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娇气咸鱼也能当教皇吗? 作者:寒菽 简介:   收:21967 · 评:19,564 · 液:30753   -   视角:主受   某日,年轻的国王陛下黑泽尔抱回来一只宝宝,虽生母不明,仍宠之如珠如宝,力排众议、一意孤行将宝宝立为王储。   民众纷纷猜测小太子的生母究竟有多地位卑下,才不能宣之于众。   而且,新上任的教皇雪斐居然没对此等有违正统的行为进行谴责!   教皇雪斐哪好意思告诉人,孩子特么就是他生的……   【阅读提醒】   1,卷王大爹攻x娇气咸鱼受,攻大受七岁,1v1,he,双c,生子,生子,生子!!!   2,放了七年的预收了,文案没改,但我肯定不记得当年咋想的了,能填坑已是奇迹!☆v☆   3,带球跑文学,二人转小甜饼!我流西幻,低低低魔。   4,……   5,虽然是西幻,但是人名、地名一律简单化!易读!   -   内容标签:生子 情有独钟 甜文 西幻 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雪斐,黑泽尔 ┃ 配角:到时候再编(ㅍ_ㅍ) ┃ 其它:甜文   一句话简介:可以的宝贝,可以的   立意:将爱传播给世人。   https://wap.jjwxc.net/book2/3525438 第1章 CH.01   雪斐踩着最后一记戒钟声走进晨祈室。   漆金的穹顶,两壁是玻璃嵌画,天光清澈亮澄,被切割、过滤成一束束的虹色,照进空廓轩敞的礼堂,柔软地映在见习修士们的木棉白法衣上。   成排的釉腊胡桃木长椅。   他择角落来坐。   身畔一樽六翼天使的陶瓷雕塑,通身雪白,不染纤尘。   发须皆灰的老神父站在缕花玫瑰木讲台前,一旁红大理石管风琴飘扬出虔敬优美的乐声。   在他的带领下,雪斐于胸前划十字,双手交握,开始闭目补觉。   刚睡着。   有人跌跌冲冲地撞门而入,哭嚎:“——神又被亵渎了!!!”   祷告被打断。   见习修士们像一窝椋鸟般喧哗起来。   一阵震惊、询问的私语,不知持续多久,才如泥石流结束般安静下来。   雪斐也打听清楚了。   哦。   原来是当今国王又又又作妖。   一年前,他和教廷吵架,被指责私生活淫/乱,一怒之下,命人推倒了王都的圣堂。   赔了钱,直到上个月才重建好。   计划是这两天开门,迎接教众。没想到今天大家进去一看,发现神坛上,不知被谁故意摆了一樽异教的爱神丘比特,顿时被纷纷气哭。*   “噗……”   雪斐差点没笑出声。   他忍至面目些微扭曲,才装出几分忿愤。   “太过分了。”改口附和。   毕竟他是神学院这一届的优秀毕业生。   总得装个正经样。   身边的同学们悄声叹气。   教廷衰弱,他们的前途又在何方?国王连教皇都不尊敬,上行下效,地方的贵族们也把神父们当软柿子捏。   今天是众人在神学院上课的最后一天。   往后,便去到各自分配的教堂就职。   不过,毕竟人往高处走。   即使国王昏庸暴戾,大家还是尽量想去王都圈的教区。   雪斐被指派的是所偏远的乡下教堂。听说穷的鸟不拉屎。在一个男爵的领地上,附近只有一些贫穷的农民教徒。前一位主持的神父在那待了三十年也没发展壮大,就这样终老了。   但雪斐却相当满意。   正适合他呀!   没什么同学知道雪斐出身贵族。   他全名雪斐·德·斯卡里杰罗。父母都是皇亲之后,虽说是政治联姻,可一直感情和睦,共育有三个儿子。   大哥二哥都比他年长许多。   作为排行老三的幺儿,他备受宠爱。   原本,家人对他的规划只是长大后作一个小食利者,学点绘画或音乐打发时间。   转折发生在雪斐六岁那年。   他心爱的老狗生病垂危,为此,父母请来附近的神父帮忙医治。   当治疗法印的光照亮雪斐满是泪水的脸时,他感动得无以复加。   “你做了什么?”他抽噎地问。   “是治疗魔法。”慈祥和蔼的老神父抚摸他柔软的头发。   这贵族小少爷有张天使般的脸蛋,再标准不过的金发碧眼,一看便知是个小美人胚子。   谁见了都会心软的。   小雪斐问:“老爷爷,你可以教我吗?”   老神父摇摇头,“你得皈依我教,虔诚信奉,才能得到光明神的加护,被赐予治愈和解咒的神术。”   小雪斐哦一声,似懂非懂。   半年后,老狗还是死了。   死时没太痛苦。小雪斐掏空自己的小储蓄罐,从教堂购买来昂贵的药水,喂它饮下。使之如睡眠般窝在小主人温暖的怀抱中渐无声息。   翌晨。   餐桌上,全家噤声,生怕惹他哭。   “宝宝,你没事吧?”   “没事,妈妈,我长大了——”他平静地说,“我已经不是六岁的小孩子了。乔儿(狗名)太老了,天命难违,它已息劳归主。”   “……你从哪学的这套话?”   “神父爷爷告诉我的。”   “你还记得?那可是半年前的事!”   尽管一向知道小雪斐是个聪明的孩子,但大家还是惊呆。   随后,他毅然宣布:“将来,我要做个小神父。”   父母和大哥、二哥私下商量。   “宝宝是认真的吗?”   “我支持宝宝!总比学武好,王太子和他差不多年纪,每天练剑,小小年纪满身淤青,甚至骨折,真是可怜。唉。”   “哈哈,宝宝哪吃得了那个苦?”   “神父可是穷差事。”   “又不指望他靠作神父赚钱。爸爸妈妈,你们放心,只要我在世一天,一定照看弟弟。到时候给他捐建个教堂也不是不行。”   “小孩子的主意像天的脸,一会儿一个样,去年他还说长大要当小乌龟。”   于是,哈哈哈笑成一片。   偷听的小雪斐气跑掉。   竟然瞧不起他!   大哥托亲友为他请来一位隐居的修士。   从此,他每周的课程加入了三节神学课。   几位老师对他的评价大致相近。   一开始喜爱非常,“小公子天资聪颖!”没多久发现他本性,“……可惜太懒。他衣食无忧,因而缺乏动力。如果他能勤奋起来,说不定能有伟大的成就。”   父亲笑呵呵地:“没关系。我不指望他做王太子那样文武双全的神童。能够学会善良正直、热爱生活和保护自己,就已经很了不起呢。”   就这样。   小雪斐去学校前已将书本上的内容学完,甚至可以说倒背如流。   彼时,他对未来的神职还有美好的幻想。   直到他进入神学院。   .   这是一所全封闭式男校。   男校。   重申一遍。   开学当天,四处是高矮胖瘦不一、歪瓜裂枣的小男孩们,小雪斐往其中一站,美貌非凡,惹人注目。   雪白的、娇嫩的皮肤,直率的蓝眼睛,黄金丝似的短发富有光泽,且气色红润,面颊、耳垂染着薄薄的蔷薇粉。   这是个用奶和蜜调成的漂亮男孩。   他从没见过这么多的同龄人,因此雀跃不已。   他的神学老师亲自一路陪同马车,说是顺便跟老朋友打声招呼。而后者恰好是神学院的教师。   “布朗,是你吗?没想到你还活着!自从你离开教廷,说要自行清修,谁都不知你去了哪里。还以为你死了。”   “哈哈哈,我也当我死了。”   “你怎么回来这里?”   “我来送我的学生。喏,就是这个探头探脑的小家伙。”拉他出来,拍背,“我的亲传、关门弟子!”   十三岁的少年雪斐的脸蛋仍有点婴儿肥,像只小苹果,他那时没怎么出过门,无比腼腆,一跟陌生人说话就脸颊红扑扑:“您好。”   “哦,很可爱的小朋友。”对方客套。   他们落脚在当地军团的驻扎城堡。   是二哥的人脉。   晚上。   两位大叔在小屋里叙旧,喝得酩酊大醉。   神学院的教师哭着说:“布朗,你老了。当初你可是我们之中学得最好,信仰最虔诚的,却蹉跎至此……”   雪斐打死也不信。   他认识的老师,明明是个落拓不羁的怪大叔。虔诚在哪?每次兜里有两个钱就拿去买酒,醉到错过晨祈还油嘴滑舌地说:只要心中平时存着对光明神的敬爱,仪式不重要!   连他这样不靠谱的人都觉得布朗先生不靠谱。   他曾数次想要举报大叔玩忽职守。   可老师信誓旦旦地说:“你大哥还能害你不成?我可是他为你精心寻觅来的名师呀名师!你换一个人,教的还没我好哩。神学院那些家伙,读书的时候还抄我作业!如果来的是个老学究,你以后还想睡懒觉吗?”   小雪斐想了想。   想了又想。   “……”   嗯。   很有道理。   而且,该上课的时间偷偷去森林里玩格外有趣。   他尤其爱看布朗老师的拿手绝活——把毛虫放在合拢的掌心里,轻念咒文,再张开,一只蝴蝶扑着闪闪磷光飞走。   事实上,出发前的头天夜里。   老师语重心长地告诉他种种在神学院的生存技巧,“切记,不要和男同学走得太近,也不要不合群而被孤立。那不是什么圣洁的地方,你别天真。”   “哪有大叔你说的那么可怕?”   “你去了就知道了。”他一脸难堪地说了实话,“一群血气方刚的年轻男生被关在一起,十个有八个做了男同性恋!你生得漂亮,别着了道。”   男同性恋。   好新奇的玩意儿。   雪斐没问什么意思。   顾名思义。他又不是傻的。   雪斐半天不响,脸色阴沉,幽幽慨叹:“难怪老师一把年纪也不结婚,原来您是同性恋……”   “我不是!”老师劈开喉咙,尖叫,“我是直男!”   雪斐哈哈大笑,在被揍之前脚底抹油。   他当时没太把老师的话放在心上。   直到被学长骚扰,才发现所言非虚。   就读神学院的五年来,他记不清被同学告白了多少次。   要不是他有点小聪明早就被这些男同性恋得逞。   现在一个个装模作样的抹眼泪哭骂国王渎神了?   你们交男朋友、还逼直为基的时候,怎么不记得?   第二学期,雪斐便对神父一职祛了魅。   他想起老师神色复杂地说:“……徒弟,这世上没有清净地。保持初衷,不要追名逐利。”   “您在说什么呢?”   雪斐翻白眼,嚯然起立,昂首挺胸、理直气壮地说,“我的打算可从未变过!我要混到执照,找一家小教堂种田养老,安稳地过日子。”   正是抱着这个宏愿。   娇气的小少爷雪斐才咬牙熬到毕业。   终于,今天他要奔向自己梦寐以求的生活了。   告别了!   全是男同性恋的破学校!   .   王都。   尼昂·德·斯卡里杰罗拿着信步入骑士团的办公室,过于忧心忡忡,以至于没发现已有人在。   “老师,出什么事了?”   直到对方出声,他才被惊一跳似的反应过来。   转头。   厅里张挂着黑帷幔,最上等的东方丝绸,镶金穗边,深底色上印有金色叶形花纹,像一朵朵火焰,熠然夺目。   从落地窗倾倒进来的光线过炽汇聚在一处。   这黄金般的光,打在高阔书架旁,长身颀立的年轻男人身上。   男人正凝眸用询问的目光注视过来。   他的瞳色是宁静的曜黑,短发修剪得凌利,是乌檀木色,肤色略深,微糙,因前阵子在雪原上被辐射所致,但并不妨碍他的俊美。倒增添了几分峻深和野蛮的气质,与其本身翩翩贵公子的优雅糅合成复杂的男性魅力。   他便是帝国的王太子。   人称“黑太子”的黑泽尔。   作为剑术老师,尼昂熟识王太子。   但有时,依然会冷不防地被英俊到。   尤其在他成年后。   王与王后只是中人之姿,相貌平常,也不知怎么生出这么出挑的儿子。   尼昂连忙行礼:“殿下,您是哪时回来的?”   “为何愁眉不展呢?”黑泽尔问。   以为是他不在的期间,骑士团有什么变故。   “哦,没什么……”   尼昂不由地唠叨起来,“还是我那个弟弟。我不是曾提过吗?他是个娇气的孩子,又一派天真善良、不谙世事,却仗着一腔热血非要做神父。”   “可他甚至不许我们为他托关系!”   “说什么要自己闯荡……结果可好,明明成绩优异,却被分配去离家很远的穷教区。我已打听过,那地儿的教堂只有三间平房,路都没修好,附近还有魔族出没。他却很开心。你知道的,他是那种傻孩子,离开家里人的庇护,还觉得获得自由。”   黑泽尔听到一半就放松下来。   尽管不感兴趣,但还是全部听进心里——解决求告者的难题,从古至今都是君主的职责——并评价:“你弟弟是个正直的人。”   这句话换别人来说,尼昂会觉得是讽刺。   但王太子本身便是一位严于律己、洁身自好的明君,与他的父亲截然不同。   “他在哪个教区?我来想办法。”   黑泽尔肃容地说。   况且,他打小时不时听老师用宠惯的口吻说他的弟弟。王族中,兄弟姐妹关系复杂。他有一群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却没哪个亲近。   “太麻烦你了吧?等等,让我看看——”   尼昂咧嘴一笑,不再客气,“他被分配到西北域的恩人谷教区。”   “真巧。”   黑泽尔微微动容,也有些惊讶,“父王派我下一个去讨伐魔族的地方就在那附近,一周后出发。到时我去你弟弟的教堂看看,同当地的大主教问一嘴。”   不过,此行是微服。   他在心里补充。   才刚回王都又要远行去做任务?   尼昂腹诽:国王也真是的……偏心的没边了。简直把这个能干的大儿子当驴使,恨不得白发人送黑发人。   然而,毕竟那是王族内部家事,作为外人,他无从置喙。   尼昂知道自己的弟子是一诺千金的性格。   感激说:“那就拜托您照顾舍弟了。”   黑泽尔总是给予很具体的保证:“我不能说绝对帮他换地方。因为父王,教廷现在和我们闹得颇僵。而且,我觉得也必须考虑他个人的意愿。但我百分百会将那周围清理干净,叫他过舒坦、安全些。”   作者有话要说:   *这里是化用了一段历史。   公园132-135年在位的罗马皇帝哈德良Hadrian,将耶路撒冷改建为罗马殖民城,把圣殿山的教堂改成了朱庇特Jupiter神庙,就是一个古罗马宗教的神庙,因此爆发了第三次犹太-罗马战争。我最初看书的时候看到可能是误译,笔者写成了丘比特。 第2章 CH.02   忽来一阵暖熏的南风。   摇动枝头上的紫藤萝,那沉甸甸、连串星子一般的花簇便筛抖起来,掉落满地。一对双栖鸟在金丝笼里鸣叫。   雪斐拘谨地坐在玻璃窗边,鸵鸟真皮皮革的白色长沙发里,上面铺着一块浅紫色的天鹅绒布。   极软。他坐姿笔直,并不让自己往下陷。   对面墙上则挂有精美的中东地毯,应当是订制,用金丝银线织出圣书中光明神的诸多显迹。   他现在正在西区大主教的私邸。   进行正式的拜谒、授柄。   他本身家境富裕,幼时也曾去过宫廷。   说实话,也不过如此了。   芬芳馥郁的花香盈满庭院。   阳光下,奇花异卉争妍斗艳地一块儿编出成片的、霞云一样的花光,穿透过蕾丝荷叶边、褶裥状的薄绸帏幔,绮惑朦胧地照在他脸颊。   描出油画般,纤柔美丽的少年轮廓。   雪斐自觉状态不佳。   小半个月的颠簸。   让他的脸色苍白如玉。   却增添了几分荏弱之感,反而有种殉道者般的圣洁。   哦,多么漂亮的小神父。   区主教姗姗来迟,在见到他的一刹那,不由地欣赏。   早听说过这一届的神学院有个百年难得一见的小美人。   果然名不虚传呢。   他亲手拿起鎏金骨瓷茶壶,双指拈起花瓣那么大的银勺舀一点茶叶,沏上热水,杯盘叮当作响。   放的是东方茶叶。   雪斐闻出来了。   十分清香,一盅黄金只能换一小瓷罐,颇珍贵,他家也有。   区主教竟然随意地拿出来招待头一回见的客人。   不知平日里奢侈到何等田地。   例行公事进行了一些问询。   雪斐对答如流。   区主教笑着,微微颔首。   心里想:这个聪明的小阿多尼斯,从此要被糟蹋在小山沟里了。   美有什么用?权势比美更持久。   “回风村那儿的教堂是个老教堂了,约有四五百年历史。是最老的一批。房子虽旧,但很结实。是个好地方呢,风景极美,没有污染。   “上一任的神甫尽职尽责,和本地人关系不错。   “我记得那还有个老修女在守房子。人手不知够不够用,你需要的话,到时候看着再招几个人,本堂的捐赠资金任你调配。”   雪斐欲言又止:“……”   听上去可没一毛钱啊。   不过,好在他读神学院期间,不用花销,因此将父母和哥哥们所赠的钱都储在银行,存起不少一笔利息。   他打算自费修教堂。   事实上,会来这个教堂就出于心血来潮。   在学校时,他常受男人们的骚扰。   有一回,雪斐的玫瑰念珠不小心掉进河里去了,他还没反应过来,便看见就近的人一个接一个、噗通噗通的扎到水里。   他没大在意。   那串玫瑰念珠在翌晨被一个追求者找回。对方挟恩求报:“我帮你找回重要的东西,你却不感恩,都不愿意跟我约会?”   “我哪时说那串珠子很重要了?”   雪斐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他,“我有一整盒差不多的,又不贵,三个铜币买一串。”   临近毕业。   所有人都在为了去更富有的教堂而勾心斗角、出尽百宝,雪斐却毫不上心,最终迟迟没有定下归属的教区。   为此,此人总是来纠缠他。   因烦不胜烦,故而板起脸、教训似的说:“我们的职责是代替神来爱世人,穷困区域的人们更需要我们的悯恤和教化。”   这时,旁边有个不知哪来的老神父热泪盈眶地说:“孩子,你有一颗真正纯洁神圣的心。”   他被吓了一跳。   哪来的糟老头子神父?   他长着浓密的白眉毛,几乎埋住眼睛,胡子浓的像野生灌木丛。穿的是灰色羊毛长袍,袖子上依稀曾有刺绣,但是布料老旧,边缘洗的磨毛边,感觉像是从出生起穿到现在。   他安静得像一只屏息冬眠的动物,无形无嗅,无害无益,直到出声都无人察觉存在。   找到脱身借口,雪斐热心肠地迎过去。   老神父握住他的手,温和说:“好孩子,你愿意去我的教堂吗?现在的年轻人都不乐意去,那儿太老太老了。但是,是个好地方呢。后山有一片传承百年的苹果林,和一口老泉眼,用它们酿的甜果酒十分美味。”   然后,雪斐便来到这里。   ……   临别时。   区主教按照习俗,将一枝代表光明神的金盏菊别在小神父领口的钮孔上。   他目露深深的矜悯,轻声说:“祝你好运,孩子。”   .   回风村是个古老的村庄。   其实名字只有“回风”二字,这儿曾经是个镇子,自两千年前的索兰王朝时期就存在,曾有过辉煌的历史呢。   然而,古时易守难攻是优点,到现代,却是实打实的缺点,交通不便使得经济不能流通,于是逐渐人口凋敝。   黑泽尔勒缰停马,翻身而下,站在山坡上的一处高地。   清炯炯的一双眸子俯眺着回风村。   群山环抱的小村庄,看上去只有巴掌那么大。   初春,乍暖还寒,遍野的片片青绿仍是寒天衰草。   其间星星似的点缀着又艳又干的各色小花,像珠宝匠打完首饰后剩的宝石边角料,随意地一洒。   蔚蓝如洗的天穹望而无垠,一径延伸至地平线。   此时,他并非王太子。   而是个名为“奈特”的骑士。   一个路过的、寂寂无名的骑士。   前方是老师的弟弟雪斐所在的村子吗?   他不确定。   都怪他疏忽,居然没有问得更清楚。   路边一辆马车经过。   是乡下人自己改造的那种马车,两匹驽马拉着臃肿、肥大的车厢,生锈的弹簧吱嘎响,车辙上尽是淤泥。   车上挤满进城赶集回来的农民和牲口。散发出一股鸡圈、臭汗、酸奶和厩肥混在一起发酵过的气味。   黑泽尔却并不介意。   他十二岁起便外出行走,打仗时,经常裹一张斗篷躺在泥水地里睡觉。   下坡路。   马车开着车闸,走得慢吞吞。   他轻策马儿,亦骑亦趋地跟上前去,礼貌地问车夫:“请问你知不知道,前面村子里的教堂是否来了一位新神父?”   “你好,骑士先生。”   车上的妇女红着脸,抢白,“哦,是听说教堂来个新神父。但还没见过。去年发瘟疫,附近的好几位神父与修女都去世了。”   是的。   黑泽尔想。   他也是来了以后,才知道恩人谷东西南北有好几个小教堂。与其费工夫寄信来回,不如直接找人问。   “请问他叫什么?”   黑泽尔说。   “谁知道吗?”   “我媳妇儿见过一面,说是个美男子。”   “我认识,我认识,是一位极其勤奋的好人呢,每日不是研读圣书,便是调配药水,在笔记本上写满了功课。”   “……”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黑泽尔一愣,皱起眉。   研读圣书?调配药水?写满功课?   ——这么勤奋?!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老师尼昂嘟囔的样子,半是埋怨,半是显摆:   “我弟弟是天底下一等一娇气的人,他学不了武,小时候我教他练剑,夜里哭着说手臂疼,从此便不练了。读书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正想着。   农妇的大圆篮子里“喔噢”一声,扑腾飞出一只挣开绑束的大白鹅。   黑泽尔眼皮不抬一下。   一边沉思着,一边随手掐住鹅脖子,递回去。   “确定吗?那位新神父是个勤奋的人?”   “绝无错误!”对方拍胸脯,“都是我亲眼见到的。”   他抬头笑了一笑。   嗯。   那肯定不是他要找的娇气小公子!   便不特意绕路过去了。   他的原则之一,便是讲求效率。   “多谢您,好心的骑士先生。”   “没关系,不用谢。”说完,他转身离去。   马靴和腰上佩剑相撞,呛啷作响。   乡下无聊的很。   有此遭遇,几个结伴的村民一直到村里,都还在兴奋。   “刚才那位骑士先生真是威风,你看他的剑,一定斩杀了许多魔物,痛饮魔血。”   “我看只是个小白脸。他的脸上都没有疤,那才是男人的勋章。”   “又一个赏金猎人。第几个了?最近可真不太平。”   “可也没谁见过魔物啊。”   “一定是有的。我赶马车的风险也变大了,多危险啊,我真该多收几个铜子儿!”   “别废话了。你快一些吧,等下天色晚了,说不定魔物真的跑出来,把我们全吃掉。”   临近村口。   教堂的钟楼震响幽远浑厚的清音,叫人心神涤荡。   三个孩子攀在墙头偷窥。   他们很喜欢雪斐。   最近天天往教堂跑,明明以前都不耐烦做礼拜。跟漂亮的神父说话简直像弹琴,每一句话都是按下黑白键,蹦出个美妙的音符。   看啊。   神父又在看书,动情处,还为之落泪。   他真是光明神虔诚的信徒呢。   雪斐坐在一张古旧的老书桌前。   他手里捧着厚厚的圣书,因怕被突然跑来的村民撞见。——里面则别有洞天,夹藏着一本市面上正流行的小说,讲的是一对罗密欧与朱丽叶式对头家的男女主爱恨纠葛的故事,他看得津津有味。   唉。   哭累了。   接着,他合上书,起身前往药剂室。   打开门。   差点踩中睡懒觉的大黄猫,它伸长四肢和尾巴,像融化一样不动弹,睡死过去了。   “咯咯咯。”   肥母鸡叫嚷着跟着雪斐,身后还有一大群仔子。小鸡毛绒绒的,叽叽喳喳,像一朵朵黄色、发着光的蒲公英。   孩子们也挪动墙头的位置。   透过开着的窗,可以瞧见雪斐正煞有介事地用玻璃杯子、试管调配五颜六色的液体。   最后杯子里盛着一杯浅红宝石色的水。   雪斐尝了一口,满意地点头。   “一定是在发明新药。”   “他成功了吗?”   当然成功了。   雪斐砸吧砸吧嘴巴,舌尖洋溢着甜蜜的滋味。   今天这杯果汁调得真不错。   新配方!   他自豪地想。   一转眼,雪斐入职小教堂已过去一段时间。   他承续上一位神父的志气,毫无扩张信徒的想法,在将屋顶、墙壁修补过后,摆上自己带来的家伙什物,已过起懒洋洋的日子。   千里迢迢地赶过来。   可累坏他了。   不管别的。   他必须先休息上十天半个月,松快松快再说!   如今可没有人管束他了。   他是本堂神父。   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对了。   他新起头儿的小说昨晚趁灵感写了两页纸,今天也写几个字吧。   如此想着。   晚饭后。   雪斐点起一支白蜡烛,盖上圆肚玻璃罩挡风。   烛光中,他打开笔记本。   一脸严肃地拿起羽毛笔饱蘸墨水,接着笔锋游走地书写起来。   老修女探头看一眼。   感动地想:新来的小神父真努力,有这股劲儿,他们教堂何愁不兴呢?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这次改写补完了。   评论区随机抽发20个红包。[亲亲][害羞] 第3章 CH.03   雪斐自认也有在努力干活。   他可是要照顾教堂的老修女,还打算把后院扩建,再养上狗、鹦鹉、鸭子,到时候可对着一大群毛茸茸的小动物发号施令,想想就不亦乐乎。   这个教堂地处偏远。   在西区的最北边。   本地人信教的不多,登记在册的仅三十几号人。   而教廷里,神父的升迁大多数时候其实并不看个人的学问、光明神术的修炼程度,而在于募集到多少资金,拿到几张本区同僚的投票。有时,选域贵族的意见也十分重要。   村里人甚至更多信仰一个古代流传下来的主保圣人,属于地方特供。   是个小精灵。   原型似乎是古代的小孩子,但日头久远,也没人说得清衪究竟是男是女。   总之,妇女们相信供奉衪可以保生孩子。   千年前的索兰王朝。   当时还是众神的时代,乱七八糟什么神都有。   但唯有光明神守规、自律,且一视同仁地爱所有生命。   ——包括奴隶。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信仰光明神。   使之成为世上最大的宗教。   雪斐的日子过得闲的很。   他不是那种苦修士,每日早晚按时做祷告,每周主持一次人数寥寥的礼拜就完事。   另外。   他打算教附近的孩子们唱赞美诗。既可以学字,又有音律方面的知识,两全其美的事。   但问题又来了。   老教堂只有一架塞本特,这是一种蛇形吹奏乐器,在乡下代替风琴使用。   没有正经八百的乐器哪行呢?   他打算周末去十里地外、稍大点的城里,问问乐器行有无货。   不着急。   反正他要在这里窝很多年。   慢慢来就是。   最近还有一桩趣事来着。   是这样的——   教堂里,每星期一三五下午两点至六点是听忏悔的固定安排。   这是个很有意思的工作。   以前见习时他就干得不错。   他是个宅得住的人。   有些人坐在狭小逼仄的忏悔室隔间里,会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松鼠那样焦急不安,而他则惬意地剥松果。   没人来时,他便窝在里头看小说或画画;有人的话,便认真听一听。   那天。   雪斐以为又没人来,于是自管自地写家书。   一点阳光从缝隙照进来。   为借光,他歪靠身子在木板上。   “……请问,神父在吗?”   “在呢。”他说。   坐直。   放下笔。   “我有事要忏悔,我再受不了内心的谴责了。救救我!请您救救我!”   娇媚的女人的声音,哭哭啼啼。   雪斐善于辨认。   他一听就知,哦,这是男爵夫人的声音。   她是个慷慨大方的教徒,本教堂vip客户,已来过两回,捐赠钱财和物品。   对方说得内容并不稀奇。   是说,她爱上一个年轻英俊的骑士。   后者曾在她的马车陷入泥坑时帮忙解难,故而一见钟情。   “他真英俊,真的,我没从见过比他更倜傥不羁的男人。”   “他还那么正直凛然。说话也文雅。感觉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一看就是个好家世的出身,胸怀抱负,外出游历。”   “我的丈夫完全不能和他比。我丈夫嫌弃我生不出孩子,他骂我嫁给他这么多年,都没能给他添个一男半女。可他又不缺孩子,他的前妻已给他生下两个女儿。我真的是个好继母,我对她们视如己出。”   “我做得难道不够好吗?”   “昨晚,我竟然做了个梦,梦见我随那个骑士私奔了……他的黑眼眸如此坚定,我觉得他一定会把我救出泥沼……”   雪斐不知不觉地走起神。   咦?   怎么蛮耳熟?   他思忖许久。   记起来了。   前天城里知名的交际花也来忏悔,说心有所属,对方是个骑士。   还有上周还有两个人,也谈及类似的人。   连说辞、形容都差不多。   他乘骑而来,贯彻武士精神,忠诚勇武,推崇正义,通晓礼仪。   而且,那个男人好似长了一副救世主般的容貌,所有人都觉得他值得依赖,可被救赎。   雪斐不以为然,在心底嘀咕:   哪来的浪荡骑士?四处勾引女人。不知检点的东西,简直是城镇村男人们的公敌。   他一向自矜。   不管男色、女色都勿近身。   信仰光明神的修士,通常可以选择性地发三愿:神贫愿、贞洁愿和听命愿。   他都已许下。   “他叫奈特。”   男爵夫人柔声喁语,“奈特——多端正的名字。”   .   翌日。   为购置乐器,雪斐搭乡间马车进城。   有些倒霉。   他装法衣的箱子前些天下雨时淋了水,剩下一件已微垢,也拿去清洗,他换上一身常服,仅挂脖一串玫瑰念珠,塞领子里。   山径弯曲,路边是桃金娘、柽柳和荆豆丛,黄色小花开得星星密密。   春已暮,初夏显出严辣的征兆。   城里十分热闹,又是晴天,人流如织。   一条街上,紧挨排列着的房子全是做买卖的,有食品杂货,衣裳帽子,鞋匠,咖啡店,还一间颇大的餐厅兼酒馆。   中午。   雪斐便在这儿吃东西,垫垫肚子。   他要了一份热蛋奶,加蜂蜜和酒,一点腌制鱼肉配新鲜蔬菜。   正值餐点,营业高峰期。   低矮天花板下的大厅里人满为患。   左边有张小桌,挤着十来个男人在玩骨牌,乌烟瘴气。   他们一边吵吵嚷嚷,一边议论国家大事,如同他们是国家元首。脏话像暴雨天瓦槽淌下的污水一样,溅得到处都是。   “我看国王的几个儿子是要同室操戈了。尽管黑王子是个厉害人物,可谁叫他不得他父亲的疼爱?”   “嫡长子继承是传统。如果乱掉,教皇不会愿意为僭王加冕吧。”   “哈哈哈哈,教廷现在算什么玩意儿啊?再说了,只要给足钱,那群念经文的可以做任何事。”   “黑王子不是掌管着皇家骑士团吗?”   “是呢。他如果登基,便是一位难得一见的‘骑士王’。”   “听说他剑术厉害,而且很有学问……”   岂止啊。   雪斐想。   帝国的大王子还会七种语言,和他现在相同年纪时,黑泽尔已经在帝都的王家学院拿到金融和法律的博士学位,是大学者狄摩亚斯的弟子。   黑泽尔自小聪颖过人,即便不做王子,也是个可载入史册的神童。   而他还勤奋!真可怕!   怕是许多贵族家孩子都被拿来与他比较过。   人比人,气死人。   雪斐还好。   他胸无大志嘛。   妈妈曾感慨:“宝宝,不要跟王太子学。他把自己逼得太紧,听说每天把学习的时刻表精确到分钟,连睡觉都无法安宁。这日子过着有什么意思?真怕他英年早逝。像我们宝宝,懒一点,笨一点,也不错呢。”   “谁懒啦?谁笨啦?”他气得一蹦三尺高,“我只是不稀罕跟他比。他是王太子,谁都要奉承他。哼。”   生来就是王国的储君,背负的责任之重是旁人难以想象。   雪斐隔岸观火地对黑泽尔抱以些少的同情心。   可毕竟他俩素昧蒙面,将来估计也不会有任何交集,黑泽尔是王太子,是站在帝国诡谲权力中心、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而他立志做个平凡慵懒的乡野小神父。   云泥之别呢。   因此,他对黑泽尔并不好奇。   所知仅限于此。   .   茶余饭饱。   雪斐四处游逛一番。   他悠然自若地溜进一间古董铺子。   挑拣铺陈白绸缎的展台的二手玩意儿,拿起个小望远镜打量。   旁边,有个原本就在的中年大叔,相貌平平,一看见他便直了眼。   雪斐无惊无澜。   说实话,习惯了。   爸爸的原话是:“全家几代人的神眷怕是都用在雕琢你一个人的皮囊上了。”   哥哥则认真地建议:“留点胡子怎样?”   雪斐天生体毛淡,皮肤白皙光洁,而且他也讨厌茂密的须发,而古时修道士需要将头顶剃光——他都不乐意!   “不要,丑死了。”   他表示:“凭什么我要因为别人的觊觎而糟蹋自己?管他的!”   他装作没看见。   大叔像嗅蜜的苍蝇一样趋近,拦住他的去路,调笑说:“……你是谁家的小公子?漂亮的小男孩。”   “对不起,我只喜欢淑女。”他说。   话音刚落。   忽地,雪斐发现店里还有第三个人。   靠在墙边,有个黑发男人,闻言,淡淡地向他投来一瞥目光。   多年后。   男人抱着他,提及当年的邂逅,依旧不解:“宝宝,你这简直是在直接告诉男人:‘我是个雏儿’。”   他面红耳赤。   但在当时,雪斐自以为应对妥善。   其实他看不清男人的相貌。   太暗了。   男人像融在黑黢黢的影子里,一身骑装,但不大正襟,黑发,黑裤,驳皮长靴,宽阔的肩膀和健壮的胸肌撑起细麻的白衬衫,袖口卷起。马甲背心把他的好身材完全勒出来,流线的V字。他是个大骨架,肌肉铁似的,一看就知千锤百炼,宽肩劲腰,腰上有佩剑,腿绑带还有匕首。   即便他一言不发,依然气场强大。   谁都能知道这人很不好惹。   “啪。”   很轻一声。   合书。   男人说:“别欺负人。”   骚扰他的大叔瑟缩一下,接着,大抵是意识到丢脸,顿时脖子憋涨得粗紫,脚步匆忙地避走。   “……唔,谢了。”   雪斐犹豫下,还是说。   其实,他心中有些没良心地想:   要你多管闲事吗?是不是想泡我?   未免节外生枝,雪斐径直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后。   他又后悔起来。   应该看看那男的长什么样的。   真好奇。   雪斐又前往牲畜集市。   他想买只马。   驽马也行,再搞个车。   正挑选中。   突然,不远处响起一声牛的哞叫,无比凶厉,人群也扰攘起来。   雪斐循声望去。   原来是一只公牛不知怎的发了疯。   有人尖叫,“——天呐!那个孩子!”   只见路中央,一个小女孩被吓傻了,不知闪躲,站在公牛冲撞的直线上。   这时,一道黑色的身影驯如闪电地扑去,捞起小女孩,干脆利落。   他把小女孩塞进她父亲的怀里,喝道:“退下!”   而后转身,剑已出鞘。   “别!行行好,别杀我的牛!那是我唯一的财产!”   大约是牛的主人在高声请求,带哭腔。   开什么玩笑?   雪斐焦急地瞪眼。   都这种时候了,难道要看着疯牛撞死人吗?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叮。”   男人竟然真的二话不说,把剑扔到旁边,站定,摆出空手但严阵以待的架势。   所有人的心都吊到了嗓子眼。   一切发生得太快。   刹那间。   男人已牢固地把住犄角,手臂猛地青筋贲起,暴叱一声,通身神力,折刚一样地硬生生掰断犄角,遂而将疯牛掀翻在地。   他竟然真的做到了为农民保住珍贵的牛,又制止了危机。   欢呼爆发。   雪斐也认出来了。   他是刚才在古董店里的男人。   终于,雪斐看清他的脸——   黑色短发微鬈,覆在额上,半掩住一双暗幽幽的黑眼珠子,在嘈杂中仍静杳,浓的像化不开的夜。   他额角有细涔的汗珠,闪烁着太阳精魄般的碎光。   雪斐怔忡住。   他自己天生漂亮,也喜欢看漂亮的人,无论男女。   他蓦地想到一句俗谚:   上帝按照自己的面貌造人,而人也按照自己的相貌造出魔鬼、神和圣人。*   “奈特先生!”   有人呼唤。   雪斐脸还滚烫着,陡然回过神。   好家伙!   最近信徒们口中的花花公子就是你啊!   不过……还不错。   算、算名不虚传吧。   他又想。   作者有话要说:   老黑:我冤枉啊= =我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这句话是化用自两个名句。   人按照自己的面貌为自己造出魔鬼、神和圣人。by叔本华   上帝按照自己的面貌造人,但是人也按照自己的面包造上帝。by伏尔泰   还是评论区随机发20个红包[害羞]   这是周五的更新。   重写主要是因为琢磨了一周,可能因为这梗一开始就是个长文,我挠破头也想不到如何在短篇的篇幅让受宝当上教皇[菜狗][菜狗][菜狗]算了,还是写长篇吧。一二章都改过。没更新的可以更一下。   对不住啦!!明天开始好好更新。   我很久不写长篇,对长篇的写法有些生疏,我现在有点强迫症,很爱调整遣词造句的细节。不修改我就浑身蚂蚁爬地难受,没办法往下写,见谅见谅。 第4章 CH.04   “奈特!”   “奈特先生!”   “骑士先生!”   呼唤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此起彼伏,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带着毫不掩饰的尊敬与热忱,几乎像一阵喝彩。   但在第一声响起时。   被叫到的骑士,却不是即刻反应过来。   怔了极短的一刹那之后,他才回头。   这个停顿像是意识到:哦,是在说我。   雪斐能注意到这一点,是因为他当时正站在人群边缘,又全神贯注,目光几乎没从那人的脸上移开。   哪怕一丝一毫的变化他都细心地捕捉到了。   他天生是个察言观色的能手。   在家时,他就能通过分辨妈妈的语气,来选择是要装成学习,还是撒娇卖乖,又或是不触霉头,把锅甩给爸爸和哥哥们。   雪斐微微皱起眉,把嫣粉的唇抿紧成一条细线。   事故发生得太突然。   集市上有个木台的支架被疯牛撞倒,货物砸落,人群像踢翻的马蜂窝一样混乱。   还不到可以放松的时候。   骑士却不慌不乱,他的声音厚而洪亮,而且,充满与生俱来的压迫感,似一块定城石般地稳稳地压住了喧哗。   他先让大家冷静,叫妇孺退到安全区域,安排人去找医师和守卫。所有指令条分缕析,毫不拖泥带水。   仿佛这样的场面早已习惯。   很快,一切如他所控,而那张脸上一直冷静,既不因众人的感激而自傲,也没有被簇拥的无措。   在将周边的杂物清空后,他转身,继续去抬倒塌的最大一根木柱子。   几个男人上前,有人召喊:“——还有谁能过来搭把手?”   雪斐捋起袖子,排众上前。   这显然出乎骑士先生的意料。   对方的目光在他瘦薄的身板子上停一瞬,黑浓的眉峰极轻地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雪斐眼皮一跳,自矜地和他对视一眼,蓝眸像宝石闪烁火彩。   怎么?   小看我?   黑泽尔不响。   雪斐挽起袖口,露出一截手臂。皮肤柔白如缎,尤其是周围全是些粗黑的汉子、尘土与臭汗,整个人细皮嫩肉的突兀。   他弯腰去扛木架。   “三、二、一,抬!——”   他把吃奶的劲儿都用上了,脸颊迅速涨红。   但纹丝不动。   继续使劲。   下一秒。   手上的重量突然一轻,只见骑士先生再次发力,充血涨粗的手臂把袖管撑得满当当,肌肉纤维如粗金属丝,把他原本承受的部分都一并承担了。   雪斐浑水摸鱼,也蹭了点功劳,被百姓们一阵夸赞。   看他羞愧的模样。   不知怎的,黑泽尔脱口而出,柔声说:“有这份热心就好。”   雪斐一噎:“……”   你还不如不说呢!   搬开木架。   下面压着个奄奄一息的人。   那人脸色灰败,气息微弱,胸腔凹下去一块,起伏几乎看不见,真怕随时会断绝。   雪斐没有犹豫。   他从随身的小袋里取出一瓶治愈药水,拔开封口,半跪下来,小心地托起那人的头,将药液一点点喂进对方的嘴里。   这时他很庆幸,除了男爵夫人订购的一瓶,为有备无患,还多带了两件。   可不正是派上用场了?   药水很快起了作用。   男人开始能喘得上气儿,像被人从深水里拉回岸边。   “谢天谢地。”围观的人群也跟着松了口气,有人在双手合十祈祷。   受伤男人的妻子扑到近前,泪流不止,语无伦次、不停地感谢他,却也问:“少爷……这、这药水很珍贵吧?”   雪斐摇了摇头,“没有什么比生命更贵重。赶紧把你的丈夫送去附近的教堂,找一位神父,再做进一步的检查吧。”   黑泽尔微侧,低敛眼睫望着他,目光深幽。   治愈药水并非什么稀罕物,但也绝非廉价品。   初级的只能止血止痛,中级的疗效更好,高级的则能祛腐生肌。   制作它们的神父不仅要天赋卓越,还必须有光明神的眷顾,神眷越高,越是能调配出厉害的药水。   至于传说中的圣级药水——   据说早已失传。   它需要用在圣书中所写,不知是否真的存在,传说中、原初之树结出的金苹果来提炼核心原料。   而漂亮小少爷刚才拿出来的,应该是中级药水,疗效很好。   这种级别的药,普通乡下神父根本做不出来,一般只有初级,估计是从别的地方带来的。   ——他要么是不动声色的厉害角色,要么就是善良的近乎不谙世事。   是神父吗?   不。   转念间,他否定自己的想法。   如果真是教廷的人,那么,他此刻早该借机宣传身份,吸引教徒了。   他所认识的那些神父,看似清高,满口神圣,实则比谁都精于追名逐利。   而眼前这个美少年,只是站在那儿,腼腆害羞,正在勉力地装成从容不迫的模样,红透的耳垂像美玉。   黑泽尔想:价值不菲的药水估计是他的长辈送的,应当用在危急关头,却被他随手送人。真是个小笨蛋。难怪在店里被男人盯上,感觉很好骗。   因不由地多看了几眼。   他注意到,不光是那凝雪般的肌肤很美,还有颅骨,玲珑工致,脖子也洁白而纤细,哪儿都漂亮。并非娇柔的那种漂亮,而是——精准、清晰。   黑泽尔一向不大在乎容貌。   他认定品德与学识才是一个人的魅力所在,而非皮囊。   行走宫廷,他见过的美人更是不胜枚举,早已麻木。   毕竟他那花心大萝卜的父王就有许多情妇,个顶个都是美人。   可即便在他所见过的人里,他也不得不承认,眼前的少年是最美的那一个。   他忽然记起来在王都教堂认识的一个怪人神父。   该人是个数学狂热爱好者,每日闭门不出,给他几张纸、几道数学题,可以不吃不喝,一直沉迷其中。   对方曾认真地告诉他:“世上极致的美一定符合数学的美——五官的尺寸、分部,脸骨的对称性,眉弓、眶缘、颧骨、下颌等等之间的角度,每一处都有精确的数据。”   他当时只觉得荒唐:   “哪有这样的人?或许存在在画师的美化中。”   “不,我还真见过一个例子。大自然的造物是如此神奇。”   但对方喟叹,“在神学院,我见过一个新来的孩子,他的脸、身材皆是黄金比例,那才是个真正的美人。”   真的假的?   当时,黑泽尔好奇了一瞬。   “他叫什么?”   “我没问。”挠头。   “……”   那说什么!   “你现在去找也没意义啊。”怪人神父说,“人会发育,偏之毫厘,便和美大相径庭。这么多年过去,兴许他已经长残。”   黑泽尔在大学也曾经选修过数学,记性又好,只用听一遍,竟然就把那些黄金比例的数据记下来了。   他用目光细细描摹雪斐的脸。   心想,怪人看到这个小少爷大抵会异常激动——世界上原来有第二个神赐的美人呢。   雪斐正在心底为自己捏把汗。   他迄今为止的人生,不过是从一个象牙塔走进另一个象牙塔,见习时接触的工作也多是临终慰问,减轻病人的痛苦,而且几乎都是条件优渥的富人家庭。   这种市井里的急救,他并不熟练。   他甚至不确定那瓶药水是否调配得足够成功。   因此并不敢声张自己的神父身份。   要是先宣扬,结果没办好,岂不是丢丑?   抬手擦汗。   才发现袖口不知哪时沾到污泥,不小心蹭脸上了。   一方手帕被递到他面前。   雪斐一愣,接过来,触手便知是名贵的丝绸,一尺便要十个金币,一般的贵族都舍不得拿来做手帕,而是要缝制成撑场面的好衣裳。而且,帕子的边角绣有精美的鸢尾花,明显是出于女人的手笔。   果然是个花花公子骑士!随身携带着不知哪个野女人送的定情信物吧?   他腹诽。   两人简单寒暄。   雪斐说:“久仰大名,奈特先生。”   “你听说过我?”   “很多人都提起过你,你最近在附近大出锋头——”雪斐笑了笑,“说你见义勇为,招人喜欢,是个真正的骑士。”   黑泽尔:“……谬赞。”   雪斐发现,他的声音刚才在拨乱时,浑雄响亮,不容忽略;现在却变得清澈宁静,像冬日落雪的空旷大厅里不知是谁独坐一隅,弹出落珠般的琴音,名贵而雅致。   “恕我失礼,忘了问你的名字。”   又问。口吻温和。   雪斐:“……”   他微眯起眼,笑了。   他有一双猫儿似的大瞳仁的眼睛。   不笑时显得乖巧、可信,笑起来更是灵透了。   “我叫乔儿。”   乔儿是他最喜欢的一只狗的名字。   一只白色长绒毛的雪纳瑞,活泼、黏人,已经去世多年。   奈特。   Knight。   当我傻啊?   一听就是假名。   你用假的,那我也用假的。   .   男爵府。   巍峨的树墙蔽住午后西斜的阳光,庭院幽深。   一面雕刻着两只小天使的镀金胡桃木梳妆镜中,男爵夫人对镜自照,粉黛轻施,一边补妆,一边在听女仆讲今天中午在城区发生的新鲜事。   还没搽胭脂,她的脸颊却像喝了烧酒一样洇红,眼眸发亮。   “……就是这样,奈特先生救了所有人!”   “但他什么报酬都没有要,便施施然离去了。”   “世上竟真有这样好的男人。”她听得入神,不由自主地攥紧贝母蕾丝扇子,喃喃说,“骑士精神,骑士精神——骑士精神正是他本身。”像是对这个词无比着迷。   笃笃。   有女仆叩门而入,禀告道:“午安,太太。回风村教堂的神父来了,正在偏厅等您。”   作者有话要说:   老黑:= =手帕是我妈妈给的。我都舍不得用。这不是看你皮肤娇嫩,总不能拿我平时用的粗布手帕。   还是评论区随机发20个红包[烟花][烟花] 第5章 CH.05   雪斐等在侧厅。   男爵的城堡建在地势逐渐平缓的高山深处。   这是一座历史数百年的古老建筑。尖圆顶哥特式的房屋如同与世隔绝,矗立在林海和雾气中。岩石垒砌的灰白砖墙略有风雨侵蚀的痕迹。   雪斐此行,除了在镇上购置乐器这个主要任务,还要履行与男爵夫人的约定。   上一次,她从教堂买走了一瓶治愈药水。   后来托人传话,说效果极好——每天只需要在玫瑰露中加上几滴,便可以安枕整夜,连她困扰多年的梦魇都少了许多。   因此,她想复购几瓶。   雪斐便亲自送来。   反正是顺便。   卖药和治疗,本就是光明教廷最重要的创收途径之一。   在教廷创建之初,光明神之所以从神明中脱颖而出,靠得并非武力,也不是权威,而正是靠近乎免费的治疗。   那是一个正邪混沌、秩序未立的年代。   民众的信仰纷杂。   不同的民族在塑造神祇时,往往会带上自己祈望的生活方式:   有的崇尚暴力,便崇拜凶恶残忍的偶像;   有的渴望繁衍,便把天堂描绘成充满美色的园地;   有的追求自由,过度追求,无节制地将七情六欲都逐一神化,不讲究道德和伦理。   但这些神,只可匍匐仰望。   大多数时候,穷人和奴隶不被允许成为他们的信众。   所有动物平等,但有些高人一等。   贫苦的大众便想:既不能求好生,那么只求好死。再低贱的人,即便贱如猪狗,也配得到一个好死,死得清白,死得平等,死得不受罪。   ——光明教廷,正是回应、服务了这一广泛需求。   那时。   即便是最卑下的奴隶,也可以信仰光明神,从而得到神父给予的医疗救助、安抚解忧,以慰藉痛苦。   漆白的桦木茶几上摆着一杯红茶,已无热雾。   雪斐只轻呷一口后便没再动。   他舌头刁。   自幼在家里山珍海味吃多了,是个小美食家。   倒不一定非要名贵,味道新鲜、特殊也不是不行,但男爵家的茶叶委实一般。   他站起身,百无聊赖地看了一会儿木架上的古董花瓶。   也不是值钱货色,看似鲜亮,其实是孬货,顶多糊弄不懂行的人。   忽地。   雪斐耳后脖颈处的一小搭雪白皮肤唰地竖起寒毛。   他转过头。   看向旁边的空处。   奇怪了……   总觉得好像有谁在看他。   “您好,神父先生,让您久等了。”   男仆出现,躬身,恭敬地邀请:“我这就带您去见我们家主人。”   “好。”   雪斐连忙趋近。   “劳烦你。”   在他启门离去的背影后的方向。   架子上,两本精装金属包角的书籍之间有一道缝隙,期间有个难以发现的小洞,一只浑浊的眼睛一眨不眨,像正正好嵌在其中,注视着他。   二楼走廊的穹顶极高,呈扇形展开,黑褐色的梁橼如鱼骨般交错,镂空的黄铜灯一盏盏危悬地吊着,里面放着黄蜡烛,没点燃,经年累月的蜡油堆积起来。   昏黄的光照进来,将灯投成像剪纸一样的小影子,如孩子们画的跳格子,在厚地毯上隔几步一块。   窗户紧闭。   也不知是不是这个缘故,雪斐突然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置身于一条狭长细窄的白色密室里。   站在走廊尽头的屋子前。   “咔噔”   银钥匙插入双扇木门的锁孔。   男仆沉默的像一樽人偶,推开门,立在一步外,作请进的姿势。   雪斐刚踏进房间,门便在身后合上。   虽说没有落锁,但那一声近似关盒子的闷响,还是让他耳朵尖微微一跳。   大概是他真的不太擅长应对陌生的环境。   “雪斐,你可是个神父。正式神父。你不是小孩子了,胆子要大些。”   他自言自语地咕哝,“邪魔不侵。”   一边说,一边握紧玫瑰念珠坠着的十字架。   这十字架是雪花石的材质,已被他的手心熨暖。   而且——   男爵夫人呢?   定了定神。   他再次打量四周。   与陈设普通的接待厅不同,这房间极尽奢华。   窗户同样闭牢,无风,空气壅蔽滞涩,一股浓稠的气味暗自浮流,像是想用香料盖住臭,却事与愿违,冲突成一种诡异呛鼻的味道。   猩红色薄丝绸窗帘垂落在窗前,将外界的光线染成淡红色,朦胧地充盈满整个房间。   地板是拼花格子,墙壁上覆有纯金浮雕壁饰。   但,最引人瞩目的,还是房间里整齐摆放的各种各样的玻璃立柜。   繁多的简直像个博物馆展厅。   鹿、狼、熊、白隼……各种各样的珍禽猛兽,应有尽有。   狩猎是贵族的爱好。   雪斐老家的庄园里也有一片林子,小时候,爸爸和哥哥们会带着他,骑马,伴两只猎犬,作猎人游戏。但也仅是抓抓灰兔子、野山鸡。   自进入神学院后,雪斐誓戒,便不杀生了。   他要攒功德,好让他的乔儿下辈子还做他的小狗。   这时。   踱至其中一个展柜前。   他乍然斗立。   那是……一只手?   起初,他以为那是某种兽类的残肢。   再看一眼。   却发现,这似乎更近似于人类的手。   它并非洁白的骨骼标本,而是一只进行风干防腐处理过的手。被剥了皮,萎缩的暗红肌肉干黏地紧裹在骨头上,切口整齐地断在前臂后半段。手腕还套有铁铐,连着一条锁链,另一端牢固地被锁连在嵌进大理石台的金属环。   雪斐一怔。   看见自己的身影模糊地倒映在玻璃壁上。   一瞬间,他竟生出一种荒谬的感觉:仿佛自己也被陈列在柜子里。   屋子里好像一下子变冷。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一不留神。   差点撞到另一个标本。   这是一只白孔雀,像活着似的,站在一块断木桩子上,永远被定格在最美的时刻。   庞大的尾羽迤逦落地,即使光线幽暗,依旧有辉光熠熠。   叮。   门撞铃的声音。   像餐厅上菜时,银质餐盘盖磕叩在白瓷碟上的轻响。   雪斐回头。   正门门口并没有人来。   “……男爵夫人?”   他试探地问。   这时,在他左手边,斜刺里靠墙角的地方,一道暗门无声地滑开。   一个身着华服的陌生男人出现在那。   男人身形彪悍,高个宽肩,红发红须,虬髯,修得茂密却不失整齐,彬彬有礼,态度和蔼。   闲庭信步地走近了来:   “我妻子暂时不在,作为丈夫,由我代为接待您如何?年轻的神父先生。”   他说话的语气很轻柔,有教养。   