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穿之装瞎-jjwxc 作者:焦糖冬瓜 简介:   【别投雷,有可能改文案,也有可能不写了】   严澈是个擅长一边996一边摸鱼的社畜。   他最大的爱好就是看看小说,给摸鱼的生活撒一些电子榨菜。   某天,他一脚踩空,穿进书里的世界,变成了一个炮灰少将军。   这位少将军也叫严澈,暗恋都城里的美男子——太子君瑾琮。   少将军的娘亲跟他说:“长得好看的男人不能要,长得好看还位高权重的男人更加心狠手辣”,可惜少将军没有听妈妈的话。   没过多久,少将军他爹站错了队,被太子咔嚓了,连带着他总偷看太子的事也被秋后算帐,眼睛被毒瞎了,炮灰得相当彻底。   偏偏严澈就是穿成了少将军。   ……这是什么地狱开局?   严澈赶紧拉着老爹重新站队,避免灭门之祸。   一切看似非常顺利,但严澈坠马脑震荡醒来,眼睛看不见了。   他被送去了太子的东宫疗伤,被圈在一个小院子里。   严澈就此当起了咸鱼,不用早起打卡,不用烈阳下练兵,除了宫人对他不怎么好,外加中药特别苦。   闲来无事,他也会跟照顾自己的宫人聊一聊大臣们的八卦,严澈偶尔来个锐评,如同看戏的局外人,作壁上观。   明明啥也没做,严澈的日子却越来越好,先是从小院子换到大院子,冷待他的宫人们也被受了罚,又从两菜一汤换成了八菜一汤,还有餐后点心,无聊了竟然还有人给他弹琴唱曲解闷。   这还是软禁吗?简直就是退休享福啊!   只是有一天,他一觉醒来发现脑子里血块散了,他又能看见了——等等,这个给自己喂药的古风帅哥是谁?   一定是那个心狠手辣的太子每天都来试探他是不是真瞎,果然心思深沉!   装瞎,老子也是pro的!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穿书 轻松 [1]狗日的书穿:严澈百无聊赖地躺在马车里,车厢随着马蹄声有节奏地摇晃着,就跟摇篮似……   严澈百无聊赖地躺在马车里,车厢随着马蹄声有节奏地摇晃着,就跟摇篮似得,让人昏昏欲睡。   他左手边的小案上放着一些点心,什么枣泥饼、桂花酥,他们的车队行了七、八日,这些点心早就干瘪开裂了。   至于右侧则垒放着书本,有当世大儒的之乎者也,还有一些兵法,反正都是严澈拿起来瞥一眼就想撅过去的东西。   刚出发的时候,它们堆得平平整整,但因为这几日严澈在车厢里又是蹬腿又是跺脚,早就被破坏了平衡,摇摇欲坠。   这不,严澈才刚要翻身,一本和新华字典有得一拼的厚实书本倒了下来,狠狠砸在他的心头。   “嗷——这日子没法混了!连书都想要老子的命!”   都是躺着当咸鱼,在现代他没被水果plus砸断鼻梁,却在古代被一本破兵书砸到岔气!   侧窗的帘子被人用剑鞘撩了起来,骑在马上的俊美男子侧身朝着车厢里一瞥,看到砸在严澈胸口上的那本书,了然地放下了帘子,又继续向前了。   严澈心里那个苦啊,他本来是新时代的大好青年,一毕业就顺风顺水跻身牛马境界,平日里最幸福的事情就是坐在洗手间的马桶上看小说,摸鱼就是占老板便宜,不摸白不摸!   老板嫌他带坏牛马们的风气,差点大兴土木把所有坐便器换成蹲的。   果然,努力不一定会被老板看见,但摸鱼一定会!   历史的车轮度日如年,好不容易熬到发年终奖,严澈心里那个喜啊。   这一年的辛苦,总算是轻舟已过万重山,严澈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竟然没上船!   因为他穿书了。   在他伸手接那个大红包的时候,手机掉在地上,他没刹住一脚踩上去,碎屏的同时屏幕上正好就是他最近正在看的小说《争天》,醒来就空降在晃悠的马车里。   别人书穿,要么是穿成曾经辉煌不可一世却被人暗算、背刺、跌入泥泞的黄金配角,靠着书穿系统逆天改命卷土重来;要么就是穿成什么富家少爷被心怀叵测的后妈捧杀养废,换了个芯儿之后靠着亲妈留下的嫁妆发愤图强;再不济也会是个世子皇孙,凭着在现代总结出来的政策学问和阴谋阳谋杀出一条血路……   但是严澈倒是独树一帜,他穿成了炮灰将军家的炮灰儿子。   没钱、没有偌大的侯府、还没脑子!   更可气的是原来的严澈到死,名声都烂大街。   什么游手好闲、色令智昏、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觊觎齐王姿容最终落得被剜双目、惨死流放途中的下场,啧啧啧……明明是那个不要脸的齐王仗着那副勉强过得去的皮囊一番暧昧拉扯,把原主这个傻小子忽悠进了泥潭,惹了一身脏东西,骨灰里都是齐王那满身粪土气!   凭什么名声坏掉的是纯情的严澈?而那个阴湿的齐王却能登基称帝?   唉,再说回他那个炮灰爹。   严镇,他在这本书里的亲爹,镇守南峻关,为人克制、保守、不贪污、不捞油水,还死脑筋。既不会向上社交,也不懂得经营名声,发个奏疏就是“南峻安稳、南川太平”,导致他在皇帝那里的存在感为零,别人戍边几年都调回都城了,他在南边就跟个钉子户一样,一动不动。   按道理只要不犯错、不丢城池,严镇是能平安隐退的。   可这一次回京述职,严镇兢兢业业镇守了二十年的南峻关倒成了他的催命符,就因为全书的天命之子齐王想要掌控整个南川的兵权,不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的严镇就是要被拔起的第一根钉子。   唉,严家父子双商都不在线,齐王的幕僚谋士们随便搅一搅浑水,严镇就被天子厌弃,兵权夺了,家被抄了,流放路上命也没了。   所以啊,皇帝家是最该推行独生子女政策的,这样继承家产就不用挣来抢去神仙打架,殃及池鱼,而他们严家就是鱼塘里最不起眼的鱼。   对于严澈来说,这一波书穿妥妥的地狱开局,他们严家没靠山、没圣恩,连用来打点关系的钱都没有,严澈怎么想都是死翘翘的结局。   他不是去首都休公休假的,而是去阎王那里点卯的,所以这一路他的心情又怎么会好?   “多老子一个暴发户,是会破坏书穿界的生态平衡吗?”   穿的不好就算了,至少也该有个逆天的系统啊。   他在心里各种谄媚而亲热地“统统”、“宝贝系统”、“统儿”的喊了半天,根本没有任何系统被激活,他都想干脆精神分裂自己给自己cos系统聊天算了!   嗷,别人书穿有系统给金手指技能、给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储物空间、给攻略还帮忙保命,挂开得让人巴不得和系统谈恋爱,可他呢?   他连个发任务的NPC都没有,纯粹过来体会炮灰人生。   严澈就这样蔫了吧唧地过了好几日,连平日里最爱的烤鱼都差点把他扎得提前领盒饭,这让他的姐姐严凝担心了起来。   当他们来到一处驿站投宿,严凝安顿好了两个孩子,敲响了兄长严赋的房门。   此时的严赋正在擦剑,烛火之光映照出他五官的轮廓。   眉如刀裁、沉静坚毅,长睫垂落又流露出几分温润的书卷气,素色长衫衬得他整个人内敛挺拔,就连从小跟他一起长大的严凝都在感叹,大哥这是将山水的柔润和将帅的锋芒融于一体,少有的清贵风骨。   等到入了京城,还不得迷倒成片的贵女。   “阿凝,你照顾两个孩子一整天应该累坏了,怎么还不休息?”严赋问。   严凝叹了口气,在大哥对面坐下,接过了那柄剑,熟稔地替他擦拭了起来。   “就是觉得小弟有点不大对劲。以往他受了累,也会耍赖闹脾气,但从没有像这一路……好些天过去了,还打不起精神,吃东西也不香,马儿也不想骑,他不是最向往都城的花花世界吗?”   严赋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是啊,七天了……他都没对我冷嘲热讽,我都有些不大习惯了。”   “大哥……”严凝欲言又止。   他们仨虽然从小一起长大,但严赋并不是他们的亲兄长,而是表兄。   严澈的姑姑严毓醉心于岐黄之术,早年游历四方追寻医道,对于嫁为人妇、相夫教子没有半点兴趣,身为兄长的严镇没有逼她,反而觉得当个女大夫、救死扶伤也是好事儿。   谁知道三年后她大着肚子回来了,却绝口不提孩子的爹是谁。   严家一向护短,估摸着严毓遇人不淑,被始乱终弃了,怕她伤心就对外宣称姑爷没了,没得透透的那种。   孩子生下来随母姓,取名严赋。   一开始南峻关还会有人嚼严毓的舌根,但是架不住她医术好,救了不少重伤的兵将,也经常走街串巷给百姓义诊,渐渐成为边关首屈一指的女神医。   严赋在亲舅舅身边长大,尽得严家枪法、剑法的真传,兵法造诣也是非凡,十五岁就披甲上阵,多次救严镇于危难之间,所以在严家军的心目中,严赋才是他们的少将军。   有了严赋珠玉在前,严澈从出生开始就在这位表兄的阴影之下。   他这小皮猴啊,读书坐不住,枪法剑法又比不上表哥,无论是在严家军心里的地位,还是父亲的信任和赞赏都被这位大表哥给占尽了,严澈是争又争不过,比也比不上,气得七窍生烟,索性摆烂了。   严澈从来不肯正儿八经地喊严赋一声“大哥”,被爹训斥不努力了就阴阳怪气说什么“学好了是要上战场马革裹尸的,这好处送给大表哥就好,我可不要”。   那欠抽劲儿哦,在南峻关是远近闻名啊,把亲爹气得三天能罚他跪九次祠堂。   所以啊,这一路严澈是绝对要独占车厢的,故意撒泼耍赖让大哥上外面骑马晒太阳去。   两人一路上看似井水不犯河水,但严澈全程没有半点给大哥添堵的迹象,就连被大哥的书给砸中了,他不但没有向大哥发脾气,还把那堆书给重新码整齐了,怎么看怎么像是太阳打东边落下,他怕是要作个更大的妖。   但大哥和姐姐都想多了,纯粹是这本书里的时间重新读档了,穿过来的崭新灵魂发现前途昏暗所以摆烂抑郁中。   恰好,驿站附近有一座破败的道观,好像是叫清微观。   繁体字嘛,再加上古体变形,严澈也就是靠猜的。   反正他也睡不着,还不如出去散散心。   有道观,就有神佛。   大难临头求神拜佛得积极,得赶紧排队拿上许愿的号码牌,不然菩萨都得反问一句“早干嘛去了,不知道投胎都得摇号吗”。   严澈把那些干不啦叽的点心打包上,也没跟仆从说,就独自去了那座道观。   到了之后,严澈后悔了。   这道观也就门脸还算完整了,里面都是蛛网灰尘,殿顶破漏,里面的神像是个和蔼的老爷爷,月光从破洞落下来,正好映照出神像上满满的灰尘,廊柱歪斜,香案倾翻,还以为这是兰若寺呢。   严澈自认为胆小,在和聂小倩谈恋爱之前绝对先一步就被吓死了。   他忽然有点同情这尊神像了,摇头晃脑说了句:“落魄的人遇上落魄的神,也不知道谁关照谁。”   才说完,严澈就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正好把香案上的灰尘吹开。   他福至心灵,看来这尊神像不介意他带来的糕点不新鲜,想要他赶紧上供呢。   三下五除二摆好了糕点,严澈跪下来对着神像拜了三拜,口中念念有词:“菩萨保佑,佛祖保佑,保佑我严家小人近身化锦鲤,算计落空当放屁,和家平安,诸邪不侵,吃好喝好,天天欢喜!”   更重要的是,如果这波书穿我回不去现世,好歹给我一个系统。   我不奢求什么高配人工智能版,给我个经济适用的就行,再不济……NPC版的能发放任务、领奖励的也成。   严澈正用心许愿呢,身后就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吓得他肩膀一紧,不敢回头。   曾经听老人说过,半夜不能随便回头,否则肩膀上的阳火会灭。   他虽然接受了九年义务教育,号称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不妨碍他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疑神疑鬼啊!   对方不疾不徐地来到了严澈的身后,缓缓道:“这位小善人,道观里供奉的是道祖,你在这里求菩萨佛祖,他们恐怕听不见。”   诶?这声音听起来就是个老人家,还挺和气的那种。   系统显灵?   严澈僵着脖子转过头,发现那是一位身着道袍,鹤发长须的老者,眉目颇为慈善。   他这才拍了拍胸口,嘀咕道:“原来是个老道啊,我还以为半夜上香遇见鬼呢!”   老道身后还跟着两个道士。   其中一个看着年轻,约摸二十出头,五官棱角分明,有股肃然之气,眼见着要将腰间的道剑拔出来,口中的“无礼”二字只来得及说出第一个字,就被老道轻飘飘地将剑摁回了剑鞘。   “唉,出门在外,应以和为贵,和气才能生财嘛。”老道还是笑呵呵的。   严澈的目光却被另外一位吸引了。   那人身形颀长,玄衣广袖,墨色的道袍似缎似纱,将他的身形衬得竟然有几分矜贵。   殿顶漏下的月光落在他的肩头,渡上一层银色光晕,玉冠束发,可惜戴着帏帽看不见长相,只能透过薄纱隐隐辨出对方的五官应该不差。   严澈歪了歪脑袋,既然对方不想被人看清楚,那自己就不该继续看,于是他再次把目光转向那位老道士。   “道长,你出游还有人护卫,那应该不缺钱花,大半夜里来到这座破败的道观,总不是为了夜宿?”   老道士笑了,不紧不慢地说:“心无俗念,随遇而安,无耽外物,居陋亦自宁。”   严澈摸了摸后脑勺,这文言文说得还得在心里翻译成白话,真麻烦。   “你的意思就是……你老人家对物质享受不在乎,所以是睡在都是蛛网灰尘的落魄道观和睡在干干净净的客栈里都是一样的,只要心里头自在,到哪儿都巴适?”   “对喽。”老道士笑着捋了捋胡子。   严澈看着对方的眼睛缓慢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说:“不妥。” [2]春风亦可叩天门:“哦?有何不妥?”\r\n\r\n严澈答道:“老人家,且不说等你睡着了会不……   “哦?有何不妥?”   严澈答道:“老人家,且不说等你睡着了会不会有蛇虫鼠蚁来咬你,万一你身后配剑的道兄打个呼噜,这房顶指不定就掉下来把你埋喽!还有这满满的灰尘,吸进肺腑里说不准大病一场就呜呼了。年纪大了,别没苦硬吃,找个正儿八经的地方好好睡觉吧。”   眼见着那位年轻道士的脸色又不好看了,老道士却呵呵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严澈朝着对方用口型说“和气生财”,可惜那道士的表情更不和气了。   “小善人的话,老道听进去了。不知道小善人向道祖叩拜,所求为何?不如说出来,也许老道能为小善人开解一二?”   严澈眨了眨眼睛,感觉这老道像是有身份的人,敌我不明,严家的处境他不知道能不能说。   但生姜终归是老的辣,老道士在这书中世界修行这么多年,这块老姜都辣出功德了吧?终归能安慰安慰他。   万一这老道其实就是本次书穿的系统提示呢?毕竟自己刚跟道祖许愿了!   “假如……神仙在城头打架,城门失火,那么池鱼该怎样才能不被殃及?”   老道一听,先是“唷”了一声,露出挺感兴趣的表情,接着又摸了摸胡须,慢悠悠地说:“那池子里的鱼想不想做神仙啊?”   严澈想也没想,回答道:“城头那帮神仙各种道法神通对着干,东边唢呐西边锣鼓,没完没了烦死个人了。不当不当,才不想当。”   “嗯,小善人心思倒是通透。”   “没有神仙的命,就别犯神仙的病。这有啥通透不通透的。”   老道呵呵笑了起来,就连他身后扣着剑柄的冷脸道士听了严澈的话,竟然也松缓了。   “那些鱼就非得待在这个池子里吗?”老道又问。   严澈心想他们也不想来京城这个破池子啊,可上有皇命下有齐王的算计,不来都不行。   “鱼离了池子没了水,不就死了吗?”严澈反问。   老道呵呵笑了起来,“贫道早年游历山川大河,见到了一种鱼,名为过山鲫。当水源干涸,这种鱼能用胸鳍和腹鳍支撑身体在陆地上移动,离水之后还能活好几天,然后找到新的水源安居乐业。”   严澈眨了眨眼睛,“诶,想起来了,我小时候在《动物世界》里见过。”   “何为动物世界?”   “就……一种给孩童看的话本子。道长你继续说!”   “好,咱们继续说。在贫道看来,这池子里的鱼如果只把自己当成普通的鱼,遇上城门失火自然没有活路。但如果它们是过山鲫,这个池子不行,那就上岸换条大江大河嘛!没试过,怎么知道自个儿不行呢?”   严澈在脑子里想象那个画面,满池子的鱼都跳上了岸,噼里啪啦地扭着腰向前蹿,鼻孔朝天的齐王哪里看得见脚下的路,一脚踩在摇头晃脑的过山鲫上,摔个狗吃屎。   快哉快哉!哈哈哈!   老道细细看着严澈的表情,猜不到这位小善人脑袋里想着什么不和善的画面。   “道长,我想了想,哪怕成了过山鲫也没意思,不还得扭来扭去找地方容身吗?要我说,干脆当根搅屎棍,把天捅下来,给那些神仙们好好洗个头洗个脸,看谁比谁更臭!”   老道顿了一下,双指点向严澈,“这个好!这个更有意思!”   现在想来,自己虽然书穿成了炮灰,没系统、没金手指、没外挂,但他看过这本小说啊!   齐王对严家的算计,他难道不清楚吗?   谁要敬而远之,谁能团结一致,这些消息难道比系统金手指逊色?他虽然起点低,但在这本小说里他也是挂王般的存在了!   就算不能反扎齐王两刀,兵来将挡还办不到吗?   严家父子只是不善官场上的权利争斗,最重要的是没抓住帝王心术,但是他严澈可不是原主那个愣头青。   他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先试着让严家这条昏头昏脑的小鱼变成过山鲫,等离开了这个破池子,后续到底是跃龙门还是找条小河苟到尘埃落定,都能徐徐图之。   总而言之,这破书穿都穿了,反正作者写的垃圾剧情他也不爱看,不如另辟支线,做自己的主角。   “老道士,谢谢你跟我聊天。我现在心情变好了,可以回去睡觉了!”   严澈朝着对方露出大大的笑脸来。   “唔,去吧去吧!”老道摆了摆手。   “哈哈哈,搅屎棍来咯!”   严澈双臂抱着脑袋,得瑟地从道士们的身边走过,带起的风正好拨动了帏帽的轻纱,在那缝隙之间,严澈瞥见了对方的半张脸。   那一瞬的光景,确实惊艳。   小说里那些高山之巅、清月之下的神祇终于有了脸,那双眼睛里没有凡尘的七情六欲,只有看透丑恶欲望的薄凉。   不知道为什么,严澈觉得很可惜,忽然很想把刚才求神拜佛的时候看到了两句话送给对方。   “人间自有花与月,春风亦可叩天门!”严澈拉长了声音,悠哉悠哉地说。   “这小子作的什么歪诗!”   眼见着冷脸道士又要拔剑出鞘,这回倒是身着墨色外袍的男子抬手点在了对方的剑柄上。   “算了。”   两个字而已,宛若碎玉击泉,月下松风。   老道士呵呵笑了一下,“不算了,你还能怎的?”   “这小子就是放肆,又是花又是月的,还有春风,他就是对砚真有不敬的想法!”   老道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们二人且回过头,好好看看。”   两人转过身,这才发现泥像两侧的柱子上早有刻字,正是那少年念叨的两句。   “谢鞅啊,看来你眼里的花与月,和那位小善人心里的应该不一样。”   持剑男子怔住了,然后低下头,“是我误会了。”   这时候,清亮的声音忽然从殿外传来。   “知道误会我啦?道兄,劝你火气别那么大,没事儿就拔剑——和气生财!”   “你……”名为谢鞅的道士气不打一处来,作势要追出去。   严澈立马转身,迅速遁逃。   “脏水照人,自己心浊,看谁都带泥!”   嘿嘿,气死你!   持剑道士顿住了,脖子瞬间气红,“你给我回来!”   “傻子才回来!嘻嘻!”   而严澈的马尾飞扬,早就跑远了。   “福生无量天尊。”老道闭上眼睛,长叹一声,“砚真,也许这是道祖借那小善人之口来度你。”   戴着帏帽的砚真抬起头,看着那从殿顶漏下的一线月光,淡声道:“他的池中花,水中月,不还是会和鱼儿一起被失火的城门殃及?春风太过细软,又何以叩开天门?”   老道只是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了。   名为谢鞅的道士只追到了门口,又转身回来问:“国师,那今晚咱们还要宿在这儿吗?”   老道一脸正经地回答:“当然不了。你没听见小善人说你晚上打个呼噜都能把这屋顶震下来?”   “国师,我不打呼……”谢鞅露出了委屈神色。   “是贫道打呼噜行了吧?”老道没好气地拍了一下他的脑袋。   严澈回了驿站,一打开房门,就看见姐姐严凝坐在桌前,眉心紧蹙,满脸担忧。   “臭小子,大晚上的你跑哪里去了?还以为你被夜游神拐去赴宴了呢!”   严澈一听,转身竟然找了一面铜镜,细细打量起自己来,“真别说,我这副皮囊还挺帅气,夜游神真要是请我去赴宴,多少山精妖魅得对我念念不忘啊!”   严凝一听,气不打一处来,直接把自己等他时候纳的鞋底扔了出去,还好严澈反应快,不然被这厚鞋底拍一巴掌,明天脸颊恐怕都是红的。   “哎哟,阿姐……你小弟我是什么货色,别人不清楚,你还不知道吗?大半夜真要有人把我拐走了,你就当为民除害吧!”   听严澈这么一说,严凝没忍住笑了出来,她细细打量着弟弟,抬了抬下巴问道:“进驿站的时候,你还蔫头巴脑的。现在这样,算是死灰复燃了?”   “我的姐姐,我的亲姐姐哦,我要是成死灰了,你不得难过得哭肿眼睛?”   严澈一边说,一边讨好地给姐姐捏肩膀。   “起开。”严凝的手劲儿挺大,拨开严澈手的时候还捏了一下,骨头都要裂开了哦。   “嘶……疼……”   “我问你啊,你这几天没找大哥的麻烦,是不是憋什么大招,要给大哥使坏?”   严澈摊了摊手,“哪儿能哦!天塌下来得高个子去顶,大哥就是我们家的高个子,我抱他大腿还来不及,怎么会给他使坏。”   严凝愣住了,下一秒忽然掐住了严澈的脸颊,疼得他呲哇乱叫。   “诶,你会觉得疼啊,那就不是我做梦?”   “你如果觉得是做梦,那就掐你自己啊,掐我算怎么回事?”   严澈捂着自己的脸,被姐姐掐还真不如挨鞋底子呢。   “行吧,还有几天就到都城了。阿姐有句掏心窝子的话,你愿意听就听,真要是不愿意听……阿姐也拿你没有办法。”   严澈歪了歪脑袋,小声道:“有话好好说,别动不动就掏心窝子,吓死个人了……” [3]泥鳅也想跃龙门?:“你……”严凝是真想再狠狠掐他,但看着小弟皱鼻子皱眼的可怜样子,又……   “你……”严凝是真想再狠狠掐他,但看着小弟皱鼻子皱眼的可怜样子,又舍不得了。   “唉,你说你说,我好好听着。”   “你啊,从小就喜欢好看的东西,从衣服、鞋子到照顾你的丫鬟小厮,就连小时候集市上捞金鱼,你也只盯着花尾巴的捞,黑的、红的,只要不是最好看的你捞起来了也不要。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毛病……”   严澈垂着眼,小声嘀咕了一句:“还能是啥,肤浅的毛病呗。”   “我知道你见了齐王第一眼,他芝兰玉树、俊美风流,让你神魂颠倒。但他毕竟是皇子,身边公孙瑕这样的谋士也是一抓一大把。齐王看着的是那至高之位,他以后要娶的是公侯贵女,根本轮不上你!”   看着严凝那含泪的目光,严澈的心脏一阵剧痛,原来阿姐早就看穿了局势,是当初的严澈身陷齐王的温柔陷阱,听不进任何劝告。   “还记得小时候有戏班子来南峻关唱戏,那旦角美艳无比,你甩掉了侍从,傻傻地攥着糖葫芦去找那人,还好大哥警觉,见到那旦角偷偷在墙上留下南荒蛮子的记号,喊了家将把这戏班子给端了。当时你如果被那南蛮探子带走了,你知道会是怎样的后果吗?”   严澈在小说里看过这一段,只不过被作者一笔带过,这段童年往事仿佛就是为了衬托严澈的愚蠢,他这个炮灰当得不冤。   “小弟,那次的事情之后,你还记得娘亲对你说了什么吗?”   严澈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阿姐想要郑重地再对他说一遍。   “长得好看的,无论男女都要小心。长得好看还位高权重的,更加心狠手辣。”   “我记下了,阿姐。都城水深,齐王就是条泥鳅。”   严凝顿了一下,“你……这是爱而不得,恨上了?他不是你的白月光吗?”   严澈无奈地看了她一眼,“白月光,心慌慌!我说他条泥鳅,总想学鲤鱼跃龙门,可也不想想从阴沟里起跳,还不是得落回阴沟里?阿姐,你少看点什么爱而不得的话本子吧!”   “……那些话本子不是你的吗?”严凝感觉自己被倒打一耙。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们严家手握南峻关五万兵权,虽然不是肥肉,但已经是都城里那些权贵们酒桌上的花生米了。入了都城,我会谨慎自己的言行的。”   阿姐看着严澈认真地样子,顿了顿。   她只想着小弟别再被齐王牵着鼻子跑了,但没有想到他其实看的挺通透。   “而且阿姐,我觉得齐王没有咱大哥好看啊。”   书穿后的严澈虽然没亲眼见过齐王,但这货就是帅破天还能比过那个戴着帏帽的年轻道士?   况且就严澈的审美标准,他们家那位大表哥严赋已经是帅哥里的天花板了。   “啊?”   这话题转得让严凝回不过神来。   “咱大哥才是‘身披戎胄万点墨,剑指南蛮意气扬’,就齐王那种只会玩办公室政治的玩意儿,狗都嫌。”   说完,严澈还没忘翻个白眼,可把阿姐给逗乐了。   “唷,你这是从哪儿听来的酸诗?你竟然还会说大哥的好话?办公室政治又是什么?”   “不是什么好东西,专指那些正经事儿不干,天天欺上瞒下、算计同僚、踩着别人的功绩想要往上爬的伪君子。”   “哦。”严凝点了点头,“这种人确实狗都嫌。”   就在房门外,大哥严赋拎着一个食盒,里面是他刚煮好的蛋花面。   小弟再顽劣、再不着调,也是家中的老幺。   严赋知道自己的存在就是小弟的心结,所以对他是宽容和疼爱的。   这碗面如果是自己送进去,小弟恐怕要把食盒一脚踢翻。   当他在廊外犹豫的时候,没想到小弟竟然说了这样一番话,他有点惊讶和欣慰,更多是不解。   一个人的性情,除非遭逢大喜大悲,恐怕很难改变。   小弟到底为什么会忽然对齐王语出嫌恶,还会说他这个大哥的好话?   严凝是正对着房门坐着的,自然是看见大哥的身影了,于是笑了一下,走出门去把食盒拎了进来。   大哥的手指压在唇上,严凝点了点头,将食盒拎了进去。   “行了,你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吧?赶紧吃饱了好睡觉。”   严澈没有想太多,只以为是阿姐让人煮的,打开盖子,热气腾腾而来,葱花和鸡蛋的香味让严澈的眼睛忽然一酸,直觉告诉他,这是大哥煮的面。   在原书里,大哥严赋原本有大好前途。   即便严镇被构陷,大哥只要和严家划清界限,再娶一个爱慕自己的都城贵女,以他的才能一定能混出头。可惜了,他割舍不下亲情,选择和舅舅严镇一起发配西南,在路上被人“永绝后患”。   当杀手的刀刃落向看不见东西的严澈,是大哥挡在他的面前,杀手太多了,大哥力竭。他死前仍然紧紧将严澈护在怀里。大哥骨头裂开的声音,严澈听得清清楚楚。   到死为止,严澈才明白那又爽口又喷香的鸡蛋葱花面一直是大哥给他做的。   他恨啊,恨自己识人不清,恨自己辜负了这么好的大哥,这份痛楚与愧疚也传达给了书穿而来的严澈。   严澈吃着面,揉了揉眼睛,既然来到这个世界,他就要让严家人圆满,包括大哥!   忽然想到什么,严澈开口问:“阿姐,我们距离都城还有几日行程?”   “约莫七、八日吧。”   “这个驿站叫什么?”   “平岭驿……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严澈沉思了起来,平岭驿啊……齐王,又或者说是公孙瑕对他们严家的第一波算计就要来了。   “没什么,阿姐,明早卯时你记得叫我起来,我有重要的事情。”   “卯时?你平日里不到辰时根本不会睁眼。”   “睡到辰时就晚了,反正你就是拿鞋底子抽我也得把我叫醒。”   公孙瑕这该死的老狗,不但是齐王的幕僚,也是严镇的发小。   可惜严镇把公孙瑕当兄弟,而公孙瑕成日来严家演戏。   严澈可不能错过公孙老狗的信,而这封信不但会害了大哥,也是坑他们严家的第一步。   姐姐严凝从没见过自家小弟这般有决心,只能点头同意。   吃完了面,严澈洗漱之后就躺在了榻上,在脑海中回忆即将发生的剧情,可惜严家就是炮灰,相关剧情几行字就带过了,严澈也只能从结果里大致推测过程,万一自己这一步走错了,很有可能还没到都城他就提前领盒饭了。   算了,真要是领盒饭了,自己说不定就能回原来的世界了!   菩萨、佛祖还有道祖都保佑,小爷的身体还新鲜着,没被火化。   反正真要是嘎了,说不定大哥严赋少了些牵绊,放开手脚,混得能没有原来那么惨了。   严澈是个不爱内耗的,既然想好了明天要干什么,管他结果怎样,翻个身抱着被子就睡着了。   第二天,阿姐还真的卯时就来喊他起床。   外面的天还蒙蒙亮呢,严澈抱着被子满心都是起床气,两条腿原地蹬了老半天,一张脸都皱成包子了,就是不见他睁开眼。   阿姐晓得他的心性,捂着嘴笑着说:“我可是已经喊过你了,是你自己不肯起来。你的那个什么大事如果没办成,可别哭鼻子。”   一听到“大事”两个字,严澈一个猛子起身,一边穿鞋一边问:“驿站有没有什么信送到阿爹那里?”   “还没有吧。这个时辰驿站还没开始分拣信件,咱爹应该在院子里练枪。怎么,你要去陪他?”   严澈拍了一下脑袋,忽然意识到所谓的卯时是早晨五点到七点,算现代的两个小时。   他的目标是六点半起床,应该跟阿姐说卯时正过半再来喊他。   算了算了,起都起来了,回笼觉也睡不踏实。   “陪爹练枪这么享福的事情,还是交给大哥吧。”   说完,严澈漱口洗脸,出了房门。   果然,阿爹和大哥两人正在对练枪法。   严澈书穿前也学过武术,曾经参加过全国少年武术比赛,拿过器械类剑术季军和枪术第六,不过家里只当成强身健体来培养他,高中时代就几乎放弃了。   他现在守在廊下的阴影里,细细观摩着。跟阿爹还有大哥相比,自己在现代学的都是花架子,打出来招式好看观赏性强,但没有半点杀伤力。   可这些并不妨碍他看懂严家的枪法。   严镇的枪落下,厉啸如惊雷,大哥的还击劲风卷地,层层递进。   两杆寒枪金铁交鸣,看得严澈热血沸腾,在心里跟着比划,不知不觉就在廊下站了小半个时辰。   终于,一位驿卒捧着一封信来到了严镇面前。   严镇拿过来一看,笑道:“哈哈,是公孙兄的信!”   听到“公孙兄”三个字,严赋的眉头微微蹙了蹙,他心里一直知道这位“公孙世叔”不安好心,只是劝不动自己舅父罢了。   就在严镇把信打开的时候,一直守株待兔的严澈从廊下蹿了出去,阿爹的拳头带着劲风砸向严澈的面门,还好一旁的大哥眼疾手快给拦了下来,否则严镇就要成为大衡王朝开国以来一拳捶死亲儿子的第一人了。   “我就知道你想早点打死我,好换个新儿子!”   严镇心梗。   “你小子胡扯什么!”   “让我看看公孙老登写了啥!” [4]人不自恋枉少年:严澈拿到了信,心有余悸地迅速撤出几步远,把信抖落开。\r\n\r\n“你这……   严澈拿到了信,心有余悸地迅速撤出几步远,把信抖落开。   “你这小子,快点把信还回来!信不信我让你屁股开花!”   严镇嘴上严厉,但对这个小儿子是万分宠爱的,每次小儿子干了坏事儿,自己也只能追在他身后撵,打也舍不得,只能拎小鸡儿似的把他扔祠堂里,让祖宗们教训他。谁要他是亡妻拼了性命生下来的呢。   “哎哟!这信上是要大哥去娉霞山庄送什么绛珠织锦,这是什么很贵的布料吗?”   严镇想了想,开口道:“娉霞山庄应该是晟王的女儿瑶昌县主的别院吧。公孙兄应该是希望县主美言,缓和齐王和晟王之间的关系。”   听到这里,严澈点了点头,“对对对,就是那个有好多段缠绵悱恻爱情故事的县主!我怎么觉得公孙老登让我大哥去送布料,就是肉包子打狗……不不不,是送羊入虎口呢?”   “臭小子,你在胡扯啥?你大哥是那种趋炎附势的人吗?”   严镇刚要抬手拎小儿子的后脖颈,严澈就像个泥鳅一样迅速滑到了大哥的身后,只把脑袋露出来,在院子里直接开始了一场老鹰抓小鸡。   “我大哥确实不是那种人,但架不住公孙老登把我大哥吹得惊为天人,搞得县主不收藏一下显得自己不够有面子呢?”   大哥严赋抬手在眼睛上按了一下,小弟破天荒说了他的好话,但这好话听起来怎么这么怪呢?   “你这是在阴阳我吗?”严赋转过身来,好笑地瞥了小弟一眼。   距离很近,严澈把大哥的眼睛鼻子看得一清二楚,啧啧,真挺帅的,三百六十度无死角。   “我这不是阴阳你,而是在给你风险提醒!”   “哦,什么风险提醒?”严赋的声音里压着笑意,看来小弟憋了许久的妖,终于到了作的时候了。   “名誉风险啊。大哥你这要是去送布料,甭管你跟县主看对眼了还是闹掰了,某人都能在都城里给你造谣编故事,说你攀附县主、以色侍人,这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攀附实权的皇亲对于陛下来说是何等逆鳞?日后无论大哥你立下什么样的军功,只要有人看你不顺眼,参你这一条,就足够断了你的青云路。”   严赋看向严澈的眼神沉了三分,他意识到小弟口中造谣的“某人”就是今日写信拜托送布料的公孙瑕。   “你这小子胡说些什么?县主是有些风流名声,但那都是你情我愿的事情,她怎么会逼迫你大哥?公孙兄把送布的事情交给你大哥,明明是好心好意给他一个在权贵面前露脸的机会。虽然我们家确实不需要,但怎么能拂了公孙兄的好意?赋儿,你就走一趟吧。”   听到老爹的这番话,严澈是真气不打一处来。   之前看小说的时候,评论区就说那位县主是“强制爱”的女霸总,而且大哥还真就是她最中意的那一款!   他怀疑跟严镇过了十几年的不是自家亲娘,而是这个公孙瑕,各种耳边风都快把严镇哄成胚胎了。   公孙瑕就是开在严镇精神深处的白莲花,满腹经纶,算无遗策,在齐王那里混成了心腹,还不忘提携(坑)严镇这个发小,一句接着一句“都是为你好”,把严家坑过春夏秋冬。   算了,老爹一直处于猪油蒙心的状态,什么都听不进去,不如直接放大招!   大哥严赋刚要开口和舅舅好好说一说这个事儿,身后的小弟毫无预兆地躺在了地上,又是蹬腿又是左右翻身。   “我不管!送布料的必须是我!凭什么好事儿都给大哥了?娉霞山庄富丽堂皇,只招待王孙公子!我要去我要去我要去!”   这波放下脸皮原地打滚的操作,把老爹和大哥都镇住了。   不对啊,怎么还不来哄我?   严澈记得小说里自己就是个十几岁了争不过大哥就赖地上不起来的主儿啊。   是他演的火候不够,还是火候太过?   终于,老爹冷哼了一声,向前踢了一脚,但其实没踹到人,“起来!这像什么样子?你刚不还说给县主送布料会对名声不好吗?怎么,你就不担心自己的名声了?”   “我一毛都没长全的小子,要什么名声?说得好像老爹你还指望我建功立业似的?”   严镇一时半会儿竟然不知道该回什么,这小子瞎说什么大实话呢?   “那你就跟着赋儿一起去吧!”   卧槽?老爹你是听不懂人话是吧?   只有我去,还能全身而退。大哥要是也去了,那我的一番心血不是付诸东流?搞不好我还成了用来威胁大哥留在山庄的肉票,亏得祖宗坟头都要冒黑烟了!   “大哥去了还有我什么事儿吗?我不管,只有我去送布料,不许严赋去!不然我就把那些布料一把火烧了!一了百了,谁都别想去了!”   “你……”严镇气得嘴角抽搐,额头青筋突突,他到底造了什么孽,生了这么个小王八蛋!   “这样吧,我送小弟到娉霞山庄附近。如果两个时辰过去了,小弟还没出来,我便登门,如何?”   严赋脸上是无可奈何的和煦笑意,心里却有一种奇妙的感受。   小弟说的话,乍一听像是要和他争送布料给县主的美差,但其实每一个理由都戳中了严赋的隐忧。   南川守将还未入都城就与实权亲王往来,就算他们严家问心无愧,也左右不了天子的疑心。   偏偏舅舅严镇对公孙瑕毫无提防,甚至可以说是予取予求。   但是如果送礼的人换成小弟,余地就要宽裕许多。   一来小弟没有官身,二来小弟没有及冠,以他的年纪代表严家去讨好县主,分量不够。   但他偏偏又是严镇的嫡子,他去送布料,礼数是够了。   如果公孙瑕真有歹意,让严澈去送这些礼物,未尝不是破局之法。   严镇是真怕小儿子把那些珍贵的布料烧了,只能松口。   “我看,你就不是我儿子!你是我祖宗!就劳烦赋儿把这臭小子送去娉霞山庄附近。”   严镇又叮嘱了半天,意思是严澈真要是搞砸了这个差事,别怪他这个当爹的打断他的腿。   严澈一边跟着老爹重复那句“打断你的腿”,一边把白眼翻的灵动到让人发笑,大哥看着他那模样,忍不住摸了一把他的脑袋,这不还是自家那个小弟吗?   “男人的头,女人的腰,不能乱摸。”   严澈一本正经地挥开了大哥的手,但是却没有对他发火。   “哟,摸了能如何?”严赋笑盈盈地反问,小弟难得跟自己打闹,严赋心里只想能再亲近一些。   “那大哥你就得嫁给我!天天给我捶腿捏肩膀,养我一辈子!”   严澈没心没肺地喊完就跑,留下严赋无奈地捏了捏眼睛。   “臭小子,你去哪儿——过来跟爹过几招!”   “要见县主咯!我当然是要去打扮一番!”   开什么地狱玩笑,他对严家枪的印象就刚才那么一丁点,真要和他爹过招,一枪就能开下辈子的副本了。   严澈回了房间,打开箱笼翻找了半天,发现自己的衣服基本都是深色的,看来无论在哪个世界,长辈们的想法都是“男孩子满山跑满树爬,深色的衣服才经脏”。   可他现在不要经脏,要臭美啊。   东翻西找,终于找到一身浅色的长衫,估计没怎么被穿过,抖开来皱巴巴的。   严澈比划了一下,肩宽衣长都还合适,质感也很不错,应该是家里人给他提前准备了在都城里的权贵宴席上穿的。   他找人给熨平整了,穿上了身。   高马尾虽然帅气,但和这一身不搭,他倒是想给自己换个发型,但他在现代从小到大都是短头发,这满头青丝滑不溜手,他梳拢了左边的,右边的又掉下来,双手左右互搏,这发丝比书穿剧情还叛逆。   严凝路过他的窗外,看着小弟头疼的样子笑出声来。   “哈哈!你这梳头全靠蛮力,束发全看天意的样子,还真是有趣有趣。”   “阿姐救我……”严澈转过头来,双眼巴巴地看着严凝。   严凝的心立刻就软了,只能进屋给小弟梳头发。   严澈盯着铜镜,他怀疑阿姐的手上是不是有什么法术,怎么不消片刻头发丝就妥帖地被她都握手里了?   这么一缠,一绕,再一拧,发髻就出来了。   只是到了下一步,严凝在桌面上找了半天只有一条深色发带,和小弟这一身实在不搭。   这时候敲门声音响起,严澈喊了一声“进来”,没想到竟然是大哥。   他的手里拿着一条天青色的发带,似笑非笑地看着严澈,“你用不用?不用我就拿走了。”   “用!用!用!”严澈眼睛一亮,生怕大哥反悔一般,伸长手臂就把发带拽过去了。   严赋微微一怔,和严凝互相交换目光,多少年过去了,小弟还是第一次这样直接坦荡地接受他这个大哥的好意。   铜镜里的大哥就在他旁边看着,阿姐垂眸带着浅笑,将发带给小弟系上。   大哥和阿姐沉默着珍惜三人和睦相处的时候。   谁知道下一刻,这位小祖宗会不会又闹幺。   但此时的严澈却处于水仙状态,左看右看,对自己的五官气质都非常满意。   “哇,我可真是朗目星眸玉树姿,一笑清风满画堂啊!”   严赋:“啊?”   严凝:“呃……”   这一路上,小弟又看了些什么话本子? [5]我家小弟开智了?:打扮好了,严赋收好了拜贴,严凝亲自对着礼单把绛珠织锦还有其他的珠玉……   打扮好了,严赋收好了拜贴,严凝亲自对着礼单把绛珠织锦还有其他的珠玉钗环都给清点了一遍。   严澈咬着狗尾巴草,抱着胳膊在旁边凉凉地看着,“有什么好清点的。傻子都看得出来,公孙老登真正送给县主的礼物不是这些叮叮当当的死物。”   严凝没好气地反问:“哦,送的不是这些,那是什么?”   “他明摆着是想卖我大哥。要卖他就该卖自己儿子,哦哦哦,那老登亏心事做太多,至今无后!”   严凝哑然,本着身为长姐的责任,她应该制止小弟这么犀利直白,但她心底深处有点畅快怎么办?   严澈还在持续输出,“再不然他卖自家族中子弟啊!啧啧啧啧,公孙家好像没几个长得像样的,估摸他想卖也没人看得上!所以他的如意算盘就打到严家来了!这无本买卖,便宜死那老登了……”   公孙瑕能给他们爹吹失心风,他就不能给阿姐吹耳边风吗?   风吹多一点,等自己给老爹吹风的时候,阿姐也能帮着一起吹,人多力量大。   “老登是什么意思?”   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严澈想也没想就回答说:“就是‘不怀好意老东西’的意思!”   说完,严澈才回头看见大哥。   严赋微歪着脑袋,唇上仍旧是那股子“你做什么我都原谅”的笑,但目光里却透露出一丝探究。   看吧,随便用力看,你就是眼睛能发射X光把小爷看穿了,我也已经是严澈了。   “我怎么记得你一直都很喜欢公孙世叔啊?”   严赋信步上前,又伸手摸了一下小弟的脑袋,小弟虽然挥开了他的手,但并没有跟他生气。   “你说他文质彬彬讲道理,不像你爹,动不动就拎着你去跪祖宗祠堂。而且他总夸你心无城府真性情,每次来信都要给你捎上一堆好吃好喝的,把你当子侄供着,舍不得你吃丁点苦,甚至承诺了以后给你在都城里寻一门好亲事,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就行。现在,你说他‘老登’,不合适吧?”   后面那句话,严赋的声调拉得很长,目光也有深意。   严凝也跟着数落,“对对对,你小时候还说过,要是能当公孙叔叔的儿子就好了!”   哦,原来公孙瑕不止给严镇吹失心风,还给严澈送了那么多糖衣炮弹呢。   主打一个父子二人都不放过。   “我现在也是博览群书的人了!”严澈抬起下巴,露出了骄傲的表情。   “得了,你从来不看正经书!都是些老掉牙的话本子。”严凝不屑地挥了挥手。   “别小看话本子啊,话本子里装着的可都是世间人心。”   “哦,是吗?”严赋看着小弟那劲儿劲儿的小表情,不自觉泛起了笑。   “公孙老登夸我心无城府,不就是在说我缺心眼?”   严凝乐了,“原来你知道?”   “赞美我真性情不就是希望我把任性和胡作非为当家常便饭?”   严澈转身避开了大哥想要薅他脑袋的手。   “好吃好喝又要安排好亲事给我,确定不是给我爹画大饼,顺带把我养成个小废物?”   严澈摊了摊手,耸着肩膀,狗尾巴草跟着上下摇晃,还是原来那副混不吝的模样。   “这叫‘捧杀’,我懂!”   大哥垂着的手指很轻微地勾了一下,这些话他早就想对小弟说了,只是每次只要一开口,小弟就会把他推得更远。   没想到今天,小弟竟然自己说出来了。   阿姐放下东西,一把掐住小弟的耳朵,“这些话你在我和大哥面前说说就算了,要是敢当着爹的面说,小心他打断你的腿!”   严澈歪着脑袋踮着脚,一如既往跟着复述“打断你的腿”那几个字,还不忘维持人设艰难地翻了个白眼。   大哥在一旁看着,忽然问:“这些话,谁跟你说的。别告诉我这真是话本子里看来的。”   严澈心里紧了一下,果然大哥是不好糊弄的。   他们距离都城越来越近,严澈没有时间让大哥一点一点接受现在的他。   都城就是另一个战场,严澈指望不了父子兵,只希望上阵至少能有亲兄弟……表的也行!   他必须要让智商和能力都在线的严赋不要一直怀疑他,尽快站在他这一边。   “梦里面,阿娘说的。”严澈小声道。   果然,听到早逝的舅母,严赋的心就软了,没有再继续追究下去。   在严赋看来,小弟能对公孙瑕产生警惕,对于整个严家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剩下的,找机会再慢慢问。   礼单清点妥当,他们该出发前往娉霞山庄了。   严澈本人没有学过骑马,借口自己不想晒太阳怕汗湿了这身衣衫,躲进了马车里。   大哥严赋骑马随行。   车帘偶尔被风掀起缝隙,严澈就能看到大哥,还真是让人羡慕啊。   一身青衫束腰,背脊挺直如松,长腿轻控着马腹,松弛又从容。   大概是感觉到了马车里的视线,严赋侧目瞥过来,与小弟的视线相触。   如果是从前,严澈会翻个白眼别过脸去,但这一次他直接咧开嘴朝着大哥笑。   严赋摸了摸鼻尖,他很想问小弟在笑什么,又憋了什么坏,但他知道问了也没结果。   谁知道严澈干脆凑过脑袋趴在窗上,帘子滑稽地搭在他的脑袋上,他目不转睛看着严赋,仿佛不把严赋从马上看下来就不罢休。   他这个大哥啊,一身沙场锐利都能收敛在温润气质里,看着闲散,但又能在闲散中自现锋芒。   终于,严赋被小弟看得不自在了,伸手扣住他的额头,将他推进马车里。   严澈得意洋洋地想:唷,这是被我看得害羞了呢。   没过多久,严澈脑袋歪在一边,睡得差点流口水。   个把时辰过去了,严赋的手在车窗上拍了两下,他好像早就料到小弟睡着了,淡淡地说:“醒醒,娉霞山庄到了。”   “嗯?”严澈抹了一把脸,掀开车帘走出去,看见山庄朱红色大门的那一刻,发出了一声由衷地感叹。   真是富贵逼人啊!!!   大门高阔,屋檐铜瓦还带着鎏金光泽,门前两座白玉狮子一看就是大师作品,威武传神。   严赋示意侍从上前敲门递帖子,转头问严澈:“真不让我进去?万一你得罪了县主,没有人给你圆场,到时候把你揍一顿都是轻的。”   严澈晃了晃手指,“大哥,你得有咱们严家顶梁柱的自觉。这种无效外交,交给我就是了。”   “嗯?”严赋好整以暇地看着小弟,虽然他没听过“无效外交”这个词,但不知怎的从小弟的嘴里说出来,他就是能心领神会。   “毕竟我的亲爹就算在陛下面前没有存在感,但好歹也是个镇守边关多年的正四品将军。而我又是独子,未及弱冠,年纪小就有不懂事的借口。真要是得罪了县主,她也不能打死我,否则多的是御史言官参他们父女。但大哥你就不同了,你只是我爹的外甥,六品的护军,分量太轻。”   “有道理。”严赋点了点头,眼睛里明显写着“我看你接下来要唱什么戏”。   “你就别在这儿等着了。我听说距离这里不远有个天澄楼,饭菜不怎样,但酒不错。要不你去买几坛子酒,带回去给老爹尝尝。”   “买……酒?”   严澈勾起嘴角笑了一下,意味深长地凑近了看着严赋的眼睛说:“千万大方一点,请楼里那些才子儒生们喝几杯酒,他们嘴皮子和笔杆子都厉害,以后也能为你说几句好话。”   严赋闭上眼睛,露出了了然的表情。   看来他这位小弟是真的开智了。   严赋如果留在山庄门外,保不准又会被县主请进去,那么公孙瑕还是有机会以此为理由给他造谣抹黑。   但如果严赋出现在了天澄楼,那么多儒生给他当不在场人证,公孙瑕就是造谣杀伤力也就不足了。   “你知道公孙瑕真正的目标并不是我吗?”严赋睁开了眼睛,看向小弟。   “知道。你只是诱饵,他想要针对的是晟王。”   “谁告诉你的?”严赋的目光陡然沉了下来,审视的意味沉重地压在了严澈的心头。   果然,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拼出来的严赋,哪怕看着像个温润无害的读书人,他内里的气场也是非常强大的。   “梦里面,阿娘说的。”严澈顶着压力抬了抬下巴。   阿娘搬出来百试百灵。   果然,严赋收敛了气场,垂下眼,神情缓和不少,甚至有些伤感。   他知道小弟的改变绝不是梦里见到阿娘那么简单,可一听到他提起早逝的舅母,严赋就觉得不该逼小弟说自己不想说的事。   “梁椿,你跟在澈儿的身边,保护好他。”严赋侧过脸,对跟随了自己多年的心腹说。   梁椿点了点头。   虽然他对严澈这个小少爷是一点好感都没有,但无奈主子对舅父严镇感情深厚,爱屋及乌,也是容不得小表弟严澈出任何事的。   山庄的门在沉闷的声音里缓缓打开,管事的收了拜贴,派了人来将那十几个箱子抬进去。   管事朝着严澈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达官显贵他见多了,面对严澈也懒得露笑脸了,语气平淡地说:“多谢少将军亲送诸物,庄中略备茶果点心,少将军不如进来小坐歇息。”   “好嘞。”   严澈露出没心没肺的笑容来,梁椿跟在他的身后。 [6]大神不入小彀:梁椿也是在南川长大,没见过这样的山庄。\r\n\r\n他脚下的第一步就是青……   梁椿也是在南川长大,没见过这样的山庄。   他脚下的第一步就是青石板上雕刻着的云纹,太过精致,这让他犹豫着要不要落脚。   倒是走在前面的严澈自在的很,丝毫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他们路过的廊柱皆是花鸟浮雕,飞檐翘角上悬着鎏金的风铃,亭台楼阁环绕着碧水窈荷,红艳艳的锦鲤在水中徘徊,石景层叠仿造的便是南萦山的起伏之姿,这些对于梁椿来说很新奇,但严澈心里有点失望,觉得比起他小时候旅游去过的拙政园还差点意思。   进了厅堂,严澈坐了下来,四下环顾。   这里的陈设都是花梨和紫檀,造型别致的青瓷彰显主人的品味,鎏金重器彰显皇亲气场,熏炉吐露出袅袅轻烟,闻着好似沉香。   严澈虽然觉得这些很值钱,但又搬不回现代,卖不了票子,还不了花呗,也就没太大兴趣了。   倒是墙壁上悬挂着好几幅画让严澈觉得有意思。   画上的都是笔墨写意的美男子,廊下吹笛、月下舞剑、策马背弓,各有各的风骨。   端上来的点心确实精致,但严澈只吃了一口就觉得甜得腮帮子发疼,他咕嘟咕嘟灌了两口茶水,起身晃到了那些画前。   跟随他的梁椿咳嗽了好几下,一直低着头没有看这些画。   在梁椿看来,这些应该都是县主的“收藏”,欣赏这些画仿佛在说自己也想成为这画中的一员,多少有些谄媚。   “咦?梁椿你喉咙不舒服吗?那这些点心你别吃,太甜了剌嗓子。”   梁椿:算了。县主要真把你给收藏了,也算替天行道。   就在这个时候,身着锦衣的奴婢仆从列队而来,前排的拎着香炉,香烟如同瀑布流泻开来。   一张贵妃椅被四个人抬着,稳妥地送到了厅中的主位上。   贵妃椅上侧躺着一个女子,她单手撑着下巴,一身素色绫罗,头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光泽莹润的玉簪绾发。   女子眼底寒星覆霜,眼尾微扬,藏着若有若无的魅惑,却又透出几分皇家贵胄的凛然不可侵犯。   这难道就是瑶昌县主?   和小说里那个弄权专横、酷爱收集美男子的形象……不大符合啊。   瑶昌县主缓慢抬起眼,瞥向严澈的方向,鼻间发出一声轻哼,慢条斯理地开口道:“听说严将军的外甥颇有儒将风采,本县主见过温文尔雅的书生,也见过意气风发的将军,倒是没见过谁能将两者气质合而为一。没想到严将军舍不得自己的外甥,倒是把亲儿子送来了。是觉得本县主什么都吃得下吗?”   听到这句话,梁椿顿觉对方在侮辱自己的主子,可惜进来的时候解了剑,此时只能扣紧桌角隐忍不发。   “诶,说真的县主这些收藏确实比不上我大哥一根头发丝儿。”   严澈一本正经地抖了抖袖子,自信满满地说。   “哦?”县主有了几分兴趣,缓慢地坐了起来,“那还不让他来,是看不上本县主,还是看不上晟王?”   “怎么会看不上呢?就是太敬重了,所以眼看着有人要引县主入彀,我们严家得罪不起献彀之人,只能换上我这个小彀,县主这尊大神进不来就不会被困住了。”   严澈还是一脸没心没肺的笑,但县主的神色比之前更加冷淡了。   梁椿心想:完了完了,距离被县主打断腿应该不远了。   没人知道,严澈其实没面上看起来那般轻松,他的心弦紧绷,喉咙都有些发疼。   他不知道自己所做的是对是错,但为了严家,他只能一脸无惧地装下去。   严澈走到第一幅画前,上面的古文扭来扭去,也不知道是啥字体,他眯着眼睛辨识了许久,才看懂。   “严小将军觉得本县主的藏画如何?你亲自来给本县主送礼,是也想入我画中?”   “将军二字不敢当,毕竟我活到现在,正儿八经的战场没上过,也就在城楼上吆喝几声,文不成武不就。我不够格入县主画中。”   “哦,你还有这样的自知之明?”   “那是。县主收藏的可是户部郎中柳洄、翰林院侍读学士程远、都城西郊大营的衡野将军明承,各个都是青年俊杰。从县主将他们的画像高高挂起,官职姓名都一应俱全,他们的前途也就止步于此了。”   严澈看向瑶昌县主,但愿自己这个古代半文盲没有认错这些繁体字,念错了人家的名字就尴尬了。   它们都像极了醉酒的蜈蚣,每一笔都是贪食蛇在摇摆。   老实说,在没看到这些画像,应该说是没认出画像上的字之前,他还真以为瑶昌县主是这大衡朝版本的山阴公主呢。   但现在,如果自己的猜测没有错的话,瑶昌县主未必是敌人。   反正他严澈就遵循一个原则,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县主沉默地看着严澈,似乎在等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自觉僭越,低头认错。   可偏偏严澈就是一副无知者无畏的样子,继续看着其他的画。   梁椿的后背已经汗湿了,他在观察着院子里有多少侍卫,县主若真要打死这个宝贝疙瘩,自己有没有本事带他逃出去。   最后结论是:拉倒吧,他梁椿估计只能慷慨赴死了。   县主抬了抬手,身边的随从纷纷退离。   其中一位侍女还来到了梁椿的面前,微微弯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这情况超出梁椿意料之外,他看向严澈,这家伙竟然还背着手装模作样地看画。   小祖宗你在装什么,你看得懂个鬼!   侍女再次弯腰,又请了第二遍。   梁椿深吸一口气,不得不起身离开。   忽然之间,整个厅堂空旷起来,只剩下县主和她的心腹侍女,还有慢悠悠晃回到县主面前的严澈。   “无论是柳洄、程远还是明承,他们可都是品貌双全的好儿郎,怎么被严小郎君说一说,就没有前途了?”   县主说话还是慢悠悠的,习惯了快节奏有效沟通的严澈听着有点着急。   别着急,别着急,这里是古代,人行车马慢,一旦快起来说话做事不够妥帖,一不小心就会被县主砍号,还未必可以重来。   严澈回到了自己的矮几前,盘腿坐了下来,他看到果盘里的葡萄,总算起了些兴趣。   好久没吃过新鲜水果了!   “事先说好,如果在下说得不对,县主就当笑话听听。但如果在下不小心说中了,也请县主饶过小的性命。”   他的后半句话,让瑶昌县主的唇角缓慢勾起。   “想说什么就说吧,本县主可不是动辄取人性命的女魔头。”   呵呵,信你这句话的人脖子得有多硬啊!   “那这就要从县主的父王说起了。晟王殿下是陛下的一母同胞,先帝亲封的王爷,在皇室宗族之中地位非凡,培养的门生势力遍布朝堂,就连封地在诸王之中也是最为富庶的。如此这般,怎么可能不被忌惮?”   说完,严澈还特地指了指头顶,暗示“天子”。   瑶昌县主抬起茶盏,抿了一小口,“那和本县主与诸位才俊的情分又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了。县主喜欢谁,说明曾经在这个人身上花费了不少资源手段去栽培,他们与县主谈情说爱,县主许他们大好前程,本是你情我愿的好事,可这在上面那位看来,他们都是令尊的党羽。”   县主不置可否。   “就算这些指名道姓、生怕别人不知道的画只是县主单纯的小爱好,与结党营私无关。但对于上面那位来说,宁可误会也绝不放过。更何况,我猜他们确实得到过县主的帮助,只要派人去查,他们与县主吃过几次酒,赏过几轮春,都一清二楚。”   严澈观察着县主的表情,县主的指尖在茶盏边缘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本县主不要你的小命,想什么就说什么吧。”   “县主挂他们出来,多半因为他们都是墙头草,得过令尊的提携却又另攀高枝。如此这般,就是要让他们付出代价。至于县主是不是真有心上人……”   瑶昌县主的眼帘抬起,冰冷地瞥向严澈。   严澈却耸了耸肩膀,笑道:“跟我没关系。”   “呵。”瑶昌县主轻笑一声,“话都被你说尽了,我就是否认也无济于事了。不过你说有人要引本县主入彀又是怎么回事?”   严澈叹了口气,晃了晃脑袋。   “唉,严赋其实是我的表兄,虽然并非我爹亲子,但自小教养在身边,我爹还指望着他光耀门楣呢。”   瑶昌县主轻哼了一声。   “今天来送礼的如果是严赋,无论和县主能否两情相悦,以他的为人都一定会离开。而在这离开的路上,保不准就有人会打着县主的旗号埋伏暗算,让他在某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待上两日,要他向县主屈服认错。县主猜猜看,我爹会怎么办?”   瑶昌县主下意识捏紧了茶盏,唇上却是不在意的笑,“怎么,严将军还能参本县主吗?”   “会,当然会啊。那可是我爹最看中的外甥呢!参县主的折子,我打赌已经有人提前帮忙写好了,齐王殿下幕僚众多,那文采自然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折子抵达圣听,总算给了陛下一个理由斥责晟王爷纵容县主,品行不端。”   “这算什么大事,参我父女的人还少吗?”   “这不,正好晟王爷的封地和齐王封地接壤的地方有条矿脉,名曰朝露山。”   县主的指尖勾了一下,虽然很微妙,但被严澈观察到了。   看来,自己赌对了。 [7]草还是嫩的香:严澈慢悠悠道:“这朝露山,开采起来本来就有分歧。但县主爱而不得、强……   严澈慢悠悠道:“这朝露山,开采起来本来就有分歧。但县主爱而不得、强行软禁官员亲属的谣言一出,必然惹来朝野非议。陛下正好借机敲打晟王,整个朝露山脉说不定就都归了齐王。好东西自然是要留给亲儿子的嘛。”   县主的神情冷淡了下来。   而严澈所说的,并不是胡扯,而是小说里发生过的剧情罢了。   县主瞥了一旁的侍女一眼,那侍女就快步离开了,多半是要找心腹探子沿路查看到底有没有可疑之人,好应证严澈的猜测。   若不是看过小说,严澈也想不到公孙瑕能“无中生有”到构陷县主的地步,可从结果反推过程,这主意还真不赖。   “听你的意思,是齐王为了朝露山脉在设计我父王。这也太夸张了吧?我们晟州三郡富庶的很,小小的矿脉根本不至于大动干戈。”   “那就要问县主,那朝露山里的矿到底是什么了。反正我们严家既看不到,也猜不透。”   按原著所说,那里面其实是铁矿,齐王争夺铁矿多少也是为了日后谋大事留的后手。   自大衡开国以来,铁矿官营,就算是王爷也无权私采。   晟王起初并不知道矿脉下的秘密,毕竟铁矿几乎都在齐王封地那一边,直到后来齐王起兵成功了,晟王才后知后觉。   如今,算是严澈提前来提醒他们了。   瑶昌县主略微换了个坐姿,“那你们严家为什么不干脆就顺了齐王的意呢?派你大哥过来,让你大哥受点委屈,圣上说不定会下旨安抚,给他升官。”   “哈哈,所以说齐王蔫坏呢。他这是一石二鸟啊,用我严家来陷害晟王和县主,又打算借晟王的怒火来灭严家。县主,陛下如果真的降罪了,你和晟王自然会认定严家是齐王的马前卒,晟王爷一时半会儿地拿捏不了齐王,还能找不到机会打压我们严家吗?”   县主少有地笑了一下,“我父王确实吃不了这哑巴亏,你们严家会死的很惨很惨。”   “严家一垮,南峻关的五万兵权就腾挪了出来。齐王和他的谋臣们再努把力,应该能拿下这个位置。反正不管怎么说,令尊都被忌惮着,南峻关的兵权,他注定吃不到。”   听到这里,县主的后背起了一身凉意。   这个陷阱其实真的太简单了,直白得让人一时半会儿根本反应不过来。   但朝堂势力角逐、晟王的心性、圣上的心思都被牵扯其中,齐王身边的公孙瑕实在可怕。   瑶昌此时暗自庆幸,来的是严镇的小儿子,因为齐王就算造谣说她和这个比自己小了十多岁的少年有关系,传到皇帝的耳中,皇帝只会觉得好笑,甚至转过头来觉得其中有阴谋。   “县主,话已经说开了,公孙先生为县主准备的厚礼也送到了,在下这就告辞了?”严澈笑着问。   赶紧的,赶紧的,放我走啊!你们去跟齐王斗,我要功成身退了!   这时候,另一位侍女走了进来,俯首在县主身边小声说着什么。   如果是派出去的探子,绝对不可能现在就回来。   但有人当着自己的面和县主讲悄悄话,严澈下意识忐忑不安。   是自己猜错了什么?还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县主听完之后,眼眸轻抬,目光里都多了一丝幸灾乐祸地笑,“严小郎君,本县主见你俊俏的很,虽然年纪小了一点,但是养一养,应该能满足本县主的胃口。你,就留在这里吧。”   说完,瑶昌县主竟然起了身,搭着侍女的手腕慢悠悠走下来。   “啊?我……和谁的胃口?”   严澈宛如晴天霹雳。   县主,要不要听听你都说了些什么?你不是一直很专情,只喜欢熟男吗?   “严小郎君,被你猜到的秘密那么多,思来想去也就只有两个结局,要么叫你英年早逝,要么让你成为本县主的珍藏,放心,是绝对不会挂出来的那种。”   严澈的脑子一片空白,他才不会自恋到以为县主真要包养他,但把自己留下,到底是要干什么?   他真的超级想跑路,但无奈被侍卫包围了,被带到了一个非常雅致的小院子。   他还没站稳,侍女们就在桌上放满了甜腻腻的点心和水果,这是要变成甜宠文了?   此刻,他只能坐在廊下,把点心掰了喂那些肥硕的锦鲤,它们的今天就是自己的明天。   希望县主把梁椿放走,这样梁椿就能去找大哥……好歹给他准备一些嫁妆?   过了小半个时辰,一个满脸严肃的老头儿来到了严澈的面前,他后边还跟着好几个面色看着就不好惹的侍卫。   “在下简禾,曾担任礼部礼郎,有幸教导过三届金科状元朝堂礼仪,还有不少世家公子。今天就由老夫来教导郎君各种礼节。”   “啊?”   严澈睁圆了眼睛,他穿的又不是什么后宫争宠文,学什么鬼的礼仪啊?   哦,也不对,他现在就是县主后宫的一员!   这个剧情歪到哪里去了?   严澈在这边如遭雷击,那边大哥严赋在天澄楼过得挺不错。   他打了酒,照着小弟出的主意请了全楼的人喝酒,还和几个颇有眼界的儒生畅聊了大半个时辰。   等到他离开天澄楼的时候,竟然在酒楼门外发现自己的亲从梁椿就坐在小弟的马车前,低着头一脸纠结,像只霜打的茄子。   “梁椿,你怎么在这儿?澈儿在车里睡觉?”   “不是的……主人,瑶昌县主将郎君扣下了,然后又把我给碾出来了。县主还让我带了封信给你,说如果你真是聪明人,看了就知道该怎么做。”   说完,梁椿将那封信从怀里取出,交给了严赋。   既然是让他的心腹来送信,而不是派人来斥责,说明是县主有事情要他去做,严赋紧绷的心弦瞬间舒缓。   打开信之后,严赋从头看到尾,略微沉思了一会儿,就将它烧了。   “主人,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还是赶紧送信给公孙先生,让他劝县主把小郎君还回来吧!”   “不用,小弟在县主那里应该会过得很好。带上这些好酒,我们去拜访一下玄津先生,他是鸿鹄山的上一任山长,满腹经纶,正好能请教学问。”   “什么?那……小郎君怎么办?”   现在是请教学问的时候吗?   严赋淡然一笑,“小弟是个有福气的。他不是对娉霞山庄心心念念吗?就在那里多享几天的福气吧。”   梁椿:小郎君应该会觉得,这福也不是非享不可吧。   其实严赋遵照县主信里的安排去拜访大儒,自然而然地避开了返程途中为他设下的陷阱,不给公孙瑕算计他的机会。   且看县主与公孙瑕斗法吧。   严澈苦不堪言地学习什么稽首、空首、顿首之类的礼仪,脑瓜子嗡嗡疼。   就在他脖子都要断了的时候,县主和公孙瑕开始了你来我往的试探与交锋。   她直接去了一封书信给公孙瑕,意思是自己很喜欢送来的礼物,更喜欢来送礼的严家小郎君,要把他留下来好生栽培。   这信写的语意模糊,果然最高端的暧昧,就是通篇看起来非常正经。   特别是这“栽培”二字,公孙瑕竟然捉摸不透其中意思。   毕竟女人心,是天天换的密码锁,是进得去出不来的迷宫阵啊。   县主还破天荒地向公孙瑕询问了严小郎君的喜好。   公孙瑕彻夜孤坐于案前,思量再三,还是事无巨细地告知县主。他也想知道县主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没多久,安插在县主身边的探子回报,说严澈真的被扣下来了,所住的小院戒备森严,探子实在进不去。   听说严小郎君妄图爬墙逃跑,都翻上墙头了还被硬生生拽下来,被逮了好几次。   这要是换了旁人,早就被打断腿了,反倒是县主竟然笑着说:“瞧瞧,这腰腿都是劲儿,天生的,完全不用补。”   公孙瑕回信说严澈“喜贵而流光者”,翻成大白话就是“喜欢亮闪闪的珠宝”,县主就准备了镶嵌了各种珠宝的匕首、马鞍、腰带等等。   一开始这些东西被送进小院里,严澈的眼睛一闪一闪亮晶晶,觉得自己发财了!   但下一刻,老头子简禾就捏着戒尺,一板一眼地教导严澈,县主为尊,他得行礼接受这些赏赐。   等到他礼也行完了,腰都要直不起来了,送礼的人又把这些宝贝收走了,说什么“只是给严小郎君看看而已”。   严澈气不打一处来啊,这不就是诈骗吗?   公孙瑕的信里还说严澈“嗜甘饴,少时尤喜糖葫芦及糖饼”,这可差点要了严澈小命。   送到小院的晚饭不是糖醋排骨就是糖汁焖鸡,还有什么拔丝地瓜,根本无从下筷,他真的好想吃榨菜!   整整五日过去了,县主丝毫没有放严澈回去的意思。   而严赋挺得玄津先生的喜爱,两人畅谈诗词文章,竟然也没回驿站。   虽说严家出发的时候就留了约莫半个月赶路的余裕,但小儿子五天了都没回来,严镇非常忧心,特地写了拜贴登门,想要把儿子领回来,但却被山庄管事婉拒,还说让严将军带着家眷先行一步,过段时间县主回都城给皇后贺寿请安的时候,会将严小郎君一并送还。   严镇懵了,“给皇后娘娘贺寿?那不是半年后的事情吗?”   公孙瑕听到了这个消息,思考了起来。   从县主扣下严澈足足五天还没厌烦,再加上严镇亲自登门也不肯把这小子还回去……难不成县主终于明白了,姜虽然是老的辣,但草还是嫩的香? [8]色字头上一把刀:公孙瑕忍不住问身边服侍自己的老仆:“你觉得,严镇兄的小儿子阿澈,模……   公孙瑕忍不住问身边服侍自己的老仆:“你觉得,严镇兄的小儿子阿澈,模样如何?”   老仆想了好一会儿,才实话实说。   “严小郎君虽偶有纵性妄为之举,但胜在直白坦荡,别有风致。若论容色,老仆观郎君双目尤为灵动,宛若那盛了桃花酒的琉璃盏,浅尝一口,自是醉人的。”   公孙瑕轻哼了一声,严镇一介武夫,儿女都生的好模样,就连外甥也是气质出众,只可惜严镇根本不善经营。   女儿嫁的一般,儿子也没有教育好,唯一有出息的外甥,他也不懂铺路,子侄辈的一手好牌终归打烂。   他随即给严镇写了一封信,嘱咐他把信照抄一下送去御史台,自然有那想要在陛下面前出头的言官会去上奏弹劾,陛下开口,一定能让县主放人。这件事不能善了,否则和严镇一般出身南川的将领日后入都城,都会被瑶昌县主之类的权贵肆意打压。   这信写的非常挑动情绪,若真是严镇看了,必然会被扇动。   只是公孙瑕没有料到,自己的这封信才到驿馆,就被严赋安排好的人提前拦截,并且还送到了严赋手中。   严赋拆了公孙瑕的信,冷笑道这家伙果然如小弟所料,想要借刀杀人,而严家就是那把刀。   他待在舅父身边多年,模仿舅父的笔迹和语气都惟妙惟肖,随即研磨回了一封信给公孙瑕,表示严家相信县主只是欣赏自己的儿子,觉得阿澈聪明有前途,愿意教导一二。这是阿澈的福气,严家怎么能辜负和曲解县主好意呢?   公孙瑕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嘴角抽搐的厉害,要不是这些年累积起来的修养,他差点就拍案而起,真想扯着严镇的领子问他,你到底对自己这个小儿子有什么错觉?   “聪慧卓然?前程可期?”   这几个词拿来形容严澈,也不怕那竖子闪到腰?   事已至此,朝露山脉之争总得有个结果。   公孙瑕自然不会亲自出手,而是以子孙前程拿捏了御史台一位快要致仕的言官。   这位老人家连夜上奏:县主素无行止,蔑视礼法,拘严镇将军之子,幽于别院,日夜耽于宴乐。郎君拒不肯从,严镇将军亲往索人,县主执意不遣,行为悖逆,望陛下严惩!   承德帝差点被茶水呛到。   因为这奏疏内容太让人好奇了,他对自己这个侄女的喜好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她怎么忽然喜欢上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郎?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服侍在皇帝身边的姚公公只能笑着应承:“老奴也是好奇啊,严家的小郎君到底多俊俏,能让县主动了心?”   “你还是代朕去看看。”承德帝喝了口茶,指尖在奏疏上敲了敲,“这到底怎么回事。”   “陛下放心,老奴即刻起身。”   几日后,姚公公来到别院,管事见到姚公公立刻就要去通报县主,却被姚公公制止了。   他委婉地说自己不过是听到了县主与严家郎君的事情,传闻他们二人相处甚为融洽,他就来看看这严小郎君品貌如何。   管事将姚公公带到了小院,姚公公没有见到县主和小郎君共倚春风,倒是见到了礼官简禾正在教导严澈,严格得每走一步都要注意幅度、仪态。   姚公公耐性极佳,就在远处的廊下一边喝茶一边看着,直到严澈学完了整整一个时辰的跪坐之礼,才出声把严澈唤了过去,笑着询问事情的经过。   简禾本来要介绍姚公公的身份,却被姚公公摇头暗示,“这位郎君已经受了惊,就别再吓唬他了。”   严澈立刻红了眼,委屈地说:“在下严澈,乃南峻关守将严镇之子,虽出身边陲,学问不精,也不识都城贵胄……但也曾目睹南川天地高阔,城头见万千兵马厮杀……敢问先生,接物叩首之类的虚仪是否真的胜过见识阅历?这些礼仪可披甲破敌,护国安邦?请先生垂怜,劝说县主……放了在下吧。在下宁愿随父兄征战疆场,也不想跪在这里虚度光阴。”   这要是严家人在场,听见严澈这般说话,下巴都要惊掉了。谁叫简禾就在一旁看着呢?严澈怕说话不够“端庄”会又挨手板子。   在惹人怜爱方面,好皮囊确实有大作用。   严澈生了一双桃花眼,看向姚公公的时候有些发红,声音里带着鼻音,那委屈的劲儿不是装出来的。   姚公公见了,好笑之余忽然想起远在家乡多年未见小侄儿,当真是一入宫门深似海啊。   若是自家侄儿被人关起来学这些礼仪,还挨了那么多记板子,估计也早就掉豌豆咯。   “严小郎君唤我什么啊?”姚公公笑着问。   “啊,我看先生头发花白,慈眉善目,像私塾里的老夫子……你不是县主请来教我写字的吗?她说我字写的极丑。”   这老人家一来,县主也来了。县主虽然坐在主位上,但眼底没有了倨傲,说话的时候也带了三分笑。这位老人家不知道说了什么,县主看了严澈一眼,点了点头就起身离开了。   至于简禾在他面前也显得恭敬,对待严澈也比之前更严厉,仿佛生怕把严澈教的不够好。   老人家衣着低调,是个擅长待人接物的,但周身气质和当官的不一样。   喊对方一声“先生”,严澈就是故意以貌取人,夸对方形象气质好。   这马屁还真拍对了。   姚公公入宫之前还真就是个读书人,年少时的愿望就是在乡间开个私塾教书。几十年过去了,那心愿埋入岁月尘埃里,不再触碰。   而今这少年忽然一句“先生”竟然叫他心里生出几分对过往的怀念和惆怅。   “简大人,严小郎君的礼仪规矩学得怎样了?”   简禾恭敬地回答道:“严小郎君性虽活泼跳脱,然天资颖悟,诸般礼法规矩,一两遍即通晓。”   翻成大白话不就是:这小子有多动症,坐不住,但他聪明,学啥都快。   既然一两遍就学会了,为啥还把人关在这里学了那么久,这就是诚心折磨人啊!   姚公公了然地看向严澈,笑道:“严小郎君好福气,得简大人看中。孩子,教会你礼仪规矩容易,打磨好你的心性却难。沉不住气,在都城里可是要吃大亏的。”   严澈低着头,好半天才“嗯”了一声,然后转向简禾,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多谢简大人这些日子的悉心教导。”   简禾略微露出霁色,毕竟和这皮猴子斗智斗勇好些天,也斗出几分感情来了。   “老夫也就教你一些接物叩拜之类的虚礼罢了,既不能保家也不能卫国。”   严澈抓了抓后脑勺,叹了口气,一字一句道:“我明白大人的苦心……都城里遍地都是王侯公卿,官大一级压死人,家父在南峻关尚能说一不二,可在都城里见到谁都要低头行礼。若是我不小心得罪了谁,严家兢兢业业镇守南峻的二十年心血就付诸东流了,说不得……连性命都保不住。简大人其实是教我低调做人,以礼法画地为牢,保护好自己。”   姚公公和简禾相视一笑。   “简大人,你这番心血倒是没有白费,可以放心了。我看今日天色不早了,不如留在县主这里用晚饭吧。正好,我们还能听严小郎君说一说南川风貌。”   “姚公公,这边请。”简禾开口道。   什么?姚……公公?那不是承德帝身边的宦官吗?   严澈在心里嘿嘿一笑,机会来了!这不就是给严镇这个只知道闷头干事儿,却半点不懂向老板邀功的老实人一个被领导了解的机会吗?   他看小说的时候,就觉得承德帝的心态其实是可以代入现在那些老板来揣摩的。   这位顶级大老板啊,困在皇宫那个大笼子里,没机会见识外面的世界,身边的臣子要么是拍马屁的行家,要么是分割权利的高手,这个老板夜不能寐,成日担心有人要害自己。   于是,他在内心深处渴求自己的臣子都是老实人,能忠心不二、以皇帝的利益为优先、指哪儿打哪儿。   但真要是这样的纯臣出现在他面前了,他要么怀疑对方城府深不可测,更多的是这样的纯臣早被那些擅长办公室政治的高手们弄死了。   难得顶级大老板的首席助理来了,严澈当然要给自家老爹还有大哥树立一下人设,做一下公关。   毕竟,这个天下,什么靠山都不如皇帝这个靠山硬。   严澈穿书之前,小时候爱跟着爷爷奶奶在茶馆里听说书和相声,长大了喜欢脱口秀,讲起南峻的故事自然生动活泼,把姚公公逗得合不拢嘴。   他首先讲起的就是儿时拿着糖葫芦去找假装成花旦的南蛮探子的故事。   那一年,他不过六岁,还好被大哥严赋发现,在严澈差点偷溜进去之前把他拦下来,又派家将装扮成送菜的农民和打造箱子的匠人,潜入戏班子内部,里应外合一网打尽。   姚公公听得目不转睛,点着严澈的额头说:“严小郎君,看来你从小就喜欢漂亮的。色字头上一把刀,你怕不是唐突了县主,才会被县主留下来学礼仪吧?” [9]天还没亮呢!:严澈摸了摸后脑勺,有些委屈地小声道:“我就是多看了几眼挂在厅堂里的……   严澈摸了摸后脑勺,有些委屈地小声道:“我就是多看了几眼挂在厅堂里的画,评价了一下说画上的人没有我大哥好……县主就生气了。”   姚公公算是听出来了,严澈对自己的这位大哥崇拜的很。   “据我所知,严将军只有一子一女啊。”   “哦,他其实是我的表哥,在我们家长大,也跟着我们家姓。他一直很聪明,学东西也快,救了我爹好多次呢……”   眼见着严澈在姚公公面前又没了正形,简禾冷冷地瞥过来,严澈又赶紧跪坐端正了。   姚公公笑着说了声:“无妨,无妨,少年心性,一切自然。”   接着姚公公又问:“县主本来属意的应该是你这位表哥,可你爹为什么派了你来?”   严澈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是我抱着我爹的腿赖在地上求来的。”   简禾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小子啊!”   要么是见不得自己表哥被县主赏识,要么是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这娉霞山庄是什么好地方。   姚公公可是老人精了,他看着严澈的表情,就知道这少年的想法未必肤浅。   “为什么要求这个差事?说来听听,在这里,我尚能指点郎君一二,入了都城可就未必能说了。”   严澈歪着脑袋摸了摸后脑勺,很认真地看着姚公公道:“那就请先生为我解惑,看我做的对还是不对。”   姚公公点头,“说吧。”   “我虽然从小就嫉妒大哥的才学能力,羡慕他得到父亲的倚重信赖,但也要承认自己无论是沙场冲阵还是固城守关,我的经验学识都不如大哥。”   姚公公的神情依旧和蔼,“人之常情。”   严澈这才继续道:“大哥是君子,他胸有抱负,剑指南蛮。如果,我是说如果他来给县主送礼,得到县主的青睐,是不是就得留在县主的身边了?满腔才干再无用武之地,英杰藏剑,壮士埋枪,还会被人说是倚裙带以进身……我自觉没有能力像大哥那样帮助父亲,所以私心不想大哥被县主看中……我就来了。”   这话太直白,没有丝毫委婉,简禾张了张嘴,想要教严澈怎么把这番话修饰一下,可又不知从何下手。   姚公公笑了笑,破天荒地起身,拍了拍严澈的肩膀,“郎君刚才说希望我为你解惑,但我看来,郎君赤子之心,没有做错。但是郎君千万记住,在旁人面前要收敛心性,莫要轻信那些说动听话来哄你开心的人。这世上知己难求,谁要是让你见过一两面就觉得是知己了,那人多半就是在哄骗你。”   这番话算是交浅言深了,严澈竟然在姚公公这儿感觉到几分来自长辈的爱护之心。   “但是,如果郎君有幸见圣驾,哪怕只有一面,你们严氏父子定要对圣上忠心直言,不可藏私。”   因为皇帝喜欢听人说真话,可偏偏听不到真话。   都城里的那些官儿,哪怕是所谓的清流,嘴巴上一片忠心向明月,皇帝只会信三成。   但是像严家这样在南峻关默默无闻守了二十年的本分臣子,说出来的真话皇帝起码会信五成。   只要天子相信严家,严家就算得罪了都城里的权贵,至少也能得到天子垂怜,保住性命。   严澈听到这里,明白这位姚公公应该是对严家有些好感了,虽然不多,但能对他说这番话,已经是一掷千金都听不到的提点。   “严澈谢谢先生。”   这顿饭一直吃到了快卯时三刻,严澈讲了不少南峻关的故事让姚公公听得津津有味,精彩之处更是笑声阵阵。   当侍女把这些告知县主的时候,县主若有所思地捏了捏茶杯的边缘。   姚公公侍奉陛下多年,表面上与所有人为善,实际上谨慎小心,能得他青眼的人不多。   “这位严家的小郎君,倒是有几分意思。”   晚饭结束,严澈回了自己的房间,他本以为和县主之间的纠葛终于可以结束了,正要好好睡上一觉,谁成想县主的贴身侍女又来了。   “县主说了,郎君欠县主一个珍品收藏,得还上了才能离开。”   严澈傻了眼,“什么珍品?什么收藏?难不成还真要我以身相许?”   侍女温婉地笑了一下,“严小郎君还有两年多才及冠,县主可没有那个耐心等。郎君不妨自己想一想,该怎么弥补?要不然郎君写一封信,唤你那位大哥来接你?”   严澈想也不想就立刻摇头,脑子里都是那些画上的俊美男子,再一想县主说的是“珍品收藏”,没说非得是人啊。   “行吧,劳烦姐姐帮我找来笔墨纸砚,我……我试试看……”   严澈深吸一口气,自己穿越之前,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   爷爷喜欢武术,所以带他去练剑和枪,算是强身健体。   而奶奶是老年大学里国画社团的社长,严澈跟在她的身边,倒是打了几年的国画底子,平日里画个鱼虾荷叶、兰花啥的没问题,至于人物画要看发挥。   大多数时候奶奶看了笑而不语,但偶尔有那么几次神来之笔,画的什么牵牛的农夫、背篓的小孩儿,奶奶说画得不错。   心境好的时候,他的画还是有几分韵味的。   笔墨纸砚送来了,严澈咬着笔头,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书穿之后见过的美男子只有严赋一个,但是大哥是万万不能画的。   要不然画我自己?严澈真心觉得自己长得挺不错的,虽然嫩了点,他可以想象一下自己再成熟一点的样子……   严澈对着铜镜,下笔试着画了五六张……别说县主了,他自己都不爱自己了。   要么仙侠剧里那些师尊、仙君之类?   唉,那些大多是滤镜一开万丈光,还不如县主的珍藏呢!   等候在侧的侍女轻声道:“郎君,如果实在为难,不如写信请令兄来接你吧。”   又叫我喊大哥来?我偏不。   “天还没亮呢,不写。”   严澈烦躁的很,起身把窗子推开,脑袋探了出去,一抬头就看见夜空中那一轮清幽的明月,脑海中蓦然出现在破道观里见到的帏帽男子,忽然之间就像七窍被点通,灵感如泉涌,转身就回到了案前,提笔挥墨。   侍女见严澈画废过许多次了,对他这一次能否成功并不抱期待。   只是没想到,严澈一气呵成之后竟然没有像之前那样把纸揉成团,而是放下了笔,双手撑在画纸两侧,好像有些舍不得画中人似的。   侍女走过来看了一眼,这幅画倒是越看越觉得有韵味,虽然她不确定县主一定会喜欢。   “你……就把这幅画送给县主吧。这要是还不行,干脆卖了我吧。”   严澈向后靠去,全身骨头一软,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   待画干透了,侍女才将这幅画收起,离开了严澈的房间。   深夜,县主屏退了所有仆从,独自一人走过回廊,路过荷花鲤鱼池,一直来到了山庄最深处的一间小筑。   这里太偏僻了,白天也鲜少有人会来,到了夜里就更加清冷。   小筑隐藏在一片竹林里,阶梯也是竹子制成的,踩在上面不但会晃动,还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上了二楼,只见一位身着墨色道袍的男子撑着下巴,半闭着眼睛,倚靠在楼边。   他的头发被束于玉冠之内,偏偏夜风撩起一缕闲散的发丝,轻缓地起伏着,也不知要被拉扯到何方。   似睡非睡,半面月色清辉,慵懒从容,带着不染尘俗的高洁,矜贵得让县主挪不开眼。   而另外的眉眼隐在暗处,轮廓幽深引人遐思,所有情绪都被藏于云深雾海之下,外人难以窥见分毫。   “殿下,瑶昌来晚了,只是今日庄子上人太多,只有此刻能避开所有耳目来见殿下。”   瑶昌县主一改高傲清冷,非常恭顺地行了个礼。   男子并没有睁开眼,缓然开口道:“今日姚公公见了严家郎君,情形如何?”   瑶昌县主轻笑了一声:“严小郎君倒是挺会讨长辈的喜欢,又或者说姚公公就中意他这样的少年心性。”   “要说这世上对父皇最忠心的人是谁,答案只有姚公公。姚公公的喜好都是照着父皇来的。”   县主微微一顿,“殿下的意思是,严家这一次回都城,有可能得陛下青眼?”   “得父皇青眼的人来了又去,有的坟头青草依依,有的脑袋都没能留在脖子上。父皇的垂青,向来都是生死转念之间。”   瑶昌县主的喉咙动了动,眼前之人便是年少就跟着国师修道的太子。   这位平日里看起来像是没有爱憎欲望的储君,竟然会如此犀利而冰冷地评价自己的父皇。   “还是要多谢殿下派来了简大人。简大人可是我大衡朝最讲究礼仪之人,有他向陛下证明瑶昌与严小郎君没有任何私情,御史台郑大人的弹劾可以算是诬陷了。”   “趁着这一次父皇觉得县主受了委屈,会多几分宽宥,就赶紧找机会说朝露山的秘密吧。皇伯父如果从未想过谋反,就算争得那座矿山也无利可图,说不定会成为催命符。”   瑶昌县主恭敬地答道:“父王已经入了都城,会当面向陛下请罪。”   “如何说辞,想好了吗?”   “想好了。就说之前争夺矿山,只是与齐王的意气之争,后知后觉发现山里可能有铁矿,但已经骑虎难下,不知如何是好。此番因为臣妾的事情被齐王党羽弹劾,担心之后还会出更大的问题,日夜难寐,只想与陛下坦诚。”   因为齐王构陷自己最宝贝的女儿而心有余悸,向皇帝坦白算是悬崖勒马,就算不够忠诚,但至少还畏惧皇权,确实是个将天子怒火引向齐王的好机会。   “若没有其他的事情,县主早些休息吧。”   “倒是有一事请殿下定夺,就是严小郎君的这幅画,是毁是留?” [10]像你这样的好孩子:瑶昌县主也没有隐瞒,坦诚是自己让侍女去逗弄一下严澈,就算他什么都画……   瑶昌县主也没有隐瞒,坦诚是自己让侍女去逗弄一下严澈,就算他什么都画不出来也没关系,但未曾想到打开这幅画的瞬间,县主一阵惊艳。   但惊艳过后,县主意识到这幅画中的可能是当朝太子。   倚阑而坐的男子终于侧过脸来,睁开了眼,看向县主在他面前打开的那幅画。   画中是一位身姿颀挺的道士,浓墨般的道袍与月色流光交织在一起,宛如流云泻地。   道士的乌发被一丝不苟地束在玉冠里,他旋身回望,帏帽轻纱遮尽容颜,只有一角的缝隙云霁天开,露出一只澄澈如寒星落墨的眼睛,那一眼的神韵实在摄人心魄。   整张画上没有太多明晰的线条,靠着墨色晕染,深浅交织,素纸留白恰成清寂意境。   君晏怔愣了片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那一晚和国师在破烂道观里偶遇的少年就是严镇的儿子严澈。   而少年离去时吟诵的那句“且看人间花与月,春风亦可叩天门”蓦然在他的耳边重新响起。   那时候他没有太多感觉,而此刻看着严澈画中的自己,他忽然意识到也许在那少年郎的心里,对自己没有半点尘世俗念,纯粹的欣赏而已。   只是当那少年知道真实的自己是怎样冰冷的朽木,他的笔下还能画出这样的谪仙吗?   “殿下?”县主用眼神询问对方是毁是留。   “烧……”   他刚想说“烧了吧”,但在那个瞬间,强烈的直觉告诉他烧了会后悔。   “放下吧。”   县主放下画之后就退离了竹林小筑。   直到夜色之中只剩下一个人,太子君晏站了起来,走到那幅画的面前,指尖轻轻沿着笔触行走,像是在感受作画者的心绪,然后君晏自嘲地笑了。   他是太子,皇后与承德帝之独子,舅父乃当朝丞相,在六岁那年承东宫宝册,就连他的名字“晏”字都取自海晏河清,可见父皇对他有多大的期许。   从小到大,他的学识品行都无从指摘,从不结党营私,与清流之士为友,以私库在民间开办学堂,收容孤儿,济养残兵,百姓对他赞誉有加,他活得都快成圣人了。   及冠那年,母后意味深长地对他说,晏儿你不必事事追求完美,做自己就好。   那时候的他根本不懂人心,也明白不了母后这句话里的深意。   一个完美的太子,会让自己的舅父觉得“你民心所向,哪里还有我的用武之地”,会让那些觊觎皇位的兄弟们迫不及待将他从云端拽入泥泞里。   而上一世,齐王正是个中翘楚,也是最后的胜利者。   当齐王的兵马围困都城的时候,他的好舅舅、当朝丞相明白大势已去,竟然不顾君臣伦常,向齐王投诚,甚至说出了一个惊天大秘密,那就是他君晏根本不是皇后的亲子,而是被天下人口诛笔伐的罪妃杨氏所出!   丞相竟然指责自己的亲妹,当朝皇后,在二十多年前为了稳固后位,用自己诞下的死婴换走了冷宫里杨氏生下的儿子。   君晏本来还持剑守在病危的父皇榻前,他还用太子的名义发了讨伐齐王的檄文,可这一切顷刻之间成了笑话。   齐王的逼宫成了清君侧的义举,曾经称赞他的清流名士因为他是罪妃杨氏的儿子就抹灭他的一切,对他口诛笔伐。百姓们说他是骗子,各路前来勤王的军队发现太子名不正言不顺,要么偃旗息鼓要么投奔齐王。   他孤坐在父皇榻前,低头询问父皇是不是也想他死,回答他的是满宫的宦官宫人们请他打开宫门向齐王和天下请罪,这样齐王就能绕过所有人。   只有他的母后带着心腹前来保护他出宫,可他们还没到离宫的密道,宫门已破,他们被齐王的人重重围困,万箭齐发。   他看见了齐王的眼神,充满了阴鸷的对他的嫉妒和恨意,这世上怎么可以有完美的人?   如果有,那么他的完美就注定被粉碎。   他记得母后紧紧抱住他,他们被无数次刺穿。   母后说,你的母亲杨氏是唯一真心待我的好友,我不是为了后位才让你做我的儿子,我只是想要保住她的骨血而已。   他埋首在母后的颈间,隐隐听见有人高喊“僭伪太子,业已伏诛”,就这样结束了他荒诞可笑的一生。   一朝醒来,他本以为入了阴曹地府,没想到竟然重生到了自己六岁那年!   他跌入了宫中的荷花池,大病了一场。   前世种种,历历在目,锥心之痛,负我必偿。   重活一世,宁做修罗,不做圣贤!   烧退之后,他便借口跟父皇说自己梦里被一位高深莫测的道士接引,才能死里逃生。他想要修道,为国祈福。   承德帝觉得太子不学治国,却跑去修道,实在说不过去。   但是在皇后的安排下,他做的那个梦在百姓间传开,市井疯传太子修道有益于国祚,承德帝只能下旨让他去皇家敕建的紫宸宫跟随国师修行。   脱离了皇宫,避开了那些波云诡谲的争斗,他开始暗中布局,厚积实力,调查生母死因。   他要让那些踩着他和母后的尸骨名声上位的人统统死无葬身之地。   君晏的指尖从画上挪开,他没来由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严澈时,对方跪在道祖前祈求菩萨和神佛保佑的好笑模样。   他说的什么来着?   神仙打架,城门失火,要怎样才能不殃及池鱼?   君晏还是重活一世才知道齐王对严家的算计,严澈竟然也知道自己是池鱼?   君晏这十几年的经历都验证了上辈子的事情是真的。可为什么到了严家,事情的发展就和料想的不一样了?   自己确实提前给瑶昌县主透露,如果严将军的外甥严赋把公孙瑕准备的礼物送回来了,就不要让他进庄子。   等严赋被公孙瑕的人埋伏的时候,自然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君晏派去的人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正好将公孙瑕的人一网打尽。   但万万没想到,来的不是严赋,而是那位传说中素性乖张、肆意妄行的严澈。   虽然结果不是君晏想要的,严家倒是暂时脱了身。   画技,最能反映执笔者的心境。   严澈的笔触潇洒,对美好事物尽是坦荡欣赏,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有任性妄为的恶名?   只可惜,严小郎君画中的明月早就四分五裂跌入泥泞地狱,爬出来的只是满身业障的嗜血修罗罢了。   第二天清晨,严澈被窗外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吵醒了,他揉了揉眼睛,身体一颤,奇妙的感觉涌入心头。   他忽然有一种纵马狂奔的冲动,可他没学过骑马啊!   但直觉告诉他,现在的他会骑马了!   听闻姚公公已经启程返回都城,严澈赶紧去跟瑶昌县主道别。   县主在亭子里慢悠悠地喝着茶,抬起眼来看着严澈,笑道:“严小郎君不是争着抢着要来给本县主送礼吗?现在却归心似箭了。是嫌弃本县主了?”   “县主气质高贵,犹如高领之巅的雪莲,凡夫俗子哪敢直视。怕是天上哪位神仙喝醉了酒,搭错了线,这才让严澈见了县主一面,哪敢再有嗔痴妄念。还是让草民早早回去,与父兄、阿姐团聚吧。”   话刚说完,县主抬了抬手背,唇上弯起一抹笑,“少在本县主这里装模作样。你们严家的情,本县主承下了。赶紧滚吧!”   有了这句话,严澈心里算是大安了。   “多谢县主。”   严澈向山庄管事借了马,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他轻松跨了上去。   一切无师自通,他竟然知道该怎么指挥马儿向前跑,怎么控制马速,就这样一路追了出去,赶上了姚公公。   难不成,只要自己能帮严家避开一场灾难,就能获得一种属于原主的技能?   姚公公的马车停了下来,他的侍卫门差点拔剑,严澈的一声“先生,请留步”倒是让姚公公掀起了车帘。   “唷,这不是严小郎君?拦下老夫有何贵干啊?还是郎君想乘坐老夫的马车回都城?”   姚公公笑呵呵地问。   严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他这时候跟着姚公公同行,表面上可以经营两人之间的关系,但其实私交内臣,会让皇帝觉得严家居心叵测,避嫌才是明智之举。   他解下背着的画筒递上前去。   “严澈听闻先生是宫中权要,在下身无功名,日后恐难再瞻尊颜。先生金玉良言,严澈已铭记于心。些许薄意,聊谢先生垂教之恩。”   身边的侍卫要检查那画筒,姚公公却示意直接将画筒接过来给他。   “严小郎君莫要妄自菲薄,你我后会有期。”   姚公公回到了马车里,行了老远,他才将里面的画取出来。   缓缓打开,画面上是一位儒雅的老者一手拿着书,另一手背在身后,颔首笑着看向地上的小鸡小鸭,真的是悠然畅意。   姚公公笑了一下,心想明明自己昨天晚上才教过严澈,告诉他所有让他见一两面就觉得是知己的人,多半是要哄骗他。   可此时,严澈这幅画正是他想要的乡野之中远离权力争斗的简单生活,但姚公公却不认为严澈在哄骗自己,他宁愿相信这少年只是想为自己圆梦而已。   “罢了,像你这样的好孩子……别被都城的染缸坏了心境才好。” [11]严澈说书:严澈骑马来到了驿站,父亲和姐姐都已经先行一步了,而大哥据说要留在玄……   严澈骑马来到了驿站,父亲和姐姐都已经先行一步了,而大哥据说要留在玄津先生那里,他们过几日有个读书人在一起聊天吹水的辩论会。   严澈拿着地图看了半天,古代人真厉害啊,这么抽象的地图都能看懂?这是人均脑子里装了个GPS吧?   就在严澈绞尽脑汁研究地图还有所谓东西南北方位的时候,有人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小郎君,这是平安无事回来了?应该毛都没有掉一根吧……哦,郎君说了,自己毛都没长全呢。”   那声音里是被阴阳怪气掩饰的关心。   严澈一回头,看见的就是梁椿,立刻大喜过望,一把将他抱住。   “椿哥,能在这里遇上你,真是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啊!”   梁椿:小郎君竟然会四字成语了?   “郎君今日出发吗?若再耽搁下去,哪怕到了下下下个驿馆,也追不上将军了。”   “那就准备好吃的喝的,我们现在就出发!”   于是严澈坐在车里敲着核桃,梁椿在外面一言不发地赶车。   行了一个多时辰,严澈就掀开帘子坐到了梁椿身边,把自己剥好的核桃送到他面前。   梁椿看着对方和善的笑脸,脸色突变,仿佛见到了鬼。   “这是要做什么?”   “请你吃核桃。”   “放了毒药?”   严澈立刻委屈了起来:“怎么可能?把你毒倒了谁给我赶车啊!”   “那……倒是。所以这核桃不好吃?”   “你尝一个不就知道了?”   说完,严澈就塞了一个进梁椿的嘴里。   核桃炒的时候放了些香料,回甘还有点甜,确实一点问题都没有。   “还真是铁树开花,千载难逢啊……我家主人都没吃过小郎君亲手剥的核桃。”   “啊?没有吗?那你别告诉他。等我遇上他了,就给他剥,那他就是第一个了。”   梁椿听着严澈的话,有些恍惚。   因为自己是严赋的亲随,而严澈处处和他大哥较劲儿,自然也没给过梁椿好脸色。   但这一趟离开南峻关,怎么感觉小郎君怪怪的?   “那个椿哥,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先问,我再考虑回不回答。”   “你为什么总叫我‘郎君’?没有别的称呼吗?”   梁椿反问:“那你想我唤你什么?”   “就……公子?”   小公子听着好像比小郎君正经一点,被人喊郎君,严澈总觉得自己好像被调侃了。   谁知道话音刚落,梁椿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你想当公子?那将军还不够争气,没能成为诸侯公卿,连个二品以上的‘小’官儿都没能混上。”   “哦……原来是这样啊。”   之前严澈没留意,原来在这个世界里,“公子”是不能乱叫的呢。   “要不然,叫我少爷?”   谁知道梁椿噗嗤一声又笑了,“我是不介意喊你少爷。可将军的俸禄好像并不多,你有当少爷的心,未必有扮少爷的钱。”   “原来是这样。那你还是喊我郎君吧。”   看来当少爷,还得家里有钱,而严家只是这本书世界里的工薪阶层。   梁椿抬手按着严澈的脑袋,将他推回到车里,“我的小郎君哦,你还是车里待着吧。你这么和我坐一块儿,我不自在。”   “理解,开车不能分心,不然撞到别的车就不好了!”   梁椿:那倒不至于,我怕你使坏才是真。   过了一小会儿,严澈探出脑袋,把水袋放在他身边,“口渴你就自己喝水,我睡觉了哈!”   这种体贴让梁椿更加不在了,“郎君,你对我这么好干什么?”   严澈懒洋洋的声音传过来:“你我都是牛马,当然要互相体谅。”   梁椿听不懂,为什么他们都是牛马?   马车一摇晃,严澈就犯困,等到睡醒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一个小镇。   梁椿知道严澈是个吃穿讲究的主,真要叫他啃个饼子随便对付,他能把车顶掀翻,于是找了个看起来还不错的酒肆停了下来。   “郎君,如果你醒不来,我们就在路上啃饼子。”   “啊?我不要啃饼子,我要吃肘子!还要咸的辣的!你都不知道我在娉霞山庄吃了多少苦!每天都是糖醋排骨、酸甜鸡片这种齁甜的,吃得我牙龈都肿了!”   “多少人想吃这苦还吃不上呢。”梁椿没好气地说。   进了酒肆,严澈一坐下,就发现在不远处僻静的角落坐着两个道士。   诶,这不就是那天晚上在破道观里见到的冷脸持剑的道兄还有戴帷帽的谪仙吗?   旅途漫漫实在乏味,严澈凑上去想套个近乎,“两位道兄,数日不见,甚是想念!老道士呢?上茅房去了吗?”   冷脸道士的目光凛冽地瞥过来,这家伙仿佛有被害妄想症,手又扣在了剑柄上了,肩背紧绷,戒备感比那晚在破道观里强了不是一点半点。   帏帽男子淡淡地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后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冷脸道士缓缓松开了剑,替对方倒茶,放下茶壶的时候才瓮声瓮气地说:“我们师父去别处会友了。我这位师兄路上感染了风寒,郎君还是离远一些的好。”   那就是不想和他聊天了呗。   严澈尊重人家想要清静的自由,于是回到了自己的桌前,梁椿给马添了草料,背着重要的行李进来。   这小祖宗啊,是银子都不管就跑了。   严澈点了个大蒜焖肘子,双手握着筷子,两颊都在发酸。   据说这道菜是把一层大蒜垫在肘子下面,肘子沾上蒜香的同时,大蒜又能把肘子的油腻都吸掉,是这个小镇的特色菜,远近闻名,就是很费大蒜。   梁椿:“吃完饭郎君就在车里好好待着,没事就别同我讲话了。”   “啊?”   “自己呼出来的大蒜味道,自己再吸进去。”   “哦,这是要我自循环呐!”   梁椿:自循环是什么?   除了肘子,严澈又点了个凉拌鸡丝和肉沫豆腐,倒是比梁椿想象的要低调一些。   这样的酒肆,为了招揽生意,会让一些卖艺的人进来弹唱,或者会有说书人来讲故事。   今天,在酒肆说书的是一个大叔,一开始听到他说什么“烟雨情定,不问前程”,严澈还以为就是烂大街的才子佳人的爱情故事,谁知道说着说着就不对劲了。   这位佳人,是名满一州的才女,还是一位开了私塾,教妇人女子读书习字的女先生。   而那位才子竟然是什么都城首富……   我勒个乖乖,这不就是承德帝在南川胭脂湖的拱桥上遇见杨氏的故事吗?   在说书人的故事里,杨氏所有的美名才情都是早就设计好的温柔陷阱,等着首富少爷一颗真心陷落。   无奈富家少爷早已经订了亲,对方还是高官之妹,得罪不起。   少爷对这位才女据实相告,想要斩断情缘,没想到才女却一路追随,愿意为妾。   严澈听到这里,脑门上青筋突突,这是明知道杨氏被废了,就落井下石,把她塑造成了明知情郎即将成亲却还要倒贴的绿茶?   所谓的高官之妹,不就是当今皇后,丞相嫡妹吗?   明明是丞相和太师生怕杨氏比皇后还有娴贵妃更早生下皇子,这俩权臣为了储君之位各种抹黑打压杨氏。   反倒是杨氏,人家在南川待得好好的,一辈子当个女先生教书育人,名声和自由都能比入宫好上一万倍。   大叔的故事持续发散中,什么才女为妾之后,在家中为了争夺夫郎的宠爱,开始了富家豪门版的金枝欲孽……   周围人好像对这个故事见怪不怪了,市井之中早就习惯了把杨氏塑造成心机深沉、擅长后宫心机的典型反派,但严澈越听越是不舒服。   他看过小说,虽然没有言明,但他能猜到杨氏应该是前朝权利斗争的牺牲品。   人都死了这么多年了,还在被人拿来消遣。   严澈给梁椿夹了块猪脚,笑嘻嘻地问:“椿哥,有碎银子不?”   “郎君想做甚?”   “就给那个说书的,让他换个故事讲。”   梁椿没好气地说:“那你怎么不干脆上去自己讲?”   “我当然也能讲,但我讲了,大家要是给我喝彩了,你能对我笑一笑吗?”   “郎君,我是你的护卫,不是卖笑的。”   “可你现在特别像卖惨的。”   严澈看过来的眼神明亮又真诚,看得梁椿额角青筋突突,从腰带里摸出指甲盖大小的碎银子,摁在桌面上。   “椿哥,你可真是勤俭持家啊。”   严澈捏着那粒碎银子,闭上一只眼睛仔细看了看,还没等梁椿说什么,他就起身来到说书大叔面前,低声在他面前说了声什么,大叔接过那粒银豆豆,把位置让给了严澈。   严澈咳嗽了一声,然后中气十足地开口道:“在下是来自南川的赶路书生梁椿!这些痴男怨女的故事,小生听了一路,有些烦腻了,不如就由小生为大家讲一出《武松打虎》!”   严澈记得小说里没有出现过《水浒传》的故事,大衡也是架空王朝,果然那些谈笑吃饭的客人们都看了过来。   梁椿摸了摸额头,唉,他的名字就这样上了台面。   “话说那行者武松,辞别好友,赶路归家。途径景阳冈,日头西斜,口干身乏……”   严澈生的好看,和市井间的说书人不同,表情灵动,语气也抑扬顿挫,一下子就吸引了满堂宾客的注意。 [12]破庙再相逢: 冷脸道士低声道:“这一路听胭脂湖的故事都听腻味了,我娘曾经跟着杨……   冷脸道士低声道:“这一路听胭脂湖的故事都听腻味了,我娘曾经跟着杨氏学写字,盛赞杨氏的才华和人品。谁成想,人都没了还被这样编排,我都想揍这些臭说书的。还好这小子上去了,还挺逗。”   君晏没有回应,但他面前那一碗的米饭用了大半,却没有立刻离开,只是安静地坐着。   他不知道是因为那严家郎君的声音太悦耳,还是因为他的故事自己没听过。   “……武松连饮十八碗烈酒,酒力上涌,豪气冲天!店家苦苦劝阻,言说冈上猛虎伤人……”   说着说着,就连店小二和掌柜都靠在一起吃起了花生米,鼓掌声阵阵,就连路人都停下了脚步,伸长了脖子听里面在说什么故事。   “自此,景阳冈武松徒手打虎的威名传遍四方,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一盏茶的功夫之后,武松打虎的故事说完了。   但众位宾客却意犹未尽,纷纷喊着要严澈再来一个。   严澈只能朝着宾客们拱手作揖:“时候不早了,小生还要赶路,实在不能多做停留。各位,我们有缘再会!”   他在大家伙儿的掌声里回到座位上,朝着梁椿抬了抬下巴,“椿哥,我这故事说得怎样?”   梁椿难得竖起大拇指,“你大哥可以不用担心了。哪怕有一天严家没落了,郎君有这一技之能,不愁没饭吃……”   话还没说完,严澈就把他的嘴给堵上了。   “童言无忌,大风吹去!”   说完,他还朝着四面八方拜拜。   “菩萨保佑,佛祖保佑,道祖保佑,我们南川严家一定要平安顺遂!鞋底抹祥云,脚踩狗屎运!”   梁椿没憋住,咳嗽了一声。   冷脸道士看他那模样,不由得低声嘲笑了一下:“这一次他倒晓得求神拜佛的时候把道祖给加上了。”   严澈结账的时候,说书的大叔来到他的面前,小心地问道:“郎君不是本地人,以后大家伙儿恐怕听不到这个武松打虎的故事了。如果鄙人在此说这打虎的故事,郎君介意否?”   严澈很爽快地回答:“不介意啊,只要先生你不再说那个胭脂湖才女和都城首富的故事了。”   “啊?这是为什么啊?这故事几乎说书的人人都会。”   严澈想了想,缓声道:“那位女先生到底遭遇了何事,咱们谁也不知真相。常言道‘盖棺定论’,不过是赢家一方说了算罢了。斯人已逝,何苦再拿她生前之事编排谈笑,平白添了自家的口业呢?”   大叔说了这么多年的故事,其中道理当然是明白的,只不过其他说书人都这么做,自己要吃饭也就随波逐流了。   如今既然有了新故事,就如同眼前的郎君所说,何必再造口业。   “行,我答应你。”   严澈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君晏和师弟正好起身路过,将他说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当严澈站在酒肆门前,等着梁椿赶马车过来时,有人来到他的身后。   “喂,这出《孽海胭脂湖》早就传遍大江南北了,你为什么不喜欢?是因为同情罪妃杨氏吗?”   严澈转过头来,发现竟然是那个腰间配剑的冷脸道士在跟他说话。   道兄,你还真够百无禁忌的,这话题能这么直白地在大庭广众之下问出来吗?   严澈起了几分逗他的心思,也知道戴帏帽的男子是主,配剑道士是从,就笑着开口道:“有本事你让你的师兄撩起帏纱让我看一眼,我就告诉你答案。”   “你放……”   他的剑还没有拔出来,就被严澈抢先一步摁了回去。   “对对对,我放肆。我的马车来了,这就走了!修道难道没有修身养性的效果吗?道兄的脾气好差啊!”   说完,严澈就钻进了马车里,还故意趴在车窗上,朝着那道士挥手再见,把对方气了个够呛。   可就在他要将脑袋收回来的时候,站在那道士身后的男子轻轻将帷纱抬起。   严澈的目光顿滞,他总以为陆游的那句“惊鸿照影”只是意象美,而此刻他觉得不够不够,远远不够,因为自己的神魂都差点出窍。   那墨衣男子的身姿挺拔却又随性,仿佛漠视天地风雨和生死的崖柏,与之相对的是帏纱下的容颜俊美至极,却无半分阴柔,甚至于骨相生冷硬朗,特别是那双眼睛,深邃沉静,自带俯瞰尘寰的疏离。   严澈甚至觉得那一瞥是自己的错觉,可是当他还想再看清楚一些时,只剩下对方转身离去的背影。   还好对方是个道士……不过,道士又不是和尚。   严澈用力敲了敲自己的脑壳,在心中调侃道:道兄,你还是做那山巅的明月吧,凡尘太多烦心事了。   第二日快黄昏的时候,严澈和梁椿终于抵达了黄石镇的驿馆,可惜老爹和阿姐都已经离开两天了。   “椿哥,要不咱们就放弃在进入都城之前赶上我爹的宏图壮志吧。”   反正条条大路通罗马,罗马就在那里,又不会跑。   “可是我答应了主人,三天之后要在红原驿站和他汇合。”梁椿非常坚定地回答。   严澈欲哭无泪,“椿哥,我的脑仁都要被晃出来了。我本来就不聪明,再继续赶路,就会更蠢了!”   谁知道梁椿回答道:“郎君说过,严将军并不指望你光宗耀祖,所以蠢不蠢的没关系,活着就好。”   “我给你跪一个?”   梁椿淡淡地笑了一下,“郎君最擅长的不是躺下打滚吗?”   严澈非常真诚地问:“对你有用吗?”   “没用。”   “那我滚个屁啊!”   就这样,严澈连个安生的床都没有睡,梁椿赶着马车,左摇右晃地连夜赶路,只听见严澈哀嚎阵阵。   “椿哥啊,就是生产队的骡子,也是要休息的啊……”   终于,通往红原驿站的官道因为山崩而无法通行,附近也没有客栈能住,为了让马匹休息休息,他们只能找了一座破庙落脚。   巧的是,破庙里借宿的人还不止他们。   有走江湖的卖货郎、着急赶回去红原看望病重父亲的一对母子、背着箱笼投奔亲戚的书生,以及严澈和梁椿。   严澈本来就闲不住,没两下就和这些路人聊到了一起去,还答应第二天让那对母子坐自己的马车一起去红原。   破庙里的气氛还是挺融洽的。   梁椿对严澈心怀一丝愧疚,毕竟是被自家主人捧在手心里的小弟,这样过夜确实委屈了他,于是找了一堆干草,铺上马车里的垫子,希望严澈今晚至少能睡得舒服一些。   其实能有个破庙,或者应该说是能有个不会晃动的地方睡觉,严澈已经十分感激了,几乎立刻倒在干草堆上,没多久就发出轻轻的酣睡声。   梁椿沉默不语,生了火给严澈烤饼,饼烤的差不多了,就把他拍醒。   本以为严澈会嫌弃,没想到他竟然说:“烤饼真香!要是再有点小咸菜就好了!”   梁椿怀疑自己听错了,小祖宗竟然说烤饼香?   严澈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没咸菜就没咸菜,你别皱眉啊。”   “我只是没想到,你也有狗嘴里吐出象牙的一天。”   “椿哥你千万记住,狗不能吃咸菜,会掉毛,吃多了还会噶。”严澈没好气地说。   对面那个正在给儿子补衣裳的农妇笑着说:“小哥啊,我听你喊他‘郎君’。”   “他……是我主人的小弟。”梁椿回答道。   而且还是表的。   “那你家郎君的脾气是真好,跟你说话很亲近,一点都没有主子的架子,完全是把你当自家兄弟哩。”   被妇人一提醒,梁椿才后知后觉自己似乎对严澈不够恭顺。   没想到严澈一条胳膊却搭在了他的肩膀上,笑着说:“那是。我小时候差点被拐走,还多亏了椿哥把我抱回来哩。”   梁椿有些惊讶:“原来你记得。”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严澈朝他龇了龇牙,继续啃饼子。   老实说,他在没去娉霞山庄之前,是真的不记得以前的事情。   但离开娉霞山庄之后,他不但得到了骑马技能,小时候的记忆也一点点地涌现,包括他要钻戏班狗洞去找那个花旦,大哥带了人去拦,是梁椿眼尖发现他撅着腚在墙根外,赶紧把他给抱回来了。   正吃着,破庙里又来了借宿的人。   “唷,是两位道长。”卖货郎笑呵呵地说。   道……道长?   心弦被拨动,严澈抬起头,果然又看见了老熟人。   此时,执剑道士已经完全被他忽略了,严澈满眼都是那帏帽男子。   可惜,破庙里无风,他没机会再看到那男子的脸。   执剑的道士朝着所有人作揖行礼,算是打过招呼了,然后两人默默来到另一个角落,那气场自成天地,一个抱着剑靠着廊柱,另一个盘着腿,帏帽遮挡住了看不见表情,估计是在闭目养神。   只是严澈并不知道,对方其实在看他。   君晏那天是故意抬起帏纱的,大概是因为少年说那武松打虎、三碗不过冈的故事,满满的潇洒豪气,君晏隔着帏纱想象他神采飞扬的模样,但最终抵不过亲眼看见那双明亮的桃花眼。   严家从不在君晏的谋划里,就算君晏能帮着严家逃过公孙瑕的算计,但进了都城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严家注定会成为权利算计的牺牲品。   可不知不觉之间,严澈却已经有了入局的可能,他得到了一丝姚公公的注意,据说他那位大哥也非常得玄津先生的喜爱,但君晏却并不希望这少年入局。   因为棋盘厮杀,能留下来的棋子少之又少。   他更适合回去南川,懒懒地晒着太阳,溜猫逗狗,追风纵马,一辈子当个少年。   但美好的东西本来就是注定要被打碎的,就像上一世的自己。   想到这里,君晏对少年的怜悯消散无痕,他闭上了眼睛。 [13]装睡:严澈不会再自讨没趣地去攀谈,但是心里面那种像蚂蚁一样钻来钻去的感觉……   严澈不会再自讨没趣地去攀谈,但是心里面那种像蚂蚁一样钻来钻去的感觉说不出的……难受。   见他忽然没了胃口,梁椿良心发现,还真回了马车,给他找了咸菜来。   只是咸菜吃多了,他又开始喝水。   梁椿都忍不住提醒他:“郎君饮了这么多水,我可不陪郎君起夜。”   “不陪就不陪,我又不是小娃娃了,还会怕鬼不成。”   “哦,不怕就好。”   严澈吃完了饼,故意转过身去背对着那两个道士,但却丝毫没有睡意。   这么一张让人过目难忘的脸,在小说里不可能是无名配角吧?   可严澈怎么回忆都确定原著里没有什么叫得出名字的角色是道士啊。   想着想着,严澈竟然犯困了,没多时就睡着了。   渐渐的,破庙里除了此起彼伏的鼾声,就是中间火堆偶尔发出的噼啪响。   梁椿的乌鸦嘴应验了,睡意沉沉的严澈梦见自己出现在一个迷宫一般的商场里,到处找洗手间,一层又一层地绕着跑,就是找不到。   就在他急得就快突破的时候,严澈猛地睁开了眼睛,沉沉地呼出一口气来。   猛地翻身,他摸了摸干草堆,还好还好,自己忍住了!   再转过头,就看见了梁椿。   他靠着墙,将包袱抱在怀里,里面是一些银票和碎银子,是他们最重要的家当。   严澈捶了捶脑袋,觉得有点晕,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落枕了。   转过身,他下意识看向那两个道士的方向,才发现那里空无一人。   竟然不告而别?还是大半夜里悄摸摸走了?   严澈的心里莫名有点空落落的。   不过,本来就是萍水相逢,他连那俩道士的名字都不知道,有什么好可惜的。   只是自己发出稀稀疏疏的声音,梁椿竟然眉头都没皱一下,严澈才不相信他能睡得有那么沉呢,就是故意的,不肯陪自己起夜而已。   严澈绕到了破庙后面,虽然大半夜里也没有人能看见他,但天在看,地在看,他自己也在看,好害羞啊。   他找了个角落,左右都有墙遮着,终于成功放水。   刚抬起头准备离开的时候,他从断裂的墙垣之间看到远处……好像有人?   大概因为这双眼睛没有熬夜打过游戏,没有关了灯刷电视剧,也没有挑灯夜读,所以视力倍儿棒,保留了一点零的出厂配置,他竟然辨识出了那里有三个人,一个穿着低调的黑衣,另外两个不就是一起借宿破庙的道兄吗?   就算严澈能认错那位持剑的道士,也不会认错另一人的帏帽,毕竟标志性太强。   非要等到夜深人静摸黑了才见的人,多半不是什么好人。   好奇心害死猫,严澈决定低下头,当做什么都没看见,赶紧回去继续睡觉。   等到明天的天一亮,就分道扬镳,各回各家。   可严澈才刚后撤半步,激变突生!   黑衣人明明是抬手接东西,却毫无征兆朝着帏帽男子射出了袖箭,速度太快,距离也近,看得严澈呼吸凝滞,心脏差点炸开。   这谁能防备的过来?一旁的持剑道士反应已经够快了,但还是晚了半步。   严澈以为帏帽男子会被射穿咽喉,没想到轻纱瞬移,墨色道袍在月光下犹如电光石火,他的手腕停留在黑衣男子的身后,原来他袖中的短剑早就滑至手掌,被紧紧握住,后发先至,寒光闪现,利刃已经落定。   黑衣人捂住自己的喉咙,轰然倒地。   一招定生死,看得严澈胆颤。   这是他亲眼见到杀人的场面,动手的还是那位看起来不沾人间因果的谪仙。   严澈蓦然想起那句话:长得好看的,无论男女都要小心。   阿娘诚不欺我。   他不想知道那三人之间具体怎么回事,但他肯定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严家的事情已经够麻烦了,他不需要更多的麻烦。   严澈很快冷静下来,回到了自己的草堆上,一颗心怦怦跳。   当他再看见抱着行李睡死的梁椿,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严澈用力嗅了嗅,破庙里好像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味道,像干草燃烧又像坏掉的糖果……   就算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多少年的电视剧和小说储备,严澈要是还没反应过来那俩不做人的道士用了迷药,那他就真是满脑子豆腐渣了。   “椿哥……梁椿?”   严澈轻轻拽了拽梁椿的袖子,这家伙果然没反应。   “就说你把银子抱那么死有什么用?”   还真是众人皆睡我独醒啊!这样的清醒,他不想要!   早知道一穿过来,他就把良心扔了喂狗,这样就能拽了银子扔下梁椿,骑马跑路。   但那两个道士绝不是善茬,一想到帏帽男子的出招……毫不拖泥带水,一线定生死的果决,严澈就头皮发麻。   他们多半是假道士,按小说里的套路,应该是什么杀手组织的成员……自己若是跑了,说不定会被他们或者他们的组织追杀到天涯海角,而且不知道这个组织的势力范围有多大,如果连累了严家,那就不好了。   一番深思熟虑,严澈决定躺回草堆,继续假装无事发生。   破庙外脚步声隐隐传来,一前一后是两个人。   杀了人得埋尸吧?回来的怎么这么快?   身着道袍的两人沉默着没有任何交谈,因为看不到他们的表情,也不知道他们是否比划手势沟通,严澈的内心忐忑加倍。   他的精神高度紧绷,有一个坐下了,另一个呢?为什么还不坐下?   人也杀了,赶紧睡吧!   等等,怎么那个人走过来了?   而且还是走向我的方向?   我一看就手无缚鸡之力,又不是什么武力担当,找我做甚啊!   严澈头一次发现活着好难,用尽了洪荒之力,不仅仅要装睡,保持呼吸平稳,还得装不怕死!   对方竟然停留在了严澈的身后,甚至坐了下来,严澈的小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阎王点卯,要来收他了。   一阵若有似无的清幽香味飘落,好像松柏的味道。   严澈依稀记得,除了降真香和沉香,道观里好像也经常用柏香。   冰凉的金属不知不觉贴在了严澈的脸颊上,那一刻他差点惊叫跳起,但是他没有。   强烈的求生欲让他意识到,如果对方想杀自己,短剑贴上的是他的脖子而非他的脸!   他用超强的定力维持自己的眼皮不颤,呼吸平稳而规律,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脏都要跳到嗓子眼了。   那人似乎低了头,帏帽的轻纱掠过了严澈的耳朵,很痒。   他不能动。   一声很轻的、幻觉一般的笑声拂过严澈的耳畔。   “我知道你醒着,而且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过了。”   漫不经心的声音,让人想起月下松涛拂晚风,明明没有杀意,但回味却透着冷冽。   这是严澈第一次听到帏帽男子说话,没有心动,只有无边恐惧。   什么叫做“该看的不该看的”,道兄,讲话不要那么暧昧!   “你睡前喝了太多的水,所以‘笼中梦’对你的作用不大。”   可以了,不用解释给我听!喝水喝多了所以药效被稀释,以我天才的大脑已经想到了这个可能性。   你人长得好看,声音也好听,哥们儿你若是穿到现代可以当个男主播,我保证当你的榜一大哥,天天给你刷火箭游轮,今晚你就结个善缘,放过我吧!   事与愿违,那柄短剑离开了严澈的脸颊,却轻轻挑起了他额前一缕发丝,因为角度巧妙,足以瞬间割喉的剑刃却宛如桃枝轻轻承托着那一缕头发。   严澈吓得连咽口水都不敢,还要勉强维持平稳的呼吸,这场审判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他到底能不能活命?   给个准信,行不行!   此时的君晏几乎挡住了破庙中间微弱的火光,严澈的眉眼全部笼在阴影里,显得安静、乖巧,单纯得让人产生一把捏碎的过分欲望。   “你的眼睛很亮。方才所见之事透露分毫,我不介意将它们……好生珍藏。”   那语气缓柔如抽丝,却让严澈心弦紧绷。   果然,是人是鬼不能看脸,厉魄罗刹也不过如此了。   等等,这家伙要剜我的眼睛?难不成他就是这本书的天命之子,也就是炮灰严家全家的那个伪君子齐王?   严澈关于原主的记忆恢复进度条还在十岁以前,他不记得齐王到底长什么样子。   如果是帏帽之下的这张脸,严澈能理解原主沦陷得如此彻底的原因。   但齐王……修道吗?还假扮道士?书里没写过啊。   很快严澈就否定了自己的猜测,齐王从来都享受前呼后拥,一副总有刁民要害本王的样子,是不可能出来游历的。   就在他千头万绪的时候,那人的指尖竟然又轻轻落在了他的眼睛上。   要死啦!不是说好了如果我管不住嘴,你才剜我的眼睛吗?如今我还什么都没干呢!   果然是骗子啊,信用值为负。   可意料之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对方的指尖只是轻轻蹭了一下他的眼睫,甚至有一点克制的意味。   果然,就是在试探老子睡没睡觉。   哼,装睡,老子是专业的!   终于,身后的人起身离开了。   严澈的脖子里起了一层冷汗,额角的汗珠绷不住滑落下来。   整个破庙重新归于安寂。   太好了,他的小命应该保住了。 [14]有人要搭霸王车:剩下的时辰度日如年,严澈求着天赶紧亮,那个什么“笼中梦”的迷药效果……   剩下的时辰度日如年,严澈求着天赶紧亮,那个什么“笼中梦”的迷药效果快快过去,只要梁椿清醒过来了,不说能打败这两个假道士,带着他逃跑的本事应该有吧?   严澈一动都不敢动,僵到被压住的那一侧都麻得没感觉了。   其实他只要转过身,就会看见那位“厉魄罗刹”摘下了帏帽,放在了膝头,单手撑着下巴带着调侃的笑盯着严澈的后颈。   严澈头顶上方破了个拳头大小的洞,一缕月光正好流泻在他的后颈上,他因为紧张而出的那些汗折射着月光,亮晶晶的,都被对面看了个清楚。   终于抱着包袱的梁椿忽然向一旁歪倒,他的肩头一震,猛地醒过神来。   倒吸一口气,梁椿惊讶于自己怎么能睡得这么熟,他赶紧去看严澈,发现对方仍然是之前的那个姿势,脸对着里面,后背朝外,一点戒备都没有。   此时的严澈不动声色地舒出一口气。   椿哥啊椿哥,你知道郎君我经历了什么吗?   在你酣睡的时候,我已经在阴曹地府门前走了一遭了!   严澈呢喃了一声,终于可以动一动了,哎哟喂……我的肩膀……我的腰……麻了麻了!   不过除了梁椿,那对母子中的儿子也醒了,他还晃了晃自己的母亲,小声道:“娘亲,我想撒尿……”   那妇人名叫娟娘,慢慢转醒,嘱咐儿子不要大声说话吵醒其他人,拽了他去破庙后头了。   当他们经过卖货郎的时候,对方还砸了砸嘴。   眼见着破庙里的动静越来越多,严澈紧绷的心弦终于可以放松了,他假装自然地翻了个身,半眯着眼睛看向对面。   冷脸道士抱着剑仍旧闭着眼睛。   那位吓人的罗刹盘腿撑着下巴,帏帽被他戴了起来,将他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又过了一会儿,妇人带着儿子回来了,踩中了生火的柴枝,发出啪嚓声响,让那位靠着书箱睡觉的书生也醒了,揉了揉眼睛随口问道:“天亮了?”   “没,估摸着才到寅时正。还能再睡会儿。”妇人回答。   大家伙儿地一听,就又纷纷睡下了。   唉,兄弟们,大姐还有那位小弟弟,你们是不知道自己曾经睡死如待宰羔羊,那边的屠夫一旦挥刀你们就必然没命!   终究是我一人扛下了一切啊!   严澈被吓了一晚上,心神一松,达到秒睡境界,不到片刻就发出小小的呼噜,就像吹糖漏气,惹得那位妇人和卖货郎都会心一笑。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卖货郎拾了些柴火,梁椿没有叫醒严澈,而是就着火堆烤饼,大家的气氛还算和睦。   到了辰时,严澈才被喊醒,梁椿递了饼给他,安抚道:“郎君再将就一下。今天得赶山路,估摸着夜里才能到红原。不管能不能和主人碰上,我们都会在红原好好休息一晚,成吗?”   “嗯。”严澈迷迷瞪瞪点了点头,接过烤饼咬了一口。   忽然之间想到了什么,他赶紧抬头看向对面,那两个道士竟然还在。   心脏陡然一沉。   严澈顾不上喝水,他得快一点把饼吃掉,早吃完早上路,就能甩掉这两个阴兵鬼差!   梁椿这个天真无邪的家伙还以为严澈吃那么快是因为饿了,怕他噎着还特地给了递水。   一想到昨晚上要不是水喝太多才会看到命案现场,严澈对喝水都有心理阴影了,直接摇头。   娟娘笑着来到严澈面前,有些局促地说:“郎君昨天晚上说可以捎我们母子一程……不知道还方便不。我会管好儿子,不叫他弄脏郎君的车子……”   严澈摇了摇头,“不会啊,一起走呗。”   本来就要绕路,如果这对母子步行,得走到猴年马月去。   一旁的梁椿听了,心绪微动,之前除了姐姐严凝,可是谁也不能进他严澈的马车的。   就连梁椿的主子严赋也被他给闹出来了,一路都是骑马随行。   可这会儿,小祖宗却愿意让素不相识的平民搭他的车?   “椿哥,可以不?”严澈歪着脑袋问。   “啊?”梁椿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严澈在问自己意见,“郎君觉得可以,那自然就可以。”   这如果是路边有什么壮汉想要搭车,梁椿的戒备心会拉满。但妇人和孩子力气小,一整个晚上过去了也没有做什么不轨之事,严澈愿意带上他们,梁椿没必要反对。   终于要继续上路了,想着就能甩掉那两个煞星,严澈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只是他才和娟娘母子上了马车,就听见梁椿在跟什么人说话。   “二位,搭车的事情,我实在做不得主,得问问我家郎君。”   严澈一听,还有人想要搭车?如果是那个书生和货郎,虽然会有点挤,但他倒是不介意。   只是刚把车帘掀开看看,严澈就看到那两个道士。   心绪陡然一沉,阴魂不散啊,你们确定是搭车不是灭口?   持剑道士见严澈露了脸,立刻开口道:“郎君,能否行个方便?我和师兄也是要去红原。”   至于那个帏帽罗刹,就像个没事人一样站在后面。   严澈的脑子飞快转动,快点想,快点想!一定要想一个符合自己人设的、非常自然的理由拒绝这两个人。   “我不。”严澈抬起下巴,那表情劲儿劲儿的。   就这两个字,够任性,梁椿非常熟悉,只能无奈地朝他们俩抱拳致歉。   “这位兄台,能否近一步说话?”持剑道士又说。   梁椿蹙眉,瞥见了持剑道士藏在掌心里的一块令牌,正要上前看清楚,却被严澈一把拽住了袖子。   “走了,椿哥你不是说要尽快赶去红原吗?搭车的人太多的话,马儿会拉不动的!”   梁椿回过头来,轻轻拍了拍严澈的手背,安抚道:“郎君稍待。”   稍待你个屁啊!你过去就是二对一,这俩货先杀你再杀我,咱们黄泉路上好作伴!   严澈确定自己的眼神警告已经很到位了,但梁椿还是放开了他的手。   两人站在一旁的路下,不知道说了什么,梁椿竟然还向那个持剑道士抱拳行礼,然后走回到了马车前。   严澈就坐在驾车的位置上等着他,梁椿俯首在他耳边道:“郎君,这二人我们恐怕必须得载。持剑的那位是大理寺丞谢鞅,要赶往红原驿站联系同僚。另一位是紫宸宫的道长,道号砚真,也是要从红原驿站赶回都城。”   “你怎么知道他们说的是真是假?”   那个谢鞅是不是真的先放一边,但另一个杀人不眨眼,还那样试探和吓唬我,要说他是真道士,鬼才信呢!   “谢大人有大理寺的腰牌,我看过那个工艺和材质,民间仿制不出来。至于砚真道长的随身玉牌,上等玉质,还有九重莲花的刻印,应该真的出自紫宸宫。”   严澈歪着脑袋问:“紫宸宫很厉害吗?不能不带他吗?”   梁椿闭上眼睛叹了口气,小声回答:“郎君知道国师辅元真人吗?”   严澈很想回答不知道,但为了不被梁椿看不起,他脸不红心不跳地点头:“知道啊。”   “辅元真人就是在紫宸宫修行。”   严澈:……   所以他是遇上要搭霸王车的了。就算腰牌和玉牌都是真的,也有可能是他们杀人越货,从正经公务员那里抢来的工作证啊!那牌子上又没有照片,防人之心不可无!   诶,有了!   “既然两位道兄有要紧事,这马车就让给两位吧。我和椿哥可以步行。”   说完,严澈没忘记给车里的母子递了个眼神。   谁知道那对母子还没反应过来,那位名叫砚真的道士竟然来到了严澈的身边,在他的脚刚要从车上落下来的时候,忽然弯腰扣住了他的小腿,明明是修长洁白的手指,看着更适合题诗作画,却力气大得惊人,强行向上一托,严澈就被托回了马车上。   “郎君客气了。”   很简短,甚至温和里带着笑意,却有种不容拒绝的气场。   谢鞅朝着严澈点了点头道:“在下可以同梁椿兄弟一起驾车,不会挤着郎君。”   严澈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他只想在车外,不想在车里。   就这样,谢鞅和梁椿驾车,车里面对面坐着娟娘和她的儿子李顺,以及严澈还有所谓的“道士砚真”。   车里地方比较小,砚真终于舍得将帏帽摘了下来。   坐在他对面的娟娘和李顺果然瞪大了眼睛,看傻了。   “道……道长,你可真好看啊……莫不是已经修成仙了?”李顺咽了咽口水,磕磕巴巴问道。   砚真很淡地笑了一下,“小弟弟,这世上没有仙,恶鬼修罗倒是有不少。以后行路,一定要小心。”   严澈心想:唷,还真是大实话。   李顺看着砚真的目光很直白,而娟娘也时不时瞥向对方,看一眼又收回,忍不住又会再看一眼。   孩子的心思藏不住,见到好看的人就想多和对方说话,一直不停地问恶鬼什么样子,修罗又是什么,道长能不能驱鬼……   偏偏严澈又坐在最里面,他不好去看对面的娟娘,只能一直看着李顺,心想孩子啊,求你别说那么多话。小心这位道长切了你的舌头。   而砚真却撑着下巴,侧着脸,毫无顾忌地看着严澈,唇上是并不分明的浅笑。   李顺直接问:“道长,你为什么一直盯着郎君看啊?”   严澈心里一惊,什么?他盯着谁? [15]善与恶:他下意识侧目,与砚真的视线相对的刹那,严澈发现这个男人的眼阔少见的……   他下意识侧目,与砚真的视线相对的刹那,严澈发现这个男人的眼阔少见的深邃利落,眼尾却带着恰到好处的写意,眸光中裹着一分漫不经心。   惑人,但更多的是危险。   “我牙上有菜吗?道长做什么盯着我看?”严澈的反问很自然,将心底的恐慌收敛得看不出端倪。   如果书穿有奥斯卡,他值得一座小金人。   “在下只是想起前几日,郎君在酒肆里说书的风采。行路漫长,郎君不如再说个故事?”   这道士的语气里没有半分胁迫意味,但严澈哪敢不从?   至少说故事还能分散一下注意力,不然枯坐在里面,自己只会越来越焦虑。   上一次既然讲了武松打虎,那就继续《水浒传》吧。   严澈清了一下嗓子,“那行吧,我就接着说那个武松的故事。”   听到严澈要说书了,外面赶车的谢鞅竟然还把车帘捞了起来,笑着说:“让梁椿兄弟和我也一起听听呗。”   谢鞅这么捧场,严澈对他的印象好了一点点。   “上回说景阳冈武松打虎,接下来就是斗杀西门庆,醉打蒋门神!”   严澈讲故事抑扬顿挫,听得对面的李顺一直鼓掌,到了精彩处这小子一直“哦”。   当讲完了武松遭陷害之后怒杀张都监和蒋门神,驾车的谢鞅和梁椿不约而同一齐叫好。   严澈有些得意地笑了笑,故事一气呵成地讲完了,自然也免不了口干舌燥,他下意识用舌尖舔了一下嘴角。   殷红的小尖一闪而过,一瞬间竟然让人想要死死……咬住。   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严澈一下,他侧过脸,竟然是一直沉默的砚真将水囊递给了他,还微微抬了抬下巴。   这是梁椿备的水囊,应该动不了手脚。   严澈爽快地接过来,掰开塞子,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   快到晌午,他们在一处溪边停了下来,既要生火做饭,也要让马儿吃一些草料。   谢鞅两三剑下去就戳起了几条鱼,娟娘利落地处理了,梁椿找出了马车里的陶罐,说是中午可以煮鱼汤。   严澈拿了水囊,蹲在小溪边打水,没想到那个砚真竟然也来到他的身边,蹲在一块大石头上净手。   这是还打算试探我?还是威胁我?   严澈真的怀疑这位道长是不是有什么心理问题,特别喜欢对别人进行心理折磨。   破罐子破摔,严澈小声嘀咕了一句:“你该不会是暗恋我吧?”   “贫道观郎君行事,对于郎君来说善恶的标准和美丑一样,用眼睛就能看出来,对吗?”   “啊?”   这又是什么新考验?   “比如那对母子,看衣着就知是市井之中辛苦讨生活的,一分钱也舍不得枉使,又急着赶去照顾病重的父亲,端的是一等一的良善之人。”   砚真垂着眼,他的笑意很淡,甚至有几分嘲讽薄凉。   严澈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对方说这些是什么用意。   “而像在下这样瞬息之间取人性命者,哪怕穿了一身道袍,也不可能是什么好人。”   严澈僵在那里,哪怕水囊满了,他也不敢动。   砚真侧目望向他,目光仿佛能透过严澈的双眼直入他的心境,“可是郎君,你要不要问一问自己,为何那男孩穿着草鞋走了这么远的路,昨夜在破庙里却没有喊过一次疼、叫过一次累?”   严澈怔了一下。   “那妇人说要去照顾生病的父亲,怎么一点草药或者一颗滋补的鸡蛋都没有带?”   霎时之间,严澈的心脏一片冰凉。   “像贫道这般手染鲜血者,发现有人觊觎郎君的马车和性命,所以与同伴不惜涉险同行,是善还是恶?”   听到这里,严澈立刻想要回头确认那对母子在干什么,却没料到那男孩李顺已经“道长道长”地喊着跑过来了。   砚真神情依旧,转过身来笑着问:“怎么了?”   “鱼汤快要煮好了,娘和梁大哥叫你们去吃饭。”   正常到不能更正常的话,让严澈怀疑砚真说得那些就是故意让他心绪不宁的。   “好。”砚真低下头去看脚下的石头。   就在他即将起身却还没有完全站直的刹那,李顺竟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手握匕首朝着砚真的喉咙刺去!   严澈睁大了眼睛,他下意识向前伸出手,但太慢太慢了!   可是砚真却从容地脖颈一侧,单手撑在一旁的石块上,攻守瞬间易势,他抬起的膝盖狠狠砸在了李顺的胸膛,击得他踉跄后退。   李顺的惊诧只有一瞬,他没有料到砚真的反应那么快。   而另一边,娟娘本想要往鱼汤里下点药,却没想到梁椿和谢鞅在旁边看着,完全找不到机会。   更重要的是从谢鞅对她的防备来看,她的身份早就被对方看穿了。   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娟娘借着添柴火的机会直接将陶罐给掀起,滚烫的汤朝着正要往里面放野菜的谢鞅面门而去!   谢鞅迅速向一侧翻滚,热汤只溅到了他的衣摆,娟娘骤然从腰间抽出了软剑,剑身如蛇游,防不胜防,谢鞅刚出剑抵挡就被软剑缠住,剑尖一晃,在他的脸颊上留下一道血痕。   还好没有毒,不然谢鞅就要领盒饭了。   梁椿的第一反应就是寻找严澈,只见他跌坐在溪边,而不远处的砚真与李顺已然交上手了!   两人一个用的是短剑,另一个用的匕首,都是近身缠斗。   砚真速度极快,以攻代守,招招致命,李顺疲于防守,有些狼狈,但凭借身形优势攻击砚真的下盘。   梁椿奔向马车,竟然从车下方摸出了两节牛筋木的杆子,拧在一起就是一柄长枪,他迅速赶到了严澈的身边,一把将他拽了起来。   严澈醒过神来,梁椿将他拉到了马车边,准备砍断缰绳,“立刻骑马离开!”   没想到娟娘竟然朝他们的方向吹出毒针,梁椿的反应极快,将毒针挡开。   谢鞅抓住了机会,眼看着就要抹了娟娘的脖子,又被娟娘给惊险避开了。   严澈算是看明白了,昨个夜里被砚真抹了脖子的黑衣人算个屁,娟娘和李顺的武力值才是第一梯队的,而且他们的路数阴毒,目标明确就是取人性命,不是杀手就是死士。   此时的娟娘忽然高喊出声:“你们两个冤家,还不出手?老娘就要撑不住了!”   严澈心中大惊,搞什么鬼?娟娘还有同伙?   一支袖箭从林中飞射而出,差一点钉入谢鞅的肩头。   “哎呀,哎呀,要你着急邀功,这下栽了吧?”   破庙里的那个货郎从密林的阴影中走出,他拧了拧手腕,刚才就是他射的袖箭。   和砚真斗得难解难分的李顺也喊了出来:“这是个硬茬子!绝对是个刺客出身!死书生,快来跟老子换!”   此时的李顺声音不再像个孩童,而是三、四十岁的中年汉子。   一个笼箱忽然朝着砚真的方向砸了过去,正好挡在了李顺的面前,李顺立刻脱身,而破庙里的那个书生一脸笑容地走了出来。   “别抱怨了,我和货郎为了追上你们,半路动手杀了商贾,要不是抢到了马匹追上来,你们这会子就只能自己扛!”   严澈快疯了,他就睡了一下破庙,遇到四个人外加俩道士,那四个人竟然都是杀手,那俩道士可别也是假的公务员!   这是书穿版本的无间道吗?   书生满身都是暗器,唐门大佬附身,砚真擅长的是近战,一身杀力发挥不出来了。   至于那个李顺,没了孩童的单纯,一脸狰狞朝着梁椿和严澈而来。   “两位哪儿都别想去,把命留下吧!”   梁椿果断地从车下方抽出一把剑,扔给了严澈:“保护好自己!找机会骑马离开!”   严澈接住的时候,才发现这剑很沉,他参加武术比赛用的剑只能叫道具,此刻他手中握着的是真正的杀人兵器。   剑身笔直,寒光凛凛,但他只会左右挂剑或者仆步穿剑之类的比赛动作,连对抗训练都没有,他能干啥?   此时的梁椿凛然出枪,果断而精密地攻击李顺的下盘,让他不得靠近。   那边的谢鞅单挑娟娘和货郎,分身乏术。   梁椿的枪法是从千军万马里杀出来的,没有任何花哨,胜在迅猛无情,李顺不得已冒险贴地而行,直取梁椿脚踝,赌的就是枪长难回、近身必死,看得严澈的心弦几欲断裂。   但梁椿控枪的手陡然下滑,枪尖后缩,游龙一般贴着腰收尾,“铿”地一声隔开了匕首,震得李顺虎口发麻,差点脱手。   原来梁椿竟然这么厉害,严澈对他产生了从未有过的崇拜。   但是谢鞅就没那么潇洒了,娟娘的软剑和货郎的双刀攻击之下,他已然落了下风,肩头还挨了一剑,鲜血染红了一大片。   李顺见状高喊:“娟娘先缠住这厮,货郎且来助我了结这个用枪的!”   形势骤变,梁椿忽然被两人围攻,又要提防李顺的下盘阴招,又要面对货郎的双刀攻击,梁椿怒喝一声:“走啊——”   严澈拎着剑,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帮梁椿,挽出个剑花来也挡不下货郎一刀。   但是真的要走吗?梁椿本事再大,他的枪法走的是大开大合的阳刚路子,如果面对的是受正规训练的士兵,他绝对能以一抵十。但李顺和货郎跟战场上的对手可不一样……他们是杀手。   求生的本能告诉严澈,他应该立刻走。   但是,做人可以这样吗? [16]严澈的新手村首杀(捉虫):这感觉不就是自己和兄弟走在巷子里遇上了一伙亮出匕首的匪徒,要杀人越……   这感觉不就是自己和兄弟走在巷子里遇上了一伙亮出匕首的匪徒,要杀人越货。   兄弟把匪徒拦下喊他走,他转头跑了,第二天就是兄弟被刺得鲜血淋漓不治而亡的新闻上头条?   这会是一辈子过不去的坎儿。   至此以后的每一天,都是审判。   他丫的还不如同生共死呢。   “同生共死”的念头一出,无数片段忽地涌入了严澈的脑海,那全是过去十几年他被严镇强迫练剑,还有严赋和梁椿在旁边陪他练、哄他练的记忆。   福至心灵的他心血沸腾,好像顿悟了什么。   他果断地转身,迅速抽剑,一副要砍断缰绳的架势,高喊:“椿哥,等我给你搬救兵——”   果然,本来货郎的双刀已经架在了梁椿的枪杆上,李顺趁势袭向梁椿的脚背,发现严澈要跑,李顺不得不转冲向严澈。   在李顺看来,严澈就是闲人公子,没有江湖阅历,给了他剑也半天出不了鞘,先解决了他就能乱了梁椿的心神。   严澈一副笨拙的样子想要砍开马和车之间的缰绳,眼角的余光却注视着地面,果然李顺的影子已经逼近。   匕首的寒光闪现,李顺矮身冲刺,刀尖直取严澈的后心!   严澈的心弦紧绷到了极限,他一脚踩着马鞍,不是上马而是借力向另一侧仰倒,脊背几乎平行于马背之下,手中的剑却随着手腕迅速转过角度。   这便是严家剑法的“井底望月”,剑尖自下而上挑刺,恰好直指李顺的咽喉,李顺惊骇止步,匕首横截,将将挡在剑尖上,心底一阵毛骨悚然。   严澈下意识腰腹发力,身形回正,手臂与手腕持续发力,剑身连续震击匕首侧面,层层叠叠延绵不绝,正是严家剑法里的“推波助澜”,李顺的虎口发麻,匕首差点脱手!   “你还挺会装!”李顺咬牙切齿。   严澈此刻的心神集中,连恐惧都忘了,“哦,装什么?”   从书穿而来,他就得装任性孩子,装糖,装睡,还得不懂装懂,现在是装威风!   退半步就是生死,必须得一鼓作气,死装到底。   严澈手中剑在腰间旋出半弧,估算着自己和李顺之间的距离以及李顺爆发的范围,半步都不能出错,一剑荡开,角度却是自己在脑海中估算的,李顺侧身低头要袭击严澈的腰,但喉间已绽开一线血痕。   少时大哥扣着他的手腕,带着他练了无数遍的这正是这最擅长的一招——星垂平野。   大巧不工,就得料敌先机。   李顺的身体栽倒了下去,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严澈拎着剑向后摇晃了两步,他也难以置信,这是他人生的首杀。   到了此时此刻,他算明白了。   无论是骑马还是严家剑法,都是原著里的严澈本来就有的技能。   书穿之后的严澈,因为没让大哥严赋去娉霞山庄,避免了之后的灾祸,所以拿到了骑马的技能   而现在,他没有扔下梁椿逃跑,所以这副身体曾经学过的严家剑法也成为他现在的一部分。   严澈大胆猜测,是不是只要他做到了原主没有做到的事情,或者保护了原主想要保护的人,他就能融会贯通这具身体本来就掌握了的知识或者能力?   没有了李顺的骚扰,梁椿对付起货郎来可谓游刃有余。   货郎见李顺死了,攻击态势更盛,双刀斩下,一取梁椿的咽喉,另一斩就是腰身,果决狠辣。   梁椿不退反进,长枪一抖,枪尖如同游龙飞遁,直点货郎的手腕。   这一枪后发先至,对手被逼收刀交叉格挡,但梁椿根本不给货郎喘息的机会,枪尖回弹,立刻画了个半弧刺向面门,货郎竟然又仰面挡过了!真是难杀!   但梁椿却有耐心的很,一击不成,还有二、三、四、五、六,货郎的阵脚越来越乱,严澈看着梁椿肩背发力,腰劲十足,长腿长臂赏心悦目,真心觉得帅爆了!   似乎感受到自家郎君仰慕的惊叹,梁椿手腕一翻,枪尖弹起,竟然从货郎那两把刀的缝隙间穿过,抖出三朵枪花,分刺肩窝、胸口和咽喉,虚实难辨,枪杆猝不及防地回收,骤然上挑正中刀背!   这一枪带着巧劲儿,直接将刀震飞了。   货郎只剩下单刀,再难抵挡,枪杆骤然向前腾冲,眨眼间击穿了货郎的咽喉。   严澈拎着剑就朝着梁椿冲了过来,一把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你太厉害了吧!我要是我爹,就把我姐嫁给你!这样我就是你姐夫了!”   梁椿:“……那样的话,我是你姐夫。”   “哦。”   他口嗨想占便宜,结果没占着。   溪水边,那个什么砚真还在躲着书生的暗器,明摆着就是想消耗完对方的储备,但人家的书箱不是白背的,端起拍一下……本来以为会有什么暴雨梨花的奇景,谁知道里面的机关卡住了。   严澈都想问那个书生:你他喵的行不行?   身为杀手出门都不检查装备吗?没有Plan B吗?   砚真就像知道严澈在想什么,竟然还瞥了他一眼,脸上的神情云淡风轻的,还有闲工夫调侃严澈:“郎君明明剑法精湛,却一路藏拙,到底是想要骗过谁?”   这狗东西好看是真好看,但是太气人了。   严澈盼着他噶,又盼着他那张脸不会噶得太难看。   梁椿蹙眉观察了一会儿,立刻看出端倪,忽然拿过了严澈的剑,朝着砚真扔了过去,“道长接剑!”   砚真左手接剑,手腕一转刺向前方,剑势大气,清正潇洒如流云飞瀑,和他用短剑杀人的时候完全两种风格,剑尖在书箱上强势拨转,竟然被挑飞了出去。   当严澈看见书生抬起手时,忍不住大喊:“小心……”   书生手腕上有机括,铁莲子真要是弹出去,杀伤力估计跟子弹有得一拼!   严澈的话还没有说完,砚真右手的短剑利落狠辣地斜刺入对方腕心,书生张嘴还没有吼出来,手腕就被切了下来,长剑紧随而至,架在书生的脖子上,快如银环飞闪,他的脑袋掉了下来。   砚真看了一眼手中的长剑,赞叹道:“好剑。”   严澈的喉咙咕嘟一声,杀人不过头点地……砚真取人脑袋的操作很熟练。   他到底杀过多少人?   砚真看向严澈,微微一笑,剑尖一甩,血就飞了出去,然后不紧不慢的走到了严澈的面前,手腕一转变成手指托着剑柄,还给严澈。   “郎君,你的剑。”   其实不必了……你留着呗。   严澈只觉得自己脖子上冰冰凉,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攥住了梁椿的袖子。   他怵眼前这个人,明明自己刚才也杀了人,但他严澈还是新手村的菜鸡,而砚真,号称自己是个道士,已经是取人性命的个中高手了。   砚真脸上的笑逐渐变得冰凉,他的视线落在严澈攥袖子的指尖,少年的甲盖修剪的圆润整齐,微微曲起的指节透露出对梁椿完全的依赖。   梁椿抬手正要把剑接回来,但砚真却又将剑柄送到了严澈攥着梁椿衣角的手边,语气比之前还温和,“郎君,你的剑。”   严澈不情愿地伸出手,扣住了剑柄,而砚真的手托在剑柄之下,对方离开时指尖好像触碰到了严澈,心神一阵紧张,还来不及多想,砚真就慢悠悠走向前去。   娟娘见同伙都倒下了,自己不可能以一敌四,正要转身逃跑,谢鞅捂着肩膀要追,砚真只是弯腰捡起了李顺的匕首,用力一掷,娟娘扑倒在地,谢鞅上前补刀。   “啧啧啧。谢大人,看来我们得快一点到红原驿站,不然你肩膀上的血都要流干了。”   砚真这语气,到底是关心谢鞅,还是乐见他倒血霉呢?   梁椿二话不说,拽了严澈上马车:“两位,此地不宜久留,有什么事路上再分说。”   “啊,你还要带着他们啊!”严澈没忍住,抱怨出声。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梁椿对严澈似乎温和了许多,“郎君,户部侍郎姜耘被诬陷贪污军饷,谢大人手中有为他翻案的证据。当年南峻关缺粮,是姜大人想尽办法凑了粮食解围,也因此得罪了一些权贵。如果主人……还有令尊在这里的话,一定会帮忙帮到底的。”   这么一说,严澈就明白为什么梁椿愿意帮谢鞅,也能理解为什么这一路有人追杀他们了。   “好吧,别废话了,咱们赶紧走。”   严澈转身就往马车去了。   这两匹马还真够意思的,刚才那么危险,它们也没有跑。   后来严澈才晓得这两匹马可是大哥严赋亲自训练的,素质高着呢。   马凳早就被打烂了,严澈姿势有些难看地往车上爬,忽然有一只手托住了他的后腰之下,一个用力就将他送上去了。   “谢啊!”严澈回头,他本以为是梁椿,没想到竟然又是那个坏道士砚真!   严澈一个小哆嗦,然而砚真却长腿一迈轻松上了车,还不忘给了严澈一个微笑,慈善得堪比道观里的神像。   鱼汤也没喝上,严澈只能跟梁椿并肩坐着,梁椿驾车,严澈啃饼。   车子里面传来谢鞅的闷哼声,还有铁锈般的味道,估计是正在处理伤口。   砚真的声音传来,“郎君不进来坐?少了两个人,里面宽敞多了。” [17]驿站重逢:严澈背对着砚真翻了个白眼:“我年纪还小,没见过世面,这辈子第一次杀……   严澈背对着砚真翻了个白眼:“我年纪还小,没见过世面,这辈子第一次杀人,再见着谢大人肩头那么深的伤口,晚上会睡不着。”   谢鞅咬着牙关,开口解释道:“那个手持匕首、形若小儿的杀手名叫李顺,他手中亡魂无数,专门刺杀不懂事的朝廷命官。比如秉公执法斩了钰嘉长公主女婿的横州知府,再比如执意调查淮阴桥塌陷原因的工部郎中……还有我的好友,也是大理寺丞……总而言之,郎君为很多好人报了仇。若那个李顺鬼魂来扰郎君夜梦,自会有无数英魂来保护郎君。”   听到谢鞅这么说,严澈的脸都皱一起了,“谢大人,我谢谢你嘞!你什么都没说之前,我压根就没想过李顺会来找我嘞!现在倒好,我的梦中鬼魂除了矮子李顺,还多了好多不认识的嘞!”   谢鞅也是被气笑了,伤口差点没再崩开。   梁椿看了严澈一眼,“方才郎君拔了剑,明明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怎的忽然就英勇起来了?”   严澈低着头,有些委屈地解释:“平日里都是大哥或者阿爹陪我练剑,输的再凄惨也知道自己不可能死。流点鼻血往地上一趟,你们都得来哄我。可那些杀手不一样,他们要命的,我怎么能不怕?”   梁椿难得抬起手,摸了摸严澈的脑袋,“那以后有机会,让主人带你上战场,多杀几个南蛮铁骑就不怕了。”   严澈:啥?我跟你有仇吗?你要这样报答我?   车里的砚真就像知道严澈在想什么似的,竟然又笑了一下。   “郎君愿意留下来,我其实挺意外。”梁椿道。   “就没点小感动吗?要不是我把李顺支开,你早凉凉了。”严澈用手指比划所谓的“小小感动”。   “郎君的性命比我重要的多。所以下次遇到这样的事情,郎君一定马上离开。”梁椿说得郑重。   唉,严澈没能感动梁椿,梁椿却把严澈感动得眼睛有点酸。   “那下次遇到这样的事情,椿哥你也得记着——你家郎君我不认识路,你要是有个好歹,我就成找不到回家路的流浪儿了。”   梁椿低下头笑了一下。   车帘微微掀起,砚真就在里面坐着听他们主从二人说话。   严澈的头发有点乱,低着头蔫蔫的,露出一节脖颈,随着马车一晃一摇,像一只可怜巴巴的小鹌鹑。   莫名其妙的感觉又来了,他想要把他养起来,好吃好喝地供着,看他毛顺肚圆,精神抖擞地叽叽喳喳。   马车一摇晃,严澈就困了,本来前一晚就没睡好,这会儿更加撑不下去,直接趴下来,脑袋不客气地枕在梁椿的腿上。   梁椿本来想拍醒他,让他进去睡,但一低头就看见严澈很乖很乖的样子,一只手还攥着自己的衣角,梁椿叹了口气,算了,随他吧。   他们一路不敢停歇,终于在戊时赶到了红原驿站,有几个大理寺的司直赶来接应谢鞅。   看到他们那一身官服,严澈终于彻底放下心来,至少谢鞅不是骗子,他们这一路没有白被算计追杀。   “澈儿!”   一声带着期盼和包容的呼喊声响起,严澈顺着声音望去,就看见大哥严赋站在驿站门前,应该是在窗上一直看他们来的方向,见到马车就立刻迎出来了。   多好的大哥啊,又包容严澈的胡闹任性,对严家也是不离不弃。   这一路颠沛,还被人算计群殴,再看见大哥,总觉得对方怎么这么顺眼,这么让人安心。   “大哥——”   严澈鼻子一酸,张开手臂奔跑过去,撞进严赋的怀里。   严赋怔愣了一下,小弟这般亲近,仿佛回到了小时候赖在自己身边等着带他出去玩的时候。   “怎么了?”严赋抬起手,有些无措,然后轻轻拍了拍。   “我差点就挂了啊——”   严赋刚才看见重伤的谢鞅被同僚扶走,料想他们这一路恐怕出了什么事。   他看向梁椿,梁椿低声道:“确实发生了一些事情,等郎君安顿好了,属下再与主人细说。”   “好。”严赋拍了拍严澈的后背,“赶了一路,饿了吧。我这就让驿丞备些饭食。”   提起吃的,严澈的腮帮子发酸,嘴馋的很。毕竟这一路他就光啃饼子了。   只是那个砚真,藏头露尾的,怎么没跟谢鞅一起下车?人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时辰不早了,还好严赋为了小弟舍得花钱,再加上他为人处事也妥帖,驿站的驿丞特地重新烧灶,做了个红枣炖鸡,汤汁收得半干,入味的很,再切了点卤牛肉,拌了个黄瓜,饭菜端进了严赋的屋子。   光闻着味道,严澈就要流口水,鸡肉炖得软烂,筷子一戳鸡腿就掉下来了。   他看了大哥一眼,大哥笑着摇了摇头:“我用过晚饭了,你和梁椿吃吧。”   严澈就不客气地啃了起来,大哥一边看一边体贴地给严澈倒了茶水。   说是一起吃饭,但梁椿没怎么动过筷子,他们这番经历也不好说得太大声,毕竟谢鞅要办的案子也算秘密,于是梁椿的声音压得很低,严澈都得伸长了脖子才能听清楚他到底说的是什么。   主要的内容,严澈早就知道了,但说起破庙里的事情,原来谢鞅和砚真还真的是为了救他们才非要上的马车。   当时他俩一进破庙,发现借宿的人这么多,哪怕有官道不通这个理由,谢鞅和砚真还是留了个心眼。   谢鞅在这里约了一个所谓的“自己人”,按照严澈的理解就是警匪剧里的线人。   约见之前,他们悄悄用了所谓的“笼中梦”确保破庙里的人无论是好是坏都睡昏过去,偏偏喝多了水的严澈就是那个万一。   谁知道谢鞅约见的线人变节了,这傻缺还把戴着帏帽的砚真当成是大理寺丞谢鞅,于是出手偷袭,被砚真给解决了。   谢鞅觉得贪污案的背后主使不会只安排一个线人来解决他们,一定还有后手,甚至可能收买了杀手组织“夜行傀”,这个杀手组织专门暗杀官员,收费当然也很高昂。   按道理他们应该就此离开破庙,回来的原因正是因为谢鞅认出严澈的马车侧边刻有南川守军的标记,立刻就猜到他们主仆二人恐怕是某位回都城述职的官员家眷。   谢鞅不想自己的案子牵连无辜,万一破庙里真的有杀手暗藏,说不定会对严澈主仆不利,于是就带着砚真回来了,他们本想守到天亮,确定严澈和梁椿安然离开就好。   谁知道娟娘搭讪,竟然和李顺一起上了严澈的车。   一开始连谢鞅也觉得带一对母子不会有太大危险,谁知道砚真却一眼识破他们有问题。   根据以往“夜行傀”的行事作风,砚真怀疑娟娘和李顺会在半路杀了严澈主仆,假装遇上山匪,等到谢鞅和砚真路过的时候再呼救,以谢鞅的性格一定会冲过去救人,然后娟娘和李顺就会合力将谢鞅击杀。   因为有了这个怀疑,谢鞅和砚真就特地上了严家的马车。   这些应该梁椿根据谢鞅所说的推测出来的。   听完之后,严澈的背脊一阵发凉。   他自以为是的善举可能是催命符,自己死了不说,还会连累梁椿。   而砚真在溪水边说的那些话,并不是为了扰乱他的心境,也不是为了吓唬他,都是真的。   不知道为什么,严澈的心里沉甸甸的,卤牛肉也不香了。   严赋和梁椿商量了一番,最后决定不对外说他们救了谢鞅的事情,只说路上遇到受伤拦车的谢大人,将他带来驿站。   都城水深,严家万一被贪腐案背后的权贵视作眼中钉,日后会遭遇的打压防不胜防。   说完之后,两人都齐齐看向严澈。   “看我干什么啊……”   梁椿开口道:“郎君提剑杀李顺的英勇,属下已经报知主人,还望郎君不要再对外人道。”   “我有那么肤浅吗?一点点小成就还得炫耀得全家、全都城都知道?”严澈反问。   严赋很温柔地笑了一下,“嗯,小弟长大了。”   好吧,听起来就是“你从前就是如此这般的肤浅”。   严澈擦了擦嘴,不满地说:“我回去睡觉了!”   梁椿一低头,才发现自己面前的碗里放着一只鸡腿、半碗牛肉,这是当他和严赋说话的时候,严澈给他夹的。   等到严澈走远了,严赋才半开玩笑地说:“梁椿,你可真有福气。我家小弟从来没有给我夹过鸡腿。”   梁椿笑了笑,算是没白让这小子把自己的大腿睡到发麻。   严澈没有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间,而是询问一位值夜的驿卒知不知道一位名叫砚真的道长住在哪间房,他想跟对方说一声谢谢。   没想到驿卒竟然说根本没有道士住在这里。   “你确定?他可是来自紫宸宫!紫宸宫你知道吗?就是国师辅元真人的地盘!”   驿卒还是摇头。   我去,搞半天那家伙还真是个假道士?到了驿站装不下去了,所以溜之大吉?   严澈叹了口气,感激的话没机会说出来,憋在心里不上不下。   上楼到了自己的房间门口,严澈打开门的瞬间发现里面坐着个熟悉的身影,对方一席墨色道袍,正惬意地倒着茶水。 [18]我选太子:这不正是那位消失不见的道士“砚真”吗?\r\n\r\n“对……对不起我走错……   这不正是那位消失不见的道士“砚真”吗?   “对……对不起我走错了……”   严澈刚要关上房门退走,砚真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调侃的笑。   “小郎君没有走错,这就是你的房间。我还剩半盏茶的时间,想问你三个问题。问完之后,紫宸宫的人就会来接我了。”   听到“紫宸宫”三个字,严澈又松了口气,所以对方是正儿八经的公务员咯。   他进了屋子,把门关上,在砚真的对面坐下。   