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男?那你给美人当狗? 作者:是舟舟 简介: [毒舌但纯情攻]x[美人狐狸系的钓系受] [更多资源https://vlink.cc/drdr]   攻早期:“我喜欢女的。”   攻中后期:“我喜欢你小叔。”   陆锦:兄弟,你说的直男,是直接喜欢男人吗?   (攻救赎受+受自我救赎+攻引导性恋人+内含自毁倾向受)   佑安的十九岁遇见了一个人,一个特别有个性的人。   佑安:“你这头紫毛,还有,嗯…这个项链,皮衣是?”   时栖雪认真想了想:“奇迹暖暖的满分套装。”   佑安:“?”   怎么会有这么有个性的人?   佑安从来没想过这份个性下是怎么样的内核。   没有人可以否认时栖雪的美好,哪怕佑安并不觉得自己就爱着时栖雪,但。   时栖雪,你太美好了。   十九岁的佑安读不懂时栖雪爱笑的眼睛,连心疼都有时差。   佑安的十九岁没有轰轰烈烈,要死要活的大学恋爱,只有一个连耳骨钉都要戴流苏的人在他身边,弯着眸,问他:“佑安啊,你觉得我看起来怎么样?”   佑安没回答。   什么怎么样?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你了,所以…   你看起来很好,时栖雪,你看起来哪里都是最好的。   于是二十岁的佑安牵着时栖雪的手,说:“佑安,保佑时栖雪平平安安吧。”   年下年下年下and回避型受!   排雷:大篇幅写对受的感情剖析 初遇、攻佑受雪(不拆不逆   [温馨提示,大脑寄放处——]   [作者有话说在后面,读者必看!]   正文—   A大计算机学院宿舍中。   一位头发凌乱明显刚睡醒的少年坐在床边,听着手机对面的声音,眉眼全是无奈与烦躁。   “佑哥,不是我说,你好歹给兄弟捧个人场吧,我的成人礼唉!从今早到现在,你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啧。”   那名被称作佑哥的少年,抓了把乱糟糟的头发,又把自己摔回床上。   他眼神有些空洞,望着天花板,语气带着刻意的凄凉:“那你知道你佑哥昨天敲代码,敲到今天中午12点才卡点把任务交上吗?”   说着他又顺便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语气更加森然了:“对,你看一下现在的时间,就是四个小时前的那个十二点,我刚躺下,然后闭眼迎接我的睡眠。”   对面明显沉默了,第二次开口声音带了几分心虚,打着哈哈抱歉,可不出半刻又理直气壮了起来。   “可我前一个月就说了今天是我成人礼呀,你还答应我了的,这都马上要开饭了,您老总不能答应的是零点再来吧?”   佑安沉默。   谁知道教授昨天会临时丢给他一项任务啊,明明大学也才半学期,佑安却有一种莫名回到高中的感觉。   早知道不选这个专业了。   平时累死就不说了,现在最需要睡眠的时候,还要去参加别人的成人礼。   论发小比自己小一岁,高考完才办成人礼的坏处,真是…   佑安烦躁。   在和手机对面对峙了长达10秒后,佑安闭了闭眼妥协了:“最多一小时,定位发来。”   “好兄弟!”   烦归烦,佑安手下动作却没有慢。   他叹了口气随便选了一套衣服,抓上柜子上的礼品盒就出门打车了。   问就是不想在十一月骑摩托车,又冷又不好受。   司机不快不慢的赶着路,卡在四十五分钟到达了酒店,佑安不紧不慢,卡着五十分钟走进了包厢。   待员领着他打开包厢大门,佑安随意扫了几眼,似乎都是同系的同学。   有几个眼熟的,一起做过小组任务。   佑安一进门,不少人往外看。   “哎哟呵,佑哥,主角已经等候多时了。”   大门正前方圆桌上的主角已经站了起来,笑了笑:“还以为你不来了,A大校草,不来也太让在场的姐妹失望了。”   佑安没说话,打了个哈欠嗯,把礼物径直扔到了陆锦怀中,淡淡说了句生日快乐。   他扫了一眼旁边偷看他的女生,挑了挑眉,惹的几个人害羞。   随后佑安在陆锦身边拉了把椅子坐下。   一边坐下一边想,也就只有他这个阔少发小,人缘又好到离谱,才能在成人礼召集专业这么多人吃饭了。   男的有好几个,妹子的也不少。   陆锦笑呵呵把礼物放在了包厢角落的柜子上,那里的礼物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拍了拍佑安的肩,一边招呼大家好好吃饭,一边小声和佑安讲话:“你来了就行,知道今天多少妹子是盼你来才来的么?”   佑安只觉得困,不太饿,喝了口桌前的茶,闻言掀起眼皮看了一眼他的发小,冷笑:“某陆少对自己的魅力似乎认知不够正确啊?”   陆锦挑眉没搭腔,转而换了一个话题:“知道今天为什么一定要让你来吗?”   佑安又懒洋洋打了个哈欠,他的话唠发小已经自顾自回答了:“因为今天全场的消费都由我小叔买单,怎样?”   佑安手支着下巴盯着碗,有些走神,慢半拍才反应过来,陆锦话里的意思。   他知道陆锦的小叔一直在国外,说是小叔,也只是辈分大,听说很年轻。   他和陆景虽为发小,把陆锦的家人见了个遍,他却从来没有见过陆锦的小叔。   在陆锦的口中,他的小叔是一个极度有个性的人。   同时,也是陆锦儿童时期的噩梦。   因为他的那个小叔,实打实就是一个别人家的孩子。   优秀的离谱,强的离谱。   尽管这样,陆锦每次提起小叔,却不总是羡慕或者艳羡嫉妒,反而总是藏着股数不清的情绪。   在一次聚餐,陆锦再一次无意提起他小叔的时候,垂眸抿了一口酒,半晌才说出话,像感叹,又像惋惜什么:“他真的好强,无论什么时候,好像都那么强。”   佑安当时咽了口酒,没有人认真听这句话,这句话就像雪一样,在那个冬天轻易落了,再也找不到。   佑安困倦的大脑转了一瞬:“嗯…?你小叔回国了?然后呢,什么怎么样?”   “回国了,什么怎么样?当然是雪馆那瓶21万的槟酒可以开了啊。”   佑安:“……”   他是真不明白陆锦为什么那么执着那瓶21万的酒:“搞得像你攒一攒自己买不起一样,都经济自由了,过得还和乞丐一样。”   佑安头都没抬,太困了,讲话都有点带刺。   半晌没听见声儿,施施然又抬头看了一眼,某少已经去给大家轮流敬酒了。   这个花蝴蝶…   演傻子骗他要礼物有一套,现在演花孔雀也有一套。   这顿饭吃的不大有意思,佑安临近结束才算清醒过来。   一晃眼,光是吃饭都吃了将近三个小时。   他把碗里最后一片脆皮鸭吃掉,陆锦的饭局就这样结束了。   于是一群人又浩浩荡荡的去雪馆开启夜生活。   打了四辆车,全部由某少包了,难得看见陆锦这么舍得,不花自己钱是不心疼。   雪馆的总经理笑眯眯在门口迎接。   陆锦勾着佑安的肩膀,领着十几人向馆内三楼最大的落地包厢走去。   打开包厢,里面已经有了人,隐隐传来一些交谈的话。   “蛋糕放中间吧,他们一会儿难得搬,度数低的往中间摆,一会儿送些小吃上来,甜咸都要,果汁也要。”   “隔一个小时送一份水果上来看一眼,有几个女生…”   陆锦脚步顿住,佑安也被迫停下了脚步。   他抬眸看向包厢中心的人,高高瘦瘦,最吸睛的是一头类似狼尾的发型,而发尾在灯下是亮面的紫色。   佑安眯了眯眼,有一股很强的预感,他好像知道这人是谁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陆锦笑嘻嘻的喊了一声小叔。   中间的人听见声音回头,目光扫过他们一行人,佑安可以感觉到这个人轻飘飘的视线落在他的脸上,下一秒又落到了其他地方。   “叫栖哥,叔这字真的太显老了。”   时栖雪挑了挑眉梢,声音似笑非笑:“来这么早,我都还没退场。”   陆锦耸了耸肩,听话的喊了一声栖哥,放开佑安的肩,招呼着朋友坐下。   时栖雪也适时走到了门口。   门口的灯光更亮,映照得他那张脸更清晰了。   进走了些人群,时栖雪这才隐隐约约听见了好几个声音在低声说着好帅。   他轻飘飘向着卡座里看了一眼,有几个女生面露惊讶地看着他。   时栖雪笑了笑,带着股散漫的劲儿,引起了一小阵惊呼。   像是玩儿够了,时栖雪又垂眸收回目光,扶着门框笑道:“大家好,今天是小锦的成人礼聚餐,在场所有消费由我买单,希望大家玩的尽兴。”   说着,冲众人摆了摆手:“那么,我走了,外面随时有人可以帮助你们,要愉快哦。”   转身很潇洒,佑安的目光落在时栖雪的发尾,直到包厢门关上,再也看不见那抹紫,这才慢慢回神。   小叔么…?   这紫毛加项链,配皮衣的…   很有个性啊。   佑安莫名笑了笑,感觉这么多年只在别人口中听见过的人,像故事一样的人,就这么清晰出现在他面前。   尽管只有那么短短几分钟的碰面,却给佑安一种,小说人物活过来的感觉。   怎么说呢。   还挺有趣的。   ————   ————   作者有话说:   极端控勿入,作者钟爱美强惨和忠犬的设定。   微虐受(主要是受的过去),感情线酸涩,成长型的引导性恋人。   会一碗水端平,但时栖雪的人设完全是按照作者xp写的,所以可能会有点受控偷偷藏不住(比如用一大段话来夸受…)。   喜欢把爱的作用放大,但文笔不好,剧情可能会有点扯,双视角可能有点乱。   不喜欢不要骂角色,可以骂作者。   以及我在等待和我的前读者再续前缘。   [更新时间依旧不固定,高二开这个短篇放松的吧,对。] 真心话大冒险   时栖雪一走,安静的包厢,掀起一小阵热潮。   “不是陆锦,这谁啊?那么帅?!”   “人家刚刚不是喊小叔了吗,没听见啊你。”   “小叔?这么年轻?”   “好帅好帅,他冲我笑哎,我晕了。”   听着大家细碎的声音,陆锦无奈偏头和佑安吐槽:“看见没?每次我和我的小叔同框be like。”   佑安眨了眨眼,啊了一声,勾唇嘲讽地回了一句:“那也正常,是比你帅。”   陆锦:“……”   陆锦咬牙,想挣扎一下,让自己的发小不要那么颜控,手机却振动了一下。   他垂眸扫了一眼手机,是小叔给他发消息了。   栖哥:那瓶21万你觊觎了快两个月的酒,我让人卡着十二点给你送上去,别瞎找,玩得开心。   栖哥:生日快乐。   陆锦快速看完消息,下一秒突然微笑地拥抱了一下自己的手机,表情非常虔诚,把佑安看得一愣一愣的。   他真心实意感叹着:“唉——兄弟,我觉得你说的对,我陆锦实名承认我小叔是这个世界上最帅的男人。”   佑安:“……”   你看你又变脸。   佑安无语地摇了摇头,陆锦爱玩儿,拍了拍佑安的肩,让他实在困就眯一会儿,然后带着压也压不下的嘴角和人组局玩真心话大冒险去了。   佑安现在也说不上困了,包间灯光各色闪着,他却没有什么心思玩手机。   扫了一眼桌台,有不少已经准备好的小食。   他听见了的,这是陆锦的小叔吩咐人备上的。   估计是怕有姑娘喝高度数酒烧胃,特意备的。   怪细心的,这种人,谈过的女朋友估计可以从这儿排到法国吧。   佑安随手拿了一个饼干放在嘴里嚼,脆脆的,夹心是生巧,味道还不错。   随后他又捞了一瓶度数低的洋酒,转头参加大冒险去了。   兄弟的成人礼,不吃白不吃,不玩白不玩。   佑安今天运气还可以,起码他自己闲的无聊,吃了快三杯酒捞水果后,无论真心话还是大冒险都没有轮到他。   上天可能是听到了佑安的呼唤,在他尝试第四杯酒捞水果后,桌面转动的酒瓶终于指向了他。   “佑哥!”   “嚯,得劲。”   “终于轮到你了,我去了,你再搁这吃水果捞就出门左拐啊。”   佑安摊了摊手,挑衅似的又捞了一块葡萄丢嘴里。   “来来来,新晋校草,大冒险归你了。”   佑安嗯了一声,姿态随意,抬手在桌台上的卡片中随意抽走了一张。   周围的人想看却不太敢围上来,毕竟佑安在学校里大部分时间都是一副冷脸酷哥的拽样。   陆锦很好地充当了佑安与在座各位的桥梁。   “来,我看看。”   陆锦凑近看了一眼卡片的字样,直接念了出来。   “想不想来一场紧张刺激的社交游戏呢?抽到此卡片的人若是散座,可向其他卡座的人要一个联系方式。若是包厢,则是左右任意一间。若是外出游玩,可由具体情况而定。”   念完任务的陆锦笑了起来,起哄道:“哦哟,这是能看到我们校草主动要别人联系方式了?那还挺…”   陆锦的感叹没能说完,话停在了半路,因为他突然想起来三楼仅有五六个包间,而里面一间,似乎是他小叔的。   哇哦,不知道发小想不想要他帅气多金又迷人的小叔微信啊。   另一边。   时栖雪笑着站起身,灌了口酒,有几滴酒液顺着下巴滴到地板,他却不甚在意,扯张纸随意擦了擦。   “愿赌服输。”   说着,时栖雪仰头把剩下的酒水一起咽了,唇边溢出的水在包厢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这个人的性格一样。   难掩在人群中的耀眼。   时栖雪。身侧仅有两人,偌大的包厢也不过他们三人,   他右侧是一位戴着金丝框镜的男人,笑意温和,眼神却很犀利,不难看出是一位精明的商人。   “小栖总回国,喝点酒,看起来人都精神了不少。”   话音落下,这人抛了抛手中的两颗骰子,掌心摊开,指节朝下,骰子应声落在桌台上打着转。   时栖雪左侧的人也开了口。   不难看出这人与方才讲话的那位有几分相似,只是气质上更为锋利,也更加不好惹。   “栖总今日兴致不错啊,可是在雪馆遇到长相和口味的人了?”   时栖雪放下酒杯叹了口气,不过语言里是淡淡的笑意:“梁令,梁准,少在哪栖总长栖总短了行吗?这些年我不在,你俩一唱一和的功夫也是有所增长啊。”   梁令扶了扶眼镜框,看了眼骰子数,说一不二向梁准的方位推了几瓶酒。   “不敢不敢,一唱一和倒也不至于…嗯?来,小准,喝吧,愿赌服输。”   时栖雪坐在两人中间,神情放松,没有明显的笑容,但看起来心情不错。   他真的挺高兴的,在国内还有这么一个栖息地,怎么不值得高兴呢?   梁准抿了抿唇,又不死心看了一眼骰子的书,叹着气,连哥都没喊,直接认命了。   “哦,知道了,我一会喝。”   时栖雪笑眯眯道:“别一会偷偷倒了哦,小准总,喝不了可以求求你栖哥。”   梁准撇了撇嘴,轻啧了一声,拿起一瓶酒直接对嘴咽着。   梁令挑眉看着证明自己的梁准,勾唇一笑:“别逞强,一会就是叫爹也不带你回家。”   “切…”   梁准干完一瓶酒,动作都没有迟疑,下一秒已经拿起第二瓶,不过这回他冲梁令眨了眨眼,声音因为酒精软了点:“爹反正是不会叫的,哥,记得带我回家呗。”   梁令沉默了半秒,那双眸里看不清情绪。   时栖雪低低笑了起来,心情颇好的样子:“你们俩还真是老样子,这种相依为命的兄弟情,放在什么故事里都很无坚不摧啊。”   梁令垂眸拿起一杯酒抿了抿,笑意淡然,拍拍时栖雪的肩:“小雪啊,是我们三个。”   梁准也挑眉算作应答。   时栖雪笑容似乎淡了一瞬,他转而拍了拍梁令,语气没有梁令那么郑重,轻松许多:“一码归一码,我是不会参与你俩无坚不摧的羁绊的。”   说着笑意调侃的站起身,留下无奈的梁令靠在卡座。   酒气熏的人有些上头,时栖雪懒洋洋的走了几步,最后坐在落地窗前的椅子上,神态慵懒,打算装一会儿死。   正当他放下酒杯的下一秒,包厢的门却被人打开了,更靠近门口的梁令和梁准不约而同的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只有时栖雪安然不动,保持着放下酒杯的姿势,垂眸望着落地窗外的夜景。   “那个…小叔?”   陆锦率先冒了头。   看见熟悉的脸,梁准这才重新举起酒杯,不过没喝,只是放在唇边抿了抿。   梁令看着陆锦一旁的人,挂上了他一成不变的职业微笑:“嗯?小锦少,好久不见啊。”   陆锦听到这个称呼,连忙摆了摆手:“别别别,令哥,别这么喊我,喊我小锦小锦就行,折寿了。”   “那个是这样的,我发小真心话大冒险输了…”   梁准闻言,目光不动声色落在了陆锦身边侧,眯了眯眸。   看起来是个大学生,挺年轻,陆锦的发小?有点眼熟,应该见过。   随后,梁准总觉得这小子在看什么,顺着保佑安的目光看去,视线落到了自家栖总的身上。   梁准:“?”   目标这么明确?   他和他哥就这么被略过了?   你小子在看哪里呢!? 佑安?好名字   佑安倒也不是故意盯着时栖雪不放。   只是一推开包厢的门,不知道为什么视线就落到了那抹紫色上,许是这个颜色实在是太过于亮眼吧。   他眨了眨眼,这才把视线收回,听到陆锦的话,笑了笑:“是这样的,要个联系方式。”   这话配上他那张酷哥脸,有几分混不吝的感觉。   梁准冲陆锦和佑安的方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梁令则保持微笑,表情没有变化:“这样啊,这位小朋友看上了我们三个哪一位呢…”   说着,酒杯轻轻敲了敲桌面。   时栖雪这才回神,往门口看了一眼:“嗯?”   猝不及防的对视,时栖雪歪头笑着。   佑安心脏紧了紧,嘴比脑子快了点,也不管发小了,直接就开口:“嗯,你好啊,大冒险输了,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   时栖雪像是觉得有意思,抬手指了指自己,语气带着点戏谑:“我?”   不知道为什么佑安似乎紧张了一瞬,转而又很快消散了。   他点了点头,终于舍得拿出揣在兜里的手,一边晃了晃手机,一边问道:“可以吗?”   梁令和梁准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安静的包厢响起了时栖雪的轻笑,他勾唇点了点头:“可以啊,我这算是被选中了么?真是幸运啊,我的荣幸。”   话落,时栖雪站起身,在桌台上选了选,挑了一杯酒,轻轻端起酒杯向佑安走来。   陆锦眨了眨眼,眼观鼻,鼻观心,放开了搭在佑安肩上的手。   佑安没动,在时栖雪的一步一步中看清了这人笑起来就上挑的眉眼。   一个男人,长得还挺漂亮——这是时栖雪站定在佑安面前,他脑子里最后一个无法消散的念头。   最后,在时栖雪笑眯眯的眼神中,佑安仰头,用一杯酒换到了这个人的联系方式。   “时栖雪,皎皎松枝共雪栖。”   佑安没问为什么是栖雪,看着时栖雪的眼睛,也做了个自我介绍:“佑安,保佑的佑,平安的安。”   “佑安?”时栖雪接过佑安手中空掉的酒杯,带着酒意的眸子笑起来,夸人都显得漫不经心。   “是个好名字。”   ——   佑安带着那串刚刚添加到通讯录里的,备注为“时栖雪”的手机,和一句仿佛带着酒香与笑意的“好名字”回到了隔壁包厢。   卡座上的游戏还在继续,喧嚣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但他却觉得周遭的一切都隔了一层毛玻璃,有点模糊,有点遥远。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接过对方手机时,无意触碰到对方微凉手指的瞬间触感。   以及仰头灌下那杯对方递来的,不知名酒液时,喉间滚过的灼热与对方那双含笑眼眸的注视。   “哟,佑哥,凯旋归来啊!联系方式要到没?”有人起哄。   佑安把自己重新摔回柔软的卡座里,懒洋洋地亮了一下手机屏幕,又迅速按灭,算是回答。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又伸手捞过一杯颜色漂亮的低度数鸡尾酒,慢吞吞地啜饮。   陆锦凑过来,挤眉弄眼:“可以啊兄弟,没想到你居然真的敢要我小叔微信,我开玩笑的呢,感觉我小叔人怎么样?”   “挺有意思。”佑安言简意赅,目光落在杯中摇晃的液体上,脑子里却还是那双笑起来微微上挑,仿佛盛着散漫星光又深不见底的眼睛。   皎皎松枝共雪栖…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确实很美,像他的人一样。   接下来的时间,佑安参与了游戏,也喝了些酒,但始终控制在一个“还算清醒”的范围内。   他偶尔会走神,视线不自觉地飘向包厢紧闭的门。   时间在闪烁的灯光和喧闹的游戏中滑向凌晨两点。派对的气氛终于从高潮开始回落,酒精的后劲开始真正显现。   陆锦作为今天的主角,被灌得最多,早已从“花蝴蝶”退化成了一只瘫在卡座里,只会傻笑和胡乱说话的“醉汉”。   搂着佑安的脖子嚷嚷着还要喝,还要继续庆祝他的“黄金十八岁”。   佑安的脸色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冷。   他看着东倒西歪,需要人搀扶才能站起来的几个同学,再看看完全失去自理能力,死沉死沉挂在自己身上的陆锦,一股混合着疲惫油然而生。   怎么感觉当陆锦发小这么命苦呢?   他本来就没睡够,又被拉来折腾了大半夜,现在还得当“保姆”。   “走了,散场。”佑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把陆锦弄出了雪馆。   十一月的凌晨,寒风凛冽,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街道空旷,偶有车辆疾驰而过,带起一阵冷风。   佑安站在路边,一手死死架着不断往下出溜,嘴里还嘟囔着“我没醉…”的陆锦,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不断刷新着打车软件。   看着屏幕上显示的“附近车辆较少,正在为您排队”和因为深夜和偏远位置而一路飙升的加价金额,表情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菜死了。”佑安第N次把试图往地上坐的陆锦拽起来,语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不能喝就别逞能。敢吐我身上,你明天再也不会有一个叫佑安的兄弟,我发誓。”   陆锦似乎听懂了这句威胁,含糊地抗议:“别啊佑哥…咱俩谁跟谁…”   “闭嘴。”佑安被他吵得头疼,加价金额已经加到了一个让他都肉疼的数字,却仍然没有司机接单。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抬头看向空旷的街道,心里盘算着是不是干脆把这醉鬼扔这算了。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定格在不远处雪馆门口的另一小群人身上。   是时栖雪他们。   梁准似乎也喝得不少,比陆锦好点,但脚步也有些虚浮,正被梁令半扶半搂着腰。   梁令还在坚持着什么,声音被风送来断断续续:“…去家里…客房一直收拾着…又不是没住过……”   时栖雪站在他们面前,脸上带着无奈,却也真实的笑意。   他摇了摇头,发尾的紫色在夜店的霓虹余光下划过一道微亮的弧线。   他伸手,似乎是想拍拍梁令的肩,又像是要拂开梁令试图抓住他胳膊的手,动作随意又自然。   “算了吧…”   他的声音清晰了些,带着调侃:“你看看你们俩这架势,我去了是照顾你们,还是…?”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在紧挨着的两人身上打了个转,笑意加深:“没事,我还照顾不好自己么?你知道的,我就喜欢住酒店。”   这话说得轻松,甚至有些浪漫主义的随意,但佑安却莫名听出了一点别的意味——一种习惯于漂泊、不打算在任何地方扎根的疏淡。   梁令蹙着眉,还想说什么,时栖雪已经上前一步,张开手臂,给了梁令一个短暂的拥抱,顺手也把搂着梁令的梁准圈了进来。   是个很哥们儿,很温暖的姿势。   “兄弟,别说了,谢谢。”   时栖雪说,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清晰。   梁令似乎叹了口气,最终放弃了劝说,只是看着时栖雪,很认真地说:“是我该谢你。”   梁准也从梁令肩头抬起脸,冲时栖雪点了点头。   时栖雪弯起眼睛,十一月的寒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和狼尾的发梢,他像一株适应了风雪的松,姿态舒展。   “没事,都兄弟。” 嗯?我侄子是gay?   时栖雪摆摆手,语气轻松地揭过了这一刻略显深沉的气氛。   然后,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视线一转,精准地捕捉到了不远处正望着他的佑安。   四目相对,时栖雪微微一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又似乎觉得有趣。   他冲梁令梁准又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走,然后便朝着佑安和陆锦这边走了过来。   随着他的走近,佑安能更清楚地看到他脸上那抹有些散漫的笑意,以及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的鼻尖和耳廓。   他看起来依旧清醒,步伐稳定,只有眼中残留的一丝酒意和周身淡淡的酒气,证明他今晚也喝了不少。   “还没走?”时栖雪走到近前,目光先落在佑安臂弯里醉眼朦胧,还在傻笑的陆锦身上,嘴角的弧度上扬了些,“寿星这是…战况惨烈啊。”   佑安正被陆锦折腾得火大,闻言也没客气,冷着脸道:“岂止惨烈,简直是溃不成军,成年第一天的壮举就是把自己灌成这副德性,很有纪念意义。”   时栖雪“噗嗤”一声乐了,他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佑安一边咬牙切齿地固定住乱动的陆锦,一边还要应付手机打车软件,觉得这画面颇有几分趣致。   这个叫佑安的大学生,长得是副冷酷帅哥的模样,嘴巴也挺毒,烦躁归烦躁,也没真把陆锦扔地上。   时栖雪漫不经心地想,要是换了自己,估计早就把这麻烦精丢给服务生或者直接扔路边醒酒了,才懒得管。   “哎,佑哥…”   陆锦还在扒拉着佑安,神志不清地唤着。   “滚。”佑安言简意赅,试图把他的手掰开。   陆锦也不恼,反而笑起来:“别这样呗,哥…”   佑安被他这动作搞得一僵,一口气堵在胸口,无语凝噎,脸色更黑了几分。   时栖雪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俩的互动,眼神在佑安虽然嫌弃却始终稳固支撑的手臂和陆锦依赖的蹭动间转了转,心里忽然划过一丝了然的兴味。   这相处模式…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嗯…有点像刚才的梁令和梁准…嗯?   他反思了一秒钟自己对自家侄子的关心程度——难道陆锦喜欢男的?   自己这个当小叔的居然一点都没察觉?   不过时栖雪向来不是会大惊小怪的人,他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轻松看戏的表情,半点异样未露。   佑安此刻全副心神都在和醉鬼以及打车软件搏斗,完全没注意到时栖雪眼中一闪而过的调侃和误会。   他只觉得凌晨的风越来越冷,打车的希望越来越渺茫,而臂弯里的负担越来越重。   时栖雪看了会儿,觉得差不多了,才开口问:“一直打不到车?”   佑安烦躁地“嗯”了一声,又加了一次价,屏幕显示前面还有五人排队。   “我提前打的车到了,”时栖雪指了指不远处缓缓驶来的一辆黑色商务车,语气随意,“一起走吧,先送你们。你知道小锦家地址吧?”   这个提议简直像是雪中送炭。   佑安那点“绝不麻烦刚认识的人”的矜持,在十一月凌晨的寒风和怀里这个不断制造麻烦的醉鬼面前,迅速土崩瓦解。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立刻点头:“好。”   顿了一下,他补充道:“谢谢…”   谢谢之后,称呼卡住了。   总不能也叫小叔吧?   时栖雪像是看穿了他的犹豫,笑眯眯地,带着点戏谑:“叫栖哥就行。”   他的笑容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格外清晰,眼尾微微上挑,有种漫不经心的勾人味道。   佑安一怔。   怎么说呢,这称呼怪烫口的,一般都是别人喊他哥,他还没有这么喊过别人。   但看着时栖雪那双含着笑、仿佛等着他开口的眸子,佑安有些不自在地偏开了一点视线,喉结微动,低声重复了一遍:“谢谢栖哥。”   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凌晨街头,清晰地传入了时栖雪耳中。   他眼底的笑意似乎深了一瞬,转身走向商务车,拉开了车门:“上车吧。”   司机帮忙把烂醉如泥的陆锦塞进了后排,佑安跟着坐了进去,时栖雪则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车厢内温暖安静,与外面的寒冷喧嚣隔绝。   陆锦一沾到舒适的座椅,嘟囔了几句,很快就歪着头睡着了,甚至还打起了小呼噜。   佑安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这才感觉到深深的疲惫和未散尽的酒意一起涌上来。   他靠着车窗,报出陆锦家的地址,时栖雪在副驾应了一声,对司机重复了一遍。   车子平稳行驶在凌晨空旷的道路上。   车厢内一时安静,只有陆锦轻微的鼾声和车载音响里流淌出的低缓纯音乐。   佑安从车窗的倒影里,能看到时栖雪的侧脸。   他微微仰着头,闭目养神,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紫色的发尾贴在颈侧,卸去了在包厢里的那种游刃有余的张扬感,显出一种安静的状态。   佑安看一会,没说话。   车子很快驶入陆锦家所在的别墅区。   停稳后,新的挑战开始了——如何把睡死过去、还格外沉重的陆锦弄下车,弄进家门。   佑安认命地下车,试图把陆锦拖出来。   但醉鬼完全不配合,像一摊软泥。   时栖雪也下了车,见状,走过来帮忙。   两人一左一右,费了好大劲才把陆锦从车里架出来。   “钥匙?”时栖雪问。   佑安从陆锦口袋里摸出电子钥匙,打开了别墅的大门。   两人拖着陆锦,踉踉跄跄地穿过庭院,走进客厅。   好不容易把人扔到宽大的沙发上,佑安已经累得微微喘气,时栖雪的呼吸也有些不稳,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光。   两人刚直起腰,打算功成身退,沙发上的陆锦却忽然睁开了眼睛,虽然眼神还是涣散的,但力气莫名大了起来,一手抓住一个:“别走!去哪儿!”   佑安被他抓得手腕生疼,无助感和烦躁感都涌了上来:“…你他妈松手。”   “我成年了!我爸妈都说这几天让我自由一下!你们跑什么!”陆锦逻辑混乱但嗓门不小,死死拽着两人不松手,像个耍赖的孩子。   佑安更累了,几乎想给陆锦一拳让他彻底安静。   时栖雪被拽着,也挺无奈,试图跟醉鬼讲道理:“小锦,你们俩在这‘比’…嗯,就好了?我凑什么热闹。”   他差点把“比翼双飞”之类的词说出来,临时改了口,但眼神里的调侃更明显了,扫过佑安时,带着点“你看,被缠上了吧”的笑意。   陆锦却不管,转向时栖雪,逻辑惊人地“清晰”了一瞬:“栖哥你有地方住吗你就跑?酒店算哪门子家!”   佑安冷笑:“酒店怎么不能住了?他有地方住,我也有地方住,听懂没?撒手。”   陆锦又转向佑安,理直气壮:“你没在我家睡过吗?客房多得是!”   这句话一出,时栖雪眼神里的兴味简直要溢出来了,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更加意味深长:“咳…所以,我才更应该走啊,给你们留空间。”   陆锦:“……”   他醉得厉害,没太听懂时栖雪的弦外之音,只是固执地摇头:“不行不行!谁都不许走!我们来玩游戏吧!栖哥,你好久没陪我玩游戏了!佑哥!”   他最后这句带着醉后的黏糊,配合着他死死抓着两人的手,场面一度十分“感人”。   佑安已经快被气笑了,他看了一眼时栖雪,发现对方虽然满脸无奈,但似乎并没有真的动怒,反而有种“好吧,反正也这样了”的纵容感。   或许是夜色太深,人也太累,或许是时栖雪身上那种奇异的,能平息焦躁的宁静氛围起了作用,佑安胸口的火气奇异地消散了大半,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感。   “玩个屁。”佑安骂了一句,但挣脱的力道小了些。   时栖雪叹了口气,看了看挂钟,已经快凌晨三点了。   这时候再坚持各自回去,似乎也没多大意义,反而更折腾。   他拍了拍陆锦抓着他的手:“行了,松手,去给你弄点醒酒的。玩什么游戏?”   陆锦一听有戏,立刻松开了时栖雪,但还是抓着佑安,眼睛亮了一下:“Switch!玩Switch!我们仨联机!”   最终,两个相对而言比较神志清醒的人,败给了一个醉鬼的执着。 行,认命了   佑安认命地把自己摔进另一张沙发里。   时栖雪则去厨房冰箱找了瓶矿泉水,又翻了翻柜子,找出蜂蜜冲了杯温水,端过来逼着陆锦喝了半杯。   陆锦家的游戏设备齐全得像个小型电玩店。   他摇摇晃晃地去翻出Switch和手柄,连接好电视。   时栖雪和佑安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既来之则安之”以及“这都什么事儿”的复杂情绪。   “玩什么?”佑安拿起一个手柄,语气依旧不怎么友好,但动作已经接受了现实。   “三人大混战!”陆锦兴致高昂,虽然手还有点抖。   游戏开始,色彩鲜艳的角色在屏幕上跳跃,攻击,互相伤害。   起初,气氛还有些微妙的尴尬和残余的烦躁。   佑安操作凌厉,带着点发泄意味,专盯着陆锦的角色揍,陆锦醉醺醺地操作,毫无还手之力,大呼小叫。   时栖雪则操作得…相当随意,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常常在边缘观察,偶尔才出手偷袭一下,脸上一直挂着那种看热闹的笑容。   “佑哥你针对我!”陆锦抗议。   “菜是原罪。”佑安冷酷回应,一个必杀技把陆锦的角色轰飞。   时栖雪趁机偷袭了佑安一下,笑道:“要不然看一眼我?”   佑安迅速反击,却被时栖雪灵巧地躲开,两人在屏幕上短暂地交手了几个回合。   佑安发现,时栖雪的操作其实很细腻,反应也快,只是不像他那样追求攻击性,更偏向于控制和节奏。   几局之后,酒精和疲惫让陆锦的精力迅速耗尽,他握着手柄,脑袋一点一点,最终歪在沙发上,彻底睡着了,手里还虚虚地握着手柄。   游戏画面暂停。   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电视机发出的微光,映照着两个还醒着的人。   佑安放下手柄,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   时栖雪也放下了手柄,走过去,从旁边拿了条毯子,轻轻盖在陆锦身上。   他的动作很自然,带着一种不经意流露的细致。   “麻烦了。”   佑安看着他的动作,忽然低声说。   今晚确实给时栖雪添了不少麻烦。   时栖雪走回原来的位置坐下,闻言笑了笑,摇摇头:“没什么。小锦就这性子,高兴起来就折腾人。以前也这样。”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旧事。   “以前?”佑安问,他以前从来没见过时栖雪,他敢保证,今天是第一次见面。   他只记得陆锦说过,这个小叔出国很久了。   “很小很小的时候带过他一阵子。”   时栖雪靠在沙发里,姿态放松,目光落在睡着的陆锦身上,有些悠远:“后来我出国,联系就少了。没想到这小子还记得我喜欢住酒店这种小事。”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怀念,又像是淡淡的感慨。   佑安看着他。此刻的时栖雪,紫色的头发在昏暗光线下不那么扎眼了,反而柔和了他脸部的轮廓。   “你…经常住酒店?”佑安问,话出口才觉得有点冒昧。   时栖雪却似乎不介意,他拿起之前那杯自己没喝完的蜂蜜水,喝了一口,坦然道:“嗯,习惯了。”   时栖雪挑了挑眉,笑了笑说:“房子对我来说,有时候像个锚,酒店挺好,今天在这里,明天可能就在别处,自由。”   自由。   佑安咀嚼着这个词。   听起来很浪漫,像无脚鸟。   “你呢?A大计算机,很辛苦吧。”时栖雪自然地换了个话题,看向佑安,“听小锦说,你昨天还通宵敲代码?”   提到这个,佑安的烦躁又有点冒头:“别提了。教授临时抓壮丁,感觉比高中还累。”   “能者多劳嘛。”时栖雪轻笑。   “不过年轻,熬一熬也没什么,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没有说下去,只是又笑了笑。   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在做什么?   佑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未尽的话语和那一闪而过的情绪。   但他没有追问。   直觉告诉他,今夜的所有话,大概只是酒精在作祟。   气氛又安静下来,却并不尴尬。   一种奇异的平和笼罩在客厅里。   或许是因为深夜,或许是因为两人都耗尽了多余的精力,又或许是因为,他们本质上都不是热衷于喧嚣浮夸的人。   “饿不饿?”时栖雪忽然问,“折腾大半夜了。我记得小锦家冰箱里应该还有点速食,或者…点个外卖?”   他说着,已经拿起了手机,屏幕上幽幽的光映着他的脸。   被他这么一说,佑安确实感觉到胃里空空。   晚上在饭局和雪馆,他其实没吃多少正经东西,光顾着喝酒和玩闹了。   “都行。”他说。   时栖雪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这个点…粥店应该还有。喝点热粥暖暖胃,也好消化。”   他很快下了单,报了陆锦家的地址。   等待外卖的时间里,两人谁也没再说话。   时栖雪闭目养神,佑安则靠在沙发里,看着电视屏幕上暂停的游戏画面,思绪有些飘忽。   他莫名想起时栖雪递给他酒杯时指尖的温度,想起他说“我的荣幸”时含笑的眼。   想起他在寒风中说“我就喜欢住酒店”时那种洒脱的,也想起他刚刚给陆锦盖毯子时那自然的温柔。   这个人…好奇怪。   大概就是给他的感觉实在奇怪。   散漫与可靠,耀眼与宁静,洒脱与或许存在的孤独…像一团迷雾,又像一座覆雪的远山。   外卖很快送到,是清淡的鸡丝粥和几样小菜。   时栖雪起身去拿了进来,两人就在客厅的茶几上安静地吃着。   热粥下肚,驱散了夜寒和部分疲惫。   吃完时间已近凌晨四点。   窗外天色依旧浓黑,但离黎明似乎也不远了。   “你去二楼客房休息吧。”时栖雪指了指楼上,“我收拾一下再去三楼看看其他房间。”   佑安眨了眨眼:“啊…我来吧,我来,今天麻烦了。”   时栖雪看着佑安这样,觉得有趣,也没再坚持,从善如流地点点头:“行,那辛苦你了,佑安同学。”   他站起身:“晚安…或者,早安。”   时栖雪转身,踩着柔软的地毯向楼梯走去,脚步很轻。   走到楼梯口,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佑安一眼。佑安正弯腰收拾茶几上的碗筷,侧脸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   时栖雪眸光微动,最终只是无声地笑了笑,转身上楼。   佑安收拾完,在客房的大床躺着,身体很累,大脑却异常清醒,许多画面和声音在脑海里翻腾。   最后定格下来的,是时栖雪在楼梯口回头的那一眼。   那眼神里似乎有很多内容,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只是深夜的一个寻常回眸。   他在一片寂静和渐渐弥漫开来,属于他人的家的安稳气息中,闭上了眼睛。   鼻尖似乎还萦绕着一丝极淡的,来自那人身上的气息,混合着一点酒意,一点说不清,像雪后松枝般的味道。   时栖雪。   他在彻底沉入睡眠前,心中无意识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皎皎松枝共雪栖。   也是个好名字。   而楼上客房内,时栖雪并未立刻入睡。   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指尖无意识地把玩着打火机,想点根烟,却又想到这是小锦家,叹了口气。   时栖雪扯了扯嘴角,终于转身,将自己埋入柔软的被褥之中。 为什么又不让走?   清晨九点,生物钟将时栖雪从并不算深的睡眠中拽了出来。   眼皮掀开,映入眼帘的是全然陌生的、带着简约设计感的天花板吊顶。   有那么几秒钟,他的大脑是一片空白的纯色。   没有梦的残影,也没有即刻涌上的思绪,只有一种被柔软织物和寂静空气包裹的,悬浮般的感知。   这种在陌生环境醒来的感觉,对他而言,熟悉得如同呼吸。   他躺在那里,没有立刻动作,只是静静地望着那片白色,任由意识像潮水般缓慢回流,将昨夜的记忆碎片。   ——炫目的灯光,喧嚣的人声,陆锦的醉态,凌晨清冷的风,游戏手柄的触感,温热的粥,以及某个大学生冷着脸却异常可靠的模样。   思绪一一打捞上岸,又随意地搁置在意识的沙滩上。   半晌,他才懒洋洋地伸手,从床头柜上摸到手机。   屏幕亮起,显示着几条未读消息。他斜倚着靠枕,指尖在屏幕上随意滑动。   几条是海外合作方的例行问候,关于某个项目的后续跟进,言简意赅。   他回了几个“已阅,跟进中”或“辛苦,保持沟通”,语气专业而疏离。   接着是几个在国外时还算聊得来的朋友发来的,带着时差造成的问候延迟,问他回国感觉如何,有没有被祖国的“热闹”吓到。   他扯了扯唇角,回了些插科打诨的话。   然后,时栖雪的目光停留在了最新的一条消息上,发送时间是十二分钟前,来自陆锦的父母。   消息不长,先是表达了因身在北欧处理紧急事务而未能亲自为儿子庆祝成年礼,反而麻烦他照顾。   接着询问他这次回国,是否有计划逐渐安定下来,话语间透着一贯的温和与关怀。   最后,他们提到希望自己能多和陆锦接触,说孩子一直很惦念他。   时栖雪垂着眼睑,屏幕的冷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他几乎能透过那些规整的汉字,看到哥嫂小心翼翼藏起的期待。   希望他这个总是漂泊在外的弟弟,能停下来,能有个“家”的牵绊,别再像无根的浮萍。   他们总是这样,用最柔软的方式,试图给他系上一根线。   窗外,天色是冬日清晨特有的,沉郁的灰蓝色,云层厚重,压得很低,似乎酝酿着一场雪,或是持续的低沉。   他掀开被子,赤脚走到落地窗前,唰啦一声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冷寂的天光涌入房间,将他修长的身影投在地板上。   他没有立刻回复。   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外面寂静的,尚未完全苏醒的别墅区园林,光秃的树枝在风中轻微晃动。   指尖在冰凉的玻璃上无意识地划过一道痕迹。   定居吗?   这个词对他来说,带着一种近乎抽象的重量。   酒店很好,民宿也不错,甚至长途飞机的商务舱座椅,都能给他一种“随时可以出发”的从容。   最终,他拿起手机,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复:   “哥,嫂,北欧事务重要,不必挂心小锦,我既然已回来,会多看着他,至于定居,看机缘吧,国内变化很大,我也需时间适应,很思念你们,盼早日归国团聚。”   做完这一切,时栖雪轻轻呼出一口气。   昨夜残留的酒意早已消散,只剩下一丝轻微的疲惫和空荡的胃。   他环顾这间客房,陈设简洁舒适,显然是经常有人打扫维护。   走进配套的浴室,洗漱台上竟整齐摆放着未拆封的一次性牙膏牙刷,甚至还有包装好的洁面护肤小样。   时栖雪拿起那支牙刷,指尖在光滑的塑料包装上摩挲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这些东西整齐得像是特意为不期而至的客人准备的。   是为他吗?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没有证据。   毕竟他离开太久了,近五年更是鲜少踏足。   即便前十年偶有回国,也总是行色匆匆,像一阵风,很少在某个地方停留超过一周。   陆锦的父母或许只是习惯性地为任何可能到来的访客做好准备,未必是专程为他。   时栖雪很快将这微不足道的思绪抛开,动作利落地洗漱。   冰冷的水拍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点慵懒。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紫色的发尾沾了水,颜色更深了些。   眼底因睡眠不足产生的淡青,但眼神已然恢复了平日的清明与那股子漫不经心的劲儿。   时栖雪随手抓了抓头发,将昨夜换下沾染了酒气和烟味的皮衣和里衬丢在一旁,穿上昨天那件略皱的衬衫和长裤。   推开房门,楼下隐约传来说话声。   时栖雪踩着柔软的地毯走下旋转楼梯,客厅的全貌映入眼帘。   陆锦果然已经活了过来,除了脸色还有点宿醉后的苍白,精神头倒是十足,正拉着坐在单人沙发上的佑安,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手里还比划着。   佑安则是一副标准的放空脸,背脊挺直地靠着沙发背,双手插在兜里,眼神放空地看着前方某一点。   他对陆锦的喋喋不休显然毫无兴趣,偶尔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单音节算是回应。   这幅画面让时栖雪脚步顿了一下,饶有兴味地挑起眉梢。   嗯?这么看…昨晚自己是不是想岔了?这俩孩子的相处模式有点像对牛弹琴呢?   哪有人对自己对象是这种“老子不想听但你太吵了又不能打死你”的冷漠嫌弃脸?   时栖雪唇角习惯性地勾起那抹散漫的笑意,走下最后几级台阶。   “这是怎么了?”他开口,声音带着刚醒不久特有的微哑,但语调轻松。   陆锦闻声扭头,眼睛一亮:“哥!你下来啦!”   他立刻抛弃了佑安,转向时栖雪,“佑安说他要走!现在!马上!”   佑安终于有了点反应,无情地扒开陆锦不知何时又扒拉上他胳膊的手,语气平淡地陈述:“我回学校 ,下午有小组讨论。”   “听见没?他要抛弃他的发小,投入知识的海洋!”陆锦夸张地控诉。   时栖雪觉得这场景颇有趣味,走到另一张沙发边,没立刻坐下,只是抱着胳膊,笑眯眯地问:“为什么不让走?我也准备走了。”   “不行!”   陆锦一听,音量都拔高了:“你们一个两个的!昨天你都没有好好陪我过生日!”   时栖雪一挑眉,语气戏谑:“那瓶你觊觎了俩月的21万,不是十二点准时给你送过去了吗?这礼物还不够陪你?”   佑安也终于掀了掀眼皮,看向陆锦,声音没什么起伏:“我没陪你吗?从饭局到雪馆到凌晨三点,还负责把你这滩烂泥拖回来。”   他把“烂泥”两个字咬得略重。   做人不能这么没良心吧。   陆锦又在演什么傻子?哪里那么多傻子剧本啊?   佑安烦躁。 我也要去陪他买衣服?   陆锦被两人一噎。   他抓了抓自己睡得翘起来的头发,试图找出更强大的理由。   “那不一样啊!昨天有好多人,那是对外的生日!今天我想和亲近的人,就咱们,再简单地,温馨地过一次,不行吗?”   时栖雪勾了勾唇,没立刻接这话茬,姿态放松了些。   倒是佑安,听完陆锦这番强词夺理,忽然轻轻嗤笑了一声,身体向后靠进沙发背,双手环胸,脸上露出一抹近乎释然的嘲讽。   他对陆锦真的只有那么无奈了。   平时不是还挺正常的吗??现在又是哪一出啊?   “兄弟啊,”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两人耳朵,“你知道吗?”   陆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正式语气弄得一愣:“咋了?”   佑安盯着天花板的吊灯,慢悠悠地一字一句道:“人们都说女人是水做的。”   陆锦更懵了:“…所以?”   佑安偏头看着他:“但我觉得其实你也是水做的。”   时栖雪半躺进沙发的动作一顿,紫色的发尾在深色皮质沙发上散开,他歪了歪头,看向佑安。   陆锦一脸眨了眨眼,茫然:“…啊?什么意思?”   佑安无视他的迷茫,自顾自地,用那种平静无波却杀伤力十足的语调接了下去:“不然为什么,你一靠近我,我怎么就…喘不上气呢?”   陆锦:“…………”   时栖雪没忍住,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像羽毛轻轻擦过空气。   他抬手撩了一下额前的碎发,不客气地补充道,语气里满是调侃:“就这么窒息?”   佑安面无表情地点头,肯定道:“就这么窒息。”   陆锦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忍不住哀嚎道:“你们!能不能别这么一唱一和地对我,再陪我吃顿饭都不行吗!就一顿!我请!我亲自下厨…呃,我点最高级的外卖!”   他的强词夺理在时栖雪这里基本等于耳旁风,佑安更是直接给了他一个“你看我像傻子吗”的眼神。   最终,还是陆锦拿出了小时候对时栖雪最有用的死缠烂打和道德绑架。   ——“我成年礼第一天你们就忍心让我独自面对空荡荡的房子吗?”   时栖雪:“……”   这死孩子。   怎么老捏他死穴。   时栖雪看着侄子那副“不答应我就一直念叨”的架势,又瞥了一眼窗外依旧阴沉,似乎无处可去的天色,终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回国后侄子一直在响,有什么办法可以关掉吗?   半晌,无声的对峙中,时栖雪点了点头。   “行吧,”他妥协道,揉了揉眉心,“但我得先去买点衣服,你懂吗?小锦,现在,立刻,就要换。”   他扯了扯身上略皱的衬衫示意:“所以我先去商场,然后再和你们进行接下来的‘温馨家庭活动’,可以吗?”   陆锦点头如捣蒜:“行啊,我们陪你!我房间在二楼左拐最里面!哥,你去找件暖和点的外套先将就吧。”   时栖雪想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衣服什么的,自己买就行了,但看见陆锦的眼神,话又咽了回去。   不是,怎么觉得小孩长大了就烦了呢?   他又看了看明显还不能理解陆锦话语的佑安,不留情地笑了笑,觉得这个大学生还是好玩。   无奈应了一声,转身上楼。   小孩大了啊,想法还是太多了。   佑安目送着时栖雪上楼,最后指了指自己,眉梢微挑:“我也要去看衣服?给你的小叔?我们三个很熟吗?”   语气里的不情愿和震惊简直显而易见。   就算他们昨天用一杯酒交换了联系方式,那关系也没好到可以一起给对方选衣服吧?   陆锦干笑了两声,心里腹诽:当然不熟啊,那现在不是没人了吗?   陆锦抿了抿唇凑近佑安:“别这样,求你了爹,我给你转钱!多少都行,给栖哥买点什么?”   佑安一怔,没有因为陆锦的一声“爹”放松警惕,下意识反问:“不是,为什么?”   这走向更诡异了。   陆锦没看他,目光追随时栖雪背影直到消失,喃喃重复了一遍:“嘶…为什么?你说为什么啊…”   陆锦卡了一秒,无措地抓了把头发,再开口语气突然少了些傻气,加了些莫名的情绪。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   “这个,因为,因为…栖哥国内没什么朋友会特意给他办接风宴什么的吧。”   “昨天你看见的那两个,是他特别好的兄弟,不过那俩是亲兄弟就是了。他们仨关系太好了,好到…如果大张旗鼓,栖哥反而会觉得是负担,会不高兴。”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声音里带上一丝模糊的感喟:“我记得…好像是六年前吧,栖哥也回来过一次,很短,也是这么安安静静的。”   安安静静地回国,又安安静静出国。   陆锦见佑安没说话,自顾自接着说:“我爸妈专门给我发信息来叮嘱了,说让我多带栖哥认识国内的朋友啊,让栖哥停下来…”   陆锦顿了顿,换了个说法:“反正别总出国了,我爸妈怪想他的,当然了,我也想。”   “我现在手上也没其他好兄弟了啊,就你了 所以!”   陆锦双手合十,在佑安身前只有那么祈求了:“哥,哦不是,爹,帮帮我吧,就买衣服加吃顿饭,今天之后我再带栖哥去别处玩。”   佑安没说话,情绪不明,双手环胸,向后靠在了沙发边,懒洋洋地垂着眼皮。   他从昨天看见陆锦见到时栖雪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   他相信自己发小应该不是这么随时随地冒傻气的人,但见了时栖雪,陆锦可谓要多烦有多烦。   这么听陆锦一说他,他似乎品出了点什么。   但,给发小的小叔买礼物?然后三个人一起吃饭?   这剧情怎么越想越不对劲…这诡异的熟悉感是哪里来的?   怎么说呢,怎么有点像…那种被迫参加的,尴尬的,三方都在强颜欢笑的…相亲?   他被自己这个联想雷了一下,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瞬。   但不知道为什么,佑安抓了抓头发,淡淡的烦躁又让他想到了昨天在雪馆,时栖雪那淡淡的夸赞。   ——“佑安?好名字。”   啧。   好烦,一直在脑子里循环播放。   佑安闭了闭眼,思绪有几秒空白,最终还是答应了陆锦的“无理取闹”。   “…爹就宠你这么一次。”   陆锦感恩戴德:“…好的,谢谢爹。”   佑安:“……”   完全蹬鼻子上脸。 两个“顾问”   时栖雪动作很快,套了一件白色大衣,就下楼了。   陆锦用手肘碰了碰佑安:“要多少我一会转你,随便买点什么。”   佑安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答应,语气无波无澜,听不出情绪。他抬眼,看向走过来的时栖雪。   时栖雪边走着边整理头发,终于把那缕不听话的,勾住耳钉的头发理顺,唇边挂着那抹佑安已经有些熟悉的笑意走了过来。   晨光透过客厅的落地窗,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缘。   佑安看着,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从昨天初见,到今天早上,除了笑,好像没见过时栖雪有其他特别大的情绪波动。   一切都内敛,压缩,妥善收藏到了那双笑眯眯的眸子和永远挺直的脊背之后。   不过,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佑安今天没喝酒,脑子清醒得可以立刻去刷一套高数题。   他并没有多少兴趣去深入探究一个才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未来很可能也没什么交集的男人那复杂的内核。   他冲时栖雪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时栖雪笑容不变,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语气带着点玩笑的讶异:“你们?真的要陪我去买衣服啊?”   他特意强调了“陪”字。   陆锦立刻勾上他的肩膀,笑嘻嘻地应道。   “对啊!你亲爱的侄子,携他品味卓绝的发小,亲自为你把关,三个人的时尚审美加起来,可以轻松引爆这个无聊的商场!”   他和时栖雪身高相仿,都将近一米八,勾肩搭背看起来倒是和谐。   时栖雪顺势被带着往门口走,目光却自然地扫过站在门边的佑安,带着一丝评估。   唔,这孩子还得更高些,185肯定有了,身材挺拔,是穿衣的好架子。   佑安闻言,扯了扯唇角:“你?审美?堪比试图用黑暗火花伪装自己的贝利亚。”   时栖雪没忍住,轻笑出声。   佑安这张嘴,真是时刻不饶人,尤其是对陆锦。   陆锦则早就习惯了,翻了个白眼,推着时栖雪去换鞋:“走了走了。”   三人出门,打车去了附近一个高档购物中心。   工作日临近中午,商场里人不算多,显得有些冷清。   他们随意走进一家以设计感和质感著称的男装店,风格介于潮流与简约之间,价格不菲,但也不至于离谱到夸张。   导购员训练有素地迎上来,看到三位气质迥异但同样出色的男士,眼睛亮了亮,尤其是目光在时栖雪那头显眼的紫发和佑安那张冷淡帅气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时栖雪原本打算自己随便看看,速战速决。   没想到,佑安和陆锦却像是真的来了陪购的兴致,或者说,各自怀揣着“任务”,开始认真地逛了起来。   没过多久,陆锦先拿着一套米白色针织衫搭配浅灰色休闲裤走了过来,风格温和清爽,很衬时栖雪那种看似散漫的气质。   “栖哥,试试这个?看着就舒服。”   几乎同时,佑安也从另一排架子边绕了过来,手里拎着的是一套截然不同的搭配:   一件版型挺括的黑色的大衣,内搭是深紫渐变到黑的丝质衬衫,下身是剪裁利落的黑色修身长裤。   整套个性十足,带着点暗黑系的锐利和神秘感,与他为时栖雪挑的那杯酒一样,有些出人意料,却又奇异地契合时栖雪身上那种低调的耀眼和故事感。   “这套。”   佑安把衣服往时栖雪面前的展示架上一搭。   时栖雪双手环胸,看着眼前风格迥异的两套衣服,又看了看面前两个“顾问”。   发尾的紫色在商场明亮的灯光下流转着细微的光泽。   他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带着点玩味:“这么热情啊?那我原来打算自己挑的那几件,还要不要试了?”   陆锦笑了笑:“喜欢就都试,都买,我爸妈要是知道你回国,我连几件衣服都舍不得给你买,他们能立刻从北欧引爆我的信用卡!”   佑安也慢悠悠地在一旁的休息椅上坐下,长腿随意交叠,双手插在兜里,学着陆锦的语气,但内容却拐了个弯。   “陆锦要是知道他小叔回国,他发小连套衣服都舍不得送,一会可能就要去引爆A大论坛,控诉我冷血无情了。”   陆锦:“……”   他瞥了佑安一眼,但没反驳。   时栖雪无奈:“哪用得到你们两个小孩给我买单?”   话虽这么说,他却没再推拒,伸手拿起了那两套衣服,对导购示意了一下试衣间方向:“麻烦,我先试试这两套。”   他先试了陆锦选的那套米白休闲装。   走出来时,整个人显得格外柔和,仿佛收敛了所有棱角,像个气质干净的大学老师或者艺术家,那种不具攻击性的好看。   陆锦很满意,连声说好。   接着,他换上了佑安挑的那套。   试衣间的门再次打开时,连旁边整理衣架的导购员都下意识抬眼看了过来。   黑色的风衣很配时栖雪的身材比例,高高瘦瘦的人。   内搭的深紫渐变衬衫,丝质面料在灯光下流淌着幽暗的光泽,仿佛将夜色穿在了身上。   他随意地站在试衣镜前,没有刻意摆姿势,只是抬手理了理夹克的领子。   镜中的人,散漫依旧。   陆锦哇了一声,凑近看了看:“佑哥你可以啊!这套绝了,帅!”   佑安依旧坐在椅子上,目光平静地落在时栖雪身上,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他的品味得到了验证,效果甚至超出预期。时栖雪这个人,确实能撑得起这种带点戏剧性却又不过分的装扮。   时栖雪自己也看着镜中的影像,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了然。   他转过身,面向两个“顾问”,摊了摊手:“看来两位的眼光都很有特色啊,不错。”   佑安移开视线,摸了摸鼻子,没接话。   最终的结果是,在时栖雪准备自己再看看的时候,陆锦和佑安极有默契地,趁着他去和导购说话的间隙,分别找到了前台,快速刷了卡。   陆锦结了他选的那套,佑安则结了自己挑的那套。   当导购微笑着将打包好的精美纸袋递给时栖雪,并告知“两位先生已经付过款了”时,时栖雪愣了一下,随即看向一旁假装看天花板的陆锦和事不关己玩手机的佑安。   他扶了扶额:“我都没说我要,你们就替我决定了?还直接结账了?”   陆锦立刻凑过来,笑嘻嘻地:“别这样呗栖哥,你穿什么都好看!这就当…我和佑安补给你的接风礼物?”   毫不犹豫把佑安也拉上了贼船。   佑安这才收起手机,抬眼看向时栖雪。   此刻时栖雪身上穿的,还是他挑选的那套黑紫色行头,看起来无比契合。   他点了点头,语气掺杂了一丝极淡的调侃:“是了,栖哥穿什么都好看。”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配合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酷脸,效果莫名加倍。   时栖雪看着他们俩,一个嬉皮笑脸,一个冷面助攻,最终只能耸了耸肩,接受了这份“强买强卖”的好意。   他将沾染了昨夜气息的衣物交给导购,办理了干洗和配送服务,地址留了陆锦家。   “好吧,”他拎起两个纸袋,“接风礼我收了。那么现在,亲爱的侄子,还有…这位慷慨的佑安同学。”   “我们是不是该去进行下一项‘温馨家庭活动’了?比如,解决一下至关重要的午餐问题?”   陆锦笑着又要去勾时栖雪的肩膀,佑安则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认命般站起了身。   三人离开店铺,身影融入商场稀疏的人流中。   窗外的天色,似乎比早晨亮了一些。   虽然依旧阴沉,但那沉郁的灰蓝色里,隐约透出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稀薄的天光。   佑安偶尔在走路时看着时栖雪的侧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或许是在想如果能和这样一个看起来温和且知分寸,同时又这么吸睛的人有交集…   大概是很多人的一种幸事吧。   那我呢,佑安无意识摩挲了一下后颈。   我会和他,再有交集吗? “好啊,小佑。”   离开商场,三人在风中站着,陆锦靠着时栖雪,佑安则在手机地图上寻找大型生鲜超市。   “所以,”时栖雪看着佑安明显在认真做攻略的侧脸,语气里带着点新奇的笑意。   “接下来的‘温馨家庭活动’,是真要开火做饭?在陆锦那间我怀疑只用来烧水和泡面的厨房里?”   陆锦立刻抗议:“栖哥!我家厨房设备很全的好吗,只是使用频率有待提高!”   “有待提高?”时栖雪挑眉,“昨天我找蜂蜜的时候,我看见边上那台进口烤箱的说明书塑封都没拆。”   “那是留给专业人士的!”   陆锦强行挽尊,把期待的目光投向佑安:“对吧佑哥?今天就靠你了!让那烤箱见识见识什么叫人间烟火!”   佑安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没什么表情地看了陆锦一眼:“首先,烤箱做菜不是我的强项。其次,”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认命的麻木:“你确定你家有基本的油盐酱醋?而不是只剩半瓶过期的老干妈和几包泡面调料?”   陆锦:“…你管着这些,都是小问题,我们去买吧,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于是,“买衣服任务”变成了“采购食材并挑战陆锦家厨房的首次正式启用”。   出租车将他们带到了一个规模颇大的进口超市。   一进门,温暖的气息混合着烘焙区的甜香,生鲜区的淡淡海腥和果蔬区的清新扑面而来,与外面的清冷瞬间隔绝。   时栖雪对超市并不陌生,但通常他的目标明确:酒水区,速食区,或者偶尔需要补充洗漱用品的货架。   像这样推着购物车,慢悠悠地穿梭在琳琅满目的食材之间,为了一顿“家庭餐”而仔细挑选,对他而言是一种久远到近乎陌生的体验。   他跟在推着车的陆锦旁边,姿态放松,目光掠过那些包装精美的商品,更像一个观察者,而非参与者。   陆锦进了超市倒是高兴,勾着时栖雪的肩膀,购物车很快被他扔进了几样看起来好吃但完全不搭调的零食。   真正的“指挥官”是佑安。   一旦进入食材区域,佑安身上那种漫不经心的烦躁感似乎沉淀了下去。   他先去了蔬菜区,挑选的动作快而准,捏一捏,看一看,不合心意的便果断放回。   时栖雪靠在旁边的冷藏柜上,饶有兴致地看着。   他发现佑安对食材有种近乎苛刻的要求呢。   陆锦在旁边充当解说员,小声跟时栖雪嘀咕:“栖哥,看见没?佑哥做饭可是天赋点满的,这大概是他除了敲代码之外为数不多的爱好了。”   “哦?”时栖雪目光追随着佑安拿起一把嫩菠菜仔细检查根茎的动作,“为什么爱做饭?看起来不像是有耐心伺候油烟的人。”   “因为他挑食啊!”   陆锦一摊手,语气里带着点“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兴奋。   “挑食到令人发指!外面卖的,外卖,食堂,很少有完全合他心意的。所以!”   他模仿着佑安那种冷淡又理所当然的语气:“‘那就自己做呗。’”   时栖雪难得好奇:“有多挑食?”   陆锦卡壳了,肘了一下还在选菜的佑安:“你自己说。”   佑安这才回头,他似乎思考了一下。   “其实还好吧,比较喜欢酸甜口,姜蒜葱不能直接食用,但作为配料还可以,讨厌胡萝卜,讨厌胡椒口味的炒菜,但汤或者面可以接受,土豆只吃切片。不吃青椒和它的任何炒菜,除非是虎皮青椒。”   时栖雪似乎呆了一瞬,但佑安表情都没变,还在继续说:“不吃彩椒这种莫名其妙甜味的蔬菜,不吃内脏,不吃海鲜,虾和蟹除外,还有…”   时栖雪:“?”   陆锦显然已经习惯,开口叫停:“好了,就这些可以了。”   话落他转头对时栖雪道:“看吧,做饭技能点满的原因belike。”   时栖雪点了点头:“那的确是很重要的技能了。”   佑安没理会这两人语气里的调侃,自顾自又开始选购了。   时栖雪走在两人稍侧的位置,步伐依旧带着不紧不慢的节奏。   对于这种需要大量采买,规划三餐的“生活现场”,他其实相当陌生。   他对食物的要求,远不如佑安的苛刻,主要是能吃就行。   色香味俱全是一种享受,但并非必需品,他甚至很少花费心思去思考“今天想吃什么”这种问题。   “所以,佑哥,我们晚上到底吃什么?你在选什么菜啊?”陆锦终于从对一包巨型薯片的凝视中回过神来,发出了灵魂拷问,“火锅?烤肉?还是…单纯展示神技?”   佑安一手稳稳推着车,另一只手已经拿了一盒品质不错的牛排放进车里,闻言头也没抬:“看食材,你请客你说了算,但做是我做。”   陆锦立刻捧场,勾着佑安肩膀旁边:“需要什么,我帮你。”   “不急,先逛。”   佑安无语地安抚了一下在时栖雪面前就会各位像小孩的兄弟。   目光扫过生鲜区的陈列,心里快速盘算着菜单。   时栖雪看着佑安对选材的认真,莫名觉得反差很大。   毕竟佑安这张脸,和这浑身上下冷酷的气质,怎么说都应该是在赛车场或者酒吧的料啊。   他走到佑安身侧,看着对方熟练地拿起一盒鸡翅检查日期和色泽,笑道:“佑安同学,就这么舍不得对自己坏一点啊?连口腹之欲都要精确掌控。”   佑安将挑好的鸡翅放入购物车,闻言耸了耸肩,目光依旧在货架上流连,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道理。   “活着而已,舍得对其他人坏点不就行了。”   陆锦很假意地在旁边捧哏:“哇,佑哥,这是你的座右铭吗?听着好酷又好欠揍。”   佑安正垂眸,修长的手指在一堆碧绿的菠菜中挑选最新鲜的一把,闻言,无意识地将手里那把菜颠了颠,像掂量某种重量。   他依然没抬头,声音带着些理所当然:“不是座右铭啊,没这么浅薄,这是我的人生观。”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认真还是随意:“我打算这么活一辈子。”   时栖雪没说这句话好还是不好:“佑安同学你的生活态度还真是有棱有角。”   佑安终于撩起眼皮瞥了时栖雪一眼,对上对方含笑的眸子,又很快移开,继续去拿需要的调味品,嘴里敷衍地回道:“一般一般。”   顿了顿,又开口,不过这次声音有点小,仅仅是他身侧的时栖雪听见了:“栖哥你不用这样叫我,大家都可以是兄弟。”   时栖雪眯了眯眼,啊了一声,随即真的换了一个称呼:“好啊,小佑。” 温情的家庭活动时刻——购物   佑安垂着眼,没看时栖雪,也没说好还是不好,只是嗯了一声。   陆锦没发现两个人的“悄悄话”,他捂住胸口,左右看看,有点痛心疾首的感觉。   “所以,我,陆锦,才是我们这临时三人组里,最善良,最温暖,最无私奉献的存在,对吗?”   时栖雪就抄着手站在旁边,看着两个年轻人斗嘴,脸上始终挂着那抹轻松的笑意,像在看一场有趣的情景剧。   暖黄色的超市灯光落在他身上,柔和了发尾的紫色,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距离感,多了些置身烟火人间的真实。   时栖雪依旧没搭腔,佑安依旧稳定输出:“哄傻子的话我暂时还没学会,明天再说吧。”   陆锦:“……”   我恨冷漠无情的人。   购物车在佑安的主导下,平稳而高效地填充起来。   陆锦负责提出天马行空的想法。   “这个虾看起来好大!买!”   “这个水果蛋糕在做促销欸。”   然后大部分被佑安无情否决。   “虾不错,但晚上做蒜蓉粉丝蒸,你确定要吃蛋糕腻住?”   以及小部分被采纳。   “水果可以,蛋糕不行。”   时栖雪则完全是个安静且配合的跟随者,似乎无论他们做什么样的选择,时栖雪都可以接受。   在这种略显混乱却又奇异地和谐的推进中,关于食物偏好的轮廓也渐渐清晰。   佑安已经自我分享过了,而陆锦呢,有点偏爱酸辣开胃的味道。   几乎不挑食,是很好养活的那类,但格外讨厌过于油腻和那种干辣烧心的感觉。   · 当佑安终于从一堆蘑菇里抬起眼,状似随意地问了句“那栖哥呢?有什么特别喜欢或者绝对不碰的?”时,被问到的人正站在几步开外的冷藏货架前,微微仰头。   时栖雪正盯着某一层陈列的玻璃瓶装酸奶,眼神有些放空。   听到问话,时栖雪回过神,转过头,迎着佑安的目光,很自然地歪了歪脑袋,紫色的发尾随着动作滑过肩颈。   他的表情带着点“这种问题也需要问我吗”的随意。   时栖雪笑笑:“不用特别考虑我,我都可以的,不挑。”   这话听起来像是客气,但结合他之前对食物的淡漠态度,更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他真的没有特别的偏好,因为从未投入过热情去建立这种偏好。   佑安看着他,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却放下手里正在对比的两盒菌菇,迈开长腿,两步就跨到了时栖雪身侧。   距离一下子拉近,近到时栖雪能闻到对方身上可能是洗衣液留下的清爽皂角气息,混合着一丝超市里沾染的冰冷水汽。   时栖雪眨了眨眼,似乎没预料到对方的靠近,但也没动,只是维持着微微侧头的姿势。   佑安仿佛没注意这略显亲近的距离,他的目光落在时栖雪刚才凝视的那排酸奶上。   ——那是某个品牌的原味希腊酸奶,包装简洁。   他伸出手臂,几乎是一个虚虚环过时栖雪身前的姿势,准确地将那瓶酸奶取了下来。   动作自然,没有碰到时栖雪分毫,但存在感十足。   “嗯?”时栖雪看着被他拿到眼前的酸奶,有些哭笑不得。   “等一下…我没有想喝它的意思。”   佑安没理会他的解释,只是将那瓶酸奶在手里轻轻抛了一下,又稳稳接住。   然后,他顺手又从货架上拿了几瓶同款,一起放进了购物车。   做完这一切,他才侧过脸,看向时栖雪,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指不定陆锦想喝呢?对吧。”   一个完全站不住脚的理由——陆锦明明在另一头对着进口巧克力挑挑选选。   时栖雪顿了一下,随即那抹惯常的笑意重新回到眼底,甚至还加深了些。   他不再争辩,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点纵容和无可奈何:“啊,好吧。”   仿佛接受了这个拙劣的借口,也接受了对方这略显强硬的“好意”。   他们没有那么熟。   佑安感受着掌心留有冷意的温度,心想:那就让他们变熟一点。   既然他会觉得和时栖雪有交集会是一件幸事,那他就让他和时栖雪产生交集不就好了。   他向来随心意办事情,当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了。   佑安垂眸,又去挑选食材,微微发紧的心脏逐渐放松,一切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佑哥,番茄味还是黄瓜味?…咦,栖哥你…”   时栖雪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触感微温,他神态自若地笑了笑:“有点闷。”   佑安已经转身去查看牛排的配菜,没接话,对着陆锦手里的薯片无情宣判:“随便你,我不吃,买你自己的,再买点坚果。”   “哦…”陆锦蔫了一秒,又迅速复活,“那坚果买哪种…”   购物车继续向前,载着逐渐丰富的食材,也载着三人之间那微妙流动的气氛。   时栖雪依旧走在旁边,看着佑安条理分明地挑选,对比,决定,看着陆锦咋咋呼呼地提议,被否,再提议。   他偶尔给出一点无关痛痒的意见,更多时候只是微笑着旁观。   这是一种他很少体验的,充满琐碎细节和微小决策的“生活”过程。   没有紧急的合同需要敲定,没有难缠的客户需要应付,没有需要时刻绷紧的社交神经。   只有食物的气味,价格标签,保质期,还有两个年轻人在耳边鲜活的声音。   有点吵,有点乱,但奇怪地,并不让人讨厌。   时栖雪不由感叹自己是不是老了。   末尾,他难得主动伸手,从旁边的货架上拿了一盒包装漂亮的抹茶巧克力,转头问陆锦:“这个呢?算不算‘温馨家庭活动’的合法零食?”   陆锦眨了眨眼,随即勾唇笑着凑近时栖雪:“算,当然算,栖哥英明。”   结账时,队伍排得不长。收银台前码放着小山般的商品,大部分是佑安严谨挑选的食材,小部分是陆锦和时栖雪“夹带”的私货。   陆锦抢着要刷卡,被时栖雪轻轻按住了手腕。   “我来吧。”   时栖雪笑着,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他晃了晃手机。   “接风礼是你们的心意,这顿饭是我的回礼,别争。”   佑安没参与这场“谁付钱”的拉扯。   他已经自动担任起装袋的工作,将物品分门别类地放入环保袋,生熟分开,易碎品单独放置,动作熟练得像个超市老手。   最终,时栖雪结了账。   三个男人,提着好几个鼓鼓囊囊的购物袋,走出超市。   室外冰冷的空气瞬间让人精神一振,与超市内的暖意形成鲜明对比。   天色比之前又亮了一些,但那灰蓝的底调依然厚重,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下稀薄的光。   “呼——买了好多!”陆锦满足地叹气,尽管他其实没拿几样。   佑安掂量了一下手里的袋子,预估着分量。   时栖雪没说话,只是微微仰头,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   飘散的思绪让他盘算着这顿饭之后的生活。 舒适的午餐环节   三人提着大包小包回到陆锦家,开门进屋,温暖的空气混合着淡淡的香薰气味扑面而来,瞬间将室外的清寒隔绝。   陆锦一进门就甩掉鞋子,嚷嚷着“累死了”,把购物袋往地上一放,自己先瘫进了沙发里。   佑安则认命地叹了口气。   他弯腰将几个装着生鲜食材的袋子提起来,径直走向厨房,开始有条不紊地将东西一一取出,分门别类放进冰箱。   动作只有那么熟练了。   时栖雪站在玄关处,看着两人截然不同的反应,唇边漾开一丝笑意。   他慢条斯理地脱下那件借来的白色大衣,挂在衣帽架上,然后换了双拖鞋,也走向客厅。   但与陆锦不同,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在宽敞的客厅里缓步走了一圈。   照片大多是陆锦从小到大的成长记录,也有陆锦父母在各个国家的留影。   他静静地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这才将自己也投入了柔软的沙发中,位置恰好与陆锦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   身体陷进沙发的瞬间,一股陌生的疲惫感悄然爬上来。   不是体力上的。   这点走动对他而言根本不算什么,而是一种精神上,细微的倦怠。   这种参与感强烈,充满琐碎决策和人际互动的“生活场景”,消耗的似乎不仅仅是时间。   他很少有这样的时候。   在酒店,一切都是标准的,无需费心的。   出差或旅行,日程紧凑,目的明确。   即便是与梁令梁准那样的兄弟聚会,也多是喝酒谈事,氛围热烈却也保持着各自的界限。   像今天这样,为了“买衣服”和“准备一顿饭”这样简单又复杂的目的,与两个并不算熟悉的年轻人一起行动。   在拥挤又温暖的超市里消磨一个上午,对时栖雪来说,是一种近乎新奇的体验。   新奇,但也消耗。   他微微向后仰头,脖颈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紫色的发尾散在深色沙发面料上,颜色对比鲜明。   他呼吸平稳,看起来只是在小憩。   佑安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准备递给他们。   一抬眼,就看到时栖雪这副模样。   他脚步微微一顿。   在他的印象里,尽管这印象仅仅建立在不到二十四小时的相处中,时栖雪似乎永远都是那副样子。   笑眯眯的,姿态松弛但脊背挺直,眼神清明,仿佛永远不会真正感到疲惫或困窘。   尽管昨夜凌晨,他似乎能察觉一点真实的时栖雪但也是转瞬即逝。   不得不说,时栖雪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强大的自我掌控力。   可现在这个人就这么毫无防备地靠在那里,眉宇间有一丝几乎不可察觉,因放松而流露的倦意。   这种感觉很奇怪,至少让佑安觉得很奇怪。   原来他也会累啊。   原来这种人,只是逛一个上午超市,应付陆锦的咋咋呼呼和那些细微的人际往来,也会让他露出这样近似“凡人”的一面。   这个认知让佑安心头掠过一丝很淡且说不清的情绪。   像是某种坚固的印象被轻轻凿开了一条缝隙,透出点不一样的光。   他走过去,将一瓶水轻轻放在时栖雪面前的茶几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时栖雪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因为刚睁开而显得有些朦胧,多了点懒洋洋的雾气。   他看向佑安,又看了看面前的水,唇角习惯性地向上弯了弯。   “谢了。”   “不客气。”   佑安随即把另一瓶水扔给已经从沙发上弹起来接住的陆锦,自己则走到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边,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   “中午简单吃点?有点晚了,晚上再做正经的。”   陆锦举手:“我都可以,佑哥你做主,我可以负责试吃。”   佑安懒得理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还靠在沙发里的时栖雪,像是在无声询问他的意见。   时栖雪已经坐直了身体,拧开瓶盖喝了两口水,闻言笑了笑:“客随主便。”   佑安移开视线,转身打开冰箱,查看刚才放进去的食材,脑子里快速盘算着:“中午就煮个面吧,快。”   “晚上…牛排,鸡翅,再炒两个蔬菜,蒸个虾,应该够了。”   “好!”陆锦欢呼,“那中午是什么面?意大利面?拉面?泡面加蛋加肠豪华版?”   “清汤挂面。”   佑安冷酷地打破他的幻想:“三个宿醉,吃点清淡的,栖哥…”   他顿了顿,看向时栖雪:“吃辣吗?或者有什么特别想加的?”   时栖雪已经站起身,踱步到了厨房区域,隔着中岛台看佑安忙碌。   听到问话,他歪了歪头,思考了一秒:“都可以,你看着办吧,需要帮忙吗?”   他问得自然,仿佛只是客套。   但佑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对方脸上那笑容依旧,眼神却挺认真。   “你会?”佑安挑眉,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怀疑。   毕竟这位看起来更像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出入高级餐厅和酒店套房的主。   时栖雪笑了,挽起衬衫袖子——还是佑安挑的那件深紫色丝质衬衫,动作不紧不慢:“煮个面而已,不至于不会,切个葱花,打个鸡蛋,还是没问题的。”   他说着,已经非常自来熟地走到水槽边洗手,然后看向佑安:“来吧,指挥官,请指示。”   这声“指挥官”叫得随意又自然,配上他那张笑脸,莫名有点撩人。   佑安喉结动了动,压下心里那点古怪的感觉,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小葱和两颗青菜,又指了指柜子里的挂面。   “葱切末,青菜洗了掰开,鸡蛋…你会煎蛋吗?”佑安问,手上已经开始烧水。   时栖雪拿起小葱,动作有些生疏但还算标准地切起来,闻言耸耸肩:“煎蛋…理论上会,实践上,可能成品不太稳定。”   那就是不太会。   佑安明白了,也没多说什么:“那你弄葱和青菜,蛋我来。”   “好的。”   时栖雪从善如流,低头专注地对付手里的葱。   厨房里一时只剩下水烧开的细微声响,刀具落在砧板上的规律轻响,还有陆锦在客厅里打游戏传来的背景音乐和偶尔的惊呼。   佑安动作麻利,热锅,倒油,单手磕鸡蛋下锅,动作一气呵成,边缘焦脆,中心流心的煎蛋很快成型,被他盛出备用。   另一边,水已沸腾,他将挂面下入锅中。   时栖雪已经切好了葱花,虽然大小不那么均匀,但勉强能用。   青菜也洗好掰开了,绿油油地放在沥水篮里。   他做完这些,就靠在料理台边,看着佑安忙碌。   佑安煮面的动作很熟练,放盐,调节火候,用筷子轻轻搅动防止粘连。   他侧脸线条清晰,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线,神情专注。暖黄的灯光从头顶洒下,给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佑安看了一眼面,随即去调配汤汁的料。   时栖雪看着,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带着点闲聊的随意:“小佑啊,你手艺真的很不错诶。”   佑安应了一声,偏头将青菜扔进锅里:“煮面而已。”   “那也很会照顾自己了。”时栖雪点评道,语气听不出是夸赞还是陈述。   佑安没接话,只是将煮好的面条捞进三个大碗里,铺上青菜和煎蛋,撒上时栖雪切的葱花,最后浇上面汤和一点生抽香油。   简单的清汤面,却因为食材新鲜,火候恰当,看起来清爽诱人,香气扑鼻。   “好了,端出去吧。”   三人围坐在餐厅的餐桌旁,开始吃这顿简单的午餐。   陆锦饿死了,呼噜呼噜吃得很快,一边吃一边含糊地夸赞。   佑安没理他,慢条斯理地吃着。   时栖雪拿起筷子,先喝了口汤。   汤头清澈,带着淡淡的咸鲜和葱花的香气,暖意顺着食道滑下,很舒服。   面条煮得恰到好处,煎蛋边缘焦脆,内里溏心,口感丰富。   他安静地吃着,没有像陆锦那样夸张地赞美,但微微眯起的眼睛和舒缓的神情,显露出对这碗面的满意。   “不错啊。”   他放下汤勺,对佑安笑了笑。   佑安抬眼看了他一下,还是不太适应时栖雪总是看起来很真诚的夸奖,于是又垂下眼帘:“随便煮煮。”   午餐在安静而舒适的氛围中结束。 应该是我谢谢你们   佑安起身收拾碗筷,时栖雪也跟着帮忙,两人默契地将碗碟放进洗碗机。   陆锦则早就又窝回沙发,抱着Switch继续他的游戏大业。   “栖哥!来一局不?双人模式!”陆锦喊道。   时栖雪擦干手,走到客厅,在陆锦身边坐下:“什么游戏?”   “新出的赛车!可刺激了!”   时栖雪拿起另一个手柄,试了试手感,笑容懒散:“行啊,陪你玩两局,不过太久没碰,手下留情。”   “放心,我让着你呗。”   事实证明,陆锦的“让着”毫无作用。   时栖雪虽然嘴上说着生疏,但上手极快,反应敏锐,操作精准,第一局就以微弱优势赢了陆锦。   “靠,天老爷,栖哥你骗人,你这叫生疏?!”陆锦大叫。   时栖雪轻笑,紫色的发尾随着他侧头的动作晃动:“运气好。”   第二局,第三局…时栖雪赢得越来越多,也越来越轻松。   背靠着沙发,长腿随意交叠,手指在手柄上灵活移动脸上带着那种游刃有余,甚至是有点坏心眼的笑。   偶尔在超车或使用道具时,会微微挑起眉梢,露出一点孩子气的得意。   佑安收拾完厨房,泡了壶茶端过来,就看到这样一幕。   时栖雪完全沉浸在游戏里,和陆锦斗嘴互坑,笑声轻松自然,那种在商场里偶尔流露的,因陌生环境而产生的细微隔阂感似乎消失了。   此刻的他,更像一个普通的,会享受闲暇时光的年轻人。   佑安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没有加入游戏,只是安静地喝着茶,看着他们玩。   午后的时光就在游戏声,斗嘴声和淡淡的茶香中缓缓流淌。   窗外天色依旧阴沉,但室内温暖明亮,充满了一种令人安心的喧闹。   又玩了一个多小时,陆锦终于嚷嚷着累了,放下手柄,凑到茶几边喝茶。   时栖雪也放下手柄,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指,端起佑安给他倒的茶,吹了吹热气,慢慢啜饮。   “栖哥,你游戏玩得真好,以前经常玩?”陆锦问。   “那倒没有。”时栖雪放下茶杯,“我这个应该算天赋。”   陆锦:“……”   我恨天赋怪。   “…天赋不要浪费了,以后常来玩啊,我这儿游戏多的是!”   时栖雪但笑不语,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休息了一会儿,佑安看看时间,起身:“准备晚饭吧,早点吃,一会还要回学校。”   陆锦哀叹一声“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但也乖乖起来,问:“需要我做什么?这次我真的可以帮忙!”   佑安看了他一眼:“你坐着别动算帮忙了。”   陆锦:“…行吧。”   时栖雪也站起身:“我继续打下手?”   于是,傍晚的厨房,再次被温暖的灯光和食物烹煮的香气充满。   这一次,要准备的菜品多了一些,流程也复杂些。   佑安是绝对的主厨和指挥。   他先将牛排取出回温,腌制。   然后处理鸡翅,划刀,调制腌料。   虾是已经处理好的,他准备做蒜蓉粉丝蒸。蔬菜选了西兰花和蘑菇,打算清炒。   时栖雪依旧负责一些简单的准备工作:剥蒜,切蒜末。   这次佑安教了他更省力的方法,洗蘑菇,掰西兰花。他学得很快,虽然动作不如佑安利落,但足够仔细,交出去的材料都符合要求。   陆锦则给自己没事找事去整理客厅了,不过效率低下,更多时候是抱着靠枕在旁边晃悠,时不时问一句“好了没呀?”   厨房里,佑安和时栖雪之间的配合,在沉默中慢慢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   佑安偶尔会侧目看向时栖雪。   对方微微低着头,专注地处理着手里的食材,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安静而柔和。   紫色的发尾有几缕垂在颊边,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他做这些事时,没有丝毫不耐或勉强,反而有种沉浸其中的平静。   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佑安想。   明明看起来那么耀眼,那么难以接近,仿佛随时会乘风归去,却又能在这样充满烟火气的厨房里,安安静静地剥蒜洗菜,没有半点违和感。   “牛排要几分熟?”佑安煎牛排前,例行公事般问了一句。   “七分。”陆锦抢先回答。   佑安没理他,看向时栖雪。   时栖雪正在擦手,闻言想了想:“七分吧,可以吗?”   “可以。”   佑安点头,将腌制好的牛排放进已经烧热的平底锅,顿时发出“滋啦”一声悦耳的声响,香气四溢。   所有的菜终于陆续上桌。   煎得恰到好处的牛排,色泽红亮,甜咸适中的烤鸡翅,粉丝吸饱汤汁的蒸虾…最后,还有佑安用剩余材料随手做的一份蔬菜沙拉。   算不上多么豪华的大餐,但每一道都用心,摆盘也干净利落,在餐桌暖光下显得格外诱人。   陆锦满意落座:“佑哥,和你在一起的日子真让我觉得温暖。”   佑安看都没看陆锦:“那和你在一起的日子真让我觉得窒息。”   陆锦:“……”   时栖雪已经有点习惯这个人的互怼了,拉开椅子坐下,看着满桌的菜肴:“辛苦了,看起来非常棒。”   佑安解下围裙挂好,最后洗了手,才在空位上坐下,微微上扬的嘴角泄露了他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   “吃吧。”   三人动筷。   时栖雪每样都尝了尝,品味后给出中肯的评价。   他的夸赞具体而真诚,不像陆锦那样浮夸,让人听着很舒服。   佑安听着,偶尔“嗯”一声,算是回应。   吃饭间,话题自然而然地展开。   陆锦开始吐槽学校的课程,奇葩的教授,还有永远做不完的小组作业。   佑安偶尔毒舌补充几句,两人一唱一和,倒是把大学生活描绘得生动且痛苦。   “栖哥,你当年读大学的时候,也这么苦逼吗?”陆锦嘴里塞着鸡翅,含糊地问。   时栖雪正在用叉子卷起几根粉丝,闻言动作顿了顿,随即笑了笑:“我?我没在国内读大学。很早就出去了。”   “啊?去的哪儿?学的什么?”陆锦好奇。   “欧洲,到处跑。学的东西…比较杂。”时栖雪轻描淡写地带过。   “不过,读书嘛,在哪里都不轻松就是了。”   佑安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那栖哥你这次回国,打算待多久?有什么计划吗?”陆锦又问。   这个问题让时栖雪放下了叉子。   他拿起旁边的水杯,轻轻晃了晃里面的清水,目光落在荡漾的水面上,似乎真的在思考。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陆锦咀嚼食物的细微声响。   片刻,时栖雪抬起头,脸上重新挂起那抹惯常的笑意,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计划?没什么具体的计划,大概…到处玩吧?反正现在有钱有闲,趁还年轻,多看看?”   这话说得随意,甚至带着点吊儿郎当,无所事事的味道。   仿佛他的人生就是一场漫无目的的旅行,终点和意义都不重要。   陆锦听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发亮:“我去,这简直是我的梦想啊,财富自由,环游世界,想停就停,想走就走!”   时栖雪笑了笑,没接话,只是喝了口水。   一直安静听着的佑安,此刻却轻轻“呵”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佑安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抬眼看陆锦,语气平淡:“那你还是许愿吧。”   “嗯?”陆锦没懂。   佑安慢条斯理地说:“梦想嘛,努努力,说不定还能实现,至于愿望…”   “你再问问上帝吧。”   陆锦:“……”   陆锦被他这话噎住。   时栖雪笑着,又觉得不能这样打击小锦的梦想,于是正色将话题引开:“好了,快吃吧,菜要凉了。”   饭后,佑安和陆锦帮忙收拾了餐桌,将碗碟放入洗碗机。时间已经指向晚上七点多。   “该走了,”佑安看了眼手机,“再晚回去不方便。”   陆锦虽然不舍,但也知道不能再拖。   两人各自回客房拿了自己的随身物品——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手机钥匙钱包。   时栖雪也穿上那件白色大衣,准备离开。   三人站在玄关处。   “栖哥,你接下来去哪儿?回酒店?”陆锦问。   “嗯,先找地方住下。”时栖雪点头,语气随意。   “那你安顿好了告诉我啊,改天再约!”   陆锦说着,上前一步,不轻不重地抱了抱时栖雪:“哥,谢谢你今天陪我。”   时栖雪被他抱住,心说,应该是谢谢你们陪着我。 “栖哥,有兴趣去A大逛逛吗?”   时栖雪抬手拍了拍陆锦的背,声音温和:“嗯,我也很高兴,回学校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嘞!”   陆锦松开手,转身开始用手机软件打车。   冬天天黑得早,此刻外面已是华灯初上。   玄关处只剩下佑安和时栖雪。   灯光从头顶洒下,在两人之间投下光影界限。   空气安静了一瞬,只有陆锦在那边低声和司机确认地点的声音。   佑安看着时栖雪。   对方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指尖滑动,大概是在查看附近的酒店信息。   紫色的发尾从耳侧滑落,遮住了一点侧脸。暖黄的灯光给他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边。   鬼使神差地,佑安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打破了寂静:   “栖哥。”   时栖雪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向他,眼中带着询问。   佑安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说,在为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寻找一个合理的动机。   这不太像他平时会做的事。   主动发出邀请,尤其是对一个认识不到两天,身份微妙,且显然不属于他惯常社交圈的人。   但他还是说了出来了。   “有兴趣去A大逛逛吗?”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突兀。   他们刚刚在饭桌上还只是浅谈辄止,现在却突然发出校园参观的邀请?   时栖雪明显也愣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看着佑安。   对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副酷酷的,有点冷淡的样子。   时栖雪忽然笑了。   那笑容带上了点真实的玩味和探究。   他微微歪头,紫色的发尾随着动作晃动,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   “怎么?小佑想邀请我去参观你的学校?”   这声“小佑”叫得又轻又慢,尾音微微上扬,配上他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无端生出几分暧昧的撩拨感。   佑安:“……”   他感觉耳根有点热。   这个人…说话的语气和用词,怎么总让人觉得不太对劲?   那种游刃有余的,仿佛掌控一切的姿态,那种明明在笑却让人猜不透心思的眼神…   之前还可以说是长辈对晚辈的随意,现在这种感觉却越来越明显。   佑安甚至有一瞬间,想直接问出口:栖哥,你性取向到底是什么?你知不知道你说话有时候很像在…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死死压了回去。太冒昧了,也太荒谬了。   他们才认识多久?连朋友都还算不上,问这种问题简直是神经病。   他抓了抓头发,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更有说服力一些,解释也显得有点欲盖弥彰。   “你这不是刚回国吗?要是暂时找不到事干,来A大逛逛还是可以的。学校环境不错,这个季节…虽然冷了点儿,但有些地方还挺好看的。”   时栖雪没说话,只是微微偏着头,含笑看着他,那双眼睛仿佛能看穿他所有蹩脚的理由和潜藏的心思。   佑安被他看得心脏莫名一紧。   这种感觉很新奇,他下意识垂眸,左手无意识地轻轻压了压左胸口,仿佛想按住那点陌生的悸动。   时间似乎被拉长了。   玄关处的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半晌,陆锦那边传来了声音:“车到啦!佑哥,走了!”   时栖雪这才像是被唤回了神思,他轻轻“啊”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然后,他看着佑安,唇角勾起的弧度恰到好处,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用那种惯常的散漫语气说。   “逛校园啊…还是要有人带路才比较有意思吧?”   他目光在佑安脸上停留了一瞬,才慢悠悠地继续道:“那,等小佑你有空的时候…给我发消息吧。”   这个回答很巧妙,把主动权交还给了佑安,同时也留下了足够的余地。   佑安却像是没得到确切的答案有些不甘心,又或者,是想确认什么,他追问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如果你没空呢?”   时栖雪似乎被他这个问题逗乐了,笑意更深了些,眼睛弯成了月牙。   他摇了摇头,语气随意,却说出了让佑安心头又是一跳的话:“不会没空的。”   这句话很含糊。   是只要他发出邀请,时栖雪就不会拒绝。   还是说,时栖雪真的就这么闲,每天每时每刻都有空?   佑安眯了眯眸,舌尖无意识地轻轻抵住上颚。   他发现自己完全猜不透时栖雪这句话的真实意思。   这个人就像一团迷雾,你以为靠近了一点,看清了一些轮廓,转眼又被更深的朦胧笼罩。   但他没有再追问。   有些话,点到为止,过犹不及。   “好的,栖哥。”   佑安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静:“那…回见。”   时栖雪手揣在大衣兜里,也点了点头,笑容温和:“回见。”   陆锦已经换好鞋推开了门,冷风灌进来一些。   他冲着时栖雪挥手:“哥!我真走了!你想来找我就发消息,想来学校也行,你走的时候直接拉外面的总闸就好了,晚点有阿姨来打扫。”   时栖雪笑着应道:“好,知道了,谢谢你们。”   他的道谢真诚而自然,目光在陆锦和佑安身上都停留了一瞬。   陆锦笑了笑,拉着佑安出了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室内的温暖和那个紫发男人的身影。   站在别墅门外的寒风中,等车开过来。   陆锦搓着手,感叹:“栖哥人真好,对吧?”   佑安没说话,只是望着不远处路灯下光秃的树枝,脑子里还在回荡着那句“不会没空的”和时栖雪说这话时那双含笑的眼睛。   车来了。   两人坐进后座。   车子缓缓驶离别墅区,汇入城市的车流。   陆锦还在计划着下次再约时栖雪出来玩。   佑安则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最后停在了通讯录里“时栖雪”的名字上。   会不会再有交集?   他之前不确定。   但现在,他好像…已经开始创造这种交集了。   既然觉得是幸事,那就去抓住好了。   他向来如此,随心意而动。   只是这一次,心意的指向,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他点开对话框,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立刻发出任何消息。   只是将手机熄屏,握在手里,感受着机身传来的微凉触感。   车子向着A大的方向驶去,将冬夜的繁华与寂静都抛在身后。   而城市的另一处,时栖雪拿上衣服,最后检查了一遍别墅,这才独自站在路边,看着手机地图上标注的几家高端酒店,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却迟迟没有做出选择。   寒风拂动他紫色的发尾和大衣的衣角。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城市璀璨的灯火,眼底映照着明明灭灭的光,那抹惯常的笑意渐渐淡去,神情有些放空。   热闹散场,温暖退去,剩下的,依然是熟悉的,属于他一个人的长夜。   但好像…和之前又有点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那个来自“佑安”的对话框,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然后,他收起手机,走进了出租车。   “师傅,去最近的那家君悦酒店。”   声音平静无波,重新戴上了那副游刃有余的面具。   车子载着他,驶向又一个临时的,熟悉的落脚点。 我喜欢女的。   出租车在A大东门停下,佑安和陆锦先后下车。   十一月的风吹过校门两旁泛黄的银杏,带起一阵簌簌声响,也吹散了车内残存的暖意。   两人同属计算机学院,但专业方向不同,宿舍楼也隔着一段距离。   下车后,陆锦揉了揉太阳穴,脸色比在车上时好了一些,但宿醉加上轻微晕车,还是让他看起来有点蔫。   “那我先回去了啊,”陆锦有气无力地挥挥手,“晚上要是饿了再找你。”   “嗯。”   佑安应了一声,看着陆锦转身要走,脑子里那个盘旋了一路的问题还是没忍住冒了出来,让他下意识出声:“你,等等。”   “嗯?”陆锦茫然地转回头,脚步顿住,“咋了兄弟?”   佑安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站在原地没动。   午后的校园人来人往,有些喧闹,但他的思绪却格外清晰。   佑安双手环胸,站在原地没动。   他目测了一下距离,确认两人已经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陆锦的晕车症状应该缓解得差不多了。   他沉默了一秒,还是开了口,语气听起来尽量随意:“你小叔,呃…就是,时栖雪他到底多大啊?”   陆锦一怔,似乎没料到佑安会突然问这个。他收回迈出一半的步子,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眉头微微皱起:“等会儿,你让我想一下…”   他确实被问住了,时栖雪的年龄在他记忆里似乎是个模糊的概念。   佑安也不催促,只是嗯了一声,双手环胸,倚靠在校门旁的石柱上,静静等着。   不夸张地说,他能看出时栖雪的年轻——那张脸,那身形,都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轮廓。   可时栖雪身上那种沉淀下来的为人感觉,都很难让人把他和“刚出校园的年轻人”联系在一起。   依旧是,给他一种很矛盾的感觉。   像一杯调制复杂的酒。   也许这样的人就是可以轻易提起别人的兴趣吧。   或者说,可以轻易让别人对他这个人产生不自知的好奇。   佑安不擅长也懒得去过度解读一个人,干脆直接问了。   陆锦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渐渐从记忆的角落里翻出点东西。   “呃…哎,栖哥不过生日,每次问也不说,我都快忘了。我记得…好像我妈提过一嘴,说他比我大五岁?好像是…这样的吧?”   他的语气有些不确定。   年龄这种具体数字,在时栖雪那种“漂泊不定”的形象面前,似乎也变得模糊起来。   佑安眉梢微挑。   大五岁?陆锦刚满十八,那也就是说,时栖雪才二十三?   这个数字比佑安心里预估的要小了不少。   他原本下意识觉得,能把那种气定神闲和隐约的故事感融合得如此自然的人,怎么也得二十五六,甚至往上吧。   结果…只比自己大四岁?   “他这么年轻?”   佑安难得流露出一点真实的诧异。   陆锦抬眸看着佑安,语气听不太出情绪:“那不然呢?我和你说过的吧,很年轻的。”   话落,他似乎想起什么,又补充了一句,语气肯定:“而且是,年轻有为。”   这一点,佑安倒是毫不怀疑。   时栖雪往人群里面一站,佑安觉得,大概就是最吸睛的存在了。   不仅是发型啊,就是,一种给人的感觉。   佑安难得没有呛陆锦,附和着点了点头,语气平淡:“不要强调,不瞎,我看出来了。”   他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虽然这个答案带来的新疑问似乎比解答的还要多。   一个二十三岁的人,是怎么活出那种仿佛穿越过漫长风雪般的气质的?   陆锦笑了笑,正要再说点什么,佑安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便干脆利落地结束了话题:“行了,知道了,再见。”   他摆摆手,转身就要往自己宿舍楼的方向走。   陆锦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一答勾起了点八卦之心。   他看着佑安利落转身的背影,他眨了眨眼,几步追上去,勾住佑安的肩膀,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的笑意问道:“哎,什么意思啊?突然问这个,你看上我小叔了?”   佑安:“…?”   佑安脚步没停,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只是语气毫无波澜地回了一句:“陆锦,你敢不敢把这话,给你小叔当面再说一遍呢?”   陆锦:“……”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顿时觉得后颈一凉。   佑安感觉到肩膀上那只手瞬间僵了一下,心里冷笑。   他顺势反手勾上陆锦的肩膀,力道不轻,带着点警告的意味。   力道不轻,带着点压迫感。   他微微偏头,靠近陆锦耳边,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而且啊,兄弟…”   陆锦被他这语气弄得有点发毛,下意识想挣脱,却听见佑安有几分似笑非笑,清晰而平稳地吐出后半句:   “我喜欢女的。”   “知道女的啥意思吗?”   话音未落,另一只空着的手已经毫不留情地在陆锦脑袋上敲了一记。   “滚吧你,这种话也敢说。”   说完,佑安松手,把人往前一推,自己则头也不回地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背影潇洒又冷酷。   陆锦捂着被敲的地方,吃痛地“嘶”了一声,留在原地小发雷霆。   “妈的,我的发型,你这样我在学校的迷妹们看见了怎么办?狗佑安!”   佑安充耳不闻,顺手从口袋里掏出蓝牙耳机塞进耳朵,隔绝了身后所有的噪音。   熟悉的纯音乐流淌出来,略微抚平了他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因为陆锦那句玩笑话而泛起的细微涟漪。   看上时栖雪?   开什么玩笑。   他敲代码疯了才会莫名其妙喜欢一个只认识两天不到的人。   如果非要说的话,就是时栖雪个人魅力的确…很让人着迷吧。   了解让人眼前一亮的事物,大概是…人之常情。   仅此而已。   他这样告诉自己。 巡视朋友圈中…   佑安的宿舍在男生宿舍区的三楼,朝阳,采光不错。   他们原本是标准的四人寝。   但其中一个床位的主人从开学报到后就再没出现过,据说是家里有事延迟入学,后来直接转了专业,手续办得悄无声息。   于是这间宿舍,实际人口就只有三个。   下午时分,宿舍里很安静。   佑安看了一下时间,最后一节课小组作业才开放课题,他还有时间玩会手机。   靠门最近的床位下,一个棕色卷毛的脑袋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机械键盘上飞速敲击,进行着友好交流。   “兄弟,你告诉我,那个草里到底有什么在吸引你啊,是你失散多年的亲爹吗?还是你家祖坟在啊?这都敢去看一眼,老子…”   这位还在输出的卷毛正是佑安的室友之一,郑绒。   人长得挺乖,一张娃娃脸,笑起来还有小虎牙,不过身高有185,倒是和佑安差不多。   此人只要一戴上耳机进入游戏世界,画风立刻突变,堪称“电竞钢琴家”兼“语言艺术家”。   神奇的是,这样一个外表和游戏内性格反差巨大的人,居然有个气场十足,看起来非常干练成熟的御姐女友。   他曾经得意洋洋地把女朋友照片给全宿舍看。   佑安当时没说话,另一个室友盯着照片沉默良久,诚恳发问。   “弟弟,你跟哥说实话,是不是你求她跟你谈的恋爱?还是私底下你都喊她妈妈?哦——我知道了,她犯事儿了,你看见了?”   说这话的,正是此刻坐在自己书桌前,慢条斯理叠着衣服的眼镜男,栩峥。   栩峥长相斯文,戴着细边眼镜,皮肤白皙,手指修长,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像哪个体面的高材生或者文艺青年。   但只要一开口,毒舌功力与佑安不相上下,两人被熟悉他们秉性的同学私下里并称为“计院双毒”。   听到动静,他也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算是打招呼:“回来了就行。我还以为你要和陆锦在外面浪到天荒地老,向全校规发起终极挑战呢。”   佑安走到自己床边,把背包放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没什么精神地回了一句:“你以为他就不想吗?”   郑绒在激烈的战局中抽空回了一句:“那他还是先想想怎么在今年的‘校园男神榜’上保住他的top3吧!靠脸吃饭比挑战校规实际多了!”   他们学校论坛每年都会搞些无聊的投票,“校园男神榜”是经久不衰的话题之一。   栩峥凭借那张戴眼镜时禁欲冷淡,摘下眼镜后略显妖孽的脸,以及那种对男女皆可谈笑风生的魅力,去年入校就意外登顶。   对此,栩峥本人只是耸了耸肩,叠衣服的动作都没停:“我这算吃了点‘斯文败类’人设的时代红利吧?我也没想到,靠这张脸和这张嘴,居然能混个榜首玩玩。”   “帅也没用啊,” 郑绒一边操作一边吐槽,“像你这么善变,男的女的都聊得来,一聊崩就给人嘴里喂毒药的,也就只能远观了。”   栩峥轻笑,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转向佑安:“你怎么不说佑安?他那张冷脸和毒舌。”   “队友你这样打游戏家里人知道吗?你最好是两只手加起来只有两根手指,不然这个走位灵活度我真的想不通你十个指头都在干啥…佑安?”   郑绒骂骂咧咧半天,终于舍得暂时把注意力从屏幕上移开零点一秒,瞥了佑安一眼。   “人家高冷啊,又不随便跟女生讲话,那些把他当高岭之花的小学妹们,可能压根不知道他私底下嘴有多刻薄,人有多难搞吧?”   “更何况,你是针对兄弟和不喜欢的人嘴毒,人家佑安是平等对每个人都这样好吧。”   这倒是实话。   佑安的“难搞”和“毒舌”,基本只有身边熟悉如陆锦,舍友,以及少数他愿意搭理的人才有幸领教。   在大多数同学,尤其是异性眼里,他依旧是那个长相出众,成绩优异,气质冷淡,有点难以接近但很有魅力的A大校草之一。   而且,像郑绒说的,总重要的——佑安平等对每一个人毒舌啊!   佑安已经半躺在了床上,闻言只是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我说啊,我们三个这样每天互相攻击,真的能平安活到毕业,等到世界和平的那一天吗?”   “会的会的。”   郑绒重新投入战斗,语气慷慨激昂:“等哪天三战要爆发了,通知我一声,我看看我能不能用嘴遁解决,不行就让栩峥去给他们投毒。”   栩峥:“呵。”   佑安没再接话。   宿舍里短暂地安静下来,只有郑绒手机打字轻微的哒哒声,和窗外远处传来的校园广播声。   一种属于男生宿舍的松弛又略带废宅气息的氛围弥漫开来。   折腾了一夜加大半天,神经一直处于某种微妙的紧绷或活跃状态,此刻骤然回到自己熟悉的小天地,疲惫感才后知后觉地汹涌而来。   佑安闭上眼睛,试图放空大脑。   但那些画面和声音却不听使唤地浮现。   ——雪馆迷离的灯光,时栖雪递过酒杯时含笑的眼,凌晨街头他发尾的紫色在霓虹下的微光。   商场里他试穿那套黑紫色衣服时镜中的身影。   超市暖光下他微微仰头看酸奶货架时略显放空的侧脸。   还有分别时那句带着散漫笑意的话…   ——“不会没空的。”   佑安:“……”   怎么办,感觉脑子好像有点坏了。   佑安皱了皱眉,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点累了,才会反复琢磨一句没什么实质内容的话。   他坐直身体,拿起手机,打算随便刷点什么转移注意力。   点开微信,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朋友圈,陆锦刚发了一条,是几张美食照片,配文:“家宴达成!感谢两位大厨!”   估计是他把中午那顿饭的照片修了修发上去了,佑安随手点了个赞,没评论。   继续往下滑,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内容。   手指漫无目的地滑动,视线却不由自主地,一次又一次地飘向那个安静躺在联系人列表里的名字——时栖雪。   头像是一片的雪花剪影,名字是简单的X。   鬼使神差地,他点了进去。   对话界面依旧停留在昨天刚加上好友时的系统提示,干净得有点刺眼。   佑安的指尖在头像上悬停了几秒,然后点了进去。   出乎意料地,时栖雪的朋友圈意外地干净。,他没怎么费力就翻到了底。   最早的一条动态居然停留在五年前。   在最底部,2019年12月25日发布的一张图片,没有配任何文字。   圣诞节?五年前…   佑安想了想,时栖雪那时才十八岁?和他现在差不多大。   他有些好奇地点开了那张图片。   构图很特别。   大部分画面是天空,干净得没有一丝云。   画面下方,露出了粗糙的水泥栏杆边缘,栏杆漆皮有些剥落,呈现出灰白的底色。   视角很高,能隐约看到栏杆外远处低矮,略显荒凉的建筑屋顶和光秃的树枝。   四周没有人影,透过图片仿佛能感受到高处凛冽的风。   佑安辨认了一下,猜出这大概是一张在天台拍的照片。   为什么会在圣诞节一个人跑到那样的天台上,拍这样一张几乎空无一物的天空照片?而且,没有配任何文字。   佑安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   他退出图片,继续往上翻。   让他比较诧异的是,从2019年到2022年这三年间,时栖雪的朋友圈几乎是一片空白,没有发布任何新的动态。   这种漫长的沉默,像一段被刻意留白的时光。   时栖雪的人生,有三年空白。 [确认保存图片?]   直到2022年12月7日,才出现了新的内容——一张合照。   佑安点开。   照片是在一个看起来像餐厅包厢的地方拍的,暖黄色的灯光营造出温馨的氛围。   他轻易认出了照片中的三人,时栖雪,那天酒馆时栖雪身边的两个人。   正中间是黑发短发的时栖雪,头发干净利落,穿着简单的白色毛衣,脸上带着笑。   左边是梁准,笑得张扬,一只手亲昵地揽着时栖雪的肩膀。   右边是梁令,也微笑着,一手扶着眼镜框,另一只手似乎正在夹菜,目光柔和地看向镜头。   照片里的时栖雪莫名有点陌生。   那笑容…和佑安这两天见到的都不同。   说不上哪里不同,大概就是,照片里的更纯粹,更放松,甚至带着点未褪尽的少年气的笑意。   照片的配文只有简单的一句话:跨越山海的一顿饭。   佑安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时栖雪含笑的脸庞上停留了一瞬。   老实说,黑发的时栖雪,看起来更像一个标准,出色,或许有些早熟的青年才俊。   而现在的他…紫发,狼尾,耳骨钉,那种漫不经心又捉摸不透的感觉,还——挺不像个好人的。   佑安轻咳了一下,觉得不能这么想自己发小的小叔。   他退出这张照片,带着一种愈发强烈的好奇心,继续往上翻。   2023年开始,朋友圈的内容似乎稍微“活”了一些,但依然保持着极简的风格。   大部分是文字状态,配图很少。   比如:   困。   定位—— [卢布尔雅那·约热·普奇尼克机场定位]   这是斯洛文尼亚的一个机场,被称为阿尔卑斯山下的机场。   时间是2023年3月某个凌晨。   二十岁出头的时栖雪,在这个时间出现在异国机场,是因为出差?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用上学吗?   佑安想起陆锦提过的“年轻有为”。   又比如:   搞定。 [纽约定位]   伦敦街头的雨。 [伦敦定位]   一条条简短的文字,配上世界各地的定位,勾勒出一幅密集跨国穿梭的轨迹图。   有点像飞行记录,某种仪式感的打卡。   随着时间轴向上推移,佑安渐渐看到了时栖雪外貌上的变化。   头发慢慢变长,发色似乎也染过,在某个时期的照片里能看到深棕的挑染。   照片依旧很少,偶尔出现也多是风景或者局部的特写,几乎看不到正脸。   直到——2023年12月25日。   又是一年的圣诞节。   这次是一张人物照。   背景似乎是在国外某条宽阔的河边,远处有欧式建筑的轮廓,天空是淡淡的冬日灰蓝色。   时栖雪就站在河边的栏杆前,身上穿着一件看起来质感很好的深灰色大衣。   他看着镜头,微微侧着身,反手随意地撑着冰凉的金属栏杆,回头望向拍摄者的方向。   风很大,扬起了他已经留长,并染成了如今标志性亮面紫色的发丝。   发尾在空中划出凌乱的弧线。   他的脸上带着笑意,眼睛因为笑而微微眯起,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   那笑容里有种自由,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   整个人的状态,松弛又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仿佛刚刚挣脱了什么无形的束缚,正在尽情享受属于他的风。   这就是现在的时栖雪。   那种自由和散漫的感觉,几乎要冲出屏幕。   照片的配文只有两个字:谢谢。   谢谢谁?自己吗?   佑安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心脏的某个角落,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泛起一阵陌生的悸动。   照片里的时栖雪太鲜活了,是这些少之又少的记录中,看起来最自在的一张照片。   要佑安说,大概也是最漂亮的一张照片。   他甚至能想象出河边带着水汽的冷风,能感受到时栖雪那一刻的心境。   还挺美好的。   鬼使神差地,他的指尖移到了屏幕右下角…   等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时,指尖已经按在了屏幕上。   [保存成功。]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自己有些愣怔的脸。   “?”   几秒钟的空白。   “操。”   佑安低低骂了一句,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将手机反扣着扔进了旁边的被子里,发出一声闷响。   正收拾书包准备去图书馆的栩峥动作一顿,推了推眼镜,看向他这边。   “咋了,突然激动什么?陆锦在朋友圈跟你表白了?”   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看热闹不嫌事大。   刚结束和女朋友甜蜜聊天的郑绒闻言,头也不抬,非常自然地接了一句:“恭喜啊兄弟,份子钱我可以提前给,打个折。”   佑安:“……”   他深吸一口气,把脸深深埋进柔软的枕头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带着显而易见的烦躁:“…恭喜个屁,你们俩,明天早八,必迟到。”   栩峥and郑绒:“…?”   喂,这是诅咒吧?这是诅咒吧!诅咒!好恶毒!   “啧,哥们你这是又怎么了,火气这么大?”   栩峥挑了挑眉,拎起书包:“行行好吧,这样,您老歇着,小的撤了。”   郑绒也耸耸肩,戴上耳机,继续沉浸到自己的游戏世界里去了:“行,小的告退。”   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   佑安趴在床上,脸还埋在枕头里,只觉得脸颊和耳朵的温度迟迟不退。   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为什么要保存那张照片?   只是觉得拍得好?构图不错?氛围感强?   …骗鬼呢,尽扯淡。   佑安你是不是疯了。   居然是因为…时栖雪。   因为这个才认识不到四十八小时的男人,搞得自己莫名其妙的…   难不成时栖雪会下蛊?   手机被佑安牢牢地压在枕头底下,没有再拿出来。   那张被保存下来,属于时栖雪的照片,连同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一起被他暂时封存进记忆的某个角落。   佑安翻过身盯着床板,深呼吸一口气。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佑安什么时候这么没有分寸和自控力了。   无论是对时栖雪的好奇,还是对自己那瞬间异常反应的审视,佑安都打心底觉得都还不是时候。   因为他根本就不了解时栖雪这个人啊。   佑安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抬起手臂挡住眼睛,清晰地感觉到心脏逐渐舒展。   怎么回事呢。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突然就有东西开始变得不一样了呢? 时栖雪忙碌的一天v logo   车子在市中心一家高档酒店门口平稳停下。   时栖雪拎着仅有的一个纸袋——陆锦送的衣服——推门下车。   深冬的寒风立刻灌入脖颈,他下意识将身上那件借黑色大衣裹紧,对司机颔首致意,转身步入酒店温暖明亮的大堂。   没有行李箱,没有大包小包的行李。   他随身携带的,只有一部手机,几张必要的国内外证件和信用卡,以及今天新添的“礼物”。   轻装上阵,是他多年来的常态。   顶层套房的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外界的一切声响与寒意隔绝。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如星河的夜景,车流如织,霓虹闪烁,勾勒出这座庞大都市冰冷而辉煌的轮廓。   室内温暖如春,设计极简现代,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氛,整洁,奢华,空无一人。   时栖雪将纸袋随意放在入口处的柜子上,走到落地窗前。   脚下是万丈灯火,身边是绝对寂静。   酒店准备好的全新丝质睡衣已经整齐放置在床尾。   他没有立刻去换,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俯瞰着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玻璃窗映出他模糊的身影,孤单,但挺直。   没有需要挂念的家人催促,没有需要应付的社交寒暄,没有需要维持的某种形象。   只有他自己,和这一室令人心安的寂静。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贴上冰冷的玻璃。   指尖传来清晰的凉意,与室内的温暖形成微妙反差。   他注视着掌心下那片属于他人的热闹,嘴角却轻轻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是了。   这种感觉。   这种孑然一身,立于高处,俯瞰人间烟火却无须投身其中的感觉。   这种身边空无一物,心中也了无牵挂的轻盈感。   果然,这才是最适合他的状态。   真是让人…迷恋。   什么“温馨家庭活动”,什么陪着逛街采购,什么被迫留下的“接风礼”…   他几乎要累瘫了。   时栖雪终于离开窗边,拿起那套睡衣走进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掉一身疲乏,也冲散了昨夜残留的最后一点酒气和烟火气。   换上柔软贴身的丝质睡衣,他对着镜子里那个头发半的人扯了扯嘴角。   一个人的时候,他终于可以允许自己不那么“体面”。   走出浴室,他把自己重重摔进那张宽阔得有些过分的大床。   没有规规矩矩地躺好,而是像某种缺乏安全感的海洋生物,用柔软蓬松的羽绒被把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只露出几缕潮湿的紫色发丝。   姿势绝对称不上优雅,甚至有些孩子气的笨拙。   睡意很快汹涌而来。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零散的念头像水底的泡泡般浮起——   明天…要做什么?   回国,远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随便。   水面之下,是大量需要他亲自处理的事务。   核心产业的逐步迁移和国内市场的重新评估,需要他审阅的文件堆叠如山。   一些法律和税务上的衔接需要他签字确认。   国内的长期居留证件需要更新办理。   哦,对了,还有驾照,国外的驾照在国内有使用期限,他需要尽快考取国内的…   事情多着呢。   睡意模糊了思绪的边界。   时栖雪在柔软的包裹中轻轻叹了口气,长睫垂下,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他放任自己在脑中草草规划了一下明天的日程,然后,便沉入了无梦的深眠。   —   第二天早晨,时栖雪是被透过窗帘缝隙的、冬日苍白的阳光唤醒的。   他睁开眼,盯着头顶那陌生的、带着简约线条的天花板吊顶,足足愣了五六秒。   意识回笼的瞬间,第一个清晰的念头是:看来昨天是真的累狠了。   他居然睡得这么沉,连个梦都没有。   闭了闭眼,他挣扎着从被子“茧”里蠕动出来,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窗边,“唰”地一下拉开了厚重的遮光帘。   大片的天光涌入,不算明亮,带着冬日的清冷质感。   天空是那种均匀的灰蓝色,云层很厚,但边缘被阳光镶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层层叠叠,铺展向视野尽头。   时栖雪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半晌,才喃喃自语,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这云,还挺好看的。”   语气带着点若有所思,半晌冲着那片辽阔的天空,轻轻地,无声地笑了笑。   然后才转身,趿拉着拖鞋,慢悠悠地晃进浴室洗漱。   新的一天,居然要开始了。   第一站,是办理长期居留和身份证件更新。   流程并不复杂,材料也早已准备齐全。窗口的工作人员效率很高,只是按照惯例询问和录入信息。   表格一项项填过去,姓名,出生日期,国籍…   直到最后一项。   白纸黑字的表格上,清晰地印着一行字:[您是否真的确认长期定居国内?]   时栖雪握着笔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窗外,办事大厅嘈杂的人声仿佛瞬间远去。   他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钉住了。   脑海里飞快地掠过许多画面:哥嫂消息里小心翼翼的期盼,陆锦咋咋呼呼的“留下来”。   定居。   这两个字,对他而言,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选择,更像是一种需要巨大勇气才能做出的承诺。   一种对过往漂泊生涯的彻底告别,一种…将自己重新锚定在某个地方的决心。   那自己,真的真的有这种…决心吗…   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时栖雪不知道怎么说,如果非要说,他其实是不抗拒定居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一想到这两个字,心脏就似乎在叹气。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先生?”工作人员略带催促的声音传来。   时栖雪回神,轻轻“啊”了一声,仿佛才意识到自己的走神。   他抬眼,对工作人员抱歉地笑了笑。   然后,笔尖落下。   在那句话后边的方框旁,他工整地写下了一个字——   [是]   字迹不算好看,甚至有些微的颤抖。   放下笔,他将表格推过去,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书写时莫名的紧绷感。   后续流程很快。   原本需要等待几个工作日,但他微笑着表示希望加急,并爽快地支付了额外的费用。   于是,当天下午,他就拿到了那张崭新且带有国徽的身份证。   卡片握在手里,还有机器压制的微温。   上面的照片是他不久前拍的,黑发,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表情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冷淡。   和现在镜子里这个紫发狼尾,带着漫不经心笑意的人,几乎判若两人。   他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随手将卡片塞进随身携带的卡夹里,和那些五花八门的国际信用卡,会员卡放在一起。   动作随意得像只是放了一张普通的票据。   接下来是驾照。   他决定重新考取国内驾照。   流程清楚,报名,体检,理论考试。   以他的学习和适应能力,理论考试轻松通过。   然后就是实际练车。   于是,接下去的一个多星期,时栖雪的生活节奏变得异常固定且…颇具戏剧性。   白天,他顶着那头在驾校训练场绝对称得上“鹤立鸡群”的半头紫发,穿着舒适但价格不菲的休闲装,坐进教练车。   他学习能力极强,手脚协调,加上在国外多年的驾驶经验,上手很快。   往往教练示范一遍,他就能做得八九不离十,甚至更稳。   但麻烦也随之而来。   出众的外表,独特的发色,那种看似散漫实则游刃有余的气质,让他在一众学员中格外扎眼。   尤其当他结束一轮练习,从教练车上下来,,随手抓一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再冲旁边等待的学员或工作人员习惯性地,礼貌地微笑一下时——   “哇,好帅!”   “头发颜色好酷!”   “气质真好,是模特吗?”   类似的低声惊呼和目光聚集,几乎成了每天练车时的固定背景音。   时栖雪很无奈。   他真的只是习惯性保持礼貌和基本的社交笑容而已。   但这笑容落在他那张脸上,配上那头发,效果就有些不受控制。   很快,整个训练场,上至教练队长,下至同期学车的阿姨大姐,年轻学员,几乎都认识了这个“又帅又厉害还特别有礼貌的紫头发小伙子”。   他莫名成了训练场的“明星学员”。   教练们喜欢他,因为他学得快,不废话,不杠精。   学员们喜欢——尤其是女性学员,也喜欢凑过来跟他聊几句,哪怕他只是简单回答,也足以让人开心半天。   对此,时栖雪只能保持微笑,维持着基本的友好与距离。   心情好的时候,他倒也乐意和教练开几句玩笑,顺手帮年纪大的学员看看倒车点位,显得…更像一只迷人的花蝴蝶。   驾校教练对此又是骄傲又是头疼。   骄傲的是这么个“人才”是自己手下的学员,头疼的是这位学员太受欢迎,有时候会影响其他学员练车。   最终,教练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把时栖雪推上了当月“最受欢迎优秀学员”榜首,甚至还打印了一张光荣榜贴在报名处。   照片是现拍的,时栖雪站在教练车旁,穿着驾校统一的反光背心,硬是被他穿出了时装感,对着镜头浅浅笑了笑。   时栖雪看着那张照片,哭笑不得,但也配合地站在榜前跟自己的“光辉形象”合了影。   心里想的却是:赶紧考完,赶紧撤,再不跑,联系方式怕是真要保不住了。   还好,他只有酒店地址,没有家庭地址。 某位男大的邀请   科目二,科目三,他几乎都是一把过。   拿到新鲜出炉的驾驶证那天,他走出考场,第一时间给梁令发了条消息:“证已到手,车可以安排了。”   然后迅速拦了辆出租车,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与此同时,产业迁移和国内事务的梳理也在同步进行。   酒店顶层套房的书桌上,常常摊开着厚厚的文件,笔记本电脑屏幕亮到深夜。   他需要阅读报告,召开跨国视频会议,做出决策。   不是很忙,但时栖雪还是更愿意盯着落地窗外发呆,偶尔很莫名其妙来上一句:“今天阳光还挺不错的…”   他只偶尔在休息间隙,刷一下手机。   梁令和梁准会时不时发消息来,问进展,或者纯粹瞎聊。   陆锦的骚扰信息最多,时栖雪通常用简单回复或者直接转账让他自己去玩。   倒是那个叫佑安的大学生,很安静。   他的朋友圈躺在列表里,安安静静,像一池深水。   直到某天,时栖雪在等待视频会议开始的间隙,随手刷新,看到了一条新动态。   佑安:老子的大学居然有十一门专业课?!(不可置信jpg)我初中才九门,高中才六门啊。真的是狗都不学计算机。   配图是一张密密麻麻,令人眼晕的课程表。   时栖雪看着那条动态,几乎能想象出那张冷脸上崩溃表情。   他忍不住低笑出声,指尖轻点,留下一条评论:   时栖雪:狗不学你学?   很快,佑安回复了,语气破罐破摔:我现在已经怀疑我们系楼下的几条大黄其实是以前的学长,已经累成狗了。   简单的互动,却让时栖雪嘴角的笑意停留了片刻。   年轻就是好啊。   这个年纪的烦恼,直白,鲜活,带着点可爱的怨气,离他的世界很遥远,却意外地让人感到一丝轻松。   时栖雪很喜欢,所以时不时在朋友圈和佑安互动。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感觉佑安虽然是个冷脸毒舌的酷哥,但发朋友圈的频率意外地高呢。   时间就在这种忙碌而规律的节奏中悄然滑过。   转眼到了十二月初,算算时栖雪回国也将近快一个月了。   这天,时栖雪正被梁准勾着脖子,在汽车展厅里挑车。   梁令站在一旁,看似随意地看着,实则目光锐利地评估着每一款的性能和安全性。   梁准兴致勃勃,指着展示台上的一辆线条流畅,颜色低调但质感十足的轿跑:“栖哥,这个配你,还得是这种带派。”   时栖雪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无奈地笑:“轻点,谋杀啊?”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他费力地掏出来,点开。   是消失已久的佑安发来的消息。   佑安:栖哥,我期末课赶完了,最近很闲,刚好学校的腊梅开了,周末要来逛逛吗。   时栖雪看着这条消息,反应了几秒。   腊梅?逛校园?   哦…他这才依稀想起,一个多月前,分别时,那个冷着脸的大学生似乎确实向他发出过一个含糊的邀请。   他当时好像…答应了?   那答应小孩必须做到啊。   时栖雪被梁准箍着,单手打字不太方便,于是干脆按了语音,用那种惯常的,带着点笑意和散漫的语调回复。   “好哦,周天接近中午怎么样?你周六先好好休息。谢谢小佑的邀请,我会期待的。”   发送。   梁准的耳朵立刻尖了起来,凑近他手机:“什么鬼,撩妹呢?还‘我会期待的’?”   时栖雪失笑,肘了他一下:“撩什么妹,好像是我侄子的发小吧,男的,之前答应有空去他学校看看。”   “男的?”   梁准挑眉,表情更玩味了:“栖哥,不是我说,就你平时跟人说话这调调,管他男的女的,听多了容易误会你对人家有意思。”   正说着,佑安的回复过来了,很简短:“好的栖哥,周天见。”   梁准眼疾手快,趁着时栖雪低头看手机的功夫,手指一滑,在对话框里点了个爱心emoji发了出去。   时栖雪:“?”   他瞥了梁准一眼,对方却一脸无辜加坏笑。   时栖雪懒得跟他废话,赶紧长按那条突兀的爱心,准备撤回。   同时,佑安那边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符号弄得有点懵,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大概率是个问号。   在问号发过来之前,时栖雪已经撤回了爱心,并快速补了一条语音,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歉意和熟稔的随意:“朋友手滑,别理他。”   处理完这个小插曲,他才没好气地用手肘顶开像牛皮糖一样黏着的梁准:“别闹行不行?你自己跟你哥gay来gay去我不管,别来霍霍我。”   梁准捂着被撞的胸口,夸张地龇牙咧嘴,发现时栖雪真的不理他了,才撇撇嘴,继续对着展厅中央一辆流线型跑车评头论足。   “切,我哥咋了?你说这话他理都不会理你,再说了,栖哥也是哥啊。”   梁令恰好从洗手间回来,听到这半句,推了推眼镜,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嗯?说我什么?”   “没什么,夸你呢。”时栖雪立刻换上笑脸,走过去哥俩好地搭住梁令的肩膀,成功将梁准的“控诉”扼杀在摇篮里。   他收起手机,将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车上,心里却不由得划过一丝极淡的情绪。   说不上来,但时栖雪没有在意。   而另一边,A大男生宿舍里,正靠在床上休息的佑安,看着那个爱心表情迅速被撤回的消息,以及紧随其后的解释语音。   他听着时栖雪带着笑意和些许无奈的声音,看着屏幕上“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的提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面无表情,动作缓慢地…把脸埋进了旁边柔软的枕头里。   “靠,心脏闹鬼了,一直在狂跳…” 赴约gogogo   清晨,时栖雪是被透过顶级酒店遮光帘缝隙中冬日特有的那种苍白光线唤醒的。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简约却昂贵的石膏线纹路,有几秒钟的放空。   哦,对。周日。   和周天佑安约好的,去A大看腊梅的日子。   他掀开柔软如云朵的羽绒被,赤脚踩在温暖的地毯上,走到落地窗前,唰啦一声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冬日的晨雾中显得有些模糊,天空是均匀的灰白色,云层低垂,像一块浸足了水汽的巨大绒布,沉沉地压着。   没有阳光,空气里似乎都是带着潮意的因子。   “有点阴啊…”   时栖雪喃喃自语,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   他呵出的热气在冰冷的玻璃上凝成一团白雾,又迅速消散。   他就那样站着,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楼下纵横交错的街道上。   街道上行人稀少,车辆缓慢行驶。路旁的行道树早已落光了叶子,光秃的枝桠在寒风中轻微晃动。   他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游移,直到定格在酒店前街不远处的一片星星点点的红色上。   那是…梅花?   时栖雪微微眯起眼睛,仔细辨认。   确实是梅花。   不是常见的黄色腊梅,而是红梅。   在这样灰蒙蒙的冬日清晨,那一小片红格外醒目。   花瓣上似乎还凝着晨露或薄霜,在黯淡天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时栖雪盯着那片红看了很久。   久到他自己都意识到时间的流逝。   “…梅花?好久没见过红梅了。”   记忆里,上一次认真看梅花是什么时候?   好像还是很小的时候,母亲还在的时候,一切都还平静的时候。   那时他们家院子里也有一株红梅,每年冬天都会开,母亲会抱着他站在窗前,指着那些花说:“看,宝贝,是梅花哦”   后来…反正,结局就是那株梅花也不知所踪。   他辗转各地,见过许多花,却很少再特意去看梅花。   尤其红梅。   这几天的天气确实冷得过分。   时栖雪能感觉到室内暖气也无法完全驱散的寒意从窗缝渗入。   似乎是抱怨的话语,从他唇边溢出时却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这几天这么冷吗?”   话音落下,他又顿了顿:“嗯…好看。”   洗漱时,他看着镜中那头因为睡了一夜而略显凌乱的紫发,心血来潮,翻出酒店房间里备着的卷发棒。   通上电,预热,试探性地挑起几缕额前和鬓角的发丝,随意地烫了几个弧度。   效果…出乎意料。   微卷的弧度柔和了他狼尾发型的锐利感,增添了几分随性和。   时栖雪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挑了挑眉,。   反正,不丑。   慢条斯理地享用完酒店送来的丰盛早餐,咖啡的香气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   他拿起平板,斜倚在宽敞的沙发里,随手刷着国际时政和财经新闻,目光偶尔飘向窗外依旧沉郁的天空。   时间不知不觉滑向十点半。   他放下平板,拿起手机。   和佑安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两天前。   他点开,最后一条消息映入眼帘:降温了,多穿点。   时栖雪记得这条消息的起因。   ——梁准那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偷拍了一张他在酒店套房里对着电脑工作的侧影。   照片里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丝质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   梁准手贱拿他手机发了,朋友圈,当即梁令刷到的时候,一个电话就过来了。   “天,你再给我穿少一点,干脆别穿了,小淮昨天才说你空调就只开22度,都开始咳嗽了!”   时栖雪理亏,他不容易生病,生病了却特别难好,所以梁令和梁准总是抓得严。   好不容易哄着人挂掉电话,才看见自己的朋友圈,立刻就删了,结果还是被佑安看见了。   这种被一个认识不久,年纪尚轻的小朋友叮嘱穿衣的感觉,有点新奇,也有点…微妙。   时栖雪逐渐回神,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点开输入框,发了条消息过去:准备出发了,小佑。   几乎是立刻,那边就有了回复:好,到了给我发消息。   干脆利落,是佑安的风格。   时栖雪放下手机,嘴角无意识地弯了弯。   他起身,从衣帽间里拎出一件冲锋衣——质感挺括,剪裁利落,很适合今天的天气。   里面搭了件浅灰色的高领羊绒衫,保暖又不显臃肿。   随便搭了一下,习惯性配了几条项链叠加就拿上车钥匙出门了。   地下车库寂静阴冷。车子启动时低沉的轰鸣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驶出酒店,融入周日中午略显慵懒的车流。   时栖雪车技娴熟,操控着车辆平稳穿行。   阴天的城市街道显得比平日空旷些。   时栖雪稳稳地握着方向盘,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   他的车技很好,在国外那些路况复杂的地方早已练就,重新适应国内的交通规则和路况并不难。   只是…他瞥了一眼仪表盘上限制的速度,又看了看前方空荡的马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真想踩一脚油门啊。   这种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他按捺下去。   遵纪守法,做个好公民,他有些无奈地想。 他送了梅花   另一边的A大男生宿舍。   佑安是皱着眉头醒来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太阳穴处有些沉闷的跳动,以及喉咙里干涩的灼烧感。   他撑着坐起身,靠在床头,缓了好一会儿,那种头晕目眩的感觉才稍微退去一些,但身体的疲惫和不适却清晰地残留着。   “啧。”   他低低地咂了下嘴,心情不可避免地有些烦躁。   早不病晚不病,偏偏挑在今天。   同寝的栩峥正对着镜子整理他那的发型,从镜子的反射里瞥见佑安苍白的脸色和略显涣散的眼神,动作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   “怎么了?不舒服?”   佑安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评估自己的状态,然后才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还好,可能最近没睡好,有点晕。”   郑绒刚从厕所出来闻言,立刻试图凑近观察:“欸?真病了?我看看——”   话没说完,就被佑安面无表情地用一根手指抵着额头推了回去。   “干什么,兄弟,我有女朋友的,我是直男。”   郑绒夸张地捂住额头,控诉道。   佑安表情有点木,因为不适而反应慢了半拍,说出的话却依旧自带杀伤力:“…我真没事,我没有歧视你的意思。”   “……”   郑绒被他噎得一口气没上来。   这句话才是歧视吧!   栩峥一看佑安还能正常输出,那点担心顿时消散了大半:“行,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别干些让我们学校风评暴跌的事儿,比如偷偷死在宿舍里了就行。”   语气轻松,但话里的意思却明白——不舒服别硬撑。   佑安懒得跟他斗嘴,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单音节:“…谢谢,你别偷偷诅咒我就行。”   “那倒不至于,我都当面诅咒别人的。”   “……”   他抓了抓睡得有些乱的头发,决定还是得吃点东西。   换好衣服,裹上羽绒服,他独自出了校门,在学校附近常去的那家面馆,点了一碗热腾腾的刀削面。   热汤下肚,胃里暖和了些,但头部的钝痛和身体的乏力感并未缓解。   面刚吃了一半,手机响了。   是陆锦。   “喂?”佑安接起,声音依旧有些哑。   电话那头传来陆锦明显带着浓重睡意的声音:“…欸,佑哥,你是不是说过今天要约栖哥来A大玩来着?”   佑安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对啊。你不是还信誓旦旦说要在门口狠狠欢迎你栖哥吗?现在怎么样?睡醒了没?欢迎准备用什么姿势?”   陆锦在那边抓耳挠腮,语气懊恼:“我他妈我昨天凌晨三点就睡了!已经是极限了好吗!谁知道今天这么困…”   佑安表情有点木。   “你就继续熬吧,等哪天发现自己突然不困了,不累了,精神百倍,眼睛也闭不上了,别管,那是正常的,死不瞑目都这样。”   陆锦:“……”   佑安听到手机传来轻微的振动,瞥了一眼,是时栖雪发来的准备出发的消息。   几乎是同时,他迅速回复了一个好,然后对电话那头已经没什么利用价值的发小失去了耐心。   “挂了,再见。”   “欸!不是!等等我可能——”陆锦的哀嚎被无情掐断在忙音中。   —   时栖雪的车技很好,即便在周末略显拥挤的城市道路上,也开得平稳而迅捷。   只是心里那点对速度的渴望,时不时被路边的限速标志和导航“前方有测速照相”的提醒给压下去,让他有些不为人知的郁闷。   最终,车子还是规规矩矩,分毫不差地停在了A大东门附近划定的临时停车位上。   他熄了火,正准备拿起手机给佑安发消息,就听见一个声音,不算嘹亮,但穿过冬日清冷的空气,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栖哥——”   时栖雪抬头。   不远处,A大古朴庄重的校门背景下,一个身影正朝他走来。   是佑安。   他穿着件看起来就很保暖的黑色羽绒服,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面浅色的卫衣领口。   深色的牛仔裤,配着一双看起来干净的运动鞋。   很寻常的大学生打扮,但穿在他身上,因为身高腿长的优势,硬是穿出了一种清爽的帅气。   眼睛在看到他时,弯了点弧度。   那是一个很浅的笑,不像时栖雪带着散漫的笑意。   佑安的笑,一般不是嘲讽就是无语。   但此刻,在这个阴冷的冬日中午,让时栖雪莫名觉得有些…晃眼。   他没有迎上去,只是站在原地,甚至将拿着车钥匙的手随意地背到了身后,微微歪了歪头,看着佑安一步步走近。   “小佑。”   他开口,声音带着他那种微微拖长,显得有些慵懒的调子。   佑安脚步加快,几步就迈到了时栖雪面前,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紫色微卷发梢在冷风中细微的颤动。   “嗯。”   佑安应了一声,声音比电话里听起来要清晰些,但依旧能听出一点沙哑。   时栖雪这才将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   他的手里,竟然握着一小束花。   不是包装精美的产物,更像是随手折下的几支。   枝干修长,未经修剪,带着天然的姿态。   上面疏疏落落地缀着几朵…红梅。   时栖雪只是突然好想念这抹红色,路过花店终究是没忍住去买了几支。   他没有修剪,简简单单自己上手包了一下就拿了过来。   佑安有点愣住了。   他看着那束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红梅,又抬头看向时栖雪含笑的眼眸,一时之间竟然忘了反应,也忘了去接。   时栖雪也不催促,只是笑眯眯地举着那束花,又往前递了递,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分享一颗糖:“诺,接受邀请的见面礼。”   佑安这才回过神,迟疑地伸手接过了那束梅花。   指尖触碰到冰凉光滑的木质枝条,以及柔软微凉的花瓣,一种奇异的感觉顺着指尖蔓延上来。   他低头看着手中这抹鲜艳的红色。   在冬日萧瑟的背景下,在他因为生病而有些昏沉的视野里,这颜色鲜活,热烈,甚至带着点不真实的浪漫感。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一直从时栖雪身上感受到的那种若即若离的、难以捉摸的“奇怪”,或许就来自于此。   ——这个人身上那种实质性的浪漫情怀。 被人下降头了吧你?   这很奇怪。   至少,在佑安十九年的人生经验里,很少遇到这样的人。   一个男性,一个初次见面就感觉深不可测,游走于复杂成人世界的“小叔”,会用没有修枝过的红梅,作为逛校园的见面礼。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似乎本该如此。   一个会像飞鸟一样辗转于不同国家,栖息于不同酒店,从不定居的人,骨子里或许本就该是浪漫的,是游离于常规生活框架之外的。   他的世界里有风雪,有复杂的往事和生意,但也该有这样不需要修剪边幅的梅花。   “谢谢。”   佑安最终只是低声说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粗糙的枝条。   耳根有点不易察觉的热。   时栖雪笑了笑,没在意他短暂的沉默和略微局促的反应,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话题:“不客气。带路吧,我们去逛逛。”   佑安调整了状态,将花小心地拿在手里,转身引路:“这边走,A大老校区不算特别大,但布局有点绕,树也多。”   两人并肩走进校门。   时栖雪的出现,果然如同水滴入油锅——虽然他自己可能已经努力降低“沸点”了。   那头微卷的紫色狼尾,那张带着散漫笑意却难掩精致的脸,那身质感和搭配都远超普通学生范畴的衣着。   更别说还有他身边同样惹眼的佑安…组合在一起,回头率几乎是百分之两百。   佑安落在时栖雪身上的目光多了一些,最终落在时栖雪领口隐隐约约的几条链子:“嗯…栖哥,你这紫毛,项链…”   时栖雪歪了点头,认认真真想了想:“奇迹暖暖的满分套装。”   佑安:“?”   “这还不帅?”   佑安的嘴毒莫名失去功效:“帅的。”   时栖雪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两个帅哥继续在校园里走,走到哪,哪里就是舞台,引人注目。   时栖雪似乎早已习惯,或者说,他擅长将这种瞩目无形地化解。   他步履从容,目光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新奇打量着校园里的建筑,草木,偶尔就某个有年代感的楼宇或者一片萧瑟却别致的树林问佑安几句。   佑安则尽量让自己显得正常,一边回答时栖雪的问题,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周围。   他能感觉到那些落在时栖雪身上的目光,这让他心里升起一种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有点烦躁,今天学校人怎么这么多…有点吵了。   果然,没走多久,就有女生鼓起勇气走上前来是两个看起来像大一新生的女孩,脸上带着羞涩和兴奋的红晕,目标明确地直奔时栖雪。   “那个…学长你好!可以加个微信吗?”   其中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声音清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时栖雪。   时栖雪脚步顿住,微微挑眉,唇角带着点笑意。   他笑笑,对着两个女生,带着点玩笑的语气说:“我身边站着这么一个帅气的酷哥呢,妹妹。”   他朝佑安的方向偏了偏头:“你们居然选中了我么?这算不算…我比他幸运?”   他的语气太自然,笑容太有迷惑性,让两个女生愣了一下,随即看向佑安,脸更红了,忙不迭地摆手:“不是不是,都帅的…”   而佑安在一旁,听着时栖雪这番话,记忆瞬间被拉回到一个多月前,雪馆那个灯光迷离的包厢门口。   彼时,他也是这样,用一杯酒换一个联系方式,而时栖雪也是用类似带着笑意的声音说:   ——‘这算是被选中了么?真是幸运,我的荣幸。’   这人,还真是…惯会说这些漂亮又暧昧的场面话。   时栖雪才不知道佑安在想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他看向那两个有些无措的女生,脸上的笑意未减,语气却多了些疏离。   “抱歉哦妹妹,我不是你们学校的,只是今天过来逛逛,不要随便加陌生人的微信,不安全。”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们A大的男生都很优秀,多看看身边人。”   拒绝委婉而得体,笑容又实在是极具欺骗性。   两个女生虽然被拒,却一点也生不起气来,反而红着脸,小声道了句“打扰了”,就互相拉扯着跑开了。   等她们走远,时栖雪才轻轻舒了口气,转头看向佑安,嘴角噙着一丝戏谑的弧度,吹了声短促而清亮的口哨。   “怎么了?平时没有妹妹或者姐姐找你要微信?这会儿不说话,总不能是嫉妒你栖哥了吧?”   佑安觉得自己的心跳,因为生病,或者因为别的什么,又开始有些不规律。   如果换平时,他肯定会说——‘嫉妒你什么?我嫉妒你发色比我多吗?’   但此刻,他迎上时栖雪那双含笑,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莫名说不出话。   过了几秒,他扯了扯嘴角,回以一个同样带着点痞气的笑:“那倒不至于。”   时栖雪的目光在时栖雪脸上打了个转,然后移开,望向远处雾气朦胧的体育馆屋顶,语气平淡:“没有人会嫉妒你的,他们只会…”   话没说完,他停了下来,似乎觉得后面的表述不太合适。   但时栖雪听懂了。   没有人会嫉妒你,他们只会艳羡你本人。   艳羡你这种无论何时何地,面对何人何事,都能保持自如松弛的状态。   时栖雪眉梢挑得更高了些,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没承认,却也没反对。   像是默认了,带着些自恋的色彩,但放在时栖雪身上,似乎又是理所当然的。   他好像知道自己的魅力,所有人的目光因为他停留,似乎都是人之常情。   两个人继续向前走去。   “走吧,继续逛逛,听说你们有个很漂亮的湖?”   两人沿着校园的主干道随意走着,话题也从校园建筑渐渐发散开去。   时栖雪问起佑安的课程,佑安难得耐心地解释了几句计算机专业的“水深火热”。   时栖雪便笑着分享了一点自己早年接触编程时的趣事。   他们也聊起陆锦,吐槽他的不靠谱和“成年即退化”,气氛渐渐变得松弛而自然。   佑安觉得,和时栖雪聊天其实很舒服。   这个人见识广博,思维敏捷,但从不卖弄,也不会给人压迫感。   他总能恰到好处地接话,抛出有趣的问题。   而且,似乎也很懂得把握分寸,那些可能涉及隐私的话题,他总能巧妙地绕开,或者用一句玩笑轻松带过。   只是,身体的不适终究无法完全忽略。   走到人工湖附近时,一阵冷风吹过,佑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觉得头更沉了,忍不住低咳了两声。   时栖雪立刻注意到了。   他停下脚步,转向佑安,目光落在他比刚才更显苍白的脸上,以及微微蹙起的眉宇间。   “不舒服?   ”时栖雪问,语气里的轻松调侃淡了些,多了点认真的关切。   “还好,有点头晕。”   “…真的?”   佑安有点固执,或者生病的人总是这样。   “真的。”   佑安不想扫兴,蹙眉尝试冷下脸,轻描淡写地带过。   时栖雪凑近了一点,佑安下意识后退:“不是,哥,我真没事。”   时栖雪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仔细地打量着佑安的脸色,然后,他忽然对佑安勾了勾手指,动作随意,甚至带着点诱哄的意味。   “乖,过来,头发上有东西。”   佑安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们走一路都是大道,能有什么东西掉他头发上?   但莫名感觉被人下降头了一样,佑安下意识地就顺从地朝时栖雪的方向靠近了一步,微微低下头。   他的身高比时栖雪略高几公分。   然后,他就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背,轻轻贴上了他的额头。   那只手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带着室外空气的凉意。   佑安全身一僵,呼吸都滞了一下。 等着我,别走掉了   时栖雪似乎没察觉到他瞬间的僵硬,只是专注地用手背感受着他额头的温度。   几秒钟后,他收回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脸上重新浮起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你的温度还挺暖和的嘛。”   这显然不是夸赞。   佑安难得地感到一丝心虚,为自己刚才的鬼使神差懊恼了一次。   站直身体移开目光,他盯着结了薄冰的湖面,声音闷闷的。   “本来打算逛完再去校医室的…但我觉得,可能还是先吃饭,补充点能量再去开药,比较合理。”   时栖雪双手环胸,看着他这副模样,差点没笑出声。   他点了点头,从善如流:“嗯,说得很有道理,那还等什么?食堂,带路。”   A大的食堂有好几个,佑安平时其实很少在食堂吃,他嘴挑,大部分食堂菜色入不了他的眼。   但陆锦之前不知道抽了什么风,搞了个“挑战吃遍A大食堂”的无聊企划,还煞有介事地给各个窗口的菜品打分。   然后——就是很成功地搞出了一份“陆锦认证·A大食堂必吃榜”的文档,硬塞给了佑安。   此刻,这份文档倒是派上了用场。   佑安拿出手机,翻出那份文档,和时栖雪一起站在食堂入口处研究。   时栖雪凑得很近,目光专注地扫过手机屏幕,手指在上面点来点去,评价着:“这个看起来不错,小佑,你们食堂居然还有这种地方菜系?”   他的呼吸带着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佑安的耳廓和脖颈。   佑安能闻到他发间极淡的洗发水香味。   佑安没动,身体却微微紧绷着。   维持着举着手机的姿势,目光看似落在屏幕上,余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时栖雪近在咫尺的侧脸,和他微卷紫色发梢。   那些发丝偶尔会擦过他的手背,带来一阵令人心痒的触感。   佑安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最终,时栖雪选了几个看起来比较清淡,适合病人吃的菜窗口。   两人打了饭,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   吃饭时,佑安没什么胃口,但时栖雪选的菜味道确实不错,他强迫自己吃了一些。   时栖雪吃得不多,时不时看佑安一眼:“慢慢吃。”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   吃完饭,时栖雪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便不容置疑地看着佑安:“现在,去校医室。”   佑安知道躲不过,认命地起身带路。   A大的校医室坐落在一栋老旧的行政楼一层,周末只有一位值班医生。   推门进去,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一种陈年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   时栖雪环顾四周,目光掠过靠墙的玻璃药柜,里面整齐码放着的,是半墙的…创可贴,各种型号的纱布,绷带,以及一排排醒目的藿香正气水。   至于感冒药,退烧药,消炎药…影子都没见着。   佑安也沉默地看着那面“创可贴墙”,半晌,才用他那因为发烧而有些沙哑,此刻更添了几分无语的声音开口。   “老师,校医室…连感冒药都拿不出来吗?校医占着一个‘医’字,您每天看着这满墙的创可贴和藿香正气水…不难受吗?”   值班的是个四十多岁,看起来脾气颇好的男校医。   他正拿着一盒创可贴研究生产日期。   听到这话他抬起头,掂了掂手里的纸盒,语气比佑安更无奈:“同学,别看了,别想了。”   “除了这些,我们这儿就只有体温计,血压计,外加一个可能随时罢工的氧气瓶。”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不是不想给你们开药,说简单点,随便给你们开处方药,万一吃出点什么事儿,责任谁担?我咋办?学校咋办?”   佑安:“……”   他无语地看着天花板,觉得头更痛了。   时栖雪在一旁没说话,没吐槽,只是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着。   校医拿出体温计递给佑安:“喏,先量个体温吧,不过我看你这脸色,摸也摸出来了,肯定发烧了。”   佑安接过体温计,走到一旁坐下。   时栖雪这时才收起手机,走了过来。他没看佑安,只是随手,非常自然地揉了揉佑安的头发。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安抚的意味,像在哄一个的小孩。   “等着我,别走掉了。”   说完,时栖雪转身拉开校医室的门,快步走了出去。   紫色微卷的发尾在门开合的瞬间,消失在佑安的视线里。   佑安握着体温计,怔怔地看着重新合拢的门板,头顶似乎还残留着轻柔的触感。   后知后觉地,一股陌生的悸动,从他心脏的位置,缓慢而清晰地扩散开来。   不剧烈,却无法忽视。   他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左胸口。   校医正巧抬眼看到这个动作,随口问了一句,带着点职业性的警觉:“不会吧同学?你还有心脏病史啊?”   “我先声明,救心丸我们这儿肯定没有,那个氧气瓶…要不要给你试试?虽然可能没气儿了,但你要想试一下呢,也行!。”   佑安:“……”   都说是一个残次品了,能不能就不要这么一脸不舍得的样子啊。   佑安木着脸,觉得自己要晕过去了。   气晕的。   那点刚刚升起的微妙悸动,瞬间被这句大煞风景的话击得粉碎。   他面无表情地看向校医,语气平板:“谢谢老师,暂时…还没有那么窒息。” 第一次的笑声   佑安在校医室等了没多久,大概十分钟左右,时栖雪就回来了。   他手里端着一个一次性纸杯,里面冒着热气,是刚接的热水。   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印着某连锁药店logo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紫发不羁地翘着。   显然是快跑着来回的。   “来,准备吃药。”   时栖雪走到佑安面前,将热水递给他,然后从塑料袋里拿出药盒,垂眸仔细看着上面的用药说明。   他的侧脸线条清晰,长睫低垂,神情是难得的专注和平静,没有了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意。   佑安接过温热的水杯,看着时栖雪为他忙碌的样子,心里那股陌生的悸动再次翻涌上来,比刚才更清晰,更…混乱。   他问:“哪来的药?”   校医室明明没有,附近最近的药店,步行来回至少二十分钟。   时栖雪头也没抬,一边拆药盒,一边用那种随意到近乎平淡的语气回答:“外卖闪送,指定送到你们学校东门,我刚刚跑去拿了一下。”   他说得太轻松,太熟练,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佑安脑子有些乱。   他经常这样吗?   经常这样…照顾别人?   也对所有人都这么…细致周到?   这这种细致入微,究竟是因为时栖雪平等对每个人都好,还是说…因为自己是陆锦的发小?   “小佑,佑安?”   时栖雪已经看完了说明,抬起头,发现佑安在走神,便又叫了他两声,没有丝毫不耐烦。   他将药分好,递到佑安面前,又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这个胶囊,一天两次,一次两颗。这个冲剂,一天一次,一次一包。还有这个治喉咙的含片,一天三次,一次一颗。”   “另外这盒是止痛药,如果头痛得厉害再吃,别吃太多,注意看说明。”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掌心的纸片里躺着几颗颜色各异的药片和一小包冲剂。   念了一通,看见有些迷茫的佑安,时栖雪莫名有点无力,他和一个生病的人说什么呢。   想着,时栖雪先把药倒在了佑安手心:“先吃,我给你把药的剂量写包装盒上,记得看。”   佑安看着时栖雪,看着他专注的眼神,看着他因为跑动而微微泛红的脸,看着他被风吹乱的紫色卷发。   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地跳动起来。   不是因为生病,而是因为别的,他暂时无法理清,却又无法忽视的情绪。   “好。”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地应道。   他低下头,就着热水,将药吞了下去,又把冲剂直接倒嘴里,和水一起咽了下去。   温热的水流划过干痛的喉咙,有点苦,不过似乎好受些了。   时栖雪一笔一划写着,抬头看见佑安吃完药,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抹熟悉的笑意。   他抬手,又揉了揉佑安的头发,这次力道重了些,带着点任务完成的满意:“行了,药也吃了,我送你回宿舍休息,今天别乱跑了,好好睡一觉。”   佑安垂眸没有躲开他的手,只是“嗯”了一声。   两人离开校医室,时栖雪坚持送佑安回宿舍。   走在校园里,冷风一吹,吃了药的佑安反而觉得更困倦了,脚步也有些虚浮。   时栖雪走在他身边,不时侧目看他一眼,最后索性伸手,虚虚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佑安没有拒绝。   他确实需要这点支撑。身体的重量不自觉地朝时栖雪的方向倾斜了一些。   意识在药效和病痛的双重作用下,开始变得有些模糊,但身边这个人的存在感,却异常清晰。   他们就这样,以一种略显亲密的姿态,慢慢地走在冬日午后寂静的校园小路上。   红梅被佑安小心地握在另一只手里,鲜艳的颜色在灰暗的背景中跳跃。   直到走到佑安宿舍楼下。   “到了。”   时栖雪停下脚步,松开扶着佑安的手,但依旧站在他面前,挡着一点风。   “怎么样,自己能上去吗?”   “可以的。”   佑安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清醒些。   他看着时栖雪,想说点什么,比如谢谢,比如今天麻烦你了,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   时栖雪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笑,摆手:“行了,别客套了,赶紧上去睡觉,记得按时吃药,多喝水。”   佑安又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时栖雪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的鼻尖上:“才拿到驾照,路上小心,快回去吧,冷吧。”   时栖雪微微一怔,随即笑意更深:“知道了,小佑同学还挺会关心人,快上去吧,我走了。”   佑安似乎还有什么想说,时栖雪转身的脚步顿了顿:“嗯?”   “那个,不好意思啊栖哥…”   佑安看着时栖雪,道了个歉:“就,今天搞成这样…”   校园也没逛多久,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照顾他了…   时栖雪微怔,这回不是轻笑了,也不是单纯的勾唇,佑安清清楚楚听见了时栖雪的笑声。   第一次,完完整整听见这个人的笑声。   不是很清脆的那种感觉,像是时栖雪身上最浓厚的情绪出处,莫名让人心头一颤。   佑安在不算清楚的记忆中打点,确认了这是时栖雪在他面前第一次笑出声,看起来很愉快,也很…真实。   “哈哈哈哈哈…哎呀怎么说呢,你还是真是可爱啊佑安。”   佑安:“……”   这种夸奖真的很像哄小孩,佑安有点不满,抿了抿唇却没有说话。   时栖雪笑眯了眼,看起来轻盈又漂亮。   或许漂亮这个词不太对,但佑安想不到其他词汇了。   时栖雪的语气很轻松:“这有什么,有什么比健康重要吗?乖一点,快回去吧,下次把另一边逛完也没什么啊。”   也不知道这句话哪个字,哪个点戳中了佑安,他眨了眨眼,在自己的沉默中点头。   时栖雪笑着同他摆手,转身朝着校门的方向走去,步伐依旧从容,紫色微卷的发尾在寒风中轻轻飘动。   佑安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在拐角,才转身,有些踉跄地走进宿舍楼。   手里的红梅,依旧鲜活。   像某人同样过分鲜活的…心脏。 时栖雪,你什么时候才会停下来?   时栖雪回到酒店顶层套房时,已是接近落日。   冬日天黑得早,不暖却温柔的夕阳挂在接近地平线的位置。   室内恒温系统维持着宜人的温度,与室外的一切彻底隔绝。   他将车钥匙随手扔在玄关柜上,脱下那件带着室外寒意的冲锋衣,里面浅灰色的羊绒衫柔软地贴合着身体轮廓。   他没有开主灯,只留了墙角几盏氛围灯。   暖黄的光线温柔地漫开,驱散不了空旷,却能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让这间奢华却无人气的套房显得不那么像精致的牢笼。   身体陷进宽大柔软的沙发里,时栖雪仰着头,闭着眼,静静待了一会儿。   送佑安回宿舍,开车返回,这一路消耗的精力似乎比预想中要多。   那孩子强撑着不想扫兴的样子,吃药时微微蹙起的眉头,还有最后那句带着歉意的“不好意思”的画面在脑海里一帧帧回放。   时栖雪睁开眼,摸出手机,点开和佑安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他回到酒店后报平安的那句“到了”,对方回了一个简短的“好”。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他敲下一行字:按时吃药,好好休息,不要被我抓住不吃药的情况哦。   发送。   几乎能想象出对方看到这条“老妈子”式叮嘱时,那张冷脸上可能出现的无语表情。   时栖雪勾了勾嘴角,将手机搁在一边。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按下了某种平滑的加速键,一天天飞速掠过。   对时栖雪而言,时间流逝的感觉总是很模糊。   一天与另一天,一周与另一周,区别往往只在于待处理事项清单上的勾叉,和手机日历上不断跳动的数字。   他偶尔会想起来,发条消息问问佑安的身体恢复情况。   佑安的回复通常很简短,“好了” ,“没事了”,“谢了栖哥”,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有时候也会有佑安的反向关心。   时栖雪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偶尔心情愉悦的时候会逗一逗人。   比如夸夸佑安是个好孩子之类的。   收到这样的消息佑安就盯着聊天框蹙眉,明明时栖雪也才二十三,怎么老这么说他。   大部分时间,时栖雪都在忙。   公司的事情是重头。   核心产业向国内的迁移远非一蹴而就,涉及市场调研,政策和团队的整合,资源重新配置。   无数份报告,策划书,合同需要他过目,研判,签字。   视频会议常常跨越时区,在深夜或清晨进行,屏幕那端是分布在全球各地的核心团队成员。   他清晰下达指令,或驳回不够成熟的方案。   陆锦的事情也时不时会冒出来。   哥嫂远在北欧,对这个刚成年的儿子总归放心不下,时栖雪便成了他们在国内的“眼睛”。   陆锦偶尔闯点无伤大雅的小祸。   比如试图改装他那辆机车的排气管被举报了。   或者遇到些年轻人常见的烦恼——某门专业课卡在及格线边缘。   时栖雪的电话或消息就会适时响起。   他通常不会直接插手解决,而是用那种懒洋洋的语气,三言两语点出关键。   或者干脆转移话题,让陆锦自己琢磨去,效果往往比直接说教更好。   哥嫂的事情相对简单,多是些家常问候,分享北欧的雪景照片,或者询问他是否适应国内生活。   时栖雪的回复总是温和有礼,报喜不报忧,主要是他现在也没什么可忧愁的。   至于那片沉重而温柔的期盼,他妥善地安放在对话的末尾,不去触碰。   再不然,就是和梁令,梁准见面。   通常是在雪馆,或者某家私密性很好的餐厅。   三个人坐在一起,不用过多寒暄,默契地倒上酒。   聊的话题天南海北,最近的全球经济动向,某个新兴科技领域的投资潜力,偶尔也穿插些不着调的玩笑和互相拆台。   梁准依旧锋芒毕露,梁令依旧沉稳中带着阅历之下沉淀的温和。   似乎只有在他们面前,时栖雪才叫做时栖雪。   酒喝得微醺,话却不必说尽,那种无需言语的信任和支撑,是漂泊岁月里为数不多的锚点之一。   除了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对时栖雪来说,还有一个重点。   ——体检。   回国后的定期全面体检,是梁令的硬性要求,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国外的医疗体系固然有先进之处,但预约难,流程慢也是事实。   梁令始终记得很多年前,时栖雪因为连轴转工作导致免疫力低下,一次普通的细菌感染竟演变成持续高烧。   在国外拖了快两周才得到有效治疗,人差点垮掉。   从那以后,只要时栖雪回国,全套体检就成了标配。   这次逮住他待的时间长,梁令更是盯得紧。   时栖雪对此倒是很配合,笑眯眯的说他都可以。   听话地预约最好的私立医院,听话地按照流程一项项检查。   抽血时,他看着暗红色的血液缓缓流入采血管,总是在想一些很久远的事情。   体检报告出来后,他看得很仔细,各项指标,医生建议,然后拍照,原封不动地发给梁令和梁准。   梁令会回复很长一段,事无巨细地叮嘱,从饮食作息到运动减压。   梁准则发个“哥哥牛逼,都这样上班了,还保持零件完好”。   时栖雪对此哭笑不得。   真正占据他大量精力的,就像梁准讲的那样,是公司那些看似“不必要”的亲自参与。   以他如今的位置和公司的成熟度,很多流程性,执行性的事务,完全不需要他插手,职业经理人和中层团队足以应对。   但,时栖雪还是会去做。   他会亲自审核一份看似普通的市场推广方案,会过问某个新入职员工的培训情况,甚至会偶尔“潜入”公司的匿名反馈渠道,看看基层员工最真实的想法。   梁令对此早已从不解变为沉默的纵容。   多年前,当公司还在起步上升阶段,前途一片明亮,梁准曾不解地问过梁令:“哥哥,这样干,是不是太拼了点,这样下去瑞哥身体吃不消的。”   梁令当时沉默了很久,才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残酷的语气回答:“小准,不是工作需要他,是他需要工作。”   梁准愣住,没完全明白。   梁令看着远处时栖雪临时的办公室窗户,声音低沉:“是他不能停下来。”   梁令话只说了一半,但梁准仿佛懂了。   后来,公司渐渐走上正轨,规模扩大,利润可观,他们三人在国外难得聚了一次,抛开所有工作,纯粹地休假。   梁准发现,完全放松下来的时栖雪,身上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空茫感。   他依然会笑,会聊天,但那双眼睛深处,时常会有短暂的失焦,仿佛灵魂飘去了某个很远的地方,或者,只是单纯地“不在”。   那不是疲惫,而是一种近乎生命本能般的悬空状态。   梁准终于彻底明白了哥哥当年那句话。   ——时栖雪是一个无法真正放松的人。   那种从年少时便嵌入骨髓的紧绷感,那种靠不断前行,不断完成来确认自身存在价值的生活方式,早已成了他生命的惯性。   一旦失去外在目标的牵引,内里的某种空虚便会悄然弥漫。   所以,到了今天,无论公司如何壮大,无论物质上如何富足,时栖雪依然是那个时栖雪。   他仍然习惯在不同城市,不同酒店间辗转,仍然会用高强度的工作和琐事填满日程表的每一格缝隙。   梁令看着这样的时栖雪,有时会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与头疼。   他和梁准的人生,在历经波折后,终于找到了彼此这个归宿,所求不过是安稳守着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红线。   可时栖雪呢?   他的努力,他的拼命,他那仿佛无穷尽的精力,究竟要投向何处,才能算作“值得”?   他生命里的那份重量,那份牵挂,最终要落在什么样的人或事上,才能让他允许自己真正地,安心地停留下来?   时栖雪,你走了那么远的路,究竟要去什么地方? 雪雪,好久不见   梁令想得头疼,也深知这种事外人无力干预。   但时栖雪愿意尝试在国内定居,这已经算是好消息中的特大好消息了。   最终,他决定采取一点专业的行动。   十二月的某天,一个寻常的工作日下午。   时栖雪刚结束一个跨国视频会议,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正准备点开下一份关于华南区市场季度检验报告的PDF文件。   手机屏幕亮起,是梁令的消息。   令:Hi,好兄弟,哥颁布给你一个临时任务。   时栖雪挑了挑眉,回了个“?”。   令:去机场接个人,下午两点半,T3航站楼国际到达A口,定位和航班信息稍后发你。   时栖雪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快一点了。   他有点无奈,但还是习惯性地包揽,指尖在屏幕上敲击:好,男的女的?长什么样?举牌子?   令:不用举牌子,对方认识你,你人到那儿,站显眼点,别乱跑,等着就行。   时栖雪:“……” 这接机方式还真是别致。   还有站显眼一点什么意思,他什么时候不显眼吗。   时栖雪几乎能想象梁令在屏幕那头推着眼镜,一脸“计划通”的表情。   X:……   X:梁总就是不一样哈,您这任务发布得够抽象的,行吧,我去当个活体路标。   令: 辛苦了,回头请你喝酒   放下手机,时栖雪保存了刚看了个开头的报告文档,关闭电脑。   他走进卧室,换了身相对休闲但依旧得体的衣服——烟灰色的羊绒针织衫,黑色长裤,外面套了件剪裁优良的深色大衣。   对着镜子随手抓了抓头发,让那抹紫色不至于太凌乱。   镜中的人,眉眼间带着一丝未散尽的倦意,但嘴角已习惯性地挂上了那副轻松淡然的神情。   拿起车钥匙和手机,他下楼,驱车前往机场。   下午的路况不算拥堵,他提前二十分钟到达了T3航站楼。   停好车,按照梁令发的定位,找到国际到达A口。   这里人流如织,接机的人群熙熙攘攘。   时栖雪找了个相对明显,又不会挡路的位置站定。   他身材高挑,外形出众,尤其是那头微卷的紫色狼尾,在机场明亮的光线下相当醒目。   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微微倚靠着旁边一根光滑的立柱,姿态放松,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前方不断涌出旅客的自动门。   等待的时间有点无聊。   他看着形形色色的人拖着行李箱走过,重逢的欢笑,匆忙的脚步,孤独的旅客…   机场总是浓缩着各种人生片段。   但和自己都不会有一点关系。   他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确认没有新的工作消息,也没有梁令的补充说明。   两点半整,又一波旅客涌出。   时栖雪抬起头,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寻。   他并不知道自己要接的是谁,只能凭借“对方认识他”这个模糊的线索,以及或许会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来判断。   人流中,一个身影渐渐清晰,并朝着他所在的方向稳步走来。   逐渐看清来人,时栖雪懒散的样子收敛了一些,握手机边缘的指尖收紧,无端有点想发笑。   这个梁令…   时栖雪还在心里想默默吐槽一下自己的好兄弟,来人却已经在他面前站定。   记忆中温和的声音落在了时栖雪耳畔。   “雪雪,好久不见。”   时栖雪的手已经无意识揣进了衣兜,笑容淡了一点,抬眼正视面前看起来温文儒雅的男人。   “颜医生,别来无恙。” 永远无法成为的人。   时栖雪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个温文儒雅,仿佛连时光都格外眷顾的男人,一时间竟有些恍如隔世。   颜叙。   这个名字,连同与之相连的那些年——那些充斥着药物气味,催眠引导,漫长谈话和偶尔崩溃的日夜。   那些被温柔和耐心层层包裹,却也无比赤裸地审视内心的时刻。   那些早已被他妥善封存,归入“过去完成时”的档案。   他以为,随着他状态“稳定”下来,随着他能够熟练地扮演一个“正常”的,甚至游刃有余的成年人。   一切都可以慢慢结束了。   至少,不再是需要被随时摆在台面上的“治疗关系”。   没想到,梁令居然…把他“搬”回来了。   真是…   时栖雪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蜷缩了一下,指尖轻轻擦过冰凉的大衣布料。   那股熟悉的,面对颜叙时才会有的,混杂着无奈,信任和一丝极淡“被看穿”的别扭感,再次悄然泛起。   但他很快调整好了表情,只是唇角那抹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笑意淡去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呢?是一种更为真实,也更为复杂的无奈,眼底甚至还泛起了几分感慨的温柔。   他抬眼,正视着面前的男人。   将近三十岁的年纪,岁月似乎只在他身上沉淀下了更醇厚的儒雅与从容,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依旧清澈温和,仿佛能包容一切,却又洞若观火。   “颜医生,”时栖雪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喟叹,“你还是来了啊。”   颜叙笑了笑,那笑容一如他们所有的见面,带着能轻易安抚人心的力量,却也多了几分时过境迁的了然。   他上前一步,很自然地抬手,揽住了时栖雪的肩膀,动作熟稔得仿佛他们昨天才见过面。   “可不是吗,雪雪。”   他用的依旧是那个亲昵到有些逾矩,却让时栖雪无法真正抗拒的旧称:“我来了呢。”   这个称呼让时栖雪身体莫名放松下来,就好像他们只是许久不见的挚友,而不是曾经存在的医患关系。   他任由颜叙揽着,没有躲开,只是微微偏了下头,语气里掩去了刚才一瞬的波动,重新带上了一点调侃的笑意。   “不是说已经放心我,我一个人回国没问题吗?梁令这是…怕我把他国内这点基业折腾垮了,专门请您回来坐镇?”   颜叙耸了耸肩,揽着他往外走,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梁总亲自发火请我回国吃饭,你说,我能不来吗?总不能真等着上暗网被悬赏吧?”   时栖雪被他这夸张的说法逗得扯了扯嘴角。   梁令?这个人会发火吗?大概只会十分冷静地列举十条颜叙必须回国的理由。   而十条,条条是他时栖雪的名字。   “他太夸张了。”   时栖雪轻声说,不知是在反驳颜叙,还是在说服自己:“我现在很好。”   “嗯,看出来了。”   颜叙侧头打量他,目光从他微卷的紫色发梢滑到眉眼:“能自己挑染头发,还能穿着这么…嗯,‘奇迹暖暖’的搭配出来接机,精神状态至少是活跃的。”   时栖雪:“……”   他莫名想起了佑安对他这身行头的评价。   “才几个月不见,幽默感见长。”   “没办法,对付某些顽固分子,总得与时俱进。”   颜叙笑意加深,两个人往停车场方向走。   “走吧,别杵在这儿当雕塑了,梁准那小子估计等急了,消息轰炸我一路了。”   时栖雪这才想起看手机,果然看到梁准发来的定位和一连串的——“到了没?”“颜哥呢?”“我快饿死了哥哥们!”“哥哥们快一点好不好啊。”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收起手机:“走吧,开我的车,行李箱先放后备箱。”   去停车场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机场广播的声音,行李箱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周围旅客的嘈杂声,构成了喧闹的背景音,却奇异地没有打扰到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宁静。   颜叙的行李箱不大,看起来不像是长住的样子。   时栖雪帮他放好,坐进驾驶座,启动车子。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融入机场高速的车流。   车内空间密闭,颜叙很自然地调整了一下副驾驶的座椅角度,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然后才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   “国内变化挺大,路上车多了不少。”   “嗯,是有点堵。”   时栖雪目视前方,熟练地操控着方向盘:“不过习惯了就好,我一开始真的只有那么想一脚油门飞出去了。颜医生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看情况。”   颜叙没有给出明确答案,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景观上。   颜叙揉了揉太阳穴:“手头几个长期的case都暂时移交了,空档期。正好,梁令说你们这边可能需要个‘随行医疗顾问’,包吃包住,还能顺便旅旅游,我就来了。”   随行医疗顾问。   时栖雪在心里咀嚼了一下这个称呼,有点想笑。   他知道,这不过是颜叙用来让他更容易接受的说法。   本质上,他还是被“请”回来的医生,而自己,依然是那个需要被“顾问”的病人。   唉…有一群这么关心自己的兄弟,时栖雪连无奈都显得无奈。   “其实真的不用…”   时栖雪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声音低了些。   “我知道。”   颜叙转过头,看着他,目光温和而笃定:“雪雪,我们知道你现在很厉害。能把公司做到这个规模,能一个人搞定那么多事,还能…”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还能有心思陪侄子和他同学逛校园。”   时栖雪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颜叙知道佑安的事?是了,绝对是梁淮那个大嘴巴,肯定什么都说了。   他抿了抿唇,没接话。   “我来,不是因为觉得你‘应付不了’。”   颜叙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是因为梁令他们担心,也是因为…我想你了”   “我想看看你现在生活的样子,想确认一下,我当年押上职业生涯赌的那一把,是不是真的赢了。”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的风声。   时栖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当年…是啊,当年。   颜叙为了他,几乎赌上了自己刚刚建立的职业声誉。   一个冉冉升起的心理学新星,固执地,近乎偏执地要将所有精力投注在一个看起来毫无希望的少年身上。   同行不解,导师劝阻,甚至有人质疑他的专业判断。   但他就是那么坚持下来了,用三年时间,一点一点,撬开了时栖雪坚冰般的外壳,触碰到内里鲜血淋漓,却也依旧渴望温暖的灵魂。   有人问过颜叙为什么要这么去做,连时栖雪也不止问过一次。   颜叙都是一个答案——‘因为我看见了你,仅此而已。’   如果是,世界上有谁是最了解时栖雪的人,除了他自己,那就是颜叙了。   只能说功夫不负有心人,在梁令都快怀疑他们俩是不是谈上的状态下,颜叙的三年温柔乡,终于拥抱到了时栖雪。   那是让三年里时栖雪逐渐软化的人。   年轻人总是经不起靠近,经不起真心,经不起一而再再而三。   所以,时栖雪落款“谢谢”,两个字,是两个人奔波的三年。   —   “你赢了的。”   时栖雪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笑意:“颜医生,你早就赢了。”   颜叙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线条,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赢了就好。那作为赢家的奖励,陪我吃顿饭,不过分吧?”   时栖雪应了一声,感觉胸口那点莫名的滞涩感,随着颜叙这句话消散了大半。   这让时栖雪不由感叹。   有些人真是天生的心理领域的佼佼者。   或许他永远没办法养成颜叙那种看起来就平静,幸福且温和的气质吧。 这是,什么意思?   车子按照梁准发来的定位,停在了市中心一家颇为隐秘的高档私房菜馆门口。   门面不大,装修是低调的中式风格。   两人下车,刚走到门口,厚重的木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梁准那张带着点不耐烦又透着兴奋的脸探了出来:“哎哟喂,可算来了!我哥还在路上,让我们先进去,颜哥!想死我了!”   他一个箭步冲上来,给了颜叙一个结实的拥抱,然后才看向时栖雪,挑了挑眉:“栖哥,接个人接这么久?路上叙旧呢?”   时栖雪懒得理他,拍开他试图也来拥抱自己的手:“少来,进去,冷。”   三人进了包厢。包厢是典型的中式风格,宽敞雅致,暖黄色的灯光营造出温馨的氛围。   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精致的凉菜和开胃点心。   颜叙和梁准显然很熟,一坐下就聊开了,从国外的近况到回国见闻,话题跳跃。   时栖雪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大部分时间只是挂着浅淡的笑意,看着他们。   这种氛围他很熟悉,也…久违了。   和梁令梁准在一起是放松,但多少还带着点共同扛过事的“战友”默契,有些话题心照不宣地避免深谈。   但颜叙不同。   颜叙是真正踏入过他内心最混乱,最不堪领域的人,见过他最失控的样子,也陪伴他走过最艰难的重建。   在颜叙面前,他不需要任何伪装,因为早已无处可藏。   这种彻底的“被知晓”,曾经让他恐惧抗拒,如今却成了一种奇特的安心感——反正最糟的都见过了,也就没什么好掩饰的了。   梁令在凉菜快吃完的时候匆匆赶到,额上还带着点薄汗,显然是从某个会议现场直接赶过来的。   他先跟颜叙用力握了握手,用力拥抱了一下,一切尽在不言中。   然后才看向时栖雪,推了推眼镜,语气平常:“路上有点堵,点菜了吗?”   “等你来点呢,哥。”   梁准把菜单推过去。   四个人聚齐,气氛更加热络。   梁令熟练地点了几道招牌菜,又特意询问了颜叙的忌口。   席间,话题天南海北,轻松自然。   颜叙话不算最多,但每次开口都能恰到好处地接上话题,或者提出一个有趣的视角。   时栖雪大部分时间在听,在吃,嘴角始终噙着笑。   只有在颜叙偶尔将话题引向他,比如问“雪雪,你上次体检报告里那个轻微的胃窦炎,最近饮食注意了吗?”   “听说你驾照考得挺顺利,没把教练车开飞起来吧?”   这个时候时栖雪才会无奈地看颜叙一眼,然后简短回答。   “注意了。”   “没,遵纪守法,我在你们心里究竟是一个什么形象啊。”   梁令和梁准对颜叙这种“职业病”式的关心早已见怪不怪,甚至乐于配合。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气氛是许久未有的融洽和…家常。   接近尾声时,时栖雪起身去洗手间。   穿过略有些曲折的走廊,解决完个人问题,他站在洗手台前,用冰凉的水冲了冲手,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脸颊因为包厢的暖气和一点酒精而泛着淡淡的红晕,眼神比平时显得松弛,紫色的卷发在暖光下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整个人的状态,是近期少有的…放松。   他看着镜子,几秒后,轻轻呼出一口气,抽了张纸巾擦干手,转身走出洗手间。   刚走到走廊拐角,准备返回包厢,迎面却差点撞上几个人。   “卧槽,小心——”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响起。   时栖雪及时止步,抬头看去。   还真是…巧了。   站在他面前的,正是陆锦,佑安,以及两个他没见过的男生——一个戴着细边眼镜,气质斯文,一个棕色卷毛,娃娃脸但个子很高。   陆锦一脸惊讶,下意识肘了一下身侧的佑安,随即兴奋起来:“哥?!你怎么在这儿?你也来这儿吃饭?”   他目光往后瞟,显然想看看时栖雪是不是一个人。   佑安在看到时栖雪的瞬间,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表情有点不自然。   他今天穿了件深色的毛衣,外面套着羽绒服,脸色看起来比上次生病时好多了。   他的目光飞快地从时栖雪脸上掠过,然后落在他身后空无一人的走廊,又迅速移开,只是点了点头,算作打招呼:“栖哥好。”   另外两个男生显然也认出了时栖雪是陆锦生日会上的人——毕竟那头紫发和出众的外形实在令人过目难忘。   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镜框,露出一个礼貌而略带探究的微笑。   卷毛男生则好奇地睁大了眼睛,看看时栖雪,又看看佑安和陆锦。   时栖雪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们,短暂的意外后,脸上便自然地浮起了那抹熟悉,带着散漫笑意的神情。   “嗯,和朋友吃饭。”   他言简意赅,没有详细介绍的意思,目光在佑安脸上多停留了一瞬:“你们也来这儿?这家味道不错。”   陆锦笑笑:“那是,我挑的地方!”   他指了指旁边的眼镜男和卷毛男:“这,栩峥,郑绒。兄弟们,这就是我常说的,我小叔,时栖雪。”   栩峥和郑绒连忙打招呼:“小叔好!”   态度颇为恭敬,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好奇和打量。   又被叫叔的时栖雪:“……”   算了…   时栖雪微笑着对他们点了点头:“你们好。”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佑安,语气随意地问了一句:“身体都好了?”   佑安“嗯”了一声,声音不高,但似乎有点愉悦:“好了,谢谢栖哥上次的药。”   “客气了。”   时栖雪笑了笑,自然地转向陆锦,“你们吃完了?”   “刚吃完,准备撤了。”   陆锦说着,探头探脑地往时栖雪来的方向看:“栖哥你跟谁啊?梁令哥他们?”   “嗯。”时栖雪坦然承认,“还有一位朋友,刚回国。”   “哦哦!”   陆锦识趣地没有追问具体是谁,只是拍了拍佑安的肩膀:“那栖哥你们慢慢吃,我们先走了,有门禁的,悲惨大学生。”   时栖雪理解地点点头:“好,路上小心。”   简单的寒暄到此为止。   陆锦挥挥手,拉着栩峥和郑绒往门口走去。   佑安落在最后,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了时栖雪一眼。   走廊的光线不算明亮,柔和地勾勒着时栖雪的轮廓。   他站在那里,姿态依旧从容,嘴角噙着笑,但佑安却莫名觉得此刻的时栖雪,似乎和之前在他面前,都有些微的不同。   少了几分那种刻意维持的轻盈感,多了点…更沉静,更真实的东西。   仿佛刚刚从某个让他真正感到放松和安全的环境里暂时抽离。   是因为和他吃饭的那些“朋友”吗?   佑安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这样的时栖雪,看起来…有点陌生,又莫名地,更吸引人了。   佑安正想着,时栖雪却抬头对上了他的目光。   佑安脑子宕机,时栖雪勾了勾唇,看着佑安的样子笑了笑,做了一个口型。   ——‘乖。’   这是,什么…意思…?   佑安眨了眨眼。   “走了,佑安!”陆锦在门口喊了一声。   佑安回过神,冲时栖雪最后点了下头,转身跟上了室友们的脚步。 兄弟,你理想型啥样的?   时间回到三个小时前的A大。   社团活动刚散场,空气里还残留着投影仪的散热味和年轻人群聚后的微热。   郑绒一把勾住栩峥的脖子,无视对方眼镜片后的死亡凝视:“走走走!完美的社团活动,‘隐庐’走起!我宝帮我留的包厢,晚了可没了!”   陆锦笑嘻嘻跟上去:“爽啊兄弟,今天必须打土豪分田地!”   栩峥试图掰开郑绒的胳膊,未果,只能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但内容辛辣:“你确定你的钱包配得上‘隐庐’的菜单?”   “我去,瞧不起谁呢!”   郑绒炸毛,转向一直没吭声,插着兜走在旁边的佑安:“佑,你说句公道话!”   佑安连眼皮都懒得抬,声音里透着活动结束后的疲惫和一丝惯有的不耐:“兄弟,你每天但凡少说两句女朋友,我就帮你了,我现在看见你就烦啊。”   “……”   郑绒被噎得翻了个白眼。   “行,和你们这群没对象的找不到话说。”   唯一善良的陆锦还是被攻击了:“……”   陆锦放弃和有女友的郑绒搭话,撞了下佑安的肩:“咋样佑哥,今晚布置的小组作业有灵感了不?”   “灵感没有。”佑安拎起自己的黑色单肩包挎上,语气平淡,“想给这个破选题来个致命一击的冲动倒是很足。”   陆锦耸了耸肩:“冷静冷静,专业已经选了,命就这样吧。”   一行人吵吵嚷嚷出了校门,打车直奔市中心那条著名的深巷。   点菜依旧是个工程。   栩峥负责精打细算,郑绒负责“这个看着不错”“那个也想吃”,陆锦负责和稀泥。   至于佑安,四人团里唯一挑食到死的存在,他也在很负责地保护自己的食品安全。   在他认为“可疑”的菜品旁言简意赅地标注“免葱姜”,“忌辣油”,“不要任何形式的蘑菇”。   服务员小姐非常训练有素,哪怕佑安说得再多也面不改色地记下这一堆禁忌。   几道精致的凉菜和温好的黄酒上来,气氛很快活络。   有女朋友的郑绒是永远的话题中心,三杯酒下肚,又开始第一千零一次炫耀他那位“地表最强黑长直冷脸萌”的女友。   这次的重点是女友如何在他感冒时,一边冷着脸骂他“笨蛋不知道多穿衣服”,一边熬了姜茶盯着他喝完。   佑安和峥栩平时在宿舍就已经听得够够的了,只有陆锦愿意心善听郑绒炫耀。   “啧啧,这狗粮齁的。”陆锦笑着摇头,有点生无可恋地抿了口酒。   他恨女友控。   栩峥夹了一筷子凉拌海蜇,细嚼慢咽后,还是忍不住慢悠悠开口了:“往坏处想,可能是你生病的时候颜值下降了,她看着不爽呢?。”   “栩峥你嘴毒不减,但是没有这种可能!”   郑绒嗷嗷叫。   佑安神游天外,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吐出两个字:“这明明是最有可能的可能吧。”   “……”   郑绒忍不住挠头:“这里有一个好人吗?!还是我女朋友好!”   刚准备安慰一下郑绒的陆锦:“……”   再这样女朋友长女朋友短,他发誓不会再帮郑绒说话了。   栩峥扶了扶眼镜,嘴角勾起一丝极淡,近乎愉悦的弧度,似乎很满意佑安的补刀。   陆锦两手一摊,直接干脆开始搅稀泥了:“你们老这么怼郑绒干啥,是不是嫉妒啊?有本事自己也找个这么‘反差萌’的去?”   “就是啊,我去不早说。”   郑绒来劲了,立刻顺杆爬:“哎,真心话时间!别光说我,你们呢?喜欢什么样的女朋友呀?桀桀桀…峥栩你先说!别想跑!”   话题被突兀地拽到这个方向。   栩峥似乎没料到火这么快烧到自己身上,他顿了顿,放下筷子,动作斯文。   没什么犹豫,他甚至没多做思考,清晰而简短地给出了答案。   “乖的。”   “啊?”郑绒愣了一下,“就这?没了?长相呢?身高呢?性格具体点?”   栩峥瞥了他一眼,镜片后的眼神平静无波:“长得乖,性格乖,听话,别的没什么要求,听话就好,年龄比我小一点就行。。”   佑安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表情有点似笑非笑。   死妹控。   陆锦和郑绒则交换了一个“原来哥你好这口”的微妙眼神。   “哇哦…”郑绒拖长了声音。   栩峥没理会他的调侃,自顾自夹菜。   压力给到了陆锦。   他笑了笑,摸着下巴:“我啊…可能喜欢温柔点的?最好有点姐姐的感觉,能包容我。大波浪长发加分!最好会打游戏,不然共同话题也太少了,总不能一直和她讲我们专业课有多变态吧?”   他说得比较笼统,带着点浪漫的幻想,标准看起来最“正常”,也最像那么回事。   最后,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聚焦在佑安身上。   他正低头抿着杯子里剩余的酒液,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感。   “到你了佑儿。”   郑绒立刻调转枪口:“别装睡啊,装死也不行。”   陆锦也笑嘻嘻过来搭腔:“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你都没告诉过我啊,太不兄弟了。”   佑安低头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闻言蹙起眉。   他根本不想思考这种无聊又私密的问题。   “我不知道啊。”佑安耸了耸肩,大脑空空。   “那你想一下啊,”陆锦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又没让你现在去找,就…想象一下呗?什么样的人,能让你这尊大佛稍微有点兴趣?”   佑安被他磨得有点烦,加上酒意微醺,思维不如平时壁垒森严。   他皱着眉,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真的开始…被迫思考这个他从未想过的问题。   什么样的人?   一个模糊,没有具体面目的影子,随着他的抗拒,反而在意识的边缘若隐若现。   那影子很高,姿态随意,带着一种…让他不怎么反感的松弛感。   脾气应该…不能太差吧?至少别一点就炸,他没精力应付情绪黑洞。   最好…别太粘人,他有自己的事要做,也烦被人时刻盯着。   “可能…” 惊!发小的理想型是我小叔(?)   佑安开了口,声音有点干,带着不情愿的滞涩:“脾气好点?别太作,成熟点?学业比较好吧。”   郑绒插嘴:“慕强?”   慕强?佑安琢磨了一下这个词,没接话,但潜意识里似乎默认了。   他欣赏游刃有余的人。   “然后,高一点吧,别太矮。”   这个没什么理由,纯粹就是觉得顺眼。   “有点个性的?不太欣赏千篇一律的人,太无聊了。”   个性?什么算有个性?他也说不上来,但绝对不是随大众的人。   再然后,他想起了自己那个聒噪的花孔雀发小,又默默补充:“可以粘人,但要比较独立,有自己的事做。”   莫名的,陆锦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佑安顿了顿,似乎觉得该说的说完了,又似乎还有点什么琐碎但实际的要求卡着。   他舔了下有些干的嘴唇,   “然后?…”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要求有点突兀,甚至有点可笑,但还是说了出来:“希望可以不挑食吧。”   此话一出,众人:“…?”   “啊…?”   郑绒再次发出不解的声音:“这个标准很诡异知道吗,你不就很挑吗?怎么换别人就死刑了?”   佑安抬眼,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了他一下:“那你说,我挑食成什么样你们不知道?再来一个像我这样的,日子还过不过?点菜像拆弹,有意思吗?”   栩峥原本还记得奇怪,这会听了解释莫名觉得,唉!有点道理啊。   他都不敢想,到时候佑安谈个和他一样挑食的女朋友,两个人约会搁超市转一小时,空着手出来…   好绝望的生活,峥栩不由摇了摇头。   栩峥点了点头,难得没吐槽,只是客观评价:“挺好的,还挺具体。”   确实,比起陆锦的“温柔姐感”和栩峥自己那笼统的“乖和听话”,佑安这串描述,几乎可以拿去婚介所填表了。   郑绒还在消化“不挑食”的深意,啧啧称奇。   只有陆锦,在听完佑安这一长串后,沉默了下来。   很沉默。   非常沉默。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垂下眼,陆锦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然后仰头,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不是他乱想,他自认为认识佑安这么多年,可以说是从来没见过佑安身边有这种女生。   女生没有…但现在,男的倒是有一个…   酒精滑过喉咙,带来灼烧感,却压不住心底骤然翻腾起来的那份,越来越清晰的惊疑。   这是可以说的吗?虽然但是…   脾气好?——笑眯眯算吗?   成熟?——时栖雪还不成熟?   不粘人独立?——酒店常住客   慕强?——这还不强吗?完全是年轻有为啊,无敌托马斯回旋的强啊。   高一点的?——时栖雪180+   有个性?——紫发狼尾耳骨钉还不算有个性啊。   至于不挑食?——他小叔只要熟了的东西都能吃。   陆锦的脑子嗡嗡作响,一个荒谬却又无比契合的答案呼之欲出。   不是…   这他妈的…除了没限定性别,他发小嘴里蹦出来的每一个词,怎么听起来都像是在无意识间精准描摹他那个小叔——时栖雪啊?!   这剧情,不就是那种狗血故事里写的吗?   被人问起理想型,掰着手指头数了一堆条件,最后惊恐(或窃喜)地发现,身边早就站着那么一个人,除了性别对不上,其他全都严丝合缝?!   脾气不能太差,成熟,强,高,有点个性,不挑食…   哥,除了没提到性别,这他妈不就是活脱脱的时栖雪吗?!   陆锦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心跳如擂鼓。   哈哈发小你和我开玩笑呢吧?   他沉默着又灌了一大口酒,冰凉的液体却浇不灭心头的惊骇。   他下意识地看向佑安,对方正皱着眉,似乎对自己刚才被迫吐露的那一串也感到有些莫名和烦躁,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描绘了什么。   是巧合吗?   一定是巧合吧?   虽然佑安从来不主动和女生聊天,那他也很少主动和人聊天啊。   再说了,虽然他这个兄弟似乎对他小叔很感兴趣,又是问吃饭喜好,又是问年龄,又是邀请别人来学校逛,而他小叔刚好又闲又善良,即使过程中他兄弟发烧了,还是尽心尽力照顾了一会…   哈哈…说得人都要心动了。   陆锦眼角抽了抽,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人都要歇菜了。   这个剧情是怎么回事…不太对呢…   别的不说,佑安不是说,他喜欢女的吗…   郑绒随意笑了笑:“我记住了,佑安,作为你的舍友我一定会帮助你的,我问问我女朋友她姐妹有没有这样的哈。”   峥栩挑眉:“那我问问学校团会里的学姐?”   陆锦:“……”   那他问问他小叔…?   佑安无语凝噎,被他们说得更烦了,抓起酒杯一饮而尽,懒得再搭理这个话题:“吃饭都堵不住你们的嘴。”   陆锦感觉自己不得不咽下一个猜想——发小是不是gay还不清楚,但好像是喜欢上他小叔了。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很诡异,不知道栖哥怎么想的,不会觉得大逆不道吧…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附和道:“就是就是,菜都凉了,赶紧吃。”   佑安侧着脸,看向窗外摇曳的竹影,侧脸线条在朦胧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硬,又似乎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   那个被他无意间勾勒出的模糊影子,仿佛就站在竹影深处,带着一身宁静与风雪的气息。   紫色的发尾在昏黄的光线下,划过一道微不可察的弧光。   那会是谁呢?   佑安垂下眼,心里莫名觉得荒谬。 来,我问你答   佑安回过神,想起刚刚吃饭聊的内容,表情有点迷茫,没来得及思考时栖雪的口型——‘乖’是什么意思,人就被拖走了。   “别发呆了哥,走啊,车都到了。”   ……   时栖雪站在原地,目送四个年轻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敛起,化作一丝极淡且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转身,走回了包厢。   包厢里,颜叙正端着茶杯,和梁令说着什么,梁准则在低头回消息。   见他回来,梁准抬头随口问了句:“去了这么久?迷路了?”   “碰见小锦和他同学了。”   时栖雪坐回自己的位置,语气平淡。   “哦?那个佑安也在?”梁令挑眉。   “嗯。”   “啧,缘分呐。”   梁准收起手机,笑得有点贼。   时栖雪懒得理他的调侃,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颜叙的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身上,没有说话。   饭局又持续了一会儿,主要是聊天。   颜叙问了些时栖雪回国后的生活细节,比梁令梁准问得更琐碎,也更深入,比如睡眠质量,食欲,有没有莫名的情绪低落或焦虑时刻。   时栖雪一一回答了,大部分是“还好”,“不错”,“没有”。   颜叙听着,偶尔点点头,不再追问。   散场时,夜色已深。   梁令负责送颜叙去预定好的酒店。   颜叙坚持不住时栖雪那里,也不住梁令梁准家,说工作需要保持一点专业距离,实际上是不想给他们添麻烦。   时栖雪和梁准各自开车离开。   坐在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时栖雪却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他透过车窗,看着颜叙和梁令上了另一辆车,尾灯在夜色中划出红色的光轨,逐渐远去。   车内一片寂静。   刚才聚餐时的热闹和温暖仿佛潮水般退去。   他摸了摸口袋,想抽烟,但想到这是新车,又作罢。   最后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静静地待了几分钟。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点开。   是颜叙发来的消息,很简单:今天很高兴,早点休息,别熬夜。明天方便的话,一起喝个咖啡?   时栖雪看着那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回复:好,明天上午吧,地点你随意。   发送。   在他思考要不要直接在车上睡一会的时候,收到了佑安的消息。   小佑:栖哥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明天想把剩下一半的学校逛完吗?   时栖雪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突然有点摸不准佑安这孩子什么意思。   X:好哦,下午怎么样,上午有点事情,处理好给你发消息。   佑安没有回复,不知道在干什么。   时栖雪打了个哈欠,在车里盯着夜色发呆。   算了,回酒店睡吧。   时栖雪下意识点火,却又突然想到什么,还是找了代驾,老老实实让代驾把自己送回了酒店。   而夜色的另半边,就没有那么平静了。   A大宿舍楼下的空气,裹着冬夜特有到有些刺骨的寒意。   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在光秃的枝桠间切割出细碎的光斑。   陆锦轻咳了一声:“你们先上去吧,我和佑安说点事。”   郑绒和栩峥很识趣,交换了个眼神,拍拍陆锦的肩膀,又冲佑安扬了扬下巴:“我们先上去了,你们聊。”   脚步声渐远,融入宿舍楼里隐约传来的喧闹,最终归于沉寂。   楼下的这片小空地,只剩下他们两人。   陆锦没立刻开口,他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低着头,用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一片枯叶。   所有的猜测在此刻在冷风里沉淀下来,变成了沉重的思虑。   他不是傻子,更不是那种只会咋咋呼呼的“傻白甜”富二代。   相反,在必要的时刻,陆锦可以展现出远超外表的敏锐和沉稳。   毕竟,他是陆家的孩子,耳濡目染,也见惯了人情世故的弯绕。   一切只是他选择了用什么样子去面对世界。   佑安也没催,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微微侧着身,目光落在不远处灌木丛黑黢黢的影子上。   他知道陆锦有事要说,而且,恐怕不是什么轻松愉快的话题。   刚才饭桌上,陆锦那突如其来的沉默和反常的灌酒,他不是没注意到。   那枚枯叶终于彻底粉身碎骨。   陆锦抬起头,呼出一口白气,指了指不远处的长椅:“坐会儿?”   佑安瞥了他一眼,依言坐下,只是姿势依旧随意,长腿微伸,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一副“看你又要整什么幺”的模样。   金属长椅冰凉,寒意瞬间穿透衣物。   佑安皱了皱眉,陆锦却似乎浑然不觉,只是向后靠在椅背上,仰头望向被城市光污染映得发红的夜空,那里勉强能辨认出几颗黯淡的星辰。   “兄弟…”佑安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点惯常的嘲讽。   “打住,正经事。”   陆锦打断他,甚至有点头疼地揉了揉额角:“我不是gay,也不是来跟你讨论性取向的,这点你放心。”   佑安挑眉,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意思是“然后呢”。   陆锦无奈地扯了扯嘴角,转头看他,似乎在组织语言,眼神却格外认真,褪去了平日里所有的嬉笑玩闹。   “我太了解你了,佑安,所以我就不绕弯子了,直接问,行吗?”   佑安看着他这副难得严肃的样子,没动,只是敛了眉,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神色淡去:“到底怎么了?说人话。”   陆锦见此,直接问了:“你喜欢时栖雪?”   的确很直接了。   佑安似乎被雷劈了一下,浑身僵住。   “来啊,我问你答。”陆锦看着佑安,扯了扯嘴角。   佑安:“……”   一定要答?   佑安深呼吸一口气,没点头也没摇头,语气有点无奈和不解:“为什么这么问?我干什么让你误会的事了吗?” 我喜欢我小叔?!?   陆锦耸了耸肩,声音在寂静的冬夜里清晰得有些过分。   “特别误会的事?就今天晚上聊的呗。”   “你不觉得,你今天饭桌上描述的那一串,什么脾气好…除了没限定性别,简直就是照着我家小叔时栖雪的模样,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安敲击椅面的手指,倏地停住。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陆锦。   