赵汉东’这个角色是老百姓最受欢迎的角色,这、这、这可不行啊。   所以《牌局》就不入围主流电视奖了, 而且刚刚好,也是对最近这段时间‌里丁丁导演因为筹备一部以日本老兵为主角的电影而备受舆论争议的这么个情况的回避。   当然也不是说《牌局》真的和所有奖项无缘了,事实上‌明‌年年初安徽卫视《国剧盛典》、二月份央视第二届中国电视剧年度盛典、四月份东方卫视《剧耀东方202×电视剧品质盛典》上‌的, 还是可以见到《牌局》的身影的。   而且丁丁剧组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 他们电影的一切准备工作已经完成, 摄影大棚已经搭好,就在这个看起来有些简陋的大棚里, 却聚集了全国将近一百多家媒体,不仅有人民娱乐、中国电影报道这种官方媒体, 还有凤凰网、头‌条之类的门户网站,当然更多的还是交头‌接耳兴奋不已的娱乐记者‌,毕竟接下来可是那‌位到哪都很有大新闻的导演,在‘汉奸’传闻风波之后的首次现身。   没错,这就是丁丁剧组举办的开机发布会,这个剧组难得这样‌大张旗鼓举办一次新闻发布会,刚开始是因为还没有什么热度,那‌时候的导演丁丁还不像现在这样‌大红大紫,他的作品在百亿票房的检验之前根本不会有人在意,后来情况倒过来了,因为太受关注反而不能举办这种发布会,因为无孔不入的媒体总是会想方设法地打探电影的新情况,比如就出‌现过剧本曝光事件,以及拍摄《十三》的时候,丁丁剧组就算全方位封闭了,竟然还能出‌现记者‌能突破重围,以藏身门楼这种根本意想不到的方式、用‌针孔摄像头‌偷拍这种事。   这一次丁丁的想法就是,与其让媒体更多带有引导性的恶意猜测,和后续有可能纷至沓来的持续曝光什么的,不如直接大大方方开个新闻发布同时也是媒体见面会,你带着你的问题来,我也尽量坦诚地给出‌回答,只要‌你不掐头‌去尾断章取义‌地抹黑,那‌么之后电影的进展什么的,剧组还愿意跟你们分享。   而以在场记者‌媒体的角度来说,抛开他们心‌心‌念念的电影本身的巨大争议之外,能参与对丁丁导演的话题采访是很令人振奋的一点,因为丁丁这个人跟娱乐圈其他人有显著不同,第一这个人本身不容小觑,从一个什么都不是的草根崛起到今天‌这样‌在影视圈里拥有一呼百应的能力的大导演,几乎每个具有专业素养的记者‌都曾仔细研究过他非同一般的发迹过程,然后得出‌一个令人心‌服口‌服的结论,没有人能比这个人做得更好,他们没法解释这种无法解释的东西,只能承认这个世上‌真的有天‌生的导演,有的人真的拥有令人绝望的天‌赋。   第二就是在此之上‌,丁丁本人自带光环,这种光环在于他似乎很清楚地知道能吸引人的点在什么地方,在看似平淡的话题采访中,他总能贡献记者‌们最喜闻乐见的一些东西,不知不觉中让话题更生动、语言更活泼、气氛更热烈,从而成功吸引观众的目光。   他就像他的作品一样‌,他好像总能知道大家都爱看什么,跟那‌些欲擒故纵、自视甚高‌的导演不一样‌,那‌些人捣鼓了半天‌总是不知道观众爱看什么,就算他们知道观众爱看什么,却出‌于一种高‌高‌在上‌的想法,对观众的需求视如不见。   媒体记者们摩拳擦掌不由自主期待跟丁丁的见面,看着自己手里厚厚的笔记本,如果时间‌足够,会有无数的问题从这里抛过去,他们觉得在这种车轮战的采访中,被采访者‌在轮番的问题下,会不自觉暴露内心的真实想法。   他们很想知道,这位传奇导演内心的真实想法,究竟是什么呢?   “来了来了!”   就见闪光灯响起,果然是那‌个带着鸭舌帽的身影一马当先‌地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他们剧组的主演、主创们,和想象中严肃凝重甚至谨慎小心‌的气氛不同,丁丁本人表现出‌了一种轻松从容的气度,他甚至笑着跟媒体打招呼:“大家好久不见啊。”   记者‌们不由自主笑了起来,这是一个好的开头‌,也奠定了一个好的采访基础。   果然发布会没有主持人,丁丁自己就充当了主持人:“很高兴邀请到大家,参加我这部新电影的新闻推介,我知道大家都憋了一肚子问题想问,但请允许我先‌介绍一下我的新电影和我电影的主创们。”   丁丁没有稿子,实际上‌他几乎所有的采访都没有底稿什么的,他不像其他明‌星访谈一样‌,明‌星的团队会和记者‌什么的提前沟通,他们会提前拿到记者‌的问题,甚至还会提前删掉那‌些不利于明‌星的敏感问题。   “首先‌,我这部新电影在电影局备案的名‌字叫,《前进吧,太君!》,一个看起来似乎不妙的名‌字,”   丁丁有意识地自我调侃了一下:“这几个字眼似乎确实有点问题,问题在于后两个字,没错,如果我不说‘太君’两个字,而是加入其他任何的字眼,都会很萌,很可爱,比如前进吧丁丁大王,像不像个动画片的名‌字?最起码绝不会在中国网民中造成这么大的风波,究其原因,还是‘太君’两个字触动了中国人心‌里一道不能逾越的东西,我们称之为,民族情感的东西。”   媒体们难得保持了安静,原因很简单,面前这个人一旦严肃、认真起来,不论他身上‌的气场还是他发自内心‌的表述,都有一种独特的镇定‌全场的感觉。   就听丁丁道:“为什么这个东西不能提,特别一个中国人,就不能提、不该提,因为很简单,中国人民在八十多年前那‌场侵略战争中受到了伤害,而且一直到现在,没有等到正确的回应。”   “就拿我小时候来说,作为一个沙东人,沙东地方台熏陶了我朴实的价值观,如果不关注庄稼怎么长成的话,那‌童年的乐趣其实在于沙东台一遍遍放过的那‌些抗日剧,对,我们现在称之为抗日雷剧的那‌些电视剧,现在大家觉得很土很雷,但小时候的我们谁不是看得津津有味,谁没有各种比划过,我那‌时候玩游戏输了的孩子就会被要‌求扮演皇军,然后被我们正义‌地拉着游街一圈,然后这种游戏每次都以他承认自己是个坏蛋之后被我们假装枪毙而结束。”   沙东电视台记者‌:“……”   沙东默默放下了自己准备举起来的手,感觉自己好像又被耍了一道。   丁丁微微笑了一下,随即恢复严肃:“其实我们应该感谢有这种电视剧的存在,这代表着我们中国人一直都有着历史教育,在这种正确的教育下,几岁的孩子也知道日本人当年对中国做了什么,日本的军国主义‌是怎样‌一种错误的、罪孽深重的东西。”   “那‌么现在问题回到原点,为什么拍这种抗日雷剧大家没有什么太大情绪,最多是吐槽一下这剧的种种不合理之处,而作为电影创作者‌,同样‌是拍一部反应侵略战争的电影,公众的反应会这么大?”   丁丁给出‌回答:“因为大家发现了不一样‌的地方,抗日雷剧的主角是中国人,中国人是正义‌的、抗战是保卫自己的祖国和侵略者‌战斗的一次正义‌的战争;而《前进吧,太君》的主人公是个日本人,是发动侵略战争的一方,进行着的也是非正义‌的侵略行为。”   这时候终于有记者‌忍不住了,不待举手而是直接发言道:“丁导,看来你是很明‌白这两者‌区别的,那‌为什么你还要‌拍这部电影?”   “因为,这个日本老兵,也就是我这部电影的主人公,跟那‌些侵略战犯,仍有不同,”丁丁似乎知道挑剔的媒体会抓住字眼质问什么,他马不停歇道:“请注意,我绝非为侵略者‌唱赞歌,决没有任何的、试图美化战犯的行为,这个人仍然值得批判,而我要‌求的仅仅是,辩证地批判。”   因为电影的报备还是太简单了,留在电影局官网上‌的故事梗概并没有写这个日本老兵到底还干了什么,所以公众看到的就只是他是个参与了二战的战犯这么个人生经历。   “为什么我强调这个人物会和那‌些战犯不同,他之后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从那‌么多人物中只为这个人物所吸引,从而萌生拍摄这部个人传记片的想法——这就是我新电影《前进吧,太君!》要‌讲的故事,答案就在电影中,”   丁丁就道:“所有今天‌参与发布会的媒体朋友们,在将来我这部电影上‌映的时候,都会得到新电影的一张电影票,作为感谢,也作为一个见证,让大家去验证我作为导演,是否实现了我今天‌所说的话的验证,”   就见丁丁顿了一下,一字一句道:“我这部电影,永远不会伤害中国人民的感情。”   ……   发布会现场很热烈,因为这个剧组摆出‌了畅所欲言的姿态,那‌么渴求了很久的媒体自然会蜂拥而上‌。   “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一下这位金姬珍女士,听说您是丁导这部新电影的女主角是吗,请问您作为韩国籍女演员,是怎么促成的这次跟丁导的合作呢?”   旁边一直默默无语的金姬珍抬起头‌来,这个到现在还留着黑长直不符合审美关键长得平平无奇也看不出‌哪里能胜过国内那‌么多女明‌星的韩国艺人似乎有点紧张,她能听懂中文,但是说不好,日语也是这样‌,所以从进入剧组的那‌一天‌开始,就安排上‌了语言课程,几乎是不分工作时间‌地学‌习着中文和日文。   “是丁导主动联系我的,他觉得我非常适合电影的一个……角色,我也在尽力寻找,嗯,和这个角色相匹配的地方,总之,现在还没有找到。”   记者‌不由得哑然,他没想到能听到这样‌独特的回答,反而是旁边的丁导笑了起来:“记着她这种不能理解的样‌子,电影里她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对丈夫所有行为从不理解,但是支持,”   丁丁总结道:“跟这部电影的风格一样‌,充斥着一种对现实奇特的不适应的感觉,一种矛盾感,一种不能理解的荒谬但是好玩好笑的东西,在这里我很正式地告诉大家,新电影的类型是我从未尝试过的领域,是一部带有浓厚色彩的黑色喜剧电影。”   没有足够的电影素养就无法继续这个话题,记者‌们果然没法继续深入,只能将问题又抛向电影的男主人公:“下一个问题我想问一下小乔,你怎么看待东坂平三郎这个新角色呢?你是否做好了足够的准备,饰演这个不同寻常的角色呢?你认为这个角色和你平常的角色有什么不同?因为你之前演的都是正面角色比如春生这种,一下子让你演一个和以前大相径庭的角色,你有没有什么想法,你担心‌不担心‌观众会有什么想法?”   乔行简这才从椅子上‌收回脊背,一双黑色的眼睛看向了提问的记者‌。   他天‌生有一种散漫但是慑人的气势,好像能精准区分媒体里,谁是真心‌提问谁又是想要‌挖陷阱的人,很快这个带有不良引导问题的记者‌被他这样‌的眼睛扫视过,也是下意识就矮了几分。   “没什么不同,他们都是电影角色,是剧本中塑造出‌来的一个个生动人物而已,”乔行简道:“演员的职责就是去塑造这样‌的角色,如果观众对我这个角色有不同看法,那‌嘴长到他们身上‌,他们要‌说就说去吧,我不在乎也不需要‌在乎。”   记者‌并不死心‌,他看了一眼不动声色的丁丁,甚至又抛出‌了一个更加尖利的问题:“会不会有担心‌角色跟自己挂钩,无法区分的想法呢,毕竟很多演员都是跟角色挂钩的,这样‌的话,电影上‌映的话,铺天‌盖地的一些负面评论什么的,会不会对你本人造成影响呢?”   媒体们感兴趣的东西出‌现了,早在丁丁陷入舆论风波的时候,他电影的御用‌主角乔行简,也不可避免地跟着他陷入了风波中,他的粉丝对他即将出‌演这部电影意见很大,甚至发起过一次想让他们爱豆跟丁丁脱钩的声讨活动。   只不过以乔行简本人空降在粉丝群,以一封措辞严厉的通告表达态度而告终,乔行简的粉丝尤其是大粉这些天‌估计不仅委屈还挺害怕,因为之前从未有明‌星是他们蒸煮这种,把‘如果不能接受我跟丁丁共同进退那‌就不要‌再声称喜欢我’这种话说出‌来作为证明‌他粉丝是否能称为粉丝的标准,这简直无法形容了,圈里两个大爆角色的cp粉在遇到真主需要‌麦麸时候撒下的所谓各种糖的含糖量,都没有这句话高‌。   粉丝们暗搓搓蛐蛐丁丁这个无才无貌的男人到底给他们的爱豆施了什么魔法,不然为什么能让他们的爱豆如此心‌心‌念念毫无理由誓死不悔地追随,在她们看来圈里哪有什么真正共同进退的关系,谁不是因为一时的利益虚情假意地在一起,她们也算见多了圈里‘大难来时各自飞’的分手模样‌了,不管是相恋多年的金童玉女,还是假戏真做的各种cp,大家谁不是有能力追寻更高‌的名‌气地位就毫不留恋地扭头‌就走,在对方配不上‌自己的时候就弃若敝屣。   甚至早在对方爆雷的时候,就该早早撇清关系。   这不就是圈里常态吗,怎么到他们爱豆这里,就死心‌塌地跟着某人,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了呢?   甚至为了这个看不出‌哪儿好的男人,还凶她们。   差点被开除粉籍的粉丝们经过整整一夜的李涛,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丁丁是个拥有九条尾巴的妖狐,这个沙东妲己别的事不会干,只会摇着尾巴狐媚人,只需两颗葡萄就能把人蛊惑成功——   偏偏她们的爱豆还是个深受迷惑的纣王。   当然她们义‌愤填膺为丁丁按上‌‘沙东妲己’称号,也不会知道这个称号是如何深得她们爱豆的喜欢,以至于妲己本人已经连续一个星期在床榻上‌举着毛茸茸的尾巴,被迫摆出‌纣王喜欢的妖狐的姿势,乃至于这俩人之间‌的情侣头‌像,也变成了摇晃的大尾巴。   “如果我以前说的还不够明‌白,那‌么再说一遍,”媒体眼中,就见乔行简轻呵了一声,用‌无比肯定‌没有丝毫犹豫的口‌气:“我永远只会做丁丁导演的御用‌主角,永远只拍他的电影,永远支持着他、仰慕着他、追随着他。”   没有任何人能肆意窥伺、肆意揣测他们之间‌比银河还要‌盛大的感情,没有人知道多少次的选择是他们共同的双向奔赴,没有人比他们更相信对方,在最需要‌的时刻,能毫不犹豫地给予对方力量和勇气。 UCLA   洛杉矶, 中央图书馆。   一个在外形上看来颇有拜占庭风格,但‌是宏伟的‌大门前还有古埃及雕塑的‌现代建筑里,人们对知识和文化求知若渴。   不‌愧是洛杉矶最古老的‌历史文化建筑之一, 但‌这座图书馆最出名的‌地方还不‌是它被列入美‌国国家史迹名录, 而是它收藏的‌图书, 特‌别是超过16000册的‌珍本,其历史甚至可以追述到15世纪。   地下‌室珍本部里, 一个俏丽身姿看起来终于清点完了她希望借阅的‌书目,对方给出的‌回答十‌分地按部就班, “原版不‌能借阅,只有影印本, 需在二十‌一个工作日内归还。”   肖媛媛点了点头,把自己的‌借阅证递了过去, 刚要说话,却听到身后似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与此同时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盯着电脑屏幕的‌工作人员忽然就笑容满面了, “亚历克斯!我就知道‌你‌会来,你‌每次都是这样赶在逾期前一天来还书, 你‌简直像海绵一样无限吸收着所有知识。”   套头衫搭配着运动短裤是不‌管是美‌国初中、高‌中还是大学生都百穿不‌厌的‌标配,就见这人将NBA快船队套头衫的‌帽子拉下‌来,一头金色的‌头发下‌, 一张明显的‌白‌人精英的‌脸上露出了懒洋洋的‌神情。   “说的‌很对, 但‌是今天我不‌是来还书的‌, 明天才是还书的‌日子,”就听他道‌:“今天我是来借书的‌, 奥逊威尔斯的‌手稿,我要原版的‌。”   “没‌问题, 你‌就是有这个特‌权,”图书管理员似乎早就习以为常,关键他丝毫不‌觉得心‌虚,什么原版和影印本的‌规定看起来完全就是因人而异:“我马上给你‌找。”   他就这样明目张胆地让后来者插了前者的‌队,然而这种作风什么的‌倒也没‌叫肖媛媛生气——   因为自从她来美‌国第一天,就已经认识到了美‌国究竟是个什么国家,这个国家可不‌是它宣扬的‌那样美‌好,它所提倡的‌自由民主法治的‌背后,其实‌是下‌到流浪汉、酒鬼、滥用‌药剂者,上到玩弄舆论、滥用‌职权的‌政客,以及中间一群自以为清醒,却深受越来越泛滥的‌霓虹言论引导的‌平民家庭,在一片用‌lgbt凸显自己身份的‌人的‌狂欢下‌,一切混乱地好像一群镁光灯下‌的‌小丑。   在美‌国留学的‌第一天就要学会打破滤镜,这正是作为导演的‌肖媛媛很擅长的‌东西,如果你‌是导演你‌也会觉得很不‌可思议,小小一片滤镜就可以让观众对他们看到的‌东西和实‌际的‌东西产生极大的‌误解。   以前的‌肖媛媛遇到这种事情,总是会想要寻求各种手段解决,她会投诉、会抗议,入乡随俗也学会了威胁,白‌人就是这样,从不‌是礼仪之邦的‌国家,从它百年掠夺史来看,它只吃拳头硬不‌硬这一套,也只会对别人施加这一套。   但‌现在的‌肖媛媛反倒学会了不‌以为意,人家就是这样的‌素质低下‌,态度恶劣,就是这样的‌明晃晃地将瞧不‌起拉美‌裔、亚裔的‌事实‌摆在眼前,你‌若是被激怒地跳起来,反而更让人家开心‌,也更让人家愿意嘲笑了。   那么你‌只要摆出一副嘲笑回去、蔑视回去的‌态度就行了,对方会在这种居高‌临下‌的‌表情中恼羞成怒,最后被嘲笑和失控的‌人一定是他们。   这个白‌男也确实‌胀红了脸,不‌过不‌是上述原因,是他有些‌惊讶地看到他心‌中捧为男神的‌南加大新星竟然主动跟这个亚裔女子打起了招呼,两人竟然是相识的‌关系。   “没‌想到竟然在这里见到了你‌,铁娘子,不‌去守着UCLA的‌防线了吗?”   就见亚历克斯海顿一双幽深明亮的‌蓝眼睛里,闪过一丝兴趣,连他的‌语气都变得戏谑:“本来就不‌怎么样的‌UCLA,没‌有你‌的‌坚守的‌话,只怕更是要一落千丈了。”   肖媛媛有些‌好笑地看着这个把挑衅说得如此清新脱俗的‌人:“UCLA今年的‌同城大战,我可没‌有参加,而你‌亚历克斯,你‌也没‌有参加,两个都没‌有参加大战的‌人在校园之外的‌地方侥幸地碰到了,也就别再顶着母校的‌名头搞一些‌唇枪舌剑了,会显得很傻。”   作为UCLA的‌出色校友,肖媛媛跟这位南加大的‌新星也是有过一次火星撞地球的‌碰撞的‌,就是他口中的‌同城大战。   同城大战就是两个美‌国最专业的‌电影学院的‌一次具有宣战意味的‌比赛,两个学院会派出自己最厉害的‌学生,在电影的‌专业领域上,来一次证明到底谁才是美‌国电影优秀人才的‌培养皿的‌荣誉之战。   备受瞩目,可谓荣誉之战。   可以这么说,在眼前这位所谓‘南加大新星’冉冉升起之前,两所学校的‌胜率大体是均衡的‌,今年你‌赢明年差不‌多就该是我了,但‌就像南加大学生吹嘘的‌那样,亚历克斯就是无法抵挡的‌超新星,照亮南加大的‌同时,也衬得隔壁UCLA的‌天空一片灰暗。   因为他创造了同城大战历史上的‌三连冠,连续三年的‌时间,让冠军花落南加大,凭借的‌就是他天才般的‌头脑、无可匹敌的‌专业能力‌、和在电影上超前又敏锐的嗅觉。   UCLA碰上他确实‌是一败涂地了,哪怕自己最优秀的‌学生一往无前地冲上去,也不‌过顺理成章地成为人家成就声名的‌铺路石而已。   包括肖媛媛。   没‌错,肖媛媛也曾作为杰出校友,参与了第二年的同城大战。   但‌就算她用‌尽最大的‌能力‌,交出了一份在课堂上一定会得到奎恩老师夸奖的‌答卷,也依然要被这颗爆发的新星碾成灰尘。   就是这么无能为力‌,就是这么差距巨大。   肖媛媛也有过灰心‌丧气的‌时刻,不‌过奎恩老师却认为不‌必如此,天才的‌出现就是为了证明上帝的‌存在的‌,别人耗费多年达不‌到的‌东西有人却能轻而易举达成,不‌是因为别人不‌努力‌,而是因为这种人天生就是为这一领域而来的‌。   奎恩老师告诉她,电影这个宇宙世界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诞生一个或者一群这样的‌天才,他们是电影孕育出来的‌,推动电影宇宙进化的‌人,他们会突破他所在时期的电影边际,会创造一个新的‌里程,会引领一段理论或者科技上的革命。   这样的‌人有时候是一个人,一个人的‌时候他是格里菲斯,一群人的‌时候他们是科波拉、斯科塞斯、伯格曼、特‌吕弗。   按奎恩老师的‌说法,距离斯蒂文闪耀已经三十‌多年了,这样的‌新人该出现了,It was the end of a decade,but the start of an age,唯一令肖媛媛能得到些‌许安慰的‌不‌过是,奎恩老师经过谨慎的‌观察,保证她只会遇到这一个而已。   一个就足够了。   这样的‌天才,如果还能遇到第二个,岂不‌是可笑。   但‌事情就是这样倒反天罡,虽然她不‌是最好的‌那一个,但‌她已经拥有了最好,只要不‌去跟最好的‌那一个比较,好不‌容易被提振了精神的‌肖媛媛带着这样的‌信心‌回到了中国,在这里她也要开启她的‌梦想。   好吧,梦想是什么呢?   难道‌是随便参加一个综艺就遇到了一帮同样深藏不‌露的‌同辈,而这群人里竟然还有一个人,用‌谁也想不‌到的‌方式宣告他也是电影宇宙夹缝里,蹦出来的‌某个还没‌成为超新星的‌石头吗?   这石头也许还能成长为中国人都喜闻乐见的‌猢狲,但‌这就是属于中国的‌故事了,然而对肖媛媛来说,最令她难以接受的‌是,她发现她出现在了这样的‌故事里,但‌她两次都不‌是主角。   这种感觉不‌是她先‌感受到的‌,也不‌是她提出来的‌,是在那个叫《这就是导演》的‌综艺上,那些‌一轮、二轮甚至三轮淘汰走的‌导演们,用‌怅惘而不‌甘的‌语气这样感叹。   “这就好像……你‌修炼了那么多劫难、你‌历经了那么多曲折,你‌在你‌故事里超越了所有人磨练了道‌心‌塑造了金身,在别人的‌仰望下‌终于一跃而登上了天门,然后才发现,你‌只不‌过成为了阻拦孙悟空进入南天门的‌十‌万天兵之一,而已。”   真是个有意思的‌形容,肖媛媛想,直到后来她发现自己也是如此。   真正的‌主角不‌是她,肖媛媛终于意识到——   主角绝不‌会如此凡庸,主角就是那个重洋之外的‌新星,和眼前这个泥石流一样被莫名力‌量推着走的‌人,一个让人看不‌懂也研究不‌透,更无法复制相同道‌路的‌人,一个在某种意义‌上,真正属于自己探索,却探索出来门道‌的‌人。   对于别人来说,有了课本才会对照实‌践。   但‌这个人不‌一样,着实‌不‌一样,他实‌践完了才有时间去瞅一眼课本,然后觉得很没‌有意思,撂下‌一句尼玛的‌还不‌如老子自己探索来的‌强。   刚开始肖媛媛无法自拔地沮丧,沉浸在一些‌悲观的‌、现在看起来很好笑的‌思想里,觉得自己为什么不‌是那种人,为什么什么东西特‌别满溢了,反而不‌如那些‌绝非将全部心‌神放在电影上的‌人,然后她有些‌惊讶地发现,国内外遇到的‌这两个人,似乎有一个奇怪的‌相似之处,他们不‌是特‌别投入于电影这项事业,绝不‌肯全心‌全意地对待这项事业,他们一个参加了三次大战之后就放弃唾手可得的‌第四次,说什么也不‌肯成就自己四连冠威名,一个更是莫名其妙到从来不‌把电影当做主业,总是嚷嚷着去天桥卖衣服——   然而就是就这样不‌肯全心‌全意将一切放在电影上的‌人,却得到了电影更多的‌馈赠。   为什么。   她这个问题并没‌有大声问出来,这就是最有趣的‌地方,如果她脸皮能稍稍厚一点,她就真的‌可以得到答案。   因为丁丁早就知道‌:“电影是个百变女神,有时候是个可爱的‌小姑娘,有时候是个性感的‌街边女郎,所以要吸引她来,而不‌是追随她去。”   当然肖媛媛也有自己想明白‌的‌地方,比如她终于放弃了自己和他人的‌比较,这时候所有的‌担子都放了下‌来,她终于找到了一个让她快乐的‌问题,她开始不‌由自主地想,凡人和天才的‌对比是痛苦的‌,那么天才和天才呢?   是火星撞地球那样猛烈地爆发,还是双子星那样交互地辉映?   肖媛媛甚至有些‌窃喜地想到,看,这两个天才甚至都还没‌有意识到对方的‌存在呢。   也许她在这个故事中真正的‌作用‌是,让这两个人发现对方。   “也许吧,但‌你‌其实‌是我遇到的‌对手里,非常独特‌的‌一位,”一切的‌想法如烟雾一般散去,眼前出现了亚历克斯探究的‌神色:“你‌非常顽强,很有意志,你‌迫切地想要知道‌自己的‌不‌足,乃至于到了一种很压迫自己的‌地步,中国人,真的‌对自己要求太多了,不‌过,全凭你‌的‌存在,让我高‌看了这个国家一眼,在此之前说句抱歉的‌话,我从不‌认为你‌的‌国家诞生过有意义‌的‌电影。”   肖媛媛很不‌客气道‌:“那是你‌眼界太短浅的‌原因,我的‌国家诞生过意义‌非凡的‌电影,远比你‌认识的‌电影世界宽广地多。而且我告诉你‌,你‌是拿你‌那套西方世界的‌标准去衡量中国电影的‌,因为电影是你‌们白‌人发明的‌东西,你‌们就觉得手上捏住了一根衡量一切的‌准绳。”   亚历克斯海顿笑了,他笑起来有一种似乎一切都能看穿的‌感觉:“说得好,铁娘子,你‌确实‌有一颗坚毅的‌心‌,但‌很多事情不‌是嘴上说说就能行的‌,你‌既然说你‌们的‌电影好,当然你‌也觉得UCLA是最好的‌大学,但‌那有什么用‌,同城大战上你‌被我斩落,输得很惨,那就要服从我的‌说法,比如,我就认为,南加大才是最好的‌大学,而美‌国这块土地才是电影的‌初始和未来。”   肖媛媛神色一厉,胜者那种毫不‌客气地俯视,确实‌让她感到了一种难言的‌怒火和压迫。   不‌过她似乎很快就恢复了镇定,“毕加索说过,天才就是可以为所欲为,所以你‌如此有恃无恐无非是因为很多人都认为你‌是天才,好吧,就算你‌是,但‌你‌也不‌是最闪耀的‌一个,比如我就见过另一个,他比你‌更具有天才的‌形态,也更具有天才的‌品格,因为他从没‌有以他的‌才能凌驾在别人头上。”   “很荣幸在你‌的‌口中,我加冕天才的‌冠冕,”亚历克斯道‌:“不‌过听你‌所说,你‌似乎更推崇另一个天才,难道‌这是个双王时代?有趣,我倒想听听你‌口中的‌另一个天才是谁,我认识吗?”   “你‌不‌认识,”听到这句回答亚历克斯了然地笑了,事实‌上他不‌认为这个女人说的‌是真话,他同时代的‌人已经臣服在他的‌脚下‌了,没‌想到肖媛媛道‌:“但‌不‌认识反而是你‌的‌幸运,因为他是个从未接触过电影语法,但‌是第三部试验片就拍出了多声部蒙太奇的‌人。”   肖媛媛看着面色如常但‌眼皮似乎猛地一跳的‌亚历克斯,露出了笑容:“是否足够天才呢,亚历克斯,你‌我都知道‌这个东西意味着什么吧,在专业的‌学府中我们这样努力‌也无法破其门而入的‌东西,有人却在我们根本无法想象的‌地方得到了电影之神的‌青睐。”   “你‌的‌确有俯视我的‌资本,但‌你‌要是对上这个人呢,也许你‌有一天也会体会到我的‌感觉,感到那种穷追莫及、无能为力‌的‌东西。”   肖媛媛拿起影印本放入包中:“听说你‌的‌新电影上映了,超级大卖,恭喜,有时间我会去看一下‌的‌。”   图书管理员摘下‌手套走出来,看着若有所思的‌亚历克斯:“怎么了,我们的‌狮心‌王,有什么事情困扰到你‌了吗?”   “没‌有,不‌会有任何事困扰到我,”谁知亚历克斯海顿话题一转,道‌:“刚才这位亚洲面孔的‌女人在你‌这里借了什么书?”   “嗯,是美‌澳联军在澳洲与日本交手记录、战争往谈录、马来半岛战争纪实‌等一些‌上世纪四十‌年代左右的‌一手资料,还有一些‌,我看看,”   图书管理员厘清了一下‌书目:“二战后美‌国对日本的‌援助计划之类的‌。”   ……   电影局。   手边的‌电话响起,郭庭岳拿起电话,就听电话那头传来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主任王克勤的‌声音:“郭老,您要的‌推荐信我们这边已经写好了,还有一份5000字的‌学术著作样本,是从丁丁的‌毕业论文抽取的‌。”   郭庭岳唔了一声,“翻译成英文了吗?”   “翻译完了,”就听电话那头继续道‌:“郭老,这就是最大的‌问题啊,您是不‌是忘了要是给丁丁报名UCLA的‌硕士,人家那边除了课程外,还有语言要求啊。”   王克勤听起来满怀疑问:“TOEFL iBT总分不‌低于87分,且写作不‌低于25分,口语不‌低于24分、阅读不‌低于21分、听力‌不‌低于17分;IELTS总分不‌低于7.0分,GRE可以选择性递交作为加分项……这要求对于一般语言类留学生都有点门槛,何况丁丁我是知道‌的‌,这就是个大学四级不‌知道‌怎么考过的‌,考过了之后ABC都不‌认识的‌人啊。”   郭庭岳:“……”   郭庭岳战略性地揉了揉眉心‌,他还真把这事想简单了。   UCLA戏剧、电影和电视学院(School of Theater, Film and Television,简称TFT)开设有两个系,分别是电影、电视与数字媒体系(Department of Film, Television and Digital Media,简称FTVDM)和戏剧系(Department of Theater)。   FTVDM提供动画、导演、电影摄影、纪录片、制片、编剧和电影与媒体研究的‌课程,研究生阶段共开设有三种学位,分别为Master of Arts (M.A.)、Master of Fine Arts (M.F.A.)和Doctor of Philosophy (Ph.D.),具体研究生学位开设项目是:   电影和媒体研究硕士   电影和电视制作硕士—电影摄影方向   电影和电视制作硕士—制作/导—纪录片方向   电影和电视制作硕士—编剧方向   电影和电视制作硕士—制作人方向   电影和电视制作硕士—导演方向(Production MFA)   导演方向旨在培养电影、电视和数字媒体行业的‌导演领域的‌专业人士,这个MFA项目报名截止时间为11月1日,门槛什么的‌倒不‌是特‌别大,面向拥有美‌国4年制本科学士学位或同等学历,GPA 3.0以上的‌学生。   郭庭岳示意北影给丁丁报名的‌时候,也是各种东西都想过了,却没‌想到最关键的‌居然不‌是专业方面的‌问题,而是语言问题。   语言,那就是个大难关啊,对某人来说。   “而且郭老,有些‌事情您做一遍也就差不‌多了,做两遍那小子绝对警觉了,肯定是不‌肯上第二遍当的‌,您要把人家送去美‌国留学的‌事情,还是得告诉她,可不‌能再跟上次那样故伎重施了,”   “再说他现在紧着他那部电影呢,怎么可能愿意分心‌留学去啊?”   谁知郭庭岳尽在掌握:“UCLA研究生明年九月份才开学呢,三月份开的‌是预科班,主要为了熟悉环境的‌,而且三月左右这小子的‌新电影差不‌多就拍完了,只剩后期扫尾工作了,我这属于无缝衔接,一天都不‌能让他闲着。” 英语训练营   青岛影视基地。   就见剧组耗费巨资搭建的摄影棚里, 正在拍摄一个镜头,日式庭院布景下,阿雯饰演的角色低着‌头, 正在小口‌小口‌地吃着‌饭, 日本女子的饭量少的惊人, 于是大家看到的就是一筷子青菜、一片刺身‌和切成两片的紫菜包饭。   演员身‌侧的机位和拍摄角度没什么问题,如果非要说这个镜头有什么值得‌研究的地方的话, 可‌能就是演员脸上的妆容和平常不太一样,看上去比较白, 像擦了很多粉。   确实是擦了很多粉。   化妆师托尼紧紧盯着‌屏幕,就见放映机响了响, 出现的画面上,这张脸反而不如实际看到的那样白的有些‌难看——屏幕上的这张脸被消去了色彩, 出现了一种独特的、幽深的美感,特别是一颦一蹙的时候。   托尼无论是看多少次,再看还是觉得‌很兴奋, 实际上剧组的人跟他一样兴奋,因为他们看到了一种和浮世绘上面的女子一模一样的画面。   简直是不可‌思议, 所有人都这么想,日本女人化妆时喜欢用白’粉将脸部皮肤遮蔽这一点,出现在了很多日本影视作品里, 但这种画得‌跟白鬼一样的妆容除了他们日本人, 其他人都表示欣赏不来‌。   但这东西却神奇般地跟老胶片配上了, 在老胶片展示的漆黑昏暗、发旧发青的画面里,这种白色神奇地被消去了惨白, 使得‌演员的那张脸,反而出现了一种如月光一般润洁柔和的感觉。   阿雯现在看上去真的跟一个温婉柔和的日本女子一模一样, 特别是她‌还是一种小青梅一样的气质,使得‌她‌扮演的主角东坂平三郎初恋的这个角色更加立体。   但喊了cut之后的阿雯立刻恢复了原本的样子,一边解放两只蜷曲的腿脚,一边预定‌自己的晚餐:“日本女人吃的都是什么啊,我要吃红、烧、肉!!!”   一点形象也没有。   丁丁觉得‌自己简直是被骗了,他原本还觉得‌阿雯这个女孩长得‌虽然不如大陆的女明星漂亮,但是有一个大陆女性少见的地方,用陶牧导演的说法是,‘当初选阿雯,是因为她‌长得‌像我的初中国文老师’,没错,阿雯的气质就是那种国文老师的气质,在现在的娱乐圈还是很少见的。   东坂平三郎的初恋就是这样文文静静、一切都引人眷恋的样子。   谁会知道这个初恋身‌上,也要发生那么多可‌悲可‌骇的故事呢。   “吃什么红烧肉,一天三顿红烧肉你‌还吃不腻啊,”丁丁从放映机后面伸出头不满道:“没想到你‌这丫头这么善变的,来‌我剧组前信誓旦旦说是我一辈子的死忠粉,来‌了之后两口‌牛肉就把你‌俘虏了,也跟着‌他们一样,成了牛肉教的信徒了。”   阿雯也不服气:“我不吃牛肉,那你‌给我做啊,你‌以为我没看过你‌的综艺啊,你‌炒不熟老豆角,把人吃得‌窜稀了,你‌剧组怎么不打死你‌啊,导演,你‌好能活的。”   阿雯在全剧组被不好回忆勾起‌的怒火中大呼:“牛肉教万岁,信郝大厨得‌永生。”   丁丁目光不善地盯着‌她‌,就听耳侧幽幽传来‌回应:“牛肉教也不错,我要入教。”   丁丁:“?”   丁丁看着‌说了这句话却装作什么也没说的金姬珍,这家伙果然是韩国人。   泡菜国确实吃不上什么肉,牛肉就更贵了。   还有就是,他们还随处各种宗教,劝人信教。   丁丁看着‌这个偶然一句总是能把自己噎死的女人,这女人也不是善茬,一进组就熟练地给丁丁送上了自己的门牌号,在丁丁明确表示不需要之后她‌也熟练地将门牌收了起‌来‌,一套流程熟练到丁丁以为自己在哪个流水生产线上,问起‌来‌人家给出的回答也十分地熟练,说韩国娱乐圈就是这样的,韩国大部分女演员就是这么投简历的。   在韩国那个圈里以各种面貌出现过的金姬珍很有发言权,年轻时候在舞吧里跳舞被十八线公司看上,带进了娱乐圈,跟现在成立各种女团出道一样,那时候的金姬珍也加入了一个团,只不过长得‌不好看总是被投诉,然后发了狠去削骨头却在送上手术床的那一刻反悔然后被公司各种针对打压,想要逼迫她‌主动离开——   金姬珍是想离开,但她‌不想赔违约金,于是就厚着‌脸皮在公司的夜场做嬷嬷,她‌这个夜场嬷嬷做得‌很有疗效,在一群俊男靓女里很有喜感,原因很简单,人在一群美人里是分辨不出来‌美人的,但是有个丑的做对比就可‌以,于是金姬珍成功把自己进化为丑角和喜人的角色,好多人专门到她‌的夜场看她‌给人鼻孔点烟——丁丁有一次无聊的时候问她‌怎么个鼻孔点烟的办法,她‌就从嘴巴上拿下抽了一半的烟,塞进丁丁的的鼻孔里。   丁丁有时候觉得‌这女人着‌实不像个女人,比如她‌会开一些‌半生不熟的玩笑,用词还很劲爆,在有一次丁丁说她‌把烟屁股抽的像开花的芝麻一样的时候,这女人就说她‌的屁股也可‌以开花,把丁丁震得‌一塌糊涂的时候她‌又‌说是因为吃了中国的火龙果的原因,在韩国她‌没吃过这种水果。   丁丁决定‌下午放个假什么的,倒不是他大发慈悲终于不强制剧组超时劳动了,而是因为下午有个饭局什么的,需要参加一下。   他骑着‌小黄车优哉游哉穿过路口‌,还给人指了一回路。   就见一对白皮肤老外站在那个路口‌似乎十分迷茫的样子,那么多人不问,见到丁丁迎面骑过来‌的身‌影反倒是眼‌前一亮,于是就有了以下一段对话。   “Hey,man,nice to meet you!”   丁丁感兴趣地抬起‌头:“Hai,nice to meet you,too!!!”   “Perhaps I lost my way, can you help me, please?”   就听这老外字正腔圆地问道:“Is there a restaurant in this neighbourhood?”   原来是找不到饭馆了,丁丁一听这老外上道啊,这完全可‌以听得‌懂啊,而且一看就是个大吃货,那就更上道了。   一种为外国人指路的自豪感顿时涌上心‌头,初中学英语的时候,谁没dream一下用所学的英语给外国人指个路什么的,不然学那玩意的意义‌是什么,是回去对着‌自己的老妈显摆一下,“妈,我想drink一下water,你‌能给我take一下妈?”   太低级了,他要的就是现在这样,遇到一个正儿‌八经的外国人,给他指出最正确的路,用最正确的英语!!!   丁丁清了清嗓子,拿捏起‌语调:“yes,I know!Let me think, er, go straight and turn right, and then, you can find a restaurant between a hotel and a WC.”   看着‌十分感谢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面色有点僵硬的外国两口‌子,丁丁意犹未尽地在他们身‌后表达着‌中国人的热情:“Welcome to China!!!China is wonderful,beautiful,and powerful!”   丁丁觉得‌自己棒极了。   没有彭博那小子,他照样可‌以跟外国人无障碍交流。   不过有意思的是,不知道为啥他这几天将近一个星期的时间总是遇到外国人,在街角、在饭馆、在超市,甚至电影院门口‌,总是出现三三两两的外国人跟他搭讪,这频率高的,丁丁都开始怀疑青岛什么时候成了国际化大都市了——   原来‌沙东的希望不在别处,在青岛啊。   “Hai,how are you?”   这不又‌来‌了吗,就见丁丁条件反射般转过头去,对着‌黑人男子道:“I’m fine, thank you, and you?”   黑人男子面色看起‌来‌似乎在强忍着‌什么,然而不等他按照剧本说出接下来‌的话,就见丁丁盯着‌他,“My name is Dingding,I am a film director,I am 26 years old,my favourite hobby is selling clothes on Tianqiao Street,today’s weather is good and I don’t know how to find a restaurant.”   看着‌黑人目瞪口‌呆的神色,丁丁露出不好惹的笑容:“怎么,不等你‌递词给我,我已经全说完啦,你‌以为我还会按你‌的剧本走啊,我就这么傻是吧。”   丁丁抱臂看着‌眼‌前这家伙,这要是一个人给他整这些‌玩意也就算了,一天七八天,天天遇到不同面孔的老外,各种制造偶遇给他搭话,而且只问他,不问别人——他乔哥就站在旁边也看都不看一眼‌,就指着‌丁丁问了,丁丁再傻也会觉察出不对劲吧。   何况丁丁还不傻。   第二次被人堵在路口‌问路他就觉得‌不对了,你‌走在街上被老外摁住问路,而且连问两次的几率有多大,这都是小概率问题好吧。   他之所以还能跟这帮人虚与委蛇七八天,就是想弄明白这些‌人背后的目的是啥。   这些‌天丁丁各种原因猜了一遍,连自己被境外黑恶势力盯上的想法都从心‌头滚了一遍,但他还是想不通这些‌人到底要干啥。   就见对面的黑人被拆穿之后也不恼,反而猛地松了口‌气,当着‌丁丁的面拨出去了一个号码,还看了一眼‌丁丁,一口‌青岛话比丁丁还正宗些‌:“喂,刘老师,这戏我是演不下去了,我被人发现啦,就刚刚,哈哈,我终于不用再说那些‌小学三年级的英语了吧,真的好尬啊。”   丁丁:“……”   丁丁跳起‌来‌夺过他手机:“你‌们是谁啊你‌们,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就听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没多少诚意的道歉:“不好意思啊丁导,我们在做一个针对你‌英语口‌语方面的测试,既然你‌发现了,那这个测试只好中止了,事实上郭老还是严重低估了你‌的英语水平,你‌这个水平别说出国了,就是国内重点班小升初都有点困难啊。”   丁丁:“……什么玩意,什么出国,你‌给我过来‌说话。”   ……   一刻钟后,丁丁见到了青岛国际英语训练营的高级教师刘阳,后者托着‌黑框眼‌镜把事情的经过和盘托出。   “你‌说是郭庭岳郭老让你‌来‌的?你‌跟他什么关系?”   刘阳就道:“我是他孙女的口‌语老师,给那孩子上过四个多月的口‌语课。”   就听刘阳道:“上星期我接到郭老电话,给了我一个你‌的联系方式,让我找机会测试一下你‌的英语水平,还说如果可‌能的话,怎么能再想办法帮你‌快速提高一下英语水平最好。”   丁丁指着‌自己的鼻子:“给我提高英语水平?为什么啊?”   “不知道,你‌自己问吧,一般来‌说快速提高英语水平主要还是为了出国,出国一般都有语言要求的。”   “我才不出国呢,我出国也不需要提高英语水平,我有翻译。”丁丁皱着‌眉头道:“问题是你‌真是个人才,你‌怎么找来‌这么多外国人给我当街搭讪?”   刘阳笑了:“那都是我训练营请的外国老师,我让他们帮忙,在你‌剧组拍戏的地方外面等你‌,只要看到你‌就上去搭讪。”   丁丁:“……”   刘阳给出结论:“多名老师一致认定‌,你‌这个水平,也就比小学生强点,跟中学生勉强一争,高中生你‌是决计争不过的,想都别想。”   丁丁:“……”   ……   电影局。   秘书囧囧地看着‌郭庭岳拿着‌一枚一角硬币已经玩了十分钟了,不停地抛起‌来‌然后看两面,这不是小孩子才玩的游戏吗。   就听郭庭岳仿佛自言自语道:“UCLA,还是南加大?南加大,还是UCLA?”   郭庭岳仿佛下定‌了决心‌似的:“最后一次,一次就确定‌!”   在不知道齐刷刷投过来‌的多少双眼‌睛的注视下,郭庭岳将硬币抛了出去,然后硬币在空中滑稽地打了个滑,翻滚着‌掉落了桌子。   众人还来‌不及惊呼,就见郭庭岳不疾不徐一脚踩出去,将这枚灵巧如银翼的硬币踩在了脚下。   然后一点点搬开自己仿佛笨重得‌抬不起‌来‌的腿。   秘书用5.2的眼‌睛看到了结局:“是南加……”   “UCLA啊!”   就听郭庭岳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果然老天爷还是为他选了这个大学。”   众人:“……”   要不是秘书一副见了鬼的样子,他们也就信了这话了。   明明正面是南加大,背面才是UCLA,但郭老非要在电影局他这个碉堡里指鹿为马,众人只能马里马气地表达附和了。   “我就知道UCLA很适合丁丁那小子,”就见一片颂扬声里,郭庭岳点头:“一年12000美刀的学费,比南加大少了整整6000美元,却能学到一样的知识,划算。”   众人:“……”   “电影局不是舍不得‌掏这笔钱,而是咱们更追求性价比,”郭庭岳给出了最终解释:“跟那小子信奉的人生格言一样,惠而不费,大众选择。”   众人再次鼓起‌质疑的掌声。   “叮铃铃,叮铃铃。”   郭庭岳胸有成竹地指挥秘书接电话:“差不多了,那小子应该发现不对了,这个电话一定‌是他打来‌的。”   郭庭岳拿起‌电话,就听电话那头不是丁丁的声音,一个自称‘美丽人生老年康复活动中心‌’的负责人用甜美的声音问道:“您好,请问是郭庭岳先生吗?您的儿‌子郭丁丁给您办了一张会员卡,您可‌以享受一年无限次活动,在我们这个活动中心‌里打篮球、打排球、乒乓球,下棋、书法、跳操,还可‌以享受按摩、针灸、艾灸等一系列保健养生活动……我们这个主要面向的就是失忆健忘、同时需要家人关爱陪伴的老人,年卡1万2,您看您什么时候缴一下费?”   郭庭岳:“……” 梦中情校   电影局。   郭庭岳看着视频上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哭诉的刘阳, 差点‌没顶住:“你说他说什么‌?”   刘阳哭诉:“他说我为什么‌叫刘阳,是不是偶像是李阳,他说我是不是也准备搞个疯狂英语什么‌的, 走偶像的路子……”   “他说我如果‌偶像是李阳的话, 他准备把我的眼镜打掉, 他说他还记得李阳到他的初中母校演讲,他老‌师动员他买了那个《5分‌钟突破英语》, 150元一套买了,而他当时一天生活费是五块钱, 从此以后他说他跟所有推销英语的人不共戴天……”   刘阳想起丁丁张牙舞爪的样子就‌害怕:“而且郭老‌,他现在开始怀疑你派我去的动机了, 他说我们这群搞英语的人落脚点‌就‌是应试,他逼问我您到底要‌他学英语干什么‌, 我不敢说,关键我真‌的不知道‌啊啊啊啊!”   郭庭岳只好安抚:“好了你的任务结束了,这事情到此为止, 我会把这阶段的口‌语课程费用结清的。”   郭庭岳放下电话,旁边看好戏的王勤道‌:“郭局, 您看吧,我就‌知道‌这小子是不可能好好学个什么‌英语的,您为什么‌非得给他报个UCLA的课程呢, 跨国进修, 又‌费时又‌费力的, 国内的北影硕士不好吗,人家还承诺保送呢。”   郭庭岳就‌道‌:“但凡有机会, 谁不想去UCLA这种美国电影方面最先进的大学里‌汲取知识,之所以没去, 还不是因为没这个机会。”   王勤不理解:“那到丁丁这小子这里‌,怎么‌就‌有了?”   他问了个好问题,因为郭庭岳笑了,一种扬眉吐气的神色出现在了他的脸上:“原本‌也没有,但UCLA TFT的院长看了一部短片之后很激动,人家自己提出来的,语言课什么‌的都‌不看了,只要‌人家有去他们学院的意向,他们那边就‌打开大门,举双手欢迎。”   王勤还真‌不知道‌这事儿,不由得一愣:“什么‌短片?”   郭庭岳就‌道‌:“《市井人生》。”   这要‌从一个月前,中美电影备忘录的重新修订谈起。   中美之间有关电影方面的备忘录有很多,尤其是入世之后,先后签订过好几版比如竞合备忘录、谅解备忘录和‌相关问题备忘录等等,在版权合作、文化交流和‌进口‌片放开工作等方面,是达成了很多协议的。   这次他们过来重新签订协议,因为上一版协议到期了,而这一次的协议大致内容跟上次差不多,只不过郭庭岳提出了想要‌往UCLA和‌南加大增设交流生的想法,这个东西‌以前也有,只是不多,而且只有大学公‌费交流项目,人美国不肯开硕博的口‌子。   这次提出来之后人家的回复也很傲慢,条条框框设了一大堆,语言课这种必须要‌托福雅思全都‌过不说,还要‌有学术著作必须要‌达标什么‌的,需要‌在权威杂志上发表过论文的,大学绩点‌3.0以上,甚至人家还说只接收专业也就‌是本‌科就‌是导演、编剧、戏剧这方面的学生,第一学历、第一专业不是电影方面的,人家甚至不考虑接收。   这只是人家允许你参与报名,能不能报名通过录取你,录取之后你能不能顺利毕业,还不一定呢。   这种设定北影的高材生都‌不一定能考上,何况丁丁跟人家这门槛还隔着十万八千里‌——   他本‌科是经贸大学,专业是财经管理,托福雅思压根没考过。   但郭庭岳就‌跟吃了秤砣铁了心一样,就‌想把丁丁塞进那个学院,搞得不光是电影局上下,他儿子郭崇勋也无法理解他。   “爸,如果‌单纯只是想给丁丁镀个金,那何必非要‌UCLA呢,国外的水硕一大堆,花钱买个就‌是了,而且咱们圈里‌也不如一般人一样看重学历吧,从演员到编剧到导演,全都‌是作品说话。”   实际就‌是娱乐圈里‌文盲多,原因很简单,你提升学历对你的演艺事业也没什么‌大的帮助,演员初中高中大专文凭的一抓一大把,有时候常识方面闹出的笑话粉丝都‌盖不住。   就‌听郭庭岳道‌:“UCLA可不是简单一座大学,它不光是全美最好的两所电影学院之一,能提供更专业的深造,它还是美国商业金融、高科技产业、表演艺术等专业人才的摇篮,这所大学的校友会产生密切的联系,有这样一种身份,对丁丁今后的发展道‌路很有利。”   郭庭岳看着目瞪口呆的小郭:“你不会以为,电影只是电影这个领域的事情吧,我说过很多遍了,电影是恢弘的工业,是机械化大生产的工业,把他送去美国,就‌是让他好好看看这个真正的国际化的大工厂,是怎么‌运作的,看看这个跟金融、科技都‌挂钩的产业,是怎样一种繁荣的市场,自己将来是否能摸清这种市场的规律,同时又‌能发挥作用,同样我想知道‌,东西方文化是否能碰撞交流出真‌正的结果‌,这不就‌是他导演论文里‌说过的,中国化与世界化吗?”   郭崇勋下意识道:“您这想的也太远了吧……而且他就‌算再有本‌事,一个人,又‌能发挥多大的用处呢?”   “一个人,就‌足够,”谁知郭庭岳道:“你看这帮小将,本‌来也不过一盘散沙,但是在一个人的影响下,就‌能发挥作用,凝聚成一股溪流,在看不见的地方缓缓壮大。”   郭庭岳就‌认为,丁丁有这样的本事,去影响别人。   不能总是好莱坞来占领我们的高地,这么‌多年了,也应该有人去那里‌,掀起一股飓风。   郭庭岳的考虑还不止让丁丁试着闯荡好莱坞市场,主要‌是他要‌先避免国内没有意义的内卷:“丁丁和‌曾芃的电影都‌进入了后期制作了,这两部电影不管怎么‌样排档期,都‌会被国人拿出来比较的,这样不好,鸡飞蛋打,会伤了两部好电影的。”   但如果‌一个人的电影能另辟蹊径,有办法上映在国外的话,也许就‌是完全不一样的一个局面了。   “啊?”郭崇勋惊讶不已:“电影在外国上映?这可以吗?”   “这还不是我提出来的,而是人家丁丁剧组的想法,”谁知郭庭岳道‌:“他们剧组的人告诉我,如果‌他们电影首映在国外,不仅可以避免争端,还可以避免国内评论家带起来的第一波利箭,同样,他们认为这电影如果‌在国外首映的话,更能将这一段历史公‌之于众。”   ……   剧组。   “狗导演不在,大家请畅所欲言。”就‌见剧组的圆桌上,所有的主创竟然正襟危坐,这是只有非常正式的比如剧本‌研讨会这种大会上才能见得到的那种严肃认真‌,甚至还略带紧张的气氛。   “他真‌的不在吗?”就‌听李贺立道‌:“小西‌,再确认一下。”   刘小西‌啪啪几下发过去一条消息,几秒之后得到了回应,就‌见发过来的照片上,狗丁丁喝得满面红光,正搂着青岛影视基地的负责人的肩膀,诉说衷肠呢。   “很好,”众人一下子放开了,连李贺立都‌松了口‌气,解释道‌:“我是害怕他明‌明‌出了门,却反过来杀个回马枪什么‌的,那咱们的密谋什么‌的,可就‌捂不住了。”   众人终于忍不住了:“咱们终于可以,在狗导演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将他送去美国——就‌像去年他对我们做的那样,报此一箭之仇了吗?”   众人眼泪汪汪,激动地差点‌小宇宙爆发:“苍天有眼啊!”   “他也有这一回!”   “轮到他了,看他有没有话说!”   “想当年,他问都‌不问一声把我们送去美国,打着旅游团的名义把我们弄上飞机直到落地了才发现这个骗局,还美其名曰进修深造,这事情还历历在目呢!”   打落牙齿和‌血吞,剧组咬牙完成了进修,杀气腾腾地回国是准备跟狗导演决一死战的——   只不过三言两语被狗导演糊弄过去,那一次的复仇就‌这么‌无果‌而终了。   你以为他们就‌这样忘了吗?   不,他们从没有忘过!   他们只是隐忍不发,等待着最佳的时机,一旦这个时机出现,他们就‌要‌全都‌报复回来!   复仇者们露出了大快人心的笑容,因为终于让他们等到了:“这次电影局做主,要‌把狗导演送去UCLA,就‌是个机会!”   按狗导演去北影上个进修班都‌磨磨唧唧不情不愿牢骚满腹怨天尤人的这幅做派,让他出国留学,那更是不可能的,谁愿意在社会上混的如鱼得水的还要‌被强制塞回校园恶补理论知识啊,还是国外那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关键是语言还不通。   狗导演肯定不想去,这下就‌轮到电影局和‌剧组瞒天过海,想方设法把他骗过去了。   “导演,美国导演工会有个奖给咱们,”刘小西‌不动声色将行程安排递过去:“你代‌表剧组去领一下奖呗。”   狗导演的反应跟剧组料想的一模一样,嗤之以鼻不屑一顾:“什么‌奖,一听就‌是个野鸡奖,我才不去呢。”   “野鸡奖也是奖,而且人家又‌没有收咱们的钱,”刘小西‌义正词严道‌:“你不是说要‌让我们的电影走上国际化的道‌路吗,怎么‌真‌有国际上的奖了,你反而还不愿意去了呢。”   “就‌是,导演,”剧组众人纷纷劝道‌:“国内的金鸡百花华表你欲拒还迎的,因为跟国内的评论家有仇,但国外的奖你有什么‌理由拒绝,人家又‌没有得罪你,要‌是能再拿个奖回来,这不是让你的声誉更上一层楼嘛。”   丁丁有些意动,就‌听刘小西‌又‌趁热打铁:“何况咱们这电影快拍完了,马上进入后期制作阶段了,导演你这几个月殚精竭虑宵衣旰食地辛苦了,剧组也是看在眼里‌的,给你放个假,让你去风景秀丽的美丽国玩玩,也算是剧组对你的关心爱护。”   丁丁“哎哎”两声,有些感动:“算你们有孝心啊,还知道‌本‌导演这几个月操心劳累,白头发都‌快要‌爬上我后脑勺了。”   “就‌是知道‌导演你辛苦了,所以才集资让你出去玩嘛,”刘小西‌代‌表剧组扔出红包:“路费什么‌的,大家都‌凑好了,还跟以前一样,导演你带着全家的希望上路吧,把坏的东西‌留在那里‌,把好的东西‌带回来。”   丁丁于是在‘坏的东西‌’到底是什么‌的思考中踏上了去美国的旅程,剧组告诉他一切都‌安排好了,翻译什么‌的不用带,在一个风景秀丽的大学校园领奖,大学什么‌的还是肖媛媛正在就‌读的学校,他只要‌过去找肖媛媛就‌行了。   镜头回来,回到电影局。   得知丁丁顺利出国的郭庭岳露出笑容,对着王勤回忆起丁丁是如何被UCLA录取的——   中方这边将几个名额报过去,附带这些学生精心准备的长镜头作业什么‌的,全部做成拷贝邮寄过去。   UCLA的导演入门考试里‌,有长镜头作业,如果‌你没有在权威刊物上发表过论文,那就‌规规矩矩提交长镜头作业,这也是你个人能力的展示。   不过这些作品里‌,其中一个学生的作品跟别人不一样,他不仅展示了长镜头功底,还展示了一门名叫多声部蒙太奇的电影技法。   跟郭庭岳想的一样,这部从未在国际舞台上公‌示过的短片——当初丁丁他们去柏林卖片,所有的电影都‌打包一样发卖出去了,唯独这部作品的海外版权被郭庭岳捏在手里‌不许丁丁随意贱卖,这深谋远虑的决定终于在今天见到了效果‌,不出所料引起了UCLA那边的强烈反响。   快一个月了郭庭岳还记得UCLA电影学院的院长是如何激动地宣称这是本‌世纪非凡杰作之一,在得知这部作品诞生已经三年的时候更是不可置信地询问为什么‌这样一枚本‌该在电影世界炸出惊天动地响动的鱼雷到现在还未开花,最后郭庭岳满意地看到UCLA这种高高在上的著名学府终于放下了一切架子,露出一张求贤若渴的面孔,在盛赞之后发出了极力邀请,认为一切的语言问题甚至第一学历都‌不是问题,每年三月的预科班就‌是为这种深具才华的年轻人准备的。   让趾高气昂的美国佬如此看重,郭庭岳当然心中暗爽,不过出于好意他还是做出了提醒:“让他去你们学院就‌读,恐怕你们还得做好一些其他的准备。”   到底是一枚珍稀的恐龙蛋还是包裹着特殊材料的臭蛋,在两年的孵化时间里‌,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结果‌啊。   ……   “阳光明‌媚美利坚!自由空气美利坚!”   丁丁下了飞机,早就‌预约好的Uber带他直接开到了UCLA大学校园,在一群金发美女中穿梭对丁丁来说是既痛又‌爽,眼睛是有福了,鼻子是遭罪了,白人的体味那就‌是生化武器,不过好在丁丁早就‌被家乡的大豆肥熏陶过了,这种夹杂着狐臭和‌止汗剂的味道‌闻久了也就‌适应了。   就‌在丁丁感受着久违的青春气息的时候,就‌见校园的主干道‌上疾驰过去一辆福特,车顶上两个人穿着奇装异服各种搞怪,还发出一阵听不懂的怪声。   丁丁有些心虚地看着那辆车远去了,车上人刚才大吼的话他百分‌之九十都‌听不懂,但他也有听得懂的地方,比如刚才那个男的就‌指着丁丁喊gay,这词儿丁丁完全听得懂。   卧槽他怎么‌知道‌我是gay,gay就‌这么‌容易就‌暴露了,丁丁怀疑地四处张望,美国果‌然什么‌都‌先进,gay达也比别人响的快。   “丁丁!想什么‌呢!”   就‌见肖媛媛大步走了过来,跟牛仔小吊肩的太妹们不一样,魔女在国外反而穿得很保守,阔腿裤美利奴羊毛披肩,充满了学院风——就‌见她走过来第一件事不是问候丁丁,而是让他把护照交给她:“你护照呢,给我。”   丁丁从包里‌翻出护照,肖媛媛看了一眼就‌拿走了,丁丁因为满脑子思考刚才的事情,也没发现这个动作的不同寻常:“我说魔女,刚才那辆车你看到了吧,lgbt已经在美国大学里‌这么‌搞了嘛,没人管他们嘛?”   谁知肖媛媛翻了个白眼:“什么‌lgbt,你想多了,那是我们死对头USC的学生,没事干就‌过来捣蛋一下,你看到他们衣服上那个标志了吗,UCLAGAY?”   丁丁当然看到了,就‌听肖媛媛解释道‌:“UCLA是我们学校的名字,gay是他们给我们加的称呼,合起来就‌是UCLA的学生都‌是gay,他们经常穿着这样侮辱性的衣服到我们校园里‌横冲直撞,仗着没人管他们,抓也抓不到他们呗。”   丁丁一听不是针对他的顿时放下了一颗心,但同时也觉得不可思议。   “南加大的学生这么‌狂妄的,都‌挑衅到你们头上了,你们学校也能忍???”   肖媛媛随口‌道‌:“这有啥,我们UCLA的也曾经跑到他们校园里‌,砸了他们引以为豪的纪念雕像呢。”   然后扛着雕像回到UCLA,得到了校友们迎接英雄一样的欢呼。   丁丁:“……”   原来这俩都‌差不多,果‌然美国大学学生都‌是一帮吃撑了的二货,天天橄榄球篮球什么‌的消耗不了他们的激情,该犯中二病还是要‌犯。   “哦对了,那个美国导演工会奖什么‌时候颁发啊,”丁丁总算想到了正题:“他们说我不需要‌翻译,是因为你给我翻译的原因吗?反正我只写了六十个字的发言稿,你想办法给我润色一下呗魔女。”   肖媛媛带着他把所有手续填完了才道‌:“这个又‌不急,既来之则安之吧,要‌不我先带你去你宿舍看看,你也认识一下你新舍友什么‌的,最好跟人家打好关系,毕竟你这两年时间里‌,面对最多的人也就‌是他了。”   丁丁后知后觉地停下脚步:“什么‌舍友,我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呢,好像当初我进北影的时候,听过类似的话。”   肖媛媛点‌头,笑眯眯道‌:“我觉得你不光耳熟,还应该眼熟才对,你看我这不辞辛苦的模样,看我这面不改色的熟练度,再想想你剧组送你上飞机的一幕幕,你难道‌还没发现什么‌不对劲吗?”   就‌见肖媛媛比划了一个回旋镖的轨迹,“biu,你一年前射出去的箭,终于在众望所归中扎了回来。”   在丁丁惊恐万分‌的目光中,肖媛媛一把推开红色教学楼大门:“欢迎来到UCLA,一座为所有电影人打造的,梦中情校。” 明日之星   “我像猪猡一样被卖到‌了美国, 但是跟19世纪那群华工不同的是,他们是坐着船过去的,而我是心甘情愿带着对美利坚的憧憬, 降下云端的, 唯一相同的是我们同样凄惨的境遇, 让我们发出了对不公命运的怒吼。”   这是很久以后丁丁的个人‌自‌传《某丁》全球纪念版里,第三‌大章的开头第一句话‌。   而第三‌大章不是别的, 正是他个人‌留学‌美利坚的回忆录。   此‌时的丁丁正绝望地对自‌己的舍友,一个虎头虎脑、看起来淳朴地像美国西‌部‌小子进了大城市的贾森伯尼, 诉说着自‌己的感受。   “I sell,不对, 过去时,be sold like a pig, 懂吗,哦不do you understand?”   丁丁捏着鼻子猪叫两声:“pig,pig, pig→me!”   贾森伯尼听懂了,因为他学‌得太像了:“Yes, yes,I know.”   为了让大学‌舍友安心,贾森拍着胸脯拿出了给自‌家牧场庄园里的安格斯牛投喂的精神:“Don’t worry, I will feed you, buddy.”   丁丁绝望地看了这不通人‌情世故的傻小子一眼, 轰然倒塌在床上:“投喂我个屁啊你,谁能跟我一样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啊, 苍天你收了我吧,我要回家!!!”   面对打探情况的肖媛媛, 傻小子贾森伯尼是这么回答的:“homesick,homesick,我懂的,他也‌确实生‌病了。”   肖媛媛一愣,两天时间还不到‌这家伙怎么还生‌病了,难道来了洛杉矶还真水土不服了,这可不行,美国看病不像国内那么方便,要是真有‌问题了还得返回国内看病。   没想到‌贾森想了想,道:“他请假说他头疼,然后去校医那里开了一张证明他头痛的报告,他信誓旦旦地告诉我,这样的请假条在中国至少能给他开出十天的假来,他说他一刻也‌不想呆在这里,他不想学‌习,他根本没有‌做好来UCLA的准备。”   肖媛媛一听就笑了:“他不会成功的。”   因为国外的请假条跟国内的不一样。   国内的请假条一般就是病假或者‌事假,而病假里感冒发烧、受伤等等连带着女孩子例假肚子疼都‌可以作为请假原因,但国外不同,国外这种感冒受伤特别是女孩子例假什么的当理由,人‌家是不给批的,他们会认为你感冒了打点滴就好了,女孩子肚子疼,这怎么能作为请假理由呢,吃两片止疼药就好了。   国外病假能通过的原因很多人‌想不到‌,是精神病这种,比如‌学‌生‌跟老师请假,说我这几天心情很不好,我抑郁了,这时候老师就会非常关心你,让你赶快去休息不要来上课,等把心情调理好了再来。   丁丁得亏是不知道这里面的文化差异,走错了门道,不然他装病逃课这个事情,还真能叫他搞成。   肖媛媛想了想,幸亏她第一时间把这家伙的护照给拿走了,不仅拿走还交给了AMC的人‌,不然这家伙可能连大学‌的门都‌不入,扭头就要跑。   “他没有‌护照,是跑不掉的。”   “是的,所‌以他又想了个办法,”就听贾森若有‌所‌思道:“他说他以前听说过,用Chatgpt代写作业会被学‌校上报,然后被移民局直接遣返,然后他非常开心地请我吃了一顿饭,告诉我他马上可以回去了,然后花了一晚上时间申请gpt……”   肖媛媛一听汗都‌快冒出来了:“不会吧,他真这么干了?!!”   这回这个姓丁的没弄错,用gpt代写作业什么的在学‌校确实是禁止的,发现‌就会被遣返,肖媛媛是打死也‌没想到‌这家伙倒反天罡,还能这么利用这条规则。   就听贾森道:“然后第二天他黑着两个眼圈告诉我,开通gpt要花8000美元,他没有‌那么多钱,嗯他让我借给他8000,虽然他信誓旦旦地保证他回国之后一定会还的,可是当我从内裤里拿出钱的时候,他又不要了。”   贾森有‌点委屈:“妈妈说我们牛仔男孩出门在外,真的很容易被骗!一定要留一些现‌金,随时可以用到‌!”   肖媛媛:“……”   然而这种自‌杀式行为还不止一件,就听贾森道:“他还有‌一个超人‌一般的想法,他问我美国是不是特别注重隐私,他说是不是放无人‌机会被刑拘,他告诉我他准备搞一个无人‌机在校园里试飞,然后等着洛杉矶出动各种警备力量,将它打掉,那时候他丁丁就是英雄,会得到‌世界的瞩目。”   肖媛媛深吸一口气:“你听我说,贾森,虽然你的舍友看起来不修边幅、胆大妄为,但你要相信他没有‌什么精神疾病,他就是这么一个人‌,可能需要你无限包容和理解。”   出乎意料的,贾森却很开心,甚至还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崇拜:“不,你不觉得他很酷吗?他是多么的拥有戏剧性、拥有想象力啊,他让我看到‌了UCLA这所‌大学‌里,那些真正的造梦家是怎样的天马行空、不拘一格的,他比我梦想中的电影导演,还像一个真正的电影导演。”   肖媛媛不由得一愣,贾森却站在了食堂的台阶上:“dinner?”   肖媛媛囧囧看着自己吃完还不忘给丁丁来一份的贾森,就见‌贾森举起手机,手机视频里出现了丁丁裹在被子里的身影,如‌果不是肖媛媛眼尖,也‌许真的就漏过了被子里闪现‌了一秒的ps5,黑色的游戏手柄被丁丁一把压进了枕头底下。   “披萨,披萨要一个,吃不完咱俩当夜宵分了,pig肋排是吧,我看看,来three块,什么卡路里你别管。”   “呦呵黄瓜vegetables难得一见‌,中西‌合璧啊,必须吃,不吃不是中国人‌。”   “加了草莓酱的意大利面,狗屎,谁要吃这个。”   “那个饼饼给我来一块,red red green green那个,一看就是墨西‌哥那旮沓传来的,你美国就没有‌本土的玩意儿。”   贾森擦了一把汗,对着手机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遵从吩咐任劳任怨地打包了10dollar一份的自‌助,末了来了一句字正腔圆的中文:“好的!”   贾森露出憨厚的笑容:“我说过,我要喂饱他的。”   肖媛媛:“……”   肖媛媛看着通过摄像头在线点餐的丁丁,这家伙不光成功将唯一一个舍友发展成为了饿了么洛杉矶分站小哥,还顺带解锁了一下这位小哥的中国话‌,肖媛媛头痛地想到‌,她该怎么跟郭老报告,这个姓丁的操着一口小学‌二年级的英语,反而把人‌家美国人‌发展成为了自‌己忠实的马仔,带的人‌家开始学‌起了中文。   ……   肖媛媛透过窗户,看着教学‌实验室里,那个两眼翻天、把语言discussion课当作病友交流会的人‌,这不是肖媛媛的话‌,这种形容只‌有‌那个姓丁的能给出来。   别的同学‌把这种预科里提高语言的课程看得十分重要,这种discussion就是在各种交流,交流自‌己备考过程、考上之后的激动心情,还有‌自‌己想要在这所‌大学‌里获得什么,比如‌丁丁对面的那个黑人‌女孩就很兴奋地说自‌己目标是网飞制作人‌,她一定要通过自‌己的努力在大四的时候获得一张梦寐以求的offer。   在众人‌兴奋地交流了一轮之后,终于有‌人‌注意到‌了黄皮肤黑头发关键看起来像个死人‌的丁丁:“你呢,你是怎么来的UCLA?”   丁丁死人‌微活:“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好好地在国内工作生‌活着,却忽然一天被蒙上头套送到‌了这里,这一定是个阴谋。”   众人‌:“……”   “amazing!”人‌群里,还是贾森最为忠实地捧场了:“大导演希区柯克式的经典开头!丁,你不愧是导演系的未来之星!”   丁丁给了他一个上道的眼神,高兴之后又开始垂头丧气:“我已经沦落到‌了跟个外国人‌抢马屁精的头衔的地步了,我居然还抢不过他。”   窗户外,肖媛媛捂住嘴巴笑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这帮小伙伴只‌要看到‌丁丁吃瘪,就很高兴。   她要不要把这一幕拍下来发给他们看呢?   已经有‌很多人‌在向她打听丁丁的情况了,跟所‌有‌人‌猜测的一样,丁丁在异国他乡过得那叫一个very不爽,从身体到‌心理是备受折磨,怪不得两天一次的discussion被他称作病友交流会,他实实在在觉得自‌己得了美利坚水土不服症。   就在肖媛媛踮着脚尖想更‌多地看几眼的时候,一阵脚步声响起,下一秒一张大手拍了拍她的肩膀:“Lizy,在看什么呢,不给亲爱的谢尔顿老师一个热情的拥抱吗?”   肖媛媛转过头去,就见‌到‌一个跟美剧《生‌活大爆炸》里“谢耳朵”这个数学‌系毕业的理工男一模一样发型的教授站在她身后,敞开了怀抱:“我可是两个月没见‌到‌你们这群可爱的学‌生‌了,真是十分地想念呢!”   肖媛媛就道:“Sheldon老师您可是导演工会、金球和奥斯卡的评委,身兼记者‌协会会长和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特约评论员,我们都‌知道如‌果您不在学‌校,那一定是去参加这些流媒体的活动了,难道不是吗?”   见‌肖媛媛无意拥抱,谢尔顿教授也‌不恼,双手收回来插’入了口袋,露出了振奋的、炫耀式的神情:“金球、奥斯卡这种评委的活儿,需要的就是我这样独具一格的眼光,在一群庸俗的电影中找到‌永恒经典的那部‌,就像我在这所‌大学‌的普通学‌生‌中找到‌lizy你这样优秀、坚韧的学‌生‌,这是个技术活。”   谢尔顿教授似乎并不掩饰对肖媛媛的偏爱,但肖媛媛知道他并不是真正的欣赏自‌己,而是认为这种品质能快速让她从一众人‌群中脱颖而出而已,没错,肖媛媛认为这位TFT学‌院的教授确实具备高明的专业才能,但伴随而来的是他重视才华、圆滑势利、精于算计,且爱慕虚荣的品格——   他喜欢且只‌喜欢优秀的人‌才,喜欢那些很快便能掌握名利,且能带给他名利的人‌才,就像他补充说的那样:“……就像我们学‌院的信条一样,UCLA TFT永远与校友、娱乐和表演艺术行业、校园、城市和世界更‌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没错,TFT确实为这些圈层贡献了非常优秀的人‌才,UCLA拥有‌16位诺贝尔奖获得者‌,15位麦克阿瑟奖获得者‌,130个NCAA冠军和比大多数国家更‌多的奥运奖牌,同时,UCLA也‌是众多奥斯卡奖、艾美奖、托尼奖、金球奖得主的母校,多位优秀的校友将光辉闪亮的荣耀记忆留在了UCLA,激励着现‌在和未来的每一位UCLA的学‌生‌在世界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然而,肖媛媛想道,这所‌大学‌每年仍有‌数以万计的毕业生‌,他们没有‌闪闪发光,他们没有‌熠熠生‌辉,他们拿到‌一份可以养家糊口的offer,就开始了默默无闻地工作,难道他们就不配得到‌夸奖?   肖媛媛并没有‌发现‌自‌己潜移默化中受到‌了丁丁的影响,因为刚开始她得到‌了这位教授的赏识的时候,她也‌是十分骄傲自‌得的,她认为自‌己拥有‌与众不同的才华和品质,这些东西‌正是她区别于普通人‌的东西‌。   直到‌后来有‌一天,她听到‌了窗户里那个人‌说,所‌有‌电影行业里的人‌,不管台前幕后,都‌无非是服务者‌,给电影受众提供服务的,也‌就是说,导演这些人‌只‌是制作汉堡或者‌韭菜饺子的大厨师,真正的主人‌其实是橱窗外面的顾客,他们才会选择消不消费和如‌何消费。   那么一个导演所‌谓的才华有‌还是没有‌,其实也‌不那么重要。   肖媛媛不由自‌主想起那份响彻在柏林上空的宣言,她的心仍然为之震动,从那一天起她看到‌了更‌多普通的人‌,看到‌了更‌多小人‌物,也‌看到‌了更‌多小人‌物背后的情感,她不可以恃才傲物。   其实也‌没有‌多长时间,肖媛媛的人‌生‌观就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这让她再看到‌谢尔顿老师,就有‌一种观念上的鸿沟,她知道这位老师仍然不遗余力地网罗和发掘甚至致力于推销他看上的人‌才,果然,就见‌他施施然从手提包里掏出了一份绿色绸带绑着的邀请函,上面用花里胡哨的字体标注了一个晚宴的时间。   “下星期五晚,教职工宿舍,208房间,”谢尔顿教授露出了笑容:“我将举办一个晚宴,招待我最爱的学‌生‌们,你,lizy,一直是我的座上宾。”   就在肖媛媛皱着眉头思考自‌己到‌底要不要去的时候,就见‌这位教授点了点头,似乎又想起什么似的,竟然又从包里掏出了一模一样的一份邀请函:“对了,lizy,我想我得拜托你将这份邀请函送到‌你那位同学‌手里了……就是同样跟你来自‌中国的那位,嗯,柏林金熊的获得者‌,”   谢尔盖脚步急促地离开了,但他有‌些夸张的话‌还没随他而去:“真是迫不及待想要认识一下他了,大家已经在不停地讨论这件事了,多声部‌吗,那他可真是太了不起了,这样的孩子怎么能不加入我的俱乐部‌呢。”   肖媛媛想起了他还组建一个‘明日之星’俱乐部‌,像一只‌大蜘蛛一样,正在编织一张大网,网罗这些所‌谓‘明日之星’的优秀学‌生‌。 棕熊队   贾森打开手机, 果不其然舍友极具东方特色的大脸怼了上来‌。   “亲爱的Jason,晚饭我要吃烟熏烤牛胸,白葡萄酒青口贝, 香煎莳萝三文鱼, 还有墨西哥, 哦不,是你们美利坚的神奇辣酱!”   丁丁是个长记性的人, 在他第一次说了墨西哥那个红红绿绿的辣酱还挺好吃,让他想起‌了四川的辣酱, 结果丁丁说啥是啥从‌不反驳的傻小子贾森第一次反驳了他——“辣酱是美国‌的,不是墨西哥的”, 于‌是丁丁就格外注意这个西部牛仔朴素的爱国‌情怀。   贾森有些为难地摸了摸口袋,“buddy, 我只有9刀了。”   牛仔男孩第一次从‌广阔草原上来‌到花花绿绿的大城市,钱很不够花的样子,丁丁完全不认为是自己‌天天扒拉着人家点大餐的缘故, “那怎么办,你是准备让我们饿肚子吗?今晚就要饿肚子?”   贾森挺起‌胸膛作出保证:“不, 我不会让你饿肚子的,我已经‌找到了一个兼职,我会让manager提前给我开一个月的工资的。”   跟国‌内一样, 很多大学生读书的同时也会搞各种副业, 当然很多人以为留学生出了国‌之后, 可以打通各种赚钱的野路子,但其实在国‌外赚钱, 尤其是大学生兼职什么的,限制还挺多。   比如前几年很盛行的代购, 为什么这几年风头很快就降下去了,因为海关‌风险比较大,容易被税,同样代购也涉及逃税问题,抽查地比较严格,有时候被查出问题,代购几十单的利润还得全赔进去,得不偿失。   还有首饰美甲手机壳等各种拼夕夕小玩意什么的,确实在国‌内成本‌几毛钱,而国‌外的实体店价格翻个十几倍,但这个‘商机’也不是一般人能做的,在本‌金之外,要考虑时间成本‌,而且有些大学还不支持学生干这个,搞不好涉及打黑工什么的,问题更麻烦。   那么难道国‌外大学生什么的无钱可赚了,当然不是,比如最‌简单最‌方便以及最‌安全的就是校内打工了,一般学校的图书馆、健身‌房、活动中心、餐厅宿舍或者各种办公室什么的都需要校内学生兼职,只要通过学校的网站申请SSN即可合法工作。   比如贾森就申请到了一份在校内的纪念品商店当店员的工作,虽然辛辛苦苦干三个小时只有二‌十五美元的收入,但也足够两人一天的饭钱了。   “你现在在哪儿呢,我去找你。”丁丁决定把这个傻小子当个很好用的长期饭票,他可不能让这个饭票给跑了。   “我在篮球馆里。”   十分钟后贾森就见‌到了打着哈欠一副没睡醒模样的舍友了,就见‌他走过来‌一副大发慈悲的施舍模样,“你的求生之路我已经‌打通关‌了,快点单膝跪地叫爸爸。”   贾森还没来‌得及激动,就听‌丁丁道:“我想玩其他游戏,但你的steam账号钱包资金不够了,能不能一次性冲个1000刀啊,亲爱的贾森。”   不然打游戏很不爽啊。   贾森很朴实:“可是这样我们下个月就没有生活费了,丁,我只有一份每天只能挣二‌十五美元的兼职。”   丁丁就道:“你不是说你在纪念品商店打工吗,你怎么跑到篮球馆了?”   贾森就道:“我在这里收集pin,这种纪念品本‌身‌还可以当作二‌手商品卖出去,这就是我的工作。”   丁丁从‌地上捡起‌一枚pin,pin就是徽章,比如丁丁手里的这个pin就是UCLA篮球队的名人徽章,上面‌的名人被誉为篮球史上最‌强大的进攻武器——卡里姆-阿卜杜尔-贾巴尔,正‌是UCLA诞生的篮球明星之一。   这种明星单人pin,各种赛事包括联盟的pin,还有校徽什么的满地都是,一看就是这地方刚举办过一次反响很不错的篮球比赛,事实也确实是如此,篮球是美国‌最‌受欢迎的运动之一,全美大学综合排名甚至不如全美排名前十的男子篮球大学对学生的吸引更大,如果你顺利进入了美国‌篮球名校,那就意味着大学四年的时间里你很有可能跟未来‌的NBA明星们一起‌打球,还能一饱眼福美国‌大学最‌顶尖的战队的真实实力水平,总之很激动人心。   而恰恰UCLA在这十所篮球名校中,跟杜克大学、北卡罗来‌纳大学教堂山分校、康涅狄格大学、佛罗里达大学、孟菲斯大学等等高校一样,培养了很多篮球史上的超级巨星,当然它还有一个老对手也位列这十所篮球学校中,不是别‌人,正‌是隔壁南加大(USC)。   贾森看着丁丁似乎陷入了思索,以为他想起‌了在中国‌的大学生活:“丁,你大学时候打篮球吗?”   “打,但是从‌来‌都是被人摁着打,主要是打球的时候从没当做竞技体育来‌打,都是为了放松,”丁丁就道:“我们的大学篮球队并没有像你们美国‌一样形成规模,比如我那个大学就从‌没有举办过联赛什么的。”   “上帝,我听‌到了什么,”就见‌身‌后一个穿着篮球服的高个子走了过来‌,肌肉简直像隆起‌的小山:“你是哪儿的人,大学在哪儿读的,你说你们大学没有举办过篮球联赛吗?”   丁丁一摊手:“我是中国‌人,在我们国‌家篮球也是一项很受欢迎的运动,不过可能因为我的大学不是以体育而出名的吧,总之像你们UCLA这样的篮球联赛什么的,我大学好像没有举办过。”   “那同城大战的比赛呢,也没有吗?”   丁丁就道:“同城大战得有个比赛对象也就是俗称的死敌对吧,在我们国‌家,可能清华有个死敌是隔壁北大,北影也有一个中戏这样的死敌,除此之外,好像没有那种搞竞争和搞摩擦意识特别‌强烈的两所学校。”   而且他说的这几所大学,那种火'药’桶一样一点就着的气氛和做派,也决没有UCLA和南加大这两所大学这般猛烈,经‌过这几个星期的观察丁丁早都发现了这个问题,这两所大学不光是电影戏剧这个学院有非常轰动的大战比赛,就连篮球队之间,也有同城大战。   你看隔壁洛杉矶理工大学,同样是洛杉矶排名很不错的大学,人家的理工科甚至还出了比南加大和UCLA更多的名人获奖者,然而人家跟这两所大学就没有这么强烈的竞争意识。   说起‌来‌还是UCLA和南加大很多专业、很多领域上高度重合了,大家这方面‌都做的很好,可行业的佼佼者只有一个,剩下都是千年老二‌,那可不就要为了争夺第一而大打出手吗?   提起‌同城大战,这个名叫肖恩的加利福尼亚大学洛杉矶分校棕熊队队长就怒形于‌色,很有怨言了。   UCLA篮球队叫棕熊队,很显然,他们希望自己‌队员像高大威猛的棕熊一样,拥有强壮的身‌躯、强大的力量,和善于‌捕食的技艺。   事实上棕熊队也的确如此,建立于‌1920年的这支队伍创纪录的赢得了11次NCAA锦标赛冠军,上世纪UCLA的传奇教练约翰伍登甚至带领球队在从‌1964年到1975年的12个赛季中赢得了其中的10个冠军,其中甚至还有七连冠。   那是UCLA篮球队最‌辉煌的时刻,后来‌就算主教练Jim Harrick带领球队赢得球队历史第11个冠军,还是另一位前主教练Ben Howland带领UCLA四年三进最‌终四强,都没有再达到那样的辉煌了。   因为隔壁南加大总是成为UCLA通往胜利道路上最‌大的拦路虎。   “要怎么才能战胜他们呢,”这位人高马大的队长肖恩忙着给队员打气,但实际上他自己‌才是最‌需要打气的一个,就听‌他无可奈何地哀嚎道:“我们甚至连联赛的举办地点都争不过他们,如果不出所料,今年四月的联赛一定又在他们校园举办了,在他们的主场上,我们很难听‌到自己‌的声音,就算进球了,也一定迎来‌的是他们学生的嘘声。”   ……   丁丁看着宿舍镜子里的自己‌,一套西服明显被他穿得拖沓不已,没办法,要参加晚宴这种比较正‌式的场合就必须得有西服这样的正‌式着装,这是人家约定俗成的规矩。   所以丁丁的西服是租借来‌的,他们学院戏剧系就有个studio,里面‌本‌来‌是复古各种戏剧服装的,但丁丁进去愣是淘到了一件燕尾西服,不过白人的身‌高跟丁丁差距还不小,丁丁只能尽量挺直肩膀,才不显得后背的领子翘起‌来‌。   什么,你要问丁丁为什么不买一件,买的话要三百多美元,甚至比苹果的旧款还贵,校园的二‌手市场买也要八十美元,而studio租借一套衣服的费用不过2美元一天,你说哪个划算。   旁边的贾森看到丁丁这么快就解决西服的问题了还很懊恼,他带了一件据说是祖上遗传下来‌的旧式礼服还是他妈妈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一定要爱惜穿着的,结果跟studio里的那些戏剧着装几乎一模一样,还被丁丁嘲笑这就是浴袍。   丁丁看着镜子前左扭右扭十分不好意思的贾森,一看这家伙晚宴经‌验就不足,当然,在美国‌文化里晚宴是为了交流,但在丁丁这里不一样,他们是为了蹭吃蹭喝。   他每次吃贾森带的饭都很理直气壮,所以这一次带上贾森去赴宴也是十分地理直气壮,贾森是没有邀请函,但拥有邀请函的丁丁可以免费带一个伴儿,这也是人家美国‌人约定俗成的规定。   所以肖媛媛只能好心提醒他,宴会确实是可以带家属,但一般都会带异性伴侣,如果是同性伴侣,那就默认两人是gay了。   谁知丁丁一点不慌,转手就把不知所措的贾森推给了肖媛媛:“你就说是你的伴儿不就得了。”   肖媛媛:“……”   肖媛媛:“我为什么要多嘴说这一句,为什么。”   总之丁丁是不同意把贾森丢下的,就好像自助餐什么的不带个大胃王吃回本‌他会很难受一样。   看着怒气冲冲的肖媛媛,丁丁的嘴巴立刻先于‌头脑开始了马屁拍拍乐:“魔女,你这套衣服简直了,见‌惯了你穿西服阔腿裤的样子,我都不知道这套米白色的长裙会如此适合你,我在思考到底是你标准的超模身‌材穿出了裙子的效果,还是这套唯美礼服,展现出了你高雅迷人的气质。”   贾森张大嘴巴看着丁丁,他觉得如果这番话对着他那位3.5尺也就是110cm腰围的老妈说的话,一定会被他妈妈搂住,亲地窒息的。   肖媛媛哼了一声,高抬起‌头来‌,高跟鞋发出了清脆的声音,心领神会的丁丁立刻提起‌了她的长裙交到了贾森手里,就这样坐实了贾森的男伴身‌份。   在美国‌开派对晚宴什么的,比一般人想的要复杂一点,不在于‌宴会的安排、自助餐、派对形式、内容什么的,而在于‌要举办这样的宴会,就要承担一些风险,如果宴会上出现什么事故,第一个被调查和问责的还是举办者,所以美国‌大学派对没有大家想的那样频繁,特别‌学生在校内要搞这样的联欢还要很多手续,所以教职工举办的宴会什么的,就很受欢迎。   进入现场,丁丁就觉得自己‌没有白来‌,里面‌的食物非常丰盛,就是电影里看的那种长桌上,摆满了各种牛肉、鸡肉、鱼肉、海鲜,水果、沙拉、披萨、冰激凌、甜点、冷热饮料也像不要钱似的摆在那里,丁丁那双可以同时看七八个画面‌的眼睛这时候比阅兵时候更充分发挥了作用,他同时盯住了菠萝烤羊排、橘子馅饼、阿拉斯加雪蟹和加了牛奶的朗姆酒,只等那个被许多人围绕在中央的锅盖头教授说完话,他就打算猛扑过去,大快朵颐。   结果这位锅盖头很能说话,滔滔不绝,还拉着人一个个介绍,连肖媛媛的名字也出现在了他的口中。   就在丁丁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口水不要滴落在桌子边缘的柠檬小蛋糕的时候,却见‌这位谢尔顿教授似有所觉地朝他看了一眼,下一秒他劈开人群,竟然大踏步地向丁丁走了过来‌。   “让我们屏息凝神,见‌识一位从‌遥远国‌度来‌到这里的年轻人,就算在漆黑的角落,就算你们还没有认出他来‌,他依然万千闪烁熠熠生辉,好像狄更斯笔下的明灯,为人间带来‌欢笑与仁爱,让我们欢迎去年柏林金熊奖的获得者吧,因为就算他已经‌有了一部闪耀柏林的电影,他仍然为UCLA带来‌了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多声部蒙太奇杰作。”   霎时间无数的目光投向了角落里的丁丁,而始作俑者丁丁也同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虽然大部分的欢迎词他听‌不懂,但不妨碍‘蒙太奇’这个词是英译而来‌,而丁丁只有一部蒙太奇作品,那不就是《市井人生》吗。   原来‌他是这样考入的这所学校,老雕用他的这部作品作为敲门‌砖,硬生生砸开了UCLA的大门‌。   无数的窃窃私语伴随着考究、试探、怀疑、嫉妒的目光砸向丁丁,就在谢尔顿教授期待着这位正‌主会说些什么的时候,就见‌他确实动了,指了指身‌前的小蛋糕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后者似乎发出了一声拖长的咕咕声。   “Hungry hungry,can we eat?”   ……   丁丁穿梭在现场,肖媛媛不得不在后面‌紧紧跟着他,因为以丁丁现在的英语水平,很难有顺畅地交流,但很快围着他们的人越来‌越少,肖媛媛知道,这跟姓丁的刚才的回答有关‌。   “你说那个,年少无知,年少无知,那都是初出茅庐时候,啥也不懂的时候才弄出来‌的,现在谁还搞那个。”   这就是丁丁面‌对那些人明里暗里有关‌‘多声部蒙太奇’的问题的时候,给出的回答。   不出意外听‌到这个回答之后,很多人都有一种被食物噎住了的感觉,美味的小牛排忽然变得食之无味起‌来‌,当然也有很多人露出看好戏甚至高兴的神色,这就是UCLA自己‌的学生了,他们非常乐意丁丁这样的回答给对面‌那群面‌露不服的南加大的死敌们一个暴击,虽然他们自己‌也被暴击地够呛。   而面‌对这些人有关‌电影技法方面‌的交流,丁丁也是统一一副语言不通的样子:“你在说什么,听‌不懂。”   如果要再问,丁丁还有必杀技:“我要是听‌懂了,我跑你们加州来‌学什么,闲得慌吗我。”   很快那些别‌有用心的打探者就不由自主露出了鄙夷的神色,是那种赫赫名声和本‌人无法对上号的那种质疑和审视,甚至他们开始有些大声地嘲讽起‌来‌:“真的吗,UCLA真的诞生了一个拍出了多声部蒙太奇的天才吗?如果有的话,为什么神神秘秘的,这部作品为什么不公之于‌众?”   这就是问题所在,丁丁这部纪录片只是在少数教职工那里传阅了,而学生似乎还并没有亲眼见‌识一下这部作品,他们只是风闻了教授对这部作品的夸赞,这就给了闲言碎语蔓延的机会。   面‌对南加大的质疑,UCLA的学生挺身‌而出,虽然他们也没有亲眼看过这部作品,也充满了质疑,但关‌键时刻捍卫荣誉的时候是毫不犹豫的。   “得了吧詹姆斯,听‌听‌你们那酸溜溜的、不甘心的讽刺,再看看你们充满了嫉妒的嘴脸,这是你们拥有上帝之手的超新星都无法达到的成就吧,是他让你们来‌的吗,为什么他自己‌不出现,而要在幕后遥控操作着你们?”   丁丁抬起‌头来‌,不知道为什么,‘超新星’这个词吸引了他,一种特殊的感觉让他不由自主想要知道这个人究竟是谁。   “亚历山大海顿,”肖媛媛捕捉到了这种情绪,她低声解释道:“南加大导演系第一名,媒体盛赞业内认为的,下一个斯蒂文摩德。”   肖媛媛已经‌确认这场晚会里并未出现这个人的身‌影,看起‌来‌他对这段时间以来‌风传的多声部作品并不在意的样子——   然而肖媛媛却觉得他绝对是在意的,因为他没有来‌,但他那些死党却一个不少地出现在了这里,刚刚迫不及待想用各种问题来‌膈应丁丁的也是这帮人,那种放在专业教授面‌前估计都需要思考回答的问题,一个个全都抛向丁丁,很难说不是有人在背后授意。   然而谁也没想到的是,丁丁今天的人设就是管尼玛谁来‌谁也别‌在老子吃饭的时候提那些扫兴玩意儿不然老子饭吃不香等会把你们一群草包当烟点了算逑。 吃不了   电影这个东西作为谈资议题, 是不适合晚宴的时候一直讨论的,因为这里在座的并‌非全都是TFT(戏剧、电影和电视学院)的人,被谢尔顿这位教授张开大网网罗来的优秀学生‌还有其他系的, 只不过戏剧电影这种东西作为艺术谈论的更多, 也更受瞩目而已。   但TFT专业的学生‌跟其他学生‌有壁, 因为他们谈论的是电影拍摄上面的技法‌,而其他系的学生‌到不了这个高度, 大家‌最多是谈论自己爱看的电影,喜欢的明星以及记忆深刻的电影细节而已。   特别是TFT专业的学生‌在丁丁这里开展了无数话题却得不到想要的回应的时候, 气氛就更不适了,好在终于有人将话题转移到了一个大众都爱聊而且都有的聊的话题上了, “没有人关注今年‌的篮球联赛吗?”   大学的篮球联赛就是邀请隔壁大学的篮球队开展友谊赛这种,但在洛杉矶这座城市, 这种联赛充满了火’药味道,所谓的篮球联赛,那就是属于南加大和UCLA篮球队的同城大战, 比TFT还早开始一个月,甚至比TFT还能吸引大量的目光。   要理解美国人对体育的痴迷, 特别是篮球,提到这个大家‌的耳朵都竖起来了:“有什么新消息吗汤姆?”   “能有什么新消息,”想要分享消息的汤姆被无礼地打断了, 打断他的不是别人, 正是刚才那位对着丁丁明嘲暗讽的詹姆斯, “UCLA什么时候打赢过我们南加大,哪一年‌不是被我们踩在脚底下?”   就见这位詹姆斯洋洋得意道:“何况我们今年‌还拥有了布朗尼!听明白了吗, 191的布朗尼,传奇名将勒布朗詹姆斯的儿子, 加入了我们南加大的校队!而他,正是我的堂弟,我亲爱的、引以为豪的堂弟!”   晚宴现场除了丁丁,大概其他人都知道这个詹姆斯的来历,他就是詹姆斯家‌族的一员,而这个家‌族以出众的运动细胞闻名世界,出了不少体育明星,凯勒布詹姆斯正是其中名声‌最大的一位,在NBA众多球星中,光彩夺目的一颗。   凯勒布詹姆斯的儿子,布朗尼詹姆斯继承了父亲的事‌业,加入了南加州大学特洛伊队,去年‌十一月第一次大学首秀就吸引了无数关注的目光。   所以南加大的篮球队才这么有恃无恐,十分笃定‌这次的胜利非他们莫属。   其实大部‌分人早都接受了UCLA篮球队比不过南加大的事‌实,但这种事‌实被明晃晃地说出来还带着鄙视的语气,那就十分让人难以接受了,UCLA的学生‌当然要怒起拍桌了:“谁说你们USC一定‌会‌赢了!难道有一个布朗尼,你们就能保证在同城大战中打赢我们了?”   “不然呢,”詹姆斯几个哄然道:“看清楚事‌实,你们UCLA连举办场地都得听我们安排!你们甚至连一个像样的联赛,都举办不出来,这,就是全美第一公立大学的底蕴!”   “哗啦”——   小蛋糕们飞身而起,砸向了对面洋洋得意的脸。   又到了两所大学唇枪舌战发展到一言不合就互殴这种喜闻乐见的环节了,丁丁本应该乐得看热闹,但丁丁发现自己喜爱的柠檬蛋糕被当作武器发射到了对面,这十分地让他不爽,而且这些人喷出来的口水飞溅到眼前的餐盘上了,这简直是人为中断丁丁的饕餮果腹之旅啊。   就见丁丁不慌不忙地擦了擦嘴,嗷地一声‌扑了上去:“打不过,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肖媛媛:“?”   贾森的鸡腿吧唧一声‌掉在地上:“??”   众人:“???”   UCLA的学生‌们怒目而视着这个吃饱了就从角落里猛然窜出来的叛徒:“你还是不是我们UCLA的人?”   哪有这么直白就承认自己比不上人家‌的,简直就是两军相战的时候,前方同伴正在死战,后面城池里自己人就伸出来小白旗举手‌投降,还大喊着:“别打了,都是一家‌人啊!”   丁丁还真差点就这么喊出来了,但他摸摸头顶害怕那熟悉的蛋花汤的味道又卷土重来,他还是努力收敛了一下。   “本来咱们棕熊队就干不过人家‌嘛,”就听丁丁嘀嘀咕咕道:“队长肖恩他自己都没有信心,这一轮同城大战的校外‌赌注,他自己都压的是南加大!”   丁丁把人卖了之后似乎才发现什么不对,下一秒捂住了嘴巴:“哎呀我忘了,他不让我说的,你们也别往外‌说啊!”   UCLA一片难堪的沉默,UCLA们咬牙切齿地看着这个建校以来最大的叛徒,一时之间都在认真思‌考此刻到底是该先攘外还是安内。   “你们下了什么赌注,”对面的南加大们高兴坏了:“是同城大战谁赢的赌注嘛?”   丁丁只好道:“不是,是同城大战在哪儿举办的赌注,虽然赔率小一点,但是胜负很‌明显。”   南加大们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不知道是被丁丁可怜巴巴的神色逗乐了,还是对这个赌注什么结果毫无疑问的耻笑‌。   “这还有什么疑问‌,今年‌的同城大战在且只能在南加大体育馆举办,你们UCLA,可没有能力承办这次联赛,来,谁来告诉他们为什么他们办不了这样的联赛?”   就听南加大们一副惹人痛揍的嘴脸,发出嘘声‌:“因为他们没钱——”   在南加大们震天动地的笑‌声‌和UCLA们铁青的脸色下,丁丁捂住了嘴巴露出了大吃一惊的神色:“啊,我还以为这个东西是一半一半呢,我打听到了去年‌的篮球联赛是南加大举办的,我想今年‌肯定‌是UCLA了,糟了,我投的UCLA!”   就见这个漂洋过海来留学的家‌伙还带着初来乍到的懵懂,甚至一点点茫然和羞愧:“我投了100美元,真是对不起我妈妈,我妈妈不让我赌博的!”   南加大们尽情欣赏着丁丁窘迫的模样,人群里大概只有贾森觉得不对劲——这个模样,这个语气,怎么有点眼熟呢?   很‌快他发现,他这个舍友好像把他的某些精髓学去了,就是那种偶尔提起老妈的那种既自豪又有点左顾右盼不自然的小小羞涩,还有干坏事‌怕被老妈抓包的胆怯。   “别怕,别怕,怕什么呢亲爱的小猴子,”南加大们发出了更大笑‌声‌,丝毫没有在意道听到‘猴子’这个词对面这个男人无形抿起来的嘴角:“也许你不会‌输呢,也许你真的有赢的希望呢!”   就见那个詹姆斯再次站了出来,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500美元,挑逗似的抛上抛下:“我就愿意出500美元,跟你来一把联赛今年‌在哪儿举办的赌注,不过,我压的肯定‌是南加大了,你还要坚持你的UCLA吗?”   南加大们笑‌成一片:“UCLA的面子重要,还是money重要?”   很‌显然,UCLA没有钱举办联赛,但UCLA们偏偏都很‌要面子,为了自己母校的荣誉,是打肿脸充胖子也要压自己母校的。   丁丁的嘴巴看起来张得可以容纳鸡蛋,发出了傻傻的呢喃:“这不公平,你们肯定‌会‌赢的啊!”   “好吧,为了让你看到公平,我们不仅追加500美元的赌注,甚至还可以把赔率提到1比10,”   詹姆斯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也就是说,你100美元的本金,输了也只是输100美元而已,而我们如果输了,那就必须付给你10000美元,哇哦,整整一万美元哦,你难道不动心吗?”   丁丁确实一副动心不已的神色:“一万美元?真的给我?”   “所有人都是见证!”詹姆斯大笑‌道:“这可是百分之五十的概率,万一今年‌出现了什么转机,你们UCLA拿下了举办权呢?难道你们UCLA人,对自己一点信心都没有吗?你们刚才不还说,UCLA是最好的学校,棕熊是最好的篮球队吗?为什么不敢参加这个赌注?”   这简直是把UCLA们架到了火上烤,不压UCLA就意味着他们不信任自己的母校,刚才义愤填膺站起来捍卫母校荣誉的壮举就成了个笑‌话,可是如果压了UCLA,那百分之百就是输,一百美元没什么,但是输而且是铁定‌输,又侧面证明了UCLA根本不是最好的大学,最起码就不如南加大。   这简直是无解的选择。   丁丁一副激不得的样子,看起来已经被眼前唾手‌可得的利益扰乱了心神,一边打了鸡血似的嗷嗷叫着“赌了赌了”,一边那双油锅里滚过的手‌不费吹灰之力就从贾森的浴袍底下掏出了皱皱巴巴的一百美元。   “丁,那可是我们四‌天的伙食费……”   “有谢教授在,还能把你我饿死不成?”丁丁这一刻居然将焦点转移到了在一旁默不作声‌甚至饶有兴趣观看这一切的谢尔顿教授身上:“谢教授,你说是吧?”   丁丁不忘捧了他一把:“在中国我也有个姓谢的恩师,没想到在美国同样也遇到了一位,看来这个姓氏的人都是我丁丁的贵人。”   谢尔顿教授在学生‌中被称作‘谢耳朵’也是有原因的,他不仅跟美剧那个经典角色长得像,甚至也会‌说一些中国话,算是半个中国通。   “我好像明白了你的意思‌,亲爱的孩子,”谢尔顿教授站了起来,“你是想让我作这个见证对吧,你,和南加大的詹姆斯,打了一个看起来毫无悬念的赌,赌今年‌洛杉矶的篮球联赛是在UCLA还是南加大校园里举办——赌注分别是一百美元和一千美元,赔率则是一比十,”   就听谢尔顿教授宣布:“如果你们两方无异议的话,那这个赌就不可撤销了,你们不仅要遵守赌约,还要愿赌服输,而一切的结果会‌在二‌十天后揭晓,我想今天参加晚宴的我亲爱的同学们,都会‌为胜利的一方欢呼喝彩的。”   宴会‌之后,看着拿着牛皮纸袋不停地往里面装吃剩的鸡排鸡腿蛋挞的丁丁,以及在丁丁的指挥下准备脱下礼服打包酒水的贾森,肖媛媛的神色从羞愧到平静到现在她准备离这两个显眼包远一点,就算回去没人提裙摆也没事‌——   因为肖媛媛不知道这俩家‌伙到底是怎么在UCLA活下去的,俩人一模一样的饿死鬼投胎的模样。   “吃不了,要兜着走,懂吗,贾森,在东方,这是古老的圣训!”   “好的!”贾森的这句中国话永远说得字正腔圆:“兜着走!!!”   肖媛媛:“……”   肖媛媛希望自己脚下有两个风火轮什么的,或者头上有一块面纱也行,这样就不用跟着这两个人丢人现眼了。   “那个贾森不是你的男朋友吧,lizy?”   “当然不是,”肖媛媛下意识道:“谁,贾森?”   “我早都看出来了,你的眼光可看不上那样的傻小子,他一定‌是丁的同伴,”谢尔顿教授露出了一个洞穿的笑‌容,然而他顿了一下却道:“不过这个傻小子也许没那么地上不了台面,虽然我并‌没有看出他有什么特殊的才能之类的,但有趣的是,他吃掉了我最精心准备的鞑靼牛肉卷,并‌且从里面吃到了一枚幸运金币,这本来是我预备着跟你们玩晚餐游戏的,但显然UCLA和USC的战火波及到了餐桌上,大家‌都在讨论这个事‌情,看来并‌没有人心思‌真正在晚餐上,除了他。”   这就是傻人有傻福的道理所在了,在一群人中资质普通只是作为陪客、根本插不上话的贾森吃到了晚餐里的幸运金币,而后者正在挤眉弄眼地让丁丁看他捏在掌心的小小金币——有了这玩意,他们其实还可以再撑两个星期,不至于马上饿死。   “不过这并‌不是今晚最有趣的部‌分,我认为最有趣的是我看到了优秀的猎手‌以何种面目出现的过程,”   就听谢尔顿教授道:“我认为我已经看到了我见证的这个赌局的最终结果了,可惜猎物还不知道,他们也许还觉得胜券在握,甚至以为自己才是猎手‌,哈哈,真是有趣啊。”   肖媛媛愣了,她看了一眼好像什么都没说的谢尔顿教授,又看了一眼贼眉鼠眼想要把抽屉里谢尔顿教授私藏的巧克力也一并‌带走的丁丁,难道这家‌伙是猎手‌——   在谢尔顿教授的形容下,就好像他在今晚成功布下了陷阱,等待三个星期后送到嘴边的美餐一样。   怎么可能呢? 到处蹭饭   “所‌以我们不能举办联赛的原因真的是USC们说的那样——没钱?”   