撇开对方的目的、捉摸不透的心性不说,砚真的脸是真的很夯,以后就算在紫宸宫混不下去了,出去摆摊也会有很多人为了近距离欣赏他那张脸而高价请他算命吧。   为了不被动摇心境,严澈垂下眼,给自己倒了杯茶,然后尽量让自己看着茶水。   “有什么问题,你问吧。”   “第一个问题,在酒肆门前,谢鞅曾经问过你,是不是讨厌说书先生讲罪妃杨氏的故事,尽管《孽海胭脂湖》早已传遍大江南北,杨氏……只会被万世唾骂。”   严澈歪起脑袋,不解地问:“你为什么问我这个?”   “因为你说如果我撩起帏纱让你看,你就会说答案。你不觉得这是你欠我的吗?”   “哦……原来是这样。”   如果坐在自己面前的是个正儿八经的朝廷官员,甚至儒生学子,严澈都不好跟对方探讨这个问题。   但砚真……应该是个跟随国师修行的道士,没有官身。   严澈其实也希望有人能认可自己对杨氏的看法,哪怕就一两个人根本改变不了整个世俗对杨氏的定论。   “当年的贪墨案应是惊动了三司会审,道兄能说一说结果吗?”严澈问。   砚真很轻地笑了一下,开口道:“深居后宫的杨氏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妄图与皇后一争高低,不惜成立了天香会,让民间信徒为她兴造宫观,香火供奉。调查此案的官员说杨氏醉心此道,甚至拉拢前任户部尚书刘喆截留了本该送往南陇赈灾的三十万两白银,用于广纳信徒。最后三司追回了八千两赈灾银,算是物证。”   “这合理吗?”严澈反问。   砚真竟然主动给严澈倒了茶水,“哦?为什么郎君觉得没道理,说来听听?”   “杨氏入宫以前,已经是名满南川的才女,一位能开办私塾的女先生,就连我娘都曾经去听过她讲圣人道理,她学识广博满腹经纶,甚至能与鸿鹄山主辩经。她如果想要名声,可以请奏圣上,为天下女子广开学塾,百姓……特别是想要识字的女子应会感激她,何必去当什么天香会的神女?”   严澈下意识抬眼,正好对上砚真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眸子,赶紧又低了下来,自己把玩着茶杯。   “更不用说那三十万两白银最后只追回了八千两,剩下的哪里去了?那些被朝廷取缔的宫观可是之前信徒们筹款建的,跟这笔被贪墨的赈灾款没有半毛钱干系。”   对面的砚真抬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衣袖几乎遮挡住他的表情。   “就这吗?可能只是你不知其中内情。”   “那就说她笼络刘喆这点。杨氏来自民间,虽然出身当地富贾,但她毫无官场背景,根本不值得那位户部尚书押宝。放着出身相府的皇后,还有太师之女的娴贵妃,哪一个不比杨氏有背景?更何况当时的杨氏无子,何谈未来?刘喆是眼瞎还是脑残,非要帮杨氏去搞这些?能捞到什么好处?一个户部尚书难道账都不会算?利弊得失也掂量不清?”   砚真还是那抹淡淡的笑:“大概因为杨氏当年对被贬谪南川的刘喆非常礼待吧。”   这是案卷里刘喆供出杨氏的时候给的理由,什么士为知己者死。   “我对你也很礼待啊,你会给我建宫观,把我当神子供起来吗?”严澈没好气地反问。   这一次,倒是让砚真笑出声来,虽然只是一声,却相当悦耳。   他摇了摇手,“你若想要,回了紫宸宫,我可以在静室里给你立个长生牌位。”   “那倒不必,听起来仿佛我已经死了。”   砚真没忍住,喉间又溢出一丝笑,“还有什么其他原因吗?”   大概是因为他的笑有种真实感,仿佛真的是因为严澈说了什么让他开心了,这也让严澈下意识放松了戒备,说的话跨过了妄议皇家的界限。   “还有,南陇民怨沸腾,三司都请旨赐死杨氏,陛下却只是将她幽禁冷宫,难道真的因为她刚好有孕吗?倒不如说是一个男人面对局势无能为力,但无论如何他也不想杨氏背锅而死,用这种方式保住她的性命,以图日后翻案。只可惜杨氏……在冷宫里也没有多活几日……”   意识到自己不该说这些,严澈立刻闭嘴。   两人之间的沉默让严澈有些心慌,真该扇自己一耳光。   砚真沉默了。   严澈只好试探地问:“方才是我失言了,你能当没听见吗?”   “我听见了,很抱歉没办法当做没听见。”   砚真看向严澈,很认真地回答。   只可惜严澈却低着头没有看向他。   严澈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反正这个世界又不能录音录像,是他说的又怎样?   又没有第三个人听见。   真要是什么大人物想要拍死他,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条有没有都不重要。   砚真却缓慢前倾,双臂交叉搭在桌子上,目光细细地描摹着严澈低垂的眼睛,像是在寻找和探究什么。   明明眼前的少年未及弱冠,还是在边关长大,可为什么和他前世的记忆……全然不同呢?   “我的第二个问题,你为什么要装傻?”   严澈冷不丁听到那两个字,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了。   “装傻?你的意思是你有觉得我傻?”   砚真笑而不答。   “好好好,没发现那对母子有问题是我傻,但那是江湖经验造成的。可……其他时候我根本没傻过!”   被人说傻就不高兴了,这般孩子气,好像又和他了解到的严家小儿子无甚差别。   “是吗?传说严镇将军的小儿子是被全家捧着长大的,自幼性子骄纵任性,半点不喜读书向学。家中几番延名师来教导,至多三个月就得被气走,岁岁常换先生,年年做不出半点学问。如今年方十七,堪堪读完几本启蒙粗浅典籍罢了。”   严澈却很惊讶,难不成大理寺还会调查南川应诏回都城的守将,包括家眷?砚真的这些消息是那个谢鞅告诉他的?   “我确实不爱读书,现在的学问也就那么点。而且我努力读书,也考不上什么秀才举人。能认得字,看得懂日常信件不就够了吗。”   这一次,严澈抬起眼来,才发现对面的砚真一直看着自己。   “听起来倒是实诚。但是严澈,你今天说起罪妃杨氏的案子,头头是道,可一点不像没怎么读过书的人。”   严澈深吸一口气,缓声道:“我不比这天下大多数人聪明。只不过权力威慑之下,官员百姓们都选择了一个让他们能更轻松过日子的真相罢了。你救了我和梁椿,所以你问我,我便遵循本心来回答你,仅此而已。”   “那我的第三个问题,希望你也能如实回答。”   不知是不是错觉,砚真唇上的那一抹笑有点坏。   “你问呗。”   至于回答你真话还是假话,我可以掂量着来。   “听闻你倾慕齐王容颜出众,往日寒冬还亲自搜罗满满一车绿梅相送,此事可当真?”   严澈一听,什么什么什么?这事儿连都城都知道了吗?好丢人!   是啊是啊,我喜欢齐王喜欢的巴不得他早点去阎王爷那儿喝头汤!   他要是咽气了,老子肯定敲锣打鼓,唢呐一响,给他撒纸钱万两!   当然这话都不能说,但严澈还是按耐不住翻了个白眼。   那表情,真的是所有怨恨尽皆付诸这一眼中。   不需要严澈开口说什么,是人就能看懂。   砚真嘴角的笑都有些压不住了。   “好的,三个问题已经问完。”砚真起身将窗推起,看向远方,“但是我的人还没有来。我再问你一个额外的问题,如果你愿意回答,等你入了都城,我会送你一件礼物。”   “啊?什么礼物?”   “看我心情。”砚真侧过脸,好笑地反问,“你不是应该问我什么问题吗?”   “好吧,你要问什么问题?”   “严家入了都城,必然会被多方势力拉扯推压,那么在诸多皇子之中,会选哪位作为日后靠山?”   这是个绝对的送命题。   无论砚真是好人还是坏人,严澈都不能回答。   严澈的沉默在砚真的意料之中。   “算了,我走了。”   砚真看了严澈一眼,他的样子很烦恼,能让这没心没肺的小子烦恼,砚真心里竟然有几分高兴。   不过,这个问题是严家必须要面对的,就算严澈不回答,都城这座吞噬人心的庞然巨兽也会逼着他作答。   只是忽然想起严澈趴在梁椿腿上睡觉的样子,期间梁椿轻轻摸了一下他的脑袋。   还有他万般依恋喊着大哥,冲进严赋怀里的时候,严赋也是近乎溺爱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明明不是小孩子了,却会让人想要摸他的头。   就在砚真即将抬起手的时候,严澈蓦然开口。   “我不能替严家选。”   “那……就不要替严家选,替你自己选呢?”   砚真微微前倾,看向严澈。   不知为何,他的心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用力捏着,一呼一吸都在忐忑,他明明不该有所期待,上一世的众叛亲离、万箭穿身还历历在目,但他却那么想要又害怕听到严澈给出的答案。   “太子。”   严澈的声音很小,但却没有犹豫。   砚真的喉咙动了动,声音放得柔缓,像是害怕惊扰某个脆弱的可能一碰就会碎的答案。 [19]买新衣服去咯!:“为什么?”严澈用难以理解的目光看向他,澄澈的眸光里盛着满……   “为什么?”   严澈用难以理解的目光看向他,澄澈的眸光里盛着满满的不解。   “什么‘为什么’?”   “因为他是皇后嫡出,丞相扶持,授东宫印玺,是所谓的正统吗?”   严澈无奈地笑了一下,“我选太子,并不是指望他能继承大统,给严家带来什么荣耀,而是希望他能平安。”   “平安?”砚真难以理解地问。   “他……大概是皇室里唯一的君子吧。在天家,做君子一定会被伤害,也注定会对人心失望。”   砚真的心绪像是被一股无形却温柔的力量抓住了,“你说他是君子?”   “君子论迹,不论出身。他是不是君子,与他的母亲是谁,与他有没有东宫印玺无关。”   要知道严澈看小说的时候,太子就是白月光一般而存在。   他看向砚真,这一次没有闪躲,目光坦荡直白,因为他想砚真相信他说的话。   对面的人却忽然伸出手,没有摸他的脑袋,而是捂住了他的眼睛。   “上辈子,我要是遇见过你……就好了。”   砚真的手指修长,很轻松就挡住了一切。   “啊?”   这家伙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   “严澈,你可以长大,可以变得世故圆滑,为严家谋划一切也罢,但你千万千万不要变成我最讨厌的那种人。因为我多半舍不得杀你,但我会把这双欺骗我的眼睛摘下来。”   严澈顿住了,我们不是推心置腹聊的还行吗?   好端端怎么又进入了要摘我眼睛的模式?齐王是这样,坏道士也是这样!   我的眼睛是夜明珠吗?哪里没光哪里安?   严澈责怪自己不小心,气氛不错地聊了两句天,就以为能和对方结交,却忘记对方的行事风格!   “还有,关于我的一切你最好守口如瓶。就当从未认识过我也行,否则你们严家恐怕要遭殃。”   严澈不明白,面前这人为什么要用这样的语气,说这样斩钉截铁、不留余地的话。   难道他们一起经历的一切喂了狗吗?   “这样……你才能活的久一点。”   严澈点了点头。   你都说不认识你才能活得久,我还能怎么办?答应你呗。   “很好。”   砚真后退了一步,正好退出门外,当严澈睁开眼睛的时候,房门已经关上了。   严澈赶紧来到窗前,脖子探出去左看右看,不是说紫宸宫的人会来接他吗?   根本没有马车,这家伙又骗人了?   他本来就心大,睡一晚上,什么坎儿就都过去了。   又赶了几日的行程,基本就是严澈坐马车被晃得晕乎乎,抱着软枕睡个昏天暗地。   睡饱了就吃饭,精神头来了就骑马,一边骑马还要一边问严赋:“大哥大哥我马骑得怎样”。   “自然是不错的。”严赋笑着回答。   偶尔严澈骑着马颠颠地到前面去了,严赋还会高喊着“慢一点”。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严澈发现只要对着严赋喊“大哥”,不需要刻意卖乖装糖,所有不过分的要求,严赋都会答应。   严澈:看吧,大哥多好哄。   一路顺畅,三日之后他们就顺利抵达都城了。   进城的时候,严澈看着城门,觉得都城也不过如此,就是个天然版的横店影视城。   可越是临近都城的核心,目光已经能看见大衡王朝的皇宫,严澈就越是惊叹。   远处是九重宫阙巍峨雄峙,皇权的威压、千年洗礼的厚重感迎面而来。   眼前则是十里长街,朱楼画栋鳞次栉比,瓦黛连云与天接。   酒旗招展,茶肆飘香,沿街商贩吆喝声此起彼伏,街巷间车马络绎不绝,长衫儒生谈笑往来,还真是一派锦绣太平。   严澈凑到了梁椿的身边,笑呵呵地问:“椿哥,一会儿同我来逛逛呗。”   梁椿一眼就看穿严澈想的是什么,故意逗他:“郎君身上可有银钱?”   “钱是死的,人是活的,没钱就管大哥要呗。”   他无赖的样子让梁椿无可奈何,“郎君,这里是都城,属下也不认路。”   严澈歪过脑袋,瘪了瘪嘴。   大哥安慰道:“先别急着玩乐,我们得去永安观与舅父还有阿凝汇合。”   “哦。”   大衡朝常有外地官员入都城述职,大多不会选择住在会馆或者租住私宅,因为天子尤为不喜官员乡党议政或者植党营私,再加上大衡崇尚道教,官员们反倒更愿意寄宿道观。   永安观就是都城内有名的道观之一,客房静室的环境都还不错,距离皇宫不算太远,算是个绝佳的选择。   严澈还挺满意自己的房间,放好了行礼,去拜见了爹。   严镇还是老样子,认真八百地在奏疏写着“二十年边关安宁,陛下洪福齐天”的流水账,而这奏折模板,真的多亏了公孙瑕数十年如一日的指点教导。   好不容易有了表现的机会,严澈又在姚公公面前讲了许多严家为了镇守南峻关所做的努力,比如给门扇涂抹湿泥、囤积沙土克制南蛮火攻,兴建水利、开渠分流,杜绝南蛮水淹之策。   守城的时候具体干了些什么,才是皇帝想要看到的,这不就是现实里各位老板的流程管理吗?   下属汇报得越细致、越忙碌,老板才会觉得你劳苦功高,没在偷懒。   老爹写的这玩意儿……还不如严澈小学时候的作文呢,至少描写风景还能有个虫鸣鸟叫、花红柳绿。   这事儿,他来劝是没有用的,毕竟自己在严镇的心里只是任性的小儿子。   还是得找大哥聊聊。   这份奏疏就是严镇二十年的工作总结,若还是贯彻“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模板,如何在那一众歌功颂德、自夸自卖的折子里脱颖而出?   更不用说还有好些官员是特地请了大儒先生,集群策群力之大成,那些奏疏从遣词行文到内容布局都堪比考状元。   而严镇哦,在公孙瑕的循循善诱之下,公文水平从原先的五十分直线下降为零分,办公室收发员……啊,不对,是内庭官员们看了都表示难以在汪洋大海里找到有用内容。   严澈大摇大摆地敲开了大哥的房间,一声亲昵的“大哥”吸引了严赋的注意。   此时的严赋手里端着书坐在窗边,好笑地看着小弟背着手,在他那堆书前左看看、右看看,但明显醉翁之意不在酒。   “怎么了?是憋不住了,想要梁椿陪你出去转转?”   “大哥,我不是来跟你说转转的事儿。你知道我在瑶昌县主那里跟着礼部的简大人学了好多天的规矩吧?”   “嗯,我们的澈儿辛苦了。”   “后头又来了个眉目慈善的老爷爷,简大人和县主都对他特别恭敬。”   严赋终于放下了书,他何等聪慧,当然意识到了这位“慈眉善目的老爷爷”是宫里派来了解情况的,甚至可能是陛下身边的人。   “那位大人可是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他喜欢听南川的风土人情,特别爱听我讲严家军怎么对付南蛮探子,如何英勇守城,还有阿爹和大哥你们如何前后搭配、遥相呼应,在万军从中取敌将首级的故事。”   严赋笑着摇了摇头,“舅父和我好像取的只是副将首级。”   “唉,管他呢。反正那个白胡子老爷爷听得可开心了。他还叮嘱了我——如果郎君有幸得见圣驾,哪怕只有一面,你们严氏父子定要对圣上忠心直言,不可藏私。”   严赋的眉眼深敛,看来是在思考严澈说的这段话。   “哦哦,他还说……那句话文绉绉的……简禾大人还抓着我背下来说给你们听……对了,是‘陛下尤喜闻臣工陈其所成之事,述其行止、论其利害、断其后效之吉凶’!”   严澈一副绞尽脑汁背出来的样子。   虽然这句是他根据姚公公的反应推断出来的圣心偏好,但严赋一听就明白了。   “你没跟舅父说这些吗?”严赋问。   严澈摇了摇头,“我说了,爹会当回事吗?”   “辛苦小弟把这些记下来了。我会想办法说服舅父。”   严澈笑着朝他伸出手:“大哥给点辛苦费,我就不辛苦了。”   严赋无奈地摇了摇头,但却半点没有含糊地拿了一个钱袋给他。   “正好让阿凝陪你去做一身衣裳。听闻过几日将有宫宴,驻南川回都城述职的将领,四品以上可携夫人及嫡子参加。”   “我不是有一身吗?穿着去见瑶昌县主的那身,足够英俊倜傥了。”   “还不够好,宫宴上需得更加体面才行。”   “大哥,你不去吗?”   “我是外甥,可不是嫡子。”   宫宴就相当于企业年会,饭菜从膳房大老远地端来,都凉了个七七八八,还得和周围人应酬,注意仪态,皇帝随口说句话,得赶紧行礼,高呼“陛下英明”、“谢陛下隆恩”。   “要不跟爹说一声,把你过继到名下,以后这些大会小会的你去开就好。”   严赋卷起书,在严澈的脑门上敲了一下,“想得美。”   “就要想得美!买新衣服去咯!”   严澈拎着钱袋,开开心心地跑出门去。   至于老爹的工作总结,相信大哥会想办法解决。   严凝也早想出来逛逛,无奈有两个孩子需要看顾。好不容易孩子睡着了,便托给乳娘照看,自己则陪着小弟去成衣铺子转转,她早就想要感受一下都城的繁华了。   路上,严澈忍不住问她:“阿姐,姐夫还没回来?”   严凝无奈地摇了摇头,“还没,他调任工部员外郎三年了,说是现在有个屯田清吏司的空缺,他想要好好表现,这一次跟随侍郎大人外出办事,自然要尽心尽力。他的俸禄有限,都城里又是寸土寸金,之前他在信里说租了卖花匠的一间屋子,实在太小,我们母子也不方便去住。”   而且严凝的夫婿必然有私人物什在屋子里,外出公干不可能不落锁。   算了,如果严家这一次能抵挡住齐王的算计,再想办法给姐姐还有姐夫一家租个更好的屋子。   两人一路走一路逛,来到了一间名为“鹤羽坊”的成衣铺子,里面热闹非凡,而且他们见识到了许多在南川根本见不到的精致布料。   严凝第一眼就被栖月绡吸引了,那几乎透手的轻柔薄纱,若是制成衣裙,还不月下生辉?   “阿姐,你喜欢?那要不买一匹,做身裙子?等姐夫回来的时候,正好穿给他看。”严澈笑嘻嘻地说。   严凝自然是想要的,但还是摇了摇头,低声道:“还是先看适合你的布料。”   “我这般肩宽腰窄腿修长的俊俏郎君,只消衣冠齐整,便已是极好看的了。”   严澈的下巴一扬,就把姐姐给逗笑了。   只是万万没想到,这一匹栖月绡就要二十两银子。哪怕是对银钱没有概念的严澈都得感慨,这妥妥就是古代版的奢侈品店。   严镇作为四品官员的俸禄绝对是不低的,只是他经常接济阵亡的同僚亲属,严家私库里的钱银并不多。   再加上严镇这人严于律己,根本不捞油水。   在南川最好的布料也就五两一匹了,现在严家姐弟终于对都城的物价有了认识。   大哥给的钱袋子里,正好就二十两。   严凝拽住了严澈,小声道:“这栖月绡虽然美,但还是太薄了,你那两个外甥时常在我身边打闹,这恐怕穿不到三天就得被毁了。还是给你看布料吧。”   话才刚说完,就有个身着锦衣,身形高大的男人带着一位婀娜俏丽的女子走了进来。   “唷,这不是严将军的郎君和千金吗?怎么,也为了宫宴来这里裁衣?不过……严将军素来不重钱银,清正得很呐。京畿繁华之地,物价比边陲南川怕是翻了好几倍吧。令尊与你的零用钱,是否能买到此处的边角料?”   严澈冷笑了一下,心想:哎哟喂,兄台,你知不知道自己说话的语气好酸嘞,像极了短剧套路里来找主角麻烦的炮灰?   严澈向后靠向严凝,小声问:“这人是谁啊?看起来跟咱爹的关系不大好。”   严凝蹙了蹙眉,不知道小弟是不是在阴阳对方。   “你真不记得了?这是陈嵘,五年前曾调来南峻关当副将,差一点丢了粮草,被爹当着众将士的面抽了鞭子。”   “我看他现在混得挺好的?”   意思是什么样的后台,竟然能从南峻关调走?   “他是宁妃娘娘的表弟,宁妃娘娘从嫔位升到妃位没多久,就把他调去河曲关了,如今品级和爹是一样的。我听说他就要与兵部侍郎之妹定亲了?”   河曲关几乎没有战事,看好那几处水利工程就好,陈嵘在那里应该挺享福的吧。   兵部侍郎虽然也是正四品,但人家可是京官。这个陈嵘恐怕想死了靠这门亲事调回都城吧?   哎呀呀,陈将军不出点血,怎么有诚意呢?   严凝攥着小弟的后腰带,生怕他一个冲动跟陈嵘起争执。   谁知道严澈变脸比翻书还快,爽朗的笑容一下子绽开,“原来是陈将军啊,失敬失敬!五年未见,你忽然变得如此俊伟不凡,小侄都没有认出来!果然红气养人,这番回到都城,恐怕很快又要高升啦!”   严凝:你是谁?你还是我小弟吗?   严澈圆亮的眼睛一旦盛满笑意,再夸张的恭维,听着也特别真诚。   昔日和自己不对付的上司之子竟然如此奉承自己,陈嵘的虚荣心自然暴增。   严澈心想:这可是从公孙瑕那里学来的。陈将军,你可要好好感受一下何为“捧杀”。 [20]窗台风景(捉虫):陈嵘刚要说什么,没想到严澈又绕到那女子的面前。 “这位娘子………   陈嵘刚要说什么,没想到严澈又绕到那女子的面前。   “这位娘子……难道就是陈将军的心上人?娘子有所不知,我和姐姐初来都城,头一回见着这般精致华美的料子。我心下还忖度,何等绝色方能衬得起这等流光溢彩——及至见了娘子,方知何为‘霓裳夺彩,栖月无光’。”   那位女子掩面而笑,陈嵘的嘴角也弯了起来,夸他身边的女人漂亮,就跟夸他有本事差不多。   严凝:小弟何时有的这般口才?   严澈来到一匹烟灰色布料面前,热络地说:“娘子且看,这匹双面异色的夜雨纱,听说因为薄纱似夜雨朦胧,极难染色,还有这灵动的雨纹丝,若做成纱裙,走路的时候有波纹流动,优雅如水。我阿姐喜欢的不得了,可惜我们姐弟的月钱不够。若是娘子穿上,那一定顾盼生姿,都城贵女还不尽失色?”   “将军。”那女子望向陈嵘。   陈嵘想也不想,立刻就说:“店家,这匹布料本将军要了!”   “好嘞!陈将军夜雨纱一匹,六十两!”   陈嵘大气得很,“娘子配得起!”   谁知道严澈又给旁边的小二使了个眼色,对方福至心灵地捧着另一匹碧绿色的锦缎来到娘子面前。   “娘子你再看,这匹竹叶锦是不是也很别致?我刚听到好几位夫人都在谈论它,说它是用生丝拧织而成,还加了精炼缩皱这道工艺,到了暑夏,汗不沾身。这竹青色的细褶,像不像被清风拂过涟漪层层的湖面?”   娘子抬手细抚,心已入画。   “娘子若是将这春色穿入暑夏,还有谁能比娘子更动人?”   严凝:是吗?我怎么记得那几位夫人说得是这种布料昂贵又不好打理来着?   但娘子只想着那句“清风拂过涟漪层层的湖面”,心动不止,她笑道:“方才将军已经赠了我一匹上等帛纱了,这一匹就记在侍郎府的账上吧。”   陈嵘一听,立刻殷勤了起来。侍郎的妹妹可以客气,但自己可不能傻到真的让她记账。   “帛纱配美人,小二,这匹也记在本将军的账上!”   “陈将军上等竹叶锦一匹,一百两!”   陈嵘露出骄傲的神情,“本将军有的是钱。”   严澈笑了一下,脑袋靠向严凝的耳畔,“瞧瞧,这就是架子比本事大,银子比官位响。”   “那人家确实有钱嘛。”严凝回答。   谁知道严澈又用胳膊肘顶了顶旁边的小二。   “你还愣着干什么啊,赶紧让你们店里管事的出来迎接贵客嘛!将军对娘子这般珍重,还不赶紧把店里最好的布料都拿给娘子看看!皇后的寿宴就在下个月,到时候宫里大摆筵席,官家女眷听说也会列席。娘子还不得多制几身衣裙才能脱颖而出?”   严澈说完,就向后退了两步,反正他已经把陈嵘高高架起了,剩下的就交给这些店里的人。   在都城里做生意的,又是这么贵的店面,从小二到掌柜肯定都是人精。   果然,一位能说会道的掌柜来了,看着一副周正老实的模样,说起话来却口若悬河,把这些布帛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娘子听得上了头,是每一匹都想要,都说可以记在侍郎府账上,但陈嵘都得抢着付账。   眼看着银两数额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多,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严澈偷偷拽了一下严凝,小声道:“热闹看差不多了,咱们赶紧撤吧。要留在这儿看到最后,陈嵘还不恨死我们?”   严凝有些无语:“你不留在这儿看到最后,他就能不记恨你?”   严澈笑了一下,心道:别看都城这么大,有些事情传出去却非常快嘞。   特别是那些每天都在头疼不知道弹劾什么的御史言官。   陈嵘和严镇的品级一样,俸禄就那么多,他今日为侍郎亲妹一掷千金,用现代说法就是消费与收入极大地不匹配,就不信他的靠山宁妃娘娘没有对家。   后宫里的消遣不多,总会有人乐于传播美好的爱情故事。   “陈将军上等华蓉缎一匹,一百二十两!”   陈嵘正努力保持微笑,就是嘴角好像很僵硬?   “快走快走。”严澈拽了严凝就往外面挤。   姐弟二人还没来得及走出铺子,就有一位年轻斯文的公子来到他的面前,作揖行礼道:“敢问郎君可是南峻关严镇将军之子严澈?”   严澈点了点头,“在下正是严澈,不知道阁下是……”   “在下是这鹤羽坊的东家,名叶蔚,字画堂。”   “哦,叶东家你好。”   听到这里,严澈发现一件挺重要的事情,如果鹤羽坊的东家都有名有字,那自己的字呢?   看小说的时候,作者好像提了一笔“严赋,字疏辞,寓意笔赋疏意,辞韵畅然”。   诶,怎么到了他这儿,严澈是抠破脑袋都想不起自己的字。   狗作者,都是炮灰,难道还分三六九等?   哦,不对,我还没行冠礼呢,哪儿来的字。作者对不起啊,虽然你不干人事,但这点我冤枉你了。   “阿澈,叶东家跟你打招呼呢,你怎么不理人家?”严凝掐了一下严澈的腰,脸上僵着笑,压低了声音说。   “啊?抱歉,我分神了。不知道叶东家是怎么知道我们严家的?”   叶蔚侧身一笑,示意严澈姐弟跟自己上楼。   “有贵人留了锦缎布匹在鹤羽坊,指明是赠予严镇将军之子严澈的。叶蔚本该亲自登门为郎君量体裁衣。没成想这才刚出门,便遇见了郎君。择日不如撞日,郎君和娘子请移步楼上雅室。”   “贵人……”严凝想了好一会儿,狐疑地小声道,“我们家在都城里可没有什么旧识啊。”   严澈凑过去问:“难不成是公孙老登?”   “不会,公孙世叔还在齐王的封地。如果他来了都城,早就去永安观看望爹爹了。”   如果是从前的严澈,不做多想就会兴高采烈地上去。   但此刻的严澈礼貌地笑了一下,开口道:“请问叶掌柜,你口中的贵人是哪位?”   “贵人的身份,叶某不方便透露。还请郎君体谅,在都城做生意就是与贵人们打交道。”   意思就是要保护客户隐私,客户没发话,他这个奢侈品的店长不能随便往外说。   严澈点了点头,挺有礼貌地回答:“小时候,我家祖母同我说,陌生人给的饴糖不能吃,同样的……来历不明的好处不要沾。”   说完,严澈轻轻拽了一下严凝,意思是赶紧走。   谁知道叶蔚却一个挪步,挡在了严澈面前,“郎君稍待,是叶某不周。贵人留了一句话给郎君,也许郎君听了就愿意随叶某上楼。”   “哦?什么话?”   叶蔚前倾,来到严澈耳畔,小声道:“这是郎君回答那个额外问题的礼物。”   严澈的脑海中倏地出现坏道士砚真的那张俊美的脸。   什么啊,竟然是他?   而且是他自己说的,以后就是遇上了也要当不认识,干什么要把布料留在鹤羽坊?还让东家知道他们相识?   世间礼物千千万,珠宝、银票、古董、诗画不好吗?可以抵押,还可以折现!   为什么偏要送衣服?   坏道士,你当自己是霸总啊!送漂亮衣服给灰姑娘,是打算亲手脱下来吗?   一旁的严凝忍不住好奇地问:“谁啊?真是你认识的人?”   严澈在心里呵呵,不但认识,还特么的是“生死之交”呢。   “不认识。怪怪的,说不定有坏人想害我们严家。”   叶蔚正在摇动的扇子僵住了:“……”   “阿姐,话本子里都说官场上那些人最会从衣食住行里做手脚,比如送你件衣服,可能秀的图案犯禁忌,直接扣个大不敬之罪。还有可能是布料掺了什么东西惹来一群蜜蜂把人蛰成猪头!”   叶蔚:哪里看的话本,是叶某落于时后?竟然一本都没看过!   严凝一听,立刻紧张了起来,“咱们先回家吧。这世上确实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心。”   眼看着严家姐弟要走了,叶蔚叹了口气,也懒得拦他们,颇有破罐破摔的架势,故意扬高了声音。   “贵人还说了,郎君的眼睛又亮又好看,让人甚是想要握在手中细细把玩,好好珍藏。”   不仅如此,他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两个核桃,在手中灵活地盘了起来。   严澈肩头一颤,他怎么给忘了,坏道士的脾气差劲的很。   自己若是拒绝了他的礼物,没准儿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哎呀,是我严澈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贵人能有什么坏心思呢?不过是信守承诺外加体贴在下初来乍到,连参加宫宴的衣着都如此关心,真让人感动!”   说完,严澈不用叶蔚来请,自己噔噔噔上了楼去。   严凝都看呆了,小弟刚还信誓旦旦说送衣服的不安好心,这会儿怎么又上楼去了?   叶蔚了然一笑,竟然拿出折扇慢悠悠摇了起来,“哦,原来郎君吃硬不吃软,叶某记下了。”   只是他们上的不是二楼,而是三楼的雅间。   严澈踏进去的第一步就能感受到这里应该是招待达官显贵的。   架子上摆着和田玉雕刻而成的莹润小壶、珠宝装饰的琉璃灯、金银双丝缠绕而成的烛台,无不彰显精致与贵重。   至于熏香,严澈嗅不出好坏,只觉得清新淡雅,让人舒缓愉悦。   雅间的窗半开着,低下头就能看到热闹的街市景象,估计贵人们应该都挺享受这种倚靠窗边、俯瞰众生的优越感吧。   严凝在窗边的椅子坐下,很快就有人来奉上茶点。   姐弟俩都喝不出茶的好坏,但打开盖子的时候,一阵茶香扑面而来,确实怡人。   有裁衣的师父上来了,身后跟着他的徒弟,手中的托盘里是裁尺和一卷布带。   雅间的八个方位都被点上了灯,严澈站在中间,影子就比平常要淡。   叶蔚手里捧着本子,拿着笔记录,老师傅先是用裁尺给严澈量了肩宽、腿长、臂展、颈长,又用布带量了他的大臂、小臂、手腕、颈口、腰围,总而言之从头到脚量了个遍。   严澈对什么寸啊、尺啊的,一点概念都没有。   倒是叶蔚一边记还一边点头道:“郎君不但腰细亦腿长。洪师傅,所成之衣可得显此诸般好处。”   严澈一听,有点小得意地看向阿姐,用口型说:我身材就是好!   严凝低下头,假装喝茶。   等到洪师傅和徒弟收好了尺子,严澈开口问:“你说……对方留了锦缎布匹在这里,我能看看是什么样的吗?”   叶蔚一听,笑了:“郎君还真是谨慎啊。”   严澈皮笑肉不笑地回答对方:“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叶蔚晃了晃扇子,朝着洪师傅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三匹布料被端了上来。   第一匹是纯白色的,没有任何花色,但质地轻柔,严澈上手轻轻摸了一下,亲肤舒适,这应该是用来制作里衣的。   中间那一匹是月灰色的缎子,第一眼没有什么特别,就是很低调普通的男子中衣常用的颜色。严澈偏过头,光线变化之下才发现布料上竟然用银色的丝线绣了纹路。   抬起来细看,才发现是流云竹叶,而且触手生凉,有垂坠感。如果穿上身,步履间衣襟随着烛火灯影浮现出云拂悠竹的涟漪,优雅尽在无声处。   最后一匹是墨色的,准确说是晕染远山的墨彩,介于浓墨与淡墨之间,应该是用来制作外衫的。   严澈只是拎起了一角,这料子就像流动的墨水,仿佛要在烛光里晕染开。   庄重却不滞涩,很适合严澈的年纪,保留朝气的同时能稍微压一压他的跳脱。   只不过越看,越觉得这匹料子怎么和坏道士的道袍一个质地?   方才还觉得最后一匹料子挺适合自己的气质,现在却越看越不顺眼了……谁想跟那个坏道士穿情侣装?   “郎君如果有什么想法,也能说给在下听。”叶蔚开口道。   严澈摇了摇头,客气地说:“我能有什么想法?我连宫宴都没去过。”   叶蔚摇着折扇笑了起来。   “洪师傅也见过了郎君,对郎君的气质自会好好把握。三日之后,我们会将成衣送去永安观。如若郎君觉得哪里不合适,我们会尽快修改。”   “这么快,三日就能制好?”严澈很惊讶,“排在我前头的贵人应该很多吧?”   而且纯手工材质,从里衣、中衣再到外袍,不用十天半个月已经很厉害了,这洪师傅竟然只用三日?   “这个嘛……”叶蔚摇了摇折扇,笑着说,“那些贵人,都没有郎君你贵重。洪师傅和他的弟子这三日只为郎君制衣。”   严澈歪了歪脑袋,“这好话怎么听起来阴阳怪气?”   “岂敢,岂敢。”叶蔚低了低头,恭敬地说。   这位叶东家对严澈颇为客气,看来砚真这个紫宸宫的道士还挺有地位?   严凝在一旁安静地等着,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细致的量体裁衣,都城达官显贵们光顾的铺子果然不一样,心里也对鹤羽坊的成衣多了几分期待。   “叶老板,我能给阿姐做一身衣裙吗?”严澈问。   “自然是可以的。”叶蔚点了点头。   严凝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弟弟竟然还惦记要给自己做裙子的事。   “我只有二十两,所以只做二十两的衣裳。”严澈又说。   叶蔚笑道:“听闻令姐颇为喜爱本店的栖月绡,在下可以做主送令姐一身栖……”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严澈就摇了摇头。   “无功不受禄,我是因为回答了那位贵人的问题,他向我兑现承诺,所以他的礼物我收下。但如果二十两在鹤羽坊做不出衣裳,我可以换别家。今日我若拿了叶老板白送的衣服,以后就会觉得所有白送都理所当然。渐渐的,拿的越多,胃口越大,叶老板确定能一直喂下去吗?”   叶蔚一听就明白,这位郎君是借此传话给赠衣的贵人,只此一次,以后就是对方再送,他也不会收了。   “叶某记下了。二十两自然能为令姐做出一身合适的群衫。鹤羽坊绝不会敷衍工艺,亦不会使用过格之料。”   说完,叶蔚又让洪师傅唤来女弟子给严凝量身。   严凝有些局促,正要婉拒,严澈拉着她来到雅室中间,轻轻摁住她的肩膀。   “既然入了都城,阿姐作为我们严家的千金也少不得一些场面应酬。那些四品官宦娘子有的,我阿姐也缺不得。我们慢慢量身,小弟就在这儿等着你。等小弟以后挣了钱,一定给阿姐做更贵更好的衣裙。”   严凝的心头一热,从小是她照顾着严澈,什么好东西都让着他。   日子久了,不但自己习惯了,就连小弟也将她的付出当做理所当然。   可这一次回都城,小弟不但黏着她,对她多了明显的爱重与维护。   看着小弟认真地模样,严凝心道:他真的长大了,学会珍惜爱重身边的亲人了。   几位针女上来,围着严凝量衣。   严澈去了一旁的小间,侧身趴在窗台上,一边喝茶吃点心,一边看着对面街市。   有人正在摆摊画糖画,拎着勺子手腕转动,皮影戏里将军一般的图案就这么活灵活现地用一根细棍子给粘起来了。   一群屁大的孩子高高跳起,喊着“我要”、“我要”。   不愧是都城啊,连画糖画的手艺都这么好。   严凝量身完毕,严澈也不客气地把那一整盘的点心给吃完了,毕竟他许久没吃过这般不够甜的甜点了。   叶蔚留给严澈一张票据,用来取给严凝做的裙子。   既然是二十两的裙子,自然就没有加急缝制和上门送衣的服务了,得自己来取。   严澈把票据给了严凝,“阿姐,这票据你收着吧。要是在我手上,还没回去半路就给丢了。”   这是小弟的心意,严凝小心地折好,妥帖地收起。   “阿姐,你不用那么感动。我这也是借花献佛,毕竟那二十两全都是大哥出的,我出一张嘴就行,哈哈。”   严凝心里的感动瞬间被打骨折了。   待姐弟二人走远,叶蔚又招呼了几位贵客,这才不紧不慢地离开了鹤羽坊,去到对面的风雨楼。   风雨楼是这条街上有名的茶楼雅舍,只不过来的都是些有家底的儒生,图个安静优雅的环境,两三个友人一起谈天说地。   叶蔚上的是风雨楼的四楼,那间茶室的开窗正好就在鹤羽坊的略为上方,如果是坐在开窗边往下看,正好能看见方才严澈所在的窗台。   只是此刻,茶室窗边没有坐人,但却扣放着一本志怪话本。   而在茶室里侧的书桌前,有人挽着袖子,正在抄写着道经。   “主人,严家的郎君已经走了。这是为他量衣记录的尺寸。”   叶蔚将一页纸放在了对方的左手边。   砚真,也就是严澈心里偷偷骂了好几遍的“坏道士”停了笔,瞥了一眼,不紧不慢地说:“还真是腰窄腿长呢。”   叶蔚点了点头:“是的,严小郎君对此也颇为得意。”   “哦?”砚真的唇线弯了一下,哪怕只吐露一个音节,也带着明显的笑意。   不需要砚真细问,叶蔚便将自己和严澈之间的对话事无巨细,甚至可以说是一字不落地复述了出来。   “他以为我还会送他其他东西?还真是想的美。”   砚真的声音缓慢而柔和,让人分辨不出是在调侃还是陈述。   叶蔚就在一旁站着,直到砚真抄完了一整页,放下了笔。   “今日鹤羽坊里待客的点心是什么?”   “回主人,是梅子糕。属下这便取来给主人看看?”叶蔚试探性地问。   “嗯。”砚真轻应了一声。   叶蔚立刻回了鹤羽坊,取了一盒点心,顺带连严澈喝的茶也带了一壶,回到了砚真所在的茶室。   砚真拿起一块,看了看,然后咬下小半块。   “这糕饼是糯米粉做的,柔软有弹性。中间这点酸梅酱倒是会勾人,吃了一口就会想要吃第二口。”   叶蔚低着头,没敢随便应答。   “不过,如果有人连吃八块,会如何啊?”砚真抬起眼,淡笑着瞥向叶蔚。   叶蔚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立刻低头拱手:“是属下大意了!糯米会引起食滞,严家的郎君吃了整整八块,又喝了些茶水,恐怕会腹胀积食。是属下没有照顾好郎君,属下自去领罚。”   砚真将剩下的半块放回食盒里,拿着帕子擦了擦手指。   “他自己贪嘴,与你何干?正好长些教训,过犹不及。”   叶蔚仍旧低着头,“但即便没有严家的郎君,若是其他的客人食多了梅子糕而不适,亦是属下之过。属下会将梅子糕撤下,换上其他糕点。”   “那倒不用。既然有人喜欢,就留着吧。你如果内疚,就派人送点消食的药去永安观。就当与严将军结个善缘。”   “是。”   “没有其他事了,你且退下吧。”   叶蔚恭顺地向后退了三步,这才离开了茶室。   下楼的时候,他碰到一袭劲装的少年举着一个糖画上楼,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擦身而过。   少年入了茶室,来到了砚真的书桌边,行了个礼。   “主人,糖画买来了。”   砚真“嗯”了一声,伸手接了过来,向后靠着椅背,举着糖画对着窗。   光线透过糖画,正好在砚真的脸上留下斑驳的阴影。   半个时辰之前,他就靠坐在窗边,手中捧着志怪话本,垂下眼便能瞥见街对面的严澈。   少年枕着胳膊,百无聊赖地斜趴在柏木窗沿上,手指捏着梅子糕,腮边微微鼓着,轻轻咀嚼。   日光斜落在他的鼻尖,铺在他的眼睫上,缀着疏影和光晕,每一次眨眼都跟着轻轻颤。   哪怕隔着街,砚真还是能一眼看到那双生得极亮的眸子,仿佛盛满了细腻鲜活的人间烟火,灵动又温软。   少年偶尔被掠过的雀鸟吸引,抬起眼眸,瞳仁清透明净,不带半点尘杂。   砚真不动声色地抬起话本遮掩,余光却又按耐不住从话本旁掠过,又见他的舌尖挑走嘴角的梅渍,眉眼弯起,像一只餍足的猫。   砚真的心尖仿佛就盛着那抹梅渍,少年的舌尖一挑,他便跟着发颤。   他想放下书,赶紧离去,可又舍不得对方松弛悠闲的神态。   少年朝着窗外摊出手心,小雀飞过,落在他的指尖,啄食起来。   这般安静鲜活,叫人只是远远望着,心里也柔软悸动。   “轻舟,你说到底什么样的人会用一盏茶的时间,兴致勃勃地看路边的糖画?”砚真开口问。   名叫轻舟的少年回答道:“小孩子呗。主人不知道吧,这是那摊主画得最大最好看的一个糖画,属下把它买下来的时候,一群孩子眼巴巴地看着我呢。”   砚真轻笑了一声,“我就说啊,这东西有什么好看的?说它是画吧,轻轻咬一口就不完整,甚至碎成片。说它是糖吧,弄得这般复杂,买回去了又舍不得吃。岂不是遭罪?”   “那主人是要吃了,还是带回紫宸宫?”   “你不是说有好几个孩子眼巴巴地看吗?就拿去送给你看得最顺眼的那孩子吧。”   轻舟走到窗边瞥了一眼,“主人,那群孩子都走了,没人可以送了。”   “那就只好带回宫了,你来举着吧。”   轻舟心想,还不如让我一口啃了呢!   天刚暗下来,严澈和严凝就回到了永安观,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大哥。   结果大哥没在房间里,严澈又跑去找严镇,刚来到老爹的房门外,就听见他正在和大哥说话。   “赋儿,我觉得前年面对南蛮侵袭,我们增加炉灶,造成援军已至的假象,让蛮子退兵……是不是也能写进奏疏里?”   严赋笑道:“嗯,自然是要写一写的。”   “可是,圣上看了,会不会觉得我们投机取巧?”   “怎么会呢?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是智谋。舅父若是担心,我写的简洁一点就是了。”   “那个……咱们专门建立小队,在南峻关外各个方向埋瓮,以此监听是否有兵马突袭引起地动,是否也能写进去?”   “应当写。以南峻关的地势,如果只依靠烽火传信,还是不够,假如建立这样的地网,会给城防更多的时间。”   门外的严澈听了一会儿,露出一抹笑来。   不愧是大哥啊,还真的说服老爹了!给你点赞!而且他爹终于长脑子,知道在奏疏里邀功了。   只是严澈在鹤羽坊里吃多了点心,这都到了晚饭的时候,他还是觉得饱胀。   等到大哥从严镇那里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严澈在自己的房前哼哧哼哧地跑圈儿。   “大哥,你回来了!跟我爹商量完奏疏的事情了?”   严澈跑到了大哥的身边,然后绕着大哥跑了起来。   “还有些细节明日再探讨。澈儿,你这是怎么了?”   严赋就快被小弟给绕晕了,抬手摁住了他的脑袋。   “没怎么,在外面吃撑了。快来跟我说说,你是怎么说服我爹把那又臭又长又没意思的奏折给改了?”   严赋笑了一下,推开房门进了屋,拿了帕子给严澈擦了擦额角的汗,又贴上他的颈间,严澈不耐烦地把帕子接过去,一顿囫囵乱擦,严赋则更想笑了。   严澈拉了严赋直接坐在了门槛上,这感觉仿佛回到小时候他陪着小弟玩拍手歌。   那时候的小弟几乎无时无刻不缠着他,明明牙牙学语开始就跌跌撞撞地要来找他抱抱,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与他逐渐疏远。   好像……是有一次小弟藏在箱子里,那箱子本来是装舅母遗物的。严赋将小弟抱出来之后,也不知是不是在箱子里憋坏了,还发了烧。病好之后,就不怎么黏着自己了。   不过还好,这次离开南川来到都城,小弟又重新与自己亲近了起来。   “其实也没什么,我不是去拜访了一趟玄津先生吗?那可是曾经的鸿鹄山山长,当朝翰林院大学士都是他的学生。我就说玄津先生是这么教我的。”   严澈摸了摸下巴,“可是我爹不是最相信公孙瑕吗?”   “我说,公孙世叔写奏疏的套路,是为齐王备下的。齐王乃陛下亲子,未领官职,更不好与各部朝臣来往过密,故其章奏以问安为本。然舅父乃戍边之将,若多年在南峻无所事事,陛下反要疑舅父庸碌无能或者有所欺瞒。”   “这话倒是在情在理。但是之前大哥也劝过爹啊,可我爹还是只相信公孙瑕那一套。怎么来了都城,他就信了?”   严赋耐心解释道:“你被县主留在山庄里学习礼仪的时候,县主来信建议我去拜访玄津先生。先生赠予我不少文集,其中一本收录了安定侯贺大将军的谏言奏章,是关于如何戍边屯田的。”   严澈惊讶:“贺大将军并非大儒,连他的谏言竟然也被收录在儒家文集里?”   “那篇奏疏可是被圣上钦点发往六部,翰林院抄录,各大学院刊刻下来供学生学习的。贺大将军的奏疏不但言之有物,还非常细致,文采不算风流却简单利落直指核心,你爹看了好多遍。贺大将军可是舅父心中楷模,不比公孙世叔有分量?”   “哦,原来如此,太好了。”   严澈心想就算这份新奏疏改变不了父亲在皇帝那里的零分印象,但至少能增长个三十分吧?   公孙瑕,其实就是利用信息茧房和严镇对他的信任来哄骗严镇。   只不过这种信息封锁在离开偏远的南峻关,来到都城之后,一旦他们的见识增长,是可以被打破的。   玄津先生放现代就是清北校长,贺大将军更是严镇的崇拜对象,而且严赋也没有贬低公孙瑕,只在对比齐王和严镇的身份差异,降低了严镇的抵触心理,从而说服了他。   “不管怎样,大哥你可真厉害。那今晚你还得帮爹想奏疏的内容吗?”   严赋笑着点了点头,“嗯,还得疏理出一些谏言建策来,得让陛下觉得舅父这个将军不仅仅会守城,面对南蛮铁骑,亦有攻伐之道。”   “那就辛苦大哥啦。”   严澈抱住严赋的肩膀,脑袋又在严赋的怀里蹭了蹭,自己不能帮大哥想奏疏里的点子,就只能卖萌了。   严赋的手虚虚抬着,心底一阵柔软,手掌还是落了下来,轻轻圈着严澈。   严澈才刚抬起眼,就对上大哥温柔垂下的眸光,里面也透着一丝不解。   “澈儿。”   “嗯?”   “你……不生我的气?明明你也注意到了奏疏的不足之处,还特地在宫中使者面前替你父亲美言。万一你父亲的奏疏得到陛下的赏识,他可能都不知道你为他所做的这些谋划。”   严澈想了想,果然有些话还是得说开啊。   “大哥,我既不是读书的料,也不是带兵打仗的料,人贵自知。我爹年纪摆在那里,就算这次能回到南峻关继续待着,又或者侥幸升迁换个地方,都需要有人帮衬看顾,否则还不知道他会得罪谁,又或者误判了官场形势。这些靠谁?靠我这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小儿子吗?”   “澈儿,大哥觉得你其实很聪明,无需妄自菲薄。”严赋很郑重地说。   “大哥,严家的家将们听你的,南峻的守军们对你信服。再说句大不敬的,除了太子,陛下的儿子们并不安分,各方朝堂势力都盯着那个位置,局势瞬息万变。严家纵然想要独善其身,从这次入都城开始,就已然在风暴里了。我没有官身,能帮到爹的只有你。”   严赋看向小弟的目光多了一丝惊讶,“澈儿……你……”   你竟然如此豁达通透吗?连严家入都城的危局都想到了吗?   你和之前在南川完全两个样子,这到底怎么回事?   “大哥你这什么表情啊?这都到了都城了,又没有外人,咱兄弟俩不用继续演了啊。”   严澈一副哥俩好的样子,用胳膊肘撞了严赋一下,还附带一个“你懂的”坏笑。   “演……什么?”   严赋还怔在那里,逐渐露出醍醐灌顶的震惊表情,骤然明白了什么,但又难以置信。   “我在南峻关一直辛苦地假装任性妄为和不学无术,忽悠了公孙老登好几年,你不是一直在陪着我演吗?”   严澈凑到大哥面前,歪着脑袋盯着严赋,似乎在等着严赋的回应。   “我没演啊……”严赋下意识开口,“我以为你是真的讨厌我……”   严澈圆亮的眼睛立刻盛满了委屈。   “大哥,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以为这是我们……我们兄弟之间的默契呢!每次我闯了祸,你都那么温柔地摸我的头,看我的眼神就像在说‘放心,哥帮你兜底’,竟然不是跟我一起忽悠公孙老登?”   被严澈满是信赖的目光看着,严赋竟然有些无地自容。   “可是澈儿,你之前说自己看穿公孙世叔的盘算,是因为看多了话本子。但照你今日所说,你早就对他心生忌惮,这是怎么回事?”严赋问道。   来了来了来了,自从严澈救了梁椿,就恢复了不少原主的记忆,他精心准备好的剧本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严澈叹了口气,“大哥,你还记不记得我八岁那年,母亲的梳妆盒被人摔坏了?那个人其实是我。”   “自是记得的。你怕挨打说是我弄坏的,舅父其实舍不得打你,事后也只是抱着梳妆盒去修理了。当日……可是还发生了其他什么事?”   “那个梳妆盒是我母亲心爱之物,一直就放在堂屋里。我上香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里面的小梳子摔落到了一边。我低身去捡,正好有人进来了。我怕来的是我爹,他要是见我摔坏了梳妆盒,还不得抽我?所以就找地方躲,情急之下就躲进了角落的木箱里。那里面本来是我母亲的旧衣,每年到了她的忌日前后,爹都会让仆从将衣衫拿去晾晒,以免生虫。大哥,你还记得吗?”   严赋一听,心念一动:“我记得!那一日仆从确实将木箱放在堂屋的角落里。你那时候身量还小,可以钻进去,再大一些恐怕就难了!”   方才他就在想这件事,现在小弟终于要告诉他那一日到底发生什么了吗?   “是了。但是当时进来的并非我爹,而是前来做客的公孙瑕和他的老仆。两人毕恭毕敬地给我娘上了香,离开了堂屋。他俩以为周身无人,竟然在屋外的窗下闲聊。公孙瑕所言,我毕生难忘。”   严澈的目光褪去了青涩,多了一分坚定。   严赋的手指握紧,心中莫名紧张了起来,“他说了什么?” [21]打狗看我们表兄弟:“他说,严家一众小字辈里,论才学前程当属严赋第一。”这句话……   “他说,严家一众小字辈里,论才学前程当属严赋第一。”   这句话,当年公孙瑕多半是发现原主躲在箱笼里,故意说给好侄儿听的,目的就是为了挑拨原主对严赋的妒忌。   只是如今,这段记忆却让严澈有了发挥的余地,他要借此让自己的改变合理化。   “就只是这样?”严赋看着小弟,鼓励他说下去。   严澈用力抹了一把眼泪,哽咽开口。   “他还说,我作为严家幼子自幼没了母亲,父亲和长姐太过疼惜娇惯,终究难成大器。他日我父亲必然会将严家的前程放在你的身上,只要我觉得父亲偏疼大哥,厚薄不均,必然心生嫉恨。亲手足尚且难以一心,更何况隔了一层表亲。”   一向温润的严赋咬紧了牙关,眼底覆起一层寒霜,“他这是想要诛你的心,实在可恶。”   他的小弟,一直是被他捧着护着,却在那么小的时候就被公孙瑕虚伪阴冷的言语刺伤,实在可恨!   严澈的哭腔愈发明显,眼泪滚滚落下,“公孙老登说,只要我心中妒火愈盛,便愈会肆意妄为。他日若闯出滔天大祸,不单能断了大哥的前程,整个严家亦会被拖垮……然后他得意地笑了……竟说自己无比期待那一日的到来!”   严赋的心都要碎了,抬手一把将严澈紧紧扣入怀中。   “我惊惧自己如果继续依赖和亲近大哥,公孙瑕就会加害于你,所以就假装讨厌你,与你作对,让他以为自己的离间计得逞了,这样他就不会花心思算计大哥了!”   “怪不得那日我将你从箱笼里抱出来,你就不再同我亲近……”   原来是被公孙瑕那个狗东西给吓的!   “你应该同你爹说啊……”   “我爹哪里会信我一个孩童所言啊!公孙瑕随便编个借口,演一番情深义重,爹就又与他兄弟情深了!更糟糕的是,还会引起公孙瑕对我的戒心!现在想来,让我听见公孙瑕的那番话,必然是母亲冥冥之中的指引!”   “怪不得……你总是把‘梦里面阿娘说的’放在嘴上。”   严澈闷在大哥的怀里,那一刻,无论是看书时候对有情有义的严赋心生的尊重,还是他从原主那里承继而来的对大哥的愧疚和情义,滔滔不绝地涌了出来,如同熔岩般滚烫。   “澈儿放心,大哥定会收拾那老贼为你出气!”   “嗯!”   他终于可以和大哥前嫌尽释,和好如初。   无论大哥将来有没有锦绣前程,他都有一个完整地信赖他、依赖他、黏着他,会为了他谋划一切的小弟!   上阵父子兵,打狗看我们表兄弟!   这一次,我会是保护你的铠甲,给你递来最锋利的匕首,那些曾经砍入你骨血的刀刃,我们会统统还回去。   严赋抹开小弟脸上的泪水,心里面所有的疑惑和怀疑在此刻都解开了。   无论是小弟疏远自己的原因,还是离开南川之后忽然变得通透机敏,此刻都找到了缘由。   他又心疼又高兴。   心疼的是这些年终究是小弟承受了来自公孙瑕的恶意,而高兴的则是小弟对他的兄弟情谊从不曾改变。   严赋轻轻拍着严澈的后背,哄着他,安慰他。   “澈儿不哭,大哥在这里。大哥永远会保护你。”   “我也会永远保护大哥!”严澈朗声道。   与此同时,严赋这些年来内心的那一角破洞,终于被修补填平,满腔都是暖意。   “大哥,言归正传。你有没有想过,这一次从南川召回的四品以上将领都是从前陛下没怎么见过,或者不甚了解的。这也许不是述职,而是一场大考。”   严澈目光郑重地看向严赋。   严赋立刻将手指放在了唇上,摇了摇头,以眼神示意严澈回屋里。   好吧,隔墙有耳,谁知道永安观里有没有公孙瑕的探子。   严澈乖乖地退回门槛里,顺带把门给关上。   “你还想说什么,现在继续说吧。”严赋一边给他倒水,一边压低了声音说。   严澈就趴在他的身旁,能和大哥说悄悄话,意味着大哥不会继续将他当小孩子看,他们可以一起商量事儿了。   “大哥,我就觉得陛下身边的人都挺居心叵测的,你看那个齐王养了一堆公孙瑕那般的谋士,借着生母娴贵妃体弱多病,都有封地了还不去,总赖在都城里,你说他图啥?”   “你不是喜欢齐王吗?”严赋好笑地反问。   “我……我那时候想着齐王是公孙瑕的主子,如果我向齐王示好,说不定公孙瑕就不会算计我们家了。”   “是么?”严赋看向小弟,唇上带着一丝调侃,“我还以为你对齐王是见色起意呢。不过齐王心思深沉,既非益友,更非良配。”   “我都说了我不喜欢齐王了!”严澈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好好好,不说齐王了。说别的。”严赋赶紧哄。   “还有晟王,封地距离都城又近,还是陛下的大哥!我在瑶昌县主那儿看见了西郊大营什么什么年轻将军的画像,你就说她一个县主干啥非要跟西郊大营的将军谈恋爱?”   “谈恋爱?”严赋抬起眼皮看向他。   “就……就是相好的意思。”   严赋心想这大概又是从话本子里看到的什么坊间新词,也没怀疑,只是问:“还有吗?”   当然还有,比如丞相和皇后太子也不是一条心,日后西郊大营的副将万重山会谋反。   但这些要是说出来了,他无法向大哥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知道,只能到时候再想办法提醒了。   “唉,没有了。大哥你没事儿派人去都城里的茶馆酒肆里多听人聊天。反正我就是觉得陛下肯定对身边人都不放心,所以想要从边关提拔一些自己人。”   严赋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严澈,良久才开口道:“我家小弟,从来只关心冰糖葫芦里的山楂是甜的还是酸的,早上能不能辰时正再起,请来的教书先生好不好说话,更不想顶着太阳练武。谁哄着他,说他好,他就相信谁。如今这般正经地与为兄说话,为兄都不习惯了。”   严澈笑得露出小虎牙来,“那大哥你现在多习惯习惯。”   严赋抬起手来,掐了掐小弟的脸颊,“放心,你说的这些也是我心中所想。我会想尽一切办法,让舅父抓住这次的机会,争取留在都城。”   “嗯!”严澈再次展露出笑颜来。   以严赋的心智和谨慎,有他陪在父亲身边,一些大坑应该能避开。   想到日后再遇到事情都能放心地跟严赋商量,自己终于不是单打独斗,有后盾了,严澈的心情变得轻快,心里面感觉有只云雀在欢快鸣叫。   “走吧,一起去用晚饭。”   “晚饭……不……不用了,我很饱,嘿嘿……”   不只是饱,而且有点顶着发慌。   鹤羽坊那个点心到底什么做的?   “行,晚些时候你若是饿了,就来跟大哥讲,大哥给你煮面。”   “好!大哥,我最喜欢吃你做的葱花鸡蛋面了!”   这句话,是原主至死想说却未能对严赋说出口的遗憾。   严赋顿了一下,抬手挡了挡唇上的笑意,眼睛里却浮现出一层水光。   原来,小弟一直知道葱花鸡蛋面是他做的。   严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想着要不要打一套军体拳,谁知道一个小道士端着一个托盘来了。   “小善人,这是鹤羽坊派人送来的东西,说是给你赔罪,希望你收下。”   “给我的?”   严澈歪了歪脑袋,发现托盘里是一个白瓷瓶子,瓶子外面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运脾丸。   还有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像扇子一样的东西,戳着根棍儿。   严澈把牛皮纸打开,发现竟然是糖画,而且还是一个骑马持枪的将军!   “哇!这也太精巧了吧!”   他今天也就是趴在鹤羽坊的窗台上看看摊主画糖画,离那么远,自然看不清细节。   可这个糖画连将军身上的铠甲,马儿背上的马鞍,都精致清晰。   严澈捏着棍子,对着房里的烛光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到什么,赶紧让糖画远离烛火。   “好险,好险,这要是被烤得融化了,就可惜了。”   严澈找来一个竹子做成的笔筒,把糖画插在里面,顿时房里平添了几分鲜活气。   他最后才打开托盘里的那封信,看落款是“叶蔚”。   按道理,严澈要看懂这封信得连蒙带猜,但是惊奇的事情发生了,这封信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能看懂!   严澈的小心脏砰砰砰直跳!   难道是因为他方才和大哥解开了心结,特别是对大哥说出了最喜欢吃他做的鸡蛋葱花面,弥补了原主的遗憾,所以又收回了原主的一样技能:识字。   是啊,好歹原主在南川也是请过先生的,就算考不了秀才,断文识字肯定没问题啊。   哈哈哈,他严澈终于不是古代半文盲了!   而这封信大概意思就是道歉,说是当严澈吃第三块梅子糕时,鹤羽坊的人应该提醒这点心可能不利于消化,现送来有益于消化的药丸。   还有赔礼,就是这个糖画。   “这么客气?吃多了点心被撑着不是我活该吗?”   严澈拿着药丸也不敢随便吃,又跑回去找严赋。   毕竟严赋的母亲是个大夫,他小时候也看过不少医书,时常帮母亲分拣草药,应该懂得一些药理。   严赋自然很高兴小弟又来找自己了,他拿出一粒药丸来嗅了嗅,又用手指碾碎了细看里面的成分。   “是山楂和神曲。特别是神曲,如果你是吃多了米面而积食,就很对症。”   严澈:吃点心吃多了,确实对症。   严澈当即吃了一粒,没想到这药瓶还真管用,不到半个时辰,严澈就觉得舒坦了。   那股因为撑着而被堵到的气也顺了,睡前还缠着大哥给他煮了一小碗面。   只是第二天早晨醒来,他的天塌了。   严家人正在一起用早饭,他们住的地方没有所谓的饭厅,于是仆从把早饭都送到严镇的屋子里,这样一家人就能聚在一起。   严镇和严赋还在为奏疏查遗补漏,严凝则端着碗,和乳娘一起追着两个孩子喂饭,他们都习惯了严澈睡到辰时正才醒,只是留了些包子和稀粥,用瓷碗扣着免得凉了。   “爹——大哥——”严澈一声哀怨的声音远远传来,还带着委屈。   严镇和严赋一齐转头,就看见严澈脸上还留着枕头压出的痕迹,马尾也歪在一边,没怎么整理就来了。   “我儿这是受了什么委屈?”严镇立刻站了起来。   “我的糖画被蚂蚁吃了!啊啊啊啊!蚂蚁从窗台一路爬到我的茶桌上!好多蚂蚁,简直千军万马!”   听到小弟的哭诉,严赋有些哑然。   那边的小外甥兴高采烈地跑过来,不客气地戳严澈的肺管子,“小舅舅活该!谁要你有糖画也不给我们!这要是给了我和妹妹,我们睡前就吃完了,怎么可能便宜了蚂蚁!”   严澈:你俩可真有良心呢。   用完了早饭,严澈得为即将来的宫宴做些准备,于是带着梁椿在都城里闲逛。   “椿哥,你可得把路记好了。咱俩要是迷路了,被人敲锣打鼓地找回去,那可就丢人丢大发了。”   梁椿叹了口气,“郎君,鼻子下面就是嘴。真迷路了,张嘴问路终归是能回去的。”   一开始,梁椿以为严澈只是出来玩乐,但没有想到他这一趟主要是跑医馆和药铺,问的是解酒药。   只是严澈想要的解酒药太特殊了,竟然是要人喝完一壶烈酒之后还能从一百倒数到一。   市面上的解酒药,那都是以保健为目的的,什么护肝、养胃,比如葛根虽然能加快代谢,但真要是被人灌酒了,也难以做到头脑清醒。   “郎君,为什么要找解酒药?严将军的酒量不差,宫宴上应该喝不醉。”梁椿不解地问。   严澈冷哼着说:“总会有人想要借酒生事。这要不是在宫宴上,我爹直接就用茶水兑进酒壶里。”   走了快一整天,严澈找了个小茶楼和梁椿坐进去。   脚脖子都要打抖了,咕嘟咕嘟,严澈一口气把一壶茶都喝完了。   梁椿半抬手,无奈地说:“郎君,我还没喝呢。”   “郎君我是差这么一壶茶的人吗?小二来啊,上两壶茶!”   梁椿:……续个水的事情,为什么要两壶?   严澈一边吃着花生米,一边竖着耳朵听着茶楼里的客人们聊天。   都城里当官的多,八卦也就多。很多八卦都不是空穴来风,丝丝脉络,也能窥见权利交织下的端倪。   就在这个时候,有个背着药篓的江湖郎中走进了茶楼,兜售起各种药丸。   什么生子药、马上精神药、明清开目药,就算严澈没在现代接受过反诈宣传,都知道这位郎中是个骗子。   当然,茶楼里的客人根本不信他,一个二个摆手喊他走开,就连小二都横眉冷脸赶他走。   可那郎中就像只苍蝇,嗡嗡嗡地就非得在这儿绕圈子,不肯走。甚至还扔了几枚铜钱在桌上,气定神闲地说:“怎么?我连喝口茶都不行?”   小二看在铜板的面子上,只能给他上了一壶茶,叫他不许骚扰其他客人。   那郎中的桌子和严澈毗邻,他转过身来就能看见严澈蔫蔫的侧脸。   “小郎君,我这里有好药,非常好的药,你要不要试试?”   严澈白了他一眼,“你就差把‘骗子’二字写在脸上了。”   “唉,小郎君,人不可貌相。虽然我长相不够忠厚老实,但我卖的是真药啊。”   见他还要纠缠,梁椿皱眉冷脸,一把扣住了他的肩膀,掐的他骨头嘎吱响,强行让他转过头去。   “哎哟哎哟哎哟,我有能让人一年之内长高三寸的药,你……”   本来严澈只当他是个骗子,忽然被塞了人参公鸡,“你什么意思啊?觉得我矮?”   “不是不是,我这儿还有能让人再也生不出的药,你也可以拿去给你爹……”   严澈气笑了,咬牙切齿:“不需要,我爹娘感情好得很!他们最好能再给我添个弟弟妹妹!”   除非他娘亲起死回生。   “滚!”梁椿就差没站起来把他拎出去了。   “郎君别这么没耐心啊,看这瓶千杯不醉的解酒良药,保管郎君在人情往来之时游刃有余!”   严澈撑着下巴,翻了个白眼,“我懂了,感情整个茶楼里这么多客人,就我看起来人傻钱多最好骗,是吧?”   “我要是卖假药,你只管拉我去官府……不不不,你直接让这恶仆打断我的腿!”   梁椿额角突突:你说谁是恶仆!   “行啊,你这生子药是现在吃了,一会儿就能生个娃?还是你的长高药吃了能立刻蹿三寸给我看?哦哦,这绝子药挺适合你的。要不你全吃了吧,嘿嘿。”   虽然严澈知道对骗子是一句废话都不要讲,但这个骗子长得太像黄鼠狼了,总让严澈想到黄大仙讨封的故事,忍不住和他斗嘴。   “别的药见效不够快,但这个解酒药可以啊!我可以先吃一粒,再喝一壶酒,郎君且看我醉不醉!”   “我去,你这黑心肝的家伙,骗我买药不够,还想要骗我一壶酒?”严澈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一壶要是不够,一坛也行啊!”   严澈眼睛一瞪,“骗我一壶酒不够,你还要骗我一坛?”   郎中忽然生气了,用力拍了拍梁椿扣住自己肩膀的那只手,“气煞我也!真气煞我也!我看你眼睛明亮清澈,还以为你心性开明,不会学那些市井之辈以貌取人,没想到你跟他们一样!不蒸馒头争口气,小二,给我上一坛你们这里最烈的酒!你敢不敢跟我赌?”   “不敢。”严澈果断摇头。   郎中:“……”   小二:“不赌的话,最烈的酒还要上吗?我们这里是茶楼,我得上对面给你买去!”   郎中单手撑在桌面上,忽然气势汹汹地看着严澈:“我要是吃了这粒解酒药,再喝下这坛烈酒,走路不晃,思路清明,你就与我鞠躬道歉!”   “就道歉吗?各位可是都听到了的,你可别事后找各种理由讹我的钱。”   “茶楼里各位,包括小二掌柜都是人证!我就要你一句道歉!”   “行啊,酒我要验,你喝完之后还得回答我三个算数问题,回答的出来才算你没醉。”   严澈心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领教一下古代的骗子手段,也算是积累反诈经验了。   梁椿朝着严澈摇了摇头,严澈只是咧嘴笑一笑。   那郎中从脚脖子的绑带里抠出黄豆大小的银子,摁在了桌面上,豪气地喊了一声“上酒!”   这下茶楼里的客人都看过来了,严澈就是想走也骑虎难下。   小二嘿嘿一笑,摸走了那粒银子,屁颠屁颠跑对面酒肆,还真就抱了一小坛子酒来。   郎中收起了嬉皮赖脸的模样,把酒坛子往严澈面前一放,“你来验验,这酒到底烈不烈!你若是不放心,就让旁人也来验!”   这家伙要来真的了?   道歉就道歉,只要不被骗钱,道歉又不怕闪到舌头。   严澈扯开了酒坛子,用筷子沾了点酒放嘴里一含,挺辣的。   虽然没有小时候爷爷给他沾的二锅头辣,但在这个时代应该是很烈的酒了。   严澈还喊了旁边一位大叔来尝了一小口,大叔也点头道:“确实算烈酒了。这一坛子真要是干下去,就算酒量惊人,恐怕也难以直着走出去。”   严澈朝着那郎中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郎中也不客气,摸出一个瓶子,倒出一粒白色的药丸,往嘴里一送,紧接着拎起那一小坛子酒,严澈估摸着按现代的标准来算,差不多两斤了。   那郎中也没着急一次性喝完,而是一边吃着花生米一边喝,半柱香的功夫,还真就喝完了。   众目睽睽之下,他也做不得什么手脚。   严澈查看了桌子下面,没有藏另外的酒坛子,郎中身上也是干的。   “海量啊。”严澈点头道。   “哼哼。”郎中不屑地哼了两声,带着浓重的酒气,他脸上也微微泛起红光,应是酒气上头。   但他还是站了起来,在茶楼里走了好几圈,真的是稳健的很,一点不像喝醉了的样子。   “郎君不是要考校我算数吗?尽管出题!”   “行吧。”严澈坏笑了一下,来个古代版的两车相遇问题,“南峻关与泗水关相距九百里。今有快马从南峻关出发,日行一百五十里;有马车从泗水关出发,日行七十五里。两者同时相向而行,几日可相逢?” [22]你可不能一直盯着太子看(改bug):郎中明显愣了一下,万万没有料到严澈的算数题竟然是这样。其他……   郎中明显愣了一下,万万没有料到严澈的算数题竟然是这样。   其他围观的人也纷纷议论了起来。   严澈笑了笑,“先生若是算不出来,不如认输。”   谁知道那郎中竟然闭上眼睛,手指在指间掐来算去,接着冷哼一声,睁开眼睛道:“四日可相逢。郎君,这答案对还是不对?”   严澈愣住了,这家伙还真有两把刷子。   郎中冷笑了一声,“这两者相遇之时,快马行了六百里,马车行了三百里。”   其实严澈设置的条件和数字都挺简单,凑一凑,也能勉强凑出来。   问题就在于这家伙是真喝了一坛子至少三十度的白酒啊,脑瓜子还能这么清醒?   “先生答对了。”   “那就第二题吧。”那郎中袖子一甩,坐了下来,一副看不起严澈的模样。   “今有鸡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请问阁下,鸡和兔子各有多少只啊?”   果然,大家伙又开始了讨论,就连掌柜的都忍不住拿起算盘拨弄起来。   谁知道那郎中冷哼一声,“小把戏。笼子里有二十三只鸡,还有十二只兔子,对还是不对?”   严澈鼓起掌来,万万没想到还真遇上对手了。   郎中扬了扬袖子,“别浪费时间,我还等着郎君躬身道歉!最后一题!”   “有这么一口池子,空时注水,十个时辰可满。注满后开漏,六个时辰尽空。若先注水三个时辰,然后开漏,注水继续,请问先生自漏水之时起,几个时辰这池子能漏空?”   严澈说完,旁边的梁椿都蹙起了眉头,看向严澈的眼神意思是:郎君,过分了啊。   别说喝了酒,就是没喝酒,脑子清醒着都未必能理解清楚严澈说了什么。   郎中看着严澈,只说了句:“刁钻。”   “这才能试出你的酒量好不好嘛。”严澈笑眯眯地回答。   郎中敲了敲桌面,“是我的解酒药好。郎君莫要在这里阴阳怪气。”   “好吧,那答案呢?”   郎中闭上眼睛,又抬手掐了好一会儿,很肯定地回答道:“四个半时辰。”   要说严澈不惊讶,那是假的。   郎中慢慢睁开眼,向后仰着脑袋,有些倨傲地看着严澈,“郎君,是不是该躬身给我道歉了?”   周围一阵议论纷纷。   “不是吧?喝了那么一坛子酒,没倒下就不错了,还真能把那些问题答出来?”   “按说这就是个骗子啊,但这骗子还挺有本事的?”   “也未必吧。解酒药又不是求子药,说不定是真的呢?”   严澈其实也没觉得自己的面子值几个钱,大大方方地朝着那郎中躬身作揖,“是在下俗眼偏见,误会了阁下。在下愿叩心请罪,还望海涵。”   郎中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也不继续卖药,竟然转身就走了。   热闹看完了,周围的人纷纷散去,严澈的脑袋伸出去,看着那郎中的身形隐于人群,“诶,他竟然不卖药了?”   梁椿叹了口气,“郎君,你还记得我们逛荡了大半天,是为了什么吗?”   “买解酒药啊。”   “你的解酒药刚走了。”   “再看看,我还是觉得他是骗子。哪有那么刚好,瞌睡来了就送枕头的?”   “随你。”   又是个把时辰过去了,日薄西山。   那郎中嘴里哼着小曲,走街串巷,卖着他那不知道真假的药。   当他转了个弯时,忽然一只手伸出来捂住他的嘴,将他带进了一旁的暗巷里。   郎中吓得直哆嗦,“呜呜”地喊着,被怼进了巷子尽头。   他的眼前出现两个人,竟然是梁椿,以及从梁椿身后跳出来,一脸反派笑容的严澈。   “哎呀,久别重逢,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郎中傻了眼,坐在地上半天没想着起来。   “你……你们想作甚?我就让你道了个歉,又没坑你银钱,你……你不能这么对我!”   严澈来到郎中面前,蹲下来与他视线齐平,“我怎么对你了?”   “你……你把我堵在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不就是想揍我出气?”   “先生为何这么说啊,我明明是个良善的人。”   “良善?你看看你……你把我堵这里,还有你脸上这笑……你哪里良善了?”   严澈叹了口气,遗憾地摇头:“啧啧啧,之前你还怪我以貌取人呢,现在你不也是?”   梁椿开口提醒道:“郎君,时候不早了,再不回去就赶不上晚饭了。还是早点解决吧。”   “解决?你们想如何解决?”郎中的胡子颤的厉害,想要向后退,但后背已是墙。   “你那解酒药还剩几颗?”严澈抬了抬下巴问。   “三……三颗……”   “真能解酒?”   “不能解酒,难不成能解毒吗?”郎中无语。   “怎么卖?”   “三两银子一颗。”郎中颤抖着伸出手指来。   “太贵了,三颗都要,给个批发价。”   “何为批发价?”   “就是便宜点!”   “那八两银子三颗?”   严澈耸了耸肩膀,冷哼道:“你打发叫花子呢,就便宜一两?”   “七两银子?”   “五两。我就五两,再多也没有了。”   ”哎哟……你就五两的话,买两颗就好了嘛。”   “两颗不够啊。你看,一颗我得拿去给老鼠吃,看看会不会把老鼠毒死了。确定没有毒,再拿给人吃,试试看喝上一斤酒真的能头脑清醒?剩下一颗,才是正经用处。”   郎中听着都快哭了,“那也不能让我赔本儿啊。”   严澈咧着嘴笑,连小虎牙都露出来了,“怎么可能赔本?你不就是看我满都城找解酒药,又见我在茶楼里休息,故意找上我的吗?除了我,压根不会有人收你这解酒药。”   “你……你既然知道,之前在茶楼里为什么不直接买?”   “那么多人看着,你还不得漫天要价?恐怕十两银子我都买不着一颗。现在就五两银子,卖不卖吧。”   郎中哭丧个脸,摸了半天才把那个瓶子给摸出来,递给了严澈。   梁椿从腰间摸出了银子,摁在他的手心里。   “至少……把酒钱给了吧?”郎中苦哈哈地说。   严澈却摇了摇手背,“有缘再见时,我保证请你喝回来。不止一坛,十坛也成啊!”   等到严澈和梁椿都走远了,郎中才收起了所有表情,背起自己的药篓子,跺脚道:“亏大发了。”   严澈和梁椿回到永安观的时候,还是错过了晚饭。不过严凝给小弟留了饭菜,当大哥严赋来找他的时候,正好看见严澈咬着丸子抱怨里面怎么都是藕丁肉太少。   严赋过来是告诉他,老爹的那封折子已经递上去了,宫宴在即,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严澈二话不说,将自己今天斥五两银子巨资买的药压在桌子上,然后凑到大哥的耳边说起了悄悄话。   大哥一边听一边点头,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选择相信严澈。   此时,在紫宸宫的一间静室里,砚真正认真地沾了朱砂,在一块木头上写着字。   轻舟也穿着一身道袍,歪着脑袋在一旁看着,“主人,这是在干什么啊?”   砚真笑了一下,“写个长生牌位,只是忽然想起知道他的名字,却不知道他的生辰八字。”   “唉,那就算了。不是什么人都受得起这份功德的。”   轻舟的话才刚落,就有人站在静室外,委屈巴拉地说:“主人,属下千辛万苦、千难万险、思虑穷尽,终于完成了任务,把药给送出去了。”   “这个老油条,送个药还能千辛万苦、千难万险、思虑穷尽?真会邀功。”轻舟凉凉地说。   砚真弯起唇,说了声:“进来吧。”   门开了,被严澈盖上骗子标签的郎中就站在那儿,不过他已经换上了一身道袍,山羊胡也没了,不再像黄大仙,眼尾还耷拉着,看起来可怜巴巴。   “属下游迢见过主人。”   “说吧,严家的郎君还欺负你了不成?”   游迢那个苦啊,把自己如何跟着严澈一整天,如何在茶楼制造偶遇,如何喝了一坛子酒差点没撑死自己还被对方问了一堆问题,最后游迢晃悠到了日暮,还以为今天这药是送不出去了,谁知道被堵在巷子里,强行以五两银子将那瓶药给送出去了。   “主人,那严家郎君就是故意的。又是快马加鞭和马车相遇,又要把鸡和兔子关一个笼子里,最后一题又是给水池子注水,还得漏水,你说他这么折腾人,安得什么心啊!我这算来算去的,差一点就当场晕倒!”   砚真回答道:“我不是跟你说了,他喜欢长得好看的。你非得把自己装扮成黄鼠狼,他当然以为你给他拜年是没安好心了。”   一旁的轻舟嫌弃地扬了扬下巴:“主人不是让你送药吗?你怎么还敢卖五两银子?”   “天可怜见,那清丹玉露丸可是太医署融合了多种珍稀药草,炼制而成,专门给陛下解酒的,千金难换!我收严郎君五两银子,只是跑腿费罢了。”   轻舟又看向砚真,不解地问:“主人,为什么严家小儿找解酒药,你就送他?难不成他哪天想要天上的星星了,游迢还得飞升了给他摘?”   游迢赶紧摇手:“使不得,使不得嘞!”   砚真将朱砂盖上,手指在只写了个“严”字的木牌上轻轻敲了敲,“就是好奇,他到底想干什么。”   游迢笑着对轻舟说:“贫道掐指一算,下一次跟严家小儿打交道的就是你了。贫道祝你马到功成,不会像我今日这般辛苦。”   轻舟无语:“你就不能盼着我好?”   第三日晚饭前,鹤羽坊的洪师傅就带着他的徒弟亲自来到永安观,给严澈送宫宴的衣服。   不仅如此,叶蔚还给他配好了腰带和玉簪。   严澈愣住了,“还真做好了?这么快?”   洪师傅笑道:“必须得快。”   衣服是洪师傅的弟子帮忙穿上的,严凝就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小弟被一层一层地装进去,时不时露出惊叹的神情。   “还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小弟……你看着忽然就矜贵起来了呢。”   铜镜太小了,看不到全身的样子,严澈倒对束发后的自己颇为惊讶。   一丝碎发都没有落下,这样完全把脑门和五官露出来的发型真的非常考验脸型。   此时的严澈看起来沉静端方,眉目更显俊挺,特别是那双眼睛透着灵动。   “郎君看着可还满意?”洪师傅笑着问。   “满意,当然满意。我都盼着自己别再长高了,这样就能一直穿着它。”   听到严澈这么说,洪师傅眼角的笑纹更深了。   等到他们都走了,严澈有些好奇地拿起这支玉簪,说是叶蔚为了给严澈搭配这一身,借给他的。   宫宴结束之后,就会派人来取回。   只是借给他,却连张票据也没有?   严澈对玉器没有什么研究,只觉得手中这只簪子洁白温润,仿佛萦绕着一层月光,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莲花,花瓣薄得透光,仿佛一口气就能吹融化。方才洪师傅将发簪插入他的发髻里,传来一种克制的凉意。   “这不会也是那个坏道士的吧?”严澈捏着发簪沉思了起来。   他在脑子里不断回忆,坏道士戴的是玉冠,别在玉冠上的是这一支吗?   严澈记不清了。   他蹬了蹬腿,才不要继续想那个坏道士。   两日之后,御书房内,承德帝一边喝着茶,一边看着手中的奏折,上面的字写得一般,但胜在工整,也没有什么精言妙语,但承德帝却看得很用心。   姚公公端来一个瓷碗,放在皇帝左手上方,笑着说:“陛下这是在看谁的奏折,翻来覆去地,得有四、五遍了吧?”   “你猜猜?”   “唷,这老奴哪儿猜得着啊?”姚公公笑着回答。   “你半月前才跟朕说起了他的儿子。”皇帝的手指在奏疏上轻轻叩了两下。   “儿子……莫不是刑部尚书崔大人……他的儿子在和兴楼和人打架?”   “不是不是,你夸他儿子会讲故事,把夜袭敌军讲的就跟过年敲锣打鼓似的。”   “哦哦哦,南峻关严镇大人之子严澈,去给瑶昌县主送礼,被县主扣下来学规矩的那个机灵鬼儿。不过,严镇将军的奏折大多都是请安和要粮,之前也没什么值得陛下费心思翻来覆去看这么多遍的啊。”   “也不知这严镇怎得忽然开了窍,折子写的有趣多了。”   “陛下其实对臣工的奏折要求并不高,只需言之有物,莫要欺瞒即可。许是上次老奴见着严小郎君,提点了两句,这孩子回去说与严将军听了。”姚公公答道。   “能让你提点,还真是稀奇。之前你可都是高高挂起,看他们唱戏。”   “唉,陛下还不晓得老奴的心思吗?老奴不爱跟那些自作聪明的人打交道,至于真正聪明的人,点那么一句话就知道该怎么办了。至于这严将军,是骡子是马不还得拉出来,让陛下评判?”   “嗯。不过他克制南蛮却有一套,感觉这么多年折子白写了,精华都浓缩在这一本里。”   “陛下,折子先放一放,还是喝碗百枝汤吧,这可是娴贵妃亲自做的,消疲止乏,清凉润燥。”   “她啊,有这功夫不如好好教导齐王。他跟晟皇兄争朝露山是想干什么?皇兄知道朝露山下有铁矿就已经寝食难安,觉得骑虎难下不知如何是好。”   “是啊,老奴不过去瑶昌县主那儿走一遭,晟王爷即刻来请罪了,在陛下面前涕泪纵横,老奴看着都揪心。”   “哼,就算不是真心悔罪,至少还懂敬畏。再看齐王,断尾求生,送几个谋士来顶罪,借口自己在都城为母妃侍疾,不知晓朝露山到底怎么回事……这汤朕喝不下,端走端走!”   姚公公叹了口气,“兴许齐王殿下是真不知道呢?陛下和娴贵妃那是少时的情分……贵妃娘娘身子柔弱,还亲自煲汤,陛下多少喝上一口?”   皇帝叹了口气,还是端起那碗,喝了一口,将严镇的奏折单独放在一边,又拿起另一本折子,大致看了看,然后眉心蹙了起来。   “河曲关守将陈嵘是几品?”   “回陛下,是正四品。”   “朕不记得他有什么功勋,河曲关几乎无战事,竟然也升到正四品了?”   “陈将军……陛下忘记了,他是宁妃娘娘的表弟。娘娘前两年诞下了小公主,给这位表弟求的恩典。”   “是吗,朕还以为是因为他与兵部侍郎之妹订了亲呢。买几匹缎子都能出个一掷千金博红颜一笑的美谈。”   姚公公唇上保持微笑,但没有再说什么了。   陛下是最不喜后宫势力与前朝勾连了。   “礼部这帮老东西,还挺会看人下菜碟。知道陈嵘是宁妃表弟,又是兵部侍郎的准妹婿,宫宴就把他排在四品守将最前面。而严镇二十年镇守南峻,没有功劳也有资历,却排在最末尾。不干人事!”   说完,皇帝提笔在严镇的名字上画了个圈,直接提到前面去了。   姚公公在心里叹了口气,整道折子就只圈了这一个名字,礼部看了估计又要诚惶诚恐来问他,陛下到底怎么个意思了。   转眼就到了宫宴那一天。   严澈端坐镜前,身后是大哥亲自为他梳髻,他还未及冠,只得以玉簪固定。   严凝还记得洪师傅是怎么帮小弟穿衣的,一层一层叠上来,又将他的肩背抚平整。   “阿姐,你看起来比我还紧张。”严澈笑着说。   “那可是宫宴,你就要见到陛下了。”严凝看着小弟嬉皮笑脸的样子,抬手作势要狠狠掐他一下。   “别掐别掐,衣服掐皱了又得脱下来熨!”   严澈赶紧提醒,严凝这才罢手。   这时候,大哥严赋也来了,他看着严澈,欣慰地笑了一下,“我们的小弟长大了。”   “嗯,所以瞧瞧,我现在被打扮成金贵的翡翠白菜,就等着猪来拱呢。”严澈颠了颠自己的袖子。   “胡说。为兄还是有两句话要嘱咐你的。”   “大哥请说。”   多半是要他在宫宴上注意礼节。   提到礼节,严澈竟然有些感激瑶昌县主了,若不是她找了简禾来教导自己,说不定还真的会在宫宴上出洋相。   严赋垂下眼,轻叹了一口气,“虽说你对齐王已然无心,但人总是会在相似的坑里跌倒一次又一次。”   “啊?”严澈懵了,“什么相似的坑?”   一旁的严凝立刻就明白了大哥的意思,“就是狗改不了吃屎。小弟你总喜欢好看的,越好看越挪不动道!还傻的要死盯着人家看,生怕人家不知道!”   “哎哟,你才狗呢,你全家都狗!大哥你放心,我们家四品官职,在宫宴上都是陪末座的。齐王再好看,那也离得老老老远了,我的眼神还能拉丝不成。”   严赋被拉丝两个字逗笑了。   别说,严澈还真想看清楚本书的天命之子,那位把原主迷得忘了自己姓啥的齐王是如何俊美。   严凝忍不住嘱咐:“除了齐王,那些为你引路、给你倒酒的宫人,你都得敬重。不能因为人家好看,就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   “不……不至于……”严澈赶紧摆手,心想自己在姐姐心里到底是个什么人设。   “齐王和宫人放一边,这一次宫宴出席的还有晟王。瑶昌县主因为扣下了你,被御史给参了,之后虽然无事发生,但我们谁也不知道晟王会不会因此……”   “给我们家穿小鞋?”严澈问。   严赋咳嗽了一声,“倒也不必说得如此……直白。除了齐王,还有一个人,你也不能一直盯着看。”   “谁啊?总不是陛下吧?”   早就听闻承德帝年轻时候是个美男子,但现在他的年纪都能当自己爹了。豆腐得趁热吃,他严澈对凉了的老豆腐可没什么兴趣。   “是当朝太子。”严赋回答。   听见“太子”两个字,严澈的心弦被倏然拨动,涌起一种奇特的感觉。书中的太子,一生无错,是这场名利漩涡中唯一的君子贤人了。   严澈既钦佩,也怜惜这位白月光一般的人物。 [23]白月光太子哪儿去了?:原著之中,严家被诬陷与反将过从甚密,因为被缴获的书信而获罪。\r\n\r……   原著之中,严家被诬陷与反将过从甚密,因为被缴获的书信而获罪。   但其实,那些书信皆是公孙瑕模仿严镇的笔迹伪造而来,甚至还偷盗了严镇的印信盖在上面。   太子阅读案卷后,曾连夜上书求情,陈述分析所谓的罪证不合情理之处,比如部分语气与严镇平日书写不符,而且与反将密谋为何要盖上自己的私印留下确凿证据等等,甚至还查出这些书信的纸张贵重,根本不是严镇平日所用。   当时百官都对严家落井下石,唯有太子据理力争。   丞相,也就是太子的舅父,为此还气到摔了茶盏,斥责太子不懂审时度势,如何成就大事。   太子因此与丞相心生嫌隙,但却从来未曾折断风骨。   严澈心中有些怅然,随即很认真地向大哥保证:“大哥,放心吧。我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做对太子无礼的事情。”   因为除了严家,太子殿下是原著里最让他动容和尊重之人。   严赋在小弟的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但愿吧。传闻太子的姿容远胜齐王。鸿鹄先生的那句‘瑶阙临风,不染朝暮’,说得就是太子。殿下因梦入道,久居紫宸宫,传闻不怎么参与朝堂之事,但无论脾性修养都是皇子之中最佳。”   “太子自然是最好的。”   严澈垂下眼,最好的太子却沦为齐王的垫脚石,简直最烂的结局。   “难得啊,你还会真情实感夸人好?”严凝笑道。   “大哥你接着说,还有什么关于太子的事?比如有什么忌讳之类,免得小弟冲撞他。”   严赋笑道:“若论亲疏恩宠,太子或许不及齐王,但陛下对太子却十分看重。听说三年前,有宫人爱慕太子,在东宫的熏香里加入了合欢散,还好太子不喜浓香,去到院中散步,避开了药效。恰逢陛下身边的内官来送道经,发现了熏香有异,再一查,使用合欢散的宫人被关入了慎刑司,人都差点被拆得只剩下骨头了,牵连之人甚广。陛下震怒,东宫的人全部被换了,涉案之人尽皆处死。”   严澈明白大哥的意思,太子是皇权的延伸,也因此是不可染指的逆鳞。   “我绝对绝对绝对不会盯着太子看的,大哥放心。”   重要的承诺说三遍!   这一回,是大哥亲自和梁椿驾车,送他们赴宴。   马车排队入宫的时候,严澈才发现他们家的马车最为低调,在东华门排了小半个时辰才轮到了他们家。   严镇递上官凭腰牌以供检查,侍卫登记了严澈的姓名,入内没多远,就到了下马碑,这下好了没有马车坐了。   严澈还记得故宫有多大,一天都逛不完,就是不知道这次宫宴所在的英华殿有多远,怪不得出门之前大哥让他吃些点心。   走在前面的严镇一直很安静,看来他很紧张啊。   “爹,你同手同脚了。”严澈小声提醒。   “啊?哦。”严镇面无表情地停顿了一下,修整步伐。   严澈越看越觉得这场面像是进高考考场,只不过考生是严镇,自己只是个陪考的。   还好有一位内官在前面带路,否则他们一定会毫无头绪。   在不远处,倒是有另一位年纪和严澈相仿的少年,身着锦服,面若朗月凝霜,唇线清薄,与走在他身边的内官自在谈笑,看似不拘小节好相处,但只是一瞥,严澈就能感觉到对方眼底藏着的桀骜锋芒。   严澈记得大哥和姐姐的提醒,立刻挪开了视线。   谁知道那少年背着手,却一边走一边盯着严澈看,看得严澈实在忍不住了侧目望回去,谁知道对方又挪开了眼,脸上笑意不减。   好奇怪啊,难道我上马车之前吃的点心没擦干净,沾脸上了?   严澈摸了一把,脸上啥也没有。   那少年都走到前面去了,冷不丁一扭头看到严澈烦恼的模样,竟然还笑出声来。   严澈总算明白对方是故意在捉弄他。   幼稚不幼稚啊!   这一条路相当漫长,怪不得明明晚宴酉时三刻开席,他们却要足足提前两个时辰来到宫门前,除了排队,还有步行。   终于到了传说中的英华殿。   烛火通明,雕梁画栋鎏金溢彩,穹顶悬下千盏琉璃宫灯,青玉铺地,光洁地映出宫灯。   站在殿门前,只见描金的案几在殿内依次铺陈开来,放眼望去就像被规整的星罗棋盘,无论是已经落座,又或者还未落座的,都是陛下手中的棋子。   内官将严镇父子引到了礼部安排的位置上,严澈坐在父亲身后的案几上。   很好很好,父爱如山,所有视线都由老爹挡着。   就是可怜了严镇,这辈子哪里见过如此大的场面,一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手掌时不时地搓着膝盖,估计掌心里都是汗吧。   现在大人物们还没来,四下看看应该没什么关系。   严澈本来以为他和父亲会坐在靠近殿门的位置,可不知怎的,好像比想像中要靠前许多。   听身旁的人聊天,严澈才发现父亲的座席已经靠近三品官员了,比如坐在他左手边的就是从三品昭勇将军的嫡子韩念。对方年纪比自己大一些,然也没有及冠,和严澈一样都是坐在父亲身后。   韩念见严澈一副对什么都挺好奇的样子,就主动和他聊起天来,都城哪儿有好吃好玩的,韩念还挺熟悉。   让严澈没有想到的是,之前那位和自己一路同行还用眼神捉弄自己的少年位次竟然十分靠前,而且他并没有像严澈一样坐在父亲身后,难道他年纪这么轻就有如此高的官职或者爵位了?   “那是谁啊?”严澈小声问。   韩念顺着严澈的目光瞥了一眼,立刻低下头:“那是贺骋,贺大将军唯一的孙儿,如今的安定侯。”   严澈愣了一下,他……就是贺骋?   贺家满门忠烈。据说三年前戎夷进犯北疆,贺老将军的独子和大孙子临危受命出兵北峡关,打了好几场以少胜多的大战,为大衡扬立军威。   然而最阴狠的刀往往来自身后。   戎夷在大衡早就埋下了暗桩,重金重利收买了本应率兵前去支援的曹随,他故意晚到了三日,导致北疆战事寡不敌众,北峡关破,贺老将军的儿子和大孙尽皆战死。   皇帝震怒,曹随还想逃跑去戎夷,被贺老将军率兵千里追击,活捉受审,承德帝下令对曹家满门抄斩,罪连三族。   但这也挽回不了良将性命,按照书里所说,贺老将军的独子就是皇帝心中培养的大将军,曹随这一贪,相当于折断了皇帝最趁手的剑。   没多久,贺老将军就抑郁而终,贺骋虽然未曾从军,但作为贺家唯一的血脉,理所当然地继承了安定侯的爵位。   原著里,这位贺小侯爷的结局也令人唏嘘。   他与太子殿下交好,听闻齐王的兵马即将围困皇宫,本想率领家将前往皇宫保护太子离开,却未料到公孙瑕竟然也在安定侯府安插了细作。   在出府前,贺骋被细作鸩杀,死去的时候才刚及冠。   严澈深吸一口气,再看向贺骋的时候,虽然对方眉目间满是恣意张狂,但其实掩藏着一腔忠义热血,严澈竟然越看他越顺眼了。   这些年来,失去贺将军的承德帝一直想要重铸利刃,只是他能抓起的剑不是生锈腐朽了,就是握在丞相或者太师的手中。   这一次,召部分驻守南川多年的将领回都城,就是想要看看还有没有沧海遗珠。   “贺将军一门忠勇。”严澈低声道。   韩念凑过来,小声道:“那自不用说。不过见到贺骋,你能绕路还是绕路走吧。”   “啊?为啥?”严澈不解。   “他性子乖张,是都城里有名的纨绔,说白了他只要不犯忤逆大罪,陛下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御史言官要是没什么可以写的了,就写贺小侯爷什么当街纵马、醉殴……对对,上个月兵部侍郎崔大人的儿子酒后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贺骋直接带了仆从把人的腿都给揍折了,现在还出不了门呢。”   严澈深吸一口气,没想到对方年纪小,却是响当当的人物呢!   忽然感受到了什么,严澈抬起眼,发现贺骋竟然半侧着身,撑着下巴看着他呢。   我去,这魔丸般的笑容啊!   能怎么办?他只能笑回去啊。   严澈朝着贺骋的方向,不但眼睛弯弯笑了,还按照简禾教他的礼仪,作了个揖。   贺骋没有回礼,却扬了扬下巴,一副“确认过眼神,你我是同样的人”的架势。   严澈在心里叹息,他目前还没有当纨绔的底气呢。   距离御座最近的那些位置相继来人落座,整个英华殿越来越热闹。   严澈则跟着父亲不断地起来行礼,然后坐下,再起来,再行礼。   无限循环,没完没了。   这些人就不能一起来吗?再不然就别让他们落座,直接到门外排成两排迎宾啊。   “晟王殿下到——齐王殿下到——”   严澈赶紧跟着所有人一起起身,低头行礼,就当是恭迎两位王爷红毯走秀吧。   现在还不能抬头,等到齐王落座了,再找机会看看这个祸水到底长什么模样。   如果没有坏道士砚真好看,那原主真的死的太冤枉了!   果然,晟王和齐王一入座,周身就是花团锦簇,众星拱月。   齐王忙于应酬,笑容都快僵在脸上了,严澈自然可以大大方方地看过去了。   但是他首先瞥到的是晟王,严澈万万没有想到瑶昌县主那么铺张,她的父王倒是低调的很,全身上下除了腰间的那枚玉璜,几乎不见其他配饰,而且他明明年纪比严镇还大,但却显得更年轻,保养的真好啊。   晟王神情温和,气质儒雅,在朝臣里的人缘不错。   至于齐王君霁,他一身暗纹锦袍,墨发玉冠,五官确实华美,特别是那双眼睛,优雅深邃中竟然还透出几分惑人意味,再加上他面若凝脂,让这种俊美无形之间被放大,而他气质确实不俗,抬手落盏之间自成矜贵气场。   这是一个颇有视觉冲击力的美男子,确实古偶男一号的配置。   只是美则美矣,却也空洞。   就这……原主赔上全家性命不值得啊。   还是是因为自己眼界变高了?   毕竟除去巫山不是云嘛,砚真曾经带给严澈的惊艳感,不是齐王可以比拟的。   唉,想那个坏道士做什么。   严澈无趣地转过身去,看着自己面前的青瓷食器,里面装着几颗新鲜的葡萄,他有点想吃,但皇帝还没来,他最好啥也别干。   终于,又是一声“太子到——”   四周聊天的声音停了下来,严澈听见“太子”二字,连呼吸都下意识轻放,仿佛有什么撞进他的心里,也不知是心疼还是怜惜。   太子缓步而来,所有人躬身向太子问安。   严澈只能看见他从面前走过,那不疾不徐的脚步不知为何有些眼熟。   “诸位大人不必多礼。父皇今日设宴,专为迎南川诸将归师洗尘,孤得与席间,亦是借诸君之光。”   殿内响起太子清润如玉的声音,底蕴绵长,缓而有度,自带清贵质感。   对于严澈来说,真的是听觉上的顶级享受,耳朵就像浸润在清泉里,真想听太子再多说几句话。   只是……怎么越听越耳熟?   蓦地,严澈脖子一僵,前排的严镇已经坐回了位置上,严澈面前再无遮挡。   他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看着太子路过齐王,在距离御座最近的案前转身,微微侧过脸来,直接与严澈隔着偌大的英华殿视线相交,对方竟然垂下眼很轻微地朝他颔首。   严澈的脑子炸了,炸出蘑菇云,炸得天翻地覆,耳朵里嗡嗡嗡响的那种。   这是谁?这怎么可能会是太子?这不明明是那个坏道士砚真!   “砚……真……”   严澈用力闭上眼睛再睁开,坏道士仍旧一副正儿八经的表情坐在太子的位置上。   啊啊啊,他一定还在做梦,他一定是在马车里点心吃多了,晕碳睡着了,现在正坐着梦呢!   找谁来掐他一下!   一旁的韩念眼明手快,侧身向下扯严澈的袖子,“快点坐下。”   严澈骤然醒过神来,立刻跪坐下来,还好除了自己好像还有人比较慢,他应该不算最显眼。   但是他心跳如擂鼓,那感觉就像做了什么亏心事,正等待审判。   一旁的韩念忍不住念叨起来:“你刚嘴里说什么呢?太子的字,是你我能随便念出来的吗?”   “什么?太子的字……是砚真?”   韩念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严澈:“对啊,这个字听说是国师给起的。意喻砚底丘壑、怀世存真。”   所以,砚真并不是坏道士的道号,而是他的字?   回想一路上的点滴,严澈差一点当场抓头,不对啊,书里面的太子不是这样的啊。   作者呢?作者你给我滚出来啊,你跟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你写的太子呢?   严澈当初看书的时候为太子流下的眼泪就不计较了,关键是他打赏的一块钱……终究错付了吗?   过了好一会儿,严澈深吸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建设,再一次悄摸摸以严镇为掩护,视线越过父亲的肩头,小心翼翼看向太子君晏的方向。   在宫灯之下,君晏的容色愈发清隽,光影流转间动人心神,发丝收拢于玉冠,高洁的额头衬得他的鼻梁愈发挺拔,而双眼也更显幽深典雅,坐姿端凝如松,眸光清透超然,简直就像殿宇中的庄严神像,七情六欲尽数封藏于玉胚金身之内。   没有半点瑕疵。   正是小说里那位太子殿下无疑,而严澈见过的那位手持短剑刹那封喉、一路上调侃自己的坏道士跟眼前的太子君晏……不应该是同一个人啊。   严澈开始发散无尽想象,没准坏道士其实是皇家为太子殿下训练的替身之类?说不定小说里那个被齐王围困于夹道,惨死于箭下的就是太子的替身,真太子说不定早就通过密道逃出去,过上了隐居的人生呢?   哇塞,这故事编得真狗血。   严澈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内心深处太多的疑问,韩念在他耳边说的什么,他都听不下去了,脑子里是太子和坏道士交替出现。   太子的端庄,砚真似笑非笑的表情,严澈觉得自己要神经分裂。   他没有忍住,又假装侧过脸跟韩念说话,视线成功瞥向太子。   此时,一位内官来到太子的身侧,低下头,靠在他的耳边似乎说了什么,君晏颔首,看口型说的是“善”。   看看,这就是严澈看书时脑子里想象的太子嘛。   可就在那一刻,君晏的眼帘抬起,目光竟然利落地与严澈的视线相触,仿佛他早就知道严澈会看他,接着唇上浮起的那一丝笑,勾得人心颤。   严澈就算后脑勺没长眼睛也绝对肯定,那晚自己在破庙里装睡,坏道士坐在他的身后,把短剑贴他脸上吓唬人的时候,一定就是这么笑的!   “皇上驾到!”   这一声让殿内的聊天声瞬间凝止,这场宫宴真正的主角来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在殿宇中回荡。   严澈感觉自己置身于电视剧的场景中,只是观众却是位于至高处的承德帝。   “诸位爱卿平身。”   又是异口同声的“谢陛下”,明明没有演练过,也不知道怎么能说得这般整齐。   没有人坐下,严澈心想这样的企业年会上肯定还有领导讲话。   果然,承德帝落座之后,开口说一堆话,文邹邹的严澈的脑子翻译不过来,大概意思就是这场宫宴是为迎接戍守南川多年的将士们举办的,什么南川好风景,南蛮虎视眈眈,大衡将士必将寸土不让之类。   说了半天,严澈听懂了最后一句。   “南川风沙冷,诸将铁衣寒,这一杯不为君臣,只为我南川二十年来寸土未失!诸君满饮!”   严澈跟着一旁的韩念,倒酒,执起酒杯面朝御座。   这一次,严澈终于可以看清楚承德帝的样貌了。   眉峰斜掠,压着一双深邃的眼,目光里是上位者从高处俯视山河众生的威仪。   他年轻的时候应当十分俊美,无论是太子君晏还是齐王君霁的五官里都透出几分承德帝的影子。   不知怎的,严澈总觉得承德帝的样貌还有另一种熟悉感,可抓不住又想不透。   众人已经将酒饮尽,严澈也只能跟着。   入喉之后,严澈才发现杯中酒只是略微有些酒劲,更多的是桂花香。   还真有一小瓣桂花落在杯口,严澈颔首舔了一下,送到齿间咬下去,酒香和桂香在唇齿间炸开,真挺爽的。   只是他并不知道,那一幕被君晏看在眼里,太子凉如月色的眸光骤然暗了下去。   所有人再度落座,严澈却发现前排的严镇放下酒杯的同时强忍着低声咳嗽了一下,连耳朵都略微泛红。   按道理,宫宴上是不会给朝臣太烈的酒,基本都是发酵酒,按现代的度数来算,不过六到十五度之间,而且还是用小杯来饮,醉酒的可能性不大,主要就是防止朝臣酒后失仪,如果冲撞了天子,那就更不得了。   就连严澈面前的酒,考虑到他未及冠,度数更低。   但很明显,严镇的酒和其他人不一样,是烈酒。   书里的严镇就是因为醉酒不适,意识浑浊,后来直接趴倒在了桌上,根本无缘参加皇帝为所有南川将领们准备的“考试”。   也因此皇帝没有看上严镇,觉得他庸碌无为,连宫宴之后都无法保持清醒,难堪大用,失了圣心。   这样一来,齐王和公孙瑕就更加有恃无恐地设计严镇让出南峻关的位置和兵权。   咱们这位陛下,什么都多,心眼尤其多。他就是要听南川将领们“酒后吐真言”,看看他们在这样放松的享受之后还能不能保持清醒,整个宫宴就只是为了吃饺子而沾的那盘醋。   所以承德帝生下来的儿子,一个赛一个地像算盘珠子,拨一下起码转三圈。   而齐王则是各种翘楚,他早就摸清楚了自己爹的套路,特地安排好了宫人,专门给严镇送烈酒。他就是吃准了严镇来自南川,什么都不懂,连得罪送酒的宫人都不敢。   严澈在心里冷笑了一下,只是这一局齐王还是想屁吃吧,他爹绝对不会醉,宫宴之后的那场大考,严镇也绝对不会交零分卷。   他可是花五两银子买的解酒药丸,和大哥一起拿爹试验过,亲测有效呢。   严澈有些得意地原地晃了晃肩膀,才一抬眼就对上太子殿下宛若皓月的目光,就连那抹温和的笑也仿佛若有深意。 [24]太子借剑:他立刻捏紧了衣角,想起了在红原驿站离别那一晚坏道士覆在自己眼睛上的……   他立刻捏紧了衣角,想起了在红原驿站离别那一晚坏道士覆在自己眼睛上的那只手。   此时,这只手正执着杯,可是严澈觉得他握着的不是酒杯,而是拿捏着自己的心脏。   当太子的唇贴上酒杯的时候,严澈立刻挪开了视线。   现在不是看太子的时候,关注自己的亲爹才是头等要紧事。   果然,当严镇面前那壶酒都喝完了,他竟然还能清醒地跟旁边的昭勇将军说话,随侍的宫人就又来上酒了。   严澈默默地记下这个宫人的脸,生得倒是挺清秀,左耳的耳垂上好似有颗红痣,她发现严澈盯着自己看,很明显紧张了起来,放下酒壶的时候差点翻倒。   严镇身为武将反应很快,立刻就将酒壶扶住了。   唉,老爹啊,那酒壶要翻,就让它翻了呗。   宫人低头,从严澈身边经过,   严澈故意凑向韩念,貌似随意地问了句:“宫宴上也会有烈酒吗?”   “当然不会啊。”韩念回答。   那宫人的表情如故,但脸色却立刻惨白,果然有问题。   她当然听见严澈说的那句话了,想必不会再来送第三壶酒了。   严澈也能放心地吃上两口菜,不过如他所料,传上桌的菜看着摆盘精美,但大多是凉的。   水晶牛肉片味道不错,不过就给了六片,几口就吃完了。   接着就是歌舞表演,严澈眼睛虽然在看,但却在思考着关于太子君晏的一切。   从宫宴上的表现来看,君晏和原著里的几乎没有差别。   但是自己遇上的道士砚真呢,这是原著里太子从没有出现的一面?   是因为他书穿了,所以带来的改变吗?   等一下,大哥好像说过“太子因梦入道”,一两句话也没有细说,严澈就没有深想。   现在看来,太子修道是全天下都知道,只有他这个看完整本小说的人反而没印象,这是书里没提的支线情节?   严澈歪过身子,靠向韩念,“韩兄,我想问一下太子因梦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嗯?这你不知道?”韩念一脸惊讶。   严澈笑着摇了摇头,“南川离都城那么远,南峻关更是闭塞,我真不知道。”   韩念小声道:“太子八岁的时候坠入荷花池,救起来之后就发了高烧,梦里见到了一位仙人手持一支莲花,驾着白鹤,将太子送回凡间。太子醒来之后,就向陛下请了旨意,跟着国师在紫宸宫修道啊。”   严澈惊讶了,八岁时候的事情?那自己还没有书穿啊,而且原著里如果太子修道这么特别的设定,读者也不可能没有印象。   “那……太子还有以私库在民间开办学堂,收容孤儿,济养残兵吗?”严澈又问。   韩念顿了一下,回答道:“看来都城的事情传到你们南峻都变得乱七八糟了。以私库在民间开办学堂的是皇后娘娘;善款捐葺慈幼院照顾孤儿的是紫宸宫的国师辅元真人;向天子进言在各地建造济养院收容残兵的是中书令谢大人。太子向道,倒是跟着国师撰写了好些道经,还经常参与为民祈福的仪式。话说,这些仪式有的还特别灵,所以有传言说太子修道有利国运。”   严澈眨了眨眼睛,他有点懵。   这还是原文里的太子吗?这偏差度有点高啊。他都怀疑自己看的是什么盗版文了。   但偏偏太子的表象又和原文一致。   韩将军回头瞥了韩念一眼,韩念立刻闭上嘴,不再说话了,那模样就像和同桌上课聊天的小学生被班主任眼神警告。   严澈下意识抬头望去,太子君晏正垂着眼睛和照顾自己的宫人说话,过分的温和有礼就是疏离。   也不知君晏是不是在严澈的身上贴了符文还是做了什么法,怎么每次严澈一看他,他就好像知道一般,竟然又抬起眼了。   这家伙眼神里是有钩子吗?怎么自己想挪还挪不开视线了呢?   这时候,和太子君晏比邻而坐的齐王发现了严澈的视线,脸上的表情虽然依旧带着笑,但眼底却浮现出一丝冷色,他倾向太子,用略带调侃的语气说:“皇兄,你说严镇将军的儿子是在看你,还是看我?”   此时的严澈脑海中已然警笛长鸣,甚至产生了阿姐在揪他耳朵的错觉。   娘亲说了,长得好看的,无论男女都要小心。长得好看还位高权重的,更加心狠手辣。   严澈迅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酒杯长出一口气。   比起齐王的虚伪和对权利的不择手段,严澈觉得太子君晏更加捉摸不透。   因为充满未知,所以可怕。   此时的君晏只能看见严澈低下的头,视线正好对上那支玉簪,也是君晏及冠之前戴过的玉簪。   他很淡地笑了一下,对齐王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英华殿里尽是风流人物,那位严小郎君不看别人,偏偏欣赏你我,也是因为合他的眼缘罢了。孤观严小郎君眼神清透明亮,没有丝毫腌臜邪念。他既然赏孤,孤又何尝赏不得他的少年意气?”   “不亏是皇兄,心境旷达,二弟不能及也。”齐王回以淡笑。   只是齐王心里却涌起一丝不悦,因为太子话里的意思,仿佛在说是他之所以容不下严小郎君的目光,是因为自己心境不佳。   歌舞告一段落,又到了领导讲话的时候了。   站在承德帝身边的内侍正是姚公公,他手中的拂尘一扬,英华殿内即刻安静了下来。   接下来的流程就是颁发南川优秀员工。   皇帝开始对南川的这些守将进行一到两句话点评。   从最靠近殿门口、资历最浅的开始,每一个被皇帝点到名字的,要么诚惶诚恐,要么面露感动之色,站起来面朝御座感谢皇帝对自己的认可。   当念到陈嵘的名字时,陈将军立刻起身,一脸郑重。   而皇帝的评价却只是“身在泗水,心在都城,风月无聊却能静守待时,心境难得”。   坐在陈嵘附近的将领都已经斟好酒准备敬他了,又尴尬住了。   只要不是傻子,就能听出来皇帝这是在明褒实贬。   “身在泗水、心在都城”说得不就是他无心戍边,成日里就想着回到都城攀附权贵,仕途高升。   大家不约而同想到他为兵部侍郎之妹一掷千金的都城佳话。   至于什么风月无聊,可不就是暗指他在泗水关毫无建树吗?   陈嵘只能洪亮地回一句:“谢陛下!”   然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坐下之后,周围的将领们自然是说了些好听的场面话,本是想安慰他,但越描越黑。   陈嵘的脸臭得就像过期三年的鸭蛋。   他冰冷地瞪向严镇,怒火隔着几丈远都烧过来了,然而严镇浑然不觉,只有他身后的严澈低着头,一副乖巧鹌鹑的模样。   其实那天陈嵘将兵部侍郎之妹送回家之后,侍郎大人吓得不轻。   他在都城为官多年,还能不明白人言可畏?当天就命人将那些绢缎送回了鹤羽坊,然而只退回了八成的布料钱,侍郎自己又掏了两成,悉数奉还陈嵘,并且还写了折子向皇帝告罪对亲眷管教不严,致使亲妹养成奢靡铺张的习气。   陈嵘当时只觉得兵部侍郎太小题大做了,没想到他的表姐宁妃娘娘也差了人来把他训了个狗血淋头,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所做之事为陛下不喜。   等到了宫宴,他本以为自己身为宁妃亲眷,礼部但凡懂一点眼色,在四品戍边将士的位置里他应该排在前面,却没想到又被严镇这个匹夫压了一头,这下子不甘和嫉妒的情绪就按耐不住要爆发了。   严澈在心里啧啧,瞧啊,陈嵘气得连杯子都要捏碎了,就这点器量。   宫宴上陈嵘只能受着,但是离开宫宴,他肯定忍不住。   呵呵,你忍不住也好。   严澈已经在心里设想碰瓷的一百零八招,只要你陈嵘有本事到我们严家人面前晃一晃,我必然果断卧倒,拉着我姐,我外甥外甥女一起,嚎到惊天地泣鬼神,让整个都城都知道你嫉贤妒能。   谁要你人品差就算了,还要跟着齐王混呢?   严澈还在盘算着呢,承德帝已经念到严镇的名字了。   严镇立刻满杯站起,严澈自然也要跟上。   爹!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啊?皇帝还没说话呢,你的手抖什么抖啊,酒都要颠出来了。   不过这样也好,能少喝点。   “二十载南峻风霜,停渊初心不改,水深而静,功虽不在南蛮王庭,却将其数度进犯消弭于无形,庇护南峻万家灯火之安宁。”   虽然只比其他人多了那么五、六、七个字吧,但却让整个英华殿内之人都看了过来。   刹那间,严镇起了泪痕,一声哽咽的“谢陛下”之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停渊是严镇的字,来自南川的这些将军们名字能被皇帝记住都不容易了,承德帝却偏偏点了严镇的字。   水深而静就是承德帝赋予“停渊”二字的含义,在所有人听来意味深长。   将南蛮进犯消弭于无形,这评价相当高,说明承德帝认真看过了严镇这一次的奏疏,而庇护万家灯火之安宁是对他这二十年的肯定。   之前还有人不明白为什么严镇的座次这么靠前,听了陛下的点评,其他人忽然回过劲来。   严澈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气,在心里为大哥点赞。只要报告写的好,老板就把你当宝。   那边,齐王脸上的神情却不怎么好看了。   他在心里思度这到底怎么回事?   父皇到底是为什么对严镇另眼相看?   严镇的能力平庸,一直以来都是没有寸功只是无过……难道真的因为无人可用了?   不行,公孙瑕说过,严镇这个人迂腐古板,若有一日他们被逼起兵成事,严镇绝对不会效忠,甚至还可能斥其不忠不孝,倒戈相向。   这种人,留不得。   等到南川回来的将士们都被承德帝点评了一遍之后,又是一阵“陛下洪福齐天,大衡千秋万载”,总算可以进歌舞节目了,严澈心想这宫宴起起跪跪的比大学运动会还累。   腰不好的可受不起这份殊荣。   齐王瞥了斜对面的都城防御史白洚一眼,很快就有一位宫人来到白洚身边为他斟酒,小声说了几句话,白洚会意。   环腰舞结束,白洚便笑着起身,向承德帝躬身行礼道:“陛下,微臣听闻严将军不但是镇守南峻的忠直良将,更对亲子教养有方。”   严澈本来还在吃葡萄吐葡萄皮,听到“亲子”二字,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差一点被葡萄籽呛着。   好端端提起我干什么?这位白大人,我们认识吗?   “今日恰逢其子也在,不妨令其为陛下舞剑助兴,也让诸位见识一下在南峻关磨砺了二十年的严家剑法。若能再配上一首豪迈之诗词,让我等久居都城的臣子们一睹南峻军风,岂不更善?”   严澈一听,差点没掐自己人中救命。   还能有这种企业文化?有专业人士在上面载歌载舞已经满足不了你这老登了吗?   我是我爹的儿子,不是你儿子,你凭什么在那里慷他人之慨?   白洚一说完,旁边两个竟然也说“甚好”。   这几人看起来像是给承德帝面子,陛下欣赏肯定的人,他们这些做臣子的自然给足机会让严家表现,但其实就是捧杀。   这又是要舞剑,又是要赋诗作词,还得当着皇帝和这么多官员表现,这是没提前准备的人能做到的?   齐王君霁面容平静,他见过严澈,很清楚这位小郎君已经被公孙瑕捧杀成了什么样子——文不成,武不就,嫉妒表兄,任性胡闹。   严澈能一直端坐到现在还没出错漏,已经是严家祖上积德了。   严镇一听,赶忙上前:“启禀陛下,犬子幼年失恃,家中不免溺爱,微臣管教实有不足。多谢白大人抬爱,然犬子才疏艺浅,实难登台献技,恐有失所望。”   严澈听了,也是赶紧起身,朝着御座的方向躬身行礼。   他心里十分肯定,在座的恐怕九成九都盼着他们严家出丑,果然是君恩难消啊。   没想到晟王竟然开口说话了:“陛下,今日乃宫宴,为南川诸将接风洗尘,何必舞刀弄枪?仓促之间,又从何处寻来一把让严小郎君趁手之剑?况且严家儿郎习剑,是为上阵杀敌之用。若未曾学过献技之法,非要他在此时当众舞弄,未免有些强人所难了。”   这话说得,完全站在严家的角度,也是在提醒承德帝,白洚这是有意将严家架在火上烤。   严澈听了差点对这位王爷感激涕零了。   要不然说晟王会做人呢?原著里哪怕齐王登基了,也没对这位产生过嫌隙的皇伯父赶尽杀绝,毕竟满朝文武都为他求情,君霁也只能撤了他的封地,让他去守皇陵。   承德帝很显然被说动了,正要给严家个台阶下,谁知道齐王这家伙不达目的不罢休,他也懒得让别人代为开口了,亲自上了。   “父皇,儿臣倒是认为将士舞剑不分阵前与平日。我等久居都城的王公贵族,正需领略利剑锋芒,方能对边关将士多几分感同身受。严小郎君既欲子承父业,身手自当不凡。至于剑……太子殿下的道剑,或可借他一用。”   说完,齐王还故意看向太子君晏,一副恭敬地模样问:“皇兄以为如何?”   严澈的脑瓜子嗡嗡响,谁跟你说老子要子承父业?老子只想当条咸鱼,好吃好喝晒太阳!   君晏的神情没有太多变化,淡声道:“道剑而已,有何不可。但也应问过严小郎君的意思。”   严澈如今进退两难。   如果婉拒,就是在承德帝面前露怯,皇帝宽宏自然也不会怪罪他,但他爹那封奏疏好不容易累积起来的好感度就要清零。   但如果答应,就是既要舞剑还他喵的得作一首诗或者词!舞剑还得舞得精彩,需得台风稳健大气。   这要是原来的严澈,恐怕还真的完蛋了。   但他是谁啊,他书穿之前可是拿过全国少年武术比赛器械类的剑术季军,直播给全国看他都没怯场,现在这个场面……还是有点紧张的。   承德帝还能不知道白洚等人在想什么?   他对严镇的奏疏是有那么点好感,严家值不值得扶持,也要看看严家的下一代有没有能耐。   若连登台献技的胆量都没有,那么严家到了严镇这一辈,也就到头了。   承德帝故意不说话,只是看向严镇父子的方向。   严镇爱子心切,但实在嘴笨,心想着不就是要看舞剑吗?大不了他这个当爹的主动请缨舞给陛下看,难道还会不如儿子?   谁知道话还没开口,他的身后传来儿子沉稳的声音。   “承蒙齐王殿下和白大人抬爱,草民献丑了,还望陛下及各位将军长辈们包容、指点一二。”   他是故意将齐王和白洚放在一起说的,说者貌似无意,但听者又怎么会不去猜想齐王和白洚是不是一伙的呢?   晟王垂下眼,心想:这小子还挺会说话的,知道先谢谢“齐王”抬爱呢。   齐王听他答应的这般爽快,心里也疑惑起来。   去年南川那边军粮紧缺,疑似被人贪污,都察院和兵部官员前往调查,齐王随同监督,也是那一次他和严家有了交集,认识了严澈。   他还记得严镇的外甥严赋只用了三招就挑落了严澈的剑,这小子当即赌气走了。   跟在严赋身边还有个仆从,好像是姓梁的,抱怨说这位小郎君练剑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有朝一日上战场就是送人头。   后来齐王也曾派人打听严家的情况,得到的消息也是严澈干啥啥不行,任性第一名。   这才一年,严澈就改了性子?   更何况,白洚的提议是不仅舞剑,还得配上诗词。   严澈的剑法也许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但这小子的学问绝对的一塌糊涂,让他赋诗还不让他去死。   而安定侯贺骋则歪着脑袋,直接看向严澈的方向,露出“有好戏看”的表情,笑得牙花都藏不住了。   见严澈这般干脆,承德帝满意地点了点头,朝一旁的姚公公使了个眼色。   姚公公缓步走向殿外,去取太子解下的那柄道剑。   韩念是个厚道人,他略微歪着身子,问严澈:“又是舞剑,又是诗词的你行不行?我怎么感觉……他们说着你们家的好话,实际上没想你们家好?”   哇,就冲这句话,严澈觉得韩念这个朋友可以交。   昭勇将军咳嗽了一声,韩念赶紧闭上了嘴。   严澈心里是紧张的,但更多的是他要在脑海里尽快完成舞剑动作的设计,怎样把他所知道的严家剑招编成一套节目。   哦哦,还得搞一首诗词出来。   感谢九年义务教育让他熟背了辛弃疾的《破阵子》,把这首词里的意向改成符合大衡和南蛮的情况,就算达不到原词的真髓,但应该也不会太差。   一边想着,严澈一边吃着葡萄,在外人看起来,特别是在承德帝看来,这小子很淡定从容啊。   姚公公估计也是想给严澈多一些准备的时间,他来到殿外,并没有着急取太子的道剑,而是欣赏了一会儿琉璃灯影,这样一来正好又插入了一支舞,哪怕姚公公捧着剑回来了,严澈又有了小半盏茶的功夫思考。   姚公公先将剑先送还给了太子君晏,君晏颔首一笑,说了声“有劳姚公公了”,然后将剑横放在自己的案上,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剑鞘纹路简单,端庄古朴,剑柄也没有任何宝石装饰,如果不是横放在君晏的面前,任何人都想象不到这是一国太子的道剑。   但它却是大衡铸剑大师段镕先生的得意作品。   齐王叹了口气,淡声道:“这么好的一柄剑,拿在严澈的手中,有点可惜了。”   “是么?”君晏的表情依旧平淡,“可它在为兄的手中也无甚建树,恐怕还不如交于严小郎君斩欲破邪呢。”   齐王:“……”   他怀疑自己又被怼了,然而太子的表情很和善。   终于,这一舞结束了,舞姬与乐师纷纷退下,晟王还有白洚他们各怀心思地放下酒杯,看向严澈的方向。   姚公公高声道:“严澈,上前领剑吧。”   严澈特地拿了帕子擦了手,一步一步走向君晏的方向。   明明被白洚点名的时候,自己也就紧张了那么一下,可怎么距离君晏越近,他就越觉得心脏血流不畅,就像高考放榜前点开查询页面,决定命运的时刻来了?   他停立在了君晏案前,调整了自己的呼吸,朗声道:“草民严澈,谢太子殿下借剑。” [25]技惊四座:严澈没有抬头看对方,因为他知道坏道士的脸……不对,是太子殿下的脸深……   严澈没有抬头看对方,因为他知道坏道士的脸……不对,是太子殿下的脸深深长在自己的审美上,这个时候啊,乱我心者最好不要看。   从君晏的角度,望见的是严澈别着的那支玉簪,九重莲含苞藏锐,以及他还有些少年稚气的额头。   他知道严澈在紧张,甚至也知道对方不敢看他,这模样和刚才惬意吃葡萄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莫名觉得可爱,想要他在自己面前多紧张一会儿。   “孤的这柄剑,名‘守一’。取自《太平经》,‘守一者,乃万福之根’。守一存心,此剑即吾道,吾道即本心。”   君晏的声音温润平和。   明明走过来的时候,严澈心里是有些怵他的。   可此时,却觉得无比安心。   他抬手,接过了那柄剑。   缓缓将剑拔出鞘,寒光如月瀑般乍现,剑身映照出严澈的双眼。   他将剑鞘暂时交还,下意识在剑身上屈指一弹,一声悠长的清鸣与严澈的心跳共振,他忍不住抬头看向君晏,说了声:“好剑!”   那一刻,他第一次近距离看清楚了眼前这位太子殿下的眼睛。   清透见底,琥珀色的光泽里似乎有松间流泉。   无论他是手持短剑,杀人于无形的砚真,又或者是温良如玉,藏尽悲喜的太子君晏,严澈忽然意识到自己与对方之间没有区别。   他们都没有遵循宿命的轨迹。   严澈笑了一下,后撤了三步,面对御座,朗声道:“陛下,草民献丑了。”   承德帝颔首。   严澈闭目沉淀心绪,单手横握剑柄,卓立庭中。   他的背脊挺括笔直,周身气势逐渐与手中剑合而为一。   殿内安静下来,就连暗暗得意的白洚也下意识端正了坐姿。   严澈终于动了,他的起势极缓,扣腕垂剑,但姿态却意料之外的优美,隐有一种凛冽锋芒藏而不露的意味。   剑尖轻垂于膝前,身姿微俯,一剑骤然扫过,惊醒众人。   “铁骑裂云惊夜,长弓满月悬空。”   紧接着就是严家的“坐井望月”,剑的杀气由下至上,由缓入快,剑花倏地一闪,他的肩背和手臂绷起流畅的线条,众人还未及细赏,严澈已然转身,衣摆飞旋,如同一团泼墨潇洒地晕染向四面八方。   下一招是用于剑术表演赛的上下挂剑,严澈耍得极为流畅漂亮,看得承德帝的身体也微微前倾。   剑身贴着身侧沉圆上撩,剑光化作幽潭映月,看似平和舒缓,实则劲势蓄满,一瞬迸发。   “万里烽烟吞蛮漠,千帐霜灯映甲红!”   严澈的声音沉稳有力,几位南川将领同时叫好。   太子君晏的视线紧随而去,跟着他碾步疾旋,足间擦地时仿佛掠过众人的心弦,严澈的腰脊骤然回转,视线扫过君晏,一触即发的眼神让君晏第一次产生了无法呼吸的紧窒,随即而来的是心脏不受控制地奔雷狂跳。   严澈却丝毫没有为他停留,提腕平掠长剑,一招大气开合,仿佛要斩开所有人的视线与呼吸,这正是严家剑法的星垂平野!   “剑鸣崖底风——”   不仅仅是承德帝,就连姚公公的情绪也被提了起来。   严澈的手腕极速轻颤,剑刃层叠汹涌,裂开无数细碎寒芒,层层杀势看得人心绪紧张。   齐王的视线都直了,严澈的剑竟然舞的这么好吗?   出身将门的安定侯贺骋直接双手撑在案上,懒得顾忌形象,就这么伸长了脖子看他。   “风卷辕门鼓角,血染战旗穿穹。”   严澈的剑毫不留情地扫过四面八方,骤然狠狠蹬地发力,脚下青砖微震,劲从地起,全身仿佛飞骏破风疾驰,伐天诛神,送剑贯空直刺,正是严家剑法里有名的杀招——如日中天。   这一剑震荡着承德帝的心神,他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如此威势撼人的剑招了。   “踏碎墨云山缺处,掷取南庭壑煜峰!”   墨云山是南蛮铁骑袭扰大衡必经之路,而壑煜峰则是南蛮祭祀上天的神山。   这一句对于南川的将士们来说可谓豪气干云。   就连严镇听了,眼底都泛起泪花。   这更是向承德帝表明,他们严家并不仅仅只想守着一个南峻关,更想要挥师南下灭了蛮子。   “好志气。”承德帝的声音不大,但一旁的姚公公却听得清清楚楚。   严澈落地后以云剑缓和张扬,杀气尽数收敛,手腕翻转,沉肘锁劲,剑锋压于胸前,骤然一个压步转身挑灯,锋锐再次乍现,剑尖直指白洚!   剑身震颤不息,严澈冰冷的眼神化作森冷剑气直冲而去,惊得白洚向后猛地一靠,酒壶倾倒,好不狼狈。   正是严家的回头杀招:光寒南州。   “醉卧北斗盅!”   严澈的剑舞完,词也念完。   这场剑舞的余韵却很强大,铮铮剑鸣点燃男儿血气,沉如苍岳,势压山河。   “草民让陛下和诸位大人见笑了。”   在座诸位这才醒过神来。   严镇还处于发懵的状态,刚才舞剑的是他儿子?   可无论是坐井观月、星垂平野、如日中天,还是光寒南州,确确实实是严家剑法。   “好,舞的好!严将军,没想到你这般低调自谦,明明教了个好儿子,却还要说是才疏艺浅。爱卿,低调确实是美德,但如若过分藏拙,也会让朝廷错失良才啊。”   承德帝的这番褒奖直接的不能再直接了。   白洚后知后觉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更加意识到严家父子得了陛下的青眼,而自己方才恐怕得罪了他们。   不仅如此,自己和齐王这一唱一和,说不定已经让陛下怀疑他们是否私下有联系。   齐王也是半天没有回过神来,因为他眼不瞎,严澈方才舞剑可谓剑气精湛、少年意气,当真炫目。   他怎么会看走眼,怎么会觉得这少年草包碍眼?   现在再仔细看严澈,只觉得他挺拔俊秀,特别是那双眼睛……之前每次他望过来的时候,齐王只觉对方的爱慕之心僭越无礼,此刻却觉得严澈的目光犹如一刃新雪,明亮美好。   “踏碎墨云山缺处,掷取南庭壑煜峰!严澈,你有这样的志气,当真了得!赏,必须要赏!”   承德帝眼底带笑,看向严澈,“说说看,你想要什么样的赏赐?”   所有人都在等着,如果这时候严澈说希望严家能留在都城,承德帝说不定真的会借机下旨。   齐王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手指,他的心中浮现出一种微妙的矛盾感。   方才的严澈实在光彩夺目,与之深交的想法油然而生。但是他的父亲严镇又实在迂腐,难以控制……   “陛下,草民长于南川,而葡萄来自西域,草民今日有幸一啖。敢请陛下赐此佳果数枚,使草民能与表兄、阿姊同甘。家父方才所言非虚,草民实不谙文墨,所献之词乃幼时表兄所授,草民至今未能独成半阙。今日承蒙陛下青眼,草民不敢欺隐。”   听了严澈的话,齐王终于能呼出一口气。   还好他们父子没有什么面圣的机会,估计在父皇面前也不敢请求留在都城,只敢许一些小愿望。   还是见过的世面不够,胆子太小了。   这样也好,如果严镇回去了南峻关,自己也能请公孙瑕一番运作,让严澈跟着自己。   只要离开他的父亲,齐王有自信在权势地位的笼络之下,能将严澈培养成自己人。   然而严澈的话,听在承德帝耳中却是进退有度、心怀感恩。   “静书。”承德帝看向身边随侍的姚公公,“你跟内务府的南果房交代,好好选一筐葡萄送去严将军那里。”   姚公公面上不显,但心里还是为严澈高兴的,毕竟这孩子是真把自己当初的提点放在心上,在皇帝面前没有居功,如实说了那首词并非完全自己所作。   别看这只是小事,但陛下就喜欢诚实。   “谢陛下恩赏!”严澈按照简禾所教授的,恭恭敬敬地行了谢恩之礼。   “尔可还剑与太子了。”   严澈听了之后,一手握着剑柄,一手托着剑尖,来到了君晏的面前。   君晏的双手伸了过来,严澈依旧没有抬头直视对方,但他看见了君晏从袖子中露出的那一节手腕。   怎么有人的手腕能生的这般好看?   竟似被月光洗练过一般白净,清冷修长得没有丝毫赘余,隐隐得见青色的血管脉络,但是当他扣紧剑柄之时,腕骨利落的弧线下是随时爆发的掌控力,那是横握短剑一击必杀的韧劲。   严澈立刻松开了自己的手。   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君晏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只有严澈能听见的笑声。   似有暖风迎面拂上严澈的脸颊,他的耳朵不知不觉红透了。   君晏收剑入鞘,目光瞥过严澈的耳朵,唇上笑意不减。他侧身将剑交托给了姚公公,“劳烦公公送出殿外。”   严澈后退了三步,这才转身回去自己的席位。   君晏的神情越平和,声音越温柔,严澈就越是兵荒马乱,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缠住,挣不开逃不脱。   当他再度坐下,发觉自己的案上竟然又多了一小盘葡萄。   一旁的韩念露出了崇拜的表情,“严澈,原来你这么厉害!为兄方才看得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你跟我平时看到的剑舞根本不一样!一招一式意蕴非凡,太有气势了!”   坐在韩念前方的昭勇将军也侧身朝着严镇举杯,语气也多了几分敬佩,“严镇兄,你们严家剑法确实精湛。改日韩某定要讨教一二。”   “不敢当,韩将军愿与下官讨教,下官求之不得!”   严澈看着二人,心中甚为满意,这总算是“有效社交”了。   又是几番歌舞,这场大型企业团建,啊,不对是宫宴,总算结束了。   皇帝离席之后,太子与王爷也相继退离,众臣起身,又是一阵恭送。   严澈躬身行礼,听着太子与齐王兄友弟恭地聊天说话,走出殿门。   齐王用视线的余光瞥过严澈,心中思度着没想到这个任性的小子在宫宴上的礼仪竟然也无可挑剔。   但是严澈的心思却放在太子的身上。   怎么办……这家伙好像是个白切黑啊,他如果不似原著里那么简单,齐王恐怕没那么顺利拿下这个皇位了。   他倒是很乐意看腹黑太子手撕阴私齐王,只是不知道这样的太子会对那些还未及发生的剧情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关键是,自己手里拿的剧本还用不用得上。   果然不能动脑,头好疼。   严澈暗暗叹了一口气。   等到他们都离去了,殿内的气氛终于活跃起来,聊天声四起,竟然有好几个官员前来跟严镇说话,明显示好。   严镇没有昏头,小心应对着,每句话都谦恭有礼,在他身后的严澈表示非常满意。   韩念也放松了下来,搭上了严澈的肩膀,哥俩好地表示要带严澈去都城里四下游玩。   一阵应酬过去,严镇想着终于可以带着儿子平安回家了,谁知道来了几个内官,说是陛下召众位南川将士于御前议策,要他们跟着去文华殿。   严澈在心里笑了,看来这部分还是跟着原作剧本走的啊。叔叔伯伯们,你们真正的考试来了。   “宫宴都结束了,怎么还有召见?”陈嵘蹙眉不解,抱怨完之后又觉得失言,只能沉闷地闭上嘴。   其他几位将军也是互相议论,像极了差生面对突如其来的摸底考试,互相询问有没有打小抄的样子。   严镇对一位内官小声道:“这位公公,是否得空将吾儿送去东华门?”   没想到原本正在和人寒暄的贺骋却走了过来,胳膊冷不丁就搭在了严澈的肩膀上,歪脑袋一笑,“唉,不用那么麻烦,本候带你儿子去东华门。”   严镇一看是贺骋,先是惊讶,接着露出恭敬的神色,毕竟贺家在严镇那里就是将门世家的表率,“多谢侯爷!”   别看贺骋眉清目秀的,但力气却比严澈想象的要大很多,被他的胳膊一勒,险些没喘上气。   “小阿澈,你是不是很好奇本侯在来英华殿的路上,为何一直盯着你看?”   我去?什么“小阿澈”?你及冠了吗?都是老登眼中的黄毛小儿,你装什么大哥啊?   “确实好奇。”严澈低着头小声道。   “行,那本侯这就告诉你答案。”   贺骋笑了笑,抱着胳膊慢悠悠走到了陈嵘的面前,“陈将军,你可是宁妃娘娘的表弟,又即将同兵部侍郎结亲,可见前途不可限量,但是此番宫宴排位,却在严镇将军之后,是不是心有不忿啊?”   严澈:啥?这话是能当众说出口的吗?   陈嵘脸色巨变,立刻拱手道:“侯爷,下官不敢,还请侯爷慎言。”   “不敢就好。你可知道严家郎君这身外衣用的是什么材质?”   “这……下官哪里知晓。”   贺骋轻哼了一声,“你当然不知道,就你那点见识,也就认得什么夜雨纱、竹叶锦了。”   严澈对贺骋有些刮目相看了,这旧事重提,当面阴阳的本事,把陈嵘哽得不上不下连个眼神都不敢发作。   “来,本侯带你掌掌眼。严澈这身料子名为‘雨过烟横’,要染出这般不浓不淡、端庄却不死板的远山黛墨色,那可是要数百道工艺,更不用说保持垂顺,让面料兼具缎和纱之间的质感,其难度不用本侯来说吧。”   陈嵘默不作声,但他发现贺骋身后的几位都城官员脸色似乎变了。   贺骋轻笑一声,“这可是专供国师修行的紫宸宫所用。当然,王侯贵族与国师论道,如果国师觉得有缘,也会以‘雨过烟横’相赠。”   听到这里,陈嵘的脸色是又惊又胆怯。   国师虽然不涉朝政,但却深得陛下的信赖,论道时候一两句话可能会左右陛下的看法。   物以稀为贵,严澈也没有想到自己这身衣服竟然这般特别。   “至于他头上的玉簪,如果本侯没有看错的话,这莲花似乎有九瓣吧?九重莲可是紫霄宫的标志,我只见国师的那几位嫡传弟子戴过。小阿澈,看来你与国师有缘啊。”   贺骋凑近了看着严澈,笑着说。   “啊……是吗?”   太子,你是不是故意害我!国师嫡传弟子专用的东西,万一治我个僭越之罪,想想都心惊!   “唉别紧张啊,国师送你这些,又不是非要你去紫宸宫当道士。他也送过我。”贺骋拍了拍胸口。   严澈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所以这些不是非得紫宸宫的人才能用。   但是太子也说过,如果透露他那个坏道士小号的事情就要拿走他的眼睛,严澈只能当今日才是和太子的初见。还好贺骋暗示这一身是国师赠予的,正好可以扯紫宸宫的大旗,杜绝某些人不入流的歪心思。   陈嵘不知道严澈和国师辅元真人的关系亲疏,自然不敢再找严家的麻烦了。   “走吧,小阿澈,哥哥带你出宫去咯。”   说完,贺骋就背着手走在前面,严澈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父亲朝他点了点头,他这才转身离去。   两人一路向前走,贺骋随性地同他聊天,“觉得皇宫大不大?”   “当然很大。”   “宫宴上的吃食好不好?”   “自然是顶不错的。”   贺骋转过身来,看着严澈一边倒退走,一边前倾观察严澈的表情,“觉得你自己装不装?”   “啊?”   “哈,你我都不是什么循规蹈矩之辈,本侯看你第一眼就知道了。”贺骋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再指了指严澈。   “但草民与侯爷是不同的。”   “那是自然。本侯犯了错,得祖上庇荫,父兄战功相抵,顶多就是被斥责几句。你……在都城里若是行差踏错,恐怕满门都要完。”   严澈心想这安定侯说话也太直接了吧?他怎么活到现在的?   “这是可以说的?”   贺骋摊了摊手,脸上尽是得意之色:“这些,你不可以说,但本侯可以啊。”   “侯爷,此刻四下无人,你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这般好心带我出宫,到底是为了什么?”   贺骋隔空点了一下严澈的额头,笑了起来:“我就喜欢和聪明人说话。我估摸着,你们家一时半会儿地应该离不开都城了,要不要考虑加入我的马球队啊?”   “我不会。”严澈回答的很干脆。   直觉告诉他,这应该是个大坑。毕竟以贺骋的家世,哪怕没有父兄庇护,也有天子恩眷,他想要谁陪他打马球不行,非得找他这个边陲之地回都城述职的四品官员之子?   “不会可以学啊!你剑舞的那么好,马肯定骑得也不赖。”   严澈还在心里想着如何拒绝,贺骋忽然凑到了严澈的面前,“小阿澈,你可要想清楚。这泼天的富贵,你确定不要?”   “要不起。”严澈回答。   贺骋看着他,愣了好一会儿。   “严澈,我贺骋可不是一般人。”   “我知道。”   有名的纨绔子弟,都城一霸嘛。   “你不敢骂的人,除了圣上,我贺骋都能骂。”   “哦。”严澈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敷衍的敬佩表情。   “你不敢揍的人,除了圣上,我贺骋都能揍。”   “嗯,好厉害。”严澈伸出大拇指。   贺骋有些无奈了,“传说你喜欢齐王,是因为这样所以不肯跟我混?”   “啊?谁造的谣?”   怎么连贺骋都知道了?   “如果不是你自己说的,那还能是谁说的?你若是真喜欢齐王那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货色,本侯还不屑与你为伍呢。我看宫宴上齐王对你们家居心叵测,还以为你知道。闹半天,你是齐王的舔狗啊?”   “我严澈可以舔金山银山,舔芝麻糖高粱糖麦芽糖,就是不会舔齐王。”   “那就对了。我下个月要跟齐王表弟李骁还有他的狗腿子们比一场马球,跟着他的几乎都是齐王党羽,你懂吧?”贺骋抬了抬眉毛。   严澈继续回答:“我不懂。”   “你只有跟着我,把李骁还有那帮歪瓜裂枣的傻缺都收拾了,才能恢复你的名声,让整个都城都相信你不是齐王的舔狗。”   严澈在心里觉得好笑,多半这位安定侯在李骁那里吃瘪了,要找回场子呢。李骁既然是齐王的表弟,而太师又是齐王的外公,可以推测一下李骁多半就是太师的孙子了。   这是拉着他一起得罪当朝太师?   虽然论太师的实权比不上丞相吧,但太师的门生多啊。   况且严澈现在也无心打什么马球,要知道严镇的“面试”结果关系到他们全家的前程甚至性命。   “我还是回去问问父兄,如果他们觉得不妥,我可以继续当齐王名义上的舔狗。” [26]合欢散香囊(捉虫):“你……”贺骋给自己扇了扇风,似乎气得快冒烟了。但他的自我……   “你……”贺骋给自己扇了扇风,似乎气得快冒烟了。   但他的自我修复能力很强大,没走几步,他竟然把自己哄好了,又热络地跟严澈讲起了都城权贵之间各种事情。   上至丞相范靳的嫡长子和次子同时喜欢上了礼部尚书的千金,兄弟二人大小争端不断,两人开启狗咬狗一嘴毛的模式,按道理今天的宫宴丞相理应露面,可他被自己两个孝子气得眩晕胀脉,还请了太医。   严澈心想,看来丞相范靳有高血压啊。只要他俩儿子加把劲儿,说不定没等到他给太子背后插刀,就能被自己儿子气死了?   呸,想那个坏道士做什么。   接着贺骋又绘声绘色地说起了翰林院某位侍读学士的韵事,据说他曾写了好多酸诗赞美律音阁的一位乐师。   严澈听这故事,越听越不对劲,忍不住问:“那乐师是男的?”   “男的啊。”贺骋的笑容很坏,带着少年的张扬放肆,但一点都不油腻,相反很坦荡悦目。   “侍读学士也是男的?”   “对啊。不是,小阿澈,你都被造谣是齐王的舔狗了,怎么听到这还一副惊讶的模样?”   “可……侍读学士好歹陪伴君侧……陛下难道不介意?”   “为什么介意?本朝权贵不拒男风,你紧张个什么?”   严澈:……是我保守了。   说着说着,他们就到了东华门。   安定侯的马车很快就驶了过来,贺骋利落地上了车,脑袋还探出来说:“你好好考虑本侯的邀请。有本侯罩着你,保你在都城里无人敢惹!”   严澈觉得贺小侯爷放现代,那就是干传销的一把好手,不把人拉进火坑誓不罢休。   等了一小会儿,就见着大哥和梁椿赶着车过来了,严澈赶紧上了车,将今天宫宴上发生的一切都跟大哥说了一遍。   “你应对的很好。只是,你为什么要说那首词是我写的?”严赋不解地问。   严澈理所当然地回答:“因为我再也作不出第二首了。以后吟诗作对这样的事情,大哥你去吧,我是真不行。我觉得当个文盲挺好的,不然去别人家做个客吃个饭,都叫我来一首,这谁受得了啊?我肚子里的墨水已经用尽了。”   说完,严澈理所当然地躺了下来,一副用尽洪荒之力的模样。   “哦,对了,大哥……还有一件事,安定侯贺骋非要拉我跟他一起去打马球,他说下个月要跟太师家的陈骁比一场。你说我是去,还是不去?”   严澈的双臂垫在脑袋下面,看向严赋。   “你没有马上答应他?”   “当然没有,都城水深,万一陷进去了呢。”   “好,这事儿我会想办法打听一下,不能因为贺家名声好就轻易与小侯爷深交。也不能因为小侯爷的名声不好,就认定他不值得相交。”   严澈:大哥,你自己听听你这话像不像绕口令?   本来以为严镇在文华殿了不得待上一个半时辰,没想到两个时辰了竟然还没有回。   得亏大衡没有宵禁。   严澈在宫宴上也是紧张了许久,又喝了点桂花酒,现在是真的犯困了,没多久就蜷起来打起小呼噜了。   严赋将披风盖在了他的身上,伸长手臂给他压严实了,此时的他还不知道自家小弟在宫宴上多么出风头。   又是好一会儿,严镇才被一位公公亲自送了出来。   严赋唤了一声“舅父”,严镇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句,没有多说什么,立刻上了车。   严澈依旧在睡,严镇和严赋很有默契地保持沉默,除了严镇抬起袖子擦了擦自己额头和颈间的汗水,看来一直很紧张。   梁椿驾车离开,整个马车就是一个隐秘的空间,直到宫门远得快要看不见了,严镇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   “还好你和澈儿为我准备了解酒的药丸,不然我恐怕撑不到宫宴结束。不知怎的,今次送到我案上的酒非常地烈,和那冬日里御寒的烧刀子有得一拼。后来我问了一下其他同僚,他们都说自己的酒柔润细腻,根本就不烈,我这就明白是有人在针对严家。难道是都城防御史白洚?可我与他素无恩怨啊!”   “那自然是白洚身后之人。”   严赋又问起陛下召南川将士都商讨了些什么,没想到竟然是把他们留在偏殿,一个一个叫进去说话。   有的人说得长一些,有的人则很短。   比如那个陈嵘,进去了不到半盏茶功夫就离开了,脸色还特别不好看。   然而严镇是最后一个进去,也是被留得最久的。   承德帝竟然当面告诉严镇,负责整个南川防御的总兵郑邦多次上书致仕,说是自己年事已高,心有余而力不足。   其实致仕是假,辛苦了这些年,想要回到都城当几天太平官才是真的。   皇帝问严镇,觉得谁来接替郑邦合适。   严镇听到这个问题都傻了眼,不是因为这个问题太大,而是因为这个问题被严赋压中,并且提前为他准备好了答案!   之前被请进去的将领们要么提了娴贵妃的堂弟,也就是齐王的堂舅威远侯陈韬;再不然就是与丞相交好的云麾将军杜茂。   而严赋千叮万嘱,绝对不要在陛下面前提这二人。   很简单,他们俩都从没有参与过南川对抗南蛮的防御战,顶多就是代表都城过来巡查一下,选他们在陛下那里就有结党和攀附权贵之嫌。   严镇向承德帝推荐的是镇守南壑关,经常与南蛮正面作战的肖淳,对方早年是都城护城军的参将,传闻得罪了朝中权贵,就被贬去了南壑关。这一次回都城述职的将领名单里都没有他。   皇帝问严镇为什么举荐肖淳,是不是因为和他关系好,还是因为同情他被贬。   这一题,又被严赋压中了。   严镇回答说南峻和南壑之间隔了三重关隘,自己与肖淳的联系仅限于出城夹击南蛮骑兵,严镇觉得对方调度迅速,对局面判断准确,而且凡是留有后手,不会贪功冒进。   在他看来,南川的这些将军里,自己跟肖淳合作的时候最为放心,其他人有的不善鼓励军心,有的不善与人合作,还有的不善调度,而肖淳最为全面稳妥。   自己回答的好不好,严镇无瑕多想,但是皇帝问的第三个问题,为什么不举荐威远侯陈韬或者云麾将军杜茂,按道理应该有人跟他打过招呼或者提点过一二,选了这二人之一,才有可能升职或者留在都城。   外甥押题押得太准,这也让严镇万分忐忑。   但是严赋说了,让他遵从本心答复陛下,那么他的答案很简单。   无论威远侯还是云麾将军都未曾与南蛮骑兵正面作战,如何调度南川大军的防守与进攻?   他们甚至连各关守将擅长什么,性格如何都不清楚,又如何将南州七关的军力凝聚起来?   严镇斩钉截铁地回答陛下:“边关防御不是任何人累积资历的跳板,而是大衡的南天门。一旦门户被撞开,哪怕只是一关一隘,将会是百姓的灭顶之灾。”   严镇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他一直低着头不敢去看皇帝的表情,只是低着头弓着身子。   承德帝问他,“如果这个答案触怒了朕,你当如何?”   “雷霆玉露皆为君恩。”   说完这句话,严镇觉得自己心中坦荡,什么都不怕了。   听了父亲的答案,一直装睡的严澈嘴角扯起了一抹笑。   这是承德帝的问心局,其实皇帝要的答案很容易看懂,但许多被叫进去的将领就是被各方势力裹挟,反而不敢回答承德帝想要听得答案。   反倒是严镇这个齐王不待见、丞相不关注的四品边将,顺利通过了此局。   果然,承德帝没有立刻让严镇回去,而是继续问他,假如大衡真的要剑指南蛮,有何谏言建策。   这可是严镇经常和部下还有严赋讨论的问题,他满腹想法,既然皇帝问起,他内心积攒多年的经验和想法滔滔不绝而出,一不小心就又说了小半盏茶,直到他发觉承德帝竟然一句话都没有说,自觉失言,立刻请罪。   没想到承德帝竟然笑了,还说不觉得他失言,相反说得很好,只是今夜太晚了,他让严镇回去之后将所思所想写一封奏疏,给他半个月的时间细细想,慢慢写。   还让姚公公嘱咐尚书台如果收到了严镇的奏疏,直接送来御书房。   严镇听到这里是又紧张又激动,他心里有太多的想法,如果要梳理出来,还真得写上几天几夜。   听到严镇这么说,严澈翻了个身,用披风把脸遮起来,因为他在笑。   笑得很得意。   齐王算计他们严家的计谋,一个都没有得逞。相反,他的父亲已经得到了皇帝的注意。   这个老实人的人设得贯彻到底,谁要老板喜欢呢?   看来,南峻他们暂时回不去了,可以在都城继续度假,再搅和搅和,让齐王多难受难受。   此时的东宫,灯火昏暗,太子君晏端坐于卧榻,肩上披着外衫,手中端着一碗安神汤,正不紧不慢地送进唇间。   而他的面前,跪着一个宫女,低着头,一脸恭顺,因为紧张和期待而忍不住吞咽口水。   她是在宫宴结束之后,被一位公公给拦下了。   也不知道这位公公用的什么熏香,让她一阵头晕,昏昏沉沉之间被装进用来储存九和香的箱子里,避开了所有耳目,悄无声息被带来了东宫。   这位公公正是太子君晏身边的许沐。   “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当差?”许沐的声音里透着一抹森寒。   “奴婢……奴婢名为红榴,在尚食局当差。”   “哦,叫红榴啊,是个惹人怜爱的好名字。”   温润的嗓音响起,红榴下意识想要抬头去看,但想起了对方的身份,立刻将头低下。   君晏伸长了手,将白色的瓷碗递给了许沐,又问:“小许,你觉得这位红榴姑娘好看吗?”   一听到这个问题,红榴心中原本的恐惧和忐忑被期待所取代。   宫里谁不知道,太子一向不耽于美色,潜心向道,身边连个侍妾都没有。   可这样的太子忽然问及红榴的长相,这让红榴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妄想。   但这妄想只存在了一瞬,红榴就清醒地意识到宫中姿容优于自己者数不胜数,太子对她们都不曾侧目,又如何会因为容貌而注意到自己。   果然,许沐回答道:“寻常姿色罢了。”   “寻常吗?那为何严小郎君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呢。总应该有哪里特别吧。”   红榴一听,心中震惊如遭雷劈,太子为什么突然提起严小郎君?而且严澈看向自己不过一息,太子怎么会注意到?除非太子当时正看着严澈?   还是太子知道自己上给严镇将军的酒有问题?   许沐平静无澜地回答:“也许是严小郎君没见过世面,但凡鼻子眼睛长得清秀的,他都会多看两眼。”   君晏却摇起头来,“非也,非也。传言他喜欢齐王呢。孤的这位二弟啊,目如朗星,神采英拔,在父皇的诸位皇子里可是一等一的好姿容。严小郎君既然钦慕四弟,又多看了红榴姑娘好几眼。看来红榴姑娘定然是有能媲美四弟的地方,你再好好瞧瞧。”   红榴吓得眼泪流了满脸,从肩膀一直颤抖到小腿,“殿下……太子殿下……奴婢姿容平庸,怎敢与齐王相提并论!太子殿下宽和,求殿下饶奴婢一条生路吧!”   说完,红榴就要以脑门撞击地面,但一旁的许沐反应迅速,直接用脚背挡住了。   “磕什么头啊。孤是那种动辄杀人的魔头吗?”   “殿下宅心仁厚,为天下苍生祈福修道,自然不是魔头,殿下是天上谪仙,山巅明月!”   君晏却叹了一口气,“可严小郎君觉得孤杀人太利索了,一剑封喉过于残忍。为此还吓得不给孤好脸色呢。所以孤想着,以后再想要谁死,都得慢慢来。”   红榴的脑子都空了,她以膝盖上前,想要抱住君晏的腿,但是被许沐一脚踹开。   “殿下,求殿下饶过奴婢吧……奴婢保证从此消失在严家郎君的面前,不让他再多看一眼……”   君晏垂下眼,此时床榻附近只余一盏灯,忽明忽暗之间,让他原本俊美的容颜显得冰冷阴郁。   “瞧你这话说得,仿佛孤在嫉妒。就因为严澈多看了你几眼,心里就不舒服了,非得把你拉过来比美?”   红榴在宫里许多年了,这并不是她第一次见到太子,也经常会听宫人私下谈论,都说太子温和典雅,从不发怒,甚至有宫人不小心将热汤撒在他的手背上,烫出了水泡,按宫规是要被杖毙的,太子还特地遣了许沐去给对方说情。   这些年,太子一直这般,从未变过。   此时,她面前阴鸷的男子到底是谁?   一个人如果是伪装良善的,如何能装得了这么多年?   “求殿下明示……奴婢当真不知如何是好……”   “啊,孤知道了。”君晏的声音忽然明快了起来,甚至低下头来细细看她,“你耳朵上有颗小红痣,他应当是看这颗痣看入迷了。”   红榴一听,立刻捂住自己的耳朵,“殿下如若不喜,奴婢回去之后立刻点掉!”   君晏看着对方,叹了口气,“孤给过你机会了,可你就是不肯说实话。浪费了诸多口舌。孤最讨厌说谎的人,看在严澈多看了你两眼的份上,本来不想杀你,免得他难过。现在看来,你还是和你全家一起死吧。”   红榴一听,整个人都吓疯了,“殿下,太子……”   许沐蹲了下来,手指放在唇上,冷声道:“你太吵了。”   说完,就将一个香囊扔在了她的身上,红榴一拿起来就闻到那是宫廷禁物合欢散,她的身上如果发现这个,就算成了尸体,她的家人也难逃株连。   红榴吓得将那个香囊扔出老远。   “我说……殿下,我说……求殿下放过奴婢的家人……是宁妃宫里的夏芝……她对奴婢说,要奴婢将易醉的烈酒放在严镇将军的案上……”   许沐又问:“传给每一位大人的酒,都是记录在案并且通过查验的,你要怎么调包?”   “因为……宁妃也跟监酒大人打了招呼……殿下,酒里没有毒啊,只是比平日宫宴里的更烈而已……我们没想害人啊!”   到此为止,君晏已经明白为什么严澈要提前准备解酒药了,看来是预料到他父亲严镇的酒有问题,或者是担心他父亲在宫宴上会醉酒失态。   其实就算严镇真的醉酒也不是大事,除非严澈知道一旦醉得不省人事,他父亲就去不了文华殿议事,毕竟文华殿才是承德帝真实意图所在。   宫宴上众目睽睽之下,严镇不可能往酒壶中兑茶水,更不能将自己的酒和身后儿子的酒对换,这些都是对皇帝的大不敬。就算他要求宫人换酒,宫人如果迟迟不来,周围人敬酒或者面对御前,他还是得喝那壶酒。   他一个南川边陲的守将,好不容易参加一次宫宴,自然也不敢公开质疑准备给自己的酒有问题。   要么海量,要么倒下。   从文华殿那边得来的消息来看,父皇对严镇应该是相当满意的,严家算是走上了和上一世不同的道路,只是这条路能走多远,谁也不知道。   真正让君晏心旌动摇的是,严澈也许和自己一样,都是重生一次想要改变命运的人。   “殿下。”许沐的声音响起。   君晏这才想起自己面前还跪了个人。   “同她好好说说,孤困了,想睡了。”   “是。”   许沐单手扣住红榴的肩膀,将她拽了起来,拎入黑暗阴影之中。   君晏侧身,躺了下来,将被子牵拉到了自己的身上。   他还记得今晚严澈看向红榴的神情,像一只善良的好心肠的小猫,明明有人要偷走他的小鱼干,他也只是抬起爪子隔空挠了一下。   那双眼睛真的太干净,以至于君晏总觉得只要被他看着,自己就还是上一世那个君子贤人般的太子。   翻身望向窗台,他倏地明白了,自己不喜欢的并非红榴,而是严澈看向别人。   但是像严澈这样的人,应该是家里抓来的鸡在他面前多扑腾几下,他都会舍不得那只鸡被抹脖子吧。   而他看了红榴好几眼,估计也不会想她死,至少……别死的太惨。   第二日,宫里出了件大事。   尚食局的传酒宫人红榴在姚公公路过的时候忽然发疯,跪倒在他的面前,求姚公公救她一命,原因竟然是宁妃指使她和监酒合作,将宫宴上南川守将的酒换成了易醉的烈酒。   这事儿原本只是宁妃给自己被打压的表弟出气,但没想到宁妃并没有履行诺言将红榴调入自己宫中,而红榴却在自己的枕头下面发现了一个装有合欢散的香囊。   她立刻意识到多半是宁妃要杀人灭口,用合欢散这个宫中禁物来嫁祸她,于是她赶紧向姚公公坦白求救。   姚公公立刻带人去查,将那位监酒也拿下,在慎刑司一番拷打。   对方是个软骨头,立刻就把宁妃宫中的夏芝给招了出来。   姚公公一看这事儿竟然是针对严镇的,自然更加上心。   他把证据和口供都准备好之后,就来向承德帝复命了。   承德帝的脸色,难看的很。   姚公公一看,就知道承德帝并不想因为后妃牵扯其中而轻拿轻放。   “陛下,红榴和监酒在宫宴上能换朝臣的酒,他日就会肖想换陛下的酒。不可姑息啊。”   实际上呈送给皇帝的酒,流程工序更多,还需要好几个人一起传递,根本没有调换的机会。   “杖毙吧。”   “宁妃娘娘还跪在殿外呢,都快哭晕过去了,她说这事儿她并不知情,而是身边的夏枝听说陈嵘和严镇将军不和,为了给陈将军出气,所以才安排的。”   姚公公只是据实将宁妃的事情说出来,她的处罚由陛下定夺。   此时的承德帝庆幸严镇的酒量还行,他要是真被算计醉倒了,自己就要与珍贵的将才失之交臂了。   对于宁妃,承德帝真的头痛,九公主年纪尚幼,仍需母妃的照料,该如何处罚才好?   就在此时,太子君晏来到了御书房外。   一听见宫人的通禀,承德帝脸上的肃杀之气瞬间缓和,甚至露出一抹笑容来,“晏儿来了。”   君晏穿着一身素色锦衣,明明低调内敛,却将姿容衬托得更加清俊。   “父皇,儿臣来请安。只是儿臣见着宁妃娘娘跪在御书房外,不知发生了什么。” [27]暗算公孙瑕:承德帝给了姚公公一个眼神,姚公公便将红榴受宁妃指使给严镇换酒的事情……   承德帝给了姚公公一个眼神,姚公公便将红榴受宁妃指使给严镇换酒的事情说了一遍。   “晏儿,你行事温和,从不走极端。你觉着宁妃该如何惩戒才好?”   承德帝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捋了捋茶叶,垂眸斟酌。   “这……”君晏露出了为难的神情。   姚公公叹了一口气,提醒道:“殿下,陛下是在考你呢,看殿下心中的情与法,该如何平衡。”   君晏沉思了片刻,缓然开口道:“论法度,严镇将军戍守边关二十载,抗击南蛮经验丰富。昨夜父皇召南川诸将议事,宁妃此举,差一点令宝剑蒙尘,让父皇错失了解严将军的机会。”   哪怕现在还不确定严镇是承德帝心中的宝剑,但至少这把剑没生锈、笔直亮堂,哪怕不堪大用,也能让承德帝有个心安。   听到太子这么说,承德帝闭上眼睛微微点头,“那么论情呢?”   君晏沉默了好一会儿,承德帝也不催他,对这个儿子,他有无尽耐心。   “启禀父皇,论情理,九妹自幼教养于宁妃身边,耳濡目染,日后如果为了外戚亲眷也做出这样的事来,岂不……成了皇室祸患?天子之女,更应温厚守法,为万民表率。”   说完,君晏躬身向承德帝行礼,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话太过无情,伤害了宁妃而久久没有起身。   承德帝放下茶杯,起身托起了君晏的手,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夏枝杖毙,宁妃御下不严,篪夺妃位,降为才人。她这般心性,朕也不放心公主养育在她身边。慧嫔前两年不是失去了孩子吗?将小公主交给她教养吧。”   “是,陛下。”   当宁妃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简直晴天霹雳,当场昏死过去。   她不明白啊,换了个酒而已,甚至酒中根本没有毒物!而且撺掇她这么做的人明明是娴贵妃,如今她却置身事外,自己却落得这般惨淡的下场。   娴贵妃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也颇为震惊。   “这怎么可能……陛下那般疼爱九公主,如何舍得让公主失去母妃照料……看来,陛下对严镇看重的程度远超本宫预想。速速告知齐王,让他务必收敛对付严镇的手段。”   当齐王收到娴贵妃传信之时,正在府中饮酒,他命人将严澈在宫宴上作的词谱成了曲,然而怎么弹奏都没有严澈舞剑时的风度。   “既然如今不适宜和严家为敌,那不若交好。”   齐王捏着酒杯,脑海中浮现出严澈持剑长身而立的俊逸模样,心中不免懊恼,当初在南川为何要表现得对他厌烦。   严澈为他送来的绿梅,如果没有当成柴火烧掉,而是种植在园子里,此时不就能请他来看梅树了吗?   齐王作为未回封地的皇子,在都城的一举一动皆要小心谨慎,断然不能直接与严家交往,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公孙瑕去拜访严镇,拉近关系。   但愿公孙瑕不会又像之前那样计谋落空,不但失去了朝露山脉,还被晟王到父皇面前反将一军。   第二天早晨,严澈正和姐姐还有两个小外甥一起吃葡萄,看见大哥远远站着,朝他招了招手。   严澈放下葡萄,快步来到大哥面前。   “大哥,怎么了?”   “听闻有个在宫宴上奉酒的宫女,还有当日的监酒都被杖毙了。”严赋的神情看不出喜乐。   “哦。”严澈垂下眼,脑海里出现那个宫女的样貌,以及她耳畔的那颗痣。   “吓着了?”严赋放柔了声音问。   严澈摇了摇头,“不至于,他们也算罪有应得。”   毕竟要不是这两人,他穿越过来之前,严家也不至于在皇帝面前毫无好感值。   “大哥,你可得帮着我爹好好写报告……奏疏,这可关系到咱们严家能在陛下心里占多少分量。”   严澈轻轻拽着大哥的袖子,明明是个半大小子,但只要他用祈求的语气对大哥说话,大哥就拿他没有办法。   “放心。”严赋侧了侧脸,调侃道,“你葡萄都没了。”   “啊?什么?”严澈回头,几句话的功夫,装葡萄的篓子已经空了,“这俩小王八蛋!”   严赋看着小弟追着俩孩子跑,不自然笑了起来。   他只盼着严家能一直这么好。   紫宸宫中,君晏正倚坐窗边看书,一只信鸽落在了窗台上。   轻舟过去解开了信鸽腿上的信筒,开口道:“殿下,齐王的幕僚公孙瑕从其封地出发,三日后便能抵达都城,此行目的应是为齐王拉拢严家。”   君晏的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略带嘲讽地笑了一声,“公孙瑕花了那么多年的功夫,也没能让严镇去到齐王的阵营,这一次前来,恐怕意在严小郎君啊。”   轻舟蹙眉,“那……属下带人去弄死他?”   君晏失笑,“你啊,动不动就想弄死这个,整死那个,好歹你也是我的人。”   “可……万一公孙瑕让严小郎君对齐王重燃倾慕之意,严镇对儿子又宠溺,严家可别被齐王给拉过去了。”   “重燃倾慕?”君晏想起了那一夜在红原驿站,自己问起严澈对齐王是否仍有爱慕,严澈的白眼可是翻得分外利落呢。   “有一说一,齐王的皮囊虽然比不得主人,但确实好看。”轻舟说道。   “呵。找人将这个消息告知严澈。到底该怎么对待公孙瑕,让严小郎君自己选。”   君晏淡然地将手中的书翻到下一页。   这几天,严镇和严赋几乎都待在房里,如果说之前上交给皇帝的是工作总结,那么这一波就是要达到核心期刊标准的论文,不能夸夸其谈,得有实际操作性,还得让皇帝看得懂。   比如南蛮的进攻路数、骑兵特点、粮草调度是怎样的,得把过去十几年的经验都搬出来,总结成理论,让高高在上地皇帝陛下快速掌握要点。   接着才能有的放矢,论述我方的战略战策、排兵部阵,特别是需要建立自己的骑兵队的重要性等等。   这其中太多细节,牵扯到户部、兵部甚至工部之配合,严镇和严赋有太多想要上呈的内容了。   他们越忙,严澈就越满意。   直到永安观里的小道士又来给他送信了。   “这是谁送的?”严澈在都城里就只认识韩念,两人昨天才出去玩过,韩念知道严澈的性格,能给他传口信就绝不会写信。   “回小善人的话,送信之人说你上次送去的布帛她已经制成了衣裙,这封信算是对那件事的感谢。”   “布帛……什么布帛……哦哦,绛珠织锦呐。”   所以这封信来自瑶昌县主?   他还以为自己和县主已经河水不犯快乐水,对方又想干什么?   看了这封信的内容,严澈还真有些感谢对方了。   “狗日的公孙老登,你就是看不得小爷全家过几天安生日子吧?”   严澈凑到了爹屋子的窗台下,将脑袋探过去,严赋自然发现了他,起身走出了屋子,像是拎小猫似得拎着严澈的后衣领,将他带到了大树下。   “怎么了,在这儿鬼头鬼脑地干什么呢?”严赋好笑地问。   严澈将那封信递给了大哥,“此信虽然不具署名,应是瑶昌县主送来的。大哥,公孙老登又要来惑乱我爹的心神了,我不想他来!一百万个不想他来!真想挖个坑把他埋了!”   严赋看着这封信,唇角虽然还带着笑,但眼底却浮现起一层寒意。   “澈儿既然不想他来,那就让他来不了。”   “嘿嘿。”严澈朝着大哥招了招手,“他不是自诩文人雅士吗?”   严赋摸了摸鼻梁,感觉小弟要作妖了,当然吃苦的是外人,于是他将耳朵靠过去细听。   听着听着,严赋抬手捂住了眼睛,“澈儿,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些?又是话本子里?”   “都城茶馆里听人聊天听来的。”   这要是还栽给话本子,万一被大哥没收了,那就少了许多乐子了。   严赋垂目思索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此事我让梁椿跟着你,断不能让你爹知晓。若是被公孙瑕发现了……”   严澈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手一挥,“大不了我再撒泼打滚一番,爹还能踹我不成?”   严赋:你还打滚上瘾了是吧?   估算了一番日子,两天之后严澈和梁椿就来到了入都城的路边,藏在的草丛之中。   在梁椿看来,自家小郎君是个没什么耐性之人,未曾料到这一趴就是大半日,严澈丝毫未露出烦躁之意,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炯炯有神地盯着往来的车驾。   累了就躺在草丛里,枕着胳膊睡一会儿,渴了就自己拧开水囊,饿了就吃些点心,自在得不像是出来埋伏的,而是来踏青野游的。   “椿哥,椿哥!来了,那马车上的挂饰,就是出自齐王府的,对不对?”   严澈兴奋地晃着梁椿的肩膀,梁椿稳稳地应了一声:“嗯!”   虽然说小郎君跟来了也帮不了什么大忙,出手还得看他梁椿,但小郎君陪着倒是给梁椿解闷不少。   眼见着那辆马车越来越近,梁椿忽然投掷出一颗石子,打在马背上。   马儿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抬起,车夫控不住马,发出惊恐的声响。   “这是怎么了?”公孙瑕的声音传出来。   紧接着马儿向另一侧狂奔,冲下了官道,马车哗啦一声失去平衡,车厢栽倒在路边,马儿也拉不动了,挣扎了一会儿原地倒下。   马夫担忧地想要去查看公孙瑕的情况,后颈却冷不丁挨了一记手刀,昏厥了过去。   公孙瑕一边喊着马夫,一边从倾倒的书本茶具里爬起来,“老刘!老刘这到底怎么回事!”   当他好不容易爬出来,有什么从天而降直接将他的脑袋罩住,梁椿又是一记手刀,公孙瑕也昏了过去。   “嘿嘿,让小爷看看这祸害长什么样子!”   严澈从草丛里跳出来,跑过来去拽套在公孙瑕头顶的麻袋。   “不妥,万一被他认出……”   话说了一半,梁椿就把另一半咽下去了,因为严澈竟然给自己戴了一张小狐狸的面具。   梁椿:为什么我只能以黑布蒙面,没有面具?   “郎君我想看就看!”   严澈扯了麻袋,端看公孙瑕,此人长得算是周正吧,当然这世上一个人想要生得歪瓜裂枣也不容易。   他还留着胡子,想必给齐王出坏主意的时候还会捋一捋,真够装的。   严澈直接拿出匕首,把他的胡子给剃了。   “这不,还看着年轻几岁呢。”   梁椿由着他,只提醒说:“郎君,我们得尽快离开,不然再来一辆马车,人家还以为我们是打劫的,万一报官那可就麻烦大了。”   “我们不是打劫的吗?”严澈反问。   梁椿:……   梁椿的力气还真是不小,麻利地将公孙瑕扛起,严澈问:“马夫怎么办?”   “人家只是个马夫,也要跟着公孙瑕身败名裂?”   “那算了,咱们省点钱也好。”   说完,严澈就掰开公孙瑕的嘴,给他喂了一粒蒙汗药。   梁椿扛着公孙瑕还能健步如飞,严澈就屁颠颠跟在他的身后。   两人来到了另一辆马车前,这可是来之前梁椿租来的,前后检查了好一番,确定没有什么标志,只是一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马车。   梁椿赶车,严澈就在车厢里托着下巴看着公孙瑕。   “公孙世叔,侄儿会好好孝敬你的呢。”   办完了事,梁椿和严澈就马不停蹄地回去永安观,还赶回去吃了晚饭。   两人看着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除了严澈的胳膊和脖子上被草丛里的蚊子咬了俩大包,就一直挠一直挠。   夜里,严赋拿着药膏,没好气地给严澈后颈上的大包抹药。   “解气了没?”严赋笑着问。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我这是送他去享福了。”   “对对对,我家澈儿说他是去享福,那他就是去享福的。”   “大哥,你这哄人的语气,是要把我哄成个傻子吗?”严赋转过头来问。   “我家澈儿聪明的很,怎么可能傻。”严赋垂眸笑了笑。   啊哈,我家大哥帅的呢,齐王算个鸟。   第二日一早,得到消息的齐王将茶杯狠狠扔出去,砸在柱子上碎了个稀巴烂。   周围侍奉之人皆不敢上前。   “公孙瑕!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本王让他来都城见严家父子,他倒好,半路上竟然跑去消金窟!还被人挂起来了!简直有辱斯文!败坏齐王府的名声!”   要说这消金窟,名字虽然起得霸气,实际上就是一个三教九流聚集的赌坊。   朝廷派人去取缔了无数次,但它又无数次重新开了起来,比野草还要坚韧,怎么也烧不尽。   公孙瑕才刚醒来,耳边一阵嘈杂,各种吆喝声、叫骂声、摇骰子的声音、推牌九可谓震耳欲聋。   他才问了一句旁边的人“这位兄台,此为何处”,就莫名其妙被推上了赌桌。   消金窟有自己的规矩,一旦上了赌桌,不赌满九局不能离场。   他想离开,但身边那些赌鬼就摁着他,恍惚之间,他就把身上的银两给输光了。   接着是腰间的玉佩,头上的发冠,连齐王府的玉牌竟然也被人拽走了。   “还给我!快点还给我!此物不是尔等可以肖想的!”   公孙瑕试图将玉牌抢夺回来,但却结结实实挨了一拳,半张脸立刻肿了起来。   “还给你?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看你像个读书人,愿赌服输的道理难道也不懂吗?”   “在下绝非嗜赌之人,定是尔等将在下绑来的此地!尔等若再不放在下离开,在下的主公若是寻来,必当将尔等一网打尽!”   “哟呵?天王老子来了,赌输了都得给钱。你当自己是谁呢?给老子打!”   就这样,一个又一个拳头毫不留情地砸下来,公孙瑕只能蜷起身子,他就是个读书人,哪里扛得起这么重的拳头,没两下就昏厥了过去。   他方才还敢叫嚣要将消金窟“一网打尽”,这可是触到了消金窟主家的逆鳞,直接用渔网将他网了起来,挂在了城里最大的那棵树下。   来往百姓路过,都要议论纷纷,看上两眼。   “啧啧啧,这又是从消金窟里出来的滥赌鬼吧?”   “看穿着,倒像是个读书人啊!没想到竟然也做着一夜暴富的美梦?”   “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吧?”   “斯文败类啊!”   公孙瑕被揍得浑身剧痛,双眼淤肿得几乎看不清面前的事物。   他不明白,是真的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来到了这个赌坊。   真的是没脸见人了啊!   挂到快晌午了,公孙瑕的马夫竟然找了过来,看见网中的公孙瑕,震惊不已。   “公孙先生?公孙先生是你吗?先生哦,你怎么成了这副样子!是不是你们这些刁民欺辱先生!速速将我家先生放下!”   公孙瑕双手捂脸,不断给马夫使眼色,让对方不要再喊自己了,然而马夫关心则乱,竟然跑去了当地官府,还是县衙出面,将公孙瑕给放了下来。   这一番伤筋动骨,没有个把月恐怕都好不起来。   更重要的是消息传回给了齐王,王府的玉牌是断不能留在消金窟那种地方的,只能遣了人去赎回。   足足花了齐王六千两银子,气得齐王都想要将公孙瑕吊起来打一顿。   齐王每日要入宫为娴贵妃侍疾,谁知还碰上了从御书房离开的范丞相。   “齐王殿下安。”范丞相笑着朝齐王行礼。   “丞相安。”   “本相自然安好,只是不知齐王殿下是否寝食难安。听闻你门下幕僚竟然去消金窟那种地方豪赌,不但输得精光,连王府玉牌都留下来抵押了?齐王纳才果然不拘一格啊。”   范丞相说完,不等齐王反驳,就立刻笑着转身走了。   站在原处的齐王后牙槽都要咬碎了,但那是当朝丞相,他亦不能如何,只得愤而拂袖离去。   不远处是从皇后那里请安之后正要回去紫宸宫的君晏。   他的身后跟着许沐,主仆二人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齐王的背影。   “严小郎君对这位世叔还真是面子、里子都不留啊。”   君晏淡然一笑,“孤的二弟啊,最好颜面。如今公孙瑕以后在那群儒生谋士面前装不了清高大义,只会被他们排挤打压,恐怕很难出头了。对了,严小郎君的首尾还是派人去打点一二,永远不要给齐王还有公孙瑕发现的机会。”   “殿下放心,已然安排妥当。”   君晏心想,严澈的心还是太软了,就公孙瑕上一世对严府的算计和谋害,死一万次都难辞其咎。   算了,来日方长。   公孙瑕在严澈那里还能讨到什么好果子吃?   这件事传入永安观的时候,严家正围坐在桌前吃着严澈和梁椿带回来的烤鸡。   两个小外甥一人得了一只鸡腿,吃得香喷喷的。   严镇却深吸一口气,“公孙兄怎么可能去消金窟那种地方赌呢?他人品一向贵重,最看不起那些卖儿卖女的赌徒……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   严澈啃着鸡翅膀,回了一句,“唉,能有什么误会。左右不过道貌岸然,表里不一,面上清高,内里藏污罢了。”   严镇有些惊讶地看向儿子,总觉得儿子这几句话挺有文化,虽然……虽然不该拿来说他的公孙世叔吧。   严赋、严凝还有梁椿都低头安静地吃鸡,没有任何评价,但心里估计都笑爽了。   “只是……我还是觉得公孙兄不可能去赌坊。他也不缺银子啊,去那种地方图什么呢?”   严澈舔了舔粘在嘴角的酱料,不紧不慢地说:“他怎么就不好赌了?世人皆知太子乃是中宫所出嫡子,嫡长皆占了。他公孙瑕不去投靠太子,却偏偏要跟着齐王。爹,你觉得他图什么?他的赌局大着呢,赢了就是逆风翻盘,封侯拜相。输了,那就是跟着一起沉沦,满盘皆毁。他赌的是天下,是至尊之位,赌瘾还不够大?”   严镇的喉咙动了动,有种五雷轰顶之感。   “舅父,公孙瑕的事情你就别管了,无论他是冤枉的还是真的,呈给陛下的奏疏是最重要的。舅父切不可分心。”   严赋的话说完,严镇就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我们严家的前程不靠他公孙瑕,靠我们自己。”严澈嘿嘿一笑。   “澈儿说的对,来,再吃个鸡翅膀。”严凝笑着掰下另一个鸡翅膀给他。   爹和大哥就这样待在房里不出来,严澈倒是清闲了下来,带着梁椿去各大茶楼里听人聊八卦。   从前梁椿还会觉得严澈是闲得发慌,现在他知道郎君只是在借机了解都城动向。   而且多半,严澈还有其他谋划。 [28]学打马球咯:今日的茶楼挺空闲,前后左右都没人,严澈开始放嘴炮,他凑到梁椿面前小……   今日的茶楼挺空闲,前后左右都没人,严澈开始放嘴炮,他凑到梁椿面前小声说:“椿哥,甭管咱爹能不能留在都城,我觉得咱们得建立一条属于咱们严家的情报网络。”   梁椿:“是你爹。”   我跟你可不是“咱们”。   “好吧。咱们这个情报网呢,得全方位立体式覆盖。”   梁椿:“……”   严澈神叨叨地瞥了他一眼,笑道:“全方位指的是广度。比如都城里的这些小乞丐,人们在谈论一些比较敏感的消息时,往往会忽略掉乞丐的存在。而且他们时常在市集、码头等地乞讨,对于钱银、货物的运输能实时观察。如果想要往外传一些消息,乞丐就很有优势呢。”   “哦。”   “还有歌姬乐师这些,他们出没于风月或者应酬之类的场所,不被达官显贵所尊重,假如我们能对他们的安全加以照拂,换取他们探听情报,也是一条好路子。”   “立体式呢?”   严澈凑到梁椿的耳边,小声说:“那就是指深度了。这些权贵之家的下人,诸如门房、洒扫,甚至于夫人之间的交情往来……”   梁椿只问了一个问题:“郎君,你觉得严家有钱搞这些吗?”   严澈顿住了,他在茶楼里都舍不得点十个铜板的春茶,次次要的都是五个铜板的基础版,涩口的很。   “啊啊啊,有钱走遍天下,没钱寸步难行……别人穷的叮当响,我穷得连叮当都没有。”   严澈趴了下去,戳着掉在桌面上的花生米,忽然眼睛又一亮,把梁椿看得后背发毛。   “椿哥,我想到一个挣钱的好办法!”   “郎君,你该不会想要我去街头卖艺吧?”   “诶,街头卖艺才几个钱啊,还不够咱俩喝最便宜的茶呢。”   梁椿:……   “椿哥,之前有我大哥珠玉在前,挡住了你的风采。今日仔细一看,顿觉椿哥生得也颇为英俊呢!而且身材也好,猿臂蜂腰、气宇轩昂、如松如竹……”   严澈的话还没有说完,梁椿抬手摁在了他的脸上,将他的脑袋挪得离自己远一些。   “郎君,什么好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感觉就都不大好了。”   “你别急啊,我的意思是可以搞个比财招亲,凭你的条件,绝对能入赘大户人家,这样我们严家就能赚一笔彩礼了,怎么样?”   梁椿深吸一口气,反问:“我是不是该庆幸,郎君想卖的是我,而不是你的大哥?”   “啊?卖大哥?”严澈歪着脑袋,摸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什么。   梁椿真的很想扇自己两耳光,他怎么就嘴上没把门儿,给严澈出了个要命的主意呢?   就在这个时候,严澈旁边的椅子忽然被拽开了,有人坐了下来。   “小阿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这独特的称呼,整个都城里就只有那一个人会这么喊。   严澈猛地侧过身,就看见一身富贵的安定侯贺骋坐在旁边,笑着看向他。   嗯,论长相,贺骋更加俊俏,放现代吊打一群小鲜肉,因为他不但好看,而且还带着武将世家特有的英气。   “小阿澈,你看着本侯在想什么?”贺骋歪了歪脑袋。   梁椿替严澈回答:“我家郎君在想,把侯爷卖了能赚多少银子。”   贺骋听完之后,竟然丝毫没有生气,摸了摸自己的脸说:“本侯虽然比不上齐……王……那么骚气,但也是翩翩美少年啊,若不是本侯名声不大好,都城里爱慕本侯的女子当排到城门外。”   说你自恋吧,你还知道自己名声不好。   说你自谦吧,你又觉得自己哪儿都好。   “小阿澈,你若是缺钱,那就跟本侯去打马球赛啊。你可知道赢了能得多少银子?”   严澈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是输了我肯定赔不起,赢了也不会都给我。”   “足足三千两。这还没算其他达官显贵来添的彩头。赢了的话,我那份给你,输了的话也是我出。”   贺骋豪爽地说。   听起来还真有点让人心动,三千两呢。   严澈忽然想到了什么,眯起眼睛问:“马球比赛,一队得多少人?”   “五人一队啊。”   “那除了我,侯爷还有几个人?”严澈又问。   “有了你,其他人还用愁吗?”贺骋笑得非常得意。   那就是除了我,其他人都没有呗!   严澈在心里翻了个超级大的白眼。   “你这个马球比赛应该不是随便什么仆从就能上场的吧?不然你直接重金找几个能打马球的高手就是了。所以能参加的人必然有条件限制?”   “呃,得四品以上官眷子弟……”   “呵呵,”严澈无语问苍天,只能仰望天花板,“所以偌大的都城,四品以上官眷子弟竟然无人与你为伍?你是不是被陈骁排挤得就快不能立足了啊,侯爷?”   贺骋蹙起了眉头,“你刚才莫不是翻了个白眼?”   “这是重点吗?侯爷,实不相瞒,我们家说不定下个月就要启程回南峻关了,山遥路远,我还得多准备一些吃穿用度,实在没时间打马球啊。”   说完,严澈看了梁椿一眼,梁椿摸了几个铜板摁在桌上,两人一起准备离开。   贺骋背对着严澈,声音竟然比之前要低沉一些,听着就像自言自语,“我还以为你明白被人轻看、算计和拉踩的感受呢。”   严澈告诉自己,别理他,这家伙含着金钥匙长大,继承了侯爵,他能怎么被人看轻?他再被算计也有皇帝护着,只要承德帝还活着,他就算被拉踩也没有朝不保夕的担忧。   严澈刚走到茶楼门口,梁椿就在他的耳边小声说:“哦,你家大哥去打听了一下,安定侯跟陈骁闹翻,是因为陈骁带着那群文官子弟对战死的贺将军父子口出妄言,说什么明明是没本事才让北峡关被破,战死了反倒成英雄了。安定侯一怒之下骂他们是只会动嘴皮子、耍心眼子、颠倒是非、翻转黑白的伪君子、真小人。然后嘛……郎君你懂的。”   “你故意的吧?”严澈回头瞥了一眼,发现贺骋背影又孤独又萧瑟,肩膀还在微微颤抖,心里大概难受的很,但众目睽睽之下,只能隐忍不发。   唉,功臣之后,满门忠烈,他的背后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而且在书里,他的结局是被公孙老登鸩杀,和严家算是难兄难弟了。   梁椿反问:“故意什么?”   “等我伤了他的心,你再来诛我的心?”   梁椿歪了歪脑袋,“原来我还有诛人心的本事?”   严澈叹了口气,一跺脚,转身又走了回来。   “我说,你要出这口气,好歹得再找三个人……不对,至少得再找四个人!还得找个专门的教习……也就是赛场上的军师,纵观全局,给比赛出谋划策。更重要的是得给我找个正儿八经的教习,从头教起。我就是个南峻来的土包子,勉强能骑马,但我连马球棍……好像是叫月杖吧,都没摸过,马球长啥样更没见过!你可别对我抱太大的期待。”   “你……这是答应了?”贺骋转过头来问。   严澈用力摁了摁额角,心想:谁要我爹是你爷爷的粉丝呢?   “我这是有条件地答应。你得凑出一支马球队,包括替补的人选。”   “这是当然。”   “你得给我找好专门的教习,得技术好而且有耐心、脾气好!”   驾校教练那种可不行,我书穿之后精神脆弱得很,可别把我骂抑郁了。   “我不但给你找技术好、脾气好的,我保证这教习长得比齐王还好,让你天天都想见到他!”   严澈朝天翻了个白眼,“那大可不必……”   “我真喜欢看你翻白眼的样子,爽快!还有什么其他条件?”   严澈:那你的喜好还挺特别。   “赏金嘛,输了算你的,赢了你那份归我。”严澈指了指自己。   “理解理解,从南川来了都城,才发现哪儿哪儿都要花钱。瞧瞧,连春茶都舍不得点,本侯都心疼你了。”   论气死人,严澈忽然觉得被对方比下去了。明明在家里,只有他把全家人气到心梗,可是这位安定侯随便几句话就是在他雷点上跳舞。   “还有,一应花费,包括什么马匹、马鞍、月仗、骑装、教习费用都算你的。你还得给我买个人身意外险。”   “人身意外险?那是什么?”   “就是说如果我打马球受伤了,你得赔钱给我。”   “明白明白,谁要你穷呢。”   “……”   严澈真的很想撤回自己的入队申请。   贺骋拉了严澈坐下,抬了抬手,豪爽地对茶楼的小二说:“看清楚了,这位严澈是本侯的朋友,以后他若是来你家茶楼喝茶,你只管上最好的茶,记本侯的账上!”   小二忙不迭地点头,“是,侯爷!”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沏一壶你们店里最好的春茶!”   严澈赶紧加一句:“还有最好的点心。”   梁椿:不愧是郎君,所有不要钱的便宜都要占尽。   等到茶点都上来了,贺骋却笑着凑到严澈的耳边,“小阿澈,你方才见本侯形单影只,是不是对本侯特别心疼?”   “啊?”严澈刚拿起一块点心放在嘴边。   “没关系的,本侯的背影连陛下看了都心疼。你不是头一个。”   严澈:……   忽然感觉这些点心都不香了。   贺骋虽然混蛋,但确实大方,满桌的点心根本吃不完,严澈统统打包。   “小阿澈,你要是中意这些,本侯可以每日送现做的上门。这些太粗糙了,本侯平日里都瞧不上。”   严澈凉凉地看了他一眼,非常恭顺地说:“草民与侯爷不同。侯爷形单影只,背影惹人怜爱。但草民家中人丁兴旺,上有父亲,还有兄姐相伴,下有两个饕餮一般的外甥,这些点心带回去还不够分呢。”   贺骋:“……这到底是比马球,还是比谁更擅长戳心窝子?”   严澈:“嘿嘿。”   贺骋:“嘿嘿嘿。”   梁椿:坏菜了,这俩都不是好货,却聚在一起了。   严澈带着点心回了家,将自己答应跟贺骋一起去打马球的事情告知了父亲和大哥。   父亲自然没有意见,他对贺骋有着强大到无可比拟的滤镜,还拍着严澈的肩膀嘱咐道:“儿子,你可要跟着侯爷勤习笃学。”   严澈:???   我跟着他能学到什么啊?是学他不遵守交通规则在都城飙马?还是学他一言不合打断崔侍郎儿子的腿?   到了晚上,严澈溜到严赋的房间里,趴在他的桌上问:“大哥,我跟着贺骋打马球这事儿……你觉得呢?”   严赋一边看书一边揉了一下小弟的脑袋,“我觉得挺好。”   “还以为大哥你会说我冲动呢。”   严赋不紧不慢地说:“齐王既然对我严家心存算计,那就算我们不得罪齐王背后的势力,他们也还是会来找我们的麻烦。陈骁既然是齐王那一党的,谁和陈骁不对付,我们就与谁结交,这不是很正常吗?”   严澈小鸡点头。   “我们入了都城,如果真的和任何权贵都没有来往,反而显得太想在陛下面前表现什么不结党、不营私。既然做了官,怎么可能一个盟友都不要?关键是要选陛下看得上的那一边。”   严澈点了点头,“我明白大哥的意思了。陛下的心意明显主战,否则不会留爹下来问话,还给时间让爹慢慢梳理对付南蛮的治军之策。贺骋出身贺家,即便他手上没有兵权,但从前与贺家交好的那些将军们大多应该也是主战派。贺骋的存在就是为陛下连接着这些主战派。”   “是啊,想要战,就得有充足的粮草,国库就必须富绰,如今暂时还办不到。文臣势力太大,丞相和太师分庭抗礼,但他们只想要控制兵权,根本不想抗击外敌。于是这些主战派的将军们都得尽量保持沉默,不去和丞相还有太师叫板,否则失去了仅有的那么点兵权,主战派就更难抬头了。”严赋放下书,看着小弟的眼睛说。   “嗯。照大哥的分析,我和贺骋玩到一起去,在陛下看来这就是我们严家的立场。而且我还能看看这一次贺骋组成的马球队里都有谁家的郎君,那就基本知道谁跟太师一党过不去,或者谁是主战派了。”   “是啊,况且接下来的日子,舅父为了写奏疏将闭门谢客,而你身上可没有功名,你跟小侯爷在一起,只要别触犯王法,怎么玩都行。”   严澈点了点头,但他总感觉跟贺骋玩在一起,以后搞不定就要天天叫家长了。   只是严澈没想到的是,贺骋的效率特别地快。   第二天早晨,严澈还在房里睡得呼呼叫呢,安定侯府的管事已经送来了马鞍、月杖和骑装。   严赋亲自接待,抱歉地说严澈还没有醒。   管事对此见怪不怪,估摸着自家侯爷也从不早起。   他就说了声骑装是按照自家侯爷的身量置办的,因为侯爷说自己跟严澈的身高、胖瘦差不多,如果有不合适的,安定侯府会派人来修改。   最重要的是,侯爷已经租了淮园的马球场给严澈。明日巳时,侯爷特地为严澈请来的教习将会在那里等他。   “切记切记,千万不可迟到。”管事非常认真地说。   严赋一听,立刻追问:“这位教习可是军中的校尉?我等可需做些准备?”   “老奴也不知对方身份,只是听侯爷说对方的样貌、脾性、才情样样都胜过齐王殿下,是我家侯爷撒泼打滚才求来的。”   严赋一听,哑然失笑。   撒泼打滚吗?看来这位安定侯和小弟还真是……低洼臭水遇知音啊。   等到管事的刚走,严澈就被两个小外甥给弄醒了,他们都吵着闹着要看严澈穿上骑装。   于是严澈脸都没洗,闭着眼睛就被迫给小外甥们表演奇迹澈澈。   “唷,小舅舅好俊啊。”   听着小外甥女的赞叹,严澈勉强睁开了眼睛,走远了一些看着铜镜。   贺骋的品味还真没得说,本来严澈还担心他送来的骑装是什么大红色或者深蓝色,主打一个红蓝对抗,但没想到竟然是墨青色的,穿上身后窄袖紧腰,肩背的线条笔挺如削,腰带勒出窄而有力的腰身,马裤收入黑色靴中,两条腿又直又长。   “我也觉得自己好帅。”   今天又是爱上自己的一天。   直到严澈听说明日巳时就要赶往都城南面的淮园,整个人都不好了。   学习就不能定在下午吗?   比如吃完午饭,他躺在马车里睡个午觉,晃晃悠悠地来到淮园,上一个半时辰的课,然后回来吃饭,这多美啊。   严赋抱着胳膊在一旁看着。   自家小弟露出吃了一嘴黄连的表情,一看就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了。   “侯府的管事说,给你请的教习样貌、脾性、才情样样都远超齐王,你见了第一面,就会想再见第二面。”   “大哥吗?”   “嗯?”严赋一时没反应过来。   “样貌、脾性、才情远超齐王,见了第一面就想见第二面的,难道不是我家大哥吗?”严澈反问。   他觉得贺骋在打虚假广告,这世上就找不出比他大哥还好的人。   严赋听了之后倒是笑了,“你今早起来吃了什么,说话那么甜?”   “嘿嘿,南城绣花街的蜜饯果子。”   严澈的嘴再甜,翌日还是得早起。   他迷迷瞪瞪地洗漱,用早饭,换上骑装,钻进马车抱着月杖就开始睡第二轮。   严赋掀开车帘坐进去之前,看见这一幕不由得好笑。   但他也没说什么,任由小弟继续睡。   马车出发,一开始晃悠严澈就睡更死了,脑袋一歪,差点砸在月杖上,严赋眼明手快托住他的脸颊,挪过身去,将严澈的脑袋放在自己的肩头,顺带将他抱着的月杖挪到另一侧。   严澈的眼皮动了动,抬眼一看,“大哥?你也去?”   “怎么,要像从前一样赶我下车?”严赋笑了笑。   “那怎么可能?我高兴都来不及了!只是……难道你也想学打马球?”   毕竟打马球在大衡算贵族官宦之间比较常见的社交运动,风靡程度跟现代电视剧里富太太们坐一起打麻将有的一拼。   “你啊,也不想想,安定侯给你找的教习能是普通人吗?且不说对方在军中多半有官职,不单单是打马球的技艺精湛,应当也有声望。你就这么直愣愣地去了,身边也无人相陪,礼数不全可不行。”   不愧是大哥啊,想的真周到。   就是有种被家长送去上学的感觉。   “大哥,你放心,等我学会了,我也教你。”   “好。”严赋笑着点头,又摸了摸小弟的脑袋。   没多久,严澈又歪脑袋睡了过去,轻轻的鼾声在严赋耳边响起,让严赋嘴上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他们总算在巳时之前来到了淮园。   其实在都城里还有其他离永安观更近的马球场,但常有人在用,而且撞上陈骁那帮人还很尴尬,为了争地盘免不得一番龃龉,烦人得紧。   所以贺骋才找了个稍远一些的场地。不但无人打扰严澈,而且前期打的再怎么糟糕,也不会闲杂人等在一旁起哄喝倒彩。   马车一到,就有人掀开了车帘,提前为严澈放好了下车的凳子。   “胡管事,你竟亲自来了,当真多谢照拂。”   严赋发现是安定侯府前来送东西的管事,立刻从腰间解下钱袋就要交给对方,胡管事赶紧将钱袋推了回去。   “郎君莫要客气,这些都是老奴分内之事,若收下这些,我家侯爷定会责罚。”   “那他日请胡管事吃茶,管事可莫要拒绝。”   “哈哈,那就多谢郎君了。”胡管事又靠近了严赋,低声道,“老奴都没想到侯爷能为小郎君请来了这位当教习,小郎君有福气了,可得好好学。”   严赋一听,心中一动,难不成还是哪位都尉?   他顺着胡管事的目光看过去,马厩处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正抚摸着马背,素色窄袖的骑装衬得人分外利落,暗纹格带收束出劲痩的腰线,把缰绳略微往回拽之时,肩臂发力,暗藏沉实力道,但很快他的姿态就放松了下来,似乎在与马儿说着什么,让人见了只觉松弛惬意。   严赋也是习武多年,没有什么看似大块的肌肉,相反肌理紧实贴骨,穿衣不显,而这位教习也像自己这般身形,恐怕功夫不弱。   对方的乌发被收束起来,几缕碎发垂落洁白颈后,平添柔和。   一旁的胡管事笑着走过去,声音里满是恭敬:“太子殿下,严家已将小郎君送来了。”   严赋一听,心中一凛,竟然是当朝太子! [29]上我马背来:他即刻转身就要将自家小弟叫醒,谁知马厩中的人却朝他高喊:“来人可是……   他即刻转身就要将自家小弟叫醒,谁知马厩中的人却朝他高喊:“来人可是严赋严护军?”   严赋立刻上前行礼,“正是南峻护军严赋。”   他心中惊异,太子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胡管事并不知道今日是自己来送澈儿,所以不可能提前告知太子。   正在心里思索着,君晏已然走到了他的面前,单手托在他的小臂上,“严护军不必如此拘谨,孤从小修道,求的可是长生自在,不讲这些虚礼。小阿澈还在里面睡觉吗?”   “舍弟……”   得赶紧把严澈叫起来。   “没关系,马车一摇一晃的,就容易把人给晃睡着了。骋儿也是这般,坐上马车就睡得人事不知。严护军放心,孤会像教骋儿一样教你家的小阿澈。”   严赋一听,就知道太子和安定侯之间确实亲近,“原来安定侯是殿下的高徒,今日小弟便劳烦太子殿下了,若有不足愚笨之处,望殿下包容海涵。”   “严护军客气了。不如让小阿澈多睡一会儿,你随孤来为他挑一匹马吧。打马球选的马匹和战马不同,不重千里之行,亦不追求久战耐性,惟贵一时之烈、腾跃劲力,以及霎转瞬回之敏。这几匹马是孤精心挑选出来的,就看哪一匹更适合小阿澈的心性了。”   只是一段话而已,严赋就能感受到太子是真的如外界所言,性情随和而且细腻,由他来教导严澈马球,反倒让严赋担心小弟会欺负到太子头上去。   严赋在心里想着,自己恐怕得一直随候在侧,看好自家小弟,千万不能因太子性子好就逾矩。   他左右看了看,替严澈挑了一匹看起来乖巧,配合度也比较高的枣红色马。   “严护军好眼力,此马名曰丹砂,名字得于其毛色。别看它现在温和乖巧,调皮起来还是挺让人头疼的。丹砂颇通人性,主人快乐,它便蹄轻御风。主人如若心情郁闷,它便会放缓前行,还会回头安慰呢。”   大概是听到马车外有人正在聊天,严澈揉着眼睛掀开了车帘,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宽阔的马球场,青草茵茵,晨曦和光落在草叶上,清风一扬,绿纹轻漪,心境也跟着疏朗开阔起来。   “严小郎君醒了?令兄正跟着太子为您挑选合适的马呢。”胡管事笑着说。   谁?太子?   严澈的视线望向马厩的方向,眯着眼睛好半天才意识到那个站在自家大哥身前,一身收束骑装、清俊柔和中暗含刚劲的身影……真的是坏道士!   贺骋!你搞什么啊?这就是你找来的教习吗?   我看你不是想打马球,你是想把我吊起来打!   严澈的腿肚子有些发软,差点踩空的时候被胡管事给扶住了。   “郎君小心。”   严澈心想他根本不需要小心,最好跌下来,扭伤一下脚踝,摔伤一下膝盖之类的,正好就有借口回家养伤。   大概是听见了胡管事的声音,君晏转身和严赋一起看了过来。   “严澈,几日未见……”君晏目光在严澈的脸上一阵流转,笑道,“小郎君圆润了不少。孤原本还担忧都城的膳食与南川口味不同,小郎君怕是难以适应。今日看来,还是合郎君心意的。”   严澈:意思就是说我吃胖了呗!   而且别人唤我什么“小郎君”之类的,就感觉只是在叫一个出身官宦的未及冠少年,可这三个字从坏道士的嘴里说出来,那个“郎”字的尾韵好似故意下压,往人心尖尖上勾,而那个“君”字更似拖着若有若无的小尾巴,听着就是不怀好意的调侃。   可偏偏这家伙从声音到语气都那么正经。   “有劳殿下挂念。宫宴上还要多谢太子借剑,如今太子又亲自教草民打马球,诚恐虚耗了太子光阴。”   一旁的严赋看着自家小弟的样子,微微蹙了蹙眉,恭顺本来是好事,太恭顺就不像严澈了。更何况太子看起来如此平易近人。   严赋揣摩了起来,在红原驿站,他并没有见到道士砚真,所以严赋并不知晓严澈早就认识太子,还当宫宴上是他们的初相见,心里猜测宫宴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君晏的声音里透着笑意,“怎么会?孤的光阴多得很,既不用辅国参政,近日风调雨顺也无需抄经祈福,能和严小郎君一起打球,孤想想都觉得心中欢喜。”   还是那样天衣无缝的温良。   严澈深吸一口气,你欢喜,我不欢喜啊!   他忽然觉得驾校教练那种暴脾气或者开嘲讽的也挺好。   严赋将丹砂牵到了严澈的身边,“这是太子和我为你挑的马,要不要先骑骑看?我就不打扰你学打球,在马车那边等你,如何?”   严赋一靠近,严澈就下意识去拽他的袖子。   这个小动作,君晏之前就见过。   在前往红原途中的溪边,和“夜行傀”的一场厮杀之后,君晏走到严澈面前还剑给他时,他也是这样拽着梁椿的衣摆。   也许连严澈自己都没有发觉,当他心里害怕或者窘迫的时候,会去拉身边自己最信任的人。   梁椿能给他安全感,而严赋让他依赖。   君晏就看着那只轻轻拽着严赋袖子的手,目光沉了下来。   上一次他就觉得不舒服,而这一次不舒服的感觉更明显。   “怎么了?来了都城好一段时间没骑马,生疏了?没关系,大哥陪你?”   严赋摸了摸小弟的后脑勺,严澈只能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挥开了大哥的手,小声道:“我又不是小孩儿。”   说完,严澈踩在马镫上一跃而起,他拽紧缰绳之前,先摸了摸丹砂的马鬃,丹砂感觉到了严澈的善意,哒哒哒向前走了几步。   诶,这匹马感觉挺好的。   严澈来了兴致,只是轻夹马腹,喊了声“驾”,丹砂就奔跑了起来。   它的加速不是突如其来的,而是越来越快,就像是等着严澈适应它的速度和步幅,严澈没有透露出胆怯,它就加速,直到风掠过耳边呼呼作响,周围的景致仿佛在围绕自己旋转,明明身子还在球场里,心却已经飞跃了名山大川。   跑得太开心了,就停也停不下来。   严赋想要将小弟叫回来,骑马再开心也不能让太子在一旁干等。   谁知他才刚要开口,君晏却道:“不用打扰他,让他多跑一会儿。”   “殿下见谅,臣弟他……”   “他骑马的样子,甚是赏心悦目。”   君晏的视线随着严澈而去,就像困在笼中的雀鸟忽然得了自有,翱翔于天地。   骑了好一会儿,严澈得意地看向大哥,差点张口就是那句“我骑得好吧”,目光瞥过,就见到自家大哥正用眼神暗示一旁的太子。   啊,快乐的时光总是非常短暂,他得接受坏道士成为了他的教习。   严澈赶紧下马,正要鞠躬行礼,君晏上前一步,扣着他的小臂向上一托,严澈的心在那一刻也被无形之力攥住了。   力气好大,而且还很稳,严澈被抬起来之后连晃都没有晃一下,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恐怕根本猜测不到君晏用了多大的力气。   “如果一直在意礼节,那我们这球恐怕就教不下去了。阿澈,我就当你是骋儿那般的弟弟看待。马球的规矩,我们边学边说。但击球的技巧,你得快快学会了。”   君晏的语气和宫宴上一模一样,端庄温雅,而路遇的蔫坏道士只是严澈的幻觉。   “哦,好。”严澈乖巧点头。   君晏翻身上了马,骑向前方的球门,发现严澈没有跟上来,便回头唤了声“丹砂”,严澈的马儿便颠颠地跟了过去。   诶,坏马,你现在的主人是我好不好?信不信我明天就换掉你!   就这样,严澈不得不与君晏肩并肩。   “严小郎君,你好似很怕我。”君晏开口道。   严澈心想,如果你大半夜里被人用短剑贴脸威胁,警告不许透露对方有类似刺客闪现的秘密技能,最后你还发现对方竟然是当朝太子的小号……你也会怕的好吧。   “殿下在说什么啊,草民听不懂。”   喂喂喂,是你说得,叫我忘了你那个小号的事情,那你就守信用,自己别挑话啊。   “你这个人啊,很能装。就算哪天我所有的秘密都被公诸于众,你也会一脸无辜地说‘这是真的吗,我不知道啊’。”   严澈瞥向别处,有那么点点心虚,因为对方竟然很清楚自己的演戏套路。   君晏低下头,从挂着的布袋中取出了一个球,随性地一扔,严澈的视线下意识跟着那颗球腾空又坠落,君晏蓦地侧身,月杖扫过,严澈还没看清,只听见“砰——”地一声,那颗球极速飞出,撞入球门。   严澈的心神一震,在脑海里琢磨着君晏的动作,目光下意识停留在了他的身上。   而君晏还保持着击球最后的姿态,身体倾斜着,他向上一看,正好与严澈的视线相对。   老天开开眼吧,有这样的人吗?仗着自己的好皮囊,张口闭口就说别人能装,明明他自己才是最能装的那个。   “你在心里骂我?”君晏慢悠悠地问。   “草民不敢。”   “嗯,”君晏摇了摇头,看着严澈的眼睛,调侃地笑,“撒谎。”   “殿下再继续耍弄草民,恐怕就是比赛了,草民还是什么都没有学会。”   “非是我耍弄你,而是你的心不静,杂念太多了,一点没有宫宴上舞剑时候那般专注。你心里在想,我接近你有什么目的。其实是昨日我正在陪父皇下棋,骋儿跑来找父皇要个教习。父皇本来要让御林军副教头来教你,骋儿嫌弃副教头太凶了,会把你吓跑。父皇又说,那就让陪他打球的内卫来教你,谁知道骋儿又告状说那名内卫已经在教陈骁了,怎么可能用心教你。”   严澈愣住了,“只是打个马球而已,如何会闹到陛下面前去?”   “你真不明白?”君晏反问。   严澈能猜到,这是贺骋在告状,意思是太师为首的文臣在欺负他们主战派的武将。   “那……我的教习怎么会变成殿下?”   “自然是因为我与太师素无交情,除了教骋儿读书写字,我和武将一派也没有联系。”   严澈在心里呵呵,我才不信你没有联系呢。你的小号都跟大理寺丞谢鞅一起办案了,谁知道你还有没有其他小号跟这些朝臣们相识。   “嗯,我颇为欣赏你这……在心里嘲讽我的表情。”君晏唇线弯得恰到好处。   “我明明没有表情!”严澈觉得很冤枉,但其实并没有被冤枉。   而对面的君晏却已经笑出声来,严澈心想手中的月杖除了打球,能不能打太子?   “严澈,我可没想来找你的麻烦,但如果你一直抱着回避我的态度,你知道接下来会怎样吗?”   君晏的声音依旧温和,像极了循循善诱的启蒙老师。   严澈垂下眼,如果他继续保持鸵鸟心态,希望离君晏越远越好,最好这缸黑墨水不要来犯他这杯快乐水,但怎么可能?这里是都城,各种关系与利益交织,从严镇得到陛下注意开始,他们已经入了棋局。   此番,如若自己跟着君晏学得一塌糊涂,输了比赛,在陛下看来也许是严家不敢得罪太师。   换个教习,齐王那头指不定又要造谣,说他对太子不敬。   “请你教我,我会好好学。”严澈下定了决心。   君晏“嗯”了一声,又说:“是否能请你家兄长回去?”   “啊?为什么?”   有大哥看着,严澈觉得超级安心的。   大哥对他来说就是游泳池边的救生员,他要是走了,感觉就没有人能让君晏保持太子的形象了啊。   “因为你依赖他,当你觉得我会对你不利的时候,你会想要回头看他在不在。你想用他来约束我,让我不至于露出你害怕的那一面,继续对你和颜悦色。”   严澈握紧了缰绳,连带着加重了夹马腹的力量,丹砂感觉到了严澈的情绪,主动向后退了两步。   为什么君晏总能猜到自己在想什么?   总不至于他这个书穿者什么系统都没有,但君晏却得到了阅读人心的逆天功能吧?   “看来我又猜中你的心思了?”君晏笑着问。   “哼。”   严澈调转马头,朝着严赋的方向而去。   “大哥,大哥——”   当丹砂奔跑到了严赋面前,严赋默契十足地伸长胳膊替严澈拽了一下缰绳,“为兄看你和太子聊得好好的,怎么又回来了?”   “你回去吧,不用在这儿守着了。放心,我会恪守君臣之礼,不会冒犯太子殿下的。”   “是吗?为兄总觉得你有些怕他。”严赋仰起头,看向严澈的目光很深远,直抵他心底深处。   大哥真的很敏锐,如果他再继续看着自己和君晏相处,能察觉到的端倪也会越来越多,自己解释起来也很麻烦。   “唉,毕竟是太子嘛。不过殿下真的挺好相处,我寻思爹还在那儿苦思冥想呢,他比我更需要你。”   严赋并没有急着走,仍然看着严澈,带着无声的询问。   “大哥,学打马球又不是学上阵杀敌,能怎么样嘛。”   “好吧。澈儿,你别看太子与世无争,但他马球打得可是力压齐王等一众皇子。”   “这么厉害?”   “嗯。”严赋点了点头,“我也是刚听胡管事说起,每年皇室都会举办马球赛,太子连赢了齐王三年,也就是前年逼得齐王失态,用月杖击打太子的马,太子坠马的时候陛下恰巧目睹,勃然大怒,斥齐王无手足亲情、不仁不义,齐王丢了督建宗庙差事,便宜了晟王。”   严澈蹙眉,“这差事本来可以捞许多油水吧?”   严赋视线暗了暗,示意严澈别再说了。   “好嘛,我知道太子打马球厉害,我会跟着他好好学的。”   严赋捋开小弟额前那一丝发,别在他的耳后,郑重地说:“马球就算输了,日后大哥也会为严家在其他地方赢回来,所以你的周全才是最重要的,明白吗?”   “嗯。”   看着严赋上了马车,严澈这才拉紧缰绳,回到了君晏的身边。   至少这一次,他心中没有那么抵触了。   这位假装佛系,啊不对,是道系的太子殿下,在对付齐王方面有先天的优势和手段,既然齐王也是自己的敌人,那么就再好好观察他,既不能贸然合作,也要看看他到底都有些什么底牌。   “草民回来了。”   严澈的声音比之前也要清亮许多。   “在下手足亲缘浅薄,看着郎君与兄长依依话别,情谊绵长,还真有些羡慕呢。”   “殿下,为了能专注地听从你的教习,草民能不能提一个小小的条件?”   “哦?说来听听。”   “殿下就直呼草民的名字‘严澈’二字吧,至于‘郎君’之类的称呼能免则免,草民实在消受不起。”   “你不喜欢?我明明是照着你喊‘大哥’的语气唤你‘郎君’的啊。”   君晏脸上遗憾的神情不要太明显。   严澈:……所以不是错觉,‘郎君’两个字果然拐着弯儿地调侃我。   “不对啊,我喊‘大哥’喊的好好的,殿下‘郎君’那俩字喊的还以为你……”   “我如何?”   “还以为你要喂我吃药呢。”   严澈皮笑肉不笑。   君晏轻笑了一声,侧目问道:“严澈,你是不记得去红原的路上,你在马车里讲了什么故事吗?”   嘶,完蛋,他讲了武松怒杀西门庆!所以君晏知道吃药梗。   一旁的君晏看着严澈脸色变化,心想这小子装睡的本事无人能出其左右,但藏不住的时候什么都写在脸上了。   君晏的月杖伸了过来,隔空托了一下严澈的下巴,“郎君不用担心,就是要给你喂药,我也犯不着亲自来。闲聊至此,该学击球了。”   君晏忽然正经了起来,严澈也深吸一口气,听着对方讲解击球的要领。   足足一个时辰,严澈就在距离球门各种角度的地方击球。   君晏比他想象中要严格许多,一旦严澈某一次击球姿势变形,他便会淡声道“重来”。   又过去了个时辰过去,严澈的手心里积了汗水,虽然月杖的把手处本来就防滑,但总归非常不舒服。   严澈这个人吧,奉行万事开头难,所以不轻易开头的原则。   但既然已经练了,他就要够到自己能力范围内的天花板,如果一无所获,之前的苦就白吃了。   而且他们的计划是三日后开始练习边骑马边击球,意味着这三日严澈得形成正确的击球动作。   那位名叫许沐的内官一直沉默着把打出去的球收回来,再收入囊中递给君晏,往返了无数次,他的后背也已经湿透了。   严澈想着君晏身为太子,怎么跟来的人这么少?明天要不要让大哥多找几个人来帮忙捡球?   一旁的君晏已经停下扔球的动作,而是朝着丹砂招了一下手,丹砂就立刻乖巧地来到了他的身边。   “啊?”严澈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分心了。   “累了?”一边说,君晏一边将手上的绑带摘下来。   他的脸上没有不悦,可那平淡地看向严澈的目光,竟然让严澈感到了一丝压力。   这并不是上课和同桌聊小话被老师发现的感觉,而是知道自己做得不够好的内疚。   下一刻,严澈的右手手腕被对方扣住,君晏指尖的温度透过脉搏传递而来,严澈下意识往回收,但对方只是看了他一眼,那是不容拒绝的眼神。   他只能放弃抵抗,眼见着君晏将自己的手指掰开,然后把自己的绑带熟练利落地缠绕了上去。   “殿下,这……”   “无论是平常练习还是比赛的时候记得多备几条,不但能吸汗,也能让你握杆握得更紧,甚至在关键时刻保护你的手。”   君晏垂着眼,神态很认真。   “草民记住了。”   “没有外人在,你就不必自称草民了,反正在你心里,对皇家也没有那么敬畏。”   “哪敢啊,草民也怕在太子殿下面前养成了不好的习惯,万一带到了齐王面前,恐怕会丢了性命。”   “随你。”   君晏控马到前方,月杖灵巧地一挑,严澈之前没打中的球就被挑起,然后落回袋中。   不知道为什么,严澈总觉得那句“随你”听起来好像有点生气?   严澈又打了十几球,在一旁看着的君晏神情一直很淡。   “我……觉得自己越打越不顺了。”严澈眼巴巴地看向对方。   “你能感觉到自己打得不对就好。我还真担心你明知自己越走越黑,却不肯回头求教。”   君晏靠近了一些,朝他伸出了手。   “啊?”   “上我马背来。” [30]八宝鸭可真香啊(捉虫):诶,这么突然的? “我……不好意思。” 君晏侧目看着他……   诶,这么突然的?   “我……不好意思。”   君晏侧目看着他,眼底是带着调侃的笑,“之前还言之凿凿要在我面前自称‘草民’,如今已是‘我、我、我’地朗朗上口。你需要不好意思多久,我可以等你。”   “现在好意思了。”   不得不说,一旦君晏认真,严澈所有的矫情都没意义了。   严澈刚要从马背上下来,没想到君晏侧身面对他,伸长胳膊扣住了他的腰,严澈只觉得自己好似被一股力量撑了起来,他下意识抬腿一跨,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君晏的马背上。   我去?这不是在电视剧里需要吊威亚才会发生的剧情吗?   那一刻,严澈深深感受到了君晏的臂力还有腰腹核心力量跟自己不是一个量级。   “你会觉得自己挥杆不顺,是因为你只用上了肩膀和手臂的力量,背部都很僵硬,腰腹的力量不够。”   “能听懂你的意思,但该怎么办?”   君晏开口道:“左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右手放在我的腰上,我来挥杆击球,你感受一下。”   “是。”   严澈照做了,手放上去之后才觉得耳朵烫,这是什么诡异的姿势,如果再把下巴放君晏肩膀上……那画面就跟谈情说爱没有什么两样了。   君晏侧身弯腰,击球的那一刻,严澈敏锐感觉到其实他的肩膀只紧绷了一瞬,随着腰部的扭动整个核心力量瞬间爆发,手臂如同摆锤,击出的球又狠又远。   然而卸力的瞬间,严澈因为惯性趴在了君晏的背上,正好嗅到了君晏后颈的味道,很淡却很独特,那并非衣物的熏香,而是来自君晏的发丝,悠旷深绵,还有一点点的甜,明明和永安观里的焚香有点像,却不似焚香那般浓烈,相反比那个更好闻,就似……琼浆乍沸的余韵。   严澈意识到对方可是太子,自己贴太近了,赶紧坐直。   君晏并未感觉到冒犯,只侧目轻声问:“明白了?”   严澈依旧诚实,“心里是明白了,身体嘛……不知道。”   “那就回你自己马背上试一试。”   君晏攥紧了缰绳,严澈在后面坐了一会儿,他还以为君晏会回头像之前一样把他撑回去呢,谁知道君晏却只是回头看着他,唇线和润地弯着。   严澈赶紧踩着马镫下了马,回到了丹砂的身边重新骑上去。   而在心里,严澈将自己的脑袋砸了千百回:傻子啊,你刚才想什么呢?还想他再撑你下马?   君晏又恢复了严师的态度,目光里感受不到任何情绪,严澈就在这样无情地注视下不断重复挥杆,直到他越来越熟练,发力也越来越精准。   就这样练了一个上午。   “今日的教习便到此为止吧。孤下午还要陪父皇下棋。郎君且自便。”   君晏的神情又恢复了属于太子的淡泊平和。   “还以为下午得继续练呢……”   “过犹不及,容易受伤。”   君晏的话音刚落,严澈的肚子就发出了一阵咕噜噜的声音。   早饭虽然吃的不少,但现在已经消耗空了。   严澈一抬眼,发觉君晏就垂着眸,看着他的肚子,笑意更明显了。   这时候,严家的马车来了,就停在之前的位置。   车帘掀开,严赋从中走了出来,他先是朝着君晏恭谨行礼,君晏微笑点头,严赋这才朝着小弟的方向喊了声:“澈儿。”   “大——哥——饿饿饿饿饿死我了!有吃的吗!”   严澈骑马奔了过去,下马之后就抱紧了大哥。   “带了,带了。路过贵兴楼,给你买了只八宝鸭还有竹筒饭。”   “大哥你最好了!”   严赋无奈地笑着提醒,“还不跟殿下道别?”   “哦。”   在严赋的注视下,严澈转过身来面朝君晏,非常标准地行礼,“恭送太子殿下——”   “呵。”君晏喉间溢出一丝冷笑,这小子是真以为自己表演的不敷衍吗?现在满脑子都是吃食了吧。   严澈低着头,在心里歪着脑袋,太子是不是笑了一下?你怎么还不上马车嘞?你走了我才好上马车吃八宝鸭啊!   君晏转身不紧不慢地踩上马凳,下一步却又偏偏不迈上去,和许沐说一些有得没得。   “日头有些毒了呢。”   “是的,殿下。”   “倒是挺适合将孤的那些书拿出来晒一晒。”   “奴才回去就安排。”   快迈上去啊,我的八宝鸭要凉了!   终于,君晏上了车,许沐为他捞开车帘的时候,他又停了下来,没来由一个侧目,正好与严澈期盼的目光对上。   嗷,这家伙又笑了,似乎在说:孤就是要让你多馋一会儿。   可惜这位教习不能打差评,否则严澈会将差评刷满整个都城。   “咕噜噜……”严澈的肚子又发出了抗议声。   君晏看出来他是真的很饿了,不再逗他,入了马车。   终于送走了太子殿下,严澈立马钻进自家马车里,严赋只能好笑地跟在他的身后。   他正要打开油纸包,忽然发觉自己的手上还缠着君晏的那条绑带。   要还回去吗?   但这东西……对方应该不会再要了吧,但若是沾上油污也很可惜。   严澈三下五除二把绑带摘下来,终于可以心无牵挂地打开油纸包,对着鸭腿一口咬下去,脆皮裂开,肉汁满溢口齿之间,活着真好啊!   君晏的马车里,许沐取来干净的帕子为太子擦去额头和后颈的薄汗,君晏闭着眼睛,悠长的睫毛在眼睑留下一片疏影,高挺的鼻梁因为车帘透进来的光线显得比以往更加锋利。   许沐心想,太子殿下不高兴。   明明方才严澈不小心趴他背上的时候,他唇线弯得厉害。   “许沐,你喊一声‘大哥’来听听。”   许沐也不问为什么,直接开口:“大哥。”   “太干了,能有点感情吗?”君晏半带玩笑地反问。   许沐回答得十分认真,“殿下,许沐是孤儿,从不知道面对兄长该是怎样的感情。”   “算了。”   “殿下,莫不是听见严澈喊大哥时,想到了齐王和其他的殿下?”   “想他们作甚?”   “因为他们从不会像严小郎君那般喊自家大哥。”   君晏的眼帘动了动,却没有睁开,闲聊般又问:“严小郎君是怎么喊他大哥的?”   “好似那日下融糖,炽烈,甜可牵丝。”   君晏的喉咙微微动了动。   牵丝吗?   是啊,明明严澈喊着“大哥”的时候声音那般清透热烈,与旁人无关。   可偏偏却叫他的心头被抽出无数晶莹脆弱的细丝。   他知道那很甜,也知道再甜也不属于自己。   只是路过贵和楼的时候,君晏忽然喊了停。   “许沐,买一只八宝鸭回去尝一尝吧。”   许沐微微一愣,君晏的口味向来少油盐、偏清淡,八宝鸭这样的菜色殿下未必吃得惯。   但他还是照着做了。   严澈回了永安观,擦了身子换了干爽的衣服,倒头就要睡下。   仆从在一旁收拾衣服,拿着那条绑带自言自语:“这是腰带还是发带?用料还挺讲究,正反竟然不一样。”   严澈一听,忽然睁开眼,赶紧道:“那是绑带,可得仔细清洗。”   太子用的,怎么着也是好东西。   “郎君放心。”   等睡醒了,他就去街市上看看,多买或者多做几条绑带备用。   谁知道他一觉睡到寅时正,严澈出门不爱带什么小厮仆从,就喜欢拽着梁椿。   椿哥大概是得了严赋的嘱托,只要严澈来找他,他都会放下手中的事情跟上去。   “出门就为了买几条绑带?可还有其他东西要买,属下好去支些银两。”   “嗯……安定侯不是给我们在和风茶楼包年了吗?我们不去喝喝茶,吃些点心,顺带打包一下,总感觉对不住侯爷的情谊。”   梁椿:……   严澈拿着那条绑带直接进了一个卖马鞭、马鞍的地方,问店家有没有类似的卖。   店家一开始的态度还挺一般,等接过那条绑带看了两眼之后,眼睛陡然一亮,严澈顿觉自己好像是只待烤的肥羊。   “敝店中材质做工最好的绑带尽皆在此,郎君可有中意的?”   严澈摸了摸,又在手里缠了几圈,他也不懂这东西要什么材质和做工,“多少钱?”   “三两银子。”   严澈愣住了,指着那五根绑带问:“全部?”   “全部的话给郎君算个便宜价,十二两。”   严澈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着,他在现代听说过雪糕刺客,现在又遇上了绑带劫匪。   一旁的梁椿叹了口气,“我家郎君的意思是问三两是这里所有的绑带吗?”   “啧,郎君莫不是在说笑?”店家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   在严澈心里,绑手上打比赛用的东西,就跟打篮球的护腕一样,不都是几块钱,撑死了几十块一对的消耗品。   “这不是普通的绑带,而是王维诗里的绑带啊。”   严澈叹了口气,拽走君晏的那条绑带,带着梁椿离开了这家店。   “王维是谁?”梁椿好奇地问。   “你不认识,一个把红豆写出花样的人。”   又跑了好两家,最便宜的绑带都得二十几文钱一条。   严澈算是明白了,能打得起马球的在都城里至少都是小康之家,贺骋和陈骁之间的赌约限定在四品以上官眷是有道理的。   这破都城,真是哪儿哪儿都要花钱。   “好想实现财富自由啊……椿哥,你说我有没有什么赚钱的技能啊?”   一旁的梁椿虽然听不懂这话,但“财富”二字他抓住了。   “有啊。郎君素来自恃俊美,不如找一个巨贾人家,做上门女婿可好?以郎君姿容,聘礼自然丰厚的很。”   梁椿这是在阴阳他之前的想法呢。   “上门女婿……我这般姿容样貌,幽默风趣还会讨人喜欢,那不就是妥妥的杀猪盘吗?不行不行,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梁椿都懒得理他,自顾自吃起了花生米。   今天茶楼的生意比较冷淡,周围连个喝茶聊八卦的人都没了,严澈坐着也是无聊。   他招了招手,小二认得他,立刻就来到了他的身边。   “郎君,可是要添什么茶点?”   “你坐,我问问你,今天茶楼里人怎么这么少?”   严澈还给那小二倒了杯茶。   小二知道严澈是跟着安定侯“混”的,但又没有安定侯那股子“除了皇帝老子最大”的傲娇劲儿,说白了就是接地气,所以还是挺乐意跟严澈聊天,更别提严澈给他倒的可是整个茶楼最贵的茶水。   “郎君有所不知,这几日如莺姑娘和她的彩莺班在怜春园摆了戏台子,要连着唱半个月呢。有钱有闲的人,可不就到怜春园看戏去了吗?就是没钱的也在园子外面,竖着耳朵听余音呢。”   “表演的什么戏码?”   “根据《孽海胭脂湖》新编的戏,听说唱词找了人重新填写,更加旖旎哀怨。”   严澈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怎么还是这出戏,没完没了是吧?就不能有点新意?   杨氏都去世多少年了,世人怎么还在消费她的名声?   皇帝呢?这样影射,他都能忍?   除非……编这个故事传唱的人,连皇帝都有些忌惮,只能隐忍不发。   不过这只是严澈的想法,他还是得多了解一下这个世界的舆论监管规则。   严澈朝着小二勾了勾手指,小声问:“我就好奇啊,上面的难道就一点不介意这个故事到处传吗?毕竟谁都知道胭脂湖桥上相遇的两人是谁。”   “唉,陛下宽宏呗,听说不禁这个故事是为了警醒自己,也是为了教化百姓,莫要因色误国。你可知道如莺姑娘是谁捧起来的?”   “谁啊?”严澈用捧哏的语气问。   “陈桦,那可是当朝太师的儿子!”   “啊?他是嫡子吗?”   嫡子按道理应该在父亲的安排下出仕,身为朝廷官员,这样去捧一个戏子,不合适吧?   “不不不,他是太师的庶子,但却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在都城里有不少生意铺子,但他最爱的就是捧各种戏班子。这彩莺班啊,就是他一手捧起来的。”   听到这里,严澈对这个陈桦忽然敬佩了起来。   如果严澈没有猜错,捧戏班子是假,利用戏班子来收受贿赂、给陈家的赃款洗白成戏班子赚来的打赏才是真。   什么米面粮油的生意,再挣钱也得有进项和成本,而这戏班子赚钱的成本有限,利润巨大也能解释为如莺姑娘的魅力大,达官显贵们都愿意一掷千金嘛。   “那你们茶楼就没有请个说书先生或者弹琵琶唱小曲的?”   小二扬了扬下巴,严澈随着他的目光看向角落里的一张小桌子,一个年近四十岁的男子,左手边放着醒木和折扇,点了一壶最便宜的茶,一句话不说。   “这是在我们茶楼说书的楚先生。他也是可怜。本是个读书人,寒窗苦读是想要考取功名的。十五年前,他儿子得了重病,家中无钱医治,他为了儿子也是从亲朋好友那里欠了不少钱,到后面亲戚见了他比躲老鼠还走得快。还好他有些学问,都城里的富贵人家请了他去当教书先生。”   “这不挺好的吗?不会又给赶出来了吧?”   小二点了点头,“还真被郎君你猜对了,就是被赶出来了啊。说他跟府中丫鬟有染……”   严澈伸长了脖子去看那位楚先生,就差没撑在桌面上了。   一旁的梁椿无奈地叹了口气,单手扣住自家郎君的脑袋瓜,在楚先生发觉之前赶紧给他掰回来。   “这位楚先生看着挺斯文的,若是十五年前应该更俊。若我是小丫鬟,也会多看他两眼。”   严澈说完,梁椿无语了。   他还以为在严澈心里,世上男子千千万,只有大哥千金不换。闹半天茶楼里随便一个说书先生,都值得严澈变成小丫鬟多看两眼了。   忽然觉得自家主人对严澈的万般疼爱尽皆错付了。   小二笑了笑,“有一说一,楚先生的人品还是不错的。我倒是听说,富贵人家请的教书先生并不只楚先生一个,另外几个看不上楚先生出身低微又寒酸,可偏偏主家又欣赏,他们几个就合伙儿收买了府里的下人,冤枉了楚先生。”   “哦,文人相轻。”严澈轻哼了一声。   朝堂上那些文官也从不把自己读书人出身当回事,勾心斗角的事情没少干。   所谓的富贵人家,还不更是庙小妖风大。   梁椿忍不住开口了:“到了这个份上,楚先生算是身败名裂了吧?为什么小二你还说他人品好呢?”   “唉,听我接着跟你们说。出了这事儿,楚先生又没有了生计,还成天被人戳脊梁骨。他儿子病重不治,没了。他妻子自然跟他也过不下去,想要同他和离。楚先生同意了,还将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都给了她。”   “后来呢?”严澈又给小二倒了茶水。   “他就一直在我们这茶楼里说书,起初他讲的故事还挺受欢迎,都是咱大衡朝一些功臣良将的故事。一些个大人愿意带着孩子来听,他也赚了不少打赏,把钱都还给了那些亲戚。四、五年过去了,还真让他把债都还清了。”   梁椿应了声:“是挺不容易的。”   “你就说他孑然一身,换个地方过活,那些亲戚上哪里追着他要债?但人家愣是在这里风雨无阻地说书还债。人嘛,守信用很重要,这是读书人都懂得道理,但……”   严澈点了点头,“但不是每个读书人都能做到。”   “是啊,如今楚先生年纪也大了,心气也磨没了。他说的那些故事,茶楼的客人们也听腻了,但他又不爱说胭脂湖之类的故事,怎么赚得到钱?”   小二话刚说完,又有客人来了,他对严澈笑了笑,就去招呼了。   严澈摸了摸下巴,看着那位楚先生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俗话说得好,严澈一思考,梁椿就烦恼。因为他不知道自家郎君在憋什么坏招。   梁椿叹了口气说:“属下看这位楚先生是个实在的可怜人,郎君还是放过他吧。”   “我放过他了,谁来给我挣钱啊。”   严澈笑了笑,就左手拎着茶壶,右手端着点心,朝着角落去了。   “楚先生好啊。”严澈一副自来熟的样子,在楚先生的旁边坐下,将自己的点心和茶壶放下。   “楚某过得一般,谈不上好。”   这位楚先生说话语气挺温和,但实则拒人于千里之外,明显没有跟严澈产生交集的意思。   严澈什么人啊,刚从贺骋那里学到了入室抢劫的社交技巧,那就是你我本无缘,全靠我强制。   “是吗?正好,严某过得也不好。”   一边说,严澈一边给对方倒了杯上等春茶。   “郎君过得好与不好,跟楚某没有关系。”   果然,楚先生用手指将严澈倒的茶推远了。   跟这样的人打交道,要么得耐着性子把他那颗凉透了的心捂热,要么直截了当入核心。   “怎么会没关系呢?今天之后也许就有关系了。”   楚先生有些冷淡地笑了一下,“在下观郎君的茶水、点心皆是上乘,虽然衣着低调,但身边还有护卫随行,必然是官宦人家的子弟。而楚某一介布衣,身居陋室,一日三餐不过应付。郎君若是想要寻开心,不如换个人吧。”   “先生见笑,家父乃边关守将,入都城述职。都城风光好啊,乱花渐欲迷人眼,随处可见消金窟,就连酒楼茶肆里说得故事都温软迷人,怪不得一个个都宁愿陛下与北戎议和,正所谓'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楚先生略微顿了一下,他本以为眼前的少年也是沉浸在都城繁华中的王孙公子,没想到竟然说出这样的话。   严澈也是故意引用了唐代李山甫的《代崇徽公主意》,看看这位楚先生的态度。   “原来郎君是将门之后,失敬了。只是楚某仍旧不明白,郎君来找楚某,有何用意?”   果然,态度缓和了不少。   “实不相瞒,在下特别不爱听人讲什么《孽海胭脂湖》,都不知道这有什么意思?不就是影射上面那位与杨氏的故事来满足庶民百姓们窥上者佚闻之趣?”   楚先生叹了一口气,终于喝了一口严澈倒的茶。   “二十年前,陛下初登大宝,还仰赖丞相与太师辅佐。那时候陛下与杨氏感情颇深,认为杨氏才情出众、心怀苍生,想要立为贵妃。丞相和太师心中都不快。”   严澈点了点头,表示理解。那时候丞相的嫡妹是正宫皇后,还未诞下皇嗣,自然会视杨氏为眼中钉。而太师之女娴贵妃,那个时候还只是妃位,眼看着民间出身的杨氏就要压到自己头上,如何能忍。   “后来,杨氏与户部尚书联手贪墨的事情闹的人尽皆知,陛下应是觉得杨氏被冤枉,想要保住她,都城百姓们都在观望着这桩案子最后会如何。有些读书人呐,看到了机会。为了讨好丞相与太师,就编了胭脂湖的故事传出去。说好听些,就是以这些故事来要挟陛下听从丞相和太师,别再犯错了。”   严澈看着楚先生的表情,他对那些读书人是极为不屑的。   “当时可有御史上折子?这故事着实不妥。”   “那是自然。但丞相和太师在朝堂上驳斥说这些故事里又不曾明说是陛下与杨氏,越禁传得就越凶,反而显得陛下心中有愧。不禁这故事,才能让天下百姓看到陛下的悔意,当年圣上羽翼未丰,只能遂了丞相与太师之意。”   “多谢先生告知,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在下还未曾出生,实不知晓其中的诸多隐情。”   楚先生摇了摇手,“楚某所说,也只是坊间传言。都城嘛,这些事情传得快一些。郎君久在边关,没听说过也是正常。”   “所以说到底,这故事不过那些文臣用来拿捏陛下的口舌手段。”   严澈的话说完,楚先生就笑了。   “郎君的性子还真够直的,这些话寻常人都只敢放在心里想,哪敢说出来。不过还好,今日茶楼几乎无客,除了在下应当无人听到郎君方才所言。”   “既然话已说开,严某能否请先生办一件事?”   “郎君说来听听。”楚先生这会儿倒是对严澈的事情起了几分兴趣。   “我有故事,先生有口才,就请先生替我在这茶楼里说说我的故事。”   “楚某的脾气就像粪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郎君的故事,楚某如果不喜欢,是不会开口的。”   严澈嘿嘿一笑,“没事儿,我的故事就适合脾气又臭又硬的人来讲。” [31]严澈:我喜欢的:他在来都城的路上就曾在茶肆里讲武松的故事,还挺受欢迎。\r\n\r\n严澈……   他在来都城的路上就曾在茶肆里讲武松的故事,还挺受欢迎。   严澈估摸着,大衡的百姓们还是有英雄情节的,而且《水浒传》里的豪杰大多除暴安良、反抗贪官污吏。   整个《水浒传》里最大的反派是谁?高俅啊,那可是个文官,既可以对标范丞相,又能含沙射影陈太师,实在是个完美的反派。   既然要激发民意,那就选“林教头风雪山神庙”的故事吧。   严澈就从豹子头误入白虎堂开始,一直讲到林冲在风雪庙里诛杀高俅的心腹陆谦。   楚先生越听越入迷,高俅父子让他恨得咬牙切齿,而林冲风雪庙斩杀仇敌又让他想要鼓掌称快。   故事告一段落,严澈笑着问:“先生觉得我这故事如何?”   “郎君……莫不是和太师有恩怨?”楚先生忽然说。   “啊?暂时还没有。为什么这么说?”   但以后保不齐,谁要太师是齐王的外公?   “因为数年前,太师的嫡长子陈晋看上了禁卫军左都统郭凛之弟的未婚妻,强占为妾,不出半年那女子就自缢而亡。郭都统之弟至今未曾娶亲。太师与郭都统至今不睦,不过陛下对郭大人颇为器重,太师暂时还无法奈何郭都统。”   严澈摸了摸下巴,笑得更欢了,“那岂不是歪打正着,甚好甚好。这故事如果能说开了,正好给陛下还有郭都统出一口恶气啊。”   只是楚先生忽然沉默了。   严澈这才想到了什么,赶紧朝着对方作揖,“是在下疏忽了,若真的得罪了太师,先生的处境恐怕就危险了。这故事还是得改一改,不能叫太师及其爪牙危及先生性命。”   楚先生笑了,“楚某孑然一生,只讲自己想讲的故事。太师还堵不上楚某的嘴。楚某只是在猜测郎君让人传讲这个故事的用意,可是希望让更多百姓听到,激起他们的血性?”   严澈顿了一下,没想到楚先生竟然能猜到他的用意。   “这些年,文人墨客们都在写些才子佳人情深似海的故事,都城的百姓们恐怕早就忘了北有戎夷,南有蛮漠。既然太师和丞相能利用这些故事来拿捏陛下,我便想讲一些不一样的故事,以免都城百姓只图眼前安稳,须叫他们生出恨得起贪官,打得退蛮夷的志气来。”   楚先生深出一口气:“好,你这故事,我回去好好思索一番,定要让它掷地有声。”   严澈正要起身朝他行礼,又被楚先生给摁了回去,“如果这个故事说得成功,郎君若还有其他的故事,不妨也说给在下听。”   “先生愿意听,严某自然愿意讲。”   “还未向郎君告知在下姓名。在下楚洛,字观复,家住山临街铜钱巷,郎君若有事可差人去此地寻我。”   对方都坦荡介绍自己了,严澈再藏着掖着就没意思了。   “在下严澈,乃南峻关守将严镇之子,随父住在永安观。先生若有急事,或者真有人为难你,一定要来寻我,切不可一人硬扛之。”   然后我就去找贺骋,是这位侯爷自己说的,遇上事情他会出手。   只是严澈没想到,说完自己的身份后,楚洛看他的表情变了,甚至还多出了几分敬佩。   “原来是严少将军!你在宫宴上所做的词,在下钦佩不已。踏碎墨云山缺处,掷取南庭壑煜峰!郎君好志气!”   “啊?我那词做的一般般啊……”   这还能广为流传到茶楼里的说书先生都知道的地步?   “少将军也要相信,这世上不仅有丞相和太师那般精于权斗倾轧的文臣,亦有血性豪迈的读书人。”   天色不早,严澈也该回去了。   走之前,他从梁椿那里摸来五两银子,本来是要拿来买绑带的,结果找到了一个古代自媒体人。   “那个,楚先生,我没什么钱,就只有这些了,你先拿着吧。”   “楚某怎么能要郎君的钱?”   “你我一番深聊,就不用彼此客气了。先生回去改故事,油灯不要钱?先生出来讲故事,茶水不要钱?真遇上事情,是不是也得花钱雇人来永安观通知我?如若有人上门纠缠,先生搬家也要花费。之后先生说书若真能赚到钱,分我三成就好,我也能拿着先生赚的钱去给两个小外甥买糖吃。”   严澈这么一说,楚洛爽快地将银子收了起来。   “回家去咯。”严澈抱着脑袋转身,梁椿跟在他的身后。   直到走在道观里的僻静小路上,梁椿才开口问:“郎君,楚洛只是个说书人,你想要用他来改变都城百姓对文臣一派、甚至于战与不战的看法,恐怕很难。”   “大衡呢,还是非常尊崇读书人的,丞相和太师又很擅长借着‘为民请命’的由头来裹挟圣上,我请楚洛讲的故事呢,也许能让百姓们从你情我爱的故事里转向对朝廷文官势力的关注,比如太师竟然纵容儿子霸占别人的未婚妻,那么太师真的有他自己还有他学生们标榜的那般贤良吗?”   梁椿冷哼一声:“他们的贤良都是表面文章。”   “我这故事里的林教头武艺超群,忠心耿耿,却被构陷,会不会让百姓们想起贺骋战死边关的父兄呢?他们可是因为曹随被戎夷收买贻误军机,为了给边关百姓拖延撤离的时间才战死的。”   梁椿点了点头。   “当然,楚先生的声音也许很渺小,没有多少人在意。但谁知道呢?没准儿老百姓听腻味了胭脂湖,就想听林教头报仇雪恨呢?说不定,楚先生就会有越来越多的簇拥者,有人愿意一掷千金去听如莺唱戏,就会有人觉得楚先生的故事爽利。到时候,楚先生说的话,民间就会有很多人相信,甚至愿意为他口口相传。”   说白了,现在就是将楚洛当成直播账号来培养,万一成了百万粉丝的大V呢?   丞相和太师能搞的事情,他严澈为什么就搞不得?   不过,还是得跟贺骋提一下,让他多关注着楚先生的安全。   可别号还没养成,就被红眼病给举报了。   第二天,严澈照常去淮园练球。   他本来以为君晏会来,没想到来的竟然是贺骋。   对方看着严澈有些发怔的神情,咧嘴一笑:“怎么,见不到太子殿下,怅然若失了对不对?”   “不不不,在下只是好奇,侯爷如何能起得这么早?”   明明也是个要睡到太阳晒屁股的家伙啊。   “那还不是太子殿下说你击球击得有模有样,本侯就来验收一下。”   贺骋扛着月杖,笑得一脸嚣张跋扈。   兄弟诶,笑容太大收一收,你这样子在话本子里就是会被主角修理的炮灰纨绔。   “你就是过来虐我的是吧?我只是刚学会击球而已。”   “我知道,我知道,太子哥哥说了让你再练两天,大后天才开始练骑马击球。这两天辅元真人和清虚观主论道,身为嫡传弟子的太子哥哥得在一旁陪着,所以换了本侯来看着你。”   严澈注意到了,贺骋刚才叫太子为“哥哥”,看起来还挺亲密的。   啊,真的好心痒啊。请问侯爷,你知道你的太子哥哥有小号不?   等等,还是眼睛重要。不该想的不要想。   严澈本来以为贺骋只是来看看他练的怎样,没想到这家伙竟然很有耐心,一球一球地喂,甚至还会在严澈失误的时候纠正。   而且很轻微的动作变形,比如重心不对,腰压得低了,时机早了或者晚了,他都能一语命中。   这家伙其实很细致,而且远比看起来要认真。   “喂,其他人你找好了吗?”严澈问。   “放心,打个马球而已,我安定侯这点面子还是有的。等你练差不多了,我就叫上他们来陪你打。”   “那就好,不过之前你说会罩着我,这事儿还算数吗?”严澈问。   “算数啊,当然算数。本侯还真挺好奇的,这才几天啊,你招惹了哪家权贵?”   “不算我招惹的。是一个帮我办事的人,我怕他出事儿,想侯爷帮忙看顾一二。”   严澈想着关系不用,过期作废。   他把茶楼楚先生的事情跟贺骋说了一遍。   贺骋摸了摸下巴,“啧啧啧,到底是什么故事让你担心会引来需要本侯才能罩得住的是非?”   “估摸着过几天楚先生把故事理顺了,就会开始讲了。侯爷可以去捧个场……算了,侯爷你还是别去了。”   “什么意思?”   “你去了,可能就没有其他人捧场了。”   “喂,严澈你什么意思啊?”   “草民没什么意思啊。不是侯爷自己说的‘若不是本侯名声不大好,都城里爱慕本侯的女子当排到城门外’。”   严澈将贺骋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   贺骋被噎住了,自己选的队友只能自己忍,他最后也只能用手指敲了敲严澈的脑门。   严澈又练了整整两天,总算让肌肉形成了记忆,击球的动作越来越熟练了。   终于到了第四天,严澈就要练习在骑马奔驰的过程中击球了。   幸运的是太子君晏还在紫宸宫陪着国师论道,不用面对他,严澈心里万分窃喜,感觉人生都豁然开朗了。   直到严澈如愿以偿地分配到了一个驾校教练般的教习,听说是护城军中的校尉,姓董。生得人高马大,声音洪亮,不爽就开训,但却是打马球的高手,连齐王都曾经重金挖角。   可惜这位董校尉坚定不移地只陪着贺骋打球,没把齐王郁闷死。   董校尉一开始骑马跟着严澈奔跑,将球击打到他附近,然而喂了一整个上午,是的,真的是一整个上午,严澈击中的球没有超过十个。   不是骑马跑过了位置,就是错失击球点,严澈感觉自己就像无头的苍蝇,满场飞奔,他知道自己应该要预判球的轨迹,但他的脑子和身体的反应实在跟不上。   董校尉一开始还会暴呵什么“你不是来练球的,你是来练我的”、“你这球打的,老子就是喝大了都办不到”、“你别追着球打了,等球来追你如何”……   严澈真觉得自己像是倒车入库每一把都卡住的学生,已经逼疯自己的教练。   待到临近正午,日头渐盛,董校尉竟然不骂他了,还非常怜惜地替他打开水囊,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已使尽浑身解数。”   言外之意大概就是“有些事情还是需要天赋的”。   时辰不早了,这位董校尉也得回去轮值了,只留下严澈一个人坐在球场边,看着空荡荡的球门出神。   不甘心肯定是有的,更多的是……到底哪里出问题了呢?   严澈感觉这就像骑自行车,只要找准了那个平衡点,就能畅快上路。   实话实说,他有点想念坏道士的教学方式了。   如果是君晏教他,应该会手把手带着他找感觉吧。   “唉……”   虽然没有眼泪,但严澈还是吸了吸鼻子。   不知怎的,风里传来淡淡的香味,混合着花香、果香还有明显的药香,有些凉甜。   谦和安神,包容入定。   有人似乎坐在了他的身侧,那股好闻的味道也变得明显。   此时的严澈有些乏懒,脑子好像也变得迟钝,如果他睁开眼睛看看身边,就会发现他心心念念的“坏道士”正带着笑看着他。   深吸一口气,严澈正要起身,手掌却摸到柔滑的料子,这触感很熟悉,不正是“雨过烟横”吗?   严澈猛地侧过脸,对上了君晏那半带调侃,但不知为什么让严澈心地柔软的浅笑。   “坏……太子殿下,你怎么来了?”   好险!差点就把自己给太子气的外号给叫出来!   君晏没有起身,继续半仰着头,看向严澈,“自然是来看看你学得怎样。”   此时的君晏穿着的是严澈第一次见他的那身道袍,只是道袍之下的衣襟用银色丝线绣了紫宸宫的标志,九重莲。   莲纹端庄,给君晏平添了几分神性,严澈甚至在他的眼里找不到一丝果断杀意,仿佛随时能驾鹤随风,逍遥天地。   君晏的唇线弯起,撑着脸颊,漫不经心地问:“你刚才想叫我什么?坏太子?应该不是吧?”   严澈脸不红心不跳地给自己找补,“草民是想说,坏了,太子殿下一来就看到草民失败的样子了。”   君晏抬起手,指向远方,“也没看多久,就见到你的教习从这里、那里还有那个位置击球给你,你一个都没击中罢了。”   “殿下就笑吧。等草民在马球赛中一球都击不中,到处给陈骁那边放漏、放水、放江河湖海,如果有人问起草民‘小郎君,你的球谁教的啊’,草民就答——当今太子。齐王说不定觉得自己终于掰回了一城,还会送礼物给草民呢。”   说完,严澈朝着君晏行礼,敷衍地高声道:“草民恭送太子殿下”。   “今天还练吗?”君晏忽然问。   “啊?”   “你还练,我就教你。”   严澈愣住了,他指了指头顶的太阳,“殿下不觉得晒?”   君晏缓慢地站了起来,那一身道袍垂落,发出细微却好听的声响。   “所以你怕晒?”   “当然不怕,晒黑点更显杀气。”   但是君晏这一身道袍打球并不方便吧?   严澈在心里想象那个画面,墨色道袍在风中张扬开来,流畅又恣意。   君晏唤了一声,那位名叫许沐的侍从就过来,用攀膊将君晏的广袖袖口收起,整个人立刻变得削劲利落。   他牵过丹砂的缰绳,翻身上马,然后侧身弯腰,朝着严澈伸出手。   “啊?”严澈发懵。   “不与我同骑,我该怎么教你?你是抓不准击球的时机,那我只能带你感受一下能把球击中的时机是怎样的。”   君晏今天的脾气分外的好,没有太多地调侃他,难道说是听了国师和人论道,被感化了?   严澈下意识伸出手,君晏扣住他的手腕,还是那股无法拒绝的力量将他一拽而起,紧接着扣在他手腕上的力量松了,就在他觉得这种方式不可能上马,自己又得跌回去的时候,君晏的手掌骤然扣在了他的腰上,那种被掌控的力量感瞬间遍布全身,等到严澈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了马鞍上。   当君晏双手往回拽了拽缰绳时,严澈才发觉自己几乎是被对方圈在怀里的。   一呼一吸之间,全部都是那股独特的味道。   严澈下意识前倾,想要稍微和对方拉开一点距离,但君晏的双臂立刻往回压,其实只是预防他掉下去而已。   “你不喜欢降真香?那可真是对不住了,我刚从紫宸宫回来。”   原来那是降真香,和严澈在永安观里闻到的不同。   当然,紫宸宫用的降真香品质一定是整个大衡最高的。   君晏又朝着不远处喊了一声,“许沐,你追着我跑,然后击球给我。”   “是,殿下。”   名叫许沐的侍从竟然也上了马,看他单手控制缰绳,另一只手握着月杖,应该也是个中高手。   君晏把缰绳和月杖都交给了严澈,左手覆盖在严澈抓着缰绳的手背上,右手扣住了严澈的手腕。   当君晏身体前倾的时候,他的胸膛几乎贴在了严澈的后背上,这让严澈的肩背僵硬了一瞬,导致君晏带着他挥杖的时候略微错过了时机,球虽然击中了,但也有点偏。   “怎么了,郎君不让抱?”君晏的语气里带着明显戏谑的笑,他侧过脸,想要看清楚严澈的神情。   严澈赶紧别过脸去,“没什么,我就在想怎么这么快就击球了?”   君晏垂下眼,似乎叹了口气,但是太轻了,就连和他贴在一起的严澈都无法确定那是不是仅是一次呼吸。   “看来是我哪儿哪儿都不合郎君的心意啊。不用这么紧张,我可以让许沐来带你击球。”   君晏转过身,看向许沐的方向,还没来及开口,自己的衣服好像被拽了一下。   是严澈的手。   “唉,不用了……是草民没想到殿下的怀抱竟然如此宽阔,臂展竟然这么长。草民虽然还未及冠,但身形不算单薄,在殿下面前竟然有些不够魁硕,所以觉得不自在罢了。”   君晏垂下眼,看着的是严澈的手。   原来被他拽住衣角是这样的感觉。   是依赖,也是挽留。   但严澈很快就松开了手,再次抓紧了缰绳。   “真难得了,郎君竟然也会说我的好话。”   “殿下,草民以为和殿下已经约好了,不再叫草民‘郎君’。”   “好吧,阿澈……球来了。”   君晏好像又笑了,只是听在严澈的耳中,他的“阿澈”和“郎君”的意味好像也没啥区别。   他们策马疾驰,球从他们的身边经过,已经到了肩膀的位置,君晏带着严澈前倾,蓄力,“击球!”   严澈终于抓住了击球的那个瞬间。   “砰——”地一声,那颗球飞得又高又远,冲进了球门里。   “再来。”   君晏的声音在严澈的耳边响起,沉静又坚定。   许沐换了角度和方向继续喂球,严澈被君晏带着,连着击了好几次。   严澈默默观察,认真体会,他知道不能等到球到了最合适的高度才出手,一定要提前,因为挥杖和球的轨迹之间还是有时间差的,但越是着急想要赶上,反而会错过。   只是日光越来越烈了,严澈真的很难睁开眼了。   他不知道自己一低头,身后的君晏就能看清他的后颈,特别是那些许的碎发,总让人想要触碰一下,看看是不是和想象中一样柔软。   “严澈,今日就到这里吧。希望明日董校尉来教你的时候,会对你刮目相看。”   说完,君晏就下了马,他一边走,浅墨色的衣袍飘起。   严澈坐在马上,看着他的背影,脑海中不知为何出现了两个字:甚美。   君晏站在马车边,立刻有随从上前为他打起旱伞,许沐为他解开攀膊,广袖就像墨色瀑布一般奔流而下,严澈的心里仿佛也有什么跟着一泻千里。   他想挪开眼,但那风景当真胜过人间无数。   君晏微偏过头来对许沐半开玩笑地说:“下回若是再来与小阿澈相见,我恐怕得换了这身道袍,毕竟小阿澈和骋儿一样,皆不喜降真香。”   “是。”许沐低了低头,表示自己记下了。   听到这里,严澈赶紧澄清,“我喜欢的。”   君晏微顿了一下,抬眼望了过来,那一瞬他的目光很深,深到让严澈莫名害怕。   “喜欢什么?”   然而问出这个问题时,却相当柔和,甚至就像在哄他。   只是字句太短,消散在暖日微风里。   “就……降真香……我不讨厌。”   严澈小声道。   又或者说,是君晏身上的降真香与众不同。 [32]南风街:君晏又笑了,“五年前,国师想要收骋儿为徒,这小子拒绝的理由就是他闻……   君晏又笑了,“五年前,国师想要收骋儿为徒,这小子拒绝的理由就是他闻到降真香的味道就发昏。你若是喜欢,不如来做我的小师弟啊。”   “太子莫要与草民说笑了。”   这一回,严澈是真的目送太子殿下的车驾离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明天教他的竟然还是那位董校尉。   唉,年少不知坏道士好,错把凶凶教习当成宝。   严澈刚回了永安观,就收到贺骋的消息,说是今早楚洛就在和风茶楼说书。   虽然严澈不让贺骋去捧场,但没说不让贺骋找人当托儿,本以为要给楚洛捧一个月的场才能有起色,没想到故事太精彩,原本抓壮丁去当托儿的那几人都在茶楼里占着位置不肯回来。   严澈抓了抓后脑勺,有这么受欢迎吗?   他本来还想睡个午觉,没想到梁椿主动来找他了。   “郎君,楚先生可是为了你才说了这个新故事,你不去捧场说不过去吧?”   严澈其实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来,但心里也确实好奇,楚洛把林冲的这段故事改成这样了?   当他们来到和风楼外,严澈愣住了。   茶楼已经满得挤不进去,周围那棵老树上都爬了好几个孩子,门口的台阶上也坐满了身着布衣的汉子,有的还将自家小娃儿架在肩头,还有不少趴在雕栏上伸长了脖子往里面张望。   那雕栏长年累月的日晒雨淋,有些生朽了,严澈都担心这么多人趴那儿可别塌了闹出什么事故来。   茶楼里面则更是夸张,原本空荡荡的长条凳上挤满了人,可以说是肩挨着肩,背贴着背,添茶的小二连挪动的地方都快没有了,“让一让,茶水烫着呢!”   楼上的雅座稍微松快一些。   “阿澈!阿澈这里!”   严澈听到好似有人在叫自己,一抬头,就看见韩念一脸兴奋地朝他招手。   “来了!”   严澈拽了梁椿就朝着楼上而去。   茶楼中间摆着一张桌子,站着一位身形颀长,儒雅俊朗的中年男子,正在喝茶润嗓。   男子回头见到严澈,笑着颔首。   严澈的脚步顿在楼梯上,“你真是楚先生?”   楚洛微微一笑,“正是在下,今日登台说新故事,楚某换了一身新衣袍。”   严澈震惊脸,心想:你这是换了身衣袍?怕是换了张脸吧?   “这可以用丰神俊朗来形容了吧?”严澈回头看了眼梁椿。   梁椿叹了口气:“对对对,是是是,郎君的命可真好,遇上的人都是芝兰玉树、丰神俊朗。”   “我夸他,你拈酸了?”严澈问。   “这都要酸,属下恐怕日日都要在酸醋中泡着了。”   说完,梁椿的手掌托住严澈的后心,摆明了是没耐心听严澈胡扯,一下子将他托了三个台阶。   仔细想想,其实楚先生也只是剃了胡须、别了木簪,精神气更足了。   二楼的雅座也挤满了人,韩念的圆桌也已经坐了四五人,大家左右腾挪,才让严澈和梁椿坐下。   “韩兄,你对说书也有兴趣?”严澈好奇地问。   韩念打开折扇,挡在面前,凑到严澈耳边道:“实不相瞒,我本来是被逼来的。安定侯派了人来府上,说咱们昭勇将军府得给个面子,来人捧场。所以我就来了呗。”   “你也可以派府中下人过来啊。”   “那可是安定侯,都城里最横的主儿。他都差人来我府上带话了,我不亲自来,谁知道以后走夜路会不会被人套麻袋?”   严澈一听,总算明白这才第一天说书就能高朋满座是怎么办到的了。   只听见惊堂木一响,整个茶楼骤然安静了下来。   韩念也转过头去,望向楚先生的方向。   虽说有安定侯硬捧,但楚洛改编和说书的水平更硬,他的声音醇厚有质地,语气也是抑扬顿挫特别醒神。   严澈说给他的只是《水浒传》中林冲的一段故事,但他却能再一番精雕细琢,融合大衡王朝的历史背景,讲得更加出彩。   当他说到高俅之子如何对林冲之妻无礼时,楚先生把登徒子的放荡、跋扈、视普通百姓如蝼蚁的形象描述的惟妙惟肖,让在场所有人都气到牙痒。   林冲之妻不堪受辱,当场自尽,楚先生更是细腻,将她对林冲的深情和对权贵压迫的决绝讲述得入木三分。看官们都明白,林夫人并不是单纯为了自己的名节,而是希望以自己的性命来断绝高家的纠缠和对林冲的压迫。   所有人义愤填膺,严澈身边的韩念重重地砸下杯子,和韩念一起来的几位兄弟也是捞起袖子恨不能把高俅父子大卸八块。   但这还不是憋屈的极限,等到误入白虎堂那一段被讲出来的时候,群情激愤,茶楼老板都担心自己的天花板被掀翻。   “这什么狗屎太尉!堂堂一品大员,行事竟然如此下作!”   “陷害忠良,不得好死!”   “林教头别怂,干他丫的!”   严澈的神情很平静,端起茶水默默喝上一口。   大家不开心就好,今天是恨故事里的高俅,明天就会有人提起陈太师,还有他那强占他人未婚妻还将人逼死的儿子。瞧瞧,历史……不对,是故事总是惊人地相似。   楚先生还在继续凝聚看客们的愤怒,林冲被污蔑带刀进入白虎堂是为了刺杀高俅,按道理原著中是流放沧州,偏偏楚先生又将沧州改为了南川。   这就又会让人联想到肖淳,这位曾经的都城护城军参将就是因为得罪了太师,得罪的理由据说也是因为肖淳祖上有一把名刀,陈太师说想要借去看一看。   这所谓的借嘛,大家都懂,肯定是不会还回来了。偏偏肖淳硬气,不肯借,后来肖淳被好心地同僚喂了杯茶水,昏睡不起,误了演练,陈太师一党立刻参他,肖淳被贬谪去了南壑关。   而肖淳正是严镇向承德帝推荐的南川总兵。   要说含沙射影,指桑骂槐,楚先生的功底还是远远强过那些个给《孽海胭脂湖》编烂词的酸书生。   至于之后的野猪林被救,棒打洪教头还有风雪山神庙是高潮迭起,大家的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   之前的憋屈压抑在楚洛高超的节奏控制和气氛渲染下得到了全然的释放。   当林冲提枪干掉陆谦三人时,那股劲头不是一个“爽”字能描述的。   噼里啪啦的铜钱和碎银子扔向楚先生,楚先生不断地向大家鞠躬致意。   “楚先生,后来呢?那林冲没杀了高俅父子吗?”   “对啊,只杀了那三个走狗不够解恨!”   “楚先生,明天能不能讲林冲杀高俅啊!”   楚洛笑着说:“正在写,正在写,写好了再同大家讲!”   “那你得快点写出来啊,我们都等不及了!”   不到片刻,楚洛面前用来装打赏的箱子就满了,他所站立的地方也满地都是钱。   茶楼掌柜笑得合不拢嘴,今天的茶水钱也是赚翻了。   这一轮讲完,楚洛借口到后面休息一会儿,茶楼里也要换一波观众了。   严澈拍了拍韩念的肩膀,“故事说完了,你不走?”   “不走,我要再点一壶茶,再听一遍。”   “看来,安定侯难得干了回好事?”严澈半开玩笑地说。   韩念赶紧捂住严澈的嘴,“小祖宗哦,可不兴提那霸王。不过大家都是将门之后,谁爱听人天天说胭脂湖边那点事儿。陛下不烦,我们都听烦了。”   “那你先喝着茶,我去要些点心。”   “成,等着你。”   严澈下了楼,去了茶楼的后厨,楚洛就在那儿猫着呢。   本来普通人是进不来的,但严澈有安定侯罩着,茶楼里的伙计都不拦他。   “楚先生辛苦了。”严澈笑着说。   “是东家来了。楚某也没有想到这个故事会如此受欢迎,恐怕还有东家在其中推波助澜吧?”楚洛笑着拱了拱手。   “先生还真的冤枉我了。都城里那么多的将门子弟,总有人欣赏先生的风骨刚烈和满腔热血,愿意倾心相助,筑阶铺石。”   楚洛并不自满,相反对林冲这个人物的结局也更加谨慎。   “东家,按照你说的,林冲被逼上梁山,落草为寇……这结局,恐怕上位者真的不喜。”   严澈点了点头,承德帝乐见他们反讽陈太师,但绝不会允许百姓们心中的英雄站在朝廷的对立面。   真要这么说故事,贺骋恐怕也护不住楚先生。   “东家,你觉得让林冲前往清川投奔贺将军,如何?”   “贺将军?哪位?”   严澈对大衡的历史非常不熟悉,他唯一知道姓贺的将军就只有贺骋一家。   “自然是开国大将安定侯。当年贺敞将军追随元明帝在清州起事,一路南下战无不胜。贺将军旗下良将如云,我们将林冲归于贺将军帐下,其实就是效忠当今圣上。这样,林冲杀入都城,手刃高俅父子,自当名正言顺,还能让百姓们想起当年安定侯之神勇。”   严澈心想,贺骋真该支付你广告费,你这一波宣传,人丁凋零的贺家又会获得百姓的尊敬,对贺骋战死的父兄也会更加维护。   陈骁之流若再犬吠,说不定会被百姓的唾沫星子淹死。   “好,就这么改。这样一来,我还能讲多些英雄好汉,比如景阳冈打虎的武松、拳打镇关西的鲁智深、沂岭杀四虎的李逵,楚先生听多了,自己就能写出一系列的好汉,他们有了安定侯这个好归宿,就不用跟着宋江去打方腊,直接开辟一个太平盛世。”   “方腊?是何人?”   “原本故事里的人。但先生改得更好。”   楚洛行了个礼,“今日收入颇丰,待在下清点之后,悉数送去永安观。”   “不用,说好了三成,那就是三成。我只是讲几个故事,给先生一些灵感,先生能有今日的喝彩,靠的是自己的本事。但是财已露白,先生那陋巷恐怕住不得了,让我想想……”严澈摸了摸下巴,“这样,我与昭勇将军之子韩念还算有些交情,我去问问他,能不能给先生寻一个安全的住处。”   楚洛思索了片刻,没有推辞。   今日他赚得盆满钵满,恐怕已经有心怀叵测之人盯上他了。   严澈从后厨端了些点心,上了雅间,凑到韩念耳边,把事情跟他说了。   韩念大惊,“原……原来……你与楚先生这么熟悉?这样,今夜先将楚先生接去我们昭勇将军府,就说请去给我祖母说书,让楚先生在将军府多住几日,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人看了,也不敢轻易动他。等我为先生寻一个好住处,再将先生送过去,如何?”   “那就多谢韩兄了。”   来茶楼听说书的人络绎不绝,直到快戌时三刻,楚洛的嗓子都快哑了,才不得不向客官们告请明日再来。   只是韩念还没来得及将楚先生请走,贺骋的马车就来了。   胡管事朝着严澈行了个礼,“我家侯爷说,‘小阿澈既然不许本侯来茶楼捧场,总该让本侯在府上听听到底是什么故事,也不枉费本侯的辛苦。’”   严澈和韩念面面相觑。   韩念最后只能说:“还是安定侯府好啊。进了安定侯府还能站着出来的,以后在这都城里都无人敢惹了。”   严澈:“……”   楚洛朝着严澈行礼拜别,上了安定侯府的马车。   胡管事还特地对严澈说:“侯爷还说,‘小阿澈放心,你的分红,本侯会替你好好清点,换好银票和碎银子,想买多少糖吃都可以。’”   “哦,晓得了。”   又是提供住宿,又有安全保障,连钱都从安定侯府转一道再送给他,几乎把严澈和楚洛之间的关系撇开了。   过几日舆论发酵,陈太师真要追查幕后之人到底是谁,搞不好还会把矛头对准贺骋。   贺骋这么义气替自己当靶子,严澈都不好意思拒绝了。   唯一的问题就是,韩念竟然也跟着贺骋一起叫他“小阿澈”了,而且还叫的特别欢乐。   “小阿澈!小阿澈!你说安定侯就比你大几个月,怎么好像是你大哥一样?”   “小阿念!小阿念!你比安定侯还大几个月,怎么不努力当他的大哥?”   此时,一辆马车从紫宸宫行驶而出。   车内是一身道袍的君晏,以及随侍在侧的许沐。   驾车的是同样一身道袍的轻舟。   “殿下,都快亥时了,何必出行?安定侯素来想一出是一出,不过是说书罢了,殿下可以明日白天再去。”   “骋儿的性子我很清楚,听说书是幌子,应是有其他事宜找我去商量。”   车外的轻舟说道:“那根老油条打听来的消息,属下也不知是真是假,我随便瞎说,主人随便听听。”   “嗯,说吧。”   “游迢说,和风楼的楚先生讲的什么八十万禁军教头的故事,应该是来自严澈。这位严小郎君缺零花钱了,跟那个说书人合伙挣钱花。”   君晏想起严澈说书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声音也无比清透,唇上不自觉弯起一点笑。   “像是小阿澈会干的事。”   虽然已经过了亥时,但都城里有些地方还是非常热闹的。   轻舟吁了一声,前方亭台楼阁,灯亮如灿星,丝竹之声阵阵,空气里都飘着香雾。   这是到了都城里最为醉人的南风街。   轻舟的身上穿着道袍,却还有人来到车驾前调笑。   “道长,进来坐坐可好?逍遥云天最逍遥,鹤舞飞烟,水中弄月,道长想要的我们都有!”   这男人似乎天生面容白皙,眉眼间还有几分书卷气,带着三分醉意和一丝勾引,盛着错过了就会抱憾终身的情意。   轻舟自恃天不怕地不怕,在太子殿下面前都能开怼,但此刻,他的心肝儿也被对方的眼神胡乱搅和了一通,只能冷声呵斥:“放肆!此乃紫宸宫车驾,还不速速避让!”   谁知道那男人听了“紫宸宫”三个字,不但没有害怕,还扬起了广袖,又引来了另一位同伴。   “紫宸宫……是紫宸宫里的仙长?快让我们一睹仙颜啊!”   车里的许沐蹙紧了眉头,“轻舟,你怎么回事!如何将车驾到了南风街!”   此时的轻舟也是一个头两个大,不但烦躁而且委屈,“我也没有想到啊!这都快亥时,还以为南风街应该也没什么人了!穿过这里再沿着永安街就到侯府了!谁知道……这条街上人这么多!”   许沐闭上眼睛深深吐出一口气,“亥时……南风街的夜色正当时。”   “仙长,别那么正经,不如下来同我们一起论道啊!”   也不知轻舟报出“紫宸宫”是不是触发了什么,越来越多的人围了上来,甚至拉拽起车帘。   官场上那些风光无比的王侯公卿,听到“紫宸宫”三个字都会给些颜面,可不知怎的……这些小倌是无知者无畏吗?仿佛把他们当成了到嘴的肥肉?   君晏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唉……应当是拜静阑所赐。他已归俗,又一掷千金过分豪爽,南风街的小倌们听到‘紫宸宫’三个字,就像听见大把大把的银子。”   许沐向来冷淡的神情里也难得露出了一丝无奈,“静阑先生夜夜自在,倒是将麻烦留给了我们。”   驾车的轻舟已经没了耐心,抬手就扣在了腰间的道剑上,“你等再不让开,休怪我大开杀戒!”   这些人只向后退了半步,然后彼此笑了起来。   “小道长,你手中的可是道剑?静阑先生可是说了,紫宸宫的道剑不伤人,只斩偏执妄念,得大自在大逍遥!”   轻舟额头上的青筋都要暴起了,“静阑归俗八百年了,到处胡说八道些什么!老子这就下去把他揪出来,非要让他血溅南风街!”   不知怎的,听着轻舟发火的声音,君晏蓦地想起了第一次在破庙里见到严澈的情形.   当时谢鞅也是看严澈不顺眼,好几次想要拔剑都没拔出来。   严澈当时说了什么来着?   君晏很轻地笑了一声,扬声道:“以和为贵,和气生财。”   一旁的许沐愣住了,因为他很少见到太子殿下笑了,甚至不明白他因何而笑。   轻舟被他们缠得紧了,可没有半点好脾气,“谁要跟他们和气生财!让开让开!再不让开,小心我劈花你们的脸!”   没成想许沐却在这时候将车帘掀开。   车内光线幽暗,只有街道两侧的奢靡灯光透过窗帘映照进来,当那群小倌们见到车厢里端坐着的君晏时,不约而同地愣了神。   那般优雅俊美却又有着端庄的神态,暗红色的光线落在他的眼角眉梢,竟然从无欲的躯壳里剥离出千丝万缕的动人妄念。   轻舟看向许沐,“你干什么呢!”   在轻舟看来,自家主子的样貌只会让这些人愈发不知收敛。   君晏却看着那群小馆,神情里没有丝毫倨傲或者不屑,很淡地笑了一下。   “敢问诸位,那位静阑先生,今夜歇在何处?”   书生打扮的小倌指了指楼上,“他歇在松梦处了。”   “能不能劳烦你把他叫来?”   小倌摇了摇头,“这时候恐怕……正在兴头上,小的不便打扰……”   “没关系,你就隔着门窗说一声,他的小师弟在楼下等他。他若是不下来,明日他去胡员外府上堪舆的活计,小师弟替他揽下了。”   君晏说完,许沐就取出了一锭银子,交给了他。   “去吧,静阑不敢怪你。”   小倌接过那沉甸甸的银子,眼中露出惊喜神色,立刻转头上楼。   车帘也放了下来。   其他围在附近的人有的伸长了脖子,有的朝着车帘缝隙之间望去,都想要再次一睹君晏的风采。   片刻之后,一个衣领歪到一边,披着外衣,搂着松梦,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他一头乌丝虽然勉强束于冠中,但额前两缕发丝却散落而下,每走一步皆迎风轻摇,甚是潇洒。   静阑来到车边,撩起了车帘,看着君晏,低低地笑出声来:“还真是我那假正经的小师弟啊。说吧,什么事?”   君晏拱手道:“师弟与安定侯有约,正欲前往,未曾料到亥时已过,南风街依旧如此热闹。还请师兄为师弟开道。”   “安定侯啊……贺骋那小子发起脾气来是挺难伺候的。虽然我已离开紫宸宫了,但师兄弟情份犹在,我送你出去。”   说完,静阑抬手扣住松梦的后脑,将他压入自己的怀中,垂眼一笑,甚是缱绻,“你再多等我一会儿,我这师弟太金贵,掉进南风街怕是出不去了。”   “好,我会一直等着你。”   本以为这样就算了,静阑竟然侧过脸直接吻了下去,那一番动情拉扯,松梦差点腿软。 [33]真心藏不住:君晏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对静阑看似的放浪形骸早就习惯了。\r\n\r\n许……   君晏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对静阑看似的放浪形骸早就习惯了。   许沐立刻将车帘放了下来,轻舟这一次是真的气到拔剑了,没想到静阑放开了松梦,一个翻身上了马车,拽过缰绳的同时将轻舟的剑按了回去。   “小轻舟,你家主人都说了和气生财,你怎么还是妄动肝火。修行不够啊。”   轻舟都懒得跟他置气。   “小师弟,可有钱打赏啊?”静阑回过头,冲着车帘的缝隙笑着问。   君晏没有说话,但许沐却拿了一个钱袋出来,里面是银豆子,每一粒约莫黄豆大小。   这是因为贺骋约了听说书,所以许沐准备了一整袋子打赏。   “还是小师弟有钱。”   静阑笑了笑,一边驾车一边高喊:“静阑出行,诸君回避!”   说完,他便抓一把银豆子,毫不吝惜地扔向路边。   这样一来,原本要围上来的人纷纷弯腰去捡银豆子,反倒给他们让出了一条路。   轻舟都快没眼看了,“若是那些御史知道我家主人竟然以银豆开道,上奏弹劾的折子恐怕能堆成山。”   静阑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安心。这事儿就是说给御史听,也没哪个御史敢信。”   他们行出了南风街,就像从一个欲念横流的奢靡世界驶入了清冷夜色里,界限分明的很。   静阑向后一仰,君晏就很有默契地俯首倾听,静阑说了几句话还未等君晏琢磨透,就直起了腰,准备跳下车。   “师兄,你所言确定无误吗?”君晏蹙眉反问。   静阑无奈地笑了小,“小师弟,不要轻看了自己这一身皮囊,也不要小看师兄我的消息。”   “听闻师兄每次都是宿在松梦那里?”   “当然。松梦是你的死士,潜入南风街只为打探消息,我不得保护好他?万一被别的狗东西碰了,我怕自己要杀人。”静阑歪着脑袋,目光有些冰冷。   “我还以为师兄喜欢谁,会藏好掖好,连我都不让知晓。”   “砚真啊,那是藏不住的。就算嘴上不说,隔着人山人海,也会想要去看去碰。所谓的藏着,与掩耳盗铃无异,没意思。”   “师兄既然说明了,待到此间事了,松梦便是自由身。哪怕有朝一日师兄不在了,也决计不让旁人碰他。”   静阑一听这话,不乐意了,“诶,你什么意思啊?老子为你办事,离开了紫宸宫,在这红尘里摸爬滚打,名声都烂大街了,你竟然咒老子死?”   君晏笑了一下,“师父他老人家已经举荐你去钦天监任职,虽然师兄不再修道,但这一身堪舆本事不能浪费,不过待到松梦恢复自由身,他选不选师兄,就不是师弟我说了算了。”   “一切随心,我喜欢他,跟他选不选我有何干系?”   说完,静阑翻身下了马车,摇摇晃晃地走入了南风街。   轻舟驾着马车继续前行,一切终于通畅了起来,只是他不如许沐沉得住气,对静阑打听到的消息十分好奇。   “主人……属下实在心痒难耐,想知道……”   君晏回答道:“丞相之子范启也好男风,是这条街上隐秘的常客。”   “范启?那可是丞相最看中的儿子,听闻才华出众,有望蟾宫折桂。”许沐蹙眉。   轻舟歪了歪脑袋,“可这也不算什么大事。翰林院不是有位侍读学士还爱慕一个乐师吗?在陛下看来,你情我愿的只要不伤天害理,无需被弹劾。”   君晏只是很淡地笑了一下,“对啊,得你情我愿。”   伤天害理的话,就会很麻烦。   亥时三刻,马车才行到了安定侯府。   胡管事在门外等了老半天,见着马车来了赶紧迎接上去。   君晏一边下车,一边笑着问:“孤来迟了,骋儿可在府里闹脾气了?”   “回殿下,那倒没有。侯爷就是让楚先生连着把故事说了两遍罢了。”   “两遍还不够?”   胡管事笑道:“估摸着听上十遍也不会腻。”   “那孤对这位楚先生的故事,还真好奇了。”   君晏入了侯府,在胡管事的招呼下来到后院。   院子的凉亭里,楚先生正在喝茶润嗓,坐在对面的贺骋一条腿踩在椅角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对方聊着天。   听说君晏到了,贺骋立刻站起来迎接,那声“太子哥哥”喊出来,把楚先生惊得茶水都咳了出来,立刻起身迎接。   君晏笑了,犹如一夜春风来。   “不必多礼,时辰也不早了。孤实在是担心,若是不来陪你,你怕是要逼着楚先生讲到天亮。”   “微臣是那么不讲理的人吗?”   君晏坐了下来,将炒坚果挪开,笑道:“谁说不是呢?”   楚先生的心中依旧忐忑,他虽然听过太子温良的贤名,但名声这种东西,只要你地位够高,自然会有人追捧。   “楚先生不必拘礼,时辰不早了,你就为孤和侯爷再说一遍故事吧。”   君晏清浅地一笑,便同贺骋坐了下来。   这要是一般的说书人,面对太子早就诚惶诚恐,但楚洛对名利早就没有追求的欲望,如今唯一的追求就是说好故事。   他略微施礼,折扇一开,便在亭中讲了起来。   虽然讲述的风格不同,但君晏一听这故事就觉得熟悉,像极了严澈在车里同他和谢鞅所讲的武松和鲁智深的故事套路。   待到故事说完,楚洛拱手行礼,君晏又怎么会听不出来这故事里在影射当朝太师的虚伪弄权。   他轻轻抬起楚洛,只说了一句:“先生高义,孤记下了。”   这就是在告诉楚洛,当朝太子明白你说这个故事的用意,也赞赏你的行为,如果有机会的话,太子也会在恰当的时机对陈太师“美言”几句,为太师的好名声添柴加火。   故事说完,贺骋便邀请君晏在侯府住下。   已然到了子时,君晏褪下这身道袍,洗漱之后便躺下。   许沐替他盖上了被子,淡声道:“那位楚先生的故事确实说得好,这几天再造些声势,说不定真能抢走彩莺班的风头。”   君晏闭着眼睛回答:“都城里的人追捧彩莺班,哪里是真喜欢胭脂湖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情事,而是要给太师送钱。”   “也是,楚先生的故事是说给老百姓听的,彩莺班那是表演给官眷富绅的。”   轻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那我还是更喜欢楚先生的,跌宕起伏,还有股英雄豪气。”   君晏的唇角微动,轻声道:“楚先生说得好是好,但还有更好的。”   抱剑守夜的轻舟本就觉得夜晚无聊,听到自家主人这么说,立刻转过头来问:“谁?还有谁能说得比楚先生更好?那我要去听听。”   君晏没有回答他,眼前浮现出的却是严澈的样子。   楚先生说得自然好极了,只是他眼底尽是沧桑,不似严澈,满满少年意气,眼睛里透着光亮,声音里是扶摇而上、海阔天高的豁朗。   接着,君晏的眉心微蹙,抬手顺着眉骨捋过……自己怎么又想到那个臭小子了?   许沐退下,关门而出,他朝着门外的轻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意思是主人歇下了。   按照君晏往日的起居,亥时正肯定睡下了,可如今子时末了,他却睡意全无。   睁开眼睛,看见的便是黑蒙蒙的帐顶,又侧过脸去看向门窗。   贺骋喜欢蠡壳,侯府的门框用的也是打磨到极致的蚌壳代替窗纸,月光投射而来,清幽莹润,那是一种柔软的洁白,像极了那一日君晏在马上抱着严澈时看到的后颈颜色。   君晏缓慢地深出一口气,转过身去面朝内里的墙壁,将那没心没肺的小子赶出去。   心静,睡意逐渐上涌。   思绪下沉,却又像是走马观花一般重新经历了这一天,从晨起焚香,到端坐在国师和清虚观主身边记录,下午誊抄整理,直到夜晚他的车驾误入南风街,静阑在他的车前肆无忌惮地吻上松梦。   平日里对一切都无所谓的静阑将松梦的后脑勺扣得很紧,热烈而无法克制地攫取。   君晏的记性一直好到令人发指,八岁的时候比拇指还厚的道经看一遍就能从容背出来,十岁那年仅看过一眼书画大师的名作,在遇上仿品的时候即便没有原作在旁比对,也能分辨细微之处的差别。   就是这样的他,只看了一眼足以记下静阑的沉醉投入,他们的唇与情彼此追逐纠缠、密不可分。   明明早就见过他二人这般情意,君晏从来不曾放在心上,可唯独这一次就像扎了根。   他想要静心守意,勘破虚妄,然而却越发摇曳起伏。   他看到严澈第一次骑上丹砂在马球场上飞驰的样子,回头看过来笑容朗朗,天空为衬,眼睛里洒满了快乐。   这让君晏又想到了他的后颈。   他在自己怀里的时候总想往前倾,这个傻子……不知道这样一来马鞍处两人反而靠得越紧吗?差一点就撞到,他不得不赶紧将人揽回来。   严澈的后颈就在自己的眼前,君晏骤然明白自己那一阵心悸是到底想要做什么。   那几缕细碎的发丝不停地、若有若无地掠过他的心头,如同铺天盖地的野草将他淹没,越想将那些难以描述的渴望收回来,就越想要焚天裂日,毁掉这一切。   但最后他还是想要触碰哪怕一瞬间那片莹润的洁白。   人一旦有了渴望,就会处心积虑、步步为营。   复仇雪恨如此,那个在马背上意图闪躲却被自己抓回怀里的少年……亦如此。   第二日快要辰时君晏才醒来,他慢慢坐起,许沐在一旁侍候他洗漱。   只是当被子掀开之时,许沐微怔,神情很快恢复平静,他不动声色地给君晏找来的干爽的衣衫更换。   “多谢。”君晏的声音坦荡。   许沐只觉得,这不过人之常情而已。   用早膳的时候,贺骋还没有醒,只有许沐和轻舟陪在一旁。   贺骋在吃穿上从来不省,早饭足足有六种点心和九样小菜,但君晏吃得向来简单,清粥入口,还有几颗素菜蒸饺即可。   “胡管事,一会儿骋儿还会去淮园那边陪严澈打球吗?”   “应该是会的。只是……多半去了也就看小半个时辰。”   意思是贺骋的懒觉会睡到很晚。   “那就让府中准备一些梅子汤吧,还有这些石斛凉糕也带些去吧。”   胡管事虽然觉得梅子汤和凉糕并非自家侯爷平日所好,但太子嘱咐了,胡管事自然照办。   用完了早饭,君晏就上了马车返回紫宸宫。自从二师兄静阑离开了紫宸宫,他留下的事务便落到了君晏的肩上,比如与玄阳上人论道。   马车轻晃,君晏闭目养神,毕竟昨晚睡的时辰不足。   清晨的街道上,时不时有其他人家的马车与他们擦身而过。   “砗儿!砗儿别睡了!就快到了!”   当和那个名字类似的声音响起,君晏的心念下意识颤动。   他本来想着回了紫宸宫让自己的心清静两天,他不习惯那些自己无法掌控的人和事,以及让自己陌生的心情。   如今好不容易筑就的累累高墙,在那辆马车经过的瞬间,他又有了回头去看的欲望。   “砗儿,进了学堂你一定要好好学,可不能再睡觉了!”   君晏心里哑然失笑,不是他心里的那个“澈儿”。   静阑那句“隔着人山人海,也会想要去看去碰”,初听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如今才明白其中的意义。   今日教习严澈的还是那位董校尉。   严澈的马球水平突飞猛进,已经能够十球里击中五、六个了,那位董校尉大感吃惊。   “昨个我离开时,你还摸不着门道。难不成晌午之后你还接着练了?”   严澈笑道:“是啊,又接着练了会儿。”   “莫不是安定侯亲自传授了些秘技?”董校尉又问。   “不是安定侯,是太子殿下前来点拨了一二。”   “太子殿下?听闻近日紫宸宫正与清虚观论道,太子殿下应当忙得很,竟然还抽空从紫宸宫驾车过来教你……还真是用心良苦。小兄弟,你可别辜负了殿下的一番苦心。”   “那是当然。”   严澈笑了笑,心想毕竟太子殿下非常擅长“言传身教”,严澈还真的难以想象自己和董校尉同乘一匹马打球的样子……那咆哮怒吼声近在耳边,严澈的魂都要被对方吼出去。   嗯,有一说一,论教学还是太子好。   随着练习次数的增多,严澈的击球技巧也越来越熟练,董校尉故意将球击向刁钻的位置,严澈也能回击一二。   董校尉对这个学生也逐渐满意起来。   还有半个时辰教习就要结束,贺骋终于来了。   他亲自陪着严澈打了会儿球,对他的进步十分惊讶。   “你很可以啊,我感觉再练几天,就能把其他人叫来,大家一起练了!”   “好啊,我也很想知道咱们这边还有些什么人,能不能合得来。”   贺骋嘚瑟地笑道,“放心,我尽量都找了你的熟人,他们保准不敢嫌弃你菜。”   严澈心想,你可拉倒吧!我认识的四品以上官宦子弟都凑不出两根手指头来。   两人坐着休息闲聊的时候,胡管事端着酸梅汤和点心来了。   严澈喝了一口,眼睛一亮,“酸梅汤?还是真的酸梅煮的,不是酸梅粉兑的,竟然是冰镇的!”   贺骋歪了歪脑袋,“什么酸梅粉?你爱喝这些?”   “嗯,冰镇的,真解渴,五脏六腑都被打开了。”   “好吧,这小子喜欢,胡管事你做得好。”   严澈看着食盒里晶莹剔透的点心,好奇地抓了一块送进嘴里,微凉有弹性,就像果冻一样,还有淡淡的药草清香。   “这是什么?也好吃啊。”   胡管事笑着回答:“石斛凉糕。石斛益胃生津,还能明目强腰。”   听到“强腰”二字,贺骋立刻笑开了花,“小阿澈,你才多大啊,就要补腰了?”   “侯爷身体强健不需要补,给草民补就好了!”   天气越来越热,严澈就喜欢这石斛凉糕的口感。   胡管事笑着说:“这些都是今晨太子殿下离去之时嘱咐老奴备下的。”   “啊?太子哥哥叫你准备的?他明知道我喜欢吃的是牛乳水晶盏,却让你带来石斛凉糕……他这是不疼我了,改疼阿澈了吗?本侯生气了!”   严澈心念微动,这是坏道士让胡管事准备的?   他们曾经一路同行,严澈跟着梁椿赶车的时候一边啃饼子一边说过“要是有口冰镇酸梅汤就好了”,没想到他竟然记得。   石斛凉糕又是为什么呢?   太子……总不至于知道他曾经一口气吃八个点心被撑到的事迹吧。   不不不,坏道士才没那么好心,他不调侃自己就不错了。   碰巧而已。   严澈的马球打得是越来越上道,而那边楚先生的故事也说得满城皆知。   故事说了四、五日之后,楚先生也更新了林冲的结局。   当他讲到林冲不远千里奔赴清川,成为了贺敞将军麾下先锋将军的时候,喝彩声连连。   楚洛是懂爽文套路的,什么贺将军麾下四大家将挑战林冲,纷纷战败。林冲带着一千精锐夜袭敌营,将敌将斩杀于睡梦之中,屡立军功。   这一场接着一场地讲,严澈都担心楚洛的嗓子受不了,给他备上了胖大海、罗汉果还有金银花什么的。   楚洛说书时候都换上了大茶缸,随着说书的爆红,连这个茶缸逐渐都风靡都城,成为都城说书人的时尚单品。   楚洛隐隐有带货达人的趋势啊。   随着楚洛的打赏水涨船高,严澈的分红也越来越多。   从最初的三、四两银子到后来的十几两,严澈对梁椿说:“你家郎君我也是能自己赚零花钱的人了。”   楚洛那里起码积攒了上百两银子,他曾经来信直言,说自己习惯了粗茶淡饭的生活,用不上这么多银子。   严澈拉上梁椿帮自己回信。   “郎君不能自己回吗?属下的字不怎么好看。”   严澈只能心想,你的字能比我的更难看?   “你帮我回嘛,字太多了手腕累。就让他把钱留着,收几个孩子当徒弟,可以走街串巷打快板儿。”   这年代没有网络,没有平台,以后这些人就是流动的广播站,而且他们隐于市井之间,方便行事。   替严澈回完了信,梁椿发现桌脚下有个纸团,捡起来一看,点评道:“郎君这字儿写得风吹即散啊,合在一起便是群魔乱舞。”   “滚滚滚,这是郎君我开创的新字体,你不懂欣赏就算了!”   而游迢亦化身走街串巷的江湖郎中,带着自己的亲友团们为都城热搜添砖加瓦。   “高俅之子强占林冲的发妻?诶诶,你们听着像不像陈太师之子霸占禁卫军左都统郭凛的弟媳?”   “大家想啊,那女子嫁给郭统领的弟弟,就是正妻,能当家做主的。可是给陈太师的儿子陈晋当小妾……那算个啥?”   “若真是贪慕太师府的虚荣,半年之后又为何要自缢呢?就是被逼的嘛!”   “对对对,郭统领不过直言陈太师家风不正,就有朝臣天天参郭统领这不是、那不对的……”   “太师还自称天下读书人的表率呢!这副做派就跟那高俅一样!”   江湖郎中游迢靠在屋檐下,一边嗑瓜子一边点头,百姓们还是能理解事情重点的。   “还有啊,这个林冲带刀冲入白虎堂,被高俅冤枉成擅闯军机重地意图行刺……大家伙的听听,都听听,当年护城军参将肖淳也是不愿意献刀,忽然某一天就没出席操练,然后一路被贬,去了南壑关。”   “可是这肖将军啊,是个特别有分寸的人,以前没缺席操练,怎的得罪太师之后就闹缺席了呢?”   “人家在南壑关也是屡立战功,可偏偏这次回都城的守将里就是没有他!”   “天啊,陈太师还真能凭一己喜恶影响朝廷官员任免?”   “怎么就不能了?陈太师门生那么多,一人一本奏折,再硬的脊梁也能给你压折了!”   “而且我听说自从肖淳被贬之后,那个请他吃茶的同僚就一路高升,你品,你细品!”   “啧啧啧……肯定是从前喝的茶有问题!”   在君晏授意之下,游迢带人暗中挑拨,配合楚洛含沙射影的故事,整个堵城好比那热搜榜,陈太师就是霸榜热词,独一份。   几日之后,君晏的马车路过最热闹的街坊,还特地抬手示意停车,明面上是让轻舟下车去买炒核桃仁,他本人却噙着笑,侧耳倾听几位大叔、大娘们围坐怒戳陈太师父子的脊梁骨。   君晏放下侧窗的布帘,淡声道:“甚好。” [34]严家枪法:近日,和风楼附近多了好些地痞无赖,又是给其他客人找茬儿,又是喝茶不……   近日,和风楼附近多了好些地痞无赖,又是给其他客人找茬儿,又是喝茶不给钱,楚洛一开口,这些混子就各种谩骂,喝倒彩。   有客人看不惯了,群情激愤地怒斥。   谁知道这帮人又是砸桌子,又是用瓷片威胁客人,直接清空了茶楼。   茶楼掌柜差人报官,但就是没人来管。   实在不行了,掌柜亲自去官衙请人,吃了闭门羹不说,还差点挨了一顿打。   掌柜觉得这是其他茶楼眼红他赚钱,但楚洛心知肚明,他这是戳中了陈太师的肺管子了。   闹来闹去的,掌柜怕客人在茶楼被这帮地痞打伤,自己也要吃官司,只能先关门休整。   当日,君晏在紫宸宫里整理辅元真人和清虚观主的论道所得,没想到游迢回来了。   “主人,和风茶楼被地痞无赖们逼得关门了。衙门接到了报案,无动于衷,甚至都没有派人去查看。”   君晏放下笔,很轻地笑了一声。   “这手段,应该是陈太师那位经商的庶子陈桦的手笔。毕竟一个穷书生的故事竟然让满城都在讨论,抢了如莺姑娘的风头,还让全城人拿他们太师一家来消遣,他哪里坐得住。这手段简单又直接。”   游迢“啧啧”两声,又道:“属下好不容易才带着亲朋好友们替陈太师父子宣扬了一番,舌头都说到打结了,这就偃旗息鼓了?”   “怎么会呢。你带人去禁军左都统郭凛的府邸周围说说这事儿,郭统领还记得强抢弟媳之恨,还有朝堂上的多番针对。忍了这许久,也到了郭凛去给陈太师找不痛快的时候了。”   游迢露出一抹坏笑,“得嘞。”   君晏想了想,又问:“和风楼关门,楚先生那边的损失不小吧?”   “昨个儿,属下瞅着楚先生收到的打赏有七、八十贯钱,按一贯是一两银子来算,那损失了七、八十两,算是不少了。当然和如莺姑娘的日进斗金是比不了的。”   君晏半仰起头,“三成的话就是二十四两左右,可以买挺多的点心和糖画。”   游迢不明白君晏为什么会忽然问这个,只是讪笑了笑,“那主人,下一步还需要属下做点什么?”   “找人劫了彩莺班的钱箱。”   “啊?这不大好吧?”游迢摸了摸下巴,“属下的亲朋好友都是正经人,陪老百姓们聊天打牙祭还挺乐意的,但劫财……”   “又没叫你们留着花。过两天御史台的孟大人要跟大理寺少卿吃酒,连银子带箱子都送给他们好了。”   游迢侧过脸去想了想,“这孟大人和大理寺少卿好像和丞相关系挺好。”   “我这位舅父,不是正跟陈太师争南川兵权吗?舅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君晏心想小坏蛋没钱挣,说不定气得骂了太师祖宗十八代。   总得给他出出气。   “得嘞,属下这就去办,保证办的漂漂亮亮,让陈太师的名声再响亮一些。”   确实如同君晏所料,严澈知道和风楼关门之后,气得在床上左右打滚,他的钱啊,他的零花钱没得赚了。   不过只要楚洛没事,这个已经养好的公众号就还能复出,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大概是为了安抚严澈,怕他不好好练马球,贺骋还特地来淮园这边跟严澈通气。   “你别担心,明天和风楼就能重新开门。到时候来支持的人肯定更多,楚先生收到的打赏也会更多,不会缺你的钱花。”   “你要亲自出马镇压那帮地痞?”严澈问。   贺骋叉着腰,特别傲娇地说:“他们还不配本侯出马。”   “哦。”严澈兴致缺缺地走开了,“还想看你这都城一霸大显神威呢!”   贺骋:“……”   不过贺骋还真不打没有把握的包票。   第二日,禁卫军左都统郭凛带着一队人马来到了和风楼前。   那群地痞流氓有的直接就在和风楼的屋檐下睡觉,还有的在抠脚聊天,甚至有人过来想问一句和风楼什么时候重新开门,他们就冲人吐口水,把人吓走。   郭凛出现的时候,那群地痞骤然醒过神来,立刻四散逃窜。   “全都给我绑了!送都城府尹,看府尹大人到底管还是不管!”   他身后那队士兵的动作奇快,没两下那群地痞就一个二个被麻绳捆成了串串,当着街上百姓的面,全部都被送去了府衙,沿途的百姓们纷纷叫好。   和风楼的掌柜听到了动静,麻利地开门了,将郭统领迎了进去。   郭凛没有什么架子,他进去之后还让掌柜的将其他客人也放进来,楚先生在这一天又开始说书了!   一时之间,和风楼又成为了整条街上最热闹的地方。   听完之后,郭凛将一锭银子亲手交给了楚洛,还朝他拱手行礼。   这一幕多有故事性啊,充满了暗示。   都城里立刻传开了,说郭统领亲自感激楚先生的故事,这说明啥?   当然是说明郭统领的弟媳就是被陈太师的儿子霸占的啊!   这消息的传播速度如火如荼,就连到永安观里上香的香客都忍不住聊上两句。   严澈就一边咬着桃子,一边跟在大叔大娘的后面听。   反正现在,陈太师家的大公子陈晋,名声臭得感人。   严澈忍不住用手肘顶了顶梁椿,“没想到这位郭统领,还挺会拱火的嘛。”   这样一来,那位陈大公子必然不甘心,他一向都是被人捧着的,哪里感受过这么多的唾沫星子嘛。   估计出门上马车,路过的行人多看他一眼,他都会觉得人家在骂他。   越是这样,他就越会想要和风楼关门大吉,冲动行事就会被人捉到把柄。   “可以等着看好戏咯。”严澈幸灾乐祸地说。   梁椿不得不提醒,“郎君,你今日在马球场可是被贺小侯爷一路围追堵截,连球都没机会碰上呢。”   “哎呀,他打了那么多年的球,我才学了几天啊。而且那家伙鬼精鬼精的……”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很郁闷。   “安定侯在马上能拦住你,是因为他的枪法造诣很高,我看的出来是化枪为杖。严家枪法也很厉害,可属下没见郎君你使出来。”   严澈在心里咯噔一声,这要他怎么说啊?   剑术是跟“夜行傀”的杀手对抗的时候,因为自己想着保护梁椿,所以“觉醒”了。   再想要把枪法找回来……还不知道得遇上什么危险才行。   椿哥,你还是求神保佑郎君我学不会吧,这说明根本没有需要用上的危险时刻!   正想着呢,严澈身后有两个永安观的小道士在聊天。   “听说今天国师同清虚观主的论道就结束了?”   “对对对,再过几天,两位高人论道之玄谈嘉言就会被抄录整理成帖,永安观应可得一帖!”   听他们这么说,严澈的心中莫名涌起一阵惊喜来。   论道结束,是不是意味着君晏就闲下来了?   虽然不想承认,严澈还真有些想他了。   这家伙就类似学霸,很清楚学渣的思路到底哪里被堵住了,他如果愿意自己指点,那就一通百通,进步神速。   不过既然梁椿都提醒他了,贺骋之所以能频频拦住他的击球,其实是化用了枪法,那自己也该在枪法上动些心思了。   正好,严镇要交给皇上的南川建策已经完成的差不多了,一直给他当秘书的严赋应该清闲一些了。   严澈立刻就去找了对方,还主动给大哥捏起了肩膀,让严赋受宠若惊。   “澈儿,你这是怎么了?”严赋一把扣住了小弟的手腕,用略带怀疑的目光看着他,“是不是在球场上和安定侯闹了矛盾,想要大哥帮你去赔罪?”   “没没没,我和贺骋好着呢,好到就快能穿一条裤子了。就是……今天贺骋打球的时候化用了贺家的枪法,我觉得老厉害了……”   严赋低下头,很轻地笑了一声,露出了了然的表情。   “你啊,之前让你练枪你还不乐意。剑法学得早,还算有底蕴。至于枪法嘛,你宁愿跪祖宗祠堂都不愿早起练习,到现在除了惊鸿掠雪和一苇渡江这两招,我都怀疑其他的你还记得多少?”   严澈听到这里,都不知自己该不该庆幸了。   天啊撸,身为严家人,严家的枪法都没怎么学!这合适吗?慈父慈兄多败儿啊!你们那么宠我,给宠成废物了知不知道啊啊啊!   “不记得了,要不然大哥你耍一遍给我看看嘛。”   何止不记得,就连大哥你口中的什么惊鸿掠雪和一苇渡江都不知道是啥!   但严澈相信自己的学习能力,好歹也拿过全国少年武术比赛器械类的枪术全国第六。   “早知道打马球能激起你对自家枪法的兴趣,早该让你打了。”   严赋笑着起身,将长衫的下摆撩起,别在侧腰,又拿了房中靠墙放置的那柄长枪,走出了屋门。   跨过了门槛,日光就正好落在他的肩头,他停了下来,侧过脸时,高挺的鼻梁剪影有一种肃然、刚硬的气场。   他望向屋子里的严澈道:“还愣着干什么,出来。”   严澈的心脏一阵兴奋地狂跳,大哥的腿长腰也有劲力,手臂也长,这样的身形耍枪法实在不要太潇洒。   从孤星裂云到月下听禅,由动入静,暗藏杀机。   一招柳絮摇风尽得以柔克刚之精髓,而一苇渡江讲究后发先至,杀敌于瞬息。   无论是招式的衔接,还是手腕的转换,甚至于脚下的步法配合,都精妙无比。   严澈再一次觉得自己在现代学的枪法只是好看的花架子,严赋的这套枪法使出来,不但气势惊人,最重要的是真的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场。   这是严家祖祖辈辈在沙场上归纳总结出来的杀敌之法。   想到这里,严澈肃然起敬。   一套枪法行云流水地耍完,严澈更加在心里觉得严赋是个全能型选手了。   “你现在想要把枪法练到出类拔萃是不可能了。还记得小侯爷使了哪几招来对付你?使出来大哥帮你瞧瞧,看有没有破解之道。”   “好嘞!大哥,你真好,你就是我亲哥!”   严赋抬了抬下巴,调侃道:“哦,是吗?我怎么记得有人一直叫我别管他,表亲而已,充什么老大。”   “哎呀,管都管了,还计较我小时候那几句话呢!”   “也没多小吧,就去年。”   严赋垂着眼,明摆着就很享受翻旧账时候小弟的那一点窘迫。   “反正我永远比大哥小!”   严澈歪着脑袋,在脑海中回想贺骋克制自己的那些招数,然后一招一招地演示出来。   “贺家枪法果然名不虚传,这几招逐个拆解恐怕也没用,因为一招被克制,下一招紧随而至,延绵不绝,就是要让对手疲于应对,落于下风。我教你几招,但对战的时候你必须一口气用出来,不能停顿。稍有懈滞,就会被安定侯反制。”   严澈立刻点头。   因为是骑在马上的争斗,可以不用考虑步法的配合,严澈就侧身坐在椅子上,不断地重复练习严赋教他的这几招。   而严赋就坐在他的对面,持枪与他对战。   虽然也是被大哥压着打,但不知为什么,严澈心里没有太多的烦躁,相反他很期待大哥的出招。   从大哥那里,他能学到招式要怎么变通,怎么借力,严赋的游刃有余让严澈又崇拜又向往。   刚好,严凝给小弟做了几条绑带,听说小弟在大哥这里,就过来寻他。   看到两人坐在椅子上舞枪的时候,严凝的下巴都要掉地上了。   “小弟不是嫌舞枪辛苦吗?现在……这是在干什么?”   严澈抬起头来回了句:“练球啊。”   “啊?坐椅子上练?”严凝百思不得其解。   还是严赋抽空解释道:“小弟跟安定侯比马球,安定侯枪法化用很厉害,小弟被压制得不甘心。”   “这练得像模像样的嘛。”严凝将绑带放在大哥的桌上,捞起了自己的袖子,“看得人技痒,来来来,大哥你让让,我也来陪小弟练!”   严澈下意识反问:“阿姐,你也懂枪?”   下一秒,他就挨了严凝的一记暴栗,“你什么意思啊!你阿姐我未出阁之前,也是女中豪杰!”   严澈这才想起严凝确实是使枪的好手,她十四岁那年还曾经单挑严镇帐下的先锋营的三个校尉,三战两胜呢。   “阿姐,要不还是算了吧……”严澈挺有自知之明的,看阿姐追着小外甥跑,每次就像拎小鸡仔似得将他们拎走的架势,严澈觉得不大妙。   但是严凝已经来了兴致,将大哥推开,自己在严澈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还朝着他勾了勾手指。   “怎么?不敢?”   “就是不敢啊。”   “不敢也得敢!”   严澈只能硬着头皮和她打。   她用枪的风格和大哥不一样,大哥是抽枪断水水更流,而严凝则是尖、戳、刺、绕,力量不大但角度刁钻,速度也快,还好跟着大哥打了点基础,不然真要被阿姐戳得满身窟窿眼。   严澈这人,还是那句话,不轻易开头,开了头就要做到最好。   只见他神情专注,进入忘我状态,等到适应了阿姐的风格,还真能和她斗个有来有回,当然这是因为阿姐只是陪他练,不是战场上那种要他命的打法。   即便如此,一旁观战的严赋还是在心中为小弟的天赋感到惊讶。   严澈自然是有枪法基础的,但是他对枪法的荒废远多于剑法。   特别是他十二岁那年,公孙瑕来南峻关做客,说了一通什么澈儿乃停渊兄唯一的嫡子,真上了战场有个好歹如何向孩子早逝的娘亲交代,以后会在都城给他订个好亲事,远离这些打打杀杀。   偏偏严澈就把这些话当真,还就真不肯继续学枪了。   再加上他年纪小,枪法肯定不如年长他七岁的严赋,多听几句闲言……一晃眼,他的枪法也荒废了五年多了。   如今看着他再次提起枪,哪怕只是为了马球玩乐,严赋心中也甚是高兴。   真的怎么看怎么觉得小弟的枪使得好,招式耍得灵动,还有股怎么也打压不下去的韧性。   严凝也是许久没用枪了,一盏茶的功夫之后,有些力竭,终于落了下风。   “好——耍得好啊!来来来,爹陪你过两招!”   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三人齐齐抬头,就见到严镇满眼放光地站在那里,不知道看了多久。   严赋:不好。   严凝:完啦!   严澈:啥?我就想打个马球!   然而严镇太久没有和儿子切磋了,严澈放弃枪法对他而言一直是心头痛处,现在儿子重新拿起了枪,严镇迫不及待要进行一番亲子交流。   才使出第一招,严镇就将儿子的枪挑落,震得严澈虎口发麻。   一旁的严赋和严凝拼命地向严镇使眼色,然而严镇不为所动,只是“哈哈”大笑两声,朗声道:“这孩子,小看你爹了吧!连枪都握不住,这怎么行!再来!”   严澈被迫无奈,把枪捡起来,好不容易使出一招孤星裂云,还没接月下听蝉呢,就被老爹的一苇渡江挑开,直指咽喉,惊得他差点没从椅子上掉下来。   “哈哈哈,不错不错,能过一招了!”   这也叫不错吗?   严澈苦哈哈回头看一眼大哥和阿姐,这两人立刻鼓掌。   “小弟好棒!”   “刚才那招孤锋渡影使得不错!”严赋试图让自己的夸奖言之有物。   “什么啊!”严澈的脸鼓了起来,“我用的是孤星裂云!”   严赋的脸皮也厚了,连尴尬的表情都省略了,非常真诚地说:“哦,大哥看错了!是大哥的错!”   严澈现在怀疑,方才自己能和兄姐打个有来有回,是因为他们放海了!   “管他什么,再来再来!”严镇又把枪提了起来。   严澈苦着脸,强行应战,谁知道老爹手腕那么一转,一个巧劲儿直接把枪都压在严澈肩膀上了,严澈不得不单手扣住椅子边缘,不然自己非得趴地上。   受不了了!耍赖的时候到了!   “唔——大哥!阿姐!你们看他!你们看他欺负我!”   严澈把枪一扔,嘴一瘪,立刻跑去严赋那里将他抱住。   严镇傻了眼,“这……这咋回事了?刚不还练得好好的吗?”   严凝赶紧凑到父亲身边,小声说:“爹,你可真是的,小弟好不容易对练枪产生了点兴趣,你怎么不让让他?”   “让他?我让了啊……我要是没让他,他早趴地上去了……”严镇那张严肃的脸上露出了无辜的神情。   严凝叹了口气,“这还没到练如何发力的时候,我和大哥就想让小弟把咱严家枪法的招式捡回来。你没看刚大哥跟他比划的时候一直小心收着力气呢。爹你倒好,一上来就排山倒海……你力气大那在军中都是有名的,小弟细胳膊细腿的,哪里扛得住!”   严镇讪讪地抠了抠下巴,“为父就是看澈儿在练枪,心里边高兴得就忘了力气的事情。唉,你们娘亲也怪过我力气大没轻没重……”   严赋轻轻拍着小弟得肩膀,憋笑憋得不行了,他怎么会不知道严澈在装可怜。   这小子只是不想继续被亲爹血虐罢了。   “都多大了,还往大哥怀里撒娇。”严镇看着有些眼红。   他也想儿子来自己怀里趴窝,他的怀抱不够宽大厚实吗?   严澈的脑袋还埋在大哥怀里不肯出来,闷闷地说:“多大了我都要撒娇!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严赋哭笑不得,严凝也是捏了捏眼睛,还好自己生的哪俩货不在,要被他们学了小舅舅这一招,日子就真没法过下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严镇才走过来摸了摸严澈的脑袋。   “其实……你小时候,公孙兄说要给你在都城订门亲事,让你留下……以后不用跟着爹上战场,爹心里还挺抱希望的。什么将门虎子之类的,好听而已,战场厮杀哪有那么容易建功立业……你想当个太平郎君,爹也想。只是爹没能耐,既无法荡平南蛮,让南境无忧,也没人脉在都城里给你说个好亲事……”   听到这里,严澈的眼眶红了。   原来,这才是严镇对公孙瑕言听计从的原因,他被公孙瑕画的大饼给骗了。   “舅父,这一次入都城,你也对朝堂局势有所了解,应当不会还轻信公孙世叔的话了吧?”   严镇沉沉地叹了口气,“他有自己的立场,既然选择了齐王,食其禄,担其忧。我们这封南川建言献策递上去,是福是祸也不知道。圣意难测。”   严澈忽然从严赋怀里钻了出来,转身抱住了严镇。   “阿爹,圣上一定会欣赏你的奏疏,从此以后公孙瑕再别想拿捏我们。” [35]所谓两情相悦:严镇顿了一下,怀里的孩子已经是半个大人了,不像小娃娃那般软软绵绵,……   严镇顿了一下,怀里的孩子已经是半个大人了,不像小娃娃那般软软绵绵,但还是能轻易击溃严镇心中所有防线,他放柔了声音,小心翼翼地问:“不生爹的气了?”   严澈扬起脸,露出自豪的笑容来。   “我的阿爹一辈子顶天立地,不需要做任何违心之事。你是陛下的将军,只听天子号令。不需要为了儿子的前程向任何人低头,或者攀附任何人。南川谏言也是,阿爹你只需要将这些年的经验想法一概上呈陛下,陛下需要我们严家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严镇的眼睛红了,之前严澈任性发脾气的时候还怪罪他没本事离开南川边关,这也是为什么严镇总对公孙瑕言听计从的原因,因为他心底深处是真盼着公孙瑕能给严澈一个好前程。   “行了,我知道你们都让着我呢,那接下来就继续让着吧。”严澈朝着严赋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大哥,咱们继续?”   严赋露出和煦的笑容来,“继续就继续。大哥要上三成功力了,扛不住可别哭鼻子。”   “什么?我还以为你已经用上三成功力了!合着你也是个影帝啊!”严澈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嗯?影帝是什么?”   “就……皮影戏演最好、最真假难辨的那个!”   严澈被虐的很惨,不过因为知道自己菜,所以被虐了也没觉得自尊心受挫,反而越输越起劲儿。   严镇、严赋还有严凝连番陪练,算是寓教于乐,不知不觉之间,严澈的枪法进步神速。   过了几天,严澈又在淮园和贺骋较量了一场。   严澈将这些日子学到的枪法都化用起来,竟然跟贺骋拼得有来有回。   两人绕着马场跑了三四圈,互相争斗,贺骋费了老鼻子的力气才终于把球击入球门。   一手拽着缰绳,一手扛着月杖,贺骋喘了好一会儿气,指着严澈说:“你……你这是忽然开了窍吗?怎的变那么厉害了?”   “嘿嘿,不是我厉害,是我们严家枪法厉害!”   严澈朝着贺骋咧嘴笑。   “也不知你得意个什么劲儿?不还是输给我了吗?”   贺骋气哼哼地说。   “输就输了呗。你底子比我好,输给你,我虽败犹荣嘛。”   “哼,算你会说话!”   两人都有些累了,打算去喝点酸梅汤。   严澈一回头,就看见歇马台边站着一个修长儒雅的身影。   “大哥!大哥你来看我打球啦!我刚打得好不!”   严澈策马朝着那个人奔去,离得越近,才发现那不是严赋,而是太子君晏!   对方没有穿道袍,而是一身低调的长衫。   严澈赶紧下马,朝着对方行礼。   日了鬼啊,怎么会把他认作是大哥!   要怪就怪他今天穿得不够富贵。   “是孤真的生得和令兄相似,还是小阿澈满心满眼都是大哥,所以见到谁就都认作是他?”   君晏的声音幽幽而来,有种莫名的凉意,直觉告诉严澈,太子殿下此刻不大开心。   就在严澈想着说什么好听话来应付,君晏却弯腰靠近他的耳边,轻声道:“别想了,你想不出什么话能哄住我的。”   啊,那你都这么说了,我就不想了。   “殿下,你大可不必衣着如此低调,若是再华丽一些,草民定不会认错。”   “华丽成什么样子?”   “嗯,大概齐王殿下那般?”严澈知道君晏肯定跟齐王关系也不好,故意噎他一下。   “你还喜欢齐王呢?”君晏的声音依旧温润,但却压得沉了。   “唉,殿下说笑了,年少见识浅薄,谁没中意过几只王八。”   君晏很轻地笑了一声,“既然你不喜齐王,我又何必学那齐王的穿着来讨人嫌?”   那笑声很轻,但却一点都不轻浮,可严澈的心尖却像是被勾扯了一下,他下意识抬眼,视线正好略过君晏的眼尾,对方侧目与他一瞥,严澈顿然感觉到丝丝酥麻沿着心血散开。   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君晏敏锐地注意到了,心情骤然好了许多。   谁叫自己方才看严澈骑在马上跟贺骋较劲的时候,腰背绷得那么紧,俯身压在马背上的时候,腰臀之间的线条流畅有张力,他借力反击化解贺骋的威逼实在意气风发。   君晏只觉得视线被对方拽走了,一去万里,真的是覆水难收。   凭什么他静了好几日的心境,只要远远看这小子一眼,就越陷越深。   就在这个时候,贺骋过来了,下马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搭上严澈得肩膀,和他打闹了一番。   “太子哥哥你是没看见,这小子可能耐了,本侯都怀疑前两天这货被本侯压着打是想扮猪吃老虎呢!”   君晏笑道:“这倒确实是他的专长。”   “哦?小猪猪,让老虎来摸摸,看看你的肚肚大不大,肉肉肥不肥!”   “切,你才满肚子肥油嘞!”   贺骋忽然掐住了严澈的腰,顿了一下,“兄弟,你的腰好细,不过挺带劲儿!”   严澈毛了,转身一把就掐到了贺骋腰上的肉,他还没来得及绷紧肌肉,被严澈掐了个大的,一阵鬼哭狼嚎。   “嗷——严澈!你竟敢以下犯上!信不信本侯不管你那破茶楼!”   “你不管我的破茶楼,我就不打你的破马球赛!”   两人掐得难解难分,君晏脸上是无奈的笑,但耳边却好像还能听见贺骋的那句“你的腰好细,不过挺带劲”。   他当然知道严澈的腰细,但可惜不知道能有多带劲。   还好胡管事把酸梅汤端来了,贺骋和严澈立刻不闹了,找了地方坐下来。   贺骋看了眼严澈的右手,露出惊奇的表情,“咦,你这绑带上怎么还绣着花呢?该不会是哪家姑娘给你做的吧?”   “对啊,姑娘做的。”严澈露出得意的笑,故意吊着贺骋的胃口。   坐在贺骋身边的君晏指尖微微勾了一下。   “啊啊啊,快点说!你这是来了都城才新换上的,说明是在都城认识的!”   “好看吗?”严澈继续把手伸到贺骋面前晃悠,显摆得紧。   “好看是好看,但这好像是桃花吧……女孩子送你桃花,那是真喜欢你,你到底对人家有没有意思?”贺骋问。   “送我桃花花色的东西就是喜欢我?那她可太喜欢我了,从小她就喜欢我,喜欢好多好多年了。”   严澈越说越得意,贺骋用力撞了他一下,差点把酸梅汤都洒出来。   “太子哥哥,你看这家伙!有人对他深情一片,他竟然还拿来谈笑!真是轻浮!臭小子,你赶紧说,说你喜不喜欢那姑娘!你若是喜欢她,她也喜欢你……就算……就算那是丞相、太师家的千金,本侯也给你抢过来!”   严澈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贺骋对这方面的事情竟然这么认真。   这让严澈不好意思继续逗他了。   “严澈,你是有喜欢的姑娘了吗?”   君晏的声音响起。   “啊?”严澈看过去,对上君晏目光的那一刻,他的心脏没来由一阵下沉。   因为他想起了那个在驿站房间里捂住他的眼睛,说如果有一天严澈让他失望,就会把他的眼睛给……的人。   严澈承认自己跟君晏近乎零距离地练了两次球,就飘了,忘了这位太子殿下并不是什么君子贤人、白月光。   “我……那个……”   “你什么?”   君晏明明一动未动,眼底的暗沉仿佛酝酿着一场暴雨,云压得很低,风也静止到让人感觉要窒息,严澈的心脏好像被攥住了。   贺骋还跟个傻子一样,看着严澈,等着他的答案。   君晏垂下了眼帘,神色变得温柔许多,他朝着严澈伸出手,“不好意思说?那绑带给我看看?让我看看针脚和手艺如何,说不得能猜到一二。”   严澈低下头,他不知道君晏为什么不高兴了,可贺骋怎么一点都感受不到呢?   你不是在你家太子哥哥身边长大吗?我看你是白长这么大了,连太子的情绪都感觉不到!   只是严澈一紧张,手指就不利落,半天没把绑带给打开。   贺骋在一旁看着都闹心,才刚要开口说“本侯来扯”,手还没伸出去,另一旁的君晏已经扣住了严澈的手腕。   “我来吧。”   严澈感觉到对方由下而上托住了自己的右手,手指扣起时几乎圈住了他的手腕,自己仿佛成为了他手中的剑。   这一次,他没有将手收回去,因为他知道当君晏扣住一样东西的时候,无论显得多温良克己,都无从拒绝。   君晏的指尖嵌入绑带的缝隙之间,很轻松地一碾,严澈能清晰感觉到对方的指节沿着自己的手背移动,绑带被拽松了,严澈那颗莫名紧绷的心也跟着松泛了。   君晏将这条绑带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这个女人很细心,针脚紧密,用的却是柔软的线,为了不擦伤严澈的手。   她能够堂而皇之的付出爱意,而自己却只能沉默地闭上眼睛,在夜深人静时想象着关于严澈的一切,从他明亮圆润的眼睛,到他洁白的后颈,从他趴在窗台上看街边的神情,到他纵马时快意无拘的身姿。   原来真的会有那种莫名其妙的妒意,哪怕那个女人做的东西紧紧贴在严澈的手上,自己也会觉得刺目。   “本侯跟你说,本侯的母亲是詹事府少詹事的庶女。本侯那个外祖父啊,成天想着巴结丞相和太师,竟然想着把我娘送去给丞相当侍妾!我娘啊,中意我爹好多年了,给他缝过护腕和靴子,亲自做过上等的金疮药,我爹虽然嘴上不说,一心想着军功,但他一直记得我娘,觉得我娘做的东西都特别结实。他觉得这姑娘就像她做的东西一样真实。”   “那你娘后来怎么嫁给你爹的?”严澈好奇地问。   提起这个,贺骋露出了得意的神情。   “我爹打仗回来,收到我娘做的荷包。以前我娘从不做这些,但这一次却做了,我爹觉得不对劲就去打听,发现放自己心头的姑娘竟然要被送去给老头儿当侍妾,忍不了啊!他直接策马冲进我外祖父家,抢了我娘扬长而去,当天入宫请陛下赐婚。等到太师听说这事儿的时候,圣旨都下了。”   严澈一听,没想到贺骋的爹竟然是这么干脆的一个人。   “所以我跟你说,你要是喜欢谁,就不要退!哪怕用抢的,也不能让给别人!趁着那姑娘还没许人家,你赶紧的订下来,及冠了就立马娶!不然就没了!你想啊,我爹但凡犹豫那么一下,就没有我了!”   “啊,那姑娘已经成亲了,孩子都两个了。”严澈摸了摸后脑勺。   “啥?”贺骋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你……你好这口?她大你多少岁啊?她嫁人了还给你做这些东西……她男人是死了吗?”   其实听到这里,君晏已经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君晏闭上眼,想起方才自己的患得患失,甚至酝酿心头的雷霆手段,此时却难得露出了自嘲的表情。   “那是我姐……我姐夫还活的好好的呢,嘿嘿嘿……”   严澈摸了摸后脑勺。   贺骋气得在他脑瓜子上用力拍了一下。   “你找抽吧!害得本侯还为你着急一通。”   君晏将绑带递向严澈,缓缓道:“这桃花的花色也挺像小女孩的袄裙。”   “呃……殿下好眼力,正是草民的外甥女不穿的袄裙。”   严澈把绑带往回拽,但是没想到绑带的末端即将完全离开君晏的时候,对方居然又抓住了。   他抬起眼,看向严澈,不疾不徐地说:“不过骋儿有句话说的好,喜欢谁就不要退,哪怕用抢的,也不能让给别人。严澈,你觉得对吧?”   “这个……还得看对方喜不喜欢我……两情相悦的话,当然不能让了。”   “哦,两情相悦啊。”   君晏松开了手,他的目光很深,让严澈有一种被淹没的预感。   但很快,他的神情又恢复如常,慢慢地站了起来。   “今天我来呢,就是为了教你应对一下赛场上的一些阴招。”   “阴招?”   听到这两个字,严澈的心绪一滞。   确实,这里不是现代,打马球没有那么多的防护,如果对手不要脸地借机针对他的手臂或者腿部,又没有监控鹰眼可以查,只有都教练跟随,看不看得清都是问题。   就算不攻击他,也有可能伤害他的马。   严澈摸了摸丹砂,这么好的马儿受一点伤,严澈都舍不得。   贺骋听到这里,也觉得很头大。   “陈骁那帮人打球,确实不怎么干净。他们不敢真将本侯怎么样,但是小阿澈的父亲只是从边关调回来述职的,他们恐怕有恃无恐……反正到了球场上本侯会跟着你!”   严澈蹙起眉,只怕到时候贺骋跟在他的身边都无用。   君晏开口道:“严澈,你有没有想过,这次来都城述职的南境守将都已经回去了,只有你父亲奉旨留在都城,意味着什么?”   “难道说我爹能留下?可都城里没有什么职位适合我爹啊……”   这不都一个萝卜一个坑吗?   别处的官员使出各种解数都想留在都城,这里盘根错节,每一个位置都属于一方势力。   严澈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有人摸了摸他的头顶,对方的动作很温和,掌心透着暖意,这也让严澈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那个人其实是君晏。   “位置这种东西,只要陛下真的看中了,挪一挪……总会有的。”   刚还让人觉得心里沉甸甸的,这会儿又温和起来了。   严澈觉得君晏的心思真难猜。   “现在的问题是,严将军若是真能在都城谋得一个位置,就意味太师或者丞相能控制的武官位置少了一个。陈骁作为太师的孙子,恐怕要带着他那帮太师党敲碎你的膝盖。”   君晏垂下眼,看了看严澈的腿。   此时的严澈,两条腿随性地敞着,又长又直。   很好看。   如果陈骁真想要伤害他,君晏不介意先下手为强,让太师这个飞扬跋扈的孙儿回家待着得了。   “贺骋,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你与其想着在球场上护着我,不如多教教我这些阴招该怎么对付!”   严澈的话音落下,贺骋却抠了抠下巴看向君晏。   “太子哥哥……要不然你来?”   君晏笑了一下,“是你们俩要一起配合。想要掰断一支筷子很容易,但两支筷子……”   “两支筷子不还是很容易断?”   严澈心想,太子殿下哦,别说没用的毒鸡汤了,整点现实的。   “我想说的是,两支筷子就能夹菜了。陈骁和他身边的废物点心,你俩可以慢慢夹。”   君晏笑得人畜无害,严澈却觉得他真的好坏好坏。   接下来,君晏亲自上马,教了严澈与贺骋好几个组合招,讲究的就是先发制人。   反正都知道陈骁那边肯定不怀好意了,那他们也没必要当君子。   一整天下来,严澈都觉得自己好像不再单纯,变坏了。   贺骋倒是满眼放光,似乎很期待把陈骁从马背上铲下来的样子。   三人在马球场上飞驰,笑声和呼喊声阵阵,畅意得很。   今晚君晏要回宫陪皇后用晚膳。   坐在车里,他问了许沐一个问题。   “你也见过严澈的大哥吧?觉得我和他长得相像吗?”   许沐没想到主人竟然如此在意严澈认错人的事情,但他对于太子问的问题都非常上心,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心中回忆着严赋的样貌、身型还有气质,到底是什么能让严澈认错人。   “殿下,属下觉得严护军确实和您有些地方相似,特别是骨相上。最明显的便是眉骨还有……下唇。”   许沐小心翼翼地回答。   君晏听了之后,唇上弯起一抹笑,他只是看了许沐一眼,许沐便立刻凑到了君晏身边,仔细聆听。   君晏说了一两句话,许沐的眼神中浮现出一丝愕然,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殿下,你这是打定主意要帮严家留在都城了?”   君晏撑着下巴,看向窗外街景,缓然道:“这乌烟瘴气的都城,几十年的暗室,也许严家就是照亮它的那盏灯呢?”   也是在今日,严镇的折子呈入宫中。   姚公公一听到消息,就赶到尚书台将折子取走了。   折匣沉甸甸的,跟着姚公公的年轻内官宁含手都捧着快要发抖了才终于来到了御书房。   承德帝亲自掀开了封套,打开折匣,里面的内容又厚又沉,承德帝拿出来之后,便看了起来。   足足一个时辰过去了,折子也才看了一小半,但承德帝看得极为认真,因为这里面有许多内容是他从未真正了解过的。   姚公公悄悄为陛下添了三四次茶水,眼见着就要到晚膳时候了,他只是小声询问:“陛下,时候不早了,可要传晚膳?”   承德帝的视线未曾挪开,但还是开口道:“传吧。让御膳房弄得简单些。”   晚膳传上来之后,承德帝只吃了几口,似乎想到了什么,感叹道:“元铎若是还在,看到这封奏疏,必然会欣喜不已,与朕一同彻夜参研!”   元铎正是贺骋父亲贺扬的字,亦是承德帝少时的玩伴。   姚公公的神情也暗了暗,宽慰道:“陛下想念贺将军,只可惜如今朝中再无他那般的勇将,也无人能像贺将军一般为陛下分忧了。”   “骋儿是个好孩子,朕也知道他想纵马北境为父兄报仇雪恨,可他是元铎唯一的血脉了……朕得护着他,让他平安长大。”   “小侯爷应是明白陛下苦心的。他每次看着任性妄为,不都妄为在陛下的心坎上了吗?”   姚公公这么一说,承德帝的脸上都露出笑意来。   “老奴还听说,小侯爷最近跟严镇将军的儿子严澈走得挺近。有句话说得好,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估摸着,严家应该是很对小侯爷的脾性。”   “这严镇……见闻和想法都很不错,只是还缺了些魄力,朕是担心日后就算重用他,太过实诚的性子,怕是要中丞相和太师的圈套。可放他回南川……只怕有人为了南峻关的兵权会对他诸多算计,说不定还不如留在都城中安全。”   “那也得……都城里有合适的官职啊。”姚公公谨慎地说。   承德帝想了想,“听说最近有个说书的很有名气?讲的什么八十万禁军教头之类?”   姚公公面容如常,“唉,老百姓们喜欢,就是故事里的大贪官高俅,好像总被人拿来跟太师比较。”   