路灯的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几秒钟的死寂。   佑安脸上的表情,在昏黄的路灯下,有那么一刹那的空白。   然后,佑安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怪异的弧度。   “你疯了?”   陆锦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平静地回视他,那眼神里没有玩笑,也没有挑衅。   “兄弟,”他轻轻叹了口气,“是你才疯了吧。”   佑安脸上的假笑僵住,随即彻底消失。   他没再说话,只是拧着眉,也抬头看向那片稀疏的星空,仿佛想从那亘古不变的星辰排列里找到答案。   或者…他只是不想再面对陆锦那双过于洞悉的眼睛。   “我说错了吗?”   陆锦的声音继续响起,不高,却像锤子一样敲在寂静里。   “脾气不能太差,成熟,慕强,高一点,有个性,不粘人但最好独立,有自己的事做,最后…还不挑食。”   他每说一个词,佑安的心脏就像被无形的细线勒紧一分。   “佑安,你自己想想,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什么时候这么具体地描述过‘喜欢什么样的人’?没有吧?”   陆锦似乎笑了笑:“以前问你,要么是没想过,要么是看感觉,感觉是什么?感觉就是…当你遇到了那个人,所有抽象的条件,突然就有了具体的指向。”   陆锦转过头,平时人看着挺呆的,这会倒是逻辑清晰地可怕:“现在这个指向,它偏偏就指向了时栖雪,这难道不可疑吗?”   佑安依旧望着天空,喉结却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反驳,只是问了一下:“我讲的不是挺大众的吗?为什么一定是时栖雪?”   “大众吗?”   陆锦的声音把他从混乱的思绪里拉回来:“是,这些条件单拎出来,每一个都很‘大众’。”   “可佑安,把它们全部组合在一起,并且恰好完美契合一个你最近频繁接触,甚至明显表现出不寻常兴趣的人…这概率有多大?”   “前十年你都没说过的理想型,怎么现在,时栖雪一出现,你就‘有’了?”   佑安终于收回了望向天空的目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指尖有些冰凉。   他没有回答陆锦的问题,只是沉默。   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陆锦也不急,他换了个姿势,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继续说:“我知道你说过你喜欢女的,我也没打算质疑你这个,我就是想提醒你一下,或者说,跟你聊聊。”   佑安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算是允许他继续说下去。   陆锦却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也像在权衡什么。   夜风吹过,带来更深的寒意。   半晌,他才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无解的坦诚:“佑安,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如果你不喜欢他,那当然是好事,但如果你喜欢…说真的,喜欢他太正常了。”   这话听起来矛盾,但佑安听出了他话里的未尽之意。   “但是,”佑安替他把后半句说了出来,语气平淡无波,“你还是建议我别喜欢,对吗?”   陆锦点了点头,没否认:“对。”   “为什么?”   佑安终于转过头   陆锦迎着他的目光,扯了扯嘴角:“这要怎么说呢…”   陆锦似乎有点苦恼。   他反问:“佑安,你觉得他缺人喜欢吗?”   佑安没说话。   答案显而易见。   陆锦笑了笑,语气平静:“喜欢他的人,男男女女,排着队能从这儿排到法国,你信不信?”   佑安还是没说话。   他信。   “你觉得,在那么多喜欢他的人里面,你足够特殊吗?特殊到,他时栖雪一定要搭理你,一定要把你从那些排队的人里单独拎出来吗?”   这个问题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佑安感到一阵细微的颤栗,不是因为冷。   “你们其实很久没见了吧?”   佑安听到自己的声音问,有点飘:“你就这么了解他?”   陆锦笑了笑:“梁哥啊,就那两个双胞胎。我们的消息是…某种程度上共通的,他们看着我长大,有些关于栖哥的事,他们觉得我应该知道,就会告诉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不是全部,栖哥的很多事情,他们也不会多说。”   佑安有点没懂:“你只是他侄子吧?”   这关心的程度,已经超出了普通亲戚的范畴,更像是一种…守护。   陆锦难得地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在回忆什么。   “这怎么说呢…”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近乎叹息的温柔。   “佑安,你有没有遇到过这样一种人?”   佑安蹙眉:“什么?”   “你明明知道他很厉害,很强,甚至可能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但你就是…忍不住想靠近他,又忍不住想把他往更安全的地方推一把。”   “你希望他好,希望他永远别摔下来,哪怕你知道他可能根本不在乎摔不摔。”   “靠近他,和忍不住想保护他——哪怕这种保护在他看来可能很多余——都是控制不住的。”   陆锦转过头,看着佑安,眼神无比认真:“对时栖雪这个人,产生任何感情都是人之常情。”   佑安想起时栖雪身上那种奇特的矛盾感——散漫下的可靠,耀眼中的宁静,洒脱里的过去。   还有那总是漂亮的笑意。   的确,很吸引人。   佑安沉默了两秒,冷不丁地问:“所以,你喜欢他?”   陆锦:“?”   什么东西?   谁?谁喜欢谁?我!?   我喜欢我小叔吗?!? 顺其自然吧   “咳咳咳…”   平静的校园响起一声惊天动地的咳嗽。   陆锦被他这句直球打得差点背过气去:“什么跟什么啊!我真的不喜欢男的,我爸妈要是知道了,能把我腿打断再扔回北欧挖矿你信不信?”   他摆摆手,仿佛要驱散这个荒谬的联想:“我是说一种更…普遍的情感,如果你有机会多和他接触,就会明白的。”   陆锦似乎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给佑安解释这件事。   怎么说呢?怎么说才对呢?   没有理由啊,如果非要一个理由,那就是因为时栖雪就是时栖雪吧。   陆锦看向佑安,很平静,每一句话都是真话,佑安还是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兄弟露出这样的眼神。   陆锦说:“全部都是情难自禁,哪怕你不爱时栖雪,也会这样。”   所有人都会为时栖雪的存在让路。   这就是颜叙打孤独一掷三年后面的理由。   时栖雪站在的地方,就是理由。   佑安静静地看着陆锦解释,没有继续追问。   他听懂了陆锦的意思。   时栖雪就像一种特殊的引力场,吸引着各种意义上的“注视”和“关切”。   陆锦平复了一下呼吸,重新看向佑安,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沉稳:“我是认真的,兄弟,你追哪个姑娘,哪怕难度再大,我都相信你有机会,有信心帮你。但是栖哥…”   他摇了摇头:“栖哥我真的不好说。”   佑安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他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陆锦。”   佑安叫发小的全名,声音平静无波:“到底是不是兄弟啊?”   陆锦一怔。   而佑安只是挑了挑眉:“你这话里话外,听起来是怕我受伤,怕我陷进去没结果…可我听着,怎么感觉更像是…”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陆锦:“是在为了你的栖哥,提前清除可能出现的‘麻烦’呢?”   陆锦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空气再次凝固。   佑安看着陆锦的表情,心里的某个猜想得到了印证。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怎么?默认我会把他的生活搞得一团糟?还是默认我这种‘不确定的喜欢’,本身就是对他平静生活的一种打扰?”   陆锦:“……”   被看穿了哎。   陆锦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比较好。   “…不是针对你,是默认所有人都会这样。”   陆锦最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被看穿后的坦诚:“你和栖哥走得有点太近了,近到…梁令哥都有点急了,消息都发到我这儿了。”   佑安眯了眯眼:“他急什么?时栖雪一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心智比大部分人都成熟,你们这么多人,像保护什么易碎品一样围着他到底在干什么?”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解:“搞得他像犯了什么事,或者有什么隐疾,随时会出问题一样,至于吗?”   陆锦沉默了。   佑安的比喻很尖锐,甚至有些难听,但…某种程度上,歪打正着。   “也不能这么说…”   陆锦无奈。   佑安却不想再听那些似是而非的遮掩:“那你告诉我,你们到底在怕什么?我接近他,他就会怎么样?会死吗?还是说,我会害死他?”   “佑安!”陆锦难得有点恼怒,他向来不会对兄弟发脾气,今天也是不知道怎么了。   佑安半眯着眸。   陆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骤然翻涌的惊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别用这种词…没那么严重,有些事就是要这样去对待的,没办法。”   “什么事情?”佑安追问。   陆锦却摇了摇头:“我不能说,梁令哥他们也不会希望我说的。”   “我只能告诉你,还不到时候,栖哥刚愿意回国,这是好消息,但也不一定,脆弱可能不适合形容他,但事实上也是这样的。”   脆弱?   佑安想起时栖雪永远挺直的脊背,那双含笑却深不见底的眼睛,那种仿佛什么都击不垮的从容。   这个词,和他印象中的时栖雪,实在难以划上等号。   但陆锦眼中的担忧和忌讳,又不似作伪。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埃和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两人之间的对峙,因这无法言说的“过去”,而陷入了僵局。   佑安的思绪似乎抓到了一点苗头:“…那换我问你,你们有没有把时栖雪当正常人?”   陆锦蹙眉:“这什么废话…”   佑安直接摆了摆手,有点不耐:“我是说,能自主独立生活,人身自由,情感自由的正常人,你懂我的意思吧?正、常、人。”   正常人三个字把陆锦砸得无话可说。   半晌,陆锦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肩膀微微垮了下来。   他看着佑安:“所以,你是真的喜欢他吗?”   这一次,佑安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久到远处宿舍楼的灯光又熄灭了几个窗口。   佑安终于动了动。   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屏幕亮起,锁屏界面一片漆黑,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想起了那条尚未得到回复的邀请。   也想起了时栖雪那个带着笑意的口型——“乖”。   那个瞬间心脏漏跳一拍的感觉,太清晰了。   “我不知道。”佑安最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沙哑,却也更平静,“我真的不知道。”   他抬起头,看向陆锦。   “明天,”他说,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明天告诉你。”   陆锦愣住了:“明天?”   “嗯。”   佑安收起手机,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明天,我和他约好了,逛剩下的一半校园。”   他顿了顿,补充道,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对自己说:“等我…见过他之后,等明天过后,我再告诉你。”   说完,他没再理会陆锦怔忡的表情,转身,朝着宿舍楼门口走去。   夜风卷起他羽绒服的衣角,背影很快融入了宿舍楼门厅的灯光里,消失不见。   长椅上,陆锦一个人坐着,许久没有动。   冷风不断地吹,他却似乎感觉不到。   “唉…”   有一句话他没有说出口——喜欢时栖雪,大概是得不到回应的,佑安还年轻,应该去喜欢一些能够喜欢他的人。   陆锦没敢说,也不想说。   他和梁令,梁准,加上颜叙,还有他爸妈,其实已经偷偷插手时栖雪的人生很久很久了。   最终,所有纷杂的思绪,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脑子里突然回想到几年前,梁令带着梁准突然找到他家。   陆锦父母一脸惊讶,这才知道是近一个星期联系不上时栖雪了。   陆锦现在都记得他爸的表情,惶恐,不解,害怕:“我早就说过,不要让他离我们那么远啊!”   没有人会希望得到时栖雪的死讯,哪怕是猜测,最后是不知道动用了多少关系才重新取得联系。   那时候的时栖雪怎么了呢,听当地警察的取证,意外坠楼。   陆锦却觉得不是意外。   他还记得多年前和小叔匆匆一面,那个时候,时栖雪的母亲还在世的时候。   你说,怎么会有一个人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站在你面前却可以让你感觉到铺天盖地的疲惫呢?   这让他又想起小时候的自己和时栖雪,那个时候的时栖雪还不叫时栖雪。   笑意那么缱绻的人,如今也被蹉跎成这样了吗?   冷风呼啸,陆锦回神。   他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只有三个人的小群,群名很简单,叫雪。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他还是敲下两个字,发了出去。   陆锦:喜欢。   几乎是立刻,群里就有了回复。   梁准:我就说嘛,人之常情,栖哥那德行,男女通吃。   陆锦看着梁准的回复,笑了笑。   过了一会儿,梁令的消息才跳出来。他显然思考了更久。   梁令:看小雪自己的意思吧。   梁令:今天小雪的表情我不知道怎么说,我有时候也在想,会不会是我们错了。   梁令:就这样吧,顺其自然。   短短三句话,没有评判,没有干涉。   ——怎么样都好。   只要你能好起来。   陆锦看着那行字,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酸涩。   他收起手机,也站起身。   冬夜的寒风扑面而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却觉得胸腔里那股郁结的气息,似乎随着那声叹息和这条消息,稍稍散开了一些。   他最后看了一眼佑安离开的方向,又抬头望了望依旧沉郁的夜空,那几颗星星似乎比刚才亮了一点。   “顺其自然…”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梁令的话,像是某种祈祷,又像是某种释然:“怎么样都好。”   然后,他也转身,踩着清冷的月色和灯光,慢慢朝着自己的宿舍楼走去。   夜色深沉,风还在吹,不知疲倦,仿佛要吹散所有秘密,又仿佛要将它们带到更远的地方。   陆锦看着天,不知道今年的冬天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雪雪,找一个家吧   第二天,时栖雪是被透过酒店厚重窗帘缝隙渗入的天光唤醒的。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昂贵的石膏线,意识缓慢回笼。   咖啡厅…和颜叙约了上午。   下午…还要和佑安逛校园。   他掀开被子坐起身,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依旧是冬日沉郁的灰白天空,云层厚重,压得很低,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仿佛要下雪的凝滞感。   洗漱,换衣服。   他选了一件质地柔软的米白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长款羊绒大衣。   那头紫色微卷的狼尾发在这样素净的颜色对比下,反而更显出一种低调的张扬。   对着镜子随手抓了抓头发,让它们呈现出一种自然的凌乱感,时栖雪看着镜中的自己,挑了挑眉。   心情…说不上特别好,但也不坏。   他比约定的时间早了近二十分钟到达那家颜叙选的咖啡厅。   位置在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旁,店面不大,装修是简约的北欧风格,原木与白墙的搭配,显得干净而温暖。   推开门,浓郁的咖啡香气混合着烘焙甜点的味道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外面的寒气。   时栖雪选了靠窗最里面的位置,僻静,又能看到街景。   他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向服务员点了一杯手冲瑰夏,然后便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待着。   咖啡很快送上来,精致的白瓷杯,深琥珀色的液体冒着袅袅热气。   时栖雪无聊,只是拿起旁边的小银勺,无意识地搅动着。   深色的液体在杯中打着旋,形成一个微小的旋涡,边缘撞上杯壁,碎裂,又随着勺子的搅动重新汇聚,周而复始。   处处碰壁,最终又归于平静。   时栖雪看着那圈涟漪,唇角无意识地勾起一个极淡且没什么意义的弧度。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或许只是觉得这画面有点…贴切。   他放下勺子,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温度刚好,香气醇厚,带着果酸和淡淡的花香,入口顺滑。   “味道还行。”他低声自语,像是在对咖啡评价,又像只是随口一说。   咖啡厅里陆续有客人进来,轻柔的背景音乐流淌着。   时栖雪的存在感依旧很强,即使他安静地坐在角落。   那头紫发,那张过于好看的脸,以及那种安静时也难掩的独特气质,很快吸引了几道目光。   没过多久,就有一个打扮时尚的年轻女孩,在朋友的怂恿下,红着脸走过来,小声问能不能加个微信。   时栖雪抬起眼,脸上习惯性地挂起那抹笑意,摇了摇头:“抱歉哦妹妹,不太方便,你很漂亮。”   女孩有些失望地离开了。   接着,又有两个结伴而来,看起来像是白领的女士,目光频频落在他身上,最终其中一个也鼓起勇气过来搭讪。   时栖雪依旧是那副神情,笑着姐姐长姐姐短拒绝了。   第三次,是一个看起来颇为自信的男士,端着咖啡走过来,似乎想和他聊聊咖啡或者别的什么。   时栖雪甚至没等对方完全开口,只是抬起眼皮,用那双含笑的眸子平静地看了对方一眼,那眼神里的拒绝意味已经足够明显。   男士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转身走了。   当颜叙推门进来,一眼看到角落里的时栖雪,以及他面前那杯似乎已经凉了一些的咖啡时,正好目睹了第三个人离开的背影。   他脚步顿了顿,又想到了梁准总说的那句——‘男女通杀’,随即笑了笑,朝时栖雪走去。   “你还是习惯早到啊。”颜叙在他对面坐下,脱下身上的驼色大衣,语气熟稔。   时栖雪抬眼看他,脸上的笑意真切了些:“你都说习惯了。”   颜叙也笑了笑,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感觉你今天心情不错。”   时栖雪不置可否,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微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与刚才不同的口感。   在颜叙面前,有时候不需要解释太多。   颜叙看在眼里,没追问。   他点了杯美式,然后手肘支在桌面上,托着下巴,目光温和地落在时栖雪身上。   记忆里那个苍白,紧绷的少年,与眼前这个紫发慵懒,看似游刃有余的青年重叠又分离。   变化是巨大的,从内到外。   颜叙甚至有那么一瞬恍惚地想,或许自己不回国,时栖雪也能这样“演”下去,一直演到所有人都相信,包括他自己。   可演戏终究是演戏。   一个人尽力的表演,到底是陪他一起演到大结局,还是该想办法让他出戏,好好生活?   哪个对时栖雪来说才是真正的好?   又哪个,才算实现了时栖雪自己都未必清晰的愿望呢?   这个问题,颜叙思考了很久,也没有绝对的答案。   他只能凭借职业的直觉和对时栖雪个人的了解,小心翼翼地试探,陪伴。   “感觉你变化还是蛮大的。”颜叙轻声说,像是感慨。   时栖雪回望他,闻言弯起眼睛,那笑意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狡黠:“变帅了吧。”   颜叙挑眉,随即也点了点头,很认真地回答:“是,比以前帅了。”   这话不是恭维。   如今的时栖雪,身上有种经过沉淀和淬炼后的独特魅力,混合着矛盾的特质,确实非常吸引人。   时栖雪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笑了笑,没再说话。   接下来的时间里,颜叙并没有像时栖雪预想的那样,开启什么“严肃谈话”或“心理评估”。   他们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聊这家咖啡厅的豆子,聊颜叙回国后看到的城市变化,聊陆锦和梁准昨晚又发了什么离谱的朋友圈,聊北欧的极光和漫长的冬夜。   话题轻松,琐碎,无关痛痒。   时栖雪渐渐放松下来。   他确实更喜欢这样的相处,没有压力,没有需要防备的窥探,就像两个久别重逢的老友,单纯地分享一段时光。   颜叙的目光始终温和,他看着时栖雪偶尔望向窗外的侧脸,看着他搅动咖啡时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心里那个关于“表演”与“真实”的天平,微微倾斜了一下。   或许…对于时栖雪来说,“表演”出一个正常,甚至精彩的人生,并且能够一直“演”下去,未尝不是一种强大的能力,一种属于他的生存智慧。   强行打破这种平衡,让他去直面某些或许连时间都未能完全抚平的东西,真的就一定是“为他好”吗?   颜叙不知道。   有时候他也会觉得,自己和梁令他们似乎真的很过分。   每一次所谓的治疗,陪伴,每一次都是在赌时栖雪的心软。   他只是看着时栖雪,像看着自己职业生涯里最特殊,也最牵挂的一个“作品”,或者说,一个超越了医患关系的人。   “马上天气会更冷了,”颜叙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随意提起,“听说今年会是几十年一遇的寒冬。”   时栖雪“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行人匆匆的街道上,人们都裹紧了外套,缩着脖子。   “雪雪,”颜叙的声音更柔了些,像是朋友给出的一个建议,“找一个家吧。”   颜叙想,如果今天雪雪不答应,他就再也不提了。   他和梁令都不想在靠一个人的心软,去插手一个人的一生了。   时栖雪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颜叙。   颜叙的眼神依旧温柔。   就像当年,他一次次耐心地引导,一次次坚定地告诉他“你可以好起来”时一样。   那种眼神,时栖雪曾经抗拒过,后来依赖过,现在…依然无法完全硬起心肠去辜负。   只是这次,颜叙的眼睛好像格外安静,只是注视,只是微笑。   坚持了那么久的东西,那种习惯了漂泊,抗拒被锚定的本能,在颜叙这样温柔的目光下,好像突然就泄了气。   他也不是没有动摇过。   哥嫂的期盼,陆锦的依赖,梁令梁准那种无声的守护,甚至是…和某个大学生的相处,都在一点点软化他内心的壁垒。   有时候时栖雪也会想,就这样吧,也挺好的。   反正…都已经决定定居国内了。   他对自己说。有一个固定的住所,似乎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酒店再好,终究是酒店。   停下来。   慢慢停下来吧。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缓缓扩散。   时栖雪原本准备好的,那些惯用的推脱和模棱两可的话,卡在了喉咙深处,遥远得发不出声音。   他看着颜叙,看着对方眼中那份等待的温柔。   然后,他微微偏过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灰蒙蒙的天空,似乎更沉了。   街道对面光秃的树枝在风中轻轻摇晃。   天气好冷。   好像下雪了。   是下雪了吧。   好安静,他好像听见了雪花落在肩头的声音,那么轻,那么细碎。   好安静,原来是他自己的心跳啊。   平稳,却比平时清晰。   在一片近乎真空的寂静里,时栖雪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很轻,但很清晰。   “好。”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直到那个音节在空气中消散。   颜叙似乎愣住了,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眼眸里,罕见地掠过一丝怔忡。   时栖雪依旧盯着窗外,仿佛被那初降的细雪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然后,他轻轻地,又重复了一遍,更像是对自己说的确认:   “好。”   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一点释然的笑意,很轻松。   他好像终于软下了心。   别人的愿望,别人的期盼,他总是很难真正狠心拒绝。   尤其是,当这些愿望包裹着如此柔软的真心时。   颜叙彻底愣住了。   他预想过时栖雪的各种反应,敷衍的,岔开话题的,唯独没想到会是这样干脆利落的两个“好”字。   时栖雪终于从窗外收回目光,转回头,看向还带着怔愣表情的颜叙。   他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带着点戏谑:“干什么?我答应了,你反而不高兴了?”   颜叙眨了眨眼,从惊讶中回过神来,随即,一种巨大酸楚涌上心头。   他摇了摇头,也笑了。   “高兴啊。”他说,声音有点哑,“怎么会不高兴。”   时栖雪看着他眼中隐约泛起的水光,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忽然就被冲淡了。   能让颜叙这样总是从容镇定的人露出这样的表情,似乎…也挺值的。   “高兴就好。”   时栖雪语气轻松,仿佛只是答应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改天让梁准带我去看房子,那小子对吃喝玩乐在行,挑房子估计眼光也不差。”   “好。”颜叙点头,又说,“那希望我走之前,能去你家参观一下。”   “走?”时栖雪这才想起问,“你什么时候走?”   颜叙想了想:“春天的时候吧。”   春天啊…不远了。   “行。”时栖雪应道。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咖啡续了杯。   窗外的雪似乎大了一些,细密的雪花无声地飘落,给灰暗的城市增添了一抹朦胧的诗意。   时栖雪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差不多了。   “我下午还有约,”他放下咖啡杯,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颜叙哥,我先走了。”   颜叙点点头,没有多问是什么约,只是温和地看着他:“好,路上小心。下雪了,慢点开车。”   “知道。”时栖雪穿上大衣,对他笑了笑,转身离开了咖啡厅。   推开门,清冷的空气夹杂着雪的气息扑面而来。   时栖雪深吸一口气,看着空中纷纷扬扬的雪花,心情居然出奇地不算坏。   他伸出手,小心接住一片初雪。   像是接住了多年前晃荡不安的心。 做哥哥的不能这么骚   佑安最终是在校园东门最左侧,那盏有些年头的路灯旁找到时栖雪的。   他下意识加快脚步,却在看清那人身影的瞬间,猛地刹住了步子,停在了几步开外。   不远处,时栖雪的身影被勾勒得有些模糊。   他松松垮垮地裹着一条看起来就很柔软的深灰色围巾。   冬天有些昏暗的天,路灯的光线斜斜打下来,在他脸上投下小片阴影,让他本就出色的轮廓显得更加分明。   让佑安呼吸一滞的,是时栖雪指尖夹着的那半支烟。   细长的烟身,火星在冷空气里明灭,袅袅的青色烟雾升腾起来,又丝丝缕缕地融入空中初降的雪花里。   时栖雪微微低着头,似乎完全沉浸在某种思绪里,没有发现佑安的到来。   他抬起夹烟的手,动作熟稔而又带着点漫不经心地,在身旁垃圾桶上沿的金属灭烟槽边缘轻轻磕了磕。   一点烟灰飘落。   随即,他将烟凑到唇边,浅浅地吸了一口,没有很深的吞咽,只是让烟雾在口腔里短暂停留,然后缓缓吐出。   那一瞬间,他半眯起的眼眸在烟雾后若隐若现,唇角似乎没有惯常的笑意,只有一种带着点颓靡的放松。   散漫,轻佻。   和时栖雪平时虽然懒洋洋却可靠的感觉完全不同。   佑安感觉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重重地漏跳了一拍,紧接着,便是不受控制的加速。   原来…他要抽烟的?   这个认知突兀地闯入脑海。   佑安努力回想,从初见到现在,其实他从未在时栖雪身上闻到过烟草味。   一丝浓烈的气息都没有。   佑安自己是不抽烟的,连酒都很少主动去碰。   他本能地排斥那些容易让人上瘾,或者干扰理智清醒的东西。   他不喜欢失控,无论是身体还是情绪。   可此刻,看着烟雾缭绕中时栖雪那张仿佛卸下所有伪装,显露出某种内里真实质地的侧脸。   佑安心头翻涌起的,除了最初的震惊,竟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甚至荒谬地,在脑子里捕捉到了一个一闪而过的词——勾引。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耳根后知后觉地开始发烫。   他怎么能用这样的词去想时栖雪?   可那画面,那姿态,那烟雾中模糊却格外动人的轮廓…   其实时栖雪此刻的心情,比佑安想象中要平和,甚至称得上愉悦。   从咖啡厅出来,走在初雪飘洒的街头,他的心情都奇异地愉快。   雪花落在脸上,冰凉,却清新。   他只是忽然想抽支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像有时候想喝杯酒,或者单纯想发会儿呆一样。   指尖传来微涩的烟草气息,混合着冬季清冷的空气,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   直到一个声音,带着点迟疑,在他身后响起。   “栖哥。”   时栖雪恍然回神,指尖微微一颤,烟灰又掉下些许。   他转过头,看到几步外站着的佑安。   少年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衬得脸色有些白,但眼神很亮,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或者说,看着他手里的烟。   时栖雪下意识地将夹烟的手拿远了些,离佑安的方向远了一点。   “来了?”他语气轻松,“还挺快,讨厌烟味吗?我拿远点。”   动作自然,带着一种下意识的体贴。   佑安看着他那双重新盈满笑意的眼睛,心脏那阵莫名的鼓噪慢慢平息下去,却又仿佛沉到了更深的地方。   他违心地摇了摇头,声音听起来没什么波澜,只是陈述一个观察:“没事,我不讨厌,你…心情不好?”   时栖雪被他问得微微一怔,随即顺着佑安的目光,偏头看向自己手上那支还剩一小截的香烟。   “啊…”   他明白了,是被误会了。   看着佑安那副明明年纪不大,却总试图摆出冷静持重模样来“关心”他的样子,时栖雪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念头又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   或许是因为今天答应了颜叙,心情确实有些不同寻常的轻松。   又或许是因为佑安这张冷脸在他面前,总是很容易在他面前露出一点类似“担忧”或“无奈”,柔软的破绽,格外有趣。   他还是很吃一向毒舌的人对自己露出柔软的这种套路。   时栖雪轻轻勾了勾唇,那双含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他非但没有澄清,反而顺着佑安的话,脸上故意露出一点类似委屈的神情,眉头微微蹙起,嘴角却还挂着那抹笑意,矛盾得有些勾人。   “对啊,” 他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带着点鼻音,听起来竟有几分可怜,“心情不好呢。”   佑安果然蹙起了眉,眼神里的探究更深了些,语气也认真起来:“怎么了?遇到麻烦了?”   时栖雪心里笑得打跌,面上却不显。   他冲佑安勾了勾手指,动作随意,甚至带着点诱哄的意味,像在召唤什么大型犬科动物。   “你过来点,我小声告诉你。”   佑安疑惑地嗯了一声,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你又想干嘛”。   如果换成任何一个人,他都会敛眉来一句——‘说话说一半的人吞一千根针。’   但面前的人是时栖雪,鬼使神差的,脚步像有自己的意识,已经听话地往前挪了两步,拉近了两个人距离。   两人原本就只隔了几步,这一靠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带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交融。   时栖雪比他略矮几公分,佑安下意识地微微俯下一点身子,侧耳倾听。   时栖雪眼中笑意更盛,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握着烟的那只手依旧拿近了些,另一只手随意地插在大衣口袋里。   时栖雪微微偏过头,将烟凑近唇边,柔软的紫色发梢几乎要蹭到佑安的下颌。   在佑安毫无防备的瞬间,他近距离笑盈盈地对着佑安近在咫尺的耳侧——轻轻缓缓地,将口中带着他体温的烟雾,全数吐了出来。   那烟雾并不浓烈,甚至因为在外界寒冷的空气中迅速降温而显得有些稀薄。   但其中蕴含着独属于时栖雪混合了极淡香水尾调与纯粹烟草的气息。   一时间这点烟草味像一张无形的网,瞬间将佑安包裹。   佑安整个人僵住了。   他甚至没有皱眉或屏住呼吸,只是瞳孔微微放大,一时间无法处理这突如其来的“袭击”。   浓烈的,陌生的烟草味霸道地钻入鼻腔,侵占感官。   但比味道更冲击的,是那拂过耳廓的温热气流,以及时栖雪转过头时,发丝擦过他脸颊带来的,细微到近乎战栗的触感。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秒。   然后,佑安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直起身,向后连着撤了两三步,拉开了距离。   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尖开始,迅速蔓延开一片绯红,在冬日苍白的肤色和黑色衣领的衬托下,格外醒目。   “哥…!”   佑安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带着一丝被捉弄后的恼怒,但仔细听,那恼怒底下,更多的是一种手足无措的无奈。   他复杂地看着时栖雪,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里此刻漾着复杂的水光,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严厉的话,最终却卡在了喉咙里。   ——做哥哥的不能这么…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眼神已经表达了一切。   不能这么…什么?轻佻?胡闹?还是…撩人?   时栖雪却像是恶作剧得逞的孩子,看着佑安通红的耳朵和那一脸憋闷又无奈的表情,愉悦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低低的,带着胸腔的震动,在飘雪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悦耳。   他方才那点刻意装出来的“委屈”和“低落”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恶趣味。   “谢谢小佑,” 他语气轻快,带着毫不走心的道歉意味,指尖那点微弱的火星终于被他按熄在灭烟槽里,“我觉得好多了,心情很好呢。”   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烟灰,仿佛刚才那个对着别人耳朵吐烟圈的人不是他。   “真的,特别好。”   佑安看着他这副“翻脸不认账”还理直气壮的样子,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耳根的热度迟迟不退,甚至因为时栖雪的笑容和注视,有向脸颊蔓延的趋势。   他闭了闭眼,试图让过快的心跳和混乱的思绪平复下来。   “…时栖雪。” 他难得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有些沉,带着警告的意味,但听起来毫无威力。   时栖雪闻言,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有些笑得花枝乱颤,他摆了摆手,一副“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的敷衍模样。   “好好好,” 他拖长了调子,语气里是显而易见的纵容和…继续逗弄的兴致。   “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说完,他还冲着佑安眨了眨眼,紫色的发梢在雪光中晃了晃。   佑安:“……”   他彻底无语了。   看着眼前这个笑得像只狡猾狐狸,仿佛刚才一切都没发生过的男人,佑安心里那点恼火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他好像,真的拿这个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雪花静静地落在两人肩头,发梢,以及彼此之间那片被微妙气氛填满的空气里。   时栖雪歪头,对自己的调戏行为毫不负责,他勾了一下唇,像是终于玩够了:“走吧,小佑同学,我们期待已久的校园半日游可以开始了么?” 哥哥长哥哥短到底是不是在调情!?   佑安没搭腔,轻啧了一声,说不上什么情绪:“哥哥往别人脸上吐烟的技术还挺熟练。”   佑安的声音响起,语气平淡,甚至没什么起伏,却莫名让时栖雪心尖一颤。   一丝细微几乎难以捕捉的诧异掠过眼底。   时栖雪停下脚步,微微侧身,看向身后半步的佑安。   雪花在两人之间簌簌飘落,佑安黑色的羽绒服领口竖起,遮住了小半下颌,眼神有点深,看不清具体情绪。   时栖雪眨了眨眼,随即恢复了惯常的散漫,他耸耸肩,摊开手,脸上重新挂起那种狡黠又无辜的笑意,眼底映着细碎的雪光。   “还想要?”他故意曲解,尾音微微上挑,带着点恶劣的逗弄,“哥哥不免费哦。”   佑安:“……”   果然。   他就知道。   跟这个人认真就输了。   那股刚升起想反将一军的微妙心绪,瞬间被时栖雪这四两拨千斤的轻巧姿态打了回来。   佑安几不可闻地轻啧一声,像是在嫌弃自己刚才的多此一举,也像是在无奈对方的“刀枪不入”。   他干脆放弃言语上的纠缠,长腿一迈,走到时栖雪身侧,几乎是半揽着人的肩膀,动作看似随意,力道却不容拒绝地将人轻轻往前带。   “行了,”他声音闷在衣领里,有点含糊,却带着一种认输般的干脆,“你赢了,请走吧。”   时栖雪被他带着往前踉跄了半步,顺从地随着他的力道迈开脚步。   他低头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任由佑安揽着走了几步,直到佑安察觉姿势似乎过于亲近而有些不自然地松开手,他才重新找回了自己的步伐节奏。   雪渐渐大了。   细密的雪花织成一张朦胧的网,将天地笼罩得一片素白。   远处的教学楼轮廓变得模糊,近处的树枝裹上了银边。   佑安带着时栖雪拐到图书馆门口的自助借伞处,扫码借了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嗒”一声轻响,伞面撑开,隔出一小片相对干燥安宁的空间。   佑安很自然地接过撑伞的任务,伞面微微倾斜,几乎完全罩住了时栖雪那一侧,自己大半个肩膀则暴露在飘洒的雪花中。   两人并肩,踩着逐渐积累起薄雪的小径,朝着校园深处的仿古书院区走去。   伞下的空间因为容纳了两个成年男性而显得有些逼仄。   时栖雪能闻到佑安身上干净且混合着一点冬日冷冽空气的气息。   “A大建书院干什么?”时栖雪抬头,望着前方在雪幕中渐次显露出的飞檐斗拱,白墙黛瓦,语气里带着真切的不解。   “百分之八十的理科专业,整这么浪漫?”   他的声音在伞下显得格外清晰,带着点笑意,驱散了行走间的些许沉默。   佑安闻言,目光也从远处的雪景收回,落在时栖雪被伞沿阴影切割的侧脸上。   他想了想,一本正经:“大概觉得,理科生的青春恋爱物语果然有问题?偶尔文艺一下,制造点氛围,容易找到对象。”   时栖雪挑眉,转过脸看向佑安,似乎被这个答案逗乐了,眼底笑意更深:“哦?那看来是战略级建筑了。”   “也许吧。”佑安不置可否,重新目视前方。   两人踏上书院区的青石板路,积雪让脚步声变得沉闷。   古意盎然的建筑群在雪中静默伫立,仿佛时空错位,将一方静谧的江南园林搬到了北方的冬日校园。   时栖雪微微仰头,看着檐角垂落的冰凌,看着覆雪的石灯笼,看着被雪色勾勒得更加清晰的木格窗棂,有一丝出神。   佑安走在他后半步的位置,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时栖雪身上。   雪花偶尔穿过伞的边缘,落在时栖雪紫色的发梢,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晶莹地缀着。   还有一些顽皮的,沾在他纤长的睫毛上,随着他眨眼的动作微微颤动,然后消失。   佑安看着那点湿润,下意识地,手指在口袋里蜷缩了一下,仿佛想抬起,去拂掉那些带着湿意的雪水。   冰冷的空气从袖口灌入,让他即将脱离口袋的指尖感受到一阵清晰的寒意。   这寒意像一盆冷水,让他骤然回神。   他在干什么?   这个认知让他动作硬生生止住,指尖停留在口袋边缘,微微发僵。   他垂眸,睫毛遮住了眼底瞬间翻涌的复杂情绪,只是无意识地用指腹摩挲着粗糙的布料内衬,仿佛想借此抹去刚才那股莫名其妙的冲动。   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伞下的空气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雪花落在伞面上的簌簌轻响,和两人踩雪的细微咯吱声。   时栖雪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短暂的凝滞。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掠过佑安看不清神情的侧脸,又落回自己身前。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打破这片寂静。   只是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然后伸出那只没戴手套的手,白皙的指尖探出伞外,摊开掌心,去接那一片片悠然飘落的雪花。   冰冷的触感瞬间传来。   一片,两片…雪花在他温热的掌心迅速融化,留下一点点转瞬即逝的湿痕。   他接得很认真,像个发现了新奇玩具的孩子,眼神专注,唇边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个冬天…好像真的有点不一样了。   他模糊地想。   两人就这样,在书院中央小小的天井里静静矗立了片刻。   雪花无声地妆点着古老的建筑,也落在他们肩头,发梢,伞面。   时间仿佛被拉长,变得缓慢而轻柔。   直到佑安终于从自己那团乱麻似的思绪里挣扎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再抬眼时,脸上已恢复了平时的冷淡模样。   然后,他看见了时栖雪伸在伞外,已然冻得有些发红的指尖。   那抹红色在白皙的皮肤和漫天雪白背景下,格外刺眼。   佑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上前半步,同时伸手,一把握住了时栖雪冰凉的手腕,将他的手从冰冷的空气中拽了回来。   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这么冷还玩雪呢哥哥。”佑安的声音响起,比平时低沉,带着隐约的不满。   说话的同时,他直接把时栖雪的手塞进了时栖雪的衣兜。   时栖雪:“…?”   看着佑安蹙眉,时栖雪笑了笑难得听话,他挑眉冲着佑安浅笑:“那哥哥错了,行不行?”   佑安:“……”   不是。   到底怎么样才能赢这个人。 我爱的人真是太美好了   看着时栖雪那副“知错但坚决不改”还带着笑的模样,佑安只觉得一股熟悉的无奈涌上心头,混合着某种更深,更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认命般地叹了口气,伸手将时栖雪那只还想往外探的手彻底按回衣兜里:“揣好,别再拿出来了。”   说完,他几乎是半揽半推地,将人带离了露天回廊,朝着书院区域中心那栋唯一的塔楼走去。   “那边有暖气,进去暖和一下。”   时栖雪顺从地被他带着走,嘴角噙着笑,没有反抗。   塔楼内部果然温暖许多,复古的装修风格与外部一致,但安装了现代化的中央空调,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两人在暖意中随意走着,时栖雪的目光掠过一排排玻璃展柜,最终落在巨大的落地窗外愈发绵密的雪景上。   他微微歪头,语气里带着点玩笑的质疑:“我们这样乱晃,真的没问题吗?”   佑安瞥了他一眼:“放心,我教授年龄大,闲的没事来负责这片文化区学术协调的。他给了我临时权限,让我有空可以带…朋友来参观。”   “只要别乱动展品,不触发警报,就没事。”   时栖雪闻言,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紫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哦?这么说,你栖哥高低得整个纪念品回去啊,我看那边那个砚台就很有古朴风韵…”   佑安:“……”   他就知道。   “栖哥,” 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无奈又好笑地打断,“你别闹。那砚台是清末的仿品,但也登记在册,有编号的。”   时栖雪摊开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你看,你就是这么想我的。我是那种人吗?”   佑安彻底被他这副理直气壮倒打一耙的样子打败了,闭了闭眼,选择放弃争辩。   跟时栖雪斗嘴,他好像就没赢过。   又或者…他没办法对时栖雪说重话吧。   就在这时,佑安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铃声在安静的塔楼内显得有些突兀。   时栖雪淡笑着往旁边走了几步。   佑安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蹙,对时栖雪做了个稍等的手势,然后接起。   “喂教授…嗯,我在书院这边…现在?好,我马上过去?明白,五分钟内到您办公室。”   几句简洁的对话后,佑安挂断电话,走回时栖雪身边,脸上带着点歉意和无奈。   “教授临时让我去他办公室确认一份项目文件的署名和导师签字,流程要走一下,就在这栋楼的二楼,很快,最多半个小时。你…自己在这附近逛逛?别走远,也别…”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周围的展柜。   时栖雪理解地点点头,唇边的笑意温和了些:“去吧,正事要紧,我就在这附近转转,保证不偷不抢,做个遵纪守法的好访客。”   佑安被他这句保证弄得又有点想笑,但还是点了点头:“我会尽快回来。”   他顿了顿,似乎想再说点什么,但看着时栖雪含笑的眼睛,又觉得说出来显得自己过分唠叨,最终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快步走向楼梯。   时栖雪目送他高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才慢悠悠地收回视线。   —   教授那边的事情确实不算复杂,主要是确认项目结题报告上学生成员的署名排序和导师签字。   佑安条理清晰,对答如流,加上教授本身效率就高,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二十五分钟。   他道谢后离开办公室,快步返回四楼。   偌大的展厅空无一人,落地窗前也没有那个紫色的身影。   佑安心里微微一紧,随即想起什么,拿出手机。   果然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时栖雪,发送时间是五分钟前。   雪:我一个人逛完了,太无聊了,在天台哦。   天台?   这两个字让佑安眉头蹙起。   刚刚还说冷,转眼又跑到最冷风最大的地方去了。   他几乎能想象出时栖雪单薄地站在寒风里的样子。   佑安有点心梗,没有犹豫,他立刻寻找通往天台的楼梯。   看到那扇虚掩的门和“闲人免进”的牌子时,他脚步顿了顿,但还是推门走了上去。   凛冽的寒风和开阔的视野同时扑面而来。   佑安一眼就看到了护栏边的身影。   时栖雪背对着他,面向远方,站得随意却挺拔。   深灰色的大衣下摆在风中轻微翻动,紫色的发尾被吹得有些凌乱。   天台上的积雪被风吹得堆积在角落,地面湿滑。   佑安走近,脚步踩在薄雪和冰碴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但时栖雪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回头。   “怎么来这了?”佑安开口,声音在风声里显得有些不清晰,但他知道时栖雪能听见,“不冷了?”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   时栖雪这才缓缓转过身,看清佑安脸的瞬间,他忽然就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带着距离感或戏谑的笑,而是眉眼完全舒展开,嘴角扬起一个毫不设防,甚至称得上灿烂的弧度。   笑意从眼底满溢出来,在接近暮色雪光中,竟有种惊人的明亮。   就在他笑开的这一瞬,一阵稍强的风恰好掠过天台,猛地扬起他额前和鬓角的碎发,发丝狂乱地舞动,掠过他带笑的脸颊和眼眸。   佑安的心脏,仿佛被这阵风,也被这个笑容,重重地撞了一下。   是风动吗,佑安忍不住想。   他无端清晰感受到,时栖雪此刻那份愉悦,似乎有一部分正来源于此——来源于这高处的风,这无人的寂静,这开阔的天地。   “喜欢高的地方?” 佑安听见自己的声音问,比想象中要柔和。   时栖雪歪了歪头,发尾扫过他被风吹得微红的脸侧,带来一丝微痒。   他笑意未减,甚至更深了些,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却清晰地钻进佑安耳朵里:“嗯。”   那声“嗯”轻快而肯定,带着一种孩子气般的坦率。   难得啊。   今天的时栖雪,似乎真的…很开心。   这种外放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轻松愉快,是佑安认识他以来极少见到的。   真让人感叹啊。   时栖雪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此刻的笑容多么具有感染力。   听着风中时栖雪低低的笑声,看着他微微后仰,几乎要融入身后辽阔夜色的姿态,佑安的脑海里,猝不及防地闪现出那张他曾偷偷保存的照片。   ——圣诞节的异国河边,迎着大风扬起紫色长发,回头笑着的时栖雪。   两张面孔,不同时空,不同背景,却在某一瞬间奇妙地重合了。   自由,散漫,随性,以及…一种近乎纯粹的幸福。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此刻,站在寒冷的天台,吹着风,你会露出这样近乎幸福的表情?   佑安静静地看着他,试图从那张笑脸上找出答案。   时栖雪笑眯眯地,忽然转过头,望向佑安,眼中闪烁着一种灵动的光,仿佛临时起意,要分享一个秘密:“想不想听我唱歌?今天哥哥限免。”   佑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脱口而出:“想。”   像是意料之内的答案,时栖雪便勾了勾唇,真的开始哼唱起来。   声音不高,有些随性,断断续续的旋律消散在风里,听不清具体的歌词,更像是一种情绪化的呢喃。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像一缕烟,甫一出口,就被风吹散了大半。   断断续续的调子,温柔中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像羽毛搔刮过心尖,又像融化的雪水,缓慢地渗入冰冷的夜色。   佑安听不清具体的音调,但那旋律缠绕在风里,钻进耳朵,竟奇异地安抚了他因为奔跑和担忧而略显急促的心跳。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时栖雪被风吹动的发梢。   很温柔,像风的声音。佑安想。   时栖雪哼着歌,断断续续的调子随风飘散。   他微微仰头看向逐渐显露星辰的深蓝色天幕,歌声未停,只是更加断续,几乎融入了呼吸里。   就在这静谧而奇特的氛围里,佑安看着时栖雪在风雪中显得有些不真实的侧影,脑子里突然毫无征兆地蹦出一句他在网上偶然瞥见过的话:   ——我爱的人真的太美好了。   这句话来的突兀,佑安并不认为自己就爱着时栖雪。   但是,他无法否认。   无法否认时栖雪身上那种…惊心动魄的美好。   像此刻簌簌飘落的,关于最后的零星雪屑,安静,冰凉,却在路灯下折射出跳动的光芒。   是初雪吧,是瑞雪吧。   时栖雪,你太美好了。   无论是敛眉还是弯眸。   无论是下撇的视线还是上扬的唇角。   无论是风中肆意飞扬的紫色发丝,还是雪中伸出的掌心。   怎么会这样呢?   佑安忽然间,好像有点明白陆锦那晚复杂难言的眼神和话语了。   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时栖雪身边的人都恨不得把时栖雪上供,跪拜,祈愿。   怎么会有人不喜欢时栖雪呢?   怎么会有人能抗拒这份矛盾糅杂后产生的,独一无二的吸引力?   怎么会有人不喜欢时栖雪那份平静沉稳下的浪漫,懒懒散散中的可靠,温柔,和那颗无限接近纯洁的心脏。   时栖雪。   你太美好了。   这是哪怕我尚未理清自己的感情,也必须要向自己承认的事实。   时栖雪的哼唱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消散在最后一缕掠过的夜风中。   他停了下来,重新转过身,面向佑安。   双手反撑着栏杆,这个姿势让他微微后仰,显出流畅的颈线。   他弯着眸,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佑安,什么也没说。   真漂亮啊。   关于你的全部,都莫名美好。   佑安看着时栖雪,脑子里闪过书院侧门的标语。   ——我保证你是天使,只是世界有点坏。 喜欢…时栖雪   佑安看着时栖雪在昏暗天光与稀薄雪色中显得格外清晰的笑脸,心里无声地赞叹。   他也跟着微微歪了歪头,唇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一个真实的弧度。   气氛并不沉默,有种无声而微妙的暖流在两人之间静静淌过。   时栖雪看着佑安,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天台上显得格外清晰,带着点随意:“欸,佑安啊,你觉得我看起来怎么样?”   这话问得有些突兀,在空旷的天台,来来回回荡着。   佑安挑眉,没有立刻回答。   他依言,真的用目光,认认真真,从头到脚地打量起眼前的人。   视线从那张在寒风中显得愈发白皙精致的脸,滑过修长的脖颈,掠过被大衣包裹但仍能看出挺拔轮廓的肩膀和腰身,再到笔直的长腿。   最后——又重新落回那双盛着星点笑意,正望着自己的眼睛。   他的喉咙,莫名地有些发干。   他轻咳了一声,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很好啊。”   时栖雪眯了眯眼睛,似乎是不信。   佑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残余的紧张和拘谨忽然就散了。   他佯装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像是拿他没办法,然后抬起眼,一字一句:“真的很好,因为全世界再也找不到第二个时栖雪了。”   所以你好得独一无二,独一无二的好。   时栖雪似乎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他怔住了,那双总是含着笑清晰地掠过一丝讶异,一丝触动,还有一丝…更深的东西,快得让人抓不住。   随即,他切切实实地笑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轻松的笑,而是仿佛被这句话戳中了某个柔软又欢愉的点,笑声从胸腔里震荡出来。   清脆,爽朗,毫无保留。   笑声被冬夜的风拖长,变得有些缥缈,却又完完整整,毫无遗漏地,落进了佑安的耳朵里,敲在他的心鼓上。   “哈哈哈哈…”   时栖雪笑得眼睛眯成了弯月,眼角甚至沁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水光,在微光下闪烁:“要我说,佑安,你真是…可爱啊。”   他笑叹道,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愉悦。   佑安被这笑声和评价弄得耳尖发烫,脸上却强行维持着面无表情,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笑弯了腰的时栖雪。   心里却有个声音在小声反驳:可爱?这种词…和他根本就不搭边好吧。   时栖雪笑了一会儿,好像终于笑累了,慢慢直起身,抬手擦了擦眼角。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仿佛将胸腔里所有的郁气和欢愉都一起吐了出来。   然后,他很自然地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那盒细长的香烟,熟稔地弹出一支,叼在唇间。   没有点燃,只是那么随意地叼着。   佑安看着他这个动作,心头微动,下意识地上前了一步。   时栖雪挑起眉,看着他靠近。   就在佑安以为他要拿出打火机时,时栖雪却同样上前了一步。   但他并非迎向佑安,而是一个轻巧的侧身,与佑安错肩,站在了佑安的左侧肩旁。   两个人变成了并肩而立,却又一正一反——佑安面向前方,时栖雪微微侧身,面朝着佑安的侧脸。   这个是一个很微妙的站位。   佑安偏过头,看向近在咫尺的时栖雪。   极淡极淡的烟草气息,混合着时栖雪身上的味道,丝丝缕缕地萦绕过来。   佑安有一瞬间的恍惚。   感觉全世界都是时栖雪,也只余下时栖雪。   时栖雪没有点烟。   他只是那么叼着,目光投向远方不知名的某处,似乎在出神,又似乎在感受着什么。   过了几秒,他才偏过头,将烟从唇边取下夹在指尖,微微向后仰起脖颈,以一个略显依赖又放松的姿态望向佑安。   他没说话。   佑安挑眉,用眼神回问:怎么了?   时栖雪眯起眼睛笑了,依旧没说话。   佑安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他看着时栖雪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指尖那支烟,看着他含笑的眼睛。   一个近乎荒谬又无比清晰的念头浮现。   他不抽烟。   但此刻,看着时栖雪的眼睛,佑安敛下眉眼,极其缓慢地垂下头,唇瓣微张含住了烟嘴——是刚刚时栖雪唇瓣相贴的位置。   这个认知让佑安忍不住停下了呼吸。   时栖雪松开了手。   香烟稳稳地转移到了佑安的唇间。   时栖雪舔了舔自己刚刚叼过烟的唇瓣,那个动作随意又自然,却让佑安的耳根轰然烧了起来。   他看着佑安听话地叼住烟的样子,笑意加深,声音里带着漫不经心的夸赞,尾音上挑:“这么乖?”   佑安:“……”   他被这直白的调侃和唇间陌生的异物感弄得浑身不自在。   他抬手,有些生硬地将那支烟从唇间取了下来,握在手心。   过滤嘴上还残留着一点湿意,不知道是他的,还是时栖雪的。   “一般吧。”   他别开视线,声音有点发紧。   时栖雪看着他泛红的侧脸和紧绷的下颌线,没有再继续逗弄。   他心情颇好地笑了笑,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声响。   “哎呀,” 时栖雪感叹着,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慵懒,“真是老了。”   佑安下意识反驳:“没有吧。”   但时栖雪只是笑笑,又重复了一遍。   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里泛起生理性的泪光:“好冷啊,走了走了。”   说完,抬手自然地揉了揉佑安的黑发,动作轻柔,带着点安抚,又带着点亲昵的随意。   然后,不等佑安反应,他便收回手,揣进兜里,转身,踩着薄雪,朝着天台的出口走去。   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单薄,步伐却依旧从容。   佑安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握着那支带着两人气息的香烟。   他看着时栖雪融入楼梯口光晕的背影,甚至没顾得上整理自己被揉乱的头发。   他慢慢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支细长的白色香烟,然后小心将它放进了口袋里。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仿佛找回了呼吸,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   那寒意直冲头顶,却压不住心底翻腾滚烫的浪潮。   这下是真的完蛋了。   这个念头清晰无比地浮现。   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某种一直模糊不清,被他刻意忽略或压抑的情感,在接过这支烟的瞬间,如同破土而出的幼芽,再也无法伪装,无法否认。   他抬手,用力按了按自己左胸的位置。   那里,心跳快得不成样子,砰砰地撞击着胸腔,仿佛要挣脱束缚。   他…真的喜欢时栖雪。   佑安站在原地,又在寒风里静立了几秒,让这个认知彻底沉入心底。   真是…糟糕透了。   陆锦看样子不会放过他的… 佑安你到底会不会说话?   佑安几下安抚好自己的心脏,跨步追上放慢了脚步,哼着不成调小曲儿的时栖雪。   两个人并肩而行。   楼梯间光线昏暗,时栖雪微微低着头,看着脚下台阶,紫色发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步子迈得小,大概是在等他。   看着这样的时栖雪,佑安脑子里又不受控制地蹦出那个词——可爱。   不过几秒,他又晃了晃头,试图把这荒谬的联想甩出去。   可爱?老实说,这个词和时栖雪那张总是带着散漫笑意的脸,以及他周身那种复杂沉淀的气场,应该是最不沾边的形容词。   一定是自己脑子被风吹坏了,或者…是被那支烟蛊惑了。   他需要清醒啊。   佑安忍不住抿了抿唇。   走出书院区域,雪已经小了许多,只剩下零星几片。   佑安熟门熟路地带路,出了东门,拐进一条热闹的后街。   这里聚集着各式各样的小吃摊和大排档,空气中弥漫着混杂的食物香气,炭火味和人声,与方才书院塔楼的静谧清冷截然不同。   最终,佑安在一家看起来人气颇旺、食材也相对干净的烧烤摊前停下,征询地看向时栖雪:“这家?”   时栖雪没怎么犹豫,笑眯眯地点了点头:“行啊,就这家吧,看起来不错。”   佑安看着他,挑了挑眉,语气带着点试探:“栖哥想吃什么都可以的,不用将就。”   他想起时栖雪身上那些价值不菲的衣着配饰,以及陆锦描述中那个在国外叱咤风云的“小栖总”。   怎么说呢,总觉得这种嘈杂的街头烧烤摊和时栖雪这个人有些格格不入。   时栖雪闻言,笑着耸了耸肩:“我看上去很金贵吗?这种烧烤都吃不了?”   难道不吗?佑安在心里默默腹诽,但表面上还是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话回应:“看起来挺强的,吃出事也没关系,往这前面直走一公里就有医院,抢救及时。”   时栖雪被他这话逗得抿唇笑了起来,眼睛弯弯的,在摊位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抬手,指尖无意识地点了点自己的手腕内侧,语气轻快:“那我可得提前说好,我血线低,真要出了什么事,医药费可得你来付了。”   佑安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划过那截白皙的手腕,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点了点头,语出惊人:“买医药单何尝不是一种买单呢?”   时栖雪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肩膀微微抖动,仿佛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话。   他没再继续这个玩笑,转身走向摆满各式食材的冰柜,开始饶有兴致地挑选起来。   佑安看着他的背影,那抹紫色在升腾的烧烤烟雾和暖黄灯光下,依旧醒目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隐晦地抬手,用力按了按自己左胸口的位置。   那里,心脏正不听话地,一阵紧过一阵地搏动着。   这还得了吗?   他现在光是站在时栖雪身边,看着他的背影,听着他的声音,心脏就像被无形的丝线层层缠绕,收紧,泛起一阵阵陌生的悸动和酸软。   佑安深吸一口气,试图让暂时忘记刚刚在天台的那支烟,但指尖在口袋里,还是忍不住轻轻碰了一下那支香烟的滤嘴。   一点一点摩挲着,说不清是谁的体温。   他是喜欢时栖雪,才鬼使神差地接过了那支烟。   那时栖雪呢?   他递出那支烟,看着他叼住,眼中带着笑说“这么乖”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   佑安猜不透。   而此刻的时栖雪,心里想的却是:烤茄子和烤韭菜,哪个会更入味一点?   “想试试就都拿。”   佑安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时栖雪身侧,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有些低沉,但清晰地传入时栖雪耳中。   时栖雪闻言,从食材的抉择中抬起眼,挑眉看向佑安,语气带着点调侃:“大学生还是勤工俭学一点吧?某人不是说要请客吗?不过嘛…”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一会要是喊声好听的,哥哥心情好,也不是不能帮你分担点。”   佑安被他这话弄得轻啧一声,但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一点细微的弧度,语气里的笑意倒是很明显。   “你把这家店拿空,挑的串堆成山,算下来的价钱,都不一定有我和陆锦那小子送你的那两套‘见面礼’贵。”   他指的是见面第二天在商场里买的那两套衣服。   时栖雪笑了笑,好像也是。   于是他很干脆地,把看中的茄子和韭菜都放进了篮子里。   一边继续挑选着牛肉串,鸡翅,一边像是随口闲聊般,语气自然地问:“不知道你烧烤的厨艺怎么样?应该不会比做饭差吧?”   佑安正垂眸看着冰柜里油亮亮的五花肉,闻言,目光转向时栖雪的侧脸。   灯光下,时栖雪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鼻梁挺直,唇色因为室外的寒冷而显得有些淡。   他听见自己回答,声音比平时温和了些:“有时间可以去陆锦家,我去给你…你们做。”   话音未落,时栖雪却偏过头,眯了眯眼睛,凑近佑安一点,似乎在仔细审视他脸上的表情,思考他这句话背后的用意。   这个突然拉近的距离,让佑安瞳孔微缩,呼吸下意识地停滞了半秒,仿佛连周围的嘈杂声都瞬间远去。   不过,时栖雪的探究只持续了极短的刹那。他很快便荡开了笑容,那笑容轻松自然,仿佛刚才的靠近只是一个无心的动作。   “好啊,”时栖雪应得爽快,“你不嫌小锦闹腾就行。”   佑安眨了眨眼,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被看穿又未被点破的微妙感,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失落?   他定了定神,找回自己平时说话的语气:“嫌有什么用,难不成指望我去酒店给你做?”   话说出口,佑安自己先怔了一下,这听起来…好像有点歧义,也有点过于直接了。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被时栖雪那种随意的态度影响,也开始有些“口无遮拦”了。   这句话的意思和说时栖雪没有正儿八经的家,有什么区别? “恭喜”“谢谢”   佑安这会哑口无言,想解释,却又怕雪上加霜。   但时栖雪似乎并没有生气,甚至连惊讶都很少。   他脸上反而露出了更加饶有兴致的表情,真的歪头思考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语气理所当然:“也是。”   佑安没懂他这个“也是”是什么意思。   是认同去酒店做饭不方便?还是别的?   时栖雪却没去看佑安此刻有些懵然的脸,视线重新落回冰柜里的食材上,手指点着一串玉米,语气依旧随意:“…那你以后去我家做不就好了?”   这话说得太自然,太顺理成章,以至于佑安拿串的动作都顿住了。   他倏地抬头,看向时栖雪,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玩笑或者客套的痕迹。   但时栖雪微微垂着头,额前和鬓角的紫色发丝垂落,恰好挡住了他大部分侧脸表情,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微微上扬的嘴角。   佑安的心跳又不规律起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了手,想看清楚时栖雪的表情。   于是,佑安的指尖触碰到微凉顺滑的发丝,轻轻将它们撩开,别到时栖雪的耳后。   发丝被撩开,时栖雪完整的侧脸露了出来,表情一览无余,佑安却走了神。   因为侧脸露出来的瞬间,同时也让佑安看清了之前被头发遮掩,藏在耳骨上的那枚耳骨钉。   不是简单钻款,而是一条极其纤细精巧的银色流苏,末端坠着一颗比米粒还小的深紫色碎钻,随着他轻微的动作,流苏会极细微地晃动,折射出一点幽暗的光。   很漂亮,也很…时栖雪。   低调的奢华,藏在细节处的个性。   佑安看着那枚耳钉,真真切切晃了神,原本要说的话也卡了壳。   主要是,平时真的不知道时栖雪的头发下居然还藏着耳骨钉。   这小流苏张牙舞爪的感觉,怪勾人的。   不过细细想来,又很符合时栖雪。   而时栖雪呢,似乎没料到佑安会突然有此举动,脸上闪过一丝真实的迷茫,随即转过头,看向佑安。   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着佑安有些愣怔的脸。   他眯起眼睛,轻笑了一声,语气里的调笑意味明显。   抬手,指尖轻轻擦过佑安还停留在他耳侧的手背。   时栖雪轻易将自己的头发从佑安手中拿了回来。   “嗯?”他发出一个上扬的单音,像是在等待一个解释。   手背上传来微凉的触感,佑安猛地回神,像被烫到一样收回了手,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   他这才想起自己撩开人家头发最初的目的,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你…你要买房了?”   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跳得多快。   时栖雪也没有继续计较他刚才有些唐突的举动,仿佛那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插曲。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常:“嗯。”   话落转而问道:“你还要什么吗?我选得差不多了。”   佑安摇了摇头,但明显还有些没从刚才的“突发事件”中完全回过神来,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时栖雪见到佑安这副有点呆,又强作镇定的样子,觉得颇为有趣。   他眼底的笑意深了些,没再多说什么,拿着选好的篮子去老板那里结了账,拿回一个写着号码的塑料牌。   然后很自然地伸手,拉住了佑安羽绒服的衣袖,轻轻拽了拽:“走了,找位置坐。”   衣袖上传来算不上重的牵引力,却让佑安的心脏又是一紧。   他几乎是被时栖雪“拖”着,在略显拥挤的摊位间穿行,找到一个靠里相对安静些的四人小方桌坐下。   时栖雪松开他的衣袖,动作流畅地脱下大衣,搭在旁边空椅的椅背上,里面米白色的高领毛衣更显得他身形修长,气质干净。   他目光扫过旁边地上的泡沫箱子冰柜,很自然地走过去,弯腰给自己拿了一罐冰啤酒,又给佑安拿了一瓶橙子味的汽水。   走回桌边,他将汽水放在佑安面前,自己则单手扣住啤酒拉环,“嗤”一声轻响,白色泡沫微微涌出。   他仰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他满足地眯了眯眼,然后才在佑安对面坐下。   佑安看着面前那瓶橙色的汽水,又看了看时栖雪手里冒着寒气的啤酒罐,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翻腾起来。   时栖雪总是这样,在细节处透露出一种既亲近又保持着微妙距离的周到。   给他汽水,是记得他上次生病刚好?还是觉得大学生不该喝酒?或者…只是顺手?   “怎么不喝?”时栖雪见他不动,抬了抬下巴示意,唇角勾着笑,“怕我下毒?”   佑安回过神,拧开汽水瓶盖,喝了一口。甜滋滋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有些幼稚,却奇异地安抚了他部分躁动。   他没接下毒的玩笑,而是看着时栖雪,很认真地问:“怎么突然决定买房了?之前不是…说喜欢住酒店吗?”   他的问题问得直接,眼神里带着不容回避的探究。   既然时栖雪主动提了,他就不想再让这个话题轻易滑过去。   时栖雪握着啤酒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摩挲了一下冰凉的铝壁。   他迎上佑安的目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又喝了一口酒,然后才放下罐子,语气听起来很轻松:“就是突然有个固定的地方也不错吧。”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摊位外熙攘的街道,声音低了些,像是在对自己说。   “也这么久了,总要试试另一种活法。”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佑安却又想起了陆锦的话,想起了时栖雪身上那种矛盾的漂泊感与宁静感。   “打算买在哪里?”佑安问,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   时栖雪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佑安,笑了笑:“还不知道呢。”   佑安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具体细节。   他有一种直觉,能问出这些,大概算是时栖雪难得的透露了。   他拿起汽水瓶,和时栖雪放在桌上的啤酒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恭喜。”   他说,语气真诚。   时栖雪看着他,眼中的情绪似乎消散,也拿起啤酒罐,回碰了一下:“嗯,谢谢。” 让我们慢慢来…   烧烤摊的烟火气在冬夜里蒸腾。   这种感觉其实并不差。   空气混着油脂炙烤的焦香,辣椒面的辛烈和啤酒麦芽的清爽,织成一张温暖喧闹的网,将外界的寒冷与寂静隔绝。   时栖雪吃得很自在,指尖捏着细竹签,慢条斯理地对付着烤得恰到好处的牛油和鸡翅。   姿态放松,完全没有佑安预想中那种可能会有的挑剔或不适。   他甚至还就着冰啤酒,尝试了烤茄子和韭菜,顺便夸赞了一下:“味道不错嘛。”   好像坐在高级餐厅和路边摊对他而言并无本质区别。   佑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关于“时栖雪是否真的能适应这种地方”的疑虑渐渐散去。   “栖哥,” 佑安拿起一串烤馒头片,忍不住感叹,“你看起来还挺好养活的。”   时栖雪正咽下一口冰凉的啤酒,闻言,琥珀色的酒液在他喉间滚动了一下。   他放下易拉罐,指尖在冰冷的铝壁上轻轻敲了敲。   这倒不是假话。   时栖雪抬眼看向佑安,那双在烟雾和灯光下显得格外润泽的眸子弯了起来,笑意坦然:“本来就是啊。”   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是认真还是玩笑:“你做饭还不错呢,我挺喜欢的,想养我么?”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让佑安心头发烫。   佑安垂眸盯着烤盘浅浅抿了一口汽水,微凉。   他没有反驳,却也不敢点头,最终无奈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滋味:“栖哥,你别闹。”   时栖雪咬住土豆片的动作顿住,弯了弯眸,看起来是一点也没把这句话听进去。   酒水一罐接一罐地空掉,大部分进了时栖雪的肚子。   佑安自己只喝了一瓶汽水和少量啤酒,保持着清醒。   他看着时栖雪面不改色地开第四罐,终于忍不住提醒:“一会你还能开车吗?找代驾?”   时栖雪正将一缕滑落到颊边的紫色卷发撩到耳后,闻言动作微顿,似乎才想起这个问题。   他眨了眨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晃动的阴影,然后很自然地给出了答案:“嗯…在附近再找个酒店住也可以的。”   语气里没有半点勉强或计划被打乱的烦躁,仿佛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选项B。   佑安一时语塞。   是了,这个人解决问题的方式总是这么直接又…奢侈。   自由是真的自由,有钱也是真的有钱。   他想起陆锦吐槽过这位小叔“太随性,钱不像钱”,此刻才有了实感。   倒也不是挥霍,如果要佑安说,可能更像是充分用手边的东西解决一切麻烦的习惯吧。   这么说,他还是有点难以想象,这样一个习惯了“今夜不知明日床在何方”的人,定居在一个需要自己打理布置的房子里。   嘶…到底会是什么样子呢。   会为挑选沙发颜色而犹豫吗?会纠结窗帘的材质吗?   这些充满琐碎生活气的画面,似乎很难与眼前这个散漫喝着啤酒,发尾微卷带着不羁风情的人重合。   时栖雪垂眸,用竹签戳着盘子里的最后一块烤土豆,神情专注,仿佛那是件值得研究的大事。   酒精让他比平时更松弛,眼尾泛着浅浅的红,但眼神依旧清明,不见醉态。   佑安不禁再次感叹这人的酒量,或者说,他对自身状态的掌控力。   趁着时栖雪低头整理又被风吹乱的发丝,佑安悄悄摸出手机,点开与陆锦的对话框。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他最终还是敲下了那几个字,按下发送。   佑安:兄弟,不好意思,我真喜欢他   消息发出去,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佑安罕见地对陆锦生出一丝心虚感。   毕竟不久前,他还语气笃定地声称自己喜欢女的。   这种打脸来得又快又狠,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戏剧性。   手机很快震动。   烦人锦:…我就说吧   简短的四个字,一个省略号,看不出太多情绪。   没有质问,没有震惊,也没有预想中的激烈反对。   很难说陆锦现在是无奈无助,还是在暴跳如雷。   他分辨不清,也懒得再去深究。   反正,他已经说了,对陆锦,对自己,都算是一个交代。   他收起手机,不再理会陆锦可能后续的反应,将注意力重新拉回眼前。   时栖雪已经整理好了头发,正支着下巴,目光有些放空地望着摊位外依旧热闹的街景。   侧脸在晃动的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又带着一丝酒后的慵懒。   “饱了?”佑安问。   时栖雪闻声转过头,笑了笑,点头:“嗯,差不多了。”   他抽出纸巾擦了擦手和嘴角,动作不疾不徐。   结账,起身,融入深夜依旧熙攘的人流。   时栖雪没有叫代驾,也没提再去酒店。   他站在街边,被冷风一吹,似乎更清醒了些,只是眼尾那抹薄红尚未褪去。   “我打车回去,改天再管车吧,你们这边不贴罚单吧?” 时栖雪拿出手机,语气寻常,“你也早点回学校,注意安全。”   佑安嗯了一声,看着他叫车,看着车子缓缓驶来。   时栖雪拉开车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紫色的发尾在车灯映照下划过一道微光,脸上依旧是那抹让人捉摸不透的轻松笑意:“今天谢了,小佑,下次见。”   “下次见,栖哥。”   佑安站在原地,目送出租车尾灯消失在街道拐角,才转身朝着地铁站走去。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平缓的播放键。   佑安的校园生活接近放假,越来越松活。   小组作业几乎没有,偶尔的球场活动和社团活动倒是打发时间的一种方式。   时栖雪的生活在朋友圈偶尔更新,有时是一张窗外景色的照片,有时是简短的文字,关于咖啡,关于雪,关于一些琐碎而平淡的瞬间。   佑安会给他点赞,偶尔评论,时栖雪通常都会回复,语气轻松。   他们也保持着微信上断断续续的联络,聊天气,聊新闻,聊大学生活的趣事,生活的方方面面。   话题寻常,却让佑安觉得有种奇异的满足感。   不得不说,暗恋是一件辛苦的事,尤其当对象是时栖雪这样的人。   那支天台上的烟,被佑安轻轻放进了一个小铁盒。   盒还是那天吃完烧烤散伙后,佑安在回学校的路上临时买的。   付款的时候佑安心情复杂。   他以前是不太理解为什么会有人会保存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现在他懂了,是舍不得,关于那个人的东西,都舍不得,哪怕只是一支最寻常的烟。   佑安的喜欢,似乎也和那支烟一起藏在了铁盒。   佑安不想冲动表白。   时栖雪这个人…像悬在头顶的细丝,不知何时会落下,也不知会带来什么。   时栖雪对他很好,几乎可以说是有求必应,信息基本都会回,邀请从不拒绝,言谈间带着天然的亲昵和纵容。   但这种好,究竟是只是他待人接物的习惯?是否对所有人都如此?佑安没有答案。   他见过时栖雪对搭讪者的拒绝,干脆利落,也感受过时栖雪偶尔流露的疏离,转瞬即逝。   佑安实在是难说,自己究竟怎么样才算真的靠近了时栖雪。   让佑安比较惊奇的是陆锦。   最近陆锦安静得出奇,没有再就那晚的消息追问什么,他们照常是最好的兄弟。   聊起时栖雪,陆锦也只是淡淡点头或者摇头,说不上究竟是什么态度。   佑安莫名觉得自己的暗恋有一种身后空无一人的沧桑感。   哎,佑安看着和时栖雪的聊天框,觉得还是慢慢来吧。 居然是,圣诞节?   另一边,时栖雪买房的事情,在梁准的“大力推荐”和高效运作下,进展神速。   他最终没有选别墅或独栋,而是在一个安保严格,环境清雅的高档公寓小区里,定下了一套高层的大平层。   “太大了没必要,” 时栖雪当时是这么对梁准说的,语气平淡,“一个人住,空荡荡的,打扫也麻烦。”   他选择了视野开阔,采光极佳的边户。   面积适中,格局通透。   用梁准事后跟梁令吐槽的话说:“瑞哥选房子跟选酒店套房似的,首先看view(景观)。”   过户手续办得很快。   当那张崭新的,印着“时栖雪”名字的暗红色不动产登记证书递到他手中时,时栖雪站在办事大厅明亮得有些过分的灯光下。   他捏着那本轻飘飘又沉甸甸的小册子,罕见地露出了几秒钟的迷茫。   纸质的触感有些陌生。   他翻开内页,目光掠过那些格式化的文字,数字,平面图,最后定格在所有权人那一栏。   白纸黑字,是他自己签下的名字。   从此以后,在这个城市,在法律意义上,他有了一个属于他的坐标点。   他随意盯了几秒,把房产证随意塞进随身携带的公文包夹层,和其他文件混在一起,仿佛那只是一份普通的合同。   走出大厅,冬日的阳光苍白地洒在身上,没什么温度。   他抬头看了看灰蓝色的天空,轻轻呼出一口气。   好吧。他想。   试试看吧。   —   十二月的寒风,已经有了刮骨的意外。   接近十二月末的圣诞节前夕,城市被一种喧嚣又孤寂的节日气氛包裹。   街道两旁的橱窗挂起彩灯,商场门口立着装饰夸张的圣诞树。   循环播放的欢快音乐无孔不入,试图点燃每个人心中那点对团聚和温暖的期许。   时栖雪的新家在高楼,隔绝了大部分地面上的热闹声响。   他赤脚踩在光洁微凉的地板上,穿过几乎空无一物的客厅,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璀璨却冰冷的城市夜景,万家灯火如同倒悬的星河,每一盏光背后似乎都有一个完整而喧嚣的世界。   但这偌大的空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浅色的布艺沙发是颜叙坚持要送的第一件家具,说是“总得有个地方坐”。   此刻,时栖雪就陷在这张过于宽大的沙发里,身体微微蜷缩,手里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水。   家具寥寥无几,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墙壁是冷的,地板是冷的,空气也是冷的,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持续送出的暖风,发出低微的嗡鸣。   时栖雪垂着眼知道不是房子的问题。   是他。   问题出在他身上。   时栖雪不由叹了口气,声音轻飘,轻易落了地。   梁令,梁准,颜叙,甚至陆锦,最近都默契地减少了联系,更别提登门。   时栖雪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心想自己还是很讨厌冬天。   讨厌下雪。   讨厌…一成不变。   他知道他们的好意,但这片过分的安静,有时会让他陷入一种更深的出神状态。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中亮起,是佑安发来的消息,询问圣诞节是否有空一起出去。   时栖雪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自己和世界脱轨。   好想拒绝。   不想被人看见。   不想被世界找到了。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几乎能想象陆锦看到这条邀请时会是什么表情——那个孩子一定会反对。   陆锦知道他不过圣诞节,或者说,知道他没办法过圣诞节。   但佑安不知道。   佑安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他的邀请带着一种莽撞的直接,反而让时栖雪生不出太多抗拒。   最终,时栖雪看着窗外,像在看谁。   零点,他回了四个字:来我家吧。   几乎是立刻,那边又追问了一句,关于烧烤的约定。   时栖雪神情没变,只是有点恍惚,回复了一个嗯。   也好。   至少,不会显得那么像一座精致的陈列馆,而他不是里面唯一的展品。   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当天。   下午,门铃响起。   时栖雪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佑安和陆锦。   佑安手里提着好几个鼓鼓囊囊的超市购物袋,看起来分量不轻。   陆锦则难得显得有些拘谨,眼神在时栖雪脸上和身后的空旷客厅之间飞快地游移。   “栖哥。”   佑安叫了一声,目光很自然地越过时栖雪肩头,扫了一眼室内,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哥。”   陆锦的声音则有些干,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进来吧。”   时栖雪侧身让开,没让两人看见他的眼睛。   佑安看着时栖雪的侧脸,无意识蹙眉。   时栖雪垂着眼,表情平静,没有笑。   很反常,佑安感觉到了一点违和。   “鞋随便放,家里没拖鞋,光脚或者穿袜子都行。”   佑安依言脱了鞋,穿着袜子踩在地板上,拎着袋子往应该是厨房的方向走。   大部分台面还空着,仅有的几样厨具也是崭新的。   “我先处理食材。”   他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平静如常,已经开始寻找刀具和砧板。   陆锦则有些无措地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空荡荡的四周,又看了看时栖雪,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没话找话:“栖哥,你这视野真好。”   “嗯,梁准和我一起挑的。”   时栖雪走到沙发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喝什么?水,或者…我看看冰箱里有什么。”   他想起冰箱里除了几瓶水,大概也没什么别的。   “水就行,谢谢哥。”   陆锦坐下,姿势有点僵硬。   他其实有很多话想问,问问他今天心情怎么样,问问他怎么突然打算在圣诞节吃烧烤,问问很多很多事情…   但看着时栖雪那双平静的眸子,又觉得什么也说不出口。   陆锦抿了抿唇,在三人群里发消息。   陆锦:瑞哥没什么反应,就是没笑,怎么说呢,感觉,很正常,但其实不正常。你们懂我吧?你们应该懂我吧?   厨房里传来有节奏的切菜声,是佑安开始工作了。   时栖雪抿了口水,看着陆锦挠头发消息。   “又在给你两个哥哥打报告?”   陆锦:“……”   什么鬼。   什么时候被发现的。   陆锦下意识把手机丢到沙发上:“不是,哥,那个…”   但时栖雪抬手止住,扯了扯唇角,眼底浮现出今天唯一一点笑意:“我知道的,没事。”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的。   陆锦突然说不出话了。 喂!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城市在冬日呈现出一种近乎催眠的寂静。   陆锦攥了攥手指。   五年前的今天。   陆锦那时候才十三岁,被父母带去北欧过圣诞,窝在暖气充足的别墅里打游戏。   那个时候的他对这个世界正在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那个总是虽然神色平淡却温柔可靠的小叔,在那个所有人都在庆祝团聚的夜晚,一个人完成了对母亲的告别。   没有哭。   没有崩溃。   甚至没有向任何人求救。   只是安静地承接了命运递来的,又一场风雪。   再然后,二十四小时后,时栖雪登上了出国的航班。   走了,带着母亲的遗愿离开。   那天的日期是十二月二十五日。   时栖雪的母亲自杀的第二天。   圣诞节。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小,时栖雪还没出国,偶尔会来他家住。   那时候的小叔是什么样的呢?   记忆像浸了水的旧照片,边缘模糊,中间几块清晰的斑点。   他记得时栖雪那时头发还是黑色的,短短的,规规矩矩地贴着耳廓。   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会耐心地教他拼乐高,会在他耍赖时无奈地揉他的脑袋。   那的时候的时栖雪,似乎活得也不好。   但他母亲起码还在。   陆锦的记忆里其实少有那位伯母,只听父母偶尔提起,语气里总是带着惋惜和敬重。   据说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女性,独自带着年幼的孩子,把事业从头做起,让时栖雪一点一点成为别人家的孩子。   在那扇紧闭的门后,到底发生了多少不足为外人道的艰难。   没有人提及。   时栖雪从不主动提。   哪怕到死,那位伯母究竟走了多远的路,或许只有十八岁的时栖雪知道。   …   “哥。”   陆锦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更涩。   时栖雪看着他。   “嗯?”   他的语调很轻,带着一点尾音上扬的疑问,像在问“怎么了”,又像在说“我没事”。   陆锦看着他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想问他:这套房子,是你真的想要,还是因为他们都希望你留下?   想问他:你现在开心吗?在这个所有人都希望你开心的日子里,你真实的心情是什么?   想问他:我们这样插手你的人生,你生气吗?会讨厌吗?   但怎么问呢。   他只是看着时栖雪,不知道怎么解释手机的事情。   然后,他看见时栖雪笑了。   很浅的笑。   不是平时那种带着距离感,游刃有余的笑。   是一种更柔软、更真实的弧度,像风吹过雪地,留下的痕迹很快就会被新的落雪覆盖。   “小锦。”时栖雪轻声说。   陆锦怔住。   这个称呼从时栖雪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气息。   小时候他这样叫他,后来他长大了,时栖雪出国了,这个称呼就慢慢变成了“小锦”或者连名带姓的调侃。   他以为时栖雪要说什么重要的话。   但时栖雪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陆锦面前,然后微微俯身,张开手臂,轻轻地,稳稳地,抱住了他。   陆锦的身体僵了一瞬。   这个拥抱来得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肩头,几乎没有重量。   但时栖雪的掌心贴着他的后脑勺,把他按向自己肩窝的位置,力道温和却坚定。   像在说:没事的。   像在说?没关系。   陆锦紧绷的脊背一寸一寸地,放松下来。   他抬起手,迟疑了半秒,然后用力回抱住了时栖雪。   他把脸埋进时栖雪的肩窝,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   胸腔里那颗因为担忧和心疼而悬了一下午的心脏,此刻终于落回了原处。   他不知道这个拥抱持续了多久。   可能是几秒,也可能是几分钟。   直到——   “咳咳。”   一声轻咳从厨房门口传来,带着点刻意的,假装不经意的尾音。   陆锦抬眼,正对上佑安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佑安倚着门框,手里还拿着那盒解冻到一半的虾,眼神在他和时栖雪之间转了一圈,然后落在陆锦紧紧环着时栖雪腰际的手臂上。   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个表情很难形容。   不是愤怒,甚至不是明显的负面情绪。   但如果非要陆锦用一个词来概括——   大概是“你再不松手今晚的虾就别想吃了”的隐晦警告。   陆锦:“……”   陆锦嘴角抽搐了一下,极其缓慢,极其不甘地松开了抱着时栖雪的手。   就算你喜欢他,这也是我小叔好吗!   我抱一下怎么了!这是亲情!亲情你懂不懂!   佑安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很自然地走过来,把那盒虾放进厨房门口的台面。   然后非常自然地走到了时栖雪身边。   他抬手,自然地揽过时栖雪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牵引感。   “栖哥,”他说,声音平稳,“来看一下,调料你想吃哪种口味的?不喜欢的我就不切了。”   时栖雪被他带着往厨房方向走了两步,有点懵地眨了眨眼:“…我都行的。”   “看看呗,又不吃亏。”   佑安没给他拒绝的机会,半揽半推地把人带进了厨房。   陆锦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在自己面前缓缓合上的厨房门,整个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自己兄弟这么…这么…   较真?   这还八字没一撇吧!   他甚至不确定佑安那根“撇”画到哪儿了!   陆锦深吸一口气,忍住了冲进去把时栖雪拽出来的冲动,气急败坏地掏出手机,开始疯狂戳屏幕。   锦:哥哥们,我需要心理疏导   准哥:?   准哥:你被瑞哥赶出来了?   锦:不是,是佑安啊   锦:他妈的,他把我小叔拐进厨房了啊!我还在客厅,他当着我面拐的!我的小叔啊我操。   令哥:……   准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准哥:笑死,这人有点东西啊   烦人锦:令哥你说句话啊!!   令哥:我知道你的意思。   令哥:但雪雪愿意邀请你们去家里吃饭,是好事,雪雪是成年人了,他有权利选择和谁相处,和谁亲近。   陆锦看着这几行字,慢慢冷静下来。   是啊。   时栖雪是成年人了。   他不需要被保护成一个玻璃柜里的展品,不需要被所有人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些特殊的日子。   他需要的,或许只是有人能若无其事地站在他身边,陪他过完这个和其他日子没什么不同的日子。   ——有人能在他不想笑的时候,不强迫他笑。   有人能在他说“我都行”的时候,还是坚持让他选。   陆锦握着手机,垂着眼睛,没再回复。   屏幕上又弹出一条消息,是梁准。   准哥:不过话说回来,你发小做饭真的好吃吗?我一直特好奇。   准哥:能不能我们也去蹭一顿啊?就一次,认识一下呗!   锦:好吃!非常好吃!   锦:但一码归一码,你们来算是怎么回事,见家长吗?   准哥:那他俩要是在一起了,我俩见见这个叫什么安的,不也挺正常的?   令哥:人家叫佑安。   令哥:而且八字没一撇的事,先别想那么远。   陆锦看着梁令这条消息,莫名松了口气。   八字没一撇。   是啊,佑安只是单方面暗恋,时栖雪那边什么态度还不知道呢。   他自己在这儿急什么? 纯情男大学生   陆锦把手机揣回兜里,拎着蛋糕盒走到沙发边坐下,开始拆那盒他特意排队买的圣诞限定蛋糕。   厨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水流声和刀具落在砧板上的规律轻响。   还有时栖雪带着点笑意的声音:“这个调料好辣。”   佑安的声音隔了几秒才响起,有点闷,像在低头切东西:“那把辣的那瓶放远点,不放了。”   “…我都说可以了。”   “可以不代表喜欢。”   陆锦捏着蛋糕叉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那扇门。   过了很久,才又低下头,继续拆他那块蛋糕。   —   厨房里,时栖雪被佑安安置在料理台旁边一个相对宽敞的位置。   面前是已经处理好的各种食材,分门别类地装在干净的碗碟里,整齐得像超市货架。   他抱着手臂,微微侧身倚着台面,目光落在佑安忙碌的背影上。   佑安正专心致志地调着烤肉的腌料,背影挺拔,肩线利落,围裙带子在身后系了个规整的蝴蝶结。   很家常的画面。   时栖雪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他移开视线。   圣诞节。   他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   往年的这一天,他在哪里呢?   有时在欧洲某个酒店的顶层套房,落地窗外是陌生的城市夜景。   有时在飞越不同时区的航班上,窗外的云层被夕阳染成金红色。   他很少让这一天变得特别。   不去想,不去提,不去触碰。   但这似乎就已经是一种特别了。   就像对待一个沉睡的秘密——你不惊醒它,它就假装不存在。   但今年不一样。   今年他在这里。   在这间刚刚被他称为“家”的房子里,厨房开着暖黄的灯,窗外是这座他决定留下的城市。   身边有人在为他拎来蛋糕,送来拥抱,也有人为他切菜,调味,摆盘。   时栖雪垂下眼,看着自己搭在台面上的手。   骨节分明,皮肤白皙,看起来像一双不需要做家务的手。   他忽然有点恍惚。   他不知道这种恍惚持续了多久。   直到眼前出现一小块被切成规整立方体,看起来油亮亮的东西。   他顺着那根叉子往上看,是佑安。   佑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手里的活,转过身,正举着叉子,把那块甜肠递到他唇边。   隔着几厘米的距离,他能闻到烤制过的肉香,还有一点点蜜糖的甜意。   “栖哥,”佑安说,声音比平时低一点,像怕惊动什么,“啊——”   时栖雪愣住。   他看着佑安的眼睛。   那双眼睛,像冰面下的湖水,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无声地流动。   他没说话。   他只是微微张开嘴,就着佑安的手,把那块甜肠含了进去。   佑安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下唇。   温热的,带着一点残留的细微水汽。   时栖雪慢慢咀嚼着嘴里的食物。   甜,软,油脂在舌尖化开。   还挺好吃的。   他抬起眼,正好捕捉到佑安耳尖迅速蔓延的那片绯红。   在厨房暖黄色的灯光下,那片红色格外明显,从耳廓一路烧到耳垂边缘。   时栖雪轻轻咬了一下嘴里的叉子——那是佑安刚刚收回手时忘记拿走的。   有点甜。   他把叉子从唇边拿下来,捏在指尖转了一圈。   “哥哥今天似乎兴致不高,心情不好?”佑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低了,“要哄吗?”   时栖雪捏着叉子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看着佑安。   佑安没有看他。   佑安低着头,目光落在台面上那盘还没腌好的牛肉上,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但他的耳尖还是红的。   时栖雪忽然就笑了。   一种从胸腔深处漫上来带着一点软的笑。   好纯情呐。   他把那根叉子放回台面,指尖在金属柄上轻轻敲了敲。   “是么,”他的声音很轻,像雪落,“那哄哄哥哥吧。”   佑安听着,感觉不像调侃。   也不像玩笑。   是他此刻真的想要的。   佑安抬起头。   他看着时栖雪。   时栖雪的眼睛里没有平时的游刃有余,没有那种让他永远猜不透的深邃。   佑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转过身,重新低头去翻那个被他放在角落里的购物袋。   他翻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寻找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终于,他从袋子最深处摸出一盒东西。   ——百醇。   红酒味。   是他在超市结账时随手拿的,也不知道当时脑子里在想什么。   他拆开包装,取出一根,然后转过身。   时栖雪看着他,眼底有一点好奇,一点等待。   他慢慢思考,但又觉得面前这个纯情男大估计也不敢用嘴喂他吃。   果不其然,佑安只是抬起手。   他把那根饼干递到时栖雪唇边。   像喂一只安静等待的小动物,把那根饼干,稳稳地塞进了时栖雪的嘴里。   然后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时栖雪的头发。   紫色的发丝从他指缝间滑过,柔软,微凉。   “…那栖雪先吃点这个,”他说,声音很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一会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他没看时栖雪的眼睛。   他只是又轻轻地揉了揉那团柔软的紫色,然后收回手,把那盒饼干塞进时栖雪手里,又顺手从冰箱里拿了瓶酸奶,一并塞过去。   然后他转过身,把时栖雪不容拒绝地推出了厨房。   “栖雪乖一点,等等就好了。”   门在时栖雪面前合上。   