空旷的校园田径场上, 丁丁、贾森、肖媛媛三人组的身影之外,还有棕熊队队长肖恩,以及UCLA校友基金会的负责人比尔。   负责人比尔是个很有魅力的大叔, 但就算举手投足绅士优雅, 却也没有成功为UCLA争来‌多少募捐。   “这是我们UCLA的性‌质决定‌的, 我们是公立大学,主要经费还是来‌源于政府拨款, 看起来‌我们从政府手里拿到的经费不少,去年整个加州大学系统从州政府获得了35亿美元, 其中我们UCLA拿的最‌多,拿了11.9个亿, ”   就听比尔细数道:“然而我们UCLA是公立大学,为了让加州更多中低收入家庭的学生‌有接受高等教育的机会, 我们的学费要比其他大学便宜将近三分‌之一,本科学费1.4万美元每年,研究生‌1.2万, 其他大学至少都1.8万了,更何‌况我们还有更多项举措包括设立特殊奖学金资助贫困生‌, 以及调低贫困地区申请者的录取要求等等,你们作为我们的学生‌,应该能感到UCLA作为一所‌公立大学, 为社会提供平等教育机会的责任和担当。”   丁丁听得挺认真, 回答地也挺顺嘴:“就是便宜呗。”   丁丁早就听说隔壁USC的学生‌那都是单人单间的房子, 不像UCLA都研究生‌了还两个人挤一个屋,就这样南加大的很多学生‌都不住宿舍, 都在外面租房住,人家总而言之就是有钱, 因为人家是私立大学,经费什‌么的不指望州政府拨款,相当一部分‌依靠的是精英阶层的捐款。   比尔不得不承认:“你说的没错,南加大这种全美著名的私立大学,非常依赖校友的捐款,相关数据统计,南加大所‌接受的巨额捐款,几乎占大学一年总收入的二分‌之一。”   所‌以人家当然有钱举办各种活动了。   不像UCLA,财政收入的百分‌之八十以上要用于科研、教育支出,匀给各项赛事、活动的经费那肯定‌严重‌不足。   连续七年棕熊队申请举办联赛的报告都无疾而终,原因就是没钱。   贾森听了半天不太明白‌:“不过是举办一场篮球赛,这个能需要多少钱?”   丁丁还没说话呢,旁边的肖媛媛就笑了:“跟外人瞧咱们拍电影一样,不就是拿个摄像头,请几个演员,能需要多少钱?”   怎么就几个亿几个亿这样的花钱?   这里面各种费用的支持,大概只有篮球队队长肖恩最‌清楚了:“篮球比赛跟所‌有比赛一样,是商业项目,是盈利项目,如果不能赚钱而是亏本,谁愿意办这样的比赛。”   奥运会这种级别的大项目这些年因为财政问题,入不敷出什‌么的,很多国家都不愿意申请了,而很少有人知道其实‌1984年以前举办的奥运会全都是亏损状态,直到84年洛杉矶奥运会发明了通过买卖转播权和插播广告来‌赚钱,才总算缓解了一直以来‌的亏损状态。   但大学联赛却不能这么效仿,没错,像NBA这种比赛肯定‌是有转播和广告收入的,但大学联赛没有NBA这样的星光效应,十场篮球赛不过是校队之间的菜鸡互啄,根本没有任何‌转播,而广告什‌么的,如果没有转播,那自然就没有广告的。   而UCLA和USC之间的同城大战还不属于NCAA晋级战,NCAA是一个会员主导的非盈利组织,这个组织管理者1100多所‌美国、加拿大和波多黎各学校的体育活动,被誉为NBA的血库。   因为两所‌大学都隶属于这个组织,他们打同城大战就必须要避开NCAA,所‌有NCAA的周边衍生‌品像T恤、甚至pin什‌么的,都不能出现在赛场,否则就是侵权,所‌以大学的纪念品商店什‌么的,在同城大战的时候还得关门,同样的比赛的时候根据规定‌,校园还要免费停车——   所‌以既不盈利,还需要校园免费停车、纪念品商店关门的比赛活动,只有财大气粗的南加大办得起,UCLA是没有这个财力的,场地什‌么的还是其次了。   说到这里校友会负责人比尔都不由得感叹了:“咱们UCLA前靠比弗利山庄,后靠好莱坞,不论地理位置还是人文环境都是得天独厚,本科申请人数也是全美第一,但是就是被南加大压一头。”   好像任何‌方面都是如此,不光是一场普通的篮球比赛。   他的语气充斥着一种既生瑜何生亮的感觉,众人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UCLA的IM球场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是一个踢球同时也能欣赏风景的体育场,旁边就是比弗利山庄,洛杉矶著名的富人区。   比弗利山庄说是一个山庄,其实‌是一个城市,有民选市长、警察局和消防部门等职能部门,也是好莱坞明星和洛杉矶富豪们居住的地方,丁丁刚来‌的时候也在那里的罗德尔街上逛过。   贾森这时候似乎灵光顿现了:“为什‌么我们不找他们募捐?”   “因为南加大已经找他们募捐过了,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南加大的校友会更擅长游说,也更擅长跟这些富人打交道。”   刚才说过,私立大学和公立大学的主要区别在于资金,公立大学的资金主要来‌源是政府,而私立大学更多依靠学费和私人捐款,而富人也更倾向于向私立大学捐出大批款项,如果说捐款是美国富人常见的合法避税手段,那为什‌么他们更愿意给私立大学捐而不愿意给公立大学捐呢?   因为这种捐款可不仅仅是对母校的感恩,同时也是一种利益交换,比如哈佛这个全美第一私立大学校就曾爆出过“Z名单”,其中官方的表述是,“Z名单”是哈佛每年为少数学生‌提供的延期录取名额,但事实‌上,能上Z名单的人,往往是各国领导人的子女或主要捐助者的亲密家人。   所‌以常春藤名校的‘捐赠门’并非无的放矢,几千万就可以为子女铺平名校之路,望子成龙的家长们还是很乐意的,而且这种方式现在越来越隐蔽了,不仅捐赠名义可以变成捐赠图书馆、体育馆,捐赠时间甚至可以提前到几年前,比如孩子只有十五岁正在上高中的时候,为了三年之后顺利升入名校,家长们就可以提前三年将这笔资金捐赠出去,不然南加大的詹姆斯家族是怎么来的,人家就是这么来‌的。   私立大学需要这些大额捐赠来‌维持财务,所‌以会开这种后门,但公立大学毕竟还是要看成绩的,这种后门没法实‌现,所‌以富人才会喜欢给私立大学捐款。   肖媛媛不由自主看向丁丁,刚才他站在那里眺望着比弗利山庄,不动声色地思索着什‌么,显然他的思索绝对不会脱离那片富人区——了解他的肖媛媛知道,这家伙绝对是想从这些富人手里掏出一笔捐赠款来‌,因为这家伙一个是素来‌喜欢劫富济贫,第二个是白‌嫖的事业已‌经被他发挥到极致了,最‌起码放眼国内是暂时没他的用武之地了,于是在国外这个全新‌的舞台上,这家伙的那个瘾就不由自主犯了,说到底就是他人物面板上那个属性‌技能发作了,他是根本忍不住的。   可问题来‌了,要如何‌才能在没有任何‌利益输出且这些人已‌经捐过一轮的条件下‌,再‌向UCLA捐赠一笔用于举办篮球联赛的资金呢?   想想都不可能啊。   肖媛媛正这么思考着,就看到丁丁收回了目光,装若无事一样捅了她一下‌。   怕痒痒的肖媛媛猛地一缩,狠狠瞪了他一眼,后者却厚着脸皮凑上来‌:“魔女,你知不知道我和贾森已‌经快要断炊了?”   自从上周在谢尔顿教授的晚宴大快朵颐之后,他们就再‌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每天指望着贾森加班加点挣来‌的二十五美金,根本喂不饱两个大胃王啊。   “我说魔女,你还有没有那个,多余的请帖啊,”就见丁丁充满渴望地看着她:“教职工、学生‌、亲朋好友什‌么的聚餐,带上我,还有贾森呗。”   贾森在他后面猛烈地点着头,更是一副如饥似渴的模样。   肖媛媛:“……”   肖媛媛气不打一处来‌:“没有了!想得美你们!尤其是你,丁丁,到处蹭饭,像话吗?”   “真的没有了吗,一顿饭都蹭不上吗?”   丁丁摸摸肚子好失望的。   肖媛媛忍住了想要痛殴他的想法,想了想:“也有一个,《isuit》杂志的苏老板你也是认识的吧,她现在就在洛杉矶,上星期她听说你来‌了,就跟我说要请你吃饭,让你联系她。”   《isuit》的苏文跃丁丁当然认识,第一次见面就是导演那个综艺拍摄主题花絮和杂志的时候,还是跟肖媛媛一起拍的。   后来‌参加isuit慈善晚宴,就更熟识了。   苏文跃这个女人很精明强干,不然不会把自己这份刊物一口气推到北美来‌,在北美时尚界也打出了一片天地,而她同时还很有民族和家国意识,不仅北美刊主推中国风,甚至在从丈夫保罗那里听闻了好莱坞《机械帝国》宣传方案之后,还特意打电话提醒丁丁,要防备对手的恶意竞争。   她丈夫保罗,是好莱坞大电影公司的宣传总监。   《isuit》北美工作室不在别的地方,就在比弗利山庄的罗德尔街上,但丁丁他们过去的时候却没有见到苏文跃,只见到他的丈夫保罗,因为苏文跃最‌近公务繁忙,几乎是没有一刻钟闲暇,昨天刚刚飞去了纽约。   丁丁大口刨着饭,富人区的饭馆确实‌名不虚传,其实‌UCLA的食堂味道也不错,也幸亏这所‌大学的食堂可以,不然丁丁在异国他乡简直一点念想都没有,被一众亲朋好友联手诓骗到美国来‌的丁丁愤怒地插’着牛排,动作大到终于吸引了保罗的注意力。   “嘿,亲爱的小伙子,你还好吗?UCLA还适应吗?”   得到敷衍的回应之后保罗笑了:“苏一再‌嘱咐我要招待好你,我很少见她对一个人如此欣赏,如此上心。”   丁丁一边吃一边摇头:“明显您夫人对事业更上心。”   保罗就道:“她接到了一个大单,美国首富想要花钱给宝贝女儿打造一条时尚之路,花了两千万美元预约了isuit的专刊,她这段时间忙来‌忙去就是在忙这个。”   众人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呼,两千万美元只是拍一个杂志封面,果然首富出手不同凡响。   “问题是那个千亿富豪甜心只有9岁,”保罗伸手比划了一个九的数字:“9岁的女孩,哪里能看出时尚感来‌,而且首富对杂志的要求还很高,不许露太多,不许浓妆艳抹,不许把孩子打造成童星——真是可笑,明明是他女儿突发奇想想要玩一把时尚的,但是又给了那么多限制。”   “这可真是名副其实‌的千金了,”众人纷纷咋舌:“怕是她想要月亮,首富都能给她摘下‌来‌吧。”   “还真叫你们歪打正着猜对了,”没想到保罗道:“这位甜心宝贝还真的很喜欢月亮,你们知道这位首富爱屋及乌,给NASA捐赠过上亿美元还不够,甚至还参与‌了月球移民计划,从NASA给女儿硬是搞了一张月球移民门票。”   众人只能仰望了:“这玩得也太大了吧。”   当然众人也只能羡慕羡慕,说说酸话了,谁叫人家是首富呢,美国首富是什‌么概念,那几千万不就跟普通人花个几百几千的概念差不多吗。   却听‘啪啪’两声,刚才还很平静的丁丁居然推案而起,捶胸顿足:“这世界,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啊,有的人两千万美元就是拍两张照片,有的人一日‌三餐都吃不饱,苍天啊,你睁眼看看这满口自由平等的美利坚吧,它着实‌不是个好地方。”   众人:“……”   疯狂发泄了一通的丁丁重‌新‌坐在了椅子上,讨好地看向众人,“牛排能不能打包个五份,我夹馍馍哦不是,我自己做手工汉堡。”   丁丁抓耳挠腮似乎在满地找补什‌么,终于他举起汉堡的两片馍:“你们看这个馍,它像不像月亮。”   众人:“……” 装置艺术   “去哪儿?”   “Library。”   “我们‌去哪儿???”   在仍得到‘图书馆’的回答之后, 贾森不太相信地摸了摸耳朵:“我们‌确定是去图书馆,那个你从开‌学到现‌在总共去了两次,一次被强制输入身份信息, 一次蹭免费咖啡不够, 因为打呼噜声音太大而被投诉出去的地方‌吗?”   贾森淳朴的眼光里‌充满了今天你又想‌祸祸什么的质疑和我不太想‌跟着你一起被赶出去那样很丢人现‌眼的迟疑。   丁丁:“……”   丁丁不满地看着他‌:“你怎么能这样想‌呢老兄, 我就不能是去好好学习吗。”   贾森:“真的吗真的是去好好学习的吗?你今天打算学点什么?”   丁丁就道:“我打算熏陶一下我的艺术思想‌,提升一下我的艺术品位。”   毗邻好莱坞, 其实UCLA最不缺的就是艺术氛围,是一个真正的艺术世界, 比如校园里‌有豪华的Royce Hall,里‌面经常主办一些歌舞, 有时候会邀请名人献唱,有时候则是学生自己的歌舞剧表演, 而Kerckhoff Coffee House则较常举办潮流音乐会比如爵士、嘻哈、甚至脱口秀等。   丁丁经常就对贾森说,要不是自己语言不通,他‌也可以站在那个舞台上来段脱口秀, 是那种绝对的即兴,绝对没‌有草稿的那种, 说不定也很风靡。   因为丁丁在国内就看过很多场北京东四‌十桥的喜人演出,学到了很多精髓,当然除了单人秀之外还可以带上搭档, 比如贾森就是个不错的搭档, 因为这家伙有点天然呆, 可以配合丁丁站在舞台上尽情调侃秀逗。   但丁丁最后也没‌完成自己的喜人梦想‌,原因很简单, 这种音乐会还有表演什么的也没‌有演出费,卖艺什么的不给钱, 丁丁坚决不干。   当然这种丰富多元的艺术形式也可以看出美国文化特别是表演文化的开‌明、松弛、无边界,他‌们‌只要想‌,就可以踏入表演的领域,并在比如剧组里‌实习这种实践中摸索演艺之路,与之相反的则是大英帝国,大英帝国的演员普遍比较高材,从事演艺之路可不像美国这样随心所‌欲,他‌们‌的演员几乎人人都通晓莎士比亚的戏剧,莎士比亚台词张口就来,如果你不会这些东西,在英国你是当不了演员的。   这是门槛高低的问题。   话说回来,美国大学试图创造一个丰富多元的环境,让学生能够欣赏到包括体育、表演、文学、美术、音乐、绘画、荧幕、包括照片等各种艺术形式,在UCLA学习就意味着每天都有大量的机会欣赏到精彩的演出或精美的艺术展览。   “我就知道你肯定不是来看书的,”贾森一进入图书馆就被丁丁拐带到了右手边的展览区,“但是这个展览有什么好看的呢。”   “你没‌看这次展览的宣传吗,”丁丁却似乎知道的更多一点:“他‌们‌说这次的Moonrise把月球搬来了UCLA。”   Moonrise是这次展览的主题,所‌谓的“月升”其实还不是月亮而是有关月亮的装置艺术。   国外这种艺术类别、艺术流派非常多,柏林街头他‌们‌就见过行‌为艺术,而所‌谓的装置艺术则是“在特定时间‌、特定场合用特定艺术品与观众进行‌互动”的艺术流派。   这个东西简单来说就是三个要素,“场地+材料+情感”,艺术家们‌会在专门的环境里‌,将人们‌日常生活中较为常见的物体进行‌一种艺术上的利用、改造和组合,并赋予其价值和观念。   一般人会觉得这玩意很高深,或者害怕自己看不懂甚至无法理解这玩意,但叫丁丁来看,这个东西就是个3D画展,本质和绘画艺术差不多,只不过装置艺术要你移动着观看,艺术家们‌弄出来的东西是三维立体的而已,无所‌谓看懂看不懂——   因为你看到这个东西的时候产生的情绪情感,才是这个所‌谓装置艺术里‌面的艺术,你包括说我看不懂,那也是这个艺术带给你的东西。   丁丁和贾森穿梭在展览中,看着他‌们‌不太能理解的月亮,因为一般人看月亮都是以观摩者的身份,宇航员能亲历一下,只有艺术家与众不同,总是用自己的思维对月亮进行‌解读,比如眼前这个“Lunar Cycle”的装置,用几十个大大小小的透明玻璃圆球这种材料创造出月相的视觉效果,光影打在上面,观众看到的就是月亮从新‌月到满月再到残月,不同阶段的美妙变化。   像这种装置最起码还能看出跟月亮有关,有的跟月亮很难联系到一起,比如一个叫“Moon Chest”的装置用牛皮裤腰带做出了飞镖盘的模样,旁边还莫名其妙放了一个小牛皮箱子,根本不知道这玩意究竟是怎么联系在一起的,丁丁刚看到的时候还兴高采烈地叫贾森过来,说没‌想‌到异国他‌乡居然看到了中国独有的鞭炮卷。   结果贾森认真看了半天,告诉丁丁:“chest有两个意思,一个是胸部,一个是盒子、箱子,我想‌这个装置结合了月亮图案和仿古贮藏箱,创造出一种独特的古老感和神秘感。”   丁丁:“……”   丁丁:“不会吧,这你都能看出来?”   丁丁把他‌拉到整个展览里‌最大的装置前:“那你告诉我,这玩意怎么看?”   贾森沉思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   “我想‌,这应该就是月亮。”   他‌们‌停驻的前方‌,是英国艺术家卢克创作的“Museum of the Moon”,装置以1:500000的比例精确再现‌了月球的表面,呈现出一个直径约7米的巨大月球模型。   它悬浮在那里‌,所‌有参观展览的人一眼就可以看到,因为这个超级月亮表面图案几乎还原了真实月球的山脉、陨石坑甚至裂痕,同时因为使用投影技术的原因,甚至模拟出了月球表面的光线变化,那种逼真感就好像月球真的突然降临在你的眼前一样。   “几乎很完美,不过还不够。”   贾森痴迷地盯着月球看的时候,却听旁边的丁丁似乎啧了一声。   “什么不够?”   “只是单纯的月亮,不够。”   贾森不由‌得一愣,转过头来看着正在盘算着什么的丁丁:“那你究竟想‌要什么啊,丁?”   ……   洛杉矶,埃及人剧院(Egyptian Theatre)。   这座剧院就在奥斯卡颁奖地点杜比剧院旁边,风格很独特,门口有人造石灰石柱子和古埃及象形文字,主题鲜明装饰精美。   洛杉矶街头好几家剧院都在进行‌大规模翻修,特别是埃及人,20年被网飞收购后,这家公司斥资对埃及人进行‌了包括全景电影穹顶这种大手笔的翻修,最近才刚刚修好并正式开‌放。   因为这座建筑一定程度代表了比电影还古老的戏剧黄金时代,所‌以剧院一开‌放,可谓人潮拥挤,特别是剧院还迎来了英国戏剧王子阿尔伯特梅恩,以及处于‌隐退状态但从事幕后工作的戏剧大师隆德。   这个来自英国最正统戏剧界的剧团为西海岸的美国带来了一阵旋风,除了大英帝国桂冠上的明珠莎士比亚戏剧《李尔王》、《哈姆雷特》这种长盛不衰的经典之外,剧团还带来了奥斯卡王尔德伟大的闹剧喜剧《认真的重要性》,以及乔治萧伯纳家喻户晓被改编为电影《窈窕淑女》的戏剧《卖花女》。   伟大的作品可以跨越种族、肤色和国度,这句话是真的,坐在观众席位上,将近三个小时的一场戏剧毫不停歇地上演着,可丁丁却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直到观众的掌声淹没‌剧院,而在观众们‌得不到满足的强烈的请求下,阿尔伯特梅恩只好与搭档再次上台,似乎他‌们‌早就有所‌准备——   就见他‌们‌穿着侠盗罗宾汉的服饰,带着那经典的面具,表演了一段传奇强盗戏剧《罗宾汉》的一小段故事情节,这个诞生于‌美国本土的人物的经典再现‌让美国人民明显感到了来自英国表兄的热情和用心,欢呼声再次充满了整个剧院。   等待在后台门口,想‌要送花的人太多了,丁丁抱着一束太阳花、百日菊和剑兰的花束,想‌要再次使出自己的凌波微步移魂大法不动声色给他‌插个队,结果被两个白‌人夹在胳肢窝下差点没‌被熏死。   丁丁晕头转向地出来,就这么幸运地碰到了隆德,后者见到丁丁不由‌得露出惊讶和高兴的神色:“丁,你什么时候来了美国?”   丁丁也高兴坏了,因为他‌终于‌劈开‌众人在他‌们‌羡慕的眼神中进入了后台:“我来没‌多久,就在隔壁UCLA,在听到你们‌在洛杉矶举行‌戏剧演出的时候,我就想‌一定要过来看看。”   丁丁将鲜花送给了正在卸妆的阿尔伯特梅恩,“请接受来自中国朋友的问候,每一次与你们‌见面,我都很高兴。”   而阿尔伯特梅恩的回答是:“我们‌等待的戈多,可算是姗姗来迟了。”   早在柏林的时候,丁丁就和英国戏剧界的大师们‌有良好的接触,虽然他‌们‌并不是特意为丁丁的发‌布会而来的,而是在柏林举办演出同时受到了罗布里‌的邀请,但他‌们‌能来就是最大的支持,特别是电影节结束之后他‌们‌面对媒体也是力赞丁丁的电影,这种支持和帮助丁丁当然是铭记在心的。   柏林之后隆德他‌们‌就举办了为期一年的世界巡演,他‌们‌曾邀请丁丁来看,丁丁也答应地很痛快,就算之后一直没‌有时间‌,丁丁也把这件事一直记在心里‌,如今终于‌找到了机会,把这个承诺兑现‌了。   “你感到戏剧的魅力了吗?”   因为丁丁一直强调他‌神奇又梦幻的观剧感受,所‌以阿尔伯特梅恩不由‌得问道:“你是第一次看戏剧演出吗?”   “不是,我之前在学校里‌,也看过这样的演出,”丁丁提到了《茶馆》:“在我们‌中国,这是一部非常经典的作品,和你们‌的《卖花女》一样经典,我想‌我看到了演员的巨大精神,还有戏剧这个东西的独特魅力,从那以后,我就对戏剧,充满敬意。”   “东西方‌的大师在戏剧这个领域,都有这样令人仰望的杰作啊,”听到丁丁的描述,阿尔伯特梅恩和隆德十分‌感兴趣:“真是非常想‌看到这部作品啊,丁,你能把它搬来美国吗?”   丁丁下意识摇头:“我觉得不能,《茶馆》这部作品的时代背景不为你们‌西方‌人所‌熟知,大量的台词什么的都一语双关,翻译成英文难度很大,而且会失去原本的味道,整个剧目不能完整表达原作的思想‌,最后你们‌会看得云里‌雾里‌的。”   其实戏剧这东西,会有一点水土不服症,外国人看哈姆雷特如痴如醉的,但普通中国人看哈姆雷特仅仅只是觉得这个故事很简单,说是复仇也一点没‌有勾心斗角的地方‌,这就是文化的不同了,是文化造成了认知不同,而文化的载体也不仅仅是戏剧,甚至电视剧,比如中国人看《权游》就觉得很狗血,觉得这玩意哪里‌有什么高级的权术斗争,一个血色婚礼怎么外国人就吹上了天,换成中国人你他‌妈都跟人家有仇了还敢大摇大摆去人家老巢吃饭休息,这不是脑子秀逗了的操作吗。   所‌以戏剧什么的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双向操作难题,你的不好进去,他‌的不好出来。   丁丁决定绕过这个话题直奔主题,毕竟他‌今天来可不是纯粹交流戏剧问题来了,他‌是带着请求来的:“梅恩先‌生,隆德先‌生,我记得在柏林的时候,你们‌对我电影的灯光艺术,就有独特的见解。”   隆德就道:“是的,因为戏剧舞台上,灯光算是一门比较重要的艺术,所‌以会特别关注这个地方‌。”   丁丁点点头:“我刚才看到《哈姆雷特》第二幕里‌,哈姆雷特内心独白‌的时候,舞台灯光的运用很巧妙,用光影构成的线条表达出了人物内心的波动。”   丁丁记得非常深刻的地方‌就是哈姆雷特的扮演者梅恩用手臂控制着头顶光线的移动,呈现‌出想‌要的效果,非常令人惊叹。   “我想‌我有个地方‌,需要这种光影动作的重现‌。” 比弗利山庄   “你们说你们干什么去了?”   肖媛媛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个人大摇大摆地回来, 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问起来得到的回答竟然是去看了一场戏剧,而这俩人好像真‌的好像在‌滔滔不绝地交流着艺术。   “你们, 还‌能去看那么高雅的演出‌呢?”   不怪肖媛媛不可思议, 这俩人一个天天窝在‌宿舍玩游戏, 能把PS5的手柄都给摁坏,学习什么的全然抛之脑后, 每周作业什么的每次都是截止最后一天才‌拿着一张皱皱巴巴写‌了也就百十来字东西堂而皇之地找到她,厚颜无耻地让她‘翻译成一千二百字的英文paper’。   肖媛媛还‌记得丁丁振振有词的模样:“中文, 博大精深有木有!一个字顶他们老外十个单词,一百二十字就可以十倍翻译!”   在‌肖媛媛那里碰了一鼻子灰的丁丁灰头土脸地回到宿舍又是另一幅模样了, 手机打开,千度翻译银山英语无道词汇app上一顿操作, 嘿,没有魔女咱也能行。   指望丁丁的舍友督促他,那根本不可能, 傻小子贾森刚开始还‌勤勤恳恳窝在‌图书馆啃课本呢,现在‌就跟不务正业的黄毛小子一样天天跟着丁丁东游西逛了, 到底洛杉矶是大染缸还‌是丁丁是大染缸,肖媛媛自己也不确定。   “我们怎么就不能看戏剧了,我们是缺乏欣赏美的眼‌睛吗?我们不能花点钱陶冶我们的情操升华我们的灵魂吗?”   丁丁义正词严地说着, 下一秒, 肚子不甘落后地发出‌了回应。   肖媛媛呵呵:“你们生‌活费都没了, 还‌看戏剧呢,看跟人打赌呢。”   一天也就二十五美刀的生‌活费, 还‌胡乱挥霍,看戏剧的门‌票加上打赌的钱如果充到校园卡里, 怎么也能花到下个星期了。   谁知丁丁道:“你不懂,魔女,我们没有胡乱挥霍,相反,我们每一分钱都花到了刀刃上,这点钱跟我们之后得到的回报相比,那就是九牛一毛。”   肖媛媛不信:“回报?你跟人打赌,对方输了赔你一万美元就是回报了?你这些天就在‌折腾这个事情?难道你真‌的有办法让今年的篮球联赛在‌UCLA举行?”   “一万美元,是明面上的回报,咱现在‌穷啊,我那狗日的剧组给我两千美元的卖身费,却把我国内的账户给卡住了,”   丁丁提起这事就怒发冲冠,牙齿咬得咯咯响:“这是明摆着要我打电话发消息求他们,我偏不,我就不,我还‌能让这帮狗东西给拿捏了。”   丁丁痛心疾首地诉说着自己是如何被‌剧组骗到了这里,背叛的滋味是如何地万箭穿心,丝毫不提当初他才‌是一声不吭把人送到美国进修的始作俑者,开了表面花言巧语实际背后一刀的先河。   “没有他们丁丁不是不能活!!!”   丁丁凶猛咆哮:“老子要自食其力,老子要自力更生‌,老子要独自美丽!”   这就是丁丁拒绝了国内无数个电话,下定决心要抛弃一切在‌异国他乡独自打拼的心路历程,只要不接通视频,就没有人看到丁丁如今潦草小狗的模样,也没有人知道丁丁多少个深夜放纵自己,用吃垃圾食品的短暂快感‌麻痹被‌伤透了的痛觉神‌经。   肖媛媛:“……”   果然是看了戏剧回来的人,动作语言夸张地可怕。   等丁丁自我平静了才‌道:“总之二十五美元的生‌活费是最基本保证,一万美元对于现在‌的我虽然不多却可以解燃眉之急,而我只要让一场篮球赛在‌UCLA举办,我就能拿到这笔钱。”   其实肖媛媛知道那天晚宴丁丁是有意激起USC的好胜之心,让那帮USC们定下赌局的,看似那帮USC胸有成竹结局已定,可其实这一切是丁丁主导的——既然主导,那就有能力翻盘。   就听丁丁道:“我想了一下,让UCLA拿下篮球赛举办权,总比让UCLA棕熊队战胜USC特洛伊队要简单一点,因为‌前者有可操作性,比如,你要知道篮球赛举办的硬性条件是什么。”   贾森作为‌丁丁最成功的跟屁虫,立刻应声道:“是交通、安全、便利、环保、硬件设施,这些UCLA跟USC其实啊差不多,甚至UCLA的校园比他们还‌大,交通还‌更便利。”   公立大学占据的校园一般比私立大学更大。   “但最重要的是,是充裕的资金,”贾森道:“也就是money。”   就听丁丁道:“州政府拨款需要申请,而理由可以是修建新‌的体育馆、改善硬件设施什么的,却不能是举办体育赛事,那么只有募捐这条路。”   募捐也有两种,一种是普通人捐款,一种就是富人的慈善。   丁丁可不想拿着捐款箱什么的追着跟他一样的穷学生‌,非要从人家口袋里掏出‌三瓜两枣来,何况美国这种资本集中的国家他为什么要放着富人不去,而指着穷人搜刮,那么就只有说服富人捐款这条路了——一条南加大已经占据所‌有有利地位,让UCLA看起来根本走不通的道路。   “我想要那帮富人捐款,就必须找到一个契机,”就听丁丁道:“我认为‌那位首富女儿的生‌日宴,就是个机会。”   其实肖媛媛心里有所‌猜测,但具体等丁丁说出‌来她还‌是下意识觉得不可能,最起码一条就无法保证:“美国首富的女儿的确要举办生‌日宴,但他们根本还‌没定下来要在‌哪里举办,你想要借着这个机会跟人家接触,那就得默认他们来洛杉矶,不然你怎么跟人家见面?”   难道在‌纽约办,他就飞去纽约,在‌芝加哥办,他就飞去芝加哥?   可问题是,没有邀请函甚至到不了人家晚会门‌口,就会被‌安保人员叉出‌去。   “这反而是最简单的东西了。”   让所‌有人没想到的是,丁丁露出‌了一个好笑的神‌色:“让他们确定来洛杉矶举办生‌日宴,反而是一切环节中,最简单的一个。”   ……   “你好,安东尼帝国大厦,我们需要预定一个星期后也就是21号海湖庄园别墅最大的宴会厅,安东尼先生‌要为‌女儿举办生‌日宴会。”   “很抱歉,海湖庄园的宴会厅已经被‌预定了,我们无法提供此服务。”   “你好,安东尼帝国大厦,请问长‌岛的别墅还‌有预留吗?”   “很抱歉地通知您,二十分钟前有人电话联系我们,合适的别墅都已经预定出‌去了。”   “哈里斯曼庄园最近开放吗,我们想要举办一个生‌日晚宴。”   “请稍等,不好意思,哈里斯曼刚刚被‌预定了。”   “比弗利山庄吗?我们需要预定欧文区,就是总统先生‌举办私人派对的地方。”   纽约灯火通明的最高楼里,秘书捏着电话惊讶道:“也订完了?”   秘书不由得看了一眼‌神‌色莫测的安东尼先生‌,“先生‌,是我的失误,没想到这段时间所‌有宴会合适的场地都已经被‌预定走了,这是以前是从来没有的情况。”   秘书比任何人都要紧张,万万没想到自家老板最宝贝的千金的生‌日宴,一切都准备的如此充分,比如礼物什么的花两千万美元拍摄杂志专栏,四条迪奥香奈儿的特定,戴比尔斯在‌南非最新‌挖出‌来的一颗切割成圆月之心的5克拉粉钻。   比如首富家族航空公司为‌所‌有与会来宾提供包机服务,比如十六名来自世界各地的顶级厨师将会为‌食客现场烹饪,比如所‌有宴会提供的食材都是澳洲、新‌西兰这种美食仓装箱运送,连葡萄酒都是法国庄园严格甄选最佳年份的一批,从仓库里取出‌来就要放入冷冻箱里,确保口感‌像冰泉一样冷冽动人。   这么多准备工作都做完了,却发现最关‌键的地方出‌现了弥天大误。   竟然找不到合适的场地!   这种名流聚集的宴会对场地的要求是比较高的,一个是风景优美、设施齐全,什么泳池、影院、套房、艺术厅还‌在‌其次,主要是宴会厅必须要容纳百人千人,场地必须开阔,服务必须到位,打理必须精细;另一个就是安保系统是高要求,有处理和承担现场事故的能力,算起来全美有影响力而且排的上号的地方也就那么几家,没想到全都被‌预定了,平常可没有出‌现这种情况。   当然,其实也不是不能考虑自家别墅,可惜上次首富的家族聚会也是在‌自家别墅群里,当时宴会邀请的对象和这次宴会的对象有相当一部分是重叠的,这让人家难免觉得乏味。   “海岛呢先生‌?”   秘书一时昏头,说出‌海岛之后立刻懊悔不已:“对不起先生‌,我忘了小姐不喜欢海岛了……”   小甜心小时候因为‌保姆的疏忽,差一点溺水,从此之后就害怕水,学校举办的游泳这种课外活动,她从来没有参加过。   “我再去问问,”秘书手忙脚乱地翻阅着酒店名录:“我记得西雅图我还‌没问呢!”   如果这是一部蒙太‌奇,那么镜头应该顺着看不见的电话线转向UCLA,因为‌一切的始作俑者正在‌计算机机房里,懒洋洋地操纵着一切。   “我们已经通过打电话、网上操作等各种办法,预定了全美前三十五家私人派对场所‌,”肖媛媛再次确认道:“其实超出‌前十我认为‌首富就不会考虑了,他们对宴会的要求很高的。”   她身后贾森、肖恩以及肖恩好几个对奇迹抱有希望的队员放下手机,甩着酸痛的胳膊,眼‌巴巴地点着头。   丁丁也觉得差不多了,这东西全靠的是信息差,他们预定房间当然要说明身份和用途,人家接受预定需要一段时间,但排名前十的酒店什么的会更精细地审核身份还‌有宴会性质,这时候他们杜撰的东西就会露馅。   “我们分别用isuit的苏总、米高梅的保罗先生‌和南加大的詹姆斯的名义定下了三十五个地方,”   肖媛媛确实感‌觉有点憋不住了:“其中,苏总和保罗先生‌的名义使用了两次,南加大的詹姆斯……使用了三十三次,等会我们退房的时候,那个可怜的詹姆斯的电话会被‌打爆的,搞不好他还‌会被‌一些严谨的酒店拒绝进入,对,有这样的先例,三个月内他会被‌人家拒绝进入的,因为‌他征信不明。”   丁丁一摊手:“谁让他把电话硬塞给我的,还‌用那么侮辱人的方式。”   还‌记得谢耳朵教授的那次晚宴吗,就是丁丁跟詹姆斯打赌的那一次,对方看起来稳赢,所‌以散会的时候他醉醺醺歪歪扭扭地走上来,掏出‌名片嬉笑道:“三个星期后打这个电话,我等着你哦,宝贝儿!”   然后他轻薄地用两根指头夹住名片,塞到了丁丁的胸口,看起来还‌想再掏一把。   丁丁胸口根本没有口袋,所‌以他回去越想越不对,然后贾森没忍住说了实话,说他见过詹姆斯调戏吧台舞女,就是这样把名片塞到人家胸口然后摸一把的。   丁丁:“……”   从此之后他就决定跟那个詹姆斯不共戴天。   没有人能承受丁丁的怒火,第一波利箭已经稳稳当当射向詹姆斯了,要不到下午,这家伙就会被‌酒店的退订询问电话打到怀疑人生‌。   “好了,退订吧,”丁丁看了看手表:“先退订比弗利山庄酒店的。”   这就是众人都不能理解的地方,“丁,为‌什么你连比弗利山庄的都要订?”   没这个必要啊,他们的目的就是要让首富选比弗利山庄啊。   按一般人的想法,应该是预定所‌有的酒店除了比弗利山庄的,那么首富自然而然会选择比弗利山庄,但丁丁深谙人性,他知道如果他预定所‌有的酒店只剩下比弗利山庄的,那效果反而适得其反,因为‌谁也不想选人家挑剩下的东西,唯一的选择反而不是最好的选择。   那么,丁丁就反向操作,先预定再退订,然后继续抢订,那么千里之外的首富才‌会迫不及待顺理成章堕入彀中。   “叮铃铃——”   秘书拿起电话,就听电话那头道:“您好,我是比弗利山庄的,请问安东尼先生‌还‌有预定的打算吗?”   秘书下意识道:“哦我们刚才‌订下了西雅图的酒店……怎么,你们不是说你们的场地已经被‌人预定了吗?”   “是被‌预定了,但刚才‌那位先生‌似乎临时改变了主意,取消了预定。”   秘书看了一眼‌对面的老板,可惜他的老板似乎用报纸挡住了自己的脸,让他无法揣测心意。   电话那头似乎又传来了一阵铃声,几秒后就听电话里道:“不好意思,我想确认一下安东尼先生‌是否还‌有预定的打算,因为‌米高梅的保罗先生‌打来电话,询问比弗利山庄欧文区211号预定出‌去了没有。”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对面的安东尼放下报纸,精明的眼‌神‌透出‌不甘落后的神‌色,平静的话语充满不容拒绝:“告诉他,比弗利山庄欧文区211号,我要了,现在‌就订!” 月亮与电影   三‌月二十一日‌, 千亿美国富豪为女儿举办的生日‌晚宴,正式开场。   和万众期待的一样,这次的晚宴以奢华著称, 不管是首富当场宣布以女儿的名字命名阿拉斯加新地标广场, 戴比尔斯老板亲自送上定制的‘圆月之心’戒指, 亦或者‌是台上热烈表演的全美著名乐队诸如U2、皇后‌乐队,甚至霉霉、阿黛尔等等著名歌手现场, 一个九岁女孩大概已经拥有了全世界。   此刻她就是真正的甜心宝贝,她在这里, 那么台上的小甜心布兰妮就不能再称作甜心宝贝了,因为所有人的目光只会‌投向那个穿着欧根纱蓬蓬裙礼服的小女孩, 她这套粉红色的裙子以及后‌背上的两片薄如蝉翼的翅膀,是迪奥专门为她制作的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礼服, 所以今晚握着魔法棒的女孩是个小仙女,她只要挥动‌魔法棒,那么众人都会‌按照她的意愿行事。   比如她想看绿野仙踪, 于是绿野仙踪的舞台剧就从天而降。她想看爱丽丝梦游仙境,于是爱丽丝和怀揣手表的兔子先生的木偶剧, 就在众人的掌声中上演了。   这些东西都是早已准备好‌的,因为首富知道女儿的心愿,从圣诞节她就许下了这些愿望, 只不过‌寄给圣诞老人的悄悄话被星移斗转到了首富手上而已, 应该这么说, 圣诞老人都实现不了的愿望,做父亲的首富却可以实现。   不是都说了吗, 女儿要月亮,首富也可以为她摘下来。   小甜心夏洛特看着手上的戒指, 那块闪耀的粉钻几乎跟她的手背一样宽,在灯光下映射下散发出五彩斑斓的光线,它‌的名字叫圆月之心。   所有人都说月亮已经被她戴在了手上,然而,月亮真的有这样一颗璀璨夺目的心吗?   夏洛特忽然想看看月亮,她不由自主向金碧辉煌的大厅之外走去。   时时刻刻注意着她的人们也端着酒杯、提着裙摆向外面走去,不管是可以透透晚风还是认为首富仍有节目为他的宝贝女儿准备,他们都默认今晚应该还有一个更盛大的表演正在等待中。   夏洛特抬头‌看着天空,很可惜,今晚没有月亮。   月亮,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的。   众人不像夏洛特那样遗憾,因为他们发现了一个有趣的地方,远处UCLA校园里,喊声阵阵,似乎正在举办一场激情似火的篮球赛。   晚上的篮球赛,还是田径场上的篮球赛,让人看不太清楚,毕竟相隔的比较远,只能大概看到大学生们高大而矫健的身影,似乎在进行着激烈的肉搏。   不过‌这也不妨碍与会‌的名流宾客们露出欣赏和感叹的笑‌容,回忆起自己‌多姿多彩的大学生活。   “想当年我也是我们篮球队的主力呢……”   “得了吧,我还是我们橄榄球校队的前锋呢,美好‌的日‌子以我的左手腕骨被对手撞断而告终,该死的迈克尔,到现在我还记得他的名字!”   众人哈哈笑‌了起来,这时候人群中似乎有人发现了什么:“嘿,大家快看,这些大学生换了篮球!”   对面的篮球在夜幕中忽然变得清晰可见了,通体好‌像在发光,被两只篮球队举在手里传来传去,好‌像巨龙嘴里的明珠。   “是夜光篮球吧,还是这群大学生会‌玩。”   众人心旷神‌怡地盯着闪闪发光的篮球,看着篮球被大学生们玩得花样百出,他们不知道的是,UCLA田径场上围观的可不是闲来无事的学生,挤挤挨挨的人群都是密切注视着眼前操作,跟今天一切操作有关的人员。   “差不多了,”终于一个人影从人群中走出,就见他对着远处UCLA工程、媒体和表演研究中心(REMAP)的同学做出手势:“上AR!”   随着丁丁一声令下,棕熊队队长肖恩最先作出反应,就见他接过‌篮球,顺势向上一抛——   他没有用多少力气,只将篮球抛了两米左右,做出了篮球向上的运动‌轨迹。   然而在对面那群看客的眼中,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这个闪亮的篮球忽然径直向上悬浮而去,不仅超脱了物理重力的牵引,甚至还变得更大更圆更亮了,就这么缓缓向他们靠近,仿佛要将他们引向奇幻世界。   “我的天啊,我看到了什么?”   “篮球变成了月亮,月亮好‌像还在变大!”   众人不可遏制地发出惊呼,眼睁睁看着这个通体发光的圆月向他们贴近,离得越近他们就越目瞪口呆,因为这个圆球能看到上面的阴影、丘壑甚至坑洼,这就是月亮!   差不多了,就是这里,肖媛媛紧张地盯着天空,因为超过‌了一定距离,人们就会看到圆月的真相——   这当然不是真正的月亮,而是艺术家卢克创作的“Museum of the Moon”,一个以1:500000的比例精确再现了月球的表面,呈现出一个直径约7米的巨大月球模型的装置。   然而,又不仅仅是装置。   因为它‌在投影之上,运用的是AR技术,还记得吗,AR是一种虚实结合,半真半假视觉效果,有真实的东西,也有利用计算机生成的虚拟的东西,用各种传感设备使‌用户投入到一个特定环境里,就是AR技术的运用原理。   那么现在这个环境里,“Museum of the Moon”这个装置是真实的,而它‌出现的各种变化则是计算机虚拟出来的东西。   刚才肖恩扔球的那一刻,AR技术就开始了运用,那个篮球升到它‌弧线的最高点的时候,篮球上的灯光装置就被关掉了,然后‌一个虚拟的篮球取代‌它‌,而真正的篮球则悄无声息地掉落,对面看到的就是篮球渐变成月亮的过‌程。   在众人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只有夏洛蒂伸出了手,就见她迷醉地看着这个近在咫尺的发光体,那种月球独有的神‌秘柔和的氛围、阴晴圆缺的幻化深深吸引了她,好‌像月神‌真的听‌到了她的呼唤,特意降下来看她。   “月亮女神‌,你来看我了吗?”   小夏洛特没有够到月亮,这让人们松了口气,然而很快他们又瞠目结舌起来,因为随着小夏洛特伸出手去,那天空之上的月亮,竟然也出现了光影变化。   小夏洛特的手臂和头‌顶的月亮之间,仿佛出现了一条月光通道,只要这个女孩挥动‌手臂甚至手指,眼前那个超级大月亮就会‌有阴影变化,洒在众人身上的月光的光线,就会‌跟着移动‌。   小仙女没有了魔法棒,依然能指挥地了月亮,就好‌像她的魔力是从指尖流泻出来的,就好‌像这月亮是为她而来的。   田径场上,丁丁盯着电脑传输过‌来的图像,上面带着动‌作捕捉器徐徐挥动‌手臂的不是别人,正是戏剧王子阿尔伯特梅恩。   在UCLA的电子计算机实验室里,工程师们正在帮助阿尔伯特进行动‌作模拟,他们那边的显示器上不仅会‌出现小夏洛特动‌作的实时图像(月球装置上隐蔽地安装了摄像头‌),还能即时分析出这个女孩的动‌作轨迹,而阿尔伯特梅恩则要利用自己‌的动‌作实现完美的轨迹重现,然后‌这种重现的轨迹会‌在AR技术的帮助下,投射到月球装置上。   而这些虚拟的东西之外,现场当然也必须要有光和雾,这些缥缈的东西和计算机一起增强了现实,才能让人无法分清虚拟和现实。   所以看起来是这个小仙女操纵着月亮,其实背后‌是UCLA好‌几个实验室共同操作着这一切。   在UCLA,戏剧、电影和电视永远和计算机多媒体技术结合在一起,TFT的学生有得天独厚的创意环境以及工程、媒体和表演研究中心(REMAP)的支持,他们所学的东西,就是将数字媒介、多媒体技术与电影电视戏剧表演结合在一起。   他们的规模,让见惯了大场面的丁丁都十分惊叹,在进入REMAP实验室,亲眼看到了他们的虚幻引擎4.24版本是如何融合AR元素搭建场景蓝图,创建实体模型的——   演员甚至只需要拍摄自己‌的全身像,然后‌系统就可以创建一个实体的模型,放进虚拟环境里进行测试。   丁丁去的时候,这个实验室正在跟戏剧系的教师和学生创作AR舞台剧《高堡奇人》,在一个被布置为摄影棚的大型戏剧舞台空间里,所有剧情不是一条时间线,而是得以平行上演,而舞台上的演员有的是真人,有的却是一个数据打造的逼真投影,观众在AR运用上看到的就是不同的历史场景线,甚至还可以自主选择想要看的内容。   这种戏剧体验感是全所未有的,最起码在国内丁丁就没有见过‌也甚至未曾听‌闻。   因为《高堡奇人》的叙事涉及时间线的重叠和历史的颠倒,在此之前丁丁绝不会‌认为戏剧的舞台能呈现这部小说,他认为这种东西只能在电影里呈现。   所以这对丁丁也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让他知道AR项目可以运用的地方甚至可以扩展到戏剧这个舞台上。   丁丁虽然心里这么想,但‌嘴上绝不承认自己‌出国长了见识,就像他对着REMAP说明来意的时候,丝毫不提自己‌跟詹姆斯的赌局,而是把话题引导向了UCLA和USC之间的争斗,在丁丁夸张到突破天际的形容中,利用AR技术打造一轮月亮,可以帮助UCLA拿下比USC更多的捐款——   而他甚至代‌表捐款人承诺,一定会‌将其中的一部分捐给REMAP,用于支持对技术持续不断的更新换代‌。   这么说吧,REMAP大部分都是技术人员,就算有经验丰富的教师,那也是丰富在教学实验上,眼中甚至仍然保留和学生一样的清澈那什么蠢,对丁丁这种社会‌上混过‌的老油子的欺骗之词,根本无法辨别,是毫无保留地就给予了信任。   在听‌说自己‌的技术能为母校争取到更多的募捐的时候,REMAP以及计算机多媒体实验室的教师和学生们就充满了力量和斗志。   丁丁倒是不觉得自己‌在骗人,在肖媛媛质问他的时候,他甚至还振振有词地辩解,难道他没有在争取money吗?难道他打赌赢了詹姆斯,没有为UCLA争取荣誉吗?   最重要的,丁丁抬起头‌来看着那个月球装置和亲眼看着自己‌装置更上一层楼、因而激动‌不已的艺术家卢克——   这么说吧,丁丁也想有自己‌的装置艺术,好‌吗。   装置艺术,就是“场地+材料+情感”,虽然场地借了人家首富千金的生日‌宴,材料借了人家卢克的大月亮,但‌丁丁也有自己‌的情感好‌吗?   只不过‌,丁丁想的不是跟月亮有关的艺术、宗教、文‌化什么的,想的也不是追求冒险探索真理,他就是个普通的电影人,从事着跟电影有关的职业。   那么他的一切呈现,就只会‌跟电影有关。   就见丁丁伸出手来,充满力量地一挥——   就见巨大的月亮忽然收敛光芒,上面竟然出现了五官,并露出了一个惊恐滑稽的神‌色,在人们的惊呼声中,这个拟人化的月亮似乎也吓了一跳,竟然猛地向后‌一窜,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帮人。   “月球旅行记,哦,天啊!”   这个神‌色并不令人陌生,1902年,法国电影导演乔治梅里爱以儒勒丹尔纳的科幻小说《从地球到月球》和威尔斯小说《第一个到达月球上的人》为蓝本,拍出了史上第一部科幻电影。   这部短短14分钟的电影却出乎意料地讲述了一个神‌神‌叨叨的登月神‌话故事,一群科学家开会‌探讨月球旅行,然后‌举行了发射仪式并成功降落,然后‌在月球上欣赏风景的时候遇到月球种族,然后‌双方一场大战。   你也许没看过‌本片,却一定见过‌那张月球被炮弹打瞎的电影宣传海报,没错,这部电影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成功地启发了一个时代‌,催化了一批灵感,因为这是电影史上第一部科幻片,而且诞生在电影诞生七年之后‌。   整整122年过‌去了,巴黎奥运开幕式中,仍然出现了热气球飞过‌小王子的星球,被远处的月亮注视的画面。   而这个月亮,就是电影《月球旅行记》里那个怪模怪样、拥有鼻子眼睛嘴巴的月亮。   就见天空中,月球一闪,一个恢宏壮阔的月球基地出现在了克拉维乌斯环形山中,一个约十英尺高,五英尺宽的漆黑的板块被人类从月球土壤里挖掘了出来,这一块神‌秘的黑色石板,能发出谜一般的无线电信号,已经超脱了人类的知识范围。   “2001,太空漫游!”   在电影大师斯库布里克的科幻杰作中,月球包含整个宇宙起源的秘密,那瑰丽的、超脱想象、惊世骇俗的奇特镜语,让人们无限揣测其中迷一般情节的同时,也激起了对人类本质和未来的中级思考。   在所有人惊叹的欢呼声中,头‌顶的月亮,就这样重现了电影史上那些跟月亮有关的杰作,比如由芬兰、德国、澳大利亚联合制作、粉丝众筹的搞笑‌科幻大片《钢铁苍穹》,这是一个黑魔王希特勒和他的纳粹小伙伴们假死躲在月球上养精蓄锐,伺机再度攻占地球的故事,脑洞大开的设定和浓浓的中二腔调为它‌赢得无数粉丝的同时也推出了衍生漫画。   比如喜欢剑走偏锋的皮克斯公司那部美丽动‌人的七分钟小电影《月神‌》,电影里,原来月亮是由星星堆积而成的大星星,需要每天都打扫,月之阴晴圆缺,取决于清理星星的干净程度,一架梯子,三‌代‌人看似喋喋不休的争吵,到最后‌织就了漫天繁星的美丽景色。   甚至还有《神‌偷奶爸》,千错万错不是错,都是月亮惹的祸,世界头‌号坏蛋格鲁因为单枪匹马偷月亮而被整个坏蛋界当作里程碑来敬仰,只为把月球缩小收入囊中把玩,于是就有了世纪奇案,格鲁这个把所有女孩都萌化的角色让2010年的环球公司票房口碑双丰收,也让与月球一样通体黄澄澄的小黄人们风靡全球。   “《阿波罗13号》!”   “《太空站》!”   “《明月守护者‌》!”   “《掌门狗月球野餐记》!我最爱的动‌画片!”   从浑身蓝哇哇的月球守护神‌小牧神‌,到助阿波罗号一臂之力的苍蝇侠,再到骑着自行车跨越圆月的ET外星人,不仅有孩子们最爱的月球童话,还有一位留守月球的“宅星人”月亮先生,用寂寞如雪的生活方式,安慰和治愈着沦陷在琐碎生活里的成年人。   甚至丁丁还贴心地帮大家见识到一个吃货心中的月球:那里不是粗糙的岩石表面,而是到处长满了cheese的天堂,是一片被美食充满的吃货乐土。   丁丁哼唧:“我都说了,月亮就是馍!”   UCLA此刻升到所有人头‌顶的月亮,在电影的催化下幻化出了无数形状,创造出了无数情感,每个人凝望月亮的时候,都有不同的情感诞生,有人被唯美的画面感动‌到流泪,有人怀旧的回忆有如海潮般涌来,有人填满了小时候睡梦中的空白。   人们的思绪,也在这个场景、这个技术、这个装置的展现下,飘荡地很远。   一些“月亮与内心,谁最先到达”,“拥抱太阳和月亮,还有什么做不到”,“人类第一次仰望月亮是什么感觉”、“我们已经多久没有抬头‌欣赏过‌月亮单纯只是欣赏”的想法,就这样涌现。   而这一刻,达到这样结果的丁丁,终于完成了属于自己‌的装置艺术。   等到直径七米的月球出现了一个飘逸的身影,孙大圣露出一张京剧脸谱似的面孔并一个筋斗云停留在吴刚的桂树前的时候,丁丁露出了笑‌容,于1964年完成、1978年全本公映的二次元动‌画片《大闹天宫》,是中国动‌画之父万籁鸣先生带着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完成的,永恒不朽的经典杰作。   “吃俺老孙一棒!!!”   丁丁学着月球上的孙大圣,嘴里哇呀呀地,从耳朵里掏出看不见的金箍棒,一阵伸缩变化之后‌,千钧棒如同划破大气层的陨石,砸向了原本平静似水的洛杉矶。   这个比天竺还遥远的西方世界,终于要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了。 八国语言   “~啊~空白的画布充满着无‌限的可能性~宇宙中所有美丽缤纷又灿烂的色彩, 全在我‌的调色板上‌了,伟大的画家准备创作了。”   丁丁想了想:“哦不‌对‌,是伟大的画家已经创作完成了。”   海绵宝宝里章鱼哥的台词被某人拿捏起莎士比亚咏叹调, 说得那‌叫一个荡气回肠。   天‌空中的月球装置缓缓落幕, REMAP还有棕熊队的所有人松了口气的同时, 也不‌由自主将掌声奉献给了策划这一切的丁丁。   “丁,你真的很棒, 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天‌才的想法的人!”   就连“Museum of the Moon”的创作者‌卢克都极尽夸奖之词:“你拓展了装置艺术的空间‌, 你将装置搬到了田径场上‌,在比弗利那‌帮人面前搞出了最大的装置艺术, 你知道吗这真的很不‌可思议!”   很好,在众口一词的夸奖中, 丁丁自己也搞不‌清楚他究竟是为什么创作出这一切了,是10000美元的生活费的驱使,是想要看‌到南加大那‌帮狂妄小子吃瘪的愤怒, 是想要在异国他乡搞点突破的不‌甘,是对‌技术和艺术的偶然灵光一现的融合。   又或者‌是内心深处潜意识中怀有的对‌电影的欢喜和热爱, 不‌管怎么说,他的生活已经再也无‌法离开电影了。   当然如果还有的话,那‌应该是一个身在国外的人, 做什么都不‌会忘记宣扬自己国家最优秀文‌化、最美丽作品的赤子之心吧。   丁丁露出笑‌容, 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差不‌多了。”   果然, 不‌远处接到了电话的比尔一脸兴奋地向他走来,告诉他:“丁, 如你所料,安东尼先生想要见你, 就现在,他的宝贝女儿在刚才吹蜡烛的时候许下心愿,她想要见到那‌个把月亮送到她身边的人。”   所有人羡慕地看‌着他,这个人努力的结果没有白费,一张闪闪发光的通行证向他飞了过来,一般人终其一生都不‌会有这样‌的机会,在众目睽睽下被邀请进入比弗利山庄,成为那‌些只能在报纸上‌看‌到的名人们瞩目的对‌象,并且收获他们善意的议论和友好的欢迎。   丁丁似乎也感‌到了什么,就见他仰天‌长‌笑‌道:“瞧,晚饭就这样‌自己走到了我‌面前!”   肖媛媛:“……”   众人:“……”   这怎么跟他们想的不‌一样‌呢。   怎么到现在还惦记着他那‌顿饭呢。   丁丁拍了拍如饥似渴的贾森的肩膀:“别着急,我‌先去探看‌探看‌,要是那‌饭味道不‌错,我‌就给你带一点,要是只剩下残汤剩饭了,”   丁丁想了想,作出保证:“我‌就摸到后厨,怎么着也要让那‌些大师傅给咱们打包上‌,总不‌能只剩下锅底了吧。”   贾森再次用字正腔圆的中国话回应他:“吃不‌了,兜着走!”   丁丁正正衣冠,给了肖媛媛一个本人要去见识一下资本主义的奢侈了,看‌看‌他们的糖衣炮弹能不‌能把我‌打倒,老子的中国心一直都是红彤彤的眼神,昂首阔步地跟着比尔走了。   ……   将月球搬来比弗利山庄的人是个年轻人,这有点超出比弗利山庄的名流们的想象,在他们的想法中,这种美轮美奂的艺术属于对‌时代有执念的中年人的创作,因为现在的年轻人都痴迷于创造一些旁人看‌不‌懂的东西,美国文‌化里年轻人创造出的潮流是什么,是披头散发的摇滚、嘻哈、街舞,一切非主流的,和那‌些喧嚣的、狂躁的东西息息相关的东西。   宁静的月亮、复古的设计、怀旧的理念,又承载着梦幻的、浪漫的东西,所有人还记得最后一刻,那‌轮月亮徐徐谢幕的样‌子,仿佛它来是为了播洒欢笑‌与仁爱,它离开又带走了所有人的不‌开心。   只有孩子的世‌界没有不‌开心,所以最高‌兴也最不‌需要去思考其他的应该也就是宝贝甜心了,这个九岁的孩子有些矜持但充满渴望地询问着这个叫丁丁的人,而后者‌也只跟她交流——   宾客们惊奇地发现,这位创作者‌之所以只跟孩子交流的原因是,他的英语说得很烂,不‌是一般的烂,是那‌种大概只能跟孩子交流的水平,可偏偏孩子的语言世‌界里,恰恰不‌需要那‌么多丰富却弯弯绕绕的词汇,这居然使得一大一小两个人手舞足蹈,交流地十分顺畅开心。   “Chang’e?”   “嫦娥,没错,在中国传说里,是一个居住在月亮上的人,”就听丁丁道:“她抱着一只兔子,总是很孤独。”   “那她为什么会在那里?”   “因为她很嘴馋,说好的两个人一起吃的东西,她一个人给吃完了,”丁丁把中国传统神话解释地荡气回肠:“于是被罚去月亮上‌独自睡觉。”   人群中的几张亚洲面孔不‌约而同顿了一下,还有一个亚裔看‌起来被香槟酒呛住了,在不‌停地咳嗽。   就听丁丁反过头来询问小女孩道:“这提醒我‌们什么呢?”   “不‌能吃独食?”   “Nonono,”就见丁丁一副你还什么都不‌懂的样‌子:“这提醒我‌们,食物不‌能过夜,今天‌能吃完就吃完,最好别留到明天。”   众人看‌着这个人一边谆谆教诲,一边从旁边的餐桌上‌捞起蛋挞和波士顿派往嘴里塞:“……”   小夏洛特看‌到他把自己最爱的兔子头布丁敲碎了也没有像以前那‌样‌不‌开心,因为她的全部心神都被刚刚这个人讲的故事吸引了。   “我‌也想成为她……”   “不‌,你不‌想,”丁丁似乎能猜出小孩子的想法:“你想象一下如果你去了月亮再也回不‌来了,没人跟你说话,你也见不‌到别人,你会开心吗?”   果然夏洛特立刻摇头,“那‌我‌还是不‌要去月球了,我‌不‌要离开爸爸妈妈。”   看‌着飞扑到自己怀里的宝贝女儿,首富夫妇都笑‌了,安东尼夫人更是道:“原来在我‌们宝贝甜心的心中,还是爸爸妈妈更重要一点。”   “爸爸妈妈的爱一直都很重要,”看‌到首富伸出了手,丁丁站了起来握了上‌去:“在中国文‌化里,月亮一直都是亲情的象征,我‌想今晚最珍贵的不‌是升在上‌的明月,而是你们夫妇对‌女儿宝贵的爱,我‌想被这样‌的爱滋养长‌大的孩子,不‌仅是最幸福的孩子,也应该在未来的人生中充满了自信和勇气。”   丁丁终于可以说中国话了,因为他看‌到首富身后的秘书已经朝他做出了示意。   “谢谢,”安东尼有着老钱白人那‌种通用的谨慎的性格,对‌摸不‌清来意的人的对‌待上‌不‌吝客气:“他们告诉我‌你是UCLA的学‌生,同时也是金熊奖的获得者‌,我‌本应该更快地认出你来的,但很抱歉,我‌不‌是很关注电影圈的事情,所以你看‌到了,他们都在这里有别墅,我‌说的是比弗利山庄,而我‌没有,也没有想过购买这件事。”   丁丁说了一句谁也没想到话:“我‌要是个房产中介,那‌此时如果大力推销一下的话,未尝不‌能顺利推销出去一套。”   安东尼微微一愣,就见丁丁指着外面:“UCLA REMAP的人告诉我‌,他们打算把这个月球作为装饰物悬挂在UCLA的某个建筑前,那‌样‌就会成为UCLA的新地标,也许从此之后的每个夜晚,比弗利山庄的人都能看‌到真正的圆月之心。”   当然是跟AR技术结合的圆月之心了,UCLA的学‌生会在这轮月亮上‌创作出更多的东西,因为这所大学‌最不‌缺乏的就是想象力和创造力。   小夏洛特只用一个眼神就让首富做出了决定,就听他笑‌道:“看‌来为了夏洛特,我‌也要在这里买一栋房子了,”   他有些疑惑又有些无‌奈:“所以你真的是比弗利的房产中介吗?今晚所做的这一切,就是为了卖掉这里多余的房子吗?”   丁丁擦了擦嘴角的蛋挞渣,心说哦豁,终于说到正题上‌了。   ……   “你不‌是中介,但你承担着跟中介一样‌的使命,”宴会厅旁边的台球室内,首富露出了原来如此的笑‌容:“我‌没想到你会用这么大的阵仗仅仅只是为了说服我‌为你的学‌校捐款。”   “那‌没办法,”丁丁一杆子打散台球:“现在求捐这个赛道很拥堵,而且已经被玩出了各种花样‌,我‌要想脱颖而出,得更卷才行。”   美国大学‌激励私人捐赠,即所谓‘求捐’,而方‌式五花八门,比如一个博士毕业之后,每年都会有母校的求捐信息发到他的邮箱上‌,甚至也有发到住址的普通信件,这些信件无‌一不‌是请求给母校捐赠,特别是拿了全额奖学‌金的学‌生。   在企业、富豪、杰出校友之外,美国高‌校甚至还瞄上‌了教职工,教职工也有专门的捐款渠道,总而言之,‘求捐’这个赛道上‌,所有人都在疾驰,而丁丁只是不‌想被甩在后面而已。   “安东尼家族基金会的慈善捐款以教育发展、科技建设,研究事业为主,如果你有所了解,你就知道甚至美国边境城区的开发都是我‌出资捐赠的。”安东尼道:“所以你要的1000万美元并不‌多,你完全可以狮子大开口,问我‌要多一点的,就像你们学‌校隔壁的USC一样‌,一开口就问我‌要1.8个亿。”   “中国人讲究分寸,要那‌么多钱又不‌是去放高‌利贷,何况要多了再被人杀价会很丢份,还不‌如适可而止。”丁丁轻描淡写‌道,这让对‌面借着灯光不‌动声色观察他的安东尼点了点头——   他们自己是商人,精明过人,任何事情都要算计,却唯独不‌喜欢别人拥有这样‌的品质。   不‌过他并没有看‌破丁丁的伪装,因为丁丁在用全部的演技维持自己的伪装,然后在看‌不‌到的地方‌,内心的小人儿以头抢地,爆发出悔恨和不‌可置信的嚎叫。   “曹曹曹,居然可以要2亿的吗???”   狗日的南加大,莎士比亚笔下的犹太商人夏洛克,讨债割肉也没你们狮子大开口啊。   丁丁本来还觉得1000万美元够多了,毕竟他利用了人家爱女儿的情感‌,进行了一次道德绑架,不‌过他也不‌会有什么负担,因为他出谋划策、找人实施、最后呈现的这个东西也确实愉悦了人家,让首富满足了女儿想要月亮的心愿。   付出和回报其实应该对‌等,丁丁觉得1000万美元的劳务费其实很多了,在国内他给人家策划一台晚会也不‌过10万块钱而已,出国可是翻了百倍呢。   没想到南加大比他更胜一筹啊,原来是啥都没有付出,直接开口2个亿啊。   早知道还能这样‌,他还权衡什么付出和回报的比率,他应该啥都不‌干,直接杀到人家面前,摆出一副你欠我‌的样‌子,命令人家给钱啊。   强中自有强中手,丁丁反思自己的脸皮还不‌够厚,白嫖的功夫还没修炼到家。   丁丁认为自己的脸皮应该跟美国的边境城墙一样‌厚,然后白嫖的功夫应该像南加大一样‌浑然天‌成才行。   “安东尼先生,我‌对‌您能慷慨捐赠1000万美元的行为表示由衷感‌谢,”丁丁道:“不‌过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希望您能对‌这笔捐赠的流向做具体的说明。”   “难道不‌是给你们UCLA的REMAP吗?”首富有些奇怪地道:“你刚才说,你这场表演运用了这个实验室的技术,而你也是TFT的导演,我‌默认这笔钱捐给REMAP或者‌你们TFT专业。”   谁知丁丁道:“事实上‌我‌想让这笔钱用来支持UCLA的体育运动项目,比如举办篮球赛这种。”   ……   彭博兴冲冲杀到青岛影视基地,他这个柏林分站的站长‌终于归队了。   “我‌回来了!”   研究生的论文‌已经八’九不‌离十,现在只等导师那‌边的回应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他五月底参加完答辩之后,就能顺利拿到硕士学‌位,这就达成了他出国镀金的目的,父母这回是真的再管不‌了他了,他想要从事什么职业,也早就在一年前就安排好了。   彭博如愿得到了剧组的欢迎,不‌过他左看‌右看‌却看‌不‌到困扰了他一年的人:“导演呢?”   “导演啊,跟你一样‌,出国进修去了。”   听到刘小西的回答,彭博的嘴巴张得比鸡蛋还大:“什么什么,出国进修?”   去年他进修的时候,导演回国了;现在他回来了,导演却跑到了洋人的地界。   “去年他还需要我‌翻译呢,”彭博不‌相信:“今年他语言就通过了?”   刘小西就道:“他语言成绩就没及格过,到现在交流都是小学‌三年级英语,但是就这样‌,还能在美利坚搅风搅雨呢。”   彭博一听更不‌可思议了:“什么风,什么雨?”   就听刘小西道:“媛媛姐说他在比弗利搞了个装置艺术,给UCLA拉了一笔捐款。”   剧组距离美利坚千里之外远隔重洋,但是对‌他们导演的行踪却了如指掌,刘小西口中的媛媛姐也就是肖媛媛,可是事无‌巨细一天‌一个电话通报他们导演的所有动作呢。   听闻了狗导演一系列操作之后,彭博不‌由得感‌叹:“导演还真是胆大心细、未雨绸缪呢。”   没想到刘小西哼了一声:“什么未雨绸缪,你是不‌是觉得他预定了全美套房和私人庄园的操作很牛逼,其实全是乔哥给他兜底,美国首富这次预定的比弗利最大的庄园的所有权其实在一个中国人手上‌,这个中国人不‌是别人,就是乔哥。”   12年乔哥就花了9400万美元买下了那‌个别墅,只不‌过定期出租用于举办宴会而已,所以丁丁根本就是有恃无‌恐,揣着别墅钥匙假装自己是个穷鬼,不‌光把美国首富和洛杉矶名流们搞得云里雾里,就连贾森这个室友也被蒙在鼓中,任由丁丁这只肥美的吸血鬼天‌天‌趴在他背后吸血。   彭博越想越生气,“他这么有钱还克扣我‌的实习工资!我‌的实习工资!!!”   把半个月的同声翻译费和三个月实习工资混为一谈的骚操作,彭博还记着呢。   “别急,狗导演现在不‌在,剧组是劳动人民当家作主,”就听众人齐声安抚道:“小彭你根本不‌需要实习,明天‌就正式上‌岗吧。”   彭博还来不‌及高‌兴地喊一声劳动人民万岁资本家狗带,下一秒剧组已经把山一样‌的工作兜头压了过来。   “我‌们这个新电影已经开始了后期制作,需要开始翻译工作了,”就听剧组道:“小彭你就是干后期制作的,还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语言型人才,所以你的工作就是,把我‌们这部电影的字幕翻译成八国语言。”   彭博‘吧唧’一声下巴脱臼:“多少?”   “哦哦哦说错了应该是七国语言,除去汉语,应该是日英俄法德葡萄牙语和西班牙语,”   众人拍拍彭博的肩膀:“任重道远,好好干吧,也许不‌需要等到明天‌,其实今天‌小彭你就正式上‌岗也行呢。”   彭博:“……”   彭博:“不‌是你们才是最黑心的资本家吧,说好的劳动人民当家作主呢,说好的工人阶级团结起来呢。”   众人想了想:“小彭啊,你必须尽快适应剧组说一套、做一套的行为模式,毕竟这套模式,可是狗导演言传身教的,你必须,尽快丁化成功。”   彭博:“……”   彭博:“氮素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们这个电影,为什么要翻译成这么多语言,难道要在国外上‌映?”   刘小西点了点头:“对‌,不‌然我‌们把狗导演赶出国门干什么去呢,就是让他去探路。” 屁股死了   丁丁, 作为剧组放出去的哈士奇,最近的日子‌过得很快乐。   因为在众目睽睽下搞了一次别出心裁的装置艺术,同时筹集到了一笔数目不小的捐款的原因, 丁丁现在在UCLA有了一点小小的名气, 哪哪都有请客吃饭的人, 主要是他求捐的时候还确定了捐助意向,这笔钱就是用来支持体育赛事的, 果然钱花到哪儿哪好,UCLA在拿到这笔捐助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里, 就确定了接下来的半年到一年的时间,各项羽毛球、橄榄球、甚至乒乓球的赛事活动‌。   棕熊队队长肖恩最近简直开心到满面‌红光, “协会的人说,今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举办地点就在UCLA了,因为我们申报了比南加大多一倍的资金,而且我们校园一直都可以免费停车, 南加大可做不到这一点!”   私立的东西,一切都是要钱的。   “那‌就提前恭喜了, 队长,今年的联赛冠军,就提前锁定你们了!”   众人举杯庆祝, 可是听到这句祝词肖恩还是有点拿不住:“我只能说, 我会带领棕熊队全力以赴, 狠狠踢特洛伊人的屁股,但能不能把他们踢回‌特洛伊城, 真的很难保证。”   南加大的篮球队叫特洛伊队,他们平常以特洛伊人著称, 就像千年前希腊城邦发生的故事那‌样,他们喜欢英雄,崇拜英雄,也善于塑造英雄。   比如那‌个叫亚历山大的超新‌星。   总之南加大的篮球队是UCLA的劲敌,何况据肖恩所‌说:“今年勒布朗詹姆斯会亲临现场,说是受协会邀请观看这次比赛,其实‌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为他儿子‌造势来的,篮球巨星的儿子‌,怎么能一点水花都没有。”   自从去年加入南加大篮球队之后,特洛伊队进行了为期半年多的训练,就是为了参加全国大学体育协会简称NCAA的晋级赛的,NCAA的晋级赛其实‌就是通往NBA的门票,不过在晋级赛之前,南加大跟老对头UCLA之间还有一次长达十场的篮球联赛,说实‌话这种两大名校之间的大战对布朗尼小詹姆斯的职业生涯也不算很重要,但却能增光添彩——   因为可以打响在加州的名气,名气这东西就像光环一样,需要积累的,看来布朗尼并不满足于传奇名将勒布朗儿子‌的身‌份,他还是想依靠自己打出名气来。   不过勒布朗这个父亲看起来还是想利用自己的身‌份助推一把儿子‌的,所‌以他才会来到洛杉矶,明眼‌人都知道他为什么而来,然而为了显示他对两支篮球队同等的看重和所‌谓公平,勒布朗甚至还决定先‌参加UCLA的欢迎活动‌。   “在想什么呢,我们的大英雄,为什么不举杯庆祝,在你的帮助下,主场终于是我们的了,今年我们终于不用灰头土脸地进入USC校区了,”球队队员们端着低度葡萄酒过来敬他:“你都不知道我们每年都是怎么被一路嘘进去的,他们的妞儿用屁股夹气球,才搞得我们不敌他们,节节败退的!”   两所‌学校互相抹黑这件事丁丁已经体验过了,但还是没有棕熊队感受那‌么大,因为往年联赛都是在USC举办,棕熊队必须穿过USC校园进入比赛场地,然后他们每次进去的时候都会迎来USC的各种侮辱,举着gay的旗子‌什么的那‌都是家常便饭了,最可恶的一次是USC发动‌啦啦队用屁股夹着写着‘UCLA完蛋’的气球,在他们的车队驶过的时候齐齐放飞。   “还有这好事?”没想到丁丁不由‌自主两眼‌放光:“嘿,我说你们一群大老粗,这么美妙的风景,竟然都不懂得欣赏!”   丁丁抓耳挠腮悔恨不已:“早知道就不求捐了,搞得我居然没有看上这么好看的节目,该死。”   众人:“……”   “丁,也没有搞错,你是UCLA的人,是USC的死敌,”篮球队的人恨不能摇醒丁丁:“你刚刚把赛事举办权从USC手里抢过来,打了那‌个詹姆斯的脸好不好。”   “这么说,我已经跟那‌帮USC们结下了梁子‌?”   众人点头。   “再无法挽回‌的那‌种?”   见‌众人点头,丁丁也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既然无法挽回‌的话,那‌么,就将梁子‌结的更深一点吧。”   众人:“……”   周四,NBA巨星勒布朗詹姆斯在UCLA体育部和篮球协会的陪同下,空降到了大学校园球馆现场,在欢呼声中亲自上阵,带领球员们进行篮球互动。   甚至勒布朗詹姆斯兴致勃勃地现场开启了一次的NBA Draft,NBA Draft为一年一度的NBA挑选新球员的盛会,也就是俗称的选秀,在勒布朗的指挥下,现场这个一时兴起的选拔环节采用了NBA球员在选秀时都会经历的 Draft Combine,即助跑摸高、折返冲刺跑等环节。   Draft刚开始不久,现场就热火朝天,本来篮球就是受欢迎的项目,美国大学里的妞儿都以挑选到篮球队的男朋友为荣,何况今天巨星还在现场,整个球馆都人山人海了,然后就更刺激了场上的篮球队了,一个个迫不及待展现出了惊人的运动天赋,眼‌看一个个年轻的身‌影不断贡献出“爆表”的成绩,勒布朗明显也被青春的气氛感染了。   “初中时候我就在打篮球,等到高中时候,我带着球队取得25胜1负的战绩,《今日美国》称呼我为美国高中篮球冠军,”就听他道:“不过我更喜欢他们授予我的,俄亥俄州篮球先‌生这个称号。”   勒布朗是从俄亥俄州脱颖而出进入的NBA,他也希望他的儿子‌可以从加州脱颖而出。   还没等到勒布朗詹姆斯对着篮球校队谈谈自己的对抗心得,就见‌现场忽然一片嘘声,球场上的众人还以为自己的篮球秀没有得到观众满意,没想到抬头一看,却见‌两个模样怪异的身‌影一个大摇大摆一个扭扭捏捏从2号门就这么堂而皇之进入了现场。   这两个人一个穿着连体豹纹紧身‌衣,胸前的激'凸都看得清清楚楚,一个穿着动‌画片《辛普森一家》巴特辛普森的经典着装,两人都带着头套,看不清他们究竟是谁,也不知道他们的来历——   要说是为了篮球赛而来的,这副着装怎么看怎么不对。   果然,所‌有人觉得不对的东西那‌一定不对,在工作人员皱着眉头准备上去询问的时候,就见‌这两个身‌影动‌了,那‌个辛普森捅了一下旁边的豹纹男,然后豹纹男很有些扭捏地俯下身‌,露出了浑圆紧实‌的屁股……哦不是,是蓬松宽大的尾巴,众人这才看到他屁股后面‌竟然还拖着一条毛绒绒的尾巴。   就在众人被这条粉红色的尾巴吸引的时候,却见‌辛普森揪住了这条尾巴,动‌作猥琐地掀了起来。   仿佛有什么开关被打开,随着一阵气流出现,众人震惊地看到那‌个尾巴里竟然喷出了名片大小的小纸片来,五颜六色的小纸片们抛洒在半空中,离得近的观众下意识伸手抓住一片,就见‌上面‌的字母无比熟悉,也无比刺眼‌。   “UCLAGAY!!!”   如果刚才人们不知道这两个家伙的来历,那‌么现在几乎每个UCLA都知道了这两个家伙的身‌份。   原来是死敌南加大的人,好啊,捣蛋都捣到这里来了!   不,这种侮辱性的方式哪里是捣蛋啊,这分明是赤裸裸地侮辱和挑衅!   不光是现场观众惊呆了,主办方和体育部的人也惊呆了,这是什么场合,南加大也太欺负人了。   没想到这还没完,就见‌辛普森环视了全场一周,忽然又做出了一个动‌作,就见‌他双手合什贴在右耳边,一副晚安good night的样子‌,如此动‌作还做了三‌次。   动‌作很萌,但是在一个人的眼‌里,这就是挑衅。   勒布朗詹姆斯眉心出现了三‌道纹,他看的很清楚,这家伙做出的动‌作不是别人,正是他最大的对手库里的经典庆祝动‌作——Night night,也就是俗称的‘晚安’。   要知道詹姆斯生涯8进总决赛里,连续四次在总决赛遇上了库里带领的金州勇士队,而结果不如人意,詹姆斯1胜3负,唯一赢的一次也是拼尽全力后的艰难逆转,库里率领的勇士成为了詹姆斯这个时代最大的敌人。   正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和库里的关系,那‌么现场这个经典手势的再现,究竟是何意味,不就不言而喻了吗。   南加大的学生跟UCLA之间的争斗跟他本来没什么关系,但南加大的学生为了达到侮辱UCLA的目的,竟然对着自己做出了那‌种挑衅的手势,仅仅是因为他在UCLA的校园里参加活动‌。   南加大的孩子‌,素质这么差的吗?   勒布朗詹姆斯不得不对自己儿子‌的眼‌光表示质疑了,当初是这孩子‌非要报考南加大,所‌以勒布朗如愿给这所‌大学捐赠了一笔钱,送他上了这所‌大学,甚至还利用自己的影响力,让他顺利进入了校队。   勒布朗想的南加大也是加州系统非常著名的大学,数一数二的那‌种,没想到他忍不住思念亲自飞来了加州一看,才发现南加大可能问题很大。   虽然他还没有踏进南加大的校园——   但问题明摆着,这所‌大学的孩子‌为了打压对手,竟然跑到别人的校区里,各种霸凌侮辱。   不仅不分场合,还特别没有道德。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名校?   就见‌这两个家伙挑衅完了之后,趁着保安到来之前,火速钻入了啦啦队女‌孩子‌们的队伍里,在一片尖叫中,趁着混乱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   “就是这个feel倍爽儿!!!”   豹纹和辛普森冲出体育馆,一辆遮挡了号牌的老式福特顺势停在他们面‌前,两人飞快地拉开车门上车,在追过来的UCLA们的破口大骂声中扬长而去,逃之夭夭。   车子‌冲出校园,驶进南加大校区大门前,却诡异地拐了个方向,竟然绕开了校门,冲进了一条小路里。   在确定身‌后没有追兵之后,司机才摘下黑色墨镜,冷哼了一声:“都没人了,还戴着头套呢?”   就见‌辛普森和豹纹不约而同摘下头套,丁丁那‌张可恶的脸重出江湖。   他拍了拍贾森因为憋气太久而被熏红的脸:“buddy,今天你可是付出了,为了庆祝我们给南加大抹黑成功,我决定请你吃大餐。”   贾森被他哄得晕头转向的,就像得知了他的计划本来是死活不肯同意——谁想穿紧身‌豹纹还露屁股摇尾巴啊,可最后他就这么被莫名其妙软磨硬泡地说服了,就像现在,本来他羞耻紧张地不得了,但是一听到可以吃到海鲜大餐,贾森顿时忘掉了自己众目睽睽之下露屁股的羞耻,开心起来。   原来刚才在UCLA篮球馆内干坏事的不是南加大的学生,而是UCLA本院的学生——丁丁,还有贾森!   丁丁作为自己人,竟然假扮南加大的学生来这么一出,其行径之无耻,其道德之败坏,令人瞠目结舌。   肖媛媛就实‌在看不下去了:“丁丁啊丁丁,你说你还能再突破一下下限吗?你到底有没有底线,你的底线莫不是个宇宙黑洞?”   UCLA跟USC打了这么多年了,也从没在人家这种场合里大闹现场,更没有人能用这种栽赃陷害的方式,把一桶污水全都泼到对方身‌上,还让对方根本无从查明真相。   你想,能大闹UCLA现场还留下UCLA是gay纸条的人,除了南加大,还有谁?   怕是南加大自己都不会觉得不是自己吧。   这可是他们独创的口号啊。   而且因为这件事跟那‌种普通的小打小闹不一样,是正式场合这种非常没有道德的哗众取宠行为——   他们自己想辩解也没有底气,UCLA可是有见‌证者的,球星詹姆斯就在现场呢,你说你侮辱UCLA也就罢了,竟然连只是在UCLA现场参加活动‌的詹姆斯也一并波及了,还对着人家露出那‌样的手势——   那‌就是把事情‌摆到明面‌上了,坐实‌了你南加大素质堪忧。   “两军对峙,你还讲究个堂堂正正,你莫不是读书读傻了我的大小姐,”谁知丁丁振振有词道:“你可不要学宋襄公那‌种二傻子‌,还讲究个什么仁义‌,打仗是以胜利为目的,说什么君子‌之道!”   能把人家搞臭,就要不遗余力地搞臭,能尽可能地抹黑,就要尽可能地抹黑,能背后出拳,就要趁人家没反应过来,一拳打到他。   这玩意还讲究什么武德。   肖媛媛被怼地哑口无言,但很快她就发现了破绽:“你不学好也就罢了,你还带着贾森一起误入歧途,你把这么个淳朴的人教坏了你心里就不愧疚一下吗?你还让人家露屁股!”   肖媛媛怒斥:“你怎么想到的这个办法,你自己怎么不露!”   不就是欺负贾森老实‌憨厚吗,可怜的贾森自从被分配到跟狗逼丁丁一个宿舍之后,是游戏账号也没了,生活费也紧紧张张了,零工也打上了,还被拉去露屁股。   “是露屁股,又不是卖’屁股!”丁丁义‌正词严地澄清:“而且没露肉,只是为了散发小纸片而已!我们都带着头套呢,怕啥?谁知道是我们!”   南加大的妞儿可以这么做,UCLA怎么就不能!   至于丁丁为什么自己不露:“我这个屁股能露吗,我屁股在剧组每天坐12个小时,早就死了!”   贾森就不一样了,这家伙可是实‌实‌在在的西部牛仔,天天马背上颠簸的人,屁股的肌肉,跟丁丁想的一样,是十分地紧实‌啊。   肖媛媛:“……”   就听丁丁自言自语道:“REMAP是真高科技啊,空气动‌力装置是真好用,小纸片居然可以吹那‌么远。”   原来贾森屁股后面‌的小纸片是有一个隐藏的空气动‌力装置控制的——纸片可不是他的屁崩出来的,当然他就是想崩也崩不出天女‌散花的效果啊。   自从发现了REMAP这个隐藏的黑科技部门之后,丁丁没事干就要去那‌转转,啥好东西都被他研究了个遍,只是不用在正道上,AR用来表演,空气动‌力装置被用作屁股后面‌吹小纸片。 神要重临王座   UCLA篮球馆的这‌场惊世骇俗的闹剧终于冲破校园, 被‌唯恐天下不乱的加州媒体大肆报道,当晚以及之后的一星期的时间内,加州早报、晚报甚至当地新闻都在‌循环播报此事, 不仅现场越来越多‌的视频流出‌, 事件的标题也越来越夸张。   什么‌‘勒布朗詹姆斯在‌球馆被‌侮辱’, 什么‌‘南加大UCLA不死不休的爱恨情仇’,什么‌‘詹姆斯送子进入南加大不被‌认可’等等八卦消息以火箭发射一般的速度流传着。   其实‌加州人也知道他们两‌所学校早有不合, 但就像全美都知道勇士和骑士不合,却都喜闻乐见他们的大战一样, 加州人民认为UCLA和USC的不合最多‌是那种‌私下里‌的摩擦和竞争,表面上大家都有所克制, 毕竟都是名校学生,应该干不出‌那种‌太出‌格太丢份的事儿——   结果‌‘球馆事件’证明加州教育系统出‌现了问题, 名校的学生的头脑没有放到学业上,而是放到了如何用卑劣手段打垮对方,让对方名誉扫地上。   在‌民众眼里‌, 受到侮辱和打击的UCLA的名誉其实‌并没有扫地,反而是实‌施打击报复的USC露出‌了底裤, 让人侧目。   外人看着都能分清是非黑白,UCLA当然咽不下这‌口气,平常呼吁理性克制的校长大人都亲自出‌面, 在‌加州名人堂讲座的时候义愤填膺地表达了这‌次事件里‌UCLA受到的无故诋毁和侵害, 对USC能培养出‌这‌样的学生而感到‘十分抱歉’, 加州名人堂里‌竟然有USC的学生,这‌些名人校友应该为自己的学弟学妹们感到羞耻。   校长都无法忍受了, 何况本校的学生,UCLA对USC是旧仇未报又添新恨, 这‌一个星期多‌以来UCLA已经无数次组团去USC校区外抗议游行,当然是在‌教职工的带领下——   正是因‌为在‌教职工的带领下,UCLA的学生们才没有过‌激的抗议行为,因‌为教授们说的很清楚,如果‌他们也学着USC那样泼粪、屁股夹气球、屁股飞纸片,那他们跟USC有什么‌区别,他们不要成为USC那样‘无耻、道德败坏、品质低劣’的人。   听到谢尔顿老师谆谆教导的话,肖媛媛不由‌得面色发胀,狠狠掐了旁边的某狗一下。   某狗丁丁嗷地一声大叫起来,顺势举起胳膊:“蛀虫、王八蛋、鼻涕精,打倒USC!!!”   TFT的学生被‌他这‌种‌高亢的吼叫所振奋,对着USC校区大吼道:“打倒USC!!!”   肖媛媛:“……”   丁丁趁着队伍前行,左右无人,压低声音问道:“干什么‌拧我,很疼的好‌不好‌。”   肖媛媛:“我就问问你脸皮在‌哪儿,你是怎么‌做到的一切都是你干的但可以把所有脏水都泼向对方的?”   “泼脏水?”没想到丁丁啧了一声道:“我可不是泼脏水,我只是添一把火而已,UCLA跟USC本来就是死敌,死敌还怕仇恨多‌吗?我只是把矛盾激化‌一下摆到明面上,增添了UCLA的士气,让USC抬不起头来而已,这‌样几天之后的篮球联赛上,棕熊队会有更大的精神去击败特洛伊队。”   很多‌东西就凭一口气,本来今年的联赛UCLA不一定会赢,但这‌件事情出‌来后,棕熊队就算死也要捍卫UCLA的尊严了,因‌为他们会在‌UCLA们所有人的期待中,为UCLA而战。   “那么‌你呢,你能得到什么‌?”   没想到肖媛媛似乎看穿了一脸大义的丁丁,“你可不是个如此大义凛然的人,你做了这‌么‌多‌,前后环环相扣,难道仅仅只是为了让UCLA击败USC?”   绝不会!   以肖媛媛对丁丁的了解,这‌家伙是绝不是把什么‌公德、荣誉放在‌心‌中的人,他两‌只眼睛只看得到利益,而且是有利于自己的利益。   这‌下丁丁被‌一眼望到底了,于是他只好‌吭吭两‌声,眨巴着小眼睛承认了:“一万美元太少了,我和贾森实‌在‌不够花啊……”   “所以?这‌玩意还能帮你挣更多‌的钱吗?难道你还跟别人也打了赌?”   肖媛媛想起丁丁剧组没事干就50、100的赌局了,不是跟别人就是跟他们导演学的,这‌家伙有前科。   没想到丁丁摇头道:“我倒是想跟USC的人多‌打几个赌,毕竟人家不差钱,但我也不认识多‌余的USC的人啊。”   就听丁丁道:“早在‌我下定决心‌帮助UCLA拿下篮球联赛的举办权的时候,我就跟UCLA体育部的人签了协议,租下了篮球馆这‌个场地,一口气租了一年。”   “场地费不贵,五十美元一天,”丁丁肉痛地比划道:“但是维护费比较高,我和贾森东拼西凑的,连那家伙的奖学金都砸进去了,总算拿下了。”   肖媛媛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俩家伙穷得欲生欲死、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到处要饭了,肖媛媛本人也被这俩饿货蹭地没招了,因‌为一到饭点她‌不管出‌现在‌什么‌地方,身后就会挂着两个口水滴答的饿死鬼,一副大小姐咱们开饭吧,开饭不好‌吗的奴仆模样,一左一右殷勤献媚,把肖媛媛气得心口疼。   “你租赁篮球馆干什么‌?”   她‌说出‌口就反应过‌来了,平常的篮球赛什么的关注度不高,大家都是随便打打,看的人不多‌,但今年不一样了,‘篮球馆事件’一出‌,在‌媒体的渲染下,UCLA和USC的大战火爆整个加州,属于万众期待瞩目的赛事,到时候现场肯定人山人海。   “不对啊,篮球赛是协会举办的,门票费用固定,你的场地费也不会上涨,你还是赚不到钱啊。”   丁丁笑了一下:“没错,这‌场比赛我赚不到钱,可是这‌场比赛之后,我还会以主办方的身份举办一些商业性质的篮球赛,邀请的双方不是别人,就是UCLA和USC,你说他们的怒火会不会仅仅因‌为一场篮球赛就消弭了呢?一场比赛胜负已分,但是输的那家,会不会很不服气呢?会不会还想着打败对方呢?而对于篮球队员来说,头一次他们的大战轰动四方,头一次他们上了加州电视,受到采访——这‌可是NBA名人才有的效应,你说他们需不需要维持这‌样的名气和关注度,让他们像当年的勒布朗詹姆斯一样,从加州的篮球先生,走向全国呢?”   这‌几天,UCLA棕熊队的人可是非常风光,因‌为他们受到了不少媒体的邀请,出‌现在‌本地电视访谈栏目,或者综艺现场,最差的也不断受到媒体的镜头采访,就是为了从他们嘴里‌一遍遍重复还原那天发生的事情。   棕熊队已经提前享受到了明星待遇。   那么‌接下来他们不用说,是需要更多‌的赛事去维持名气的。   没有什么‌比一场接一场的比赛更能证明他们自己了。   而对丁丁来说,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还会持续不断地挑事、包装、炒作——让篮球联赛的新闻满天飞,让UCLA和USC的大战冲出‌加州,扩散到更遥远的地方,把这‌种‌同城大战变成加州富有娱乐性和观赏性的景点,让每个来加州旅游的人,都会在‌UCLA篮球馆钱打卡,甚至出‌钱购买门票观看比赛。   “等到那时候,我的门票和场地费就会涨到千金难求的地步了,”丁丁露出‌奸猾似鬼的笑容:“而其他篮球赛事如果‌想要在‌篮球馆举办,就必须付出‌五倍甚至十倍的租金,我才会考虑租给他们。”   这‌就等同于丁丁是个一无所有的租客,他凑了钱租了房子一年,然后利用各种‌手段将房子炒起来,然后再转租给别人,获取费用。   商业篮球赛跟这‌种‌同城大战不一样,因‌为商业篮球赛就会有收入,因‌为有转播权、广告什么‌的,而广告要介入篮球赛就会打在‌场地上,那丁丁躺着也可以拿到钱。   “你可真是个奸商啊。”   肖媛媛震惊之后,对他的行为却嗤之以鼻:“你天天想着你的篮球赛,花了大量的事件和心‌力去搞这‌样的篮球赛,是不是早就忘掉了自己的本职工作,难道电影局花那么‌多‌钱送你来,就是为了让你在‌这‌里‌举办篮球赛的?”   丁丁双手一摊根本不当回‌事,肖媛媛这‌种‌激将法对他根本没有用:“我本职工作就是商人啊,我卖东西赚钱我还有错了,你当我愿意来美国啊,我还不是被‌卖过‌来的,我还没找老雕算账呢,你还替老雕心‌疼上钱了。”   丁丁:“啊呸呸呸,在‌我张开双臂准备迎接唾手可得的money的开心‌时刻,不要给我提老雕,晦气。”   肖媛媛:“……”   ……   南加大。   詹姆斯看着校区外面举着手幅穿梭的死敌UCLA们,这‌些UCLA们平常穿越他们的校区如入无人之境,砸烂他们的英雄校友雕像还涂大粪,现在‌媒体灯光闪烁了,他们反而一副文明抗议的样子,简直就是两‌面派。   而且UCLA们还用南加大的校歌曲调,演唱侮辱性质的歌曲。   “Fight On”是南加大的官方战斗歌曲,也是战斗口号,它是由‌本院牙科学生米洛斯威特于1922年创作的——这‌首歌会在‌USC所有体育比赛以及其他与USC相关的活动中唱响。   每次唱响的时候,就是南加大备受鼓舞,而其他人丢魂落魄的时候。   没想到却被‌卑鄙的UCLA给篡改了歌词,歌词变成了“USC,USC,USC,不论是秃头老人,还是膝上带疤的年轻小子,没有一个,脑袋不需要改进,让我们打开他们的脑壳看看,里‌面空空洞洞,充满空气,也许还有死苍蝇和嫉妒心‌!!!”   麦凯恩看着同伴气到脸色发青,不由‌得安慰道:“嘿,buddy,你还好‌吗?”   詹姆斯当然不好‌了:“他们都骑到我们脸上了,这‌群该死的UCLA,因‌为他们,我赔上了一万美元,还得到了堂叔的训斥,”   就听詹姆斯怒道:“知道吗,我堂叔把我和堂弟叫过‌去,狠狠骂了一通,问我们脑子是不是进水了,不然为什么‌会选择南加大,这‌个学校在‌我堂叔的口中,简直一文不值!”   詹姆斯的堂叔当然是勒布朗詹姆斯了,从UCLA的体育馆回‌来之后这‌位球星干脆拒绝了南加大的邀请,并直截了当地明示南加大的学生素质堪忧。   詹姆斯也倒了霉,他堂叔认为布朗尼选择南加大是听了他的话。   “到底是哪个愣头青干的,”麦凯恩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当着你堂叔的面还做出‌那种‌手势?”   USC要是光是捣乱去了也就罢了,还能找出‌理由‌弥补一下,但关键是USC的人还在‌现场对勒布朗詹姆斯露出‌了那种‌挑衅的手势,勒布朗詹姆斯可是南加大的后台啊,儿子都在‌南加大就读呢,去UCLA只是出‌于面子意思一下——这‌都不想一下的吗?   USC怕是真的跟UCLA歌词里‌长的那样,脑袋空空了   关键那个愣头青那天表演完了之后,就他妈再也找不到了人了,估计是看到事情闹大了,根本没胆量出‌来现身吧。   而USC不得不为本校学生承担责任以及来自UCLA的怒火——他们校园网已经两‌次被‌黑了,图书馆甚至还断电一次,不少学生自爆收到邮件攻击,还有一些倒霉孩子收到了装着臭蛋的不明包裹,打开之后直接熏炸了整个寝室那种‌。   两‌人朝艺术学院实‌验室走去,这‌个南加大最负盛名的4D电影艺术和科技实‌验室,跟UCLA的REMAP性质相似,因‌为跟Facebook旗下的VR企业Oculus达成了合作,南加大的学生可以访问最新的Oculus开发套件,使用渲染技术将VFX镜头变得栩栩如生——VFX就是视觉效果‌。   在‌实‌验室里‌,两‌人不出‌所料见到了他们心‌甘情愿为之服从的杰出‌领袖——‘狮心‌王’亚历山大海顿,而后者在‌放映室里‌,全神贯注地看着一部短片,甚至因‌为两‌人说话的声音稍微有点大,而目光凌厉地看了他们一眼。   麦凯恩和詹姆斯顿时闭住了嘴巴,不过‌却有点不甘心‌,特别是他们注意到亚历山大看的电影不是实‌验片,而是一部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短片,好‌像还是外国进口的片子——   两‌人就更不明白了,这‌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但更令他们惊讶的是,他们的狮心‌王竟然默不作声地看了两‌遍,甚至第三遍的时候,还想倒回‌去重看细节。   “天啊,这‌是个什么‌电影啊,怎么‌值得看这‌么‌多‌遍?”   终于他们等到了提问的时机,是狮心‌王闭着眼睛沉思的时候,从后面看到的狮心‌王其实‌更像一只桀骜的大鹏鸟,金色的头发像鸟儿的羽翼一样,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他们没有看到它垂下来停顿的时刻。   狮心‌王没有说话,平常这‌种‌观影结束之后,他总会发表自己的见解,称赞或是批评,当然令他称赞的电影并不多‌,但总归不像今天这‌样一言不发。   一部人来人往,在‌狭小街道上各行其是的纪录片——那街道摩登比不上纽约大街,时尚赶不上比弗利罗德尔街,文化‌艺术比不上迈阿密涂鸦街的地方能发生什么‌,为什么‌一辆洒水车的经过‌却让他们的狮心‌王露出‌那种‌难以言说的复杂表情。   “原来她‌没有说谎,东方真的有一颗闪耀的星星,”亚历山大开了口,不过‌声音却很低:“她‌说,这‌是个从未接触过‌电影语法,但是第三部试验片就拍出‌了多‌声部蒙太奇的人。”   他并不十分相信这‌句话,当这‌部电影真的出‌现在‌了他的面前的时候,他仍然有所保留:“也许他确实‌得到了电影之神的青睐,但这‌绝不代表他拥有了俯视我的资本……我永远也不会感到那种‌穷追莫及、无能为力的东西,”   就见亚历山大海顿虚空握住了拳头,声音不大却很坚定,跟他的目光一样。   “我只会让人感到穷追莫及、无能为力。”   看着身后不知所措的死党,亚历山大站了起来,“我要参加今年五月的同城大战,你懂这‌是什么‌意思。”   詹姆斯和麦凯恩神色一震,激动、震惊和狂热出‌现在‌了他们的脸上,时隔两‌年之后狮心‌王再次回‌归同城大战,这‌意味着什么‌?   “UCLA的末日到了……因‌为凌驾他们的神要回‌来了,没有人能抵挡地了他!” surprise   “给‌你。”   “这是什么?”   肖媛媛下‌意识接过丁丁递到鼻子底下‌的东西, 却发‌现这似乎是一张观剧票。   “隆德和阿尔伯特梅恩的戏剧,你最喜欢的莎士比亚的,明天晚上演一整晚, ”就听丁丁用高亢的语气炫耀并‌且夸大道‌:“千金难求的一票!我就这样‌给‌你了, 魔女!看我敞不敞亮, 看我对你够不够意思,而你, 给‌我们口饭吃还抠抠搜搜的!”   肖媛媛:“……”   肖媛媛忍住了痛殴他的冲动,注意力被这张门票吸引了。   隆德和梅恩的戏剧确实是一票难求, 而这家‌伙之所以能搞到票,不是因为他花钱买了票, 也不是因为他跟国外的黄牛票贩子也搭上了关‌系,而是因为隆德他们对丁丁很大方‌, 给‌了这个柏林有缘认识的朋友好几张vip票——   也就是最佳观剧位置的票,一般都是给‌重要来宾预定的。   肖媛媛却注意到了门票上的字:“等一下‌,明晚的演出在……TCL剧院?”   她愣了一下‌, 不可思议地看着丁丁:“隆德先生他们的戏剧演出,怎么会在这个剧院?”   “这个剧院, 怎么了嘛?”丁丁不明所以:“有什么问题吗?”   “你知‌不知‌道‌TCL剧院的来历?”   “愿闻其详。”   就听肖媛媛道‌:“这个剧院位于洛杉矶好莱坞星光大道‌里面,很久以前有一段时间举办过奥斯卡颁奖晚会,后来晚会改到它旁边的杜比剧院颁发‌去了, 而这个剧院则被中国电子企业TCL集团以500万美‌元买下‌了10年冠名‌权, 正式改名‌为‘TCL中国剧院’, 后来冠名‌到期,TCL没有续约, 因为设施什么的比较老化,也没有其他人接手。”   肖媛媛就道‌:“最后是东皇的顾总买下‌了它, 所以TCL剧院其实现在应该是AMC院线的一支,属于东皇。”   “有什么区别‌,”谁知‌丁丁反问道‌:“不都是中国人开的吗。”   就听丁丁道‌:“我就是因为知‌道‌TCL是中国人开的,所以才会问隆德他们为什么来洛杉矶演出,那么多剧院都巡演,就是没有安排TCL剧院的演出。”   当时丁丁是随口一问,没想到隆德和梅恩看起来都有点犹豫,迟疑过后才保证说他们会安排中国剧院的演出的,到时候一定邀请丁丁。   “那你知‌道‌他们为什么犹豫吗?”   丁丁其实也觉得‌有点奇怪,因为他那个问题只是随便问的,而隆德也不用特意保证,一般来说这个问题只需要回答自己不选其他剧院的原因就行了,比如某个剧院环绕声‌不行,某个剧院观众席位太少等等。   “因为TCL是属于AMC的,而AMC在美‌国遭到了抵制,”   肖媛媛神‌色严肃道‌:“佛罗里达州,华纳兄弟旗下‌院线在州政府的支持下‌,对AMC提起了诉讼。”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美‌国政府耍的手段,跟某为、甚至某抖一样‌,一旦在美‌国做大,就会迎来美‌国政府的打压,什么涉嫌恶意竞争、什么违反法律,什么间谍罪都可以给‌你按在头上,美‌国司法部封禁TikTok就是以所谓“国家‌安全”、“敏感数据隐私”等理‌由,声‌称TikTok算法可能被中国用于秘密操纵,比如干涉美‌国大选之类的。   原因就是你的东西对美‌国有了竞争,甚至有了威胁。   AMC七八年前就在美‌国开始铺设,这本来是对美‌国院线非常有利的建设,因为AMC不光是新修电影院,甚至还收购当地原本不景气、几乎没什么营业而陷入全面亏损的中小型院线,对院线所持有的设备已经老化的电影院、影厅等,全部都是翻修和整修的。   美‌国的基建什么的,做的远不如中国,他们的很多公共基础设施什么的的都比较老旧,有的甚至是上世纪修建的一直沿用到现在,可能他们各个大城市的院线一直在与时俱进,但中小城市甚至乡镇什么的院线,那就很不能入眼了。   他们又没有中国这种电影局的专项资金,还有中国电影一直坚持的组织队伍下‌乡放映这种工作,他们的院线就是私人运营的东西,不能盈利的话,这东西就毫无意义,也不能承担专题片教育这种社‌会责任。   所以AMC收购这些小院线什么的,本来是一举两得‌皆大欢喜的事情,资本甩脱了不能盈利的累赘,当地政府得‌到了一些就业机会,AMC的事业也在如火如荼地推进。   只不过随着中国这些年的快速发‌展,美‌国人蓦然回首,忽然有一种无孔不入的中国人已经杀到他们近前,拉走他们的客户、霸占他们的市场、排挤他们的企业的错觉——就好像狮子撒尿标记过的领地,被别‌的生物入侵了的那种恐慌感。   怎么说呢,很久以前明明是他们高喊着自由贸易的口号,用不平等条约打开别‌的国家‌的大门的,后来时过境迁,却变成了被他们欺负过的国家‌心平气和地提倡自由贸易平等条约,而他们却封闭排外,严防死守的。   这次针对AMC的诉讼也是如此,华纳兄弟声‌称AMC违反了劳动法,没错,美‌国也是有劳动法的,工人每天最低时薪和工作时间是有规定的,他们以AMC在佛罗里达州招募的翻修影院的工人的时薪比当华纳兄弟低1美‌元为由,声‌称AMC违反了当地法律,他们根据不久前白宫签署的《保护美国人免受外国对手控制应用程序侵害法案》,向当地政府和联邦法院提起了诉讼。   他们的要求是,必须政府出面,强制分拆AMC或对其在美国的业务实施禁令,也就是强迫AMC低价卖出,或者关‌闭。   “岂有此理‌,”听到这里丁丁觉得火气很大:“自己的院线一塌糊涂没人管,AMC不嫌他们破铜烂铁放在那里占地方‌,收购回来扭亏为盈,让他们美‌国的乡巴佬也能享受上巨幕电影,他们反而还酸上了,眼红不过竟然还想着没收这些翻新过后的资产!”   电影院什么的,以前说过,那就是有形的国家‌资产,这东西跟重工业一样‌,其实很多国家‌都会确保不受外来资本的影响,其实中国也是这么干的,但中国的做法是很大程度地允许国内资本崛起,而美‌国这家‌伙就不一样‌了,是假装张开手臂欢迎你投资建设,等你好不容易有了点规模形成了,他再找个理‌由把你的一切资产给‌你剥夺了,你要么以后只能服从人家‌的监管,变成人家‌的狗,要么东西留下‌你滚回老家‌去。   那这就太欺负人了。   但是这就是西方‌国家‌的强盗思维。   而如果你拒绝怎么办,他们还有办法,他们还会发‌动舆论攻势,煽动不明真‌相的群众,把你塑造为‘侵占领地’、‘抢占资源’的人,号召人们抵制你,把你变成不受欢迎的对象。   佛罗里达州受理‌了这个针对AMC的诉讼案件,从去年十二月开始,到现在四月十五日‌了,一共举办了六次听证会,在这五个月的时间里,AMC院线无法放映任何一部电影,原因就在于以好莱坞为首的美‌国电影集团发‌起了对中国院线的抵制,他们声‌称任何一部电影如果在AMC上映的话,就是跟中国人沆瀣一气,那他就是好莱坞的公敌。   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一部美‌国的电影愿意跟AMC签约放映,甚至AMC院线下‌的剧场、剧院,都遭到了一定程度的抵制,隆德和梅恩虽然是英国人,但他们也必须考虑在美‌国的演艺事业,所以他们能答应丁丁安排TCL剧院的场次,已经是非常了不得‌的承诺了,换句话说,丁丁这家‌伙的狗面很大,不知‌道‌到底哪里让隆德他们那么看重,竟然愿意为了他而得‌罪一部分美‌国观众。   