承德帝很凉地笑了一声,“既然老百姓们喜欢,陈太师就受着呗。”   而且,这故事来得太是时候了,正好给承德帝递上了刀子,他得好好谋划,给严家割下一块最适合的肉。 [36]你方唱罢我登场:姚公公点了点头道:“陛下所言甚是,身为太师,股肱之臣,怎能不为天子……   姚公公点了点头道:“陛下所言甚是,身为太师,股肱之臣,怎能不为天子分担一二?”   这波暗讽,就是指太师和丞相当初纵容胭脂湖的故事在民间流传,如今终于轮到太师享受了。   太师长子陈晋本来约了几位翰林院的官员在摘星楼见面,谁知道马车刚停在酒楼门前,他就感觉酒楼里好些客人一直在看他。   陈晋本就敏感多疑,上楼的时候又隐隐听见有人在说什么“强占为妾”,什么“自缢身亡”,他立刻觉得刺耳无比,朝着酒楼的掌柜狠狠发了通脾气,拂袖而去。   几位翰林院的官员从雅间追出来,只看见陈大公子的马车扬长而去。   酒楼里那几个聊天聊得畅快的客人互相看了彼此一眼,接着暗暗掩面发笑。   其中一人,正是游迢。   陈晋坐在车里,越想越忍无可忍,当即去信给都城府尹,逼着他带人前往和风楼拿人。   府尹只能先是将和风楼的客人请走,勒令正在说书的楚洛闭嘴。   但跟着府尹的还有陈晋的侍从,他们蛮横惯了,直接上手打砸和风楼,掌柜的都被吓傻了,小二也被揍了一通。   眼见楚洛就要被人摁在地上暴打,府尹慌了,赶紧喊这帮人住手,但他们压根儿不把府尹放在眼里。   这不明摆着出了人命还想要他这个府尹来背锅吗?   府尹都忍不住在心里痛骂:陈大公子你可真实缺了大德了!   楚洛已经抱住脑袋在地上蜷了起来,府尹急的直跺脚,只能高喊“别打了,别打了”,带去的官差都不敢上前。   谁知道贺骋带着安定侯府的人浩浩荡荡赶来了,直接一鞭子抽在那群打手身上,利落得很。   其中两人顿时皮开肉绽,疼得在地上打滚。   “唷,本侯都不知道都城府尹这么大官威!茶楼想砸就砸,说书人想抓就抓,凭的是哪条王法!”   贺骋这么一呵斥,府尹真的是前后为难。   安定侯他得罪不起,陈太师他也得罪不起,做官真难!   “这……这……”府尹结巴起来,这要他如何回答?   “哼!不是只有那些御史言官能参你,本侯也能参!”   “侯爷息怒!息怒!”   府尹能怎么办,赶紧恢复了茶楼陈设,放了楚洛。   贺骋是这么好打发的?抱着胳膊冷冷看着府尹,府尹只能自掏腰包赔钱。   “就这样?这帮打手怎么回事?本侯头一次听说府尹办案拿人,官府的人不够用,还得带上打手?”   府尹真的肠子都悔青了,他就不该亲自来!   “侯爷哦,下官也是为难……”他只能凑到贺骋耳边小声道,“那些打手……是陈晋陈大人的人……下官本以为他们跟来只是督促本官办案,谁成想竟然会是这般做派……”   “呵!这陈晋当真好大的胆子!竟敢派打手来胁迫朝廷命官!一个中书舍人如此嚣张!”   府尹一听,赶紧摇手:“不不不……陈大人没有胁迫下官,侯爷还是到此为止,息事宁人吧!”   贺骋冷冽的目光扫了过来,“什么意思?不是这些打手胁迫的,那就是府尹大人你纵容的!府尹大人知法犯法,可知罪加一等?”   府尹的腿都要软了,他到底造了什么孽,要在都城当这个府尹?   他如果说这些打手是“自己人”,他得丢了乌纱帽。   他若是说这些打手是陈晋的人,就得罪了陈太师,小鞋穿一辈子都不能喊脚疼。   “府尹大人,这么为难呐?那就跟本侯去陛下面前分说一二吧!”   “侯爷不可……侯爷不可啊!”   府尹是真的不明白啊,不就是个茶楼说书的吗?怎么就能闹到皇帝那里去了呢?   楚洛慢慢爬了起来,正想向贺骋行礼,目光一瞥,就发现路边看热闹的行人里有俩熟悉的身影。   正是严澈和梁椿。   而马背上的贺骋拉紧缰绳转身的时候,还没忘记给严澈递过去一个得意的眼神,明摆着在问:“本侯威风否?”   楚洛自然明白这俩是一伙儿的。   看来他在和风楼说了这么多天的书,总算要迎来战果了。   贺骋骑着马,带着府尹,还抓了陈晋的那帮打手,浩浩荡荡朝着宫门而去,那架势堪比游街示众。   和风楼照常经营,楚洛淡定地继续说书,能让府尹出面干涉,城南城北的都赶来凑热闹了,就连其他茶楼也说起了相似的故事。   严澈心想,就此,陈太师父子在都城的热议程度,应该到爆搜了吧。   他来都城搅合了好些日子,总算成功把屎揩到了陈太师父子的身上,接下来,他也想知道这出戏……城头的各路神仙们会怎样接着唱。   听说贺骋入宫了,陈太师冷脸将茶杯摔在长子的肩膀上,“你到底有没有脑子!这个说书人肯定有人指使,你本该顺藤摸瓜,查出他背后之人再下手!可你呢?竟然让府尹光天化日之下带人去抓,不是正好坐实坊间传言!”   陈晋想叫委屈,但父亲盛怒如此,他只能受着。”   “贺骋跑去闹一场,都城里更是人人皆知!你以为范靳那个老匹夫不会趁机派人参奏我们?他也想要掌控南川兵权,想要他推举的人上位!”   陈晋低着头,后知后觉起了一背凉意。   “父亲,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你那妾室的家人呢?我让你好生安抚赔偿,你办好了吗?”   “当时我赔了一千两银子给她爹娘,他们没要,只说要拿回那贱人的所有东西,我就把东西打包扔回去了,反正留着也晦气……”   “然后呢?我让你好好安抚,你就是这么个安抚法?你现在立刻马上派人去,把她家人带走,决计不能让贺骋找到!还有,让你儿子陈骁也安分一点,如果不是他天天跟贺骋争高下,贺骋犯得着为了一个说书的,拉了府尹去见陛下吗?”   “是,儿子马上就去办!”   陈太师深吸一口气,即刻起身,前往宫中面圣。   不知这局面会不会越来越糟糕。   到了御前,场面有些不知所谓。   只见都城府尹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贺骋坐在一边的椅子上,看戏似得喝茶吃点心,感觉他在皇宫待着比在自家侯府还自在。   陈太师心想,还好自己来得早,丞相范靳的人还没有到。   再看看皇帝的脸色,这些年越发喜怒不形于色了,叫陈太师也瞧不出深浅来。   陈太师瞥了府尹一眼,看他这沉不住气的样子,就知道不能指望他为陈晋背锅了。   “微臣惊闻和风茶楼之事,即入宫阙,伏阙请罪。臣子陈晋,性躁行悖,竟假臣名号驱策都城府尹,纵仆役毁茶楼、怖黎庶,以泄私忿。此皆臣教子无方,训导失职,恳请陛下降罪责罚!”   事已至此,陈太师明白这就是一个局,说书人用故事来影射陈家,逼得陈晋在众目睽睽之下犯错,又被贺骋抓了个现行,目的就是要将陈晋的旧事捅出来。   陈晋这个长子实在太没用了,如此明显的陷阱,他都能一步踏进去,好不容易为他铺就的前程,只要按部就班,就能在朝堂上平步青云,偏偏在这里载了个大跟头。   不过朝堂攘攘皆为利来,就看自己要拿什么跟陛下交换了。   承德帝蹙着眉头,不解地问:“不就是说个书吗?什么故事能让堂堂太师之子、正四品的中书舍人如此动怒?”   陈太师答道:“臣听闻,那说书人的故事里有个奸佞之后,妄图强夺朝臣之妻。坊间流言四起,构陷于臣子,竟以其妾室自缢之事,附会诬指,使吾儿终日蒙冤,谤议盈耳。日久不堪其辱,遂行此愚烈之举。”   承德帝深吸一口气道:“爱卿,此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此乃太师家事,朕不宜过问。但论朝廷律法,虐妻妾而致死者,杖三十,役五年。既坊间流言四起,宜令刑部彻查。若其妾自缢实与强占苛虐无涉,自当还陈晋以清白,以证视听。”   太师一听,悬着的心终于微微放了下来。   刑部尚书乃太师的门生,交给他调查审理,那自然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谁知道一旁吃点心抖腿的贺骋忽然开口了,“啊?名声被牵连的好像还不止陈晋大人吧?太师你怎么不提提自己啊?”   “老夫?安定侯说笑了,这跟老夫又有什么关系?”   贺骋咧着嘴,露了露牙花,“那还有人说几年前护城军参将肖淳将被贬谪南疆,也是因为得罪了太师,谁要他不肯将家传宝刀相赠呢!”   “岂有此理,那肖淳是因为演练时竟然无故缺席,这才小惩大诫!”   “嗯,小惩大诫?这都多少年了?”贺骋掰着手指头算了起来,“一、二、三……八年了呢。肖将军在南壑关御敌八载,所建之功远超宁妃……不对,是宁采女的表弟陈嵘吧?怎么陈嵘都能回都城看看他的表姐,肖将军却怎么也回不来呢?”   “武将的升降任免,乃兵部考核之责……这跟老夫有什么关系?侯爷还是不要学市井百姓,听风就是雨。”   “哦,这样啊。陛下,微臣觉着该把兵部好好查一查,看看他们是如何考核的。到底肖淳戍边功绩如何?可别让人把兵部的屎盆子扣到太师的头上嘞!”   太师的眉心微蹙,兵部尚书乃是丞相的亲信,他自然乐见兵部被查,但兵部的人也可以随时将锅扣到他的头上,譬如说是因为太师对肖淳有意见,才让他八年不仅没有升迁,也无法离开南壑关。   “骋儿说得也有道理。明日大朝会,朕会下令都察院前往兵部监察。”   太师心里不解,他想知道皇帝到底要干什么,至今还未提出条件,一切都是公事公办的架势,总觉得这一切还没有结束。   “爱卿啊,归去后应善抚尔子。庶民喜听英雄杖击奸佞之类的故事,乃惩恶扬善之举,岂可遣人扰之、抑之?朕亦略闻和风楼所演之事,连郭统领皆亲往捧场,想见其中自有浩然正气。若有人借戏文暗讽其过,彼当先自省其身,察己之未逮。刑部审理未结之前,暂免其朝参之礼。”   陈太师的后牙槽咬了起来,陛下这意思就是和风楼的故事应该继续讲下去,明日朝会就算让其他人进言封禁这个故事,承德帝也能说胭脂湖影射帝王家事都能教化百姓,这个林冲风雪庙除三恶的故事,自然应当广为流传。   等到陈太师退去,贺骋也起身向承德帝拜辞。   承德帝笑了笑问:“和风楼的说书先生,是你的人?”   “不是啊。”贺骋回答得干脆。   “不是你的人,你能那么及时赶到?”   “陛下,楚先生的故事里,林冲都投奔微臣的曾祖父了,这故事传得越开,不是越给安定侯府长脸吗?那微臣就多照应一些呗。”   贺骋也算是承德帝看着长大的,他那点小表情憋着什么屁,承德帝一眼就看出来了。   “还装,你真觉得朕查不出来?”   姚公公也笑了,“小侯爷哦,到底怎么回事儿你就直说了呗。陛下视你如子侄,你若真有什么想法,说出来了也好让陛下有个准备。”   姚公公这么一说,贺骋就往前走了好几步,几乎就快趴在承德帝的御桌上了。   “微臣若是讲了真话,陛下真不怪罪?”   承德帝在他脑门上拍了一下,“陈太师的虎须你都敢捋,朕不是帮你兜住了吗?”   “其实,跟楚先生……就是那个说书的,合伙赚钱的是严澈。”   “严澈,就是严镇的儿子,宫宴上吟词舞剑的小子?”   “对对对,就是他,陛下还记得呢。”   承德帝心想,自己想忘还不那么容易忘掉呢。   且不说那日的剑舞的气势凛然,单是那句“踏碎墨云山缺处,掷取南庭壑煜峰”也极为振奋人心,就连伺候自己多年的姚公公都对这小子颇有好感,承德帝自然印象深刻。   “他堂堂四品边将之子,怎么会跟说书的合伙赚钱?”   “陛下,四品边将之子没有钱花,所以要赚钱啊。听说,他爹在南川用俸禄接济了不少伤亡将士,那地方也没啥油水可捞,陛下想想,严家能存下多少钱?微臣找了严澈一起打马球,他那个抠门儿哦,连绑带都舍不得买,还是他姐姐用他外甥女儿穿不下的袄裙做的。”   听到这里,承德帝沉默了。   姚公公也叹了口气说:“都城物价远胜南川,严镇将军囊中不丰,居于都下,确不免捉襟见肘。”   “严澈那小子又为什么要去跟说书的合伙?就没其他赚钱的门路了?”承德帝又问。   “唉,那小子从南川到都城,一路上在茶棚酒肆里听的都是孽海胭脂湖之流的故事。刚听还新鲜,听久了就烦人了。来了都城,他见和风楼那位说书的楚先生无人问津,独坐角落,就上去跟他聊天,两人一拍即合。严澈就把自己在南川听来的故事说给楚先生,楚先生再在茶楼里讲,谁知道这般受欢迎呢?严澈那家伙哪里知晓达官显贵们的私事,纯属歪打正着罢了。不过那小子有句话,微臣还是赞同的。”   “哦,那小子说什么了?”承德帝好奇地问。   贺骋玩世不恭的表情变得认真,他朝着皇帝作揖道:“望我大衡百姓多存几分血性,他日铁骑跨南关而出,百姓可为将士之后盾、之臂助,非苟安一隅而已。夫不虑远,必有近忧。”   承德帝沉默了。   “陛下……生气了?”贺骋小心翼翼地抬起眼来,“微臣立刻回去跟严澈说,让他别再……”   承德帝立刻抬起手来,“他的故事很好。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孩子什么也没有做错。你……多看顾着他一些。”   “是,陛下。”贺骋虽然低着头,但嘴角已经快要咧到耳朵根了。   待到贺骋离去之后,承德帝又坐回到了桌前,手边就是严镇厚厚的奏折。   姚公公心里清楚,一个不贪墨、有能力、也能沉下心来戍边二十载却不贪功的将领,对于陛下来说已经很是难得了。   而这个将领的儿子虽然少年但有志气,那句“夫不虑远,必有近忧”估计又戳中了陛下的心思。   剩下的,只待考验忠心了。   贺骋离宫之时,在廊中与君晏遇上了。   “问太子殿下安。”   君晏照常同他点头,然后再看着贺骋昂首阔步离开,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小子啊,还是喜怒皆形于色。”   许沐低声道:“看来太师在陛下那里吃瘪了。”   君晏回过头去继续向前走,“这点瘪算什么,还有更大的呢。”   于是乎,这天夜晚,太师府炸锅了。   首先是长子陈晋说自己那位自缢而亡的侍妾全家都不见了!而且早在五日之前,邻居就没有看到过他们家有人出入!   陈太师扶额,他在想这个嫡长子的仕途实在保不住……就算了吧。他也不止这一个儿子。   还未消停多久,庶子陈桦半夜里忽然惊慌归来,太师只能半夜掌灯,听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父亲,今天夜里,彩莺班的钱库……被盗了!”   “嗯?”太师愣了一下,“怎么会被盗?你不是说那库房外上了三层锁,门窗都是封死的,外面还有人把手,贼人如何得手?”   陈桦的喉咙动了动,回答说:“地道,有人竟然挖了地道……从地下把所有钱箱都运走了!”   “挖了……挖了什么?”陈太师皱着眉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地道,我们的人顺着地道下去,发现竟然出口就在隔壁院子……但隔壁早就没人了……”   “别告诉我,你报官了?”陈太师冷声问。   “没报,我没敢报官……因为有一个箱子里锁着的是账册啊……也被当成银子偷走了!”   这简直就是一道惊雷,炸得陈太师差点原地弹起。   “你怎么能把账册放在钱箱里?”   “只是今夜的进账,每次彩莺班都会把它放在钱箱里,方便我们的人过去清点。”   陈太师闭上了眼睛,询问他:“你问了彩莺班吗?账册上有谁的名字?”   “有……有威远侯陈韬,还有禁军右都统王舜……其他人皆在四品之下……”   陈太师目光一滞,一把就将庶子陈桦的衣领给拽了过去,面容逐渐狰狞。   “你可知道威远侯陈韬是老夫用来掌控南川兵马的心腹大将?那禁军右都统是老夫节制左都统郭凛的重要棋子!他们两个对于齐王的大业来说非常重要!别告诉我,彩莺班的人就这么直白地把他们俩的名字写上去了!没用什么符号代替?”   陈桦直愣愣地看着陈太师,然后摇了摇头。   陈太师闭目,拳头握得死紧,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冷得就像地狱来的恶鬼,把陈桦吓得都筛糠。   “那就趁今夜……把彩莺班的人都杀了,一个活口不留。若无人证,就凭借几本账本,不过是胡乱攀咬朝廷命官罢了。”   “……是,父亲。儿这就去办。”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这天夜里彩莺班住的院子竟然走水了!   大火将夜空烧得通红,四周锣鼓敲得响亮,一盆又一盆的水倒上去,直到天快亮的时候火才灭。   这场火惊动了都城府尹,他才在陛下那里被训斥,罚了三年的俸禄,如今哪里敢怠慢,裤腿都没压进靴子里就赶到了。   还有在城中巡逻的城防营也将这院子给围了起来,火势虽然惊人,但没料到彩莺班的班主和如莺姑娘竟然因为躲入地道而逃过一劫。   府尹和城防营的都惊呆了,这地道哪儿来的?   班主和如莺吓得要命,抱住府尹的腿就高喊着:“大人救命啊!有人要杀我等灭口啊!”   府尹问他们凶犯是何人,他们竟然当着无数人的面高喊:“凶犯正是陈桦所派!”   “陈……陈烨?哪个陈烨?”   “正是太师庶子!”   这让人太过震惊了,府尹在风中凌乱。不仅府尹听见了,他带来的衙役听见了,帮忙救火之后留下来听热闹的百姓们也听见了。   这还怎么大事化小?   府尹真觉得自己造了大孽,不然怎会轮番碰上和陈太师儿子有关的两个案子?   前一个案子,已经让陈太师的嫡长子即将被刑部调查。   这一个案子……府尹恨不能当场晕过去。   城防营与丞相范靳颇为亲近,听到这个消息就立刻派人去通知丞相。   天亮得很快。   紫宸宫,君晏坐在静室的窗边看向窗外,欣赏着朝霞穿透云层的明亮绚烂。 [37]觉得大哥那么好欺负?:游迢灰头土脸地回来了。\r\n\r\n“属下游迢,特来向主人复命。”\r\n\r……   游迢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属下游迢,特来向主人复命。”   君晏瞥了他一眼,很轻地笑了一声:“你这也算粉末登场了?”   游迢摸了摸鼻尖,嘿嘿一笑,“主人,这地道属下和亲友们也是挖了整整三天才挖穿。刚把彩莺班的钱箱子都搬空了,又接到消息说陈桦派了人来灭口,属下和亲友们赶紧折回去,又要放火又要救人,还得把城防营的人也引过去,是真的一口水都没来得及喝上呢!”   君晏抬起手,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   虽然已经凉透了,但游迢喝得很爽快。   “不过主人,你是怎么想到挖地道去偷那些钱箱的?属下原本头疼得厉害,还想着院子里的护卫挺多,箱子也多,万一被发现了,如莺姑娘的嗓子又高,随便喊一下,所有人都围上来,那就成瓮中之鳖了!就算是用蒙汗药把整个院子的人都放倒,把这好几个钱箱抬出去,又怎么保证不会被路人和城中巡防营发现?”   君晏垂着眼,看着逐渐被晨曦照亮的半盏茶水,轻声道:“你以后出门在外,多听些故事,自然能想到。”   他想起几天前在淮园的马球场,严澈坐在歇马台跟贺骋一边喝着酸梅汤,一边讲的故事。   好像是叫什么地道战。   讲一个村子的祖祖辈辈的村民为了抗击南蛮,挖了许多的地道,四通八达,有的可以从井口爬出来,有的能从灶台下面钻出来。   当南蛮入侵这座村子的时候,村里人都躲入了地下。   待到夜深人静,村里人就会悄悄出来,将熟睡中的南蛮入侵者全部消灭。   君晏知道这个故事应该是夸张了,但严澈讲故事的神态太吸引人了。   特别是当他饮下酸梅汤,嘴唇上沾着晶莹的水渍,让人很想咬下去,攫取这粒酸梅所有的味道。   想到此,君晏竟然觉得有些干渴了。   他抬起茶盏,茶水对他来说发苦还微涩,果然自己还是很想将那颗酸梅一口咬下去。   “天色不早了,今日大朝会,孤这个太子还是得站在百官面前,当个吉祥物的。”   诚如君晏所料,大朝会上,弹劾陈晋的折子像雪花一样飞来,而城防营又上报了彩莺班被恶意纵火,紧接着御史台的孟大人和大理寺少卿联名上奏,说有好几只钱箱忽然出现在府邸之前,钱箱上是彩莺班的标记,打开钱箱检验,发现了好些账本,而账本里记载了不少朝廷官员和都城富绅,甚至包括皇商给彩莺班的打赏。   陈太师的脸色铁青,时间太短了,他几乎没来得及和自己朝中党羽通气。   账本被呈递到了御前,承德帝随手一翻,冷冽一笑,目光如同刀片一般剐过陈太师。   “哈,朕都不知道都城的官员竟然这般富足?威远侯陈韬打赏一个戏子,一个晚上就是一千两!禁军右都统王舜竟然随手一挥,也有八百两!你们可知一千两是南川一关戍边主将月料钱一年,是一整年不过一千贯!加上职钱、公使钱才一千五百贯!”   群臣低头,陈太师也额角冒冷汗。   完全没想到承德帝竟然对臣子俸禄这般清楚,这还要如何转圜?   “这两人可以啊,一晚上就能挥霍边关浴血杀敌的将领快一年的俸禄!这些钱银哪里来的?如此多的钱为何偏要打赏给这个什么彩莺班?他们唱的是什么戏?亦或者是个替朝廷官员周转钱银的私库?”   承德帝震怒,满朝文武不敢多言。   陈太师的喉咙一个滚动,就算之后想办法将威远侯陈韬摘出去,他恐怕也来不及争夺南川的兵权了。   范靳啊范靳,你可真狠。   真当老夫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你的手笔?   一边找了个说书的来败坏我长子的名声,另一边又派人自导自演偷了我庶子的财库,搬到大理寺少卿面前,还拉了个御史台言官作证,生怕这账本到不了皇帝手中!   陈太师的后牙槽都要咬碎了。   偏偏这个时候,丞相范靳还要假模假样地为威远侯和禁军右都统辩驳,“陛下息怒,这很有可能是心怀叵测之徒借彩莺班的账本来构陷两位大人,还需详查之后才能辩真伪!”   于是承德帝令三司会审,涉案的官员都暂时停职,昨日还宽宏大量让刑部审查陈晋虐妾致死的案子,如今也一并交由三司,这下陈太师就是想暗中摆平都难了。   下朝的时候,陈太师冷脸从丞相范靳身边经过。   范靳虽然心中大喜,没想到一夜之间陈太师的两个儿子竟然都出事了,还牵连了两个与之交好的武官,彻底将他踢出了南川兵权的争夺,但范靳心里也不免产生了警觉。   只怕接下来陈太师要和他斗个天翻地覆了。   “太师请留步。”   陈太师冷哼一声,“范丞相命老夫留步,老夫安敢不从?”   “太师,且听在下一言。令郎的事情确实并非出自范某手笔。只怕是有人谋划已久,想要挑拨你我二人在朝堂争斗,对方好坐收渔翁之利。”   陈太师凑近了,看着范丞相的眼睛,露出了讽刺之意,“可渔翁是谁呢?偌大朝堂,除了你我,还能有谁?难不成是陛下吗?”   范丞相顿了一下,低声道:“大有可能。”   “哼。”   陈太师拂袖而去,但他也将范靳之言放在了心上。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陈晋和陈桦即将受审的消息传遍了都城的大街小巷。   大家都说和风楼那个说书的楚先生简直绝了啊,还真就被他说中了。   于是只要楚洛要说书了,和风楼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而他也不再讲林冲的故事,开始了第二位英雄人物,鲁智深拳打镇关西、倒拔垂杨柳。   新故事新人物,不但吸引了新看官,还把老客人也给吸引回来了。   严澈收到分红的时候笑得合不拢嘴,这些日子下来,他的小金库也有快一百五十两了呢。   作为小舅舅,他很大方,买了饴糖、干果给两个小外甥,高兴得两个孩子围着他转圈。   距离马球比赛越来越近了,贺骋特地赶来淮园跟严澈说起了陈太师两个儿子受审的好消息。   “哈哈哈,你知道陈晋是谁吗?”   “该不会是……陈骁他爹吧?”   “答对了!小阿澈,你怎么这么聪明啊!”贺骋搂着严澈的肩膀用力晃了好几下。   “那……从今天起,陈骁的日子应该不好过吧?他还有心情跟你比吗?”严澈好奇地问。   “比啊,怎么不比?他爹虽然要受审,可他已然是太师的嫡孙啊。只要太师屹立不倒,陈骁神气着呢。”   “老实说,你比他神气多了。”   “那当然,本侯的爹给本侯留了爵位,陈骁的爹给他留了啥?”贺骋一脸神气。   就在这个时候,有几匹马骑入了淮园,严澈看了过去,“他们谁啊?”   贺骋一把拍在严澈的后背上,“当然是球伴啊!有两位你应该已经认识了,最前面那位是昭勇将军之子韩念!”   韩念笑着摸了摸后脑勺:“好久不见啊,严兄。”   严澈第一反应就是:“你被抓壮丁了?如果是被迫的你就眨眨眼!”   韩念立刻就明白了“抓壮丁”这三个字,眼睛眨得就跟被风吹进了沙子似的。   “唉算了,既来之则安之,咱俩其实是一样的。”严澈叹了口气。   “严小郎君,许久不见啊。”   这声音耳熟。   “你……你……你不是那个什么大理寺丞谢鞅吗?你伤好啦?”严澈瞪大了眼睛。   谢鞅朝着严澈拱手道:“早已康复了。还要多谢郎君和梁椿兄弟的一路护送。”   “但是大理寺丞……好像是六品还是七品来着?”   “六品。”谢鞅回答。   “你这么年轻……都六品官了?等等,你能来参加这个马球赛,那……也就是说你爹……啊不对,是令尊应该是四品或者四品以上的官儿?”   谢鞅的笑容里竟然有那么一点点的骄傲,朗声答道:“家父中书令谢澄。”   严澈虽然对这些乱七八糟的官职分不清楚,但电视剧里中书令的官职可不小,他就这么眼巴巴地看着谢鞅。   谢鞅不明就以地看着严澈。   两人就这么对看,还显得挺深情款款的。   贺骋看不下去了,直接戳破了严澈的无知:“小阿澈不知道你爹官职有多大!”   “哦。家父正二品官职,总领中书省,纳奏拟诏,定旨出命。”谢鞅还解释了一下中书省是干什么的。   “丞相和太师应当是一品吧?那你父亲都到二品了,估计应该是第三把手了?”   谢鞅觉得严澈的描述怪怪的,随即补充道:“我朝中书令不擅权,家父也不参与党争,行令出命全凭陛下定夺。”   在严澈所知道的历史中,各个朝代中书令的地位有所不同,有时候位同右相,有时候只是虚衔,还有的时候吧,只是正三品的官职。   但是听谢鞅的说法,他父亲应该是承德帝的心腹,有点类似首席秘书。   “来来,还有这位,禁卫军左都统郭凛之子郭恕。”   这位叫郭恕的少年生得白白净净,鼻头圆润,眼睛里还带着孩子气,真的难以想象他竟然是禁军左都统的儿子,真的是看不出半点杀气。   “冒昧问一句,你多大了?”   “小严哥哥,我已经十六了呢。”郭恕笑眯眯地说。   贺骋立刻明白严澈心里想什么,凑到他耳边小声提醒道:“你可别以貌取人啊,郭恕打马球的水平厉害着呢,要不是他爹跟太师不对付,陈骁肯定跪舔他加入。”   听到贺骋这么说,严澈忽然对郭恕生出几分敬意来,“竟然是高手,失敬失敬!”   郭恕也朝着严澈抱拳,“哪里,哪里。”   “不……加上我这也才五个人啊。”严澈看向贺骋,“不是说好了至少得留一个候补吗?万一谁磕了碰了的,还有人能替换。”   韩念其实是这么想的,越想越觉得这个草台班子不靠谱。   没想到最娃娃脸的郭恕把月杖扛上肩,明明笑得人畜无害,却说着最狠的话:“小严哥哥,我们这边除了你都不是善茬儿。陈骁和他的走狗们每次跟我们打球都裂胳膊断腿的,他们需要多些人,我们这边没必要的!”   严澈咽了一口唾沫,他怎么觉得自己误上贼船,像个反派呢?   年纪最大的谢鞅招呼大家练起来,打了一整个上午之后,严澈的担忧烟消云散了。   这帮人当真如狼似虎,打球如干仗,跟他们相比,自己真的太善良了。   就连看起来老实好说话的韩念,一打球仿佛被夺舍了一般,又狠又快。   “果然,我才是被拉来凑数的那一个啊……”   严澈仰天,深深地感慨。   当天晚上,谢鞅希望能跟着严澈一起回永安观,说是要谢谢之前在红原驿站严赋给的帮助。   严澈眯起了眼睛,凑近了观察对方,“谢鞅,你这人其实不会撒谎。你的表情告诉我,你找我大哥不是为了道谢。”   毕竟一路陪着你对抗杀手,驾车送你到驿站的是我和梁椿啊!   谢鞅这才叹了口气,说自己有个正在查的案子,可能需要严赋的帮助,但再多的就不能向严澈透露了。   这家伙都说到这个地步了,自己还能怎样?   只能带他回永安观去见大哥了呗。   当谢鞅说要单独和大哥聊一聊的时候,严赋也挺惊讶的,毕竟他跟谢鞅真的不熟,谢鞅又是那种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家伙,实在很难想象他们能有什么共同话题?   只是他们说话太小声了,严澈蹲在窗户下面,竖着耳朵都听不清这俩在说啥。   反倒是大哥将窗直接打开,倚着窗沿低下头看他,还笑着调侃道:“澈儿,你今夜喂了几只蚊子啊?要不进来,大哥给你数数?”   “数数就数数!”   严澈堂而皇之地从窗子翻进去,正好还能借机往大哥怀里蹭两下,卖个萌。   “大哥,你们到底在说这么啊?还故意不让我听,这样反而更让人好奇了!”   严赋和谢鞅互相看了一眼,那一眼中透出大人要干大事、不让小孩子知道的默契。   “没什么,谢大人正在办的案子涉及到南川,有些事情他并不了解,所以来问我。”   谢鞅点了点头,挺客气礼貌地说了声“告辞”,人就走了。   但严澈的直觉告诉自己,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严赋多半是撒谎了。   因为谢鞅如果想要问关于南川的问题,可以先问严澈。严澈不知道再问其他人。除非和戍边军务有关,但这里是都城啊,谢鞅办什么案子能扯上南川军务?   而且谢鞅和君晏应该是一伙儿的,谁知道这是谢鞅有求于严赋,还是君晏在谋划什么?   “大哥,谢鞅上次办的案子就惹来了杀手追杀。我感觉……他要办的案子都挺危险的。他爹是正二品的中书令,天子近臣,也许坏人不敢动他。但你的舅舅,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四品戍边将军,也许过几天咱们就能启程回南川了……想想我爹,想想我和阿姐……你可不能让自己深陷险境。”   严澈很认真地看向严赋。   严赋还是第一次在严澈的眼睛里体会到这样郑重的情绪,这也让他深切体会到自己对于小弟来说无比重要。   “好,你放心。”严赋的手在严澈得肩膀上拍了拍。   之后的两天,严赋也不知怎么的,经常跑去一个叫醉烟楼的地方应酬,回来的时候脚下虚浮,目光迷离,明显就是喝多了,把严镇气坏了,说他不知道结识了什么狐朋狗友,学都城里那些官宦子弟成日就知道推杯换盏。   严澈只能将他扶回房间,严凝则帮忙打水擦脸煮醒酒汤。   严澈的眉心一直皱得紧紧的,直接当着严赋的面骂骂咧咧说都城里这些当官的都不是人。   “大哥,这些酒囊饭袋真的不值得你结交!”   “他们喝酒灌醉人有一手,真要他们帮什忙,一个二个恨不能原地消失的!”   “大哥,我打马球认识的人脉已经够用了,你真不用去跟这些人喝酒……”   严澈看着大哥难受头疼还抱着盂罐大吐特吐的时候,心都要碎了。   仆从进来把房间打扫,严凝也将严赋数落了一遍,“大哥,你明天要是再敢跟那些家伙出去喝酒,信不信我直接去酒楼把你们的桌子给掀掉?”   严赋靠着床头,好脾气地笑。   这可把严澈惹毛了,“大哥你还笑!那明天掀桌子也加我一个!”   阿姐气呼呼地走了,严澈转身也要走,却感觉自己的袖子被什么给拽住了,是大哥的手。   严澈微微一怔,回到榻边坐下,只看见严赋虽然闭目躺着,唇上却弯起一丝笑。   他还从未见大哥这么笑过,有种怎么说呢……特别坏的感觉。   “觉得大哥那么好欺负?”   那声音很小,几乎只剩下口型。   严澈把门一关,转身就趴在榻边,将耳朵凑过去,“大哥,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就跟我说嘛。”   严赋的手掌落在他的头顶,轻轻摸了摸,“澈儿,你这样好像我们在南川养的大狗啊……”   严澈怒了,但还是只能怒一下,“你才狗呢!你全家都是狗!”   “嗯,对对对,大哥全家都是狗。”   “……大哥,你别把自己玩进去了。”   “不会。澈儿,大哥问你,你喜欢都城吗?”   “就那样吧。”严澈的目光沉了下来,“但我们恐怕也回不得南川了。陈太师这一次栽了,可能会偃旗息鼓,短时间内不敢打南川兵权的主意,但范靳那个老登……他对南川兵权就更加势在必得了。”   “你一直不希望大哥把你当孩子……那么大哥这一次把后背交给你,我们兄弟俩办一个大事,办成了的话能救很多无辜的人,说不定也能帮舅父留在都城。”   “我就知道大哥你天天出去鬼混,没憋好屁!”   严澈的脑瓜子被拍了一下。   “你就憋了什么好屁了?你听清楚,这事儿有风险,还会得罪当朝权贵。”   “大哥你就爽快点直接说吧。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以身入局、富贵险中求的道理,我明白。”   严赋低下头,靠在严澈的耳边,一边说一边观察小弟的神情。   看着他从惊讶到气愤,再到惊讶。   严赋笑着用指尖敲了敲严澈的脑门,“怎么样,同大哥吃酒的不但是酒囊饭袋还是骗子,但是跟你打马球的伙伴们靠不靠得住?”   “应该……也许……大概靠得住吧……大哥,我这边要是黄了,你……你……你应该还有后招吧?”   严澈小心翼翼地问。   谁知道严赋一脸的无所谓,还学严澈平日里懒散的样子,把手臂垫在了脑袋后面,勾着嘴角看严澈担心的样子。   “嗯,你就是我的后手啊。”   “我?你把我当后手?大哥……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   “我的小弟都知道利用和风楼的说书先生来给太师穿小鞋了,多厉害啊。”   严赋侧着脸,看着严澈,笑容里满是意味深长。   “……”   看来梁椿什么都告诉大哥了,不过也应该告诉。   “澈儿,这世上大多数的机会都是一闪而逝,没有那么多后手可以埋下。”   严澈沉默了,然后又趴回了大哥的身边,闷闷地说:“我知道了。”   第二天,严澈照常跟伙伴们打球,除了谢鞅有公务在身,他跟其他人打得风生水起,有种网吧开黑找到组织的畅快感。   在淮园疯了一整天,回到永安观的时候,就听见严凝一边把小外甥拎回椅子上吃饭,一边埋怨大哥又被人叫出去喝酒,不回来了。   “哦。打了一天的马球,饿死我了……我要吃饭!”   严澈来到饭桌前,咬了馒头又吃了好几块红烧肉,一切看起来和平常一样,但只有严澈知道自己很紧张。   陪着两个小外甥玩了会儿,又问了问阿姐:“我姐夫什么时候回都城啊?还想说介绍他跟贺骋他们认识一下,万一爹还是要回南川,只有你带着孩子留在都城,也好让他们照顾一下姐夫。这不比跟着那个什么工部侍郎混要有用?”   严凝叹了口气,“我也去了好几封信,那边的工期拖延了,他和侍郎大人都来不及回来。”   “哦,好吧。”   忍了好一会儿,严澈问道:“什么时辰了啊?”   “就快亥时了吧……”   “这么晚?那我要去醉烟楼接大哥回来,顺便会一会他那些狐朋狗友!”   说完,严澈就起身了。   严凝跟在他身后喊:“你别自己去,让梁椿陪你去!” [38]本侯的脸都丢尽了=-=:“啥?他连椿哥都没带上?我看喝得不是正常的酒,是花酒吧!”\r\n\r\n……   “啥?他连椿哥都没带上?我看喝得不是正常的酒,是花酒吧!”   严澈捞起袖子,一副要上醉烟楼大干一场的样子。   梁椿二话不说,驾了车就带着严澈去了都城里最繁华的酒肆一条街。   路上还能看到好几个东倒西歪的醉鬼,拦街拉客地将路给堵住,马车越来越难以前行,严澈直接跳了下去。   “郎君——”   梁椿还在后面追,严澈就已经跑前面去了。   见到了醉烟楼的招牌,严澈就一副大爷的模样,冲进去扯着嗓子高声喊了起来。   “严赋!严赋你在哪儿?掉酒坛子里出不来了吗?再不出来,我爹就要亲自来捞你了!”   四周的客人都看了过来,不明就以。   严澈噔噔噔跑上楼,不管三七二十一,见到雅间就把门给拽开了。   我去,竟然有两个男的在卿卿我我,其中一个还有大肚腩?   辣眼睛!   严澈把门轰隆关上,又继续高喊严赋的名字。   堂倌赶紧跟上来,把严澈拽住。   “这位郎君,郎君……你要找谁啊?不如跟我们好好说,我们酒楼里可都是达官显贵,惊扰了他们,郎君你开罪不起!”   严澈下巴一扬,“是,我是开罪不起,但我兄弟开罪得起啊!”   几个打手一般的人上来,凶神恶煞般迅速将严澈给围住。   “唷,小郎君不如说说看,你兄弟谁啊?”   “小郎君,看你长得细皮嫩肉的,应该不会喝酒吧?赶紧回家吃奶去吧!”   眼看着其中一人的手就要搭上严澈的肩膀,忽然就咔嚓一声被折到了肩膀上,发出一阵鬼叫。   “谁敢碰我家郎君!”梁椿的声音冷冷响起。   打手们经验丰富,梁椿这身形看着修长,并不魁硕,但手段利落,气势强大,恐怕是行伍出身,这一身杀气明显真见过血。   他们虽然没有退却,但还是保持距离,对梁椿十分忌惮。   严澈一把拽过了堂倌,冷声道:“少狗眼看人低。老子的兄弟是安定侯贺骋。”   果然,安定侯的名字非常好用。   堂倌一听,脸色立刻变了,“哎哟,能跟安定侯称兄道弟,郎君必然身份不凡。不知道郎君方才要找谁?”   “我表哥,叫严赋。他已经连着来你这里吃了四、五日的酒,别告诉我说你不知道他是谁!”   “严赋……”   一听到这个名字,堂倌的脸色微微一变,紧接着又陪笑说:“酒楼里往来客人太多了,小的也记不大清。要不这样,小的帮郎君去寻,郎君在雅间里喝点茶水,稍待可好?”   “人太多?记不清?我表哥姿容俊美,一眼难忘。而且身形颀长,五尺八寸有余,在你这一众宾客里绝对鹤立鸡群。你跟我装说不记得?”   严澈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去,看得堂倌一阵心惊肉跳。   哪怕是当朝丞相的儿子他都伺候过,哪一个都不像这小子的眼神,看着就像要杀人。   “郎君稍待……郎君稍待……”   茶也上了,还是上等的春茶。点心也陆陆续续端了进来。   但严澈的脸上始终是不屑的神色。   严澈却没有傻到就在这里等,他猜想醉烟楼的人只会一直拖延,真继续拖延下去,大哥交代的事情就办不好了。   “椿哥,这个醉烟楼不老实,你现在就去一趟安定侯府。”   梁椿蹙了蹙眉,“之前路过的时候为什么不去?”   “都还没到酒楼里闹过,就先找了安定侯。万一最后闹到圣上或者刑部那里,众人把时间一对,不就成了我和安定侯合伙闹事吗?”   “属下走了,郎君怎么办?”   “怕什么?还怕他们不打老子呢!只要他们敢动手,老子就能把天捅下来。”   严澈抬了抬下巴,示意梁椿赶紧走。   梁椿深吸一口气,知道不能坏了主人的大事,立刻跳窗离开。   严澈喝着茶,外面还有好几个打手看着,生怕他又从雅间出来闹事。   此时的酒楼掌柜和堂倌正焦头烂额地悄悄商量。   “小煞星说是来找严赋的!可严赋刚被弄走啊……他说他认识安定侯!要不咱们赶紧派人追上去,把马车拦回来?”   掌柜咬着牙说:“他说认识安定侯,就是真的认识啦?那安定侯嚣张跋扈,都城里认识他的人会少?”   “可是都城里有谁敢妄称自己跟安定侯相熟吗?”   “……那还真没有。可那辆马车是冯六爷的啊!谁不知道冯六爷是专门给云麾将军办事儿的?”   堂倌抓了抓头皮,“这可真实奇了怪了,咱们不是帮着打听过了,严赋明明说自己是个读书人啊,进了都城是投奔亲戚的。按说是个没背景的主儿,可今天来闹事的小煞星这么横,说他是二品大员家的郎君我都信!要不然就说……他表哥吃完了酒,已经回去了。让他自个儿回家再寻?”   掌柜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不行不行,到了明天,严赋还没回去,这小煞星还得上我们这儿闹。你就跟那小煞星说,严赋今日没来。反正都在雅间里,除了三公子的人,应该没有其他人瞧见过他。”   过了好一会儿,堂倌只能硬着头皮上楼,满脸堆笑地进了这个偏僻的雅间。   “这位郎君,小的问了一圈儿,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每一个雅间都进去看过了,真没瞧见令表兄严赋。小的还问了其他服侍酒茶的人,估摸着今日严郎君是没有光顾的。郎君,要不然你上别的酒楼再找找?这条街上还有好几家呢。”   严澈立刻将茶杯一摔,“放屁!我表哥出门的时候说了,就是来你们的醉烟楼!你一句不在,就不在了?”   “郎君,咱们醉烟楼也是达官显贵们常聚之地。隔壁正在吃酒的就是保和殿大学士,还有太常寺卿,都是正三品要员。郎君如果要耍横,不如先自报家门,万一冲撞了这几位大人,你上前担着,别怪到醉烟楼的头上啊。”   严澈冷笑了一声,“这又是搬出靠山,又是威胁的,就是说不清我表哥去哪儿了。你心里有鬼啊!怎么不见你掌柜出来跟我说话,却叫你出来当炮灰啊!”   “炮灰……是什么?”   “就是天塌下来了,先让你顶着啊,傻缺!”   说完,严澈就起身一脚踹开了门,一边大声喊严赋的名字,一边推开门口的打手。   对方刚想要抡起拳头砸他,严澈一脚踹在对方的心口上,“好大胆子,敢碰老子一下,都活腻味了?”   他们还不清楚严澈的底细背景,不好贸然出手,只能退后。   堂倌冲出来喊了声:“把他抓回来!都城的四品以上官员子弟,哪个我们没见过?这小子绝对是来捣乱的!”   严澈就像兔子撒欢,趁着打手们犹豫的当口早就跑了出去,一边跑还一边高声喊。   “醉烟楼是黑店啊!好好的人在这儿喝完了酒就消失不见了啊!我可怜的表哥啊,你被醉烟楼卖到哪里去了啊!千万别是被做成了人肉包子啦!”   听到他喊的声音,好些雅间的门都推开了,想要一看究竟。   楼下散座的客人们也不约而同地仰起了头,听到严澈说起人肉包子,顿时觉得桌上的饭菜很微妙,这酒还真喝不下去了。   酒楼掌柜急得都要喷火了。   “给我逮住这个小崽子!逮住他,送他去府衙,非要抽他的筋,扒他的皮!”   眼看着严澈就要被打手们给堵住了,酒楼门口忽然来了一群人。   只见贺骋怒气腾腾跨进来,一把扣住严澈的肩膀将他拽到身后,打手的拳头还没落下来,就被贺骋身边的护卫一脚踹飞。   整个醉烟楼为之一震。   贺骋大步流星,走到了酒楼掌柜的面前,一把拽过了他的衣领,“你想抽谁的筋?扒谁的骨?”   掌柜的腿都要发软了,如果说严澈是小煞星,那贺骋对他来说就是大魔头啊!   “侯……侯爷……”   散客们一见安定侯来了,连看热闹的心思都没了,纷纷留下银子想要立刻离开,没想到竟然被他的护卫们给拦了下来。   “掌柜,本侯的兄弟来这里不是掀桌子闹事的,是来找人的。他表哥人呢?”贺骋厉声问。   掌柜的吞了吞口水,还想着周旋。   “酒楼里的堂倌还有伙计们都确定了,严郎君今日没有来我们酒楼。侯爷误会了。”   “误会?掌柜你可要想清楚,那位严郎君有官身,正在替大理寺查案子。大理寺的人就守在外头,眼看着人进来,却不见人出去,你跟我说没见过?”   掌柜的傻了眼,案子?竟然是来查案子的?连大理寺的人都惊动了?   “没关系,你不说,本侯亲自来问!”   眼看着贺骋就要从怀里掏银票,这是要重金买消息了,严澈赶紧上前摁住。   “怎么能让你这样破费?”   “放心,不会叫你还。”   “我的意思是,还有不花钱的办法。雅间里有好些大人物躲着不敢出来呢,如果能拽上他们一起当个见证,那就事半功倍啊……就是得看你豁不豁得出去脸皮了。”   严澈笑了,还露出了两颗小虎牙。   “说来听听?”   严澈凑到贺骋耳边,叽里咕噜说了一通。   “啊……好丢人啊……”贺骋有些为难。   “还好啦。能豁出一次,就能豁出去无数次,侯爷在都城就所向披靡,再也无人可挡了!”   贺骋看着严澈亮晶晶的眼睛,很想说:这样的所向披靡,倒也不必。   再看看二楼那一扇扇紧闭的雅间,想要闹大一点……唉……还是豁出去了吧!   “本侯怎么就认识了你这缺德玩意儿?”   贺骋发出一声感慨之后,一把拽过了酒楼掌柜的后衣领,一路噔噔噔上楼。   二楼有一处圆形的窗台,很是风雅,可以看到都城的夜景。   贺骋就这样跨坐了上去,一咬牙,嚎了起来。   “啊!本侯不活了啊!没了祖辈庇荫,连个酒楼掌柜都能侮辱本侯啊!这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算啦!”   掌柜在一旁懵了,这啥情况?   楼下的散客们也傻眼了,刚安定侯不是非常横吗?怎么就忽然嚎起来了?   这时候,散客里最靠边的位置,有人忽然喊了出来:“掌柜的太牛了!方才安定侯问他朋友的下落,他却讽刺安定侯只是个闲散侯爷,手上没有一兵一卒,他友人就是死了,安定侯也管不了!”   散客们面面相觑,有吗?   另一个方向也传来呼喊声:“我知道那个叫严赋的郎君,生得极为俊美!”   “最近几日好些人来酒楼,就是想一睹严郎君风姿!今日明明也来了!”   “说不得严郎君被人灌醉之后偷偷带走,掌柜不敢得罪权贵,故意就说没来过!”   严澈一听,我去……这应该是大哥和谢鞅提前找好的托儿吧?   这戏演的可真好啊!   这些托儿你一句,我一句的,就让厅中散客们开始回忆。   “我好像是看到一位穿着月白色长衫的儒生,确实俊美!”   “对对对,进了二楼雅间,人没有出来吗?”   “就是那个冬雪雅间,门打开的时候我还瞅见有人正在跟他敬酒呢!”   很好,非常好,接下来就到了诸位大人了。   这醉烟楼的酒,可不是白喝得哟!   严澈还记得堂倌是怎么介绍雅间里的客人的。   他带着贺骋的人,挨个儿拍起门来。   “保和殿大学士啊!你快出来啊!若是我家侯爷真从醉烟楼跳下去了,陛下肯定会问责的啊!”   “太常寺卿啊,求求你快出来劝劝我家侯爷啊!这要出人命了啊!”   严澈一边拍雅间的门,还一边向后歪过脸给贺骋递眼色。   贺骋立刻又开始嚎了,“本侯的命好苦啊!不过是来要个人,都要被讥讽没实权、没地位啊!”   酒楼掌柜吓得魂都要飞出天外了。   他没有啊,他什么时候说过这些啊?   厅中的散客本就想要早早离开,也跟着数落起掌柜的来。   “侯爷不就是想要找个人吗?都有人看见他来过了,你还藏什么藏!”   “到底是不是看人郎君俊美,就干了见不得人的勾当?”   贺骋再接再厉,“本侯现在就跳下去——”   一旁的护卫们赶紧把贺骋给架住,但只是架住,压根儿没有将他抬下来的意思。   雅间的门终于开了。   两位大人慌张地出来,看到贺骋真的坐在窗台上,哪怕这就只有二层楼,真摔下去伤了腿脚,陛下也是决计要问罪的啊!   保和殿大学士先冲出来,“掌柜的!你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敢羞辱安定侯!”   太常寺卿也不甘其后,“到底怎么回事?侯爷问你要个人,你有什么好藏藏掖掖的?”   这下,醉烟楼的掌柜是想兜也兜不住了。   以往发生类似的事情,他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人不是他找人灌醉的,也不是他派人带走的。   他只需要装作不知道就好。   真有事情发生,闹到官府那里去,上面也有大人物给压下来,这几年过去了,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这一次……怎么就……怎么就摊上了安定侯呢?   “啊,两位大人看看啊!这厮还是不肯说,看来掳走本侯朋友的人,定然在朝中一手遮天啊!连保和殿大学士和太常寺卿这样的三品要员都不放在眼里啊!”   贺骋继续扯着嗓子嚎,窗下聚集了好多人,贺骋其实是有点想要把自己的脸遮住的。   严澈在一旁看着,不知为何……他觉得贺骋心里其实是暗爽的。   到了这个地步,堂倌先掌柜一步跪了下来,因为他知道到牵连了这么多位权贵,不抢先成为“证人”,让自己有被保护的价值,指不定就先被灭口了!   “侯爷,小的知道!小的现在就说!今日酉时,那位严郎君就来楼上冬雪雅间赴宴,只是没多久就醉倒了。冬雪雅间有另外的楼梯,可以直通酒楼的后门,小的看见那位郎君被扶进了一辆马车。车子里的人把郎君拽进去的时候露了脸,是……是……”   “你别卡着不上不下的啊,到底是什么啊?”贺骋吼了一嗓子。   既然有人绷不住招了,掌柜也不甘其后,立刻说出来:“是冯六爷!”   贺骋冷笑一声,“冯六爷?他算个什么东西,敢在都城里干这种事儿?还是大名鼎鼎的醉烟楼?掌柜,说话说一半等于什么都没说!冯六爷是谁的人?他的靠山是谁?”   “他是云麾将军府的……管事……”   保和殿大学士和太常寺卿此刻非常想要戳瞎自己的眼睛。   他们只是来喝个酒而已,怎么就摊上事儿了呢?云麾将军不就是丞相的人吗?   “很好,本侯这就去云麾将军那儿,问问这个冯六爷把本侯的朋友送哪儿去了!”   说完,贺骋麻利地从窗台上下来,扣了掌柜和堂倌,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到了云麾将军府,贺骋疯狂敲门,门房一开门见了贺骋就说将军不在。   “本侯不找你们家将军,本侯要找的是冯六爷。他人呢,给本侯滚出来!”   其实贺骋和严澈都知道,那个冯六肯定不在这里。   “冯六爷也不在,侯爷请回吧!”   将军府的门关上了,但贺骋却带了人就堵在正门口。   这时候,将军府后院的一处小门打开,两个仆从模样的人鬼鬼祟祟地出来,应该是要去通风报信。   严澈和梁椿就在隐蔽处看着,每次严澈的脑袋就要冒出来,梁椿就给他摁回去。严澈觉得自己都快成游戏里被棒槌敲脑袋的那只土拨鼠了。   贺骋手下有几个战场退下来的斥候,最擅长追踪。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来办,严澈决定不去添乱。   而且大哥那边,谢鞅应该早就布置好了。   严澈的任务,第一是拽着贺骋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第二嘛,就是把太师拉下水。   怎么拉呢?当然是找刑部出手啊!   过了快一个时辰,严澈是真觉得时间太久,万一谢鞅那边跟大哥没配合上,真让大哥出事了可怎么办?   斥候终于回来了,将追踪的结果告诉了贺骋。   “啊?这算……大隐隐于市吗?我……我还以为至少会找个僻静的小院……”   贺骋的脸色很奇怪,都不自称“本侯”了,严澈立刻冲过去问。   “我大哥被带去哪里了,你快说啊!”   其实严赋和谢鞅应该早就知道目的地在哪里,可他就是怎么也不肯跟严澈说,只说大理寺的人早就准备好了,会给目标抓个现行。   但万一大理寺人手不够呢?跟丢了呢?   “嗯嗯额……”贺骋的嘴巴就跟张不开似的。   “你拉不出屎吗?嗯嗯嗯啥?”严澈急得都跺脚了。   “南风街……”贺骋小声道,耳朵还可疑地红了。   “那是……花街柳巷?青楼伎坊?”   “是……是好男风的……风月之地……”   严澈顿然觉得自己快裂开了,卧槽卧槽卧槽!   大哥生得那么俊,果然被人觊觎了!   严澈火冒三丈,怪不得大哥不肯说他和谢鞅设下得陷阱在哪里呢!   “走吧,咱们得把掌柜和堂倌交给刑部,让他们派人过去。”贺骋提醒道。   严澈点头,他知道在大哥的计划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任务和角色。   到这一步,大哥要求他做的已经做完了,如果再继续追查下去,他可能会坏了大哥的计划。   他不清楚南风街的布置,不晓得谢鞅带着大理寺的人出击的时机,自己贸然赶过去,也许会打草惊蛇,还有可能会扰乱谢鞅的计划。   但他还是会担心,他想知道南风街发生了什么,万一谢鞅和大哥的里应外合失败了,他想要去保护大哥。   贺骋瞥向他,然后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我也有大哥,我大哥以前教我行军打仗最重要的就是服从军令。”   “我知道,我这就同你去找刑部的人……”   “但我大哥和我爹死的时候,我经常会想,如果是我带兵增援,决计不会像曹随那畜生一样拖延三天。”   严澈抬起头看向他。   贺骋哼了一声,“你跟着本侯去刑部有个屁用,既然你大哥是被什么冯六爷带走的,本侯的人也找到了藏人地点在南风街,不是该轮到你爹出马了吗!”   严澈恍然大悟,果然关心则乱。   “你要是担心,现在就去南风街猫着,梁椿,看好你家郎君。让你们猫着,可不是去干架的!”   “是,侯爷!”梁椿拱手。   严澈走了两步又转了回来,“等等,你有没有什么信号烟之类的,万一情况不对,我也好发个信号求援?”   “信号烟?大晚上的放烟谁看得见啊!你说的是穿云箭吧?” [39]眼睛要长疹子了!:“对对对,就是那东西!”严澈点头如捣蒜。\r\n\r\n“你还挺小心。”\r……   “对对对,就是那东西!”严澈点头如捣蒜。   “你还挺小心。”   说完,贺骋还真让人给了严澈一个有点像火折子的东西。   “别乱用,这玩意儿一上天,整个都城都会以为本侯跑去南风街那边了!”   “知道了!知道了!”   严澈说完,就带着梁椿走了。   “本侯后悔了,要不然你还给本侯吧!”   严澈晃了晃他的穿云箭,收下的护身符哪里有还回去的道理?   只是当严澈和梁椿来到南风街前,看着长街上通明的灯火,还有那些被灯火衬托得容色动人的男人们,严澈悄然后退了半步。   他本以为自己能躲到梁椿的身后,却发现梁椿竟然也后退了!   “哈……哈哈,我们俩可真有默契啊……”   梁椿:……   但是为了大哥,严澈决定拼了。   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眼睛一闭一睁,又是一条好汉!   眼见着严澈挺起胸膛,迈开步伐,走了进去,梁椿只能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红纱灯笼从高处铺散而下,如同燃烧心火的瀑海,再加上楼阁上那些身着轻纱的男人有的吸着旱烟倚楼而立,还有的趴在雕栏上伸长了手臂,目光婉转抽丝,让严澈的视线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好。   都临近子夜了,怎么还热闹得跟一锅沸腾的水似的?   丝竹声,劝酒声,旖旎的拉客声汇集在一起,严澈的脑子都乱糟糟的了。   这么多人,自己只是沧海一粟罢了。   没关系的,只要把这些人当做不存在,找到那座什么琼林院就好。   还叫什么“琼林”,是要跟“翰林院”比肩而立吗?   严澈想着自己只束髻没有戴冠,连根发簪都没别,在这些习惯了风月的人士心里应当就是“黄口小儿”的程度,衣着也普通,看着就不像能高消费的,看上谁也应该不会看上他。   但他明显低估了自己这身英俊的皮囊。   在众多怜倌的眼里,眼神这般干净透亮,五官清新俊朗,窄腰长腿、竹形玉立,对于他们来说简直就是老天的恩赏。   “郎君,第一次来南风街吗?到我们存月楼来坐坐吧!我们的酒很甜,一点都不烈,不伤喉咙。”   一个身着白衣的伶倌轻轻拽着严澈的袖子,这家伙没有捏着嗓子说话,声音也算正经,严澈就试探着问:“你知道琼林院在哪儿吗?”   伶倌笑道:“郎君,琼林院还在深处,但那地方只招待显贵,郎君你怕是进不去的。”   “哦,谢谢兄台了。”严澈朝着他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梁椿,他也被缠得够呛。   只不过梁椿的拒绝简单直白,是眼神恫吓,抬起拳头要揍人的样子,把围上来的人吓跑。   周围的伶倌们见严澈和人说话了,声音好听还有礼貌,纷纷心生好感,竟然将他围了起来。   “郎君,今日小的一直没有客人,郎君能否怜悯一二,进来吃一盏茶,不然小的老板恐怕要打小的了!”   “我有事,真的有事……”   “郎君,你喜欢什么样的,就算我不行,我还有其他的伴搭能伺候你的!”   “我不用伺候,不用不用!”   “郎君,有没有人夸过你的眼睛好看,亮晶晶的,就像琥珀琉璃?”   夸严澈的眼睛好看,瞬间就让他想起在红原驿站里坏道士对他的警告。   “没有没有没有!”   梁椿好不容易杀出了重围,来到严澈的身边,将围住他的人统统赶跑。   “早知道就在路边买个面具给你戴上!”梁椿一边拽着严澈艰难前行,一边抱怨。   “戴面具干啥?”   “你这张脸太招人了!”梁椿脸黑得可以。   他是真怕自家主人没找到,还把主人的宝贝弟弟给弄丢了,那他不得自裁谢罪啊!   严澈可一点都不觉得对方在夸自己,不甘心地反驳:“你才招人呢!就你这样的最招人!”   梁椿大概是跟严澈待久了,都学会了严澈的招牌,直接朝天翻了个白眼。   今夜南风依旧吹着纸醉金迷的暖风,如果大理寺的人已经动手了,说不定人群都蜂拥着逃离,不出什么踩踏事故就好了,哪里像是有什么大案要案发生的样子。   越是这么想,严澈的心里就越是着急,用力地跟着梁椿朝南风街深处而去。   南风街上最神秘的地方是那琼林院,看着是最清静的,接待的客人少,里面的守卫却挺多,据说有不少出身行伍,都是警觉性和手段一流的高手。   而琼林院对面就是另一处消金窟,十二玉阙。   这十二玉阙仿民间传说里的天上楼阁所建,每一阙的阙主都是惊才绝艳的男子,哪怕有客人一掷万两想要见阙主一面,也得看当日阙主的心情。   哪怕是在最低的楼层,找最一般的伶倌相陪,也得至少一百两银子。   十二玉阙与琼林院相对而立,一动一静,对比鲜明得很。   也因此,十二玉阙是最方便观察琼林院动向的地方。   在第九玉阙第三层楼,临街的那间雅室本有一扇镂花窗,窗棂抬起,坐在窗边的人能欣赏街道上的精致,还能将对面的琼林院的亭台假山看个七分清楚。   雅室的四个角落各放置了一盏华贵的烛台,可偏偏所有的灯都没有被点亮,只有茶案上点着一盏灯。   静阑穿着一身低调的长袍,难得从里衣到中衣再到外袍都整整齐齐,只是姿态懒散无聊地靠着软垫,手指玩着灯火,“大理寺的人还没动手吗?他们怎么还不动手?再不冲进去,说不定黄花菜都凉了。”   一道身着黑衣,收腰束腕的削劲身影长立窗边,外面的灯火透过窗棂落在他的侧脸上,正好形成一只蝴蝶振翅的光斑,他垂下眼,悠长的睫毛如同鸦羽,眉眼鼻梁都隐匿在黑暗里,透出一股沉冷阴郁。   静阑见对方没说话,懒洋洋的继续抱怨,“这里一晚可贵了,三层楼呢,要六百两银子。这里的伶倌我一个都没碰,我家松梦如果闹起来了,你得给我作个人证。”   “这六百两,我会出。”   窗边的男子正是君晏,他的腰间别着一把剑,那不是他寻常练太极所用的道剑,而是一把通体黑沉沉,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的极为低调的剑。   “你不是把轻舟还有游迢都安排进去了吗?怎么还特地在这儿守着?你是怕谁出事?谢鞅吗?他皮糙肉厚的,三公子瞧不上他嘞。”   君晏冷淡地回了一句:“你很吵。”   “我吵,是因为我无聊。”静阑抖了抖袖子,指了指躺在榻上被他们拍晕了的伶倌,“本来是有人可以陪我说话的,可是你来了,不能让人瞧见,我就只好让他先睡下了。”   “你再说话,我会派人跟松梦说,你今夜和别人共度良宵了。”   静阑侧过身撑着下巴,恹恹地说:“算你狠。”   幽静的琼林院忽然亮起了火把,就像灯带一般,那些护院纷纷行动了起来。   这一次围困琼林院,大理寺卿可是上奏了承德帝,向禁军左都统郭凛秘密调派了八十精锐,埋伏在各处。   就在这个时候,琼林院的上空忽然炸开一朵烟花,这就意味着严赋已经得手了。   谢鞅立刻带人翻进了琼林院,八十位禁军精锐骤然出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入其中。   形式如电,其他护卫们还没来及集结,整个院落就已经被禁军包围了。   但琼林院中的人胆大包天,哪怕谢鞅亮出了大理寺的令牌,这帮人竟然还想厮杀,甚至在屋顶上出现背着弓箭的护卫,打算将谢鞅等人干脆杀死在这里。   此时,郭凛算好了时机,又带了一堆人马,将整个琼林院包围,那群护卫只能低头认罪。   严澈和梁椿也感觉到了人潮涌动,他们好不容易打听到了琼林院所在,四周的人却都在往南风街外涌。   “出事了!出事了!有官差包围了琼林院!”   “抓了好多人啊!”   “琼林院?那个有钱也未必能进去享受的琼林院?”   听着这些议论,严澈心情更加紧张,整个南风街仿佛陷入了混乱中。   君晏看见郭统领一脸冰冷地将一个身着锦衣的公子拎了出来,在他身后出现的则是月白衣袍上满是血迹的严赋,他腰背笔挺,正在和谢鞅说着什么,接着还有好几位狼狈受伤的年轻郎君被抬了出来。   其中一位身着儒衫,被谢鞅搀扶着,但他还是满怀感激地朝着严赋的方向鞠躬行礼。   君晏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紧绷的神情也疏散开来。   “看来,你担心的那个人平安无事了。”静阑调侃地一笑。   君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师兄,如果有一个人,他儒雅端方,文武双全,目前来看也是个值得深交的正人君子,心性包容脾气好。可我每次见到他,都想要他消失。但他若真有什么闪失,我又寝食难安。这是为何?”   静阑先是闷笑,笑过之后又察觉出了什么,仔细看着君晏沉静的侧影。   “要么是因为他活成了你想要成为的样子。要么……”   “要么什么?”   “哈哈,这个答案对于你来说几乎不可能。我怕我说了,你会给我穿小鞋。”   “你不说,我一样给你穿小鞋。”   “好吧好吧。”静阑摆了摆手,无奈地说,“要么你喜欢的人喜欢他,你心里发酸巴不得算计情敌死翘翘,但又怕心上人恨死你,生怕东窗事发所以寝食难安。”   君晏没有给他任何表情,“你还是穿小鞋吧。”   “你看,我就说吧。”静阑回过头去把玩着松梦给他编的同心结。   他没有看见,君晏扣着剑柄的手指极为用力。   就在那一刹那,君晏的目光瞥见了逆着人群挤向琼林院的少年身影。   不需要对方抬头,从这个角度只能看清楚他头顶的发髻和后颈,但君晏的心脏却瞬间一紧。   “他怎么来了?”   “谁?”   静阑挑起了眼皮,只见君晏的剑柄顶起了窗,就要直接翻身而下,把静阑惊得原地弹起,一把拿下了挂在墙面上辟邪用的夜叉面具,扔了过去。   “挡挡你的脸!”   君晏接了面具,转眼人就不见了。   “啧啧啧,一国太子,生怕别人认不出你。”静阑又歪回了原处,外面的事情仿佛与他毫无关系。   君晏沿着阙檐而下,快速融入人群,来到了严澈的身后。   “快走快走!刑部的人也来了!”   “还有安定侯!肯定是出大事了!”   严澈本来还拽着梁椿的手,就这么冲散了。   “椿哥!”   严澈回头,感觉自己的手腕再次被紧紧扣住,他以为是梁椿,不做多想继续向前挤。   “郎君——郎君我在这儿!严澈,我在这儿!你别往前了,等等我!”   梁春的呼喊声隔着人群传过来。   严澈懵住了,那抓着我的人是谁?   他一转头,就看见一个身着墨色长衫,脸上戴着夜叉面具的男人,面具狰狞无比,乍一眼看过去,惊得严澈倒抽一口凉气。   就在严澈试图挣脱的瞬间,对方骤然用力一拽,严澈的鼻尖差点撞到面具的獠牙上,人群一挤,他就身不由己地往对方身上贴。   完了!完了!电视剧里一般这个打扮的不是杀手就是反派!   严澈弯下腰,正要从对方身边顺着大流溜走,谁知道对那个夜叉竟然胳膊一弯,拦腰将他截住。   这家伙的胳膊不粗,却十分稳固有力量,一下子就将严澈带离了人群,来到了两处南风馆之间狭窄的暗巷,严澈的拳脚功夫一般,几拳头挥出去就被对方扣住手腕勒到了后腰,再度扭了进去。   “梁——”   严澈刚要扯开嗓子嚎,夜叉的手掌先一步捂住了他的嘴,那股力道逼得严澈节节后退,差点跌坐在地上,但对方还是捞了一把,将他带了回来。   大概是因为没了人群熙攘,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人的黑暗里,严澈闻到了一种熟悉的味道。   好似……降真香。   他睁圆了眼睛,用力看着狰狞面具上的两个孔眼。   夜叉见他不再挣扎了,缓缓松开了捂住他的手,但扣着他腰的手却没有放下。   “太……”严澈想喊太子,但对方这身衣着明摆着不是以太子的身份出现的,他只能试探性地问,“砚真?是你吗?”   严澈的声音有着独特的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质感,从他的唇间念出君晏的字,就像略微粗糙的麂皮布料擦过了冷冽的剑,君晏的喉咙莫名紧绷,下意识扣紧了他的腰,很想再听他念一次。   “啊,松手,疼!”严澈的脸皱了起来,用力去掰对方的手,但是掰不动。   不过至少掐得没那么疼了。   “你及冠了吗?跑来这里做什么?”君晏的声音比平日里更低沉。   “你不是也在这里吗?我猜的果然没错,你跟谢鞅是一伙的!”严澈皱着眉头看向他,“我来找我大哥,你让开!”   “你大哥没事。”君晏用很平静的声音说。   “你确定?”   “我在这里不就是为了确保他没事吗?”   君晏的目光透过面具落在严澈的脸上,那是冰凉的,带着审视意味的。   严澈并不傻,他立刻明白了君晏话里的意思。   如果谢鞅真的出师不利,君晏会不惜以太子的身份进入琼林院,逼迫里面的权贵放人。   只是那样的话,一直看似淡泊朝堂权利争斗的君晏就会失去遮掩。   “谢谢。”严澈低下头,轻声道。   君晏顿了一下,看向严澈低垂的眼,“我以为你会很愤怒,因为我把你的大哥拽入了如此危险的境地。”   “谢鞅跟我大哥说,他们想要救人。虽然我不知道这个案子具体能动摇朝堂的哪一方势力,但就算跟你无关,我大哥也依然会选择跟谢鞅合作,因为他就是那种人。”   君晏闭上了眼睛,面具之下他露出了自嘲地一笑。   是啊,你的大哥那般的好,甚至比前世那个追求凡事无错的我更有智计和魄力,他被你敬着,护着,依赖着,多么理所当然。   还真如静阑师兄所说,我羡慕他。   “现在的朝堂局势,丞相与太师分庭抗礼,主战的武官靠边站,我们严家想要有一席之地,想要不做被殃及的池鱼,怎么可能半点风险都不冒?”   严澈说完,就要从他身边离开。   君晏却又叫住了他,“那如果下一次,我的计划又让他身陷险境了呢?”   “那只盼你能将风险与利益毫无保留地和盘托出,如果是大哥自己的选择,生死当然自负。但如果你诓骗他,以他为饵,设他死局,我们严家自会与你不死不休。”   “你难道不盼着我当贤人君子?希望我少些算计。”   严澈回头看向他,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死人才不算计。”   直白又简单,轻易地击溃了这些年来君晏的自省和自我怀疑。   他好像不再需要羡慕甚至于嫉妒严赋了,他可以按照自己现在的样子走下去、活下去,并没有任何错。   严澈三两步走出了暗巷,此时原本热闹的南风街竟然空了一大半,剩下的都是在这里做生意的,有的站在檐下,有的从窗边探出头来,都在关注着琼林院那边的动向。   只是右边这堵墙怎么一直发出咚咚咚的响声?听着就跟有人持续不断地磕头撞墙似的。   联想到谢鞅那边正在办案子,严澈总觉得整条南风街说不定都藏污纳垢,万一有人趁乱在里面谋财害命呢?   他绕到主街上,发觉那扇窗没有关死,就瞥了一眼,这万一是有什么要闹出人命的事情来他也能见义勇为……   但迎接他的是瞳孔地震的画面。   “啊……我去!”   严澈向后退了两步,精神受到巨大冲击,世界仿佛都裂开了。   “严澈!”   听到他的声音,君晏的手扣在剑上,已然出鞘三分。   他三两步来到严澈的面前,“怎么了?”   严澈还处于脑袋空空的状态,俩男的吃嘴巴,他在醉烟楼已经见识过了,但叠叠乐什么的,完全超出他的认知。   大衡朝的民风这么开放吗?   当然,这是你们的自由,但好歹把窗关严实啊!   君晏顺着严澈的视线偏转头去,眼见着就要看见那扇花窗之内的风景,严澈立刻扑上去,伸手遮住他的眼睛。   “别看!这些东西你别看!”   君晏僵了一下,因为他的后背能感觉到严澈的贴近,他忽然很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戴这个又厚又沉的面具,这样严澈的手就会直接贴在他的脸上。   以及,严澈并不知道,自己遮住了君晏的左眼,却没有遮住他的右眼。   他看见了花窗那一边那个纵情忘我、疯狂颠倒的世界。   君晏抬起手,轻轻覆盖在严澈的手背上。   严澈有些着急地把他往后面带,君晏立在原地一动未动,严澈只能凑到他耳边,很认真地说:“非礼勿视,这东西看了眼睛会长疹子!”   “哦……可是你都看了,我怎么能不看呢?”   君晏的唇上浮起一抹笑,被他脸上的面具挡着,严澈发现不了。   “不不不,你堂堂一国太子,看多了这种东西……脑子会坏掉的。你……你赶紧回去抄抄道经,跟你师父谈一谈道法!”   “郎君,我现在就想顺应本心,解开谜团,看看到底什么会让眼睛里长疹子呢?”   君晏的声音明明温和平缓,但那略微拖长的尾音,严澈忽然意识到对方在逗自己。   他立刻收了自己的手,“你看个够吧!我要去找我大哥了!”   这一次,严澈是真的转身跑走了。   琼林院的门已经被撞开,严镇气势汹汹提剑冲进去要找回自己的外甥,贺骋在后面拽都拽不住。   刑部发现大理寺和禁军的人竟然也在,立刻感觉这是一桩大案子。   被禁军押了好些人出来,有琼林院的管事、护院、还有一位身着锦衣的公子,他拼命地想要挣扎,但被郭统领冷冷地摁了回去。   “郭凛,你知不知道本公子是谁!你竟敢这样对我!”   郭统领冷淡地回答:“三公子,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大理寺卿已经派了人去知会范丞相。你若是觉得冤枉,到了公堂上可以辩驳。或者到圣上面前也可辩说一二。”   正好赶到附近的严澈听到了这番对话。   在大衡,不是所有官宦子弟都能被称为“公子”,至少得出身公侯世家,或者朝廷二品以上官员之子。   看来,这位“三公子”来头看来非常大。   怪不得严赋会说,参与了这个案子可能会得罪当朝权贵。   不过现在看来,应该是某家权贵要倒大霉了。 [40]谁是小狗狗?:还没离开南风街的人索性也不走了,远远地围观着,这肃杀的气氛又令他们……   还没离开南风街的人索性也不走了,远远地围观着,这肃杀的气氛又令他们大气不敢出一声,只见着禁军搬出来一些箱子,而箱子里都是画卷。   那位三公子看见这些画卷之后,就像疯了一样扑过去。   “别碰我的画!你们谁也不能碰我的画!”   但他还是被禁军如同拎小鸡仔一样拎走了。   过了好一会儿,严镇和严赋终于出来了。   大哥月白衣衫上的血迹,发丝自耳边飘落略显凌乱,充满了战损的脆弱和疲惫感。   严澈的心狠狠被揪了一下。   “大哥!”   严澈放开脚步冲过去,守在附近的禁军正要喝止他,严赋赶紧迎上去,高声解释道:“那是舍弟!”   严赋被小弟撞了个踉跄,立刻稳住身形,抬手抱住了他,温言安抚道:“大哥没事,澈儿不怕!”   郭凛也曾经参加过迎接南川边将的宫宴,只不过坐席离严镇比较远,但严澈舞剑可是让他印象深刻。   如今看见严澈跑来,郭凛严肃的神情也松缓了一些,还拍了拍严澈的肩膀安慰道:“你大哥这一身本事,厉害的很啊!以一当十,在密室里保护了那些被囚多日的后生。”   严澈抬起头来,朝着郭统领仰起下巴,“那是,我大哥厉害的很!”   这傲娇的样子,把郭统领都给逗乐了。   君晏站在远处,看着严澈的背影抬起手,隔着街摸了摸。   贺骋说的没错,严澈的腰很细,他单手就能扣住,但挣扎的时候也很有力量,仿佛随时离开君晏的怀抱……让他患得患失。   君晏一步一步地后退,转过身去,隐入人群之中。   琼林院被封,南风街沉寂了下来。   但谁都预料不到,明日的朝野将会有一番怎样的动荡。   严镇、严赋还有严澈都上了马车,驾车的是梁椿。   马车离开南风街后,驶往永安观的路上倒是一片安静,街道两旁的店户紧闭,家家户户都熄了灯,早就睡下了,偶尔能看见打更人经过,又或者听见几声猫叫。   严赋终于在车里说起了这个案子。   事情的起因是鸿鹄书院的一个年轻书生阮泊来都城游玩,不知怎的人失踪了。   他的先生与大理寺卿闻正相熟,而且鸿鹄书院也是大衡四大书院之首,为朝廷培养了不少栋梁之才,书院学生失踪,亦是大案。   鸿鹄书院上报都城府尹,搜索了七日无果,只得张贴告示,没有其他办法。   大理寺卿闻正答应了帮忙寻找阮泊的下落,翻看案卷外加暗中寻访,确定阮泊最后一次出现地点便是醉烟楼。   经过一番追踪打探,谢鞅发现阮泊很可能是被冯六掳走了送去琼林院。   闻大人不敢贸然去搜琼林院,万一没找到阮泊还打草惊蛇,让他们杀了阮泊灭口可如何是好?   谢鞅则认为琼林院如果真的会拐走良家男子,又岂会只有阮泊一人?   他彻夜翻看对比卷宗,发现与阮泊年纪相当、容貌俊美、气质斯文并且身形修长的男子在最近两年竟然失踪了十几人!而且其中还有四人都是在醉烟楼吃酒之后不见的。   谢鞅禀报了闻大人,闻大人知道光顾琼林院者背景皆不小,大理寺擅审判复核,并不擅长破解这样的案子,便请奏了承德帝,是否应将案子移交刑部。   没想到承德帝看了之后,认为案件交接、刑部重新梳理案情皆需要时间,而阮生还等着救命,此案应由大理寺继续查,令禁军左都统郭凛调派人手协办,因琼林院与朝中显贵有关,着令在缉拿之前隐秘行事。   经过谢鞅对失踪人士的画像比对,他认为严赋很符合嫌疑人的偏好,再加上严赋武艺高超,有自保之力,是最适合潜入之人。   谢鞅也向严赋交了底,说其实他们基本确认了这些失踪案的幕后之人就是当朝丞相范靳的第三子范启!   听到丞相的名字,严镇差点没把自己呛死。   严澈也是惊呆了:“就连丞相的儿子也喜欢男的?他要是喜欢直接追求就好了!能用权势让对方就范,为什么要用绑票?”   “你……再长大点吧。”严赋咳嗽了一下,不是很想跟严澈说。   “还要长多大啊?”   严澈心想今天自己不小心把不该看的都给看了,满脑子都是马赛克呢。   忽然想到了什么,严澈问道:“他该不会是喜欢抽人那种吧?所以没人愿意跟他好?”   严赋顿了一下,“你……从哪儿学来的?”   这还用学吗……在信息泛滥的现代,不想学都会有小弹窗蹦出来辣眼睛。   严澈随口道:“找你的时候路过一间小馆,听到里面有鞭子的声音……我好奇就瞥了一眼……”   严赋很认真地说:“下次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能再来南风街了。不然,我亲自抽你。”   “知道了,你就是给我一整年的零花钱,我都不来。”严澈摆了摆手,“大哥你接着说啊。”   “这位三公子心有爱慕之人,求而不得,不是什么人都看得上。然而能让他看上的人,又未必是他能够以权势逼迫就范的。比如阮泊,人家出自青川阮氏,在当地是名门望族。所以,三公子就干脆把自己看上的人都掳到琼林院,在那里为所欲为,直到对方死去。”   严澈心头凉飕飕,“大哥,谢鞅来找你,就因为你长得像他肖想觊觎之人?”   严赋难得摸了摸鼻尖,“我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这副皮囊还能有如此作用。”   严澈眯起了眼睛,“所以说大哥你连着好几晚跑去什么醉烟楼吃酒,是在钓鱼?三公子也在那里吃酒,你是为了故意让他看见你,肖想你?”   “对啊。”严赋笑了笑。   严镇深吸一口气,拍在他的肩膀上,“原来你每晚一身酒气回来,不是鬼混,而是以身为饵……舅父错怪你了。”   “爹,现在是褒奖他的时候吗?大哥你老实说,你被冯六从酒楼带走的时候,他们是不是给你下了什么蒙汗药?”   “是,你不用担心,大理寺早就调查清楚了冯六平日里惯用什么药,我提前吃了解药,冯六带走我的时候,我都是装睡。”   “那要是解药没用呢?你真晕了呢?今晚上谁知道三公子会对你做什么!”   严赋赶紧又拍了拍小弟的后背,“安心安心,我身上还有我娘炼制的避毒丹,是我娘走江湖这么多年经验之大成。迷药、蒙汗药之类对我而言真不好使。”   严镇原本一颗心也提了起来,但当严赋提起那位精通药理的胞妹,严镇的心又放了回去。   “不是你大哥我自恋,三公子好像挺稀罕我的。见着我的时候,说了好些温软之言,还说只要我答应跟他好,他就许我一个留在都城的官职呐。”严赋笑道。   严澈当场表演甩眼珠,白眼翻得都快到天上去了。   “然后我一把就掐住了他的脖子!”   严赋忽然抬手就扣住了小弟的脖子,并没有太用力,但却把严澈吓了一跳。   “啊!”   “哈哈哈,他也没想到我清醒的很,他想喊人,我就把他的下巴拧脱臼了。”严赋笑着看向小弟。   “这……这么狠的吗?”   下巴脱臼……我的天呐……这三公子总算踢到铁板了。   “嗯,我逼他打开了密室,看到了被折磨得形销骨立的阮泊,还有其他几个男子,都精神萎顿。既然找到了人,我就赶紧挟持了三公子,放了穿云箭,谢鞅就带人来救我了呗。”   严镇听到这里,长出一口气,“赋儿,你平安无事就好。”   但严澈的脸色却不怎么好看。   “大哥,那位三公子被范丞相寄予厚望。今日这一遭算是彻底毁了他的前途。郭凛好歹是禁卫军左都统,谢鞅是中书令之子,这些人范丞相都动不得……但如果不是因为你,三公子恐怕不会被捶得这么死,我怕他会报复。”   严赋笑了一下,“范丞相这次恐怕会更希望没生过这个儿子吧,他会对这个儿子的一切避嫌。无论是针对我,还是针对我们严家,对他都没有好处。”   “为什么?”   “想知道啊?”严赋笑着问。   “当然想!”   “那谁是小狗狗?”严赋眼里都是笑,还有点坏。   “你才是小狗狗,你全家都是。”   严澈没好气地坐回去。   严镇在严澈得脑瓜上拍了一下,“你自己要当狗就算了,怎得还拉上为父和你姐!”   回了永安观,严澈缠着严赋半天,问他为什么范丞相会避嫌,但严赋就是守口如瓶。   “小崽子,你如果还是不回去睡觉,信不信我劈晕你?”严赋有些无可奈何了。   严澈直接把脖子伸了过去,“劈!劈!劈!谁不敢劈谁是狗!”   下一刻,严赋低头就将小弟扛上肩膀,给他扔回了房间,顺带用他腰带将他捆进被子里。   “要不,我也卸了你的下巴?”   那果断利落,严澈终于相信在大哥面前,丞相家的三公子确实讨不着好。   禁军离开琼林院不到两个时辰,天已然蒙蒙亮,承德帝一醒来就听说大理寺卿闻正、禁军左都统郭凛、安定侯贺骋、还有刑部尚书已经等候多时,以及丞相范靳和云麾将军也已经跪在御书房前了。   “好大的阵仗。”   姚公公一边伺候皇帝更衣,一边低声道:“可不是么,老奴还是第一次见着丞相的脸色这般难看。”   “难看?这倒是让朕好奇了。”   承德帝走入御书房之时,丞相范靳的后背都已经汗湿了。   闻正上报了大致案情,承德帝看向跪在御书房的二人,气到拿起了书桌上的砚台,朝着云麾将军的脑门砸了过去,云麾将军顿时头破血流。   “冯六算是个什么东西,勾结丞相之子,掳掠良家男子,你这个当主子的会不知道?连保和殿大学士还有太常寺卿都知道了,朕却是最后一个知晓的!不管冯六是被你指使还是他一己私欲,你都难辞其咎!就你这点能耐和算计,还想染指朕的南川兵马?”   听到这里,弯腰低头的贺骋笑了一下,他和严澈这么辛苦在醉烟楼唱大戏的效果真不错啊。   太师保举的威远侯因为给彩莺班打赏千两银子,疑似贿赂上官,正在被查。   这边云麾将军的仆从勾结丞相之子掳掠良家男子,也完蛋了。   南川总兵这个位置,可以换上陛下想换之人了。   承德帝又命内侍将闻正收缴来的箱子打开,把里面的画轴一幅一幅地摊开。   姚公公只看了一眼,就倒吸一口凉气,甚至将画轴合拢。   “陛下,还是不要看了。”   “不看?不让朕看,朕怎么知道他们为何跪在御书房前!”   承德帝猛地将画轴拉开,当他看见上面的人时,青筋暴起,怒目圆瞪,良久都没缓过神来。   “这些画……全部烧掉!如若敢传出去一个字……”   就在这个时候,内官通报“太子到——”   不只是承德帝,就连闻正等其他几位大人脸色都变得微妙。   “收起来!全都收起来!不要污了太子的眼!”   承德帝一发话,姚公公就带人迅速将画轴全部收进箱子里。   君晏进入御书房,一身绛纱袍矜贵无比,来到承德帝面前,先是拱手行礼,接着看向依旧跪着的范丞相。   “儿臣闻鸿鹄书院阮生已寻获,但丞相之子范启牵涉其中。范启乃儿臣表弟,自幼性喜跳脱,聪颖过人。儿臣于紫宸宫修玄之际,范启亦常来探视。儿臣虽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然仍乞父皇明察原委,或另有隐情。”   承德帝看着君晏,深吸一口气,“太子仁厚而有才学,且恬淡不争。若有人慕之,实乃情之常也。然切记,太子身系社稷之重,不容任何人怀不轨之心。”   君晏听到那句“若有人慕之,实乃情之常也”,露出不解神色,他侧目望向丞相。   丞相不语,就连闻正、郭凛等几位大人也低着头,似乎是为了避开他的视线。   “陛下圣明!”闻大人等高声回应。   整个御书房,似乎只有君晏不明就以。   “此案着大理寺与刑部会同审。范启所害青年才俊几何,务令逐一具陈。冯六诱掠良家子凡几,云麾将军是否预其事,并须严查。此匣中之物,毋得留存,焚之!”   说完,承德帝就起身离去。   众臣起身,大理寺卿闻正朝着范靳的方向行礼。   “丞相,下官只是受鸿鹄书院嘱托调查阮泊失踪一案,实在没有想到……与令郎相关。”   范靳瞥了他一眼,已然没有任何心气计较了,冷哼一声道,“大人秉公执法,圣上亦无异议,却向老夫屈身谢罪,莫非讥讽老夫会以权谋私、挟嫌报复?”   “下官不敢。”闻正继续低着头。   郭凛走过来,拍了拍闻正的肩膀,朗声道:“此案办者甚众,丞相若追究哪怕一人,余者同僚必感唇亡齿寒,相互守望。今众人为存圣上体面,于令郎之大作缄口不言。如若有人因为觉得丞相要追究而惶恐不安,则令郎之事,恐将满城风雨矣。下官窃思,丞相当善自权衡。”   这句话说出来,是警告丞相,也是护下了严家和严赋,还有其他看过那些画的大理寺官员及禁军精锐。   丞相脸上青白交接,他正欲拂袖而去,却看见君晏走向那个箱子,他刚要打开看,就被姚公公给拦下了。   “殿下,这些污秽东西,还是不看为好。”   “为什么?如果只是春戏图,没有必要呈至父皇面前。诸位大人说话皆云里雾里,孤只是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的表弟的画作,其他人都能看,唯独孤不能看?”   此时,丞相开口道:“那畜生如何堪为太子的表弟!太子还是听从陛下的意思,污浊之物,不看也罢!还是快快烧掉吧!”   于是姚公公根本没有给君晏看到这些画的机会,就将这些画作悉数处理了。   御书房之人散尽,只有君晏站在廊下,远远看着姚公公督促宫人烧画。   丞相回到府中,他的夫人痛哭流涕,求着他赶紧将范启救回来。   范靳对于夫人的苦恼无动于衷,恼怒之下甚至还将她一把推开。   “你养的好儿子啊!平日里装得道貌岸然,连老夫都被他蒙在鼓里!老夫还将范氏一族的期待放在他的身上!指望他能金榜题名,继承老夫的衣钵!谁料他竟然对太子……存了那种龌龊心思!你还叫我救他?如何救他?”   “相爷……你在说什么啊?”   “他将脑海中对太子的诸多污浊念想画在纸上,连圣上的眼都被污了!如果范家还留他的性命,那就是要与陛下和太子离心!太子是储君啊,陛下宽宏,都说哪怕心存倾慕都是人之常情,但不能污之!辱之!你儿子干的事情,已经超出了陛下容忍的底线,让天家威严无存!”   范夫人一脸震惊地跌坐在地。   至于君晏,前往皇后那里请安。   皇后为他整了整衣领,淡声道:“晏儿,本宫知道范启从小就喜欢找你玩闹,但这一次他犯下的错,连你舅父都救不了他。你就不要再为他求情了。”   君晏垂下眼,“儿臣遵命。儿臣只要母后平安无事,其他闲杂人等不做他想。”   皇后摇着头,轻轻叹息道,“吾儿生得这般俊美,朗如日月入怀,岩如孤松独立……也不知是福是祸。”   君晏笑了一下,扶着皇后坐下,“母后,儿臣生得好看,母后看着这样的儿臣心情舒畅,自然是福气。”   “对,吾儿最是有福之人。”   君晏看着眼前这个在上一世为自己付出一切的母亲,这是他成长二十余年里最温暖的归巢。   这一世,他会斩尽朝堂之中的魑魅魍魉,给母亲安稳舒心的生活。   夜晚,东宫之中亮着灯,君晏坐在书桌前,一旁站着许沐。   “严家人怎么样了?”   许沐答道:“昨日回了永安观,严将军和严赋均闭门不出。倒是严小郎君在淮园大显身手,赢了安定侯好几球呢。”   君晏轻笑一声,“那个没心没肺的东西自然要跟骋儿一块儿挖苦陈、范两家。三司受累了,太师和丞相的儿子尽皆出事,案子还是要断得快些的好。得把该让的位置,尽快腾出来。”   “殿下说得是。”许沐应道。   “你下去吧,让我自己待会儿。”   当殿内只剩下君晏一人,他看向桌角的青瓷画缸,里面放着好几个画轴,大多数都是他自己闲暇时候的画作,君晏轻轻拨了几下,拿出了其中的一幅,缓慢展开,上面是戴着帏帽的道士回身的姿态。   这是严澈在娉霞山庄所作,被县主交给了君晏。   同样都是画他,范启的画里满纸欲念横陈,而严澈笔下的破庙道士,却超凡出尘。   君晏随手拿起了桌角果盘里的一颗紫色葡萄,对着光的方向,葡萄里也莹莹透出些光泽来,让人想起严澈在宫宴上认认真真吃葡萄的样子,他好似是先用嘴在葡萄上小小咬了一下,然后含在嘴里嘬一下,葡萄皮就会留下手上了。   君晏模仿着严澈,只听见葡萄皮发出“啵”的一声,有酸甜的汁水触碰上他的唇齿,君晏轻轻一抿,果然整颗葡萄都入了口中。   他本来不喜欢葡萄这种水果,又小,又麻烦,但此刻他忽然觉得有意思极了。   等到许沐进来问是否要传午膳的时候,才发现君晏已经把桌角那一盘水果里的葡萄全部吃完了,葡萄皮就像小山一样堆在骨碟里。   用完了午膳,君晏就在躺椅上小憩,身上盖着一层轻薄的锦被,案上鎏金熏炉里是安神的熏香流动,窗边树影茂密,正好遮住了日光,君晏睡得很沉。   不知不觉就入了夜,君晏走在南风街上,戴着那张夜叉的面具,一袭墨色束腰长衫,四周揽客的伶倌们见到了他,皆被夜叉的獠牙恫吓,纷纷对他退避三舍。   唯有一个少年向后伸出手,抓着他的手腕,带着他在人海中穿行。   君晏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记得自己到底是来做什么,只知道少年带他去哪里,他便去哪里。   他们进了暗巷,少年趴在墙上,那双灵动的眼睛透着坏主意,让君晏也把耳朵贴在墙上。   一阵又一阵紧促地撞墙声响起,如同接连不断的山呼海啸,像是要把君晏心头高筑的城墙撞裂开。   他退了半步,但少年却又凑到了他的耳边,“砚真呐,你说里面的人在干什么?是不是在干坏事?”   那嗓音,甚是磨人。 [41]今天要去大杀四方=-=:君晏侧过脸,巷口透进来的光照在少年的侧脸上,他的耳廓也被照得微透,……   君晏侧过脸,巷口透进来的光照在少年的侧脸上,他的耳廓也被照得微透,带着细腻的绒毛,让人想要咬下去,而且是用力咬下去,最好能留下消退不了的印记。   他想调侃他,想用危险的目光看他,对他说:是啊,他们在干坏事,很坏很坏的,足够把你吓傻的坏事。   然而那双透亮的眼睛过来,他发现自己所有的心机都无处隐藏,只能遵循本心看着他。   少年又拽了他一下,“走啊,绕过去看看。”   别去。   君晏伸出手,却没能阻止他。   少年蹲在花窗下,只看了一眼就露出了被吓傻的表情,仿佛那是他见过的最坏的事,比什么杀人越货要坏上一万倍。   君晏赶到了少年的身边,这一次是他抬起手捂住了少年的眼睛,将他带入怀里,用手臂将他牢牢圈起来。   “别看。”君晏靠在他的耳边说。   “喂,砚真……你说做那种事情,真的会很舒服吗?”   那声音明明还是平日里没心没肺的调子,可为什么拉得有些长,好像缠着他,勾着他,一点一点从最坚硬的壳里挤出最柔软的心。   “我不知道,你别问了。”   “可我想知道啊,要不然……你也让我咬一下啊,这样我们就都知道了。”   “我不想知道。”君晏只想把他带走,带回到那个黑暗的、可以隐藏一切情绪的、只有他们俩存在的巷子里。   “啧啧啧,明明就想,还装作不想。你脉搏跳好快啊。”   君晏这才发现少年的手指就扣在他的手腕上。   “好吧,我想。”君晏说。   “嗯?”少年有点懵,大概是因为对面的人承认得太快了。   君晏抬起了那张吓人的面具,扣紧了少年的后脑勺,压了下去。   那样柔软的触感让人发疯,长驱直入的控制欲无限蔓延,他好像吃到了一颗最饱满的葡萄,牙齿嵌入时,那层脆弱轻薄得早就不存在的防线瞬间破裂,甜美清润的果汁没入他的唇间。   长年累月的克制化作成百上千倍的占有欲,他听到少年在呜咽,他知道少年向后摔倒,撑着的手肘撞在地上约莫疼得少年眼中泛起了泪花。   不够不够,这一切都远远不够。   “殿下,殿下!申时三刻了。”   许沐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君晏猛地睁开眼睛,心跳宛如擂鼓,额前渗出汗来。   “殿下……莫不是做了噩梦?”   “不……不是噩梦。”君晏缓慢坐起身来,扶额深吸一口气。   应该说……还好是梦。   但他很快意识到了什么,哑然开口道:“许沐……我要沐浴。”   许沐的视线看了看锦被,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是当君晏闭目靠着浴桶的时候,许沐才缓然开口道:“殿下今年也是及冠的第二年了。若不是殿下长期居住在紫宸宫修道,说不得就立太子妃了。”   “你也知我久居紫宸宫,心不在此。何必娶来女子,让其独守东宫,清冷度日?况且朝中权系庞杂,娶了谁,都是将一宗一族绑在孤的身上,而孤也要卷入纷争之中。此事莫要再提。”   他期待的不过是那个没心肝的小子眼里能有他,心里能装下他。   他揭穿了表弟对自己的不轨邪念,可自己呢?心底的欲求不得又该如何平息?   不过一个月,朝堂风云变幻。   先有陈太师的长子因逼妾致死、次子以彩莺班为幌子敛财,连带着威远侯和禁卫军右都统王舜皆因涉嫌贿赂而被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丞相第三子范启又因私囚鸿鹄书院阮泊等良家子弟,甚至还曾闹出人命,而云麾将军府上管事助纣为虐,为范启同伙,又是一桩大案送入了大理寺。   三司忽然变得忙碌起来,而朝堂之上大臣们各个噤若寒蝉,不敢言语。   民间倒是热闹许多,当然是因为安定侯贺骋和陈太师嫡长孙陈骁之间的马球赛要开始了。   各大赌坊纷纷开局,严澈就连去茶楼跟楚先生聊天,都能听见其他伙计说起这场比赛。   本来严澈还当这就是吃饱了撑得慌的官宦子弟之间的切磋,没想到关注度这么高。   “听说就连瑶昌县主都会亲临观看呢!”   “除了瑶昌县主,齐王和太子也会亲临!”   “那是自然,陈骁可是齐王殿下的表弟,而安定侯贺骋又是跟在太子身边长大的!”   “当日的彩头肯定也足!那些官宦人家肯定也会加彩头的!”   听到他们如此说,严澈都有些紧张了。   他拽了拽梁椿,小声问:“椿哥,你知道各大赌坊的赔率如何吗?我要不要买我们这边赢啊?”   梁椿把花生米往严澈面前挪了挪,低声道:“属下已经去打听过了,只买输赢的话,陈骁那边的赔率是五,安定侯这边的赔率只有二。”   “为什么啊?我们这边儿都是临时搭伴的啊!赌坊里的人是不知道我才刚学了一个多月吗?”   “知道,你就算投敌了,安定侯这边应该也能取胜。”   “啊?为什么?”   我这么不重要的吗?   “你不是知道安定侯的名声不好吗?比安定侯名声好一点的那个就是郭恕,禁军左都统郭凛的儿子。他名声能比安定侯好一些,纯粹因为他‘出名’晚,有爹管。”   严澈:“……”   他知道郭恕打起马球快很准,笑得灿烂,却神出鬼没,出手必中。   “那我们这边还有韩念这个憨憨,他太老实了根本玩不来阴的。”   “没关系,有安定侯和郭恕在,各大赌坊对他俩的破坏力信心十足。”   “不,那我们还有谢鞅……这家伙还得请假来比赛,练习也不怎么充足……”   “还是那句话,有安定侯和郭恕在,赌坊对你们有信心。”   “唉……那我还怎么赚钱啊……”   梁椿又说:“你可以买你们这边赢多少球啊。赢五球是最低的赔率,一赔二,赢十球是一赔三,赢二十球就有一赔五了。”   “还能赢二十球?真有这个本事,贺骋还用得着忽悠我加入吗?”   严澈摸了摸下巴,这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他没跟陈骁他们打过马球,不晓得自己到底会不会给贺骋拖后腿呢。   “可能郎君你真的只是凑数的。”   严澈:……   “椿哥,你押了没?”   梁椿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做人还是要脚踏实地,这样的横财来的快也留不住。”   严澈:……   正好今天有空,吃完了茶点,小二也非常懂眼色地帮严澈打包了一份点心,严澈拎着点心就去楚先生新租的宅子。   据说这宅子还是贺骋母亲的陪嫁,地段好,宅子里的格局也好,虽然不似那些高门大户三进三出的富贵,但胜在清幽雅致。   严澈被楚先生引进去,就看见几个七、八岁的孩子,正板正地坐在小桌子前,一个年长些约莫十一、二岁的孩子正端着书,教他们认字。   “这些……都是楚先生收养的孩子?”   “是了。”楚洛笑了一下,请严澈到另一边的书房里喝茶,“东家之前不是说想培养一些孩子,大街小巷为你传递声浪,做你的喉舌吗?”   严澈愣了一下,自己只是随口一说,万万没有料到楚先生竟然当真了。   他侧过脸去,看着那些单纯的孩子,思考了一会儿,“楚先生借故事暗讽陈太师父子,能够全身而退皆是因为有安定侯的庇护。但世事难料,谁也不知道哪天安定侯会不会失去圣眷。楚先生是读书人,那就多教这些孩子读书写字吧,最重要培养他们的心性,有朝一日若能金榜题名,哪怕当个九品县令,只要能为百姓做主,都是好的。”   楚洛看着严澈的神情,眼底是一抹欣慰,他又何尝不担心严澈尝到了甜头,想要事事都走舆论造势的捷径而失去脚踏实地的心境呢。   “书自然是要读的,心性也自然要好生培养。但是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这些孩子既然是因为东家才有机会吃饱饭,读书习字,有容身之所,那么当东家有需要的时候,自然也应当为东家效力。”   严澈点了点头,他能理解楚洛的处事哲学,如果这些孩子无忧无虑长大,他们只会觉得幸运,觉得自己拥有的一切理所当然,楚洛是在教会他们与这个世道周旋的规则。   “东家,实不相瞒,楚某押了五十两银子,赌东家和侯爷能赢那陈骁二十球呢。”   严澈的下巴差点掉在桌子上。   “多少?五十两?小赌怡情,大赌伤身!你这简直就是豪赌,小心灰飞烟灭!”   楚洛笑道:“楚某这可不是赌,是相信东家。五倍的赔率,赚到的钱够这些孩子一年的花销了。”   严澈:“……”   这是逼着我不能在赛场上当个混子?   于是在比赛来临之前,严澈少有地紧张了起来,连糖醋排骨都不香了。   毕竟自己摆烂风干的也是自己这条咸鱼,但楚先生的五十两背上身,那感觉就不一样了。   严赋看着自家小弟把生姜片塞嘴里都面不改色,就知道他心思不在吃饭上了。   “澈儿,大哥实在不明白你有什么好担心的,优势在你们这边啊。对面的陈骁,他父亲还在府中拘着呢,三天两头有人上门请他父亲去刑部回话。听说被他逼死的妾室父母兄弟都到了刑部,那妾室将自己如何被陈晋怀疑、殴打的绝笔书就藏在梳妆台里,如今都是呈堂证供。陈骁的父亲仕途不保,他现在心情应当万分抑郁,心绪不宁,上场了都是漏洞。安定侯又是马球场上的长胜霸王,对付区区陈骁,还不手拿把掐?”   “可是……我们得赢二十球啊。”   一旁的小外甥忽然开口道:“二十球算个啥!我娘押了五两银子,赌小舅舅你赢他们三十个球!”   严澈一口饭差点喷小外甥脸上。   小外甥女接着说:“囡囡瞧见了,外祖父让娘也帮他押了五两银子,赌你能赢三十个球呢!”   “啊啊啊……”严澈向后一仰,后脚跟疯狂地在地上摩擦,“我不活了——死了拉倒——”   梁椿一边磕着瓜子,一边心道:天道好轮回,你也有今日。   当晚亥时还差一刻,严赋就端了一碗甜汤来看严澈,果然见到小弟绕着桌子走来走去,心绪不宁呢。   “瞧你那点出息,来来来,大哥给你熬了甜汤。”   虽然自己没有胃口,但是大哥的心意,严澈向来是珍惜的。   咕嘟咕嘟喝了两口,感觉胃里那种翻滚的酸意没有了,心绪也平和了许多。   严赋坐了下来,摸了摸小弟的脑袋,嘱咐起来。   “比赛的地方是鹰园,虽然不是皇家球场,但据说如果是禁军或者西郊驻军有什么马球赛,都会选在鹰园举办。此马球场可纳千人观战,届时喝彩之声震天,你心里得有个准备……”   严赋的声音又温和又舒缓,听着听着严澈就眼皮子打架,他揉了揉眼睛,只看见严赋的嘴唇一开一合,再过去小半盏茶,他便扑通一下趴在了桌上。   严赋垂下眼,摸了摸严澈的脑袋,然后单手轻松地将他揽起,送上榻去。   这时候严凝也从窗口冒出头来,“睡下了?”   “嗯,睡下了。”   “大哥的安神汤还是一如既往地神!”严凝竖起大拇指。   “这是母亲留下的养生方子,对身体无害,我自己也用过,明日起来不会犯困。”   “是啊,不然他得绕桌子折腾到天明。”   严赋给小弟脱了靴子,严凝又给他擦了擦脸和脖子,被子盖上,灯一吹,就只剩下严澈乖巧的呼吸声。   第二天严澈是被两个小外甥闹醒的。   “小舅舅起来了,你今天要去大杀四方!”   “小舅舅,你今天要赢三十个球!”   严澈猛地起身,漱口净脸,早饭他没敢吃太饱,粥只喝了小半碗,但是多吃了一个鸡蛋。   严赋和严凝一起替他检查了月杖、骑装、绑带,还有严澈特别要求严凝给他做的护腿和护膝。   等到上了马车,严澈才发现严镇竟然也在车上,再加上严赋和严凝,让他有一种自己被全家人送上高考考场的错觉。   果然,古代也有泊车位不足的问题,来观赛的马车都大排长队,还好严澈是参赛选手,不然他在三里开外就得下车走过来。   严澈在鹰园门口就碰见了郭恕,对方笑起来还有酒窝和虎牙,胳膊搭上了严澈的肩膀,“哟,小严哥哥,你爹真宠你,还亲自送你来呢!我那个爹鸟都不鸟我!估摸着他都不记得我今天有球赛呢。”   严澈心想,那是因为你爹要上班赚钱养你!不像我爹还在休公休假!   进了鹰园,来到了贺骋这一方所在的毬亭,严澈终于跟伙伴们汇合了。   不只贺骋已经换好了骑装,正在抚摸马儿,韩念和谢鞅都已经准备就绪了。   严澈因为住在永安观,不太方便养马,所以丹砂是交给贺骋日常照顾的。   一见严澈来了,丹砂就哒哒地走到严澈的身边,低下头来用脸贴严澈的脸。   当真是没见过这么粘人的马儿,简直就是一只超级大狗。   鹰园的球场和淮园差不多,就是观众席足足多了一大圈,青石垒彻,重重叠高,最高的一层还搭设了华盖棚架,丝绸垂落,那里应该歇着不少达官显贵。席位上还架设了案几,果品酒水一应俱全。   距离有些远,但严澈确定自己看见了晟王和瑶昌县主。   实在是瑶昌县主太显眼,她好像又将自己标志性的贵妃椅给抬上去了,一旁还有侍女打扇。   据说晟王本该返回封地,就是为了看这场球赛,跟陛下请了个恩赏,才留到现在。   再往下几层,便是氏族官吏的位置了,严澈看见了自己的父亲和兄姐,在他们旁边还坐着韩念的父亲昭勇将军。   最外围的则是土阶,百姓富绅买了票引也可入内观战。   最让严澈惊讶的是双方竟然都安排了鼓队,一个个都是肌肉喷张的汉子,鼓槌敲起,隔着整个球场互相叫板,咚咚咚的声响差点把严澈从马背上惊下来。   还好一旁的贺骋拽住了他的后脖颈,好笑地说:“小阿澈,你出息点。不就打个鼓吗?又不是叫你挨雷劈。”   其实被震到的还有韩念,一旁的谢鞅替他拽了一下缰绳,他才没有太尴尬。   此时,太子和齐王已经来到了最顶层的华盖遮棚之下。   最近齐王非常之不顺,他甚至怀疑自己应该找个道观冲一冲太岁。   可这全天下最灵验的道观就是太子跟随国师修行的紫宸宫,齐王是一点都不想见到他那位高高在上,明月无尘的太子兄长。   然而今日,他俩都贵为皇子,少不得坐席安排得接近,且被这么多人注视着,齐王堆起笑脸,表演兄友弟恭。   “皇兄对骋儿还真是宠爱啊,不但亲自教他的伙伴打马球,还特地赶来看他比赛,给他撑场面。”   “唉,骋儿的父兄皆为国捐躯,孤对他多些照顾是应该的。”君晏不急不缓地答道。   “不过最近他动静闹得有些大啊。又是为了个说书的,闹到父皇面前,害得太师长子的旧事被搬上台面。前两日又带人冲去南风街大闹一场,害了皇兄你的表弟。皇兄真是好脾性,竟然一点都不生气。”   许沐在一旁整理葡萄,最近这几日太子殿下喜食葡萄,而且不爱让宫人们帮忙剥皮,所以此刻的他只能将这些葡萄擦干净。   君晏不紧不慢地摘了一颗,放进唇间之前笑着问:“许沐,你觉得呢?孤是该管教一下骋儿吗?”   许沐叹了一口气,自己家的太子偶尔的那点坏心眼,能怎么办?担着呗。   “殿下,奴才以为安定侯向来不懂权衡利弊,全凭一颗赤子之心惩恶扬善罢了。若加以责罚疏远,反倒令殿下与侯爷之间的情谊蒙尘。”   齐王心想,不愧是太子身边的奴才,滴水不漏。   只是齐王看不懂,太子是真的不在意自己的表弟范启被押在刑部大牢吗?听说他连看都没有去看对方一眼,嘴上慈悲,心却真够狠。   再看向贺骋那边,齐王的目光落在了严澈的身影上。   自从在宫宴上见过严澈舞剑,齐王心里起了几分惊艳,对于严澈爱慕自己这事儿也没有原先那么反感,齐王甚至动了一丝招揽严澈的心思。   毕竟他是严镇的独子,如果能掌控住他,就算南峻关的守将不换,严镇还能抛得下独子吗。   偏偏被这个贺骋抢了先,直接把人拐去他那边,还把严澈送去淮园那么远的地方,他又不可能特地跑去淮园与他相处,朝堂里那么多双眼睛看着,父皇都会质疑他想勾联边关守将。   君晏捏着葡萄,目光顺着齐王的视线方向看见的正好是贺骋,但君晏清楚的很,齐王真正在看的是贺骋旁边的严澈。   少年稳坐在棕红色马背上,长腿曲折搭着马腹,月杖随意扛在肩上,锦缎窄袖墨色短褂,腰封紧束显得腰身又细又直。   “严小郎君其实英俊的很。”君晏一边说,一边瞥向齐王。   君霁啊,君霁,后悔了吗?他看上你这副皮囊的时候,你却不屑一顾。   齐王笑了一下,遮掩住了自己的心思。   “皇兄说笑了,你才是真正的玉骨清姿,多少贵女梦寐以求成为太子妃,好能日夜端看你容颜。如今皇兄却在这里称赞一个边陲守将之子英俊?到底是自谦还是因为严小郎君的马球是皇兄教的?”   “自是因为从孤见着他第一眼起,就觉着严澈骨子里透出的少年意气令人心喜,坦荡俊朗。”   齐王觉着自己又被太子暗讽识人不清了,牙槽咬紧了,却又无从反驳。   此时的严澈正好被郭恕讲的玩笑话逗乐,在马背上笑得前俯后仰,可偏偏腰身却挺直着仿佛什么样的劲风也压不弯。   齐王看着他的神态,还真觉得严澈长大了几岁,越发让人动心了。   君晏的神情冷了下来,他很清楚齐王的目光里是什么意味。   只不过是不甘心曾经被他握在手中的傀儡棋子,如今不但变得光彩夺目,也不能再被轻而易举地拿捏罢了。   你算什么啊,君霁。连我都舍不得碰他,远了怕瞧不清楚,近了又担心被他洞察心思吓坏他。你倒好,成日里琢磨着他的价值,想着要怎样利用。   君晏咬破了葡萄的薄皮,他的耳边似乎能听见一声很轻的脆响,严澈骑马带着月杖跟着伙伴们飞驰向马球场的中心,酸甜的汁水在君晏的舌尖蔓延开来。 [42]你是风儿,我是沙:起初,严澈还满脑子杂念,想着亲朋好友的押注,只是当周遭的擂鼓声忽然……   起初,严澈还满脑子杂念,想着亲朋好友的押注,只是当周遭的擂鼓声忽然停下,都教练将球开向草场中央,比赛就这么开始了。   这可没有啥中线,双方眨眼间就开启了策马拼抢。   贺骋还真是一马当先,从两人的包夹之下将球勾走,一个吊空,击打向谢鞅的方向,谢鞅立刻到位,在对手包夹形成之前,将球击向了郭恕。   陈骁带着他的伴搭一左一右就要合围郭恕,郭恕丝毫不犹豫地提起月杖一抽,球就直接入门了。   场边响起了一阵擂鼓声,一面黑色的旗子被插在场边,意味着严澈这一方夺得首筹。   陈骁那边也不见恼怒,而是和严澈这边交换场地,备战下一球。   郭恕笑嘻嘻地从严澈身边驶过,凑向他眨了眨眼睛:“小严哥哥,初次登场不用紧张。”   臭小鬼,我看出来了你在显摆!   “嗯,不紧张。我在旁边不碍事也挺好。毕竟兵贵神速,我实在插不进去。”严澈一贯想得开。   “不神速可不行呐。毕竟你爹爹还有哥哥姐姐都在台上看着,你要真在旁边溜马回去肯定会被他们说。”   “我家对我没那么高要求,重在参与。”   刚还在嘻嘻的郭恕,这会儿不嘻嘻了,露出满脸失望的表情来,“啧,我都这么激你了,你咋一点都不生气?”   “你是我伙伴,我生什么气?况且冲动是魔鬼。”   “嘿嘿,要不然你喊我声‘哥哥’,我喂球给你啊!包进的!”   郭恕是他们之中年纪最小的,得喊所有人哥,刚进了一球就飘了,竟然想当他严澈的哥。   “哥哥。”严澈字正腔圆地说。   郭恕愣住了,“你刚喊我吗?”   “对啊,你说的,喊你哥哥就包我进球。”   孩子,你还是年轻了。一声哥哥算个啥?   当年小爷我混社畜的时候,都是喊人爸爸的!   “啊?”郭恕歪了歪脑袋,还挺萌的。   陈骁那边也不都是文臣子弟,比如那个眼角有一道疤痕的家伙好像是叫吕夙,骁骑参领之子,本事不弱,竟然能单枪匹马越过谢鞅和贺骋的封锁,行云流水连过严澈与韩念,并且扛住郭恕的袭扰,直入龙门。   就连看台上的严镇都为吕夙叫好。   严凝不满地说:“爹,你到底谁的爹啊!”   一旁的昭勇将军道:“确实打得好。用兵讲究气势如虹,这口气不能断,摧城拔寨才能长驱直入。”   “对!”严镇朝着昭勇将军点了点头。   两个爹互相朝对方露出相见恨晚的表情,严凝深吸一口气捂住了眼睛。   紧接着这个吕夙又在队友的掩护下,左萦右拂,声东击西,连中三元。   严澈蹙了蹙眉,总觉得贺骋跟郭恕没有陪他练习的时候那般锐利,仿佛故意藏着收着,就让那吕夙进球?   渐渐的,严澈就感觉到对面的气氛不大对劲儿了,明明都赢了三筹,陈骁的脸色却铁黑铁黑的,其他人也不给吕夙掩护了,导致吕夙一人单打独斗,严澈算是明白了,姓吕的这是功高盖主惹得陈骁不高兴了啊。   怪不得贺骋和郭恕这俩主力竟然会送球给对方呢,原来是为了架空对方的王牌啊。   这波攻心为上,严澈觉得贺骋鬼精鬼精的。   对面剩下的三人都在拼命给陈骁争球护航,可偏偏陈骁水平就那样吧,一转眼就被贺骋把球掠走了。   吕夙想要追上去,严澈心想:得,就算是来遛马的,也得遛出点成效不是?   严澈骑着丹砂,来到吕夙身边,朝他露出八颗牙,然后就一直贴一直贴,挡住了吕夙的视野,关键是严澈和丹砂配合默契,收放自如,简直就是横在吕夙身侧的一堵墙。   吕夙不能冲撞他犯规,只能陪着严澈在场边忽快忽慢地遛着。   至于高台之上,口含葡萄的君晏低声一笑,“这小子啊。”   而齐王则在一旁蹙紧了眉头,“这吕夙怎的半天不得甩开严澈?”   “寻常抵御罢了,严澈自不能让吕夙跑起来妨碍伙伴。瞧二弟你这气恼的模样,莫不是怀疑他二人……”   “我何时怀疑他们有私情了?”   君晏将葡萄放下,露出莫名的表情来,“孤只是想说,二弟你是不是怀疑他们消极比赛,故意在场边消磨时间。”   许沐为君晏添了半盏茶,不疾不徐道:“齐王殿下,这是马球场,众目睽睽之下,他们如何眉目传情?殿下当真是误会了啊。”   齐王深吸一口气,又被哽住了。   太子今日来看球赛,是专程来给他找不痛快的吗?   此时的马球场上,严澈与吕夙二人焦灼了得有小半刻,吕夙看过来的眸光更冷了。   严澈此刻有感而发,小声唱了起来《还珠格格》的经典名曲,“你是风儿,我是沙~缠缠绵绵,到天涯~”   吕夙的涵养是真不错啊,月杖抬起来两次了,最后都没有铲在严澈的脸上。   本来严澈觉得自己能一对一盯防住吕夙也成啊,谁知道郭恕那小子那么重承诺,截了对方的球就朝着严澈这边飞奔而来。   “小严弟弟——哥哥给你喂球啦!”   “啥?”严澈一个激灵,就看见球朝着他的正前方飞去。   吕夙先一步反应过来,立刻策马追了上去,眼见着他的月杖就要击中球,却被严澈后发先至,给挡下来了。   这一招,严澈化用的严家枪法月下听蝉,以柔克刚将吕夙截断,紧接着严澈又化用了剑招里的星垂平野直接将吕夙别到了自己的侧后方,连喘息的机会都没给,迅速一击。   “砰——”地声响之后,马球化作一道弧线,陈骁他们根本赶不及追击,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球入门。   鼓声响起,喝彩声阵阵,看台上的严凝激动不已,指着球门道:“爹!爹!你看见没!小弟拔得一筹啊!”   严镇脸上严肃得很,紧绷绷地说:“看见了,这不还得郭统领的儿子给球给的妙吗?”   另一侧的严赋摇了摇头,“舅父,想笑就笑出来,你的嘴角都在抽。”   至于高台之上,瑶昌县主不疾不徐地鼓起掌来,而周边的仆从们则鼓得更用力了,带动了一片掌声连绵。   晟王靠近了笑着问:“女儿,你对严家的小子颇为欣赏啊。”   “小滑头,有意思的紧呢。”瑶昌县主笑了笑,“只可惜年纪太小了。”   至于高处的君晏慢悠悠地将葡萄酸甜的果肉咽下,用齐王刚好能听见的声音说:“唉,还好这不是战场。”   齐王很淡地笑了一下,“太子殿下怎么有感而发了?”   君晏看着齐王的眼睛,目光温和又坦荡,看得齐王不得不把头转回去。   他当然明白君晏话里的意思,如果陈骁在战场上还玩什么门第高低、嫉贤妒能,必死无疑。   只是陈骁是太师嫡长孙,还是自己的表弟,这般表现,齐王亦觉颜面无光。   比赛还要继续,队友路过吕夙的时候凉飕飕地刺他:“你刚才不是挺厉害吗?怎么连这马球才学了月余的家伙都拦不住?”   吕夙沉着脸,没有回话。   远处的郭恕一边摸着脑袋一边看向严澈的方向,“诶,小严弟弟这么厉害的?才喂一个球就中了?”   严澈朝着郭恕的方向咧嘴一笑,“小郭哥哥,有本事你再喂我啊!”   “哈!你等着!包喂饱的!”   比赛继续,场上一番你争我夺。   陈骁那边遣了一人过来偷袭贺骋,竟然想要绊他的马,看来是个使惯了阴私手段的货色。   严澈见状赶紧过去相护,一招弱柳拂风将对方的月杖格挡开,还借力打力差点将对方掀翻下马。   “漂亮——”韩将军拍手称快,对一旁的严镇道,“令郎这招四两拨千斤足见严家枪法的厉害!”   “韩将军见笑。”严镇有点骄傲又有点失落。   骄傲的是那可是他的儿子,失落的自然是这招弱柳拂风不是自己教的,而是他跟着表哥严赋身后自己捂出来的。   这一下,陈骁那边精心排布的合围阵型被严澈冲散,吕夙反应极快立刻奔来补位,战况焦灼,四面八方的观众们无一不提着一口气,就连最高处的齐王都端着茶盏久久没有送到唇边。   严澈端坐马上,方才在场边遛弯的散漫神色一瞬敛尽,琥珀色的眸子凝起寒光。   他没有卷入混乱的战局,而是在不远处跟随,观察着陈骁他们的相互配合,左脚轻磕马腹,丹砂骤然加速飞驰,趁着陈骁分心抵御郭恕偷袭露出的破绽,严澈反手凌空勾住了飞起的马球,瞬间将球击向相反的方向。   韩念接了球往前又是一杆传向谢鞅,对手们立刻蜂拥向谢鞅。   未曾料到严澈已经策马赶了过来,半俯马背,从肩背到手腕,一个摇臂,白球擦着对手的蹄尖冲入门中。   擂鼓声响起,严澈再下一筹。   这下就连贺骋都惊讶了,“小阿澈可以啊!”   陈骁攥紧了手中的月杖,看向严澈的目光跟淬了冰似的,“得意什么?你们严家算个屁!”   那你就把我们放了呗!   严澈还没说什么呢,贺骋就骑着马从他们之间遛过,“对对对,你们陈家了不起!你爹虐殴妾室,你庶叔借着戏班敛财!你在马球场上还想着所有人都让着你!好大的谱儿!”   陈骁气得当场就要开骂,但严澈跟贺骋早早就跑远了。   严澈还捂着耳朵,“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本来以为陈骁会气得失去分寸,没想到这家伙还让其他三人结成防线围堵带球的郭恕,郭恕将计就计一路奔窜引诱这三人收窄防线,一时之间郭恕就像陷入了困兽之斗。   贺骋朝着严澈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左右开弓来到了郭恕四周,这样一来反倒让那三人慌了神,因为不知道郭恕会将球击给谁,也不知道他们即便抢到了球会不会又被这两人抢走。   场面又乱成了一锅粥,吕夙赶去了贺骋那边,而陈骁自然前来盯防严澈。   只不过刚才那一番言语刺激之后,陈骁对严澈恨到牙痒。   伤了贺骋,皇帝会追究。但就是打断了严澈的腿,严家还能追究他不成?   眼见着两人的马贴得很近,高台之上齐王微微蹙眉,而太子君晏平静地开口道:“但愿陈骁不会因妒生恨。如今陈家备受争议,而严镇是唯一留在都城待诏的南川边将,如果他的儿子被太师之孙恶意击伤,参太师家教无方的折子恐怕会将御书房淹没。”   齐王咬牙,他怎么会不知道自己这个表弟的性子,恃强凌弱还睚眦必较。   果然,陈骁的进退被严澈御马卡住,导致陈骁争抢不到接球的有利位置,陈骁目光一横,趁机以月杖去堵丹砂的前蹄。   谁知道严澈早有防备,而且还是君晏在淮园手把手教的绝招!   他御马侧身,避开了陈骁的月杖,顺势一个灵蛇探路,反而将陈骁给绕了过去,接着一个回勾,扬起月杖仿佛要击球,惊得陈骁以为球来了调转缰绳就要去追,但这样却让马的转身太过用力,直接将陈骁给甩了下去。   陈骁的反应很快,以月杆撑地,马儿受惊奔跑起来,陈骁只能斜挂在马上,狼狈得大喊救命。   他发丝纷乱,脸色惨白,喉咙里的呼救声也宛如破锣。   都教练擂鼓暂停比赛,直到两名护骑追上去将他扶起。   席间一阵嘲笑,对于陈骁来说极为尖锐刺耳,他的后牙槽都快反复咬裂开了。   但严澈却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白眼都懒得翻一个。   待到比赛继续,严澈这边彻底空了出来,郭恕的球一击而出,严澈便凌空抽击,一球入魂。   身如弯弓,形若探海,实在飒爽。   四周一阵鼎沸。   看过无数精彩比赛的晟王也忍不住起身赞叹:“这一球着实精彩啊!”   瑶昌县主莞尔一笑,将头上那支冰晶剔透的翡翠发钗交给了随侍,“本县主再添一点彩头。”   这一回陈骁是真的恼怒无比,他朝着都教练的方向高喝:“此人蓄意伤吾,尔等为何不判!”   赛场小楼上坐镇的都教练有些犹豫,要真说蓄意伤人,陈骁去堵严澈的前蹄才算,他这个都教练没有擂鼓示意已经够给面子了,之后陈骁差一点坠马,纯属御马不当,严澈的月杖压根都没碰到他。   但是能当这场比赛的都教练,若是畏惧权贵,那不如回家种地呢。   比赛继续的鼓点响起,四周席上的百姓们都在唏嘘。   陈骁面红耳赤,只能咬牙继续比赛。   得了两筹,严澈好像也融入到了球场之中。   他下意识看向高处,若不是君晏提前教他,缺乏经验的自己未必能应对方才的情形。   只是君晏不但离得远,而且坐在阴影里,严澈就是想看也看不清楚。   反倒是君晏对面的齐王,发现严澈在看这边,竟然特地坐直了身子。   君晏很轻地笑了一下,举起了茶杯,略微向前,看似随意却给了严澈一个回应。   仿佛在说:孤知道你很厉害了,悠着点吧。   接下来比赛进入了车轮战,贺骋的手伸到背后比划了个手势,所有人会意,只有严澈伸着脑袋看了半天,在心里把他们订下的策略从一数到五。   哦,车轮战啊。   不远处的韩念看着严澈掰手指的动作,差点高声提醒他。   他们这一方开启了不断轮转传球的流水席,几番拉扯下来,陈骁几个疲于奔波,大汗淋漓,其中一人在左右调转马匹的过程中,马的前蹄一弯险些栽倒,他们的防线倏然出现疏漏。   其他人着急忙慌地上前去补漏,吕夙看透了贺骋的所有布置,高喊着“等一下”。   然而他终究晚了一拍,两匹马撞到了一起,阵型大乱。   严澈眼中一亮,单人快马疾驰突破,扛在肩头的月杖猛地一挥,白芒闪过,又是一球破空入门!   贺骋和郭恕看着这一幕,竟然异口同声吹起了口哨。   前排的百姓们议论纷纷。   “那少年是谁啊?以前比赛都没见过,真厉害啊!”   “瞧那身板,多带劲儿啊,这比赛之后肯定很多人去说亲!”   “长得好俊俏的!”   百姓们涌来挤去,在第三层的席位大多是民间富绅,其中一人衣着低调,四周围着好几个仆从,各个面容冷淡紧张,为首的仆从手一直握在佩刀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但凡有人稍微接近他们这边,他便冷冷地看过去。   “哎,我说老爷,奴才瞧着盖棚下的席位挺好的,又能遮阴,还能从高处纵观全局,也没这么闹腾,何必挤在这里受苦呢?瞧瞧,这可把郭大……郭管事给紧张坏了。”   被称为老爷的男子哈哈一笑,拍着仆从的肩膀道:“老姚,这才叫与民同乐嘛!人啊,坐得太高了,就听不见其他人真实的声音了。比如刚才百姓们骂太师的孙子,我若是不在这儿亲耳听见,转头就会有人跟我说陈骁多么地委屈,被严澈那小子欺负了,还要造谣说百姓们都在为陈骁鸣不平呐,实际上骂陈骁偷鸡不成差点狗吃屎。”   化身为“老姚”的姚公公无奈地摇了摇头。   此时的他,和身边众多侍卫们一样心情紧张,哪怕是飞过来一粒瓜子壳都担心是不是暗器。   这位老爷,自然就是微服出宫的承德帝。   他知道,如果自己摆出皇帝地架子高高端坐于看台,那么场上这些官宦子弟打球必然束手束脚,那些邪门歪道也不会施展出来,承德帝便也看不到这群小子的真性情了。   他身边这位精神紧绷着的,自然就是禁军左都统郭凛,亦是郭恕的父亲。   “郭管事,郭管事,你就安心看比赛啊!诶,你儿子又进了一球,打得漂亮!”承德帝笑道。   郭凛回答:“雕虫小技,博老爷一笑罢了。倒是那严家的小子,颇擅审时度势,借力打力。”   承德帝点了点头,眼中是严澈马背上如松如竹的身影,眉眼之间皆是少年意气,“你相信吗?这小子一个月前根本不会打马球,他的第一球还是晏儿教的呢!”   不知不觉,严澈这边已然领先十余筹了,而陈骁一咬牙,暂停了比赛,除了他自己,剩下的四人全都换了,包括吕夙。   看着闭着眼睛仰天叹息的吕夙,严澈觉得他被换下去挺好,免得在无人支援的境地里狼狈求生。   “唉,被绵羊率领的狼群,连兔子都能冲他们吐舌头。”韩念感叹道。   严澈歪着脑袋看他,“瞎说什么呢?陈骁哪里像绵羊了?明明是一只没有本事还嫉贤妒能的恶犬。”   “嘘,含蓄点,被他听到了不好。”韩念一本正经地说。   “你怕啥?”严澈抬了抬下巴。   “当然是怕他一会儿摔下马还要说是因为你言语挑衅。”   这时候贺骋骑到了他俩之间,神情变得颇为谨慎,“喂,陈骁那边换上的,都是替他干脏活儿的。你们可别受伤了。”   严澈点头,心弦也紧绷了起来,“知道了,谢谢你特地过来提醒。”   贺骋:“想啥呢?我只是特地过来提醒韩念的,至于严澈你……又不是什么好鸟,需要我提醒吗?”   “嘿,老子确实不是鸟,但老子特别特别好!”   下一轮开始,球传到了韩念附近,对面的四个人立刻围了上来,韩念倒也不慌,跟另外四人的月杖周旋,眼看就要夺下这球,韩念竟然演技爆发,假装挥杆实际根本没击中,引得所有人都追向他挥杆的方向,而此时严澈早就策马奔向球门的另一侧,韩念大力挥杆打向严澈的方向。   “一群蠢货——”陈骁气急败坏追过去,却被谢鞅与郭恕夹击,只能眼睁睁看着严澈手臂舒展,顺着风势斜着抽击,又是一球入门。   严澈回头,朝着韩念举起大拇指。   韩念也得意地笑了,这一波配合得真爽。   远处的君晏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随意地问:“严澈这小子进了几球了?”   许沐答道:“严小郎君一人独得五筹。”   “不错不错,骋儿呢?”   “安定侯也是七筹。”   齐王朝着君晏抬起茶盏,无奈地说,“这文臣子弟打马球还是不如武将世家的配合默契,功夫了得啊。”   “怎么会?孤看着骁骑参领吕大人家那位……”   许沐低头接话,“殿下,是吕大人的庶子吕夙。”   君晏心道,这般人才,跟着陈骁当真明珠蒙尘。   只是自己身份特殊,不便争取,不过……   严澈看向吕夙的眼神亮晶晶的,明摆着欣赏的很。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吕夙如果不傻,就该知道前路该跟着谁走。 [43]君晏的彩头:“哦,原来他叫吕夙。明明一开始独得三筹,风光无两,也不知怎的,陈骁……   “哦,原来他叫吕夙。明明一开始独得三筹,风光无两,也不知怎的,陈骁和伙伴们既不给他掩护,也不帮忙截球,倘若以那吕夙为中心,陈骁他们尚有一战之力啊。”   君晏一边说,一边遗憾地摇着头。   齐王的眉心蹙了起来,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君晏的意思?   这个陈骁,才比纸薄,却又眼高于顶,容不下任何人比自己风头更胜,更有才能。   太师是自己最大的助力,而以陈骁这样的性格,只怕自己麾下纵有谋臣良将,也会被这个陈骁得罪和剪除。   罢了,还是找机会让太师将这小子送得远一些,莫要坏了大事。   陈骁新换上来的人虽然阴私的小动作不少,但对于严澈他们这边来说,还不如一个吕夙的威胁性大。   吕夙下去喝凉水了,严澈他们几个自然放开手脚,狠狠痛击,让这些家伙们纵然想暗算也碰不到他们的马。   就在陈骁一声又一声的咆哮怒吼里,他们这一方连失了三球,双方差距拉到了十二筹。   贺骋抠了抠耳朵,懒洋洋地说,“本侯对痛打落水狗真的没兴趣。”   郭恕慢悠悠遛到贺骋面前,笑道:“要不然侯爷下去休息?我们四个应该也能赢到最后。”   用四个人赢对面五个,算是对陈骁最大的羞辱了。   严澈一听,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得,“不行不行啊!得赢二十球才行!”   “为什么啊?要不然你叛变一下去对面,跟你打都比跟那帮废物打有意思!”贺骋脸上的表情嫌弃得厉害。   “实不相瞒,楚先生押了五十两赌我们赢二十筹!我爹和我姐也押了银子赌我们赢三十筹!我总不能让亲友输个血本无归吧?”   “什么?楚先生玩这么大?瞧他平日里一本正经的模样……他最近又干什么事儿缺钱了,竟然要以小博大?”贺骋惊讶地问。   “多养了几个孩子,多了几张嘴吃饭。”严澈回答。   “关键是你爹和你姐还押我们赢三十球……”谢鞅环顾四周,当双方旗子插满一周,这场比赛就结束了,如今看来剩下的位置也不够他们赢三十球了。   “唉,他们俩就算了,加在一起十两而已,还算……亏得起吧……”严澈讪讪地说。   韩念的眉毛抖了抖,“加在一起十两?那你死定了!你们是不知道,严将军平日里可抠门了,钱都是要花在刀刃上的!让他押儿子赢三十筹,结果血本无归,呵呵你们就想吧!严澈回家肯定要趴老虎凳外加滚钉板!”   听了韩念这么一说,所有人顿时斗志昂扬。   “走,为了小阿澈回家不被他爹打断腿,冲了!”   贺骋第一个策马冲向前方,郭恕还有谢鞅紧随其后。   严澈:???   韩念也从严澈身边经过,“真羡慕啊,你爹相信你能赢,我爹只叫我不要拖后腿!”   严澈:“不不不!二十筹,赢二十筹就够了!”   毕竟楚先生那可是五十两,还得养孩子呢!   看台上的众位看客们本以为比赛即将进入垃圾时间,谁知道贺骋他们几个开启了花式虐菜模式。   贺骋才刚把球传到了谢鞅那一边,两个对手就将他夹击,挥杆也不老实,想用月杖的去蹭谢鞅的马腹。   只是谢鞅顾得了右边却顾不了左边。   “想得美!”严澈策马而去,一招地火燎原,伏身横扫压住了对方的月杖,紧接着向上一挑,吓得对手赶紧攥紧缰绳腿,马蹄退出了五六步。   谢鞅得了机会一击入门,回身还能跟严澈月杖相击,互相庆贺。   “嗯……”看台上的承德帝连干果都不吃了,指着严澈的方向问郭凛,“郭管事,刚才那一招看着像枪法?”   郭凛虽然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但却看得清楚,他点头道:“是的。这若是在战场上,严家小子就已经拿下对方的脑袋了。”   承德帝很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看中的少年就该这般英武神勇。   姚公公在一旁陪笑,也为严澈感到高兴。   紧接着贺骋和郭恕再度联手,让想要击球的陈骁手忙脚乱,差点从马上栽下来,他身边的护骑赶来支援,却又被谢鞅和严澈挡住,韩念也在四周策应,一旦陈骁把球击出去,韩念就会截胡。   陈骁还真是哪儿哪儿都碰壁!气到肺都要炸了!   纠缠了十几招之后,陈骁的怒火达到了顶端,天灵盖都要气炸了,他终于按耐不住暴露本性,朝着郭恕的头顶狠狠敲了下去。   这动作是藏都不藏了,前排的百姓们发出了惊呼声,就连正在保护承德帝的郭凛也转过身来,扣紧了刀。   “无耻!”承德帝怒呵。   还好郭恕反应快,迅速向后一仰,陈骁的月杖就只击中了郭恕的马鞍,这样一来塔楼上观战的都教练擂鼓暂停比赛,陈骁听着四面八方的唏嘘声,意识到自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了伤人的举动。   他被罚下了场。   在那一刻,他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戳他的脊梁骨,在毬亭他狠狠砸裂了自己的月杖,让身边的人都噤若寒蝉,连上前宽慰都不敢。   陈骁指着沉默的吕夙说:“你,上去!若是赢不了,你就别在都城里混了!”   吕夙握紧了月杖,毬亭里的其他人朝他露出要么同情,要么幸灾乐祸的表情来。   他不发一言,闷声上了马。   严澈见是吕夙上了马,跟贺骋使了个眼色。   “对面唯一能打的上来了。”贺骋说。   “总觉得我们五个围殴他一个,特别不地道。”严澈摸了摸后脑勺。   郭恕叹了口气,“良禽择木而栖啊,他倒是只良禽,可惜他爹是废物。”   一开球,吕夙就一马当先,打得又凶又狠,光靠一人连续三次杀穿了严澈他们的防线,一下子就追回了三筹。   他很清楚陈骁的那帮人靠不住,而且他们的战意已消,再加上自己不是陈骁,给不了他们好处,他们连掠阵都懒得帮他。   “小阿澈,给把劲儿啊,本来都赢了十八筹了,这又被追回去了可不行呐!”贺骋高声道。   这时候需要的就是一对一盯防了,严澈策马再度来到了吕夙面前,不断贴身袭扰。   两人竟然以月杖为枪,在场上交锋。   吕夙的“凤点头”戳刺如同雨落,数次击打在严澈的月杖上,刺得严澈好几次差点压在丹砂的腹部。   而严澈则回以“穿针引线”,在吕夙的攻击间隙不断反击,这两人绕着场面战了半圈,百姓们看得露出惊讶的神情。   就连承德帝都仰起了脖子,眯起了眼睛。   护卫在侧的郭凛叹息道:“可惜吕夙这小子,有个趋炎附势的爹。”   两人斗得浑然忘我,仿佛这不是马球赛,而是校场上比试枪法。   吕夙心里明白,要赢几乎不可能了,但是能和严澈痛快战一场,也算幸事。   他使出“铁锁横江”,横过月杖来抵挡严澈的攻击,严澈才发现这家伙腰腹力量和臂力都很惊人,自己的一苇渡江攻过去,对方纹丝不动!   盖棚下的齐王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较量,以往见到的枪法竞技多为炫技,不想此刻的两位少年,明明用的是杀伤力不足的月杖,而且受规则约束,什么刺喉、回马枪之类的杀招都不能用,却让人看着血脉沸腾。   君晏则撑着下巴,唇上带起一抹笑,他知道严澈很享受和吕夙的较量,所谓棋逢对手大抵就是如此了。   这个小没良心的,大概都忘了要进球了。   还好贺骋他们没忘了干正事儿,谢鞅跟韩念打了个配合,甩掉了两个对手,顺带大幅度绕行回去,设计两匹马相互撞击,废掉了陈骁的两名护骑。   陈骁在场下恨到牙痒,嘶吼着:“吕夙——你是来打球的,不是来较量枪法的!再不进球,我让你爹抽死你!”   这声音颇为响亮,哪怕是盖棚之中的君晏和齐王都听到了。   齐王的眉心蹙起,特别是对上君晏看似平淡却又带着一丝谴责的目光,齐王只觉得丢人。   他不明白,陈太师如此老谋深算,怎么儿子孙子都教养得一塌糊涂?   至于混迹于富绅之中的承德帝则冷哼了一声,“枉费陈太师聪明一世,子孙却一个沉住气的都没有。”   姚公公也在一旁点头道:“公侯世家不可一世者众多,如果连心底恶念都藏不住,更不可能成大事了。”   “应该庆幸他藏不住。”承德帝冷哼了一声。   场上的吕夙听到陈骁的话,不得不挣脱严澈,尽快得分。   但他小看了严澈的本事,一招寒梅吐蕊,月杖抖动得宛如梅花绽放,让吕夙不得不降下速度闪避,这样看似华丽的招数中暗藏着凛冽的杀机,一个不小心就会打掉吕夙的月杖。   那边擂鼓声起,韩念在伙伴们的配合下击入一球!   吕夙咬牙呼出一口气,趁着严澈朝韩念笑的时候,骤然拽马而去,摆脱严澈的纠缠,顺势催马出阵,有两人跟在他的身后为他护骑。   待到他们仨进入了严澈这一方的腹地,原本散漫调笑中的郭恕、谢鞅还有韩念三人骤然收拢包围,贺骋与严澈疾速策马奔来,左右包抄,瞬间形成铁壁,将吕夙牢牢困在其中。   贺骋看着吕夙扬眉一笑,月杖精准一拨,劫走了落地的马球,向前一击。   严澈反应最快,狂奔而去,另外两个对手即刻调转方向追了上去,然而他们终究晚了一步,严澈一个俯身探海将球击出。   这个位置距离球门尚远,球飞驰而出拉出的弧线就像一道弯弓,看台上的观众们不约而同仰起了下巴。   陈骁冷笑道:“这球进不了。”   严澈还没有意识到球场四周只剩一杆旗位,如果这一球进了,比赛就会结束,击球之后他便握着月杆朝球门而去,没进他就补一杆。   然而这一球贴着门柱进了。   一声擂鼓之后,四周传来无数呐喊声。   严凝激动不已,“阿爹,小弟又进了!小弟又进了!”   一柄黑色的旗子立了起来,又是三声急促的鼓点接着是九声慢捶。   严澈环顾四周,为啥那么多人在欢呼?不就是进了一球吗?   贺骋飞奔而来,用力拍了一下严澈的后背,“哈哈哈,小阿澈,能耐啦!竟然让你收官了!整场一共四十二筹,我们总共拿下三十一筹,正好赢了对方二十筹呢!”   严澈闭上眼睛,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来,“还好,还好……楚先生的五十两保住了……”   “哈哈,但你爹和你姐的钱打水漂咯!”   “没事儿,哈哈。你不是答应赢了之后,你那份奖酬归我吗?那样我就有一千二百两了,嘻嘻!”   贺骋捂住了眼睛,“你可真是个财迷啊!”   “人嘛,都是缺什么就迷什么。比如我缺钱,所以纵然财迷也合乎情理嘛。”   严澈开心之余,看着对面的吕夙,对方垂着眼,很深地叹了口气。   “那个……姓吕的……”   严澈刚张口,吕夙冰凉的目光瞥了过来。   “成王败寇,吕某认了。”   “我不是想跟你说输赢,我只是想说这里不适合你。你有这身好本事,与其拿来讨好权臣子弟,不如边关建功。南蛮北戎,天地广阔,总有你的用武之地。”   严澈说完,就转身跟着贺骋他们走了。   到了毬亭,五人笑闹了一番。   胡管事过来分发酸梅汤,谢鞅他们几个一饮而尽。   “痛快!”郭恕将碗放下,“从来不知道酸梅汤这么好喝!”   贺骋揽着严澈的肩膀道:“那你们得多谢小阿澈啦!就因为他喜欢酸梅汤,太子哥哥特地嘱托本侯的管事,次次都要给他备上!胡管事,你到底是本侯的管事,还是小阿澈的管事啊!”   胡管事非常和蔼地笑了,“老奴自然是侯爷的管事。要不然侯爷说下回备什么汤,老奴就备什么汤。”   “哼,你记着了,下回本侯要吃酒酿丸子!”   “老奴记下了。”   其他几个人都憋着笑,反正马球都打完了,管你贺骋要喝什么,你就是被丸子撑着了也不干其他人的事情啊。   很快,就有人端着一个又一个的托盘来了。   这便是传说中的“彩头”。   “哇……”韩念还从未见过那么多的好东西,眼睛都要放光了。   鹰园的主事儿笑着说:“根据往日的规矩,几位可以在这些彩头里选择三样东西带回去。但是这些彩头价值几何,出自何人之手,是保密的。未被挑中的彩头,会原封不动地还给它们的主人。”   “啊?也就是说选的东西值不值钱,全凭眼力?”郭恕问。   “是的。”鹰园的主事笑着点了点头。   他们这群人里,自然是安定侯贺骋先挑。   贺骋这辈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他对这些不感兴趣,仰着下巴一副皇帝翻牌子的架势,随便挑了三样:一个玉扳指、一把银制的匕首、还有一条马鞭。   接下来轮到了谢鞅,这家伙办过不少案子,见识什么的比他们这群没及冠也没有官身的人要强上许多。   他挑了一副砚台,然后在贵女们留的彩头里瞧见了好些香囊和钗环,身后的弟弟们对这些不感兴趣,但是他的目光却留在了一张绣帕上,面不改色地将绣帕拿起,折好,收入怀中。   这可把严澈和韩念都看愣住了。   “你绝对知道这帕子的主人是谁!”   “对,你还脸红了一下!”   一旁的郭恕抱着胳膊幸灾乐祸地说:“嘻嘻,我知道,这是大理寺卿闻大人之女绣的帕子。谁不知道闻大小姐喜欢忍冬花啊,你这个师兄肯定一眼就认出来了,生怕这帕子被其他人选去!”   谢鞅也懒得再说什么了,又选了一串翡翠珠链,明摆着是要送给自家师妹。   韩念选的最干脆,他反正也认不出这些东西有什么特别,就看着什么贵他就选,什么金塔山、翡翠白菜摆件,还有个银烟斗。   严澈比郭恕大几个月,所以他在郭恕之前选。   一排一排看过去,严澈见到了一块玉牌,晶莹剔透,雕工细致,而在玉牌的背面刻这一个字,严澈眯起眼睛辨识了好一会儿,心头一震,这个应该就是齐王名字里的“霁”字。   那一刻,严澈意识到这是来自齐王的试探,能刻上齐王的名字,多半是他随身携带的。   如果自己还像原主一样对齐王心怀倾慕,就一定会选这枚玉牌。如果严澈选了它,这就相当于向齐王暗示投诚。   韩念认没有认出来这块玉牌纯属他就喜欢那种看起来就很贵的东西,而贺骋和谢鞅肯定是发现了,只不过没有说出来。   一旁的贺骋见严澈盯着那块玉牌看了许久,竟然有些紧张,他也是听过严澈对齐王非常有意思的传闻的,生怕自家兄弟旧情难忘,还是会选这东西。   但是谢鞅却扣住了贺骋的肩膀,用眼神示意贺骋:让严澈自己选。   谁知道严澈歪过脑袋,就凑到了贺骋的身边,肩膀一搭就讲起了小话:“你们不觉得齐王好自恋啊!别人拿出来的彩头都不带明显标记的,被选中了算是彼此之间的缘分。齐王的玉牌上还刻着他的名字,这啥意思啊?不选他的玉牌就是不给他面子?还是他觉得小爷我眼睛没长好,还当他是天仙儿啊?”   说得太直白,贺骋都被呛到了。   “你不喜欢就换别的,这么多,总有你喜欢的。”   贺骋嘴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心里却因为兄弟的吐槽而开心。   严澈在心里盘算着,姑娘的东西他不好随便乱选,毕竟不是人人都像谢鞅那样能一眼认出自家师妹的东西,万一不小心选错了,造成一段“佳话”反而麻烦。   毕竟电视剧里也演过选了人家姑娘的东西,就相当于是缘分,到时候莫名其妙双方就定亲的事情。   选其他的也得小心,万一选中了哪位权贵的东西,他也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莫名其妙就变成自己战队、投诚,也是麻烦。所以最好选些看起来低调的、没有什么明显身份的东西。   看着看着,严澈就发现了一个很奇特的挂饰,是金银丝线编织而成,中间是空心的,似乎可以塞东西进去,挂饰的下摆坠这一个冰种玉环,低调但是莫名觉得优雅。   “这是什么啊?”严澈问贺骋。   贺骋看见之后眼神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就恢复了他嘚瑟的语气,“这你都不知道?这个叫金银累丝香囊,可以在里面放一些木质的或者琥珀的香球,比如沉香、檀香之类的。”   “还挺精致的。男的也能戴吗?”   严澈觉得感兴趣是因为它的做工,再加上那个冰种玉环,细腻剔透连点棉雾都没有,一看就很贵重讲究。   “当然能啊,这不比戴个香囊要好吗?”贺骋回答道。   严澈拿到面前看了看,又放了下来,自己对佩戴任何有香味的东西都不感兴趣,于是他又去看别的了。   “诶,这是什么?”严澈拿起一本书左翻右看。   贺骋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孤本《玲珑山兵法》!前朝丞相李睦所著!本侯怎么看走眼了?不行不行,我那马鞭不要了,我要这本《玲珑山兵法》!”   鹰园的管事无奈道:“侯爷,选好了就不能反悔了,请不要为难小的。侯爷可以让伙伴选了,再用东西跟他换。”   谁知道严澈直接就把这本兵书拿起来捂进了怀里,“我选了,千金不换!”   他要拿回去给阿爹还有大哥研究!   贺骋气的牙痒痒,“我不拿走,我借来看行不行?”   “可以啊,想借就给钱!租金另外商量。”   “我去……你这家伙是掉钱眼里了吧!本侯对你那么好,你还跟本侯谈钱?”   “亲兄弟也要明算账!”   紧接着严澈又看到了一支剔透的冰种玉钗,而且怎么看怎么眼熟……这不就是瑶昌县主戴过的吗?   其他贵女的彩头不好拿,但瑶昌县主是决计看不上他这黄毛小子的。   拿了这支玉钗,可以送给阿姐。辛苦阿姐给他缝绑带,而且这支玉钗也正好配阿姐在鹤羽坊定做的那身裙子。   严澈笑呵呵地把玉钗拿走了。   贺骋没好气地说:“你小子还真贼啊。这些钗环首饰里,就这支玉钗质地最好最贵重。”   “给我阿姐的嘛。”   严澈又看了一会儿,见到了一柄存于黑色剑鞘里的短剑。   那一刻,他的心脏漏了一拍,直觉告诉他,这恐怕就是太子君晏以砚真身份行走宫外的时候藏于袖中的那一把。   暗夜如星,寒光飞逝。 [44]救驾:严澈下意识触碰上它的剑鞘,莫名想起了君晏每一次扣住自己的手腕都像是……   严澈下意识触碰上它的剑鞘,莫名想起了君晏每一次扣住自己的手腕都像是扣住短剑,强势中透着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哪怕心中充满了好奇,想近距离欣赏那柄短剑的剑芒,但他还是别过了眼。   有些事情,不能好奇。   因为一旦看过了,很可能就会深陷其中,再难自拔。   “还剩最后一样了,你挑啥?快点做决定,别让郭恕好等!”韩念推了推严澈的后背。   严澈正要摸一摸鼻尖,却嗅到了手指间若有似无的香味,那是……那是降真香的味道。   他指尖触碰过的东西很少,只有齐王的玉牌、怀里的书、冰种的玉钗,还有就是那个金银累丝的香囊……所以这东西的主人也经常去道观吗?   好吧,短剑他虽然好奇却没有选,那就选这金银累丝的香囊吧,至少……君晏作为太子的时候,他身上的降真香真的很温良悠远,让人心绪平静。   “就这个吧。”   严澈把金银累丝的香囊拿走了。   “哟,小严弟弟,你还会佩戴香囊?你是那么风雅的人吗?我看你纯粹就是觉得那个冰种玉环吊坠很贵吧?”郭恕笑嘻嘻地打趣。   严澈坦荡地扬起下巴,“对啊,别的我都不懂,但我知道冰种的翡翠就是贵!”   大家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其实当严澈挑东西的时候,郭恕早就看好了自己想要啥,三下五除二就挑好了。   鹰园的管事朝着他们行了个礼,笑道:“那剩下的彩头,在下这就退还给各位贵人了。”   此时,鹰园里的观者们开始退场。   最先离去的自然是在至高处的皇亲国戚。   鹰园的管事先过去将齐王的玉牌送返,齐王的眉心蹙了起来,鹰园的管事低着头,能跟达官显贵们打交道,他自然也是个人精。   他知道无人选走齐王随身佩戴的玉牌,多少有些掉了齐王的颜面。   但是当管事的又将一柄黑色的短剑交还给许沐的时候,齐王的神色舒缓了许多。   反正他和太子的彩头都没有人看得上。   “皇兄,比赛也结束了,那我便告辞了。”   待到齐王离去之后,鹰园的管事才走近到了许沐面前,又小声道:“贵人的金银累丝香囊被选走了。”   君晏很淡地笑了一下,“谁啊?他们几个看着不像有谁会戴香囊的。”   “是严将军家的郎君。”管事回答。   君晏原本要去拿茶盏的手指僵了一下,笑道:“若是他啊,估摸着是拿回去送给姐姐的。”   许沐转身道:“要不然奴才去打个招呼,让严小郎君多多爱惜些,如果实在不喜欢就交还给奴才。”   毕竟是太子殿下随身携带之物,许沐知道自家主子念旧。   “不用了,你去提醒他,不就是逼着他明明不喜欢还非得往身上戴吗?一切随缘吧。”   说完,君晏便起身了。   其实,他将那枚香囊作为彩头的时候,是存了某种微妙私心的,也是有些小手段。   自己的这把短剑严澈是见过的,让许沐代自己送出作为彩头,其实是障眼法,当严澈理所当然地将短剑当成来自太子的彩头,就不会对金银累丝香囊有所防备了。   严澈曾经说过喜欢他身上的降真香味道,但君晏觉得这也许是因为他太子的身份,又也许只是严澈的善意。   但哪怕只有一点可能,那小子是真喜欢自己身上这股在紫宸宫里经年累月留下的味道,君晏心中都会觉得欢喜。   贵重的,有价值的彩头那么多,君晏其实不认为自己的这个香囊会被对方挑中,但是当鹰园管事告诉他真的被那小子选走的时候,君晏的心脏就像被羽毛的尖尖掠过,很痒,之后是一阵有一阵不可克制的涟漪。   等到皇亲国戚都离去之后,就是官眷们退场,接着才到富贾离开。   有人过来向姚公公禀报,姚公公笑着对承德帝说:“老爷精心准备的那本兵法,被人挑去了。”   “哦?谁啊?”承德帝笑着问,“该不会是骋儿吧?”   “哈哈,安定侯倒是想要,可惜他发现晚了。被严家那小子拿到了。”   承德帝点了点头,笑容里有几分欣赏。   那么多贵重的东西,这小子别的不选,偏偏选了这本兵书,看来当日在宫宴上的豪言壮志不是假的。   承德帝离开鹰园之后,就上了马车。   只不过这马车看着非常低调,没有任何装潢镂花,但却非常坚固,普通商贾的马车都是一匹马,但这辆马车却套了三匹马,当然这个规制符合郭凛的官阶。   马球赛打完了,严澈就要跟丹砂分别,他抱着丹砂好一会儿都舍不得。   “这匹马是太子殿下借给我的,还好今日的比赛没叫它受伤。侯爷,你能帮我还给殿下吗?”严澈问。   贺骋笑道:“你要是真喜欢,我跟太子哥哥说一声,他一向大方,说不定就送给你了。”   严澈摇了摇头,“我也不方便养啊。而且过几日,我们家就该返回南峻关了。丹砂在都城吃好喝好,何必跟我长途跋涉回南峻吃苦?”   听到这里,贺骋和其他人都沉默了。   确实,严家滞留都城已经超过时限了,原本是因为陛下给了时间准备和南川相关的军奏,如今奏疏呈上去也快要十天了,陛下那边仍然没有下旨,到底是留都城待用还是另有安排也没个明确的说法。   按照规程,严家就该回南峻关了。   “那个……你启程之前,一定要告诉本侯,本侯定要选个不错的地方,为你饯行。”贺骋开口道。   郭恕和韩念也说一定会赴约。   谢鞅拍了拍严澈的肩膀,有些愧疚地说:“最近大理寺要和刑部还有都察院共审好几幢案子……我若是抽不开身……”   “那还是案子要紧。我们都这么年轻,人生何时不相逢嘛!”严澈露出大大的笑脸来。   在鹰园外,梁椿驾了车来接他。   父亲、大哥还有阿姐都在车内,严澈麻溜地钻进去,看着家人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   “哈哈哈,我尽力了,但是赢三十筹实在太难了,对面那个吕夙好生厉害!不过赢二十筹也不算丢了你们的脸吧?”   谁知道严赋开口道:“还好还好,我们家总的来说还是赚了的。我押了二十两赌你们赢二十筹,梁椿也押了五两。”   “啊?”严澈顿了顿,立刻转身捞起车帘问,“椿哥,你不是说这种钱来得快去得也快,所以你不屑押注嘛?”   你的清高呢?你的大义凛然呢?   梁椿脸不红心不跳地回答:“钱这种东西本来就是流动的嘛。”   严澈后悔了,他的私房钱一百多两,还什么都没押呢!亏大发了!   算了算了,一想到比赛赢了的奖金,还是双人份的,严澈顿时觉得自己富贵逼人。   “阿姐,这是给你的。”严澈拿出一支长匣,递给了严凝,“正好配你那身裙子!”   严凝接过来打开一看,手指轻抚上去,感受着玉钗的冰凉和剔透,心里止不住的欢喜,“真好看啊。”   “嗯,好看就一定要戴上。不好看的钗子配不上我漂亮的阿姐!”严澈笑眯眯地说。   接着严澈又从怀里摸出那本《玲珑山兵法》递给严镇,“老爹,虽然让你亏了五两银子,但儿子我还是孝顺的。这本兵书可是我从安定侯的魔爪下抢来的,你可要好好研究啊!”   严镇被儿子显摆的表情给逗乐了,“行,我看看什么兵法这么牛……玲珑……玲珑山兵法?”   严赋一听,也立刻凑了上去,“什么山?这……这好像是真迹啊!”   严镇小心翼翼地捧着,“我还以为这本兵书是皇家珍藏,没想到今日竟然有幸得见!”   于是舅甥二人迫不及待在车里研究了起来。   严澈也很想伸脑袋过去凑出三个臭皮匠来,但他实在看不懂里面的之乎者也,只能等着大哥看完了讲解给他听。   起初刚离开鹰园,路上车有些多,梁椿不得不放慢速度。等到了能同乘三车的道路上时,梁椿赶车快了一些。   “嗯?前面这辆车是三驾的,看来品阶在将军之上,我们得跟在后面,让对方先行。”梁椿道。   “没事没事,这都城里随便砸个瓦片下来,都比我官大!”严镇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只是驾车的梁椿觉得有些奇怪,因为跟随这辆马车的护从竟然有十二位,而且以梁椿的眼力观察,这十二人各个武艺非凡,看来车里坐着的人位高权重。   为了不冲撞对方,梁椿刻意放慢了驾车的速度,逐渐与对方拉开了距离,等到对方转入另一条街的时候,梁椿这才决定加快车驾。   只是和对方刚分别半条街的距离,他们后面就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商贩还有行人从街口飞奔而出,狼狈惶恐地大喊着:“杀人了!杀人了!”   “救命啊!”   梁椿一听,立刻勒紧了缰绳,下意识回头看。   严镇和严赋将车帘掀开。   “怎么回事?”   “这里可是都城,如何会有人敢当街杀人?”   梁椿蹙眉摇头:“属下不知。”   严澈正要从窗口把脑袋伸出去,就被阿姐一把拽了回来。   “臭小子,你是什么热闹都要凑吗?”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护从被踹了出来,落地之时才发现他身中无数枚暗器,吐血气绝之前正好与严镇对视,即便临死,眼睛里仍旧是不散的执念,“救……救驾……”   “他……说什么?”严凝傻傻问。   “就是救皇帝的意思!”严澈大喊一声,把严镇的魂给喊了回来。   我去!我去!我去!电视剧里皇帝遇刺的场面竟然在此时此刻毫无预兆地发生了?   一家人全都下了车,朝着那条街快速奔去,就快临近街口的时候,严赋一把将严澈给拎了回来,冷声道:“有你这样冲进去给人杀的吗?”   严澈这才反应过来,救人也要先了解清楚局势,否则就是冲进去送人头。   他立刻跟随父兄快步贴墙跟进。   越是接近街口,兵戈交错的声音就越是响亮。   打头的严镇仔细观察之后开口道:“目前看到刺客十二人,擅长刀剑、暗器,还有某种韧性极佳的丝线。据我推测,刺客应当是将丝线横于街市,高于一般人。待圣上车驾经过,行在最前方、骑在马上的侍卫便会被割断喉颈,既能解决侍卫又能惊扰马匹。还好郭统领切断了缰绳,让车驾留在了原地。受惊的马匹要么死了要么跑了。赋儿,你随我前去接应郭统领,最重要将圣上从车驾中接出来。”   严赋点头:“明白,一旦他们使用油火,圣上危也。”   “凝儿,澈儿,还有梁椿,你们三人潜入街市两边的商户店铺的高处探查,将那横街的丝线拆了!若遇刺客,格杀勿论!”严镇有条不紊地作出安排。   “是,父亲!”   “遵命,将军!”   吩咐完之后,舅甥二人从地上捡了兵器就迅速接近那帮刺客。   所谓刺杀,讲究的就是高效迅速,此刻城防营恐怕就在赶来的路上了。   严镇和严赋配合默契,格挡开刺客的暗器和刀兵,来到了郭统领的身边,三人并肩作战,刺客不得近身,之前失了人手,如今有了严镇和严赋的支援,郭统领立刻命剩下的护卫摆出防御阵型。   有刺客试图往车上扔油瓶,被严镇和郭统领以刀剑格挡开,但仍然避免不了泼溅到自己身上,有试图扔出火折子的也被严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斩杀。   形势越来越危机,明明只过去了几息,却让人精神紧绷仿佛历经了一场死战厮杀。   “城防营怎么还没来!”郭凛冷汗都要掉下来了。   严凝去了左边的街道,“小弟功夫不如我,阿椿你陪他去另一边!”   严澈:……现在不是倔强的时候,自己菜就得认。   梁椿不说二话,拽了严澈去了右侧。   他们果然找到了一处机关,固定刃丝悬于高处,梁椿提刀想要将那刃丝砍断,没料到刀却被那刃丝给切成了两段!   “好生锐利,这到底是什么打造的!”梁椿看着断刀口,一阵心惊胆寒。   “甭管它什么打造的,砍不断就拆了它!”   只见严澈拽了把椅子,站着爬了上去,固定那刃丝的锁扣类似现代的滑轮,利用榫卯结构固定在墙壁上。   “椿哥,断刀给我用用!”   梁椿一边替他护卫,一边将断刀递给了他,“郎君你行不行!”   “还好郎君我不是九漏鱼,高考物理还及格了!”   “哈?”   梁椿一抬头,就看见严澈将断裂的刀刃嵌入榫卯之下,一声暴喝,连根撬起。   那根让人投鼠忌器的刃丝就这样落了下去,郭统领再不用担心打着打着就撞到这鬼玩意儿上了。   对面果然有刺客埋伏在沿街商铺阁楼上,妄图从高处往马车的方向射着了火的箭。   只是箭还没有射出,就被严凝一拳命中太阳穴,手中的箭也被夺走。   严澈探查的是另一侧,他看见那个拉弓瞄准的刺客时,心中无与伦比地后悔,之前选彩头的时候,怎么就没有选那柄短剑呢?   现在好了,手无寸铁,只能王八挥拳了!   梁椿在前面开路,严澈跟在后面,他们这一侧果然也有好几个刺客要射箭,梁椿随手拿起可以招呼的东西就统统砸过去,没多久,他就被三四个刺客给围住了。   时间紧迫,严澈随手抓了一把东西就朝那个还在瞄准的刺客扔了过去,竟然是晾晒的葵花籽!   刺客挥舞一番,立刻移动方向,朝着严澈射了一箭,严澈想也不想果断趴下,箭从头顶射过,正好射中了围困梁椿的刺客。   梁椿搞喊一声:“干得漂亮!”   严澈受之有愧,毕竟只是凑巧。   谁知道那家伙又搭弓上弦瞄准了他们。   严澈二话不说抡起晒葵花籽的簸箕挡在面前,就朝着刺客而去,距离太近,刺客只能放弃弓箭掏出腰间短刃刺过来,严澈侧身一挡,刀刃刺入了簸箕的缝隙里,严澈顺势就是一个膝击,那位置非常刁钻阴损,疼得那名刺客直不起腰,严澈用力一推,他就从高处栽下去了。   眼看着高处又出现了几名刺客,纷纷瞄准了车驾,严澈高喊:“别再坐地自困!走啊!树挪会死,人挪能活啊!”   说完,严澈就拔下了插在簸箕上的短刃,朝着其他刺客而去。   听了小弟的呼喊,严赋当机立断掀开了车帘,那一刻他与承德帝对视。   承德帝的眼睛里没有生死一线的恐慌,而是一种泰然,他甚至还在安慰一旁心急如焚的姚公公。   “静书莫怕,城防营很快就来了。”   严赋开口道:“陛下,请下车!”   承德帝抬起眼,见到严赋的那一刻,微微一怔,眼前的青年俊朗果决,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他毫不犹豫地朝严赋伸出了手。   这时候,严澈又找到了晒瓜子的簸箕,顺手就扔向了马车,“大哥接着!”   严赋接了簸箕,交给了承德帝,承德帝不说二话举过头顶,而在他的身侧是靠拢过来的严镇以及郭凛,在他们的护卫下承德帝快速移向街口。   “小心——”   高处的严凝刚扑倒了一名刺客,又有另外一名刺客从屋檐上提刀朝着承德帝的头顶砍了下来。   这一击是玉石俱焚!   只见严赋一个侧身蓄力,剑从下而上,杀伐之气大开,竟然将那刺客的臂膀直接砍断,鲜血飞溅在承德帝的衣袍上。   惊现得令人头皮发麻!   但比起这个,青年这瞬息的判断,还有这宛如神兵天将的出手,让承德帝内心震撼不已。   城防营终于抵达街口,那群刺客见没有生还可能,一个二个连命都不要了扑冲上来,纷纷被严镇、郭凛还有严赋斩杀。   城防营将陛下重重围住,那一刻姚公公悬着的心总算能放下了。   再一看原本的车驾所在,被油料浇透,已经燃起熊熊大火。   姚公公心有余悸,还好方才那位年轻后生将他们接下了车。   此时的严澈在屋檐上与一个刺客打作一团,当人和人靠得太近时,所有招数都不再有意义。   严澈本来还真不是这家伙的对手,但他手掌上的绑带松了,直接套在了刺客的脖子上,使出吃奶的力气来勒,手脚并用,不知不觉就使出了十字固,愣是在屋檐上把这家伙给勒晕过去了,谁知道严澈本人也是脚下一滑,顺着屋檐一路滑到底,直接摔了下来,求生欲爆棚的他双手一抓,竟然挂在了屋檐边缘左摇右荡。   严镇和严赋被城防营包围在里面,根本出不去,只能吓得高喊。   “儿子——”   “澈儿——”   严澈发现自己不但被爹和大哥看着,还被皇帝、姚公公以及无数城防营军士看着……不行,不能掉下去,为了严家的面子他必须上去!   严澈咬牙,使出体内的洪荒之力,硬是一个引体向上,让自己爬了上去。   在场严家人不约而同呼出一口气来。   严澈爬上去之后,肩膀和手臂颤抖得厉害,但他还是没忘记摸一摸被绑带勒住的刺客的脉搏。   果然,新手杀人就是不到家,他麻利地将绑带拆下来又把那刺客的手给绑住。   “这儿还有个活口!”   做完这一切,严澈摆出了一个大字,发觉自己隐隐又要往下滑,赶紧腿脚用力往上蹭,梁椿赶了过来,一把扣住了他。   “椿哥!”   听到这一声喊,梁椿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很快,城防营的军士上来,将那不省人事的刺客带了下去,严澈还不忘撕了衣角,掐住对方的嘴,给他狠狠塞进去。   “这干嘛呢?”梁椿好奇地问。   “怕他咬舌自戕!说不定他后牙槽里还藏了毒药呢!”   电视剧里都这么演的。   梁椿歪了歪脑袋,“咬舌除了疼,真能死得了?”   除了城防营,就连御林军也赶来了,承德帝在众多的护卫下回了宫。   这下终于有了帝王出巡的气场,所有人必须回避。   承德帝和姚公公坐在马车里,姚公公惊魂未定,还在嘀咕着:“无论是出宫还是回宫,陛下都布置了四方疑阵?刺客到底是怎么找上来的?”   但承德帝却一直沉默,在心里复盘这一整天发生的事情,直到姚公公又开口道:“幸亏陛下当机立断离开了马车,不然老奴就要和马车一起烧成焦炭了!”   这时候,承德帝才开口道:“不是朕当机立断……是朕看到他那一眼,就觉得无比熟悉。直觉告诉朕,只要相信他就好。” [45]小兔子玉佩:“谁?”姚公公听得没头没尾的,一时间竟不懂承德帝是什么意思。\r\n\r……   “谁?”姚公公听得没头没尾的,一时间竟不懂承德帝是什么意思。   “就是那位请朕出去的年轻人,朕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   姚公公想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哦,陛下,那是严镇将军的外甥……老奴没记错的话应该叫严赋,官任六品护军,随严镇将军来的都城。”   “六品护军?”承德帝敛眉沉思。   “陛下,之前大理寺查办琼林院的案子,就是这位严护军以身为饵,潜进去才找到了鸿鹄书院的阮生。不过……陛下应该是没有见过他的。兴许外甥肖舅,陛下见过严镇将军,自然会觉得严护军眼熟了。”   承德帝还是摇了摇头,“那严赋生得斯文隽秀,就那么一眼,朕还真不觉得他与严镇肖似。”   姚公公也跟着想,忽然眼睛一亮,“哦,老奴明白了。他是与太子相似,特别是从远处模模糊糊地看……如若不然,丞相之子范启又怎么会将他当做太子替身给掳去呢?”   听到这里,承德帝这才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又说:“这年轻人行事果决,武艺又高超,当个六品护军可惜了。”   姚公公一听就笑了:“陛下这是惜才了。严护军之前协助大理寺查案还未论功行赏,此番救驾有功,自然前途无量。”   如何定夺应该交由承德帝,姚公公点到即止,不再多言。   听闻皇帝遇刺,百官骇然。   太子和齐王、晟王纷纷赶往宫中,范丞相与陈太师也闻讯而来,大理寺卿闻正、中书令谢澄、六部尚书等等,一时之间御书房外挤满了人。   姚公公只挡在门外,说了声:“陛下无恙,诸位请回。”   范丞相和陈太师还想和姚公公多说几句话,没想到姚公公头也不回就走了。   其他官员只能围住太子、齐王还有晟王,毕竟他们三人都曾在鹰园看马球赛。   晟王表示自己真的在现场没有见到圣驾,听到皇帝竟然也去看了球赛,全然摸不着头脑。   齐王也觉得奇怪,但更多的是想要将火烧到别人那里去。   “父皇应是微服出游。郭大人失职啊,仅安排了十几个禁军精锐,才会让刺客有机可乘!城防营更是怠慢,父皇的车驾都被火油烧着了他们才赶到!”   陈太师听了之后顿觉是个机会,原本禁军右都统和太师交好,却因为彩莺班行贿之事受到牵连,如今如果能把禁军左都统郭凛给拉下来,不失为一种制衡。   陈太师一党的交头接耳和眼神暗示怎么能逃过丞相的观察,这让范靳也有些心动,郭凛此人不通情理,又不好糊弄,要不然干脆配合太师一党,借着此事将郭凛参下来。   谁知道君晏走到了他的身边,轻声道:“郭凛乃父皇心腹,舅父需审慎。”   简单一句话,让丞相回过味来。   以郭凛的谨慎,怎么会只派了十二名禁军护送?   而且陛下前往鹰园应当是临时起意,刺客就是要行刺,又如何准备的这般周密?到底是谁泄漏了陛下的行踪?   这说明陛下的身边有和刺客一伙的细作!   承德帝怕是早有察觉,于是借着这个机会以身为饵,如果郭凛派出几十人保护陛下回宫,刺客又怎么可能会现身呢?   看来,宫里将会迎来一阵清查血洗,这把火还不知道会烧到谁身上。   这个时候如果参郭凛护驾不利,只会惹来圣上反感,觉得他们是故意落井下石。   就在这个时候,禁军左参将来报,有刺客在临安大街、华渠街和平成街动手,刺杀假的圣驾,已经被禁军绞杀缉拿,禁军顺藤摸瓜找到了北夷藏匿在都城的据点,竟然是一个笔墨铺子,当即缴获他们来不及焚烧殆尽的书信,其中包括他们在各大朝中要员府邸中安插的探子。   禁军正挨家挨户缉拿,其中竟然包括了给丞相养马的家奴,还有太师府之子陈晋一位得宠的侍妾。   堂堂两位一品大员,竟然都被北夷的探子给渗透了,他俩还想参郭凛?   御书房里的镇纸和砚台都要砸在他们的脑门上。   此时的承德帝还坐在寝殿内,太医正在请平安脉,医官们诚惶诚恐地议论要不要给承德帝准备安神汤的时候,承德帝只觉得他们就像苍蝇一般嗡嗡嗡地吵死人了。   “静书,既然确定朕没有事,就让他们去看看郭凛还有严镇,以及其他救驾之人!那才是需要太医的地方!不要聚集在这里碍朕的眼!”   “是。”姚公公点头道。   “你也去,替朕去看看他们去。”   承德帝挥了挥手背。   姚公公颔首,了然地退出了寝殿。   郭凛和严镇在偏殿里疗伤,其中郭凛的伤势最重,肩上有一道砍伤深可见骨,即便如此他还不忘抱拳弯腰向严镇道谢。   “今日多谢严将军出手相助,若是圣上有个万一,郭某万死难辞其咎!”   严镇赶紧将对方扶起来,“郭统领说得什么话,严某亦是陛下的臣子。陛下有难,严家自然当挺身而出。”   姚公公特地进来慰问了一番,听了太医陈述他二人的伤势,又想起了陛下今日对严赋那莫名特别的关注,于是又问了严赋的伤势,然后前往一侧偏室,在那里见到了严赋还有陪着他的严澈和严凝。   “诶,姚公公……”严澈见到姚公公就立刻站了起来。   姚公公没好气地拍了一下严澈的脑门,“你这皮猴,差点从那么高的屋檐上掉下来,吓死老奴了!”   “能吓着姚公公,看来公公很稀罕我。”严澈咧嘴一笑。   “来,让老奴看看,受伤没?啧啧啧,这么俊的脸都划伤了。”   “这算啥啊,公公再晚点来,我都好了。还是……还是大哥伤得重些。”   姚公公一听,立刻露出了紧张神情,走去查看。   “太医,严护军伤势如何?”   “手臂、后背和肩头各受了刀伤,幸好未伤及筋骨……”   尽管太医如此说,姚公公还是看到了好几盆血水被端出去,还有被染红的布巾。   只是没想到严赋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淡然地开口道:“沙场拼杀所受的伤比这要严重许多。既然未曾伤到筋骨,避水几日就好了。姚公公无需担心。”   姚公公呼出一口气来,就在他转身的时候,看见一旁的托盘上放着腰带还有一块玉佩,只那一眼,姚公公的神色突变,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对身边的内侍说:“去取干净宽松的衣裳来给严护军换上。这玉佩是严护军贴身之物?上面沾了血迹,连红绳都快断了。”   严赋回答道:“这是家父留下的遗物,虽然红绳断了,但玉佩还算完整,兴许是家父在天之灵保佑吧。”   “哦?严护军的父亲竟然已经过世了……是老奴冒犯了。”   “无妨。”   “既然这玉佩对严护军如此意义非凡,老奴就将它拿去清洗一番,再让宫人为严护军重新编一条红绳上去,如何?”   “若是这样,那就真的多谢姚公公了!”   “诶,小事一桩。”   就这样,姚公公带着托盘里的东西走了。   但在一旁的严澈却觉得姚公公的反应有些奇怪。   大哥确实救驾有功,姚公公代表圣上前来关心一二也属正常,只是严澈的直觉告诉他,姚公公带走那枚玉佩不是为了什么清洗和编红绳,而是为了将它看得更清楚。   现在他们已经安全了,严澈可以好好回忆原著剧情了。   他隐隐记得原著里是有承德帝微服观看马球赛回宫途中遇刺的剧情,但说得很简单,而且也没有具体讲是那一场马球赛,所以严澈压根没有想过竟然是这场自己参与的马球赛。   从原著故事来看,这是承德帝洗牌都城军防的一步棋:刺客是来自戎夷的细作,他们潜伏在都城多年,被承德帝这一次的钓鱼行动连根拔起,从而让丞相和太师的势力引咎放权,而承德帝也顺势提拔了一批“自己人”。   只是这些“自己人”也没有多好用,不是已经被丞相和太师收买就是在被笼络的过程中,最后齐王逼宫的时候,这些人也没怎么抵挡。   但好像这些剧情跟大哥的玉佩没有什么关系啊?   等等……有一个剧情跟玉佩有关……   严澈的心脏骤然跳了起来,如果自己的猜想是真的,那就能解释为什么他书穿之前,齐王和太师对已经流放的严家人非要赶尽杀绝的原因了。   他着急地跨出门去,想要看一眼姚公公到底带着大哥的东西去哪儿,谁知道一下子就撞在了某人的身上。   对方的核心倒是挺稳,竟然纹丝不动。   反倒是严澈差点向后踉跄,而对方的手臂伸过来,手掌一把扣在了严澈的后心,稳住了他的身形。   淡淡的清兰味道和蜜香交织,像是要将人的心神带去很远的地方。   是降真香。   严澈一抬头就看见君晏正垂目看着他。   “你受伤了?”   此刻的他是太子,垂下眼眸的时候,温柔中却自带属于皇家的威慑感,特别是严澈读懂了他眼中的愠怒,下意识向后撤,但扣在他后心上的手却不容拒绝地让严澈更加贴向君晏。   “没……没啊……哪儿受伤了?”   “脸上。”   君晏扣在他后背的手放了下来,这才让严澈略微能喘口气。   “就这,瓦片划的吧……”严澈不以为意地说。   “这是剑伤。再深一点就要留疤了。”   君晏看向太医。   立刻,一位年轻的医官来到了他的面前。   “给他好好瞧瞧吧,毕竟这小子除了嘴,也就这张脸最能骗人。”   严澈:……   看来他是追不上姚公公了。   但仔细一想,追上了也不能当面问他为什么要拿走玉佩,还是乖乖留下来敷药吧。   “嘶,疼!”   “郎君且忍一忍,一会儿就好了。”   当冰凉的药膏敷上脸的时候,严澈眉毛皱到了一起,“不是说一会儿就好了吗?怎么还越来越疼?还是别敷了,明天它自己就好了!”   那医官举着敷棒,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交给孤吧。”   君晏从医官的手中接过了敷棒,在严澈的对面坐了下来,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着严澈很温和地笑。   他笑得越和善,就越是提醒严澈,这位太子殿下可不是和善的主儿,只能老实地侧过脸,把受伤的脸颊露出来。   君晏上药很轻,叹了口气:“都快伤到耳根了,还说没事?”   严澈正好歪着脑袋看太医给严赋处理伤口,现在的大哥都快被缠成干尸了。   察觉到严澈在看谁,君晏故意靠近了一些,竟然模仿出了大哥的语气和声音说:“澈儿,别怕,大哥没事。”   这一下,让严澈的肩膀一颤,僵着脖子转过身来看向君晏,只见对方表情未变,但唇上那抹笑……真的很坏。   严澈抬起脚想在桌子下面踹对方,但鉴于对方现在是太子,他只能把脚放下来。   似乎察觉到严澈想干什么,君晏的唇线弯了起来,“你想踹孤?”   “草民不敢。”   君晏抬起眼来瞥向他,“你有何不敢?”   “草民就是不敢。”   “那倒是可惜了。今日穿着偏浅,正好将郎君的鞋印衬得更清楚些呢。”   严澈:“……”   等到药敷好了,君晏不紧不慢地将小药罐子盖好,递给了严澈。   他起身来到严赋的面前,歉然道:“可能要劳烦严大人一家在宫中住上一晚了。此案重大,刑部和大理寺的大人们可能会来问话,趁着事情发生不久,诸位的记忆清晰好记录下尽可能多的线索。”   严赋自然是同意的,然后姐弟三人目送太子离去。   片刻之后,姚公公回到了御书房,他手中捧着一个托盘,将所有人都遣了出去,这才来到了承德帝的面前。   “静书,你这神神秘秘的,是发生什么事了?”承德帝放下笔,将奏折挪至一边。   “陛下……老奴年岁渐长,怕是对陛下还是太子时候的事情记不大清,此物还是得由陛下辨认。”   “什么?”承德帝看见托盘里的玉佩时,肩膀疆直,神情怔住了。   他缓慢地将那块玉佩拿起,此物被人贴身佩戴多年,温养得莹润剔透。   玉佩上雕刻的是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边缘是一圈精美的纹路,再翻过来则是一个保平安的符文。   承德帝反复摩挲,手指微微颤抖了起来。   “你从何处得到此物?”   “陛下,是严赋,此物是严护军贴身佩戴之物。老奴试着问了问严护军,他说此物是亡父的遗物。可……可这分明……”   承德帝深吸一口气,又问:“严赋,年岁几何?生辰安在?”   “陛下,他今年二十有五,至于生辰,容老奴前去打听一二。”   “二十五……如果那孩子平安出生,确实应当是二十五岁……你去问,但是千万要隐秘,不可让人注意到。那孩子伤势如何?是否严重?太医可曾尽力?你速速去取最上等的上药给他送去……”   “陛下,不可。若是圣恩太重,宫中必然有人会注意到,若是传出去,恐怕对严护军不利。陛下宽心,老奴去看过了,只是皮外伤,未曾见骨。这玉佩老奴得赶紧送还,免得严护军生疑。”   “是朕思虑不周。静书,你一定要替朕好好看着那孩子,他的伤……那是为了救朕才受的伤!”   承德帝的肩膀不住微颤,眼中是期盼、欣喜和担忧。   “也请陛下保重龙体,切勿忧思。老奴一定会照顾好严护军,定让他好生养伤,不留半点后患。”   那天晚上,严家人几乎都住在了宫里。   大概因为严镇和严赋都有伤在身,送来的吃食都很清淡。   严澈用筷子扒拉着非常养生的饭菜,他的口味属于浓油赤酱,这什么老参汽锅鸡对于他来说一点味道都没有。   但是严赋肩膀有伤,为了抵挡那横空一刀右手的手腕也有些扭伤,原本是梁椿在旁边给他喂饭菜,严澈觉得太没意思了,于是凑了过去,把梁椿给挤走了。   “我自己的亲大哥,我来喂。椿哥你去吃饭!”   梁椿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看郎君你是闲得无聊,把喂饭当玩耍吧!”   严赋好脾气地用左手摸了摸严澈的脑袋,“那大哥就陪澈儿玩耍。”   严澈笑嘻嘻地享受起了投喂大哥的快乐。   大哥不挑食,而且吃东西的样子斯文又好看,严澈喂饭喂得很快乐。   这时候,许沐竟然拎着一个食盒过来了,“太子吩咐说,宫里的药膳恐你们用不惯,特地让小厨房做了几道菜送过来。严护军,你有伤在身,还是以药膳为主吧。”   “多谢太子关心,严赋在此谢过太子殿下。”   许沐没有多说什么,将食盒打开,从第一层拿出来的是桂香红烧肉,第二层则是葱香猪肝,第三层的菌菇炒鸡腿肉色泽晶亮。   严澈看得眼睛都直了,明显地吸了吸口水。   许沐微微颔首,就此离开了。   严赋歪着头,细细看着小弟的表情说:“太子殿下对你颇为上心。之前教你打马球,方才还给你的脸颊上药,还有许公公送来的这三道菜明显都是照着你的口味来的。到底怎么回事?”   “大概,我跟他有缘。”   严澈心想,我总不能跟大哥你说,我知道太子的秘密吧?   君晏有时候对他的好,严澈也看不透,体贴的、耐心的、细致的,这算是他太子大号的人设?还是他的示好?   用完了晚膳,严澈的肚子饱饱的,正想着刑部还有大理寺的人什么时候来找他问话,再不找他,他就要睡觉了。   这时候,姚公公来了。   他带回了一副低调但明显做工精致的腰带,还有那枚玉佩,上面的血迹被清理干净,红绳也被重新编织了。   严赋将玉佩戴上,对姚公公说了声谢谢。   姚公公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桌边撑着下巴快要睡着的严澈,无奈地笑了,“这皮猴子啊,才经历了那么凶险的事情,竟然还能睡得着。真是心大。”   严赋笑道:“舍弟从小就是这般,不高兴的事情也好,让他难过的事情也罢,吃好喝好之后就烦恼全消了。”   姚公公嗯了一声,又对严赋嘱托道:“严护军先歇息吧,老奴来之前打听过了,刑部和大理寺已经问完了郭统领和严将军,还有禁军护卫,他们先行回去整理所得。应当明早才会来问你们。”   “多谢姚公公,那下官就先行休息了。”   严赋正要起身行礼,被姚公公抬手扣住了,“老奴不讲究此等虚礼。严家高义,老奴记在心上。”   待到姚公公离开,严赋便拍了拍严澈的肩膀,“好了,快去睡吧,今晚刑部问话暂时不会问到你我了。”   “哦。”严澈揉了揉眼睛,“是姚公公来过了吗?”   “嗯。”严赋点了点头。   “那他……把你戴着的那枚玉佩还给你了吗?”   “不但还了,还给我换了更结实的绳结。”严赋隔着衣襟轻轻拍了拍那枚玉佩。   “大哥,你那玉佩给我看看行不?”   “不给。”严赋笑了一下,“你小子见到好东西就要薅走。”   “我不薅你的,我就在这儿看看,行不?”严澈眼巴巴地看着他。   严赋无奈地叹了口气,“那说好了,一定要还我。这是我爹留下来唯一的一点念想。”   “哎哟,知道了。”   严澈接过那枚玉佩,仔细看了看。   就他对翡翠玉器之类的了解,这块玉佩的质地非常高,冰种起胶,均匀莹润。   正面雕刻的是小兔子,非常灵动可爱,当翻到背面的时候,严澈发现这好像是一种符箓。   “我那未过门的姑父看来是个有钱人。”严澈一本正经地说。   “你怎么知道?”   “玉佩本身贵,这雕工也精致。你看大街上那便宜玉石上雕的兔子,有这个厉害不?兔子头圆圆的,兔耳朵上的毛都根根分明。”   “好吧。”严赋把玉佩又带回了身上,“还得出其他什么结论不?”   “没其他结论了,就你这玉佩可别丢了。万一我那未过门的姑父找你认亲呢?”   严赋笑了,“你当阎罗殿想去就去,不想去就能还阳啊。”   “没准儿我那便宜姑父还没过奈何桥呢?”   “臭小子。”严赋没好气地说。   严澈转过身,去旁边殿里睡觉了。   只是他坐在床头,心跳就跟刚跑完三千米测试似的,咚咚咚的都快蹦跶到嗓子眼了。   因为结合他看过的小说内容,再看到大哥的那枚玉佩,他觉得自己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46]严澈带来的巨大改变:小说里,严家被构陷无从申冤之时,严赋去当铺当掉了他随身佩戴了二十多……   小说里,严家被构陷无从申冤之时,严赋去当铺当掉了他随身佩戴了二十多年的玉佩,换了十两银子想要拿去打点疏通,然而这点钱对于严家来说杯水车薪,严赋最终还为了保护舅父一家而死在流放路上。   后来,齐王麾下有一个护卫邵竭因为武艺超群而得到了承德帝的赏识。   书中特地描写过一段:他在为承德帝低头斟酒的时候,正好从颈间掉出来一枚玉佩,上面雕刻着一只小兔子。   承德帝把玩了一会儿那枚玉佩,与邵竭笑谈说自己也是属兔子的,后来邵竭先是成为了御前带刀侍卫,又成为了禁军右都统,最后还坐上了南川总兵的位置。   看到这一段的时候,严澈留意许多读者的段评,都在猜测这个护卫之所以能平步青云,很有可能是承德帝还是太子的时候,流落在外的骨血。   根据现在的遭遇,严澈有理由怀疑原本故事线中的严赋当掉的玉佩辗转被齐王得到了!   二十八年前,承德帝被册立为太子,但当时的皇后也就是后来的周太后并非承德帝亲生母亲,周氏外戚力量强横,门生党羽遍布朝野,承德帝受制于她。   传闻,承德太子奉旨赴南关秘密调查一桩军饷贪腐案之时,曾在民间有一段情缘,为了能接那个女子回宫,承德太子跪在周皇后寝宫外整整三日,甚至晕厥在了烈日之下。   但周皇后属意的是自家弟弟的嫡女,于是派人去解决了那个女子,还假惺惺说那女子是染了南川的时疫而亡。   这件事让承德太子恨透了周氏,为了报仇,他与范靳还有陈太师结成了同盟,卧薪尝胆扳倒了周氏。   但为此,整个朝堂也几乎被范丞相及陈太师的势力渗透,这便是他二人在朝中做大的原由。   可现在,兔子玉佩是属于严赋的,它没有被当掉,也没流落到其他人手上,甚至还被皇帝注意到了!   严澈想起了自己曾经在淮园练马球的时候,远远将君晏认作大哥;想起自己在宫宴上第一眼见到承德帝就很眼熟……原来这是传说中的血缘之力啊!严赋根本不是和君晏相似,而是因为他和君晏眉宇之间都肖似承德帝!   还有他的姑姑严毓在外游历却怀了身孕回来,绝口不提孩子的父亲是谁,现在看来应是当年被周太后派的人追杀,死里逃生之后,意识到是孩子的父亲惹来的祸事?   承德帝办案在民间应当是隐藏了身份的,所以严毓未必知晓孩子的父亲是当时的太子,所以即便后来承德帝坐稳了位置,她也没有想过要和孩子的爹破镜重圆,甚至远走他乡四处行医,也许就是为了不给严赋带来危险?   只是就算大哥才是真皇子,但是他出生在宫外,哪怕承德帝心知肚明,如果难有铁证证明血统,令百官和天下信服,严赋也无法祭告太庙认祖归宗,更不用说朝中还有陈太师和范丞相带来的重重阻力。   别说相认了,就是被这二人知晓,恐怕对大哥的构陷和暗杀只会层出不穷。   承德帝认不了他,但很可能会对这个儿子给予许多的补偿,比如……让他成为当朝权臣,就像对待书里面那个假皇子。   越来越多的蛛丝马迹在佐证严澈的猜想。   看来他这趟书穿改变最大的将会是严赋的命运,自己穿越到这里带动了巨大的蝴蝶效应。   因为他在来都城的路上遇见太子君晏的小号,于是入宫赴宴穿上了君晏赠送的紫宸宫专属“雨过烟横”制成的衣衫,接着吸引了安定侯贺骋的注意,被他拉去打马球赛,也因此爹和大哥会现场观战,赛后回去的路上碰上了那场在原著中三四百字就带过的刺杀。   现在大哥因为保护承德帝而受伤,摘下玉佩疗伤被姚公公发现……   也就是说,原本会帮齐王拿下南川兵权的邵竭……没机会冒充皇子了!   而且大哥是为了救驾而受伤,这对于承德帝的心理冲击和情感浓度将会远高于原来小说线里面那个假皇子邵竭。   太好了!   严澈躺在榻上打了一通拳,那感觉就像中了百万彩票。   第二天,严赋还有严澈他们几个接受了刑部官员的问询,那些官员对他们都十分客气,但对于案情都不愿意多说。   即便在自己所处的偏殿里待着,严澈时不时能听到侍卫走动的脚步声,那不是日常巡逻,而是拿人的声音。   严澈喜欢跟人唠嗑,长得又颇为俊朗,见到来送饭的宫人,便姐姐长姐姐短的喊,那宫人就跟他说了几句宫里的情况。   据说最近被提拔到御书房侍侯的一位内监竟然是北夷人,此人四五岁就被送来的大衡,精通这边的语言习俗,就是他向城内的北夷暗探据点传送承德帝出宫的消息。   还有娴贵妃身边的梳头宫女,甚至当日职守的宫门宿卫军都被捉了,连城防营那头也有人落网。   严澈一边听一边睁大了眼睛,心想承德帝的胆子可真够大,一国之君竟敢以身犯险,但也正是这份胆魄,把北夷安插在都城的据点拔起来了,而且拔出萝卜带出泥。   北夷能安插这么多人,得贿赂买通多少朝廷官员和后宫要职?   今日早朝,群臣分外沉默,就连平日里参这参那的御史台都安静如鸡。   大理寺和刑部还在继续审理那些落网的细作,谁也不知道这些细作会不会牵连到自己的头上,只有御座上的承德帝表情冰冷严肃,他的话很少,甚至连拍扶手摔折子的怒火都没有,可越是这样,群臣就越是胆战心惊。   下了朝,君晏被姚公公叫住,说是让他陪陛下用膳。   群臣同情了太子片刻,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原则,纷纷退场。   他们以为君晏会被压制着怒火的承德帝责难,实则承德帝见到他的时候,脸上终于露出了少有的一丝笑。   “晏儿,这次还要多谢你发现御书房伍介的不妥之处,否则父皇怕是会一直蒙在鼓里,多少军机大事都会被此人传递出去,泄漏给北夷。”   君晏一边为承德帝盛汤一边说:“儿臣的鼻子很灵,也是恰巧嗅到他在五月初八那日身上有芫荽的味道,忽然想到之前贺叔叔跟我说过北戎那边的习俗……”   承德帝点了点头道:“五月初八是北戎的祷神节,他们会以芫荽沐浴。而在我们大衡没有这样的习俗。亏得你警觉啊,也是你贺叔叔在天之灵保佑。北戎人都把探子送到朕的眼皮子底下了,那么都城中各大要职还会少吗?”   “父皇这次还是太冒险了。如果北戎刺客在鹰园动手呢?”   承德帝摇了摇头,“他们不会。鹰园虽然人多,但场面不可控。刺客无法提前预知朕会出现在鹰园的什么位置,他们也就无法提前埋伏。一旦行刺失败,朕就会和百姓混在一起离开,你以为观赛的时候朕身边只有那十二名禁卫军吗?周围那一片富商、百姓、仆从皆是禁军精锐假扮。”   君晏垂下眼,大概是在想象那个画面,然后没忍住笑了。   “嗯,父皇还能博晏儿一笑,这趟出游也算值了。”   君晏大概能想到承德帝的计划了。   刺客不敢在鹰园动手,除了临时之中难以接近承德帝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太子、齐王、晟王等皇亲国戚在场,刺杀一旦暴露,不但马球赛会终止,承德帝也会被皇亲身边的侍卫保护起来,到时候整个鹰园被围困,刺客们反而成了瓮中之鳖。   承德帝离开鹰园,特地设置了另外三趟车驾从不同路线回宫,目的就是为了引出北戎探子的主力。   只是没想到哪怕将刺客兵分四路,杀伤力仍然这么强。   “父皇,你如此执着于要将他们找出来,是不是也跟贺叔叔有关?”   “若不是有这帮可恶的北戎探子,他们怎么能收买曹随?贺恭父子又如何会战死北疆。朕欠贺家一个交代,可如今能做的也不过这些小事罢了。”   “父皇,这些不是小事。他日如果父皇再得良将,想要挥师北漠,怎么能让这些宵小之辈留在我大衡动摇军心?”   承德帝拍了拍君晏的手背,开口道:“父皇更希望,这些危险我经历了,你就无须再承受。”   君晏垂下眼,他想起了上一世,父皇中毒病入膏肓,自己就是横剑守在他的榻前也守不住他的性命。   其实他很清楚,上一世的父皇也是这般殚精竭虑,想要在有生之年铲除内忧外患,给他留一个太平盛世,成就他贤人君子之帝的美名。   只是父皇啊,你终究还是失算了。   你可知道儿臣经历过怎样的背叛、无助、口诛笔伐?   你所谓的危险,哪里比得上齐王一声令下的万箭穿心?   你连自己的性命都被人提前谋算了去……身为帝王,哪怕走错一步棋、信错一个人,便是满盘皆输。   用过了午膳,君晏行走在回去东宫的路上,身边跟着许沐。   “郭统领和严将军的伤势如何了?”君晏淡声问道。   “他们的伤势都没有到要害,郭统领还要配合刑部和大理寺抓人,已经离开了。严将军还在宫中待召。”   “其他人呢?”君晏状似无意地问。   “严护军还在养伤。殿下,那是姚公公身边的宁含小鸣子。”许沐开口提醒道。   “小鸣子,这是去干什么啊?”君晏笑着问。   小鸣子朝着君晏行了个礼,恭敬地回答:“是姚公公怕严将军的家人在宫里待得太烦闷,嘱咐奴才陪着他们去御花园的涵碧池赏一赏荷花。”   君晏很轻地笑出声来,打趣道:“那你们可得看好严将军的儿子,别让他给池中锦鲤喂太多饵料,那小子可没有轻重,别把锦鲤的肚皮都给撑破了。”   小鸣子拱手道:“太子殿下的提点,奴才记下了。”   君晏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算了,还是别拘着他了。这宫里总共也没什么好玩的了。”   “是,殿下。”   等到小鸣子离开,君晏就朝着前方的假山凉亭而去。   “殿下,不回东宫吗?”许沐问。   “先不回了。今日风和日暖,你回去东宫将孤的笔墨纸砚取来,孤就在凉亭里默写整理师父最近的道经吧。”   “是。”   许沐看了眼那个凉亭,没觉得那里有什么好。   君晏让其他宫人守在假山下,自己慢悠悠走了上去,倚栏而坐,正好可以看见大片的荷花池。   没多久,就看到小鸣子领着严澈和严凝来逛御花园了。   严澈果然对这些花花草草不感兴趣,尽管小鸣子一直在介绍各种花草的名字和珍贵之处,严澈是半点没有听进去的,最后如同君晏预料的坐在荷花池边喂起了锦鲤。   “哇,它们真的好能吃……每一只都好肥!拿来做松子鱼不知道好不好吃。”   小鸣子赶紧说:“郎君,这些锦鲤都是很珍贵的,可不能吃呢!”   “知道了,知道了!”   严澈手里抓着饵料,这边撒一撒,那边扔一把,逗这群锦鲤游来游去。   假山凉亭里的君晏撑着下巴,正好能看清楚严澈的表情。   池水折射了日光,将严澈的眼睛也衬托得比往日更亮。   君晏伸出手,隔空摸了摸严澈的头顶,好似看着这个人在眼前,心里会有诸多柔软和欢喜。   此时的严镇被姚公公领入了御书房,严镇朝着承德帝的方向行跪拜之礼,听到那句“平身”之后,御书房里所有人都退了下去。   承德帝来到了严镇的面前,手掌按在他的肩头,“停渊,你关于南川的建言献策写得非常好,朕一直放在案头,每日都要读上一两遍。”   严镇微微一怔,他还以为自己写的东西石沉大海,并不得圣眷呢。   “这一次,你救驾有功,论功行赏朕也应当为你加官晋爵,更应让你留在都城。只是……朝中势力驳杂,有份量的位置几乎都被丞相与太师把持。”   听到这里,严镇微微呼出一口气来,看来自己还是得回去南川啊。   “爱卿,是朕……对不住你。”   这句话从承德帝的口中说出来,分量及其厚重,严镇立刻跪了下来。   “陛下!折煞微臣了!微臣此次来到都城,确实也曾存了几分能留下的想法,就算不为自己,也想为了犬子和外甥谋个前程。但前几日,犬子的一番话点醒了微臣,微臣觉得就算是回到南川为大衡镇守边关,心中也并无遗憾!”   “哦?严澈,那小子说了什么了?”   “犬子希望微臣能一辈子顶天立地,不做任何违心之事。而都城之内如此多的权贵,臣确实不知如何与之相处周旋。微臣是陛下的将军,只听天子号令,如果微臣留在南川,就不需要为了儿子的前程向任何人低头,或者攀附任何人。陛下需要严家去哪里,严家就去哪里。青山何处不可埋忠骨?”   承德帝的目光微颤,朝中已经再难找出这般赤诚忠正的臣子了,于是开口问:“爱卿可还有什么想要的?”   其实承德帝是想严镇提出来将儿女和外甥留在都城,特别是严赋。   听闻其女嫁的是工部员外郎,不过六品官职,只要严镇说一声,承德帝可令工部尚书多给与机会历练,若真能力尚可,自然可以提拔。若实在能力平庸,安排去工部的文书职位,能多陪伴家里亦无不可。   至于严澈,承德帝是真心喜欢这孩子的,不如留在都城读书。承德帝不想严澈去一般的书院,学些与民生无关的之乎者也,最好就是送去中书令谢澄家的族学。   谢澄是承德帝之伴读,更是承德六年的状元,如今官拜正二品的中书令,乃承德帝心腹重臣。   谢家家风清正,由谢澄保护和教养严澈,承德帝是放心的。   只是严赋……承德帝百转千回,既想要他留在自己身边,又想让他去禁军中跟随郭凛熟悉军务,这样自己才好一步一步为他铺路,助其青云直上。   没想到严镇却说:“伏请陛下垂怜南境,使边关粮草充足。朝廷所拨粮草多有延迟,常逾三月,久者竟半载方至。此诚动摇军心,难御强敌,伏惟圣鉴!”   接着,严镇就行了一个叩拜大礼。   “朕会将此事放在心上,责令户部、兵部、太府寺等严控粮草,设立监仓使监察军粮的筹集运输,若有贪墨者,严惩不贷。”   “谢陛下隆恩!”   承德帝看着严镇,放缓了语气又问:“爱卿,可还有其他想法?”   “微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再无所求!”   承德帝欲言又止,弯腰将严镇扶起。   “爱卿既有伤在身,就先在都城里养伤,伤愈之后再做其他安排。”   “谢陛下!”   等到严镇退出去之后,姚公公就进来了,瞥见承德帝一脸严肃,姚公公只能缓声问:“陛下这是怎么了?看起来不大高兴?”   “这个严镇,榆木脑袋!朕给他机会提要求,把儿子和外甥留在都城,他竟然一点都听不懂,真是……”   姚公公一听,立刻笑了,“哎哟,严将军是老实人,可不能这么试探,他会当真的。”   “刑部和大理寺的断案怎么如此之慢?别的案子不说,那个彩莺班的案子断起来有这么难?”   姚公公一听就明白了,承德帝是想有人尽快把位子让出来,别让严镇一直空耗在都城。   “要不老奴……去问问?”   “对,你去问问。最好在严镇和严赋的伤养好之前,快点出结果。”   “是。还有啊,这是严护军的生辰八字、平日里的习惯、在南峻关的功绩。”   承德帝一听,赶紧在书桌前坐好,眼中的期待是藏都藏不住了,手伸得老长,“快快拿来朕看。”   “另外,陛下亲笔画下的喻夫人的画像,老奴也遣了心腹带去南峻关辨认了。”   “甚好。”   承德帝将奏报打开,一行一行仔细看了过去。   “这生辰是能对上的。严赋的字竟然是疏辞?”   “陛下,这个字有何特别?”   “当年朕陪着阿喻读书时曾经提过,若我们有孩儿,就以疏辞为字,寓意才华斐然又得天地自在。”承德帝的手指轻抚过那两个字,眼底是对年少时光的无比怀念。   姚公公也跟着激动了起来。   “陛下,这世上哪里会有那般凑巧之事?严护军既有陛下留下的玉佩为信物,又有陛下亲取的字,连生辰八字也能对上?”   承德帝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忽然哭笑不得起来。   “阿喻啊阿喻,原来当年不只是朕隐瞒了身份,你这名字也是假的!”   姚公公看了一眼,才发觉严赋的母亲名字是严毓。   但是承德帝当年的那位心上人名字却是颜喻。   两个名字念出来没有差别,但写出来却天差地别,怪不得承德帝拿着“颜喻”这个名字却怎么也找不到人。   姚公公安慰道,“陛下,也幸亏喻……毓夫人隐瞒了姓名,否则如何逃过周太后的追杀?说不定连整个严家都无法幸免于难。”   听到这里,承德帝只能叹了一口气,因为他知道姚公公说的是对的,如果当年周太后拿到了“严毓”这个名字,只怕今日整个严家都已覆灭。   他饮了一杯茶,细细看着严赋在南峻关的战功。   “静书,他十五岁便已披甲上阵了!何等英勇无畏!”   “看看这儿,他十八岁就带了一千精锐绕过赤松河偷袭南蛮先锋部队!是不是天纵奇才?”   “疏辞二十岁就斩了南蛮铁骑副将的脑袋!”   姚公公就在一旁默默陪伴,看着承德帝眼中对严赋全然的欣赏与骄傲。   严镇见过承德帝之后,便带着家人回去永安观养伤了。   路上,严镇叹了口气,将承德帝的话告诉了儿女和外甥。   严澈愣住了,他心想就算自己要跟着爹回南峻关,怎么连大哥也要跟着回去的?   按道理,承德帝不是应该像对待那个冒牌货一样,至少将严赋留在身边当个带刀侍卫啊。   闹半天,真儿子还不如西贝货的待遇好?   严澈试探性地问:“陛下就没让你提什么想法?”   “自然是让了。我就跟陛下说了南川粮草的事情,关乎着南川几十万驻军的生死呢!”   严澈:老爹,你应该提请把大哥留在都城啊!粮草的事情,直接走流程发奏疏嘛!   真的要摁人中续命啊。   不过承德帝既然让老爹提要求了,就是存了为严家谋划的心思。   齐王啊齐王,你的算盘恐怕都要落空了。 [47]吕夙活着,他没死嘞!:只是……有件事让严澈心里头很不舒服。\r\n\r\n“阿姐,我姐夫还没回来……   只是……有件事让严澈心里头很不舒服。   “阿姐,我姐夫还没回来吗?我们都在都城待了快两个月了吧?他那摊子事儿到底有多忙?是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吗?”严澈不客气地问。   这一句话,戳中了严凝的心。   确实,她是带着孩子来跟夫君团聚的,可这都来了快两个月了都没见到夫君的人,要说心里没觉得有问题,那是不可能的。   严赋也开口了:“阿凝,过两天我的伤好一些了,我就陪你去一趟浣西。看看他被派去那里到底是修的是桥还是修什么通天大道。”   严凝点了点头,两个孩子也一直在问什么时候能见着爹。   但根据严澈看了那么多年社会新闻还有各种短视频小故事的经验,他这个姐夫……很有可能靠不住了。   “为啥要这么麻烦?姐夫不是工部员外郎吗?他不是一直在信里说跟着工部侍郎办事儿吗?我先去找贺骋帮忙打听,看看姐夫想要当的那个屯田清吏司到底是不是上头给他画的大饼,可别拼死拼活给他人做嫁衣。”   这倒还真是个好主意。   “如果是大饼,那就早点劝他回来。如果不是……那我这个小舅子就给他卖个人情,让贺骋帮忙把这个职位早早落地。这样,我姐还有我那俩外甥才能留在都城跟他过安稳日子。”   之前,严澈刚开始学马球,跟贺骋真不算熟,但现在已经混得称兄道弟了,这点事儿开口请他帮忙,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严镇还有些犹豫,总觉得欠下安定侯人情,离开都城之后恐怕没机会还了。   严凝则低头沉思,怀上小女儿才三个月她就和夫君分别了,孩子的成长和学问,她那夫君卢源几乎没有管过。   卢源寄回来的书信越来越少,书信内容也愈发敷衍,好像连心都相隔天南地北,她早已做好了失望的准备。   大哥身上有伤,陪着她去了浣西,万一和卢源闹僵了让大哥动气,岂不是伤上加伤?   这时候严澈又加了一句:“咱还得小心,姐夫一直不回都城,可别是故意想拖到我们都回了南川,把阿姐和俩孩子留在这儿,那可就没人给他们撑腰了!姐夫到时候忽然变出个妾室来,让我阿姐不得不认了,就问你隔夜饭是不是都得吐出来?”   严赋无奈地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你这又是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本子?你姐夫穷得只能租卖花匠家的一间屋子,哪里来的钱养妾室?”   “那没准儿他要倒插门儿呢?好几年没见着他,我都快忘记他长得如何了!”严澈挥开大哥的手,倔犟地说。   严家另外三个沉默了,反倒是驾车的梁椿回了一句:“姑爷生得白净斯文,在南峻还是挺抢手的呢。”   严澈摸了摸下巴,顿时觉得更加不妙了。   梁椿的声音又隔着车帘子传来:“各位,如何决断?”   “找安定侯!”严凝开口道。   她就算把耳朵捂起来,眼睛闭起来,心里的怀疑仍在。   小弟说得对,这事儿得在严家人回南川之前尘埃落定。   梁椿忽然把车停了下来,朗声道:“郎君,安定侯府到了。”   严澈立刻把脑袋探出来,看着梁椿说:“这么快?所以你也认同我?”   梁椿笑了笑,“郎君,祝你马到功成,卖脸顺利。”   严澈就这样扣响了侯府的门,门房一见是他,就立刻将他迎了进去。   贺骋几乎是冲过来跟他抱一起,问了半天那日圣上遇袭的情形。   严澈自然是绘声绘色跟他从头讲到尾,听得贺骋拍着大腿遗憾说早知道他来送严澈回去,这样面对北戎刺客,他也能大展身手了。   这家伙一直心存热血,想要去北疆征战沙场,替父兄延续荣光。   只可惜承德帝舍不得,所以对于贺骋来说能杀几个北戎刺客也是过瘾的。   说着说着,严澈就告诉了他等到父兄伤势好转,他们就要启程回南川了。   听到这里,贺骋露出了愕然的表情。   “这……这怎么可能?你们严家护驾有功,陛下又一直对都城军防不放心,怎么可能不把你爹留下?本侯这就进宫去问个明白!”   严澈赶紧把贺骋给拖回来,好声好气地安抚道:“陛下说了,都城没有实权之位适合我爹。唉,一个萝卜一个坑,我爹也明白陛下的难处。而且留在都城里,天天跟陈太师、范丞相耍心眼子,累得慌。只是我们家离开之前,有桩事情想要拜托侯爷帮忙。”   “你……你还有事情拜托本侯?你尽管说,只要不是伤天害理,你就是要摘天上的月亮,本侯也立马就上房顶!”   严澈被他这话逗得哭笑不得,便将自己姐夫卢源的事情跟贺骋说了。   “打听消息的时候,还请侯爷低调一些。万一我那姐夫其实对我姐一片真心,恐会伤了他们感情。如果我姐夫初心未改,仍然是那个勤恳踏实之人,烦请侯爷帮忙照拂一二,严澈铭感于心。”   贺骋抬了抬手,“你同我说这些客套话做甚?放心,过几日就去消息给你!”   “多谢!”   严澈离开侯府,上了马车就告诉家人,贺骋愿意帮忙。   沉默的一家人又开始聊起天来,商量着回南川之前,还要逛一逛都城哪些地方,带什么东西回去。   不知不觉,他们行到了闹市,严澈正趴在窗上看小摊小贩都在卖些什么,没想到本来在前方聊天走路的百姓们忽然纷纷退开,仿佛前面有什么瘟疫似的。   而梁椿也忽然将马车停了下来。   严澈探出脑袋问:“椿哥,怎么了?”   梁椿的声音压得很低,“前面有人浑身是血,像是受了鞭刑。”   “啊?”严澈钻了出来,他还没见过受鞭刑是什么样的,“莫不是昨日的刺客从狱中逃出来了?”   严赋也探了出来,顺带又拍了一下小弟的后脑勺,“都被打成那样子还能逃,你当刑部大牢是豆腐做的吗?”   但那个人真的太惨了。   他身上只有白色中衣,背上是一道又一道鞭痕,血染红了原本的白衣,已经变成深褐色的了。   这人估摸着正在发热,走路一摇一晃,还半仰着头,漫无目的全靠一口气撑着,随时会摔趴在地上。   四周路人纷纷避开,生怕被他碰上会沾染晦气。   严家的马车驶得很慢,就在即将驶过那人身边的时候,严澈伸长了脖子喊了出来:“吕……吕夙?”   要不是梁椿拎着他的后衣领,严澈能直接掉下车去。   “澈儿,你认识他?”严赋问道。   “认识!认识!唉,搭把手啊,咱们赶紧送他去医馆吧!他不是坏人,就是马球赛上跟我大战了几十回合的!”   严澈这么一说,严家人就都有印象了。   梁椿停了车,严澈要跳下去扶人但是被大哥制止了。   “我和阿椿来,你没轻没重的,他身上有伤!”   严澈只好在旁边充当掀车帘的,看着吕夙被抬进车里,然后他们赶紧驾车找医馆。   吕夙嘴唇又干又白,额头烫得厉害,却又喊着冷。   严澈心想完了完了,这多半是伤口感染了啊。   好不容易到了一家医馆,那大夫一看差点吓坏了,从没见过伤得这么重的人。   “各位,在下就是帮他把伤口处理了,他恐怕也活不了啊!”   严澈赶紧说:“瞧你这话说得,也不是一定就活不了吧?”   严镇也慌忙从腰间掏银子和银票,塞入对方手中,“大夫,钱管够,你尽管试试,这后生还年轻,可不能就这么没了。”   大夫被严家的热忱打动,觉着他们不是来闹事的坏人,决定勉力一试。   “行,我尽力!”大夫唤了学徒过来。   这又是用烧开之后晾凉的水盥洗,又是给过深的伤口缝合,还要上药。   一番忙碌下来,天色都晚了,大夫和学徒才摊在椅子上松了一口气。   “这后生能不能活下来,就看天地造化了。”   严镇和严赋都有伤,在这儿守着也帮不上什么忙,被严澈赶了回去。   严凝的孩子已经一天一夜没见着娘亲了,她肯定也得回去看看。   于是就留下了严澈在医馆帮忙。   他就坐在床边,一口一口掰着馒头,因为心里担忧吕夙,都没空抱怨吃馒头没有小咸菜了。   吕夙这小子是真的命大,烧起来气势汹汹,被严澈耐着性子用竹片喂了一碗黑黢黢的药汤之后好像没怎么喊冷了。   窗外蒙蒙亮,吕夙的额头摸着没有那么烫了,嘴里一会儿喊着“水”,一会儿喊着“娘”。   严澈赶紧倒了水,来到他的身边,“娘来了,慢点……不是,水来了。”   吕夙迷迷糊糊喝了几口水,又睡了过去。   直到天色大亮,学徒打着哈欠将医馆的门打开,而严凝过来送饭菜了,还炖了一只鸡,不过不是给吕夙的,而是给医馆的大夫和学徒的,谢谢他们。   当然,严澈也分了一只鸡腿。   也许是食物的香味唤醒了吕夙的神志,他吞咽了一下口水,缓慢地转过头,就看见严澈大口啃鸡腿的样子,然后他的肚子里发出咕噜一声响。   严澈转过头来,眼睛一亮,“阿姐!阿姐!吕夙醒了,他没死嘞!咱爹的银子没白花……”   下一秒,严澈的脑瓜子就被严凝给拍了一下。   “鸡腿都堵不住你的嘴,叭叭叭的就是说不出一句好话。”   “你把另一只鸡腿也给我,我就不叭叭……”   严澈转过头去继续啃鸡腿。   医馆的学徒笑了,“哈哈,没了!被我和师父分掉了!”   严凝则端了一碗稀粥,坐在吕夙身边,温和耐心地说:“你叫吕夙是吧?高热刚退,吃不了鸡腿。还是喝粥吧。”   说完,就一勺一勺喂给他。   吕夙刚要说“自己来”,但一开口嗓子嘶哑得厉害,而且浑身都疼,胳膊根本举不起来。   严澈回头瞥了他一眼,耸了耸肩膀,“你可拉倒吧,身上都没一块儿好肉了还想怎么动啊。有人喂你,你就吃呗。”   吕夙被激得咳嗽了起来。   严凝白了严澈一眼,小声对吕夙道:“我弟弟就那样,嘴欠。不过你昨晚高热不退,他一直守着你,你就别跟他计较了。”   吕夙的肩膀微微一僵,他从小到大不是没有生过病,只是吕府众人拜高踩低,他的母亲只是洒扫婢女,怀孕之后也未得名分,他在吕府和奴役没有差别。   若不是自学了些本事能陪权贵们打一打马球,他父亲压根不会在外人面前提他这个儿子。   母亲去世之后,别说生病时有人为他守夜了,就是给他倒杯水的都没有。   然而在严澈看来,照顾生病的人理所当然。自己上大学发高烧的时候,寝室的室友也是轮流照顾的,更不用说吕夙伤得这么重,差点就凉凉了。   “阿姐,我在这儿窝了好久了,快要发霉了,我能出去转转吗?一会儿我就回来。”严澈讨好地说。   严凝正色道:“你要出去转转当然可以。但是人是你要救的,自己的朋友自己负责,阿姐只能帮你不能替你。你可不能在外面撒丫子就不回来了。”   吕夙怀疑自己听错了,严凝说谁的朋友?   “知道,知道了好吧!我放个风就回来,就是骡子拉磨也得休息啊!”   说完,严澈把手擦了擦就出了医馆。   严凝朝着吕夙挤了个笑容,轻声道:“再喝几口。”   吕夙有些恍惚,他的记忆还停留在自己跪在父亲的面前。   父亲说他没用,练了那么久的马球怎么还赢不了和安定侯混在一起的那帮小崽子,害得陈骁成为都城中的笑柄。   接着就是鞭子铺天盖地落下来,他很疼,但是他不想喊。   疼着疼着就没感觉了。   可他越是懒得喊,越是不求饶,他那个父亲就越愤怒。   然后,他就像扔垃圾一样被仆从们从角门扔了出去,这么多年卑躬屈膝,终究还是被赶出了吕家。   因为他不配做骁骑参领吕遣之子,他的母亲身份卑贱,把他养在家里也只是浪费口粮。   他那么努力自己识字、自学枪法、打马球,被陈骁那种人呼来喝去,不过就是为了父亲能承认他而已。   可到最后,他的母亲仍旧只是个洒扫婢女,而父亲甚至不屑将他的名字加在族谱上。   然而,严澈只是跟他在球场上有几番较量而已,却为他守了一夜。   这是为什么?他们根本算不上朋友。   不知不觉这一碗稀粥就吃完了,严凝放下了碗,又将大夫和学徒用完的碗筷也收拾了起来。   吕夙拽住了严凝,口型说的是“多少钱”,严凝一眼就明白这小子在想什么。   “小子,你别想着能下地就偷偷跑了,觉得这样就能少花我们一点钱,然后再想着大不了干苦力把钱还了。既然是我们家救的你,如果想要还这个人情,就得按照我们家的方法来。谁还稀罕那点钱吗?”   严凝直接了当地戳穿了吕夙的想法,吕夙低下头,松开了手。   “心有郁结就更不利于伤势复原了,如果有想不通的事情,就暂时不要想。你还年轻,时间会给你答案的。”   吕夙还是第一次被人开解和安慰,那一瞬被压抑和掩藏的脆弱情绪涌了出来,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这可把严凝给吓坏了,赶紧拿了布巾给他擦干。   此时的严澈,说是出去遛弯,其实是去和风楼找楚临。   虽说从承德帝的态度来看,严澈不觉得他们要回南川。但圣旨一日不下,就会有变故发生,更不用说圣心本就难测。   他得跟楚临先商量清楚接下来讲什么故事。   谁知道和风楼被一群客官围着,严澈就是想挤也挤不进去。   算了,先到附近的茶楼里坐一会儿,等到楚临休息的时候再去找他吧。   于是严澈晃到了对面的明雨茶楼,点了壶茶,再要了一份桂花酥,顺便打包一份带回去。   这座茶楼里大部分的客人都是因为挤不进去和风楼,才来到这里凑合的,所以几乎都聚在了栏边,有的伸长脖子,有的竖起耳朵,就是为了听清楚对面的说书。   严澈好笑地摇了摇头,咬着桂花酥挪开了视线,就看见不远处的桌前坐着一个愁眉不展的男子,约摸三十五、六岁的模样,面前摆了个大碗,碗里盛满水,碗上又放了一双筷子。   此人就这么专注地盯着筷子看,又是叹气,又是扶额的。   哪怕四周人声鼎沸,还有人在给对面的说书叫好,此人都不为所动,全神贯注地盯着那只碗和筷子,仿佛魔怔了。   没办法,这个时代没有手机可以刷,更没有电视可以看,听不着说书那就只能自己找乐子了。   严澈端着自己的点心和茶,来到了那男子的对面,就看着这男人不停地摆弄筷子,一会儿在碗里面放杯子,一会儿又是将筷子交叉放,严澈就这么看着对方差不多两块酥饼的功夫,忍不住开口道:“兄台,你造桥呢?”   对方微微一怔,一抬眼就看见一位模样俊秀的年少郎君坐在对面,原本被打扰的不悦又因为那双透亮的眼睛而消散,随意地回了一句:“正是。”   “造桥……你该不会在工部当差吧?”严澈眨了眨眼睛问。   “正是,在下都水清吏司郎中兰洄。”   严澈愣住了,这么巧?竟然让他碰上了姐夫的同事?这不正好打听姐夫到底在工部如何吗?   而且人家已经是都水清吏司郎中了,是个正五品的官儿呢!姐夫在那里拼死拼活的不就是想当屯田清吏司的郎中吗?   不过就算要打听消息,也得先跟对方套套近乎。   但是这个兰洄一看就正经八百、不苟言笑,套近乎就不能聊家常,得跟他聊正事儿。   “原来是兰大人,失敬失敬。不知这到底是要在哪条河上建桥,能让兰大人如此烦恼?”   兰洄说出自己的官职,本是想这少年知难而退,快快离开,谁知他竟然就在自己对面坐下了?   严澈一看就知道兰洄在想什么,主动给对方倒上茶水,笑道:“兰大人,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别看在下年纪轻,但从南川一路行至都城,见过各式各样的桥也有不少。什么梁桥、索桥、拱桥,甚至于融合了各种形制的桥,我都见过。兰大人如今枯坐与桌前,与闭门造车何异,还不如把困扰你的问题说出来听听,集思广益一下,说不定解决之法就来了嘛。”   兰洄本还有些不耐烦,但一听严澈说起桥梁种类,顿觉眼前少年未必疏漏寡闻,也不是来找自己寻开心的。   “郎君可知绵藏江?”兰洄开口问。   “哦,我听说过。这条江水量破丰,汛期也长,是盐运枢纽……朝廷一直都在连接青州和琰州的要冲上建造桥梁,可惜建了没多久就会被冲垮,垮了又重建,一直在做无用功。在这样的地方建单一制式的桥梁,既不能泄洪,亦受水流冲击,桥墩不堪受力……”   兰洄是真没想到眼前的少年还真的懂一些。   可是明白问题是什么,不代表能解决问题。   “郎君有何高见?”   严澈摆了摆手,笑道:“高见不敢当,但是可以给兰大人提一些思路。毕竟术业有专攻,采取什么办法还得看兰大人的。”   “郎君请说。”兰洄朝着严澈拱手。   “总的来说,这座桥是既要满足青州与琰州之间的通行需要,又要能抵御丰水期的江水冲击。”   “正是。”   “大人就没有想过将梁桥、拱桥、浮桥相互结合,融为一体吗?”   “这……”兰洄深吸一口气,“兰某也曾想过,但具体如何……没有前人的经验,工部的耿尚书怕是不会同意。”   谁料到从严澈的身后传来如同沉玉相击的悦耳声音,“哦,若是耿尚书不同意,兰大人不妨将营造图样及工程做法册交于孤,孤替大人呈送御前。”   严澈面前的兰洄露出了惊讶的神情,而这惊讶逐渐转变为尊敬,他正欲起身行礼,却被对方轻轻按了回去。   竟然是君晏!   只不过他衣着低调,身旁还跟着面无表情的许沐,以及不远处的茶桌边坐着几个眼神警觉的男子,应当是君晏的侍卫。   严澈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君晏来到自己身侧坐下。   对面的兰洄低着头,给君晏倒上茶水,许沐正要取出银针试毒,却被君晏摁住了。   “不用疑神疑鬼,真要是有问题,严郎君都吃了两块酥饼,喝了三杯茶水,早就该一命呜呼了。”   这你都知道? [48]我磕瓜子给你吃:严澈继续保持歪着的脑袋。\r\n\r\n而且君晏好似看了自己许久了,连吃了……   严澈继续保持歪着的脑袋。   而且君晏好似看了自己许久了,连吃了几块饼、喝了几杯茶都算得清楚?   “好奇孤为何出现在此处?”君晏侧过脸来,露出一抹温和而调侃的笑,就是原本高悬的明月倒映入了水中。   当真好看。   严澈点了点头。   君晏却示意严澈侧一侧脸,严澈懵懂着照做了。   “嗯,脸颊上的伤看起来好多了。”   君晏若是不提,严澈早把这伤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孤欲回紫宸宫,本应路过永安观,想着去看看你,也好嘱托你的阿姐好生看着你上药,不然这么俊的脸颊上留了疤痕,岂不可惜?谁知道还未抵永安观,便见着你在这茶楼里与兰大人聊天。”   听了君晏这番话,兰洄露出了几分吃惊,开口问道:“这位郎君竟然与……殿下相熟?不知身份?”   兰洄特地将“殿下”二字说得极为小声,然而君晏容貌过于出众,已经有些客人时不时看过来了。   “家父严镇,乃是南峻关守将。”严澈小声回答。   兰洄一听,眼中即刻浮现出敬意,看来也听说了严家救驾的消息。   “竟然是严将军之子,失敬!”   “既然都认识了,郎君是不是可以细说所谓的三桥一体的形制?”君晏眼底笑意不减。   严澈摸了摸鼻尖,心想自己本来没脸没皮地在兰洄这里套近乎,怎么就被君晏给撞上了呢?   “兰大人有没有想过将桥梁和舟船相结合?两端为石桥结构,以此稳固桥体,中间以浮桥通行,此部分将会随着水位而起伏涨落,如遇通航或者水流冲击过大时,便将船舟解开,即可过河拆桥。刚柔并济,不比硬抗绵藏江洪流要好得多?”   兰洄盯着眼前的盛满水的碗,眼睛一亮,“此计可行!只是……绵藏江水流颇为湍急,东西桥墩部分如何就位?”   “嗯,兰大人,是否可以将巨石绑在船底?当水位上涨的时候,利用涨潮带来的浮力将巨石抬起,对准就位是不是更容易?”   兰洄激动地一把握住了严澈的手:“郎君!这……这可真是好办法!”   严澈:……   看来在大衡及之前的朝代还没有类似的桥体出现,然而严澈在现代却见识过了广济桥,那可是被桥梁专家茅以升称赞为“世界上最早的启闭式桥梁”,兰洄没见过也算情有可原。   既然如此,严澈决定好人做到底,送佛送上西吧。   “那个兰大人,我觉着还可以把桥墩做成尖的。”   严澈将手掌合并,比划给对方看。   “尖……的……”兰洄一听,立刻在桌子上拍了一下,把严澈没吃完的点心都从盘子里给震起来了,“好主意!当真好主意!特别是面朝上游的桥墩,如果是尖的就能分流江水,减少对桥墩的冲击!”   “桥墩还可以榫卯结构,减少勾灰。”严澈努力回忆当初游览广济桥时的导游解说。   “不错,在那样湍急的水流或者湿热的天气里勾灰难度太大了,如果是榫卯结构就能直接适应青州与琰州的气候!”   严澈笑着朝兰洄拱手道:“看来兰大人的难题已经有了解决之道,在下的茶点也吃够了,该回去了。”   唉,主要是君晏在这里,严澈都不方便去找楚临了。   算了算了,他还要回去看着吕夙呢。   兰洄此刻满心沉浸在新的桥梁设计里,全然把严澈和太子都抛诸脑后了。   君晏听了许久,一直很安静,此时见严澈起身了,才开口道:“兰大人,你若完成了工程做法册和图样,记得拿来给孤开开眼界。”   “那是自然!”兰洄赶紧起身,朝着君晏的方向深深地作揖。   严澈本来觉得兰洄这人还挺傲气的,但却对君晏分外的尊重和信任,应该不只是因为君晏是太子吧。   算了,君晏和兰洄之间无论有什么关系都跟他没关系。   可恶啊,就因为太子来了,自己不但没能去找楚临,连带着也没能跟兰洄打听自己姐夫的消息。   严澈本想直接走人,可对上了君晏那双温润的眼睛,就想起这家伙可不是面上看起来那么和善的,如果不想被他用短剑贴脸警告,还是老实本分些的好。   “殿下,草民这就告辞了。”   “阿澈。”   “嗯?”严澈抬起眼来,心头像是被挑了一下,那一声清润绵长,两个字而已却透着挽留的意味。   “你怎么什么都懂啊?”君晏看着严澈的眼睛道。   那不是疑问,而是一种感叹,更是由衷的欣赏。   “不算懂……凑巧见过类似的浮桥而已。”   说完,严澈就依照礼法后退三步之后才转身离去。   待到离远了,严澈才拍了拍胸口。   啊呀呀呀,这个太子总是神出鬼没的,当真是心跳大挑战啊!   严澈一边走回医馆,一边在路边的小摊贩上买东西,简直就像放学路上的小学生。   走了没多远,他的手上倒是拎了一串油纸包了,都是坚果零食。   当他来到一个卖炒瓜子的小摊前,摆摊的婶娘笑着说:“小郎君,我家的炒葵籽可香了,要不要尝尝?这葵籽可是西域的商队带回来的,我在后院栽种出来,和一般的瓜子味道不同。”   “嗯嗯,要的要的!”   严澈弯下腰,从婶娘的手中接过几颗,放到牙齿间,咔嚓一咬,舌尖一顶,葵花籽就出来了。   虽然只是普通盐炒的味道,但香是真的香!   严澈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磕了两粒。   有人来到了他的身边,笑着问:“你是怎么把里面的瓜子仁磕出来的?”   “这你都不会,看我……”   严澈一回头,竟然又看见了君晏。   人来人往,君晏就在他的面前笑得云淡风轻,那双深邃的眼睛距离严澈太近了。   瞳仁宛如墨玉,眸光融雪。   严澈的喉咙动了动。   啊……不是……这人怎么又神出鬼没了呢?   “你把这个落在桌上了。”君晏将荷叶包好的点心拎到了严澈的面前。   严澈一拍脑袋,这是他打包准备带回去给严凝的桂花酥。   “多谢……”严澈尴尬了,自己错怪了君晏,“殿……郎君何必亲自送来,遣仆从即可。”   差一点就当着婶娘的面喊出“殿下”了,把周围百姓吓到事小,万一泄露君晏的身份带来危险,那才是大事。   很显然严澈的那一声“郎君”让君晏有了别样的体会。   他垂下眼,看着躺在严澈掌心里的葵花籽,笑道:“郎君,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你没吃过这个?”严澈好奇地问。   君晏摇了摇头,“没有。”   “这有何难,看着啊。”   严澈当着君晏的面,表演了磕瓜子,“咔嚓”一声,舌尖一顶,葵花籽壳就空了,一套操作行云流水。   而君晏则从瓜子壳裂开的缝隙之间,瞥见了严澈的舌尖,红润的、泛着莹润水光。   勾人心魄。   “你要不要试试?”严澈手心里还剩下最后一粒,伸到了君晏的面前。   君晏拿了过去,正要放到唇间,跟随在他身边的许沐又要说什么,估计是要提醒民间的食物没有被验过毒之类。   这也太扫兴了吧。   严澈无奈道:“我都吃了好几粒了,真有啥问题早就去阎罗王那里报到了。”   婶娘一听,也赶紧解释道:“这葵花籽当真是自家种的,不是什么有毒的东西!都城里很多人家都在卖的!”   君晏看了许沐一眼,和声道:“瞧你啊,把这位婶娘给吓得。”   许沐低头不语。   君晏学着严澈的样子,将葵花籽放在唇间轻轻咬了一下,可惜他经验不够,没咬对地方,外壳没有裂开。   “好像没成。”君晏将葵花籽捏到眼前看了看。   严澈被他正经研究的模样逗笑了,“你那么斯文,怎么能咬对?咬的太靠近尖尖了,所以外壳裂不开。给我,我磕给你看!”   君晏将那粒葵花籽还给了严澈。   严澈放到嘴唇间,露出得意的神情,又是“咔嚓”一声,将瓜子壳磕开,舌尖顶出了里面的葵花籽仁,这一次他没吃进去,而是捏了出来,放在掌心里,“喏,给你看,这就是葵花籽仁的模样。”   只是他并没有意识到,君晏注视着他唇间的目光有那么一瞬间,暗沉的要命。   “哦,原来里面的籽是这样的。”君晏从严澈的手中拿了过来,“我能尝尝吗?”   “可以啊,你尝……”   当君晏将它放进嘴里的时候,严澈忽然想到自己好像是用舌尖将葵花籽顶出来的……   管他呢,反正君晏没发觉,那自己干什么要提醒他?   “挺香的。”君晏点头道。   “嘿嘿。”严澈笑着问,“婶娘,你这些多少钱啊?”   “这些全部吗?”   “嗯,炒好的这些。”   “算三十文吧。”   “那你给我包起来,分成两份,有一份少一点……大概拳头这么多就成。”严澈伸出自己的手,比划了一下。   婶娘的动作很麻利,立刻两个纸包就包好了。   严澈将那个少一点的递给了君晏,“多谢你特地把我落下的点心送过来。这是谢礼,郎君可以在马车里慢慢磕。”   他特地学着君晏的语气,将“郎君”两个字念得又长又慢。   君晏笑了,接过了那个小的纸包。   严澈收获颇丰地转身离开。   而君晏则隔着人山人海目送他的背影,直到快看不见了,之前跟随君晏的一名侍卫侧身挤入人群,跟在严澈的身后,保护他回去。   君晏转身走向马车,入内之后,许沐才开口了。   “殿下为何不告诉严家郎君,你是担心严家护驾有功,怕丞相或者太师派人针对,看他一人在路上,特地来保护他呢?”   “算了,他本来开开心心的,孤说出口来了,反叫他心生忧虑。让我们的人多看顾着严家人即可。”   说完,君晏的手掌覆在那个小纸包上轻轻拍了拍。   严澈拎着几个纸袋回了医馆,献宝一样将那包桂花酥交给了阿姐。   “阿姐辛苦啦!谢谢阿姐帮我照顾吕夙!”   严凝问他:“还熬得住吗?阿椿说一会儿来替你。”   “好啊好啊,等椿哥来,我就能回去睡觉了。”严澈笑呵呵地说。   等到严凝走了,吕夙侧过脸看向严澈,这家伙有些憔悴,眼睛下面两片乌青,应该是真照顾了他一夜。   严澈朝他笑了一下,然后拉了小马扎坐在他的身边,脚下还垫了一张油纸。   “在这儿待着好无聊啊,咱们聊五文钱的天儿呗?”   吕夙:……我就不该看你那一眼。   “我知道你嗓子哑了说不出话,我要是说对了,你点个头就当时应我啦。”   然后,吕夙就看见严澈抓了一把葵花籽,一粒一粒放在牙齿上咔嚓一声磕开,接着用舌尖把葵花籽顶出来,空壳就扔在油纸上。   咔嚓咔嚓咔嚓,一不留神,严澈就磕完了一小把。   他把纸袋子拿过来,又抓了一把继续。   吕夙的脑袋里满满都是咔嚓咔嚓的回响。   “那啥,你这身伤真的是陈骁让你爹抽的?”严澈抬了抬下巴。   吕夙不是很想回答这个问题,躺回去看着天花板。   “不否认,那就是你爹抽的了。你把他当爹,他没把你当儿子,你可悠着点,别再为吕家掏心掏肺了,不然你爹得对你掏心掏肺。”   吕夙撇过头去,你救了我,我忍你。   “你爹为了向陈家表忠心,不惜把自己儿子往死里抽,真别致啊。我都能想到御史参他的内容了,什么‘以父之尊,行暴之实’,‘悖伦残忍,形同虎豺’。你爹是宁愿把自己的富贵寄托在毫不相干的太师身上,也不肯相信自己的亲儿子。我要是有你这本事,我爹得拼命托举我。”   吕夙的心被扎了一下又一下,他握紧了拳头,眼眶红了。   但严澈却拍了拍他的手背,“啊,看来我又说对了。你别用力,伤口又裂开的话还得麻烦人家大夫过来给你处理,我爹还得加钱。”   吕夙深吸一口气,迫不得已将握紧的拳头又松开了。   “你爹对你这样,你该不会连族谱都没上吧?”   哪壶不开提哪壶,吕夙很想揍他,但这家伙救了自己,他忍。   “啊,我好像又说对了。”   严澈嘎吱嘎吱地磕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把那一包都磕完了,然后低着头收拾地上的油纸。   “喂,吕夙……咱们大衡是不是有这么一条规定,庶子如果没有上族谱,凭军功可以自立门户,无需族亲同意?然后请封的诰命可以直接给生母啊?”   吕夙转过头来看向严澈。   严澈还在低着头收拾瓜子壳,“我刚来都城的时候认识了一位儒生友人,他还教好些孩子读书,我向他请教过大衡这些诰命啊、户籍族谱之类的东西,我想……他说的这些应该是真的吧。”   没错,这位友人就是楚先生。   吕夙艰难地开口:“哪有那么容易立军功……”   “都城肯定立不了啊。谁又不是天天碰上北戎的探子在都城里搞刺杀。你把眼光放远一点,南川七关,北疆九重险,哪里杀不了敌人,建不了功勋?”   严澈说完,在吕夙面前又拿出了第二个纸包。   吕夙内心忽然一阵绝望:这家伙还能继续磕?他脑壳疼啊!   这时候,医馆的学徒端着熬好的药过来了,叮嘱道:“趁热喝,别放凉了。”   严澈笑着端到了吕夙的面前,“兄弟,一口气干了它!只要干得够快,你的舌头就留不住它的味道!”   吕夙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被严澈猛地灌了一大口,那碗还在嘴边,吕夙只能硬着头皮把剩下的干进肚子里。   “唔……”   吕夙的脸都要绿了,他怎么会相信严澈说的“只要干得快,舌头就留不住它的味”?   就算嗓子哑了他也要开骂,只是一张嘴,杏脯就被塞了进来。   酸甜的味道瞬间压住了汤药的苦。   吕夙的心神一紧,上一回吃到这个味道,还是十多年前吕家小姐吃腻味扔掉了母亲悄悄捡回来的。   他的眼睛一阵发酸,看见严澈圆亮的眼睛近在咫尺。   “喂,我跟你说的话,你好好考虑啊。”   说完,严澈就把那袋杏脯放在他的枕边。   梁椿来了,严澈回去睡觉了。   吕夙的耳边没有人喋喋不休,也没有无限轮回的“咔嚓”声,安静得让吕夙都不大习惯了。   大概也是因为这样,吕夙开始不断思考严澈说的那番话。   他在都城长大,耳濡目染的都是父亲的行事作风,尽管他看不上,却也没有人向他展示过更好的做法。   在都城这个皇亲满街走,权贵多如狗的地方,仿佛除了像父亲那样巴结讨好地位更高的人,没有其他的活法了。   吕夙这辈子都没有离开过都城,没有见识过边关的雪与月,什么自立门户,为生母请诰命,对他来说根本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但就在刚才,严澈告诉他,这世上还能有另外的活法。   梁椿瞥了他一眼,他和这少年不熟,但方才严澈说的话,他也听见了。   “你……是个活着的人。你没必要学你爹去巴结陈太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   梁椿言尽于此,剩下的就是夜里听到这少年忍着咳嗽,他便起身给他倒水。吕夙挣扎着起来,梁椿就扶他起夜。   自己的人生是不是有别的活法,吕夙还不知道。但他意识到,除了吕府里的那些人,这世上还有像严家这样的人。   又过了一日,吕夙完全退热了。   梁椿和严澈驾着马车来接他。   当严澈的手伸过来的时候,吕夙下意识想要避开,可严澈却没有收回手,吕夙犹豫了一会儿,慢慢将胳膊放在他的手上,严澈扶着他上了马车。   来到了永安观,吕夙被扶进了一间静室,而隔壁就是严澈住的地方。   他很局促,不仅仅是因为这里很安静,更是因为这一整间房间貌似都是给他住的。   单独的床榻、桌案、成套的茶具、干净的被褥……   没多久门外传来孩子的跑跳声。   严澈的外甥来了,一左一右抱住他的腿,有些好奇地盯着吕夙,大概是因为他满身都是绷带。   严澈捧着几件衣服进来,摸了一把小外甥的脑袋,“这是吕夙,小舅舅的朋友,他受了伤,你们不能在他面前乱跑,万一撞到他,他会伤口裂开,然后就嗝屁了。”   “嗝屁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样。”   严澈把脸一歪,眼睛一翻,舌头一伸,两个孩子嘻嘻哈哈起来,然后在不远不近的位置看着吕夙。   “喂,你就在这儿好好休息,想想看你以后怎么办。我这儿能想到的呢,有两条路。我跟韩念还算熟,我跟他说说,让你到他爹那儿当个亲兵什么的。有一说一,韩将军是看过咱俩那场马球赛的,他说过你跟着陈骁那些个人混,是明珠暗投。”   吕夙愣了一下,他的父亲对他吝啬到让他几乎看不见任何前程期待,但严澈和他仅仅球场交锋,却愿意为他的前程耗费人情。   “还有另一条路,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去边关。今上应是有伐谋南蛮和北戎之心的。只是北疆我们家实在说不上话,但南川……你可以跟着我们回南峻关,好处就是你的战功我们严家会如实上报,还有你这个新兵蛋子至少能有我大哥和椿哥看护一二,不至于寸功未建就嗝屁。如果你不想跟着我们家,我爹也能休书一封给南壑关的肖淳将军,他是个值得信任的好人。”   严澈的话说完了,本来要走,但还是回头叮嘱了一遍。   “你可别抱着什么不甘寄人篱下的想法,偷偷跑了。那我爹的银子可就白花了。”   最怕的就是那种自尊心过强、掂量不清自己斤两、把别人的好意当成施舍的人了,但吕夙应该不是。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吕夙终于开口了,“严将军……令尊为我贴了多少诊金?”   “不多,以你的本事将来肯定还得起。但我爹出这钱,是希望你日后有敞亮的人生。你以后当个无愧于心的大丈夫,我爹的钱就已经花值了。”   严澈一左一右抱着俩小家伙走了,吕夙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一无所有,根本没有什么值得严家图谋,所以他们对他的善意,是发自真心的。   吕夙闭上眼睛,他要想想,好好想想自己要走怎样的路。   严家救助吕夙的事情,被承德帝安排在永安观的人如实上报。   承德帝听完之后,冷哼一声。   “吕夙的父亲是骁骑参领吕遣吧?”   陪侍在侧的中书令谢澄答道:“回禀陛下,确是吕遣。” [49]严凝:我要和离:“就因为他那庶子马球赛没打赢?不但鞭笞,还要逐出家门?不知道的还以……   “就因为他那庶子马球赛没打赢?不但鞭笞,还要逐出家门?不知道的还以为陈骁才是他吕遣的祖宗!那场马球赛,朕看得一清二楚,陈骁一方也就这个吕夙打得还像个样子!但这吕夙还真不会投胎!”   谢澄点头道:“确实,吕遣身为骁骑参领,真不知道他是陛下的臣子还是陈家的鹰犬。”   承德帝瞥了一眼谢澄那毫无波澜的表情,“别以为朕看不出来,你在心里蛐蛐朕。你蛐蛐什么了,说来听听!”   “陛下怎的会知晓严家救走了吕夙呢?”   承德帝:……   谢澄再接再厉,“看来陛下既想要重用严将军,又担心他在陛下面前表现出的耿直忠诚是否真实,所以派了人暗中观察。”   承德帝:你这是在给朕找理由吗?   谢澄不紧不慢道:“不过此番看来,严家言行一致,对弱小能挺身保护,不但没有计较吕夙曾在球场上与其子为敌,也不在乎得罪骁骑参领,对人才能怀柔安抚,这在都城中实在少见。”   承德帝又不能说自己想要暗中观察的是严镇的外甥严赋,想知道他的伤势好了没有,平日里都看些什么书,喜爱什么吃食、做些什么消遣。   “谢爱卿,你还想说什么不如一并说了吧。”   谢澄笑了一下,继续道:“陛下,良将难得,品行、忠诚、家风、能力俱佳的良将更难得。”   承德帝知道谢澄的意思,他其实明里暗里试探了严镇无数回。   当承德帝还是太子之时,他和范丞相以及陈太师也曾经是坚不可摧的盟友,承德帝给予了他们极大的信任,而结果却是在周太后一党被肃清之后,这两人的权利欲望也在不断增长,甚至想要把控朝纲。   为此,连累了和自己有着相同抱负、一直为他出谋划策、开解失意的杨氏。   承德帝还记得那一夜自己赶赴冷宫,摔倒在门槛前,杨氏的生命就在晦涩的雨夜凋零。   他人生中两次痛失所爱,均是因为权力。   之前是因为周太后一党的外戚独断朝纲,之后则是因为自己给与了范靳和陈太师不加节制的信任。   自那之后,承德帝对于交托信任和赋予权力,皆是慎之又慎。   “刑部和大理寺呢?那个彩莺班的贪腐案办到现在还没办完吗?”   谢澄回答道:“应当是太师授意的拖字诀。拖得够久,此案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承德帝蹙起眉头,心里有些着急了。   依规制,边将入都城述职停留不得超过两个月。   严镇在都城已经停逾两个月,还是承德帝以养伤和配合查办行刺案为由让他在都城再多待一个月。   此月底,如若彩莺班的案子还没结果,严镇就必须要返回南川了。   这个王舜,到底什么时候才愿将禁卫军右都统的位置让出来!   谢澄离开了御书房,在回廊遇见了前来请安的君晏。   “看来今日父皇心情不佳,劳烦谢大人宽慰了。”君晏颔首一笑。   谢澄回之以礼,淡声道:“陛下欲收禁军之权,已有右都统接任之选,奈何王舜俸太师之命,踞位而不退。”   君晏没有回答什么,只是了然地笑了一下。   谢大人都暗示到这个份上了,身为太子,怎么能不为父皇分忧呢?   当天夜里,禁卫军右都统王舜拘于府中甚是无聊,他在书桌前坐下,本来是想随便看点什么打发时间,却发现镇纸下压着一张纸条。   王舜打开来一看,顿时脸色大变,思量再三,他还是悄然从府邸角落的偏门出去,去了都城最繁华的那条街。   时间已接近子时,街上几乎没有了行人,但王舜仍然小心翼翼,生怕被人发现。   当他来到风雨楼前,整座茶楼已然打烊,而风雨楼的对面正是严澈曾经置办过宫宴服饰的鹤羽坊。   王舜深吸一口气,敲了三下门,两短一长。   茶楼的门应声打开,一位堂倌掌灯照亮了王舜的脸。   王舜小声道:“在下王舜,约了贵人在此相见。”   那堂倌侧身让王舜进来,又将门关上,然后领着他朝着一间较为偏僻的雅室而去。   雅室里灯光很暗,茶案前坐着一个人,王舜有些犹豫,因为看那身影决计不是陈太师。   然而身后的门已经关上了。   王舜握紧了别在腰间的匕首,茶案前的人却笑出声来。   “王大人,我劝你不该有的心思不要有,不该乱动的时候别乱动。”   王舜怔住了,这声音虽然听起来比太师年轻许多,但那句“不该有的心思不要有”语气却模仿得惟妙惟肖。   对方身着一袭黑衣,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面具,状似夜叉,微弱的灯火照亮夜叉的獠牙,让王舜心中一阵骇然,而对方姿态慵懒随意,似乎根本没有把王舜放在眼里。   “阁……阁下是何人?为何假借太师之名,将王某骗至此处?”   “怎么能说是骗呢?在下也是为了救王大人性命啊。”   “阁下到底是什么意思?”   王舜抽出了腰间的匕首,他本就是武官出身,身手极快,两步跨出瞬至案前,眼见着就要挑开此人脸上的面具,黑暗之中一道身影闪现,一柄长剑已然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王舜倒吸一口凉气,后背起了一层冷汗,只能将匕首缓慢地放在了桌案上。   面前的男人笑了笑,“王大人,时间不多,在下就敞开天窗说亮话了。我们的人既然能潜入王大人府中留下纸条,你猜陈太师是否也有在贵府安插人手?而这个时候,陈太师恐怕已然知晓王大人无故离开了府邸,不知与何人密会。”   “你们……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王大人一直是太师最忠实的追随者。是你替太师贪墨了军饷,并且栽赃到了户部侍郎姜耘的头上。要不是大理寺有能耐,派人查到了你私藏军饷的地方,姜侍郎恐怕真成了你的替罪羊。”   “你是大理寺的人?”   戴面具的男子摇了摇食指,“唉,大理寺的人都一股子严肃死板的调调,我哪里像了。不过王大人,明天开始大街小巷就会传唱一个故事,讲述你如何将军饷藏匿到三十多个地方,又如何嫁祸给姜侍郎,还如何利用这笔军饷雇佣‘夜行傀’的杀手一路追杀大理寺丞谢鞅,那可是中书令谢澄之子啊!”   王舜心中一凉,“你们传这个有什么意义?那些军饷,大部分不是被找回来了吗?如果大理寺查到了什么证据能追查到本官,本官早就下狱了。还能因为给个戏班子八百两的打赏就停职待参?”   “哈哈哈,王大人,你跟在太师身边多久了,怎么还如此天真?今日你无故离开府邸,明日关于军饷贪墨案的故事满天飞,太师还会信任你吗?他会不断猜想你今晚出来见了谁?是丞相的人吗?你把这个故事说出去,是不是你的手上还保留了什么能拿捏他的、对他不利的证据?”   王舜一听,心中一颤,向后一个踉跄。   从他今夜离府开始,就陷入对方的圈套了。   “你到底是谁的人?范丞相派你来的?”   “王大人,你现在还有心思来猜我是谁呢?你霸着禁卫军右都统的位置迟迟不肯下来,不但是陛下的眼中钉,还是范丞相的肉中刺,甚至连陈太师都与你离心,都成了弃子了。我若是你,认下这八百两的打赏,这罪顶破天也就是贿赂太师那位庶子,他身上虱子够多,不差你这个。根据大衡律法,陛下顶多贬谪你去浣西之类的地方,至少命还在,官身也还在,离开都城,一身轻松,再也不必被太师猜忌。”   王舜的喉咙动了动,他承认自己有些心动。   那男人又道:“王大人,天就快亮了。你为太师藏匿脏银的故事就在被传唱的路上,太师安插在你府中的人说不定也去大理寺那边检举你停职待参却无视陛下旨意离开府邸,但如果你现在就去大理寺或者刑部坦白,这两罪都可以避免。”   王舜深吸一口气,他知道对方说的多半是真的。   “好,王某这就去大理寺认罪。”   “王大人痛快。”男子鼓起掌来,“我等也不为难王大人。只要王大人说到做到,我等保王大人你平安去浣西。”   王舜弹了一下架在肩膀上的剑,身后的黑衣人利落收剑,侧身让路。   直到王舜离去了,君晏才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桌案前的男子将面具摘了下来,正是游迢。   而执剑的黑衣人便是轻舟。   “主人,你为何如此着急要王舜投案?区区八百两贿赂太师庶子的判罚和他真正帮丞相干的那些事情根本比不了。”轻舟不解地说。   游迢笑道:“这个王舜被贬谪了,又不是死了。他好好活着才能让太师越想越不舒服,越想越觉得是不是该除掉他。太师出手了,我们才有机会抓太师的把柄嘛。更要紧的是,王舜得赶紧把禁卫军右都统的位置让出来。”   “主人,你可有禁卫军右都统的人选了?”轻舟好奇地问。   君晏平静地说:“父皇的人选,即是孤的人选。”   是的,君晏承认自己有些着急了。王舜再不快点腾位子,那个小没良心的就要跟着他爹回南川了。   南川风光好啊,峰峦叠翠,山水旷达,他应该会骑着马疯跑,在城头看墨云山的狼烟。   只需要几天,他就不会记得谁教过他打马球,他又给谁磕过瓜子了。   天亮之后的早朝,承德帝得知意外之喜,那就是禁卫军右都统王舜向大理寺和刑部认罪了。   他打赏给彩莺班的八百两就是贿赂丞相庶子陈桦,目的是希望从陈桦的生意里分一杯羹。   官商勾结本就是大忌,承德帝万万没有想到王舜会这么识趣。   而陈太师虽然面无表情,心里却惊讶万分。   这到底怎么回事?王舜之前不都顶住了压力吗?怎么昨天晚上从府邸消失之后,连个气都没有跟他通一下,就认罪了?这相当于拱手将禁卫军右都统的位置让出!   天知道陈太师花了多少心血,和范丞相明里暗里较量多少次,才拿下这个位置!   至于丞相范靳也是不解了,这王舜不是拖得好好的吗?怎么就忽然放弃了?   有了王舜这个突破口,承德帝责令七日之内彩莺班的案子必须结案。   下朝之后,承德帝的心情舒爽了许多。   此时的严镇和严赋仍旧在永安观养伤,严澈就到外面去采买一些打算带回南川的东西。比如一些南川没有的面料、零食干果之类。   他一回到永安观,就听说贺骋来了。   肯定是关于姐夫的事情!   听说此时贺骋就在严镇那里,大哥和阿姐都在,严澈顿时有了不大好的感觉。   等来到爹的房门前,只见贺骋坐在最上座,手里的茶杯是拿起了又放下,放下了又拿起。   他旁边是严镇陪坐,阿姐和大哥分坐在一旁,日天日地日空气的贺骋难得露出窘迫的表情,见到严澈的时候就像见到了救星,连口型说得都是:小阿澈,你怎么才回来!   严澈拖了把椅子,坐到了贺骋的身边,“这是咋了?怎的都不说话了?”   严凝垂着眼,那表情仿佛已丧偶。   “你那张嘴,当真是好的不灵,坏的万万灵。”严赋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姐夫还真的要纳妾室了?他是不是跟那女人在浣西有了第二个家?”   贺骋抠了抠脸,“那倒也不是妾室……”   “不是妾室,那就是外室?”   贺骋又摇了摇头,一副不知该怎么说才好的样子。   早知道他出门之前先让胡管事来看看严澈到底在不在,他姐夫的事情,贺骋打听明白之后,就觉得不能交由旁人来说,万一传话的碎嘴给说出去了,多不好啊。   “就不劳烦侯爷再说一遍,还是老夫来说吧。澈儿,你那姐夫卢源和工部侍郎之女姚氏暗通款曲已三年有余。”   严澈眨了眨眼睛,在脑子里消化了一下,“可我外甥女也才三岁,啥意思啊?我姐刚生下女儿,我姐夫就已经在都城攀上高枝啦?不对不对,工部侍郎也不过四品,和我爹品阶差不多啊。而且那个姚氏看上我姐夫什么?看中他穷?看中他租在小破屋?看中他有儿有女说明身体没问题?还是看中他六品的官职还有无穷上升潜力?”   贺骋咳嗽了一下,有点损,但确实是这么个理。   严赋这才开口道:“都是四品,都城实权官员和戍边将军的人脉和影响力上还是有区别的。卢源想要往上爬,工部侍郎能给的助力自然高过舅父。”   “至于姚氏,在五年前就守寡了,一直未再嫁。本侯从工部打听到的消息是,此女有一日在工部门前为父亲送饭食的时候偶遇了卢源,同情他从南川来到都城,生活太过清苦,就偶尔会给他送些点心、旧衣衫之类。一来二去有了交集。工部的姚侍郎当然看不上你那个姐夫,所以故意把卢源调去浣西那边督建修桥。你姐夫不肯罢手,连着写了几封才情并茂的信,终于把姚氏给打动了。”   贺骋说到这里就没再继续说下去了。   严澈捂脸,闹半天侍郎的千金是个恋爱脑啊!这是没见过人心险恶,轻易就落入了杀猪盘!   “姐,你当初是不是也觉得他特别白净斯文、没钱没势、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特别脆弱可怜,需要你的保护啊?”   严凝顿了一下,反问:“你怎么知道?”   “我也是现在才知道的。这家伙的套路就是仗着自己小白脸的长相扮可怜来骗你们这些官宦女子的同情心和拯救欲。侯爷,我能问问我那小白花般娇弱的姐夫现在在哪里吗?还在浣西?”   贺骋摇了摇头:“就在都城。姚氏母亲的嫁妆里有一套宅子,卢源半月之前就已经回都城复命,然后就一直和姚氏住在那里。”   严澈的眼睛向上一瞟,这一记白眼翻在全家的心坎上。   “阿姐,这男人你还要不?”   他这姐夫,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功利心十足。就算阿姐能平心静气地劝退那位姚氏,但两人之间的裂痕已经出现,而且谁知道卢源明年或者后年会不会又看上谁家女子啊。   怕就怕,严凝会因为两个孩子而委屈求全,那严家以后但凡见到或者想到这个卢源,就会像吃了苍蝇屎一样难受。   “当然不要了。如果这是真的,我要和离。两个孩子也得和他断亲。”   严凝没有任何歇斯底里,相反很坚定。   严镇立刻说:“对,我的两个小外孙要留在严家!以后上我们严家的族谱,跟着姓严!我们严家的血脉才不要留给那个忘恩负义、负心薄幸之徒!”   “行,那我现在就去会一会他,把该办的事情办好了,安安稳稳地回南川。”严凝开口道。   贺骋一听,眼睛都亮了,“那要不要我带你们去那个院子?”   严澈:侯爷还真是唯恐都城不乱啊。   没想到严凝还真的朝贺骋行了个礼,“劳烦侯爷带路。”   这恐怕是贺骋有生之年出行最为低调的一次,只有一名护卫跟在他的身边,而且还是挤在严家窄小的马车里,严澈都得出去和梁椿一块儿驾车。   那座宅子在银杏巷,确实很雅致清幽,马车才到巷子口,就听见有人在抚琴,估计就是那位侍郎之女了。   开门的是一位嬷嬷,见到一脸冰冷的严凝,再见到她身后杀气十足的严镇,还有严赋、严澈、梁椿等一众人,立刻有些慌神。   嬷嬷刚要将门关上,严凝忽然一把扣在了门上,力气不小,嬷嬷就是两只手齐上外加全身用力大汗淋漓,都没能把门关上。   “尔等何人?我家小姐乃是工部侍郎之女,尔等安敢私闯?”   严凝冷淡地说:“我找卢源。”   “这……这儿哪有什么卢源?”嬷嬷一听到卢源的名字,不复之前的傲慢,心虚得不要太明显。   严镇冷声道:“老婆子,你可想清楚了再说。今日我们进去了,与那卢源私了,本将军可以不跟姚侍郎计较。但你若非要在这里为那畜生遮掩,就别怪本将军直接参姚侍郎一本!纵孀居之女与有妇之夫无媒而合,罔顾礼义廉耻,且看圣上何以裁断!”   把圣上都给搬出来了,嬷嬷明显被镇住了,再不情愿,她还是侧身让出了位置。   严凝大步流星走了进去,严家其他人跟在后面气势汹汹,宛如来抄家的。   那嬷嬷好想高声喊叫提醒房中的两人,谁知道跟在后面进来的贺骋朝着那嬷嬷和气地笑了笑。   “本侯前来为这段孽缘做个鉴证,这位嬷嬷就别想着通风报信了。否则本侯也参姚侍郎一本,估计姚大人这侍郎也就做到头了。”   “侯爷?你……你是哪位侯爷?”   “安定侯。”贺骋眯着眼睛笑了笑,也不管嬷嬷膝盖一软跌坐在地,立刻赶上前去搭着严澈的肩膀。   “你的表情很遗憾。”严澈说。   “哪有。”   “明明就是觉得叫来的人不够多,场面不够大。”   “答对咯,知我者小阿澈!”   他们一行人的气场沉沉,走到房门前,就看见一位看似温婉颇有书卷气的女子正在抚琴,旁边笑意盈盈看着她的便是卢源了。   那含情脉脉的眼神,脸上藏不住的缠绵,简直堪比古偶画面,而且卢源确实很白,看着还挺瘦弱,还是腰细一推即倒的那种。   噫,这么弱鸡。   严澈嫌弃地摇了摇头,小爷一拳过去,这垃圾怕是要被回收了!   姚氏抚琴抬头,正要给卢源一个拉丝的眼神,却冷不丁对上了严凝宛如寒星的眸子,惊觉她身后站了这么多人,立刻就被吓坏了。   “啊!你们!你们是谁!”   讽刺的一幕发生了,卢源想也不想就起身一把将姚氏抱住,一副要用脆弱身躯保护情人的派头,回头的时候发现站在门口的不是贼人,而是妻子、岳父以及大舅哥和小舅子,那一刻他的表情从惊讶到惊慌再到惊恐,真的是变化多端,层层递进啊。   “阿凝……你……你怎么来了?”   卢源的舌头都要打结了。   “你不来找我,只能我来找你了。废话和客套话就不多说了,你和这位姚氏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骂你什么负心薄幸、道貌岸然之类的都是浪费口舌。”   “阿凝,你听我解释……”   卢源嘴上说解释,但实际上对严家人都害怕得不行,严镇一个眼神看过去,他都快要跪了。 [50]懒得听你狡辩:“解释?我看是狡辩吧?无外乎是你来到都城,发现没靠山、没家世根本混……   “解释?我看是狡辩吧?无外乎是你来到都城,发现没靠山、没家世根本混不下去,哦……对了,你还没钱。而你怀里的姚氏能给你想要的一切,比如这个雅致的宅子,还有他父亲姚侍郎的全力托举。你一直拖着不来见我和孩子们,不过是连贤婿的戏码都懒得演,想要等到我父兄都离开,我带着两个幼子留在都城什么都只能靠你,然后你就能拿捏我了吧?说说看,你原本怎么打算?是想贬妻为妾,让我伺候你俩?还是想干脆休了我?”   严凝的语气相当冷淡,但好像和哀莫大于心死之类的情绪无关,她只是不想和卢源扯皮,于是直截了当撕开卢源真正的想法罢了。   “姐姐,姐姐你误会了,卢郎他没有什么坏心思,他总是同我说姐姐你当初给了他多少帮助,不嫌弃他贫寒,不但嫁给他,还供他读书,照顾婆母,还用自己的嫁妆养活全家……他……他也是左右为难,我只想做他的平妻罢了。”姚氏眼睛里噙满泪水,甚至走向前来,一副要握住严凝双手与她做姐妹的样子。   严澈的白眼向上一翻,“我的天啊,姚氏你到底是吃什么长这么大?这个狗男人明知道我姐为他付出那么多,却在她有孕的时候与你谈情说爱,这还叫没有什么坏心思?”   姚氏向后退了一步,脸色明显变了,“有孕?什么有孕?”   “就是我姐怀第二个孩子的时候,他从南川赶回都城与你风花雪月啊!那马车还是我姐怕他辛苦给他掏钱买的!就这样一个男的,你还想给他当平妻?他是跟你吹的什么枕边风把你脑子都吹坏了?这世上的福气都被他享尽了?有我姐给他生儿育女打点家务还补贴家用,还有你陪他风花雪月、加官晋爵!”   严澈就像连珠炮一样不断发射,卢源的脸色难看至极,白得就跟鬼一样,薄唇微微颤抖,还真是一朵我见犹怜的小白花呢。   “你……你……你污蔑……怎能这般恶毒地揣度于我!”   果然,姚氏一看到卢源那可怜的模样就不管不顾地上前抱着他安慰,“别怕,平妻的事情我会让我爹去跟严家谈,无论多少金银都好说,一定会平了严姐姐的怒火。”   严澈摁了摁眼角,“还真是病得深沉啊。你自己想死就算了,干啥还要拉上自己亲爹呢?”   这时候没怎么说过话的严赋开口了:“卢源,你这事儿我们严家已经知道了,事到如今和你也做不成一家人了,你想当姚家的女婿就当吧。现在写下和离书,还有和两个孩子的断亲书,以后两个孩子改姓严,上严家家谱。”   卢源一听,立刻着急了。   “这怎么成?觅儿就算了,她本来以后就要嫁人。但惟儿可是我卢家的香火!我……”   严赋的语气更沉了三分,“卢源,你可要想清楚,如果想要得到姚侍郎的助力,你和他女儿所生的孩子必须是嫡子,不然你认为姚侍郎会全力托举你吗?把两个孩子还给严家,从此我们严家与你桥归桥、路归路,日后再无瓜葛。你又何必留下孩子,让姚侍郎觉得你与严家藕断丝连呢?”   大哥严赋的话才是真中了卢源心底的谋划。   卢源一直拖着这事儿,也是听说严镇被承德帝留在都城,可是他心中并没有觉得欣喜,相反更加忐忑。因为他了解严镇的为人,只会对他耳提面命要勤勉踏实,根本不会为了他而经营关系上下走动,甚至如果知道他和姚氏的事情,指不定要将他打断腿。   他在浣西盼星星盼月亮,严镇那边却没有升迁的动静,这让卢源窃喜不已,就在浣西等着严家离开,到时候剩下严凝和两个孩子,再让姚氏的父亲出面交涉,严凝一个边关来的没有什么世面的女子,还怕她不肯低头?   谁知道又发生了承德帝遇刺,严家护驾有功这档子事,卢源心想严镇真能留下也行,就算他不为自己走动,至少工部那帮人也不能再小瞧他了。   谁知道半个多月过去了,传来了严家正在置办返回南川的东西,他们不会留在都城!   卢源再也等不下去,赶紧回到这个宅子与姚氏团聚。   谁知道好日子没有过几天,严家就找上门来了。   “真的和离……还有和两个孩子断亲就行?”卢源结结巴巴地问。   严凝冷哼一声,“那不然呢?要你还束脩、给你修缮破屋子、买书本、套马车的钱,你有吗?”   卢源语塞。   姚氏赶紧道:“我有,我有!我这就去取来拿给姐姐!”   严凝冷哼了一声:“欠我钱的是他,又不是你。你在这儿凑什么热闹?你拿钱给我,是想说过去的几年都是我在帮你养男人吗!”   姚氏倒吸一口凉气,被严凝的气场给镇住了,再不敢多说一句。   严澈看了眼这间房,发现布置的还真够文雅,应该十分符合这小白花附庸风雅的口味吧。   “既然这里笔墨纸砚都有,那就把和离书还有断亲书都写了吧。你再多犹豫一会儿,我们就要杀去你未来老丈人家讨公道了。”   严澈的声音清亮,带着一股子少年想干就干的冲劲儿,对于卢源来说无异于当头棒喝,他知道自己这小舅子的脾气,更知道他认定一件事了谁也劝不住。   卢源立刻转身,来到书桌上,手忙脚乱地摊开纸。   严凝冷笑一声,“慌什么慌?这么怕离不了呢?”   严澈在旁边冷嘲热讽:“哎呀,阿姐,你帮他磨个墨呗。就当最后再伺候他一回!”   本来在后面默不作声的贺骋实在忍不住了,太想笑了,他就没见过这么蠢、这么孬、偏偏还总想动歪心眼子的坏男人。   但是严澈警告的目光扫过来,为了兄弟,贺骋就是憋死也不能笑出声来。   也许是几年前卢源还在读书备考的时候,严凝也是这般帮他磨墨的,竟然让卢源生出几分恍惚和怀念来。   但紧接着严凝的那声“快些,别磨叽”,让卢源又陡然回到了现实。   他倒吸一口凉气,赶紧落笔。   很快,和离书写好,两人快速写下名字,摁下指印。   接着又是断亲书,卢源倒是犹豫了许久,笔尖就是半天也不落下。   急死个人了。   一旁的严澈咳嗽了一声,给他下猛药。   “卢源,你既想做姚家婿,又想要流着严家血的孩子,日后你儿子跟你后娶的妻子闹矛盾,你帮谁?你护谁?以后每一场家宴,你让姚侍郎见到跟自己毫无血缘的孙子,他会不会芒刺在喉?”   严澈说完,卢源立刻下笔飞快,断亲书已成。   “不愧是读过书的人啊,这断亲书写得真好。”严澈拿起来晾着,不知道的还以为卢源写的是婚书呢。   此时,贺骋开口了:“既然你二人已经再无瓜葛,本侯也在此做了见证,趁着时辰还早,赶紧送去官府好变更户籍,拿到凭证。”   严澈立刻转身,朝着贺骋行礼:“多谢侯爷拨冗前来,为此事做见证。”   “嗯,好说好说,记得请本侯吃茶!”   说完,严家的人还有贺骋就有说有笑地离去了。   卢源听见“侯爷”二字,脑子里一阵嗡鸣,他不是没听说严澈陪安定侯打球的事情,他是不相信安定侯竟然能为了这样的事情亲临。   他一把抓住贺骋的随从,喉咙又紧又哑,“敢问……你家侯爷的尊名?”   随从不屑地开口道:“我家侯爷乃是安定侯贺骋!”   确定答案的卢源膝盖都软了。   “哼,本来看在严家的面子上,侯爷都知会了工部对你多加照拂,别说什么屯田清吏司了,你论资排辈熬下去,日后当上工部侍郎也未必没希望。可惜啊,你这人……”   随从摇了摇头,落下鄙视的目光,立刻跟上贺骋离去的脚步。   卢源怔愣了老半天,肠子都要悔青了。   “阿凝!阿凝!你……”   卢源拨开跟在最后面的随从,想要去扯严凝的袖子。   就算姚侍郎肯帮他,能不能上位屯田清吏司也是未知之数。   但只要贺骋开口,这位置于他而言不过探囊取物。   如今就算舍了这面皮,他也得让严凝心软。   “你扯我作甚!”严凝蹙眉正欲甩开他。   “一日夫妻百日恩,我……”   话还没有说完,严凝忍无可忍,一巴掌扇了过去,“无耻——”   卢源几乎原地转了一圈,然后才摔趴在了地上,耳朵里嗡嗡响,天旋地转半天醒不过神来。   “有恩与你之人是我,负心薄情者唯你,你还有脸跟我提什么一日夫妻百日恩?亏你是读书人,这些年的书都读进狗肚子里了!”   严凝这声怒斥,让卢源再也爬不起来。   那一道道的目光让卢源真想钻进地缝里去。   “走了。”   严凝转身,这一次她走到了最前面。   贺骋靠在严澈耳边,小声道:“阿姐威武。”   和离书和断亲书都被送去了官府,严凝也为两个孩子更改了姓严,从此儿子严惟,女儿严觅,就都能回归严家了。   事情办妥,严凝刚要朝着贺骋行礼,没想到贺骋却双手扶住了她。   “我与严澈虽然相识不久,但甚是投缘。这小子没有少在我面前炫耀阿姐给他缝制的绑带还有护膝、护腿,合家亲睦,兄姐疼爱……如若严家阿姐不弃,权当也多出个弟弟,就无需这么多的礼数了。”   在场其他人哪里不知如今的贺家人丁凋零,偌大的侯府也就贺骋一人。   严凝笑道:“那今晚阿姐要请大家吃涮肉庆贺,骋儿赏不赏脸?”   贺骋一听,立刻笑了起来,“自然要吃!”   严澈露出得意地表情,“那你可有口福了。阿姐做的涮肉汤浓香四溢,再配上我调制的蘸料,简直绝杀。”   “那我可要好好尝尝!如果不好吃,我就踹你屁股!”   他们又挤入了小小的马车里。   严澈还是和梁椿坐在外面,他忍不住向后一仰,脑袋伸进车帘子里,开口问:“阿姐,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再加上你为姐夫付出了那么多,他这般做派,我怎么瞅着你一点都不难过?”   这回是贺骋先拍了他脑瓜子,“你这人,哪壶不开提哪壶!”   严凝却无所谓地说:“年少无知,贪图卢源生得白净斯文,对读书人的好感总是比对一般人要多一些。他总是称赞我武艺高超,提水轻松,现在想想不就是在称赞牛马的力气大吗?偏偏我还叫他给感动了。”   严澈一听,没忍住咳嗽了一下,“唉,他这是摸透了你这牛马的性子,给你套圈呢。”   “后来成了亲,天长日久地相处,我哪里感觉不到他并没有那么中意我?他喜欢的是那种说话轻声细语,能陪着他对几句酸诗,他说什么就照做,不要有太多主见的女子。只不过我自己选的夫婿,他又没有犯什么大错,我还能怎的?日子就这么过呗。他离开南川去了都城的日子,两个孩子都是我和奶娘在教养,他又寄不回什么钱银来,我反而得顾着他在都城的体面给他些钱财。这日子有他没他都差不多。”   严澈补了一句:“难道不是没了他,反而更自在?”   严凝笑了,“是,没了他确实还更自在。”   “还是阿姐想得开。我和阿澈还真担心你会难受伤神呢。其实吧……像阿姐这般,自己有本事挣钱,又有父兄撑腰照顾,还有小阿澈在身边逗闷子,男人如果不好,还不如不要呢。”贺骋开口道。   严澈不乐意了,“我的作用就只有逗闷子吗?”   “诶,你的作用还就真只有逗闷子!”严凝笑着戳了戳严澈的额头。   “不过,这小畜牲如此功利,为了仕途可以抛妻弃子,这样的人不堪重用。老夫还是要参他一本!”   严镇在心里暗暗责怪起自己来,若不是他在孩子都还小的时候就总跟他们说读书多么重要,读书人怎么文质彬彬、出口成章,说不定严凝未必会看上卢源这样的男人。   光是南峻关里那些校尉,哪一个不是铁骨铮铮,奋勇杀敌,不比这个什么卢源有风骨吗?   “严叔叔,不知可愿听小侄一言?”贺骋开口道。   严镇被他喊了一声“叔叔”,整个人都愣住了,一旁的严赋撞了他一下,他才醒过神来,“侯……侯爷请说。”   “严叔叔不必见外,唤我阿骋即可。我想说的是,工部姚侍郎能在都城做到四品官,就不是个没脑子的。他会看不明白这卢源是个什么货色?如今卢源与严家断得干净,而严家再怎么样也是护驾有功,姚侍郎不会想要得罪严家,更不会想捡破烂。我估摸着就明日,姚侍郎应该就会依流程上报工部尚书,说这卢源如何品行不端,再转去吏部。我想,卢源的官职是保不住的。”   “哦,原来如此。但凝儿是我的女儿,工部和吏部该怎么办是他们的事儿,我给我女儿出气,是我的事儿。”   严澈叹了口气,拽了拽阿爹的衣摆,“爹,贺骋的意思是,陛下看到你的折子,肯定是要给严家出气的。但咱们在陛下那儿的情分,能少用就少用,要用就用在刀刃上,可别为卢源这货色浪费了。真要给阿姐解气还不简单?我给他套一麻袋,胖揍一通,再扔工部门口,保准他再没脸面去工部当职。”   严凝也道:“是这么个理儿。而且爹,女儿真没那么难过。不过阿澈,你也不用浪费力气揍他了,他那身板挨不住你的拳头,一巴掌就昏过去了,根本不够解气。他自己烂得会更快。”   “那……行吧。”严澈别过头去,心想我的拳头也没那么大劲儿啊。   没能亲自为女儿出气,严镇还是非常遗憾。   接着又开始聊起一会儿买什么肉,严赋跟贺骋都想吃牛肉,就严澈凑过来说:“我要吃羊肉!切得薄薄的,肥瘦相间的嫩羊肉!”   “就你会吃!羊肉乃是发物,爹和大哥身上都有伤,吃不得。”   听到严凝这么说,贺骋看了看严镇和严赋,有些不解地说:“听闻严叔叔和大哥此番伤势严重,可我怎么看着好像……还行?”   何止还行啊,简直龙精虎猛、精神抖擞。   严镇也满脸不解地回答道:“是啊,我们舅甥二人好得很,就是立刻上阵杀敌都无事。也不知道宫里派来的太医都怎么回事,说得那般严重,陛下又赐了不少滋补疗伤的药……”   贺骋自然比严家人更明白承德帝的行事作风,一切都要合乎规制,避免被太师和丞相率领的文官集团谏来谏去。   太医说严家人伤重需原地静养,就是名正言顺的借口把严镇他们留在都城里。再结合今早王舜认罪,看来这禁军右都统的位置就是严镇的了。   贺骋掀开帘子,拍了一下严澈的肩膀,凑他耳边问:“你是不是买了很多东西打算带回南川?”   “对啊?怎么了?我现在有钱着呢!”严澈回答。   贺骋心想有些话就算不能明着说,毕竟揣测圣意是天家忌讳,但暗示一下应该可以吧。   “你那一千二百两花干净了?”   “那怎么可能,我又不去鹤羽坊那种地方撒银子,我还剩了一千多呢。”   “哦,那就好。都城里宅子贵,钱省着点用,买得远了,每日上朝舟车劳顿很辛苦的。要真没钱了,别不好意思,我借给你。”   说完,贺骋就把脑袋收回去了。   严澈几乎立刻马上就理解了贺骋的暗示。   他都差点忘了,都城里的地价寸土寸金!而且他们家算上梁椿和照顾俩孩子的奶娘、从南峻跟过来的仆从,也有十口人呢!   一千两够干啥?   买俩茅厕?   严澈忽然觉得吃肉都没心情了。   忙活了小半个时辰,菜和涮锅都备好了,就在严镇住的屋子外摆了一桌。   严澈没有忘记在隔壁养伤的吕夙,故意端了一碗小米粥来馋他。   “吕夙啊,不是我苛待你,是你这身体实在不能吃肉。委屈委屈,小米粥也很好。”   吕夙的适应能力很强,对于严澈那副嘴脸已经没感觉了。   “你家是有什么喜事吗?像是在庆祝……”   “哦,我姐跟渣男和离了,我俩外甥以后都改姓严了。”   吕夙蹙了蹙眉,“你姐不难受吗?”   “这有啥,我跟大哥不比那渣男靠得住?我那俩外甥要是跟着渣男学坏了可怎么办?这叫舍弃不良资产,精简家庭配置。”   这要是放在别人家,也许会觉得那女子无比可怜,娘家甚至还会觉得丢人而冷眼相对。   但放到严家,炖肉庆祝……还真很符合他们家的风格。   吕夙慢悠悠地喝着粥,没想到贺骋听说吕夙在这儿,也晃悠过来了。   “哟,让本侯瞧瞧这是谁啊!这不是亲爹刚因为毒打庶子而被弹劾,官降了一级的吕夙吗?”   吕夙一听,愣住了,“他被降级了?”   “嗯,是啊。”贺骋耸了耸肩膀,也在一旁坐下,“估摸着你爹这会儿更恨你了。你肯定回不去吕府了。怎么样,要不要来本侯府上啊!”   吕夙放下了碗,悲凉地笑了笑,“多谢侯爷好意,吕某不想再陪权贵打马球了。”   “跟本侯打马球可不一样。”贺骋又说。   “吕某想过了,伤愈之后,愿往边关杀敌。”   “那行吧,你若是死了,吕府不收你的尸骨,我安定侯府给你收尸。”   吕夙果然被气得咳嗽了。   严澈把脑袋伸到吕夙面前说:“你看,还是我对你最好吧?他都没盼着你好。”   吕夙:……   贺骋又道:“趁着这些日子,你多跟严家大哥聊聊,多些经验,别像个愣头青一样往前冲。虽说吕遣没把你写上吕家族谱,但本侯觉得有朝一日你真出息了,吕遣非想着法儿跟你攀关系、吸你的血不可。最为一劳永逸的办法,就是让他写断亲书,送去官府备案。”   严澈笑了,“怎么,侯爷给人断亲断上瘾了?”   “我说得不对?”   “这得看吕夙的想法啊,断亲书一写,吕夙可就没半点退路了。”严澈说。   吕夙将瓷碗放下,朝着贺骋抱拳道:“还望侯爷助我。他日吕夙若有所成,不会忘记侯爷大恩。”   “对你有大恩的是严家,本侯也不过锦上添花。你就安生修养,静待本侯的好消息。”   小严惟跑到了吕夙的房门口,藏在门后,只露出脑袋来,“小舅舅,贺家舅舅,阿娘喊你去吃肉!”   “来咯。”   贺骋听着小鬼头那声“舅舅”也是眉开眼笑,“这小家伙嘴真甜。”   这顿饭吃得很舒爽,严澈给每个人都调了秘制酱料,贺骋吃得脑袋都没抬起来过。   吃饱喝足,严澈送贺骋离开永安观的时候,这货竟然说以后经常来他家涮肉。   “你今天跟我说的那件事儿,有几成把握?”严澈小声问。   贺骋打了个嗝儿,拍了拍胸膛道:“包的。”   于是第二天,严澈睡饱了就出发,揣上自己所有的银票,出去看房子去了。   这事儿,他也不好跟家里人明说,万一贺骋的推测错了,害得全家空欢喜一场,他可免不了被胖揍一顿。   唉,这感觉仿佛回到大学毕业找房子的时候。   严澈去了好几个宅行,房牙带着他在都城里转悠,价格合适的要么住不下这么多人,要么距离皇宫太远,严镇上朝点卯,那前一天晚上子时就得起床,这不妥妥折磨人吗? [51]太子:我心悦于你:但凡是严澈看着觉得还行的,比如一家十口人刚好挤下,能让他爹丑时正再……   但凡是严澈看着觉得还行的,比如一家十口人刚好挤下,能让他爹丑时正再从家里出发的,最便宜的都得他爹不吃不喝干二十年。   严澈深吸一口气,仰天欲哭无泪,都在都城待这么久了,他到底对这儿的物价怀抱什么幻想啊?   当晚,严澈就放弃在都城拥有一套房子的幻想,果然租房子才是王道!   还好打马球赛赢了钱,再加上楚先生那儿的分成,不然他们房子都租不起!   只是租房子吧,也没那么好找。   别看都城里当官的不少,一打听才知道除了王侯功勋世家,能在都城买得起房子的少之又少,就连六部尚书里面的工部尚书和礼部尚书都是租的宅子。   大官、小官都在租房子,那些价格合适、离官署近的地方被租得很快,而且有的房东还要求已经有都城的官职。   他爹的任命抄告单,啊不对,是圣旨还没有下,那些房东根本看不上他们家。   唉,他以后一定要让他爹上书谏言,大衡也应该效仿唐宋,设置店宅务,给都城官员提供租赁服务,房租就从俸禄里扣,还能按照品阶统一管理,多规范啊。   严澈想着想着,肚子就饿了,在路边买了个肉饼,边走边吃。   夕阳西下,严澈竟然品出几分残阳如血的感觉来。   他心中苍凉啊,因为找不到房。   算了,回家跟大哥还有阿姐商量一下吧,人多力量大。   还是不要高估自己独立解决问题的能力了。   严澈蔫头耷脑地吃完了肉饼,刚站起来,一辆马车就停在了他的面前。   车窗的帘子掀开,严澈竟然看到了许沐那张清冷无欲的脸。   “许公公安。”严澈挤出一个笑脸来。   也就是说,这是君晏的车驾,但是只有两匹马,规格太过低调……又也许这只是许沐个人的车驾。   “郎君可是要回永安观?”许沐问。   “啊……是的。”严澈点了点头。   他和许沐打过几次照面,只觉得这人冷冰冰的,看着一点情绪都没有,属于严澈不知道该怎么打交道的人。   “那就由在下送郎君回去吧。”   严澈确实累了,但并不那么想搭许沐的便车,因为实在太尴尬。   严澈犹豫的样子自然被许沐看在眼里,他很平静地说:“正好,在下也有些事情要与郎君商议。”   “有事情与我商议?”   难道和父亲留任都城有关?   既然对方一直停了马车在等自己,严澈也不好拒绝了。   马夫放下了脚凳,严澈刚踏上去,一只手就从车帘侧边伸了出来,仿佛是在迎接他。   这位许公公的手生得也忒好看了吧!   严澈不由得停下来,目光下意识描摹欣赏。   手指修长如寒玉裁,舒展温润,腕骨曲线利落,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严澈刚把手放上去,对方就扣紧了手指,将他的手腕圈住,一股强大的力量宛如将剑抽出剑鞘,严澈被对方拽进了车帘之内。   他失去了平衡,身手想要撑住地面,但一抬眼见到的是一双幽深的眸子,心脏莫名一悸,对方的另一只手伸过来扣住他的后腰,将他撑了起来。   严澈睁大了眼睛,“太子殿下?”   “嗯,是我。”君晏的笑容很淡,但却恰到好处地温良平和。   严澈在许沐的对面坐下,顿时整个车子有些挤,严澈的膝盖碰到了君晏的腿,他赶紧往里挪了挪。   不是我要冒犯你,是你自己腿太长。   君晏瞥了一眼,淡声问:“在找合适的府邸吗?怎么不让梁椿驾车陪着你?”   严澈顿了一下,试探性地问:“殿下……怎么知道?”   君晏微微侧过脸,看着严澈那小心翼翼地表情,笑了。   “这有什么难猜的。你爹和你大哥的伤我都瞧过,早就该好了。可偏偏太医却说他们伤势严重,不宜舟车劳顿,能让太医睁眼说瞎话的,还能有谁?”   “是……陛下?”严澈小声问。   君晏又道:“前日早朝,父皇下令七日之内彩莺班贪腐案必须结案,结案之后是不是就会有官位空缺?这其中必然有你父亲严镇的位置。骋儿与你交好,他虽然不怎么参与朝政,但他懂朝局和父皇的心思,又对你藏不住话,应该已经提醒你了,对吧?”   严澈点了点头,但他没想到君晏会回答得这般详细。   “我告诉你这些,只是不希望你误会我派了人在你身边监视而已。”   对方说得坦荡,严澈抠了抠脸,“听着仿佛是我惯会怀疑人似的。”   “嗯,你不会怀疑别人,从贺骋到韩念、谢鞅、郭恕,再到吕夙,你都相信。只是多怀疑我三分。”   严澈摸了摸后脑勺,殿下还真是长了嘴呢。   原本还有些窘迫的,很多时候严澈并不知道该怎么和君晏相处,但对方倒是三两句话打消严澈的疑虑,没之前那种手脚不知该如何安放的无措了。   “殿下可还有什么要嘱咐草民的?”   “也没有什么要嘱咐的,就是带郎君去个地方看看。”   严澈咳嗽了一下,君晏的“郎君”就是对严澈口中“草民”的回应。   你跟我客气,那我也叫你不好意思。   马车又行驶了半盏茶的功夫,停了下来。   车夫放好了脚凳,许沐掀开了车帘,颔首请他们俩先行。   严澈跟着君晏下了车,才发现这是一条巷子,巷子里是一座宅院,院墙高高,门虽然不大,但用的却不是最常见的杉木,而是樟木。   许沐扣了扣门,说了声:“主人携贵客临门,巡览宅院。”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颔首而立,朝着君晏行礼之后就侧身让行。   严澈眯着眼睛看了对方好一会儿,总觉得眼熟,但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对方知道严澈在打量自己,还特地抬头朝着严澈很有礼貌地笑了笑。   走在前面的君晏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严澈,调侃道:“早听闻郎君喜欢俊美之人,难不成看上游管事了?”   “啊?没没没!就看着眼熟。”   严澈赶紧跟上君晏,要说俊美,君晏这背影是挺好看的,有种从容温雅的气度,严澈很羡慕。   这座宅院从外面看平平无奇,进来了才发现别有洞天,雅致开阔。   灰墙黛瓦,齐整利落。   前院正厅雕梁素雅,窗格古朴,中置八仙桌椅,两侧还列设客座,可供待客和议事。   庭中青石铺地,正中留着大片空旷平地,地面上石砖夯实平整,非常适合日常练枪剑习武。   主院正房轩窗雅致,内设床榻与书案,屏风相隔,陈设简约大方。   正房两侧整齐排布四间次卧,房舍通透敞亮。   院子东侧还有两间小一些的侧卧,角落拜放着都城里孩童流行的几样小玩具,门前的树下还有一个秋千。   西侧设有三间偏房,格局紧凑整洁,适合管事与仆从居住。   柴房、庖厨、库房也是一应俱全。   严澈眨了眨眼睛,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完美住处吗?   君晏看向严澈,轻声问:“郎君意下如何?”   “啊?问我……你是说这里给我们家住?”   “嗯,不合适吗?严将军若从此处上朝,一盏茶多一些的功夫就到宫门了。”   严澈倒吸一口气,“这么近?那肯定很贵啊!多少钱一个月啊?这要是上百两……我手里剩下的积蓄还不够租一年吧。”   “此处是我的私产,郎君若是喜欢,价钱好商量。”   严澈歪着脑袋,看着君晏说:“天上掉馅饼,不是圈套就是陷阱。殿下不会无缘无故对严家这么好。”   君晏看着严澈的眼睛说:“自然是因为,我心悦于你。”   严澈那双明透的眼睛果然流露出愕然,“殿下,你这样胡乱调侃,我若是当真了怎么办?”   这玩笑开得也太大发了!你还记得当初自己那短剑贴我脸上吗?   “为何不能当真?”   眼看着严澈下巴上扬,眼睛向上看去,君晏的手掌伸过来,覆在他的眼睛上。   那熟悉的感觉,和在红原驿站里分别时候一般无二。   严澈心念颤动,就听见君晏说:“你敢对我翻白眼?这双眸子是不想要了?”   “要的,要的。草民岂敢对太子殿下无礼?有什么话,太子殿下不如明说?就别作弄草民了。”   君晏垂下眼,严澈说话的时候眼睛约莫在眨动,眼睫扫过他的掌心,让人心痒无比。   只是自己说的真话,对方只当成是调侃、戏弄。   君晏眼底流露出一丝黯然,直到收敛好了情绪才将手掌挪开。   “自然是与你示好。都城之中,太师与丞相爪牙遍布,你父亲是少有的忠直能臣。我想与你结盟。”   “与我结盟,而不是与我父亲?”严澈有些不解。   “你父亲若是与我结盟,那就成了结党营私了。以他的心性,会同意吗?”君晏反问。   严澈的脑袋晃了起来,“不会。”   “那不就是了。你还未及冠,没有官身,要自由方便许多。你我结盟,只在于互通有无、制衡太师与丞相一党。毕竟若是真留在了都城,你父亲何尝不是太师与丞相的眼中钉?”   “太师辅佐齐王,恐怕是要跟你争那个位置的。可丞相又是为何?他是你的舅父,是你日后登基的助力,难道你不应该帮着丞相力克太师吗?”   这个问题,严澈不得不问。   自己从书里看来的答案做不得数,他得知道君晏心里真实的想法。   君晏缓步走到了东院的秋千下,坐了下来。   “舅父与我母后不睦。母后恨舅父为了家族昌荣将她送入宫中,从此不再有丝毫自由。母后的宫中挚友也有可能是死于舅父的算计,让母后至今意难平。再加上母后生我的时候大出血,再难有皇嗣,也是因为二十多年前舅父送进宫的女子与母后争宠,故意暗算所致。”   严澈顿住了,这些是可以说给他听的吗?   听完了不会被抹杀吗?   “母后与舅父之间的隔阂犹如天堑,舅父心知肚明,多年来一直试图送族中女子入宫替代母后的位置,然而父皇在我出生后就下令不再充盈后宫,这才断绝了舅父的念想。但母后和我都很清楚,舅父如若当权,他会扶持其他没有背景、易于挟制的皇子。所以无论是为了父皇还是为了我自己,必须要剪除这两位权臣的势力。”   君晏侧过脸来看他。   严澈看过原著,自然知道这些都是真话。   甚至对于君晏来说,是要命的真话。   “怎么,你又要觉得我在同你说笑?”君晏笑了笑,双手轻轻扣着秋千的两侧,脚下用力,但不得其法,秋千没能晃起来,却原地摇摆。   严澈来到了他的身后,“我来吧。”   他微微用力,君晏就飞向高处,没有离他太远就又落了回来。   “我相信你说的。其实殿下不用太难过,如果丞相对血脉亲缘并不在乎,殿下又何须在乎他的利益还有施舍出来的那点亲情?血脉亲缘却未必心意相通,至亲之间也难免猜忌算计,因利生隙。反倒是相逢于人海,以心性相交、志趣相投的知己能够进退同心,危难之时倾力相助。”   君晏被荡至高处,看着院墙外仍旧是屋檐瓦黛,不禁一笑。   他说心悦于他,严澈不信。   他说后宫密辛,严澈却又信了。   同样是真话,在严澈的心里却有着不同的分量。   “殿下,既然是谈结盟,那我这里也得约法三章。”   “你说吧。”   “阴谋构陷,无论对方善恶,严家皆不参与。然举发实罪,则可。”   君晏转过身来,好笑地看向严澈,“在你眼里,我是这般险恶之人呢?”   “人心隔肚皮,我娘说过,越是长得好看,还位高权重的男人,就越是可怕。”   “我是该谢谢你娘对你的教导,还是该谢谢你承认我长得好看?”君晏侧目而笑。   “可以都谢一遍。”   “那约法三章的第二章呢?”   “凡陷严家于危境之事,请殿下明陈利害,令严家自择进退。”   类似的话,严澈之前就对君晏说过。   他闭上眼睛点了点头,“那是自然。”   别说明陈利害,君晏根本舍不得让他陷于危险之中。   “最后,违律背义,逼宫谋逆,严家绝不参与。”   听到这句话,君晏蓦然想到了上一世被齐王率军围困于宫门前的甬道,万箭齐发。   他满心苍凉,孤立无援,上天不公。   君晏自嘲地问:“若有一日,有人指称我出身不正,令我千夫所指,围困宫门清君侧,要诛我性命……严家也会来讨伐我吗?”   “严家只听陛下号令,尊公理道义。殿下只要无愧于黎民社稷,就算酸腐儒生打着虚伪高义的幌子来愚民,天下大势皆不在殿下这一边,严家也会逆势相护。”   这点,倒不是严澈代替父兄做出承诺,而是他太了解严镇和严赋的心性了。   他们对于自己认定的公理道义,绝对会豁出性命去维护。   譬如在原来的时间线里,太子就算是罪妃所出,但也是陛下的骨血,更加从没有做错过任何事,严家不会被齐王裹挟,而是会鼎力相救。   可惜那个时候,严家早就死在流放路上了。   君晏的喉咙动了动,他没有回头看严澈,哪怕对方说的话只是在宽慰他,君晏也觉得破败的心好像被缝补起了一些,像是被人小心翼翼地捧着,怜惜保护着。   “我答应你的约法三章,也希望你能用我推荐的人当严府的管事。”   “啊?殿下是不放心,还要找人盯着我家?”   君晏笑道:“我若是真的刻意盯着你,就不会告诉你。而是找个由头把人送进你府中,还让你觉得这人是自己选的。我能这么做,陈太师和丞相也可以。你就想想,你是愿意用我的人,还是被陈太师或者丞相盯着?”   严澈一听,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既然愿意结盟,确实也需要有人传递信息,甚至帮忙做事儿。   君晏又道:“我推荐给你的人选,必然懂得迎来送往,知晓朝中各方势力拉扯,多少能为你严家解决许多麻烦。一些你想办,但却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事情也能放心交给他来张罗。你若是有什么事情忌讳被我知道,别当着他的面就是了。他那么大个活人,你府中下人也不多,还能避不开他?”   “行……吧……那到时候我就跟父亲兄长说……这人是贺骋介绍的?”   “好,我会跟骋儿通个气。”君晏点了点头。   “那你推荐的人是谁?先让我熟悉熟悉?”   君晏扬声道:“游迢,你过来吧。”   那个管事立刻来到了他俩面前,“主人,有何吩咐?”   “如果严家住进这个宅子,你就是严家的管事了。以后严家不让你听的、参与的,你就自觉避讳。严家若为新贵,前来拜访的官员亦有不少,你知官场忌讳,届时也要谨慎安排,对严家知无不言,尽量提点。”   “是,主人。”   说完,那名叫游迢的管事又朝向严澈,笑道:“那从此以后,这位便是在下的郎君了。”   严澈还是忍不住,凑到了他的面前,眯着眼睛细细打量,忽然一拍大腿,“你……你……你不就是之前在茶楼里卖我解酒药的江湖郎中吗?”   游迢脸上的笑容明显了三分,“郎君好眼力,正是在下。”   “你今天怎么不像黄鼠狼了?”   严澈问得直白,游迢却一点也不生气,“唉,主人说郎君喜欢面容俊美之人,为了留下来给郎君当管事,游迢也得捯饬捯饬自己,变得俊美一些。若还像黄鼠狼,郎君怕是觉得属下不安好心。”   严澈:……   他还说当初走遍都城医馆都没找到的解酒药,怎么就忽然出现在茶楼了呢。   原来是君晏给他“送”来的啊!   “时辰不早了,该送郎君回去永安观了。”君晏缓慢地从秋千上起身。   严澈抬头看向天边,晚霞已经染红了大片流云,再不回去阿姐他们该担心自己是在都城里迷路了。   大概是因为和君晏达成了有条件的同盟关系,再度和他同坐一辆车,严澈也没有来时那般拘谨了。   许沐拿出了一些茶点,让严澈先垫一垫肚子。   那点心有点像严澈在鹤羽坊吃过的酸梅糕,当初因为多吃了几块还积食了,这让严澈有些犹豫。   君晏缓言道:“这是宫中御厨改良过的点心。民间多用糯米,过食容易积食。御厨则以山药捣成泥来替代,虽然不及糯米软弹拉丝,但口感绵密,健胃养脾。”   “真的?”严澈拿起了一小块,咬了一口。   确实不黏软了,但是口感更加清爽滑润,中间的梅酱酸甜可口,严澈一个没忍住就吃下去两个。   看着严澈咀嚼的样子,君晏只觉得有趣,他发现严澈喜欢把食物都集中在右边,腮帮鼓动,让人很想戳一戳他。   虽然说山药更容易消化,严澈还是没有多吃。   当马车到了永安观门前,归心似箭的严澈放下吃了一半的点心,迫不及待掀开车帘,脚凳还没放下,他就跳了下去,然后才想起送自己回来的是太子。   他这才对着君晏的方向弯腰行礼。   马车离开了永安观,君晏垂下眼,严澈之前坐过的位置上只余一只木盏,上面只有半块被严澈随手放下的点心。   那点心剩下月牙形,隐隐还能看见齿痕,和一小点梅酱,那点暗红色看在君晏眼中不知为何非常明艳勾人。   等到马车驶到紫宸宫时,已是月上枝头。   许沐先出去了。   君晏则伸长了手臂,将那一小块糕点拾起,送入了唇间。   那一点点的酸甜和清爽的山药融合在一起,仿佛暂时缓解了他心中克制隐忍下的贪念。   严澈回了永安观之后,继续过着他吃好睡好逗孩子外加气一气吕夙的日子。   接下来的几日,都城里闹得最为沸沸扬扬的便是工部姚侍郎之女和工部员外郎卢源那要死要活的爱情故事了。   传闻姚氏与卢源情比金坚,姚侍郎通过各种手段将卢源调往清苦的闵河上游修建堤坝,据说那里就只有几个小渔村,风餐露宿除了吃鱼管够,简直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姚氏非要跟着去,姚侍郎一气之下扬言与她断绝父女关系。   卢源赶紧带了姚氏跪在姚府门口请求姚侍郎原谅,不少围观的人还责怪姚侍郎狠心,看不上穷苦出身的女婿,非要棒打鸳鸯。   精彩的来了,几个孩子竟然跑跳着来到姚府门口,绕着卢源打起了快板。   “竹板一打响连天,说一说那寡廉鲜耻卢家男!”   孩子们声音嘹亮,没多会儿就吸引了周围路人,男女老少都伸着脖子想要知道怎么回事。   “昔日边关穷困苦,贤妻相伴渡艰难。勤俭持家孝婆母,伴灯读下苦做工。一双儿女膝前绕,粗茶淡饭梦香甜。”   “一朝调令入都城,贪恋富贵迷心窍。攀附权贵结新欢,高官娇女不思归!”   围观的百姓们恍然大悟,戳着卢源的脊梁骨指指点点。   卢源的脸色变了,不断呵斥那些孩童离开,谁知道孩子们嘻嘻笑,竹板打得更欢畅。   “狠心写下和离书,抛弃发妻断亲根,不念患难恩情深,不认亲生儿女身!”   “忘恩负义脸皮厚,薄情寡义万人嫌!”   “奉劝世人牢牢记,莫学此等负心人!”   只要听上一遍,路人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   甚至有路过的大姐大娘朝着卢源的后背上扔烂菜叶和臭鸡蛋。   这真的太羞耻了,卢源竟然下意识拽了姚氏来挡。   “啪嚓”一声响,姚氏冷不丁被扔了满头满脸。   姚氏的嬷嬷看不下去了,打了把油伞给她遮上。   “娘子哦,你怎么还不清醒啊!你要是再跟这男人拉扯下去,你爹的官声,你的名声是不是都不要了?”   姚氏抹了一把脸上的臭鸡蛋,想起刚才卢源下意识的举动,积累这些日子的怀疑、委屈统统爆发,一把拽开了卢源的手,拉着嬷嬷快步离开。   卢源拽了她的衣摆,歇斯底里喊了起来:“我为了你一个孀妇抛却妻儿,赌上官声,你难道要抛弃我吗?”   姚氏正在犹豫着,一旁有位大姐不屑地说:“这负心汉可真有意思!今日可以为侍郎之女抛却妻儿,谁知道明日会不会为了丞相、太师之女再抛弃姚氏这个孀妇啊!”   本来姚氏在见过严凝之后,就对她的爽快利落心存好感,让这样一个女子为儿女断亲,姚氏也是越看卢源越觉着不舒坦,但卢源待自己又是极好的,哪怕嬷嬷和父亲派来的管事苦口婆心,她还是狠不下心。   方才她被卢源拉过来挡臭鸡蛋的时候,姚氏倏然间对卢源产生了无与伦比的反感和厌恶,嬷嬷这么一拽,她便可以顺势跟着嬷嬷离开,可此时卢源拽着她的力气着实大,她怎么也扯不回自己的衣裙了!   谁知道那位大姐看不下去了,直接抬脚揣在了卢源的肩膀上,卢源一松手,姚氏就马不停蹄地跟着嬷嬷离开了。   卢源见姚氏跑了,他也不跪了,立马想要起身追上去,路人们看他表演看得早就心烦了,一拥而上拳打脚踢,等到人群退开,就见卢源蓬头垢面,满脸乌青,牙都被打掉了,哪里还有半点读书人的气韵。   他抱着脑袋缩在门前,瑟瑟发抖,就连杵着拐杖经过的大爷都要朝他吐口水。   姚府的门忽然打开,一盆柚叶水被泼了出来,浇了卢源满头满脸。   “晦气!”   卢源该感激姚侍郎是读书人出身,还讲求一点体面,否则泼上身的就不是柚叶水,而是黑狗血了。   几日之后,彩莺班贪腐案落幕,幕后主使陈太师庶子陈桦判了流放,账册上一应官员被降级、撤职。陈太师教子不善,罚了三年的俸禄。   明明不少位置都空缺了出来,但身为陈太师对头的范丞相却不敢造次,因为他第三个儿子还在刑部天牢里,按道理亵渎当朝太子理应赐死,甚至范丞相还盼着这个儿子自裁了就能让这件事一了百了,可偏偏承德帝就是让他活着,这明摆着就是警告范丞相:给朕安分点。   朝廷官员换了血,一批年轻的、寒门出身或者毫无背景的年轻官员被提拔,不少人都在暗自庆幸没有去彩莺班捧场。   中书令谢澄回到家中,其子谢鞅立刻端了参汤前去书房。   “爹,你最近有不少任命和贬谪官员的诏书要拟吧?”   谢澄没好气地看了儿子一眼,“放心,你和严家的阿澈还能长长久久地在都城打马球呢!” [52]都城新贵:谢鞅摸了摸后脑勺,“严家若是留在了都城,爹能不能帮阿澈美言几句?”……   谢鞅摸了摸后脑勺,“严家若是留在了都城,爹能不能帮阿澈美言几句?”   “他还用为父美言?陛下喜欢严澈多过喜欢你!”   “爹,你误会了……阿澈的意思是想在家里当一只晒太阳的咸鱼……他怕陛下让他到咱谢家族学念书。”   谢澄没忍住,差点把参汤都喷到儿子脸上。   为官这么久,他还是头一回听到这样的“美言”!   他们谢家可是文人中鼎盛的大家族,出过三个状元,几十个进士,多少人磕破头都进不了他们谢家族学,竟然有人不想来?   谢鞅还站在一旁尴尬地抠手指呢。   “罢了,严澈的诗词造诣颇高,见识见解也非普通读书人可比。族学规矩森严,怕是折损他的天性。若陛下真提起让他进谢家族学,为父自然会为其转圜一二。不过陛下好意,是为了借族学让谢家代表的文臣对严镇这位武将新贵鼎力相助,也是给机会让严澈多结交谢氏学子。”   “没关系,儿子会跟他多结交的。”   马球、烧烤、涮肉,才是和严澈结交的正确方式。   “你大理寺的案子查完了吗?还有空跟他来往?”谢澄没好气地说。   “查……查着呢……儿子告退!”   谢鞅赶紧转身跑路。   谢澄无奈地摇了摇头,从前他这个儿子太过板正,严谨正直却少了些变通。   和严镇之子严澈相处了这么一段时间,倒是活络了不少。   谢澄低下头来会心一笑。   有人欢喜,自然有人忧。   陈太师和范丞相心心念念的南川兵权旁落他人。   而此人完全超乎他们的预料——南壑关守将肖淳。   因为承德帝下令都察院彻查兵部的奖罚考核,确认肖淳在南壑关八年,战功卓著,特拔擢为南川副总兵,从三品官衔,辅佐总兵郑邦将军。   郑邦已经连续好几年上折子说自己年事已高、心有余而力不足,这会儿派个年轻的副总兵给他,明摆着就是跟他交接。   过个两三年,让承德帝再看看肖淳的能力,如果真的像严镇举荐时候说的那样忠正果敢,堪为利刃,那么南川的三十万兵马就能完全交托到此人手上了。   接到圣旨的肖淳整个人都傻了眼。   他还以为自己得罪了陈太师,注定要在南壑关守一辈子……竟然还能升官?甚至节制一方兵马?   前来传旨的是兵部右侍郎崔照。   肖淳接旨之后悄悄前去打听,“崔大人,肖某此次都没能入都城述职,陛下怎么会忽然提拔肖某呢?听闻此次入都城的还有宁妃娘娘的表弟陈嵘……肖某还以为要提拔也是提拔他啊?”   崔照对肖淳客气得很,“肖大人如今已经是从三品官职,崔某在肖大人面前也得自称一句下官。你有所不知,宁妃在宫宴上调换朝臣的酒水,已经褫夺妃位了。”   “啊?后宫干涉前朝,此乃大忌啊!”   崔照不好意思地又道:“至于那个陈嵘……他曾经与舍妹有过婚约,无奈此人太过浮夸奢靡,实非良配。下官已代亲妹与其解除了婚约。陛下是不可能对他委以重任的。”   “原来如此。只是陛下如何会想起肖某啊?”肖淳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崔照用手背拍了一下肖淳:“肖大人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严镇将军救驾有功,他与肖大人曾经联手抗敌,自然是晓得肖大人的作风手段。肯定是他推举的肖大人啊!”   肖淳恍然大悟,良久回不过神来。   接着眼眶一红,明明是铮铮铁汉,此刻眼底竟然泛起泪光来。   “肖大人,你这……你这是怎么?可是下官说错了什么话?”崔照赶紧抬起袖子,但又觉得自己替对方拭泪实在有些奇怪,只能悬着胳膊,尴尬地不上不下。   “不不不,肖某只是感慨。肖某与严将军私下来往并不多,几次接触也是因为出关抗击南蛮,未曾料到严将军得了圣上青睐却不忘举荐肖某。真的是……”   听到他这么说,崔照都有些羡慕肖淳的苦尽甘来了。   自己在都城当了这么久的官儿,都未曾遇到像严镇这般正直公允的同僚。   “正是因为肖大人与严将军私下素无来往,陛下才会相信严将军的举荐啊。”   肖淳深吸一口气,朝着都城的方向叩谢陛下知遇之恩,也在心里对严镇充满感激。   另外,南峻关和南壑关的副将都被提为了守将。   南壑关还能理解,毕竟肖淳晋升了。   但是南峻关呢?严镇至今还在都城里养伤,他的副将升为一关主将了,那么他该去哪儿呢?   第二天清晨,姚公公就笑呵呵地带着一群人来到了永安观传旨,只见严镇和严赋舅甥二人正在下棋,两个孩子围着大人绕圈打闹,严凝正在晒衣裳,严澈则乖乖地抱着木盆在旁边帮忙。   见到姚公公来了,严镇赶紧放下棋子,带着家人迎上来。   “哟,严将军看起来气色不错啊。”姚公公看了严镇一眼,然后又将严赋从头看到脚,再微微点了点头。   “姚公公见笑了,今日来可是宣旨的?严某的行李早就收拾妥当,随时可以启程了。”   姚公公道:“看来是都城太无趣了,把严将军给憋坏了。”   “哪里哪里,都城自然是很好的。只是严某离开南峻关时日太久了,心中挂念,就想早点回去,南蛮铁骑虎视眈眈,下官心中忧虑罢了。”   姚公公又道:“将军还是要多给年轻人机会,比如你那副将也很不错,已经拔擢为一关主将了。”   严镇露出了发懵的表情:“那……那下官回哪里去?是要调任其他关隘?”   站在他身后的严赋叹了口气,自己已然明白七分,严镇却还没听懂姚公公的暗示。   而严澈心里想的则是贺骋的消息果然没错,他们家要留在都城了!   姚公公还是笑,侧身拿过了明晃晃的圣旨。   “严镇将军接旨。”   此话一说完,整个院子里的人都跪了下来,就连两个跑跑跳跳的孩子也被严凝捉住,老老实实地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姚公公的气场忽然变得无比强大,平实和蔼的语气也充满了威慑力。   这只在电视剧里见过的场面,严澈还是第一次实地体会。   “朕承天命,统御万方,惟赖忠勇之士,以固社稷之基。咨尔镇守南峻关将领严镇,勋绩卓著,忠烈可嘉。尔自驻守南陲以来,夙夜匪懈,历二十于载而不易其志。南蛮骑兵屡次侵扰,尔率部击退百于战,所向披靡,边关百姓赖尔以安,朕甚嘉焉。”   严澈低着头,刚才跪得太突然,膝盖有点疼,他想动又不敢动。   他爹在南峻关很忠勇,他们全家都晓得了,这一部分能省下,直接进入官职部分吗?   “今岁入都述职,适逢宵小作乱,都城惊变,尔临危不惧,挺身护驾,力挫逆谋,忠肝义胆,实为股肱之臣。特拔擢尔为禁卫军右都统,授三品衔,统领禁军右旅,拱卫宸极。望尔益励初心,无负朕望。”   呼呼,三品了!是正三品,不是从三品!而且还是实权官职,所御禁军是南峻关兵马的数倍!   至此,严澈的心可以放下了,他们严家已经得到了承德帝的认可,属于心腹重臣的一员。   至此严家的命运已经被彻底改变,剩下来就是小心谨慎,别再被太师和丞相钻了空子,抱紧承德帝的大腿,要让承德帝知道无论如何都不能损失严家这把利刃。   严镇是极为震惊的,陛下不是说没有实权位置给他吗?在严镇的概念里,像是昭勇将军韩家那样已经很有实权了,可陛下转头就降下了禁军右都统的官职?   禁军七十二卫,他严镇就掌管了三十六卫,每一卫有五千六百人,算下来就是二十万人……这是何等的信任?   然而圣旨还没有念完。   “严镇之甥严赋,年少英发,刚毅果决,于危难之际奋不顾身,亲冒锋镝,卫护朕躬,忠勇无双。钦点尔为正四品御前侍卫,出入宫闱,随侍左右。尔当克勤执守,愈彰忠诚。”   听到这里,严赋还算淡定,但严澈却惊呆了。   虽然严澈也预料到了大哥可能会调去当御前侍卫,毕竟大哥七成以上可能性是皇帝的亲儿子,还是人生中第一次当爹的那种,皇帝能跪在周太后跟前三天三夜恳请成全,那在当年应该是真爱了。   可是就这样一下子从六品护军变成四品御前侍卫?这也太快了吧?   算了算了,四品的俸禄多,这样大哥给自己的零花钱也会更多。   严澈揉了揉膝盖,想着差不多该总结陈词了,谁知道还没完呢。   “严镇之女严凝,挺身护驾,承其父之忠勇,无愧巾帼,特敕命尔为四品恭人,赐予诰命,年俸二百石,以彰淑德。”   这下全家都惊呆了,严凝也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诰命不是应该靠丈夫或者儿子博取功名而来吗?她严凝自己就给自己挣到了?   关键是诰命只是一种荣誉而已,应该要和丈夫或者儿子的俸禄绑定,但承德帝却特地下旨明确了严凝的年俸,这是知道她和卢源和离了,所以特地给她与夫婿无关的待遇。   而且所谓的二百石,一般是一半发米,另一半发银子。   不得不说,承德帝当真厚道,要给就实实在在给到人头上,不让任何闲杂人等占便宜。   “校尉梁椿,久戍边陲,忠勇可称,此番护驾有功,擢升为右禁卫军果毅都尉,仍兼宿卫之责,以励后效。”   梁椿没有想到连自己都有封赏,他还以为承德帝根本没有注意到他呢。   而且他原本是七品的校尉,直接升任五品的都尉,承德帝对他实在大方。   严澈却知道,肯定是彩莺班的案子了结了,空出来了这个都尉,五品而已不高不低,丞相和太师焦头烂额之间还无瑕去争夺,但这个位置却能调度一整卫的禁军,承德帝当然要赶紧安排上可以信赖的人。   有了五品都尉作为起点,只要严家足够忠心,梁椿也会跟着步步高升。   “为国者以赏罚为纲,治军者以忠勇为本。尔等皆以忠诚报国,朕心甚慰。望各恭乃职,以副朕眷顾之意。”   严澈歪了歪脑袋,这就……结束了?   全家领旨谢恩,一阵万岁万岁万万岁。   姚公公又恢复了和善的模样,将圣旨交托到严镇的手中,又亲自将他扶起来。   “恭喜严将军,还有各位了。”   严镇托着圣旨,看向严凝道:“凝儿,你掐为父一下?”   “爹,姚公公还在呢。要掐一会儿关上门来你自己随便掐。”   姚公公又被逗笑了。   这时候严赋想到应该要打点前来颁旨的内监,但是姚公公来的突然,他身上什么都没有,正要说请姚公公稍等时,姚公公却按住了他的胳膊。   “严侍卫,日后你与老奴便常要在御前侍奉了,那些个虚礼,实在不需要。严将军既然领了禁卫军右都统之职,想必就要在都城安家了,花钱的地方多着呢。老奴知晓南关清苦,严将军一家又经常接济边军老幼孤寡,存银不丰。老奴还有其他旨意要宣,就不在此多逗留了。”   “多谢姚公公,改日定当请姚公公吃酒。”   姚公公笑了,又看向严澈那可怜巴巴的模样,活像是没了肉骨头的小狗。   严澈肯定难过啊,他阿姐有诰命,梁椿都升了职,可就只有他半个蹦毛都没有。   想哭,难受。   “小皮猴,过来,让老奴瞧瞧是不是委屈得掉麻油了?”姚公公朝严澈招了招手,他就喜欢逗逗这孩子,谁叫他喜怒哀乐都在脸上。   “没掉麻油……严澈知道,严家这一次升了好几个官儿,这要是还给我这个没及冠的黄毛小子恩赏,那其他人肯定眼红,到时候爹和大哥都不好做。”   姚公公点了点头,“老奴就跟皇上说你是个懂事儿的孩子。再两年你就及冠,到时候你的字啊,陛下亲自给你取。”   严澈立刻俯首,“谢陛下隆恩!”   谁要你给我起字啊,那不就是个字吗?你赏我点白花花的银子也好啊,小气!   等到姚公公上马车的时候,严澈跑了过来,掀开了他的窗帘,将几个纸包塞给了他。   “诶哟,老奴都说了不收你家的礼,你怎么还……”   “这不算礼,是我跟阿姐一起炒的干果。里面的果仁是我一颗一颗敲的!都是我的心意,可香了!”   看着严澈的笑脸,姚公公也笑了。   “好,老奴就尝尝你的心意。”   等到走远了,姚公公便打开了纸包,一阵浓郁的奶香混合焦糖的香味散发出来,随侍在旁的小太监宁含此刻忍不住吸了口口水。   姚公公拿了一颗炒核桃仁,放进嘴里,然后就停不下来了。   “公公,赏一颗呗。”   “拿去,赏你三颗。”   “公公,你好像对严家的郎君特别喜爱?是有什么原因吗?”   “没什么,他那模样瞅着就喜乐。”   姚公公是看着承德帝长大的,陪着他历经风雨,见多了人心的欲念还有诸多算计。   严澈的眼睛透亮,心性活泼善良,就算姚公公只是路过他家的普通老者,只要夸这孩子两句,他也会塞来这些干果,不是为了讨好谁,纯粹是谁对这孩子好,这孩子便会分享自己有的东西。   姚公公这辈子都不可能离开皇宫了,要钱财之类的东西无用,反倒是严澈这样真诚的好意,姚公公更珍惜一些。   此时严家忙了起来。   严赋说:“咱们得赶紧在都城里租个宅院,尽快安顿下来。估摸着到了明天,就会有不少人闻讯赶来永安观了,观主恐不胜其扰。”   到时候有人示好,非要给严家介绍宅院,或者送东西、送钱财、塞仆役,都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简而言之,就是得赶紧跑路。   严凝也愁了起来:“可这圣旨下的突然……一时半会儿还拖家带口,我们上哪儿找合适的地方?没人帮忙恐怕还真不行?”   谁知道严澈叉着腰跳了出来:“哈哈哈,还是我有先见之明!宅院前几天我就找好了!连管家都配好了!我们收拾行李,直接入住!”   严赋和严凝看向他,仿佛在看一个做白日梦的傻子。   “你们还不信了?人家贺骋早就猜到了,劝我不要拿钱去买东西带回南川,留着租宅院。你们到底跟不跟我走?不跟我走,我就让椿哥套上马车,带上我的被子和软枕先走一步!”   听到他这么说,家里人才有些相信了。   等到梁椿带着第一批行李驾车来到这个宅子,他们惊呆了。   游迢亲自出来相迎,还帮忙把东西都搬下来。   连严赋都觉得这宅子合适得有些太过了,他拽住严澈低声问:“你老实说,这宅子月租多少?”   “八十两。”严澈回答。   “这怎么可能?光是距离皇宫这么近,这租金就得翻倍了。更不用说这套宅子如此齐整,不仅我们一家几口,就连两个孩子、梁椿还有奶娘、仆役的房间都齐全,简直就是为了我们严家专门……建造出来的一般……澈儿,你可千万小心,可别是哪位朝臣为了笼络我们严家而故意设下的陷阱。”   严赋都这么说了,可见提供这套宅子的君晏花费了多少心思。   严澈看向秋千的方向,早知道这宅子如此好,他就该多陪君晏荡一会儿秋千。   “这八十两是贺骋给的友情价,他没事儿还要到咱们家来蹭吃蹭喝蹭涮肉呢,我又没叫他交买肉的钱。”   把贺骋搬出来,严赋倒是放心了不少。   但严镇还是觉得八十两是不是占了贺骋的便宜,还说改日要找贺骋谈谈,房租还是应该按照市价给,哪怕最低也该一百五十两。   身为管家的游迢开口道:“将军,安定侯对严家那是当成自家人照料的。毕竟见了面,侯爷是喊将军一声叔父的,他想着严家住得近一些、宽敞些也方便时常走动,可将军如果非要跟侯爷谈钱,这不是伤了他的感情吗?”   严澈在一旁跟着附和:“对啊。多整点肉就好!”   严镇思索了片刻,才应了一句:“嗯。”   看来贺骋在他心目中的形象愈发完美了,别人眼中的混世魔王,在严镇心里那是重情重义又体贴的好孩子。   吕夙的伤势虽然大好了,但皮肉愈合每日也是痒得很。   严澈特地把他接过来,让他在客房修养。   就这么坐在院子的椅子上,吕夙看着严家的人忙碌着搬东西,本来也想起身帮忙,被两个小娃娃给拽了回去。   “阿娘说了,吕叔叔还要静养,不能乱动!”   “对对对,乱动了伤口裂开,今天晚上有涮肉,就不给你吃了。”   吕夙是有些局促的,他只能陪着两个孩子玩耍,但心里却有种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感受。   如果说之前严家是边陲守将的四品之家,没有架子,所以待他好、怜悯他,还合乎人性。   但现在严镇已经是正三品的禁军右都统了,吕夙那个骁骑参领的爹到了严镇面前都得自称“下官”,但严家一点没有得意,好像还是照常生活着,甚至对他的态度也没有任何改变。   本来以为他们搬家要搬上两三天,但游迢这个管家是真的很给力,变戏法似得雇来了三辆车,一次性就把严家留在永安观里的东西全部搬走了,连半点生活痕迹都没留下。   严澈还发现,游迢这家伙还很擅长风水命理,随便掐指就算出了当天的吉祥时辰,让严澈举了竹竿进门,寓意节节高升,然后噼里啪啦爆竹声响,这就算是入住仪式了。   与严家的风光相对的,便是被迫收拾行李离开都城的卢源。   租他房子的花匠听说他干的那些事,直接把他的房门门锁给撬了,将他的东西扔了出去。   他如今连歇息一晚的落脚地都没有了,只能坐在路边屋檐下,啃着发硬的馒头,看着宣旨的马车经过面前,听着百姓们聊起严家这个都城新贵。   “听说了吗?四品边将救驾有功,提拔为禁军右都统了!”   “自然是听说了,禁军右都统啊,正三品啊!”   “就连他的外甥都成了御前侍卫,天子近臣。”   “这算什么,他的女儿给了诰命,四品的恭人呢!”   卢源茫然地抬起了头,什么?严凝得了诰命?还是四品的恭人?   自己在都城经营了这么多年,对工部的左、右侍郎各种巴结,还花了那么多心思与姚氏亲近,却徒劳无功?   妻子、儿女都没了,岳丈这个正三品的靠山也没了……他不甘心,他无论如何都不甘心!   凭什么工部那些人可以嘲讽他,使唤他,还看不起他?   凭什么他们都能有妻儿相伴,而他却落得个一无所有的下场?   “诶哟,这不是工部员外郎卢大人吗?怎么在这儿猫着呢?”   卢源抬头一看,见到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立刻抱紧了自己的盘缠,“尔……尔乃何人?”   “哦,大人不认得草民也正常。草民就是在浣西修桥的河工啊。不过大人怎的如此寒碜?那座桥各位大人不是捞了不少油水吗?”   这河工笑得谄媚,说的话却阴阳怪气,但卢源却瞬间被点醒了!   对啊,工部这帮家伙哪个不贪?   陛下才刚下旨严查了彩莺班行贿案,若是自己将工部那些官员借修桥铺路贪墨银两之事捅上去,说不得陛下也会予以嘉奖?就算无法提拔为屯田清吏司的郎中,但是留在都城总没有问题吧?   他要想想,把工部的贪墨之法捋顺了!   思及此,卢源似又有了无穷的干劲,他背着包袱找到了一处清净的石桥,窝在桥洞之下,翻出包袱里的笔墨,没有纸就扯了一件旧衣衫,伏在上面认真地写了起来。   一辆马车就停在对岸,车帘撩起,君晏看着卢源那浑然忘我的模样,弯起一抹笑。   “这位姐夫看起来记性不错。”   君晏的语气里难得带着明显的讥讽。   许沐冷声道:“殿下,如此小人可不堪殿下一声‘姐夫’。”   “唉,好歹要靠他整一整工部,既许不了前程,也不愿给财帛,那就给一声‘姐夫’的高帽吧。”   许沐叹了口气,“殿下,他是严小郎君的姐夫,还是被休掉的那种。”   说完,许沐弹了弹袖子,意思是这“姐夫”可是严家拼命往外扔的垃圾,别沾身上。   太脏了。   谁知道君晏没头没尾地又问:“你说,严小郎君喊‘姐夫’,和喊‘大哥’的时候有什么差别?” [53]太子选的金猪:许沐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道:“回禀殿下,严小郎君对严侍卫非常信任……   许沐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道:“回禀殿下,严小郎君对严侍卫非常信任依赖,但和卢源几乎没怎么相处过,估摸着……”   “估摸着什么?”   “应当连姐夫也没喊过几次吧。”许沐认真地回答。   “哦,也对。”君晏点了点头,立刻对卢源失去了观察的兴趣,冷声道,“派人护好他,别被人揍死。另外辛苦谢鞅在大理寺外守株待兔,免得卢源告状告错了地方,反叫人给灭口了。”   “是,殿下。”   许沐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来。   晚上,游迢遣了仆从去买了肉和菜,又要准备涮肉了,这一次肉准备得比上一次还多,不只是贺骋来了,就连郭恕、韩念都来了,可惜谢鞅有公务在身,来不了。   吕夙的伤好了不少,可以吃些肉了。   严澈给他单独拌了酱料,不带一丁点辣。   “养伤的优先吃肉!”严澈喊了一声,包括贺骋在内大家竟然都停了筷子。   吕夙看着碗里烫好的肉片,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不该夹起来吃掉。   因为在吕家,他被吕遣厌弃,除了母亲没有人会盛肉给他吃。   韩念和郭恕对他也没有丝毫高高在上,甚至听说他要去边关从军的时候还露出了钦佩的神情。   吕夙碗里的肉片刚吃完,严凝就又给他烫了乌鱼片,说是乌鱼对伤口愈合好。   那顿饭之后,吕夙似乎明白了,什么叫人以群分。   严澈是什么样的人,那么和他交好的就是什么样的人。   他们都不会以出身论英雄。   吃饱喝足了,贺骋揽着严澈的肩膀说:“等谢鞅回来,我做东,我们几个去天阙楼小聚。”   天阙楼很贵,比那个什么醉烟楼的档次还要高。   “不用……这么奢侈吧?反正我们几个也不怎么能喝酒,找个地方吃个烤肉也成啊。”严澈是真的心疼钱。   贺骋摇了摇手指,“得让太师和丞相的人知道,他们想排挤你们家没有用,多的是朝臣世家愿意跟你们家交好。谁给你爹穿小鞋,本侯和兄弟们就要谁把小鞋吞下去!”   严澈点了点头,明白了贺骋的用意。   据说,从第二天开始,就有不少达官显贵下拜贴,还送了升任的贺礼。   严镇看了这些是一个头两个大。   收下吧,这些贺礼不知道价格几何,算不算收受贿赂。   退回去吧,这不就是打对方的脸面吗?显得不近人情,说不定就把人给得罪了。   严镇带兵打仗可以,但处理人情世故,真的会要他的老命。   大哥则在一旁帮忙核对礼单,按照官位品阶整理出来。   严澈就在旁边听着学着,顺便吐槽和发表意见。   “太子殿下送来的是他亲手抄写的道经。”   严澈:这家伙扮道士走与世无争的路线上瘾了吗?就是送那把他常用的道剑也可以啊!   谁知道严镇还感恩戴德,“太子心意可贵啊。”   严澈:对,可贵了,卖都卖不出去价钱。   他翻白眼的时候,正好被大哥瞧见,大哥只能摇头笑笑。   “丞相和太师竟然也都送了贺礼,丞相是一副镶嵌了玉石的革带,符合舅父三品武官的规制。太师所赐乃是一柄腰刀,有官制出处,并非来历不明的民间利器。”   严澈在一旁点点头:“那俩都是老狐狸了,不会在升迁贺礼上动手脚。他们下面那帮人送的东西,才要小心呢。”   大哥好笑地薅了一下小弟的脑袋,“哟,你的脑袋长圆了不少呢。”   “对啊,我又长脑子啦。”   接着是中书令谢澄,他送的是一副砚台。   书房里三人虽然对砚台不怎么懂,但总觉得谢澄送的不会是一副普通的砚台。   严澈想了想,就将管家游迢给叫了过来。   君晏非要把游迢塞给他,还说能帮忙处理人情往来,那他应该知道这些礼物的价值吧。   游迢来了之后,端起砚台看了看,眼睛一亮,回话道:“将军,这砚台应该是大衡鸣水县产的峥砚,乃是砚中的极品。石质细润如墨,入手温沉,是上等的老料。砚堂中石纹如云霞隐现,兰刻线条清劲。中书令谢大人毕竟是承德六年状元出身,赠将军砚台,应当是名砚赠君子,愿与将军君子相交的意思。”   听了“君子相交”四个字,严镇顿时觉得其他礼物都黯然失色,只有这方砚台最为交心,他小心地将砚台放在了桌角上。   接着就是六部尚书、侍郎,还有其他朝臣的贺礼。   游迢还真是见多识广,样样都能说出出处,并且揣摩出对方送礼的心思。   严澈之前还觉得有个太子的密探留在身边,睡觉说梦话都得小心。   现在又忽然觉得,这家伙是真的很好使啊!   有一些礼,真的是擦着边儿。说是个摆件吧,送去金银市场又能折现,说送的是金银吧,但它又确实只是个摆件。   看着爹和大哥头疼的模样,严澈叹了口气。   把承德帝当老板看,这事儿其实是有解决之道的,那就是事事请示,拿不准的让老板做主。   “要我说啊,就把这些礼单写进折子里,交给陛下定夺。一来,表示我们严家对陛下坦诚以待,陛下允许我们留下的,我们就留下,陛下不允许我们留下的,我们一根毛都不要。二来,陛下说不定也想借着这礼单看看都城里的大官小官都是什么态度,甚至还能看出他们的派别。三来,无论是否有人借着送礼来坑咱们家,礼单咱都上达圣听了,皇上御笔朱批如果觉得没问题,那谁再去弹劾参奏,都没用啊。”   游迢在一旁候着,他虽然不好意思说什么,但他真觉得严澈这主意好。   严赋想了想,点头道:“不错,这也是向陛下表明心意。严家的兵权也好,地位也罢,都是陛下恩赐,所以我们对陛下不会有任何隐瞒。”   游迢还是好意提醒道:“就是传出去,被送礼的官员们知道了,会不会觉得严家难以相交,导致在朝中被孤立?”   严澈耸了耸肩膀,“这不正好?那些心怀叵测之人就不会再来给我们家送礼,免得我爹给他上报了,还得被他们当做小人。但是像中书令谢大人,还有郭统领、韩将军这般,礼物送的合情合理的,会担心陛下知道吗?”   严赋也点头:“甚好,避小人不避君子。”   就在严镇抄折子的时候,又有人的礼到了,竟然是齐王的。   当那精致的匣子放在案头时,爹和大哥都侧目看向了严澈。   “不是……你们看我做甚啊?那是齐王送给爹的贺礼,又不是送给我的。”   严赋笑了笑,将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对圆润饱满的夜明珠。   “哇……夜明珠诶,晚上真的能当灯来用吗?”严澈充满了好奇。   大哥无奈,“你想得美呢。”   但是为了满足严澈的好奇心,他们还是把灯熄了,把门窗都关上,匣子里的夜明珠散发出淡淡的荧光。   严镇活了几十年,还是第一次看到,觉得挺稀奇。   游迢也不得不承认,齐王这对夜明珠还是很拿得出手的。   只有严澈摸了摸下巴,嫌弃地说:“没人觉得这荧光很诡异吗?大晚上看见了就跟俩放光的眼珠子似的,跟鬼一样。”   大哥抬手捂住眼睛,他现在可以确认小弟是真的一点都不喜欢齐王了。   “爹,如果退不回去就收起来吧。我怕把惟儿和觅儿吓着。”   其实是严澈担心这玩意儿可别有啥辐射。   说不定齐王就是用这种方式来干掉他爹呢?   此时的齐王喷嚏连连打了九下。   等到离开了书房,严澈就用胳膊肘撞了一下游迢,“我说探子啊……”   游迢委屈地说:“郎君,游迢对严府忠心耿耿,你这般怀疑属下,是觉得属下还是不够俊美吗?”   严澈:“……”   “郎君怎么不说话了?”   “你记好了,我不好色!”   游迢又问,那语气还欠嗖嗖的,“那郎君觉得是江湖游医的我看着顺眼,还是现在这个顺眼?”   “自然是现在这个。”   游迢的左手拳头捶了右手一下,“那不还是好色吗?”   “……”   严澈赶紧转移话题。   “游迢,你就不觉得……你家太子殿下有点抠?他送礼不能送点值钱或者有用的东西?”   “这不是为了严将军好吗?太子所赠之物如果贵重,不免有结党之嫌。”   “好吧。”   严澈刚打开自己的房间,就闻到一股熟悉好闻的味道,好像是降真香。   难不成是君晏来了?   但房间里根本没有君晏的踪迹,只有桌上放着一个匣子。   严澈回头疑惑地看向游迢,游迢笑道:“郎君要不要打开来看看?”   “谁……送的?”   游迢摊了摊手,“不该知道的,属下得回答不知道。”   严澈白了他一眼,将匣子打开,里面有两样东西。   其中一样是一个金属盒子,里面有几颗丸子。   “这是……殿下在紫宸宫里炼制的金丹?吃了是能长生不老还是立刻身亡?”   “这是依照降真香古法调制改良的香丸,性味调和,清幽舒远,还能避蚊虫叮咬,正适合放在郎君那枚金银累丝香囊里。”   严澈看向自己挂在床头的香囊,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彩头竟然是君晏的。   “我……应该也没啥带出去的场合吧?”   “怎么会没有呢?郎君如果赴宴、去书铺茶楼或者与人商谈事宜,戴着这枚香囊会显得温雅。”   “好吧……”   严澈又拿出另一样东西,是放在麂皮袋子里的,竟然是一枚黑色的牌子,上面像是某个字或者符号的一半,应该能和另一枚牌子配对。   “这个又是什么?”   “凭借这枚令牌,郎君可以在都城任何一家聚元银楼取银子应急。”   “一次能取多少?”   “有多少取多少。”   严澈凑向游迢,问道:“你老实告诉我,我要真取了几万两,然后卷款跑路,他能把我怎样?”   “也不能怎样,顶多就是出动各地人手,掘地三尺把你找出来,然后……”   “然后怎样?剜我的眼睛?拔掉我的指甲盖?还是打断手脚?”   游迢歪了歪脑袋,心想这位郎君都从哪里看来这些恐怖的东西,“……这么干钱是能回来吗?”   “不能,但是可以泄愤啊。”   “那还是让你完完整整地比较有还债的价值,毕竟郎君……还是生得挺好看的。”   严澈白了他一眼,“既然用了钱要还,那还不如不用呢。”   他没有问这个聚元银楼和君晏到底是什么关系,到底是君晏私下经营的产业,还是他在民间的有钱盟友,严澈不感兴趣。   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不过夏夜里蚊虫确实烦人,严澈将君晏送他的香丸放进了金银累丝香囊里,还真的一夜没有嗡嗡嗡的声响,睡得特别好。   严镇按照外甥和儿子的建议,老老实实写了奏折上去。   承德帝打开礼单的时候,不由得愣住了。   “这严镇……也太实诚了吧?”   姚公公在一旁看着承德帝,明明嘴角都起了笑意,还在抱怨严镇的礼单事无巨细,也附和道:“严大人毕竟是戍边将领出身,在都城里没有根基,唯一能仰仗的就是陛下的信任。从这礼单里,应是可以看出百官动向。严大人哪里懂这些,只能呈送陛下阅览了。”   承德帝看完之后,心中有数,他也得给严镇一个面子,朱批道:   既是众臣贺汝升迁之仪,乃同庆之美意,着即收下,不必过谦。然汝须谨记,受此厚意,当益励报国,方不负朕之倚重以及同僚之望。   有了老板的批准,这些礼物就能光明正大地入了严家的库房。   本来还有那么几人想趁机做做文章,没想到严镇这封奏折一力破万法,这搁谁打他的小报告,谁就成了小丑。   倒是朝堂之上,出了另一件大事。   大理寺卿上报,说工部员外郎卢源向大理寺告发了工部官员借浣西修桥工事贪墨银两,所有细节均已呈书。   工部尚书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工部右侍郎姚大人听到卢源的名字,眼皮一阵狂跳,看来这家伙被逼急了,是要与整个工部鱼死网破了!   承德帝看完奏疏之后,目光向刀片一般剐向工部尚书及左、右侍郎,“好一个工部,连修桥铺路的钱你们都敢中饱私囊?大理寺、都察院,给朕查,狠狠查!工部右侍郎姚简,你这些年很低调、很会做人嘛?对倒买倒卖木材、石料的事情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其他人赚个盆满钵满,给自己在工部赢得好名声啊!”   姚侍郎心中暗骂,真是被这个蠢女儿给害死了!怎么就招惹了卢源这个小人啊!   他立刻匍匐在地,“微臣失察,微臣有罪!”   “工部右侍郎姚简,停职待参。”   姚简听到这句话,一口血都要吐出来了。   上一个停职待参的就是禁卫军右都统王舜,如今这个位置已经换成严镇了。   看来……自己这个丞相门生也要被换掉了。   下朝之后,承德帝在御书房里闷坐着,看着大理寺参奏工部的折子,每一条都触目惊心。   “陛下,太子殿下来了。”姚公公轻声道。   承德帝严肃的表情立刻变得柔和了起来,“晏儿来了!方才在朝堂上没见你说什么,下了朝反倒来找父皇了?”   “儿臣知晓父皇因为工部蠹虫太多,觉得工部乌烟瘴气而气恼。所以儿臣特地带来一样好东西,给父皇过目,让父皇宽心。这世上总有人如清莲一般,出淤泥而不染。”   说完,君晏便将兰洄所制的营造图样和工程做法册送到了御案上。   承德帝对于君晏所呈非常看重,他缓缓将图样打开,发出了一声狐疑的“嗯”,接着又眯着眼睛细看了起来。   “妙啊!”承德帝忽然鼓起掌来,“让朕看看工程做法册!这图样可让工部尚书看过?”   “父皇,工部尚书可看不上这般不扎实的桥体。”   “他看不上这种的?那传统的桥墩子还有桥身隔一阵子就被绵藏江给冲垮了,好让他不断修桥,然后不断倒卖贪墨是吗?”   君晏垂下眼,不予评价。   “朕虽然是外行,但看得出来这桥的设计精巧,顺天应物。”   “此桥的营造图样乃是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兰洄所绘,父皇可要传召,听其解说一二?”   “那是自然!”   君晏和姚公公相视一笑。   兰洄被传召入了御书房,为承德帝详细解说起这三合一的桥的各种细节和营造构想。   承德帝感叹一声:“如此巧思,卿乃工部能臣也!”   最重要的是,这个兰洄没有出现在贪墨名单上,光是这一点也足够承德帝高看他一眼。   