时栖雪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捧着那盒百醇和那瓶酸奶,嘴里还含着那根没吃完的饼干。   紫色的发尾还残留着被揉过的触感。   他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有点呆。   他把那根饼干慢慢嚼完,咽下去,低头看着手里的酸奶。   他忽然就笑了。   好吧。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个男大学生还是有点本事的。   他握着那瓶酸奶,转身走向客厅。   陆锦正蹲在茶几前,以一种极其虔诚的姿态,把那块圣诞限定蛋糕切成八等份。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时栖雪手里那瓶酸奶,愣了一下。   “…哥你饿了?先垫垫?我这还有蛋糕!”   时栖雪看着他,看着茶几上铺开的蛋糕盒,奶茶,酒瓶,看着陆锦那张因为专注切蛋糕而皱成一团的脸。   心里某个一直紧绷,每到十二月就会隐隐作痛的地方,忽然就软了下去。   他走过去,在沙发另一侧坐下。   “好,抹茶味的吗?”   他说。 总有刁民想害朕——陆锦   厨房里,佑安的动作很快。   解冻好的牛肉被他利落地片成均匀的薄片,纹理清晰,肥瘦相间。   鸡翅表面划两刀,方便入味。   五花肉切成适口的小块,码在盘子里等待。   客厅隐约传来陆锦咋咋呼呼的声音,什么“蓝牙怎么连”,“你家电视什么牌子的”,时栖雪偶尔回应一两句,语调很轻,听不清具体内容。   佑安没有刻意去听。   他只是觉得,有这些声音在,时栖雪好像就离他更近了些。   客厅里。   烙锅的热气在餐桌中央升腾,暖黄的灯光将三个人影投在空荡荡的墙面上,随着偶尔的动作轻轻晃动。   陆锦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成功让电视连上了蓝牙。   随手点开一个歌单,轻快的纯音乐流淌出来,和窗外寂静的冬夜形成奇妙的对照。   他心满意足地坐回餐桌边,顺手把时栖雪手里那盒蛋糕接过来放到茶几上:“哥你专心吃,别弄脏了。”   时栖雪手里空了,看着陆锦把蛋糕盒盖子仔细盖好,忽然有些恍惚。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这个日子听过这样的音乐了。   “刀功不减啊,兄弟不错哟。”   陆锦凑到厨房门口探头探脑,看见佑安正在把腌制好的牛肉整齐码进盘子,忍不住啧啧称奇。   佑安连眼皮都没抬,手上动作不停:“求你多拿几盘走,不是有两双手吗?一张嘴一天干的事情比两双手还多。”   语气嫌弃,但陆锦早就习惯,笑嘻嘻地挤进去,端走两盘牛肉和一份处理好的生菜。   他故意把生菜举得高高的,像举什么战利品:“来了来了,小叔准备好迎接第一波投喂——”   时栖雪已经起身往厨房走了。   他走得不快,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步态从容,紫色发尾随着步伐轻轻晃荡。   “栖哥,过来。”佑安从料理台后抬眼看他,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使唤,“不准玩了,拿菜。”   陆锦愣了一下,随即用一种“你胆子不小”的微妙表情看向佑安。   时栖雪也怔了一瞬。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这样理所当然地指使过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麻烦你”,也不是带着试探的“可以吗”。   就是很平常的——过来,拿菜。   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像在说晚上早点回来。   他眨了眨眼,把那勺蛋糕慢慢咽下去,然后放下小勺,走向料理台。   “不是有小锦?”他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或许带着点不太走心的反抗。   少年站在料理台前,围裙系得规整,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腕骨和手指上沾的一点水渍。   那双惯常冷淡的眼睛里,此刻分明带着一点藏得并不严实的笑意。   时栖雪接过佑安递来的两盘配菜。   佑安轻啧一声,目光从他脸上快速掠过,又落回手里的夹子上:“他的程序多少有点不太智能。”   这话说得轻,像随口嘟囔,但时栖雪听见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两盘切得整整齐齐的土豆片和藕片,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好吧。”   他把菜端出去,背影在客厅暖光里显得比刚才松弛了些。   佑安目送他走远,才低头继续摆盘。   唇角那个细微的弧度,却一直没压下去。   —   开饭的时候,窗外已经全黑了。   烙锅的油在高温下发出细密的滋滋声,牛肉片贴上锅底的一瞬间,浓郁的肉香便腾地升起。   混着辣椒粉的辛烈和芝麻的焦香,迅速填满了这套空旷许久的房子。   陆锦看起来是真的很兴奋。   他主动包揽了烤肉的任务,虽然技术堪忧。   不是烤老了就是夹生,但胜在态度积极,每烤坏一批就讪笑着把那片肉往自己碗里夹。   佑安懒得理他,接过烤夹自己动手。   他的手法确实老练,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五花肉边缘微微焦脆,牛肉还锁着汁水,连最容易烤糊的土豆片都两面金黄,薄厚均匀。   他把第一片烤好的五花肉放进时栖雪碗里。   时栖雪低头看着那片肉,有点走神。   “哥?”陆锦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他抬头,对上陆锦的眼睛。   时栖雪弯了弯眸,抬手揉了一下陆锦的脑袋:“开吃吧。”   陆锦没有反抗,顺从地任由时栖雪揉着。   “想吃什么,让佑安烤,”陆锦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可以体验全自动哦。”   “全自动?一条龙服务吗?”   “嗯,就这一次,今天限免。”佑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正低头翻着锅里的牛肉,没看任何人。   时栖雪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耳根有点热。   他抬手揉了揉耳垂,指尖触到藏在发丝间的流苏耳钉,微凉。   “好吧,”他说,自己也察觉声音比平时软了些,“我不会客气的。”   然后时栖雪也就真的没客气。   牛肉,五花,掌中宝,培根金针菇卷…   佑安烤什么,他就吃什么。   不用开口,不用夹菜,碗里的食物从未空过,总是在他咽下最后一口的瞬间,下一片刚好落进来。   陆锦在一旁看得牙酸。   他最开始还努力保持正常,试图用热闹填补空气里那些他搞不清楚的暗涌。   但渐渐地,他吃不下去了。   不是因为饱。   是因为佑安。   他认识佑安快十年,从小学初中同桌做到大学,见过他拒绝人的冷漠,也见过他护短的别扭,但从没见过他用那种眼神看任何人。   那种…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眼神。   专注,温柔,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陆锦低头猛灌了一口奶茶。   栖哥还好吗。他想。   栖哥看起来还好,比刚进门时好多了,现在甚至能笑着跟佑安说“想吃这片,焦一点好不好”。   那我呢。   我不好。   栖哥还好吗。   我不好。   栖哥还好吗。   我不好。   这个循环在他脑子里跑了十几圈,越跑越绝望。   特别是时栖雪虽然精神不太好,身体本能却还在。   他习惯性照顾陆锦,偶尔给陆锦夹菜,或者冲陆锦笑笑。   对此,佑安都要把陆锦盯穿了。   具体的眼神可以写成一句话——你没有手吗陆锦,再让时栖雪给你夹菜试试呢?   陆锦:“……”   发小的命也是命。   侄子的命也是命。   但很显然,现在有人想要他的命。   哈哈,总有刁民想害朕… 今天怎么样?   陆锦心想,忍一步,海阔天空。   但佑安的视线又实在幽怨,陆锦还是没忍住琢磨了一下,佑安到底怎么了。   思来想去,他还是觉得自己兄弟还是被鬼上身的概率会大一点。   看轮番几次——时栖雪浅笑夹菜,陆锦笑嘻嘻吃掉,佑安暗地幽怨狂盯的循环下。   陆锦终于是忍不住抬头,用尽毕生修为维持住面无表情,对佑安说:“佑安,虽然我们俩的确是无话不谈的好兄弟,但你能别老看着我了行吗?”   佑安翻肉的动作顿了一下。   时栖雪也下意识偏头去看他。   然后就见佑安神色自若地抬眼,不复刚刚怨夫的眼神,语气无辜:“有吗?”   他顺手把刚烤好的一片五花肉裹满辣椒酱,稳稳放进陆锦碗里。   “想让你多吃点还不行,快点吃吧,”他说,“别辜负这来之不易的父爱好吗。”   陆锦:“……”   神特么的父爱。   他看着碗里那片红得发亮的肉,很想说“老子是你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时栖雪笑了。   很轻的一声,像融化的雪水从檐角滴落。   陆锦抬头,看见他小叔正用手背挡着半张脸,眼尾弯成月牙,紫色的发丝从耳侧滑落,蹭过那枚细小的流苏耳钉。   他在笑。   是真的在笑。   不是今天进门时那种平静到近乎疏离的神情,也不是刚才看着窗外时那种遥远,仿佛灵魂不在场的恍惚。   是那种…落到了实处的笑意。   陆锦忽然就不想说话了。   他把那片辣到窒息的五花肉塞进嘴里,被呛得眼眶发红,灌了半杯奶茶才缓过来。   “我靠,”他嘶嘶吸着凉气,“这辣椒酱有点东西啊,也是给我辣得脑子四分五裂了。”   “你这个形容也挺四分五裂的,”佑安头也不抬,“我是说你的语言系统。”   陆锦刚想反击,就听见时栖雪又轻轻笑了笑。   那笑声很轻,轻到几乎要被油烟机和电视音乐盖过。   但佑安的筷子顿了一下。   陆锦咬碎了牙,放弃了打算和兄弟大闹一场的打算。   佑安才不管陆锦在想什么,他把刚烤好的一片梅子腌肉夹起来,没有放进碗里,而是直接递到时栖雪唇边。   时栖雪微怔。   他看着佑安,佑安没看他。   少年的目光落在筷尖那块肉上,睫毛低垂,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神情认真得仿佛在做什么顶重要的事。   “这个好吃,不腻,试试喜欢吗?”   时栖雪没回答。   他只是微微张开嘴,顺从地咬下了那片肉。   酱汁的咸香在舌尖化开,梅子的酸甜中和了五花肉的油脂,确实不腻。   他慢慢咀嚼,咽下。   然后他看着佑安,说:“味道很好哦。”   他没有说喜欢。   但佑安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陆锦觉得自己可能需要一个氧气瓶。   他低头猛戳手机,在三人群里疯狂刷屏:   锦:哥哥们,我不行了   锦:他俩当着我面喂食啊!!!   锦:我小叔!!我发小!!我在这像个两千瓦电灯泡!!!他们不是还没在一起吗?我记得佑安还没表白吧,等表白了还得了啊?   梁准秒回: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恭喜(抱拳)   锦:?到底在恭喜什么。   令哥:(三分钟后)好好吃饭,别自己把自己憋死了   锦:…谢谢。   准哥:客气了(抱拳)   陆锦把手机扣在桌上,生无可恋地捞起一片生菜,包住烤肉塞进嘴里,嚼得像在咬仇人。   窗外隐约传来远处商场促销的音响声,城市在冬夜的薄雾里亮起万家灯火。   陆锦嚼着肉,忽然想,要是去年的这个时候有人告诉他,明年的圣诞节你会坐在你小叔的新家里,被你发小当着你面喂你小叔吃东西——   他一定会觉得那个人脑子有病,而且是最高级的神经病。   这怎么可能,如果非要说,明明是他喂佑安吃东西的概率大一点好吧?   但现在他真的坐在这里,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更重要的是,他发现自己…好像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苍天啊。   陆锦突然感觉自己有点沧桑。   —   慢慢的,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城市的灯火在冬夜雾气里晕成模糊的光团,像打翻在水里的颜料。   饭吃到尾声,烙锅的火调小了,只有边缘还残留一点温热。   陆锦瘫在椅子里,摸着自己鼓起来的胃,发出满足又痛苦的长叹:“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佑哥你做菜是不是偷偷放东西了…”   佑安把最后一盘剩菜收进冰箱,闻言头也不回:“放了,明天就有人来抓你。”   “我要请律师!”   “你请上帝也没用。”   陆锦噎了一下,转头找时栖雪告状:“哥你看他!”   时栖雪正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捏着那瓶已经喝了一半的酸奶,紫色的发尾垂在肩侧。   闻言他抬起眼,目光从陆锦涨红的脸上移到佑安系着围裙的背影,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他说得也没错,”他的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尾调,“你确实吃得挺多的。”   陆锦:“……”   苍天啊。   这两个人到底怎么了?   他痛心疾首地捂住胸口,决定不再自取其辱,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时栖雪把最后一口酸奶喝完,也站起来帮忙。   他收杯子的动作不紧不慢,拇指蹭过杯口的水渍,将几个玻璃杯叠在一起,又拿起抹布擦拭桌面。   客厅里只剩下盘子之间的细响和电视里已经换了曲目的纯音乐。   很平静。   像任何一个寻常家庭的寻常夜晚。   时栖雪擦完桌子,直起身,目光落在窗玻璃上映出的倒影上。   那里面有他,有蹲在地上整理购物袋的陆锦,有正在厨房水槽前冲洗烤盘的佑安。   三个人。   各自做着各自的事。   没有人急着离开。   原来在今天的日子里,从来没有人会着急去流浪。   时栖雪想。   原来也可以这样。 我被勾引了!!   时栖雪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厨房。   “需要帮忙吗?”   佑安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水龙头还在哗哗流着,热气从烤盘表面蒸腾起来,模糊了他小半张脸。   “不用,很快就好。”   他没有赶他走。   时栖雪便没有走。   他靠在门框边,看着佑安冲洗,擦干,把烤盘放回沥水架,动作利落得像做过一万遍。   这个人,确实很会照顾人。   他想起陆锦说过的话——佑安挑食,所以自己做饭。   但此刻他站在这里,看着佑安为别人做了一整顿饭,自己却没吃几口。   “你吃饱了吗?”   时栖雪开口,声音在油烟机的嗡鸣里显得有些轻。   佑安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   “还行吧,饱了。”   “骗人呢。”   时栖雪走过去,拿出那盒还没拆封的百醇,抽出一根,叼着嘴边,声音有些浅浅是笑意:“还是说,骗哥哥呢?”   佑安偏头看着身侧的人,眼神暗了暗,还是嘴硬:“真的还好,搞得像谁都和陆锦一样是头猪吗?”   远在天边的陆锦莫名打了个喷嚏。   “着凉了?”陆锦摸不着脑袋,继续研究面前的洗碗机。   时栖雪想勾了下唇,嘴里含着饼干,只是喉间溢出一点笑意。   他转而单独拿出一根饼干,递到佑安唇边:“诺。”   佑安垂眸看着那根饼干,又看着他。   灯光下,少年的睫毛很长,瞳仁里有细碎的光。   他沉默了两秒,到底是不知道面前这个人是什么心思,只是自己的心思怕是有些无处遁形。   佑安松了手里的东西,手撑上台面,还是低下头,就着时栖雪的手,把那根饼干含进了嘴里。   他没有嚼。   只是含着那根饼干,看着时栖雪,眼睛弯起一点弧度。   “…谢谢栖哥。”   时栖雪没说话,嚼碎了嘴里自己的饼干,顺便舌尖轻轻卷走了唇边的残余。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空掉的指尖。   那里还残留着饼干表面的微涩触感,莫名的,时栖雪笑了笑,抬眼看着佑安。   “刚刚算不算我喂的你?”   佑安没懂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眨了眨眼,下意识点头:“算吧…?”   话音未落,下一秒,佑安猛得瞳孔微缩,撑着台面的胳膊连带着身体完全僵住了。   ——时栖雪微微仰着头凑近,唇瓣凑近,以一个极其微妙的姿势轻轻咬走了佑安唇边外的饼干。   清脆的咔嚓声在厨房不算大的空间里格外明显。   等佑安后知后觉反应,耳根早已红透。   “栖哥…?”   佑安声音有些抖,不过时栖雪看上去依旧神情自若。   他眯眸笑了笑,眼中情绪流转最终落得一个清浅又莫名勾人的笑意。   “这就算你喂我了,还回来了,很公平。”   话落,时栖雪把手收回来,背在身后,转身走出厨房。   “诺,你继续,我去看看小锦弄好没有。”他的声音很平稳,仔细听大概藏着些似有似无的调侃。   身后,佑安红着耳朵,呆愣地慢慢把那根饼干嚼完。   脑子里一团浆糊,全是时栖雪刚刚凑近时煽动的睫毛,以及温热的气息。   糖分在舌尖化开,甜得有些过分。   佑安低下头,看着水槽里还没倒掉的洗碗水,唇角那个无意翘起的弧度压了很久,还是没压下去。   他好像,是被,勾引了吧?   是吧?   所以,他不是单恋…   对吧?   对吧!?   —   厨房的隔间里,陆锦已经把碗筷都收进了洗碗机,正蹲在地上研究那个面板上密密麻麻的按钮。   “哥,这个到底怎么用啊,有没有中文…”   时栖雪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伸手按了几下。   机器发出低沉的运转声。   “我去,哥哥牛逼啊。”   陆锦挑眉,仰头看他,灯光从他小叔的侧脸打下来,勾出流畅的下颌线。   这一看,又难免想到从前,不由走神。   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很小。   那时候的小叔像是贴心的邻家哥哥,会帮他修坏掉的玩具,会在他耍赖不肯睡觉时坐在床边讲故事,会那种没什么脾气的声音哄他。   “小锦乖,明天再玩。”   那时候他以为这样的小叔会一直都在。   后来时栖雪走了。   走得很安静,没有告别,没有理由。   再后来他慢慢长大,慢慢知道了很多事情,慢慢理解了为什么小叔要走,为什么总是回来又离开,为什么那双眼睛笑起来像月牙,却永远隔着一层他看不清的东西。   他没有怪过他。   他只是在每一个圣诞节,都会想起那个陪他拼乐高的小叔。   “哥。”   陆锦开口,声音有些哑。   时栖雪低头看他。   “嗯?”   “这个房子,”陆锦说,“你会住很久吗?”   他问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时栖雪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陆锦,看着这个已经比自己矮不了多少的侄子,看着他眼底那些藏得很深,却从未消失过的担忧和期盼。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陆锦的头发,原本不想回答的问题被这样摆在面前。   他张了张口,想说不知道,想说不一定,甚至想说你别管这些。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外八面玲珑的栖总,这会倒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对视。   几秒,或许几十秒。   ——“会。”   时栖雪说。   这个字很轻,很稳。   像一片落定了的雪。   佑安从厨房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时栖雪站在洗碗机前,手还搭在陆锦发顶,紫色的发尾垂落,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   陆锦仰着脸看他,眼眶有点红。   佑安脚步顿了一下。   有点不爽。   但他没有走过去,只是靠在厨房门边,安静地看着。   电视里那首纯音乐换成了另一首,同样舒缓,同样不知名。   窗外的城市在夜色里静静呼吸,万家灯火像无数漂浮的岛屿,彼此遥望,永不靠近。   但这里不是岛屿。   这里是家。   时栖雪收回手,转身时对上佑安的视线。   他们隔着半个客厅对视。   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时栖雪弯了弯唇角,就像每次他看见佑安时候的样子。   “锅洗好了?”他问。   “嗯。”佑安说。   “那过来坐。”   佑安走过去,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   沙发还很新,坐垫软得有些过分,两个人的重量让中间陷下去一块,距离不自觉地拉近。   陆锦正在手机上飞快地打字,屏幕的亮光映着他专注的脸。   “梁准哥问我们什么时候撤,”他头也不抬,“说他和你明天还有会,不过也能延迟就是了。”   时栖雪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半。   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了。   “再坐一会儿吧。”他说。   陆锦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时栖雪。   小叔没有看他,正低头拆那盒还没吃完的百醇,动作不紧不慢。   他抽出一根,咬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出神。   紫色的发尾安静地垂着。   佑安的目光落在落地窗的倒影上,看着时栖雪模糊的样子,心情似乎不错。   陆锦把手机收起来。   “好。”他说。 谢谢你的到来   三个人零零碎碎地聊天,慢慢的凑出了万家灯火中的一盏。   气氛还算轻松愉快,时栖雪弯唇的次数没有随着夜深减少。   十点半的时候,佑安和陆锦终于起身离开。   电梯间空旷而安静,只有楼层数字跳动的提示音。   陆锦按下1楼,   “我一会去打车,这不行,我走两步看看,你们俩先在大门口等我,有点冷。”   时栖雪点点头,佑安也点了点头。   陆锦看着时栖雪,欲言又止。   他迈出一步,又停下来。   “哥。”   时栖雪抬眼。   陆锦没有回头。   “你刚才说的,”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显得有些飘,“会住很久。”   “是真的吧。”   沉默了几秒。   时栖雪大概可以猜到他的答案又会落到谁的面前,呼吸有些重了,却还是极轻地点了头。   “嗯。”   叮。   门打开。   冬夜的寒风涌入。   时栖雪走出单元门。   他没有回头,但知道佑安跟在身后,高大的影子半笼罩着他。   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很轻,不远不近,恰好是半步的距离。   他们在大门口的路灯下停住。   陆锦先一步走出小区,车还没来。   时栖雪仰头看向夜空。   云层很厚,遮住了星星,但边缘被城市的灯火映成浅淡的橙红色。   “小佑啊,今天谢谢。”他说,声音轻轻被风载到佑安的耳侧。   佑安站在他身侧,心脏莫名开始发烫发紧。   “…谢什么?”   时栖雪想了想,抿唇笑了笑。   “很多吧。”   他的声音很轻,像雪落。   “谢谢你来找我过…圣诞节。”   “谢谢你顺路把小锦带过来了。”   “谢谢你亲自展示手艺请我吃饭。”   “谢谢你——”   他顿了顿。   “谢谢你的到来。”   夜风忽然变得很安静。   佑安没有说话。   时栖雪也没有看他。   他们就这样并肩站在小区门口,看仰头看着同一片夜空。   没有人提起厨房里那根共同咽下的饼干,或许是时候不对,又或许是那点情绪作祟。   总之,像心照不宣的秘密,而这个秘密,恰好让其中一个人喉咙发紧而已。   两个人有点安静,不过气氛并不尴尬,若非要形容,只是一起沉溺在同一个冬天的夜而已。   谁会拒绝一个温和的冬夜和喜欢的人看同一片天空呢?   仅此而已,却也温和又美好。   佑安想了想,大概可以这样形容吧,他是正儿八经的理科生,也说不出什么特别文雅的话来。   细雪慢慢落在两个人肩头,发丝,没有人抬手拂去。   直到——远处有车灯亮起,白色轿车缓缓驶近,陆锦在路边看着他们,冲佑安招手。   佑安忽然开口。   “栖哥。”   时栖雪侧过脸。   佑安看着前方的车灯,没有转头。   “下次,”他说,“还可以来吗?”   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要被夜风盖过。   但时栖雪听见了。   他看着少年紧绷的侧脸,看着他垂落的睫毛,看着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没有立刻回答。   然后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佑安的头发。   “可以。”时栖雪说。   佑安终于转过头。   四目相对。   少年的眼睛里有细碎的光,像冰面下涌动的水流,像冬夜里不肯熄灭的星。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时栖雪,很轻很轻地,弯了一下唇角。   陆锦一脸“你们现在真的很糟糕”的表情几步从路边冲了过来。   哥哥们,你们不要动手动脚啊!!   “走了,佑哥,走走走走走走,上车了上车了,冻死了——”   陆锦拉了佑安一把,佑安撇了撇嘴,掀起眼皮淡淡看了一眼陆锦,难得没开怼,只是安静闭麦。   时栖雪收回手。   “你们路上小心,到学校发消息。”   佑安点点头。   他转身走向车子,拉开车门,在坐进去之前又回头看了时栖雪一眼。   隔着冬夜的寒雾,隔着车窗和路灯的光晕。   陆锦看着佑安这副“生离死别”的样子就牙酸,头疼,呼吸困难,于是直接把人塞进去了,顺道又抱了抱时栖雪。   “别看了!佑哥你进去…哎,那什么,走了啊哥,照顾好自己,改天又来看你,还有…”   “圣诞节快乐,圣诞节…平安。”   陆锦抬眸很深地看了一眼时栖雪,随即又笑着摆了摆手。   “再见!”   时栖雪站在原地,笑意平和地点了点头,最后目送那辆白色轿车驶远,汇入城市璀璨的车流,最终消失在某一个街角。   他一个人站在单元门口。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他的领口,带着十二月特有的凛冽。   他抬起头。   云层不知什么时候散开了一些,露出几颗疏淡的星星。   很远,很冷,很安静。   他看着那颗最亮的星,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真漂亮。   “圣诞节平安啊…”   他低声自语,声音散在风里。   然后他转身,推门走进单元楼。   电梯上行的提示音响起,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他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   今晚的记忆一帧一帧在脑海里回放。   电梯门打开。   他走进空无一人的家门。   客厅的灯还亮着,是陆锦临走前特意留的。   餐桌已经收拾干净,碗筷归位,洗碗机发出低沉的运转声。   那盒百醇还放在茶几上,旁边是喝空的酸奶瓶。   时栖雪看着这一切。   然后他慢慢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把掌心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展成星河。   很远,很远。   但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有那么害怕了。   窗外,一朵雪花悄然飘落。   又一朵。   越来越多。   今年的第一场真正的雪,终于在这个夜晚,悄无声息地降临。   时栖雪隔着玻璃,看着那些纯白的花朵纷扬落下,被城市的灯火镀上淡金。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抱着他站在窗前、指着梅花说“宝贝你看”的母亲。   想起十八岁那年,母亲在他面前笑了一下,然后安静地,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想起那些辗转的深夜航班,那些陌生的酒店套房,那些落地窗外永远不属于他的城市灯火。   他想起很多很多。   眼角有点酸涩,却落不下眼泪。   时栖雪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场雪。   看它覆盖街道,覆盖楼宇,覆盖这个他终于决定留下的城市。   就这样吧,把所有东西都掩盖。   过去的一切,包括没有落下的那滴泪。 兄弟,你听我的,他肯定对你有意思   回去的路上佑安的心情明显愉悦但复杂,陆锦没眼多看,拍了拍他的肩膀,分道扬镳。   佑安慢吞吞走回寝室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宿舍楼的走廊空旷安静,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指示灯发出幽幽的绿光。   他推开寝室门,暖黄的灯光和混杂着泡面味,游戏音效的热气一起涌出来,把他裹了个结结实实。   “哟,回来了?”郑绒从电脑屏幕后探出半个脑袋,原本就毛茸茸的头发乱得像刚被雷劈过,“怎么样怎么样?”   栩峥正靠在床头看书,闻言也抬眼看了过来,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丝兴味。   佑安没说话,脱了外套放在椅子上。   顺手把门带上,走到自己床边,然后把自己整个人摔进了床铺里。   床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郑绒:“……”   栩峥:“……”   两人对视一眼。   郑绒用口型问:这是好还是不好?   栩峥耸了耸肩,有点无奈,微微摇头,示意他先别急。   寝室安静了几秒。   然后佑安翻了个身,仰面盯着上铺的床板,长长叹了口气。   佑安也难得这样。   那声叹气拖得很长,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都排出去。   但排完之后,又有什么新的东西涌进来,堵得更满。   “哎呦喂,怎么了这是?”   郑绒终于憋不住了,游戏也不看了,椅子一转,整个人正对着佑安的床,“不是和喜欢的人吃饭了吗?怎么这副德行?总不能你已经表白了吧?被拒绝了?”   佑安轻轻啧了一声:“没,还没表白。”   这么一说,郑绒就更不懂了:“那你忧郁啥?忧郁计算机男大在A校,好玩吗?”   “对啊。”栩峥也把书合上,语气不紧不慢,“就算是死刑犯,也得上刑场才知道结果,你这还没判刑呢,先自己崩溃了?”   佑安盯着床板,没动,声音平平:“没崩溃,就是有点…乱。”   佑安的舍友对他的暗恋完全知情。   要怪就怪佑安最近看手机的样子实在太诡异。   平时冷着一张脸好好的,开口就给人下毒药也好好的,这会突然耳根却动不动就红,嘴角还偶尔翘起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这种状态,和A大论坛上封的“冷面高岭之花”不能说一模一样,简直是毫不相干。   栩峥第一个发现不对。   郑绒是第二个。   两个人趁着一个夜聊的功夫,三言两语就把佑安那点心思套了个干干净净。   郑绒得知自己兄弟是gay的时候,愣了几秒,然后挠着头说“行吧行吧,反正又不追我”。   栩峥倒是接受良好,耸了耸肩,只说了一句“难怪追你的人那么多你一个都不搭理,你的迷妹要哭死了”。   至于佑安喜欢的是陆锦的小叔——这件事他们反而接受得更快。   毕竟都见过时栖雪。   那头紫发,那身气质,那种笑眯眯看人时仿佛能把人看化的本事…   只能说一颦一笑都惹人。   别说什么辈分了,就算时栖雪是陆锦的亲爹,他们最多先愣一下再说“也不是不行”。   当然,陆锦肯定不能接受,还好时栖雪只是小叔。   ——“我求你了哥,说话啊佑哥。”   郑绒等不及了,干脆起身走过来,一把抓住佑安的胳膊把他从床上扯起来,“来来来,坐好,我和峥栩等你半天了,就等着听现场直播呢。”   佑安被他拽得坐直了,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眼神还有点放空。   栩峥也调整了一下姿势,抱着手臂,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说吧。”   佑安看着他们俩,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真的开始说了。   从进门开始说。   一五一十掰干净了讲。   到什么哄人啊,到厨房里被塞进嘴里的饼干,然后到那根被他含在嘴边又被时栖雪咬走的饼干,到门口路灯下那句“下次还可以来吗”和那个落在头顶的轻揉。   他说得很慢,每一句话都斟酌用词。   但说到最后的时候,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耳根又开始泛红。   “等会儿…等会儿,你再等一下。”   郑绒抬手打断他,表情有点懵。   “好吧,说完了?我问一下,你那个哄人技术哪里学的?如果是校园论坛的表白墙,我命令你立刻离开校园论坛。”   佑安沉默。   …他是无师自通行不行?   郑绒扶额:“估计是自创的,没事,起码很真诚,对吧?…呃对吧?”   佑安:“……”   问我吗?   佑安这会有点无助了。   郑绒摆了摆手直接进入下一趴:“这个过 这个过,起码还是哄了,来来来,我问你哈。”   “你是说,”他努力消化着听到的内容,“他咬了你含在嘴边的饼干?”   佑安垂下眼,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桌上的一支笔,开始无意识地转。   “嗯。”   “是那种…你叼着,他凑过来咬走的?还是你喂到他嘴边他咬的?”   “……”   佑安沉默了一秒。   “我叼着,他凑过来的。”   郑绒倒吸一口凉气,和峥栩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出来两个字——“有戏”。   栩峥推了推眼镜。   寝室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郑绒试探着开口:“呃…那我觉得,他对你肯定有意思啊兄弟。”   佑安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语气没什么起伏:“…我能说我知道吗。”   “啧,你这人,”郑绒被噎了一下,“那你还这副表情干什么?这不是好事吗?”   “好事?”佑安把笔往桌上一扔,仰头靠回床柱上,“我怎么知道他是真的有意思,还是只是…逗我玩?”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没出息。   但就是忍不住想。   时栖雪那个人,太会笑了。   太会说话了。   太擅长用那种漫不经心的方式让人心跳加速,然后自己全身而退。   他见过时栖雪拒绝搭讪者的样子。   干脆,利落,笑容却不减,让人连被拒绝的尴尬都没有。   好像面对所有人所有事都游刃有余。   他也见过时栖雪对着陆锦笑的样子,对着梁令梁准笑的样子,见过那个据说从国外飞回来朋友一起吃饭时的愉悦。   他对每个人都那样。   温柔,周到,不远不近,偶尔调侃戏弄。   底色很温和,散发的一切却悄悄勾得住留存在他身边的每一个人。   那这样一个人对自己…是不是也只是那样?   栩峥摸了摸下巴,开口了。   “我觉得,可能是在逗你。”   佑安:“……”   郑绒蹙眉:“逗狗啊?”   说完他自己先愣了,然后一拍大腿:“哦不对,调情啊!”   佑安:“……”   麻了。   彻底麻了。   他是不是该考虑换点比较靠谱的军师。   栩峥倒是点了点头,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他对你有好感,虽然可能还没有到你想的那个程度,但肯定不是对你没意思。”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想啊,你叼着饼干,他凑过来咬走——这种事情,正常人绝对不干啊。”   “你不是说过吗?他不随便给别人联系方式,而且拒绝人什么的都很有分寸,那你现在不就是例外吗?”   郑绒在旁边狂点头。   峥栩发出最后一问:“你觉得,有分寸感的人能咬别人饼干吗?这都是酒吧大冒险玩的东西好吧。”   佑安转笔的动作停了。   “换句话说,我觉得我可能和郑绒这么干吗?”   郑绒闻言瞬间炸毛,秒变世界名画“呐喊”:“我操不要过来啊啊啊,我有女朋友,我是直男啊啊啊…”   不过无人在意,佑安只是把目光落在了峥栩上扬的唇角。   那是峥栩愉悦且自信时候的象征。   “你是说…”   “我是说,”栩峥推了推眼镜,“以他那个人待人接物的分寸感,如果不是对你有意思,根本不可能做出这种举动。”   “他这种人太清楚自己的魅力了,也太清楚这种举动的杀伤力了,所以借此逗一逗你那也是正常,不过好感度肯定是前提就是了。”   “说句老话,那他为什么只逗你不逗别人啊?”   郑绒在旁边猛点头:“我去,对啊,虽然养狗不逗是傻逼,但也很有道理啊,峥哥说得对!峥哥牛逼!”   佑安:“……”   求你别说话了。   佑安没理郑绒。   他垂着眼,盯着自己摊开的掌心。   那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但他好像还能感觉到,几个小时前,有什么东西从他掌心被轻轻叼走的感觉。   温热的气息。   煽动的睫毛。   还有那一瞬间,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跳。   “…所以,”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这不是单恋?”   “废话!”郑绒一巴掌拍他肩上,“单恋能这样?单恋能咬你嘴边的饼干?你做梦呢兄弟?”   佑安被拍得晃了一下,却没反驳。   他的唇角,难以抑制地,往上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很小。   但郑绒看见了。   他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转头冲栩峥挤眉弄眼。   栩峥懒得理他,重新拿起那本没看完的书:“行了,一天到晚精神分裂一样的,不是愁眉苦脸就是喜上眉梢,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早点睡吧。”   郑绒却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佑安。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一脸八卦:“哎,那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再约啊!过几天不就跨年了吗?”   佑安怔了一下。   跨年。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   12月26日。   还有不到一个星期。   “你再约他出来跨个年呗,”郑绒继续怂恿,“这次争取别带陆锦那个电灯泡。”   佑安:“……”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郑绒满意了,拍拍他的肩,转身回去继续打游戏。   寝室重新安静下来。   佑安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的画面一帧一帧地过。   时栖雪站在雪里仰头看天的样子。   时栖雪叼着饼干凑近他的样子。   时栖雪笑着看他的样子。   还有最后,时栖雪站在路灯下,抬起手轻轻揉他头发的样子。   他说“可以”。   他说“下次还可以来”。   佑安闭上眼睛。   心跳还是很快。   但那种快,和几个小时前在厨房里的快不一样了。   那时候是紧张,是不知所措,是怕自己会错意。   现在…   现在,好像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很轻,很软,像雪落在心上。   郑绒说得对。   再约一次吧。   跨年。 不喜欢他。   圣诞夜的喧嚣终于退潮,在时栖雪的公寓里,只剩下一室寂静。   空气仿佛突然被抽走了一半。   时栖雪站在客厅看着浅色的地板。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可能几秒,可能几分钟。   直到腿有些发酸他才像被什么惊醒,轻轻眨了眨眼,然后转身走向厨房。   ——得找点酒喝。   这个念头很自然地浮上来,像过去无数个独自度过的夜晚一样。   他需要一点酒精,需要一点能让思绪变得模糊的东西,需要让今夜那些过分清晰的画面和温度,变得不那么难以消化。   他蹲下来,拉开厨房最下面那个几乎没打开过的柜门。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随意堆着几样东西——有一个崭新的电饭煲,梁准买的,说“哥你得学会自己煮饭”。   一盒还没拆封的进口意面,还有两瓶包装精美的槟酒。   时栖雪看着那两瓶酒,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一声。   是梁令给的。   什么时候来着?大概是房子刚过户那天,梁令拎着两瓶酒过来,说是“暖房礼物”。   当时自己随手接过来,随手塞进了这个柜子,之后就再也没想起来过。   梁令应该会生气吧,这么贵的酒,被他这么随便对待。   时栖雪拿出其中一瓶,站起身,在料理台上找到开瓶器。   动作很熟练,毕竟这么多年,他一个人开过太多瓶酒了。   软木塞被拔出的那声轻响,在寂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酒香立刻弥漫开来,浓郁的果木香气,带着一点烟熏的余韵。   时栖雪端着酒瓶走出厨房,准备找个杯子。   客厅的茶几上,还摊着陆锦临走前没来得及收走的零食包装。   那盒百醇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是喝空的酸奶瓶——佑安从冰箱里拿给他的那瓶。   他看着那瓶酸奶,手上动作顿了顿。   然后他移开视线,走向开放式厨房的吧台,准备拿个像样的酒杯。   拉开酒柜——空的。   拉开旁边收纳餐具的抽屉——有碗,有盘子,有几双一次性筷子,但就是没有酒杯。   时栖雪:“……”   他站在吧台前,看着那些整齐叠放的碗盘,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套房子虽然已经过户到他名下,但距离一个“家”的标准,还差了太多东西。   就比如酒杯。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认命地走向厨房,从柜子里翻出一沓一次性纸杯。   撕开包装,取出一只,把深琥珀色的酒液倒进去。   昂贵的槟酒在粗糙的纸杯里晃荡,看起来有点滑稽。   时栖雪端着那杯酒,走到沙发边坐下。   他没有开灯。   客厅里只有落地窗外透进来的城市灯火,在地板上铺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他陷在沙发里,双腿随意地搭在茶几边缘,一手端着纸杯,一手拿起手机。   点开微信。   梁准的消息已经发过来了,在他刚才说“今天有点累,明天的会推迟”之后,秒回了一个“OK”。   时栖雪看着那个“OK”,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梁准从来不问为什么。   只要他说累了,梁准就“OK”。   梁令可能会多问两句,但梁准不会,这种不问缘由的纵容,有时候比任何关心都让人舒服。   他继续往下滑。   最新的一条消息来自佑安:到了,栖哥早点休息。   发送时间——23:47。   时栖雪看着那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   很短的一条消息,符合佑安一贯的风格。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今天很开心”或者“下次再见”这种客套。   只是简单报平安,顺便叮嘱他早点睡。   像…很熟了之后才会有的那种自然。   时栖雪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回复,也没有退出。   他在想什么呢?   这个问题刚冒出来,他就轻轻摇了摇头,按下了手机侧面的电源键。   屏幕黑了下去。   他把手机随手丢在沙发上,仰头喝了一大口纸杯里的酒。   酒液滑过喉咙,带着恰到好处的灼烧感,很快蔓延到四肢百骸。   时栖雪闭上眼睛,靠在沙发背上。   脑子里有点乱。   有今晚的画面,一帧一帧地过。   ——进门时佑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又迅速移开,什么都没问。   ——他蹲在陆锦身边说“会”的时候,一抬头,对上佑安隔着半个客厅的视线。   有点幽怨来着,不过没有看清。   ——还有,那根饼干。   时栖雪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那根饼干。   老实说,他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会那么做。   叼着那根饼干凑近的时候,他其实什么都没想。   只是觉得好玩,想看看那个总是冷着脸的少年会是什么反应。   然后他看见了。   佑安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撑在台面上的手臂绷紧,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   那个反应…还挺有意思的。   时栖雪想着,唇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活了二十三年,却不是什么普通的二十三年,他见过太多人。   讨厌他的,甚至恨他的,觊觎他的,讨好他的,也有小心翼翼的,故作深沉的。   但从来没有人像佑安那样——明明被撩拨得不知所措,却还要强撑着那副冷淡的样子,说“谢了栖哥”。   怎么说呢,很…纯情?   时栖雪想起更早之前,天台上,他把那支烟递到佑安嘴边,佑安低头含住的样子。   那时候他也在想:这人真好玩。   后来又有很多次。   每一次,他都能从那张看似冷淡的脸上,看到一点藏不住的东西。   那是…喜欢吗?   时栖雪睁开眼,看着落地窗外城市的夜景。   万家灯火像无数颗星子,在他脚下铺展。   他坐在这栋高层,隔着玻璃,隔着冬夜的寒意,和那些灯火遥遥相望。   他很少想这个问题。   喜欢,不喜欢,对他来说一直是很遥远的概念。   喜欢他的人那么多,难得他每一个都需要去注意吗?   母亲离开之后,他就不太去想这些了。   活着已经够累,爱一个人需要太多力气,他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   后来慢慢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在陌生的城市醒来,习惯了用工作填满所有缝隙。   偶尔有让他心动的人,也只是远远看着,从不靠近。   因为靠近意味着承诺,意味着停留,意味着可能会失去。   他承受过太多次失去了。   可是呢,佑安似乎又不太一样。   那个少年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看着他。   偶尔流露出一点藏不住的柔软,偶尔做一些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举动。   比如把酸奶塞进他手里的时候,顺手揉了一下他的头发。   比如站在路灯下,问他“下次还可以来吗”,问完之后耳根又开始泛红。   简单得像白开水,却让他看完之后,对着黑掉的屏幕发了好几秒的呆。   时栖雪又喝了一口酒。   他想,自己大概是受不了这种目光的。   被这样浅显又纯粹的目光看着,无论怎么样都拒绝不了,无论怎么样都…难以抗拒。   纸杯里的酒已经下去大半,酒精带来的微醺让他的思绪变得更加散漫。   所以呢?   如果说,只是如果,佑安这孩子真的喜欢自己。   那他对佑安…是什么感觉?   喜欢吗?   这个词在脑海里转了一圈,被时栖雪轻轻放下了。   他这种人,也能够喜欢别人吗?   大概不是喜欢吧。   没有心跳加速到失控,没有日思夜想的煎熬,没有想要占有的冲动。   他只是觉得,和佑安待在一起的时候,很舒服。   可以不用笑,可以发呆,可以被喂食,可以被揉头发,可以说“我累了”然后看着对方手忙脚乱地哄他。   那种感觉,像什么呢?   时栖雪想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像…终于有人把他当成一个普通人。   不是“小栖总”,不是“需要被保护的人”,不是“曾经有过创伤的可怜人”,就只是一个普通,并且会累会冷会想吃烧烤的人。   佑安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没有那些复杂的东西。   只有一点点藏不住的喜欢,和更多小心翼翼的试探。   很干净。   因为他不了解自己。   时栖雪把最后一口酒喝完,纸杯随手放在茶几上。   他靠回沙发里,望着天花板上倒映的城市光影,唇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原来是这样。   自己追求了那么久的东西,原来不过被当做普通人吗。   这么想,时栖雪的喉间就莫名有点苦。   那就…先这样吧。   不用想太多,不用定义什么,不用急着给彼此贴标签。   就只是…好玩。   足够了。   时栖雪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光。   回想起佑安总是看着他安静的眉眼,时栖雪抿唇。   就这样吧,他还是奉行这么一句话。   ——‘如果你真的了解我,就该讨厌我了。’   所以这样就很好。   他不问。   自己不说。   不需要了解,年轻人之间玩玩也没什么。   时栖雪侧过身,在沙发里蜷缩起来,紫色的发尾散落在米白色的布艺沙发上,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软。   手机还安静地躺在沙发的另一头,屏幕始终没有亮起。   那条“到了,栖哥早点休息”,他没有回复。   不是故意的,只是…不知道怎么回。   说“晚安”太普通,说“今天谢谢你”太正式,说“下次见”又好像太期待。   那就先不回了。   反正,那个少年应该也不会在意。   时栖雪这样想着,闭上眼睛。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万家星河在他脚下沉默地铺展。 终于来到…跨年夜?   十二月二十六日。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在浅色的地板上铺开一大片刺目的白。   时栖雪是被这片光晃醒的。   他趴在沙发上,脸埋在臂弯里,紫色的发丝散落得到处都是,有几缕黏在嘴角,痒痒的。   意识回笼的过程很慢,像手机开机时那个缓慢转圈的进度条。   先是感知到身下柔软的沙发坐垫,然后是光线的刺眼,再然后是酒精残留带来的轻微眩晕。   时栖雪尝试眨了眨眼,没有动。   客厅的暖气开得很足,赤脚踩在地板上都感觉不到凉意,这让他免于一场感冒。   时栖雪模糊地想,还好,至少不用吃药,不用被梁令念叨。   他就那么趴着,脸埋在自己臂弯和散落的发丝之间,躲着那一缕缕追过来的阳光。   阳光太亮了。   亮得让人不想睁眼,不想面对新的一天。   有时候真希望时间停止。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   也许也并非毫无征兆。   时栖雪在臂弯里微微睁开眼,看着自己视线范围内那一小块浅色的沙发面料,上面有细微的纹理,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   每一秒都拉长,再停滞。   每一点感受都永恒,再也不变。   那样的话,就不用醒来,不用思考今天要做什么,思考明天会怎么样。   那样的话,就可以永远停在昨夜——停在佑安递过来的那根饼干,停在陆锦轻轻抱住他,停在三个人挤在餐桌前看着烙锅滋滋作响的烟火气里。   停在那些让他觉得“原来也可以这样”的瞬间里。   时栖雪轻轻呼出一口气,呼吸透过发丝,在自己手臂上留下一点温热的湿意。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沙发上,手臂搭在额前,挡住那片过于刺眼的阳光。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盏灯,白色的。   躺了一会儿,他还是慢悠悠地爬起来了。   没办法,胃里空空的,酒精残留让脑袋有点沉,躺着也不会更好。   赤脚踩在地板上,踩实的感觉让他清醒了几分。   时栖雪开始收拾昨晚的残局。   把一次性纸杯扔进垃圾桶,顺便看看酒还剩下多少。   那盒百醇还在原地,旁边是喝空的酸奶瓶——他记得,是佑安从冰箱里拿给他的。   酸奶瓶是玻璃的,手感很好,握在手心里有点凉。   时栖雪看着它,想起昨天佑安把这瓶酸奶塞进他手里的时候,还顺便揉了一下他的头发。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他自己当时都没反应过来。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被推出了厨房。   他轻轻笑了一下,把那这个玻璃瓶放进厨房水槽,打开水龙头冲洗。   水流的声音在空旷的厨房里显得很清晰,哗哗的,盖住了一些别的声响。   收拾完餐桌,他又拿起抹布,把茶几和餐桌都擦了一遍。   其实没必要擦得这么仔细,这套房子大部分时间只有他一个人,脏不到哪里去。   但手头有点事做总是好的,可以不用想别的。   擦完桌子,他回到沙发边,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几条消息跳了出来。   先看到的是梁令。   令:小准说连陆锦都去你家吃饭了,他也必须去,怎么说?跨年去你新家?顺便给你带点东西,什么生活用品啊,扫地机器人?   令:我猜你的家到现在都没装齐。   时栖雪看着这两条消息,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猜对了。   他的家确实到现在都没装齐。   电视,沙发是颜叙送的,茶几是他自己随便买的,餐桌和椅子是梁准帮他选的,厨房里只有最基本的东西,酒杯都没有。   梁令说跨年要来。   跨年。   这个词在脑海里转了一圈,时栖雪垂着眼,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几秒。   然后他往下滑,看到了另一条消息。   小佑:栖哥,跨年有空吗?想约你出来玩。   很简短,符合佑安一贯的风格。   连小心翼翼都没有,只有现实时栖雪主动凑近才能窥见一点佑安的紧张。   时栖雪看着这条消息,没有说话。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很亮,却又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没有回复。   倒也不是故意不回的,只是不知道怎么回。   他做不到的。   做不到用很好的状态和佑安跨年。   那就先不回吧。   时栖雪想着,随后退出对话框,回到和梁令的聊天界面。   X:跨年啊……   X:到时候再说吧,这两天工作还有点多   X:嗯,还没装齐,但你们不用带东西,我自己慢慢弄   发送。   他看着那几行字,知道梁令会看懂。   果然,梁令很快回了。   令:行,你忙你的,东西想买的时候喊我   这就是梁令。   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永远知道在边界线前停下。   时栖雪把手机放在一边,没有再看。   他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外面的城市。   阳光很好,冬日的太阳苍白而明亮,把整个城市照得通透。   远处的楼群在光线下轮廓分明,街道上的车流缓慢移动,一切都很正常,很平静。   他喝了一口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   跨年。   再过几天,就是新的一年了。   所有人都在期待着这一天,期待着倒数,期待着烟花,期待着和重要的人一起迎接零点。   他也期待过。   很久很久以前。   后来就不期待了。   因为时栖雪是时栖雪了。   后来跨年对他而言,只是一个普通的日子。甚至比普通更糟一点。   但其实今年已经不一样了。   今年他有了一个家,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   今年还过了一个圣诞节。   这是进步吧。   时栖雪缓慢想了想。   是吧?很明显的进步。   时栖雪看着窗外,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是进步。   他不是不喜欢自己的朋友,只是有点难。   难以在跨年夜面对那么多人,在所有人都欢笑的时候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   他怕自己控制不好情绪。   怕自己在那样的场合里,忽然想起一些不该想的事情。   那就一个人待着吧。   每年都是这样的,今年也没什么不同。   唯一不同的是,今年他有了一个地方可以待着,不用住酒店,不用在陌生的房间里醒来。   或许是好消息,时栖雪想。   十二月二十七日。   工作。   十二月二十八日。   工作。   十二月二十九日。   还是工作。   时栖雪把自己埋进了文件堆里,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填满每一分每一秒。   开视频会议,审阅合同,回复邮件,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琐事。   他很擅长这个。   这么多年,他就是这样过来的。把日程表排满,把所有缝隙都填上,就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想别的。   手机偶尔亮起,有消息进来。   梁令不再提跨年的事,只是每天发一些有的没的,问他吃饭了没有,问他睡了没有,问他今天有没有出门。   佑安也没有再问。   那条“跨年有空吗”的消息,安静躺在对话框 ,而佑安照例分享他的日常,时栖雪看着看着,心情也会好一些。   或许佑安是有自己的魔力的,时栖雪唇角微仰,指尖轻轻按着唇边。   十二月三十日。   梁准发了条消息,说他跨年要和梁令去朋友开的酒吧,问时栖雪要不要一起。   时栖雪回:不去,你们玩得开心。   梁准回了一个“好”和一个抱抱的表情。   十二月三十一日。   跨年夜。   时栖雪睡到中午才醒。   窗帘拉着,房间里很暗,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了很久自己的心。   然后他起床,洗漱,换衣服。   走出卧室的时候,他看见了酒柜——准确地说,是那个他当酒柜用的柜子,里面还放着梁令送的第二瓶槟酒。   他站在柜子前,看着那瓶酒,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它拿了出来。   开瓶器的声音,软木塞拔出的轻响,酒香弥漫开来。   不算走心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时栖雪端着它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阴天,云层很厚,压得很低,看不见阳光。   时栖雪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把那杯酒喝完,又倒了一杯。   然后他打开音响,随便点了一首歌。   旋律响起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是那首——《去北极忘记你》。   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下载的这首歌,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点到它。   可能是昨天工作太晚,随便翻到的,可能只是巧合。   他站在那里,听着那首歌的旋律在空旷的客厅里流淌。   然后他走到沙发边,坐了下来。   手机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时栖雪没有看。   今天会有很多人给他发消息。   梁令,梁准,陆锦,颜叙,还有一些合作伙伴,一些朋友。   祝福的,问候的,邀请的。   虽然很抱歉啦,但是他不想看。   时栖雪看着落地窗外的天,勾起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拿起手机,长按侧边键。   屏幕黑了下去。   关机。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音响里那首歌在循环播放。   时栖雪靠在沙发上,端着那杯酒,望着落地窗外灰蒙蒙的天。   这首歌叫什么来着?去北极忘记你。   还挺应景的。   他喝了一口酒,苦涩和果木的香气一起在舌尖化开。   如果真有一个地方可以忘记一切就好了。   北极,南极,或者随便什么地方。   不用记得圣诞节,不用记得跨年夜,不用记得那些不想记得的日子。   可是没有这样的地方。   时栖雪轻轻抿了一口酒,觉得这样也挺好的,没必要总是怨气横生的样子。   时间过得很慢,又很快。   不知道自己了多久,只知道那瓶酒在一点点变少。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城市的灯火开始亮起,一扇一扇,一片一片,在他脚下铺展开来。   那些灯火里,有人在做饭,有人在聊天,有人抱着孩子站在窗前看烟花。   他很清楚。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夜晚了。   时栖雪看着墙上的挂钟。   七点了。   酒瓶里只剩下浅浅一层酒液,他端着杯子,把最后那点酒倒进去,浅浅的,刚好盖住杯底。   时栖雪看着那杯酒,没有说话。   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   从早上醒来到现在,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一句话,因为没有任何需要说出口的东西。   一个人就是这样的。   不需要讲话,不需要交流,只需要坐在这里,喝酒,发呆,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   又喝了一口。   杯底那点酒,很快就见底了。   时栖雪看着空掉的杯子,有点发愣。   他想,自己总不能还要去买酒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想了想出门的步骤——换衣服,穿鞋,下楼,开车,找便利店,结账,再回来。   算了。   他靠在沙发上,手臂搭在额前,闭上眼睛。   算了。   不喝了。   就这样吧。   他也不是很想点外卖。   音响里的歌还在循环,一遍又一遍。   时间继续走着。   七点二十三分。   七点四十五分。   八点。   时栖雪没有看时间,只是闭着眼睛,听着那首歌,感受着酒精在血液里慢慢流淌的感觉。   头有点晕,但不难受。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熟悉到甚至有一点亲切。   时栖雪趴在那儿,半梦半醒,意识在酒精的作用下变得模糊而缓慢。   然后——   叮咚。   门铃响了。   时栖雪没有动。   可能是错觉吧,他想。   叮咚。   又响了。   这一次更清晰,更真实,不容忽视。   时栖雪慢慢睁开眼。   他趴在沙发上,看着玄关的方向,没有说话。   那扇门静静地立在那里,门外的走廊里,可能站着某个人。   可能是梁令。   可能是梁准。   可能是陆锦。   也可能是…   他没有往下想。   门铃没有再响。   门外的人似乎很耐心,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时栖雪依旧没有动。   他趴在沙发上,紫色的发丝散乱着,挡住了半边脸。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很轻,很快,像风吹过水面时留下的涟漪。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开门。   他只是趴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着门缝下面透进来的一点点光。   客厅里很安静。   那首歌还在放着,旋律轻缓,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忧伤。   时栖雪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   那扇门还在那里。   门外的人,也还在那里。   又是一声门铃。   ——叮。 Surprise!   门铃响了一声之后,又安静了。   时栖雪趴在沙发上,紫色的发丝散乱地遮住了半张脸。   客厅里只有音响循环播放的旋律,轻缓,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忧伤。   时栖雪还是没有动。   门外的人似乎也不急,就那么站着,等着。   再然后,门铃隔了很久才响起——   叮。   这一声比刚才更清晰,像是直接敲在耳膜上。   时栖雪睁开眼。   门缝下面透进来一点点走廊的光,很淡,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拉出一条细长的亮痕。   去开门吗?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转了一圈,被他轻轻放下了。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秒,他撑着手臂慢慢坐起来。   酒精让他的动作比平时慢半拍,视线也有点模糊。   他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发现指尖是凉的。   然后他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向那扇门。   紫色的发丝乱糟糟地垂着,有几缕黏在脸颊上,痒痒的。   他随手拨开,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向玄关。   每一步都很慢,像是在给自己留后退的余地。   走到门前,他停下。   隔着这扇门,他听见了极轻微的交谈声——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能辨认出是两个人在说话。   不是一个人。   时栖雪微微怔了一下。   他没有问“是谁”,也没有从猫眼看一眼。   只是抬起手,搭在门把手上。   冰凉的触感让他的指尖瑟缩了一瞬。   然后他按下把手,把门拉开一道缝。   门缝刚开一点,一张笑脸就挤了进来。   “Hi~想我们了没?”   梁准那张带着点欠揍表情的脸出现在门缝里,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语气自然得像他们每天都会这样见面。   时栖雪:“……”   时栖雪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整个人顿了一下。   第一个念头是:关门,起码让他照一下镜子。   第二个念头是:算了,已经来不及了。   他还没开口,梁准身后传来另一个声音,带着点无奈的调侃:“行了小准,你让雪雪先把门打开。”   梁令从梁准肩后探出半张脸,金丝镜框后的眼睛含着淡淡的笑意。   他上上下下扫了时栖雪一眼,挑了挑眉:“相信小栖总的帅气什么时候都是可以见人的,就别把我们关外面了行吗?”   什么样子——头发乱得像刚被雷劈过,衣服皱巴巴的,脸上大概还带着酒精残留的迟钝表情。   时栖雪:“……”   他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把门彻底拉开。   门外,梁准和梁令并肩站着。   梁准今天穿了一件骚包的酒红色大衣,衬得他那张本就张扬的脸更加招摇。   梁令则一如既往的低调,深灰色大衣,金丝眼镜,唇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两个人就那么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意外,没有心疼,没有小心翼翼。   就是很平常地看着他。   像看一个普普通通的朋友,跨年夜来串门的那种。   这让时栖雪感到有些…讶异。   “Hi~”梁准又挥了挥手,这回语气里少了点欠揍,多了点认真,“欸…栖哥。”   梁令抬手扶了一下金丝镜框,表情淡淡地开了个玩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时栖雪靠着门框,双手环胸,看着面前这两个本应出现在酒吧跨年派对上的人。   他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酒气,在三个人之间慢慢萦绕。   没有人点破。   “不是说和朋友去跨年?”时栖雪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更沙哑。   梁令摊了摊手。   梁准则往梁令身上一靠,伸出手,先点了点时栖雪,又点了点自己和梁令:“朋友。”   时栖雪歪了歪头,似笑非笑:“酒吧?”   梁准像变魔术一样从身后拎出两瓶酒,在他面前晃了晃。   时栖雪:“……”   他看着那两瓶酒,又看着面前两张带笑的脸,沉默了两秒。   然后,没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点沙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漫上来的。   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那声笑就已经溢出了喉咙。   梁令看着他的表情,眯了眯眼。   他想起往年这个时候,他们从来不敢联系时栖雪。   十二月是禁区。   从十八岁那年之后,十二月就成了所有人小心翼翼绕开的日子。   颜叙是唯一能在这个时候靠近他的人,因为颜叙见过他最糟糕的样子,也因为颜叙从来不问“你好不好”。   而他们——梁令和梁准,只敢在十二月之外的时间里陪着他,喝酒,聊天,谈工作,偶尔开一些不着调的玩笑。   到了十二月,他们就默契地退到安全距离之外,发消息也变得谨慎,生怕哪一句不对,就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今年为什么不一样?   梁令想,大概是那个男大学生的原因吧。   陆锦的那个发小,叫佑安的。   连这样的人都在圣诞节来找时栖雪吃饭了,而且还成功了!   在这个他们所有人都不敢打扰的日子里,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少年,拎着食材按响了时栖雪的门铃。   他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他什么都不怕。   所以他能做他们不敢做的事。   一个人只能保持现状。   很多人或许就是一种可能呢?   梁令和梁准真正思考了两天,才作出这个决定。   瞒着所有人,包括陆锦,包括颜叙。   他们想赌一次,既然那个追求者都可以在圣诞节找时栖雪,那他们为什么不能试试,在跨年夜主动来找他呢?   是惊喜吧。   应该是惊喜。   梁令看着时栖雪那声猝不及防的笑,心里那点忐忑慢慢落下去。   “惊喜,”他开口,“喜欢吗?”   时栖雪不笑了。   他垂着眼,唇边还残留着一点看不清楚的笑意。   “还行,”他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不算太烂。”   他顿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门口,垂下眼睑,紫色发丝在昏暗的玄关灯光下划过一道柔和的弧线。   “请进吧。”   梁准和梁令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点如释重负的笑意。   还好。   算是好消息。   梁准率先跨进门,路过时栖雪身边时顺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梁令跟在后面,经过时栖雪身侧时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然后他也进去了。   时栖雪靠着门框,看着这两个不速之客大摇大摆地走进自己还没收拾完的客厅,忽然有一种恍惚感。   刚才那个笑容,是真的吗?   他自己也不知道。   就在这时——   电梯门打开了。   “走,虽然不排除我们会被直接拒之门外的可能,但是——” “雪雪你知道的在…我从小就…”   好耳熟的声音。   三个人都不由停下了往里走的步子。   特别是时栖雪,他盯着外面,觉得颈侧的脉搏狠狠跳动了一下。   他轻轻抬手按了按。   ——陆锦的声音从电梯里传出来,带着他惯有的那种“反正不管了先冲再说”的气势。   然后他迈出电梯,抬起头。   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时栖雪。   看见了已经进屋的梁令梁准。   “——啊?”   陆锦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站在原地,手里的购物袋差点滑下去。   我操。   见鬼了。   “等会…”他艰难地开口,“哥哥们你们…?”   再然后,陆锦不说话了,不知道说什么。   此刻无声胜有声。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电梯门缓缓合上的声音。   陆锦就这样保持着迈出一只脚的姿势,整个人直直僵在原地。   他身后的佑安也没动步子也停下了,看见面前的三个人,只是拎着购物袋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五个人,面面相觑。   “好…”陆锦干巴巴地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好巧…好巧啊哈哈哈。”   那笑声干得能掉渣。   梁令和梁准对视一眼,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佑安身上。   打量着。   不露声色,但确实在打量。   那个传说中敢在圣诞节来找时栖雪的男大学生,此刻就站在走廊里。   手里拎着显然是精心准备的食材和饮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有一点微不可察的红。   个子很高,比陆锦还高一点。   虽然见过一面,但不得不说,这是梁准和梁令第一次这么清楚看清佑安的长相。   长相很出色,是那种冷淡,不太好接近的类型。   虽然此刻那双冷淡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门边的时栖雪。   梁令收回目光,看向陆锦,挑了挑眉:“你们怎么来了?”   陆锦被这眼神看得后背发凉。   他总不能说——是因为我兄弟这两天半死不活的,一问才知道小叔没回他跨年邀请。他虽然大概知道瑞哥为什么不想理人,但他们有先见之明啊!圣诞节不就是先例吗?   所以他咬咬牙,和佑安商量——跨年夜直接来时栖雪家。   大不了被赶出来呗。   为了兄弟,也为了看看小叔的状况,他陆锦也是尽力了。   但…   谁能告诉他,朋友圈明明显示在酒吧的两位哥哥,为什么会在这里啊啊啊!   这两位是什么存在?是他小叔的“家人”啊!是比他更了解时栖雪的人啊!他这个亲侄子都得往后稍稍的存在啊!   陆锦下意识想去看佑安,又硬生生止住动作,维持着脸上那僵硬的假笑。   “…哈哈,”他干笑两声,“来找栖哥玩…啊。”   他顿了顿,鼓起勇气反问:“这句话应该我问吧?你们怎么在这里……?”   梁令:“……”   梁准:“……”   两个人难得沉默。   他们瞒着所有人准备“惊喜”,结果惊喜撞上惊喜,变成了四目相对。   哦不,六目。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时栖雪依旧靠在门框上,大概是这样比较省力。   他目光轻飘飘地扫过佑安,无意识微微挑了一下眉。   佑安对上他的视线。   他握着购物袋的手指紧了紧,然后垂下眼,轻轻勾了勾唇角。   很浅的笑,是在打招呼。   时栖雪看见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又望了佑安一眼。   然后轻轻念了一个口型:‘小佑好。’   口型很轻,像落在水面上的雪,转瞬即逝。   但佑安看见了。   他愣了一瞬。   时栖雪那个口型…像是在回应他的招呼。   但…怎么感觉,像在哄小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佑安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他看时栖雪的表情,又实在淡然,看不出任何挑逗的意思。   是他多想了吗?   佑安垂下眼,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他还没有理清自己的思绪,时栖雪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那声音有点哑,一天没怎么说话,开口时还带着沙沙的质感。   “你们几个…”   时栖雪看着面前这四个人,从梁令梁准到陆锦佑安,目光慢悠悠地扫过一圈。   “跨年夜不去玩,来我家团建是什么意思?”   语气里听不出是不耐烦还是别的什么。   陆锦率先反应过来。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开口:“找你玩呀栖哥!”   那语气理直气壮得不可思议,完全忘了自己刚才还在心虚。   “你不能这样对我,”陆锦笑了笑,轻咳一声,“我爸妈都把我交代给你了!那跨年不得一起过?”   时栖雪:“……”   这理由找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梁准眼睛一亮。   他立刻明白了该怎么正确使用陆锦的话术。   “你知道的,”梁准往梁令身上靠了靠,语气里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落寞,“我们俩从小就没有家人,跨年夜…”   他说到一半,故意顿住,没说完。   时栖雪:“……”   他看着梁准那张“我好可怜”的脸,又看了看梁令那副“你懂的”的表情,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平时都好好的,这会一个两个都变成孤家寡人了是吧?   最后,他的目光轻轻落在佑安身上。   那一眼很轻,像是在问:那你呢?你又是为什么?   佑安对上他的视线,心脏一紧。   下一秒,他感觉到了三道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身上——   梁令的打量,梁准的兴味 以及陆锦的“兄弟你挺住”。   佑安:“……”   感觉背后有点凉,原来是空无一人。   不吃压力。   他喉咙有点干涩,清了清嗓子,开口:“咳…我从小亲生父母就不在身边…”   话还没说完,他就看见了时栖雪的表情。   时栖雪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佑安:“……”   陆锦:“……”   陆锦当然知道佑安讲的是真话,因为佑安是被领养啊。   但陆锦又想到佑安养父母堪称天使的性格。   兄弟,你这个卖惨就太过分了吧!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时栖雪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但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他靠着门框,紫色的发丝垂落,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弯了一下。   很短,不到一秒。   但佑安看见了。   他看着那抹稍纵即逝的笑意,心口有点发烫。   “行了。”   时栖雪站直身体,侧身让开门口。   “都进来吧,别在外面站着了。” 突然起来的团建…吗   时栖雪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顿住,偏过头看向还愣在原地的几个人。   “愣着干嘛?进来关门,暖气都跑光了。”   陆锦第一个反应过来,拎着大包小包就冲了进去,路过时栖雪身边时还不忘回头冲佑安挤眉弄眼。   大概意思可能是——‘来都来了,别怂。’   佑安抿了抿唇,梁令和梁准的出现简直是意料之外的意料之外。   梁准和梁令也跟了进去,两个人都担心站在门口,可能某大学生连门都不敢进。   再怎么说,也是雪雪的朋友。   路过时栖雪时,梁准顺手又拍了他一下,梁令只是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佑安走在最后,心理建设了一下还是走进来了。   不愧是校园论坛的‘冷面高岭之花’,起码陆锦看来,佑安表情还没有崩。   不错。   不愧是他发小,陆锦点了点头。   佑安跨进门槛的那一刻,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玄关。   鞋柜旁边摆着几双拖鞋,显然是新买的,明明上一次来的时候还没有,看来是时栖雪最近才添置的东西。   佑安看见的东西,梁令和梁准自然也看到了。   梁令没说话,只是和梁准对视了一眼,多年来的默契从彼此眼中看出一句话——‘雪雪真的有在尝试好好生活。’   这对他们苦受时栖雪这么多年而言,无疑是好消息。   两个人不动声色按下心里的那点喜悦往屋里走着。   佑安难得有点沉默,他虽然脸比较冷,但到底不是话少的主,只是讲话比较毒舌。   这会和梁令梁准共处一室,莫名给他一种…见家长的紧迫感…   尽管‘家长’已经慢悠悠往客厅走去,佑安胸口那点闷依旧存在。   估计一时半会说不出什么话了。   他尝试分散注意力,目光不小心落到玄关架子上的纸袋——是那天在商场,他和陆锦送给时栖雪的那两套衣服的袋子。   纸袋被随意地靠在墙边,看起来时栖雪在整理衣物的时候,把袋子放在了玄关,还没来得及整理。   佑安的目光在那袋子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收回来,开始解鞋带。   “拖鞋自己拿。”   时栖雪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慵懒。   佑安拿出两双,自己换上,又把另一双递给身边刚放好东西的陆锦。   “谢了。”   陆锦接过来,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怎么样?进来了吧?牛逼不?”   佑安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陆锦从他那个眼神里读懂了:嗯,确实牛逼。   客厅里,梁准已经自来熟地瘫在了沙发上,梁令正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   两个人看了一眼桌上的酒,然后又移开目光四处打量起来。   “虽然看过了,但还是得说,这看风景真挺不错的。”梁令评价道。   时栖雪从他身后路过,收拾着纸杯往厨房走去,闻言头也不回:“还成吧。”   “当然可以了,”梁准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我眼光能差?我这个顾问还是很不错的。”   陆锦拎着购物袋跟进去厨房:“栖哥,东西放哪儿?我今天买了好多好吃的,想不想吃火锅?!”   时栖雪正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里面空空如也的隔层,沉默了两秒。   “…放这儿吧,我冰箱有点空。”   陆锦探头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冰箱里除了几瓶水,就是吐司面包,坚果和酸奶——大部分那还是上次他带来的。   “栖哥,”陆锦呼吸沉了沉,一脸痛心疾首,“你这样不行啊,冰箱这么空,怎么过日子?”   佑安果断放弃了去客厅和梁令梁准近距离接触,也拎着东西走了进来。   结果一进来就看见了空荡荡的冰箱。   佑安:“……”   他无意识蹙了蹙眉,又看了看时栖雪手里的纸杯。   时栖雪身上的酒气不重,但还是有不少浅浅萦绕在他身边。   佑安的表情有点复杂。   他的目光从上到下把时栖雪扫了一遍,又克制得收回,忍不住在心里腹诽:怪不得呢,看着瘦了,何着是在靠空气和酒活着。   “栖哥,这两天在家当神仙?”佑安蹙眉,语气忍不住重了些。   时栖雪若无其事地关上冰箱门,转身靠在料理台边,把纸杯放在台面,双手环胸看着他,唇角弯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薄唇轻启,时栖雪浅浅笑了笑,看起来毫不在意:“是又怎么样,那你以后多来给我填满?”   陆锦:“……”   佑安:“……”   两个人都被这句话噎住了。   陆锦是不确定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佑安是不敢确定这句话的意思。   这算什么?邀请?还是随口一说?   时栖雪却没等佑安回答,已经绕过他走出了厨房。   客厅里,梁准和梁令已经占据了沙发的一角,正在研究茶几边上那个空掉的酒瓶。   “一个人喝这么多?”梁准拎起那个空瓶看了看,“行啊栖哥,跨年夜自己先喝上了。”   时栖雪在他旁边坐下,顺手把那瓶酒从他手里拿过来,放到一边。   “怎么,有问题?”   “没问题没问题,”梁准笑眯眯地凑近他,“这不是怕你喝完了没得喝嘛,我们带了新的。”   他从身后拿出那两瓶酒,在时栖雪面前晃了晃。   时栖雪看了一眼那酒的标签,挑了挑眉。   “够下血本的。”   “那当然,栖哥值得。”   梁准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只是随口一句玩笑。   但时栖雪看着他,顿了一下。   然后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你们这下算是把我国内的好友凑齐了,想怎么过?”时栖雪问。   梁令扶了扶眼镜,听出来时栖雪语气里无意对佑安的维护。   好友?   梁准煞有其事地挑眉,心说这个大学生地位还挺高。   梁令没表态,笑了笑走过来,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随便呗,也是凑巧,认识一下你的新朋友也是可以的。”   这话说得太直接,直接到时栖雪一时间不知道该接什么。   陆锦和佑安从厨房出来,正好听见这句。   佑安和陆锦脚步同时顿了顿,都下意识去看时栖雪的表情。   时栖雪靠在沙发里,紫色的发丝散落,脸被落地窗外透进来的城市灯火映得半明半暗。   他垂着眼,看不出什么表情。 只说了两个字:“瘦了”   时栖雪看着面前这四个人——梁令,梁准,陆锦,还有落后半步的佑安,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荒诞。   十分钟前,他还一个人躺在沙发上,对着空酒瓶发呆,想着今年也会像往年一样安静地过去。   现在,他的客厅里塞满了人。   时栖雪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这一下,气氛才真正松动起来。   陆锦呼出一口气,如释重负地快步走进客厅,把购物袋放在茶几上,开始往外掏东西。   佑安也上前帮忙。   陆锦拿了一会东西,站在客厅中央,忽然意识到一个严肃的问题。   他干咳了一声:“那…大家都自我介绍一下?”   他先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佑安:“哥哥们,这个是我发小,佑安,这两位是我小叔的好兄弟,比我们大个五六岁。”   话音刚落,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佑安:“……”   梁准:“……”   梁令:“……”   背后打听过对方八百遍,对彼此的信息几乎倒背如流的四个人,此刻面面相觑。   佑安额角微微跳动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梁令和梁准是谁——陆锦嘴里那个“过命的兄弟”,时栖雪回国后最先见到的人,据说和时栖雪的关系比亲兄弟还亲。   他甚至知道梁令是个弟控,梁准是个哥控。   而梁令和梁准呢?   他们对佑安的了解只多不少——陆锦那个“优秀发小”,A大计算机系的,长相出众成绩好,关键是,时栖雪对他似乎不太一样。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四个对彼此了如指掌的人,要在这间客厅里,正式地,假装初次相识地,自我介绍。   天。   这种情况居然就这么发生了。   佑安垂下眼,压下那股荒诞感,再抬起脸时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淡神情。   他朝梁令和梁准点了点头,声音平稳:“你们好,我们见过的,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我叫佑安,保佑的佑,平安的安。”   梁令和梁准心说:肯定记得啊。   那天在雪馆包厢门口,这个年轻人突然推门进来,目标明确地走向时栖雪,开口就要联系方式。   那个场景他们怎么可能忘?   但梁令面上不显,他只是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络也不疏离。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温和:“你好,佑安。我是梁令,令一点的令。”   他顿了顿,笑意温和,目光在佑安脸上停留了一秒:“当然记得你,这么一张帅脸,纵使一面之缘,也该有印象。况且经常听小锦提起他的发小很优秀。”   陆锦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   梁准立刻接上话茬,他笑着往前凑了半步,语气带着点兴味:“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很高兴认识你,首先哥们你这帅得很清晰啊。”   他歪头靠着梁令:“我叫梁准,应允准,梁令是我哥。”   这话说得直白又热络,配上他那张张扬的脸,倒也不让人觉得冒犯。   佑安微微颔首:“怎么称呼?”   梁令摆摆手,语气随意:“直接叫名字就行,不用客气。”   陆锦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凑上来,笑嘻嘻地拍了拍手:“好了好了,名字也交换了,咱们准备晚饭吧怎么样?”   他指了指茶几上那两大袋食材:“火锅!我们买的全是火锅材料!绝对管够!”   时栖雪坐在沙发里,姿态懒散,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靠垫里,紫色的发丝散落在肩侧。   酒精的后劲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松弛一些,眼神有点涣散。   他看了一眼那两大袋食材,又看了看佑安,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点沙哑的慵懒:“火锅吗?佑安手艺很好,你们俩算是讨到好处了。”   “你们俩”当然是指梁令和梁准。   梁准闻言挑了挑眉:“所以全世界第一幸运的两个人今天诞生了?”   梁令没理他弟弟的耍宝,只是看着佑安,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客气:“那很不错,需要打下手吗?”   佑安正垂眸看着袋子里已经处理好的食材——牛肉切得薄厚均匀,蔬菜分门别类装好,连蘸料都分装在小盒里。   这是他下午和陆锦一起准备的。   闻言他抬起头,对上梁令的目光,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也不算疏离:“没有那么强,客气了,火锅很简单,食材都处理好了,不用打下手。你们——”   他看了一眼客厅里摊开的零食和空酒瓶:“处理一下这边的东西就行,我准备一下,一会儿来端就可以了。”   佑安这么说,梁令也就不再客气,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行。”   佑安拎起那两大袋食材,转身进了厨房。   陆锦眼观鼻,鼻观心,扑向茶几旁边的蓝牙音响,开始捣鼓手机:“来来来,放点音乐!跨年夜怎么能没音乐!”   轻快的旋律很快流淌出来,填满了这间空旷的客厅。   梁准瘫回沙发上,开始研究茶几上那盒没拆封的零食。   梁令则站在一旁,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厨房的方向,然后又收回来,落在时栖雪身上。   时栖雪坐在沙发上看着桌上的酒,又看了看梁令:“别那么严肃嘛,坐下,帮我擦一下桌子。”   说着就站起身,拿着空掉的酒瓶走向厨房。   梁令似乎有点无奈,看着时栖雪走掉,默默找湿巾纸擦拭桌面。   厨房的门半掩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时栖雪推开门,走进去,随手把空酒瓶丢进角落的垃圾桶。   佑安正背对着他,站在料理台前,把食材从袋子里一样一样拿出来。   牛肉,羊肉,毛肚,黄喉,虾滑,各种蔬菜,菌菇,土豆粉,豆制品,甚至还有一些速食——他买得确实很多,多到足够五六个人吃两顿。   时栖雪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动作利落地分门别类,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为什么买这么多?”   佑安拿肉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时栖雪能看见他的耳尖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辨认声音,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佑安侧过脸,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双眼睛在厨房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深,瞳仁里有一点细碎的光。   佑安看着时栖雪,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遍,从微微凌乱的紫色发丝,到那件有点皱的米白色毛衣。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平稳,但仔细听能听出一点藏得不那么好的情绪,“为了某个人酒喝完了,可以找点其他东西吃。”   他说,一字一句:“而不至于落到只能喝西北风的境地,提前与天地同寿。”   时栖雪一怔。   该说不说,这话说得…还挺毒的。   他听过佑安和陆锦的相处模式。   那张嘴从不饶人,损起人来一套一套的。但佑安和他讲话,从来都很克制,从没用过这种语气。   特别是还带着这种淡淡,带着点责备的关心。   时栖雪觉得有点好笑。   明明没什么精神,明明今天一整天都不想说话,此刻却突然萌生出一点微妙的愉悦。   他靠在门框上,姿态更懒散了些,声音里带上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我当然会点外卖啊,把哥哥当什么了?”   佑安没有理会他习惯性的调笑。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时栖雪,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看着时栖雪的脸,总觉得那张脸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一点,下颌线条更分明,眼窝也更深了一些。   然后他开口,只吐出两个字:“瘦了。”   很轻。   轻到几乎要被客厅传来的音乐声盖过。   但时栖雪听见了。   他站在那里,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   不疼。   但很清晰。   他下意识移开目光,不再去看佑安那双过于直白的眼睛。   紫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他小半张脸,让人看不清表情。 跨年夜火锅环节   “我本来也不胖好吧。”   时栖雪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比刚才低了一点,“我一会再来帮你。”   说完,他转身,抬步出了厨房。   身后,佑安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扇门轻轻合上。   厨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料理台上水流的声音和客厅隐约传来的音乐。   佑安垂下眼,继续整理那些食材。   只是唇角那个很小的弧度,压了很久,还是没有压下去。   客厅里,时栖雪坐回沙发。   他不太懂自己回避的心理,或者说,不太懂为什么有时候会没办法坦率看向佑安。   其实刚刚的情况,时栖雪扪心自问可以有很多种回复——‘瘦了你要帮忙养回来么?’   再不济也可以说——‘你很关心我,我需要感动吗?不瞒你说,我真的有点感动哦。’   总之…不应该那么呆才对。   时栖雪有点怀疑自己的能力了。   他轻浮的本事下滑了?时栖雪心脏沉了沉,觉得不是好事。   沉重·时栖雪还在思考,梁准看了一眼,蹙了蹙眉,想尝试转移时栖雪的注意。   他把手里正拆着一包薯片递了过去:“怎么了?因为手工活还是不够精湛被赶出来了?”   时栖雪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梁准认真辨认了一下时栖雪的表情。   不错,起码不是低沉颓废或者特别平静的神情,是比较好的状态。   梁令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目光从他脸上掠过,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陆锦正蹲在音响旁边选歌,头也不抬地嚷嚷:“栖哥,你喜欢什么歌?我来放!”   “随便。”时栖雪无所谓道。   他靠在沙发里,目光落在茶几上摆着的零食。   有百醇。   不是佑安上次带来的口味,是抹茶。   时栖雪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甜的。   还成吧。   —   厨房里,佑安的动作很快。   锅底是清汤和麻辣两种,他先把清汤倒进锅里,又把麻辣的底料炒香,加水煮沸。食材摆盘,蘸料分装,一切有条不紊。   等他把一切准备好,端着锅走出厨房时,客厅里的几个人已经自觉地把茶几腾出了位置。   “来来来,放这儿放这儿!”陆锦跳起来,接过他手里的锅,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中央。   梁准立刻凑过来,看着那锅沸腾的红汤,深吸一口气:“好香!兄弟你这手艺可以啊!”   火锅的热气在客厅中央升腾,混着麻辣和骨汤的香气,把落地窗的玻璃熏出一层薄薄的白雾。   时栖雪坐在沙发靠窗的那一侧,面前摆着佑安刚给他调好的蘸料——少辣,多蒜,加香菜。   他垂着眼,筷子夹着一片毛肚,在沸腾的红油里七上八下地涮着。   毛肚烫好了。他放进碗里,蘸料,送入口中。   嚼。   很香。   火候刚好,脆嫩弹牙。   佑安显然清楚知道每一种食材需要烫制的时间,他也对用公筷往时栖雪碗里加菜乐此不疲。   也是顾忌着有其他人在,要不然佑安会再试试能不能直接喂时栖雪。   在热闹的氛围中,时栖雪也笑着零零碎碎吃了不少东西。   时栖雪又接过佑安烫来的毛肚,弯了弯眸。   他慢慢嚼着那片毛肚,目光却没有焦点地落在桌面的某个位置。   客厅里很热闹。   陆锦正和梁准拼酒,两个人你一杯我一杯,喝得脸上都浮起薄红。   陆锦很高兴,什么“准哥你上次那把太帅了”“令哥你别端着了行不行,喝一杯吧。”嚷嚷得整个客厅都能听见。   梁准也不遑多让,一边喝一边吹嘘自己当年的“辉煌战绩”,什么山路漂移,赛道超车,说得天花乱坠。   梁令坐在单人沙发上,端着酒杯,偶尔插一句“你们两个注意安全”,语气淡淡的,却总能让陆锦和梁准同时心虚地缩缩脖子。   佑安坐在时栖雪旁边,正低着头往锅里下牛肉,动作专注,刀工和摆盘都透着一种近乎苛刻的认真。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到有些不真实。   时栖雪慢慢嚼着嘴里的食物,目光从陆锦移到梁准,从梁准移到梁令,最后落在佑安垂着的侧脸上。   热气腾腾的火锅,觥筹交错的谈笑,有人给他夹菜,有人给他倒酒,有人在他走神时不动声色地把他碗里的肉补满。   这是他曾经想象过的画面吗?   或许是。   在很多很多年前,在父亲和母亲还没离开的时候,在那些他还不知道“失去”是什么意思的日子里。   那时候的跨年夜是什么样的?   他努力回想,却发现记忆像浸了水的旧照片,边缘模糊,中间只有几个零星的斑点。   母亲在厨房忙碌的背影,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汤,窗外偶尔炸响的烟花,还有母亲笑着端菜出来,揉着他的头发说“宝贝,新年快乐”。   后来就没有了。   后来跨年夜对他来说,就只是日历上一个普通的数字。   甚至比普通更糟——因为所有人都在这天庆祝,所有人都在期待零点,只有他不知道该期待什么。   他不讨厌跨年。   真的不讨厌。   只是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身边有人,不习惯热闹,不习惯在这样原本应该独处的时刻,被温暖的烟火气包裹。   习惯或许真的是很可怕的东西吧。   太奇怪了。   像梦。   时栖雪嚼东西的动作,慢慢慢了下来。   毛肚在嘴里变得有些韧,他却没有察觉,只是机械地动着腮帮,目光落在碗里那片已经凉掉的牛肉上。   佑安刚好下完最后一盘黄喉。   他抬起眼,下意识地往旁边看了一眼。   时栖雪坐在那里,筷子悬在碗上方,没有动。   他的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甚至称得上温柔——唇角微微弯着,眉眼舒展,神情平静得近乎出神。   那种平静,和平时那种带着笑意的游刃有余不一样。   是一种更深的,更远的,仿佛灵魂暂时离开了身体的那种平静。   佑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不太懂。   从认识时栖雪到现在,他见过他很多面——笑眯眯的,慵懒的,逗弄人的,偶尔露出一点脆弱又迅速掩饰的。   总之,似乎大部分时间都游刃有余,让人忍不住探究他有些轻浮的行为下,究竟会是什么样的真心。   但他鲜少见到这样的时栖雪。   就算见过,也只是瞬息之间的事情。   他在想什么呢?   他这样的人,究竟在想什么呢? 微妙的气氛…   佑安看着时栖雪的侧脸,很确信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时栖雪的了解太少。   生日不知道,大学不知道,喜欢什么不知道,过去经历过什么更不知道。   时栖雪像一本只对他打开了几页的书,剩下的部分被锁在一个他够不到的柜子里,钥匙不知道在谁手上。   他也尝试过了解。   每次聊天,每次见面,他都在试着多问一点,多知道一点。   但时栖雪太会说话了。   每次他问得稍微深入一点,时栖雪就会用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意把话题带开,或者干脆反问他“怎么,小佑就这么关心我?”   不得不说,这种问话总是让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接什么。   久而久之,佑安也就学会了不问。   不问,就不至于被推开。   不问,就还能这样待在他身边。   佑安觉得,他和时栖雪,像是心照不宣的关系。   这种心照不宣的基础,就是他对时栖雪的一无所知。   现在看着时栖雪这副仿佛与世界隔着一层薄雾的样子,佑安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或许从来都没有触及到真正的他。   他认识时栖雪的,似乎仅仅是时栖雪三个字而已。   他垂下眼,拿起公筷,往时栖雪碗里夹了一筷子里脊肉。   ——这是时栖雪前三十分钟夹得最多的东西,他观察到的。   肉落在碗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时栖雪没有动。   佑安的指尖在筷子上紧了紧。   对面的谈笑声还在继续。   看着时栖雪和佑安,梁令的酒杯在唇边顿了顿。   他抿了一口酒,目光从时栖雪脸上掠过,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落在陆锦身上。   “你那个专业课,最后过了吗?”他问。   陆锦正啃着一块鸡翅,闻言抬起头,嘴里含混不清地应着:“过了过了,飘过,感谢教授不杀之恩。”   梁准在旁边笑:“飘过也是过,可以的。”   “那是!”   