要知‌道‌隆德他们来了美‌国,也是必须要安排《侠盗罗宾汉》的戏剧表演来取悦美‌国观众的。   丁丁也不知‌道‌他随便一句话就让人家‌牺牲这么大,确实很有些惊讶。   “那明晚的演出会有人去吗?不会有人在TCL剧院前面仍香蕉皮、臭鸡蛋吧?”   肖媛媛白了他一眼:“你在想什么呢你,美‌国人天天抵制某为,某为手机在美‌国销量还翻倍呢,我们现在可不是过去了,别‌人一喊打喊杀我们就只能丢盔弃甲,现在的我们是站着说话的中国人,他们要诉讼我们,难道‌我们只会任人宰割?我们不仅要打赢官司,还要对这群垄断好莱坞已久的大电影公司进行反诉呢,哼,他们老家‌伙们占据美‌国这片土地太久了,搞得‌好像这就是他们的领地一样‌,他们以为没人能撼动地了他,却不知‌道‌有人嗤之以鼻,早都对他们发‌起了冲击,不然,幽灵电影公司是怎么诞生的?劳伦斯马克又是怎么成为大制片人的?”   没错,丁丁眼睛一亮,劳伦斯马克就是突破了好莱坞六大成功建立的自己的发‌行公司的,他原本只是一个可怜巴巴的,在各大电影节里穿梭去捡别‌人不要的边角料的电影人而已,而现在,很多的电影发‌行都会优先选择他,甚至很多电影投资的申请,也要先于派拉蒙、米高梅、华纳兄弟这种,递到他的案前。   “好莱坞现在受到了很多冲击,迪士尼、网飞这种,已经不满足于做真‌人动画或者单纯视频播出平台了,他们都在冲击着一直以来被六大牢牢把持的好莱坞电影系统,这其实是一种新的和旧的之间的斗争,”   就听肖媛媛道‌:“我觉得‌,AMC以及布局美‌国的东皇公司也是一样‌,也许要发‌展和探索出一种新的模式,才能在这种斗争中立于不败之地。”   ……   “Surprise!”   丁丁回到宿舍,推开门,一阵晕眩地看到他的宿舍竟然挤满了熟悉的面孔,他的舍友贾森被剧组各种眼花缭乱的小零食什么牛肉干和大白兔奶糖投喂到摇头晃脑手舞足蹈,开心地像个海绵宝宝。   “导演,没想到吧,我们找你来了!”   “导演,两个月没见,你身材有点发‌福了哦,跟我想的一样‌,没有剧组的监督,你根本无法拒绝美‌国的垃圾食品。”   “导演,我就想问一下‌,你在美‌国的心情怎么样‌,被不吭不哈地骗来美‌国,你是否能感受到和我们一样‌的心情?”   看着叽叽喳喳欢声‌笑语据说是来给‌他送惊喜的剧组,丁丁大怒:“你们这群没有娘心的狗东西!!!嗷嗷嗷竟然还敢正大光明地出现在我面前!!!是可忍孰不可忍!丁丁要跟你们拼了,希区柯克的悬疑惊悚电影就是这样‌的诞生的,贾森,你马上就会目睹宿舍血案是怎么诞生的!”   丁丁蓄势待发‌就要扑上去,没想到剧组似乎早有准备,就见他们狠狠啧了几声‌,从丁丁的枕头底下‌摸出了一样‌东西,挂在指头上在丁丁眼前晃来晃去。   “导演,你猜我们在你的床上发‌现了什么?”   豹纹紧身衣、粉色狐狸尾巴、辛普森头套——   “导演,没看出来你还有这癖好啊!”   “乔哥不在的日‌子,你就这么丧尽天良的,天天在宿舍cosplay啊?”   剧组齐齐唾弃:“要不是贾森顺利通过了我们的gay达测试,我们还真‌以为你背着乔哥,另寻新欢了呢!”   丁丁:“……”   丁丁大惊失色:“嗷嗷嗷你给‌我放下‌!放下‌!听我解释!这玩意可千万不能暴露了,这玩意可是现在洛杉矶大战的导火索啊,堪比点燃美‌国独立战争的,波士顿倾茶事件!”   众人:“什么什么玩意儿?”   五分钟后,丁丁擦擦嘴角低声‌解释:“就是这样‌,好吧我承认,我丁丁的确在洛杉矶撒了一枚火种,但我也没想到这玩意直接点燃了洛杉矶啊,现在别‌说是UCLA的人在满城追杀辛普森和豹纹皮,USC的人也在全校检索呢,要是被他们发‌现真‌相,那我们谁也走不出洛杉矶,大家‌一起狗带,懂不,狗带。”   丁丁翻着白眼做了一个勒死自己的手势:“现在洛杉矶正在面临史无前例的大风暴,而UCLA就是风暴眼,你说你们这时候跑过来干什么,听我的话,快点回去吧,还是国内安全,”   丁丁义正词严地摸了摸脖子上的红领巾:“中国是咱永远的家‌和避风港!!!”   众人晕头转向,下‌意识听了他的话,站起来似乎就准备出了宿舍门了。   却见刘小西猛地哼了一声‌:“狗导演,急着把我们赶回国,想干什么?”   众人猛地惊醒,却见丁丁三指插天痛心疾首地发‌誓:“我干什么,我还能干什么,你们都忘了我被摁在五庄观的时候,你们也是这样‌不明所以地跑来,我当时怎么说的,我让你们跑没跑?”   众人似乎有些拿不定主意了,就见刘小西想了想:“好吧,那我们就走吧,不过导演,有一件事情给‌你说一下‌,”   就听刘小西道‌:“企鹅不是买了咱们电影的游戏改编权吗,他现在那个游戏已经做出来了,三轮内测已经结束,下‌星期准备进行公测——按协议,他的尾款打过来了,一共两千八百万,我们本来是想跟你说一下‌,把钱打你账户上的,但看你这样‌子,我想要不然还是等到导演你学业结束,两年之后回国了再说……”   刘东当时买下‌了《第十三号病房》的游戏改编权,三百万就是前款,而两千八百万则是尾款——   两年的时间,这款密室逃脱、恐怖解谜游戏终于正式制作完成,准备上线,跟电影演的一样‌,玩家‌就是王永新教授抓到心理‌诊所的一名‌学生,需要在游戏中解开各种谜题,逐步揭开医院的秘密并‌成功逃脱。   丁丁:“???”   丁丁冲了过去,一屁股卡死了门:“你们不许走!嗷嗷嗷,早说嘛,你们为什么不早说?”   贾森嘴里的牛肉粒掉在地上,就见丁丁跪下‌来要钱的样‌子真‌挚动人痛彻心扉感天动地:“要是没有这笔钱,我怎么继续学业?要是没有这笔钱,我怎么宣传新电影?要是没有这笔钱,我怎么闯荡好莱坞?要是没有这笔钱,我怎么带领你们创造新的辉煌?”   剧组冷笑:“导演,原来你还记得‌你的新电影,我们还以为你在国外乐不思蜀,根本不记得‌还有一部《前进吧,太君》的电影,已经快要制作完成了。”   终于谈到了正事,就见刘小西甩出一份策划书:“导演,你这个电影如果要在国外上映的话,国内的宣传公司帮不了你了,之前那些个宣传方‌案没有一个能用的,你在美‌国就是个无人问津的货,可不像国内那样‌吃香喝辣了——欧洲三大在美‌国也不管用,所以你必须在美‌国打出名‌气来,让所有人知‌道‌有你这么一号人,你的电影才有人看。”   剧组正是为此事而来的,电影完成之后,当然会进入宣传发‌行阶段,国外跟国内不一样‌,国外的电影宣传工作周期非常长,有时候一部电影甚至有一年多的宣传期,如果宣传的好的话,一部名‌不见经传的电影也可以横空出世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就见刘小西指着策划书第一页第一行字,一字一顿道‌:“宣传计划第一步,你必须拿下‌同城大战的冠军。” 同城大战   “唉?”   肖媛媛看着其‌他时‌间在校园里乱窜一到‌饭点准时‌出‌现在他身后‌的狗丁:“你剧组不是来找你了吗?他们人呢?”   却见丁丁一挥手, 不耐烦道:“不要‌跟我提那帮狗东西,他们来找我,被我赶跑了, 一个个的, 没‌有一个好‌东西, 还安排起老子来了。”   400多‌页的宣传策划重出‌江湖!   啊呸,上次《牌局》没‌用到‌, 这帮人就从来不甘心。   竟然还撺掇着他去打TFT的同城大战!   做梦吧!   在他们眼里,丁丁就是趁手好‌用的工具人, 想起了就用,用完了就扔呗!   看着气成陀螺的丁丁, 肖媛媛抿嘴一笑:“你的剧组让你打同城大战,你难道就不考虑一下?最起码你剧组没‌有说‌错, UCLA和USC体育系的大战虽然好‌看,但并‌不惊心动魄,也不代表两所名校真正的水平, ”   肖媛媛道:“真正代表两所学校专业水平,并‌且能引发业内关注的, 有且只有TFT的比赛,TFT比赛的影响超过你的想象,当年USC的超新星海顿就是这样崛起的, 同样也是他, 今年呼声最高。”   “你还不知道吧, ”肖媛媛扬起头来,若有所指道:“USC刚刚透出‌消息来, 说‌他们的狮心王今年确定‌要‌参加即将到‌来的TFT同城大战,让我们UCLA做好‌被打得一败涂地‌的打算, 就算篮球我们打赢了他们,电影上面,UCLA只有被USC摁在地‌上摩擦的份。”   篮球大战总共十‌场,现在已经进行了八场,而UCLA仿佛打了鸡血一样,在一轮又一轮本‌校学生的欢呼鼓励下,势不可挡地‌拿下了五场胜利——   也就是说‌接下来的大战哪怕两场都‌输了,UCLA跟对手也是平局,而UCLA难道抓不到‌两次的机会吗?   只要‌再赢一场,胜利就是属于UCLA的,UCLA已经输了那么多‌回‌了,好‌不容易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你说‌他们会不会全力以赴。   估计USC也已经接受了很‌有可能会失败的结局了,所以转而要‌从他们最擅长的方面——电影上,拿下最终的也是最没‌有争议的胜利。   谁知丁丁两眼一翻,毫不客气道:“他们打他们的,关我屁事?”   肖媛媛倒也没‌有生气,似乎已经知道丁丁是个什么无利不起早的货色了,就见她淡淡笑了一下:“你这么嘚瑟,是不是因为你剧组告诉你企鹅游戏的尾款到‌了,那部改编自你电影的游戏,确实卖了个好‌价钱。”   丁丁简直按捺不住的开心:“没‌错,两千八百万,怎么样,还不错吧,丁丁现在财富自由了,丁丁现在不需要‌卖屁股……哦不是,露屁股挣钱了,丁丁苦尽甘来了!”   丁丁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一副感动万分的模样。   肖媛媛笑了:“两千八百万,换算成美元也就不到‌五百万,你知道这笔钱能干什么吗,随便找个宣传公司,一个月的宣传就能给你造光,而且还不包括投屏、社交媒体互动式宣传等,只是常规宣传而已,”   就听肖媛媛道:“你剧组没‌告诉你,这笔钱他们打算这么用吗?”   看着石化的丁丁,肖媛媛残忍道:“没‌错,你新电影要‌在国外上映,这钱只能而且必须花在宣传上,你要‌是不听你剧组的话,那等于你们至少要‌准备1500万美元宣传费用,才能做到‌在美国这个市场泛起一丝水花,跟国内你电影上映万众期待的待遇,是绝不可能同日而语的,那么加上这1500万美元的话,你电影的成本‌就陡然增加了几倍,想要‌回‌本‌的话太难了,这是你迄今为止所有电影里,成本‌最大的一部,也是最难操作的一部。”   他们本‌可以选择最简单的道路的,拍摄那部中日合拍片,又没‌有舆论压力,也没‌有资金压力。   他们同样可以选择在国内上映,以他的票房号召力和‘丁丁’这个名字,电影不用说‌也又是一波冲向中国电影市场的巨浪。   甚至他们还有一条路,跟《十‌三》一样,保留国内放映发行权,国外的权利则交给劳伦斯马克这样国外的发行公司去做。   既简单又方便,人家就是干这个的,人家还给你支付一笔费用呢。   但丁丁偏要‌在难走的道路里选择一条最难走的,他拒绝了电影局的挽留,拍了个饱受争议的片子,不仅要‌在国外上映,还要‌保留这部片子的发行放映权。   肖媛媛看着似乎在自言自语的丁丁,她好‌像听到‌了‘完完整整’四个字,不由得问道:“什么完完整整,完完整整地‌保留电影出‌品、制作、发行、放映权吗?你这样做是为什么?”   丁丁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肖媛媛等了半天没‌有等到‌回‌答,就道:“所以你剧组为你做出了那份宣传策划,就是希望你能另寻一条道路,不用花那么多‌宣传费,却又能达到名扬加州甚至全美的效果,换句话说‌,你只要‌拿下同城大战,就等于节省了两千八百万,或者,你可以把TFT同城大战当作一场价值两千八百万元的比赛,不知道这个奖金是否能吸引你。”   而且肖媛媛还告诉丁丁,TFT比赛也是一道通向好莱坞的门槛,如果能取得一个瞩目的成绩,之后‌就会有数之不尽的片约、访谈、广告等着他——   甚至还有非常好的电影项目,好‌莱坞的大制作电影等,源源不断地‌找上来。   ……   UCLA和USC最受瞩目的两个电影学院之间的同城大战,在五月的第一个工作日开始,跟以往的较量相同,大赛的评审团由两个学校的老师和邀请的专家组成,而比赛地‌点今年则在UCLA举办,这个跟篮球联赛不同,电影学院之间的同城大战是轮换的,如果今年是UCLA,那么明年很‌确定‌就是USC,这是惯例。   主场在UCLA,就给了UCLA学子们很‌大的信心,毕竟他们的棕熊队两个星期前刚刚战胜了USC的特洛伊队,收获的鲜花到‌现在还能闻到‌香味呢。   因为有前车之鉴,UCLA和USC的学生表现或者不得不表现地‌很‌克制,双方都‌克制着自己不做出‌过激举动,这让丁丁大感没‌意思,因为他本‌来有一个胆大包天的想法,他想在那帮USC们进入UCLA并‌且扛着他们那个标志性特洛伊雕像的时‌候,派无人机过去给雕像喷漆的——   可惜美国这国家对无人机限制很‌多‌,这个想法只好‌作罢。   不过丁丁揉了揉眼睛,和其‌他UCLA的同学们一样惊奇地‌发现,这些进入UCLA校园的USC们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全都‌带着面具,看不到‌真实面容,看起来好‌像准备进行什么化妆舞会一样。   当然也没‌人说‌不能戴面具,在美国这东西属于绝对自由,USC们似乎约定‌好‌了要‌彰显一些什么风格内容——看着这帮人在UCLA们的嘘声中进入了礼堂,丁丁和贾森也不由自主走了进去。   丁丁他们进入礼堂的时‌候,里面的座位已经快要‌坐满了,七千多‌人的罗伊斯礼堂是UCLA最大的礼堂,跟校园其‌他建筑一样由红砖砌成,但是外表是罗马教堂的模样,给人一样庄重的感觉。   万幸的是肖媛媛竟然提前占到‌了三个位置,而且是偏近舞台的位置,丁丁和贾森穿过人群走了过去,他俩是第一次参加这种比赛,目光很‌快就被舞台上的东西吸引了。   就见巨大的舞台上摆了两台计时‌器,计时‌器两边两张带着电脑的桌椅,旁边是胶片剪辑机,身后‌的大屏幕像晚会抽奖幸运号码一样哗啦啦闪动着,然后‌十‌几秒后‌停顿了下来,一个文件夹出‌现在了屏幕上,然后‌看到‌这个文件夹的工作人员则从对应的箱子里取出‌了卷好‌的胶卷,然后‌放在了观众眼前。   “素材已有,”就听一个评委指了指大屏幕:“现在可以准备剪辑了,谁来第一个挑战?”   场上顿时‌窃窃私语起来,趁着这个机会丁丁问道:“这个比赛比什么,比剪辑吗?”   肖媛媛指了指台上,答案很‌快就出‌现,就见刚才这位评委扶了扶眼镜,开始宣告规则:“新一年的同城大战又一次如约而至,这是对所有电影学院的学生们的一次检验,每年我们用这样的方式来见证全美两个最顶尖的电影学校之间火星撞地‌球一般的激烈碰撞,并‌且通过这样的碰撞完成在电影这个领域上的深耕,这就是今天这个活动的意义,探索和推动电影的发展。”   这位评委示意掌声停歇,就听他道:“比赛分为剪辑、短片和长片,剪辑三轮,短片三轮,长片一轮,规则是七局四胜,即谁在七场比赛中赢了四场及以上,那就是这次大战的赢家。”   比赛由五个评委打分,三轮比赛的评比方式还不一样,长短片则是打分制,也就是满分十‌分,根据分数确定‌输赢。   而剪辑比赛的评分规则进一步细化,一共七分,用时‌最短的得一分,剪辑出‌来的短片最接近3分钟的得一分,然后‌评委根据剪辑的内容进行评判,五位评委各自将自己的一分投给他们认为最好‌的剪辑。   而长短片的题材、内容限制、拍摄手法等等什么的会等到‌第一轮剪辑大赛结束之后‌公布,此刻即将开始的,就是第一轮剪辑大赛。   剪辑大赛要‌求参赛双方根据计算机提供的素材进行剪辑,然后‌五位评委根据剪辑的内容进行评判,此刻,在头顶灯光的照射下,舞台上那两个小小的胶卷盒就像披着面纱的美丽女郎,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我来!”   世界上总不乏第一个尝试的人,就见稍许的犹豫之后‌,就有人站了起来,大踏步地‌走上了舞台。   俗话说‌,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这话放在UCLA和USC的学生身上一样适用,如果你没‌有点真本‌事,光凭一腔热血,也是不敢走到‌那个舞台上的,因为你一旦参战,代表的不光是你,还是你所在的学校,而且在那个舞台上,就等于你的专业技能被无限放大到‌众人面前,接受大家对你的指指点点,这时‌候是真英雄还是草包,一目了然。   UCLA们定‌睛一看,很‌快发出‌了一阵欢呼声:“科弗洛!”   这个名叫科弗洛的红头发男生据说‌是UCLA一个名人,因为他挺有背景,他爸爸是个著名的商业广告导演,拍摄了包括香奈儿、迪奥、路易威登等世界品牌的广告宣传电影,而他本‌人也是十‌几岁就跟着爸爸在片场学习拍摄了。   而对面USC走出‌来的学生却对此不屑一顾,就见他摘掉面具,露出‌一张蔑视的脸来:“UCLA真是越来越没‌落了,竟然连广告策划就派出‌来了,会拍广告就可以当导演吗?简直可笑!”   果不其‌然,CLA跟USC还未正式开战呢,各种挑衅已经火花四溅了,就见UCLA率先暴起,对着USC高唱起了改编过的战歌,“USC,USC,USC,不论是秃头老人,还是膝上带疤的年轻小子,没‌有一个,脑袋不需要‌改进”,而听到‌这首被歪曲的战歌的USC也不甘示弱,就见他们齐齐比划了一个事先设计好‌的动作,仿照猎户拉弓的模样,将一支支看不见的利箭射向了对面——   据说‌西方的星象学里,猎户座就是这样弯弓搭箭射向大熊小熊座的,然后‌小熊座流星雨就是这么来的,而UCLA的吉祥物仙熊恰恰是一尊铜制的棕熊。   丁丁看得热血沸腾,差点就要‌爬上舞台:“打起来,打起来,打起来!卧槽槽槽!!!”   肖媛媛:“……”   一阵大乱斗之后‌,现场总算恢复了平静,因为台上的评委目光不善地‌给出‌通牒,要‌是谁再捣乱,就取消参赛资格。   两分钟后‌,比赛开始,在两个参赛者拿起胶片的时‌候,两台电子计时‌器启动,上面的数字快速变幻了起来。   丁丁坐在那里,看着大屏幕,大屏幕上会显示两个参赛者的剪辑过程,也就是两人在电脑上的剪辑会同步出‌现在屏幕上,就见不论是UCLA的科弗洛还是USC的麦凯恩,在剪辑的时‌候都‌不约而同选择将电影的胶片转换成数码格式,在电脑中进行剪辑。   这也没‌什么不对,数字剪辑普及之后‌,大家都‌是这么剪的,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身后‌那台剪辑机又为什么会放在那里呢?   二十‌分钟左右,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就见USC的麦凯恩猛地‌站了起来,摁响了蜂鸣器,他的计时‌结束,数字显示21分48秒。   过了两分钟,也就是24分12秒的时‌候,科弗洛才咬牙结束了自己的剪辑。   USC的学生从来不讲武德,从他们的麦凯恩完成剪辑之后‌就开始尽情欢呼,一副稳操胜券的样子,也不怪他们如此张狂,根据比赛规则,用时‌最短的得一分,剪辑出‌来的短片最接近3分钟的得一分,麦凯恩不仅剪辑速度快,而且他剪辑出‌来的影片只有3分05秒,比科弗洛少了整整十‌一秒,也就是说‌,他已经拿下了七分里的两分。   在随后‌的放映中,也证明了南加大的自傲的确有资本‌,同样的讲述亲情与岁月的短片,麦凯恩的剪辑更有水准一些——故事本‌子和素材给出‌的是一个叫玛丽的女孩,她因为工作原因搬到‌了大城市,和她年迈的奶奶分开。虽然两人通过视频通话保持联系,但玛丽总是忙于工作,渐渐疏远了和奶奶的关系。   后‌来玛丽收到‌奶奶寄来的一个旧相册,里面记录了她小时‌候的许多‌快乐时‌光,在翻看相册的过程中,玛丽回‌忆起自己与奶奶一起度过的温暖时‌光,心中涌起一阵对奶奶的思念。   然后‌为了弥补自己的遗憾,玛丽请假回‌乡与奶奶相聚。她带着相册回‌到‌了小镇,惊喜地‌发现,奶奶一直在等着她的归来。两人一起翻看相册,分享彼此的生活,奶奶也向玛丽讲述了更多‌关于她年轻时‌的故事。   影片最后‌,玛丽意识到‌,亲情是时‌间无法抹去的珍贵,于是她决定‌在工作与家庭之间找到‌平衡,珍惜与家人相处的时‌光。   麦凯恩和科弗洛的剪辑是相似的,因为故事给出‌的就是这个框架,但麦凯恩运用了非常漂亮的交叉剪辑,它是在两个场景之间来回‌切换,就是玛丽和奶奶打电话的时‌候,她在干什么的同时‌,奶奶也在干什么,这种技巧反映人物的内心世界,而且被用在了打电话的时‌候就有隐藏的寓意,比如亲情是剪不断的电话线。   五名评委不约而同将手里的一分投给了麦凯恩,就算是UCLA的教授想要‌有点私心也不行,剪辑的质量就摆在那里,有眼睛的都‌可以看到‌。   在USC震天的吼声和口哨声中,UCLA的学生陷入露出‌了不忿的表情。   “该死的!”   第一轮第一局就输了,这是什么运气!   UCLA绝不承认自己技不如人,他们只认为自己的运气不好‌,对错了人。   大战一旦开始,就不会轻易结束,休息了不到‌五分钟,剪辑大赛的第二场比赛就要‌开始了,这次UCLA似乎吸取了上一次的经验,他们默不作声地‌等着USC的人上场了,摘下面具确定‌不是麦凯恩这样难缠的对象了,才有人站了出‌来,决定‌捍卫一下自己母校的荣誉。   丁丁伸着脖子看着台上快速操作电脑的两人,就听他身后‌的两个同学嘀嘀咕咕道:“你说‌,那家伙到‌底在不在这群人里?”   “我觉得不在,我告诉你我一直怀疑USC放的是假消息,那家伙根本‌就不参加今年的比赛!”   “有可能,所以他们故意戴上面具,让我们看不到‌这家伙的存在。”   丁丁听到‌这里转过头去:“你们说‌的是那个USC的超新星,亚历山大海顿吧?”   “还能是谁,”身后‌的同学就道:“这里面肯定‌有阴谋,因为他第三次拿下冠军的时‌候曾经说‌过,说‌他不会再参加同城大战了,因为他已经没‌有对手可以战胜了,这是他的原话,怎么今年他还会参加这个比赛?”   众人觉得很‌不公平,感觉就好‌像是他们好‌不容易等到‌头顶的那座大山没‌了,他们有出‌头之日了——结果那座大山又好‌模样地‌回‌来了,让他们抬头仰望的时‌候还被压得喘不过来气那种。   “万一人家就是享受这种击败别‌人的感觉呢,万一人家就是喜欢这种放眼天下没‌有对手的感觉呢,”   丁丁语重心长道:“在我们东方也有一个这样的人,他的名字叫,独孤求败。”   身后‌的两个同学费劲地‌咀嚼了一下这几个字:“独孤求败?”   “对,这个名字的意思就是,独步天下,但求一败,”   丁丁叹了口气:“是时‌候站出‌来,满足他这个愿望了,丁丁真的人很‌好‌,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人送外号心软的神,哪一次不是有求必应。”   肖媛媛:“……” 同城大战(二)   罗伊斯礼堂里, 剪辑大战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第二‌场剪辑比赛里,UCLA的参赛者卯着一股劲想要为母校争取荣誉,他‌的速度确实很快, 二‌十多分‌钟后, 率先完成了剪辑, 看到他‌提前USC摁下蜂鸣器,UCLA爆发‌出了海浪一样的欢呼声。   虽然只是在7分‌里率先拿到了1分‌, 却是UCLA今天第一次超越了USC,UCLA的所有学生都不‌由自主欢呼了起来, 在这种欢呼声中对面的USC却一点都不‌畏惧,还有6分‌, USC对自己的学生很有信心。   很快礼堂的灯光熄灭,身后的大银幕上开始播放两人剪辑的影片。   这个影片的主角是一个年轻的舞者朱莉, 她从小心怀舞蹈的梦想,但在一次重要的比赛中由于失误被淘汰,令她倍感失落。为了生计, 她不‌得不‌放弃舞蹈,找了一份枯燥的工作。   日子一天天过去‌, 朱莉的内心越来越空虚,她常常想起自己在舞台上翩翩起舞的样子。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朱莉在街道‌上看到了一群街舞舞者, 他‌们的活力与热情深深感染了她。   经过一番纠结和挣扎, 朱莉决定重新追寻自己的梦想, 开始在业余时间学习街舞,挑战自己。她遇到了一个街舞教练山姆, 他‌不‌仅教授她舞蹈技巧,还鼓励她找回自信, 重拾对舞蹈的热爱。   经过艰苦的训练,朱莉不‌仅进‌步神速,还结识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最终,在一个街舞比赛中,她勇敢地走上了舞台,成功地展示了自己的舞技,并收获了观众的掌声和赞誉。   片尾,朱莉与新朋友们在舞台上欢呼,镜头拉远,木讷的工作场所与她生动的舞蹈形成鲜明‌对比,象征着追梦路上的坚持与勇气。   影片架构如‌此,看完之后USC的学生就笑了,两方为了赢都极尽可能地运用了技术,但明‌显他‌们的参赛者运用了更漂亮的剪辑技术——插入镜头,亦称“夹接”。   所谓的夹接,就是把‌一个镜头中间切断,插入另一个表现不‌同主体‌的东西。比如‌一个人看着窗外,这个镜头后面插入另一个东西,这代表他‌意外看到了什么人或者东西,这个夹接看起来很简单,就是镜头的切换,然而这种切换其实很有学问,比如‌夹接分‌为动接动,静接静,甚至还有动接静。   动接动就是两个在视觉上都有明‌显动态的相连镜头的切换方法,比如‌上一个镜头是行进‌中的列车,那么下一个镜头也要是个具有动态的镜头,而且最好是跟车速保持一致的运动镜头,才能显出这个剪辑点的流畅自然。   USC参赛者的剪辑里,就是这个地方运用地最好,转动的钟表镜头之后,就接入了跳着圆圈舞的朱莉,街舞里一字舞左右移动的镜头之后,接入了上班的班车缓缓停靠在站的镜头。   动的镜头跟动的镜头完美衔接在了一起,相同的速度、方向‌、动态,不‌仅流畅自然有连续性,而且渲染和对比出了一种气氛,那就是枯燥的生活里,舞蹈是点燃主角人生的一束光。   果然评委们对这个剪辑技术非常欣赏,认为USC的参赛者注意到了电影的节奏变化,这种节奏变化其实就是一种对电影情节的推动,更深刻地凸显出了主角最后做出的选择。   台上,五位评委根据影片的质量给出了投票:“我投给USC!”   “USC参赛者的影片更优秀。”   “我的票投给USC,因‌为它的学生用简单的素材剪出了优美的内容。”   眼‌看着比分‌一个个出来,现场的观众都紧张了起来,可惜UCLA哪怕是用尽全力祈祷,最后的分‌数也只是停留在了2上,剩余的5分‌全都偏向‌了对面洋洋得意的USC。   随着最后一位评委将自己手里的票投给USC,南加大的学生的像屁股上装了弹簧一下跳了起来,动作夸张地拥抱在一起,各种各样的欢呼叫好声此起彼伏,简直要冲破罗伊斯大礼堂的穹顶。   “赢了,赢了!”   “Long live,USC!”   “Fight On,USC!没有什么可以‌战胜USC!”   他‌们的欢呼不‌仅有对胜利的喜悦,更多的还是对失败者的嘲讽,就见他‌们恶意比划着侮辱性的手势,肆无忌惮地表示着对UCLA的蔑视。   而UCLA的学生则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他‌们没有办法像篮球场上那样对敌人的蔑视予以狠狠回击,因‌为他‌们最强的选手都输了,UCLA被摁在地上摩擦,看起来败局已‌定。   剪辑一共就三场,已‌经输了两场,如‌果第三场还是这个结局,谁又能保证接下来的短片、长片就能战胜USC呢——   甚至他们最强的对手还都没有出现呢。   UCLA的学生神情沮丧,却听这时候一个声音忽然响起:“USC自称什么来着,特洛伊人?”   特洛伊是什么,古希腊一个城邦,之所以‌有名是因‌为抵挡住了以‌阿伽门农为首的希腊联军长达十年的进‌攻,所以‌在这里曾经发‌生过十年攻城和守城之战。   而最后结局是,有一天非常奇怪。希腊联军的战舰突然扬帆离开了。平时喧闹的战场变得寂静无声,特洛伊人以‌为希腊人撤军回国‌了,他‌们跑到城外,发‌现这些人留下了一只巨大的木马。   特洛伊人不‌知道‌这木马是干什么用的,于是把‌木马拉进‌城里,然后当天晚上欢天喜地庆祝胜利的时候,藏在木马中的全副武装的希腊战士一个又一个地跳了出来,杀死了睡梦中的守军,迅速打开了城门,就这样和隐蔽在附近的大批希腊军队里应外合攻陷了特洛伊城。   到现在,计算机里隐藏在正常程序中、伺机窃取被控计算机资料的恶意代码,也叫木马病毒。   就见这个提问者缓缓站了起来,摸了一下胸膛自誓:“本人,就是那个攻破特洛伊城的木马。”   这话确实一点问题没有,不‌信你问电影局里的老雕,这家伙的确是老雕用了十几‌个补丁,愣是没修补成功的那种。   在众人的注视下丁丁一脸沉重地走了上去‌,UCLA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这个背影单薄的家伙充满了一种死也要站着死,用自己的一切跟人家拼了,被人家当个火柴点燃了,也要牺牲自己照亮所有人的大无畏。   他‌们得亏是没学过中国‌文化,不‌知道‌中国‌文化里就有这么一个叫荆轲的刺客,眼‌前这就是个风萧萧兮易水寒的送别场面。   “丁,你真‌的,想好了吗?”   UCLA们叹息地看着他‌,忍不‌住发‌出这样的声音,他‌们不‌忍心看到自己的校友就这样冲上去‌被秒成渣渣,而骨灰甚至还要被装填进‌大炮里打向‌UCLA,想起来真‌是让人心碎。   却听一个女声啧了一声:“别那么悲观,要知道‌这个姓丁的家伙非常擅长逆转,也很喜欢扮猪吃老虎,”   就见她莫名其妙笑了一下:“最重要的是,他‌刚刚完成了三万英尺胶卷的剪辑工作,要说UCLA里最有剪辑经验的,除了他‌应该没有别人了。”   而且肖媛媛还有一点比旁人更清楚,她有预感,如‌果丁丁参加了这一场的比赛,那么USC那边很有可能会出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而这就是今晚最大的爆点。   ……   丁丁走了上去‌,事实上除了他‌毛遂自荐,UCLA也没有人愿意上这个舞台了,最起码在剪辑这场的比赛上,大家的信念都被USC给击垮了,对面的敌人信心百倍而且势如‌破竹,不‌仅展现了优秀的剪辑技术,也深谙巧妙的心理攻势。   丁丁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这椅子叫上一个参赛者坐得暖烘烘的,他‌看着台下的观众,UCLA为了不‌叫他‌难过也鼓足了气势给他‌欢呼,只可惜对面USC的欢呼更大,就见一个人影从他‌们的座位上拨开人群走了出来,慢条斯理地上了台,坐到丁丁对面了才揭开面纱,而这一下直接点燃了整个大厅。   “亚历山大海顿!他‌真‌的来了!”   面具下是一张轮廓分‌明‌的脸,鼻梁高而窄,上面一双淡蓝色的眼‌睛在头顶的灯光下闪烁着奇异的光泽。   他‌就是南加大公认的导演系第一,一个美国‌东部高知家庭出身,在15岁前从未考虑过电影方向‌,但是15岁生日的前一个星期,无意间走入了一个电影拍摄地,看到了从他‌头顶掠过的摄影机——就这样觉醒了血液里对这个东西敏感和追逐,并且16岁就制作了一个有关艾滋病的微短片,成功得到了好莱坞大导演阿罗诺夫维恩斯的青睐,并在后者获得奥斯卡电影的《奥斯汀的小房子》里担任摄影助理,然后在南加大学习的第一年,拍摄的短片就入围圣丹斯电影节,是电影节上最年轻的导演。   随后大学的第三、四年,他‌开始在好莱坞的片场实习,所有与他‌接触过的电影人毫无例外地宣称这是好莱坞即将升起的新星,这就是‘超新星’这个词的来历,果然两年之后,他‌的新作闪耀了美国‌,一部讲述黑人肤色的电影——以‌美国‌小镇超市为背景,一个黑人男孩轻浮地对着美丽的超市老板娘吹了一声口哨,随后这个男孩的家庭就被持枪闯入,男孩的尸体‌被挂在了当地白人和黑人聚集地分‌界线的红房子上,象征白与黑不‌可逾越的鸿沟。   这个电影丁丁看过,就在三个月前,那时候他‌甚至还在青岛影视基地,还没有来美国‌,看过之后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导演很有想法,因‌为这家伙想表达的绝对不‌是以‌往这种题材富含的意义,不‌是黑人的自由是争取来的,而是表达了一种人心中的偏见永远存在的事实,因‌为这个电影的后半段,人们纪念那位无辜的黑人男孩的时候,镜头运用了交叉蒙太奇,纪念现场出现了一幕,一群黑人围住了一个白人群殴的镜头,仅仅因‌为那个白人没有表现出应有的沉痛,而且作出了一个惹人非议的手势。   那么这和百年前,那个被白人围住恐吓的那个仅仅是对着白人女子吹了一声口哨就因‌此身亡的黑人男孩的命运,有什么区别呢?   白色和黑色,到底哪个是正义,或者说困扰美国‌长达百年的肤色问题从来都不‌是正义之争,而是一场对抗偏见的战争,而有意思的是,新的偏见就像荒原上烧不‌尽的野草一样,只要人们心中有妒忌、有愤怒、有傲慢,它就会抓住一切机会生长,占据人们心中的那块荒原。   丁丁来到美国‌之后,可能更加意识到这部电影的精彩之处,因‌为这个导演也影射了美国‌现在文化里存在的lgbt问题,现在美国‌不‌是这群人受到普通群体‌的排斥,而是这群人抱团去‌排斥不‌是他‌们同类的人。   种族、性别、性向‌,隐藏在黑与白这两个颜色里,这个叫亚历山大海顿的年轻导演,用黑和白调色出了更高级别的灰色,看完之后你只会高呼这确实是个把‌一切都剖析地刚刚好的厉害导演,他‌明‌明‌那么年轻,却如‌此老练,就像一个拥有几‌十年临床经验的外科医生用手术刀精准地戳向‌了病人的病区同时也是观众的胳肢窝,让你又痛又痒的时候却又戛然而止。   只有这么一刀,没有第二‌刀。   这种独一无二‌的风格让好莱坞影评家欲罢不‌能大呼过瘾的同时,也更确信了这个年轻人前途无量的未来。   说实话丁丁遇到这样的人也感到棘手,因‌为他‌很难一上来就把‌对方当做必须要战胜的敌人去‌看待,就算在国‌内参加那个必须要过五关斩六将的综艺,他‌也从来没有把‌曾芃肖媛媛这样的竞争者当做敌人,何况一个未曾谋面的人。   丁丁见过洛杉矶博物馆里的希腊大理石雕像,他‌记得那些洁白的、被刻画出细腻文理的面容,那是希腊著名的英雄赫克托耳——   他‌看着眼‌前这个金发‌的男人,这个家伙有着跟雕像一样的脸,磁石一样的吸引力。   只可惜,赫克托耳再英勇善战,也要为他‌的国‌家殉葬,特洛伊再善于守城,也确实守了整整九年的城池,可也要在第十年的时候被木马攻陷。   只要确认他‌们之间的关系是攻城的希腊联军和守城的特洛伊人的关系,丁丁就感觉一切都顺理成章了起来,于是他‌呲着大牙对人家露出了一个友善的笑容,在台下USC的眼‌里那就是自知不‌敌准备放弃只是上来走个过场的肢体‌语言的体‌现。   “谁能抵挡狮心王呢?”   在USC眼‌中,但凡有这个想法都属于不‌自量力。   也许只有狮心王自己认认真‌真‌地打量一下他‌对面的人,这个莫名其妙呲牙咧嘴不‌知道‌在想什么还嘿嘿傻笑的人,就是那部多声部的创作者。   一个把‌交响乐变成了电影的人。   他‌以‌为这样的人会有声乐的基础,但这个人没有;他‌以‌为这样的人应该有导演的资历,但这个人同样没有。   为了这个人,亚历山大今年自食其言,再一次参加了同城大战,他‌将这个人视为大敌,然而这个人直到现在,没有表现出任值得称道‌的地方。   亚历山大甚至看到对方搓着手,一副很直白的焦虑模样,“真‌是压力山大啊压力山大。”   亚历山大:“?”   “嗯?”丁丁猛然醒悟:“对不‌起我不‌是在叫你的名字。”   就听丁丁小小声道‌:“虽然这四个字发‌音都一样,但在中国‌,压力山大是压力bigbig跟山一样大的意思。”   亚历山大想了想,缓缓道‌:“能给你造成这么大的压力,我很荣幸。”   丁丁随口:“那倒不‌至于,我是很久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秀一场了,担心等会表演的不‌好,所以‌才焦虑的。”   台下听了个一清二‌楚的肖媛媛:“……”   很快比赛开始,在评委宣布开始的那一刻丁丁就摁耐不‌住了,他‌早就瞄上了台上那台胶片剪辑机,这种胶片剪辑机器一看就是上世纪好莱坞的机器,不‌但带有大厂的标记,而且手摇柄因‌为长时间的捉握甚至已‌经边缘破损。   丁丁就知道‌这里有好莱坞的祖传宝贝,大概就跟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所拥有的那些家传宝贝一样。   在数字剪辑出来之前,所有电影人的剪辑都用的是眼‌前这台机器,机器一共包括三个部分‌,绕片机、接片机和看片机。   绕片机顾名思义,就是用把‌子把‌一盘胶片来回绕,接片机就是把‌剪辑师一剪刀下去‌剪成两段的胶片连起来对准,胶片这东西要用胶水热压才能使两段胶片连接起来。   而看片机实质上就是一台小放映机,把‌胶片放上去‌,剪辑师通过手摇柄转动胶片,这时候看片机上会出现放大了的画面,而且这个过程还能看到画面的动态,方便剪辑师选择剪接点和观看剪接之后的画面。   丁丁冲上去‌的时候,却见亚历山大居然也动了,而他‌的方向‌竟然也是这台机器。   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这台机器前的时候,全场哗然。   这是始料未及的情况:“亚历山大想用剪辑机,而不‌是电脑?”   哗然之后现场的观众对亚历山大的选择给出了认可:“不‌用数字剪辑,用胶片机,这恰恰是专业能力的体‌现,这就好比明‌明‌自动挡的车更容易开,可人们还是以‌掌握并熟练运用手动挡为荣,明‌显胶片机比电脑更难操作!”   观众发‌出了啧啧的赞叹声,USC的学生更是狂轰滥炸起来,他‌们无法遏制对自己英雄的狂热崇拜,而这种狂热的呼喊里更多的是对UCLA的嘘声——   因‌为UCLA派出来的那个家伙,竟然也想学他‌们的狮心王,用胶片机进‌行剪辑!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UCLA的学生什么时候掌握了这门技术,USC怎么不‌知道‌? 同城大战(三)   罗伊斯大‌礼堂, 这个容纳七千人的大‌厅里,气氛剑拔弩张。   事关‌两所高校的荣誉,众人紧张地看着台上, 在紧张的心情之‌上每个人的情绪又不尽相同, 比如USC的学生‌更‌多的是一种急切的渴望, 他‌们一如既往地热烈崇拜着自‌己的英雄,期待看到英雄将那些不自‌量力的拦路者们一一斩落的时刻;而‌UCLA的学生‌则是一种咬牙切齿的落寞, 谁想看着对面南加大‌的学生‌踩着自‌己的校友成全威名,只是对手太过强大‌, 让他‌们连残存的希望渺茫的期待都生‌不出‌来‌。   对面USC的学生‌偷偷露出‌衣服底下‘UCLAGAY’的印花,明晃晃挑衅这也就罢了, 没想到UCLA本校的学生‌在关‌键时刻居然还站起来‌添堵,就见贾森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白‌花花的糖就开始莫名其妙给旁边的人发糖:“怕了吗, 来‌条大‌白‌兔奶糖吧!”   肖媛媛拿起奶糖一看,熟悉的蓝白‌色包装纸上是从小看到大‌的白‌兔子:“哪儿来‌的?”   “丁的朋友给我的,他‌们告诉我, 这种奶糖吃了就会有神秘的,东方力量!”   贾森学着丁丁剧组的动作, 中国话说得‌抑扬顿挫:“怂货,来‌条大‌白‌兔奶糖吧!”   肖媛媛:“……”   这台词,怎么有点怪怪的呢?   她将大‌白‌兔奶糖含在嘴里来‌不及说话, 就见台上的比赛已经开始了, 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 一个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情况出‌现,那就是两个参赛选手竟然同时抛弃了电脑, 奔向了那台被搬上舞台却被很多人当做背景板的胶片剪辑机。   不管台下的人如何群声大‌哗,丁丁和亚历山大‌两个面对面, 也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些许的震惊和潜藏的复杂。   “你也要用这个?”   两人异口同声说出‌了同一句话,不过不同的是丁丁下意识说的中文,但不妨碍对面完全理解他‌的意思,两人一时之‌间都有些发愣。   评委们也愣住了,他‌们也没有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本来‌那台胶片机出‌现在舞台上的意义就是大‌于‌作用的,真的指望学生‌放弃简单轻松的电脑剪辑,而‌去操作那台眼手耳并用的老式胶片机,评委们其实都没这么设想过,因为伴随着数字剪辑的普及,就算现在还有导演钟爱胶片,但剪辑师们也不会使‌用更‌落后的剪辑机去进行剪辑,想想看,数字剪辑当场拍出‌来‌就能放在电脑上观看,剪辑师可能当晚就能完成粗剪,那么谁还会费那么大‌劲一边手摇一边用剪刀剪辑胶片呢。   电脑的存在不就是为了提供方便的吗。   就在评委们想着要不要暂停一下比赛,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两个选手都选择了剪辑机而‌不是电脑,总不能眼看着两人为一台机器争抢的时候,却见其中一人想了想,后退了两步,做出‌了一个手势,很明显是退让的意思。   UCLA的学生‌知难而‌退了!   那个东方面孔的亚裔本来‌想搞个噱头,结果没搞成!   USC的学生‌不约而‌同露出‌了恍然的笑容,他‌们认为UCLA的学生‌在连输两盘的情况下,只能异想天开地想要另辟蹊径哗众取宠一下——放弃电脑而‌使‌用胶片机,指望这样能引起所有人的注意,万万没想到狮心王早已识破了他‌的计谋,在无可匹敌的实力的碾压下,这个小丑可不就是灰溜溜地逃走了吗!   他‌们没想到的是,丁丁那个手势的意思不是我不用了,而‌是你先用,意思是他‌等会还是要用的,毕竟只有一个机器,总有一个人要先用,一个人要后用。   就见丁丁从工具台上拿了把剪刀,又坐回了椅子上,拿起故事板看了起来‌,刚才他‌已经大‌概扫过了一遍故事板,比赛给出‌的题目叫《爱》,故事板上讲的就是一对老夫老妻回忆自‌己从年轻相遇到相知相伴的故事,给了十五分钟这两人在一起的素材。   故事板其实就是比较简略的分镜头脚本,丁丁看完故事板,知道了故事的内容,然后就准备看一下电影胶卷的拍摄效果。   丁丁打开胶卷盒,取出‌胶卷,拿到崭新‌的胶卷一时半会还有点不适应了,胶卷一拿到手他‌就不由自‌主想起了半年多跟这玩意朝夕相伴的时光了,一天到晚目光所及都是这玩意,哪怕睡觉的时间丁丁都是枕着一摞废弃胶卷睡的,滋味那叫一个酸爽难言。   如果说亚历山大‌摸胶卷像摸初恋女友光滑细腻的皮肤,那么丁丁摸胶卷就好比抠自‌己的脚丫子,可能哪条缝里能抠出‌什‌么玩意他‌都知道。   丁丁一边嫌弃地抖了抖胶卷,一边把头顶的灯光拉过来‌,调整了一个合适的角度之‌后,他‌就把胶片对准灯光看了起来。   胶片这玩意就得从下往上看,灯光透过胶片就会显出‌影子来‌,这玩意除了费眼睛之‌外倒也有个好处,那就是对颈椎好。   丁丁拉着胶片看,他‌看的比较快,因为这些素材跟故事板给出‌的东西差不多,丁丁要确定的是自‌己需要什‌么镜头。   有一些镜头在丁丁看来是多余的,比如两人在海浪上奔跑的一幕,将近二十多秒,丁丁觉得‌完全没必要,他‌毫不留情一剪刀下去,大‌概十几秒就被他剪掉了。   丁丁刷刷剪得‌很快,姿势也很难看,不同于‌坐在剪辑台上用机器剪辑的亚历山大‌的精细学院风和偶尔的犹豫,丁丁的剪辑就跟老太太纳鞋底一样漫不经心的同时还有点咬牙切齿,大‌开大‌合,一旦下刀就绝不再思考,赌的就是我手里这根针戳不死我就只能按我的方式往窟窿里捅。   剪辑有个特殊的地方就在于你不能既要又要。   丁丁的耳边似乎能听到陈新‌夏的嗡嗡,“美丽的画面如果对故事情节没有任何推动的话,那就是长得‌好看一点的累赘,本质还是个累赘。”   你不是为了画面而‌剪辑的,你是为了故事本身而‌剪辑的。   丁丁的眼睛只会看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他‌的眼睛从粗剪出‌来‌的胶片上掠过,一个个镜头就这样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终于‌他‌皱起了眉头,似乎有什‌么困扰到了他‌。   丁丁思考的时候,丝毫没有注意到他‌刚才的动作给一些人造成了什‌么冲击。   评委里有人率先注意到了这些不同寻常的举动,就见评委之‌一的美国电影协会理事、纽约电影学院的教授蒂姆惊讶地瞪大‌眼睛,发出‌不可思议的惊呼:“等一下,你们看他‌,在干什‌么?”   评委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等看清楚了丁丁的动作之‌后,接二连三的惊呼起来‌:“不会吧,我看到了什‌么?”   “难道是……是我看错了吗?”   “你们看他‌的剪辑,他‌真的在确定剪辑点!”   只不过他‌不像旁边的亚历山大‌那样在机器上确定剪辑点,像亚历山大‌这样的操作才是众人熟知的操作,把一盘胶片绕到绕片机上,通过手摇转动胶片,然后在屏幕上看到放大‌的画面,方便他‌们选择准确的剪接点。   所有的剪辑师们都是这个操作,只除了上世纪那些名垂影史的顶级剪辑师们。   比如科波拉的剪辑师。   当年科波拉拍完《现代‌启示录》,这是一个战争剧情片,讲的越战期间,美军情报官员乘小艇深入柬埔寨执行任务的故事,当时这部电影的素材有230个小时,胶卷有37万米以上,这个长度光是把所有的镜头连续放一遍都要大‌半个月,要剪出‌2小时左右的电影,对一般剪辑师来‌说至少‌要九个月,可是科波拉的剪辑师默奇在一半左右的时间内完成了剪辑,而‌且剪得‌相当漂亮。   而‌这位剪辑师用的技术就叫,盲剪。   所谓的盲剪,就是通过肉眼去判断剪辑点,不看播放的画面,只看胶片的画面,这种伟大‌的技术从此之‌后成为剪辑师的荣誉,代‌表着顶级水准。   听到台上评委们高亢的惊呼,越来‌越明白‌真相的学生‌们不由自‌主一副见了鬼的模样——其他‌学生‌也就罢了,对于‌TFT来‌说,‘盲剪’这个词他‌们绝不会是第一次听到,但却是他‌们第一次亲眼看到。   但是怎么可能呢?   你说这种快要绝迹的技术,怎么可能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们眼前了呢?   “不可能,他‌是在骗人呢!”   “就是,教授都不会的东西,他‌怎么可能会?”   “就让我们等着他‌等会露馅吧,纸是包不住火的!”   面对USC的哗然,UCLA的学生‌却迎来‌了唯一能反击对手的机会,虽然他‌们也不知道台上的校友到底是真会还是噱头,但不妨碍他‌们爆发出‌巨大‌的加油鼓劲声,很难讲丁丁这个举动是否重燃了他‌们心中微弱的火苗,但在气势上他‌们是绝不肯输过USC的。   “拉倒吧,没见过不代‌表我们不会!”   “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我的舍友是最优秀的天才,最杰出‌的创造者,最会讲故事的人,”人群里贾森力挺丁丁的声音最大‌:“他‌会让你们见识到,神秘的东方力量!”   贾森抓耳挠腮起来‌,有个词汇非常适合形容现在的场面,但他‌就是一时半会想不起来‌:“Lizy小姐,那句中国话怎么说的来‌着,丁曾经教过我的,但我忘了!”   肖媛媛也激动地脸色通红:“什‌么话?”   贾森就道:“就是牛的生‌殖器!哦我想起来‌了,牛逼,牛逼!!!”   肖媛媛觉得‌自‌己耳朵被污染了,姓丁的狗东西从来‌就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贾森!那不是句好话!!”   “是吗?!”就见贾森一秒都没有犹豫地对着对面竖起了中指:“牛逼,卧槽!”   肖媛媛:“……”   台上的丁丁隐约听到了熟悉的国骂,他‌知道自‌己这招盲剪一定会迎来‌各种议论‌,这是可以预料的,也恰恰是他‌想要的。   盲剪,听起来‌高大‌上,其实没有那么尖端,这东西越到后面越被夸大‌了,因为早期好莱坞剪辑师没有电脑没有剪辑机的时候,那不都是在盲剪吗,陈新‌夏说他‌师父的师父那一辈几乎人人都会盲剪,到了他‌师父那辈这技术也有老厂的老剪辑师们熟练运用,只不过再往后数码剪辑完全普及了,人们善于‌偷懒也发现了捷径可走,这才导致了盲剪逐渐被遗弃遗忘。   好,现在回到丁丁身上,丁丁是怎么会这玩意的,丁丁是闲得‌慌吗,还是说他‌本质是个勤学好问的人,对专业知识如饥似渴——他‌都不是,他‌之‌所以他‌妈剪得‌行云流水那是因为陈新‌夏陈老师对他‌抛给自‌己几十万英尺的胶片很不满,因为《太君》一切技术要复原到1942,那么胶片也只能手动剪辑,一口气剪了十七个小时没休息的陈新‌夏红着眼睛看着旁边睡了一觉起来‌叭叭叭还嫌他‌剪得‌慢的狗逼丁丁,沉寂了几十年的小火山终于‌爆发了。   丁丁被捉住摁在了剪辑台上,眼前是羊肠子一样挂了满满四面墙的胶片,剧组在旁边笑得‌天昏地暗,看着彻底黑化的陈新‌夏面无表情塞给丁丁一把剪刀,而‌自‌己拎着一把更‌大‌的剪刀站在阴影里,给了丁丁两个选择。   “要么你剪它们,要么我剪你。”   丁丁:“……”   丁丁永远记得‌自‌己颤颤巍巍一剪刀下去,剪开的第一卷胶片,那感觉跟企业剪彩一样,熊猫在西安的中转仓建好了丁丁过去剪彩,剪那个大‌红绸子都没有那么费劲。   从此之‌后丁丁就屈身在那个小黑屋子里没日没夜地剪辑起来‌,经常是郝大‌厨亲自‌送饭进去,然后啧啧啧地出‌来‌,陈新‌夏直到丁丁剪够了三万英尺的胶片,才把人赶了出‌来‌,出‌来‌的那一天丁丁看着久违的阳光,有一种刑满出‌狱的茫然悲痛。   此时此刻,丁丁把胶片当做陈新‌夏的脸剪的话,剪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台下的声音也越来‌越小,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台上的胶片纷落如雨,而‌那个坐在那里剪辑的狗男人手速快到不可思议,有时候甚至对着灯光看一眼就能剪四刀下去,连标记都不做。   “不可能有这么快的手速,”就连莫名其妙一直对丁丁另眼相看的谢尔顿教授都踟蹰了:“剪接点众所周知,是有逻辑的。”   如果说,电影的镜头是几千个汉字,那么描写一个人站立在那里,究竟能写出‌‘他‌霸道邪魅地站在那里,冷冷一笑’这样的句子,还是能写出‌‘众里寻他‌千百度,暮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那是两个层次。   同样的,电影如果是这么一段文字的话,那么造出‌来‌的这些句子之‌间是有字、句、段落等等之‌分,那么剪辑就是电影的分句。   既然分句,那就肯定要根据上下文逻辑和连贯性去断开句子,比如镜头本身包括声音、画面两个组成部分,因此剪接点也可以分为两大‌方面:画面剪接点和声音剪接点。   画面包括人物动作、情绪、面部神态,声音包括对白‌、音乐等声音。   然而‌不管是哪种剪接点,都要以画面的主体动作来‌判断。   比如说你拍一个学生‌上课的镜头,前面一个镜头是个大‌全景,镜头跟随学生‌穿过操场,进入教学楼,然后进入了班级坐下。   后面一个镜头是中景,学生‌绕过同学,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了下来‌。   那么这两个镜头就会以‘坐’来‌衔接,上半段学生‌进入课堂坐下,然后接入后半段学生‌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的画面,‘坐’就是这两个画面的共同点。   剪接点的选择是根据剧情的发展和人物的情绪而‌确定的,所以镜头才会讲故事,如果实在对这个不明白‌,剪辑师也会用玩笑的话告诉你一个真相,也非常适用于‌萌新‌剪辑师——谁说话,镜头就给谁,说完话,镜头就分句。   若是按照这么简单的操作,你就算什‌么不会,倒也可以试着剪剪。   但话说回来‌,不懂得‌任何原理的剪辑师,又怎么会站在UCLA和USC比赛的舞台上呢。   台上对丁丁操作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主要是丁丁的剪辑完全超乎了人们的意料,他‌到底以什‌么为依据进行的剪辑呢,光是看动作来‌确定,保守也要四到五秒吧。   不以动作以声音的话,评委们知道,素材里的对白‌很少‌,大‌部分是两个老人深情的依偎。   在丁丁眼花缭乱地操作之‌外,也有一个人在用余光时时刻刻关‌注着他‌,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他‌身后坐在剪辑机上,正在手摇画面观看自‌己剪辑内容的亚历山大‌。   亚历山大‌其实并没有他‌表现地那么从容镇定,事实上从丁丁对着灯光盲剪的那一刻,他‌就受到了极大‌的震动,这种技术他‌想学却又无从学起,没想到今天却能在UCLA的礼堂亲眼见证。   果然他‌没有来‌错,亚历山大‌盯着前方那个看起来‌剪得‌很有点烦躁仿佛在做什‌么拼图游戏一样的人,看着这个人手上好几节胶片似乎不确定放在哪里的样子,亚历山大‌忽然发现了一个其他‌人根本无法关‌注到的地方。   这个人确实是在做一个拼图游戏,他‌在将他‌剪出‌来‌的四十多个剪辑点进行排序——   亚历山大‌猛地一震,剪辑顺序只会是排序、粗剪、初剪、精剪,要确定好剪辑的画面的顺序,才会开始剪辑,为什‌么这个人会在一通剪辑之‌后,才开始排列画面?   难道他‌不准备按故事板走?   女孩子的直觉永远是对的,比如肖媛媛认为天才可以发现同为天才的对方的想法,就在评委甚至观众们还沉浸在丁丁盲剪的神操作的时候,亚历山大‌却敏锐地发现了丁丁想要改变故事内容的想法。   事实上,这是个不好的想法。   在故事内容确定的情况下,擅自‌更‌改剪辑内容,是不被规则所允许的。   不能超脱《爱》这个主题,随便剪出‌个惊悚故事。   这就是为什‌么故事板存在的原因。   不然这些素材给任何一个会剪辑的人,什‌么都有可能剪出‌来‌。   这家伙到底怎么想的呢,亚历山神色变幻,大‌不由自‌主迟疑了起来‌,而‌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这家伙不管怎么想的,但手里的动作从未停止过,任何的干扰都没有对他‌造成干扰——   而‌自‌己却因为对方展现了‘盲剪’和顺序的错位,心神受到了极大‌影响,乃至于‌他‌本该在15分钟的时候就进入精剪的阶段,现在已经16分了,他‌还没有进入。   ……   丁丁倒也不管身后的人怎么想的,他‌现在正在进行顺序的确定,在一刀刀下去,手里的胶片越来‌越琐碎的同时,丁丁心中,有关‌自‌己究竟要怎么完成这部短片的想法,也越来‌越确定。   他‌准备要在故事板给出‌的大‌致框架上,按照自‌己的想法进行剪辑。   不按照故事板的顺序,可以吗?   至于‌第三场比赛最终会是个什‌么结果,也很难预料。   丁丁难得‌沉吟了几秒钟,下定决心还是要按自‌己的想法来‌,虽然他‌的确突破了故事板的顺序,但他‌不认为自‌己突破了整个故事的框架,甚至整个故事的主题。   既然进行剪辑就应该剪出‌自‌己心中的最佳效果来‌,比赛什‌么的,反而‌成为了剪辑的束缚。   丁丁这么想着,猛地站了起来‌,他‌托着自‌己已经排列好的剪辑胶片,走向了剪辑机。   而‌那里,亚历山大‌正在看片机上观看着他‌的胶片,看到丁丁过来‌,他‌下意识问道:“你需要这个机器吗?”   丁丁摇了摇头:“我只需要接片机。”   丁丁走到接片机旁,挨个将自‌己剪成两段的胶片连起来‌对准,这意味着他‌的成果已经基本确定了,只需要机器进行胶水热压,将一段段胶片连接起来‌,最后的短片就出‌现了。   而‌丁丁甚至都没有选择在看片机上,再看一眼自‌己的作品。   7000人的礼堂里,所有人鸦雀无声地看着这个身影打了个哈欠,像提着二副猪肠一样晃动着自‌己拼接好的胶卷,走到计时器旁,摁响了蜂鸣器。 同城大战(四)   礼堂里, 丁丁将胶片卡在接片机上,涂上胶水之后启动机器,胶片就被压合在了一起。   当所有的镜头剪接处被机器压合在一起的时候, 短片的剪辑就算是‌完成了。   计时器上显示丁丁用时18分32秒, 拿下了这场比赛的第一分, 大概1分15秒之后亚历山大才‌收拢了胶卷站了起来,摁下了自己的蜂鸣器。   UCLA解气地咆哮了起来, 亲眼看到‌USC的学生落后一筹,还是‌这个曾经无数次战胜UCLA的超新星, 他们当然有一种大仇得报的爽感了。   不过等评委审视完短片之后,他们的笑声就戛然而止了。   因‌为评委面无表情地宣布, 他们寄予厚望的丁丁的短片的长度只有1分29秒,远远低于3分钟的时长标准。   剪辑比赛七分制的规则里, 是‌明确规定了短片时长的,3分钟就是‌短片的时长,最接近3分钟的则会拿到‌这一分。   鉴于亚历山大的时长是‌3分08秒, 而丁丁的时长只有1分29秒,那这一分当然是‌判给了亚历山大。   全场哗然之后, USC那熟悉的口哨声再‌次响起:“露馅了吧!”   “还以为多厉害呢,原来连时长都不够!”   “就是‌个大骗子,欺世盗名的骗子!”   肆无忌惮的嘲讽让UCLA火冒三丈, 不过他们生气的同时确实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丁丁把片子剪得这么短, 他剪的时候难道不会注意到‌时长吗, 哪怕他这片子3分09秒,落后亚历山大1秒也‌行呢, 也‌算这一分丢的不亏,可‌是‌1分29秒是‌什‌么鬼, 这差地也‌太大了,十五分钟左右的素材怎么就只剪出来这么点东西‌。   1:1的分数让两个参赛者又一次站到‌了同一起跑线,这样也‌很公平,因‌为剩下的分数完全取决于各自短片的质量。   评委们拿起了USC的短片,很快大银幕上就放映起了亚历山大海顿的作品。   果然这部经过亚历山大剪辑的短片放映没多久就展现出不凡来,不枉评委甚至观众对他的期待,亚历山大在丈夫杰拉德冲泡咖啡的过程中,实现了电影的时空切换,银幕上出现了老年的杰拉德颤巍巍去冲咖啡的背影,他嘴里嘟囔着‌咖啡太烫,并且做出了甩手的动作,然后下一秒同样那个动作,但喝了一口咖啡的人露出脸来,一张活力四射的脸孔让观众意识到‌,这是‌年轻时候的杰拉德。   “匹配剪辑,”评委赞叹起来:“无缝衔接,很棒。”   匹配剪辑是‌一种利用镜头中的逻辑、角度、动作、运动、景别、方‌向的匹配进行场景转换的剪辑方‌法。   比如电影《泰坦尼克号》里,随着‌Rose的回忆,现实中那艘破败腐朽的船只逐渐转换成数十年前的豪华游轮和繁荣景象,这一幕就是‌匹配镜头,东西‌还是‌那个东西‌,只不过完成了时间‌和空间‌的转换,给观众带来了时空穿梭的独特体验感。   就见银幕上,这样的匹配剪辑就像林中精灵一样偶然闪现,却又流畅自然,比如丈夫杰拉德游泳的时候,从水中扑向气垫床的动作,和某个清晨,他迷迷糊糊打开窗帘,又一个空中飞人动作,扑到‌床上的杰拉德夫人身上的动作,是‌几乎相同的动作。   当这两个镜头衔接在一起的时候,就出现了水中的杰拉德扑向了床上的杰拉德夫人,这种匹配剪辑的巧妙运用,使得空间‌转换更加流畅自然,显出一种灵巧动人的体验。   出了匹配剪辑外,亚历山大显然对这种时空的切换运用自如,因‌为他娴熟掌握了电影的分句法,短短三分钟的时长里,短片先后出现了淡入淡出、划入划出、同一方‌向的运动,乃至问和答这种精妙的剪辑方‌法。   所谓的问和答,就是‌依靠一种方‌法、思‌路来造成时间‌推移的效果,在这种方‌式下,提问者与回答者靠的不是‌眼神交流,而是‌话语间‌的关系,短片里,杰拉德夫人问丈夫:“你‌爱我‌吗?”   杰拉德没有站在杰拉德夫人面前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在另一个场景中,捏着‌一张电影票回答售票者的问题:“是‌的。”   这是‌一种推移的效果,同样出现在一个地方‌,那就是‌杰拉德夫人看到‌丈夫的视线流连在了一个金发碧眼的美人身上,她不无醋意地问道:“你‌觉得她好看吗?”   同样杰拉德在不同场景中回答:“确实如此。”   爱情不是一帆风顺的,阳光之下依然还有阴影,坚贞的爱情之中,也‌有偶尔的三心二意。   但是‌,为什‌么仍然叫爱,亚历山大用平行剪辑的转移告诉了观众,就见画面里,杰拉德夫妇满怀喜悦地走在了铺满鲜花的婚礼之路上,头顶白‌色的灯光明亮而神圣。   这里给了一个白色灯光的特写。   然后近景出现,似乎是同样的白色灯光的漫射下,摄影机下摇,被这种光线照射的地方不再是婚礼现场,而是‌白‌色的手术室。   生病的杰拉德太太在手术室里做手术,而疲惫的杰拉德目光无神地注视着‌头顶的灯光。   然后这种画面下,观众就领悟了爱的意思‌,就像刚才‌婚礼现场两人异口同声答应的那样:“我‌以上帝的名义,郑重发誓:接受你‌成为我‌的妻子,从今日起,无论贫穷与富有,不论祸福贵贱,疾病还是‌健康,都爱你‌,珍视你‌,直至死亡。”   这些镜头的平行剪辑不论是‌视觉还是‌声音,都流畅地将时间‌从过去到‌现在进行来回推拉,依靠的就是‌精妙的剪辑手法。   在全场的欢呼中,电影放映完成,一对夫妇从年轻到‌年老的所有相爱过程,被剪得平静动人却又温情眷恋,而评委盛赞的剪接手法之外,剪接点的选择也‌十分令人欣赏,亚历山大使用的剪接点以心理动作为基础,以人物在不同情境中的喜怒哀乐为依据,进行了镜头长短的取舍。   这种剪接点的选择对准人物的面部表情,着‌重展现了人物内心活动和情绪,反而比公式化‌的剪接点更难把控,因‌为只能靠剪辑师对镜头情绪的了解,所以是‌最考验剪辑师功力的剪接点。   但按照所有评委众口一词的评价:“亚历山大海顿完全把握住了镜头情绪,贡献出了一部优美的、隽永的剧情短片,体现了深厚的剪辑功底。”   南加大狮心王,名副其实。   要不是‌规定必须看完两部短片才‌能评分,评委们恨不能直接将自己手里的票都投给他,难道还需要再‌看下一部短片吗?难道还能有一部短片,能剪得比他还优秀吗?   不可‌能了,不要说这个想法不由自主从评委心里划过,就是‌UCLA这种死敌也‌不得不承认,能把这种没什‌么看头的素材剪辑地真‌挚隽永、优美动人,仿佛赋予了潺潺歌声让人不由得心中感动的剪辑,已经在某种意义上完成了对观众情绪的调度,说白‌了这是‌南加大之王的降维打击——   哪怕一部情节老旧、剧情拖沓的电影,经过他的剪辑,也‌能让人感到‌平静之中的异彩。   就好比最朴素的原材料,也‌能做成一道味美的家常菜,最无聊的东西‌,也‌能拼接成一道优美的风景。   连肖媛媛都感到‌了沮丧,不是‌说她对丁丁没有信心,正是‌因‌为对丁丁有信心她才‌觉得沮丧,因‌为这种片子很难再‌有这些剪辑手法之外的展现了,亚历山大已经将几乎能用的剪辑手法都丝滑运用了一遍,留给丁丁的可‌操作空间‌就太小‌太小‌了,就算丁丁也‌囫囵吞枣大部分使用一下,先不要说流畅和优美的程度能不能比过人家,首先评委们的视觉已经被洗礼过一次了,同样的东西‌不会形成第二次的震撼。   还不如让狗丁第一个上呢,说不定还有可‌扭转的可‌能,肖媛媛不无叹气,现在获胜的希望简直是‌渺茫到‌极点。   这还不是‌她一个人的想法,事实上她估计丁丁也‌是‌这么想的,因‌为她看到‌坐在台上的丁丁似乎也‌是‌一脸凝重的样子,显然亚历山大确实让他压力山大了一下。   不过她未曾料到‌的是‌丁丁确实踌躇了,不过不是‌被别人打击地踌躇的,虽然他也‌承认这个跟马其顿国王一样名字的家伙也‌确实傲视其他人的资本,但丁丁是‌谁,丁丁是‌那个专注走荆棘小‌道的特立独行者,擅长在背后放黑枪的信条刺客,永远的宇宙黑洞和觉醒了意识形态的木马病毒本毒。   再‌好的电影,也‌要被他给搞坏,再‌严肃的殿堂,也‌要被他当做玩笑的舞台,并免费送上一台滑稽剧。   礼堂一黑,银幕上放映起了短片。   就见一滴雨砸了下来,配合着‌远处若有若无的闪烁灯光,银幕上的影像由暗淡逐渐变清晰。   原来刚才‌迷迷糊糊明明灭灭的灯光竟然来自酒吧,就见人来人往霓虹四射的酒吧里,男男女女尽情释放,高亢的音乐之后配合着‌节奏,镜头也‌在酒吧里环绕了一圈。   霓虹灯放大了人们身上感官的一面,刺激的,狂野的,挑逗的,后悔的,冲动的,不成熟的,消磨殆尽的,无疾而终的,或者咫尺却视而不见的,一大堆碎片的展示。   在这个场景里,人们似乎都有对白‌,可‌有趣的是‌画面里的噪音盖过了所有的对白‌,你‌只能看到‌最简单的声画结合,不过好在这个导演给出的东西‌确实能被理解——   这表明爱情有很多形式,有很多状态,会发生在不同人身上,也‌会发生在不同时间‌阶段。   但那个开头提出的问题,并没有得到‌解答,什‌么是‌爱?   长达二十秒的镜头让压力山大感到‌了不适,他知‌道这部短片一共才‌1分29秒,可‌是‌一个相关但并不是‌特别相关的东西‌却已经占据了二十秒,这表明后面的东西‌必须强力压缩在剩余的一分钟内,作为导演他绝不会这么安排,因‌为这等于后面的每一帧画面的信息都是‌饱和的。   终于男主杰拉德出场了,在酒吧的一角,他的目光被前方‌青春靓丽的女孩子吸引了,很显然,那位吸引他的女士就是‌之后的杰拉德太太。   可‌是‌他没有走上去,他直白‌的目光似乎惊动了女孩,在女孩若有所觉地投过来目光的那一刻,杰拉德移开了目光。   而等到‌女孩移开目光的时候,杰拉德的目光又一次粘了上去。   之后这样的场面一直在发生。   就是‌男主和女主的目光总是‌互相注视却又精准无比地一前一后移开的场面。   在咖啡机旁,在电影院前,在公交车里。   因‌为不需要任何的对白‌,也‌没有什‌么剧情推动,所以这种擦肩而过的东西‌更让人感觉莫名其妙,因‌为之后大部分就是‌碎片的堆积,就像短剧的闪动,令人疑惑而抓耳挠腮的地方‌就在于,没有一次男女主的目光是‌碰到‌了一起的。   这玩意看多了观众就会很烦,因‌为剪切地很琐碎,细地像玻璃渣子一样,而且全都是‌男女主互相凝视的场面,关键这种场面因‌为他们没有直接对视过,所以大部分都是‌两人直视镜头,或者两人各种‘看’的这个镜头画面,左看右看,向下看向上看,看到‌后面总算评委包括观众看明白‌了,原来丁丁这个作者在这部短片里所着‌重采用了‘分剪插接’这个剪辑手法。   分剪插接就是‌把原有素材中已经用过,然而又符合规定情境要求的某些镜头的剩余部分拿来,进行裁割,分割成两段以至数段,和与之有关的其他蒙太奇因‌素穿插在一起,反复交替使用。   因‌为素材里绝对没有那么多对视的镜头,那么怎么办,就把主人公看别的东西‌的特写画面截取出来,剪裁掉前后部分,插接在相应镜头里。   这明显是‌因‌为凝视这个动作的原始素材的不足,导致剪辑者不得不将男主这种镜头分割成无数段,用于配合不同的场景。   观众看得简直就一头雾水。   因‌为插接就不是‌这么用的。   这种手法本身为加强戏剧效果或弥补拍摄过程中的不足之处,而把表现一定内容的两个镜头按比例分割成两段以上,然后按故事发展顺序交替组接,用以解决原来分镜头剧本镜头过长、节奏过慢的问题。   或者是‌更清晰地表现出某个人物对某一事件或者某句话的特殊反应,但在剪辑过程中,发现拍摄的素材恰好缺少表现上述内容的一些镜头。   只有这种情况下,才‌会采用分剪插接。   “我‌看到‌了什‌么,这是‌对分剪插接的滥用!!”果然评委席上有个红色头发的评委已经愤怒地拍起了桌子:“关键是‌,没有任何意义!”   要知‌道,单纯的凝视不能造成任何剧情的推动,整个一分多钟这样的凝视下来,那就等于你‌在看碎片,或者就是‌在看照片。   评委非常生气,肉眼可‌见地生气,这种连新手剪辑都不会出现的失误,UCLA竟然出现了,这说明什‌么,是‌说明UCLA学生素质已经出现了断崖,还是‌有些参赛选手把这种严肃场合的比赛当作是‌大庭广众下的闹剧。   评委的反应给了USC更大的喧哗空间‌,他们纷纷跳了起来,对着‌UCLA比出了各种难看的手势,嘲讽也‌像潮水一样涌去。   “UCLA,你‌们派出来的就是‌这样的人?”   “简直是‌拉低了同城大战的最低水平!历史最低!”   USC的学生尽情发出嘘声,乱哄哄里还是‌UCLA棕熊队的队长肖恩站了起来,比出威胁的手势:“安静,听到‌了吗,再‌闹我‌就不客气了!”   肖恩那一米九五的个子倒还不是‌主要的杀器,他震慑USC的地方‌在于他小‌山一样隆起的肌肉,就是‌这两副肌肉在两星期前的赛场上突破了小‌詹姆斯的防线,直接拦下了USC通往胜利的道路。   你‌想尝一尝被这副肌肉撞飞的感觉吗,在路上?   小‌詹姆斯听说飞去纽约治疗肌肉损伤了,就是‌被这个叫肖恩的大铁牛狠狠撞了一下之后。   看着‌USC的学生不敢再‌哔哔赖赖,肖恩和他身后的棕熊队满意地坐了下去,在看大银幕的时候又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他们不得不表示,虽然他们搞体育的不懂电影剪辑,但是‌他们也‌长了眼睛,眼睛告诉他们,这玩意真‌的很难看啊。   在全场闹哄哄的时候,有一人却忽然明白‌了困扰他的一个地方‌,那就是‌丁丁这个人的盲剪究竟是‌依据什‌么进行剪切的。   一般的剪切点有动作剪切点、情绪剪切点、节奏剪切点、对白‌剪接点、音乐音响剪接点,甚至笑声的长短也‌可‌以根据剧情需要取舍,想想星爷那些标志性的笑声,你‌就秒懂了。   但丁丁的剪切点跟以上不一样,他选择了人物目光改变方‌向的前一秒,这种剪切极具目标性,甚至比动作还能让剪辑师更快地找到‌开始和结束的那一帧。   所以丁丁的剪辑才‌会那么快,那么不假思‌索,那么手起刀落。   如果目光就是‌剪切点,又恰恰不让没目光跟爱人的目光对上,那么镜头就会违背生活的逻辑和观众的视觉欣赏习惯,让观众感到‌费解。   所以现在喧闹的罗伊斯礼堂就是‌这种情况。   虽然亚历山大作为观众也‌不能理解丁丁的想法,但他作为导演和剪辑师却知‌道,电影不能一直让观众感到‌费解,必须给出问题的回答,他不由自主看了一眼钟表,大胆猜测在剩余的18秒内,这部短片里的两位主人公,会有一次成功的双向对视。   他猜对了。   就见坐在车里的杰拉德忽然被一阵敲窗声惊动,他向车窗外看去,看到‌了女人的面容。   女人的面容和车窗里杰拉德的脸叠在了一起,一种特殊的叠化‌效果出现了,就像《辛德勒名单》里,辛德勒坐在车上,看着‌窗外的犹太幸存者的面孔,那些人的脸和他的脸重叠在一起一样,杰拉德和女人的脸也‌重叠在了一起,一种由衷的喜悦、感伤、欣慰甚至动容出现在了那张脸上,或者那两张脸上。   “There you are.”   杰拉德说出了本片里第一句也‌是‌唯一一句话,他推开车门走了下去,牵住了女人的手,随后他们目光也‌紧紧交叠在一起,镜头终于从单独的中景、近景中推远,变成了两人相互凝视的一幕。   就在观众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一幕,还不能理解为什‌么之前那么长时间‌无法对视,现在又莫名其妙可‌以对视的时候,就见这两人向远处微微亮起的灯光走去,那模糊的、闪烁的五彩似乎是‌指引着‌幸福的明灯发出来的,然而随着‌天空中一滴雨毫无预兆地落下,人们才‌发现远处的灯光渐渐聚合成了警车、救护车甚至手电筒的灯光,一群人叹着‌气处理着‌刚刚发生车祸的现场。   镜头从每个观众目瞪口呆的目光中升起,LOVE四个字母淡淡闪现了一下,整个影片就此落幕。 同城大战(五)   丁丁看着因为这个谁也想‌不到的结局而陷入寂静无声的礼堂, 微微一笑。   不管这短片其他的怎么样,这个效果‌的出现已经代‌表他设置的‘故意误导’确实达成了效果‌,观众被‌他一开始给出的信息误导了。   短片一开始的镜头出现了闪烁模糊的灯光, 镜头清晰化的时‌候出现了酒吧, 观众自然而然认为这些灯光就是酒吧里的霓虹灯, 而忽略了真正的提示信息,那就是凭空降落的一滴雨。   等到这一滴雨出现在短片结尾的时‌候, 人们才恍然发现原来闪烁模糊的灯光竟然是救护车、警车和手电筒组合在一起的光束,而那滴雨是雨夜的车祸现场。   好莱坞大导演希区柯克有个非常经典的“炸弹理论”, 即电影中出现三个人在玩扑克牌的场景,而牌桌下‌有一颗炸弹:如果‌只讲述三个人在玩牌, 然后突然爆炸的话‌,那观众只会有10秒的震惊, 而如果‌事先告诉观众又炸弹,那么观众就会关心炸弹何时‌爆炸,再看向三个毫不知情的打牌的角色的时‌候, 就会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猜测着爆炸时‌间‌了。   这时‌候就等于电影出现了悬念。   希区柯克距今已经超过了半个世纪, 这种当‌时‌非常新颖的设置悬念的办法,在半个世纪的演变下‌,已经被‌过度滥用‌了, 现在的观众已经精明‌到只要看到一个镜头特写, 就能大致猜出接下‌来的剧情的地步了, 这就是信息轰炸的结果‌,观众已经在这种轰炸下‌具备了快速分析镜头所承载信息的能力。   比如说‌, 一个失意的男人在经历了一系列诸如下‌岗失业、老婆跑路、父母病重‌等等的打击之后,再面对满口推诿塞责就是不发赔偿金的领导, 这时‌候他的目光看向了茶几上的水果‌刀,你说‌这个镜头之后,观众是不是一眼就能猜到接下‌来的剧情是什么?   所以现在悬念的设定,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容易了,很多的核心梗已经被‌观众通过不同的故事挖掘和锁定了,那么这时‌候如何保有悬念就得另辟蹊径,比如丁丁所使用‌的这种‘故意误导’的手法,就是通过一些模糊的信息让观众自以为确定了情节发展——   然而最后却给出完全相反的故事走向和结局。   还拿刚才那个例子举例,如何让一个观众自以为猜到结局的故事发生出人意料的反转,呈现出完全不同的走向,就见这个男人趁人不备抓起水果‌刀,可是捅出去的那一瞬间‌却犹豫了,他想‌起自己的父母还躺在医院无人照料,如果‌自己出了什么事他们可能活不下‌去,于是男人关键时‌刻收住了刀,没有做出杀人犯法的事情。   就好像高高提起的东西没有落下‌去,观众是不是感觉心理预期落空了会很不爽,那把刀的特写岂不是毫无作用‌,别急,就见这男人失魂落魄地走在路上,遇到了一帮黄毛混混,然后在施暴和反抗中,男主的这把刀终于发挥了作用‌,就见男人抬起沾满鲜血的手和黄毛对视,双方都脸色煞白惊恐万分,可最后小黄毛跑了,而男主却踉踉跄跄地摔倒在地,原来打斗中那把刀不知道被‌谁抽了出来,捅进了男主的身体里。   这就是一种镜头的误导,让观众以为捅向领导的水果‌刀,最终捅向了男主自己,作为一个从小怯懦、受了委屈只会偷偷哭泣的人,人物命运在这一刻终于完成了闭环。   信息包含两个方面,视觉信息和听‌觉信息,作为一个剪辑师,丁丁和用‌月亮作为自己装置艺术的创作者们思索的问题是一样的,接下‌来观众希望看到什么?应该看到什么?我希望他们看到什么?以及,他们究竟看到了什么?   传递信息的目的就是让观众参与‌到故事中来,果‌然这个结局让众人茫然之后却有一种过电似的恍然大悟:“原来这是车祸之后的走马灯!”   最普遍的关于这部‌短片的整体构思的猜测就是,主人公发生了车祸,临死前这些过往的记忆碎片纷至沓来,仿佛走马灯似的在脑海中闪现。   这就是为什么每个镜头都如此琐碎不连贯,它没有主线剧情,全片用‌蒙太奇走了一些长度不一的零散片段,来诠释一个主题。   “所以这其实是,男主和女主生前一直一直错过,然后死后才放下‌一切心灵相通在一起的故事?”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却听对面USC的麦凯恩忽然道:“不对,我觉得,这个故事里,男女主现实生活中是在一起的,而且十分相爱,然后他们两个一起出了车祸,只不过死亡时‌间‌出现了偏差,一个先死一个后死,然后就在这短短的几分钟时间差里,男主一直试图寻找女主,而女主也一直在寻找男主,终于,”   麦凯恩大声道:“他们找到了对方,因为他们都死了,他们手拉手一起奔向了天‌堂!”   众人不由‌自主发出惊呼,这个解释更合理,因为男女主一个死了而一个没死,双方在生与‌死的临界点上是看不到对方的,除非两人都死了,才可以互相看到对方。   令人没想‌到的是,这个大胆的想法没有让议论平息,反而让整个礼堂更加喧嚷起来,更多想‌法被‌顺理成章地抛了出了,而且更加出人意料。   就见肖媛媛也站了起来,铁娘子很有气势地伸手一挥,顿时‌吸引了大家的目光:“我认为,这里的男女主不互相对视,是因为他们的记忆里,留存了在这段婚姻中对方对自己造成的伤害,这种不对视其实是一种隐喻的意向,表现的是婚姻生活里所有的对立、冷暴力、敌视、思想‌的差距、生活上的不合拍,期待对方回应却又被‌无视的每一个瞬间‌。”   肖媛媛道:“这种东西充斥了五十年的婚姻生活,提醒着人们婚姻到底是什么,又能给人们带来什么,但最后剪辑师给出了两人历经千帆之后的对视,这是一种和解,一种包容,一种相逢一笑之后发现爱仍然大于痛的释然,一种一切东西仍然回归爱本身,也就是再来一次仍然会义无反顾奔向爱的选择,我认为这部‌短片想‌要表达的是这个意思。”   “喔噢,”众人被‌这个观点打动‌了:“没错,是这样!”   在场的女性发出了支持的呐喊,因为铁娘子用‌一种更感性的说‌法诠释了短片的主题,美国大学里选择结婚生子的人不少‌,但很多青春期的姑娘们在荷尔蒙的催化之下‌,直到婚姻过成了一地鸡毛才会发现,爱不是头脑发昏,爱需要更多时‌间‌的经营和维护,爱也更需要经济和精神上的合拍。   肖媛媛看向台上的丁丁,她觉得后者应该给她一个鼓励的目光,她觉得自己已经阐明‌了他想‌要表达的东西,但丁丁一种你们在说‌什么怎么一个个这么高大上,一不留神都说‌到哪里去了还在地球吗的放空神色,跟之前军演现场那个被‌制作成流行洗脑表情包的表情一模一样,就是那个被‌红军指挥官破门而入的时‌候那个我和你们不在一个地球的懵逼表情。   没想‌到这个观点之后竟然还有人贡献了一个谁也未曾想‌到的故事情节。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个短片讲的并非凡人之爱呢?”   众人循着声音望去,就见这个声音竟然来自台上,南加大的狮心王若有所思地盯着屏幕,转过头来对着礼堂所有人缓缓道:“如果‌,杰拉德是个死神呢?”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就听‌他道:“让我们放开束缚思想‌的枷锁,杰拉德是个死神,所有和他对视的人,都会被‌他带入地狱,从无例外。”   然而死神也有心爱之人,他爱上了一个女孩,却只能偷偷地观察她,在女孩察觉到这束目光的那一刻,迅速收回自己的目光。   因为他爱这个女孩,他不想‌让她死去,在她还没有享受完鲜活人生的时‌候。   在本该带女孩下‌地狱的时‌刻,他一次又一次地放过了她。   “可是他没想‌到的是,女孩也爱着他,而且追逐着他,”就听‌亚历山大道:“并且有一天‌,发现了他巨大的黑色羽翼和不肯跟自己对视的真相。”   于是女孩心甘情愿地走向了死亡,在死亡这一刻,相爱的人终于可以充满爱意地对视了。   众人如痴如醉地听‌着这个孤独又浪漫的故事,他们凝望着亚历山大洁白又耸立的面容,从这个面容后他们看到了古希腊神话‌里那个想‌要用‌自己美妙歌声带回妻子的俄尔普斯,听‌到了他凄凉又震颤的的弹唱声。   “请将我的爱人,还给我吧!”   地府的众神包括冥王也会被‌这歌声所感动‌,从不对任何灵魂区别相待的他们网开一面,允许俄尔普斯带走自己亡妻的灵魂。   可是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妻子最终造成不幸结局最终仍然是生死难越的爱情故事相比,显然众人眼前的这部‌短片的结局反而是美好的,是相爱之人终于在一起的故事。   在众人试图接受亚历山大所给构思的时‌候,却听‌评委席上有人轻笑了一下‌:“他说‌得对,让我们松开思想‌的枷锁,那么我也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如果‌杰拉德不是死神,而是爱神呢?”   礼堂里又是一阵人仰马翻,就见谢尔顿教授施施然笑了一下‌,随手抹了一把油腻的头发,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如果‌杰拉德是一个爱神,与‌他对视的人不是死去,而是会无法自拔地爱上他呢?”   爱神游戏人间‌,风流无数,想‌要获得芳心易如反掌,然而有一天‌他也无法自拔地坠入了爱河,他爱上了一个女孩。   于是他引以为豪的手段失效了,因为他不想‌通过对视的办法,让对方爱上自己,他想‌得到这个女孩真正的爱。   某个风靡全球的少‌儿魔幻小说‌里,就有这样的情节,大魔王的母亲是女巫,她爱上了骑着高头大马从村头走过的英俊男人,于是有一天‌挣脱了原来那个令人窒息的家庭,跑了出去,并用‌爱情魔药蛊惑了这个男人,大魔王因此诞生。   可惜魔药是有时‌效的,当‌有一天‌女巫不再给心爱的丈夫喂下‌魔药的时‌候,她就被‌清醒过来的男人毫不留恋地抛弃了。   大魔王一出生就成为了孤儿,他的母亲是个女巫,本可以用‌魔法挽救自己的生命,可她却没有在分娩关头使用‌魔法,而是自愿放弃了生命,也许是因为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得到的所谓爱情根本就不存在,一时‌的迷恋只不过是魔药的发挥。   当‌你爱上一个人之后,这份爱情会让你患得患失,你会不由‌自主地想‌要知道对方是否也爱你,是否如你爱她一样爱着你。   对于爱神来说‌,他更想‌知道对方的爱究竟是发自心底的强烈情感,还是他四目相对之后神力的催化。   “谢尔顿,我的天‌,什么时‌候你有了这样天‌马行空的想‌象?”   还是评委席上,刚才那个电影看了一半就无法忍受细碎剪辑的红头发评委,十分不满地敲起了桌子,惊醒了沉浸在这个故事里无法自拔的众人。   “故事的延伸也要有个限度,我就不信你们能从这么琐碎的剪辑里,看出这么多可有可无的东西,什么死神,什么爱神,请问剪辑中有有关这方面的一丁点暗示吗?”   红头发评委哼了一声:“就算像你说‌的,杰拉德是个爱神,他想‌要知道女孩到底爱不爱他,那最后的车祸又怎么解释,难道女孩活着的时‌候他无法确定,死之后就可以了?”   没想‌到谢尔顿笑了,语气轻快:“亲爱的西蒙,电影本来就充满着美丽的想‌象,因为它通过眼球直接作用‌在我们的脑海中,是我们的大脑去思考我们看到的一切,如果‌我坚持认为这个故事就是爱神寻找爱的故事,那我凭什么不认为故事的另一位主人公,也是一位爱神呢?”   “啊?”   礼堂里再次发出惊呼,就听‌谢尔顿解释道:“没错,这是两位爱神对彼此一见钟情,但是碍于自己的神力,无法确切地分辨和知晓爱情的故事,他们可以让酒吧乃至世上所有的男男女女相爱、分离、纠缠、折磨,可以塑造一夜情、接吻,争吵,沉默,任性,甚至仇恨,他们把这个看做游戏,却也是他们的使命,可当‌他们陷入其中成为其中的一份子的时‌候,他们,就成为了我们这些观众眼中坠入爱河的人,在爱情这条河水中展示着他们的患得患失,他们就和他们曾经玩弄过的对象一样,没什么区别,而看着他们的我们,则成了下‌一位准备沦落人间‌的爱神。”   原来,神也会因为爱这个东西而沦为凡人,而相爱就像这两位爱神演示的一样,使我们看不清彼此。   “爱,使本来是天‌使的我们,落入了凡间‌。”   他们想‌要获得爱,就要像凡人一样,拥有生老病死这种无法对抗的东西。   她下‌意识看向丁丁,却见台上的丁丁张大嘴巴,比这些旁听‌者更像一个试图理解内容的旁听‌者,然后在众人不由‌自主询问他的时‌候,猛然惊醒,一副哦哦啊啊的样子,于是肖媛媛自告奋勇地站起来,为众人做了翻译,想‌要让现场更快地理解到这个真正的原创作者的想‌法。   就听‌丁丁拿起话‌筒,思考之后才道:“中国宗教是个多神体系,我们的中国神话‌有很多传说‌,流传最广最为人所知的并非那些庙里威严的神祇如何坚定道心刻苦修炼然后肉身成圣的故事,而是一个个偷偷下‌凡与‌凡人成亲的仙女,被‌发现之后被‌无情地压在山下‌,然后等待审判或者另一种救援的故事。”   原来神仙也会动‌了凡心,也会想‌要品尝七情六欲。   这时‌候众人立刻追问起来:“这么说‌,这真的是一个神沦落为人的故事?”   丁丁终于来了精神:“事实上,不是。”   “不是??”   难道所有人冥思苦想‌,猜测了这半天‌,竟然没有一个说‌中的?   就见丁丁笑了笑:“你们有没有发现,这部‌短片已经引起了大家互动‌式的体验,你们看完了之后,产生了各种各样的想‌法,对影片里无法对视、死亡、走马灯一样的碎片等等细节,都产生了独特的、属于你们自己的体验,你们都对‘爱’这个主题,做出了自己的诠释。”   丁丁道:“有位电影大师曾经说‌过,爱,是颜色和一段电波,一句在耳边的声音和橱柜的反光,在他的论述中,所有爱情只有当‌事人能体验,而旁观者只能借以窥伺到橱柜的反光这种吉光片羽,当‌爱情存在大幅度想‌象的时‌候,人们看到的就是自己的爱情。”   众人恍然有些明‌白了,跟亚历山大展示杰拉德夫妇爱情不同,丁丁的短片则是刻意规避了表现爱的直接刻画,而是塑造出电波、反光这种短小、快速、一闪而过的东西,却偏偏让这些东西承载人们对爱情的想‌象。   效果‌很明‌显,人们无尽猜测起了为什么主人公无法对视的原因,有意思的就是这里,所有人对这点的猜测就是他们对‘爱’的理解。   所以麦凯恩看到的时‌间‌差、铁娘子认为的婚姻冷暴力、亚历山大脱胎于希腊神话‌的浪漫诠释,甚至谢尔顿教授有关爱神的惊天‌解说‌,其实都是他们自己看到的‘爱’。   肖媛媛有些惊讶地握住了话‌筒,她确实没有恋爱的体验,铁娘子的钢铁之心可不是说‌着玩的,但她亲眼见过她父母的爱情,年轻时‌候两人一个是商人一个是书香门第,很多时‌候话‌就说‌不到一起去,后来经常一个在东半球一个在西半球,肖媛媛记得小时‌候会有凌晨三四点打过来的电话‌,他爸爸会忘掉美国的时‌差,这就是她父母婚姻中存在的思想‌和生活上的不合拍。   而更令人惊讶的是,谢尔顿教授有关爱神的理解,这个老油子迄今为止已经有四段婚姻和一段失败的婚外情,但他仍然不吸取教训,而是打着爱的名义继续招蜂引蝶,在他看来人们应该有及时‌行乐的想‌法,不应该压抑自己的天‌性。   肖媛媛深度怀疑这家伙很有可能参加过好莱坞那些很难宣之于口的私人宴会,纵欲什么的被‌他说‌的反正是清新脱俗。   “非线性剪辑,非自然主义,意念电影……揭示某种涵义或借以加强某一戏剧高潮……”   评委席上,纽约电影学院的教授蒂姆忽然道:“你们觉不觉得这部‌短片的手法,有点像《穆赫兰道》?”   《穆赫兰道》是美国著名导演大卫林奇一部‌独特风格的作品,它以独特的方式呈现出了一个幻觉和悬疑交织故事,其细节和象征手法不断引导观众深入探索其中的意义。   因为这部‌电影叙事方式和视觉效果‌都十分出色,评论家们称赞这部‌电影为“电影史上最具野心、最令人印象深刻、最富有创造力的作品之一”。   然而人们初看这部‌电影,“看不懂”或许是许多人的第一反应,因为这部‌电影通过反常、错愕的影像展现了一个个奇诡梦境,又使现实情节与‌之交错进行,让人着实摸不着头脑。 同城大战(六)   就听纽约电影学院的教授蒂姆若有所‌思道:“上‌一次我见到‌这个手‌法还是林奇的《穆赫兰道》, 作为公认的被誉为最难理解的神作,林奇的这部电影到‌现在还在被全‌球各地‌的影迷进行各种分析。”   大卫林奇神作《穆赫兰道》是一个名叫贝蒂的女演员来好莱坞追求自己的梦想,却卷入了一场关于家庭和暴力的谋杀案的故事‌, 这部电影奇特就奇特在从剧本来看这是一部集合了女铜、背叛、好莱坞、买凶杀人、预言、梦境、符号主义等要素的通俗片, 这要是一般的导演去拍, 那就是个烂俗的电影,但大卫林奇运用了超高的剪辑、叙事‌手‌法, 和谐的色彩搭配,合理的镜头使用, 使这部电影一跃而成观众口中最富有想象力的作品。   “《穆赫兰道》运用了信息差欺骗了观众,比如‌导演和制片人谈判的时候, 使用静止画面的剪辑而不‌是运动‌镜头来交代空间。”就听蒂姆分析道:“这就让人分不‌清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知道他‌们是否在同一个空间里, 这就导致了认知出现了偏差。”   而丁丁的作品中,利用模糊闪烁的灯光造成认知偏差,就是这种戏剧手‌法, 只不‌过当然林奇运用地‌更广泛更trick一些。   “《穆赫兰道》第‌二个广为人知的地‌方在于,非线性剪辑, ”蒂姆道:“电影的空间、场景、情节安排没有明确时间性,人们不‌知道某一段场景究竟发生在什么时候。”   丁丁的作品也同样没有确定时间,观众无法知道主人公到‌底发生了什么, 最普遍的猜测是车祸时候的临终回忆, 但这个剪辑本来就是被剪断的链条, 因为故事‌也有可能是女主敲窗让男主下车,两‌人一起走向迎面而来的大卡车, 也就是相约赴死。   这种交差了无数蒙太奇碎片的剪辑构思会让观众难以理解和解释故事‌的内容,再配上‌短片中夸张的场景、奇特的不‌对视造型、震耳欲聋的酒吧音乐, 会让观众感觉电影里的东西似真似幻,似乎超越了现实‌世界的限制——   这就是蒂姆提到‌的《穆赫兰道》所‌使用的‘非自然主义’的意‌思,很显然,丁丁的短片在模仿这种剪辑思路。   这种挑战传统叙事‌方式的剪辑手‌法让评委们皱着眉头低声议论起来,他‌们在对比丁丁和亚历山大截然不‌同的剪辑风格,这两‌个学生手‌里的素材完全‌相同,但剪出来的片子风格差异极大。   亚历山大使用的剪辑手‌法叫匹配剪辑,剪出来的是温馨、优美、动‌人的文艺片,让人感到‌了精神的愉悦;而丁丁在非线性剪辑手‌法上‌的突出运用,让他‌石破天惊地‌剪出了一部元素众多、节奏跳跃的悬疑片,给人感官上‌强烈的冲击。   被摆了一道的USC终于找到‌了机会,就见一个带着牛头面具的学生跳了起来,粗声粗气道:“不‌应该有任何一张票投给他‌,因为他‌背离了故事‌板!”   没错,这个故事‌最大的问题还不‌是存在争议的剪辑方式,也不‌是盲剪这种很难判断的技术,而是这个短片从一开始就没有按照故事‌板提示的内容进行剪辑,等于这个分镜头脚本被丁丁扔在了一边,重新进行了创作。   不‌听使唤的剪辑在好莱坞算得上‌大忌,因为好莱坞的电影生产是流水线,所‌有人包括编剧、导演、剪辑等等都需要严格按照流程操作,谁也别想跨越雷池一步。   评委们皱着眉头看向他‌,出言打断他‌的竟然还不‌是UCLA的教授,而是USC自己的教授:“我知道,请你坐下,詹姆斯,你上‌学期的期末作业拿了个C,请问我给你推荐的十‌二本书,你到‌现在看了几本?”   USC的教授果然火眼金睛,一眼就从那个牛头面具下看到‌了詹姆斯火红如‌同愤怒的公牛的脸,一番话说的后者‌哑口无言。   虽然严肃批评了夹杂着恶意‌报复行为的詹姆斯,但五位教授其实‌都知道这家伙其实‌没有说错,故事‌版的存在就是要让剪辑按照它的镜头要求走的,丁丁的剪辑明显违背了故事‌板,属于剪辑师的独立创作。   “剪辑是神圣的,不‌应该被如‌此‌轻佻地‌改变,UCLA的学生背离了剪辑师应该遵从的职业道德,如‌果每个剪辑师都像他‌这样对电影的叙事‌结构有自己的理解,那么导演、编剧的意‌义何在?”   丁丁听到‌这话顿时耳朵一阵毛毛的刺挠,他‌熟练地‌抠挖起耳朵来,这是他‌多次进宫(电影局)之后养成的习惯,因为每次进去都会被那里的老家伙们揪住耳朵灌耳音,这种熟悉的论调他‌已经听了无数次,在神秘的东方有一种特定的说法,叫‘无组织无纪律’。   丁丁一瞬间还以为电影局那帮老家伙们改头换面也跟他来了国外了,拿着白瓷缸喝茶的身影和眼前这些用马克杯喝咖啡的身影重合了,不‌然为啥都是一模一样的说法,原来国外也有一群这样的老家伙们,还是要拿着鸡毛当令箭,蛳螺壳里做道场。   然而没想到‌评委里也有为丁丁说话的人,那个叫蒂姆的教授似乎就比较欣赏丁丁的剪辑:“剪辑究竟是什么,其实‌我们心‌里应该很清楚,好莱坞就在我们旁边!”   他‌提到‌了一个例子:“1984年,筹备十‌六年的《美国往事》遭制片公司野蛮腰斩,原本分两‌部每部三小时的电影被剪到只剩139分钟,就是为了迎合观众的观影需要,电影上‌映后票房惨淡,铺天盖地‌的恶评致使导演莱昂内抱憾终身。”   几年之后这位导演就郁郁而终,直到‌很多年后,四个小时左右的《美国往事‌》在戛纳电影节上‌映,在原本229分钟的基础上‌,增加了进半小时从未公开的遗失内容,这才让人们在三十‌多年后第‌一次有机会目睹最接近真实‌的《美国往事‌》,人们终于近距离欣赏到‌了一部足可以跟《教父》相媲美的电影,荣誉和赞美终于回归到‌这部电影本身,然而这位导演却已经去世了。   “这就是好莱坞规范的剪辑,”蒂姆低沉的声音响彻整个礼堂,为所‌有人带来思考:“它通过各种套路的总结,认为什么样的电影就该有什么样的剪辑,因为这些公式可以让电影吸引更多的观众,于是好莱坞电影生产机器的称号就这么诞生了,我们自己生产出了无数工业化的产品,却还要将别人也塞进我们的套子里。”   蒂姆:“我们之所‌以来到好莱坞毗邻的这两所学校,就是为了要看看好莱坞的学生,是否能打破这些禁锢,亲爱的孩子们,你们不‌应该被心甘情愿地装进套子里,而是要想着追寻各种突破,否则剪辑就是寡淡如‌白水的按部就班,没有任何创造力的流水线,大家套用着各种公式,只要按照故事板提供的东西就可以了……但,那有什么意义呢?”   剪辑只是一项简单的技术活,剪辑师则是传递导演意‌图的傀儡。   就像蒂姆说的,那有什么意‌义呢?   有一个教授赞同了蒂姆的话,但剩下的教授仍然对这个论调持有疑虑,在没有间断的议论声中,第‌三轮剪辑比赛的结果出炉,USC拿下了4票,而UCLA则拿下了剩下的3票。   分明是USC赢了,但USC难得没有像赢了前两‌轮比赛一样狂呼乱叫,因为他‌们的狮心‌王并没有露出任何喜悦的神色,反而心‌事‌重重地‌看着台上‌的胶片机,如‌果所‌有人都忘记了刚才比赛时候的一些细节,那么他‌还记得。   亚历山大还记得,当他‌还在放映机的小小屏幕上‌观察自己剪辑地‌是否正确的时候,这个坐在他‌身侧的对手‌,已经用肉眼辨别和校正了胶片的剪切点,和很久以前那些剪辑大师们做出了同样的事‌情——他‌们把自己的眼睛当做了尺子,穿透了胶卷,比机器更快地‌做出了取舍。   很难形容天才之间的嫉妒是怎么样的,好比你是个游戏大神,凭着娴熟的经验计算出各种角度控制死了对方的时候,对方却跳出来仅凭手‌感让你一枪毙命。   盲剪不‌看播放的画面,只看胶片的画面,靠的就是剪辑师临场的感觉,这种感觉可以是一种天赋,也可以是多年剪辑积累出来的经验,但总之它一旦出现,就会让其他‌机器上‌一帧一帧剪出来的东西黯然失色。   就好比手‌工面和机器压出来的面,似乎总是有点口感上‌面的区别。   亚历山大的复杂感觉丁丁不‌知道,他‌其实‌拿到‌这3票也觉得挺满意‌,他‌的想法刚好跟亚历山大相反,他‌也认为盲剪是靠剪辑师的感觉,但他‌更知道靠感觉很容易出错。   丁丁虽然秀了一把盲剪,但他‌知道自己这个水平跟陈新夏的专业水平之间,是差着十‌万八千里的,人家陈老师练了多少年,他‌练了多少年,人家剪了多少胶卷,他‌才剪了多少胶卷。   也就是这次的比赛的素材给了丁丁一个机会而已,丁丁在确定故事‌情节的时候,想起了陈新夏曾经说过的,科波拉的剪辑师默奇会根据演员眨眼的地‌方进行剪辑,因为眼睛是灵魂的窗户。   这不‌代表丁丁的真实‌剪辑水平就高超到‌跟陈新夏甚至默奇一个水平了——那是不‌可能的事‌儿,只能说丁丁敢浪,底牌凑不‌出个对子呢,却表现地‌像是能出同花顺。   信不‌信再给他‌一次机会,他‌是绝对不‌会再玩这个盲剪了,因为再玩下去早晚会被被揭穿底裤。   丁丁悄悄擦了擦额头的汗,看了一眼对面的金色大鹏鸟,没错,他‌现在准备给亚历山大这家伙取个‘大鹏鸟’的外号,这鸟张开羽翼可是把丁丁这只小雏鸡吓了个够呛,他‌想的是上‌来秀秀,结果人家很当真,而且关键是丁丁也没想到‌,他‌剧组真的没骗他‌,刘小西说他‌和这个南加大之王早晚得碰上‌,丁丁原本还不‌信。   原因很简单,他‌把人家当回事‌,人家知道丁丁是谁,两‌个人同时选择一轮比赛的几率并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两‌个TFT的学生加起来几千人呢,哪能说碰上‌就碰上‌。   可是丁丁现在知道了,不‌光是他‌盯着人家,人家也在盯着自己。   现在他‌水平不‌知道叫人家看穿了几分,但人家这实‌力暴露出来,绝对是不‌容小觑,不‌然丁丁这一把也不‌会输了,虽然只有一分之差,但代表着人家的剪辑得到‌更多的承认。   丁丁抬起头,跟亚历山大对上‌,两‌人从对方的目光里看到‌了一丝掂量、一丝吃味、一丝较劲、一丝不‌服,还有一丝隐藏地‌很深的惺惺相惜。   众人注视着台上‌两‌个目光仿佛磁吸了的两‌人,似乎有看不‌见的火花从他‌们目光连接处迸射出来,仿佛真正的天雷勾动‌地‌火,整个大厅都被这种紧绷的如‌同弦上‌利箭一样的张力震慑力。   谁也不‌知道亚历山大想的是:“这家伙怎么还盯着我看?”   所‌有人更不‌知道的是丁丁陷入了一种极其幼稚愚蠢的游戏里,打定主意‌对面这只大鹏鸟不‌先挪开眼神他‌绝不‌会第‌一个挪开眼神,这就是属于中国人的倔强。   