兰洄从头到尾仔细解说了一遍这桥如何抵御洪水,如何在连接青、琰两州的情况下又方便水上通行,就连造桥的困难和解决的方案都详尽可实施。   承德帝点头道:“有此才华,竟然在工部只当个郎中,委屈了。”   兰洄一听,立刻在皇帝面前跪了下来。   “诚禀陛下,此桥能得圣上青眼,实赖严镇将军之子严澈之良策,彼眼界广博,思致灵动,微臣不能及也。微臣不过就其所思稍加润色,绘以图样耳。此皆臣分内事,岂敢窃功自居。”   承德帝看了他好一会儿,“严镇将军之子?你是说严澈?”   “回陛下,正是此子。”   一旁的君晏笑着将那一日自己在茶楼见到严澈与兰洄聊天说与承德帝听。   “哦?这臭小子不过去茶楼吃个点心,就为兰大人拓思广虑,谋成绵藏江造桥之宏业?他莫不是条锦鲤吧?给朕带来了不少好运啊?”   承德帝哈哈笑了起来。   姚公公笑道:“之前他兄姐均有封赏,这小皮猴子因未及冠,所以什么也没落着。陛下不如就着这个理由,赏些小玩意儿与他,也叫他开心开心,以后多为陛下出谋划策!”   承德帝笑道:“赏。太子一会儿就跟着姚公公去库房里看看,挑一件给他。至于得不得这小子的心意,就看太子的眼光了。造桥乃水利民生,兰洄虚怀若谷,不囿于己术,诚为可贵。今暂代姚简之职,行工部右侍郎事,并主督此桥之役。”   兰洄简直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他在郎中这个位置上待了近十年了,不过因为一座桥的营造图样,就被皇帝委以重任了?   当然,他并不知道,重点在于他与卢源揭露的工部贪腐毫无关系,又与承德帝提拔的武将之子交好,承德帝爱屋及乌,自然高看他三分。   跟着太子离开了御书房,行至宫道,兰洄朝着太子深深行礼。   “当年微臣修缮河道,上官派下的辅料被替换,险些酿成大祸,是太子将辅料追回,为此还与丞相不快。微臣心怀感激。如今太子又将微臣引荐至御前,太子知遇之恩,微臣不知如何报答。”   “那兰大人务必要将此桥修成,让造桥之法流传后世。”   君晏淡然一笑,就跟着姚公公去给严澈挑选赏赐了。   “殿下,这南海进贡的红珊瑚如何?摆在厅内很是气派。”姚公公问。   君晏抬起手来摸了摸鼻尖,“姚公公,那不就变成了给严家的赏赐,小皮猴子该嫌弃了。”   “哦,对对对!得和那只小皮猴的心意。这对玉如意如何?”   “好是好,就是严大人估摸着已经收到过类似的贺礼了。”   “殿下言之有理。”   二人走着走着,君晏忽然停了下来。   姚公公顺着君晏的目光看了过去,只见一只憨态可掬、圆润福气的纯金小猪,比巴掌还要大一些,小猪笑起来眼睛弯弯,姚公公一眼就想起了严澈趴在马车侧窗上给自己送炒核桃仁的模样了。   “就这个吧。”君晏笑道。   “哈哈,这个好,这个看着就有福气。纯金打造,正好十斤,十全十美的好寓意。”   这天晚上,严家人正坐在一起聊关于卢源的事情呢。   “听说卢源被大理寺抓进去了,配合查案。他上大理寺告状的时候,正好在门口遇上了谢鞅。也不知怎就那么巧。”严澈一边说着,一边磕着瓜子。   严凝在旁边跟着一块儿磕,很快桌上的瓜子皮就堆成了小山,“得亏他遇上的是谢鞅,万一遇上哪个跟工部关系好的,直接透露给工部那帮蠹虫,说不定就给他灭口了。”   一旁看兵书的严赋抬头瞥了这对姐弟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   “大哥,你这表情就是在说我们傻。”严澈不满意地抬了抬下巴。   “你俩还不傻呢?这能是碰上谢鞅吗?明摆着谢鞅就是在那儿守株待兔。”严赋无奈地摇了摇头。   “所以有人在利用卢源的报复心来戳破工部那摊子烂事,整肃工部?”   “我以为你一看便知呢。”严赋在小弟的眉心弹了一下。   “哎哟!”严澈捂住自己的脑门,心里想的却是谢鞅和君晏交好,所以驱使卢源把工部的天捅破的人就是君晏?   真够过分的,他们严家扫垃圾,却被君晏垃圾回收再利用了,连点好处都不给的吗?   谁知就在这个时候,姚公公来了。   严家以为姚公公要传圣旨,正要把全家人都叫到院子里来,姚公公却乐呵呵地说:“诸位不必多礼,老奴只是代陛下来给严家郎君送奖赏的。”   “奖赏?给我吗?”严澈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有点懵。   “对咯,就是给你的。今日工部兰洄大人的绵藏江修桥营造图受到了陛下的嘉奖,他暂代姚侍郎之职,如无意外这工部右侍郎的位置应当就是他的了。兰大人特地向陛下澄明,是你给他出的主意。绵藏江修桥关乎国计民生,陛下自然要嘉奖你了。”   说完,姚公公就抬了抬手,跟随他的小太监宁含双手捧着一只木盘,还盖着红布。   严澈将红布掀开一角,金灿灿的反光让他眼睛一亮,“哇!好肥的金猪!”   他迫不及待地将金猪从托盘里抱起来,沉甸甸的,这要是放现代,好大一笔钱!   就是御赐之物不能随意典卖,但就是看着严澈也心里欢喜啊。   他的脸贴在金猪的脸上,蹭了好久。   发财了发财了!   “多谢陛下嘉奖草民金猪!”   “哈哈哈,嘉奖是陛下给的,不过这金猪可是太子殿下为你千挑万选的。”姚公公道。   “太子选的?”严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金猪,心想那朵黑莲花怎么这么了解自己的喜好?   “是啊。”姚公公笑着捏了捏严澈的鼻子。 [54]严澈的生辰:这天晚上,严澈抱着他的金猪就没撒过手,就连晚上都是搂着睡的。 ……   这天晚上,严澈抱着他的金猪就没撒过手,就连晚上都是搂着睡的。   严凝用胳膊肘撞了一下严赋,小声问:“从前怎么不知道小弟这么爱金子?”   “那是因为从前他不挣钱。现在知道柴米油盐几斤几两了,自然知道黄白之物多重要。”   接下来,一应流程俱妥,府中三人都上任去了。   严镇要熟悉的是整个右禁军,这和在南峻关带兵是两码事。   梁椿则跟着严镇,府里就剩下严凝和严澈还有两个孩子了。   本来,严凝是可以送两个孩子去都城里的书院,但她担心书院的学问教得比较深,孩子会跟不上,游迢就建议请家塾先生来教,等到先生觉得学问能跟上书院了,再送去不迟。   严澈觉得这样也挺好,他还舍不得两个小家伙被书院教得一板一眼,那多不好玩儿啊。   在先生还没请来之前,严澈就和两个小外甥在院子里打打闹闹,手痒了就跟阿姐较量起枪法。   两人你来我往,打得分外精彩,当然阿姐是放了些水的,两个小娃娃就在一边捧着脸颊。   “哇——阿娘好厉害!”   严澈:“小舅舅不厉害吗?”   “没有阿娘利害!”   “小舅舅是阿娘的手下败将!”   严澈:你们两个可真懂事啊。   吕夙在屋子里看严赋留给他的一些兵法,累了就起来走动走动,到了院子里他发现严家姐弟在切磋,赶忙转身。   “嗯,吕夙你转身那么快干什么?觉得我枪法差劲没眼看?”严澈叉着腰问。   吕夙无奈地回答:“你们严家枪法,我一个外人怎么好意思看。”   “不会啊,你想看就看,想学就学啊。”   说完严澈突然偷袭严凝,被严凝三招镇压。   “没看懂的尽管来问。”严凝回答。   吕夙不解地问:“可这不是你们家的枪法吗?”   “是我们家的,但只要是愿意远赴边疆上阵杀敌的好儿郎,都可以学!”   吕夙心中振奋,站在旁边一看就是一个下午,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严家的枪法变化万千,都是几十年征战杀敌的经验积累。   他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严凝就把枪给了他,让他和严澈练手,自己在一旁指点。   晚上,严镇被禁卫军左统领郭凛拉去吃酒,顺便介绍禁卫军里一些靠得住的人。   这两人护驾的时候就有过命的交情,严镇自然不好拒绝,梁椿作为严镇的心腹,自然也被拉去了。   这样,就只有严赋下值回来了。   他才刚进门,严澈就像一枚小炮弹撞上严赋。   “大哥!大哥快告诉我,当御前侍卫是个怎样的感受?”   严澈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八卦之火,他太想知道大哥第一天和自己的亲爹是怎样的相处模式。   严赋笑着摸了一下小弟的脑袋,“瞧你在家闲的,要不然你也跟着韩念和郭恕去读书吧?还能有个伴儿。”   “呃……”   严澈经历过高考的洗礼,不是很想再读书了。而且小伙伴们的文化水平也就那样了,自己何必努力读书,跟他们拉开差距就太不仗义了。   严赋继续道:“陛下为人宽厚,而且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处理奏折。得闲了就在御花园里和我下了盘棋,我本来……”   话说到一半就没继续说下去了,严澈眯着眼睛问:“你本来想着让陛下小胜,结果一个不小心,把陛下赢了。但是陛下宽宏大量,一点也不生气,甚至还很高兴,说你棋下得好,明日再战?”   严赋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难道是姚公公来过了?”   严澈叉着腰耸了耸肩膀,“多看些话本子就知道了。”   那是你爹,二十多年失而复得,又暂时不能与你相认,满腔父爱憋在心头。   你跟皇帝下棋小心谨慎,想着怎样输得漂亮。   皇帝在对面说不定一直看着你眼睛鼻子眉毛,想着长得帅气的地方都像自己。   你赢了他,他只会觉得自己儿子可真聪明,果然龙父无犬子,心里面正得意呢。   “不过大哥,你长得俊、气质又好,你要小心别被什么公主看上了。”   “放心,你大哥我没想过要攀皇室的高枝。”   “大哥,相信我,你就是高枝。”严澈十分正经地说。   毕竟真要是有公主看上了你,皇帝的头会非常疼。   “听说你今天和阿凝练了一天的枪?要不,大哥来试一试你的身手?”   “别了,你看我虎口都红了。大哥真想带徒弟,那就去教教吕夙好了,阿姐说他是个练枪的好苗子。我寻思着,咱们严家枪法应该在军中发扬光大!”   严赋在严澈的脑袋上摁了一下,“对对对,你不想发扬,指望着别人来替你发扬。”   谁知道严赋只是跟吕夙聊了两句,两人又在院子里练了起来。   “枪法要诀,双脚扎根,腰为轴,力从地起!”   严赋一边和吕夙较量,一边纠正他的发力方式。   “枪扎一线,臂与枪合一,眼追枪线!”   吕夙的功夫,大多都是自己伺候吕家嫡子学习武艺的时候自学的,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从头开始教他。   甚至连严家枪法都拆解了要领教给他。   严澈也在一旁看着,感觉自己的枪法好像也提升了。   刚到亥时,严镇也回来了,虽然身上带着些酒气,但今日郭凛给他引荐的都是一些豪爽之人,说起话来也没那么多弯弯绕,严镇本来还觉得自己在都城有点被孤立,吃完酒,他又觉得都城里和他一样的忠直之辈还是有不少的。   听到院里传来打斗声响,再一看是严赋在教吕夙枪法,严镇就乐呵呵地在一旁看。   吕夙见严镇来了,有些紧张,一不留神就被严赋扫了下盘。   “这小子悟性不错,我来试……”   话音还没落下,严赋和严澈一起摇头,“不可!”   “就你那熊一般的力气,可别把他又震出内伤来!”严澈喊了出来。   “就是!”严凝在一旁点头附和小弟。   既然不能切磋,严镇就上前手把手地教,简直让吕夙受宠若惊。   “嗯,小子有天分,好好学!我跟你说啊,上了战场,你得先跟在那老兵的身后,看他们是怎么开路杀敌的!”   严赋也嘱咐道:“作战的时候也要保持队形,千万不能倒下,倒下了就容易被后面的人踩死。”   “来不及挡的杀招,你就含胸缩颈,用肩膀外侧去挡!这要是颈腹中了刀,你就完了,明白不?”   吕夙点头,他们所说的一字一句都用力刻进了脑子里。   这时候梁椿拎了壶茶过来,笑道:“打完了仗也别高兴太早,先看看你自己身上的伤处,别稀罕那身破衣裳,赶紧止血。”   “还有啊,因为不敌而撤退时,你可不能傻傻把后背让给敌人的弓箭手,那就是个活靶子!要这么跑……”   严镇比划了一个“之”字。   就这一晚上,上过战场的三人是轮番给吕夙灌输战场要领。   听来听去没有多少是教他杀敌,大多是教他怎么活下来的。   “孩子,别觉得叔跟你说这些,是让你在战场上认怂。杀敌之前,先学会保命,留着青山在,才能有柴烧,知道不?”   严镇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吕夙的肩膀。   一声“孩子”,一句“叔”,瞬间让吕夙的眼眶都红了。   没过多久,贺骋还真的带来了吕夙父亲的断亲书。   吕夙的母亲虽然死了,却是家奴的身份。贺骋用了些手段,让对方签了放良书,这样一来,吕夙的母亲也不再是奴籍。日后吕夙有什么成就,都跟吕家没半毛钱关系了。   吕夙看着这些,就要单膝向贺骋下跪,却被贺骋拦住了。   “吕夙,我这都是看在小阿澈的面子上。你与其谢谢我,不如好好将严家叔父对你的教导牢记在心,上了战场千万别辱没了严家对你的救命之恩。”   吕夙又看向在旁边敲核桃的严澈,忍不住问:“我还是很想知道,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啪嚓一声,严澈的小锤子落下,然后细细剥里面的核桃。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   “因为他长得好?”贺骋问。   吕夙怔了一下,耳根子差点红了。严澈爱慕齐王的事情,他也不是没听吕家子弟嘲笑过,那时候的自己也曾在心里暗暗瞧不起严澈。   可如今看来,严澈不但仗义,而且坦荡。   在吕夙心里,哪怕是齐王都配不上严澈。   严澈抡起小锤子一副要敲贺骋的模样,“是因为陈骁那边的人都耍阴招对付我们,只有这货一人堂堂正正跟我们打。”   贺骋回过头来总结说:“他的意思是,欣赏你人品好。”   吕夙微微呼出一口气。   “你啥意思啊?我就是真看上你长得好又怎么了?我欺负你了吗?我霸王硬上弓了吗?”   “不是……你没有……”吕夙看着他的锤子,立刻后撤了三步。   “哼!”严澈翻了一个灵魂白眼。   严镇他们几个下职之后听说这个好消息,还特地让游迢买了好酒回来庆贺。   饭桌上还比平日里多添了两到南川的特色菜,严镇更是将吕夙拉到了自己的身边坐,这可让吕夙受宠若惊。   “我和阿澈,还有赋儿、凝儿包括梁椿都商量了一下关于你的事情。”   听严镇这么说,吕夙顿时紧张了起来。   这是他去南川历练的事情有了什么变故?   “严大人请说。”吕夙朝着对方抱拳行礼。   严镇却将他的手按了下去,“我们想着,你既决意去南川边关,又怕你心无挂碍在战场上只想杀敌立功,心中没有归属之处,自然也就不知轻重。你是个好孩子,反正也学了不少我们严家的枪法,不如……就拜在我的门下,论公事你是我举荐去南川的好苗子,论私事……你是我的徒弟。师父理应知道徒弟在外面过得好不好,而这里就是你的家。这样,你就会时刻记住,自己是有家要回的人。”   听完这段话,吕夙再也绷不住了,平日里就是再假装冰冷疏离,强行将对严家的向往和依赖压抑在心中,他还是想要一个家。   否则人如浮萍,无扎根之处,吕夙自己心中都是空荡荡的。   可严家门第太高了,自己是洒扫奴婢之子,而严家确实朝中三品大员,都城里的新贵。   就在吕夙不知说什么好的时候,严澈的胳膊已然搭在了吕夙的肩膀上:“你就答应了吧。我是真想当个富贵闲人,可不能无人继承我爹的衣钵吧。”   严赋无奈地叹了口气,抬起手隔空在严澈的脑门上敲了一下,“你啊,我们早就不指望你将严家的枪法、剑法还有兵法发扬光大了!吕夙可比你用功多了。”   严凝见吕夙迟疑,立刻给宴席上的两个小家伙使了个眼色。   两个孩子溜下了椅子,一左一右抱住吕夙的腿,撒起娇来。   “吕叔叔,你就当祖父的徒弟嘛!”   “笨蛋,是二舅舅!”   “对对对,二舅舅!当我们俩的舅舅可好了,我们会把糖都分给你!”   严澈嫉妒了起来,明明自己才是亲舅舅,这俩坏蛋只会在他睡懒觉的时候来捣乱,什么时候对他撒过娇啊?   就连梁椿也开口了:“住了这么久,我们都把你当严家人了。去了边关,别人在夜里写家书,你也得有个地方送家书吧?”   梁椿这话,戳地吕夙的眼泪再也挂不住了。   “好孩子,好孩子别哭了!家不是就在这儿吗?我们都等着收你的家书!”   就这样,吕夙成为了严镇的徒弟。   拜师礼比吕夙想的还要隆重。   早晨的时候,禁军左都统郭凛带着郭恕来了,昭勇将军韩烬也到了,后面跟着韩念。   更让吕夙意想不到的是,中书令谢澄竟然也来了,给的理由是谢鞅本该来观礼,但因为最近大理寺的案子实在太多,他无法向上官请假,为先郑重,身为二品朝臣的谢澄代替儿子前来。   这可是极大的荣耀,要知道吕夙那断了关系的渣爹就是想巴结谢澄,跟对方多说一句话的机会可都是没有的。   贺骋也来凑热闹了,进门就拍着吕夙的肩膀道:“过了今日,你可真就是大家的兄弟了!”   吕夙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这些可都是都城里的权贵,他们不仅仅是给严镇面子,更是承认了他这个奴婢之子。   严镇更是建议:“夙儿的年纪已经及冠,但吕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今日不如一并补上,还请谢大人为我这徒弟取个字。”   “哈哈哈,此事交给谢某。”   吕夙的眼睛又热了,谢澄乃是承德六年的状元,让当朝状元、正二品文官表率给自己起字,哪怕是吕家的嫡子都没有这个待遇。   吕夙恭敬地在严镇面前跪下,奉茶、叩首。   谢大人更是出口成章,说了一长段称赞吕夙品行的话,为他取了个字:贞柯。   “这俩字念出来怎么怪怪的?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严澈摸了摸后脑勺,小声道。   谢大人笑着解释道:“贞,自然是望其坚贞,无论面对何等逆境都绝不屈服。而柯,指草木的枝干,岁寒然后之松柏之调也,希望他成为在严寒中依然挺立的枝条。”(论语)   “听谢大人这么说,这个字还是很配吕夙的,就像他为人一样,看似平凡脆弱,但却坚韧不屈。”严澈笑着说。   拜完了师,补行了冠礼,严镇带着他来到了自己夫人的牌位前,让他给师娘也上了香。   吕夙拜完之后,严镇又说:“澈儿的意思是,你的屋子还给你留着。日后无论你是入都城述职,还是调回了都城,都能回到严家来。你母亲的牌位,澈儿他们几个去准备了,就安置在你屋里。游管事找了个风水好的位置。既然拜完了师娘,一会儿也去给你母亲上香磕头。”   吕夙心中的感激无以复加,“多谢师父!”   几日之后,吕夙就辞别了严家。   本来严镇是要把他托付给南壑关的肖淳的,但肖淳如今都升任副总兵了,严镇不大好意思。可没想到肖淳还直接来信了,说自己刚当上副总兵,身边需要信得过的人,严镇就直接将吕夙介绍了过去。   严家姐弟、贺骋还有韩念和郭恕一路将吕夙送到了城门口。   严凝给他准备了一个沉沉的背囊,严澈又递给他一把剑。   “吕师兄,这是我、韩念还有郭恕凑了钱给你买的,贺骋替你选的。我们都在都城,同龄之人只有你远赴边关了,笼中雀即将化作天上鹰。”   吕夙接过那把剑,握剑出鞘寸许,寒芒乍现。   “好剑!”   “嗯,宝剑配英雄。要走了,不抱一下?”   严澈朝着他张开双臂。   如果是从前,吕夙会觉得自己与三品朝臣之子云泥之别,必当敬而远之。   然而这一次,他坦然地张开双臂,抱住了严澈,听见他在耳边说:“虽然希望吕师兄成为英雄,但更希望你别逞英雄。重逢终有日,到时候你可要罩着我们!”   “嗯。”   吕夙拍了拍严澈的后背,其他几人竟然也上前来和他拥抱道别。   正好有商队要前往南川,吕夙可以搭个便车,路上还有人为伴。   等到车行远了,吕夙打开了背囊,才发现里面有一些银票和碎银子,还有一双靴子,那是严凝给他亲手做的,鞋底厚实不怕穿坏,一包炒核桃仁,都是严澈一锤子一锤子敲出来的,以及一本厚厚的小册子,竟然是严赋和梁椿为他编写的战场保命要领。   吕夙深深呼出一口气,他本以为自己人生注定晦暗,却没想到收获了满满的情谊,眼前一片豁然开朗。   城楼上,君晏一袭素色长袍,垂眼看着严澈他们与吕夙道别。   他眼底的少年,总是兴致勃勃、不顾一切,喊着“大哥”撞进严赋的怀里。   如今,也可以心怀坦荡地拥抱在马球场上不打不相识的吕夙。   可自己想要碰他一下,都要找诸多理由和机会,真是……好不公平。   但又觉得,这世上还有一个如此明亮坦荡的严澈,值得自己这般欣赏和向往,也是一件幸事。   送别了吕夙,严澈转过身来同贺骋他们勾肩搭背地离开,虽然距离有些远,但高处的君晏还是认出了他挂在腰间的金银累丝香囊。   直到再看不见人,君晏的唇上浮现起一抹淡笑。   一个月后,便到了严澈的生辰。   一大早,严凝就煮好了长寿面,而且还是手搓的面条。   “一口气全吃进去,不许咬断,明白吗?”   “姐……你确定吗?这一大碗里就一根面?”严澈睁大了眼睛看向严凝。   我的嘴装得下吗?   “就一根面,我确定。你还想不想长寿了?”   “想……”   严澈站了起来,在原地打了一套拳,又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把严凝都惹得不耐烦了。   “叫你吃一根长寿面,又不是叫你上战场,你搞这些做甚?”   “这不得有肺活量才能一口气吸进去吗?”   “肺活量?你又在说什么奇奇怪怪的词了?”   趁着阿姐还没来揪他的耳朵,严澈夹起面条,一口气往里吸,只见那根白色面条腾空而起,一阵唏哩呼噜的声响之后,还真的被严澈一口包进了嘴里,连严凝都看呆了。   严澈叉着腰仰着头,艰难地咀嚼着,对着严凝摇了摇手,意思是:别碰我,不然喷出来。   就这样,严澈硬是把那根长寿面给咽下去了。   就连严凝也目瞪口呆,鼓起掌来,“澈儿,你有这样的决心,阿姐相信你将来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吃完了面,严澈就开启了收礼的序幕。   只是可惜,今日韩念和郭恕所在的书院有小考,他俩就是想请假来也请不了,只能送礼了。   贺骋的礼物最先送来,是一副马鞍,质地和他自己平日里用的差不多,严澈欣喜地摸了摸,大哥还说等他休沐就带他去狩猎呢!   韩念送给他的是一枚玉带钩,古语有云“君子无故,玉不去身”,严澈迫不及待地给自己别上。   “你可真是个财迷。”严凝无奈地摇了摇头。   谢鞅送来的生辰礼竟然是一枚印章,上面刻着“严澈”二字,还是用寿山石做的,送来的锦盒里有一封信,严澈打开来一看,才知道印章上的“严澈”二字还是中书令谢澄亲笔书写的。   谢鞅说他的父亲非常欣赏严澈的诗画,以后若再有画作,就可用上这枚印章了。   这可让严澈耳红了,他其实没什么本事,好几次都是临场发挥运气好罢了。   倒是阿姐将那枚印章拿在手中,摸了好几遍,“这可是承德六年状元郎写的字啊!”   差点忘了,谢鞅的亲爹谢澄,那可是状元出身啊。古代的状元和高考状元可不一样,三年就出一个,含金量超高。   “阿姐,我忽然在想……咱们是不是可以找谢鞅商量一下,把惟儿送去谢家的族学?”   “有道理啊!”严凝的眼睛都亮了。   谢家不仅仅是书香门第,也是清流世家,而且能培养出谢鞅这样的儿子,谢家应该也不是虚伪清高的门第,严惟和谢家子弟在一起读书,就算学问不能登天,品行应当无忧。   郭恕的礼物也到了,是一把弯弓。严澈赶紧拿来试了试,无论是臂展还是韧性都很适合自己。   别看郭恕年纪小,他骑射的本事一流,严澈在心里都是偷偷喊他“小花荣”。   更让严澈惊喜的是,吕夙的信竟然也在今日送到了!   信里面,吕夙说自己刚至边关第三天就杀敌立功,如今已经是八品的校尉了,他听说严澈的生辰将至,闲暇时做了个木雕,是一匹飞驰的骏马。   严澈摸着木雕的马背,真心为吕夙感到高兴,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间,想要写封信给吕夙。   可是提起笔写了几个字,哭笑不得地捂住了脸,“完了完了,我的字还不如那两只小猪崽呢!”   “澈儿,澈儿你快出来!太子殿下来了!”   严凝的声音传来,把严澈惊了一跳,本来还想沾一下墨汁,笔直接砸了下去,墨点溅在了脸上。   “啊?什么?太子……来做甚啊?”   严澈用手背随意一抹,墨点反而变成了一道墨痕。   “自然是来恭贺严小郎君的生辰啊。”   君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疏朗温润。   但严澈想的却是,这家伙又喊自己“小郎君”了。   严凝将君晏引入了严澈的院中,见到严澈的第一眼,君晏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严凝刚要提醒什么,君晏便转身对她说:“严家姐姐,孤与澈儿说两句话便走。”   “殿下请便。”   离开的时候,严凝没忘记向小弟示意,做了个抹脸的动作。   啊?啥意思? [55]严澈:谁都不许对我势在必得!:严澈下意识跟随阿姐的动作抹了一下脸,可惜墨迹反而更长了,让一旁的君……   严澈下意识跟随阿姐的动作抹了一下脸,可惜墨迹反而更长了,让一旁的君晏笑出声来。   “还是我来吧。”   君晏的手掌几乎托住严澈的脸,拇指贴上他的脸颊,碾过他的皮肤。   严澈不记得谁说过,长的好看的人垂眸特别有欺骗性,就像此刻,他觉得君晏过分温柔。   “殿下,你在笑什么?”   君晏靠近了严澈,眸光里都是笑意,“没什么,郎君的脸可真嫩。”   “那当然,我这个年纪,皮肤自然吹弹可破!”   君晏看着严澈的表情,心中暗自叹了口气,还真是个没心肝的家伙。   “不请我进去坐坐?”君晏问。   “殿下不嫌弃我屋里凌乱,就来呗。”   严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并不是君晏第一次来严府,甚至于这套宅院真正的主人就是他,但这却是他第一次来到严澈的房间。   屋子里的陈设和他想象中差距不大,因为自从严澈选了这间屋子之后,里面新添的摆设家具,其实都是君晏选的,游迢送进来。   当君晏看见那只金银累丝香囊就挂在严澈的床头,里面的香丸也是自己亲制的,唇线不由得弯了起来。   “你这是要写信?”君晏在他的桌边坐下。   “嗯,是啊。”   对方再怎么样也是太子,严澈还是得好好招待一下对方的,于是把自己和阿姐新炒的核桃仁搬了出来。   “尝尝,补脑的。”   君晏的手指在书案的边缘轻轻敲了记下,仿佛在斟酌该怎么评价,“你这字……可比你作画的功夫差远了啊。”   严澈很坦荡地点头,“是啊。我都怕这封信写过去了,吕夙会笑话我。他在南峻关都当上校尉了!这才去了多久啊,我果然慧眼无双。”   “这信,你还写吗?”君晏问。   “写啊。”   “你想写什么,我教你?”   “你……教我?”   严澈愣住了,他翻过君晏抄写的道经,工整端庄里透着优雅,就冲他那笔字,严澈竟然把那本道经从头翻到了尾,虽然一句话都没看懂吧。   “嗯,我教你。”君晏再次肯定地点了点头。   “可以啊,来!”   现成的枪手,还是主动的,不要白不要!   严澈往桌前一坐,袖子一捞,兴致勃勃。   君晏自嘲地垂下眼,严澈能如此坦荡地让自己近身,看来他是真对自己半点念想都没有。   至此,君晏还真有些羡慕齐王了,至少他曾经入了严澈的眼。   也罢,就像一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如果不是他自己愿意,就是强行搂进怀里也不会安分,不仅会各种挣扎,急了还会咬人。   而且就严澈的心性,谁敢逼他,他必然要捅破天去。   君晏缓步来到严澈的身后,终于可以堂而皇之地将他环绕起来,右手覆盖上他的手背,左手绕过他的肩膀,将面前的信纸抚平。   “我就想告诉吕夙,我在都城很好,我大哥还答应了带我去狩猎。阿姐本来还想给他做鞋子,但不知道他的脚是不是长大了,所以就该做了护腕。我特地搜集了一些纱布棉布,还有一些金疮药,一并给他送去。让他千万不要节省,性命最要紧……”   君晏侧过脸,从他的角度正好能看见严澈浓密的睫毛,带着干净坦荡的少年气,他很认真地说着对另一个人的关心,院落里的晨光映照出他脸颊上细腻的小绒毛,让君晏看了想贴近,心尖一片柔软。   但是他不能用力,不能暴露自己的贪念和强制欲,他得忍耐着,用恰到好处的力量维持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带着他写下来,在纸面上留下属于他们的痕迹。   最后的落款,写下“严澈”二字,就像刻印在了君晏的心头。   他萌生了一股想要抱紧严澈的念想,强烈得让他自己都觉得可怕。   “嗯?”严澈侧过脸,看向对方,他用眼神询问为什么信写完了,君晏的手却还没有放开。   “你说,吕夙见了这封信,会不会一眼就看出是找人代笔的?”君晏笑着问。   “这笔好歹是我握着的。这字儿这么好看,吕兄见了就明白我对他多么郑重。”   君晏知道自己没有借口再继续拥有他了,于是松开了手,看着严澈拎着那页信纸鼓着腮帮吹气。   那一刻,他忽然对吕夙万分羡慕,因为寄去的这页信纸上满满都是严澈的气息。   就在这个时候,游迢来到了严澈的门外。   “郎君,齐王殿下也送来了生辰贺礼。”   “啊?他也送了?”严澈的脸立刻皱了起来,下一句就是,“真麻烦啊……”   “麻烦?”君晏抬起眼看向他。   “对啊,贺骋他们都是我的哥们儿,送生辰贺礼无所谓我会不会回信感谢,也不需要我费尽心思回礼。但齐王给我送生辰礼……如果太贵重了,我爹得战战兢兢。就算是一般般的东西,我也得写封信去感谢……用词还得谦卑恭顺。算了,等大哥回来了,让他帮我写回帖吧。”   “不用那么麻烦,我帮你回。”君晏笑了笑,又道,“还是严小郎君怕被我知道齐王殿下送了你什么?”   “这有什么好怕的。游迢,把礼物拿来,我看看!”   一个看起来挺讲究的匣子被送到了严澈的面前,还有礼单。   严澈把匣子打开,愣住了。   满满一匣子都是亮闪闪的珠宝。   “哇……这个是什么?红灿灿的,不会是传说中的鸽血石吧?”   电视剧里大名鼎鼎的鸽子蛋?不,这得是鹅蛋了。   严澈兴奋地将它放在眼前,对着日光看。   君晏淡声道:“这是红刺子。分量这般沉,还如此剔透,估摸着要上千两银子。”   “真的啊,那我可得好好摸一会儿。”   “喜欢吗?”   “喜欢。谁能不喜欢这么大颗宝石啊。”严澈说完,还把它贴在脸颊上。   “晚上睡觉,你也会把它揣怀里吗?”君晏撑着下巴,看着严澈财迷般的表情,好笑地问。   “当然不能了。一会儿阿爹和大哥回来了,就交给他们。这太贵重了,得退回去。”   君晏原本暗沉下来的眼睛又恢复了柔和,笑着点头道:“那就好。毕竟收下就表示你接受齐王了。”   “啊?接受他?接受他什么?”严澈立刻睁开了眼睛,警惕地看了过来。   “你不知道吗?我朝婚配,公侯世家男子往往以红刺子来表达爱慕之意。红刺子的分量越大,质地越剔透,就越是表示满意。   我这二弟,竟然找来这么大颗红刺子,看来对你势在必得啊。”   “吧嗒”一声,大红宝石砸落在了桌面上。   “你……不是……太子殿下,你说什么?齐王他……那个我?这不可能!”   君晏看着严澈那惊恐的表情,唇上的笑容愈发明显了。   “这怎么不可能?你宫宴上舞剑做的那首词,孤的二弟特地请了名家将其改编成琵琶曲,在府中日日弹奏呢。”   “齐王吃错药了?找个大夫给他瞧瞧吧?要不然他就是撞邪了,快请国师大人给他驱邪!”   君晏还是一副悠哉悠哉的样子,“你这么好看,他眼睛又没瞎。”   “不行,不行,我现在就去找我爹……”   严澈捧着那块红宝石,刚跑到门口又绕了回来。   “怎么了?”君晏问。   “殿下骗我的吧?”   严澈目光灼灼地盯着君晏,寻常人早就被他看得心虚了。   “嗯?为什么这么说?”   “你笑的样子就像在骗人啊。”   “那你就收下吧。齐王所赠,退回去显得无礼。”君晏一副“你随意”的模样。   “有了,我就把这个装宝石的盒子留下,把宝石给他还回去。这样齐王的礼也收了,过分贵重的东西也还回去了!”   收椟还珠,我可真是个天才!   君晏抬手摁着额头,笑了。   “等等,殿下不也是来为我庆贺生辰的吗?有没有带礼物呢?”   “小郎君怕是要失望了。孤带来的生辰礼着实一般。”   “可别告诉我……又是殿下手抄的道经?”   君晏摇了摇头,“是果酒。今日你生辰,贺骋应该会来找你。你们一起饮果酒,饮多些也不怕醉。”   “诶,这生辰礼甚好。”   “没有红刺子贵重。”   “饮入腹中,那才是我的。红刺子再好看,也是身外物啊。”   “嗯,你倒是个会哄人的。”   说完,君晏便起身了,他弹了弹袖子,“时候不早,我要回宫中陪伴父皇母后了。祝严小郎君,年年岁岁心宽喜乐。”   “那我也祝殿下……嗯……”   “祝我什么?”君晏看向他。   “愿殿下平生行止由心,不役于物,不困于世。”   严澈朝着他,按照从简禾那里学来的礼仪作揖,他低着头,君晏看不到他的眼睛。   但这句话却落在君晏的心头,若真能像严澈说得那般活着,当真是大自在、大逍遥了。   待到君晏离开,严澈才微微呼出一口气来。   老实说,君晏站在身后教他写字的时候,他是有些紧张的。   因为,严澈总能感觉到君晏骨子里的执念,虽然被掩藏的很好,但严澈既有点害怕,又莫名想要靠近。   就像站在深渊之前,明知道跌落下去怕是会粉身碎骨,可仍想要用视线去丈量他到底有多深。   临近午饭的时候,贺骋果然来蹭饭了。   这家伙听说太子送来了果酒,急不可待地尝了一杯。   “哇,入喉舒爽!不愧是太子哥哥酿的酒!”   “那个,阿骋,我问你……大衡朝公侯世家的男子婚配,会送红刺子给对方吗?”   “啊?”贺骋歪了歪脑袋,“没听说啊……不应该是什么三书六礼之类的吗?”   “红刺子呢?如果你遇到一个很中意很中意的人,会送对方红刺子吗?”   贺骋露出了莫名其妙的表情,“哈?如果很中意,那就三书六礼娶回家啊。”   严澈:……他果然是骗我的!!!   但无论如何,齐王赠送的那颗红宝石还是被退回去了,严镇亲自回帖感谢,说严澈喜欢装宝石的匣子胜过宝石本身,还说那匣子做工精湛云云,然后又另找了个匣子装好,交给了游迢,让他亲自送还回去。   齐王看了那封信,目光冰冷地瞥过匣子里的红宝石,“既然被退回来了,那就是不得他的心意。”   侍候在旁的公孙瑕面无表情,背上却已经起了一层薄汗。   之前在消金窟,公孙瑕丢尽了齐王的脸面,被冷落了许久,还是因为严镇高升,正好赶上严澈十八岁生辰,公孙瑕这才被召唤回来,只是为了给严澈备生辰礼。   现在看来,这个差事,公孙瑕也搞砸了。   “你不是说他喜欢这些东西吗?”齐王挑起眉,看向公孙瑕。   “殿下,严澈是喜欢这些。但殿下送去的红刺子太过贵重,以严镇的脾性是肯定不会让儿子收下的。”   “哼,冥顽不灵。”   公孙瑕深吸一口气,他本以为齐王对严澈是非常嫌恶的,只是不知为何忽然对他的生辰上了心。   “父皇如今对严家极为信任,严澈和贺骋还有韩家、郭家甚至中书令谢澄的儿子玩耍在一起,父皇没有丝毫不满!这意思还不明显吗?他要扶持严家上位。严镇那个老匹夫,心中只认正统!只要君晏一天是太子,除了父皇,严家就只会给太子颜面!”   “殿下息怒……”   “本王到底哪里不如太子?他一天到晚求仙问道,父皇却还想要他承继大统?这些将门世家的年轻子弟,他根本驾驭不了!就因为他是皇后嫡子,背靠丞相吗?本王的外祖父也是太师!就因为本王出生晚了三个月?”   公孙瑕心中一阵惊讶,他没有想到齐王竟然会因为严家退回了生辰礼而忽然沉不住气。   “殿下慎言,隔墙有耳。”   齐王这才深吸一口气,看似恢复了平静,但他握紧的拳头让公孙瑕确定,此时的齐王仍旧意难平。   “如若无事,你便先会封地去吧。”齐王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公孙瑕,便转身离开了。   公孙瑕亦是咬牙切齿,若不是消金窟的事情过去没多久,齐王怕都城里的人认出公孙瑕有碍他的名声,公孙瑕早就亲自登门去跟严镇攀关系了。   如今他去了好几封信给严镇,严镇回得也是相当客气。   怎么着,成了三品朝臣,就不顾念他这故交了吗?   但再不甘心,公孙瑕也只能在齐王的安排下离开。   又过了两日,谢鞅终于休沐了,韩念和郭恕也从书院小考中解放了出来。   贺骋一听消息,立刻攒局,在仙阙楼斥重金订了间雅间,算是给严澈迟来的生辰庆贺。   本来贺骋想订最东面的一间,东边敞开窗就是绝美都城夜景,雅间西侧的门打开,就是仙阙楼的招牌飞天舞。   但是他订晚了一步,只能退而求其次选了西面的那间,只有辽阔静谧的江景,在夜晚欣赏会显得冷清,但欣赏飞天舞的视野还是极好的。   当晚赴宴之前,游迢特地给严澈准备了一身质地很好但不会太招摇的衣衫,玉带配饰一应俱全,还挑选了一支玉簪。   严澈换上之后,严凝特地过来给他束发。   看他们那上心的程度,严澈算是明白了,去仙阙楼赴宴就跟现代参加晚宴似的,得体面。   “游管事,澈儿这一身是你提前为他备下的吧?品味真好啊。”严凝真心地感谢对方。   “哪里哪里,还是郎君生的好。”   游迢当然不能说,给严澈备的那几套常服和专门参加宴席的衣衫都是君晏早就挑选好的布料,那些不舒适的材质统统都被摒弃,连款式君晏都一一看过。   虽然游迢也不明白为何主人对严澈这般事无巨细,不过主人似乎乐在其中,而严澈对这些东西都挺喜欢,谁也不吃亏,游迢也懒得戳破。   游迢套了车,将严澈送去了仙阙楼。   掀开车帘的时候,严澈也小小地震撼了一下。   这座酒楼倚江而立,有四、五层楼之高,飞檐翘角层叠起落,精致的雕梁画栋在夜色中更显得金碧辉煌。   这里果然很贵。   还好掏钱的是贺骋。   站在酒楼门口迎宾的两位堂倌衣着都很讲究,白皙英俊,声色动听。   严澈报了上了“安定侯”之名,堂倌们脸上的笑容更明亮了。   “原来是安定侯的贵客,里面请。”   严澈抬腿迈了进去,这里的大堂比起之前去过的醉烟楼还要更加豁朗。   桌椅竟然都是紫檀木雕花,临窗还设置了雅座,铺着锦垫。   中间的散桌围以贝母和宝石镶嵌的屏风,楼梯环绕而上,漆红描金,扶手上雕着富贵莲纹,每级踏板都嵌着铜条防滑,楼梯下檐坠着琉璃宫灯,这般拱绕而上,宛如登天。   怪不得叫仙阙楼。   最夺目的是中间的舞台,圆形如同一面大鼓,四周以羊角明灯照亮,映得阁内壁画也熠熠生辉。   此时台上古琴与笛声和鸣,光影与酒香起伏撩人。   严澈跟着堂倌走上楼去,才刚来到第二层,前面引路的堂倌便弯下腰恭敬地行礼,朗声道:“齐王殿下。”   什么?齐王?   严澈还有一步才上到二层,他抬起眼来,就看见齐王站立在二楼敞开的窗边,似乎是在欣赏沿街灯景。   仍旧是玉冠束发,露出一张高额俊朗的脸,剑眉入鬓,睫如长羽,十分华美。   今日的齐王穿着一身月白绫罗的长衫,银线流动间形成云纹,腰束白玉嵌金的带钩,钩首是瑞兽衔珠,一眼看过去就觉得此人尊贵无比。   其实方才齐王只是在阑干处随意低头一瞥,正好看见了严澈下马车,在灯火阑珊之中,曾经齐王觉得肤浅、一无是处的边关少年撩起车帘的那一刻早就变了样子。   那般的矜贵挺拔,眉眼俊朗如画,严澈抬眼看向仙阙楼招牌的那一刻,眼睛明亮得让万千灯火都黯然失色。   于是齐王就在这儿等着他,想早一点见到他。   然而严澈在见到他的那一刻,眼睛里并没有欣喜,相反好像见到了什么大麻烦。   即便是在楼梯之上,严澈还是贯彻了当初在礼部简禾那里习得的礼数,向后退了三步,朝着齐王行礼。   “拜见齐王殿下。”   这种生疏和距离感,第一次让齐王感觉到了万般不适。   “原来是严都统之子,免礼。”   齐王上前一步,弯下腰,手掌差一点扶住严澈的小臂,严澈却已经直起了腰。   只是那一刻,他嗅到了严澈身上一股淡雅却沉宁的味道,下意识靠向他的颈间,严澈才一抬头发觉对方竟然凑自己那么近,立刻再次向后退步,脚却踩空了。   我的天!   严澈不由得想象自己摔倒下去,然后一路滚到楼下的场面。   身后来了人,手掌扣在了严澈的后心上,瞬时稳住了他的重心。   谢天谢地,谢谢诸天神佛还有道祖保住了我的小命和体面!   严澈下意识转头向对方道谢,看见的却是君晏那张清俊绝伦的脸。   他今日穿着道袍,头戴莲冠,身后跟着的也是另一位身着淡墨色锦衣的男子,正好整以暇看着他笑。   噫,严澈觉得自己和齐王还有太子就好像一块儿夹心饼干,自己就是那点夹心。   “太子殿……”   严澈又要行礼,但君晏的手却没有离开他的后背,而是一个巧劲将他推上了两节台阶,正好与齐王错身而过。   “在宫外就不要行这些虚礼了。严小郎君你左行个礼,右行个礼的,也不怕闪了腰。”   又喊他“郎君”,总觉得这人又要使坏。   “哦,好吧。”   严澈倒也痛快,向另一侧让了让,笑着说:“还是太子先行。”   君晏抬起手,在他的脑袋上按了一下,淡笑着上去了,路过齐王的时候,他只是点了点头。   跟在君晏身后的男子却在严澈的面前停下了脚步,仔仔细细将他从头瞧到脚。   “这位兄台,不知有何见教?”严澈好奇地歪着脑袋。   这位男子看着比君晏要年长几岁,身上穿的并非道袍,却也是“雨后烟横”所制,看来和紫宸宫也颇有渊源,但他没有任何高高在上的矜持,特别是那双带笑的眼睛,感觉盛满了弱水三千,挺多情的。   “在下观郎君面相……”男子顿了顿。   严澈脑袋一歪,问道:“怎么,是印堂发黑,还是乌云罩顶?”   “哪里哪里,郎君你一生福缘深厚,行至水穷处,自有云起时,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啊?那我就不能没凶,没难吗?”   “没凶没难的人生就没有起伏,郎君觉得那是活人吗?”   “哦,好吧。还有吗?”   严澈想知道这家伙还能扯些什么出来。 [56]严澈:想罚我酒?没门儿!:“郎君出门常遇贵人,如旱逢甘霖。更妙的是,你自身亦是他人的大贵人。……   “郎君出门常遇贵人,如旱逢甘霖。更妙的是,你自身亦是他人的大贵人。凡得你真心相助者,有望人间登顶,功成名就。”   严澈一听,哈哈哈大笑起来,“先生,你这也太猛扯了吧?还人间登顶?那不是……”   那不就是皇帝了吗?   男子将手指放在唇上,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不可再大声议论了。   可偏偏齐王才走了两三步,那句“人间登顶”他隐隐听到了。   “郎君命里最大的坎儿,便是桃花劫。有人倾慕于你,对你爱而不得,起初尚能一忍再忍,可情根深种后便是欲壑难平。你若对其毫不动心,那便是半生痴缠,必遭其反噬。但若能两情相悦,便是春风叩天门,人间四月天。”   严澈盯着他,总感觉最后那句话好像在哪里听过。   这时候君晏已行至一处楼梯,他低下头来,朝着严澈笑道:“这是我的二师兄夜涵,字静阑。虽是国师弟子,但已归俗,现任钦天监的监候,掌星象记录。”   “啊?那是几品?”   在严澈心里,钦天监是个技术部门,类似于气象部,官职品阶和技术水平挂钩。   官儿越大的,预测得才越准确。   静阑摊了摊袖子,非常得意地回答:“正九品。”   所有人:……   这家伙是怎么做到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的?   严澈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我就说在都城也不认识几个人,日常相处的贺骋最多了,还以为他暗恋我呢!”   话音刚落,有人用拳头砸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你这蠢货,静阑一看就是在忽悠人,他连你生辰八字都没要,能算出个毛来!还想要本侯暗恋你?”   没想到贺骋就在严澈身后,把他的自恋发言听了个一清二楚。   但是君晏却又加上了一句:“不过静阑师兄出自堪舆世家夜家,无论是勘察地形,还是判断吉凶,静阑师兄都是个中高手。”   严澈看向静阑的目光多了几分敬意,“哦,所以夜大人所言八九不离十,小侯爷果然暗恋我。”   “滚呢!夜静阑嘴里就没几句真话,他若是吐露太多天机,会被雷劈的!”贺骋立刻给自己辩白。   就那么几节台阶,这两人都要抓紧时间互相怼,上到三楼的时候,贺骋乖巧地对着君晏唤了一声“太子哥哥”。   严澈算是长了见识,太子、齐王、安定侯,一个仙阙楼简直群英荟萃啊,就不知道这里的酒是不是兑了水还要卖一百八一杯。   进了雅间,严澈不得不承认此间风景极美。   他趴在开窗往外看,只见开阔的江面上游船夜灯与月影随波起伏,江灯渔火,天地苍茫。   因为一会儿要欣赏飞天舞,所以雅间的门是开着的,正好与齐王所在的雅间相对。   齐王远远看着严澈趴在窗上,腰线被玉带束着,月亮就在不远处,简直就像一幅画。   这时候陈骁上来了,还有好几位官宦子弟,他们都向着齐王行礼。   陈骁转眼就看见了对面的贺骋还有严澈,顿时眉头紧皱,后牙槽都咬起来了。   “好不容易才订到了仙阙楼最好的雅间,对面竟然是他们,真是败兴!”   齐王的视线瞥过去,声音不自觉冷了三分。   “骁儿,你需知道严镇已然是禁卫军右都统了,可调动京畿附近六州的二十万禁军。你父亲和你庶叔的事情,已然影响了外祖父的官声。如果你在外面仍旧蛮横妄言,四处树敌,是会惹来大祸的。”   陈骁虽然心有不甘,但齐王表兄发话了,他只能低头应和。   其他赴宴的同伴赶紧为陈骁开脱,缓和场面。   而在南侧的雅间,只坐了君晏和静阑两个人。   静阑懒洋洋靠坐,一条手臂向后搭在椅背上,半点正形没有。   堂倌正在给他们倒茶,茶香四溢,那是最上等的春茶,也只比御用的成色差一点点了。   君晏朝对方颔首一笑,然后看向静阑,“你方才对严统领的儿子胡说那些干什么?”   静阑回道:“师兄我没有胡说啊,而且我还认真得紧。我看了好一会儿,想着师弟你到底最中意他哪儿呢?第一眼,师兄就看出来了,是那双眼睛亮得跟琥珀琉璃灯似的,好看得让人想要藏起来,独照自己的方寸暗室就好。”   君晏没有说话。   “后来我觉得,没准儿是他的腰,看着细,但是个练家子,挣扎起来肯定很有劲儿。”   “师兄。”君晏无奈地叹了口气。   “但再想想,其实应该是他这个人。他说话你就想听,生气了你就会想是为什么,何止是想他的眼睛只看着自己,能搂着他在怀里不松开?应该是连根头发丝都想要。”   “是师兄说想要看飞天舞的,如今却在这里拿严镇将军的儿子来调侃我。”   “我是说要看飞天舞啊,但我没说得是今天啊。严镇将军的儿子……”静阑摸了摸下巴,“那晚在南风街,你忽然夺窗而下,就是看见他了吧?”   “师兄,一会儿的临江阙你还饮吗?”君晏问。   “饮啊。缺了临江阙,这飞天舞还有什么意思?”   君晏就这么看着他,一句话不说。   “啊,师兄明白了。师兄这就闭嘴,不再戳你的心窝窝了。”   谁知道才安静了不一息,静阑又开口了。   “你要不要坐我这儿?瞧他瞧得清楚。”   “师兄。”   “你不过来看着,那就亏了。我瞅对面的齐王看得可仔细了。”   君晏答道:“我看着师兄就好。”   “别,师兄心里已经有松梦了,装不下你了。”   又过了一会儿,韩念还有郭恕也到了,他们俩也是第一次来仙阙楼,被这里的富丽堂皇惊呆了。   他俩都跟随父亲参加过宫宴,有一说一,宫宴有一种端庄的氛围,让人放不开手脚。但仙阙楼不仅仅够华贵,更能让他们随心所欲。   四个少年先行落座,喝茶吃瓜果,聊天说八卦,到了尽兴的时候不约而同地缩着肩膀嘻嘻笑。   反倒是隔着几丈远的东面雅间里,陈骁看着他们几个笑成那样,气得想要拂袖而去,可偏偏他的齐王表哥却端坐如松,陈骁只能忍着。   “齐王表哥,他们肯定是看我们陈家的笑话!”陈骁盼着齐王能去喝止对面。   但齐王却抬起眼,只见到严澈笑得眉眼弯弯,还将两只手比在头顶,胳膊肘撞了一下旁边的贺骋,两人竟然一起比划兔子。   “他们没有说陈家的笑话,而是在玩最近坊间流行的游戏。陈骁,如果你总疑神疑鬼,不如就此回家?”   听到齐王这么说,陈骁只能闭上嘴,如果他真的被齐王表兄赶回去,他祖父陈太师恐怕真的会叫他去跪祠堂。   又过了一会儿,谢鞅来了。   他有官身,和这群未及冠的少年不同,还是先行朝着君晏的方向行礼,接着向齐王行礼,这才落了座。   人到齐了,一碟又一碟精致的凉菜被端上了桌,造型别致,比如糯米藕夹以荷叶垫底,荷花花瓣点缀,看着就像一出荷塘月色。   还有紫陶小盏盛着的酒酿冰渍小番茄,冰润清甜,严澈一口气吃了三个。   青笋塔也是明翠欲滴,切得薄如蝉翼,其中裹着枸杞制成的甜酱,非常开胃。   小菜上完之后,就是严澈和这群少年们心心念念的大菜了。   首先被端上来的便是雪浪翻金鳞,就是将鲈鱼去骨,切成薄片,以滚烫的鸡油淋在上面,再佐以陈年花雕和火腿、山菌等熬煮而成的汤。   确实很鲜美,但严澈觉得自己还是更爱水煮鱼。   还有什么鹤鼎衔珠,就是在整鸭的腹部塞入干贝、虾仁、笋丁还有些许糯米,刷上蜂蜜在炉中烘烤,上菜时放在铜鹤展翅的熏炉上,果木香味的烟气从鹤嘴里流泻而出,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堂倌为他们分了鸭肉,严澈用鸭肉裹着馅料送进嘴里,跟小伙伴们互相对视,眼睛里写满了:这可真好吃啊。   很快,赤玉金灯也上了桌,这道菜以猪前肘去了骨,里面塞了板栗碎泥、春笋丁、红枣还有羊肚菌,以贡菜捆成圆柱状,再以黄酒和冰糖炖煮,然后是赤酱油烹,端上来的时候香得严澈快要流口水了。   对面的齐王一边和其他人谈笑敬酒,一边瞥向对面,看看严澈到底在吃什么。   渐渐的,就连陈骁也意识到了什么,因为他看见齐王抬起杯子饮酒的时候第三次瞥向对面,而他视线的位置……是严澈?   因为君晏的口味一向比较清淡,他和静阑的菜色几本都是什么秋水芙蓉盅,就是豆腐、松茸、蛋清做成的羹汤。   再不然就是雪衣鎏珠,说白了就是虾仁、马蹄和莲蓉做成的丸子。   再加上几盘没有什么味道的小菜,静阑砸了砸嘴。   “我要加个冰渍小番茄。”   “你又不爱吃那种酸甜的东西。”君晏淡淡地说。   “可对面严家的小郎君一口气吃了三颗,要不是玉碟里已经没有了,他肯定能吃第四个、第五个的。”   静阑勾着唇角看着自己的小师弟,都到了仙阙楼了,还不狠狠搓他一顿?   “你还要什么?一并说了吧。也省得堂倌进进出出。”   “嗯,我要那个塞了馅料的鸭子,还有那个大蹄膀。”   “师兄,我们吃不完。”   “可对面严家的小郎君吃得可欢了。师兄我太好奇到底是什么味道了。”   君晏语气平淡地回答:“浓油赤酱的大鱼大肉,他都喜欢,你……”   话还没有说完,君晏意识到了什么,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静阑眼底的得意之色更加明显,“是啊,连人家喜欢吃什么都知道。你不委屈他,就来委屈我这个为你舍身在南风街打探消息的师兄?”   “你最好把自己点的这些菜都吃下去。”   “唉,凡事无需太尽,得留有余地。”   静阑开心地喊来堂倌加了菜。   随着楼下的一曲终了,忽然之间楼下散客们的交谈和敬酒的声音都停了下来,不约而同地仰起了头。   韩念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严澈,“开始了!开始了!”   “什么开始了?”   “飞天舞开始了!”   这可是仙阙楼最大的卖点。   只见六名飞天侍女胳膊挽着彩带,从最顶端悬身而下,裙裾飞旋,被琉璃宫灯染映衬得流光十色。   正中的主舞就是沉鱼姑娘,她身形挺拔却又姿态柔婉,眉眼精致中暗含情愫,和她对视一眼,严澈就有些害羞地端起茶水来掩饰。   她抬起手来,拖拽着彩带在酒楼的半空中飞旋,裙摆轻纱如同流动的霞光铺开,宛若仙女踏云而来。   周围的人都看得目不转睛。   环绕着沉鱼的五位伴舞也是姿容绝色,她们忽上忽下层叠飞转,要么轻扬如浮云,要么垂落若轻瀑。   趁着贺骋他们看得目不转睛,严澈赶紧夹了好几块排骨给自己,连鸡翅膀都掰走了。   君晏只需微微前倾,就能看见严澈,他那左看右看确定没有同伴注意自己,然后把羊排扒拉到自己碗里的样子,让君晏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静阑觉得明日的太阳估计要从西边出来了,他那对所有情绪都克制的小师弟竟然笑了。   第一轮飞天舞到了精彩的时刻,沉鱼姑娘凌空轻旋,五人同时散开,如同一朵绽开的花,引来了阵阵掌声和赞叹声。   确实很美。   只是当贺骋他们低下头的时候,发现桌上菜肴的精华部分已经不见了。   这时候,拽着彩带的沉鱼姑娘停在了三楼,接过了堂倌递来的一壶酒,又是轻轻一跃,衣裙翩飞,划过虚空,竟然来到了严澈他们的雅间门前,笑意盈盈地走到了他们面前,倒了一杯酒。   从上到下的宾客们都惊讶不已,想要知道沉鱼姑娘选中了谁。   而对面雅间里,陈骁不满地说:“酒楼掌柜明知道齐王殿下在此,怎么不让沉鱼姑娘来给齐王殿下敬酒?”   齐王倒是笑了,“你怕是忘了,太子殿下还在南边的雅间呢。按道理,太子为尊,就算他只是以紫宸宫上师的名义过来,这东面的雅间也该是他的。你可让了?”   陈骁一听,顿时明白自己失了礼数。   “如今沉鱼姑娘敬酒,到底是先来东面敬本王呢?还是该先去南面敬太子呢?既然两难,又要顾忌太子殿下的清静,那就只能去对面敬安定侯了。”   陈骁豁然明白其中的考量。   同桌的其他人也附和“还是齐王想得周到”。   只是陈骁身边的文渊阁学士之子忽然笑了起来,“有好戏看了。大家还记不记得仙阙楼的规矩?”   “啊,对对对!谁接了沉鱼姑娘的敬酒,谁就要依照沉鱼姑娘出的题赋诗词一首。”   “如果做不出来,就得自罚三杯玉潭春,那酒可烈,一杯就能倒。”   “哦哟,对面的好像没几个能作诗的吧?如果我没记错,都是武夫?”   “那也未必,谢鞅好歹是中书令之子啊……耳濡目染,做一首诗词总该不成问题吧……”   一时之间所有视线都聚焦在了西面的雅间。   就在韩念他们都以为沉鱼的酒是要敬贺骋,而贺骋本人也知道对面的人等着看他们的笑话,他可不是作诗的料所以悄悄往谢鞅的身后躲的时候,沉鱼姑娘却狡黠一笑,将那白瓷酒杯递向了严澈。   严澈睁大了眼睛,不是很确定地问:“我吗?”   沉鱼点了点头,“是的,郎君。”   那声音婉转,听得一众少年心神荡漾。   “我不是安定侯。”严澈告诉他。   谁知道贺骋挥了挥手背,不要面皮地说:“你想当,也可以当一个时辰。”   严澈:……   沉鱼姑娘说:“应是沉鱼的舞跳得无趣,郎君才不肯多看沉鱼几眼。”   哦,严澈算是明白了,自己吃得太明目张胆,没有欣赏对方苦练多年的舞蹈,这位沉鱼姑娘在嗔怪他。   “那个……我还没有及冠,饮酒不好。”   “我朝没有未及冠不能饮酒的传统。”沉鱼又笑了一下,“况且这杯临江阙,价值不菲呢。”   严澈心想,果然一百八一杯的酒来了!   贺骋还是知道规矩的,他赶紧说:“我们几个读书都不大行,他更是从南川来的,姑娘要出题别出太难了。不然本侯和本侯的朋友们都不敢再看沉鱼姑娘的舞姿了。”   “不难,就以这仙阙楼为题作诗赋词即可。”   这对于对面的人来说,几乎就是送分题。   但对于贺骋这边的人来说,各个抓耳挠腮,感觉是送命题。   他们全部都看向谢鞅。   “你们……看我做甚?”   “你爹可是承德六年的状元啊!”严澈至今还记得游迢是怎么介绍中书令送来的那副砚台的。   “可我不是状元啊。”谢鞅回答得理所当然。   “你怎么入的大理寺?”   谢鞅非常骄傲地回答:“我法科考试魁首进的大理寺!”   哦,所以你是专业课很强,偏科很厉害的那种。   大家又看向严澈,露出了同情的目光。   贺骋拍了拍严澈的肩膀说:“没事儿,就大方点说自己不会,然后罚饮三杯玉潭春。估计罚第一杯你就倒了,本侯给你盖被子,等我们吃饱了,就送你回去!”   严澈:这是对我吃得多的惩罚吗?   他深吸一口气,脑子忽然一亮,九年义务教育里可是有一篇《滕王阁序》的啊!   只是原作太精妙了,如果从自己嘴里背出来,太不低调了。   就让他改得平凡点,反正作出来就行,又不需要作得有多好。   “那个,我试试……饮酒伤身,能不罚最好。”   沉鱼笑道:“郎君且试。”   “嗯……那个……”严澈抓了抓后脑勺,“仙阙高阁临江渚,玉箫吹彻罢歌舞。”   贺骋他们几个一听,顿时眼睛放光,仿佛在说:加油,这句很不错,再凑一凑就过关了!   “画栋朝飞烟舟云,孤鹜横秋千丝雨。”   严澈此时能感觉到小伙伴们崇拜的目光,但他很想说自己有点憋不出来了。   “华筵落影日悠悠,俯览尘寰几度秋。”   沉鱼看着他,眸光里浮现起一丝欣赏。   “阙中豪情今何在,槛外韶光空自流。”   严澈东拼西凑,管他跑没跑题押不押韵,不用罚那三杯就好。   南面的雅间离严澈他们更近,所以君晏和静阑将他作的诗听得更清楚些。   静阑笑着看向君晏,“小师弟,看不出来严家的小郎君肚子里是有些墨水的。”   这也让君晏不由得想起他的画,还有他在宫宴上舞剑念的词。   “还请郎君满饮这杯临江阙。”沉鱼笑道。   “哦,不用罚另外三杯了,对吧?”严澈很认真地确认。   沉鱼姑娘笑了,“不用了。”   严澈将这杯酒含入口中,没想到它比想象中要清凉甘醇,一不小心就咽下去了,没有烧喉的感觉,但心胸好像被酒气冲得开阔了一些。   这酒,其实很不错?   沉鱼姑娘笑着退去。   接着又是一段琵琶弹唱,楼里的客人们开始了饮酒谈笑。   陈骁他们几个自然是不相信严澈能做出什么好诗词的,故意让堂倌把那首诗抄过来,想要好好批判嘲笑一番。   只是拿来一看吧,他们沉默了。   严澈的即兴之作,却是他们几个再读十年书拍马亦够不到的水平。   “若是父皇看了最后这句‘阙中豪情今何在,槛外韶光空自流’应该会很喜欢。”齐王瞥过其他人。   如果是他们作诗,笔墨肯定都会落在仙阙阁的华贵绝伦上,但严澈的诗却渲染出了一种高远的胸怀,光这一点他们这些都城子弟确实做不到。   待到琵琶曲终了,又开始了一轮新舞。   这群少年们也终于明白大堂地下那面巨大的鼓是做什么的了。   就见到一个青衫束腰的年轻男子站立在鼓面上,这男子长相颇为英武,身形修长,但又隐隐能感受到他四肢暗藏的力量蓄势待发,严澈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他的表演应该是鼓面舞。   果然,当一声琵琶声扣响,男子足尖立于鼓心,身体飞旋,紧接着足底重叩,一声鼓响吸引了宾客们的注意。   贺骋他们觉得在雅间里不过瘾,纷纷走出门去,挤在阑干上向下看去。   严澈虽然在边上,但是没有了雅间门梁的遮挡,无论是对面的齐王,还是南侧雅室里的君晏,都能将他看得一清二楚。   舞者足下起落轻重层叠,敲出错落铿锵的鼓声,身影腾挪纵跃,鼓音时而沉如奔雷,时而脆似切玉,俯仰转合皆成鼓点,震得四面皆寂。   贺骋侧过脸来问严澈:“跳得真好吧?” [57]严澈醉酒:“嗯。”严澈点头,然后拍了拍贺骋的肩膀,“咱们快回座,万一又来敬酒……   “嗯。”严澈点头,然后拍了拍贺骋的肩膀,“咱们快回座,万一又来敬酒呢?我可不想再喝了!”   贺骋立刻点头,赶紧招呼伙伴们回了雅间内。   君晏只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这家伙在想些什么,无非是不想费心思作诗了,快溜快溜,唇上不禁起了一丝笑。   只是这第二轮,舞者平等地考验所有人宾客,谁能做出一幅画来描述方才的鼓音,谁就能得到仙阙楼赠送的一壶临江阙。   严澈一听,既然这不是必答题,只是附加题,那就别没事儿找事儿了,他们继续吃吃喝喝就好。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而且他们还是一群半大小子,桌上的菜不过半盏茶就吃得快空了,虽然严澈觉得是这家酒楼的菜分量太少。   但大多数人来这里都是欣赏风景和歌舞的,哪里像他们几个啊,吃才是重点,没空附庸风雅。   贺骋正想要加几道菜呢,谁知道堂倌就端着几盘大菜上来了,有红焖牛筋,看着非常软烂入味,又给起了个特别诗情画意的名字,叫什么琥珀金胶。   还有酱爆大虾,连虾壳都被剥掉了,上筷子直接吃就成,只是严澈想不明白“丹衣玉髓”和大虾有啥关系?   “那个,是不是搞错了,本侯还没点菜呢?”贺骋问。   “没错的。这些是南面雅间的客人请你们的。”堂倌笑道。   大家一听就明白了,这是太子请他们的。   五个脑袋凑一起,就听见贺骋说:“既然是太子哥哥请的,那就不用担心了,敞开了吃吧。”   “哦,开吃!”   少年们雀跃的声音隐隐传到南侧的雅间,静阑看向君晏,有些委屈地说:“那帮小子不会以为菜是你点的吧?那明明是我叫堂倌来送过去的。”   “你付钱?”君晏反问。   “这样看来,确实是你请他们吃的。”   这时候,对面的雅间里文渊阁学士的儿子已经做好了一幅舞者跃鼓图,线条精致,舞者腾空的姿态也相当有力与美。他们得意地看向贺骋这边,似乎因为扳回了一城而沾沾自喜。   楼下的散客们也非常有眼力劲儿,自然清楚雅间里的人得罪不起,没有人提笔作画与他们争那壶酒。   这样一来,仙阙楼的彩头必然归陈骁那帮人所有。   “啧啧啧啧,真没眼看对面那帮人。”贺骋被陈骁那嘚瑟的表情气得连红烩嫩羊肉都觉得不香了。   “算了,小阿澈还能作一两句诗,但书画方面,我们这儿真的没人行。”韩念叹了口气。   郭恕也觉得憋屈,两个小酒窝都不甜了,“感觉就像不战而败,有点点窝囊。”   谢鞅无奈道:“那怎么办?”   严澈眼睛一亮,“要不然快马加鞭,把你爹请来?我可听说过,谢大人书画双绝!”   “我倒是想啊,但那漏刻上的时间不够了。”   “诶?方才那位舞者出的考题是要画他的舞姿还是他的鼓音?”严澈问。   谢鞅的记性不错,回答道:“是鼓音。”   “我也记得是鼓音,但鼓音怎么画啊?”韩念不解地问。   严澈一听,歪着脑袋想了想,“文渊阁大学士之子所作可能并不切题。他画的是舞者姿态而非鼓音。我可以试着画一下,无论好不好,至少不会走题。就怕因为对面是齐王和太师的孙子,哪怕他们走题了这仙阙楼也会算他们赢。”   贺骋立刻眼睛放光,“既然这样,肯定要争一争啊!不战而败更丢人嘞。”   于是他们喊来了堂倌,上了笔墨纸砚,顺带将桌子清出一块来。   几个脑袋围在严澈的身边,那画面不知道多有意思。   对面陈骁伸长了脖子,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他们能作画?”   其他人不屑地说:“肯定是瞎画一通。”   “他们的画哪里能跟我们这边比啊!”   但齐王却见着严澈提笔端坐,身姿如松,眉眼沉静,只觉得想要凑近些看。   南侧的雅间里,君晏缓慢起身,手执白瓷茶杯,轻倚门阑,瞥了过去。   “严家小郎君会作画?”静阑也起了几分兴趣。   “会。”君晏答道。   严澈上一次提笔作画,是在瑶昌县主的娉霞山庄,他画了君晏身着道袍带着帏帽的身影。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有许多人为他作画,但真正被君晏收藏起来的,只有严澈那一幅。   因为作画者的心境没有功利,纯粹地看见了君晏这个人。   而这一次,君晏终于可以看见严澈画画的样子了。   严澈执毫悬腕,先以淡墨勾勒轮廓,手腕稳健灵动,谢鞅他们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因为严澈是真的会画画。   线条流畅中透着遒劲,寥寥数笔便勾勒出骏马奔腾之势。   接着浓淡变化晕染,点鬃描尾,铺陈肌理,严澈落笔不疾不徐,腕底生风,运笔如有神,很快九匹骏马姿态各异,浮尘飞踏而来。   谢鞅是他们之中对书画最有见地的,直接说了声:“妙啊。”   郭恕歪了歪脑袋,“妙在哪里?不是说要描绘鼓声吗?鼓在哪儿啊?”   贺骋与韩念一左一右在郭恕的后脑勺上按了一下。   “万马奔腾,不就是我们刚才听见的鼓声?”   严澈停了笔,待到墨干,堂倌小心翼翼地将那幅画拿起,展向对面。   齐王微微一怔,他没想到那竟然是一幅骏马图,而且如同奔雷般的态势跃然纸上。   陈骁看见这幅图的瞬间,就意识到他们输了。   鼓音鼓音,他们这边的画徒有鼓,却没有音。   而严澈这幅骏马飞驰,错落铿锵,踏碎长风,与鼓音不谋而合。   齐王身边的人不再说话了。   陈骁只能寄希望于仙阙楼够聪明,齐王的身份比安定侯更加贵重,希望他们能算齐王这边赢了。   谁知道仙阙楼聪明得很,知道找地位更高的人来评判,掌柜竟然亲自将两幅画都送去了南侧的雅间。   “还请紫宸宫的上师品评。”   静阑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来,“这算啥?祸水东引?”   就连楼下的宾客都好奇南面雅间里的到底是何方神圣了。   “我看见了,其中一人穿着道袍,应当是紫宸宫的人。”   “就算不是国师,估计也是国师的弟子。”   君晏接过两幅画,自然是细赏起了严澈的那幅画,浓淡层叠,意境雄浑优雅,运笔风格还真是与之前的那幅差不多。   静阑也凑过来看,笑道:“这小子心境豁朗,怕是看不明白我家小师弟的百转千回。”   君晏脸上的神情没有变化,只是将两幅画交还给掌柜。   “以骏马奔驰喻鼓声如雷,甚妙。”   说白了就是掌柜也觉得是严澈赢了,但为了不得罪齐王,还是得让太子开这个口。   就在掌柜即将转身离去的时候,静阑开口了:“掌柜,能够帮我们问问作画的郎君,此图能不能送给我们?家师颇为喜爱骏马图。”   掌柜一听,既是国师钟爱,自然要去问一问。   静阑朝着君晏使了个眼色,仿佛在说:师兄看出来你喜欢,师兄找个借口替你留下来,师兄对你好吧?   如此一来,那壶临江阙就归贺骋所在的雅间了。   几个少年只是听过这酒的大名,未曾尝过。   当掌柜亲自将酒壶奉上,顺带问了严澈能不能将那幅画转赠,严澈看向南面的雅间,只可惜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坐姿潇洒的静阑以及君晏端起茶杯的手。   “可以啊,有人喜欢说明他有品位!”   严澈心想,其实自己的国画水平就那样,小时候奶奶的书画室里就有一幅仿徐大师的《奔马图》,自己闲着没事儿就临摹,临摹的多了也就熟练了。   谢谢奶奶自小为他陶冶的情操,谢谢徐大师的画作,以自己的水平展现不出他万分之一的神韵。   他们赢虽然赢了,可也不能太不懂事。   贺骋端着那壶酒,其他人跟在他的身后,他们一起去了南面的雅间。   静阑见他们来了,笑着抬了抬手,“唷,算你们有良心,还知道过来同我们喝一杯。”   贺骋先是给君晏倒上,然后露出没好气地表情给静阑也倒上,“你就是个蹭酒的!”   “我确实是来蹭酒的,但后来上给你们的牛筋、大虾还有羊肉,可都是我点的。”   “那就多谢正九品的夜大人了。”贺骋故意敷衍地与他敬了一杯。   接着大家都朝着君晏的方向举杯,君晏淡笑了一下,对贺骋道:“你啊,有了伙伴,就忘记紫宸宫里那位老道了?他可成天念叨着你呢。”   贺骋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好,过两天我就去看辅元真人。”   据说贺骋年少时父兄皆战死,不久之后祖父有抑郁而终,承德帝将他接入宫中亲自教养,无微不至,但他还是抑郁寡欢。   后来国师辅元真人入宫,见到了贺骋,觉得有缘就将他带去了紫宸宫,带着他追求道法自然,感受天地万物,过了几个月,贺骋还真的开朗了许多。   严澈还想着辅元真人一定很会开解人,谁知道贺骋凑到他耳边说:“紫宸宫特别特别特别无聊,那后山每天刚过寅时就有鸟儿叽叽喳喳,吵得人根本睡不了觉!除了温泉不错,据说舒经活血有益身体,其他都不行,饭菜也差劲!”   “哦。”严澈点了点头,心想自己又不修道,应该没机会去。   谁知道贺骋下一句就是:“所以你得陪我去。”   严澈:……   君晏的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严澈的身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两杯临江阙,他的脸颊微微泛红,连耳朵尖都成了粉色,让人……很想咬他。   闲聊了几句,贺骋忽然来一句:“夜大人,你说……我过来跟你们喝了酒,是不是还得过去敬齐王啊。”   静阑好笑地问:“那你想过去吗?”   除了谢鞅,几个少年同时摇头,都快摇成拨浪鼓了。   “肯定不想过去啊。陈骁那个臭脸,看了倒胃口好吧!”   “那就不去。”静阑无所谓地枕着脑袋。   谢鞅想了想,“毕竟阿澈压了对方两次风头了,一点表示都没有也不大好。不如我们就在雅间门前,隔空向齐王殿下敬一杯酒吧?”   静阑点了点头,“这样也行。”   就在他们即将离开的时候,君晏开口道:“严小郎君。”   严澈回过头来看他,心里想的却是“叫我做甚”。   “少喝一点。临江阙的后劲很大。”   “哦。”   严澈点了点头,便跟着贺骋他们回去了。   然后按照之前商量的,贺骋带头斟酒,几人站在贺骋身后,一齐朝着齐王的方向举杯。   齐王见状,自然也命身边的人为他斟酒。   陈骁不是很乐意地说:“敬个酒都没到齐王殿下跟前来,丝毫诚意没有。”   齐王瞥了他一眼,心想自己这位表弟还是如此气量狭窄,没好气地说:“就你这脸色,安定侯还得亲自过来贴着你?”   陈骁不说话了,他知道他的齐王表哥的心已经向着那头了。   周围人也倒上了酒,追随齐王,朝向对面。   双方隔空敬酒,礼数也算是周全了。   又是一口酒饮下,加上沉鱼姑娘敬的那杯,这已经是严澈饮下的第三杯了。   他也不清楚这副身体的酒量如何,但有了方才君晏的提醒,他决定不再碰第四杯了。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堂倌竟然又端着一壶临江阙上来了,还笑呵呵地说这是齐王请他们的。   严澈:明明有肉、有点心还有汤可以请,为啥非要请他们喝酒?   只是得了这壶酒,他们就又得满杯,朝着齐王的方向表达谢意。   严澈本想着谨慎一点,倒个半杯意思一下就行了,谁知道堂倌是个实心眼的,又或者这是齐王赠酒他也不敢耍花样,于是给他们倒酒的时候,各个都是满杯。   我谢谢您嘞!   严澈想着一会儿干杯的时候,正好把酒倒进袖子里。   可是转念一想,那么多人对这临江阙趋之若鹜,就这么倒了实在暴殄天物,一个犹豫错失了把酒倒了的机会,严澈又把这杯酒给饮下去了。   算了,好像也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严澈安静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但是韩念却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阿澈,这是我位置!你那边去!”   是吗?那是你的位置?   严澈的耳边是其他人聊天的声音。   “总算尝过了这临江阙的味道了。”   “嗯,虽然不懂酒,但是回味很甘醇,和我在家里喝过的不一样!”   “关键是喝完之后喉咙很舒服,肚子里也没有辛辣的感觉!”   这些声音传来,就像是隔着一堵墙。   就在这个时候,对面那位文渊阁大学士之子竟然又起身,拎着酒壶拿着酒杯,高声道:“严兄今日让在下刮目相看,想不到严兄诗画双全,在下敬你一杯!”   啥?刮目相看了也要喝酒?   严澈起身,朝着对方作揖行礼,“多谢兄台厚爱,在下不胜酒力,实在……”   “唉,一杯而已,莫要推脱!”   对方一副豪气干云的样子,不晓得还以为他跟严澈很熟呢。   谢鞅作为他们之中年纪最大的,起身道:“阿澈年纪小,没怎么饮过酒。方才已经饮了四杯了,这一杯我替他吧,也请兄台莫要嫌弃。”   谁知道对方不乐意了,“我可是满满的诚意,但严澈却要人替?我看他坐在那里好得很啊。”   严澈最烦这种酒桌文化,贺骋不过给了齐王一点脸面,对方就蹬鼻子上脸了?   “我来吧。酒逢知己千杯少,但强扭的瓜不甜,相信兄台也明白。”   说完,严澈就给自己倒上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对方本来还有些上头,但看了严澈的表情似乎也清醒了一些,忽然想起对方的父亲已经是禁卫军右都统,不再是四品边将了,顿然觉得自己冲动了。   见他讪讪地坐下,陈骁有些不乐意了,心想三品都统而已,在他这个太师的嫡孙还有齐王面前摆什么谱?   齐王抬手想要阻止,陈骁已然走上前去,朗声道:“严澈兄,你在马球场上的表现实在让在下佩服,不知酒量如何?你我赛场恩仇尽泯于此杯中如何?”   贺骋他们哪里看不出陈骁就是想借机灌严澈的酒,以他们的性子可憋不住这口气。   管你是不是太师的嫡孙,惹火了把你亲爹庶叔干得事情抖出来整栋楼一起听!   就在贺骋要开口的时候,一个身着道袍的身影来到了他们的面前。   正是君晏。   严澈其实脑子反应已经有些慢了,对方走过来的时候道袍如同墨色一般起伏,让他生出了想要抓住的念想。   “教严澈马球的是在下,这杯酒就由我来替他饮下,可好?”   君晏的声音温雅清亮,明明是询问的语气,仿佛给对方留有余地,但就是莫名有一种不可造次的气场。   陈骁愣住了。   南侧雅间的太子再低调,也不代表他不存在。   那一刻,面对举起酒杯的君晏,唇上带着笑,但看向陈骁的目光却那么凛冽,仿佛瞬间洞穿了他,让他膝盖莫名发软,差点向后踉跄。   还好陈骁的身后站了人,不然他就失态了。   这时候齐王也起身举起了酒杯,朝着君晏施以一礼,“皇兄,是臣弟没有管束好陈骁,才让他几杯黄汤下肚便尽显狂妄。臣弟代他向皇兄还有各位赔罪了。”   “哪里,你我兄弟之间没有那么多讲究。”   君晏一饮而尽,齐王也倒杯示意。   歌舞声再起,这场热闹楼下的宾客们看得云里雾里。   贺骋在心里问候了对面的祖宗十八代之后,转头看向严澈,手掌在他面前晃了晃。   “阿澈,你没事吧?”   过了一小会儿,严澈才回答:“没事。”   “你没事个鬼!这是几根手指?”   严澈总觉得眼前的一切好像分裂开了,左边和右边错位了对不上似得。   他一把抓住了贺骋的手指,想要回答他的问题,但他又忽然不记得贺骋问的到底是什么了。   君晏走了过来,叹了口气:“送他回去吧。也差不多亥时了。”   谢鞅和贺骋一左一右将严澈扶了起来,慢慢地走出了雅间。   酒楼好几个堂倌以及贺骋的侍从都过来帮忙,都被谢鞅和贺骋拒绝了,在贺骋的想法里,自己的哥们儿得自己端下去。   走下楼梯的时候,严澈就看着眼前明亮的灯一盏一盏从自己身边经过,他下意识伸手去抓,但是它们就像拖着光带的蝴蝶从他手指前飞过。   “嘿嘿……”严澈笑了,还掐了一下谢鞅的脸颊。   “慢点……慢点我的祖宗诶……”   贺骋叨叨了起来,成功吸引了严澈的注意力,只见严澈张开嘴,啊呜一口差点给他咬住鼻子,还好贺骋闪得快。   君晏和其他人跟在他们的身后,朝着酒楼的门口而去,游迢已经从马厩那边驾了车过来。   不仅仅是堂倌,就连酒楼老板都赶紧跟了上去,生怕有个闪失。   游迢一看严澈,就心疼地过来扶住,“哎哟,郎君哦,你这怎么就喝多了?”   “没……我没喝多……五杯而已……”严澈朝着他伸出自己的手,有些得意地笑了一下,“我记得清楚呢,喝醉的人可记不住自己喝了几杯!”   游迢点了点头,“哦,五杯啊,是不算多。”   谁知道谢鞅回了一句:“五杯临江阙。”   游迢又吸了一口气,“那还是挺多的。”   严澈蹙了蹙眉头,眯着眼睛看着游迢,凑近了捏了捏他的脸,“你……怎么不扮黄鼠狼了?快点给我拜年……”   此时的游迢只能哄着:“好好好,回家扮给你看,回家给你拜年!”   堂倌帮忙把脚凳放上,但是严澈却接连两三次都没踩中,他忽然没了耐心,把脚凳一踢,原地蹦跶起来。   “我跳!我跳上去!”   “你跳得上去才有鬼!”贺骋真想打他的屁股。   “贺骋,本王看严家的马车似乎只有管事一人驾车,并没有仆从在旁照顾。”齐王的声音从他们身后响起。   众人齐齐回头,没有料到齐王竟然下来了。   “要不然让他上本王的马车吧,宽敞一些,还有人在车里照顾他。本王送他回去。”   齐王这番好意,让众人都有些惊讶。   其实贺骋本来都想说坐他的马车回去,游迢在前面驾车带路就好,谁知道齐王竟然有这番好意,让人都不知道该如何推脱。   “还是不要了吧……”贺骋在心里百转千回地想婉拒的理由。   郭恕想也不想就出口了:“齐王殿下,有人一直造谣说阿澈喜欢你,还说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此话一出,众人一阵抖擞。 [58]小鲤甩尾:严澈一听,立刻就来了精神,“对!成天没事儿干叭叭叭儿地给老子造谣!……   严澈一听,立刻就来了精神,“对!成天没事儿干叭叭叭儿地给老子造谣!我大哥已经帅帅帅帅……破天穹……就这样天天看着他,我都没有吃窝边草!齐王还没我大哥好看!”   众人尴尬地笑,之后是一阵死一般的沉静。   齐王看着严澈嗔怒的表情,那双眼里满满都是委屈,那一刻齐王竟不觉得生气,只想把他搂进自己的怀里,好好地哄一哄。   “对对对,阿澈不是癞蛤蟆,是白天鹅行了吧?本王送你回去,以后谁要是再胡说八道,本王撕了他们的嘴。”   贺骋觉得自己耳朵是不是坏了,齐王跟陈骁是一丘之貉,都是那种眼高于顶的家伙,只不过齐王更会演罢了。   眼看着齐王的手伸过来都要去揽严澈的肩膀了,这么低姿态地哄人,贺骋还有谢鞅他们都觉得不对劲。   但是他的手没有碰到严澈,君晏已经一把扣了过去,严澈脑袋一歪就到了他的怀里。   降真香的味道让人心神安宁,严澈抬起手轻轻拽着君晏的腰带,安分了下来。   “皇兄,这是何意?”齐王的眉头蹙了起来。   “就不劳二弟送阿澈回去了。我比你更顺路。”君晏的表情如常,低头看向严澈的时候还带着几分无可奈何,小声道,“别再扯我的腰带了。”   “皇兄金尊玉贵,哪里会照顾醉酒之人?还是让臣弟来吧,臣弟这边还有仆从能帮手。”   齐王又上前了一步,不知为何严澈靠在太子怀里的样子刺眼得很,他甚至不想伪装对太子的恭顺,直接将人带走就好。   君晏垂下目光,轻轻拍着严澈的后背,视线却注意到了齐王握紧的手指。   呵,齐王殿下不高兴了。   “澈儿,你是上齐王的马车,让他照顾你回去,还是跟我走啊?”   君晏开口问。   那语气里没有刻意的劝哄,仿佛只是给严澈选择。   但不知为什么,一旁的贺骋却觉得那声“澈儿”好生耳熟,思来想去竟然觉得特别像是严赋的语气。   所以……太子哥哥其实是在哄小阿澈跟他走?   贺骋心想,不不不,也许只是自己多想了,一声“澈儿”谁喊不是喊?   但是严澈对那声“澈儿”是真的有感应的,他的脑袋在君晏的怀里蹭了好几下,闷闷地说:“不要齐王……我们回家……回家去……”   齐王眉心蹙起,脸色变得更加阴郁了。   君晏抬起头来看向齐王,“二弟,我知道你想跟阿澈交好,但今天真的不合适。阿澈的马球是我教的,他对我更熟悉一些,不然他若是在马车里闹起来,二弟你哄不住他。”   另外几个伙伴也赶紧跟着点头。   “对对对,阿澈更熟悉太子殿下。”   “不然明天早上发现自己在齐王殿下面前失态,他肯定会捶胸顿足连饭都吃不下!”   这时候夜阑的马车也来了,他朗声道:“齐王殿下,太子回紫宸宫路过严府是顺路的。你回去齐王府还得绕一大圈儿,何必嘛!”   就连跟在齐王身后的陈骁也酸得要死,他作为齐王的表弟,何曾被齐王照顾过啊?   他悄悄拽了一下齐王,小声道:“殿下,好些人看着呢。万一传出去被陛下知道了,还以为你和太子有什么争执。”   齐王深吸一口气,他的父皇对太子十分看重,哪怕太子鲜少对朝政有什么意见,成日里寻仙问道的做派,父皇也绝不允许任何人对太子不敬。   “那就有劳皇兄了,他日再聚。”   “好。”君晏点了点头。   游迢赶紧再次把脚凳放好,然后去扶严澈,没想到君晏却说:“没关系,还是我来。”   只见君晏双手扣在严澈的腰上,柔声说:“澈儿,迈左脚。”   “嗯……”严澈迷迷糊糊抬起左脚,踩在了脚凳上,他本来应该又会晃下来,但这一次有君晏在身后牢牢地扣住他,他愣是挺住了。   “好乖啊,澈儿右脚迈上去。”   “嘿!”严澈用上全身力气,把另一只脚迈上去。   君晏在他身后用力一撑,他下意识抬腿,身体的重量就像没有了一般,落在了马车上。   其实这都是君晏的臂力,但他脸上没有丝毫发力地表情,让人纯然以为是严澈在他地帮助下自己走上去。   堂倌和仆从帮忙掀开车帘,君晏捞着严澈的腰,把他带了进去,然后他从边窗探出头来,笑着朝贺骋他们挥了挥手,“你们几个也早些回去。”   游迢驾车离去,后面跟着的是夜阑的车。   他坐在车里,和许沐还有轻舟对视。   “你们看我做甚啊,是你们的主子不想同你们坐一块儿。”   而驾车的是两名穿着和平民一般的侍卫。   别看这一车人少,但各个都是以一当十的高手,君晏出行一向低调,不会像齐王那样十几个护卫还得骑马跟在他的身侧,生怕不知是皇子出行似得。   轻车简从,离开的也快。   游迢驾车还算平稳,严澈坐在里面摇晃得不算太厉害。   当车帘与侧窗的帘子都被放下,都城的灯火繁华也被隔绝在外,终于只剩下他们二人了,这让君晏连呼吸都跟着小心起来。   严澈歪着脑袋枕在君晏的肩膀上,一只手还攥着君晏玉带,手指勾着,手腕轻轻挂着,嘴里哼哼唧唧,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君晏看着他,感觉他在自己怀里的分量,听着他拉长的呼吸,严澈的手指每轻拽一次他的腰带,君晏的心脏就会经历一次下坠。   他觉得自己好像可以悄悄地、短暂地拥有这个人了。   “头疼吗?给你摁摁?”   君晏轻声问。   无论他在齐王面前表现得多么从容镇定,可此时此刻,君晏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又一声沉如擂鼓。   “嗯……”严澈摇了摇头,抬起眼来看他。   车里的光线几乎完全来自于侧窗的窗帘,有些昏暗,却仍旧能让君晏看清楚严澈所有的表情。   迷蒙不设防,却又对他满是依恋。   “嗯?不是大哥啊……”严澈凑近了,仔细地盯着君晏。   他的目光有些散漫,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透亮,牵引着君晏地心神,让他有一种想要触碰上他的眼睫,然后用湿润柔软的力量包裹保护起来的冲动。   “如果我不是你的大哥,那我是谁呢?”   他其实不抱希望,因为他本来就是故意模仿了严赋的语气,才让严澈对他产生了这样的依赖。   “嗯……嗯……”   严澈忽然动了起来,不再安分地靠在他的肩上,君晏心里是期待的,但他又很清楚自己的期待注定会落空。   严澈只会无条件地依赖他的大哥。   “别乱动,一会儿回了家就能看到你大哥了。”   君晏试着将他重新揽回自己的怀里,他想用尽所有力气让严澈无法挣脱,可他又不得不小心翼翼控制着力道,因为不想严澈更反感。   这样的矛盾让人心悸,君晏活了两辈子都未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还会对这世上的什么人患得患失。   但此时的严澈却固执得很,费尽了力气终于双手撑在了君晏的肩上,凑近了用力地看着他,然后笑了。   “嘿嘿,坏道士!我认出你了……坏道士。你……是砚真呐!”   听见他叫自己的字,君晏一阵心潮汹涌,而严澈的那双眼睛还有那个笑……都让他那颗伪装平静理智的心瞬间变得阴郁,占有欲疯长,野草连天,铺天蔽日。   “那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君晏的声音又低沉又暗哑,和平日里是完全两个样子。   “嗯……我闻到你身上的味道了……降真香……降……”   严澈失去力气一般,倒向君晏的颈窝,他的鼻尖若有似无地轻蹭着,血液经过那里,仿佛要沸腾燃烧,千军万马下江南,大势难挡。   “降真香的味道,紫宸宫的人身上都有。就连你住过的永安观也有。”   君晏的手轻轻扣着严澈的后颈,是为了承托,避免马车突然颠簸让他伤了脖子,更是因为君晏想要用尽所有能找到的借口来触碰他。   “嗯……”严澈似乎没懂君晏话里的意思。   君晏侧过脸,他距离严澈的额头很近,他的唇几乎能感受到来自严澈肌肤的温度,但他知道自己应该克制。   任何不被克制的冲动,到最后都会化作无法逆转的痛苦。   比如上一世年少的太子追逐着御花园里的彩蝶,明明自己爱着它们翩翩起舞的模样,可第二日它们就被想要讨好他的内监派人捉来,用绣花针钉死在了墙上。   那一次,太子做了许久的噩梦。   而现在的他,已经不再多愁善感,与其悲悯蝴蝶不如想一想自己被万箭穿身的结局。   严澈歪歪扭扭地喃语:“你的眼睛……”   “嗯?什么?”君晏的耳朵靠近严澈的唇,想要听清楚他说的是什么。   “你的眼睛好看……我不会认错……”   严澈的唇蹭过他的耳廓,轻得让他心神发痒。   那一刻,他无法被填平的期待好像变得更深,也更汹涌。   “我只有眼睛好看吗?”   君晏的眸光里像是有源源不断的偏执渗透而出,侵蚀着这个狭窄的马车。   但昏沉的严澈却笑着伸出手指,顺着他的眉骨,从眉心到眉尾划过。   “嗯……你的眉毛也好看……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比你大哥严赋还好看吗?”君晏又问。   “嗯。”严澈闭着眼睛,非常郑重地点头。   但君晏却低下眼,自嘲地一笑。   他曾今对自己的皮囊不屑一顾,太过俊美的五官让他无论去哪里都备受瞩目,即便隐匿在人山人海里都会被人发觉,于是他以修道身份在外行走的时候,戴着帏帽。在阴暗里观察对手的时候,又戴着面具。   可此刻,他多么庆幸自己长得那般好,才能让严澈记着他,多看他两眼。   他右手边小案的凹盒里放着茶具,君晏随手拎起来倒了一小杯,茶水已经冷透了,毫无茶香。   但此刻的他喉间与心野都干涸得厉害,一口冰冷而苦涩的茶水浸润浮躁的心绪,在他喉咙滚动的时候,严澈却凑过来,盯着他的喉咙,然后像是确认什么一般,手指覆了上去,感受着那块骨头特别的起伏。   君晏倒吸一口气,立刻将茶杯放下一把扣住严澈的手,他本来该将它挪开,但鬼使神差他只是虚虚地扣着,严澈的指尖动了动,君晏的喉颈也随之起伏,他第一次感觉到吞咽竟然如此艰难。   “你吞下去了?”严澈歪着脑袋,眉头皱得紧紧的。   “……什么?”   “我也要喝水!你吞下去了!”   严澈本来就觉得车里面很闷,口干舌燥,但是又恹恹得不想动。   他眼巴巴地看着身边的人倒了水,还凑了过去,谁知道他一口都没有喝到,都被坏道士咽下去了!   这可真是太过分了!   君晏愣了一会儿,他没想到自己只是喝水而已,竟然也犯了错。   “对啊,我吞下去了。”君晏轻轻地回答。   “你……又在耍我了是不是?”严澈仰着下巴,极尽谴责地看着对方。   君晏低头笑了一下,他只能腾出手来,给这小酒蒙子再倒一杯。   然而他还没能侧脸看清楚刚才的茶杯放到哪了,怀里的人却用极大的力量挣扎了出来。   “砚真——”   “啊?”   君晏的目光才刚转回去,有什么猝不及防地压了下来,柔软却又不顾一切地从他的唇角潜入,顷刻间封缄他的一切。   车流与人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扯远,车轮驶过青石板路的缝隙,一阵轻微的颠簸将他密不透风的克制与压抑瞬间震得粉碎。   他的声音被迫堵了回去,有什么灵巧又细腻的东西挤入他的齿关,那样嚣张坦荡地徘徊而过,像极了一尾锦鲤绕过荷叶时的甩尾,婉转又用力。   锦鲤游向莲池的深处,只留下荷叶摇摆,涟漪如潮。   君晏一直以为自己重生的意义是送那些利欲熏心的虚伪之徒下地狱,让他们受尽折磨,永不超生。   而此刻,他的一切都被怀里的少年掌控着,侵占着,他却甘之如饴,仿佛这才是他重活一世得到的真正补偿和慰藉。   那尾小鲤就要离开,君晏怎么可能放他走。   他扣紧了严澈的后脑,反客为主死死地缠住那只小鲤,小鲤惊恐了起来,毫无章法地甩尾逃窜,将莲池搅得天翻地覆,就在它压着君晏的下唇即将逃出生天的时候,却被骤然俘获。   池海翻滚,小鲤被裹挟,被淹没,委屈却乖顺,任由君晏攫取掠夺。   这样近乎疯狂的放纵,让君晏产生从未有过的满足感,浑身血液如倒瀑而下。   严澈承受不起这样的力量,他用力撑住君晏的肩膀向后退,可在这方寸之地他根本无处可逃,后背即将撞在另一侧的矮案上,君晏的手掌从严澈的后脑滑下来,瞬间垫住他的后背,挡在了严澈与案角之间。   严澈被挤入了车内的角落里,他推不动君晏,就下意识去撑侧窗还有矮案,可怎么也使不上力,发出了无助又委屈的呜咽。   坏道士欺负他。   君晏将他的手拉起来,放回到自己的肩上,放缓了力道,一点一点地安抚,一寸又一寸地诱导,克制着所有肆虐的欲望,哄着那尾小鲤鱼留下来。   不要离开他。   渐渐地,周而复始的挽留让严澈觉得舒服,甚至下意识向前凑过去。   君晏一点点放松紧扣对方的力量,侧过脸用各种角度去缠绕吸引,当他得到的越多就越是贪心,疯狂而用力地攫取直到严澈再度抗拒着向后躲,君晏便再次克制着占有欲,温柔安抚,直到那尾小鲤鱼再度回到他的莲池。   他的手指嵌入严澈的发丝里,他觉得两人间的一切都是冗余,直到严澈就快没有力气,手从他的肩头滑落下去,最后还是轻轻拽住他的玉带,恳求他放过。   君晏还是心软了,分开时他的舌尖留恋着严澈的唇缝,严澈大口呼吸着,君晏看着他。   “我要喝水……喝水……”   君晏的呼吸很紧,有什么要从胸腔里裂开。   他以为自己退离便是结束,此刻才明白内心的欲望一旦被点燃,直到焚烧殆尽,否则永无终止。   他拎着茶壶,不紧不慢地在颠簸之中将茶水倒入杯中。   严澈就那么巴巴地等着,急不可耐地伸长了手,指尖还没碰到杯子,就眼睁睁看着君晏将茶杯抬起,送到了唇边。   “我的……我的水……”   严澈发出任性又难耐的声音,不断去拽君晏的衣袖,甚至蛮横地去拉他的手腕。   “……给我啊……你这个坏东西……”   君晏垂着眼,看着严澈着急的样子,竟然有一种终于报复到对方的满足感。   是啊,我坏,我很坏。   君晏当着严澈的面,将那杯水送到唇间,看着他的眼睛将水饮下,君晏没有咽入喉,而是将其含在口中。   果然,严澈迷蒙的眼睛里出现了热切的渴望,盯着他的唇。   而君晏只是揽着他,不让他因为马车颠簸太过摇晃而难受,但目光却依旧看着严澈,仿佛在告诉严澈:我喝掉了你想要喝的水,但我毫无悔意。   驾车的游迢向后靠了靠,他见过太多醉酒的人在车里王八打拳,或者胡闹,但他的身后安静得匪夷所思,难不成严澈睡了?   “殿下……我家郎君还好吗?”   游迢回头问了一句。   “嗯。”君晏点头应了一声。   然后他将空了的茶杯挪到严澈面前,倒转过来,让他看清楚里面没有水了。   严澈的眉头皱了起来,一把推开了茶杯,甚至还“哼”了一声。   都说醉酒的人力气大,但是严澈生气地拽住君晏衣领的时候,君晏丝毫没有阻止的意思。   他只是向后靠着,双手却轻轻圈着严澈的腰,目光深长地看着他,仿佛在说:你想怎样出气都可以。   严澈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他猝不及防地低下头咬了他,很用力。   君晏半仰起头,那疼痛让人清醒,也让君晏更加确定自己喜欢他。   太喜欢了,哪怕他送上匕首,自己也能欣然地撞上去。   严澈贪婪地汲取,君晏只想把一切都给他。   那尾小锦鲤得了乐趣,在莲池里不停地翻转游弋,所到之处煽风点火,整片莲池都要沸腾起来。   君晏的胳膊越收越紧,小锦鲤觉得难受了便又要离开,君晏追着上去将他绕回来,一点一点细细地哄着,当游迢赶着马车转过街角,严澈站不住了,君晏便扣住他,将他放在了身边。   那种很舒服,但又因为不受掌控而害怕的情绪再度上涌,严澈胡乱地拽着,因为气不够了所以着急地捶着君晏的后背。   好不容易分别开,严澈大口呼吸着,君晏沿着他的唇角,吻上他的脸颊,终于触碰上他的眼睛。   严澈的眼睫不知不觉变得湿润,可他一点都不想闪躲,因为对方很温柔。   游迢的声音传来:“殿下,我们到巷口了。”   严府所在的巷子并不狭窄,可以供三驾的马车通行,名叫玉屏巷,巷子里只有严府这一户。   车帘被撩开,清冷的月光照进来,照亮了严澈迷离的眼睛,提醒着君晏……这一盏梦,饮到头了。   君晏的手指抹过严澈的唇,擦去了多余的水渍。   严府的门被打开,严赋带着家丁出来,看见歪着脑袋的严澈被太子殿下扶着,严赋顾不上行礼,赶紧上前将小弟接过来。   “有劳太子殿下送舍弟回府。”   “严大人客气了。”君晏微微一笑,缓慢地走下来。   怀里失去了那个人的重量和温度,君晏莫名空虚了起来。   “大哥!大哥!大哥!是你吗?”严赋靠着严赋,笑得很开心。   “是我。澈儿,你怎么喝得这么醉?”严赋蹙着眉头,用指尖在严澈的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   君晏缓声道:“他饮了五杯临江阙。这种酒后劲太大,正好碰上了齐王和太师的孙儿同在仙阙楼,齐王他们敬酒,令弟不好拒绝。”   严赋一听就明白了,小弟恐怕是被齐王的人给灌了。   “殿下,你的……”严赋发现君晏的下唇泛红,好似渗出血来。   “嗯?”   疼痛和略微发烫的感觉从下唇蔓延开来,但君晏的神情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严赋转而问道:“殿下要不要入府喝一盏茶?”   “不用了,我的师兄还在巷口等我,这便告辞了。”   君晏转过身,严赋将小弟交给了出来的家丁,亲自送君晏出了巷子,看着他上了马车。   目送君晏的车驾离去,严赋这才微微呼出一口气来。 [59]血浓于水:行入车帘之前,君晏抿了抿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味道,被严澈咬破的地方……   行入车帘之前,君晏抿了抿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味道,被严澈咬破的地方泛起疼意。   但这也是在提醒他,在那方寸之地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静阑已然坐到了一侧,将马车里的主位让还给了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君晏的唇。   轻舟和许沐自然也注意到了,但许沐早就学会了什么时候要当做没看见,而轻舟正要开口,却被静阑抢先一步。   “过几天,师兄送你几本话本子。师弟,你也长大了,遇事要讲究个法子,硬来的话会招人嫌的哦。”   君晏只是闭上眼睛,淡声道:“师兄,也许明天你就见不到松梦了。”   “算你狠咯。”   而此时,齐王也坐在返回府邸的马车里。   他面容阴郁,在马车里侍奉他的仆从们都低着头,不敢多说一句话。   这一切不仅仅是因为他没能如愿以偿带走严澈,更是因为他想要从仙阙楼取走那幅骏马图,酒楼掌柜竟然说也被钦天监的静阑要去送与国师。   这还是头一回,他想要的全都落了空。   严澈才无所谓自己在君晏那里点了什么火,也不知道齐王曾经想要亲自照顾他回家,他喝醉之后很老实,圈着大哥的腰,埋着脑袋不出来。   “澈儿,澈儿?”严赋轻轻摸了摸小弟的脑袋,又拽了拽他的耳朵,“喝点醒酒汤,不然明天头疼了,你可别抱着脑袋哭。”   “嗯……”严澈抱着大哥的腰,脑袋又蹭了蹭,他就想好好呆着,不想喝什么汤。   还是严赋哄了许久,他才探出脑袋把醒酒汤喝了,然后就是婴儿般的睡眠。   严赋和严凝又是给他脱鞋宽衣,又是帮他擦脸擦脖子,这才关了房门出去。   “想不到小弟的酒量这么浅?这都快不省人事了吧?”严凝叹了口气。   “也不算浅了,临江阙的后劲在整个都城都有名。”严赋垂下眼,微蹙着眉,叹了口气。   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要不是小惟和觅儿两个坏家伙摘了狗尾巴草来逗他,他连午饭都不用。   “嘻嘻,哈哈哈,小舅舅是猪!睡了这么久!”   “你们俩小猪崽还敢嘲笑我?真是乌鸦站在猪背上,只看见别人黑,看不见自己黑!”   严澈气得一把将俩小屁孩拽过来,用被子讲他们捂住,坏笑着不放他们出来。   听见动静,严凝才过来说:“你小子出息了,喝醉了酒还是太子殿下亲自服侍你回来的!”   “谁?君晏?我喝醉了?”   严澈一直以为断片是那种先婚后爱的狗血剧里才会发生的情节,没想到实打实发生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捶了好几下脑袋,都没记起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只记得那一只又一只抓不住的彩蝶。   不过……其实也无所谓了。   反正自己下回不会再喝那么多酒了……顶多喝点果酒、水酒,就算被贺骋他们嘲笑,他也不贪杯了。   “大哥呢?去宫里值守了吗?”   “大哥得了陛下的口谕,今天去看看父亲训练禁军的情况。”   “哦。”严澈点了点头,他还以为喝断片了会头疼呢,没想到……睡得挺好,神清气爽。   “小舅舅,你再不放我们出来,我们就憋死了!”   “那你们俩说清楚,到底谁是猪?”   “小舅舅是猪,我们也是猪,行了吧?”   而此时,姚公公派去南峻关那边的人回来了,密报也被送到了御书房。   姚公公将它呈递到了承德帝的面前,承德帝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还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但放下茶杯时那一阵轻微的颤动还是暴露了他此刻内心的激动。   姚公公取了小刀,轻轻撬起密匣上的蜡封。   端坐的承德帝蹙着眉,破天荒地失去了耐性,“还是朕来。你这般磨磨蹭蹭不知道何时才能打开。”   姚公公只能在一旁看着承德帝一刀将蜡封去除,露出了锁眼,姚公公又从脖子上拽出细绳,上面挂着一把钥匙。他恭敬地将钥匙递给了承德帝。   打开匣子的那一瞬,承德帝深吸了一口气。   里面只有一封简短的不具署名的信:确定画中人为严毓,信无疑也。   看完了这封信,承德帝将它移向烛台,看着它燃烧殆尽。   “陛下?”姚公公有些紧张,毕竟皇帝对严赋的身世有着太大的期待。   良久,承德帝才开口道:“不要再派人去找阿喻了,免得被有心之人利用,反而害了她和疏辞的性命。只需让人护着她,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有危险就出手相互。”   听到这番话,姚公公也确定了答案。陛下有了前车之鉴,在拔除丞相与太师党羽之前,是不会让人知晓曾经的喻夫人还活着。   过了申时,严赋从右禁军大营赶了回来,向承德帝复命。   这段时间,严镇一直在统计禁军里的年龄、出身还有擅长骑射等人,有意要训练出一支骑兵。   但大衡地处中原,平川居多,普通百姓亦没有马匹,擅长骑射者恐怕还凑不出三千人。   承德帝一边听,一边看着眼前的严赋,待到他说完,就侧身对姚公公道:“疏辞辛苦了,让御膳房送些汤水茶点来,朕与疏辞好好聊一聊。”   “是。”   姚公公离去了,承德帝就招了招手,“过来,同朕说说,你舅父还有什么难处。你们甥舅二人还有什么想法?”   严赋愣了一下,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陛下与他说话的时候,无论是语气还是神情都比对其他人要柔和许多。   过了半个时辰,姚公公就带着御膳房的汤点来了。   奏疏之类的被姚公公收拾到了一边,甜汤竟然是桂花藕粉羹,而点心则是茯苓夹饼、芸豆卷还有薏米红豆糕。   严赋毕竟在承德帝的身边有一段时间了,对于陛下的口味和习惯也算清楚。   承德帝平日里用的汤是百合莲子或者银耳雪梨,都是润肺祛燥的,至于点心一般也是龙井酥之类,而今日御膳房奉上的却更像民间小吃。   更凑巧的是……它们都是严赋从小爱吃的。   “严大人,坐下陪着陛下歇息一会儿吧。”姚公公笑着开口道。   这里可是御膳房,更是批改奏折的御案,严赋不敢造次,只是站在一旁道:“微臣就站在这……”   “你站在这儿,跟堵墙似得,朕哪里还吃得下。坐吧,你从城外回来想必也累了,莫要辜负了朕的一番心意。”   严赋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微臣谢陛下体恤。”   “尝尝,合不合你的胃口。”   这语气,根本不像高高在上的君王,更像是严赋的某个长辈,实在让人有些受宠若惊。   严赋舀了一勺藕粉羹,浓稠正好,而且也不是很甜。   “再用些点心。”   承德帝就那么看着他,甚至还带着一丝难以理解的殷切盼望。   严赋只能拿起一块芸豆卷,尝了尝,“软糯爽口,御膳房的手艺果然不凡。”   承德帝这才笑了笑。   “明日乃是山庭节,御厨会做许多糕点,疏辞不若留下来用晚膳?”   严赋微微一愣,山庭节在大衡是祈祝一家和顺、福泽绵长的,在民间都是阖府同庆,而自己并非宗室贵胄,留在宫中过节并不妥当。   “启禀陛下,微臣乃是外臣,宫中的山庭节有祈愿皇室子孙延绵的美意,若留在宫中,恐不合规矩。”   “你舅父严镇对你有养育之恩,山庭节你理应陪在舅父身侧。”   承德帝虽然失望,但并不生气,因为他知道严赋说的有道理。   “谢陛下体恤。前几日,臣之幼弟年满十八,臣答应山庭节陪他去永安观放孔明灯祈福。微臣若是食言,他恐怕会恼臣。”   这话说完,姚公公笑出声来,让御书房的气氛一下子就活络了起来。   “原来那小皮猴子已经十八岁了啊。他上回给老奴的那包炒山核桃仁又香又脆,御厨都做不出来。”   “哈哈,既然是这样,朕就不留你在宫里了。朕还真盼着严澈快些及冠!他是不是跟骋儿相处得不错?还有郭家和韩家的孩子?”   姚公公又道:“何止呢,连谢大人的儿子也跟他们一块儿玩。”   严赋略微紧张地扣紧了瓷碗的边缘,贺骋是公侯世家,谢大人更是官居正二品,在文官中影响力超凡,郭家和韩家亦是正三品武将世家,严澈和他们混在一起,会不会被陛下认为是结党营私?   谁知道当承德帝的目光扫过,一眼就看透了严赋的紧张。   他抬手拍了拍严赋的手背,笑道:“你啊,同你舅父一样,太小心翼翼了,把朕当成什么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们一群年轻人志趣相投,玩在一起又有什么不好?交友并不可怕,营私才罪该万死。他们都是大衡未来的栋梁之材,能劲往一块儿使,朕乐见其成。”   严赋绷着的心弦缓慢松开。   “朕在宫里待着也有些憋闷了,就等山庭节过去之后,让骋儿叫上严澈,还有韩家和郭家的孩子一起,朕带他们去上林苑试一试身手。”   承德帝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对姚公公说:“问问晏儿,他要不要也一起去。别成日就在紫宸宫里待着,还真想成仙啊。正好,有骋儿和严澈在,多给他渡些红尘气。”   “是,老奴一会儿就去问。”姚公公眯着眼睛笑着。   听到这里,严赋多少也明白承德帝的心思,他希望这些少年能成为太子登基之后的助力,也就是说目前承德帝对严家是十分信任的,而且对太子亦是全力扶持,希望将自己信任的贤臣良将留给他。   用完了点心,承德帝又和严赋聊了会儿天,就放严赋下职离去了。   看着他的背影,承德帝叹了口气,“疏辞对朕实在是……这般的君臣有别,若放在其他人身上,如此有能力、知进退,守礼法,半点不逾矩,朕应该是喜欢的才对,但是……”   但是承德帝的心里只有失落。   姚公公安慰道:“血浓于水,陛下心知肚明,但严大人需得恪守君臣之道,如今的严家是都城的新贵,树大招风。严大人这般既是为了保护严家,更是为了长久地留在陛下身边,为陛下排忧解难。”   “你啊,贯是会安慰人的。只盼着时日长久,他能与朕再亲近一些。”   严赋回府之后,便将承德帝要带着贺骋还有严澈他们几个去上林苑的消息告诉了家里。   严镇一听,顿时拍了一下大腿,“这两日,要好好教澈儿马上挽弓,可别去了上林苑,什么也猎不着,那可就丢人了!”   “啥?我还得练射箭?”   严澈本来还很期待上林苑狩猎,在他心里这就跟小学生去踏青秋游,但此时他只觉得天塌了。   记忆里,严澈曾经被严镇手把手地教过射箭,严赋也曾骑马带着小弟去山里猎野鸡之类的,但那都是十岁之前的事情,后来被公孙瑕一阵搅和,严澈又放弃了。   严赋一看小弟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走过来摸了摸他的脑袋说:“没关系,你就在家随便练练,能开弓就成。你跟贺骋说说,说不定他会让你一两只山鸡野兔之类。”   严澈仰着脑袋看向对方:“原来大哥你对我的要求这么低吗?”   “不是你自己说的,以后要大哥养你吗?”严赋好笑地回答。   “哦,我知道了!”严澈拍了一下大哥的胸膛,“我会表现得废柴一些的!”   “啊?”严赋顿了顿,一下子没跟上小弟的脑回路。   “哎呀,现在阿爹想要在禁军里选人训练一支骑兵,已经被许多人看着,多少朝臣都盼着他失败呢。大哥你又在御前,天子近臣,多少人眼红啊。我如果还能文能武,那些公侯世家还不把严家当眼中钉来看啊?还是给都城子弟留条活路吧!我就勉为其难……废物一点吧!”   严赋闭上眼睛,捏了捏眼角,“你说的好有道理啊……”   “本来就是这么个理!”   严澈叉着腰走开了,他要继续当一条快乐咸鱼。   承德帝还当真是君无戏言,过完了山庭节之后,宫里就来人传了旨意,说是三日后上林苑出游。   听闻太子会跟随,齐王也让娴贵妃去当说客,娴贵妃煲了汤,特地送去御书房。   “陛下,霁儿也许久没去上林苑狩猎了,不如让他同去,陪伴陛下左右,以尽孝心。”   承德帝将奏折收起,他没有接过娴贵妃递来的汤,而是拿起一旁的茶杯,喝了一小口。   “你啊,身体不好就在宫里好好歇着,净想些有的没的。”   “臣妾这是怎么惹陛下不快了……”娴贵妃露出委屈的神色,当真是我见犹怜。   “你不就是觉得太子常居紫宸宫,不似齐王在封地经常骑射,次次都能满载而归。此次去上林苑,齐王可以好生表现一番,出一出风头。但你别忘了,太子的骑射师承老安定侯,百步穿杨不在话下。”   “臣妾惶恐,臣妾不是那个意思。臣妾只是觉得跟随陛下前去的都是将门之后,跟他们一起打猎自然更有意思一些。”   “呵,那自然更有意思。可朕怎么听闻,骋儿请了严澈他们几个在什么什么楼小聚……”   承德帝看向一旁安静的姚公公,姚公公开口道:“是仙阙楼。”   “仙阙楼……这是发生什么了?”娴贵妃一脸疑惑,陛下好端端提起宫外的酒楼做什么?   “陈太师之孙陈骁把严澈给灌醉了,还是太子给送回府去的,齐王就在旁边干看着,他可曾约束过自己的表弟?不就是输了个马球赛吗?陈骁如此小肚鸡肠,何堪名门之后?”   “这……臣妾不知啊,其中必然有什么误会。也许是严家郎君不擅饮酒,齐王不知其深浅,所以并未阻拦。”   “嗯,兴许是这么回事。不过爱妃既然身子不好,还是回去好好养着,就别操心这些事了。”   娴贵妃欲言又止,她一抬头就瞥见姚公公朝她摇了摇头。   她只得转身离去,到了殿门外,见到了跟随姚公公的宁含,便朝他招了招手。   宁含低着头,来到娴贵妃的面前。   “本宫问你,陛下是如何得知仙阙楼之事?”   “仙阙楼……”宁含露出不解的表情,“娘娘所指,可是临江修建、号称可登星观月的酒楼?”   “宁小公公,在本宫面前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呢?姚公公把你当半个儿子养,这些事情还能不提点你?你就告知本宫,本宫也好叫侄儿多安分些,本宫会念着你的好。”   娴贵妃能在后宫如鱼得水,自然不是靠位分压人,她面容温软,和颜悦色,若是其他的宫人早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宁含想了好一会儿,才道:“回禀娘娘,奴才知道的也不多。兴许是昨日国师辅元真人来宫中与陛下论道、下棋,还带来了一幅飞骏图与陛下共赏。那幅飞骏图便是严家的郎君在仙阙楼所作。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幅画,陛下才偶然得知仙阙楼上发生的事。”   宁含的回答,意思是自己既不知道贵妃所指的是什么事,也不知道是谁向陛下告了状,但严澈的画得了陛下青眼,自然多偏爱几分。   “多谢。”娴贵妃素来大方,身边的宫女直接取了一个锦囊给了宁公公。   宁公公推却了一番,还是收下。   但待到娴贵妃离去了,宁含便将锦囊交给了姚公公,把自己与贵妃之间的对话也一并说了。   “无妨,既是贵妃所赐,你便留着。”姚公公笑着拍了拍宁含的肩膀。   娴贵妃回宫之后,思前想后还是传了口信回陈家。   陈骁本在外面和一众官宦子弟饮酒作乐,顺带嘲笑了一番韩念和郭恕在书院小考中垫底的成绩,谁知道刚回家就被告知祖父陈太师要见他。   他赶紧换了身衣服,还漱口洗脸,但来到陈太师的面前还是遮掩不住口鼻喷出的酒气。   陈太师冷冷地看着他,沉声道:“不过一场马球赛,实力不济,输了你就要认!更遑论当日陛下微服观战,你怎么输的、使了什么手段,陛下都一清二楚!你还不知收敛,在仙阙楼上,太子面前你还给严澈灌酒?多少达官显贵也在楼中,众目睽睽,你非要将自己的器量狭窄、睚眦必报表现得淋漓尽致,生怕外人不知晓?”   “祖父……这算是什么大事?不就是让他多喝了两杯吗?他严澈就如此金贵?”   陈太师扣紧了椅背,“我陈家怎么生出来的都是这般眼皮浅薄之辈?那严澈父兄,就连他自己都救驾有功,你认也好,不认也罢,他就是比你金贵!你在他严家最风光的时候、大庭广众之下给严澈使的那点小心机,你以为别人看不懂?还是你觉得所有人都会让着你,捧着你?”   “祖父,你怎么能这样说……孙儿只是觉得齐王殿下也在,他应该给齐王殿下面子啊。”   “你不提齐王还好,齐王有你这样的表弟真够倒霉!太子都知道要与严澈交好,你却非要唱反调,显得你能耐!陛下都看中的人你却看不起,你都可以给陛下打脸了是吗?陛下带着太子去上林苑,贺骋、严澈他们几个同行,娴贵妃想给齐王也请个机会,陛下直接借着你的所作所为给拒了。”   “啊……什么……”陈晓低下头来,没有料到自己不过想出口气而已,灌严澈几杯酒,醉了就醉了,怎么到陛下那里就成了这么大的错处?   陈太师起身,一把拽过陈骁的衣领,冰冷地看着他,“你想要在官场上走得远,爬得高,就得放下你那点出身太师府的优越感,你要看明白哪些人得结交,哪些人不能得罪,至少是不能明面上得罪。”   说完,陈太师将他扔开,转身道:“你在齐王身边,不曾成为他的助力,反倒成了阻力。去祠堂领三十个板子,禁足三个月吧。”   陈骁看着祖父的背影,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他本以为所谓的家法也就是做个样子打给贵妃和齐王看,谁知道每一板子落下都让他骨骼内脏俱震,疼得他鼻涕眼泪落了一地。   今天他刚嘲笑完韩念和郭恕,转头自己也成了都城官宦子弟中的笑话。   那一天,严澈起了大早,几乎是被游迢和小厮推着起身,闭着眼睛漱口净脸,换上了一身猎衣,窄袖收腰,脚蹬短靴。   等到完全醒过神来,严澈再看了看镜中的自己,“我好像又帅气了。”   “郎君就没有不帅气的时候。”游迢笑道。   “哇!游迢你有品位!” [60]严澈:他笑得我心痒:严赋已经入宫去见承德帝了,而游迢则驾车带着严澈去上林苑与他们汇合。……   严赋已经入宫去见承德帝了,而游迢则驾车带着严澈去上林苑与他们汇合。   走之前,爹和阿姐千叮万嘱,什么见到了圣上要守礼法、不可争强好胜与人伤了和气、狩猎的时候不要落单云云。   严澈不断地点头,脖子都要断了,还好游迢聪明,提醒说就快赶不上时间了,爹和阿姐才赶紧放了严澈离开。   马车里一摇晃,严澈就靠在一边睡了个天昏地暗,他是被人捏着鼻子、掐着脸颊弄醒的。   睁眼一看,就见到贺骋在左,郭恕在右,两人笑得别提多坏了。   “走了,快随我们去拜见陛下!骋哥带你去猎鹿!”贺骋笑着抬了抬下巴。   严澈揉了揉自己的脸,再看看郭恕那小表情,明摆着是觉得严澈的手感好。   上林苑据说占地二百八十余里,苑中离宫八十一所,回廊相连,南面以凤鸾山为屏障,北眺飞麟河。   苑墙内驰道纵横,丘陵起伏、植被茂盛,不但圈养了白虎、犀牛、孔雀之类的珍禽猛兽,也散养了黄羊、麋鹿。   驰道两侧银杏落叶宛若金箔一般铺陈开来,脚踩上去,还会发出沙沙声响。   严澈跟着贺骋他们来到了离宫,向承德帝请安。   承德帝笑了笑,“本就是携你们这些小辈来此散心,虚文缛节一概免了。今日猎获最多者,朕赏良弓一张。切不可因争夺猎物而失了情谊。去吧,切莫辜负这上好的秋色。”   说完,承德帝就看向严赋,笑道:“疏辞,就让太子同这些孩子们去玩耍吧。你陪朕去赏一赏蓬莱阁的红枫。”   “是。”严赋点头,跟着承德帝里去了。   这时候,诸位少年们才算松了一口气。   严澈抬起头,看向君晏的方向。   之前他站在承德帝附近,严澈没敢看他,但这会儿倒是能欣赏一下他身着猎衣的模样了。   这家伙身形本来就挺拔颀长,配上这身玄色窄袖的长襦,更加利落出尘了。他的腰间系着鞶革,悬着错金钩,那是背箭囊的地方。明明是温润柔和的神态,却因为发丝全部束起而显出几分凌厉气势,如同一柄未出鞘的利刃。   “走吧,孤带你们去猎场里转转。切记,要结伴同行,不可落单。”   君晏笑着走过来,日光落在他的脸上,果然韩念还有郭恕这俩没见过世面的家伙,露出惊艳的表情来。   而贺骋则“太子哥哥”长,“太子哥哥”短地喊着,明明是只藏獒,现在反倒装起奶狗来了。   严澈在内心深处鄙视他。   一群小子就像蜜蜂进了花园,嗡嗡嗡见到什么都想叮两下。   一头麋鹿经过,他们吆喝起来就疯跑过去,一点谋略都不讲,反倒让那头麋鹿轻松逃脱。   估计麋鹿都在心里吐槽:这是我见过最蠢的猎手,而且还是一群!   反倒是严澈悄悄绕到了麋鹿奔逃的方向,压低身型,本想要趁着它打量四周情况的时候偷袭,谁知道自己的准头太差,那一箭从鹿的头顶上飞过,连头皮都没擦中。   “啧。”严澈蹙眉。   反倒是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严澈一回头,就发现君晏在不远处看着他呢。   所以说自己的绕道埋伏倒是一点没逃过太子殿下的眼睛。   “草民准头虽然差,但策略总没问题吧?”严澈抬起下巴,一副明明没射中,但我还是赢了的架势。   “嗯,严小郎君顶顶顶聪明的。”   君晏垂眼笑着,连用了三个“顶”字。   “草民听出来了,太子殿下调侃我呢。”   严澈拽了缰绳,就要从君晏身边离开,谁知道君晏却开口道:“要不然我教你,不然你今天恐怕什么都猎不到。”   没有旁人在,君晏也不自称为“孤”了。   严澈歪了歪脑袋,“怎么教……不会像学马球那样,手把手教吧?”   “对啊。哦,我明白了,被我抱着你不自在?”   君晏不说,严澈还真有点不自在。   毕竟大家都是男的,凭什么君晏轻而易举就能把自己圈住,显得他严澈很小只!   而且,君晏这人看着温和,实则杀伐果断,在他怀里……严澈总有一种与虎谋皮的危机感。   可对方就这么云淡风轻地说出来了,严澈觉得这就是挑衅啊!自己拒绝了就是认怂。   而且他俩还算盟友呢。   君晏不想他在承德帝那里挂零分也是有道理的。   “行啊,有殿下来教我。就算最后一无所获,到了陛下那里,也有殿下为我背锅。”   君晏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将自己的马拴在了一棵树下,然后来到严澈的马边,当他踩着马镫一跃而起,落在严澈的身后时,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但是当对方身上那阵熟悉的气味笼罩而来,严澈反而产生了熟悉而安心的感觉。   “张弓。”   君晏的声音在严澈的耳后响起,沉稳而郑重,再听不出丝毫调侃意味。   严澈也随之收敛起心神,认真了起来。   “把弓推到手掌根处即可,手臂不用这般紧绷,放松……放松……再放松……”   君晏的手掌就这么托着严澈的手臂,感受着他的肌肉,直到确定他真的放松了,才转而扣住他的肩膀。   “想象自己是一副弓架,用身体支撑,不是用蛮力。”   “嗯。”   如果只是用嘴巴说,严澈也许真的理解不了,但如同君晏这般连如何发力都手把手地教,真的是耐性至极,严澈想学不会都难。   “拉弓的时候靠背部发力,”君晏的手掌贴在严澈的手背上,“肘部平稳向后。”   这让严澈想起自己上一次从仙阙楼的楼梯上跌下来的时候,君晏也是这般稳妥地撑住自己。   “你家大哥教你的是何种瞄准之法?”君晏问。   “月蚀法。对我来说有点儿难,还分了什么满月、半月、月蚀,可真是要了我的命了。我得去想象那道弧线……瞄准的还得是目标的右侧……”   说白了就是要结合身体的感知、大脑对空间的想象,外加海量经验,对于现在的严澈来说,不确定太多了。   “好吧,那我教你偏瞄法,你试试这种方法。”   君晏侧过脸,正好能看见严澈专注的眼睛,“我要贴上你的脸了,你可别吓着躲开。”   “那你快点,我快拉不稳弓了。”   君晏的眼睛是真的好看,严澈还没这么近距离地观赏过,感觉每一次眼帘抬起都是擦在自己的心窝上,而且眼窝又深,眼尾又缱绻,这难不成就是传说中的“看狗都深情”?   “好。”   一个字音而已,却带着明显的笑意。   “澈儿是习惯右眼瞄准的,对吧?”   “嗯。”   “那么拉弓的时候你的箭杆指向猎物的右侧才能让开弓把。”   “嗯。”   他的声音离耳朵太近,严澈的耳朵痒痒的。   “如果瞄准的时候你以箭头直指猎物,箭摆动得厉害,此刻撞上弓把,那么落点就会偏左。二十步瞄猎物的右耳,三十步则瞄猎物的右肩。”   严澈听了之后,有点头大,那三十步以外呢?   这不还得看经验数据吗?   总而言之,射箭都不能点对点瞄准,得计算偏移。   但是君晏说的这种方式很适合固定的目标,还有远距离精射,需要当机立断,把握机会立刻出手。   而大哥传授的方式依赖左眼产生的弓臂重影,适合中近距离的速射。   “来了,试试。”君晏轻声道。   在他们前方二十步远的距离停了一只灰肥的兔子,正蹲在原地竖着耳朵。   严澈搭弓拉弦,君晏的脸贴着他,陪着他瞄准,抬手扣肩为他维持射箭的姿态,带着他缓慢移动对准目标。   “好了,开弓!”   君晏一声令下,但他很明显感觉到严澈的肩膀有一寸迟疑,箭射了出去,落在了那只灰兔子的脚边,它立刻受惊奔逃而走,迅速窜进树丛,消失不见了。   “怎么了?”君晏垂下眼,看向严澈。   “它……它肚子好大。”严澈说。   君晏微微怔愣了一下,笑出声来:“你以为它是只怀了孕的母兔?”   “对啊。难道不是吗?”   “它只是……膘肥体胖而已。你看它逃跑的时候多灵光。”   君晏捂住眼睛笑了,连肩膀都跟着轻轻颤。   “那还好它只是够胖。我吓唬它一下,也不会吓掉它的孩子,还能让它多生出几分戒心。”   严澈又试着搭弓,吓跑了一只斑鸠、两只雉鸡外加一只狐狸。   君晏就坐在他的身后,没有刻意去抱他,打扰他,就这么看着他吓唬它们也是挺有意思的。   严澈射箭射得太专注了,都快忘记太子殿下就在他的身后。   一条黑色的蛇盘上了树桠,对着一窝叽叽喳喳的小鸟吐着信子。   严澈深吸一口气,他估算着自己和黑蛇之间的距离,想象着假如它有耳朵会在什么位置,瞄准它那个不存在的耳朵,如果射偏了,他很可能会将那一窝小鸟都给捅下来。   但是犹豫,就会让一切成为泡影。   那支箭离弦而去,严澈的手还没有放下,那条黑蛇就被死死钉在了树上。   君晏知道这少年因为善良所以心软,但心中有想要保护的,出手亦会果敢明决。   严澈睁着圆亮的眼睛回头,“我射中了!”   “嗯,是的。郎君甚是厉害。”君晏垂着眼,看着严澈轻笑。   严澈这才想起坐在自己身后的不是普通的路人甲,而是太子殿下。   这家伙的耐心好的过分了吧?自己差不多把箭筒都射空了,君晏竟然什么都没说过。   他就这么干坐在自己身后,难道不无聊吗?   “殿……殿下,我不记得你之前将马栓哪儿了。”严澈不好意思地说。   “无妨,我记得就成。”   说完,君晏的胳膊绕过了严澈,轻拽着缰绳来到了那棵树下,他拔剑一挑,就将那条蛇挑了过来。   “噫……”严澈有点嫌弃地向后缩了一下,后背正好就贴君晏怀里了。   君晏好脾气地笑了一下,严澈的后颈有点痒痒的感觉。   “躲什么啊?我还以为你已经在心里想这条蛇该怎么吃了。”   “诶!蛇也是可以吃的嘞!”   提起吃,严澈的眼睛亮了起来。   “还不把猎囊打开?”   “好好好!”   严澈看着君晏熟悉地将那条蛇装进猎囊里,还将猎囊收得紧紧的。   “还玩吗?”   “不玩了,我也没几支箭了。”严澈摸了摸鼻尖。   “好,我们回去。”   说完,君晏拽起缰绳带着马转身,严澈的喉咙有点紧绷,我的亲娘嘞,他怎么又到太子殿下怀里了?   不过虽然两人都在一副马鞍上,君晏却和严澈之间保持着距离,倒没让严澈有什么不自在。   只在他们回到那棵树下,君晏收紧缰绳的时候,严澈就又倒回了君晏的怀里。   但君晏却抬起手扣住严澈的肩膀,确定他稳住了身形就下了马,回到了自己的马边。   “走吧,我们回去。”   “可是殿下一直陪着我,什么猎物都没有。”   “是吗?那小阿澈愿不愿意当我的猎物?”   君晏侧目一笑,严澈只觉得一阵莫名的心悸,魂都差点被勾出来了。   太子殿下这不是挺擅长利用自己的颜值优势吗?   见着君晏骑远了,严澈赶紧跟上去。   日暮时分,少年们带着猎物归来。   贺骋和郭恕还真的联手猎到了一头鹿,而韩念也猎到了好几只雉鸡和野兔。   倒是严澈独树一帜,奉上了一条蛇。   “你在上林苑失踪了那么久,就猎了一条蛇?”贺骋摸了摸后脑勺。   “蛇有什么不好?蛇胆可是好东西,蛇肉羹也很美味啊。”   君晏转身朝着承德帝躬身道:“此错原在儿臣。儿臣与严澈说笑,逗他说这时节野兔、野鹿多有身孕。小郎君心慈,只将箭虚发吓退了去,到底没舍得伤它们。”   承德帝一听,笑着问:“是这样吗?”   “回禀圣上,草民箭法粗陋,这些野物撞上草民,也算它们的造化。只望它们在上林苑里好生繁衍,待到明岁陛下重游上林苑,开弓行猎,也好添个热闹。况且……无论御弓被谁赢了去,都是大衡的将门之后,可共享此荣光。”   严澈彬彬有礼地回答。   要知道在所有少年里,严澈的猎物是最少的。随侍在承德帝身边的姚公公有些担忧,他知道承德帝平素欣赏的是行事果决的将帅之才,像严澈这样心慈手软,姚公公担心会让承德帝失望。   但没想到承德帝却笑了。   “追名逐利,人之常情。然有利可取,亦有当止。舍近利而图久远之计,弃小而成大业者,斯为大智。临兽而能自抑,不贪其得者,君子也。”   听到这句话,姚公公放下心来。   “朕的这把弓,骋儿赢下了!”   承德帝爽快地将自己的弓交给了贺骋,贺骋立刻谢恩,然后笑嘻嘻地到兄弟们面前显摆。   承德帝又看向一旁的严赋道:“你们将严澈教得很好。不贪功冒进,不与同伴争利,蓄势待发,以图后劲。”   严赋低着头,“陛下过誉了。”   姚公公知道承德帝对严澈的欣赏,并不是因为严赋的关系而爱屋及乌,有了丞相和太师的前车之鉴,承德帝培养臣子,除了能力,最在乎的就是分寸。   凡事太尽,君臣之谊势必早尽。   而严澈懂分寸,承德帝和严家之间才得长久。   既然有这么多的猎物,今夜自然要燃篝火烤肉了。   有御厨跟随,将这些野兔野鸡都处理了,就连严澈猎来的那条蛇也被处理了,一部分制成了蛇羹,还有一部分腌制之后送来,严澈亲自坐在炭火前烤了起来。   “小阿澈,你烤的肉真好吃啊!”   贺骋就坐在严澈的身边,严澈烤多少,他就吃多少,脸颊上一道一道烤串留下的酱料痕迹,看得严澈一直憋笑。   郭恕和韩念就守在一边,趁着贺骋吃的时候,赶紧把剩下的瓜分。   “你们悠着点儿!吃这么多烤肉也不怕嘴上燎泡!”   “不怕,不怕!阿澈,你烤肉的时候刷了蜜吗?”   “对啊!”   “这个呢?这个是什么?”   “孜然粉、胡椒粉、辣椒粉……这几串留着啊,我还没吃呢!”   火光映照着严澈的脸,渡上一层橘色的光,显得更加灵动,特别那双眼睛更显明亮了。   严澈烤肉烤得专注,没有意识到伙伴们忽然都安静了下来,那是因为帐殿中的承德帝闻到了烤肉的味道,御厨做的菜式顿时不香了,于是悄悄带了严赋、君晏还有姚公公出来了。   他们一来,小伙伴们就立刻挪开位置,一个二个拘谨了起来。   严澈烤完一把羊肉串,开口道:“好了啊……诶,你们怎么都不抢了?”   他刚一抬头与贺骋对视,贺骋就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另一侧。   严澈侧过脸,就见到承德帝正笑呵呵地看着他。   “陛下……要尝一尝吗?”   严澈又想起呈给陛下的吃食,是不是应该先让姚公公着人查验?   谁知道承德帝抬手接了过来,“这些就不用验了。朕亲眼看着严家小子烤肉,真要有什么问题,骋儿他们早就倒下了。”   姚公公笑着低头道:“是。”   姚公公将烤串上的肉叉了下来,但还是按照流程用银针试探了一番,放在盘子里。   承德帝一连吃了好几口,赞叹道:“这烤肉够味儿,外焦里嫩!”   吃完了烤肉,承德帝也不回帐殿,竟然就着篝火,和严赋聊起了禁军训练的成效。   严赋回答道:“禁军教阅,步伍为先,习列阵排兵、平野战法,余务次之。”   听到这里,严澈一边烤肉,一边下意识叹了口气,很轻微地摇了摇头。   明明四周还有贺骋他们几个在向大哥请教军务,可承德帝却注意到了严澈的表情。   “严澈,朕看你欲言又止。心里有什么想法,不如说出来听听?”   “启禀陛下,草民……年纪尚轻,未曾真刀真枪地上阵杀敌,不过是在南峻关待久了,恐言辞粗陋,见识浅薄,徒惹陛下发笑。”   “哦?”承德帝侧目看向严赋,“这小子平日里真的这般谦虚?”   严赋笑了笑,回答道:“平日里自负得很,不但觉得自己生得俊俏,还说自己看了诸多话本子,就是博览群书。”   承德帝一听,果然哈哈笑了起来。   “大哥,你怎么能在陛下面前拆小弟的台嘛!”   一旁的贺骋倒是忍不住了,用膝盖撞了他一下,“陛下让你说,你就说呗!我们几个都是在都城长大的,连边关的狼烟都未曾得见。你既然见过,就把想法同我们说说!”   “啧啧,你撞我做甚?盐撒多了,你吃啊?”严澈怨怼地瞥了贺骋一眼。   “我吃就我吃。你刚才在想什么,快些说出来。到底惹不惹人发笑,陛下自有评断。”   严澈看向大哥的方向,大哥点了点头,示意他想说什么就说。   承德帝也拍了拍他的肩膀,“若真是管用的建言建策,每一条,朕奖励你五百两。说话算话!”   “真的?五百两?”   严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这回不仅仅是承德帝,就连贺骋他们几个也异口同声道:“你这财迷!”   严澈咳嗽了一下,“那……草民就说了。既然不是写奏疏,就不用把话说得文绉绉的,对吧?”   “嗯。往糙了说,无需那些之乎者也!”承德帝袖子一挥。   “众所周知,无论南蛮还是北夷,都是马背上作战的民族。他们如风如电,袭扰边关,经常杀我们一个猝不及防。骑兵作战,远可用弓弩,近战又依托马背优势,简直是以一敌十。这也是为什么南峻关、南壑关等守军不断自行发展骑兵的原因。但终归马匹有限,只够抵御和反抗南蛮侵扰,根本不足以回击。”   承德帝点了点头,抬手道:“继续说。”   “我朝禁军,除了拱卫都城,驻扎近郊,在各州也有驻守,同时也会前往边关驻守换防。他们可以成为我朝反击的兵力。草民的第一条建议,就是要从禁军中培养骑兵,不断送往边关历练。这也是家父上任禁军右都统之后一直着手操办之事。只是禁军中兵士这一辈子能牵上马绳的都不多,擅长马上作战之人极少吧?更不用说他们未必想要远赴边关杀敌。这就需要激励,若是前往边关有建树者能得到奖励甚至封将拜侯。即便他们即便不会骑马,也要争先恐后去学。”   一旁的君晏看向严澈,只见他的脸庞被篝火映照得分外明亮,睫毛之间也缀着光彩。   他和都城中其他少年一般喜欢吃喝玩闹,亦会善良心软,但他所见所闻却比君晏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广博。 [61]严澈:我要结亲!和谁?:承德帝笑道:“这五百两,朕给了。还有什么想法?”\r\n\r\n贺骋接着说……   承德帝笑道:“这五百两,朕给了。还有什么想法?”   贺骋接着说:“臣有想法!一旦操练出了骑兵,我们大衡对待南蛮和北夷的战略就得改变!”   “嗯。”承德帝点头。   “作战不能局限于边关,而应该纵深突袭,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说得没错!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郭恕也热血沸腾。   韩念歪着脑袋,提出了自己的疑问:“那如果是骑兵纵深突袭,就没办法携带粮草了……”   “怕什么,打到哪里,就抢到哪里呗!只要有南蛮和北夷人的地方,还担心没饭吃?”   贺骋这回答,倒是让严澈想起在华夏历史上某位一生未尝败绩的年轻将星了。   “贺骋的意思应该是放弃辎重,轻骑速行。那就不能正面硬撼,得穿插合围。纵深迂回,猛击侧背。”严澈笑嘻嘻地补充。   承德帝和严赋都微微愣了一下,然后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因为这个打法,严赋曾经对承德帝提出过,但因为风险太大,身如敌腹一不小心就全军覆没,承德帝没有同意。   “疏辞,这你教他的?”承德帝问。   严赋摇了摇头道:“微臣未曾教他这些。说到底,南蛮骑兵如何作战的,哪怕是臣弟严澈这般的少年,亲眼见过了就明白,除了以轻骑直捣蛮夷腹地,旁的法子威力都不足以撼动其根基。”   贺骋拍了拍严澈的肩膀道:“怎么说?我也要带着家将跟着你爹,我们兄弟一起直入南漠,杀他个片甲不留!”   严澈嫌弃地拍开贺骋的手:“我才不跟你一起去呢。”   “为何?你怕死啊?”   “怕啊。我可怕死了。”   这答案,让几个少年又嘻嘻哈哈地笑做一团。   严澈却转而朝承德帝拱手。   “所以草民想要对陛下说的第二件重要的事,便是养马。禁军会骑马者虽不多,只要有心都可以学。但如果没有足够的战马,那就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草民认为,陛下可以派遣使者前往其他受到南蛮和北夷侵扰的部族购买战马,还可以鼓励民间养马,比如承诺减免赋税劳役。将养马之责分与百姓,以充军需。”   听了严澈的话,承德帝若有所思。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统统说来。刚才那一条,朕再奖励你五百两。”   其他人的目光也看向了严澈,君晏随手捡了根树枝,拨弄着篝火,而他的心也像这团火,越少越旺。   “嗯,如果说还有想说的,草民怕是要得罪人了。”严澈抬起眼,看向大哥的方向。   严赋抬起手,摸了摸小弟的脑袋,“在陛下面前没有什么不可尽言。而且今日在场的都是足以信任之人。”   “嗯,那好吧。草民认为陛下如果真想要兵出墨云山,就要有足够的财力支撑,国库必须充盈。那恐怕就要惩治盐铁腐败了。因为盐关系国库充盈收入,至于铁矿则关系到兵器锻造。特别是如果陛下想要建成属于大衡的铁骑,就要发展弓弩和战车等武器,没有足够的铁矿,恐怕不够。”   君晏抬眼看向严澈,他一直知道这家伙虽然年纪小,但其实胸中有丘壑,对大衡打造铁骑的利弊和阻碍都看得一清二楚。   至于贺骋、郭恕还有韩念都觉得严澈的想法跟他们不同,他们只会想着大衡要有铁骑,要有人和战马,但却没有想过战马要怎么来,军队要如何供养,武器要如何适应迭代。   承德帝笑道:“你已经在朕这里挣到了一千五百两,还有何想法,一并说了吧。”   “嗯……”严澈摸了摸后脑勺。   一旁的贺骋又用膝盖撞了他一下,“说啊!我们都想听!”   “草民觉得应该在边境鼓励屯田,不再过分依赖争粮,减少百姓的压力。可以考虑种植一些薯蓣,它们的成活比稻谷容易,而且还管饱,无论山坡旱地皆可种植,就是保存难度较大,可以考虑晒干磨粉。所以草民想着,有水源的沃土就种植稻谷,在山坡旱地或者田角边可种植薯蓣,以此充盈军粮。”   承德帝看向严赋,严赋微微点头,“可行是可行。就是不同的地方山川土质皆不相同,还是要应地制宜。”   “你肚子里还有什么,就都掏出来吧。”承德帝打趣道,“晚了,就凑不到两千五百两了。”   这话一落下,其他人都哈哈哈笑了起来。   严澈把烤好的肉串往贺骋他们鼻子上蹭。   “吃都堵不上你们的嘴!不许再笑了,你们都是两千五!”   贺骋笑着躲开,“得了吧,你这个小财迷,能赚到两千五,才不会只赚两千呢!快点吧,兄弟们都等着你的两千五呢!”   “其实也没什么了,就是觉着陛下可以派出使臣多多结交南北边疆之外的其他部落和民族,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嘛!陛下,假如家父刚率军南下,北边的戎夷又跑来捣乱,那可如何是好?如果说北关的守军在这个时候能和真鹿、阿和密等部落联手抵挡戎夷,那么家父是不是才能在南疆放开手脚呢?”   承德帝听了,顿时觉得原来想要北拒戎夷、南征蛮荒,竟然还有这么多的事情要做。   但也多亏了严澈,虽然只是泛泛而谈,却面面俱到,给承德帝带来的了更多的想法。   “行吧,得了朕的两千五百两,你想买什么?”   严澈笑道:“那还用说,当然是买战马送去边关啊!”   这一次换成承德帝抬手摸了摸严澈的脑袋了,这小脑瓜子真讨人喜欢,怪不得疏辞那么喜欢摸。   篝火一阵噼啪声响,仿佛有什么在君晏的心头一颤。   那阵跳脱的火光映衬着严澈的笑脸,眉间明明还带着少年稚气,偏又生得分外俊挺,他一边随手拨弄着干柴,一边与贺骋说笑,那双眼睛就像夜里藏着的星子,明亮得不像话。又像是被月光洗过的琥珀,干净清透。   君晏知道自己该克制,但就是无法挪开自己的目光。   承德帝特地准了他们在上林苑里玩耍到明日,离开之时君晏特地将他送上马车,承德帝拍了拍君晏的肩膀道:“你啊,别着急回紫宸宫修你那些天地大道。二十出头的年纪,跟国师学得老气横秋,多没意思。还是多和骋儿还有严澈他们几个待在一起。”   “是,父皇。”君晏笑道。   等到承德帝的车驾还有护卫的御林军远去,君晏才转过身来回去行帐。   此时,韩念还有郭恕已经累了,两人竟然靠在一起睡得昏天暗地,还发出了小小的呼噜声。   就留下严澈与贺骋坐在火堆前,伸长了手臂,一边烤火一边闲聊。   “喂,小阿澈,我可看见了,今天太子哥哥又教你射箭来着。”   “哦,你的太子哥哥没教过你写字?没教过你马球?还是没教过你射箭?”严澈反问。   “什么啊,我就是想说……如果你非得喜欢男的……那喜欢太子哥哥好过齐王一万倍!”   严澈差点被对方给呛到。   这是什么逆天发言啊!   “对对对,你的太子哥哥千好万好,那你去喜欢不就得了,干嘛拽上我啊!”   这事儿对于贺骋来说可不是玩笑,他很认真地问:“咱俩就事论事,太子哥哥的样貌是不是比齐王更好?”   “嗯,太子更好,还真是好过一万倍。”   贺骋接着又说:“气质才学,也是太子哥哥更好。”   “对,没错。”   唉,这可真是太子的脑残粉哦。   “我可跟你说,那天你在仙阙楼喝醉了,齐王争着抢着要送你回家,我们都觉得不对劲。天知道他想对你做什么,还好是太子哥哥护住了你。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说……你若是真喜欢那种长相的,喜欢太子殿下……他至少不会伤害你。”   严澈仰起头,看向满天的星斗,银河铺散如缎带,星辉浩瀚如烟海。   在原先的世界,可看不到这样美的星空。   “贺骋,这一世我严澈要骑最快的马,看最高的山,追最远的云,还有睡最舒坦的觉。而太子殿下……身为太子,背负江山社稷,维持权力平衡,他的爱恨从来不属于他自己。赢了,他不得自由。输了,他会失去性命。我盼着他好,但无论他多么俊美,品行多么高洁,我们严家愿意豁出性命去保护他,但我严澈绝不会轻易对他动心。”   “为什么?”贺骋感觉到了自己兄弟说的这番话很认真。   “一旦喜欢上他,那就注定了‘我盼明月独照心,奈何明月映山河’。反正,我跟贺骋你白头到老的可能性都多过太子。”严澈侧过脸来打趣道。   贺骋立刻抱住自己,一副戒备嫌弃地模样道:“虽然你生得也挺好看的,但本侯不好南风。大不了日后你……你看上了谁,除了太子和齐王,本侯都给你绑来,以全兄弟之义!”   “哈哈哈,我不要别人,我就要侯爷你!”   严澈坏笑着靠近对方,故意露出采花大盗的神情。   可惜,他这模样一点也不令人生厌,相反让贺骋捧腹大笑。   “你……你可别这模样出去采花,到时候反被别人采了!”   “谁敢采我?你说清楚,谁敢?”严澈故意挠他痒痒。   贺骋笑了一阵,还是没忍住又问:“你就是因为知道太子哥哥的身份,才会在心里划定界限。可如果你真和太子哥哥两情相悦,那怎么办?”   “真要是两情相悦……哪怕他是太子,我也只能认栽了吧。诶,不对,你为什么非要这般假设?你就不想想你那位太子哥哥也许修的就是无情大道,以后是要登天成仙的好吧!”   说完,严澈直接抱住贺骋的脑袋一顿胖揍。   “叫你胡扯!”   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返回的君晏站在那里,将严澈所说的话听了个清楚明白。   他的面容冷峻至极,看不出悲喜。   明明每次听见严澈说话的声音,他便会觉得心间柔软温暖,可此时却觉得如坠冰窟。   这一晚,君晏终于明白为什么严澈似乎总能戳中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因为他和自己一样向往洒脱自在的生活,他知道权利是牢笼,所以严澈能给与自己最大程度的宽慰和理解,但只要他是太子一天,严澈就不会跨过那道界限。   是啊,想想父皇……年少时患难与共的女子被周太后谋害,登基为帝之后也护不住杨氏,哪怕早年曾与皇后相敬相知,却也因为范家对权利的无尽贪婪而不得不相互疏远。   严澈那般不喜欢《孽海胭脂湖》的故事,除了对杨氏抱打不平,又何尝不是看穿了皇家无情呢?   但是君晏不甘心,因为心动了就无法停歇,想要靠近就无法后退,已经起了的占有欲更加无法平息。   就此罢手,他这一生都会活在意难平里。   两情相悦吗?   这不是严澈第一次提起了,之前学打马球的时候也说过。   我要怎样才能带着你越过那道界限?   怎样才能让你与我两情相悦?   如何才能让你知道……我也会为了你想要的逍遥而殚精竭虑、步步为营呢?   这场狩猎之后,朝堂的风向也有所改变。   比如承德帝采纳了严澈的建议,鼓励民间畜马。   严镇的骑兵阵营也从最开始的三千人逐渐增长至五千。   但是丞相和太师都未曾将此放在心上,都把这当做是承德帝诸多改革试水中不会产生效果的一项。   在他们看来,五千人的骑兵队和南蛮还有北夷数万甚至数十万的铁骑来说,根本杯水车薪,不值一提。   皇帝要搞,他们也没必要拦着,只等着耗费了国库财力,他们再以群力施压,好给承德帝“定错”,让他不得不让渡更多的实权位置出来。   只是他们并不知道,这五千骑兵的选拔如何严苛,严镇还有严赋从对敌经验、敌人的作战习惯,各种传授,甚至还在都城远郊寻找类似的地形,带着他们小规模的演练。   一旦有所成就,就将他们送去南关,阵亡的有朝廷自有抚恤,活着回来的均根据功绩论功行赏,甚至有两三个厉害的都当上了六品都尉。   皇帝特地给这支骑兵赐名“麒麟军”,暗含雷霆之威,而这支骑兵中的八百精锐又名“裂风镝”。   镝即箭鸣,意喻人未到,箭先至,撕云裂风,以快破万法。   麒麟军由严镇掌控,裂风镝则归属在严赋之下。   这也让一众兵士看到了前途的方向,如果不想一辈子当个小卒,就要成为能去南关杀敌的骑兵,不但能加官进爵、光耀门楣,最重要是脱离这完全没有希望的最底层。   也因此,严家在都城中的地位水涨船高。   严澈还未及冠,不少权贵都想要和严家结亲。   有时候严镇回到家,能收到十几封拜贴,都是要来说亲的,均被他以严澈年少,心性未定、前途难料之类的话给回绝了。   就连公孙瑕也没放弃这个机会,来信说想要公孙家和严家结成亲家。   得知这个消息,原本还在茶楼里听说书的严澈连免费的点心打包都省下了,飞奔回家,就看见严镇提着笔要回复公孙瑕。   “爹,慎重——”   严澈几乎是飞奔过去,趴在严镇的书桌上。   “啥慎重?”   “就……我……我不想跟公孙家结亲!”严镇一双眼睛灼灼地与严镇对视。   严镇闭上眼,本想要用力,但还是克制地拍了一下儿子的小脑瓜。   “你当爹傻啊?从前爹没当上都城的官儿,公孙兄怎么不提结姻亲之事呢?他信中提起的这位族弟可是三年前就入了太常寺,之前爹想要为你谋一门都城的亲事,公孙兄绝口不提他这位族弟。现在我们严家都已经在都城立足了,他才想起,这是要借着我们严家给他公孙家抬身价呢。那我怎么不给我儿寻个更好的?难不成郭统领、韩将军他们家没有族兄、族弟吗?”   “嘿嘿,爹你想明白了就好。但儿子我不想那么快成亲,还想再玩一会儿。况且啊,儿子想自己相看,成不?”   “成啊,爹跟你娘就是自己相中的。只要对方善良,还待你好,爹都亲自去给你下聘。”   “那公孙瑕这封信该如何回?”   “找理由还不容易吗?就说公孙家是有名的世家,如若结亲,会被诟称武将与世家勾连,恐遭弹劾。”   “哈哈哈!爹,你终于长大了!”   “臭小子胡说啥呢!”   到后来严镇把这事儿交给了游迢,游迢都快成婉拒说亲回帖批发商了,每天就先写上十几封放那儿,按照递来的帖子填上名字即可发出。   严澈很头疼,不但被贺骋他们几个轮番拿来调笑,就连出门吃个点心、买个话本子,都会被莫名其妙的人拦住。   “这不是严家的郎君吗?真是俊俏啊!”   “郎君可不要耽误了大好年华,吕参领的女儿……”   “等等?谁?你说的该不会是骁骑参领吕遣?”   “正是!”   严澈额角青筋突突,立刻变了脸,“那王八蛋不知道老子跟吕夙是啥关系吗?吕夙是老子爹收的徒弟,是老子的师兄!老子的师兄被他差点抽得命都没了,老子没上门抽他的筋,那是因为都城地界,老子要守王法!还敢妄想让老子喊他爹?”   媒人被严澈怒目圆睁的样子吓得直踉跄。   严澈才刚到茶楼见了楚先生,两人又展开了一番艺术创作的交流之后,又有人来给他介绍文渊阁大学士家的小姐。   媒人把对方的才情夸到天上有、地下无,然后非常热络地一句:“她与小郎君甚是般配啊!”   般配,哪里般配啦?这个文渊阁大学士是齐王党羽,前几个月他儿子还在仙阙阁给他灌酒呢!   楚先生也不帮他,摇着折扇看热闹。   严澈只好假装上茅厕,带着小厮桃之夭夭。   偏偏楚先生看见严澈逃跑了,还倚窗高喊:“严小郎君,你还没结账呢!”   气得严澈牙痒痒,“你给我等着!回头我也找十七、八个媒婆给你说亲!”   “楚某恭候——”   就此,严澈起码半个月没敢出严府大门,整个人都要发霉了。   这消息都传到了钦天监,静阑听说这个消息之后,下值之后特地驾着马车赶来紫宸宫,来到了君晏修行的静室,挪开了师弟手中的道经。   “你还看得下去呢?你的小郎君都快成了蜜糖了,一堆蜜蜂围着嗡嗡叫,谁都想上去舔一口!”   君晏瞥了一眼静阑,不紧不慢地问:“师兄看着比我还着急呢。”   “当然着急了,就你这么个祸害,难得动了凡心。师兄当然盼着小郎君把你给收了……那就天下太平,海晏河清了嘛!”   君晏将道经拿了回来,继续翻看,“放心,这块蜜糖还没到最甜的时候。还有更甜的蜜糖呢。”   “谁啊?你吗?”   君晏笑而不答。   当天傍晚,严赋下值,偶遇一位老妪倒在路上。   他不但停了车,还亲自把人扶到附近的医馆。正好路旁就是秀云斋,好些权贵家的女眷就在里面挑选胭脂水粉,看到了这一幕。   她们本来以为严赋出身边关,只是一介武夫或者泥腿子,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是这般俊美的男子,简直就是话本子里的人物出现了。   更不用说严赋身形颀长,宽肩窄腰,还如此温柔有礼,又是天子近臣,前途无量。   一时之间,严赋成了为了都城里官宦人家的乘龙快婿,严府所在的巷子外变得拥堵起来,来说亲的人更多了。   齐王听说了这个消息,把公孙瑕叫来:“公孙瑕,如今严氏崛起已成定局。就算他们不能为本王所用,那么至少也要将严家绑到本王这艘船上。你觉得将本王的妹妹许配给他,如何?”   公孙瑕一听,面露大惊之色,他想起了严镇的回信,差点没气死自己。什么叫武将与世家勾连?既然严家不想与公孙家结亲,那就更别想攀上齐王的高枝,骑到自己的头上。   “殿下,万万不可。那严赋不过四品官职,严镇这右禁军都统能坐稳多久都难说。这麒麟军配了五千匹战马,每一匹都耗费草料,麒麟军的一概待遇也高出禁军三成,如果一直没有建树必然会遭群臣请奏裁撤!”   听到公孙瑕这么说,齐王又觉得确实将公主下嫁的风险还是太大了。   “况且,如此多二品、三品的朝臣想要和严赋结亲,难道陛下就不会有所忌惮?陛下最忌讳朝臣之间相互攀附,这严赋才在御前多久?万一真成为公侯世家甚至皇亲佳婿,在陛下那里就不再是纯臣了。” [62]金钥匙配金锁:公孙瑕这么一提醒,齐王的神情便冷淡了下来。\r\n\r\n“公孙先生言之有……   公孙瑕这么一提醒,齐王的神情便冷淡了下来。   “公孙先生言之有理。此时还不如找些后宫嫔妃到父皇面前吹吹枕边风,让父皇觉得严赋觊觎驸马之位,说不定就会将严赋调离御前了。”   “殿下,此计可行。”公孙瑕抬起眼来,唇上露出一抹笑。   几日之后,承德帝歇在了兰嫔的寝殿,兰嫔特地提起了柔嘉公主。   “陛下,臣妾的女儿柔嘉公主已经十八岁了。之前公主不肯出嫁,担忧臣妾在宫中孤独,想要多陪伴臣妾两年。只是再耽误下去,恐要误了花期。”   承德帝笑了一下,“柔嘉除了想陪伴你这位母妃,眼光也着实高的很。门第不足三品的,样貌不够出众的,才华不够拔尖的,她都看不上。只不过,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家世、品貌、才学皆上乘的才俊任她挑选啊。”   “陛下说得什么话?眼前不就有一位吗?”   “谁啊?”   “自然是跟在陛下身侧形影不离,又是严统领精心栽培的外甥,严赋严大人啊。”   承德帝的眼中浮现起一丝冷光,但很快就被笑意代替。   “柔嘉还真会挑,疏辞无论人品、样貌还是才学,都没话说。但这门婚事,朕恐怕允不了。”   “啊?这……这是为何?莫不是严大人心有所属?”兰嫔问道。   “朕就在这里跟你交个底。朕对疏辞寄予厚望。兰嫔,你的父亲乃是兵部尚书,与武官的考绩晋升息息相关。若是做了你的女婿,你父亲就是再秉公评断,朝臣们还是会觉得疏辞靠的是公主和公主的母族上位,对他无益。”   “可……可柔嘉就是中意他啊。上个月柔嘉来给陛下请安,见过疏辞一面就念念不忘了……”   兰嫔眼眶微红地看向承德帝,她的目的其实根本不是嫁女儿,而是让承德帝觉得不该把严赋留在身边,搅和后宫这些待嫁公主甚至宫娥们的心思。   “柔嘉这性子,说一不二,要人捧着,爱护着。她若是和疏辞在一起,疏辞也没有那么多功夫去捧着她。这两人日后必成怨侣。柔嘉适合的是心性温和包容,能顺着她的夫郎。朕很清楚疏辞的心性,看着温良谦和,实则极有原则。他二人不相配。况且,柔嘉也该学会一个道理,这世上不是她想要什么就能得到。她看上了疏辞,疏辞就非得做她的驸马不可吗?”   “那陛下……也得问问严大人的意思吧。”   兰嫔心里想的就是如果严赋同意当这个驸马,承德帝必然对他失望至极。   “哼。”承德帝瞥了她一眼,“好,既然你不死心,明日疏辞当值,朕允你来送汤,亲耳听一听他是如何回复的。”   得到这个消息,兰嫔特地将这个消息告知了娴贵妃。   虽说兵部尚书和丞相范靳关系颇深,两人在朝堂上可谓同气连枝。   但在后宫中,皇后为人公正,且深入简出,与兰嫔的性子实在合不来,所以兰嫔反而和娴贵妃走动得更加频繁一些。   这二人倒是在后宫处成了表面姐妹,至于私底下到底是不是真的手帕情深,那就只有她俩自己知道了。   无论如何,丞相和太师两党都希望严赋能失去圣心。   果然,到了第二日午后,兰嫔就来送汤了。   她瞥了一眼站立在承德帝身侧的严赋,不得不感叹这严侍卫确实龙章凤姿,俊美儒雅。   齐王得了消息,也故意找了个借口,说是要为麒麟军献上一百匹战马,也来了御书房。   他必须要亲眼看见父皇的表情,亲耳听到父皇说的话,才能判断父皇对严赋的真实态度。   承德帝称赞了齐王,齐王顺势向兰嫔也讨了一碗汤,找了个借口在御书房里坐下歇息。   “疏辞,你在这儿守了大半日,也困乏了吧。尝一尝兰嫔炖的汤,很是爽口。”   “谢陛下。”   待到严赋喝了小半碗汤,承德帝笑着说:“兰嫔的女儿柔嘉公主待字闺中,上个月她来给朕请安,你应当是见过的。你觉得如何啊?”   这话说得很含蓄,没有强迫说要招严赋当驸马,但暗示的也已经足够明显。   严赋听完,心想小弟还真是料事如神,在他领御前侍卫一职时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   “启禀陛下,柔嘉公主乃是金枝玉叶,天家贵脉,应得万般珍重呵护。然微臣心系边关,他日定要领铁骑征伐南蛮,沙场之上生死难料。蛮寇一日不平,微臣无心成家。”   听了严赋说的话,承德帝的嘴角很轻微地上扬,瞥向兰嫔。   兰嫔笑着劝说道:“荡平南蛮也非一日之功,严大人还是要先成家再立业的。”   “微臣若论及婚嫁,必得心意相契之眷侣。臣之家眷须随臣同赴边关,期间苦楚危难,实难言尽。”   兰嫔顿了顿,严赋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公主若嫁给了他,怎么可能会舍弃都城的安稳,同他去边关吃苦?   这虽然是婉拒,但已经直接得就差说“微臣决不娶公主”了。   端坐在一旁的齐王捏着勺子,心想没想到严赋的心志如此坚定,连驸马都可以不做。   这世上最麻烦的就是名利收买不了的人。   谁知道承德帝却笑着说:“兰嫔最后那句话还是没有说错的,先成家后立业。不过朕知道你的心性,不是心之所属决不将就。慢慢来,朕相信偌大的都城,总能遇见能与你共生死、同患难的爱侣。等你遇到了,就来告诉朕,就算对方是一品大员、公侯嫡女,朕都会为你做主。”   “微臣谢陛下厚爱。”   “你要记住,你是朕看中之人,你的婚事并非你高攀高门显贵,而是他们沾你的光。那些所谓的勋贵,除非世袭罔替,后嗣袭爵,若无新功,则爵降一级。你是人才,可别被某些即将降爵的侯门吸血。”   齐王听到承德帝的话,不由得一怔。   父皇这不就是默许严赋与朝臣联姻来巩固地位吗?就算要选公侯之家,也提醒他要选那些家里爵位世袭罔替的,免得拖他的后腿?   就因为一场救命之恩,能让父皇信赖至此?   “行了,别这么紧张,好好的汤都放下了。还是喝完了吧。”   “是,陛下。”   无论是兰嫔还是齐王,都看出来承德帝眼底的笑意是全然发自内心,那番可配一品大员、公侯嫡女之辞也非试探,而是真心。   齐王离开御书房,回廊的光线落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   他一边走着一边转动着手上的扳指。   看来父皇是要全力培养严家了。   只是当初父皇给予了丞相和太师那么大的信任,以此扳倒周太后。周太后是倒了,可丞相和太师却做大了。   父皇如何保证如此抬举严家,严家就不会成为反制皇权的刀俎呢?   不管怎样,有了兰嫔这番试探,不少朝臣都意识到严赋的婚事恐怕连身为舅父的严镇都做不了主,他们自问不是什么一品大员,更不是公侯世家,自然也不敢再继续提亲。   于是乎,海量提亲见了底,严家终于消停了。   游迢深吸一口气,要知道他婉拒提亲的回帖从严澈到严赋,就快无词可用了。   严澈也得了自由,不用在家里躲那些提亲的,同贺骋他们一起出门撒欢。   不知不觉,年关将至。   除夕当日,皇宫照例举办了晚宴,主要是宴请外邦使节、宗亲大臣。   而且座次极为严格,规矩自然也多得不行。   严澈甚至还想干脆装病不去。   “爹,我不想去宫宴……宫宴上吃不饱,还要不停地起身谢主隆恩……牛肉片都是凉飕飕的……”   更重要的是,可别有人再使什么幺蛾子,叫他起来表演。   严镇叹了口气,大手摸了摸严澈的肩膀道:“儿啊,谁要你得陛下欢心?你若是装病不去宫宴,信不信太医马上就来了?”   严澈:“……”   正说着,游迢和严凝一起来到了他的房间,又到了给他打扮的时候了。   “澈儿,你不是一直觉得自己是翩翩美少年吗?来来来,阿姐给你梳髻,保准你惊艳全场!”   严澈完全蔫了,他不想惊艳全场,又不是后宫争霸。   他只想好好过他穿越过来之后的第一个除夕,吃个涮锅,放一放烟花,再领个压岁钱。   没有春晚可以看,他也不想入宫给别人表演春晚。   不过游迢送来的衣服还真的挺好看呢。   严澈披着大氅,手里捧着一个汤婆子,和父亲一起上了马车。   至于大哥,今夜必得陪伴君侧,此时已经在宫内了。   承德帝还在御书房里批阅奏折,姚公公在一旁伺候笔墨。   偶尔,承德帝会问严赋一些问题,严赋便详细作答,承德帝也不会评价对错好坏,但确实有两三道折子是按照严赋的谏言写下的朱批。   距离宫宴开始还有一个时辰,御膳房却送来了食盒。   姚公公命人在御案前支起了一张桌子,将热腾腾的饺子和几道小菜放下。   