他们继续聊着,笑着,喝酒吃菜。   没有人去问时栖雪在想什么。   没有人去打扰他那片刻的出神。   他们只是…继续着。   继续热闹,继续谈笑,继续把气氛维持在那个“正常”的刻度上。   因为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做。   梁令不知道,梁准不知道,陆锦也不知道。   他们是这个世界上少数知道时栖雪过去的人。   知道十八岁那年发生了什么,知道这些年他是怎么一个人熬过来的,知道十二月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所以他们太清楚了——清楚到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走得太近,他会躲。   走得太远,他会一个人沉下去。   问太多,他会累。   不问,他又会一个人扛着。   所以他们唯一敢做的,唯一能做的,就是——   按兵不动。   继续笑,继续聊,继续把他当成一个正常人。   让他知道,无论他走神多久,无论他什么时候回来,这里都会有人等着他。   梁准举着酒杯,和陆锦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来来来,再喝一个!”   “干!”   梁准靠在沙发里,端着酒杯,唇角挂着淡淡的笑,目光偶尔扫过时栖雪,确认他还好好地坐在那里。   陆锦喝得脸上红扑扑的,话越来越多,嗓门越来越大,把整个客厅吵得像个菜市场。   一切都很正常。   除了时栖雪。   佑安放下筷子,又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时栖雪的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紫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小半张脸。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唇角微微弯着,看不出是笑还是不笑。   还是很温柔。   还是很平静。   还是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但佑安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陆锦正举着杯子和梁准碰杯:“哥!再敬你一杯!你那个赛车太他妈帅气了!”   梁准笑着跟他碰杯,眉飞色舞:“小事小事,哥下次给你开!”   “好!”   梁令在旁边抿了口酒,语气淡淡的,但听得出是认真的:“能换个安全点的话题吗,我比较封建。”   “哦哦,行…”   “……”   这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玻璃,时栖雪听见了,但没听进去。   直到温热的气息拂过耳侧。   “时栖雪?”   那声音很近,近到能分辨出每一个音节的气流。   时栖雪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意识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慢慢从那个遥远的、模糊的地方回落。   他垂眸,端起手边的酒杯,喝了一口。   酒液滑过喉咙,微凉,带着一点辛辣。   他用这个动作掩饰了自己刚才的走神。   “嗯?”时栖雪侧过脸,对上佑安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他不熟悉的情绪——很浅,但确实存在。   “不合胃口吗?”佑安问。   时栖雪摇了摇头。   “怎么会,”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我不挑食,你选东西的技术又那么好。”   这话说得很顺。   夸人的话,他一向很会说。   但佑安没有笑。   他只是垂着眼,看着时栖雪唇角那个弧度,心里那股说不清的焦躁更浓了。   这个笑容,太熟了。   是他每次面对外人时惯用的那个——标准的散漫,看不透真心的笑。   对自己,时栖雪其实很少用这种笑。   或者说,他以为时栖雪对自己不用这种笑。   但现在,这个笑容就这样挂在他脸上,像一面无形的墙,把他隔在了外面。   佑安没有说话。   他垂下眼,看着时栖雪碗里那片还没动的里脊肉,忽然有点食不知味。   他看不透时栖雪。   也不了解时栖雪。   这个认知在今天晚上变得格外清晰,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不疼,但膈应。   时栖雪见他不说话,以为这孩子又在郁闷什么。   他歪了歪头,用筷子的反头轻轻戳了戳佑安的碗沿,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的意味:“真的好吃,没看见他们三个吃成什么样了么?”   “他们三个”正举着酒杯干得热火朝天,被点名后齐齐顿住。   梁令最先反应过来。   他放下酒杯,推了推金丝眼镜,很自然地接上了话:“对,味道确实很好。这个吊龙肉选得就很不错,口感嫩滑。”   陆锦也跟着点头,言简意赅地给了个评价:“兄弟,你还是很牛逼。”   梁准笑得眉眼弯弯,举起酒杯冲佑安示意:“好吃的好吃的!来来来,佑安,敬你一杯,感谢大厨!”   他举着酒杯,脸上的笑容自然得挑不出毛病。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到如果佑安不是一直留意着时栖雪,他甚至不会注意到刚才那几秒钟的凝滞。   佑安敛了敛眉,没有再说什么。   他端起酒杯,和梁准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然后放下酒杯,唇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你们喜欢就好,小手艺不值一提。”   话说完,他又往锅里下了几片牛肉。   但目光的余光,一直落在旁边那个人身上。   时栖雪已经恢复了正常。   他端着酒杯,偶尔抿一口,偶尔夹一筷子菜,偶尔接一句陆锦或梁准的话。   一切都完美。   除了气氛有点奇怪。   佑安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大梦一场空或许是另一种形式的等待   梁令在和陆锦聊天,聊的是陆锦学校的事,语气温和,偶尔问一两句,显得很关心。   梁准在旁边插科打诨,时不时把话题扯到自己身上,偶尔也会提到佑安,逗得陆锦哈哈大笑。   他们在笑,在聊,在喝酒。   一切又都和刚才一样。   但佑安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像是…太过正常了。   正常到有些刻意。   他垂下眼,又把刚烫好的里脊肉夹起来,放进时栖雪的碗里。   “碗里冷掉的不要了,现烫现吃。”   时栖雪低头看着那片肉,点了点头。   佑安观察得很准,这确实是他今晚夹得最多的东西。   他拿起筷子,把肉送进嘴里。   嫩的。   不腻。   味道刚刚好。   他嚼着那片肉,目光不自觉地落在火锅升腾的热气上。   所有人都在。   没有人离开。   他坐在这间房子里,身边坐着四个人,锅里煮着他爱吃的菜,碗里有人给他夹的肉。   这是他曾经想象过的画面。   很多很多年前,在他还不知道什么是“失去”的时候。   现在这个画面成真了。   热气腾腾的火锅,觥筹交错的谈笑,有人在身边,有人在意他。   是真的吗?   时栖雪感觉自己是真实的,却又不太真实。   像是漂浮在某个半梦半醒的间隙,能看见这间客厅,能听见这些声音,能感受到火锅的热气和酒精的微醺,但就是——隔着一层什么。   那层东西很薄,薄到几乎不存在。   但又足够让他觉得,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又冒出这个形容了,像梦一样。   而在时栖雪算得上讨厌的东西里,大概就有梦吧。   没有人可以接受大梦一场后的迷茫。   哪怕强大如时栖雪也不可以。   或许今让他们四个进门就是很错误的决定,时栖雪突然这样想,又觉得有些惭愧。   毕竟他的朋友也是为了陪他。   佑安不知道时栖雪又在想什么。   又来了,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种什么都不知道的感觉,让他焦躁。   不是生气的那种焦躁。   是…无能为力的焦躁。   他习惯了掌控。   时栖雪不在他能掌控的范围内。   时栖雪是失控的。   是谜。   是每次他以为靠近了,却发现自己其实还在原地踏步的人。   佑安垂下眼,又往时栖雪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这次是香菇。   时栖雪低头看着碗里渐渐堆起来的菜,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佑安没听见,只是感觉时栖雪的神态变了变。   他侧过脸,对上时栖雪的目光。   时栖雪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很淡很淡的笑意,像是终于从那场漫长的走神里回来了一点点。   “够了,”他笑着说,“再夹就吃不完了。”   佑安看着时栖雪,没说话。   几秒后,他轻轻“嗯”了一声,收回筷子。   客厅里的谈笑声还在继续。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落地窗外,远处的城市灯火璀璨,隐约能听见烟花炸响的声音。   时栖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液滑过喉咙,微凉。   他看着面前这四个人,忽然觉得,这个梦好像做得有点久了。   梦醒的第二天,他又该怎么自处呢。   真讨厌。   时栖雪垂眸笑了笑,咬住了碗里的贡菜。   讨厌的第二天,第二天再说吧。 偷偷摸摸,鬼鬼祟祟…   第二天。   时栖雪是被一片混沌的意识淹醒的。   眼皮重得像灌了铅,身体每个关节都在叫嚣着酸痛。   尤其是腿——不知道是蜷缩了太久还是怎么,小腿肚隐隐发着涨,像被什么东西捆了一夜。   他维持着那个趴着的姿势,没有动。   不想醒。   脑子里有无数模糊的碎片在飘,像放完烟火后残留在夜空里的烟雾,散不掉,也抓不住。   昨天的记忆…断断续续的。   他记得自己笑着和大家喝酒。   反正第二天身边也会空无一人,大概是带了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总之一杯接一杯,酒精滑过喉咙的灼烧感很舒服,让人能暂时忘掉一些东西。   记得自己好像还逗了佑安几句——说了什么来着?   不记得了,只记得那张平时冷淡的脸上露出一点恼怒,耳朵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害羞,总之一片红。   最后也拿他没办法的表情,只能垂下眼,端起杯子也喝了一口。   挺好玩的。   五个人围在茶几前,火锅早就凉了,没人管。   陆锦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一副扑克——时栖雪发誓自己没买过这个东西——总之陆锦嚷嚷着要玩什么“跨年特供版真心话大冒险”。   好像被梁准无情驳回了,说什么:“你那个版本太土了,听我的。”   梁令在旁边慢悠悠地补刀:“你俩的版本都挺土的。”   然后梁准和陆锦就联合起来灌梁令酒。   很不仗义的行为,时栖雪当然没有参加。   他记得自己靠在沙发里,看着他们闹,佑安在他旁边,似乎也有越来越近的趋势,反正唇角一直弯着。   倒数的时候,窗外的烟花炸得很响,透过落地窗映进来五颜六色的光。   梁准举着酒杯喊“新年快乐”,陆锦跟着喊,梁令笑了笑也举杯,佑安合群得跟上。   他也举了。   零点的那一秒,好像有人看了他一眼。   很轻的目光,在烟花最亮的那一瞬间落在自己脸上。   是谁来着…   时栖雪皱了皱眉,没想起来。   再往后,酒就更没停了。   梁准不知道什么时候和佑安较上劲了,可能因为两个人对外的人设都是酷哥类型的?   时栖雪脑子转的有点慢。   可能是一山不容二虎吧?   反正两个人你一杯我一杯,比谁能最快喝完。   说实话挺幼稚的,但时栖雪懒得拆穿,就撑着脑袋看。   梁准喝得快,但佑安喝得更稳,两个人最后打了个平手,双双瘫在沙发上喘气。   梁令简直无语,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说了句“平均智商下降了五十点”,被两个人同时怒目而视。   时栖雪当时完全笑出了声。   果然还是小孩子的感觉。   不过那时候已经喝得有点多了,笑完就靠在沙发扶手上,眼皮开始打架。   后面的事…   想不起来了。   时栖雪把脸往臂弯里埋了埋,试图把这些碎片重新扫回记忆深处。   不想想了。   头有点疼。   不知道现在几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大概是在自己家吧,昨天那么多人,总不会有人把他扔出去。   至于其他人,大概已经走了吧。   毕竟大家都有自己的家,不是吗?   时栖雪闭着眼,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很慢。   很沉。   像还没从酒精里完全浮上来。   就在这时,周围发出一点响动。   不是客厅里那种远处传来的声音,是很近的,就在他身边。   “我操,老子腿抽筋了,厕所,去厕所,哥,爹…快快快捞我一把…”   很耳熟。   时栖雪没动。   大概是幻觉吧。   毕竟宿醉后出现点幻听也正常。   但下一秒,有可能是他意识模糊的某一秒,他的身体就被人从某个姿势里捞了起来。   是真的捞。   一双手托着他的肩膀和腰,把他从蜷缩的状态掰开,摆弄成稍微舒展一点的姿势。   时栖雪没反抗,脑子里莫名停止了思考。   他闭着眼,眉头却轻轻蹙了一下。   可以感受到抱他的人很生硬,因为他着实被摆弄得有点难受。   然后时栖雪听见有人在他耳侧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责备和一点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关切。   “时栖雪?就这样睡着了,还不醒吗…啧,也不知道痛不痛。”   时栖雪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很耳熟。   这个声音。   混沌的大脑像一台老旧的电脑,被强行按下了重启键,开始缓慢地开始运转。   几秒。   十几秒。   可能更久。   时栖雪自然地抬起手臂,侧过头,用手背挡住眼睛。   透过指缝的微光告诉他,天已经亮了。   那个声音没有再响起。   但时栖雪能感觉到身边有人,很近,就蹲着或者坐在旁边,呼吸声隐约可闻。   “…醒了?哥哥。”   大脑终于重启完毕。   脑子慢慢浮现出两个字。   佑安。   是佑安。   时栖雪:“?”   为什么这个大学生还在他家啊。   这个认知让时栖雪有点烦躁。   不是针对佑安,是针对自己。   他居然喝多了,断片了,不知道在谁面前露出了什么样子,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本能地想躲。   他想继续装睡。   至少装到佑安离开,至少装到自己有足够的时间整理好表情,再睁眼面对这个世界。   再怎么说也得体面点吧!时栖雪有点心梗。   但佑安没有走。   他就那么待在那儿,安静地,存在感清晰地,待在时栖雪身边。   时栖雪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但确实存在。   然后他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整理东西。   “没醒吗?真能睡啊…”   佑安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低,像是自言自语。   “梁准那个酒量还敢跟你比,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陆锦更别提,昨晚上厕所吐了三回,被梁令架着爬回来的。”   他顿了顿。   “你倒好,喝完了就往那一趴,谁叫都不醒。”   时栖雪:“……”   这是在跟谁汇报工作呢?   他有点想笑,又忍住了。   但佑安接下来的动作让他那点笑意僵住了。   有一只手,轻轻地落在他搭在沙发边缘的小腿上。   隔着裤子,时栖雪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比他的体温高一点,干燥,稳。   那只手按在他小腿肚上,力道很轻,慢慢地揉着。   “睡成这样也不知道换个姿势。”   佑安的声音还是那样低,像是在跟他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早知道昨天就应该少喝一点,起码最后把你抱房间里。”   时栖雪没动。   他的手还挡在眼睛上,呼吸也没有变。   但心脏的位置,有一点点发烫。   很小的一点。   像融化的雪水,从某个角落渗出来。   佑安还在继续小声地说话:“陆锦醒了又吐,刚刚梁令去捞他了,估计有点要死了,梁准也去帮忙了。”   时栖雪不睁眼都能猜到状况有多惨烈,他在心底叹了口气,心情却慢慢好起来了。   很奇怪,但时栖雪得承认,现在心情还不错。   佑安絮絮叨叨说了一些有的没的,声音也慢慢小了起来,大概是说够了。   时栖雪估摸着自己也可以醒了,可是下一秒——佑安的手摸上了时栖雪的侧脸。   手有点抖,大概是紧张。   时栖雪硬生生克制了想偏头的冲动,任由佑安替他将发丝整理,而他连呼吸都没有变。   怪诡异的,时栖雪不合时宜地想。   没想到纯情男大有时候的胆子还是挺大的,揉腿摸脸都敢做。   时栖雪能清晰感觉到温热的指腹擦过他的唇角,轻轻捻起唇边的发丝,又轻轻捞到脸侧。   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却又在擦过唇边的时候有片刻停留。   这下,时栖雪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醒了。   心情更乱了。   不过好在的是,佑安把发丝理好,便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收回手重新去按着时栖雪的小腿,继续小声说着什么。   时栖雪紧绷的一点呼吸,轻轻散了散。   不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动静。   ——“哥我腿软…”   ——“别…你俩别抱了行吗…救…”   ——“……”   场面好像有点乱,时栖雪算是确定了…大家都没有走。   他想象的大梦一场,似乎没有发生。   这让时栖雪心情更难说了,和刚刚被佑安触碰的心情不同,但一样复杂。   佑安还把手按在他小腿上,一下一下地揉着。   时栖雪不知道这算什么。   他也不想细想。   他只是躺在那里,没有睁眼,也没有躲开那只手。   佑安揉着,不远处的动静似乎越来越大。   他蹙了蹙眉,看着躺在沙发上呼吸绵长的时栖雪,心底软下一块,看着人似乎觉得差不多了,终于把手收了回去。   时栖雪小腿上那个温热的触感消失了。   他忽然觉得有点空。   但下一秒,更清晰的感知压过了那点空,因为他的腿确实舒服多了。   佑安站起身,时栖雪能听见他活动筋骨时轻微的骨节声响。   “我去弄点水,估计陆锦需要一点苏打水…”   话还没说完,他顿住了。   因为时栖雪把挡在眼睛上的手拿开了。   他慢慢睁开眼,对上佑安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意外,一点来不及掩饰的关切,还有一点,可能是心虚?   空气安静了两秒。   然后佑安开口了。   “…醒了?胃难受吗?”   声音很平稳,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时栖雪看着他,没有说话,有点想笑。   看佑安这平静的样子,感情刚刚给他捏腿、撩头发的另有其人一样。   这下慢慢睁眼,睡眠和酒精的混沌里浮上来,时栖雪眼神还有点散。   他就这么看着佑安,带着的慵懒,因为醉宿和刚醒,看起来格外柔软。   过了几秒,时栖雪才慢慢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几点了?”   “快十一点。”   “…这么晚了。”   “嗯。”   对话结束,两个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得对视,时栖雪眼神平静,但架不住某人心虚。   最终佑安耳尖逐渐泛红,像是实在受不住这样的现状,先一步偏开头了。   “那个,栖雪你先躺…我,我去帮一下陆锦。”   话落,转身就走了,背影难得有点落荒而逃。   这就跑了?刚刚摸他的胆子呢?   时栖雪挑眉,看着佑安两三步就离开视线,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啧,不愧是纯情男大,没出息。 亲兄弟情…?   佑安拿着那瓶拧开的苏打水,快步穿过客厅走向卫生间方向时,走到卫生间门口脚步却刚刚慢了几拍。   不是故意的。   是脑子里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像被按了循环播放键,怎么都停不下来。   ——时栖雪被他捞在怀里,安静地被放置在沙发上,紫色的发丝散落,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他凑近时,能看清那些细小的弧度。   ——然后,他伸手,把黏在时栖雪唇角的发丝轻轻撩开。   指腹擦过唇角的那一刻,温热的触感像触电一样从指尖窜到心口,让他差点当场窒息。   ——还有那只按在小腿上的手。   隔着裤子,他能感觉到那双腿比他想象的更瘦。   他揉了多久?不知道。   只记得当时什么都不敢想,只想着让他舒服一点。   ……   “嘶——”   陆锦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把佑安从那些画面里拽了出来。   他低头一看,陆锦正以一个扭曲的姿势挂在卫生间门框上,一手撑着墙,一手捂着头,脸上表情痛苦又迷茫。   “我操,兄弟,你能认真点吗?”   陆锦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每一个字都透着宿醉的绝望,“老子差点脸着地了你知不知道?”   佑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甚至没有伸手去扶。   “你脑子和胃分得有点太开了。”   佑安的语气平淡,但杀伤力一如既往:“脑子不知道少喝点,胃也不知道吗?”   陆锦:“……”   他觉得自己被骂了,但又没有证据。   “行行行,你说的都对,”陆锦放弃挣扎,伸手,“扶我一下,腿软。”   佑安这才慢悠悠地把苏打水塞进他手里,然后单手捞住他的胳膊,把人从门框上“揭”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踉跄着往回走。   陆锦一边走一边嘟囔:“你刚才走神想啥呢?扶个人都扶不好。”   佑安没说话。   但耳根那点不易察觉的热度,出卖了他。   想啥?   想那个躺在沙发上的人,想指尖残留的温度,想自己那点见不得人的小心思。   但这些能说吗?显然不能。   指不定陆锦就炸了呢?还是别刺激陆锦了。   于是佑安只是“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继续扶着陆锦往前走。   客厅的另一边,梁令正以一种极其耐心又无奈的姿势,把梁准从地上捞起来。   梁准整个人挂在梁令身上,头埋在他颈窝里,声音有点闷,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哥,晕…”   不得不说,明明是去救陆锦才站起来的,结果躺着还好,这会站起来比陆锦还严重。   梁令被他压得微微弯着腰,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护着他的后脑勺,声音低低的,但很稳:“知道,马上就躺下了。”   梁准:“腿软…”   “嗯。”   “不想动…”   “嗯。”   “你抱我——”   “已经在抱了。”   梁令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似乎还有点无奈,但动作却比平时更慢,更稳,像是怕磕着碰着什么易碎品。   他把梁准半抱半搂地弄到沙发边,轻轻放下去,还顺手从旁边捞了个靠枕垫在他脑袋下面。   梁准一沾到沙发,立刻把自己蜷成舒服的姿势,脸埋在靠枕里,呼吸慢慢均匀起来。   梁令直起身,低头看了他两秒,然后伸手把他额前散落的碎发拨开,动作很轻,像做过一万遍。   佑安扶着陆锦走过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   他脚步顿了一下。   这两个人…   怎么说呢,很像某种关系。   但梁准是梁令的弟弟。   亲弟弟。   佑安晃了晃脑袋,把那个刚冒出来的念头甩出去。   亲兄弟之间亲密一点也很正常吧。   血缘摆在那儿呢,和他这种被领养的不一样。   他没再多想,扶着陆锦走到沙发另一边,然后没什么耐心地把人往沙发上一丢。   陆锦“咚”地一声栽进沙发里,发出一声闷哼。   “佑安你大爷的!轻点会死啊——”   “不会。”佑安头也不回,把苏打水放在他旁边的茶几上,“自己喝,别指望我喂你。”   陆锦:“……”   苍天啊,他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摊上这么个发小。   就在这时,沙发另一头传来一点动静。   佑安下意识抬眼。   时栖雪正慢慢坐起来。   紫色的发丝乱糟糟的,有几缕黏在脸颊上,他随手拨开。   窗帘刚刚被梁令拉开了一点,时栖雪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客厅的光线,然后伸了一个懒腰。   那动作很慢,像狐狸刚睡醒时那种慵懒的舒展,从脊椎到肩膀到手臂,每一寸都透着刚醒的柔软。   佑安看着,觉得自己的呼吸又乱了。   脑子里慢慢浮现出一开始他醒来,看见时栖雪的场景。   大概八点左右,佑安前提其他人先醒来时,看见的时栖雪。   ——平时轻浮散漫的人,就这么乖巧地蜷缩在沙发边,看起来软软的。   佑安当时自己看了一会,担心他这样再睡下去会痛,小心翼翼给时栖雪换了一个姿势。   再然后,梁令醒了。   两个人无声对视了一会,虽然不尴尬,但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比较好。   最终两个人环视了圈,然后开始默默一起打扫卫生。   那个时候还比较早,虽然佑安当时已经给人换了一个姿势,但奈何时栖雪睡得太死,等佑安收拾客厅回来,人不但没醒,反而蜷起来了。   结合时栖雪平时的人设,这会更像只温软的狐狸。   很可爱。   或者说,特别可爱。   佑安垂着眼回想,忍不住勾唇,觉得这样的时栖雪,但实在是太少见,早知道拍几张照了。   …… 曼妙的狐狸精   时栖雪不知道佑安又在旁边高兴什么,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他伸完懒腰,目光慢悠悠地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从瘫在沙发上的陆锦,到刚被安置好的梁准,到站在一旁的梁令,最后才又落在佑安身上。   那一眼很轻,像是随意掠过。   但佑安总觉得,那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了半秒。   “你们怎么还在这儿?”   时栖雪开口,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但语气里没有不欢迎,只是单纯的好奇。   梁令推了推眼镜,无奈地笑了笑:“喝多了。”   他看了一眼旁边蜷成一团的梁准,声音放轻了些:“小准昨天那个状态,门都出不了,客厅睡着也暖和,就不折腾他了。”   时栖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梁准埋在靠枕里的后脑勺,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是挺折腾的。”   他又看向佑安。   佑安正垂着眼,手指点了点陆锦的方向,没说话。   但那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这位也是。   时栖雪看着陆锦那副死样,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上午,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梁令看着他,眼神微微一动。   时栖雪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好。   梁令收回目光,也勾了勾唇。   时栖雪已经站起身,走到客厅中央,目光扫过周围。   茶几收拾过了,地板也拖过了,那些散落的零食袋和空酒瓶都不见了。   他挑了挑眉:“什么时候买智能管家了?”   梁令摊了摊手,语气无辜又无奈:“如果你说的智能管家是我和佑安九点醒了看见一地狼籍,一边命苦一边收拾的话——”   他顿了顿,冲佑安的方向努了努嘴:“那恭喜你,买一送一。”   时栖雪看向佑安。   佑安正站在沙发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和平时那个冷淡的佑安没什么两样。   但时栖雪注意到了。   佑安的耳尖有一点红。   很浅,但在阳光下藏不住。   时栖雪收回目光,唇角那个弧度又深了一点。   心说这人怎么这样,又害羞?   “那你们现在呢?”时栖雪打了个哈欠,看向梁令,“回家,还是?”   梁令看了看梁准,又看了看陆锦。   梁准还蜷在沙发里,呼吸均匀,显然还没清醒。   陆锦倒是在喝水,但那个状态,估计走两步就得跪。   他沉吟了两秒:“我先带小准回家。”   他走到沙发边,弯腰把梁准从靠枕里捞起来。   梁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梁令,又靠回他怀里。   “哥…”   “嗯,回家睡。”   梁令把他扶稳,对时栖雪点了点头:“他一会真的清醒了看见自己这样,可能会因为自己人设崩塌然后当场跳楼,我回去给他换身衣服。”   时栖雪“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陆锦身上。   “小锦呢?”   梁令正扶着梁准往门口走,闻言回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促狭。   “当然是交给你了,我们全世界最可靠的小栖总。”   时栖雪:“……”   梁令顿了顿,语气里笑意更深:“反正这不是还有佑安吗?可靠的发小同志。”   佑安:“……”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陆锦这个“烫手山芋”,就这么被“移交”了。   时栖雪看着陆锦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磨了磨后槽牙,语气里带着一点咬牙切齿的无奈:“去吧,死弟控。”   梁令笑得眉眼弯弯,一点也不生气:“谢谢,这是夸奖。”   他扶着梁准走到玄关,换好鞋,开门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目光从时栖雪身上掠过,最后落在佑安身上。   “有空再一起吃饭吧。”   语气很温和,像是说给佑安一个人听的。   佑安微微弯了弯唇角,声音平稳:“路上小心。”   门轻轻合上。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剩三个人。   一个宿醉未醒瘫在沙发上的陆锦。   一个站在沙发边,双手插袋的佑安。   一个站在客厅中央,穿着皱巴巴毛衣,紫色发丝凌乱,唇角还残留着一点笑意的时栖雪。   时栖雪收回目光,看向陆锦。   陆锦正抱着那瓶苏打水,以一种极其虔诚的姿态小口小口地抿着,表情呆滞得像个三百个月的宝宝。   时栖雪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好笑,还有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你发小,”时栖雪看向佑安,语气里带着调侃,不过更多的可能是嘲讽,“挺能喝的,下次再接再厉吧。”   佑安垂着眼,看着陆锦那副蠢样:“你侄子”。   时栖雪:“?”   “你发小。”   “你侄子。”   “你发小。”   “你侄子。”   “……”   时栖雪莫名有点气笑的感觉,明明很幼稚,他今天却非得争一个高下。   可能宿醉的人就是不讲理吧。   时栖雪可不管这些,他一向是随心意做事情。   这会没忍住蹙了蹙眉,直接抬手指尖点在了佑安的肩膀处,没用力,就是轻轻得点来点去,拖着尾音一字一顿:“你——发——小。”   声音有点软,虽然能听出来很执着,却因为宿醉又带着点沙哑的缘故,讲话和撒娇一样。   像狐狸尾巴扫过佑安的胸口,微痒,让人抓心挠肝。   佑安无措又无奈,耳尖通红,表情有点咬牙切齿,但似乎更多的是无可奈何。   他偏过一点头,声音有点低,完全是认输的状态。   或者说,他也没赢过。   佑安:“…别闹,行,我发小,我发小。”   说着,又没忍住后撤了一小步,活像时栖雪是什么会吃人的妖精。   时栖雪满意了,勾唇笑了笑,连眼睛都弯了起来。   佑安一回头就看见这画面,觉得时栖雪更像妖精了。   好一个狐狸精。   心脏在胸膛的风口凌乱,说是风动,无风呢?那就都是心动。   时栖雪愉悦得走到沙发边,完全无视了还在凌乱的佑安,直接在陆锦旁边坐下。   他伸手,揉了揉陆锦的头发,动作很轻。   “难受吗?”   陆锦迟钝地抬起眼,看着他小叔那张过分好看的脸,眨了眨眼。   “…有一点。”   “那再躺会儿。”   “嗯。”   陆锦又低下头,继续抿他的苏打水。   时栖雪收回手,靠在沙发背上。   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在佑安身上。   佑安还站在那儿,没有坐下的意思,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时栖雪歪了歪头,唇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站着干嘛?坐下啊。”   佑安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点他看不懂的情绪。   几秒后,佑安走过来,在沙发的另一侧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陆锦。   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黄的光。   时栖雪靠在沙发里,眯着眼看着那片光。   佑安的目光落在他侧脸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移开视线,也看向窗外。   什么都没说。   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说不出口的生长痛   三个人在温暖的室内安静地坐着,颇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意思。   时栖雪看了看陆锦,又看了看佑安。   佑安微微偏头,抬手指了指自己:“需要我煮一点醒酒汤吗?昨天买的一些材料可以煮简陋版的。”   时栖雪闻言扬起嘴角笑了笑:“这个小佑很上道哦,你煮吧,我去洗个澡。”   说着又垂眸看了看陆锦,陆锦像人机一样点着头,表示自己知道啦,就是说不出话。   时栖雪笑眯眯拍了拍佑安的肩:“少放蜂蜜多放苹果,事后有奖。”   话落直接往卧室的方向走去,留给佑安一个‘潇洒’的背影。   奖?   佑安还真的想了想,会是什么奖品,想不出来,但心情很好,甚至把这份好心情分给了陆锦一点。   “等着吧,好兄弟这就给你整点醒酒汤续命。”   陆锦:“……”   想翻白眼和过度劳累不想动的底层代码冲突了。   SOS。   佑安懒得管陆锦的心情,自顾自走进厨房的时候,脚步难得有些轻快。   奖。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像一颗糖,含在嘴里舍不得嚼碎,就那么慢慢化着。   会是什么奖呢?   佑安打开冰箱,把昨天买的那袋苹果拿出来,放在水龙头下冲洗。   ——本来是留给时栖雪补充最底层的维生素买的,现在也算前提发挥作用了。   水流哗哗地响,他低着头,手指捏着苹果搓洗,脑子里却在想些有的没的。   可能是一顿饭?不太像,时栖雪那句话说得太轻巧,不像正经约定。   可能是什么小东西?   以那个人的性格,说不定会送他一个发卡之类的,然后笑着看他戴不戴。   想到那个画面,佑安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然后他又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不要想太多,佑安。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那个人随口说的话,别太当真。   但嘴角那个弧度,就是压不下去。   或许喜欢是一种合法的兴奋剂?佑安抿了抿唇,试图冷静。   苹果在砧板上被切成小块,刀起刀落,节奏均匀。   佑安的动作很稳,眼神却有点飘。   脑子总是慢慢冒出一个念头——那个人正在洗澡。   这个认知让佑安的心跳快了半拍。他垂下眼,专注地切苹果,试图用这个动作让自己显得正常一点。   客厅里,陆锦维持着那个半死不活的姿势,抿着苏打水,目光呆滞地盯着茶几上某个点。   他听见厨房里传来的切菜声,像某种背景音。   他眨了眨眼,又抿了一口水。   脑子还是有点晕,但比刚才好多了。   至少他能思考了,虽然思考速度只有平时的三分之一。   他在想什么?   在想他小叔今天看起来好像心情不错。   在想佑安两面派现在肯定在厨房里偷着乐,平时对自己就是下毒,对他小叔就是恨不得喂巧克力。   不过陆锦作为一个成熟的成年人,已经能平静接受自己发小的双标行为了。   他现在更想知道,这两个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捅破那层窗户纸。   妈的,急死他了。   陆锦又抿了一口水,决定不去想了。   说时栖雪有个性的人,佑安难得就不够有个性了吗?明知道是他的小叔还要去喜欢!   算了!反正他小叔开心就好,至于佑安?看起来也挺开心的。   那就这样吧。   陆锦往后一靠,整个人瘫进沙发里,继续当他的三百个月宝宝。   ——   卧室的浴室里。   水声停了。   时栖雪站在花洒下,关了水,浴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通风口轻微的嗡鸣和头发上滴落的水珠砸在地砖上的细响。   热气还没散尽,镜子上蒙着一层白雾,模糊地映出他的轮廓。   他伸手抹了一把镜面。   水痕划过,露出镜子里那张脸。   刚洗完澡,皮肤被热气蒸得泛着薄红,眼睛被水汽浸得格外润泽,紫色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侧和脖颈上,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滴。   时栖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倒不是长相变了,是那个表情。   唇角弯着的那个弧度。   从他醒来到现在,好像一直挂着。   不算大,就是很轻的一个弧度,但一直没消失。   时栖雪看着那个弧度,怔了两秒。   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垂着眼笑了一下。   不知道在笑什么。   大概是笑自己莫名其妙的心情好,笑自己刚才和佑安争“你发小”那点幼稚的小事,笑自己居然因为两个比他小四五岁的人心情愉悦。   有点幼稚。   他想。   真的有点幼稚。   但时栖雪没打算把那个弧度压下去,他一向接受自己的所有状态,就比如现在幼稚的样子,也并不让他排斥。   他低下头,开始擦身体。   毛巾摩擦皮肤的动作很随意,目光却落在那具他再熟悉不过的身体上。   准确地说,落在那些痕迹上。   大大小小的,遍布手臂,肩膀,腰侧。   有些已经很淡了,淡到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有些还留着一点浅白的印子,在皮肤上勾勒出曾经的轨迹。   时栖雪的目光扫过它们,像在翻阅一本翻过太多次的书。   或许像佑安曾经评价的,时栖雪其实是一本书。   佑安只翻到了前言,后续的故事被时间轻轻掩盖藏在某个岁月里的书架。   至于那本书到底在哪里?或许也就只有时栖雪一个人知道。   时栖雪抬起左手,指尖按上手臂偏上的那道——最长的一道,从手肘内侧一直延伸到接近肩膀的位置。   那道痕已经很多年了。   他记得那天晚上。   记得那时候的自己有多绝望。   记得刀刃划过皮肤的刺痛,记得血从伤口涌出来的温热,记得自己盯着那道口子,看着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脑子里却什么都没想。   不对,也不是什么都没想。   是想过停下的。   但他没有停。   再到后来呢?   后来就留下了这道痕。   时栖雪按着那道痕,面无表情地感受着指腹下平滑的皮肤——早就愈合了,早就没有知觉了,现在摸上去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   但他的指尖停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松开手,目光继续往下扫。   手臂内侧那几道,是更早的,十七岁那年留下的。   那时候母亲还在,但他的世界已经在一点点崩塌。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东西,于是就用这种方式让自己记住。   ——记住他还活着,记住痛是真实存在的。   肩膀后面那道,是十八岁之后不久,刚到国外那会儿。   陌生的一切,陌生的语言,陌生的人,陌生的城市。   他一个人住在狭小的公寓里,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然后就…   他垂下眼,不再看了。   那些伤痕他太熟悉了,熟悉到闭着眼都能摸出每一道的位置和长度。   熟悉到他已经习惯了它们的存在,把它们当成身体的一部分。   每一道疤痕就是他时栖雪这个人在某一个凌晨里写下的故事。   世界不乏有这样的评价——‘你长大肯定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自己的傻,伤害自己出来不能获得什么。’   时栖雪其实也如同这种话。   但他不后悔。   这是他自己选的路,自己选的方式。   那些年,那些痛,那些无法承受的东西,总得有个出口。   他没有崩溃,没有疯掉,没有彻底沉下去——这就是证明。   伤痕是会淡的。   时间会抹平很多东西,包括痛,包括记忆,包括那些曾经让他夜不能寐的绝望。   现在它们就只是淡淡的痕迹而已。   如果生命的路上一定要携带什么,时栖雪认为,生长痛到如今已然成为淡淡的痕,再怎么样似乎也不为过。   也挺好的。 可怜的纯情男大被狐狸·雪玩弄于股掌之中   时栖雪看着那些痕,脑子里原本思考过往的念头逐渐慢慢偏离,忽然冒出一个新念头。   ——如果那个人看见了,会怎么想?   他顿住了。   那个人?   佑安。   这个念头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冒出来,像一根羽毛轻轻落进水里,荡起一圈极轻的涟漪。   连时栖雪都清晰感受到了自己呼吸频率的加快。   真过分,明明只是想到名字,却像在请求他出现一样。   时栖雪站在那儿,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水,毛巾搭在肩上,目光落在镜子里自己的脸上。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佑安站在他面前,看见他脱掉衣服之后身上那些纵横的痕迹。   那个总是冷淡着脸,看向他却总是笑意的大学生,那双狭长的眼睛会是什么表情?   惊讶?   震惊?   还是嫌弃?   正常人都会觉得他有病吧。   正常人看见一个人身上有这么多自残的痕迹,都会觉得这个人不正常,有问题,有病。   时栖雪想着,唇角那个弧度却没有任何变化。   他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   不是自嘲,不是在意,也不是无所谓。   大概就是在很认真地想,如果佑安看见了,会是什么反应。   仅此而已吧。   时栖雪手撑着台面想了很久。   久到镜子上又开始蒙起新的白雾,久到湿发上的水珠滴落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然后他轻轻勾了勾唇角,收回目光,重新开始擦头发。   毛巾在发丝间摩擦,动作比刚才更慢一些。   他不知道答案。   也不想知道答案,现在不想知道,以后也不会想知道。   就这样吧。   他想。   至少现在,那个男大学生在厨房里给他煮醒酒汤。   而他在这还有心思慢慢照镜子。   足够了。   就当今天天气不错。   时栖雪看着自己,冲自己浅浅弯了弯眸。   时栖雪穿好衣服走出浴室的时候,身上还带着一点刚洗完澡的热气。   头发半干,紫色的发尾没有滴水,只是还有点湿,他随手用毛巾揉了两下,然后搭在肩上,就这么走出了卧室。   客厅里,陆锦依旧瘫在沙发上,保持着那个三百个月宝宝的姿势,只是手里的苏打水已经换成了一个小碗,里面装着浅褐色的液体。   醒酒汤。   佑安的速度还挺快的。   时栖雪挑了挑眉,慢悠悠地走过去,在陆锦旁边坐下。   “怎么样?”他问。   陆锦抬起眼,表情有点复杂:“…还行吧,就那样。”   时栖雪看了看他手里的碗,又看了看茶几上另一个明显没动过的碗,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佑安呢?”   “厨房。”   陆锦用下巴朝那个方向努了努:“还不是哥你洗澡有点慢,汤都要冷了,他就说给你煮新的,让你喝热的,喝超级无敌独一无二的加强加量版。”   超级无敌独一无二加强加量版?   时栖雪没说话,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他站起身,朝厨房走去。   厨房的门半掩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时栖雪推开门,走进去。   佑安正站在料理台前,背对着他,低着头在往一个小锅里加什么东西。   “在往我的醒酒汤里加什么?”时栖雪开口,声音在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佑安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时栖雪身上。   刚洗完澡的人,穿着宽松的家居服,紫色的发丝半干,有几缕黏在脸颊上。   皮肤被热气蒸过,泛着一点薄红,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   佑安的喉结滚了一下。   “…苹果味的,加了点干花和橘皮,原本买来给你泡茶配烤点用的。”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低一点,“然后加了蜂蜜,少放的那种。”   时栖雪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微微倾身看向锅里。   橘皮和干花的香气很明显,混着苹果和蜂蜜的甜味,从咕嘟咕嘟冒泡的汤里飘出来。   他吸了吸鼻子,弯了弯眸。   “好香,好厉害。”   佑安没说话,悄悄红了耳朵,有点受不了时栖雪这样的夸奖。   时栖雪却还在继续发力:“小佑同学年仅十九已经这么贤妻了,离人妻大概也就是…”   “…时栖雪!”佑安忍不住开口了,到底是没脸皮听时栖雪把话讲完。   时栖雪却只是笑盈盈:“嗯?”   表情很无辜,上挑的眉眼却处处藏着戏谑。   佑安:“……”   佑安轻轻磨了磨后槽牙:“…没事。”   时栖雪笑眯眯点头。   佑安:“……”   算了。   佑安继续看着汤,他说不赢时栖雪。   至于时栖雪?逗一下小朋友心情更好了,难得也安静,自顾自去查看冰箱被“智能管家”放置了什么。   安静的气氛让佑安有点心烦意乱。   他微微侧眸,目光落在那几缕黏在时栖雪脸颊上的湿发上,看了两秒。   “头发再擦一下,别开冰箱了,小心感冒。”   时栖雪低头看了看自己半湿的发尾,又看了看佑安。   “手没空,我想看这个苹果好不好看。”   他说着,颠了颠手中的苹果。   好糟糕的借口!佑安忍不住蹙了蹙眉。   但时栖雪只是看着佑安浅浅勾唇 然后再度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懒散:“你帮我擦一下?”   佑安搅汤的动作顿了顿。   他看着时栖雪。   时栖雪垂眸“认真”看着手里的苹果,在低垂的睫毛下,眼睛弯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佑安沉默了两秒。   似乎在挣扎。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到时栖雪身后,轻轻捞起时栖雪肩头的毛巾。   动作极轻得从发梢开始,一点一点向上擦。   时栖雪关上冰箱,走路了两步,帮佑安继续搅着那锅汤。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锅里的咕嘟声和毛巾摩擦发丝的细响。   佑安的指尖偶尔会碰到时栖雪的耳廓,温热的。   佑安感觉自己指尖的温度远远高于面前的人,但他现在无处可逃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慢慢擦着头发。   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时栖雪倒是不太在意。   每一次触碰,他都能感觉到身后那个人微微屏住的呼吸。   时栖雪的唇角弯起来。   醒酒汤的香气越来越浓。   锅里的汤快好了。 嗯?喜欢吗?   佑安擦到发根的时候,指尖无意识地卷起一小缕发尾,轻轻捻了一下。   紫色的发丝在他指间滑过,柔软,微凉,有点湿润。   他动作顿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松开手,继续往上擦。   差不多了。   他这样想着,随手从时栖雪耳侧抓了抓,想把那些还有点湿的碎发拨开,好让毛巾能够到。   然后——   指尖碰到了什么。   不是皮肤,不是头发。   是某种坚硬、冰凉、小小的东西。   一种涉及到佑安触觉盲区的感觉。   佑安的动作僵了一下。   他下意识“嗯?”了一声,有点疑惑,手指还没来得及收回来,时栖雪听见了这声疑惑,于是侧了侧脸。   那个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时栖雪微微偏过头,身形轻轻后仰,紫色的发丝随着动作从脸侧滑落,露出被遮挡的那一小片皮肤。   佑安的视线落在那里。   ——耳骨上,一枚银色的耳钉。   很精巧的款式,大概就是基础款。   和上次他无意看见的流苏款式不同,这次是更加简单的设计。   没有流苏那么有个性,但放在时栖雪身上就没有会让人感到普通的东西。   小小的白钻嵌在银色的托上,在厨房暖黄的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经典白钻。   如果按照佑安的审美,那就是四个字——简单,干净。   但此刻却因为位置的缘故,除了这四个字,还有另外两个字——…勾人。   配上时栖雪的侧脸,温顺的发丝,以及发丝下隐约的后颈,最后…这枚小小的耳骨钉,格外勾人。   时栖雪就这么侧着脸,保持着那个微微后仰的姿势,目光从下往上看向佑安。   明明是被对方仰视的感觉,佑安却觉得自己被时栖雪看了个精光。   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一点戏谑,还有一点他说不清的什么。   他抬起手,把那缕还没干透的紫色发丝轻轻撩到耳后,动作慢得有些刻意。   耳廓完全露出来了,白钻在灯光下闪着微光,衬得那一小片皮肤格外白皙。   “看清楚了?”时栖雪开口,声音不高,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挑逗意味。   佑安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攥着那条毛巾。   他看着那枚耳钉,看着耳钉周围那一小片因为发丝长久覆盖而显得格外白皙的皮肤,看着时栖雪微微侧脸时露出的下颌线和唇角那个弧度。   喉结滚动了一下。   “…嗯,很帅。”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低一点,有点哑。   时栖雪弯了弯眸。   他没说话,只是往身后摊开了左手。   手掌向上,五指微微张开,就那么静静地等着。   佑安低头看着那只手。   骨节分明,皮肤白皙,指尖带着一点刚洗完澡未散的潮气。   他愣住了。   “…嗯?”   时栖雪没回头,只是那只手又往后抵了抵,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邀请。   佑安的耳尖开始发烫。   他完全不知道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思绪万千,最后又归于空白。   最后他抿了抿唇,尝试抬起手。   迟疑的,试探的,小心翼翼的。   然后——把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了时栖雪的掌心。   那个画面有点滑稽。   像主人教小狗握手。   时栖雪的手微微收紧,握住了佑安的。   动作很轻,只是虚虚地拢着。   然后,他牵着那只手,慢慢向上抬。   佑安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僵住了。   字面意义上的僵住。   那只手被他牵着,越过肩膀,越过颈侧,最终落在耳侧。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   是那枚耳钉。   冰凉的,坚硬的。   而与此同时,指尖的另一侧,是时栖雪的皮肤。   温热的,柔软的,如果再往下抓住手腕,大概就能感觉到下面微微跳动的脉搏。   冷与热,硬与软。   让佑安连贪念都不知道该给予给哪一方。   对比太鲜明,鲜明到让佑安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分不清,究竟是时栖雪牵着他手这件事更让人心跳加速,还是此刻指尖同时触碰到耳钉和耳廓的触感更让人…   或者说,无论是掌心传来的温热,还是指尖感受到的那一小片皮肤的柔软,都让他觉得——   自己要自燃了。   这回也是字面意义上的自燃。   佑安觉得自己耳朵好烫…   呼吸变得有些沉。   “…哥哥,”佑安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这是什么意思?”   时栖雪微微歪了歪头。   那个动作让他牵着佑安的手又往耳侧贴了贴,指腹擦过耳廓的边缘,带来一阵更清晰的颤栗。   然后他施施然松开了手。   很自然,很随意,像刚刚只是做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   时栖雪收回手,转过身,看向佑安。   那双平时上挑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一点无辜,还有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   “啊?”时栖雪眨了眨眼,“我看你对它很感兴趣的样子,给你摸摸,喜欢吗?”   这模样,活脱一只狡黠的狐狸。   但没有人会去怪一只狐狸就是了。   至于狐狸问的…喜欢吗?   佑安看着他。   看着他弯着的眉眼,看着他微微上扬的唇角,看着他一脸“这有什么问题吗”的坦然表情。   喜欢吗?   什么意思?   是问他喜不喜欢这个耳钉?还是…   佑安不敢往下想。   不敢想这句话被面前的人说给多少人听过。   他抿了抿唇,脑子乱成一团浆糊,下意识想转移话题。   目光落在身后那锅咕嘟咕嘟冒泡的汤上,他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很帅,也很适合你,这个不重要…汤要好了,我的奖励呢?”   很生硬的转移。   生硬到他自己说完都觉得心虚。   但时栖雪没有追究。   他只是转过身背对着佑安,弯了弯眸。   那个弧度很浅,但从背后能看见他肩膀微微松动的样子。   “等着吧,”时栖雪放下手里的勺子,语气轻快,“帮哥哥把汤盛出来。”   智能管家·佑安:“……”   佑安:“…好。”   小佑厨师又开始勤勤恳恳盛汤。   时栖雪从厨房走出来,穿过客厅,走向玄关。   陆锦已经醒得差不多了,正瘫在沙发上回血,看见他小叔往门口走,随口问了句:“买啥了?还是送货上门?”   话音刚落,门就开了。   时栖雪弯腰从门口拎起一个袋子,转过身,冲陆锦晃了晃。   ——是衣服。   “诺,看你们一时半会也回不去,叫了跑腿送了几套衣服过来。全新配套,均码,应该能穿。一身酒味你们不难受?”   陆锦眼睛一亮,立刻坐直了身子,伸手就去够那个袋子:“我去,栖哥你也太好了吧!谢谢谢谢!”   他哗啦一下打开袋子,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几套家居服,颜色款式各不相同,但都是那种舒适柔软的材质。   陆锦挑了一套藏青色的,乐呵呵地抱着:“那我先去了!哪个房间?”   时栖雪指了指走廊的方向:“每个房间都有浴室,除了最里边靠左那间我还没放东西,其他的你们随便选。”   “好嘞!”陆锦抱着衣服,屁颠屁颠就往走廊跑。   路过刚从厨房出来的佑安时,他拍了拍兄弟的肩膀:“兄弟,你慢慢来,我先走了!”   佑安没理他。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袋子上。   陆锦挑了一套,袋子里还有几套。   佑安走过去,站定时栖雪身侧,垂眸看着袋子里那些衣服。   颜色有深灰,有浅灰,有米白,还有一套是黑色的。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问出了灵魂拷问:“如果这个是奖励,为什么他要和我平分?”   他?   指刚刚屁颠屁颠走掉的陆锦。   佑安蹙了蹙眉,在心底给陆锦画了几个圈。   然而已经走远完全听不见自己兄弟讲话的陆锦突然打了个喷嚏。   “我去,得洗快点了,一会感冒了。”   陆锦蹙了蹙眉,怀疑是自己的问题,于是加快了动作。   而这边的佑安则完全没有把陆锦当兄弟的思想,更没有“有福同享”的大方。   时栖雪勾唇笑了笑:“没有说是奖励呀,先洗澡。”   佑安:“……”   佑安磨了磨后槽牙,忍了。   时栖雪笑眯眯得完全不在意佑安在旁边当忍者,自顾自喝汤。   看着时栖雪这样,佑安似乎有点无奈,但又有些高兴。   高兴什么?佑安还没想明白。   但他的确好心情得笑了笑,然后微微弯下身子,凑到时栖雪耳边。   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好,我洗澡,栖哥…”   佑安问,语气认真得有些过分,“你的卧室是哪个?”   时栖雪正端着那碗醒酒汤,刚抿了一口。   闻言,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向佑安。   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点诧异,一点好笑,还有一点“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小佑”的意味深长。   不是纯情男大吗?改人设了?   时栖雪挑眉,盯着佑安的眼睛,却没有为我们的佑安同学考虑过,他们的距离是否太近了。   太、近、了…   佑安呼吸在时栖雪偏头的瞬间停滞。   太近了…   近到能看清佑安睫毛的弧度,近到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度。   时栖雪没有退。   他只是撑着下巴,微微偏着头,就这么看着佑安。   唇角弯起来,弯成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眼神像是在说:哦?问我的卧室吗?问这个干什么呀?   佑安被那目光看得极其不自在。   但他没有退。   就那么站着,垂着眼看时栖雪,尽管耳尖已经悄悄红透了,但表情还维持着那副冷淡的样子。   只是那双眼睛,固执地看着时栖雪,等着一个答案。   时栖雪撑着下巴,没有动。   那张脸就那么近在咫尺,连唇瓣之间的距离也不过是谁倾身一步就能触碰到的程度。   像是在测试佑安的底线,时栖雪眯了眯眸,佯装倾身,两个人原本就不够多的距离,此刻几乎算是没有。   任何一个人再仰头或者垂首,都极大可能让两个人的唇瓣相贴。   佑安刚好不容易稳下呼吸立马就乱了,乱得还很彻底。   他完全是下意识往后撤了一点。   就一点点。   但心跳已经快得吓人,咚咚咚地撞着胸腔,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佑安觉得自己命不久矣。   时栖雪看着他这副样子,好笑得弯了弯眸。   大概是今天的挑逗KPI已经达标,他难得没有再做什么。   这会当上温柔又善解人意的哥哥了,他抬起手,往走廊最里面的方向指了指。   时栖雪声音懒懒的,和此刻有些懒散的笑意很相配:“最里边,走到底,然后靠右的最里边。”   佑安终于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一刻也不敢再多待,他几乎是立刻点头,然后转身。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时栖雪。   他说着,声音比平时快一点,“谢谢栖哥,你先喝,想一下中午有没有想吃的东西。”   说完这些,最后一句像浅浅的交代,然后佑安就走了。   豪不留恋呢。   时栖雪认真盯着佑安走掉的每一步。   脚步比平时快,背影比平时僵,怎么看都像是——落荒而逃。   时栖雪歪着头,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觉得好笑,便真的轻轻笑出了声。   笑声在空旷的客厅荡了荡,最后慢悠悠落在地上,消失不见了。   时栖雪回过头,看着落地窗外的天。   冬日的阳光实在是不暖,只带来浅浅的光晕,时栖雪盯着没有云的天,唇角那个弧度慢慢淡了下去。   表情变得有些淡,有些平。   他看着手里那碗醒酒汤,沉默地又喝了一口。   甜中带酸,果香和橘皮的清香混在一起,温度刚好。   很好喝。   时栖雪觉得,自己应该还算喜欢这个味道。   他放下碗,靠在沙发背上,继续望着落地窗外冬日的阳光。   客厅里很安静。   或许是房间隔音效果太好,时栖雪发了会呆,没有听见任何声音,以至于让他萌生出一种错觉。   其实这个家依旧是只有自己一个人。   只有他一个人。   而脑子里回放的一切,就像是为数不多美好的幻觉。   时栖雪想着,回神,目光却扫到茶几上剩下的碗。   ——分别是陆锦和佑安的醒酒汤。   时栖雪愣了愣,缓慢抬手摸了一下碗沿,有些凉。   不是幻觉。   时栖雪闭上眼睛。   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刚才虚虚牵扯着佑安的那只手,也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那温度很轻,此刻却像刻进了皮肤里,怎么都散不掉。   他轻轻叹了口气。   说不上为什么叹气,叹气过后,又浅浅勾起了唇角。   很淡的微笑。   睁开眼,时栖雪又喝了一口汤。   他想。   至少汤的味道还不错。 雪雪的一个小角   佑安快步穿过走廊,手指触到门把手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心跳还没缓下来。   他推开门,走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背脊抵着冰凉的门板,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冷静。   冷静一点。   刚才客厅里那个瞬间,时栖雪倾身的动作,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还有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佑安抬手按了按左胸。   心脏还在狂跳,咚咚咚的,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操。”   他低低骂了一声,不知道是在骂自己不争气,还是在骂时栖雪太会撩。   到底是撩人不自知还是故意的。   佑安觉得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的故意的。   但…   但什么呢。   佑安抿了抿唇。   过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佑安深呼一口气,睁开眼,这才开始打量这间房间。   ——然后他愣住了。   老实说,房间很整洁。   甚至可以说,整洁得有些过分。   房间不大不小,布局通透。   一张大床铺得整整齐齐,深灰色的床品没有一丝褶皱。   床头柜上只有一盏简约的台灯,和一个空无一物的托盘。   衣柜是嵌入式的,白色的柜门关着,看不见里面。   地板是浅色的木纹,擦得很干净,干净到能映出窗外透进来的光影。   整个房间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没有装饰画,没有摆件,没有照片,甚至连一盆绿植都没有。   佑安站在门口,看着这个过分整洁的空间,忽然觉得有点熟悉。   嘶,真的好眼熟,这感觉…像什么来着?   他想了想,然后被自己那个念头逗笑了。   ——像酒店套房。   而且是那种高级的,设计简约的酒店套房。   但笑完之后,他又笑不出来了。   因为真的很像。   不是那种“收拾得很干净”的像,是那种“这个地方只是用来睡觉,没有人真正在这里生活”的像。   佑安慢慢走进去,脚步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环视四周。   没有书桌,只有一个靠窗的小几,和一把椅子。   衣柜旁边有一个小小的斗柜,上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卫生间是半开放式的,玻璃隔断里能看见白色的毛巾叠得整整齐齐。   没有人气。   这是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二个词。   不是脏乱差的那种没人气,是…没有“人”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   佑安站在房间中央,忽然有点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这间房间,干净得让人不知道该把自己的目光放在哪里。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那个靠窗的小几上。   ——那里,是这个房间里唯一看起来有点“凌乱”的地方。   其实也算不上乱,用词不准确。   只是小几上散落着两三本书,没有放回书架,就那么随意地搁在那里。   几本书叠放得也不算整齐,像是主人随手翻过之后,就放在那里,没有再动。   佑安走过去。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小几上,给那些书的封面镀上一层薄薄的光。   他低头看去。   最上面那本,封面是简洁的白色,印着两个黑色的字——   《窄门》。   佑安微微一怔。   他伸手,轻轻拿起那本书,目光在封面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放下,看向下面那本。   封面是灰白色的,上面有一行小字——   《第七天》。   他拿起那本,翻过来看了看封底,又轻轻放下。   最下面那本,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个月亮和一个半身的人影——   《月亮与六便士》。   佑安看着这三本书,沉默了很久。   诧异。   这是他第一个反应。   《窄门》《第七天》《月亮与六便士》…   这些书名他隐约听说过,应该是文学界的著作,但从来没读过。   他作为一个血脉正统的理科生,这辈子最讨厌的事情大概就有读书这件事,特别是这种文学作品。   如果他哪一天主动去看文学作品了,佑安相信自己大概是收到生命威胁了。   迄今为止,佑安的阅读列表里更多的是专业书籍和偶尔翻翻的科普读物。   时栖雪没有透露过自己学习的专业,这个人看上去似乎什么都会。   所以当佑安看见这些书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时栖雪原来会看这些?文科生吗?   但诧异之后,涌上来的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好像…又合理?   很合理。   佑安慢慢想着,目光落在那几本书上,脑子里浮现出时栖雪的样子。   那个总是笑眯眯的,看起来散漫又随性的人。   那个会在雪天伸出手接雪花的人。   那个在天台上哼着不成调的歌,被风吹起紫色发丝的人。   那个会说“要试试另一种活法”的人。   这样一个人,会看这些书,好像…一点也不违和。   甚至可以说,理所当然。   时栖雪身上,是有说不清楚的浪漫色彩的。   佑安站在那里,垂着眼看着那几本书,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他不知道这些书讲的是什么内容。   但他觉得,或许这就是时栖雪的一角。   很小的一角。   这个认知让佑安觉得…有点高兴。   不是那种“发现秘密”的高兴,是那种“原来你也有这样的地方”——很轻很轻的愉悦。   像捡到了一片落下的羽毛,轻飘飘,又莫名珍重。   佑安站在那里,看了那几本书很久。   然后他轻轻放下,转身走向浴室。   —   浴室的设计也很简约,灰白色调,干湿分离。   佑安站在淋浴间里,打开花洒。   温热的水流从头淋下来,带着一点淡淡的水汽,很快模糊了玻璃隔断。   他闭着眼,任由水流冲刷。   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被水冲淡了一些。   他挤了些沐浴露。   熟悉的香气在热气中弥漫开来。   佑安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个味道…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沐浴露瓶子。   浅灰色的瓶身,上面印着几个他不认识的字母,大概是某个小众品牌的香型。   但这个味道,他记得。   是时栖雪身上的味道,他刚刚给时栖雪擦头发的时候闻见的味道。   很淡,不张扬,和时栖雪张扬的发色一点也不搭。   像雪后松枝的味道,带着一点冷冽,又有一点干净的木质香。   佑安握着那个瓶子,站在花洒下,感受着那个味道把自己整个人包裹起来。   热气蒸腾,水雾弥漫。   他忽然觉得耳尖有点烫。   佑安忽然意识到,他待会儿出去的时候,身上会带着和时栖雪一样的味道。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佑安就觉得自己的耳根又开始发烫。   他垂下眼,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洗。   但耳根却越来越红。   —   等佑安洗完澡,换好衣服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好一会儿。   时栖雪很贴心,给的衣服里包括贴身衣物。   真是可靠啊,佑安再一次感叹。   佑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衣服,是时栖雪准备的,深灰色的家居服,材质柔软,穿着很舒服。   自我欣赏了一会,这才拉开门,走回客厅。   客厅里,陆锦已经洗完了,正瘫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刷手机。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佑安,挑了挑眉。   “哟,洗完了?来,选衣服。”   佑安:“?”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佑安   佑安顺着陆锦的目光看过去,愣住了。   客厅的沙发上,此刻堆了好些衣服。   各种款式,各种颜色,叠得整整齐齐的,像一个小型服装摊。   而另一边,时栖雪正从走廊另一头的房间里走出来,怀里也抱着一叠衣服。   他走过来,把那些衣服放在沙发上,和之前那堆并排。   佑安:“?”   卖衣服吗?   时栖雪轻飘飘的目光落到佑安身上,看着穿着家居服的佑安,他轻轻勾唇笑了笑   感觉穿家居服的佑安同学,身上的人夫感更重了耶。   佑安没错过时栖雪瞳孔里隐秘的愉悦,有点不解,微微歪了歪头。   不过时栖雪的目光已经放在了客厅的衣服上。   时栖雪直起身,语气自然,似乎刚刚的一点点愉悦是佑安的错觉。   “刚刚想着洗完澡穿家居服会舒服一点,把你们出门的事给忘了。”   说着他指了指这堆衣服:“不过出门肯定不穿,所以我让人送了点衣服,这还有一点这些是我之前买的,应该还没穿过,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他弯眸,唇角弯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陆锦直接从沙发上弹起来,扑到那堆衣服旁边。   “还得是您啊,大气!”   他开始翻,一件一件地看,时不时发出惊叹。   “这个颜色好!”   “这个材质舒服!”   “我去这个牌子好贵的,我妈说只能在衣服和游戏机里选一个,我当时选了游戏机,太好了,兜兜转转。”   佑安站在旁边,看着陆锦那副“老鼠掉进米缸”的样子,嘴角微微抽搐。   但陆锦已经顾不上他了。   他挑了一套又一套,最后抱着一套衣服乐呵呵地站起来。   一条深色的牛仔裤,版型很正。   一件浅色的毛衣,衣领处挂着一条松松垮垮的链子。   外加一件毛茸茸的外套,奶白色的,看起来就暖和。   “就这套了!”陆锦抱着衣服,眼睛亮晶晶的。   时栖雪靠在沙发扶手上,笑眯眯地看着他:“喜欢就好。”   陆锦抱着那套衣服,乐颠颠地又跑回房间去换。   客厅里安静下来。   佑安站在那堆衣服旁边,垂着眼看着。   时栖雪也没有催他,就那么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佑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开始翻那堆衣服。   他没有陆锦那么夸张,动作很慢,一件一件地看。   黑色的,灰色的,深蓝色的。   款式大部分都很简洁,没有什么花哨的设计,但剪裁和面料一看就很好。   佑安翻着翻着,手指忽然停在一件衣服上。   是一件黑色的外套。   版型挺括,材质看起来有点厚,帽子上有一圈软软的毛边,毛茸茸的,摸起来很舒服。   款式很帅。   是那种穿上就会显得整个人又酷又有型的款式。   佑安看着那件外套,目光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把那件外套从衣服堆里拿出来。   “就这件吧,可以吗?”   时栖雪歪了歪头,目光落在那件外套上,愣了一瞬,蹙了蹙眉,觉得这衣服有点眼熟。   “哎,等会儿,”他直起身,伸手指了指那件外套,“这件我好像穿过一次吗?”   时栖雪思考了一下,感觉是穿过,应该是刚刚一下子没认出来所以才一起抱过来的。   闻言,佑安拿着外套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时栖雪,时栖雪正看着他,表情有点意外,准备伸手拿过这件外套。   “给我吧,你选其他的。”   时栖雪上前一步,却看见佑安勾了勾唇角。   那弧度很浅,但确实存在。   佑安微微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个人的距离,把那件外套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动作里带着一点不容置疑的坚持。   “没关系。”   他的声音还是平稳的,但仔细听,能听出一点藏得很好的笑意。   “我就喜欢这件款式。”   他顿了顿,看着时栖雪,一字一句:“栖哥的审美很优越,我觉得这件就特别好。”   空气安静了一秒。   时栖雪眨了眨眼,还僵在半空的手迟疑得放下。   他看着佑安,看着那张冷淡的脸上挂着的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看着那双眼睛里藏得很深,但确实存在的狡黠。   然后时栖雪偏过头,轻轻“啊”了一声。   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意外,又带着一点“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小佑”的意味深长。   陆锦刚好换完衣服从房间出来,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   他兄弟佑安,手里拿着一件外套,和他小叔对峙。   不对,不是对峙。   是…   他兄弟拿着他小叔说随便选的衣服,一副“这件我要定了”的表情。   而他小叔靠在沙发上,偏着头看着他兄弟,表情有点意外,又有点好笑。   陆锦:“……”   你们俩又咋了?佑安你又咋了?   怎么,不给就明抢吗?   陆锦感觉自己好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他默默放轻脚步,假装自己不存在,悄悄挪到沙发的另一边坐下。   时栖雪收回目光,又看了那件外套一眼。   黑色的,毛边帽子,的确很帅。   印象里他似乎是穿过一次,好像是在哪个场合,不记得了。   但佑安说喜欢。   他抬起头,对上佑安的目光。   那双眼睛正看着他,不躲不闪,就那么看着。   时栖雪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啊——拿去吧,拿去吧。”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   佑安看着他,唇角那个弧度又深了一点。   “谢谢栖哥。”   他说,把外套抱在怀里,又随意拿了条裤子和一件稍微薄一点的内衬,抬步转身往房间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时栖雪。   “我去换。”   时栖雪靠在沙发上,看着他,弯了弯眸。   “嗯。”   佑安收回目光,继续往房间走。   路过陆锦的时候,陆锦抬起头,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翻译过来大概是:兄弟,你挺会啊。   佑安没理他,径自走进走廊。   陆锦:“……”   该死,他到底又错过了什么? 时栖雪开心,他就开心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时栖雪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走廊的方向,唇角还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陆锦坐在旁边,看着他小叔那个表情,欲言又止。   你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啊?兄弟吗?   陆锦有点怀疑。   过了几秒,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那个,哥啊。”   “嗯?”   时栖雪偏过头,神情自若得看向他。   陆锦挠了挠头,斟酌着措辞,几度想开口又觉得自己多管闲事:“那个,佑安他就是…”   他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总不能说“他脑子有点不太好,喜欢你喜欢的要死一样的,哥你多担待”吧?   时栖雪看着他这副纠结的样子,轻轻笑了一声。   “我知道。”   他说,语气很轻,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陆锦愣住了。   “…你知道。”   也是,时栖雪又不是什么机器人,陆锦觉得自己脑子刚刚应该是被佑安夺舍了。   时栖雪没有再回复。。   他只是又看向走廊的方向,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陆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总不能说“要不然你俩试试吧,我看你也挺喜欢他的。”   陆锦心底浅浅叹了口气,还是不清楚自己的兄弟喜欢自己的小叔说到底是不是件好事。   最后陆锦看着时栖雪的侧脸,只是低低“哦”了一声,然后低下头,假装在玩手机。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走廊那边传来开门的声音。   佑安走了出来。   他换上了那件外套。   黑色的外套穿在他身上,版型刚刚好,衬得他肩线利落,整个人又高又帅。   帽子上的毛边软软地围在颈侧,给他那张冷淡的脸添了一点柔和。   他走过来,在沙发边站定,看向时栖雪。   “怎么样?”   他问,语气平淡,但那双眼睛里藏着一丝期待。   时栖雪看着他。   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慢慢打量了一遍。   然后他弯起眼睛,笑了笑。   “帅。”   他说,语气轻快,带着一点真诚的夸赞。   佑安的耳尖,又悄悄红了一点。   但他脸上还是那副冷淡的表情,只是“嗯”了一声,在沙发另一侧坐下了。   陆锦在旁边默默看着这一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兄弟,你耳根红成这样还装什么高冷啊。   但他没说出来。   三个人各怀心事。   陆锦思来想去,还是选择了低下头,继续玩手机,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窗外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把客厅照得暖洋洋的。   时栖雪靠在沙发里,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佑安身上。   那件黑色的外套穿在他身上,确实很好看。   时栖雪看着那件外套,忽然想起一个很奇怪的念头。   喜欢拿主人的衣服筑巢,似乎也是小狗的习性吧?   他想着,唇角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那个弧度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确实存在。   陆锦无意间抬头,正好看见他小叔那个表情。   那表情…   陆锦愣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继续玩手机。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两个人,真是够了。   空气里只安静了不到两分钟。   那点被陆锦盯出来的微妙气氛还没来得及消散,门铃就响了。   叮咚——   时栖雪怔了一下。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玄关的方向,脑子里下意识开始运转:衣服不是刚送过吗?还有东西没到?还是梁令落了什么?   还没来得及开口,陆锦已经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我我我!”   他举起手,脸上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得意,整个人像一只等着夸奖的大型犬:“哥,我给你买的新家礼物终于到了!快开门快开门!”   时栖雪:“?”   他看着陆锦那副兴奋得快要原地转圈的样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新家礼物?   时栖雪下意识看向佑安。   佑安也正看着他,两个人目光撞上,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困惑。   佑安轻轻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时栖雪收回目光,唇角弯起一个无奈的弧度。   行吧。   “自己去拿。”他冲陆锦扬了扬下巴,语气懒懒的,“脚长在你身上,还要我帮你开门?”   陆锦立刻屁颠屁颠往玄关跑,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时栖雪靠在沙发里,看着他那个雀跃的背影,忽然有点恍惚。   小时候的陆锦也是这样的。   那时候陆锦还很小,什么路上捡的漂亮石头,什么幼儿园做的手工作品,什么攒了好久的糖果。   他会跑过来,踮着脚把东西举得高高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说“小叔小叔,这个给你”。   那时候的时栖雪,会蹲下来接住那些东西,然后揉揉他的脑袋,说“谢谢小锦”。   后来他出国了,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陆锦也长大了,也不会再踮着脚给他递东西了。   但此刻看着陆锦那个往门口跑的背影,时栖雪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好像一直没变。   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眼睛弯着。   佑安在旁边看着,把他那个表情收进眼底。   他没说话,只是唇角也不自觉地跟着弯了一点点。   时栖雪开心,他就开心。 “你说…你叫瑞、瑞?”   玄关那边传来开门的声音,然后是陆锦和快递员的对话。   “对对对,就这个,签这里对吧?好的好的谢谢!”   门关上了。   陆锦抱着一个箱子走回来,箱子几乎遮住了他半个身子,他走路的姿势都有点晃。   “来来来,让让让让——”   他把箱子放在茶几旁边,直起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去,还挺沉。”   时栖雪看着那个箱子,难得露出一点迷茫的表情。   箱子不算特别大,大概到小腿那么高,方方正正的,包装很严实,上面印着一些他看不懂的字母和图标。   “这什么?”   “打开看看就知道了!”陆锦已经在找剪刀了,“我精心挑选的!绝对好东西!”   佑安顺手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把没用过的新剪刀,递给他。   陆锦接过,开始拆箱。   纸板被划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时栖雪靠在沙发里,没有凑过去,只是微微偏着头,目光落在那逐渐打开的箱子上。   佑安也没有动。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时栖雪一样,等着看陆锦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陆锦终于把箱子拆开了。   他伸手,从里面抱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球状的机器人。   差不多有西瓜那么大,通体乳白色,表面光滑圆润,像一颗放大了很多倍的珍珠。   顶部有一小块显示屏,此刻还黑着。   机器人底部有几个看起来可以移动的轮子,被巧妙地隐藏在弧形的外壳里,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两侧有两只短短的手,倒是挺可爱。   陆锦把它放在茶几上,退后两步,叉着腰,一脸自豪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怎么样?帅不帅?”   时栖雪看着那个圆滚滚的小东西,沉默了两秒。   “…帅不帅?这是?”   “机器人啊!”陆锦理所当然地说,“我关注好久了,我觉得正好你新家需要!预售太慢了,直接走海外买回来的。”   他凑过去,开始从箱子里往外掏东西:“说明书在这里,充电器在这里,还有这个——”   他掏出一个透明的小盒子,里面装着各种各样的小配件:一对毛茸茸的耳朵,一个细细的金属环,一个看起来像天使翅膀的小挂件,还有一个花环,花瓣是仿真材质的,颜色很温柔。   “还可以换装!”   陆锦晃了晃那个盒子。   “诺,搁这呢,这是个什么耳朵,猫耳,咋感觉有点像狐狸?不重要不重要,反正可爱。还有这个天使光环,戴上秒变小天使。花环也好看,文艺范儿,很适合你栖哥的气质。”   时栖雪:“……”   符合…我的气质?   时栖雪有点怀疑。   他看着那堆花花绿绿的小配件,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佑安倒是挺感兴趣的。   他伸手,从那个小盒子里拿起那对毛茸茸的耳朵,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耳朵是浅棕色的,绒毛很软,底端有一个小小的夹子,看起来可以夹在机器人顶部显示屏的边缘。   “是挺可爱的。”他评价道,语气平淡,但嘴角那点弧度出卖了他。   时栖雪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佑安正低着头,手指捏着那只毛茸茸的耳朵,表情认真得仿佛在研究什么高深的课题。   时栖雪轻轻弯了弯唇角。   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个圆滚滚的机器人,眉头微微蹙起。   “我可以承认他有几分可爱,但,这东西…能干什么?”   他很怀疑。   非常怀疑。   一个西瓜大的圆球,不会做饭不会收衣服不会煮咖啡,就算能换装又怎么样?当摆设?   陆锦被他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   他挠了挠头,开始努力回想产品介绍。   “呃…可以聊天?对,可以聊天!你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可以跟它说话,它会有反应的。还能连蓝牙放音乐,当个小音箱。然后…”   陆锦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回忆更多的功能。   然后他眼睛一亮:“对了!它会端东西!就是那种…呃…移动的小桌子?反正你放在上面的东西,它可以帮你运来运去!诺 这不是有手吗!比如说你想喝水,懒得动,就可以让它帮你把水杯运过来!”   陆锦哈哈说着,越说越心虚,声音越来越小。   “反正…主打一个陪伴嘛,对不对…有用没用什么的…不重要…”   时栖雪:“……”   他看着面前这个球身侧,几乎聊胜于无的“手”,沉默着不想说话。   陆锦那副越说越没底气的样子,时栖雪忽然就有点想笑。   “所以,”   时栖雪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你给我买了一个,能聊天能放音乐能端水,还能换装的球?”   佑安挑了挑眉,觉得这个东西还挺有意思的:“栖哥总结得很到位。”   时栖雪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陆锦看着他小叔那个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点点。   不生气就好。   不嫌弃就好。   但下一秒,时栖雪又开口了。   “不过,为什么给我这个?”   他问得很平淡,像只是随口一问。   但陆锦知道,这个问题,没有那么好回答。   为什么?   总不能说:因为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我怕你冷清,想给你找个能发出声音的东西陪着你。   不能说。   说了就输了。   陆锦脑子飞速运转,然后脸上堆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因为很可爱啊!”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就是唯一的答案。   然后他拿起那个装了耳朵的小盒子,凑到机器人旁边比划:“你看,它还能换装!多可爱!摆在客厅里,每天换一个造型,多有生活气息!对吧对吧?”   他说着,已经从小盒子里拿出一根细细的东西——是一根草,大概手指那么长,仿真材质的,叶片嫩绿嫩绿的。   “这个可以插在头上,”他示范着把那根草插进机器人顶部一个小孔里,“像这样,是不是很田园风?很可爱吧?”   呃,怎么说呢。   那根草斜斜地插在乳白色的圆球上,看起来…确实有点可爱。   时栖雪看着那个戴着草的圆球,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数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太多。   “行吧。”   时栖雪听见自己说。   陆锦眼睛一亮,立刻趁热打铁:“那开机试试?”   时栖雪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陆锦立刻在圆球底部摸索了一阵,找到了开关。   “按这里对吧…对,开机——”   他按了下去。   圆球顶部的显示屏亮了起来。   白色的光闪过之后,屏幕上出现了一双像素风格的眼睛。   那双眼睛眨了眨,然后,一个软萌的电子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点可爱的机械感。   “hi~我是瑞瑞,很高兴认识你!”   瞬间的功夫,电子音的尾音甚至还没有完全消散,客厅里安静了。   时栖雪僵住了。   陆锦僵住了。   佑安坐在旁边,虽然依旧自若 却清晰地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搞得他莫名其妙有点紧张。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变化。   只是那一瞬间,空气像是凝固了,连呼吸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他下意识看向时栖雪。   时栖雪坐在沙发上,姿态还是那个姿态,表情还是那个表情。   但他注意到,时栖雪握着遥控器的手指,似乎微微收紧了一点。   只是一点点。   人看起来有点僵硬。   然后他听见时栖雪开口了。   声音很轻,比平时慢了一点。   “嗯…你说,你叫瑞、瑞?”   那个“瑞”字,咬得很轻,又落得重,像是有点不确定。   陆锦在旁边,表情已经僵成了雕塑。   他咽了咽口水,从佑安身侧抢过说明书,手忙脚乱地翻了起来。   “等等等等——说明书!改名的功能在这里……肯定有的 等一下我找找…”   他翻得飞快,纸张哗啦啦地响。   但佑安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   他还在看着时栖雪。   时栖雪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有些过分,像是突然去到了很远的地方,而佑安清楚得感受到,那处属于时栖雪瞳孔里的远方,他去不了。   他触碰不到时栖雪看见的一切。   他走不到。   佑安想着,感觉心脏轻轻传来微妙的刺痛。   明明刚刚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佑安蹙了蹙眉。   而时栖雪,他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定定地看着茶几上那个圆滚滚的小东西。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很浅,很快,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   他在想什么?   佑安不知道,此刻有点焦躁。   他只能模模糊糊感觉到,那个名字——“瑞瑞”——对时栖雪来说,好像不太一样。   瑞。   这个字有什么特别的吗? 瑞瑞小机器人   气氛明显不正常。   但瑞瑞只是一个小小的小机器人呀。   机器人当然不会懂气氛这种东西。   它那双像素风格的眼睛眨了眨,显示屏上出现一个开心的表情,嘴角弯弯的,看起来很可爱。   “是哦,瑞瑞!”它回答,声音还是那个软萌的电子音,“因为我是冬天出生的,创始人给我取名瑞雪兆丰年的瑞哦!”   它顿了顿,那双像素眼睛转向时栖雪的方向,眨了眨。   “你好呀!那你叫什么名字呀?”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陆锦还在疯狂地翻着说明书,额角已经渗出了一点薄汗。   佑安的目光落在时栖雪身上。   时栖雪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垂着眼,看着茶几上那个圆滚滚的小东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过了几秒,他动了。   他从坐姿变成蹲姿,膝盖微微弯曲,整个人和茶几上的小机器人保持在同一高度。   那个动作很慢,很轻。   他抬起手。   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落在那个圆滚滚的乳白色球体上。   拍了拍。   像在安抚什么,又像只是在确认这个触感是否真实。   时栖雪有点恍惚,看着眼前这个小机器人,他有什么好恍惚的呢?   只是两个一样的字而已。   时栖雪想,这有什么关系呢,都过去了。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他平时不太会有的柔软。   “我的名字啊…”   他顿了顿。   “时栖雪,木西的栖。”   那双像素眼睛眨了眨。   显示屏上的表情变了,变成一个大大的笑脸,眼睛弯成月牙形。   “你好呀雪雪!”瑞瑞的声音还是那么软萌,“很高兴认识你!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主人吗?”   时栖雪看着那个笑脸。   他的手还搭在机器人的顶部,指尖能感觉到外壳微凉的触感。   他弯了弯唇角。   “应该…是吧。”   那个回答有点迟疑,像是他自己也不太确定。   但机器人已经开心起来了。   它那小小的轮子开始转动,在原地转了一个小小的圈,像一个兴奋的孩子。   “太好啦!主人主人!”   它停下来,那双像素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时栖雪。   显示屏上的表情又变了,变成一张带着星星眼的花痴脸。   “主人你真是个大美人呢!”   时栖雪:“……”   陆锦:“……啊?”   佑安:“?”   什么鬼,这个机器人,什么鬼!?   佑安忍不住看了一眼陆锦,陆锦连忙摇头。   啊啊啊,别看了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三秒。   五秒。   然后——   时栖雪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好笑,还有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他又拍了拍那个圆滚滚的脑袋。   “你倒是挺会说话的。”   机器人更开心了,又转了一个圈。   “谢谢主人夸奖!主人笑起来更好看啦!”   时栖雪:“……”   他抬眼,看向陆锦。   陆锦又连忙摇了摇头,感觉像在求饶。   时栖雪挑了挑眉。   “你挑的?”   陆锦咽了咽口水:“…是我挑的,但但不是我教它说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啊啊啊啊——”   时栖雪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陆锦更怂了。   “那个…可能…出厂设置就是这样的?嘴甜一点…也没什么不好对不对…”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时栖雪难得皱了皱脸,表情看起来一副“这个世界到底都怎么了”的荒凉感。   佑安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刚刚还有点烦躁的心情又被抚平了,没忍住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时栖雪偏过头,看向他。   佑安对上他的目光,没有躲。   他只是微微弯着唇角,眼睛里有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挺可爱的。”他说。   这话不知道是在说机器人,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时栖雪看着他那副样子,表情又慢慢趋于平静,心里那点被“瑞瑞”两个字勾起的恍惚,被冲淡了一些。   他弯了弯唇角。   “行,是挺可爱的。”他说,目光还落在佑安脸上。   佑安的耳尖又悄悄红了。   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中间隔着一个还在转圈的机器人,和一个已经快把自己埋进说明书里的陆锦。   瑞瑞小机器人转了半圈,像素眼睛看向佑安的方向。   “咦?”   它发出疑惑的声音。   “这位人类也好帅呀!你们都是主人的朋友吗?”   佑安:“……”   他没想到自己会被点名。   时栖雪倒是笑得更开了。   “对,”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明显的促狭,“都是朋友。”   瑞瑞点点头,显示屏上出现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所以这个也是主人的,这个也是主人的?”   它用那双像素眼睛分别看了看佑安和陆锦,又转回来看着时栖雪。   “主人,他们也是你的吗?”   时栖雪:“……”   陆锦终于从说明书里抬起头,一脸惊恐。   “什么什么什么——不是,这什么出厂设置啊!怎么说话呢!好了好了…嘘,嘘,嘘——”   他指着那个圆滚滚的小东西,不敢去看佑安的表情,声音都有点变调了:“听我的,别说了,嘘!嘘——”   佑安在旁边,难得没有开口。   他只是垂着眼,看着那个还在转圈的小机器人,唇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时栖雪也看着它。   看着它那双像素眼睛,看着它那个圆滚滚的身体,看着它头上还插着的那根草。   这会,心里那些被“瑞瑞”两个字勾起的涟漪,正在一点一点平复下去。   倒不是因为那些情绪消失了。   而是因为,此刻有人在这里。   有声音在客厅里响着。   有这些没什么意义的话语在耳边绕着。   那些东西,像一只手,轻轻地把他从那片恍惚里拉了回来。   时栖雪在心底无声吐出一口气,抬手,又拍了拍那个圆滚滚的脑袋。   “对,”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纵容的笑意,“都是我的。”   瑞瑞开心地又转了一个圈。   “太好啦!主人有很多朋友!瑞瑞也有很多朋友啦!”   陆锦:“……”   他看着那个还在转圈的小东西,又看了看时栖雪脸上那个浅淡的笑,又看了看佑安那副明显心情很好的样子。   似乎从另一个角度来讲,他看起来很满意刚刚小机器人的话。   沉默了两秒。   然后陆锦叹了口气,往沙发里一瘫。   行吧。   男人心海底针,更何况是两个男人。   “哥,”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释然,“改不了名的话…你不会退货吧?”   时栖雪偏过头看他。   那双眼睛里还带着一点没散去的笑意。   “没事,不退。”   陆锦愣了一下。   “真的?”   “嗯,你都喊我小叔了,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时栖雪收回目光,又落在那个还在转圈的圆球上。   它已经开始研究自己身上那根草了,正努力地想把它拔出来,奈何手真的有点短,拔不出来,在原地转得飞快。   时栖雪看着它,唇角那个弧度更深了一点。   “瑞瑞挺好的。”   他说。   很轻。   像只是随口一说。   但陆锦听见了。   佑安也听见了。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一个是因为太懂,一个是因为不懂。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移,在地板上投下更长的影子。   客厅里,那个圆滚滚的小东西终于成功把草拔了出来,开心地转了一个圈。   “主人主人!你看我拔出来啦!”   时栖雪垂眸看着它,弯了弯唇角,“看到了,真厉害。”   佑安坐在旁边,目光落在他脸上。   他看见时栖雪眼里的光,比刚才亮了一点。   不是那种带着距离感的笑。   是真的笑。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也靠回沙发里。   瑞瑞还在转圈,陆锦在旁边吐槽它太吵了,时栖雪偶尔应一句,语气懒懒的。   佑安没有说话,抬手戳着瑞瑞,把一个小机器人搞得哭唧唧的,非要找时栖雪给它报仇。   “主人!主人!你的朋友一直在戳瑞瑞的脑袋!”   时栖雪没办法,只能帮小机器人戳了戳佑安的肩膀。   “好了好了,我帮你戳回去了,可以了吗?”   瑞瑞开心了,显示屏上疯狂冒粉色爱心:“主人最好啦!我最喜欢主人啦!”   佑安:“……”   他要收回这个对这个球可爱的评价,这什么破铜废铁啊? 