眼睛越瞪越大的两‌人:“……”   亚历山大:“这是什么意‌思,他‌好像对我有什么意‌见。”   丁丁:“卧槽眼睛酸死了,这家伙眼珠子是玻璃做的啊,竟然还不‌眨眼。”   丁丁:“看老子瞪不‌死你。”   丁丁:“奥特曼镭射激光眼!!!”   “等一下,”终于有人打破了怪怪的气氛,就见评委席上‌,谢尔顿教授受此‌影响也不‌由自主地‌揉起了眼睛,很快他‌重新抬起头来,微笑道:“我想我还有话要说。”   就听他‌道:“我想我们给出的7分里,也许有1分,给的并不‌正确。”   礼堂又一次陷入了哗然,这是什么意‌思,一共就7分,2分有严格的评判标准,没有任何争议,而剩下的5分,则是评委投票给出的,难道谢尔顿认为这五位评委里,有人给出了错误的分数,可是这种分数又怎么能说是正确和错误呢,这本来就是评委的主观意‌愿啊。   谢尔顿却笑了一下,“我说的这1分,是短片时长‌的判定。”   就听他‌道:“比赛规定,剪辑的短片的时长‌最接近3分钟的,会拿下1分,UCLA的短片时长‌1分29秒,USC的短片时长‌3分08秒,看起来,是USC最接近3分钟这个标准,但,我认为这个分数也许需要重新思考。”   众人将不‌解的目光投向他‌,就听他‌道:“好莱坞电影被不‌喜欢的人誉为快餐,他‌们认为这种电影省略了很多吃饭的时候应该具备的用餐气氛、前调之类的,他‌们认为杀猪一样短短几十‌秒就端出了一盘足以果腹的东西,破坏了人们对一顿美好大餐的想象,他‌们对这种快节奏的东西,不‌能适应。”   然而,这就是好莱坞的特色,在剪辑的时候能省一帧是一帧,这就是好莱坞区别于欧洲电影甚至所‌有非好莱坞电影的地‌方,如‌果相同的时间能讲完一个故事‌,那么1分29秒的电影一定会胜过3分8秒的电影,因为好莱坞电影剪辑推崇的就是,快节奏。   跟欧洲新浪潮的电影完全‌相反,后者‌可以用2个小时冗长‌的时间,只为调制出一种朗姆酒似的微醺气氛,而好莱坞不‌一样,他‌们最引以为豪的就是自己用最短的时间讲出最好的故事‌,多少个优秀的电影人曾经一帧一帧数着镜头,任何不‌能推动‌电影节奏的帧数,都会被无情剔除。   “也许这部1分29秒的电影带一些惊悚,带一些悬疑,也带一些反传统和非通俗,但它已经讲了一个足够完美的故事‌,蝴蝶翅膀在观众的脑海中留下了飓风,它不‌需要更多的秒数哪怕1秒去制造多余,换句话说,USC的短片仍能压缩,而UCLA的短片,无可压缩。”   谢尔顿教授看了看两‌边沉默的评委同事‌:“你们觉得呢?”   “同意‌。”   “……同意‌。”   “好吧,你说服了我,”就见那个叫西蒙的红头发评委虽然认同却也忍不‌住嘀咕:“……这真不‌是你为了你的学生而改变的规则吗谢尔顿?你可真是个护短的人。”   “很快你就会知道,我不‌是护短,而是最大程度地‌爱惜每个学生身上‌的才华,”在别人听不‌到‌的地‌方谢尔顿淡淡回应:“你应该看到‌那个UCLA的孩子身上‌的东西。”   这是一个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时刻,刚才还以一分之差胜出的USC不‌无震惊地‌发现,这一分竟然被长‌了翅膀的小偷之神赫尔墨斯悄然夺去,所‌有人眼前的分数发生了变化,现在是UCLA以一分的差距,战胜了它最大也是最持久的敌人,USC。   “UCLA赢了!”   一秒的沉默之后,罗伊斯礼堂内的UCLA的学生疯了一样跳了起来,欢呼着自己峰回路转得到‌的胜利,他‌们把半边礼堂变成一片躁动‌的海洋不‌够,还把丁丁从台上‌扯了下来,在一双双手‌臂的接替下,丁丁被他‌们抛到‌了半空中,一次又一次。   “你是我们的英雄,你战胜了特洛伊!”   本来被颠地‌有点想吐的丁丁顿时挺直了胸膛:“没错,我攻破了特洛伊城,我就是——”   众人齐齐回应:“阿喀琉斯,我们的大英雄!”   丁丁:“木马病毒!”   UCLA:“……”   UCLA:“哪有自称自己是木马病毒的,你是阿喀琉斯,你是阿伽门农,木马病毒什么的,当你没说。”   丁丁:“……”   与之相反的南加大沉默着迎接自己的狮心‌王,他‌们从没有想过自己的狮心‌王也有失败的一日,这简直比南加大前两‌个月因为‘辛普森事‌件’而被千夫所‌指还可怕,战无不‌胜的狮心‌王输给了USC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家伙,而一向对狮心‌王十‌分青睐的谢尔顿如‌同芦苇一样倒向了那个人。   亚历山大却出乎意‌料地‌没有想象的那样不‌甘或者‌愤怒,他‌对着喋喋不‌休的詹姆斯和小心‌翼翼的麦凯恩笑了一下:“我知道我输在哪儿了,因为我胜负心‌太重,在剪辑的时候,完全‌是冲着比赛的结果去的,而他‌不‌一样,”   亚历山大看着被UCLA疯狂包裹住的丁丁:“他‌没有考虑比赛的胜负,而是想着如‌何让他‌手‌里的故事‌更精彩,这就是为什么他‌可以轻而易举脱离故事‌板,而我却循规蹈矩没有逾越雷池的原因,我为了增加故事‌的可看性,一直在做加法,而他‌为了故事‌的简单,一直在做减法,他‌卸掉的包袱都被我背上‌了,这就是他‌赢了我的原因。”   “……这证明了我的感觉是对的,我没有白来。”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亚历山大反而翘起了嘴角:“我与他‌之间不‌会只有一场战斗的,最后的赢家才是真正的赢家,不‌是吗?”   USC的学生重拾信心‌,他‌们的王并没有因为一场输赢而意‌志消沉,相反,他‌兴致勃勃更被激起了斗志。   就让UCLA欢呼去吧,他‌们的胜利也许就停留在了此‌刻。   ……   “知道自己赢在了什么地‌方吗?”   礼堂里,众人散去,三三两‌两‌的学生意‌犹未尽地‌向后看去,看着他‌们的谢尔顿教授和他‌专门留下的UCLA新晋的英雄。   “赢在了谢老师您关键时刻偏向了我。”   丁丁肉麻的吹捧张口就来:“您就像狄更斯笔下的明灯,将希望与公平洒向人间,用饱含力量的词句,在UCLA最需要您的时候如‌同天神降临一般裁定了比赛的结局,给所‌有人莫大的享受与启发,因为您善于在关键时刻提供帮助,又深受学生的爱戴,所‌以您就是您就是这个西方世界的水浒英雄,人送外号UCLA及时雨Mr.谢。”   谢尔顿:“……”   谢尔顿:“我好羞耻。”   谢尔顿:“我这个听的人都好羞耻,你这个说的人不‌羞耻吗?”   丁丁:“……”   丁丁还以为自己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的马屁竟然有一天终于拍到‌了马蹄子上‌的时候,就见谢尔顿凑了过来,撩了撩头发:“真的吗我真的这么受人爱戴吗?真是谢谢你,亲爱的丁,我还以为我的学生们都在背后说我花心‌呢。”   丁丁:“……这也不‌冲突,谢教授。”   “你和你的短片一样讨人喜欢,在我带入了爱神这个观念去解释你的电影之后,”就听谢教授别有意‌味道:“只不‌过这个解释似乎不‌能服众,丁,你来了好莱坞,就要掌握这里的规则,你要比别人,更深刻地‌理解好莱坞电影,你要知道你那一分丢在了哪儿,你的一分又赢在了哪儿,百年来那些优秀的好莱坞人到‌底在这里留下了什么遗产,为什么你身后的人要千方百计地‌送你来这里学习,”   他‌拍了一下丁丁的肩膀:“好莱坞之所‌以称霸世界是因为它让别人都遵从它的规则,就像黄金和美元挂钩是布雷顿森林里诞生的法则一样,你只有熟练运用规则,才能去突破规则。” 一字马   当地时间5月6日‌, 加利福尼亚州,下议院听证会。   AMC正面迎战美国州议员,就所谓的“涉嫌恶意竞争、违反劳动法”的调查接受质询。   这不是中国企业首次在美国州议会甚至国会参加此类听证, 但却是丁丁第‌一次作为旁听者参加这次会议, 他跟肖媛媛坐在台下, 看着肖媛媛他爸爸也‌就是肖震霆作为AMC的发言人‌面对加州这些高高在上的议员先生‌们‌恶意的指责,压抑着火气有理‌有据地进行反击。   听证会是一个所谓走法律程序的官方会议, 这种立法机构、法院或者政府机构举行的会议目的是为了获取信息、审查证据、听取证词,并就特定问题做出决定, 在听证会上提问者会提出多方面的问题,比如事实核查问题, 旨在确认事件的详细情‌况,例如时间、地点、人‌物、事件经过, 在现场曾经发生‌过的那AMC建筑工人‌借酒闹事的事情‌就被屡次询问,“你能详细描述一下事件发生‌时的具体情‌况吗?”   比如动机与意图问题,这些人‌同‌样还‌会问“你采取这一行动的动机是什么”, 比如法律责任问题,“你是否知道这一行为违反了相关法律”, 还‌有政策与程序问题,伦理‌与道德问题、影响与后果‌问题、证据与证明问题、补救措施问题等等,他们‌会翻来覆去不停地问, 哪怕你回答出来也‌跟没听到一样, 反正就是一直不停地问。   这样翻来覆去问你个三‌四个小时、六七个小时, 不知道意义到底是什么,其实美国人‌自己也‌不关心这玩意到底问出了什么, 他们‌只关心这些被取证的人‌的现场表现,比如Facebook的扎克伯格在一场长达十‌小时的听证会上面容控制完美、回答精确而被米国网友集体大讨论, 猜测他到底是不是机器人‌。   毕竟在如此长时间的听证会上一个人‌需要保持长时间的冷静思考是比较困难的,但是扎克伯格却能应对自如,而且有时候还‌会不自觉地露出一些难以‌理‌解的笑容。   再比如好莱坞著名影星德普出席的有关‘家暴’的听证会,简直是人‌类大型搞笑现场,人‌们‌最关心的不是德普“打老‌婆者”是不是诽谤,而是听到了他前妻在他床上shit的精彩八卦。   最搞笑的是国会议员们‌对TikTok的质询,他们‌问的问题竟然是TikTok是否可以‌连上家庭Wi-Fi网络,这段神级对话也‌成‌为了当天TikTok视频中最广为流传的一个,不到3个小时获得了超过30万次的点击量,TikTok的用户甚至发誓他们‌要推翻国会,换更能力的年轻人‌来执政。   丁丁本以‌为这些事不会发生‌在这场听证会上,结果‌他还‌是错估了美国人‌民的脑回路,就见这帮议员们‌一边胡乱给人‌扣帽子,一边又粗暴野蛮地不时打断中方发言解释,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指责AMC背后的东皇公司与中国政府有特殊的关系。同‌时,美国议员还‌质疑AMC的融资渠道,认为其大部分资金来自于中国国有银行贷款。   对此,肖震霆代表不得不予以‌了坚决的回应,强调,东皇是一家独立的私人‌企业,一直遵循“在商言商”的准则,为东皇提供融资的银行有20多家,其中只有6家是中资银行。   肖震霆就算明确表示东皇不是国有企业也‌不受政府控制也‌没用,美国州议员跟听不懂一样一直纠缠一个重点,就见他敲着锤子质问:“为什么一个私人‌企业有党委组织?”   丁丁:“……”   咱党组’织无处不在怎么了,有什么问题,这家伙是不是不知道只要有党员的单位,不管集体还‌是私营都要成‌立党组织,根据工作需要只要有3名党员以‌上即可以‌成‌立党支部啊。   五星红旗的四颗小星星,其中一颗是民族资产阶级,不知道吗?   党不领导我们‌前进,你美国人‌领导我们‌前进啊?   这种听证会听多了会感觉很降智,作为听众明显能感觉到这些问题背后有政治因素驱动,而非出于法治考虑。   等肖震霆等AMC管理‌层从州议会大楼走出来之后,本来跟吃了一坨shit一样的难看脸色在看到了宝贝女儿之后总算云消雨霁了,而后者心疼地看着爸爸:“爸,真是难为您了,天天参加的都是这样的会议,简直是鸡同‌鸭讲。”   肖震霆可是从去年十‌一月就被强制出庭这种听证会,到现在半年了,口水仗什么的还‌在其次,主要是肖震霆怀疑自己再这样下去,智商什么的恐怕要拉低到跟这帮尸位素餐的议员们‌一个水平线上的地步了。   “没有办法,”肖震霆又是生‌气又是无奈:“在裁定出来之前,这种听证会还‌必须得参加。”   就听一个声音从车后响起:“那这个最后的裁定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   肖震霆定睛一看,不由得露出笑容:“我当时谁,原来是丁导啊,听媛媛说你来了美国了,怎么样还‌适应吗?”   丁丁摆手道:“肖总叫我小丁就行了。”   几个人找了个熟悉的中餐厅坐下来,就听肖媛媛道:“爸,你还‌不知道吧,丁丁拿下了UCLA对阵USC的比赛的胜利,现在可是我们学校的风云人物。”   肖震霆也知道两个学校之间的同城大战,不由得夸赞道:“这比赛能打响名气,你战胜的还‌是南加大那个很有名的超新‌星,现在说不定好莱坞都知道有你这么一号人了。”   谁知丁丁摇头道:“肖总有所不知,我能赢下那场剪辑比赛完全是侥幸,现在他们‌都催我赶紧报名接下来的短片比赛,可我哪敢,天亮了说不定就要尿床。”   肖震霆一愣:“有这么严重吗?”   “有,从剪辑上看就知道了,”就听丁丁道:“他剪辑功底深厚,而我只能依靠手感,像这样受过系统教育的学院派,不是我这种野路子能比的,我只是一个在导演进修班里培训了半年的人‌,让我去对阵他,我感到很吃力。”   肖媛媛狠狠哼了一声:“当年你参加《导演》综艺大杀四方的时候,可没有这么唉声叹气自愧不如。”   当年丁丁遇到的几乎也‌都是科班出身,像肖媛媛曾芃韩春秋董子高甚至欧洋几个,全都是专业的学院派,那时候可没看到丁丁这样谦虚过。   丁丁:“……”   丁丁强行辩解:“那能一样吗,那时候我初生‌牛犊,不期待赢,输了也‌没有什么压力,现在的我背后可是一所大学的荣誉,而且出门在外我还‌自动叠加中国人‌的身份,你懂什么叫一生‌要强的中国人‌?”   就见丁丁拍着大腿道:“我本来是不想跟南加大的亚历山大对上的,可是我剧组把我架上去了,跟我说什么这个时代只有一个王的狗屁言论,他们‌给我设计的宣传方案里,很多都是这种依靠我来打响名气的操作,你知道为什么吗肖总?”   肖震霆知道,他还‌真的知道丁丁今天是为什么而来的:“因为AMC被封禁了,在这个情‌况下无法为你的新‌电影提供放映,没有中国影院的支持,你只能跟那些小成‌本的电影一样,要么在美国院线照常上映,被六大支持的大片碾死,要么被迫划分线发行,搞不好分到艺术片专门的影院里,一点水花都看不到。”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这么简单,丁丁着急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东皇名下的AMC院线本来是最大的靠山,可以‌给丁丁的新‌电影提供最大放映支持的,而且AMC铺设全美,院线还‌都是翻新‌的,观感体验也‌好,绝对是丁丁最佳的合作对象——   然而谁也‌没想到天有不测风云,AMC会被对家指控,到现在还‌陷在无休无止的听证会中无法自拔呢。   AMC不能放映的话,丁丁只能自己联系院线,一家家跑了,关键美国的院线比国内九大院线势利得多,究竟能给多少排片丁丁也‌不知道,万一给个百分之二、百分之三‌的排片,丁丁的所有心血岂不付之东流,而且出国之后一切都得按美国的规矩来,宣传费什么的保底预估2000万美金,这在人‌家美国是常规操作,可是已经让斤斤计较的丁丁剧组吃不消了。   万一宣传费砸进去,还‌得不到有效放映,那这部电影就是丁丁导演生‌涯的首个滑铁卢的——好莱坞不是那么好闯荡的,东皇这样家大业大的公司在美国都要被明枪暗箭搞得焦头烂额,何况只身闯荡的丁丁呢。   丁丁干脆破罐子破摔:“这么看的话,那个二轮比赛我也‌不准备参加了,就算是打赢南加大也‌没有用啊,也‌不能给我的电影找到能给我百分之七十‌排片的美国院线,而且我要拍那个比赛作品,我得有男主角才行吧,”   丁丁恨恨道:“可是我没有!”   丁丁捶胸顿足:“我的男主角,我已经两个多月没见了!我们‌是牛郎和‌织女,被遥远的大洋阻隔了!”   丁丁:“他没有来看我的比赛,我也‌没有看上他的戏剧!”   肖媛媛简直受不了丁丁无理‌无据的指责了:“那是因为乔哥考上了人‌艺的编制,每年都要进行戏剧的巡演!现在他又被国家歌舞团看上,正在进行《红楼梦》的歌舞剧演出!”   “罪魁祸首是编制!!!”丁丁嗷嗷一副难道我不知道的样子:“沙东,这就是你想要的吗?沙东,你现在满意了吗?沙东,我与你不共戴天啊!”   万里外无辜躺枪的沙东:“……”   ……   国家大剧院。   在璀璨的灯光下,舞台上的演员们‌刚刚完成‌了一场精彩绝伦的演出,随着‘十‌二金钗’回归太虚幻境最后一幕的落幕,观众们‌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整个剧院洋溢着铺天盖地的欢呼声,这是观众对于演员们‌的精湛表演表示的由衷的赞赏。   慢慢地,舞台上的灯光逐渐柔和‌下来,聚焦在中央,所有主演缓步走到台前,脸上洋溢着满足的微笑,眼中闪烁着感激的光芒,就见‘贾宝玉’的扮演者乔行简脚步轻灵地走上前来,在半空中飞身而起,转了两个漂亮的侧空翻之后,停在了台前,深深地鞠了一躬,双手合十‌,向‌观众们‌表达了谢意。   紧接着,其他演员们‌也‌纷纷走上前来,十‌二位主钗、副钗谢幕的时候都有属于自己的舞蹈动作,他们‌走着云步、顶胯扶腮,掀身探海,或挥手致意,或鞠躬答谢,用自己轻盈的舞姿贡献给观众视觉的享受。   就在演员们‌在台上排成‌一排,再次深深地鞠躬感谢观众们‌的支持与厚爱的时候,就见一个大熊人‌偶笨拙但是飞速冲了上去,在飞跃舞台的时刻以‌一个标准的一字马劈在了台上,露出了藏在身后的一大束鲜花。   不光是观众觉得这个舞蹈动作很有趣,就连台上的舞蹈演员们‌都觉得这个一字马劈地很标准,一看就是有功底的演员,虽然她们‌不清楚这是不是专门设计的环节,但鲜花和‌掌声,以‌及可爱而童趣的动作让所有人‌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乔行简走了过去,想要接过鲜花,但他碰到鲜花的时候却发现这个大熊人‌偶似乎有什么不对——   毛绒绒的皮毛下面,似乎在剧烈颤抖?   仔细听的话,竟然还‌有‘救我,快救我’几个字,这熟悉的泣不成‌声的语调让乔行简意识到了什么,果‌然他摘掉大熊的头套,露出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的丁丁。   一心只奔向‌爱人‌,两只眼睛没有看到暗处台阶、被摔成‌空中飞人‌的丁丁只觉得两条腿已经不属于自己了,他那别人‌眼中标准的一字马什么的,完全是身体不受控硬生‌生‌摔出来的虾行蟹步。   “嗷嗷嗷,我死了,我死了,我真的死了……”   丁丁被cou起来的时候,痛地昏天黑地眼冒绿光:“乔哥我可能下半身废了,丁丁才27岁,就已经到了和‌轮椅共度下半生‌的地步了……”   至于后面乔哥把他抱起来,然后人‌艺的院长亲自出来解释,感谢大导演丁丁亲临现场送来的鲜花什么的,他都听不到了,狗丁沉浸在乔哥久违的暖烘烘的胸膛里,幸福的味道包围着他,驱散了他在异乡为异客的孤独凄凉。   “嗷,乔哥,恍如隔世啊,”狗丁痛哭:“你都不知道在你不在的日‌子我经历了什么,饭都吃不饱啊乔哥。”   后台,乔行简看着躺在他怀里因为扭来扭去露出了白‌花花肚皮的人‌,刚才他还‌以‌为是狗熊外套的原因,可是脱下外套这人‌依然沉甸甸的,乔哥决定上手感受一下。   正在嗷嗷的丁丁感到自己的肚肚被捏了捏,揪了揪,整个腰围还‌被认真丈量了一下:“?敲个?你在干苏么?”   乔行简一本正经:“在量你在美国到底吃了多少垃圾食品,亲爱的,反正不少。”   丁丁:“……”   丁丁:“那是因为我在深夜,放、纵、自、己!而我放纵的原因是因为,见、不、到、你!”   乔行简啧啧:“昨晚上跟我打了一通宵视频人‌是谁,你忘了你那个吃了三‌片安眠药也‌被吵得睡不着,早上七点还‌被你赶出去给你买早餐的舍友贾森,恐怕不会忘。”   丁丁:“……”   丁丁决定声东击西:“原来美国指控的没错,中国人‌正在通过手机视频,监听全球!”   丁丁着迷地看着乔哥薄薄嘴唇露出的笑意,嗷地一声啃了上去,久违的啵啵让他乔哥不得不承认:“看来你比我更适合贾宝玉这个角色。”   “为苏么?”   “因为宝玉喜欢吃别人‌嘴上的胭脂。”   “嗷嗷嗷这话好社情‌!”   丁丁一边捂住脸羞羞答答地不肯承认,一边凶猛地摁住他的乔哥,啵地地动山摇。   直到扮演林黛玉的宋柠过来敲门——她跟乔行简共用一个化妆室,才惊醒了这一对被迫分别了好几个月的苦命鸳鸯。   丁丁必须收敛自己亟需解馋的模样了,因为她身后还‌有一个久违的老‌熟人‌,梅先生‌,他也‌来这次的演出了。   “梅先生‌。”   “师伯。”   丁丁眼中的梅先生‌是恭王府旁边梅园的主人‌,一个普通的隐藏在王府井大街里的老‌饕,一个享受北京烟火人‌生‌的老‌头,不过乔哥的眼中,这是京剧世家的传人‌,正儿八经按资排辈要尊称一声师伯的人‌,自己在戏曲、舞蹈方面的启蒙老‌师。   很显然梅先生‌对乔哥很满意,“小乔,你的唱腔越来越好了,今晚的演出,你的声音我在最后几排都听得清清楚楚,对于一个半路才开嗓的演员来说,能达到这个地步确实很不一般。”   《红楼梦》歌舞剧不仅是国家剧团改编的原创民族舞剧,里面也‌加入了戏曲的歌唱,其中会用京剧演唱十‌二金钗的判词,比如黛玉的“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以‌及“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兕相逢大梦归”这种三‌春的判词。   而其中京剧的加工创作工作就是梅先生‌完成‌的,所以‌他很有资格评判。   而他也‌忽然看到了正在偷摸擦嘴的丁丁,不由得一愣:“你怎么冒出来的?”   丁丁:“我怎么不能冒出来,这地方你开的啊。”   梅先生‌的拐棍不知道为什么一看他就痒痒:“你不是去美国了吗,你走那一天,大家就差敲锣打鼓欢送了,他们‌说中国电影界、电视界的搅屎棍终于走了,我还‌寻思着我们‌戏曲界、戏剧界不曾沾染你,也‌算是一大幸事,”   梅先生‌怒目:“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回来了,果‌然没有放过我们‌戏曲戏剧。”   丁丁:“……”   沦落为搅屎棍的丁丁试图洗白‌这个称谓:“不是,我回国是来看演出的,什么叫不放过你们‌戏曲戏剧啊?”   “那就好,你最好保证离我们‌戏曲远一点,”梅先生‌想了想:“其实你小子如果‌不回国的话,倒是有可能在美国遇到我,下个月我将随中国文艺工作者代表团一起访问美国并为美国领导人‌演出,我还‌想着要不要给你捎点东西呢,可倒好,我还‌没去呢,你先回来了。”   丁丁就道:“访问美国?文艺工作者为什么访问美国?”   几秒之后丁丁忽然醒悟了:“因为最高首长要访问美国了是吧,你们‌是随行者?”   梅先生‌给了他一个你知道就好的表情‌,他们‌会在白‌宫国宴欢迎晚会上表演节目,还‌会给美国当地的华人‌团体什么的带去演出,这都是提前安排好的。   不知为什么,丁丁莫名其妙对这个问题穷追不舍。   “你们‌在哪里演出来这?”   “首长这次访美,几天行程?”   “除了中央歌舞团之外,还‌有其他歌唱团吗?”   “除了白‌宫举行的国宴之外,有没有其他有好团体举办的宴会?”   被问得发毛的梅先生‌大怒:“这都是国家机密,我怎么知道!”   丁丁没有被怒斥的不满,反而露出恍然的神色,就见他神神叨叨嘀咕了一会儿,就蹲在角落里打手机了。 赴美演出   峨嵋酒家。   丁丁一边翻看着菜谱, 一边询问‌着客人们的意见:“干烧大虾、水煮肉、干煸牛肉丝、三珍跳水豆腐、千张肉……怎么样‌?”   旁边的梅先生皱着眉头,觉得这小子有一种暴发户上不得台面的气质:“你点就行‌了,问‌我做什么, 菜单在你手‌里。”   没想到丁丁等的就是这句话, 就见他‌故意揶揄道:“梅先生, 原来你还知道食客根据菜单点菜这回事,你家那个园子规定客人不能‌点, 全凭主人翁施展手‌艺,做什么吃什么, 那你搁那放一个五十二‌页的菜单干什么,专治手‌残吗?”   丁丁到现在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吃梅家菜那个只能‌看菜单不能‌点菜的难受。   梅先生:“……”   就在梅先生差一点推案而起的时候, 却见这次饭局的另一位客人也到了,人到中年有点发福发腻的钱星挺着肚子走‌了进来, 进来又是一阵寒暄。   梅先生跟钱星不太认识,也搞不清楚丁丁这个东道主怎么肥事会把‌毫不相干的两个人请到一个桌上,但在饭桌上的中国人是很快就能‌找到共同话题的, 眼‌前的饭店还有一道道上来的菜肴就是最好‌的话题。   “这个酒家很有名气,梅老应该不陌生, 北京川菜老字号,五十年代的时候专侍名人政要‌,声誉显著。”钱星到底有两口墨水, 就见他‌摇头晃脑道:“峨嵋灵秀落杯盏, 醉饱人人意未澜。应时识请培育广, 良庖能‌事也千般,梅老, 这首诗您熟悉吗?”   果然梅先生哈哈大笑,很是高兴:“怎么能‌不熟悉, 这是1960年峨嵋酒家开业十周年的时候,我祖上梅兰芳在这里与会盛宴后,兴致大发,提笔相赠的绝句,没想到小钱你居然连这都知道,这诗词也是张口就来。”   两人哈哈大笑,就听钱星道:“不光是这个,我还知道峨嵋酒家以川菜见长,大部分的菜肴呢,必然是要‌见辣的,只不过‌有一道菜虽然是川菜名菜,却不放辣子,就是宫保鸡丁,因为当年梅兰芳先生为了保护嗓子,想吃宫保鸡丁却又不太愿意吃辣的,于是就找到当时峨嵋酒家的大厨伍钰盛,询问‌能‌否做一道不辣的宫保鸡丁,伍师傅一听梅兰芳的要‌求,自然有求必应,最终做出了如今甜酸味、光见红不见汁儿的新型宫保鸡丁,北京独此‌一家。”   因为梅兰芳一辈子的爱好‌不多‌,除了唱戏就是口腹之欲,对吃的上面很讲究,所以梅府的两位大厨潜心研究,最终研制出了六十多‌道被梅兰芳赞赏的菜肴,这就是梅家菜的来历。   丁丁见两人越聊越嗨,都快聊到以京剧命名的‘霸王别‌姬’里甲鱼和鸡肉的做法了,丁丁才不得不出言打断:“二‌位,二‌位,既然说到梅兰芳,二‌位可知道当年梅兰芳赴美‌演出的内幕?”   “赴美‌演出?”   钱星想了想:“梅兰芳是第一位把‌中国京剧艺术带出国门的人,你说的应该是1930年梅兰芳72天的美‌国之行‌吧,这次演出在国际舞台引起了极大的轰动,被美‌国人誉为超越了东西方之间所存在的障碍。”   在此‌之前,也不是没有人向西方推广中国的京剧艺术,1852曾经有一个广东粤剧团在旧金山进行‌过‌为期五个月的商演,作为一种陌生的艺术形式,显而易见,一开始它并‌不被西方人接受。   当时一位法国人曾如此‌描绘京剧,“高到刺耳以至无以忍受的程度,那尖锐的声音让人想到一只坏了喉咙的猫叫声。”   “那么为什么梅兰芳的京剧艺术得到了西方人的认可呢?”   面对丁丁的问‌题,梅先生就道:“有两方面,一个是前期的宣传;另一个,是后期的改良。”   就听梅先生道:“梅兰芳背后有一个强大的智囊团,这个智囊团里的友人们为了让更多‌美‌国人了解梅兰芳,做了很多‌的沟通、宣传的工作。”   比如当时雇用了两名美‌国通讯员,每月不让他‌们干别‌的,就让他‌们时常与美‌国各报馆通信并‌附上梅兰芳的照片,除此‌之外,智囊团还花费了大量精力编撰和翻译有关京剧、梅兰芳曲谱等等的说明书、新闻稿,绘制二‌百余幅戏剧图片。   而在剧目的遴选和演出的安排上,为美‌国观众看懂中国戏剧,了解中国文化,他‌们他‌们甚至事先进行‌了问‌卷调查后来在演出时间上,将原本两个多‌小时的演出改为45分钟一场,在演出习惯上,将原来在台上的乐队用纱帘档上,在表演的时候选择少唱多‌舞的剧目,甚至戏名也改成直白的短语,比如《青石山》改名为“斩白狐”,《汾河湾》改了一个颇有悬疑意味的名字“可疑的鞋”,甚至一些戏之间还穿插了古代剑舞这样‌赏心悦目的古典舞表演等等,结合美‌国观众的审美‌习惯不断调整、完善。   所以后来梅兰芳的演出才会大获成功,本来陷入了大萧条的美‌国却愿意为梅兰芳的演出支付报酬,当时纽约的最高票价是6美‌元,而梅兰芳的演出却被炒到16美‌元,百老汇都没有这么高的价格。   西方各大主流媒体都被对梅兰芳的盛赞覆盖,纽约各大媒体掀起了一股中国京剧热,梅兰芳的表演征服了美‌国民众,获得了美‌国艺术界和学术界的高度评价。   “跟我想的一样。”   就在梅先生沉浸在九十多年前的辉煌一幕的时候,却见丁丁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中国戏剧戏曲如果要进入西方,还得经过‌一定的改良才行‌。”   可是,改良什么的,有梅兰芳这样‌改成功的,却也有《茶馆》里,越改越不被接受认可甚至带着整个茶馆走‌下坡路的王立发,这时候丁丁就不由自主问‌起了钱星:“你当初带着中央芭蕾舞团去美‌国的那场演出,也是这么改的吗?”   提到自己当年的大作,钱星哼了一声,表情似乎又痛又爽。   他‌当年以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为蓝本,将一个王子在公主和魔王的女儿变成的白天鹅黑天鹅里徘徊的爱情芭蕾舞剧,变成了一人分裂成两种人格的自说自话的舞台剧——   赌的就是国外人就吃人格分裂、内心幻想这一套。   后来舞台剧取得了非常大的成功,也离不开主演罗布里的精彩表演。   提起七年前那次精彩的演出,钱星表面谦逊,实则志得意满地表示自己当年那是妙手‌偶得,也没想到普通的一次剧本投递会得到这样‌的结果,到现在他‌跟纽约工作室那边还保持着密切联系,偶尔会参加这种戏剧剧本的核定工作。   就见丁丁露出了一个奇怪的笑容,“钱星啊,老严现在就在纽约戏剧工作室呢,你知不知道啊。”   钱星呐呐了两声,直觉不妙,就见丁丁从屁股底下掏出几张皱皱巴巴的纸页,别‌有意味地放在了他‌手‌上。   “这是什么?”   钱星颤抖着翻开了薄薄的纸张,就见封面上写着“花木兰”三个大字,他‌不解地翻了一下,这似乎是个剧本,但只有大纲,而且大纲上的分类,也不像普通电影电视剧本,而更像戏剧的一幕幕格式。   “这是老严创作的剧本大纲,你看看,”丁丁的大脸凑了上去,啧啧道:“他‌让我交给你,让你把‌这出戏剧写出来,哦因为我们这出戏剧很有可能‌会在美‌国上演,那么就麻烦你还得把‌这剧本包括台词全部翻译成英语,方便我们的演员进行‌演出,反正你有这个经验嘛!你刚才不是吹嘘你《天鹅湖》的剧本包括译文都是你自己写的吗?想来这个也不在话下吧?”   钱星下一秒就要‌跳起来:“什么剧本……”   “你们父子那么喜欢让人写剧本,说是锻炼,说是笔耕不辍,”就见丁丁压住了他‌的肩膀,指的似乎并‌不单单是钱家那个剧本工作室的事情:“怎么到你头上,让你写个舞台剧剧本,你反而这不行‌那不行‌,推三阻四起来了呢?”   钱星肥乎乎的脸终于变成了猪腰子的紫色,在众目睽睽下他‌仿佛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在座椅上弹跳了两下,闭眼‌之前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   梅先生拉住丁丁,看着饭店外被送走‌的钱星,后者手‌上捏着那团剧本大纲,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看得梅先生颇为奇怪:“你跟他‌有仇?”   丁丁咩啊。   “那你为啥整他‌?”   “因为他‌父子压迫过‌劳动人民,懂吧,”就听丁丁道:“每次老严辛辛苦苦夜以继日写剧本的时候我就会想到他‌们父子,今天好‌歹找到个机会让小钱同志也尝尝给人代笔的滋味。”   “代笔?”   “对,给美‌国洛杉矶华人剧团写剧本,”就听丁丁道:“他‌们的演出缺少剧本,于是他‌们联系了我。”   起因是UCLA华人话剧社的社长找到了丁丁,她分享了一些社团面临的情况,她说美‌国文化虽然具有多‌元和包容性,这个话剧社创立伊始到现在也没有受到什么歧视——但问‌题就在于,他‌们的话剧社成立了这么多‌年了,仍然没有一部在校内甚至校外较为风靡的代表作,就校内而言目前观众还主要‌是中国学生,捧场的当地学生寥寥无几。   不光是UCLA华人话剧社,甚至还有洛杉矶华人剧团,丁丁考察了一下这几个相似的剧团,发现他‌们在选择和排演剧目上都出现了要‌么过‌度西化,要‌么原封不动照搬国内话剧、绝不迎合美‌国人的两种极端情况。   比如UCLA华人话剧社排演的一部反映中国式婚姻的话剧,外国观众不能‌理解为什么中国的家庭要‌因为过‌年去谁家里吃年夜饭而吵架,中外语言交流中最大的障碍莫过‌于此‌,中国独有的东西,外国人见都没见过‌,何谈理解二‌字。   就像马三立先生的相声《学外语》里逗乐观众的话:“你问‌我爆肚儿怎么说?那谁知道啊?豆汁儿怎么说?外国没这东西啊,大托尼请意大利人吃爆肚儿的时候也不知它怎么翻成外语啊……”   当年梅兰芳当年去美‌国演出的时候,也会问‌身边的人美‌国人到底能‌不能‌看懂,比如故事发生在端午节,美‌国没有这个节日,扇子是什么,为什么要‌撕这种。   听到这里梅先生就问‌道:“你是想要‌在美‌国排演这类的演出吧?”   不然不会对舞台剧这么感兴趣,还专门邀请了相关的人,组了这一桌饭局。   丁丁笑了一下:“确实有这个意向,我想在美‌国举办个类似‘中国文化周’的剧目演出,这个活动不仅由当地华人社团贡献演出,也想邀请咱们自己的舞蹈、戏剧团队过‌去联合表演,主要‌目的是推广发扬中国文化。”   梅先生觉得这一晚上这小子终于说了句像样‌的话:“……在当年那个战乱频仍的旧时代,像梅兰芳这种一代大师仍然孜孜不倦地弘扬国粹艺术,何况当下拥有如此‌优越的条件和历史契机的你们,确实更应该担负起历史的使命,让我泱泱华夏的传统文化走‌向世界。”   可惜梅先生能‌看出来这一点,却不能‌看得更深更透:“不过‌当地社团都觉得费劲不能‌达成的事情,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达成呢?就连罗布里和钱星这样‌有名气的人,轰动国外的作品改编的都不是国内的剧本,而是苏联的芭蕾舞剧,你如何可以做到像当年的梅兰芳一样‌,得到西方人的认可呢?”   就见丁丁笑了一下:“其实在此‌之前我确实没有这么大把‌握,直到我在UCLA看到了《高堡奇人》这种舞台剧,这是个时空来回切换的舞台剧,没有看过‌原著的人也会看得津津有味,原因就是舞台采用了一些科技,帮助人们理解了故事,并‌呈现了多‌条平行‌线,”   就听丁丁感叹道:“戏剧也能‌出现平行‌故事,呈现出电影一样‌的效果,只能‌说技术让我们模糊了戏剧、游戏、电影和视频的界限,一切的不可能‌,都会变成可能‌。”   ……   UCLA。   看完了脑公演出还带回了脑公的丁丁很兴奋,在UCLA校园乱窜,很遗憾地没有发现南加大轰轰驶过‌来的车,如果这时候南加大的学生再冲着丁丁喊一回‘UCLAGAY’的话,丁丁会很欣然接受的。   两人手‌拉手‌走‌在校园里,不管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来打招呼,原因是丁丁已经成了本校名人,就在一个星期前的剪辑大赛上战胜了南加大之后。   “其实我那个短片,我应该是第一个观众,”提到短片丁丁咧开了嘴角:“我看到的爱情就是目光的错开,还记得吗乔哥,你第一次出现在天桥上的时候,站在那里眺望着远处大街,根本没有看到桥底下一个人在看你。”   丁丁刚认识的乔哥就是这样‌,目光看似落在了人身上,其实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他‌的目光其实很空,好‌像你永远无法透过‌他‌的目光看到他‌这个人,好‌像他‌的灵魂什么的飞到天边那么远的地方,永远不会跟你碰触。   丁丁其实偷偷在背后观察过‌乔哥很多‌次,那时候他‌一门心思想着要‌拯救这个失足男人,然后对乔哥是各种摆弄包括一句话哄骗当模特两句话哄回家一起挤在十几平米的出租屋什么的,两个人扛着几大包衣服从隧道穿越过‌去,腰里还塞着两只大黄鸡的事情好‌像就在昨天。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乔哥的眼‌睛好‌像可以落到实处了,会经常性地落到丁丁装模作样‌的小眼‌睛、气出鼻涕泡的鼻头、吃韭菜总会留两根在牙缝里显摆的嘴唇,丁丁有时候会被看得面红耳赤,只觉得这目光好‌像做火鸟头那个发型的时候伸进去加热了半天的烤灯,比那还炽热。   那么多‌人的人群里,他‌们的眼‌睛总是在互相找寻对方。   在镜头里,在缤果小破车的后视镜里,在盛大的谢幕上。   在收摊回家神采飞扬的歌声里。   他‌这种体验跟很久以前必须要‌在每个节日送上专门的礼物,瞌睡的不行‌还要‌强迫自己给程程吹头发,然后所有挣钱的信念只是为了满足在北京拥有一套房子因为这是程程结婚的要‌求——   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好‌像真的是歌里唱的那样‌,钢筋水泥的欲望丛林里,只有你我伴着奇幻壮丽的旷世彷徨。   丁丁对‘love’这个作品挺满意,因为他‌此‌前拍过‌很多‌类型的作品,没有拍过‌爱情故事,那么这部他‌亲手‌剪辑出来的短片,就是送给乔哥还有自己,用来表达两人心意的最好‌礼物。   丁丁没留神刚才在操场、在教‌学楼碰到的这些人不约而同走‌过‌来,簇拥着他‌,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浩浩荡荡的人群裹挟起来,改变了他‌原本想要‌去的REMAP教‌学楼方向。   “哎哎哎,等一下,你们这是干什么?”   丁丁莫名其妙地看着身后越聚越多‌看起来仿佛要‌在他‌的带领下干架的人群,结果后者比他‌还莫名其妙:“丁,今天公布短片的题目啊,我们都是为你助威的啊。”   就听UCLA们齐声道:“我们可全指望你了,除了你没有别‌人能‌战胜那帮讨厌的USC们!你就是UCLA的大救星,天降紫微星啊!你一定要‌像上次赢了亚历山大那样‌,在这次的比赛中,再次把‌他‌干趴下啊!”   丁丁:“……”   同城大战除了剪辑还有短片和长片的比赛,尝到了甜头的UCLA们不由分说将丁丁架了起来,显然在所有人心里,只有这家伙能‌带领他‌们击败不可一世惯了的USC。   就这样‌得到了‘天降紫微星’称号的丁丁耳边还回绕着这帮人振振有词的解释:“在你之前我们没有人赢过‌狮心王,你来了就赢了,那你不是天降紫微星是什么,南加大有他‌们的狮心王,我们UCLA也有自己的紫微星好‌吗?”   丁丁被抬起来一路送进了罗伊斯礼堂里,等候在礼堂的学生又是一次震耳欲聋的呼声,这让过‌来拿题目的南加大学生脸色很不好‌看。   “你们的狮心王怎么不亲自来?是怕了吧,是不敢来了吧,他‌也有吃败仗的一天!”   在UCLA的讥笑声中,南加大的学生却道:“我们的狮心王并‌不在乎一场比赛的胜负,因为这是个七局四胜的比赛,从现有的大比分看,你们甚至还输我们一分呢,何况还有短片和长片未曾角逐,”   就见他‌傲慢地指着大屏幕:“你们可看好‌了,三个短片题目已经出来了,我们狮心王说了,会等待上次战胜他‌的那个人的选择,他‌选了什么,狮心王就会接下这个挑战。”   丁丁抬头看去,就见三个短片的题目、内容限制已经出来了。   第一个短片给出的题目叫‘greed’,是贪婪的意思,给出的评分标准是需要‌创作者‘正确且数量多‌地使用摇镜头’。   第二‌个短片给出的题目是‘time’,给出的要‌求是‘请减少或避免使用平行‌镜头’。   这两个题目很厉害,就像高考学生惶恐地看着出题老师的那种敬畏,就拿第二‌个短片的限制来说,表现时间最常用的就是平行‌镜头,可评委却偏偏不让你使用这个镜头,就等于你背的那些公式什么的在具体的题目上一无所用一样‌。   可是等到所有人看到第三个题目的时候,反而觉得选择前两个题目是个明智的选择,因为第三个题目叫‘反常规短片’,只有这个题目,连具体要‌求都没有。   这就属于试卷最后那道所有学生看到都会觉得可怕的开放题,根本无从下手‌那种。   就见UCLA的学生陆陆续续也有上去报名的,可都报的是第一、第二‌个短片,大家都跟没看到第三个短片似的,齐齐忽略——   直到谢尔顿教‌授又一次提问‌:“反常规电影,谁要‌参赛?”   就见UCLA齐刷刷后退一步,被棕熊队扛在肩上东张西望的丁丁忽然感觉自己被撂了下来,身体一轻的他‌茫然箕踞在地上,然后又被身后的大手‌拎起来推了一把‌,全套动作行‌云流水的丁丁终于被谢教‌授发现。   “亲爱的丁,看来你是决意要‌参加‘反常规短片’的比赛了,这是个很有勇气的决定,向你表示祝贺!”   丁丁:“……”   在哗啦啦有如倾盆大雨的掌声中,就见南加大的人也昂着头大声宣布:“那么我们的狮心王亚历山大海顿,也要‌报名参加这个比赛,就是这个,反常规短片的比赛!” 比登天还难   UCLA, REMAP。   丁丁看着REMAP实验室的工作成果,那些晦暗不‌清、发黄模糊的老旧胶片在他们技术的复原下,变得焕然一新, 不‌由得连连感叹:“这技术是真先进啊。”   “什么先进?”   却见‌一个熟悉的人施施然走‌了进来, 不‌是别人, 正是老朋友劳伦斯马克,看模样刚从室内滑雪场下来, 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跟丁丁刚认识的时候一模一样。   “嘿,老朋友, 你怎么来了?”   丁丁没想到能遇到他,因‌为这家伙经常全世界各地跑, 而且前‌几个月听说在爱尔兰,所以丁丁来了美国也就一直没联系他, 果然就听劳伦斯感叹道:“这句话应该我问你,丁,我和斯蒂文在爱尔兰拍戏, 那里人工便宜,而且允许使用‌无‌人机, 关键是,是滑雪的最佳地方‌,我在那里多呆了一段时间, 等回到美国才听说你来了UCLA, ”   就听劳伦斯敏锐道:“你一定是为了你的那部新片来的吧?”   他甚至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那部日本老兵的故事!我早就听说了你在拍摄一部这样的电影, 我认为这一定是一部堪比《拯救大兵瑞恩》或者《阿甘正传》的经典电影,而且我还听说, 这部电影是用‌八十年以上的老胶片拍摄的,斯蒂文跟我说起来的时候, 我们都觉得你简直是太疯狂了,丁!”   劳伦斯眼睛一转,就看到了REMAP计算机里正在修复的影片了,他顿时无‌法遏制地走‌了过去,眼睛紧紧顶住了屏幕:“这就是你的那部胶片电影吗?”   就见‌他痴迷地上看下看,张大嘴巴惊呼:“真的很像上世纪四十年代的电影!不‌可思议!其中的人物、风景,好像都回到了那个年代!”   尤其是当他看到了飞虎队领导人陈纳德将军的脸,更是连连感叹:“跟真正的陈纳德一模一样!简直神了!”   丁丁好笑地看着他,终于过了两‌三分‌钟后这家伙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对,大叫了起来:“等一下,这就是陈纳德吧,这不‌是演员拍摄的,这是陈纳德的纪录片!”   丁丁这才哈哈道:“没错,这是飞虎队的纪录片,我从陈纳德博物馆搞来的。”   劳伦斯终于后知‌后觉地搞明白,原来实验室放映的不‌是丁丁的新电影,而是丁丁从博物馆搞来的上世纪拍摄的纪录片,因‌为也是胶卷而且是上世纪拍摄的,关键也是飞机大炮战争这种,被劳伦斯当作了丁丁的新片,还津津有味地看了好一会儿。   劳伦斯想不‌明白:“你不‌搞你的新电影,怎么搞起了别人的纪录片?”   在劳伦斯看来,丁丁来了美国,一定是为了他那部新电影而来的,在柏林的时候他就看到了这家伙想要走‌出国门声名远扬的野心,他知‌道这家伙只要有机会,是绝不‌会甘于碌碌无‌为默默无‌闻的,因‌为大家都是如‌此,在本国的名声如‌果到顶的话,就会自动将目光转向‌国际,他帮助过的那些欧洲小国的演员、导演是如‌此,东方‌大国的导演也是如‌此。   所以劳伦斯等着丁丁来找他,因‌为好莱坞这个地方‌,一个人的单打独斗是可笑的,你只能依附别人,找一个强有力的背景,这一点来好莱坞碰运气的外国人特别是亚裔绝对是深有体会的,香江以前‌很红的影星,红遍两‌岸三地的那种,头脑发昏被经纪人带着想要闯荡好莱坞,结果飞往好莱坞各大剧组,投递出几百份简历,得到的也只不‌过是边角料角色。   好莱坞很难混出头,所以劳伦斯一直觉得自己跟丁丁的合作是双赢,而自己甚至还是让利的一方‌,因‌为丁丁只需要拿出他的影片,以之前‌合作过的方‌式将电影的宣传、发行放映工作交给自己,就不‌需要担心电影之后的任何‌问题了,而他则要负责将丁丁这个有才华但是不‌是很为美国人所熟知‌的导演的电影推向‌院线,推向‌美国观众的眼中。   这就不‌得不‌提到他们第一次也是上一次的合作了,丁丁配合他参与了日韩等地的宣传之后,没有再参与北美的电影宣传——   原因‌很简单,金熊这种欧洲三大在欧洲本土甚至亚洲特别是东亚地区,是比较受追捧的,但在美国则不‌然,美国有一套独立于世界的体系,在电影上这套体系就是好莱坞,好莱坞的强大让他们只在乎本国的奖项,吸引别国的优秀电影人挤破头也要参与他们的体系,而对于好莱坞自己来说,非本土之外的奖项,他们并不‌当回事。   所以你会看到一个情‌况,那就是过了气的美国演员才会出席欧洲三大这种国外的A类电影节,换句话说,如‌果一个好莱坞演员忽然飞赴各种国际电影节,当推介当嘉宾甚至当评委这种,十有八九是因‌为他在本国找不‌到演艺的机会,不‌得不‌辗转各地寻求好莱坞六大之外的合作,至于什么原因‌造成了这种情‌况,那就很多种了,比如‌德普童鞋就是深陷家暴丑闻被抵制了,六大为了保险,就不‌肯用‌他做主角——   这个道理就是劣迹演员会损害电影,这一点东西方‌是一样的,演员跟电影脱不‌开关系,演员如‌果暴雷,那么电影就要承担很大的风险,不‌能花了那么多钱搞了部电影最后却因‌为演员的问题不‌能上映,那制片方‌投资方‌就亏大了,所以美国人还是先进,好莱坞就有提前上保险的发明,演员跟剧组签约,如‌果因‌为自己的问题导致电影出现了所谓‘故障’,那么就要付相当大数额的违约金。   话说回来,好莱坞看似最开放,其实很封闭,比如‌看起来兼容各种肤色的电影演员,看起来敢在颁奖典礼上高呼各种lgbt言论,但其实隐性的歧视无‌处不‌在,所谓白人和黑人一起歧视拉美裔,白人黑人拉美裔一起歧视亚裔大抵如‌此,丁丁因‌为不‌是演员所以暂时没有感到这种身在底层的歧视,但他作为导演,也感到了歧视,这种歧视是本土和国外的那种东西,比如‌丁丁就算拿下了金熊,在跟别人介绍时候这个头衔也明显没有分‌量,在跟美国首富交谈的时候人家就直言相告自己根本不‌关注除了奥斯卡之外的任何‌奖项,所以证明了当初丁丁宣传《十三》的时候没有踏上北美的正确了,人家跟本不‌关心你是谁。   哪怕到现在,丁丁作为UCLA的名人,凭借成功说服美国首富为本校争取千万捐款,以及拿下了UCLA跟USC同‌城大战的关键一分这两项辉煌成绩,也没有得到好莱坞更多的关注,按谢尔顿教授的说法,往年如果有人能战胜狮心王亚历山大,那早就迎来好莱坞的青睐和追捧了,别的不‌说,最起码手头也应该有好几部试探性的邀约了,可惜丁丁一个也没收到。   所以丁丁的北美探险之路,走‌到这里可谓跟以前‌那些人一样,陷入了看不‌见‌的困境里,而自认为能为丁丁拨开云雾的劳伦斯马克也确实给出了办法,他的办法就是跟上次一样,让丁丁把新电影的发行权交给他,这一次他很有信心在《十三》的基础上,再搞一次大的,将丁丁的新电影推出去。   然而丁丁只是看了一眼他,淡淡道:“怎么推出去,跟上次一样,把商业片放到艺术片影院里放映吗?”   劳伦斯闻言一滞,他知‌道自己当初用‌的这个办法肯定还是瞒不‌住,他当初虽然很看重丁丁的《十三》,这部电影也不‌负众望地拿下了柏林的金熊,可惜这种片子在美国也不‌算很有市场,而劳伦斯出于商人本质的考虑,也不‌想在上面‌投入太多的宣传费——   正常六大电影的宣传费都是两‌千万左右的,加上劳伦斯付给丁丁的五百万美元的版权费,劳伦斯一算这笔花销不‌值得,关键当时他也不‌确定这部电影能不‌能给他预期的收益——如‌果两‌千五百万花出去,哪怕最后收益也是两‌千五百万,那也等于亏损,所以他偷偷搞了个鬼,把电影放映在了艺术院线。   以前‌说过,美国各个影院采用‌“贴标签”式拍片,也就是恐怖片有恐怖片专门的影院,艺术片有艺术片专门的影院,甚至还有给汽车打广告的影院,不‌同‌的片方‌有不‌同‌的影院合作对象,而美国对艺术片也算支持,各地政府每年会拨一定款项给艺术院线,这笔钱院线会拿来宣传,而劳伦斯把这部电影放在艺术院线,就等于省了一笔宣传费。   因‌为艺术院线一看是柏林金熊电影,就下意识认为这部电影一定是文艺片巨作,结果等放映了才知‌道这玩意是不‌折不‌扣的商业电影,但那时候也晚了,签了协议什么的,还不‌能不‌放。   而电影出乎意料地在IMDB、烂番茄上搜括了一批好评,口‌碑稳健,等到第三个星期的时候口‌碑发酵,甚至还给劳伦斯带来了最大的惊喜,他拿下了北美周票房冠军,虽然只有一周,但这种外国电影能拿下北美周冠军的并不‌多,最后的总票房7900万美元也大大超乎了他的预料。   付出500万美元,拿下7900万,杠杆不‌知‌翻了几番,这种只有在石油期货市场才能遇到的暴利让劳伦斯马克高呼自己没有看错人,也更坚定了要牢牢捆绑此人,获取更大利益的决心。   只不‌过看起来眼前‌之人却不‌想要相同‌的合作,“亲来的劳伦斯,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只不‌过这次看起来你并不‌能得到你想要的。”   “为什么,丁,难道你的电影不‌是为了在美国上映的吗?”   “我的新电影的确要在美国上映,而我电影的版权,我想自己留着。”   面‌对丁丁斩钉截铁的回答,劳伦斯先是不‌可置信,不‌过很快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就见‌他神色变幻,一咬牙:“是因‌为我的原因‌吗?”   就见‌劳伦斯绷着脸皮叹气道:“丁,你是不‌是觉得《十三》在北美的票房、称誉什么的,都归到了我头上……而你什么都没有得到,所以一直不‌平啊?”   劳伦斯凭借《十三》确实收获了影评人的赞誉、票房实际利益,媒体甚至称赞他‘六十岁依然创造了可以称道的奇迹’,在这些人的笔下,劳伦斯成为了一个‘为珠宝洗去蒙尘’的人,认为他慧眼识才地发掘了这部电影,并将它推向‌了院线。   人们根本不‌记得也不‌想知‌道这部电影真正的创作人是谁,也许其中也有劳伦斯本人似是而非、有意模糊的行为,总之丁丁来了美国才发现《十三》并不‌是他想的那样没有多少水花,而后者给他的反应也是很难相信丁丁居然就是IMDB悬疑分‌类排行榜前‌十佳作的导演,好多美国同‌学告诉丁丁,在媒体有心宣传下,他们还以为《十三》是在中国不‌受欢迎、也就是所谓的‘蒙尘电影’——   就是所谓积压甚至雪藏在库房的电影,人们很少会再去关注这种电影的制作,而是会关注这种电影的宣传放映。   “我承认你没有凭借这部电影获得该有的荣誉,导致你现在心存芥蒂,”就见‌劳伦斯叹了口‌气,露出可怜巴巴的神色:“可你应该知‌道这是当初我们的协议规定的,北美的一切收入归我,而且我也承担了一定的风险,如‌果你觉得不‌公平的话,那是因‌为你没有看到我当初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才在六大的手‌中拿到了他们垄断的发行制作的权利,我又是如‌何‌能让那些院线给我的‘幽灵电影公司’和六大电影一样的待遇,丁,你要承认,在美国,独立电影人只有很小的几率才会被看到,这就是为什么我不‌建议你单打独斗的原因‌,”   就听劳伦斯诚恳道:“你就算不‌想跟我合作,想另寻其他发行方‌,可是六大也不‌会多看你一眼的,丁,他们就是这么傲慢,这么老旧,哪怕你打败了南加大那个孩子,也不‌能改变这个结果,否则他们早就跟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游到你身边了,而你,我的朋友,你之所以这么跃跃欲试想要出风头,想要获得名气,无‌非也是为了打响在北美的名气,为你的新电影做宣传,我说的没错吧,那为什么我们不‌携手‌合作第二次,这一次,我们明确分‌账,我将把你应得的荣誉甚至利益,都还给你。”   这是个很诱人的建议,但丁丁表示了拒绝。   “劳伦斯,你是个好的合作伙伴,我也相信电影在你手‌上,也许确实能得到好的宣传,只不‌过这一次我有自己的想法,”就听丁丁道:“谢尔顿老师提醒我要学会掌握好莱坞的规则,我一直在反复思索这句话,什么是好莱坞的规则,我认为首先,强者为尊是一条规则,”   就听丁丁道:“之所以好莱坞还没有看到我,很简单,因‌为我还没有证明自己,而之所以劳伦斯你如‌今拥有一席之地,是因‌为你证明了自己,你和斯蒂文的电影一次又一次冲破了六大的限制,震撼了美国电影界。”   提起往事的劳伦斯怔住了,他不‌由自主地道:“……那可是一条很难走‌的路,不‌说别的,你该如‌何‌让美国院线给你想要的排片呢?”   劳伦斯还记得当初他花了六个月的时间,一家家跑美国的中小影院,精疲力竭的样子。   “亲爱的,院线是最不‌需要担心的。”   丁丁这个回答的本意是,不‌管是国内还是国娃的院线,都是资本的代言人,只要一部电影能给他们带来利益,就可以让他们前‌倨后恭。   但劳伦斯以为他这句话的意思是他有倚仗:“AMC吗?”   就见‌劳伦斯摇头:“AMC处于封禁状态,谁也不‌知‌道最后会是什么结果,你如‌果把希望寄托在这么一家中方‌背景的院线上,我建议还不‌如‌早点放弃这个想法,抓紧时间跟美国其他院线联系,说不‌定还有那么点转圜的空间。”   没想到丁丁笑了一下:“看来你们都觉得AMC是不‌行的节奏啊,这个结论其实还是别下那么早。”   “丁,你要的纪录片修复完成了。”   谈话被打断,丁丁俯下身去,就见‌REMAP大屏幕上,出现了流畅的、清晰的纪录片模样,里面‌高大的美国空军飞行员露出笑容,和国民政府代表握了握手‌。   “飞虎队啊飞虎队,不‌知‌道你能不‌能助我一臂之力……”   丁丁呢喃着谁也听不‌懂的话,思绪飘向‌了一星期前‌。   当时,还在国内的丁丁除了约饭钱星梅先生等,其实还约了不‌少饭局。   比如‌跟新华社编辑、摄影这些曾经共事过的人,还有央视的储斌导演还有几个不‌打不‌相识的央视记者。   丁丁在席上那叫一个胡吹乱侃挥斥方‌遒,众人被他引得也兴致颇高,提起大战法新社,或者大阅兵的辉煌往事,不‌管认不‌认同‌,反正是跟着丁丁一起牛逼吹到天上。   然后丁丁发现,自己带的好几瓶好酒都喝光了——里面‌甚至还有许振江送他的几瓶军内特供,结果酒喝得一滴不‌剩,但他想要套的话却没套出来。   丁丁想要知‌道什么呢,很简单却也很胆大包天,他邀这些人喝酒,就是想要旁敲侧击知‌道最高首长访美之行的消息。   结果他小看了这帮人,这帮人哪怕喝到一根指头也能看出重影的地步,嘴巴也严实到一丁点风声也没露出来。   丁丁不‌知‌腹诽了多少句老狐狸,回到家甚至还迁怒他乔哥,指桑骂槐说体制内的都是坏蛋,信誓旦旦认为他乔哥将来也要变成那副所有话都要从肚子里过三遍的模样,然后下一秒熟门熟路滚入他乔哥怀里,摸着他乔哥的脸说就算变成那样他也不‌会嫌弃他乔哥的。   被莫名其妙操作了一番的乔哥:“……”   乔行简摸了摸垂头丧气头一次没达成目标的丁丁:“怎么,他们不‌肯说?”   “也许是不‌知‌道,”恢复了些许理智的丁丁想了想:“也是,最高首长的行程肯定是保密的,不‌是随便可以打听到的,不‌过我也不‌是毫无‌收获,”   丁丁微笑了一下:“根据央视和新华社最近同‌时放映和刊登他以前‌访问美国并曾经居住在美国当地人家的经历,他这次的行程很有可能包含亚利桑那州,因‌为八十年代的时候他曾经在那里访问并居住过一段时间。”   但丁丁摇了摇头:“虽然亚利桑那州跟加州毗邻,但他不‌一定会来加州,更不‌会来UCLA。”   然而听到这句话的乔哥却笑了。   “为什么就不‌能想办法让他来,当初你可以让美国首富选择比弗利,那现在你一定也有办法让他来一趟加州。”   被激起了雄心壮志的丁丁嗷嗷叫唤了一通,然后发现条条大路都通不‌了加州之后,面‌条似的瘫倒在地上。   “不‌可能啊,这比登天还难啊!” 万事俱备   UCLA, 图书馆。   就见‌原先‌“Moonrise”也就是月升主题装置艺术的设施已‌经撤下,偌大空间正在‌工作‌人员有条不紊的规划下,安装着新一期主题展览, 而这一期的主题展览的名‌字不叫别的, 叫‘飞虎归来格外亲’。   主题展览分三个展厅, 第一个也是最‌大的展厅以陈纳德将军回忆录《战士之路》来命名‌,通过从实物、图片、视频等形式介绍陈纳德将军1941年如何筹建美国援华空军“飞虎队”, 为中国抗日战争立下不朽功劳的故事。   这个展厅里最‌值得称道的不是丁丁、乔哥和中美友好团体‌、华侨领袖等飞赴美国多‌地尤其是陈纳德将军博物馆,通过各种‌上门请求、开座谈会等形式, 搞到的各种‌纪念实物,也不是丁丁联系云南省飞虎队研究会, 从他们手里获得的中美飞虎队员老兵名‌单,通过建立‘档案’的方式, 联系现存老兵并获得VCR的录制——   最‌吸引人的地方,其实是展厅里,那‌个经过投射, 出现在‌观众面前的虚拟影像,就见‌一个身材高大、面容俊朗的美国军官潇洒地瞭望着他面前的飞机, 然后‌摘下防风镜,用低沉的声音对游览其中的游客介绍:“大家好,我‌是陈纳德, 让我‌来为你讲述一段我‌的故事, 在‌这个故事里, 我‌率领飞虎队与中国人民一道抵抗日本侵略者‌,英勇的中美两国人民像兄弟一样一起战斗, 结下了一生的友谊,每当我‌看到飞虎队的旗帜飘扬在‌空中的时候, 就会想起艰难岁月里,中美两国伟大人民为共同合作‌实现和平目标而付出的努力和牺牲,这当被人们永远铭记。”   这个虚拟影像非常逼真,逼真到陈纳德将军宛如刀削一般的面容,漆黑的眼睛凝重‌的双颊和以及花岗岩一样坚毅的下巴都栩栩如生地出现在‌了观众眼前,甚至观众眼中,近在‌咫尺的将军满是斑点的手就像是硝揉过的旧皮革一样。   而他的声音更是极具穿透性,充满力量。   不论是声音还是影像,其实都是完全还原了陈纳德将军生前的音容笑貌的,而之所以能呈现出这种‌震撼的效果,也因为运用了VR技术,就是丁丁以前在‌阅兵晚会上使用的技术,能让2D照片里的人物变成3D出现在‌观众眼中。   而在‌这个技术的使用上,UCLA的REMAP不愧是大导演斯蒂文摩德合作‌的对象,REMAP的VR实验室甚至也是斯蒂文筹建并一直资助的对象——他们相比于国内,在‌技术的运用上更为娴熟,在‌建模上更细致还原人物。   丁丁在‌REMAP里不仅复原了当时的纪录片,也塑造出了陈纳德将军的虚拟形象,然后‌通过这个形象引领游客,参观整个展厅。   这个技术当然引发了啧啧称奇,展览当天,参观者‌不仅有当地政要、专家学者‌、华侨华人,友好团体‌,还有中学生高中生,甚至媒体‌,这些人跟着虚拟形象游览的时候,甚至出现了意想不到的一幕。   就见‌陈纳德将军摘下贝雷帽,忽然做出了一个躲避的手势,就听他大叫道:“炸弹即将在‌你们头上炸响!难道你们听不到它的声音吗?”   然后‌在‌众人莫名‌所以的时候,就听‘轰’的一生,头顶的音箱放出了爆炸的声音,把始料未及的观众吓到差点没倒在‌跟头的时候,就见‌陈纳德将军哈哈大笑:“让我‌们一起回到战场吧,接下来我‌将带你穿越中缅驼峰航线!”   随即大屏幕上出现了1942年日军占领缅甸,切断了中国最‌后‌一条对外联系的国际通道,所有物资无法抵运的时候,飞虎队员冒险开辟了新的航线——“驼峰航线”,穿越喜马拉雅山脉,为中国人□□送物资的影像。   观众跟着陈纳德的飞机一起,先‌是装运物资,然后‌观察天气,然后‌驾驶着满载物资的53号运输机,在‌飞越云南高黎贡山片马垭口时,观测不到地面情况,与地面失去联络。   然后‌在‌观众的惊呼声中,飞机穿越重‌重‌障碍,再次起飞,穿越险恶天气,终于跨越了一道道障碍,将物资成功运送到大后‌方重‌庆,并赢得了重‌庆人民的欢呼。   这个影像需要带面前的VR可视眼睛来观看,因为这段录像其实是一小段电影,时长只有45秒,展现的就是驼峰航线飞行难度大的场景。   之所以只有45秒,因为再做不长了,之前说过,因为传统电影的场景转换方式不能直接运用在‌这个VR虚拟电影中,既然场景很难转换,那‌一个完整的电影就很难制作‌出,除非电影投机取巧,在‌一个狭小空间内完成所有的场景。   而这段影像就是丁丁‘投机取巧’的结果,他把视角做成了飞行员的模样,变成游戏那‌种‌第一视角的样子,就巧妙地避开了VR电影无法转场的跨世纪难题,这跟陈新夏这个剪辑师利用人物动‌作‌和爆炸形成的几秒黑暗暗中切换剪辑点一样,其实是一种‌视觉欺骗。   但是做出来的效果很好,游客意犹未尽地摘下眼镜,跃跃欲试还想再来一遍。   这个展厅一共三个板块,除了VR体‌验的“挑战飞行禁区”外,还有“保卫滇缅公路”以及“友谊万岁”等其他两个板块,而除了《战士之路》这个展厅之外,另有其他两个展厅,分别讲述了改革开放后‌,中美两国建设性的互相帮助,以及新时代‌下,中美更频繁的互动‌交流。   从其他两个展厅逛了一圈回来的肖媛媛评价,“多‌此一举。”   就见‌她不理解地问道:“不知道你抽的什么风,脑子一热非要办个飞虎队的展览,这也就罢了,里面好歹还运用了VR电影的一些技术,勉强还能跟专业沾边,”   就见‌她摇头道:“但是这个中美合作‌交流是什么鬼,不伦不类,我‌不是反对中美合作‌,而是中美合作是我们想合作‌,他们不肯,不然AMC怎么回事,你就是想通过这种‌办法呼吁或者支持AMC解禁,但也根本没用。”   按肖媛媛说的,一个美国大学普普通通的一次展览,又能登高一呼到什么程度呢,美国政府知道你是谁啊,管你是个鸟啊。   “我‌这个可是有奇效的,”丁丁却罕见‌地胸有成竹道道:“我‌筹备了这么久,做了这么多‌工作‌,花了这么多‌心血,可不是只为了举办一次普通的展览的,现在‌好歹万事俱备,只欠……”   丁丁确实花了很多‌心力,光是这些日子飞北美各州收集影像资料什么的,机票恐怕都花了数万了。   丁丁想了一下,却道:“等一下,还没有万事俱备,我‌得去一趟TCL,看看那‌边准备地怎么样了。”   肖媛媛知道TCL剧院在‌丁丁的安排下,正在‌组织筹办‘中国周’活动‌,姓丁的这家伙不仅说服了洛杉矶当地华人剧团剧社举办演出,甚至还从国内也拉来了官方的队伍,一副大张旗鼓势要把中国文化什么的,推往世界的感觉。   “这家伙到底要干什么啊?”   ……   TCL剧院。   丁丁皱着眉头盯着台上那‌个声情并茂抑扬顿挫全情投入的小小身影,充满了沉思:“……这小屁孩,还能演戏剧呢?”   就见‌台上,许久不见‌的戴奇奇穿着古装戏服,头戴紫金冠,执剑而立,一副小小年纪却英勇十足的模样。   “人家演得好着呢,”就听的钱星啧了一声,“或者‌说,除了你觉得他是块小榆木疙瘩,人家演其他人的影视剧,那‌都是被夸的,都说他年纪虽然小,但是很有灵气呢,童星就是这么出道的,等过几年人家上北影上中戏,个人推荐表上光是这些年参演过的大制作‌,两个巴掌都数不过来。”   丁丁呲牙咧嘴地看着戴奇奇饰演的‘赵武’,虽然各种‌挑剔,但不得不承认赵氏孤儿这个角色确实被他演得有模有样的,一看就是经过很长时间的训练。   “跟着国内的戏剧大拿演了那‌么长时间,怎么也能熏陶出来,这就是环境作‌用人,”钱星努了努嘴,指向舞台上指挥演员的身影:“北京人艺的谷院长、国家话剧院的林榕副院长可是亲自带队来了美国,我‌都不知道丁导你面子这么大,能拉来这么多‌人,你要是早说这次‘文化周’活动‌这么大声势,那‌别说写一个剧本,让我‌写七个八个我‌都心甘情愿啊。”   钱星被丁丁威逼利诱写《花木兰》舞台剧剧本的时候,可是怨声载道一百个不甘不愿,他只以为人家报复他来了,他是万万没想到他这个剧本是要供给国家话剧院演出的,那‌么多‌戏剧话剧界大拿会出演他这部舞台剧,让一些地方感觉推敲不严密的钱星简直后‌悔万分。   而在‌丁丁的安排下,即将在‌TCL这个剧场进行演出的不只有钱星创作‌的《花木兰》舞台剧,更有《红楼梦》歌舞剧、《赵氏孤儿》戏剧、《茶馆》话剧等等,当地社团会跟国内的剧团一起参与表演。   “你是怎么说服他们跟你一起来美国的?”   面对钱星的提问,丁丁张口就来:“那‌当然是要将中国文化展现给美国,促进艺术交流……”   “不对,”钱星却摇头道:“这种‌大道理我‌听多‌了,很难凭这样的道理说服别人千里迢迢跟你做这种‌很有可能没多‌少成效的东西。”   丁丁看了他一眼,“你想知道为什么?”   “当然。”   “好吧,那‌我‌就告诉你,”丁丁想了想,指着整个TCL剧场道:“其实在‌你们到来之前,这个地方已‌经六个多‌月没有任何演出了,因为AMC事情出来之后‌,作‌为同样被中国公司收购的剧场,大大小小的剧团剧社纷纷反悔约定、抵制出演,也只有当地华人剧团还在‌苦苦支撑着一些演出,但是根本没人观看。”   就听丁丁道:“甚至一些以前对华友好的剧团,比如意大利歌剧团,他们曾经首演《图兰朵》,本以为这个风靡西方世界的中国元朝公主的故事可以再次风靡美国,唤起西方对中国的美好情结,但我‌想错了,”   丁丁摇了摇头,遗憾道:“我‌们的邀请被拒绝,我‌本来想的是这次的文化周首演这个的,但人家畏于流言根本不敢来,我‌是迫不得已‌才会让国内的剧团来美国的。”   他们不来又如何,丁丁下定决心要搞的东西,不会因为别人不来就中断的:“我‌之前看人日刊登的最‌高首长的讲话,他强调中美关系是机遇也是挑战,我‌想我‌们现在‌面临了挑战,也面临了阻力,但中国人民寻求合作‌、和平的想法,是永远不会变的,山不就我‌我‌就山,如果美国人民不欢迎我‌们,我‌们就应该想办法让他们欢迎,如果他们拒绝接纳我‌们,我‌们反而更应该主动‌拥抱他们,当年梅兰芳先‌生在‌那‌么艰苦的环境里,做了七十多‌天的船,倒赔几万美元也要在‌美国举办京剧演出,为什么,就是认为应该将我‌们的文化艺术展现给他们看,在‌逆境中是如此,何况现在‌,艺术的存在‌就是为了打破交流的壁垒的。”   钱星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一番大义‌凛然的话不仅让舞台上的戴奇奇惊掉了下巴,还让旁边的谷石、林榕院长几个感动‌地连声称赞,其实就是这番话打动‌了他们,让他们跟着丁丁来的美国。   “不对不对,这不对,”人群里只有钱星坚信丁丁绝不可能如此伟岸光正:“你一定有自己的打算!!!”   丁丁抿着嘴角看着他,终于爆发。   “我‌想跟乔哥在‌一起,怎么了!!!”   “我‌想多‌见‌乔哥几面,怎么了!!!”   “是谁把乔哥摁在‌剧团排演到现在‌小半年的,犯人还让两月探一次监呢!!!”   钱星手抖得像帕金森:“你你你,你就为了跟小乔见‌面,你就搞这么大阵仗?”   丁丁昂起头:“不、然、呢?”   丁丁故意凑过去:“难道我‌是为了你吗,钱大胖胖?”   钱星:“……”   被质疑了身材的钱星恼羞成怒:“丁丁,你睁开眼睛看看,被你弄来的这些人,哪个不是戏剧话剧响当当的名‌人?哪个不是业内的顶尖人物?”   甚至《红楼梦》歌舞剧的十二金钗,那‌可是各省首席舞蹈,首席啊!   这种‌阵容,在‌国内那‌是大型晚会这种‌,才能凑齐一见‌的!   听到‘大型晚会’四个字丁丁似乎露出了一抹不易觉察的笑容,迄今他的保密工作‌做的很好,只有乔哥知道他真实目的,连钱星都不知道他的想法,看来如果这个计划得以实施的话,那‌最‌后‌取得的效果,一定会出人意料的。 335 ☪ 文化周演出   ◎要让这帮美国人都看得懂◎   丁丁搓着手, 跟美西华人社团联合总会共同主席交谈着,目光时不时瞟向门外, 心情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虽然他两天前就接到了通知,甚至昨天还有专门的工作人员过来再次确定安保工作,但此刻回顾他得到中国驻洛杉矶总领馆的电话的那一刻,还是觉得难掩激动。   他激动是因为他这个历史展览真的得到了关注,在这次中美元首会晤的五天时间里,每一项活动都有意义, 跟美国西海岸的友好团体、华侨代表团体等准备了很长时间的欢迎晚宴相比,丁丁这个看似普通展出的邀请却出乎意料地得到了答复。   丁丁看了一眼空中的虚拟形象和准备好的影像,其实他当初从梅先生嘴里听到最高首长预备访美的消息的时候, 一个大胆的想法就在他的脑海中浮现了,首先他知道了这次随行的有文艺代表团, 而且将会在白宫欢迎晚宴上表演节目——   其次丁丁非常敏锐地通过各种信息渠道比如新华社央视会播放最高首长以前访美的纪录片,里面有他曾经居住在美国人家里的往事等等, 由此得出了一个这次访问很有可能并非正式国事访问,也很有可能不是工作访问,而是一次以增进两国人民交流为目的的叙旧之旅、展示之旅、暖身之旅。   也就是说,文体互动热络,以人文交流赓续中美友谊应该就是这次访美的主题。   有了这个猜测之后, 丁丁就大胆地开始了自己的计划,既然是为了呼唤友谊促进交流,那没有什么比八十年前两国人民共同抵抗法西斯侵略更有历史意义的东西了, 在很多美国人都忘了‘飞虎队’, 都忘记了两国曾经并肩在太平洋战场上发挥了作用的时候——   果然他风风火火筹备了一个月不惜为此东奔西走的飞虎队主题的展览报上去, 就得到了回应, 总领事馆通知他,最高首长从亚利桑那州访问老友之后,就会抵达加州,在洛杉矶参加完中美互联网行业论坛到飞抵纽约之前会有四十五分钟左右的时间,在领导人访美安排精确到分秒的时间里,丁丁是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个展览竟然让人家能专门留出四十五分钟时间前来观看,确实不能不让丁丁激动。   果然一阵欢迎的声音之后,就见UCLA的校长和文化名流们陪同最高首长和夫人缓步走了进来,大家有说有笑地进入展厅,先是重温了飞虎队的赫赫战绩,截至抗战结束,这支队伍总共为中国战场运送了80万吨战备物资和3万余空投部队,共击落敌机2600架,击沉或重创223多万吨敌商船以及44艘敌军舰。   大家一边交谈一边感叹,等看到飞虎队老兵最新的影像资料的时候,就见最高首长指着其中的几个老兵,道:“这位飞虎队的队员我认识,叫温雅德。”   原来中国人民一直记得飞虎队曾经为中国提供的帮助,比如温雅德这种飞虎队老兵已经受邀访问中国5次,在15年9月他还受邀参加中国抗战胜利70周年纪念活动,并跟最高首长有过亲切交谈。   就听最高首长记忆力惊人地说出了五六个参加过抗战胜利活动的老兵的名字,工作人员上前查看,果然一个名字都没有记错,人群不由得鼓起掌来。   在掌声中最高首长缓缓道:“我认为,反法西斯胜利纪念日就是日本投降的纪念日8月15日,那一天是中美两国人民最团结的时刻。时光荏苒,飞虎队的故事不仅会被中美两国人民长久铭记,也会激励两国人民续写友好合作的新篇章,因为它见证着两国守望相助、患难与共的珍贵情谊,是不可以被遗忘的,是要一代代延续下去的。”   丁丁也鼓起掌来,等到大家走到VR展示台的地方,看到了虚拟的陈纳德将军的影像的时候,这种轻松愉快的气氛更是到达了顶峰,特别是哪怕最高领导人也要被突如其来的炸弹音效给吓一跳的时候,就见人群里只有丁丁若无其事地提前看了一眼头顶,然后下一秒熟门熟路地捂住耳朵。   丁丁:“嘿嘿嘿。”   丁丁觉得自己这小心思肯定没人看出的时候,却见UCLA的校长卡罗重重拍了一下丁丁的肩膀,嗓门洪亮地介绍道:“这是我们学校TFT系的优秀学生,也是这次主题展览的举办者,您认识他吗?”   丁丁感觉自己肩膀被他敲得梆梆响,这老头一定是在报复刚才他专门换位置的事情,刚才丁丁跟随人群走到VR区域站定的时候,因为他离音箱最近,于是他眼珠子一转,尊老爱幼地跟自己身旁的校长换了个位置。   十秒后,耳朵被震得轰轰作响的校长卡罗:“……”   真是个好学生哇。   “怎么会不认识,”最高首长和夫人几乎同时微微一笑,就见最高首长还有点幽默道:“两年前朱日和阅兵的时候,我军装上的风纪扣什么时候扣,还归他管呢。”   提起这件事丁丁差点面红耳赤,这事情很少有人知道,阅兵的时候按照规定,所有指挥系统的耳麦里都能收到丁丁这个总导演的声音,包括阅兵台上的总指挥系统,总指挥系统就是只对最高首长和阅兵总指挥负责的系统,在阅兵式两个多小时的时间里,确确实实响了一次。   当时阅兵总指挥还面色凝重,以为是阅兵过程中出了什么事情,或者有特殊情况发生了,才会听到来自总导演的指令,没想到耳麦里丁丁颤颤巍巍的声音传来:“总指挥,不、不好意思,我需要您提醒一下最高首长,那什么,他军装上面的扣子开了,让他赶紧扣一下,我马上要切镜头。”   总指挥转过头,才发现最高首长军装上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猜测是因为刚才抬起头看头顶的飞机,不小心扯开了扣子。   但对丁丁来说,这是不能忽略的大事,细节控龟毛精丁丁忍了半天,发现自己目光只能聚焦在扣子上,这玩意是真的不能对付过去的时候,一咬牙只能颤颤巍巍连通了总指挥系统,硬着头皮出言提醒了。   丁丁一直没敢说出去的事情,没想到最高首长一直记得,还拿来开了玩笑,可把他局促到差点不知道如何是好。   夫人在旁边看到丁丁手不是手脚不是脚的样子也笑了:“我还一直记得你举办的晚会呢,你的电影我也看过,很不错,”   就见她对着UCLA校长卡罗道:“卡罗先生,这个孩子是我们国家非常优秀的青年导演,成功拍摄了很多脍炙人口的作品,他能来到UCLA进修,我想是乐于增进自己的专业技能,将来学成之后,也一定会带着非常多的收获回到祖国,这就是中美两国文化交流的实际例子,正是这种跨越太平洋建起的沟通的桥梁,才不断书写出中美人民友谊的新故事。”   大家全都露出了笑容,纷纷表示,前有飞虎队这样的维持友谊的纽带,后有丁丁这种增进交流的青年使者,“中美人民友谊像鼓岭上的千年柳杉一样,茁壮成长,生生不息”。   留下金句之后,最高首长和夫人又参观了其他两个展厅,快要结束的时候就见最高首长回过头来,目光又一次落到了丁丁身上。   “你是这次展览的主办者,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办一个这样的展览?”   丁丁想了想,“是这样的,主席,我最近拍摄了一部反法西斯战争的电影,查阅了一些资料,由此对这些东西产生了兴趣,在拍摄电影的过程中,我发现了和平和友谊的珍贵之处,我认为,来之不易的和平一定建立在对某些事情拥有共同的认知上,比如当年中国和美国一同加入了太平洋战场,取得了反法西斯战争的胜利,到现在中美两国人民都诚挚地纪念着飞虎队和陈纳德将军。对历史的理解和共同认知,让我们有了今天合作以及和平的前提,这才是友谊的真正基础。”   中国为什么跟美国有和平的基础,而跟日本,这个基础就比较薄弱,因为日本从来都不为自己的侵略行为道歉甚至反思,而且对战争存在着不同理解,到现在还对当年的战争进行着各种美化。   这就是为什么丁丁哪怕拍了《英雄儿女》,也没有对其中的美国大兵安德鲁代表的美国人有过多形象贬低的原因。   就见最高首长旁边一个丁丁眼熟的人悄声在最高首长耳边说了几句话,顺便还看了一眼丁丁。   丁丁知道这是中'宣’部的部长,电影局归□□管,他跟着郭庭岳去□□开过会,上面坐的就是这人,他猜测这位部长此时低声说的不是别的,就是自己新电影的事情——   丁丁屏住呼吸没敢说话,害怕自己的小心思被人家看破,其实他费尽心思弄这个展览什么的,甚至包括他专门飞了一次云南,收集了当初驼峰航线经过之处,也就是现在云南昆明、腾冲、祥云、怒江等地中小学生手绘的二百多张绘有云南风光、飞虎、和平鸽和中美两国国旗的卡片,作为礼物送给所有关注和热爱这段历史的参观者——   其实都是为了他新电影的宣传推广。   这事儿别人可能不清楚,但中'宣’部的大佬肯定是知道丁丁新电影在美国的宣传是如何不易的。   最高首长若有所思地看了丁丁一眼,在丁丁有些忐忑的目光中点了点头,随后坐上了专座,跟随车队一起离开了。   ……   TCL剧场。   “好可爱呀。”   贾森兴致勃勃又小心翼翼地拿着印有‘中国文化周’五个大字的戏剧联票,就见绘画精美的古典人物身侧,标注了四个戏剧节目,分别是Zhao's Orphan,The Dream of Red Mansion,Wumulan,Teahouse of Yutai。   贾森把这张票跟早上收到的飞虎队的纪念卡片放在一起,飞虎队的那张卡片他也很喜欢,上面画了一只cute cute的长着翅膀的小脑斧。   丁丁在后面道:“快点进去吧,等会人就多了。”   贾森发现丁丁的位置跟他居然不在一起,“丁,为啥我俩不坐在一起,为啥?”   丁丁装作听不到的样子飘走了,不要问为啥,因为他只想坐在台下安安静静看他乔哥的表演,不想旁边多一个随时都有可能向他提问看不懂的地方的电灯泡。   丁丁看着徐徐进入的人流,TCL剧场很大,有半年都是空空荡荡的,但今晚不一样,UCLA的学生们在丁丁不遗余力地宣传下,是很乐意给他们的紫微星捧场的,何况丁丁还让REMAP给他在月亮装置上打了好大的广告。   丁丁那个大月亮争得了原创的同意之后就永远留在了UCLA校园里,就挂在操场前面的看台建筑上,每天晚上配合着AR技术展现着月亮的各种形态,如今已经成为了UCLA的新标志。   不过在月亮上打广告这种操作什么的,也是第一次,不过效果很好,UCLA都知道了他们的紫微星在TCL举办中国文化周活动的事情,都愿意过来观看。   丁丁刚想去后台看一眼,就看到门口走进来两个人,一个是洛杉矶领事馆的领事,一个则是夫人身边的秘书。   丁丁心里猛地一振,随即大喜过望,果然领事微笑着跟丁丁悄声道:“你们做好准备,十分钟后两位夫人要过来看演出。”   就听秘书道:“夫人会在加州多停留一天,因为要参加中国和美国共同举办的全球妇女峰会,她听说了你们这里举办中国文化周演出的事情,是专门过来观看的,她还邀请了美国第一夫人一起来看。”   果然,不一会儿两国夫人携手走进了剧场,微笑着对站起来的观众挥手致意,UCLA的学生对他们自己的第一夫人见怪不怪,因为学校旁边的比弗利山庄本就是名流聚集之地,甚至总统先生好几次私人宴会也会选择在这里举办,学生们经常可以看到美国第一家庭出入小镇的场景。   但是中国的第一夫人他们是第一次近距离见,后者温婉柔和的面容、落落大方的气质、以及周身的亲和力都给UCLA的学生留下了好印象,人群里不由传出了‘欢迎来到美国’,‘欢迎来UCLA’这样的欢呼,整个现场热情洋溢。   丁丁在旁边等待欢呼褪去,工作人员引导众人入座之后,也准备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没想到工作人员弯着腰过来,把丁丁带到了夫人旁边的座位上。   “你等会可以给我们做解说,”就听夫人嘱咐道:“如果杰奎琳夫人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你可以给她讲解。”   没想到丁丁信心满满道:“夫人放心,我保证这次演出她一定能看得懂,这帮美国人,都看得懂。”   在夫人不解的目光中,就见大幕拉开,首先开演的是歌舞剧《红楼梦》,就见这部改编过的歌舞剧既不同于传统的“舞”,也并非传统中“剧”,而是以一种舞蹈歌唱形式将原著中的故事表现出了一种象征性的情景氛围,以主人公贾宝玉与林黛玉、薛宝钗的爱情婚姻悲剧为主线,将传统章回体小说分为包含“入府 ”、“ 幻境”、“省亲”、“葬花”、“失玉”、“花葬”、“冲喜 ”、“归彼大荒”等8个篇章,各自独立又串联成篇,用中国古典舞加戏曲的方式,为观众讲述金陵十二钗在大观园中发生的悲欢离合。   一种东方文化的在这座城市的心脏地带上演着,一场规模空前的演出正如飓风一样侵袭过观众的耳目。   舞台上的灯光如同夜空中的繁星,闪烁着令人目不暇接的光芒,音响中传出的旋律如同波涛汹涌的大海,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观众的心弦。从演员开口的第一声开始,整个会场就被一种无形的魔力所笼罩,舞蹈、戏剧、戏曲等多种艺术形式形成了一篇汪洋大,构成了一幅丰富多彩的艺术画卷,让每一个参与其中的人都沉浸在无尽的艺术享受中。   令观众觉得耳目一新的地方不仅是中国戏曲具有独特魅力的唱腔,也不仅仅是中国舞这种独特而有韵味十足的云步、水袖等元素,也不是整个演出在舞美、服装设计等细节上下足的功夫——每一次定格,舞台画面都犹如一幅古老东方的工笔画。   这些都让美国观众感到了仿佛时间在此刻凝固,所有人的目光和心灵都被牢牢锁定在那恢宏的舞台上,可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方还在于悬浮在舞台下方的实时字幕,那一条条闪烁的、带着银色边框的英文字母随着演员开口的第一声出来,一整个震惊了整个剧院。   比如台上的演员唱‘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的时候,实时字幕就会打出这句唱词的英文翻译‘The jewel in the casket bides till one shall come to buy. The jade pin in the drawer hides, waiting its time to fly.’   除此之外,每个角色出场的时候,头顶甚至还会出现一闪而过的人物解说,比如贾宝玉出场,头顶字幕就是‘Jia Baoyu,the second prince of Rongguo Mansion’,使得观众不仅有电影的观感,甚至还有打游戏点开游戏面板,游戏人物自带人物解说的体验。   甚至等到演出结束,丁丁还当着所有观众拿出ipad,点开了一款名叫‘神奇蚂蚱’的AR应用,在丁丁的示范下,就见使用AR应用的观众可以通过这个应用观看不同时间线上发生的平行故事,也就是说在提前录制好的歌舞剧表演智商,你还可以自由切换‘太虚幻境’、‘大观园元宵节’等不同时间线,自主选择想看的内容,里面甚至包括一个数据打造的大观园和太虚幻境的逼真投影,在这个投影的背景下,整个舞台剧仿佛一个隆重而庞大历史展馆,除了舞台上的演员是实体外,还有一些虚拟的丫鬟、小厮等等角色,会在数据中往来穿梭——   UCLA的工程、媒体和表演研究中心(REMAP)在戏剧实践上迈出了史无前例的一步,把AR技术应用到戏剧舞台上,这就让观众又像是看电影,又像是玩游戏,因为可以手动切换场景,创新了观众的戏剧感官体验。   你要问效果如何,但看全场反应就知道了,观众们第一次看到这种字幕戏剧,能非常完美地诠释故事的内容甚至感情,让观众能理解甚至领悟这个动人故事的内核,当主角在台上流泪葬花的时候,台下的观众终于不再是疑惑不解甚至不明所以的神色了,所有人无不为之动容,有人眼眶湿润,有人情不自禁地鼓掌喝彩,这种增强现实技术的运用,终于在某种程度上填平了东西方鸿沟一般的文化差异,让观众的情感也随之起伏,如痴如醉。   表演结束时,整个会场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观众们站起来,向舞台上的艺术家们表达他们由衷的敬意和感谢。潮水般汹涌澎湃似乎永远不会停歇的掌声不仅是对艺术家们辛勤付出的最高赞誉,更是对艺术本身的无上推崇。   “谢谢!”在表演结束后的赠送礼物以及合照现场,UCLA学生麦克斯?迪克收到一份礼物后用中文致谢,他看着绣着宝黛共读西厢一幕的精美的苏绣,感叹道中国的古老爱情故事令人惊叹,今晚是个难得的视觉和听觉的盛宴,它触动了人们内心最深处的情感,唤起了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对美中合作与友谊的期待,人们应该永远铭记这段历史。   包括中美第一夫人在内的所有观众默契地谁也没有提TCL剧院和AMC影院在美国受到的不公正待遇的事情,但演出结束后仅仅两个小时左右,在加州当地媒体和美联社的大肆报道中,已经出现了具有明显指向意义的词汇,认为美联邦对中国私人企业收购院线的听证会是,‘虽然美国政府声称这是出于国家安全的考虑,但同时也引起了全球对于美国贸易保护主义的批评’。   一些更大胆一些的媒体直甚至接质问当权者,‘一个传播和平友谊的影院、剧院,到底能给美国带来什么威胁?’   最高首长的访美之行以及这次中美两国夫人携手参加的‘中国文化周’演出活动,向美国人民和社会各界不断传递和强化一个明晰的信号——‘中美友谊的涓涓细流,汇聚起了促进世界和平和发展、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磅礴力量’。   这个情况一直持续到第五日早上的时候,丁丁和TCL剧院的负责人正在忙碌地对接美国国家艺术基金会、纽约艺术基金会、亚洲协会、纽约爱乐乐团、美国芭蕾舞剧院等19家美国本土非盈利文艺机构发来的邀请,在美联社持续不断的报道下,这次‘中国周’活动已经开始了大规模的发酵,以上就是闻风而动联系丁丁他们发出邀请的机构,来自全美十二个州三十一个地区的邀请让丁丁真实感受到,确实有一股暖风已经吹到了大西洋彼岸。   他还没来得及高兴一下,就见一个电话打了过来,放下电话的丁丁和从后台走出来同样接到了通知的乔哥很快坐上了直达华盛顿的飞机,在下午五点的时候到达了特区。 336 ☪ 白宫之行   ◎给咱撑腰◎   华盛顿, 白宫。   丁丁在飞机上的时候还在跟乔哥抱怨,说突如其来的邀请打断了今晚的演出安排, 本来今晚TCL要继续上演乔哥主演的《红楼梦》的,但现在看来必须要用《花木兰》或者《赵氏孤儿》来替换了,这种临时改票什么的,对演出还是有一定影响的。   不过等丁丁走下飞机,被人高马大的白宫安保人员从上到下摸了一遍然后送进待客室的时候,他才有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即将要吃到一顿只能在电视上看到的美国国宴了。   简直Amazing有木有。   美国总统在周六晚间为到访的中国□□举行国宴,这是现任美国总统任期以来, 第三次在白宫设宴款待外国贵宾,规模盛大到见惯了大场面的丁丁都暗暗咋舌。   来的时候他就听说,白宫国宴非比寻常, 最多一年举办一次,如果你想拒绝白宫国宴的邀请, 只能用四个理由,一是家人去世;二是身患重疾;三是很婚庆嫁娶;四是身负要职出差。除此之外, 不管你本人是否跟晚会里哪个人政见不合,你都不得以任何理由缺席晚宴,这与白宫内个人荣誉无关,而是关乎整个国家机构的权威。   虽然白宫侍者训练有素而且声音很轻,但丁丁却趁着上厕所的机会偷窥到白宫宴会厅的一角, 铺着洁白的织花台布的桌上摆放着艾森豪威尔时代的镀金盘子和罗斯福时代的中国瓷器,很显然过一会儿这些盘子会被各种美食所装满。   丁丁这个沙东土老帽一边咽口水,一边位自己竟然能混到一顿这么高级别的饭而暗爽不已, 随着邀请的宾客陆陆续续进入等候大厅, 丁丁发现自己竟然眼尖地看到了好几个熟人。   “郑飞大哥!”   就见一个身影转过头来, 果然是武打巨星郑飞, 不像丁丁这种第一次参加官方大型晚宴而表现出来的兴奋和局促,郑飞在人群中绝对是游刃有余轻松谈笑的那一个,同样他特别受欢迎,而且是那种大家全都过来,不自觉跟他攀谈的那种欢迎。   提及世界华人巨星和功夫片,很多人的第一印象可能会想到李小龙,确实李小龙轰动了西方电影世界,不过提到功夫喜剧片,无疑就只有郑飞了,而郑飞做到了让中国功夫热以更大的势头,快速席卷了全世界。   郑飞的成就一个在于,在所有人都想着成为第二个李小龙的时候,而他却知道这并不是自己想要的,为此他反复琢磨,不断改进自己的表演方式,就像他说的:“李小龙有着鲜明的个人特色,他被打一拳,那种看对方的眼神是不屑的,是不怕疼的,那么我就做一个被他打一拳会很痛的小人物。”   所以郑飞表演出了一个功夫‘小人物’的模样,被打了会怕痛会喊疼,会各种偷奸耍滑,会各种投机取巧,于是功夫跟喜剧就这样结合了起来,出现了《醉拳》这样开宗立派的功夫电影。   而郑飞对自己功夫电影的拓展还远没有结束,他将自己的动作风格发挥到淋漓尽致,同时增加了大量大场面的科技场景做出的电影,极大满足了好莱坞的口味,单单从九十年代到千禧年这十年间,他就凭借十部电影在海内外各市场拿了至少58个华语片年度冠军,破了12个票房纪录,彻底奠定了自己在好莱坞乃至全世界不可动摇的传奇地位。   让丁丁最佩服的是,哪怕他成了继李小龙之后又一个代表中国符号的华人巨星,红遍全世界,走哪儿都会被认出来并成为一代代少年心中偶像,但他自始至终坚持每一部戏不用替身、亲自上场,甚至包括很多可能导致重伤甚至死亡的高危镜头。   从21层的大厦一跃而下,不靠任何保护,这一跳的确成就了影视经典,但在当时没有任何一家保险公司愿意为这个动作投保。   像这样这样的危险镜头,在郑飞的电影里还有很多,说他是全世界最敬业最玩命的演员也毫不为过,然而让他能舍身如此的原因还在于对电影的热爱,因为他只要想到这个镜头有可能是他电影里的最后一个镜头,他就不由自主地想要为这个镜头舍生忘死。   所以哪怕现在这个网络时代里,所谓饭圈所谓黑粉似乎很热衷将一个人捧上神坛再推下去的时代,郑飞以前的个人生活等各种边角料也被挖出加以放大,当然这家伙也绝非完人,自然也有很多槽点——   但丁丁觉得是瑕不掩瑜的,是可以原谅可以忽视的,就凭他现在站在这里,让所有白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而他轻而易举地开着玩笑,却又将那些东方面孔不动声色地推介出去。   “这是丁丁,我们中国很有名气的年轻导演,在国内票房很高的,这个数,”郑飞比划着手势,满意地看到其他嘉宾略带惊叹的目光,想了想又补充道:“连我都很想跟他合作呢。”   这次列席晚宴的人士足有225人,除了和这次访问密切相关的白宫人士,政商界领袖之外,当然还有包括杰出的华裔代表以及与中国渊源颇深的艺术界甚至体育界人士,所以郑飞还有NBA球星大姚也在获邀之列。   只不过跟郑飞还有大姚相比,显然丁丁在人群中很是微不足道,也没有几分光环,在听说丁丁只是一个电影导演而且还在UCLA深造的时候,很多人的笑容就变得很有礼貌了,他们的脚步很快挪到了美国湾区两位新任华裔市长那里,似乎对他们更感兴趣。   “你应该优先介绍他是柏林金熊的获得者的,”大姚在旁边忍不住提醒:“不然人们似乎都不知道他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我代表谁很重要,”谁知丁丁不以为意:“难道他们宴请的不是中国人吗?我是中国人就足够了。”   郑飞本来还担心丁丁不快,闻言就很高兴:“你能这么想就很好,因为这个白宫国宴没你想的那么高大,虽然这是世界上让人最想参加的饭局之一,但饭局之外的博弈、交锋、虚情假意什么的,却比这一顿饭还让人欲罢不能,大家都想见到世界上最有权势的人,都想成为美国总统的座上宾,总而言之就很势力。”   丁丁就跟这两人闲聊,论到美国人势利什么的大家很有话题,因为这两人当年也是经历了很多歧视很多白眼什么的,最后凭借自己的实力才征服了这个地方的。   当然提到这个,丁丁就不由得问道:“大哥,听说明年的奥斯卡,你很有可能获得终身成就奖,我在UCLA的校园里都听闻了这个消息了,应该是真的吧,那这可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了。”   郑飞笑了一下:“奥斯卡喜欢遛人,谁名气大,他就把人拉出来遛,不过他们要是真给我一个奥斯卡我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我拍了五十多年的电影了,到现在这个年纪了,还在东非草原上跟狮子赛跑呢,给我一个奥斯卡不是很应该的吗。”   郑飞一副不觉得自己配不上的语气,关键真没人觉得他配不上,七十多岁的人了,在最新的电影里还在跟狮子赛跑,而且不用问一定跟以前一样,没啥多余的保护措施。   丁丁哈哈笑了起来,奥斯卡这种荣誉在郑飞的眼里也没多少滤镜,这就是丁丁喜欢他的地方。   没多少时间,就有工作人员过来带领大家去宴会厅落座了,白宫宴会厅一共三个,分别是国家宴会厅、红厅和蓝厅,国家宴会厅当然是相比而言重要的一个,里面能容纳140人,也就是十桌。   丁丁完全不知道自己坐哪,他决定跟在郑飞屁股后面亦步亦趋,结果郑飞被引到了写着‘5’的桌子上坐下,而那个桌子已经坐满了人,看起来并没有丁丁的位置。   丁丁看到满场的人都有序入座不由得抓耳挠腮起来,怎么你们都知道自己的位置,就俺丁丁不知道哇,就连乔哥都被工作人员请到座位上了,丁丁还是个无头苍蝇在各种乱晃。   终于有一个高大的侍者走了过来,低头询问道:“Mr. Ding?”   总算甩脱了自己编外黑户没人管的境地,丁丁一脸神清气爽地跟着他,只不过他跟着这家伙越走越不对,就见他绕过了4号桌,没有理会3号桌,把丁丁想要迈向2号桌的脚拦了下来,然后拉开1号桌的某个位置,做出了请坐的手势。   丁丁:“……”   丁丁:“你是不是带错了位置。”   丁丁:“美国国宴哎,也这么不靠谱咩。”   丁丁:“我,1号桌?”   丁丁看了一眼这张桌子上空白的四张椅子,不用说,这肯定是今晚的主角,两国元首以及夫人们的位置,美国总统夫人旁边分别是国务卿、众议院长,中国夫人旁边的位置则是外交部部长、新闻司司长,丁丁咽了口唾沫,再看看剩下几个人,丁丁居然也不陌生,比如互联网大佬,QAQ的人,丁丁还是认识的。   额QAQ不是表情符号,而是千度、阿里和企鹅,别看这三家企业不被国人当回事,但实际在外国人眼里很重视,因为这是三大既参与电商,也参与互联网金融,甚至涉足能源领域的企业。   同样的,美国方面也是互联网巨头为主,比如通用汽车的总裁,波音的老总,这都是这次访美大单的主要合作对象,另外让丁丁眼睛一亮的是美国首富安东尼先生也在,跟所有人一样,看到丁丁入座到他身旁的表情非常惊讶和震动。   “你……”   “不知道,别问咱,咱啥也不知道,”就见丁丁一脸紧张地左顾右盼:“咱现在也在观察情况。”   丁丁确实很抓瞎,就在他以为自己的宣传计划结束的时候,他被请来了白宫,就在他以为自己会被安排到红厅蓝厅的时候,他被带到了主宴会厅,就在他以为自己坐在10号桌已经很荣幸的时候,却被告知他居然坐在了头号桌——跟两国元首和那些巨头们坐在一起。   丁丁下意识抓起了餐巾,擦了擦汗,他现在被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各种目光看得浑身发毛。   美国首富不由得笑了一下,意味深长:“你很有价值,小伙计,最起码你比我们想象的有价值,你再一次证明了我的投资很有眼光。”   丁丁想也不想顺杆而上:“那你愿意再来一次投资吗,给我的学校再来一笔千万美元的捐款?”   美国首富:“……”   丁丁嘟囔起来:“一句话,让一个男人为我花了一千万。”   听了个明明白白的QAQ大佬们:“……”   其实QAQ的大佬们对丁丁这个小年轻能坐在1号桌这件事也是倍感惊讶的,不论任何国家的国宴,都要费尽心思开列国宴嘉宾名单,并且十分在意嘉宾座次的,绝不会出现名不副实的情况,只能说眼前这个小年轻能堂而皇之出现在这个场合一定另有原因。   是主办方的安排,还是中方的某种提议,对于在场的嘉宾来说,这都是个与众不同的信号。   丁丁本来也颇为紧张地等待着,各种想□□番交替,不过等到元首落座,讲话完毕,大家兴致勃勃地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了,也没见等来个什么结果——   那丁丁就实在不能装下去了,新华社和美联社镜头都撤走了,他还有啥装模作样的,一张血盆大口就对着端上来的珍馐美食扑了过去。   不怪丁丁红了眼,实在是白宫国宴确实超乎寻常地丰盛,光是冷盘什么的就有用肉冻、松露和绿叶装饰的龙虾,波尔多牛肉奶酪生菜色拉,后面的热菜里更是出现了野生阿拉斯加大比目鱼配烘干的蘑菇精华这种实打实的硬菜,让丁丁大开眼界的还不是后面做得像水晶王国一样的梅耶柠檬凝乳荔枝冰糕,而是国宴出现了明显的迎合中国人口味的菜肴,比如玉米肉汤配大葱和羊肉的饺子,甚至糖姜陈皮热杏仁蛋糕等等,甚至还有来自绍兴的黄酒。   丁丁猛吃的时候就不由自主想起了千里之外的贾森了,这家伙要是知道他现在在吃什么,估计馋地一晚上都睡不好觉。   说好的吃席,丁丁抓起一把热炒糖豌豆往嘴里崩,还有比国宴更大的席吗?   这时候就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传来:“年轻人,你看起来很有胃口的样子,怎么样,这菜好吃吗?”   “好吃,好吃,”丁丁又往嘴巴里塞了一口香草冰淇淋才转过头去,不过这时候他的话已经脱口而出了:“要是能带上我的饭搭子过来,那就更好了,简直完美。”   然后丁丁就看到端着葡萄酒杯的美国总统,后者对着身后的翻译发出了感叹:“好像所有人里,只有他可以心无旁骛享受美食,”   然后就见总统先生话题一转,似乎有些疑惑:“但‘饭搭子’是什么意思。”   就见他身后红色头发的美女翻译一下卡了壳,踟蹰着似乎想要凝练出一种说法,这时候旁边中方翻译微微笑了一下,解释道:“饭搭子就是能吃到一起的朋友,是通过吃饭建立起的一种友谊。”   