承德帝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疏辞,一会儿你守在朕的身边,怕是没机会用年夜饭了。现下赶紧用一些。”   严赋愣了一下,他知道陛下待自己亲厚,但没有想到会如此细心。   “陛下仍在为国操劳,微臣不敢懈怠。”   承德帝轻笑了一声,“谁说朕不歇息了?朕同你一起用。”   说完,承德帝站了起来,姚公公将奏折归置妥当,就来到小桌边侍候。   皇帝用膳,按道理其他人都得站着。   但承德帝却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对严赋道:“坐下吧。这是除夕,你一直站着,朕觉得离得太远了。”   那一刻,严赋似乎能感受到承德帝的惆怅与孤独。   就连姚公公也朝他点头,意思是赶紧坐下陪陛下吃饺子。   虽然知道这样逾矩,但他还是坐了下来,只是十分拘谨,肩背僵直。   承德帝抬起筷子,亲自给他夹了个饺子,“趁热吃。”   严赋受宠若惊,低头谢恩:“谢陛下。”   承德帝用得不多,但却嘱咐严赋多吃一些,不然在宫宴上要站到亥时。   “晏儿呢?御膳房给他送了饺子吗?”   “陛下放心,太子那边已经送了。”   “那就好。疏辞,太子心地善良又淡泊名利,平日里你替朕多看顾着他一些。”   “是,陛下。太子为储君,严家自然当护太子周全。”   “错了,疏辞。不仅仅是保护好太子,还有你自己。”   但这是除夕之夜,他的长子就坐在身侧,他的心里忍不住对他偏袒疼惜。   而且承德帝很清楚,在众多皇子之中,只有君晏继位,哪怕严赋的身份泄露,君晏亦不会残害手足。   也只有严家走向高位,才能拱卫君晏的安全。   他们兄弟如果齐心,说不准真的能天下太平,海晏河清。   “再吃几个饺子。堂堂七尺男儿,食量怎的跟麻雀一般。”   承德帝看着严赋把饺子和小菜都吃了,才满意地笑了笑。   这一次的宫宴不是在武英殿,而是在更为宏大的朝阳殿。   严澈跟着严镇入了东华门,像上次一样被内官领着前行。   只是这一次的内官是姚公公身边的宁含,待人接物很是妥帖,对严家父子颇为客气。   严镇虽然已经位列三品,但在这样王侯公卿齐聚的场合,座次排得靠后,毕竟这宫中年宴最末席的也是都城三品官员。   走上朝阳殿的台阶,严澈一抬眼竟然见到了齐王站在殿门前,原本正在与文渊阁大学士说话,视线瞥过严澈,微微一怔又看了过来。   只见严澈一身淡墨色的锦缎长衫,这质地一看便是“雨后烟横”,怕又是国师所赠了。   衣襟露出若隐若现的银云流纹,显得内敛雅致,外罩狐白大氅,领口袖缘滚着蓬松的雪色绒毛,衬托得那张脸分外英俊,唇色就像白雪皑皑中的红梅,惹得齐王一阵心悸。   严澈的腰间束着银缕玉带,图样正是寒梅傲雪,还悬着一枚玉勾和金银累丝香囊,足蹬厚绒皂靴,衬得他的小腿更加笔直修长。   一身少年英气,如同冬日玉竹,好看得紧。   “齐王殿下?殿下?”文渊阁大学士发现齐王的心思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直到严家父子走到了齐王的跟前,他才醒过神来。   严镇带着严澈向齐王行礼,“见过齐王殿下。”   “严大人,还有阿澈……许久不见阿澈好像又长高了?”   齐王垂下眼,正好能看见严澈埋在毛领间的耳朵,莫名觉得可爱。   严澈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老子跟你很熟吗?阿澈阿澈的,叫魂呢。   “托殿下的福,犬子的身量是略微高了一些。”严镇回答道。   严澈虽然低着头,却在心里想着:这些寒暄什么时候能结束?好想赶紧坐下,不想站在殿门口吹风!   “二弟、严大人、还有大学士,你们怎么都站在殿门前啊?快快进去吧,严小郎君的耳朵都冻红了。”   君晏的声音响起,原本裹着寒意的北风似乎也跟着温暖了起来。   “太子殿下安。”   “见过太子殿下。”   “皇兄有礼了。”   众人又开始行礼了,君晏淡然一笑,迈入了殿门。   啊,终于入了朝阳殿,严澈褪下了大氅,交给了宁公公。   还好周围都是熟人,比如郭凛带着郭恕就坐在他们对面,这小子朝着自己做了起码十几个不重样的鬼脸。   韩将军则带着韩念就在他的临座。   三个少年互相使眼色,然后弯着眼睛偷偷笑,也不知道笑得是啥,大概是所有人都坐在父亲身后,看对方一眼都得斜着身子,还得考验默契才能眼神相对。   至于贺骋,他的位置距离御座更近,但他半点也不老实,还撑着桌案不停地看向严澈他们的方向。   可惜没见到谢鞅,他虽然是谢澄的嫡子,却不是长子,所以未曾列席。   过了不久,皇室宗亲都到齐了,严澈还是第一次见到了皇后,果然端庄典雅,和君晏的神情极为相似,这母子二人看着都像庙宇里等着被供奉的神像。   皇后与皇帝看起来彼此尊重,但确实少了几分亲密。   以及,严澈也是第一次见到承德帝的其他皇子,比如最小的皇子君璨,十一、二岁的模样,神情拘谨,对面的齐王对他视而不见,倒是太子君晏经常朝着他露出安抚式的微笑。   让严澈惊讶的是,今夜的宫宴上竟然备的是暖锅,还有一些新鲜的蔬菜和已经分切好的肉片,就连蘸料都准备了好几样,严澈怀疑是不是贺骋跑到承德帝面前说了好几次他们家的涮肉好吃,所以宫宴竟然改成暖锅了。   不过这一次的宫宴比上一回自在了不少。   一来是承德帝的话说得简短,二来也没有人再出什么让他御前表演的馊主意。   丝竹歌舞也很热闹,没多久还有烟花表演。   再加上涮肉管够,严澈面前的肉刚吃完,就有人给他添上新的,吃得他都撑着了,只能起身离席到附近走一走。   殿里闷热,这么多的暖锅一起烹煮,就像好几个小火炉,严澈只想着出去透口气。   宁含见他起身,上来问道:“郎君可是想如厕?”   “不不不,实在是吃得太饱了,想要走动走动。”   “那郎君不如去朝阳殿西侧的凌霜园走一走,不但能欣赏梅花,就是看烟花的视野也是极好的。郎君若想要透气,去凌霜园的人少,不用担心冲撞贵人。”   “多谢宁公公。”   “郎君客气了。姚公公交代了宁含,要宁含照顾好严大人和郎君。”   严澈笑道:“宁公公细致。”   说完,他便从腰间摸出一粒金豆子,递给对方。   宁含自然是要拒绝的,严澈将他的手指拢上,“这可是除夕,图个好彩头。”   宁含这才收了下来,“宁含也在这儿祝严大人和郎君万事顺意。”   严澈来到了凌霜园,这里还真的很幽静。   走在回廊里,一侧是雕刻了山峦河流的墙壁,另一侧便是梅林。   月光如水,红梅绽放,再映上漫天烟火,孤寂与热闹同在,还真的别有韵味。   只是前方似乎还有另一个人在散步,不过对方绕到凌霜园的另一侧就离开了,估计是透完气回席了吧。   严澈慢悠悠走了过去,像小孩子一样跳房子,又或者捡起地上雪,拢成雪球扔向天空的烟火。   忽然,他的脚下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   唉,吃太多了,弯腰都嫌累。   严澈慢悠悠将它捡起来,竟然是一块玉佩。   “这是刚才那人落下的?”   上面好像刻了什么字。   严澈拿着它对着夜空,烟花再度绽放的时候,他终于看清楚上面刻的是个“霁”字。   这不正是齐王的名字吗?   所以刚才在园子里转悠一圈的人是齐王?   噫,大过年的竟然捡到齐王的玉佩……真的好晦气!   严澈坏笑了一下,将齐王的玉佩扔回地上,然后用力踩了两脚,就当是踩了齐王的脸面!   嘻嘻。   两脚还不过瘾,又在上面跳来跳去。   他吃得饱饱的,今天穿的也严实,分量应该够重了吧。   严澈跳了一会儿,有些累了,就蹲下来看这块玉佩碎了没。   可惜回廊里有些黑黢黢的,看不大清。   就在这个时候,耳边传来清润的声音。   “这好像是二弟的玉佩啊。澈儿踩得可开心?”   严澈侧过脸,赫然惊觉君晏不知何时来到了自己的身边,唇上带着笑,眼里满是戏谑。   这家伙……肯定把自己刚才干的事情从头到尾都看清楚了。   也是自己大意了,干坏事之前,应该先确认周围又没有目击者的。   严澈身形一晃,差点歪倒在地,只是他的手掌还没出撑住地面,君晏就快速地扣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揽了回来。   隔着厚厚的大氅,严澈还是能感觉到君晏手掌的力量,手指像是要嵌入他的骨头里一般。   “草民……不小心踩到的。”   “哦,不小心啊。”君晏的声音里意味深长,见严澈站稳了,他便收回了手,“你不把这玉佩给齐王殿下送回去?”   “啊?殿下是齐王的兄长,要不然殿下给他捎回去吧。你俩坐得比较近呢。”   “我又不傻。你踩了那么多脚,如果碎了裂了,二弟还要怪到我的头上。”   君晏看着严澈为难的样子,只觉得想笑,顺带让他更为难一些吧。   “澈儿,你可曾想过我那二弟是故意把玉佩落在你经过的路上?”   “啊,为什么?”   难不成这又是齐王的什么毒计?污蔑他偷盗玉佩之类?   “如果你将玉佩还回去,他就有理由与你说话,让你走近一些,多看你一会儿。”   “看我做什么?”   “因为今日,你分外好看啊。我与齐王坐席离得接近,我那二弟的眼睛都快长到你身上了。”   君晏垂下眼,唇上笑意不减,目光却描摹着严澈所有细微的神态。   他很清楚严澈已经看不上齐王了,但还是想一遍又一遍地确认严澈对齐王的态度。   不过是他自己心里患得患失罢了。   “太子殿下不好好吃暖锅,眼睛都放齐王身上做甚啊。”   严澈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然后弯下腰,捡起了那枚玉佩,随手挂在了一旁的梅枝上。   “行了,就这样吧。看谁是齐王的有缘人,反正这泼天的富贵我要不起。”   说完,严澈就拍了拍手上沾的雪,朝着君晏行了个礼,转身离开了园子。   君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就这么看着严澈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颔首一笑。   明明刚才蹲在地上蜷着的样子就像一个毛茸茸的团子。   他慢慢走到梅树前,看着那枚玉佩,上面已经起了一道裂痕,“没想到你的劲儿还挺大。”   这要是被严澈踹上一脚,估计还挺疼吧。   君晏抬起手指一弹,玉佩就这么拦腰裂开了。   严澈回到了自己的席位,只见暖锅边添了一小盅酸梅汤,他转头看向宁含的方向,对方朝他微微笑了一下。   只见他乐呵呵地捧着酸梅汤喝了起来。   倒是远处的齐王蹙起了眉,时不时瞥向严澈的方向,可惜严澈几乎被严镇的身形给挡住了。   齐王心中暗自思考着难道严澈没有瞧见自己故意落下的玉佩?   还是瞧见了没认出来,交给了其他的宫人?   君晏抬起酒杯,朝向齐王,淡笑道:“二弟在看什么,如此入迷?”   齐王赶紧回过神来,“没什么,就是坐得久了,稍加活动而已。”   君晏故意顺着齐王的视线看过去,从他的角度却能正好将严澈看个清楚。   “二弟莫不是在看严镇将军之子严澈?”   “额,臣弟只是好奇严小郎君在饮什么而已,看似并非甜汤或者果酒。”齐王随便找了个理由。   “应是酸梅汤。骋儿向父皇求来的,说是吃了暖锅之后饮一碗酸梅汤可解腻消食。”君晏答道。   此时严澈正好放下瓷碗,眯着眼睛露出餍足的神情,舌尖还舔了舔上唇,这下倒换成君晏心跳漏了一拍了。   还好齐王没见到他这模样,不然只怕要动更多不该有的心思了。   就在这个时候,姚公公接过一道边关露布,他只看了一眼就面露欣喜,立刻将其呈送给了承德帝。   承德帝看过之后,立刻哈哈大笑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   皇后微笑着问:“陛下,有何喜事,不如与众位大臣们同乐?”   “是南川捷报!朝廷上个月才给南川派去了两千麒麟军,副总兵肖淳便连合南峻、南壑二关守将,三路奇袭,打了那南蛮先锋安布都一个措手不及。斩敌两千有余,夺得战马上百匹!肖淳更特地上书,言麒麟军骁勇敢战,锋锐无匹,恳请朝廷多多益善!”   听到这里,所有人都在恭喜承德帝。   “天佑大衡,击退南蛮,大显神威!”   “陛下福泽绵长,大衡国运昌隆!”   但无论是丞相还是太师,又或者是晟王、齐王,都明白这场胜利,在都城负责组建和训练麒麟军的严家才是真正的功不可没。   齐王更是握紧了拳头,在心底盘算着到底要怎么做才能与严澈“重修旧好”。   只有太子君晏,虽然唇上还是带着笑,但眼底却浮现出一丝担忧。   宫宴之后,严澈跟随严镇回府,一路上不少官员都前来祝贺,恭维的话一茬接着一茬,还好有严赋下值解救了严镇,三人一起回府。   严澈困得要命,洗漱之后倒头就要睡下,却在枕头边发现了一个红色的锦囊。   打开来,里面就倒出一副小金锁和金钥匙,严澈立刻眉开眼笑。   这是谁啊,识趣!过年就是要送钱嘛!   里面还有一封信,打开一看,那字迹端正中透着潇洒飘逸,不就是太子殿下吗? [63]看热闹是人之天性,嘻嘻:太子也太太太了解他的喜好了吧?金锁配金钥匙,好感度up!\r\n\r\n看……   太子也太太太了解他的喜好了吧?金锁配金钥匙,好感度up!   看来和太子当盟友,好处大大地有。   想不眉开眼笑都难啊。   信里只有几个字:风头太盛,小心谨慎。   严澈歪着脑袋想了想,立刻起身去找父亲。   他刚敲开严镇的房门,就见到大哥还有梁椿都坐在父亲的桌前。   “澈儿,你在马车里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怎么还没睡觉呢?”   “没什么,儿子就是来提醒一下爹,咱好歹是正三品武将之家,又肩负着麒麟军的选拔和训练,不只是朝堂,估计就连都城里新混进来的南蛮、北戎的探子们都看着呢。但是咱们这府邸漏得就跟筛子似的,还是多安排些人手吧。”   严镇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儿子。   一旁的严赋笑道:“我说什么来着?咱们家的事情理应找澈儿一起商量。他早就不是孩子了,心里头门儿清呢。”   严澈一听,立刻摆手,“看来你们就是在商量这事儿了?那你们继续商量,还是把我当个孩子吧。孩子要睡觉了,睡饱了长高高。”   说完,严澈转身就走了。   严镇和严赋还有梁椿互相看了看,然后都笑了。   回了自己屋里,严澈翻开床头的话本子,将自己刚才随手夹在里面的字条打开。   看了那么多年的电视剧,收到字条都是要赶紧烧掉的。   可君晏的字真挺好看的,就这么烧没了……他还能再写。   严澈立刻起身,把它给烧了。   “字条啊字条,你看我多么坚决。不会因为你长得比其他字条好看,就不烧你了。”   就算君晏没写什么笼络人心的话,可到了不怀好意的人手中,那也是随别人解释了。   过年嘛,来来去去就那么回事,吃喝玩乐、放炮仗、见人就说吉祥话。   只不过严澈没有及冠,无论是有人来拜访严镇,还是严镇带着他去其他家拜年,长辈们给严澈的红包都不手软。   郭统领和韩将军都很大方。   只是中书令谢大人家,严澈担心他是文臣清流,可别又送自己什么笔墨纸砚,那就头疼了——他严澈不想学习!   没成想谢大人给的竟然也是红包,严澈拜完年,趁着大人们坐着聊天谈话,他溜到花亭屋檐下,悄悄把谢大人给的红包打开,这么薄,里面可别只是状元爷的墨宝啊!   “诶?竟然是银票?”   而且还是八十两,发了发了!   严澈原地跳了两下,高兴得连身后有人都没发现。   “唷,八十两呢。谢鞅在你这个年纪,月银也不过十两。”   严澈肩膀一紧,慢慢转过脸,对上了君晏的眼。   搞什么啊,这位太子殿下怎么有神出鬼没了?   他站在严澈的身后,低着头,下巴都快搁在严澈的肩膀上了。   只是严澈方才拆红包拆得太入迷,完全没察觉。   好丢人啊,自己看见银票那没出息的样子被君晏一点不落地看到了。   “那……我送你的,你喜欢吗?”君晏的声音轻轻的,明明离严澈的耳朵还有些距离,却好似往严澈的耳朵里钻。   他耸着肩膀从一侧避开,与君晏面对面。   对方穿的还是素色的锦衣,文雅内敛,笑得仿佛初春融雪。   严澈好一会儿才明白对方指的是那副金锁和金钥匙,一边将红包藏进衣襟里,一边说:“喜欢啊,自然是喜欢的。”   “嗯,毕竟我猜你的新年愿望应当是做一条躺在宝石金山上的咸鱼。”   严澈愣了一下,自己可从未开口对任何人说过啊,君晏怎么知道的?   额头被对方轻轻弹了一下,君晏脸上的笑有点坏。   “小咸鱼,别人送的宝石金山可不能收,保不齐留了什么后手准备算计你家。”   “说得好像你送的就能收。”严澈没好气,本想翻个白眼,想到那是太子,硬生生忍住了。   “能啊。下次打座小金屋给你。”   啥?那不成金屋藏那什么了?不吉利不吉利。   “草民不收金屋。”   “哦,那收什么啊?”   “嗯……大金船可以,寓意一帆风顺。”   “哦。”   君晏转身走了,也不知道自己说的他听进去了没有,千万不要给我打金屋啊!   谢澄毕竟当过太子少师,君晏来给他拜年倒还说得过去。   大人们寒暄,严澈就去找了谢鞅,谢鞅的屋里竟然藏了不少话本子,当然都和断案的故事有关,虽然看了开头就能猜到结局,严澈还是看得津津有味。   过完了大年初七,严澈把自己的压岁钱清点了一番,嘻嘻,好几百两银子呢。   初八那日,梁椿又陪着严澈去楚先生那儿给孩子们送了红包。   楚先生的日子过得不错,严澈本来是去送点心的,结果还在那儿吃了个卤鸡腿才走。   梁椿一边走,一边看着严澈说:“郎君,今时不比往日,属下在禁军中事务繁忙,无论你是要出门散心,还是拜访友人,我都无法时刻相陪。我想着……给郎君寻几个亲兵跟随在身边,怎么样?”   “那你不就得从禁军里抽调人手吗?还得向陛下请奏,造册报备。而且你选的,必然是个中好手。这些人本来可以去边关杀敌,却得跟在我的身边溜猫逗狗,争不来军功,多委屈啊。”严澈侧过脸来一笑。   梁椿知道郎君长大懂事了,但这般懂事,梁椿好像又被感动了一下下。   可下一刻,严澈便转过身来,亮着眼睛问:“椿哥,你有钱吗?新出了话本子,我要买!”   梁椿:“……郎君过年收的压岁钱可比属下一年的俸禄都多。”   但谁要郎君喊自己“椿哥”呢,只能宠着啊。   梁椿从腰间摸出了小拇指盖大小的碎银子递了出去。   “不愧是椿哥,新的一年依旧抠搜。”   严澈才走了没两步,就听见一阵抽泣的声音,还有好几个汉子围在那儿,满脸不怀好意,倒是路过的大叔大娘们脸上满是同情。   “小娘子,你要卖身啊?那就卖给我啊!”   “哟,真水灵啊,卖身葬父如此孝顺,不如跟着哥哥我回去啊!”   “回去给大爷摁一摁脚,大爷就发慈悲给你把爹安葬了,如何啊?”   严澈停下脚步,歪着脑袋瞥了一眼,竟然还真有卖身葬父?   诶,这横竖得瞧瞧,到底跟电视剧里演的有什么差别?   严澈抱着胳膊走了过去,发现一个年纪和自己差不多的姑娘跪在街边,未施粉黛,身披麻衣,领子后面还插了根稻草,生得皮肤白皙,眼睛里噙着泪,别提多惹人怜爱了。   她身旁是一副草席裹着的尸体。   这女子见到严澈,眼底骤然升起一阵殷殷期盼。   “郎君!求郎君施舍些银子,不多,一点碎银子即可,让小女子能买上一副薄棺,安葬父亲!小女子必为奴为婢,报郎君大恩!”   梁椿蹙了蹙眉,他以为严澈会心软,手都放到腰间准备摸银子了。   谁成想严澈只是笑了笑,摊开双手回答道:“郎君没钱,找别人去吧。”   说完,严澈就拽了梁椿离开了,任凭那女子哭得眼泪婆娑,引得其他路过的人驻足议论纷纷。   “这小郎君生得俊俏,心肠却又冷又硬!”   “估计是哪家不识人间疾苦的纨绔子弟!”   梁椿觉得奇怪,明明严澈见到吕夙受了鞭刑都能那般着急,为什么对着一个弱女子却如此心狠?   “椿哥,千万别让她抱住我的腿。”严澈压低了声音道。   “啊?”   话音刚落,那女子还真的扑了上来,梁椿有所防备,带着严澈一闪,女子扑了个空。   严澈立刻拉着梁椿走远了。   “郎君,你不想帮她?”   “帮她?那女子皮肤白皙,你觉得像是贫苦人家出身吗?”严澈给了梁椿一记久违的白眼。   梁椿微微一怔,自己还真是在军营里待久了,对人心失去了戒备。   “可就因为这?也许她天生晒不黑?”梁椿想知道严澈还有什么其他想法。   “她卖身葬父,只需一口薄棺。很贵吗?你都给得起。”   那女子还在哭泣,好生可怜。   “她跪着的地方热闹得很,常有富贵人家出没,生得如此惹人怜爱,在我路过之前,难道就没个有钱人家的少爷慷慨解囊?”   梁椿没想到严澈竟然如此警惕,被他一说,那女子确实疑点重重。   “你若是不信,可以把钱银交给路过的大娘,让她拿钱给那姑娘。我何必收下一个不知跟脚的人入府?”   严澈笑了一下,继续向前走去。   梁椿顿觉郎君言之有理,还真找了个大娘去给那姑娘送钱,然后快步跟上了严澈。   谁知道过了一会儿,大娘又找了回来,摇着头将银子还给了梁椿,“那姑娘怪得很,我都说了让她来我家帮忙种花,至少是个生计。可那姑娘不肯,非要在那儿跪着。”   梁椿和严澈了然地互相看了一眼。   “那就随她心意,爱跪多久,就跪多久。反正我是不走回头路的。”   严澈的心情完全没有受到影响,还去书坊买了十几本话本子,外加一大袋核桃,梁椿认命地给他拎着。   “也不知道郎君你为什么那么喜欢砸核桃。”   “过瘾啊。心有不平事,就狠狠砸核桃。比如我讨厌公孙瑕,就把核桃当成公孙瑕的脑袋,用力敲。听着那噼里啪啦核桃裂开的声响,我就心中畅快无比。”   话音刚落,忽然有人摔扑在了他的面前,紧接着几个壮汉追上来,对这人拳打脚踢。   梁椿一把将严澈拉到了身后,“郎君小心!”   “父债子还,天经地义!”   “你爹欠赌债,你必须还钱!”   “几位大爷,求求你们行行好,这是我娘的买药钱……”   地上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穿着粗布麻衣,满脸血色狼狈,嘴角淤青,蜷缩着身子死死捂着怀里的银钱。   “拿来吧你——”   壮汉弯下腰,硬生生将少年的胳膊掰开,把里面的钱全部抢走了。   少年哭泣不止,对着四面八方的路人叩首。   “求求你们……求求各位能不能施舍我二十文钱,让我给娘亲买药救命……”   路过的人也只是看一眼而已,甚至不敢露出怜悯的神色,生怕被他缠上,甚至离开的脚步都要快上几分。   那少年涕泪横流,严澈正要绕开,他忽然高喊出声:“郎君,这位郎君……”   眼看着少年又要扑到严澈面前,有了前车之鉴,梁椿早有准备,带着严澈连续后撤,让那少年扑了个空。   严澈小声道:“唉,以后出门都得查一查黄历!瞧见没,你家郎君我是个香饽饽嘞!”   梁椿收起了所有的表情,目光冷冽地看着对方。   少年立刻跪着向后退了两步,又开始磕头,“是小的唐突,冲撞了贵人!求贵人怜悯小的……小的娘亲……”   严澈抬起手,不耐烦地说:“停,打住。不用哭了。这是银子,你拿去给你娘买药吧。”   严澈这般爽快,梁椿都愣住了。   你不是怀疑他有问题吗?怎么又给钱了?   不对,你要给钱做善事就算了,为什么要摸我的腰带?   “多谢郎君!多谢郎君!不知郎君姓名,小的他日必定登门还清银两!”   严澈下巴一扬,“不用。”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郎君还是告知小的姓名,小的……”   严澈心里呵呵,接下来就是找上他们严府。   还钱不过借口,真实目的是到阿爹和阿姐面前演一出有情有义的孝子戏码,再哀求留在严府,这细作就算钉进来了呗!   严澈坏笑着弯下腰,调侃地看着对方。   “对,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要不然我们送你去牙行,你把自己卖了,换一笔钱,既能还你爹的赌债,免得他们总滋扰你娘养病,又能换钱给你娘抓药,说不得还能把我给的银子还上。一举多得,如何啊?”   少年懵了,“去牙行……卖我……小的可以给郎君当书童……当牛做马……”   “郎君我不读书,要书童做什么?进了我府中,那不还得吃我的、喝我的、用我的?怎么,卖我家是卖,卖给人牙子也是卖,有啥子区别?喊得有情有义,真要你卖身还钱又不干了。人啊,还是不要那么虚伪了!”   严澈轻笑一声,背着手从他身边经过,扔下一句:“你被揍得挺惨。这就当是郎君赏你看大夫的钱。”   少年愣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看向严澈的背影。   直到看不见他们主仆二人,少年才咬着后牙槽,露出了不甘的神情。   很显然,严澈看穿了他的伎俩。   这顿打,少年算是白挨了。   梁椿无奈地问:“郎君,还逛吗?”   “逛啊,看看都城里还有多少牛鬼蛇神。椿哥,你不好奇吗?”严澈笑着问。   梁椿叹了口气,“属下不好奇,属下只想郎君平安。”   “口是心非。看热闹是人之天性。”   严澈才刚转过身来,就见到一个背着包袱的妇人昏倒在了路边,她的女儿蹲在她的身旁哭得撕心裂肺。   “娘亲,娘亲你醒醒……娘亲你怎么了?”   梁椿抬手摁了摁眉心,靠向严澈问:“这小女孩的惊慌悲痛似不做假。这一回应当是真的吧?”   路边卖菜的婶子和卖花的大姐都赶紧过去,又是给她掐人中,又是到旁边的酒肆里去讨要汤水。   昏倒的妇人缓慢转醒,哽咽着诉说起自己的苦楚。   她原本是都城人士,父母为了给弟弟凑娶新妇的彩礼,将她远嫁青州换取聘金。   待她生下女儿之后,夫郎对此甚为不满,对她动辄打骂,甚至还动了溺死亲生女儿好节省银钱的想法。   妇人无奈之下,只能带着女儿回到都城,希望能得到父母和弟弟的一点怜惜,无奈他们认定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怎么都不肯收留他们。   小女孩仍旧继续哭,妇人抱着她,“我可怜的女儿啊……若是落到你爹的手上……你还怎么活啊!”   一旁的婶子和大姐也没有办法。   她们家里也是上有老、下有小,还有男人在家,就算能收留她们一两天,日子久了也是会惹闲话的。   梁椿刚想要问严澈打不打算帮忙,侧过脸就发现郎君不见了……哦,不对,是跑前面去买糖葫芦了。   他还朝着梁椿招手,一副等着梁椿来付钱的神气模样。   “郎君,我看这对母女……应该做不了假了吧?”   严澈一边咬着糖葫芦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椿哥,你好好想想,如果是从青州步行而来,要走多少天?”   “短则一个月,长则两个月。”   “嗯,她俩的鞋还挺经穿的。”   梁椿愣了一下,转过头去细细观察。   是了,虽然这对母女从衣着到神态都无懈可击,真的是穷苦人家的样子,但别的不说,那小姑娘跪坐在地,鞋底朝外,竟然没有太多的磨损,说明她压根没有怎么走路。鞋面的脏破很好伪装,但鞋底的磨损却难。   为那妇人找一双磨损的破鞋很容易,但孩子太小,要找一双正好的却很难。   所以这双鞋应该是做旧的,只是鞋底没处理好。   “别这么看着我。我也是吃一堑长一智罢了。”   毕竟当初碰上‘夜行傀’,在溪水边,坏道士砚真就是这么提醒他的。   “稳妥起见,咱们还是得报官,请都城府尹好好查一查,免得这女娃娃并非妇人亲骨肉,万一是被拐来做局骗人的呢?”   “还是郎君想得周到。”   一番周折下来,等到他们二人回到严府的时候,都已经到了晚饭。   饭桌上,严凝听了小弟和梁椿的遭遇之后,也起了几分戒备。   “哼,这也太凑巧了些。看来有不少人觉得我们严家的院子太大,仆从太少,想往府里塞人呢。”   严澈笑着往小米窝窝头里塞着咸菜,笑着说:“阿姐,这要是你肯定心软,无论是卖身葬父的孤女,还是替母抓药的少年,又或者是那对逃离黑心男人的母女,恐怕都会被你带回家里来咯!”   严凝叹了口气,“还好,我不像你那样,成天就想出去晃悠,没机会遇上这些算计。”   到了亥时,紫宸宫里的君晏放下道经,即将就寝。   谁知道轻舟兴致勃勃地来到静室门前敲了敲,“殿下,属下有事情禀报……”   君晏听出了轻舟声音里的幸灾乐祸,笑了笑道:“进来吧。”   “殿下,属下今日打探到,今日严家的小郎君出门闲逛,遇上了好些精彩的人和事儿呢。”   “哦,说来听听。”君晏一边说,一边给自己倒了一盏茶。   “范丞相那边派了一个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子,在严家小郎君去书坊的路上演了一出卖身葬父,估摸着以为这姑娘生得我见犹怜,严小郎君会心软呢,谁知道人家头也不回就走了,连扑过去抱住腿的机会都没给呢!”   “嗯。”君晏点了点头,“他看了那么多的话本子,这种戏码还骗不到他。然后呢?”   “然后就是齐王那边,也不知是不是公孙瑕的主意……找了个少年假装成为母抓药的孝顺孩子,被几个催赌债地狠狠揍了一顿,严家郎君刚给了钱,那少年就说要报恩……主人,你知道严家郎君是怎么说的吗?”   轻舟一副“快问我”的样子,让君晏唇上的笑意更浓了。   “哦,他怎么说的?”   “他说那少年如果要报恩,就去人牙子那里把自己卖了。既能还了亲爹的赌债,还能凑出给娘买药的钱。主人,你说绝不绝?这让人无从反驳,彻底堵上跟他回严府的借口!”   君晏的眸光暗沉了下来,手指碾过茶杯的边缘,“那少年应当长相不错,甚至还有几分肖似齐王吧?”   “这……属下就不清楚了,我们安插在公孙瑕身边的探子没有细说。”   君晏冷笑了一声,“公孙瑕是觉得,比起柔弱的女子,严澈更喜欢男子,再加上之前严澈曾经救下被亲生父亲抽得差点送命的吕夙,就以为严澈会对这样的少年心生怜悯,于是便做此安排。那少年的长相应当不错,公孙瑕想要安插一个书童在严澈的身边。可惜了,严澈的眼光高得很。”   轻舟还真好奇了,“高得很?能有多高?”   “如今,严赋严大人可是都城里人尽皆知的美男子,他自小就看着严赋那张俊美的脸,你觉得寻常姿容能入得了他的眼吗?”君晏反问。   “啧……真要是那样……恐怕就只有主人能与之一较高下了。”轻舟自觉失言,“殿下万金之躯,怎是区区严赋能与之媲美的……”   “无妨。”君晏撑着下巴侧着脸,低垂的眼眸让人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严小郎君可还遇到其他事?”   “还有就是,一个妇人带着女儿晕倒在严小郎君面前。郎君虽然没理睬她,但是却报了都城府尹。府尹哪敢轻慢啊,派了人审问了那对母女,果然什么丈夫要溺死女儿的事情是假的,就连那女娃娃都不是女子亲生的。”   “这妇人又是谁派的?”   “是陈太师,有人给那女子带话,属下跟踪,发现带话之人来自太师侧室经营的绸缎庄。”   君晏笑了笑,“陈太师还是老了,编的这些戏码打动不了严家郎君了。”   “可不是嘛!”轻舟笑得幸灾乐祸。   “轻舟啊,如果是你呢?”君晏忽然问。   “属下……怎么了?”轻舟一时间没明白君晏的意思。   “我记得你还没有在严家人面前露过面,外出办事你也戴了面具。那一次我送严澈回府,你也是和静阑师兄在马车里待着。如果是我想要你留在严澈的身边,你可有什么办法?”   轻舟傻了眼睛,“主人……是轻舟烦着主人了,所以主人要赶轻舟走吗?”   “非也。”君晏摇了摇头,“是我担心严家,特别是严小郎君。他是严都统的儿子,是严赋捧在手心里的弟弟。他如果有什么闪失,就相当于诛了整个严家的心,折了父皇的这把利刃。所以,严澈不能有事。”   轻舟的神情变得沉重了起来。   麒麟军在边关的战绩让轻舟对严镇也心生钦佩,要他去保护严家,他是愿意的。   只是,他总不能张口就说自己是太子派来的吧?   严家人肯定会忌惮,想着是不是太子也想安插人手在严家啊。   “无妨,我和严小郎君有盟约。你去了,就直接跟他说是我的人。他应该会让你跟随在他身边的。”君晏淡声道。   “啊?”轻舟摸了摸后脑勺。   就算有什么盟约,也不代表严家的郎君会信任他啊。   “要不……主人还是安排一出戏吧。比如寻些地痞流氓去找严小郎君的晦气,再由属下出马将他们一一摆平?”   听到这里,君晏直接笑出声来,“你真以为严澈是个草包?他可是能仗剑解决‘夜行傀’杀手的人呢。”   轻舟低下头,沉思了一会儿,“看不出来,这小子还是位扮猪吃老虎的主儿。”   君晏心道:是啊,严家人严防死守,生怕这只小白猪被坏人拱了。殊不知,他不拱坏别人的菜地就谢天谢地了。   这天夜晚,严镇和严赋下职,一家人聚在院子里喝着炖好的山药猪骨汤。   山药炖得软烂,入口即化。   严澈露出餍足的神情,又吸了一口骨髓,这日子可真滋润啊。   严赋看着小弟的眼睛弯弯就像一只贪嘴猫,忍不住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若是可以,他还真希望小弟就这么无忧无虑地过一辈子。   蓦地,严赋抬头厉声呵道:“谁!”   严澈被惊得一口汤咳了出来。   所有人顺着严赋的目光抬头,只见一位年岁和严澈相仿的少年就坐在屋檐上,右手扣着剑柄,左手上下扔着一把手里剑,笑呵呵地看着他们,正是君晏身边的轻舟。   “不愧是御前侍卫,严大人好生警觉。在下轻舟,乃是临州福威镖局总镖头戴俊的徒弟。听闻严都统所训的麒麟军在边关大展身手,严家恐怕就要成为众矢之的。无论是朝中政敌还是南蛮密探,对严家可谓虎视眈眈。偏偏,严府的守备很是一般啊。轻舟自觉武艺不错,想在严大人这儿讨口饭吃,不知严大人意下如何?”   严镇和严赋互相看了一眼,心道:这后生也太直白了些吧?   “哼,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先过我梁椿这关!”   说完,梁椿就接过了严凝从房中取来的剑,飞身上了屋顶,一言不合就开打了。   梁椿虽然擅长的是枪法,剑法即便不是顶尖,但在军中也属一流。   屋脊上落着残雪,随着两人的较量扑扑地掉落下来。   梁椿提剑直刺对方胸口,速度极快,轻舟却旋身横剑格挡,梁椿的剑顺势下滑,两人的剑身都擦出了火星子,紧接着梁椿劈砍轻舟的下盘,轻舟身轻如燕,踮着瓦片腾空,避开了梁椿的袭击,紧接着剑尖一斜,四两拨千斤地卸掉了梁椿的下一招。   严赋将严澈和严凝都护到了自己的身后,蹙眉看着那二人较量,严赋低声对严镇道:“这后生好俊的身手!”   只见少年反手削向梁椿的咽喉,吓得严澈高喊:“椿哥——”   电光石火之间,梁椿立剑相抵,两股劲力碰撞,瓦片噼里啪啦掉落下来。   劈砍纠缠,戳刺点腕,两人的身影翻转,看得严澈一阵心情紧张。   上百回合之后,双方还是未有分出胜负。   轻舟在心里啧了一声,没想到梁椿的剑法不赖,自己因为打了福威镖局的名号,所以招式都得讲究个阳刚正气,自己学过的那些刺客剑术一样也不敢用。   这要是能用,他早点了梁椿的咽喉了。   就在这个时候,严赋鼓起掌来,笑道:“梁椿,来者是客。你们的切磋还是点到为止吧,不然这正月十五还没过完,我们严府的屋顶就没了。”   听到他这么说,二人才迅速分开。   严澈赶紧跑过去,拉着他前后左右看了一遍,确定梁椿没受伤,这才放心地呼出一口气来。   见他紧张,梁椿心里泛起一丝暖意,自家郎君虽然看着没心没肺,其实很有良心。   轻舟从高处落下,收了剑,朝着严镇和严赋拱手行礼。   严赋谨慎地问:“轻舟小兄弟可有来自镖局的凭证?”   “自然有。”   轻舟从怀里取出一封书信,还有福威镖局的木牌,全部交给了严赋查验。   严赋看完之后,神色舒缓,对轻舟也更加客气了。   “轻舟兄弟,你的身手,舅父和我有目共睹。只是你的身份,在下还需核实。”   “无妨,大人尽管派人去问。我就住在悦来客栈,不论大人愿不愿意请轻舟来护卫府宅,都请派人来告知一声。若是大人觉得不合适,轻舟自会离去,绝不纠缠。”   说完,轻舟行了个礼,就朝着大门而去。   只是离开的时候,他摸了一下腰间,严澈一眼就看到了,这家伙也挂着一只累丝香囊,只不过不是金银丝线的,像是普通铜丝勾出来的。   风从严澈的面前而过,带起一阵熟悉的香。   这不就是降真香的味道吗?   严澈眨了眨眼睛,难不成……轻舟其实是太子殿下派来的?   我勒个去,一个游迢还不够,又派来一个轻舟?   太子是要在他们严家打窝?   严澈侧过脸去看向游迢,游迢还咧着嘴朝他笑了笑。   太子殿下可真行啊,不玩什么卖身葬父或者进京寻亲的把戏,明着把人给送来。   这可怎么拒绝啊?   唉,算了。   反正都是吃喝玩乐,哪家的细作来陪着不都一样吗?   至少太子派来的人还靠谱。 [64]吃喝玩乐小郎君:大哥办事儿就是快,飞鸽传书去了临州,那儿有大哥的旧识,除了书信,他……   大哥办事儿就是快,飞鸽传书去了临州,那儿有大哥的旧识,除了书信,他还谨慎地捎去了轻舟的画像。   很快对方就找了镖局核查,确定了轻舟的身份。   严赋一边看着信一边思考着,就见着小弟捧着一包刚炒好的核桃仁来了。   “大哥,是那个轻舟的身份有问题吗?”   严赋摇了摇头,“他的身份应当是没有问题的。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就要住进府里,为兄担心……”   “担心我给他使绊子还是找麻烦?”严澈摆了摆手背,“这个轻舟跟我年纪差不多,就让他跟着我吧!我带他去吃喝玩乐!”   严赋蹙了蹙眉心,看着小弟嘎吱嘎吱吃着炒核桃,良久,忽然叹了口气。   “大哥,怎么了?”   “阿椿该难过了,他还以为对你来说独一无二、不可替代呢。没想到来了个轻舟,年轻好看,你就把阿椿扔到脑后了。”   “咳咳……大哥你胡乱说些什么啊!讲得我好似那‘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的负心汉似的!”   谁知道正好碰上梁椿拎了铁壶进来,正要给严赋的茶壶里加热水。   “小郎君哪里是什么负心汉啊,他就压根儿没有心。”   “椿哥,话可不能这么说啊!我指望着你建功立业,封侯拜爵……然后养着我哩。”   梁椿是又好气又好笑,抬起手想要用力摁一摁严澈的脑瓜子,但再怎么样这也是郎君,不能失了尊卑礼数,谁成想严澈伸长了脖子,把自己的脑袋往梁椿的手心里凑。   “椿哥,我的脑袋你已经摸过了啊。以后记得养我啊!”   梁椿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小声道:“我怎么觉得自己有点亏?”   第二日一大早,严赋就带着严澈一起去了悦来客栈。   掌柜一听说是严家的人,就亲自领着他俩去了轻舟所在的房间。   三人在桌前坐下,掌柜亲自奉上茶水,关上了房间的门。   轻舟抱着胳膊,挑眉道:“严大人亲自到访,看来已经确定了在下的身份?”   他生得眉清目秀,如果是不知晓他身手的人恐怕还会以为他好欺负,举手投足都是江湖气,倒是和他的身份相符。   “确实清楚了。”严赋笑着亲自为轻舟斟了杯茶,“严某向来敬重有本事之人。小兄弟既然前来投效,严某也得将条件说清楚。”   “严大人直说便是。”轻舟抬了抬手,视线的余光看向的却是严赋身边的严澈。   这位郎君懒洋洋地向后靠着椅子,漫不经心地四下打量,像一只好奇的猫。   特别是他侧过脸去,眼睛显得大而明亮,看起来很乖,但仔细感受,就会觉得这小子说不定蔫坏得很。   “这是舍弟严澈,还未及冠,未有官职。平日里喜欢呼朋唤友小聚一番,或者去逛一逛书坊,大街上看看热闹。我们就是想叫他安生地在府中待着,他也是要偷偷跑出去的。”   轻舟眯着眼睛看向严澈,然后歪了歪脑袋,“所以……严大人想要在下给郎君当个跟班儿?”   严赋依旧保持微笑,“就劳烦小兄弟护卫舍弟的安全了。我严府自会承担小兄弟一应吃穿用度。”   “严大人,你对我并不了解,就这么放心让我跟着郎君?若我起了歹意,又或者我是南蛮细作呢?”   严赋抬起了眼,直视向轻舟,那一刻属于战场的杀伐冷厉让轻舟一阵胆寒。   “小兄弟,你不会以为平日舍弟出门,就没有其他人跟着了吧。”   “啊?大哥……”严澈露出惊讶的神情看向对方,“你是说平日我出去晃荡,除了椿哥,还有其他人跟着?”   “嗯,是啊。”严赋看向小弟,目光瞬间变得无比温柔。   轻舟的喉咙动了动,这位严大人看起来温润有礼,利而不争,恐怕并不是个好糊弄的。   “难道是话本子里写的暗卫?”   严赋在他的脑袋上拍了一下,“暗卫?你干脆说满大街都被严家清场了,卖你糖葫芦的小贩、炸萝卜丝饼的大娘,就连书铺的老板,都是我们严家的暗卫!”   “哇,那大哥你就是话本子里的天选男主角,小弟能跟着你鸡犬升天。”   “你还想升天?”   严赋的眉毛一敛,严澈就立刻捂住了耳朵,不给对方揪自己的机会。   完了完了,看来自己平日里赚钱的小行当,还有自己和楚先生的关系,大哥一清二楚。   只不过“看破不说破”是大哥留给他的体面罢了。   “大哥,别说我了。跟轻舟聊一聊月例啊!他给我当跟班儿……不是,当随护……一个月开多少银子?”   严赋看向轻舟,认真地问:“小兄弟,舍弟平日里确实跳脱,要劳烦你跟着他了。你觉得一个月二十两银子如何?”   “二十两?大哥,我一个月吃喝玩乐都花不去二十两!”   严赋瞥了小弟一眼,“那是因为你在和风楼吃喝的钱都记在了安定侯府,你不但在那里吃喝,你还打包回家!”   “贺骋不也总上咱们家吃涮肉嘛……”   “所以你是觉得自己的性命还不值二十两?”严赋又问。   “那自然是比二十两贵重得多。”严澈点头。   轻舟也没有想到,自己只是来完成主人交代的任务,没想到竟然还有银子能拿。   严赋又交代了轻舟一些南蛮探子的行事作风,便起身对严澈道:“今日就由轻舟陪你回严府,我先去军营了。”   “哦。”严澈乖乖地点了点头。   毕竟严赋的手中还有八百裂风镝,那可是真正的精锐骑兵,平日里的操演方略皆出自严赋。   待到大哥离去,轻舟就开始收拾细软,而严澈则百无聊赖和他聊起天来。   “轻舟,你家主人把你派到我身边,到底是保护我还是监视我呀?”   严澈问得直截了当,轻舟笑了一下,“郎君可有官身?”   “没有啊。”   “郎君既然没有官身,那就无法左右朝廷决策,主人监视你又有何用?”   “也对。所以真的就是保护我的。”   严澈起身,拍了拍轻舟的肩膀道:“恭喜你,从今天开始就跟着我过好日子吧!”   “好日子?”   离开了客栈,轻舟就跟在严澈的身后,看着这家伙哪儿有热闹往哪儿钻,毫不在意自己的身份带来的危险,搞得轻舟神经紧绷的要命,想要拽住他,可偏偏严澈就像只泥鳅似得,滑不溜手。   其间,轻舟逮了两个试图扒这家伙钱袋子的扒手,又跟着他去了和风楼听楚先生说书,一边听这小子磕瓜子,一边密切留意周围的动向,生怕来个歹人给这小子一刀,那自己二十两月钱泡汤了事小,主人那边……轻舟难以想象。   眼前的小祖宗当真有逛街的瘾,把从和风楼里打包的点心交给了轻舟之后,又去制香铺子了。   而此时轻舟的手中拎着的不仅有一摞话本子、若干话梅果脯、层层叠叠的干果,现在还多了从和风楼里打包来的点心!   轻舟真的很想捶一下自己的胸口顺气,可是他腾不出手!   “郎君……你一个男人往制香铺子里跑什么啊?莫不是有了心仪的姑娘?”轻舟平复了自己的情绪,朝着他挤出非常勉强的笑容来。   严澈凑近了看向轻舟,“你其实嫌弃我东西买太多了,对不对?”   “轻舟不敢。”轻舟露出明媚的假笑来。   谁知道严澈却瘪了瘪嘴,露出泫然欲泣的模样,“你笑得好假,果然还是椿哥好啊。椿哥从来不会嫌弃我东西买得多,只会问我买得够不够。”   进入制香铺子的还有不少官宦富贵人家的娘子仆从。   严澈生得俊俏好看,又露出那样伤心的神情,这些小娘子们约摸都怀疑是不是轻舟这个仆从给自家郎君使性子了。   轻舟额角突突,继续笑着说:“郎君逛,郎君慢慢逛。”   “就是。”严澈凑到轻舟的耳边,小声道,“记得你家太子殿下也是制香的高手。”   说完,严澈还晃了晃挂在自己腰间的金银累丝香囊。   轻舟现在怀疑严澈就是借着折腾他来满足自己折腾太子殿下的心思。   进了制香铺子,掌柜立刻就迎了上来,热络地陪在了严澈的身边。   “哟,这不是严家郎君吗?前些日子在小店里订去的松渍香感觉如何啊?”   “还行吧。有一股甘松的甜意,回味很特别,我都分辨不出那是什么香。”   “哈哈哈,郎君的嗅觉细腻,那香料的尾韵可是本店的秘方。别家香料可没有这么好的味道。”   “最近我家阿姐头疼小外甥的课业,夜里总是唉声叹气。有什么能让她睡得好些吗?”   掌柜一听,立刻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看起来非常名贵的盒子,“郎君,此香名为伽罗夜,香味沉静安宁,有助眠入梦的功效。郎君不妨买一些回去试试?”   严澈回头瞥了轻舟一眼,“嗯……我的侍从已经拎不下了,你就把香料送到我严府来吧。”   听到严澈这么说,掌柜立刻露出了然的表情。   “郎君放心,一会儿小的就让店里伙计将这伽罗香送去府上。”   “嗯。”   严澈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香料铺子。   他背着手,走在轻舟的前面,一副老爷的模样,“轻舟,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他们把香送到府上吗?”   “因为属下拿不下了。”   “嗯……”严澈摇了摇头,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因为郎君我带出来的钱,花完了。”   轻舟心想:还好你的钱已经花完了,不然我的耐心也要到尽头了。   就这样回了家,见着小祖宗进了家门,轻舟总算能松一口气。   小祖宗没有被细作绑架,没有在看热闹的时候被人捅了心窝子,没有杀手用暗器伤他……   这二十两赚得太闹心,轻舟觉得应该涨月例。   回了府邸,严澈就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一边翻看话本子,一边磕着葵花籽。   轻舟就在一旁守着,这座府邸的布局他早一清二楚,就连仆役都是从南川跟过来的,有的还是行伍出身,算是严镇的心腹。   至于游迢,他俩在太子殿下那儿可是互损的老熟人了,如今见面还得假装不熟悉。   “轻舟,你挺特别的。”严澈慢悠悠地说。   “哦,哪里特别了?”   “椿哥一听见我磕瓜子的声音就头疼……貌似吕夙也这样。”   “郎君还能嗑瓜子,说明郎君安然无恙。”   “哦,还能这么想,轻舟你真乐观。”严澈朝着轻舟笑了笑。   “郎君,属下很好奇,你不用去族学或者书院上学吗?”   “我又考不上秀才,能识字就行了,上学这不是浪费光阴吗?”   轻舟很想说,你现在也在浪费光阴啊。   他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自家主子会对这位游手好闲的小郎君这么看重。   直到这天晚上,严赋下职回来,轻舟就看着严澈带着香料铺子送来的伽罗香去了严赋的房间。   梁椿也回来了,用同情又理解的目光看向轻舟道:“小兄弟,今日辛苦了。”   轻舟虽然很想说拿钱办事不辛苦,但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回答:“确实,这月例挺难挣的。”   严赋的房门虽然关着,又有梁椿和他聊天分散了注意力,但以轻舟异常敏锐的听觉,还是能分辨出里面的人在说些什么。   “大哥大哥,这香料是不是有问题的?”   严赋没好气地笑了一下,“你猴急什么?我还没来得及细看呢……”   “那你快些看啊。”   又过了好一会儿,严赋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这香料里确实有南蛮的失魂草。在南漠那边,若是牛羊马匹受伤,会在草料中加入少许失魂草,助其安眠康复。但这种草药在大衡肥沃的土地上反而难以生长。”   “所以这香料铺子,就算不是南蛮那边的探子据点,也跟南蛮有往来,对吧?”   “对,一会儿大哥就派有经验的斥候装扮成普通百姓,看着这个香料铺子。”   “前门后门都要看住了。”   “那是自然。你啊,就算出门招摇,也别总往人多的地方钻。跟着你的都是经验丰富的斥候,连他们都说心里头紧张,生怕你凑个热闹人就不见了。”   “那这些天,斥候大哥们有看见什么行迹鬼祟的人吗?”   “自然是有一些的,放心吧,他们都跟着呢。我们严家军的斥候,都是一等一的追踪高手。你跟轻舟相处得如何?”   “挺好啊。辛苦他忍着我了,哈哈!”   严澈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要不然大哥怎么舍得给他开二十两?”严赋笑着饮了口茶水。   听到这里,轻舟的嘴角有些抽抽。   这对兄弟,果然……一丘之貉!   虽然心里没好气,但轻舟承认自己看轻了严家,还真以为他们把严澈当成长不大的孩子,打算保护得严严实实呢,没想到真正的谋划却是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   南蛮那边吃了大亏,都城里若有南蛮密探必然会沉不住气,严澈招摇过市就是在钓鱼呢。   三日之后的子夜,那间香料铺子就被严赋带了二十名裂风镝的高手团团围困,连同掌柜和账房先生在内,竟然有六名南蛮细作落网。   不仅如此,严赋还顺藤摸瓜,将一支南蛮人打扮成的商旅团队尽数围捕。   他连夜审讯,破晓之时将此事秘奏承德帝,承德帝整整一盏茶的功夫坐在殿中沉默不语。   “朕万万没有想到,都城如此重地,竟然被南蛮细作渗透到了此等地步!之前是北戎,如今是南蛮……天子脚下如今都成了筛子!”   更重要的是,严赋此番收网获得了另一个重要的消息,那就是南蛮的左成王阿布力与右贤王柯里琛闹掰,很有可能要率领两万铁骑南下袭扰南川诸关,甚至想要以最薄弱的南定关为突破口,攻略城池,划地而治。   别小看这两万铁骑,他们非常灵活凶残,每一个都是以一敌十,哪怕南定关有八万士兵,但关隘平坦,几乎无险可守,正适合骑兵冲杀夺城。   若不是严赋的消息来得及时,朝廷根本无法调兵增员。   承德帝急昭文臣武将入宫议事。   丞相和太师均沉默不言,他们是不会让和自己有交情的武将去边关的,万一没守住,且不说陛下会问罪,更重要的是还会折损自己这一党派的实力。   反倒是昭勇将军韩烬请缨率兵前往南定关,丞相和太师虽然面上不显,但心里高兴得很。   韩烬这些日子经常和严镇探讨南蛮作战的方式,虽然久居都城,但比起其他多年不上疆场的将领至少懂得要多一些。而且为人忠勇,也曾经跟着贺老将军抵挡北戎,是有领兵作战经验的,承德帝信得过他。   承德帝瞥了一眼严镇,发现他还是忧心忡忡。   “严都统,在座诸位之中,你对南蛮了解最多。若还有什么顾虑,但说无妨。”   “启禀圣上,微臣确有忧虑。南蛮右贤王虽盘踞南庭,实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之心。若我朝援军尽赴南定关驰援,右贤王极有可能引兵侵袭远在南川尽头之南毅关,使我大衡首尾难顾,坐收渔利。”   此话一出,令承德帝醍醐灌顶。   如今看来只能分兵两路驰援,以防万一。   承德帝点了十万兵马,外加三千麒麟军随韩烬赶赴南定关,另外又点了十万兵马,让严镇带着剩下的麒麟军去往南毅关,以防万一。   承德帝的目光冷冽地扫过丞相和太师,“此次调兵关乎国本。若谁胆敢在军粮钱银上动手脚,甚至勾结南蛮细作,在背后给自己人捅刀子,朕不管他是王侯公卿还是一品大员,定叫他满门抄斩,遗臭万年!”   丞相和太师尽皆不敢抬头,他们知道承德帝指的是当年安定侯贺将军父子没有等来朝廷支援,含恨边关的血泪史。   “前有北戎密探,后有南蛮细作,朕看这都城的防备也太松散了一些。御前侍卫严赋何在?”   “微臣在此。”严赋从承德帝的身侧走了出来。   “你对抓捕南蛮细作经验丰富,若不是你,朕和诸位朝廷重臣还躺在风平浪静的美梦里,怕是国门破碎,南蛮铁骑直入都城了都还未梦醒。今日特命你调选能人巧士成立天策司,奉天承命,策定乾坤。给朕把都城里的探子、细作,还有那些吃里扒外、为了财利美色便出卖朝堂军机的蠹虫捉出来!谁敢阻挠你行事,就给朕直接砍了!”   说完,承德帝起身拿过架子上的宝剑,扔向严赋。   严赋稳稳接住,“微臣遵旨!”   丞相和太师大愕,对方明明只是四品侍卫,但这权职却是实打实的,手中又有裂风镝这支精锐,这摆明了就是承德帝亲自扶持培养的心腹。   这宝剑赐下,便是允诺了先斩后奏之权。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这先斩后奏之权会让列为臣功惶恐,万一造成冤案错案……”   太师的话还没有说完,承德帝便冷哼一声,“边关将士可等不起你们慢慢审,然后再慢慢捞!天策司若是登门查案,这些人心中无愧为何要惶恐?是以前贪的太多?还是到了南蛮叩关之际,他们还想贪?或是想给南蛮王庭当降臣?”   丞相也想说什么,谁知道中书令谢澄先一步站了出来,“陛下英明,成立天策司可以震慑宵小,保障边关补给,切断南蛮细作与朝廷重臣甚至官眷之间的往来。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丞相被噎住了,再想说什么似乎也无济于事。   这场临时的朝会结束之后,承德帝屏退左右,只留下严赋在身边。   “这个天策司成立之后,你便寻一个信任之人接手,以后你不必在明处行事,免得成为众矢之的。朕与你先斩后奏之权,只是要震慑朝中宵小,免得韩将军还有你舅父都出征了,有人给他们使绊子、捅刀子。”   “微臣明白,定不会滥用陛下所赐宝剑。”   “疏辞,你是光明磊落之人,所以你的前途也该在光明磊落之处。天策司只可为暗子,不能当你的功绩。”   严赋微微一怔,这种让人不解的感觉又来了,他总觉得陛下对他的前途分外上心,计较深远。   丞相范靳离开了御书房之后,便向守在门外的宁含小公公询问太子君晏是否在东宫。   “回丞相,太子殿下未及从紫宸宫赶回。”   丞相脸色变得难看,转身拂袖离开,“哼……我这个舅父凭白为他担心了。”   “哦,是谁惹舅父不悦?”   君晏身着飘逸的道袍,不紧不慢地走来,行过廊下,光影交织,倒是一副别致的画卷。   丞相的神色依旧森冷,“殿下,你可是一朝太子!如今南蛮左成王铁骑不日即将抵达南定关,陛下急昭众臣议事,太子殿下却姗姗来迟?”   “舅父莫恼。孤陪舅父走一走,如何?”   君晏的笑容依旧平静淡泊,丞相心想皇后怎么就把太子教导成了这么个样子!   不争不抢,事不关己,反观齐王一直在钻营琢磨。   唯一的好处,就是他日太子真要是登基了,以他散漫的性子,朝堂应该可以成为他范靳的一言堂。   “太子可知道,陛下应允了那严赋什么权利?成立天策司,捉捕全城的南蛮还有北戎的细作密探,甚至包括泄露军机的官员及家眷!这不就是陛下给严家清除异己的机会吗?”   君晏笑了一下,轻轻拍了拍丞相的肩膀道:“舅父,这也是你的机会啊。”   “如何说?”范靳眯起了眼睛。   “那严赋不过四品官职,就算手持尚方宝剑,他还真敢斩杀朝廷大员吗?你说父皇为什么只给他权柄,却不给他升官呢?不就也是在考察观望严赋的行事是否谨慎?所以孤料定严赋断不敢僭越,必然证据齐全才会行事。严家不会做有损日后仕途之事。”   范靳听了之后,心中的烦闷稍去。   “陈太师的儿孙任性妄为者不少,门客幕僚也满身破绽。舅父不如好好搜集一番,再转送到严赋手上,借严赋打压太师不好吗?还省的亲自动手,跟太师一党在朝堂上唇枪舌剑,失了体面。”   范靳看着太子,若有所思地笑了一下,“殿下倒是很擅长隔岸观火啊。”   “孤也是不想舅父的怒火烧到孤的身上。”君晏无奈地叹了口气,“实不相瞒……孤一入宫,听说了大致发生了什么,就知道舅父必然要怪罪孤对朝堂之事不够上心了。方才那番话……是母后派了莲嬷嬷来给孤传的话。”   范靳一听,原来是妹妹的意思,怪不得将承德帝的心思揣摩得如此细腻。   范靳当年送庶妹入宫,想在皇后怀孕期间为范家固宠,谁知道这个庶妹竟然和娴贵妃勾连在一起,给皇后下药,导致难产血崩,所以皇后对此一直心怀芥蒂,他们兄妹就算见了面,皇后也只有冷脸相对。   如今为了太子的未来,他这个妹妹不还是得和他通气吗?   范靳拍了拍君晏的肩膀道:“殿下要记住,你的倚仗只有范家。你已经是太子了,如果登不上那个位置,不但范家不保,齐王也断不会留你的性命。”   君晏垂下眼,很淡地叹了口气,“舅父,孤真的不擅此道。舅父想怎样,孤可以去求母后帮忙。其他的……孤是真的心有余而力不足。”   范靳笑了一下,“如此就可以了。”   你若真跟齐王一般四处结党,豢养幕僚死士,要我这个舅父何用?   随着严镇即将率兵出征,整个严家也忙碌了起来。   严凝和严澈两人为父亲擦剑磨枪,准备铠甲。   严镇看着儿女如此郑重,心中也浮起一丝暖意。   严澈还记得原著里的故事走向,那按兵不动的右贤王确实如同父亲所料,带兵突袭了南毅关。   只是这个右贤王的阴损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严澈正回忆着原作中的情节,大哥带着南川七关的地形图进来,想要与舅父商讨排兵布局。   阿姐拍了拍严澈的肩膀,“他们要商量军机大事,我们俩先离开。”   谁知道严澈却皱着眉头说:“为什么要离开?父亲和大哥这时候不教我些东西,非要等上了战场,刀架在了我脖子上再教吗?还是担心我会将这些传出去?”   严镇愣了一下,原本紧张的神情变得疏朗起来,“好,我儿就坐在这儿,爹说给你听。阿凝,你也不必走了,坐下一起听!”   “就是,别小看了阿姐。她可是陛下金口玉言的女中豪杰,说不得日后还得指望阿姐给南川送补给呢。朝廷那些蠹虫,指望他们还不如指望我和阿姐!”   严镇和严赋相视一笑,对着南川七关的地形图,细细讲解了起来。   一个时辰之后,严赋本来以为小弟会听得无聊昏睡过去,没想到他竟然蹙着眉头,盯着地图上的一条小河出神。   “澈儿,你在想什么呢?”严赋问。   “我在想这条河……它的上游在南毅关之外,下游却在城内。虽然这条河不大,水量也并不充沛,但是阿爹……这条河附近的百姓应该会至其中打水、煮饭、洗衣吧?如果右贤王在河的上游投下病死的牛羊,是不是就能将瘟疫引入南毅关?到时候百姓和将士皆会因为瘟疫惶恐,军心说不得会大乱?”   严镇和严赋不约而同地肩膀一僵,心头更是一惊。   早就听闻南漠那边也有类似的瘟疫发生,南蛮王庭下了命令,谁家的牛羊,无论是否染了时疫,一旦死在水源附近,这一家将会被处死。   他们吃过这样的大亏,指不定会用同样的招数来对付南川。   而纵观南川七关的地形图,确实只有这一条小河可以实施这个毒计。   “澈儿……你是怎么想到这点的?”严赋抬起眼来看向他。 [65]澈儿的眼睛!(二更):1W营养液加更   严澈拨弄着自己的手指,回答道:“话本子上,有一个年少有为的将军,就是这么死的。”   “是么?”严赋看向小弟,嘴上明明带着笑,眼睛里明晃晃写着:你又在装傻。   “大哥你等等,我去拿给你看。”   哼,早就料到你会怀疑我了!   严澈跑回自己房间里,拿了一本书过来,递给了严赋,“大哥你好好看看,这个话本子里的主角可厉害了!”   “哦?”严赋把话本接了过来,兴致盎然地翻到结局,说得正是一位姓霍的少年将军,在得胜归来的途中饮用了被病死牛羊污染的水源,感染疫病而死。   其实,这是严澈讲给楚先生听,楚先生誊抄改写之后送去书坊,虽然不比那些书生千金的故事缠绵悱恻,但也有不少怀揣将军梦的郎君爱看,卖得还是挺不错的。   为此,严澈前些时日还分了一百多两银子呢。   “话本里的霍将军经常带兵绕行突袭敌后。所以大哥,你看南定关这边有座赤练峰,假若左成王前来叩关,如果我们能率领骑兵绕过这个赤练峰,从后面袭击左成王,与此同时南定关守军也出城抗敌,前后夹击,是不是能杀他个措手不及呀?”   这一下严镇和严赋又互相看了一眼。   “想不到我儿竟然有为将帅之天资啊!”严镇感叹道。   “我不是,我没有!我只是话本子看得多罢了。要不你俩……也好好看看!这话本子我可喜欢了,每次我都把里面的霍将军想象成大哥,就是结局不大好。大哥你千万别学他。”   严赋无奈地笑了笑,倒是对严澈送来的这本《霍将军传》起了不小的兴趣。   “阿澈,除了绕行赤练峰,你还有什么其他想法吗?”严赋又问。   他总觉得小弟很灵光,哪怕是随口一句玩闹的话,都能让人有所启发。   果然,严澈的眼睛一亮,“有的,有的,有的!大哥,我拿来给你看看!”   说完,他就像一阵小旋风,又跑回自己的屋子里,拽着几张图纸来到了严赋的面前。   “大哥你看得明白不?”严澈的眼睛亮亮的,一副等着被夸奖的模样。   “这是……”严赋将图样调了个方向,双手撑在图纸的两侧,看了好一会儿,显然是被吸引了。   严澈笑嘻嘻地也不说话,就把纸包打开,将炒葵籽分给了阿姐和阿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一起磕。   这还是头一回严镇得了儿子分给他的零食,宝贝得不行,都不知该如何下嘴。   倒是严凝配合着小弟的节奏,两人“咔嚓咔嚓”,没一会儿面前就堆起了一座小山。   “澈儿,你画的是弩?”严赋问道。   “嗯,是也不是。大哥见过的弩应是普通的十字弓,单发的,多用于近身防御。我这个可是连弩。”   感谢诸葛丞相改进的“元戎”,老祖宗的智慧,请让我借鉴一下,拿来给爹和大哥提升一下军备。   “舅父,你也快来看看!澈儿这想法精妙,此弩自带箭匣,可填装十支左右的小短箭,利用箭身的重量下落填发,以连杆替代了弩机,不但省力,而且射箭的速度更快!”   “当真?”严镇一听,也凑到了严赋的身边。   正好,严澈那一把葵花籽磕完了,他笑嘻嘻地拍了拍手,“就是因为连杆,所以装不了望山,准头差了许多。只适合敌人近在眼前的时候使用,一旦远了怕是容易误伤。”   还没嘻嘻完,严澈的后脑勺就被大哥给拍了一下。   “你是怎么想到这个点子的?”   “也没什么啊?你知道工部有一位新上任的兰侍郎吧?”   “知道啊。他还特地拜访了我们家,给惟儿和觅儿做了拍一下屁股就能行进好几步小马车。”   “这个就是我和兰侍郎一起想出来的。大哥你若是觉得靠谱,就去找兰侍郎,他闲暇时候会捣鼓这个,不晓得做成功了没有。再晚一点,他就要去绵藏江督建过江桥了。”   严赋点了点头,“好,为兄明日就去拜访兰侍郎。若真能成,让兵部配合工部加急赶制,说不定舅父率领的麒麟军还能配上。”   “那我算不算有功劳啊。大哥给点零花钱呗。”   说完,严澈弯着眼睛笑着,朝着严赋伸出双手。   “别人手心向上,多少会有些不好意思。我怎么看你还挺乐在其中?”   “我脸皮厚呗。全家只有我能驾驭这个优点。”   严赋无奈地摇了摇头,还真就按了一张银票给他。   严澈打开来一看,眼睛都要放光了,“一百两?大哥,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大哥!”   过了亥时,严赋就把严澈赶回屋子里睡觉了。   他卧室靠窗的位置添了一张窄榻,专门留给轻舟歇息。   这样的布置是严赋的刻意安排,如果有任何歹人妄图掀窗入内,都会惊醒轻舟。   时至深夜,整个严府的烛火油灯尽皆熄灭,从主人到仆从们都安歇了。   严澈蜷在榻上,抱着软枕,睡着之后发出拉长了轻柔呼吸声。   轻舟也侧卧在窄榻上,怀中抱着剑,入眠之前还看了严澈一眼。   还真是个没心没肺的郎君,麒麟军在边关大捷,这些时日南蛮的探子在都城活跃得紧,人人都想将手伸进严府来。   这座府邸已经是请君入瓮的陷阱了,而严府中所有人都是诱饵。   哪怕身为管家的游迢入睡之前都要带着仆从将府邸宅院都巡视一遍,夜里还有斥候轮流值守。   昨日,严凝已把两个孩子送去了中书令谢澄家中,说是在上谢家族学,实际就是将孩子们秘密保护了起来。   时过子时,院落中连虫鸣声都似乎停了。   月色被流云遮蔽,整座府邸沉入墨色之中。   十几个身着黑衣的影子悄然接近,他们身着夜行衣,蒙面罩目,翻檐踏瓦,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严府之中。   这些黑衣人早就知道严府中有斥候守夜,吹针射中他们的脖颈,将他们一一放倒。   落地之前,他们朝着院中扔出迷烟,灰白烟瘴铺散开来,仿佛起了夜雾。   黑衣人脚步极轻,敛气凝息,贴着青砖墙壁移动起来,四散向各个院落。   只是其中一人刚走出几步,脚下的石板发出喀啦一声闷响,暗扣触发,墙壁下的青砖之间有数个小孔,骤然射出无数细针,直刺这些黑衣人的小腿脚踝!   三名黑衣人避之不及,连中数针,钻心剧痛让他们脖子和额角青筋纷纷暴起,他们还没来得及呜咽出声,就被其他同伴死死捂住了嘴。任凭冷汗浸透后背,也只能硬生生将疼痛吞下去,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执行刺杀大衡官员的任务,但却是第一次这么倒霉!   剩下的人继续前行,为首者朝着其他人使了个眼色,有四人跟随他前往严镇所在的主屋。   只是有了前车之鉴,他们不敢大意,亦不敢继续贴墙而行。   好不容易来到了严镇的窗台之下,为首之人的脚步才略微挪动,脚下地砖骤然翻转,他来不及回撤,一脚踩在了棱刺之中,刺尖从脚背透骨而出。   这疼痛极为突然,饶是他再能忍也不免发出了呜咽声,他下颌紧绷,后方二人想要帮他把脚从陷阱里抬起,但却让他的痛苦更甚。   啊啊啊,严家到底怎么回事!哪个官员会在府邸里设置这样的陷阱!   另外一边,有三名刺客摸索到了严赋的屋檐下,他们听见了首领的闷哼声,意识到这严府别看没几个护院侍卫,但机关重重。   其中一人小心脚下,生怕又踩中什么陷阱,却未料到真正的陷阱在头顶。   当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严赋的窗子,却没料到脖子撞上了一根细丝,悬在正上方的丝网骤然下坠,顷刻间罩头锁身!   这丝网还是严赋请了锻造大师仿造北戎刺客留下的丝线所锻造,锋锐割肤。   这三名刺客一番胡乱挣扎,缠网越收越紧,几乎勒入皮肉之中,渗出丝丝血痕。   这哪里是来当刺客啊,这分明是来送人头的!   屋内床榻上的青年已然起身,展臂握住了靠在床头的银枪,一身凌厉杀气走向窗前。   “尔等真当我严府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   只见银枪散发出冷冽的寒芒,这三人自知大势已去,严府就是一座等待他们光临的修罗地狱。   另一边,还有两名刺客来到了严澈的屋檐下,用乌木吹管探入窗中,鼓气吹出迷烟。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府中彻夜燃烧的熏香乃是严赋的母亲早年用解瘴草研制而成,可以中和迷香。   吹进来的迷烟不但半点效果没有,反而惊醒了靠窗躺着的轻舟。   轻舟抽剑而出,单手撑着床榻,反手一刺,剑身穿透窗纸,正好刺中了对方的肩膀。   一声闷哼从窗外传来,轻舟掠起一抹冷笑,另一只手扣在剑柄上,一个用力就刺穿了对方。   但是防不胜防的是此人身边还有另一位刺客,对方见势不对,朝着屋内扔出三枚暗器。   轻舟瞪大了眼睛,心脏骤紧,他抽剑而回,但也仅堪堪挡下两枚,还有一枚直刺向严澈的床榻。   “郎君——”   那支暗器钉在了床榻靠着的墙上。   “在呢!”   严澈的声音传来,只见他不知何时拎着剑已经站在了床榻另一边,后背靠着墙,正好隐蔽在夜色里。   轻舟那颗差点裂开的心脏总算能放回去了,严澈若是有个万一,自己见了殿下就只能以死谢罪了!   窗后的刺客仍然不死心,竟然扣住同伙的后颈,以他为肉盾来抵挡轻舟的剑。   他那受伤的同伙一不做二不休,竟然拼死抱住了轻舟。   轻舟不得不将此人抹了脖子,就趁着这个空档,其同伙翻窗而入,袖箭对准了严澈的位置……   “砰——”地一声响,整间屋子霎时亮如白昼,无论是轻舟还是刺客都睁不开眼。   严澈顺利避开了袖箭,而刺客却发出了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他的脸被冲出的烟火炸了个血肉模糊!   好不容易轻舟能看见了,再见到那刺客捂着脸在地上打滚的样子,完全傻了眼。   “嗷——”   凄厉的声响在屋内徘徊。   轻舟敢过来,将严澈护至身后,回头问道:“郎君,你方才干了什么?”   严澈咽了口唾沫,手中还握着一个像竹筒大小的东西,只是这东西用防潮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顶端正冒着黑烟,屋子里是呛鼻的味道。   “穿……穿云箭……”   “啊?什么箭?”轻舟的耳朵还在嗡嗡响,一时半会儿没听清。   那东西实在太厉害,把窗框都震下来了。   要不是轻舟和刺客缠斗已经不在窗边,他恐怕也会被烧掉一层皮。   “安定侯贺家的穿云箭!”   严澈也没想到自己情急之下竟然解锁了穿云箭,也就是古代版信号弹的新用法……妥妥的火铳啊!   就是太亮了,眼睛差点瞎了。   这一声响,堪比炸雷,别说严府了,就是其他街巷的人家都得被惊醒。   很快,严府外就传来兵马调动的声响,是严赋手中的那支裂风镝,几十个人冲进来,严府外也被为围住。   那些刺客被押到了院子中间,手脚捆束,动弹不得。   梁椿清点人数,“一共十四人,他们的体型外貌都与大衡百姓相近,应该潜伏多年了。”   “这些人的骨头硬着呢,得好好招呼。”严赋神色冰冷地开口,余光瞥见了从屋子里小心翼翼走出来的严澈。   他的手里还拎着用剩下的穿云箭,走到距离严赋几步远的地方,摸了摸后脑勺,然后低着头再不敢上前了。   因为他怕大哥和阿爹对他进行双打教育。   谁要他把自己的窗户都给炸了呢?   那些个刺客被裂风镝的人拎了起来,押走。   承德帝才刚下旨要成立神策司,这些人就送上门来,算不算是开门大吉,给神策司刷经验值?   严凝和梁椿赶紧过去查看那几位倒下的斥候有没有危险,身为管家的游迢也去查看清点府中的仆从护院有没有受伤,更重要的是将府院再巡视一遍,可别有什么漏网之鱼。   严赋看向严镇,“舅父,城防营的人来了,还要麻烦你前去解释一二。”   “那是自然!”   严镇点了几个人跟着自己出了门。   南蛮刺客的头领被押走时凶狠地瞪视向严赋,那滔天的阴冷恨意,哪怕有轻舟牢牢护在严澈的身前,他的心底仍然涌起一股巨大的不安。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刺客头领离去之前好像看了一眼严赋的头顶上方?   心弦骤然紧绷,严澈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转头朝着严赋高喊:“大哥小心——”   听到小弟的提醒,严赋立刻向一旁撤步转身,抬眼的刹那,惊觉主屋的横梁上竟然趴着一个刺客,对方射出的弩箭刚好穿门而出,惊险地从严赋的脸颊边擦过!   严赋提枪而去,刺客身轻如燕,一眨眼就从梁上下来,冲入了严镇的屋内,撞开了屏风,朝着另一侧的开窗而去,这是要逃跑啊!   “梁椿,包抄他啊!”   严澈一声高喊,梁椿立刻带了几个裂风镝的人飞奔向屋子的另一侧窗。   听见这个动静的刺客果断放弃了夺窗而逃,他身手极为灵敏矫健,数次借助屋内陈设躲过了严赋的银枪,看这身手,他才是这群刺客里功夫最好的一个!   闹了半天,那些刺客都是烟雾弹,只有潜入埋伏好的这个才是王牌。   几招较量之后,刺客竟然又绕回了正门,眼看着正门的守卫被梁椿带去了后窗,他正好冲出来。   只是他并不知道,门外左右两侧都有裂风镝的人贴墙隐匿身姿。   刺客的腿才刚迈出来,其中一人就立刻甩出了暗器,直落落钉入他的膝盖。   “额啊——”   一声吃痛之后,刺客扑倒在地,一把剑已然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见大势已去,这刺客竟然朝着剑上撞去,这是要自我了断也不受审讯折磨啊!   持剑的兵士吃了一惊,想着还是得留下活口,但却没有料到此人并不是真的要撞剑自尽,而是猛地将什么往地上一砸,一阵白烟骤起。   裂风镝的士兵们猝不及防被淹没,赶过来的严赋银枪刺了过去,但却晚了一步,枪尖钉裂了门前的青砖,那刺客已经离开了原地,一瘸一拐地冲了出来。   轻舟立刻将严澈护至身后,不断后退离开这阵烟雾弥漫的范围。   严澈也很惊讶……这人竟然如此难杀?   “真是打不死的小强啊!”   那刺客一眼就认出了严澈,如果不是严澈高喊出声,他早就一箭射穿了严赋的后心!   此人目光中的狠辣让严澈一阵胆寒,他下意识拽紧了轻舟的后衣角。   轻舟很清楚自己来到严家就是为了保护严澈,一手横剑于面前,另一手护着严澈不断后退。   此时严赋亦从白烟中冲出来,发现对方紧盯着小弟,严赋不说二话一枪将对方刺穿。   刺客一口鲜血吐了出来,严赋将枪收回,此人全身剧颤,终于站立不住跪倒在地,头垂下去,总算是死了了。   原本守在门口的裂风镝士兵来到了严赋面前,其中一人拱手低头道:“大人,是卑职大意收剑,才差一点放跑此獠,请大人责罚。”   严赋心有余悸,冷然开口道:“虽说尔等平日的训练皆为马背上作战,对待此等擅使阴招的刺客并没有经验,但失误就是失误,你去领二十军棍。望尔等吃一堑长一智,对付敌人的时候切莫再留空隙。”   “是,大人!”   严澈拍了拍胸口,拽了拽轻舟,“走吧,回屋睡觉去!”   轻舟哑然,“郎君的心可真大,这样都能睡得着?”   严澈回头朝着轻舟粲然一笑,:“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你还记得自己的窗户都被炸了吗?”   “呵呵。”严澈尴尬地抠了抠下巴。   谁知道那人竟然还没有死透,憋着最后一口气朝着严澈的方向投掷出了一个白色的圆球。   严赋飞扑上前将其摁倒,但那白色的圆球却已然在距离严澈不远处裂开,粉尘四散。   轻舟来不及将严澈拽入怀里,当机立断屏住呼吸,抬手捂住了严澈的口鼻。   然而当时的严澈太过震惊,他万万没有想到一个人胸口都被银枪刺穿了竟然还能诈尸!   他看向对方的时候眼睛睁得太大,厚实的粉尘就这样落入了他的眼睛里,顿时眼睛传来胀痛,视野被一滴又一滴巨大的黑色圆点遮蔽,“唔——”   此时的轻舟已经将严澈拉入怀中,低头用胸膛为他遮挡,粉尘落在轻舟的后颈和头发上,立刻出现大片的红痕。   他顾不上疼痛,快步带着严澈走出了粉尘。   严赋立刻赶了过去,“你俩要不要紧!”   裂风镝的其他人搜索刺客身上,竟然还有好些瓶瓶罐罐,里面有不少药丸,但根本分不清是解药还是毒药。   听见严赋的声音,轻舟这才缓慢松开了手,但当他看见严澈满脸泪水并且双眼死死闭着,轻舟如坠冰窟。   “糟糕!那药粉入了郎君的眼睛!”   自己的后颈且疼痛如灼烧,更遑论严澈的眼睛!   失策,自己怎么只顾着不让他吸入药粉,却未曾想到此药粉触碰到眼睛也是一样危险!   严澈不但眼睛疼得像是要裂开,就连脑子里也在嗡嗡作响,身体沉重得宛如灌了铅,一点一点向后仰去,轻舟赶紧撑住他。   “郎君!郎君醒醒!”   “澈儿!”严赋赶了过来,一把将严澈抱起,朝着严澈的屋内奔去。 [66]君晏:你可信孤?:听到动静的严凝和游迢也回到了严澈的房中,两人看见严澈的模样,心狠狠……   听到动静的严凝和游迢也回到了严澈的房中,两人看见严澈的模样,心狠狠揪了起来。   尤其是严凝,站在原处动弹不得,“小弟……小弟怎么了?”   “阿凝,快去打水来给澈儿冲洗眼睛!”   严赋一声高喊,严凝立刻转身去找木盆打水。   “游管家,你先去请城里离得近的大夫!梁椿,带上我的腰牌,入宫请御医!”   两人得了命令,迅速离开严府,分头行事。   走之前,梁椿只看了严澈一眼,见到他眼睛周围红得好似被热水烫过,顿时心急如焚,牵了马来一跃而上,奔赴皇宫。   严凝打了水来,严赋将小弟枕在自己的腿上,强行撑开他的眼皮,用茶杯舀水为他冲洗眼睛。   整个严府灯火通明,本来还在和城防营解释情况的严镇一听说儿子出事了,立刻赶了回来,在大门前还差点被门槛绊倒。   如今神策司还没有完全成立,擅长审讯的人手并不充足,严赋为严澈灌洗了眼睛之后,就立刻赶去审讯这帮刺客,就算不为南关军机,也要尽快问出来毒伤严澈眼睛的药粉到底是什么。   先是住在附近都城里的名医,接着是宫里的御医,从年纪大的到年轻的,来了七、八个大夫,严澈的屋子里就快没有站人的地方。   他骤然高烧不退,在梦中喃喃呓语,无论是严镇还是严凝凑到他的唇边,都听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还好严赋临走之前嘱咐了梁椿,趁着风还没有将地面上的药粉吹散,他赶紧用刷子将药粉扫在纸上,包了起来,交给大夫们查验。   无论是都城里治疗过各种疑难杂症的名医,还是御医,竟然都无法辨识这包药粉的成分到底是什么。   倒是宫中一位老太医为严澈把脉之后,捋了捋胡子,沉声道:“老夫虽不识此药粉所用之材,然郎君高热不醒,实因血热壅滞,心脉淤塞所致。老夫可拟一方,先褪其热。严都统暂且宽心,此毒粉虽性烈势猛,但老夫观其效力,未至索人性命之地步。”   听到这里,严镇紧绷的心神终于可以放宽少许。   游迢得了药方,就立刻赶去抓药。   他路过轻舟的身边,见他低着头,这个倔强的少年哪怕在太子殿下的身边都随性自在,如今却愧疚万分。   游迢很想安慰他,只是如今为了医治严澈,他们都得争分夺秒,只能等严澈脱险之后再好好安慰他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条湿润的帕子覆在了轻舟的后颈上,严凝担忧的声音响起。   “你这孩子,到底怎么回事?后颈伤了这么一大片,还不赶紧清洗上药!”   “凝姐,我……”   明明是自己大意,没能护住严澈,没料到严凝竟然半点怪罪的意思都没有,反而让轻舟更加内疚,当场就要哭出来。   眼见着他要用手背擦眼泪,严凝赶紧制止他。   “你方才护着澈儿,手上、身上也都是那种药粉,可不能再弄到眼睛里。这儿有我爹还有太医们守着,你跟我去好好清洗一下!”   说完,严凝就将轻舟拽走了,不仅给他打了水,还担心他看不到自己的后颈,亲自用水瓢舀水。   “轻舟,大哥走的时候已经跟我们说了原委。我们严家理应感激你护着澈儿。老太医说了,还好你及时捂住了澈儿的口鼻,否则他若是大量吸入了那种药粉,气道就会被灼伤,还会水肿,气息难续,恐怕等不到太医来,已经没命了。”   “可是我担心他的眼睛……郎君的眼睛……”   严凝松了轻舟的头发,给他擦洗头发,看到了他头皮上那些被灼烧的瘢痕,严凝深深叹了口气。   “我与澈儿的姑母是南川神医,只是行踪不定,但我们已经派人去南川传讯了,她若是听说了这个消息,一定会尽快赶回来为澈儿医治的。”   轻舟的鼻子酸得厉害,眼泪沿着眼角往下淌。   这是殿下第一次要求他务必保护好一个人,可是他却失信了。   更不用说,严家人还这么好。   “轻舟,你得振作起来。大哥要忙着审讯那帮刺客,我爹很快就要带兵前往南川,梁椿势必会跟着走。整个严府拿主意的就剩下我了,南蛮刺客是抓不完的。待到那时,他们为了动摇我爹的决心,很可能还会派人来刺杀澈儿……就算有裂风镝的人守住严府,你也是澈儿自己选来保护他的人。”   听了严凝的话,轻舟很快也从内疚中清醒过来,他还要继续保护严澈,还得守着他,绝不能再让其他人伤害他!   消息很快就从严府传入宫中。   承德帝正准备早朝,姚公公就来到他的身边,将严府发生的事情告知。   “岂有此理,南蛮刺客竟敢公然潜入严府!严澈那孩子如何了?”   “用了程老太医的汤药,高热正褪,就是不见清醒。而且那药粉伤了小郎君的眼睛,程老太医担忧……”   承德帝倒吸一口气,后牙槽都咬紧了,“那孩子心思灵巧,胸有丘壑,及冠之后有父兄栽培,他日必然封侯拜将……南蛮刺客实在可恶,这一招是要乱严镇的心气,让他无法带兵下南川!”   “陛下现在这情况,该如何是好?”   “哼,只怕丞相和太师要趁机争夺兵权了。”   还能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静书,宫中有什么药材,但凡那孩子用得上的,不用吝啬,全部送去。他那双眼睛,牵绊着整个严家。不惜任何代价,都要给朕保住。”   “是,陛下。”   姚公公深吸一口气,这一次承德帝上朝,他没有随侍在身边,而是带着程太医去库房里选药材。   如同承德帝所料,陈太师和范丞相带着他们的党羽一起发难,说什么严府突遭变故,亲子生死难料,严镇不宜带兵出征,恳请承德帝暂缓调兵,或者换将前往。   中书令谢澄自然是反对临阵换将的,禁卫军左统领郭凛、昭勇将军韩烬等都出言维护严镇兵权,双方在朝堂之上争论起来。   太师和丞相沉默不语,对自己的党羽门生丝毫没有约束的意味,整个朝堂都要乱成一锅粥。   直到殿前监门校尉唱名:“右禁军统领严镇将军到——”   瞬间,整个朝堂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信步走来的严镇。   只见他神情坚定,目光精聚,丝毫没有因为儿子昏迷而动摇。   “臣严镇拜见陛下!臣因家事,今日入朝稍迟。然部署已定,兵马悉备。边关烽火,刻不容缓,臣请明晨便率兵南下,驰援南川。”   承德帝仔细看着严镇的表情,知道他心性极为坚定。   他正要说话,谁知道太师却一副担忧的样子,开口道:“严将军,令郎遇刺中毒、昏迷不醒的消息,已然传遍都城。将军若心系骨肉,不如留下来悉心照料,此乃人之常情,众将亦可体谅。将军切莫强撑,万一临阵意悬不决,反倒贻误战机。”   其他朝臣分分响应,你一言、我一语的,看起来像是好心的安慰和劝说,其实都想要他赶紧放弃,把位置让出来。   谁知道严镇却冷哼了一声,目光如同刀片一般扫过,那帮叽叽歪歪的文臣被他的气势震慑,瞬间闭嘴。   “刺客伤吾儿,亦在使吾分心,说明南蛮贼子皆惧怕严某。严某的援兵不到,南蛮铁骑正可乘虚而入。尔等亦劝吾放弃,岂非与蛮贼同谋乎?”   严镇一声反问,满堂皆惊。   承德帝的嘴角扬起一抹笑,心道:朕都小看了严镇,没想到他面对众朝臣的施压,竟然能将大锅狠狠扣回去。   果然,丞相和太师的党羽纷纷后退,撇清干系。   但范丞相仍旧开口提醒:“严将军,离开了都城,令郎就不在你的羽翼庇护之下了。将军若是在边关听到与令郎有关的消息,再想折返,可就无人能替了。”   “丞相,吾儿今日高烧亦褪,虽然未醒,再不济也就没了一双眼睛,还能有何等噩耗?难不成丞相还要派人再暗害于他?”   “你……严将军,此言荒唐!本相念在你忧心亲子,口无遮拦,不与你计较!”   “那就谢过丞相了。”严镇不怎么客气地朝着丞相行了个礼。   紧接着,朝堂上又商议了一些出征的事宜,严镇皆安排得井井有条。   不仅如此,严镇还向承德帝呈递了严澈与工部侍郎兰洄共同绘制的连弩,希望能加急赶制,送往边关给骑兵防身。   承德帝看着这张图,手指摸过,心里对严澈愈发心疼起来。   这孩子有才,是个有大才的。   承德帝想起自己观马球赛后遇刺,这孩子没上过沙场却能奋勇救驾,狩猎烤肉时他关于骑兵的见解也让承德帝记忆犹新,还能启发兰洄绘制出那般独特的三桥合一的图纸,如今还有这连弩。   承德帝是真喜欢这个孩子啊。   战事当前,承德帝唤兰洄出列,问及这些连弩短期之内能制作出多少。   没想到兰洄竟然已经有五百的库存,可以先配给严镇率领的麒麟军,剩下的则需要彻夜赶工。   严镇听到之后,拱手朝兰洄道:“多谢兰大人未雨绸缪!”   承德帝观严镇思路分明,情绪丝毫没有被严澈的事情左右,承德帝悬着的心也放下了一些。   退朝之后,承德帝特地留下了严镇,询问他严澈的情况。   “微臣谢陛下宽怀。臣虽念子,但不敢因私忘公,更不敢有负边关百姓。犬子乃将门之后,他日临阵有失,臣亦不会为亲子而贻误军国重事。”   承德帝看着朝自己躬身行礼的严镇,心中一股热流上涌,一如当年他送贺将军父子远赴北疆,一别竟是生死。   “停渊,朝堂之上,朕可用之人屈指可数。朕……盼你平安归来。”   严镇听到此话,心中也是一惊。   因为陛下说的是“平安归来”,而非“得胜还朝”。   在承德帝的心里,严镇活着的意义大过这一场胜仗。   “明日臣恐不及拜别陛下,就此叩谢陛下对臣的倚重。”   说完,严镇向后退了三步,极其郑重地向承德帝叩首拜别。   承德帝深吸一口气,“停渊放心,朕不敢保证能治好澈儿的眼睛,但朕绝不允许任何人再伤害他。”   “谢陛下!”   此时,太子君晏的马车正在疾驰。   从他得到游迢的飞鸽传书就从紫宸宫赶来,车厢内的君晏身着道袍,因为走得匆忙,头顶的九重莲花玉冠都来不及戴上,还是许沐赶紧拿了支发簪追在他的身后,上了马车才为他戴上。   由始至终,君晏皆闭目养神,面容上看不出丝毫悲喜,只有随侍在侧的许沐知道,太子殿下的心恐怕已经乱了。   “还有多久可达严府?”许沐撩开车帘询问。   “玉屏巷就在前方。”   听到车夫的回复,君晏睁开了眼睛。   太子驾临,严凝与游迢亲自迎接。   他们正欲行礼,君晏抬手就将严凝扶起,“严家阿姐无需多礼,澈儿的性命要紧。他现在怎样了?”   “程太医已经为他褪了热,只是仍不见醒。应是毒性让澈儿经脉中血流不畅,程太医的意思是要尽快弄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毒,才有解毒之法。”   正说着,他们便来到了严澈的屋内。   御医们见到太子,纷纷拱手行礼。   原本轻舟抱剑守在严澈榻边,见到君晏的那一刻,他本欲请罪,但屋里人多,他只能低头行礼。   君晏直接就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他单手撑在榻边,这才看清楚严澈的模样。   明明前几日还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如今却双眼禁闭毫无血色地躺在那里,眼睛附近是被药粉侵蚀之后的红痕,若不是他的胸膛还在缓慢轻微地起伏,真是让人感受不到半点生机。   君晏深吸一口气,他以为心里已经做足了准备,可真看见严澈这脆弱的、被伤害了的模样,他心底深处就像被裂开了一般。   明明上一世在宫门前被齐王的人射杀就是最痛,眼前这一幕却像是烙刻进了神魂之中,严澈不醒,他便一直锥心刻骨地痛着,仿佛有什么在剜他的心。   “程太医,如果一直弄不清楚到底是何种毒药,对严澈有何影响?”   君晏一边问,一边抬手拉过椅子,示意程太医坐下回话。   “回太子殿下,目前微臣只能判断此种毒药的功效,还好严赋大人处理得及时,将小郎君眼中的药粉全部冲洗出来,然尚有残余药粉,自目窍渗入,侵及脑络,致使小郎君难以苏醒。吾等御医久居大衡,对南蛮毒物所知甚少。若不知此毒药之名,便无法查阅典籍寻找药理,而严小郎君毒性难解,经络难通。时日若久,纵得解药,只怕小郎君醒来亦会……”   程太医露出为难的神情,没有再说下去。   “亦会如何?”   “……痴傻。”   君晏的手指一紧,看向严澈,喉咙就像被一股力量死死掐住,好不容易才将想说的话挤了出来。   “他是那般通透聪慧之人,怎么能痴傻?”   君晏想摸一摸严澈的眉眼,可又担心碰到他的伤口,会让他疼痛。   这是他心心念念的人啊,如今却像指间沙……一点一点就要流逝了。   君晏深吸一口气,又看向严凝:“他大哥严赋呢?可是去刑讯那些刺客了?”   “正是如此。”严凝回答。   君晏站起身来,说自己到屋外看看,然后给了游迢一个眼神。   游迢会意,跟在君晏身后,走到了院中。   “严赋擅长行军打仗,但那些刺客皆是死士,想要从他们口中套话恐怕并不容易。你想办法提点严赋,那群刺客既然潜伏在都城许久,说不定早已在大衡成家立室,以此遮掩身份。”   游迢点了点头,“属下明白,这群刺客不怕死,不代表他们无所谓自己的妻子儿女也跟着惨死。”   “还有,谢鞅的师父,也就是大理寺左寺正霍鸣擅长观摩嫌犯表情、从嫌犯的供述之中寻找矛盾之处和蛛丝马迹。不如提醒严赋去寻霍鸣大人的帮助。”   游迢蹙眉,“属下会想办法将这番提点告知严大人。”   “速去。”   神策司的牢狱之中,惨叫声连连,血腥味扑鼻而来。   严赋面无表情地坐着,面前的茶水早就凉了,他的脸颊上是一道血痕,那是方才对刺客用刑之时,飞溅而来,他心系小弟,根本懒得躲闪,也懒得擦拭。   烛火在他的脸上投下幽暗的阴影。   属下前来禀报:“大人,又一名刺客咽了气,还是什么都不肯说!”   “杀了我们!一了百了!何须浪费力气套我们的话!”   “你就是将我等拆筋剥骨,我等也不会告诉你那是什么药!”   “就让你的好弟弟给我等陪葬!”   严赋无动于衷,就好似一尊沉浸于泥泞血腥之气中的修罗玉像。   “诸位放心,神策司的库中有不少吊命的人参,谁要是快死了就喂谁吃下,活过来就继续受刑。”   他的小弟生死未卜,这帮人还想一死了之?   没门。   严赋的后牙槽咬紧,眼底是从未有过的狠厉。   就在这个时候,属下通报,说是严府的管家游迢来了。   严赋肩膀微不可察地一僵,难道说是小弟有什么变故?   游迢入内之后,一直低着头,仿佛是为了避开拷问的场面,来到了严赋面前,将君晏的话告知严赋。   严赋闭上眼睛,“还真是关心则乱,连这都忘记了。”   “严府遇刺这么大的事,都城已然戒严,四方城门也是只进不出,说不定还来得及抓捕他们的亲眷。”   严赋又看向游迢,“至于你推荐的霍大人,我这就上书请旨,将他调过来。”   严赋对谢鞅的印象很好,他是中书令之子,而中书令为陛下心腹,在朝中对严家多有照应。   谢鞅的师父,应当是值得信赖之人。   此时的承德帝对严赋有求必应。   不到一个时辰,霍大人就得了旨意前来神策司。   他的手段让严赋大开眼界。他将这些刺客分开,并不着急用刑,而是施以怀柔,给他们喂水,让他们歇息,同他们聊天。   所聊之事却与案情无关,只是问问他们从南蛮来到都城是如何开始生活的。   起初这些人并不愿意回答,霍鸣就叹息道:“实不相瞒,本官并不愿意审这个案子,费力不讨好,就算从你们这儿审出了什么来,也是那位严大人的功劳。但本官坐在这里,又不能什么事儿都不干,所以就同你等说说话。这时间过去了,你等可以借机休息一会儿,本官也少费些气力。如若半点回应没有,那本官也就只能公事公办了。”   听了他的话,那些人终于开了口,有一句没一句地应和。   就这样竟然说了快一个时辰。   在战场上,严赋是个极有耐心的猎手,但此时他心急如焚,正欲前去询问,没想到霍鸣竟然离开了刑房,快步走了出来。   “快,取出都城华阳坊与翠柳街附近地图来!”   霍鸣话音落下,严赋立刻寻找地图,在桌案上摊开。   原先那些听起来和案子毫无关联的闲聊,竟然被霍鸣全部联系在了一起。   他问他们在都城里如何吃到南蛮的菜肴,刺客们提起了一种香料;又问起在南蛮他们信奉巫医,如果病了又该如何,他们就说到开阔的地方朝着壑煜山的方向叩首;霍鸣甚至问起新年时候东华门的春炸雷他们听没听见过,都说没有听见……   各种线索交加,霍鸣在地图上不断地圈画范围,竟然锁定了一片区域。   “大人,根据下官推断,其中一名刺客住在安意坊附近,还有一名应当是住在黑土街,大人可带人去搜寻,打探此二人日常与何人来往,也许能有所收获。”   听了霍鸣的分析,严赋茅塞顿开,带了人立刻去搜寻,竟然还真找到其中一刺客经常帮衬邻家的寡妇。   严赋将那寡妇拎入了狱中,一开始那刺客抵死不认,只说那不过露水姻缘,拿来遮掩身份罢了,但是严赋却将郎中开的安胎药方按在了那刺客的脸上。   “严某只不过是要知晓那毒粉到底是什么,有没有解药。尔等的刺杀已然失败,我舅父明日按期出征,尔等送命就罢了,确定还要妻儿同伴黄泉?啊,不对,是妻儿也将你们受的苦同受一遍?”   那刺客还是抵死不从,他心里不信严赋这种所谓的正派清流会对女人下手。   但是回应他的只有从隔壁刑房传来的女子撕心裂肺的惨叫。   终于,他承受不住,坦白了。   那药粉是用南蛮壑煜山上特有的毒草劫血草晒干之后,磨成粉,再辅以其他几种有迷幻效果的草药而成。   至于劫血草的解药,就是生长在附近的疏脉藤,这种藤蔓只在壑煜山脉周边,药用价值有限,恐怕没有商旅会从南蛮带入大衡。   严赋将搜出来的瓶瓶罐罐拿来给刺客辨认,对方摇头表示这些都不是解药。   他们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严府行刺的,解药被他们的头目毁掉了。   严赋只能立刻赶回去,将毒药的配方告知程太医。   程太医即刻带领众位太医翻阅宫中典籍,严赋也回到自己的屋内,将母亲留下的手札、医典全部拿出来翻看查阅。   此时,不仅仅是太子,就连贺骋、韩念、郭恕他们几个都赶来探望,贺骋更是将府里所有救命的人参、丹药全部都搬来了严家,把严镇还有严凝感动得要命。   “小侯爷,这如何使得……你送来的这些都太珍贵了!”严镇双手作揖,朝着贺骋行礼。   “严叔父说得什么话?阿澈对我来说好似兄弟!我的父兄都已经没了,如果阿澈再有个万一,这叫我如何是好?”贺骋赶紧将严镇扶起来,“你是我的叔父,哪有叔父向侄儿行礼的道理?我知道叔父明日即将出征,特地遣了府医与叔父同去南关。这位府医曾经跟随我的父兄,应对战场刀兵之伤经验丰富,是可信之人。”   听到这里,严镇更是感激之情难以言表了。   在离开都城之前,严镇想要好好陪一陪儿子。   他们一起帮忙烧了热水,给严澈褪了汗湿的衣裳,严镇小心翼翼地为儿子擦身换衣,又将他抱在怀里。   “澈儿,爹要出一趟远门……去打南蛮铁骑!他们竟然敢派刺客来伤你,爹定要将他们杀个片甲不留,为你报仇雪恨!你要争气……等爹回来,活蹦乱跳地在城门迎爹,可好?”   严镇的声音里带着些许颤音,四周的少年们,还有守在一旁的御医们,皆动容得热泪盈眶。   君晏离开了严澈的房间,轻轻敲开严赋的房门。   对方立刻放下书本起来迎接,“殿下……”   “严大人,这些虚礼就免了吧。如今澈儿那边有严将军还有骋儿他们陪伴,孤猜想严大人应该是在翻阅你母亲留下的医药典籍。”   君晏的眼底是对严澈毫不掩饰的忧虑,但他声音温和,沁润心神,这样严赋焦躁的心沉静了不少。   “微臣也是病急乱投医。尽管府中已然飞鸽传书去了南川,希望能寻来我母亲……但终究路途遥远,母亲的手边若是没有疏脉藤,也救治不了小弟。微臣的母亲与久居都城的太医不同,她常在边关行走,与南蛮人也打过交道,兴许在她的笔记里有记载过劫血草,或许还有其他替代的治疗之法。”   君晏点了点头道:“只你一人,恐怕翻到天亮这些典籍手札都翻不完,孤和太医院几位大人陪你一起找,如何?”   严赋顿了一下,虽然丞相觊觎严家的兵权,但太子殿下人品贵重,而且承德帝还在新年的时候特地嘱咐严赋要保护好太子,严赋愿意相信太子。   “那就有劳太子殿下了!”   于是严赋的房中多了太子还有两位在此轮守的太医。   太医们一边翻看严毓留下的手札,一边感叹大开眼界,未曾想在边关还有这样一位女神医。   还真是人多力量大,子夜时分,严赋终于翻到了一段严毓留下的一段记载:劫血草者,南蛮巫医所持,以惩族中不驯之徒。另有凝阳蔓、赤心草,毒理与之相埒。此三味毒草,皆可借巫医祖传邂灵丹破其壅塞、疏其经血,化毒七分有馀,余者凭体自消,三个月内可愈。   “找到了!”严赋喜出望外的声音响起。   此时房内只有严赋与君晏,另外一位太医正守在严澈屋内,还有一位实在熬不住已然趴在了桌上。   君晏来到严赋的身边,接过那本手札细看,“邂灵丹……可有商队将其带入大衡?”   “这是巫医所有,恐怕……”   “等等,这药……孤好像在哪里听过。巫医……惩族中不驯之徒……孤想起来了!”   “什么?”严赋满怀期待地看了过来。   “孤的舅父,也是当朝丞相范靳曾经担任礼部尚书,出使南蛮。孤曾经听他的长子酒后失言,说他曾与巫医的弟子有过一段情缘,那巫女担心舅父会被南蛮人毒害,特以邂灵丹相赠。以舅父的心性,如果这丹药未曾用完,必定存于府内。”   严赋一听,立刻起身:“我这就去丞相府,求范丞相赐药!哪怕长跪不起,我也……”   “万万不可。”君晏一把扣住了严赋的手腕,目光郑重地摇了摇头,“孤比你更加了解范丞相的心性。他若是知道自己手中的东西能救严澈,他只会藏得更加严实,甚至于逼严镇将军让出兵权,背叛父皇的信任。严大人,你觉得你觉得严镇将军会同意吗?”   “自然不会。”严赋听了之后,心中凉了一大截。   片刻的思索之后,严赋握紧了拳头,暗暗下了决心:“大不了……我潜入丞相府中……将那解药翻找出来。”   “万万不可。你可是澈儿的主心骨,更加背负着父皇的期待。若是在丞相府中被揭穿了身份,又或者日后被丞相所察觉,必将留下隐患!你绝对不能如此冒险。”   “那我该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看着澈儿昏睡不醒……”   “严兄,你可信孤?”   君晏抬起眼眸,看向严赋,目光深沉而坚定。   严赋心中轻颤,直觉告诉他太子与丞相那些追权趋利之辈不同,同时他也隐隐感觉到太子的心智城府也绝不简单,但承德帝的话犹在耳边,既然要他保护太子,那就意味着也要他相信太子。   “殿下请说。”严赋看向君晏的目光多了几分信重。 [67]偷梁换柱(二更):2W营养液加更   君晏将另一本手札翻开,其中折了一页,拿到了严赋的面前。   手札里记载着一种草药,名曰半月梢,服用之后的症状与劫血草极为相似,却不如劫血草那般损伤经脉。   此药虽然在大衡境内也很稀少,但不至于罕见,在都城的地下黑市中有可能寻到。   “只要严兄你莫要冲动,孤定能从舅父手中拿到邂灵丹。”   严赋瞬间意识到了什么,抱拳道:“殿下,你是太子,你的性命关乎国本,你……”   “是吗?可现在,澈儿的安危牵绊着你们舅甥二人的心神,而你们二人又关乎南川战事,这才是真正的国本。此计只不过让孤吃些苦头,不至于危及性命。孤与严兄和盘托出,就是担心严兄冲动行事,一旦被丞相识破,那么孤的计谋在丞相那里就行不通了。”   君晏抬起眼,看向严赋的目光沉冷却极有分量。   严赋没有想到太子竟然会为了严澈以身犯险,无论成与不成,都是恩重如山。   他向后退了一步,重重地朝着君晏行了个礼。   “太子厚恩,严家无以为报。”   “严兄是不是以为孤想要挟恩图报,让严家站在孤这一边?”君晏用很平静的语气问。   严赋没有抬头,语气恭谨慎,“请太子直言我严家当如何报答?”   君晏笑了一声,“第一,此番计策只得你知我知,哪怕是澈儿也不能透露半分。谁知道他醒来之后再次过上好酒好菜好日子,会不会喝醉了说出去。到时候孤与丞相之间必生嫌隙。”   严赋怔了一下,没想到太子竟然如此了解小弟的性格。   “微臣答应殿下。”   “第二,严家只需要做好臣子本分,保证你们手上的禁军和麒麟军能效忠大衡,不会为乱臣贼子所用。孤不需要你们成为孤的党羽。”   严赋虽然心中不解,但效忠大衡是他们严家分内之事。   “这点,不需要问过舅父,微臣亦能替严家答应。”   “如此便妥。孤这就回去准备了。你就在此看顾着澈儿。”   说完,君晏转身走出门,许沐赶紧跟了上去。   离开严府之前,君晏立于榻边,深深地看了昏睡的严澈一眼,手指握紧,在掌心也掐出痕迹来。   若不是屋中有这么多的人,他真想将严澈抱在怀里,死死摁进骨血中。   他曾是那般恣意明朗的少年,都城之于君晏不过一摊死水,因为严澈才有了春日的暖融和醇酒的香甜。   这样的少年,哪怕一生都不曾对自己产生过爱慕,君晏也希望他能活得畅快,而不是困于方寸之间。   上了马车,君晏将手指间夹着的小纸片递给了许沐。   “小许,你务必尽快找到此药,行事必须隐秘,且越快越好,切不可被他人知晓。”   “许沐领命。”   君晏没有返回紫宸宫,而是回去了东宫。   他安静地靠坐在窗边,闭上眼睛就是严澈面无血色躺在被褥中的模样。   心脏抽痛到无法呼吸的感觉再度上涌,无穷无尽的恐慌和无措侵袭而来,君晏告诉自己不会再有下次了。   他不会再让严澈有危险,不会让他再受伤,一点都不能有。   天亮了没多久,许沐就将那一味草药给找来了。   墨绿色的药粉被放在一个牛皮纸小包里,凑近了闻,会发现这种药粉的气味与茶粉相似。   君晏开口道:“那位奉茶宫女何星月,在东宫侍奉多少年了?”   “回殿下,八年了。”许沐低着头回答。   君晏轻笑了一声,撑着下巴望向窗外的霞光,“辛苦她了,孤不怎么待在东宫,叫她无甚消息能拿去讨好娴贵妃。在孤这东宫待着,着实令她屈才。”   就是这个女人,上一世一直侍奉在君晏身侧,低眉顺目,话说得很少却事事都很细致,于是君晏将她当做了自己人。   当君晏和母后要一起逃出皇宫的时候,他还担忧何星月会被齐王处死,特地带了她一起逃走。   万万没想到,她竟然是娴贵妃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细作,也是她向娴贵妃传递了消息,导致母后陪着自己死在了宫门前。   这一世,还是早早解决了这个祸患吧。   “孤想喝茶,让何星月准备一下吧。”君晏淡声道。   听到这里,许沐抬手扣住了那包药粉,低声道:“殿下三思。”   “孤不只三思,从严府一路回到东宫,孤都在思考。”   “拉拢严家对于殿下来说重要到可以伤害自己的身体吗?”许沐一向冰冷薄凉的声音竟然轻轻颤动了起来。   “严家很重要。如果只是吃这点苦头就能得到严家的信任,是孤赚了。”   而严澈……更重要。   许沐的喉咙动了动,他欲言又止,还是起身走到了殿外,用与平时无二的语气对殿外候着的宫人道:“殿下欲饮茶,请星月姑姑煮茶。只是殿下还未用早膳,茶水无需太浓,免得伤了脾胃。”   “是。”何星月颔首应声。   天已大亮,承德帝在都城城楼上送严镇和韩烬出征,才刚返回至宫门前,就得到了一个让他心绪大乱的消息。   “陛下,不好了!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中毒了!经程太医诊治,殿下所中之毒与严镇将军之子一致,皆是来自南蛮的劫血草之毒啊!”   承德帝大惊,“什么?太子怎么会中毒的?难道是在严府探望严澈的时候,误碰了刺客留下来的毒粉?”   “回禀陛下,不是在严府,而是在东宫!那毒粉就下在殿下所饮的茶水里,下毒之人竟是奉茶宫女何星月!”   承德帝的后背一阵冰凉,肩背僵硬着向后倒去,一身气血仿佛被抽空了。   “快!快去东宫!”   当承德帝来到东宫,宫女太监们跪了一地,承德帝无心给他们眼神,而是大步流星地赶到了君晏的床榻前。   “晏儿……晏儿……父皇来了!”   承德帝摸了摸君晏的额头,看着他紧闭的眉眼还有苍白的面容,让他猛然想起君晏八岁那年跌入荷花池后高烧不退的模样,令人心惊。   此刻君晏与严澈的症状如出一辙。   皇后亦守在旁边,尽管强装镇定,但声音已然哽咽:“陛下,臣妾恳请一定要想办法救救晏儿啊!”   “那个何星月到底怎么回事?朕记得她来东宫已经许多年了……竟然也是南蛮细作吗?”   许沐跪在承德帝的面前,低头道:“殿下用了何星月的茶水,只饮下了一小口,顿觉咽喉如同灼烧,奴才只能硬让殿下将茶水吐出来,但还是晚了一步。东宫侍卫从何星月的房间里搜出了剩余的劫血草,她在煮茶的时候,用手指沾了劫血草之后再奉茶与内侍验毒,然而毒粉蹭在茶杯的杯口上,避开了银针,殿下这才入了口。”   “给朕用刑!但别让她死了!无论如何都要叫她交出解药来!竟敢毒害太子,若找不到解药,朕定当将她挫骨扬灰,诛其九族!”   承德帝的牙槽都要咬碎了。   “岂有此理……前有都城里的严家,后有东宫里的太子,是不是今夜刺客的剑就能抵住朕的喉咙!”   所有侍卫宫女全部跪下,低着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太医院正在加紧熬制退热的汤药,送来之后许沐用竹片撬开君晏的嘴,再将汤药顺着竹片喂进去。   直到晌午,君晏这才逐渐退热。   前来探望的宫妃还有大臣都被拦在了门外。   霍鸣也从神策司调入宫中,专门负责拷问何星月。   然而手段用尽,何星月也不肯承认自己毒害太子,更加没有解药。   内侍倒是从何星月那里搜来了一些财物,细细分辨,竟然有好些出自娴贵妃宫中。   也就是说,何星月与娴贵妃有来往。   听到这个消息,娴贵妃大惊,立刻赶往东宫,跪在承德帝的面前哭得花容失色。   “陛下!陛下,就是给臣妾一万个胆子,臣妾也不敢谋害太子啊!那些细小物什,如若是丢失了,臣妾平日里也不会注意,臣妾也不知道如何就到了何星月那里啊!”   齐王闻讯而来,跪在承德帝的面前,“父皇,母妃是冤枉的!母妃一向敬重太子,与何星月亦素无往来,一定是何星月攀诬母妃!”   承德帝只是抬了抬手,他如今根本无心听这母子俩解释,他只想要君晏醒过来。   “程太医,去把血龙参拿出来!”   殿内所有人听见“血龙参”三个字的时候,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因为血龙参一般是用在皇帝即将龙御归天之时用来吊住生机,交待遗言之用,珍贵无比。   跪在地上的齐王也惊呆了,他不明白为什么承德帝对太子就那般看重?   君晏成日里除了研究道法就是斋醮,何曾关心过国家大事?江山社稷交到他的手上,绝对会垮!   更遑论君晏还是丞相的外甥,而父皇最恨外戚势大,他应该对君晏十分提防才是。   更不用说父皇与皇后之间感情一般。   难道就因为太子是父皇的第一个儿子吗?   程太医赶紧开口劝阻道:“陛下容禀,血龙参之药性与太子无用,甚至还有可能相冲。微臣以为,太子不宜使用血龙参。”   “那还有什么办法能救吾儿?”   承德帝已然慌了,他对君晏不再称呼“太子”,而是“吾儿”。   天家无父子,可承德帝却对君晏有着满腔父爱,也因此君晏去追求道法也好,对朝政不感兴趣也罢,承德帝不但从未曾逼迫过他,可以说是纵容维护得紧。   “陛下,目前唯有疏脉藤或者南蛮巫医的邂灵丹能救殿下。”   当然,这两样难以获取的理由和程度,程太医也一一向皇帝禀明。   听完之后,整个东宫愈发愁云惨淡,皇后更是掩面而泣。   “疏脉藤和邂灵丹是否也能救严镇之子?”   “是,这也是微臣等几个时辰前才查到的。”   “那就不惜代价也要找到!”   承德帝立刻下令寻找这两样东西,凡能提供者赏千金甚至伯爵之位!   消息很快就传了出来。   和群臣一起守在东宫门外的范丞相听到这个消息,心中一阵震惊,谁都知道能让承德帝下这样的旨意,太子是真的命在旦夕了。   太师虽然年事已高,也不好回去歇息,只得同其他大臣一起守着。   万一太子真的没了,哭丧的时候谁要是不在,谁就触承德帝的霉头。   若真到那份上,范丞相一党就要重新扶持一个与范家毫无血缘关系的皇子,终归难以一条心,反倒是他们陈家有齐王,夺嫡的机会来了。这样的好消息,陈太师当然要在第一时知晓。   范丞相尽管与陈太师几乎没有交流,但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太师心里想的是什么?   太子不能死。   没了太子,范家的相位都未必能保住。   范丞相一听说邂灵丹能救太子,二话不说立刻转身离去。   陈太师凉凉地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是想要去寻找能救太子的药?但如果那么容易找到,承德帝会将伯爵之位都一并许诺吗?   范丞相离宫之后舍弃马车,一把年纪了飞身策马奔回相府,骨头架子差点没散。   他颤巍巍进了书房,打开了密室,从一个早已被遗忘的角落找到了一只泥捏的小瓶子,瓶身上已然落了一层灰。   打开瓶盖,范靳将里面的药丸倒在了手掌心里,颗颗分明,再仔细闻一闻,还好没有变质。   他闭目深吸一口气,回到书房,合上密室的门,唤来了长子。   “爹,听说太子殿下危在旦夕……我们范家该如何打算啊?”   “如何打算?”范靳冷笑一声,“陈太师以为这样就能看我范靳的笑话?你听好了,这瓶中的药丸就是邂灵丹,你将其交给为我们范家办事的商贾,就说是从边关偶尔购买所得。让他进献给皇上,所得赏赐都属于他的,条件就是决计不得透露此药来自范府。”   “儿子明白!严家小儿也等着此药救命!倘若陛下知道此药来自范家,救太子却不肯救严家小儿,必会认为我范家是故意袖手旁观。若是商贾进献,有且只有一粒,太子乃国本,自然先救太子。”   “你明白就好。”   范丞相收拾了一下衣冠,梳洗了一番,又用了些茶点,他倒是不介意陈太师在那儿多站一会儿,看他那把老骨头能得意多久!   又是一个时辰之后,范丞相再度返回东宫探望太子,果不其然听见有商人进献丹药的消息。   这让承德帝和皇后均喜出望外,看到了希望。   但是众位太医却犹豫不决,因为谁也没有见过邂灵丹,无法判别真假。   许沐捧着丹药来到陛下面前,实际上已然李代桃僵,他以袖口遮掩,将这枚丹药换成了早就备下的半月梢解药,真正的邂灵丹已然被他藏在了腰带之内。   “怎得只有这一颗药?那商人若肯再进献一颗,朕不只许他爵位,还可赐他皇商牌匾!”   商人被带进来,跪在承德帝面前,他谨记范丞相之嘱托,不断磕头示弱。   “回禀陛下,草民……草民万万没有料到此丹能有大用,当时只收下了这一枚。若还要再收,草民恐怕得走一趟南川,但是南川战事吃紧,商路已断。草民也不知还能不能再得一枚!”   此时的承德帝陷入了两难,一边是太子,代表国本,更是自己的亲子;另一边是心腹重臣之子,严镇为守疆土在危难之际远赴边关,镇守的是大衡的国门。严澈是他的独子啊!   无论怎么选,都会辜负另一方。   殿外的范丞相低着头,心道陛下这般犹豫,到底是因为此药真假难辨,还是因为真的考虑拿这药去救严家小儿?   难道自己当真失策,低估了严家在皇帝心中的地位?   就在这个时候,殿外侍卫来报,“御前侍卫严赋前来探望太子殿下。”   听到这里,范丞相一阵心惊。   “严侍卫不在家照顾表弟,来宫中作甚?”   陈太师皮笑肉不笑地看向范丞相,“这还用说吗?严家对陛下可是有救命之恩,如今严镇又率兵去南川御敌。严家小儿中毒早于太子,自然比太子更危急。若是严赋跪在陛下面前求药,丞相猜猜看,陛下会不会给?”   范丞相沉默不语,心中却暗暗叫苦。   这若是碰上他们范家或者陈家的嫡系子嗣中毒,承德帝必然以国本为上,解药是太子的。   可严镇是皇帝千挑万选出来的心腹,以后恐怕再难得此将帅之才。但皇子,陛下还有齐王可选……   帝王心术,为了制衡他们范家,没准皇帝真的会放弃太子!   此时,范丞相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严赋从他们面前走过,入了东宫寢殿。   严赋面容憔悴,跨过门槛之时身形略微摇晃。   候在门边的许沐即刻伸手扶住严赋,药丸就这样送了出去。   严赋感知到掌心里的东西,一阵心绪紧绷,不动声色迅速藏了起来。   “疏辞,你可是为邂灵丹而来?”承德帝看着严赋,心头巨石压得更厉害了。   严赋把小表弟看得有多重要,承德帝清楚的很。   但严赋比殿外众臣想象的要克制许多,没有满脸泪痕,也没有跪在地上陈情乞怜。   “回禀陛下,微臣在来的路上已然听说,现下这邂灵丹只有一枚。不知太子殿下是否服下?”   承德帝深吸一口气,回答道:“此丹……难辨真伪。再加上只此一枚,不若一分为二,你取走半颗拿去给澈儿……”   听到此处,程太医慌忙跪下,“陛下不可。如若一分为二,药效不足,恐怕太子殿下和严小郎君都保不住。”   “邂灵丹在何处?”严赋问道。   许沐捧着丹药上前:“就在此处。”   “畏首畏尾,如何能救太子性命!”   话音落下,严赋起身拿走了那枚丹药,当着承德帝和皇后的面果断地掐开君晏的嘴,将解药喂他吃了下去。   殿外的官员们都惊呆了,没料到严赋入殿并不是乞求丹药,而是为了不让承德帝为难。   承德帝扣紧了手指,颤着声音道:“朕……对不起严家。”   “陛下,严家蒙受皇恩,忠君乃臣子本分。太子乃国本,国本若有动摇,朝堂必然风波不断,届时边关兵马粮草调度全都受牵连,舅父还有边关的将士们亦难以全力抗敌。轻重缓急,严家拎得清。”   殿外站着的不仅有与严家交好的中书令谢澄,还有大理寺卿、御史台官员,哪怕之前与严家没有什么交集,甚至有些眼红他们得了陛下的青眼的,此时都因严赋这番话对严家有了敬意。   就凭严赋今日的这番取舍,严家就注定了将会成为承德帝最为仰赖的心腹。   “陛下,既然太子已经服药,还请陛下允许微臣和这位来自南川的商人好生聊一聊,看看是否能打听到与此药有关之蛛丝马迹。”   “那是自然。”承德帝垂目看向那位商人,“你必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是……”商人低下头,肩膀抖得厉害。   既然献了药,皇帝答应的赏赐和爵位会给,但至于严赋会用什么方法来问他关于邂灵丹的消息,这就是另一码事了。   范丞相暗暗冷笑,心想严赋将药喂给了太子,表了忠心。可那又如何?   整个大衡都不会再出现第二颗邂灵丹了。   严镇,纵然你手握麒麟军又如何?就算他日陛下许你节制天下兵马,儿子没了,你严家一切成空!   只是范丞相哪里知晓,他给太子的那枚丹药已经在严赋手中了。 [68]心有所属,便是归途:许沐得了承德帝的授意,来到了殿外,对众臣开口道:“太子殿下已服下救……   许沐得了承德帝的授意,来到了殿外,对众臣开口道:“太子殿下已服下救命的丹药,恐无法即刻苏醒。陛下口谕,众臣回府等待消息。各部公务不可懈怠,边关粮草、战马供给绝不能断。”   得了口谕,所有人这才离开了东宫。   许沐将严赋带至了偏殿,方便他向那商人问话。   商人将之前编过的谎话来来回回地扯与严赋听,严赋手中捏着茶杯,满身阴郁沉冷的气场,一双眸子淡淡地看着对方,明明天气渐暖,商人的后背却起了一层冷汗,膝盖都颤抖个不停。   哪怕严赋什么都没说,目光中的拷问也让这商人承受不住,几乎抬不起头来。   直到许沐进来为严赋添茶,哪怕他什么都没说,严赋也明白了许沐的暗示:丞相和太师的人都已经离宫了。   严赋深吸一口气,起身就离开了,他本就不擅作戏,还好有许沐替他遮掩。   商人一脸懵地看着严赋离去的背影,“这……怎的忽然就走了?”   “严大人应是赶着去你提起的地方寻找救命之药了。”   “哦……原来如此……”商人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前冷汗,感觉自己捡回了一条命。   严赋的脚步越来越快,出了宫门上了马,立刻飞奔回府,下马之后冲向严澈的卧房,跨过了门槛时几乎扑在严澈的榻前。   “大哥,你可算回来了……”严凝一把将他扶住。   严赋不能向家人解释这颗药的由来,只能克制内心的激动,示意游迢将门关上。   “我想办法得了一粒邂灵丹。”   听了这话,严凝立刻掰开了严澈的嘴,严赋趴到榻前,将那粒邂灵丹塞入了严澈的唇间。   轻舟将水端了过来,严凝接过来给严澈喂下,确定他将解药咽下去,众人才退开一些。   游迢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念叨起来:“诸天神明保佑,保佑我家小郎君快快醒来!平安无事,他就是上房揭瓦,下海捞月,闹翻都城,我游迢也认了……”   严澈只觉得自己一人走在无边黑暗里,他找不到亮光,辨识不得方向,惶恐无措,孤独又荒凉。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严澈怀疑自己是不是下了阴曹地府,又没能轮回,于是在这虚无之地徘徊。   他很害怕,他想念大哥,想念爹,想念姐姐还有椿哥……   如果自己回不去了,应该会有很多人难过吧。   贺骋他们的马球队都该凑不齐人了,轻舟会不会内疚难受?   游迢那家伙,自己答应了请他喝酒,也没能遵守承诺。   还有……太子,他会不会有一点点担忧或者一点点难受?   他不想当一个在世间游荡的孤魂,他想有个归属。   他想回家。   就在这时,前方出现了一个小亮斑,像是有人拎着一盏灯。   严澈心绪昂扬,飞奔而去,“等等——等等我——”   拎着灯的人却一直不断向前,可他的身影却让严澈觉得熟悉。   “你是谁?你知道怎么回去吗?”   那盏灯依旧向前,传来的声音和严澈自己几乎一模一样,在黑暗中清幽回荡。   “庄生晓梦迷蝴蝶,你觉得自己是身在梦中的蝴蝶?又或者身在蝴蝶的梦中?”   “什么?”   “我可以带你回去,但你要想清楚自己要回去哪里?”   拎着灯的人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严澈赫然惊觉那个人和自己一模一样!   他朝着严澈伸出了手,面容平静地说:“选择只有一次。选完之后,你就不能再问自己到底是蝴蝶,还是梦了。”   严澈深吸一口气,其实这个问题,他早已有了答案。   毫不犹豫,严澈抬起手掌触碰上去,他们就宛如镜面的两端,在此刻合二为一。   心之所属,便是归途。   严澈骤然倒吸一口气,虚无的黑暗里竟然传来了声音。   “澈儿,你醒了!你真的醒了!”严凝喜极而泣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接着是大哥警觉的声音:“莫要声张,切不可让府外人知晓我们得到了邂灵丹!”   “我等知晓,严大人放心。”游迢和轻舟允诺。   “澈儿,来,喝口水。”   严澈能感觉到阿姐搂着自己的手都在发抖,他感觉到茶杯抵在了嘴唇的边缘,嘴巴里苦得要命。   看来在他毫无知觉的时候被灌了不少汤药,他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口,嘴里的苦味才稍稍变淡了一些。   过了好一会儿,严澈歪着脑袋,声音有几分嘶哑地问道:“阿姐,屋里怎么不掌灯?你们难道都不觉得黑吗?”   这一个问题,让整个屋子里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严凝抬起手,在小弟的面前挥了挥,发现小弟的目光没有丝毫变化,她立刻捂住了嘴,眼泪差一点就流出来。   “阿姐?大哥?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你们不在我身边吗?”   严澈抬起手四下寻觅,严凝和严赋赶紧一左一右抓住他的手。   “小弟莫怕,大哥在这儿,我们都在这儿!”   感觉到他们都紧紧握着自己,以及阿姐忍不住的啜泣声,那些被抛诸脑后的记忆不断浮现——跪在地上明明已经断气的刺客忽然朝着自己的方向扔出了毒囊,药粉铺天盖地而来,飞进他的眼睛里,又烫又痛。   思路逐渐变得清晰了起来。   “我……是不是看不见了?”严澈开口问。   回答他的是一片沉默。   若是失明了,他便再也看不见这些亲人的脸了,不能满都城玩乐,不能上马打球了。   难不成穿成了严澈,就要承接严澈眼瞎的宿命吗?   还真是倒霉啊……严澈苦笑了起来。   可是一想到自己在黑暗里奔跑、寻找、迷茫的绝望,那才是真正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极致孤独!   此刻他回到了家人的身边,阿姐和大哥的手那么暖,严澈忽然觉得活着其实真的很好很好。   没关系,看不见也有看不见的活法。   不对,应该是看不见也有看不见的福享!   严赋扣住了他的手,抵在自己的额前,充满了内疚,“是我……是我不好,若是我再快一些将邂灵丹带回来,澈儿的眼睛一定能看见!”   就算看不见大哥的神情模样,严澈也能感觉到他的憔悴。   为自己付出了那么多的大哥,是这世上最好的大哥。   还好自己没有选择回去现世,那里爷爷奶奶还有父母已经过世,只留下失了亲情温度、互相占便宜的七大姑八大姨,就算有空调、外卖和冰箱的现代生活,也不如身边的人真心可贵。   “大哥,你救了我的命呐。人不能太贪心的,既要活命,又要活得比所有人都好。”   这一次,换了他来摸一摸大哥的头顶。   除此之外,他似乎还能听见阿姐压抑的啜泣声。   严澈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要太过失落。   他绽开笑容来,朗声道:“那可是南蛮刺客,抱着必死的决心来严府,用的毒药必然也非同小可,我能留下一条小命,严家的祖坟肯定冒青烟了!对了,轻舟呢?轻舟当时抱住了我,他身上也落满了药粉,他如何了?”   轻舟皱起了鼻子,郎君明明眼睛都看不见了,却还惦记着自己,轻舟抹了一把眼泪,“是轻舟疏忽,才令郎君遭此劫难。轻舟恨不能替郎君……”   “替我什么?替我死还是替我瞎?你不是严家的死士,二十两的月银可买不了你的性命。何况我还记着呢,你的手捂的不是自己,而是我。如果我吸入了那毒药,就不只是眼瞎,而是死了吧?”   严澈的手伸长在半空中,轻舟立刻抓住了他。   “郎君,轻舟在这儿呢。”   “以后还要劳烦你继续保护我了。可惜我看不见了,不能自己躲了。日子无聊,你还得陪着我吃喝玩乐,也不算亏!”   严澈越是这么说,轻舟的眼睛越红,终于忍不住抱住他,大声哭泣了起来。   他从小就跟在太子君晏的身边,对于君晏交待的任务,他从没有失败过。   而他第一次失败,代价就如此沉重。   他本以为太子会责罚他,严澈会怨怪他,严家人也会要他付出代价,但是他们都包容原谅了他,还愿意继续信任他。   轻舟心想,以后他要一直护着严澈,哪怕太子殿下要他走,他也不会走。   “澈儿,你先听大哥说。你的眼睛未必就真的瞎了,为兄记得程太医说过,血劫草的毒性在于使筋脉淤堵,就连轻舟后颈上发红发烫的地方这几天下来都已经恢复如初,你的眼睛未必就真的没救。一切待程太医来看过了再说。”   听到大哥这么说,严澈睁大了眼睛,明明看不见,那双眼睛却亮得出奇。   “真的?我就在这儿好吃好喝地等着。那……程太医现在在哪里?”   严澈知道大哥决计不会骗他,因为给了他希望和期待,又在漫长岁月里磨灭是更痛苦的事。   严凝握着他的手,说起这几日发生的事情。   “澈儿,你是不知道现在南蛮刺客有多张狂。太子殿下也出事了。”   “什么?他……他怎么了?”严澈立刻紧张了起来,明明两天多粒米未尽,身体也很虚弱,但还是强撑着坐了起来。   游迢在一旁缓声道:“东宫有一位奉茶宫女似乎也是南蛮细作,殿下喝了她的茶,中了与郎君一样的毒,宫里现在乱成了一锅粥,原本留在严府的程太医也被召回了宫。”   严澈下意识拽紧了被子,“我只是眼睛沾上了一点,就成了这个样子……他……他还喝下去了,那他还能有气息吗?”   知晓其中内情的严赋赶紧拍了拍严澈的手背,“小弟莫要担心。为兄是从宫里赶回来的,太子殿下那边已经寻到了邂灵丹。为兄也是去寻了那献药的商人,用了一些手段才寻来此药。在此屋内的诸位都是我严家信赖之人,切不可将小弟已经醒来的消息传出。也劳烦小弟多忍耐两日,免得有心之人前来暗害。”   特别是避免丞相的怀疑。   “嗯,就是躺着睡觉嘛,那可是我的专长。”   严澈一边说,一边将手垫在后脑勺上。   众人看着严澈的笑脸,都是一阵心疼。   明明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是他,看不见的人也是他,可如今却是他强颜欢笑来安慰亲友。   严凝轻轻摸着小弟的额头,安慰道:“一切都会好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至于东宫那边,君晏服下解药之后没多久便苏醒过来,映入眼帘的便是母后憔悴的面容和承德帝眼下的乌青。   承德帝高喊:“晏儿醒了!程太医你快来看看,太子醒了!”   程太医年事已高,从椅子上起身的时候差点没站稳,还好许沐眼明手快,将他扶住了。   消息传到了朝房,聚在一起讨论情况的诸位大臣们都松了一口气,太子若真有个万一,朝局变化恐怕天翻地覆。   太子尚在,那大家还能继续过安稳日子了。   坐在椅子上的陈太师他听到这个消息,不由得向后一靠。   范丞相则是冷笑一声,走到了陈太师的面前,淡声道:“太子当年落入荷花池中,能得仙人庇佑返回凡尘,说明福源深厚。区区南蛮刺客,自然取不走太子的性命。”   陈太师皮笑肉不笑地说:“如此一来,满朝文武皆能松一口气了。只是不知这商贾进献的邂灵丹到底是哪儿来的呢?如果老夫没有记错,范丞相任礼部尚书之时,曾经出使过南蛮吧?”   范丞相知道对方怀疑自己,然而他并没有证据,笑了笑道:“陈太师贵人多忘事,你也曾经在南川边关与南蛮使者和谈。不过太师还是多担心一下娴贵妃吧,听说给太子下毒的宫人与娴贵妃私交匪浅呢。太师还真该庆幸太子殿下醒了,否则……娴贵妃和齐王……啧啧啧……”   无论朝房之内的两派如何勾心斗角,东宫内的君晏倒是少有地感受到了来自父母的关怀。   他其实很羡慕严澈,羡慕严镇对他毫无保留的宠爱,羡慕严凝和严赋愿意不计一切代价保护他。   现下,他的父皇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母后也像小时候那样将他抱在怀里,就算天家人情淡薄,但此刻他好似普通百姓那般,完完全全占据了父母的所有爱意。   他刚要开口安慰母后,却只发出几声嘶哑的“啊啊”声,沉如破鼓,连他自己都被吓到了。   他扣住了自己的脖子,有些惶恐地看向承德帝。   “程太医,你快来看看晏儿,他说不出话来,可是伤了喉咙?”   皇后立刻起身,将位置让给了程太医。   程太医查探一二,微微松了一口气:“毒液入喉,即锁殿下咽喉之关窍,血淤而声暗,故一时失声。待余毒消弥,自可复声。”   承德帝听了之后,脸上紧张的神情放松了不少,他摸了摸君晏的额头,语气比平日里要轻缓许多。   “晏儿,听见了没,程太医都说你的声音会恢复的。这段时日,你定要好好歇息,送来的汤药也要趁热服下。”   君晏靠着枕头点了点头。   “朕已经落下许多奏折未曾处理,今日还有早朝。晚一点父皇就来看你,可好?”   君晏再次点头。   待到承德帝离开,皇后柔声道:“晏儿,你别怨你父皇,他守在你的身旁未曾阖过眼。实在是……你安然脱险,可严镇将军之子还未苏醒。你父皇问了献药的商贾,但那商贾只有这一颗药,救了你便救不了严将军的儿子。”   君晏蹙眉,难道严澈吃了邂灵丹也无用吗?   “你是太子,是国本,还是严赋深明大义,直接将那颗丹药喂给了你。但你父皇对严家深有愧意,他甚至动用了建龙卫前往各大黑市暗坊,甚至快马加鞭赶往边关,寄希望于边关的商贾有没有人得到此药。如今都城和周边州县都被翻了个底朝天,可仍旧没有找到邂灵丹,你父皇……吃不下也睡不着。”   君晏一边抱着母后安慰她,一边看向许沐,眼中满是担忧。   严澈到底怎么样了?我费了这么大的周折,难道还是没能救得了他?   站在不远处的许沐微微点了点头,用口型对他说:他已苏醒。   那一刻,一直压在君晏心头上的重石终于得以放下,他闭上眼睛,泪水不自然滑落。   那不是因为难受,而是庆幸严澈活着,那么自己那颗埋葬在血与痛里的真心……也终于死而复生了。   皇后又陪了君晏一会儿,亲眼见着他将药喝下去了,终于撑不住了,一阵眩晕额头差点撞着,君晏赶紧扶住了她。   许沐也唤来了程太医诊治,原来皇后一直担忧焦虑,如今心弦松开,就昏过去了。   皇后身边的嬷嬷赶紧来扶她回去歇息,待到皇后的人也走了,东宫寢殿里几乎空了。   许沐来到了君晏的身边,他知道太子殿下每咽下一口汤药,喉咙都很疼。   “殿下,奴才还是想问……值得吗?”   君晏无奈地笑了一下,抬眼看向许沐,那双优美绝伦的眼睛里盛满了坚定。   他用口型对许沐说:因为我喜欢他。   许沐隐隐预料到了这个答案,但是当君晏对他说出口时,许沐仍然震撼无比。   这怎么可能呢?   从来对世间情爱没有期待的殿下,竟然亲口承认自己心悦那个没心没肺的小子?   而对于君晏来说,他知道许沐这人话少沉默,也从不与人聊天八卦,自己的秘密说给他听,他就是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里,也不会道与外人。   君晏喜欢严澈,喜欢得满眼都是他,倾慕之意从心底满溢出来,无法收拾,他知道自己是藏不住的。   那就请许沐也一起帮他藏一藏吧。   翌日清晨,程太医来给君晏请脉。   脉象平和,已不复前日的凶险。   程太医一边捏着胡子一边微微点头。   陪在一旁的承德帝和皇后看程太医的表情,总算可以松了一口气。   君晏轻轻拍了拍程太医的手背,张了张口,好一会儿干哑的声音从喉间传出,“程……太医……去严……”   他发声艰难,但许沐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低头道:“程太医,殿下担忧严家的小郎君,请你尽快去他那边吧。”   听到这里,皇后深出一口气,她的晏儿啊,才刚从鬼门关里走出来,没想到还在关心别人。   承德帝朝着程太医点了点头,“严家那边还需要你。程太医你快去吧,东宫还有李院判和张院判。”   就在程太医一边整理药箱,一边叮嘱其他太医的时候,宁含前来通禀。   “陛下,方才严家捎来消息,严小郎君他……他……”   承德帝猛地扣紧了膝盖,“严澈怎么了?你快说!”   “他醒了!”   “当真?”承德帝一脸喜出望外,“天佑大衡啊!那孩子醒了,严将军在边关亦能宽心!”   “启禀陛下,昨夜严赋严大人从一个刺客口中拷问出了消息,潜入了都城附近那个有名的消金窟,就是那个朝廷屡禁不止的地下黑赌坊。那里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亦有南蛮密探混迹其中,严大人顺利抓住了一个,并且搜得了邂灵丹。严小郎君服下之后,一个时辰前方才苏醒。”   君晏一听,就知道这是严赋编出来的故事。消金窟那种地方,无论严赋去没去过都难以查证。至于所谓的南蛮密探,他们神策司里抓捕了好几个,随便找一个死去了的替代上即可。   和聪明人合作却是省心省力,不枉费他的一番谋划。   谁知道小宁公公还有话没说完,“只是……”   “咳咳……只是什么……”   这一回君晏是真的担心了,用力撑了起来,盯着小宁公公。   一向温和的太子竟然露出这般有压迫感的眼神,把小宁公公都给惊着了。   “严小郎君好似看不见了。所以严大人恳请程太医前去诊治一二!”   “速去,辛苦程太医!”承德帝高声道。   君晏眉心紧蹙,开口道:“步撵……”   许沐立刻理解了太子的意思,高喊道:“程太医年事已高,请乘殿下的步撵离宫!”   程太医赶到了严府,入了严澈的卧房,只见严澈的后背靠着软枕,一双眼睛极有精神地睁着,又圆又亮,但只需要多看一会儿,便会发觉略有不妥。   当身旁人与他说话时,他会转头,可目光的移动却并不会跟上……   程太医立刻来到严澈的面前,先是为他检查眼睛,之后又为他把脉。   守在屋子里的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严赋更是紧张,他生怕程太医给出的结果不佳,会断了小弟所有的期待。   但是程太医却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取出了银针,对严澈说:“郎君,老夫为你施针,你若有任何的感觉,务必说与我听。”   “好的,程爷爷。”   一声“爷爷”,把程太医喊得心软。明明眼睛看不见了,严澈却不吵不闹,反而叫程太医更心疼。   银针扎在严澈的眼眶还有头顶,几针下去之后,严澈小声道:“程爷爷,我眼睛好胀。”   本来严凝和严赋还很紧张,没想到程太医却笑了,“胀就好,胀就说明小郎君的眼睛没有问题,而是经络滞堵,可能还有些受损,血流不畅,所以目不能视。待到余毒排出,筋络恢复,小郎君自会复明。”   严澈的眼睛亮了起来,“程爷爷,真的吗?”   “真的,程爷爷不骗你。我这就给你开几副药方,苦口良药,小郎君要好好吃药,尽早清理余毒。前三日,老夫每日会来为你施针。之后,再改为每三日施针一次。”   整个严家可以说是沉浸在喜悦之中,若不是之前的穿云箭惊扰邻里,游迢能立刻出去放炮仗。   就这样,严澈成为了家里的宝,吃完药有蜜饯,还有轻舟坐在一旁给严澈念话本子解闷。   而严赋终于可以捡起公务,连夜查阅神策司的拷问记录以及前方传递来的军报。   他打开地图,端着烛台,发现其实严澈之前说的绕过赤练峰,突袭左成王的尾部,是绝佳的灭敌之策。   如果前后出关的时机准确,甚至有机会全歼左成王之部。   但是眼下父亲去了另一头的南毅关,还有谁能率骑兵突袭而不惊动南蛮人?   临近子夜,东宫里的君晏仍旧毫无睡意,他在榻上躺了许久,起身坐在了窗边,看着那一轮冷月,心里担忧的是严澈的眼睛。   “殿下,窗边凉。”许沐知道君晏睡不着,只能为他披上外衣。   他无法告诉许沐,自己有多喜欢严澈的眼睛,仿佛装着另一个明澄的天地。   是雪后初融的清潭,盛着碎光,君晏心中满腔的血与恨似乎都能被他的眸光抚平。 [69]一朝鲲鹏乘风去(二更):所以君晏心底深深的害怕着,若是从此以后严澈再也看不见他,终究会忘却……   所以君晏心底深深的害怕着,若是从此以后严澈再也看不见他,终究会忘却他这副还算不错的皮囊,到时候他还会记得自己吗?   毕竟自己对于严澈来说,不像家人,甚至恐怕还不如游迢和轻舟有印象。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信鸽飞来,落在了窗台上。   君晏一阵心绪紧张,许沐赶紧将信鸽抱进来,取走了信鸽腿上的信筒,然后递给了君晏。   “看来严小郎君的眼睛和殿下的声音一样,都是可以恢复的。”许沐安慰道。   “嗯。”君晏深吸一口气,看着纸面上游迢写下的一些“废话”,心里竟然觉得宽慰许多。   因为严澈竟然会关心太子殿下的喉咙,还说要多喝蜂蜜水和金银花说不定能好,甚至还跟游迢说可以去都城里陈妈妈的小铺子里买些蜂蜜、金银花和胖大海制成的糖,交给程太医检查一二,若是没有问题,就送进东宫。   君晏甚至能在脑海里想象严澈说这句话的语气:太子殿下喝完了苦的要命的汤药,再吃一颗糖,就没那么苦了。   一张小小的字条,君晏看了许多遍,明明唇齿之间都是汤药的苦,脑海中想象着严澈所说的那种糖,舌根竟然也跟着泛起甜来。   又一个让严家振奋的消息来了,那就是远在南川的严毓听说了外甥的情况,特地找到了驿站,飞鸽传书回来。   严赋打开母亲留下的字条,里面写着邂灵丹虽然能化解劫血草七到八成毒性,但为了确保严澈的眼睛一定会复明,她还是决定出关前往南蛮在沐水的集市,那里很有可能交换到疏脉藤。   如今大衡与南蛮开战在即,严毓就这样去沐水,哪怕她的南蛮语说得几乎没有口音,严赋还是担心不已。   “大哥,我也赶去沐水和姑姑汇合。我的功夫还不赖,可以保护姑姑。再加上我们俩又都是女人,南蛮那边没有人在严家军里见过我和姑姑,对我们的戒备心会放松许多。而且,我们俩还能帮着打听南蛮那边的动向。”   “这太危险了……”   严凝笑着宽慰道:“你放心,姑姑在沐水也给不少南蛮人看过病,她的人缘好着呢。”   深深叹了口气,严赋仔细一想,母亲送来这样的口信就是决计要去,他们根本没机会拦住她。   严凝赶去和她有个照应,不失为好选择。   “惟儿和觅儿怎么办?”   “他俩,有谢家族学的先生亲自教导,要头疼也是谢大人头疼。还是姑姑的安全还有小弟的眼睛要紧。”   严赋明白“当断则断,反受其乱”的道理,点头同意了严凝的决定。   没有片刻耽搁,严凝收拾了细软,骑上了快马,连夜赶往边关。   次日清晨,当程太医来为严澈施针之时,严赋也将自己母亲开出的药方拿给程太医参考。   程太医大赞精妙,严毓的药方不仅能加快毒素的排出,还兼具疏通眼部和脑部经络的功效。   “老夫也认为严小郎君应寻一处温泉水,每日泡上一刻钟,可舒经活血。只是不同温泉水的质地亦有区别,严小郎君不适宜过热的温泉水,容易加剧眼部的胀痛,不利于复明……倒是……”   “倒是什么?请程太医明言。”   “倒是紫宸宫的七星温汤最为适宜。只是,一来严小郎君并非皇室子弟,也非修道之人,要去紫宸宫需得国师允准。二来,紫宸宫离严府较远,若是每日来回颠簸,必然会加剧疲惫,如何好生静养?最好的办法就是能住在紫宸山中。”   “这……”严赋叹了一口气,紫宸宫乃是国师修道之所,怎会那么容易让外人去养病?   两人的话才说到一半,门外竟然传来了承德帝的声音。   “既是如此,朕亲自说与国师,让澈儿去紫宸宫好生修养。”   严赋和程太医都十分惊讶,没有料到承德帝竟然亲临探望,立刻出门迎接。   “这些虚礼就免了吧。”承德帝将严赋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叹了口气道,“这些日子辛苦疏辞了,你清减了不少。”   看啊,这就是他的长子,重情至性。承德帝越看他,心里就越是疼爱。   “谢陛下关心。”   他轻轻拍了拍严赋的手臂,“走吧,随朕去看看澈儿。”   严赋走在前面,将承德帝领到了严澈的卧房门前,正好听到严澈与轻舟在说话。   轻舟一边给严澈按摩头顶的穴道,一边好奇继续他们的话题,“所以郎君认为光是韩烬将军驰援南定关还不够?”   严澈半眯着眼睛享受,轻舟的力道不轻不重,而且因为习武,所以对穴道的位置掌握得甚是准确。   “对啊。你就想啊,韩将军带着麒麟军和肖淳汇合,应该能凑齐五千骑兵,够左成王吃鳖了。但左成王打不赢可以跑啊,韩、肖两位将军也不敢贸然率兵深入突击对不?”   轻舟点头道:“那确实。穷寇莫追的道理我懂,谁知道有没有埋伏。”   “但如果有一支轻骑兵绕过赤练峰,突袭左成王的尾巴,堵住他逃跑的后路,韩肖二将的骑兵压进,就算不能全歼左成王,也能重创。否则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左成王为了报仇,一定会再度袭扰。有千日灭贼,哪有千日防贼的?”   听到严澈的话,承德帝再度想起少年在上林苑一边烤肉一边说得那些话,更觉得这是难得的人才,他的眼睛一定也必须要复明。   “澈儿所言,疏辞怎么看?”承德帝笑着看向严赋。   如今严家正值多事之秋,严镇远赴南毅关,严家自然离不开严赋这个主心骨。   承德帝的本意是希望他推荐一名胆大心细的将领,带领几千轻骑按照严澈的计谋,冒险一试。   谁知道严赋竟然朝着承德帝拱手,沉声道:“臣愿率裂风镝前往!”   承德帝的目光一怔,随即挤出一抹笑,拍了拍严赋的肩膀道:“澈儿还需要你照料,此战风险极大,你还是留在都城吧。朕还需要你统领神策司,将南蛮细作全部揪出来。”   “回禀陛下,论刑讯纠察、追本溯源,微臣不及霍鸣大人。依微臣之见,霍大人可为神策司之首。然绕行赤练峰,截堵左成王非微臣那支裂风镝不可。如今的裂风镝已经从最初的八百人扩至一千二百人,微臣了解他们每个人的专长,知晓如何调度,更对南蛮铁骑,尤其是左成王部众极为了解。微臣请缨,望陛下成全。”   说完,严赋便单膝跪地不起。   承德帝顿住了,拳头不自觉攥紧,君晏才从鬼门关回来,他怎么可能再将严赋送去边关,而且还是送去打最为冒险的一场仗?   跟在他身后的姚公公一看就知道陛下即将发火,赶紧缓和气氛。   “诶哟,陛下可是来看望严小郎君的,怎的在房门口谈起公事来,平白叫小郎君担忧。”   “此事莫要再提。”   承德帝转而和颜悦色地让人敲开房门。   听见是陛下驾临,轻舟赶紧扶着严澈要行叩拜之礼貌,但是承德帝快步上前,一把将严澈扶了回去。   “朕还以为你这小子会愁云惨淡呢,没成想你还挺会给自己找乐子。”   承德帝的视线扫过床边的那些话本子,还有桌上的各种小食,应当都是贺骋他们特地给他寻来的。   “人活着嘛,本就不能因为一时的失意就活得不痛快。更何况程太医给草民打了包票,说草民的眼睛一定会好起来。明月也只是暂时被乌云遮蔽,终究是要映照百川的。”   “说得好。你啊,总是能一两句话就把朕给哄开心了!”   说完,承德帝还没好气地狠狠瞪了严赋一眼。   严澈歪着脑袋,“陛下方才不开心,可是因为大哥的话?”   承德帝叹了口气,心想严赋起了带兵绕行突袭的心思,就很难按捺住,恐怕只有严澈能将他留下了。   “对,澈儿你也来评评理,你大哥方才说得是不是混账话?在朕面前,他口口声声视你为亲弟弟,却在你需要照顾和保护的时候去边关冒险!他到底知不知道率轻骑绕行赤练峰是何等的凶险?”   严赋低着头,却依旧倔强,“微臣知道。一来,长途奔袭,兵马会在途中有所折损。二来如果不能及时绕行就会功亏一篑,甚至会被回撤的左成王全灭。三来,倘若韩将军没有及时追击,微臣也会全军覆没。”   那边游迢不知道屋内是何气氛,才刚给承德帝上了茶,姚公公就在心里祈祷着这茶可千万别太烫。   “你还知道凶险?对于其他人来说,博取这等战功是封侯拜将险中求。但是你并不需要如此,你自有坦途!”   听到这里,程太医似乎感知到了什么,默默向后退离出去。   游迢见状,也跟着后撤出门,还瞥了轻舟一眼。   然而轻舟陪伴在严澈的身边,他是想走也走不了,只能被迫听接下来的“军国机密”。   “陛下,微臣生在南川,长在南川,自幼便目睹南蛮铁骑袭扰边关、劫掠百姓。踏平壑煜山是微臣从小到大的志向,微臣……”   “混账东西!朕差一点失了太子,你还想朕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微臣如何与太子相提并论?”严赋一脸不解地抬头。   承德帝看着他眼底的倔强,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抓起茶杯就要往他身上砸过去。   姚公公立刻抱住了承德帝,“陛下!陛下使不得!这茶太烫了,会伤着严大人的!”   一听这话,承德帝硬是把茶杯狠狠摁了回去,“严赋,你给朕起来。”   然而严赋单膝跪地的姿势却一动不动,这是铁了心要请兵出关了。   “……逆子!你这逆子!你……”承德帝气得咬牙切齿,双眼通红。   “逆子”二字说出口,姚公公大惊,立刻为承德帝圆场,“严大人,你可真是严家逆子啊!你舅父出征,留下眼盲的表弟,你不好生留在都城保护他,照料他!你身负皇恩,却要陛下为你担忧!你当真严家不肖子孙!”   也许严赋被糊弄过去,轻舟也觉得没有不妥,但听到这里,严澈已经完全确定了大哥真真儿就是承德帝的儿子。   别说,严毓姑姑还挺会找男朋友,算算年份应当还是承德帝刚及冠的年华,年富力强还年轻俊美,配上毓姑姑的学霸智商,怪不得大哥又帅又聪明。   “陛下,不知可愿听草民一言?”严澈朝着承德帝的方向行了个礼。   虽然略有偏差,但承德帝并不在意,听着严澈清晰明朗的声音,他的火气也稍稍被压下去了一些。   “澈儿,你说吧。你的话,朕一向爱听。”   意思是朕不想你大哥去冒险,你赶紧帮朕劝劝。   “说来可笑,按说这屋子里的将门之后应当是草民,而非大哥。然而草民又怕苦,又怕累,三天骑马,两天练剑,干什么都不得长久,仗着一点小聪明得了陛下的青眼,草民十分惭愧。”   “澈儿还年少,怕苦怕累乃是人之常情。你的眼界与都城子弟不同,他们只是笼中燕雀,而澈儿你是天上鸿鹄,不必妄自菲薄。”承德帝拍了拍他的手背。   严澈露出笑容来,“可是草民从小最崇拜的便是大哥。他能率兵在乱军之中几进几出,设伏诱敌,尤擅以少胜多。陛下若是见过大哥作战的场面,必定会为他骄傲。”   “朕如今也十分以他为傲。”   这句话,承德帝说得十分坚定,就连低头半跪的严赋都心生动容,眼含热意。   “陛下对大哥所有的担忧,既是因为大衡对战南蛮从未有过大胜,更是因为对我大哥的本事并不了解。草民不想代大哥说什么‘为将者当马革裹尸’或者‘青山处处埋忠骨’之类的混账话,那多吓人啊。为什么要死,活着的才能赢到最后。况且,草民这样的在陛下心中已经是鸿鹄了,那么我家大哥……他是鲲鹏。”   承德帝看着眼前的少年,颤抖着声音说:“你可知道你这番话……若是严赋走了,你在都城里就失去了倚仗!”   “是么?草民还以为自己真正的倚仗是陛下呢。草民的兄长严赋,之前的二十多年在南峻关历练,他不只是鞘中利刃或者光寒南川的银枪,他一直是草民心目中的鲲鹏,如今恳请陛下借我兄长一阵东风,助他扶摇直上九万里!”   言罢,严澈起身在榻上朝着承德帝的方向行跪拜大礼。   承德帝目光震动,热泪即将溢出,也只有严家的忠肝义胆才能培养出严赋这般的将帅之才,还有严澈如此透彻明净的心境。   “朕……允你兵出南关。你答应朕,此去情况若不对劲立刻撤返。朕会派出建龙卫跟随在你身边,你无论去哪里都必须带着他们保护你。”   严赋愣住了,建龙卫是皇帝的亲卫,只有皇帝御驾亲征或者太子出征才会随军征战。   自己为什么会得到陛下的如此厚爱?就因为当初他救驾有功吗?   “陛下切莫担忧。草民觉得贺家军所用穿云箭非常醒目,而且不同颜色代表不同的意义。大哥可多携带一些去南关,有了这样醒目的信号,韩将军自知何时出击,大哥绕行赤练峰的时候,韩将军亦可派遣斥候提前登上峰顶观望,以穿云箭为信号,让兄长提前知晓是否来得及截杀左成王。”   承德帝一听,心里面的担忧略微放下一些,“如此甚好。朕这就传密旨给贺骋,叫他速速准备。”   “另外,微臣听闻肖淳将军在南川也训练了不少骑兵。可以让肖将军再借大哥一千骑兵。以两千骑兵的人数去截断左成王,将赤练谷作为咽喉遏制,令左成王的大军无法平推,那么大哥率领的骑兵就能以一敌十,自然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了。”   “小弟所言正和我意!”严赋的声音抬高,眼睛都亮了起来。   严澈笑了,露出小虎牙,“陛下,现在听起来是不是不那么凶险了?在陛下看来,这胜算由天定。但在草民和大哥看来,优势在大衡。”   承德帝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既然如此,朕就移步你的书房,仔细听听你想怎么做。”   待到他们几人离开了严澈的屋子,严澈才松了一口气,轻舟赶紧上前扶着他靠回了软枕上。   “郎君,你的阿姐有要事离开了,你的父亲也去了南毅关,若是你的大哥也走了……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好吃好喝好睡觉,等着他们得胜凯旋呗。”   “战场上刀剑无眼,边关战局瞬息万变,你就真的不怕严大人有个万一吗?”轻舟如今对整个严家都非常敬佩,所以对每个人都担心不已。   严澈叹了口气,慢悠悠地说:“我从出生开始,就是被大哥宠着护着,但大哥也有他自己的天空。我不想拖累他,更想要成全他。更何况,大哥的战功越重,手中兵权越多,就越是无人能动摇他。”   此番大哥若是赢了,必然封侯,手中兵权也将不只是这一千裂风镝。   他日齐王若反,严家的兵权越重,就越是能影响局势,甚至掀翻齐王。   那一日,承德帝和严赋谈了许久,严赋终于将心中所想详尽地呈禀。   小到兵马粮草,大到如何在峡谷首尾夹击,严赋的思虑都相当周全。   承德帝听完之后,沉默着喝完了这杯凉透的茶。   他知道自己得放严赋走,得成全他的雄心壮志。   他不仅仅是一个父亲,更是一国之君,他得让侵犯大衡的南蛮付出代价。   “朕允准了你。但是疏辞,此次你若是一去不复返……朕绝对绝对不会原谅你。”   最后一句话,承德帝说得十分用力。   就在承德帝即将离开严府的时候,游迢和轻舟一左一右扶着严澈过来了。   “大哥,陛下是应允你出征了吗?”   “是的,你怎么过来了?”严赋赶紧去扶住了他。   严澈拍了拍严赋的手背,轻声道:“陛下待你如君如父,你有鲲鹏志,陛下送你万里乘风去,你理应叩谢陛下。”   当严赋听到那句“如君如父”的时候,虽然觉得很奇怪,但有莫名感动不已。   严赋向后退了一步,在承德帝的面前跪了下来,非常郑重地叩拜了三次。   当他起身的时候,看见承德帝眼底泛起的热泪,他伸出手用力摁在了严赋的肩头。   “兵贵神速,微臣明日即将出发。为避免被南蛮细作发现,微臣将知会裂风镝在都城外集合。澈儿他……”   承德帝沉声道:“一会儿澈儿就随朕回宫。轻舟与澈儿身量和年纪相似,由他在府中假扮澈儿,迷惑那些意图不轨之人。你府中的管家要好生遮掩,不了露馅。明日,朕会借着去紫宸宫祈福,将澈儿送进去。轻舟在明,澈儿在暗,令南蛮细作不得其所。”   “谢陛下!”   游迢和轻舟立刻忙碌了起来,为严澈梳洗,姚公公派人取了一套内侍的衣服,让严澈换上。   一转眼,他就变成了一个清秀的小公公。   轻舟担心得不行,“我不能跟着郎君吗?”   严赋安慰道:“一来你假扮澈儿最为相似,二来外人也知道你是澈儿的贴身护卫,你留在严府,不轨之图才会相信澈儿还在府中。”   轻舟看向游迢,游迢亦点了点头,找了机会小声对轻舟说:“放心吧,等入了宫,主人必然会有所安排。”   就这样,严澈跟着姚公公上了御驾,就这样去了皇宫。   皇帝的马车比严家的更宽敞,行驶得也更为平稳。   此时,承德帝细细端详着严澈。 [70]严澈:我的饴糖分你一半:严澈看不见,而他的身边已经没有熟悉之人照顾了,父兄远征边关,姐姐也……   严澈看不见,而他的身边已经没有熟悉之人照顾了,父兄远征边关,姐姐也出关寻药,他本该惶恐不安,但此时却安静地坐着。   更重要的是,他也许已经发现了严赋身世的秘密。   他应该知晓,严赋留在都城,留在皇帝的身边会更加安稳,也能惠及严家,但他还是选择了让自己的大哥去做一直以来想做的事情。   承德帝并不擅长安慰人,但此时,他却少有地开口安慰严澈。   “澈儿,你不要怕。你的眼睛会好,朕也会一直护着你,护着严家。”   此时的承德帝,不是高高在上的君王,而是一个怜惜孩子的长辈。   “草民不怕,草民相信父兄必然凯旋。”   姚公公在一旁看着,心想着这是多好的一个孩子啊,心智坚定又敏锐果断。   “嗯。”承德帝伸出了手,轻轻摸了摸严澈的头顶。   他记得在上林苑,严赋也是这般抚摸严澈的头顶。承德帝错过了严赋的成长,看着更为年少的严澈,心中又起了几分怜爱。   来到了宫中,姚公公将严澈安排在了一处偏殿,特地让自己的心腹宁含前去照料,严府稍后也会准备好严澈的贴身衣物送过来。   夜里的皇宫空旷而幽深,这里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阴暗故事,也有各种叵测人心。   因为看不见,所以内心也会更加寂寥。   哪怕宁含照顾得无微不至,严澈心里还是很空虚。   他想念轻舟念话本的声音,想念游迢的唠叨,但他俩都得留在严府为他打掩护。   喝了汤药,舌根都苦得让严澈想落泪,宁含赶紧给他塞了一块蜜果,严澈安静地含着。   他每天都是吃了睡,睡了吃,因为程太医的汤药里有些安神的成分,约摸过一会儿的,自己就会困了。   就这么安静地发呆,他一直在为严家筹谋的脑子好像终于可以放空,想一想去了紫宸宫还能找些什么乐子呢?   “咕噜噜噜——”严澈的肚子发出一长串的声音。   夜凉如水,这声音在偏殿里还挺响亮,严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宁含开口道:“郎君在养病,饿了就得吃东西。趁着膳房还有人值守,我去给郎君找些吃食。”   为了不让其他人知晓严澈在宫中,偏殿里也有宁含一人照料,他暂时离开,偏殿里就冷清了不少。   “诶,这不就是冷宫了吗?我是失宠的妃嫔,宁含是忠心耿耿的奴婢?”   我们主仆二人惨兮兮地报团取暖?   想到这里,严澈还自己嘻嘻。   殿内窗户留了条缝没关,吹进来的夜风让严澈冷不丁打了两个喷嚏。   殿门却在这时候开了,有人进来,正好听见了他的喷嚏声。   对方走了过来,在他的身边坐下,手背轻轻碰在他的额头上,似乎是试探他有没有着凉发烧。   “小宁公公,你回来了?”严澈轻轻嗅了嗅,却没有嗅到点心的味道,相反对方的手腕间是清爽怡人的澡豆香味,以及和自己一样的汤药味道。   对方没有说话,只是为他拉好了被子,动作又轻又柔,仿佛是担心碰坏了他一般。   “你不是小宁公公。那你是哪个宫里的?怎么称呼啊?”严澈歪着脑袋,笑嘻嘻地问。   但是对方仍然没有回答,却轻轻刮了一下他的鼻子。   严澈立刻感觉到了对方的善意,随手一拽,便扯住了他的衣袖,那是一种很柔软的质地,让严澈想起鹤羽坊为自己做的里衣。   “你为什么不说话啊?”严澈轻声问。   对方轻轻拿起严澈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喉咙处,严澈的掌心正好贴上对方的喉结。   “你……喉咙疼?不舒服?所以说不了话?”   “嗯。”对方应了一声,低沉而艰涩。   “哦,原来如此啊。”严澈点了点头,然后收回了自己的手,这让坐在榻边的人略微失落。   但是严澈却在自己的枕边摸索了一会儿,竟然找出了一个小纸包,稀稀疏疏好一会儿将它打开,里面是一个又一个被牛皮纸包好的饴糖。   严澈摸了一个出来,将它打开,小心翼翼地抬起,“你试一试这个糖,它里面有金银花、胖大海、还有薄荷……不对,在这里应该是叫菝葀,含在口中,喉咙也会有凉凉的感觉。”   榻边之人轻轻托着严澈的手背,俯身含住了那颗饴糖。   “甜吗?喉咙有冰凉的感觉吗?”严澈又问。   “嗯。”对方又应了一声,还微微拉长,说明吃到这颗糖,他其实挺高兴。   “这是游迢帮我买的,本来想要送给太子,听说他的喉咙被毒药……哎呀,太子殿下是贵人,还是不议论了。不过后来想想,殿下的吃穿用度肯定要被反复查验,太麻烦了,我还是留着自己吃吧。毕竟药汤都很苦。”   严澈的声音不大,但是一点听不出落寞,好似他自己一个人呆着也能找到开心的理由。   诶,等等,这个人该不会是太子吧?   严澈朝着对方凑了过去,东嗅嗅,西闻闻,还是只能嗅到澡豆的清香,没有降真香的味道。   好吧,这人应当不是太子。   想想也是,太子中毒初愈,必然被一群宫人拱绕照顾,怎么会来他这个不知道哪里的偏殿呢?   “等等,你嗓子也不舒服,那就分你一半吧。”   说完,严澈抓了一把饴糖,伸出去,但他不知道对方的手在哪里。   但是对方的手掌很快就托在了他的手下,稳稳地接住了那一把糖,甚至手指轻微收拢,像是要将严澈的手攥住。   汤药里的酸枣仁约摸是起了作用,严澈有些困了,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榻边之人很有耐心地轻轻拍着他,就像哄睡一个孩子一样,严澈的眼皮越来越沉,逐渐睡着了过去。   