一家四口的生活belike:   窗外的阳光已经从正午的苍白变成了午后慵懒的暖黄,斜斜地洒进客厅,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不得不说,瑞瑞的到来,让这套房子多了很多声音。   瑞瑞转着它圆滚滚的身体,努力跟上陆锦移动的脚步,“你为什么要躲着我呀?”   陆锦一边往后退一边摆手:“别别别,你别过来,你那个眼神太瘆人了——”   “瑞瑞的眼神明明是可爱!”小机器人抗议,显示屏上换成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巴眨巴,“你看,多可爱!”   “可爱个鬼!你这个情商全世界倒数第一高的机器人!聊聊天就可以了,别眨来眨去了,一直盯着我,我会做噩梦的!”   时栖雪靠在沙发里,看着这一人一机一个追一个躲,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佑安坐在他旁边,手里还拿着那个装了各种配件的小盒子,正低着头研究。   他挑出那对毛茸茸的耳朵,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抬眼看向时栖雪。   “可以给它戴上吗?”   时栖雪偏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佑安的眼神很认真,像在征求什么重要的许可。   时栖雪看了他两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你戴啊,问我干嘛,又不是给我戴。”   佑安轻咳一声,抬手摸了摸后颈,低头看着那对耳朵,又看了看还在追着陆锦跑的瑞瑞。   他站起身,走向那个圆滚滚的小东西。   “瑞瑞。”   他叫了一声。   时栖雪听着,微微眯了眯眼。   瑞瑞停下追陆锦的脚步,转过头,像素眼睛看向佑安。   “咦?是佑安!”它的声音还是那个软萌的电子音,“你也要和瑞瑞玩吗?”   佑安蹲下来,和它平视。   “嗯,”他抬起手,把那对毛茸茸的耳朵展示给它看,“给你戴个东西。”   瑞瑞的显示屏上出现一个好奇的表情。   “这是什么呀?”   “耳朵。”   “耳朵?”瑞瑞转了转它圆滚滚的身体,“瑞瑞本来没有耳朵吗?”   佑安沉默了一秒。   “…没有。”   “那瑞瑞戴了耳朵会变成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过于哲学,佑安难得卡壳了。   陆锦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佑安你也有今天!被一个机器人问住了哈哈哈哈——”   佑安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然后继续看向瑞瑞。   “呃…会变成…更可爱的瑞瑞。”   时栖雪:“……”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给导员说话,但瑞瑞的显示屏上立刻冒出了一串粉红色的爱心。   “真的吗!瑞瑞要戴!瑞瑞要变成更可爱的瑞瑞!”   佑安勾了勾唇,低下头开始认真地给瑞瑞戴那对耳朵。   毛茸茸的耳朵底部有一个小小的夹子,可以夹在机器人顶部显示屏的边缘。   他调整了好几次角度,力求对称。   时栖雪靠在沙发里,歪着头看这一幕。   看佑安蹲在那里,低着头,手指捏着那对毛茸茸的耳朵,小心翼翼地往瑞瑞头上比划。   阳光从落地窗外透进来,在他侧脸上镀上一层暖黄的光。   这个人…好像做什么事都很认真。   时栖雪想。   不管是带自己逛校园,还是切菜做饭,还是给一个机器人戴耳朵。   他收回目光,唇角那个弧度又深了一点。   “好了。”   佑安终于完成了他的“作品”,直起身,退后两步,审视着戴上了耳朵的瑞瑞。   瑞瑞立刻转了一个圈,显示屏上出现一个期待的表情。   “怎么样怎么样?瑞瑞可爱吗?”   陆锦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噗”地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这什么造型啊,像个长毛的汤圆——”   佑安:“……”   瑞瑞听着陆锦毫不留情的嘲笑,像素小表情从震惊,到超级无敌震惊。   “才不是汤圆啊啊!不准这样说瑞瑞!”   瑞瑞抗议,转向时栖雪,“主人主人!你说!瑞瑞可爱吗?”   时栖雪看着它。   小机器人还会“崩溃”呢,这会原地乱喊着。   “啊啊啊——不是汤圆!”   时栖雪忍不住笑了笑,轻咳一声整理好表情才“正儿八经”开始打量瑞瑞。   乳白色的圆球上,顶着一对毛茸茸的耳朵,怎么说呢,看起来确实…有点滑稽。   但也很可爱。   他弯了弯唇角。   “可爱的。”   瑞瑞的显示屏上立刻炸开一片烟花。   “耶!主人夸瑞瑞可爱!主人最好了!!”   它又开始转圈,这次转得比刚才更快,耳朵上的绒毛随着转动轻轻晃动。   佑安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唇角也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然后他走回沙发边,在时栖雪旁边坐下。   “挺配的。”他说。   时栖雪偏过头看他。   “什么挺配的?”   “耳朵和它。”   时栖雪眨了眨眼,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你倒是挺会配。”   佑安没说话,只是垂着眼,唇角那个弧度又深了一点。   陆锦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又看了看那个还在转圈的“长毛汤圆”,忽然觉得自己的存在感有点微妙。   他决定转移一下注意力。   “哎,佑安,”他开口,“你不是说要做什么甜品吗?做什么?需要我帮忙不?”   佑安抬眼轻飘飘看了一下陆锦,又把目光收回来,语气淡淡得嘲讽,“不用,你搁这待着别动,就是对兄弟最好的帮忙。”   陆锦:“……”   他就知道。   “行行行,您老自己来,”陆锦摆摆手,往沙发里一瘫,“我就在这儿看着,顺便帮汤圆保持清醒,防止它吱哇乱叫短路了。”   “不是汤圆!!还有 瑞瑞才不会短路!”瑞瑞抗议,“瑞瑞是最聪明的机器人!”   “是是是,你最聪明,你最聪明行了吧?”陆锦敷衍地应着,伸手戳了戳它的圆脑袋。   瑞瑞的显示屏上出现一个委屈的表情。   “主人,他戳瑞瑞——”   时栖雪无奈地笑了笑,感觉幻视俩小孩拌嘴,他抬手拍了拍瑞瑞的脑袋,又拍了拍陆锦的头。   “好了,不准掐架。”   陆锦立刻举起双手:“我可没有啊,我只是友好互动!”   瑞瑞哼了一声,转过身体,用屁股对着陆锦。   陆锦:“……”   这个破机器人什么意思。 关于“家”的景象   懒得管被一个机器人歧视的陆锦,佑安已经站起身,走向厨房。   时栖雪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做什么?”   佑安脚步顿了顿,回过头,“不知道,看看有什么材料,随便做点。”   时栖雪弯了弯唇角。   “好。”   佑安看着他那个笑,心底泛起一点波澜,觉得这个人可爱得紧。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厨房。   客厅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陆锦和瑞瑞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拌嘴。   “你为什么不理我?我都没怪你说我是汤圆了 你还在生气吗?”   瑞瑞转过来,用那双像素眼睛盯着陆锦。   “我没有不理你啊。”   “你有!你刚才都不看瑞瑞!”   “我看了啊,我不是一直在看你吗?”   “你没有!你刚才在看手机!”   陆锦被噎了一下,开始思考他买的这个陪伴感机器人,到底是在陪伴,还是需要陪伴。   “你这个破汤圆,我看手机怎么了,我看手机也是在陪你啊。”   “啊啊,不是汤圆!还有,才不是在陪我!难道手机比瑞瑞好看吗?”   陆锦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真不知道怎么回答。   说“是”吧,这个小机器人估计要闹。   说“不是”吧,他确实在看手机。   他求助地看向时栖雪。   时栖雪正靠在沙发里,看着他们俩,唇角弯着一点浅浅的弧度。   对上陆锦的目光,他挑了挑眉,一副“你自己惹的事自己解决”的表情。   陆锦:“……”   行吧。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瑞瑞。   “手机没有你好看,行了吧?”   瑞瑞的显示屏上立刻出现一个开心的表情。   “这还差不多!”   它又转了一个圈,然后凑近陆锦。   “那我们现在可以玩了吗?”   陆锦看着那张放大的像素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个样子…这个世界怎么了…他回头必须狠狠给这个科技公司一个差评。   但想归想,陆锦看着面前这个“汤圆”,还是放下手机:“…玩什么?”   “玩游戏!”   “什么游戏?”   “瑞瑞不知道,你想!”   陆锦:“……”   破铜废铁!   但老辈子的话还是有道理的,人总是能和共频的人一起玩,可能机器人也不例外。   这不,陆锦无语凝噎了两秒钟,就认命地坐直身体,开始思考能和机器人玩什么游戏。   时栖雪看着他们俩,轻轻笑了一声。   然后他站起身。   陆锦抬眼看他:“哥你干嘛?”   “收拾一下。”时栖雪指了指茶几旁边那个装了衣服的袋子,“还有那几套没拆的,我拿进去放好。”   “哦,行。”陆锦点点头,又看向瑞瑞,“来来来,我们玩猜谜语,我出题你猜——”   瑞瑞兴奋地转圈:“好呀好呀!”   时栖雪拎起那个袋子,走向卧室的方向。   袋子里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是他早上叫跑腿送来的那几套。   陆锦选了一套藏青色的,佑安选了一套黑色的,剩下的还有深灰,米白几个颜色。   他穿过走廊,推开另一个主卧。   格局同样是极简的风格,同样是整洁得有些过分。   唯一不同的是,这间房间更大一些,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方向,视野很好。   但时栖雪不太喜欢这边的风景,看不见西边的一小公园——时栖雪喜欢看那个小公园来来往往的人。   不过这间房间里,有一个步入式的衣帽间。   时栖雪推开衣帽间的门,走进去。   衣帽间不大,但设计得很合理,挂衣区、叠放区、抽屉,分区明确。   只是此刻,大部分区域都空着。   时栖雪站在衣帽间中央,看着那些空荡荡的衣架和隔层,忽然有点恍惚。   这个房子,他住了快一个月了。   但衣帽间还是这么空。   他没有以前爱买衣服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开始往外拿衣服。   陆锦那套藏青色的,叠好,放进一个空着的隔层。   佑安那套黑色的,叠好,放进另一个隔层。   剩下那几套新的,还带着包装的,他一件一件拆开,叠好,分类放好。   动作很慢。   不急不缓。   像在做一件不需要赶时间的事。   客厅里隐约传来陆锦和瑞瑞的对话声,隔着几道墙,已经听不清具体内容,只剩一些模糊的声浪。   时栖雪垂眸,脑子里突然有了模糊的景象。   模糊的,关于…“家”的景象。 自古以来就是这样   时栖雪揉了揉太阳穴,继续叠着衣服。   手下的触感柔软,带着新衣服特有的那种干净的布料气息。   他拿起最后一件,是米白色的,和他身上这件差不多。   他站在那儿,垂着眼,把那件衣服慢慢叠好。   动作很轻。   很慢。   然后他把那件衣服放进最上面的隔层。   衣帽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一点声响,像背景音一样,若有若无。   时栖雪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刚放好的衣服,觉得恍惚,他已经很久没亲自干这种事情了。   被人人敬称的栖总不是那么好当的,为了这个目标,他主动舍弃了很多普通人应该拥有的体验。   在国外那些年,衣服要么送洗,要么有专门的人打理。   他只需要穿,不需要管它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后来回国了,住酒店,也一样。   但这套房子不一样。   这里没有管家,没有客房服务,只有他自己。   所以这些衣服,需要他自己叠,自己放,自己收拾。   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有点陌生了。   但好像也不讨厌。   时栖雪隐隐约约觉得自己似乎离什么东西远了,又似乎离什么东西更近了一步,事情朝着不可预知的方向走着。   他也不敢说自己会不会在这条模糊的,看不清的路途中突然溃败。   他没有未来的。   时栖雪站在那里,又看了那些衣服两秒,然后转身,走出衣帽间。   没有未来的人,活着的每一秒都是恩赐。   时栖雪想着,心情依旧不算坏,他慢悠悠回到客厅的时候,陆锦正和瑞瑞进行着一场“激烈”的辩论。   “你出的这个谜语根本就不合理!”   瑞瑞抗议,显示屏上是一个生气冒火的表情,“草莓不会跳舞,草莓是水果!”   “拟人化懂不懂!”陆锦据理力争,为了赢脸都不要了,“拟人化就是什么都可以跳舞!”   “那为什么不是西瓜跳舞?”   “因为西瓜太大,跳不起来!”   “那草莓那么小,跳起来谁看得见?”   陆锦:“……”   他被噎住了。   时栖雪靠在走廊口,看着这一幕,觉得好笑得厉害,真的幼稚至极,怎么会有人和一个机器人吵成这样…?   场面太滑稽,实在是忍不住,表情管理大师时栖雪终究是笑场了。   陆锦闻声抬头,看见他,立刻投来求助的目光。   “哥,你管管它,根本说不通!”   时栖雪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然后放松,任由自己陷进沙发里,神情慵懒,“你和机器人讲道理?”   陆锦沉默了。   好像…确实有点傻。   瑞瑞已经转向时栖雪,显示屏上是一个委屈的表情。   “主人,他欺负瑞瑞——”   时栖雪把自己埋沙发里,没办法去拍机器人的小脑袋,轻声哄着:“你去找佑安,如果是怼陆锦的话,他会帮你的。”   “真的吗!”   “真的。”   陆锦:“?”   陆锦懵懂,陆锦震惊,陆锦不可置信,陆锦弱弱开口。   “呃…Hi?有人在意我的死活吗?为什么你会向着一个机器人啊啊——哥!”   瑞瑞左转弯右转弯,最终看着陆锦大破防的样子,小短手拍了拍陆锦大腿:“好了好了,陆锦你别哭了,瑞瑞不欺负你。”   陆锦:“……”   被一个长毛的汤圆安慰了。   更心痛了。   时栖雪看够了戏,这才慢悠悠开口:“好了好了,小锦别欺负它了,瑞…瑞也听话,行吗?”   主人发话了,瑞瑞立刻开心起来,显示屏上冒出几个粉红色的爱心。   “主人喊我的名字啦!主人你最好啦!”   它转了一个圈,然后忽然停下来,像素眼睛看来看去。   “佑安呢?佑安怎么不见了?”   “他在厨房。”陆锦没好气地说,“给你做好吃的,你乖乖等着。”   “好吃的!”瑞瑞的眼睛立刻亮了,“什么好吃的?”   “不知道,反正机器人也吃不了。”   瑞瑞点点头,压根不理陆锦后半句话,乖乖地待在原地,只是那双像素眼睛一直盯着厨房的方向,像一个等投喂的小动物。   时栖雪靠在沙发里,看着它这副样子,唇角弯了弯。   然后他偏过头,看向落地窗外。   阳光已经更斜了,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窗外的城市在冬日下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楼群轮廓清晰,街道上车流缓慢。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眼皮有点沉。   不是困,就是…有点累。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很轻很轻的累。   大概是昨晚没睡好。   其实今天很开心,比往年任何一天都开心。   有这些人在身边,有这些声音在耳边,有这些琐碎的,没什么意义的话语绕着。   挺好的。   但好像就是这样。   开心归开心,累归累。   两件事可以同时存在。   就像阳光和阴影可以同时存在一样。   时栖雪靠在沙发里,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盒还没拆封的百醇上。   是佑安上次买的那个味道。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动。   厨房里传来烤箱“叮”的一声响。   然后是佑安走动的声音,碗碟碰撞的轻响。   瑞瑞兴奋地转了一个圈。   “好了吗好了吗?”   陆锦搞不懂一个机器人干嘛对人类的零食那么感兴趣,还是劝阻了一下,“还没,冷却一下,你急什么。”   瑞瑞不情不愿扣扣裙⑦32①5⑨330;无偿分享小说汁源地停下来,但那双像素眼睛还是盯着厨房的方向。   时栖雪看着它,又轻轻笑了一下,他收回目光,靠回沙发里,眼皮又沉了一点。   他想,应该没什么事需要他做了。   衣服收好了。   陆锦有人陪着。   佑安在做甜品。   瑞瑞在等着吃,虽然吃不到吧…但小家伙期待的样子还是很可爱的,所以——   一切都挺好,一切都好,挺好。   时栖雪轻轻闭上眼睛。   只是眯一会儿。   应该…   没什么关系。   —   佑安端着那盘刚烤好的小饼干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向的是沙发。   时栖雪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紫色的发丝散落在肩侧,头微微偏向一边。   眼睛闭着。   呼吸很浅,很均匀。   睡着了。   佑安的脚步顿了一下。   陆锦也看见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佑安一个眼神制止了。   瑞瑞察觉到空气安静,转过来,像素眼睛看向时栖雪,似乎观察了片刻,然后小声问:“主人睡着了吗?”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陆锦琢磨了一下,第一次觉得这个人工智能还挺人性化。   佑安看着瑞瑞,拍了拍小家伙的头:“嗯 还挺聪明”。   他把那盘饼干轻轻放在茶几上,动作很慢,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陆锦也安静下来,不再和瑞瑞拌嘴。   瑞瑞的显示屏上出现一个“嘘”的表情,然后它乖乖地待在原地,一动不动。   客厅里安静下来。   佑安站在那里,看着时栖雪,这是他第二次看见睡着的时栖雪,少见到让人忍不住珍视,因为这个人睡着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那双眼睛里总是带着笑意,或者戏谑,或者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但现在,那些都消失了。   只剩下很安静的一张脸,软软的,把自己陷进沙发。   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不知道时栖雪这样的人,会梦见什么。   紫色的发丝散落,佑安看着那几缕发丝,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想去撩开。   但他没有动。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陆锦在旁边,默默地看着这一幕,然后低下头,假装在研究茶几上的饼干。   瑞瑞也安静着,只是那双像素眼睛,偶尔看看佑安,偶尔看看时栖雪。   阳光慢慢西移,在地板上拉出更长的影子。   佑安终于动了。   他走到沙发边,拿起那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扶手上的薄毯。   然后他轻轻展开那条毯子,俯下身,把它盖在时栖雪身上。   动作很轻。   很慢。   像怕惊落一片羽毛。   毯子落在时栖雪肩头的时候,他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但没有醒。   佑安直起身,看了他两秒。   然后他走回茶几边,在另一侧坐下。   那盘饼干还放在那里,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陆锦小声说:“不吃吗?”   佑安摇了摇头。   “你吃,给栖哥留点…算了,一会烤新的给他。”   陆锦点点头,对好发小的双标已经习以为常,没有再说什么。   瑞瑞也安静着,只是那双像素眼睛,一直看着时栖雪的方向。   窗外,冬日的阳光越来越斜。   城市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温柔。   或许,有人在等待。   五年前有人在等待,五年后的今天,似乎也没有人离开,甚至多了一个身影。   大概是因为想让有那么一个人只要回头就可以发现,原来他的期许从未走远。   因心有所待,故温柔渐生;又因本性如初,故愿为君等。   古往今来,无论何情,最是不变。 你说岁月悠长   时栖雪在一片安静中慢慢醒来。   意识回笼的过程很慢,像有人往一潭静水里投了一颗小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向外荡开,却迟迟触不到岸。   他保持着躺在沙发里的姿势,没有动。   甚至没有睁开眼。   毯子的角度没有因为他醒来翻动分毫,呼吸的频率也没有变。   很久很久以前的习惯了,醒来的第一时间,先不暴露自己醒了。   他先听了听周围的动静。   很安静。   安静得有些过分,和他睡着之前那种模糊的声响不一样。   时栖雪在眼皮底下转了转眼珠,然后慢慢睁开一条缝。   客厅的光线比睡着时更暗了一些,落地窗外已经能看见初上的灯火,天快黑了。   他睡了大概有三个小时。   而眼前——   时栖雪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他怀疑自己还没醒。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他的客厅中央,茶几被挪到了靠边的位置,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麻将桌。   时栖雪确定自己没有买过这个东西。   他家没有。   绝对没有。   而现在,那张麻将桌旁,坐着两个人,和一个机器人。   佑安坐在靠窗的那一侧,姿态放松,手里捏着一张牌,正垂着眼看自己的牌面。   陆锦坐在他对面,表情专注得有些狰狞,眉心拧成一个疙瘩,死死盯着自己面前的牌。   瑞瑞坐在桌子的另一边   ——准确地说,是站在一个特意垫高的小凳子上,圆滚滚的身体努力前倾,显示屏上是一双炯炯有神的像素眼睛,正盯着自己面前那排小得可怜的麻将牌。   三个人都在打麻将。   ——和一个机器人。   时栖雪:“……”   他无声地勾了勾唇角。   难为他这个小侄子了,居然能想出这种主意。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旁边的袋子——是那种最简陋的儿童麻将,塑料的,牌面印着简单的图案,大小只有正常麻将的一半。   大概是陆锦实在太无聊,让人送过来的,送了个麻将桌,居然不配麻将,玩这么小的。   时栖雪靠回沙发里,继续看,无声笑了笑,随即他意识到一个事情——为什么用这么小的麻将,似乎是,因为他。   时栖雪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太安静了。   打麻将怎么会这么安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牌砸在桌上的声音,甚至连洗牌的动静都没有。   时栖雪眯了眯眼,仔细看过去。   佑安把一张牌轻轻放在桌上,推到中间,动作很慢,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陆锦摸牌的时候,也是用手指把牌一点点滑到自己面前,然后低头看,看完之后轻轻摆好。   瑞瑞盯着自己面前那排牌,显示屏上的眼睛眨巴眨巴,然后转向佑安,用气音说了一句话。   佑安侧耳听了,点点头,伸手帮它把某张牌拿出来,轻轻放在桌上。   大概是手太短了,只能在场的两个人类轮流给他拿牌。   瑞瑞的显示屏上冒出一个开心的表情,无声的那种,只是像素眼睛弯成了月牙。   然后,陆锦输了。   时栖雪看见他盯着牌桌,表情从专注变成不可置信,然后变成无声的狰狞。   他抬起手,高高举起——   最后轻轻落在瑞瑞圆滚滚的脑袋上。   一点声音都没有。   但嘴型很明显:再来!   瑞瑞晃了晃脑袋,显示屏上冒出一个不服气的表情,转向佑安,用气音说:“他打我——”   佑安唇角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带着明显的嘲讽,也用气音回了一句什么。   嘴型大概是:连没手的机器人都比不过。   陆锦无声地“小发雷霆”,五官都皱在一起,但愣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瑞瑞轻轻扯了扯佑安的裤子,晃了晃自己短短的机械手,用气音提醒:“有手。”   佑安低头看了看那只手,点点头,敷衍地拍了拍它的脑袋。   陆锦在旁边看见这一幕,表情更加狰狞,嘴型乱飞:你双标!你对一个机器人比对我好!   佑安瞥他一眼,嘴型只回了一个字:哦。   陆锦:“……”   时栖雪躺在沙发里,脑袋陷进柔软的抱枕,紫色的发丝从脸侧滑落,遮住了小半张脸。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唇角那个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三个幼稚鬼。   场面混乱至极——陆锦无声地愤怒,佑安无声地嘲讽,瑞瑞无声地撒娇,麻将牌无声地被推来推去。   然后,安静得不像话。   只因为他在睡觉。   时栖雪忽然觉得胸口有一点奇怪的感觉。   很轻。   像有人往里面吹了一口气,气球一样,胀胀的,软软的。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只是就这么看着他们,看陆锦输牌之后无声地抓狂,看佑安唇角那个憋不住的笑意,看瑞瑞晃着圆滚滚的身体求表扬。   岁月悠长啊。   这四个字毫无征兆地浮现在脑海里。   时栖雪微微一怔。   他很少想这种词。   或者说,他已经好久没有想到过了。   “岁月”对他来说,从来不是一个需要主动去想的概念。   它只是经过他,流过他,在他身上留下一些痕迹,然后继续往前走。   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一幕,他忽然觉得——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好像也不错。   阳光西斜到几乎消失,客厅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只剩下落地窗外透进来的城市灯火,在地板上铺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没有人开灯。   大概是怕开灯的动作会吵醒他。   时栖雪躺在沙发里,看着那三个人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继续“无声厮杀”,唇角那个弧度又深了一点。   佑安又帮瑞瑞出了一张牌。   瑞瑞开心地晃了晃身体——无声的。   陆锦输了,又开始无声地“小发雷霆”。   时栖雪看着他那个狰狞的表情,终于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很轻的一声。   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三个人同时僵住了。   佑安最先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一点懊恼。   大概是懊恼自己怎么没发现他醒了,当然,还有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醒了?”他开口,声音终于恢复正常大小,不再压着,“吵到你了?”   时栖雪从沙发里慢慢坐起来,紫色的发丝乱糟糟的,有几缕黏在脸颊上。   他随手拨开,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光。   “没,自己醒的。”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麻将桌上,又看向还僵在原地的陆锦和瑞瑞,唇角弯起一个懒懒的弧度。   “哟,这是你家啊,小锦,还是说你家?小佑。”   陆锦:“……”   佑安:“……”   瑞瑞最先反应过来,小短手挥了挥,显示屏上冒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主人主人!你醒啦!瑞瑞好想你!”   它想冲过来,但被麻将桌挡住了,只能原地转了一个圈。   时栖雪看着它,轻轻笑了一声。   “嗯,醒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睡得有点僵的脖子,然后慢慢走向那张麻将桌。   走到佑安身边时,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排麻将牌上。   佑安的牌很好,清一色的筒子,只差一张就能胡。   时栖雪挑了挑眉。   “这么强?”   佑安看着他,摇了摇头,唇角弯着,“陪他们玩呢。”   陆锦在旁边立刻反驳:“什么叫陪我们玩!你明明也很认真!”   佑安瞥他一眼:“不认真你又要急了,说我敷衍你。”   陆锦:“……”   时栖雪在旁边看着,笑出了声。   他绕过佑安,走到瑞瑞身边,低头看了看它面前那排牌。   小家伙的牌居然也不错,虽然小短手摸牌要靠帮忙,但牌面摆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有模有样。   “很厉害嘛。”时栖雪夸了一句。   瑞瑞的显示屏上立刻炸开一片烟花,“主人夸瑞瑞啦!瑞瑞最厉害啦!”   它开心地晃着身体,差点从小凳子上摔下来,被时栖雪伸手扶住了。   “小心点。”   “谢谢主人!”   时栖雪揉了揉它圆滚滚的脑袋,然后抬起头,看向窗外。   天已经黑了。   城市的灯火完全亮了起来,万家星河在他脚下铺展。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几点了?”   佑安看了一眼手机:“快七点。”   “这么晚了。”时栖雪顿了顿,“你们饿不饿?”   陆锦立刻举手:“饿!饿死了!打了一下午麻将,脑子都快打没了!”   时栖雪看着他,唇角弯了弯。   “那你们想吃什么?”   陆锦眼睛一亮:“可以点外卖吗?”   “可以。”   “那我要吃,等等,”陆锦忽然想起什么,看向佑安,“你下午不是做了饼干吗?重新烤一下呗,拿出来先垫垫。”   佑安嗯了一声,起身走向厨房。   不一会儿,他端着那盘烤好的小饼干走出来,放在茶几上。   陆锦立刻伸手去拿,被佑安拍开了。   “洗手。”   陆锦:“……”   他无语地看了看自己刚摸过麻将牌的手,认命地起身去洗手。   时栖雪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底笑意浓郁,他在沙发上坐下,拿起一块饼干,咬了一口。   甜的。   他嚼着那块饼干,目光落在那张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麻将桌上,又看了看还在原地转圈的瑞瑞。   陆锦洗完手回来,抓起一块饼干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晚上吃什么?火锅?烧烤?还是——”   他顿了顿,眼睛忽然亮起来。   “哥,你家厨房有烤箱,要不我们做披萨吧!自己做!”   时栖雪看着他那个兴奋的样子,挑了挑眉。   “你会做?”   陆锦卡壳了。   “呃…我不会,但是佑安会啊!”他理直气壮地指向佑安,“他什么都会!”   佑安正在喝水,闻言瞥了他一眼,“你倒是挺会安排人。”   “那是!”陆锦一点都不心虚,“能者多劳嘛!”   时栖雪在旁边看着他们俩斗嘴,唇角弯起一个弧度。   “那就做披萨吧。”他说,语气懒懒的,“我也想看看你的手艺。”   后半句是对佑安说的。   佑安对上他的目光,顿了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好,听你的。”   陆锦:“……”   陆锦闭眼偷偷翻白眼:“行了,我点配送,要什么配菜?快一点。”   —   闪送很快,大概半小时,陆锦和佑安点的一堆东西就被送到了。   厨房里很快热闹起来。   佑安负责揉面,陆锦负责洗菜切料,时栖雪负责…呃,负责站在旁边看,偶尔递个东西,偶尔说几句话。   瑞瑞也挤了进来,但因为厨房太小,被陆锦无情地挡在门外。   “你太胖了,进不来,在外面等着。”   瑞瑞的显示屏上冒出一个委屈的表情。   “瑞瑞不胖!瑞瑞只是圆!”   陆锦懒得理它,把厨房门关上了。   瑞瑞在外面疯狂转圈:“主人——主人——他欺负瑞瑞——”   时栖雪隔着玻璃门看着它那个委屈的样子,笑了笑,对陆锦说:“让它进来吧,挤一挤。”   陆锦不情不愿扣扣裙⑦32①5⑨330;无偿分享小说汁源地打开门。   瑞瑞立刻冲进来,差点撞到佑安腿上。   “瑞瑞进来啦!”它开心地转了一个圈,“瑞瑞要帮忙!”   “你能帮什么忙?”陆锦斜眼看它。   瑞瑞想了想,显示屏上冒出一个灯泡亮起的表情。   “瑞瑞可以帮忙看着!保证主人和佑安的披萨不会糊!”   陆锦:“……”   这算什么帮忙。   但时栖雪笑了,“行,监工也行。”   瑞瑞立刻站到烤箱旁边,显示屏上是一双严肃的像素眼睛,真的一副“监工”的样子。   厨房里,佑安在揉面,动作熟练,面团在他手里渐渐变得光滑。   陆锦在切青椒红椒,刀工堪忧,切出来的大小不一。   时栖雪靠在料理台边,看着他那个费劲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一声,“需要帮忙吗?”   陆锦抬头,表情纠结:“哥你确定?你看起来不像会切菜的人。”   时栖雪挑眉。   “我看起来像什么?”   陆锦想了想,认真地说:“如果非要动刀子,可能杀人会更像一点,还是面无表情杀人,最后开开心心哼着歌回家。”   时栖雪:“……”   佑安在旁边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但时栖雪听见了。   他偏过头看向佑安,眼睛里带着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你笑什么?你也这样想的?”   佑安对上他的目光,没有躲,“抱歉啊,栖哥,但这次陆锦好像真的说的对。”   时栖雪轻轻“啧”了一声,没再说话。   心说,可恶。   但唇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有下去。 如果时间定格在这一刻   厨房里的小打小闹持续进行中。   面团发酵的时间里,佑安开始准备配料。   陆锦切好的那些大小不一的青椒红椒,被时栖雪重新修整了一遍,在两个人1+1>2的刀工之下,看起来整齐多了。   蘑菇切片,洋葱切丝,培根切成小块,还有陆锦坚持要放的菠萝。   虽然被佑安吐槽“水果披萨是邪教”,但陆锦坚持“我就爱吃这个”,最后还是加了。   时栖雪这个中立派和瑞瑞这个“主人派”在旁边看着两个人闹,颇有一点岁月静好的样子。   时栖雪站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你从哪学的做菜?纯纯自学?”   佑安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切蘑菇,语气平淡:“神都是自学成才,但我不是。”   陆锦:“?”   瑞瑞:“啊?”   时栖雪迷茫:“啊?”   佑安笑了笑,手下动作不停:“一开始条件有限,挑食也没办法。后来大了点,在福利院人手不够的时候,我就会帮忙做饭,但味道的确也不好。”   时栖雪歪了歪头,面容平静看着他。   佑安回忆了一下,似乎还是有些怀念,“然后七岁左右被我现在的爸妈领养走,他们也发现我挑食,就找人教我做饭,慢慢的,不用教我也会了。”   说完,佑安轻笑出声:“说起来,我爸妈做饭都很灾难,所以他们教我的时候,三个人在厨房里把锅点燃了,最后还是保姆阿姨来救的厨房。”   时栖雪眨了眨眼,被佑安惹得也笑眯了眼:“是吗,真好。”   佑安点头,挑了挑眉,“对啊,所以,栖哥想吃什么和我说吧,练了十几年了,不好吃可以赔钱。”   “哦?”时栖雪笑眯眯,“还有能这样。”   佑安偏过头看他。   时栖雪靠在料理台边,紫色的发丝垂落,唇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   他收回目光,继续切蘑菇,“嗯,可以的。”   厨房里安静了两秒。   陆锦在旁边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专心致志地摆弄那盘菠萝。   瑞瑞站在烤箱旁边,显示屏上的眼睛眨巴眨巴,似乎也在认真听着。   时栖雪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拿起那杯佑安之前给他倒的水,抿了一口。   水是温的。   —   面团发酵好了。   佑安把它擀成薄薄的圆形,涂上番茄酱,撒上芝士,然后一层一层铺上配料。   陆锦坚持要自己铺菠萝,被佑安默许了。   他相信陆锦还是能够铺好菠萝的。   时栖雪在旁边看着,偶尔说一两句话,偶尔只是安静地看。   瑞瑞在旁边转来转去,时不时发出“哇”的惊叹声。   “好厉害好厉害!”   “佑安好厉害!”   “主人你看,佑安好厉害!”   时栖雪被它吵得有点想笑,“知道了知道了,他厉害,小佑好厉害。”   硬生生把佑安说得从耳尖绯红到麻木了,偶尔也跟着点头。   通常情况下,要有两个人一起搭理它,瑞瑞这才满意地停下来,然后继续盯着烤箱的方向。   披萨放进烤箱的时候,陆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终于好了,累死我了。”   时栖雪看着他,手握成拳抵着唇边轻笑了一下,挑了挑眉,“你就切了点东西,累什么?”   陆锦理不直气也壮:“切东西很累的好吗,而且我还要和瑞瑞斗智斗勇啊。”   瑞瑞听这话可就不开心了,在旁边疯狂抗议:“瑞瑞没有斗智斗勇,瑞瑞只是在监工!”   “你那叫监工?你那叫捣乱!”   “才不是!瑞瑞明明在帮忙!”   时栖雪靠在料理台边,看着这一人一机又开始拌嘴,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佑安走到他旁边,和他一起靠着料理台。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厨房里那场毫无意义的争吵。   “你侄子挺能闹的。”佑安说,声音不高。   时栖雪轻轻笑了一声。   “你发小也不差。”   佑安偏过头看他。   时栖雪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陆锦和瑞瑞身上。   但从侧脸能看见,他唇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有下去。   佑安看着他,忽然觉得,他似乎又靠近了一点时栖雪。   这会是好事吗。   —   烤箱“叮”的一声响了。   陆锦第一个冲过去。   “好了好了!让我看看——哇,好香!”   他戴着隔热手套把披萨端出来,放在料理台上。   金黄的饼底,融化的芝士,烤得恰到好处的配料,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瑞瑞凑过去,显示屏上冒出一串流口水的表情。   “好香好香!瑞瑞也想吃!”   陆锦无情地说:“你吃不了,你是机器人。”   瑞瑞的显示屏上立刻冒出一个委屈的表情,“瑞瑞为什么不能吃——”   时栖雪走过去,揉了揉它的圆脑袋,“等你以后能吃了,再给你做。”   小机器人很好哄,立刻开心起来,“好!主人说话要算话!”   时栖雪笑了笑,没说话。   披萨被切成几块,分到盘子里。   四个人——三个人和一个机器人,围坐在茶几旁,开始吃晚饭。   陆锦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但还是坚持咀嚼。   “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佑哥你可以去开餐厅了!”   佑安没理他,每次也就只有这个时候知道喊哥,于是他只是看着时栖雪。   时栖雪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芝士拉出长长的丝,配料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饼底烤得刚刚好,又脆又软。   他点了点头,浅浅弯眸,“好吃。”   佑安唇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那就好。”   瑞瑞在旁边看着他们吃,显示屏上是一双渴望的眼睛。   “好吃吗主人?”   时栖雪看了看它那个样子,有点想笑,“好吃。”   “什么味道的?”   时栖雪想了想。   “芝士的味道,番茄的味道,还有菠萝的味道。”   瑞瑞认真听着,显示屏上冒出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听起来很好吃。”   “嗯,是很好吃。”   陆锦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突然有点酸涩,却又控制不住想笑。   他小叔,和一个机器人,在讨论披萨的味道。   这个世界果然很魔幻。   不,不是这样的,这样的时栖雪,好魔幻,有多久没见过了?有点恍惚,但陆锦没有说出来。   只是低下头,继续吃他的披萨。   如果时间能定格就好了。   陆锦想。   如果对上天的祈愿,可以有回应的话… 好喜欢你~知不知道~   冬的夜来得很快,窗外的城市已经彻底暗下来,万家灯火像碎金子一样铺开。   茶几上的披萨还剩最后一块,陆锦已经歪在沙发另一头,呼吸均匀,手里还捏着半杯没喝完的清酒,杯子倾斜着,酒液差一点就要洒出来。   佑安伸手把那杯子轻轻抽走,放在茶几上,又顺手把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陆锦的肩膀。   瑞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滚回它专属的角落,圆滚滚的身体缩在充电底座上。   显示屏暗下去,只剩一个小小的呼吸灯在一明一灭,像一只睡着了的电子宠物。   客厅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落地窗外透进来的城市灯火,和茶几上那瓶已经空了大半的清酒。   时栖雪靠在沙发里,姿态懒散,一条腿随意地搭在另一条腿上,手指捏着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底晃荡。   他垂着眼,唇角弯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还在回味刚才那场闹剧,又像只是单纯地在发呆。   紫色的发丝散落在脸侧,有几缕滑下来,挡住了一点点侧脸的线条。   暖黄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把整个人衬得像一幅画。   佑安坐在沙发的另一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身上。   老实说,他觉得自己今晚不太对劲。   明明没喝多少酒,清酒度数也低,陆锦那点量都能直接睡过去,他喝得比陆锦还少,按理说应该清醒得很。   但神经就是有种轻飘飘的感觉。   像踩在云端,每一步都落不到实处。   又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慢慢发酵,胀胀的,软软的,找不到出口。   他看着时栖雪。   或者说,他大部分时间,似乎都用来看时栖雪了。   看着那个人靠在沙发里的样子,看着他喝酒时微微仰起的下巴,看着他偶尔眨动时睫毛投下的阴影,看着他唇角那个总是弯着的弧度。   心口好像缺了一块。   穿堂的风从那个缺口灌进来,呼啸着,带着十二月的寒意,又带着某种说不清的热度。   冷热交加,让人不知所措。   时栖雪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偏过头来,那双眼睛对上他的视线,弯了起来。   “嗯…”   面前的人开口,声音懒懒的,带着一点酒后的沙哑,那么勾人,却又看上去那么无意。   佑安心里乱糟糟。   “…你们什么时候回去呢?这酒度数低,小锦再睡一会儿,你们就小心点回去…我给你们打车。”   他顿了顿,歪了歪头,似乎在想什么。   “不会出问题吧,小佑。”   佑安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时栖雪。   看着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看着他歪头时滑落的发丝,看着他微微张合的唇瓣。   那张一合一张的唇瓣。   “小佑?”   “欸,佑安?”   “……”   “…宝贝?”   最后一声,时栖雪的声音大了一点,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疑惑的意味。   “小佑?宝贝?”   宝贝。   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久久不散。   佑安蓦然回神。   “…嗯?”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你叫我什么?”   时栖雪唇边的笑意荡开。   那双总是笑意缱绻的眸子里,似乎流转了一份狐狸特有的狡黠。   那点点的笑意,轻易从这个从嘴角开始蔓延,连带眼尾泛起浅浅的涟漪,像被风吹皱的一池春水,春雪初落,轻飘落在路人心头。   “宝贝?”时栖雪又叫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逗弄的意味。   “你刚刚一直不理我,只能试试这样咯。”   他表情有点无奈,但还是调笑的意味占据上风。   时栖雪浅浅地在沙发里伸展了一下身体,紫色的发丝随着动作散开又落下,露出白皙的颈侧。   眯了眯眼,懒懒的,随性的样子。   佑安忽然想起来初见那天。   雪馆包厢门口,这个人也是这样,笑眯眯地靠在门框上,紫色的发尾在灯光下闪着微光,一副什么都无所谓又什么都能掌控的样子。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人叫什么,不知道他是谁,只是觉得…   很吸引人。   现在他知道他叫时栖雪,知道他是陆锦的小叔,知道他笑眯眯的眼睛背后藏着很多东西。   知道他看似散漫但似乎也很可靠,知道他会一个人喝酒到天亮,会在下雪天伸出手接雪花,会在天台上迎着风哼不成调的歌。   他知道了那么多。   可此刻看着时栖雪这副样子,他却觉得——   还是不够。   果然还是不够啊。   他还想知道更多。   还想…靠近更多。   “抱歉,”佑安开口,声音低了一点,像是真的在为自己刚才的走神道歉,“我刚才在想事情。”   时栖雪挑了挑眉,“想什么?”   佑安没回答。   他再次只是看着时栖雪。   看着那双含笑的眼睛,看着那张因为酒精而微微泛红的脸,看着那几缕散落在脸侧的紫色发丝。   想什么?   在想你。   在想为什么每次看见你,心跳就会失控。   在想为什么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总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胀。   在想…想靠近。   佑安慢慢站起来。   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但他知道,惊动不了什么。   客厅里,清醒的只有两个人,或者说,其实他已经不够清醒了。   佑安曾经无论什么时候都引以为傲的理智,早就在每一次时栖雪似是而非的靠近中支离破碎了。   陆锦睡在沙发那头,呼吸均匀。   瑞瑞在角落里充电,呼吸灯一明一灭。   只剩下他和时栖雪。   他走向时栖雪。   一步的距离。   在时栖雪面前停下。   然后他俯下身。   双手撑在时栖雪两侧的沙发靠背上,身体压下来,几乎把沙发上的人半圈在怀里。   这个姿势让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   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倒映的自己。   好想就这样亲下去,佑安想。   撑着沙发边缘的手忍不住收紧,感觉欲念几乎要将他吞噬。   真的…好想。 他真的喜欢我…   时栖雪怔住了,酒精逐渐蒸发的气氛,让现场有些似有若无的暧昧。   看着佑安平静却带着侵略性,甚至是带着些欲念的样子…   好烫。   时栖雪缓慢得眨了一下眼。   老实说,这样看,他第一次这么有实感地感受到佑安的身高。   平时都是站着说话,要么并排走,要么都坐着一起聊天,吃饭,从来没有这样…被笼罩着的感觉。   这个男大学生,带给人的压迫感,原来是这样。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佑安,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一直把佑安当成陆锦一样的小孩。   陆锦的兄弟,比自己小几岁的大学生,嘴毒心软,很乖,很好逗。   每次他逗佑安,佑安都会耳尖红红地别过脸去,无可奈何又拿他没办法的样子,让他觉得太可爱了。   每次看见佑安这样,莫名会让时栖雪想到自己的十九岁。   如果曾经的命运愿意高抬贵手的话,他会不会长出和佑安或者陆锦这样的孩子呢。   时栖雪自问,答案却是未知。   每次当他落入这样的念头,再看见佑安泛红的耳尖时又会慢慢散去。   说不上什么感觉。   或许命运轻轻,落在谁身上也不过是一片雪吧,只是他恰好遇见了雪崩。   在雪崩面前依旧学习面不改色,甚至是自然微笑的人,或许才是最怀念春天的人。   于是,即使知道佑安的心思,也知道自己心思不些许纯,他也没想过撤回自己的越界。   但,总归是在逗弄的底线里。   大部分时间,说是暧昧,但更像逗小孩。   可现在,这个人俯在他身前,双手撑在他两侧,把他半圈在怀里。   那双平时总是冷淡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里面有自己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平时那种克制,小心翼翼的试探。   是一种更深的,更浓的,快要溢出来的…   什么?   时栖雪的心脏忽然紧了一下,呼吸已不可遏制的趋势得被勒停。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似乎应该把佑安当成一个男人。   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会有占有欲,控制欲,各种欲望的成年人。   而不是一个——单纯,无害的“小朋友”兼男大学生。   “时栖雪。”   佑安开口了,“这种情况了,还要走神吗?”   声音不高,但在这个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他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时栖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知不知道,随便喊别人宝贝,是要付出代价的。”   时栖雪难得大脑卡顿了一下。   什么代价?   他看着佑安,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然后他感受到——   带着淡淡酒气的温热身躯,缓缓贴近。   很慢。   很轻。   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佑安停顿了一瞬,让时栖雪能清醒感受到他的意图——他在给时栖雪一次可以完全躲开的机会。   时栖雪下意识握紧了拳,手心里有一点薄汗。   呼吸停滞了一瞬。   下一秒——   带着微凉和滚烫交织的温度,吻落了下来。   那是很轻的一个吻。   时栖雪颈侧脉搏狠狠跳动了一下,还是下意识轻轻偏过了一点脸,于是——吻轻轻的,像羽毛,落在了时栖雪唇角。   说是像羽毛拂过,又像雪花飘落。   有点凉,不知道是谁的血液在倒流。   吻轻得几乎感受不到,可是时栖雪却无端感受到了这个吻的重量。   那么那么沉。   压得时栖雪眼睫忍不住轻颤着,他忽然浑身发凉。   尽管被亲的地方滚烫,像被烙铁烫过一样,他的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停跳了一拍。   时栖雪觉得自己这些年真的是蠢了,居然现在——在这个吻落下的瞬间才想明白一件事。   那就是——佑安不一样。   佑安和他,不一样。   和他在国外日子里遇见的那些人都不一样。   这个年轻人,在靠近他的时候,不是搭讪,不是调笑,不是逗弄,不是好玩,不是轻浮。   滚烫的,从来不是佑安的体温。   而是某人那颗赤裸裸的的真心。   他好像真的喜欢我,想得到我,想和我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时栖雪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是没想过。   怎么可能没想过。   佑安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些藏不住的眼神,那些总是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那些悄无声息的关心…他都知道。   他都知道。   但他一直当那是年轻人的一时兴起,是可以慢慢消散的东西。   毕竟搭讪和喜欢他的人连他自己都数不过来,外国人不吝啬爱意,那些爱像海风呼啸而过,最后留下点点腥腻。   他收到过太多一时兴起的喜欢,多到已经习惯,多到已经分不清喜欢的样子到底是什么样。   但真真切切的喜欢,出现在谁身上都好,怎么会出现在他时栖雪身上呢。   毕竟他时栖雪是什么人?   一个没有未来的人。   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能撑多久的人。   一个满身伤痕,千疮百孔的人。   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接住别人的真心?   尤其是佑安这样的真心,干净的,纯粹的,毫无保留的。   和他不一样。   佑安和他,不一样。   时栖雪瞳孔微缩,那一瞬间,无数个念头像走马灯一样从脑海里闪过——   佑安会看见他身上那些疤。   会问他那些疤是怎么来的。   会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会知道那些年他做过什么,经历过什么。   会知道…   然后呢?   然后会是什么表情?正常人看见一个人身上有那么多自残的痕迹,都会觉得这个人不正常,有问题,有病。   会想,这是什么人?疯了吗?   会想,离他远一点。   时栖雪想象过很多次那个画面。   每次都是在浴室里,对着镜子里那些纵横的疤痕,一个人默默地想。   想那个人会是什么反应。   想完之后,再告诉自己:不会有那一天的。   他不会让任何人看见那些疤,不会让任何人知道那些事,不会让任何人…靠近到那种程度。   可现在——   佑安就在他面前。   温热的呼吸拂在他脸侧,带着淡淡的酒气。   那个吻还残留在唇角,像一团火,灼得他生疼。   时栖雪发现自己动不了。   不是被压制的动不了,是…不知道该做什么。   拒绝?推开?像以前拒绝那些搭讪者一样,笑着说“抱歉,不方便”?   可对着佑安,他说不出那种话。   接受?回应?顺着这个吻继续下去?   可他不能。   他不能。   佑安还维持着那个半圈着他的姿势,没有起身。   他喘了口气,呼吸有点不稳,像是在克制什么。   然后他开口。   “…抱歉。”   话是这么说。   可那双眼睛,带着一点侵略性的眼神,看着他,没有半点歉意的意思。   像是在说:对不起,但我还会这样做。   时栖雪看着他。   看着那双眼睛。   那张脸。   那个把他圈在怀里,让他无处可逃的人。   他张了张嘴。   难得笑不出来。   难得有点迷茫,甚至是困惑,像回到十八岁那年,束手无策的样子——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局面。   面对这个…自己侄子的发小,居然真的把真心捧到他面前的人。   真难搞啊…时栖雪微不可察吐出一口气。   佑安看着时栖雪那个表情,忽然心悸了一瞬。   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点迷茫,一点不知所措。   像一只被追到墙角的小动物,无处可逃,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抬手——指腹擦过刚才亲过的地方。   不轻不重,更像摩挲。   像是在确认那个触感,又像是在…留下什么印记。   “抱歉,哥哥。”   他的声音又低了一点,真是狡猾,明明说着抱歉,可那个动作,那个眼神,却——   时栖雪眯了眯眼,感觉大脑一片混乱,他后仰,靠在沙发背上,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还敢叫哥哥。”   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看错你了,佑安,还真是个混小子。”   不知道是夸奖,还是什么,时栖雪心乱如麻。   佑安闻言,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清楚。   但他的眼睛弯着。   “或许吧。” 小狐狸展示耳钉+耳洞中…   时栖雪闭上眼。   那个动作很轻,悄无声息,却又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重量。   睫毛覆下来,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遮住了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   紫色的发丝散落在脸侧,有几缕黏在唇角,他没去拨开,就那么任它们贴着。   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有点脆弱。   不是平时那种游刃有余的脆弱表演,是真正的,毫无防备的脆弱。   ——像一只被追到墙角的小动物,无处可逃,却又偏偏,在那份脆弱里,透出一种近乎致命的吸引力。   让人想靠近。   让人想…占有,吞噬,品尝,揉进血肉。   佑安看着他,舌尖狠狠抵了抵上颚,用那点细微的刺痛让自己从某种失控的边缘拉回来。   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那股躁动的余韵还在血管里流窜,像未熄的暗火,一触即燃。   颈侧的脉搏跳得很快,手腕也是,呼吸也是,每一次心跳都在提醒他刚才发生了什么——或者说,差一点就要发生什么。   他微不可察地偏过头,目光越过沙发的靠背,落在那头依旧安稳沉睡的陆锦身上。   呼吸均匀,姿势都没变过,睡得死沉。   佑安敛下眉眼,轻轻松了口气。   还好。   还好死猪发小陆锦什么都没看见,刚刚还是太冲动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时栖雪。   那个人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手臂不知什么时候抬了起来,横在眼前,挡住了大半张脸。   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唇角那个看不清楚弧度的轮廓。   客厅里安静极了。   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却像隔了一层玻璃,遥远得不真实。   佑安动了动。   他拿起茶几上那瓶还剩浅浅一层的清酒,给自己倒了半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底晃荡,折射出细碎的光。   然后他重新坐回沙发。   只是这一次,他坐得更近了一些。   膝盖轻轻贴着时栖雪的腿侧,隔着两层柔软的布料,能感受到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温度。   不重,只是贴着,像某种无声的确认。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液滑过喉咙,微凉,带着一点清淡的米香。   度数低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奇异地能让人清醒。   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那一瞬间的暧昧,像融化的雪水,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每一个角落,但谁都没有再提起那个吻。   那个似是而非,只是堪堪落在唇角的吻。   说轻,它轻得像羽毛拂过。   说重,它重得让两个人都失了神。   佑安不知道时栖雪在想什么。   那个人横着手臂,呼吸均匀,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他知道——没有。   时栖雪没有睡。   他能感觉到。   能感觉到那个人近在咫尺的呼吸频率,能感觉到那具身体细微的紧绷,能感觉到那道横在眼前的手臂之下,有某种情绪在翻涌。   像暗河,表面平静,底下奔流不息。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说“对不起”太虚伪,因为他并不真的后悔。   说“我喜欢你”太突兀,因为场合不对,时机也不对。   说“你刚才在想什么”又太冒犯。   所以他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陪着。   膝盖贴着膝盖,呼吸挨着呼吸,在这间安静的客厅里,像两座挨得很近的岛屿。   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又随着每一次侧眸重新加速。   佑安发现,自己似乎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循环——想看他,看一眼,心跳加速,脉搏加快,再移开目光,平复几秒,然后忍不住再看一眼。   血液发烫的感觉又痛又爽。   痛的是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知道那个吻之后他们会变成什么关系,不知道时栖雪会不会就此疏远他。   爽的是…他亲到人了。   尽管只是一个落在唇角的轻吻,尽管那个人闭着眼睛不再看他,但他确实亲到了。   时栖雪没有推开他。   这个认知让佑安胸口那颗心脏跳得又急又乱。   虽然他不了解时栖雪的过去,不知道这样一个人究竟接纳过多少人的温热,但都丝毫不影响他固执想触碰,再触碰的愿望。   —   手臂横在眼前,隔绝了光线,也隔绝了世界。   时栖雪闭着眼,却睡不着。   怎么可能睡得着。   唇角的温度像是被烙铁烫过,到现在还在发烫。   那里有一小块皮肤,比周围热得多,像是什么印记,怎么都消不下去。   他试图让自己的思绪冷静下来,试图用习惯的方式把自己从这种失控的状态里拽出来——想工作,想合同,想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琐事。   但没用。   每一次试图冷静,都会被膝盖上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温度拉回来。   佑安坐得离他很近。   近到稍微一动就能碰到。   那个人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呼吸平稳,偶尔传来一点细微的声响。   ——酒杯放下的声音,布料摩擦的声音,或者只是很轻很轻的叹息。   时栖雪不知道那叹息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脏很烫。   烫得发疼。   好疼。   那种痛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从胸口那个位置慢慢扩散开来,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整个人都像浸在温水里,又像溺在冰窖里。   他不得不承认一件事。   自己动容了。   不是那种可以一笑置之的动容,不是那种“年轻人真可爱”的动容,是那种…让他自己都害怕的动容。   在那个吻落下的瞬间,他心跳停了一拍。   在那个吻结束之后,心跳乱了很久。   时栖雪想,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或者说,他知道,但不敢承认。   他怎么可以动容?   他是什么人?   一个没有未来的人,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能撑多久的人。   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   可他就是动容了。   那个年轻人靠近他的时候,带着滚烫的呼吸和更滚烫的真心,而他居然…没有推开。   他甚至,在那个瞬间,有一点点想要回应。   这个念头让时栖雪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拒绝?可他,他好像对佑安说不出那种话,这太残忍了,时栖雪接受不了佑安黯淡的眼神。   接受?可他不能,时栖雪同样接受不了自己朝生暮死的人生。   所以只能这样。   闭着眼,装作睡着了,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装作那个吻只是酒精作用下的幻觉。   可膝盖上那一点温度,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无法忽视,无法假装。   真实到他…   哎…   时栖雪的心底,在叹气。   —   佑安又抿了一口酒。   酒杯已经快见底了,他却觉得自己比刚才更清醒。   不是那种理智的清醒,是那种…所有感官都被放大的清醒。   能听见时栖雪的呼吸,能感受到他每一次细微的动静,能察觉到那道横在眼前的手臂之下,睫毛轻轻颤动的频率。   他侧过脸,看向那个人。   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时栖雪身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紫色的发丝散落,有几缕滑出枕着的沙发靠背,软软地垂着。   手臂横在眼前,露出的下颌线条流畅,唇角微微抿着,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佑安看着那个唇角。   刚才吻过的地方。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睡着了?”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什么。   时栖雪没有回答,呼吸依旧均匀,像是真的睡着了。   佑安看着他,唇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他没再说话,只是又往他那边靠近了一点点。   膝盖贴得更紧了一些,能感觉到那一点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他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酒喝完,然后轻轻放下杯子。   然后靠回沙发里,也闭上眼。   客厅安静下来。   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渐稀疏,夜色越来越深,偶尔有晚归的车从楼下驶过,引擎声远远传来,又很快消散。   两道呼吸在沙发上,一深一浅,在这片寂静里慢慢纠缠。   像是融在了一起。   时间一秒一秒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沙发那头传来一点动静。   陆锦动了动,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糊的梦呓,然后继续沉沉睡去。   佑安睁开眼,看向那边。   陆锦还是那副死样子,睡姿乱七八糟,毯子滑下去一半,露出半边肩膀。   他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动。   时栖雪的手臂还横在眼前,呼吸的频率似乎变了一点。   佑安察觉到了。   果然,那个人也没睡着。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情绪又翻涌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就在这时,时栖雪动了。   他把横在眼前的手臂放下来,微微侧过脸,睁开眼。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点的慵懒,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什么。   佑安对上他的目光。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中间只隔着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   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时栖雪轻轻动了动,像是在调整姿势,又像是想坐起来。   紫色的发丝随着动作滑落,露出耳侧那枚小小的耳骨钉。   佑安的目光落在那上面。   白钻在昏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随着时栖雪的偏头,佑安眨了眨眼,感觉自己看见了其他的东西。   “欸?”   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不自觉的柔软,“…左边是耳骨我知道,这个位置的耳钉好帅…就这里,这是什么?”   佑安指了指时栖雪的右耳。   时栖雪的动作顿了一下,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佑安说的是他藏在右耳的恶魔钉。   他看着佑安,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心里那团乱麻似乎又紧了几分。   但他没有拒绝。   只是微微侧过脸,把那枚耳钉完全露出来,让佑安能看得更清楚。   “是恶魔钉,两个会像恶魔角,但我只打了一个。”   他说着,声音有点哑,像是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慵懒,又带着一点酒后的黏糊,说不出得撩人不禁让佑安怀疑自己开口找话题,或许是自找苦吃。   “这个…?”时栖雪撩开了发丝,“这个不能碰哦,我容易发炎,养不好,总这样。”   时栖雪说着,语气似乎有点苦恼,少了些平时刻意又让人荡漾的撩拨,这会认真的样子让佑安莫名觉得可爱。   佑安无声轻笑了一下,凑近了些看。   呼吸拂过时栖雪的耳侧,温热,带着淡淡的酒气。   他看着那枚耳钉,看得很认真。   不是那种敷衍的看,而是仔细的打量——看它的形状,看它的光泽,看它在那片皮肤上投射的淡淡阴影。   尖锐的,却又让人忍不住想触碰,依旧很像时栖雪。   “竖着穿上去的…?”佑安说,声音比平时低一点,“痛不痛?”   时栖雪眨了眨眼。   “…嗯?”   佑安看着他那个有点迷茫的样子,唇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我问,痛不痛?不过适合你。”他说,语气认真得有些过分,“很帅。”   时栖雪怔了一下。   他看着佑安,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心里那团乱麻又紧了几分。   他想说点什么,想用惯常的那种调笑把气氛带回安全的领域,想假装这只是又一次无关紧要的互动。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佑安的目光太认真了。   认真到让他无处可逃。   他只能轻轻答了一声不痛,然后微微偏过头,拉开了一点点距离。   那一点点距离,刚好让佑安的呼吸不再直接拂过他的耳侧。   可膝盖上的温度还在。   —   接近十一点,沙发那头,陆锦缓缓睁开了眼。   他眨了眨,又眨了眨,试图让视线聚焦。   入目的画面让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佑安坐在他小叔身侧,脸凑得很近,像是在说什么。   他小叔微微侧着脸,露出耳侧那枚耳钉,撩开头发晃了晃脑袋,像是在展示。   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都勾勒得柔和。   那画面…   怎么说呢。   陆锦脑子一片混乱。   他睡了一个月吗?   不然为什么一觉醒来,这两个人的气场莫名其妙融合了?   他用力眨了眨眼。   不是幻觉。   “我有其他耳洞的…”   是他小叔的声音,有点黏糊,带着一点酒后的慵懒,听起来…嗯…怎么说,很软?   佑安又凑近了些。   时栖雪分别侧了几个角度,像是在给佑安看那些耳洞的位置。   然后又垂眸看了看手里的手机。   佑安:“…那这个款式也挺好看的,就这里,这个是什么…?”   他发小的声音。   呃,他发小的声音,居然也这么…软?   不是那种冷淡or带着嘲讽or杀伤力十足的语气,是那种…他在说什么?在问他小叔耳洞?还是耳钉啊?   陆锦:“???”   他揉了揉眼睛。   时栖雪点了点头,看着手机,头也不抬地回答:“是耳垂高位,这个十字架吗…?”   语气平淡,像是在回答一个很寻常的问题。   但在佑安温热气息擦过时栖雪耳边的时候,他的眼睫还是忍不住轻轻颤动了一下。   时栖雪又微微拉开了一点点距离。   很轻,很快,如果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但陆锦看见了。   他看见他小叔那个细微的动作,也看见佑安眼底那一瞬间闪过,看不清的情绪。   “嗯,应该算四芒星吧…?”佑安的声音又响起,比刚才稳了一点,但依旧带着那种他从未听过的柔软,“适合你,帅。”   时栖雪顿了顿。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   那个“好”字很轻,像是随口应和,又像是某种默许。   陆锦躺在沙发那头,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陷入了某种哲学性的思考。   或许…   我应该再睡一会儿?   或许…   我根本没有醒过来,这个是梦吧?   陆锦思考了两秒,果断闭上了眼——晚安,希望醒来的时候一切回到正常的轨道… 谈了???   当晚,陆锦的“装睡计划”最终以惨败告终。   他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动静大到想让人忽视都难。   时栖雪抬眼瞥了他一下,唇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佑安则直接多了——他站起身,走到沙发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还在试图装死的发小。   “醒了就起来。”   语气平淡,但陆锦愣是从里面听出了“你再装我就把你连人带毯子扔出去”的威胁意味。   陆锦认命地睁开眼,讪笑着坐起来,抓了抓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   “呃…那个…几点了?”   “快十一点。”时栖雪靠在沙发里,语气懒懒的,看起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该回去了,太晚了不好打车。”   陆锦“哦”了一声,磨磨蹭蹭地站起来。   佑安的眼神落在时栖雪身上,又扫开,人已经在玄关换鞋了,动作利落得不像刚喝过酒,也不像刚刚失控过的样子。   一份超越年龄的自制力,时栖雪忍不住想。   他轻轻打了个哈欠,眼眶浸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跟着走到门口,倚着门框看他们收拾。   陆锦穿好外套,回头冲他晃了晃脑袋:“哥,那我们走了啊,你早点睡。”   时栖雪点点头,目光从陆锦身上移开,落在佑安身上。   佑安站在玄关,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却没有立刻开门的意思。   他侧过脸,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时栖雪,另一只在兜里的手无意义得收紧。   有一种冲动,想把面前人眼眶里淡薄的雾气抹去。   佑安敛眉,最终也只是看着时栖雪,相对无言里,却盛着某种不加掩饰的东西。   眷恋。   不舍。   无比直白的情绪。   陆锦在旁边看得牙酸,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搞不懂自己睡了一觉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不会已经谈上了吧?   一个月多一点,似乎也行…但…   陆锦也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眼角抽了抽,心底无声叹气。   他假装低头看手机,余光却一直瞄着这两个人。   时栖雪当然看见了佑安的眼神。   他看见了。   怎么可能没看见。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太明显了,明显到他想假装看不懂都不行。   但他只是又打了个哈欠,抬起手揉了揉眼睛,把那点困倦和别的什么情绪一起揉散。   “路上小心。”时栖雪说,目光扫过陆锦,“小锦,到家给我发消息。”   佑安:“……”   陆锦:“……”   忽略掉一旁怨夫气息加剧的佑安,陆锦连忙点头,“好的哥,放心吧!”   时栖雪本意不太想再理佑安,但架不住佑安同学散发的怨气太浓厚,他莫名有点发冷。   没办法,时栖雪脑子里又冒出一个想法,可能他们小狗就是这样的吧?   然后,时栖雪的目光才终于落在佑安脸上。   那双含着困意的眼睛,懒懒地看着他,抿了抿唇,最终唇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唇瓣微张。   没有声音,只是一个口型:‘乖。’   佑安看懂了,总觉得很熟悉。   只是这一次,那一个字里,似乎多了点什么。   是纵容?是安抚?还是别的什么?   佑安还没来得及细想,陆锦已经受不了这诡异的气氛,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外拉。   “走了走了走了,再不走真没车了——”   佑安被拽着往电梯走,目光却一直落在时栖雪身上。   时栖雪还倚在门框边,紫色的发丝被走廊的穿堂风吹得微微晃动,脸上依旧是带着那种懒洋洋的笑意,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画。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佑安看见他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随意,像只是在告别。   但佑安的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跳快了一拍。   电梯门缓缓合上。   陆锦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去,你们两个真的够了,我夹在中间像个巨型电灯泡。”   佑安没理他。   他低着头,唇角那个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陆锦看着他这副“恋爱脑晚期”的样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别笑了,我告诉你,你俩现在这个状态,跟鬼上身没区别。”   佑安终于抬眼瞥了他一下,语气平淡:“哦。”   陆锦:“……”   “呵呵。”   陆锦闭了闭眼,再开口,声音正经了不少,“谈了?我就睡个觉的功夫。”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冬天的冷风灌进来。   佑安垂眼看着地板,迈出一步。   “没。”   陆锦被这风一吹,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啊?真的啊?”   佑安翻了个白眼,叹了口气,不想搭腔,空气都无端冷了几分。   看样子是真没谈上…   陆锦感觉脖子一凉,缩了缩脖子,非常“高情商”得揭过话题,加快脚步往小区门口走。   “呃…快快快,冷死了,赶紧打车。”   佑安跟在他后面,走出单元门的那一刻,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时栖雪不在了。   但那个口型,那双懒洋洋看过来的眼睛,那些画面,还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中散开。   不急。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们还有很多时间。   ——至少,他愿意这样相信。 梅雨般的暧昧季   陆锦拽着佑安跑出小区的时候,佑安还在微微发怔。   陆锦简直没眼看。   “行了行了,我求你了哥,你的人设不是毒舌酷哥吗?A大男神榜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高岭之花吗?哥哥你崩人设了你知道吗?。”   陆锦一边吐槽,一边把人塞进刚打到的出租车里,“栖哥又不会跑,你至于吗?”   不过这话说的,陆锦思考了一下,决定补充说明一下:“起码现在——大概,可能,也许,或许,百分之五十…不,三十可能性不会跑。”   陆锦越说越蹙眉,最终还是忍不住在末尾加了一个,“…或许,吧?”   佑安:“……”   这个难道是好消息吗?佑安额角青筋跳了跳。   佑安无言以对,有点想陆锦从车上扔出去,顾忌着“发小情分”,最终还是靠在座椅上,没说话。   但唇角那个弧度,一直没压下去。   陆锦坐在他旁边,看着他那副完全不符合人设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算了。   发小开心就好。   出租车驶入夜色,汇入城市稀疏的车流。   而小区门口,时栖雪还倚在门边,看着天花板发呆。   夜风灌进来,吹得他微微发抖。   他这才恍然,慢悠悠地直起身,再慢哉哉得把门关上。   走廊里安静下来。   时栖雪走回客厅,看了一眼沙发上还残留的痕迹——那条滑落的毯子,茶几上没喝完的酒,角落里瑞瑞一明一灭的呼吸灯。   刚才的热闹,像一场梦。   时栖雪站在客厅中央,忽然觉得有点空。   他揉了揉太阳穴,走向卧室。   —   风吹着时间走。   枯枝落叶的雪季,城市的冬天越来越深。   街边的行道树早就落光了叶子,光秃的枝桠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偶尔有一两场雪落下来,薄薄的,很快就化了,只在路面上留下一层湿漉漉的水痕。   时栖雪几年前在国外还比较抗冻,随着产业逐渐好转,他现在就开始有些畏寒了。   不爱出门就是最明显的表现。   不过,快过年了。   其实还有接近一个月,但年味已经开始渗透在这座全部是人的城市里。   城市里到处都挂起了红灯笼,商场循环播放着喜庆的音乐,超市里挤满了置办年货的人。那种即将过年的气氛,浓得化不开。   但时栖雪比绝大部分人都忙碌。   当然,是他自己包揽了一堆工作。   梁令打电话来问他过年怎么安排,前几年过年的时候,时栖雪一直在国外,今年梁令有意让大家一起过。   时栖雪似乎也能猜到梁令的想法,但他只是从文件中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今天是阴天,淡淡卷卷的云,怪漂亮的。   他看了一会,随口说,“公司的事忙不完,可能就在这边过”。   梁准约他吃饭,他推了三次,最后勉强挤出一个下午,吃了顿饭,又匆匆赶回公司。   颜叙发消息问他最近怎么样,他回了个“挺好的”,附带一张窗外的城市夜景,再没有下文。   陆锦偶尔会来骚扰他,问他在干嘛,吃饭了没有,什么时候再去他家蹭饭。   他回得有一搭没一搭,有时候秒回,有时候隔几个小时才回一条。   但佑安的消息,他从来不会隔太久。   那个年轻人似乎掌握了某种规律——不多发,不刷屏,每天就那么几十条消息。   有时候是一张食堂的饭菜照片,大概就是大发慈悲品尝了食堂,还有闲心感叹,“今天食堂居然没毒死人”。   有时候佑安会发来一些晚霞,消息也很简短——“栖哥,看天。”   每当这个时候,时栖雪会看着消息发呆,最后慢半拍看着办公室外的天。   的确,还挺好看的,时栖雪默默想着,拍下同款又发给佑安。   “已完成。”   三个字,足以让另一边的佑安被可爱到忍不住轻笑出声。   两个人的对话日常,平淡,掺杂着隐隐约约的越界。   关于佑安,时栖雪每次看见这些消息,都会回复。   有时候回得长一点,忙的时候就短一点,但从来不会不回。   老实说,时栖雪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只是在每次回复之后,看着那个对话框,心里会泛起一点说不清的涟漪。   很小。   像石子投入深潭,荡起几圈水纹,然后慢慢消散。   可下一回,同样的石子又会落进来。   那是同样的人。   两个人的关系,就这样不上不下地悬着。   似有若无的暧昧,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冬雨,湿漉漉的,闷闷的,让人透不过气,却又舍不得挣脱。   时栖雪有时候会因为他们之间的气氛心跳慌乱。   比如那天佑安发来一张照片,是一杯咖啡——“这家店的咖啡不错,哥哥有空可以来试试”。   时栖雪那天右手看手机信息,左手盯着文件最下方自己签的字,无名的疲倦翻涌,他微微偏眸,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不是在看咖啡。   是在看照片角落里,那一点模糊的反光——玻璃上映出的,拿着手机拍照的人。   佑安的侧脸。   只是一点轮廓,模糊得几乎认不出来,但他就是知道那是他。   他看着那个模糊的影子,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轻。   像有人往里面吹了一口气,气球一样,胀胀的,软软的。   每一次,时栖雪都在心底无声得叹气。   这种感觉,已经超出了他给自己划定的那条线。   于是他控制。   控制自己的回复,控制在聊天里流露的情绪,控制那些可能让关系更进一步的东西。   他回复得很平常,像什么都没发现,却又无声纵容着佑安一步一步靠近。   有人点到为止,就有人得寸进尺。   时栖雪偶尔看着佑安发来——“栖哥,昨天梦到你了,头发变长了,感觉好…”   明明知道这个人安的什么心思,时栖雪却还是会在电脑面前放松身子,谁能拒绝在工作的时候和小朋友调情呢?   时栖雪每次到这个时候就会忍不住放下一点克制,勾唇直接发去语音,声音因为少说话的缘故,轻轻柔柔的,带着上扬的笑意勾人心魄。   “感觉什么?”   对面的佑安忍不住勾唇,认真打下一句话:感觉很人妻,人夫?   看见消息的时栖雪挑了挑眉头,莫名想起了在佑安厨房里忙碌的样子,抿唇一笑,指尖微动。   X:人夫么?宝贝,这句话原封不动还给你。   之后的对话,大概就是更暧昧的细线了。   偶尔时栖雪清醒一点的时候,还会想一想克制。   但克制有什么样呢,控制又能压住这些即将冒头的东西多久呢?   颗种子已经种下了,在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悄悄生了根。   真是霸道啊。   时栖雪想。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时栖雪却并没有因此闲下来——他把所有能自己处理的工作都揽了过来,把日程表填得满满当当,不给自己留太多空隙。   有时候梁令打电话来,听见他还在工作,会沉默两秒,然后说:“雪雪,休息一下。”   他应着“好”,挂掉电话,继续看下一份文件。   有时候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这样拼命地工作。   可能是因为,工作的时候,可以不用想别的东西吧。   可以不用想,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   时栖雪再度看向窗外,轻轻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   腊月初一。   时栖雪难得早下班,回到家的时候,天还没全黑。   客厅里,瑞瑞听见开门声,立刻从角落里滚过来,显示屏上冒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主人主人!你回来啦!”   时栖雪换了鞋,走过去揉了揉它的圆脑袋,“嗯,回来了。”   “主人今天累不累?瑞瑞好想你!”   “还好。”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手机。   微信里有几条消息。   陆锦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和佑安在食堂吃饭,配文“哥!卡上初一放假,我们今天吃饺子了!”   时栖雪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佑安低着头,正在吃碗里的饺子,侧脸被食堂的灯光照得柔和。   他盯着那个侧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开和佑安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的,佑安说“栖哥我们放假了,你也给自己放几天假,有空出来玩吧”。   他当时回了个“好”。   现在看着这条消息,他忽然想说什么。   想说“去哪里呢?”,想说“有谁在呢?”,想说很多很多。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那张照片保存下来,然后退出了对话框。   窗外的城市已经亮起了灯火,远处的烟花偶尔炸响,在夜空中绽放出短暂的绚烂。   时栖雪靠在沙发里,看着窗外,忽然觉得有点怅然。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维持多久。   不知道佑安那个人,还能温顺多久。   他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哎。   叹口气吧。 什么叫我的员工把我给开除了?   腊月十七,立春。   时栖雪是在中午12:07分收到那条消息的。   彼时他正对着电脑屏幕,手边摊着新厂区的设计图纸和选材标准,咖啡杯里的液体早就凉透了。   窗外难得出了太阳,薄薄的光线透过落地窗斜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分界线。   手机震动的时候,他以为是梁令发来的会议纪要,随手点开。   令:你看见各部门给你发的消息了吧?恭喜你,被开除了——不准上班了,这都是你逼我的。   时栖雪盯着那行字,眨了眨眼。   他又看了一遍。   ——被开除了。   时栖雪:“?”   等会,谁被开除了?   他退出对话框,扫了一眼其他未读消息。   技术部,行政部,财务部…熟悉的头像排成一列,内容大同小异:权限暂停通知、系统账号临时冻结、门禁卡失效提醒。   措辞很官方,很正式,一看就是梁令的手笔。   时栖雪握着手机,难得露出了一个称得上“惊诧”的表情。   X:?   梁令没有立刻回复。   时栖雪看着那个孤零零的问号,又看了看手边那堆还没处理完的文件,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荒诞。   他是老板,然后,他被“开除”了。   这是什么道理?   不是,这种事情怎么会发生呢!?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的灯,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慢慢坐直,面无表情地在对话框里敲下四个字。   X:梁令,解释。   发完这句话,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   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另一头,梁令正对着手机屏幕,表情微妙。   他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商业场上人称笑面虎的令总,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罕见地带着点心虚。   手机在他手里,屏幕亮着,显示着时栖雪发来的那四个字——“梁令,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他联合全公司上下,把老板的权限给封了?   梁令垂眸,和躺在他腿上的梁准对视了一眼。   梁准枕着他的大腿,整个人懒洋洋地瘫在沙发上,姿态堪称放肆。   他憋着笑,把脸往梁令小腹的方向埋了埋,肩膀一抖一抖的。   “哥,”梁准闷声说,声音被布料挡住,听起来含含糊糊的,“瑞哥真的不会生气,然后转头把我们俩给开了吧?”   梁令低头看着他,面无表情地抬手,捏猫似地捏住了梁准的后颈。   梁准缩了一下,像只被拎住后颈的猫,整个人的气势瞬间就矮了三分。   “别乱动,”梁令说,语气平淡,“等会从沙发掉下去我捞不住你。”   梁准被捏着后颈,老实了两秒,然后又开始不安分地扭动。   他翻了个身,仰面朝上,露出那张带着点坏笑的脸。   “你就知道说我,还不求情?”他伸手去够梁令手里的手机,“来吧,让我给瑞哥撒个娇,不然哥哥被扫地出门怎么养我?”   梁令没来得及阻止,手机已经被梁准抽走了。   梁准握着手机,拇指按住语音键,清了清嗓子——   “哎呦,栖哥,你别这样嘛——放假了放假了!等我和哥哥也休息两天就来找你玩,陆锦不是也放假了?大家一起玩啊,还有那个大学生,什么柚来着……”   梁令在旁边听着,伸手捏住了梁准的脸。   “够了够了,”他说,把手机从梁准手里抽回来,“我觉得雪雪应该不会生气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人家叫佑安。”   梁准被打断又被捏脸,也不生气。   他只是眯起眼睛笑,小狗一样地仰起头去蹭梁令的鼻尖。   “哎呀,不重要,我知道他叫什么,哥,轻点呗。”   他说着,声音黏糊糊的,带着点讨好的意味,“有点痛。”   又撒娇。   梁令垂眼看着他,没有松手。   梁准脸上连个红痕都没有,他捏的力道自己心里有数。   但梁准就是能做出那副“我好疼你快哄我”的样子。   天下的弟弟都会撒娇吗?   挺好。   梁令无端溢出一声闷笑,拇指从梁准脸颊上松开,改成了轻轻摩挲。   他忽然想起梁准刚才说的话,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愉悦。   “小准,你刚刚是不是说休息两天?”   梁准眨了眨眼,轻轻“啊”了一声,表情无辜得像什么也没说过。   “有吗?”   梁令垂眼看着他,没反驳,也没点头。   他一手扶着还跨在自己身上的弟弟,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取下眼镜,放在旁边的矮桌上。   “没事,”他说,声音低下去,“听你的。哥哥轻点。”   梁准的笑容僵了一瞬。   “哥,还在办公室呢,休息室阿姨昨天才打扫,不好吧。”   “干净,你喜欢。”梁令浅笑,已经开始单手解衣领的扣子。   梁准看着那只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拨开第一颗扣子,喉结滚动了一下。   “等等等,”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大白天……还有瑞哥,等会,我们不管了吗——”   他没能说完。   梁令直接把他打横抱了起来。   “我操,哥,等会…”   梁准被这个动作弄得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了梁令的脖子。   梁令抱着他往休息室走,步伐稳得像怀里只是一团棉花。   “好了,”梁令推开休息室的门,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听话点。小准,你到底有几个哥哥,难道分不清吗?”   这话一出,梁准窝在他怀里,不说话了。   他安静了几秒,然后把脑袋埋进梁令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分得清,就你一个。”   梁令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轻,很短,几乎察觉不到。   然后继续往前走,把怀里的人轻轻放在休息室的床榻上。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梁准的额头,呼吸交缠。   “嗯。”   梁令应了一声,声音低得像叹息。   梁准抬眼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嬉皮笑脸。   他抬手,指尖碰上梁令的脸颊,轻轻摩挲了一下。   “哥哥。”   他说,声音很轻,“就你一个哥。”   梁令没有回答,他低下头,以唇封缄。   动作很轻。   属于梁准的温柔。   ——我也只有你一个弟弟。   梁令闭上眼睛,手指穿过梁准的发丝,将这个吻加深。   他们曾经只有彼此。   现在也不应该失去对方。   ……   —   时栖雪听完梁准发来的那条语音,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放在桌上。   “放假了”——语气轻快得像过年,但其实还有二十多天。   “大家一起玩”——说得好像他时栖雪是什么需要被安排春游的小学生。   “那个大学生,什么柚来着”——连名字都没记住。   时栖雪等着梁准的下文。   等了很久。   什么也没有。   时栖雪看着那个安静下来的对话框,抿了抿唇。   他又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有。   见鬼了。   这两个人干什么去了?   他轻轻“啧”了一声,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难得有点气恼却又很快平静下来。   算了。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梁令敢这么干,背后八成有颜叙的默许,不然梁令多少个胆子,也不敢让他真的停下来。   颜叙。   时栖雪无声地叹了口气,那位心理老师兼好友,果然还是没有放弃“让他停下来”这件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边那堆文件——新厂区的图纸还没看完,选材标准需要最终确认,下个季度的预算报告才开了个头。   现在这些都被锁在他的电脑里,和他的权限一起,暂时不属于他了。   时栖雪盯着那堆纸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坐直身体。   梁令可以封他的权限,可以让他“被开除”,可以让他从自己的公司里消失,但梁令管不到他自己去搞的产业。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自己名下那些独立于核心业务之外的项目。   雪馆——那家五年前他亲自盯着运营的会所,从选址到装修到运营方案,都是他一手敲定的。   时栖雪站起身,把那份没看完的图纸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抽屉里。   然后他走进衣帽间,从挂得整整齐齐的衣服里挑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内搭是件黑色的衬衫。   他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紫色的发丝被梳顺,垂在肩侧。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发尾的颜色相较几个月前淡了些。   他拿起车钥匙,出门。   车驶出地下车库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   冬日的阳光苍白而明亮,把整条街道照得通透。   路边的行道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晃动。   时栖雪握着方向盘,心情莫名地松快了一些。   他打开车载音响,随手点了一个歌单,轻快的旋律流淌出来,填满了车厢。   车子在城市的主干道上平稳行驶,汇入午后的车流。   导航显示到达雪馆还需要三十分钟。   时栖雪看了一眼那个预估时间,没觉得着急,只是跟着车流慢慢往前挪。   等红灯的时候,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梁令还是没有回消息。   梁准也没有。   时栖雪把手机放回去,轻轻“啧”了一声。 来雪馆监工…   雪馆。   这座城市里无数个夜晚的集散地之一。   不算是顶尖的会所,消费价格中等偏上,偶尔搞活动的时候一层总是热闹的,音乐和人声混在一起,酒精和香水的气息在空气里纠缠。   时栖雪慢悠悠把车停在后巷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冬日的阳光斜斜地切过巷口,在地上拉出一道明亮的对角线,把墙根那堆还没来得及清理的残雪照得刺眼。   他从驾驶座出来,冷风立刻灌进领口。   他缩了缩脖子,把大衣裹紧了些,深灰色的羊绒面料在风里微微晃动。   后门是铁灰色的,漆面有些年头了,边角处能看出细微的磨损。   打开门。   时栖雪慢悠悠地从后门走进去。   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壁上挂着几幅看不懂的抽象画,壁灯的光线柔和,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总经理L正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沓什么单子,低头跟身边的领班交代事情。   他三十出头,在雪馆做了五年,见过这地方最混乱的样子,也见过它最干净的样子。   四年时间足够让一个普通人学会很多东西,比如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以及——老板突然出现的时候,不要露出太惊讶的表情。   但今天,L的表情管理显然出了点问题。   因为他抬起头,看见了时栖雪。   那张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惊诧,从惊诧变成不可置信,从不可置信变成某种接近于“老板你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的复杂情绪。   手里的单子差点掉在地上,被身边的领班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老板——”总经理的声音有点飘,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您怎么——”   “hello,L。”   时栖雪冲他挥了挥手,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街角偶遇一个老朋友。   他把脱下来的深灰色大衣随手递过去,L条件反射地接住。   “老板?”   总经理那声调往上翘了起码两个八度。   时栖雪看着他这副样子,唇角弯起来。   L下意识侧身让路。   “老板,”L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快步跟上,“怎么突然来了?”   “来监工。”时栖雪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笑意,“怎么样,刺激吗?”   L沉默了两秒,心里想的是:您这哪是监工,您这是微服私访。   但他没说出口。   “老板,这边走,”L的声音已经恢复了职业性的平稳,“一楼在准备晚上的活动,二楼包厢空着,三楼——”   “不急。”时栖雪端着那杯水,慢悠悠地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你先忙你的,我随便逛逛。”   L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于是,老板时隔三个月再次空降酒馆的消息,瞬间传遍了雪馆的每一个角落。   消息传得有多快呢?   时栖雪从后门绕路走到大厅正门的功夫,前台迎客的小姑娘已经换了三次坐姿。   时栖雪经过的时候,冲她笑了笑,没说话,似乎只是想来看一眼大门的标牌是否得当。   小姑娘的脸“腾”地红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等他的背影走远,前台几个姑娘的脑袋立刻凑到一起。   “我靠,真的是老板??”   “我操,咋这么年轻啊啊啊,好帅。”   “见鬼了,我工作三年了,第一次看见老板…听说老板之前也来过,但赶上我我换班,一次没见着啊。”   “真他娘比比照片帅一万倍,之前谁拍的老板照片,给我出来挨打!”   “别说了别说了,他刚才冲我笑了——我要晕了,你们谁扶我一下——”   时栖雪没听见这些。   只是走进之后时栖雪实在没办法忽略员工的眼神。   他站住,看着这场小小的骚动,表情堪称愉悦。   时栖雪偏过头,对身边的L说:“看来我平时来得太少了。”   L面无表情:“您上次来是三个月前,上上次起码是是八个月前,一年前也说不定。”   “那不是正好?”时栖雪笑眯眯地,“来得少才显得珍贵。”   他说着,已经迈步走进大厅。   人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黑色的衬衫领口露出一小截锁骨,紫色的发丝从耳侧垂落,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他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什么节奏上,不紧不慢,漫不经心,却让整个大厅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老板好——”   不知道是谁先开口的,然后此起彼伏的声音从各个角落响起来,带着不同程度的紧张和好奇。   时栖雪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又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好,大家好,继续工作,别看我。”   他说着,语气懒洋洋的:“我又不是来检查的。”   没有人相信这句话。   他走到吧台边坐下,对调酒师说:“一杯水。”   调酒师愣了一秒,然后以他职业生涯最快的速度倒了一杯清水,杯壁擦了三遍,杯垫摆正,水倒到七分满,恭恭敬敬地推过来。   时栖雪看着那杯水,又看了看调酒师那张写满了“老板您看我表现还行吗”的脸,没忍住笑了一声。   “别紧张,”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我又不吃人。”   调酒师干笑了一声。   总经理在旁边适时开口:“老板,要不要去办公室坐坐?”   “不去。”时栖雪干脆利落地拒绝。   L闭嘴了。   时栖雪靠在吧台边,姿态松散,目光在大厅里慢慢转了一圈。   “走吧,看看别的。”   总经理沉默跟上。   他们逛到了DJ台旁边。   打碟的小姑娘正在整理自己的发型。   她大概二十三四岁,短发,挑染了几缕蓝色。   耳朵上挂着好几个耳环,穿着一件黑色的露肩上衣,手臂上系着几根细长的丝带,是今天活动的主题装扮。   她低着头,正把一朵蓝色绢花往发卡上别,嘴里哼着一首不知道什么歌。   L咳了一声。   小姑娘抬起头。   她的视线从L身上掠过,落在旁边的时栖雪身上。   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从漫不经心变成愣怔,从愣怔变成不可置信。   手里的绢花掉了。   “老、老板——”   她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   时栖雪看着她这副样子,觉得有点好笑。   “别害怕,蓝色调是今天的服装要求吗?”他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小姑娘的大脑已经完全宕机了。   她张着嘴,想说“是的这是今天活动的主题装扮”,但最后只挤出来一个音节。   “啊…啊,对的!”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完了。   她在心里想。完了完了完了,老板第一次见我,我就在摸鱼玩头发,还在哼歌,我是不是要被开除了?我是不是要被当场开除?我是不是要在这个行业里社死了?   这种事情不要发生啊——   时栖雪看着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唇角弯起一个弧度。   搞什么,他很吓人?   他的目光从她发红的眼眶移到她盘了一半的头发上,又移到她手臂上系着的那几根丝带。   时栖雪歪了歪头。   然后,他伸手,从自己侧手边的展示架上拿起几颗东西。   是蓝钻的展示品。   不大,每颗大概小指甲盖大小,切割得很漂亮,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蓝色光芒。   是雪馆用来装饰的样品,平时就摆在展示架上,没人动过。   L的眼角抽了一下。   老板,我的展示架。   但L什么都没说,他已经习惯了——老板想动什么就动什么,这是他的店,他的展示架,他的蓝钻。   时栖雪拿着那几颗蓝钻,看向小姑娘。   “小姐,我可以碰你的衣服吗?”时栖雪弯眸问,声音不高,带着一点询问的意味。   小姑娘愣了两秒,然后拼命点头。可以可以可以,老板你想碰什么都可以——   时栖雪得到允许,便不再客气。   他抬手,轻轻扯掉小姑娘手臂上系着的那几根丝带。   动作很轻,不急不缓,像在做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小姑娘僵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   时栖雪把那几根丝带在手里理了理。   两根黑色的,一根深蓝色的。   他挑了一根黑色的,穿过一颗蓝钻,然后在她的盘发上绕了一圈,轻轻扎了一个结。   那颗蓝钻就垂在她的发髻旁边,随着她细微的颤抖轻轻晃动。   他又拿起另一根黑色的丝带,在指尖绕了两圈,小心地绕在她的脖颈上。   丝带很细,贴着她的皮肤,在锁骨上方绕了一个优雅的弧度。   时栖雪把最后一颗蓝钻扣在丝带的尾巴上,让它垂在颈侧。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看。   灯光下,小姑娘的盘发上缀着蓝色的光芒,颈侧的蓝钻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那几根原本只是装饰的丝带,此刻像是活了过来,勾勒出她脖颈和肩膀的线条,又在她发间开出一朵蓝色的花。   时栖雪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样好多了,有亮点。”   他说,语气轻快得像只是随手做了一件小事,“拿去吧,配你。”   小姑娘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发间的那颗蓝钻,又碰了碰颈侧的那颗,冰凉的触感让她确认这不是梦。   “这…可以吗…”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会不会弄坏啊,我怎么还…”   她无助地看向总经理。   L站在旁边,面无表情。   他已经习惯了。   真的习惯了。   从时栖雪伸手去拿展示架上的蓝钻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会这样。   老板来雪馆的次数单只手都可以数过来,但每次来,都要随手拿点什么东西送人。   上次是送了一套酒杯给调酒师,上上次是送了一瓶酒给驻唱歌手,上上上次是直接把展示柜里的一对袖扣摘下来给了门口的迎宾。   L深吸一口气,用那种‘算了,反正不会比这更糟糕了’的语气说:“没事,老板给的,用吧,也不用还回来了。”   他顿了顿,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他是老板,他说了算。   小姑娘的眼睛亮了。   她看着时栖雪,嘴唇抖了抖,似乎想说很多话——谢谢老板,老板你太好了,老板我真的不会被开除吗——但最后只挤出来一句。   “谢谢老板…”   时栖雪冲她摆了摆手,转身继续往前走。   L跟在他后面,步伐已经从一开始的紧张变成了某种麻木的从容。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展示架上空掉的那几个位置,什么时候补货,走什么渠道,走谁的账。   走完账,抬头看了一眼时栖雪的背影。   算了,老板开心就好。   打碟小姐攥着裙摆的手终于松开了,她转过头,看着时栖雪的背影。   “真的好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梦呓。   L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想的是:看来今晚的雪馆不会太平静了。 关于雪馆的过去   时栖雪在吧台边坐了大概半小时。   期间喝了两杯水,和调酒师聊了几句关于新进的那批威士忌,评价了一句“很不错嘛”,把调酒师吓得差点又摔杯子。   他还跟路过的服务生打了个招呼,夸了人家的领结颜色好看,把那孩子吓得差点同手同脚走路。   L始终站在他身侧,像一个尽职的护卫,又像一个无奈的保姆。   “老板,”L终于忍不住开口,“您今天来,到底有什么事?”   时栖雪偏过头看他,眨了眨眼,“没事啊,我被开除了,没班上,出来逛逛。”   常年有着表情管理的总经理,现在表情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   “…呃,开除?”   “嗯。”时栖雪点点头,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梁令干的。”   L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如果是梁总干的,那您确实该出来逛逛。”   时栖雪笑出了声,放下水杯,站起身,拍了拍L的肩膀:“行了,不逗你了,我上去坐坐,你忙你的。”   他走向楼梯,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紫色发尾在肩头轻轻晃动。   时栖雪懒散得到二楼转了一圈,看了一眼几个包厢的布置,又到三楼露台站了站,吹了会儿风。   冬日的风从城市的上空灌进来,带着一点干燥的冷意。   没什么好看的,但时栖雪反而发了会呆。   大脑逐渐放空。   他站在露台边缘,手撑着栏杆,看着脚下渐渐暗下来的城市。   远处的天际线被夕阳染成橙红色,近处的街道已经亮起了路灯,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缓慢地流淌。   冬季少有这样的夕阳,大概是今天中午出了点太阳的缘故。   少见,所以更让人留恋。   天台的风吹过,时栖雪看向远方,忽然想起佑安。   想起那个年轻人站在天台上,看着他被风吹起的发尾,说“栖哥,你看起来很开心”。   时栖雪看着眼前的天空,闭上眼,风再次不远万里从他的脸颊擦过,这回,他的唇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开心吗?也许吧。   自己还是那么喜欢有风的地方 怎么也改不了。   时栖雪站了一会儿,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最后在下楼前沉默着抽了两支烟。   一楼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了。   灯光调暗了几度,DJ台那边的音乐换成了暖场的轻电音。   工作人员各就各位,服务生端着托盘穿梭在卡座之间,调酒师在吧台后面熟练地抛接着酒瓶。   时栖雪在吧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L给他倒了一杯他常喝的酒,他端起来抿了一口,目光散漫地扫过渐渐多起来的人群。   有人在卡座里低声谈笑,有人在舞池边缘随着音乐轻轻晃动身体,有人独自坐在吧台另一头,低头看着手机。   时栖雪看着这些人,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雪馆刚开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雪馆还叫“初雪”,名字是时栖雪自己取的,说图个吉利。   但那时候的雪馆和“吉利”两个字实在扯不上关系。   它藏在这条巷子的最深处,门脸小得不起眼,推开进去却别有洞天。   来来往往的人,身份复杂得能写一本小说。   酒是幌子,真正流通的是信息,是资源,是一些不能放在台面上的东西。   那是时栖雪最早的产业之一,主要是来钱快,来消息快,来资源…也快。   启动资金从哪里来,L不知道,也不敢问。   毕竟L当时只是无意被时栖雪无意救下来的。   时栖雪当时的一句“你敢帮我管这个店吗?”,和L本人绝处中迸发的勇气,决定了L后来的五年。   他只知道那时候的时栖雪比现在更瘦,头发是黑色的,剪得很短,笑起来的样子和现在不太一样——不是那种懒洋洋,或者游刃有余的笑。   如果非要形容,是那种更轻的,更淡的,像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   事实证明,时栖雪的胆子和眼界都不弱,L比他一开始想让梁令接收的效果还要好。   精明,敏锐,八面玲珑,以及必要时候的绝对服从以及果断,L都完成的很好。   后来雪馆越做越大,大到开始碍某些人的眼了。   梁令和梁准本身在国内站稳就已经焦头烂额,L举步维艰。   而当时的时栖雪做了件完全不符合他阅历的事情——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用最快的速度把整个场子洗了一遍。   为了达到目的,甚至不惜闭店了小半年。   从管理层到服务生,从供货渠道到客源结构,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换得干干净净。   好消息是,时栖雪的判断没有错。   正好赶上国家也在洗牌,雪馆就这么顺顺当当地从灰色地带全身而退,重新开张的时候,它已经是一家纯粹的酒吧了。   干净,体面,合法合规。   那时候L问他:“老板,你不怕吗?”   时栖雪正站在二楼的窗口,看着楼下新换的招牌。闻言他偏过头,表情有点困惑:“怕什么?”   L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比时栖雪大将近十岁,却追不上时栖雪那运筹帷幄的能力。   他想说的是:怕那些旧人旧事找上门,怕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反噬,怕——   时栖雪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笑了一声。   “L,之前有人告诉过我,雪化的时候是最脏的,但化完了,就干净了。不要担心一片会融化的雪,也不要担心…这会是最后一场。”   时栖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L当时没听懂,因为时栖雪只是短暂回来洗牌雪馆而已,很快又出国忙碌。   他再次全权代理雪馆,只是偶尔和梁令或者梁准对接。   那时的时栖雪多少岁?二十吗?L有点记不清了。   只是后来又过了一年半,他才慢慢明白,时栖雪当时说的,大概不只是雪馆。   当年太过于匆忙,大家都忙着扎根站稳,L只记得这个年轻人手段了的。   无论是决策的果断还是认知的广泛,都让他忘记了问:   你小小年纪,又从哪里学来的这些东西呢?   后来,这个问题埋在L的心里。   他现在看着时栖雪的背影,更想问:   你小小年纪,怎么这么多年都孤身一人? 雪雪“打工”记   夜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雪馆的灯却一层一层地亮起来。   不是那种刺目的亮,是暧昧的,像融化的琥珀一样黏稠的光。   它们从天花板的暗槽里渗出来,从吧台底部的灯带里漫上来,从每一张桌案上那盏小小的烛杯里摇曳着,把整个空间烘成一片暖色的深海。   人声从四面八方涌起,杯盏碰撞的脆响,低笑,私语,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哒哒声,混着音响里渐渐推高的节拍。   一切的一切,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拍打着这间酒馆的四壁。   而时栖雪坐在吧台最显眼的位置。   说是“坐”,其实并不准确。   他没有坐,他半倚着吧台内侧的边沿,身体的重心松松地落在左侧的胯骨上。   黑色的衬衫袖子被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利落的一截手腕和手指。   那双手此刻正握着一只银色的调酒壶,指节分明,动作不急不缓。   灯光从头顶斜斜地打下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轮廓。   眉骨,鼻梁,唇峰,每一处线条都被光勾勒得格外清晰,又在阴影里柔化成暧昧的边界。   紫色的发丝从耳侧垂落几缕,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尾的颜色在暖光下显得更深,近乎墨紫,衬得那张脸白得有些过分。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   或者说,站了很久。   从他接过L递来的那条黑色围裙,随意地系在腰后那一刻算起,他已经在这方寸之间站了将近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里,他调了不下三十杯酒,和几十个陌生人说过话,被拍了几百张照片——有些他看见了,有些他没看见,有些他假装没看见。   时栖雪嫣嫣笑着,带着微醺热度的松弛就从骨头缝里慢慢渗了出来。   眼睛弯着,唇角扬着,每一句话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尾音上扬,像在哄人,又像只是随口一说。   他的手指从一排酒瓶上滑过,指尖点在某一个瓶身上,停顿半秒,然后抽出来,倒进量杯,动作行云流水,像做过一万遍。   事实上他确实做过很多遍。   在很多年前。   那时候的他比现在更瘦,头发是黑色的,短得露出耳廓,笑起来的样子比现在更轻,更淡。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的他站在这里,穿着黑色衬衫和剪裁利落的西装裤,外套早就不见了——大概是L抱走的,他记不清了。   袖口挽得随意,一边高一边低,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很浅的疤,被光影盖住了大半,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哥哥——!这杯是什么呀?”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吧台对面传过来,带着酒意的甜腻和刻意的撒娇。   时栖雪抬眼,看见一个穿着亮片裙的年轻女孩趴在吧台边缘,手撑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手里那杯还在冒泡的鸡尾酒。   她的脸很红,不知道是酒精还是兴奋,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往前倾,几乎要越过吧台。   时栖雪看着她那副快要栽进来的样子,轻轻笑了一声。   他放下手里的调酒壶,不紧不慢地拿起一块干净的杯布擦了擦指尖,然后端起那杯酒。   淡蓝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杯口挂着一圈细碎的盐粒,最上面浮着一片薄薄的柠檬片,像一轮小小的月亮。   他把它推到女孩面前,动作很慢,像是在递一件易碎品。   “这杯叫‘蓝色时刻’。”他说,声音不高,但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意外地清晰,“度数不高,适合你。”   女孩的眼睛瞬间亮了。   “送我的?!”   “嗯,送给你的。”   时栖雪点点头,唇角弯着,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他松开手,指尖从杯壁上轻轻滑过,留下一道浅浅的指痕。   女孩捧起那杯酒,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整个人都在发光。   “谢谢哥哥!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   时栖雪歪了歪头,紫色的发丝从耳侧滑落,蹭过那枚小小的耳骨钉。他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过了两秒,他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叫我…栖哥就好。”   “栖哥——!”女孩立刻甜甜地喊了一声,声音大得半个吧台都听见了。   时栖雪看着她那副样子,又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转过身,从身后的酒架上取下另一瓶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深邃的光泽。他把它放在吧台上,开始调下一杯。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   吧台前的位置早就坐满了,后面又站了两三层人,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踮着脚尖往里看。   快门声此起彼伏,闪光灯偶尔亮一下,在时栖雪脸上打出一瞬的白。   他没有躲,也没有看,只是低着头做自己手里的事——倒酒、摇壶、过滤、装饰。   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又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松弛感,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刻意的事。   “多谢姐姐妹妹抬爱。”   他一边往杯里倒入最后一滴浅蓝色的酒液,一边笑着说。   声音不大,但周围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句带着笑意的“姐姐妹妹”,然后更大的声浪涌上来。   有人笑,有人尖叫,有人举着酒杯起哄。   “我不收小费,”他把那杯酒轻轻推出去,顺带压走了桌上的现金。   指尖在杯沿上点了一下,淋上一圈石榴汁,深红的液体顺着杯壁缓缓流下,在浅蓝的酒液里晕开,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   时栖雪笑笑,“我也不是员工,只是暂时替一个班。”   对面的人是一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出头,妆容精致,气质沉稳。   她接过那杯酒,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向他。   “替谁的班?”她问,声音不高,但在嘈杂里格外清晰。   时栖雪看着她,眨了眨眼。   “替一个…需要休息的人。”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您的酒,请慢用。”   女人端着那杯酒,没有立刻喝。   她看着时栖雪,看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好喝,我喜欢,你很优秀。”   她说。   时栖雪弯了弯唇角,笑意似有若无。   “承蒙厚爱。” 天神级别的人物…   周边的快门声又响了几次。   时栖雪各种角度的照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手机上传播。   从一个人的相册到另一个人的聊天框,从一个群聊到另一个群聊,从雪馆的客人到他们的朋友,再到朋友的朋友。   “雪馆今天晚上来了个天神级别的人物。”   这条消息在无数个对话框里以相似的措辞出现。   时栖雪没有制止,他反而分神去想,天天在网上冲浪的陆锦刷到他的照片,会不会怀疑他破产了呢?   这样想着,他面上的笑容不禁真实了几分。   有人注意到他手腕上那只低调的表,以及他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尾音和那种“明明在服务却带着淡淡矜贵”的气质。   不过没有人真的在意。   在酒馆,只有酒精有着绝对的话语权。   “我操,你好帅啊,哥哥——!!”   这一声实在是太大,大得连DJ台那边的音乐都似乎被盖过去了一瞬。   时栖雪想听不见都难。   他抬眼,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是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看起来还很年轻,大概是很少来酒吧,今天因为雪馆爆满才好奇走进。   她喊完之后自己也愣住了,大概没想到声音会这么大。   时栖雪看着她那副样子,没忍住,又笑了笑。   这一次的笑和之前不太一样。   他的眼睛弯得更深,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带着一点真切的,甚至可以说是纵容的东西。   时栖雪随手抽出一支玫瑰。   那是吧台上用于装饰的花,插在细长的玻璃瓶里,每天换新,花瓣上还带着细微的水珠。   他把那支玫瑰从瓶里取出来,指尖捏着花茎,在指间慢慢转了几个圈。   红色的花瓣随着转动在灯光下划出一道道模糊的弧线,像一小团跳动的火焰。   然后时栖雪把那支玫瑰轻轻贴在唇边。   薄唇微张,花瓣的边缘触碰到他的下唇,红色与浅色的对比在那一瞬间格外鲜明。   他的目光穿过吧台,穿过人群,落在那张不知所措的年轻脸上,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那一片的人都听见。   “妹妹你也不差的。”   话落。   那支玫瑰被他从唇边取下,不轻不重地抛了出去。   它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精准地落进了那个女孩的怀里。   女孩下意识接住了它。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玫瑰,又抬头看向吧台方向,嘴唇抖了抖,似乎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周围的人已经开始尖叫了,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惊叹和起哄,混着笑声和掌声,像一场小型的热潮。   等大家的视线从女孩激动得发抖的手上,从她怀里那支红得耀眼的玫瑰上移开,重新转回吧台的时候——   时栖雪已经换了一个姿势。   他手支着下巴,手肘撑在吧台边缘,整个人微微侧着身,紫色的发丝从脸侧垂落。   他就那样笑眯眯地看着大家,眼睛弯着,唇角扬着,表情无辜得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好像那支玫瑰不是他抛的。   好像那些尖叫他没听见。   好像他不是这场热潮的中心,只是一个恰好在看热闹的旁观者。   “啊啊啊啊啊——!!”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尖叫声从吧台这一角蔓延开去,像被风吹皱的水面,一圈一圈地扩散。   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有人举着酒杯朝他的方向示意,有人低头疯狂打字,把刚刚发生的一切以最快的速度传播出去。   “天神级别。”那条消息的措辞又升级了。   “不,是天神本神。”   “我宣布雪馆今晚的营业额归这位哥哥所有。”   “他叫栖哥!有人听见了!他让别人叫他栖哥!!”   “小栖哥哥——!!!”   有人在人群里喊了一声,然后更多的人跟着喊起来。   带着酒意、带着笑意,带着这座城市夜晚特有的,不管不顾的疯狂。   时栖雪听着那些声音,没有应,也没有制止。   他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紫色的发丝从耳侧滑落,蹭过那枚小小的白钻耳钉。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柔,但那双眼睛里有别的东西在流动——很轻,很快,像风吹过水面时留下的涟漪。   他的兴致很高。   高得不正常。   L站在二楼楼梯口的扶手旁,远远地望着吧台方向。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时栖雪的侧脸,能看见他挽起的袖口下那截精瘦的小臂。   他已经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从时栖雪接过那条围裙开始,从第一杯酒被推出去开始,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   像是忘记了什么。   其实不是忘了。   是他在算一笔账。   一笔关于这一周营业额的账。   他做这行五年了,对数字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他能感觉到今晚的流水会比平时高出多少,能预见到明晚会有多少人冲着“那个调酒的帅哥”来,能想象到接下来几天雪馆的客流量会呈现一条怎样的增长曲线。   但算着算着,他的目光就不在数字上了。   他看见时栖雪把一支玫瑰抛向人群,看见那个女孩接住它时发红的眼眶。   看见周围的人举起手机拍照、录像、发朋友圈,看见那些光在时栖雪脸上明明灭灭。   然后他看见时栖雪笑。   那个笑,L记了五年。   不是从今天开始的。   从五年前那个深夜,时栖雪把他捡到雪馆的时候就见过了。   但今天的笑不太一样。   L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如果非要形容,大概是更真了。   其实那种真L也见过,四年前见过一次。   那时候时栖雪刚把雪馆洗了一遍,站在二楼的窗口看着楼下新换的招牌,就是这样的眼神。   很亮。   又很安静。   像冬天河面上的冰,底下是流动的水,上面是凝固的光。   L不知道时栖雪今天怎么了。   他只知道,老板今天很开心。   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忽然停下来,发现路边有一朵花开了,于是他就站在那里看那朵花,忘了还要赶路,也忘了为什么要赶路。   L叹了口气。   算了。   他想,老板开心就好。   ……   时栖雪又给自己调了一杯酒。   这是他今晚喝的第二杯——如果算上“工作”前那杯烈酒的话,是第三杯。   他记不太清了,酒精让时间变得模糊,让记忆变得碎片化,让那些原本清晰的边界像被水浸泡的纸张一样慢慢软化成絮状。   他端着那杯酒,没有立刻喝。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底轻轻晃荡,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垂眼看着那道光,觉得它很像今天下午窗外的夕阳。   他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一杯酒了。   以前喝酒是为了应酬,是为了麻痹,是为了让那些夜里太清醒的神经稍微迟钝一点。   后来慢慢不需要了,后来他学会了控制,学会了在酒精和清醒之间找到那条细如发丝的平衡线。   但今天不太一样。   今天他不想控制。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端起那杯酒,仰头喝了一大口。   酒液滑过喉咙,带着恰到好处的灼烧感,从食道一路烧到胃里,又从胃里反上来一阵温热,蔓延到四肢百骸。   好舒服。   他在心里想。   他放下酒杯,抬手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第三颗扣子。   衣领向两侧滑开,露出更多锁骨的线条。   锁骨下方有一道很浅的痕迹,在光影里若隐若现,像一道被时间冲刷过的河床,轮廓还在,但水早就干了。   然后——继续调酒,喝酒,笑,和陌生人说几句不着边际的话,再把下一杯酒推给下一个幸运的人。   至于酒会落在谁手里,完全凭他的心情。   他看谁顺眼,就推给谁。   不看性别,不看年龄,不看穿着打扮,不看消费能力。   只看心情。   他的酒,他买单。   酒精在血液里慢慢发酵,像有人在血管里点了一把小火。   时栖雪的皮肤表面浮起一层薄薄的红,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顺着颈侧向下延伸,没入衬衫敞开的领口。   调酒的手依旧稳。   这是多年练出来的本事——在微醺和清醒之间找到那条细线,然后踩着它往前走,不掉进任何一边。   只是那根叫“克制”的弦,已经松了大半。   时栖雪大概不知道自己这副模样落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   如果非要形容——大概是“危险”。   要是佑安在场,他一定会恍惚面前这人今天的状态,就如同他们的初见那般。   轻佻散漫,带着淡淡的疏离感,明知要走到这个人面前,似乎要经历一场被痛苦贯穿的考验,却仍然无比引人去靠近。   佑安就是这样被吸引的,而且…似乎逃不脱了。   时栖雪并非传统意义上那种带着攻击性的危险。   更像是温柔的,不动声色的,让人不知不觉就走近,走近了就再也走不出来的危险。   像一片看起来很平静的湖面,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水,你站在岸边看它,觉得它很美,想伸手去碰一碰,然后就滑进去了。   像狐狸。   那种天生就知道自己好看的,知道自己每一个动作会带来什么后果的,但偏偏不在意那些后果的狐狸。   他笑是因为想笑,他靠近是因为想靠近,他松开那颗扣子是因为觉得热,仅此而已。   但那些看见他笑的人,被他靠近的人,看见他松开扣子的人,不会这样想。   他们会心跳加速。   会忘记呼吸。   会在一瞬间觉得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明明站在人群中央,被灯光,被目光,被声浪层层包裹,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谁都碰不到他。   让人无比坚信,所有人都该爱上他。   同时又让人困惑,那为什么,又从来没有人触碰得到他呢? 哥哥今天好兴致   时栖雪不知道自己调了多少杯酒。   酒液从量杯里倾泻而出,划过一道琥珀色的弧线,精准地落入杯底,没有溅出一滴。   这个动作他今晚重复了很多遍遍。   握着调酒壶的手指已经有些发僵,指节处隐隐泛着酸意,他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一下手腕,继续摇壶。   冰块在金属壶里碰撞出细碎的声响,和着音乐,混着人声,变成某种混沌的背景音。   时栖雪的思绪飘了一瞬——他在想,今天是不是喝得有点多了。   第二杯还是第三杯?完全记不清了。   算了。   他把调好的酒推出去,只看见一只手伸过来接住,指甲上涂着鲜红的甲油,在灯光下晃了一下。   时栖雪收回目光,继续擦手。   他哼起歌来。   不成调,断断续续,像碎掉的珠子一颗一颗从喉咙里滚出来。   有时候是某首歌的副歌,有时候只是随意的音节,哼着哼着就忘了下一句是什么,于是又从头开始。   周围没人注意他在哼歌,或者注意了也没人在意,在酒馆里哼歌太正常了。   但时栖雪自己知道,他的状态不太正常。   酒精在血管里流淌,像一条温热的暗河,把那些平日被理智牢牢压住的东西一点一点托上来。   时栖雪抬起眼,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吧台前的人群。   那些脸在灯光下模糊成一片,分不清谁是谁,也不需要分清。   然后他的视线停住了。   左前方,楼梯口,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正要往下走,一只脚已经迈出了一级台阶,另一只脚还停在上一级。   身体微微前倾,却僵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灯光从头顶斜斜地打下来,在那张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轮廓——眉骨,鼻梁,唇峰,每一处线条都清晰得不像话。   是佑安。   时栖雪的哼歌声停了。   他的手指还搭在刚擦完的杯沿上,指尖微凉,杯壁微凉。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找到答案,他也不找了。   他只是看着佑安,隔着吧台上那些闪烁的酒杯,隔着那些举着手机的手臂,隔着那些攒动的人头,隔着一整个喧闹的世界,看着他。   佑安也在看他。   那个距离其实看不太清表情,楼梯口的灯光太暗,吧台这边又太亮。   但时栖雪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沉甸甸地落在他身上。   时栖雪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笑的,大概是在认出佑安的那一瞬间。   那个笑和今晚所有的笑都不一样,像从胸腔深处漫上来的,带着一点意外,一点惊喜,和一点他自己都来不及分辨的什么。   他挑了挑眉,冲佑安笑着。   那个笑意实在是有些模糊,在灯光里,在酒精里,在人群的缝隙里,像隔着一层薄雾看花。   楼下开始骚动。   佑安站在楼梯中间,不上不下,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出现在酒馆里的雕塑。   有人顺着佑安的目光看过来,看见吧台后面那个紫发的男人正朝着同一个方向笑,然后更多人看过来,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   “我靠…好帅,这个也好帅…”   不知道谁先发出了一声低呼,声音不大,但在那一刻,周围刚好安静了一瞬。   时栖雪看见佑安动了。   他走下最后几级台阶,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   穿过人群的时候,有人下意识让路,有人没有注意到,他就从那些缝隙里穿过去,不推不挤,却像有什么力量在替他开路。   吧台前的人自动向两侧让开,像摩西分红海。   佑安走到吧台最前面。   他们之间只隔着一张窄窄的吧台,台上散落着几颗没擦干净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时栖雪看着佑安,佑安看着时栖雪。   周围的嘈杂声像只是被推到很远的地方去了,那些声音还在,但听不清内容,只剩下模糊的嗡鸣。   时栖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他垂下眼,看了一眼手边那杯刚调好的酒。   淡金色的液体,在杯底沉着几颗还没化完的冰块,杯口挂着一片薄薄的柠檬干,是他随手放的,没怎么讲究。   他端起那杯酒,绕过吧台上那些散落的杯垫和果皮,稳稳地推到了佑安面前。   “请用吧宝贝,远道而来呢。”   声音不高,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笑意,带着酒意,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   佑安低头看着那杯酒。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的指尖搭上去,冰凉,湿润。   他端起酒杯,抬眼,对上时栖雪的目光。一饮而尽。   酒液滑过喉咙的轨迹在灯光下隐约可见,喉结上下滚动,一滴酒液从杯口溢出,顺着他的嘴角滑下来,划过下颌线,没入衣领。   他把空杯放回吧台,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佑安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比平时沉,像含着什么东西,“栖哥,今天这么好兴致吗?”   时栖雪眨了眨眼,他弯起唇角,笑意从眼底漫上来。   “可不是?被开除了,没班上,只能来兼职。怎么样,哥哥新业务还行吗?”   他的手指在吧台上轻轻敲了两下,指节叩击大理石的声音被音乐盖过,但那个动作本身带着某种节奏,像在打拍子。   佑安看着他。   从他弯着的眉眼,到他扬起的唇角,到他敞开两颗扣子的领口,到他锁骨下方那道若隐若现的痕迹。   那道痕在灯光里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佑安看见了。   “不错的。”佑安说,“哥哥果然干什么业务能力很强,就是——”   他顿了顿,目光从时栖雪脸上移开,扫了一眼吧台周围那些还举着手机的人,那些眼睛还亮晶晶地看着这边的人,然后又收回来。   “就是什么?”时栖雪歪了歪头。   “就是客人太多,哥哥忙得过来吗?”   佑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没什么表情。   时栖雪没忍住笑了出来,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溢出,带着微微的沙哑。   他撑着吧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右耳的恶魔钉似乎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时栖雪凑近了佑安一点,近到能看清他瞳孔里倒映的自己的脸,近到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度。   “忙不过来怎么办?”时栖雪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秘密,“小佑要留下来帮忙吗?”   佑安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看着时栖雪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含笑的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他知道时栖雪在逗他,他知道时栖雪就是这样的人,他知道自己应该退一步,应该——   他没有退。   “好啊。”他说。   时栖雪怔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答应。但只是一瞬,他的表情就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开玩笑的,”他直起身,拉开了一点距离,“你又不是员工,不签合同就上班,雪馆会被查封的。”   佑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时栖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转身从身后的酒架上取下一瓶还剩下一点的威士忌,在手里转了转,又放回去。   那个动作很随意,但他自己知道,他只是需要找个事情做,需要避开佑安的目光。   那目光太烫了。   烫得他指尖发颤,尽管他的手依然很稳。   周围的喧嚣声浪又涨了起来,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有人在喊“小栖哥哥再来一杯”,有人在喊“帅哥你朋友吗介绍一下呗”,有人只是举着手机在拍,闪光灯此起彼伏,在吧台上投下一片片白。   雪馆今夜,真真热闹非凡。 佑安他高攻低防   时栖雪继续“打工”,余光却见佑安一直不走,像等主人的小狗。   这样一想,时栖雪实在是觉得好笑。   行吧。   也不能总让小狗等着不是?   他转过身,说不上是纵容,还是头脑不清楚,从吧台上的玻璃瓶里又抽出了几支玫瑰。   红色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那几支玫瑰被时栖雪在手里拢了拢,然后一支一支地抛出去——动作随意,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像在打发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但每一支都精准地落进了别人人怀里。   “姐姐你的。”   “这个给你哦妹妹。”   “接稳了。”   他的声音从唇间溢出,带着笑意,带着酒意,带着那种让人分不清是真心还是假意的温柔。   果不其然,半秒的功夫,人群再次沸腾。   有人接住玫瑰抱在怀里,有人举着那支花朝旁边的朋友炫耀,有人低头闻了闻花瓣,脸上浮起一层薄红。   时栖雪送着花,目光重新落在佑安身上。   佑安还站在吧台前,心脏说不出的悸动。   你的耀眼是天赋吗?时栖雪,为什么无论干什么都那么引人注目呢?   时栖雪看着他,感受着周围人们的躁动与狂欢。   真是的…   时栖雪没时间感叹自己今天晚上到底怎么了。   他忽然伸出一只手。   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佑安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只手的骨节分明的轮廓,看着那只手指尖残留的水渍。   没有丝毫的犹豫,他把手放了上去。   下一秒,时栖雪凑近佑安,带着低低笑意的声音落在佑安耳边。   “乖啦,真是的,哥哥带你走——”   时栖雪握住他的手,微微收紧,下一秒,他怀中仅剩的花全部被抛出,留给大家的是他带着浅浅笑意的Wink。   再然后,他带着佑安,毫不犹豫出了吧台转身。   人声嘈杂,有人没有注意到两个逃跑的人,也有人注意到了,高声呼唤着他们。   两个人都没有回头。   身后嘈杂一片。   他们牵着对方偷跑向没有人的地方。   佑安觉得自己的心跳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看着时栖雪因为奔跑而发扬起来的发丝,觉得实在是像在私奔。   我们逃走。   就这样,两个人,逃到世界上尚未被人类探索也没办法探索到的地方。   我好想…   好想就这样和你在一起…   交握的手,佑安怔讷着忍不住收紧,再收紧。   ……   两个人跑着穿过吧台侧面的小门,进了一条窄窄的走廊。   走廊里没有灯。   或者说有灯,但没开。   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指示灯发出幽幽的绿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   时栖雪跑在前面,佑安跟在后面。   喘气声和脚步声在窄窄的走廊里回荡。   佑安是有点醉了,但还没傻,他忍了一会实在是没忍住。   “等会…为什么,一个酒吧会有暗门?”佑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喘息。   时栖雪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你猜。”   时栖雪听着身后的人声逐渐远去,他终于停下喘了口气。   推开门,门后是楼梯间。   光线一下子亮起来,白炽灯的光从头顶倾泻而下,把两个人的影子切成两半。   他们上了二楼,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壁上挂着几幅看不懂的抽象画。   时栖雪走在前面,佑安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佑安能闻到时栖雪发间残留的酒气,和那种他熟悉的冷冽气息。   时栖雪停下来了,在一个拐角处。   他想转身,可是下一秒——他的背脊贴上了墙壁,冰凉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渗进皮肤。   时栖雪有点眩晕的大脑反应了一会。   他被佑安按在了墙上。   一只手撑在他耳侧,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自己的手,改成了抵在他腰侧。   一个完全将时栖雪禁锢的姿势。   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被拉到最近,近到时栖雪能看清佑安睫毛的弧度,近到他能感受到佑安呼吸里残存的酒气,近到他能看见佑安瞳孔里自己微怔的脸。   然后佑安吻了下来。   不是落在唇角,不是试探,不是那种轻得像羽毛拂过的吻。   是直接的,带着侵略性的,毫不留余地堵住了他的唇。   时栖雪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他能感觉到佑安的唇贴着他的,微凉,干燥,带着酒气。   能感觉到那只撑在他耳侧的手慢慢收拢,攥紧了他身后墙壁上的壁纸,发出细微的声响。   能感觉到抵在他腰侧的那只手在发抖。   出乎意料的。   时栖雪没有推开。   这个认知让佑安的心跳又快了半拍,他在两个人之间拉开了一点距离,垂眸看着时栖雪的脸。   时栖雪靠在墙上,紫色的发丝散落在脸侧,有几缕黏在唇角。   他的唇微微张着,刚才被吻过的痕迹还很明显,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他的眼睛半阖着,睫毛轻轻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   佑安看着他那副样子,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带着一点满足,一点贪婪。   少年心性还没被消磨之前,总是容易沾满属于自己的欲望。   然后佑安又吻了上去。   他含住时栖雪的下唇,轻轻吮了一下,感觉到那两片唇瓣在他齿间微微颤抖。   “栖哥…”   佑安的声音含混地从唇齿间溢出来,带着喘息,带着低哑,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唔…嗯?”   时栖雪的声音变了调,那个上扬的尾音被他含在嘴里,变得黏糊糊的,像化开的糖。   佑安吻着他的唇,一下,又一下。   像是连绵的雨,每一滴都落在自己心上,每一滴都让他更沉一分。   佑安的手指从时栖雪腰侧滑到他的手腕,握住,指腹摩挲着他腕间那一点突出的骨头。   “我在楼梯看着你的时候,就想这样干了…”   于是,他现在真的就干了明明只敢想到事情。   “哥哥今天送了多少酒出去…”   佑安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吻着时栖雪的唇角,问完又吻上去,没有要等答案的意思。   时栖雪张了张嘴,想说没数,想说记不清了。   但佑安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那两个字还没出口就被吞进了另一个吻里。   “算了。”佑安含着他的唇瓣,含混地说,“不想知道。”   他又吻了一下,这一次吻在时栖雪的下唇上,不轻不重。   “反正以后——”   再一下。   “——少调点。”   再一下。   “不对。”   佑安顿了顿,抵着时栖雪的额头,呼吸交缠,鼻尖蹭着鼻尖。   “别调了。”   时栖雪被吻得有些发懵。   “求你了,栖哥。”   佑安祈求着,动作却很强势,轻捏着时栖雪的后颈,再次亲了上去。   时栖雪被酒精侵占的大脑还没从第一个吻里回过神来,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就已经接踵而至。   那些吻落在他唇上,像雨点落在湖面,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让他整个人都跟着发软。   感受到怀中人的脱力,佑安终于慢下动作,却依旧把人禁锢着。   时栖雪感受着两个人几乎要等于零的距离,忍不住笑了笑。   他抬起手,手指触碰到佑安的脸颊。   微凉,柔软,他能感觉到佑安的睫毛在他指尖轻轻颤了一下,像受惊的蝴蝶。   “你喝多了啊,佑安。”   时栖雪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可偏偏下一秒,时栖雪又轻轻笑开,笑得荡漾。   衬衫在混乱中露出大片肌肤,配上他刚才被吻到眼尾泛红的神情。   真是色/情。   佑安分神去想,耳根通红一片。   可时栖雪还在说话,笑盈盈的眸子,声音似乎转了几个调子。   “大学生还搞强吻这套?有点高攻低防啊,宝贝。”   时栖雪笑着把目光放在佑安的耳尖,漫不经心抬手捏了捏。   好烫。   一副小狗样。   时栖雪捏人的动作变成了轻轻的摩挲,调戏的意味深了几分。   反之,佑安呼吸忍不住重了一些。   他垂着眼开口,不知道是求饶还是什么,“栖哥,别这样…”   时栖雪挑眉忍着笑,“什么怎么样?不是你先亲我的?”   佑安还在想措辞,沉默了几秒,开口就想道歉,但时栖雪没有给他机会。   因为下一瞬间,时栖雪倾身靠了过来。   连诧异的时间都没有,时栖雪的唇瓣就这样覆了上来。   时栖雪闭上眼睛。   睫毛覆下来,遮住了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   他的手指从佑安的耳垂滑到他的后颈,指尖触碰到那截温热的皮肤,那里有一层薄薄的汗,微微发烫。   佑安觉得自己真的是要被这个人逼疯了。   他从小就是一个很尊敬师长,道德礼仪完好的新时代正常青年。   现在被时栖雪勾得只想把人藏起来,按在床上…   想做尽不良事。   他忍不住慢慢加深了这个吻,舌尖描摹过时栖雪的唇形,探入,纠缠,汲取。   那个吻带着佑安的酒气,思念,带着这些日子所有没说出口的话。   他没喜欢过别人,第一次喜欢一个人,作风行为实在是算不上成熟。   但佑安又不想就这样放开。   于是他的手从时栖雪腕间松开,滑到这个人的腰侧。   隔着薄薄的衬衫,他能感觉到那具身体的温度,和轻微的颤抖。   走廊里很安静。   只有两个人错乱的呼吸。   而其中一个人,似乎怎么也不想就这样停下来。   你说,这么喜欢一个人,是福,还是祸呢? 意乱情迷…   时栖雪手肘抵住佑安,喘了口气。   走廊里只剩两个人交错的气息,壁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佑安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轮廓。   时栖雪的手还抵在他胸口,力道不重,却刚好隔开一点距离。   “等会吧,宝贝,你挺激动啊?”   时栖雪的声音带着笑,尾音微微上扬,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的视线慢悠悠地下移,落在某个不该看的地方,然后又慢悠悠地移回佑安脸上,那双眼睛里漾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佑安深吸一口气,胸腔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不少。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撞在时栖雪的掌心下,咚咚咚的,像擂鼓。   他不想让时栖雪看见自己的表情,大概是红了,从头红到脚的那种红,太丢人了。   于是直接把脑袋埋进了时栖雪的颈侧。   发丝蹭过时栖雪的下颌,带着洗发水的淡香。   佑安的鼻尖抵着他颈窝里那小块柔软的皮肤,呼吸又热又急,扑在那一小片裸露的肌肤上。   时栖雪能清晰感觉到那阵温热的气息在自己的锁骨上方盘旋。   佑安的手还掐在时栖雪的腰侧,力道不算轻,拇指抵着肋骨边缘,其余四指扣着腰后的布料。   他同样能清晰感觉到掌心下那具身体的温度,比平时高,像在发烫。   “你知道还非要逗我吗?”佑安闷闷地说,声音从时栖雪的颈窝里传出来。   带着一点委屈,咬牙切齿,或者说,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时栖雪听着,反而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带着微微的沙哑,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紫色的发丝随着动作滑落,蹭过佑安的耳廓。   “怎么了?”时栖雪歪了歪头,唇瓣几乎贴着佑安的耳尖,“我是会有什么下场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笑意,带着酒意,带着那种让人分不清是真心还是假意的轻佻。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他感觉到佑安掐在他腰侧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佑安没动。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浑身滚烫,从耳尖到指尖,从胸腔到四肢,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像有人在血管里点了一把火,烧得他头晕目眩。   沉默了两秒。   然后佑安张开嘴,咬上了时栖雪的颈侧。   不是吻,是确实的咬。   牙齿陷进柔软的皮肤,力道不轻不重,刚好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他的舌尖无意间蹭过那一小块皮肤,尝到了一点咸涩的味道,和时栖雪身上那种冷冽的气息混在一起,变成某种让他更加失控的东西。   时栖雪瞳孔微缩。   那声闷哼从喉咙里挤出来,短促,压抑,连他自己都没听过的音调。   他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佑安肩头的布料却没喊疼。   “嘶…”时栖雪的声音变了调,尾音上扬,“狗吗…”   这话像某种催化剂。   佑安的反应更大了。   他的牙齿陷得更深了一点,然后松开,舌尖轻轻舔过那个齿痕。   他的手从时栖雪的腰侧滑到后腰,掌心贴着脊椎的弧度,把人往自己的方向按。   时栖雪被按得整个人都贴上了佑安的身体。   他能感觉到佑安的心跳,很快,隔着两层衣物传过来,咚咚咚的,像要撞破胸腔。   也能感觉到别的什么——他觉得自己脑子好像有点麻了。   他被佑安压着,而且…不只被压着。   那个认知让时栖雪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发软,从脊椎开始,一节一节地往下塌,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靠在墙上,紫色的发丝散落在脸侧,有几缕黏在唇角。   时栖雪喘了口气,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听过的沙哑。   “走另一边暗门…”   他的手指从佑安肩头滑到他的手腕,握住,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四楼有我的休息室。”   佑安松开牙齿。   他抬起眼,看着时栖雪。   那双平时冷淡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某种浓烈的东西,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洪流。   时栖雪被那双眼睛看得心尖一紧。   刚刚那一闪而过的紧张反而散了。   他又笑了,唇角弯着,眼睛弯着,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带着那种只有时栖雪才有的轻佻又肆意的味道。   “怎么,小佑,你不是这个意思吗?”   时栖雪的声音不高,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问一个很认真的问题。   他顿了顿,微微凑近,唇瓣几乎贴着佑安的耳廓,轻轻地,慢慢地,吹了一口气。   “还是说…你不想?”   那口气很轻,很热,像一根羽毛扫过耳廓最敏感的那一小片皮肤。   佑安整个人都颤了一下,从耳尖开始,一路麻到脊椎。   他胸腔里发出一声无意义的闷声。   像是叹息,像是呻吟,又像是某种压抑到极致后终于泄出的东西。   “哥哥,”佑安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指路好不好。”   话音未落,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时栖雪的膝弯,另一只手扣着他的腰背,直接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时栖雪的身体腾空了一瞬。   他下意识搂住了佑安的脖子,紫色的发丝随着动作散开,有几缕拂过佑安的下颌。   他能感觉到佑安的手臂很稳,扣着他腰背的那只手力道刚好,不会太紧让他喘不过气,也不会太松让他滑下去。   “往左。”时栖雪的声音从佑安怀里传出来,带着一点闷闷的笑意。   佑安抱着他往左走。   走廊很窄,暗红色的地毯在脚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壁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下交叠的影子。   “前面右转,按一下左边灯台。”   佑安一一照做,一步一步抱着人走上四楼。   时栖雪伸手,指尖在门锁上按了一下,一声轻响,门开了。   佑安抱着他走进去。   休息室不大。   一张床,一张沙发,一个小茶几,靠墙的位置有一个简易的衣架,挂着几件衣服。   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城市的灯火从那条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淡金色的光。   佑安把时栖雪放在床上。   床垫很软,时栖雪的身体陷进去,紫色的发丝散落在深色的床单上。   他的衬衫在刚才的混乱中被扯开了一些,衣领敞着,露出一大片白皙的皮肤和锁骨的线条。   锁骨下方有一道很浅的痕迹,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似乎还有更多痕迹,但佑安的目光完全放在了时栖雪泛红的眼尾。   时栖雪的裤子倒是还好好地穿着,只是腰间的扣子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露出一截腰腹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整个人看起来,要掉不掉。   看得佑安血液沸腾。   从指尖开始,一路烧到心脏,再从心脏涌到四肢百骸。   他的呼吸重了,喉咙发干,视线像被什么钉住了一样,怎么都移不开。   可偏偏时栖雪似乎不知道一样。   或者说,假装不知道。   他还是那样笑盈盈地看着佑安。   眼睛弯着,唇角扬着,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刚偷完腥的狐狸,明明什么都干了,还要装出一副“怎么了”的样子。   佑安俯身。   他的手撑在时栖雪两侧,身体压下来,把床上的人半圈在怀里。   这个姿势让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   他吻了下去。   像是要把这些日子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揉进这个吻里。   时栖雪眯着眼接吻。   他的手从佑安的肩膀滑到他的后颈,指尖触碰到那截温热的皮肤,那里有一层薄薄的汗,微微发烫。   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时栖雪的睫毛在昏暗的光线里轻轻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   他的脸泛着潮红,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顺着颈侧向下延伸,没入敞开的衣领。   要喘不过气了。   佑安吻得太深了,深到他的大脑开始缺氧,深到他的思绪变成一片空白,深到他只能感觉到佑安。   ——佑安的唇,佑安的手,佑安的心跳,佑安身上那种干净的气息,和他唇间残存的酒气。   男大学生怎么…天赋异禀啊… “你教教我…”   时栖雪的手从佑安的后颈滑到他的喉结,然后,轻轻掐住了他的脖子。   倒不是真的掐。   是那种带着威胁意味的,手指虚虚地环着,拇指抵着喉结两侧,力道轻得几乎没有。   但那个姿势本身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掌控,又像是邀请。   两个人气喘着分开。   时栖雪的眼尾泛着红,嘴唇被吻得有些肿,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他的胸口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让敞开的衣领滑得更开一点。   他看着佑安,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戏谑。   “等一下,小狗,你会吗?”时栖雪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尾音却还是微微上扬,带着那种让人心痒的轻佻。   佑安的手顿住了。   他的手指停在时栖雪衬衫的第三颗扣子上,指尖触碰到那颗小小的纽扣,却没有解开。   他的耳尖已经红透了,红得像要滴血,好在他的脸乃至浑身大概都差不多红了,这点红也就不算什么了。   他是不会。   他没做过这种事。   他活了十九年,连喜欢一个人都是第一次,更别说别的。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不知道下一步该是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的身体烫得像要烧起来,只知道他想靠近时栖雪,再靠近一点,再近一点。   佑安忍着几乎要将他吞噬的贪念,俯下身,又亲了时栖雪一下。   这一次吻在唇角,很轻,像羽毛拂过。   “我也不知道…”他的声音从唇齿间溢出来,低得几乎听不见,“栖哥,哥哥,你教教我…”   话音未落,他又吻了上去。   这一次吻在时栖雪的下唇,含住,然后松开,又吻上去。   像在试探,像在学习,像在用自己的方式记住这个人的味道。   时栖雪被他吻得有些发懵。   他感觉到佑安的手指在他衬衫的扣子上迟疑了很久,最终还是解开了。   一颗,两颗,三颗。   衣料向两侧滑开,露出更多皮肤。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视线一晃而过时栖雪腰侧的痕迹。   在下一秒就被人强吻挡住了刚刚的视线。   “唔…”时栖雪咬住佑安的下唇,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佑安沉醉其中。   他喘了口气,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听过的沙哑和颤抖。   “哈…关灯。”   佑安的动作顿住了。   他垂眼看着时栖雪,看着那张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柔软的脸,看着那双半阖着的眼睛里自己模糊的倒影。   “嗯?”佑安不满地哼了一声,低下头,舌尖轻轻舔过时栖雪的下唇。   时栖雪仰躺着,紫色的发丝散落在深色的床单上,衬得那张脸白得有些过分。   他的呼吸还没平复,胸口起伏着,敞开的衣领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但他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冷静。   “关灯。”   只有两个字,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佑安看着他。   时栖雪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样笑盈盈的,眼睛弯着,唇角扬着,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佑安觉得,这怕是时栖雪的底线。   他不懂时栖雪为什么坚持要关灯。   但他没有问。   时栖雪有很多秘密,他一个都不知道,但没关系——慢慢来,他总会知道的。   佑安伸手,够到床头柜上那盏台灯的开关。   咔哒。   休息室陷入一片昏暗。   只剩下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城市灯火。   不算完全黑暗,但足够模糊。   模糊到能藏住一些东西。   时栖雪攥着床单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他的呼吸似乎也平缓了一些,虽然心跳还是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血液在耳膜里奔涌的声音。   佑安俯下身,额头抵着时栖雪的额头。   鼻尖蹭着鼻尖。   “这样可以吗?”他问,声音很低,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时栖雪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手指触碰到佑安的脸颊,微凉,柔软。   他的指尖从佑安的颧骨滑到他的下颌,又从下颌滑到他的耳廓,最后停在他耳后那一小块皮肤上。   时栖雪的唇角弯起来。   “嗯。”   声音很轻。   昏暗的休息室里,两个人的呼吸慢慢交缠在一起。   城市的灯火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淡金色的光。   那道光很薄,很轻,像一层纱,隔开了这间小小的休息室和外面那个喧闹的世界。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刚好落在床尾。   而床头的两个人,藏在光线照不到的阴影里。   “栖哥…”   佑安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低低的,哑哑的,带着一点不确定。   时栖雪没有回答。   指尖轻轻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按了一下。   佑安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被按住的地方酥酥麻麻,麻到脊椎,麻到尾椎,麻到四肢百骸。   “哥哥…”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点压抑的,克制的,快要绷不住的东西。   时栖雪笑了。   那笑声很轻,从阴影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沙哑,一点慵懒,和一点让人心痒的意味。   他的手指从佑安的耳后滑到他的后颈,指尖插进他的发丝里,轻轻抓着,没有用力,只是放在那里。   “嗯”,时栖雪应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我在。”   昏暗的光线里,佑安低下头。   他的唇落在时栖雪的锁骨上。   很轻,像羽毛拂过。   时栖雪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他能感觉到佑安的唇在往下移,沿着锁骨的线条,一寸一寸,很慢,像在丈量什么。   他的呼吸拂在时栖雪的皮肤上,温热,带着酒气,让那一小片皮肤泛起细小的颤栗。   佑安感受着他留下的齿痕,低下头,舌尖轻轻舔过。   动作也逐渐深入了些。   时栖雪的身体绷紧了一瞬。   他的手指从佑安的发丝间滑过,攥紧了他肩头的布料。   “佑安…”   时栖雪叫他的名字。   两个字,从他的唇间溢出来,带着沙哑,带着颤抖。   低低喃喃。   情欲交织着模糊的情感。   佑安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时栖雪。   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彼此的表情,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嗯,”佑安应了一声,敛下眸,声音低得像叹息,“我在。”   “哥哥,我在…” 你的心跳好慢啊   凌晨三四点,城市的喧嚣终于退潮。   霓虹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层薄薄的光。   偶尔有一辆车驶过,引擎声远远传来,又很快消散,像叹息沉进深海。   时栖雪坐在窗边的小沙发上,又轻轻拉开了一点窗帘,然后把身体陷进柔软的靠垫里。   姿势随意,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随意地搭在沙发扶手上。   衬衫被他随手套上了,扣子只系了中间两颗,领口大敞着,露出一片斑驳的皮肤。   锁骨下方有一圈浅浅的齿痕,在霓虹的冷光里若隐若现。   他微微侧着脸,望着窗外。   城市的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无数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困倦地注视着这个还未完全睡去的世界。   他夹着烟的手搭在窗沿上,指尖微凉,烟头的火星在黑暗里明灭,像一颗微弱的,快要熄灭的星。   烟雾从他唇间缓缓溢出,一丝一缕,在暖色调的光线里慢慢升腾,散开,融入窗外的夜色。   他没有急着抽第二口,只是让那支烟在指间静静燃着,看着烟灰一点一点变长,然后轻轻一弹,灰白的粉末飘落,无声无息。   身体的酸疼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后腰尤其明显,像被什么东西碾过。   某个不可言说的地方传来钝痛,在每一次细微的动作调整中格外清晰——这些感觉真实到无法忽略,让他清醒地意识到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一场梦。   他居然真的和佑安睡了。   天菩萨啊…   时栖雪把烟送到唇边,吸了一口。   滚烫的气流滑过喉咙,带着尼古丁特有的苦涩,在肺里转了一圈,又被缓缓吐出。   白色烟雾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模糊了窗外那些冷冰冰的霓虹灯光。   见鬼了。   真的是见鬼了。   时栖雪在心里想。   这也太他妈的冲动了。   有感觉是一回事,真睡了是另一回事,更何况是他侄子的发小。   今晚的事一件件在脑海里回放。   从雪馆吧台后那些不计后果的调酒与送花,到走廊里那个带着侵略性的吻,到昏暗的休息室里那些他至今不愿扣扣裙⑦32①5⑨330;无偿分享小说汁源意细想的画面。   每一个节点都是他可以喊停的地方。   可每一个节点他都没有喊停。   甚至当佑安把他按在墙上的时候,自己主动吻了回去。   甚至当佑安抱着他走进休息室的时候,他说了一句“关灯”,然后准许了佑安的所有、所有行为。   时栖雪把燃尽的烟蒂按灭在窗台上,慢慢撑着身子站起来,又点了一支。   打火机的火苗在黑暗里跳了一下,照亮了他小半张脸。   淡紫色偏蓝的发丝垂落,眉目低垂,唇角弯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那火苗很快熄灭了,休息室重新陷入昏暗,只剩烟头的火星在明灭。   老实说,时栖雪有过很多追求者。   男的,女的,不计其数,年少的人不在少数,年上也不少。   但当时的时栖雪实在是太忙碌了,需要时间,精力,所有他能拿到的东西,他都需要。   爱情,性爱,是从前的时栖雪最不需要的东西。   那现在呢?   时栖雪微微垂了点眸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做了之后,没有后悔。   大概不是没有后悔,是还没来得及后悔。   酒精残留的微醺还在血管里流淌,让时栖雪的思维变得迟钝。   或许再给时栖雪两三个小时,等他清醒过来,大概就会开始觉得今天过分了。   但此刻,他只是安静地站在窗边,抽着烟,看着窗外,感受着房间里另一个人的呼吸,等着那点微醺慢慢消散。   或者是等什么别的东西消散。   时栖雪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大概是已经放空了,思绪被烟雾裹着,一丝一丝地飘出窗外,消散在凌晨三四点的夜风里。   他的脑子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想佑安,想自己,想那些他从来不敢细想的东西——此刻都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得见轮廓,看不清细节。   这样也好,他想。   什么都太清楚了反而不是好事情。   他目光落在床的方向。   窗帘只拉开了一部分,房间其余地方还是太暗了,时栖雪只能看见床铺模糊的轮廓。   而佑安——就睡在那张床的某个位置,呼吸很轻。   又想到了佑安。   时栖雪没忍住分神想了想这人生的第一次体验。   怎么说呢,大学生第一次技术居然还行吧,又痛又挺爽的。   时栖雪在心里给出这个评价,唇角微微弯起一点弧度。   哎呀…   真是的…   想哪去了?   他又吸了一口烟,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被缓缓吐出。   尼古丁带来的那点眩晕让他的身体更软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泡着,从骨头缝里往外散发着慵懒。   他的思绪又开始发散——想今晚那些吻,想佑安手指的温度,想那个年轻人埋在他颈侧时睫毛扫过皮肤的触感。   那些画面像碎掉的玻璃,一片一片地浮上来,每一片都折射着不同的光。   冷,热,疼痛,快感,还有某种他说不出口的东西。   时栖雪把这些碎片拢了拢,随手推到一边。   他的烟燃到了尽头。   时栖雪把烟蒂按灭,没有点第三支。   他就撑着窗台,听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很慢,很稳,像海浪退潮时最后那几道波纹。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   就是,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漫过来的一层薄雾萦绕着自己,不重,却无处不在。   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大概是今晚太疯了。   又或者,他很久没有这样疯过了。   时栖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自己搭在窗台上的那只手上。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他能看见自己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指尖有一点烟渍。   他盯着那点烟渍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很轻的笑,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带着沙哑,带着某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荒唐。   但也不是不行。   时栖雪终于给自己的行为下了一个定义。   他理了理衣领,手指碰到一颗还没系上的扣子,指尖在纽扣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低头,不敢去看自己身上那些斑驳的痕迹。   衬衫之下,从锁骨到腰腹,大概已经没几块干净的地方了。   他想起佑安埋在他颈侧时齿间那一瞬间收紧的力道,想起那些落在皮肤上的吻,滚烫的,潮湿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顾。   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那颗扣子系上。   动作很轻,很慢,一颗,两颗。   系到第三颗的时候他停下了,那几颗被扯松的扣子需要重新对齐,他懒得弄了,就让它那么敞着。   衬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遮住了大部分痕迹,却遮不住锁骨下方那圈齿痕。   霓虹冷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刚好落在那片皮肤上,让那圈痕迹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枚烙印。   时栖雪没有去挡,就那么敞着,任那道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在心里想。   天亮再说吧。   等天亮——或者说今天晚些时候——他会醒来,会面对佑安,会面对这个荒唐的夜晚留下的所有后遗症。   他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佑安醒来之后会是什么表情,不知道他们之间会变成什么关系,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大概不能。   时栖雪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以为自己会胡思乱想很久,但实际上并没有。   思绪像被什么东西拽着,一点一点往下沉,沉进那片雾蒙蒙的困倦里。   他的大脑已经停止了运转,只剩最基础的感知还在工作。   又感受到了,佑安的呼吸声。   很轻,很均匀,像背景音,填补了这间休息室里所有的空白。   时栖雪的呼吸慢慢与那个节奏同步。   他明明保持着那样的姿势,却几乎要睡着了。   几乎。   身后的床铺发出轻微的声响,布料摩擦的声音,床垫被压下去的细微咯吱。   然后是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时栖雪没有回头。   一点也不曾动。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他身侧停下。   然后,一双温热的手臂从身后环了过来。   动作很轻,将手臂收拢,将他整个人圈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佑安把脸埋进时栖雪的颈窝。   紫色的发丝被他蹭得微微晃动,有几缕黏在时栖雪的脸侧。   他的鼻尖抵着时栖雪颈侧那小块皮肤,呼吸温热,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慵懒和黏糊。   那呼吸拂在时栖雪的皮肤上,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小型动物在确认气息。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掌心贴着时栖雪的腰侧,隔着那层薄薄的衬衫布料。   “怎么醒了?”时栖雪开口,声音比平时轻,带着一点刚抽完烟的沙哑,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   只是把脸在时栖雪的颈窝里蹭了蹭,发丝摩擦皮肤的触感细微,带着痒意。   时栖雪没有躲,就那么任他蹭着。   他感觉到佑安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点,把他整个人往那个怀抱里拉。   那力道不算轻,但他没有抗拒,任由自己靠进身后那具温热的身体里。   佑安的身体微微前倾,把时栖雪整个人拢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肩窝。   时栖雪的视线落在窗外的夜色上。   “找你。”佑安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刚醒的含糊。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刚刚没摸到你,以为你走了。”   那个“以为你走了”说得轻,轻到几乎听不清。   但房间实在是安静,时栖雪听见了。   一瞬间的沉默。   然后时栖雪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带着一点沙哑。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动,保持着被佑安抱着的姿势。   “走去哪里?”他说,“这是我的店欸。”   身后的人沉默了两秒,然后闷闷地“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但抱着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   时栖雪能感觉到佑安的身体贴着他的后背,温热的,带着刚睡醒时那种慵懒的温度。   佑安整个人像一只大型犬科动物,从背后把人完全圈住。   他在时栖雪颈窝里蹭了蹭,鼻尖抵着那小块皮肤,呼吸温热,像在确认什么。   “栖哥。”佑安含混地叫了一声。   “嗯。”   “你身上好凉。”   时栖雪没说话。   大概是他在窗边站太久了,夜风从窗帘缝隙透进来,把他吹得有些凉。   佑安的手从他腰侧往上移了一点,环过他的胸口,轻轻按在他心口上方的位置。   掌心里是心跳,一下,一下,不快,甚至有些慢。   时栖雪感受着佑安的动作。   他能感觉到佑安的手指在他心口轻轻按着,没有用力,只是放在那里,像在感受什么。   他想,佑安大概是在感受他的心。   好像小朋友啊,佑小安。   时栖雪无声笑了笑。   佑安安静感受着,时栖雪的心跳比他想象的要慢很多。   是很平静的缓慢,有点像时栖雪这个人。   “在想什么?”佑安问。   时栖雪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他看了两秒,然后轻轻动了动手指,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的。   “没想什么。”他说。   这是真话。   他的脑子确实空空的,像被什么东西清过场,什么都没留下。   但佑安似乎不太相信。他的手指在时栖雪心口轻轻画了一个圈,“骗人的吧,心跳好慢。”   房间里的人又不说话了。   一个人在怀抱中感受性爱后的温情,那另一个人呢?   时栖雪。   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时栖雪沉默着感觉到佑安的脸在他颈窝里动了动,大概是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佑安的呼吸还是那样温热,一下一下地拂在时栖雪那小块皮肤上,像某种安抚。   时栖雪低头看着佑安环在他身前的那只手。   他想起这双手今晚曾经按着他的腰,大腿,扣着他的后颈,穿过他的发丝,每一根手指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他把目光移开。   那些画面不适合现在回想。   “几点了?”佑安似乎忘记了自己刚刚的质疑,又向时栖雪的气息中问起了其他。   “四点过,可能快五点了。”   “这么晚了。”   “嗯。”   “你一直没睡吗?”   时栖雪想了想,把那个“睡了但又醒了”的复杂答案简化成一声“睡了的”。   佑安没有说话。   但他抱着时栖雪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   房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交叠的呼吸,一深一浅,在这个小小的休息室里慢慢纠缠。   窗外的夜色还是很浓,但那浓黑的最深处,似乎透出了一点极淡极淡的灰白。   或许是天快亮了。   但现在是冬天,等到真正的天亮,或许还需要很久很久吧。   时栖雪看着那点灰白,没有动。   他没有推开佑安,没有做任何打破此刻气氛的事。   他只是被佑安抱着,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点一点变淡,变薄,像墨汁被水稀释。   那种感觉很奇异。   像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看着自己。   看着自己被另一个人抱着,看着自己回应着那些亲昵,看着自己弯起唇角,说一些不痛不痒的话。   一切都隔着一层纱。   不是欢愉,不是幸福,不是悲伤。   是比痛苦那更轻,却比爱更厚重一点的东西。   像雾,像烟,像凌晨三四点从窗帘缝隙渗进来的偏暖色调的光。   那是什么呢?   尽管不真切,但的确存在着。   他能感觉到后腰的酸疼,某个地方的隐痛,皮肤上那些被反复亲吻过的痕迹。   那些感觉真实到无法忽略。   可与此同时,他又觉得那些感觉并不完全属于自己。   是时栖雪在疼,是时栖雪在被抱着,是时栖雪在回应。   而他只是看着这一切发生的那个人。   这个念头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时栖雪没有深想。   他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把头靠在了窗沿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渐渐变淡的夜色里。   佑安在他身后动了一下,调整了姿势,把脸从时栖雪的颈窝移到了他的肩胛骨之间。   额头顶着那截脊椎,鼻尖抵着布料下若有若无的骨节。   他的手臂还环在时栖雪身前,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两个人贴在一起。   “栖哥。”声音从时栖雪背后传出来,闷闷的,带着睡意。   “嗯。”   “回床上睡觉吧,别一个人站在这。”   时栖雪怔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怎么了?”   “醒来找不到你,以为你走了。”   佑安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以为你不想……”   他没有说完。   时栖雪听懂了他没说出口的那些话。   以为你不想面对我,以为你后悔了,以为你要消失。   他没有打断佑安那句未完的话。   也没有解释。他只是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轻轻覆在佑安环在他身前的手背上。   时栖雪的指尖微凉,佑安的手背温热。   温度在接触的地方慢慢交融,冷变暖,暖变凉。   “没有这回事。”时栖雪说。   这是真话。   他没有走,也没有想走。   但他没有说更多。   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一点。   远处有鸟叫了一声,很短促,然后安静了。   佑安在他身后又蹭了蹭,像一只寻找舒适位置的小动物。   他的鼻尖抵着时栖雪的肩胛骨,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像是又要睡着了。   但他的手还是环在时栖雪身前,没有松开。   时栖雪没有动。   就那么站着,看着窗外,感受着身后另一个人身体的温热呼吸。   时栖雪的眼皮沉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没有抵抗,任那片困意漫上来。   就在半梦半醒的边缘,他感觉到有人亲了他一下。   那个吻落在他的肩胛骨上。   隔着衬衫布料,轻柔的,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不是带着欲望的吻,是更私人的,更像在说“我在这里”的吻。   时栖雪没有睁眼,他感觉到第二个吻落在同样位置。   然后佑安把脸埋回他的肩胛骨之间,不动了。   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手臂还环在时栖雪身前,掌心贴着他的腰腹,温度适中。   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动物,把自己安顿好,然后安心地沉入睡眠。   时栖雪依旧没有睁眼。   困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漫过他的脚踝,膝盖,腰腹,胸口。   他的意识在潮水中起起伏伏,感受着身后那个人,也感受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   那片灰白在慢慢扩散,从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层薄薄的光。   夜就要过去了。   时栖雪在彻底沉入睡眠之前,最后想的是——还好是背对着拥抱,还好关了灯,还好这霓虹光虽然落在身上,但佑安的视线埋在他肩胛骨之间,什么都没有看见。   那些层层叠叠的痕迹,他还没有准备好让佑安在天亮之后重新审视的痕迹。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沉进深潭,荡起几圈涟漪,然后消失不见。   时栖雪闭上眼睛,沉入那片安静的昏暗里。身后那个人均匀的呼吸声,像某种古老的催眠曲,把他一点一点拽进无梦的深渊。   窗外的天光还在一点一点变亮。   房间里有了第二个人平稳的呼吸。   佑安缓缓睁开了眼,眸底带着困意,和淡淡的爱意。   他亲了亲时栖雪的耳垂,就这样接住了时栖雪的全部,然后将人小心抱回了床上。   像摆弄自己心爱的娃娃一样的,佑安把时栖雪轻轻放好,自己躺在了时栖雪身侧。   困意明明在翻涌,佑安却又觉得不够,思虑间已经把人带到了自己怀里。   感受着怀中的温热,佑安无意识笑着渐渐入睡。   凌晨五点的雪馆顶楼,在一切喧嚣、疯狂都结束之后,安静的室内终于存住了两个人平稳的呼吸。   一深一浅。   会不会有谁在梦里许愿时间的定格呢?   至于天亮,梦醒了再说吧。 等一个冬天过去   佑安是在隐隐约约中的光影中醒来的。   他睁开眼。   室内没有开灯,但光线柔和。   窗帘拉开了一半,冬日上午的阳光从玻璃窗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浅淡的金色。   不暖,但实在是温情。   房间明显被收拾过了   昨天散落在地板和沙发上的衣服不见了,叠得整整齐齐码在床尾的扶手椅上。   床头柜上摆着一个小托盘。   白粥,一碟小菜,一双筷子,一杯温水。   佑安撑着床面慢慢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晨起的凉意贴上皮肤。   然后他看见了时栖雪。   时栖雪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半扇窗户开着,冬日清冷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动他紫色的发丝和衬衫的下摆。   时栖雪仍然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大概是昨天那件,扣子系得比凌晨整齐了一些,领口还是敞着两颗。   他的肩膀微微塌着,姿态松弛,一只手搭在窗沿上,另一只手夹着烟。   烟雾从他指间升起来,被风吹散,丝丝缕缕地融进窗外冷白色的天光里。   他没有动。   就那样站着,像一尊安静的,有点旧的雕塑。   佑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画面里有什么东西不太对。   为什么呢?   究竟什么样的人,他望着窗外的样子不像在看风景,更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在想什么?   佑安不知道。   那个背影看起来有点空。   佑安沉了一点眉眼,他有一瞬间产生了很强的质疑。   对世界的,对时栖雪的,对自己的。   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们哪怕已经相依过躯体,心跳紧贴,做过世界上最亲密的一件事情,你的眼睛却还是看着窗外呢?   这样的你,连让我问出我们是什么关系的勇气都不能有。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你在悲伤吗?时栖雪。   可是为什么呢?   佑安抓了抓头发,有点郁闷。   时栖雪大概听见了身后的动静。   他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肩膀上那种“空”的感觉像被风吹散的烟,一点一点收拢,消失。   他转过身来,面上那些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贯的懒洋洋的笑意。   “醒了啊?”他把烟送到唇边吸了最后一口,然后按灭在窗台上,“佑小安,吃早饭么?”   佑小安。   佑安把刚刚的胡思乱想抛开,对着这个称呼蹙了蹙眉,那个称呼让他觉得自己像被当成小孩——虽然他的确比时栖雪小。   但他没说什么,眉头又慢慢舒展开了。   时栖雪歪了歪头,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问“你不满意这个称呼吗”。   那个“嗯”落进佑安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面。   然后湖面碎了。   凌晨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涌上来——昏暗的休息室,散落的衣物,纠缠的呼吸。   时栖雪被压在床铺上,紫色的发丝散落在深色的床单里,他的手指穿过那些发丝。   时栖雪的声音,沙哑的,带着喘息,软软的,像化开的糖。   纠缠不清。   佑安:“……”   早知道装睡了。   救命。   佑安的脸瞬间烧起来。   方才还一团乱麻的心绪在时栖雪开口的一秒钟就已经溃败。   他猛地抬手捂住了脸,掌心贴着发烫的皮肤,连指尖都在发烫。   佑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音节都卡在那里。   时栖雪看着佑安突然捂脸,连耳根都是红的,感觉清晨梦醒的恍惚被散去不少,他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   时栖雪走到沙发边坐下,顺手把桌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目光落在佑安红透的耳尖上。   “宝贝,”他放下水杯,声音漫不经心,“大早上的,你在想什么?”   佑安的手指收紧了。   他想什么?   这个能说吗?   他总不能说“我在想昨天我在你…”吧?!   他总不能说“我在想你喊我名字时候的声音”吧?!   他总不能说“你现在一讲话我就觉得很色/情”吧!!?   他说不出口。   深呼吸。再深呼吸。   佑安把手从脸上放下来,垂着眼不敢看时栖雪,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没想什么…早上好,栖雪。”   时栖雪靠在沙发上,翘着腿,看着佑安那副恨不得把自己埋进被子里的样子。   昨晚还不是这样的——昨晚那个人把他按在床榻上亲到喘不过气,扣着他的手腕不让他跑,一边亲他一边喊哥哥。   现在呢?现在这个耳尖红透,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的人是谁?   时栖雪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让佑安更不自在了。   他偷偷抬眼看了一下,刚好对上时栖雪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笑意,有一点点促狭,像是觉得他好玩。   不是嘲笑,是真的觉得他有趣的那种。   佑安的心跳又快了几拍。他垂下眼,盯着自己搭在被子上的手指。   他忍不住再次思考:他现在和时栖雪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从醒来的那一刻就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都上床了,还能是什么关系——要么炮友要么对象。   可时栖雪没有提,而且看起来也没有想提的样子。   他总不能自己凑上去问“我们算在一起了吗”,万一时栖雪说不是呢?万一时栖雪说只是玩玩呢?   万一呢?   被自己发小的小叔玩弄感情,很光彩吗?!   佑安又想到陆锦。   他该怎么面对陆锦呢?   如果陆锦知道他和时栖雪上床了——还是他上的时栖雪——陆锦会发出多尖锐的爆鸣声,他简直不敢想。   救命。   可是,可是他人都要被时栖雪勾成傻子了。   思绪一团乱麻。   佑安张了张口,到嘴的质问换成了另一个问题。   “我们,”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但还是有些发紧,“今天还会见面吗?”   时栖雪正准备从烟盒里抽一支烟,闻言指尖顿了一下。   他没有看佑安,把那支烟叼在嘴上却没有点燃,站起身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床垫陷下去一点。   佑安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了烟草和冷冽气息的味道,比凌晨淡了很多,像是被风吹散过。   时栖雪不知道从哪摸出一样东西。   佑安看过去——那是一条项链,坠子是一枚玉雕成的雨滴,不大,刚好可以握在掌心。   浮雕是菩萨的样子,线条温润柔和,玉的颜色是浅淡的青白,像被水洗过很多年。   时栖雪没有说话,凑近,把项链绕过佑安的脖颈。   链子有点细,他的手在抖,扣了好几下才扣上。   指腹擦过佑安后颈的皮肤,微凉,带着一点烟味。   佑安低头,那枚玉坠落在他的锁骨之间,触感温润,像一小块被体温捂热的冰。   他伸手握住它,掌心刚好包住。   “见面么?”时栖雪直起身,垂眸看着他,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快过年了,你就这样乱跑?”   佑安握着那枚玉,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它光滑的表面。   他抬眼看着时栖雪:“想见你,不可以吗?”   时栖雪怔了一下。   他看着佑安的眼睛,他就那样看着,没有说话,过了几秒才弯起唇角。   “或许?先过个好年怎么样?”   佑安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玉坠,有点迷茫。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觉得不怎么样。   但他更在意的是这条项链——时栖雪第一次送他这种贴身的礼物,如果不算上那根香烟的话。   他不懂玉。   家母更喜欢黄金,父亲偏爱檀木之类的古玩。   他不知道这枚玉是什么品质,值多少钱,完全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他只知道它的触感很温润,贴在皮肤上不凉,像被什么东西养护了很久。   时栖雪伸出手,指腹轻轻擦过佑安的眼尾。   那个动作很轻,不带任何情欲的意味,像是在抚平什么。   今天的时栖雪好像格外温情,和凌晨不太一样。   佑安想起凌晨。   凌晨他从窗边把时栖雪抱回床上,时栖雪窝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呼吸很轻。   那时候佑安低头的时候,无意识摩挲了一下时栖雪的眼角,有一点湿润。   他以为是错觉,昏昏沉沉就睡去了。   现在想来,如果不是错觉呢?那会是什么?   时栖雪,你看起来好远啊,远得像随时会消失一样。   你会去到什么我再也找不到的地方吗?   会吗?   佑安眨了眨眼,现在时栖雪就坐在他面前,笑着,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   可佑安总觉得那笑意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   他又想起陆锦。   陆锦知道时栖雪这样吗?就是这样矛盾?   时栖雪看着佑安那副有点呆的样子,笑了笑。   “过了这个冬天再说吧。”他说。   “冬天?”佑安回过神来。   “对。”   “那还有挺长一段时间的。”佑安蹙了蹙眉,冬天才过了一半。   时栖雪歪了歪头,紫色的发丝从耳侧滑落。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光里,停了一瞬。   “是吗?”他轻声说,语气里没有疑问,更像是在问自己。   佑安握着玉坠的手收紧了一点。   他不太喜欢时栖雪讲话的这个语调。   他伸手,握住了时栖雪搭在床沿上的手腕。   佑安的指腹贴着时栖雪腕间那一小块皮肤,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不快。   “那就春天。”佑安说,看着时栖雪的眼睛,“春天就好了吗?”   时栖雪垂眸看着他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又抬眼看他。   然后他笑了笑,把自己的手腕从佑安手里轻轻抽出来。   “或许呢?”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把那支一直没有点燃的烟从耳朵上取下来,放进烟盒里。   窗外,冬日的阳光又亮了一些,云层很薄,天空是浅淡的灰蓝色。   佑安坐在床上,手握那枚玉坠。玉被他的体温捂热了,贴在掌心里,温温的。   时栖雪站在窗边抽烟的样子,坐在床边给他戴项链的样子,说“先过个好年”的样子——每一个画面都落在他眼睛里,沉甸甸的,像雪压在枝头。   什么时候冬天的雪也压到了他的身上?   佑安低头看着掌心里的菩萨。   菩萨垂着眼,表情平静,像在看着什么很远的地方。 “我和他睡了。”   