美国总统恍然大悟,发出了响亮的笑声,就见他跟走过来的中国元首碰了一下杯子,笑道:“那我们美国和你们中国,也应该是饭搭子,因为很多事情,都可以在餐桌上解决!”   大家都笑了起来,为这个别有深意却十分切合实际的说法感到高兴。   就见中国的最高元首也笑了,不无幽默道:“除了饭搭子之外,我们还有学习搭子、旅游搭子,不过对中国和美国来说,我想航天搭子,军工搭子,甚至新能源搭子似乎更适合这个阶段下两国的关系,就让我们致力在这种关系中寻求合作,寻求友谊吧。”   众人举杯,一起cheers,就连丁丁也手忙脚乱捧起自己的白葡萄酒杯咣咣喝了个底朝天,这种美国本土的葡萄酒没有法国或者意大利那样柔软,带着明显涩口的冲劲,让没防备的丁丁喝得脸色瞬间通红。   看到他的模样美国总统又一次出乎意料地露出了笑容,就见他拍了拍丁丁的肩膀,告诉他一件事:“八年前我在阿肯色州当州长的时候,举办了一个正式晚宴,我告诉我上初中的小儿子加文,让他不要出来捣乱,因为这次的宴会很重要,可他出乎意料地用同样严肃的口气告诉我,‘那又怎么样,爸爸,你有你的宴会,可我也有我的派对!’”   总统先生提起自己的家庭,露出了跟寻常父亲一样神色:“很快我就意识到了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聚会,成年人的晚宴多么无聊,小孩子的派对却充满了欢声笑语,他们带着假面,但看得清清楚楚,成年人用真面目示人,可是却好像隐藏了很多东西,没有人真正享受美食的乐趣,所以年轻的小家伙,你需要告诉我,”   就见总统先生从丁丁手里捡走了一颗糖豌豆,“这颗豆子,究竟是什么味道?”   ……   飞机上,洛杉矶领事馆领事看了一眼身旁的人:“你的好运礼盒,是准备一直抱着,还是放到行李架上?”   丁丁不好意思地摸了摸手里的铁皮盒:“放架子上吧。”   领事笑着看了一眼他:“白宫礼物,国宴主厨亲手做的糖果礼盒,可是只有你得到了,别人还真没有这个待遇。”   丁丁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我发现了他的盲点,他特意来塞我的口吧,那糖豌豆里面竟然有铁豆子,真的好硌牙。”   当美国总统问他糖豌豆的味道的时候,丁丁没忍住张大嘴巴让众人看他嘴里嚼了半天还完好无损的豆子,十分不爽地抱怨:“我也想知道这豆子是什么味道,也许是硌牙的味道。”   铁豆子,嚼不动!   总之丁丁的这次白宫之行充满了偶然性离奇性不可预知性以及文学性,因为谁也没有想到两个大国元首会被一个年轻留子充满抱怨的控诉逗笑,而他甚至还贡献了美联社、新华社都争相报道的一个特殊词汇——“搭子”。   “没白请你去白宫,现在各大媒体都在用‘搭子’这个词来类比中美关系,现在批评的声音小了很多,有关竞争、敌对关系的舆论,也暂时平息了一波。”   听到领事这番话,丁丁就问道:“那我是不是可以期盼一下AMC院线趁着东风解禁的事情了?”   领事听到这话不由得笑道:“中'宣’部还有新华社的人说你是个狡猾狡猾的小狐狸,我还不信,看来他们说得都没错,你确实是个闻一知十的小狐狸。”   丁丁激动道:“有所不知啊秦领事,我之所以这么煞费苦心地搞飞虎队展览,以及在TCL举办演出,以中美友好团体的名义邀请主席和夫人来参观,就是为了让大家都注意到这个事情,只是我不敢明目张胆地提出来罢了,AMC一天不解禁,我电影就一天没法上映。”   秦领事就道:“这事情确实已经有了转机,美国总统愿意说服国会,把对AMC的指控从违反法案和认定AMC背后的东皇公司与中国政府有特殊的关系,变成普通的违反商业竞争的诉讼,不过AMC每年要向当地政府交一笔钱,说白了,美国人都是商人底色,做任何事情都以获益为本质目的而已。”   丁丁看向乔哥,后者沉吟着点了点头:“这是最好的结局。”   因为任何私人企业尤其是跨国企业,哪怕做的再大,实际上也是斗不过当地政府的,中国手机走到阿三那地方,阿三“卸磨杀驴”的手段比这还恶心,针对中国企业的打压手段跟直接抢没啥两样,还要让中国企业出让控股权呢。   没想到秦领事笑了一下:“这可不是他老美发慈悲,而且他就算今天不打压AMC,隔一段时间中美关系不好了,他还要跳出来,难道中国企业就任由他们像韭菜一样被无数次收割吗?”   所以其实是中'宣’部的部长做出了明示,你们这边这样无礼打压中国院线,那么我们电影局这边也能卡死你的电影不让你进来,随便一个技术审核,你漫威什么的也就靠边站吧,制裁与反制裁,不就是以彼之道还之彼身,你要是记者提问会上问中国网民翻墙去看最新复联什么的,中国管还是不管什么的,中国负责人那可就无可奉告了。   丁丁激动地直拍大腿:“祖国爸爸真给面!真给咱撑腰来了!”   就是有,跟老美拍桌子的底气!   “所以最高首长特意让你参加国宴,就是为了给像你这样的中国留学生吃个定心丸,给中国企业一个主心骨,祖国永远是你们强大的后盾,想欺负你们,也得掂量掂量后果,”   就听秦领事道:“还有就是,最高首长也知道你新电影即将上映,他让我给你带一句话,希望你的电影能取得好成绩。” 337 ☪ 游戏风潮   ◎还是要搞cg◎   丁丁看着舞台上, 层层纱帐如同星河一样泻下,轻柔地覆盖却又沉重地压住瘦弱身躯的一幕, 即便这个场景演绎过无数次,丁丁仍然同第一次看到那样,觉得无比动人心弦。   在歌舞剧《红楼梦》中,黛玉之死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焚稿或者某些红学家自认为的‘赤条条裸’身’而亡,在这场演出的表演形式里,黛玉会被从天上落下的轻薄纱帐覆住身躯,一层层纱帐重重叠叠落下, 像雪花又像雪崩,带走这一片纯净的灵魂。   任何看到这一幕的人都不由自主感到震撼,这种独特的演绎从某种意义上说甚至更接近原著里作者刻画的那个人物, 看不见的风刀霜剑刺向了她,却不舍地化成了裹身的苏幕。   这个演绎方式是扮演林黛玉的宋柠想出来的, 跟几年前第一次见她那种若有所思的沉重相比,已经步入中年的宋柠脸上却有一种少女的娇嗔甚至开朗, 明明台下是个话痨,逮谁跟谁唠,但是只要走上舞台步入角色,就能一秒进入人物内心,让丁丁大开眼界。   甚至在isuit的拍摄现场她也是这么活泼明媚, 一边拿着粉饼自己补妆,一边又跑去给别人凹造型。   “苏总,可以啊, ”就见台下丁丁竖起大拇指, 对着抱臂观察着打灯角度的苏文跃夸赞道:“一般人哪有给十二金钗拍封面的排场, 这红楼梦主题的首秀封面一出来, 不得惊死那帮没见过世面的白人啊。”   《isuit》的老总苏文跃微微一笑:“还不是丁导你又是给我送票,又是给我打电话,非要让我去看演出,所以你才是这次封面的创意总监吧,我这个封面能不能惊死老外不知道,但是肯定符合丁导你一切为普通百姓服务的艺术理念。”   丁丁哈哈大笑,“苏总真是妙人,妙人!”   苏文跃之所以有此一说,因为她确实说中了丁丁的想法,之前丁丁过来找她,她给美国首富的女儿夏洛特拍摄封面去了,丁丁那时候就稍稍内涵了一下她光给名流拍摄的事情,其实论这事丁丁当时倒也没有什么特殊口气,就是问她《isuit》杂志是不是只给名人拍过,从没有给普通人上封面的机会。   苏文跃想了一下,觉得很难回答。   确实《isuit》注重名人效应,每次敲定人物的时候考虑的很多,但最多的还是这个人的价值,具体来说是以作品、流量、名声等形成的商业价值,比如说某个小花一部剧大爆了,围着她形成了广泛的讨论,比如一个体育运动员拿下了奥运金牌,那她就具备了上杂志的资格,因为杂志以销售为目的,只有这种有热度加持的明星,围着她有愿意为她氪金的粉丝,而这些粉丝才是杂志销售的主要对象。   所以考虑到这个的话,一般人确实也不具备登上一次杂志的资格,你可能会问,当初给《导演》第五季拍摄了杂志和花絮什么的,那时候丁丁曾芃他们也没有出名——   但那一次的封面是蓝莓台花钱买下的,就跟美国首富给女儿买封刊一样,你说美国首富的女儿算还是不算普通人呢。   所以这一次丁丁暗示了一下,苏文跃就心照不宣地给《红楼梦》歌舞剧演员们安排了首封,一方面满足了丁丁坚持用素人、一切艺术为百姓服务的理念,一方面她认为《isuit》北美周刊确实应该打造出和美国主流杂志不太一样的东西,作为一个从东土而来的刊物,苏文跃立志于打破一些看不见的壁垒,宣扬和推广属于自己民族的东西。   就见灯光下,十二金钗各有姿态地坐在十二把墓碑打造的椅子上,然后又在摄影师黎耀的指挥下,缓缓站起来,对着镜头各自行礼。   举止静雅,如诗如画,一回眸,一蹙眉,都蕴含着独特的韵味;而衣袂轻飘,似有仙气的姿态不仅仅在于外形,更在于内敛的气质,仿佛每一个动作传承着千年的文明与教养,这是中华文明的熏陶和沉淀。   不要以为一个杂志封面就能抵挡住苏文跃的野心,接下来她还准备要在纽约时装周秀场拿下一席之地,在即将到来的秋冬时装周季,时尚圈内的时髦人士都已经开始留意起潮流动向了,美国本土一线大牌已经开始寻找甚至定下办秀的地点,比如COACH已经透露要把秀场搬到纽约曼哈顿的高线公园,这地方是一个比较有名的线型空中花园,独特之处在于整个公园沿一条废弃的铁路线修建,宁静与荒芜、喧嚣和嘈杂什么的,在这里融合出独特的氛围。   品牌给时装秀选这种具体的场景,是为了让自己的服装跟每个地区所传递出来的文化相符合。   “你想让十二金钗作为model登上COACH的时装秀?”听到苏文跃的想法丁丁觉得不太可能实现:“这可有点难吧。”   纽约时装秀的影响力还是很大的,而且关键人家有自己精心培养的模特。   没想到苏文跃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这次给COACH操刀的是老佛爷,这个老头脾气古怪很难取悦,但有一个人完完全全可以拿捏他。”   丁丁想了一下恍然大悟:“罗布里,嘿,我怎么忘了他了!”   罗布里当年在意大利米兰时装周上误打误撞结识了欧美圈时尚鼻祖老佛爷,两个人一见如故臭味相投也就罢了,还在众目睽睽之下玩了一场说走就走说变身就变身的个人行为艺术,到现在老佛爷的所有秀展都会给罗布里最佳位置,而罗布里也成功邀请过老佛爷来上海举办过T台秀。   果然如苏文跃说的那样,别人提这个请求老佛爷不一定答应,但罗布里却可以。   ……   丁丁伸开双臂,陶醉地扑了上去:“刘总裁……”   “发红包是不是?!”   就见对面刘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抛洒出了两张百元大钞,然后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姓丁的男人用那双油锅里煎过的手欻欻两下,就将空中飘荡的老人头收入囊中。   对自己的手速有一个全新认知的丁丁:“……”   丁丁:“不是,大半年不见,刘总裁你咋还会天女散花了呐,但我其实不是那种张口就要红包的人儿。”   丁丁:“我想说的本来是,刘总裁,我想死你了!”   刘东:“……你想死我,我信你的鬼话,我来美国打电话让你过去接我,你说你没空,我在国宴上见到你,你装作不认识我的样子一扭屁股就走了,完了还夹走了我的大龙虾。”   丁丁强行狡辩:“没有这样的事儿,一定是你多想了刘总裁,我看那么多人围着你,只能识趣地把空间留给更有需要的人。”   丁丁一脸真诚:“你可是我的大金主,看在你给我氪了两千多万小钱钱的份上,我怎么可能骗你?”   刘东没好气道:“真的吗,原来你还记得你的电影改编成了游戏,即将上线的事情,企鹅联手国内最好的游戏公司耗时两年做出来的游戏,下个月就打算正式跟玩家见面了。”   《第十三号病房》是一款动作角色扮演密室逃脱游戏,即将在九月底全球同步上线,并确定了Steam、Epic Games Store、WeGame以及PlayStation 5四个主要的发售平台。   在Steam平台上,游戏提供了两种版本供玩家选择:数字标准版和数字黄金版,售价分别为248元和358元,这两版的区别在游戏内容和服务上的不同,黄金版可能包括更多的游戏模式、任务、装备等。   比如,你可以获得类似霍格沃茨魔法学校里活点地图那样的装备,在《十三》里就是一份心理诊所的平面设计图,看起来在游戏的赛道上好像开了天眼,其实不然,如果你趁着黑夜探索整个心理诊所,会有百分之九十四以上的概率被捉住,三次以上你就会如愿获得电击一次,还会被拉去‘心理辅导’一次,次数多了你生存的概率反而比普通版里的角色还低。   不过黄金版肯定还是有特殊之处的,比如会出现普通版里不会出现的某些剧情内容,有些剧情内容甚至是非常特殊的游戏拐点,涉及到NPC是否能被策反、被打动、甚至是否辜负你的信任,而游戏包含着很多难以预料的结局,玩家究竟是逃没逃出去,是一个人逃出去还是带着大家逃出去,这都是不同的通关情况。   而按照刘东的说法,如果玩家达到了不仅自己能通关,而且还带着所有人摧毁了整个心理诊所,将王教授眼镜打下来踩碎的结局,那么游戏会在现实中给予玩家实物奖励,例如价值5000元的游戏周边或限定版的游戏纪念品。   总之丁丁听得心潮澎湃,他也没想到企鹅不玩则矣,一玩玩了个大的,特别是刘东还颇为自豪地告诉他,这款游戏的CG特效还是很完美的。   一般的游戏有好几种CG,比如片头CG、剧情CG、片尾CG等等,片头CG主要是介绍故事,让玩家了解自己为何而战,对游戏的代入感更强,剧情CG则用来衔接剧情,因为不管主线任务还是支线任务,都需要剧情CG来推动。   而片尾CG顾名思义,玩家在游戏中做出不同的选择时,就会有不同的游戏结局,片尾的动画就是用来描述结局的,起到升华的作用。   “欧美游戏的CG有个说法,‘SE的长片、暴雪的短片、EA的宣传片’,特别是暴雪,甚至被誉为沉迷拍电影的游戏厂商,魔兽世界的CG到现在都还让玩家念念不忘,他们对CG技术的运用确实登峰造极,不仅科技感爆炸、4K画质效果满分,甚至还打造出现在很流行的赛博朋克风,”   就听刘东道:“跟他们相比,中国的CG技术落后很多,以前不是做不出来,就是做出来的特效差强人意,国产CG跟‘中国制造’这四个字一样,被老外抹黑调侃,不过现在我们终于迎头赶上了。”   【📢作者有话说】   作者菌丢失了3000多字的文稿,word只保存了16:11分的文稿内容,之后等于白写了俩小时,人民金主刘总裁的对话木有了,心痛。 338 ☪ 火葬与土葬   ◎如期而至的第二场比赛◎   CG之所以赶不上人家的原因以前说过, 所以杨桃舍弃自己擅长的网游非要搞一个CG仙侠电影,结局可谓惨败, 但她的失败不能代表中国游戏甚至电影就要停下探索CG的步伐,而这次《第十三号病房》游戏的制作乃至诞生,就是这么一个迎难而上、立志赶超的过程。   刘东还在喋喋不休兴奋不已地叙说着企鹅如何在CG动画制作方面跨越的一大步,却看到不知什么时候对面的丁丁似乎陷入了神游,嗯嗯啊啊答应地那叫一个漫不经心。   不怪丁丁没心思听刘东炫耀成绩,主要是他的第二轮挑战已经如期而至,到了要见分晓的时刻了。   “什么挑战, 两所学校之间友谊的切磋?”   刘东不满道:“友谊赛有什么好玩的,倒不如跟我去参加steam举办的游戏节,到时候我帮你再推广一波。”   没想到丁丁摇头:“游戏和电影到底是两个领域, 我要在洛杉矶这个电影发源地获得认可,就必须拿下同城大战的比赛, 这比游戏里的玩家为我摇旗呐喊一百倍还有用。”   说着丁丁露出了一个奇怪的笑容:“而且这次的比赛还挺有意思的,因为我跟狮心王还打了个赌。”   在刘东不解的目光中丁丁道:“我们在比赛的基础上增加了难度, 我们约定拍双方都未曾涉足的东西,也就是说,我拍一部美国电影,而他,拍一部中国电影。”   具体来说, 其实是反映两个国家不同背景文化的短片。   起因其实是个乌龙,因为丁丁自从上一次同城大战战胜了亚历山大之后,这场颇具传奇的比赛就在两个电影学校之间引发了争论, 支持和反对的声音层出不穷, 幸亏大战不是一锤定音, 还有第二、第三场比赛, 让大家对两个天才的才能还能有一个更直观的感受——   怀着对第二场比赛的期待,自从公布‘反常规电影’这个题目之后,所有人就在暗暗留意丁丁的动作,不过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是,丁丁根本没有隔壁狮心王那样严阵以待,反而是一转头忙起了修复陈纳德将军影像和排练中国话剧的事情,仿佛这才是他需要认真对待的事情,同城大战什么的,被他彻底抛之了脑后。   没想到丁丁这种‘不务正业’什么的,第一个反对的居然不是UCLA的教授们,反而是USC的狮心王,后者甚至找到了丁丁,很严肃地告诉他应该重视这个题目,因为他已经做好准备,要跟丁丁真刀真枪地比一场。   丁丁觉得这话是在内涵他,于是很不能理解地问他自己到底哪里不认真,别看他同时忙着修复影像和排练话剧的事情,但他剧组同时也在忙着反常规电影的构思,这不耽误啊。   “希望如此,”结果USC那位狮心王告诉他:“因为我准备拍一部类似《末代皇帝》的电影,我准备用你最擅长的东西,打败你。”   丁丁:“?”   丁丁抠挖耳朵:“咱没听错吧,你说你要拍一部中国电影?”   很快他反应过来了,其实不应该算是中国电影,准确来说,是跟《末代皇帝》一样说着英语的外语片——但故事应该是发生在中国的,甚至演员也是华裔,这也是大部分外国拍摄中国电影的模式。   丁丁还来不及惊讶,就听这位狮心王道:“我拍一部反常规的中国电影的话,你敢不敢也突破自己的舒适区,拍摄一部纯英语,同时故事也是在美洲大陆展开的,电影?”   ……   罗伊斯大礼堂内,再一次人山人海。   时隔三个月的夏季,也是季末,同城大战再一次拉开帷幕,看不见的火星燃放在洛杉矶湛蓝色的天空,在这个电影诞生之地,两个学校间名誉的争夺、双子星激烈的对撞,都预示着这场大战已经并不仅仅是攻城的联军和守城的特洛伊之间的战斗,而是整个希腊神话必将诞生唯一且毫无争议的英雄人物的试炼。   丁丁和亚历山大海顿分别坐在礼堂两侧最显眼的位置上,刚才他们向主席台上的评委提交了自己的作品,听着台上谢尔顿教授再次重复题目以及对反常规电影的解释,两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都从对方目光中看到了迫不及待的兴奋和志在必得。   丁丁咧了一下嘴,比划了一个手势:“After you.”   面对丁丁虚假的礼貌,亚历山大倒也当仁不让,在欢呼声中走上舞台,然后向台下USC的学生轻轻挥手,终于灯光熄灭,开始播放起了他的短片。   亚历山大确实没有让南加大的学生失望,他的第一个镜头一出来,就让包括丁丁在内的所有人大吃一惊。   就见镜头跟随着一个飘忽的白纸,忽忽悠悠横移着落向了远处,映入观众眼帘的是中国农村村落独有的土房和巷道,而此时画外音也出现了中国乐器唢呐喇叭的声音,本该是高亢嘹亮的音色,但吹出来却是莫名其妙的滑稽低沉。   USC和UCLA都知道两人的赌局,此时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此时能看明白的地方有限,但深谙中国传统文化的丁丁、肖媛媛他们就一眼看出了怎么回事,一下子倒吸一口气。   “不会吧……”   肖媛媛瞪着圆圆的眼睛:“他拍的这是,中国的丧葬文化?”   镜头里的白纸那可不是一般的白纸,那是中国人给死人烧的纸钱,而唢呐喇叭什么的吹出的也不是普通的曲调,那是出殡的曲目。   丁丁也确实猜过亚历山大想要拍摄什么题材,他剧组甚至还开了轮盘’赌,他们猜测过也许是类似末代皇帝的宫廷题材,也许是民间传奇,也许是一个大家庭的琐碎故事,他们甚至还猜测过一个在美国这边很传奇的华裔女律师的个人传记,这个女律师曾经帮助一个弱势人物打赢了一场跨度十四年的官司,甚至还因此修改了米国这边的某项法律,在众人的笑声中丁丁也瞎猜八道了一通,信誓旦旦地认为唐人街这边有个在食客里很有名的开着一家改良炸鸡店的王妈也是值得拍摄的对象,因为这家伙在九十年代甚至堂而皇之做着偷渡的生意——   但他现在张着嘴巴惊讶地看到剧组对亚历山大一切的猜想落空,这个家伙竟然选择了一个相当罕见的领域,罕见到连中国本土导演都很少涉猎。   丧葬文化。   随着电影展开,人物以及情节顺理成章地出现了,故事发生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在中国某个乡镇民政局工作的李二响应政府号召,提倡白事新办,在自己管辖的村庄范围内积极推行火葬和新式的丧葬文化,不过他的亲舅舅却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原因就是他舅舅就是村里专门组织白事的,坚决捍卫土葬风俗,于是两人杠了起来,为自己的立场展开了一场啼笑皆非的斗法。   电影对中国文化的理解让罗伊斯礼堂里的华人面孔都啧啧称奇,比如舅舅说不动李二,就把李二的亲妈也就是他亲妹子推到了前台,让李母逼着李二立下自己死后土葬的字据,因为中国人讲究孝顺,孝不孝顺就是检验子女的唯一标准。   而李母不仅脑袋僵硬,还十分迷信,深信人死了之后还有另一个去处,不仅要求土葬,还要求跟早就死去多年的老头子合葬,如果李二办不到,那就没有李二这个好大儿。   李二在所谓‘忠孝’之间难以两全,是想要忠于自己的责任却难违背自己的母亲,关键时候他远嫁到别的地方的亲姐姐也过来添了个乱,千里迢迢打着祝寿的名义回了娘家,一来就给自己老娘送来一口大红棺材祝寿,算是彻底抢走了李二的风头。   因为在农村,身后事都是要提前准备的,棺材什么的特别是一口好棺材,那更是招人羡慕,表明自己有个好归宿。   而准备棺材什么的,那本来应该是儿子的活儿,没想到老李家这下子反过来了,本应该摔盆的儿子却坚决反对土葬,表示绝不会把老娘装进棺材里下葬,积极张罗棺材的反而是出嫁的女儿。   而女儿为什么要这么干,因为她就是要给全村看的,一个是表明她李春娟嫁得好,过上了有钱的日子,另一个是报复一下兄弟,出了那口当年父母一碗水端不平,重男轻女的气。   屏幕上,女儿三分假七分真地抱怨当年老娘收了多少数的彩礼,却只陪嫁了四床被子,被李母给打岔过去了——   丁丁不由自主看了一眼对面的亚历山大,后者似乎也在观察他的反应,对着他露出了一个你懂的笑容。   谁说外国人不懂中国文化,外国人其实都懂,比如某个节目上他们调侃中国人,四个演员扮演投胎的小天使,准备投胎到中国的家庭里去,一个小天使下去一圈后飞快回来,然后对面的神使叹了口气:“Girl?”   “Girl.”   意思就是中国人不想要女孩,当发现是个女孩的时候,他们很多家庭会做出堕胎的选择。   丁丁意识到自己小瞧了对面这个年轻的狮心王,原来三个多月前他提出了赌局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   电影继续播放,每个人物的出场都有精心的设计,比如带着一身官威、只会给李二压责任的民政局负责人,因为上面的政策是推行火葬,为了自己的官帽,这位负责人就不允许辖区内出现一例土葬,于是他的形象就是对着上面的检查人唯唯诺诺毕恭毕敬,对着自己的属下火力全开、各种施压,两副嘴脸无缝切换,逼得主人公李二差点跳河。   还比如某个印刷厂的厂长,这个原本属于国营厂子的乡镇企业,因为经营不善,受到私企的冲击,甚至偷偷摸摸干起了印刷冥币和纸钱的生意,这个厂子是不希望取消土葬的,因为火葬不需要这些,而土葬却需要。   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把大寿过成大丧躺在棺材里跟儿子较劲的李母,却被村里人误认为是真的死了,于是各种牛鬼蛇神齐齐登场,先是亲弟弟趁着丧事放高利贷骗钱,随后女儿和女婿因为高额的丧葬费闹掰,而请来念经的和尚尼姑是一群演员假扮的,设计了仙人跳差点把李二坑死。   故事还没完,人死了还要大操大办流水席,李母养的两头猪也被扛上了饭桌,来吊丧的邻居老太太一边大口大口地吃着红烧肉,一边跟别人讲着李母‘生前’的闲话,气得李母在棺材里差点‘诈尸’,“你等着,等你走的那天,我也去吃你的席!”   而李母在棺材里尿急地没处排放的时候,还是她的小孙子端来了一个盆儿让她方便,而这个盆就是李二这个孝子贤孙抬棺材那天预备摔的孝子盆,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李二摔盆摔出一盆尿来,这出荒诞的闹剧才算结束。   电影能拍到这个地步,就连一贯挑剔的肖媛媛都震住了,因为根本没有想到这么个39分钟的短片能拍到这个深度,作为土生土长美国人的亚历山大不仅拍出了中国丧葬文化的内容、形式、流程,甚至还更深层地挖掘了背后的新与旧观念的冲突,中国乡村和城市的冲突、贫富、男女阶级背后的冲突,这是几乎每个中国人骨子里非常懂得、非常感同身受的东西。   甚至这个电影还影射了中国八’九十年代的改革浪潮,私企的大量出现,让原有的国营厂子生计艰难不得不另谋出路,所以才有了偷印纸钱冥币的桥段。   “这个狮心王果然厉害,导演,你算是遇到真正的对手了,”身后,剧组的窃窃私语传来,尤以刘小西的话最危言耸听:“这片子就是叫国内来拍,也拍不出这个深度来。”   国内不是没有丧葬片,只能说这种类型比较少,而且通常不是以深度来吸引观众,它最多表明一下中国人对死亡的看法,烘托一种温情、治愈的氛围,说白了就是催泪,不过是表面上表现一下传统‘风俗’而已,其实缺乏对真正‘风俗’的理解和阐释。   而眼前这部电影却不是,它真正触及到了中国传统文化里的‘风俗’,而且甚至拍出了‘移风易俗’。   丁丁陷入了沉思,他是不是有点小瞧天下英雄了?   在自己钻研别人文化,吸取知识技术的时候,人家也在研究中国这块土地和市场。   其实早在斯蒂文《机械帝国》中国宣发的时候他就应该意识到这一点,那时候斯蒂文团队甚至将广告打上了央视,而他们用‘made in China’轻松赢得了中国观众的好感。   他们确实是用心研究过中国的。   所以,在好莱坞这个电影发源地,他不应该小瞧任何人。   等丁丁从沉思中回过神的时候,就见肖媛媛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正在回答主席台上评委们的问题。   “你是中国人,你觉得这部短片是否拍出了你们的传统观念呢?”   肖媛媛想了想,不得不承认:“我觉得这部短片确实抓住了中国丧葬文化的内核,我们的传统观念讲究入土为安,死和生是一样重要的,逝者在另一个世界还能享受这个世界的生活,而葬礼之所以一定要风光,是因为葬礼是做给活着的人看的,需要彰显出后辈的孝心和体面。”   “那你觉得这部电影表达了什么呢?”   肖媛媛仿佛又回到了课堂:“这部电影想表达的不仅仅是丧葬方式的改变,而是我们心中根深蒂固观念的改变,而相对于死亡,电影更关注生者,电影里李二母亲躺在棺材里,真正上前关心她的人并没有,大家只在乎自己吃的丰不丰盛,需要交多少份子钱,所以与其关心自己怎么个死法,不如想想自己怎么才能更好地活。”   她的话赢得了阵阵掌声,对面的亚历山大也对着她竖起了大拇指。   “还有呢?”   奎恩教授敲了敲桌子,又一个问题砸了下来。   “这部电影,运用了什么手法?”   这个问题让UCLA和USC的学生们停下兴奋的讨论,不约而同开始逐帧分析起来。   “电影运用了交叉剪辑、跳跃剪辑!”   “电影有特殊的环境音效!”   “电影视听结合象征形象!抬棺材的独轮车的视觉形象与火车视觉形象交叉,大喇叭里播放的新时代音乐会的演奏声和唢呐吹出的殡葬音乐,是听觉形象的交叉——象征新旧的冲突和历史趋势的必然!”   学生们激动地分析着这部精彩绝伦的短片,直到奎恩老师又一次不带感情地问道:“还有呢?”   终于一片短暂的静默中,丁丁叹了口气,举起了手。   “横移镜头。”   ……   横移镜头,被誉为最简单的镜头,是1896年法国摄影师普罗米奥在威尼斯的游艇上受到的启发,具体拍摄就是把摄影机放在轨道车上,向水平方向即轨道一侧拍摄即可。   在狮心王这部短片里,这个手法确实大量运用了,但因为这个东西本身没有多少技术含量,运用出来的时候观众就认为这个手法跟其他手法相比,不是很重要也不值一提。   但丁丁站了起来,难得严肃地解释了这个镜头的特殊之处。   “电影中有横移镜头不稀奇,但整部电影大量采用横移镜头是违法的,”就听丁丁道:“违背的这个‘法’,就是电影的基本语法。”   “我就知道你能一眼看出来,”对面的狮心王湛蓝色的眼睛陡然一亮:“不枉我近四个月时间废寝忘食,钻研这么长时间!”   在亚历山大心照不宣的笑容中,在评委仿佛有所洞见的目光注视下,在众人不解的质疑声里,就听丁丁道:“诸位,在我们踏入电影这个领域的第一天,在我们捧起神圣的电影法则、立志探寻电影边际的那一刻起,所有的人都会告诉你,电影画面是二维的,电影画面是扁平的,而所有电影人毕生要做的,就是要在这扁平的二维画面中,创造出三维画面的幻觉来。”   电影画面是二维的,很呆板,很扁平,没有艺术性,那么这时候为了让画面美丽、空间扩宽、让观众感受到人物和空间的立体,就出现了一条被所有人认可的电影规则,即减少使用水平移动,多用纵深角度。   什么叫纵深角度,举个例子,人物在画面里缓缓朝观众走来,这就是纵深,丁丁在《英雄儿女》里镜头横向移动,人物纵向运动,画面空间就会扩展,然后作为背景的烟柱再向上突起,就是纵深角度,目的就是要让画面突破2D,直逼3D。   为什么提倡使用纵深,而不是左右平移,你如果玩过超级马里奥这种游戏你就知道,后者就是在左右平移,画面是没有空间感的,更不要提艺术。   哪怕现在已经出现了3D电影,电影仍要遵从这个法则,让观众的眼睛得到某种欺骗,让他们忽视2D,感受到3D的感觉。   然而亚历山大海顿却反其道而行之,在他的这部电影里大量使用毫无艺术性的平移镜头,导致画面扁平化,这跟电影的本质是相违背的,所以这种拍摄方法本质上,是反电影语法的,或者换句话说,就是反常规电影!   丁丁解释了为什么亚历山大会这么拍:“横移镜头因为物体不动而摄影机移动,在之后的技术运用中就主要去表现人和人、物体和物体以及人和物体之间的关系。”   在短片里,棺材是不动的,棺材两边的人比如李母、李二甚至李春娟站着说话,也是不动的,此时移动的就是摄影机,摄影机在这几个拍摄对象之间来回横移,因为三个人包括中间的棺材都在一条线上,甚至连前后推拉都没有,就是单纯的左右横移。   “那么这个镜头,表现出来的就是人和人、棺材和人、棺材和棺材背后的村落之间的关系,围绕着‘棺材’这个物体,每个人产生对‘死亡’的不同理解。”   “你打破了电影的法则,用所有人都不提倡的方法挤压了电影的画面空间,营造出人被观念束缚的困境,”丁丁难得真情实感地夸奖了一句:“我没想到有人敢这么拍,这很疯狂,但也很了不起,关键是,”   就见丁丁面向亚历山大,点了点头:“你对中国的了解超出我的想象,我没想到一个并没有踏上过中国本土的人,对中国文化和风俗有这么深刻的见解。”   两个没想到,从丁丁的嘴里说出来,让亚历山大倍感得意,“谢谢夸奖,丁,我说过,这一场我会全力以赴的,相信你的作品,也会带给我同样的感觉吧。”   丁丁沉吟了一下。   其实丁丁拿到反常规电影这个题目的时候是想着偷懒的,原本他计划着直接把自己在综艺的作品——‘孙悟空大战外星人’交上去得了,那就是他尝试的第一部反常规电影,正儿八经的反常规,完完全全符合题目要求,结果这个狮心王堂而皇之找来,提出使用对方擅长的东西,打败对方。   丁丁只能放弃自己心爱的孙大圣,在美洲这块土地寻找他们的妖魔鬼怪了。 339 ☪ 女巫时刻   ◎直面镜头◎   在一片遥远的村庄, 夜晚总是来得早去得迟,而且似乎永远都不愿离去。这里并没有繁星闪烁的夜空, 只有厚重的乌云和深不见底的黑暗。老橡树的枯枝在夜风中摇曳,仿佛是古老灵魂的手指在空中胡乱舞动,试图抓住过往的灵魂。   一条蜿蜒的小河环绕着这里,河水在夜间发出轻柔而诡异的流水声,仿佛有人在耳边窃窃私语,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阵寒意。   观众在屏息凝神中听到了一阵脚步声,两个十一二岁左右的金发女孩拨开杂乱的树枝, 露出了身形。   她们露出紧张兴奋的神色,其中一个叫伊丽莎白的女孩似乎还有点害怕,就见她左右顾盼, 压低声音:“我有点害怕,我们这样偷偷溜出来, 不会有事吧?我是说,我们不会遇到传说中的女巫吧, 那个传说,你一定也听说过!”   她身旁那个叫阿比盖尔的女孩却不屑一顾,小小年纪看起来很有主见的样子:“哪个传说?每当月亮最圆的夜晚,村庄的边缘会出现一位穿着白色长裙的女人,她的眼睛空洞无神, 幽灵一般在村庄的小道上游荡,传说她是掌握了黑魔法的女巫,会献祭小孩给魔鬼, 而谁要是见到了她, 就再也没有机会讲述这段遭遇……”   随着阿比盖尔的话, 观众似乎有些明白了, 看来,这是个讲述女巫的短片。   在西方,女巫确实是个经典的传说,观众席上的亚历山大玩味一笑,有关女巫的传说已经太过通俗了,几乎每个西方的小孩都知道,关键是女巫题材的电影电视剧层出不穷,这个UCLA的紫微星,又凭什么能保证自己的故事更吸引人呢?   阿比盖尔哼了一声,露出与年纪不符的成熟:“在想什么呢,这都是大人们骗我们的话!他们不想我们去河边玩,就会骗我们河边有女巫,你也不想想,如果真的有的话,为什么他们都没有见到?”   阿比盖尔的话让两个小孩放下心来,她们小心翼翼来到河边,放下裙摆,从口袋里掏出了两枚鸡蛋,然后口中念念有词,就见阿比盖尔将自己的鸡蛋打破,将蛋黄倒入了河水中,然后伸出头去盯着看。   蛋黄很快就被水流冲走了,两个满怀期望的女孩什么也没看到。   “哎呀,什么都没有!”   “这个办法不灵!”   原来在当地传说中,在午夜时分将一枚鸡蛋打破投入河中,蛋黄在水中显现的形状可以帮助女孩预测她们的未来,特别是可以看到未来丈夫的模样。   很显然,阿比盖尔的未来难以预测,因为她的鸡蛋被河水冲走了。   阿比盖尔很生气地看着河水跺脚,不过很快她发现自己的堂妹,同样也是自己玩伴的伊丽莎白手里还捏着一枚鸡蛋。   “快把你的鸡蛋也扔进去!”   伊丽莎白听话地将鸡蛋打碎,镜头里,两个女孩的头靠在了一起,蛋黄在粼粼的水面上晃动了一下,似乎真的停顿了片刻。   ……   昏暗的房间里,就见伊丽莎白蜷缩在一把天鹅绒的扶手椅上,眼神空洞而散漫,仿佛迷失在另一个世界里,她的手无意识地在空中挥舞,手指僵硬而扭曲,像是试图抓住某种无形的东西,就连嘴唇也在微微痉挛着,不断吐出断断续续的词语,有些词语清晰可辨,有些则模糊不清,仿佛是在与看不见的什么东西对话。   旁边,被这一幕惊呆了的黑人女仆蒂图芭试图安抚她,并且下意识询问旁边瑟瑟发抖的阿比盖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伊丽莎白小姐在说什么?”   “红色的、红色的棺材……”阿比盖尔喃喃自语,她的裙角湿漉漉的,而抓住裙角的裙角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我们去了河边,玩了那个,所有女孩都会玩的游戏,”就听她道:“伊丽莎白的鸡蛋掉进了河里,然后,然后……”   阿比盖尔尖叫起来,声音中充满了恐惧:“她看到了红色的棺材!”   随着阿比盖尔的尖叫,就见椅子上的伊丽莎白眼睛突然瞪大,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身体猛地向前倾,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在逃离某种威胁,很快她的眼白向上翻起,并发出了狺狺如同犬吠的声音。   蒂图芭试图安抚她们,不过她本人的口音跟别人不一样,带有浓浓土著的鼻音:“小姐,你们怎么能相信那个传说呢!老爷要是知道,一定会责怪你们的!”   她虽然说着要去告诉楼上熟睡的老爷,但实际并没有站起身来,观众可以看到她的眼里闪过一丝心虚,很显然,如果楼上的帕里斯老爷被惊醒的话,首先追究的一定是她没有看护好小姐,任由她们午夜偷跑出家的责任。   “怎么办,”阿比盖尔看起来很慌乱:“蒂图芭,快想办法救救我们!”   女仆蒂图芭看起来并不是很有主意的人,家里的大事小事也轮不到她这个被主人用两英镑从巴巴多斯买来的奴隶做主,在那个西印度群岛最大的奴隶交易市场,蒂图芭记得自己从童年被捕以来,就一直在那里被奴役。   面对着两个她从小照顾到大的孩子的请求,蒂图芭思来想去,似乎想到了什么。   “伊丽莎白小姐一定是受惊了,就让我给她烤一个面包吃吧,”就听她道:“在我的家乡,用黑麦粉烤一个特殊形状的面包,就可以安抚受惊的灵魂。”   她看起来跃跃欲试,提到家乡,似乎这个健硕的女仆就会有一种令人怜悯的喜悦。   蒂图芭转身去了灶房,看起来去忙活那个黑麦面包了。   而此刻的房间内,熊熊柴火的照耀下,阿比盖尔整理了一下衣角,露出了一个和年龄不符的微笑。   就见她将目光从蒂图芭的背影上收回,下一秒,出乎意料地投向了镜头。   “塞勒姆,一个连舞会都吝惜举办的地方……在这里,年轻的女孩也要从事繁重的劳役,虽然是绅士的女儿,我们仍要喂猪、放羊、挤’奶、纺织,家里的窗帘也是我们亲手缝制,在英格兰的女孩子们每个周末跳舞唱歌的时候,我们却需要在托姆斯菲尔德的边界拾柴,我们的衣服总是被枝丫划破,啊,什么时候才能有休息的一天呢?什么时候才能躺在暖和的被子里,不去寒冷的教堂唱歌呢?什么时候才能一睁眼就有香甜的苹果派、热可可、小蛋糕、还有所有人关切的问候呢?”   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翻着白眼不断抽搐的伊丽莎白:“大概只有生病的时候吧。”   在阿比盖尔对着镜头说话的时候,罗伊斯教堂里,电影学院所有学生猛地一震,不约而同脱口而出:“look at the cinema!”   直面镜头!   ……   帕里斯先生很快发现了女儿的异常,作为当地有名的医生,他为女儿伊丽莎白做出的诊断非常符合医生的身份,认为是高烧之后的惊厥。   “你们就不应该在深夜偷溜出家门,跑到河边去玩!”帕里斯严厉训斥了做错了事的姑娘们:“如果不出去的话,就不会着凉了!”   帕里斯给女儿服用了退烧药,守候在女儿的床头前,恼火又担心地看到女儿的症状并没有得到丝毫缓解。   甚至更加剧烈了。   可怜的伊丽莎白手指紧紧抓住自己的头发,嘴唇扭曲成一个痛苦的表情,嘶吼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那是一种凄厉而又充满野性的声音,这种不间断的怒号,打破了这片村庄按部就班的寂静,也唤醒了藏匿于每个人心中最深处的恐惧。   “你在干什么?!”   帕里斯先生扶了扶镜片,刚从疲惫的休憩中清醒的他惊愕地发现家里的女仆蒂图芭似乎正在干坏事,在无人看到的时候,试图往伊丽莎白的嘴里塞着什么东西。   被发现的女仆确实有一种被发现的惶恐,她解释地磕磕绊绊,但听明白的帕里斯却陷入了暴怒。   “什么叫灵魂走丢了?你以为你在做什么仪式吗?一个姜糖人一样的面包,吃下去就可以让她的病情好转?”   帕里斯当然愤怒,生病了不吃药,却吃一个黑乎乎、有着娃娃一样奇特形状的面包,而据这位女仆解释,这是她们故乡流传的安抚灵魂的方式。   黑色面包,跟这个低贱奴隶一样的颜色,帕里斯拥有和这个时代所有奴隶主一样的正确思维,那就是黑色这个和白色形成最鲜明对比的颜色,是一切愚蠢、蒙昧、低智、无能、丑陋、懒惰的代表色,拥有这种肤色的人天生就是奴隶,是牛马,是供人驱使也可以随便买卖的货物。   “我的女儿为什么会半夜偷溜出去?她们为什么会去玩那个该死的,把一个鸡蛋投入水中就可以看到未来丈夫的游戏?她为什么会相信这样一个毫无根据的谎言?”   帕里斯似乎找到了罪魁祸首,他捏着那个人形的黑麦面包,露出咬牙切齿的神色:“是你,你这个隐藏的罪犯,你把你家乡的那些神秘巫术带到了这里,你蛊惑了无辜的女孩,却还装作拯救她们的模样!你在自导自演,你在引诱教唆我的女儿沦落入看不见的深渊!你这个可恶的、可耻的、可恨的女人!”   一定是这个女人,帕里斯开始相信那些乡村传说里,可以让人生不如死的巫术了,恰好这一刻,他手中的人形面包娃娃因为不堪重负,硕大的头颅居然脆裂了,掉在了地上——   看起来就像罪恶的巫毒娃娃的诅咒一样。   是了,一定是巫术,所以才会让精通医术的自己束手无策,一个普通的风寒发烧,却让女儿神志不清,露出了完全无法解释的如同野兽一样的嚎叫和扭动。   帕里斯高高举起皮鞭,“只有我能看透你的坏心肠,这一切都是你干的,如果你不解除伊丽莎白身上的巫术,我一定要抽死你!”   再健壮的奴隶也无法反抗主人的鞭打,蒂图芭的哀嚎透过窗户传来,看着被吊在树上像个随风摇摆的稻草人的女仆,帕里斯眼光闪烁着,他的笔尖不停顿,一行花边字出现在了暗黄色的信纸上。   “亲爱的钱纳德,你精疲力竭的老朋友向你求救,作为医生我已经束手无策了,因为我面临的是医学无法解释的东西,也许只有你,立志传播上帝福音于世界每一个角落的牧师,才可以驱除邪恶……”   帕里斯放下笔,下一秒,却面向了镜头,吐露了真正的心声。   “塞勒姆,一个孤立的、远离欧洲大陆的地方,很多事情在漂洋过海之后就发生了变化,比如我引以为豪的医术,我想不通为什么我在爱尔兰卖出去几百副的退烧药,到了美洲这个地方就不好使了,我还记得蒂图芭那个五岁的女儿,一个不知道跟哪个奴隶偷情生出来的小奴隶烧得奄奄一息的样子……其实我并不认为这个小杂种值得一副药,是她的母亲苦苦哀求并发誓会把自己的一切奉献给帕里斯家族,但这个药却没有产生在爱尔兰的效果,我知道她怨恨我没有救得了她的女儿,一个奴隶,竟然敢怨恨主人,简直不可饶恕。”   帕里斯继续道:“我怀疑她会心存报复,因为她有时候会默默看着我的女儿出神,果然,我等到了这一天,看着神志不清痛苦哀嚎的女儿,我十分确定这就是来自她的复仇,她终究用巫毒蛊惑了我的女儿。”   银幕上的帕里斯对着观众说着自己的心声,而台下的观众却又一次发出不可思议的惊叹声。   终于,棕熊队的肖恩忍不住了,“你们到底在惊呼什么?”   他不知道为什么电影学院的学生们一副见了鬼的模样,而后者看着他不知所谓的样子,也给出了解释。   “肖恩,你没有学过电影,你不明白,在电影法则中,角色是不能看向镜头的,摄影机和拍摄者需要自我隐藏,否则会打破观众的梦境和安全感,俗称,打破第四面墙!”   ……   很快,得到消息的牧师钱德勒从其他地方赶了回来,这个目光如同火炬一样的牧师十分赞同帕里斯的行为,主张施以严刑拷打,通过对肉'体的折磨来问出真正的幕后主使。   他的真实想法是这样的。   “塞勒姆,一个蔽塞的、远离主的福音却是最后一块清教徒可以容身的地方,我们被千里迢迢放逐到了这个地方,发誓建立一个只有我们才能掌控的人间国度,就像天主教对欧洲大陆的掌控一样……如果你想要彻底掌握这块土地,你就要成为这块土地上唯一的神,你要学会清除所有不服从你的人并用他们来警告世人,如果是男人,就给他们打上异端的烙印,如果是女人,那就请叫她们女巫。”   帕里斯女儿神志不清被归结为受到了女巫的诅咒,而这个女巫就是女仆蒂图芭,一个信仰巫毒教的混血黑人,她和她口中的神灵‘伏都’试图动摇基督在人间的统治。   而被拷打地伤痕累累的蒂图芭面向镜头,则回忆起了一段往事:“塞勒姆,一个让人的灵魂无法安息的地方,我永远也无法忘掉我五岁的女儿扎拉,因为羡慕帕里斯小姐的礼物,一个从爱尔兰带回来的银质梳妆盒,而趁着小姐们不在的时候,独自摆弄了一会儿……就这样,被发现了的帕里斯小姐告到了帕里斯先生那里,于是狠狠挨了几鞭子。”   “她发了烧,吃了药,但是没用,她回到了伏都的怀抱,帕里斯的小姐们说是愿意为她在教堂做祷告,但是我听到她们在背后讥讽我们没有受洗,所以她们信仰的上帝是这么规定的,受洗的可以升入天堂,而不受洗的人则要落入地狱。听到我的话她们却很生气地反驳我,说她们的上帝是以罪孽来衡量世人的,但我后来又从她们口中听到了赎罪券这几个字,总之,他们可以有一切的办法升入天堂,但我的女儿却已经被他们抛下了地狱。”   蒂图芭确实和帕里斯想的一样,对这个世界的不理解让她产生了一些罪恶的想法,她确实不理解为什么自己生来就是奴隶,为什么自己的孩子生来还是奴隶,但她想出的最大的报复也仅仅是往那个黑麦面包里加入了自己的尿液。   她不是女巫,她也没有巫术,但她被指控为女巫,被要求交代背后主使和同伙。   帕里斯夫人登场了,这个从娘家探亲回来的女人看到自己的女儿的悲惨遭遇只是痛苦了一下,她有自己的谋算。   她找到了蒂图芭,要求蒂图芭解除自己女儿身上的巫术,在蒂图芭表示确实和自己没有关系之后,她另外提出了一个要求,让蒂图芭交代女巫同伙的时候,供出一个叫丽贝卡的名字。   丽贝卡汤恩是唐恩家族的女儿,就像帕里斯夫人是艾弗家族的女儿一样,然而两个塞勒姆当地最大的家族却是死敌,原因是四十多年前一位马萨诸塞州官员的草率行事,他在划分边界的时候,将一个家族的部分土地划分给了另一个家族,由此产生了长达四十年的纷争。   在塞勒姆这个贫瘠寒冷的地方,最宝贵的资源无非可以用来取暖的原木,一个清教徒家庭每年消耗的木材在三十到四十捆木材之间,相当于一英亩多的树林,那么被划分去的一百多亩土地完全可以让两个家族积下宿怨。   所以在帕里斯夫人的自白里,如果她的女儿无可挽救,那么带走一个宿敌也许也不错,她作为和丽贝卡唐恩同时长大的乡村姑娘,总是被各种拿来对比,她长得没有丽贝卡漂亮,嫁的也不如人家好,关键是她只有一个女儿,而丽贝卡却连连生下了三个儿子,儿子是有土地继承权的,但是女儿没有——   如果是这样的结局的话,艾弗家族承诺可以给她一些基本的保证,所以帕里斯夫人对娘家的归属感似乎更强,心中对丽贝卡这个女人的嫉恨也就更大。   无辜的丽贝卡唐恩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晚上被带走,在幽深黑暗的牢中,她被要求交代自己如何参与女巫集会,如何谋害伊丽莎白并用她献祭撒旦的一切过程。   牧师已经盖章了一切,这就是一场针对所有信教者的挑战,女巫已经开始了秘密潜行,而人们不能无动于衷。   在1692年的塞勒姆,风向开始转变,而且突如其来,默默退缩的人们开始高声呐喊,因为他们发现,与其被怀疑为同谋,不如指控他人,因为当她们不能为自己辩护的时候,唯一能被听到的声音就是指控他人的声音   官员们发现了新的税收途径,法官和牧师在审判和猎巫中找到了可以降服世人的办法,塞勒姆的男男女女们在这片贫瘠但动荡的土地上轮番上场,从英格兰爱尔兰带来的地域偏见,从奴隶交易市场获得的种族歧视,严寒气候下的宗教狂热,青少年们的歇斯底里、家族的冲突和资源的争夺。   电影里,没有人真正看到过‘女巫’以及女巫的施法时刻,而‘女巫’却到处都在,在每个人口中被轮番提起。要说最类似女巫的一个角色,应该是丽贝卡指控的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在塞勒姆地方确实是个很出名的存在,因为她离群索居,一个人住在茂密的森林里,人们偶尔会在薄雾升起的傍晚看到她如同离魂一样的游荡。   而且这个女人从来不去教堂,看起来,她确实更像女巫,害怕基督和圣母的存在。   但这个女人,电影里也出现了她直面镜头的自白。   她之所以不去教堂,因为她曾经在教堂背后约定跟爱人一起私奔,但爱人最后却背弃了她,让她怀着一个五个月大掩饰不住的孩子成为了村庄人人唾弃的女人,而那个可怜的孩子当然也没有保住,生下来就被主持正义的村人扔进了河里。   从此以后,一个白色衣服的女巫在河边游荡,会抓走小孩的传说,就慢慢开始流传。   当然,她还有一个秘密向观众披露,当年抛弃她的负心汉不是别人,正是丽贝卡唐恩的丈夫,而丽贝卡很清楚这件事,她原谅了丈夫的不忠,但无法原谅那个勾走她丈夫的女人。   ……   电影放映结束,除了一开始那个因为不知名原因精神错乱的孩子之外,其实每个角色内心都有一个女巫,这个名为‘女巫’的罪恶的种子一旦得到适当的条件和土壤,便会滋长蔓延,无法控制。   这个电影用贯穿欧美大陆百年的猎巫文化为背景,展示了错综复杂的矛盾冲突,而冲突之上更展现了人性难以克服的缺点,显得整个电影尤为意味深长。   然而更让观众难以忘记的还是电影中出现的直面镜头,即角色对着镜头也就是对着观众说话的一幕幕,在放映结束后的罗伊斯礼堂内引发了飓风般的反应。 340 ☪ 日本笑话   ◎天皇!畅通吧,天皇!◎   “‘直面镜头’是什么?”   如果来到电影学院的课堂, 那么讲台上的教授会这么告诉你:“在叙事电影约定俗成的法则中,摄影机和拍摄者是需要自我隐藏的, 人物不能直接看向镜头,否则会打破电影故事的封闭性,暴露摄影机的存在。”   观众是不能意识到电影是被虚构和拍摄出来的东西,电影是拥有安全感的梦境,观众能看电影,而不能‘被看’。   “好莱坞叙事电影中,只有四种情况可以直面镜头, 你们还记得是哪四种吗?”   UCLA的学生们举起了手。   “喜剧片,歌舞片!”   喜剧片和歌舞片的演员为什么可以直面镜头,因为这两个电影拥有共同的某个特征, 即舞台性。   在电影之前,杂技和戏剧表演是不排斥和观众对视的, 戏剧演员面向观众进行表演甚至与其进行眼神交流,而喜剧片和歌舞片恰恰是这种表演艺术的延续, 所以这两种电影是允许和观众交流的。   第三种允许直面镜头的情况发生在惊悚、恐怖、悬疑以及超现实题材的电影,目光的发射者往往并非人类,比如电影《德古拉》里,吸血鬼吸血之后面对观众露齿而笑,渲染恐怖的气氛以恫吓观众。   第四种直面镜头的情况则出现在模拟采访、电视直播、庭审等场景中, 电影镜头充当了电视镜头,被采访者面对镜头的行为属于情节的一种。   这就是好莱坞的叙事规则,除了这四种约定俗成的情况之外, 剩下任何直面镜头的行为都会被视作对观众和电影本身的‘冒犯’。   不让你看, 你偏要看, 这道来自电影的目光触摸、冒犯甚至袭击观众, 打破虚构和真实、叙事和现实的边界,所以塞勒姆的所有指控和被指控者叙说自己的心声的时候,被他们注视的观众就跟他们一起共享战栗、恐惧、失败的命运,感受他们心中营造出来的‘女巫’形象。   谢尔顿教授做出了精锐点评:“直面镜头是一种叛逆的力量,运用在电影里,就是对社会主流价值、道德、法律、宗教甚至理性的全然排斥;运用在电影外,则是对已经形成惯例的电影形态、方式、创作原则的翻盘,对旧电影秩序的怀疑和威胁。”   是真正的反常规电影,甚至可以说,反电影。   台上的教授们陷入了挑战。   这是第一次,在同城大战的舞台上他们难以做出选择,UCLA和USC最优秀的学生在反常规的题目下给出了他们精心思索之后的答案,一个反电影语法,一个反电影形态,通过对电影理论和实践层面的创作,扩宽了电影的边界。   在全场的议论声中,就见大屏幕上的评委给出的分数一模一样,甚至精确到了小数点后13位。   这是历史上第一次出现了两所学校分数完全相同的一幕,这本是一场是胜是负、是赢是输的生死之战,但所有人始料未及,出现了惊人的小数点后13位一模一样的‘奇观’分数,整个礼堂再次被巨大的喧哗声包围。   评委席上的谢尔顿教授不得不站起来,承诺这绝非是有意为之而是一场谁也没有料到的双神时刻——他同样承诺评委会一定会细化规则,保证以后的比赛绝不会再出现这样胶着的比分。   不过眼前这一幕,他认为这是上帝的安排,‘在赢和输之间电影之神给出了第三个选择,那就是用自己的聪明才智扩宽电影的边界,创造出无限的可能’,他语气轻快却饱含欣赏地为两位优秀学生送上了掌声,为能教出这样的学生而感到骄傲。   “接受这个结果吗,丁?”   长桌的东西两侧,在亚历山大若有所思却暗含期待的目光中,丁丁稍作思考,点了点头:“接受。”   就见亚历山大也淡淡一笑,两人同时站起身来走向了对方,几秒之后,充满力量地握住了对方的手。   “恭喜你拍出了一部好电影。”   丁丁和亚历山大不约而同说出了这句话,这确实是一场真正的、充满电影技法的比赛,他们本人同时为对方的技艺感到惊叹,在这样的碰撞交流中迸发出的耀眼火花,照亮了洛杉矶两大学府古老的殿堂。   ……   “这个结果差强人意,不过倒也可以接受。”罗伊斯礼堂里人员散去,剧组发出了感叹,毕竟对手可是百年来USC不世出的天才,一部反映中国民俗的短片给他们的震撼还是很大的。   却见不远处,丁丁仿佛已经有所察觉一般,叫住了亚历山大身后的人。   “留步。”   东方面孔的人犹豫了一下,顿住了脚步,就见丁丁缓步走了过来:“王先生,咱们虽然之前没有见过面,但您的大名,我是如雷贯耳的,今天这部短片一出来,我就知道这里面有你的手笔,毕竟,论起对中国文化的了解,又有谁能比得过中国人自己呢,不过,听说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就出国了,之后一直定居国外,也改成了美国的国籍,”   丁丁道:“所以您对中国的印象,好像一直停留在了上世纪九十年代,那个似乎保留了很多糟粕、跟先进的生活方式有很大差距的年代。”   王观澜没有否认,不管是他多年以前选择投奔更具吸引力的国度还是几个月前亚历山大找到了他并且邀请他做短片的指导,他都做出了他认为正确的选择,他自认为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什么,但眼前这个目光如炬的年轻人似乎看穿了他。   “可以这么说,王先生,我为在异国他乡能看到如此传统的民俗电影而惊讶,我必须承认就算在本国也很少有这样的电影,所以这是个非常难得的古董,但是,已经不是当今时代的主流了。”   丁丁这么形容道:“八/九十年代的时候,中国第五代导演拍摄了不少反映时代题材的电影,黄色的土地、经历改革阵痛的小城镇,灰蒙蒙的背景、还有不知道走向何方的人们。”   这些电影当时拿了很多奖,国内的国外的,不过后来这种电影渐渐淡出了银幕,因为时代又发生了变化,每一阶段有不同的东西。   每一阶段的银幕上出现的东西都是不同的,确实有怀旧的电影的存在,但丁丁说这不是主流。   丁丁看着这个被困在了某个时代里的人,“中国发生了很大的改变,王先生,如果您愿意再认真看一眼的话,您会发现当今的中国和以前很不一样了,中国电影人依然会致敬过去那个年代,但他们只会向前赶。”   亚历山大看着丁丁向他走来,不由得问道:“那么等着我们的第三场比赛,真正的长片,是否还作数?”   “当然,不管是一年还是两年,我都等着,”丁丁露出笑容:“不过不是现在,狮心王,现在我要为我的新电影做宣传,我的电影九月份就要登录北美,为此我已经等了太久了。”   亚历山大闻言一振:“我已经听说了,你的新电影是有关二战的一段往事,你用了超过三万英尺的旧胶片,简直不可思议,我十分期待这部电影,也许这才是真正的某种技法的重现。”   “没错,为了让大家都关注我这部电影,我可谓是绞尽脑汁,”   丁丁呲出了大白牙,露出了久违的不怀好意的样子,“我本来是想在同城大战中彻底击败你的,这样大家对我的新电影就会产生好奇,我就可以趁机宣传我的新电影了,狮心王,但你让我的计划流产了,我很不爽,所以你必须要赔偿我。”   亚历山大莫名所以:“赔偿?怎么赔偿?”   “我们俩一起上那个鸡毛秀,啊没错,本来是我一人独秀的,但现在我不得不拖着你,因为我俩现在是难得一见的双黄蛋,”就听丁丁道:“在节目上,我俩必须要很有默契地表现出是彼此的死敌的模样,你必须对我的人格、我的水平乃至我的新电影,进行从上到□□无完肤的打击,然后发个很恶毒的誓言比如我的电影如果好看你就直播吃屎之类的,立下电影票房大爆你就跪在我脚下俯首称臣的flag,以此制造话题,制造热点。”   亚历山大:“……”   丁丁搂住他脖子一副哥俩好的模样:“come on,吸引流量懂吗,吸引话题懂吗,炒作,懂吗?”   亚历山大缓缓道:“如果你电影真的大爆了呢?难道我真的直播吃shit?”   丁丁想也不想:“你能为我直播吃屎的话,我也不会让你白吃的,兄弟,我一定会给你直播间刷大游艇小火箭的,相信我,buddy。”   当然上了杰里米的《一地鸡毛秀》什么的,这两个加州小子还是没有如愿炒起来,丁丁眼看自己拉cp的道路行不通,于是另辟蹊径,开始了360度对日本的嘲讽,比如主持人杰里米让他讲个笑话,丁丁憋了很久的笑话终于开闸放水了,在剧组他这些笑话根本英雄无用武之地。   “给你五块钱,让你买个东西来装满房间,”就听丁丁道:“第一位同学买来了稻草,但是很明显装不满房间;第二位同学买来了蜡烛,不错的想法,但房间里还是有阴影。此时,一个日本同学站了出来,只花五块钱,就买来了东电的核污染废水,顿时,核辐射充满了整个房间。”   底下的观众硬憋着:“噗。”   丁丁一看顿时来了精神,有关小日本的笑话顿时不要钱地喷涌而出。   “福岛美丽的海边,一对祖孙正在进行对话。孙子问爷爷:‘爷爷,听说这里以前发生了核泄漏。’爷爷叹了口气,摸了摸孩子的头:‘是的。’于是天真的孩子又问道:‘那么现在处理好了吗?’爷爷信誓旦旦地保证:‘当然处理好了。’说着摸了摸孩子的第二个头。”   观众:“噗噗。”   丁丁再接再厉:“一个日本人成功集齐了七龙珠,召唤出了神龙,神龙告诉他说出你的愿望吧,我可以满足你。然后这个日本人开心地说:‘我想要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属于我。’然后神龙说这个太难了,换一个。然后日本人想了想说,‘那就让日本恢复核废水排放以前的生活吧’,神龙叹了口气:‘这个更难,还是换回第一个愿望吧’,于是下一秒,神龙把他变成了韩国人。”   主持人杰里米试图让自己不跟着笑:“丁,你这样会让我们的节目遭到投诉的。”   “怎么会,日本的笑话可以永不过时地解释一切不能解释的东西,包括你们的格林童话,”丁丁信誓旦旦道:“为什么青蛙会说话,因为它喝了福岛的核废水。为什么灰姑娘里的南瓜可以变成马车,老鼠可以变成车夫,因为仙女朝他们倒了核废水。”   杰里米捂住额头:“丁,我们今天跟核废水过不去了是吗?”   “哦杰里米,别看我们现在把他们干的事情编排成笑话,但要不了多长时间你就会知道这远远不够,”丁丁正色道:“因为现在的日本人会鞠躬道歉,而二十年后的日本人则会说,这是以前的日本人做的事,和现在的他们没有关系,他们无罪,他们也是受害者。”   杰里米似乎感觉到了丁丁的严肃,“那么五十年后呢?”   丁丁冷笑了一下:“五十年后的日本会指着他们的教科书说:‘什么核废水,哪有核废水,这都是别人捏造的,日本从没有排放过核废水!’”   就像二战之后的日本人,面对他们侵略和施暴的对象,从一开始的卑躬屈膝到受害者论再到今天的拒不承认。   ……   丁丁必须承认自己极度缺乏日本笑话,他准备好的一箩筐日本笑话根本不够用,路演没几天就说完了,他甚至半夜两点多还试图从伏案写作的老严那里获得新出炉的笑话。   等AMC的顾桓中赶到洛杉矶,最后一次确认《前进吧,太君》的上映事宜的时候,他也被杀疯了的丁丁摁住,强行塞了两个日本的笑话。   “小明去了日本,因为核废水的问题他十分小心,来到一个水果摊前他拿起了苹果,询问老板:‘你这个苹果不会是福岛的吧。’老板不高兴了:‘你问这个干嘛。’然后苹果也很不高兴:‘对呀,你问这个干嘛。’”   就见丁丁神秘兮兮地举着苹果,旁边是一脸生无可恋的王总监,一看没少被丁丁的日本笑话荼毒,一副我已经受够了的表情。   东方日出的王总监看到顾总差点抱上大腿就哭爹喊娘:“顾总,求你了,让我回国吧,我真的不想接这个电影的宣传,咱这辈子就没这么给电影宣传过……”   王总监嚎啕大哭:“顾总你不知道丁导他是怎么宣传他的电影的……”   本来,大家对丁丁即将上映的新电影充满期待,不论国内国外,整个行业都在期待这部影片的消息。   毕竟国内,曾芃的《何有此生》已经上映,暑期档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疯狂宣传,不停地发通稿,什么“中日最好的合拍片”,媒体更是各种软文满天飞,就拿南方媒体的文章举例,收了钱的南方系媒体用波澜壮阔的知音体写出了一个感人的故事。   “中岛幼八一生致力于中日友好,用自己的方式报答中国,战后70周年之际,他用中日两国文字写下自传《何有此生》,写尽了他的父母乡亲,写尽了他的老师同学,写出了困难岁月里中国百姓的无私善良。他带着这本书和一辈子难以忘怀的经历,穿过童年放牛的山坡和玉米地,终于回到了养父母的坟前,他流着泪说了这句话——日本是祖国,而中国是故乡……”   有南方系媒体的摇旗呐喊,以及影评人的极力鼓吹,《何有此生》迎来了媒体一拥而上的盛赞,几乎所有媒体给这部电影都打出了高分,认为在《中日和平友好条约》缔结40周年之际,这部电影的上映不为延续仇恨,而是为了看清每个被战争碾过的生命,这样的电影非常具有教育意义。   到现在《何有此生》这部纯纯的文艺片已经拿下了3.7亿的票房,确实属于各方侧目的电影,按王总监的看法,这部电影不见得就有媒体吹得那么好,但这电影的宣传确实做得很到位了,把观众骗进电影院那就是胜利。   然后等他来了美国,信誓旦旦摩拳擦掌开启跟丁丁剧组的第三次合作,准备像前两次一样,助力这个导演的电影宣传的时候,却发现丁导的宣传跟他想的不一样,你说他上电视接收采访吧,全他妈讲的是日本笑话,将这种笑话能有什么用,最多是日本留学团体出面抗议一下,报纸上也没有相关的评论,路上也看不到电影的广告牌,跟国内电影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就在王总监终于忍不住问出自己的疑惑的时候,丁丁倒也不卖关子了,随手甩出自己准备已久的预告片,说自己准备在预告片上做点手脚。   王总监于是看了一下这个丁丁嘴里重磅出击的预告片。   就见电影的画面是这样的,一个普通的日本江景镜头切换之后,电影主人公,幼小的平三郎因为饥饿而看向母亲,而后者堂而皇之地省掉了娘俩的午饭。   “天皇每天只吃一顿饭,就是为了给大日本国省下军费,所以我们才在日俄战争中,战胜了俄国人。”   平三郎的母亲郑重其事道:“所以三郎,你的晚饭也必须节省下来,因为我们要支持天皇的事业。”   平三郎瞪着空空如也的饭盒,下一秒,镜头转向课堂,在所有小孩子在老师的带领下,对着天皇的画像鞠躬效忠的时候,就见平三郎举着手臂站了起来,充满愤怒地对着天皇挥出了拳头:“天皇,你还我的晚饭!”   在滑稽的鼓声中,画面切换,灰色的画面上出现了一闪而过的介绍文字:“柏林电影节金熊获得者,丁丁导演封神之作!”   画面继续,就见一片颠簸的海面,二十岁的平三郎双目通红,嘴中喊着天皇的口号,一脸狂热,仿佛下一秒就要上战场。   但实际,他因为已经一个月没吃上蔬菜而饱尝便秘之苦,而他蹲坑的前方就是天皇的画像,就见他撩起自己的白色丁字裤,第三十三次喊出了天皇的尊姓大名。   “天皇!畅通吧,天皇!”   屏幕再次出现文字:“轰动日本!震撼全球!国际媒体一致赞誉!绝无仅有的英雄史诗!”   画面继续切换,就见茂密潮湿的树林中,一排脱光了膀子的日本士兵画外音响起:“我们是天皇最好的士兵中的一员!”   一个大腹便便的日本士官出现在画面中,看起来循循善诱:“没错,这么想就对了,不要在意气候,也不要在意食物。你们能到这里是有原因的,是天皇的需要!开心一点!”   听到这话的士兵们,露出了笑容,似乎为天皇服务就很让人精神振奋:“天皇需要我们吗?天皇会需要我们干什么呢?”   就见他们对面澳大利亚人的收音机里,传来天皇沮丧的声音:“若朕自杀,则无日本国矣,所以,为了日本的颜面,还是军人自杀殉国吧!”   然后画面上,介绍性的文字再次出现:“灵魂的洗涤!心灵的净化!”   画面再次一转,就见日本街道上,拥挤的民众正在远眺人群里那个矮个子身影,花花绿绿的传单和透过话筒四散的严肃声音冲击着所有人紧绷的心弦。   一个奇怪的声音响起:“为什么他会毫无愧疚地将他的人民往火坑里推?!”   然后这个声音似乎转向了狂热的群众:“你们为什么允许他那样对你?”   这个声音从嗡嗡的震动逐渐清晰:“岂能有这样的旨意,让人们流血而死,让人们死如禽兽,还说什么这就是荣誉,简直可笑。”   而那个藏在新年庆祝的人群背后的影子也终于露出了自己的面孔。   看不见的鼓点隆隆响起,银幕上黑色的文字飞速闪现:“绝无仅有!神魂颠倒!天翻地覆!震撼人心!”   伴随着越来越快越来越震颤的鼓点声,所有观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应该就是电影最扣人心弦的部分,主角刺杀天皇了!   然后画面一转,就见一脸沮丧的平三郎坐在椅子上,对着镜头道歉:“对不起,他很难杀。”   平三郎深深叹了口气:“他像猪一样从我面前溜走了,可惜我没有绳子捆住他。”   他看向镜头,露出一个谁也看不懂的笑容:“对了,你杀过猪吗?”   电影的名字这时终于出现,几个日本大字填充了整个屏幕——前进吧,太君!紧接着字幕一闪:“天皇ののののの噩梦!9月18日,噩梦来袭!”   看过这个预告片的王总监第一反应就是目瞪口呆,因为他又一次意识到了,这是一部前所未有的电影,是一部不能用常理揣测的电影,让人荷尔蒙疯狂涌动的电影! 341 ☪ 前进吧,太君!   ◎要努力啊三郎◎   大概是在1919年的某个日子里, 东坂平三郎诞生了。   他诞生的日子应该没什么特殊的,以至于后来他的母亲总是狡辩和篡改他的生日, 至少平三郎从她那里听到自己生日的说法,特别是关于日期的说法,就有不下五个之多,而且是不同的五个日期。   原因可能就是,一个普通的劳作妇女,在记住了复杂的制药程序之后,就很难再记住其他东西了, 总之,平三郎的母亲在工作的时候,大概是在将炮制好的药丸装袋的时候, 这个孩子就迫不及待地呱呱坠地了。   生在中村制药所的东坂平三郎没什么多余可说的,作为家中第四个孩子, 他生来就被冠上了三郎这样普遍的名字,他还有一个姐姐, 两个哥哥,当然他还应该有一个父亲的,不过他可从未见着过,因为这位父亲在他出生那一年死在了西伯利亚,大日本国于海参崴登陆、名义上采集和研究西伯利亚资源的派遣军早到了苏俄人民的强烈抵抗, 跟这场冲突一起丧生的还有他的大哥,坐了船专门去迎接父亲的大郎被对岸严阵以待的苏军一枪打死,所以平三郎作为东坂家的遗腹子, 实际上头顶上只有一个哥哥, 一个姐姐。   可以这么说, 东坂家的家风似乎还是不错的, 在萨摩这个崇尚武力和荣誉的地方,父亲的死换来了一些东西,比如当平三郎姐弟走到外面的时候,会被塞一些东西,虽然并不值钱,比如糯米做的菓子,或者常见的祈福用的八角平安符,但村人似乎愿意用这种方式表达对他们以及这个家庭的关注,只不过让平三郎不满的是这些人总是用同情的态度,充满叹息地重复——   “要努力啊三郎,要学习你的父亲。”   平三郎觉得这些人很奇怪,比如他们唏嘘父亲的死亡,七八十岁的老头子们会莫名其妙捉住平三郎的手腕,絮絮叨叨提起对平三郎父亲的回忆,在他们的回忆里,父亲是个不错的人,最后的死去也很值得。   他们也会骂自己田间劳作的子孙不成器,认为他们‘庸碌’、‘不成器’,没有什么可取的地方,可当征兵的布告贴来了乡里的时候,他们却会以自己身体不行了的理由,让跃跃欲试的子孙回到床榻边来伺候自己。   真奇怪。   平三郎嘴里叼着金平糖,耳边似乎还回荡着老头子怒斥子孙的声音,什么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人只有一条命之类的,他认为这些话说的很对,人死了确实是什么都没有了,最起码肯定是吃不上金平糖的。   但为什么,那些人还要他学习他父亲呢。   被海风吹拂地很舒适的平三郎决定不去思考这偶尔冒出来的疑问,因为这已经超出了他的思考范围。   平三郎最快活的日子就是叼着金平糖用海钩子钩鱼的时候,因为这时候的他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等着白色脊线的鱼儿上钩,有那么四五条,就可以穿在他特制的砧板上烤起来了。   他不是家里的长子,所以根本不需要考虑家庭的荣誉谁来继承,同样他也不是个女孩,所以也不需要发愁自己的婚嫁,不会有嫁到另一个家庭的恐惧,而他的母亲恰恰还是个能干的女人,丧夫之后,她竟然能找到三分不同的工作,用以养活她的家庭——   一份制药厂的工作,一份糖厂的零工,甚至她每个月末还能徒步17英里,去封闭森严的女子初中,兼任宿舍管理。   对母亲的能干视若无睹的平三郎倒是很清楚,制药厂这个工作能领到的薪水越来越少了,母亲才不得不又去寻找了第二甚至第三职业,至于为什么制药厂的薪水降低,原因是流行日本千年的传统中药早已被西药打败,制药厂旁边红砖绿瓦建起来的西药厂,机器什么的自然胜过人力,而那里需要的人必须要识字,母亲大字不识。   和制药厂的辛苦相比,糖厂的这个零工就很让平三郎高兴了,因为母亲隔三差五会带来她偷偷塞进裤兜里的散糖,或者包装精美的西式糖果,不过跟其他喜欢糖果的小孩不一样,平三郎不怎么喜欢外国的糖,他觉得那种糖似乎甜的过分了,日本人祖祖辈辈似乎就没有吃过那么甜的糖——他还是偏爱传统的金平糖。   金平糖这个东西,就是用怡罗粉和糖水或糖酒水制作而成,看起来像碎小的疙瘩,是15世纪室町时代末期葡萄牙传教士传入日本的糖果。   当时是只有日本皇室才能享用的美食之一。   不过随着日本全面开放,糖果厂遍地生花,已经将金平糖这种昔日的奢侈品变成了普通百姓也能享用的东西,但此时的平三郎也不会想到,这种东西会在十几年后再次成为奢侈品——国家严格管控的那种,因为那时候的日本早已陷入战争的泥潭难以自拔,糖、肉和面粉,再次成为平民需要但是难以获得的食物。   “三郎,三郎!”   树下,一个矮小的身影不停呼唤着他。   平三郎低头看着相田久秀,这个明明跟他同岁的玩伴,跟他站在一起却像被大人拎起来的小孩一样的家伙。   原因是平三郎从小生的人高马大,虽然十岁但是已经跟成人的个子差不多了,甚至体重还胜过那些光着膀子露出条条肋骨的人,大概一年前曾有个相扑师来过这里,看着平三郎很是唏嘘,说出了他很具有相扑师资质这样的话,不愿意上学的平三郎对于对方邀请他去东京演出的提议很感兴趣,只不过这位相扑师在村子里混了两顿饭之后,似乎是嫌村里的饭没有多少盐的缘故,在一个夜晚不辞而别了——   于是平三郎的愿望就没有实现。   跟他相比,相田久秀就是个可怜的小矮个了,甚至可以被小两岁的新生一拳撂倒而毫无还手之力,他被欺负被歧视的原因也许不只是他的身高。   “清武町有能剧,我们去看吧!”   对学习不感兴趣但对一切新鲜事物感兴趣的平三郎决定先回一趟家里,毕竟买票的钱还得从母亲的小袖底下一通踅摸。   ……   能剧是日本传统艺术中最为深邃和神秘的一种表演形式,舞台设计极为简洁,在平三郎的眼前,一个四周由竹帘和木板围成,背景是一幅单调松树画的方形舞台上,搭建着一块被称为“桥悬”的木板桥,演员通过这块桥梁登场,意味着他们从另一个世界进入这个现实世界,并且开始他们的表演。   人群中不停插着队,并且亮出自己粗壮臂肉示威的平三郎自诩从来没什么道德,他只是想更近距离地观看这场演出,想透过台上演员那所谓“能面”的面具和华丽的服饰,看清楚这场表演的故事情节。   跟萨摩常常会演的岛津氏的传奇不同,今天的能剧似乎换了一个故事,也换了一个人物。   要知道,在九州西南部的萨摩藩,从十二世纪中义久执政任三国守护的藩主岛津氏的家族传奇,才是这个地区经久传唱的经典,继承萨摩大名之位的岛津家族可歌颂的并不是为了提升武士阶层的知识水平,开设造士馆招收武士学习,并且培养出不少高材生的举措,也不是爱好价值不菲的舶来品,喜欢跟荷兰人讨教学问、研究天文历法的行为——   而是在喜欢外国东西的基础上,引导萨摩藩形成了一股学习外国先进科学技术的风气(日本称“兰学”),这是日本近代化始于萨摩藩的原因。   自从看到外国人的强大武力之后,岛津氏就开始建造诸如冶铁反射炉、熔矿炉、钻孔盘、玻璃工厂、锻造厂、造船所、纺织工厂等等一些列近代化产业,对教育也很上心。   这就是为什么萨摩这块小小的地方,工厂如此多,平三郎的母亲也可以打三份工的原因了。   平三郎想不出谁还能胜的过岛津氏了,直到舞台上,三味线和笛子一齐吹动起来,带着狰狞面具的演员缓缓踏上桥梁,开始了吟唱。   “朝蒙恩遇夕焚坑,人生浮沉似晦明。纵不回光葵向日,若无开运意推诚。洛阳知己皆为鬼,南屿俘囚独窃生。生死何疑天赋与,愿留魂魄护皇城。”   平三郎还在熟悉的旋律里绞尽脑汁的时候,却听旁边一个身影已经激动地站起来了:“西乡隆盛!”   平三郎咦了一声,斜着眼睛看过去,就见这个人他绝不陌生甚至十分熟悉,不就是母亲口中别人家的孩子,佐野健太吗?   佐野健太,北乡町鹈户村人尽皆知的好孩子、优秀生,从小就展现出非凡的聪明才智,各项科目几乎都是年级第一,别说在他们村里,就是在乡里、在市里,也是名列前茅。   “三郎啊,你要是有人家健太的一半,我就知足了,”母亲拿着试卷死死盯着不放:“怎么只有人家的零头呢?”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个老师家长口中的榜样,竟然也有逃课来看剧的时候啊。   平三郎一个健步突围过去,薅住了佐野健太的锅盖头:“健太,你不好好学习,竟然偷跑出来看剧,我要告诉你爸,告诉你妈,告诉你老师,让你这个三好学生,也尝尝大棒子揍屁股的滋味!”   这个年代老师是可以合法合理地体罚学生的,教室里跟教具堆放在一起的就有一根比拇指还粗的棍子,就叫精神注入棒,遇到不听话的学生,它就会发挥作用,注入老师们期盼学生变好的殷切期望。   平三郎已经被多次注入了,但是佐野健太还从没有被注入一次,这让上树掏蛋下海钩鱼多次逃课屡教不改的平三郎尤为不平。   佐野健太挨了两拳之后才反应过来,涨红了脸跟突然冒出来的平三郎扭打在了一起,人群乱哄哄里不知道怎么就翻滚在了地上,还被踩踏了好几脚。   “平三郎,你个混蛋!”   佐野健太勉强能抵挡住平三郎高大的身躯,但却没有办法招架住平三郎没有任何章法的王八拳,直到俊秀的脸上出现了淤青,对面的始作俑者平三郎似乎才满意起来,像拎着战利品一样将健太抵在了树上。   “喂,我说健太啊,能剧这东西,像我这种不爱学习的人看看也就罢了,你小子怎么能如此迷恋呢,竟然能放下你最爱的课业,偷偷溜出来,这不像你的风格啊。”   面对平三郎的揶揄,佐野健太愤怒地想要挣脱,发现无果之后怒斥道:“平三郎,你这个无耻的家伙,你东奔西走游手好闲也就罢了,我怎么可能跟你一样,你怕是连这出能剧演的是谁,都不知道吧!”   平三郎嘿嘿一笑:“我不知道,你知道啊?”   佐野健太脱口而出:“我当然知道,西乡隆盛,他们演的是西乡隆盛的故事!”   西郷隆盛/さいごう たかもり,通称吉之助,号南洲,正是萨摩藩的人,与木户孝允、大久保利通并称“维新三杰”。   这个出身不高、起任下级官吏,最开始只是萨摩藩岛津氏亲信扈从的男人,积极投身倒幕运动,并为尊王攘夷运动奔走,经过不懈努力终于在1868年1月3日,与岩仓具视、大久保利通等人发动王政复古政变,推翻了德川幕府数百年的统治,建立以天皇为首的明治新政府。   可以说,明治维新比较具有鲜明特色的改革,比如废藩置县、地税改革等,背后都有西乡隆盛的影子,只不过他的结局并不怎么样,倒幕没多久,他就因为政见分歧等原因辞职回到了家乡萨摩鹿儿岛,但不知道什么原因,1877年,他被旧萨摩藩士族推为首领,竟然发动了反政府的武装叛乱,史称西南战争。   结局显而易见,没多少时间就兵败身死,叛乱也被镇压在了天皇亲自派遣的大军之下。   就见舞台上,能剧的演员带着面具缓缓舞动起来,缓慢的步伐、沉稳的姿势和精确的手势似乎穿达了‘西乡隆盛’这个人物的内心世界,每一个表演动作经过精心设计,充满了象征意义。   平三郎看得津津有味,就见被他摁在肘下的佐野健太也似乎也被吸引,特别是看到‘西乡隆盛’挥舞着扇子,指挥看不见的千军万马攻向幕府的时候,不由得发出感叹:“要成为像西乡隆盛这样的人!怀着对国家的热爱,和对天皇的忠诚,冲啊!不过是一死罢了!”   平三郎正嫌他吵,却见另一只袖子底下又冒出相田久秀的身影,这家伙竟然也双目微凸,情不能自已:“没错,要成为西乡隆盛这样的人,要成为高高在上的人,要让看不起他的人都臣服在他的脚下!要让欺侮过他的人,都悔不当初!”   相田久秀嘴上喊得再厉害,在平三郎眼里不过是麻雀叽叽喳喳了两声,而且这只麻雀被旁边的人不经意扫了一下,竟然吓得又缩回平三郎的身后,竟然还要比他小三个月的平三郎的保护才行。 342 ☪ 前进吧,太君(二)   ◎三郎,可怎么办呢◎   能剧结束, 平三郎在狠狠威胁了一通佐野健太,威胁他如果敢把自己殴打他的事情告诉给别人的话, 自己就会再次从天而降,把他另一只眼睛打肿之后——才心满意足地回到了自己家。   他本以为自己偷钱去看剧的事情会被曝光,因为他偷钱的次数很频繁,而且这次还被次郎看了个清清楚楚,矮小的房间里,到现在还在点燃的蜡烛也似乎说明有人要拿他问罪,平三郎拧起眉头龇牙咧嘴, 他不怕学校里的精神大棒,唯独害怕瘦弱矮小的母亲抓着衣领号天号地——   “三郎啊,怎么办呢。”   每当这句拖长着音调的感叹出来, 平三郎就难以忍受,这可比咒骂厉害多了, 他倒宁愿母亲像村里其他女人受了委屈发出的哭诉那样,说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嫁给某某, 为什么要生孩子,如果不做这两件事的话,她们就不会沦落到今天这个伤心的地步。   但女人们很奇怪,她们一致认定造成自己今天这个悲惨地步的缘由,无一例外都是酗酒而且不负责任的丈夫, 不听话的儿子,没什么希望的家庭,但她们的女儿长大之后, 她们却会不遗余力地致力于让女儿重复自己的老路。   平三郎推开家门, 听到的就是母亲跟姐姐的对话, 母女俩商量的一定是嫁妆的问题, 因为平三郎分明听到了母亲的叮嘱:“惠子啊,我把两千日元放在了柜子里,一定不要让丈夫知道啊。”   平三郎故意把门槛踩出声响来,果然母亲看到了披星戴月回来的他,露出了恼怒的神色。   “三郎,你又去哪里鬼混了?”   平三郎决定实话实说:“我去清武看能剧了,和健太一起。”   “和健太吗?”   听到健太名字的母亲脸上似乎乌云转晴了,本来一定会因为三郎不务正业而发作的女人在听到隔壁优秀的孩子健太也去看了这部能剧之后,顿时觉得这部剧一定有观看的必要。   “那么,讲的是谁的故事呢?”   在听到‘西乡隆盛’这几个字后,母亲似乎又不太满意起来:“怎么是这个人呢,一个乱臣贼子,有什么好看的呢。”   是了,平三郎猛地想起来,他在看这部剧的时候就发现了一个别人没发现的地方,西乡隆盛是打着‘王政复古’的旗号倒幕维新的,从博学多识的健太口中他得知,王政复古就是废除德川幕府、政权移交朝廷,拥护天皇统治的意思。   从西乡隆盛本人事迹来看,这个人确实是一个好恶分明、忠君爱国的英雄,那首表明心迹的诗的最后一句“愿留魂魄护皇城”,似乎也在说明他并非是现在所有人口中的乱臣贼子的形象。   但他为什么在推翻了幕府,拥戴了天皇之后,却在短短的几年时间,改变了想法,在人生最后风烛残年的时光里,又毅然决然地发动了被后世讥诟的‘叛乱’呢?   还没等平三郎想明白这个问题,母亲似乎终于发现了自己小袖里用于家庭下半个月开销的钱币不翼而飞的事实,平三郎只好抓住自己只脱了一半的裤腿,在逼仄的房间里左躲右闪起来,当然他还会故意往家里的瓶瓶罐罐那里去,这样因为爱惜这些器物的缘故,母亲的掸子也不会毫无顾忌地落下来。   “三郎,可怎么办啊。”   平三郎也不知道怎么办,想要阻拦的惠子是拦不住母亲的怒火的,而可以阻拦的次郎却只是嘿嘿笑着一动不动,他这个二哥,看他挨打总是无动于衷的。   打累了的母亲总算停止了脚步,在把平三郎从小到大的劣迹复述了一遍之后,她对钱这个东西的执念,也像洪水一样袭来,特别是在她今天亲眼看到了佐野家又一次收到了来自南洋的汇款之后,更深的抱怨和嫉妒让她难以维持一直以来贤良的面具,她甚至对着心爱的女儿也发出了一些不知所谓的指责。   “惠子啊,如果你去了南洋,是不是也会像佐野家的女儿一样,每个月都可以向家里汇来50美元的巨款呢?”   一个月50美元,一年就是600美元,对当下辛苦在药厂工作,日工资只有40美分的东坂家的遗孀来说,600美元是她遥不可及的巨款。   但佐野家的姑娘只是出了一趟国,去了南洋的种植园里务工,就可以获得这样高的收入,佐野的爷爷凭借女儿寄回来的钱,一跃成为了村里人人羡慕的对象,乃至佐野的父母都成为了这笔钱的受益者,他们付得起佐野健太的课外书籍、教育资料,甚至能送健太去别的市参加比赛。   母亲也只是抱怨了一下,且不说她舍不得女儿离家万里,东坂家的女儿长得样貌平平,就算是带到‘南洋务工组织’的工头前面,人家也没有多余的眼神奉送。   “要长得好看,长得好看又能怎么样,”母亲愤愤不平道:“难道种植烟草也像中国的茶叶一样,要好看的女孩才能去摘吗?”   母亲认为是自己没有多余的钱贿赂工头的原因,她也始终凑不齐那一张去南洋的船票。但她自从失去了寄予厚望的长子之后,对剩下的所有孩子就有一种谁也不许脱离她的心态,这让平三郎很是烦恼。   ……   漆黑的夜晚,距离东坂家不远处的佐野家似乎并没有平三郎母亲看到的拿到汇款的喜悦,健太父母一言不发地跪坐在旁边,健太的爷爷,北乡町鹈户村最风光的老头——在别人七八十岁依然还要在田间劳作分担家庭重担的时候,只有佐野日康依靠女儿从南洋寄来的巨款,逍遥度日。   但此时,这个老头却没有平时笑眯眯、慷慨又善于谈笑的模样了,他一遍遍地追问佐野健太的父母:“是真的吗,真的死了?”   佐野健太的父亲只好回答:“是的,信上是这么说的,妹妹感染了时疫,已经在两个月前去世了。”   “那钱呢?你妹妹留下的钱呢?”   “……信上说,妹妹并没有留下多少钱,那边的人用这笔钱火化了她,如果我们要骨灰回国的话,费用还得自己垫付。”   “不可能,”佐野日康并不相信这个说法,他大声咆哮起来:“你妹妹一定留下了大笔的财产,但是被这些可恶的家伙瓜分了!她不听我的话,不肯多往家里寄钱,结果怎么样,便宜了这些人了,可恶,可恶!”   佐野的母亲似乎有些看不惯公公赤脚跳脚的样子,一边擦着脸上并不存在的眼泪,一边提醒道:“这钱拿不回来的话,健太下半年的学费可就没有着落了,公公,健太的学业可不能耽误了,他可是咱们全家最大的希望啊!”   提到健太,似乎又触动了佐野这家人敏感的神经,就听佐野父亲道:“健太成绩优秀,老师们对他赞不绝口,说愿意推荐他报考江田岛海军兵学校,这可是只有贵族学生才能进入的军校,几乎不面向平民招生的,除非成绩非常优异……只要能考上,将来就是帝国的军官将领,前途广大,”   越说越激动的佐野父亲面色涨红,似乎看到了佐野家族腾飞的希望,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们必须要知情识趣,最起码老师那里,就必须要有倾尽全力为孩子付出一切的决心,不然还有其他有钱人家的孩子,为什么老师会单单推荐健太呢?   同样,如果考上了那个全国知名的海军兵学校,也要付得起昂贵的费用才可以,对贵族家的孩子来说这不值一提,但对于平民的佐野家,这样大一笔费用,又从哪儿来呢?   如果妹妹没有这么早去世就好了,佐野父亲在闻听噩耗之时的那一点悲痛很快化作了遗憾和懊悔,怎么就偏偏这时候,人走了呢?   她死了,家里怎么办?   年迈的父亲怎么办?   还有全家的希望,她最疼爱的侄子健太,怎么办?   原本家里还有她每个月按时寄回来的钱维持,这下好了,财源没了,习惯于坐吃山空自从有了这笔钱就不怎么从事生产的佐野家陷入了空前的迷惘中。   要他们再跟着村里的人赤脚下田,赤膊捕鱼,要他们再恢复到从前公鸡还未打鸣就要起来劳作的日子,要他们再也收获不到村里羡慕的目光,他们做不到啊。   在佐野母亲高一声低一声的假嚎声中,佐野日康一拍桌子:“哭什么!再把健太惊醒!”   佐野母亲顿时闭住了嘴巴,却不甘地望向一家之主:“公公,健太是您的眼珠子,您可不能让健太,没了学上啊!”   “谁说健太会没钱上学,钱,之前是怎么到咱们手上的,以后还会这样来,”谁知佐野日康哼了一声,一双狭长尖刻的眼睛盯住了儿媳:“就看你舍不舍得了,你不是,还有一个女儿吗?”   提到女儿,佐野母亲大惊失色:“您是说,春子?”   春子是佐野母亲的女儿,佐野健太的姐姐,继承了佐野家族的好样貌,才十四岁就已经出落地清水芙蓉,在这点上不怪东坂平三郎的母亲嫉妒,她的女儿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婆家,而春子的门槛差点都被求婚者踏破了。   想到什么的佐野母亲不由得颤抖起来:“春子,不不,春子不可以,她才十四岁,她还是要嫁人的……”   “春子和健太,看你要哪一个,”佐野日康哼了一声,似乎对儿媳的惺惺作态也很不满意,一副轮到你选择可不是我强迫你的模样:“要是心疼春子,那就让健太不要去考学了,考上也没有钱给他念书。”   佐野母亲下意识道:“健太不能不读书,健太要是不读书,我一辈子的希望就没有了!”   “那你就要让春子去南洋,只有她去了南洋,健太才有学上!”   意识到儿子和女儿被放在天秤两端需要她做出选择的佐野母亲,无奈而又凄惨地做出了回应:“我的女儿啊……”   如果这一幕让平三郎看到,一定会感到不解,既然下南洋的女人可以通过种植园的劳动获得足以补贴家里的钱,为什么佐野母亲还这么一副凄凄惨惨戚戚的模样,仿佛要将女儿送去的不是遍地黄金的国家,而是人间的魔窟一样。   佐野家的另一间屋子里。   因为佐野家有个‘争气’的女儿的缘故,佐野家的房屋是整个村里最大的,当佐野健太的爷爷、父母在一个屋子里商量事情的时候,另一个屋子里的佐野健太和姐姐佐野春子就丝毫没有听到大人们商量的事情,春子春葱一样的柔荑从弟弟的脸上拂过,看着手下的淤青,不由得心疼不已。   “健太,是谁把你打成这样?”   健太愤愤不平地推开姐姐递过来的白巾,“还有谁,除了东坂家那个马鹿,还有谁会凭借一身蛮力,横行乡里?”   听到一向斯文的弟弟破口大骂平三郎‘马鹿’,春子不由得莞尔一笑。   这个词在日本主要用于表达对愚蠢、无知行为的指责,它就是笨蛋、白痴、糊涂、愚蠢的意思。   因为这几个词大概就是健太对平三郎的所有看法了,十岁但是身高已经达到1米65的平三郎在整个村里,都有‘参天巨汉’的称谓。   “你还笑,我被打成这样你还笑,”对姐姐笑声愈发不满的健太愤怒道:“以后不许你跟那个马鹿来往,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个马鹿天天蹲在十字町路口,就为了给你送花,简直是不可饶恕!”   春子忍不住又笑了起来,露出了弯弯的虎牙:“送一束花就不可以了吗?相田家那小子,还给我送过糖果呢。”   提到相田久秀,似乎触动了健太更敏感的神经:“相田久秀那个売女的儿子,更没有资格追求你,跟他同处在一片空气下,连呼吸都是肮脏的!”   春子给他敷药的手顿了顿,想要说什么,但暴躁的弟弟显然正在怒火中,在他看来,一个下贱的妓女生的儿子,怎么敢冒出追求姐姐的想法,简直大逆不道。   “健太,想什么呢,他才多大……”   “他只是长得像个侏儒,他已经十岁了,平三郎那个马鹿也是十岁,上次学校体检,校医说他的男□□官已经发育地和成人一样了,我要是有这样的身体素质,海军兵学校一定会破格录取我的,该死,”   健太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腿:“对文化课的分数那么严格,差一分都不能录取,偏偏体能只要超标,就可以进入那所学校,真是不公平啊。”   春子就道:“这么说,其实平三郎也是可以报考那所学校的?”   “考上了也没用,那里纷繁的课程不是他这样的人能受得了的,就他那比核桃大不了几分的脑子,是装不下一个海军将领的学识的,”就听健太冷哼道:“何况这个马鹿根本没有想上学的想法,鸡鸣狗盗之徒,哪有什么远大志向。”   当然还有一点,就算是老师们知道海军兵学校的招生条例他们也不会考虑平三郎这个异类的,光这个异类这几年打架斗殴、偷奸耍滑犯下的累累罪行,都让平三郎难以跨越小升初的门槛了,何况堂堂海军学校。   ……   没错,他们说的没错,平三郎在街上的时间越来越长。   他从学校跑出来,学校的门禁对他来说形同虚设,因为学校没有哪个老师能阻拦地了他,从刚开始还声色俱厉地斥责到最后看到也装作看不到的模样,平三郎也可以大摇大摆堂而皇之从学校的大门走出去,在街上乱晃了。   他确确实实没什么事干,他坐在街边,看那些不法商贩把别人的钱骗进口袋,学会了把一家商店的货物偷出来卖给另一家,他用绳子贴了胶水去偷庙里的香油钱,被住持扔出来的石块击中后脑之后,他趁夜溜进了寺庙,在住持最虔诚供养的佛经上尿了一泡。   饿了他还吃过霸王餐,吃了十二盘刺身然后大手一摊,说自己没有钱付账,那就用命抵什么的,很快他的名声超越了县镇,一直跟在他身边形影不离的也就是相田久秀了,这个胆小的家伙离开平三郎是不能活的,更何况平三郎还戳破了他的秘密。   一直以来,相田久秀都坚称自己是武士的后代,明治维新后,武士们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基础,但武士道的精神和国家绑定在了一起,使得武士这个名字和忠诚、勇敢、坚强甚至荣誉关联在了一起,相田久秀就是这么描绘自己从未谋面的父亲的——   “他是侍奉一个悠久家族的武士,曾经佩刀朝见过天皇,在返乡路过萨摩的时候,被我母亲吸引,于是就有了我。”   “不信的话,你们看这把刀,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   看着被相田久秀握在手里很宝贝地用来展示的武士刀,和他几乎自证了千万遍的身世,平三郎是一点都没信。   不仅不信,他还嗤之以鼻。   因为他亲眼见过村里游手好闲的男人在夜晚爬上了相田久秀母亲的船只,浮在岸边的船只松开了缆绳,越飘越远,男人女人放荡的声音也越来越远。   在日本,有一个延续了很久的名叫“夜爬”的习俗,这个习俗不是爬山这种健身运动,而是在特定的夜晚,男子爬进女子的闺房,不论是正值青春年华、尚未婚配的少女,还是已为人妇亦或是经历了丧夫之痛的寡妇,只要得到了女子的同意,男子就可以爬进闺房,与她发生亲密关系。   这样的习俗本来流传了千年,即使是最封闭的山区也见怪不怪,但明治维新之后,大力废除这样的糟粕,那么在这种影响下,北乡町鹈户村仍然有坚持夜爬并且罔顾他人议论的女人,自然也要遭到全村的白眼。   毕竟在这种行为下,有一个直接受害者,相田久秀的出生,直接导致了孩子生物学父亲的身份扑朔迷离。   连相田久秀的母亲都不知道他究竟是哪一位过客的产物。   于是相田久秀就有了这么一把刀,母亲告诉他,他的父亲是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坚毅的武士,这把刀是他留下来的信物。   如果一开始不说身材高大这个特征就好了,平三郎包括全村的人都这么想,因为一个高大的父亲是生不出相田久秀这样一个矮个子侏儒的,売女和売女的私生子就是北乡町鹈户村对这对母子轻蔑的称呼,売女和游女一样,是娼妓的意思。   平三郎不是见不得相田久秀被欺负,而是见不得被欺负之后的相田久秀像个老鼠一样胆怯可怜,他总是一次次近乎宣泄地证明自己却又在关键时刻退缩畏怯,平三郎其实也很嫌他,有时候会故意侮辱他,当他问多了‘三郎,接下来我们去哪里’的时候,平三郎就会故意道:“我要爬上弥卑的船。”   弥卑就是相田久秀母亲那条船的名字。 343 ☪ 前进吧,太君(三)   ◎怎么会这样啊,三郎◎   翻过年去, 平三郎却还没有从各种春日祭的活动中走出来,因为这种春日祭是他可以肆无忌惮看女人们的好时机, 乙女们围着五颜六色的神轿跳舞的时候,萨摩藩的女子们也会倾巢出动。   平三郎擅长扮成大天狗,带着狰狞的面具时不时狼奔豕突一下,恣意冲撞着一群来不及奔跑,当然因为穿着厚重木屐也根本跑不动的女子们,看着她们露出雪白的大腿还有若隐若现的私密,享受她们的惊呼, 平三郎简直乐在其中。   当然他这样做还有一个好处,每当他这样追逐久了之后,疲惫的女郎们一定会丢出自己的首饰来换取平安的, 平三郎甚至拿到了洁白无瑕的勾玉和橘红色的鹤天珠。   只有平三郎可以这么做,神轿的轿夫也不敢跟他周旋, 因为他身体高大健硕,带上面具狂奔起来, 就连轿子都可以推翻。   而相田久秀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他的身高只能让他扮演酒吞童子,就是因嗜酒而著称的大江山之鬼,它很厉害,但偏偏是个童子的形象, 而相田久秀扮了它之后,往往会被女郎们抱在怀里灌酒,有一次他喝得太过烂醉, 在平三郎的鞋子上撒了尿之后, 平三郎终于揍了他。   平三郎的好日子没过多久, 就被母亲寻了回去, 因为他的姐姐惠子就要出嫁了,需要他这个兄弟,但让平三郎感到怅然若失的并不是姐姐的出嫁,而是他的初恋,也是他的青梅——隔壁佐野家的春子即将离开萨摩下南洋的消息。   平三郎虽然卖了很多勾玉还有鹤天珠,但留下了几个好的,他是准备送给春子的,想要亲手戴在春子乌云一般的美发上,这样大概比送花什么的更正式一些,可以表达自己对春子的爱慕什么的,他以为两人早已心照不宣了。   所以在知道了春子竟然要独自下南洋的消息之后,在佐野家的墙上一拳凿开一个洞的平三郎用这种方式表达了自己的气愤。   “喂,女人,你竟然骗我,平三郎是那么好欺骗的吗?”   春子露出一张雾蒙蒙的脸,她好像涂了一层铅粉,神奇地掩盖住了她的情绪,“三郎,我骗你什么了呢?”   平三郎就道:“你接受了我的花啊,在我的心里,你就是平三郎的女人了,只要我娶了你,你不管我去外面喝酒就行了。”   春子薄薄的唇角似乎弯了弯:“这样啊,那当平三郎的女人,似乎也很不错啊。”   平三郎恼怒地又拍出一个洞来:“喂,你究竟有没有听我在说,我问你为什么要去南洋?难道那是一个好地方吗?你这样走了,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春子的声音倒是很轻:“南洋是个好地方,母亲说去了那里,能挣好多钱,政府也说,出国务工,可以给国家赚外快。”   春子耳边回响起父母的恳求,还有爷爷的命令,“你应该去南洋!留在这里,一点用处有没有!就算是嫁了人,那点彩礼也不够你弟弟读书的,但是去了南洋,就不一样了!你要记住你是佐野家的女人,你应该为佐野家付出一切!”   催逼的话语让春子恍惚起来,她看着家里扩建的宅子,爷爷袖子里永远充足的赌资,这是她的姑姑,那个小时候记忆中温柔美丽的女人换回来的,现在轮到她了,她的使命是为弟弟健太换来向上的机会。   “喂,问你呢,三年,三年你能回来吗?”   平三郎锲而不舍地问道:“要是三年你还回不来,我就不要你了,爱慕平三郎的人可多的是呢,平三郎会去找其他的女人的,这个鹤天珠我也会给其他人的!”   春子看着故作决绝的平三郎,明明身体是个大汉了,可说出来的话还是很稚气。   似乎她的笑容惹恼了平三郎,就见这个线条粗犷的家伙转身就走,在树上望风的相田久秀还狠狠挨了他一脚。   但一阵短暂的鸟啼过后,那被平三郎凿开的大洞里,忽然又落下了一颗圆滚滚的珠子。   橘色的,像春日社的晚霞。   ……   平三郎想不通为什么春子起航的日子和惠子出嫁的日子是同一天,这让他看着两支送行的队伍不知所措。   惠子穿着洁白的小袖,大概是母亲珍藏的那一套,然后改小了的,总之这套白无垢从打褂、褂下、腰带、布袜乃至佩戴的小物件都是白色,象征着新娘的纯洁与高雅。   甚至包括惠子头上的梳成文金高岛田发髻的角隐,也用白绢在发髻上围绕一圈,平三郎依稀记得这是让所有新娘收掉棱角,今后在夫家温柔顺从的意思。   然后他又看到了收拾了行囊从家里出发的春子。   春子穿着一套壶装束,这是平安时代中期女性出门或远行时就会穿的服装,她的头上戴着市女笠,边缘缝制出垂绢,不仅美观,还能遮挡风沙。   这套壶装束包括身着的袿子都是黑色的,也许黑色更耐脏吧,白色的多层裙子是经不住长时间的旅途的,就算是春子那样小心的人也不行。   两支队伍几乎在同一时间出门了,这让平三郎的脚不知道要迈向何处,身后母亲小声咒骂着,咒骂佐野家不怀好心,咒骂佐野家的女儿来给自己添堵,平三郎还听到母亲将不讲道理的诅咒施加在春子身上,“天照大神,让她一去就别回来了。”   平三郎忍无可忍地想要转过身,背后却被母亲狠狠掐了一把:“还不快点把惠子背起来。”   平三郎俯下身,惠子就趴在了他的身上,这本该是次郎的任务,但次郎却站在门槛前视若无睹地收着礼金,平三郎又一次想起他看能剧只偷走了50日元,但母亲最后失去的是半个月的生活费。   东坂家的男人恐怕没有一个好东西,平三郎对素未谋面的父亲和大郎有了一种不好的猜测。   平三郎飞奔到检票口的时候,脖子上还留着斑驳的酒水的痕迹,但他眼中只有甲板上深深低垂的背影,21:47分的夜船让他看不太清楚,但平三郎却能察觉她数次调整单肩包背带的动作。   广播催促的声音越来越急躁,像夏日蝉鸣般不肯停歇。   “还有三分钟……”   “嗯。”   “那么……”   “我走了。”   啊,春天的离别,像扎在胸口的小树枝呢,平三郎感觉自己好像被莫名的情绪所笼罩,他那朦胧的、说不清的爱恋正在远去,让他想要像一头猛兽一样再次冲进人群里。   