但目光不大对劲,一直若有似无地在看雪斐的双手。   随后,才往上。   凝落在雪斐的脖子、脸颊。   真美。哪儿都美。   他痴迷住了。   真是一件美丽的艺术品。   短暂而尴尬的问候随之展开。   雪斐说明来意,而男爵不以为意,只是微微一笑,邀请他看收藏。   还说,“若是您喜欢,随便哪一件,尽可以带走,我送您——”追着问,“有您中意的吗?”   雪斐当然婉拒。   “真可惜,”男爵轻声道,“我一见您便觉得我们投缘,真想跟您交朋友。”   雪斐略哽,哑然,接着公式化地摆出圣洁淡然的脸色:   “……我主是所有人的朋友。”   就在这气氛凝滞之时,   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神父先生。”   男爵夫人的身影匆匆出现,她笑得有些苍白,“让您久等了,请跟我来。”   .   交易顺利。   除了约定的金币,男爵夫人另赠一件礼物。一个巴掌大的绒布小袋子,粉绸带系成蝴蝶结束口。   “麻烦您辛苦上门。这是我准备的礼物,几个钱买着玩的小玩意儿而已,不成敬意,略表寸心,还望笑纳。”   她亲自送雪斐上马车。   回房,同女仆惊魂未定地说:“老爷是哪时回来的?他不是最近不回家吗?越来越过分,都不跟我打声招呼。……我可从没跟他提起过新来的神父。他是提前从别人那儿知道了还是怎么的?”   她知道丈夫并不喜欢她信奉光明神。   但因为几乎不着家,所以也不怎么管她。   .   数日之后。   男爵夫人整理首饰盒。   “呀、”   当她打开红天鹅绒的小袋子,倒出里面的东西,不禁诧异,低呼一声。   一枚小小的香薰球滚了滚,停住。   它银制外壳上刻着金银花纹样,颇为精致可爱。   ——这东西,不是已经送给那位神父了吗?   心念电转。   她反应过来了。   装错了。   那天她本该送出去的,是这只装着香薰球的小袋;但当时惶急,一不留神,竟然拿错成了另一个物件——   她从别人那辗转购得的秘药。   其实与其说是秘药,不如说是祝福。   卖家告诉他那是流传下来的宝贝,有送子小精灵的祝福:“……保准能生!真的,不能生我退您钱。就算是男人,服下后也能生孩子!”   如此信誓旦旦地跟她保证。   .   时间拨回当天傍晚。   “咔。”   雪斐嚼着糖球。   上马车后没多久。   他便好奇地打开袋子,看是送的什么礼物。   哦。   是一颗糖。   男爵夫人还挺有童趣,送他糖吃。   他想。   没有任何糖果可以安心地跟他共处一室!   直接吃。   甜味并不浓。   带着一点儿他分辨不出的草药味儿,在舌尖散开。   车夫问:“神父,您要去哪?回村子?”   雪斐嘴里含着糖,一时不方便说话,刚张嘴,那颗半融化的糖球像活过来了似的,骨碌碌地直溜进他的肚子里了。   还没尝出什么味呢。   怎么不小心吞下去了?   “神父?”   车夫催问。   奇怪,那么大颗的糖球,居然吞的那么顺?   雪斐摸摸自己的脖子,说:“不,去镇上。”   他懒洋洋地说:   “我在镇上的旅馆订了房。”   其实连夜赶路的话,也不是来不及回村。   但太累了,没必要。   他打算在旅馆住上一夜。   假如明日起来觉得累,还可以再续住。   休息够了再回村啦。   .   镇上旅馆的条件出乎意料地不错。   提供三餐不说,还引着山里的温泉水,在后院里,修了个仿罗马式的公共浴池,入住即可免费使用。   雪斐回去后,累得像一团棉花,躺平许久,实在无法容忍自己脏兮兮地入睡,才鼓起劲儿,拿上干净的换洗衣服往浴室去。   夜已深,漫天星斗。   几缕轻风轻柔拂面。   墙上的灯台上高置油灯,投下光,玻璃璧被熏黄。   长廊里一片静谧。   心宁了,听见草地里的细细虫鸣。   旅店的客人们大多都已入睡。   他可独占整个浴池。   雪斐脚步轻快,推门而进。   蒸汽弥漫的换衣室里居然有人在。   不过,只有一个人。   柔和的月光淌在男人不着片缕的上半身,湿透的黑发在滴水,一颗颗晶莹的水珠从下颌、锁骨、胸肌上滑落。   男人应当是不大爱保养的,皮肤晒得略带酽茶色,但年轻,又勤于锻炼,浑身上下无一丝赘肉,血气旺盛,是以整幅皮囊富有弹性,且无比光润。   看得出,他刚出浴,裤子都没系腰带。   前面半开着。   贴身的小块布料那有一大坨鼓伏的阴影。   雪斐猝然刹住脚步。   脸哗地发烧。   是那个花心骑士!   妈的。   身材真好。   “呃,”   黑泽尔也没想到突然相遇,直射过来的目光让他下意识侧过身躲避。   等等——   他们都是男的,谁身上的零件对方都不缺。   有什么好介意的?   再者说,他习武、锻炼,常要赤膊裸膀。   又不是没被人打量过。   而且,明明对方的目光也很纯洁,并不猥琐,只是,有点微妙的古怪。   他拿起衣服,展臂套上。   慢二三拍地打招呼:“……晚上好,乔儿先生。真巧,没想到你也住这。”   作者有话要说:   老黑:猝不及防被看光。   老黑:……能不能不要盯着看。= =   今天也评论区随机发20个红包,感谢大家踊跃留言。 第6章 CH.06   “晚、晚上好。”   雪斐结巴。   一张嘴便不小心咬到舌尖。   他本想掩饰慌张,亡羊补牢地装成从容自若的样子,大失败。   雾汽氤氲。   石墙被温泉蒸得潮湿,木地板踩上去微微发软,空气中一股草木与硫磺的淡味。   嘎吱、嘎吱,雪斐一壁走到另一边的置物柜旁,一壁说:“镇上只有这家旅店最高档,我不住这儿住哪儿?”   黑泽尔极轻地唔一声。   不置可否。   他飞速地套好衣服。   细棉麻的短袖,大抵是服装店买的成衣,均码,大多数的男人穿都能勉强合身,对他来说尺寸小了一码,胸肌、臂肌弹实饱满地叫那偷工减料的廉价薄布料廓出形状。   雪斐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看到的?   他不是挪开视线了吗?   两只蓝眼珠子飘忽乱转,简直圈圈眼。   他慌里忙张,为打断思绪,忽然,乱七八糟地想:这家伙的身材,是不是可以用来参考塑阿波罗像?   大哥有个美术大师的友人。   他是个中产人家的出身,父亲在当地政府担任要职,长大后,从名师学习了美术、建筑和雕塑——其中雕塑是他最热爱的。   小雪斐启蒙时,曾被他手把手地教过一阵子画。   对方一度想把他培养成一代名师,而后恨铁不成钢地说:“小美人,你就这样糟蹋你的天分吧!……你原可以留下永垂不朽的名作。”   小雪斐哪坐得住一天到晚练画画?   椅子会生刺,脚下长弹簧。他要出去玩呀。   “哼,以后你别后悔你师兄比你技高一筹。”美术老师说。   “不会不会,”小雪斐说,摊手,“高人一等,背地里不知要付出多少时间、泪和汗水。有些人就爱和别人比高低,非要跟英雄、天才较量,人家好,他要比人好,比得完吗?我不——师兄在埋头勤奋时,而我睡懒觉,不用流泪流汗,那我凭什么跟人家付出代价的高度平起平坐?他得到了出彩的画作,我得到了悠闲的快乐。他有他的瓜,我有我的豆,各自满足就好。”   美术老师半晌无语,最后说:“你长大后,千万别做演说家,否则全国上下尽被你带歪成不思进取的懒虫。”   当年分别时,老师说打算去王都碰碰运气。   “——那里的人虽然尽是些不懂艺术的白痴,但好在有钱人够多,冤大头好找,嚯嚯。”   他笑眯眯,捋着八字小胡子说。   宫廷里收藏有自古以来数之不尽的艺术品,他得想办法混进去观摩一番。   上次听说是似乎成功了。   几年前的事,记不清担任什么职务,好像名气还挺高。   雪斐假忙地在几步路的一小块地方兜转,半天没找到对应房号的柜子,还有,沐浴用品在哪。   黑泽尔犹豫,走过来,“第一次住温泉旅店?”   “……嗯。”   雪斐梗着细脖子。   “喏,衣服放这,记得锁好,以免被偷。”   “你确定你要用店里送的香皂?质量不好,洗完皮肤会很涩。”   “可我没带。”   “我借你。”   “呃、你用过的?”   “……新的。羊乳和玫瑰精油做的。出自白蔷郡。”   “我听说过。”   地方特产。   也巧,路过时买的。   本来想送给妈妈作伴手礼。   “您可真好心,骑士先生。”   “不用客气。”   “我该怎么还你?”   “没关系,不必还,送你了。”   说实在话,雪斐从小到大可不缺别人献殷勤。   在家,他是最小的儿子,两个哥哥的黏人精弟弟,嘴乖人甜,礼物哗哗来,被宠爱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在校,那群男人们是上赶着讨好,居心叵测——不管送什么,多少钱,他不屑一顾,更不会心虚,蠢货把好东西砸水里听个响逗他一乐,干他什么事?   但……   这个奈特骑士,好像什么都不图他。   他反倒不自在起来。   总之,一丁点也不想欠对方。   于是,他问:“多少钱?我买。”   黑泽尔有些意外,说:“二十五枚铜币。”   一枚银币递到面前。“零钱不用找了。”   哪有这么买东西的?   走在外头完全是待宰的小羔羊。   “……还没完,”黑泽尔又说,“二十五是原价,但我买了四块,还了价,买家给了折扣,折下来一块仅需二十二枚铜币——好,我先收下你的银币,明日我把找零给你,共计七十八枚铜币。”   雪斐:“……”   这家伙念起数字来,像他家那台拨一下会唱歌的机械鹦鹉。   “不用找零。”   “不行。”   “……”   “……”   “你装在纸袋里,放柜台,我起床会去拿。”   “可以。”   黑泽尔语罢,刚要告辞,便见雪斐弯下腰,无所顾忌地直接脱上衣,因反身正对着墙,霍地裸出一大片背。   柔腻、薄瘦的少年的背,白似新雪。   金短发被领口倒捋一下变得毛绒绒,像炸开的金色小栗子,洁白细长的脖子上挂着细细的念珠链子。   ……操。   文雅如黑泽尔,一时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表达此刻的心情。   这小东西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没戒备心也得有个底线。   行走在外哪能这样?   就算是男孩子,在外面也要注意保护自己。   这么天真很容易被坏男人占便宜的!   当下一秒,雪斐看过去。   黑泽尔已转过身,一只胳膊撑在木柜上,手握成拳,全然地背对过去。   怎么还没走?这家伙。   雪斐想。   但也没偷窥自己。   不像在神学院,他都得躲在宿舍里换衣服,变态太多。   刚才他想了想,主要有点说不出的不服气:   在外头,要是老躲着男人,反而显得磨叽,此地无银三百两似的,无端地让人怀疑他才是个男同性恋。   大家都是男的。   他该坦然地脱衣服。   “吱嘎、”   关箱子。   怎么感觉更尴尬了?   “您还有事吗?”雪斐随意一问。   沉默。   然后,吓他一跳,毫无预兆地,骑士先生突然开口:   “……你泡的时候得注意,不要太久,会头晕。”   “觉得水过热别忍,说不定会低温烫伤。”   “吃过饭了吗?不能空腹泡温泉,也会造成晕倒。”   “走路慢一些,脚踏实每步路,石砖地很滑,留心别跌跤。”   雪斐头皮发麻,连忙打断:“好,好,我知道了。”   黑泽尔也意识到自己有些胡言,便说了声“失礼了”,匆匆往外走去。   他又啰嗦了。   他想,有点懊恼起来。   一定很惹人讨厌。他总改不掉爱大包大揽的老毛病。   夜风清爽袭来。   他穿过院子,迎面走来一个大概也是去浴室的男人,肩上挂毛巾,手里端着个木盆,在吊儿郎当地吹口哨。   黑泽尔悬崖勒马似的站住脚步。   他深吸一口气。   好吧。   他见过这人,同店的男客,前天晚上还试图召男/妓。   总而言之,不是个正经人。   他当然知道这天底下的糟心事仅凭自己一人是管不过来的。   可上天送到眼前的,决不能坐视不理。   他奉行的骑士法则正是如此。   他大步流星地上前。   越过对方,径直回到浴室门口,无可奈何地往那一堵。   他睁眼说瞎话:“……现在里面在做扫除,暂时不能用。”   那男人不信,探头往里听,听见里面有隐约的水声跟哼唱,立刻骂骂咧咧起来。   “你有病吧?旅馆是你……”   话没说完,黑泽尔直接从衣服的内兜里摸出一枚金币抛过去。   金币在半空中旋转发出悦耳的鸣音。   男人下意识地接过。   打开合拢的掌心。   金光一闪。   ——金币???   还是成色最好的杜卡特金币?   他咬一口试过硬度,俄顷转怒为笑,“……好嘞,我这就走。”   哪来的傻子?   是不知道一枚金币多值钱吗?不管放在哪个郡,都够一户普通人家大半年的开销了!   看着这人远去的背影。   黑泽尔抱臂胸前,肩膀往后一倒,靠在门边的墙上。   与此同时,浴室里本来警惕地停下的歌声,似乎是觉得没事,又啦啦啦、哦哦哦地重新唱起来了,越唱越快乐。   作者有话要说:   评论区随机20个红包 第7章 CH.07   黑泽尔很少有这样困窘无措的时候。   无论是谤辞缠身,亦或上战场,乃至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父王训斥,他都能神色如常,心若止水。   可此刻,   他站在更衣室外低暗幽昧的光雾中,脑子里却不受控地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那片触目惊心的雪白。   微曲的脖子如天鹅凫水,耳后、颈项有一小团深浅不一的粉色,像不经意间揩到一块儿胭脂色,没抹匀,叫人心痒的想帮他擦好。   下发际线许是有一阵子没修剪,已长出茸毛。   太干净了。   干净到让人升起使他免被玷污的保护欲。   这个男孩像是造物主亲手用黄金、象牙和玫瑰制成的艺术品。   简直是装在水晶瓶子里养大的小美人,最难得的是保持一副没经过风雨的天真无邪,却并不显得空茫无知。   黑泽尔想起,宫廷画师西蒙尼先生的一座小天使塑像。   那是西蒙尼先生的得意之作。   曾向他袒露:“哦,是以我教过的一个学生为原型做的,是不是极可爱?”   时间在他不自觉的出神中悄然流逝。   浴室里歌声歇止,有木屐踏地的跫音,啪嗒、啪嗒,木门开合的轻响,以及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紧接着,是几句低声的自语:   “……咦?我内裤呢?”   “忘拿了吗?……还是掉路上了?……总不能是被偷了吧?”   停顿。   无所谓的语气让人能想象他的小糊涂虫样,说不定耸了下肩,“算了,反正等会儿就回房睡觉,不穿了。”   黑泽尔不知几时已打直背。   站得笔挺,精神紧绷。   此刻,他的脑子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记重锤,瞬间一片空白。   不行。   不可以。   不准去想。   骑士应当慎独而自持。   他几乎是用尽所有克制力,把那些不合时宜的联想生生掐断。   他逃也似的,蹑足而走。   雪斐约听见外面有一阵细碎的声响。   “唦唦、唦唦……”   像是青草或细树枝被踩折,又像是什么仓促掠过。   片刻后。   雪斐已换好睡衣推门出来。   他一身清爽,白睡袍的衣袂垂至脚踝,发尾还带着湿意。风往空荡荡的走廊里一吹,他下意识地缩脖子。   “刚才好像有什么动静……”   他嘀咕着,抬头。   正好和墙上一只路过的三花猫对上了视线。“喵呜~”   雪斐愣了下,随即失笑:“哦,原来是小猫咪呀,哈哈。”   于是,径直回屋。   他住在二楼尽头的房间。   这家旅馆显然有些年头,楼梯陡而窄,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走廊更是狭长,连展臂的宽度都没有,只可容两人错身而过。   木板墙的白石灰已斑驳脱落,悬空的壁挂烛台上一灯如豆。   刚要抵达。   隔壁的门却在这时打开了。   两人同时一愣。   “这么晚了,还要出去?”   雪斐冲口而说。   黑泽尔已穿戴整齐,深色便装,但没佩剑,头发不知是特意用手爬梳的,还是怎样,略微凌乱,增添了不羁的气质。   这次挨得格外近,雪斐能嗅到他身上沐浴后的汩汩热气。   大半夜打扮得这么花枝招展,一定是去找哪个野女人幽会吧?   他鄙夷地想。   “去……喝酒。”   “这么晚还有酒?”   “冒险者的酒馆一般是从晚上开到天亮。”黑泽尔一五一十地回答,颇具耐心,却刻意地别开视线。   雪斐穿的是经典款的睡袍,很保守,长袖,圆领,长钟罩形,无腰身,材质是松软舒服的白棉布,柔塌塌的。   都大人了还穿小孩儿款式。   黑泽尔想。   身量又纤细,显得真孩子气。   其实什么都没露。   他却一点儿都不敢看,努力让自己不去想眼前这个小东西是没穿内裤的!   黑泽尔僵硬地一颔首,“告辞。”   “您等等——”袖子被拉住。   更僵。“正巧,那便不用明天特意麻烦,骑士先生,稍等我,我去拿零钱。”   雪斐数了25枚铜币给黑泽尔,叫他将1枚银币还来。   “好,现在一分不差了!”   “多了3枚铜币。”   “不,折扣是你的事。我应当按原价支付。”雪斐说,“那么,晚安了,骑士先生。”   街道宁阒。   石板路泛着蓝色微凉的月光。   黑泽尔站定,闭目,用力捏了捏鼻梁两侧的血管,强迫思绪回到正事。   他是来调查的。   最近这一带频频出现怪事,时间、地点都不寻常,疑似是魔物作乱。   而深夜的冒险者酒馆是最容易打听消息的地方。   如他所想,热闹非凡。   大厅的炉膛里烈火熊熊,覆有一层腻黑油垢的旧木长桌上堆着酒杯、纸牌和用作游戏的羊跖骨,以及各色筹码,男人们叼着烟,正在吹牛和赌.博。   粗俗猥.亵的笑话像炮弹一样,隔着桌子飞来弹去。   黑泽尔找了个位置坐下。   “酒。”他对老板说。   不多时,一杯约有1000毫升、满至溢白沫的啤酒被推到他面前。   一口干完,“好酒。”   老板乐呵呵地,像这时才认出来,恍然说:“呀,您不是今天白天在牲畜集市大逞威风的骑士老爷吗?”   这一句话并不响。   却叫附近赌桌的几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暂停了极短的一刹,接着,才重新该吃该玩。   探究的目光悄无声息地汇拢。   古话云:   Ex ungue leonem.   人们凭爪子认出狮子。   这些男人像是一群路遇的狗,相聚了,便要互相狺狺吠叫,争抢上风。   可一旦出现一只力压群雄的狮子——所有人都悻然地夹起尾巴。   气氛升温,似过多而慢烧的柴薪。   每到一处新地方,最难的是要取得当地男人们的好感。   许多朋友都说,第一眼时,觉得他是个不好接近的人。他确实几乎不迎合别人。当别的同龄男孩拿说脏话当有趣时,他一向不参与。   没人教他,他却已自定生活规则。   他遵从一些高尚的行事做派,不是因为服从,而是认同。   “你可是我们镇子的恩人。”   “像您这样的骑士老爷怎么会来我们这种小地方?”   “我听说附近有魔物。 ”   黑泽尔把空杯往前一推,漫不经心,“再来一杯。——也给他们添酒。要最好的。”   一枚金币放在桌上。   老板怔忡了下,随即堆笑,点头应声。   垒作山的酒杯很快端来,几只杯子在桌面碰出闷响。   “骑士老爷出手阔绰得很呐。”   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咧嘴笑着,声音粗粝,“白天救人,晚上请酒。喂,你们谁见过魔物,还不赶紧告诉骑士老爷,说不定能领赏!”   “这鬼地方,哪年没点怪事儿?”   “话是这么说,”另一个压低声音,“可最近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们说,上次老威去山里捕猎,半夜见到一只长着羊角,半人似兽的玩意儿。”   “老威那光棍,是不是想女人想疯了,又把羊看错了?”一阵哄笑。   “得了吧,羊能在树上留下那种抓痕?能把人的尸体撕咬成那种鬼样子?”   “我听说……是河谷那边,”又有人插嘴,“夜里有人听见惨叫。第二天,岸边全是血和碎肉。”   “城卫军不是派人去查了吗?”   “查?”那人冷笑,“查了两次,都说没问题。”   “可死了人。”   “死的是谁?”   “佃农家的孩子。——他们死了,算什么大事?”   黑泽尔一言不发,只是倾听。   “要我说……”其中一人喝高了,醉醺醺地挨过去,“这些怪事,总绕不开那一片。”   “哪一片?”   “还能是哪儿?”他努嘴,手指着上,“山上的城堡。”   桌上死寂一瞬。   “胡扯,闭嘴喝你的酒吧。”   “反正倒霉的不是我。干我屁事!”   “就是,哈哈哈,不说了,大晚上怪瘆人的,玩牌,继续玩牌。”   黑泽尔若有所思。   桌上,一直没开腔的中年人瞥他一眼,叹气说,“年轻人,长寿的秘诀是切勿多管闲事。骑士精神在现下早已过时。城堡里的那位在我们这儿只手遮天,不可一世——哪怕太子殿下亲自来了都不好使。”   “多谢你的提醒。”黑泽尔举起酒杯,微微一笑,“今夜全场的费用我包了。大家和我饮过酒,共过餐,从此便算是‘客友’了。”   他的措辞优雅,语法工整得如教科书,却也通俗易懂。   众人喃喃。   客友,客友,……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像个古代人。有种咒语般的腔调,让他们都不好意思继续污言秽语了。   ——好吧。   说不定,学这个男人的打扮、谈吐真能讨到那些娘们的欢心。   他们要是个小姑娘,也乐意爱上这样的男人。   不一会儿。   黑泽尔已与大叔们打成一片,认真地与人絮家常。   不管谁有困扰,他总能给予解决方案。   “我略懂法律。”   “以前学过一些金融知识。”   “你孩子的读书成绩为什么不上某郡大学呢?很适合他。”   “哦,我认识一位医生,他正好对您妻子的病有研究。”   他逐一回答。   整个酒馆的人不知哪时都簇拥在了他的周围。   有人喊:“今天怎么没音乐?”   老板说:“琴师病了,他的歌手老婆请假在家照顾他。”   “那可少了大乐子。不如老板你上去唱。”   “我敢唱,你们敢听吗?不怕回去以后做噩梦?”   “哈哈哈哈哈……”   酒酣耳热,该打听的也都打听到了。   黑泽尔看向台上用布罩着的琴,忽然技痒,将剩下半杯酒一饮而尽,起身问:“你们要听什么曲子?”   全场愕然,旋即气氛高涨。   “无所不能的奈特先生连弹琴也会?”   “那来点跳舞的小调!”   雪斐鬼鬼祟祟地从大门边探进半个头时。   正好看见:   喝得半醉的骑士先生不复正经,坐在旧钢琴前,嘴角噙笑,试了试音,一串潇洒率性的华彩段从他的指尖流淌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圣诞节快乐!赶在快结束前更了。   今天过节,发100个红包~[烟花][烟花][烟花] 第8章 CH.08   旧钢琴的音色并不干净。   琴弦年久失修,高音略薄,低音带一点浑浊的嗡鸣。   本该是学院派不屑于弹奏的品质。   但出门在外,哪有那么多讲究?   黑泽尔像早就预料到似的,起手第一拍,即干脆利落。   节奏一出来,便是摇摆的。   不是宫廷舞会那种规整得近乎刻板的三拍舞曲,而是更随性、松弛的节奏,像吉普赛舞娘脚踝上的金钏相击,又像是酒杯碰撞的微醺。   略微失准的音调而造成的瑕疵,反而增添了意趣。   血因酒精而发热,黑泽尔捋高袖子,解开衣领。   “噢——”   “这调子带劲!”   有人用叉子敲杯壁。   有人则踏靴尖跟拍。   酒馆里的空气愈发沸腾。   乐曲行至中段。   弹奏渐入佳境,像一条霓虹溪瀑,畅流而行,灿烂至极。   正当此时,底下忽然有人扬声喊了一句:   “喂,骑士老爷!这首曲子叫什么?”   斜刺里,一个清亮的少年声音自然地接上去——   “《小狗圆舞曲》。”   恰好、轻巧地插进空隙里。   几名大叔循声瞥去,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桌边多了个生面孔。   是个漂亮得过分的小男孩。   橘橙的火光映耀在他侧脸,精美的小脸像镶嵌在金器上的宝石,正弯眼在笑,亮晶晶的。   他这样突然冒出在一群粗声粗气的男人中间,大家却莫名不觉得突兀。   唔。   大概是因为这副长相亲切,略显稚幼的轮廓简直像只小狗崽。   小狗崽突然跑到桌边,汪汪叫两声,谁会讨厌呢?   “哪位音乐家的?”有人顺嘴问。   “艾尔维斯·罗森,”雪斐对答如流,说时,笑眼仍望在台上,“冷门作品,顾名思义,是写给他的小狗的。”   哄然笑开。   “还有这种歌?”   “怪不得这么欢快!”   “嘿,小家伙,你哪来的?”   有人打量他两眼,摆起架子,故作严肃地说:“未成年可不能大半夜出来玩,更不能喝酒啊。”   雪斐扭头,笑说:“我成年啦,十八岁。”   话音刚落。   台上的旋律忽然一转,音符变得密集而明媚,像一阵夏日的风。   雪斐的注意力唰地被拽走。   他咕哝,“……我也最喜欢弹这一段。”   “哦?”   “那你等下也上去弹一段?或者,诶,旁边还有一把琉特琴!你会吗?”   “对啊,小美人,露一手!”   起哄声此起彼伏。   雪斐被气氛推着也走上台,抱起琴,在木椅落座。   他背上肩带,把琉特琴斜扣在胸前,琴首靠向自己;低头,指尖轻拢慢捻,头微微偏着,简单测一下音。   黑泽尔这时在闭眼沉浸在乐曲里。   直到副小调的旋律忽然加入一道不够和谐的弦音。   睁眼。   抬头。   他一怔,手上险些弹错。   两人的调子一开始并不完全合拍。   为配合上,黑泽尔放慢,雪斐追快;雪斐变缓,黑泽尔却又急了。   调整,错过;错过,调整。   两人都忍俊不禁,视线一时交汇,手还在弹,脑子忘了,音乐却在这不知不觉的一刹那完美无瑕地融成一曲。   有人手舞足蹈。   有人干脆拎起锅碗瓢盆,叮叮当当,也作半个乐师。   欢笑声、拍手声、脚步声,吼着、唱着,轰轰闹闹地叠成混乱而喜乐的氛围。   狂欢一直持续到天色泛白。   期间,雪斐被拉去喝酒。   “来,小家伙,是男人就喝一口!”   酒杯刚递到他面前,就被另一只手挡住。   黑泽尔阻止:“他还小,他不能喝。”   “你为什么管别人?”有人起哄,“怎么,你们是朋友?”   “不是。”雪斐立刻接话,端起酒杯,“我跟他今天才认识,并非朋友。”   话毕,仰头——   咕噜咕噜。   一口灌下。   杯底朝天。   黑泽尔再次诧愕。   大叔们爆发出一阵掌声和高呼。   “人不可貌相啊!”   “小家伙居然是个海量!”   “好,好——小伙子,你现在跟我们喝过酒,也算是‘客友’了!”说这话的人美滋滋的,显是为自己的现学现卖而得意。   “‘客友’?跟谁?”雪斐用袖子抹一把嘴。   “跟我们,”大叔拍桌子,爽朗地说,“也跟骑士先生。来,大家,敬无所不能的骑士先生,今天不醉不归!”   散筵时已一片狼藉。   杯盘散乱,桌椅歪斜。   大叔们勾肩搭背地离开,打着酒嗝,一步三回头,高兴地嚷嚷:“客友,真高兴认识你们!再见,再见,光明神在上,愿祂祝福你们!”   雪斐喝了不少,但他是个天生的千杯不醉,仍保持清醒,只是情绪高涨。   他自觉玩得十分尽兴,与老板道别。   老板叫住他和黑泽尔,“金发小伙子,骑士老爷,要不要用个早饭再走?我请客。”   雪斐摸一下水饱滚圆的肚皮,笑眯眯摆手:“不用啦。”   他走出门的同时,黑泽尔顺理成章、亦步亦趋地跟在边上,便这样结伴而行了。   “下次再来啊!”老板热情洋溢,“两位免费、不、我是说——杰出的大音乐家!”   天际露出欲曙的半明。   环抱小镇的山峰群峦静默幽立,碎星愈发地淡去。   黑泽尔的脚步如他的心跳,快也不是,慢也不是。   雪斐低着头,一边蹦跶地走,在玩留心不要踩石板缝隙的小草的游戏,一边,像是意犹未尽地延续刚才的派对,嘴里哼吟小调儿。   他的唇被烈酒染得如玫瑰花瓣,颜色靡艳。   所谓使人想要一吻的芳泽正是如此。   倏然间。   雪斐若有所感地停下脚步,羽睫微翕,轻掀眼皮,与黑泽尔又一次地对上视线。   好美的蓝眼睛。   黑泽尔想。   是倒映天空的深邃的蔚蓝,时人以蓝眸为美,许多人都自诩是漂亮的蓝眼睛,但深浅不一,而他在宫闱中见到的,多是死沉沉的磁蓝,又或是闪烁精于算计的光。   在雪斐背后,太阳终于攀至山巅,嵌在灯塔顶端,像点燃一支火炬。   微芒的琉璃色的黎明之光,廓在这个漂亮少年的身上。   黑泽尔什么也想不到,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的心口一片宁馨,蓦地,涌出诗来——   Shines, yet unspotted; though it fall   From the pure fountain of eternal day.   那滴露,那道光,自永恒之日的清泉流淌。*   .   回屋。   解下外衣,搭在椅背上。   匕首则放在枕边。   黑泽尔情不自禁地看向墙壁,一壁之隔的房间里就住着雪斐。   他们变要好了呢。   方才在路上,呶呶不休地聊了好多话。   ——主要是雪斐说。   “骑士先生,你平时也这样爱照顾人吗?”   “不是对谁都这样。”   “你一定很有女人缘吧——其实,在见到你前,我是从几个姑娘那里听说的你,她们很迷恋你,还有已婚的,说爱你爱的想和你私奔呢。”   他连忙自辩,“我绝没有对哪位女士做过不绅士的轻浮之举,那有违骑士准则。”   “那你以后可得注意些,不然,迟早会闹出祸事。”雪斐好心好意地说。   在最后进门前。   雪斐好似憋了不知多久地,嚅嗫地问:“其实,我、我有一个失礼的问题,想要问您,骑士先生……”   “你尽管问。”黑泽尔说。   “你这样有男子汉气概,应该没有任何同性恋倾向吧?”忐忑地。   “……”一怔,答,“没有。”以前没有。现在,有点不知道了。   “太好了,”雪斐如蒙大赦,脱口而出,“你不是男同,我也不是。”   注视他的双眸一会儿,笑起来,“那么,我们算是半个朋友了。”   黑泽尔哽住。   不敢直视,却又难以回避,“……嗯。”   回忆着。   黑泽尔捺了下隐隐作疼的额角。   他的痼疾又发作了。   偶尔如此。   他从行囊里取出一个小药盒,银制雕鸢尾花,里面是几粒棕黑的药丸。是安神止痛的药,有助于提高睡眠质量。   他的睡眠一向糟糕。   从有记忆以来,生活便排满课程,每分每秒都要精打细算,不断压缩睡眠时间。加上中过几次毒,虽死里逃生,可也留下后遗症。以至于到后来即便有时间,也睡得很少且浅。   像只野兽,从不睡沉。   许多事教会他,那与把自己的喉咙递到死神的刀刃上无异。   “噔、噔噔……”   窗户传来几声有节律的敲击。   如鸟儿的啄声。   不。   不是误碰,是暗号。   黑泽尔走到窗前,拨开栓锁。   一个瘦小的人影轻捷地翻身而入,像没重量,几乎无声,连衣服都没在窗沿擦出一丝声响。   是被他派出去打探消息的随从之一,名叫彼得,棕发棕眼,一脸雀斑,易了容,看上去是丢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长相。   彼得他以前在外头行走时收服的,半侠半盗、亦正亦邪的人才。   性子也不大正经。   但今天不对劲。   来人并没立即开口。   而是站在墙角的影子里,端正地单膝跪地行礼,一脸罕见的、异常的严肃。   黑泽尔心里咯噔一下,“出什么事了?”   彼得没有回答。   黑泽尔拉开椅子落座,“说。别卖关子了。”   “殿下,属下发现一件了不得的事……”对方顿了顿,似是斟酌措辞,口吻无比郑重,“咱们王国那棵二十五年没开花的木头居然一夜之间开花啦。”   “.欲.加.之.言.?”   “——”   他端坐着,一动不动   如被抽空般的面无表情。   彼得没规没矩地凑上前来,半是揶揄、半是谄媚地说:   “您在哪钓到的小美人?真美——比国王身边的艾琳夫人还美。”   “殿下就是殿下,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则惊人呐。”   “不过您可得小心。我觉得那小美人漂亮的邪门,别是人家调.教好,专程来引.诱您的间谍。”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还是评论区随机发20个红包[紫糖]   最近有在乖乖日更了[害羞][害羞][害羞][害羞]   *出自于英国诗人安德鲁·马维尔的诗《一滴露水》 第9章 CH.09   一时间,黑泽尔的脸孔像壁雕一般,不露形色。   他语带责备,“别这样说他——他跟我无关,只是个萍水相逢的路人。”   彼得的戏谑之言,兀然噎住喉咙。   他意识到,殿下在不虞。   因为一个才认识的陌生人?   有时,他们谁都摸不清黑泽尔的喜怒。   在相识前,他以为年少成名的神童应当是桀骜不驯的脾性。   第一次见黑泽尔是在冬天,那时他还是个半大孩子,十二岁,裹着块破兽皮斗篷,像颗麦粒似的独自穿过下雪刮风的草原,抵达城镇,天然鬈的头发乌黑至微微泛蓝,茂盛得如一丛短野葛。顽韧、强硬,看上去像只幼狮。狮子就是狮子,即便是年幼的。   更何况,他现在长大了。   可,出乎意外,黑泽尔通常很沉谧。他没有汗臊般外露的感性,而是怀有柔和宽宏的耐心,以古代圣君再世般的姿态,听取、解决每个求告者的问题。   一双眼眸总是笃定,凝神,郁郁沉思着。   才被盯了两秒。   彼得已不由地后背发冷,蜡黄的脸褪去血色。   黑太子轻易不生气。   一旦生气,便是认真的。   彼得后悔:“……卑职只是个开个玩笑。最、最近我是有些态度轻飘。我自省。”   “这并不好笑,”黑泽尔说,“没有下次。”   他离开椅子,起身将方才取出的药盒装回行囊,不疾不徐,换了个话题,“所以,你的调查结果呢?”   彼得连忙拿出一大捆纸札,上面记得密密麻麻,像鬼画符,有些是他自创的暗号,就算落到寻常人手中也不能被解读。   窗帘拉紧。   几支白蜡烛将室内照得明亮。   “我把能查到的,全都理了一遍。”   他把几张纸挑出来,推到黑泽尔面前,又走到墙边,将一张简略绘制的城镇与周边山形的地图钉好,差不多将整面墙覆盖。   黑泽尔则提起鹅毛笔,饱蘸红墨水,在纸上圈画。   一点。   再一点。   ……   失踪的最后、发现遗骸、目击异状的地点,被他们逐一标记。   红色记号在纸上逐渐稠密。   他停住笔,退后半步。   所有事件仿佛被串联在一块儿,豁然面前。   这些红点并非全然杂乱无章,而是以山上男爵的城堡为中心,由里而外,从密到疏,呈一个圆形向外扩散。   很显然——   他必须去登门拜访男爵先生。   “前天,又失踪了一个。”   “谁?”   “镇上机械师的儿子,今年十岁。”   “而且……”彼得舔了舔说过多话而干燥的嘴唇,又补充,“不止是这几年,可疑的案子,我目前能查到的最早的一起,发生在十五年前。”   鹅毛笔定住。   洇出一塘红墨,如血。   “十五年前?……你确定?”   “确定。”   彼得点头,“算是我运气好,找到一个还活着的老仆役。他告诉我,男爵的第一任夫人便死得不明不白。她失踪了三天,第四天被发现溺死在河湾。尸身上有类似劈砍的伤,但被解释为‘落水后撞到了岩石’。”   “未必是魔物。”   黑泽尔忖断。   许多时候,他倒情愿自己对付的是魔物。   “我们先去机械师那里看看。”   “您不休息一下吗?”   “不用。——那孩子在危险中,晚一时都可能遭遇不测。”   彼得真恨不得给他竖起大拇指。   尽管一向知道黑泽尔精力旺盛,也依旧不得不感慨。最夸张的一次,黑泽尔在军队连续五天不眠不休批复政务,晚上还与部下、朋友喝酒,在桌上将战局复盘几遍,回去继续。   他们私底下嘀咕,太子殿下要么英年早逝,要么永垂不朽。   “可、可我熬不住了,我这四天来只睡了不到十小时,还要东奔西跑,再这样下去我要先猝死了。”   黑泽尔并不为难他,“那你盹一会儿,我先行去机械师的住处仔细询问,等日落时再来与我汇合。”   时近正午。   被窗帘缝隙裁剪的过盛的阳光像锋锐的薄刀片,射落在木墙和地面,一直无声的隔壁也响起起床的动静。   彼得也听见了。   他还在想,隔壁的小漂亮是必得查的,一俟余裕,立刻着手。   可不能让殿下爱上危险角色。   国王的情妇诡计多端,并非没使过美人计。只是送个美少年来还是头一回,以前都是女孩,他也没想到,原来殿下能坐怀不乱,是因为其实取向男人啊。   ……如果“乔儿”真的是个家世清白的傻白甜倒也无妨。   黑泽尔经过雪斐的房门口,特意放轻脚步,里头传来的细微动静像是将他黏住的胶水。   让他不禁慢了下。   但最后,还是径直地越过去,往前走。   他对自己断以谬想。   乔儿小公子是个美好的意外,他希望仅此而已。   他想到宙斯与塞墨勒。   宙斯以伪饰的人形和塞墨勒恋爱,她想要他用真身拥抱自己,而后,宙斯现出神相,却将她烧成灰烬。   .   雪斐是被光叫醒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低闷地哼唧一声,又拱了两下,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   屋里已一片敞亮。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头发乱翘,睡袍的领口歪斜,半边肩膀快露出来。打个哈欠,眯眼望向窗外,无论是日头,还是肚子,都在提醒他时辰不早。   挣扎了一下。   他起床洗漱、梳发,镜子里的人脸色白净,眼下却带点没睡够的薄红。   旅馆大厅。   老板正在和面包房的人算账,柜台上堆着各式面包和干酪。看见他,笑着招呼:“先生,听说你昨晚在酒馆,把所有男人都喝倒了?”   雪斐现在回想自己又弹又唱又闹的样子,赧然起来。   他确实大言不惭地比酒,兴头时,差点跳到桌上去——要不是骑士先生按住他。   他饿极了。   将一份摊鸡蛋、一份红酒炖牛肉吃得干净,盘底还用面包揩得噌亮。   “骑士老爷呢?”有好事者问。   他也好奇地竖起耳朵。   老板答:“骑士老爷中午出门去了,还没回来。”   雪斐心下啧叹,真厉害,明明他也喝得不少,都不带歇会儿?这勤奋程度,是跟全国知名卷王的黑太子学的吗?   见还不算晚,雪斐打算办点正事。   他要去找机械师。   这不是要买乐器吗?   镇上没正经的乐器工匠,但据老修女的推荐,说有位机械师非常厉害,什么都能修,什么都能造,他那儿有一架收购来的旧钢琴,物美价廉。   机械师的店铺并不开在商店街,而是与其工作室一同藏在民宅。   雪斐迷路两圈,才找到一扇不起眼的小门,上部镶嵌半块玻璃,把手上挂着一块小木牌,用白漆写着CLOSE,字的边缘颜料剥旧。   雪斐问了个路过的妇人。   对方说:“你找机械师?……他好几日没回家了,自从他儿子失踪,他带着自制的武器进了树林,也下落不明咧。大家都说,是被魔物叼走了。那孩子才十岁。”   “失踪?树林?哪片树林?”   “喏,北边的山毛榉林。”   那不是男爵城堡附近吗?   雪斐想。   他担忧地问,“找了城卫兵吗?”   “怎么没找?问话,登记。然后不了了之。他的母亲已经快疯了。真可怜,眼睛都快哭瞎了。”   雪斐站住脚。   那他更不能不闻不问。   他会一些卜筮,准确率极高。   老师曾说,越是受光明神的宠眷,便越是灵验。   或许能帮上点忙呢。   踱回门口。   雪斐听见里面有两个人交谈的声音,一个是女人,哽咽无助,断断续续,另一个是男人,声音有些耳熟。   等等,他透过蒙尘的玻璃望进去。   这背影不是骑士先生还能是谁呢?   门铃清泠泠响。   机械师的妻子坐在工作台旁,穿着围裙,眼眶通红,手里攥着一块皱巴巴的帕子,一边抹泪,一边努力把话说清楚,见突然有人进来,止住言语,泪水汪汪地向外边投去目光,摇晃地站起身,颤声说,“对、对不起,这位客人,今天小店不做生意。”   黑泽尔转过身,毫无防备地与雪斐打个照面。   “——你怎么在这?”他一脸古怪地问。   作者有话要说:   还是20个红包。   太困了去睡了,晚安 第10章 CH.10   午后的阳光纯澄而明晰,暖色调,斜照在雪斐肩头。   他轮廓的翘发被光一笼,倒像是彩铅笔触的毛边,柔和可爱。   推门而入,裹进一阵风。   几步远,丁香花树开正盛,繁花沉沉,被他夹带了来。   即便进屋后,他礼貌地关好门了,也仍让人有种错觉,仿佛一霎之间,原本静如死潭的空气活涌起来。   雪斐先道明来意,声称买琴,但看招牌知道店家有事,并不开张,打听过后,感到担忧,想来问能不能帮上忙。   随着雪斐的走近,女人逐渐不自觉地轻松几分,“我们店是有一家待翻新的旧钢琴,修好了,只差上漆,但我丈夫不在——”又感激他,“多谢,谢谢您的好意,谢谢,好心的先生,但我除了向神祈祷以外,也不知自己能做什么。”说着,眼泪再次一发不可收拾。   她不指望旁人能帮上忙。   丈夫说去找孩子,却也下落不明,留她独自在家,日夜担惊受怕,每日做噩梦,梦见有更多的坏消息。她憔悴到枯萎。   有人能听她说说话,已经很心善。   “你能帮上什么忙?”   一旁,黑泽尔问。   他一直站在边上,不出一言地看着雪斐。   雪斐正忙着安慰可怜的女士,闻言,回望过去,像两枚小齿轮的牙槽突然卡住,相斥地较劲。   口吻真不客气!   令人不爽。   他承认,骑士先生本领不俗且心怀正义,对谁都能做到父执般的保护,也因此,有时会衍变成不合时宜的傲慢。   保护弱小的前提,是他理所应当地将一切旁人都视作弱小。   雪斐亮出玫瑰念珠,“事实上,我是个神学生,略通占卜。或许,可以由我来给孩子向神祈问一番——他是否安全,与所在何处。”   女人更感激了,简直像抓住救命稻草,“太好了,神父先生,太好了,请您快快找。”   “神学生?”   黑泽尔略皱眉,凝定目光地望住他。   雪斐随口地应他一声,没转头,“不着急,您先冷静。”   反正,他没撒谎。只是话留一半。要不是眼前的男人昨天才亲眼见过他发酒疯的样子,他便索性坦白神父身份了。   说自己是神学生,都有些不好意思。   原本他以为他们不过是喝过一场酒,以后不再见的联系。   雪斐也不在意他信不信,坐下,继续安抚女人。   两三句话间,女人浮躁胡乱的意绪已被他柔笃笃地梳顺了。   仿佛脊梁骨里寻回了离散的灵魂。   在听到他说需要孩子的发丝、贴身物品时,她霍然起身,提起裙摆,“您稍等,我这就去找。”   鞋跟敲在地板上,急促而坚决的脚步声咚咚咚地远去。   工作室里,只剩雪斐和黑泽尔两人独处。   昨夜才升温的友谊似乎消失,又似乎留有一线。   雪斐觑他一眼。   黑泽尔恢复成高贵凛然、不容接近的架势。   还是喝了酒的骑士先生比较可爱。   他在心底嘀咕。   只见黑泽尔背过身,在打量桌上的一些金属零件,以及墙上钉着的草稿纸,上面绘制有奇怪的机械解构图。   雪斐哪是坐得住的?而且,他也好奇,走上前去,一同观详,“这是什么?”   没等黑泽尔回答,他自个儿先瞧见了。   作者已为得意之作起了名字——   Steam Engine   蒸汽机   雪斐第一次见到将这两个词拼在一起的东西,“蒸汽机?什么玩意儿?”   他无法想象,图纸更似天书。   黑泽尔正看得入神,眼皮一眨不眨,眼球微颤似的动着,图案、数字倒映,有如输入他的大脑,惊艳地喟叹:“……要是能制成,用处可大着呢。”   “这位机械师很了不起。”评价罢,他敛了敛眸,看向雪斐,“你先前怎么不告诉我,你是神学生?难怪你带着治愈药水。”估计是老师给的,“你为什么要多管闲事?”他认识的神职人员可尽是无利不起早的人。   “您不觉得您这话说得冒昧吗?”雪斐也不客气,“瞧您这话说的——那您为什么在镇上四处狗拿耗子?”   “……”黑泽尔微躬一下,“是我失礼。”   这时。   机械师的妻子返回,她手捧着一块帕子,打开是一柄木梳,上面缠着发丝,“这是那孩子平时用的梳子,您看能不能做媒介物?”   雪斐说:“我试一试。”   用来待客的木桌被清理洁净,这是一块好木材,深色的年轮一圈圈扩散。   在此正中心,雪斐布置了一个简易的坛台。   一碟清水。   一支白烛。   一绺孩子的头发。   仪式开始了。   四下无声。黑泽尔看见,少年白皙漂亮的脸褪去其余所有表情,长睫金丝般地低垂,蓝眸中唯余神圣,这一刹那,神明好似真的降临在他身上。   他亲吻了一下握在指尖的十字架。   接着,轻声、流畅地念出咒文。   几乎听不见。   这不是朗诵,也不是布道,韵调抑扬,像是贴近呼吸的起伏,与神同频对话,一问一答。   本来指尖大的烛火突然膨胀增亮。   如有无形的线在牵引。   呼、呼……呼、呼……   光芒闪烁着。   女人紧捂住嘴,生怕自己的喘息会打搅降神仪式,直到脚都站得发麻,才看到雪斐长舒一口气似的,眼神也重新落回现实。   “怎么样?”她含泪,捺着胸口地问。   “——孩子还活着。”   先结论,雪斐说,“我能感觉到他的生机未灭。”接着,目光落在蜡烛,“你且看着这火,记得添油,它映征着你家孩子的生命。我大约知道他在哪一块儿地方了,能感应到。离得越近越准确。你在家安心等,我们这就去找他。”   “……我们?”   黑泽尔的足尖早已朝向门外,愕了下。   “不然呢?难道你要让我一个柔弱无力的神学生自己去森林找人吗?”   雪斐没好气地反问。   .   山脉崔嵬。   他们从一条被人们常走而踩实的野道入山,小径弯曲迂回,渐次上升,两侧是葳蕤的野草、蕨菜与百里香,松林高不窥顶,还路过一片野草莓树丛。   雪斐顺手摘下两颗吃。   “这不是来郊游。”黑泽尔立刻教训。   “又没耽误事。”被酸得皱起脸的雪斐回答。   黑泽尔臭着脸。   雪斐气笑了,“你的话都写在脸上,不如直接嫌弃我拖累你。——但要是不带我,你就是无头苍蝇,找到下辈子也找不到。”   他一肚子的火气。   忍无可忍,“骑士老爷,您今天是怎么了?早晨我们道别时不是好好的吗?你是出于什么突然敌视我?方才在店里就是,你跟块冰似的矗在那,我好声好气地和你说话,你也爱答不理。我哪里惹你了?还是你酒醒了,后悔醉酒时说的话,觉得我不配做你的‘客友’?”   黑泽尔站住脚步,侧身,按剑而立,“……我只是有些奇怪。乔儿先生,我很纳罕,这两天怎么在哪都遇见你。我们真有缘分。”说到最后,语调冷硬。   “哈,难道你觉得我跟踪你图谋不轨不成?”雪斐嗤笑一声,“这镇子小得连风都懒得拐弯,走两步就碰上再正常不过。”   “我不想和你吵架。”   “谁想和你吵?又不熟。”   挂在指尖的十字架微微摇晃,指引某个方向。   雪斐带头便走,“——这边。过来。”   黑泽尔闷不吭声,但还是跟来。   雪斐想起,小时候在家附近的森林玩,几只猎犬也是像这样紧随自己。   天渐暮。   夜翳飘至群山之上,遮黑树梢,四周尽被幽暗所笼罩。   “有感应吗?”   “有,快了。”   在看不清路之前,黑泽尔点起一盏提灯。它散发出的光将两人包围在内。   两人早已深入山林,几乎不能说是路,雪斐的脚步并不轻快。   上山前,两人先去过旅馆一趟。   黑泽尔把自己的皮革轻甲穿戴在他身上,只有一副,护住心脏、双腿,捆得极紧,又硬又沉,限制活动,使他不得不曳足而行。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膝后侧,大腿那儿的嫩肉好像被磨破了,隐隐刺痛着。   在雪斐又一次踩到坑而差点崴脚时。   黑泽尔阔步上前,“还是让我来探路吧。踩着我走过的地方,不会踩空。这儿有根树根疙瘩,小心别被绊倒。”   两人停在一处陡坡。   雪斐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自己爬上去,黑泽尔伸手,握住,略一用力,他浑身一轻,眨眼间便被提了起来。   头顶有乌鸦在扑翅,“咕呜咕呜”地叫。   树枝被风吹得婆娑作响。   雪斐瘆得慌,黑泽尔的手又宽又热,有习武的厚茧,手臂粗壮有力,太有安全感了。一牵住,就好像得了依仗,他悄悄地没舍得放开。   走了几步以后,黑泽尔才意识到怎么还拉着手呢?   雪斐的手柔嫩极了,像一团湿漉漉、软绵绵的云,刚才是情宜之举,他全无意识,现在才后知后觉地不自在起来。   说实话,阴森的环境没叫他心跳变一下,不如被小神父轻捏手心。   他又不能强行甩开,只好问:“您、您忘了放开我的手。”   “这样不容易走散。”   雪斐掩饰害怕,故作严肃地说,“你在介意什么?大家都是直男,为了结伴而牵下手怎么了?”   他俩都放低声音说话。   挨得极近,像是连小鸟都当成间谍一样的轻。   雪斐身上淡淡的香气追着萦上黑泽尔的鼻尖。   他脖子哗地发热了。   兀地,一声饥肠蠕动的咕噜声响起。   哈哈哈哈!   雪斐简直想仰天大笑。   一丝不苟的骑士先生也有狼狈的时候啊。   幸好,他决不能饿着自己,甚有先见之明地在兜里揣了小面包,正好掏出来,大方地说,“饿了吧?喏,吃吧。”   黑泽尔愣了愣,“不是你肚子饿?”   雪斐:“?”   寂静如闸刀陡落。   突然,一阵诡风朝雪斐的后背扑来,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庞大的黑影。   利爪之尖似针,见血封喉。   在他颈侧的肌肤上擦掠而过。   黑泽尔抱着他就地滚了两滚,接着翻身而起,在雪斐还没反应过来时,已拔剑抵挡了第二次攻击。   “铮——”   他用又喘又厚的声音说:“躲到树后!”   雪斐哪经历过这么危险的场面?   他吓得大脑一片空白,抱头鼠窜,连滚带爬,可都不知道该往哪棵树躲。   “殿下。”   他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冒出来。   “彼得,你去保护他。”   “恕难从命。”   混乱间,终于抵达树下。   他探头去看,黑泽尔与另一个人在和怪物缠斗,乒铃乓啷。   诶,哪儿冒出来的人啊?   雪斐血都吓冷了,发怔地想。   前方,战斗稍作停顿。   似乎是怪物发现无法轻易取胜,又难以脱身,于是警惕地在原地踱步。   层浓的云恰在此时被风吹开,银白的月光像瓶口顷水般地倒落下来。   一个约二米半高的类人形生物被照得一清二楚。它的上半身近乎男性人类,只是相貌无比丑陋,头长山羊角,胸口到腹部,再直下半身都覆满又长又密的暗红色毛发,那活儿和他末梢散穗的尾巴一样,像一柄出鞘、指向敌人的凶器一般,高高举起。   “Saytr……”   雪斐发傻似的呢喃。   Saytr,萨梯。他于老家的藏书里读过。   它是众神时代的神话,侍奉在酒神身边,半人半兽的精妖,狂野,且性/欲亢进。   就在这时。   背后,一只手搭上雪斐的肩头。   “啪。”   作者有话要说:   还是评论区20个红包[害羞]   久违地写爱吵架的小情侣,啊,我真喜欢写打情骂俏[狗头][狗头][狗头][狗头]   老黑是古典主义大爹攻,那种“老弱妇孺就乖乖受我保护吧”的大爹攻,跟他讲理,他也听得进去,但下意识还是会这样做。 第11章 CH.11   “啪。”   那是一只陌生的男人的手。   粗糙,覆有老茧,指尖粗如蛹形小锤。   雪斐猛地张口,喉咙却只来得及劈开一线,尖叫便被迅速捂住。   他嗅到男人手上和身上像淫浸进去的刨木花、机油和金属味。   “噤声,小少爷——”   男人贴在他耳边,声音低而苍老,“不然你又会惊扰到那东西。乖,安静些,好吗?”   雪斐眼眶发热,含着泪点了点头。   男人这才放手。   “你是谁?”   反倒是对方先问。   倒成我被审了。   雪斐低声答道,尽量简短:“我和同伴听说镇上发生怪事,有个十岁的孩子失踪了,所以进山来找。”   男人哦了一声,焦灼,疲惫,“我是孩子的父亲,本来……”   萨梯发出一声烦躁的低吼,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很显然,现在并非闲聊的时机。   前面,两方正僵持对峙。   骑士先生和那个他不认识的棕衣短衫男,分别卡在微妙的两个位置,呈掎角之势。前者用剑,重、急、勇,招式精准而无花哨;后者使双匕首,动作迅捷,躲闪极其灵敏。两人配合默契,再结合方才零星的对话,绝对是旧相识。   “小少爷,你的同伴武技真厉害。”机械师感叹,“我没想到世上竟有人能正面扛那怪物一击。你从哪找得保镖?”   “他不是我的保镖。”   “那他一直护着你?不惜伤自己的胳膊,也要换你安然无恙。”   “什么伤……”雪斐纳闷地咕哝出口,定睛一看,还真发现黑泽尔喂,于小衍的袖子破开一道口子,新鲜的血已洇湿一大片。   他心一沉。   无所不能的骑士大人竟然受伤了!   雪斐连忙问大叔:“机械师先生,你不去加入他们吗?”   “开什么玩笑?”   大叔断然拒绝,“找死吗?”   雪斐诧目圆睁,“你不是来救孩子的吗?”   他还以为这是个会不顾一切冲上去的父亲。   “是啊。”   大叔理直气壮,“但我不会打架。”   与此同时,萨梯似乎彻底失去了耐性,猛然前倾,利爪张开,裹着腥风扑向黑泽尔。   黑泽尔稳如磐石。仿佛在他胸膛里,装的是一颗自如杀灭怵惧的神心,沉静而耀辉。换作旁人,早已条件反射地后退,他却只在最后一瞬微微侧身,随即贴近,借势蹂身而上,重剑斜着,直直刺入萨梯身上少有的、无皮毛覆盖、靠近心脏的位置。   怪物发出凄厉的哀嚎,向后仰头。   “正是现在!彼得!”   随即,瘦小的身影如跳蚤般蹦起,落在怪物肩头。刃口窄薄如叶,青光一线地划开萨梯的喉咙。   雪斐屏住呼吸。   祈祷:光明神啊,请赐予他们胜利。   然而下一秒。   萨梯并未倒下,反而更加狂躁。它爆发出骇人的力量,挥爪反击。幸好,两名猎手在刹那间退至攻击范围之外,避让得极其干净。   只是黑泽尔被溅了一身血。   从头到脸,湿热而腥。   “怎么办?老板,这畜生的致命处不在心脏和喉咙。我们要试着切开他的脑子吗?他的脑壳看上去很硬诶。或者直接炸?我这还有些火药。”   “试一试吧——”黑泽尔刚开口。   自雪斐躲藏的位置,传来个喊声,“那玩意儿是杀不死的,只能想法子困住!”   “两点钟方向,那棵榕树,我设了机关索坑,想办法把他往那边引!”   黑泽尔无犹豫,直奔而去。   彼得乐了,“老板,你竟然用人脚和羊脚比跑步啊?这可不兴输,真会被吃的。……而且,你跑错地方了。”   他说完,猛然加速,趁着萨梯追击之际,将一柄小匕首狠狠钉进怪物尚未愈合的喉伤,直接拉走仇恨。   自己则如蜻蜓点水,足尖轻点一处覆着枯枝腐叶的陷阱边缘。   紧随其后的萨梯径直踩中,重重踏入,訇然坠落。   机关顷刻触发。   四壁铁刺齐发,将它牢牢钉在坑中,宛如刺猬。   机械师吹了声口哨,得意洋洋:“看吧,不会打架,也能靠脑子制敌。”   雪斐没空和他说笑,紧揪着心,“还没落准呢!”   黑泽尔和彼得仍在坑口徘徊商量。   “把它的头砍下来?……要是把它的头砍了还能动,下回跟朋友喝酒,我一定要吹这个牛!”   “得先对付他的那对角,让他别再摇头晃脑了。”   机械师背着一捆铁索冲上来:“来,缠住!两边的树我都钉了环扣。”   三人合力,捋袖就干。   可惜屡试不成。   眼见着被甩开两次,彼得火冒三丈地叉着腰:“你们今天没吃饱饭吧?”   雪斐上前,“我还有小面包。”   彼得回头瞪他:“对,还有你。你好歹也是个男人,过来搭把手!”   黑泽尔双臂肌肉紧绷,血又流出来,用力至脸涨红,一字一句地从齿间迸出:“别吵了,快来帮忙!它要挣脱了!机械师,你的陷阱牢固吗?”   “你在质疑我的专业水平吗?”机械师骂骂咧咧。   话刚落,一根木刺“咔”地断裂。   “……呃。”   他立刻改口,“两天赶工,有点瑕疵很正常。”   “这是能有瑕疵的时候吗!”   彼得崩溃。   突然,一根不粗不细的树枝颤巍巍伸过来,但在抵在萨梯的头顶后便勉强稳定下来。   黑泽尔抬头。   是雪斐。   他把玫瑰念珠紧紧缠在掌心,蹲在离坑最近的位置。那样孱弱,萨梯只要再发一次狂,便足以用角尖刺穿他柔软的胸腹。   可雪斐已然进入静默的念咒状态。   树枝泛起柔光,轻缓地没入怪物的头颅。   片刻后。   挣扎停止。   萨梯双眼翻白,终于昏死过去。   彼得精疲力竭,一屁股墩坐在地,“小神父,你有这样厉害的咒文,怎么不早用出来?”   雪斐有些不好意思:“只是宁神咒……平时哄孩子睡觉用的。我也没想到还能这么用。算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谢谢您了,乔儿先生。”   黑泽尔缓过气,顺手敲了彼得后脑一下,命令,“——道谢。客气些。”   彼得挠头,含糊道:“……谢谢。”   “没关系,我也得谢谢你们搭救我。”   雪斐朝黑泽尔走去,一边低头翻着敝旧的软羊皮荷包,上面绣金翅花,“骑士先生,擦擦脸。我看看你的伤。我今天神力消耗太多,没法治愈,但可以先包扎……哦,对了,我还有药水。”   黑泽尔却自己取出一瓶低级治愈药水:“皮外伤。”   话虽如此,他还是接过了手帕。   他仅对自己作止血处理,继续说:“乔儿先生,再坚持一下。我们得先找到孩子。”   雪斐一声不响地看着他。   这家伙,自己一身血,却还在操心别人的安危。   .   孩子在一处山洞里被找到。   他蜷缩在洞壁最里侧,昏迷不醒,因长时间的饥饿与脱水,身体轻得像纸片。脸色灰白,嘴唇干裂,有进气没出气。   机械师几乎是跌跪在孩子身边的。   他俯身贴近,先听心音,又去探鼻息,手指抖得不成样子。察觉到那一点微弱却仍在的呼吸时,人还活着,他抬起头,泪水顺着粗糙的脸颊往下滚,“神父先生,请您帮帮忙,救救孩子,我知道您很累,但请您、请您……”他泣不成声了。   雪斐已走近。   他用最后一点神力为孩子治疗,又喂他喝了点药水,用去一半。   尽管孩子没立刻苏醒,但发冷的身体停止打颤,呼吸也似乎变得稳固了些。机械师几乎是喜极而泣:“谢谢您……我一定当牛做马来报答您!”   雪斐开玩笑:“那等我竞选主教的时候,您记得给我投一票。”   药效发作得很快。   不过片刻,孩子便幽幽转醒。看到父亲的脸,他愣了几息,随即“哇”地一声哭出来,像是终于确认这不是梦。过度的惊吓让他的意识混乱,哭个没完没了。   黑泽尔立在一旁,手臂欲抬又止。   他想上前安慰,哄哄孩子,可实在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   雪斐却已经起身,绕着洞外的树走了一圈回来。他在孩子面前蹲下,语调柔软得几乎要融化,“小朋友,看蝴蝶吗?”   孩子泪眼朦胧地抬起头。   雪斐打开虚拢的掌心,微芒一闪,一只蝴蝶翩跹飞出,翕翅间,抖落闪闪发亮的磷粉。   他不哭了。   接着,雪斐用手帕给他擦眼泪、擦鼻涕。   小脸蛋早已羞涩得两团绯红,也不哭了,他静静地听漂亮的先生温声细语地对他说:“你一个人在山上坚持了那么多天,是个很勇敢的小朋友,太棒了。你爸爸马上带你回家,再坚持一下,不哭了,好不好?”   孩子点了点头,努力忍住抽泣。   机械师把儿子抱起来,“好了,乖孩子。妈妈还在家等你呢。”   “妈妈。”小宝贝奶声奶气地呢喃,吸鼻子,憋住哭,“我想妈妈。”   黑泽尔提出,他需要去与彼得汇合——在寻找孩子的这段时间里,彼得独自留守,看管那头被捕获的魔物。   他本来安排雪斐与机械师父子一道先行。   雪斐却犹豫了一下,终于低声承认:“……其实我已经没力气了。我又累又困,神力和精神几乎被抽空,现在还能走路,全靠硬撑。机械师先生要照顾孩子,恐怕也顾不上我。”   他抬眼看向黑泽尔,小声问:“我今晚……能不能继续跟着你?”   黑泽尔沉默,最终颔首。   雪斐站在山墙边,临花而站,与父子俩道别。   身畔是一大丛野生的Rosa canina,埃米扎尔犬蔷薇。   作为蔷薇的原种,它不似宫廷蔷薇的繁复,单瓣,纯白,只有三五片,从不知多久以前,就被人们用来制作果酱、糖浆、茶和甜酒。   离开花,蝴蝶停在雪斐的脸颊。   黑泽尔不是没发现自己从方才起,就一直在控制不住地看他的脸。   其实,雪斐现在看上去蛮狼狈,头发脏了,原本羽绒似的质感变粗糙,如才掘出来、未炼的粗金块。脸上更是黑一道,灰一道,说是只小花猫也不为过。   真可爱。可爱极了。   小神父和孩子看蝴蝶看入迷,而他一直在看小神父。   “走吧!”   雪斐挥手,像个掌舵的小船长,又累又高兴,“我真有本事,我要把这件事写进信里,告诉妈妈。你呢?”   黑泽尔:“……我已过了跟母亲撒娇的年纪。”   他有过那样的时候吗?可能五岁之前。   “这算什么撒娇?哪个妈妈不喜欢她的孩子跟她说心里话?你也写,你妈妈会为你骄傲。至少一年,她出门,都能跟人有个说头。”   “我的母亲不爱跟人闲话。她也知道,无论什么事我都能做到,并不稀奇。”   “骑士先生,你有时真扫兴。太正经了。你是想用肉身,把自己塑成铜雕像吗?”   “唔。”   危机解除,轻释的情绪漫上心头。   雪斐没走两步就抱怨起来,“到处是泥腥味,风好冷……我腿疼……真疼,真疼……你的护甲好硬,把我的腿都磨破了!……”   黑泽尔无可奈何,揪住他:“我背你。”   雪斐丝毫不跟他客气,二话不说爬到他背上,动作熟练。小时候,他就是这样轮流骑在两个哥哥头顶的呢。   深邃、凉冷的天空像一方靛蓝色丝绒布,布满星星,那些星星如结晶体,闪闪烁烁。   脚下是甘松香依地而生的叶子,踩上去像毛茸茸的地毯。   月桂树林苍莽,灌木里勃发出一丛丛野百合、铃兰似的小野花,馥郁芳香。   那柔柔一团小东西伏在他背上,搂住他脖子,说话间不停把濡湿的热息吹到他的颈项和耳朵。   “骑士先生,骑士先生,你也给妈妈写信吧。”   “……为什么?”   “因为我写,你也写吧。”   “多管闲事。”   “嘿,怎么算多管闲事?我们是朋友了!”   “……”   “先前我们喝过酒,是‘客友’,半个朋友;现在我们一起打过魔物,是‘战友’,又是半个朋友。——加一起,便算是整个‘朋友’啦。作为朋友,我有劝你孝顺长辈的义务。”   “我有孝顺。我出门都会给妈妈带伴手礼,节礼也没有少过。你呢?”   “我,我也有写贺卡,买小礼物。”雪斐心虚,“我才刚开始拿我的田庄利息,没几个子,自己都不够花,爸爸妈妈还得补贴我。”   黑泽尔忍不住笑了。   怎么会有这么缠人又逗乐的小东西?   回到临时的篝火驻点时,雪斐已经在他背上睡熟了。   彼得亲眼看着他极其小心地把人放下来——   像是把一只怕其惊醒的小狗,轻柔柔地放回窝里。   “睡得真香。”   彼得拖长了声调,“你现在对他做什么,他都不会醒。”   “住嘴。”   黑泽尔冷声道,“再胡说,我真会揍你。”   彼得一脸无辜:“你想哪儿去了?我只是说——你可以牵一下他的手。对你这种童男子来说,已经够刺激了。”   他说完,翻身躺下,合衣席地,很快入睡。   黑泽尔一边看着火,一边看着蜷在火堆旁的小东西。   雪斐冻得细微哆嗦。   他瞥了一眼背对着他们的彼得,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伸手,把雪斐连同破布一起,小心地抱进怀里,尽量避免直接接触对方的皮肤。   他真不懂这小少爷。   看上去胆子小、娇滴滴的,却也没脱逃。   只是取暖而已。   他在心里反复安慰自己。   他想,等会儿太阳出来,不冷了,再把人放回去……应当不会被发现吧?   .   雪斐在鸟鸣和午色中醒来。   没有旅馆里夹杂着陌生人脚步声、楼梯轻响与远处的叫卖声,也没有森林中潮湿而不安的风声。   他身下是柔软的羽毛被褥,暖融融的,还带着淡淡的花香。   睁开眼。   入目是垂挂的粉色蕾丝幔帐。   环顾四周,他正躺在一张描金绘彩的雪松木床上。   从锈黄色的阳光可看出,时辰已不算早。   城堡。   雪斐轻轻坐起身。   脏衣服不知去向,身上换了一套新料子的睡衣。小鹿皮靴整齐地摆在床边,连沾过的泥污都被擦得干干净净。   他发了一会儿睡懵。   然后发现——   房间里并不只有他一个人。   床尾的小客厅里,一张长沙发上,黑泽尔睡在那里。姿势并不舒展,双手交叠在胸前,长腿几乎放不下,脚从沙发扶手边垂出来。   地板洁净。   雪斐赤着脚走过去,蹲在沙发边看了一会儿。   阳光直射在黑泽尔闭合的眼皮上。   光线勾勒出他冷峻而分明的侧脸轮廓。   从前没发现,骑士先生的睫毛浓密漆黑,影沉沉。若不是他一向肃冷透彻,便会显得冶艳。   被他摇肩膀唤醒时,黑瞳被照出深榛色。   “骑士先生,骑士先生……”   黑泽尔无奈地醒来。   “这是哪儿?男爵家?附近只有他一家城堡。”   “嗯。”   “我们怎么到这儿来啦?”   黑泽尔支着胳膊坐起来,揉捺额角,“天快亮时,城堡的巡逻护卫看到林中的火光,顺着踪迹找到了我们。他们通知了男爵,男爵命人用铁笼关押魔物,也把我们一并带回了城堡。——你一路睡得很沉,我没吵醒你。”   我真是睡成一头猪了。   又问:“……彼得先生呢?”   黑泽尔目光微偏,“他有事,先走了。”   雪斐撇嘴,“他真是个来去无踪的人。”   安静片时。   这时。   “咚、咚。”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   “骑士先生。”   门外的嗓音柔软而克制,略显拿腔作调,像一枚包着丝绒的铃,“您醒了吗?”   “是的,夫人。”   推开门。   男爵夫人身着淡绿色长裙,妆容雅致。几名侍女鱼贯而入,手托银盘——茶水、点心、衣物与鞋履一应俱全。   男爵夫人的目光在室内一扫,先落在黑泽尔身上,再是雪斐。   上前,裙摆轻敛,向他们行了一个标准而得体的致意礼。   黑泽尔随即回礼。   右手抚胸,左臂负后,微微躬身。动作端正而精准,几乎无可挑剔。   雪斐一边作教士礼,一边心想,他其实先前也有发现:   这家伙的贵族礼做得像刻在肌肉记忆里,十分漂亮。   要是他小时候的礼仪老师见了,怕是要把自己拎过去,叫他照着这位骑士先生认真学。   “谢天谢地,神父先生,您安然无恙。清早看到您昏迷不醒地被抬回来,血迹斑斑,还以为您受什么重伤,我真是吓坏了。”   男爵夫人说着,在沙发婀娜落坐。   又看向黑泽尔:“那魔物关在铁笼里,奄奄一息都骇人得很。我只敢远远看一眼,今晚恐怕要做噩梦了。真没想到,竟被骑士先生独自生擒。”   “并非我一人之功。”   黑泽尔摇头。   她轻笑:“您太谦虚了。”   兴许是意识到自己热切地太明显,找补地对雪斐说:“神父,您要去看看那怪物吗?”   雪斐:“……不必。”   “既然二位都已无恙,那么,我也就放心了。”   “今晚城堡将设有一场小宴。由我丈夫主持。为感谢骑士先生擒下魔物,解镇上之忧。他说,要把珍藏的香料和食材都拿出来,好好款待你们。”   .   这天傍晚的镇子,比赶集还热闹。   机械师家门口那条并不宽敞的小路,被围得水泄不通。   这不?都在张望十年难得一遇的稀罕事。   “孩子真的救回来了吧?”   “我亲眼看见孩子被抱回来,活生生的。”   “那可真是命大——老考也太有本事了!”   “不,听说骑士老爷功劳最大。”   “我就说呢。”   “什么什么,昨天我亲眼看见骑士老爷和那位小公子一起进山。骑士老爷也就罢了,另外那位小公子看上去白皙文静,不知是做什么的。”   “好像说他是个神父?”   消息在人群中来回滚动,每传一遍,便添几分传奇色彩。   “那骑士老爷人呢?”   “他还没下山吧——听说,被男爵请到城堡里去了。”   屋内,孩子睡了一整个下午。   暮色漫上窗沿,灯点起来时,他才被母亲轻声叫醒。   一碗热了又热的鸡汤端到床前,黄澄澄,香气四溢。   喝下去,又啃了半块面包,小脸终于有了血色。   夫妻俩都坐在孩子身旁,时不时地抚摸两下,像生怕这只是一个幻觉,一个不留神又会消失不见。   “爸爸。”   孩子忽然想起什么,“那个会变蝴蝶的漂亮哥哥呢?”   “你说年轻的神父先生?”   孩子嗯呐。   “他们被男爵请到城堡去了。”   机械师说到这,有几分惭愧和释然,“我本来还以为你失踪的事情跟男爵脱不开干系,我心想,甭管是男爵公爵,哪怕是皇帝太子来了,也休想伤害我的孩子……假如不是见到那魔物,我都打算直接去城堡里找你了!没想到,原来山里真的徘徊着一只萨梯。”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轻轻摇头,像是在自嘲先前的猜忌。   孩子却没附和。   他陡然抓紧被角,指节发白,像是回忆一件痛苦的事那样的脸色痛苦。   “不,不是的。”   他勇敢地说,“爸爸,你得去告诉漂亮哥哥!”   “怎么了?”机械师连忙问。   “爸爸,我一开始……是被关在城堡里的。城堡里还有一只怪物,他吃人,他当着我的面吃了一个孩子。他说,等到下个月圆之夜就会把我吃掉。我拼了命地逃出来,可是,在森林里迷了路,遇见了长羊角的怪物——你说叫‘萨梯’——我慌不择路,躲进了山洞里。”   “在萨梯的领域里,城堡的那只怪物就不敢靠近了。萨梯并没有要吃我。我觉得,他并不吃人。”   机械师坐在那儿出神,“可它当时明明主动攻击了神父……”   话到一半,停住,他的脸色急转直下。   脑海中则复盘着山林里发生的事——怪物最先扑向的,并不是离得更近、手持武器的骑士,而是看上去柔弱漂亮、不成威胁的少年。   “该死——!”   他乍然斗立,霎时间贯通了一切。   那魔物不是在攻击小神父。   而是,将他当成交.配对象,发.情了。   .   云开雾散,圆月高悬在城堡顶尖之上,群星隐没。   长黑胡桃木餐桌上,烛光摇曳,晚宴即将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   还是评论区随机发20红包。   今天写了两章的分量。算是补上。 第12章 CH.12   “那个男爵有些古怪,是这样的——”   男爵夫人一走,雪斐立即对黑泽尔密谈。   他拉袖子让其低头,贴近耳颊。   语声轻促如鼠。   像是在交换重大战争的谍报。   他告知了上次来男爵家所见的暗室,巨细无靡。   黑泽尔极努力地让自己不去注意那新嫩如花的嘴唇,不涂染料也粉柔柔的。耐性地听完所有,心底装进正事,逐渐清明:“我知道了。”   从酒馆里本地人那儿得知的信息,也让他觉得有几分蹊跷。   “等到晚上,我会悄悄去察探一番。”   “带上我行吗?”   “很危险。”   “把我独个儿丢在这里更吓人,四处阴森,还是跟在你身边安全。而且,说不准我又能帮上忙呢。”   黑泽尔绷紧脸,像拿他没办法,无奈说,“那你得听我的话。”   “是,官长!”雪斐对他比划了个军人礼——从二哥那学来的,又说,“我哪有不乖过,我在森林里多听你的话,是不是?骑士先生。”   黑泽尔转眸,倏地照见这张雪白的小脸在笑。   雪斐不笑时眼睛已很漂亮,但当他真快活了,宝石眸中盛满笑意时,纯金般的睫丝轻簌,眸光潋滟、澄明,简直灼人心尖。   这家伙,简直像是一只天生多情、讨人喜欢的小奶狗。   初见面时,他还暗自警惕着你,已知道要卖乖,不得罪人,可也不准抱;一旦与他混熟,便不得了了,要用湿漉漉、水灵灵的眼睛望住你,倾表信任。   黑泽尔喉咙窒住,一时忘记自己原本要说什么。   雪斐阴谋家似的演起来,鬼祟地问:“他会不会在我们的餐食里下毒?像戏剧里演的那样。”   “图什么?”   “杀人灭口!我撞见了他的秘密呀。他说不定手上沾有人命。”   “确有这种怀疑。——有可能,目前只是可能,我有情报,他的第一任妻子之死有一些隐情,或许跟他有关。”   “不奇怪,太阳底下无新事。蓝胡子的故事永远在重蹈覆辙。他对现任的妻子也不好。”   “你从哪听说的?哦,……忏悔。”   “呃,可别乱猜。”   雪斐直起身,又摆出称职的小神父的架子。   “好吧,只是我瞎猜。反正这种政治联姻的夫妻,十有八九不合。”   黑泽尔急匆匆找补。   “那话也不能这么说!门当户对,情趣相投,也可凑成一对佳偶。”   雪斐不得不回嘴。不然,感觉爸爸妈妈像路过的狗,无缘无故,突然被踢了一脚。   哪里惹到他了?   而且,这话听着好生天真。——真正的爱情哪有那么容易培养?   黑泽尔暗自不解。   瞅了他一眼,转移话题,“话扯远了。总之,你实在担心的话,到时先看我食用,我吃了没事,你再吃。再说了,你不是神学生吗?你会解毒术。”   “我、我不知道我是否能做好……”   “一定能。乔儿先生,你抓萨梯时,每次使用神谕法术都很完美。”   像小狗的尾巴立时竖摇起来。   雪斐脸蛋都亮了,“骑士先生,你鼓舞人的时候格外诚挚,说的跟真的一样。”   黑泽尔笑起来,“本来就是真的啊。”   雪斐着实地称赞,“我觉得跟着你,什么事都能办得成。我都听你的。”   “好。”   黑泽尔说完,一声不响地看他一会儿,又开始忧虑不已。   怎么可以这样容易相信人?   等诸事停当,他们分别后,乔儿小神父要是被坏东西哄骗怎么办?   “有一件事,我得说一下……乔儿先生,兴许有些冒犯你,提前请你谅解。我觉得,男爵对你有所意图。我是说,不轨的意图。昨天,我抱你到城堡里,他总在看你,眼神藏不住的像蛇的粘液一样令人不适。”   黑泽尔犹豫再三,斟字酌句地说。   雪斐本人倒是平淡自若,点头,“上次我来时他就这样,但我习惯了。——我好看嘛。这世上的男人朋比为奸,全都好/色。”   说到这,他意识到眼前正跟他商量的也是个男人,连忙附加,“也不是‘全都’,您就不是,呵呵,您各方面都很正直,也不会用那样讨厌的目光看我。您是我少有的几个直男朋友之一。”   黑泽尔面不改色:“。”   敲门声再次响起。   女仆为他们送来了主人家为他们所准备的、合礼合身的晚宴服饰。   黑泽尔去隔壁房间更衣。   女仆放下衣服,特意说:“这是夫人亲自为您准备的。”   展开一看,黑泽尔有点意外。   竟然是当下在王都最时尚的新男装款式。   浆领的白衬衫,黑色双金属排扣燕尾服,烟灰色长裤,黑靴的鞋油打得锃光瓦亮。这一身衣服非常妥帖,尤其他的身材是标准的型男衣架子,将宽肩、长腿的优势展露无疑。   男爵家应该不会平日里就准备有修士的衣服,估计给雪斐的也是普通礼服。   他对镜一边系领结,一边想。   黑泽尔动作一向很快,从上到下,仔细检查过一遍每一处细节之后,他去到走廊,站在雪斐房间的门口等待。   背对着,看楼下的花园打发时间。   良久。   听见开门声。   毫无心理准备的黑泽尔一转头,映入眼帘地是穿旧式礼服的漂亮小公子。   竖纹提花绸的短裤,背带上有忍冬花刺绣,金属带扣是相拥的小爱神的皮带把腰束得盈盈一握。白丝袜廓出两条细直而匀称的小腿。领巾和袖口都缝有钩织蕾丝,衣服上、裤腿上每一颗纽扣都是镀金的,镌刻成小蜜蜂的形状。   这样的打扮放在别人身上多半会显得繁冗,过于花里胡哨。   但却与雪斐极相称——   他往那一站,像是一樽珐琅鎏金绘彩花瓶中的一支白玫瑰,鲜纯至美。   太可爱了,太漂亮了。   黑泽尔忘记呼吸。   雪斐没想到他俩穿的不一样。   脑子“嗡”的一下,蓝眼睛定定地睁大,脸涨通红:“为什么男爵给你准备的衣服就这么时髦?我的就这么土。”   作者有话要说:   啊,新年快乐。   发88个红包[烟花][烟花][烟花][烟花]   祝大家新的一年万事顺利,财源滚滚。 第13章 CH.13   黑泽尔背后的窗户,像是一片专为衬托他而摆设的玻璃橱窗。   外头,一阵朗风穿堂而过,吹得庭院里的杨树的叶子熠熠闪耀。   远处的山坡缓缓铺展开去,深苔浅绿交错,期间点缀着零星的花卉色彩——黄的是锦葵花,蓝色的是剑兰,像被人随手洒落在画布上的颜料。   雪斐乍一眼瞧见的,便是这一副黑白分明、颀长孤峭的背影。   站姿不刻意,肩背线条自然舒展,有种疏离而贵重的气质。   不像个舞刀弄枪的骑士。   倒像是那种习惯于出入宫闱、在长廊与帷幕后与人交谈的权贵公子,文质彬彬。   黑泽尔的硬鬈发仔细地打上蜡,服帖地向后梳去,一丝不乱。   他的脸上仍留有山荆划出的细痕,尚未愈合,但并不显狼狈,倒像是某种勋章。   叫那张如大理石阿波罗像般的脸,多出几分生动。   剑术、骑马塑造了他的脖颈线条,筋骨鲜明的雄性之美,使其在静默不动时,亦显出淡然的强势。   高而陡直的鼻梁往下,是因为不言语而抿紧的嘴唇;平而微勾的下巴正中被一道竖纹劈开,人们管这叫Cleft chin,认为这样的小细节可以增添一点特别的英气。   那双眸子一转过来时,目光定住了。   翳沉沉的黑,像龙的眼睛。   雪斐想,   大约王国的所有贵妇都想拥有一个这样出色的儿子——   勇悍果敢,却不粗鲁;行止利落,却不失分寸。   上马时能稳稳握住剑柄,下马时也提的起笔,写出一手端正的字。   又有点眼酸起来。   他想:我小时候本来也计划长得这样有男人味的……   长得帅,品德端正,难怪走到哪都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他想到二哥半开玩笑地说过——有些英俊的男人,专靠给贵妇们做情人平步青云。   要是骑士先生去做个拆白党,恐怕无往不利。   只需他低一低头,说几句软话,定能骗走每个姑娘的心。   他回过神,发现黑泽尔始终没移开视线。   那目光并不冒犯,只是,太过专注,像被什么牢牢攥住了。   雪斐被看得不自在,索性先开口打破沉默:“……干嘛这样一直看着我?想笑就笑吧。”说着,又低头扯了扯背带,故作轻松地说,“这种老款式的男士礼服,在我小时候就过时了。要是你来穿,指不定比我更土。”   确实如此。   这种装束王都的贵族男性们早已不流行,如今,只有在一些以前的油画里才能见到。   而雪斐,一向是个爱时髦的小少爷。   哪怕是穿神父装,他也要挑料子、改版型。   日常的黑袍、白袍穿在他身上,也要修身清爽。   他甚至极偶尔地、带点荒唐地思考过:   要不要努力在教廷系统里往上攀升?   毕竟,大主教、教皇的衣裳还蛮华美呢。   “不。”   黑泽尔轻轻摇头,“我觉得……嗯,很、很好看。”   这一瞬间。   知觉重新流动起来。   他暗自展捏手,舒缓指尖那一丝微微泛起的、迟滞的麻意。   王都大学医学院的最新报告称,手指的血管径直连接人的心脏。   这就好像在提醒,刚才他的心自顾自地停跳了。   黑泽尔瞅着漂亮的小少爷,想起自己曾在高原上所见的景象。   雪照云光,纯白无瑕。   如自我校正般,黑泽尔强制自己挪开视线,“走吧。”   两人相伴而行。   继续抱怨。   “为什么我们的衣服不一样?”   “我的是夫人准备的,而你的是男爵。”   雪斐无语半晌,“——她果然格外关照你。”   黑泽尔的脸色冷下来,不悦地说,“别这样说,她是一位已婚女士。这种话,对人家的清誉有损。”   实际上人家连私奔路线都替你想好了!只差你求爱。   雪斐腹诽,嘴角微搐,忽地,灵光一闪,“骑士先生,其实我有一个……不算太好的主意……”   “你没有。”   黑泽尔竟猜到他要说什么,断然拒绝。   “你先别着急生气。”   雪斐挨近,有理有据地嘀咕,“我知道你是正人君子。可是你想想,她在城堡里生活了这么多年,哪条走廊通向哪间房,哪扇门配对哪把钥匙,她最一清二楚。要是能找她帮忙,我们能省下多少麻烦?”   黑泽尔脚步刹得兀突。   走廊里的火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子,像是也要被冰结住。   “够了。”   “我不会利用这种事。”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格外生气。   “可是她有危险,这是为了救她、救很多人的权宜之计,你怎么这么古板、不懂变通呢?”   雪斐气呼呼地说。   急归急,他们的声音压极低。   低到若非站近,绝无可能会被旁人听清。   “呀,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男爵夫人的声音自侧后方忽地响起,温柔、带笑,像是不经意的一句调侃,“两位先生,你们靠得那么近,在聊什么有趣的事儿呢?”   雪斐心头一跳。   几乎是同时。   外头传来一声乌鸦的尖利的啼叫。   雪斐随口说:“这是你们城堡养的乌鸦吗?一路过来,看见不少。”   “附近总是有乌鸦。”   她也不喜,皱眉说,“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片山林太招它们。真晦气,是不是?”   黑泽尔正待开口——   冷不丁地,一只柔软的小手在他的掌心轻轻刮了一下。   一掠而过的触感,痒丝丝的。   他如触电似的。   差点没控制住表情。   片刻后,似乎是觉得他没反应。   那手指又不依不饶地又追着再挠了一下。   被他在背后穷凶极恶地猛然抓获。   钳锢住,不准再作怪。   黑泽尔面色如生,接茬道:“在远方的东方大国,古代时,乌鸦曾被视作瑞鸟,在后世,却慢慢地将它当成与喜鹊相对的凶兆。在一个小岛国,乌鸦则为人称为灵鸟。沙漠的国家也是,叫他‘预兆之父’,看它往左还是往右飞,来判断事情的结果。”   “往哪边飞是吉?”   “往右。”   黑泽尔说,“往左为凶。”   又表示,“但我认为,这些只是人们由心理影响而产生的谬论。事实上,它只是一种鸟儿,并不能代表凶吉。”   男爵夫人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的脸上,着迷地说:“您真是博闻广识。”   当她转身的那一刻。   雪斐拽回手,低声嫌弃:“给你机会不把握。”   少心少肺的小东西。   黑泽尔心中那股无名火没来由地拱蹿。   “我是正经人。我绝不做勾引人的事。”   他咬牙道,“这是原则。”   两人互相瞪视。   雪斐忽然觉得好没意思。   他们这对一言不合就吵嘴的拍档,真像一推就散的草台班子。   真的能调查到真相,赢得正义吗?   谈笑间,夜幕已全然落下。   城堡的宴会厅灯火通明,长桌上摆满银质餐具,烛台如林。   宾客落座。   主人家却不知在何处。   “男爵先生呢?”   男爵夫人不以为意:“他啊,也不知去哪了。不过,不会缺席的。等会儿就来了吧。”   .   城堡深处。   螺旋石阶向下,仿佛通往地心。   空气潮湿,滴水声回荡不绝。   这里只有一盏无烟之火,被人端在手中。   蓝焰细如蛇信,幽幽摇曳。   男爵站在石室中央。   他已不复白日模样,灰鼠般的毛发从他的颈侧、手背蔓延出来,骨骼因异变而外突,使背脊佝偻成怪异地弧度。   俨然是个人形的野兽。   在他面前,是一方偌大的黑潭。   浓稠如墨,腥臭翻涌。   时而形成旋涡,时而沸腾鼓泡;仿佛被困在地底的一片暴风雨之海。   男爵低下头,对着那片水影说道:   “快了……快了……”   “是,我们真是太幸运了。”   他的声音沙哑,深蕴狂热。   水面急剧沸腾,遂而又刹那间静如镜面。   其上隐约浮现出的大厅里雪斐的身影。   “今晚,就让我们来共享这无与伦比的祭品——”   “这美丽、神圣、纯洁的处子。”   作者有话要说:   还是评论区随机发20红包   大家快看人设图,是不是很q很萌[让我康康] 第14章 CH.14   偌大的宴会厅空廖。   高窗拢着帘幕,镶金边的紫血红的绸布,弧形褶裥,光滑掠光,像竖流的一剪水,又仿佛与之外的山林夜色融为一体。   众人依言落座。   雪斐坐在一张缝有红丝绒垫子的橡木椅子上。   椅身厚重沉稳,如同四足被钉死在地面。让人一坐下,便难以挪动分毫。   他低下头,将雪白的餐巾展开,轻轻搭在腿上。   随即不动声色地抬眸,用目光扫过面前铺开的银餐具,刀、叉、匙一应俱全,柄部雕着家族纹章,擦得噌亮,线条锋利而优美。   银器试毒。   这是最老套、却也最可靠的方法。   开筵。   餐前酒是自酿的、上等红葡萄酒,香味醇厚,沿着杯壁荡漾,呈现出红宝石般的诱人色泽。   头盘是虾酱浓汤;   主菜有几道。   一碟羊羔肉,切成薄如蝉翼、透着粉的肉片,搭配蒜泥沙司,细致地摆成花形;   一碟兔里脊,炙得恰到好处,外焦里嫩,鲜甜的蘑菇白酱汁浇裹在上;   一碟鳕鱼,选用柔软的腹肉,以果木慢熏而成,入口有淡淡清香,风味独特,回味绵长……   真是见鬼了。   雪斐怔怔地握住刀叉,瞠目结舌。   他原本已作决心,能不吃就不吃,做个样子敷衍过去,避免有毒。可没想到竟然每一道菜都烹饪在他的喜好上,像提前打听好的。   唾液自顾自地旺盛分泌。   喉结滚动。   要、要么尝一口?   大不了事后用解毒术。   况且,他的舌头一向灵敏。   倘若掺了什么毒药的异苦,他一准能立刻便能察觉出来吐掉。   不尝还好,尝了,事情愈发奇怪——   譬如这羊羔肉,应当是他家老厨子的拿手菜,本以为只是形似,但味蕾告诉他,无论是咸淡火候,还是在舌尖化开般的柔软程度都一模一样;   再说兔里脊和虾酱浓汤,像极了他从前随家人去海滨度假,于一家不知名餐馆尝过的美味;   熏鳕鱼则和他在一个同学家吃到的私房菜极其相似,当时吃完甚喜,惊为天菜,还厚着脸皮询问了烹饪方式,却被婉拒,对方只笑着说,这是不传之秘。   雪斐肚皮里的馋虫全被勾出来,闹腾不休。   他心里生出几分侥幸。   反正……反正银器没变,已验无毒,那么,稍少吃两口,应当也没事吧?一口、两口、三口、四口、五六七八……眨眼间,他的餐盘见底,却没觉饱腹。   像怎么填都填不满。   他隐约意识到不对,但难以自控,直到听见身旁一声隐忍的、轻声痛呓,才憬然悟醒。   抬头看去,骑士先生的脸色苍白青冷,额角渗汗,毒发似的手抖着。   雪斐心头一紧。   好家伙,他就说一定会下毒吧!   主座的男爵无声地立起身来,桀桀大笑,像蝙蝠振翅,从黑暗的洞窟里扑飞出来。   “这下可好。”他阴险地拖长音调。   “小神父,碍事的骑士已没了用,你落入我毂,只剩锤子与铁砧的距离。”   雪斐几乎想按住胸口,以免心脏冲破肋骨、迸出胸膛,但他知道这样会显得更软弱可欺。   他也是个小男子汉,骑士先生倒了,只好他支棱起来!   于是。   他强作镇定,昂然站起,声音清亮:“你是谁,带着什么血腥而来?”   男爵笑着开口:   “我,我是个追逐美的囚徒——   “我愿为这世界,收集一切美的事物。而你,也将成为我的藏品之一。或许,是我最完美的那一件。   “小美人,别害怕。我这是在帮你抵御神的诅咒。   “本来,你漂亮的脸蛋会为时间嫉妒,它会抽走你的鲜色,在你的脸颊、眼角刻上丑陋的纹路,使你日渐衰休。可现在,你有了我,你有我的帮助。乖乖的,我会使你的美貌永存,铸成奇迹中的奇迹。”   而雪斐不置一言,只是在对方的盲区,悄悄地把手搭在骑士先生的肩后,轻声念起解毒术的起始音节。   接着,他说:   “您真是巧舌如簧,几乎让我以为,我正站在一座艺术馆里。但请恕我无法认同。   “花会枯萎,所以我们才珍惜花开;   “晨光会消散,所以才被人们赞美;   “封进琥珀、制成标本、放在玻璃柜里,那不是美的存在,是无尽的刑期。光明神教诲我,要观一个人的灵魂之美,而非以貌取人。在我看来,你不光皮囊丑陋,连灵魂也一样可憎。”   男爵脸色剧变。   喉咙底发出一声非人的吼啸,脸堂一亮,血色红的像火。   这个赫拉克勒斯终于真相毕露!*   雪斐的背脊骤然发冷。   他几乎是凭本能,跳起来,一手抓住骑士先生的胳膊,另一手去拉男爵夫人:“——快跑!”   骑士先生因毒性尚未完全消退,脚步踉跄,却仍强撑着站起身来。   而男爵夫人,却像是布偶一样轻飘飘地被他拽了起来,触感诡异得触目惊心。   仿佛陡然踩空一级楼梯。   雪斐心漏跳拍子,低头望去。   恰好烛台上,蓓蕾般、臻臻簇簇的火苗闪跃着,映在男爵夫人平整柔顺的后背,那儿,在脊梁自然的凹影里,有一道几不可察的痕迹。   像是一条拉链的褡头。   “啪。”   她俯身砸摔在桌。   后背的正中,是一条缝线。   针脚细密公正,笔直,一丁点蜿蜒错漏都没有。   雪斐悚然一惊。   灯烛齐灭。   黑暗席卷而来、淹袭一切的瞬间,男爵像一只暗夜魔怪,猛然跃身地朝他们扑过去。   雪斐不得不撇下夫人的空躯壳,仅与骑士先生一同狼狈躲闪,逃到了窗户边。   便退无可退了。   “束手就擒吧,神父先生。”   他又喘又厚地笑着,像粘液灌进耳腔,带着恶意的戏弄,细细品味猎物最后的挣扎。   美人就是美人。   即便惶乱,亦楚楚可怜。   三、二、一——   好了。   雪斐闭了闭眼,在心底默数,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从骑士先生的后背收回手,猝然拉开窗帘,高声、敞亮地说:“据上古传说所述,哪怕是无形的魔物,也必然会在满月的光辉下投出真身所在的阴影!”   “哗啦。”   帘子被猛地拉开。   冰蓝而苍淡的月光倾斜而入,像是把男爵整个人浇透。   被照亮的大理石砖面如凝固的海水,在其上翻滚、沸腾着一团黑影。   “正是现在!”   雪斐朗声。   遂而,骑士先生如同死而复生一样,纵身而起,拔出镀银的细剑,剑身闪烁着咒芒,刺穿了附在男爵身上的魔物真身。   两者惨叫,一命呜呼。   雪斐一直在低声为他念解毒咒。   断续几次,终于完成。   事了。   雪斐已汗流得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他仍不敢松懈,绷紧脸、后怕地问:“真的消灭了吗?要不要再补两下?”   骑士先生瞥他一眼:“……你是神父。你可以探知神圣和邪恶,你的感知如何呢?”   雪斐脸已红,这才记起。   他凝神确定片刻,随即点头。   “应当没事了。不,我是说……我没再感觉到有不对劲。我们做到了,我的朋友。”   骑士先生向他伸出手。   那双黑黝黝的眼睛里满是钦佩,直视着他,莞尔一笑:“神父先生,这一次您才是主角,我只是配角A而已。”   雪斐嘴角情不自禁地勾起,胸中涌涨着滚烫的喜悦。   他表面轻描淡写、一本正经地说:“哪里哪里。对抗邪恶,本来就是神职人员的分内之事。”   “不,是您的勇敢与判断,救了我。还救了镇上的所有人。以后起码他们不会再为此受害。”骑士认真地说,向他鞠躬。   “您的光辉事迹,理当被记录下来。”   “哪怕一百年后,孩子们在炉火旁、在床头,听到这个故事,也知道曾经有个英勇无畏的神父,为了拯救生命、对抗邪魔,挺身而出。   “他是个真正的男子汉。”   ……嘻嘻。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雪斐再忍不住,笑得眉眼弯弯。他自小经不住夸,做一丁点成就,必须要爸爸妈妈哥哥老师全部夸一通才满意,他咧嘴乐个不停。   真高兴!   寡言冷酷的骑士先生终于明白他的威风啦!   从此以后,再也不敢小瞧他了吧?   ……   宴会厅里,依旧停留在黄昏时分。   黑泽尔、雪斐,以及男爵夫人,都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仿佛仍在等上菜,双眸紧闭,沉睡在一场无边无际的梦魇之中。   .   月亮初升。   森林上的天空像是一块被反复揉搓的旧布,灰蓝里透着脏泥色。凉风穿林而过,嗖嗖作响,拍打在城堡紧闭的大门,发出空洞而冷硬的回声。   无论机械师怎样叫喊,门的那一侧都寂默如冢。   可他绝不可能轻易放弃、转身回去——他的两位救命恩人,正身陷险境!   机械师自认并无半点骑士精神。   他这一生不做违法犯罪的恶事,却也从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充其量,不过是个小市民、普通人,循规蹈矩。   他些少的一点勇气全用在家人身上。为了孩子,他可以一头扎进树林里,不眠不休。那时来自血缘的爱,无需理由。每个父亲,都会为了自己孩子的安危而奋不顾身,不是吗?   至于镇子里有人失踪的讯闻——   那些年死掉的、疯掉的、下落不明的……他从前并非没听说过。   只是每一次,他都对自己说:轮不到我。   怪物抓住了,孩子救回来,他阖家团圆,或许该带上妻儿直接一走了之,找个安全的地方重新生活,才是明哲保身的选择。   何必要把性命搭进去?   然而,他偏偏一直想起,在山间的路上,与小神父的问话:   “我是说……神父先生,你图什么?你为陌生人冒生命危险,你做这些,教廷有奖赏吗?”   那孩子明明那么瘦弱,风一吹就要倒了似的,一看就是家里娇生惯养出来的。   他站在骑士老爷的身边,才到人家的胸口,细胳膊细腿都抖个不停,却始终没有后退,一直在想办法。   “没有吧。”   雪斐挠挠头,语气温和又困惑,“非要找个理由吗?”   “大家都怕受伤,这很正常。”   “可我想,如果人人不付出,这个世上就全是胆小鬼、小气鬼,那多没意思呀。”   “我知道我傻。有些人会笑话我,但我不打算改。让他们做聪明人,而我做蠢才,哈哈,我不介意。我做这些,是因为我喜欢、我乐意,现在,我得到了成就感和满足感。”   “至于教廷给不给奖赏——我不在乎。”   真是赤子之心。   机械师想,这样的纯粹,活到他这岁数,早就不信了。   若是换作以前遇见类似这种人,他或许还会在心里冷笑:这不是冤种吗?我看你能天真到几时?   可看着小神父,却只剩下一个念头:   唉,是个好孩子。   愿神的好运,永远眷顾他。   他还记得,那时骑士先生走在一旁。   虽未出言附和,可眼神却柔软的不像话。   那是一种无声的认同。   就像是在赞许小神父的灵魂。   “蠢材,蠢材……”   机械师小声叨咕,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想来人这一辈子,总得做一回蠢材的。”   决意,终于下定。   可要怎么和妻子开口呢?他才回来,又要害她担惊受怕了。   机械师一转身,却发现妻子不知什么时候已回到屋里。   她取来一身他们家最贵重的男装,又把攒下的银钱通通装进荷包,“去觐见男爵先生,穿这个不算失礼,够体面了。这些钱你都拿上,该打点打点,不然,那些看门的势利眼没好处,连话都不替你传。”   机械师的胸口涌起一股暖流。   果然是夫妻,心意相通。   “去吧。”   她抖开披风,像在为一个出征的勇士整装。   口吻异常毅然坚定,“——我宁愿我的孩子有一个胆壮心雄、知恩图报的死父亲,也不能让他有一个胆小卑怯、自私自利的活父亲。你要为孩子做榜样!”   “……”   机械师霎时汗流浃背,喉咙发紧,“我也不一定会死吧?!老婆。”   “那最好。”   妻子轻轻一笑,替他把披风扣好,“不然我一个人带孩子,会很辛苦的。”   正式拜见未果,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机械师只好端下耐子,沿围墙寻找。   按照孩子的说法,城堡西南边角,应当有一处能容一人通过的狗洞,他正是从那里逃出来的。   “你还记得什么别的细节吗?”   “有水。……旁边,还有棵无花果树。”   天色渐暗。   机械师越找越急。   索性,他攀上一段被藤蔓覆盖的矮墙。   若是被发现,主人家把他就地处决,也是合理合法的。   就在这时——   “喂,大叔。”   “!”   机械师吓得险些失手摔下去。   他抓紧石隙,有一只手从上面探下,牢牢地握住他的手臂。   抬头看去。   一个人影正蹲在墙头,姿态轻巧得像只猫。   “彼得先生。”他惊喜。   “你怎么来了?”彼得问。   机械师气喘吁吁地翻过墙,刚落地,心跳还未平复,便压低声音,把孩子醒来以后说的事飞快地讲了一遍。   彼得眉梢一动,收起嬉皮笑脸,“我也觉得那红毛胖子看上去不像个好货。……放心,我老板和小神父也不蠢,我们早都戒备着呢。”   “今晚,本来就打算将他调查清楚。”   “那你快告诉他们啊!”机械师急道。   “等会儿,”彼得摆摆手,“眼下,他们正在晚宴。”   “坦塔罗斯的宴会。”机械师叹气。   “哈哈,别担心,我老板同我计划好了——我们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下半夜,月到中空之时便动手。途中要是有任何岔子,他会给信号。刚才我在树上,大老远就听见你瞎嚷嚷,便过来看看是怎么回事儿,我来之前还看了他们一眼,在等开饭,什么事儿也……”   说到这,他突然停住。   想起来了。   不。   不太对劲。   自黑泽尔和雪斐入席落座后,两人几乎没有变过姿势。   而且,是闭着眼的。   诚然贵族要保持仪态,但也不至于如人偶一样,纹丝不动。   .   奇怪。   黑泽尔回到房间,坐在床边,静凝沉想,剑靠在手中。   宴会很顺利——至少表面如此。   男爵姗姗来迟,神情略显疲惫,却并未失礼。酒水、食物、谈话、音乐,都在分寸之内,大致无异常。   ……除了他对乔儿先生过分周到。   多次介绍菜色,又夸那身衣服穿得漂亮。在妻子面前竟也毫不避讳,赤/裸裸地流露出的好/色意味,十分冒犯。   让他极为不舒服,因而故意几次出言打断。   太顺了。   顺得像一场精心排演、无懈可击的戏剧。   他摩挲着剑柄,目光越过窗棂,望着月亮缓慢攀上夜空,反复回忆着宴会中的每一个细节。   不。   在宴会中途,有那么极短暂的瞬间——他的意识像是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   这是一种来自本能的直觉警告。   他一向相信这种感觉。   毕竟迄今为止,他正是凭此有惊无险地度过无数个生死交睫的危机时刻。   是什么呢?   黑泽尔想着,靠在床柱,打算闭目浅眠一会儿。   静候深夜的来临。   “啪嗒、啪嗒……”   门外走廊上,跫音渐近。   停在他的房间外。   “咚咚咚。”   叩响。   “谁?”黑泽尔问。   “是我。”   乔儿先生的声音响起,“我换好衣服,来找你了。我有些害怕,能让我和你待在一块儿吗?”   语调轻缓而任性,像拿准了他一定会同意。   不是说好了午夜碰面?   这家伙,真是娇气的一刻不护着都不行。   黑泽尔为他开门,只一眼就僵在原地。   乔儿先生换的不是便于行动的衣服,而是前天夜里在旅馆穿的白色睡袍。   风吹来,柔软的棉布料鼓了一鼓,整件衣裳像一朵被托起的铃兰花,被裹着的、他的身子则是纤巧的蕊心。   黑泽尔用板起脸来克制泛起的热意,先放他进来,反手关上,尚未转身就沉声问:“你怎么换睡衣了?在想什么?难道等会儿打算穿这样在城堡里跑来跑去吗?……”   教训还没完。   转头就看到乔儿先生轻车熟路似的往他房间的床上一窝,像只冬天寻暖和的小猫一样,毫不见外、全无防备地钻进被子里去了!   还对他说:“休息总要休息好,不穿睡衣我没法睡安稳,我要舒舒服服地睡。”   “你太没紧张感了,我们现在很危险。”   黑泽尔生闷气地围着床踱步一圈,可,到底没舍得把人拎出来。   漂亮的少年神父从被子里钻出个金绒绒的脑袋,冲他一笑,“这叫张弛有度,”举起挂在脖子上的十字架念珠晃了晃,“我这不是戴着吗?而且,我腿真的疼。”很委屈,“你的护具太硬,我早说过了,把我的腿根都磨破了。都怪你,骑士先生。”   黑泽尔脑子一空。   他也不知自己在说什么,“……我这儿有很好的外伤药。”   雪斐把被子都踢到一边,趴着,微微陷在柔软的床垫里。床单是凝脂色的绸缎,平整顺滑,没有勾一点丝。   他把睡袍撩到露出腿上的伤。   月光像轻吻在他柔软雪白的皮肤,毫无瑕疵。这种细腻的光泽,叫黑泽尔想到他有一套从东方高价购得的甜白瓷茶杯,拿在掌心把玩,薄可透日。   他的呼吸不自觉地也放低了,走过去,单膝跪在床前。   目光落在那两处伤痕上——绯红,但不过是擦破皮而已。   说实话,放在他自己身上,压根不会在意。   但是乔儿先生过于娇嫩。   他用指腹若有似无地触了一下,少年立刻瑟缩、吃痛地嘶嘶吸气,埋怨,“疼呀。”   一个男孩子这样,实在不像话。   也不知他家里是怎么把他宠成这副性格。   倘若以后结婚成家,谁还会纵着他?   黑泽尔想着,却没吭声,只是用指尖挎了一点药膏,为少年涂抹。   明明药膏含有清凉成分的草药。   可不知为何,他却觉得指尖越来越烫。   洁白光滑的肌肤,与睡袍边缘的分界无限柔和模糊。   他不得不用尽全部的专注力。   忽地,一阵微风擦过面颊。   少年勾翘小腿,用足跟轻碰他的肩头,含笑问:“喂,在想什么呢?骑士先生。”   小巧的脚,尺寸正好能让他一掌握住。   圆润粉红的脚趾如珠贝,感觉后脚跟的肉都比他的脸要水嫩光滑。   在他面前晃啊晃。   惹人注意。   他发现了,这家伙是个恃宠而骄的美少年。   黑泽尔略微沉重地想。   不一定真对男人有兴趣,但他看到男人为自己的美貌着迷,依然会觉得十分有趣,为此,还敢不知死活地去逗弄一番,以为所有男人都会对美少年俯首贴耳、讨其欢心。   “没想什么。”   黑泽尔答得过于平静。   少年低低地笑了一声,“真的吗?”   他用指尖拈着袍角,似掀非掀,动作暧昧而缓慢,“难道……您此刻没有在想,我有没有穿内裤?”   “从前天夜里起,您就一直在惦记吧?”   “您其实,很想看。”   “高尚守礼的——骑士先生。”   作者有话要说:   还是评论区随机抽20个红包。   这段剧情一起写啦。   赫拉克勒斯:也是个神话人物,杀了第一任妻子。   坦塔罗斯的宴会:坦塔罗斯设宴招待诸神,将自己儿子的尸体做成菜肴端上桌子,被诸神识破,降下神罚。 第15章 CH.15   骄傲、守身、克制、奉献——   这是身为骑士的原则。   