佑安走出雪馆后门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   冬日上午的阳光落在他脸上,不暖,但比凌晨的霓虹真实得多。   他站在门口,被那光刺得眯了眯眼,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   指缝间漏下来的光斑落在他锁骨的位置,那枚玉坠被照得微微发亮,浅淡的青白色,像一小块凝固的晨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   菩萨还是垂着眼,表情平静,看不出悲喜。   昨天——或者说今天凌晨——的记忆又开始往脑子里涌。   他闭了闭眼,把那团乱麻压下去,伸手摸了摸口袋。   手机还在,冰凉的,和离开时栖雪房间时一样安静。   他开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未读消息像潮水一样涌出来,叮叮咚咚地响了十几秒才停。   他垂眼看着那一长串通知,没有立刻点开。   消息从昨晚十一点开始,一直持续到凌晨三点多。   最开始是熟人群聊问“佑安呢”“有人看见佑安吗”“他刚刚下去说看什么调酒师,有朋友?”,后来变成“卧槽他手机怎么关机了”“不会出事了吧”。   再后来有人@了陆锦,陆锦隔了很久才回了一条:“他没事,别找了。”   语气很平,不像平时。   佑安看着那条消息,有点心虚。   陆锦知道他在哪吗?知道他关机的时候在做什么吗?   他没有回复群聊,先点开了舍友的对话框。   郑绒发了十几条,从“你去哪了”到“你他妈不会挂了吧”到“哥,爹,你回我一下”。   最后一条是凌晨四点发的:不会吧,陆锦说你看你去约会了,你对得起我吗大哥。   后面跟了一串苦笑。   栩峥发得少一些,从一开始的长段,后来好像知道了什么,难得气急败坏发了一句“你他妈。”   佑安站在雪馆后门的巷子里,冬日的风吹过来,灌进他的领口。   他缩了缩脖子,打字。   [佑安]没事,手机没电了,你们在哪?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郑绒的名字就跳了上来。   [绒]:我操!!!!诈尸了!!!   然后是栩峥的消息,比郑绒冷静得多,但回得也很快:雪馆正门,你从哪出来?   佑安刚想回复,就听见不远处的路口有人喊他。   “佑安——!”   那声音带着宿醉的沙哑和一夜没睡的疲惫,还有一点藏不住的激动。   他抬起头,看见郑绒站在路口,穿着昨天那件皱巴巴的外套,头发乱得像鸡窝,正朝他挥手。   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栩峥靠着一根路灯杆站着,看见他也抬了抬手,算是打招呼。   佑安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过去。   郑绒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确认完之后,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力道大得佑安往旁边歪了一下。   “我操!兄弟,你他妈昨晚去哪了?一群人找了你一晚上!电话关机,人不见,要不是陆锦,我还以为你被哪个富婆绑走了!”   佑安没躲开那巴掌,也没接话。   他看了一眼栩峥。   栩峥也看着他,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带着一点审视,但没有急着开口。   郑绒还在念叨:“陆锦那小子说你应该在雪馆不会有事,我说你跟他在一起?他说不是。我说那在哪?他说你别问了。我说——”   “行了。”佑安打断他,抬眸看了一眼雪馆的顶层,“换个地方。”   郑绒愣了一下。   栩峥挑了挑眉。   三个人沿着马路走了几分钟,在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口停下。   路边有一棵光秃秃的梧桐,冬天的树枝又高又瘦,把灰白色的天空切成几块不规则的碎片。   佑安靠着树干蹲下来,手搭在膝盖上。   他没有烟,也不会,但他忽然想起今早和凌晨时栖雪身上淡淡的烟草味,他有点很想抽。   郑绒站在他面前,叉着腰,低头看着他。   “不是,兄弟你他妈说啊,蹲路边很体面?我还想回去洗澡啊。”   佑安没抬头。   “你们俩先发誓。”   “啥?”   “发誓,今天听到的,不能说出去,代价自己想。”   郑绒的表情从焦急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凝重。   他和栩峥对视了一眼。   栩峥推了推眼镜,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我保证不说出去,说了…呃,这辈子大学期末所有科目全部挂科,59,毕不了业。”   59。   差一分及格。   这誓发得够狠。   郑绒看看他,又看看佑安,抓了抓那头已经够乱的卷发。   “呃,那我保证不说出去,说了我——这辈子游戏赢不了,然后我女朋友还被女的抢,这样行吗?”   佑安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郑绒呼出一口气,也蹲下来,和佑安平视。“说吧,你昨晚到底干嘛去了?”   佑安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整齐。   凌晨这双手曾经触碰过时栖雪的身体,从锁骨到腰侧,从后颈到腿弯。   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空空荡荡的。   “我和他睡了。”   “?” 世界的本质是哑巴   郑绒眨了眨眼。   “…啥?什么意思,什么玩意睡了,谁,他,那个谁的小叔?等会等会,我没懂呢哥,这句话什么意思啊?”   “字面意思。”   郑绒声音颤抖:“怎么,你们俩,躺一起盖铺盖啊?”   佑安还是没忍住轻啧了一声,表情沉了点,他对这个兄弟可谓是无奈又无助:“你蠢吗?别逼我动手解释。”   郑绒崩溃。   “这他妈是我蠢不蠢的问题吗?大哥,你他妈再把刚刚那句话说一遍呢?”   佑安抿了抿唇:“…我们俩睡了。”   沉默。   风吹过光秃秃的梧桐枝桠,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郑绒蹲在那里,嘴巴张着,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栩峥还是没说话,他难得也有说不出话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右眼皮在疯狂地跳。   是不是昨晚酒喝多了?现在是幻觉吧…   “牛逼。”郑绒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佑安看着两个已经呆傻的舍友,默默又加了一句:“…但我们还没确认关系。”   “……”   郑绒的表情从震惊变成空白,又从空白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更牛逼了。”   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郑绒压低声音,像是怕被路过的人听见:“谁睡的谁?”   佑安没看他,目光落在自己空空荡荡的掌心里:“我睡他。”   “陆锦他小叔,你睡了。”   “…嗯。”   “你们甚至没确认关系你就把人家睡了?”   “…嗯。”   “你们才认识不到半年你就把人家睡了?”   佑安这次连嗯都没有了。   他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郑绒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在努力消化什么难以接受的信息。   “不是,兄弟,按照我们一起制定的计划,难道不是稳步追逐,然后把人一点一点追到手吗!!本来你每天汇报进度的时候不是还挺好吗!逛街,送花了,约饭了,聊共同话题了——怎么突然就跳到最后一步了?”   佑安闭了闭眼。   本来是这样的。   稳步推进,一点一点靠近,等他觉得差不多了,时栖雪也觉得差不多了,再找一个合适的时机说出口。   可那天晚上——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不是计划出了错,是他没忍住。   或者说,他被勾引了…   时栖雪站在吧台后面调酒的样子,时栖雪把玫瑰抛向人群的样子,时栖雪靠在走廊墙上被他吻住时闭上眼睛的样子。   每一个画面都在说“过来”,他怎么可能不过去。   他自认不是什么意志坚定的人,尤其是在时栖雪面前。   这些话佑安说不出口。   他只是闭着眼,靠在梧桐树干上,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嗯”。   郑绒看着他那副样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用一种近乎慈悲的语气说:“兄弟,你被白嫖了。”   佑安睁开眼。   “我白嫖他差不多吧?我睡的。”   “…那你白嫖人家就很好意思了吗?”   佑安又不说话了。   栩峥一直没开口。   他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镜片后面的目光在佑安脸上停了很久。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了一下光。   “我们先冷静点,这件事应该是什么意思?”   佑安抬眼。   “我是说,那位的想法。”   栩峥没有说名字,但三个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睡了之后,他是什么意思?约个炮,还是有别的想法?怎么着,你们俩都喝多了,喝成这样?”   佑安垂下眼,看着锁骨间那枚玉坠。菩萨垂着眼,表情平静。   他想起时栖雪给他戴项链时微微发抖的手指,想起时栖雪说“过了这个冬天再说吧”时落在窗外灰白色天光里的目光。   “他的意思不知道,我的意思是…想和他在一起。还有,他给了我一条项链。”佑安说。   郑绒低头去看他锁骨间那枚玉坠。   “就这个?”   “嗯,玉的。”   郑绒盯着那枚玉坠看了两秒,又抬头看佑安的脸:“他给的?”   佑安叹了口气,心情有点烦:“我刚刚白说的?地上捡的,行吗?”   郑绒轻啧了一声,没搭腔,只是又问:“就…睡完之后给的?”   “嗯。”   郑绒的表情复杂了几分。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栩峥倒是开了口,声音不高:“他要是只把你当炮友,应该不会送这种东西,尤其是玉,还是菩萨像。这个,应该是菩萨吧?”   郑绒在旁边点头,点了几下又停住。   “但是也不一定啊,万一人家就是随手一给呢?万一人家是家里玉多得放不下呢?”   栩峥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他不觉得这枚玉在随随便便的款式,更何况,是菩萨的话。   菩萨…   菩萨…保佑?   栩峥蹙了蹙眉,总觉得感觉自己隐隐约约抓住了什么。   郑绒蹲在那里,挠了挠头:“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追?不追?问清楚?还是就这么耗着?”   佑安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玉坠,菩萨垂着眼,像在看着什么很远的地方。   佑安又想起时栖雪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样子。   他想问的清楚的东西太多了——我们算什么,你对我有没有一点喜欢,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还有,他最想知道的——你的过去是什么样的以及,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每一个问题都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害怕答案。   不是怕时栖雪说“不喜欢”,是怕时栖雪说“我也不知道”。   没有人提问,也就没有人回答。   但有人想问,问不出口,于是他替另一个人先行回答。   “我不知道。”佑安看着地面,似乎有点身心疲惫。   郑绒看着他,叹了口气,光想这件事他就觉得累,别说佑安了。   “行吧,”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至少你还活着,没被卖到缅北,智力应该也还正常。走吧,回去洗澡,我快馊了。”   佑安把玉坠塞回领口,站起身。   三个人打着车,快到校门口的时候,栩峥说了一句:“我觉得过年之后你应该可以再问问。”   佑安偏头看他。   “主要是,你这样也太可怜了点。”   栩峥顿了顿,表情终于丰富了一点:“我刚刚算了一下时间,年后两个星期是情人节,你可以赌一把,不过我也没喜欢男人的经验,随便说说的。”   这已经是他能出的最大招了。   他对佑安这个兄弟真的已经尽力了…   佑安没接话。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手机的冰凉边缘。   栩峥叹了口气,和郑绒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怜悯。   好好的高岭之花喜欢上另一朵花…   可怜啊。   佑安依旧沉默垂眸。   菩萨同样垂着眼,不说话。   果然,世界的本质是所有人聚在一起,看对方的耳朵,眼睛,掌纹,最后再回到嘴唇。   相拥,接吻。   看着对面的嘴张张合合,以为是索吻,原来是哑巴。 临近过年…   学期最后一场聚会就这样结束,尽管佑安只参加了半场但仍然改变不了大家要离开A大的事实。   年期将近,所有人都向记忆里的家奔赴着,这样一想,这空荡的学校,似乎也并不冷清。   中午,陆锦是在A大正门口那棵老银杏树下等到佑安的。   冬日的阳光从光秃秃的枝桠间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了一片细碎的光斑。   陆锦单手插兜,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不知道在跟谁讲电话,表情有点无奈但依旧点着头。   看见佑安拖着行李箱从校门里走出来,他冲那边说了句“先挂了”,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挥了挥手。   “佑哥——这边!”   佑安迈步走过去,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面上咕噜咕噜地响。   陆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手接过他手里那只装礼物的布袋子,往自己肩上甩。   “走,一起回去。我爸妈喊你先去我家,你爸妈还有一个小时下飞机,先去我家吃饭,一会儿有人去接叔叔阿姨。”   “我妈说一定要让我把你带回去聚一聚什么的,我不回家你都得回我家。”   陆锦语气有点无奈。   佑安乱糟糟了一上午的心情散了点,他难得友好得冲陆锦笑了笑:“知道了,那你还真的是全世界倒数第一受宠的儿子。”   陆锦冷笑了两声,搓了搓胳膊。   两个人扯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陆锦无意识摩挲着腕骨,他偏头看佑安,明明想委婉一点,开口却是直接开门见山:“兄弟,你昨天消失是不是搁雪馆见到栖哥了?”   佑安没否认。   “是。”   陆锦啧了一声,晃了晃脑袋,眼神微不可察沉了沉,又在下一秒散开。   两个人拖着行李箱往路边走,边走边说。   陆锦抬头看着路边的枯树,没看佑安的脸。   他说:“你都不知道,昨晚我刷同城刷到自己小叔那张脸的震惊。”   陆锦表情就这样又重新上演了一次昨晚的复杂:“我以为他又破产了知道吗?我他妈真是被吓到了一秒钟,结果就看到他调酒调得那么高兴,一顿问梁令,发现是被两兄弟给开除了。”   他眼角抽了抽:“呵呵,原来是体验生活去了。”   佑安走在陆锦右手边,行李箱的轮子在人行道的砖缝间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他注意到陆锦话里的一个字。   “什么叫又?”   又破产。   什么意思。   陆锦的语头顿了一下,连他也说不清这句话出口是有意还是无意了。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表情却依旧没什么变化。   陆锦抬脚踢开一颗小石子,看着它滚到路边停下,语气随意:“他老是喜欢莫名其妙去调酒呗。”   说完,陆锦加快了半步,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车到了,我找一下。”   佑安看着陆锦垂眼看手机的侧脸,没说话。   他不确定自己发小刚刚面上一闪而过的情绪究竟是幻觉还是真实存在。   什么叫又?   为什么就没有一个人可以告诉他时栖雪的曾经呢?包括时栖雪自己。   没有人愿意。   佑安下意识抬手想去抓颈间那枚玉坠,指尖碰到毛衣领口的边缘,不知道想到什么,又放下了,把手插进兜里。   “走了,上车!”陆锦已经拉开了路边那辆出租车的后门,回头冲他喊。   “来了。”   两个人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一前一后坐进后座。   车门关上,车厢里比外面暖和,混着一点车载香薰的味道,甜丝丝的,有点闷。   这味道成功让陆锦有点嫌恶得闭眼缓了缓,还是佑安报出了陆家别墅区的地址,司机应了一声,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   陆锦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不知道是在补觉还是在想事情。   佑安偏头看着窗外变换的街景,阳光从车窗透进来,在他膝盖上落了一块长方形的光斑,随着车子的移动慢慢变换角度。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块光斑,又抬起头。   “陆锦。”   他开口。   陆锦没睁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嗯。”   佑安顿了一下,想说的东西太多了,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闪过当初最开始陆锦对他的“告诫”——不要喜欢时栖雪。   可他已经喜欢了,看样子喜欢的还不轻。   怎么办?   佑安又出门,半晌才回复:“没事。”   陆锦艰难得睁开眼,偏头看了佑安几秒,又闭上了。   出租车下了高架,拐进一条两侧种着梧桐的安静道路。   别墅区的门禁杆抬起来,车子滑进去,在一栋米白色外墙的房子前停下。   佑安透过车窗看见了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   树干很粗,冬天落光了叶子,光秃的枝桠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展着,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   树下支着棚子,深棕色的帆布围了三面,留着一面通风。   棚子里是一张大圆桌,桌上铺着暗红色的桌布,几个冷碟已经摆上了。   桌旁是一个铁制的火盆,炭火烧得正旺,偶尔迸出一两点火星,在冬日的空气里闪一下就灭了。   陆锦付了车费,推门下车,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清醒了不少。   佑安从另一边下来,带上车门。   出租车停在陆家门口的时候,佑安透过车窗看见了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   “还是有爸妈家里好啊,”陆锦感叹,“看着都温情了不少。”   佑安想起陆锦的房子,一个只能找到泡面调味包的房子,他冷笑一声,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好,拎着袋子往院子里走。   他来过陆锦家很多次,从被养父母领养的记忆里,两家关系就很好。   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次数多到记不清。   门口传来脚步声。   姜临沐从里面走出来,围着一条浅灰色的披肩,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那种她特有的温柔笑意。   她看见佑安,眼睛弯了弯,走上前来,很自然地伸手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领口。   “到了?路上堵不堵?”   “一般,姜姨好。”   佑安乖乖站着没动,任她整理,然后把手里拎着的布袋子递过去,“我妈让我带的,年前从云南寄回来的普洱茶,还有一盒花饼。”   姜临沐接过去,低头看了看,笑了。   “你妈妈每次来都带东西,跟她说了不用。”   她说着,目光落在佑安脸上,停了一下,“瘦了点,学校的饭不好吃?没有和锦儿在家做饭吗?”   佑安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就传来一个低沉带笑的声音。   “临沐,你让孩子先进来,站门口吹风呢。”   陆重风从客厅方向走过来,穿着一件深色的羊绒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上的表。   他脸上也带着笑走过来,拍了拍佑安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佑安来了,进来坐,你爸你妈还没到,先喝口茶。”   “陆叔好。”   陆重风点了点头,转身往里走,声音从前头传过来:“你爸上个月莫名其妙搞了块木头给我,说让我研究,我一个做生意的,哪懂那些。”   佑安应和了几句,跟在后面走进院子,棚子底下确实比外面暖和。   火盆里的炭烧得通红,热气一阵一阵地扑到腿上。   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凉菜,酱牛肉,桂花藕,还有一小碟花生米。   碗筷整整齐齐地码着,每个人面前还有一只小小的白瓷酒杯。   保姆阿姨从厨房端着一壶刚沏好的茶走出来,看见佑安,笑着点了点头。   “那我把茶放这儿。”   佑安道了谢,在桌边坐下来。   这边的陆锦刚逃离母亲温暖的怀抱,瘫在旁边的椅子里,刚拿起手机开始刷,然后就被他妈轻轻拍了一下后脑勺。   “锦儿,去看看你爸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别在这儿躺着。”   陆锦不情不愿扣扣裙⑦32①5⑨330;无偿分享小说汁源地站起来,拖着步子往屋里走:“知道了,妈。”   院子里安静下来。   姜临沐在佑安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佑安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和陆锦的母亲不算陌生,但单独相处的时候,他还是会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紧张。   和他的母亲不同,陆锦的母亲过于温柔了些。   佑安自知讲话不太好听,毕竟他以嘴毒在朋友圈子里出名,和这样温柔的人相处,难免束手束脚。   “佑安啊,”姜临沐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呢?怎么一直恹恹的。”   佑安手指顿了一下。   他抬头,对上姜临沐的目光。   那双眼睛很温和,老实说,时栖雪好像也是这样。   只不过和时栖雪那种笑眯眯,让人看不清底细的温和不一样。   姜临沐的温和实在是清澈,像冬天结冰的湖面底下能看见的水草和石头。   你知道她在看着你,也知道她看见了一些东西,但她不会追问。   “没有,”佑安冲着姜女士笑了笑着说,“可能是前几周期末太累了。”   姜临沐看了他两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没有追问。   “还是要好好休息,都上大学了,偶尔和锦儿放纵一下也没什么。”   佑安又想到了陆锦成人礼的夜晚。   佑安:“……”   那是很放纵了。   姜临沐见佑安表情,心说不对,“怎么,锦儿趁我们不在又干出什么惊为天人的事情了吗?”   佑安轻咳了一声,起了一点微弱的良心帮助陆锦逃离被丢到北欧挖矿的命运,“没有的,姜姨,他最近…还挺好的。”   如果非要说,干了惊为天人事情的人,应该是他。   佑安又咳了一声,有点心虚。   姜临沐不疑佑安,点了点头:“那就好,我和你陆叔叔出国那么长时间,还好有你们兄弟关系好。”   “嗯,都是小事。”   两个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过了一会儿,院门口传来车声,然后是开门,关门的动静,再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笑意,又带着一点风尘仆仆的沙哑。   “临沐——我们到了!” 好想他。好想。   佑安听见那个声音,身体不自觉地松了一下。   他站起来,往院门口走了两步,正好看见欲南栀拎着两个纸袋走进来。   她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围巾散开垂在两侧,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像刚办完一件大事回来。   她看见佑安,眉毛一挑。   “哟,儿子,瘦了。”   佑安接过她手里的纸袋,“爸呢?”   “在后面,和你陆叔在说话。”   果然,院门口又走进来两个人。   覃塘走在前面,穿着深灰色的棉麻外套,脖子上搭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手里拎着一个长方形的木盒子。   他看见佑安,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陆重风走在他旁边,正伸手去够那个木盒子。   “让我看看,这又是什么好东西?”   “不是给你的。”覃塘声音不高,语气平淡,但嘴角有一点弯。   “来我家就是我的。”   “你讲不讲道理?”   “开玩笑,你和一个商人讲道理?老覃你真的老你吧啊?”   佑安看着他们两个大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走进院子,觉得有点好笑。   欲南栀已经拉着姜临沐在棚子底下坐下了,两个女人头挨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   姜临沐听着听着就笑了,那笑容比刚才对着佑安时更放松,眼尾的细纹都弯了起来。   欲南栀说着说着,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什么照片给姜临沐看。   姜临沐看了一眼,轻轻“哎呀”了一声,捂着嘴笑起来。   陆锦命苦得从厨房端着一盘刚洗好的水果走出来,看见欲南栀,笑嘻嘻地凑过去。   “欲姨,我妈前几天还念叨你呢。”   欲南栀抬头看他,伸手捏了捏他的脸:“是好久没见了,小锦这是又帅了。”   陆锦被她捏得龇牙咧嘴,但没躲。   陆重风和覃塘在桌子的另一边坐下,开始拆那个木盒子。   盒子里是一方砚,石质细腻。   陆重风把砚托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覃塘在旁边不说话,但表情里有一点藏不住的得意。   “你从哪儿收的?”陆重风问。   “一个朋友,云南那边的。”   “多少钱?”   覃塘看了他一眼,“陆啊,你不懂。”   “我不懂,但我可以猜啊。”   “猜也不懂。”   陆重风笑着摇了摇头,把砚小心地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   “行,我不懂,你懂,你懂行了吧,老规矩,放我这哈。”   覃塘没吭声,算是默许了。   棚子底下热闹起来。   姜临沐和欲南栀还在聊,从旅游聊到衣服,从衣服聊到最近看的书,话题跳得很快,但两个人总是能接上。   陆父尝试加入了她们的对话,但很快就被姜临沐一个轻飘飘的眼神赶走了,只好转身去找覃塘继。   陆锦在佑安旁边坐下来,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我妈刚才问你啥了?”   佑安:“问我是不是有心事。”   陆锦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你怎么说的?”   “还能说什么,明恋上你儿子的小叔了?”   陆锦:“……”   哈哈,的确哈。   他没说话,叹了口气,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桌上的酒杯。   过了几秒,陆锦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佑安听得见:“我小叔的事,你别多想。”   佑安偏头看他。   陆锦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火盆上,火焰跳动着,映在他眼睛里。   “其实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们俩到底怎么了,不过还没在一起吧?不然你也不会这样萎靡不振。我也没想继续劝你,马上要过年了,你看开点,指不定小叔他过完年就想明白了,你就有机会了呢?”   佑安听着,没有接话。   陆锦还沉浸在佑安爱而不得,只能偷偷靠近的身份里,虽然…佑安觉得也大差不差。   “先好好过年吧,你看你这样,我都怀疑你昨天晚上酒喝多表白被拒绝了,”陆锦说,声音又低了一点。   “我就是想说,你要是觉得难受,也别硬撑,我和他之间…”   他顿了顿,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措辞,“我和他之间,其实也没那么近,他很多事情我都不知道,但栖哥是很好的人,起码你喜欢的是个好人,对吧?”   听着陆锦语无伦次,佑安都不知道回复什么好。   直接说他们俩已经睡了,陆锦会直接跳进火里给自己烧死吧。   一阵沉默。   “你脖子上的那条项链,”陆锦忽然说,“我见过。”   佑安的手指倏地收紧了。   “小时候在他家见过一回,我有印象,看绳就认出来了,”陆锦的语气很平。   “我记得我见到这项链的时候,它被放桌上的,伯母当时看我喜欢本来说给我拿去玩,不过我妈没让我要,我记得还蛮清楚的。”   他的目光还落在火盆上。   “所以我猜,他对你大概不太一样吧,我好久没看见他了。”   佑安皱了皱眉,“有很久吗?”   陆锦没回答。   很久啊。   很久很久没看见之前那个还能意气风发说出“就这个想看小叔拿第一?简单,下次一定”的那个人。   佑安没有说话。   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去摸领口那枚玉坠。   隔着毛衣,他只摸到一点凸起的轮廓,温热的,安静的。   棚子那头,欲南栀忽然提高了声音。   “开饭开饭,饿死了——佑儿,小锦,过来坐!”   佑安应了一声,站起身。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陆锦一眼。   陆锦还坐在那里,火盆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太清。   他没跟上来,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佑安先去。   饭桌上的气氛比棚子底下更热络。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   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砂锅鸡汤,还有一道佑安叫不出名字的炖菜,是保姆阿姨的拿手菜。   陆父倒了一圈酒,连两位女士都倒了小半杯。   “来来来,先碰一个。”   陆父举起杯子,“年前聚一聚,不容易。今年大家都忙,还好有多年友谊捞着我们。”   欲女士笑他:“你这祝酒词也太随便了。”   “随便点好,随便点自在。”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酒杯里的酒液晃了晃,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佑安抿了一口,觉得喉咙有点辣,放下了。   欲女士开始给佑安夹菜,一块红烧肉,一块鱼肚,几根青菜,碗里堆得满满的。   “儿子啊,你能不能多吃点,你看你瘦的,不是会做饭吗?”   佑安想说“妈你别夹了我自己来”,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知道说了也没用,欲南栀喜欢给别人夹菜,而且夹得风风火火,从他来这个家的时候就没有停止过。   陆锦在旁边小心护着自己的碗,生怕他欲姨一个性情给他也夹一碗。   覃父(覃塘——佑安养父)在旁边慢悠悠地喝着,偶尔接一句陆重风的话,然后笑着抬眼看看欲女士和佑安。   姜临沐和欲南栀又开始聊以前的事。   她们认识二十多年了,比佑安的年纪还长。   姜女士说佑安第一次来他们家的时候,背着一个蓝色的小书包,站在门口不说话,像一只被抱到陌生地方的猫。   欲女士就笑着接话,说那时候佑安可乖了,让叫人就叫,让坐就坐,不像现在,问三句答一句。   佑安垂着眼,有点无奈:“妈,你能不能聊点别的…”   陆父在旁边插嘴:“现在也乖啊,比小锦乖多了。”   陆锦从他爸身后探出头:“我怎么就不乖了?”   “你?你上次把人家车刮了的事还没跟你算账。”   “那是意外——”   “意外也是你刮的。”   陆锦被噎住了,缩回去不说话了。   覃父难得开了口,笑意温和:“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别老念他们。”   陆重风笑着看他:“你倒是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覃塘放下茶杯,“是念了没用。”   一桌人都笑了。   火盆里的炭烧得慢慢暗了下去,保姆阿姨又加了几块新炭,火苗重新蹿起来,热气一阵一阵地往外扑。   冬日的阳光从棚子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桌布上,落在碗碟边沿,落在每个人的脸上。   佑安看着这一切——这些他熟悉的人,这些他从小叫到大的称呼,碗筷碰撞的声音,笑声,聊天声,火盆里偶尔迸出的火星。   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按了一下。   他想起了时栖雪。   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   是一个人坐在酒店或者那间还没收拾好的公寓里,对着窗外发呆?   还是又在工作,用文件和合同填满一天的所有缝隙?   还是说去找梁令和梁准了呢?   他有没有吃过午饭?   佑安垂下眼,把那枚玉坠隔着毛衣又按了一下。   好想他。   好想。 “是瑞瑞啊。”   另一边,时栖雪是红着耳尖走出雪馆后门的。   不是害羞。   大概不是。   他只是觉得那间休息室不能再待了,待下去他就会一直想那些不该想的事情。   凌晨五点多才睡着,八点多就醒了,佑安还在睡,他就坐在床边看。   等到佑安走了,时栖雪指尖的烟燃尽,他这才给L打了一通电话。   他多余的什么都没说,只说打扫一下,里面的东西全部扔了换新。   L在那头沉默了片刻,大概是在消化“全部扔了”这四个字的含义。   然后应了一声好,没再问。   L还是那么懂分寸,说干就干,时栖雪很欣慰。   他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等电梯。   墙壁上的壁纸花纹有些年头了,暗红色的底,金色的蔓草纹,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暧昧不清。   他盯着那些花纹看了几秒,忽然想起凌晨佑安把他抵在其中某一面墙上的力道,后背撞上墙壁时那一声闷响。   时栖雪移开目光,抬手按了电梯。   身体比刚睡醒时更酸。   后腰尤其明显,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走路的时候从脊椎两侧传来钝钝的酸痛。   某些不可言说的位置在每一个细微动作里发出存在感强烈的抗议。   他尽量忽略,尽量走得体面。   出租车停在小区的落客区,时栖雪推门下车,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把大衣裹紧。   —   电梯上行的时候他靠着轿厢壁,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很安静。   指纹解锁,时栖雪回到了家中。   室内很暗。   窗帘大概是昨天出门就没拉开过,只有客厅角落瑞瑞的充电座亮着一点微弱的呼吸灯。   时栖雪换了鞋,光就缓缓亮了起来的,像有人拧开一盏调光台灯,从暗到明,给了眼睛适应的时间。   “欢迎回家,主人主人!”   瑞瑞从充电座上滑下来。   时栖雪站在玄关,看着那个朝他挪过来的小圆球。   欢迎回家。   这四个字落进耳朵里,轻轻的,带着电子音特有的那种不太真实的软糯。   他的思绪原本是空的,从出雪馆到打车到上楼到开门,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像被什么东西清过场,干干净净。   但这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那片空荡里忽然起了一阵很轻的风。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倒也不是感动,不是难过,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轻轻碰了一下。   像手指按在琴键上,没有用力,只发出一个很弱很短的音。   真奇妙。   时栖雪这样想着,低头看着瑞瑞。   小机器人实在算不上高大,圆滚滚的。   显示屏上那双像素眼睛正圆圆地看着他,像什么都不懂,又像什么都看在眼里。   时栖雪忽然就什么情绪也没有了。   一切都散了个干净。   那个被碰了一下的弦,还没来得及发出完整的音就安静了。   他蹲下来,和瑞瑞平视,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   声音有点哑,大概是早上抽烟抽多了,又吹了凌晨的风,喉咙像被什么东西磨过。   “是瑞瑞啊。”他说,声音轻轻。   瑞瑞眨了眨眼,很高兴。   “是瑞瑞呀!”   时栖雪伸手,在它圆圆的头顶上拍了拍。   外壳是温的,大概是刚从充电座上下来,还带着一点热度。   他站起身,脱下外套搭在玄关的衣架上,走进客厅。   时栖雪先去洗了澡。   花洒打开的时候热水来得很快,蒸汽弥漫,模糊了玻璃隔断和镜面。   他站在水流下闭着眼,任热水从头顶浇下来,冲刷过肩膀、后背、腰侧。   泡沫从身体上滑落,卷着残留了一夜的某种气味,打着旋儿流进下水道。   他没有低头看自己的身体,只是在擦干的时候,毛巾擦过锁骨下方那一圈齿痕,指尖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擦,像什么都没发生。   走出浴室的时候卧室的灯已经亮了,大概还是是瑞瑞控制着打开的。   矮桌上放着一杯水,旁边是那本《第七天》——上次看完忘记收了,就那么摊着,封面朝上。   时栖雪走过去,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的,刚好。   瑞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跟了进来,正努力地把一小盘水果从客厅往卧室运。   它的小短手捧着盘子,底盘的底轮在地上慢慢滚动,速度不快但很稳。   盘子里是切好的芒果,橙黄色的果肉码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刚拿出来不久,盘壁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   时栖雪环臂看着它。   老实说,梁令比陆锦还在乎这个小东西。知道瑞瑞的存在后,时栖雪家被迫来了一次“小改造”。   ——不是大动干戈的装修,是调整了很多东西的高度和位置。   小冰柜换成了瑞瑞可以打开的款式,接水台做了可以升降的,家里很多地方多了方便小机器人上下的小坡道。   梁令在做这些的时候表情很正经,好像只是在处理一件公事。   陆锦和梁准明显很支持,一个负责挑设备,一个负责监督安装。   甚至颜叙都来选了几件新家具,说是“给瑞瑞的活动空间让路”。   时栖雪觉得好笑。   一个圆滚滚的小机器人,被他们弄出了皇太子的排场。   但他笑着笑着也就随他们去了。反正他自己不挑,反正这套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主人!水果!”瑞瑞终于把那盘芒果运到了矮桌边,显示屏上是一个认真的表情,“上次佑安让我放小冰柜的,他说不定时会补货,给你补充维生素。”   时栖雪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接过盘子。盘壁贴在掌心里,微凉,带着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温度。   房间被瑞瑞开了暖气,这点凉意刚好,不冰手。   “什么时候的?还能吃吗?”他问。   瑞瑞回答得很快:“是佑安点的,主人放心吧!全部专人送到门口,然后瑞瑞再领的。都放进小冰柜啦!这个是昨天晚上的,不过主人你那个时候已经走了!”   时栖雪低头看着盘里的芒果。橙黄色的果肉在灯光下泛着润泽的光,切得很整齐,边角没有压坏的痕迹。   他想起佑安在超市里挑食材的样子——拿起一盒看看日期,又放回去换一盒,反反复复,挑得很仔细。   昨晚。   那个人昨晚在和同学聚会,在那种喧闹的环境里,也会想起来给他点水果吗?   他不知道。   时栖雪插起一块芒果送进嘴里,冰的,果肉在唇齿间化开,甜味里带着一点冰凉。   过夜的水果口感有点差了,边缘的果肉失去了刚切时的新鲜,变得软了一点。   但好在品种不错,味道不差。   时栖雪慢慢嚼着,把那块芒果咽下去,又拿起一块。   瑞瑞还站在旁边,显示屏上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评价。   时栖雪伸手拍了拍它的脑袋。   “谢谢你们俩。”   瑞瑞的显示屏上冒出一个问号。“这都是主人应该得到的。”   它的语气很认真。   时栖雪看着它,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窗户上呵出的一口气,还没成形就散了。   “这样啊。”他说。   时栖雪又吃了一块芒果。   窗外的天光透过窗帘渗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层浅淡的灰白。   冬日的上午总是这样,亮得不干脆,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时栖雪靠在椅背上,就这样慢慢慢慢,一口一口地把那盘芒果吃完了。   瑞瑞在旁边安静地待着,呼吸灯一明一灭,像一个安静的陪伴者。   盘子空了。   时栖雪把它放在桌上,擦了擦手指。   房间里很安静。   他坐在那里,没有动。   脑子里又开始飘过一些画面,很轻,像烟,抓不住。   他想起佑安凌晨从背后抱住他时手臂收拢的力道,想起佑安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时睫毛扫过皮肤的触感,想起佑安说“以为你走了”时声音里的那一点轻到几乎听不见的颤抖。   最后…一切回到今天早上醒来,那个模糊的梦。   时栖雪闭了闭眼,把这些画面拢了拢,推到一边。   瑞瑞还在旁边,圆滚滚的,安安静静。   时栖雪睁开眼,看着它。   “瑞瑞。”   他叫了一声。   “主人,我在!”瑞瑞立刻应了,显示屏上的眼睛亮晶晶的。   时栖雪看着那双像素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弯了弯唇角,伸手又拍了拍它的脑袋。   “没事。”   他说。   没事。 时栖雪,你生病了吗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窗帘还是早上那个样子。   拉开了一半,但窗外的光已经不够用了。   灰白色的天光变成深灰,深灰变成暗蓝,最后连暗蓝也沉下去了,只剩下远处城市灯火映在天幕上的那一点稀薄的亮。   房间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失去轮廓。   沙发、矮桌、书架上那几本没放齐的书,都慢慢融进昏暗里,只剩下深浅不一的影子。   时栖雪侧躺在床上,被子裹到肩膀,只露出半个脑袋。   淡紫色的发丝散落在枕头上,有些被压住了,有些散在脸颊旁边,挡住了半张脸。   他没有动。   从下午躺下到现在,姿势换过几次,但没有离开过这张床。   脑子里很安静。   不是那种刻意的放空,是真的没在想什么。没有什么值得想的。   或者说,想什么都不会让事情变得不一样。   时栖雪闭着眼,睫毛偶尔颤一下,像水面被风吹出的极细的波纹,很快就平了。   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   瑞瑞站在床边。   底轮的滚动声在下午就停止了,它从卧室门口挪到床头,又从床头挪到床尾,最后在靠近时栖雪那一侧的位置停下来,安安静静地待着。   显示屏上的像素眼睛没有完全熄灭,只是调得很暗,像夜灯,发出一点微弱的暖白色光。   它已经这样站了很久。电池从满格掉到百分之六十,又从六十掉到四十。   它没去充电,就那么站着,看着床上那个人。   时栖雪翻了个身,被子从肩膀滑下去一点,露出领口。   凌晨留下的那些痕迹还在,颜色比早上浅了一些,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出来。   他的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握着什么东西,但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呼吸还是很轻。   但比刚才快了一点。   瑞瑞动了动圆圆的脑袋,显示屏上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回去。   它分辨不出那点变化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主人好像不太舒服。   安静。   房间里只剩下瑞瑞运转时极细微的电流声,和时栖雪若有若无的呼吸。   窗外的城市灯火又亮了一些,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冷白色的光。   那道光慢慢移动,从天花板滑到墙壁,从墙壁滑到地板,最后消失在床脚。   电话响的时候,瑞瑞差点没反应过来。   不是时栖雪的手机——那只手机不知道被扔在哪个角落,从早上就没响过。   是总座。   梁令打的。   瑞瑞的显示屏上弹出来电提示,它看了看自己圆圆的身体,又抬头看了看床上没有动静的时栖雪。   它犹豫了一瞬,然后移动到更远的地方接通。   梁令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不高,带着他惯常的温和,但仔细听能听出一点不太明显的紧绷。   “他在家吗?人呢?不回消息,生气了?”   瑞瑞压低了声音,电子音比平时更轻,像怕吵醒什么。   “主人在睡觉呀……”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梁令似乎不太相信。他大概以为时栖雪会趁着被“开除”的这几天去忙别的事情,或者至少不会乖乖待在家里睡觉。   “是吗?”他的语气有一点迟疑,像在辨认瑞瑞有没有说谎。   瑞瑞有点不高兴了,显示屏上的眼睛亮了一些,语气认真起来。   “真的!所以您别打扰主人了,有重要的事情可以留言,我会告诉主人的!”   梁准的笑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不大,带着一点看热闹的意味。   他大概在旁边听了有一阵了,这会儿才出声,声音懒懒的,像没骨头。   “你倒是护着你主人哦。”   瑞瑞没听懂这句话里有几分调侃,只是固执地重复:“主人需要休息。”   梁令没接瑞瑞的话。   他拿开手机瞥了梁准一眼。   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往下,落在梁准松开的领带和微微敞开的领口上。   然后梁令勾了勾唇,那笑容温和得不太对劲。   “不酸了?”梁令说,声音不高,“要去骑机车了?赛车?蹦极?跳伞?雪山?”   梁准的动作僵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散开的领带,又看了看梁令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他慢动作地把那条松掉的领带拾起来,悄无声息地绕回自己手腕上,绕了两圈,系了一个不太紧的结。   “哈哈哈…”他干笑了两声,声音比刚刚笑的那一下乖多了,“哥,我错了,它自己掉的,你继续,继续…”   瑞瑞摸不着头脑。   它不懂人类之间的那些弯弯绕绕,不明白为什么梁令念了几个词梁准就安静了。   它只是觉得这两个人好奇怪,明明是要找主人的,怎么自己聊起来了。   “您有事吗?”瑞瑞问。   语气很礼貌。但如果陆锦在场,他一定会觉得哪里不对——这个语气,这种“有事说事没事别耽误时间”的干脆,太像他发小了。   只对时栖雪一个人纯良的瑞瑞,对外人的时候字里行间都透着一种“我很忙”的生硬。   可惜自.助.搜.书t.doruo.cn/2jIRaRoAg陆锦不在,完全不知道现在的瑞瑞讲话有多像缩小版佑安。   梁令只是顿了一下,大概觉得瑞瑞这个态度有点奇怪,但没有多想。   他又问了几句——时栖雪中午吃了什么,睡了多久,有没有咳嗽。   瑞瑞一一回答了,答得很认真,每一条都清清楚楚。   梁令挂断了电话。扬声器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电流被切断时那一声极短的“嗒”。   瑞瑞站在床边,看着床上那个人。   时栖雪的姿势又换了一点,原来是侧躺,现在微微蜷了起来,膝盖往胸口的方向收了一点。   被子被拽得更紧了,几乎裹住了整个身体,只露出一点发顶和几缕散落的紫色发丝。   他的呼吸比电话响之前更重了一些。   瑞瑞往前挪了一点,底盘滚过地板,发出极细的声响。   它把显示屏的亮度调高了一些,暖白色的光落在时栖雪露在外面的那几根手指上。指节微微泛红,指尖却有点白。   “主人?”瑞瑞小声叫了一句。   “您生病了吗?”瑞瑞又问。   时栖雪都没有回答。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又不动了。   眉心无意识地蹙着,眉间那一点皱褶很浅,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   瑞瑞又往前挪了一点。   它没有人类的手可以触摸时栖雪的额头,不知道人类的“发烧”是怎么被确认的,只是从数据库里调出相关信息。   ——体温升高、呼吸加快、嗜睡、皮肤发红。   它一条一条对比,觉得好像都对得上,又好像都不太对得上。   瑞瑞站在那儿,圆滚滚的身体微微前倾,显示屏上那双像素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时栖雪。   时栖雪蜷得更紧了一些,被子蒙住了半张脸,只露出蹙着的眉心和高挺的鼻梁。   他的呼吸从被子里透出来,闷闷的,比刚才更重了。   偶尔会有一声极轻,像叹气又像呻吟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短得几乎抓不住。   瑞瑞站了很久。   电池从四十掉到三十,又从三十掉到二十五。   它没有去充电,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时栖雪,暖白色的光一直亮着,像一盏不肯熄灭的夜灯。   窗外的城市灯火又暗了一些。   夜深了,连那些不肯睡去的人也开始困了。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越来越薄,越来越淡。   瑞瑞有点不知道该做什么。   它只是一个圆滚滚,会说话会运水果会接电话的机器人。   没有主人下达准确的指令,它不知道该干什么。   它能做的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   亮着。   等着。   电池掉到了二十。   瑞瑞终于动了。   它慢慢挪到墙角,把自己卡进充电座里。   电源接通的那一秒,显示屏上弹出一个充电的标志,呼吸灯重新亮起来,一明一灭,像心跳。   它没有关机,还在看着时栖雪的方向。   卧室里安静极了。   只有时栖雪越来越重的呼吸声,和瑞瑞充电时极细微的电流声。   时栖雪在没有梦的混沌里浮浮沉沉。   他不知道自己睡着了没有,也分不清现在是几点。   身体很重,像灌了铅,每一个关节都在发酸,后腰尤其明显,酸得他忍不住蜷起来。   喉咙很干。   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来回摆荡,像一艘没有锚的船。   他好像听见瑞瑞叫了他一声。又好像没有。   手指无意识地在被子上抓了一下,抓到一团布料,攥住了,又慢慢松开。   没有人在旁边。没有人在他发烧的时候伸手探他额头的温度,没有人把被子替他拉好,没有人问他难不难受。   没有人在。   还好,没有人在。   时栖雪的呼吸又重了一点,眉心似乎舒展了点,嘴唇微张,干裂的唇瓣间溢出一点极轻的声音。   听不清是什么,像是某个名字的一半,又像只是无意义的音节。   瑞瑞的呼吸灯闪了一下。   它听见了,但没有听清。   它歪了歪脑袋,显示屏上那双像素眼睛眨了眨,像是在等那个声音再说一次。   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   时栖雪蜷在被子里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树叶。   然后不动了,呼吸慢慢沉下去,从重变轻。   他睡着了。   或者终于从半梦半醒的混沌里滑进了更深的黑暗里。   瑞瑞什么都不知道。   它只是一个小机器人。 梦中梦中梦   时栖雪做梦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从今早那只消散的烟开始,意识像一块被揉皱的纸,有人试图把它抚平,但那些褶皱太深了,怎么都展不开。   他在这片混沌里浮浮沉沉,分不清上下,也分不清前后。   光影复杂。   不是那种有层次的光,是乱的光。   从各个方向涌过来,冷白的,暖黄的,还有一些说不清颜色的。   而时栖雪就站在那片光影里,脚下是实的,踩下去有轻微的触感,像踩在很旧的木地板上。   但他没有低头看,他在看前面。   这里似乎不是任何一个时栖迟有印象的地方。   天空的颜色很淡,像被水洗过很多遍的布那样的颜色。   没有云。   没有太阳。   没有风。   但有什么东西在动——远处的空气在微微扭曲,像夏天的柏油路面被晒热之后的那种晃动,只是这里不热。   哪里都不热。他的身体是凉的,手指尖凉,脚底板凉,胸口也凉。   时栖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他自己的手,但好像比平时更薄了一点,像纸做的,光能透过去。   他握了握拳,能感觉到指节弯曲的弧度,但感觉不到力量。   他抬起头。   视线里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就这样站着,没有回头。   风从她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很淡的,时栖雪闻过但叫不出名字的味道。   梦境里的光影又晃了一下。   她还站在那里,没有动。   时栖雪看着她,看着一个只有背影的女人。   印象里那个女人,强势,果断,冷静——唯独在看向自己的小孩时,锋利的眉眼会流露出母亲的温柔。   母亲的温柔…   时栖迟觉得自己的呼吸似乎停滞住了,他好像要忘记该怎么去呼吸了。   梦境里的光影又晃了一下。   女人还站在那里,她慢慢转过身来。   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帧一帧地转过来。   时栖雪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快了,快得他能听见血液在耳膜里奔涌的声音。   然后他看见了——还是模糊。   脸是模糊的,五官是模糊的,只有轮廓,只有他知道那是他的母亲。   在那一瞬间,时栖雪感觉到了一个笑意。   他的母亲在笑。   那种只有看着他的时候才会露出的笑,温柔的,缱绻的,像冬天的阳光落在雪上,不暖,但亮。   时栖雪的视线往下移了一点,才看见她面前还站着一个人。   很小,大概只到她腰的位置。   头发软软地垂着,穿着一件浅色的卫衣,仰着脸看她。   时栖雪看不清那个小孩的脸。   那孩子背对着他,只能看见一个圆圆的脑袋和一双垂在身侧的小手。   女人的手搭在孩子头顶,轻轻揉了揉。那个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摸一件怕碎的东西。然后女人微微偏过头,侧脸的轮廓在淡白色的光里浮现了一瞬。   她似乎轻轻看了他一眼。   好轻好轻的一眼啊。   时栖雪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身侧攥了一下,攥住了裤腿的布料。   指尖用力,指节泛白,但感觉不到疼。   他总是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   在那些药物里,机票里,年年的漂泊里,时栖雪觉得自己其实忘记了很多人,那很多人里面,就有面前的这个侧脸。   他以为五年不敢看、不去想,那些线条和轮廓就会慢慢从脑子里消失,像退潮时沙滩上的字,被水带走,什么都不剩。   但此刻那个侧脸就在那里。   清晰的,活着的,会微微偏转的。   女人似乎又笑了一下。   弧度不大。   她把手从孩子头顶拿开,改成了轻轻揽着那孩子的肩膀,把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那孩子顺从地靠过去,脑袋抵着她的腰侧,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动物。   时栖雪的喉咙哽住了,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个音节好像被他从字典里划掉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不确定的轮廓。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看着那个孩子靠在她身上的样子,他的脚钉在地上。   时栖雪才发现自己的担心,他好担心,好怕走近了,她转过头来看着他说一些他不想听的话。   或者什么都不说。   所以时栖雪站在那里,看着。   女人的身影慢慢变淡了,一点一点地融进那片灰白色的光线里。   先是外套的颜色变浅,然后是指尖,然后是肩膀。   最后剩下那个孩子。   只剩下那个孩子。   时栖雪忧伤得看着面前的女人消散,心脏狠狠跳动了一下,好痛,似乎是提醒他一定要活下去。   时栖雪却萌生出了无比想离开的念头。   他好想,好想随她而去啊。   好想回到她的身边。   问问她,这些年他做的够不够好?可以回家了吗?可以回到她身边了吗?   我一个人走了好远的路啊。   时栖雪忧伤得想,却不愿扣扣裙⑦32①5⑨330;无偿分享小说汁源意垂下眼。   女人那一眼落在时栖雪身上,似乎成了烙印。   他想随她而去,就因为这痛苦的烙印。   这个念头五年来,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加强烈。   时栖雪好想,好想。   好想。   …… 他很想问:为什么不来见我   女人完完全全消散了。   孩子还维持着靠在她腰侧的姿势,但支撑他的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孩子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直起身,转过头。   时栖雪终于看见了那张脸。   很小的脸,脸颊圆圆的,眼睛很大,眉毛和嘴唇的轮廓都有点淡,像还没长开。   那孩子看着他的方向,表情很平静,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看着他。   然后那孩子也不见了。   时栖雪站在原地,他感觉到了脸颊的冰凉。   下雨了吗?   时栖雪抬头。   天空还是那个颜色,淡得发白,没有云,没有雨。   画面变了。   像有人把一卷胶片往前拨了几格。   他还在原地,但面前的东西不一样了。   远处的光影里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站着,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道很细很长的裂缝。   时栖雪看着那道影子,觉得它像一个人。   不是女人,是男人。   一张记忆里的旧照片吗?   他眯了眯眼想看清,但那个影子太远了,远到连轮廓都不清楚。   只存在了一瞬。像胶片上的一格,闪过就没了。   时栖雪的太阳穴开始发胀。   他抬手按了按,指尖碰到皮肤,凉的。   压迫感没有消失,反而更明显了。   他放下手,面前的光影又开始晃动。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从远处走过来,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并排走着,有的落单。   他们的面目在光线里慢慢清晰。   他看见了梁令——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金丝眼镜框反了一下光。   站在他旁边的是梁准,比梁令矮一点,脑袋微微偏着,靠向梁令的方向。   他们好像正在说什么,梁准的嘴唇在动,梁令微微侧着头在听。   然后画面又变了。   像有人按了快进。   ……   哥嫂在机场候机厅并排坐着,姜临沐低头看手机,陆重风侧过脸看她,面色似乎很忧虑。   ……   陆锦站在他家门口——这个时候的陆锦好小,时栖雪有点乱,这个是什么时候——小陆锦冲画面外的方向挥了挥手,嘴巴张合,好像在喊谁。   好用力得喊叫,时栖雪却连口型都没看清,似乎是两个字?   ……   颜叙靠在酒店大堂的沙发里翻一本记录表,手指修长,似乎一直在写东西。   他还是那么忙。   时栖雪看着这些人,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俯视他们。   他们不知道他在看,各自做着自己的事。   再然后,他看见了更多的人。   L拿着月度考核表站在雪馆吧台后面,低头看着什么,眉头微微蹙着。   总公司的秘书抱着一沓文件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音很轻很远。   分公司的HR在视频会议里说着什么,嘴巴一张一合。   海外的联络人发来一封邮件,标题栏写着“URGENT”。   好多人。   时栖雪眨了眨眼。   他原来记得住这么多人吗?   每一个都认识,每一个都叫得出名字,知道他们负责什么、习惯什么时间联系、语气是急是缓。   时栖迟站在这里,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很陌生。   他们站在那里,等着他说话,等着他做决定,等着他给出一个方向。   而他站在这里,在梦里,发烧,嗓子干痛,太阳穴钝痛,张不开口。   他的太阳穴又胀了一下。   时栖雪闭了闭眼。   再睁开。   所有人都不见了。梁令、梁准、陆锦、颜叙、L、秘书、HR、联络人——一个都不剩。   光影也淡了下去,只剩一片空旷的、没有边界的灰白色。   他站在那里,呼吸很轻,胸口没什么起伏。   左胸口靠下的位置有一点钝痛,像有人用手指在那里按了一下,力道不大,但按了很久。   他没有低头去看。   他好像知道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伤口,没有淤青,没有正在愈合的疤痕。   只有一片光滑的、完好的皮肤,和皮肤下面那颗不知道在干什么的心脏。   时栖雪在原地站了很久。   久到那片灰白色开始变得刺眼,久到他以为画面不会再变了。   然后——他看见了佑安。   一个完全意料之外的人。   佑安从光影里走出来。   一步一步,很稳,不快不慢,像他平时走路那样。   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领口立着,衬得那张脸更冷酷了一些。   但他的表情不冷,他在笑。   那种带着一点肆意,一点少年气的笑,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但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他笑的时候,眼底总是有一点藏不住的紧张。   这一次没有。   这一次佑安笑得很开,很亮,像冬天难得出了太阳,光落在雪上,刺眼,但好看。   他怀里抱着花。   蓝色的。   时栖雪看着那束花,觉得自己应该是认识它的。   他一定在哪里见过,一定知道它的名字。   但他的大脑现在像一台过载的机器,怎么都转不动,怎么都搜索不到那个名字。   他只是看着那束花,看着那些蓝色的花瓣在佑安怀里微微颤动,像被风吹动的蝶翼。   佑安走到他面前,站定。   是那种很远的站着,有着距离,但他却能看清那个人。   佑安歪了歪头,紫色的发丝——不对,佑安没有紫色头发。   那是他的错觉,是梦境把他的颜色借给了佑安。   他眨了眨眼,佑安的头发还是黑色的。   他视线移着,看见佑安颈间那枚玉坠。   雨滴的形状,菩萨垂着眼。   他母亲的玉,现在戴在佑安身上。   他想起今天早上,他的手指抖着,把那枚玉坠从收着的地方拿出来,绕过佑安的脖颈,扣了好几下才扣上。指腹擦过佑安后颈的皮肤,微凉。   他那时候在想什么?   ——他觉得那是母亲的意思。   不然呢?五年了,一次都没有来过。偏偏是那天晚上,偏偏是佑安在的时候,她来了。   没有脸,只是一个背影。   但她来了。时栖雪不敢置信。   点燃烟的时候他还在想这件事,烟雾从唇间溢出来的时候他还在想。   他偏头看了一眼佑安的睡脸,安静的,呼吸均匀,什么都不知道。   然后他把烟按灭了,把玉坠拿出来了。   五年。   两千多个日夜。   她只来过一次,因为这个人。   他很难过。   难过?时栖雪突然空白了一瞬。   对,他原来还会难过。   他忘记了。   五年了,她没来看过他。   时栖雪想问的:你为什么不回来看我呢?   但他不敢,实在是不敢。   他以为她不想见他。   他以为她恨他。   或者不恨,只是不想再和这个世界有任何关系,包括他。   时栖雪接受了。   他告诉自己没关系,他不怪她,她太累了,很累很累很累,她应该休息。   但他还是会想。   在每个十二月,在每个跨年夜,在每个需要和家人一起过的节日里,他会想——我为什么不在她的身边呢?   答案他不知道。   时栖雪只知道她一次都没有来过。   然后昨晚,她来了。   没有任何预兆,像是因为佑安——因为只有佑安是他一成不变生活中唯一的变量。   因为佑安。   不是因为他过得好不好,不是因为他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生病、有没有在深夜一个人抽烟。   是因为另一个人。   他说不出自己的心情。   那是复杂的,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东西。   他把它压下去了,像平时对待所有那些理不清的情绪一样,拢一拢,推到一边。   然后他笑了笑,对佑安说“先过个好年”。   怎么会这样呢?   明明刚开始有点嫉妒的。 一无所有的十八岁   时栖雪在梦中停止了自己的呼吸,闭上眼,然后再睁开。   他又看见了那枚玉坠。   挂在佑安的脖子上,温顺的,安静的。   时栖雪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了,他只能看着佑安。   远远的。   佑安张口了。   时栖雪看着他的嘴唇开合,听不见声音。   梦是无声的,或者说,他的梦从来都是无声的。   他能感觉到风,能感觉到温度,能感觉到疼痛,但他听不见声音。   他看着佑安的嘴唇,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那个口型。   ——‘时——栖——雪。’   三个字,一个一个地从佑安嘴唇间溢出来。   时栖雪看着那个口型,心脏被攥得更紧了。   佑安又张口了,笑容又轻又缱绻。   这一次比刚才慢,像怕他看不清。   ——‘我——喜——欢——你。’   时栖雪的呼吸再一次停了。   他的胸腔不再起伏,喉咙里没有气流通过,连那只攥着他心脏的手都停了一瞬。   他看着佑安,看着佑安弯着的眼睛,看着佑安嘴角那个弧度。   佑安笑了笑,有一点紧张,但很认真,像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终于说出口的事情。   佑安又张口了。   这一次更快一些,像在补充,又像在强调。   ——‘我——好——喜——欢——你——啊。’   时栖雪的左胸口传来一阵更猛烈的痛感。   好疼。   连尾椎骨都在因为心脏的起伏剧烈疼痛着。   时栖雪忍不住皱了眉。   为什么?   他在心里问。   为什么这么喜欢我?他看着佑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他。   只有他时栖雪。   不要。   他在心里说。不要那么那么喜欢我。   时栖雪张了张嘴,想说出声,想告诉佑安——你可以随便喜欢我,和我玩,没关系的,但不要那么认真得看着我,不要这样注视我,照顾我。   你会后悔的,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每一句话,时栖雪都想大声告诉对面那个大学生,但嗓子还是好干,好痛。   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佑安,看着佑安什么都不懂的样子,看着他笑。   他痛。   哪里都在痛。   左胸口,太阳穴,喉咙,后腰,每一寸皮肤,每一个关节。   他说不清到底是哪里在痛,好像所有的痛都混在了一起,变成所有无处着力的东西。   时栖迟想蹲下来。这个念头一出现,他的身体就动了。他慢慢蹲下,膝盖弯曲,身体前倾,手撑在地上。   地面的触感很奇怪,不凉不热,不硬不软,像什么都像又什么都不像。   他蹲在那里,觉得还不够。   时栖雪已经蹲在了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手指还蜷着,指节泛白。   然后他的膝盖碰到了地面。   他跪在那里。   膝盖着地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安定。   像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触到了海底,不是靠岸,是沉没。   佑安还在远处看着他。没有走过来,没有蹲下来,没有伸手扶他。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笑。   怀中的花还是那样,蓝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动。   不知道是不是风太大了,有一片花瓣从花束上脱落了,被风卷着,打着旋儿,慢慢飘过来。   时栖雪看着那片花瓣,看着它从佑安的方向飘到他面前,落在离他膝盖不远的地面上。浅浅的蓝色,像一小片碎掉的天空。   花瓣旁边,有一颗很小的水滴。   是雨吗?   他抬头,天空还是那个颜色,没有云,也没有雨。   那滴水从哪里来的?   他低下头,看着那片花瓣和那滴水,看着水滴落在花瓣旁边,没有渗进地面,就那样停在那里,像一颗透明的,很小的珠子。   时栖雪垂着头,头发散落下来,挡住了他的脸。   他不去看佑安,不想看见那双什么都不懂的眼睛。   他怕自己会忍不住说出更多说不出口的话。   时栖雪捂住了脸,掌心贴着发烫的皮肤,手指微微蜷着。   他忽然觉得有一种地崩山摧的疲惫。   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支撑了很久,现在终于撑不住了,一点一点地坍塌。   他也会疲惫吗?时栖雪都快忘了怎么使用这个词了。   他以为自己不会累了,或者说,他以为自己早就过了会喊累的阶段。   累没有用,停下来没有用,什么都改变不了。   但现在,在这个梦里,跪在地上,捂着脸,花瓣落在身边,水滴映着头顶淡色的天光,有东西呼之欲出——不,时栖雪还是说不出口。   他不觉得自己累。   不觉得自己疲惫了。   颜叙一直告诉他,他什么时候能重新开口,什么时候一切就可以结束了。   可时栖雪觉得自己开不了这个口。   他真的不累,真的一点也不累,他只是很想念一些人,而这些想念恰好要把他淹没了。   他太想念了,以至于想和记忆里的人一起离开这里,去到那个人的身边。   什么都好。   明明就,什么都好…   这样就对了。   就好了。   ……   不对不对…   他发烧了。   他发烧了。   这个念头又挣扎着浮上来,像一根浮木,在混沌的意识里起起伏伏。   时栖雪呼吸在不知名的压迫中终于回归正常。   对的。   他发烧了来着。   所以才会哪里都怪疼的,所以才会做这种梦。   才会梦见母亲,梦见父亲,梦见那么多人,梦见佑安抱着蓝色的花对他说“我好喜欢你”。   都是因为发烧。   只是发烧。   时栖雪跪着,慢慢往前倾。   身体从膝盖开始,一点一点地塌下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侧躺下来,蜷着,和现实中蜷在被子里的姿势一样。   佑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那片空地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花瓣还在,水滴还在,那束蓝色的花和抱着它的人都不见了。   时栖雪躺着,睁着眼,看着头顶那片淡色的天穹。   它还是那样,薄薄的。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又一下。   时栖雪还看着前方。   安静。   风也安静。   没说出口的话,像伸到一半又缩回去的手,像他这个人——总是在快要触碰的时候收回来。   天空还是那个颜色。   淡白,没有云,没有太阳,没有任何会变化的东西。远处的空气还在微微扭曲。   他想,也许那里什么都没有,也许只是他看错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醒。   也许下一秒,也许很久以后。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在梦里。   也许这才是真的,醒着的那些才是梦。   也许他一直都在这里,在这片灰白色的、没有边界的地方,从来没有离开过。   时栖雪在梦里闭上眼睛。   呼吸很轻。   轻到几乎听不见。   胸口的起伏很慢。   那颗不知道在干什么的心脏还在跳着,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他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   没有梦了,像回到了一无所有的十八岁。   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片浅蓝色的花瓣在他闭眼的最后一刻,还留在他的视线边缘。   最后,在时栖雪的记忆里,又重新消散开来。   这下,的确什么都没有了。   哪怕是梦。 前所未有的…烦躁   佑安是被陆锦拉进房间的。   客厅里太吵了。   父母辈喝起酒来,聊天南地北,怎么也止不住。   佑安和陆锦不想加入,于是果断撤离。   “来来来,这边。”   陆锦推开二楼走廊尽头的门,一股冷空气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和房间里的暖气撞在一起,变成一阵很轻的风。   这是陆锦的卧室,不大,东西不多,但该有的都有。   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电脑椅,靠墙的位置放着一台显示器。   床单是深灰色的,铺得不算平整,枕头歪在一边,像早上起床之后就没动过。   陆锦把自己摔进椅子里,椅子发出吱呀一声,他也没管,掏出手机开始翻。   “郑绒在线,拉他。栩峥呢?”   他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不知道,”佑安在床边坐下,身体陷了一下,“郑绒说他最近好像在网恋。”   陆锦划屏幕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看了佑安一眼,表情有点微妙。   “网恋?”这两个字从陆锦嘴里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我怎么觉得他更适合搞电信诈骗。”   佑安挑眉,觉得有道理。   游戏加载成功,队伍里郑绒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陆锦你他妈终于想起我了?我还以为你被佑安绑架了。”   陆锦笑了一声:“差不多吧,不过应该是我们俩都被绑架了。还有啊,别怪我没提醒你,他今天心情没有那么美妙,一会可能会拿你出出气哈。”   佑安靠在床头的靠垫上,瞥了一眼陆锦,没反驳也没承认,只是淡淡呵了一声,算是对这句话的回应。   郑绒完全没当回事,拍拍胸脯直接点了开始匹配:“没事!都兄弟!”   对局开始。   郑绒走中路,陆锦打野,佑安拿了个射手。   三个人各自散开,兵线还没到,佑安的手指搭在屏幕上,没有动。   他在想别的事情。   准确来说,今天一天他都在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早上从雪馆出来之后,脑子里的东西就没停过。   ——“过了这个冬天再说吧。”   他又想起这句话,想起讲这句话时,时栖雪的神情。   依旧在笑,但佑安却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   忧伤?   似乎也不是。   佑安无意识蹙了蹙眉,他也见过不少人,自认为不算阅历少,但…   他怎么就是看不懂时栖雪呢…?   为什么…   ……   第一波兵线到了。   佑安的手指动了一下,角色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屏幕上的小人,站在塔下发呆。   对面射手已经清完了第一波兵线,正慢悠悠地点他的塔。   他没动。   然后他听见郑绒的声音从手机里炸开,音量比刚才大了起码两倍。   “佑安你他妈在看什么?对面点你塔呢!你的眼睛呢?长在脚后跟上了?”   佑安把手指往左划了一下,角色终于动了。   他清完那波兵,很没有诚意得开始认罪:“在发呆,我错了。”   陆锦在野区刷着野怪,开了麦:“他今天心不在焉,你让让他。”   郑绒冷笑了一声,手指在屏幕上飞速点了几下,收掉对面中单的人头。   “我让让他?前两天老子十六连胜了,他想掉星自己单排去。”   佑安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绒儿,咱讲道理好不好?你十六连胜,有九把队友都是我,没我你早跪了。”   郑绒被噎了一下,中路刚刷新的兵线都没顾上看。   “你——你他妈还好意思说?有一局要不是你非要和打野互杠,我真是求你你都不推塔,这他妈是推塔游戏!”   “那不是赢了吗?”佑安的语气很平。   “赢是赢了,我失去的可是生命啊!”   佑安没接话,只是冷笑。   陆锦在旁边笑了一声,很低,像从鼻腔里挤出来的。   他大概是想说点什么来缓和气氛,但想了半天没找到合适的词,最后只是清了清嗓子,专注地操作着自己的角色。   第二局,第三局,第四局。   佑安的状态没有变好。他的手在动,眼睛在看,但脑子始终不在这里。   每一次团战,他的反应都慢了半拍。对面刺客切进来的时候,他的闪现总是交得晚了一点,等他按下那个键,屏幕已经灰了。   郑绒从最开始的破口大骂,变成了偶尔的冷笑,最后连冷笑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声声很短的叹息。   陆锦倒是一直很稳。   他的打野节奏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该刷野的时候刷野,该抓人的时候抓人,该放龙的时候放龙。   不急不躁,像一个已经认清了现实的人,不再试图赢,只是尽量输得不那么难看。   佑安在第四局结束之后,手指停了一下。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大大的“失败”,还有那串刺眼的0-5-2,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闷闷地发胀。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烦。   很烦。   特别烦。   他深呼吸着,却感觉到心脏无端传来钝痛。   …更烦了。 准点的水果   郑绒悲痛得在清算战绩。   “佑安你0-5-2,输出比辅助还低。陆锦你看看你带的什么人,我真的是服了。”   陆锦无奈耸肩:“这他妈也要赖我身上啊?能不能对我好一点?”   话刚出口,屏幕上弹出一个提示——佑安退出了游戏。   系统提示在对话框里跳了一下,很安静。没有骂声,没有抱怨,只有那行灰色的字:玩家youu已离开游戏。   郑绒的声音停了,他大概在想,佑安不是这种人,就算再坑,就算再心不在焉,他从来不会挂机,更不会直接退出。   郑绒想骂点什么,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放下手机,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凉白开,从早上晾到现在,已经没什么味道了。   陆锦偏头看佑安。佑安已经把手机扣在床上了,屏幕朝下,趴在那里,双手环胸,把自己陷进床头的靠垫里。   他面无表情,眼睛半阖着,像在闭目养神。但陆锦注意到他的右手搭在左胸口,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按着什么位置。   “累了?”陆锦问。   佑安没有看他:“还成。”   陆锦看着他,没有追问。   他拿起自己的水杯也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去,靠在椅背上。   陆锦拿起手机,让郑绒等一会,他点开微信,看了一眼消息列表。   最上面是姜临沐发的一长串语音,大概是让他们如果饿了再点外卖,他们在楼下打麻将。   往下滑,是群聊里的消息,同学们在聊过年回家的事。   再往下,是他发给时栖雪的那条消息——哥,今年过年你在国内也一个人吗?要不要来我家?我爸说一起吃饭也好,好容易,大家都在国内。   发出去六个多小时了,没有回复。   陆锦看了一眼佑安,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他也没回我的。”   声音不高,像自言自语。   佑安的手指动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着陆锦的侧脸。陆锦没有看他,又和郑绒双排开了一把游戏。   佑安把手从胸口拿开,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消息像潮水一样涌出来。   群聊的,郑绒的,栩峥的,还有一些他懒得看名字的人。   他直接看置顶,点进和时栖雪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那句——“栖雪,回去了吗?那个,好好休息,家里应该有一点东西,你回去让瑞瑞给你找一点。”   上午发的,到现在,没有回复。   佑安把手机扣回床上,想到陆锦和他待遇相同,嘴角微动。   “行。”   一个字,不过心情似乎好了点。   陆锦偏头看了他一眼,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发小居然这么…忸怩。   呵呵,真是见鬼。   看见佑安好转,陆锦也懒得哄他,挑眉冷不丁开口:“你下次再这样,失去的就不仅仅是帅气逼人的发小了,还有一枚舍友。”   郑绒的声音从手机里冒出来,闷闷的,带着冷笑:“已经失去了。佑安你这个没有电竞精神的混蛋。”   佑安嘴角又动了一下。   他说不上来那算不算笑,只是一个很轻的弧度,像有人用手指在他唇角按了一下,很快就弹回去了。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带着他特有的那种让人想打他的平静。   “失去你们俩和失去五角钱硬币一样让我跃跃欲试。”   他顿了一下,“还有,不吃馄饨。”   郑绒在那边沉默了两秒。大概是在消化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然后他的声音又响起来:“我诅咒你这辈子余额五毛钱都没有!”   佑安闭上眼,很浅笑了笑,没接话。   陆锦也跟着笑了一声。   “行了行了,老郑,我俩继续,这一次我射手,佑安你随意吧,别给我卧室拆了就行。”   佑安没动,他靠在床头的靠垫上,闭着眼,呼吸很浅。   陆锦偏头看了他一眼,把音量调低了一点。   对局开始,郑绒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比刚才小了不少。   “锦儿,红开蓝开?”   “蓝。”   “行,我帮你守一下。”   游戏音效和两个人的交谈声交叠在一起,混着暖气片里偶尔的水流声。   佑安听着这些声音,觉得胸口那团闷闷的东西还在。没有消失,也没有加重,就那样待在那里,像一个他不小心吞进去,就再也消化不了的东西。   他又想起时栖雪。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把它按下去。   他让它待在那里,让它慢慢铺开,像一滴墨落进水里,丝丝缕缕地散开。   佑安想起今天早上,时栖雪站在窗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塌着,望着窗外。   那个背影看起来好空。   空得他不敢多看,空得他移开视线之后又忍不住看回去。   也是,一开始他被时栖雪所吸引,不就是时栖雪矛盾的气质吗?   佑安睁开眼,看了一眼时间。   不看不要紧,一看佑安直接垂死病中惊坐起。   他坐直身体,拿起手机,动作比平时快。   解锁,打开配送软件。   常用地址里,时栖雪的家庭地址躺在里面,他点开第二个,开始翻水果。   草莓,车厘子,芒果,蓝莓。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图片,看价格,看评价。   陆锦在打龙,余光瞥见佑安突然坐起来,手速快得像在抢什么东西。   他分了神,仅一秒龙被对面打野抢了。   郑绒在麦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怎么,他妈的被瑶抢龙了,老子的一世英名啊,我不活了…”   陆锦没理他,偏头看佑安。   “你咋了?”   “买东西。”   佑安头都没抬,手指还在屏幕上划。   “买啥?你前段时间不是刚奖励了你自己一台新机车?”   陆锦回城补状态,等着复活的时间,顺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又喝了一口。   “买水果。”   陆锦莫名其妙看了一眼自己的桌上——前不久保姆送上来的果盘。   “这不是有水果吗?已经这么挑了吗?佑哥,必须要自己亲自下单才吃?”   佑安的手指顿了一下,无语抿了抿唇,他对自己发小又敏感又钝感的感知力毫无办法,只能然后继续划。   “兄弟,请动脑子想,给时栖雪点的。”   陆锦一口水呛得不行:“啊?咳咳咳…”   陆锦想说点什么,想说“他自己不会买吗”,想说“你不是刚从他那儿回来吗”,想说“你不是还没搞清楚你们俩现在算什么关系吗”。   但他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看着佑安低着头认真挑水果的样子,把所有话都咽回去了。   他想起自己发给时栖雪的那条消息,石沉大海。   “他又不回消息,你点他能收到?”陆锦听见自己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佑安没抬头。   “嗯,瑞瑞能收,况且你的也没回。”他顿了顿。“那就还好。”   “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   郑绒的声音从手机里冒出来,带着一点不耐烦。   “你们俩在说什么?理理我啊,锦儿,上路有一万个人啊。”   陆锦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他的角色已经复活了,站在泉水里,头顶的血条是满的。   “我错了,哥,我真的来了,等我救驾。”他把手指放回操作的位置,余光还落在佑安身上。   佑安还在挑水果。   他把草莓和车厘子加入购物车,想了想,又加了一份蓝莓。   胸口那团闷闷的东西还在。   佑安轻轻按了按那个位置。   纯纯闷痛。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大概是担心?担心时栖雪为什么不回消息。担心他一个人在做什么。担心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又抽烟抽到嗓子哑,有没有又在窗边站很久,看着窗外,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以及…担心那个人因为昨晚的事情,冷静之后就后悔再也不想看见他…   哎。   佑安闭上眼,听着身边陆锦打游戏的按键声和郑绒偶尔的吐槽。   他把手从胸口放下来,搭在膝盖上。   等水果送到,那个人拿了,大概就会愿意回消息了吧。 “是我想她了吧。”   时栖雪是在一片混沌里醒过来的。   意识先于身体冲出水面,然后身体才跟上来——喉咙干涩,眼皮沉重,四肢像灌了铅。   他躺在那里,花了十几秒才确认自己在哪里。   他从雪馆回家了,然后吃了点水果,最后昏睡过去。   床还是那张床,被子还是那条被子。   时栖雪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现在是几点。   瑞瑞站在床边,显示屏上的眼睛亮着,暖白色的光,比记忆中暗了一些。   时栖雪看着它,想说话。   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连他自己都没听清。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   抬起手,手背搭上额头。   烫的。   发烧。   时栖雪放下手,手背贴着被子,那点凉意让他短暂地舒服了一瞬。   “主人,你醒了。”   瑞瑞的声音比平时轻,电子音特有的那种平缓在此刻显得格外小心。   “我觉得你在发烧,但我没有办法给你量体温,也没有办法给你吃药。梁令先生有打过电话来问你的踪迹,我替你回过了,但没有告诉他主人的状态,因为我判断不了。”   瑞瑞说这些话的时候,显示屏上的眼睛一直看着他,一眨一眨的,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听进去,又像是在等他给出一个指示。   只是最后一句话‘我判断不了’被时栖雪听出点属于机器人的委屈。   时栖雪偏过头,看着那个圆滚滚的小东西,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太浅了,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没关系,谢谢,你很棒了。”时栖雪说。   声音沙哑,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瑞瑞没有接话,显示屏上的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它往前挪了一点,底盘滚过地板,发出极细的声响。   “您果然发烧了吧,声音好轻,瑞瑞都要听不见了。”   它说,语气认真:“而且您每次都说不烧了没事,以您目前的状态来说,您现在应该很不舒服。”   时栖雪听着它一句一句地讲,听着它把“您”咬得那么重,听着它用那种平静的电子音说出“您现在应该很不舒服”。   他又笑了。   唇角慢慢弯起来,眼尾也弯起来,那个弧度很轻很缓,像冬天落下的雪,安安静静地铺开。   连时栖雪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笑,他只是觉得瑞瑞站在那里,那么认真地说着那些话,忽然让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瑞瑞啊。”   时栖雪唤了一声,语调有点上扬。   瑞瑞听着,产生了主人似乎越来越温柔的错觉,它连忙回复:“我在的,主人。”   “我做梦了。”   时栖雪闭了闭眼,又慢慢睁开:“梦到很多人。”   瑞瑞的显示屏上冒出一个问号,小小的,在暖白色的光里闪了一下。   “都有谁呢?”   时栖雪没有回答。   他偏过头,看向窗户,起身拉开。   冷风灌进来,带着冬日凌晨特有的干燥寒意。   那风吹在他脸上,颈侧,敞开的领口里,像无数根极细的针扎进皮肤。   很冷。   但他的身体是烫的,冷和烫撞在一起,变成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感觉。   大概是太强烈的对比让感官短暂失灵。   “主人,你不舒服,不建议吹风。外面冷。”   瑞瑞已经跟过来了,站在他脚边,仰着圆圆的脑袋,显示屏上的眼睛亮着。   时栖雪低头看着它,那点笑意还挂在唇角,很淡,像随时会散。   “瑞瑞。”他说。   “主人!我在。但你也不能吹风。”   时栖雪伸出手,把窗户关小了一点,留了一道缝,刚好够冷风一丝一丝地渗进来。   “这样,”他说,声音沙哑,“最小了。”   瑞瑞的显示屏上那双像素眼睛眨了眨,像是在评估这个“最小”是不是真的够小。   它沉默了片刻,然后妥协了。   “好吧。”   时栖雪靠在窗框上,身体微微侧着,一只手搭在窗沿。   冷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吹动他散落的发丝。   他没有说话,瑞瑞也没有说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也许没有很久,时栖雪开口了,回答了瑞瑞的第一个问题。   “我梦见我的妈妈了。”   瑞瑞的显示屏上亮起一个小小的感叹号。   “是主人的妈妈想主人了吗?”   时栖雪怔了一下,那点怔忡在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啊,”他说,声音很轻,“是这样吗。”   “对呀!”瑞瑞的语气很肯定,“主人梦见妈妈,就是因为妈妈想主人了。人类不都这样说吗?梦见谁,就是因为那个人在想你。我的数据库里有这个信息。”   时栖雪低头看着瑞瑞。   它的语气那么笃定,好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质疑的事情。   时栖雪笑了一下,像是被人点醒了。   “原来是这样啊,”他说,顿了顿,“不过,应该是我想她了吧。”   瑞瑞的显示屏上冒出一个小小的问号。   它大概分辨不出这两者之间的区别。   在它的数据库里,梦见等于被想念,被想念等于同样想念。   它不懂“想”是一个人可以完成的事情。   不需要对方配合,不需要对方回应,不需要对方也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同时想起你。   思念,是一个人就可以发起的长途旅行。   是一个人就可以走完的路。   无比漫长。   无比孤独。   ……   “那,主人的母亲是什么样的人呢?”瑞瑞问。   时栖雪靠在窗框上,目光落向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冷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吹得他的发丝微微晃动。   他没有立刻回答。   瑞瑞也不催,就那样站在时栖雪脚边,安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秒而已,时栖雪开口了。   “很强势。”   他说,尾音很轻,像落在水面上的雪,还没来得及激起涟漪就沉下去了。   “做事为人的很果断。”   他又说。   “优秀。”   “强大。”   “坚韧。”   时栖雪说一个词就停一下,像从很远的地方把那些词一个一个捡回来,擦干净,摆好,再开口说下一个。   “然后。”   时栖雪停了。窗外有风灌进来,吹得窗帘轻轻动了一下。   他看着那片晃动的布料,目光停在那里,眸光似乎轻轻笑了。   “很漂亮。很温柔。” 那佑安呢?   瑞瑞的显示屏上冒出一串小小的爱心:“主人也很漂亮,很温柔呀。”   时栖雪低头看着那些小爱心,嘴角弯了一下:“不一样的。”   瑞瑞不太懂,只是往前挪了一点,把圆圆的脑袋轻轻抵在时栖雪的脚踝边。   时栖雪低头看着它,没有动,没有躲,也没有伸手去摸。   他就那样站着。   “还有其他人。”他忽然又说了一遍,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对瑞瑞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瑞瑞问:“还有谁呢?”   时栖雪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夜色还是很浓,没有要亮的意思。   冬天的夜晚总是这样,黑得很彻底,黑得很久,好像永远不会天亮。   “梁令,梁准。”他说。   瑞瑞的显示屏上亮起两个小小的头像,大概是它从时栖雪的通讯录里调出来的。   它眨着眼睛。   “他们在梦里做什么呢?”   “走路吧。”时栖雪说,“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梁准走在前面,梁令跟在后面。梁准回过头看梁令,梁令就在后面看着他。没有人说话,但他们会走在同一条路上。”   瑞瑞歪了歪脑袋。“那很好呀,走在一起就很好了呀。”   时栖雪看着瑞瑞歪脑袋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嗯,”   他说:“走在一起就很好了。”   时栖雪又开口。“还有陆重风和姜临沐,陆锦的父母。”   “他们又在梦里做什么呢?”   “…嗯,坐在机场候机厅。”时栖雪说。   瑞瑞眨了眨眼,等他说下去。   他却没有说更多,只是停了一下,然后换了一个人。   “还有陆锦。小时候的陆锦,站在他家门口,朝我挥手。他好像喊了谁,叫得很用力,但我没有听清他在叫什么。”   瑞瑞想了想。   “可能是叫哥哥?”   时栖雪没有说话。   他想起陆锦小时候叫他什么来着——小叔。从会说话就开始叫,叫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变过。   “还有颜叙。”   瑞瑞的显示屏上出现一个带着眼镜的简笔画头像。   “颜叙先生在做什么呢?”   “就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看记录表,在写东西吧。”   时栖雪一个一个地讲。   他讲得慢,每一个名字之间都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停顿。   像在回忆,又像在确认——这些人,真的都在他梦里出现过吗?   还是他只是在列举,列举所有他记得的,叫得出名字的,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等着他做出回应的人?   瑞瑞安静地听着,显示屏上的眼睛一眨一眨,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时栖雪讲完了。   最后一个名字落下的时候,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瑞瑞站在那里,似乎在等他继续说。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没有佑安吗?”瑞瑞忽然问。   时栖雪的手指动了一下。   搭在窗沿上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看瑞瑞,目光还落在窗外那片夜色里。   “为什么问他?”他的声音很平。   “因为刚刚佑安又送了水果。”瑞瑞回答,语气理所当然。   时栖雪终于转过头,低头看着脚边那个圆滚滚的小东西。   “这样啊。”时栖雪说。   他看了瑞瑞两秒,然后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窗外。窗外的夜色还是那样,厚而浓,没有要亮的意思。   冷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吹得他的发丝微微晃动。他的手还搭在窗沿上,指尖凉得发白。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瑞瑞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久到瑞瑞往前挪了一点,想看看他是不是又睡着了。   然后他开口了。   “我梦见佑安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盖过。但瑞瑞听见了。   它歪了歪脑袋,显示屏上冒出一串小小的问号。   它想问佑安在梦里做什么,想问佑安和那些人有什么不一样,想问为什么主人说了那么多人的名字,唯独这一个要留到最后才说,还要隔那么那么那么久。   但它还是没有问。   它只是看着时栖雪,看着他把手从窗沿上收回来,慢慢走到躺椅边,慢慢躺下去。   躺椅发出细微的声响,布料摩擦的声音。   他躺在那里,紫色的发丝散落在浅色的靠垫上,脸微微侧着,望向天花板。   房间的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花纹,没有装饰,只有一盏关着的灯。   在夜色里,那片白色变得模糊,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纸。   “我梦见佑安了。”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声音更低,像说给自己听。   时栖雪望着天花板,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他没有闭眼,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片模糊的白色里,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他抱着一束花。”他说。“蓝色的。”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瑞瑞眨了眨眼。   “蓝色的?什么花?蓝蔷薇吗?”   “不知道。”时栖雪想了想说。“我叫不出名字。”   他想起梦里自己站在那片灰白色的天穹下,看着佑安从光影里走出来,一步一步,很稳,不快不慢,像他平时走路那样。   穿着深色的外套,领口立着,怀里抱着那束蓝色的花。花瓣在风里轻轻颤动,像蝶翼,又像被吹皱的水面。   他怎么也叫不出那束花的名字。   “佑安在梦里说了什么?”瑞瑞问。   时栖雪没有回答。   他看着天花板,那片白色的模糊的没有边际的东西,像一片没有云的天空。   他想起梦里佑安的嘴唇一张一合,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时栖雪。   ——我喜欢你。   ——我好喜欢你啊。   每一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在梦里把那三个口型读了一遍又一遍,像读一段他已经背下来的经文。   但他没有告诉瑞瑞。   他只是躺在那里,望着天花板,安静了很久。   最后他说:“他说了很多,但我回答不了他。”   瑞瑞的显示屏上冒出一个遗憾的表情:“梦里面说不出话很正常的,主人。”   时栖雪偏过头,看着瑞瑞。那个圆滚滚的小东西站在躺椅旁边,仰着脸看他,显示屏上的表情还挂着那一点遗憾。   他看了它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刚才那句“很漂亮”一样轻。   不是笑给谁看的,是他自己也没办法控制的。   “瑞瑞。”他说。   “我在,主人。”   “你刚才说,佑安又送水果了?”   瑞瑞立刻高兴起来,显示屏上的眼睛亮了好几度。   “对!草莓,车厘子,蓝莓!瑞瑞已经放进小冰柜了!”   时栖雪看着它那副邀功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瑞瑞啊。”   “嗯?”   “谢谢你。”   瑞瑞眨了眨眼:“这本来就是瑞瑞应该做的。”   时栖雪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瑞瑞圆圆的脑袋。   他收回手,重新躺好,望着天花板。   窗外的夜色还是很浓。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任何会发光的东西。但不知道为什么,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他好像看见了那束蓝色的花。   花瓣在风里轻轻颤动,像蝶翼,又像被吹皱的水面,在灰白色的天穹下,蓝得那么深,那么安静。   像某种故事最终忧伤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