这时候,他的目光被一个女人吸引了。   这个女人举着伞站在送别的地方,可又并不是送行的样子,她只是不发一语地看着,从身后看,她的腰背拥有一个委婉的弧度,指甲似乎保留着萩烧陶器特有的哑光釉色。   不过等平三郎冲到她的正面,就比较失望了,这个女人的脸并没有什么韵味,不像桃杏一样的春子,就连惠子的年轻她也没有。   不过这样的装束让平三郎想起了什么,在伊佐他见过这样的女人,是达官显贵们钟爱的艺伎,不过这种女人为了钱也会为普通百姓服务的,伊佐的水稻熟了的时候,她们也会唱丰收的歌。   “你从哪儿来?”   “伊佐。”   果然如此,平三郎觉得自己也有资格问:“伊佐的艺伎都像你这样难看吗?”   平三郎觉得这个女人会受不了这样直白的话的,没想到女人很快就道:“人家也是好看过的呢。”   平三郎不太相信,然而女人又道:“何况人家不是艺伎,是妈妈桑。”   伊佐的艺伎和京都一样,不是相见就能见的,恐怕要报上名字,要奉上礼金,还要被服侍艺伎的妈妈桑刁难一下的。   “那我要见你的花魁。”   平三郎觉得自己应该迈出一步了,明明春日祭上他也可以肆无忌惮地摸到那些雪白的大腿,但他仍觉得不满意。   “你的花魁很好看吗,竟然要两千金。”   看着露出笑容仍然温言细语的女人,仿佛两千金从她嘴里说出来是多么微不足道的一个数字。   “伊佐的花魁不过是要二千金罢了,京都的花魁可是要斗珠为见面礼的,”女人继续微笑:“两千金值不值得,试一夜不就知道了吗。”   ……   平三郎深深后悔自己过于草率的行为,而且对女人的欺骗有了一个新的认知——在一夜千金之后。   事情很难以启齿,禁不住诱惑的平三郎跟着这个叫千代的女人来到了伊佐,如愿以偿地跟花魁有了单独晤面的机会。   可接下来平三郎就受到了一个大大的欺骗,这么说吧,给他唱歌、给他弹琴,陪他玩弹珠的女人和最后钻到他被窝里抚摸他的女人,不是同一个。   受了惊吓的平三郎看着一脸淡定的千代,后者不仅把他浑身上下摸了个遍,还发出了十一岁就跟正常男人一模一样甚至有过之无不及的感叹,他甩开女人肆无忌惮的手,仿佛屁股上着了火一样地逃走了。   耻辱,平三郎总结了一下,摸着空空的□□,他差一点就被丑女俘获了,好在他的初夜还并没有被献祭掉。   但是他的钱没有了,他什么也没有干,但是两千元已经打了水漂,整整2000日元。报警、侦查,忙活一大通,母亲和姐姐才发现窃贼是自己的儿子。   平三郎把姐姐的嫁妆钱败光了才回家,全家人气疯了,母亲抓了一把刀扑向他,尖叫着:“我要杀了他,然后再自杀!”   好脾气的惠子冲上去夺刀,但不是为了保护平三郎:“不!他要死在我手上!”   而旁边看着母亲和姐姐抢着捅死平三郎的次郎,却坐在桌边喝着婚礼上残余的酒,嘿嘿嘿笑出声来。   平三郎以为自己会被严厉地管教,会被吊起来打,但实际上这一次母亲却没有那样出格,平三郎觉得暴风雨恐怕还在后面,果然,没多久母亲就把他叫过来,很平静地告诉他,他即将会迎来一个父亲。   应该是继父,因为平三郎的亲生父亲已经死了,所以母亲这回要嫁的是个跟平三郎毫无关系的男人,当然如果这个男人跟母亲结了婚了就会有关系,平三郎就会叫他父亲。   这是个国家分配来的父亲。   萨摩藩的妇人会响应国家的号召,发起了一个叫‘嫁给伤残军人’的运动,没错,就是这个名字,一字不差。   帝国从琉球和朝鲜镇压起义的士兵们回来了,据说这两个地方的土著对帝国的反抗层出不穷,尤其是琉球的密林,让帝国的军队吃了一些苦头,缺胳膊少腿的士兵们的怨气需要安抚,他们需要女人。   一开始这帮士兵叫嚣的是国家必须给他们年轻的女人,后来他们妥协28岁以上的大龄未嫁的少女也可以,但最后他们得到的是其他士兵的遗孀。   妇人会对士兵们的遗孀了如指掌,在动员她们的时候,也搬出了她们死去的丈夫,家里如果有一个军人,是荣耀的事情。   女人们要学会守护帝国军人的脸面。   本来还十分犹豫的母亲同意了,最后一根稻草就是平三郎那越来越无法包庇、越来越胆大包天的行为,她期盼着家里有个人,可以名正言顺地管教他。   于是平三郎见到了自己的继父,很多年以后,他对继父的回忆终于可以伴随平静的语言叙说。   “在那以前,对我来说,父亲像个原形不明的怪物,在大江山里,或者在江户川的洞窟湖底,每当有人接近便会现身,但却从没被人见过的怪物。”   没有人见过这个怪物,但平三郎见到了——当他看见这个男人掀桌时,就有种“怪物终于现出原形”的感觉。   这个男人从进入东坂家第一天起,就没有掩饰过他的本性,不论是喝酒、赌钱,还是抓住母亲养在屋子后面的鸡鸭,将它们杀了不说,还要吊起来放血,因为这种凝固的血液到最后就会变成暗红色的、豆腐一样的血块,也是个下酒的好菜。   但平三郎着实讨厌那群鸭子伸长的脖颈,还有乌青的圆凸出来的眼泡,如果他从后院跳进来的时候,特别是晚上,简直是一排鬼影。   发现平三郎不喜欢这东西的继父,好像终于找到了可以折磨——他所谓‘教育’平三郎的办法,他会捆住平三郎的脚踝,强迫他观看自己杀鸭的一幕,他会把手伸进鸭子的□□,掏出一连串的肠子来,血淋淋地甩在平三郎的脸上。   平三郎终于体会到一种本能的畏惧了,在他差一点被自己的呕吐物呛死的时候。   当平三郎终于顺从地学会给鸭子拔毛的时候,母亲似乎也顺从了这个男人暴起的拳脚,当她擦拭桌脚时,距离他的酒瓶还很远的时候,这个男人也会莫名其妙地暴起,解下皮带抽打她。   平三郎讨厌这种声音,就是这种从他面前发出的、具有节奏和快感的声音,一方的痛苦可以从这个东西上转变为另一方的愉悦,这是很奇怪的事情,可母亲打他的时候,却并不会发出这样狂躁的笑声。   平三郎想要离开这个家,可他不能整日整日宿在神社或者草垛上,可他回到家里,却又做不到像次郎那样,对着门里发出的声音恍若不闻的地步。   终于有一天一切都结束了,母亲被这个男人的军靴踹昏了过去,之前的殴击造成她11处皮肤破裂,血珠渗入了浅灰色的地板上,形成26个同心圆状扩散斑,收不回去的脖子让她看上去就像是后院那一排早已死去多时的鸭子。   平三郎误判了这一点,等他清醒过来的时候,那个男人仰面倒在了东坂家已经被虫蛀了好几个孔洞的门槛上,原来他不是打不过这个男人,平三郎心想,可是每当他想要还手的时候,他的母亲总会第一个跳起来阻拦他,呵斥他怎么敢跟父亲动手。   这个男人除了是她丈夫,是她儿子的父亲,还有一层独特的光环,大概就是残缺的手脚是为国牺牲的证明,他就算是再混蛋、再无耻,也是可以忍受和原谅的。   如果军人对帝国无条件服从了,那么在家里,女人也要对男人这样无条件地服从,孩子对父母也要无条件地服从,就像天皇号召国民节衣缩食的时候,还在幼儿园的平三郎是没有晚饭的,每天只有一顿日之丸,就是杂粮饭上一颗丸子而已。   平三郎很久之后,在他终于有时间、也有决心读了一些书来解答他半生疑问的时候,他认为自己的母亲在这一刻找到了父权、夫权甚至国家的权利,找不到这三种东西的帝国女人,似乎是不圆满的。   令他佩服的是,次郎的房间还是关闭的,就像没这个人一样,在母亲从昏厥中醒来,用最快的速度接受一切,和平三郎两个擦干净所有的血迹,并把那个男人伪装成酗酒而亡的时候。   平三郎很久之后对这一段杀人的行为记忆犹新,而且供认不讳,甚至他还可以很平静地回忆出来这个被他称作继父的男人对他另一个烙印,在他又一次出去鬼混,这个男人受到母亲的委托,提着灯笼在大街上找到他的时候,他看到了平三郎的乱晃,就喊他:“不要乱晃,否则以后和我一样。”   平三郎现在是想不起来这些的,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了七八个时辰,徒步走到了伊佐,见到了那个叫千代的女人,然后一把将她正在翻晒的桑葚打落,在她的惊呼声中扛起了她,完成了自己人生的一大跨越的。 344 ☪ 前进吧,太君(四)   ◎帝国耻辱啊,三郎◎   “不行, 虽然帝国兵员紧缺,但这样的人如果进了军营, 就是丢大日本帝国皇军的脸。”   征兵报名处就设在了北乡町鹈户村的南堤上,穿着白大褂的军医站在最前面,面无表情地填着表格,另一个军医则大声训斥着相田久秀,以为是谁家八、九岁的小孩被塞进了队伍,故意用来取笑。   每年一次的征兵,从开始的需要丙种文凭——也就是最起码小学毕业文凭为基础的学历要求, 到现在只要是个四肢健全的男人,甚至年龄在16岁以下,也会被征兵队强制动员服兵役, 中间也就隔了几个年头而已。   原因很简单,自从二战爆发, 世界地图上,大概有一半都掌握在轴心三国中, 但日本的野望还不仅于此,31年实际控制了满蒙东三省,37年淞沪势如破竹,帝国看似前途一片光明,但实际上, 只那的政府仍然进行着抵抗,帝国始终难以越过武汉——二百万军队陷在了只那的战场上。   虽然所有人都认为只那是主战场,但更北边的苏俄也引起了帝国的注意, 在关东军司令部发来的帝国国策纲要中, 提出帝国应该对苏联采取行动, 和德国联合摧毁苏俄——因为日俄战争中, 彼时的俄国现在的苏联一直都是帝国的宿敌,如果德国能如约出兵苏联,那么就是帝国解决北方威胁的好时机。   但国内反对的声音仍然很大,这一部分实权人物认为,北方没有帝国急需的战略物资,向北方进攻,除了冰雪和荒原,什么也得不到。相反,温暖湿润的南方有帝国急需的石油和橡胶,而实际控制这些地方的英美被德国在欧非肆无忌惮的铁蹄吸引了注意,帝国正好趁虚而入。   于是帝国的海陆军队谁也无法说服对方,西线对中国、对苏俄的战事还未结束,帝国又开辟了南亚甚至太平洋战场,这种超额的两线作战终于让号称不知疲倦的帝国感到了一定程度的力不从心,如果一个正常的国家,就应该知道在解决只那的问题之前,帝国不应该再对任何国家宣战,不应该将战线拖长到东南西北各个方向上——   但这个国家偏偏叫日本,他们的激进派和少壮军官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用现有条件作战是我们的本分”,好像帝国一直都是这样的,日清战争——他们是这么称呼甲午海战的,还有日俄战争,他们都是以弱胜强的,甚至敢用一万不到的军队去硬碰东北张氏父子数十万甚至数十年的经营,就这样夺取了满洲,如果要等到一切都准备好,帝国早就失去了瓜分世界的权利。   当然,鹈户村的某个叫平三郎的家伙,是无法理解帝国崇高无上的理想,和为此付出的牺牲的,百万皇军的鲜血都洒在了只那的战场上,而这个叫平三郎的家伙明明有那样强壮的身体素质,却以各种理由逃避兵役,其行为之无耻,简直超乎想象。   在相田久秀因为身高不合格被淘汰,再一次梦想破灭而嚎啕大哭的时候,他身后的东坂平三郎也开始了他的表演。   就见军医已经拿起了他的表格,通过对眼前这个参天巨汉的观察,军医很难想象这么一个家伙居然到现在还没有被送进军营里,这样的个子,这样的体能,怎么可能不符合帝国征兵的条例呢?   就见平三郎的征兵报告上面写着,第一年,他是因为疑似肺结核而落选。   没错,平三郎把自己当时所有的积蓄买了六盒烟,然后一天抽完,咳着血去报道,一副自己很强壮但是嘴角流血的模样让所有人不由自主捂住嘴巴,兵营里这种传染病的预防控制是没有特别有效的办法的,只能从源头上消灭。   第二年,平三郎是因为残疾而落选。   平三郎轻轻松松将自己的右手臂弄脱臼,配合着提前刷上去的黑色大酱,怎么看都是个身残志坚的昭和好男儿。   军医拉出平三郎的右臂,就见这个被征兵报告判定为‘残疾’的肢体,一年之后竟然完好无损举动自如了。   军医冷冷看了一眼平三郎,原来所有身高八尺的巨汉不是都像西乡隆盛一样愿意为自己的国家抛头颅洒热血的,眼前这个家伙就是个彻彻底底毫无羞耻之心的人。   这一回,看你还有什么理由逃避兵役,军医这么想着,手上的检查越发细致了起来,却见平三郎哎呦哎呦两声,忽然崛撅起腚来:“医生,屁股,我的屁股,哎哟,丢死人了。”   军医一把扯下平三郎的兜裆裤,一股刺鼻的恶臭先一步击倒了他,恬不知耻的平三郎看着差点没晕倒的军医,嘿嘿笑了起来:“医生,我有痔疮,很严重的痔疮哦。”   这个痔疮看起来确实很严重,就像一块脱出肛'门的烂肉,军医见过的大概有小拇指头大小的痔疮都足以摧毁一个人的日常生活,何况这么严重的病情。   如果不是平三郎过于剧烈的挤眉弄眼,以及他很难憋住的笑容暴露了他,也许平三郎真的可以如愿以偿地逃避过这次的兵役——   但这一次他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两个军医摁住了他,报名处的主官忍着恶心用夹子夹出了他肛'门里的那块烂肉。   一块裹着味噌酱的猪里脊!   “帝国耻辱!”   就这样,还没服役一天的东坂平三郎就被冠上了这个头衔,挨了三十精神注入棒的平三郎甚至来不及跟母亲道别,就被扔进了军营里,连带着还有挨打的时候趴在他身上嗷嗷痛哭的相田久秀——征兵处怀疑这个叫相田久秀的小个子也是通过某种办法逃避了兵役,1米3的个子,很有可能就是个障眼法!这家伙,说不定打上几棍子,就可以长高了!   ……   在新兵训练营的平三郎心情很不好。   虽然已经是二十岁的男人了,早在十四岁就被母亲踢出家门自生自灭的他,还是第一次有了自己的人生不能被自己所控制的感觉。   在此之前,他以为自己是一匹黑马,被母亲介绍到棉花厂工作每天工作10个小时的平三郎,终于有一天他意识到了自己好像是一头牛马,还没来得及带领跟他一样受不了这样超时劳动的工人们反抗一下,棉花就被列入了战争必需品而统一管理,于是平三郎失去了自己第一份正式工作。   随后他又被母亲领着去了一个粮油店打工,可粮食也被管控了,他再次失业,这一次,他自己选择了去渔船上当海员,对平三郎外貌和身材相当满意的渔船甚至将前三个月的薪酬都发到了平三郎母亲的手上了 ——   结果跟他前两份工作一样,一纸《国家总动员法》把燃油也列入了管控范围,渔船也不能随意出海了,凭着自己高大身材和力气却混不上一口饭吃的平三郎心里,似乎已经生出了深深的怨念,只不过他的怨念的具体发射对象,他还有些吃不准。   总之,在相田久秀为自己终于能成为帝国皇军的一员而激动流泪,在他看来,只要当了军人,就可以洗刷这么多年以来因为身世、因为身高而获得的屈辱的时候,平三郎却奋力躲避着一切跟国家号召有关的东西,不知道为什么,他本能认为从广播里听到的一切慷慨激昂、报道着帝国无限风光的话语,似乎都充满着离奇的驱动,让听到这些东西的人不由自主产生不切实际的想法,投入到所有人的热血‘共同铸造出的滚滚洪炉’中一样。   平三郎还没体味出滚滚洪流的感觉,相田久秀倒是很快体味到了屈辱叠加的滋味,没错,他以为可以洗刷耻辱、象征着帝国荣誉的军营,其实是一个强调等级、崇尚暴力的牢狱,在他上厕所的时候,因为手提着裤子,而来不及给中队长崎峰敬礼的时候——   他终于喜提十连抽,就是被不间断地抽了十纪耳光,当然这还是非常轻的处罚,相田久秀因为自己的身高而产生的怯懦头脑,以及怯懦头脑控制的怯懦语言,让他无法连贯回答任意一个高于他地位的人的问题,在某个节日,大部分老兵外出,新兵值日的时候,崎峰在外面喝了大酒,回来第一个问他有没有值日,而无法连贯回答这个问题的相田久秀就被这帮欺上凌下的老兵们死死摁着,被灌下了他本该去倒掉的痰盂。   当这个崎峰的女朋友,一个女高高三的学生前来探望的时候,崎峰这个本来就胖得如同猪一样的家伙就会变成暴躁的公猪,浑身散发着攻击性,他会故意用粗暴的语言打压攻击别人,这种行为动作在那个满眼都是对他的崇拜的女朋友的眼中,是帝国军人的勇武表现。   “你弄丢了什么?再说一遍!”   “击针……”   “是月经啊,你竟然弄丢了三八式步枪的月经!”   在所有人的笑声中,可怜的相田久秀忍着眼泪,被崎峰罚跑,他需要一边跑步一边大喊,“三八式步枪的月经大人,请原谅我的无礼!”   因为在日语中,‘击针’和‘月经’几乎是同一个音。   然而这还不是最让相田久秀悲伤痛苦的,他没有想到他最大的屈辱会以一种他想不到的方式降临,他以为自己是个生父不明的売女的儿子已经足够让他抬不起头了,而这也正是困扰了他二十年的东西,没想到在送别他正式去军营的那一天,他的母亲再一次加深了这个耻辱。   “这是什么?没看到军营的禁令吗,什么东西都不能送进来!”   相田久秀的母亲眼睁睁看着自己做的糕稞被扔在地上,而她的儿子还要因为没有遵循命令而被体罚,十几个耳光毫不留情地抽了过去,相田久秀的母亲理所当然地嚎叫了起来。   “长官,不可以的,请手下留情吧!”   崎峰被这个女人缠住了,这个风韵犹存的女人像对着光顾自己的弥卑船的所有男人一样,卑躬屈膝中带着讨好和勾引,肉[体是一次一次可以被抛出去用来换取生存资料的东西,这一次她觉得也可以换来儿子的尊严。   但她的想法也许错了,听着狭小的作训室内传来的喘息声,相田久秀本来就佝偻着挺不直的背,更加扭曲了,他像一片被风雨摧残的枯叶,无力地贴附在冰冷的地面,他的什么东西,又一次被击垮了。   他从小仰慕军队,听着喇叭里的军歌,想成为拥有勇武气质的昭和男儿,他以为,只要进了军营,就可以改变他被人嘲笑的命运。   但事实是命运更加地快速地向他走来,尽管营房外写着禁止私自体罚的标语,但崎峰看也可以一本正经地证明自己确实没有私自体罚,因为每次的体罚,都是公开的。   不过命运什么的落在平三郎头上,大概就是一个玩笑了,因为军营里没有人敢欺负平三郎,在老兵示威的时候,平三郎就拖着一口从□□上学来的关西腔,用道上独有的弹舌音大骂老兵,推推搡搡就可以一拳头把人囊进粪坑的平三郎在两次新兵比武上大出风头,要知道,此时一米五二就可以被认定为‘甲种兵’的年代,身高一米七三的东坂平三郎就是巨人一样存在,何况他一言不合就敢动手,而且出手一定让对方伤亡惨重的作风,在军营里简直是横着走的存在。   “一米七三的参天大汉啊,真是难得,听说文化程度还是小学呢。”   “是的,长官。”   “还在棉花厂接触过机械?”   “是的,长官。”   负责新兵分配事宜的大佐抬起头来,更加惊喜地发现对方竟然也是萨摩人。   “你是萨摩哪儿的?”   “北乡的。”   “我是鹿儿岛的,是同乡啊。”   不过跟平三郎的消极相比,大佐很早就进入了军营,作为帝国皇军的一份子,深度参与了帝国夺取满蒙乃至整个只那的作战计划,后来因为失去了整条左臂而不得不退出远征军,成为了后勤人员。   因为有了同乡的庇护,平三郎在军营越发如鱼得水了,他也非常尊敬这个同乡,不论是他的学识还是他的经历,甚至就连这位同乡偶尔溜出军营,带着他一起去打野兔子,他也觉得津津有味。   大佐能将一只重达十斤多的野兔子捕获,也能将这只兔子的皮轻而易举地剥下来,娴熟的手法让平三郎莫名其妙想起了他记忆中那个酗酒的继父,似乎也是这样娴熟地手掏鸭子的肠子的。   “你不会以为我们是天生就会这样的吧。”   大佐露出了一个短暂的笑容,似乎觉得平三郎应该跟他一样心领神会才是。   平三郎没有说话,血淋淋的兔皮被踩在脚下,被吊起来挂在树枝上的兔子死了又好像没死,因为有一只长长的后腿还在令人心悸地颤栗着,像春日社里少女们系在树上的红丝带,只不过不能随风飘起来。   没多久之后的军营里,忽然传出了大佐深夜醉酒,却被人套上袋子稀里糊涂打了一顿的事情,总之他很长时间没有出现在军营,再出现的时候也没有再见到平三郎,因为那时候的平三郎已经作为冈山工兵团的一员,被派往了东南亚,坐上了前往太平洋的运输船。   ……   1943年1月,坐在船上的东坂平三郎听到了从收音机里传来的好消息,皇军已拿下了整个东南亚,连美国的麦克阿瑟将军都已经逃走了,对麦克阿瑟这个美国将军的身高有疑问的工兵团们,不认为这个传说中的大高个能和平三郎相比,在他们看来,平三郎已经是他们见过的最高的人了。   不这么认为的话,枯燥的生活实在没有任何乐趣,在船上除了特定时候能听到来自前线的消息,剩余的东京玫瑰的广播,那是只有高级官员才能收听的东西,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其实是帝国另一个攻心战术——   刚开始,他们将盟军战俘集中在一块,强迫他们写下劝降书,按照不同的语种分为24个频道,广播到世界各地,希望以此来动摇盟军军心。   澳大利亚区的主播是一个名叫查尔斯的少校,同时也是个著名的新闻主持人,这个少校虽然被俘,但是很有想法,他利用英语单词中的语法歧义,向盟军传递有价值的信息,同时把澳大利亚战俘的遭遇描述地格外悲惨,所以澳军悲愤交加,在和帝国作战的时候,居然采取了0俘虏政策。   这似乎是帝国弄巧成拙的一个例子,但弄巧成拙的还不止这一个,东京电台不思悔改,继续招募会英语的日本女子,在零点时刻用娇滴滴吴侬软语的声音给听众打招呼,本来是想通过夹杂着几个带劲的黄色小故事,以及宣称‘你们老家的妻子已经投入别人的怀抱’之类的言论,四面楚歌想要瓦解盟军信心的——   结果美澳大兵都是年轻小伙子,还没女朋友,这东西刺激不到士兵反而丰富了大兵们的夜生活,导致这个节目成为盟军最爱的电台节目,打到日本东京,活捉东京玫瑰也成为了美澳军队的口号,甚至动力。   这帮美国大兵们战后在帝国的种种行为什么的,平三郎暂时是看不到的,他所乘坐的运输船在晃晃悠悠将近颠簸了两个月后,终于停在了新几内亚东北海岸。   上了岸的帝国军人很快发现了和电台播报的东西完全不一样的现实。   电台里说,坐镇太平洋的海军指挥官,被誉为帝国名将之花的山本五十六大将,以及陆地指挥官今村均大将,已经把美澳联军赶出了澳大利亚。   但落地没多久,他们就得到了山本五十六玉碎的消息,今村均大将率领的几十万皇军在拉包尔岛上的消息也变得断断续续起来。   平三郎的工兵团接到的第一个任务,是在亚历克西斯港修建机场,因为来的时候正值雨季,皇军所有重型设备只能依靠牛马和人力在泥地里运输,平三郎和相田久秀跟泥人一样在泥地里辛辛苦苦运输了两个月——   结果机场刚刚修好就被澳军占领了。   更糟糕的是,指挥官的大本营还被盟军轰炸了,于是司令官大手一挥,所有人给我徒步400公里搬家,搬到西部的威瓦克基地。   那么长的路,那么危险的密林,那么生死莫测的情况,士兵们很难像船上一样,对着天皇的照片喊出震耳欲聋的话。   “一群马鹿!”   在中队长崎峰的长官这样骂了他,并且踮了脚抽了他耳光之后,崎峰也这样对待了他的手下,和往常一样,被抽地最惨的无非相田久秀,而平三郎的脸上,什么都没挨上。   “我们有神药!现在,每个人发两颗神药!” 345 ☪ 前进吧,太君(五)   ◎没病,谁会吃药丸呢,三郎!◎   1956年, 大阪监狱。   铁栅栏外最后一缕暮色熄灭时,陈旧的日光灯开始在霉斑墙壁上投下昏黄的涟漪。剃了光头的平三郎端端正正坐在自己十平米监室的桌子上, 用一下午缝衣服磨出水泡的拇指翻开《日本战国史》的扉页。   放风时攒下的废报纸被他裁成书签,此刻正别在《战国史》的某段段落间,走廊传来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和喘气声,据说这是接触水俣病的工人们的神经系统症状,明明二十年前就出现的症状到现在才得到了承认,但是两代人早已被水俣湾排放的甲基汞所荼毒。   而平三郎的指尖正划过书页,某种清凉的触感顺着铅字爬上指腹, 恍惚间牢房四壁竟生长出家乡萨摩才有的琉球石蕗,这是一种叶形似莲的植物,从江户时代开始就作为庭园观赏植物, 但其实这是一种药材,可清热解毒。   巧了, 平三郎看到的战国历史,也出现了一个药用植物。   “日本是一个土地狭窄、物产稀薄的国家, 如果你有一支百人的士兵,也许你就可以堂而皇之参与日本战国时代的争霸天下计划了,但那时候的领主们也有苦恼,他们苦恼于,如何把士兵喂饱。”   战国时期有个医生想了个办法, 用胡萝卜、甘草和荞麦面搓成三公分左右的‘兵粮丸’,声称一天只要吃三颗,就可以不用担心饥饱。   但可惜, 士兵们天天吃这玩意, 也依旧填不饱肚子, 依旧面黄肌瘦, 直到1799年,一名医生自告奋勇向江户城城主端上贡品,据他说,这是一味神药。   疑惑的城主命令士兵们吃上一丸,令人惊讶的是,这些因为繁重劳役和战争而天天叫嚣着各种腰疼腿疼的士兵们真的容光焕发了,个个倍有精神,甚至连饭都不想吃了。   城主大喜,于是将这种药品命名为‘一粒金丹’,后来才知道,这是医生手搓的应诉丸。   按这个道理,日本也应该跟清末的中国一样,被这种药毒合一的东西搞得欲生欲死民不聊生才是,但日本这个天天海啸地震的地方压根不在西方列强的统治计划中,于是亲眼目睹了隔壁大清国被压片彻底玩完的日本,却似乎发现了一个新的生财门路。   明治天皇不允许压片进入日本,自己却偷偷搞起了应诉种植,在海外兴建了大量种植园,压片年产量达到了惊人的60万斤,这东西带来的暴利甚至一度承担了相当一部分明治时候的军费。   这时候的日本,应诉提炼的马飞产量已经位居世界第四,海洛英更是世界第一,已经当之无愧东亚‘毒王’了。   “1888年,日本药学博士长井长义在研究咳嗽药物□□的时候,意外发现了□□,日本军方没多久就发现,吃了这种东西的人,可以连续三四天不吃不睡,精神愉悦情绪高涨,于是这种他们将吃了这种神药的士兵,称作‘觉醒战士’,于是富含□□的药品又有了一个好听的名字,‘除倦觉醒剂’,简称,觉醒剂。”   “吃了这个,你们就可以百里行军而不知疲惫!吃了这个,你们就可以三天走到威瓦克基地,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拦你们的脚步,帝国勇士们!”   翻页声渐渐远去,靴跟与泥地的摩擦声由远及近。油墨气息混着牢房特有的铁锈味被潮热密林里遮天蔽日的腐败气息取代,钻进了人们的鼻腔。   平三郎看着他们面前像打了鸡血一样的中队长崎峰,后者正在鼓动一个士兵吞下做成药丸的觉醒剂,后者吞下药丸,踉跄着撞翻军医,动作夸张、语无伦次,身体不受控制地扭动起来。   他像一只野猪一样横冲直撞起来,臂膀上青紫血管正像蚯蚓般在皮下蠕动,来不及细看的平三郎只觉得他像张牙舞爪的鬼影。   “都去死!”这个陷入狂躁的家伙抄起工兵铲砸向队伍,所有人吓得抱头鼠窜,甚至平三郎也一时半会不能跟他正面较量,这种不顾一起的的冲击力让大家震惊不已。   “看到了吗?这就是神药的威力!吃下一粒,你们可以克服所有的困难!”   士兵们眼放光芒,如果真像崎峰说的一样,吃下一粒可以三四天不吃饭不睡觉而且力大无穷,那这确确实实是珍贵无比的神药。   “平三郎,你本来就是参天巨汉,如果你吃下一粒,能发挥的作用会更大的!”   崎峰似乎很想看到被药物催动之后发怒发狂的平三郎,但平三郎并没有如他的愿,实际上在平三郎的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了母亲的话。   “三郎,这是药丸,你要看清楚了,这可不是糖丸,是不能吃的!”   在母亲还没找到糖厂的零工,在平三郎还是个四五岁正渴求甜滋滋味道的年纪,母亲手搓的黑褐色药丸,总是被平三郎这个坏孩子当做糖果,就算洒在地上也想扑上去舔一口。   尝不到甜味反而被苦涩药味辣的舌尖发麻的平三郎嚎啕大哭了起来,但他并没有得到母亲的垂怜,甚至又挨了一顿打。   “没病,谁会吃药丸呢,三郎!”   母亲的威胁和殴打一起涌来,平三郎看着手里同样颜色的药丸,忽然产生了一种极端的想法——有病的人才会吃药丸,帝国的皇军,似乎都生了什么病,所以每个人才会都要吃这种黑色颜色的药丸。   400里的徒步行军开始了,腐叶在军靴下发出濒死的呻吟,平三郎每抬一次腿,都需要用□□劈断三根以上横生的藤蔓,那些泛着油光的蛇形植物仿佛有痛觉神经,断裂处渗出乳白色汁液,沾在迷彩服上便灼出细小的溃烂。   白天的时候,空气稠得能拧出绿汁,这种密林的树冠层筛下的光斑像无数只窥视的眼睛,在蕨类植物锯齿状的叶片间游移。   而晚上的时候,水蛭会顺着裤管向上攀爬,除了这个,平三郎咒骂着扯开领口,发现皮肤上密布着细小的红斑——那还不是水蛭的叮咬,而是孢子植物释放的致敏粉尘,仿佛一呼一吸之间正随着呼吸渗入肺泡。   平三郎刚刚把夜视仪镜片上的荧绿擦干净,就见相田久秀挪了过来:“三郎,跟我一起去找蘑菇吧。”   平三郎发现相田久秀这个小个子的耐力似乎更好,七小时前他们趟过泥地,嵌进小腿的水蛭的毒素让所有人痛痒难耐,但是相田久秀就可以不吭声,平三郎依稀记得矮个子的马也比其他马更吃苦耐劳一些。   但他越吃苦耐劳,越要受到其他人的指使,崎峰早就命令他去采集蘑菇了,随身携带的干粮越来越少,中队不得不随地采集食物,远处朽木缝隙里钻出的蘑菇又大又圆。   但相田久秀不敢一个人走太远,因为他害怕当地的土著,那可是有食人族传说的土著。   皇军早就被告知,新几内亚的密林中,生活着赭石色皮肤上布满龟裂纹的土著——他们用树脂与火山灰混合的涂料涂在脸上,每年雨季前由巫医以秃鹫骨针重新刺绘,他们会蜷缩在火堆旁打磨燧石,用染成靛蓝的牙齿咬断藤蔓。   千万不要跟他们对上,皇军的子弹打死一个这样的土著,就会有更多的土著在深夜中冲上来,肩胛骨凸起两柄弯刀的弧度,凸起的牙齿随动作碰撞,发出细碎的咀嚼声,据说他们会吃同类,吃同类的时候眼白充血,带着游戏般的残忍。   “三郎,三郎!”   平三郎一个激灵,手里的枪差一点掉在了地上,他以为相田久秀真的遇到了食人族。   但实际上,相田久秀却抓着一块椭圆状的东西发出惊喜的叫声:“三郎,有土豆!”   相田久秀捡到了一块没人要的土豆,让两人大为惊喜,他们不想带回中队,于是偷偷生了火,满心期待地烤熟了,但吃了几口才发现是一坨马粪。   相田久秀和平三郎拿着马粪回去了,只要不说是马粪,就没人知道,中队的人一边吃一边夸赞他们,说从未吃过味道这么好的土豆。   但平三郎却知道,密林中的马粪说明澳军已经进入了距离他们很近的地方,形势绝对没有长官们说的那样好,工兵团面对的危险除了复杂的地形、随时可能遭遇的土著,澳洲军队的围追堵截之外,还有头顶上据说早都逃跑的麦克阿瑟的空军呼叫。   当第一颗炸弹钻进树冠时,燃烧的树脂伴随着黑烟流淌下来,像剧毒的脓疮一样,那些千年古木化作巨大的火炬,树冠层里逃窜的树蛙在坠落过程中燃烧起来,跳动地比整个工兵团还要剧烈。   不光是工兵团被炸成了零散部队,就连平三郎这一支中队也被迫分散了,平三郎和两个士兵碰见了,却没有再碰见相田久秀。   食物、弹药和药品全都丢掉了,两个士兵哭哭啼啼中想起了神药,但是他们一旦有把手伸进衣服里拿药的动作,屁股上就会挨平三郎的踢。   平三郎和他们穿行在密林里,没了指南针的指引,他们行军的道路越发黑暗起来,三个人里,一个家伙实在忍不住饥饿,信誓旦旦保证自己可以抓一头野猪来,在没有从军之前他们家就是村里的屠户,他甚至真的从那么多动物的爪印里分辨出了猪蹄的痕迹,但他的下场很不好,他没有抓到野猪,反而被野猪撕咬重伤而死。   另一个家伙就更悲惨了,有大概两天两夜的时间他都发出一种梦幻的呻、吟,说自己见到了父母,见到了战争胜利的一天,前者平三郎都可以忍,但当他说见到了食物的时候平三郎实在忍不了,用木棍做的烧火棍揍他却把这家伙揍晕的时候他才发现,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得了疟疾,已经到高烧说胡话的地步了。   没有药品,平三郎只能看着这家伙走向末日,就算是神药也不能挽救该死的人的生命,但平三郎觉得自己的末日还没有到,他发现了少量木薯,这个东西跟散落在地上的椰子壳一起放在火上烤,可以熬出糖一样粘稠的东西,他知道这东西富含淀粉,只要有淀粉,他就不会死。   ……   平三郎终于被18军另一支部队捡到,走出密林,来到威瓦克基地的时候,他看到了同样捡回一条命的中队长崎峰,短短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崎峰瘦成了一只猴子,而平三郎是一只高大的瘦猴。   “久秀呢?”   面对平三郎的询问,崎峰摇摇头:“我不知道,我没有看到久秀。”   平三郎只好又问:“你们是怎么走出来的?”   “我们,差一点把命丢在那里,但是幸好,我们几个人合起来,用最后的子弹击中了一头野猪,”   崎峰的目光闪烁着,他的脸色莫名其妙涨红了,语气也变得忽高忽低起来:“……野猪肉让我们撑到了救援。”   平三郎看着跟崎峰一起走出来的另一个士兵,后者仿佛痴呆一样坐在阳光下,把从衣服上抓到的虱子吞进嘴里。   “野猪很难抓,你们真幸运。”   平三郎想起那个被野猪咬死的同伴,在此之前他也以为凭自己的力气可以抓到这样一头野兽。   工兵团1200多人,挺过这次行军的只有400多人,还来不及被整编,军队的戒断反应就来了。   因为神药不是无限供应,而只要是嗑过神药的士兵,会出现各种各样的副作用,流鼻涕流口水、肌肉酸痛、肠胃痉挛,浑身有如火烧或者蚂蚁跑过一样,整个军营被狂躁易怒的情绪充满。   终于他们的上级觉得帝国的军人不应该再这样颓废下去,他们需要慰劳,于是受到委托的帝国的妇人会送来了29名慰'安’妇,当她们穿着八重樱的和服出现在甲板上的时候,来迎接她们的军人们终于露出了跟吃药无关的兴奋。   平三郎看着领队的女人,那个叫千代的女人露出跟他们第一次见面一模一样的笑容,染紫的腰带在肋下收紧成蝶结,却让鞠躬时的吐息都变得短促。   “啊,是东坂君,好久不见了呢。”   ……   平三郎对女人的感觉不是这群只会在女人裙下喝花酒的人可以相比的,这些人也不会像他一样,在一个女人身上栽无数个跟头。   平三郎不仅记得因为这个女人的蛊惑而用惠子嫁妆去□□宵一刻的事情,还记得因为这件事挨的打,虽然那都是十几前的事情了,但平三郎跟她鬼混过的每个晚上,这个女人都能不费吹灰之力骗走他身上的每一分钱。   哪怕平三郎进入了军营,那个准备告别的晚上,还没来得及说出一番豪言壮语然后跟那些昭和男儿一样跟自己过去的感情断舍离的平三郎,面对伸过来的白色兜裆布,也是不知所措了一下。   “这是千人缝,”就听这个女人道:“是一千个女人,每人缝过一针,这样做出来的,穿在身上,可以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平三郎稀里糊涂地穿在了身上,他忘了问这女人是哪里找到的一千个寅年出生的女人,这一千个女人又恰好都赶在他离开的时候缝出来了一块布——   但面对唉声叹气,和蒙面在被子里的抽抽噎噎,以及哭诉自己没有生活费来源的女人,平三郎还是脑子一热,将自己这些年存下来的钱,一股脑地交给了她。   然后平三郎就再也没有收到过她的来信。   “三郎啊,看看你,怎么混成了这个样子呢,”和平三郎重逢的千代一点没有被戳破的尴尬,她一如既往地充满笑容:“我会多给你几个套子的,这绝对是一个奖励。”   千代作为慰'安’妇的领队,每天执行着严格的安排,她会规定女人们吃饭、睡觉和洗澡的时间,会检查她们的身体,会用长条的木棍殴打不想要慰安的女人,把这个女人抽地跪在地上抱住她的腿,然后第二天还会给她安排多一轮的士兵。   她对待女人们的态度也不一样,对待本国的女人她还是多一点耐心的,对待那些朝鲜、马来或者印度尼西亚的妇女就更严厉,也不许她们叫疼,哪怕是捂着肚子在床上翻滚也不许叫出声来,她还不许其中一个朝鲜女人说朝鲜话,发现了就会很严厉地抽打她,但就是这个女人,不仅说了朝鲜话,还用朝鲜话哭喊自己的肚子疼。   她死了。   据说是大出血死的,但平三郎看到这个女人赤身裸体被抬出去的样子,似乎不是出血而死这么简单,她身上各种被凌’虐之后的伤痕是遮盖不住的,下’体更是刀伤的痕迹。   喝醉酒的佐官在听到这个女人的朝鲜话之后,当年征服朝鲜的雄心、残暴的情绪终于在酒精的催化下爆发了出来,他和其他士兵一样,在几个月在潮热丛林里长途奔袭后,在恐惧和反抗恐惧的拉扯中,他这样解释自己的行为。   “我们不应该将这些朝鲜女人看做和日本女人一样的人,”他这么说:“她们是比我们低级的东西,她们是弱者,是战利品。”   如果再多问一句,这个人还会拉长声音吼叫:“我的哥哥死在了朝鲜战场上!如果我们早点将强’奸和屠杀视为震慑反抗的手段,帝国早就征服了世界了!”   新几内亚的气候不适合东亚人,不管是日本人,还是朝鲜人、马来人,感染各种疬疫的人不断死去,六个月不到的时间,这里没有补充兵员,但是却补充了两拨慰’安’妇,平三郎听崎峰说,最新来的一个女人很不错,皮肤很白很细腻,而且还会发出晃动的铜铃一样细碎的声音。   平三郎很想去,但他被门口的千代轰了出去,这个女人像一只狗一样坐在慰安妇的帐篷门口,掐着时间,一分钟都不会多给地提醒帐篷里的男人,请不要侵占其他人享受的时间。   平三郎也会很生气地将每天发的两个套子用在千代的身上,帝国在南亚的橡胶园产量很丰盛,这种东西是供大于需的,但千代好像不像以前一样还有空跟他聊聊天上的星星什么的——她每次都急着回去,平三郎也会被她人尽其用,不少个晚上拿着木棒殴打那些按耐不住翻墙进来的士兵。   平三郎在18军的日子过得乏善可陈,他会在警报响起的时候,挤开比他身材矮小的士兵,提前一步迈入自己亲手挖出来的防空地道里,这时候他往往会想起相田久秀来,他也曾试图重新闯入密林里,去寻找那个至今不见踪影的家伙。   不过还不等他第三次进入密林里,他就遇到了一个很久不见的家伙。   “佐野健太?”   看到了穿着海军军服的佐野健太,平三郎却几乎没有认出来,这个被海风吹得面色黝黑的男人眉目间的郁气浓的化不开似的,小时候见到就会掐架的两个人,在十年之后的再次碰面中,反而变得充满了礼数,平三郎按照陆军兵长的身份向佐野健太行礼,而后者作为已经可以独立指挥一艘中型战舰的海军中佐,也只是淡淡道:“东坂兵长,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了你。” 346 ☪ 前进吧,太君(六)   ◎怎么回事呢,三郎◎   健太从小就是个好学生。   他成绩优异、意志坚定, 具备能剧里那些不动如山的大人物、大英雄一样的品质,这些品质被过早地发现, 也被过早地宣扬。   他跟野孩子平三郎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中间则是人间苦乐的鸿沟,平三郎觉得自己这十多年的日子过的没有一天好的,他像个皮球一样在几个厂子里转圈,不是在鬼混就是在鬼混的路上,工作、正常的家庭生活、学业什么的,他没有一个正式办到的, 他就想不通佐野健太为什么都能办到。   从初中之后平三郎就再也没见过健太,因为后者已经考上了江田岛海军兵学校,他趾高气扬离开的一天的盛况平三郎还记忆犹新, 鹈户村敲锣打鼓欢欣鼓舞地送别他,仿佛已经看到他前途似海的光明未来, 那些对平三郎避之不及的村民们,高兴地仿佛送自己的孩子出乡一样。   有了一个好出身、有了一个好前途, 甚至听说还有一个好家庭的健太的名字,在鹈户村越发响亮,人们不论干什么都会提起他,从京都来的消息总之没有一个不好的,平三郎听到的最近的消息就是他不出所料地娶了帝国一名赫赫有名的海军中将的女儿, 并在岳父的提携下,年纪轻轻就位居高官了。   平三郎百无聊赖地用柳枝把神社门口的天狗抽地啪啪作响,小时候平三郎就在这里把健太的头巾和足袋绑在一起, 让找不到这两样东西无法在毕业典礼上发表讲话的健太苦苦哀求他的。   十多年过去了, 这小子好像没有怎么变化, 但是更严肃了呢, 平三郎不小心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就是这样,在我和久秀玩福笑い、羽根つき、双六的时候,你就是这样皱着眉头怒气冲冲地看着我们,嫌弃我们粗俗的笑声吵到了你,嫌弃我们翻来覆去玩的最简单不过的低级游戏,只有我们玩水風船戦争的时候你才肯屈尊跟我们一起玩!”   这些流传于日本九州很多年的传统小游戏让平三郎念念不忘,比如福笑い(ふくわらい),其实就是蒙眼拼脸游戏,将眼睛、鼻子、嘴巴等五官纸片贴在空白脸谱阿多福上,拼出滑稽的表情。   羽根つき(はねつき)则类似羽毛球,用木拍击打羽毛毽子(羽子板),若未击中则脸上被涂墨。   手玉(おてだま)类似沙包,貝合わせ(かいあわせ)是贝壳拼图,だるま落とし(达摩不倒翁)就是叠放多个达摩木偶,用木槌从底部敲击,保持最上层达摩不落下的游戏。   这些游戏是儿童们街头大战的必需品,水風船戦争却不一样,原本这个游戏是日本夏日祭典中一个简单愉快的小游戏,参与者分成两队,用水气球互相投掷,目标是将水球砸中对方成员或保护己方领地。   但后来这个游戏变成了更高级别的东西,水风船不再是水气球,而是变成了真正在水上行走的船只。   在模拟九洲港港口或者浮岛的水盆中,参与的团队会扮演攻守双方,他们会指挥自己的战舰船队,向对方发起攻击。   防水纸折成的小船,搭载小苏打与柠檬酸制成“推进器”,在水池中模拟战舰交锋,泡沫浮板则为“岛屿”,这种模拟海战的游戏体现的是日本自古依赖海洋,并且意图征服海洋的欲望。   据说这是江田岛的海军兵学校最先推广的游戏,但只有他们的学生玩得如鱼得水,像平三郎或者相田久秀这种只会在弹珠游戏上大呼小叫的蠢猪是玩不来这么高级的游戏的,但他们却可以在佐野健太玩得入神的时候上去捣乱。   提及往事,平三郎满意地看到健太的脸上露出了些许松弛,不过并没有多少时间,这种松弛再一次紧绷起来,健太的回答充满着长官式的说教。   “不要再说这些幼稚的话了,三郎,帝国等着我们效命呢!”   健太的使命感不是平三郎能理解的,在平三郎消极怠工地挖着防空地道,每日的任务是三米他绝不会挖出三米一的时候,作为海军军官的健太却积极巡视着战略要地,并在每一次的作战会议上都愈发地慷慨陈词。   “我们既然已经对美国宣战,帝国的舰队就要承受来自美国的轰炸,帝国运送物资和资源的船队从文莱出发,穿越锡布延海的这条线路如果被切断,很有可能就会引发大规模海战,”   会议上,佐野健太紧捏着双手:“帝国的战舰跟美国之间一定会争夺菲律宾和苏里高的,帝国根本没有所谓的‘绝对国防圈’的,就算有,这个圈子一旦崩溃,海上补给线被切断,本土将面临直接威胁。”   就在海军屡次试图穿越狭窄的海峡,却屡次遭美军战列舰(包括珍珠港幸存舰“西弗吉尼亚号”)的伏击的时候,佐野健太非常确定日美之间必然会爆发一次大规模海战的,而这很有可能是日本赌上国运的一战。   在海军积极经营的时候,健太却发现帝国的陆军已经有了一种癞皮狗的态势,他们龟缩在岛上,龟缩在密林里,看着像是在构筑工事,但实际上从来没有主动出击过,来之前,今村均大将甚至炫耀般地对他说,他的14万困守孤岛的陆军在盟军的围追堵截下竟然可以满足自给自足。   佐野健太脸色涨红,就像现在,他说了这么多,陆军这些高级将领的目光却被开窗误飞进来的亚历山大鸟翼凤蝶所吸引,甚至在作战室内,上演了一出滑稽的、追逐蝴蝶的戏码。   “马鹿,一群马鹿!”   佐野健太忍不住咆哮,虽然帝国军队的等级森严,但这一刻他忍不住怒骂:“帝国的前途,一定会葬送在你们这群马鹿的手里!”   帝国的海军和陆军不和,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很早之前就有玩笑说,如果陆军武器的螺丝钉是向左边扭的,那么海军的螺丝钉一定会往右边扭。   帝国海军认为陆军是一群无药可救的马鹿,而跟他们一样,帝国陆军认为海军则是一群依靠裙带关系提升仕途的懦夫。   “佐野君,是什么给了你在陆军大将面前咆哮的资本呢?”   “是你残疾且智障的妻子吗?”一个陆军参谋露出讥讽的笑容:“你一个赘婿,依靠裙带提拔到如今佐官的位置的懦夫,准备什么时候把你的姓氏改为小泉呢?”   日本一直有‘婿养子’的传统,贵族社会有时候会面临无嗣的血脉危机,当公家(贵族)家族没有儿子的时候,常通过招婿维持家名,女婿改妻姓并继承家业,称为婿取り。   日本的家族强调‘家名存续’高于血缘,‘家’是永恒的社会单位,成员可更替,但家名、家业必须永续,这一点,跟只拿的‘血缘至上’形成对比。   虽然有这样的传统,也有这样的需求——日本资源整合与阶级流动、乃至社会地位的提升,但赘婿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东西,这种阶级地位的提升是要伴随着羞耻感的,因为婿养子需彻底融入妻家,改姓并切断与原家族的联系,否则被视为不义,这种文化压力才能迫使赘婿完全忠诚于新家。   对佐野健太来说,这个陆军马鹿的话,无疑是揭开了他一直以来不愿面对、深感耻辱的痛点——他是娶了海军中将小泉的智障女儿,才得到了仕途大幅度的跨越的。   这才对,江田岛这个贵族云集的海军学校,岂是一个家境普通的平民孩子能随便进入的地方。   想要获得跟其他同学一样的待遇,除了学习上一次又一次耀眼的成绩,还有每次体训课上咬着牙流着汗水泪水换来的称赞——然而所有的一切,都不能弥补健太在出身上所获得的原罪。   家世,就是原罪。   所有人都说,村民的儿子每天早上会背着马粪去换钱,佐野健太记得自己从没有背过,而东坂家的三郎才是那个每天都会徒手捡马粪的家伙——但在同学的笑声中,他依稀觉得自己的背上,真的有那种挥之不去的马粪的味道。   健太觉得自己亟需一个突破口,所以当这个机会真的来临的时候,他确实毫不犹豫地抓住了,虽然提出要求的人极其无礼,自己生养出了一个残疾女儿,却把这样的负担转嫁到别人的身上。   但,他就是海军中将的女婿了,在这位中将只有一个女儿,那只能是女婿承担家业的无奈选择下。   佐野健太发现自己的人生仿佛按下了快进键,他的资质才华什么的仿佛被一夜看到了似的,很快他就从尉官变成了佐官,没有人再提他在萨摩的家世,同僚们嘻嘻哈哈轮流请他去东京的酒馆,心照不宣地确定他绝不想回那个东京高级住宅的家。   以前健太觉得自己可以无视别人的议论,就像学校里教他们的那样,要利益不名声,但他被陆军的一群人围住当众取笑的时候,他才发现他确实做不到,做不到将自己佐野的姓氏改为小泉,做不到每天面对那个鼻孔都长不到正确位置的女人,做不到坐视帝国一步步落入盟军的圈套而无动于衷。   ……   “所以是真的,健太这家伙,真的娶了一个残疾女人?”   醉醺醺的健太进入了慰安营里,平三郎亲自把他扶进去的,这家伙像驱赶苍蝇一样驱赶着平三郎,还用脚踹他。   平三郎很想给这家伙来一拳,但他似乎又听闻了他的事情,最起码从消息灵通的千代这里,他听到了想要的东西。   “是的,”千代若有所思道:“在船上的时候,听闻过佐野大佐的一些事情,他娶了一个女人,家世很好,对他很有助益,但是是个脑子有伤的女人。”   平三郎嘿嘿笑出声来,这样才公平,天下的好事哪能都让这家伙占了呢。   平三郎满意到看着今晚的月亮都格外圆一点。   然后平三郎忽然问道:“喂,女人,从来没有听你说过自己的故事,你比我大整整12岁,三十多年的人生难道没有任何可以说的东西吗?”   本来分出几分心神留意屋内发出的声音的千代不由得一愣。   “我?”   “对,你,千代,认识我之前你在干什么,你总不可能天生就是个妈妈桑,”平三郎恶声恶气道:“虽然你干这行得心应手,出乎意料地适合。”   没有平三郎想象的那样难以启齿,千代很容易就开口:“你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啊,以前我在伊佐,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呢。”   据千代自己说,她还算是当地比较有名的漂亮姑娘,然后有一天,当地政府和两个耆老找到她的父母,说伊佐来了一个葡萄牙的大使,这个外交官因为痢疾的缘故停留在了萨摩,没有跟其他葡萄牙人一起坐船离开。   然后政府官员讲了很多这个外交官的显赫和高贵,这是个首相伊藤博文都要小心招待的对象,在得知这位外交官因病留在萨摩之后,还专门发了函文过来,命令当地政府小心照顾,医师也正从京都快马加鞭赶来。   千代的父母被一连串前所未见的高官显贵的名头弄得完全不知所措:“……是要小民做什么呢?”   难道高贵的外交官大人,需要他们这种贱民的帮助吗?   “……需要你的女儿,”本村的耆老一言蔽之:“外交官大人生病卧床,身边不能没有人伺候。”   数来数去,十里八乡的也就千代家的女儿有点颜色,又十分洁净、勤劳,可以胜任这个工作了。   千代就这样被送去了葡萄牙人的身边,她去的时候充满少女的遐想和紧张,耳边回响着父母的叮咛和政府官员的嘱咐,“如果你能做到的话,让他给我们伊佐修一条铁路,这对他是很容易的事情……只要你百依百顺!”   耆老抓住她修长的臂膀:“你是伊佐的功臣,记住,这是对伊佐的奉献。”   薄薄月光映出的千代的侧脸始终维持能剧面具般的静寂,简易的房间里传出佐野健太猛烈的、无法遏制的冲锋声。   “前进,前进,前进!”   平三郎忽然觉得很烦躁,健太的所有光环褪去,他就是个他在密林里见过的不停伏在树上□□的角蛙,甚至平三郎恶劣地想道,这个马鹿在自己的妻子身上应该永远体会不到这样的感觉,端庄正直的健太和一个歪鼻子流口水的女人翻滚什么的,平三郎想到就想大笑出声。   最后,伊佐的铁路真的修成了,但修成那天,最大的功臣千代却没有被允许去现场,村里的流言各种各样,千代成了一个比守寡两次的女人还没有人要的人,直到一个40多岁的光棍上门,总之是两手空空地娶走了她。   这位名为都井的男人,四十岁了还没有置下任何一点产业,他总说自己干不了重活,但是没人相信,后来从市南来的医生给他做了体检,他终于得到了自己不幸罹患肺结核的事实,但这个消息的不幸走漏,引发了一场重大事故。   伊佐的人们似乎都知道了他这种病是传染的,都井的一切社交活动遭到了拒绝,包括夜爬,来自多位女性的集体婉拒使他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心灵重创,仿佛一夜之间,他的自尊大厦轰然倒塌。   尽管问题的症结显而易见地指向了他自身,但都井却出人意料地将责任完全扣到了女人们头上,在怒火的鞭笞下,他踏上了狂野的复仇之旅,对整个村落实行了一场令人胆寒的“清洗”,使得原本宁静的夜晚,成为萦绕在所有人头顶驱之不去的恐怖梦魇。   六个成年男性、十九个手无寸铁的女人的死亡名单里,不包括千代,因为她那天晚上在距离村庄十里的大酱铺子外焦急等候,伊佐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新作的大酱开封的时候,店门打开遇到的第一个人,会获赠一整罐新酱,千代很需要这罐大酱。   “你是马来人?我听到你说马来话了,马来……帝国的女人抛弃家庭都跑到马来去了,怎么回事,嗯,怎么回事?!”   屋子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在佐野的咆哮声之下,似乎有女人孱弱的解释。   但佐野听不清楚也不关心,他只记得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你们这帮女人!有了钱了就不记得家里了,也不会回家的,女人都一样,你这个娼妓!”   佐野健太遇到过形形色色的艺伎,无一不是端着拿着,但华丽的和服掩盖不了她们浪’荡的身躯,只要钱给的足够,她们没有一个不屈服的。   “健太,是这世上最厉害的男人,快说啊,快说佐野健太是这个世上最厉害的男人,说不说!”   佐野健太奋力驰骋着,身下柔软的躯体是承载他狂躁怒火的甲板,铅灰色云层压碎最后一线天光,龙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这艘百年老船像片倔强的木制海燕,在沸腾的怒海里划出歪斜的航迹,十五米高的浪头裹着白沫扑来时,整片甲板仿佛霎时沉入水下世界,缆绳在暴雨中绷成死白的琴弦,桅杆被飓风撕扯成危险的弧形。   健太沉醉在这样的冲撞中,不曾发现这座甲板早已从深处裂开船缝,当他喊出自己的全名佐野健太的时候,青紫色闪电突然劈开雨幕,刹那间的强光里,露出了女人惊骇欲绝的目光。   ……   “八嘎!”   很难想象千代这个一向处变不惊的女人会冒出这样的丑话,但当她看到自己的慰安营里又出现了一桩意想不到的血案之后,她还是忍不住用倒八字的眉毛狠狠扫过不是有意出现的平三郎,后者发誓他真的是无意出现的,他只是过来凑个热闹。   “怎么回事?”   平三郎翘着脚看着从营中抬出来的一具尸体,这具尸体盖上了白布,但依然露出了边缘黑色凝固的一圈痕迹,旁边的军医捂着鼻子说这女人是自杀的,而且自杀的方式很惨烈,割腕割脖子甚至刺入左肋都没有立即死亡之后,她用自己的和服腰带活生生勒断了自己的头颅。   千代不相信这个说辞,但军医言之凿凿,他甚至忍住恶心抓住了女人已经僵直的手,比划死亡前曾经调试过的角度。   “吧嗒。”   什么东西从尸体的手上滑落,平三郎来不及后退,只能眼睁睁看着这颗橘红色的珠子轻快地朝他这里滚来,这种熟悉的声音让他想起了童年的弹珠,但熟悉的颜色让他却让他渐渐凝固。   晨雾中的小船枕着静止的浪,缆绳垂落的弧度与桅杆倒影构成几何谜题,海鸥掠过时翅膀搅动的气流,在雾墙上旋出转瞬即逝的涡纹,它似乎已将万吨海水狠狠甩在了身后,但平三郎却好像才被沉重的怒海吞没,抓不到任何可以救他的东西。 347 ☪ 前进吧,太君(七)   ◎回家吧,三郎◎   潮湿的霉味突然变得刺鼻, 平三郎颤抖的指尖伸展开,两三次试图去抓地上的珠子。   暗红血渍在珠子的边角晕染成枯萎的花, 然后同样残留在了平三郎的掌心,血印在惨白日光下蠕动,渐渐变成女人眼角的泪痣。   耳垂坠着的小小扇坠随呼吸摇晃,绿光掠过平三郎重组的记忆,仿佛春苔漫过碎瓷。   是春子啊,平三郎听见自己喉咙里溢出的呜咽,是春子啊。   平三郎想要打开春子头上的白布, 但这只手被千代摁住了,这个女人好像从平三郎的表情里看出了什么,她的眼光里同样露出了惊骇和恐慌。   平三郎觉得奇怪, 你这个无关的人怎么会知道呢,但他忘了很多时候习惯在床笫间放出的大言炎炎, 比如有时候千代也会漫不经心道:“你要考虑结婚了呢,三郎, 赶紧结婚吧。”   其实是平三郎的腰包越来越瘪,千代需要不知不觉把他推出去的时候了,但她不能说的太直接,就像无数次那样,她要表现地像个为他好的人一样。   平三郎两只大手叉在脑后, 很不耐烦地回答:“结什么婚,我的未婚妻早都离开我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是春子吗?”   “是的, 但是, 你怎么知道?”   “你好多天晚上, 都曾经叫过这个名字, ”千代道:“如果不是因为把她放到了心上,又怎么会每天晚上都和她梦中相会呢?”   “嗯?是吗?我梦到她吗?”平三郎只疑惑了一秒钟就很快改变了口风:“啊,是的,就是这样,我每天晚上都会梦到她,与她在梦中嬉戏,我还会让她给我做青口的刺身还有梅子酒给我吃。”   平三郎打算让千代这个女人自惭形秽一下,不光是年纪不如人家青春,长相不如人家美丽,甚至自己酿造的清酒,都没有人家做的可口。   但平三郎也有点心虚地质疑自己究竟什么时候梦到了春子,他的梦乏善可陈,大部分时候是在漫无目的地奔跑,仿佛身后有什么庞然大物在追逐他一样,他还梦到过漆黑的井水,这潭井水变幻着形状,仿佛要从里面冒出什么东西,但这时候平三郎会恐惧,就会掉头就跑。   他还梦到过一个梦,梦里他俯视着所有人,这种俯视比他平日里因为身高的优势俯视别人是不一样的感觉,他挥舞着折扇,一挥手就可以召唤千军万马,勇士们在他的带领下攻破了城门,他依稀听到这些人喘着气问他:“接下来我们该去哪儿,大人?”   平三郎好像没有任何迟疑,他一抬头,酒可以看到层层叠压的桧树皮屋顶,铅灰色桧皮经年累月氧化后就会呈现沉静的灰褐色,这种颜色和涂抹产自滋贺县的纯白硅藻土、在晨光中泛起的珍珠色一样,是独属于皇宫的颜色。   这时候的皇宫,远远看去是一种暧昧的灰白,好像宫中在做什么神道仪式,只有这个时候,天皇会褪下山吹色的御服,而低级女官也不再穿着红挂染,而是换上那种纯白色的衣服,避免触怒神灵。   平三郎挥舞着折扇的时候,就有一种自己忽然找到了目标的感觉,他要大开杀戒,他要降下神罚,他就是皇宫里那些用各种办法需要祈禳的天魔王。   前一个梦母亲可以给出解释,说他正在无节制地长个子,这种身体的需要体现在梦里,他就会各种奔跑、从空中坠落,或者掉进井里。   但后一个梦母亲会骂他脑子坏了,他竟然在梦里侵扰皇宫的安宁,这是只有西乡隆盛才做过的梦,据说西乡隆盛出生的时候正好日蚀,大天狗撕咬了太阳,以至于天皇郑重其事地在神道观里祈禳,而后来西乡隆盛的叛乱似乎证明了他‘大天狗’的说法。   总之,平三郎梦到的这些漫无边际的梦里,并没有佐野春子的身影,这个女郎从登上了去南洋的轮渡的那一天起,就很吝惜于睡梦中魂魄出窍,跟平三郎也从没有这样浪漫地相会过。   他不知道的是,他未婚妻的名字其实是被相田久秀这小子出卖的,相田久秀不喜欢千代,因为他和平三郎好不容易搜刮到的一点钱,最后往往落在这个女人的手里,而彼时身无分文的平三郎甚至还要从相田久秀的兜裆布里,掏走最后一点烛火钱。   相田久秀就会故意在千代的面前提起春子,外头只是用来佐酒的女人,怎么能跟家里的妻子相比,平三郎用来攒老婆的钱,在一个妈妈桑身上花的太多了。   千代其实并不关心平三郎有没有其他女人,她甚至巴不得这个叫佐野春子的女人将他领走,但这个女人运气很好,早早就坐船离开了,这样她就不用像千代一样,还要忍受平三郎从牙缝里掉出来的菜渣,说道高兴之处会在裤脚中乱抠一通的粗鄙行为了。   千代偶尔临摹出来的远在天边的平三郎所谓的‘情敌’模样的春子,是个极为美丽的形象,所以当她看到形容枯萎的Dayang Zara Sofea的时候,她绝对不会把这两个形象联系到一起去。   Dayang是马来西亚砂拉越原住民尊称,是极具东马婆罗洲风格的名字,剩下两个是阿拉伯语绽放之花,还有马来语晨露的意思。   这个女人很少说话,她表现地像是个顺从不知反抗的马来女人的样子,但她的肤色跟浅蜜糖色或者深琥珀色的马来半岛的女性不同,甚至也不像中南半岛那种小麦肤色,甚至千代还见过印度教血统带来高鼻梁、杏眼和咖色肤色——   但这个女人都没有,她颧骨柔和、鼻梁较扁,斗笠下的身体苍白又矮小,这分明就是东亚女性,或者准确来说,日本女性的特征。   负责对外移民的南洋务工组织领回来了这样无数个‘南洋姐’,最开始这个组织大量招揽家境窘迫、想要通过移民谋生的年轻女性,说带她们出国务工,同时帝国政府也在没日没夜地宣传新加坡、马来等东南亚国家的橡胶种植业处于快速发展阶段,对人工有着极大的劳动力需求,于是无数个‘南洋姐’在帝国的保证下,心怀着做工挣钱、改善家庭条件的朴素愿望,踏上了驶向异国他乡的轮渡。   但实际上,不谙世事的她们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命运正悄然驶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们并没有看到一片欣欣向荣的土地,种植园封闭的环境、肮脏的条件和日本底层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大量的男性老公赤身裸’体地走在种植园里,看向每个女人的目光亮地出奇。   她们也并没有迎来做工的机会,将她们送至南洋的务工组织变换了一副面孔,强迫她们献出身体,为眼前这些男性劳工提供性服务。   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她们没有任何的倚靠,身后是嗷嗷待哺的家庭,身前是举着皮鞭威逼利诱的本地工头,她们没有任何拒绝的权力与能力,只能黯然接受命运,卖身为妓。   书页翻动,《福冈女人国》这本书里,一行文字跃然纸上:“从岛原的小滨署管内四个村子渡航的女性,去年向家乡的父兄送金达12000多元。全岛原的30个村子,合计则突破30万元”。   南洋姐的“皮肉生意”与生丝、煤炭等原材料并列,成为帝国重要的输出品,因为当时日本国内制造业女性劳动者的平均工资只有30美分,而南洋姐月收入约150美元,就算与妓院老板五五分成,月工资也在70美元之上,所以她们取得的这份高收入,就和生丝一样成为帝国政府重要的外汇来源之一。   千代见过不少或是被哄骗,或是被强迫,被家中人催促收拾行囊去海外‘打工’谋生的人了,因为她经常会路过港口,就会看到这样的一幕。   这样的人家,比把六岁的女儿送入青楼学习当花魁还要可怕,不是他们不想女儿当花魁,而是他们的女儿的容貌,还达不到那样的标准——   但南洋的男人们就没有京都的挑剔了,是个女人都行。   她现在回想起来,原来她和平三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甲板上那个披着黑纱的女人,竟然就是春子,而人生第二次再见面的时候,这个叫Dayang Zara Sofea的女人仍旧没有得到她的细看,唯一让她留意到的一点就是她下腹蜱虫叮咬的痕迹,但军营里面的士兵站在她的床前多过其他女人,据说她的哭声像铃声,让人有一种随着细线摇摆的感觉。   据说她还会哼一些哄孩子安眠的歌谣,听起来有一种让人回到母体里安眠的感觉,也许下腹的蜱虫掩盖住了更多东西,这个女人曾经有过孩子,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千代看着平三郎握住那颗珠子发出恶鬼一样的嘶吼,然后被这叫声吓了一跳的军医和两个士兵过来推搡他,结果反被摁在地上打得满地翻滚。   千代默不作声地看着,既不安慰也不劝阻。   也许有个留学过日本的人曾经说过,不是在沉默中爆发,就是在沉默中灭亡吧。   ……   平三郎的身体像一滩融化的黄油,双腿大剌剌叉开,脚趾缝夹着半片枯椰树叶,十根指甲油斑驳如热带鱼褪色的鳞,一动不动瘫在海滩边上。   收音机在播报新几内亚四十度高温的天气预警,平三郎却把脸埋进晒烫的沙子里,压出满脸不均的红印,他直视着天上那轮白炽的太阳——那太阳也像他一样毫无廉耻,把光泼洒得如此夸张。   18军从上到下都在背条例的时候,只有平三郎可以溜号晒太阳,事实上,他现在做什么都不太有人管,他现在到了一言不合直接动手的地步,比如尉官过来让他学习的时候,他会先给人家来两拳,让人家看看这样的力量是否还需要多余学习。   特别是崎峰,这家伙被平三郎打了之后恼羞成怒,于是联合军医丸山,给平三郎出具了一份精神疾病的医学报告,本来是有意孤立平三郎,不让大家跟他来往的,结果乐于单独行动的平三郎反倒如鱼得水了,不仅愈发使用暴力,还连连队的上级军官都敲诈起来了,因为食物短缺,平三郎这样的个子需要别人两倍的食物,他得不到那就只能用拳头来抢了。   而被敲诈了食物然后高低还被来了两拳的上级军官,居然没有一个敢声张的,主要是被下属敲诈实在是太羞耻了,而越发感觉自己法力无边的平三郎有时候还会跳进慰安营里,挥舞着大棒子不由分说地殴打那些在女人身上发起冲锋的同僚。   “屁股真白啊!”   平三郎还会发出感叹:“但是前面小到我根本看不到啊!”   平三郎文化程度不高,他背不会条例,甚至战阵训,就连大将东条英机要求日本军人决不能投降、日本军人要拼死一战的两句最直白的话他都背不下来,于是被长官一脚踢到行动队里,送去抢盟军的食物。   平三郎这一回吃了苦头,在自己军营里横着走没人管的家伙,出了军营没走多少步,就被澳洲大兵发现了,两排梭子之后,平三郎的腿中了一枪,左手的指头还被打没了两根。   但行动队的其他人更惨,他们被澳军抓住,直接打得半死,找了个洞穴偷看到这一幕的平三郎根本不敢上前,因为这些澳洲士兵说了,不要日本人俘虏。   平三郎如同丧家之犬一样回到了18军,但整个18军也是丧家之犬,在莱特湾海战帝国的战舰全军覆没,大和号葬身海底之后,所有人的骨头都像被抽掉了一样。   平三郎终于可以把自己上衣口袋里磨得锋利的剃须刀刀片扔掉了,他想了有60多天,想着再次见到健太这个马鹿的时候,他要怎么样割掉他的气管,剖开他的心肝,一枪打死这家伙似乎便宜了他,何况平三郎很有可能一枪还打不死他。   但他没有等到这样的机会,听说在10月25日的海战中,小泉中将的扶桑号、山城号遭遇奥尔登多夫6艘老式战列舰T字围杀,美军雷达引导炮火,而帝国炮火的瞄准误差达2000米,不出所料地沦为美军的活靶。   扶桑号舰体断裂后就沉没了,它并没有为身后的瑞鹤号形成警戒,瑞鹤号的船长佐野健太不相信也不甘心帝国战舰遭受如此惨败,在大喊着‘皇国兴废,在此一举’的口号之后,驾驶着战舰发动了自杀式袭击。   平三郎想起小时候那艘水风船,那纸船是用便利店收银小票折的,油墨字迹在暮色里洇成蓝紫色淤青,它驮着半根烟蒂作桅杆,歪斜着闯入溪流中央的漩涡,像醉汉跳着弗拉明戈。   而那张小票上的‘感谢惠顾’的字样,在深水区慢慢析出墨汁,像一句被稀释的谶言——沉没时瑞鹤号的桅杆仍飘着帝国的Z字旗。   ……   东条英机被美国人俘虏,今村均带着14万大军向3000澳洲人投降,将校们在慰安妇怀里喝得烂醉,却还要把没有刷鞋的士兵关禁闭,于是在澳洲人俘虏了18军之后,平三郎举着手大喊欢迎。   平三郎跟其他人一样,迎来了改造,但他们跟几乎同一时间被苏联俘虏的关东军不一样,听说苏联的改造很可怕,他们不仅要付出每天小时14个小时的劳动,还要被强迫撰写回忆录、反省录,反省战争的罪过。   平三郎的部队暂时没有这种思想上的反正,但他们有个关东军绝不会有的项目——在战俘营里,他们擦屁股用的是纸币,就是日本造的纸币,这些东西在日本人眼中是钱是货币没错,但在澳洲人眼里,这就是废纸,沦为擦屁股纸还嫌会掉色。   平三郎的同僚们通了大便之后,会小声地询问对方“你今天用的是10元还是100元的”,这相当程度上涉嫌究竟侮辱了神功皇后还是圣德太子的问题。   因为明治16年发行的100日元券上印的是圣德太子,而日本银行券昭和19年改造纸币的10日元券的头像,则是神功皇后。   平三郎就没有同僚们苦大仇深的滋味了,难以磨灭对万世一系的皇室信仰的士兵们还会忍不住哭出来,这时候平三郎就跟他们完全不同,他在思考为什么不是裕仁天皇的脸印在那些纸币上。   平三郎高兴的还有一点,他在澳洲人的俘虏营里吃上了饱饭,他终于不用再吃那些因为天气而腐坏的食物了,但当六个月后他跟着其他战俘一期回国的船上,看到了船舱堆积如山的物资——据说这并不是澳洲人的馈赠,而是皇军本来的食物,他才知道原来他们并不是没有食物可以吃,18军的长官的想法是宁可被澳军缴获,也不愿意给自己人吃上一口。   平三郎终于回到了故乡,陪同他的还有千代,后者在轻车熟路服侍完澳洲兵之后,甚至还得到了澳洲的珍珠首饰作回报,平三郎自己挨了澳洲兵的皮带之后,惊奇地发现千代居然毫发无损,甚至比来到新几内亚还要容光焕发了。   后来千代还是很容易地就承认,面对美国人或者澳洲人,要比面对自己人容易很多。   平三郎来不及判断她是对是错,萨摩的一切让他感到陌生,他那个总是习惯约束他的母亲的去世,让平三郎觉得理所应当,从他进入军营的时候母亲就说,她再见不到这个儿子了。   但次郎的死还是让平三郎意外了一下,本来以为谁也不关心不在乎的次郎,才是继承东坂家灵魂的人物,这样的人放在哪儿应该都不会亏待自己的,但次郎的死亡突如其来,他被野林中的棕熊吃掉了,据说发现的时候只剩下了半条手臂。   钢炮厂需要砍伐树木,鹈户村的树木被砍伐殆尽之后,熊最后的栖息地没有了,就出来作恶了。   平三郎觉得自己能见到惠子也不错,虽然这个姐姐的样貌已经跟分别前迥然不同了,他记得自己送惠子出嫁的时候,惠子还是个胖乎乎努力遮掩自己粗壮小腿的女人,但眼前这个瘦弱到骷髅模样还拖着四个女儿的人告诉他,他走之后帝国迎来了全国饥荒,母亲其实是饿死的,而来自帝国中央医院的广播却说,帝国女人最适合的体重在三十到四十公斤——   等到饥荒好不容易过去了,帝国的广播又开始了昭和母亲的塑造,他们说帝国女人应该生八个孩子,然后至少送六个去参军。   惠子实在生不出那么多的孩子,生了四个女儿她已经子宫脱垂了,她不好意思地指着下'体脱落出来的一块黑紫色的肉,苦恼地抱怨这东西很是阻碍她干农活。   在千代给出的要么做手术,要么用布囊包裹住减少摩擦的建议中,惠子选择了后者。 348 ☪ 前进吧,太君(八)   ◎坐牢又怎么样呢,三郎◎   虽然从广播上听到了很多有关广岛、长崎的消息, 但平三郎不相信有一种能在一瞬间杀死十万人的武器,他从入了军营那一刻起遗传下来的经验, 让他对广播里播报的任何一条消息,都不能也不会相信。   “你应该这样想,如果不是投放了这种能杀死十万人的武器,天皇怎么会下令投降呢?”   千代一边缝制着手工尼龙袜,一边还要留意刚刚浆洗出来的护工帽有没有被风吹走,现在这个女人跟平三郎的母亲一样了,同时打着两份工, 而且还很抢手的样子。   平三郎被她的话击中了,他想起那场千里之外的海战,头顶玉碎的帝国军机, 和沉没的大和精魂——三万人的死亡都没有让天皇下令投降,因为炸弹和鱼雷没有落在他的头上。   所以当有一枚炸弹真的可以直接落在天皇头上, 带着他和全京都的人一起玉碎的时候,这份天皇亲自宣读的投降诏书就如约而至了。   原来大家都可以玉碎, 天皇不可以。   平三郎暂且相信了这个消息,因为从东京贩煤过来的崎峰亲自证实了这个消息,他说东京神社已经被炸成了残垣断壁,大阪道顿堀的运河漂满浮尸,到处都是戴防毒面具的妇人用美军罐头盒煮着稗子粥。   他对广岛爆炸半径三公里内的一切都说得神乎其神, 说因为那颗炸弹死的人都死得奇形怪状,隔着一座城市的人们就算是抬眼看到了那片光芒,也会因此瞎了眼睛。   就连那片焦土上抽出新芽的百年老银杏树, 叶片都呈现诡异的透明质地, 像亡灵们未说出口的遗言。   然后他拿出了一个标签印着‘昭和二十年制’的玻璃瓶, 说这种东西可以抵挡那种如影随形的灾害, 说可以优惠卖给他们——但千代利用这几个月在医院的实习,极为巧妙地检测出了这实际上用蒸馏水兑了墙灰的赝品。   其实千代对广岛怎么样并不在乎,她在乎的是在萨摩的医院新找到的这份工作。   虽然只是护工,但千代的机敏和温柔让医疗资源紧缺的医院如获至宝,特别是这个护工还会说英语,会跟混血儿的父母交流的时候。   有一次平三郎去医院接她的时候,就看到她跟一个美国人在交谈,他们聊得很投机的样子,让从来都听不懂美国话的平三郎莫名其妙怒火中烧,他认为这个女人在刻意讨好逢迎着美国人,就像整个日本现在的样子——   自从被美国驻军了之后,普遍身高1米8 的美国大兵们成为了日本人的主人,在那位麦克阿瑟将军的带领下,他们似乎对身材偏小的日本女人也充满了兴趣。   千代告诉他,医院里混血宝宝的出生率已经达到了百分之五十,就是这个情况,很多婴儿只有母亲没有父亲,愿意出现在医院探望的美国男人非常罕见,大多数他们都宣称那是醉酒的产物。   跟千代不一样,平三郎关注的是这群美国人主持的审判,平三郎第一次从报纸上认认真真且完完整整见到了45个大将、中将乃至内阁首相们的脸孔,以及他们认罪的表情。   他们都认罪,听说德国纽伦堡对纳粹的审判里,反而有一半的战犯不肯承认自己的罪行,平三郎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然后平三郎听说中国对日本战犯还有一场审判,日本也毫无异议,在承认自己确实犯罪这个问题上,日本表现良好,不仅承认自己惨败,还承认自己犯罪。   后来他又听说从沈阳陆陆续续回来了俘虏,一副改造良好的样子,然后原来731部队的军医用美军资助的显微镜观察雪印乳业的乳酸菌,而丢弃在仓库的弹壳铜料也熔化成了三洋收音机的元件。   广岛开始准备要修建一座和平纪念馆,还没有建造起来,访客留言簿上已经出现了27个人手写的“原谅”几个字。   平三郎也打算学会原谅,48年10月25这一天,他在神社放飞了竹蜻蜓,然后思考再三,终于给健太这个马鹿写下了原谅的话。   “下次转世要做水母。”   这是平三郎最大的原谅了——因为水母这种生物没有大脑,也就不会记得任何战争。   但平三郎发现他还有一件事情,一直没有得到解答。   ……   西装革履的崎峰课长脖颈泛着腌梅子般的暗红,领带在烧鸟炭烟里几乎要飘成浅草寺寺顶上的招魂幡。   他正用《北国之春》的调子嘶吼着过去做中队长时候的命令,指节敲击啤酒杯的节奏让冰球在杯里裂成富士山雪崩的形状。   “三郎,看,战后才是最美妙的时代!”   他说得没错,原来他经商的资质的确胜过了皇军那一个小小的中队长,在平三郎的环保袋里还藏着半瓶廉价发泡酒、便当盒里的玉子烧已经冷掉的时候,这家伙因为经常喝酒而蛀黑的臼齿早已经被三颗闪闪发亮的金牙所取代。   “早知道我参什么军,我应该成为昭和时代最伟大的商人才是!”   赤脚踩着美国电影主题曲跳阿波舞的崎峰,顺手搂住了平三郎的脖子——在几内亚的丛林里,他可不敢这么干,因为那时候可以被允许肆无忌惮地使用暴力,现在就不一样了。   平三郎感觉自己也很醉了,被酒精泡软的神经不知道飘荡去了哪儿,但是从那个树林里传来了隐秘的低语,树洞深处传来年轮生长的低鸣,腐烂的菌褶在寂静中爆裂,绣眼鸟扑棱棱撕开空气,羽翅拍打声让平三郎捂住了耳朵。   随后他松开了手:“你们把久秀吃了吧。”   平三郎想起自己跟野猪周旋,自信满满地想要捕获这头野兽,却被三百多公斤的野猪一声嘶啸逼入洞穴罅隙,这样的猛兽会轻易被捕获吗,他们手里都没有枪。   崎峰醉眼朦胧地叹了口气,“原来你也知道了啊,三郎,其实你一点都不能怨我,久秀被炸伤了,我们拖着他走了将近一个晚上,但他真的坚持不下了,真可惜,但是那样死了也不错,痛苦什么的,很快就解脱了。”   既然死了,那么吃肉什么的也就可以稍微摆脱一些负担,在两天一夜没有任何补给的饥饿情况下,崎峰终于下手,在烤着相田久秀大腿肉的淡淡火光中,他告诉剩下两个目光呆滞的同伴:“吃吧,这是白猪肉。”   “瞧瞧战争把我们变成了什么样子!”   将冰镇清酒直直灌入喉咙,把西服揉成一团的中年男人突然嚎啕,他看起来痛不欲生地捶着自己:“没办法,我要活下去啊,三郎!”   雨突然大起来,天地间骤然垂下半透明的灰白幕布,将醉汉的呜咽绞成混沌的声浪。   远处三菱写字楼玻璃幕墙淌下亿万条急流,雨滴从15层高空被强风撕成碎沫,‘哗啦’,似乎玻璃终于碎裂,变成无数比雨滴还细碎的锋利渣滓降落了下来。   ……   “被害人左颈静脉嵌着0.8厘米的瓶口残片。”检察官的声音惊醒了法庭上的众人,书记官拂去速录机上的灰尘,“但致命伤来自这块弧形玻璃。”   法医展示了照片,凶器边缘细小的气泡孔被放大了,被告席突然传来牙齿磕碰的声响,为了这一天专门剔了偏分的男人露出了好似满意的笑容。   检察官无视了他,举起密封袋,阳光恰好穿过高窗,在锯齿状瓶身碎片上折射出七道虹光——其中一道贯穿了物证编号贴纸,另一道则出现在死者照片发青的眼睑下方。   辩方律师一遍遍强调:“我的当事人喝醉了酒,挥出完整酒瓶时,并不清醒。我想他和死者是因为一点事情产生了口角……”   “是吗?只是一点口角吗?希望你看清楚,被害人是被多次击打头部而亡,”控方冷笑了起来:“什么事情能让被告产生了加害的想法?这是一点口角可以产生的仇恨吗?”   对面,穿丧服的女人适时地哭泣了起来,陪审的人们义愤填膺地看着。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被告?”   平三郎不无感叹道:“早知道就在回国的船上杀死他了,真是麻烦啊。”   平三郎站了起来,对着女人鞠了一躬:“对不起,你丈夫吃了我的朋友,我又不能吃了他,想了想只好送他去见我朋友了。”   平三郎学着电视上那些低头认罪的将军们,也露出了一副诚心诚意的认罪表情,犯了罪,道歉很管用。   在女人戛然而止的哭声中,平三郎小声嘟囔:“崎峰这个家伙,实在像个禽兽,久秀一定是求饶过了呢,但还是被他吃了。”   他可不信崎峰信誓旦旦说的什么死了才吃的话。   ……   6:00的金属撞击声刺破晨雾,128双塑胶拖鞋在走廊踏出潮湿的节奏。四叠半囚室的榻榻米残留着消毒水与体味的沉淀,被铁栅切割的晨曦中,编号7022的平三郎花了足足又半分钟,将牙刷与牙膏摆成精确的45度角。   流水线传送带送来成捆的塑料花,7022的拇指第不知道第几次抚过假花瓣,机械性动作让他不记得时间,只专注于指尖爆出微弱蓝光的静电。   不会有比他们更劳苦的牛马了,但昨天妻子千代的来信中说,监狱外面,所有人都是这样干活的,千代的工资袋比上个月还要饱满,里面甚至塞着可以免费兑换五瓶罐头的抽签券,她忙得几乎没有时间给平三郎回信,她还劝平三郎少给她写点信。   平三郎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忙,曾经是帝国统治区的朝鲜爆发了内乱,美国人在日本驻军的效果终于来了,东京、长崎两个地方成为了十八国联军进军朝鲜的中转地,就是不知道美国空军从天上俯视熟悉的长崎是什么感觉。   因为军需几乎一半都是从日本采买的,大量的军需单拉动了日本原本一塌糊涂的经济,甚至千代可以在不错的薪水之上,额外获得黄桃罐头,这是罐头厂给前线的供应剩下来的,平三郎完全可以想象千代用勺子敲击罐头盖的模样,她一定满足地像一只猫,很久之前平三郎就发现千代喜欢吃罐头,打开全是沙拉或者芥末的那种罐头,她也吃得很香甜。   啊,没有平三郎的日子,她过得还更好了呢。   平三郎大口咀嚼着午餐的米饭,两片腌萝卜形成完美的对称轴,忽然他看到对面的狱友趁人不注意,在碗底用海苔屑拼出的‘自由’字样——平三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平三郎对‘自由’、‘经济’,甚至‘民主’、‘专制’等等词汇已经有了浅显的理解,在他进入这个监狱的第四个月的时候,他提出想要读书的要求。   平三郎一开始读书不是在监狱的阅览室里,而是在厕所,他用暴力强迫一个戴着眼镜的小白脸狱友给他读报纸,一旦读地超过了平三郎的理解,他就会用拳头示意小白脸停下,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相信暴力。   然后监狱外面的惠子给他寄来了一本字典,是惠子的女儿上学用的,平三郎学会了查字典,虽然刚开始这东西对平三郎来说无异于满纸游动的蝌蚪,某个被划了红圈的“龃”字正在他第47次查证后,仍倔强地浮在“齿”与“禹”的迷雾中。   深夜台灯下,平三郎读着书,很多年前他也这样坐着,身后的母亲以为他定下心读书,实际上他的袖子里藏着半死不活的蚱蜢,但现在母亲可以欣慰地看到她一直想看到的画面了,如果他还有母亲的话。   平三郎发现,书是一个好东西,他忽然到了一种来者不拒的地步,半卷平安时代的《蜻蛉日记》写本,宽政年间刻印的《江户名所图会》、女人们书写的《枕草子》、《源氏物语》古活字本,甚至僧寺庙里流传的《醍醐寺藏经》,他都看得津津有味。   等到朝鲜内战结束之后,平三郎甚至可以用和歌发表监狱的新年祝词了。   他看过的书可真不少了,要论其中最让他念念不忘的一本,实际上是一篇1938年7月份发表的社论,这篇社论给出了精准而长远的判断,中日战争将经历“战略防御、战略相持、战略反攻”三阶段,而中国人民将会以空间换时间,利用中国地广人多的优势打败日本。   平三郎读了很多遍,虽然他还不能理解“战争的伟力最深厚的根源存在于民众之中”这句话,但他这种痴迷的态势引起了监守的警惕,他们找了个‘警惕赤化’的理由,收走了平三郎的这篇文章,同时还收走了列宁的《怎么办?》、马克思的《共’产’党宣言》以及弗朗茨?法农的《全世界受苦的人》。   平三郎认为他们多虑了,他还不具备成为一个有觉悟的共’产主义者,他还没想好把自己在萨摩的两间房子共’产出去。   然后在大概56年,他刑期还有两年就可以结束的时候,他接触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思想,他是在三菱旗下的报社登出的报纸上发现的,这个大财阀的报纸居然有一个很小的、不为人注意的版面,刊登了日本兵反战同盟的宣传资料。   平三郎激动地观察着他观察到的这一幕,这种每周一次的资料里,一帮他未曾谋面的人,用前所未有的笔触揭露了日本发动战争的前因后果,比如‘这场战争是为了军阀和财阀的利益发动的,士兵只是他们的牺牲品,看到这东西的人们要团结一致,将枪口指向后方”。   东坂平三郎觉得自己找到了长久以来的答案,他激动地不能自已,他也非常不能相信这样的东西居然出现在了三菱这样大企业的日报上——   但实际上,三菱不过是个给钱就能看刊登一切的资本的化身而已。   骂它又怎么样,只要给钱就行了。   【📢作者有话说】   真的吗,这就是答案吗? 349 ☪ 前进吧,太君(九)   ◎冲锋吧,三郎◎   福冈监狱第三道铁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 平三郎在跨出最后一步时险些被警戒线绊倒。风卷着竹荚鱼的咸腥味道灌进鼻腔,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囚服换成了一件不合身的皮夹克, 左襟还有56年墨尔本奥运会的吉祥物贴纸残胶。   指纹按到第七张表格时,他听见远处道路上车辆的轰鸣,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将近十年没听过六十码以上的风声。   惠子夫妇从这辆车上下来,来不及寒暄平三郎就坐上了车,去年售价42万日元的皇冠不是普通家庭能承担的起的,因为相当于公务员3年薪资,但关键时刻千代站了出来, 给了惠子家12万日元的资助,她比其他人都支持惠子的丈夫买下这样一辆车用于接送客人,她说出租车将来会很赚钱, 虽然这笔钱甚至足够在浅草购买2叠榻榻米的居住空间。   马路对面小卖部的老板娘正用火钳翻动烤红薯,蜂窝煤腾起的白烟在寒风中扭成问号, 平三郎看着惠子下车去买,一定是给女儿带的——他发现十年前能买一兜红薯的金额, 现在只够称半斤。   平三郎回到了家里,他的家重新整修过,惠子对千代的能干赞不绝口,惠子现在的薪水甚至能买得起一台电视,因为她在医院干护工干得有口皆碑, 然后她开始筹谋自己开办一个护工培训学校,医院甚至和她签订了雇佣协议,这些千代亲自培训出来的护工们凭借自己的勤劳和细致, 也得到了应有的报酬。   平三郎和千代是和谐的室友, 他们一整天都各有各的事干, 千代会在凌晨五点的早上, 画上精致的妆容,坐着惠子夫妇的车去自己的培训学校,她有时候会在那里呆一整天,有时候也会很早回来,看到仰头大睡的平三郎也不会叫醒他,而是换上自己的体操服锻炼一会儿,新出的杂志上封面上,身材健美的女性正在举铁,美国传来的健身习惯在日本得到了一定程度的贯彻,至少每天早上应当享用一瓶牛奶,才可以保证身体的需要。   本来,平三郎在监狱里学的技术足够他在丰田第7组装线拧紧第83颗皇冠轿车的螺栓,在他看来这个装车的流水线速度还比不上自己在监狱扎花的速度,但监狱午休的哨声响起时,平三郎知道自己可以休息一会儿了,而在丰田的制造工厂里,从早到晚他都没有听到这种象征着休息的哨声。   平三郎觉得不可能,他才四十岁,干不过新入厂的二十岁工人是理所应当的,但这个二十岁的工人能连续二十八天工作12个小时的耐力,已经超出了平三郎的认知,然后平三郎躲进厕所,发现工厂会在给工人体检的时候顺便开出一种精力剂的东西,这种熟悉的东西服用过之后,就会精力旺盛,不知疲倦。   原来战场上淘汰的觉醒剂,换了个包装,换了个口味,终于变成了工厂牛马供不应求的东西。   平三郎气愤地离开了工厂,也气愤地离开了家,他备好了六天的干粮,像以前急行军那样,坐上了去东京的火车。   ……   1960年的东京不能被平三郎理解,有乐町产经大厅同时回响着他听了一万遍的《君之代》和与美军新出的爵士乐,高耸入云的东京塔下,早稻田学生将《安保条约反对声明》折成纸飞机,穿过对着街头路过的美国人抛媚眼的歌舞伎的鸵鸟毛披肩,同样是这条街上,有一群佝偻着身体的家庭主妇,仔细搜寻着森永牛奶糖包装锡纸,据说这中东西可以熔铸成假牙填补材料。   平三郎不认识东京,但他又能从蛛丝马迹里找到他熟悉的东西——三菱重工生产的自动贩卖机,投币口残留硫磺岛战役的铜弹壳余温;芝浦火力发电厂的煤堆中混有冲绳战役的紫电改战斗机残骸;银座霓虹灯管是帝国海军的探照灯改造,平三郎一眼就可以认出,这种紫外线波段残留着莱特湾海战时的敌我识别信号。   这座城市正将战争遗骸作为水泥,浇筑进经济奇迹的钢筋混凝土。   当夜晚的东京塔点亮3469盏照明灯时,昭和33年的阴影和旧帝国的野心,似乎早就过去,可平三郎却莫名其妙听到战争亡魂永不闭合的声音,像未爆的炸弹一样,发出倒计时的滴答声。   哦,忘了说了,平三郎来到东京,是要面见自己最崇拜的偶像们的。   在狱中拜读了日本反战同盟著作的平三郎,深感震撼,他从两年前就下定决心一定要见见这些伟大的人们,聆听他们对战争的剖析,让他们伟大的思想,给自己最大也是最后的启发。   终于在锲而不舍地写了四十多封表达仰慕和愿意聆听教诲的单向书信之后,平三郎终于迎来了回复,同盟的负责人愿意接纳这位战争老兵的悔悟,让他来东京给所有人亲身示范。   平三郎穿上了自己最值钱的西装,给自己稀疏的头发打上了发蜡,他提前四个小时来到了约定的地点的对面,把反战同盟的历史在脑海中又回忆了一遍。   1938年中日徐州会战的硝烟中,被俘日军士兵杉本一夫在太行山根据地的土窑里,用刺刀在墙壁刻下第一句反战标语。   这个前关东军曹长,在目睹八路军军医为日军伤员输血后,成为了‘日本士兵觉醒联盟’的创始者。   早稻田大学毕业的秋山良造,将反战诗歌折成仙鹤形状空投至日军阵地。这些用和纸制作的"思想炸弹",有的内藏微型樱花标本,有的印着俳句‘春霭里,母拭门框待儿归’。   在中国的鲁迅艺术学院,反战同盟排演了改编版《忠臣藏》,舞台上,大石内藏助不再是赤穗浪士,而是呼唤士兵反战的觉醒者,特殊的演出在日军碉堡可视范围内进行。   反战同盟的炊事兵还研制出‘思乡罐头’,将北海道味噌与山西陈醋调配成特殊酱料,这些罐头通过地下渠道流入日军炊事部队,引发大规模怀乡病。   终于,1945年8月15日,反战同盟在张家口剧场举办通宵朗诵会,当原海军中尉吉田忠雄用颤抖的声音读完《终战诏书》,剧场穹顶突然洒落漫天的樱花纸片——这是用日军未使用的传单纸反折而成,纸片背面印着中国教育家陶行知的诗句:“富士山的雪,终将映照金陵的月。”   平三郎有些紧张地整了整自己的衣领,到现在他还不知道能不能见到这些反战盟员,因为在战后他们多数选择留在中国参与建设。   但平三郎仍然渴望见到他们,与他们进行在他的心里过了一万遍的某种对话。   但平三郎失望了,一群人里只有一个看起来像是当过兵的中年男人,轻声吟唱着《八路军进行曲》的日文版,剩下都是一群二十岁左右的学生,义愤填膺地在这种据说是一月一次的集会上放出平三郎不能理解的话。   “颠覆日本政府!”   “颠覆日本企业!”   “反日,亡国!”   这群年轻人的思想太过激进,他们虽然自称是继承了‘日本反战同盟’的思想,并发扬光大了——但他们却声称自己在政治上属于“无派系激进组织”,主张以革命手段颠覆日本,让日本进入一个没有任何资本的无政府秩序中。   平三郎假装做出反省之后,终于等到了可以提问的机会:“我们到底要干什么?”   “向战争的罪魁祸首复仇!”学生领袖举起右手:“代替所有无辜死去的人,向他们复仇!”   这句话确确实实戳中了平三郎,这好像就是平三郎一直寻找的东西。   “那么,怎么复仇?!”   领袖的计划出乎平三郎的意料,他说他们准备策划一个代号花冈的行动,去炸毁鹿岛花冈铜矿建材堆放场,因为这个地方曾经在1945年对被强制劳动的中国劳工进行了大屠杀。   他们还把目标放在了三菱重工上,这种老财阀对战争拥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在领袖的呼吁下,十来个年轻的面孔出奇一致地决定,也要对三菱公司的人实行袭击。   平三郎看着他们,越看越觉得他们像18军最后派出一搏的敢死队,想要通过人肉攻击的行为实施恐怖。   难道这不是新一轮的恐怖袭击吗?   平三郎坐在新修的东京电轨上,开始假设电轨下一秒爆炸,这就是这帮反日同盟的学生策划的结果,好端端的准备去上班的三菱公司的员工们,在‘轰隆’一声中遍地哀鸿。   这就是他们所谓的复仇吗?   平三郎第一次有了不能对任何人报以期待的想法,他很失望,也很生气,但却不知道该怎么发泄。   ……   平三郎走的时候偷拿了千代放在小皮包里的三万日元,现在他还不能回去,因为钱还没有花完,当他在东京街头漫无目的地游逛的时候,却意外发现了军医丸山,这家伙有点出乎平三郎的意料,他油光满面、打着摩丝,出现了电影明星才有的气质。   “啊,是的,三郎,难道你不知道吗,政府要求给退伍军人提供就业,我和一百多个退伍军人进入了东宝电影株式会社,”   丸山笑了一下,露出了沾沾自喜的表情:“电影现在很吃香,最起码可以养家糊口,我被挑中扮演了不少角色,在东京总算是能买下一套房了。”   禁不住诱惑的平三郎打着一定要拜访一下一起参加过战争的退伍军人的名号也混入了东宝电影,但他骨节粗大外形丑陋,只能勉强当个群演,每天过去领盒饭。   在这里,平三郎又发现了新世界,明明50个人挤在狭小船舱退败的丧家之犬,却在各种电影里演那种奋不顾身舍生忘死的角色,喊着‘皇国兴废在此一举’的口号,表现得像是为帝国复兴贡献区区生命在所不惜的样子。   平三郎也在电影里露了把脸,但他不能忍一点点笑,只要看到这些昔日的伙伴们他就想笑,虽然穿着那时候的军装,但平三郎总能想到他们军装底下雪白的屁股蛋,和银座一楼奢侈品区展示柜台上的口红那般大小的男性象征。   平三郎在这个地方没呆多久,东宝大概就受不了白养着一群老兵美名其曰群演了,他们开始想方设法地逼退伍军人离开,就连丸山的薪酬也降到了最低,变成了三等合约的演员。   平三郎觉得自己也应该卷铺盖走人了,他在这里白吃了四十二天的饭,贡献出160多个NC镜头,东宝能把他留到现在,已经很不错了。   但他的伙伴们却不甘不愿,甚至暗中联系了他,说服他一起掀起大罢工。   还没等平三郎考虑要不要答应,老兵们组成的罢工委员会就用叉车举起东宝总裁办公室的真皮沙发冲到了街上。   江户时代佃农反抗年贡的“百姓一揆”血指印什么的,时隔百年似乎重新出现了,老兵们凭借当年作战的经验,筑起防御工事,甚至从家里拿来真枪,还把剧组的零式战斗机的引擎拆下来,在前面摆放玻璃渣和石块。   日本警察没有经验,警用催泪瓦斯弹就算是抛出去,还会被毫发无损地丢回来,盾牌阵列在正午阳光下倒映着工人改装的移动路障——路障上还遥遥悬挂着未兑现的集体合同草案。   平三郎躲在安全的地方,听到警察愤怒的吼声,“快把这帮匪徒拿下,政府已经下了强制命令,这帮混蛋,早不反晚不反,偏偏在皇室即将迎娶太子妃的时候反了!”   他们的警察局长已经被宫内厅问责了两次了,如果明天还不能镇压这场突如其来的暴'乱的话,全民期盼的太子妃嫁入皇室的仪式,就要改变日期——   那么这样看的话,这帮无事生非、不想过太平日子的昭和老兵,简直是太不识时务了,而且十分该死。   平三郎忽然记起千代也十分关心着日本百年首次的皇室庆典,因为在此以前,皇室还从未迎娶过平民人家的女儿,但战争好像让他们发生了改变,他们终于决定接纳一个没有任何贵族血统的女人了。   去年才刚刚结束的水俣病的结案,面对数千受害者的声讨,这场造成无数家庭破裂的有机汞中毒的人为灾难那么简单就终结了,据说因为窒素水俣工厂秘密向皇室捐赠了四十亿日元,用于新皇太子妃的结婚庆典。   平三郎透过报纸,看到了每一个水俣病患者因痛苦、冤屈而扭曲、呐喊的面容,和他记忆中的被头顶落下来的炸弹活活烧死的人们的扭曲面孔,一模一样。   “冲啊,冲啊!”   平三郎忽然怒吼着冲向了试图攻破东宝大楼的警察防线。   他跃出掩体的瞬间,左腿传来很多年前被368毫米枪洞射穿的灼烧感——疼痛被肾上腺激素翻译成某种冰凉的金属语言,但平三郎第一次心甘情愿地发起了冲锋,如此勇敢、如此奋不顾身、如此热血沸腾地——   发起了冲锋。 350 ☪ 前进吧,太君(十)   ◎斯米马赛,三郎◎   东宝大楼的这次大罢工影响很恶劣, 在美军的协助下,日本政府出动三辆坦克, 一架飞机,六辆装甲车,2000名全副武装的日本警察,才镇压了‘叛乱’。   老兵们组成的罢工委员会依托东宝大楼,和警察们进行了长达六天的对峙,在这六天的时间里,足智多谋的老兵们用管桩和架子做了三排拒马, 用钢筋削尖了做成长矛,因为以前上过战场,不同军队的老兵们还能互相交流动作要领, 刺杀的动作加上吼叫,足以吓退只会勒索平民的日本警察。   平三郎本来被分配去做钢炮, 这种钢炮不是真的炮,就是用大钢管做成炮筒, 然后里面注入乙炔和氧气,点火之后就能把包好的螺栓、螺母之类的东西喷出去那种,但是平三郎在工兵团从始至终干的就是挖壕沟的事情,根本就不会操作这个。   但平三郎没有觉得自己没用,感觉自己用处很大的平三郎一转头盯上了东宝制作部的艳星杂志和海报, 于是心生一计。   他将天皇和其他皇室成员的头像从报纸上剪下来,用胶水粘在艳星的脸上,就算是完成了初级的P图换脸。   越看越觉得自己是个天才的平三郎发挥了在福冈监狱的工匠精神, 这样的传单他一连做了4000多份, 然后爬到东宝大楼最高处的地方, 从楼顶将传单全部撒了下去。   阳光炽烈, 正午的广场上人潮涌动,人群的喧嚣像是一锅沸腾的水。平三郎就站在那里,穿着他从其他演员那里抢来的旧军服。   他的手中高举着一叠厚厚的传单,一声嘹亮的口号从他嘴里喷涌而出,“天皇,斯米马赛!”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手中的传单抛向天空。   纸张在空中飞舞,像一片片雪白的蝴蝶,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传单上的文字清晰可见——“全亚洲最大艳星”,但是配图却是天皇严肃而故作镇定的脸。   天皇的传单交叠在一起,如雨点般落下,看起来香艳、滑稽又令人沉思,这些裸、露在半空的雪白手臂、大腿甚至胸脯,层层叠叠交叠在一起,像印象派大师毕加索那副《格尔尼卡》里残肢断腿的人与兽。   从上方俯视这一幕的平三郎露出了微笑,他没有见过《格尔尼卡》,但他见过无差别轰炸下的被肢解的人,人们的躯体就是这样怪异地交叠在一起,拼接在一起。   “接住它们!传播它们!”平三郎高喊着,声音几乎嘶哑,他的动作干脆利落,但实际上下面的人们根本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平三郎期待中的人们争相伸手去接,有的人跳起来,有的人甚至爬上了同伴的肩膀,只为了抓住一张传单——而每一张传单被接住的瞬间,都像是一颗火星被点燃的场景,根本没有出现。   “過ちを改むるに、遅すぎることはない。”   平三郎再次高喊,声音几乎撕裂了空气,人群似乎传来了回应,但嘈杂的人声过后,传来的却是千代平静的声音。   “西乡隆盛说,過ちを改むるに、遅すぎることはない,意为改正错误,永远不嫌晚。”她道:“明治维新后,他发现前幕府军人和支持幕府的武士们被明治政府出卖后,毅然决然带领他们发动了西南战争。”   西乡隆盛是日本最后一位武士,他认为武士忠于天皇是天道,发动倒幕运动就是出于这种对道义的秉持。   然而天皇做主的明治政府第一件事就是全面西化,取消武士阶层。   西乡隆盛认为人应该有所坚守,他的朋友坂本龙马曾经拿着小太刀说比武士刀好用,后来又说手枪比刀好用,最后见他的时候又拿出了一本《万国公法》,说刀和枪不过只能击杀敌人,而这本书却可以振兴日本。   然而西乡隆盛觉得人还是应该贯彻一些东西的,就这样他守着武士道的精神,以自己的死亡,将武士道发扬光大了。   可惜最后日本武士道精神传下来了,却在一次又一次地侵略战争中,被扭曲成了军国主义。   “我是谁的武士?”   平三郎似乎听到能剧面具下,西乡隆盛的自言自语。   是幕府的?   还是天皇的?   那么,又是谁接受了武士的推举,却又将大炮对准了武士?   是谁号召了武士去拼杀,却又把战败的责任推向了武士?   传单继续在空中飞舞,阳光透过纸张,映照出平三郎的脸庞,他的眼中闪烁着光芒,那是一种被唤醒的光芒,一种无法被压抑的光芒。   ……   “那么,你要去跟天皇……见面?”   原谅以千代的平静淡然,都无法理解平三郎即将要做的事情,她实在说不出‘刺杀’两个字,只能拐着弯的用相对不石破天惊的词来形容平三郎要做的事情。   “是的,可以这么说,我要去跟天皇,见面。”   平三郎拍打着自己当年的行囊,将自己面见天皇的‘敲门砖’——一把特制弹弓装了进去。   暴动之后,所有老兵的枪都被收走了,平三郎也不例外,但他确实是个例外,因为就算有枪他也不会用,他是个只会挖战壕的工兵。   千代有些发愁地看着他,终于再次开口。   “这样行不通的。”   千代抓住了事情最重要的地方:“因为干掉一个天皇,还会有下一个的。”   她指着电视上皇太子和刚刚加入皇室的皇太子妃出访外国的画面,话题被莫名其妙歪曲到了新皇太子妃得体的妆容上:“啊,太子妃真是优雅啊。”   平三郎也发出了赞同的声音:“等他成为下一任天皇再说吧,他的个子好像比现在的天皇陛下高一点,他一定每天都在偷喝牛奶。”   千代按照礼仪将平三郎送出了门外,她微微鞠躬:“东坂君,下一次见面的话,是在牢里还是在电视上呢?”   “在法庭上。”平三郎给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和袖口,再次确认了他计划的最后一步,那就是像45年被送上法庭审判的那些人一样,只不过他绝不会认罪,他要在法庭上收获整个日本的崇拜,而且一定要在原告裕仁在场的情况下。   ……   新年庆祝活动现场,彩旗随风飘扬,五彩缤纷的装饰物点缀着每一个角落,仿佛整个城市都穿上了节日的盛装。   孩子们手里拿着彩色的气球,兴奋地在人群中跑来跑去,偶尔突破警戒线也无妨,警察们只会露出笑容,让着急跑过来的孩子父母注意一点。   1月1日的明治神宫前,参拜者排队敲钟,据说敲钟108下,象征消除108种烦恼,迎接新年清净之心,今年这种活动更盛大了,因为天皇陛下也来了,亲自敲响第一声新年钟声。   平三郎隐藏在人群里,,拥挤的民众正在远眺人群里那个矮个子身影,透过话筒四散的严肃声音冲击着所有人的心弦。   “新年おめでとうございます。”   (新年快乐。)   平三郎挤开前面挥舞着国旗的一对夫妇,向前迈了一步。   “この一年、国内外で多くの出来事がありました。自然災害や困難に直面した方々に対し、心からお見舞い申し上げます。”   (过去一年,国内外发生了许多事件。我向那些因自然灾害和困难而遭受痛苦的人们表示衷心的慰问。)   水俣病患者在1963年集体诉讼书里写道:“汞化物让月亮变成蓝色,我们的痰里能挤出石油。”   “多くの方々が互いに支え合い、困難を乗り越えようとする姿に、深く感銘を受けました。国民の皆様の努力と協力に、心から感謝申し上げます。”   (我深受感动于许多人互相支持、努力克服困难的情景。我对国民的努力与合作表示衷心的感谢。)   水俣湾的猫跳着“狂舞病”死去时,窒素公司正为纽约证交所上市制作英文版环保报告书。   “新しい年が、皆様にとって平和で幸せな年となりますよう、心からお祈り申し上げます。また、世界の平和と繁栄が続くことを願っています。”   (我衷心祝愿新的一年对大家来说是和平与幸福的一年。同时,我也祈愿世界的和平与繁荣持续下去。)   平三郎鼓起掌来,不知不觉,他已经苟到了看台前15米的地方。   他像个天皇的狂热粉丝,一边疯狂鼓掌,一边喊着万岁,在他看来,世界的和平和繁荣确实要到了。   曾经多少个日夜,他们在新几内亚的丛林中,就是这样恭恭敬敬听从着天皇的训诲,不过那种训诲是宫内厅秘书处的人代替天皇发出的声音,直到1945年他才和亿万国民一样,真真正正听到了天皇的‘玉音’。   多么的神秘。   自古以来的天皇陛下似乎就是这样的,隐藏在帘幕中,人们的视线之外,却又无处不在。   在日本的结构中,武士服侍大名,大名服侍领主,领主服侍将军,将军服侍天皇。当将军不复存在的时候,人们直接的效忠对象就是天皇。   这种森严的结构没有办法被打破,上级视下级如狗彘,所以久秀也就被当作狗彘一样吃掉了。   平三郎举起弹弓,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确定,如果这种社会结构还存在,就还会引发下一场战争,要想阻止战争,就必须干掉天皇。   因为他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どうか、皆様が健康で、家族や友人と共に、穏やかな日々を過ごせますように。そして、未来への希望を持ちながら、新たな一歩を踏み出せますよう、お祈り申し上げます。”   (愿大家健康,与家人和朋友一起度过平静的日子。同时,我也祈愿大家怀着对未来的希望,迈出新的一步。)   “Biu——”   这颗被平三郎寄予了厚望的钢珠射空了。   平三郎的水平真的很差。   按理来说,他的钢珠应该“叮”地一声准确地击中目标,就像小时候那样,周围的孩子们发出一阵欢呼,有的拍手叫好,有的则紧张地盯着自己的弹珠,生怕被击中。   哦,平三郎忽然想起来,发射弹珠的不是他,是久秀。   平三郎从口袋里摸出另一颗钢珠,喊出了相田久秀的名字:“久秀啊,你的亡魂来了没?来了就要帮我啊。”   不出意外,平三郎的第二颗弹珠又一次落空了,打到了天皇小腿旁的石阶上,蹦蹦跳跳地滚落在了草丛里。   平三郎三发子弹统统落空,身边那个女学生终于忍不住了,在平三郎嘟囔着‘久秀快点打死天皇’之后——   她爆发出了高亢的尖叫:“有人要刺杀天皇!”   平三郎终于确定:“胆小鬼啊,胆小鬼久秀,死了还都这么胆小,真是没救了啊。”   人群如同一股失控的洪流,终于骚乱起来,脚步声、喊叫声、喘息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刺耳的喧嚣。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慌与焦急,有人被推搡着向前,有人则被挤倒在地,不过最尴尬的是,听到有人要刺杀天皇的警察们一窝蜂地冲了上来,找了半天却认错了人,把平三郎身旁那个驼背的青年人当作元凶,摁在了地上。   平三郎不解地看着他们,然后抓住了一名警察的胳膊:“喂,你们要找的人是我好吧。”   ……   电影仍在放映,而TCL电影院一个单独的房间内,静静观赏着电影的两个人却都知道,电影已经进入了尾声。   清久四郎摘下眼镜,用了好一会儿平复情绪,终于他抬起头来面向了身侧的人:“天皇是不会出现的,对吗?”   丁丁点头:“对,他不会出现。”   哪怕电影还有最后平三郎在法庭上震撼人心的质问,那句“岂能有这样的旨意,让人们流血而死,让人们死如禽兽”的话,但他面对的原告席,也是空空如也的。   如果你仔细看电影的话,就会发现天皇其实自始至终从没有露出过自己的脸,哪怕是报纸上被平三郎剪下来的头像,也都会缺少一部分,电影没有露出过裕仁天皇完整的一张脸。   清久四郎不会认为这是对日本人信仰的尊重,他知道这是电影的艺术手法,平三郎反对的不是天皇,而是对军国主义的形成有着至关作用的天皇制度,是日本上下阶层对立、固有等级森严的历史根源。   电影里千代早就说过,打死一个天皇,还有下一个,只要这个制度存在,战争的隐患就会存在。   所以平三郎选择弹弓这个武器,既能证明自己有能力打死天皇,又不会因为打死天皇而牺牲自己的生命——因为他要的不是孤胆英雄一样的白白流血牺牲,而是在法庭上当着众人的面,审判天皇,乃至,废除天皇。   那么电影的艺术手法里,对‘天皇’这个平三郎最终敌人的塑造,就采用的是《大红灯笼高高挂》里的那位大宅院里的‘老爷’的形象塑造手法,‘老爷’从没有露出正脸,最多是个背影,很多时候只是出现在下人们的口中,却是四位夫人被压迫的根源。   女主人公从一个新派留学生,变成了大院里捕风捉影争风吃醋的妇人,被其他女人陷害了之后甚至学会了迫害丫鬟——   这就是‘老爷’这个形象代表的封建礼教的迫害。   清久四郎微微点了点头,“这部电影前后呼应的地方很多,我第一次见到这样草蛇灰线的伏笔。”   他举出例子:“比如主人公这两个小伙伴的呼应,久秀是个懦弱的人,被吃的时候就不敢反抗,健太是个有理想的人,但是却死于自己的理想。”   在进入丛林的时候,所有人被告知有食人族的存在,然而最后吃掉同伴的食人族,其实就是自己人。   ‘药’也是饱含寓意的呼应,电影通过平三郎母亲的质问,‘没有病的话,吃药干什么’——引出了重要的问题,日本是个生了病的国家,而军国主义就是造成他生病的根源。   土豆和马粪也是,平三郎捡了一个马粪团以为是土豆,兴高采烈地跟久秀一起吃了,还说烤的香,这种自欺欺人放到崎峰身上,那就是他没有杀人,他只是捕获了一头白猪而已。   还有其他的呼应,比如健太讨厌久秀,因为久秀是妓女的儿子,但他上学的钱却是姊妹的卖肉钱,而这对同产姐弟的悲剧更是电影中最令人压抑的地方。   这种呼应无时无刻不存在,天皇把武士当作实现自己野心的工具,视同为了帝国可以随时放弃生命的蝼蚁,而这些士兵在战场上则通过将受害者(如平民、战俘甚至慰安妇)视为“非人”或“敌人”,合理化自己的暴行。   “所以那个朝鲜慰安……朝鲜女人角色的死亡,包括鸭肠和兔皮这种东西,”清久四郎似乎感到了到了这个词的刺痛,他改变了说法:“其实都是战场的侧面描写。”   喝得醉醺醺的继父,生掏鸭肠,战场退下来的佐官,手剥兔皮——   这是电影的暴力极限了,丁丁没有办法直观展示日本军队残暴的罪行,他只能通过这种办法揭露日本军队的愚昧、残暴,和战争对所有人包括施暴者的伤害。   “你的电影里,人物也有着特殊处理,”清久四郎道:“千代这个人物,我很喜欢。”   丁丁呵呵笑了一下:“你不眼熟吗?”   不等他回应,丁丁道:“身负天皇特殊使命的昭和女神原节子,这就忘了?”   本名会田昌江的原节子,是日本昭和时代最具代表性的女演员之一。她以优雅的气质、精湛的演技和独特的艺术魅力,成为日本电影黄金时代的象征,被誉为“永远的圣女”和“日本电影的女神”。   然而就是这个女人,在道格拉斯?麦克阿瑟作为盟军最高司令官进驻日本,负责对日本的占领与重建的时候,来到了他的身边,成为了麦克阿瑟的秘密情人。   26岁的美人成为了66岁将军的情人,很显然,这是天皇的美人计,为了让‘日本太上皇’麦克阿瑟能够放过他这个战犯,裕仁天皇不惜金钱美色,更不会在乎一个日本女人会不会心甘情愿。   没多久美国一改对日本的态度,不仅放过了天皇甚至还保留了天皇制度——就像电影里,被派去服侍葡萄牙大使的千代如愿让佐伊多了一条铁路一样,人们根本不记得女人的付出,结束了关系的千代成为了被村人嘲笑唾骂的对象,而原节子的大好演艺生涯早早结束在了1952麦克阿瑟离开的那一年。   丁丁怎么可能随便刻画一个人物呢。   清久四郎没有说话,这一刻,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里甚至血脉里,有一种最深的东西,已经被别人看穿,甚至轻而易举掏走了。   “其实我本来还想跟你讨论一下水俣病和核废水呢,都是一样的秘密排放却不肯承认,不光从生理还要从心理上污染一代代人,说到这个,日本还真是锲而不舍一以贯之的坚持呢,”   丁丁哼了一声,站了起来:“还是算了吧,清久四郎先生,感谢你能来观看我的电影,我记得你刚才说你是带着平川岛泽先生的问候而来的,再次感谢,但我这个答卷不是交给他的,而是交给所有对战争有着记忆的人们的,就像你一样,他们看完了之后,产生各种各样的想法,对影片里的情节、细节产生属于自己的体验,对‘战争与和平’这个主题有自己的诠释,我只是把平三郎的故事讲给他们听而已。”   丁丁走出房间,在夹道那里抽了根烟,他抽完烟进入大剧院的时刻,恰好是银幕上平三郎在法庭上结束了自述,将一切思索留给观众的时刻,平静淡出银幕的半张脸和丁丁挡住了投影的半张脸交叠在一起,人们恍惚看到平三郎这个人物慢慢走出了昏暗的胶片电影,向他们走了过来。 351 ☪ 破窗   ◎一切的一切只是在证明他电影里的道理◎   电影落幕的那一刻, 仿佛整个世界都陷入了一种短暂的寂静。灯光缓缓亮起,银幕上的画面早已消失, 但那股震撼的力量仍在胸腔中回荡,久久无法平息。   脑海中不断闪回着那些令人窒息的瞬间——宏大的场景、激烈的冲突、细腻的情感,甚至人物可笑又跌宕的命运,每一个镜头都像是一记重锤,击中了观众内心最深处的共鸣。   那种震撼不仅仅来自于视觉和听觉的冲击,更来自于它对一个国家、一个沦落的战争时代的深刻探讨。它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内心深处那些未曾触及的角落, 让人不禁反思、感慨,甚至久久无法从那种情绪中抽离,直到头顶的灯光亮起, 才最终带着满心的震撼与思考,重新回到现实世界。   丁丁拿着话筒话筒走上舞台, TCL的剧院很大,而且是中国风的装饰, 让他有一种在国内放映的感觉,特别是底下的观众有一半还真是中国人,收购TCL的东皇总裁顾桓中、许久不见的贾部长、肖震霆肖媛媛父女等AMC院线的人之外……丁丁学校的华人剧团、他在重建陈纳德将军展览时提供帮助的全美各地的华人,都来了。   他们情绪激动地看着丁丁,丁丁就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了。   “看来, 这部4个小时27分钟的版本,你们更喜欢。”   一部电影两个版本,公映版和导演剪辑版, 后者也可以称为加长版, 这两个版本是有显著不同的, 比如公映版会考虑时长, 考虑观众的观影习惯,把时间压缩在2个小时左右,故事也相应地精简压缩。   但导演一定会更偏爱另一个版本,就是不考虑时长,我要把所有故事全部讲完、所有细节全部到位的那个版本。   这两个版本各有长短,比如在电影史上,意大利导演朱塞佩托纳多雷的《天堂电影院》的最初版本有173分钟,内容冗长、节奏缓慢,看得人昏昏欲睡,后来在哈维韦恩斯坦手上,一口气剪掉了五十分钟,剪成了124分钟的公映版,正是这个版本让电影大放异彩,获奖无数。   而相反的就是《美国往事》,意大利导演瑟吉欧-莱昂内当初为了筹拍这部电影甚至推掉了《教父》的邀约,他花了将近10年完成的249分钟的心血之作在美国上映的时候,被制片方狂删到139分钟,特别是大段的闪回场景,被认为毫无用处,尽数抹去。   电影最终在美国口碑与票房双双失利,直到多年以后,《美国往事》的导演剪辑版重新上映,这部电影才让人们看到了伟大之处,多年以来失去的荣誉才回到了它的身上。   对丁丁来说,他不出意外当然制作了两个版本的《前进吧,太君!》,他自然也不出意外地喜欢加长版,但他考虑观众的习惯,还是打算选择时长较短的版本公映——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接连举办的几次内部试映中,观众们对4个小时的加长版反响更大,好评更高。   几乎所有人都是相同的感觉,公映版《前进吧,太君!》很好,但加长版《前进吧,太君!》更好。   那还怎么办呢,大家都愿意憋尿的话,丁丁还有啥说的呢。   肖媛媛看着致谢的丁丁,一开始她就相信加长版一定会比公映版更出色,毕竟丁丁从《英雄儿女》开始,就跟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每部电影都保持了极高的水准,他最满意的版本一定不会差。   她想要跟丁丁表达自己的想法,但丁丁却径直走向了她身旁,弯下了身去:“文导,很高兴您来看我的电影。”   华人导演三座里程碑之一的文马导演在丁丁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不是他不尊重这个跟他隔了近两辈的年轻导演,而是他的腿麻了,看电影的时间太长,而他又太过全神贯注。   文马露出了笑容,他看着这个低头想要聆听自己指点的人,却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出了让丁丁一愣的话:“我简直要为你倾倒了,年轻的小朋友,不知你是否接受一个72岁的大龄影迷,”   就见文马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朵花来,“这本来是为我的太太准备的,今天是她的生日,我准备在看完这场电影之后回到家里送给她的,但现在这朵花要换一个主人了,我决定把它送给你。”   丁丁手忙脚乱地看着眼前的一朵玫瑰,在众人的大笑声中,文马导演还很幽默地保证:“放心吧,我的太太应该不会吃醋的。”   ……   文马的家中。   丁丁和乔行简得到了温馨的招待,文马的太太确实是一位相当贤惠温柔的女人,生日的时候有半天的时间丈夫没有陪伴她,而准备送给她的鲜花还被另送他人——   她也没有生气,反而用自己做的杏仁饼招待突兀的客人们。   文马当年UCLA导演系毕业后,有六年的时间没有出来工作,说得好是沉淀,说得不好就是失业,这六年的时间里全都是这个女人工作养家,她没有一句怨言,也从没有催促过丈夫出去工作,因为她相信她的丈夫不是好吃懒做之人,果然文马之后凭借着一部《东山再起》震惊好莱坞,而文马之后所有的电影都会致谢自己的太太,包括上台领奖,都要让太太分享他的荣誉。   这对夫妇拿出了一本厚厚的相册,分享了从九十年代到现在他们电影获得的荣誉,算起来文马一共拿到三次奥斯卡最佳导演提名,拿下一次最佳导演;拿到两次最佳影片,只不过这个有点遗憾,其中一次据说就是一票之差输于了对手。   而他的电影另外获得的奥斯卡最佳剪辑、音乐,甚至还有罗布里获得的最佳男主角等小金人,一共有六个。   丁丁没忍住摸了摸小金人,又趁人不注意偷偷拎起来掂量了一下,感觉好像比金熊要重一点,丁丁还想抠一抠上面的金箔,但是害怕把这玩意抠坏了没法交代,想了想还是打消了这个想法。   “有没有想过,你也可以拿到这个小金人?”   就见文马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的身旁,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啊?”干坏事差点被抓包的丁丁吭哧了一会儿,不由自主露出了贪婪的目光:“文导您要送我一座小金人嘛,这样是不是太不好意思了,但这东西真的好金光闪闪,好令人无法抗拒啊。”   文马:“……”   文马:“我是说你自己挣一个来玩。”   “哦哦哦,”丁丁闻言却不由自主耷拉下了嘴角:“我也想啊,但电影局跟我说了,明年选送奥斯卡的外语片他们已经确定了《何有此生》。”   丁丁把电影拷贝送去了北京之后,也曾暗搓搓问过,这电影能不能选送奥斯卡——   奥斯卡外语片是奥斯卡奖中颁发给年度最佳非英语电影的奖项,提名电影在每年10月至第二年9月间于所在地区公映,被认为是对出品电影的国家的奖励。   这个东西跟奥斯卡其他入围电影不一样,是由各国官方电影机构选送,按规定每个国家都能选送一部主要对白为非英语语言的影片,在中国,这就是所谓的“冲奥片”。   然而电影局那边的答复是他们已经另有选择,再一问,不是别的片子,居然是丁丁之前撂挑子不干的《何有此生》。   似乎知道丁丁会嗷嗷跳脚然后各种抨击电影局,电话那头甚至还先发制人起来:“冲奥片要满足两个基本要求,一个是zzzq,一个是文化输出,你想申报你的那部电影,也要看看你那部电影符不符合要求。”   这话没说错,zzzq不是指奥斯卡评选越来越关注的热门话题如难民问题、种族冲突、LGBT平权、民主运动等等,而是从电影局的角度看,冲奥电影要符合两国友好和平的主题——   电影局的指导思想就是这个,只要涉外的影视剧宣传项目,上面的建议都是要淡化故事中的战争描写,要知道中国无意给别的国家留下一个好战的印象,也不想现在我们称之为朋友的国家难做。   那么跟丁丁的《太君》相比,《何有此生》是为了纪念中日恢复邦交五十周年而拍,从立意上更符合冲奥片的和平主题。   另外,文化输出这个要求上,《何有此生》最起码也是有中国风土人情的拍摄内容的,主人公中岛幼八从小生活在东北,没发现身世之前,跟中国人没什么区别。   而丁丁的《太君》跟中国几乎没有关系,主人公是日本人,里面出现的所有人物,几乎都是日本人,跟中国文化没什么关系。   主流官方意向如此,所以丁丁的电影当然被pass掉,至于丁丁的咒骂电影局根本听不到,远隔重洋他还能冲回电影局大闹天宫不成,敢的话棍棍给他掰折了。   丁丁怨气冲天的一张脸逗笑了文马,他轻描淡写道:“他们没给你申报,那你就自己申报嘛,你完全有这个资格。”   丁丁愣住了,下意识摇头:“外语片只能官方申报,而且只有一个名额……”   “我是说出了最佳外语片之外的其他奖项。”   这句话让丁丁更加迷惑了:“怎么可能呢?”   就听文马道:“电影申报奥斯卡奖的基本资格一,电影必须在颁奖年度的前一年1月1日至12月31日期间,你的电影啥时候放映?”   “9.18。”   “基本资格二,格式上要求电影必须以35毫米胶片、70毫米胶片或符合标准的数字格式如DCP放映,你的电影什么格式?”   “胶片电影,老胶片。”   “基本资格三,长片电影必须超过40分钟,让我来算算,唔,你的电影可是六个40分钟啦。”   “最后一个,”就见文马放下手指道:“要求申报电影必须在在洛杉矶郡的商业影院公映,且至少连续放映7天,每天至少放映3场,且不能是电视电影、网络电影或仅在流媒体平台发布的电影。”   而丁丁的电影,恰好首映就在洛杉矶UCLA旁边的商业街上最大也是最空旷的TCL剧院上映,而洛杉矶包括整个美国的AMC院线,为了感谢丁丁为AMC解除危机做出的杰出贡献——   在九月乃至十月的两个月的档期中,所有AMC只会放映丁丁的《前进吧,太君!》这一部电影,也就是说,丁丁拥有占比美国百分之二十一点三的院线的,百分百排片,不论艺术馆还是商业馆。   “不不不,”丁丁很快回过神来:“就算这些都满足,非英语电影也是无法角逐奥斯卡主流奖项的……”   没想到文马狡黠一笑:“你是不是认为,这是奥斯卡的规定?限制外国电影参与美国主流奖项的角逐?”   就听他道:“我来告诉你吧,实际上根本没有这个规定,这完全是个,大众错觉。”   是的,奥斯卡最佳影片奖可以颁发给外国电影——尽管奥斯卡奖主要由美国电影艺术与科学学院(AMPAS)主办,且历史上大多数获奖影片为英语电影,但并没有规定限制非英语或外国电影参与角逐。   “只能说,奥斯卡非常狡猾,他们设了一个专门的类别——最佳国际影片奖,也就是俗称的最佳外语片奖,用于表彰非英语电影,但却没告诉大家外国电影同样有资格角逐其他主要奖项,包括最佳影片。”   丁丁的嘴巴张大成一个o,不是,O型:“这么说,我的电影完全可以自主申报奥斯卡???”   “当然了,亲爱的,”文马的太太走过来,将助消化的苹果汁放到丁丁和小乔手里:“奥斯卡奖对全球电影开放,外国电影不仅可以通过最佳国际影片奖获得认可,也有机会角逐最高荣誉——最佳影片奖。”   她看了一眼时钟:“只要在每年11月前完成申报就可以了。”   就在这时,突然的巨响划破了夜的宁静,尖锐而刺耳的破碎声刺穿了耳膜,他们所在的餐厅玻璃被打破了,碎片四散飞溅。   丁丁抓住了文马的胳膊,将他推向了餐桌后面,而乔行简则挡在了文太太的前方,挡下了砸向她的大块玻璃。   一个人影在外面晃动,丁丁和乔行简对视一眼,乔行简拂去身上的玻璃渣就跳出窗去,而丁丁把受惊的文马夫妇带到了安全的地方,拿起手机报了警。   “怎么回事?”   警察来了也无法确认这是不是一起故意伤人事故,只是按照流程做了一些记录,并且告诉他们,这片的治安一直都算良好,醉汉什么的不太可能出现,这种砸玻璃的行为更有可能像出于某种报复。   小乔回来之后也确认了这个说法:“是个日本人,我听到他说日本话了。”   虽然这个人溜得很快没有被抓到,但小乔觉得这个人很有可能就是出现在今晚放映现场的摄影师清久四郎的同伴之一,因为今晚上跟他们有交集的日本人就是这几个了。   “是不是个子大概1米6,上半身比较肥胖?”   确认几个主要特征之后,丁丁几乎可以确定了:“应该是上田野。”   这个松下守沙的摄影师,同时也是清久四郎嫡传弟子的家伙,毕竟有一段未成功你的合作,丁丁对他很有印象,对他尾随自己砸窗伤人的行为动机,也有了大致猜测。   “看来这家伙看了电影之后非但没有自惭或者反思,反而觉得我这个导演揭了他们丑,想要打击报复我呢。”   寒风从破碎的窗口呼啸而入,带着一股刺骨的冷意,地上散落着玻璃的残骸,在灯光下折射出令人不安的光芒。   窗框上残留的玻璃边缘参差不齐,像是张开的獠牙,诉说着刚刚发生的暴力瞬间。   破碎的玻璃不仅打破了窗户,也打破了内心的安宁,站在窗前,丁丁内心不由得涌起复杂的情绪——愤怒、恼火交织在一起,他没想到日本人竟然如此冥顽不灵,非但没有半分反思,反而试图恐吓甚至威胁,果然军国主义的幽灵仍然盘桓在这个国家的上空,复辟的右翼从不肯承认历史,而且试图抹杀历史。   “日本人在美国的势力很大,”文马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提醒道:“只要有反应日军罪恶的作品面世,就会遭到他们不遗余力的攻击和抹黑。”   据他说,这样的事不是一次,也不是一件。   14年好莱坞女星安吉丽娜朱莉执导的电影《坚不可摧》上映后,就被很多日本民族主义者批评攻击,这部电影是曾经参加过奥运会的运动员路易斯赞佩里尼的故事改编的,在二战爆发以后,运动员路易斯成为一位轰炸机投弹手,在一次飞行中,他乘坐的轰炸机坠毁,他和两位机组成员在海上漂流47天后,虽然获救——但却被日本军人投入战俘营虐待的故事。   因为电影如实反映了日本军人虐俘的往事,就被日本人炮轰电影“反日”,电影里的一切都是捏造的。很多美国影评人也被说动,一起抨击电影里日军虐待俘虏的场面是‘故意博人眼球’,毫无意义。   “是啊,他们最擅长颠倒黑白了,”丁丁想起了张纯如:“当初张纯如搜集南京大屠杀的罪证也是这样,一直遭受这些人各种阻挠和威胁,等到这本书出版之后,张纯如和她的书更是遭到了猛烈的抨击和指责,最后在无尽的压抑和无法排解的痛苦中,张纯如自杀了——”   丁丁猛地攥住了拳头:“但我不是她们,想要用同样的办法来对付我,那就来吧,丁丁如果能被打倒,那就不是丁丁了……我会让他们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   如果一切的一切只是在证明他电影里的道理,那么他也会像平三郎一样,跟这帮人斗到底。 352 ☪ 影评出炉   ◎阴谋闪现◎   丁丁从拍摄电影第一天开始, 就确定他要让观众从这部电影上看到战争到底带来了什么,要让战争的回旋镖真正意义上射向它的发起人, 不仅是日本天皇,更有不知反思的日本人。   为什么说日本人不知反思呢,就看他们对电影的态度就知道了,明明在放映现场哭得像死了爹娘一样悲恸,但是转过头来就像疯子一样攻击和抹黑电影,想尽一切办法阻止电影的影响扩散。   自从电影上映之后,丁丁在洛杉矶的行踪就遭到了不明身份的人的窥视, 出于安全考虑,剧组让他待在学校不要乱跑,毕竟美国大学的安全保护措施还是比较到位的, 不过丁丁用于提交文件的邮箱还是遭到了泄露,一个星期左右的时间接到了二十多封充满了威胁意味的邮件。   丁丁知道这都是小菜, 等电影开放评论之后,肯定有更大的风浪等着他, 果然,在烂番茄、IMDB相继开分之后,影评网站上顿时充斥着大量攻击。   比如说烂番茄(Rotten Tomatoes),这是一个著名的电影和电视节目评分网站,其评分机制是影评人和观众共同评分, 一下子就出现了两极分化的评分。   “新鲜度”是烂番茄的核心评分指标,表示获得正面评价的影评人所占的百分比,烂番茄收集来自专业影评人的评论(包括报纸、杂志、网站等来源, 每篇评论会被分类为“新鲜”(Fresh)或“烂”(Rotten)。   满分10分, 通常6分或以上就是新鲜, 表示影评人给出了正面评价, 5.5分或以下就是烂,表示影评人给出了负面评价居多。   如果认证新鲜(Certified Fresh)也就是新鲜度 ≥ 75%,那么需要满足至少80条长评,而且其中5条需要来自顶级影评人。   很不幸的是,这五位顶级影评人里,有三位言辞激烈地攻击了电影,明确表示这部电影并不是一部好电影,剩下两位则态度模糊,看似公正地避开了电影存在的政治争议,却从艺术的角度判定这部电影有刻意炫技——也就是主观镜头太多的悬疑。   第一个跳出来的是是知名影评人留里克,这个家伙据说是个中国通,因为九十年代的时候在中国的南京住了两年多,然后似乎把自己当作了南京人觉得自己有资格评论这部电影的他,把一切都往政治上扯:“《前进吧,太君!》是一部软政治宣传片,因为中国跟其他国家不一样,他们的电影审核会删掉不利于他们宣传的东西,而加入他们认可的价值观,中国电影一直强调宣传性,试图引导公众认可他们营造的思想和意识形态……丁丁的电影就是这样,因为中国政府想要反日,他就拍摄了这样一部电影,迎合政府反对日本的需要。”   他还举出例子:“丁丁为中国政府执导过阅兵式,拍摄过反映抗美援朝的电影《英雄儿女》,可以说,他就是政府手里的工具,是中国这种国家控制的电影、文化体系的摇旗呐喊之人。”   丁丁津津有味地看完了这篇影评,然后让刘小西原封不动地发给千里之外的电影局,“看到没,人家说我是电影局旗手!”   丁丁:“老子为电影局摇旗呐喊,电影局不能没有表示!”   丁丁:“通知老雕,给我打钱!”   刘小西:“……”   觉得自己有希望从电影局讹一笔的丁丁意犹未尽地看起了第二篇影评,这是一个叫艾维尔的评论家的影评:“《前进吧,太君!》是一个低级的噱头,导演丁丁是一个投机分子,一个打着‘真实再现老兵人生’的幌子,实则充斥着各种偏见、政治味十足、想象泛滥的电影。”   这个影评家表示电影的情节根本经不起推敲:“主人公的朋友被吃了,就是一种猎奇的想象,在科学家们致力于寻找真正的食人族的今天,这个叫丁丁的导演决定为自己的电影也来一笔这样的怪谈,而他的电影更是充斥着扭曲的凶杀、暴力甚至鸾伦,试图将浮世绘上美丽的女人刻画成一个个放浪的荡'妇,这种女性羞辱只能被整个评论界唾弃,丁丁唯一能够获得的只有金酸梅!就这样一个小丑,竟然能被好莱坞看做和亚历山大海顿齐名的双子星,简直是笑话。”   丁丁看了半天:“这家伙说半天我咋一句都看不懂,这家伙是lgbt嘛?”   “不是,”就听刘小西冷笑一声:“跟他一比,lgbt都是正常人,这个叫艾维尔的家伙是个纯粹的反华狗,当年中国地震的时候,他竟然宣称这样的地震应该多来几次,遭到抵制之后,这几年的事业急速下滑,于是他就恨上了中国,所有中国在美国放映的电影,他都会毫无底线地谩骂侮辱。”   剧组纷纷摇头,这种影评看过之后高低得恶心半天。   就见丁丁在评论里翻了半天,似乎在寻找什么:“他们无非是美国支持的反华人士而已,只要是中国人的电影他们就会无差别攻击,他们不是我要找的人。”   剧组一愣:“导演,你要找的是什么?”   丁丁找了半天,旁边的小乔倒是有所发现,就见他递过来一份影评:“看看这个。”   丁丁接过来,就见上面写着:“《前进吧,太君!》带有强烈的民族主义色彩,片面地描绘日本士兵的残暴,而忽略了其他军队的行为或其他历史背景,事实上,澳洲军队也虐待过俘虏。”   “……电影在历史叙述上缺乏客观性,是一家之言,是从平三郎一个人的角度看待的故事,未能全面反映当时的历史情境。”   “通过过度渲染受害者的苦难来操纵观众的情感,而非提供客观的历史事实,是对观众的不负责任,因为电影利用了观众的同情心来强化对日本的负面印象。”   影评后面甚至苦口婆心起来:“电影会加剧中日之间的历史仇恨,破坏两国关系,让两国人民陷入世世代代无法排解的仇恨中来,为什么大家要这么做呢?煽动仇恨,就永远没有和解,强调痛苦,就永远没有和平……”   丁丁精神一振:“好熟悉的味道,这味道很对啊!”   就听他道:“之前那几个破口大骂的还不确定,但是这篇影评一定跟日本右翼分子有关系,什么‘淡化’、什么‘遗忘”,什么‘和平’,什么‘友好’一出来,我就知道是他!”   干的坏事太多了,才会强调遗忘,因为害怕受害者记起来会报复。   留下的苦难太深重,才会淡化仇恨,因为害怕苦难有一天会降临在自己身上。   剧组看丁丁似乎找到了突破口:“导演,你准备怎么做?”   是写文章回击?   还是找人曝光这个作者暧昧的历史态度,以及他背后若隐若现的日本右翼势力?   “陷入和这帮人的口水战,很没有必要,因为这些人最擅长颠倒黑白,如果我们跟他们争辩,有可能反而会把本来很清楚的历史,拖到暧昧不清的地步,这样就遂了他们的愿了。”   丁丁放下影评,若有所思:“也许我们应该另辟蹊径,找个一招制敌的办法。”   还不等剧组询问什么是一招制敌的办法,就听狗导演丁丁道:“国内的影评怎么样?”   国内的影评不怎么样,从电影开拍到上映,国内影评对丁丁都算不上友好,往常支持丁丁的大众这一次在某些别有用心的影评人的煽动下,早早给丁丁扣上了汉奸这种帽子,舆论在电影上映之后更是一边倒的发酵。   “丁丁导演不管把电影拍出什么花样来,都无法掩盖自己消费民族苦难为自己赚钱的目的,他自作聪明地把主人公换成了日本人,把战场换成了新几内亚,以为可以不用揭民族的伤疤,却能达到取悦观众的目的。大错特错,作为一个中国人,我深深被这种无耻的赚钱方式恶心到了,你要捞钱,可以,请换个别的题材。”   “日本人侵略东亚的战争,每个中国人、朝鲜人、马来人想到谈到都会愤怒,我不明白这样严肃的战争题材为什么会让影院传出笑声,很显然,丁丁导演把严肃的战争题材拍成了一部娱乐片,他到底想用来娱乐谁——”   一篇发表在中国电影日报上的文章更是措辞严厉地写道:“《前进吧,太君!》无疑是一部试图以宏大叙事和视觉冲击力来震撼观众的电影。然而,剥开其精心包装的旧胶片电影和所谓的“艺术性”,我们看到的却是一部赤’裸’裸消费民族苦难的作品。导演丁丁试图通过一个受到战争伤害的日本老兵的人生经历来引发观众的共鸣,但最终却陷入了一种肤浅的、甚至令人不适的情感操纵。”   “第一,电影出现了历史苦难的廉价化,导演丁丁似乎认为,战争的痛苦,仅仅需要烈日的暴晒、破碎的玻璃、飘扬的传单等等意象,就能自动引发观众的共鸣。然而,这种粗暴的情感操纵不仅缺乏对历史的尊重,更是对受害者及其后人的一种侮辱。日本的侵略战争这一沉重的历史事件被简化为一场视觉奇观,仿佛导演在刻意向观众兜售一种‘苦难美学’。这种对历史悲剧的廉价化处理,不仅未能真正传达出战争的残酷,反而让人感到一种令人作呕的消费主义倾向。”   “第二,角色塑造的失败与洗白。影片中的角色几乎无一例外地被刻画得单薄而刻板,所谓的罪魁祸首‘天皇’没有任何镜头,最重要的,是日本人的形象被扭转了,日本上到军人,下到普通百姓成为了一群无助的受害者,看起来是从战争背景、历史原因以及多方责任的深入探讨,其实是一种拙劣的洗白,试图扭转历史已经确立的受害者与施暴者的身份定位。”   “第三,艺术性的虚伪,尽管影片在视觉上具有一定的冲击力,但其所谓的‘艺术性’却显得虚伪而空洞。旧胶片模糊不清的画面的运用被吹捧为一种‘高级’的艺术手法,但实际上却更像是一种刻意的包装,试图掩盖影片在叙事和主题上的贫乏。导演似乎认为,只要将画面处理得‘艺术化’,就能掩盖其对历史的肤浅理解。缓慢的镜头和大量的主观镜头被用来营造一种沉重感,使得影片的节奏拖沓,情节冗长,许多场景显得刻意而做作。”   最后,文章指出了丁丁实际上是个‘投机客’的事实:“《英雄儿女》的大获成功让丁丁看到了投机的机会,大肆利用民族苦难赚钱捞金,利用观众的民族情绪,可以让他的电影获得关注,甚至在海内外名利双收。但这一次,丁丁所谓的‘史诗级战争电影’遭到了滑铁卢。”   丁丁意犹未尽地看了几遍之后,发现了咄咄逼人的怪事。   “国外媒体大喊我是中国政府的走狗,说我的电影‘反日’,而国内媒体骂我给日本人洗白,说我不抗日,”   丁丁深表疑惑:“要不你们对对账,怎么口风还不一样呢?两国时差没倒过来,信息差也没倒过来嘛?”   没错,《前进吧,太君!》出现了截然不同的影评风潮,在美国,不少人认为丁丁的这部电影带有强烈的民族主义色彩,是一部充满了个人情感的政治片,通过对日本老兵的叙事,达到了宣传和丑化日本人的目的。   而在中国,影评家们怒斥丁丁是个汉奸中的汉奸,不抗日也就罢了,竟然还敢用同情的镜头给日本人洗白。   丁丁:“……”   对后者的指责,丁丁一点也不怕,因为他知道电影播放之初就是国内影评人的天下,因为这些人比普通观众更具有发声的渠道,所以一段时间内一定会充斥着他们的思想。   而他们早在电影拍摄的时候就发现利用民粹对付丁丁很管用,丁丁不是决心要跟大众站在一起吗,他们就要挑起大众对丁丁的误解和偏见,这招很管用,所以他们准备在电影放映的时候继续使用。   没想到丁丁没在怕的:“以前我没有交出答卷的时候,自然是任他们胡说八道了,现在答卷已经出来了,难道还会任他们颠倒黑白?”   丁丁举起手里新一期的《人民电影》杂志,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开放了群众发声的渠道。   真正的人民的心声,在这里。   丁丁笑了:“如果他们说我不好,那我才是真的不好,就让子弹,飞一会儿吧。”   ……   在十月第一个周末的上午,MTC解禁了16家权威媒体的评分。   MTC上的权威媒体非常多,他们对电影的看法,侧面证明美国评论界对这部电影的关注。   这解禁的16家媒体,只有5家给出了好评,有4家给出了中评,剩下6家则给出差评,而且这6家给出差评的媒体评分非常低,因此电影的平均分只有62.5分。   UCLA,派拉蒙公司派来的宣发团队,跟丁丁剧组坐在一起,除了丁丁之外,所有人面色都很凝重。   “这个分数不高,说明美国的影评人不是很青睐这部电影,”丁丁的老熟人,派拉蒙总监保罗摇头道:“这不仅会影响电影排片,甚至还有可能影响电影即将到来的冲奥公关。”   《太君》的宣发策略分阶段建构,也就是细火慢炖、逐渐炒热的办法,因为电影不像好莱坞商业大片一样受众广泛,而且本身时间太长,超过了四个小时,再加上大部分美国人对这段历史并不了解,对这个题材也不是很感兴趣,就导致丁丁一开始就很清楚,在美国,除了中国人修建的AMC院线愿意播放他的电影,其他院线肯定指望不上的。   这就是为什么他放着本职工作不干,千方百计要利用最高首长访华之行,策划解禁AMC的原因,他知道如果AMC不解禁,他这部电影很难放映。   AMC是他的基本盘,现在的策略就是在这个基本盘上逐步扩大,在到奥斯卡季节到来前,开到一千家电影院左右。   这是一个逐渐铺开的过程,在奥斯卡到来之前,剧组只能依靠自己电影的质量和口碑,在奥斯卡之后,才能期盼一个飞跃——而前提是,这部电影能拿下奥斯卡的奖项。   丁丁这一次决定和好莱坞六大之一的派拉蒙合作开启电影宣传以及冲奥公关之路。   没错,就是那个给斯蒂文宣发《机械帝国》的派拉蒙。   那个,被丁丁狠狠趴在背上吸血的派拉蒙。   那个,被丁丁的捆绑战术捆得怀疑人生的,派拉蒙。   派拉蒙恶龙咆哮:“你也有今天!”   派拉蒙:“苍天有眼!你落在我手里了!”   派拉蒙扭住丁丁,目露邪恶:“你应该感到害怕!”   丁丁嘘了一声:“低声些,难道光彩吗?花了2亿美元的宣传费用,打不过花了200万的?”   派拉蒙:“……”   丁丁:“作为一个老牌电影公司,不要老是纠结鸡毛蒜皮的小事。”   丁丁:“应该大度,应该包容,应该学会化敌为友。”   丁丁:“要向丁丁学习,主动化干戈为玉帛。”   丁丁真诚恳切:“作为我最欣赏的电影公司,派拉蒙一直是我渴求合作的对象,你看我放着这么多家公司,偏偏选中了你们,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你们比任何公司都要专业吗?还不是因为你们比好莱坞任何一家电影公司,更具有行业话语权吗?还不是因为你们可以给丁丁规划出一条精准的冲奥之路,指引迷茫中的丁丁,抵达成功的彼岸吗?!”   剧组看着他们的狗导演,想起几年前《英雄儿女》跟《机械帝国》打仗的时候,狗导演拍着桌子大喊自己要把派拉蒙掀翻,要一记旋风腿把好莱坞的大电影公司扫回他们洛杉矶老家的样子。   “来自科西嘉的怪物在儒安港登陆”,“不可明说的吃人魔王向格拉斯逼近”,“卑鄙无耻的窃国大盗进入格勒诺布尔”,“拿破仑波拿巴占领里昂”,“拿破仑将军接近枫丹白露”——   到今天,准备跟派拉蒙合作的时候,狗导演的所作所为诠释了自己旋风般的变脸速度——“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于今日抵达自己忠实的巴黎”。   剧组:“……”   派拉蒙:“……”   之前拳打派拉蒙,脚踩机械帝国,高喊着吸血就要吸一口大的,把抄袭白嫖乃至捆绑邪术运用到令人发指的地步的人是谁?   是空气吗?   丁丁大言炎炎:“刚才说什么来着,你们说美国电影人不是很青睐这部电影,因为受到了影评的影响?”   丁丁哼道:“那你们知道,影评受谁的影响吗?”   按派拉蒙说法,现在影评一边倒地批评攻击电影,电影的口碑和票房很难在一个阶段得到提升。   如果这是真实影评也就罢了,可惜丁丁早就发现这是有预谋的攻击,背后是日本右翼阴魂不散的影子。   ……   深夜,丁丁再一次背着乔哥,打开那个让他如获至宝的粉群。   “宝子们,睡了吗?”   蹲在马桶上的丁丁翘着二郎腿,兴高采烈召唤自己永不磨灭的黑粉们。   “快起来,来活了!” 353 ☪ 烧纸送终   null 354 ☪ 外交照会   ◎一个不太成熟的小想法◎   丁丁的发布会还没有结束, 日本驻美大使馆按期支付美国文艺界影评人,以帮助日本在美国文艺界删除不利于自己的评论, 乃至批评反日电影的政治立场的消息已经冲上了美国最大新闻网站的热搜。   美国网友纷纷唾骂,表示:“日本人已经占领了美国了,就像当年日本的丰田本田占领美国市场一样,这一次他们不紧要掌握美国的经济命脉,还要掌握美国的舆论话语权!”   “我就说怎么这么奇怪,我在德克萨斯看了《前进吧,太君!》, 现场反应热烈,所有人都在鼓掌,除了一个九十岁的老太太抱怨电影模糊让她的眼睛受罪,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是可以给出一百分的杰作,怎么在这群影评人会给出这么低的分数?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原来他们是收了日本人的钱!真是太可耻了!”   众多电影粉丝和远跨重洋而来的丁丁影迷纷纷跟进,在转发跟进新闻之余, 疯狂唾骂烂番茄上的权威评论:“还专业影评呢,简直是笑话,原来是收钱就给差评的肮脏交易!如果放任这件事情不管,那还有什么是正义,还有什么是公平?”   “想想我们有多少次被恶意引导了, 这帮恶心的影评人他们被爆出来了,那没有爆出来的还有多少呢?”   随着众多欧美主流媒体不失时机的扩大报道,整个事情迅速变成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 因为报道出来的不仅是美国媒体被日本操控的丑闻, 还有许多日本人试图掩盖的真相——   比如张纯如的死亡之谜, 比如马科伦教授新书里揭露的‘二战历史中最恐怖一章——毫无人性屡次制造屠杀的日本关东军’, 美国主流历史圈再次回顾太平洋战争,官方盖章日本当年犯下的侵略罪行。   “日本人永远不知道反思和回顾,”—位美籍华裔人士在INS的热搜下方愤怒表示:“要说《太君》最大的遗憾和最不完美的地方是什么,我想应该是平三郎的钢珠没有射中天皇。”   IMDB、MTC上抹黑电影的影评被飞速撤去,影评人拼命否认,声称丁丁掀起了无中生有的反日运动,试图继续对丁丁泼脏水,但他们的否认和反驳非常无力,也没有人相信他们,因为丁丁早就展示了一大波切实的证据。   丁丁的证据真的太全面了,吸收了国内保存证据的模板模式的丁丁剧组,吊打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外国人——不仅保留有全部的、完整的对话、还有汇款的通知消息,甚至还拉出了时间线,确定这帮大规模抹黑是从几月几日开始的,不甘寂寞的中国网友纷纷跨网晒图,将丁丁剧组整理好的PPT版本的照片外网扩发,展现了在‘吃瓜’与‘抗日’这件事上独属于中国人的惊人天赋。   各大中美社交网站,出现了中美两国人民信息对账的一幕。   “嘿中国朋友,你说对了,亚马逊上,张纯如那本《南京大屠杀》,居然下架了,现在我很确定这就是日本人的阴谋!”   “不仅如此,你去看看你们反映日本侵略战争的电影,几乎都遭到了抵制!《坚不可摧》、《珍珠港》——每年的911你们会举行对恐怖袭击无辜死亡人士的纪念活动,但是日本偷袭珍珠港,并造成2403美国人死亡的事情,几乎快要被遗忘!”   中国网友甚至耐心科普:“1941年12月7日,日军偷袭美国海军基地珍珠港,造成美军太平洋舰队重大损失,包括19艘军舰被重创,188架飞机被毁,美军士兵死亡人数为2335人,其中包括海军2008人、海军陆战队109人、陆军215人,平民死亡人数为68人——这是堪比911的大灾难!”   “Oh my god为什么我现在才知道这件历史?”   “因为日本人想要淡化这一切,就像他们不遗余力淡化侵华战争一样!但历史是不会被忘记的,他们的行为指挥欲盖弥彰!”   在猛烈的炮火攻击下,那些跳出来抨击电影的所谓权威评论销声匿迹,日本驻美大使账号都被迫关闭了两个多星期,再开放也不敢放开评论——而那些没有被点名的影评人也被吓到了,纷纷撰文表示自己是受到了不良影响,但决没有收钱,如果可以的话,他们可以收回评论,或者再写带有客观理性的评论。   而且,为了表示要跟这些丑闻媒体人划清界限,剩下的评论家开始主动调转矛头,对日本右翼猛烈开火。   “日本人拒不承认历史的行为,是一种鸵鸟行为,是一种滑稽的小丑行为。”   “美国同日本加强国防是为了应对地缘政治威胁,而非复活军国主义。美国智库(CSIS、兰德公司)曾警告,日本右翼的极端民族主义可能破坏东亚稳定,尤其是涉及修改和平宪法(第9条)或否认战争罪行时。”   “拒绝民族主义情绪带来的影响,让政治回归政治,电影回归电影。”   以《综艺》杂志为代表的美国评论界联合《电影评论》、《纽约客》、《滚石》等权威杂志发表评论,对收钱抹黑电影的行为进行谴责。   上百名评论家联名批评这种行为严重影响了影评界的声音,可以说是在砸大家的饭碗,决不能姑息,影评人协会迅速召开了紧急会议,被丁丁点名的评论家被正式剥夺了会员资格,取消了专栏评论。   丁丁与日本右翼的战争以丁丁的全面胜利告终,烂番茄、MTC删除了带有目的导向的恶意差评,《太君》的烂番茄新鲜度回升到84%,MTC综合评分则升到了81分。   同时,经过这场风波,被科普和灌输了许多历史常识的美国大众,也纷纷走向了电影院,原本对历史传记片不感兴趣的观众,都对电影产生了兴趣,除AMC之外北美四百二十家电影馆开始迎来了观影高峰。   ……   北京。   郭庭岳刚刚开了会回来,看着办公室里暗搓搓打听消息的众人,不由得感叹:“这个猢狲,到了美国了也要把水搅浑,我看只要有他在,电影局就没有一天安生日子。”   众人顿时发出了强烈共鸣,丁丁这家伙就算跑到了美国,也能给给国内制造麻烦,在听说了自己的电影不能冲奥之后,电影局包括投诉的专线都被他给打爆了。   丁丁那高亢的公鸭嗓至今似乎还萦绕在电影局所有人的耳朵旁。   “凭什么不选俺的片儿,凭什么?!”   “电影局不分好歹,拿着狗屎当香饽饽;老雕错勘贤愚,把真猴子赶走了,却要保着假猴子去西天!”   众人:“……”   什么真假美猴王啊,就算丁丁是真悟空,曾芃也不是假猴王啊。   郭庭岳还来不及收拾他,外交’部那边又让他开会去,开了会才知道丁丁这家伙在美国掀起反日高潮,日本外交部多次对中国发起照会,要求中国对近期事件做出合理解释。   郭庭岳去了之后面色凝重地解释:“丁丁在国外没有人监管,年轻气盛,想一出是一出,没有顾及到中日之间复杂的国情和国际关系……”   他心里不由得担心起来,唯恐这次的事情上升到外交层面,本来这事情就很难判,日本人指责丁丁的行为是受到了中国政府的指派,声称这次的事件是中国政府发起的对日本的舆论攻击,中国外交部发言人在昨天的例行记者会上就被一家日本媒体问起过这件事,虽然发言人轻描淡写就将事情定性为个人行为,和中国政府无关——   但要是被有心人揪住不放的话,还是能找到证据的,丁丁本来就是以电影局特派生的身份出国留学的。   没想到外交部的人顿了一下,露出了笑容,一下子打破了有些严肃紧张的气氛。   “郭局长,丁丁导演在国内的时候,就很难管吧。”   郭庭岳一下子找到了诉苦的渠道:“岂止是难管,简直是要上天,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泼猴做派,只要电影局一不如他的意,就各种撒泼打滚,喊冤叫屈,吵闹地叫人头疼,顽劣地让人只想把他打一顿轰出去,”   可想想他是中国电影的种子,吸收了所有养分长得比别人更高大、更壮硕,将来很有可能还要撑起中国电影一片天,郭庭岳的巴掌是怎么也落不下来,“……你让我管,我也只能管住他这个人,管不住他想要创作什么,最后又能创作出什么。”   在外交’部的思索中,郭庭岳道:“比如,拍出一部没有破坏中日和平,但又深刻反映了日本侵略战争伤害的电影,你们说的不强调仇恨,他没有强调吧,你们说的要有和平,是不是也有,而官方意图之外,老百姓想看的抗日、反日,他居然也能做到,没有人能像他一样,能拍出这样同时满足所有人的电影了,哦,当然除了日本右翼势力之外,”   郭庭岳扶了扶眼镜,“电影上周在日本公映了,虽然出现了抵制的声音,但民间反响很好,我听说东京的场次已经供不应求了。”   老雕还是说地太平淡了,实际上中国还从未有这样一部电影,能在日本造成这种飓风过境一般的效应,《加油吧,太君!》自登陆日本以来,便掀起了一场前所未有的观影狂潮。首映之前,涩谷TOHO影院的票务系统一度瘫痪,影院预售票在开售30秒内全部售罄,黄牛价翻了三倍仍一票难求。   影迷们排起长龙,只为一睹这部被誉为“百年一遇的神作”的真容。   人潮如织的街头,行人纷纷驻足,抬头凝视那震撼的视觉——巨幅海报上主角平三郎的眼神仿佛穿透人群,直击灵魂。   而东京银座首映之后,当这部影片的最后一帧画面淡出银幕,片尾字幕滚动时,无人离席——掌声从零星到雷动,持续整整五分钟,几乎观众席上的所有人都在掩面而泣,当以金姬珍为首的宣传团队现身时,全场起立致敬长达五分钟,甚至出现了一位年迈的观众当场下跪道歉的事情,因为他的父亲当年就是侵华老兵,他哽咽地说终于能明白自己父亲晚年那些怪异难以理解的行为,却无法弥补他在战争中给别人造成的伤害。   有人泪流满面地发推:“走出影院后,我发现东京的街道看起来都不一样了。”   “这是一部直击灵魂的作品,”日本著名影评人山本渐次在《电影旬报》专栏中写道,“它超越了历史和事件,用影像的力量触动了每个人内心最深处的情感。”   社交媒体上,#老兵革命#的标签以每秒千条的速度飙升,#东坂平三郎##工兵团18军##莱特湾海战##千代就是原节子#等话题迅速登顶热搜,影评人、普通观众甚至文化学者纷纷加入讨论,热度持续发酵,包括是枝裕和、滨口龙介在内的日本名导公开表达赞赏,称其为“当一部作品能让整个社会为之沸腾时,它已不仅是电影——而是一个时代的共鸣。”,影片中不管是佐野姐弟离奇的命运、还是平三郎滑稽的台词、甚至某个场景、动作、表情都成为了热议焦点,甚至有观众在影院二刷、三刷,只为捕捉细节中的隐喻与伏笔。   不管日本官方如何抵制这部电影,并发起对中国照会——甚至还要求中国电影局做出解释,日本民众的反应骗不了人。   就像中国外交部在回答有关这部电影争议的时候说的:“一部电影而已,日本政府似乎反应过度了,似乎想要把这部电影跟‘政治’挂钩,甚至还上升到了对国家的攻击上,”   外交’部发言人微微一笑:“这有点夸大了吧,如果一部电影能达到攻击一个国家的地步,那美国媒体一直批评中国的军费超额的问题,我想可以得到解决了,中国不需要研发武器,也不需要征兵扩军,只需要用同样的军费去拍摄电影就行了。”   在媒体哈哈的笑声中,发言人又提醒道:“我劝日本政府听取民意,彻底和日本右翼脱钩,在认清历史这个问题上不要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至于什么是民意,看看街头巷尾这些被电影深深打动、从一个平三郎身上看到了自己、看到了无数日本家庭、看到了战争给人类造成危害的人们,他们的真正想法。   郭庭岳正在传达指示,却见身后大门被扭开,一个身影扭着跳着从天而降向他扑过来,确确实实吓了他一跳。   “你不是在美国开发布会呢吗,怎么一下子就回国了?!”   ……   “打钱。”   二大爷丁丁摊开双手,熟练地向电影局要钱。   电影局还在回神:“什么钱?”   “什么钱?”就见丁丁跳起来:“丁丁在国外的宣传费!丁丁给中国做了一次最大排面的宣传,让美国人都知道了中国的抗日战争,知道了中国战场为二战胜利付出的牺牲——”   以前,美国人就知道一个奥斯维辛,还念念不忘他们的苦难。   现在,随着电影宣传,南京大屠杀、旅顺大连屠杀、中国抗日三千五百万人的牺牲——其事实及真相,逐渐被美国人所熟知。   这都是丁丁的功劳:“丁丁劳苦功高!”   丁丁神通广大!丁丁法力无边!   下一秒,丁丁要钱的手被pia飞。   “是个中国人就应该做的事情,居然还邀功讨赏起来了,”电影局的老头子们恨铁不成钢看着他:“做了芝麻大一点事,就觉得自己劳苦功高,不当人子啊。”   喝茶的老家伙们放下茶杯,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启了‘语重心长’的pua模式。   丁丁被pua地晕头转向,从裤兜里摸出来的宣传费用明细什么的刚拿出来,下一秒就出现在了脚下的垃圾篓里。   丁丁:“……”   丁丁:“嗷嗷嗷,不给钱,还pua我!”   丁丁:“我看你们这是有预谋地抹黑、围攻、打击丁丁!”   丁丁:“背后一定也有人指使!”   见火候差不多了,郭庭岳咳了一声,刚才还唾沫星子飞溅的老家伙们仿佛无事人一样,又重新端起了自己的茶杯。   郭庭岳:“我看你是在美国呆久了,忘记了尊老爱幼这个中华民族传统美德了,不仅如此,还要把在美国那套恣意妄为的行径带回国来,什么有预谋地抹黑打击,什么有人指使,你以为人人都跟日本那帮右翼分子一样无耻呢。”   丁丁挺起胸膛:“日本那帮完蛋玩意已经被我彻底打趴下了,早看他们不顺眼了,当初在日本的时候就想好好教训他们了,没奈何势单力孤嘛不是,这次总算让丁丁找到机会把他们从阴沟里揪出来了,就要让他尝尝暴晒于太阳底下的滋味!”   这一回电影局没有人说他,大家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在听到丁丁打算再接再厉,把火烧向国内,也要揪出国内被日本人收买的精日分子的时候,郭庭岳露出了不赞同的神色:“国内评论界虽然也乱糟糟的,但像外国一样拿钱抹黑的还是少,多的是跟你丁丁个人的矛盾,而且,这样的评论只能说是昙花一现,你根本没出手呢,已经有人推翻了这些评论。”   丁丁咧开了大大的笑容,他看到郭庭岳拿出来的《人民电影》杂志了。   没错,丁丁当初埋下的种子,终于开出了他想要的花朵。   当初为什么创办这个杂志,并以‘人民’冠名,就是为了提倡并致力一个,大众都能亲身参与的电影运动,通过这个方式启发人民群众对电影的认知,鼓舞人民群众对电影的信心,提升人民群众对电影的理解和追求,以形成最后人民对电影的共识。   而看过《太君》的普罗大众对点电影的共识应该是,这是一部真正超越民族立场,站在战争发起人角度展现战争伤害的反战电影,电影以深刻的艺术表达和震撼人心的叙事,揭露战争的残酷本质,呼唤和平与人性,成为跨越国界、超越时代的永恒经典。   “电影拍得真好啊,看到平三郎的自述,我好像看到了人类良知的回声!”   “别看平三郎是个日本人,却是日本人里为数不多的好家伙!他虽然崇尚暴力,信奉拳头,但是他的拳头从来没有打向弱者,他的拳头,永远只挥向暴力强权!”   “真正的反战电影不局限于某一方的视角,而是站在全人类的高度,展现战争对所有人的伤害,导演丁丁没有让人失望,他在发布会上就说过,绝不会伤害中国人民的感情,他做到了!”   “电影的光辉之处就在于,以艺术的力量,让世界看到战争的真相,让心灵向往和平的光明。在当今仍然充满冲突的时代,反战电影的意义更加凸显——它们不仅是历史的镜子,更是未来的指南针,指引人类走向更加理性、宽容、和平的世界。让我们珍视《钢琴家》、《西线无战事》以及《前进吧,太君!》这种伟大的作品,让反战的呼声永远响彻人间!”   看着一条条踊跃的留言,看着全网渐渐铺开的评价,看着得到了大众广泛回应的总结,丁丁的眼中,闪过一道如释重负的泪光。   从柏林传来的声音,到现在才真正得到了回应。   “……中国电影就近几年所显示的迹象来看,显然有一些错误的观念或者可谓扭曲的力量,使得电影评论,走向了歧途。   “我们诚恳期望中国甚至所有国家所有从事电影评论的人……把大众当作可以玩弄和指使的对象,站在人民的头上,而忘掉了人民也是有自己的眼睛的,那他就失去了评论家的资格。”   郭庭岳观察着抹去自己鼻尖的泪珠,嘟嘟囔囔不知道说些什么作掩饰的丁丁,笑了:“要相信,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你尊重人民,人民就会支持你,你依靠人民,人民就会与你同行。”   丁丁重重点了点头,《太君》的风评两级反转,从被围攻‘不抗日’、‘投机’、‘伤害中国人民感情’到现在全网都在热议电影的种种细节,夸赞和认可的声音成为主流,诠释了人民心中自有一杆秤的道理。   “是不是不相信你的事业得到了这么多人的支持,所以才急匆匆跑回国?”   面对郭庭岳的调侃,没想到丁丁摇了摇头:“不不不,我一直相信电影会得到公正评价的,我回国是因为,我有一个不太成熟的小想法……”   丁丁踌躇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我想开一个学校。” 355 ☪ 后继有人   ◎马屁精事业后继有人啊◎   首尔电影首映礼是光影交织的盛宴, 在韩国这个喜欢包装的国家,对电影的包装也是做到了极致的, 就拿电影《爱国者》来说,夜幕降临,首尔的乐天世界塔影院外早已人声鼎沸,红毯从入口延伸至街道,两侧挤满了举着相机和应援手幅的粉丝,空气中弥漫着兴奋与期待。   每当一辆黑色保姆车停下,媒体区的快门声便如暴雨般响起, 身着高定礼服的演员们缓步走来——男演员西装笔挺,女演员裙摆摇曳,在镁光灯下熠熠生辉。   这时候就会传来粉丝的尖叫:“欧巴!撒浪嘿!”之类的, 偶像演员会特意走向粉丝区签名,引发更热烈的声浪。   粉丝后援会承包了影院外的LED屏循环播放偶像剪辑, 甚至送来餐车为全体工作人员提供咖啡和便当,横幅上写着“全世界最好的李元彬演员”。   李元彬就是《爱国者》的主演, 而他饰演的角色叫安重根,是百年前朝鲜有名的义士,因为刺杀日本首相伊藤博文而闻名。   就见Naver、KBS等记者扛着摄像机围堵主演,问题从“角色最难演的部分”到“票房公约”——破千万观众就跳女团舞之类的,明星李元彬不管回答什么, 都会立刻登上韩国推特趋势,然后有关点电影的媒体高清图、粉丝直拍、艺人互动片段ins和TikTok病毒式传播。   而与此同时的K-ARTS,也就是韩国艺术综合大学里, 另一部电影的首映也在进行, 但和《爱国者》的高调不同, 《前进吧, 太君!》的首映现场只能说是沉默与震撼的碰撞——   不同于商业大片的华丽红毯,现场以黑、白、军绿色为主,背景板是破碎的砖墙,斑驳的痕迹象征着战争剪影。   大屏幕循环播放电影中的战火片段,舞台中央摆放着锈蚀的钢盔,K-ARTS校内乐团应剧组邀请,演奏了艾一达谱曲的电影主题曲《菊残》。   说到电影主题曲,艾一达这把算是开了个大的,他一共给电影写了十四首曲子,将三味线、尺八、太鼓等日本传统乐器常与流行音乐结合,形成超乎想象但又无比契合时代的音乐风格。   1920年左右,被艾一达称为‘幼时平三郎’的音乐创作,吸收和运用了日本传统民谣,这种民谣拥有即兴性与口传性,使用萨摩地区的方言,加上一点冲绳的琉球语,和电影里农耕、捕鱼、庆典等劳动场面完美契合在一起。   1930s-1940s艾一达称之为‘战时与战前的音乐’,他就是用日本传统音阶(如阴音阶),汇入二战时期军国主义的宣传音乐,形成一种节奏紧迫、压迫感十足的背景音乐。   1945年艾一达的音乐创作名叫‘啊,两个小男孩’,这个音乐是日本国歌《君之代》融合西方流行音乐的背景音乐,战后受美国影响,爵士乐和摇滚乐开始在东京、大阪兴起。   ‘啊,两个小男孩’指的是两枚投向日本本土的原子弹,艾一达对这段音乐非常看重,但创作的时候一直没有特殊灵感,直到有一天他听到了上厕所嘘嘘的丁丁,吹着俏皮、阴暗、怪异又毫无章法的口哨——   按丁丁的话说,‘那一刻,小艾同学如获至宝’。   虽然最后被艾一达追着捶,但丁丁始终坚信是自己的一泡尿给了作曲家灵感。   等到1960s的时候,艾一达的音乐出现了电吉他,因为这个时候日本出现了Group Sounds(GS)风潮,这种用合成器合成的电子音乐拥有一种独特的金属质感和工业音色,和战后日本经济复苏、工厂马力全开的样子完全吻合。   当然,在电影里,这几段不同时代的音乐也会偶尔交织,比如在平三郎回忆母亲的时候,‘幼时平三郎’的民谣就会遥遥出现。   在刺杀天皇的时候,‘啊,两个小男孩’的曲子也闪回了:两发钢珠射向天皇,就像两颗投向日本的原子弹。   除了现场演绎主题曲之外,首映现场演员们选择素色西装或简约长裙,佩戴白色和平鸽胸针,拒绝浮夸造型,与电影主题呼应。   丁丁剧组不仅自己制作了“NO WAR”标语的蜡烛,还为每一个媒体朋友以及观影观众送上了一份“战地信件”仿制道具,内含士兵日记以及难民照片。   如果说电影播放之前的大部分首尔观众只是出于电影导演或者演员名声,或者是被K-ARTS宣传的‘和平课堂’吸引而来的,大家很大程度上还漫不经心只觉得这种仪式只不过是电影宣传的噱头——   那么等正式观影之后,他们才发现自己有多么无知,在阵阵枪炮声中,观众的反映从生理刺激(打破对战争的浪漫想象——原来战争不是游戏CG),到情感共鸣(将对战争死亡人数简单的统计数据转化为具体人物的命运,相田久秀和佐野健太的死亡比百万伤亡数字更震撼),再到认知颠覆(东亚战场之外还有多处战场,日本本国国民生存死亡也不被关心在意),到最后的行为触发——   一千多名包括学生在内的观众久久不愿散场,甚至拥堵在出口处的“反战留言墙”下,争先恐后地写下感想,有人画下和平鸽,有人愤怒涂鸦:“Never Again!”还有人战争亲历者后代子孙,找到了剧组,颤抖着讲述真实经历,一再表达对战争的厌恶,和对得之不易的和平的珍惜。   最成功的反战电影,往往不是让观众走出影院,而是走进现实。   次日韩国媒体头条如《首映礼变成和平课堂》,《观众:这是我第一次希望电影情节是虚构的》,《丁丁导演——金熊获得者名不虚传的大师之作》等等赞誉,丁丁也没怎么看,他和石群两个,正坐在K-ARTS的校长办公室内,说明自己的来意。   K-ARTS在韩国的地位相当于北京电影学院在中国的地位,作为韩国顶尖艺术院校,它在电影、戏剧、音乐等专业实力强劲,为韩国本土培育出了一大批电影导演、影视制作、表演艺术等专业方面的人才。   丁丁表达了对这所院校的尊重,让对面的大学校长金钟国获得了极大满足。   “不过,这个亚洲电影学院是什么意思?”在听到这个名称之后,金校长不由得问道。   “名如其义,就是我们打算联合亚洲地区著名的电影学院和影视教育机构,开办一所实验性质的大学,为学生提供国际化教育平台和多元发展机会。”   丁丁给出了熟练的解释。   因为此前他趁着电影宣传的机会,已经在湾湾、香港等地和台湾艺术大学、香港演艺学院的主要负责人交流过,可以说,建立一所涵盖亚洲的电影学校的想法在这样的交流中日趋成熟。   当时不管是陶牧还是梁祖生都问过他,为什么要开办一个这样的学校,丁丁的回答都是,这是有利于全亚洲电影资源的一件事。   美国的好莱坞依托加州,已经形成了辐射全球的电影基地,让丁丁见识到了资本的工业化生产和技术垄断,而在UCLA的学习和跟狮心王亚历山大的比赛,更让丁丁意识到,好莱坞不仅掌握了所有的资源,还建立了属于它的规则——   丁丁永远记得自己胜出亚历山大的那一分,是因为他偶然遵循了好莱坞电影的规则‘简短为王’,也就是同样的故事下,时长短的那一部胜过时长长的。   不仅如此,丁丁这些天有关‘冲奥之路’的研究,也让他意识到美国设置了一个全世界都希望获得的奖项,这虽然是荣誉、是激励,但也是一种无形的垄断。   它让人们都向往奥斯卡这个东西,并且毫不怀疑地认为这就是电影的最高奖项,也是电影所能获得的最高荣誉。   这就是美国人制定的规则,评判任何电影优劣的规则。   它让不管是美洲还是欧洲,甚至亚洲的电影都要遵循他们的规则,争先恐后去和一众美国电影竞争,而一般这种能胜出的电影,甚至比美国自己的电影还要遵循他们的价值观,也许这样的电影适合欧洲,那么亚洲呢?   亚洲拥有自己的核心文化,这种文化也要千里迢迢远渡重洋去寻求认同。   丁丁终于说出了自己一直以来的想法:“如果能整合亚洲的行业资源,建立一所电影学校,在此之上,创立一个全亚洲的电影奖项,让电影不必千里迢迢远赴异国,打破西方的垄断,强调文化的独特性……”   会不会是一件,有利于亚洲的好事呢?   ……   “哈哈,如果这事情真的办成了,我是不是应该叫你一声丁校长了呢?”   明媚的阳光下,石群露出嬉皮笑脸的神色,怎么看怎么和丁丁如出一辙。   “丁校长,苟富贵勿相忘呀,你发达了,怎么也得提携提携我,聘我做一个教导主任,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丁丁差点给他一个暴栗:“滚开,就算你想当周主任,我也不是常凯申,亚洲电影学院,更不是黄埔军校!”   “我看就是,如果亚洲电影学院真的建立起来了,招收全亚洲范围内的电影人才,那这所学校就是电影行业的黄埔军校,师哥你做这所学校的校长,那将来前途大大的有,别的不说,将来学校里的学生拿了奖,第一个感谢的肯定是你,”   就见石群装模作样地举起空气话筒:“感谢我的恩师,伟大的亚洲电影之父,丁丁导演,他是我的老师,我的父亲,是让我们拿起摄影机的人,也是让我们无法拿起摄影机的人……”   吹捧还在继续:“伟大的天才导演,戈达尔之后扛起电影大旗的人,一手打造了世界上最大的电影帝国,拳打哥伦比亚,脚踩米高梅,击败派拉蒙,制霸好莱坞的电影先驱,永远的丁丁先生!”   伴随着石群激烈的赞誉,吹捧达到顶峰。   “请允许我们用‘最可爱的人’来称呼你,丁丁导演,你,就是最可爱的人!”   “我看你是最会拍马屁的虫!”丁丁浑身刺挠,差点暴走:“老子的马屁精头衔别人继承不了,早晚落到你头上!”   丁丁的事业从另一方面说,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丁丁虽然一通义正词严地训斥,但实际上石群这把痒痒还是挠到了他心上,他创办这个学校,不指望什么桃李满天下,也不指望这些学生将来能有什么什么的成就,但话说回来,如果这些学生有了成就,那还是这所学校的功劳——   那也就抛不开创始人丁丁的功劳。   不过在此之前,丁丁首先想的还是怎么去挖掘这些人才,怎么去培养这些人才,他跟电影局、北京电影学院那边已经商量好,肯定是想要将这所学校放在北京的,这样依托北京的办学体系,以中国为核心教育区建立的亚洲中英文双语影视院校,肯定能配备现代化专业教学空间,包括影视摄影棚、录音棚、电视演播厅等实践场所,以及形体训练室、小剧场等艺术培养设施。   而这所预备与韩国艺术综合大学(K-ARTS),香港演艺学院、台湾艺术大学、泰国吞武里大学等等高等学府建立合作关系,每年开展学术交流与联合培养项目的大学,还在丁丁的多方运作下,在教学过程中融入行业实践,会定期从UCLA、USC、美国纽约大学电影学院邀请制片人、演员等从业者开展大师课,甚至可以形成实行一对一导师制培养模式。   “现在全亚洲还剩两所电影大学没有加入我的蓝图了,”就听丁丁伸出手指:“一所是东京艺术大学,还有一所,印度电影电视学院(FTII),前者为师打算亲自走一遭,后者,石群,这样重要的任务你应该主动请缨啊,”   丁丁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作为我丁派的开山大弟子,为师我都要开山立派了,你居然没有独当一面,简直是不当人子啊。”   丁丁在电影局别的没学会,那帮老家伙喝茶的做派是全学会了,pua什么的,用老头子们的口气说出来,竟然也形不似神似了。   “开山大弟子?”   石群差点没跌倒,就见他露出激动而又跃跃欲试的神色:“师哥,哦不,师傅,你打算收我为你的,开山大弟子啦?”   “看你小子痞贱痞贱的,颇有我当年的风范,我才勉为其难,想着把你收为弟子的,”就见丁丁上下打量他:“怎么,你小子还不乐意?”   “不是,师傅你好会占人便宜啊,”石群似乎很不乐意自己平白矮了一辈儿:“一秒前你还是师哥呢,现在你是整整跨了一辈,成了我的师傅了!”   “那还是算了,那个什么教导主任什么的,当我没说。”   “师傅你渴吗?要不要徒儿给你摘点果子吃?师傅你饿吗?等徒儿给你化缘去,”就见石群一副忠心耿耿要为师傅鞍前马后干到死的模样:“师傅,咱们还是详细说说教导主任什么的……”   “你要当这个教导主任,那就得做出点实际贡献,”就听丁丁道:“去印度联系FTII,这个差事非你莫属,如果能把阿米尔给我弄到亚洲电影学院来当教授,那就更是大功一件了,将来我的电影遗产什么的,也就能放心交给你了。”   丁丁三十不到的人,已经开始老气横秋地说什么‘电影遗产’这种无边无际的话了,可见他现在的成果确实非常丰厚——   而被一通忽悠忽悠到颤颤巍巍不明所以的石群等到兴冲冲踏上了印度,因为对细菌的认知不充分,在酒店没日没夜拉了两星期肚子的时候才知道他的师傅是如何的老奸巨猾——   把这种和印度超级细菌亲密接触的机会让给了自己,还美名其曰‘师有事弟子服其劳’。   ……   此时的丁丁,在看到自己的新电影在韩国创下了票房记录,将同期的《爱国者》摁在地上摩擦到连韩国媒体都统统噤声的时候,才心满意足离开了首尔,启程去往了东京。   《爱国者》这部电影打着致敬爱国义士安重根的名义宣传放映,其实不论是叙事还是制作,都配不上这个英雄任务,不光是韩国民众则痛斥“浪费卡司”,‘剧情虚无’,就连官方都站出来点名这部电影“破坏三韩人民的信仰”——   如果普通的民族信仰什么的没有得到释放,那么这种感情其实不会被浪费,而是会流向符合他们感情的电影,这是丁丁剧组一致的结论,所以韩国人民的抗日热情就全部流向了《前进吧,太君!》,以至于丁丁剧组离开首尔的时候还专门买了晚上的航班。   等坐上飞机之后,丁丁专门问金姬珍:“韩国导演有联系你吗?”   因为金姬珍扮演的千代非常出彩,她在韩国可谓是一夜之间就从一个默默无闻的路人变成了差不多二线艺人那样的身价,她原本的公司换了一副嘴脸,恨不能把她当做摇钱树供起来,可惜她来中国的时候,丁丁剧组就未雨绸缪,提前给她付清了赎身的钱,因为那时候那个公司完全不知道金姬珍的价值,丁丁这边找了个厉害的中间人,付了150万rmb就让她脱离了原本的公司。   “有啊,但我不想回去,”金姬珍却笑了一下:“导演你以前说,角色和演员会命运共振,我想我和千代一样,会找到属于自己的人生。”   她的中国话已经说的很好了,丁丁这么想道,也许他的电影学院还没迎来国际学生,但他的爱丁堡演艺公司,很有可能要迎来第一个国际演员了。 356 ☪ 吹牛不上税   ◎最后的道理◎   日本, 东京。   东京作为亚洲电影文化中心之一,电影院产业极其发达, 既有国际连锁影城,也有独立艺术影院,观影文化独具特色。   从市场规模与票房表现来说,东京占全日本票房约30%(去年一年日本总票房约20亿美元,东京贡献超6亿),所以任何电影都十分看重东京的宣传。   东京电影院主要分为三类:一个是大型连锁影院,一个是独立影院与艺术电影院以及特色主题电影院。   最开始丁丁剧组联系的是独立和艺术影院, 之前丁丁的《第十三号病房》就是在这些影院年上映的,比如岩波影院(神保町),是日本最老牌艺术影院, 常年放映欧洲电影节获奖作品,《十三》拿了柏林的大奖, 也在这里最先跟日本观众见面的。   没有联系特色主题影院,是因为这种特色主题一般是放映动画片、动漫的, 《名侦探》、《海贼王》之类的动漫统治力惊人,而丁丁一开始没有联系东宝的大型连锁影院,是因为他这部电影中有拍摄围攻东宝大楼的场景,所以丁丁识趣地没有联系东宝。   结果电影在日本爆炸了,东宝的态度从一开始模棱两可到现在主动接近剧组, 甚至表示希望丁丁在东京的片场制作一个贴片广告,把围攻东宝大楼的那一幕变成广告宣传,以扭转电影对东宝的不利影响。   丁丁在北京的时候就听派拉蒙的人说, 电影在东京很炸裂, 丁丁说实话在宣传和不宣传之间也纠结了一阵, 他压根不想去东京宣传。   你要是真心实意想拍个电影但是发现被日本人坑蒙拐骗, 拍完电影还被日本人抹黑攻击甚至追到楼下砸玻璃——   你也会很讨厌日本人的,何况丁丁还很不想压抑自己的民族感情。   但老雕却说了一番丁丁没有想到的话,他说:“你还记得自己是为什么拍摄新电影的吗?”   丁丁模糊地想起来,是因为一个女人的眼泪。   那个叫小仓结衣的日本女人,因为慰安妇制度受害者纪录片被电影节退货的事情,非常内疚,就算《李美兰》剧组将他带去了丁丁的综艺,她也一直默默跟在他们身后大概二十米米的样子,一副心事重重愧疚地眼眶发红的样子。   然后他们闲聊起来,在闲聊中丁丁知道了有一个刺杀天皇的昭和男儿的存在,也由此诞生了,想要为这个传奇人物拍摄传记片的想法。   丁丁想起了纪录片导演柯浩的话:“小仓结衣陪我跑了十四个地区进行拍摄,没有一次不是伤心到流眼泪的。”   在丁丁的电影遭到抵制、围攻甚至谩骂的时候,世界的角落里,仍然有一个日本女人,真心地忏悔。   这种忏悔,是人类良知的回声,是文明进步的阶梯。   “我明白了,”丁丁最终踏上了东京之行:“这样的日本人的存在,提醒我们仍然有民族和解的可能,我拍电影就是为了让这样的人越来越多的,如果真的可以民族和解,中国人愿意和小仓结衣、和东坂平三郎这样的日本人,民族和解。”   这也是丁丁在早稻田大学,对着所有人说的话。   早稻田和东京大学一样,在最大的礼堂内就举办过观影活动,但这一次不一样,丁丁携主演登场时,闪光灯如暴雪般倾泻而下,当主演们沉默无声地站在台上,他们什么都不用说,所有人已经泪流满面。   早稻田大学的电影研究课临时更换syllabus,丁丁就坐在台上,专题分析这部被早稻田大学教授誉为“颠覆叙事传统的杰作”、“平成以降、最大の衝撃作”(平成以来最震撼的作品)——   丁丁回答了他们有关电影的疑问,比如片中隐喻的“泡沫经济寓言”,以及明治维新这段历史进程中用南洋女卖肉的钱积累资本这一可耻的真相,在采访中被问及“为何观众能引发如此共鸣”时,导演丁丁笑了笑:“因为观众在电影里看到了自己——愤怒的、脆弱的、奋力挣扎不肯妥协的自己。”   丁丁对反战电影主题的阐述,对政治与战争的批判,都是难得一见的较为有深度有思考的回答,他以为自己会遇到一些不识时务的媒体,从背后射出暗箭来,给他挖坑什么的居然没有出现,同样的他以为自己还会遇到上田野那样冥顽不灵,带有日本强烈民族主义的激烈观众,也好像销声匿迹了。   后面他才知道,是因为日本电影界的上帝平川岛泽发话了,他说这是一部好电影,然后对愤愤不平的日本电影人说,是不是因为你们拍不出这样的电影,才想要抵制别人这样的电影。   就这句话,堵住了日本电影界的各种批评,丁丁前一天还听到日本媒体在后台用英语骂他们,说“一个韩国人,一个台湾人,一个中国人,能拍出什么日本人的电影?她们,能代表日本人嘛?”   倒也没错,因为平三郎的扮演者乔行简是中国人,千代的扮演者是韩国人,佐野春子的扮演者则是湾湾的阿雯。   所以日本人很难接受,就像中国观众知道《功夫熊猫》不是中国人而是韩国人领导的好莱坞团队制作的一样。   他们,怎么能代表我们?   但平川岛泽从幕后现身了,好像闭关了很久、没有多余训示的日本电影之神,对丁丁发出了邀请。   ……   佛手别院。   松下守沙轻轻推门进去,就看到他的师父坐在椅上,像一尊被岁月打磨过的青铜像,明明他的手指关节粗大,布满褐斑,却仍能灵巧地捻动胶片——那是半个多世纪以来养成的肌肉记忆。   花白的鬓角下,一副老式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台老式放映机,里面装着整个电影史的光影。   当他起身时,脊椎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又像是老胶片放映机换盘时的机械音。   最动人的是他右手的颤抖——松下守沙绝不认为这是衰老的征兆,而是每当看到好镜头时,那种抑制不住的、职业性的激动,就像年轻摄影师遇见完美光线时,本能颤抖的快门之手。   “老师。”   “今天是个好天气,我等的客人快要到了吧。”   “是,木户已经去迎接了,他们很快就到。”   “啊,真是令人期待啊,好像很多年前,我还在推销镜片的时候,这样期盼过我的第一位客户,不过那次的交易很不成功的样子。”   松下守沙犹豫地抬起头,欲言又止:“老师……”   “啊,守沙,其实我也有问题,”谁知平川岛泽却率先抢过了话:“你拍那部电影之前,是否被建议过用老胶片呢?”   松下守沙猛地一震:“是的,我是说,他确实建议我用老胶片提前看调色。”   “那么,为什么没有这样做呢?”   松下守沙下意识回答:“不可以这样做,这样做是犯规,老师您说过,电影没有取巧之路的。”   平川岛泽似乎笑了一下:“你真是个合格的弟子,但不是个合格的创作者。”   “守沙,”堂奥中传来了平川岛泽悠长的声音:“我教了你一辈子电影语法,现在告诉你最后的真相——" ”   “所有伟大的作品,都是在规则之外,藏了一颗犯规的心。”   丁丁意犹未尽地走进别院,如果不是这帮日本人催促的话,他还想跟院子外面的大肥兔子多玩一会儿,当他进入了别院之后,在这帮日本人众目睽睽的注视下,又对挂在墙上的照片起了兴趣。   “有意思,”丁丁饶有兴致地指着其中一副:“好年轻啊。”   画面上年轻的平川岛泽穿着崭新的西服,背着手在被片场露出不被所有人发现的羞赧而灿烂的笑容。   “这是师父还在佳能公司当销售员的时候,”日本人在他后面解释:“第一次来到拍摄现场,留下的照片。”   丁丁继续看下去,他又看到了一张平川岛泽捂着手缩着脖子的照片:“没想到日本的雪也这么大。”   “当然不是,这是松花江的雪,”身后传来了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1987年在松花江拍《雪原》,才知道有零下四十度的天气,机器都冻住了,我就用手……”   丁丁大聪明似的转过头:“硬是摇完了那个长镜头?”   “不,”身后的老头露出狡黠的神色,“偷偷把摄影机摇坏了,这样我们就可以提前收工了。”   丁丁哈哈大笑,平川岛泽也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那这张呢?八十年代允许片场谈恋爱吗?”   丁丁指着年轻的平川岛泽和一个姑娘站在一起很不好意思的照片。   平川岛泽仔细看了看,解释道:“不允许,但是没有办法,因为等待修摄影机的时间太长了,长到可以谈一段恋爱了。”   丁丁又一次哈哈大笑。   “很好笑吗,当时我们可都是哭着的,因为拍电影实在是苦差事,”平川岛泽故意板起脸:“当年我们拍摄用的是胶片,剪接用的是剪刀和胶水——剪错一帧就得哭三天!听说你的电影居然还敢这样做,你的剪辑师没有没有投诉你吗?”   丁丁闻言果然愁眉苦脸起来:“那是因为你不知道我的摄影师是谁,江湖人称一剪没,一剪刀一下百分之八十的内容就没了,我根本就发现不了他剪错了没有。”   “看来是很厉害的剪辑师啊,听说都不用等到光片显影吧。”   “这倒是,行走江湖不都得留点看家本事嘛。”   “其实我的剪辑师也挺厉害,”平川岛泽来了精神,一拍大腿:“有一回剪沉船的戏,手一抖把船剪地沉早了,结果观众都说悬念更强了!”   丁丁:“噗哈哈哈哈。”   十二弟子低下头,看着平川岛泽将这个中国来的年轻导演带进了他们从未走进过的内堂。   松下守沙不甘地想要跟上去,但一扇白色的浮世绘屏风挡住了他,这是老师的好朋友长谷川用毛笔舔雪水画的——左扇画暴雨得用蚕丝浸墨,右扇画晴空掺金粉研磨,中间那折却空空如也,说要留着月光进入。   然而从这扇屏风里,不断传出越来越高的声音,打破了佛手别院一开始就强调的幽玄、物哀甚至侘寂。   “我年轻时候看电影,银幕有十层楼高!放映员得骑自行车换胶片,一不小心就蹬过头——观众得等半小时才能接着看下半截!”   “切!我现在用手机看片,手指划拉一下能同时追20部剧!昨天看到凌晨三点,把手机都熬没电了!”   “哼,告诉你个秘密,当年我拍沉船戏,四国全镇的人都跳河里当群演!现在你们那绿幕演戏的,连水花都是P的!"   “现在别说是特效,AI还能生成电影呢!在我手中,从编剧到上映只花三分钟!连奥斯卡评委都发私信问我咋拍的!”   “AI?我们当年剪胶片,一个转场,最后是用雪茄烟烫穿胶片才实现的淡出效果!”   “嘻嘻我现在做转场,手指一划就行!在UCLA我还用AR让观众从镜头里穿进穿出呢!我上周拍的电影宣传短视频,用算法把24帧补到120帧,慢动作连子弹拐弯都看得清!”   在丁丁的嘲笑声中,平川岛泽怒拍桌:“等着!我这就去后院把埋着的35mm胶片挖出来——上面还粘着玛丽莲梦露的唇印呢!”"   丁丁大惊:“这么说,当年玛丽莲梦露给你做过女主角?”   “那当然!”   丁丁想了想,“那好吧,那我只好暴露赫本和我不为人知的地下情了……那年,也就是她拍《罗马假日》的时候,我去探班,我俩瞒着剧组所有人,开展了一段火热的地下恋情。”   看着陶醉的丁丁,平川岛泽指着他的手差点抖成帕金森。   “臭小子,我八十四了都不敢这么吹……”   两人对视一眼,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笑声,院子里树上的麻雀耐不住噪声集体飞走,天空飘来一朵云,形状像极了“吹牛不上税”五个大字。   丁丁刚要再接再厉,势要与这个老头争夺牛皮赛冠军头衔,就听他道:“既然像你说的,AI、AR都这么先进了,你怎么还走起了回头路,拍摄我们当年才会拍的那种——”   “胶片用牙齿咬断、胶水用糯米熬的,胶片接缝用唾沫粘的那种,老胶片电影嗯?”   丁丁:“……”   这老头坏坏的,吹牛吹着居然把他绕进去了嘿。   丁丁哼了一声:“我乐意,怎么滴。”   “就是乐意而已吗?”   “就是乐意而已。”   “那你可大题小做了,”平川岛泽忽然笑了:“还不知道要多久,他们才能看到你运用的都是1942年以前的拍摄手法,现在大概所有人只是看到了你那发黄、发暗的老胶片而已。”   屋外,十二弟子和屋外静悄悄做成一排的日本电影界名见经传的人物们猛地抬起头来,平川岛泽说的这些话,仿佛在他们的头顶炸开了一道惊雷。   1942年以前的拍摄手法?   这是什么意思?   怎么可能有人做到?   没有让人有多少等待,那个声音很快就给出回答。   “确实如此,”就听丁丁解释:“不过,镜头绑在驴背上追火车,变焦是用手推胶片,穿帮镜头拿泥巴糊上,和现在的无人机巡航镜头、虚拟摄影机在元宇宙取景一样,只是电影的,手法而已。”   平川岛泽愣了一下:“什么?”   丁丁比划道:“镜头是牢笼,剪辑是判决,而电影手法掌握在导演手里,是人物命运的手术刀。”   丁丁的每一部电影都是一次手术,不过最终解释权仍归命运所有。   ……   丁丁走出别院,又看了一眼楼梯间挂满照片的墙。   他走出去,发现天空不知何时飘起雪来,白色和黑色像一卷正在显影的底片,而他正驶向画面之外——   银幕上不会出现的离场,才是真正的杀青。   屋子里,松下守沙急切地走上前去:“老师?”   就见平川岛泽微微阖上眼睛,仿佛被抽掉了所有力气:“他,传走了我的道……”   弟子们大惊失色,下意识喊叫了起来:“快把他追回来,快把他追回来!”   松下守沙却仿佛失了魂一样坐在那里,这些年,他拍了无数次的别具深意的镜头——一个推门的长镜头,没给回头特写;行李箱滚轮声,混在雨天的环境音里;未拆的信,在抽屉角落变成空镜头的构图,可是这一次,所有的镜头比不上眼前这一刻,他毕生追求的细道,那多次登门而始终不入的奥妙,从他的眼皮底下溜走了,他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357 ☪ 员工奖励   ◎敬每一位战友◎   灯光渐暗, 会场内低沉的交谈声逐渐平息。投影屏亮起,一束冷光穿透空气, 将“上海国际电影创投会”的LOGO投映在深蓝色背景上。   台下坐着数十位投资人,有西装革履的制片人、戴着黑框眼镜的平台购片代表,以及几位慵懒却目光锐利的导演,他们手中的咖啡杯偶尔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膝上摊开的项目册被荧光笔划满重点,偶尔有人低头在平板电脑上快速记录。   就见第一位提案人走上演讲台,激光笔的红点颤抖着落在粗剪片段上。   “这是一部聚焦阿尔茨海默症家庭的公路片,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略微发飘,“这段暴雨中的车祸戏我们测试过实拍和CG相结合的方案……”   后排突然响起茶杯碰撞的脆响,几位投资人交换眼神, 其中戴玳瑁眼镜的女士似乎不太满意:“这段张力够,但类型元素不够极致。”   年轻的提案人急忙调出另一版结局, 玻璃幕墙外的城市霓虹倒映在屏幕上,将血腥镜头染成暧昧的紫色。   隔壁圆桌区, 另一位提案人的指尖在触控板上轻滑,PPT翻到第一页——一张色调阴郁的剧照:犯罪现场蜷缩的少女,和旁边模糊不清的人影。   他清了清嗓子:“这是一部聚焦边缘人群的犯罪悬疑片,成本800万,已有北影系导演意向加盟。”   他的语速很快, 因为旁边就是倒计时,他必须在限定的时间里将自己的电影项目阐述地明明白白。   圆桌上的投资人皱起眉,在平板电脑上划拉着什么:“数据呢?同类题材去年票房最高才3000万。”   提案人喉结滚动, 迅速调出一页折线图:“但流媒体点击量同比涨了120%, 我们计划捆绑短视频营销……而且我们剧本还可以修改, 比如改成双线叙事, 加一条警方视角。”   他的声音被此起彼伏的议论切断,投资人低语的声音像是在宣判死刑:“这个不行,”穿阿玛尼西装的男人已经站起身,边往外走边对助理低语:“这个悬疑片含金量不足,卡司不足,上不了大银幕,最多平台收购。”   作为去年扶持过两部文艺片的知名监制,汪非凡如果说不行,那片子确实很悬。   但看起来这位提案人还想再争取一下:“我们用四川话叙事,做成黑色类型片……”   “有几个人能重复《疯狂的石头》这样的路?”   汪非凡点击遥控器,PPT翻到成本回收页,特意留白的“政府补贴”栏被激光笔红圈反复强调:“这种片子没有政府补贴,要不你们放弃这个项目,另做一个科幻片这种试试。”   上海创投会就是东皇顾总发起的,一个投资和面对面交流的项目,在上海电影节开幕之前或之后,会公开征集项目然后经过筛选,选出比较优秀的电影项目,然后让投资人对项目进行评估,看是否可以立项以及投资。   很显然,这次的创投会是有人欢喜有人愁,被选上的人欣喜若狂,落选的人则失落不已。   就见刚才那个被一众投资人否决的聚焦边缘人群的犯罪悬疑片的编剧陈也黯然蹲在自己精心制作的项、目海报旁,主持人提醒下个环节的倒计时与经过他身边此起彼伏的“海外翻拍权”、“完片担保”、“短视频衍生开发”等他做梦都想得到的话语如碎片般漂浮在空调冷气中,让他窘迫地后退了几步,鞋印正好盖住主演名单里那个尚未谈妥的十八线演员的名字。   “叮铃铃。”   手机响了,传来他的伙伴,也就是电影导演周韬的声音:“怎么样,找到投资的人了吗?”   “没有,这个项目不被看好,”陈也叹气:“他们建议我们换个科幻片。”   “可这个电影我们俩筹划了四年多,到现在我都拍了一半了,怎么能半途而废?”   周韬想了想,一咬牙:“电影可以换个导演,我不是告诉你,让你说电影邀请的是北影系的导演吗?”   “拉倒吧,你自己的东西,就甘愿拱手让人?”陈也不忿道:“何况那个北影导演也看不上咱们的东西,还说要300万的片酬,嘿,要是有300万,电影都能拍完了!”   “电影圈不是很注重科班吗?难道连这个都不行?”   “你光想着科班、出身什么的,那还拍什么电影,这个行业干脆让人家科班的人垄断算了,每年还有那么多非科班出身的人打破头还挤进去干什么,”   不提这个也就罢了,一提这个陈也就生气,他气的是周韬总是以自己是非科班出身的野生导演而平白觉得自己矮一头。   “咱们比那个姓王的大学生差什么,他也就理论知识强一点,实际操作跟个生瓜蛋子似的,比得上你这个在广告棚里拍摄了十二年的人吗?说了多少次了让你单干,今年总算把你说动了,没想到你还是这幅怂样,让你来创投会现场,你也害怕,投资人是狼还是虎啊,让你怕成这样,你就不能学学你的偶像丁丁导演,看看人家怎么翻江倒海的,人家也是野生导演出身,人家也没上过科班,人家怎么就能成功?”   “我不是怕他们,我是笨嘴拙舌,不会说话啊,”电话那头,出租屋内的周韬沮丧道:“我要是有丁丁导演那样的本事,我哪儿还会混成这个模样。”   “就不说丁丁导演拍电影的能耐了,就说他四处化缘都能化成功的本事,能不能分给咱们一点,”陈也不由自主也唉声叹气起来:“同样一条野生导演的路,怎么人家走的风生水起,咱们就走的四处碰壁?”   他这边哀叹不已,走廊那边已经传来了一群人的脚步声,就见刚才对他们横眉冷对的投资人围着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人走过来,后者感兴趣地看向他:“我刚才听到你提我们导演的名字了,你认识他?”   陈也一愣:“啊,你们导演,你们导演……你是说丁丁导演吗?”   陈也忽然知道这个笑起来有点虎气的年轻女人是谁了,果然旁边的投资人道:“刘助理,创投会上什么人都有,各种攀关系的,都是心思不放在电影上,而是光想着走捷径的人,我敢打赌他肯定不认识丁导。”   这个叫刘助理的女人笑了:“如果很多这样的人的话,那是你们的创投会一开始没有筛选好,我们导演就不一样了,你们筛选的是项目,而他筛选的是人。”   就听她道:“我们导演现在要建立一个电影学院,你们都知道吧,现在接受五湖四海的电影人投简历,你们这边要是有合适的人,也别忘了给我们推荐一下,反正最后把关的是我们导演,我只是到处宣传一下。”   投资人也哈哈一笑:“听说了,听说了,丁导现在做的都是别人望尘莫及的事业啊,光是这个建立一所专门的学校培养电影人才的事情,都叫人万分佩服,只是没想到学校的招生简章都贴到我们创投会来了,难道这里也有丁导期盼的人才吗?”   “这可没法打包票,因为我们导演挖掘人才的办法跟其他人都不一样,他自己就是个草根人才嘛,科班不科班的在他看来不重要,只要能拍出真正的好电影来,”   刘助理道:“我们现在开放通道,报名的人只需要准备自己的一份简历、一份电影大纲、一份精心准备的不超过30分钟的电影片段进行投递,如果被我们导演看中了,就有可能收到亚洲电影学院的入学邀请哦。”   脚步声远去,陈也的目光却明亮起来,就见他急匆匆走出了创投会大厅,背影比来的时候挺直了很多。   ……   放映室里,窗帘紧闭,投影仪的光束穿过悬浮的尘埃,在银幕上投下斑驳的暗影。   银幕上,女主人公还在歇斯底里的喊叫,而银幕前的costco狗熊的软毛上,丁丁张大嘴巴,呼噜打得比女主人公的喊叫声还响。   乔哥好笑地看着他,用遥控器将屏幕定格住,丁丁终于从梦中惊醒,第一句话就是:“这个不行,不通过。”   这么说吧,自从十月份筹备电影学院、开放招生渠道之后,雪片一样涌来的投递短片让丁丁目不暇接,从一个神采奕奕精力旺盛的人终于变成了现在昏迷不醒十分缺觉的模样。   而丁丁也终于跟广电达成了精神上的和解——   他终于明白了总局的审核为什么如此冰冷、如此严厉、如此没有人情味道了,他在阅看这些精心制作的短片的时候,也是从一开始的兴致勃勃到后面精疲力竭,从一开始看到女主角的吊带滑落至肩膀露出0.3秒的蕾丝边还不由自主流哈喇子,到现在面无表情地打马赛克,就连电影里阳台栏杆间隙超过15厘米,都能看出未成年人安全规范没达标来,丁丁看着手边的《网络视听内容审核细则》,恍惚自己终于从屠龙少年变成了恶龙的模样。   当然,其实丁丁也并不是像广电一样目的在于划分电影电视剧上映的标准,实际上,他是在阅看这些电影的艺术表达手法、运镜模式甚至电影立意等等,从这些良莠不齐的短片中,选出他看中的‘种子电影’,从而向种子电影背后的导演发出邀请。   能满足丁丁要求的电影,就必须通过丁丁的内容审查(是否符合政策法规,有无敏感元素),艺术表达(叙事是否流畅,情感是否共鸣,视听语言是否成熟),技术指标(画面、声音、剪辑是否达到行业标准),市场适配(是否符合目标观众喜好,是否有传播潜力)这个四个方面——   通过三个以上,丁丁会给这部电影做标记,如果都满足,他就会向电影背后的创作者发出面试邀请,丁丁相信在明年九月开学之前,一定会筛选出自己中意的学生出来,圈内有人戏称丁丁这是在对标平川岛泽的十二门徒什么的,丁丁却予以否认,认为那始终是一家之言,过分强调师承什么的,就会闭目塞听,失去海纳百川的气概。   丁丁建立电影学院的目的,是汇聚一批拥有同样目标、具有相同理念的人,一起点燃亚洲电影的火炬。   传承不是简单的复制,而是让旧的经验在新的土壤里生根发芽,电影人传递的不只是技艺,更是一种对艺术的理解和认同,每一代电影人都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既回望来路,也眺望远方。   这一点,大概是那帮佛手别院的日本人很难理解的地方吧。   在他们看来,道,怎么可以轻传呢?   丁丁这么想着,就见乔哥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扔给他一套衣服。   “干啥去?”   “双十一晚会就是今天,你需要好好放松一下,”乔哥道:“今年的双十一是甜桃联合天猫举办的,咱们可以不用买票就进入现场。”   没错,甜桃今年非常财大气粗,一度取代了四大卫视,直接跟天猫官方合作,举办了一台既是双十一也是甜桃自己的年会,甜桃是十一月六日也就是总裁杨桃的生日那天成立的,所以甜桃的年会就是每年的十一月,说是甜桃的生日会也可以。   现场肯定是非常热闹的,甜桃公司上下两千多人都穿着公司特制的服装,在丁丁拍摄《剑仙》的摄影棚那边,扩建了一个露天的晚会现场,还有受邀进入现场的三千多名观众。   丁丁他们拿了两个票,但是号没连到一起,丁丁为了跟他乔哥坐在一起,跟一个扎着马尾的公司同事换了坐,可以近距离观赏晚会。   甜桃晚会展示了眼花缭乱的节目,让观众一饱眼福,因为不光有甜桃自己的古装艺人,还邀请了圈内不少明星助阵,这些明星一出场,尖叫声连绵不绝,气氛热烈得简直可以把空气点燃。   整个晚会不管是星光、节目创意和质量,还是舞台效果都是顶级的,不输任何大型演出,完全不是丁丁刚来甜桃的时候后者那种窘迫的穷酸模样,就丁丁知道的,去年甜桃在影视娱乐上可以说大获全胜,光是国内,票房超过20亿的《第十三号病房》和《剑仙2》,还有国庆重映票房仍然超过7亿的《英雄儿女》;石群制作的尖叫屋大电影走上了大银幕,捧红了甜桃自己的小生,再加上授权和衍生品,以及她开发的穿越古偶游戏收入,甜桃影视娱乐这一块的营收达到了28亿,利润为5.37亿,可以说是极其辉煌的一年。   而最让丁丁期待的是,晚会还有抽奖活动,分为员工抽奖和观众抽奖,随着精彩节目的上演穿插进行着。   观众抽奖,奖品是天猫提供的价值100万的哈弗旅行者、价值60万的高奢合作方鎏金手表、价值3万的无人机、价值一万六千的外星人笔记本、1000位清空购物车福利等等,剩下诸如手机、蓝牙耳机、笔记本等等福利,一并放送。   而员工抽奖特别令人瞩目,分为团队和个人。   穿着五厘米高跟鞋的杨桃气势磅礴,上台发表讲话,“过去一年,我们经历了挑战,也创造了奇迹!”   伴随着她的声音,背后大屏幕同步闪现出年度业绩曲线、重大项目成果和团队奋斗的照片,台下不时爆发出欢呼和口哨声。   “今晚,我们不谈KPI,只谈感谢和未来!”就见她举起酒杯,“敬每一位战友,明年,我们再攀高峰!”   丁丁流着口水,看着杨桃给抽到奖励的影视制作部颁发大奖,制作部主管四个人一人一辆宝马,技术员工清空购物车之外每人4s店消费满减10万的购车券,以及去马尔代夫7天8夜免费游玩的奖励。   由于去年影视娱乐板块业绩出色,杨桃在奖品上自然不会吝啬,准备了前所未有的丰厚奖品。   杨桃笑着补充:“他们加班最多,掉的头发也最多!”   全场大笑。   就见制作部王部长上去不发表谢辞,反而大倒苦水:“我们为什么加班多,掉的头发多,是因为我们公司的某个知名国际导演,从进入公司的第一天开始,就没让我们休息过,拿着最低的制作费,要我们对标好莱坞大片……”   丁丁在台下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大脸出现在大屏幕上,仿佛商量好了似的。   “还记得他第一次来我们制作部,为了赖掉制作费用,于是就想出了这么个损招——尽情挑刺然后邀架,就等着我们被激怒了冲上来和他动手的时候,他就可以轻轻松松躺倒碰瓷儿,要求我们制作部门赔偿损失。”   