在大学时,曾有同窗问过黑泽尔:你最喜欢的一句格言是什么?   他几乎没有犹豫,说:   「homo sum, humani nihil a me alienum puto.」*   「——我是人,人所固有的我无不具有。」   该典出于一千余年前的一位古代哲人、亦是剧作家之手。   其义从古至今,未曾有变。   黑泽尔自认并非铁雕石塑,生在人世,他也只是拥有七情六欲的血肉之躯。   他一向不大赞同当今光明教廷所宣扬的“灭情裁欲”,那简直是对正常人性的扭曲;可他同样厌恶众神时代,那些由欲念化生的神不分善恶、恣肆妄为,使世界充斥混乱。   当琐屑而炫目的欲.望浮现;   当财宝、权力被泼洒进手心,又在指缝间流淌而去;   植根于灵魂深处的某部分,便难免会受到一些拷问。   这时,黑泽尔便在心底默念自己分划的道德标准。   他一动不动,只是睁着那双黑色的眼睛。瞳孔如烟圈般一环环地放大,使那掺有一缕缕金丝的乌黑虹膜如软缎般在层层压缩。   仿佛重新关上思维的门闸。   以免一些冒犯人的幻想滚烫地倾泻而出。   把Genie牢牢地、死死地,困回瓶中。*   “别戏弄大人,乔儿。”他以冷漠阴沉的语气说,“你还是个半大孩子,不谙世事,我可已成年许久。”落调像个最古板迂腐的冬烘先生敲下戒尺。   小美人好奇地问:“那你几岁?之前一直忘记问呢。”   黑泽尔顿了顿:“……二十五。”   “比我大七岁。”   小美人笑了,戏弄他似的笑,“你可真老。”   带着点刻意的恶毒,说话时盯着他的脸。像在研究一只老虎被捋须会有什么好玩儿的反应。   黑泽尔以往从不觉得自己年纪大。   二十五,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风华正茂的年纪。   可谁让他眼前的小美人才刚满十八,嫩得跟冒青的花骨朵一般。   对十八岁的孩子来说,两三岁尚且是鸿沟,更何况七岁,简直快成老一辈人了吧?   他没有反驳,索性摆出不以为意的态度,“谁都会变老。”   “所以,更应当现在就享用青春,”小美人说着,四肢并用,像只小猫小狗一样地爬过来,“骑士先生,你说对不对?”   雪亮的光浇在床上。   使床铺像一汪莹澈澈、发光的水,被扰乱的绸褶化作荡漾的涟漪。   而小美人,便是在水里晃摇的、白色小月亮。   浅淡金芒,神圣纯洁。   黑泽尔仓皇后退,来不及起身,仍维持着膝跪的姿态。   小美人已坐在床沿。   他的脸廓如玫瑰花瓣般娇嫩明晰,眉与眼,颈与肩,腰与手,踝与脚,无一不美,美的不近情理。   正孩子气地轻荡起两条裸白洁净的小腿。   笑眯眯地追着问:   “骑士先生,你还没回答我——你想不想看我的睡袍里面?”   “不想。”   他斩钉截铁,“我绝没进行那种龌龊的想象。”   生怕这小东西再抛出什么让人头疼的话,他抢白:“乔儿先生,你不仅是个孩子,还是个神学生。你怎么能这样呢?”   “神学生怎么了?”   小美人满不在乎,“教廷乌烟瘴气又不止一两天。你父王的情妇中不也有修女吗?哦,他也有男性情人,偶尔玩腻了女人,也会玩玩娈童。”   “哈哈,无论如何,你继承了他一半的血,血管里也流淌着一点对男人的喜好呢。”   “我父亲是我父亲,我是我,我们是不同的生命,没有谁是谁的延续和复制。”黑泽尔脸色骤沉,“等等,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小美人没回质疑,忽然从被子里摸出什么,低头一看,露出几分惊讶:“咦,骑士先生,你的被子里面藏着什么?”   轻飘飘的两块布。   是一双白丝袜。   以丝绸线钩织而成,薄软而富有弹性,这样一双袜子,需消耗普通工人大半年的工资,且只能穿几次便没用了。   他自问自答,笑得无限隐喻,“噢,这不是我白天礼服配的长袜吗?……怎么在这?被你偷了藏起来了吗?骑士先生,您怎么还偷东西呢?”   “我绝没有——”   黑泽尔脸色急转,声音沉黯,无比恼火,“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玩意儿会放在我的被子里,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您是在说我诬陷您吗?”   “我没有。或许是男爵干的,他是个变态。为了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   “哦,他变态……您就一点也不变态。”   小美人低头笑,“其实算不算变态只看对方的反应吧,不喜欢才是变态;要是喜欢,那叫调/情。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比如……我就不讨厌您。”   话音未落,他将长袜抛掷过去,丢到黑泽尔的怀里。   趾尖顺势点在人家的膝头,“骑士先生,我觉得腿有点冷,帮我穿上袜子好不好?”   黑泽尔岿然不动,额角涔出细细冷汗。   任由白丝袜像羽毛一样从他的胸口滑落在腿上,那么轻的玩意儿,砸在他的心头,却像是发出重重的“咚”的一声。   简直是城门锤。   恐怕他穿铠甲全副武装也不顶用。   “这不合规矩,乔儿先生。”   “哪儿不合规矩啦?我们都是男人,你在不好意思什么?”   “就算是男人和男人,也不应该过度亲密。”   小美人像听到什么笑话,忍不住乐不可支。   黑泽尔微皱的眉心凝结起一抹愠怒,“你在笑什么?”   “笑你呀。”   小美人笑累了,口吻轻描淡写,“你继承了祖先的魔族血统不是吗?魔族至.淫,你倒有脸装出圣人君子的姿态。”   “——!”   昏蒙的意识仿佛被一道雷霆劈开,猝然惊醒。   黑泽尔猛地起身,野蛮如狮地擒住眼前人,手掐在细脖颈上,“说!——你是谁?你绝不是乔儿先生!乔儿先生规矩有礼,并不喜欢男人,你究竟是什么东西?魔鬼扮演的吗!”   “到现在了,你仍不敢用力,呵、呵呵……”   掌下之人发出轻.喘、柔软且得意的细碎笑声,他们贴太近,那声音无法防备地钻进耳洞,“您压住我了,骑士先生,好重啊。您闻闻,乔儿先生的身子是不是和你想的一样又软又香?”   刹那间,黑泽尔混沌而强烈地感觉到这具肉.体。   他抽出匕首,不再迟疑,反手刺穿自己的心脏。   “——殿下!!!”   黑泽尔刚把自己从幻境中硬生生拽出来,便听见一记暴喝。   睁开眼。   彼得在摇撼他的肩膀,急得正要一巴掌掴来。   “……”说时急那时快。   黑泽尔在完全清醒的瞬间,立刻抬手格挡,“行了,我醒了。”   白蜡烛阴惨惨地幽照宴会厅。   窗外,繁星如点,圆月已近乎爬至中空。   主座的男爵不知所踪;   副座的夫人昏迷不醒;   黑泽尔的邻座也空着,那原本是雪斐的位置。   他醒来第一时间便看向那里,直截了当地问:“乔儿先生呢?我中术期间都发生什么,长话短说。”   彼得简单交代一遍,“……原本你俩都叫不醒,我与机械师只好光守着,同时在大厅寻找线索。结果就在刚才,小神父突然像被什么东西附体似的,木愣愣地站起身,像牵线木偶一样,径直出门走了。”   “我的职责是守护您,不敢离开。”   “机械师连忙上前去拦他。可他身上好像裹覆着一股无形的力量,让人难以靠近,一时无计可施。他现在跟着小神父呢,会在路上留标记。”   黑泽尔颔首:“我明白了。”   起身时,他略显尴尬。   梦里有些事是没说错。   源于上古魔族的血脉,教他拥有比一般男人更充沛高涨的精.力。   自十二岁开始夜.遗起,他便十分血气方刚,平时练剑、习武也经常这样,每次进行杀戮后也必会有……不过,梦到某个具体的人还是头一回。   此刻,他的杀念无比蓬勃,翻涌不已。   黑泽尔寒声问:“往哪边走的?”   呛啷一声,长剑已然出鞘。   .   “神父!神父先生!”   “小少爷!”   “乔儿先生!乔儿!——小神父!!”   机械师亦步亦趋地跟在闭目行走的雪斐身侧。   后者宛如一具被施了巫术的石偶,沿着某条旁人肉眼无法看见的轨迹行走,时而停住,时而以匀速继续向前。   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挡他,也无法将他唤醒。   一旦试图用力气拉人,雪斐的身上就会升起一圈玻璃球似的白光罩子,把他直接排斥弹飞。   他眼睁睁地看着,雪斐穿过长廊,登上二楼,进入一间陈列着打量动物躯体标本的密室。   密室尽头的书架像道门一样朝两边打开。   里头黑如浓霾。   雪斐才跨进去一步,身影便被吞噬了大半。   机械师吓得面无人色,双腿发软。   “蠢材,蠢材——”   他为自己念咒语似的鼓劲儿,一咬牙,仍旧跟着冲了进去。   “噗。”   他点亮一盏随身携带的小黑油灯。   黑油是他朋友送的,说是“可燃之水”。   他据此改造出新式灯具,发现即使在空气微薄的地方,也能久烧不灭。   幸好,幸好。   小神父还在他视线所及的范围内。   雪斐胸口的十字架无风自起,悬浮而立,像焰心一样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将他整个包裹在其中。   两人正身处于一口竖井之里。   贴墙的楼梯又湿又滑,狭窄至极,像玻璃瓶口上的螺纹,卷曲着延伸向地心。   中央是深洞,深不窥底。   机械师试着扔下一枚粗螺丝,许久都没听见落地的回音。   不知从何时起,四周渐渐出现越来越多的细小、微弱的嗡语,咝咝悉悉,癫狂无序,仿佛黑暗中藏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燥议两位新来的访客。   .   梦中的宴客厅里。   雪斐在享受够夸赞后,心满意足地问:“那么,我们要如何处置怪物的尸体呢?”   骑士先生回答:“我们得找人帮忙。”   “哦,也是。”   他们并肩前行,朝门口走去。   门被推开的瞬间,一片彻亮的白光迎面照来。   雪斐盲了一刹。   当目力恢复,看清周围,他愕在原地。   他发现自己竟然站在一处陌生的、辽阔的海湾旁。   “喤——喤——喤——”   教堂的尖楼发出撞钟声。   漂浮而虚弱地溢散在天空中。   而这片天空无日、无月、无星,只有同调蔚蓝,散发微光,如同无垠的空间,能湮灭一切。   不远处,麇集着稠人广众。   他们随召唤沉默、整齐地移动,纷纷步进教堂。   这是一间白垩教堂,临崖而建,已有年月,通身滔灰色,像是被反复摩挲的骨骼。   在裹挟的人流中。   雪斐昂首看去。   神坛之上,伫立着一座怪异和庞大的石像。   他没见过,但大致能猜到是邪神。   历史的长河里,各地的人民制造过无数神明,有的留存,有的被遗忘。即使博学如他,也不记得曾在书中读到过。   不肖说,一定很危险。   这怪物长着四足、六手,三双眼睛分别用蛋白石、孔雀石和黄钻石镶嵌,闪烁着诡怪、冷酷的光芒,其中一只脚踏在一座刻有光明神印迹的宝座,上面坐着一个死去多时、已成骷髅的教士。   雪斐怵然一惊,一股寒意顺着脊背蹿上来。   他下意识地左右张望起来。   哆哆嗦嗦地摸遍全身,也没找到光明神的徽印十字架。   ……骑士先生呢?   骑士先生在哪?   快来物理净化邪恶呀!   这会儿,连念光明神的名号,他都止不住地恐惧。   呜……他需要骑士先生护体啊!   直到这时。   雪斐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神明在上,我是不是在做噩梦?   人群无征兆地涌动起来。   他被一浪接一浪地推着前进,不多时,便站在神坛正下方。   面前摆放着一个巨大的石箱子,顶面开着一个圆洞,黑黢黢的,刚好能容纳一只手伸进去。   他瞧见别人依序地探手入内,取出一颗颗黑色的小石球。   每次摸出黑球,旁边总是响起哀叹。   雪斐不敢伸手。   他曾在书上读到过。   古时,人们设立了集体投票的制度。   为此制造了一种装置,称之为Kleroterion——克莱罗特里昂。*   里面一般放有白石、黑石和黄铜三种材质的小球。   白色为中选,黑色为落选,而黄铜……黄铜……要命,他暂时记不起来了啊!   “轮到你了。”有人在身后催促。   雪斐还是不懂。   下一秒,神堂里所有人的眼睛都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轮到你了轮到你了轮到你了轮到你了轮到你了轮到你了轮到你了轮到你了轮到你了轮到你了轮到你了轮到你了轮到你了……”   雪斐心惊胆战,只好硬着头皮照做。   噪音霎时尽数消失。   指尖初到石球,是鹅卵石,冰凉、光滑的手感。   他的心嗵嗵、嗵嗵地跳到嗓子眼。   睁眼一看。   是黑球。   呜呜。   他含泪地松了一口气。   “唉……”   人们叹气。   被推下去,换人。   大家就这样轮流摸小石球。   突然,一声笑喊从人群中炸开。   回到队伍中间的他仅能看见一只高抬的手,拿着一颗白球。   “太好了,太好了……”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像是落入绒草中的火星一样,迅速铺开。   就这样,在笑声中。   笑着的人们把笑着的中选者乱石砸死。   他吓得在内心疯狂飙泪:骑士先生,快来救救我吧。   不知为何,他就是相信。   假如骑士先生在的话,一定有办法。   “轰隆——”   神坛上传来沉重的声响。   那尊痛饮鲜血的邪神塑,仿佛满足地打了个饱嗝,缓慢地挪移起来。   它的座下,露出一道通往地底的洞口。   雪斐还未来得及后退,身体便被人群推搡着朝那黑暗投去。   作者有话要说:   发50个红包,求大家多留言[可怜][可怜]   短篇就算了,长篇还是努努力上榜,我封面这么可爱,很想上月榜前面可以展示封面的位置[害羞]   这次打算开插画活动,我研究研究怎么弄,图还没买够,买够我就去申请。都是小情侣的cp图[紫糖]   [紫糖][紫糖][紫糖][紫糖] 第16章 CH.16   地气蒸沤,直涌心头。   像一锅久熬的汤,带着湿热和腐腥;充盈在肺叶,几乎让人感觉胸腹里的脏器也在一并熔化。   眨眼之间,雪斐发现自己又挪了个地方。   现在,他正站在一间巨大的玻璃花房里。   外头正值隆冬,飘扬着鹅毛似的雪片。   温室里,热带植物蓊郁繁茂,大爿的绿,渊渊暗暗;其间无数奇花异草,朱红,浅蓝,灿白,五光十色,织成一方极致幻丽、几近谵妄的景象。   花草的浓芳与泥土湿润的气息一齐拂来,令人微微眩晕。   灯光从玻璃穹顶的高处打下,珠光点点。   仿佛一笼细栅的银雨丝,悬停在枝叶之间。   两排饱缀果实的黑莓丛,夹出一条蜿蜒的小径。   上面的绿苔藓好像一条柔软厚绵的地毯,引人入胜。   流泉淙潺。   小径尽头,是一座瓷制喷泉。   一只黑天鹅展翅昂首立在池心。   晶莹剔透的水流从张开如呐喊般的喙嘴里源源不断地淌出。   他听见了女人的歌声。   从温室深处传来,悠怨、婉转,在花与叶之间徘徊。   雪斐转身便走,埋着头,像恨不得把脸藏进胸口。   气喘吁吁地跑了一段路;一抬头,却发现自己回到起点。   歌声仍在重复。   雪斐只好拔起发冷的脚,踏上小径。   两侧的墙壁上,攀援植物爬开,一幅幅画如露出脸似的接二连三地展现。画框崭新,金漆发亮,而画中人的脸却被潮气侵蚀,颜料晕染,五官扭曲变形,似哭非笑。   所有瞳光都在逼视着他。   雪斐目不斜视,加快脚步。   到最后,几乎是小跑似的逃进迷宫之心。   白雪停了,歌也停了。   云层散开,太阳出来;可那光只负责照明,却吝啬给予温度。   雪斐漫目四顾,一时不知该在这阒静无声中往哪走。什么声音都没有,连叶子、草、虫子、鸟儿也没有。   他觉得自己像是在一个密不透风的微观模型里。   蓦然,在他背后,歌声突然再次响起。   近的简直像是贴着他的耳廓低吟。   白漆铁艺缠丝雕花小圆桌旁,坐着一位贵妇人。   无论雪斐如何凝神,也看不清她的脸。那面容仿佛被一层烟雾覆盖,既模糊,又引人探究,如同一个永远解不开的哑谜。   她穿着一件香槟金的提花丝绸露肩长裙,肤白胜雪,肢体姿态给人以轻佻冶荡、神色恹恹的感觉。   她有一头乌黑的长发,黑的发紫,长及地面,垂垂曳曳,烁着森森的光,像是乌鸦的羽毛。   她一边梳头发,一边在唱一首童谣:   “红鞋踏雪,执手许愿,   月下的吻比血还甜。   他在教堂低头祈祷,   转身却把誓言遗忘在门前。   银铃响,纺车转,   新娘在夜里数星点。   数到星星都坠落,   她的心也跟着沉进深渊。   负心人,负心人,   你把名字藏进酒杯边。   清晨时你还是人,   月圆之夜你化作兽影,   用爪子敲响自己的门……”   歌声还在半空中盘桓,一声巨响骤然闯入。   砰——   门被狠狠摔开。   “贱人!”   年轻的红发男人醉步踉跄,脸颊涨红,酒气冲天。   他怒吼着,如同那些血管里的酒精全部在熊熊燃烧,“你是不是又背着我见男人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又喝醉了,一定是谁刻意将我灌醉。是不是他?为了让你好跟他幽会!你的奸夫究竟是谁!”   他抄起身边的一切东西——   椅子、花瓶、梳妆盒。   任何东西,都变成武器。   朝她的头脸砸去。   击打声和惨叫声交织在一起,一阵紧似一阵,又逐渐慢下去的尖叫过后,最后归于死寂。   不知过去多久。   男人打累了,喘着粗气,跌坐在地,枕着稀巴烂的一摊白馥馥、红沥沥的血肉沉沉睡去。   冷汗顷刻在雪斐额角凝结。   浓稠的冷意覆来,驱之不散。   他认出来了。   这个尚算英俊的红发男人,正是男爵——年轻时的男爵。   就在这时,尸体忽然动了。   她以一种完全不可能的角度扭过头来,昂起脸;   一张面目全非的脸,皮开肉绽,七窍流血。   直勾勾地盯着雪斐,望定他一阵子,用轻忽柔惑的语调问:   “你会替我毁灭他,是吗?好心的神父。”   下一瞬,这张美丽的脸迅速干瘪、变黑、腐朽。   她的长发像变成一窠细蛇,嘶嘶作响,一轰而散。   啊啊啊——!!!   .   雪斐在小蛇要爬上自己脚的前一秒回身。   脚下一空。   虚假的、冰冷的湿气猛地灌进靴底,叫他冻得打了个痉挛。   所见到的世界像是被切了一张幻灯片。   再次转换。   晨雾未散,河岸两侧爬满了白霜般的苔藓,滑腻、森冷,水面泛着暗沉的光,像一块流动的铅。   几个早起打水、生火的村民站在浅滩处,低声交谈着,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惊惶。   天刚亮时,一位老太太在浅滩处发现了这具搁浅的尸体——   她的裙摆被浸烂,颜色褪得发白。头发纠缠着水草,像是被什么拽住,死也不肯松手。   很快,人群被分开。   死者的丈夫,男爵先生排众而出。   他伏在尸体旁,哭得歇斯底里。   他哭得是那样用力,以至于所有人都不得不相信他的伤痛。   记录案件的城卫书记甚至劝他节哀。   案卷纸上,这被记作一场不幸的意外。   葬礼隆重而体面。   白布、蜡烛、圣歌。   丧妻的丈夫扶棺而立,面容憔悴,眼眶红肿,双手紧握成拳,微微颤抖,仿佛心疼的连站立都成了折磨。   人们低声赞叹他的神情。   女人悄悄抹泪。   男人拍着他的肩,为之悲恸。   .   深夜。   城堡书房。   男爵坐在高背椅中,松开领带,哼着小调,自斟了一杯葡萄酒。   他对月举起酒杯。   ——敬自己。   敬自己的智慧。   一饮而尽。   直到喝完一整瓶烈酒。   他睡去了。   窗外,原本遮蔽夜空的一团团臃肿、絮状的云湓流着,湓流着,忽地,一下子把吞没的月亮吐出来。   那是一轮满月。   看上去像一个蒙尘的银镜,悬在夜空中央,上面沸腾着一张模糊、狰狞的女人的脸。   白光从树冠和枝杈的细缝间洒漏。   仿佛张开千百只指爪,攥住一切可被照见的东西。   天地静止。   静得异常。   男爵在椅子上睡得半梦半醒。   浑身燥热,汗水沿着脊背往下爬,像一条条长虫,瘙痒难忍,他不耐烦伸手去挠,指尖刚触碰到皮肤,便猛地僵住。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手有些不对劲,怪怪的。   皮肤刺痛,粗粝,揉搓了两下,指尖沉钝,发出皮草摩擦的声响。   他睁开眼。   在昏黄地灯光下,那双保养得宜的双手,已然变了模样。   粗糙的毛发从皮肤下钻出,纠结成团,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他张嘴想喊。   发出的却是介于嚎叫与喘息之间的畜声。   黑色的丧服被哗啦一声撕开——   从颈项、胸膛,到腰腹与双腿,兽毛疯长,骨骼错位、拉伸、重组。脚踝处的毛发格外浓密,手脚都在塌陷、变形,指甲也尽数变成黑色硬壳。   童谣,在此刻响起。   不是从外面。   而是从他的脑海深处。   “负心人,负心人,   你把名字藏进酒杯边。   清晨时你还是人,   月圆之夜你化作兽影,   用爪子敲响自己的门……”   羞耻、剧痛、厌恶一齐迸涌。   兽化的毛发还在不断长,他跪倒在地,已变成非人非兽的怪物,喉咙咕噜,发出破碎、低沉的嚎叫。   她死了,但她的恨意还活着。   以诅咒的形式,活在他身上。   冒涌如她的头发一般密密丛丛,纠缠不休。   .   从那以后,每逢月圆之夜,他都会化身成怪物。   他开始饥饿。   血肉的气味引来了森林里的精怪。有的驱赶他,有的跟在他身后,啃食残宴。人们开始失踪,人们开始不敢靠近城堡下的林地。   他起初极度恐惧。   不敢再踏进教堂,唯恐光明神的辉光照出他的兽形;散尽家财,不计代价地从各地商人手中收购灵物、古籍、秘卷……不管正邪,任何可能解除诅咒的方法,他都不会放过。   藏品一件件堆满了城堡。   在这搜寻的途中。   他听说了一座被遗弃的古代神堂。   “我爷爷告诉我有那么个地方,说祂实力强大,不逊于光明神,只要给出足够的供奉,祂能实现你的所有愿望。”   “地方具体在哪儿呢?”   “大概……大概那一片吧,”收了他三枚银币的牧羊人指向海岸边,“你自个儿找找呗。”   他雇佣了几个工人,四处探勘。   终于,发现了古神殿的痕迹。   他精神大为一震,更加卖力地往地下深挖,穹顶,门廊,入口……逐一显现,可惜太大了,太大太大,他只能像鼹鼠一样仅挖出一条甬道。   第七天时。   不知从哪来了个老人。他老的简直有百岁,枯焦干瘦,皮肤像风干的羊皮纸,但古怪的是,他一双灰眼睛清亮纯粹的像婴儿,灰的近乎白银。   老人泪流满面,哀凄地说:“不要再继续挖了,那会招来邪神降世,你们是在自掘坟墓。”   “说什么呢?”   他哈哈大笑,“我只是个求财人,什么邪神不邪神的,我不知道。——你们停下来干什么?挖,继续挖。工钱管够。谁找到地下室宝藏的大门,不管里头有没有东西,我当场奖赏一百个金币!”   两个男工面面相觑。   哪管得了那么多?   家里还有婆娘、孩子们嗷嗷待哺,往手心啐两口唾沫,一抹裤子,两眼一闭,干就完事。   贵族老爷们有冒险梦,而他们,只挣几个工钱,难道有问题吗?   铁锹一次次挥落,泥土被翻起。   越往下土色越暗,像是被什么深色的液体长期浸染过。   地洞里的温度也变得愈发的低。   冷意直往骨头里钻。   「别挖了,大叔!」   雪斐真想拎起他的努力提醒,「别挖了!快走呀!」   工人若有所感,停下,开玩笑地嘟囔:“男爵老爷,这儿也太冷了,是不是……真有什么不干净的?”   “加钱——”男爵还是一味地掏腰包,“五个金币。”   当场交清,薪资日结。   工人每天都想,最后一天,明天便不去了……可拿到钱,回家蒙头睡一觉,又想,昨天没事,今天估计也没事,那么,再赚一天?有钱不赚王八蛋。   雪斐隐约明白,他所看到的只是既定历史。   但他还是无法完全冷眼旁观,为之揪心。   “当……”   铁锹撞上什么的回响震动,工人们兴奋地喊起来,喜不自禁,“挖到了、挖到了,男爵大人,快来看吧!”   泥土被清理开,一扇石门显露出来。   那门极其古老,表面刻满了难以辩读的上古文字,还有一张张浮雕沉睡的人脸。   雪斐认出来了。   此处正是他先前才去过的海边的白垩教堂。   工人舔了舔嘴唇,搓着手,小心翼翼地问:“……男爵大人,那个,说好的奖金呢?”   男爵转过身,露出一个温和而疲惫的笑容,“是该结账了,这段时间来辛苦你们了。”   同以往一样,他爽快地把钱递过去。   两名工人不疑有他。   钱袋子沉甸甸的,落在手中,发出清脆动听的碰撞声。   他们顿时笑逐颜开,喜悦无比。   下一刻,刀锋没入腹腔。   男爵出手极快,各送一刀,杀人灭口。   毕竟他也吃过无数人,经验丰富。   两位工人甚至没来得及明白发生了什么,便软软地倒了下去,抽了抽,便不再动弹了。   鲜血喷溅,顺着地面流淌,浇在石门的把手上。   那一瞬间,石门上的浮雕仿佛活了。   暗红色的光沿着刻痕游走,像亟待受水的枝蔓被滋润。   它发出低沉而满足的嗡鸣声,沉沉开启。   男爵做完这一切,却没急着下洞。   而是坐在一旁,不管尸体,优雅地修剪、点燃一支雪茄开始吸;他掸了掸衣襟,几星烟末落下。   雪斐绕过他。   跪在两个工人的身边,为他们作祷告。   “是谁!”   “谁躲在那里?!”   男爵猛然起身,竟然精准看向他所在的位置。   雪斐一悚。   男爵悻悻地凝视了一会儿,“真奇怪……”,他寒森森地咕哝着,提起灯,独自、徐缓地步入了深穴之中。   .   目力坍进黑暗的那一刹。   雪斐已大致地明了了整件事的轮廓。   非人魔物、诅咒、上古邪神、海边神殿……   而他,又在这场戏剧中扮演什么角色?   无边的黑暗中,第一束火光亮了起来。   接着是第二束、第三束、第四束……直到松散的烈焰将他围在一个没有缺口的圆圈中间。   雪斐再次站在选票箱前。   大家催他:“轮到你了。”   他有的选吗?   雪斐深吸一口气,疑心地想,和上次一样,他应该没那么走霉运吧?……正想着,便木在原地,胆寒透汗。   ——因为,   他摸出来,箱中只有一颗小球。   不是鹅卵石的手感。   你特么黑箱啊!!!   雪斐额角抽筋,真想抛弃神学生的儒雅,直接破口大骂。   ……他总算记起来了。   在古时,人们偶尔也会用这种方式来审判疑似的异端者、反叛者,假如拿到最铜球,便认定有罪。   罪人将被即刻处死。   掌声响起,啪啪、啪啪,回荡在空旷的夜里。   “恭喜你恭喜你恭喜你恭喜你恭喜你恭喜你恭喜你恭喜你恭喜你恭喜你恭喜你恭喜你恭喜你恭喜你恭喜你恭喜你恭喜你恭喜你恭喜你……”   所有人都在笑着对他说。   “?”   雪斐无语了,他还没拿出来呢。   掌声仍在继续。   它们在火光中一下一下地响着,像被拴在同一根绳索上的东西,被同时拉动、同时落下。   雪斐站在原地,火光映着他略显单薄的影子。   低下头,看向那只仍然攥着小球、没有摊开的手,眼底泛起湿意:……骑士先生,骑士先生是个舞剑的,要是有另个法师,说不定能进入我的幻境中。现在,谁都救不了我啦。   我一个初出茅庐的小神父,让我对付地方邪神?   真是天大的玩笑!   可是,连我都完蛋了……   镇上的百姓们要怎么办?   他的脸颊一瘪一鼓,忍住哭,吸足一口气:平时就算了,这种危急关头可不能放弃呀。雪斐,你可是神学院的优秀毕业生,——首席成绩!   用拇指的指甲狠狠刻进掌心。   皮肤破裂,血立刻渗出。   只是用沾血的指尖,在掌心迅速描画。   线条是反着来的——   那是一个本不该由凡人直接书写的驱逐式,被拆解、简化、倒置,只剩下最核心的结构。   这是他在藏书室里偶然看见、但被老师严令禁止的符咒。   不稳定。   不安全。   对施术者同样危险。   最后一笔落下时,血色的纹路微微一震。   空气像是被谁轻轻拧了一下。   火焰同时矮了半寸。   掌声出现了裂痕,乱了。   雪斐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瞪视他。   不是某一张脸。   而是这整个空间。   他张口,终于念出了那句短促而生硬的驱逐语:   “亘古之影——汝为何要滞留此地?吾以光明神之名命汝:退离此界,归返虚空。”   音节轻飘飘在空气中,杳然。   下一秒。   四周的火光猛地向外一偏,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推开。   离他最近的两个人像是被人从内部敲了一下,破裂成齑粉。   雪斐掉头就跑,步履如风。   脚步声突兀而孤立,呼吸急促,胸腔被撕扯得发痛;掌心的符纹在灼烧,血液仿佛正在倒流。   一只又一只手伸来抓他。   他左躲右闪。   掌心的符纹被汗水模糊,愈发微弱。   来不及重画,他寡不敌众,被一左一右架起。   掌声和笑声恢复了原本的节奏。   “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一口干净的白棺材就在中央。   像是早就为他准备好的容器。   雪斐挣扎着,几番念咒,还是被按了进去。   棺木合盖。   咚咚咚。   钉得严丝合缝,一线光都透不进来。   随后棺材被抬起。   晃动,倾斜;一步,一步;上坡,转弯……然后稳固,不再动。   这期间,雪斐一直在棺盖内侧画符文,血迹每次一画上去就被迅速吸干,总不成型。   画了五六遍才成。   空气越来越烫。   混浊热浪透过木板渗进来。   木板震了一下。   符文亮起极短的一瞬光,“咔哒”一声,棺盖被他趁机用力顶开。   然而,出去以后。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葬台的顶端。   葬台立在一根数人环抱的巨大基柱上,下面堆满火绒和干稻草,足有二百尺高,火焰已被点燃,黑紫色的火舌舔舐上升,冲向天穹,辅木一根根塌陷下去,抛起一朵朵火云。   雪斐手指发白,死死抱住最近的木柱。   咔、……咔咔、……   他已退无可退,无计可施。   妈妈,对不起。   他噙泪想:说好的拿到第一笔工资要给你买礼物的。   最后一根横梁断裂,他被抛离了立足点。   失重。   天旋地转。   欢呼声戛然而止。   火焰在一瞬间褪去了黑紫色,骤然转为淡蓝明黄,安宁而纯净。   黑衣骑士辟火而现,无数只赤红的魂灵鸟尖啸着振翅盘桓,缥缈四散,碎焰零熠。   疾速下坠的雪斐落入了一个结实的怀抱里。   巧妙地卸去冲力。   一只手臂牢牢扣住他的背,另一只则托住他的后膝。   ——再没有比这更安稳的怀抱。   像是用胸膛铸成一座堡垒。   “我来了。”   是骑士先生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   还是随机掉落红包,感谢大家的留言。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两眼一睁就开始写,结果写到半夜的[可怜][可怜][可怜][可怜]   但这章剧情也是比较多的,不是我擅长的内容。 第17章 CH.17   万灯蓦地点亮,钟鼓齐鸣。   高大的骑士背衬着微明的天。   葬台燃烧的烟聚成云,霞气浮涌,穹幕不再一片漆黑,而是呈现出介于昼与夜之间的暧昧颜色。   “不知道被他那双强壮的手臂拥在怀中是怎样的感觉?”   雪斐想起,曾有忏悔的女信徒这样红着脸说过。   当时,他还不以为然地想:   抱着就是抱着呗,胳膊粗一点、有力气的男人,不都差不多吗?能有什么区别。   可真正被那样的手臂揽住时。   他一个直男,一个确凿无疑的直男,居然觉得自己共情了女士们。   并不只是“力气大”这么简单。   是热烘烘的体温、肉腾腾的臂膀,是肌肉绷紧与起伏的触感,是一种毫无犹豫、不会退让的力量。   简直像是要被海浪覆没的溺者忽然抓住一块磐坚的礁石。   ——这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不过,当他回过神来。   尽管脸色依旧发白,但还是紧拢膝盖,以控制颤抖,好不显得孱懦。   至少,不能被轻视。   真没想到。   真没想到。   幼年放弃骑士之梦的时候,他从未想过,原来真正的骑士可以厉害到这种地步。   不仅能斩妖除魔,甚至能闯入邪神的幻境。   硬生生地把神祇的祭祀布局给中断了。   是的。   小雪斐的梦想其实很多,当然也包括“骑士”一职。   毕竟,他正处于骑士文学的盛行年代。   书店里的小说架柜上,十本有七八本是骑士题材。   以《亚瑟王传奇》为首,《伊凡或狮骑士》、《兰斯洛特》、《培斯华勒或圣杯传奇》、《培斯华勒》等等故事在贵族与平民间都广为流行,还改编成戏剧、诗歌,被反复传唱。*   小雪斐不知看了多少。   家长们也乐意看到孩子迷恋骑士文化。   不管以后是否从军,起码能强身健体、端正品性,总归不是坏事。   更何况,雪斐家中还有一位真正的骑士。   他八岁那年。   二哥尼昂完成宣誓,得以挂印。   成为一名正式的、荣耀的皇家骑士。   小雪斐那阵子天天闹着也带他去王城观礼。   可爸爸妈妈笑眯眯地说:“不行呀,没见识、矮个子的小朋友不能出远门,谁让你平时偷懒——除非,你背完三本书,吃饭也不能挑食,蘑菇和蔬菜都要一口不剩,到时,要是都做到了,再长高起码3厘米,我们就带上你。”   前两项,一向没有毅力的小雪斐居然都做到了。   然而长高,那就只能看老天爷的脸色。   量身长时他憋着一口气,偷偷踮起脚尖,试图向神明作弊。   千难万险,吃尽苦头。   总算是得偿所愿。   他记得那次王都之行,不光观礼,还吃到一家香喷喷的烤鹅,皮烤得红棕脆亮,肉嫩的恰到好处,汁水沛然,肥而不腻。   ……别的人和事都已模糊。   只记得,礼成之日,彩带漫天飞舞,祝贺声如潮。   他捧着一大束花,在管家的陪同下小跑上前献给哥哥。   头天晚上他俩悄悄说好的,而且,要装作不相干的小朋友,一个单纯的崇拜者。   好让二哥显得格外有人望。   二哥人模狗样地接了花:“谢谢你,好孩子。”   又去和别的眼睛发亮的孩子们挥手致意。   雪斐入戏颇深,激动得脸颊通红,大声说:“您一定会成为天底下最厉害的骑士!”   话音刚落,旁边另一个同样受礼的黑发少年骑士朝他瞥了过来。   那双眼睛锐利而明亮,幼狮般的无畏与锋芒毫无掩饰,意气风发,仿佛在无声地说:   最强的骑士,只会是我。   小雪斐被吓得像只弓背的猫,立刻炸毛:“你看我干什么?我说错了吗?”   少年骑士敛眸:“……现在是没错。”   这时,小雪斐眼眶一热,泪水迅速蓄满。   少年骑士一怔,无语片刻,额角脸颊都绷紧了:“你哭什么?”   “我、我还没哭,”   小雪斐吸鼻子,扁嘴,“……你凶我。”   “我哪有凶你?”   “你就是很凶啊。”   他是一朵温室里养大的玫瑰骨朵,从未接触过半点恶意,因此,突然被陌生人一句夹枪带棒的话戳中,几乎要被吓坏了。   小骑士显然没应付过这种情况,木住片时,有些手足无措地掏出手帕,低声道歉:“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小心欺负你了。以大欺小是不对的。但我并非故意,我只是……天生长这样凶。不哭了,好么?”   少年用一种略带纳罕的目光看着小雪斐。   像是第一次发现,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娇弱、心思细腻的小动物。   “唔。”   小雪斐接过帕子,把鼻涕水都擦在上面。   如此,表示宽容地原谅了不敬者。   “男孩子,要勇敢一些。”   少年骑士摸摸他的头,忍不住告诫,同伴已在呼唤,他转身掰鞍跨上白马,与其他新授骑士们一道游街庆祝去了。   留下小雪斐在原地,慢两拍地气得直跳脚。   被管家抱回去后,他气鼓鼓地向父母宣告——自己以后也要当骑士,绝不能被人瞧不起。   爸爸笑着逗他:“上次不是还说要做神父吗?”   “那是上次的事,这次是这次,”   雪斐一副“骑士报仇、十年不晚”的阴沉小脸,说:“这次我打算改做骑士了。”   当然,这个决意没维持太久。   耗时一天便放弃。   因为二哥回家后,亲手为其训练的翌晨,雪斐发现自己的手臂酸痛得抬不起来。他哭着问自己是不是残废了。得知只是训练后的正常反应。而后又被告知:这份辛苦,需要日复一日地练上起码十年。   小雪斐当场觉得天都要塌了。   相比之下,神学课好歹还能学点亮晶晶的法术,还能听些神学小故事、做手工。   ……当骑士也太枯燥无聊了吧!   又脏,又累,又满身是汗,又危险。   不做了不做了。   “但是太子殿下从五岁起就开始练了呢,一直到现在,没有松懈过一天。”   “干我什么事?……我努力两天已经很棒啦,快奖励我吃冰淇淋。”   不过,骑士小说他还是很爱看的,至今偶尔也有读。   而在众多故事中,他最喜欢的是《崔斯坦与伊索尔德》。*   这本比起冒险,更偏爱情。   是一个炽烈而惹泪的故事。   讲述了主人公——康沃尔国王马克的侄子崔斯坦,奉命前往爱尔兰,迎娶公主伊索尔德,却意外发现她正是曾救自己性命的神秘女子。归途中,两人情难割舍,本欲以毒药殉情,却因侍女将毒药换成迷药而冲破禁忌,陷入更纠结复杂的关系。   十二岁的小少爷雪斐,躲在被子里偷看那段“爱情迷药”的情节,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那段时间,他很做了一段化身骑士和公主来一段凄艳爱情的梦。   梦里。   长大后的他应当是个英俊不凡、武艺高强的骑士,有着书中所描写的,钢铁般的骨骼与男子气概,却不过于粗莽,那样就不够俊美;而且,无论何种困境,哪怕赴死,也要虽千万人吾往矣。   而黑泽尔,竟然全部符合。   ……他真羡慕。   只是没想到,骑士挺身而出所救的,不止是公主,还可以是神父。   黑泽尔将他稳稳放在地上,没有多余寒暄,直接掰开紧握的手指,往柔软湿润的掌心里塞递光明神徽:“乔儿先生,您的法器。”   随后,黑泽尔才留意到他的衣着。   白色亚麻的希腊式长袍就像另外一种他穿在身上的雪。一整块布料,用金扣子在肩头固定,款式典雅,但双臂裸露,颈窝以下的侧身皮肤只要抬手就会暴露。   行动间,雪白的皮肤若隐若现。   看上去只要一伸手就能探进去。   这衣服也太不像话了!   黑泽尔不由地自我怀疑了一下——   等等,该不会又是魔鬼编织的幻境吧?   而且,方才他接住乔儿先生的瞬间,对方似乎有瑟缩着往他怀里轻贴了一下。   ……真要命。   这时,拿到法器的雪斐心中大定。   抬头望来,眼眸明净,道谢:“谢谢你,骑士先生。”   哪有一丝儿媚意?   唉,好吧。   是他认识的那个乔儿先生。   黑泽尔想。   无暇回答。   石偶们再次朝他俩潮涌而来。   偌重的长剑在黑泽尔的手中如臂指使,轻巧回旋,鸣音清响。   剑刃的光华在他们的头顶划过一道明亮的弧度,所经之处,邪灵如卵击石,纷纷粉碎。   “这些东西都是什么?”他问。   雪斐不动声色地往他身后一躲,如找到主心骨,低声解释:“我们应该是进入邪神的地盘,这些是他制造的假人,”顿了一顿,他先施加几道咒语,从旁辅助,再继续毕恭毕敬、无限仰赖地问,“骑士先生,我们现在要怎么做才能出去?”   不知为何。   黑泽尔想到他养在王城的小跟脚狗,也这样,一旦在身边,叫声都变得理直气壮了。   破裂的人偶残骸抽搐着,裂缝中渗出黑色粘液,自行拼合,空洞的眼眶再次亮起幽光,又又又站了起来。   雪斐头皮发麻。   可他还是想:没事的,有骑士先生在。   念头甫出,便听见骑士先生淡淡地说:“我只想到办法进来,并不知道怎么出去。”   雪斐的音调陡然飙尖:“你不知道?!——光明神在上,你不知道怎么出你就闯进来?不怕进来了就不出去了吗?!”   希望才刚被点燃,就被掐灭。   他气得脑袋嗡嗡作响,“你是特意进来与我一道儿殉葬的吗?”   忽地,一直保持严肃的黑泽尔反而笑了,微微一笑,似从圣山之巅拂来的暖煦的风:“不急,从嘴唇到杯子之间不是也有一段距离吗?而且,我相信您,乔儿先生。”*   “……相信我?我自个儿都不相信我自己。”   雪斐的毛躁一下子被安抚好,但还是没好气地说。   可奇怪的是,他确实也没有绝望,比被困在棺材里时要好多了。   毕竟骑士先生来了。   有同伴,有人一起想办法,仿佛多出了无穷的勇气。让他没来由地相信,一定能赢的。   他一边丧气,一边心念电转地想法子。   一边问:“那你是怎么进来的呢?”   “靠一些老祖宗的保佑。”   黑泽尔玄而又玄地说,“但只有一次机会,已用掉了。”   他转过头去,目光定格,灼灼地望进那双蓝眼睛里:   “我相信您并非盲目相信。   “一千多年来,光明神击败过无数的神祇,才成为了如今唯一的真神。这个所谓的邪神,也不过是失败者。当年光明神能赢他,那么,现在也可以。”   “预备神父先生,请召唤光明,击败邪恶吧。”   雪斐一愣。   热意慢腾腾地漫上他的面颊。   他情不自禁、深受感动地脸红了。   同时,他才看见黑泽尔的眼睛。   ——与原先不同。   虹膜竟然变成郁金色,竖直如野兽的瞳孔,在绯红茜色中微微收缩。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也掉落20个小红包~~~   这本应该明天晚上入v,我会卡一下0点,周六0点刚到v。   ①Between cup and lip 在嘴唇和杯子之间,一个英语的成语。   ②本章写的骑士小说都是资料找的,我编不来[求你了] 第18章 CH.18   小时候的雪斐,最喜欢的每日时间,是裹在柔软温暖的羊绒毛毯里,听家人轮流给他讲故事。   小雪斐总是玩不够。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小粘人精。   就算刚吵完架,就算挨了骂,就算被惹恼了,也还是想和哥哥们一起玩。   有一阵子,他格外喜欢一台爸爸给他做的兔子木板车。   木板车载着一个小柳条筐,装满玩具,前面系一根拉绳,被他拖着在城堡里到处跑。   “嘎吱、嘎吱。”   ——哥哥说,只要一听到这个声音,就知道,马上会有个金茸茸的小脑袋从门边冒出来,大声或小声地嚷嚷“陪我玩”。   城堡里没有其他同龄的小朋友。   而他的两个哥哥呢,大哥比他年长十一岁,二哥十岁。   等小雪斐能坐着摆弄幼儿玩具的时候,两个哥哥已经开始学习如何成为合格的小绅士了。   所以,很多时候,他不得不自己一个人玩。   通常是看各种故事。   其中当然包括了索兰王的建国传奇。   彩色绘本的图画片里,总是有个黑发金眸、手持重剑的披甲将军陪在索兰王的左右。   “这是谁?”   “是克利戈将军哦,他的爱人。他们在众神时代并肩作战,开辟了黄金王朝。”   书中写道:   克利戈是半魔之神,并非纯种人类,天生巨力,神威赫赫。   关于他个人的传闻数不胜数——   他曾用一把长矛,独自杀死吞食了百余人的巨鳄;   他曾在荒野里遇见狮子,直接揪着鬃毛,徒手将其击毙。   有人认为他有预知能力,不然,为什么每一次能精准地料到敌人的动向?所以才百战不殆;   也有人说,他只是天生擅长用兵,善于创造新的战争工事、武器和阵型。   可赞誉之外,批评同样铺天盖地。   有人骂他残酷不仁,魔性大于人性,说他坑杀战俘,几场大战更是手下冤魂无数,理应遗臭千年。   ——英雄?   灾厄还差不多!   画师们也更乐意把他画成几近半人半兽的模样,金色竖瞳,利爪獠牙,这样才显得与众不同,不是凡人。   小朋友对特别的东西都是很好奇的。   雪斐被那双眼睛吸引住很久。   再往后翻。   他捧着书,跑去四处问人。   “哥哥哥哥,为什么书上说,索兰王和克利戈将军生孩子了?索兰王不是男的吗?男人也能生孩子吗?”   他抓到大哥,大哥比二哥有耐心、学问好。   “呃,……是神明赐予的孩子。”   “男人不能生孩子。”   “不能吗?”   小雪斐唉声叹气,“要是能生就好了。”   “宝宝,这可不兴生。”   “为什么?我想让爸爸再给我生个妹妹,可以陪我玩。妈妈生过了,该轮到爸爸了。”   “爸爸也是男的,不能生!”   “噢……”   他想了想,“那哥哥也行,哥哥生。”   大哥哭笑不得。   把他抱在膝盖上,谆谆教诲,“宝宝,男人真的不能生孩子。”   “那为什么索兰王是男的,他却能生?”   话题又绕了回来。   大哥头疼不已,支吾半晌,只好硬着头皮、耐声耐气地说:“……一般来说,男人不能生孩子的。但那是一千年前的众神时代。据说那时候,随便抓个人都会点巫术,所以,男人能生孩子也不算稀奇。”   对于这个解释,小雪斐勉强接受了。   他点点头,又指着插画里的克利戈:   “他这个眼睛真有意思。那他们的宝宝,是什么颜色的眼睛?也是金色吗?”   “是呢。”   大哥告诉他:“他们的孩子——因弗罗一世,继承了索兰王的金发与克利戈将军的金眸。他也是一位手段高明、开创盛世的好皇帝。”   .   十五岁授封骑士头衔后,黑泽尔首次随皇家骑士团出征。   他是团里年纪最小的,也是史上最年轻的骑士。   外界地流言蜚语从未停歇。   王城的贵族少年们私下议论,说他不过是仗着王太子的身份,提前获知考题,才能破格通过骑士考核——毕竟他们自己就不缺类似的经历。   黑泽尔从不自辩。   多说无益。   与其跟他们浪费口舌,不如用实绩堵住他们的嘴。   当天,他先在皇宫向父王辞行,最后又前往位于郊区的女子修道院,拜见母亲。   王与王后在诞下嫡长子后便分居。   王后隐居修道院,不问世事,每日诵经祈祷,过着清贫而平静的生活。   她身边常年只有两名侍女,仅负责打扫卫生。   她在高塔所住的房间并不宽敞,十分普通,约莫五十平,陈设简单,家具一应是从娘家带来的老古董,不贵重。若是有小偷误闯,绝不会想到这里竟是一国之后的寝室。   那天晴天万里。   苍淡的阳光自玻璃窗洞照射而入,扑成一块方形的白地毯。   母亲垂首静坐,掌中缠绕着玫瑰念珠,双手合十。   她向光明神祈祷自己的孩子此行顺利,平安归来,无病无伤。   祈神结束后,她从一个金狮子托起四角、白木银锁的盒子里,取出一枚用链子吊起来的金币,亲手挂上他的脖子。   “戴着这个,”她低声叮嘱,“别叫你父王知道。”   黑泽尔拿起金币翻看。   一面刻着日与月;   另一面,是头戴锥形王冠的因弗罗王侧脸相。   那是他的祖先。   千年过来,统治大陆的王朝数次更迭。   因弗罗王的后裔辗转,仅剩下母亲娘家一支,血脉早已稀薄。   当初,风流不羁的国王竟要迎娶一位年过三十、相貌平平、出身乡下没落贵族的老姑娘,曾引起纷沓猜疑。   鲜少有人知道,因弗罗王身上同时混有圣裔、魔族两边的血。   国王正是为了那一缕圣裔之血而结姻。   可惜,诞下的王太子却是黑发黑眼,看不出一丁点儿传说中的血统特征。   使他怀疑,王后家里那张古老发霉的羊皮纸上、可追溯到众神时代的悠长家谱,究竟是真是假。   甚至私下与某个情妇嘀咕:   “也许是她家哪个祖宗不守妇道,和外面的男人偷情,乱了圣裔的血脉。”   王后对丈夫心存戒备,因此隐瞒了不少家族秘事。   比如这枚因弗罗王的金币。   传说中,索兰王死后在墓中产子,诞下独子因弗罗。   后者被称为“幽冥之子”,据说,拥有沟通凡冥两界的异能。   因弗罗王在去世时,留下了一百枚特制的金币,用以庇佑后代。   千年过去,只剩下这最后一枚。   听完母亲的解释。   黑泽尔心头沉甸甸的,握住金币,“这要怎么用?”   母亲答以轻笑,“不知道。……或许最初的人知道,但早就失传了。”   .   为此,他曾私下向老教皇请教。   作为王长子,他出生一周就由老教皇亲手洗礼,有教子名誉。   老教皇住在圣城一座带流泉的旧石屋。   院子里有一口多蕨的池塘,水清见底,养着几尾银光闪闪的鱼。   他是个乍一看平平无奇的白胡子老头。   若无典礼在身,平日里只穿一件磨损灰色羊毛长袍,袖口刺绣古朴——那件旧衣裳本身,便是传承数百年的法器。   尽管他和当今国王的关系紧张,却始终对黑泽尔和颜悦色。   一来,黑泽尔品行端正,无可指摘;   二来,教廷与索兰王结盟已逾千年,从未破裂,是以,对其后人亦有优待。   索兰王,正是光明神被立为国教的起点。   圣城的壁画中最重要的一副,便是第一位教皇为索兰加冕、封其为神选之王的场景。   老教皇谜语似的说:   “时候未到,耐心些,静候命运。到时,你自然而然就会明白该如何使用。”   说了等于没说。   彼时还年少的黑泽尔,还不会喜怒不形于色。   老教皇乐呵呵地:“不用担心,孩子,我能感觉到,你的生命之树常青。光明神会始终庇佑你。”   “你不会孤身一人踏上成王的旅途。你会遇见忠诚的伙伴,也会和真心相爱的恋人相遇。”   十六岁的黑泽尔则在心底不敬地想:   老头儿大概不知道,又没面子,随便说两句搪塞我。   他从不盲信权威。   多年过去——   当他闯入地下室,看见黑雾黏身的小神父时,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与此同时,贴在胸口的金币吊坠第一次震鸣、发光。   他冤枉了老教皇。   人家所言非虚。   .   雪斐身上的圣芒正在衰退。   黑泽尔把他抱住,毫无迟疑地转身往外奔逃。   机械师傻眼地问:“为什么你就能碰小神父?”   旁边,彼得耸了耸肩:“大概因为他也信奉光明神?而且,还是老教皇的教子吧。圣明庇佑,邪魔不侵。”   机械师:“?”   教皇?什么?   来不及多问。   地池中涌出的黑烟翻腾咆哮,追逐而来。   一行人赶紧撒腿就跑。   黑烟似凝成实物,在他们将跨出门的前一刻,猛地缠住机械师的腿——毕竟,他不是习武之身,脚程和体力没其余两人好。   机械师尖叫出声。   彼得回身劈砍,却像是打在一块岩石上,反震得手臂发麻。他撇嘴:“这次回去我就去信光明神,给我的武器也加点附魔。”   “我现在信来得及吗?”机械师哀嚎。   “我来。”   抱着雪斐的黑泽尔踅返两步。   然而尚未出手,雪斐身上骤然圣光一耀。   那些黑烟如同被烈焰灼烧的蛇一样,扭曲着狰狞退散。   机械师心有余悸:“小神父,谢谢您,都昏迷了还救我!”   彼得将他拉起:“行了,快走吧!我真是怕了这邪门的地方!”   众人破门而出。   紧随其后的魔雾随之溢散,整座城堡逐渐被黑暗笼罩。   忽然,一声女子的呼喊从侧方传来。   “骑士先生!”是男爵夫人。   她披头散发,面色惨白,一边跑来。   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似的,“骑士先生,太好了,您还在这……我不知道自己怎的睡过去了。醒来时城堡里一个人都没有。