然而严澈猜错了,这几日太子的东宫内汤药不断,停了所有的熏香。   入夜之前,君晏才刚沐浴更衣,游迢传信与他,告知严澈被承德帝接入宫中,便来看看他。   许沐将披肩盖在君晏的肩上,低声道:“殿下还是多爱惜自己的身体,头发都还没有干透,怎么能出来吹风。”   君晏笑了一下,将手掌在许沐的面前摊开,那里是几颗被牛皮纸包着的饴糖。   许沐无奈地叹了口气,哪怕君晏口不能言,他也知道殿下的意思。   看啊,严澈说要送饴糖就真的给他带来了。   第二日清晨,严澈醒来,宁含就在身边,给他递水漱口,又端了铜盆来为他净脸。   接着就是早膳,还挺丰盛精致,从膳房送过来,就是三鲜汤包也凉了。   严澈一边吃一边好奇地问:“小宁公公,昨天晚上有人来照顾过我,你知道是谁吗?”   “有人来过?奴才一会儿去问问。是奴才不谨慎,但愿那人没有认出郎君的身份。万一传出去了,娴贵妃那头恐怕就要派人来询问了。”   “哦,所以你也不知道是谁啊。”严澈有些失落,好可惜对方喉咙不适,说不定是扁桃体发炎了,没能问出他的名字。   他转而安慰宁含:“别太担忧,待到娴贵妃发现,我说不定已经被陛下送出宫去了。”   严澈的胃口还算不错,喝了半碗燕窝粥,又吃了三个小笼包和两颗好似山药做的点心。   用完了早饭,歇息片刻就得喝药。   接着就得穿衣梳头,宁含扶着他走出了偏殿,送他上了肩舆,帐幔放下来,也就无人能看见里面坐着的其实是严澈。   这对于严澈来说是一种极为新奇的体验,肩舆轻微摇晃,但却不会让人感觉不适。   他细细听着帐幔外传来的声音,这一路似乎没有遇到什么人,估计是为了不让人发现他,所以刻意走了偏僻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严澈又开始打哈欠了,肩舆停了下来。   宁含扶着他走出来,没有两步就又上了一辆马车,这就是要前往紫宸宫了。   这一路摇晃,严澈就像以往一样歪过脑袋就要睡着,只是这一次没有大哥的肩膀给他依靠了,心中不免怅然。   马车足够宽敞,宁含就让严澈枕在自己的腿上,还为他盖上薄毯。   前头的就是承德帝的车驾。   姚公公为他沏了茶,承德帝始终眉头紧蹙,时不时掀开侧帘看向天空飞过的鸟儿。   “疏辞这会儿……应该已经离了都城了吧?”   “陛下宽心,吉人自有天相。”   “听说今晨,太子也想要回紫宸宫……他这身子才刚好,为什么就不能在东宫好生将养?疏辞是这样,晏儿也是这样……非要朕操碎了心。”   姚公公解释道:“太子殿下在东宫估摸着不自在吧。因为何星月,娴贵妃被牵扯其中,娴贵妃一直想要来和太子解释,太子脾气再好,也会心生烦扰。娴贵妃再怎么解释也顶多说明何星月下毒的事情与娘娘无关,但又解释不了为什么娘娘的手伸得那么长,把人都安插到东宫里来了,到底意欲何为啊?”   承德帝一听,沉重地叹了口气,“晏儿去紫宸宫呆着也好。免得娴贵妃、齐王甚至还有太师一直派人来打扰他。宫里是非太多,还是国师的紫宸宫清净。紫宸宫不似宫中人员繁杂,这若是多出个细作、探子,反倒一眼就能认出来。”   “是呀,陛下。”   皇帝出行,有不少侍卫跟随,行速自然比平常车队要慢上一些。   到了紫宸宫门前,严澈才被宁含唤醒了。   车帘掀开,就嗅到一股香火味道,只是这味道并不刺鼻,相反有种幽深缭绕之感。   虽然严澈在永安观住了一个多月,对这种味道已经非常熟悉了,但不得不说紫宸宫不愧为国师修行之地,所焚之香甚是旷达怡人啊。   严澈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这莫非就是修仙小说里承接天地的灵气?   宁含扶着严澈跟在承德帝的身后,不断地提醒他哪里有门槛,向左或者向右,除了自家大哥,严澈觉得宁含是他遇到过的最右耐心之人。   走了一会儿,终于来到了正殿。   “陛下要焚香祈福了,我等跟随陛下叩拜。”   宁含替严澈放好了蒲团,教他上香的一应礼仪。   承德帝跪在道祖前良久,在心中默默许愿。   如果是从前,他会祈愿大衡铁骑跨过墨玉山,平蛮寇、扬国威。   但此时,他只是个父亲。   道祖在上,一愿吾儿君晏健康顺遂,二愿严赋……不求其扬名立万,但求其平安归来。三嘛,保佑吾身后这名叫严澈的小子,早日康复,云开月明,得见天光。   严澈并不知道自己也在承德帝的心愿清单上,但是他会自己给自己许愿啊。   道祖在上,严澈在这儿给你磕头了。   天灵灵地灵灵,求道祖保佑我爹、大哥、阿姐、椿哥还有韩念他爹韩烬,还有吕夙吕师兄。虽然名单有些长,但他们都是保家卫国的好儿郎,反正请保佑去南川边关打仗的人都平安无事归来!如果能保佑我的眼睛快点看见那就更好了!   如果能许三个愿望,那我最后一个愿望就给君晏吧,谁要他是太子呢,站在抗击齐王的第一线,祝他的喉咙早日康复!   承德帝上完了香,国师辅元真人手持拂尘,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陛下,数日不见,清减了不少。看来是有烦心事啊。”   承德帝叹了口气,然后转身看向严澈,没好气地说:“喏,这便是朕的烦心事,还望国师替朕解忧。”   辅元真人只看了严澈一眼,便意味深长地笑了,“福生无量天尊,一别数月,贫道竟然能与小善人在紫宸宫里重逢,当真有缘。”   “国师大人有礼了。”严澈朝着声音的方向弯腰行礼。   辅元真人早就听说了严澈的情况,淡然吩咐道:“既然来了此处,就暂且放下心中挂碍,好生修养,自得心开目明。”   “谢国师大人收留。”   辅元真人看着严澈一本正经的模样,和初次相逢时的潇洒跳脱完全两样,估摸着是皇帝在这儿所以放不开,于是捋着胡子继续微笑。   “清悟,之前交待你打扫的院子可曾准备妥当?”   一位年轻的道士走了出来,低声道:“回禀师祖,院子已然收拾妥当,距离七星池也比较接近,且安静人少,适合这位小善人修养。”   “那便过去吧。”   清悟走到了严澈身前,缓声道:“小善人,请随贫道入紫宸山。”   宁含看向姚公公。   姚公公对国师道:“国师大人,严小郎君起居不便,不如就留下宁含在此照顾他,如何?”   国师点了点头:“可。”   宁含深吸一口气,要把严澈一个人留在这里,他还不放心呢。   他扶着严澈,跟在清悟的身后,这一走就是好半天。   脚下的路从平整的石板变成了石子路,空气里降真香的味道逐渐变淡,清风送来阵阵竹香,严澈好奇地问:“我们附近是不是有竹林啊?”   宁含笑着回答:“是的,我们正走在竹林里呢。”   又走了小半刻,他们出了竹林,来到了一处偏僻的院落。   这让宁含蹙起了眉头,此院距离日常香客抄经冥思的静室已经非常远了,差不多是紫宸宫的后山。   住在这里,确实能隐匿严澈的行踪,但煎药也好、送取饭食也罢,还有浆洗衣物,都不甚方便。   清悟似乎看出来宁含在想什么,解释道:“将小善人安置在此处,是考虑要隐藏他的身份,以免其他观中弟子见到他,会讨论和传扬出去,不利于保护他的安全。”   宁含点头,确实有道理。   “再者,此地距离七星池的摇光池不过几十步,程太医前来勘察过,觉得摇光池的水温最为适宜。院中有热灶,方便煎药。至于饭食,就要劳烦这位小公公去大厨房拿取,当然也可以领取食材自己做。需要浆洗的衣物请送至浆洗房。若有其他不便,可来华清殿寻小道,小道会尽量满足。”   听到这里,宁含也不好再说什么了,确实一切以严澈的安全为重。   这里毕竟是紫宸宫,承德帝本来想要留下几名建龙卫,但辅元真人却笑道:“陛下,你将严家的小善人送来,又派出建龙卫守在这里,是担心南蛮细作发现不了他吗?贫道的紫宸宫内亦是卧虎藏龙,七星剑阵和三十六路天罡阵法可抵挡三四百的禁军。大隐隐于山,就让小善人安然地与紫宸山融为一体吧。”   国师这番话也有道理,承德帝点头同意,离去之前对姚公公道:“你身边的小宁子留下来照顾澈儿,朕是放心的。只是回宫之后,小宁子的去处,你需得有个谨慎的说法。还有,澈儿这边如果发生了什么事情,你需得及时告知朕。”   “奴才办事,陛下放心。”   承德帝离去之前,在大殿内点了一盏灯,这是他第二次点灯。   之前一盏,是太子君晏落入荷花池中高烧不褪的时候点的,这一次是为严赋所点。   国师仿佛看透了承德帝的心思,笑道:“陛下放心,贫道定当日夜为此人祈福,他必会安然无恙回到陛下的身边。”   “有劳国师。”   来到一个新的地方,自然是要归置安排一番的。   严澈帮不上什么忙,宁含就将他扶到院中的椅子上坐下,给他盖上了毯子。   风里除了竹叶的清香,时不时传来雀鸟欢快的鸣叫,带着轻微的回响。   这里还真是自成天地啊。   仿佛朝堂的勾心斗角、权贵之间的互相倾轧都远去了,严澈伸了个懒腰,日子过成这个样子,似乎也挺不错?   宁含能看得出来,清悟是特地将这院子收拾过的,无论是地面、窗台还是桌椅上都是一尘不染,就连主卧的榻上也换了软垫,心里对此处过于偏僻的不满也散去了不少。   他先为严澈整理贴身衣物,大部分都是舒适但是普通的棉料,毕竟严澈在穿衣上不如吃食那般讲究。   倒是其中有一套里衣,质地柔和绵软,应当比较贵重。宁含小心留意了一下,心道这一套得自己亲自洗晒,交给浆洗房,他不放心。   还有一些是游迢准备的饴糖和果脯,都是怕严澈觉得药苦所以从市集上买来的。   再来就是轻舟打包好的话本子,都是没来及念给严澈听的,用麻绳捆起来,整整齐齐地摞着,宁含还以为是食盒呢。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盒子,打开一看都是书信,有严赋留下的,还有贺骋、韩念、郭恕他们几个写的。   宁含忙完之后,就看见严澈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仰着头,日光落在他的眉眼上,安静温柔的眼睫之间总觉得会有无数细碎的蝴蝶振翅而出。   “郎君,这儿有几封书信,奴才念给你听听,也好解闷?”   严澈伸长了手,循着声音的方向拽住了宁含得袖子,晃了晃。   “好啦,你都出宫了,还奴才奴才地自称,我还以为自己成了后宫的哪位小主呢!而且被其他人听见了,不就知道你是宫里来的人吗?”   宁含笑了,赶紧改了自称,“那……宁含给郎君念信。郎君想要先听谁的?”   “大哥的最后再听。他肯定是叫我好好保重自己,然后一大堆内疚的话,没意思。听贺骋的吧!”   自从严澈被南蛮刺客暗算,贺骋他们几个义愤填膺,恨不能上阵杀敌为严澈报仇,所以他们仨竟然相约一起加入麒麟军的选拔。   严澈来紫宸山的时候,他们正好入营训练,以后贺骋就再睡不了懒觉,哪怕是侯爷也得遵守军纪。   严澈听了之后竟然有些感动,还有一种小伙伴们积极向上,自己却被落下来的惆怅。   再转念一想,这个早睡早起、天天训练的日子不是他能过得下去的……他捂住了脸,不好意思,我还是相当咸鱼。   严澈可以想象他们几个第一天入营恐怕就累得想抹眼泪了吧,光是策马骑射就能磨破腿上的皮,还有各种杀敌列阵,教习恐怕要将他们这些天之骄子训到怀疑人生。   大学开学前的半个月军训,严澈都得掰着手指头熬日子,能入麒麟军的那是要千里挑一的好手,仅仅努力不够,还得有意志力甚至于天赋。   范丞相和陈太师的族中子弟和党羽肯定把贺骋他们当做茶余饭后的笑话,说不定还有人坐庄开局,赌他们几天能灰溜溜地回府。   然而严澈却相信,他的兄弟们都会留下来。   他知道贺骋身体里燃烧着将门热血,知道韩念忠厚外表下的沉稳执着,也知道郭恕那张笑嘻嘻的娃娃脸之下隐藏着的想要超越父亲证明自己的决心。   诶,我都入了紫宸山了……会不会遇上君晏?   想啥呢!他应该在东宫被一群人围着吧,怎会来这里。 [71]道长的声音真好听(二更):4W营养液加更   念完了兄弟们的信,又读了严赋的信,宁含看了看天色,轻声道:“郎君,你且在此稍坐,我去大厨房将饭食取来。”   “嗯,辛苦你啦。”   说完,严澈在腰间摸出了一个小锦囊,将它交给了宁含。   “郎君,我不用这些……”宁含忙不迭将锦囊推回去。   “这是给你拿去打点大厨房还有浆洗房的人。虽然这儿是修道的地方,但他们又不能真的辟谷,得吃五谷杂粮、鸡鸭鱼肉。况且如果我们有什么缺了的或者想要的,还得请道长下山的时候顺道给我们带来呢。你不给人家跑腿费,人家凭啥给你帮忙?”   宁含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一小把金米粒,严澈就这么交给自己了,连最初的试探都没有,宁含心里觉得挺高兴。   宫里的人勾心斗角,哪怕他跟在姚公公的身边,后宫的主子们已然是眼高于顶,真正把他们当人看的能有几个。   倒是严澈一直对自己以礼相待,怪不得姚公公也那么喜欢他。   宁含又安排了一番,甚至确定严澈不需要小解,这才放心离去。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没人念书信,也没人和他说话,严澈觉得一切都空荡荡的。   而且一直这么坐着,膝盖有点难受,他缓慢地站起来,将毯子搭在了椅子上,就想绕着椅子走几圈。   伸伸懒腰,做几个广播体操的动作,等到他伸长手臂想要摸椅背的时候,抓了好半天都没摸着。   “不对啊,我记得是在这个方向啊。”   他顺着自己的感觉又挪了一小步,还是什么都没摸着。   “椅子啊,椅子,快到我的面前来。”   严澈念完之后又摸了摸,仍旧一无所获。   “唉,我也不想想自己,能看见的时候方向感就已经很差了,这都看不见了,估计偏到不知道什么方向去了。”   严澈本想往地上一坐,等宁含回来。   转念一想,弄脏了衣服还得麻烦宁含送去洗,来回一趟挺费事儿的,还是站着吧。   索性就不找椅子了,严澈决定随便走一走,看看能摸到什么,算是探索这个小院子了。   他伸长了手臂,认定了一个方向向前走,一步、两步、三步……一直都什么也没摸到。   怎么回事?这院子有这么大吗?   才刚一想着,严澈就被绊了一跤,好像是门槛儿!   他来不及反应,更加难以维持平衡,就这样飞扑了出去。   心脏都悬了起来,完了!这是要摔个狗啃泥了!   严澈一张小脸都皱了起来,没成想有人一把撑住了他,稳稳地将他扶住了。   严澈深吸一口气,谢天谢地,谢道祖保佑!   “阿含?”   不对,若是阿含只怕是飞扑过来接着他,早就喊出声来了。   对方这臂力真稳,晃都不晃一下,这稳定到令人发指的核心……严澈莫名想到了太子殿下。   想当年他还顶着砚真那个小号,干着杀人不眨眼的买卖,还非要和严澈同乘的时候,严澈不情不愿,他就是这么一把将严澈给推上去的。   对面发出了很轻也很低沉的笑声,“小善人,何故对贫道行此跪拜大礼,真是折煞贫道了。”   严澈眨了眨眼睛,君晏的声音如沁泉松风,和润悦耳。   但此人的声音仿佛沉石落幽泉,磁韵绵长,余韵缠着人的耳根,和君晏完全两种风格。   “道长有礼了,在下目不能视,然侍从去取饭食,未在身侧。在下只是想行动一二,未曾想失去了方向。”   “小善人,这么文绉绉的说话,你不累吗?”   又是那样暗含笑意的声音,每一字漫开,严澈的心绪跟着微颤,他甚至能想象一个闲散的道士正颔首垂眸看着他。   “那我就随便说说,道长随便听听。不知道长能不能帮个忙,将我扶回院中?”   “嗯。”   那人轻轻托住严澈左臂,不紧不慢地陪他走。   不仅声音不像,这扣着人的力度也不像。   严澈还记得自己行礼的时候,君晏也是这样扣住他的小臂将他托起,那不容拒绝的力度感,和身旁这位恰到好处的道长可以说一点都不像。   只是严澈刚迈过门槛,就觉得脚踝有点疼,他不想麻烦别人,于是忍着没有说。   然而身旁扶着他的人似乎察觉到他蹙眉时的不适,竟然松开了他的左臂,转而绕过了他的肩膀。   “嗯?”   就在严澈歪着脑袋心想怎么了,对方的另一条手臂来到了他的膝弯,腾空的瞬间严澈才意识到对方竟然是将自己横抱起来了!   “呀……”   严澈下意识抓住了对方的衣襟。   “别怕,摔不着你。脚踝都伤了,得赶紧看看。”   “谢谢……”   严澈在心里捶打自己的脑袋,啊啊啊,这个人的声音怎么如此特别,磁音绕耳,简直就是在心头挠痒痒。   而且……他的脾气应该特别好吧?知道自己看不见之后,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哄人。   严澈好歹是半大的小子,分量不轻,但对方的手臂一点都没有颤抖,步伐也稳健,将他放到了椅子上。   “介意贫道脱了你的鞋袜,看看有没有扭伤吗?”   严澈摇了摇头,两只手就放在椅子两侧,“当然不介意。”   对方好似又笑了一下,很轻。   “道长笑什么?”   “笑你的样子很乖,好像可以随便欺负。”   “那……道长是在欺负我吗?”   严澈感觉到对方的手很轻,脱了他的鞋子,将布袜褪到了脚踝的位置,手指沿着踝骨轻轻揉过。   “如果你不觉得疼,那贫道就不算在欺负你。”   严澈摇了摇头,“不疼了。”   “那便好。”   “方才贫道说话的时候,小善人似乎愣住了。是贫道的声音太过粗哑,吓着你了?”   严澈一听,立刻向前倾,晃着手道:“不是的,道长的声音特别好听!你若是出去摆摊算命,我愿意天天坐在你的摊子前听你说话!”   “是吗?”   对面的人似乎笑了,这也让严澈呼出一口气,他真的很怕这位道长误会。   “今晨我的师兄还说我开口犹如破鼓漏钟,吓得他茶碗都没端稳,要我闭嘴呢。”   “你师兄谁啊,他要么是纯坏,要么就是没品味!道长的声音多好听啊,就似……”   “就似什么?小善人打算作首诗还是词来称赞?”   明知道对方只是打趣,但严澈就是想让他知道自己多喜欢他的声音。   “就似暮云垂野,古琴泛音。”   说完,严澈有些不好意思地向后靠了靠。   “还有呢?”   “还有?”   “贫道还是第一次被人哄,所以想要被小善人多哄一下。”   “炉火温酒,雪夜折梅。”   “嗯,贫道之心甚悦。”   严澈也笑了,自己只是说实话而已,反倒是这位道长发出的每一个音节仿佛都在哄自己,他看不见了,所以对旁人话语中的情绪越发敏锐,这位道长让他觉得心里又软,又暖。   对方的手掌轻捂在他的脚踝处,温热的感觉让血流加速,然后他托着严澈的脚缓慢转动了几圈,又问:“可有其他不适之感?”   严澈依旧摇了摇头,“没有,谢谢道长。还不知……道长如何称呼?”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清悟十分有礼的声音。   “静沉师叔,没想到你竟然来了此处。祖师有事相商,烦请移步。”   “这就来。”   “原来你的名字是静沉?”严澈开口问。   “那不是我的名字,而是道号。”   “诶,我记得国师有个弟子,归俗之后去钦天监了,他之前的道号就是静阑,而你的是静沉,你们都是静字开头,所以静沉道长也是国师的弟子吗?”   “是的,在下乃国师亲传弟子第七。”   一边说着,静沉一边将严澈的布袜捞起,又将鞋子穿上。   这是一个很温柔、很妥帖的人,不知为什么严澈有了这样的感觉。   而且还是国师的亲传弟子,那在紫宸宫里应该很有地位,甚至在都城里的权贵都得给三分颜面,可以横着走了。   “小郎君坐在这里就不要再腾挪了。”   “嗯。”   严澈下意识倾向对方说话的方向,直到对方远去了,严澈在脑海里捶胸顿足一番。   啊呀啊呀,本以为自己顶多是颜狗,没想到对这种略微低沉又有磁性的声音也没有抵抗力。   这还怎么活啊,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听到对方的声音。   严澈在心里开启满地打滚的模式,直到宁含拎着食盒回来,看见严澈半仰着头,看着天空,一副悲秋伤春的模样,还以为是自己去得久了,让严澈寂寞了。   “郎君,你没事吧?是宁含不好,将你一人留在这里。明日我去找清悟说一声,看能不能劳烦他安排人手来这儿看着,免得我不在的时候,郎君无人照料。”   “啊?没有啊,我很好啊。”   严澈露出笑容来,他本想说方才有一位静沉道长来陪自己说了会儿话,但一想到自己在这里养伤本就不应被太多人知晓,如果自己不提,也许还有机会偶遇那位静沉道长,若是自己提了,宁含职责所在,报知清悟,说不定自己就再见不到静沉了。   果然,人要是看不见了,就会特别期待听到好听的声音。   宁含将饭菜端了出来,两菜一汤,香干肉丝和蒜蓉白切肉,外加丝瓜鸡蛋汤。   原本这个香干炒肉丝应当是下饭的,可这菜不是炒出来的,而是一大锅焖出来的,不但没有榨菜丝提味,连炝锅的香味也没有,吃在嘴里仿佛是水煮菜,油花都感觉不出来。   至于蒜蓉白切肉嘛……肉片切得厚实,蒸的火候也过了,吃进嘴里如同嚼蜡。   宁含看严澈的表情,就知道他吃得不香,只能好生劝解道:“郎君先应付一下,听说负责大厨房的那位师兄特别养生,所以菜里少油少盐,水煮居多。不过清淡一点对郎君的身体也好。”   严澈知道,紫宸宫其实挺大,他们住的是后山人少的地方,宁含去一趟大厨房都要走上许久,还得趁热把饭菜带回来,自己不能挑剔,所以就算不和胃口,只要宁含喂到了嘴边,他都乖乖吃下去。   “我饱了,阿含也赶紧吃饭,不然就凉了。”   吃不下大厨房饭菜的除了严澈,自然还有旁人。   比如国师的第三位弟子静空道长,他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筷子在菜盘里戳来戳去,最终还是放下了下来。   “这饭菜太过寡淡,就是养生长寿活着也没意思!多吃一口道心都不通达了,老子要下山吃肉!”   说完,静空就把筷子一扔,大袖一甩,走出门去。   才刚出门,就碰上了许沐。   “小许,你来找贫道有何指教啊?”   许沐的表情由始至终就像一尊雕像,“静空师兄言重了,指教如何敢当。只是我家主人问道长是否要下山觅食?”   “你家主人对吃食没有半点追求,哪里懂师兄我的苦痛。”静空捂住胸口。   “无妨,但请静空道长回山之时,从飘香楼带这几样菜回来。”   说完,许沐就将一张折成四方形的纸递给了对方。   静空打开来瞥了一眼,露出略显惊讶的神情,“哟?什么时候我那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师弟,竟然也有了口腹之欲?”   许沐丝毫没有多言,只是将一粒金蚕豆递给了对方,颔首之后就离开了。   静空在身后喊道:“这可是金子,多余的归我?”   “自然。”许沐头也不回,越走越远。   严澈因为喝了药,吃完了午饭就又犯困了,大概因为腹中油水不足,一阵咕噜噜的声响,他倒是把自己给饿醒了。 [72]沉沦的沉:但严澈也不知道天色几何,只能自己摸了饴糖来放在嘴里含着。\r\n\r\n宁……   但严澈也不知道天色几何,只能自己摸了饴糖来放在嘴里含着。   宁含知道严澈饿了,也对他心疼得紧,“郎君,真对不住啊。”   “啊?一直都是你在忙前忙后地照顾我,你哪里对不住我了啊?”严澈笑着问。   “我想着要不然问大厨房要些食材,我们自己做饭。想吃什么就做什么,可是……”   “这个好啊,可是怎么了?”   “我六岁就进宫了,虽然依稀记得怎么烧灶,但实在不会做饭啊。”   严澈一听,拍着膝盖哈哈笑了起来,“原来还有阿含不会做的事啊!我还以为你全能无敌呢!”   宁含摸了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那郎君再委屈一晚,我一会儿去找找采买的师兄,让他们明日给我们捎些好吃的上来。”   “好啊!好啊!我想吃烧鸡、八宝鸭、红烧蹄膀!”   严澈一边说着,一边想象着,腮帮子酸得口水直流。   这模样把宁含都给逗笑了。   过了申时,宁含安置好了严澈,就拎着食盒去大厨房了。   日暮渐至,离去之前宁含担心严澈会着凉,就没让他在院子里待着,而是让他靠窗坐着。   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严澈就慢慢地将果脯从纸袋子里拿出来,放到嘴边,小口小口地吃着。   他不敢吃太快,若是吃没了,还不知道游迢什么时候给他送。   吃完了一块,他就小心地将纸包折好,用手指微微将它推远了,然后对自己说:省着点,下次再吃。   只是果脯酸甜开胃,不消片刻,他更饿了。   但算一算宁含的脚程,此刻还不知到了没到大厨房呢。   严澈就趴在窗边,眼巴巴地等着。   微风路过窗边,带来一阵赤酱浓香,严澈觉得自己是不是产生什么幻觉了,他好似闻到了红烧肉的味道。   院里传来了脚步声,不紧不慢的,以及严澈上一次还没有听够的声音。   “小善人怎的这副模样?活似丢了鱼干的小狸。”   严澈心神一颤,若不是看不见,他能立刻跑出去。   “静沉道长!你怎么来了?”   静沉推门而入,似乎将什么放在了他面前的小案上,接着温暖的手掌轻轻抚了抚严澈的额头,瞬间让严澈想起了大哥,鼻子都酸了起来。   “这几日在大厨房掌厨的师侄口味清淡,就连我的师兄都跑下山去觅食了。他带了些饭菜和点心,我想着郎君初来紫宸宫,未必吃得惯,所以就带了一些来看你。”   “太好了!”严澈的眼睛都要放光了,“快与我说说,都有什么好吃的?”   “茄盒酿肉、梅干菜焖五花肉,腐竹炖牛筋,还有芥菜团子,你晚上若是饿了,这团子隔水蒸一下就能吃。”   “你一定是道祖派来救我的吧!”   严澈张开双臂,一把就抱住了对方。   静沉似乎僵住了,严澈能感觉到对方肩背都紧绷了起来。   “对不起,是我冒犯……”   严澈内疚了,正要放开对方,未曾想静沉的臂膀环上了他,还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要不要我喂你?”静沉轻声问。   大概是离得近,对方说话的时候胸腔跟着轻微震动,严澈莫名想要将耳朵贴上去,听清楚那一字一句之间的共鸣。   “我要等阿含来。他无微不至地照顾着我,我不能吃独食。”   静沉又笑了,从喉间溢出一声微微拉长的“嗯”,好似在夸他。   严澈担心他会马上就走,就主动开口找话题。   “道长,你道号里‘静沉’二字怎么写啊?静应该和静阑一样是安静的静。那么沉呢?‘明镜不染尘’的尘吗?”   “非也,是沉沦的‘沉’。”   对方口中“沉沦”二字咬字清晰中透着一抹自嘲的意味,又更像是放纵自己与世沉浮。   “哦……听起来很特别。”   “哦,哪里特别了?”   静沉的声音似乎更明晰了,他应当是靠近了看着自己,严澈好想自己能看见,这样就能揣摩对方的眼神,感受静沉真正的情绪。   “若将浊水静置,泥沙自沉。同样的,心如静水,杂念贪欲亦会沉落,本真自显。”   严澈说完了,等了好一会儿,对面的人却没有说话。   “我……说错什么了吗?”   “不,你说得比我这道号原本的意蕴更好。”   “啊?那本来是什么意思?”   “静是指神意内敛,而沉则是希望我宠辱不惊。”   “原来如此。”   严澈在脑子里搜刮着,到底还有没有什么其他话题,万一没话说了,静沉就要走了吧?   那他又得趴在窗台上无聊地数小羊了。   不过严澈对于道家的了解很少,来回都是什么“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再不然就是“水利万物而不争”之类。   还好,静沉又开口了:“每次小善人见到我,都要唤我一声‘道长’,小道顿觉自己年事已高,胡须花白,就快羽化仙登了。”   “啊?好像是有点老气……哈哈……”   严澈摸了摸后脑勺,静沉的声音虽然听着比自己应当要年长几岁,但也确实是年轻人的声音。   “有了,我不叫你道长了,唤你‘静沉师兄’如何?”   “嗯,确实比道长二字要亲近许多。”   那声“嗯”低沉悦耳,又微微拖长,落在严澈的心头,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善意,静沉一直在安抚着他因为眼睛看不见而产生的落寞和不安。   “静沉师兄?静沉师兄!静沉师兄——”   严澈换着语调念着对方,特别是“师兄”二字的吐词,略微拉长,听起来和他唤严赋“大哥”的时候异曲同工。   “在呢,在呢,师兄在呢。”静沉不厌其烦地回应他。   “那静沉师兄也不要再喊我‘小善人’了。我一点都不小,还有一年多就及冠了。而且观里除了道士就是善人,我觉得自己不是很良善,愧对这个称呼。”   “那我唤你‘郎君’?”   静沉的“郎君”念得清晰平缓,丝毫不拖泥带水,认真得紧,不像坏道士的“小郎君”,一听就是在调侃人。   “师兄还是唤我阿澈吧,我的好友们都是这么叫我的。”   “好的,阿澈。”   虽然看不见对方,但严澈似乎能想象静沉的笑,就似冬日温热的酒,醉人得很。   静沉起身,在屋内踱步,应是在看严澈住在这里是不是还缺了什么。   “一会儿我让清悟给你们再添两床被子。山里的夜晚比都城中要更凉一些。”   “有劳师兄了。”   “照顾你的人应该快要回来了。用完了晚饭,食盒不用送回大厨房,留在这里就好。”   知道静沉就要走了,严澈心里涌起一阵失落。   但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情,不可能一直陪着他,而且静沉师兄已经非常体贴了。   “怎么?觉得师兄是嫌弃你这里无趣,所以才想快些离开你的?”   “啊,我没有,我不是!”   静沉师兄莫不是我肚里的蛔虫,这都能猜对?   “哦,我怎么觉得你就有,你就是呢?”   静沉的声音多了一丝戏谑,严澈不知道他离自己近还是远。   “好吧,师兄说我是怎样,那我就是怎样吧。”严澈脑袋一歪。   静沉的手伸过来,覆在严澈的脑袋上,轻缓地揉了揉,“给你们添被子的事情,我得趁着管事的师侄还在库房,尽快让清悟安排上。虽然还未回暖,但熏香亦得备上,免得那些蚊虫钻了空子入了屋来。”   听了对方这么说,严澈心中的失落感一扫而空。   “多谢静沉师兄!”   “嗯,好好吃饭、乖乖睡觉。”   走之前,静沉将一只温热的芥菜团子放到了严澈的手中,让他先垫一垫肚子,又将小案上的东西收拾整齐,避免被严澈碰到,这才离去。   待到对方的脚步声走远了,严澈才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唉,怎么忘记问了,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这位师兄呢?   大概是眼睛看不见了,生活和行动不便,他人的善意和照顾,对于严澈来说尤为珍贵。   没多久,宁含就回来了,他有些抱歉地对严澈说:“大厨房的掌厨师兄没有换,菜色还是有些清淡。不过我已经跟明日要下山的师兄商量好了,让他们带些吃食……诶,这有个食盒?”   “嗯,是一位好心的师兄送来的。他好似对大厨房的口味也不满意。”   宁含打开食盒一看,虽然他没怎么去宫外的酒楼里吃饭,但在宫里他也是见过好东西的。   这三道荤菜虽然看着家常,但香味扑鼻,牛筋炖得软烂,既全了严澈想吃荤腥的胃口,又不至于难以消化。   “太好了,不知那位师兄名叫什么?宁含若是遇上了,也好答谢一二。”   宁含毕竟是跟着姚公公身边,他很谨慎地取出银针,给每一样菜试毒。甚至还用湿巾沾了盘碟碗筷之后,再擦拭银针确定无毒。   严澈想了一会儿,开口道:“他的道号是静沉,也是国师的嫡传弟子。应当不是坏人,也不可能是南蛮细作。”   宁含听到“静沉”这个道号,略微迟疑了一下,正好桌案上放着一张镇纸,压着一张字条,宁含看完字条之后,就将其折起来揣进腰带里。   “那他确实不是坏人。我不在的时候,有人能陪着郎君说话解闷,也是好事。”   趁着食盒里的饭菜还温热,宁含赶紧喂给严澈吃。   “这个茄盒酿肉真好吃啊!外脆里嫩。还有这个五花肉也肥而不腻。阿含,你别一直喂我,你也吃啊!”   “我一会儿就吃,郎君张嘴。”   “你别给我省着啊,我还在喝汤药,也吃不了太多荤腥。半夜我若是饿了,还有芥菜团子呢!”   严澈推了推筷子,睁着大大的眼睛,等着宁含吃菜。   宁含无奈地摇了摇头,“食盒里的菜还多着呢,饿不着我。”   严澈向前凑了凑,“诶,咱俩要是编到话本子里,就是眼盲的落魄公子和他的忠心书童。”   “啊?”宁含刚往嘴里送了一块五花肉,差点被噎着。   “我俩相依为命,有朝一日公子我重见光明,杀回都城,卷土重来,定叫那些等着看我严家笑话的权贵们后悔今日没来给我送吃送喝。”   宁含憋笑:“哦……好吧……”   “苟富贵,勿相忘!”   说完,严澈还拍了拍宁含的肩膀。   他言之凿凿,再配上那双睁地又圆又亮的眼睛,这反差感让宁含更想笑了。   “好,宁含等着郎君快些富贵起来。”   严澈嘿嘿笑了笑,坐在椅子上,无聊地荡了荡腿。   宁含刚将芥菜团子盖好,没想到清悟带着几位师弟,抱着被子和熏蚊虫的香炉来了。   “是清悟疏忽了,幸得静沉师叔提醒。这些被褥还请两位收好。”   “多谢清悟道长。”严澈有礼回应。   清悟抬起拳头,咳嗽了一声。   他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是自己的安排还不够妥当。   “静沉师叔还说,大厨房离此间甚远,你们往返太过麻烦。他的静室离你们的院子要更近一些,而且还有小厨房,可以为你们送一日三餐。这样宁善人就能专心为郎君熬药了。”   严澈一听,静沉会给他送一日三餐?那是每天都能见到他吗?   这让严澈心中起了一丝期待。   清悟不过提起静沉,就让严澈想念起静沉的声音了。   大概是因为失去了视觉,就越发追求听觉的享受了吧。   夜里燃起了熏蚊虫的香,那味道很特别,并不像是艾草或者蒿草,一点也不呛鼻,也没有雄黄或者浮萍燃烧后的烟气。   严澈坐在熏香炉边,好奇地歪着脑袋问:“阿含,这是什么熏香啊,淡雅深沉,真的能驱蚊虫吗?”   宁含一边铺被子,一边回答道:“这应当是龙桂香,我记得里面是沉香、丁香还有白芷,不但驱蚊虫,而且还安神。”   “龙桂香……”严澈撑着脑袋想着,“带了龙字的,我还以为都是皇家御用呢。”   宁含笑了一下,“郎君莫不是忘了,这里是紫宸宫,皇家的赏赐可不少。”   “啊哈,也是。我也享受了一把小主的待遇了。”   “小主?什么小主?”   “就刚入宫里那些位份低、不怎么受宠的妃嫔啊。可惜,我是个入了冷宫的小主。”   宁含咳嗽了一声,好笑地说:“冷宫可没这么舒服。”   “那是,我们有厚被子盖,还有熏香呢。”   严澈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其乐。   宁含还真有些佩服他,明明看不见了,严澈的心境如此之好,就连自己也跟着他云淡风轻起来。   铺好了被子,宁含照顾严澈洗漱,扶着他躺下。   本来还担心严澈换了新的住处会不习惯,没想到他拉起被子放在鼻间嗅了嗅,朗声道:“阿含,这被子好香,是太阳的味道。”   “太阳的味道?”   宁含低下头,也跟着闻了闻,“是皂角被晒过后的味道。”   “那不就是太阳的味道吗?”   “嗯。”   “阿含,你困了吗?”   “还没呢。”   “那……你给我念念话本子呗。”   宁含莞尔,确实这一整天自己不是忙着熬药,就是忙着去大厨房领取饭食,郎君不能视物,这一整日下来,必然无聊得紧了。   “好,我给郎君念,郎君喜欢哪一本?”   “就那本……金屋藏娇吧。”   其实这些话本子里的故事,都是严澈讲给楚先生听,楚先生再根据大衡的历史风俗改编了一番。   严澈还挺好奇,楚先生将自己说的这些故事都改成了什么样子。   宁含将话本打开,他虽然识字,但常年待在宫中,没有听过说书,所以念起故事来,就像私塾里先生念学问一般,正经得让严澈捂着被子偷偷笑。   宁含也知道严澈在笑,但他一点也不生气,倒是盼着严澈一直开怀而笑。   楚先生编了一个架空的皇帝,在大衡朝之前有六国混战,其中大渊国曾经鼎盛了近百年,楚先生便将金屋藏娇的故事代入了大渊国的第二任君主,为渊武帝。   从帝后两小无猜,“金屋藏娇”本是一段佳话,可到了最后却成了长门恨。   宁含说完了这个故事,惆怅地叹了口气,“唉……”   “我这个听故事的还没落泪,你这说故事的怎么还叹气了呢?”   严澈侧过身来,撑着下巴,笑着问。   “帝后这般青梅竹马,倒是让我想到了……”   涉及宫中贵人,宁含没有继续说下去。   “想到了齐王的生母,那位娴贵妃?”严澈倒是替宁含说出来了。   “此话,郎君可不能与他人道。祸从口出,小心为上。”   “知道了,这院落夜深人静,不过你我。听说娴贵妃和陛下是表兄妹,少时也曾十分要好?”   严澈拽了拽宁含的袖子,明明目不识物,却叫人心软。   宁含想着趁此时和严澈多说说后宫局势,对他亦有好处,就开口道:“是啊,不过现在已经不是娴贵妃了。何星月毒害太子,为南蛮细作,娴贵妃曾经试图拉拢何星月以窥东宫,陛下已经将娴贵妃降为妃位,吃穿用度尽皆降了规格,闭门思过三个月。”   “呵,你想啊,之前宁妃因为指使宫女在宫宴上换了朝臣的酒,不但被褫夺妃位,连公主都被送给了其他嫔妃抚养。而娴贵妃,觊觎东宫,仅仅是降了个位份,看来陈太师树大根深,在朝中的影响力很大。而娴贵妃,她犯下的错误,比故事里的陈皇后还要严重。”   宁含好奇了,“除了觊觎东宫,她还犯下了什么错误?”   “她的夫君是当今圣上,但她的心却在母族,一切以母族利益为优先。这就跟市井百姓家里,媳妇成天将丈夫辛苦挣下的钱财无底线地拿去补贴娘家一样。一旦丈夫不肯给了,就要和娘家配合起来给夫君难堪,逼夫君妥协。圣上的一切政令,只要稍微伤及陈太师一党的利益,都会被阻滞。齐王还想上位?他和他的母族事事站在圣上的对立面,那点自小累积起来的情分,早就磨灭了。”   虽然这比喻不怎么确切,毕竟普通人家补贴一下不过是些金银钱帛,若是夫妻感情好,还是能过下去旳。然而后宫嫔妃与前朝联手干政,动摇的就是江山社稷。   承德帝不是民间夫君,他忍不了。   宁含听着,“所以,太子殿下不争不抢,反而地位稳固?”   严澈吃了药,拍着嘴巴打了个哈欠,“齐王又不傻……这是有陛下镇住他,万一哪天陛下龙体不再康健了呢?他又不缺兵马……”   至于君晏,他应该早就有所防备了吧。   “哎哟,我的郎君哦,这话就到我这儿,你可千万不能再对外人说了。”   “嗯,那肯定呐……”   严澈砸了砸嘴,他的软枕没有带来,只能把被子团在一起搂在怀里。   宁含给他压好被子,熄了灯。   而他们的屋外,一个身着墨色道袍的身影抬起手,本欲敲响屋门,却意外将严澈那番话听了个七、八分。   他垂眸一笑,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语气说:“小狐狸清醒的很啊,这些话本子,不会都是他自己写的吧。”   第二日早晨,程太医特地前来为严澈施针,因为前三日疏通经脉很重要,程太医以和国师探讨养生之道为借口,暂住在紫宸宫,三日之后程太医就得回去太医院,将会由他在宫外的一位嫡传弟子来给严澈施针。   严澈的脑袋差点被扎成了刺猬,他虽然看不见铜镜里自己的样子,却还是会和宁含打趣。   “阿含!阿含,你看我像不像个针插?”   宁含乐了,“针插里塞得都是棉花,郎君这脑瓜子里塞的是什么呢?”   “嗯,豆腐脑?”严澈舔了舔嘴角,“哎呀,说得我都想喝豆腐脑了。”   “哦?郎君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的?”   “我喜欢咸的。”   “咸的会好吃吗?”   “甜有甜的美,咸也有咸的鲜。我跟你讲,那料汁用酱油、榨菜碎末、香油,再加上一点点的糖,用料酒炒些肉沫,配上炸花生米,再将那烧熟的油泼辣子淋上去,香味一下子就出来了。”   正在收针的程太医听了,也呵呵乐,“哎哟,听得老夫都嘴馋了。”   宁含笑道:“程太医就在院中和我们一起用午饭吧。紫宸宫的大厨房,已经被郎君嫌弃了一整天呢。今天是附近一位道长的小厨房来送饭,味道应该会比大厨房好些。”   程太医听了,似乎深有同感,“那老夫就在此叨扰了。”   严澈一想到那个小厨房是静沉的,就莫名期待了起来,说不定静沉会亲自来送饭呢?   这样就能听见他说话了。 [73]瑶光汤泉:好不容易到了用午饭的时候,靠坐在窗边的严澈都能感觉到日光变暖了,送……   好不容易到了用午饭的时候,靠坐在窗边的严澈都能感觉到日光变暖了,送饭的人终于来了。   但并不是静沉师兄,而是清悟。   菜色很合严澈的心意,比如鱼香肉丝带着浓浓的锅气、醋溜鱼片又滑又嫩,而且选的还是没有鱼刺的部分,可以说是非常贴心了。   但没能听见静沉师兄的声音,那感觉就像大晚上兴致勃勃地打开泡面,发现里面没有调料一样地失落。   程太医夸赞醋溜鱼片做得好,胃口大开吃了一整碗米饭。   严澈不能扫大家的兴,保持笑容,然后随性地问了起来,“清悟道长,我有点儿好奇,在紫宸宫中修行,每天都做些什么啊?”   其实他真正好奇的是静沉师兄在忙什么呢。   “郎君不用唤我道长,我与郎君年岁相仿,唤我清悟即可。至于我们每天嘛,卯时有早课诵经,辰时一般会跟着师叔、师伯们一起练练太极剑和太极拳,从巳时至午时,自然是打扫殿堂或者为香客解惑……”   哦,静沉好歹是国师的嫡传弟子,而紫宸宫的香客几乎是皇室宗亲,确实要静沉这样的身份才能去接待。   好羡慕啊,不知道静沉解读签文的时候,是怎样的语气?   如果有香客正好抽中的是下下签,他也会那么温柔耐心又带着些许莞尔戏谑的语调去安慰对方吗?   用完了午饭,宁含去煎药了,倒是程太医留下来为严澈念话本子。   真别说,老太医念话本子的语气比宁含要有意思的多,更重要的是他给严澈念了一本《杨门女将》的故事之后,竟然成了“酱香饼居士”的粉丝。   “啧啧啧,这话本写的可真好啊!七子去,六郎归,老太君可怎么办啊!这怎么只有第一本,第二本和第三本呢?”   严澈“嘿嘿”笑了两声,要知道“酱香饼居士”可是他与楚先生的联合笔名,谁要他和楚先生都喜欢吃南城杨柳街的酱香饼呢?   《杨门女将》这个故事也是有讲究的,里面最大的反派不是潘太师吗?听听看,潘太师和陈太师,是不是很容易联系起来?   楚洛可是花了不少笔墨将陈太师干的那些贪污和构陷打压不服从者的手段都放在了话本里潘太师的身上,目的可不就是替陈太师累积民怨吗?楚临有贺骋和郭统领护着,陈太师就是气得冒烟了,也只能忍着。   严澈负责讲故事,楚先生负责结合历史和时局进行改写,麻烦的是严澈因为意外眼睛看不见,楚先生不知道他的情况,估摸着都得着急死了。   而且他们这个“酱香饼居士”的笔名估计就要变成“拖稿先生”了吧。   “这个……程太医,你后日是不是要回宫了?”   “是啊?郎君可是想要老夫给你带个口信回严府?”   “口信是要带的,就能不能麻烦程太医帮我去看望一个朋友?告诉他,我还活着。”   “啊?你那个朋友是谁?”   严澈笑嘻嘻地摸了摸话本子的封皮,“就是这位酱香饼居士啊。”   程太医大惊,“你……你竟然识得酱香饼居士?”   “我认识半个酱香饼居士。”   “半个?另外半个呢?”程太医懵了。   “在你面前嘛。”   程太医惊讶得连话本子都掉了。   等到宁含端着煎好的药进屋子的时候,就看见严澈坐在旁边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故事,而程太医手里握着笔,全神贯注奋笔疾书。   “慢点儿,慢点儿,老夫跟不上你了!”   “不急,不急,杨宗保去穆柯寨借降龙木的故事,我可以再讲一遍给你。”   “行行行,你再讲一遍,老夫可别漏记了什么,反倒让楚先生看不懂了。”   严澈其实是深思熟虑之后,才将自己和楚洛合伙写话本子的事情告诉程太医的。   也是这些时日的相处,严澈确定了程太医是承德帝的心腹,像是杨门女将这样的忠烈故事,承德帝必乐见其在民间流传,更不用说还能含沙射影陈太师。   他需得让圣上知晓,他们严家谋划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圣上的江山民心。   万一这些故事闹到御前,严澈需要承德帝站在他们这一边。   更重要的是,圣上知晓了楚洛的作用,就会让霍鸣调遣神策司的暗探去保护他,避免陈太师哪天受不了了,真派人去暗杀楚洛。   因为和程太医探讨这段故事太入迷了,就连宁含端来的汤药,严澈都一口闷了,权当润喉,连果脯都忘记吃了。   又到了晚饭的时候,仍旧是清悟来送饭,还是未见静沉前来探望。   严澈的失落感倒是降低了不少,因为他意识到任何人的善意都是有限的,静沉师兄也有自己的生活,他的时间并不能围着自己转。   只是今晚清悟送来的食盒有两个。   打开其中一个,宁含就笑了,“郎君,还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是豆腐脑。”   “真的?”   “嗯,而且……好似是郎君之前说过的做法,油泼了一层辣子,有肉沫、榨菜丁、葱花还有炸得酥酥的花生米。”   光是听宁含形容,严澈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他伸长了手,“快拿给我尝一尝!”   “来了来了,郎君慢些。程太医,劳你自取。”   一口吃下去,温热的豆花配上肉沫和油泼辣子的鲜香,严澈的眼睛都弯得像是晒太阳的小猫。   程太医也一边吃一边夸赞,“老夫这回可真有口福啊!”   严澈吃完之后,舔了舔嘴角,“宁含,我早上才说想吃咸豆花,晚上就吃到了。那若是我现在许愿说想吃八宝鸭,明天会不会也能吃到?”   “诶哟,我的小祖宗哦。咸豆花还好说,那八宝鸭需要明炉烘烤,实在是做不了啊!”   “也对,那我想想还有其他什么想吃的……嗯……红焖蹄筋也成啊。”   宁含无奈地说:“程太医,你管管他。这还喝着汤药呢,成天就想着吃荤腥大菜。”   “无妨,无妨,老夫也想吃,呵呵。”   只是严澈没有想到,第二天的午饭,清悟还真的送来了八宝鸭!   虽然不是整鸭,但足足三个烤鸭腿,剔除了骨头,里面塞着翻炒过的冬笋丁、山菌、薏仁、火腿丁、虾仁、干贝、海参还有咸蛋黄。   外皮酥脆,一口咬下去还能听见脆皮裂开的声响,接着是肉汁充实的鸭腿肉,还有调味鲜而不腻的八宝内陷,严澈一边吃一边抖着膝盖。   宁含一边喂他,一边看着他满足的表情,嘴角都没下来过。   他们仨是吃得很快乐,但在某个院落的小厨房里,一位体型彪悍的大厨正用毛巾擦着额头和肩膀留下来的汗。   道祖保佑,那位小祖宗可别再点像八宝鸭这么难做的菜了。   听说有贵人想要在紫宸山上吃着香脆的八宝鸭,大厨从昨天晚上就在想办法,硬是从山下运了个烤炉上来。   国师弟子之一的静空嗅着香味就来了,连个招呼都懒得打,就钻进了小厨房。   “真是奇了怪了,今早大朝会,我那师弟昨天就回宫了,怎么今日还有大厨在烧饭?”   谁知道入了厨房,打开烤炉才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你是这小厨房的掌勺?”   “是啊?”   “这炉子里烤了啥?”   “八宝鸭腿。”   “鸭腿呢?”   “送走了啊。”   “送走了?一个都没留下?”静空叉着腰问,眉毛都要飞上天了。   “是啊。三个被清悟小道长带走了,还有一个送去给国师了。”   “你怎么不多烤一个?”   “这炉子小,烤不下了啊。”   “那我晚上想吃个烤鸡。”   谁知道大厨轻笑了一声:“那可不好意思了,我这儿只听一位姓宁的书童安排。”   一听姓宁的书童,静空满脸疑惑,他家小师弟连书童都有了?   “他的命就这么好?进了紫宸宫,还能点菜?点菜就算了,他还能吃上八宝鸭腿!”   静空觉得自己对师弟这十几年的情义,终究是错付了。   严澈就这样在紫宸山渡过了悠闲的三日,顺带体会了一把想吃啥就有啥的贵宾服务。   如果自己说想吃咸豆花就能吃到,那可能只是巧合。   但他说想吃八宝鸭、红焖蹄筋之类需要功夫和时间的菜,都能如愿以偿的话,他知道是有人不惜人力物力地满足他。   他猜不透这个人是谁,也许是大哥通过神策司安排来的厨艺高手,又也许是承德帝对他爱屋及乌的照顾,反正他每天的日子有了盼头,严澈在心里默默感激对方。   真是个大善人啊,祝你长命百岁!   程太医是在第三天的晚上和严澈他们一起吃了梅干菜炖肉之后,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紫宸宫,他得回太医院当值了。   走之前,他给严澈把了脉,嘱咐他说从这一晚开始,他可以去瑶光池泡温泉了,每次泡汤不得超过一刻钟。   宁含在一旁认真记下各种注意细则,亲自将程太医送至了院门口。   没了程太医这个有趣的老人家,严澈忽然觉得整个院子安静许多。   既然要去泡汤,宁含自然得为严澈准备一番,比如擦身用的粗细两种浴巾,程太医特调的饮子,听说紫宸宫的弟子如果要泡汤,大多是在天枢、天权、天玑这三个汤池。   至于严澈将要去的瑶光池是七星池中最小的,所以去的人也是最少的,一般弟子去不了,只有国师的嫡传弟子和国师本人使用,这样一来严澈说不定可以一个人独享一整个温汤。   第一次泡温泉,严澈心里还挺期待的,但转念又有点害羞了。   “阿含,泡温汤的时候,我能穿着裤子吗?”   “啊?”宁含顿了顿,随即捂着嘴笑了,“郎君想穿,那就穿着呗。看郎君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原来怕羞啊。”   “嘿嘿……嘿嘿嘿……”严澈的耳朵红红的,“风吹淡淡凉嘛!”   待到一切都准备妥当,宁含先抱着木盆去了瑶光池,将东西放好,再回来寻严澈。   瑶光池附近有更衣的小木屋,宁含替严澈退了外衣,裹上布巾,脱了鞋袜,这才慢慢走出来。   严澈的脚下踩着的是鹅卵石铺成的小径,有点点硌脚底板,严澈走几步就停下来,脚心搓脚背,龇牙咧嘴,把宁含又给逗乐了。   “郎君忍一忍,就快到了。”   当他们来到池边,宁含愣住了,因为池子里已经有人先到了。   月色倾泻而下,汤泉氤氲如纱,二者交织在一起,衬托得池中男子如真似梦,不染凡尘。   宁含正要开口,男子阖着的眼眸抬起,清晖落入眼底,晶莹水珠顺着墨发滑落,沿着肩线滑落池水之中。   他的手指抬起,放在了唇间,略微摇头,示意宁含不用请安。   “阿含?怎么停下了?我们到了吗?”严澈微微晃了一下宁含的手臂。   宁含立刻整理好了情绪,笑着说:“我们到了池边了,郎君抬脚,慢一点迈下去。”   “哦。”   严澈应了一声,然后抬起左脚小心翼翼地向前,足尖碰到水面之后,他歪了歪脑袋,然后整条腿没入,触碰到池底,确定水面未及腰,严澈这才安心地把另一只脚也放进来。   “郎君,慢点向左边移一移,水下有只石雕玄龟,你正好坐着。”   “嗯。”   严澈露出孩子气的笑容,似乎骑在石龟上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   这石龟的高度设计得巧妙,能让严澈的胸膛刚好出了水面,不至于憋气。   宁含将擦汗的布巾放在严澈斜后方的池边,还有之前备好的水果,是洗净的甜李,宁含特地从中切开,取走了果核。他喂严澈吃了半个,严澈笑嘻嘻地说:“真甜啊,阿含你也吃。”   “我洗李子的时候,就吃了好几个了。”   “诶,阿含,程太医给我配的饮子呢?”严澈问。   宁含看了看木盆,也许是和严澈待了几天,连一些小动作都越来越像,他拍了一下后脑勺道:“啊呀,出门之前我还记得,把它放在桌上,忘了放木盆里一起拿过来了!”   “那好吧,等回去再饮。”   宁含给严澈擦了擦额角渗出的汗,“这可不行。程太医说了,饮子得配着温汤一起,趁着温汤活络,能将饮子的药效带去全身。郎君你在这儿坐一会儿,千万不要乱动,我去去就回来,可好?”   “哦,好吧。”严澈点了点头。   宁含直起身,朝着池对面的男子拱手行礼,对方微微点头,意思是答应了会替他照看严澈,宁含这才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去。   待到宁含离去,严澈就自己坐在壳背上,无聊地自言自语。   起初,他的双臂搭在玄龟的脑袋上,下巴也搁在上面,嘴巴正好在水面下,他吹起气来,水泡咕噜咕噜推向前方。   靠坐在对面的男子,神情逐渐变得温和,唇上缓慢弯起一抹笑,就这么看着严澈。   才吹了一会儿泡泡,严澈就又腻味了,忽然坐了起来,水珠沿着他的下巴滑落颈间,没入已经完全浸透的里衣,原本的布帛已然贴在他的身上,透出严澈皮肤原本的颜色,就连肩臂的线条都勾勒得一清二楚。   他的眼睛明明看不见,但琥珀色的眸子却倒映着满天星子,嘴唇也折射着水光,他本就生得俊秀,眉眼沾染上水汽之后,更似山间精魅。   对面之人眸光暗沉了下去,喉咙一阵缓慢地起伏,却仍旧不动声色地看着。   这是平日里见不到的严澈,将一池静水惹得流动起来。   严澈甚是无聊,戳起了石雕的脑袋,笑道:“我唱首歌给你听,可好?”   然后他又压低了声音,代替那玄龟回答,模仿的还是程太医的语气,“甚好,甚好!”   对面的男子低下头,轻轻扶额,无奈地摇了摇头。   “唉,得唱首你听得懂的。”严澈装模作样地摸了摸下巴。   唱什么呢,那些流行歌曲在这儿唱可不合适,一会儿宁含回来听见了,还以为他的脑子被温泉给泡坏了呢。   “啊,有了!”严澈拍了拍龟壳,“听好了啊,这叫《春江花月夜》,孤篇横绝,当世难觅!”   看他言之凿凿的模样,那位沉默的观众很给面子地点了点头,眼底都是笑意。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这曲调不似大衡编曲,但意境悠扬,配上严澈清透的少年嗓音,仿佛真的立于江畔,明月随着他的声音流入了某人的心里。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当严澈清唱了几句之后,对面之人不得不承认那句“孤篇横绝”非是虚言,有时候真让人猜不透严澈学识的深浅。   他明明背不出本朝大儒的那些传世名著,却能随口作出气势昂扬的诗词,论画作也是笔墨意境非凡,倒是那一笔歪斜的字让人忍俊不禁。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这一曲唱完了,尾音慵懒随性,不疾不徐,犹如春水载着月光漫过山石,让人分不清到底是天上月随曲中流,亦或人心逐月水中游。   无人喝彩,严澈就自己给自己鼓掌,掌声回荡,严澈自己笑了起来。   真让人不明白,他是怎样明明看不见了,一个人还能如此快活。   “阿含怎么还没回来啊,我都渴了。”   严澈慢悠悠转过身去,侧趴上岸,肩背的线条被拉长,充满韧性和张力的腰背就这般呈现在月光之下。   他的手缓慢地在岸边摸索着,害怕自己的动作太大会把木盘里的甜杏撞翻,可他越是小心谨慎,腰背便愈发绷紧,水渍折射着月光,缓慢地汇聚成流,沿着他腰后的凹陷,化作更加隐秘和勾动人心的明与暗。   附着在严澈身上的视线逐渐沉沦,从温柔到热烈到无法自已,好不容易挪开,却被严澈那一声很轻的笑给勾了回来。   他找到了木盘,拿到了两颗甜杏。   第一颗被他放到唇边,咬了下去,杏果汁水迸开的声响在这个安静的地方尤为悦耳。   严澈怡然自得地吃完了一颗,挺开心地晃了晃脚,一个没坐稳他赶紧身手捞住石雕的脑袋,但另一只手里的甜杏却掉下去了。   “哦……”严澈发出遗憾的声音。   索性那颗甜杏似乎飘得不远,他的手肘好似碰到了一瞬。   严澈就在附近的水面摸索了起来。   每当指尖即将与甜杏相触,甜杏就被水波推离,严澈伸长了胳膊去追,又将它推远。   大概是一个人无聊得紧了,他自娱自乐玩起了追甜杏的游戏,起初他只是下了石雕的背,后来一只手揽着石雕的脖子,另一只手在附近寻觅,少年的好胜心起,不抓住那颗甜杏誓不罢休。   不知不觉,他放下了对玄龟的依赖,一步一步逐渐走向池子的中央。他的身影划破了水中明月,走向对面的阴暗里。   严澈记得清悟说过,瑶光池是七星池中最小的一个,说不准他能摸到对面的另一只石雕玄龟,再坐上去呢?   他就这样伸长了自己的胳膊,在虚空中摸索前路,期待着指尖能触碰到对岸,又或者是另一只石雕玄龟。   “嗯?”   他好像碰到了什么,只是那个东西不像是池壁,更不像另一只玄龟的脑袋,因为它带着微妙的角度,还有温热的、比石头更柔软的触感,指尖滑落下去,它好似触碰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像是橘瓣……被他的指尖分开,接着被抿住,严澈骤然意识到那是一个人!   他碰到的是对方的鼻尖,还有对方的嘴唇……   严澈大惊,向后退去,一个重心不稳就跌坐了下去。   眼看着严澈的脑袋就要没入水中,他骤然被一双有力的手稳稳撑住,接着向前一个用力,严澈朝着对方扑了下去,就在差点撞到对方鼻子的时候,那人偏过了脸,而严澈的下巴正好搭在了对方的肩头。   这个人力气好大,那一瞬间让严澈想到了君晏。   对方也是这样轻而易举就能撑住自己,甚至还能撑上马。   他的手正好搭在了对方的肩头,严澈顺势用力想要离开对方的怀抱,却听见一声低沉又轻柔的“别动”,耳畔宛如被沙砾轻磨,这一池水仿佛载着明月荡入严澈的心头。   “静……静沉师兄?”严澈的喉咙一阵紧张。   自己应有三天没有听过静沉的声音了。   “看来我的声音让阿澈印象深刻,这才说了两个字,你就认出我来了。”   确定对面并非自己不认识的人,严澈立刻放松了下来,而静沉也没有放开他,只是手臂的力量轻了许多,就这么环着他,不让他再跌回去。 [74]严澈:你是不是在笑?:那种略带强制意味的侵略感消散,剩下的是让严澈觉得充满安全感的恰到好……   那种略带强制意味的侵略感消散,剩下的是让严澈觉得充满安全感的恰到好处的保护。   严澈歪着脑袋说:“明明是静沉师兄把我忘到脑后了吧。我无聊了三日,静沉师兄都没来看过嘞。”   失去了视觉,让他除了听觉之外,触觉也逐渐变得敏锐。   隔着那层湿透的里衣,严澈清楚感觉到静沉的掌心温度比池水更甚,他指尖略微按压着皮肤的力量透着小心翼翼的坚决。   静沉师兄的手指很修长,严澈的印象里这样的人身形都很优雅,譬如大哥,再譬如……太子殿下。   “我这两天出去办事,不在紫宸宫,劳阿澈惦记了。不过我离去之前有来看过你,但你已经睡下了,院门已然落锁,我就没有打扰。”   “哦,原来如此。”严澈露出毫不设防的灿烂笑容。   他并不知道这样的自己,惹得轻搂着他的人如何的心痒难耐,明明侧过脸,悄然接近,却又在触碰上严澈之前骤然后撤,生怕自己的气息惊扰了严澈眼底的纯粹依赖。   “我抱你坐玄龟背上,如何?”   “哦,好。”   严澈理解的“抱”就是像宁含那样扶着他的肩膀,当自己的后背躺入静沉的臂弯,双腿从水中而起,听着那一声声水流回落的声响,严澈的心弦绷得差点就断开了。   天啊,他又把我横抱起来了?   我真的有那么轻吗?   严澈对自己的体重充满了怀疑。   静沉小心地将他放在了玄龟上,轻轻扣住他的脚踝抬起,送到龟背的另一侧。   “你还挺有意思,别人泡汤都除去衣物,顶多以布巾围着腰,你倒好……穿得这般齐整,就是什么也没挡住。”   静沉的语气很随意,但每一个字都与温泉、微风甚至山石微妙地共振,笑意里透着包容,仿佛严澈无论做什么傻事,他都会默默地看着,并且由衷欣赏。   明明脸皮一向比城墙还厚的严澈忽然觉得耳朵很烫,脸颊很热,丢死人了。   “可我在池子里泡了好一会儿了,怎么没有听见静沉师兄你入池的声音啊?”严澈歪着脑袋问。   静沉的喉间溢出轻笑,“那自是因为我一直就坐在这里,听你唱曲,看你自己给自己鼓掌啊。”   “啊……”   严澈想,要不就此晕过去算了。   “我以为你是好人,原来你这么坏?”严澈侧过脸去,哼了一小声。   “哦、哦、哦,原来这样就算坏啊。那我不在这里惹阿澈不高兴了,我这就……”   听见了水流动的声音,严澈以为静沉要走,赶紧去拽他,但却没有碰到对方,反而差一点就趴进水里。   静沉立刻转了身,又是一把将他捞住。   严澈的鼻子撞在对方的胸膛上,发出一声闷哼,有点疼。   “你啊……”静沉那一声叹息,充满了无奈,却似弦音低徊,严澈的耳朵又热了起来。   他一动不动,就这么趴在静沉怀里,等着对方将他扶回了玄龟背上。   “我不动了,静沉师兄你再留一会儿,行吗?”   “不等到宁含回来,我怎么能走。”   静沉拿过了岸边的毛巾,轻轻贴在严澈的额角,擦去即将落入眼睛里的水珠。   “师兄,我很好奇啊,像你这样的国师亲传弟子,下山有事……是去给达官显贵看风水?还是谁家有什么祈福仪式?”   “兵部尚书瞿大人之母去世,瞿大人需扶母亲灵柩回乡丁忧,我和静空师兄去了趟瞿府,为他的母亲办了场幽醮,为亡灵超度,以全瞿大人之孝心。”   “哦,原来如此啊。”   严澈正歪着脑袋想事情呢,他记得兵部一直在丞相的掌控之下,这位兵部尚书应该是丞相的党羽,只是丁忧一般得二十七个月,瞿大人这位置是铁定保不住了,朝堂之上肯定又是一番风云变化。   范丞相和陈太师说不定会为了这兵部尚书的位置打破头,应该没精力给边关战事添堵了。   有什么微凉的东西触碰上了严澈的唇,带着一丝清爽的酸甜,是他的杏子被静沉师兄拿过来了。   严澈笑着一口咬下去,去没想到牙齿刮过了静沉的指尖,严澈心中一惊,他以为静沉会吃痛松手,赶紧去接那颗杏子,却没料到静沉就像什么都没感觉到一样,直至严澈的唇都覆了上去。   严澈有些紧张,他不知道自己咬疼了静沉没有,但静沉依旧只是从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阿澈,除了杏子,你还喜欢什么果子?”   严澈很想说西瓜,但貌似大衡还没有开始培育,只能换了一个。   “葡萄。我喜欢皮薄汁水足的那种,在上面咬个小小的口子,轻轻一挤,然后再一吸,满嘴都是酸甜的汁水。”   严澈形容得活灵活现,连怎么吃都说得明明白白。   “嗯,听起来就很好吃。”   “可惜,葡萄很少,更不用说这个季节。”   “没关系,阿澈想吃,师兄给你留意着。”   就在这个时候,宁含回来了,手里捧着竹筒,见到严澈和静沉坐在一边,有些惊讶,但看着严澈很开心地在和静沉说话,宁含也就放下心来。   “宁含多谢这位师兄照料我家郎君。”   宁含来到严澈的身边,朝着静沉的方向行了个躬身大礼,静沉只是抬手,微微摇头,意思是宁含不必这般拘谨,然后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他手中捧着的竹筒。   “郎君,饮子来了,你且拿好。”   宁含将竹筒递给了严澈,严澈慢慢靠近,寻找着竹筒的边缘,有些不得其道。   静沉抬起了手,轻扣在严澈的手腕上,带着竹筒来到了严澈的唇边。   严澈喝了一大口,因为骤然而来的苦味露出了痛苦的表情,眼睛鼻子都皱在一起,像极了小包子。   不知为何,严澈总能想象静沉就在一旁正垂着眼,笑着看他吃苦的模样。   “静沉师兄,你是不是在笑我?”   “嗯,没有啊。”   这声略微拉长的“嗯”应该配上了摇头的模样,但不怎么真心,静沉就是笑了自己。   “郎君,都饮下去吧。不然就过了程太医说的一刻时间了。”宁含在一旁好心劝道。   “好吧。”严澈端起竹筒,“情义深,一口闷!”   然后壮士断腕,一口气咕嘟咕嘟全部喝掉,一张白净的脸上满是吃了黄连的神情。   “饮子不该是甜的吗?这么苦的,就该叫它汤药才对。”   “嗯,阿澈说什么都对。”静沉师兄的笑都不装了,只是那闲散的语气,听得严澈想揍他。   又泡了一小会儿,宁含提醒严澈该起身回去了。   严澈抱着玄龟的脖子,慢悠悠滑回水中,静沉本来想要扶他,却被严澈很有志气地拒绝了。   宁含站在岸边拉着严澈的手,带着他走到池角的石阶,只是严澈看不见,人又是在水中,第一步还好,第二步就得踩稳了。   只是严澈不知道,自己就这样走出水面,从后背到腰身再到两条腿,所有的起伏与紧绷都在月光的映照之下,那是少年骨子里透出的韧性,就似墨夜中被月色抚过的山脊,每一寸起伏都透着不被驯服也不会被磨平的野性,水光潋滟映衬出的都是张力。   静沉脸上的笑意从惬意变得僵持,心中仿佛荒草连天,严澈不过踏步而上,便在他的心尖擦出火星,铺天盖地地燃烧,静沉只觉得为什么这夜风不能再凉一些。   宁含赶紧抖开披风,将严澈整个裹了起来,扶着他一步又一步去了小木屋。   木屋里,严澈和静沉被屏风格挡开,静沉从容地擦拭身上的水渍,屏风另一侧传来严澈的声音。   “我……我自己脱……我自己换……”   “诶哟,我的郎君哦,你到底害羞个什么嘛?你这浑身湿透的样子,和没穿差别不大。”   宁含怕严澈着凉,麻利地将贴在他身上的湿衣服脱掉。   “什么?”严澈在脑海中回味那句“和没穿差别不大”,再想一想下雨后衣服湿透的画面,忽然明了,甚至还有点晴天霹雳之感,“静沉师兄……是不是也全看到了?”   宁含没好气地说:“郎君,静沉师兄的眼睛没有问题。”   “啊?”   所以……不需要矜持,可以进入死猪不怕开水烫或者破罐破摔的模式了。   严澈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抬起了双臂,“你来吧。”   宁含一边抬着他的手臂,一边快速擦掉水渍。   接着,严澈感到自己的另一条手臂也被抬起,布巾细细碾过,接着是后背,还有腰身。   “好奇怪,静沉师兄怎么一句话都不说?难道走了吗?”   谁知道自己的脚踝被扣住,放进了裤腿里。   “我在这里啊,你这么磨人,宁含都忙不过来了。”   严澈心脏一紧,什么?帮自己穿裤子的人是静沉师兄?   一个踉跄,严澈差点原地跌倒,但却被静沉稳稳捞住,又给腾空抱了起来,只是这一次是被放到了椅子上。   严澈赶紧捂住,死不松手。   “还捂什么啊,你有的我也有,不过我们阿澈的更秀气,对吧。”   静沉调侃地笑了一下,指尖还在严澈的手背上敲了敲。   “阿澈开开门?”   这声音沉润带磁,他敲的不是严澈的手背,而是他的心头。   “不开。”   “好吧。”静沉转向宁含,“你是叫宁含对吧?来帮他穿裤子吧。我给他擦一擦头发,你不在的时候他玩水玩得不亦乐乎,把头发都玩湿了。”   这是严澈有史以来穿裤子最快的一次,也不管穿得对不对。   布巾自严澈的头顶覆盖而下,隔着布巾,严澈能感觉到静沉的指尖力度,不轻不重,不厌其烦地碾着他的发丝,用梳子缓慢梳理。   严澈安静地坐着,就连宁含都惊讶了。   “郎君平日里话也不少,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严澈答道:“你们都很忙,我一说话,就显得我很闲。”   静沉的指尖探入严澈的发丝里,给他摁了摁头顶的几个穴道,“是不是温汤泡太久了,有些发晕犯困?”   “一点点。”严澈回答。   静沉将斗篷盖上严澈的肩膀,把帽子给他戴上,目光从严澈的眉眼而下,落在他的唇间。   “静沉师兄,你对谁都这么好吗?”   “呵呵。”静沉笑着捏了一下严澈的鼻尖,“我很闲吗?对所有人都好?”   “那我是独一份儿?”   “对,你是独一份。小祖宗,赶紧回去吧,再多赖一会儿,保准你打喷嚏。”   这声“小祖宗”又轻又柔,像羽毛落在严澈的心坎上,得小心翼翼地护着,否则风一吹就飘远了。   “哦,回去了。”   严澈伸出手来,左边是宁含握着他,右边是静沉的手。   他们陪着他走出了小木屋,朝着小院而去。   每走一步,严澈都在感受着,静沉的手和宁含的不同,更大,更温热,也更克制,仿佛他明明可以不顾一切地用力扣紧,可为了不让严澈的手指疼痛,他小心翼翼控制着力量。   就连严澈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应该是他在自作多情。   回到了小院中,严澈迈进了屋内,坐在窗边,他的头发还没有干透,还不能入眠。   “你们且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去取熏笼过来。”静沉开口道。   严澈有些好奇,没想到静沉那里竟然会有熏笼,那是用竹编成的罩子,笼在小碳炉上,可以用手拎着将头发烘干,也能将头发盖在竹罩上慢慢烘。   看来静沉平日的生活还挺讲究。   严澈歪着脑袋寻找着宁含,“阿含,你觉不觉得静沉师兄待我特别好?”   宁含点了点头,又道:“郎君的父亲远赴边关拒敌,郎君的眼睛也是被南蛮刺客暗算所伤,但凡有良心的大衡子民,都会待郎君好的。”   “哦,原来是沾了我爹的光啊。”严澈有些遗憾地瘪了瘪嘴。   就不能是因为我人不错吗?   过了一会儿,静沉就拎着熏笼来了,因为担心把严澈的头发烤枯了,静沉就这么拎着熏炉,捧起他的头发,极有耐心地一层一层慢慢熏。   太安静了,严澈就会想要制造出点声响来。   “静沉师兄,我们聊会儿天呗。”   “好啊,你想聊什么。”   “嗯……”严澈想了想,忽然想到静沉说的瞿尚书要回乡丁忧的事情,兵部好歹跟他爹和大哥有关,“诶,你知道朝廷会派谁去接替瞿尚书吗?”   “应该是兵部侍郎杨朗吧。”   听到这个名字,严澈蹙了蹙眉,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这个杨朗应该是齐王的人,而且此人还是公孙瑕举荐给齐王的。在原来的故事线里,杨朗因为当上了兵部尚书,没少给齐王的党羽机会上位。   严澈的拳头缓慢握紧,这个杨朗绝对会给他们严家找很多的麻烦。   放眼整个朝堂,有能力也有决心要把杨朗给踹下去的,恐怕就是丞相了。   目前,丞相还不知晓太子真实的身世,应该还是把太子当成延续范家权势的希望。   “静沉师兄,你能帮我带个口信吗?”   静沉一边用手指梳理着严澈的头发,一边用平静的语气问:“你想带口信给谁?”   “安定侯,贺骋。”   “可以,传什么话呢?”   “就说……那个杨朗曾经闹过一个笑话。”   “什么笑话?”静沉好奇地问。   “有一次这个杨朗去丞相府赴宴,出恭的时候呢……他竟然把漆箱里的干枣给吃了。相府的仆从发现之后就传扬了出去,搞得这位杨大人下不来台。”   杨朗也因此记恨上了丞相,明明身在被丞相把控的兵部,却成了齐王的党羽。   “嗯?竟然有这等事?”静沉没忍住,笑了一声,“那些干枣不是用来遮掩异味或者塞鼻子的吗?”   “嘿嘿,是啊,很好笑不?”严澈向后仰起头,尽管他看不到,却还是在心里期盼着能看见静沉笑着的样子。   “好,我定会为你将这口信传到。”静沉点头道。   “你不问我为什么要传这个?”   “这是安定侯贺骋该去想的问题,我只负责帮你传话。”静沉回答。   “哎呀,你怎么一点都不好奇呢?”严澈有些失望。   “好奇害死猫,所以我不好奇。”   静沉是笑着说这句话的,严澈却能感觉到对方的通透。   头发终于干了,蓬松又柔软。   静沉带着熏笼回去了,而宁含则扶着严澈躺了下来。   大概因为泡了汤,饮子里的安神功效发挥起作用来,严澈没多久就抱着被子睡着了。   此时在紫宸宫的一间静室里,太子君晏正若有所思地撑着下巴思考着什么,哪怕灯油燃尽了,静室陷入阴暗之中,君晏也未曾动一下。   “殿下,夜深了,该就寝了。”许沐在一旁开口道。   “小许,兵部右侍郎杨朗是承德十二年的探花吧?”   许沐点头道:“是的。”   “孤依稀记得他出身琰州杨氏,其父母可健在?”君晏又问。   “不在了。他的父亲本是琰州富商,在当地过得还算不错,后来琰州闹饥荒,饿死了不少人,他们家的钱财也被流寇抢光,家业就此败落。入仕是杨大人唯一的出路。他赴都城赶考之时,父母和老管家一路送行照料,没成想遇到了山匪打劫。父母和老管家皆为了保护杨大人而死。还好杨大人得中探花,可以此告慰父母在天之灵。”   “哦。”君晏缓慢地侧过脸来,隔着屏风隐隐有微光透过来,他的眼眸中光影交织,让人猜不透深浅,“也就是说这位杨大人,小时候日子应当过得还算讲究?”   “这……奴才需得细查。”   “嗯,迟了这位杨大人就走马上任了。”君晏笑了一下。   许沐放出了飞鸽,就在第二日的清晨,这位杨朗杨大人的生平便被封在一个匣子里,送入了紫宸宫。   君晏取出来,看完之后笑了一声。   “好一出李代桃僵啊。还好骋儿与楚先生相熟,否则孤还不好意思请楚先生帮忙推波助澜呢。”   就在当日,都城的大街小巷之中不少孩童打着快板,讲起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但是细想之下又毛骨悚然的故事。   “杨员外,家道落,荒野救回少年郎!少年跪,谢恩养,学啥像啥代笔强!”   “离琰州,赴科场,少年暗把毒计藏!通山匪,举屠刀,杨家血溅野孤岗!”   “换衣冠,冒名碟,高中探花升迁忙!假代真,警世人,恩将仇报最难防!”   这几日,丞相范靳头疼不已,觉得兵部瞿尚书之母早不过身,晚不过身,偏偏要在儿子上任兵部不足三年,连自己人都还没有扶植上位的时候过身!   丁忧得二十七个月,兵部尚书的位置不可能为他空着,更不用说他在位的时候,严镇、肖淳等一众武官都被压得不见天颜,在承德帝的心里早就想把他给换掉了。   如今兵部右侍郎杨朗呼声正旺,几乎板上钉钉即将升任尚书,他可是陈太师和齐王打入兵部的一颗钉子啊……难道从此兵部就要成为陈太师的助力吗?   就在范靳一颗心沉甸甸的时候,他的小孙儿正好下了族学,一入正厅就念着那首快板。   当他听到那句“通山匪,举屠刀,杨家血溅野孤岗”的时候,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了。   “你给老夫回来!方才你唱的是什么?”   小孙儿被祖父这么一吼,差点就哭出来,“孙儿错了,孙儿只是在外面胡乱听来的,孙儿再也不敢了!”   范靳立刻放柔了声音,哄着小孙子将那首快板又念了一遍。   听完之后,范靳大喜,“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府中幕僚不解地问:“丞相,何事欣喜啊?”   范靳开口道:“昔日杨朗来我府上做客,如厕之时竟然将漆箱中的干枣给吃了。老夫只当他家道中落,所以染上了寒酸、占便宜的毛病,却未曾想过也许他根本就不知道漆箱中的干枣是用来掩盖祛除气味的。这是大户人家才有的体面,如果是泥腿子出身,哪懂这些?”   幕僚倒吸一口凉气,“丞相的意思是,这位杨大人是冒名顶替的?”   “不错!真正的杨家少爷,也曾含着金汤匙长大,他少时的生活也曾如其他富贵人家一般讲究。即便日后家道中落,他如何不知漆箱里的干枣是何用处?能吃得下去?立刻派人去琰州,就算当年闹过饥荒,和杨家相熟的人都死了、散了,本相不信一个都找不回来!”   “是,丞相,属下这就去办!”   范靳在心里志得意满,只要能把杨朗给拉下马,那么接替这个位置的就是兵部右侍郎崔照。 [75]认识阿澈是天大的好运气:崔照此人,在兵部没有什么建树,上官说什么他就怎么做,而且擅长察言观……   崔照此人,在兵部没有什么建树,上官说什么他就怎么做,而且擅长察言观色。   去年他的亲妹妹与宁妃表弟陈嵘议亲,闹出一掷千金的“美谈”,他也是立刻将布料和钱银退回,避开了御史台的弹劾,是明哲保身的个中高手。   丞相心想:这样的人上位,至少好控制,待到瞿尚书丁忧期满,也能顺利让崔照将位置还给瞿尚书。   越想,范靳越觉得这安排太妥帖了!   至于严澈,他可不管朝堂风云,只等着父亲和大哥的传信。只可惜南川遥远,他恐怕没那么快得来消息。   天气回暖,严澈分外喜爱在院中午睡。   他只是跟宁含随口提了一嘴,没想到宁含竟然告知了清悟,对方还真找来了藤制的贵妃椅放在了屋门侧面的房檐下,宁含在上面铺上软垫,严澈便能躺在那里午睡。   日头暖洋洋的,严澈手里捏着糕饼,在上面睡得很香,就连鸟雀飞来停在他的手腕上,将糕饼啄走了,他都毫无反应。   直到静沉拎着食盒来看他,那四、五只小雀才急忙四散而去。   感觉身边有人坐下,严澈这才转醒,“阿含……是你吗?”   他早就忘了手里捏过糕饼就去揉眼睛,差点把糕点的残渣都揉进眼睛里,还好被对方给扣住了。   “是我,静沉。”   静沉取出帕子,细细将严澈的手指擦净。   严澈感受着静沉的手指,他想得果然没有错,静沉的手指是真的修长,能完全握住自己的手腕。   接着,又有一个微凉的、圆圆的东西被送到了严澈的唇缝间。   “试试看,咬一小口,然后捏着将果肉吸进去。”   严澈顿了一下,不会吧?前几日他才说自己喜欢吃葡萄,难道静沉真的把葡萄找来了?   “唔,好酸……”严澈的眉毛皱了起来。   静沉笑了,“实在给你找不到葡萄,但是山下有人在卖这种山葡萄,虽然比你吃过的那种西域葡萄要小一些,但味道应该还算相近。”   严澈微微舔了舔上唇,想到静沉将自己的喜好记在心上,顿时觉得这山葡萄其实甜得很。   “那你再给我一粒尝一尝?我要好好品鉴一番。”   “好啊。”   静沉又送了一颗来到他的唇缝之间。   因为山葡萄较小,所以每次静沉送到严澈唇边的时候,为了避免葡萄掉下来,静沉都要用食指往里托,葡萄送进去的时候,指尖也点在了严澈的唇缝上。   一开始严澈还觉得山葡萄很酸,但吃着吃着也品出了乐趣来,这种酸是很活泼的野气,回味带着清甜,和宫宴上御赐葡萄的甜味相比,要更有层次一些。   严澈吃得开心了,下意识舔了一下上唇,正好静沉的手指还未离开,就这么扫过了他的指腹。   严澈本来还有些不好意思,就听见静沉笑着说了句:“你是小猫吗?”   “哈哈,静沉师兄确定不是把我当猫来养?对了对了,我让师兄帮忙带的话,师兄帮我带到了吗?还是……师兄太忙了,所以给忘了?”   严澈摸索了一会儿,碰到了静沉的袖子,轻轻拽了拽。   “放心,话已经待到。你说起干枣的事情,我本没想太多。现在大街小巷都在传,兵部左侍郎杨朗并非真正的杨家子,而是被家仆李代桃僵了。都城府尹四处在找传故事的人,但对方隐匿于市井,如何找得到?更绝的是……”   一边说着,静沉又喂了严澈一粒山葡萄。   严澈扣住了他的手腕,心急地问:“更绝的是什么啊?师兄,说话说一半,师弟分两断!”   静沉顿了一下,才明白严澈嘴里的“师弟”指的是什么,没好气地捏了一下他的鼻尖。   “你啊。我听到的消息是杨家老管家还有个孙儿尚在人间。他曾经见过杨家少爷和他那个贴身仆从。他入都城本来是想要投奔杨大人,看在老管家的面上希望杨朗哪怕留他下来当个马夫、门房都好。谁知道当他来到杨府门口,见到从马车上下来的杨朗,他肯定那不是杨家子,而是那个被好心收留的仆从。”   严澈笑了一下,心想贺骋和楚先生联手,把这事儿办得好利落啊。   原著里就是这杨朗把持兵部,打压了不少曾经跟随贺家的精兵良将,这一次定让此獠不得翻身。   严澈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静沉,露出八卦的表情来:“师兄,你信不信,这几日还会有什么山匪自首、杨家消失许久的族亲、邻里前来辨识?”   “想来,阿澈早就对这个杨侍郎看不顺眼了?连他在相府的糗事都记得如此清楚?”   静沉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和调侃。   严澈深吸一口气,有些愧疚地说:“对不起,静沉师兄……让你传信给贺骋,相当于将你拉入了朝堂纷争里,你本来在山上修道修得好好的……”   “有些风景,山下有,一路行上山的时候也能欣赏,可一旦登顶就不复存了。我只是在山上修行,从未想过登顶,身在凡俗,又如何不染红尘呢?”   “所以,静沉师兄,你并不怪我?”   “你这么拽着我的袖子晃荡,铁石心肠也该软了。”   啊,原来静沉师兄也吃这一套啊?   严澈展露笑颜,扯着静沉的袖子又连续晃了好几下。   静沉摁着额角道:“小道晕了,求善人莫再摇晃。”   “哈哈哈。”   “哦,差点忘了,这杨朗如果当不得兵部尚书,那这位置就很可能会落在右侍郎崔照的身上。安定侯让我问你,真的甘心如此平庸之人坐上此位?恐怕之后武将一应升迁、核绩都要乱成一团麻了。”   严澈想了一会儿,歪着脑袋问:“静沉师兄,你真的愿意为我继续传话?”   “已然上了你的贼船,那么传一句,和传两句、三句又有何区别?”   严澈思量了一会儿,他没有见过静沉,甚至不知道静沉平日里为人如何,但上一次让他带的关于杨侍郎的话,他应是带到了,而且还没有多问原由。   自己在这紫宸山里,和与世隔绝没有两样,程太医已经回宫,宁含又不能长时间离开自己的身边,能为他送消息的……恐怕还真就只有静沉最合适了。   “当然不能让崔照当上兵部侍郎。他就是个墙头草,哪边风大哪边倒。”   静沉笑了一下,“好,我会如此这般转述给侯爷。”   “那……还能再帮我带一句话吗?”   “可以是可以。但一会儿送来的晚饭,你可不能只大口吃肉,也要多吃青菜。”   “一言为定!”严澈立刻抬起手,做了发誓的手势。   “你说吧,我记着。”   “问问贺骋,曾经追随他祖父的临山伯是否愿意接下这个位置。”   “临山伯……我听说自从他的儿子跟随贺将军战死在北关,他就辞去官职,算是归隐了。他确实曾经担任过兵部尚书,但我听说他因为痛失爱子而万念俱灰,早就无心仕途了。”   “也许是对丞相和太师把持的朝局失望了吧。但临山伯还是很有声望的,比起崔照这软骨头,陛下一定更倚重临山伯。就看贺骋能不能说服他了。”   “好,这番话,我也会为你带到。”   听到静沉这么说,严澈也安心了许多。   在原著里,贺骋被鸩杀在侯府,临山伯大怒,冲入侯府抢回了贺骋的尸首,亲手斩杀了下毒的探子。   后来哪怕齐王称帝,公孙瑕一时之间风头无两,在即将官拜户部尚书之时,被隐忍已久的临山伯一剑穿心。   临山伯视贺骋为亲孙,对公孙瑕恨之入骨,亲自砍了这厮的脑袋,悬挂于都城的城头上。   严澈看到这一段的时候非常解恨,可惜临山伯最终也被登基为帝的君霁杀害了。   既然临山伯能为了贺骋做到这个地步,那严澈猜想他也应该愿意为了贺骋重新出山。   有什么轻轻在严澈的额角上敲了一下,应是静沉的指节。   “你啊,都在山中养病了,还担心这个担忧那个。”   严澈笑了一下,仰着头深吸了一口气,“因为我希望……我在意的人都能好好的。我想截断所有可能伤害到他们的隐患。”   “好,明晨早课,我定会为你焚香诵经,阿澈必会如愿以偿。”   “嘿嘿,谢谢静沉师兄。”   严澈靠过去,额头好似抵在了静沉的肩头,他身上降真香的气味悠远绵长,让严澈忍不住蹭了两下。   比起祈福,其实严澈宁愿静沉早一些回来、多多地来。   当天夜晚,门庭冷落多年的临山伯府的后门来了一辆马车。   车帘撩起,一位少年从车中跳了下来,正是本该在骑兵营中操练的定远侯贺骋。   他落地之后,转身恭敬地抬起胳膊,又是一个戴着帷帽的男子走了出来,轻扣住贺骋的小臂,下了马车。   贺骋在后门有节奏地敲击了三下,两短一长,后门立时开启,贺骋与帷帽男子快步入内。   马车驶离,门房左右确定了无人尾随,又迅速将门关上。   管事领着贺骋他们一路来到了府中的书房,书房的门堂而皇之地敞着,一个精神矍铄的长者端坐于书桌前,面前虽然放着一本兵法,但目光却一直在书房之外,很明显是在等着某人。   待到贺骋出现在门前时,长者立刻站起神来,笑声洪亮地走了出来。   “骋儿!快,让老夫看看,你果然又长高了!听说你想要入选麒麟军,劳那什子干啥?你想领兵,只需召集贺家军即可!”   此人正是临山伯贺岳,也是贺骋祖父的族弟。   贺骋笑着摸了摸鼻尖,“那也得朝中有人才好办事啊。骋儿就是来请叔祖父出山,助我贺家军重新崛起。”   “你这话……是何意?”贺岳的目光越过贺骋的肩膀,落在帷帽男子的身上。   只见对方将帷帽摘了下来,那张脱俗绝尘的容颜让贺岳为之一振。   “临山伯贺岳,拜见太子殿下!”   “伯爷免礼,孤今夜前来便是和骋儿一样,想请临山伯重出朝堂。”   “殿下……”贺岳露出了自嘲的神情,“殿下有范丞相筹谋,而贺某痛失爱子,早就不想涉足朝堂纷争了。”   “孤既然亲自前来请伯爷出山,自然是不希望范丞相继续势大,染指武将的升迁调派,如果伯爷信不过孤,不如为骋儿着想一二。伯爷若不尽早重返朝堂,待到范丞相或者陈太师掌控了兵部,骋儿的性命恐怕堪忧。”   贺岳看着太子的神情,虽然语气平缓,但十分郑重,自然明白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关系厉害,立刻将太子与贺骋请入书房。   待到管事前来上茶,贺岳便吩咐对方不必再来打扰,并且让管事在书房院外守着,闲杂人等不得接近。   当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三人,贺岳朝着太子拱手道:“老夫还未多谢这些年来太子殿下对骋儿的照拂。骋儿亲自引太子殿下前来,又道骋儿性命有危,请殿下明言。”   君晏垂眸,饮下一口茶水,为贺岳分析起了现今的局势。   “如今严家崛起,禁军、麒麟军、南川兵马已然在父皇的掌控之下,若是这一次严镇和韩烬两位将军在南川真能与南蛮铁骑一较高下,那么父皇这半壁兵权就算掌控住了。届时,北方的兵权将会成为范丞相与陈太师角逐的棋盘。而北方,曾经效力于贺老侯爷的将领们虽然散落在各关、各州,但谁能将他们重新凝聚起来呢?”   贺岳看向贺骋,“自然是骋儿。就算他没有上过战场,也是贺家嫡系子弟,是老侯爷唯一的血脉。”   “届时,骋儿就会成为这两只老狐狸的眼中钉,肉中刺。也许是哪一日骑马打猎误入陷阱,又或者是哪天在酒楼里与好友吃了个便饭,被人推下楼去……反正推到北戎刺客的身上就好,只要骋儿没了,贺家旧部就失去了主心骨,那两只老狐狸就能肆无忌惮瓜分、拉拢贺家留在北方的兵马势力。”   听到这里,贺岳醍醐灌顶。   他本在心里对严家的崛起鼓掌叫好,毕竟严家训练骑兵抵抗南蛮,做的是实事,但贺岳确实忽略了这会加剧丞相与太师对北方兵权的争夺,从而令贺骋处于危险境地。   “老夫明白了。若是老夫重回朝堂,而且还把控兵部,既能方便良将升迁和良才的发掘,又能代替骋儿暗中集结贺家旧部,向陛下举荐,将他们安置在更有用处的位置上。最重要的是,丞相与太师只会觉得老夫才是刺头、是麻烦、是贺家军的主心骨,自然就没有必要去打骋儿的主意了。”   “正是如此。”君晏颔首一笑。   “只是……老夫都称病许久了,如何再重返朝堂?”   君晏浅笑道:“这有何难?神策司的霍大人缴获了北戎弓弩机括图纸,孤命人仿制了一把,射程较传统弓弩更远。伯爷就将其献给父皇。父皇闻之,必邀伯爷前去叙旧。伯爷精神如此之好,父皇必然心中宽慰。届时,孤向父皇请安之时,自会提醒父皇——临山伯也堪为兵部尚书。”   “可……仅仅是这样,满朝文武会同意?”   “哈哈,骋儿不是与谢鞅交好吗?骋儿去中书令府上坐一坐,谢大人自会在朝堂上为伯爷争取。而且那兵部右侍郎崔照和谢大人有同窗之谊。有谢大人提点他,崔照必然会附议。那样一来,丞相和太师也不好发难。”   贺岳一听,太子这明显早就为他的复出规划妥当,只是他仍旧不解。   “殿下,丞相是你的舅父,你就一点也不……”   君晏轻笑了一声,“孤的父皇吃够了仰仗外戚的苦头,既然如此,孤宁愿朝中要职能者居之。”   贺岳深吸一口气,郑重道:“既是如此,贺某定竭尽全力去争一争这兵部尚书之位。只是贺某只效忠天子,殿下若私下有所图谋,臣恐难以为效。”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伯爷许诺效忠天子,那么孤的一切谋划就都值得了。”   君晏并没有久待,饮完杯中的茶水,就与贺骋一道离开了临山伯府。   在马车里,贺骋深吸一口气,“还好有阿澈提醒,不然我都没有想过能让叔爷来当这个兵部尚书。现在越想,越觉得能认识阿澈,是天大的运气……定是爷爷还有父兄在天上庇护我,才能让我交到这样的朋友。”   君晏笑了一下,“可惜,阿澈在紫宸宫的事情需要保密,你没办法去看他。不过,你若是有东西带给他,他应该会很开心的。”   “有!自然是有的!”   贺骋回府之后,竟然拎了一个麻袋来到君晏面前。   “就是这个!太子哥哥如果回紫宸宫,劳烦将这个麻袋交给阿澈!”   君晏好奇地打开,发现里面竟然都是核桃。   “孤是有听说他喜欢吃糖炒核桃仁,但这未去壳的核桃……”   贺骋笑了,凑到君晏的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君晏摇着头,无奈地笑了好一会儿。   也不知是不是天气变暖了,天一亮,总有雀鸟停在停在屋子的窗前叽叽喳喳,扰得严澈睡也睡不好,抱着被子在榻上蹬了好一会儿,拎着食盒站在窗前的人看到他这副模样,溢出一声轻笑。   严澈腾地就起身了,朝着窗户的方向,睁大了眼睛问:“静沉师兄,是你吗?”   “是啊。我只是笑了一下,你就认出我来了?”   “你的声音多特别啊。”   “那我进来了。”   正在给严澈熬药的宁含听见动静,立刻从后厨过来招呼。   静沉放下左手的食盒,右手的麻袋放在了桌案边,随意地坐在严澈榻边的椅子上,“宁含,你专心熬药吧。我来照顾阿澈穿衣洗漱。”   “这……师兄你……能行吗?”宁含的声音小小的,有些犹豫。   “怎么不能行?我们阿澈又不是小娃娃。”   听了静沉这么说,宁含道谢之后又赶回去看着汤药了。   严澈漱口之后,静沉就捧着温热的帕子给严澈净脸,那力道不轻不重,轻抹过严澈的额头,鼻梁,还有眼窝,虽然看不见静沉师兄脸上的神情,但严澈总觉得对方一定是认真又小心的,甚至可以说是疼爱。   擦完了脸,神清气爽。   今天静沉带来的是小馄饨,他坐在严澈的对面,用勺子舀起,轻轻吹了几下,送到了严澈的唇边,严澈才刚咬了一下,就立刻向后退去。   “师兄,有点烫。”   “哦?是师兄不小心。”   说完,静沉垂目看着那被咬开了一个小口的馄饨,送到了自己的唇边,用上唇轻轻碰了一下,确实还有些烫。   本想将这颗吹凉了给严澈,静沉不动声色地又将勺子收回,还是送入了自己的唇间。   “我用这勺子尝了一口,你等一会儿,我去找宁含换一个勺子。”   静沉刚要起身,袖子又被严澈拽了一下。   “我没那么讲究的,就用这个勺子吧。”严澈有些孩子气的左右晃了晃,“静沉师兄是自己人,对吧。”   “阿澈当我是自己人,那我当然就是自己人了。”   静沉的指尖轻轻在严澈的额头上点了一下。   之后的每一口,静沉都会吹上好一会儿,再喂给严澈。   不知为何,想到每一口馄饨都满满是静沉师兄的气息,严澈就觉得心头被暖风吹过,满满当当。   吃完了馄饨,又歇息了一会儿,宁含端着汤药过来,严澈皱着鼻子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下去,嘴巴瘪着,眼角也耷拉下去,看起来甚是可怜。   宁含赶紧给他喂了颗果脯,严澈的表情这才舒展起来。   “诶,这麻袋里的是什么啊?”宁含看着桌角问。   静沉回答道:“哦,这是安定侯托人送来的。”   严澈一听,立刻来了精神,“快快给我打开看看,阿骋给我带了什么好东西?”   宁含将麻绳打开,露出一脸莫名表情,“郎君,这是一麻袋的核桃……这安定侯是不是搞错了,他想送核桃仁,结果买成了皮壳完整的核桃?”   静沉笑了一下,从食盒最下层取出了一个精致的小锤子,将锤柄放在严澈的手中。   “安定侯没有送错,他怕阿澈在紫宸宫后山呆得憋屈,特地送了核桃来给他砸。”   果然,严澈展露出笑容来,“哈哈哈,不愧是好兄弟!当真懂我!”   宁含还是满脑子雾水,到底安定侯怎么懂他了?   闲了好些日子,严澈可怀念砸核桃的感觉了。   小锤子往核桃壳上一锤,“啪嚓”一声,又解压又解气,还有成就感。   严澈迫不及待地朝着静沉伸出手,勾了勾手指。 [76]上上签:麒麟乘势:静沉很有默契地弯腰,从麻袋里摸了一颗又圆又大的核桃递给了严澈。\r\n……   静沉很有默契地弯腰,从麻袋里摸了一颗又圆又大的核桃递给了严澈。   严澈笑嘻嘻地接了过去,放在桌案上,左手固定,右手扬起了小锤子,小虎牙都露出来了,真不知道他把这颗核桃想成了谁的脑瓜子,一锤子下去,可惜因为看不见没有砸准,锤子从核桃边缘错开了。   “啧。”严澈歪了歪脑袋,又将核桃握在手里,小锤子轻轻敲了两下,确定好位置,接着又扬起落下。   但还是砸歪了,还差点锤到自己的手指。   “郎君,要不我来给你砸吧?”宁含问。   “这在我心里就是杨朗的脑袋,不砸开花哪里来的好兆头?”严澈一本正经地说。   “郎君你也知道杨侍郎是个坏人?听说他恩将仇报,勾结山匪,杀了真正的杨家全家,顶替了杨朗的身份参加了科举,他就仗着琰州闹过饥荒,认识杨家少爷的人应该都没了,无人拆穿他,十多年的光景就从七品的翰林院编修升到了正四品的兵部左侍郎!但今天早上,杨家老管家的儿子拦了丞相上朝的轿子,喊冤告状了!”   这些,也是宁含送衣服去浆洗房的时候听来的。   “唉,所以啊,希望丞相给力,早点把杨侍郎解决了,免得他真当上了尚书,为祸朝纲!”严澈一本正经地说。   静沉笑了,学着严澈的模样歪了歪脑袋问:“所以……这是杨朗的脑袋?”   “对啊,我讨厌谁,这就是谁的脑袋。”严澈抬起下巴,露出嘚瑟的表情,“我的锤子,就是天罚!”   静沉无奈地摇了摇头,起身来到了严澈的身手,当他的双臂将严澈环绕起来的时候,严澈的心中竟然涌起了一丝微妙的紧张。   他的掌心贴在严澈的手背上,弯下腰,靠在严澈的耳边。   “好吧,可别让你的天罚再锤错了地方。我来陪你砸核桃……啊,不对,是杨侍郎的脑袋。”   静沉说话时的气息就像一阵风,拂过严澈的耳畔和脸颊,那一瞬仿佛万物生长,严澈第一次屏住了自己的呼吸。   “啪嚓”一声,核桃被砸裂了。   静沉又带着严澈砸了好几下,明明起初还觉着有点幼稚,但越砸竟然越上瘾。   “杨朗的脑壳碎了一次。”   静沉将裂开的核桃推到了一边,宁含在桌案对面坐着剥核桃,将碎壳收拾到一边,将核桃仁放在小篓子里。   “杨朗的脑壳碎了第二次。”   静沉的声音里带笑,而且还有一股蔫坏的劲,听起来特别上瘾,比核桃碎开的脆响还让严澈期待。   “哎呀,杨朗的脑壳碎了第十次了,我们应该是将他锤死了。阿澈,你确定还要砸他吗?要不要换个人?”   静沉本来就半抱着他,离他肯定很近,严澈下意识贴进声音的方向,有一片柔软掠过了严澈的耳廓,太快也太轻了,静沉已经弯腰去拿下一个核桃,而严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也许是……静沉的唇。   严澈下意识耸起了自己的肩膀,静沉一切如常地将核桃放在了他的手心里。   “阿澈,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下一个砸谁?”   “嗯,你慢慢想。”   静沉似乎在喝水,轻微的吞咽声响起,却好似叩响在严澈的心头。   想什么啊?他什么都想不了。   “阿澈?”   如果声音有颜色,静沉被茶水润泽后喊出的那两个字,应当是琥珀色的吧。   “左成王,我希望他的脑袋永远留在南定关。”   严澈的声音是冰冷的,神情也严肃的很。   正在剥核桃的宁含深吸了一口气,静沉看向他微微点了点头,宁含就低下头继续剥核桃了。   “好,左成王阿不力,你的脑袋我们大衡收下了。”   说完,静沉又带着严澈敲了好几个核桃,噼里啪啦的声响特别解气,而严澈在脑海中想象着大哥策马带着裂风镝逆风奔袭的豪气。   “诶,静沉师兄,你竟然知道南蛮左成王的名字是阿布力?”   “怎么了?”   “师兄还挺见多识广。”   “我怎么听着不像是夸人啊?”静沉的声音微微拉长,严澈有那么一点心猿意马。   他发誓,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   他俩敲了半袋子的核桃,每敲一下都是严澈对南蛮左成王阿不力由衷地敬意。   宁含心想,不知道左成王有没有觉得脑子特别疼?   他们攒了一小筐核桃仁,就这么干吃有点涩口,严澈更喜欢酥脆的口感。   “炒一炒吧。就是要很多糖……不过,大厨房应该也不会备那么多糖吧。”   想一想大厨房那清汤寡水的口味,难呢。   静沉开口道:“没事,我那里有。你们先烧灶,这核桃是不是要先煮一煮,祛除苦涩?”   严澈拍起手来,“呀,静沉师兄还知道给核桃去涩呢?”   鼻梁被如愿以偿地刮了一下。   “你可不是夸我,而是夸我的糖吧。”   说完,静沉就走出门去。   严澈想象着静沉的背影,广袖如云,留下一道潇洒不羁的轮廓。   真的,很想看见他是什么样子。   宁含将严澈扶到了后厨门外坐着,他生了火,煮开了水,将核桃仁都倒了进去。   严澈在心里默默数了一百二十下,便赶紧喊宁含将核桃仁都捞出来沥水、晾干。   而静沉也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糖呢?让我掂一掂,若是只有一点点的话,恐怕熬不出糖浆。”   静沉笑了一下,将一个布袋子放在严澈的手中,弯下腰,“管够。”   只要想象此刻的静沉应是看着自己,笑着说出那两个字,严澈就觉得手里那袋沉甸甸的糖好似都撒进自己的心里。   宁含接过了袋子,打开看了一眼,惊诧地说:“竟然是白糖?”   严澈也愣住了,“师兄,你哪儿来这么多白糖啊?我还以为你带来的是黄糖或者粗红糖呢!”   杂质少的白糖一般都是供给宫中。   静沉好笑地说:“这里是紫宸宫,每年陛下给的赏赐不会少。我不过是把经年累积的存货都拿出来罢了。”   严澈仰起脑袋感叹一声:“啊,当国师的弟子可真好啊。”   “要不你来当我的小师弟?”   这话,严澈隐隐记得太子好似也说过。   只不过君晏的语气是调侃,而静沉竟然有几分认真的意味。   “你是不是一边歪着头,一边笑着看我?”严澈问。   “嗯?你怎么知道?”   “坏蛋。我每天都喊你静沉师兄,你还没有做足当师兄的瘾吗?”   “啊呀,阿澈好聪明啊。师兄那点小心思都瞒不过你。”   静沉还没完全转身,坐在小椅子上的严澈就抬手拽了一下,没想到还真拽住了他的袖子。   果然,广袖就是方便被拽啊。   “师兄,帮忙熬糖呗。”   “你不是有宁含吗?”   “阿含哪里有师兄你的力气大啊。”   宁含赶紧摇头,“没关系!没关系!熬个糖而已,我可以的!”   没想到静沉竟然学着严澈的语气说:“你不是因为我力气大才要留下我熬糖,你是想等我把糖熬糊了,再取笑我。对不对?”   “哪儿能啊。白糖多金贵,我也舍不得你熬糊。”严澈很认真地说。   “那好,你也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静沉没好气地说:“叫‘师兄’就好好叫,你那语气,一听就憋着坏呢。”   “好吧。请静沉师兄帮忙熬糖。锅里加水和白糖,需得小火慢慢熬煮,不停搅拌,当糖浆冒出无数小小的泡泡,变成琥珀色的时候,就可以倒入核桃仁,翻炒要快哦!让每一颗核桃仁都裹上糖衣。”   “好。”   严澈坐在原处,仔细听着动静,想象着静沉用攀膊束起广袖,为他熬住糖浆的背影。   “静沉师兄。”   “怎么了?”   “如果你听见我严家在边关的消息,哪怕是坏消息,也千万别瞒着我,好吗?”   熬糖浆的身影停顿了一下,接着又继续搅拌,静沉平缓的,让人极有安全感的声音响起:“阿澈,其实陛下送你来紫宸宫的那一天,在正殿里求了一支签,问南川之战吉凶。”   “陛下竟然也求这个?”   “是啊,哪怕是天子也想要求个心安。”   “那师兄可知那支签的吉凶?”   “你求求我,我就告诉你。”   此时的静沉正好将核桃倒入铁锅,开始大力翻炒。   哗啦哗啦的声音响起,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   严澈离开了椅子,伸长了手臂,寻着声音慢慢向前。   他先是手掌触碰到了静沉的后背,那一刻他感觉到了静沉用力时肩背的紧绷和发力,以及属于雨后烟横的独特触感。   还没等静沉回头,严澈就赶紧抱住了他,“静沉师兄,求求你,告诉我吧!”   那一刻,静沉的腰腹似乎紧绷得厉害,连呼吸都屏住了一般。   “你怎么过来了?多危险啊,要是被烫着可怎么好?”   静沉赶紧将铲子递给了宁含,宁含也是内疚,自己看静沉炒核桃太专注了,竟然没发现严澈从椅子上起来了。   “师兄叫我求你,我已经求了。你赶紧同我说说,陛下那支签到底是吉是凶?又或者其实你根本不知道,只是诓我?”   静沉的手轻轻抓着严澈的手腕,慢慢将他带离灶台。   “上上吉灵签。”   “你安慰我吧?”   “签文是‘星奔南骛,麒麟乘势’。”   “听起来好厉害?”   “当然厉害。这签文的意思已经很明朗了,南川之战将星云集。而麒麟嘛……”   “是指我爹训练的麒麟军?”   “国师的意思是‘麒麟乘势’有双重含义。第一重应该是指麒麟军的崛起,至于第二重嘛……”   “静沉师兄,你怎么不说了?”   “你求求我啊?”静沉的身形很微妙地晃了晃。   严澈心想,自己第一次遇到静沉的时候怎么会觉得他是好人啊,现在看来明明坏的很!   “求求你啦!”严澈晃了晃。   “麒麟乃百兽之长,将会有一代名将乘势而起,护佑大衡。”   “虽然我还是觉得静沉师兄只是在哄我,但我心里高兴了许多。要不你找个签筒给我,我也来求个签?”   静沉低下头,就能看见严澈圈着自己的手,“你还在担心南川战事?”   “不是啊,我想知道临山伯贺岳到底能不能当上兵部尚书。”   静沉好奇地问:“你应该没有见过贺老爷子,为什么那么想他当兵部尚书?”   “我爹还有韩将军在边关抗敌,粮草补给何其重要。兵粮的筹措征集虽然主要由户部负责,但兵部有调度、监管之责。如今的户部尚书是陈太师的门生,尽管有姜侍郎这般正直的好官,但户部尚书若执意拖欠军粮,还是得靠兵部制衡掣肘,如果贺老爷子出任兵部,他可没有那么多废话,直接就会上折子弹劾户部。让户部干实事,边关战局才会安稳。”   严澈说得不疾不徐,但思路分明。   正在熬糖浆的宁含也是呆住了,平日里见严澈在乎的都是饭食和话本,没想到对朝局有这般敏锐的洞察力。   静沉浅笑着轻轻覆住严澈的手背,“阿澈,我们打个赌如何?”   “赌什么?”   “五日之内,杨朗必定停职接受刑部调查。而你所信任的临山伯贺岳,必然会出任兵部尚书。若是我赢了……”   “你赢了当如何?”   “你还讨厌谁,都要诚实地告诉我。”   “啊?你为什么要知道我讨厌谁?”   “师兄自有法子让他们倒霉。”   “什么法子?静沉师兄难道你能画符,贴那些人大门上,然后他们就衰神罩体?   “秘密。”   这时候,宁含已经将核桃仁炒好,“郎君,接下来该如何?”   “平铺起来晾一晾,等糖衣硬了,口感就脆了!”   “嗯,好!”   等到炒核桃仁凉了,静沉捏了一颗放进严澈的嘴里。   咔哧咔哧的声音响起,严澈点头道:“好吃!不过得找个罐子装起来,沾了湿气就会变软,那样就不好吃了。”   “嗯。阿澈,下午师兄要下山,恐怕得明天晚上才会回来。我嘱咐了清悟来陪着你,这样宁含也好安心为你熬药。”   “哦,好。”严澈心里有些失落,但还是点了点头,之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静沉师兄,你怎么每次下山都像是要去赶朝会似得?”   “对啊,师兄我去参加朝会。回来给你带好消息。”   静沉师兄这说话的调调,严澈若是看得见,非得掐他的脸不可。   “那我等着。”   严澈只当静沉在跟自己开玩笑呢,估计要么是和其他观主论道,要么就是哪位皇亲国戚家里需要办斋醮。   第二日的朝会确实精彩得紧,承德帝端坐龙椅上,听着丞相和太师两党为了争夺兵部尚书的位置展开拉锯战,双方互相攻讦,掀彼此的短处。   承德帝都懒得喝止,心中挂念的只有南川军报迟迟未到。   疏辞应该已经抵达南定关了吧?   不不不,裂风镝星夜奔袭,早就出了南定关,说不定已经绕过赤练山了。   到底还有几天消息才能传回?   承德帝着急得最近都上火了,牙疼得饭都吃不下。   就这样,丞相和太师你方唱罢我登场,承德帝只是一脸阴霾,其他人只当陛下正在容忍这场闹剧,只有姚公公看着承德帝的脸色叹气。   一直表情温和,微微低头的太子君晏站在文武百官的最前面,朝臣们都习惯了他每次朝会来当个摆设,但这一次他却鲜少开口了。   “丞相举荐右侍郎崔照,陈太师又举荐都城兵曹参军梁歇,那至少得听听这二位的意见?他们愿不愿意接任兵部尚书一职啊?”   太子此话一出,朝臣们停了下来,后知后觉意识到陛下已然沉默许久,恐怕正在酝酿怒火了。   中书令谢澄站了出来:“太子言之有理,陛下及列为臣工不妨听一听崔、梁两位大人的意见。”   承德帝听到君晏的声音,立刻回过神来,点头道:“崔照,你怎么说。”   崔照走了出来,就在昨天夜里,中书令谢澄悄然来到他的府上,与他密谈。   谢澄本着同窗之谊提醒崔照,如果真的接受丞相的推举成为兵部尚书,那就会变成丞相一党的马前卒。   如今南川战事喜忧未定,任何意想不到的疏漏都有可能让陛下问责兵部,甚至还要面临太师一党的挑刺,福祸难料。   崔照听完,立刻明白兵部尚书是个烫手山芋,自己老老实实当个侍郎兴许还能保全家平安。   “启禀陛下,臣供职兵部侍郎不过六载,素听从瞿尚书之命行事,乏果决之胆,欠筹谋之智,诚恐有负枢机重务。感丞相青眼,然微臣才止此位,实不堪尚书之职。”   承德帝一听,心情稍佳,难得这崔照还自知斤两,表情稍霁,容其归位。   丞相眉头紧蹙,恨到牙痒,这崔照当真烂泥扶不上墙,如此托举,竟然连当个尚书都不敢!   “梁歇,你呢?如今南川战事胜负难料,你是愿意上任兵部尚书,为朕分忧,还是有其他顾虑?”   此时的陈太师都快安耐不住嘴角笑容,崔照不行,那可不就只剩梁歇了,陛下无人可用!   然而陈太师并不知道的是,梁歇昨夜正暗暗兴奋自己有可能登上尚书之位时,一打开书房的门,就发现自己的书桌前坐着一个面容精致的年轻男子,身着一袭黑色束腰窄袖的利落衣袍,看似像捕快,又比普通捕快更加威严有杀气,再一看他前襟绣着的飞鹰图,梁歇的腿都软了。   “下官梁歇,见过神策司的……”   年轻男子勾唇一笑,抬了抬手背,“梁大人客气,下官不过神策司区区缉司,区区七品小吏,深夜造访不过知会梁大人一句,你明春巷养的那个外氏,虽然看似温柔的解语花,实则南蛮细作。”   梁歇一听,差点当场跪下,“什……什么……”   “她已经被其他缉司拿下,我们霍大人会亲自审他。”   年轻人不过单手在桌面上撑了一下,便一跃而起,来到了梁歇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们神策司也不想当都城里的牛鬼蛇神,与人方便亦是与己方便。梁大人若是能在早朝时向陛下坦诚,我们霍大人的折子上只会说是那外氏痴缠大人,大人为了名声不得不将她养在府外看管,并未向其透露半点军机要事。梁大人以为何啊?”   梁歇就差没把脑袋磕破,立刻应承下来,以此保住全家。   于是今日上了朝,梁歇一直战战兢兢,承德帝那句“还是有其他顾虑”简直就是给他的台阶。   这还不赶紧下来,难道要被神策司踹下来吗?   梁歇立刻出列,跪在承德帝面前,声泪俱下地请罪,“臣有罪,臣不查身边混入南蛮细作,有愧圣恩,断然不敢染指尚书之位!”   说完,他便递上请罪的折子,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承德帝心中一喜,梁歇也如此干脆地退下了,那么剩下的事情就简单了啊!   他看完折子,再一抬头瞥见站在朝臣尾端的霍鸣。   霍鸣抬头给了他一个眼神,承德帝立刻明白这是神策司发力了啊。   不愧是严赋举荐的人,就是好用!   承德帝清了清嗓子,“卿能悬崖勒马,朕暂时不会怪罪于你。一切待神策司查明真相,若卿只是被南蛮细作纠缠,并未透露朝堂机密,朕自不会牵连与卿。暂且退下吧。”   进展到这个份儿上,太师一党也是懵了。   陈太师狠狠瞪了梁歇一眼,如此大事,他昨夜为何不告知?如今打了自己一个措手不及,得赶紧想想,还有什么人能担任兵部尚书。   没有给丞相和太师继续想人选的机会,中书令谢澄出列,“微臣举荐临山伯贺岳出任兵部尚书!”   此话一出,陈太师和范丞相尽皆心念震动,他们早就将淡出朝野的贺岳抛诸脑后,谢澄这个举荐简直就是狠狠戳了他们一剑,丝毫防备没有。   “贺岳不仅曾任兵部尚书,对军中情况以及兵部事务都非常了解,更不缺威望与魄力。今大衡与南蛮交战边关,北方的戎狄也蠢蠢欲动,正需要临山伯贺岳这般经验、威望、能力俱佳之人执掌兵部,望陛下深思。”   谢澄的话音刚落,左禁军都统郭凛亦出列,“臣附议,再找不到比这更合适的人选了。”   谢澄与郭凛皆为承德帝心腹,他们的话自然代表圣心所向。   承德帝脸上神情严肃,但嘴角的笑容已然按耐不住。   一旁的姚公公都暗自觉得,今日陛下运气实在太好了,面对太师和丞相,陛下还是第一次打出这样的顺风局! [77]太子殿下,你怎么变了!:神策司的霍鸣亦立刻附议:“启禀圣上,如今南蛮北戎皆有细作渗透,兵部……   神策司的霍鸣亦立刻附议:“启禀圣上,如今南蛮北戎皆有细作渗透,兵部尚书一职事关重大,没有在沙场拼杀经验、不知晓贼寇行事风格之人,恐易遭暗算。临山伯对敌经验丰富,实乃最佳人选。”   这句话听着只是从神策司的职责出发,但对于满朝文武皆是威慑,意思是你们谁要是觉得自己有能耐当这兵部尚书,就要经得起我们神策司的调查,谁要是觉得自己全家上下清白得挑不出一点问题,尽管上。   崔照和梁歇这俩兵部尚书候补竟然齐齐低头道:“臣附议!”   丞相与太师憋屈到这口气都差点上不来。   陈太师开口道:“临山伯确是合适的人选,但他因爱子殁于北关,万念俱灰,在府中修养,恐怕难以胜任……”   承德帝笑了一下:“太师多虑了。朕看临山伯已经从伤心失意中走出来了,他前几日送了朕一把弯弓,还与朕较量了一番射箭。朕问过他,如今南川战事已起,北关亦多为敌寇袭扰,可愿为朕分忧,他答应了!”   都到这个份上,丞相和太师若还不明白一切都是承德帝有意为之,那就太蠢了。   而且承德帝做足了准备,贺岳出任兵部尚书已是板上钉钉。   朝会结束不到两个时辰,圣旨就送去了临山伯府。   贺岳接旨之后就奉承德帝口谕,入宫觐见。   在御书房里,承德帝拍着贺岳的手背道:“南川战局关系重大。更有严赋率领裂风镝日夜奔袭绕行赤练峰,断左成王之退路。一日无南川战报,朕寝食难安……兵部事关重大,只有交在爱卿手中,朕心方得稍安。”   “日夜奔袭……绕行赤练峰……”   此乃机密,裂风镝是在都城外集结奔袭南川,哪怕都城里的南蛮探子知晓了,传信回去也赶不及让左成王回头了。成与不成,就看难南定关与裂风镝之间的配合。   贺岳露出惊诧之色,“陛下,骑兵奔袭绕行伏击……一直是元铎想要用的战术,只可惜他没有机会施展就牺牲在北关了。微臣斗胆,不知陛下能否透露,率领裂风镝的是哪位将军?”   “是麒麟军统帅严镇的外甥严赋。”   “果真年少果敢,竟然有此等将才!待其得胜还朝,微臣必要与之结识一番!陛下放心,有贺岳在一日,绝不会让朝中蠹虫染指南川粮草,谁要是敢在兵马调度上玩花样,微臣就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承德帝深深呼出一口气,兵部总算握入了自己的手中。   此时,君晏前来看望皇后,母子二人说了一会儿体己话。   皇后担忧地说:“你舅父失了兵部,恐怕会把气撒在你的身上。”   君晏笑了笑,“儿臣不见他,他不就撒不着气了吗?”   皇后抬起袖子,掩唇而笑。   “母后,这是儿臣炒的核桃仁,带来给母后尝一尝。”   君晏拿出一个罐子,打开之后,一股焦糖和坚果的香味漫溢而出。   皇后顿了一下,“你炒的?”   “算是吧,至少这糖浆是儿臣熬的,翻炒儿臣也出了一半力气。”   “好,母后尝一尝。”皇后捻起一块,放进嘴里,“嗯,又香又脆,还很甜。”   君晏将罐子盖好,放在一边。   皇后却凑过来,细细端看着君晏的神情,“吾儿有心上人了。”   “母后,这可从何说起。”君晏无奈地一笑。   “知子莫若母。”皇后笑道,“你恐怕未察觉自身行止与从前略有不同。”   “身在皇家,要得一颗白首真心该有多难。”   君晏垂下眼,想到严澈说过,他不会选太子。   这没良心的家伙一向通透,知道权利是如何腐蚀真情,更知道天家的真情多么脆弱。   “就是因为难,才会有那么多人飞蛾扑火。吾儿钟情之人,必非凡俗之辈。人生不过百年,争权夺利到最后也是烟云,不如良人在侧,看云舒星泽,天地逍遥。”   “谢母后。”   君晏请安之后,乘车返回紫宸宫,一出宫门果真遇上了丞相。   对方一脸阴郁地站在车外等着他,君晏就是想装没看见都不行,只得下车与之见面。   “太子,你与贺骋相熟。别告诉老夫,陛下属意贺岳接任兵部尚书之事,你全然未曾听贺骋提起过!”   范丞相那双阴冷的眼睛看着君晏,很多时候他对这个外甥毫无办法。   君晏总是看起来无欲无求之态,哪怕没了太子之位,他大不了就去紫宸宫修一辈子的道,当真若是齐王继位,碍于太子曾经各种祈福积攒下来的名声,也难以对他赶尽杀绝。   也正是如此,君晏对范丞相所有的谋划安排都只是被动接受,从不曾参与。   君晏叹了口气,“舅父,孤中毒大难不死……一直都在养病。骋儿又想要进入麒麟军,所以一直在营中受训……孤何曾有机会见他啊……”   他的声音粗哑低沉,像是破败的风箱,听到他这么说,范靳并没有立马相信,而是继续冰冷地观察着他每一寸表情。   跟在君晏身后的许沐开口了,“丞相,外面风大,耳目也多,有什么话不如与太子入车里说吧。”   范丞相这才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他没有上君晏的马车,别看君晏的马车低调,但里面必然还有好几个保护他的侍卫,谁知道他们到底是皇后的人,还是承德帝的人。   “上老夫的车吧。”   范丞相转身回了自己的马车,君晏也只能跟在他的身后。   马车里只有他们二人,许沐还有范丞相的贴身侍从都在车外侯着。   范丞相冷声道:“太子可知,老夫失了兵部之权,意味着北方的兵权也可能要拱手相让。”   君晏叹了一口气,“舅父,临山侯处事公允,至少兵部尚书他做了去,好过被陈太师的人霸占。”   范丞相看着君晏这不争不抢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他姓贺,日后那些在北方冷落了数年的安定侯旧部必然崛起!哪还有我们人的份儿!”   君晏低眉顺目,再没有说话。   范丞相的拳头握紧,这若是普通人家,面前这个不成器的外甥,他早就一脚踹过去了。   “舅父,其实也并非毫无机会。听今日朝堂上所言,众臣都想着兵马调度和粮草筹集上,似乎忘了一个重点。”   “什么重点?”   “自然是疗伤之药,譬如金疮药、地黄散、麒麟竭之类……严将军和韩将军是临时出兵的,让他们带走的是库存。临山伯与之前的瞿尚书不同,他打过仗,他很清楚这些东西有多重要。”   范丞相的指尖勾了一下,忽然觉得这个外甥也不是一无是处。   “你还有何想法,说来听听。”   “如果……如果舅父提前将都城还有附近州县的生药都先买来……”   “临山伯筹集不到药,危及前线战事,就可弹劾他督办不利了。”   “舅父,孤觉得如此行事恐怕不妥。”   “哼,你是同情边关那些士兵?妇人之仁!”   “舅父误会了,孤的意思是……就算将贺岳拉下来,难保父皇还有没有其他人选,而且还要与陈太师争来夺去,变数太多。既然兵部左侍郎杨朗因为冒名顶替、罪犯欺君,这位置多半是要空出来了,倒不如……”   “不如什么?”   “不如将这些药悉数捐出,一来在父皇和军中博个好名声,二来嘛……可以跟贺岳商量,举荐舅父的人去当这兵部左侍郎。还有……”   君晏露出喉咙不适的表情,咳嗽了两声。   范丞相抬手给他倒了杯茶,君晏接过全部饮下,道了声:“多谢舅父。”   “太子方才之言未尽,继续说下去吧。”   “还有,就是待到舅父将这些药收集得差不多了,可以留下一些劣药,暗示陈太师也去高价购买。届时陈太师说不得会在朝堂上弹劾贺岳,此时舅父再反过来弹劾太师一党倒卖救命之药、算计贺岳,这样既能卖贺岳一个人情,又能让父皇对陈太师一党愈发厌恶,趁机剪除他不少党羽。”   君晏说完,有些局促地向后靠了靠,低着头,手指捏着杯子。   丞相沉默了片刻,阴沉的表情竟然变得和蔼起来,他拍了拍君晏的手背,“太子,下次再有这样的想法,应与舅父说。舅父知道你不喜欢与人勾心斗角,可你不做、不想,齐王若是登基了,他迟早会要了你的性命。你只有登上那至尊之位,才能得到所谓的大自在。到时候你是喜欢求道还是长生,舅父都随你,绝不阻拦你。”   君晏点了点头。   “好了,回去紫宸宫吧。多带些侍卫保护你,就这么几个远远不够。这几日,舅父选几个人给你,可好?”   君晏倒吸一口气,“此事不妥。孤身边的侍卫是父皇派来的建龙卫。若他们将舅父派人来保护我的事情告知父皇,孤担心父皇多想。”   丞相一听,果然,太子身边都是承德帝的人。   “既然有建龙卫护着你,舅父也宽心许多。回去吧,你这嗓子得好好养着。”   “多谢舅父。”   君晏离开了丞相的马车,回到了自己的车上。   入内之时,脸上恭顺的表情瞬间化作略带嘲讽的笑意。   “走吧。”   许沐坐在他的身侧,开口道:“殿下,是否回去紫宸宫。”   “去阿澈常去的书坊,买些话本吧。”   “话本?严郎君应该有很多吧?”   君晏笑了一下,“那些……还不够好。”   马车一路行驶,来到了一条窄街,有不少摊子摆在路边,马车行不过去,君晏戴上帷帽,下了车。   许沐跟着他,走了大半条街,终于见到了严澈时常光顾的书坊。   君晏挑了几本时兴的话本,比如新出的《穆柯寨求亲》,然后又选了一本特别的,光是里面的图画,许沐仅看了一眼就露出了震惊表情,简直……简直有辱斯文,成何体统啊!   然而君晏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将那一本和其他的话本一起递给了店主,付钱,离开。   回了马车,君晏就看起了那本《穆柯寨求亲》,“他这故事倒是说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许沐则盯着另一本看起来低调,实则内容让人无法直视的话本子,怎么想殿下都是故意将其买下的。   太子殿下,你怎么变了!   严澈在自己的小院里,坐在小椅子上面朝小院的门,盼星星盼月亮,盼着静沉师兄能早点回来。   好无聊啊,真的好无聊。   宁含很忙,熬药、打扫屋舍、送洗衣物,对比之下,严澈真的很闲。   午饭也是清悟来送的,干煸鸡丁、滑蛋牛肉、地三鲜,味道是严澈喜欢的,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吃饱了饭,严澈就在屋檐下午睡。   一觉竟然睡到了申时正,他砸了砸嘴,想要翻身,却隐隐嗅到一股很淡却又很熟悉的香。   他猛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静沉师兄?是你回来了吗?”   “哦?我就坐着,并未出声。你怎么知道是我回来了?”   果然是静沉师兄,这声音实在太治愈了。   “秘密,我不告诉你。”严澈笑了起来,伸手要拽,但只是拽到了静沉肩膀的布料。   像是知道他真正想拽的地方是哪里,静沉将自己的广袖送到了他的手边,果然严澈又兴致勃勃拽了好几下。   “静沉师兄这番下山,有没有什么好消息能告诉我啊?比如……南川是否有军报传回?有没有我父兄的消息?”   静沉的手掌覆上严澈的头顶,很轻地揉了揉,这让严澈想念起了大哥。   “暂时还没有。不过,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啊。”   同样的动作,静沉和大哥是不同的。   大哥总是将严澈的脑袋往怀里带,但是静沉的力度却很轻,像是抚摸一捧会融化的雪。   克制得仿佛怕碰坏了他。   严澈故意伸长了脖子,用额头蹭了一下静沉的掌心,静沉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严澈知道他一定笑了。   “虽然没有南川的军报,但我有其他好消息带给你。”   “真的?快说快说!”   “被你砸了许多遍脑袋的兵部侍郎杨朗已经下狱,琰州那边来的同乡揭发,他的名字并不是杨朗,而是张椒。你猜猜看他的真实出身?”   “猜不到。静沉师兄就不要卖关子了!不然,一会儿我就闭上嘴巴,不喝药了!”   “明明是自己不想喝药,还赖到我身上来,冤枉啊。”   静沉的尾音拉长,那股慵懒的劲儿听得严澈心里发痒。   “说嘛!快说嘛!”   “好好好,这个张椒的父亲是曹随旧部,明知曹随收受贿赂,拖延援军,导致贺将军父子战死边关,他父亲却选择瞒而不报,被判流放西北。张椒父亲死在流放途中,这小子悄悄从西北逃到了琰州,被杨氏夫妇所救。后面发生的事情和街头巷尾的快板几乎无二。”   严澈的神情冷了下来,“爹是害死贺骋父兄的帮凶,儿子害死救命恩人、李代桃僵当了这么多年的官。还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虽然人证齐全,但毕竟是朝廷四品官员,刑部也会审慎。不过,真正的好消息是……”   静沉又故意停了下来,垂着眼看他。   “哎哟,到底什么是真的好消息,快说吧!”严澈又拽着静沉的袖子晃了起来。   “你属意的临山伯贺岳已经领旨接任兵部尚书了。”   听到这里,严澈深深呼出一口起来。   这样,父亲和大哥征战在前,后方也有所保障了。   “今天,还要敲核桃吗?”   “敲啊,敲完了左成王,该敲右贤王了!南蛮王庭,一个都别想逃!”   “还好我回来之时,在路边的集市又买了一袋核桃。”   于是,等清悟过来送晚膳的时候,就看见静沉双臂环绕着严澈,坐在桌前,一锤一锤地敲核桃。   他那位向来不过问庶务的小师叔正侧着脸,垂眸看着严澈,唇线弯着,那是一种安逸又满足的笑。   清悟低下头,将食盒放下,悄然退了出去。   严澈听着核桃噼里啪啦的声响,心中对于南川战事的焦虑也似乎缓解了一些。   “宁含,你这几日照顾阿澈辛苦了。一会儿我来给阿澈喂饭吧,你先吃了,好好歇会儿。”静沉一边挽起袖子一边说。   宁含一听,似乎惊着了,赶紧开口道:“这……这怎么行呢?还是我来吧!”   严澈歪了歪脑袋,眉头微微蹙起,有些好奇地问:“我怎么觉得,阿含你对静沉师兄特别拘谨?他是不是长得很凶?”   宁含赶紧否认:“不不不,静沉师兄生得十分俊美!”   “真的吗?”严澈心中暗暗怀疑。   “好了,好了。阿澈你自己选,是我来喂你,还是宁含来喂你?”   静沉的声音轻缓中带着一丝调侃,严澈自然露出笑容来:“哈哈,当然要静沉师兄喂我。”   “那你可得乖乖吃饭。”   说完,静沉就打开了食盒,取出了那几盘菜。   “师兄,今晚你那小厨房……送的什么饭食啊?”   严澈的手放在桌子边缘,手指轻轻敲着,那期待的模样看着让人莫名心软。   “嗯,今晚有红焖肚片。”   严澈本来以为静沉只是会告诉他是什么菜,没想到他竟然顾及到了严澈看不见,细细描述起了菜色。   “这肚片薄如叶,爆炒后蜷边如浪,芡汁如琥珀。”   “听起来很好吃。”   “嗯,来尝一口。”静沉用筷子夹起一片,以掌心托着,送到严澈的唇边。   “唔,”严澈一边咀嚼一边点头,“好吃啊,又脆又下饭!”   “来,吃一口饭。”   “还有什么菜?”   “炝炒九肚鱼,蒜香金黄,红椒点缀,白嫩鱼段如凝脂。”   说完,静沉用筷子戳开鱼肉,确定没有骨刺余留,才夹起来送入严澈口中。   “好吃好吃!”   “榨菜丁炒芥兰碎,金丁伴翠玉,色泽莹亮。”   严澈明明不爱吃素菜,可是被静沉这么描述一番,这菜品都生出几分滋味来。   伴着饭,严澈吃了好几口。   一旁的宁含都笑了,“郎君本不爱食菜蔬,在静沉师兄面前倒是乖了许多。”   “那是因为芥兰碎里有榨菜丁。”严澈辩解道。   “对,就是因为榨菜丁下饭。”静沉笑着又赶紧喂了好几口。   用了晚饭,歇息半个时辰就要服汤药了。   严澈不想坐着,静沉就挽着他,陪他在小院里散步。   “静沉师兄,我就只能在小院里待着吗?紫宸山的后山除了汤泉,还有其他什么地方吗?”   “怎么了?”   “好想出去转转啊。我每日在院中吃了睡,睡了吃,等到我父兄回来,他们估计就认不出我了。”   “为什么会认不出?”   “胖的呗。”   说完,严澈便捏了捏自己的肚子。   大概是从前的底子打得好,他的腹肌尚未完全消失?   静沉垂着眼,看他捏自己的肚子。   “你是不是在笑我?”   “没有啊。”   “那师兄你呢?你的腹部是软的?弹的?还是暗藏沟壑?”   严澈并不知道自己笑得有些坏,月光悠悠落在他的脸颊上,静沉抬手掐了一下。   “阿澈,你到底想做什么?”   “没什么啊。”严澈故意学对方那句“没有啊”的语气,明明惟妙惟肖,却因为更加清透的音色,让人心弦微动。   等了好一会儿,严澈都没有等到静沉师兄的下一句话,露出了不解的神情:“静沉师兄,你怎么了?”   谁知道静沉弯腰,靠近他的耳畔,“你想摸我吧?”   “哈?”   “不给。”   两个字而已,坏到人神共愤!   严澈深吸一口气,“看在你以前对我还算不错的份儿上,今天就不揍你了。”   谁知道静沉竟然还朝着他拱手鞠躬,“多谢阿澈。”   严澈久违地翻了个白眼。   不过静沉还是很有耐心地守着严澈将汤药喝完了。   接下来就要去泡温汤了。   宁含收拾好了换洗的衣物,还带上了洗净去核的甜李。   静沉一路扶着严澈前往瑶光池,本来在路上严澈还在跟静沉有说有笑,可入了换衣衫的木屋,严澈却安静了。   宁含帮着严澈褪去衣衫,还故意调侃问:“郎君是否还要留着里衣?”   “不了吧……反正湿了之后,有和没有都一样。”严澈小声说。   屏风另一侧,传来静沉的一声轻笑。   严澈真的恨死了,自己怎么就能看不见呢?   等到衣服除得差不多了,严澈又拽了一下宁含,小声说:“可我还是想挡一挡。”   宁含笑了,也小声回答道:“早就给郎君准备了。”   “哦。”严澈这才呼出一口气来。   宁含转身去给严澈取汤帷子,过了一会儿等他回来,严澈坐在原处等着,还捂着自己,那局促的模样,别提多好笑了。 [78]娶我?那可是要江山为聘的哦。:营养液5W加更   直到汤帷子环在了腰上,严澈才把手收了回来,小声道:“多谢。”   “嗯,不客气。”   严澈怔住了,这语气、这声音,明明就是静沉师兄!   “你故意的?”   “难得见着阿澈露出几分羞赧嘛。而且你都挡得密不透风,师兄当真什么也没瞧见。”   “哼。”   静沉师兄好像越来越坏了。   “哦,阿澈生气了。那还要不要师兄扶你去瑶光池啊。”   严澈心里突突跳,他实在太好奇了,静沉师兄这声音简直对严澈就是天然克制,听着好似是在调侃他,但那柔和的尾音,明摆着就是在哄他。   “当然要。”   严澈下巴一扬,露出“我才不会轻易被你激怒”的表情,然后抬起左臂,一副等着对方来扶的模样。   静沉笑了一下,轻轻扣着他的手腕,带着他走出了木屋。   有时候,严澈真的佩服静沉的好耐心,他知道自己走得慢,也知道静沉的身形高挑,腿长自然走得快些,但却能每一步都随着严澈,不疾不徐。   到了池边,静沉先下了石阶,转过身来双手拉着严澈,一步一步倒退着将他带入池子里,然后慢慢地走向严澈宝座——石雕玄龟。   有静沉扶着,严澈慢慢跨了上去,坐稳之后还拍了拍玄龟的背。   只是他并不知晓,汤帷子因此向上浮起,身旁之人只需侧过脸来,便能看见在水面之下被月光映照着隐约悱恻的玉树银瓶。   宁含在池边摆好了饮子和甜李,静沉朝他淡然一笑,“宁含也累了一整日了,不如去那边躺椅上稍坐歇息。我会照顾好阿澈的。”   严澈也跟着点头:“对对对,阿含此时你应该躺在贵妃椅上,一边吃着炒核桃仁,一般翻看话本子。”   宁含被逗笑了,“我哪里有主子的命哦。”   “阿含当然是主子啦,你管不了别人,至少是自己的主子嘛。”严澈笑着说。   静沉再度微微点头,“无妨,去歇息片刻吧。”   宁含这才颔首退下:“是。待一刻钟后,我再过来。”   本来宁含在宫中十几年,习惯了照顾主子,方才听严澈那么一说,还真有点向往那般悠闲时日。   他未走远,就在漏刻边坐下,之前给严澈读的话本子还有小半未曾看完,他带来本是要读给严澈听,如今严澈有静沉陪着,自己倒是可以慢慢读。   趴在玄龟上的严澈并不安分,他笑着转向静沉的方向,“师兄,你看了我的,对吧?”   静沉原本看严澈的发髻松了,怕他的头发掉下来,正抬手给他挽紧,冷不丁听到这一句。   “我……看了你什么了?”   静沉的目光垂落,确实严澈这汤帷子有和没有的区别并不大,但他最要紧的地方还是遮住了的。   “就我的的腹垒啊。”严澈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静沉哑然失笑,“嗯,阿澈腹分六垄,似叠甲胄,甚是厉害。”   “那师兄你的呢?也给我形容形容呗?”   静沉似乎吸了一口气,无奈又好笑地回道:“与阿澈的无甚差别。”   “骗人。你才不会有腹垒呢。”   “为何?”   “你平日里也就练练太极剑,再不然打一打太极拳,腰腹都不怎的用力,哪里来的腹垒。”   严澈露出“我看不起你”的表情来。   静沉笑了一声,“你这是想摸着确认?”   “要是能看见,鬼才摸你!”   静沉的手伸了过来,轻轻覆上严澈抱着玄龟脑袋的左手,手指缓慢圈紧,将严澈的手挪了下来。   “怎么了?”   “成全你。”   “啊?”   严澈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胳膊就被拉了过去,当他感觉到手心传来的温度,指尖触碰上弓弦般紧绷有力的腹垒,肩膀下意识颤了一下,手指都僵着了。   随着静沉的呼吸,肌肉棱线起伏,严澈的手被静沉扣着缓慢移动,指尖嵌入了腹肌纹理之间……   “不好意思了?”静沉似乎凑近了,严澈的耳朵边暖烘烘的。   “切,我会不好意思?”   说完,严澈的手就缓缓摸索起来,就像是在试探一把钧弓的张力,“一、二、三……四!哇,静沉师兄,你有八块腹垒!”   简直就是小说里男主的配置啊!   静沉又笑了,腹垒起伏,如同山脊绵延,“阿澈满意否?”   “唉,我满意有何用?得静沉师兄的心上人满意。”   “能让你满意已然十分不易了。”静沉向后靠着池壁,垂着眼,好笑地看着严澈还不肯收回来的手。   “师兄,那我能摸一下你的脸吗?你都能练出腹垒来……难不成真的长相凶悍?”   “长相凶不凶,与腹垒有何干系?你不就是想摸我的脸吗?”静沉的语气里带着看透了严澈小心思的包容。   “不行的吗?”严澈试探地问。   “我还能拒绝你?”   感觉静沉师兄好似完全放松了下来,甚至有些懒怠,就这么靠着,意思是“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让师兄歇会儿”。   严澈嘿嘿笑了一下,忽然露出蔫坏的表情,毫无预兆地一个猛子……可惜没能正中目标,而是被静沉一把扣住了。   这一次和平时扣住手腕的力度不一样,捏得他手腕发疼。   严澈顿了一下,意识到这不是大学澡堂,这里的人都很保守,自己这个玩笑也许并不好笑。   “我……对不……”   “阿澈,真要是被你碰到了,不管你愿意不愿意,都得对师兄负责的。”   明明逮住他的力气那么大,声音却温柔得好似漂在水面上的绸缎,又缓又慢。   静沉师兄似乎没有生气,严澈的胆子又回来了。   “嘿嘿,等我见过师兄的脸,再考虑要不要对你负责。”   “想得美。”   静沉将严澈的手又放回了玄龟的脑袋上。   严澈感觉到可惜,早知道不使坏了,还能摸一摸静沉师兄的脸,知道他的下巴是方是圆,鼻梁是高还是平。   又过了一会儿,宁含来了。   严澈都没想到一刻钟竟然过得这么快。   宁含将严澈裹了起来,扶着他前去木屋。   静沉跟在他们身后回去。   回到木屋里,严澈坐在椅子上,有了上回的经验,他不确定静沉会不会又偷偷绕过屏风来逗自己,于是他不断地开口试探静沉的位置。   “静沉师兄?”   “我在擦身呢。”   “静沉师兄,你不可以偷偷看我哦。”   “嗯,我在穿里衣呢。”   “静沉师兄,你还在屏风另一边吗?”   “是的,我在穿中衣呢,没有偷看小阿澈哦。”   严澈一听,耳朵有点热,也不知是不是相处时间多了,静沉师兄竟然也有些不正经起来了。   不过,这种事事有回应的感觉真的很好。   又过了一会儿,宁含已经替严澈穿好了里衣。   “静……”   还没念完对方的名字,耳边似乎有人轻吹了一口气。   “师兄在这儿呢。还真是一刻不见,如隔三秋,原来阿澈这么喜欢师兄呢。”   “我那是怕你又偷看我!你看我的,我又看不着你的,那可不就亏了吗?”   “哦,原来如此啊。要不给你摸?只是摸完了得负责。”   我去,还是第一次遇见比自己脸皮更厚的人!   “负责就负责!来啊,我娶你入我严府,以后每天就由你负责每天天不亮起来陪我爹练枪!陪我那俩外甥读书写策论!还有给我捏肩捶腿!”   “啊,你娶我啊。那可能是要江山为聘哦。”   严澈翻了个白眼,“你紫宸宫,国师弟子可真了不起,还得江山为聘。”   “哈哈,我不但是国师弟子,我还长得好呢。”   静沉的语气听起来一点也不自恋,而且云淡风轻得理所当然。   “好个鬼,把宁含都吓到了。”   谁知道一旁的宁含竟然帮着静沉说话:“郎君,静沉师兄当真生得好看。”   “还能比太子殿下好看?”   严澈随后一问,宁含竟然不说话了,严澈顿觉自己失言。   “哎哟,好阿含,是我口没遮拦,你别当真……也别传到姚公公耳朵里去嘞。”   差点忘了,宁含可是宫里出来的,自己没事儿干啥说太子嘛。   静沉却开口问道:“所以,阿澈你见过最好看的人是太子?”   “嗯……算是吧。”   太子虽然是个白切黑,但太子是真好看。   只是有点气人,说好了当盟友的,可严澈来了紫宸宫好些天了,太子一次都没来看过自己……莫非他中毒之后至今未曾痊愈?   “还以为你心里最好看的是你家大哥呢。”   “啧,你也觉得我大哥好看?有品味!”严澈朝着静沉的方向伸出大拇指。   静沉好似笑了一下,但又不是很开心的那种笑。   他挪过一张小马扎,在严澈的对面坐下,一条布巾铺在腿上,他将严澈的左腿抬了起来,踩在上面。   “不可……还是奴才来……”   宁含的话还没有说完,静沉就笑了,“有什么不可以的?阿澈方才不是说要娶我回去给他捏肩捶腿吗?”   知道静沉师兄是要给自己擦脚,严澈没来由一阵紧张,手指扣紧了椅子的边缘,为了不被对方发现自己紧张,还得硬着头皮让自己的脚趾别蜷起来。   静沉用布巾将严澈的脚裹住,轻碾过脚背,揉着脚趾,“看不出来,阿澈的脚倒是生得挺白。”   “穿着鞋子又不会被太阳晒,怎么可能不白。”   越是感受着静沉手指的力度感,严澈的心脏就越是紧绷。   需要擦这么久的吗?怎么还没擦好呢?   终于左脚擦好了,静沉拿过一旁的布袜给严澈穿上,套上鞋子,然后又轻扣住他右脚的脚踝,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虽然说严澈看不见吧,所以许多尴尬都省下了……但莫名觉得自己这姿势很怪异是怎么回事呢?   大概是因为静沉师兄的腿太长,坐下之后膝盖有点高,这么一踩,严澈就得向后仰。   心弦绷了好一会儿,终于右脚也擦好了,这一次静沉没有隔着布巾,而是以掌心托着严澈的脚跟,将布袜穿上。   严澈的脚趾下意识勾了一下,他本寄希望于静沉没发现,谁知道静沉却隔着布袜捏了一下他的脚趾,“阿澈又不好意思了?”   “才没有呢!我只是有点痒而已。”   “对对对,阿澈只是有点痒而已。”   静沉将鞋子给他穿上,轻扣着他的手肘带着他站了起来。   宁含抱着木盆跟在后面,两人就这样将严澈送回了小院。   “时辰不早了,阿澈乖乖睡觉了。”   “知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严澈打了个哈欠。   每次泡完汤,药性游走全身,严澈就会犯困。   静沉就在他的榻边坐着,等到严澈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才起身离去。   临近亥时,太子君晏坐在静室里,面前翻阅的不再是道经,而是一本名叫《白玉郎传》的话本,当他的手指翻过书页,在旁边添茶的许沐瞥见那张图画,手一抖,差点把茶水添歪了。   “还有让你方寸大乱的时候呢?”   君晏莞尔一笑,竟然故意将那页画图往许沐的面前推,许沐赶紧后撤一步。   “殿下就莫要作弄奴才了。”   “你我主仆,合该有福同享。”   许沐吸了一口气,“殿下是主,许沐是仆,有些福气许沐怕是享不起。”   君晏笑着端起茶水,饮下一口气,“原来男子之间,还有诸多讲究。孤还有的学啊。”   许沐心想:也不是非学不可啊。   也不知道君晏看到了什么,竟然撑着下巴微微蹙眉,看得由为仔细。   许沐没有忍住,只瞥了一眼,短短几行字在他的心中惊起千层浪。   “殿下,那本《霍将军传》也颇得严家郎君的喜爱,不如看看那本吧?”   君晏摇了摇头,“那本又不写如何谈情说爱,还是这本有趣些。”   许沐有点心梗的感觉,他得找程太医开药调理。 [79]我的郎君:就在这个时候,一只信鸽停在了窗边。\r\n\r\n许沐暗自长出一口气,终于……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信鸽停在了窗边。   许沐暗自长出一口气,终于得救了。   他走到窗边,拆下信鸽脚上的信筒,将里面的纸条取出来,递送到了君晏的面前。   君晏打开看了一眼,“叶蔚来信说,边关需要的一应药石金散,他都已经收购妥当。市面上留下的皆是陈年瑕疵之货,就让丞相与太师互相争抢吧。”   不过两三日而已,市面上相应药物已经翻价四、五倍有余。   贺岳端坐于案前,看着南川一应所请物资,最为短缺的竟然不再是军粮,而是疗伤之药。   太常寺、户部还有太医院都在加紧筹措,却发现民间竟然有人在大肆采购此类伤药,导致市面紧缺,一药难求。   如今就是户部肯出钱,也买不到药。   贺岳头疼不已,他才刚上任,就遇上了此等难题,若是解决不了,实在有负圣上所托!   就在此时,兵部侍郎崔照前来,靠在他的耳边说了几句话。   贺岳愣住了,立刻起身迎接,他没有想到丞相范靳竟然会亲自到访。   贺岳命人奉茶,却未料到两人相谈不到一刻,范丞相便一脸沉色,拂袖而去。   兵部右侍郎崔照胆战心惊,“贺尚书啊,丞相愿解燃眉之急,不过是希望你举荐他的门生为兵部左侍郎……这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你何必拒绝得如此强硬!”   贺岳冷哼一声,“若是答应了他这一回,谁知道他下一回又要老夫在朝堂上为他参谁!老夫岂可为他拿捏!”   “但南川缺药,解决不了,若丞相朝堂上参奏大人督办不利,这可如何是好!”   崔照明明是侍郎,要怪罪也怪不到他头上,但好不容易有了贺岳这棵大树让他乘凉,他是一点也不想看着贺岳倒那么快。   “老夫这就去召集都城里所有百年老号,就是跪地也好……”   “我的叔爷爷,这是要跟谁下跪啊!”   贺骋明快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贺岳的神情一下子从紧绷严肃变得温和起来。   “原来是骋儿!你不在营中好好练兵,怎么来兵部了?”   贺骋嘿嘿一笑,“侄孙想你了呗。难不成我堂堂安定侯,还不能入兵部大门啦?”   崔照见他们二人似是有话要说,便告辞离开。   “好了,现在能说说看,你来找叔爷爷是想干什么?”   “自是给叔爷爷介绍一个友人,对方愿意捐赠一大批疗伤之药解你的燃眉之急,叔爷爷就说见或者不见吧?”   “见,自然是要见的!”   贺岳拍着膝盖笑了起来。   翌日早朝,十分热闹。   太师一党和丞相一党竟然分外团结,矛头一致,指向兵部,意思是新任兵部尚书贺岳协调不利,雷霆施压导致太常寺和太医院人心惶惶,南川药品筹措不利,恐乱军心。   御座上的承德帝露出一抹冷笑,但却没有发作。   太常寺卿本就是丞相党羽,此时迫不及待地发难,言说贺岳如何刚愎自用,导致筹措阻塞。   “贺爱卿,你如何分说?”   “启奏圣上,臣观太常寺行事迟缓,恐其与市井药肆暗通声气,所筹之药价昂且多陈腐。”   太常寺卿的脸色变了,“贺大人,民间金石药散已经被征集了一轮,本官亦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是么?”贺岳冷哼一声,“幸臣已别募足剂,细目俱列奏疏,呈请御览。”   听到这里,丞相和太师都愣住了。   他们花了大价钱都没买到多少药,贺岳是如何在一夕之间筹措到?   承德帝看完奏疏之后,露出一抹欣然之笑。   “这个叶蔚竟然捐赠了如此多的疗伤之药,如此义举,朕必须嘉奖!传旨,封叶蔚为皇商,赐皇商牌匾!为天下商贾表率!”   “微臣代叶蔚叩谢皇恩!”   丞相和太师少有地互相瞥了一眼,确定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叶蔚不是对方派来的人。   白花了那么多钱,浪费了那么多的人力,结果毫无用处!   就在此时,神策司霍鸣却出列,“启禀陛下,微臣有事启奏。经神策司调查,药石难以筹措并非贺尚书过失,乃是有居心叵测之徒在都城及附近州郡高价屯药。微臣已查明这些人的身份,皆为富商巨贾,臣请缉拿这些发不义之财者,严加拷问,是否有私通南蛮之嫌!”   承德帝脸色骤变,用力拍在龙椅扶手之上,“岂有此理!此等不义之财,硕鼠安敢觊觎!给朕查,狠狠地查!”   丞相和太师的身影不约而同僵住了。   这些商贾都是为他们在民间敛财的爪牙,竟然就这样被神策司给发现了!   他们有几人扛得住神策司的手段?只怕这些年的积淀,都要被神策司给翻出来了。   百官前排,太子君晏一脸平静,仿佛朝堂上这出大戏与他毫无干系。   至于严澈,照常窝在屋檐下的贵妃椅上,将被子团在怀里。   直到日薄西山,凉意渐起,他才觉得背后凉嗖嗖的,刚要将被子扯向身后,忽然一只手贴在了他的后背上,掌心传来让人心安的温度。   严澈的心头一紧,他立刻意识到了,这是下山办事的静沉师兄回来了。   即便自己已经醒了,但严澈就是喜欢静沉师兄这样护着自己的感觉,他继续将脑袋半埋在被子里,假装自己还在睡。   原来这就被师兄的手掌护着的感觉啊。   片刻之后,静沉的手动了动,他的指尖隔着衣衫很轻地刮动。   好痒,但是要忍住。   严澈保持一动不动。   谁知道静沉的手指又轻轻挠了起来,沿着脊椎而行,好似勾住了他的后腰!   严澈猛地回身,一把扣住了静沉的手腕。   轻轻的笑声传来。   “还装睡吗?”   严澈坐起来,盘着腿不解地问:“师兄怎么看出来我装睡的?”   是我眼皮动了吗?绝对没有啊。   “我猜的。程太医开的药,安神的药效应当没有这么久。天都黑了,我的郎君。”   “我的郎君”不过四个字而已,缓慢又柔软,松弛得仿佛要融化。   “那……师兄下山,有没有听说南川军报?”   “未曾,从南川到都城,快马加鞭也得四五日,如果有消息恐怕还得再等两日。”   严澈深吸一口气,当初劝承德帝放严赋奔赴南定关的时候,他还大义凛然……如今担心忧虑统统涌上心头。   别看他平日里没心没肺,若不是程太医开的药方里有安神的功效,他恐怕会成宿睡不着觉。   “山下倒是还有其他趣闻,不知阿澈想不想听?”   “静沉师兄,我若是说不感兴趣,那就听不着你说话了。”   静沉轻轻点在严澈的鼻尖上,“怎的,阿澈喜欢听我说话?”   “嗯——喜欢,喜欢死了!”   静沉垂着眼,抬起手想要将严澈的脑袋扣入怀里,但看着对方双眼晶亮期盼着自己的样子,还是忍住了。   “都城的富贾叶蔚因捐献价值万两的金石类的伤药,获得圣上褒奖,如今已经是皇商了。皇商牌匾不日赐下。”   “叶蔚?就是那个贵得要死的鹤羽坊的东家?”   奢侈品店的老板竟然晋升皇商了?   “这位叶东家,有的可不仅仅是成衣铺子。”   “那还有啥?”   “遍布都城以及周围六州的药材铺子。”   “喔,怪不得他捐得起那么多伤药……这就是花钱买皇帝背书啊。”   “他名下的叶宝记更是大衡三大银楼之首。”   严澈傻眼了,这个富得流油的家伙,当初竟然还亲自来招待自己做衣服?   这是什么待遇啊。   “还有遍布整个大衡南方的当铺如意斋。”   严澈深吸一口气,现在真的后悔当初对叶蔚不够客气了。   “有了皇商这一头衔,如意斋占领北方应当也不成问题了。除此之外……”   “除此之外怎么了?”严澈露出无奈的表情来,“静沉师兄,你卖关子的毛病又犯了?”   “是啊,又犯了。”   静沉垂下眼,也不管严澈看得见看不见,就这么看着自己落在严澈面前的广袖。   严澈歪着脑袋,琢磨着那句“又犯了”,后知后觉明白过来。   他刚一向前摸,就摸到了广袖,瞧瞧师兄都放到他面前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严澈扯着他的袖子,摇来晃去好一会儿,“师兄,快点告诉我还发生了什么啊!”   静沉就像不倒翁一样跟着摇晃了两下,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神策司发现,有不少商贾恶意囤积疗伤药,请旨把他们都给抓了。如果查明了通敌南蛮,自是逃不脱满门抄斩。”   严澈眼睛一亮,“可就算没有通敌,他们发这种财,也免不了缴纳巨额赎金,甚至家产充公?”   “对。霍大人好算计,不愧是你大哥提拔的神策司之首,南川军饷不用愁了。”   严澈的唇线弯了起来,“这确实是个好消息!”   静沉给严澈穿上衣服和鞋子,带着他回了屋子里。   本以为严澈会很高兴地说自己饿了,要吃点好的庆祝一下,谁知道他竟然开口道:“我要砸核桃!”   “又砸?这一次砸谁?左成王还是右贤王?”   严澈倨傲地抬起下巴,“算算日子,左成王的脑袋应该已经被我大哥砍下来了。至于右贤王,说不定已经被我爹打得鼻青脸肿了!还砸他俩作甚?要砸就砸太子!”   一旁的静沉怔愣在原处,许久未曾开口。   严澈却已经摸索到了桌案下面,蹲在地上寻找着装核桃的麻袋了。   叹了口气,静沉扣住严澈的手腕,“能问一下,太子殿下哪里得罪你了,你要砸他的脑袋?”   “我就是想砸他了。”   静沉看出来了,严澈对太子很不爽。   当初君晏就是将雨后烟横留在鹤羽坊的,说明叶蔚和君晏之间应当是认识的。   如今叶蔚又因为捐药而成为皇商,严澈猜想十有八九是君晏给他支的招。   说白了,叶蔚就是君晏的钱袋子!   “阿澈,砸脑袋总该有个由头吧。不然……我也不好陪着你砸太子的脑袋啊。”   静沉的语气里明显带着对太子殿下的幸灾乐祸。   差点忘了,这家伙和太子都是国师弟子,两人肯定是认识的。   不过听这语气,他也不喜欢太子?   “我仇富,太子比我有钱。”   静沉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又道:“他还特别装,总一副清高的模样。”   “对吧,对吧,你也觉得吧!”   而且还说什么跟我当盟友,小爷在这里多少天了,太子别说露面了,连点慰问品都没有。   “不过就这些,就只够我陪你砸他两下。你还有何不满?”   “我的父兄都在南关,我和他一样都被南蛮细作毒害,你看看到现在为止,他对我可有分毫体恤?亏得我还想给他带糖呢,他连个铜板都没给我捎来!”   “嗯,阿澈说得对。”   “光这点,静沉师兄不得陪我砸他十下?”   “十下怎么够呢?一百下。”   “师兄……我们好似不没有一百个核桃了……”   “哦,这样啊。”   静沉的语气有点遗憾,严澈有种找到知音的爽感。   于是静沉半抱着严澈,陪着他砸了三十多个核桃。   “太子君晏,枉顾道义,都不来看阿澈,坏蛋!”   “对!”   “太子君晏,坐拥财富,连个铜板都没捎给阿澈,不仗义!”   “就是!”   “太子君晏,朝堂之上装什么与世无争,就是一个黑芝麻馅的坏蛋。”   严澈惊呆了,“师兄,你怎么这么了解他?”   当宁含从洗衣房回来,站在门口听着这两人竟然是在砸太子殿下的脑袋,他咕嘟咽了一下口水,向后退了好几步。   今晚若是太子头疼,算谁的锅?   但是宁含还是第一次见到静沉师兄笑得那般恣意,仿佛小锤子砸碎的不是核桃,而是世间的一切规矩。   严澈本该亥时入睡,但因为下午睡得有点多,竟然清醒得很,靠着床头睁着大而圆的眼睛,看着前方。   “睡不着啊?”静沉没着急回去,而是陪坐在一旁。   “越是安静,我就越是会胡思乱想。想我爹,想我大哥,还有我姐……想战场厮杀、刀光剑影……不知他们是否平安无事……”   静沉轻抚着严澈的额头,“那师兄给你读读话本子吧。”   “好啊!”严澈瞬间高兴了起来。   “嗯,读哪一本呢?”静沉拿过严澈床头那一摞,选了起来,“最近这个《穆柯寨求亲》在坊间还挺流行,不如就这本吧。”   严澈心想,这不就是自己带出去的故事吗?难得静沉的好嗓音,还是换一本吧。   “我不想听这个,还有别的不?”   “青天断案录?”   严澈嫌弃地摇了摇头,“不要,里面的案子看三页我就能猜到凶手了。”   “好吧,我再看看。这个是……《白玉郎传》……”   “白玉郎传?讲什么的啊,我怎么没听过?”   静沉答道:“你都不知,我怎知晓。”   明明还是温柔中略带调侃的语气,严澈总觉得静沉师兄坏坏的,还有点勾人的意味。   “那就读这个吧。”   严澈捏着被子,将软枕垫在后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你确定?”静沉反问。   “确定啊。玉郎,这一听就是个美男子。”   静沉缓慢地翻开书页,在严澈的身边侧躺而下,“那我就讲这个故事了。”   “嗯嗯。”严澈点了点头,靠了过来,他本意是想更近一些听静沉的声音,去没料到自己的鼻尖已经触上了静沉的肩头。   他刚想要缩回去,静沉就笑着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向上抬了抬肩膀,默许了严澈将下巴靠上来。   静沉颈间的气味变得愈发明显,严澈又上前了一些,碰到了静沉的下巴又赶紧收回来。   他担心静沉觉得自己逾举了,毕竟古人都挺传统保守的,碰不得、看不得。   但他并不知道此时的静沉正侧过脸来,垂着眼,看着他的额头、鼻尖还有眼睫,甚为悦目。   “且说有一颜生……”   “等等?这个颜生?哪个颜?”   静沉笑着回答:“不是严澈的颜,而是颜色的颜。”   “哦,好吧。师兄继续。”   “且说有一颜生,家贫孤苦,日间上山拾柴采货以换米粮,夜则挑灯苦读,志在功名。一日于山中偶得灵芝一株,方自暗喜,可换银钱,不料下山归途遇一白狐为猎夹所困,前爪渗血,深可见骨。颜生心有不忍,遂启夹救之。”   严澈半闭着眼睛,果然啊,听静沉师兄念话本子,就是听觉上的极致享受啊。   瞧瞧这腔调、这语气、这音感……若是去教书,没有学生会上课犯困。   若是去算命,就冲听他说话也乐得一掷千金。   那些个贵人,听到静沉师兄解签,肯定觉得一切皆为天命,再生不出妄念来。   “唉,师兄,我看这颜生也不是啥好货。”   静沉侧过脸来,反问:“嗯?他这不救了白狐吗?怎么就不是好货了?”   离得近了,他的气息掠过严澈的额角脸颊,心中一阵涟漪泛泛,严澈在心里暗道这个姿势和静沉师兄说话,他一侧脸果然就会这般接近。   “这不纯属见色起意吗?师兄你想啊,如若困在猎夹里的是只耗子,他还救吗?他能心生怜悯,还不是因为那白狐好看。”   静沉笑了起来,胸腔跟着轻微震动,听在严澈的耳朵里,痒在他的心头上。   “阿澈言之有理。”   “继续,估摸着接下来就是白狐报恩了。”   “颜生瞧那白狐可怜,便抱回了家中,为其止血疗伤。怎料那白狐伤势严重,夜里便奄奄一息了。”   “唔,发炎了。”严澈小声道。   “发炎?”   “就伤势过重,要凉了。继续继续。”严澈推了推静沉的肩膀。   静沉没有纠结于严澈的奇言怪语,“颜生一咬牙,将那灵芝掰碎了,喂入白狐口中,这才为白狐捡回了一条性命。过了些时日,那白狐的伤好透,便自行离去了。颜生也不强留,心想天地生灵自有缘法,照样过他的日子。”   “哈哈,这颜生的心态还不错。得失不可乱其心智。不过……怎么有点怪怪的。”严澈蹙了蹙眉。   “哦?哪里怪了?”静沉问。   “这话本子不是叫《白玉郎传》吗?照现在看来,应当是个白狐报恩的故事。可是……白玉郎,不该是个男的吗?”   “确实奇怪,还读吗?”静沉反问。   “读吧,看看这到底怎么回事。”严澈的好奇心也被勾起来了。   “嗯,好。”静沉将话本翻到了下一页,“一日,颜生从山中归来,篓中空空,收获不佳,疲惫不堪地走到屋前,却见一位俊美非凡的白衣男子立于屋门前,笑着望向他,有礼道,在下游历到了附近,与仆从走散,不知可否在兄台屋中小歇一二,讨杯茶水。”   严澈轻笑出声:“好土的搭讪。”   静沉也笑了一声,很悦耳,“颜生何曾见过如此风姿,遂开门将这男子迎入。屋舍简陋,这男子却不甚介意,称自己姓白,名玉郎。颜生只有凉水招待,那男子也不嫌弃。到了傍晚时分,颜生炒了些山菌和野菜招待那男子,男子吃得很认真,还给了颜生银两作为回报,请颜生做向导,明日陪他入山采风。”   严澈发出一声“嗯”,满满的怀疑与不解。   “怎么了?”   “这难道是善良书生与男狐狸精的故事?”   “也许吧。”   “长得好看的男人得小心,长得好看的男狐狸精更危险。”   静沉咳嗽了一声,“要不,咱们换一本?”   严澈其实对书生和男狐狸精的故事不感兴趣,可如果静沉师兄尴尬了,严澈就喜悦了。   有种‘谁要你平时捉弄我,现在终于轮到你羞赧’的成就感。   “不换了,凡事该有始有终。讲完它吧,静沉师兄。”严澈一本正经地说。   “唉,好吧。”   静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颜生带着白玉郎欣赏山间风景,两人讨论诗词歌赋、针砭时弊。白玉郎学富五车,博闻强识,颜生对其分外欣赏。每日分别之时,颜生心中皆起依依惜别之感。”   严澈原本放在被子上的手很轻微地勾了一下。   分别之时,依依惜别……严澈忽然想到了每次静沉离开,自己心里也会非常不舍,第二日若是见不到,更会觉得空虚无聊,没有精神。   不不不,自己和颜生是不一样的。   颜生的眼睛能看见,他虽然贫穷,但不依赖任何外人。   不像自己,辨识他人态度的途径就只有声音。   静沉师兄声音温润慵懒,又有耐性。   除了宁含,整个紫宸宫再没有人像静沉师兄这般与自己说话聊天,所以自己才会依赖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