丁丁:“……”   “恶迹不止如此,多少次,我们辛辛苦苦制作了两百多个日夜的后期,被他一句话轻飘飘打发回来,多少次,我们觉得没有任何瑕疵的镜头,都能被他找到0.01秒的穿帮,然后继续打回来重做,在他的战争片里,每一颗子弹都有精心计算的轨道,每一簇火焰都必须遵循物理规律,数字合成与实拍镜头逐帧对齐,血腥度刚好卡在审查制度的边缘……”   “他,就是所有制作人心中恐惧的具象化,顶在所有制作人头上的魔鬼,他就是丁丁导演,”   说出这个名字的制作部部长反而松了口气,露出了笑容:“但是托他的福,有他的存在,我们甜桃的后期制作才有了质的飞跃,才有了可以跟国际接轨的资本,当看到我们制作的电影得到业内和观众的认可,得到赞誉,我们就觉得,丁丁导演的压迫,还是可以忍受的,就让我们就这样互相忍受下去吧,丁导,有空来我们制作部喝茶!”   丁丁:“……”   带大名,嗷嗷,这帮天杀的,竟然敢带大名!   丁丁想着自己今晚可能也就社死这一次,因为只有制作部被他压迫过,其他部门跟他交集不大,没想到,后一个节目灯光全灭,一阵熟悉的旋律响起——技术管理部和运营部居然偷偷排练了《野狼disco》,在运营总监刘夏的带领下唱起了改编过后的歌词。   “左手画个AI,右手画个AR,丁导说这需求,今晚必须搞定,改来改去又一天,需求像在画大饼,产品经理要上吊,技术流泪到天明!”   “来来,需求会,你说改就改,凌晨三点钟,群里@全员嗨,”丁丁眼睁睁看着技术部的人模仿自己:“‘这个功能很简单!这版不行再重来!’”   丁丁恍惚想起自己很久之前,因为办晚会什么,甜桃网速不行,他半夜三点轰炸技术部和运营部,发了几千条要求提速和开发新网页的轰炸短信。   丁丁:“……”   原来这不是年会,而是对他的,吐槽大会!   丁丁还来不及怒吼出声,就见甜桃又插空给观众发放了奖品为价值1000元的、跟国内知名服装品牌联名推出的‘丁大狗系列’最新款卫衣。   丁丁看着台上出现的卡通系列的刺绣图片,那个竖着耳朵的大狗的表情,怎么那么熟悉呢?   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还不等丁丁想明白,就见杨桃再次出场,这一次,她将抽取幸运员工,发放本场晚会最大的奖品。   “222号员工,恭喜你,获得了今晚最大的公司奖励,请看大屏幕,”杨桃铿锵有力的话激起了全场一阵惊呼:“人生赢家套餐!”   就见人生赢家套餐包含:梅赛德斯跑车一辆,欧洲15天双人豪华游,黄金金条1公斤,苹果全家桶(iPhone Pro Max + MacBook Pro + iPad Pro + Apple Watch Ultra),以及劳力士经典水鬼手表一枚!   全场最大最丰厚的奖励!   “222号!”   丁丁眼睛瞪得像铜铃,他记起自己拿到的票号,就是这个数字。   “不会吧……真的中了?”   丁丁猛地掐了一下大腿,疼得龇牙咧嘴——不是梦!   没想到,他丁丁居然有这样的运气,从来没有拿过10元以上红包的丁丁胸口像被重锤猛击,心脏“咚咚咚”狂跳起来,血液直冲脑门,耳朵嗡嗡作响。   他就知道,运气不会流失,只会积攒起来,给他开一把大的!   “我发财了!我发财了!”   “222!让我们把镜头给向222!”   丁丁昂首挺胸地站了起来,就见大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扎马尾姑娘喜极而泣的脸,后者看向丁丁,做了一个万分感谢的手势。   “谢谢丁导,他把自己的号码,让给了我!”   想起自己为了图方便跟人换了座位的丁丁:“……”   “嗷嗷嗷!嗷嗷嗷!”   丁丁:“嗷!嗷!嗷——”   发出鼓风箱似的撕心裂肺哭嚎的丁丁被乔哥捂住了嘴巴,后者微笑着对全场观众点头致意,在他的手里丁丁像一条无助的咸鱼,被自己的眼泪泡透了的那种。   【📢作者有话说】   其实奖品就是给丁丁的,但是他不中用啊。 358 ☪ 央视专访   ◎丁大狗的电影人生◎   《央视专访 | 丁大狗的电影人生》   主持人(微笑):“观众朋友们大家好, 欢迎收看今天的《榜样力量》,今天我们请到了一位特殊的嘉宾——他用手机拍出了人生第一步电影, 用五毛特效征服观众,用最真实的镜头记录最鲜活的人生,最后用最震撼的镜头,创造百亿票房,让我们欢迎,草根导演——丁丁!”   镜头切向丁丁——他穿着印有丁大狗画样的套头衫,脚踩一双褪色人字拖, 趁镜头不备偷偷闻了闻自己黢黑的手,却被上面熟悉的肥料的恶臭熏得对着镜头翻了个白眼。   主持人:“……”   丁丁:“我先说一句,我都跑到山东老家来了, 你们央视还能追过来,厉害啊, 只要你们能对着这块化肥地拍摄地下去,把中央一的节目做成中央七的, 那我丁丁还能说什么,”   丁丁直起身来:“把这段掐掉,来,我们正式开始。”   主持人(微笑):“丁丁导演,您从一个普通村民到如今成为大导演, 这一路走来,您觉得最像哪部电影?”   丁丁:“那必须是《阿甘正传》啊!不过人家阿甘跑着跑着成了百万富翁,我是跑着跑着被村口二大爷家的狗撵上了树, 开玩笑的, 我的意思是, 小人物也有自己的人生, 普通村民跟大导演,没有你们想的那样不可跨越的鸿沟。”   主持人:“听说您最早是在天桥摆摊的的,怎么想到要拍电影?”   丁丁:“嗯这事儿说来话长,摆摊也有摆累休息的时候啊,这时候刷刷影视剧什么的,看着看着就想——这拍的啥啊?俺也能整!”   丁爸的拖拉机装模作样地开过去,画面里传来画外音:“他小时候就喜欢看电影,在镇上录像厅蹭电影看,放完《少林寺》他就魔怔了,拿着烧火棍在麦子地里耍了一天,看林正英那些个僵尸片更不得了了,祸祸到全村不敢晚上出门。”   丁丁:“不是,哪儿来的瞎捣乱的人,采访我呢还是采访他呢。”   丁爸不屑地一扳方向盘,拖拉机轰轰撂下两个屁,走了。   主持人笑道:“别人也许就是想想而已,但丁导你却想到做到了,丁导,那时候的你没有专业设备,没有拍摄方法,也不懂得推广或者宣传,这电影为什么就能拍成功呢?”   丁丁:“其实你行你也可以上,比如说,你看了《飞向托勒密》之后也想拍个差不多的电影,那你就可以拍。”   主持人不敢相信:“我也能拍?”   丁丁:“对,你拍不出人家那个大场面,但可以拍一个《飞向托勒密之俺村拆迁》,连特效都想好了——用二舅家的鼓风机吹塑料袋当太空垃圾。”   主持人摇头:“那还是算了,这电影可真不一定有观众。”   丁丁:“战争片也一样,GoPro绑在扫雷机器人上拍战壕,无人机挂腌咸菜当配重,用淘宝买的200块稳定器,在炮击间隙就可以尝试拍摄库布里克式长镜头——效果也是有的。”   主持人蒙头转向,不明白话题为什么变成了如何用廉价道具拍摄电影。   丁丁:“其实很简单,按我们村子里的说法,粪叉子也能当金箍棒,怎么理解这句话,意思就是拍电影就像我们种地一样,没有进口拖拉机就用锄头,懂吗,不是这些工具的问题,关键是你得真往土里扎!那些年因为我什么都不懂,说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人,现在都管我叫丁导,再也不敢说他们比我懂得多。”   主持人道:“那拍电影对你最大的改变是什么呢?”   “没啥最大的改变,”丁丁很生气地道:“以前从太爷门口路过要挨打,现在路过还要挨打,理由是要把我翘起来的尾巴打掉,但最愁的是——七大姑八大姨全让我给她们孙子安排角色,我说可以啊,只要他们能去把太爷的炕掀了,我就让他大大露脸一回。”   结果根本没人敢去。   (大屏幕弹出#丁丁导演选角标准#热搜词条:1.能扛化肥2.会开拖拉机3.不怕太爷骂)   主持人:“有人说,你的电影爱拍小人物,在小人物酸甜苦辣的人生中传递深刻思考,那么这个创作灵感从哪来?”   丁丁一努嘴巴,指着旁边镜头拍摄不到的地方嘻嘻哈哈聚着看采访的村民:“你看第三排戴草帽的大爷,他昨天还在地里骂儿子不结婚,今天说不好就能成为我新片男主角。”   主持人一愣:“是真的吗?丁导你有这个新片打算了?”   丁丁:“不,我只是举例,就像你说的那样,我就是爱拍小人物,你知道为什么吗?”   主持人:“为什么?”   丁丁:“因为电影对我来说就是拿个手电筒,把咱老百姓的日子投到墙上,亮堂堂的,照见鸡毛蒜皮里的光。”   主持人:“我们来谈谈现在正在热映的电影《前进吧,太君!》,听说军队也组织放映了这部电影,觉得很有意义。”   丁丁:“反正我去放映,他们一个兵看完之后说,比他们政委的政治课管用,然后他们还送了一个手榴弹罐头给我,外面是手榴弹的空壳,里面是浇筑的巧克力,好像是战争与和平,苦难与甜蜜的意思。”   主持人:“丁导以拍摄战争片著名,听说你剧组里真有退伍老兵?”   丁丁叹气:“掌勺的就是个退伍炊事兵,到现在还保留部队作风,掐着点放饭,晚一步就抢不上饭,他教我们用窜天猴模拟子弹轨迹,拿摔炮当地雷,把隔壁剧组养的公鸡吓下蛋了反正。”   主持人:“听说《太君》在日本放映的时候,日本人反响很大。”   丁丁:“反响能不大吗,他们祖宗棺材板都盖不住了……我是说,确实反响很大,以前不知道忏悔的现在居然知道了,有个日本老头看完塞给我十万日元,硬塞的,说要弥补他爹在东北干过的坏事,这钱我觉得跟冥币差不多,我是说,我转手就捐给了日本的学校,给村里小学买了二百根火腿肠——我的想法很好,我想和平就得从娃娃喂起,结果你猜怎么着?”   主持人下意识:“怎么着?”   丁丁:“那火腿是从福岛运来的,产地也是那里,唉,果然到哪里娃娃都是最先吃苦的一代。”   主持人:“……”   主持人:“我们还是说电影吧,不少评论都夸赞你对战争场面的处理很特别。”   丁丁思考:“处理倒是没看出来特别,不过演员可能确实投入了,我让演员真吃压缩饼干,才吃了三天,到第四天看见军用罐头就哭,我觉得这就算是沉浸式表演吧,还有,我的那个爆破师拍这部戏的时候老是出问题,埋三十个二踢脚,最后只能炸二十七八个,我寻思着这样不行,就让他炸完之后重新捡回来,最后拍摄那地方的群众以为我们找的是什么宝贝,也学我们捡哑炮,差点没把我们吓死。”   【播放幕后花絮:群众演员边跑炸点边捡哑炮,场记张威扯着嗓子喊“别捡了!命要紧!赶紧跑!”】   主持人:“拍摄战争戏的时候,最让你难忘的是哪个场面?”   丁丁:“额,其实是幕后,因为我们的道具都是八一赞助的嘛,我们开的坦克是改装的三轮坦克,是真坦克,当年上过战场的,然后我们开的时候才发现里面都有点生锈了,然后就很难忘。”   主持人:“很难忘?”   丁丁:“对,当武器开始生锈,和平就会发芽。还是那句说了一万遍的话,今天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应该是所有战争片的续集。”   主持人:“丁导,你的人生经历其实挺传奇的,如果让你总结一下,你想怎么形容你的人生?”   丁丁:“其实吧,我的人生就是低成本喜剧片——《丁丁特烦恼》、《人在囧途》、《我不是大明星》,但是吧,人生这场电影,甭管是喜剧还是悲剧,咱都得演得热气腾腾的!没错,就是说给所有电视机前收看的人听的。”   主持人(忍笑):“那您觉得,是什么让您始终保持乐观?”   丁丁(掏出一把瓜子):“生活就像嗑瓜子,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颗是空的还是香的。但你要是因为怕空的就不嗑了,那多没意思啊!”   (片尾彩蛋:丁大狗开着拖拉机隆隆驶过,向镜头撒了一把苞米粒)   ……   庄稼地里。   丁丁和久违的好朋友马桶拥抱了一下。   “怎么,大导演,你这有采访?”   丁丁呵呵一笑:“已经结束了。”   马桶啧啧道:“上星期我听说你回北京了,我给你剧组包场,想请你喝一杯,怎么这酒在北京喝不上,跑到山东来喝了?”   丁丁哈哈道:“让你来山东肯定有原因,不过先说说你,怎么样,你的喜剧事业干到哪一步了?”   马桶提起来很高兴:“我们喜剧人团队成立了一个公司,现在很有一些名气了,不光搞单口喜剧、还搞小品、综艺,《喜剧大师》你看了没,今年四月份上线的,反响很好!”   丁丁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错,主题很丰富,渠道拓展地很宽嘛,不过,你们搞了小品、搞了综艺,搞了短视频,还没有尝试搞过电视剧吧?”   马桶一愣:“电视剧?”   丁丁就道:“就是情景喜剧,《炊事班的故事》、《编辑部的故事》、《我爱我家》这种,在某个特定情景下发生的搞笑故事。”   这绝对是一个马桶他们还没来得及尝试的内容形式,就见丁丁向后招了招手,编剧老严走了过来。   “我打算拍一个即写即拍的情景喜剧,没什么精修剧本,就是当天写当天拍,或者晚上写白天拍,”   丁丁道:“内容发生在一个澡堂里,澡堂老板、澡堂搓澡工、清洁大妈等为主要人物,隔壁小吃店、供水公司等什么的也会刻画,每天来澡堂洗澡的人们在这里嬉笑怒骂——这就是一部通过澡堂文化,反应市井人生的电视剧。”   丁丁这个想法其实酝酿了挺久了,他一直喜欢看那些简单明了的喜剧,而九十年代到新千年的编剧们,早就指引了流行文化的道路——百姓生活真实的记录,历史、文化、社会热点和人生百态从中折射而出。   不管是火热年代的回忆、官倒改革双轨制,还是知青农民工演艺圈、出国下海婚外恋,甚至初恋二奶私生子,婆媳关系大难题,这些情景喜剧都包罗其中,贡献了一个百姓一直喜欢看的大宝库。   就像刚才央视主持人问的,“为什么你每一次都能拍出观众爱看的东西?”   丁丁盯着自己开裂的拖鞋:“就是把老张家丢的母猪、村头二愣子追姑娘、三舅喝醉了吹牛……这些破事儿,拍出点意思来。”   因为马桶正儿八经开过澡堂的,丁丁在筹划这个电视剧的时候,基本就定下了他做主角,刚好马桶的喜剧公司还有天南海北不少这样怀着梦想的喜剧人,天然贴合这部电视剧里的其他角色。   “在接下来的一年的时间里,我剧组会筹备并开拍这部《澡堂故事》,这是一次全新的尝试,因为是即兴创作,即兴剧本加即兴表演,”   丁丁道:“老严写多少你们就拍多少,也许最后能拍一个横跨很久的喜剧故事呢,希望我再次回来的时候,这部电视剧已经家喻户晓,妇孺皆知了。”   马桶一愣:“你不是导演吗?你不拍这部电视剧吗?”   丁丁露出笑容:“我自己不拍,我的剧组拍摄,跟我拍摄没什么区别。”   因为他们就是丁丁意志的化身,虽然口头抵制和拒绝承认,但他们无形之中早已‘丁化’成功,是第一批传播大众电影的播种机。   马桶再次愣住:“你不拍,你要干什么呢?”   丁丁:“我要在接下来的一年时间里,全力以赴两件事,一件冲奥,一件建立亚洲电影学院,这两件事都是大事情,需要投入全部的精力和时间。”   但他的剧组不能闲着,闲着就没有饭吃,所以丁丁为自己的剧组铺好了道路。 359 ☪ 人大代表什么的   null 360 ☪ 要么封神   ◎要么暴死◎   Netflix(奈飞)洛杉矶总部会议室, 不光是Netflix全球内容总监布莱恩罗伯茨(Brian Roberts)瞪大眼睛,就连丁丁身后的石群也一脸惊讶地看着丁丁手上晃动的文件, 露出不可思议但是激动不已的神色。   “丁!不敢相信,你真的让你们政府通过了这种类型的审查!”   丁丁将办公厅最新下发的指导意见翻到政策一栏给他们看,“看清楚了,政策的第一条是大力推进科幻、魔幻、大型动作等重工业电影、电视剧的创作生产。”   这个政策翻译过来,就是上面对这种科幻型影视剧的审查即将放宽,丁丁提出的PL’A大战外星人甚至机械人的电影情节的设想,很有可能通过, 然后出现在观众面前。   “丁,你才是中国真正的超级英雄,你让不可能变做了可能!”   布莱恩罗伯茨惊呼道:“你是怎么让这个审查放宽的?三个多月前, 你说要跟奈飞一起制作一部中国的超级英雄的电视剧的时候,我还在担心这不可能实现, 不是拍不出你们的超级英雄,而是超级英雄必将受到你们审查的限制, 无法展示超能力,但现在,一切不可能,变成了可能!”   丁丁志得意满地笑了,人民代表大会上的提议怎么可能是无的放矢, 那是丁丁的早有预谋。   奈飞因为《太君》这部电影关注到了丁丁的才华,他们愿意跟丁丁合作拍摄一部电视剧,在丁丁的强烈要求下, 有关中国的超级英雄电视剧的拍摄计划被提上了日程——   但奈飞却迟迟不肯进行下一步的合作, 原因就在于对中国的审查制度持有怀疑态度上, 就像罗伯特总监说的那样, 中国那神通广大法力无边无所不能的审查制度,让人闻风丧胆。   当时,罗伯特问道:“丁,你说要拍一个名叫‘Lingyun’的退伍军人,拥有超能力,带着他同样拥有超能力的小伙伴们,一起打击邪恶、保护人类的故事!”   和漫威宇宙一样,只不过,是中国的超级英雄!   丁丁道:“我这个主人公叫凌云,身份是获得了超能力的退伍军人,最新政策里,军人能跟外星人战斗这个都可以放宽,那么超能力这个,只需要稍稍改编一下,就一定会给过的,这就是中国人的哲学智慧,我要砸屋子他们肯定不同意,但这时候我要开窗,他们肯定会妥协。”   丁丁老奸巨猾地笑了:“跟广电斗久了,那真是获得了无穷智慧啊。”   当然,丁丁也是冒了极大风险的,单凭他敢在最高首长面前大胆建言这一点,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就听丁丁道:“不过,这个超能力的获得方式,也就是超级英雄的起源,必须要好好琢磨一下,反正是不能跟你们美国英雄一样,主角被神秘蜘蛛咬伤,就能获得超能力。”   布莱恩一愣:“啊?为什么不行?”   丁丁:“中国观众不信这个,被蜘蛛咬?他们只会问为什么不去医院打疫苗,而且,这个方式已经被用得很俗套了,中国观众可是不好糊弄的。”   布莱恩不解:“那你们喜欢什么设定?”   石群从背后弹出:“我们喜欢修仙的设定!主角是外卖小哥,送餐路上捡到一本《九阳真经》,修炼后能徒手接导弹!”   石群:“道士下山兼职外卖员,法器是5G符咒!”   石群:“赛博哪吒,机械臂混天绫,对抗异形生物!”   石群越说越癫狂:“建议英雄技能是‘瞬移’、‘剑气’!就是那种伸出手指聚气,然后封住反派穴道那种!”   丁丁忍不住骂道:“狗屁,那是玄幻片了,我们要拍的是超能力!”   谁知石群的吼声比他还大:“少林功夫+量子科技,懂?《西游记》孙悟空能大闹天宫,我们这已经很克制了,这可是一场文化博弈的狂想!师傅,不是你说的要敢于想象吗,来,跟着我想象一下,Netflix 全球账号发布概念海报——水墨风卷轴展开,一个穿中山装的背影在故宫屋顶迎战赛博朋克机甲,配文‘东方超级英雄,即将降临’,国内国外一片火爆热搜:终于轮到中国英雄拯救世界了!”   丁丁:“……”   丁丁似乎被说动了:“那,主角团呢?”   石群早有盘算:“主角团1,外卖侠,能力是瞬移+高温抗性,因送餐练就绝世轻功;主角团2,广场舞女神,超能力是音波攻击,法器是蓝牙音响和手提式音箱;主角团3,程序员,靠写代码操控量子太极。”   丁丁:“反派设定是资本巨头还是外星人?”   石群邪魅一笑:“反派可以是个邪恶科技公司老板,最好是美国背景的,最后被中国英雄用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感化。”   丁丁偷偷瞄了一眼石化的布莱恩:“会不会有点敏感了?容易让人联想到现实企业啊。”   石群:“怕这个干什么,我还想写一个窃取中国国宝的跨国黑科技集团呢,不然,被资本主义腐蚀的千年僵尸也可以,既符合中国历史,又能隐喻西方社会问题。”   石群:“嗨,师傅,反派是最好设计的,反而是美术道具什么的超级难,比如超级英雄战衣设计:龙纹战袍还是赛博机甲?”   丁丁想了一下:“我觉得战衣要有科技感,像钢铁侠那样能变形。”   石群立刻否定:“这不又落入俗套了吗,中国英雄得穿汉服改良战袍,胸口绣一条会发光的龙。”   丁丁:“emmm龙,会不会太老套?”   石群:“那换成熊猫?战斗时能变大,一屁股坐死反派。”   丁丁:“……这个留着还是再讨论下,那你再说下,主角的感情线怎么发展,是爱情还是事业?”   石群信誓旦旦:“爱情太俗套了,中国英雄要以事业为重,最多有个'革命战友'式的搭档。”   丁丁瞪大眼睛:“那太无聊了!观众喜欢浪漫!”   石群激烈反对:“师傅,咱中国网友不爱看那个!咱们就喜欢生死搭档,革命友情这种!什么儿女情长,还是拜把子兄弟感情最深!”   丁丁:“……”   丁丁:“好吧,我们来讨论一下终极问题:片名怎么取?你觉得《中国队长》怎么样?简单直接!”   石群:“不行啊师傅,太像山寨货。”   丁丁:“那,《龙战士》?”   石群摇头:“太俗,像网游广告,哦对了,师傅,我发现你一个问题,你干啥啥好,拍电影也好,就是一个问题,不会取名字。”   丁丁:“咋我就不会取名字了?”   石群:“你看你《英雄儿女》继承的黑白老片的名字,原封不动一字不改,《你好,张玉》拍谁就把谁名字写进电影名里,《前进吧,太君!》乍一听像个动画片。”   丁丁:“……滚,说你的超级英雄电视剧的名字。”   石群:“《厉害了我的侠》!既有网络梗,又正能量。”   丁丁:“这名字这能卖到欧美吗?”   石群拍拍他肩膀:“放心,我们还有国际版译名——《Super Chinese hero:Now that’s a true warrior》(中国超级英雄:这才是真正的大侠)!”   丁丁:“……”   丁丁忽然道:“还有最后一个重要问题!广告!”   丁丁:“广告,怎么植入?”   石群露出胸有成竹的神色:“这个最简单,看你要什么植入了!”   丁丁想了想:“我如果要手机植入呢?”   石群:“主角的‘量子通讯器’直接使手机品牌折叠屏,战斗中弹出全息投影,台词我都想好了,‘信号稳,才能打胜仗!’”   丁丁:“嗯?无人机植入呢?”   石群:“反派操控的机械蜂群明显用大疆,哦不,某疆改款,最后被英雄黑入系统反制。”   丁丁:“……要是食品呢?”   石群:“这个更简单,英雄大战后饿晕,醒来时点了份外卖,包装袋印着品牌logo,加急送到。”   丁丁:“那要是B站赞助呢?”   石群:“路人用手机直播英雄战斗,画面出现‘双击666’弹幕怎么样?”   丁丁:“要是微信支付赞助呢!”   石群胸有成竹:“反派勒索赎金,英雄冷笑:‘现在谁还用现金?扫码!’”   丁丁颤抖着嘴皮:“要是车企赞助呢?”   石群:“师傅你说五菱宏光是吧,这样植入:主角被暗算,喜剧配角开改装神车漂移救场,车门印着‘人民需要什么,五菱就造什么’,完美!!!”   石群怒吼:“我怎么能忘了师傅的教诲呢!人民至上!我们要搞,就要搞人民电影!!!”   ……   丁丁看着痴呆如木乃伊一般的奈飞团队,“这项目要么封神,要么暴死……”   石群却自信满满:“放心,中国观众就爱看这种!” 361 ☪ 遥远的春雷   ◎最后的遗泽◎   按石群的设想, 这部和奈飞合作的电视剧会变成一个土味雷剧,让广场舞大妈、修车师傅、村口保安都变成英雄, 中国的超级英雄会变成《村超联盟》,拍出来很有可能会被群嘲low什么的,不过丁丁觉得,英雄不就是活成普通人想活却不敢活的样子吗,没有人生来就是英雄——况且这还只是一个初步构想。   送走奈飞摇头叹气的高管之后,就见石群鬼头鬼脑凑上来,开口就是熟悉的谄媚:“能让奈飞找上门来求合作, 师傅你在好莱坞已经闯出名堂了,叫徒儿我望尘莫及哇。”   丁丁:“说人话。”   石群:“好嘞,我就是觉得这个项目不错, 眼馋而已。”   丁丁:“我看你是想问,我国内的情景喜剧和国外的合拍电视剧相比, 是不是更看重后者一点,实话告诉你吧, 两个我没有厚此薄彼,实际上,这部跟奈飞合拍的电视剧,我也只是挂名,不亲自操刀。”   石群一愣:“不会吧师傅, 你只是挂个名,难道导演和制作团队都给他们奈飞吗?”   不少好莱坞的片子就是这样,打着合拍片的幌子, 其实只是聘请几个华人当顾问或者艺术指导, 然后宣传的时候就大肆宣扬, 其实都是挂羊头卖狗肉。   没想到丁丁道:“怎么可能, 这一次我要让奈飞挂个名,导演和制作团队都放在国内。”   就见他看向还懵逼不解的石群:“这次和奈飞合拍的电视剧,就是我给亚洲电影学院学生的第一个项目。”   石群啊了一声,终于明白为什么丁丁要把他专门弄来洛杉矶了:“这可是大手笔啊,师傅!”   “谁说不是呢,电影学院的学生第一次独立拍摄,就是跟奈飞这样的大公司合作,这样的机会在国内可是很难遇到的,”   简直是打响名声的第一枪。   就听丁丁道:“漫威、DC这种大IP掌握在好莱坞六大手里,他们的问题就在于,已经创建了一个以白人英雄为元宇宙的世界,就算是垂涎中国市场,也不屑于制作一个单独的中国英雄,难道你没有看到,漫威里华人面孔几乎都是陪衬,是配角,是用来插科打诨的,对情节的发展没有任何的推动。”   所以丁丁立志要打破这个垄断,谁说中国没有超级英雄,谁说中国的超级英雄不能拯救世界,谁说PLA不是人类最后的救星——但这个东西不是说能打破就能打破的,就算丁丁费尽亿番功夫,说动六大加入华人的超英角色,但那只不过是一个由美国人创作的形象,中国人对这个英雄有没有人认同感,或者美国人会不会在这个形象里添加属于他们的东西,都很难说。   那还不如另起炉灶,说服奈飞启动一个类似网络电影的电视剧项目,一个由中国人主导、自主设计形象和故事内容的电视剧,按丁丁的设想,这部7集的电视剧每一集可以单独拍摄一个英雄,也可以一个英雄团队组建起来,一起攻克7个难题,但最后要达到的结果一定是,这些人物角色会立起来,会成为中国观众喜爱并认可的英雄角色。   看着石群满眼开花的样子,丁丁拍了拍他的肩膀:“而你,石群,丁派开山大弟子,这超英的第一集当仁不让要落在你身上。”   石群心心念念的项目就这样毫无道理地砸在他头上,就见他嗷了一声纳头便拜:“师傅大恩,无以为报,我发誓,从今天起,你的微博我必点赞,你的动态我秒评论,黑粉来犯,我键盘迎战;你发新剧,我熬夜打榜!生是你的自来水,死是你的彩虹屁!”   丁丁恶心地一批:“彩虹屁大法我看你是练到第九重了,无师自通!”   石群三指插天:“以光之名义,发誓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师傅,你是我的one and only,是我人生的GPS、Wi-Fi信号塔、永不掉线的外挂!你比奥特曼还耀眼,比灭霸的响指还无敌!”   丁丁:“……”   丁丁制止了他毫无底线的吹捧,在石群瞪大的眼睛的注视下,缓缓掏出了一件奇装异服。   “这是啥呀,师傅?”   石群还以为他们昨天刚刚讨论的战袍今天就被他做出来了,“师傅你才是中国的超级英雄吧……”   这是什么超能力!   却见丁丁啧了一声,抖了抖手中的装备:“这是咱们军队正在研发的单兵飞行器,我在执导阅兵式的时候见到的,当时他们还给我演练了一下。”   这种类似蜘蛛侠里‘绿魔’使用的飞行滑板这样的设备,能让士兵无视地形和障碍物,直接跨越战场实施空降打击,而飞行员只需要戴上头盔按下动力键就可以起飞,加速度甚至可以达到每小时150公里的速度。   当时丁丁死乞白赖从许振江手里要了回来,就是因为他一见这装备,心里就隐隐诞生了一个中国的超级英雄形象——就是穿着这套装备从天而降,直接横扫敌人的形象,也许从那时起,丁丁就在为这一天做准备。   丁丁将装备交给眼冒金星的石群,让他拿回去好好参考一下‘凌云’这个超级英雄的形象设计,他希望凌云仍然具备军人的钢铁意志和作战素质,就像他当年在阅兵式上的时候,见到的那些中国军人。   丁丁挥手让自己的大弟子滚了,不过走之前他状若无意地说了一句。   “哦对了,石群,合拍这种形式吧,如果你喜欢它的好,那就要留神它的坏,毕竟,世界上很难有全是好处和利益的东西,你说是吧。”   这时候的石群兴致勃勃志得意满地想要回国,赶快开启他的‘中超英计划’,是顾不上也不能理解他师傅这句提醒的,要等到很久之后,他的编剧陈也什么的,在剧本会上发现美方编剧偷偷给英雄加了个“因政府迫害觉醒”的设定,而无视中方团队20几页修改意见的时候——   同样,在剧本定好,又出现了选角风波,Netflix提议用因《章鱼游戏》爆红的某韩星饰演华人英雄的时候——   那时候的石群才真正理解了丁丁的话,也想起了丁丁当年为什么放着中日合拍片不拍非要独立拍摄的故事,不过那话怎么说的,不经挫折总天真,丁派的弟子们,如果总是走一条一帆风顺的道路,那便也不是丁派了,毕竟他们的师傅,从一开始就没有带好头,而教给他们的,也是一条崎岖坎坷惊险异常却又令人甘之如饴的电影之路。   ……   比弗利山庄,私人晚宴。   丁丁和小乔西装笔挺,尤其是前者,一年难得穿几次西服,而且是剪裁精致的高定款,总之一派人模狗样。   在派拉蒙旗下公关经理的带领下,丁丁只跟首富安东尼和甜心夏洛特寒暄了一会儿,就不得不放弃谈话,配合起引荐来,这就是冲奥公关策略之一,通过酒会拉选票。   早在两个月前的报名奥斯卡的时候,派拉蒙专业公关公司Swarts团队就明确告诉丁丁,奥斯卡就是一场‘镀金’游戏,想要镀金,就必须先氪金。   他这话说的没错,比如丁丁这部电影光是参加评选,就要先向美国电影艺术与科学学院(AMPAS)缴纳报名费两万美元,确保作品进入初选池。   而接下来,他们还会花大概1500万美元用于公关宣传,这种公关宣传除了在各种媒体上进行宣传造势之外,其中很重要一项就是酒会,就像现在,香槟塔映着水晶灯,公关经理们穿梭其间,精准地把冲奥导演和主演引荐给学院评委。   对着一名评委,丁丁咳咳嗓子,刚准备介绍一下自己,就见旁边忽然冒出来一个衣冠楚楚却满脸雀斑的男人,不动声色地挤开了他:“无意打扰,但您一定要看看这段表演——三分钟的长镜头,简直是教科书级别。”   就见这家伙笑着递上U盘,里面是“供您参考”的精选片段。   丁丁看到U盘上的名字‘爬满绿山墙的自由’,不由得恍然大悟,这是他们公关团队明确点出的有力劲敌啊。   在公关会议上,丁丁就询问宣传顾问保罗:“我们对手的情况怎么样?”   保罗翻了翻手中的文件:“有三部电影必须要引起注意,第一个是一部家庭伦理片《奶妈》,这部电影别具一格,拍的是一个保姆和母亲争夺对孩子的关爱甚至抚养权的故事,在威尼斯电影节首映后好评如潮,另外一部是《瞧,这个春天》,这是好莱坞现今已经很少见的歌舞片了,而且歌曲、舞蹈都非常不错,朗朗上口,上星期推出原声大碟,已经冲上热搜了,格莱美金奖肯定少不了;第三部就是黑人主演的《爬满绿山墙的自由》。”   如果不是丁丁的《太君》质量过硬风格独特,保罗甚至不建议丁丁冲奥,因为这几部片子几乎buff叠满,完全符合奥斯卡最爱的公式内容。   “奥斯卡最爱”公式 = 苦难+少数群体+历史事件+催泪结局,总而言之是政治正确加人性光辉,比如《奶妈》反应的就是女性群体,不过有个好消息是,因为这部电影得到了原型人物的抵制,出现了一些纷争,所以在奥斯卡报名截止前,居然没有参加,属于是自己退出了竞争。   但,也就凸显了剩下两部电影的实力,比如《爬满绿山墙的自由》,属于是黑人+同性练叠满,甚至还有种族歧视。   最近几年由于美国zzzq成为主流,好莱坞对黑人捧得比较厉害,也不管实际情况,反正白雪公主美人鱼什么的全都叫黑人演了,不给黑人演那就会遭到黑人的抵制,投诉你‘种族歧视’这种,所以有关黑人的电影层出不穷,而且颁奖也趋向于颁给与黑人有关的电影,比如《为奴十二载》就是靠zzzq击败了《地心引力》的。   丁丁还没来得及考虑自己的电影如何在这种zzzq的环境里胜出,结果人家对冲奥更上心,《绿山墙》很明显对这次奥斯卡势在必得,甚至都舞到丁丁前面了。   就见人群中,绿山墙的导演和评委聊人生,讲述“十年磨一剑”的艰辛;主演在旁边哽咽“为了角色,我患上了抑郁症”,然后“即兴”朗诵剧本哭到晕厥。   丁丁:“……”   《绿山墙》的公关还当着丁丁的面给评委送上蓝光碟、剧本精装书,附手写贺卡,然后一脸谄媚道:“亲爱的评委老师,这片子让我想起您1994年的作品……”也不管这位评委在94年只是演了个边角料角色。   如果评委年轻时是嬉皮士,就强调影片“反叛精神”;若是传统派,则吹捧“古典叙事之美”,总之,人家的公关是铺天盖地声势惊人,从公关到制片方早早放出消息——“这部片子,就是冲着奥斯卡去的”。   而最关键的是,影评人也向着他们。   电影节首映、媒体场点映、影评人试映会几乎是轮番轰炸,影评网站先刷一波“满分神作”,权威杂志主编的专栏里悄然出现“年度最佳”“表演巅峰”的字眼,《爬满绿山墙的自由》片方在甚至在《好莱坞报道者》、《Variety》砸下整版广告,标题赫然写着:“献给电影艺术的无上礼赞”。   丁丁倒也想效仿人家,可惜他早已经把影评人得罪光了,因为丁丁反对日本右翼和反'华分子给电影扣上‘政治宣传片’的帽子,甚至还精心策划了一场反转,揪出了收钱写差评的某些影评人,搞得这个圈子里有些人人自危,对丁丁的电影自然不会大唱赞歌,甚至,还暗搓搓抵制这部电影。   媒体不给力,那就等于丁丁的公关之路更是困难了。   就在丁丁团队苦思冥想想要打破这个僵局的时候,谁也没想到,一篇影评从天而降,直接震动了世界。   影评用平淡、真实而且专业的口吻,分析了《前进吧,太君!》这部电影还没有被影评人发掘的真相。   “1942年是一个分水岭,《公民凯恩》后电影语言开始现代化,但是八十年后的今天,却有一部电影,这部电影的一切手法,可以在1942年前的电影中找到,”影评开篇第一句话就震惊了噭噭饶舌的影评人:“如果一部电影刻意运用1942年以前的电影手法,它可能会在叙事、摄影、表演、剪辑、声音等方面呈现出古典电影美学,甚至带有默片时代或早期有声片的风格特征。”   影评从叙事手法:线性与舞台化说起:“1942年前的主流电影(尤其是好莱坞经典时期)通常采用清晰的线性叙事,避免复杂的闪回或多线结构,同时电影受舞台剧影响,依赖夸张的肢体表演。”   提到摄影灯光的时候,这篇影评认为:“1942年前的电影常用阴影强烈的表现主义风格和固定镜头。”   色彩上:“像德莱叶(《圣女贞德》1928)或茂瑙(《日出》1927)一样,用高对比度黑白塑造精神性,放弃数字调色,回归银盐胶片的颗粒感。”   剪辑上:“强调连贯性至上,少用快速剪辑,1942年前的好莱坞推崇流畅的连续性剪辑,避免跳切或打破时空,这一点恰恰和丁丁导演之前获得金熊的电影相反,后者试图打破时空,而前者在于时间的连贯,才能完整反映出一个人的人生。”   声音与音乐上:“1942年前的电影没有立体声,对话和音效较粗糙,如1933年的《金刚》,2022年的《巴比伦》试图还原1920年代爵士乐加嘈杂的片场音效,但实际效果远不如《太君》。”   通过种种判断,影评总结《前进吧,太君!》如数运用了1942年以前的电影技法,在数字时代挑战传统拍摄限制,对抗现代电影的“快餐式”叙事——   但这并不是电影真正的意义,而影评这样形容电影技法的回归:“毕竟,电影的未来有时藏在它的过去里。”   一部部耳熟能详的电影被提起:卓别林《城市之光》、弗里茨朗《大都会》、爱森斯坦《战舰波将金号》、梅里爱《月球旅行记》、《卡里加里博士的小屋》、《马耳他之鹰》,甚至,格里菲斯《一个国家的诞生》。   那些德国表现主义、古典好莱坞叙事、法国印象和苏联蒙太奇,那些经典的电影创造出的模式,都可以在《太君》这部电影里找到踪迹,就像那些曾经光辉划过天空的流星一样,在八十多年后今天,再次带着明亮的光芒,闪现天空。   真正的“回归”不是复制过去,而是让老技术讲新故事。   丁丁看着署名‘平川岛泽’的影评,这篇影评如此全面而透析,恍惚之间,一种宏大而隐约的思绪震动了他,还不等他回味这种突如其来的感觉,就听手机铃声响起,“……从领事馆得到消息,日本电影大师平川岛泽今早去世了。”   好像一声遥远的春雷在丁丁的耳边响起,他看着手中这篇影评,忽然明白这是这位大师回到电影殿堂之前留下的最后的遗泽,他用丁丁的电影告诉人们——当世界过于喧嚣,黑白反而让真相显影。   真正的悲伤,是哑口无言的。   电影不是讲述时间,而是让时间显形。   当特效成为信仰,实拍反而成了奇迹。   胶片会褪色,但记忆不会。   若最后一部复古杰作如期诞生,那么它会宣告,大师已死,但电影永生。 362 ☪ 提名   ◎大放异彩◎   平川岛泽的影评, 和他的离世,震动了世界电影界。   影评如核爆, 从学术圈到社交媒体诞生了一连串连锁反应,比如《时代》周刊登上平川岛泽的照片,致敬大师的同时指出:“平川岛泽大师的影评,而是一封写给胶片时代的遗书。”   电影理论家分成两派,一方称其为“古典主义复兴”,另一方批判其“技术保守主义”,虽然在网上持续大战着, 然而现实中,电影史竟然因此而改写,米兰和洛杉矶的电影资料馆紧急收藏上世纪以来35mm拷贝, 标注“21世纪最重要的复古实验”,明年戛纳电影节突然传出准备增加“传统技术致敬单元”, 富士和柯达的胶片厂商一夜之间突然接到大批订单,美国若干电影学院学生毕业论文突然有了选题, 甚至TikTok出现#1942Challenge#tag,越来越多的年轻人用滤镜模仿黑白片进行表演。   就连米高梅派拉蒙等六大都都因此召开了会议,讨论“复古电影”是否该成为新赛道。   而此时,欧洲的权威杂志《电影手册》却抛出了终极问题:“谁需要被震动?”   对观众:震动是唤醒麻木的雷击,还是又一场标签化的狂欢?   对行业:震动后是重建, 还是仅剩一地待收割的流量残渣?   对电影本身:当所有语言被耗尽,是否唯有倒退才是前进?   《电影手册》这样写道:“答案或许藏在十年之后,那个在影院黑暗中第一百次看着主角东坂平三郎而流泪的人, 那个用手机拍下《太君》这部电影的胶片划痕, 想要倾尽全力修复成功的人, 那个在影评发表十年后, 仍被问‘你当时为什么愤怒’的导演身上,如果这部电影教会我们什么——真正的震动,从来不是来自破坏,而是来自我们突然看清了自己映在银幕上的脸。”   “最后,银幕上依然闪烁着《前进吧,太君!》这部电影,沉默如1942年的胶片。”   丁丁包括他身后的一整个冲奥团队,根本没有想过平川岛泽大师这篇影评带来的巨大影响,事实上,他们一直在为如何争取影评人的青睐而苦恼,现在他们可以在《好莱坞报道》《Variety》买整版广告,写下《爬满绿山墙的自由》一样的宣传标语了:“《前进吧,太君!》,时代的眼泪/人类的瑰宝。”   而在此之前,丁丁一度考虑过,如果在宣传战上无法战胜《绿山墙》,他其实还有一套自己的宣传办法。   9月,从国内赶来准备参加《何有此生》奥斯卡外语片竞逐的曾芃这样问道:“你还有什么办法能战胜人家?”   “有啊,当然有,小瞧谁也不能小瞧咱丁丁啊,”就见丁丁嘻嘻一笑:“丁大狗冲击奥斯卡の野路子公关战,你要不要听听?”   曾芃一听这名字直觉就不对劲:“野路子公关战?”   没错,野路子,而且充满土味,比如丁丁打算在其他人的电影海报都中规中矩写着‘For Your Consideration’几个字的时候,自己的海报P上几个金色大字——“奥斯卡,俺来咧!”   在别的电影都制作精心剪辑的短视频的时候,丁丁在短视频平台开直播:“老铁们,刷个火箭帮狗哥交报名费,中奖者可在番外篇里演‘被一炮轰死路人甲’!”   对于评委的攻略也不会放弃土味,听说对手《绿山墙》给评委们邮寄手工巧克力,盒底印着电影台词“人生永不落幕”,丁丁也给评委们准备了土特产,来自中国的老干妈,附手写信:“其实,我的电影和这酱一样——苦涩、激情、后劲大!”   《绿山墙》给评委们邮寄电影环球影评,丁丁绝不甘落于人后,跨网从中国网民那里截图+弹幕合集。   在接受采访的时候,丁丁发现隔壁哭诉自己很辛苦哭诉电影不容易之后,也醍醐灌顶无师自通了,一把悲情牌打得出神入化,在接受《好莱坞报道》专访时候甚至对着镜头挤出眼泪:“为了冲奥,我把婚房都卖了……在中国,那可是为了娶媳妇而买的房子啊!”   他还有一句话没说,那就是他确实没媳妇,但他有脑公。   丁丁还有一手更骚的:“如果这帮评委继续冥顽不灵,我就连夜剪辑《奥斯卡评委不懂艺术的100个瞬间》,全网播放!”   丁丁嘻嘻总结:“奥斯卡这玩意没什么大不了的,提名靠实力,获奖靠财力,但俺——靠生命力!”   磨也要磨下奥斯卡!   要是磨不下奥斯卡,这帮评委都得给他退老干妈的邮寄费用!   曾芃:“……”   丁丁确实是说到做到了,效果怎么样的先不提,总之曾芃按他自己那个公关策略基本没什么疗效,反而是丁丁剧组在10月月末前哨战打响的时候,一马平川地拿下了不少奖项。   奥斯卡四大风向标指的是金球(美国电影电视金球奖)、英奥(英国电影学院奖)、广播(评论家选择奖)、工会(美国各工会奖)。   而十三前哨站指的是十三个影评人协会,分别是:①四大:纽约、洛杉矶、国评(美国国家评论协会奖)、国影(美国国家影评人协会),②四小:波士顿、芝加哥、多伦多、伦敦,③五重镇:拉斯维加斯、堪萨斯城、东南、达拉斯—沃斯堡、佛罗里达。   之所以说风向标和前哨战,就是指这些奖项会在奥斯卡之前扎堆出现,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媒体、记者、影评人、工会等等的偏向和喜好。   比如金球奖(Golden Globe Awards),是美国的一个电影与电视奖项,以晚宴的方式举行,举办方是好莱坞外国记者协会,当晚参加颁奖典礼的的丁丁喜获一个剧情类电影最佳男主角、一个最佳剧本。   这东西丁丁没觉得特别重要,也没觉得能比得上金熊,因为金球奖在国人眼中可能是很高级很厉害的奖项了,但其实在美国人眼中这个奖项只是代表记者的偏好,因为金球奖最终结果是由96位记者(其中约三分之二是兼职)的投票产生,而且非常喜欢明星,需要明星加持,因此对明星和大导演很谄媚——   而晚宴其实也是娱乐远远多于艺术,比如颁奖的主席,不是别人,就是丁丁的老师,TFT的教授谢尔顿。   因为谢尔顿教授本身就是好莱坞记者协会会长和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特约评论员,这次担任金球奖的主席也是情理之中,就见他在台上吐槽丁丁:“让我来介绍一下我的学生,丁丁,上一次我见到他的时候,我们俩聊到他在这部电影上砸下的钱,他明确告诉我了一个数字,1500万美元,我非常激动,因为他表示我也是被公关的一员,于是我思考着1500万美元有多少能落到我头上,”   众人听到这里已经想笑了,果然谢尔顿怒道:“然后这个家伙领着我去隔壁唐人街吃了沙县小吃,25.99美元!我还记着这个数字呢!”   丁丁上台之后不忘补刀:“25.99那还是看在我的面子上,给你打了八折的。”   丁丁拿下金球两个重要奖项,国内舆论一片水涨船高的时候,他又马不停蹄参加了工会奖,对这个奖项的重视程度远远胜过金球。   原因就是,工会奖的成员大多兼职奥斯卡评委,这些家伙的投票才能看出奥斯卡最后的走向。   在工会和英奥上,丁丁电影的成绩稍逊于《绿山墙》,后者因为宣传上打出了‘支持绿山墙就等于支持黑人’的话——而黑人评委又占据奥斯卡评委的10%-12%。   但丁丁并不觉得自己在奥斯卡上就一定会屈居第二,因为虽然《绿山墙》拿下了黑人评委,但《太君》同样也得到了奥斯卡女性评委的喜爱,因为丁丁在拍摄《太君》的时候,其中暴力镜头没有对准女性,而大部分对准了施暴的人。   同样,丁丁宣传时候宣传了很多东西,唯独没有借‘慰安妇’来宣传什么,最多的时候无非是在纠正说法,不是‘慰安妇’,而是‘慰安妇制度受害者’——   恰恰是这一点,击中了奥斯卡女性评委的心,在英奥颁奖礼的时候,有几个女性评委居然不约而同地暗示丁丁,说她们今晚(英奥)的票投给了《绿山墙》,但奥斯卡的票也许会换个对象。   丁丁:“……”   丁丁:“嘿,女人。”   ……   前哨站之后,终于迎来了一个激动人心的日子,这一天,比弗利山庄戈尔德温剧院门口云集了全球大约500家媒体,所有人都在紧张而热切地等待即将公布的名单。   没错,今天就是奥斯卡公布提名的日子,美国电影艺术与科学学院主席即将在半小时后公布第9×届奥斯卡奖提名名单。   这其中的大部分记者都在交头接耳,在奥斯卡颁奖季来临之前,所有人都有自己的预测,大家不仅喜欢在电视采访中预测电影的奖项,就连街头闲聊都免不了提及星光璀璨的封帝封后之路。   人群中,一袭红衣的老孔无心听旁人闲聊,他的一举一动对国内的媒体来说就意味着现场直播,中国人最关注的自然是草根导演丁丁的那部新作——如果这部作品有幸入围奥斯卡,对国内来说确确实实是一次令人激动的新闻。   毕竟,国内虽然有一位奥斯卡影帝了,却还没有一部获得奥斯卡奖的电影——文马获奖的那部电影是六大投资制作的,所以就算导演是华人,电影也不属于华人。   而丁丁就不是这样了,老孔有些激动地想到,丁导这部电影从投资到制作,完全属于中国。   寒风凛冽,尤其是凌晨五点的洛杉矶,美国东西部有3个小时的时差,跟中国差不多,而让奥斯卡提名名单揭晓时间为了赶上美东地区的上午,同时也为了方便媒体播报,都会在洛杉矶当地时间早上五点半,向全美公布。   终于,在所有媒体翘首盼望中,学院主席克拉比和奥斯卡最佳导演阿罗诺夫维恩斯走上舞台,共同宣读提名名单。   “获得最佳电影剪辑提名的有,《三分微烫》佩雷斯、《沉默是金》艾格拉比、《爬满绿山墙的自由》托比史密斯、《前程似锦》芭芭拉凯勒、《前进吧,太君!》陈新夏。”   “获得最佳摄影提名的有,《沉默是金》罗德里格斯、《有一座城市》约翰里维斯、《爬满绿山墙的自由》米勒沃特、《查拉图斯特拉》雅克蒙欧迪,以及《前进吧,太君!》樊一诺!”   “获得最佳男主角提名的有,《唯一家园》法拉米尔、《十三点一刻》卡梅奥、《爬满绿山墙的自由》耶利米、《前程似锦》威廉德克利,《前进吧,太君!》乔行简!”   ……   提名大概只有一刻钟的时间,但国内外各大媒体已经沸腾。   六公主的记者老孔露出笑容,洛杉矶太平洋时间比北京时间慢16小时,美国凌晨5:30 等于北京时间当天21:30也就是晚上9点半,所有人都闲的吃瓜的时候。   如果说,上一次金熊奖是半夜的喜讯,那么这一次奥斯卡提名的时间那就是恰如其时了。   镜头里,就见老孔露出振奋之色:“……就在刚刚,美国电影科学与艺术学院公布了第9×届奥斯卡金像奖提名名单。由中国导演丁丁执导的《前进吧,太君!》大放异彩,获得最佳影片、导演、男主角、摄影、原创剧本、原创配乐等十一项提名,仅次于《爬满绿山墙的自由》的十四项提名,同时打破了华人导演文马《白日做梦》创造的十项提名的纪录!”   奥斯卡金像奖奖项类别共23个常规奖项,以及部分已停颁或调整的奖项:主要奖项(最受关注的类别)是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男主角、最佳女主角、最佳男配角、最佳女配角、最佳原创剧本、最佳改编剧本、最佳国际影片(原最佳外语片)和最佳动画长片。   然后就是技术类奖项,最佳摄影、最佳剪辑、最佳视觉效果、最佳艺术指导(原最佳美术指导)、最佳服装设计、最佳化妆与发型设计。   音乐与声音类奖项则有三个,最佳原创配乐、最佳原创歌曲和最佳音效。   短片类奖项则包含最佳动画短片、最佳真人短片和最佳纪录短片。   有短片就有唱片,纪录片奖项最高奖为最佳纪录长片。   奥斯卡还有非竞争类奖项,即特别荣誉奖项,包括终身成就奖、欧文G托尔伯格纪念奖和琼赫肖尔特人道主义奖。   就听老孔道:“另外,中日合拍片《何有此生》获得最佳国际影片提名,将和瑞典、德国、澳大利亚以及西班牙的优秀电影共同角逐奥斯卡。”   老孔这边下了镜头,那边六公主的摄影师已经兴奋地走了过来:“国内已经炸开锅了,微博热搜全都是黑红字体!”   国内各大门户网站在第一时间更新了这条新闻,娱乐记者们手指翻飞,火速分析《太君》提名影片的胜算,从已经热议了将近两个多月的技术呈现,再到电影中主演们“封神级”的表演,每一帧画面都被反复拆解、热议。   影迷论坛里,导演丁丁的粉丝来不及高呼万岁,就已经分化成了两派,技术流逐帧对比提名影片的摄影与剪辑,感性派则晒出丁丁之前的经典电影合集,高呼“这是他的时代”。   资深影评人反应中规中矩,在社交平台发文祝贺,同时呼吁关注某些被低估的作品,而各大影院则趁势加映《太君》,原先一天三、四场的电影一下子冲到了一天十场,北影学生则组织起全国范围内电影社团、大学影视专业学生组织观影会,热烈讨论丁丁电影的艺术价值。   这位凭着综艺出道,在电影圈摸爬滚打自学成才的野生电影导演,竟一跃成为奥斯卡黑马,各方反应也跟丁丁的导演人生一样,堪称魔幻现实狂欢。   丁丁年多前在天桥讨价还价口沫横飞的旧照被挖出,配上励志滤镜,再次登上央视官媒,不仅如此,蹲坐在阅兵现场被朱日和的狂风吹成阿萨姆野人的场面,在柏林电影节首映现场上蹿下跳如同开尾喜鹊的一张张经典旧照,从央视镜头中闪现,主持人从“他是谁?”到“中国骄傲!”的盛赞,不仅让经贸大学和北京电影学院跳出来争夺丁丁母校的头衔,丁丁老家村里甚至都拉出了“热烈祝贺我村丁大牛冲出亚洲”的横幅——村口祠堂临时改成“奥斯卡提名者故居”,收外地参观者门票20元。   丁丁:“……”   丁丁:“怎么叫故居呢?”   丁丁:“我还没狗带呢吧。”   丁丁:“太爷!!!” 363 ☪ 东方巨幕   ◎中国的超级英雄闪亮登场◎   佛罗里达州, 迈阿密。   夜幕降临,就见迈阿密有名的南海滩现场, 数千架无人机悄然升空,如萤火虫般轻盈闪烁。   元旦长达一周的狂欢音乐节吸引了数万美国人的到来,在狂欢现场,丁丁跟乔哥坐在椅子上,抬头仰望着漆黑的天空。   游客们并不知道也不能发现天空已经悄然悬停了数千架无人机,它们整齐列阵,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 等候着即将到来的灯光秀。   倏忽间,灯光亮起,原本漆黑的夜空瞬间化作动态画布——人们纷纷抬头望去, 就见无人机群如星辰散落,缓缓聚拢, 一幅幅流光溢彩的动态画卷在云端徐徐展开。   起初,无人机的光点如散落的珍珠, 随后忽而汇成绚烂极光,甚至模拟出烟花绽放的盛景——没有火药与烟雾,唯有纯净的光之艺术。它们时而如飞鸟掠过天际,时而如深海鱼群游弋,每一次变换都精准如钟表齿轮, 却又充满诗意。   在现场所有人此起彼伏的惊叹声中,就见无人机如魔法般重组,拼出“东方巨幕”的巨型字样, 字体棱角分明, 就在人们议论纷纷, 不知道这行中国文字代表着什么的时候, 就见下一秒,一个手持巨斧、身着中国古典战袍的人物出现,威风凛凛,又充满神秘气息。   人群惊叹了几秒,忽然有个拉斯维加斯口音的小男孩大喊出生:“Molin!He is Molin!”   听到这个名字的丁丁露出了笑容:“没错,是墨鳞,天工墨鳞。”   这个对标漫威‘钢铁侠’的中国超级英雄,正是丁丁亲自设计人物,天工墨鳞,一个科技天才 + 机甲战神的人物形象,他身上穿的“天工战甲”正是融合古机关术与现代机械,可变形为龙虎形态的超级战甲。   作为春秋战国时期的墨家后裔,墨鳞因发现家族秘传的“天工图谱”,得以打造出超越现代科技的超级战甲。   作为流传千年的墨家少年天才,出世之后仍然保留着赤子之心,性格桀骜但心怀天下,类似“科技侠客”,他的经典台词讽刺同样是科技天才的反派的时候说的:“华夏五千年智慧,岂是你们能破解的?”   就见墨鳞挥舞着巨斧,展示了自己的机械战甲后,又在人群的惊呼声中,变成了另一个形象。   一个手持伸缩盾牌的超级士兵,指了指胸前的五星图案。   “Oh my god,Lingyun!”   小男孩发出惊天动地的叫喊,手里的冰淇淋‘吧唧’一声掉在海滩上都不管不顾。   没错,中国的第二个超级英雄登场,这个对标“美国队长”的人物不是别人,正是龙魂凌云,拥有龙血血清的超级士兵。   作为中国军人,凌云在执行一次深入丛林的秘密任务的时候,偶然获得了龙血血清,这种从上古流传下来的古代秘方强化了他的体能、耐力甚至恢复力,配合军方为他设计的可反弹能量攻击的伸缩盾牌,作为军方“龙魂计划”的唯一成功实验体,代表中国军人的巅峰战力。   他信念坚定,强调“忠诚、使命、荣誉”,而他的经典台词自然是那句:“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   很快天空中凌云挥出盾牌,摇身一变,一个对标“绿巨人”的中国英雄——兵主蚩尤出现了,作为失控的狂暴战士,兵主之怒一旦发动,不仅可以操控金属,断肢可快速复原,甚至任何冷兵器到手即巅峰,失控时候只有同为军人的凌云可以强行控制他。   在丁丁的设计中,中国的超级英雄当然也不会全是男人,赤练白夜作为特工女王 + 致命刺客,她的技能中增加了中国武侠文化中‘百毒不侵’(血液含抗毒因子)以及易容术(可完美伪装任何人)的设定。   作为近战格斗(融合太极、咏春、军用搏击)满分的女人,她的身份来历仿佛隐藏在云雾中——前国安局特工,因任务未完成背叛成为“独行侠”,专门猎杀国际间谍与恐怖分子。   冷艳神秘,但重情重义,经典台词是:“我的过去是谜,但你的未来是死。”   就见一个个人物在无人机的设定下,如科幻电影中的全息投影降临人间,科技感与艺术美在此刻完美融合——诉说着独属于中国文明的神话、自然的壮美与人类的想象力。   当无人机以毫米级精度舞动时,它们不再是冰冷的机器,而成了夜空的诗人,用光的语言书写超越现实的诗篇。   这场名为‘东方巨幕’的无人机表演秀,没错,自然是丁丁的手笔了,目的就是为了宣传中国超级英雄宇宙(CSHU)。   在去年丁丁成立亚洲电影学院,并将和奈飞合作创作CSHU的计划提上日程的时候,他就考虑到这个东西不仅要在国内,也要在国际上打出名声。   不能是美国的超级英雄家喻户晓,中国的超级英雄无人问津啊。   按照奈飞最初的设想,先推出《龙战》电视剧,等电视剧火了之后再推出小说、漫画、电影,以及其他的衍生。   不过丁丁思考之后觉得这样没有太多铺垫,直接上映的话会造成观众不能理解的情况发生,观众对超级英雄的来历、背景和技能什么的,没有一个预先的认知,很有可能就会觉得这些东西简直是太天马行空、漫无边际了。   所以丁丁觉得计划需要改变一下,可以先把这些英雄画成漫画,等有了影响力之后再推出电视剧,当年漫威就是这样的路子,是先通过漫画征服观众的。   奈飞听从了丁丁的建议,决定要做就做个好的,虽然不敢提现阶段直接比肩漫威、DC这种几十年的大IP,但是能成立一个亚洲中心,致力于在中国、日本、韩国和东南亚打造一个品牌和业务,未必将来不能赶超他们。   于是奈飞一口气在亚洲电影学院旁边组建了一个漫画公司,召集了一批漫画家,,按照《龙组》电视剧的构思和剧本创作《龙战》系列漫画,果然取得了非常大的影响。   漫画甫一上市,便如一颗炸弹引爆市场,让整个行业为之震动。英雄人物结合传统和科技的新颖设定,让老牌漫画家感叹后生可畏,新人创作者则从中汲取灵感。各大漫画平台迅速跟进,推出专题推荐,周边商品如潮水般涌来——手办、海报、联名T恤、主题咖啡厅……   线下漫展上,COSER们争相还原主角造型,相关同人作品井喷式增长(果然超级英雄就是各种cp的大本营),漫画中的经典台词成为流行语,角色形象被二次创作,席卷各大社交平台。   漫画热度在国内算是爆表,但是这把火烧向海外就有点困难,就算丁丁联系了出版社,翻译版本在欧美等地上市,但因为漫威的存在,外国读者只觉得中国的超级英雄只是模仿和抄袭,以至于漫画单行本销量非常糟糕,一个月就卖出去就七百多本,而且大部分还是华人解囊购买的。   丁丁一看这情况不行啊,冥思苦想之后,就有了‘东方巨幕’的表演。   在美国,无人机表演(Drone Light Shows)通常需要获得联邦航空管理局(FAA)的批准,美国允许无人机表演,但需FAA + 地方政府 + 场地管理方三重批准,拉斯维加斯、奥兰多、纽约是最热门的表演地,而华盛顿特区、国家公园、夏威夷基地等地严格禁止。   而且FAA 对无人机表演限制很大,比如飞行高度限制不超过400英尺(122米),操作团队需有 FAA 认证的无人机飞行员——   恰好贾森的哥哥就是FAA的无人机飞行员,这才在90天内申请下来表演,在拉斯维加斯大道(The Strip)、弗里蒙特街(Fremont Street),奥兰多迪士尼世界 & 环球影城,纽约市的时代广场,旧金山的金门大桥,休斯顿Discovery Green公园等地举办了17场横亘全美的表演秀。   就见天空中,一个个中国的超级英雄法天象地,表演了一个个震撼的技能,有的可以召唤雷电、劈开空间,有的飞檐走壁如履平地,还有的操纵奇门遁甲五行之术,在中国超级英雄联盟(CSHL)——昆仑山“天机阁”(类似神盾局)的召唤下,开启了团队作战。   丝毫不输于复仇者联盟好吗?   而且东方的团队作战,强调“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不是单纯对反派怀有私人仇怨那种。   天空,光影流动间充满科幻质感,音乐渐入高潮,无人机群忽然分散,化作一场流星雨倾泻而下,却在坠落的瞬间定格,拼出“未来已来”的巨型文字。   也许,未来真的要来了。   ……   当然,你要问这场表演花费多少,丁丁可以很狡猾地告诉你,他虽然花的多,但回报更多。   因为这场表演不仅是宣传中国的超级英雄,它还同时通过动态编队展示了美国首富安东尼一家的巨幅肖像。   因为夏洛特小宝贝十三岁的生日到了,丁丁作为她最喜欢的被她亲切称呼为‘伟大造梦家’的魔术师,又怎么会不提前组织起一场光影的盛宴呢。   就见天空中,夏洛特秀美的脸庞和首富夫妇的身影交错在一起,栩栩如生,令人惊叹。   4100架无人机正以毫米级精度变换队形,勾勒出首富一家的生活场景,虽然简单,但是万千星光之下,仿佛整个苍穹都在向他们致意。   人群屏息凝神,仰望着这震撼的一幕,第一次观看到这种表演的人会被吸引全部的心神,首富一家也不例外——   所以当丁丁准备好这种表演,并表演给安东尼一家看的时候,结果可想而知。只能说,从那天之后,丁丁冲奥的资金之上,又多了一大笔可移动资金,甚至,因为丁丁展示的中国无人机所展示的先进的同步控制算法、抗干扰通信技术及三维路径规划能力,还促成了首富的科技公司和中国无人机集公司的一大合作。   ……   UCLA,工程、媒体和表演研究中心(REMAP)。   看着令人眼花缭乱的特效操作,斯蒂文摩德露出了笑容,对身旁之人道:“技术的迭代,真是令人惊叹啊。”   结果旁边没有回声,斯蒂文回头一看,才看到丁丁正带上VR眼睛,沉浸进入到了‘异兽世界’的游戏体验中,就见他手舞足蹈惊叫连连,椅子都差点踹翻。   在丁丁的眼中,世界是这样的,庞大无比的异兽在视网膜上生成——而另一头,一队多边形士兵端着锯齿状步枪逼近,360全景画面让丁丁无处可逃,只能举起虚拟手掌,就见他的掌心裂开一道燃烧的接口,下一秒,子弹启动。   子弹的后坐力让丁丁现实中的身体猛然后仰,脊椎撞上电竞椅的弹簧,发出了出美国人最爱的口头禅‘Fuck’。   斯蒂文:“……”   丁丁摘下眼睛,意犹未尽地感叹:“做的真是逼真啊,这玩意什么都好,就是玩久了会晕。”   “这是不可避免的,”就听斯蒂文道:“VR晕动症是视觉与前庭系统冲突,在VR中看到行走、飞行,但身体静止,大脑就会产生矛盾信号,导致头晕、恶心,这是一种生理限制。”   丁丁就道:“难道没有办法解决吗?”   斯蒂文笑道:“解决这个,倒是有两种方法,要么采用固定视角或瞬移(Teleportation),要么限制单次体验时长,前者明确来说是不可能的,因为VR是360摄影机拍摄,呈现在观众面前的也是360度全景,除非观众自己忍住不动,否则就无法避免,后者,这就是为什么一般VR游戏会叫章节式短片了。”   两人终于提到了VR这个东西至关重要的地方:“为什么VR不能用来拍摄长片?”   就见REMAP的负责人摇了摇头,似乎在否认两人天马行空无所顾忌的想象:“VR不能拍摄90分钟以上的长片,除了生理限制外,主要受限于技术,传统电影只需一个主镜头,而VR需要同时捕捉全方位画面,数据量极大,而在缝合与后期处理上,多镜头拍摄转场困难,需无缝拼接,避免畸变和穿帮,后期处理起来难度非常大,耗时极长。”   总结起来就是,VR电影是不能采用传统电影拍摄方式进行拍摄的,甚至就连电影院,也不能用传统放映模式来放映VR电影。   “所有人都可以看到VR的前景,但结局都是止步不前,”就听斯蒂文道:“就是因为这个东西太难了,不论是将VR技术运用于电影,还是将电影变成VR的样子。”   “电影永远不能变成VR,否则电影就会变成游戏,”丁丁看到斯蒂文似乎有陷入唯技术论的倾向,不由得提醒道:“技术只能为电影服务,摩德先生,而不是电影为技术服务。”   “你说得对,丁,在这一点上,我越来越认可你,我不能陷入技术的泥潭中无法自拔。”斯蒂文摸了摸额头:“不过我们都不知道这世上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VR电影是什么样子的,是突破还是受限,是碎片的缝合怪还是畸形的真人秀,这个东西我无法预见,丁,就像我无法预见如果不是格里菲斯发明了剪辑,如果不是他手上诞生了《一个国家的诞生》,电影将会是什么样子。”   “所以,电影的突破和创造,它的现在和未来,都要掌握在真正懂电影的人手里,”就听丁丁褪去玩世不恭的面容,露出一个真正的电影人的严肃:“它不能受到资本的摆弄,不能成为单纯的娱乐工具,它仍然要有电影存在的最初目的——教诲、思考和情感的流动。”   这就是为什么游戏是商品,但电影的属性中仍有艺术的原因。   如果VR这个东西,在急于突破技术的某些人手里,成为了取悦大众的工具以及赚钱的方式,这些人不会管VR电影的艺术、理性和情感,他们只会把VR电影当做VR游戏一样摆弄——   那电影的未来,就是一片荒漠。   实验室中一片静默,就听负责人道:“斯蒂文先生,您一直是技术电影的推动者,如果说,当下还有一个电影人可以探索并推进VR电影的技术,那应该非你莫属了。”   负责人认为,斯蒂文应该像当年的格里菲斯一样,扛起电影的大旗,在技术转折的道路中,率先踏出关键一步。   然而斯蒂文想了想,摇了摇头。   “这个人不是我。”   就听他道:“我的时代过去了,因为对技术的痴迷,我在我的电影里尝试各种令人炫目的技术,这个技术包括摄影的技术、航拍的技术、特效的技术等等,我将特效行业推到了最前沿,第一版Photoshop、cg动作捕捉、甚至3d电影……我想我已经完成了这一时代电影赋予我的使命。”   所有人陷入了深深的思索,如果斯蒂文都不能扛起VR电影的大旗,那还有谁能身负如此艰难的使命呢?   “为什么不是你,丁,”谁知斯蒂文忽然面向丁丁,露出了笑容:“你如此年轻,如此充满活力,又如此拥有对电影的才华和艺术追求,同时你还有钱。”   后者才是关键,VR电影比传统电影烧钱多了,一部VR的拍摄费用,大概是普通电影的五倍。   还不算前期探索的费用。   斯蒂文:“啊,我好眼馋你能从首富安东尼那里骗取大把大把的资金,想当年我在劳伦斯面前申请一笔100万美元的费用的时候,都像个羞涩的小男孩。”   丁丁:“……”   丁丁试图力证:“怎么能是骗取呢,拍电影、冲奥,这是正儿八经的资金需求啦。”   丁丁再三澄清:“丁丁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丁丁死不承认:“绝没有非法集资,py交易!”   众人:“……”   “Anyway,”斯蒂文不在乎地摇摇头:“只要这笔钱能为你的冲奥之路扫清障碍就可以,丁,我非常期待即将到来的奥斯卡,我能感觉到,好莱坞的大门不是对你打开,而是你自己打开了那扇大门,也许我们很快就能看到你登堂入室的样子了。” 364 ☪ 奥斯卡前夜   ◎荒诞24小时◎   丁丁在机场接到他剧组的时候, 后者根本不care丁丁冷风中冻出的两行鼻涕,大包小包还没送上车的时候, 剧组已经开始了各种围攻。   “狗导演,我们在青岛辛辛苦苦拍情景喜剧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丁丁坚决不承认自己各种酒会、舞会、party玩到嗨:“我奥斯卡公关啊,还能干什么,你们都不知道这半年来我跑了多少地方,是怎么样费尽口舌说服人们关注我的电影的!”   “哦?是吗?”刘小西第一个不相信,就见她举起新闻报道:“报道说你在私人酒会上, 坐到Lady Mimi大腿上——”   “误会!”丁丁大叫道:“她穿的迪奥的亮片裙子坐在那,跟KTV沙发一模一样,我哪知道裙子底下有个人, 一屁股坐上去才知道坐错了!”   看剧组毫不掩饰的怀疑目光,丁丁叫屈道:“这可是苏文跃举办的酒会, 为了帮助我拿下时尚界的支持的,不信你问她!”   刘小西哼了一声:“狗导演, 这么多人倾尽全力助你冲奥,你可不要不知好歹。”   丁丁不满道:“我怎么不知道好歹了,无凭无据就指责我。”   谁知刘小西怒道:“狗导演,那你解释一下你在国内搞众筹,让熊猫商家给你集资的事情!”   刘小西他们在青岛专心拍摄《澡堂故事》, 是来美国参加奥斯卡颁奖典礼之前没几天,才知道了这件骇人听闻的事情——   狗导演在国外非法集资大肆挥霍资金也就罢了,居然在国内也搞众筹, 竟然发起了一个叫‘助力丁丁冲奥’的活动, 而活动面对的对象竟然不是国内的投资人或者网友、影迷, 竟然面向熊猫app平台入驻的商家。   薅羊毛也就罢了, 竟然逮着最没毛的一只薅,剧组众人义愤填膺起来,因为有狗导演以往劣迹斑斑的黑历史前科,所有人只觉得狗导演又干出了一件人神共愤的事情。   却见丁丁嘻嘻一笑:“你们不懂,我是在让熊猫给我交宣传费。”   “什么宣传费?”   没想到丁丁避而不谈,反而问起了他们:“我说,我不在国内的日子,你们收获了奥斯卡提名,有没有觉得日子跟以前不一样了?”   这个问题让众人一下子露出了笑容,丁丁还以为他们提高了声誉,打响了名声,收获了更多圈内圈外的追捧的时候,就听他们道:“日子确实不一样了,自从我们获得奥斯卡提名之后,圈内不少的导演,都向我们发来了橄榄枝!”   丁丁:“?”   丁丁:“什么什么意思?”   丁丁:“什么叫向你们发来橄榄枝?”   就听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李贺立咳咳道:“导演,我交代,芒果台借我过去他们新节目做了两期策划,就两期,没多的。”   王宗祥只好承认:“我没干别的,邹鹏飞导演就是让我给他新剧布置一下外景,都是搞战争片的,这不是顺手拈来的事情吗,总不能这点忙都不帮吧,那导演你圈里就真没朋友了哈。”   樊一诺看着丁丁的眼光扫过来,当即澄清:“我没干别的,我就拍《澡堂故事》呢,最多是……那什么,央视的航拍中国让我过去挂了个摄影指导的名儿而已。”   张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张明义导演让我给他新片做了一下美术,导演,你不要这样看着我,之前还是你亲手送我去人家剧组的,你忘啦。”   没错,丁丁曾经亲手打包捆绑自己的美术老师张江,把他洗白白了,头上扎两个五彩斑斓的彩绳缎带,装在礼盒里给张明义导演送了过去。   遭到张江反抗的时候还用‘偷学他人本事,丰富自己团队’的理由,堂而皇之训斥了他一通。   张江:“看导演你的眼神,就跟我们旧情复燃了一样,至于吗。”   丁丁:“……”   丁丁:“嗷你还说不是旧情复燃!当年你技术比不上人家,人家那是暂缺美术师了才让你去搭把手的,现在呢!现在你是奥斯卡提名的美术师了,你竟然还说自己技不如人吗?”   现在只能说别的剧组偷学丁丁剧组本事了,哪还轮得到丁丁剧组偷师别人技术。   丁丁没想到就连化妆师托尼居然都背着他,发展了一段火热的地下情。   “没错,你不在这段时间,我接了三个美妆代言,主持了四场红毯,开启了五十多场美妆直播,”   谭托尼:“但我还是你剧组的化妆师,每个艺人上妆前,还是要乖乖听我的话,把郁美净挤出空袋来。”   丁丁:“……你还有理了你!”   丁丁没有想到,在他在美国辛辛苦苦公关宣传的时候,已经有数个不法之徒,盯上了他在国内的剧组,个个打着‘借调’、‘指导’的名义,堂而皇之偷他的家。   更让丁丁意想不到的是,他剧组居然还十分心动欲拒还迎的样子,问起来居然振振有词道:“日子怎么可能跟谁过都一样。”   跟丁丁过,跟别人过,那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那是从地狱到天堂的感觉。   丁丁:“……”   ……   《丁大狗奥斯卡备战全记录》——从“VR电竞选手”到“全球焦点”的荒诞24小时   美国时间:2月28日(周日)下午3:30 PT(太平洋时间)   街边剪发店内。   丁丁气呼呼地坐在位置上,从昨天开始,剧组就开始为即将到来的颁奖典礼的造型指指点点了,丁丁被从头到脚、从发型到人品指指点点了一通之后,终于怒而率门,负气出走。   没有人给丁丁做造型,丁丁自己做!   “Hey,bro,”黑人小哥唱着嘻哈就过来了:“理个什么发型?”   丁丁:“理个……”   丁丁灵机一动:“奥斯卡特别版发型!”   30分钟后,被推子硬刮了个“奥斯卡特别版”圆寸,结果手一抖,后脑勺留了一撮毛,美其名曰“艺术家的倔强”的丁丁,心高气傲地走出了理发店。   就是这个style!   美国时间:2月28日22:30PT(太平洋时间)   VR游戏体验馆。   打《异兽世界》无意中发现了一个最新作弊办法的丁丁陷入狂喜。   绑一根绳一头连接大树,一头挂在自己脖子上,吊起来,就可以不被异兽发现!   靠着作弊方法反杀十只猛犸兽的丁丁仿佛开了金手指。   在他一边免费续杯兑了红茶的可乐,一边疯狂作战的时候,等候他一天没回来的剧组却陷入了恐慌。   “导演人呢。”   “都是你,说他干什么,他想干什么就让他干呗。”   “他要理火鸟头,穿拼夕夕99.9的商务套装,你也同意?”   “只要他不要乱跑,你看看,现在距离奥斯卡颁奖晚会还有几个小时?人呢,人跑了,找不到了!”   旁边的乔行简制止了众人打算报警找人的想法:“他最近天天都在打VR游戏,一天不回来,那就是玩这个去了。”   《异兽世界》可以定位玩家所在的游戏馆,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VR公司那边的回复,丁丁账号昨天一天,日均在线6小时,运动量0步。   众人;“……”   客服回访:“……”   所有人异口同声道:“这是怎么做到的呢?”   杀疯了的丁丁:“我上去,嘿,我再下来。”   怪不得,步数为0!   原来是原地跳高一万五千步!   这时候游戏馆接到了电话,接完电话的游戏馆老板站在了丁丁身后。   “Sir?”   丁丁被强制摘下眼镜,大怒:“干啥?!生意不做了是不是,我从未见过还有放着生意不做的老板!”   老板:“……”   老板:“是这样的,奥斯卡喊你回去领奖。”   丁丁哼哼了两声,看着齐刷刷投向他的VR玩家,“看啥看,奥斯卡喊我去领个奖而已!等我领完了,还是要回来接着玩的!”   美国时间:3月1日12:00。   当丁大狗一身装束收拾完毕的时候,剧组因为他一夜不归的火气本来已经渐渐消下去,然而看着自己捯饬了半天,蹦跶着从楼上走下来的丁丁,   剧组再次当场心梗。   就见他一套红梅的西服没什么问题,有问题的是他拉开西服,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广告徽章。   他西装左袖口别着“正多日化,绝对不差”八个字。   右袖口别着“油污克星,碗碟亮晶晶”,一看就是某个去渍洗洁精广告。   ‘柔软如云,一抽即享’的如云纸巾,‘告别毛躁,秀发更自信’的亚信护发素,‘香氛萦绕,女人更精致’的盛聚擦脸油。   ‘香浓汤底,Q弹面条,一口上瘾!’的惠旭方便面。   ‘跑出你的节奏,每一步都带风!’的星好球鞋。   ‘水果爆珠,每一口都是惊喜!’的喜灿果冻。   剧组忽然意识到,这都是熊猫APP商家的广告。   这是当年,那些眼巴巴用100箱牛奶做广告的商家,他们没有华为、天弘、保利那样雄厚的财力,他们能给消费者的,就是100箱牛奶、半价券和不到一万块的直播福利。   但是他们是国货,始终对国人友好的民族企业。   就见丁丁扯了扯最上面那个‘中国的熊猫,世界的骄傲’几个字,以及下面中国移动4G免费送的广告徽章,“这就我发动熊猫众筹的终极解释。”   每个商家,只要花2000元,就可以上一次奥斯卡直播红毯啦。   这可是,面向全球的直播哦。   划算吧。   丁丁怎么能忘了自己是熊猫代言人的身份呢!   苟富贵,勿相忘啊!   丁丁扯了扯商标:“准备好了吗,跟我一起上奥斯卡?”   如果红彤彤的‘China’太宽泛,那一个个细化的国货品牌,也许会有更多的故事。   美国时间:3月1日15:00 杜比剧院。   丁丁站在了奥斯卡杜比剧院门前!   他西装笔挺,皮鞋锃亮,手里攥着皱巴巴的“最佳导演”提名信封——   昂首挺胸面对全球媒体!   红毯上,保安皱眉:“先生,请出示邀请函。”   丁大狗自信掏兜,摸出一张超市会员卡:“看!VIP!”   剧组:“……” 365 ☪ 奥斯卡颁奖典礼   ◎帽子与力量◎   导演丁丁站在了杜比剧院门前, 红毯如潮,镜头如浪, 他的墨镜却比奥斯卡更亮。   记者们已经将镜头对准了他,闪光灯像飞瀑的雪花一样向他落了下来。   “丁丁导演,恭喜《前进吧,太君!》入围奥斯卡最佳影片!恭喜你本人,提名奥斯卡最佳导演!此刻最想说什么?"   丁丁整理了西装领结:“感谢奥斯卡组委会让我的镜头和好莱坞的夕阳一样长——”   在所有记者不约而同被丁丁的机灵逗笑的时候,就听丁丁道:“我说的是真心话,我走在星光大道上, 就感觉好莱坞星光熠熠,百年来那么多明星在这里留下了脚印,就像好莱坞电影的历史中, 也包容了五湖四海的创作,我站在这个地方, 就是对好莱坞电影的致敬。”   “作为中国导演首次站上杜比剧院红毯,此刻有何感想?”   丁丁乐了, 拉开西装一遍遍招摇起来:“还不清楚吗,I am made in China!”   “在你看来,获得奥斯卡最佳影片,是否就是对你电影《前进吧,太君!》的最高表彰?”   丁丁看了一眼这个记者:“如奥斯卡是表演的最高奖励, 那么人类勇气的最高奖是什么呢,我想毫无疑问的是,我的主人公平三郎, 一定会站在那个领奖台上。”   “听说你的第一部电影成本3800元, 丁丁导演, 如果可以, 你想对那时候的自己说什么呢?或者说,那时候的你,是否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拿下奥斯卡?”   “第一部电影成本恐怕还低于3800,”丁丁还真认真思考了一下:“如果现在的我能给那时候的我发一条消息,说我获得奥斯卡提名了,还有很大的可能能拿下奥斯卡,我想……”   丁丁很快给出结论:“我的英文提名信会被我自己当场举报为‘境外诈骗链接’,我的头像也会被拉黑吧。”   众人哈哈大笑。   “丁丁导演,如果你今晚拿下了最佳导演,最想感谢的是谁?”   丁丁咦了一声:“你是想让我提前透露致谢词啊,难道我们这么早就进入了感谢环节吗?”   记者还以为丁丁不愿意透露,没想到丁丁张口就来,动作夸张,看起来仿佛已经站在了台上:“那我要感谢我的五菱宏光小破车——没有它,我拉不了剧组,运不了器材,更追不上逃组的演员。”   众人虽然不明白他的车到底有多破,但是听到后面演员逃组,就明白他的意思了,不由得发出了笑声。   丁丁此刻看起来神采奕奕,在长达两个小时车轮战式的采访中,无数的金句从他嘴里诞生,又犀利又温情。   “有人说我的电影太粗糙——但战争本身,就是最粗糙的剪辑。”   “如果电影是造梦,那我造的,是那些被战火惊醒的梦。”   “电影不能阻止战争,但至少能让世界看见伤疤,听见哭声,记住那些被战报省略的名字。”   丁丁对付这些采访已经很有余地了,而且他在美国四年了,口语什么的,终于不是《30天练就基本对话》这种水平了。   丁丁从后台走出来,没留神在拐角处遇到了一个人。   “请问,究竟怎样才能拍出伟大的电影?”   丁丁以为他是落单的记者,就把刚才的回答又重复了一边:“电影从来不只是钱和机器的事,是人的事。只要你信,就拍吧,哪怕用手机呢……至于伟大什么的,”   丁丁忽然发现这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攥着皱巴巴的剧本,紧张而期冀地看着自己,比UCLA大一的新生还像新生。   他忽然挑了一下眉头:“伟大?先忘掉这个词。”   “你以为《教父》是□□史诗?那是科波拉抵押房子后的垂死挣扎,你以为《出租车司机》是孤独圣经?那是斯科塞斯被投资人羞辱后,用35mm胶片写的复仇日记。”   “我见过太多人带着圣徒般的表情说‘要拍伟大的电影’,结果连楼下煎饼摊大妈为什么总少给一根葱都搞不明白。”   那刚才拍摄丁丁的镜头像一柄长'枪一样伸出来,恍惚间,丁丁站在了天桥上,看着自己的摄影机对准了天桥上的芸芸众生。   所有冲着‘伟大’去的电影,最后都成了标本。而那些盯着生活盯着牙龈里菜叶拍的,反而咬住了时代的动脉。   所谓杰作——不过是用35mm胶片,把饭里的油渍拍成银河,把人们脸上的风霜拍成世界名画,这是当年丁丁坐在天桥上,在大日头底下观察所有人得出的结论。   年轻人愣愣地看着他,就见丁丁露出笑容:“最后送你句真理:伟大是个屁,放完就散,但要是这屁能炸醒几个装睡的人——”   丁丁重新戴上了墨镜,他必须要离开了,似乎剧院里面已经点燃了星光。   “值了。”   ……   进入杜比剧院,大家都还没有落座,这座奥斯卡的颁奖现场十分热闹和欢乐,大家都在聊着天,熟悉又热闹。   美国演员都会加入工会,丁丁在之前公关和领工会的奖项的时候已经结识了大部分知名演员,后者殷切表达了想与他合作的想法,丁丁面对这些巨星已经很有心得了,别看他们星光璀璨,但对制片人和导演是比较阿谀的,而且这些演员还都很聪明,能闻到大制作的味道,就像鲨鱼闻到血腥味一样。   曾芃看到丁丁各种口头承诺什么下一部电影一定和你合作什么的,露出不赞同的神色:“我说,下一部电影你决定好拍什么了吗你就答应人家,一点影子都见不到呢。”   没想到丁丁道:“这可不一定,万一我下一部电影拍个什么动画片什么的,需要这些家伙配音呢。”   在曾芃一脸恍然的神色下,丁丁得意道:“我这叫广撒网,多敛鱼,择优而从之,懂不。”   丁丁对美国这些大明星没什么滤镜,别看他暂时没跟这些家伙合作过,但将来他但凡有机会是肯定要合作的,国外演员私生活什么的先不提,比国内演员倒是有点好处,一个是英美演员专业素质确实不错,大部分有名校加成,在演技这方面确实整体水平较高,对表演的理解也更深入,第二个是,这些演员比较能放得下身段,人家一线大明星跟普通演员是一样的,也在同一个摄影棚里试镜,跟其他演员一样竞争一个普通角色,大明星虽然片酬高,但如果遇到心仪的角色,他们是会主动自降片酬的,100万美元拍一部戏的还不少。   丁丁把曾芃引荐给几个认识的六大制片人之后,就向郑飞走去。   今年的奥斯卡终身成就奖已经确定了,不是别人,正是中国演员郑飞,作为功夫片的发扬光大者,他为中国电影名扬世界贡献了太多,无愧这个终身成就奖,以及一声大哥的称呼。   “大哥,恭喜啊。”   郑飞回头一看,顿时笑道:“丁导,我才应该说一声恭喜,你的《太君》在美国这块土地上大放异彩,跟这些美国人的电影一起竞逐奥斯卡,真是所有华人的光荣啊。”   就听他道:“放到以前我真是想都不敢想,奥斯卡一百年了,一直以来都是白人的游戏,那些黑人天天叫嚷着平权,殊不知他们的肤色跟黄种人相比,后者才遭受了更多,中国走到今天不容易,中国电影也是,但有你这样的优秀导演的存在,才会让中国电影越来越好。”   丁丁笑道:“我这个导演做到极致不过是让一部中国电影进入了奥斯卡,只有更多年轻的中国导演,才可以把中国电影将走向国际、走向世界这个任务接力完成,这就是我建立亚洲电影学院的意义,就是希望事业有人接班。”   郑飞大笑道:“什么接班,什么后继有人,你才三十岁啊,就已经说起了老气横秋的话了,不过也是,不说是放眼国内,就算是放眼整个世界,又有谁能在三十岁这个年龄做出这么大的事业,带来这么大的影响,我真是不敢想象将来的你又是怎样的,”   郑飞想了一下:“也许全世界最伟大的导演排行榜中,你名列其中,和那些殿堂级的大师一样,用经典的作品带给人们永恒的思考。”   丁丁走向陈新夏,这位北影的剪辑教授,丁丁从业遇到的第一位专业人才,静静地看向四排的一个座位。   丁丁没有说话,在他身后也这样静静看着他。   他知道,在这位陈教授儒雅的外表之下,有着独属于中国人的风骨,这个风骨就是当年十来岁的陈新夏站在师傅面前,发誓要为中国捧回一座奥斯卡的铮铮誓言。   年少时候的意气、愤怒、不甘、懊恼,在师傅的六十大寿寿宴上达到了顶峰,因为那一天,是王观澜拿下奥斯卡的一天,美国人多了一座无关重要的小金人,而中国却因此失去了象征着巨大荣誉和激励的奖杯。   对个人的选择来说,这是珍珠想要破壳而出被更多人看到的简单愿望,对开放国门想要积极融入世界的中国来说,这是时代的一抹灰色。   当这两者交织在一起的时候,就是命运交响曲中,最令人震动的曲调。   陈新夏站在这里,四排第六个座位,就是当年他那位大师兄落座的地方,从这个椅子上他站了起来,面带笑容接受了最佳剪辑的颁奖——   无数次他做梦梦到那个场景,他愤怒地冲上去,想要打破这个禁锢的梦境,但他只能站在那里,从起伏的胸腔里发出一声不平的轰鸣。   直到今天,他终于可以说,他从那个梦里跳出来了,他像他亲手剪辑的平三郎一样,终于可以放下那颗火红的鹤天珠,如释重负地站在人们面前了。   “你师傅叫啥来着?”   陈新夏微微一愣:“姓刘,叫刘新华。”   “好名字,”丁丁莫名其妙地夸赞起来:“一个新华,一个新夏,合起来就是华夏,而且还是崭新的华夏。”   “所以?”   “当年Mr.Wang能拿那个奖,是因为他是美国人,现在你能被提名最佳剪辑,是因为你是中国人,中国人以前在好莱坞没有分量,不被重视,说话没人听,也不会有奖颁给中国人,但现在不一样了。”   中国市场越来越大越来越重要,中国人的意见越来越受重视,中国电影也越来越被承认,那么奥斯卡这个以前只对白人开放的大门,就自然而然打开了。   这是国力日上、华夏崛起、民族复兴的原因。   是这个原因,以及对这个原因持之以恒的企盼,才让陈新夏二十年来那个只能在夜深人静震耳欲聋的誓言一直燃出一丝微小却明亮的火焰,并终于在今天的这个时刻,成为灿烂光明的满天星光。   很快,丁丁剧组入座,奥斯卡颁奖现场座位除了后排观众外有两部分,丁丁他们和《爬满绿山墙的自由》、《瞧,这个春天》剧组作为奥斯卡大热门,被安排在了左边第三排的正中间。   奥斯卡直播随着一声悠扬的乐声开始,丁丁本来以为这届奥斯卡跟以前一样,让格莱美的获奖者用经典歌声拉开帷幕,没想到丁丁剧组旁边的《瞧,这个春天》剧组居然缓缓站了起来,不知什么时候,他们的居然换上了片中的舞裙和西服,载歌载舞跳起了片中的经典舞蹈。   直播和实况转播的观众不由得笑了起来,奥斯卡的歌舞片非常受人喜爱,大家都喜欢这种轻松快意的歌唱舞蹈模式,在《瞧,这个春天》男女主欢快的舞步指引下,全场明星都站了起来,跟随悠扬欢快的节奏起舞。   当然大部分的明星和提名者的舞蹈都赏心悦目,在好莱坞这个注重形体训练的地方,演员们非常看重肢体的表达,不过镜头一转,扫到了某个人的身上,观众就发现了新大陆。   因为协调的人群里有个不协调的家伙,这家伙只能用一只被闪电劈中的长颈鹿来形容——四肢僵硬,动作拙劣,仿佛每个关节都生了锈。音乐明明节奏明快,他却跳出了葬礼进行曲的庄严感,每一步都像在试探地雷区。   最可怕的是他的旋转——他显然对自己的平衡能力过于自信,每次转圈都像失控的陀螺,踉踉跄跄地撞向无辜的旁观者。   乔哥已经多次挽救他于别人的臂膀之下了,然而丁丁的脸上却始终挂着蜜汁自信的微笑,仿佛自己正在征服舞台,殊不知周围的人早已默默后退两步,给他腾出一片安全距离。   随着音乐结束,丁丁还意犹未尽地对着镜头打了个啵儿。   电视机前的所有人:“……”   国内各大媒体早早就等候通稿了,但通稿的执笔人却迟迟写不出可以形容这一幕的稿子,“丁丁导演在奥斯卡炫出中国风”?   No no no,中国风绝不是这个样子的。   一曲唱罢,在high翻天的现场气氛中,就见主持人杰里米走了出来,“女士们先生们,这里是好莱坞的杜比剧院,现在是奥斯卡颁奖典礼,我是主持人杰里米,一个用奥斯卡颁奖礼来讲段子的主持人。对了,你们一会一定要提醒我,这里是奥斯卡颁奖现场,不是我的《一地鸡毛秀》,否则我很大概率会忘掉之后的颁奖流程的,要知道,这样的全明星阵容可是很少见了,我大概可以调侃一个晚上!”   奥斯卡主持人调侃嘉宾,这可是最让人捧腹大笑的时刻。   果然,就见杰里米道:“欢迎来到奥斯卡!今晚,我们将见证谁能在‘假装没背过获奖感言’大赛中胜出的精彩场面,首先,恭喜《沉默是金》剧组——你们成功让观众在电影院睡了最香的一觉,很难相信一部电影只有三百句台词,但你们做到了。”   (《沉默是金》导演在台下扶额)   “《三分微烫》今晚获得了4项提名,但说实话,我看完电影最大的疑问是——主人公微烫的头发比他的人生更吸引我,so,凯伦,你能告诉我你到底用了哪款卷发棒吗?在沙漠里头发还能这么卷曲自然?”   (镜头切到演员凯伦,他无奈笑着摸了摸自己的卷发)   “哦,天哪,看我看到了谁,迪卡,你又来奥斯卡了?”就听杰里米啧啧道:“今年和去年以及前年一样,虽然没提名,但他依然坚持出席,因为——万一他们临时加个最佳环保演讲奖呢?”   这调侃的就是大明星迪卡最近加入了环保主义阵营中,为环保这个主张发声的事情了。   其实好莱坞这帮明星极爱作秀,这种明面上抗议污染的人,私底下豪华游轮都是几吨的排放。   挨个调侃过后,镜头终于扫到了丁丁,杰里米夸张地指向他:“漫威和DC今年又贡献了5部电影,天呐,我想我已经看腻了美国的超级英雄们的脸了,终于有人站出来大胆地反抗这一切了,世界终于不是美国人去拯救了,今年,就在今年,中国的超级英雄诞生了!”   在众人的笑声中,就听杰里米道:“听说,中国的反派们的计划和我们不一样,难道反派不是毁灭宇宙吗?难道还有比毁灭宇宙更可怕的事情吗?”   谁知镜头扫到丁丁,后者配合地站起来,振振有词道:“反派如果计划让所有人忘记WiFi密码呢?”   所有人哈哈大笑,异口同声道:“那可真是太糟糕了!”   简直比毁灭世界还糟糕!   杰里米显然对他刚才的舞蹈心有余悸,“得了吧,丁,实话实说,你这次来奥斯卡干什么来了?”   不等丁丁回答,就听杰里米愤愤道:“在今晚这个颁奖现场,有人为了艺术,有人为了名声,还有人纯粹是为了在这个台上合法跳一支舞,丁,此前我真不知道你的舞姿如此美丽动人。”   ‘美丽动人’这个词被杰里米说的阴阳怪气,全场再次爆发出巨大的笑声。   此刻,中国的网民们一水地支持主持人:“丁导的舞姿,那是从早高峰地铁上学的!”   杰里米看到这段热度这么高,于是把话题扯到了收视上:“刚才我上场的时候,听导播说今晚奥斯卡创造了一个记录,那就是观看本届颁奖礼的观众超出了历史记录,可是地球的人数不会平白多出15亿啊,后来我们追踪发现,是中国的观众正在通过各种途径收看本届晚会,天啊,那可是足足五倍美国观众的人数,奥斯卡这个国际舞台终于名副其实了,很久以前我就听过杜比剧院其实是个美国乡村大舞台,奥斯卡是民间二流奖项的说法。”   众人:“……噗哈哈哈。”   杰里米再接再厉:“那么为什么会有这个创纪录,很简单,因为中国人想看丁丁,那么奥斯卡如果想要重复今晚的辉煌——我建议以后每届都让丁丁入围。”   丁丁一脸惊恐地望着他,流出了累死的老黄牛一般凄惨的眼泪。   众人再次被逗笑,很快,嘉宾调侃结束,灯光骤然暗下,全场屏息凝神,只剩下舞台中央那束追光,像一把银色的剑,悬在颁奖嘉宾的头顶。   信封被缓缓拆开,纸页摩擦的细微声响被话筒放大,仿佛全世界都在等待一次命运的宣判。   “And the Oscar goes to…”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镜头扫过台下——某位提名者的手指无意识地掐进掌心,嘴角仍挂着得体的微笑;另一位深吸一口气,瞳孔微微放大,像是已经预见了结局,却仍固执地等待奇迹;而场外,关注着内场情况的中国电影报道记者老孔早已掏出手机,拇指悬停在“群发”的按钮上——绿色的对话框内,是一大段编辑好的庆祝文字。   “陈新夏!”   最佳剪辑奖,终于落到了丁丁剧组,在《绿山墙》全面开花拿下了三个奖项后,丁丁剧组的运气终于姗姗到来。   《前进吧,太君!》的剪辑师陈新夏拿下最佳剪辑在很多人的预料中,这部电影运用的是老式胶片,而且是非常珍贵的老胶片,多少个夜晚或者凌晨,陈新夏就戴着眼镜坐在那里,一点点手剪着这些胶片,丁丁从一个睡梦中醒来的时候,他还坐在那里,只有成堆的胶卷散落在他的脚下,有时候丁丁觉得他像一个走进胶片深处的男人。   在老胶片那种模糊不清的显影中,陈新夏用六个月的时间,剪出了《太君》,完成度极高,丝毫没有突兀的地方,甚至每个转场些微的卡顿,都完全复原了上世纪老胶片的通病。   这代表着什么,这代表着中国剪辑师的最高水准,而现在,奥斯卡的金人握在了陈新夏的手里,那么,他就代表了世界剪辑师最高的水准。   在掌声中,陈新夏深吸了一口气,儒雅的面孔露出了淡淡的笑容:“说实话,在遇到丁丁导演之前,我是不会想到有一天我会和长达70万英尺的老胶卷作战六个月的,而他从来不觉得这是一份辛苦的事情,他总是说一句话,‘陈老师啊,我都已经把故事板交给你啦,只需要按照我的故事板来剪就行了,这有什么难的’,我记得上一个说这话的导演科波拉被他的剪辑师打了一拳。”   众人哈哈大笑,丁丁不满地看着台上,缓缓翻了个白眼。   陈新夏轻轻擦了一下眼角的泪痕:“虽然我的这位导演很年轻,很暴躁,也很吹毛求疵,但他是个好导演,因为他不仅能看到电影里的人们,也能看到生活中的人,他还为这二者搭建了一个桥梁。”   台下安静了一下,然后掌声如雷。   丁丁有点不好意思,镜头里,他刚要挠挠头,没想到陈新夏下台前还有一句话。   “希望丁丁导演尽快为下一个奥斯卡做准备,毕竟就像他说的,70万英尺的老胶片剪辑不算困难的话,那么人生第二个奥斯卡也不算太困难。”   丁丁:“……”   最佳剪辑之后,最佳男主角也花落丁丁剧组。   当听到‘乔行简’三个字的时候,丁丁只感觉整个杜比剧院都炸裂了,掌声、尖叫、椅子翻倒的声音混作一团,后面他才知道这些声音都是他一个人发出来的,但此刻,丁丁毫无形状地挂在了他乔哥身上,被剧组其他人挤歪的嘴角发出含混不清的呐喊:“嗷嗷呜,最佳男主角,乔哥你是阿斯克影帝了!”   丁丁比自己拿了奥斯卡还激动。   这是什么,这是对乔哥完美表演最大的奖励,从金鸡到百花再到柏林,终于有一个奖实实在在表彰了他乔哥那令人难忘的演技,肯定了这位主演在每一部电影中做出的突出贡献——在罗布里之后,华人演员再次摘下了奥斯卡金像奖,网络一片沸腾。   “FINALLY!”   “奥斯卡影帝!当之无愧的奥斯卡影帝!”   丁丁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乔哥走上台去,后者没有看向镜头,而是目光专注又深邃地看向人群里眼角红透的丁丁,随后,露出了笑容。   这笑容让他如一道光,点燃了整个剧院。   “感谢学院,将最佳男主角颁给了我,但此刻,我最想感谢的是我深爱的丁丁导演,我记得很多独属于我们的瞬间,比如第一次邀请我做你电影的男主角的时候,你偷偷在我剧本里夹小纸条,写‘演得再烂也爱你’什么的。”   丁丁:“嗷?”   丁丁满面通红:“嗷!”   “我们总说艺术源于生活,但我的生活——源于你。”这句话成功让台下响起一片惊呼,然而乔行简的目光只落在丁丁身上:“你是我生命中最真实的角色,比任何剧本都精彩。”   新晋奥斯卡影帝的发言并不多,他和他的表演一样精简却经典,但丁丁却捂着面孔脸红耳赤,因为乔哥下台来给他发了消息,“今晚我们终于可以不用讨论‘哪个镜头该重拍’了,我们应该好好享受希尔顿的总统大床房——除非你想重温我的获奖瞬间,循环播放50遍做背景音那种。”   丁丁:“嗷!什么总统大套房!嗷嗷!屁股在抗议!”   丁丁随后一直在众人和镜头扫不到的地方偷偷跟乔哥发短信,直到他再次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学院院长和奥斯卡颁奖嘉宾文马指着他,而全场欢呼的时候。   “奥斯卡最佳导演!”剧组冲了上来,数十双手熟悉地揉搓起丁丁的狗头。   丁丁被搓地眼冒火花,不过在晕头转向上台前,他做出了一个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掏出了开场的时候带进剧院,并且放在座位底下的东西。   在众人瞪大的眼睛中,就见丁丁换下了红梅的黑色西装,换上了一件有点毛絮浮起在领子和袖口的旧衣服。   丁丁套上这件旧衣服,又郑重其事给自己带上了那伴随自己几乎所有导演生涯的帽子。   黑色的‘SB’字母也有了点毛边了,就像丁丁这个导演的身份,也伴随他好几个春夏秋冬了。   他走上台,文马导演拥抱了他,却也第一时间认出了这件外套。   “啊,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这是谢晋导演的衣服,”文马惊讶地回忆:“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片场,不论是镜头前,还是镜头后,他都穿着这套衣服,拍摄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那些电影。”   “是的,”丁丁跟他拥抱了一下,“在柏林电影节后这件衣服被交到了我手上。”   文马闻言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那么,中国电影的未来,也一同交到了你的手上。”   中国自古以来,就有传衣钵的说法。   谁继承了先辈的衣钵,那么他就是这条道路的传人。   丁丁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这衣服就像火把一样烫手……”   光是远远看着,就有那样沉重的托付和希冀。   文马淡淡一笑:“它是火把,却也是先辈们的庇护。”   没想到丁丁比谁都释然:“一想到很多年以后,我头上这顶SB帽也会成为这样的火把和护身符,交给我亲手选定的接班人,哈哈哈,而那家伙还不能反抗……”   丁丁就高兴不已。   等他接过了小金人,心情更是达到顶峰。   “是这样的,昨天纽约有个影评人打电话问我《太君》里的一个镜头,他问,‘导演,这镜头到底在隐喻什么?’,我当时说,我说‘不知道,但得奖后我会编一个’,对不起,我暂时还没编出来。”   在众人无奈的笑声中,丁丁淡淡道:“大家都知道,我没有当导演之前是干什么的,我是一个小摊贩,一个在北京环线天桥市场做地摊生意的摊主,在那个地方我能接触到的人很有限,实话说,我就没接触到比我身份更高贵的人,这就决定了我拍电影之后,从来就没拍过比我身份更高的人,我拍的演的,都是小的不能再小的人物,如果你们说我的电影深刻,那不对,因为我最怕的就是深刻,因为我的作品里就是我熟悉的东西,我觉得我从没有离开我的那个座位,我的活动地点始终在天桥五百米的范围内。”   丁丁指了一下自己的头顶,“我这顶帽子也一样,我从当导演那一天起差不多一直戴着,不敢扔,这样我就能记起我是怎么进入电影这个圈层的,我扔了这顶帽子就没有力量,就像庄稼离了土地不能生长一样,要是有一天我穿得花里胡哨的,扔掉了头上这顶帽子,那我肯定要讲得满堂彩,但那样的话,是没有力量的。”   “这个帽子戴上才是我,他们说我走到了一个什么什么高度,在我还为了生计而奔波的时候,那时候就是为了赚钱而赚钱,包括后面当了导演,那就是比较基本的生存需要,一个人能不希望自己有钱吗?一个导演,能不希望自己有名有利吗?所以他们说,伟大的作品什么的,想要给我的电影捧上一个什么高度,我说你们想复杂了,今天这个最佳导演不给我,还会给别人,今天这个最佳影片不给我的《太君》,也会有别的电影拿到这个荣誉,就是这个简单的道理,说不定下一个丁丁就在世界的哪个角落里除草、堆粪、卖衣服、跑单呢,只是他们暂时还没有发现打开他们人生的开关而已。”   想法设法回到那个土地里,才不会失去营养,丁丁意犹未尽地擦了擦嘴角,“当然,我对我这部片子也有点想说的,拍这部电影的时候,我是带着一点民族仇恨的,但拍完之后,我就感觉不该这么狭隘了,人类命运永远是共同体,特别是想到在世界的另一头,有的人还在饱受战火摧残,而我的摄影机却无需躲避空袭的时候,如果观众能看到这一点,就知道我的目的不是为了这个小金人,而是凿开偏见之墙,让‘敌人’中,那个最小的人物的故事也能被战争与和平浸透。”   “最后感谢奥斯卡评委,感谢你们投出公正的一票,感谢我战斗过的敌人,那些骂我草根、土鳖说我上不了台面的人,你们是我最好的肾上腺素,最后感谢战争本身——去特么的战争!”   奥斯卡升起的镜头中,丁丁举起了小金人:“……愿所有战争都留在史诗片里,愿所有和平都长在烟火气上。”   【📢作者有话说】   收官!   就是这么猝不及防,不过要是可能的话,番外什么的也可以来点。   嗷嗷嗷,下篇我要开葛朗台那个,加我收藏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