仆人们全都叫不醒,还有那些那些黑雾,到处弥漫……我真是快被吓疯了。求求你,请您保护我……”   接着,她看到他怀中、像被抽掉骨头的雪斐,声音一颤,流下泪来:“神父先生……他死了吗?”   “请冷静——”   黑泽尔有条不紊,沉声问:“离这最近的教堂在哪?多远?”   “在回风村,马车要两个半钟。”   众人心头一沉。   他们都明白,对付邪物,单靠剑是不够的。   男爵夫人瑟瑟发抖。   黑泽尔凝思片刻,俄顷又有了主意:“那你知道这附近有谁信奉光明神?我需要开过光的神像,也可以用来布置成一个小神堂。”   “有、有的!”男爵夫人一迭声说。   “我的房间就有神像,我偷藏起来的。”   “很好,您真是帮大忙了。听着——”   “请你再寻来一块大幅的白布、一些白蜡烛。然后,我的两位朋友会协助你,将城堡里其余活人都带走——除了你的丈夫,假如你遇见他,逃得越远越好——他们会带你去到安全的地方。”   “殿下!”彼得冲口而出,表示异议。   “听令。救人要紧。”   “那您呢?”   “我自有办法。相信我。”   “我们帮不上忙吗?”机械师问。   “是。”黑泽尔无情地回答,“请离开。”   真有办法吗?   彼得想,他不信。   作为起誓效忠的仆从,他应当劝黑泽尔不要以万金之躯以身涉险。   但是他知道劝不动。   王太子要贯彻骑士精神,宁死不渝,也正是因为敬佩这点,他才放弃逍遥自在的生活,追随其左右。   所以,他现在只能祈祷黑泽尔吉人自有天相。   圆月被浓雾吞没,森林深处忽然传来成片的骚动。   飞禽自枝头惊起,黑压压地掠过树冠;鹿群、野猪、狐獾仓皇逃窜,踏断灌木,撞翻枯枝,像是有什么无形的灾厄正从林心向外碾来。夜风裹挟着腥冷的气息翻滚而过,树木在风中低低呻吟,叶片摩擦,发出近乎哀鸣的声响。   住在森林边缘的农户被惊醒,推窗而出,只见远处的男爵城堡被黑雾彻底包围——那并非自然的雾气,而像一片缓慢蠕动的沼泽,攀附在塔楼与城墙之上,一寸寸吞噬灯火。   男爵夫人的寝室里。   黑泽尔迅速检查了一圈房间的朝向,确认窗户正对东方——光明神圣典中,太阳升起的方向象征着秩序与新生。   他将那尊巴掌大小的光明神神像放置在窗下的矮柜上,使神像正面朝东,背后映着微弱的月光。   神像前铺开一块洁白的绸布,布角以四枚烛台压住,白蜡烛依照“日轮阵”的方位摆放:正前一支象征正午之日,左右各两支为晨昏之光,最后一支置于神像之后,寓意神明永恒不灭的注视。   蜡烛被尽数点燃。   光焰层层相叠,照亮一方室内。   随后,黑泽尔单膝跪地,用白绸布在地面仔细描绘光明神的神徽——   一个由圆环与放射状线条构成的圣印,中心为太阳之眼,线条简洁却严谨,每一笔都遵循教典中的比例。   动作极稳,尽管是第一次绘制,但他过目不忘。   神徽完成后,他将多余的白布折叠,沿着圣印外围铺成界线,形成一个临时的结界区域,使此地与被黑雾侵蚀的城堡暂时分隔。   雪斐被他动作轻柔地放在法阵的正中央。   神像、烛火、圣印与少年构成一个封闭而庄严的整体,像是一座在黑暗中被强行点亮的小小神殿。   接着,他伸出右手,握拳朝上,手腕处青蓝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利刃轻轻刺破皮肤。   他在自己与雪斐的手腕上各割出一道伤口,将两处伤口紧紧贴合,使温热的血液彼此交融。   这是从众神时代流传下来的、古老的歃血结盟之仪。   从此荣辱与共,生命相连。   做完一切准备后,黑泽尔跪在雪斐身旁。   他握着那枚时而震鸣、时而沉寂的金币,贴在唇边轻轻一吻。   冥冥之中,仿似有什么古老的存在自长眠中微微睁开了眼。   在垂眸注视着他们。   他无比虔诚地低念:   “我的祖先,伟大的因弗罗王。”   “请赐予我开启异界之门的力量。”   随后,他将这枚带着体温与血气的金币,贴在雪斐的唇上。   下一瞬——   圣光自雪斐体内涌出,与金币的光辉交相呼应。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随机掉落50个小红包。   凌晨就入v啦。   我接着去拉磨,写写写写,今天敲到有个键帽都掉下来了[笑哭] 第19章 CH.19   这光并不炽烈,甚至称得上温柔。   像清晨初升的日轮,尚未具备焚毁万物的力量,却已经足以驱散寒意。它自金币的缝隙中渗出,流淌在空气里,如同被晨露浸润的薄雾,轻柔而不容抗拒。   黑泽尔低头。   他掌中,那只冰凉、绵软的小手,终于恢复了一丝微弱的温度。   手指轻轻一动,握了握他的手,像是尚未苏醒的雏鸟,迷濛地在寻依靠。   他明白,这是求援。   心急如焚。   噗通、   噗通、   噗通、   ……   他愈发清晰地摸到雪斐的脉搏——起初凌乱、微弱,随后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楚。   同时,也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放大,盖过周遭一切。   像他们曾在酒馆里即兴合奏的旋律。   错过,调整;   调整,错过;   终于,奇异地落在同一个节拍上。   因弗罗王的金币表面,日与月的浮雕纹路逐一被点亮,光线沿着刻痕缓慢游走,宛如活过来。   烛火齐齐一晃。   火焰被拉长成不自然的形态,却没有熄灭,反倒像是被无形的风压低了火舌,朝着同一个方向。   仿佛在整齐地向某个不可名状的存在俯首致意。   白光之中,忽然无声地撕开一道细缝。   那缝隙缓慢延展,像被无形的手从两侧撑开,最终形成一道纺锥形的口子。   那儿一眼望去空无一物。   却隐隐透出另一重空间的气息。   成功了。   黑泽尔心念一动,站起身来。   回过身,赫然看见:   他的躯壳仍跪在原地,闭着双眼,双臂环着雪斐,如同一尊凝固的石雕,纹丝不动。   他明白过来。   此时的自己已然是灵体状态,魂魄脱离躯壳。   只看了一眼。   他径直向前,跨过了那道闪着微芒的虚无之门。   世界骤然变得灰暗。   脚下一凉,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河中,水面刚没过脚踝。河水并不湍急,却没有流向,像一整条被时间遗忘的河。   四周是晦暗、混沌、如石灰土浇筑般浓稠的白雾,吞没远近,天地不分。   一只红鸟忽然自雾中飞来。   它的羽翼燃着火光,却没有炽热的温度,只是在空中盘旋,发出低低的鸣声,像是在催促。   这是魂灵鸟。   黑泽尔在神话书中曾经读到过。   顺着它指引的方向望去。   雾气深处,隐约可见一道门的轮廓。   不知走了多久。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仿佛既漫长,又短暂得不可思议。   直到他终于站在那道门前。   这是一扇古式木门。   门板厚重,纹理斑驳,其上绘着一棵树,枝干遒劲,根系向下延伸,仿佛扎入不可见的深渊。   款式是索兰时代的风格。   他曾在王城的壁画、古老的手抄本中见过类似的图样。   而在门侧,站着一个模糊不清的身影。   男人身着金边紫袍,头戴锥形金冠,金发垂落至腰际。他没有开口,一眨不眨的金色双眼上覆着一层蓝白色的翳,视线空洞而无焦点。身形半透明,像是一段被时间勉强保留下来的影子。   黑泽尔立刻认出了他。   ——因弗罗王。   这是因弗罗王跨越千年,仅存于此的投影。   他单膝下跪,行了一个古代的觐见礼。简化后的版本。   “您的第二十三代后裔,前来拜见。”   因弗罗王缓缓转身,看过来,随后微微颔首,伸出手。   黑泽尔将金币置于那只手中。   下一瞬,门上正中央,那只用兽皮绳索悬挂的铜磬自行震响。   悠长的振响,水波般地一圈圈漾开。   一种深沉的、古老回音向四面八方嗡鸣开去。   木门上彩绘静立的桠杈和藤蔓伸懒腰似的轻轻抖动,像无数只手吸攀,缓缓地将这扇没有把手的门向外推开。   门内,紫黑色的烈焰正在摇曳着、炽盛熏灼地燃烧。   魂灵鸟发出清亮的尖啸,一只接一只地扑入火中。   骇人的紫黑火焰在接触它们的瞬间,颜色骤变,转为明亮而温暖的明黄赤红,如被净化的圣焰。   黑泽尔深吸一口气,正待迈步。   这时,因弗罗王却递来一件东西。   一枚银制的光明神圣徽。   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而遥远:“祝福你得偿所愿。”   黑泽尔一怔,接过圣徽。   “……多谢。”   不知是否听见他的回答,因弗罗王已转身离去,身影在雾中逐渐消散,如从未存在。   黑泽尔亦不再踯躅,纵身跃入火海。   一进入,他便看见了正在坠落的乔儿先生。   当把对方着实地抱入怀中时,黑泽尔舒开眉头地笑了。   总算是又与之重逢。   即便耗尽那唯一的、珍贵的“因弗罗王的祝福”。   即便可能有来路而无归途。   只要能救回怀中之人——   他在所不惜。   .   欸,你眼睛怎么变成金色竖瞳啦?   好帅哦……   雪斐被惊艳一瞬,很想问,凝盯着。   “小心。”   黑泽尔心无旁骛,出言提醒。   下一瞬,一具泥偶的残肢擦着头顶砸落在地,他一缩脖子。   显然现在不是聊天的时候。   雪斐一边后撤,一边手忙脚乱地抬起神徽,低声吟诵咒文。   起初,他的声音还有些发颤。   舌尖磕绊,衔接不顺,时明时暗,像刚学会飞行的雏鸟,扑腾得毫无章法。   可很快,咒语像从舌尖流淌出来般丝滑。   果然实践才是最好的老师。   在神学院里,他的确是毕业学术成绩综合第一,但那更多是因为擅长应试、记忆力好、逻辑清楚。   驱魔课的实操从来只是模拟,最多对着木偶和假象挥舞法器,安全、标准、乏味。   他觉得自己是个理论学院派。   没想到逼一逼,倒也成了个大方术师了呢!   关键是——   黑泽尔还在旁边不住地夸他:   “好。”   “就是这样。”   “真棒。”   “我从没见过比你还厉害的神父。”   “这个法咒施展得太完美了。”   “乔儿,想到主意了吗?”   雪斐被夸得一阵心虚,又一阵上头。   “……你别夸了!”   “不着急,慢慢来。”   他瞥向四周。   泥偶仍在源源不断地涌现,破碎、重组、再扑上来,像一场永不结束的潮汐。   “就算你再厉害,也不可能一直对付这种没完没了的偶兵!”   “我挡着。”   黑泽尔说,这一句,比任何咒文都更有力量,“无论如何,想伤害你,他们得先跨过我的尸体。”   像是在战场上,被最可靠的前锋防住枪林箭雨。   雪斐一怔,接着狠狠一咬牙。   他闭上眼,强行叫自己进入绝对宁静的状态。   ——伟大的光明神啊。   ——请给予我谕示吧。   所谓神祷,并不是向神哭诉,而是让自己的呼吸、意识,与神的频率逐渐重合。   这也是神父与修女们每日反复练习的基本功。   雪斐在这门课的结业考试上,分数高得离谱。   当时,感应水晶亮得像一盏小太阳。   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明明他每天晨祷、晚祷都在打瞌睡,还被老师抓过好几回。   那位老神父当时揉着眉心,难以置信地自言自语:“……可能你就是天生被神偏爱?还是说……睡觉才是真正的祷告之法?”   不,老师。   是我纯偷懒。   在这种生死关头,他居然还能想到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雪斐甚至有点佩服自己。   意识下沉。   像一尾鱼游入水中。   世界骤然安静下来。   视线虽然闭合,但心底的感知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周围的一切,如被擦拭干净的明镜,由近及远,层层展开。   忽然。   感应的涟漪磕到一颗“小石子”。   “七点钟方向。”   他睁眼,马上说。   “有一只泥偶不对劲,里面是活人——”   话音一顿,瞬间明悟。   “是男爵。”   “邪神不能直接干涉现世,它需要代理人。”   “只要解决他——”   话未说完。   黑泽尔已经动身,“明白。”   闪身,长剑舞了一个剑花。   锋刃横扫,势如千军。   雪斐紧跟其后。   泥偶们似察觉威胁,疯狂反扑。   黑泽尔发现,自己此时的状态好的离谱。   凭空而生、汹涌澎湃的神力在他的四肢百骸里徜徉。   甚至觉得,假如是现在的自己,说不定可以试着徒手拧断森林里那只萨梯的脖子。   那曾经需要他全神戒备、反复周旋的魔物,已变得不值一提。   两人同时看见。   前方,那具承载着男爵的泥偶慌不择路,转身就跑。   雪斐咬牙切齿,怒极反笑:“哈,我让你献祭我,我看你现在往哪跑——去吧,骑士先生!干掉他!”   他一指前方,语气高昂。   黑泽尔:“……”   这指令。   怎么听着这么像训狗?   可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一剑斩下。   势若雷霆。   这一次的触感终于不同。   不再是空壳。   而是实实在在的血肉。   男爵被拦腰斩断,嘶叫一声,泥壳剥落,露出兽人之形。   他嚎啕大哭。   语无伦次地乞求:   “不、不!我错了!求您不要杀我!”   “钱!我把所有财产都给你!”   “我发誓!否则永坠地狱,不得超生!”   “哪怕……哪怕把我当成一条狗放逐到森林里——”   黑泽尔毫无动容,目光冷凛:   “真丑陋。”   剑再落。   男爵彻底丧命,化作一滩脓水。   邪神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炸响。   那是彻底破防的、歇斯底里的怒吼:   “又是汝!光明神!又是汝!”   “不可饶恕!不可饶恕!!!”   “汝等这些肮脏渺小的蝼蚁竟敢欺侮吾——”   黑暗猛然合拢。   顷刻间,一切归于沉寂。   雪斐只记得,在意识消失前的一刹。   骑士先生把他紧紧护在怀中。   .   “啦啦啦,啦啦啦。   邪神发怒啦,火焰烧高塔。   祂要粉身碎骨,   也要把好人一并拉下。   “死神守在门口,   排好小小药瓶。   黑色瓶,白色瓶,   一口下去,魂归冥。   “啦啦啦,别看她,   她低着头,换杯子。   手在抖,心在怕,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本该是毒的那一杯,   被她换成迷药汁。   啦啦啦,喝下去,   以为是死,其实是情。   演一出戏吧,   骗过死神的眼睛就好啦。”   陌生女人的声音由轻及响。   远远飘来,在黑泽尔的耳边诡异地响起,使他寒毛直竖。   “她是谁?”他问。   “我知道……是死去的第一任男爵夫人。”雪斐回答。   蝉翼般的薄窗纱被风吹起一角,山巅的阳光是醇厚柔和的金色。   屋外是有晶莹透亮的喷泉、绿篱笆和玫瑰盛开的庭院。   两人置身在一块散发着琉璃彩光般的美丽房间里。   面前桌上是两杯盛在琉璃杯中的美酒,酒液清澈,淡青色的白葡萄酒。   “乔儿先生,”   黑泽尔心生不安,仍紧搂着雪斐,俯身,几乎贴在那柔软的脸畔地问,“我不认识这里,你知道我们在哪吗?”   “不知道,”雪斐带点哭腔,“……骑士先生,我们是不是死掉了?”   “别怕,总归有我陪你。”黑泽尔安慰,按住他的肩膀。   雪斐抽了抽鼻子,反驳:“谁想要和男人殉情啊?”   随即,他自觉这句话过分。   骑士先生原本没必要豁出性命。   男爵选中的祭品只是他一个人而已。   “对不起。”   雪斐小声道歉,定了定神,补充,“……不过,我觉得我们还没死。”   “你只是吓坏了。”黑泽尔并没生气,沉吟片刻,金瞳的视线落在酒杯:   “刚才那首歌,我想,她的意思应当是让我们饮下酒,骗过死神。”   “好像是这样……”   雪斐揉了把脸,轻推骑士先生的胸膛。他才发现自己一直被抱着。走出去,咬了咬牙:“也只能赌一把了。”   他端起酒杯,手发抖,还在害怕。   杯子一直不敢往唇边送。   “那么,我先喝。”   黑泽尔对他举杯示意。   “唉,一起吧。”   雪斐愁眉苦脸地说。   他们几乎是同时将酒送入口中。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辛辣而微甜,刺激着味蕾。   一、二、三。   ……姑且什么也没发生。   雪斐不敢出门,像不耐烦被困在笼子里的小狗踱了几圈,东看西看,有点想哭。   “我总觉得我来过这里……”   他口吻迷糊地说,出于害怕。   “那你再仔细想想。”   黑泽尔跟在左右,一边好脾气地、循循善诱地问,又说,“别走太远,乔儿先生,不能再走散了。”   雪斐哦一声。   回身,厚着脸皮握住他的手。   黑泽尔愣了愣。   当然没甩开。   他悄悄地,带粗粝茧子的拇指轻摩那柔嫩、湿濡的手指。   不多时,伴随着身体里漫上来的燥意。   雪斐终于记起来了。   回忆复苏。   他却僵在了原地。   等等。   等等等等。   ……不对吧?   这儿怎么那么像他少年时,看了《崔斯坦与伊索尔德》后做的艳梦?   正好,演到两位主人公误饮爱情迷药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先发4k吧。   睡醒我再接着写,还差6k。   这章随机掉落50个红包。 第20章 CH.20   黑泽尔的手不再敢动。   像是你翘着脚,一个人坐在藤椅上;忽然有只小奶猫自顾自、任性地跳到你的鞋背,把那儿当成窝,可爱得要命,只怕一动会惊跑它。   但毫无朕兆地,手又兀地被甩开。   “怎么了?”   黑泽尔稍顿,转头问,“是想起什么线索了吗?”   而雪斐并不立刻应声,惊羞交加,脸色变幻。   只有一个念头在脑中回荡:   ……那刚才他俩喝的酒,究竟是什么?   可怕的猜想逼得他别过脸,面孔迅速红到耳根。   雪斐皮肤白,泛一点粉色就格外明显。脖颈线条清晰,从侧面看去,脸颊却带着点幼犬般的饱满莹润。   那薄纸般的眼皮细小地抖,长而浓的睫毛也跟着像炙到火的蛾翅一样颤起来。   显是藏着事。   像个闯了祸,怕被责罚的小孩。   黑泽尔好笑地想。   微缓后说:“你什么都可以和我说。”   “……这不好说。”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闻言,雪斐目光向上轻轻地弹了弹似的看他。   难以启齿地问:“骑士先生,你、你有觉得身体哪里不对劲吗?我是说……您看着我的时候。”   不对劲?   黑泽尔忖了须臾。   与跟别人相处时相比,确实有些古怪:   体温会升高,有钻进肺腑般的钩心感,躁动;还想触碰他,或者,被他触碰也行。   但。   他从前见乔儿也这样。   黑泽尔一向不觉得雄性未进化完全的劣根性存在于自己身上。   眼下也认为,应当是召唤祖先而唤醒的魔族血脉,在微微沸涌。   还能克制。   他站得笔直而从容,姿态绅士而贵气。   只希望小神父不要发现他的失礼之处。   于是得出结论:“没有。”   雪斐往他一本正经的脸上端详片刻,把郁闷的嘀咕吞进腹中。   难道只有他觉得身上痒挠,像有蚂蚁在爬吗?直往肚脐眼下面钻,好难受。   他几乎站不住了。   发际边、脖颈处顷时沁出一粒粒豆大的汗珠。   “失礼了。”   黑泽尔用手背贴一下他的额头,“您不舒服吗?”   随后猜测,“或许是因为先前耗费神力太过,大脑疲累,引起低烧症状。”   环顾一周,没有椅子。   便只好说:“您在床上坐着休息,睡一会儿也行;我找找看有没有别的办法。”   雪斐此刻哪里只是腿软,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力气。   坐下时,连背都直不起来。   其实这张床他是认得的。   King Size尺寸的桃花心木大床,黄铜包角,清釉泛光,床脚镶嵌玳瑁和象牙,床头靠背上,是天鹅的黄金雕饰。   是他离家前睡惯的那张床。   床上铺好的被漂浮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是橙花、葡萄和薰衣草等糅合的草木清香,偏甜的果味。   他很喜欢的一款熏香,是母亲特地为他调的,香的像连帷幔都被浸透。   黑泽尔没有搜寻太久。   他像个溺爱孩子的父执一样,走开一下都不放心,不时地回头确认。   草草找过一遍便返身。   在床边坐下,再次轻触那滚烫的额头,又忍不住拈开一小撮汗湿、黏腻的发丝,低声问,“……您是具体是哪里不舒服?方便告诉我吗?可以容我为你揉按头部吗?或许可以缓解您的不适。”   金发少年的整张脸都红透了,眼神涣散、呆钝。   当男人宽大的手掌抚上来的一刹那,他睫丝轻翕,不由屏息。皮肤上泛起一种细密的簌栗,似在渴望更多的贴近。   “别拿开,”   他说,近乎撒娇,“你的手冰,很舒服。”   这小东西,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黑泽尔的目光暗了一瞬,欲色沉沉,快压不住莫名的焦灼。   他试图抽回手。   却被雪斐抓住了。   明明那力气柔嫩极了。   但不知为何,他就是挣不开。   黑泽尔硬一硬心,凶巴巴地告诫:   “恕我直言,乔儿先生,您……您是个漂亮的少年。您也说过,您曾经被一些心思叵测的男人骚扰。即便是男人和男人之间的接触,也得拿捏分寸。您这样,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应付……”   语气异常严肃。   说不清究竟是告诫对方,还是告诫自己。   雪斐一声没响。   清静单纯的蓝眸中噙起饱饱两汪泪,无声地往外一颗一颗地掉水珠。   黑泽尔登时慌了神。   “——我绝没有说您不检点的意思。”   “对不起,请别哭了。”   “您热得脸通红,为什么还蒙着被子?不如揭开,散散热才好。”   “不要。”依旧任性。   “请听话些,我是长者。”   雪斐揪紧被角,和他较起劲来。   结果自然是徒劳。   他哪里能是黑泽尔的对手?   后者本来就是个虎生生的武士,最擅长发蛮。   薄被掀开时。   雪斐只来得及把布料往下扯,遮蔽腿上的更多皮肤。   看清的一刹,黑泽尔猛地站起身,喉头发紧,视线不知该往哪放,语无伦次地说:“你、您……您这是在做什么?”   少年身上的白袍的肩扣早已解开,被揉皱成一团。   像簇起的白花瓣堆在腰间。   连忙把被子又盖回去。   雪斐无处可躲,只能把脸自欺欺人地埋进枕头里,闷声、断续地说:“这里可能是我以前做的梦,骑士先生,你看过《崔斯坦与伊索尔德》吗?”   黑泽尔:“……”   他博洽多闻,当然曾读过。   幻境、歌谣、酒杯。   一息之间,所有线索尽数贯通。   雪斐带着哭腔,委屈不已地说:“我们刚才喝的应该是迷情药。但为什么……我不明白,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中招?”   ——操!   黑泽尔心底骂一句脏话。   他早该想到的。   从方才起,身体好像一直在发热。   雪斐扯过来被子,将自己裹成蚕茧,把身子反复辗转。   黑泽尔则背对床肃立。   不敢走远,怕有危险。   不敢离近,怕自己化身为危险。   沉寂中。   布料和皮肤摩擦的绵绵薄响不停地传进他耳朵里。   他竭力用精神力的冰山去压下快爆发的火种。   “您说,是不是必须拥抱彼此?”   雪斐忍着声音发抖,“我们总得想法子出去。”   黑泽尔喉咙干涩:“您并不喜欢我,我怎么可以那样对您?我们并非真的崔斯坦与伊索尔德。一定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我都这样了,什么办法?”   雪斐骂人似的说,“您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敢情难受的不是您!您喝的是酒,我喝的是迷药。”   短暂沉默后。   骑士先生叹气,隐忍地说:“我喝的,也是迷药。”   “?——那为什么你没事儿?”   雪斐一愣,脱口而出。   黑泽尔无法回答。   难以撒谎,又不能实说。   背后有窸窣挪近的动静。   那小手轻扯着衣服的一褶。   欲言又止。   “……,骑士先生……”   黑泽尔的金眸一下一下地竖缩、舒张。   他迫使自己钉在原地,实则衣襟后背早已全湿透了,“你还是个刚成年的孩子,你什么都不懂。我要是对你出禽.兽的事——等清醒以后,你一定会后悔莫及。这辈子也不愿意再看见我。我们是朋友。朋友怎么能做那样的事呢?”   “那难道就这样困死?”   雪斐含糊不清地说,“试一试嘛。”   黑泽尔霍然转身,原本是想教训他,却一眼望见那倒在枕榻的、汗涔涔的小脸。   漂亮的蓝眼睛里,有种近乎愚蠢的天真。   漂亮的少年像只精疲力竭的野兔那样躺卧着,任由猎犬是否来叼。   虽然不动也不说,但浑身上下都是邀请。   他们就这样互相望着。   雪斐呼吸微滞。   他没出声地任由那片伟岸的身子盖下来,乌天黑地似的,把自己连同被子裹着拥入怀里。   “你说,想怎么做?”   “您能不能先把绑在腿上的匕首取下来?”   “什么、哦……那不是匕首。”   “……?”噎住。   “要怎么做?”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做过,你不是走南闯北有见识吗?”   “我没有与人交往过。”   “骗人的吧?要么,那、那就互相——”   后半句话,意会就好。   大家都不蠢。   黑泽尔仍犹豫,半晌不能下手,“真的可以吗?乔儿先生,您是神学生,应当发过贞洁——”   话到一半。   某人已没轻没重地行动起来。   “行了吧你,老是教训人,说什么清高话。再说下去,倒好像责任都在我一个人身上似的。你不也这副德性了吗?”   “我没有……没有推卸。”   既已如此。   呼吸相织。   混乱间。   黑泽尔情不自禁地去亲吻那鲜亮透红的脸蛋,心底的喜欢一点一滴被释放。   亲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又一下,最后也不清楚亲了多少下,怎么亲都不够。   有点过分了啊……   雪斐想着,但已无暇指摘。   只顾着倾倚在那结实的臂膀。   骑士先生的身体热得像一座炉子,离近了太烫,怕被点燃;远了,又觉得冷。因此靠得很不安稳。   骑士先生原身肤色不算黑,平时穿衬衫露出的部位被晒得略深一些,肘部往下的小臂到手则黝黑,十分粗糙,掌心指腹覆满厚皮茧子。   擦在皮肤上有点疼。   可这点微疼,又莫名地能煞痒。   ……便听之任之。   骑士先生像要用他的形骸围筑成一处避风港。   将他抱得很柔小。   此时,他也乐意往里躲,正可以藏匿惭愧。   他的忍让温顺并没有换来怜惜。   反而得寸进尺。   发现不对,雪斐哎哎两声;想躲,可被箍住腰。   黑泽尔从后面,把高挺的鼻子蹭在他后颈窝,长着卷曲绒毛的、细腻雪白的一小搭嫩处嗅闻,亲吻,轻咬。   不碰还好。   碰到了,实在爱不忍释。   少年遍身上下每个线条都是那么的流丽。   像一杯微微荡漾的甜葡萄酒。   “还好吗?”黑泽尔一边问,一边捏住他的下巴,不容拒绝地扳过来。   这次,唇贴在他嘴边。   又找准了。   吻住,舌尖轻而易举地撬开因微愕而张着的牙关。   这是一个粗蛮的、生涩的、畜生啃青似的吻。   如同把所有感知留在嘴唇上,上了瘾般;而他居然也被传染,闭眼配合。   脑子清空。   吻得愈发凶,愈发深。   他难以招架,连吞咽口水都变得困难,还被追逐着,被勾着舌尖不断纠缠。   人被亲懵了。   身体也融得不成形。   “乔儿先生,我喜欢你。”   “真心的喜欢你。”   “请和我结婚好吗?”   “可以吗?”   翻过身。   骑士先生亲手将他放平,像是把一粒珍宝轻置在丝绒垫上。   他心生些微恐惧,还有自作孽不可活的愠怒。   感觉自己的脚踝被握住提起。   雪斐泪眼朦胧,抬眸看去。   那双郁金色的眼睛不知从何时起,维持在竖瞳,似人非兽,长睫低敛,注视着他,华贵而野莽。   骑士先生那张英俊的脸略侧,吻在微凸的踝骨。   ——愿光明神保佑那个发明床的人。   雪斐想到这句。   他以前睡前总会快活地这样说。   以后再也不了。   “……”   之后很久。   他几乎没能说出清醒、整句的话。   破罐子破摔。   索性乱来一气。   隐约感觉,他们似乎在房间里待了两三天。   既不渴也不饿,但别的事也没做。   直至枕衾狼藉,昏昏睡去。   .   阳光懒洋洋地洒在窗棂。   雪斐发现自己躺在旅馆里。   腰和屁股都疼得要命。   这不是他的房间。   被褥洁净,有骑士先生的味道。   不想动。   郁闷地躺了许久。   那是梦吗?   可若是梦,为什么他现在身子会疼成这样?   还是说……依然在梦中?   “喀哒。”   门锁轻响。   黑泽尔轻手轻脚地进来,一手拿着装满纸袋的食物,一手胳膊上挂满洗净的衣服。   他浑身无碍,看上去比先前还要神清气爽,俊朗帅气。   雪斐倏地僵住,瞪圆眼睛地看过去。   “你终于醒了……”   黑泽尔说,“已经过去好几天,呃……我是说,从城堡离开以后。”   空气里一阵微妙的尴尬。   他们……到底做了什么没有啊?   雪斐心绪如麻,一下子拿不准。   也许没有?   说不定……说不定他只是被怪物打伤的!   他抓住这个念头,佯作无事地微笑起来:“是啊,真吓人。那些个怪物弄得我浑身是伤,呵呵,我现在还痛呢。”   黑泽尔脸色倏然一凝。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也随机掉落50个红包。 第21章 CH.21   黑泽尔眉梢一扬,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一旁,便不疾不徐地向床边走去。   “这不应当啊。”他语气认真,“你身上我已经仔细检查过,除了几处磕碰,没有被魔物真正伤到。腿和臀部也都上了药,还有哪儿疼?我再看看——”   他靠得近了些。   雪斐闻到沐浴后的气息袭面而来,皂叶味,清新、干净,和那几日混乱的记忆形成鲜明对比。   检查什么?你还敢仔细检查!   他略为恼羞成怒。   唉,不能装傻扮懵。   雪斐只好深吸一口气,故作镇静地转移话题,“那不是在幻境里,非真实的吗?为什么感觉会被带到现实中?”   “不太清楚,”黑泽尔在床边落座,“但当我醒来时,仍在城堡里抱着你。”   雪斐悄悄地往墙贴近几寸,脸垮了下来:“……那有人看见我丢脸的样子吗?”   黑泽尔摇头,“没有。我用斗篷一路包住你。他们只以为你是为了对抗魔物而受的伤。不丢脸,你很勇敢,全镇上下,乃至王国各地的百姓们都会知道你的英勇之举。”   这家伙是不是知道他爱听什么?   气没消,雪斐却又赧然。   他稍微松了一口气。   可身体并不配合。腰腹以下仍残留着明显的麻痹与倦怠感,像被碾碎又拼起。   雪斐觑一眼黑泽尔,深感自己像是一只被温和的猫盯住的小老鼠。   此人无论何时都处变不惊。   像是长着一颗无人可猜、神魔俱灭的谜心。   他们现在算是怎么一回事儿呢?   真是烦人。   “饿吗?”   黑泽尔起身去给他拿食物,“喝橙汁、牛奶还是咖啡?”   “唔,牛奶。”   雪斐狼吞虎咽地吃着,黑泽尔则一五一十,将他昏迷期间发生的事全部交代清楚。   这几天里,他已将城堡中用于复活邪神的祭台与洞穴彻底摧毁。   过程比预想中顺利,几乎没有人员伤亡——男爵夫人在逃离时摔了一跤除外。   清点出的部分人骨遗骸,已妥善保存,等待家属认领。   男爵遗产将优先用于赔偿受害者,剩余部分,则由他的现任妻子,以及两位前任所生、寄养在修道院的女儿继承。   护城卫已将完整报告递交政府与教廷。   上层会派遣一位区主教前来复查,并进行最终封印。届时,他们二人也许会被传唤问话。   雪斐饿得前胸贴后背,嚼着一颗蜜渍橄榄,小块果肉凸起一个圆圆的小疙瘩,从这边脸颊滚到那边,吐出核儿时含糊地点了点头。   “……挺好。”   他说,“皆大欢喜的结局。”   黑泽尔撩起眼皮,一声不响地看住他一会儿,带着微薄的压迫感,“那你呢?你接下去打算怎么办?回神学院继续念书?——在已经和男人发生过关系的情形下。”   “那是个意外嘛。”   雪斐脸红了红,“那种情形下别无他法。不然的话,说不定我俩现在已不存于世。其实,我记得不是特别清楚,你也可以。”   “不。”黑泽尔打断他,语气笃定,侃然正色。   “我记得很清楚。我未能守礼,轻薄了你。”   “够了,你能不能闭嘴?”   雪斐忍不住翻脸,“我又没叫你负责。骑士先生,别这么古板,新时代了,我听说在王都那边贵族青年之间交往还是时下的风尚……而且,在神学院里也有男同性恋,不稀奇。”   雪斐很想得开。   神学院还有人一口气谈三个男朋友。   他睡一次觉而已。   都没交往,算什么大事?   守贞在性命面前不值一提!   不过,这事属于没人举报就没事。   假如被揭穿。   他好不容易考取的神父执照便岌岌可危了。   黑泽尔哦一声,“你是吗?”   雪斐很有耐心,“我不是。”   神父并非不能结婚。   可以通过正当的途径结识一位淑女,从而结成家庭。   他觉得婚姻对自己来说还是一件遥远的事。   但经此意外,在接下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会在心里犯别扭。   而且……而且……   雪斐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身旁这位阿波罗般俊美灿烂、风度翩翩的美男子。真看不出来,好眉好眼的,却有种濡染内里的疯狂,不为人知,一旦引发出来,极其变.态!   他大约记得,喘不过气,血一直涌,脸热得像烧红的铁,眼泪落下就干,呜咽求饶,可这个家伙还抓着他不放,完全陷入兽.性的混乱了。   他可记得那双金色竖瞳的眼睛。   好家伙,竟然是传说中的魔族血脉。   还以为是书里编的呢。   是不是有点危险?   到时要告知主教吗?   转念,雪斐很快抛弃这个想法。   不——   尽管以后再做朋友很奇怪,但好歹大家患难与共,要讲义气!   况且,他觉得骑士先生本性不坏,或许有隐情。   不管黑泽尔阴云密布的脸色,雪斐又问:“机械师大叔呢?我还有事情要找他。”   “钢琴是吗?我转告过他,在修了。”   “你竟然记得,真细心。”   黑泽尔拿走脏碗碟,悒闷地说:“他们知道你要休息一阵子,别急,你住着就是。对了,你昏迷几日,家里人不担心?不用给他们写信?我可以帮你去邮寄。”   问的事可真多。   好像他们很熟似的。   “我的十字架收在哪了?”   雪斐忍着没扶腰,坐起身,“呵,这点小伤,我给自己治疗一下便是了。”   .   从旅馆出门。   黑泽尔先去了一趟机械师家。   “恩人!你怎么来了?”   机械师大叔笑容满面,放下工具,便迎上前。   “有项正经事,我想与你商量——”   黑泽尔开门见山,“先前一直隐瞒了你,其实,我的真名是‘黑泽尔’,‘黑泽尔·德·霍恩伯特’——我十分欣赏你的勇气、才华和品格,希望你以后可以为我工作。”   “假如你乐意,我这儿有一份为你准备好的职务。”   “工作地点在王都,薪酬是每年一百金;另外,我个人赠予你与你的家人一套房子,无论你是否答应。”   机械师在听到他自报家门那段,满背的肥膘已止不住地发抖。   他像痛饮一杯烧酒似的,脸变得通红放光,“我、我这样的乡下人,能为您做什么呢?”   “你的蒸汽机。”   黑泽尔稳稳地拍了拍他的肩,“在我看来,是天才的构想。我有一个独立的机械部门,经费你尽可申请。从今往后,你可以不必为生计分心,只需专注研发。”   “我希望你答应。”   他补了一句,“这次能辟除邪魔,你功不可没。能罗致你这样的人才,是我的荣幸。”   “哪里!您太、太恭维我了!”   机械师使劲儿地在裤子上抹了把手,恨不得擦掉一层皮似的用力,才接过那封王太子亲笔所写、封漆火印的举荐信。   像他这样的手艺人,能遇见一个赞助金主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而何况他的金主是懂行的王太子殿下!   “那么,王都再见。”   “对了,给乔儿先生的钢琴,修好后给他个折扣。”   “殿下可别这么说!”   机械师连连摆手,“您和神父对我恩重如山。一台钢琴算什么?要是还收钱,我哪还有脸见人!”   “生意是生意。”   黑泽尔道,“亲兄弟也要明算账。”   他刚离开,机械师的妻子和孩子便一拥而上,家里顿时炸开了锅。   “亲爱的,快让我看看!哦天呐,真的是王家纹章!”   “爸爸,那不是骑士先生吗?”   “是啊……”   机械师仍在发抖,像是关停机器后的余震,“我怎么早没想到?这世上哪还有第二个这样气宇轩昂、武艺高强的骑士!”   他一把抱起孩子,在小脸蛋上重重吧唧了一口。   “还有蝴蝶哥哥,还有神父哥哥!”   孩子红着脸喊。   “对,对,还有小神父。”   机械师哈哈一笑,又唏嘘道,“多亏了他,不然的话,哪有我这一出?原来这年头,作蠢货也会有好报呢。”   “那神父哥哥也有大房子吗?”   机械师意味深长地说:“这可不好说。王太子能拿出无数金银财宝,可神父先生有着极高尚的灵魂,未必能被这些东西打动呢。而且,我觉得他对神父未必只是赞佩之情。”   .   黑泽尔尽量紧着办事。   可当他回到旅馆时,仍旧不出意外地发现人去房空。   掌柜说:“另一位客人已退房。行李也一并带走。”   没再多问。   黑泽尔沉闷颔首,拿着从王都转寄而来的几封信,便回房去。   接下来要处理的事不少。   关于整起邪神事件的经过,需要尽快整理成正式文书呈报。细节必须严谨,措辞要得体。说实话,相较于练剑,他并不喜欢这些繁文缛节。   至于他与那位小神父之间的私事,自然只能略去,必要之处还要稍作矫饰,以免节外生枝。   此外,还有各类公函、私人信件,也得一一回覆。   譬如他的剑术老师尼昂,向来消息灵通。   「尊敬的王太子殿下:   听闻你此行任务已圆满结束,我深深表示佩服。   你如今所抵达之处,是我在你这个年纪时尚不能触及的高度。   ……   骑士团的兄弟们都欢呼雀跃。   为此,我们特意办了一场啤酒派对,庆祝你的胜利——不幸的是,吃掉了三条我私藏多年的火腿。   ……   国王那边,依旧没什么表示。   ……   不过百姓们陆续都会听到消息。等你回到王都时,说不定剧院那边,已经写好了一出以你为主角的新戏。   ……   此外,你还记得我曾与你提过的、那位不成器的弟弟吗?   我厚着脸皮提醒你一句,希望你别忘记帮我打点一二。   ……   月底我正好要路过恩人谷一带,若时间凑巧,或许还能与你见上一面。   你的老师   尼昂」   黑泽尔坐在灯下,光影静静泊在桌面。   他提笔回信,只写了半页,言辞简洁,重点明确——主要是确认承诺,其余一概略过。   惭愧。   诸事缠身,直到现在,他才真正腾出手来处理这些人情往来。   那就花几天时间,一并办妥吧。   “噔噔噔。”   彼得熟练地敲窗而入。   “有门不走,非要走窗户。”   黑泽尔头也没抬,随口一句,“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不是让你跟着他,调查清楚?”   “他跑不了,我明天再去。”   彼得反坐在椅子上,不知从哪掏出一个苹果,咔嚓咔嚓地啃起来,“如我所料,他就是驻扎附近的神父。我看他搭的是去回风村的马车,同车的人都很恭敬,张口闭口‘神父先生’。我一路跟到村口,看着他进了教堂。”   “那小美人精乖的很,怕是先前防备人,因此说话真假参半。我看,他其实不是自称的神学生,就是个在职的正式神父!不然哪来那样的本事?”   他不怀好意地笑:“怎么办?你这是睡了个货真价实的神父。”   说着,还用手肘去轻撞黑泽尔。   黑泽尔早已做过最坏的打算,冷冷一瞥:“那么,我一定会帮他向教廷要来应得的圣品册封。”   彼得没看到他发怒,无趣地咂舌。   “我们接下来回王都?”   他问。   “不。”   黑泽尔合上信件,“我已经给父王写信,说明要在此地逗留一段时日,处理琐事。”   父王比谁都不喜欢他回王都。   骑士王子朝气蓬勃,犹如春日森林里头领雄鹿鹿角上的新茸,光华夺目,每次亮相,立时把老国王衬托得年老昏眊。   正好。   容他一阵子闲暇。   既然已经越界,那就不可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的人生信条里没有“半途而废”这一词。   熄灯就寝。   今日不知能否安然入眠。   他的睡眠一直糟糕,靠吃药来宁神静心。   但是,先前抱着小神父时,总能睡得安稳酣甜。   他渴望再次拥抱他。   心甘情愿的。   床上还有雪斐遗留的体香。   他闭上眼,轻轻嗅闻。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也发50个红包[害羞] 第22章 CH.22   “钱、衣服和食物都放在这里,需要就拿去。”   “我得出门办点事,还有什么想吃的吗?我给你带。”   “你的房间已经续订了一周,租资都结清了,这是钥匙;行李还在原来的地方,我没有打开看过。”   出门前,骑士先生一一交代妥当,语气沉稳而周全。   末了,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声调放得更温和:“要不要吃樱桃派?隔壁街角那家在卖,我路过时闻见了,很香……看样子很好吃。”   雪斐让他别折腾这些了,别管自己,赶紧去办正事。   等门关上,脚步声渐远。   屋里彻底静下来。   他先是重新躺回床上,把半边身子挪进日光里,懒懒地动了两下。   过了一会儿,才撑着坐起身来。   起身、锁门。   拉上窗帘,只留下一线。   晴日的阳光亮得过分。   像是要把人从里到外照得通透,那光色浅淡、朦胧,但不过炙。只是他因昏睡在床多日,皮肤没了以往的丰润血色,暂被汲干,裸裎着泛青的苍白,任何痕迹落在上面都一目了然。   他看清了。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   简直惨不忍睹,触目惊心。   雪斐握着圣徽,指尖贴上那些仍在隐隐作痛的不适之处。   光明神的治疗一向如此——   伤已经受下,疼痛的总量不会消失。   想要减轻痛感,便只能延缓愈合;   若是强行急救,加速恢复,便要承受成倍的疼。   雪斐毫不犹豫地选了前者。   这时,他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穿着一套新睡衣。   样式与他惯用的相近,绸棉质地,手感细腻,一看便价值不菲。   下面倒是规规矩矩地穿了内裤。   让人心绪复杂的,是皮肤上残留着刚上过药的触感。   那丝丝凉意像是薄荷叶一样洁净,贴着肌理,延蔓隐没。   能想象,那双握惯了剑的手,落在他身上时是多么轻柔、细致。   可偏偏也是这双手,在他的腰侧、脚踝处烙下了未褪尽的浅红指印。   刺眼得很。   像是此刻,仍有一只无形的手,牢牢地攫住他。   胸口有牙印。   再往上,锁骨处似乎也没能幸免。   至于脖子,他看不见。   屋里找了一圈,也没镜子。   长那么帅平时不照镜子的吗?   他没好气地想。   最后,他鼓足勇气。   才屈膝而坐,目光缓缓垂落。   这一看,真是火气直冒。   难怪觉得髋胯像是被拆开重装过一样,酸痛得不成样子。   难怪醒来时,连稍微挪动一下都疼得要命。   不知道撞得有多重!   真该让那些夫人小姐们都看看——   那家伙根本不像表面装出来的斯文绅士,实际上,活脱脱就是个畜生!   被羞耻冻结的记忆在缓慢地融化。   他仰卧着,双手向后,攥紧床单,可依然失去平衡。   整个人污七八糟,一腔内脏都杵得乱拱似的。   头顶被磕了好几下。   其实并不疼,床头早就垫了竖起的枕头。   可他每一次,还是会忍不住哭两声。   像是借机宣泄那种被迫折堕、无法挣脱的委屈。   而骑士先生呢?只是一味用粗粝的大手握住他的腰,就像螺丝帽拧得死紧那样地把他反复拖回去。甚至还凑上来,舔去他的眼泪,像是发了馋,一边亲一边低声问:“头撞疼了吗?那坐起来吧,把脚扣在我身上。”   简直得寸进尺!   当时就该一巴掌抽过去的。   可没出息的自己又是怎么做的?   ……他居然,哼哼唧唧地照做了。   雪斐羞愧地抬手捂住脸。   没办法。   这事不能全怪他。   那时候的他,像是被激发出了某种原始本能——   自然界中,弱势的食草动物在被捕获后,为求生而本能地向强者屈从。   而且……   那感觉实在古怪。   他竟然一度忘记了疼。   只觉得背脊深处,一阵阵细密而绵长的发麻,直往上蹿。   ——打住!   不能再想了。   绝对不能。   肯定是迷情药的缘故。   他又不是男同性恋。   以前在学校时,也曾有人试图哄骗他:   “心肝儿,就陪我一次,不会让你受一点疼,很舒服的……真的,你试过就知道,多销魂蚀骨,保准不后悔。”   那时的雪斐只觉荒唐,嗤之以鼻:   骗鬼呢,当我是傻子?   治疗术的光芒渐渐散去。   伤势与疼痛确实在缓解。   可那些腮颊相倚、被暴力摧折的绮幻之感,却并未消佚。   像是依然黏附在身上。   恐怕还要滞留好一阵子。   雪斐起身,趿拉着软羊皮的薄底鞋,慢慢走到桌前。   钱袋一打开,金币满登登的。   分量沉得吓人。   嚯。   比他一整年的信托利润还要多。   他愣了一下,忍不住低声嘟囔:   “这家伙……该不会把全部家当都放这儿了吧?”   真是胆子大得很。   就不怕他卷款跑路?   .   雪斐只取了少量食物:三只面包、两个橙子,够在车上垫垫肚子便好。   “唷,这不是神父先生吗?”   旅店掌柜一见他,立刻笑着招呼,“有什么事?骑士老爷刚出门不久呢。”   “您要退房?可以的可以的,房费付到月底,我给您算算,能退一些。”   他一边翻账本,一边絮絮念道:“其实我本来还想着,你们两位是镇上的英雄,我干脆请你们白住一个月算了。可骑士老爷偏不肯,一定要给钱。”   “啊……您说把多出来的退钱交给骑士老爷?”   掌柜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我记下了,放心。”   雪斐乘出租马车回村。   那是一匹脖子耷拉、膝盖微微打颤的劣马,拉着一辆硕大的车厢,步子沉重又迟缓。车厢的老旧弹簧被压得吱吱作响,仿佛随时要散架。   车子一路走走停停,沿途不断有农民搭车上下。   几番颠簸下来,连空气里都混进了尘土与干草的气味。   他掀开车帘探头望去。   远远地,已经能看见教堂屋脊上鸢尾那剑形的叶子,在风中微微晃动;后院新修的黄砖小屋露出一角,屋顶的彩色公鸡风向标咯咯转着。   总算回来了。   雪斐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即便原定的买马匹、添乐器的事一件也没办成,但这一路实在劳神费力。   他打定主意,要在村里好好歇上几天。   什么都不做。   哪儿也不去。   睡觉,放松。   才一踏进教堂。   “神父,您终于回来了!”   老修女闻声而至,快步迎上前来,脸上满是掩不住的欢喜,“您快来看看后院林子,出大事了!”   雪斐连行李都还没放下,只好跟着她往后院去,心里一头雾水。   直到看清眼前的景象。   他怔在原地,倒抽了一口气:“……天呐。”   那片归属教堂的苹果树林中,有一棵最为年老的树。   老得近乎朽槁,树皮斑驳,只勉强抽着几片稀疏、蔫弱的叶子。修女说,自她来到这里起,就从未见过这棵树开花、结果。   而此刻。   那棵老树上竟然开满了粉白的花,一簇一簇,密密臻臻,沉得压弯枝条。   远远看去,它像是一大捧圆蓬蓬的花束。   那种丰茂,是周围任何一棵年轻树木都无法比拟的。甜润的花香在空气中流淌,将整个后院都笼罩成了一座露天的花棚。   “就是前几天晚上!”   修女激动得声音发颤,“哦,对,是月圆那天!一夜之间就变成这样了!”   “光明神在上……神父,这一定是神迹。我们得立刻向教廷汇报。”   她说着,转头看向雪斐。   年轻的神父站在盛放的花树下,目不转睛。   他眼底盛着光,仿佛由衷仰望着神的恩典。春风拂过,阳光融化在他的金发间,花瓣随风飘落,像一个轻吻似的落在他脸颊。   修女一时怔住。   其实第一次见到这位新来的小神父时,她就已经被震住过一次。   原以为自己早已习惯。   可这一刻,她仍旧被这宛如画卷般的景象美得忘了呼吸。   那种圣洁与温柔,几乎令人不敢直视。   雪斐回过神来,笑了笑,说道:   “也不知道今年能结多少苹果,味道会不会格外好。”   他语气轻快,带着一点畅想的欢喜:“要是果子多,说不定能酿出特别香甜的苹果酒。换了钱,正好把剩下的家具修一修,再给村里补补路,说不定还能有余。”   修女听得眼眶微热。   她在心中默默祈祷:   光明神在上,感谢您将雪斐神父赐予我们教堂。   她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对了,后院的泉井水也比以前涌得多了,清澈又甘甜。”   当晚。   雪斐用那泉水,吃了一顿简单却格外可口的晚餐。   之后,他不嫌麻烦地打了一大缸的水烧热,兑成温水,泡了个澡。   泡得他酥心上浮,骨头松软。   连日的疲乏都一扫而空。   洗干净,换上晒得柔暖、沾着阳光与皂香的睡衣。   那种舒适与惬意让人没办法不犯懒惰的原罪。   唉。   还有工作没完成。   他点起一盏小灯。   拧了拧灯芯,拨亮些许。   一张略厚的压纹纸张放置面前的桌上。   不是平日写经文用的薄纸,而是专门用来呈交教廷、最终会被归档封存的羊皮纸,墨水也是专用,掺了圣油,据说可以防蠹蛀、百年不晕。   精致的玻璃瓶子敞着口。   羽毛笔却滞悬半晌,一时不知要从哪起写。   最近发生的事,邪祟的处置、教堂的异状,全都要毫厘丝忽地交代清楚。   还有……   他看向被他拿来压纸的光明神圣徽。   这不是他原来的那一枚。   而是从幻境里带出,骑士先生给的。   这枚圣徽比他熟悉的要沉一些,材质似金非银,并不耀眼,有种曾饱经沧桑却尘封已久的古老感,在灯光中安静收敛,毫无动静。   雪斐还记得自己用他使出了多么厉害的法术。   但事后再试,又平平无奇。   先打草稿吧。   又把公文纸推旁。   他一边咬牙切齿地写,一边逸兴遄飞:“这封呈文交上去以后,教廷会有怎样的回应?你说……会不会给他册封一个圣品?”   光明神教廷施行圣秩制度。   一千年前,第一位教宗与他的十二位宗徒创建了第一所教堂。   而后福音传播,越来越多的信徒蒙受圣恩,又成为了十二宗徒和帮手,于是衍变成主教、司铎和执事。   经过圣祝学生的代代相传。   到如今,教廷已经成了一个位阶繁冗的庞大机构。   其中一些贡献尤为突出的人员可以申请册封圣品。   共有四级,从低到高分别是:   1,神之忠仆/婢女(Servant of God)   2,可敬者(Venerable)   3,真福品(Blessed)   4,圣人品(Saint)*   第一级的神之忠仆由教区发起,一般的老神父兢兢业业干一辈子,不犯错的话,都可以评得此职称;   而第二到四级的圣品则需要教皇亲自认可并批准,需要对应的神迹,诸多前置要求十分严苛。   要是给他封一个“神之忠仆”是再好不过的了。   俸禄可以翻三倍呀!这么多年,足够他在乡下过得无比爽心。   他畅想着如何花这笔钱,可以给哪哪添些东西,而且,只要封圣,以后就算这教堂香火寥落,应当也不必担心被叱责。   他光坐在那,甚也没干。   抬起头,看一眼,月亮已然西偏。   呀。   这么晚啦。   不写了。   睡吧睡吧。   要写好呈文、乞圣稿可不是简单事,务必字斟句酌。   哪里是一两天能写成的?   反正不是在学校写作业。   又没人催。   急什么急呢?慢慢写喽。   .   不日。   圣都教廷。   宗座书房。   八时一刻,房门上准时响起两下敲门声。   “请见。”   枢机主教推门入内,先在门口略作停顿,抬手按在胸前,微微躬身行礼。   他身着白法衣,外罩猩红色披肩,据说这颜色象征着心脏的红;即意喻教皇身边的心腹。   “至圣父。”   “愿光明神的荣耀与您同在。”   得到应许,他才趋近几步,驻停桌前,肃穆而立。   等待着教皇接下去的指示。   老教皇萨克尔芒今年已九十三岁。   他白发覆额,背脊佝偻,说话时语调缓慢而温和,看起来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老好人。   若在街巷中遇见。   旁人多半会以为他是哪户体面人家的长辈,而非端坐在圣座之上的教宗。   当年,他正是凭着年高德劭、品行端方的名声,被一致推举出来,坐上这把象征至高权威的交椅。   只是,象征终究只是象征。   事实上,他手中并无多少权力可供驱驭。   重要的裁决早在他点头之前便已被安排妥当,呈到他面前的,多半只是整理得妥帖无害的文本。   他存在的意义,更像是一枚温和、无害、足以安抚民心的印章。   一千年可以改变多少事情?   岁月流转,王朝兴替,河流改道,山川移位。   曾经立誓为普通人谋求福祉、以清贫与慈悲立身的教廷,也在漫长的时移月易中,被层层权力与利益侵蚀得面目全非。   仪式愈发华丽,言辞愈加高尚,而内里却早已腐败不堪。   在这片泥淖之中,老教皇反倒显得格格不入。   他一直维持着近乎固执的清贫与简朴,居所陈设多年未换,饮食清淡,所有财产仅几件法衣、器具。仿佛只要这样做,便能证明某些东西还未彻底消失。   可岁月并不因品德而留情。   近几年,他的身体每况愈下,病痛缠身,鲜少露面。   教廷的高层们早已在物色继任的替罪羊。   老教皇将一份资料和封圣函推到靠近枢机主教的一侧。   “前些天,在恩人谷教区里发生了一场驱除邪祟的圣事,是这个孩子做的。我打算派你代表教廷前去述事,检查封印……”   仿佛连说一整句话都累,他停下,喘口气,再接着说,“恩人谷教区是凡齐埃的地盘,呵,那家伙,恨不得连油锅里的钱都捞起来揣进自己的兜里,一定会侵吞功劳,届时需要你仔细盯着——”   枢机主教接过资料。   上面仅写有一些简单资料:   名字:雪斐·…·德·斯卡里杰罗   性别:男   年纪:十八岁   学历:……   瞧这名字上一长串的中间名,可知是个家谱渊源的贵族家的孩子。   十八岁,那大概是刚毕业。   枢机主教条分缕析地想。   这些年,神学生称得上是大丰收。   教廷高层收割的,从来不止是平信徒们投进奉献箱里的钱财——还有神学院里源源不断送上来的年轻人。   人们对此心知肚明,却依旧趋之若鹜。   毕竟,在这个由无数人默认、却又说不清究竟是谁划下的阶级秩序里,教会系统是少数几条还算体面的上升通道。   只要能踏进去,哪怕只是站在门槛内,也胜过在原地终老。   于是,神学院一年比一年热闹。   招生的门槛不断放宽,名额却总显得不够用。   只要能凑齐学费,连农户人家的孩子也能被录取。   至于学费从何而来?   是典当土地、借高利贷,还是整个家族勒紧裤腰带供出来的?   没人深究。   更不必说富商与贵族的子弟。   他们带着丰厚的捐献、体面的推荐信,轻而易举地走进学院的大门。   对他们而言,在教会系统中谋得一席之地,等同于一次稳妥而体面的投资:既能换来社会声望,又为家族铺设一条通向权力核心的道路。   在这样的背景下,“神学生”这个身份本身,早已不只是信仰的象征。   它更像是一张通行证。   枢机主教打量了雪斐的毕业成绩一眼,皱起眉:“……这孩子很优秀啊,怎么会被分到如此偏远的地方?以他的分数,不说保送中央,起码可以去一个大教堂才是。”   再细看。   “回风村……奇怪,我都没听说过。”   “是个很老的教堂,我曾经待过。”   老教皇目光柔和,“我觉得这简直像是个神谕;他心思纯净,虔敬向善,你见了就知道了,真的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孩子。”   .   雪斐在神学院度过的那五年,并不算悠闲。   神学院的课业本身便是一道沉重的任务。   历史、教义诠释、咒术、草药学,礼仪规范、古语文献,哪一样都需要长时间的背诵与思辨,还有每日的晨祷、晚祷,都不能懈怠。   可比功课更难消化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离开家,像离开温室。   父母与兄长的庇佑被关在高墙之外,风雨不再有人替他挡着。   很多时候,他也不得不学会独自承受。   起初,他的日子并不算难过。   显赫的家世、响亮的名衔,加之两位兄长在王都声名赫奕,被称作“双杰”,学院里的老师多少都会卖几分薄面,言辞之间也更温和些。   有人替他打点,有人暗中关照。   至少在明面上,没有谁会刻意为难他。   当然,也并非全然清净。   总有几个目光不安分的家伙,借着请教功课、讨论神学的名义凑得太近,话语里夹杂着不合时宜的赞美与试探。   那种程度的骚扰还在他能够应付的范围内。   不值一提。   真正令他厌恶的,是学院里渐渐显露出的风气。   捧高踩低,倚强凌弱,仿佛成了一种默认的生存法则。   同班中几个出身平民、农户的孩子,处境尤为艰难。   要么被当作出气筒,成了所有人调笑、指使的对象;要么干脆投靠某个家世显赫的同学,低头哈腰,替人跑腿,甚至沦为代为欺凌他人的打手——欺负的,往往还是比自己更弱、更穷的同类。   雪斐对此始终无法苟同。   他交友从不看出身,只看是否善良诚实。   也正因如此,常常被连带着隐形孤立。   到毕业时。   他身边留下的要好的朋友,只有小猫三两只。   分配教堂的名单公布那天。   当那些出身显贵的同学得知雪斐被分派去的,只是一处偏远乡村的小教堂时,笑声轰然一气,像要掀翻屋顶。   他们冷嘲热讽:   “活该啊,雪斐。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一个人不识时务是活不下去的。谁让你整天跟一群穷鬼混在一起?现在可好,把自己也带得一身穷酸气。”   “就是。你们说他是不是犯贱?——有些人啊,放着银汤匙不用,非要去用木汤匙。用久了,把自己的银汤匙也弄丢了,这时候才知道着急。”   “只要握得牢,用得巧,银汤匙能舀上来的汤,木汤匙一样能舀。有区别吗?能为人们带去福音、办实事的,才是管用的汤匙。”   他淡然自若,停了停,又补了一句,语气依旧温和,却毫不退让:   “倒是某些人,不学无术,怕是给他金汤匙、金碗,也要砸一地。”   对方被他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脸涨得通红,恼羞成怒地撂下狠话:   “你就嘴硬吧。等在山沟里待上十年八载,我看你后不后悔!”   他不后悔。   呵。   与其在金碧辉煌的大教堂办公室里,端着茶杯,日复一日地琢磨如何攀附权贵、经营人脉;他宁可待在这漏雨破风的小教堂里,为寥寥几位信众讲解经文、传递福音,认真偷懒。   .   用后院的清泉水泡过澡,又一觉酣睡醒来。   雪斐只觉神清气爽,头清目明,四肢百骸仿佛被洗净了尘埃,连呼吸都带着一股轻快。   ——连屁股也不疼了!   大清早,教堂外便热闹起来。   七八个村里的孩子结伴而来,有的怀里抱着苹果,有的用围裙兜着鸡蛋,还有个年纪最小的,紧张兮兮地攥着一小串干果,生怕掉了。   “神父先生!我好想您呀!”   “听说您去城里病了好几天,才耽误回来……您现在好些了吗?”   “这个是给您做蛋糕的!我妈妈说鸡蛋新鲜!”   “您不是去买钢琴吗?钢琴呢?”   “你是不是笨蛋呀,神父先生都生病了,肯定耽搁了呀!”   你一言我一语,吵得像一窝小麻雀。   “我已经好啦,乖乖们,别吵架。”   雪斐笑着安抚,弯下身来,挨个在他们头顶轻轻抚过,动作自然又耐心,“我出门前教你们唱的圣歌,可有认真练习?”   话音一落,几张小脸不约而同地红了。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低着头,小声应道:   “练、练了……”   “但是……不知道唱得够不够好。”   突然,有个胆子大的小家伙憋不住,脱口而出:   “神父先生,您真漂亮,您今天特别漂亮,比以前还漂亮,像是仙子一样。”   话音未落。   像一颗虫子掉进了小麻雀窝里似的,孩子们闹腾起来。   叽叽喳喳、七嘴八舌地说:   “我也觉得,神父越来越漂亮,和我妈妈一样漂亮。”   “您身上香喷喷的,跟花儿似的香……”   “怎样才能变得像您这么美丽呢?”   雪斐表面依旧淡定,不骄不躁。   教堂新刷的白墙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将日色反射到他身上,仿佛为他描出了一圈溟濛的光晕,更衬得那张面孔线条柔和、神情温雅,圣洁而不可冒犯。   把几个小朋友们都给看迷糊了。   “谢谢你们夸我……”   神父先生款语温言,微笑着说,“但比皮囊美更重要的是心灵美,只要大家识文学字,信奉光明神教导的美德,也可以做一个美丽的人。”   实际上。   此刻他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雪斐从不否认,自己是有几重标准的。   成年男人夸他漂亮,他横眉冷对;   夫人小姐赞他风姿,他付之一笑;   而小朋友夸他美丽——   他嘴上道貌岸然、谦虚几句,心里却在愉快地想着:   再多夸两句,再来点。   这可是毫无杂质、毫无含义的纯粹赞美。   雪斐一高兴,索性把从城里带回来的水果香糖全都分了。   孩子们欢呼着接过,他又顺势同他们约好,明日一起排演圣歌。   翌日上午。   他们蹦蹦哒哒地到教堂。   点过人数,却少了一个。   雪斐问:“小安妮呢?她今天不来吗?”   住在小安妮隔壁的阿尔伯特撇嘴道:“她一定是昨晚又偷偷看书看到太晚,起不来了。她总是这样,早知道我非把她从床上叫起来不可。”   雪斐温声教导:“可不能这样,这样不绅士。对女孩子要有耐心,尤其是等她起床、梳妆的时候。”   他对此深有体会。   小时候在家,他就常跟在母亲身边,替她捧首饰、递镜子。   母亲心情好时,还会往他身上扑点香粉,逗他玩。   正说着。   小安妮清亮的嗓音从教堂外老远就传了过来:   “神父先生——有人送钢琴来了!您快出来看呀!”   雪斐一怔,随即惊喜,带着一群孩子往外走。   机械师大叔竟然如此周到?   他原还打算先躲一阵子,等骑士先生离开,再进城把修好的钢琴买下、运回。   可他连定金都还没来得及付,居然直接送上门了?   广野高阔,长风穿林而过。   一辆由黑马牵引的货车在村外草地上行驶,车板上牢牢绑着一台钢琴。   车轮碾过疯长的野草,像一尾逆流而上的大鱼,在绿浪中起伏前行。   三叶草与蛇莓果被压碎,露水四散,空气里弥漫着清晨甜丝丝的气味,阳光灿烂。   马车行得极快。   在回风村这条弯曲坑洼的小路上,既稳又疾,显然极考验车夫的技术。   村子闭塞,少有新鲜事。   上一次神父就职,至今仍被反复议论。   此刻见到有人驾着马车送来钢琴,孩子们全都抻长了脖子,兴奋得不行。   “哇——这个哥哥好英俊啊!”   “他驾马好厉害!”   “他看起来像个骑士!”   ……他就是个骑士。   雪斐面无表情地想道。   孩子们的笑声中。   他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要·命·啊——!   骑士先生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还是一章发20个红包~   12点上夹子了,为了保持这个千字,明天11点以后再更新。   *来自一些资料。 第23章 CH.23   这是昨天的事。   黑泽尔与彼得在旅馆的餐厅吃午饭。   餐厅里人不多,正是午后最松散的时段。   黑泽尔吃得很快,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军营里养成的习惯。   正当他把盘中最后一点食物送入口中时,机械师家的小孩跑了进来——那孩子个头不高,头发乱翘,脸被风吹得微红。   他是替父亲来跑腿的。   “那台旧钢琴已经修好了,”孩子仰着脸说,“我爸爸问,要怎么通知神父先生过来看看?”   黑泽尔点了点头,几口把剩下的食物吃完,擦嘴后,把餐巾放回桌上,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说:“走吧。”   于是,他便同那孩子一道,往机械师的店铺去。   机械师早已等在门口,见到人,先是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对了……钢琴我加班加点地修好了,不过还没调音。殿下,我只是个工匠,听不出音律的细微差别。您看,是等我再去请个调音师,还是——”   “无妨。”   黑泽尔一边说,一边捋起袖子,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我会调音。”   机械师微微一震,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您怎么什么都会?”   这句钦佩并非奉承,而是发自真心。   他当然听说过“黑太子”的神童之名——会用剑,会打仗,会处理政务,可这些在他看来,总带着几分传言被夸大的成分。有钱人家的孩子,总是容易被人神化,谁知道其中有多少是真本事。   那是一台象牙色的旧钢琴。   漆面重新刷过,色泽温润,光可鉴人,仍带着新漆未散尽的气味。黑泽尔俯身检查了一遍内部结构,指节在琴弦上轻轻拨动,调校音准,动作熟练而安静。   一切调整妥当后,他略微擦了擦手,在琴凳前坐下。   随手弹了一小段,用以检查音色。   ——是《小狗圆舞曲》。   他与乔儿先生在酒馆合奏的曲目。   音符在狭小的工坊里跳跃起来。   曲终。   机械师全家都鼓掌说:“您真厉害,太子殿下,堪比音乐家了。”   黑泽尔则嘀咕着自我批评:“有些抢拍,弹得快了。”   黑泽尔合上琴盖,起身,一边从钱袋里掏出金币,一边说道:“钱我先垫付,后天我会来取货。”   机械师连忙摆手,给了个极优惠的价格,仍忍不住问:“后天吗?我还以为您明天就去。”   “明天还有事要办。”黑泽尔答。   刚走出店铺,陪行的彼得便忍不住问:“您明天有什么事要办?公务不是都处理好了吗?不是已经暂告一段落了?”   黑泽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露出一种明显不想多说的表情,片刻后,才慢吞吞地说:“有件事,需要你帮我拿主意。”   那神情凝重得,仿佛正在权衡什么国家大事。   饶是彼得,也一时摸不着头脑,心中暗想:难道……殿下其实一点都不着急去找小神父?还以为他志在必得呢。   ——直到十分钟后。   彼得站在一家男装礼服店门口,恍然大悟,一拍脑门:“哦……原来是要买衣服啊。”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哈哈,这可真是头一回。俗话说得好,男人要俊得靠衣装。”   裁缝店老板是个眼尖的,一眼便认出了黑泽尔,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哎呀,骑士老爷大驾光临!您是要买成衣,还是订做?我这儿正好有几块不可多得的好料子,就算放在王都也是最时髦的,只有真正的贵人才能配得上!”   黑泽尔想了想,说:“成衣就行。要料子好一些的。”   顿了顿,又补充道:“需要郑重,但不能太严肃;略微休闲,又不能显得轻佻。”   说完,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要求未免有些为难人。   他在穿衣这件事上,一向是“能穿就行”。尤其在外行走,风餐露宿是常态,比起好看,保暖、耐穿才是第一位。   回到王都后,更是有专门的王室管家替他打理一切,他从来不用操心。   他这辈子,几乎没认真琢磨过“该怎么穿衣服”。   裁缝却没皱眉,反而会心一笑:“好嘞,骑士老爷放心,我一定给您选一身英俊倜傥、又不失分寸的衣裳,无论哪位小姐看了都会喜欢。”   他心里甚至有些兴奋。   这种客人,他最喜欢了——身材好,肩背笔直,往那儿一站就是个衣架子。更何况,他仓库里正压着几件成本极高、又舍不得低价出手的好衣服。   黑泽尔纠正:“不,我是去见我的一个朋友,男性。”   奇了怪了,明明这要求听着是要去与谁约会?   但裁缝还是立刻改口,态度周到:“明白,明白。那就更不能失礼了。您稍等,先喝杯茶,我给您拿几件合适的过来试试。”   黑泽尔等待着。   他不是蠢人。   没追过人,还没见过别人追人吗?   他的老师就曾是个不折不扣的情场老手。最风光的时候,常嬉皮笑脸地调侃他:“徒弟啊,要不要我教你几招?年轻的时光转瞬即逝,不赶紧捋住时光老人的胡子,以后老了可就后悔了。爱情的滋味,可比葡萄酒还香甜。”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他认真地说:“老师,你要是能把更多心思放在练剑上,说不定会更厉害。”   现在想来,他忽然有点后悔。   可随即又觉得不对——他怎么能用情场浪子的手段,去对待乔儿先生?用真心,才能换真心。   黑泽尔接连换了几身衣服,每换一套,都会出来询问彼得的意见。   彼得兴致勃勃,毫不留情地品头论足:   “不行,这身你是要去参加舞会吗?”   “这件……唔,有点老气。你本来就长得成熟,再这么穿,看上去就不止比小神父大十岁。”   “哦,你们没差十岁,七岁,七岁,跟十岁也差不多,但你要是穿这个,简直能当他的爸爸。”   “这一件还过得去,就是颜色太亮了。”   裁缝按捺着,在一旁连声夸赞:   “这身把您的肩线衬得特别好。”   “这料子可难得,穿在您身上才不浪费。”   “气质一看就不凡,真是衣服挑人啊。”   黑泽尔极有耐心地前后更换了十几套衣服。   直到最后,他自己对着镜子看了一眼,仍然摇头:“……不好。”   油头粉面。   简直像个小白脸。   他解开领巾,随手丢到一旁:“老板,还有别的款式吗?”   更衣凳上的衣服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裁缝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像是骟牛,语气也干巴巴起来:“骑士老爷,这毕竟是乡下地方……压箱底的好货都拿出来了,真的没有了。”   彼得忍不住笑出声:“哈哈,你就别为难人家了。平时穿得像个苦做的农民也无所谓,现在倒突然讲究起来。你怎么不干脆叫人从王都把衣服送来?”   黑泽尔一边整理衣领,一边淡淡道:“你以为我没写信吗?但送过来至少要一周时间。我哪能等得了那么久。”   这回这么认真?……不,也不是这回,是头一回!开玩笑的吧,要么一直不开窍,开了窍,却是对一个神父动心?这是可以追求的吗?   彼得目瞪口呆,不由地打直了坐。   虽然哪件都不满意,但没得选了,黑泽尔不得已从试过的衣服里,选了一身最为稳重的:“就这个吧。请加急修改,最迟后天我就要。”   彼得看了一眼,气乐了:“结果还是选了最老气的这一件。那你叫我来干什么?不是说猫也可以看皇帝吗?”   黑泽尔却只是平静地说:“比起轻浮,我觉得还是庄敬更好。”   对于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他一向如此。   即便是情事,也得隆而重之地对待。   付好修改费。   回旅店的路上,彼得一边走一边盘算,终于忍不住开口:“既然如此,要么你干脆再等几天?我帮你去盯一盯。总能把小神父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都摸清楚,你也不用打无准备的仗。”   “不用。”   黑泽尔毫无犹豫,语气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我会自己去摸索。”他说,“这是我的事,叫别人替我办,算怎么一回事?”   彼得一噎。   黑泽尔却并非一时意气。   他听说过那么一件事——   曾经有个富家子弟喜欢一位姑娘,自觉财力雄厚、心意十足,便直接在花店订了一整年的玫瑰,吩咐店员每日送一枝到姑娘门前。他不信这样还打动不了人心。   结果一年过去。   姑娘确实动了心,却是爱上了每日送花、会顺口问一句“您今天过得好吗”的小伙子。后来,她接受了对方的求爱,两人准备结婚。   想到这里,黑泽尔的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又补充:“行了,你什么都不用管,我会自己弄清楚他的喜好和家世。他迟早会亲口告诉我的。”   彼得听了,反倒笑起来:“那更好,我落得一身轻松。后天要我一起过去吗?不需要的话,我正好给自己放两天假。”   “需要的话我会叫你。”黑泽尔道,“你明天休息吧。”   彼得回旅店便倒头大睡,打算好好养精蓄锐。他原计划一觉睡到下午,结果天刚蒙蒙亮,正做着美梦,房门忽然被“砰砰砰”敲得震天响。   ——是谁?!   不是交代了旅馆掌柜不到下午不要叫他吗?   彼得满肚子火地去开门。   黑泽尔已换上新衣,站在门外,身姿笔直,神情端肃得像是要出征,“衣服做好了。我觉得,我们今早就出发吧。”   彼得眼角抽搐,拳头硬了。   恋爱中的人怎么都这样反复无常、不可理喻?   院子里那辆木板车上,钢琴早已被黑泽尔搬好,用防水防尘的油布包裹严实,又用绳索一圈圈固定,只差他上车。   彼得怀疑地看了黑泽尔容光焕发但不动声色的脸几眼,心想:   这家伙,该不会彻夜没睡吧?   .   雪斐几乎是第一眼,就看到了黑泽尔。   他坐在马车前,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男装,正装,有点类军服,去参加婚礼也不失礼,肩部线条格外英伟挺拔。腰间束着皮带,佩剑悬挂在侧,剑鞘与金属扣件并不华丽,却打磨得一丝不苟,显然是常年随身之物。   骑士先生还是那样沉稳,一点儿也不张扬,神情沉稳,目光却如鹰隼般,打几十米开外就盯住他,仿佛吸铁石寻找磁铁那样。   几个村里的孩子也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他们像小跳蚤似的绕着马车打转。   “大叔,你是谁呀?从哪儿来的?”   “叔叔,你好高啊!”   “你腰上的是剑吗?是真的剑吗?”   “你是骑士吗?为什么要带剑?”   “你要去打仗吗?”   黑泽尔勒紧缰绳,让马车停下,才低头看向他们,像才发现这里还有一大群孩子。   刚才只顾着看小神父了。   雪斐穿着一身黑色的神父常服,静然而立,不声不响,却仿佛一切喧闹都在他周围停下。   挺括的衣料使他的身形看上格外单薄,腰线极细。   深黑色衬得他的肤色愈发白皙,像雪。才一日不见,却比先前恢复了脸色,脸颊白里透粉。   神父服的立领贴合颈线,纤长漂亮,倘若这脖子粗一点短一点都会显得蠢笨,但雪斐却把衣服穿得恰到好处,将神圣禁欲诠释完美,还有一丝……冰雪一样的冷淡。   “神父先生,好久不见。”   “骑士先生,贵安,您怎么来了?”   “机械师说钢琴已经修好,我便想着,替你送过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最近的教堂只有这一所。抱歉,打搅你了。你当时走得匆忙,镇子上还有些事没来得及告诉你,我便顺道过来一趟。”   “还能有什么事?”   就在这时。   忽然,彼得从后头探出脑袋,笑得一脸熟络:“好久不见,神父先生!你也太低调了。”   他打圆场,一口气说完:“镇上的百姓想给你们办庆功宴,可少了你这个‘另一位主角’,宴席一直拖着。现在大家都在找你呢。”   作者有话要说:   还是20个红包。   大家晚安,明天见。 第24章 CH.24   自那天夜里在森林分别之后,雪斐便再也没有彼得的消息。   彼得先生简直像故事书里来去如风的游侠,行踪神秘——你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将往何处去。仿佛那一夜并肩而战,只是偶然交错的一段旅途。   可说到底,他们毕竟一起经历过一场生死攸关的战斗。   交情里总归压着一份恩义。   对骑士先生……因为那个不堪回首、实在荒唐的意外,雪斐心里始终横着一道坎,怎么都绕不过去,连正眼看人都觉得别扭,更别提坦然相处。   但彼得先生就不一样了。   人家是完完全全的不知情者,总不好把这点私人尴尬牵连进去。   雪斐努力缓和了神色,转向彼得,一半是出于真心的关切,一半也是为了缓解眼下微妙的气氛,开口道:“彼得先生,太好了,您也没事。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的……不过,您怎么会和骑士先生在一起?”   彼得立刻装傻,微耸了下肩,神情自然得毫无破绽:“我回镇上修整了一下,正好碰见骑士先生。他说要帮忙送东西,我闲着也是闲着,就搭把手一起抬钢琴了。您也知道,那种大家伙,一个人可真不好搬。”   这说法合情合理。   雪斐点点头,心里的疑问也随之压下去些许:“真是麻烦你们了。”   送都送到门口了,还能怎么办?   自然是先搬进教堂。   黑泽尔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嘴唇微动,却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雪斐并未留意,只颔首道:“先把钢琴从车上卸下来吧。稍等片刻,我去拿钱。”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进了教堂,像是多待一秒都会不自在似的。   他一走开,黑泽尔便低声对彼得叮嘱道:“等会儿我不会主动和他说话。除非他先问我,一切沟通暂时由你负责。”   彼得刚要点头,又听他补了一句:   “活我来做,你别插手。”   彼得略一思索,随即对他竖起大拇指,语气真诚:“不愧是您。”   这会儿,小神父显然是觉得殿下看着就让人心烦。黑泽尔也很有自知之明,索性降低存在感,埋头卖力干活——先把“苦力分”刷够了再说。   彼得还是有点不放心,压低声音提醒:“不过,钢琴您一个人真的搬得了?别到时候……呃,我是说,万一做不到,反而让小神父觉得您能力不足。”   “搬得了。”黑泽尔语气平淡,“早上也是我一个人把钢琴搬上车的。”   彼得一怔:“……不是机械师他们帮忙的吗?”   黑泽尔正要回答,忽然余光一掠,神色微凝,低声道:“他回来了。”   还是那只米白色、软羊皮做的小荷包。   雪斐数了三枚金币,指尖却迟疑了一瞬,不知道该怎么递给黑泽尔。   而对方正专心拆着固定钢琴的绳索,动作干脆利落,仿佛打算把东西放下就走,全程没抬过头。这份刻意的疏离,反倒让雪斐没那么局促了。   彼得及时上前一步,笑着说:“给我也成。我替您转交。”   太好了。   雪斐一身轻松:“那就有劳您了——零钱不用找。你们不辞辛苦地帮我送货,本来就不能白干,拿去买点酒喝,算是我请。”   说话时,他的足尖微微朝着和黑泽尔相反的方向,整个人像只警惕的小猫,随时准备抽身后退。   彼得眯起眼睛笑了:“您这么说就太客气了。我们可是过命的交情,已经是朋友了,不是吗?朋友之间,搭把手搬点东西,哪算什么事。”   他一分不差地把零钱找齐,硬是塞回雪斐推拒的手中:“您要是不肯收,那就是不把我当朋友了。真要谢我,不如留我们吃顿饭吧。”   雪斐只好应下。   可他看着骑士先生沉默地干活,总觉得像是欠了对方什么。   这种黏糊拉扯的感觉,一旦开始,就怎么也算不清。   彼得这边话刚说完,一回头,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整个人差点僵在原地。   他的眼珠子几乎要掉下来。   围在旁边看热闹的孩子们,也全都呆呆地仰起头。   庞大的钢琴投下的阴影,沉沉罩在众人的头顶。   只见黑泽尔脸不红、气不喘,双臂一抬,竟将钢琴整个举起,又稳稳地放下。动作轻松得像普通人端起一只花瓶。   放好之后,他还淡淡地给了彼得一个眼神。   彼得猛地回神,连忙高声道:“神父,请您带路吧!我们这就把钢琴搬进去。”   他在心里暗暗纳罕:   ——殿下的武技向来惊人,可从前力气有这么夸张吗?   这已经可以说是力比泰坦了吧!   雪斐只好公事公办。   他领着两人进教堂,将钢琴安置在光明神像右侧。   黑泽尔一路闷不作声,惜字如金,回应永远只有“嗯”“好”之类的单音节。   雪斐则尽量不去看他,尤其不去看那双结实有力的手臂。   钢琴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重拿轻放得不可思议。可不知为何,有什么无形的重量却沉甸甸地压在雪斐心头。两人之间的气氛,也像被拉紧的弓弦,一触即发。   他清了清嗓子,问道:“这样……就弄好了吧?”   一直没说完整句子的黑泽尔,终于开口:“要试一下音准吗?”   雪斐一怔:“……要的。”   他站到钢琴前,打开琴盖,随意在黑白键上敲了一串音符。   惹起孩子们哇声一片。   随即,雪斐确认道:“没问题。”   彼得:“……”   这段旋律,是不是和殿下在店里试琴时弹的一模一样?   嘶。   这算什么缘分?   孩子们这时又兴高采烈地围了上来,你一句我一句地嚷着:   “神父先生,现在有钢琴啦!”   “我们今天能用钢琴唱圣歌吗?我想唱歌。”   “还有客人呢,笨蛋,神父要招待客人,我们改天再来吧。”   黑泽尔接过话头,嘴角含笑,只看着孩子们,目光柔煦,声音沉稳而温和的说:“你们正打算排练圣歌吗?不用管我们,你们照常就好。”   再转向雪斐,问道:“能让我坐在长椅上休息一会儿吗?”   雪斐在心里嘀咕:我看起来有这么不近人情吗?   可话到嘴边,却成了另一副模样。   “光明神的殿堂,接纳一切疲惫的旅人。无论是大人,还是孩子。只要心怀虔诚,都可以在这里歇脚。”   黑泽尔行了个礼,“多谢。”   不光如此,他还偏偏选了教堂里最角落的位置落座。   那里背光,靠墙。长椅的木色被岁月磨得黯淡,午后的日光只在地面铺开一小块明亮,恰好止步于他脚前。   他不声不响地坐着,像是刻意将自己隐没进阴影里。   却又莫名让人无法忽视。   仿佛一只豹子,漫行在林间小径上。足音轻而柔,静静地伏在枝叶与树影之间——无人知道它是否已经饱腹,抑或仍在等待下一次猎物的失误。   他静静地望着前方。   低眉垂睫,视线正好落在小神父的黑袍下摆。   那黑色的布料在行走时轻轻摆动,碎步细碎而克制,像白鸽振翅时掠过空气的声响。   没一会儿,小神父像是终于无法忍受不安,折身朝这边走来。   他在黑泽尔面前停下,微微仰头,嘴唇动了动,才小声嚅嗫着问:“……要喝水吗?”   黑泽尔嗯了一声。   他带动肩膀,极轻微地点了下头,语气不骄不躁,很有分寸:“多谢您。”   那么多孩子的眼睛正看着呢。   善良心软的小神父是不会想做“坏神父”的。   .   唱完歌。   孩子们分吃了黑泽尔带来的甜点心。   奶油夹心的饼干被掰成两半,糖霜沾在指尖含吮。   一张张稚幼的小脸上尽是满足的光。   “神父先生,今天的点心特别好吃!”   “是呢,大家得谢谢骑士先生。”   “谢谢您,谢谢……骑士叔叔再见。”   欢快的声音像一串清脆的铃声,顺着敞开的门口溜出去,在午后的风里越飘越远。   教堂重新安静下来。   黑泽尔出了一趟门。   再回来时,他的手里提着一只从村民那儿买来的、已经处理好的鸡,羽毛拔得干干净净,血水也放尽了;另一只手上还摘了一小篮新鲜的蘑菇,菌盖饱满,带着林间的湿气。   “刚才来的路上看见的。”黑泽尔主动解释,“这种蘑菇无毒,也很鲜,正好用来酥皮蘑菇奶油鸡汤。”   在这个偏僻的乡下小教堂里。   最让雪斐为难的,从来都是吃饭的问题。   他雇了村民来做饭,可那手艺实在谈不上精细,能填饱肚子,却少了滋味;偶尔自己下厨解馋,可光是生火就要折腾许久,常常弄得一身烟灰。   所以他在柜子里常年放着糖果、甜点,平日里也更多靠水果对付。   酥皮蘑菇奶油鸡汤?   老天爷,听名字就很好吃。   肚子里的馋虫已被勾出来。   你说怎么拦吗?   不多时,锅里便传出轻微的咕嘟声,汤水翻滚,鲜香一点点漫出来,带着热度,顺着门缝钻进教堂里。   雪斐不知不觉地站在了厨房门口。   黑泽尔不知从哪儿翻出一条旧围裙,颜色洗得发白,边角磨软了,却被他系得规规矩矩。那身原本华贵而利落的衣裳被围裙遮住大半,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修长有力的手指稳稳地握着大汤勺。   面粉不知何时沾上了他的袖子和衣襟,在深色布料上显得格外醒目。   他低头搅动汤汁,神情专注而平和,眉眼间像是被烟火气慢慢熨平,只剩下一种居家好男人般的温驯厚钝。   与那个握着剑所向披靡的骑士姿态大相径庭。   给人以新奇感。   这时,黑泽尔自然而然地盛了一小勺汤,递到雪斐唇边。   汤色奶白,浮着薄薄一层金黄色酥皮,烤得恰到好处。   “要再加点盐吗?”他问,“你们这儿的泉水真好,清甜解渴不说,用来做饭也更鲜。”   雪斐回过神来,已经就着他手里的勺子把那口鸡汤嘬进了嘴里。   热汤入口,鲜味在舌尖炸开,顺着喉咙一路暖下去,连眼睛都不自觉亮了起来,口舌生津。   “您的手艺真不错!”   吃人嘴软,他的语气不自觉地放轻了。   黑泽尔笑了笑:“出门在外,总要会的。填饱肚子,才能战斗。”   雪斐却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愧疚。   对方从进门到现在,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与礼貌,从未提起之前发生过的事,也未曾用多余的目光打量他。   不像从前在学校里遇到的那些人,总是露出一些令人作呕的猥琐感。   黑泽尔待他态度自然。   仿佛他们之间从未发生过任何过于亲密的行为,依旧只是朋友之交,清清白白,坦坦荡荡。   他只是不自在,倒没觉得恶心。   加上屁股也不痛了。   雪斐想,当成没发生过是再好不过的。   “本来说请你们吃饭,”雪斐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结果倒好,反而让客人下厨了。骑士先生,您做得真好吃,谢谢您。”   看见雪斐重新用那种像小奶狗信赖人一样的目光望向自己。   黑泽尔心口一软,几乎是立刻被萌化了。   却也悄然叹了口气——   还在孩子们面前努力装出可靠神父的样子呢。   明明自己也还是个孩子。   这么没戒备心……   先前就发现了,是个馋嘴的。   果然,只要给点好吃的,就能哄得乖乖的。   真好骗。   黑泽尔一边盛汤,一边低着头,语气刻意放得随意些:“其实这次我过来,也有件事想问问您。”   “自从醒来以后,您有没有觉得,身体上有什么和以前不一样的地方?”   话音刚落。   雪斐像是被踩了尾巴,脸色“唰”地一下红透,声音都变了调:“什、什么感觉!你在胡说什么!”   “我又不是男同性恋!”   他方才才勉强说服自己,是自己多心了,偏偏这时候反转,越发恼羞成怒,连带着火气都冒了出来。   黑泽尔却是明显一怔,错愕地抬起头。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赶紧解释,“我是说——我发现自己的力气变大了很多。原本一架钢琴,我是不可能一个人抬得动的。”   雪斐:“……”   这下脸更红了。   ……啊?   对上黑泽尔貌似那双毫无杂质的眼睛,雪斐心尖猛地一跳,要是旁边有个地缝他能直接钻进去。   他磕磕绊绊地说:“……我、我力气没变大。”   “那神力呢?”   “好像……是比以前更顺畅一些。”   “唔。”   黑泽尔应了一声,神态自若。   这几次自己吓自己,叫雪斐实在如芒在背,觉得再这样逃避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他深吸一口气。   鼓足勇气,满脸苦恼地开口:   “骑士先生,其实……其实我也有件事想和你说。”   “我很敬重您。我们之间发生的事,我也不怪您。”   “我希望……您能当那件事没有发生过。以后,我们还是朋友。”   黑泽尔动作一顿。   他放下勺子,转过身来,完全、正面地面对雪斐。   脸上没有半点笑意。   “不行。”   雪斐的心扑咚地重重泵一下。   那双黑眸里金色一闪,紧攥视线,不容移开。   “你当我是什么人了?”黑泽尔语气沉稳而笃定,“我是正派人家的出身。既然做了,就绝不会赖账。”   似乎察觉到雪斐的紧张。   说到这,他又放柔了声音,放到自己能做到的最柔和。   “我希望与你以结婚为前提先交往。如果你觉得可以,我们结婚。”   雪斐脸都绷紧了,不知所措。   而下一刻,骑士先生却用着仿佛在谈论“今天天气真不错”一样平常的语气,继续淡然地说道:   “首先,我需要向你坦白一件事。”   “我的真实身份,并不是普通骑士。”   “抱歉,先前我用了假名。行走在外,我不得不小心。”   “我的真名是黑泽尔——帝国顺位第一的王储。”   雪斐的大脑瞬间卡壳。   一片空白。   ——「骑士先生原来是大名鼎鼎的黑太子?」   ——「我没听错吧?他刚才是不是在跟男人求婚?」   ——「他还记得我是个神父吗?」   ——「我是神父我都不记得教堂有主持男男婚礼的业务啊,我应该没有漏学吧?我的礼仪课是满分的啊。」   这几个问题在脑海里轰隆隆地撞到一处。   “你就把这么机密的事告诉我了?”   不知该说什么好,雪斐有些呆傻、干巴巴地问。   “当然——”黑泽尔回答得认真而郑重,“对待喜欢的人,第一件事,不正应该无所隐瞒,让对方彻底了解自己吗?”   “乔儿先生,以后不用再称呼我为‘骑士先生’,叫我‘黑泽尔’就好。”   锅里的蔬菜汤还在咕噜咕噜地翻滚。   黑泽尔语气一转,回到家常:“好了,乔儿先生,先填肚子吧,你饿了,不是么?修女和彼得都已在等。我不急着要您的答复。我们才认识几天,确实,是有些唐突。您先多了解我一下。”   要是还没做饭,又或者已经吃完饭。   雪斐大概都已经把这个厚颜无耻、包藏祸心的骑士赶出门去了!   在教堂的后院,这也算是神圣的地方说什么荒唐话呢?   可是,现在饭都做好了。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作者有话要说:   还是20个红包~   这是一更,我再写点,把营养液加更补一补。不知道12点前写不写的完,可能写不完哈,请大家起来再看。 第25章 CH.25   小神父真发愁。   他发愁地来到餐厅,发愁地坐下,发愁地吃完两碗酥皮奶油蘑菇鸡汤,末了还发愁地举手,又要了第三碗。   他埋着头吃,汤匙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自始至终一句话也没说。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他本就能吃,一旦发愁,胃口便像是代替心脏跳动似的,越发停不下来。   彼得眼珠子滴溜转,看看神情恍惚的小神父,又看看一脸凝重的王太子,轻咳两声:“咳……殿下,您今天的厨艺也发挥得十分出色呢。你看,神父先生吃得多香啊。”   雪斐闻言脸一红。   他又犯猪瘾了。   “沉默是金。”黑泽尔淡淡道,“注意你的餐桌礼仪。”   彼得:“……”   他真是巴兰的驴子,好心没好报。*   时辰不早,两人便留宿在教堂的客房。   夜晚的小村庄万籁俱寂。   满月过后的亏凸月宛如一盏巨大的梭形灯笼,斜斜悬在天际。星河铺陈,月光如水,与苹果树花带来的香风交织在一处,仿佛织成了一张无垠而微明的薄纱,轻轻罩着这座宁谧的乡村教堂小院。   敲门声响起时,雪斐正做着睡前的晚祷。   他跪在床前,双手合十,低声回顾着这一天发生的好事,赞美光明神,再一次将一整日的欢愉与困惑一并交托。   “神父,晚上好。”门外的人说,“我有一样东西要交给你。”   “有什么事,等白天再说。”雪斐毫不犹豫。   “好的——那我就先把求婚的信物放在门外了。”   话音未落。   门便被人气冲冲地拉开。   穿着睡袍的金发小神父站在门内,咬牙切齿,蓝色的眼眸像是被点燃了一般发亮:“你行行好吧,能不能别胡来了!这里是教堂,而我是神父。神父,神父——你听得懂吗?”   黑泽尔神情如常:“……所以?”   他的手上正拿着戒指,一枚金环戒指,纯金,款式古老,戒托上镶嵌着一颗硕大的宝石,呈现出尊贵剔透的深紫色,切割得煜煜闪光。   隔壁院子里,修女的声音从墙头丢过来:“我听见争吵声,神父,你那儿出什么事儿吗?”   雪斐立刻扬声:“没有,修女!只是和客人说几句话罢了。”   都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而他们这座教堂年久失修,四面都是风。   雪斐深吸一口气,捏着鼻子,把人放了进来。   他决定亲自把这位王太子训诫清醒。   然而黑泽尔却停在门口,没有踏进一步,语气罕见地带了一点迟疑:“……神父,你对我未免也太掉以轻心了。”   雪斐没好气地回道:“难道你会对我做什么吗?骑士先生——哦,不,我是不是该称您一声‘王太子殿下’?不论如何,我都不认为您会在未经同意的情况下,对旁人做出不轨之举。”   说是这么说。   其实他心里不是没在发毛。   可此时此刻,就算是装,也要摆出强硬的态度。   不然某人更要蹬鼻子上脸。   黑泽尔低声道:“除我之外,不要再这样轻易相信别人。”   “我现在也没有完全信任你。”雪斐立刻反驳,“我只是相信你不会没有底线。”   他说完,抬手示意,请他入座。   两人隔着书桌,在窗下相对而坐,像是要进行一场未经宣告的辩论会。   雪斐率先开口:“说实话,我到现在仍然不太敢相信你说自己是王太子的事。你的外貌确实相符,可你贵为一国储君,出行怎么可能没有随从?你要真是王太子,那我也能说我是邻国的拜伦王子——”   “你不是。”黑泽尔打断他,语气严肃而平直,“别开这种玩笑。我也没有在开玩笑。拜伦是红发蓝眸,满脸雀斑,我认识他。”   他说着,取出印戒与家族纹章。   是狮鹫、盾牌与鸢尾花所组成的华丽图案   “那就更奇怪了。”   雪斐盯着他的脸,目光仿佛要在他眉眼间烧出两个洞,“既然你是名扬天下的‘黑太子’,还拥有两个文学学位,难道会不懂规矩?我国并没有允许男男结婚的法律。”   “法律是可以修改的。”黑泽尔平静地说。   还能这么无赖?   雪斐一口气堵在胸口,脸憋得通红:“何必呢?您、您……您也看见了,我不只是个男人,我还是神父。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抬起头。   这才猛然发现,不知从何时起,黑泽尔的双眸已变成了金色的竖瞳。   如龙蜥一般,细长、锐利,却安静得近乎冷酷。   而黑泽尔本人似乎毫无察觉。   他仍用那双非人的眼睛凝视着雪斐,语法克制,语调优雅,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介乎人兽之间的异样压迫感。   “我知道。”他说,自行剖析似的,“我想,我正是迷恋上了你的圣洁与至善。”   雪斐心头猛地一跳。   直勾勾地看着那双金眸,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地战栗,说不好究竟是惧怕,还是曾经的一些诡妙感觉又浮现而出。   “你很美,是我有生以来见过最美的人。可比你的外貌更美的是你的心灵。请别笑话我庸俗,我是真的这样认为。”   “我并不是在逼你接受这枚戒指。”黑泽尔继续道,“你收与不收都无所谓,我只是想表明我的决心。它与王室无关,是我母亲交给我的,让我转交给自己选定之人。……男人、神父,这些问题我并未轻视,只要愿意想办法,总能找到解决的途径。请你相信我。”   他说得冗长而郑重。   那双金色的瞳孔如同烛芯,明灭不定,而他本人却端坐不动,像一座祭坛前的守护像。   雪斐不敢靠近,也不敢后退,只能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中邪了?我去拿镜子给你看,你的眼睛现在又变成了金色。我很担心,你是不是自从接触邪神之后,还有什么邪气残留在身上。”   “不。”   黑泽尔答得干脆利落,如同出鞘的剑。   “我本就身负魔族血统。我是索兰王的后裔。你应当听过那些传说,我继承自祖先的远古之血,在幻境中苏醒了。”   雪斐彻底愣住。   他甚至来不及捂住自己的耳朵。   “你又这样告诉我?”他喃喃道,“这样的秘密,你就随便告诉一个……才刚认识的人?”   “我说过。”黑泽尔固执地重复,“我希望你先知道我是谁,真正的我,完整的我,不留任何秘密。然后,再由你自己决定,是否接受我。”   雪斐只觉心口轰然一震。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也从未见过这样的求爱方式。   不像示好,更像献祭;   不像承诺,更像誓言。   他并非没有应付过男性追求者。   可那些人轻浮、急切、带着目的与计算,没有一个像黑泽尔这样严肃、慎重,仿佛不是在求爱,而是在完成一场必须无误的仪式。   直到此刻,雪斐才不得不承认——   帝国的黑太子殿下,正在以近乎虔诚的态度,向自己示爱。   真的。   跟他手里那枚戒指上的宝石一样真。   一时间。   他百感交集。   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忽儿想到那为他挡住危险的伟光昭然的身姿;一忽儿想到在他已经向死神投降时,稳稳接住他的怀抱。   因此,他的拒绝,也必须同样郑重。   “……太子殿下,我曾听说过这样一个人。”   雪斐缓缓开口,声音低而清晰。   “人人都说他用情至深,总是狂热地坠入爱情。   “他先后爱过三个女孩,一个向治安官报了案,一个雇人打了他,还有一个干脆跳河躲他,却因此染上肺炎,不幸死去。   “他悲痛欲绝,于是又养了一只小猫。他给猫喂甜点心,隔两三天就给它洗一次澡,结果那猫很快也死了。   “您说您迷恋我。可您是否只是在迷恋‘去爱’这件事?在您的爱里,被爱者是否幸福,是否不幸,都不重要——那样的情感,是否还能称之为爱情?   “更何况,我的身份姑且不论。您自己呢?您是黑太子,是众望所归、将来要成为一国之君的人。   “王的爱,是索多玛的苹果。外表美丽,内里却只剩灰烬。   “恕我不能接受。”   黑泽尔不以为忤。   听后,反而轻轻一笑,“你真有学问和口才,神父先生,您的智慧也像星星一样闪耀迷人。”   这声笑如同把雪斐烧着了似的,脸羞得通红。   雪斐穿着这棉白睡袍,如此可爱,如此娇矜,还不停地,不停地散发出一阵阵清甜好闻的香气。   没尝过味儿也就罢了……   如今,漂亮的少年是他可以触摸得到的一种诗意,也是一种不知疲倦的欲/念。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在无比强烈地勾起他关于肌肤相亲的回忆。   使他胀痛。   使他的魔性沸涌。   可黑泽尔的模样看上去大致依旧是斯文的,温和说:“决定权在你,神父先生,我是祈求您,祈求您多看我一眼,看看我的模样、我的灵魂、我的品质,是否值得被您所爱……不过,无论如何,我认为你应当参加后天的庆祝会,镇上的人们都期盼着你的到来。   “届时,我会在那里,恭候你的到来。”   “晚安了,神父先生。”   作者有话要说:   还是20个红包。   先补3000字的加更,还有6000。   巴兰的驴子是圣经里的故事。   大概就是这个先知巴兰骑驴出门干坏事,天使拦路,巴兰看不见;反而是他的驴子三次看见危险而躲避,却被巴兰责打。后来它绷不住了,被神赐予了开口说话的能力,问你打我干啥? 第26章 CH.26   恩人谷郡。   白穹圣心大教堂。   这座教堂矗立在郡首最繁华的街区,占地比一般王亲贵胄的城堡更大,堪比行宫,不仅包括主殿,还环绕着庭院、回廊、圣徒墓堂与礼拜小堂。   作为主殿的教堂尤其辉宏华丽,穹顶高耸、飞拱繁复,工匠们用了上百年的时间雕琢了每一块砖瓦,花窗玻璃在晨光中投射出五彩斑斓的光晕,仿佛天地之间的桥梁,呼应无数信徒的祈愿。   它是光明神教廷众最为权威的七座辉光大教堂之一。   自它诞生那日起,便吸引着如潮的信徒。   过往的诸多圣物收藏在侧殿与密廊,使这里不但是礼拜与告解之地,更是流动的历史长卷。   与乡下的小教堂不同,这里每日钟声连绵不绝,回荡在广场、集市和街巷之间,无数朝圣者与凡人汇聚于此——他们和来自的四方的旅人一起,让这里的香火从清晨到暮色始终鼎盛。   如今。   凡齐埃大主教以其深邃的教义与圣力执掌圣殿,使白穹圣心大教堂的威望更加不可动摇。   尤其是近来。   人们都说,凡齐埃大主教的讲道比以前更好,那些古老圣言与神启真理被他诠释得生动有趣且简单易懂,每次开坛授讲,都座无虚席,别说是椅子就算是边上的空地也挤满了信徒。   由此带动着教堂的捐赠箱也满满当当,还有他们与周边商业街合作出售的纪念品、书籍、艺术复制品、蜡烛、玫瑰念珠等等产品,都卖至脱销。   凡齐埃大主教的荷包又鼓了一圈,已同出海商人讲好,到时有什么新的稀罕玩意儿,先送到他这儿来挑第一遍。   可没人知道的是。   这一切其实是最近新来的一个小教士的功劳。   天刚蒙蒙亮。   杜瓦尔已经早起,洗漱穿戴完毕,前往大殿。   昨夜他又熬夜写稿,眼下蒙着一层阴翳,使之原本还算有几分英俊的脸看上去憔悴不堪,两腮微凹。   事实上,他的工作多到让人吐血。   他每天的工作包括但不限于:整理大主教讲道的稿件、校订古老圣言的摘录、撰写布道稿、处理来自各教堂的联络函件、审核来访朝圣者的资质和请愿、安排礼拜日程、还要为教区的募捐账目做初步记录……这些都只是冰山一角。   即使午间尚有短暂休息,却常被催促着去接待贵族访客、出席市政会议的神职代表小组,甚至连去看望病重的老信徒。   他累得连轴转,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却从未敢停下。   可有什么办法呢?   通往权力的阶梯正是荆棘密布。   想要出人头地,就必须先要尝尽艰辛。   累归累,他每日累得充满盼头。   在众多今年刚从神学院毕业的同学中,杜瓦尔已经越过别人一大步。   他已经是大主教身边的秘书了!   那些工作又何尝不是一种历练呢?   在慢慢地教会他如何摆弄权力。   教堂里还有许多神父、修女,在这儿做一辈子的祷告,连权力的边儿都摸不着呢。   比起某个被分配偏僻乡下、恐怕不会有升职机会的同学,他已经稳稳地踩在了攀登往教廷的第一级阶梯。   在他看来,一步高,步步高,他抢了这个先,那么,未来能飞黄腾达的大概也是他。   是的。   杜瓦尔所想的是他的同学雪斐。   说到雪斐。   杜瓦尔心情十分复杂。   他俩家境相近,都是贵族家的小儿子,承爵无望后,更是不约而同地都选择了进入神学院就读。   在校时,两人的成绩也总是不相上下。   他第一眼见到雪斐时,心里是喜欢的。   谁能不喜欢这样一个开朗善良的小美人呢?   但雪斐过于不识趣,总是和几个被排挤的穷人待在一起。   搞得他们几个贵族出身的少爷们,都不知聚会时要不要带上雪斐。次数多了,彼此的关系便日渐生疏。   更别说,他对雪斐抱有一点别样的情愫。   杜瓦尔自认并非男同性恋的爱好者。   以前在家时,他还曾和一个出身穷农的小女佣来过一段短暂的恋情,可那时什么都不懂,慌张无措,稀里糊涂地从男孩成了男人。   而后,这份秘密交往因被母亲发现而结束。   在扇了几个巴掌后,小女仆被卷铺盖扫地出门,他也被狠狠训斥一顿,禁足一周。   杜瓦尔是耻于提起这段恋情的,当作没发生过,毕竟,一个不够美、文盲、瘦巴巴、出身底层的小丫头并不配和他相提并论。   雪斐倒是配的。   在神学院的那五年间,他时常会想——假如雪斐是个姑娘家的话该多好,那他一定抢在别人前头去求娶其作自己的妻子。   假如雪斐是个贵族小姐,绝对配得上嫁给这个王国里的每一个青年才俊。   呵。   怕是连孤高自傲的黑太子都会拜倒在他的丝绸裙下。   即使雪斐穿的是教袍,也不妨碍他迷倒神学院里几乎所有男人。   要他说。   雪斐很是有些愚蠢的任性。   雪斐对每个追求者都不假辞色,无论谁献殷勤都不行,对自己的节操看守的比银行经理看守金库更严格,因此很得罪了不少人。   对他也是。   他几次礼貌、体贴,还以为要好起来了,再一试探,却还是不能亲近,谁能不恼火?   毕业时,他给雪斐最后一次机会。   只要雪斐点头服软,他就帮忙运作,让雪斐也能一毕业就入职一个大教堂。   雪斐拒绝了。   于是,杜瓦尔冷笑着看雪斐被分到一个乡下小教堂。   杜瓦尔想:   那家伙,怕是已经在乡下吃尽苦头。   人生在世,衣食住行哪个不用花钱?神爱世人,但神不会为人付账单。   雪斐在家被哥哥宠,在神学院又被一群好/色之徒追捧,被娇惯坏了,一丁点苦都没吃过,他不信能撑多久。到时候就算叫他两个哥哥帮忙,但教廷和市政系统是两回事,还不是要找到他这儿?便任由他拿捏了了。   上午的弥撒刚落下帷幕,信众尚未散尽,凡齐埃大主教便又亲自召他进办公室。   杜瓦尔心里头怒火蹭蹭直冒——   还要加工作?死秃子,真把他当成牛马使唤了?不,牛马还能喝口水!   这些嘀咕深埋腹中。   进门前,杜瓦尔深吸一口气,将脸上的疲态收敛得干干净净,嘴角更是挂着一抹温驯的笑容。   恭敬地鞠了一躬,他问:“凡齐埃大主教,您还有何吩咐?我已将明日的讲稿和访客函件整理完毕,是有哪里还需要修改吗?请您指教……您今日的讲道也堪称完美,每次听都觉得如晨曦照进心扉,您那几处也修改也恰到好处,可见您的洞见深邃如海,世上要得真理者,唯有仰赖您如此大德……”   他一边说,一边脸上露出热切仰慕的神色,就仿佛在受光明神的圣光沐浴。   大主教凡齐埃是个秃顶胖子,抚了抚深棕色的山羊小胡子,或许是因为头顶无发,所以他倍加用心地包养两绺胡须:“行了行了,别溜须拍马了,我这儿有事,可能需要你出一趟公差。”   杜瓦尔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您说。”   凡齐埃:“你知道回风村的教堂吗?……我记得,今年入职那儿的神父似乎还是你的同级生,我见过他,有着不可多得的美貌。”   是雪斐。   杜瓦尔一边想,一边心头已提前泛起一丝幸灾乐祸的情绪。   紧接着,又听见大主教说:“那边的镇子上发生了一场圣迹显灵的事件,我还没上报给教廷,你先过去一趟,将前因后果都问清楚,关键是,要敲打一下那个漂亮的小神父,让他识趣大方一些,有蛋糕要拿出来大家一起吃。”   ——什么?!   居然是立功了?   这才多久?   在一个小小乡下?   杜瓦尔记不清自己当时有没有控制好自己的表情,可能多少有点失态,才惹起大主教的不满,问他有没有在听,继续说:“……只要他听话,我说不定可以为他申请一个‘神之忠仆’的圣品头衔。”   杜瓦尔难以置信。   封圣?!   开什么玩笑?他本计划在十年内能攒够功劳,而他以为升迁无望的雪斐居然这就办到了?   雪斐到底干什么了?   难道……是雪斐伪造神迹,为了顺理成章地调离山村?   杜瓦尔接下工作,同时也在困惑。   百思不得其解。   看来,只能亲眼去见了。   正好也可以看看雪斐的落魄模样。   .   咚咚咚、咚咚咚……   雪斐大清早被吵醒。   本来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结果愁了没两下,他就像被枕头吸走魂儿似的昏睡过去,一觉到天亮。   他的睡眠总是和食欲一样好。   换好祷告服。   雪斐出门去找噪音来源,“哪来的啄木鸟?”   这时,在他的头顶,屋檐上,黑泽尔探出个头,“神父先生,我看屋顶有几个破洞。修女说上次下雨的时候,正是因为这些洞,所以害你的衣服都被淋湿了,我想把这些都修好。还有墙壁、篱笆也得修,我看也到您起床晨祷的时辰了,便开始动手——吵到你了吗?……修女也有说你偶尔会迟到。你最近累着了,是该多休息几天,不要太操劳。你今天想吃什么?还是任由我发挥?”   作者有话要说:   还是20个红包。   早点睡了今天,晚安。 第27章 CH.27   雪斐真搞不懂黑泽尔。   明明是尊贵的王太子殿下,却像个泥瓦匠一样埋头苦干。   还别说,人家的活儿干得相当漂亮,若是出去接工,怎么着也算个熟练工,一天五个银币的工钱,绝不算狮子大开口。   可是,如果说他这么卖力是为了讨自己欢心吧——一整天下来,他光顾着干活,连多跟自己说两句话的闲工夫都没有。   黑泽尔修了屋顶,又修墙;修完墙,去修篱笆;篱笆补好,还顺手把鸡舍打扫了一通。中途不声不响地做了饭,等一切忙完,仿佛突然意识到还有别的事,便转头问他:   “你屋子里的床不太牢靠吧?好像有一只脚短了一点,要我帮你补齐吗?”   雪斐犹豫了一下,说:“您先洗个澡,你臭烘烘的,别把我屋子给熏臭了。”   黑泽尔点点头,轻声应了声“好”,语气自然得仿佛只是随口一问:“那我去河边的流泉冲洗身体。”   雪斐当场愣住,用一种既不解又惊讶的眼神打量着他。   “你……就直接在外头洗?”   不然呢?   黑泽尔心里暗自反问。即便是在王都,他跑马回来后,也常常直接在马厩旁的流泉脱衣擦身;与骑士团的同僚们洗大锅澡更是习以为常的事。   他已经算是比较讲究的那类人了。   有时还会招朋友嘲笑。   比如在雪原作战时,许多人一个月都未必洗一次,而他几乎每日都要找水源简单擦洗;若实在找不到水源,便干脆用干净的白雪揩身。   但他觉得没什么不好,保持身体洁净也可以避免染上不少疾病。   雪斐在心里腹诽:你今早上抛头露面地修教堂,已经把全村的大婶婆婆都招来看了,还有人呼朋引伴,非要把隔壁村的姑娘也叫来“瞧一眼帅小伙”……这会儿跑去河边敞开洗澡,不怕被人看吗?   黑泽尔注意到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却误以为是别的意思。   ——是在嫌弃河水洗得不够干净?   也是。   今天老修女同他讲了不少关于雪斐的事,说小神父初来乡下,很不适应,吃不好、穿不好、睡也睡不好。   吃的食物不合胃口,短短时日便瘦了一圈;   衣裳前阵子泡了水的事,他也听说了;   屋子里的床板太硬,又不平整,还潮湿。刚来那会儿,老修女瞧见雪斐背上似乎起了一大片疹子,一直蔓延到脖颈。   真娇气。   叫他想到童话故事里的豌豆公主。   这时,雪斐开口道:“你要是去河边,大家肯定都跑去看。你不是不乐意被人看吗?旅馆那回,你都躲着我呢。”   直到这一刻,黑泽尔才意识到——   好像,确实该介意一下。   从前他不在意。   毕竟生在王室,自他呱呱坠地的那一刻起,便要经手无数双手,接受无数双眼睛的审视。   雪斐以己度人地说:“你就用后院的泉水洗吧。烧点热水,舒舒服服的。我把浴桶借给你,不过用完记得帮我刷干净。”   “那是不是有些浪费?”   黑泽尔想了想,又道:“既然都费劲烧了水,要不你先洗一遍,再给我用就好了。老修女说你很喜欢热水澡,只是嫌麻烦,总不好意思说……”   雪斐瞪了他一眼:“你都打听了多少?修女也真是的,你问什么都告诉你。再说了,你用我剩下的洗澡水,不嫌脏啊?”   黑泽尔一脸认真:“不脏。你身上有体香,就算是你用过的洗澡水,也是香的。”   那是很好闻的、浅淡的香味。   在王都,贵族们以钻研香料为乐。有一种香皮尤为昂贵稀少——将岩羚羊皮浸入橙花、玫瑰、檀香、薰衣草、马鞭草、香柠檬、丁子香花蕾与桂皮调和的香精中,再涂抹麝猫香与麝香,据说鞣制后,最接近天生体香的皮肤质感与气味。   他父亲的情妇艾琳夫人,便珍藏着一张用这种皮制成的垫子。   可黑泽尔觉得,小神父身上的气味,比那还要好闻。   百闻不厌。   光是回想起来,他的眼睛就快要泛起金色。   他记得自己失控时,掌心粗糙的茧子不留情地覆上去,几乎是揉搓一般,只恨触碰得还不够。那是绸缎般凉滑光润的皮肤,很快泛起绯红——那样一副被娇养出来的好皮子,十八九岁独有的白皙与水润。他甚至不敢用力,生怕真能掐出水来。连一滴滴汗水都带着蜜一般的甜味。   雪斐闻言,悄悄红了耳朵。   可当他抬头看去,王太子仍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脸色、眼神都没有破绽,仿佛真只是在一本正经地讨论勤俭持家、避免浪费。   难道是他想歪了?   雪斐便也正了正神色,道:“还不至于到这份上。你用就是。……你什么时候回镇子上?”   黑泽尔条理清晰地答道:“先把教堂的活儿都干完。然后——你不是说过想买马,置办一辆马车吗?”   “你怎么记得?”   “你说过的事,我都记在心上。”   他顿了顿,“或者,我们去镇上参加庆祝会时,顺便把马车买好。”   “顺便吧,省得跑两趟。明天去?”   “明天。”   雪斐还想再说什么,却冷不丁发现,对方一边谈正事,眼睛却在一闪一闪,隐约要往金色转去。   他忍不住偏移话题:“你眼睛……话说回来,没关系吗?被人发现你身负魔族血统。你不能控制它变色?回到王都,会不会惹麻烦?我有点担心。看着……确实挺吓人的,像个怪物。”   叫他每回一见,心口都要噗通噗通地跳。   倒不是觉得难看。   黑泽尔沉吟片刻,道:“要不,您再仔细为我检查一次?看看光明神是否对我产生异议或排斥。”   归根结底。   人家是为了救自己,才意外觉醒了魔族血脉。抱着一种不得不负责的心态,雪斐伸出手:“那,把你的手给我。”   他不好意思真正握住,只是小心翼翼地,将指尖轻轻搭在黑泽尔的指尖上。   只要这一点接触,也够了。   他匀了匀呼吸,比以往更快地进入宁静状态。   源自信仰光明神的神力,自指尖细丝般浸润进黑泽尔的身体,流转一圈,不仅没有阻碍,反倒像是将杂念尽数洗净,又回流至自己体内——清凉、微麻、甜润,舒服得让人不禁轻轻发颤。   神父原可用这种方式探邪驱魔。   雪斐并非第一次施术,但这种几乎要融化的畅快感,却是头一回。   他甚至有些舍不得结束。   再睁眼时,却发现黑泽尔的眼睛不再闪烁,而是彻底定成了金色——不是浅金,而是郁金般深沉的色泽,光线仿佛都照不透;竖瞳收紧,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带着赤裸裸的狩猎意味。   雪斐连退两步,支支吾吾:“没、没什么问题……我再翻翻书,查查资料,看看你这情况究竟要怎么解决。”   黑泽尔硬生生别开头,深吸一口气。   “好。”   “多谢您了,神父先生。”   .   之后直到他们出发前。   雪斐发现,黑泽尔似乎在刻意地躲避自己,而他也没有主动接近。   雪斐不免在心底,暗暗把黑泽尔跟两个哥哥对比。   当初,他刚离开家,外出求学,听说他是斯卡里杰罗家的小儿子,别人的声音都放得谦虚恭敬了:“……哦?你的两位兄长就是名噪一时的王都双英?”   在外人看来,他的两个哥哥都是光彩夺目的精英。   大哥发表了轰动全国的学术报告,而二哥是有剑圣头衔的剑术天才。   但在这个小弟的印象里,并没有多么光鲜亮丽。   他记得的是大哥像个书虫一样沉迷书中,邋里邋遢的样子,有时废寝忘食起来,连日子都过得乱七八糟,虽说惯着他,但那是一种近似于希望小狗不要吵闹的惯;   而二哥呢,自十几岁离家后,头一次恋爱了,从此弟弟就被扔到一边……更别说小时候,调皮的二哥就经常对他恶作剧,以大欺小,屡次用糖果诱骗他跑腿,把愚蠢的弟弟使唤的溜溜转。   黑泽尔既有他大哥二哥的优点,同时又摒弃缺点。   不光文武双全,上的厨房,下的厅堂,温柔备至,大包大揽,甚至把他的每句话都仔细放在心里。   最可怕的是那张脸。   旁人都说他家俩哥哥是不可多得的英俊,但他看习惯了,只觉得无功无过。   所以,他也理所当然地认为,被评为王都三大美男子最后一位黑王子说不定也名不符其实。   真没想到。   黑泽尔不光是英俊,而且是那种稳重可靠的英俊。   只要他望你一眼,你心里头就知道。   这家伙是个好人,是值得信赖的,他会把所有的事都办得妥当;当他再和气地跟你说几句话,你就更没办法对他发脾气了。   这次的旅程他什么都不用操心。   彼得从镇子上租来一辆最好的马车,比平时乡间来往的那辆要好太多,防震装置都是新的,坐起来十分平稳,更别说铺上厚厚的软垫,洒了香水。   雪斐再不用跟一群鸡鸭猫狗挤在同一车厢里,染上一身气味不说,肚子里也得颠得翻江倒海,今天却十分舒服,还在车上睡了个回笼觉。   醒来已驶抵小镇。   雪斐身上还盖着黑泽尔的外套,他想,难怪这一觉睡得这么暖和。   庆祝会在冒险者酒馆举办。   这儿布置得比往常还要热闹几分。   梁柱上挂着彩绳和新鲜的常青枝,吧台后面摆着一桶一桶的陈年佳酿,而院子里的露天烤架更是狼烟动地,几个人正跟打仗似的在处理食材。   男女老少都聚集在此,共襄盛会,人声鼎沸,比集市还要热闹。   壁炉里烧着一炉旺火。   桌椅被挪到两侧,空出中间一块地方等会儿跳舞表演,同时也摆着一个硕大的空酒桶,上面歪歪斜斜地用油漆写着:这场宴会献给拯救小镇的英雄   雪斐刚露面,喧闹的像是桃金娘树丛失火一样。   “是神父!”   “还有那位骑士老爷!”   有人一拍桌子站起来,酒杯高高举起:   “来来来——两位英雄总算是到了!大家终于可以开喝了!”   雪斐被这阵仗弄得一愣,随即失笑。他没躲,也没退,而是大大方方地走进去,任由人群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还行了一个标准的教士礼。   有人啧啧称奇:“真没想到啊……这么能喝的,居然是个神父。”   “就是!上回那场,我亲眼见他把老巴顿给喝倒了。”   “而且还那么漂亮,我以为是哪个贵族人家的小公子偷跑出来,哈哈,我以为所有神父都是秃顶。”   一阵闹哄哄。   这时,在厨房给老婆做帮手的酒馆老板回来,见到他俩,笑说:“哟,这不是两位大音乐家吗?对了,同时也是我们镇子的英雄。主人公到场,宴会可以开始喽!”   酒馆老板清了清嗓子,拍了拍手,声音在热闹的人群中格外洪亮:“好了,各位——先别急着抢酒喝!”他指了指几个手已经伸向酒桶的酒鬼,板着脸半开玩笑半严肃地说道,“你们可别把英雄们的酒都抢光了!”几个人嘿嘿笑着缩回手。   雪斐和黑泽尔被推到中间。   “今天是大日子啊!”老板放下板脸,带头高举酒杯,又用洪亮的嗓音喊了第一声:“为了勇敢的骑士——干杯!”   “干杯——!”人群里立刻响起一片应喝声。   老板又笑着重复了第二遍:“为了正义的神父——干杯!”   “干杯——!”又一阵欢呼。   第三次。   “为了吃人的怪物被骑士和神父消灭,孩子们可以快乐地玩耍,父母们不用再担惊受怕,感谢两位拯救小镇的英雄——干杯!”   这一声比前两次更响亮。   “干杯——!”   大家异口同声,音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几个孩子们像小精灵一样,上前为两位英雄戴上花环和彩带。   黑衣的骑士和白袍的神父被装饰得满身颜色,本来长得就出挑,这下更是迷人。   有好事者忍不住开玩笑:“瞧瞧你们,哈哈,简直像新婚夫妻一样!”   另一边,一个戏谑的声音附和:“别拿神父开玩笑!”   酒馆老板笑呵呵地给两人也递上杯子:“来吧,漂亮神父,今晚敞开肚皮尽情喝,看看谁先被喝倒!”   之后。   大家一直庆祝到了后半夜。   唱歌、跳舞、做游戏,孩子女人先回家睡觉,剩下一群男人继续喝酒;雪斐起初还不好意思喝太多,上次是因为大家不知道他是神父嘛。   结果后面不知怎么回事。   大概是气氛太欢乐,不知不觉间,他一杯接一杯地灌下肚,回过神,已经又上去弹了几首曲子,还跟人玩牌,几局下来,大赢特赢。   “神父,你是老手吗?”   “不,这是第一回——在家我爸爸妈妈从不准我沾这些。这就是所谓的Beginner's Luck 吧,哈哈哈。”   雪斐只取了一枚干净崭新的银币,打了个酒嗝,红着脸,开开心心地说:“我只要这个作为报酬,别的,还是各归各的吧。”   “来来,老板,”他举高酒杯,“再来一杯,我还能喝——”   话音未落,杯子和手都被人按了回去。   黑泽尔沉声说:“还喝?你这个酒鬼,该回去了。”   “今晚也回不了村了,喝到天亮吧。”   “你要我从酒桶里把你捞出来吗?”   “你真烦,真啰嗦,要你管我?你是我爸爸吗?”   周围的大叔也是会读气氛的,纷纷说:   “两位别伤和气,神父先生,您喝醉啦,先回旅店休息吧。”   “改天,改天再喝也不迟嘛。”   雪斐嘀嘀咕咕地被黑泽尔带走。   大家看着他俩相携离去的背影,议论起来:   “真想不到,我还以为黑太子过来也办不成的事,居然被一个过路的骑士老爷给办成了。”   “他一定不是个普通的骑士,有哪位骑士是黑发黑眼、武艺高超的?”   “……等等,传说中的黑太子、太子殿下好像就是黑发黑眼吧?”   雪斐连上马车都身形摇晃,黑泽尔干脆想要把他抱上去。   手才贴到腰际,雪斐打了个颤,哆嗦了下,扭身子躲开,“我、我没醉,不用你管。”   黑泽尔收手,冷眼旁观,见他差点摔下来,赶紧接住,“还说自己没喝醉?”   一边把人扶到车上,一边没好气地说:“劝了你几回不要喝,真当自己是酒神再世了。而且,竟然敢在我面前喝醉。”   雪斐一上车便歪倒,靠在另一边的车窗,乜斜着眼看他,轻声说:“你又不会对我做什么……你是冷静自持、循规守矩的骑士先生。”   黑泽尔没去驾车。   而是也进入光线晦暗的车厢。   这时,雪斐攀着木壁尝试坐直,有点慌。   像个恶作剧过头,被抓个正着,亟待惩罚的坏孩子。   从酒馆里漏出来的一点光落在黑泽尔的眼睛上。   雪斐才发现他又又又变成金瞳,怔然一时,伸手去摸,才碰到眼睫,便被黑泽尔握住了。   “你金色的眼睛真好看。”   雪斐酒气醺醺、情不自禁地靠近,想要仔细看。   又问:“但是,到底在什么情况下会变成金色?”   只见王太子殿下轻轻捏着他的指尖,那般的柔情万缕,低头在手背上印下个轻吻。   抬睫。   华丽深邃的眸子眨了一下,烁闪,径直而来的视线像蓦地咬住他,同时,斯文而无奈地答:   “——想艹你的时候。”   雪斐:“……?”   他想缩回手,可已被牢牢抓着。   王太子的掌心,像火一样滚烫,带着汗,把他的手给全然地包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还是20个红包。   老黑火速再吃上。 第28章 CH.28   雪斐第一次见到真正意义上的男同性恋,是在他进入神学院的第三个月。   那时他尚且不能很好地适应这种生活。   神学院位于城郊,远离集市与港口,灰白色的石墙高耸而封闭,晨钟暮祷一日不误。每天清晨,钟声在雾气中敲响,仿佛是从天穹上垂落下来的一只无形之手,将人从睡梦中提拎出来,塞进同一套规整而冰冷的日程里。   尽管,布朗老师已事先提醒过他,那地方很多男孩被关久了以后觉醒了男同性恋的癖好,雪斐当时并未放在心上。   一来,他从小就不太容易被“禁忌”二字吓住;二来,他也不觉得旁人的情感走向,真的会与自己产生什么实质性的交集。   他向来不爱提前为尚未发生的事情忧心,更不喜欢先入为主地去揣测他人的“不正当”。   于是他仍旧照常地与同学们来往、讨论经文、轮流朗读、一起打扫庭院,态度温和而疏离,像一汪不太起波澜的水。   事情发生在夏末。   傍晚,同学杜瓦尔约他去河边散步,说是想换个地方讨论最近的经文。   神学院后的河道不算宽,却蜿蜒曲折。   水面波光粼粼,两岸柳树成排,枝条被风一吹,便轻轻摇晃起来,长而柔软的绿穗垂落,有一半浸在水里,像是谁不经意间散落的发丝。   杜瓦尔走在他身旁,步伐略快一些,鞋底踏在碎石路上,发出焦躁的声音。   “雪斐。”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雪斐转头看他。   “有一件事,我想跟你说。”杜瓦尔停下脚步,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是真心实意的。请你不要告诉老师们。这其实……不合规定。但我实在是无法继续忍受内心的折磨。”他说得很慢,每一个词都像是斟酌过。   雪斐没多想,“说就是了。”   “我就知道,你真是好,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会接受我的,对吗?”杜瓦尔感动地说。   还没说是什么呢。雪斐有点诧异地看着他。   杜瓦尔也算是个好看的青年吧,高个子,一双眼睛总炯炯有光,无时无刻不对自己充满自信,整体来说,当时刚入学的雪斐觉得他人还不错,除了偶尔有点爱端架子,说话时喜欢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笃定以外,其余都还算正常。   杜瓦尔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我……我喜欢上了一个男人。”   他说,“你相信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牙关紧咬,神情几乎带着一种悲壮,像是在向魔鬼屈服似的。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雪斐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一个喜欢男人的男人。   那就是男同性恋。   这个概念在雪斐的脑海中并不陌生,却也谈不上熟悉。他短暂地愣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   “我相信你。”他说,“而且,我不介意。”   他是真的不介意。   他们不过是一起学习、一起讨论经文的同学。几个月来谈得来,偶尔也能算得上投缘。杜瓦尔不常提及自己的私事,他也从未追问过。在雪斐看来,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分寸。   对方喜欢谁,与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的道德观念向来与许多人不同。   老师以前曾经这样评价过:在这一点上,你倒是很适合做一个神父,尤其适合忏悔室的工作,你不盲信,也不死板,无论什么人在你眼里都一视同仁,你都无所谓。   是的。   他是真的无所谓。   只要别把那些事,搞到他身上来。   旁人想怎么活,他从来不打算指手画脚。   “你真的相信吗?”杜瓦尔的声音微微发颤,“我……我是真的,喜欢上了一个男人。”   “我相信。”   雪斐甚至下意识地摆出了正职神父听忏悔时的那种宽和态度,“没关系。”   下一刻,事情便脱离了他的预期。   杜瓦尔像是被某种无法抵御的力量推动着,忽然朝他逼近了一步,伸手想要抓住他的手,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失控。   “我喜欢的是你。”   他说,“既然你也没有意见,那么——”   “啊——!”   最后这一声,是被揍出来的尖叫。   雪斐的拳头比脑子先动。   他事后认真地反思过。   他未免太没有警惕心了。   那次事件之后,他便对绝大多数男同学的主动接近保持了相当克制的距离。笑容依旧温和,态度却明显疏远了许多。   但即便如此。   他依旧没有因此而对男同性恋抱有偏见。   有时夜深人静,他也会不自觉地想一想。   那他自己呢?   他有没有那方面的倾向?   说不好有,也说不好没有。   既不强烈地渴望,也谈不上排斥。   一切顺其自然便好。   他总觉得自己仍是那个刚离家的孩子。   即便已经正式成为神父,每日履行职责,却仍像是在“扮演”一个合格的神父,而非真正成为了一个可靠的神父。   他还小,不需要考虑那么多。   至于神学院里学来的那些关于光明神的教义,他本就一向挑着来遵守——觉得有道理的便听,没有道理的,也不强迫自己去信。   所以,他对“和男人恋爱”这件事,本身是真的无所谓。   只是——   想到这件事可能引发的种种麻烦:   家人是否接受、教廷如何处置、若是被民众发现又该如何收场……   他便觉得,还是不要开始的好。   而黑泽尔那边。   又是另一重麻烦。   就在他这样胡思乱想的时候。   黑泽尔捏住了他的手,一下又一下地亲着,动作从最初的克制逐渐变得轻柔。他却一直没有抽回去,像是完全忘记了这回事。   “要靠近一点,看我的眼睛吗?”   黑泽尔低声问。   那语气温和得近乎危险,像是在哄骗一只躲在灌木丛里的流浪小猫,耐心而笃定地等它自己走出来。   雪斐那时已经喝得太醉了。   他眯着眼睛,含糊地问:“你会不会趁机亲我?”   “不会。”黑泽尔回答得毫不犹豫,“你不乐意,我就不亲。”   也不知是酒精作祟,还是他一贯对人过于信任。   雪斐竟然就这样信了。   他靠了过去,额头轻轻抵在对方的肩上,费力地仰起脖子去看那双眼睛,还伸手摸了摸对方的睫毛。   “你的睫毛怎么也这样硬。”   他小声嘀咕,“真好看。我的就软而细。”   靠得这样近。   黑泽尔的虹膜并非纯粹的金色,而像是黑色的缎面上缠绕着若隐若现的金丝。此刻光线一换,便仿佛成了金绸子上暗影流动的纹路,放射状地绷紧着,连接着那几乎要变成竖薄刀刃的瞳孔。   他的呼吸喷在雪斐的脸颊与脖颈上,热得像是刚开锅的蒸汽,又湿又烫。   “我觉得你的眼睛才美。”   黑泽尔低声说,“我从没见过这样漂亮的蓝眼睛。像矢车菊,在阳光下,像最纯净的玻璃珠子。”   黑泽尔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要被马车外的夜色吞没。   那并不是刻意放轻的情话语调,更像是怕惊扰什么似的,谨慎而笃定。   雪斐却忽然有些不自在起来。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与这个人靠得实在太近了。近到已经超过了一个神父与一位贵族骑士之间,任何合理、正当、可以被原谅的距离。   可他偏偏没有立刻退开。   他的背抵着车厢一侧的木板,木纹粗糙而冰凉,而黑泽尔的手臂与胸膛却是热的。那热度隔着布料传过来,像是某种并不张扬、却极其顽固的存在感。   雪斐的理智告诉自己:该收回手了,该坐直了,该恢复成平日那副得体、礼貌、略带距离的神父模样。   可身体却慢了一拍。   仿佛酒意拖住了他的动作,又仿佛是心底某个地方,在悄悄地犹豫。   ——只是一会儿而已。   他这样对自己说。   黑泽尔并没有催促。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头伏在阴影里的兽,收敛了所有锋利的爪牙,只留下稳定而沉重的呼吸。   “如果你愿意爱他,就为了漂亮的眼睛爱他,是吗?”   这句话从雪斐口中说出来时,语调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嘲弄。   他自己都说不清,是在讽刺故事里的角色,还是在讽刺眼前这个人,又或者,是在提前嘲笑那个正在一点点失去立场的自己。   那是他从前看过的一出喜剧里的台词。   两个男人为了试探心仪的女子是否爱慕虚荣,便让仆人穿上华丽的衣服出面。结果那女子真的爱上了仆人,他们便恼羞成怒,用这句话来讥讽她。   那是个用来揭穿虚伪的笑话。   可现在,被他这样轻飘飘地抛出来,显得有些生搬硬套。*   黑泽尔并没有笑。   他甚至没有立刻回答。   车厢里短暂地安静下来,只剩下木轮偶尔轻轻作响的余音,以及夜风穿过街道时带来的、微弱却连绵的声响。   “不是。”   他说。   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我心爱的人,拥有更漂亮的灵魂。”   这句话说得很慢。   慢到像是在把某种郑重其事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摊开,摆到对方面前。   雪斐的背脊不自觉地绷紧了一瞬。   往后,却被黑泽尔那条热烘烘的、粗壮而结实的手臂阻拦了退路,那胳膊上的血管被压倒,传来剧烈的跳动。   心跳更糟糕,擂鼓一般的有力,一下、一下,仿佛急切地想要挣脱肋骨的束缚,跳到他眼前来证明些什么。   “您真不会说情话。”   雪斐忍不住小声抱怨,“老实巴交,又没文采,实在不够风流。”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补了一句,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别扭。   “真没想到,你每次看着我,眼睛变成金色,是在想那种事。你看上去明明那么道貌岸然。”   黑泽尔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不像是被戳穿后的尴尬,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认命:“神父先生,我是个男人,一个正当壮龄、血气方刚的男人,自己喜欢的人就在我边上,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会让我心跳不已。我只恨跟你在一起的时间不够多。”   他说这话时,并没有进一步靠近。   只是这样坐着。   夜已经很深了。   酒馆的门口渐渐冷清下来。那些喝得东倒西歪的老醉鬼们勾肩搭背地走出来,互相道别,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他们路过停在街角的马车。   “咦?”   有人嘀咕了一声,“骑士老爷的马车怎么还停在这儿?”   “兴许他们是走路回去了吧。”   另一个人随口应道。   “喂——神父先生?”   有人拍了拍车门,“你在里面吗?”   那一下敲击声不算重,却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突兀。   雪斐的心猛地一跳。   他几乎是本能地往身边最安全的地方一躲。   他整个人缩进黑泽尔的怀里,屏住呼吸的同时,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对方的嘴。   温热的皮肤贴着他的掌心。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一瞬间,黑泽尔的呼吸停顿了。   车外的人嘀咕了几句。   “大概没人吧……”   “奇怪,我怎么记得我看到他俩上马车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雪斐这才敢重新呼吸。   他意识到自己的手还贴在对方的脸上,掌心几乎贴到嘴唇。   这一认知让他整个人瞬间僵住。   他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想把手收回来,却又因为动作太急,显得更加慌乱。   黑泽尔并没有阻止他。   只是低声地安抚他似的说,“被他们发现又没事。我们什么都没做,不是吗?只是坐在一起,说说话。”   他下意识地想找点什么来反击。   “我、我可没有。”   他说着,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往下一扫,随即像是被吓了一跳,“你腿上那是什么?野兽似的,真吓人!你还有脸先责怪我?”   黑泽尔:“……”   他沉默了一瞬,随即失笑。   “好好。肯定是怪我。”   那笑声低低的,带着点纵容,“怪我使出浑身解数地勾引你,可你又忠贞又聪明,怎么都不上我的当。”   这话太坦诚了。   雪斐的脸“腾”地一下热了起来,他慌乱无措地想起个事:“哈,你在勾/引我啊?你上次在城堡是怎么说的来着?你说你这辈子也不会做出勾/引人的事,看看你现在!你当时还敢凶我!”   “……”   黑泽尔默了一默,从善如流地改正,不疾不徐地说,“两者是不一样的,对自己不喜欢的人使用魅力,是为人不齿的行为。但是对自己喜欢的人,怎么能算错呢?   “我那时凶你,是我气急了。我想,在城堡时我就喜欢你了。我对你几乎是一见钟情的,结果你这小没良心的,竟然让我去勾/引男爵夫人。命令我勾引你也就算了。   “我也得修订我的用词,不是‘勾引’,只是‘渴求’——渴求你赐我一个吻。就一个吻,好不好?   “我这几天真是快疯了,我真希望你多看我,多触碰我,哪怕只有一下。”   雪斐愈发招架不住,愈发语无伦次,故作冷漠,忽然,越说越顺,语气也逐渐带上了点孩子气的刻薄:“这套话可真不符合你平时的性格,你不应该高雅、深沉一些吗?平时装得雍容华贵,私底下却跟个流/氓一样,我知道,我知道,很多女士们都吃这一套,你正是用这几招在全国四处游历时,骗得不少人对你委身委心吧?”   他说完,还补了一句,像是下了某种结论。   “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你不像个好东西。你是个很会骗人的人。”   这一连串指责来得毫无征兆。   黑泽尔明显愣了一下。   他皱起眉,认真地想了想,才慢慢开口。   “不是你先说我不会说情话的吗?我想着,那我就补几句。结果我说了,你又嫌我油腔滑调,甚至还诬陷我对别人也说过。”他说得极其无辜。“我哪有?我要是真是个流氓,你现在还能好好地穿着衣服坐在这儿?”语气平直,却莫名危险。   “哇!”雪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一动。   “被我说中了吧!终于露出大灰狼的尾巴了!”   他一激动,竟然想站起来,结果忘了车厢的高度,脑袋“咚”地一声撞在顶板上。   “呜——!”   他立刻抱着头,眼眶都红了,“都怪你。”   黑泽尔几乎是立刻伸手,把人按了回来。   “别动。”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我看看。”   他的手掌覆在雪斐的额头上,动作小心而克制。那地方并没有真的撞出伤,连鼓包都没有。   “好好,怪我。都是我不好。”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半点敷衍,同样认真地接着一口气说:“但你不能冤枉我。除你以外,我从未对任何人做过类似的事。你不能说我是个花花公子。这关系到我的名誉。”   雪斐被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弄得一愣。   “我是有证据的!”   他不服气地小声嚷嚷,“你还狡辩?”   “什么证据?”   黑泽尔几乎是立刻接了话,神情坦荡。   雪斐抿了抿唇。   “你的手帕。”   他说,“你用的是女士手帕。很显然是别人送的。”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抓到了要害。   “别说你忘了?我们第一次在集市见面的时候,你拿出来的那块,上面还有绣花。”   黑泽尔沉默了一会儿。   像是在回忆。   然后,他忽然恍然大悟。   下一刻,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低沉而放松,像是压在胸腔里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笑什么?”   雪斐被他笑得心里发慌,恼怒地说,“不准笑。你休想糊弄过去。”   他说着,却忽然意识到距离不对。   “……等等。”   “你抱我干嘛?”   车厢本就逼仄。   原本也只容得下两个人相对而坐,而黑泽尔身材高大,一旦靠近,剩余的空间便被挤压得所剩无几。   雪斐几乎是被整个圈进了对方的怀里。   他本能地想要挣扎,却发现自己的手臂被轻轻制住,力道不重,却稳得让人无从挣脱。   再者说。   他并不觉得讨厌。   这种认知让他心里一慌,推拒的动作也随之更没力气了。   甚至在某个瞬间,他还生出了一点对品尝禁果的期待。   甚至有点坏地想:   反正他不是个女孩子,真做了亲近的事也不会怀孕,只要别被人知道就行。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黑泽尔把他抱坐在腿上。   那动作极其小心。   不像是掠夺,更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他没有进一步的轻薄,只是拽着雪斐的手,把它按在自己的胸口。   隔着衣料,可清晰地摸到那心跳。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无声地强调——这不是玩笑,接下去的每一字都是在对心发誓。   “那张手帕,是我母亲送我的。”黑泽尔说,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低缓。“光明神在上。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说这话时,目光没有一丝闪躲,“若有半句虚言,就让神罚降临在我身上。我对你,是全心全意的。这是我平生第一次恋爱,第一次……与人如此亲近。”   他一字一顿。   仿佛要把每一句话,都刻进对方的心里。   雪斐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他从前应付那些轻浮浪荡子弟的方法,在这个人身上全都失了效。   神明、法律、道德。   没有一样能立刻派上用场。   还有什么办法?   他已绞尽脑汁,无计可施,又不愿就此投降。   于是只能沉默。   只能匀息。   只能任由那种陌生而滚烫的情绪,一点点地蔓延上来,将理智都驱逐。   他意识到,自己正在跌进一种极其俗套、极其狡猾却也极其危险的情境里。   ——爱情。   雪斐嘴唇嗫嚅,一时却说不出拒绝的字。   而黑泽尔呢。   光是感受着这柔软倔强的一团人就坐在自己怀里,出着气儿,他的五脏六腑都像是一锅糖饧似的,表面还有个人样,其实里面早就烧得不成形了。   他试探地,一寸一寸拉近距离。   比打仗要需要耐心呢。   就这样敛息静气,如在战场上绕过侦察兵一样,总算是靠近了雪斐的嘴唇。   停了片刻。   像是给雪斐一个推开自己的机会,没有被拒绝,才很轻很轻地吻了一下。   轻的比蜻蜓点水还要轻。   他什么滋味都没尝到。   只是有种莫大的满足。   “讨厌我吗?”   黑泽尔低声问。   雪斐张了张嘴。   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了那五年。   神学院高耸的石墙、清晨的钟声、永无止境的祷告与背诵。那五年像是一条笔直而狭窄的路,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从未偏离。   他一向是个没毅力的人,并不指望自己可以一辈子不犯错。   到时他会原谅自己。   但是。   才毕业欸!   雪斐哑声说:“我花了五年,五年,被关在神学院那个鬼地方五年,每日早晚祷告,学完跟我身子一样高的教科书,千辛万苦,才刚考到的神父执照。万一被人发现就完蛋啦。”   黑泽尔:“难道你想当教皇吗?”   雪斐:“那倒没有。”   黑泽尔真想说:宝贝,你这个性格,又娇气又偷懒又任性,也不乐意巴结权贵,在教廷那个腐朽的环境里也不可能往上爬,还不如别干了,辞掉神父,我带你回王都。你想做什么都行,绘画,音乐,或者开商铺。   但现在不能这样直说。   肯定会生气,毕竟是好不容易才当上的神父。   黑泽尔没说话。   他心里有无数种更激进的方案,却姑且都被自己压了下来。   现在不是时候。   首先要让乡下小神父允许王太子做地下情人。   王太子才有资格去思考,究竟要用什么手段才能从地下转到地上。   不不,甚至连当地下情人都想太遥远。   此时此刻。   他还是专注于再得到眼前的一个吻吧。   黑泽尔轻柔地哄着他说:“不会叫人知道的,我可以装得出来。”   马车里依然昏沉。   月光被蕾丝纱帘挡在外面,只剩下模糊而柔软的一层光影。还有一星点的橘火焰,透过街道反射过来,在胸膛里炽烈地燃烧着。   一辆过路的马车经过,灯火一闪而逝。   那一瞬间的光,照亮了两人靠得极近的脸。   也照亮了雪斐眼底,那点再也藏不住的、年少而炽热的心动。   像是有一汩岩浆藏在自己的胸口,蠢蠢欲动着。   他摸黑地捧住骑士先生的脸,先用指腹摩挲一下,以确认胡滓刮得干净。因看不清,第一个吻有点失准,只亲到了下唇,然后才仰起头,生涩地、轻轻慢慢地吻住那唇。   周遭的一切都仿佛褪尽了。   月亮,小镇,街角,马车。   两个年轻人的身体在这无人之处紧贴着。分明是初夏,他们却感觉热得像在仲夏最热最热的夜。头皮上的细小血管通通在不受控地跳搏,全身酥酥麻麻,而两颗只隔着胸膛皮肉肋骨的心脏在疯了一样地朝向彼此地撞击着,仿佛想去拥住对方。别的都听不见了,耳边尽是彼此的舌尖黏缠的接吻声,青涩缠绵,藏不住的拖浆带水,旖旎地荡漾在车厢里。   先前的不算。   这次,才是真正的初吻。   作者有话要说:   还是评论随机发20红包。   还有一更哈,这章算加更,12点前还有一更。   我真是一写剧情抓耳挠腮,一写叽叽歪歪谈恋爱就来劲。。。[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如果你们愿意爱他们,那么就为了漂亮的眼睛而爱他们。   ————出自莫里哀的喜剧《可笑的女才子》 第29章 CH.29   彼得风尘仆仆地赶到恩人谷郡首时,天色已近黄昏。   几条街之外,他仰起头,已经能够看见那座作为整座城市地标而存在的白穹圣心大教堂。教堂高耸的钟楼直插云霄,线条孤峭,远远望去,竟像一顶扣在天际线上的魔法师黑色尖角帽,在暮色与云影中显得神秘又威严。   这是座名副其实的繁华城市。   街道两旁石屋林立,橱窗里陈列着各色圣像、经书与工艺品。沿街走动的小贩们把木制贩售箱挂在脖子前,箱盖一掀,便露出琳琅满目的小物件——仿照教堂穹顶造型的糖果、印着圣徽的火柴盒、绘有白穹圣心全景的明信片。   彼得才刚从马车上下来,还没来得及站稳脚跟,就被一群眼睛亮闪闪的孩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先生,买张明信片吧!”   “糖果只要两个铜币!”   “这是最新款的圣心教堂小石雕!”   彼得身穿一身合宜的新式西装,剪裁利落,外头罩着一件厚实的大衣,用硬毡与兽皮密实缝制而成,浆硬的领子竖起来几乎能挡住半张脸,足以抵御一般的雨雪。   这样的装束,确实无论走到哪儿,都不像是会被轻易放过的钱袋子。他正是为了不给王太子丢脸,所以穿了一身好衣裳。   “抱歉,抱歉——下次再说。”   他一边应付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挤出人群,直到转过街角,才终于松了口气。   好不容易脱身。   彼得脚步匆匆,沿着通往教堂西侧的小路前行。   与正门的庄严肃穆不同,西侧多是圣典室与档案库,日常负责存放教区文书、教籍登记与来往信函,鲜少有游客踏足。   刚下过一场雨,石板路被洗得发亮,表面湿滑,砖缝里生满了深绿色的青苔。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潮湿与泥土腥味。   不过,这点路况对身形矫健的彼得来说,并不算什么。   他注意到西门外停着一辆马车,车夫正百无聊赖地整理缰绳——显然教堂里的人还没下班。   想到自己若能早点把差事办完,就能早点回去歇脚,彼得提起一口气,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还有半条街的距离时。   前方的教堂侧门被推开,一名棕色头发、面色明显倦怠的神父走了出来。他提着一个硕大的行李箱,看起来像是要出远门。   “帮我把行李抬一下。”那神父对车夫说道。   “好的,杜瓦尔神父。”车夫立刻恭敬地应声。   很快,杜瓦尔神父坐上马车,车轮碾过石板路,向街道另一头驶去。   就在马车经过彼得身边的瞬间,意外发生了。   车轮猛地一陷。   原来那块石板砖早已松动,只是表面看不出来,积在下面的脏雨水被车轮一压,猛地炸开,泥水四溅。   彼得完全没料到这一出。   尽管他第一时间侧身闪避,可巷弄狭窄,靴子与裤腿下摆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溅了个正着。   “……该死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鞋面,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   “我今天是不是走霉运?”   彼得一边掸着裤腿,一边自言自语地嘟哝起来。   “也不知道殿下那边进展得怎么样了。他倒好,沉迷给小美人献殷勤,把我打发出来跑腿查资料。”   想到这里,他的语气愈发不忿。   “今天不是还有庆祝会吗?居然也不让我留下来凑个热闹。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说是帮老师照顾弟弟,结果人影都不露一个。果然哪个男人沉迷恋爱都是一个德性,重色轻友,连‘帝国的理性’也不例外。”   说着,他伸手摸了摸大衣内侧口袋里那封硬纸信。   信封边缘被火漆封得严严实实,上头印着清晰而威严的王太子印鉴。   那是一封写给凡齐埃大主教的正式问候函。   没人能、也没人敢,将黑太子的访问函拒之门外。   果不其然。   在得知彼得是为黑太子办事之后,他在教堂里几乎是一路畅通无阻,被人恭恭敬敬地请进了圣典室旁的会客办公室。   温热的红茶被端了上来,茶里加了蜂蜜,香气柔和;点心与新鲜水果摆了满满一盘,像是生怕怠慢了贵客。   隔着门板,彼得还能隐约听见外头压低的抱怨声。   “都快下班了——怎么不早点来?”   紧接着便有人小声提醒:“闭嘴吧,别不敬。那可不是阿猫阿狗,是黑太子的人。这次可不能再推给兜圈子部。”   一声无奈的叹气。   “……好吧好吧。”   凡齐埃大主教此时已经回府休息,有人被派去通报,但短时间内怕是赶不过来。   于是,圣典室的人便先着手替他查找资料——关于最近新调入辖区、姓氏为“斯卡里杰罗”的年轻神父。   等待的时间里,彼得毫不客气。   他翘着腿坐在柔软的沙发上,三两口吃完了牛奶饼干,又将水果不动声色地塞进衣服口袋。   接着,他的视线开始在屋子里游移。   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顺手牵羊的小玩意儿。   他并不缺钱。   这纯粹是从小养成的、极难改掉的不良习惯。   彼得是个天生的扒手,无师自通这门技术,靠它养活了自己,也养活了几个异父异母的弟弟妹妹。   每到一个新地方,他总要留下些什么“纪念”。   哪怕只是个不值钱的小物件,也好证明他曾来过。   这些个中饱私囊的富裕教堂正是他最喜欢的工作场地。   当然,在动手之前,他总会在心里虔诚地祷告一句:   “啊,伟大的光明神,如今正是您济贫的时候。”   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上的一只打火机上。   纯银材质,边角磨得圆润光滑。   “啧。”   彼得把玩了一下,低声骂道:“连个圣典室管理员都用这么好的打火机,还随手放桌上,这教堂到底贪了多少供奉?”   他毫不犹豫地将其塞进了口袋。   正巧这时,敲门声响起。   “彼得先生,您要查的资料调出来了。”   彼得像一阵无声的风,悄然回到沙发上坐好,仿佛从未离开过原位。   “请进。”他礼貌地说道。   一位灰头发、戴着灰色小羊毛毡帽的老神父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用牛皮纸封装的档案。   他在彼得对面坐下,将其中一页递到他面前,又低头翻找了片刻,才指着其中一行说道:   “您说要找一位家族姓氏为斯卡里杰罗的新晋神父。找到了。我们辖区内确实有这么一位。”   “他的全名是——雪斐·德·斯卡里杰罗。”   “目前任职于回风村。回风村在……”   老神父的话还没说完。   代表王太子的来客,突兀地接过了话头。   “在西北方向。”彼得的声音很轻,也很流畅,“骑马大约需要两天。是个在小镇下面的村子,村口有一棵很大的无花果树。教堂后院种了不少苹果树。”   圣典室里安静了一瞬。   老神父茫然地抬起头,看到客人的脸色像见了鬼一样。   “您……您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哪怕是面对萨梯、邪神祭坛时都从容不迫的彼得,此刻却仿佛看见了世界末日。   他猛地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   “……完蛋了。”   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老师拜托太子照顾弟弟。   结果,太子把人照顾到床上去了。   这……这要怎么交代?   尼昂骑士是个性格火爆、爱憎分明的人,他的脾气和他的剑术一样锋利。   本就是出于对弟弟的宠爱,才放下身段去求王太子。平日里,他极少开口求人。   结果却闹出这种事。   倘若事情败露,尼昂骑士必然雷霆大怒。往轻了说,是师徒情分受损;往严重了想,甚至可能引发皇家骑士团内部的裂痕。   历史上,因为儿女情长而反目成仇的例子还少吗?   彼得越想,脸色越发难看。   老神父不明所以,小心翼翼地问:“……您怎么了?”   彼得抹了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伸出手指,笃笃地敲在档案纸上,语气郑重得近乎严厉:“您确认,这份资料没有问题?”   老神父被他吓了一跳,声音发虚:“应、应当没有。”   彼得仍不死心。   “他上任前,按规矩应当来区总教堂述职。您还记得他的样子吗?”   “记得的,记得。”老神父连忙点头,回忆着说,“是个很漂亮的孩子。金色头发,蓝色眼睛。身高……身高大约五英尺九英寸左右。”   “行了。”   彼得面如死灰地打断。   他再次捂住下半张脸,重重地叹了口气:“——就是他。”   “抱歉,失礼了。”   他旋即站起身,勉强维持住基本的礼节,“我有急事,得先离开。请替我转告凡齐埃大主教,我今日无法登门拜访了。”   彼得离开教堂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他必须尽快赶回镇上。   将这个足以要命的真相,告知太子殿下。   彼得唯一的庆幸在于——   太子殿下平生从未谈过恋爱,经验匮乏,手段贫瘠,性格又偏偏古板。   以他那种见到人连句甜言蜜语都说不出口、只会埋头干活的架势,两天时间,应当……应当还不至于有什么实质性进展。   悬崖勒马还……还来得及吧?   .   时间回到当天深夜,接近凌晨的时候。   夜色像一层缓慢落下的帷幕,将整座小镇温柔而不动声色地包裹起来。远处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剩下零星的窗灯与街口的油灯,在雾气中摇曳。   如果有人问雪斐,初吻是什么感觉。   他大概会想一会儿,然后回答——是淡啤酒的麦香。   酒味并不浓烈,却足够醉人。   你可以想象那种被盛在陶杯里的酒液,颜色像琥珀一般清透,贴上唇齿时微凉,碰到牙齿,便让舌尖上的小小味蕾成片地酥麻开来。   最初是微涩的。   可越品,越能尝到那一丝若有似无的清甜回甘。   让人欲罢不能。   雪斐从小就是个喜欢与人贴近的孩子。   他对体温、拥抱、呼吸的距离有着天然的依赖。并非不知羞耻,而是本能地喜欢。   曾经有那么一次。   那时他大约五六岁,年纪还小,每天家里人要轮流哄他睡觉,程序是必须给他一个拥抱和晚安吻。   家里那天格外安静,哥哥们都不在,母亲也回娘家,只剩下父亲负责哄他睡觉。可父亲工作繁忙,夜里还要加班,等雪斐洗漱完躺进被窝,只敷衍地叮嘱了几句,便匆匆回了书房。   没有拥抱。   也没有落在额头上的晚安吻。   那天夜里,父亲在书房里写到很晚,心里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直到关灯的一瞬间,他忽然想起,小儿子在床上那副怔怔的、几乎不可置信的眼神。   他猛地拍了下额头,连忙赶去卧室。   小家伙正缩在被子里,小声啜泣着,憋得脸颊通红,肩膀一抽一抽的。看到父亲进来,立刻从床上扑进他怀里,委屈得不行,小声控诉:“您怎么可以忘记抱我、忘记亲我呢?”   父亲心疼地不能自已。   那件事后来成了父亲常常提起的自我反省的教材,时不时在家庭聚会上说起,用来提醒两个年长的儿子不要忽略弟弟的情绪。   直到雪斐十二岁那年,终于忍无可忍。   在饭桌上,他涨红着脸,几乎是疾声厉色地说:“别说了行不行?那都是我还是小宝宝的时候的事了,八百年前了!我现在已经长大了,是个小男子汉了,不要再亲我了。对,妈妈也不行。”   随着年岁增长,礼仪、规矩、身份,一层层地教会他:人与人之间应当保持距离。   他学会了克制。   如今他才发现,原来他喜欢跟人贴近的天性其实从未消失。   此刻,近在咫尺的黑泽尔身上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气息。   像是雪松木被新鲜折下时散发出的清冽味道,干净而冷静;可再贴近一点,便能在他的领口、发间,还有一点被常年浸染而留下的麝香香气——那是宫廷惯用的昂贵香料,华美而又炽热。   真被雪斐吻上后。   黑泽尔反而绷直肩背,往后,贴在马车壁,只用单手抱他,不敢放肆,粗劲的手臂克制地、松散地换在他的腰上,手背也只是轻轻地垂扶。   雪斐凑过来,他便接一个吻。   雪斐不靠近,他也绝不强追。   月亮已经西沉。   沉睡的小镇仍旧断断续续地发出声响——远处的狗吠声,隔壁屋里婴儿忽然的啼哭,不知为何争吵起来的夫妻,还有早起准备开张的商贩拉动木门的声响。   他们就藏在这些声音下面,偷偷地、细密地啄吻对方,难舍难分,有着年少情窦初开的、最是情难自禁的炙热,和一种难以言说的刺激。   他们谁都不懂接吻的技巧。   不会也没关系。   只是凭着彼此身上那种,仿佛一碰就能点燃的火星般的炽烫,顺着感觉,有一下没一下地亲着。太生涩了,总觉得不够,又舍不得停。   嘴唇、舌头都快被含吮化了。   雪斐星星乱乱地想,原来接吻这么有意思的么?   他天生多情。   一旦亲上,便不自觉地贴得更近。   又一次,他喘口气,伸手搂了上去。   黑泽尔却猛地偏过头。   那双眼睛已经金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瞳孔竖得锋利,情绪被压在极深的地方,晦暗不明。   “……不亲了,乔儿先生。”他的声音低哑而克制,“再亲下去,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而且,这是在外面。”   听到这个假名,雪斐一下子清醒了几分。   等等。   骑士王子……还不知道他的真名吗?还以为老修女把他的事全部秃噜出去了呢。   他的手臂半挂在黑泽尔结实的肩膀上,一时竟不知道该放下,还是继续。   情绪被吊在半空,让他有点不满,又有点微妙的得意。   现在王太子殿下对他全盘托出,却不清楚他的底牌。   “你这是在怪我好色吗?”   他语气淡淡,却带着一点傲娇的抱怨。   “我哪里敢怪你,是我先说了不知分寸的混账话。”   黑泽尔俯身,向他道歉,像是仍旧舍不得,靠近了一点,又强行克制,只在他耳侧轻轻落下一个吻。   “乔儿先生……”他低声说,“我知道这大概不是你的本名。我没有去查。因为我是真心喜欢你,也希望得到你的真心,不想用任何手段。”   他的呼吸烫得惊人。   “你什么时候……愿意告诉我你的真名呢?”   雪斐按着他的肩膀,一条腿抵在座椅上,直起身,从高处靠近他的耳边,语调缓慢而从容:“乔儿是我的昵称。只有你可以这么叫的昵称。这样不好吗?”   他几乎能感觉到,黑泽尔身上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硬。   哪怕没有触碰,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人耳尖骤然升起的热度。   黑泽尔从前并不明白,所谓“枕边风”究竟有多可怕。   史书里记载过太多一世英名的国王,因私情而昏聩。   而现在。   他清楚地意识到——不管乔儿先生对他说什么,他都会应信尽信。   两个人都没能很快平复下来。   对望一眼,彼此的眼神都还带着迷蒙滚烫,只好别过头,身子也手忙脚乱地错开。   黑泽尔先一步离开了车厢,“我来驾车回旅馆。”   夜风灌入车中,带走了暧昧的温度,却带不走那点尚未熄灭的心跳。   回到旅馆时,夜已很深。   走廊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壁灯,木地板在脚下发出极轻的声响。两人心照不宣,一句话都没说,一前一后,刻意放轻脚步。   在各自房门前停下。   黑泽尔率先开口道晚安。   他站得笔直,几乎像是在出席宫廷中最正式的宴会。一只手自然地捏成拳,端正地放在腹前,姿态克制而守礼。明明心里有无数话想问——比如你明早醒来会不会又若无其事、会不会耍赖——可若穷追不舍,又显得失了风度。   于是他只是说了两遍。   “晚安,乔儿。”   “祝你好梦。晚安。”   雪斐撩起眼皮,漫不经心地看他一眼,“你有时会偷偷把‘先生’去掉,是故意的吗?”   被戳穿小心思的黑泽尔有些尴尬,用轻咳一声来掩饰,“我想……同你亲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你不喜欢的话,我便加回去。”   “我也没说不行啊……”   雪斐的语气轻轻的,推开房门前,又补了一句:“晚安了,骑士先生。希望你能早点入睡,一夜好眠。”   黑泽尔在他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回房去。   什么意思?以后‘乔儿’是独属于他的爱称吗?   他们究竟算是在谈恋爱了吗?   本来他以为能牵个手就很好了。   早点睡?   今晚他哪还能睡得着?   作者有话要说:   还是20个红包。   稍微写得长了点,所以超时了。今天真是爆种啊。 第30章 CH.30   翌晨。   天色才刚泛白,旅店后院的鸡还没叫第三声,老板夫妻便已起身。灶火被重新点燃,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豆子汤,面包在炉膛里慢慢回温,整间旅店从夜的静谧中苏醒过来。   两人一边忙活,一边仍忍不住提起昨晚的宴会。   “可真是热闹,”老板娘拿着扫帚,“我都多久没见过这么多人了?连山里养蜂蜜的老巴特都来了。”   “是啊,”老板刚洗好的杯子一只只倒扣在木架上,语气里带着还没散尽的兴奋,“镇子这些年太安静了。昨晚那阵仗,倒像回到了年轻时候。”   老板娘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私密的笑意:“也不知道那位骑士老爷几时走。他不是四处行侠仗义么?要是能在咱们镇子住上一辈子,我也是乐意的。”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就算什么都不做,光是每天看见他那张脸,也够赏心悦目了。”   话音未落,楼梯口忽然传来清晰利落的脚步声。   是马靴踏在木阶上的声音,噔噔噔,节奏轻快而放低。   夫妻俩不约而同地抬头。   黑泽尔从楼上下来,披着晨光,肩背笔直,神情清朗。他显然已经整理妥当,丝绸衬衫,马甲,骑马裤,黑光锃亮的皮靴,从头发到纽扣都一丝不苟,连腰带扣得恰到好处,整个人像是散发光彩。   “早上好。”他停了停脚步,向两人微微颔首。   老板夫妻立刻站直了身子,回以一礼:“您好,骑士老爷。”   黑泽尔径直推门出去了,显然有主意。   老板娘拄着扫帚,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慢慢收回视线,啧啧称赞地说:“……他们昨晚不是半夜才回来的吗?也没歇几个钟头吧?你看看,骑士老爷怎么一点疲态都没有?”   她啧了一声,又忍不住感叹:“精神头还那么好,年轻真好,真好……而且,你有没有觉得,骑士老爷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更英俊了。最近都是,自从从城堡回来之后,每次见他,都比上一次更迷人。”   “你这老太婆,又开始了。”老板哼了一声,把最后一个杯子放好:“那是因为换了新衣服。你没发现吗?最近他每次出现都穿着不同的衣裳。听说他把裁缝店的衣裳都买下来了,老塔伯夜里做着梦都要坐起来笑。”   说到这里,他挺了挺肚子,带着点不服气的自嘲:“其实我觉得……也就勉强和我年轻时的英姿差不多。”   男人在长相这件事上,往往是到老也不肯服输的,就算心里清楚是云泥之别,嘴上也绝不能认。   “你这蠢蛋。”老板娘毫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又若有所思地说,“我倒觉得……他八成是在镇子上有相好了。”   她越想越笃定:“不然你看,这不一大早就出门了?说不定是去会情人呢。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运气这么好。”   胖老板一边擦桌子,一边含糊地嘀咕:“像他这样的人,哪是我们这种小镇子留得住的?我看啊,人家生来就是属于王都的。”   他叹了口气:“就算真跟镇子里哪个姑娘要好了,怕也只是露水姻缘,迟早要散。”   “那也不亏。”老板娘倒是看得开,“不过说起来,我好像也没见他对哪个姑娘特别上心。”   老板想了想,接话道:“倒是跟那个漂亮的年轻神父走得挺近。要我说,与他搭话的人里,男人反倒比女人多。大家都想跟他交个朋友。”   这话倒是不假。   黑泽尔确实很有些招蜂引蝶的本事。   每回走在镇子的街道上,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总是络绎不绝。姑娘们往往红着脸低头,假装忙着挑菜或整理篮子,不太敢主动搭话;反倒是男人们,更加直来直去,有些脸皮厚的,远远喊一句“骑士先生”,便能顺理成章地凑上来寒暄。   而黑泽尔从不拒人于千里之外。无论是孩子、老人,还是满身泥土的农夫,只要同他打招呼,他都会应声,可来来去去,也没觉得谁跟他变得亲近。   ——除了那位神父。   三个小时后。   约莫已近中午,旅店外的日头升得正高,街道上的叫卖声比清晨热闹了不少。   黑泽尔就是在这个时候回到旅店的。   他的袖子已撩起,还带着一点牲口的臭味、草料味,靴子边缘沾了些尘土,显然是去了一趟集市。   见老板娘正把新烤好的面包端出来放在餐厅,他先停下脚步,问了一句:   “神父起床了吗?”   老板娘抬头看了看楼上,摇摇头:“还没有呢。刚才我上去问他要不要打扫房间,他说不用,声音含含糊糊的,听着还在睡。”   黑泽尔似是早有预料,嘴角略微一扬,仿佛是个笑,他本人并未察觉的笑,温和地说:“那麻烦您准备一份餐食。要新鲜的牛奶,煮热,三个小的软面包,鸡蛋半熟,水果要苹果。”   老板娘连声应下。   不多时,一只木托盘被递到他手中。黑泽尔端着早餐,上了楼。   他在雪斐房门前停下脚步,端着托盘,抬手敲门。   “是我。神父先生,时辰不早了,我给你送早饭来了。”   门内一片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终于传来一点细碎的声响。像是被子被拉动,又像是人翻了个身,带着明显的不情愿。   接着,门被从里头拉开了一条缝。   雪斐站在门后,整个人显然还停留在梦与醒的交界线上。头发睡得微乱,几缕浅色的发丝贴在额前。他的眼睛并没有完全睁开,睫毛低垂,目光虚虚地落在黑泽尔身上,却又像是没有真正看清。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打招呼,只是慢吞吞地侧过身子,让出一条路。随后,他转身,拖曳脚步,又极其熟练地重新窝回了床上。   被子被他顺手一卷,人便缩了进去,只露出一个脑袋,乱翘的发丝散在枕头上,整个人看起来柔软又毫无防备。   黑泽尔站在门口,微微顿了一下。   随后才进屋,反手把门带上,将托盘放到一旁的桌上。接着,他走到窗边,将原本只拉开一角的窗帘彻底拉开。   午前的阳光立刻倾泻进来。   光线一下子明亮了许多,落满了整张床。   “唔……”   雪斐显然不太高兴,低低地咕哝了一声,抬手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连头也一并埋了进去,只留下一点发顶。   黑泽尔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才问道:“你昨天什么时候睡的?”   隔着被子,雪斐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显然还没完全回过神来:“……和你道完晚安,我就洗了把脸睡了啊。”他说话时带着点鼻音,尾音软软的,拖得很长,像是随时都会再次睡过去。   黑泽尔搬来椅子,在床边坐下,身体向后靠去,若有所思地淡睨着那张半埋在被子里的一团人。   雪斐做了极大决心地探出脸,但眼睛还如被胶水黏住地睁不开。   他的的脸睡得白里透红,像是被暖意从里往外蒸出来。   黑泽尔有点好气,也有点好笑。   气和笑的都是自己。   原来昨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只有他一个人。至于眼前这个小没良心的,一晚上睡得不要太香。   “那也该睡够了不要睡懒觉。”   “……我又不在教堂,又不用做晨祷。”   “我怎么听说,神父就算在外头,也得按时做晨祷?”   “我是本堂神父。我们教堂的规矩由我说了算。”   雪斐说:“你把窗帘拉开干嘛?我还想再睡会儿。”   阳光映进他眸子里,像沾缀露珠的蓝宝石。   黑泽尔提醒他:“是谁说要去买马的?我已经帮你省了不少事。今天早上,畜生市场那边我都走了一圈,看好了几匹马,也叫商人帮我留着。你只需要过去看看,喜不喜欢。不然又要拖到明天。”   雪斐不情不愿地从床上爬了起来,接着洗脸、漱口、更衣。   神父服一上身,将人衬得格外清瘦端正,玫瑰念珠挂在脖颈。镜子里映出来的,是那个一贯清新漂亮、平和可靠的小神父。   哪还看得出方才赖在床上的懒虫模样?   两人一同出了门,并肩而行,步伐不快。   行至一段上坡,道路一侧砌着低矮的石墙,蔷薇攀满墙面,枝叶繁茂,开满了花,暖风一吹,花影摇晃,溟濛碎斑的金光在他俩身上来回摇荡,映着两张年轻朝气却也为情懵懂的脸庞。   谁也没说话。   这条小路也不知怎么回事,此时再无旁人,安静地像被人遗忘。只能听见花枝的簌簌声、风、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响,如轻轻地掻在彼此的耳后。   昨晚未尽的余温在上升。   黑泽尔喉咙微动,定一定神,问:“昨晚你答应我的事,还作数吗?”   雪斐一直看着前方,没有转头,耳朵尖一动:“……哪件?”   哦。   他记得。   黑泽尔轻柔地想。   真奇怪,他分明不是优柔寡断的人。   无论是在王都的宫廷议政厅,还是站在万人瞩目的广场上演讲,又或是在大学里,面对来自各国的学者做报告,他都从未紧张过。   现在,却觉得话差点卡在齿间,“以后……以后,在私底下,我还可以称呼您作‘乔儿’吗?”   这时,雪斐停下脚步,转身,微微抬头地看向他。   黑泽尔也回望过去。   两人的眼神毫无阻碍地搭上,难以形容,就像是一张睡莲的叶,薄而轻,紧贴在夏日被晒得微热的水面,漪然一漾。   雪斐嗯了一声:“那我私底下该怎么称呼您呢?总不能跟别人一样,叫你‘殿下’吧?”   作者有话要说:   还是20个红包。 第31章 CH.31   昵称?   这个词在黑泽尔心里轻轻一响,像是一枚陌生而动听的音符。   从小到大,他拥有过的称呼数不胜数。   人们大多唤他“殿下”“王太子”,肱骨的属下叫他“老板”。这些称谓必须庄重,带着他生而尊贵的身份赋予的分量。   却从来没有哪一个,是为“亲近”而存在的。   仔细一想,他没有昵称。   不论是父亲,还是母亲,都没有那样随意又亲昵地唤过他。也不是所有王室的孩子没有小名,只是他没有,他也习惯了。   说实话。   从前他一直觉得身边那些一谈起恋爱就“变脸”的朋友们,实在有些不可理喻。平日里再刚硬、再冷静的人,一旦私下里开了口,便是“心肝儿”“宝贝儿”“亲亲”轮番上阵,甜得发腻,肉麻得让人牙酸。   他当时是真的不理解。   可现在——那些他曾经暗暗嫌弃过的俗套称呼,此刻竟一个接一个地在脑海里打转,毫无道理。   不。   不行。   太不端庄了。   恋爱归恋爱,就算恋爱也不能失去原则。   他这辈子也叫不出那些恶心的话。   他沉默,沉默里透出一股无措,最后,叹气似的问:“我、我觉得‘黑泽尔’吧?你可称呼我的本名。很少有人直呼我本名。……或者,你想怎么叫我呢?”   雪斐眯了眯眼,那神情,狡黠的活像只打定主意要使点坏的小狐狸,唇角一勾,慢悠悠地说:“我啊?我想叫你——‘骑士先生’。”   黑泽尔一愣,随即下意识地绷紧了脸颊,脱口而出:“那和以前有什么区别?”   “是呀。”雪斐理直气壮地点头,“可这样不是正好吗?万一哪天不小心被人听见了,也不会暴露我俩的关系。你说是不是?”   他本能地觉得不太对,却又确实想不到更合适的选择,只能勉强妥协:“……那请容我再想一想。”   然而,直到两人并肩,已过了坡道的最高处,可以听见被嘈杂的人声,闻到混着牲口臭的风。   牲畜市场已经近在眼前了。   好在,眼下也并非最紧要的问题。   黑泽尔低声道:“总之,你还记得昨晚发生的事就好。”   ——小神父,是真的愿意和他谈恋爱了吗?   这个念头像是忽然被塞进心口的糖,甜得不真实,轻轻一碰就要化开,叫人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一场美梦。   不过,很好。   很好很好。   一切,正按着他所期望的方向推进。   而另一边,雪斐的心思却简单得多。   反正王太子在镇子上也待不了多久。   怎么啦?   他只是谈个恋爱,又不是做什么坏事。他的同学里,还有一谈谈三个的呢,他才谈一个,哪里过分了?他十八了,也可以享受爱情的滋味了。   再说了。   他们家的人,对爱情向来没什么抵抗力,这可是祖传的老毛病了。   怪不得他——   .   要说斯卡里杰罗家男人们的情史,那真是一段足以写成小说的精彩篇章。   如果按照王都贵族私下流传的说法,这个家族里,几乎能凑齐所有类型的“爱情范本”——有忠贞不二的,有相敬如宾的,有风流成性的,也有幡然醒悟、洗心革面的。哪怕是在以情事混乱闻名的贵族圈子里,斯卡里杰罗家的故事,依旧常被拿出来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   现任斯卡里杰罗公爵,也就是雪斐的父亲,本人就显得格外“异类”。   他与妻子的结合,本质上是一桩再标准不过的政治联姻。两家的领地接壤,利益纠葛复杂,婚事在订立之初,便被视作稳固局势的纽带。可谁也没想到,这样一桩被寄予现实意义的婚姻,最后竟然发展成了真正的志趣相投。   公爵夫妇不但性情合拍,连生活习惯都惊人地相似。两人都偏爱清晨阅读旧书,也都不喜奢靡排场;在宴会上,别人忙着眉来眼去,他们往往凑在一处低声讨论书里的某一段论述,甚至会为了一个历史人物的评价争得面红耳赤。   在贵族圈子里,夫妻之间各自拥有情人,早已是默认的潜规则。   可斯卡里杰罗公爵身边,从未出现过除妻子之外的任何暧昧对象;而公爵夫人,也从未被人听闻与哪位骑士或诗人有过私情。   这样的组合,在旁人眼里,简直像是陈列在博物馆里的古董,稀罕得不合时宜。   要知道,当今的国王陛下,正是出了名的风流浪子。   关于他的传闻,多得能绕王城一圈。有时候,甚至连真假都分不清。可其中最广为流传的一件事,却并非空穴来风——据说有一次,国王在郊外巡视时,看中了一个平民的妻子,连遮掩都懒得遮掩,直接强行霸占,对方的丈夫还得点头哈腰地看门。   不算那些没有名分、只在暗处存在的情人,单是被赐予宅邸、有正式封号的情妇,就足有十几位;至于散落在各地、被默认却从未被承认的私生子,更是数都数不清。   教皇屡次批评他都是言之有物的。   在这样的君主统治之下,世道自然随之歪斜。   上有所好,下必效之。整个国家的男人们,仿佛都把风流多情当作值得炫耀的勋章。稍微有点钱权的,便以豢养情人为荣;哪怕是只有一间破屋的穷汉,也要在酒馆里吹嘘自己“结识过多少红颜”。   在这样的氛围中,斯卡里杰罗公爵的洁身自好,反倒显得格格不入。   宴会上,总有人半真半假地调侃他:“公爵大人,您这样守着夫人过日子,是打算哪天去邓摩镇领腌肉吗?”   邓摩镇,是一座古老的小镇。传说数百年前,那里曾有一位贵妇人,为了鼓励家庭和睦,定下了一条奇怪的条例——凡是在教堂门前两块石头上起誓,证明自己一年之内从未与妻子争吵、抱怨者,便可领取一只腌制得极其入味的猪蹄膀作为奖励。听起来不算苛刻,可自那条例颁布后的五个世纪里,真正领到奖赏的人,却只有区区八位。   斯卡里杰罗公爵每每听到这样的玩笑,只是温和地笑一笑,语气平静:“那恐怕不行。我偶尔,也会同我妻子争吵。”   这话说得实在谦虚。   在雪斐的记忆中,父母之间的摩擦,其实不算少。   大多是些无伤大雅的小事——比如一起读书时,对书中主角的判断不同;又或者在领地事务上,各自坚持自己的看法。   他们争得认真,却从不翻旧账。是典型的床头吵架床尾和。   更没有谁永远低头道歉,而是轮流服软,各退一步。   不过。   最严重的一次,母亲甚至收拾行李,直接回了娘家。   那一走,足足半年。   那段时间,小雪斐整日提心吊胆,生怕自己再也见不到母亲。   他年纪不大,却已经懂得“家要散了”意味着什么。于是,他偷偷写了一封信,歪歪扭扭地模仿父亲的口吻,把对母亲的想念和歉意一股脑写了进去,托人送往外祖家的领地。   与此同时,他又抱着父亲的腿耍赖,说自己夜里总梦见妈妈,怎么都睡不好。   “那可说好了。”   父亲扭捏地说,“是你非要去找妈妈。我只是带你去找她。”   最终,夫妻俩和好如初。   那次,雪斐也跟着父亲去了外祖家,在那片庄园痛痛快快地玩了一圈。直到很多年后,他仍记得宴席上那道炙鹿颈肉,外焦里嫩,香得让人念念不忘。   斯卡里杰罗家的长子,即雪斐的大哥,几乎是父母婚姻模式的翻版。   他不仅继承了爵位,也继承了那份稳重。   他与一位门当户对的贵族小姐联姻——那是他恩师家的三女儿,性情温和,知书达理。   婚后,两人相敬如宾,生活看似平淡无波。   可雪斐曾无意中撞见过大哥假装工作,桌上摊着厚厚的文件,神情专注,实则在夹藏的纸页上偷偷写情诗。还有被他发现大哥学生时代的笔记本上的背面全都是嫂子的速写像——他以前不知道大哥还会画画,还画得这么好!   原来是个闷骚到骨子里的老实人。   至于二哥——那就是完全不同的风景了。   早些年,王都里提起斯卡里杰罗家的二公子,几乎无人不知。   他风流俊美,擅长言辞,最风光的时候,被戏称为“少女们的共同情人”。诗会、沙龙、舞会,从不缺席,每日打扮得比孔雀还要招摇。   那段日子,对雪斐而言,简直是一出接一出的好戏。   私下里,父母没少教训这个不省心的儿子。鞭子落下时,二哥总是嗷嗷直叫,一边躲一边喊:“我只是约会、吃饭、听音乐、看戏剧!我真的什么都没做!我就是寂寞啊——”   为了保命,他还提前打点好了仆人。   一旦老爷夫人露出要动手的苗头,立刻把小少爷雪斐抱过来。   他甚至同雪斐达成了明确的交易。   只要看到爸妈打人,就赶紧哭,哭得越大声越好。   事后,不管想要什么,价钱不论,哥哥一律包了。   因此,雪斐的私产里,至少有四分之一,来自二哥的“赎命费”。   当然,他每次都会先看一会儿热闹,再装作被吓哭。   父母每次动手,二哥都认错得极其诚恳。   可认完错,下次照犯,毫无悔意。   父亲为此愁得不行,嘴角都急出了疱,一边打,一边苦口婆心地教诲:“你这样招蜂引蝶,总有一天会出事。摔进沟里摔疼了,那都是小事,若是丢了命,才是真的来不及后悔。”   直到三年前,二哥忽然像变了个人。   没有征兆,没有解释。他突然收敛所有暧昧往来,剪短头发,蓄起胡子,沉下心训练,如同彻底改闸换道。如今,他已是一名严于律己、恪守准则的骑士。   这反常的转变,反倒让家里人私下嘀咕过——他是不是生过一场不为人知的大病。   雪斐,正是在这样的家庭中长大。   尽管毫无真正恋爱的经验,可他看得够多啊。他始终觉得,论起“如何去爱”,自己才是最有天赋的那一个。他天生讨人喜欢不是么?   他完全可以吸取斯卡里杰罗家男人们的长处,而避开他们的缺点。   比如,学大哥写情书的本事;   借鉴二哥秘密恋爱的技巧;   再加上父亲那份体贴,以及不经意的小礼物。   这样的话,和黑太子殿下谈一段美好的恋爱,似乎也不是不行。   是的,只是一段。   黑太子出了名的事务繁忙,常年奔波于全国各地。他估计过阵子就会走了,总不可能在这穷乡僻壤待一辈子吧。   更何况,老国王并不待见这个长子。   天上无二日,世间无二主,王城近几年风云诡谲,暗流涌动。王太子估计没什么闲工夫可以一直待在乡下。   父亲早已告诫过两个长子:   谨记忠君爱国即可,至于君是哪一个,不必多想。斯卡里杰罗家有世袭的爵位,只要不犯错,便可代代安稳。没必要涉足那趟可能粉身碎骨的浑水。   唯独没有警告小儿子。   毕竟,斯卡里杰罗公爵打死也想不到,年长的俩儿子听从了,倒是最小的儿子居然胆大包天,半推半就地跟黑王子好上了。   .   集市在镇子东侧,是一块平坦而开阔的空地,临着河道,方便牲口饮水。人尚未走近,气味便先一步扑面而来——干草的清涩、泥土的湿腥、皮革被日头晒热后的焦味,还有不可避免的粪便气息。热火朝天的叫卖声、铁蹄声、木轮碾过碎石的辘辘声彼此交错。   虽然之前来过一次,雪斐还是不适应这样乱糟糟的地方。   黑泽尔为了让他能跟上的放慢脚步,走在前头替他开路,偶尔伸手替他拨开迎面而来的行人,动作不显刻意,却始终将他护在自己视线所及的范围内。   他熟门熟路地带路,径直往深处约好的地点去。   马贩子已经等在那里了。   那是个皮肤黝黑得像被风霜反复打磨过的中年男人,脸型方阔,眉粗眼小,个子不高,乍一看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庄稼汉。袖子高高卷到手肘,露出一截被日头晒得发红的手臂。   他一见黑泽尔,立刻咧嘴,露出个满口糟牙的笑容,抬手招呼:“哎哟,骑士老爷,您可算是来了!这几天好些人来问我这几匹马,出的价也不低,可我想着已经答应了您,就一直没松口。您要是再晚些,我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几匹马被拴在木桩旁,低头啃着草料,看上去暂时还算安分。   雪斐的目光却在第一时间被其中一匹吸引了过去。   它比市场上其他所有马儿都要高一些,却不显得臃肥,整体线条灵动流畅,马腿修长却不过细,腿骨看上去很强健,偶尔踏两步,发出清脆的铿锵之声,胸膛宽阔带拱,浑身结实,脊骨带肉,腰部劲宽。   但是,它的鬃毛因为久未打理而有些打结,显然没有仔细梳理,嘴上戴着铁制的笼头,不时不耐地摇头喷气,显然十分厌烦这东西。   它的额头正中,有一块巴掌大小的白斑,形状并不规则,像一块磨损的太阳徽记。   ——真漂亮!   雪斐几乎是在心里脱口而出。   比他老家庄园里那些动辄要价上百金币的名血宝马还要漂亮。   黑泽尔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神情并不意外,却语气冷静地提醒:“你要的是拉马车的马,不是礼仪马,更不是赛马。”   他说着,转身走到另一匹马前,伸手在它的脖颈上安抚地拍了拍。   那是一匹黄栗色的驽马。   天呐。   雪斐看过去。   这匹马跟那一匹漂亮马比起来简直黯淡无光,身形不高,骨架厚实,四肢粗壮,头大颈短,看上去并不俊美,甚至可以说笨拙丑陋。   黑泽尔颇有经验地介绍说:“你看他的蹄子,宽厚,梯壁结实,肩部肌肉饱满,背线平直,受力好,这种体形的马儿才是拉车的马,耐力强,牙口好,负重走远路也不会伤筋骨。好看不顶用,稳当才是正经。”   说也奇了。   像是听懂了这话,那匹黄栗色的驽马忽然感动似的打了个响鼻,尾巴轻轻甩了一下。   他走到那匹漂亮黑马身旁,试探性地伸手,从后颈轻轻摸了摸它的鬃毛,语气里带着点不死心的央求:“我又不出远门,也没多少东西要搬。只是来往村子和镇上,偶尔想骑着去河边走一走……这么漂亮的马,不买真的可惜。我觉得它应该也不至于不行吧?”   他说着,还回头看了马贩子一眼:“是吧,老板?”   马贩子立刻搓着手,点头如捣蒜:“哎呀,这位神父真是好眼光!我这匹马可是难得的好货色。之前有贵族老爷来问,我都舍不得卖,结果一犹豫,就……砸在手里了。”   他说到这里,话音一转,露出几分为难:“就是吧,它有点小小的毛病。”   “什么毛病?”雪斐好奇地问。   马贩子指了指那匹黄栗色的驽马,讪讪道:“它们俩是兄弟,从生下来就在一块儿。我亲手养大的,从没分开过。感情好得很,每次只牵走一个,另一个准会自己跑回来找。”   雪斐愣了一下。   这样的两匹马居然是兄弟?   真看不出来!   接着,他两眼放光。   那更有意思了!   黑泽尔却已经沉下脸,冷冷问道:“你先前怎么没说?”   马贩子挠了挠头,干笑两声:“哈,哈哈,一时给忘了……”   他随即叹了口气,摆出一副忍痛割爱的模样:“这样吧,不如两匹一起卖给你们?我给个优惠价,亏就亏点,省得我以后还得折腾。”   黑泽尔心里冷笑。   怕是你以前想要买一搭一,捆绑售卖,但是没人上当吧?那匹漂亮马虽说好看,可一看就性格倔烈,不好驯服,不能骑的马儿有什么用?怕是傻子才会上……   刚想到这,就看见雪斐脸蛋一亮,兴致勃勃地问:“多少钱?”   马贩子竖起三根手指,又讲一根手指半曲,咬牙道:“我真是赔本卖。神父老爷,这匹黑马原本就要二十五金币,它的兄弟五个金币。现在,两匹一起,只要二十八金币!”   黑泽尔眉头猛地一皱。   宰肥羊呢。   雪斐却已经惊呼出声:“哇!这么便宜!太划算了!”   黑泽尔:“……”   他眼睁睁看着雪斐生怕被人抢走似的掏钱,赶紧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   指尖触到对方温热柔软的掌心,他倏地心一荡,之后,才继续板起脸,佯作凶狠,一副不好招惹的样子,对马贩子道:“哪有人真做赔本买卖?我们原本只要一匹拉车马,也才五个金币。另一匹,好看归好看,可一看就性子糟糕。你说的兄弟情深,也未必是真的。”   他的语气不重,却冷得让人心里发毛:“你是急着出手。要是真有诚意,就给个实在价。别跟我耍花样,不然,不管你跑到哪儿,我都会把你找出来。”   马贩子明显打了个寒颤,结结巴巴道:“那、那匹马是……是比较烈,也不知道神父先生能不能骑……”   黑泽尔正要再说什么,雪斐却已经举手,信心十足地抢先道:“我能骑啊!我怎么不能骑?我六岁就会骑马了,我骑马骑得很好的!”   黑泽尔只觉得一阵头疼。   他就说吧,这个小神父太单纯了,太容易被骗了。   真让人发愁。   太不听话了。   这时,雪斐却忽然正色道:“不过,骑士先生说得对。我第一次来集市,没什么经验。大叔,你可不能看我年轻就骗我。”   他抬手按在胸前,语气诚恳,清澈明澄的眼睛像能望穿每个人的心底:“光明神在上,你也看见了,我是个神父。我自费买马,是为了拉车,好让信众们出行方便,是正经的善举。你要是骗我,那可真是丧良心。给我一个你自己都能问心无愧的价格,合适的话,我立刻付清,不跟你啰嗦。”   闻言。   黑泽尔侧头,眉头渐舒,含笑地看着他。   好吧。   小神父也没有笨的无可救药。   马贩子被他说得脸一红,咬了咬牙:“那……二十四个金币……二十三。真的,不能再少了。”   黑泽尔与雪斐一唱一和地说:“行头你得配齐,两套辔头、缰绳、胸带、脚蹬,还有马刷、皮带扣,全都要。”   马贩子脸上的肉顿时皱成一团,仿佛真被割了一刀似的,一边叹气,一边从棚子里往外搬东西,最后还多塞了一块马嚼的盐砖过来。   “喏,都给你们。够了吧?算我认栽。”   成交。   雪斐牵着那匹漂亮的黑马,黑泽尔则牵着黄栗色的驽马,一道离开了集市。   一直走到人少开阔的地方,雪斐才按捺不住地凑过来,兴奋地小声说:“今天真是赚大了!你看这匹马,光看样子,就快赶得上我老家那几匹赛级好马了,那可是一匹上百金币的价钱呢。”   他说着,也不嫌脏,伸手去摸马颈,眼睛亮得惊人:“等我把它养一养,养得油光水滑,再带回去,我哥哥们一定要羡慕死我。”   那匹黑马低下头,轻轻蹭了蹭他的手。   “你看,他喜欢我。”雪斐得意道,“我从小就招动物喜欢。”话音未落,他已经干脆利落地翻身上马。   黑泽尔那句“别急着骑”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见雪斐一声驾,那匹黑马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乔儿——!”   黑泽尔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地翻身骑上那匹黄栗色的驽马追了上去:“乔儿先生!”   驽马已经拼尽全力,却仍被拉开距离,吃痛地被踢了几下,发出委屈的叫声。   不知是不是听见了兄弟的动静,那匹黑马忽然折返,朝他们冲来。   两匹马在几乎要撞上的瞬间同时停住,骤然昂首,尖锐的嘶鸣撕裂空气,后蹄猛地撂起。   雪斐只觉得天旋地转,还以为自己要摔在石滩上,却在下一刻落入了一个熟悉而坚实的怀抱。   黑泽尔稳稳地接住了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才站稳。   “马!它们要跑了!”雪斐惊魂未定地喊道。   性情温和老实的黄栗色驽马显然知道自己闯了祸,站在原地不安地打转,而它的兄弟则低头去咬它的耳朵,蠢蠢欲动地发出逃跑的邀请。   黑泽尔将雪斐护到一旁:“你去牵住那匹。”   说着,自己则去拉那匹烈马。他如今的力气,早已不是昔日可比拟的。纵然是这匹烈马也没办法挣得过他。   雪斐这下是真的傻了眼。   他站在原地,手还抓着缰绳,指节微微发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明显软了下去:“这、这……这以后我要怎么骑啊?我该怎么驯他呢?”   说着说着,底气一点点泄掉,忍不住抬头去看黑泽尔:“骑士先生,你……你有办法吗?还是我们干脆回去把马给换了吧。我真没想到,他脾气差到这个份上。”   话音越往后越低,几乎像是在小声认错。   肩背也不自觉地塌下来,乖乖等着被数落。   黑泽尔却没有指责他的意思。   骂有什么用?况且,他也不想让小恋人觉得他凶狠可怕。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垂睫拧眉地想了一会儿主意,轻声问:“你是真的很喜欢这匹马吗?”   雪斐愣了一下,不太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但还是迟疑着、轻轻点了点头。   “那我来驯服它。”黑泽尔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怎么驯?”雪斐没明白,摇了摇头,“要鞭笞它吗?可我爸爸以前说过,马是打不得的,打多了它们只会记恨你。要是实在不行……不如把它放归吧。”   说着,忍不住小声补充,抱怨了一句:“真是的,有每日吃饱喝足的好日子不过,非要餐风饮露,当什么野马。”   黑泽尔却已经做出了决定。   一旦下定决心,他整个人的气场都随之收紧,淡淡地说:“好,不打它。用别的办法。很简单,只要赢过它,它自然就服了。”   又说:“乔儿,你骑着它的兄弟先回村去等我。我把这畜生弄服气了,就带它回去。”   “啊?”   雪斐还没反应过来,便眼睁睁地看着黑泽尔一个纵身,已翻到马背上。   黑马像是早就憋着一股劲,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猛地蹿了出去。   黑泽尔俯低身体,紧贴在马背上,人与马之间的对抗毫不掩饰,像是直接绞斗在了一起。   眨眼之间,一人一马已经奔出老远。   雪斐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了黑泽尔说的输赢是什么意思——   他这是打算和这匹烈马硬拼耐力,跑到对方先服输为止。   这也太……太……太疯了吧!!!   他慌忙翻身上马去追,可那匹黄栗色的驽马再怎么卖力,也很快被甩在了后头。视野里只剩下一线翻滚的尘土,很快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雪斐在原地停了好一会儿,胸口还在发紧。   没办法,他只好先回旅馆,取了行李,照着黑泽尔所说,独自一人骑着黄栗色的驽马回了村子。   等他抵达时,天色已经近暮,夕阳把教堂的屋顶染成一片暗金。   他把驽马牵进马厩,喂了粮,又换了水。   一人一马大眼瞪小眼。   雪斐拿起马梳,慢慢替它梳理毛发,动作有些心不在焉,忍不住低声问:“你兄弟……跟骑士先生跑到哪儿去了啊?会不会有危险?”   驽马只是温顺地站着,偶尔甩甩尾巴。   雪斐叹了口气,最终还是为黑泽尔做了一个简单的感应生命的法术。   确认对方的气息仍然稳定、并无断绝之虞后,他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夜里,他将象征黑泽尔生命的蜡烛放进玻璃罩里,摆在床头,火焰在透明的罩壁内静静燃烧。   他罕见地睡不安稳。   为什么要因为他的一句话就豁出命啊?   不说黑泽尔是王太子,万金之躯,就算是个普通人,也不怕死吗?只是因为喜欢他,要讨他欢心?   疯子。疯子。   王国的民众们知道他们的黑太子是个疯子吗?   他也有点疯了。   他竟然相信黑泽尔能办到。   第二天。   雪斐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伸手去看那盏蜡烛。   ——还亮着。   这让他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终于松动了一点。   正这时,院子里传来修女的声音:“神父先生,彼得先生回来了!”   雪斐飞快换好衣服,随便洗了把脸,便匆匆赶了出去。   彼得看上去像是两天两夜没合过眼,脸色灰败,眼眶发青。他先摘帽向雪斐行礼,嘴唇干裂起皮,开口便问:“呃……骑士老爷呢?不在吗?”   雪斐简单地把昨天去买马的经过说了一遍。   彼得听着听着,眼睛越瞪越大,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疯了吧?这也不怕出事!”   “我也没想到……”雪斐有点心虚,“他现在还没回来。不过……我问过光明神了,他应该安然无恙。要不……要不我带你去找他?我大概知道方向。”   彼得半晌无言以对,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后叹了口气,语气反倒平静下来:“不用了。——我相信他能全须全尾地回来。他一向能做到。”   正在两人谈话的时候。   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清晰的吆喝:“吁——!停下!”   一阵扰攘。   又有谁来了。   两人几乎是脚步先于思考,一同走出教堂。   然后,齐齐愣住。   来的不是黑泽尔。   而是一辆陌生的马车。   车子停稳后,车夫放下踏脚凳,一名棕发神父手抱圣书,从车厢里走了下来。他先是环顾了一圈这座乡下教堂,仿佛印证了自己心中的预想,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弧度,低低哼了一声。   彼得:等等,这不是他在白穹圣心大教堂外偶遇的那个神父吗?   雪斐却是见到讨厌但相熟的人的表情。   棕发神父微微抬高下巴,倨傲地目光落定在雪斐脸上:   “好久不见,雪斐。”   正是他的那位老同学,神父杜瓦尔。   作者有话要说:   还是20个红包。   老黑:(还在外面专心跑马中,勿cue,太激动了,正好需要发泄一下过剩的精力)   ①邓摩镇的腌肉,是个典故,文里写的差不多了。   ②天上无二日,世间无二主。   heaven cannot support two suns,nor earth two masters.   ——亚历山大大帝 第32章 CH.32   杜瓦尔停在门口。   他的视线顺着教堂的外表游走,屋顶的杂草,看上去摇摇欲坠的窗框,斑驳掉漆的大门,砂浆剥落、深浅不一的墙壁,以及站在这其间,在石墙下临窗而立的金发神父。   一道阳光金辉的斜照勾出他的面部线条。   也照亮了那萦有淡淡忧色的眉眼。   呵。   果然如此。   杜瓦尔在心里冷笑。   他就知道,雪斐这种贵族家小少爷出身的神父,哪里能真的吃得了苦?又不是农户出身,从没见识过乡下的艰辛,才会对田园生活抱有天真的幻想。   杜瓦尔一边想,一边顺手将圣书夹到左臂下面,理了理袖口。   不过……   倒是没有削减雪斐的美貌。   想想也是,雪斐下乡的时日还不算长。   就算要枯萎也不至于那么快。   反倒为他增添了几分以前没有柔弱感。   对了。   他的头发没有被颠乱吧?   早上特地打了发蜡。   他现在的仪容看上去应当优雅而从容吧?   这身衣服可是新的,第一次穿。   若不是显得太刻意,他现在就直接指梳一下头发了。   雪斐正在为骑士先生的去向心烦呢,实在没耐心应付他,上前便说:“杜瓦尔,好久不见。像你这样的贵客,居然会屈尊来到我这小教堂?”   话一出口,那声润如笛的嗓音落入耳中。   数年间在神学院的熟悉感像是涨潮一样涌上杜瓦尔的心头。   尤其是玫瑰花茎般、隐约带刺的语调,让杜瓦尔心神一荡,随即又暗暗咬牙:   又开始了。   这个小少爷真是学不乖,吃了苦头还要故作姿态。   不就是仗着在学校时,我喜欢他吗?   杜瓦尔握拳抵唇,轻咳一声:“雪斐,注意说辞。我现在可是在区总教堂,担任主教身边的秘书。”   他的咬字重音落在“主教”两个字上。   “秘书加圣阶吗?”雪斐轻飘飘地说,“是,我是在乡下,但我是本堂神父,按圣阶来说是二阶,你呢?”   杜瓦尔一噎。   尽管他是升职飞速,已经成了区主教身边的红人,可评职三年一次,哪有那么容易?而本堂神父这一职,顾名思义,是一方教堂的主管人,无论掌管的教堂多么破烂偏僻,起职都高于大教堂的基层神父。   只看品阶的话,还真是雪斐把他压了一头。   刹那间。   杜瓦尔有点痛苦,脑海中想起许多类似的往事。   比如。   他好心好意地劝雪斐:   “……你我都是贵族家的孩子,我是为你好,你别觉得你父亲的爵位比我家的高就多了不起。做人还是谦虚一些的号。其说到底,没有继承权的大贵族家的小儿子,还不如有继承权的小贵族的长子。   “我年纪比你大,听我的准没错。   “我是说,我觉得,你不要过于信任你的两个哥哥。你太天真了,在金钱面前,哪里有亲情可言?   “你应该尽早为自己打算,别等到分财产的时候被踢出局才知道悔悟。”   雪斐却冥顽不灵,固执地说:“你是指,你打算霸占家产,等你父母一死,你就打算把你的弟弟妹妹赶出门吗?”   这话说得就很难听了。   杜瓦尔当时辩解:“我肯定会给他们一点谋生的钱啊。我弟弟,我打算送他去给商人做学徒,而我妹妹,我会为她找一个好人家嫁人。不然呢,难道他们要一辈子赖在我家里?长子继承是自古以来的规矩。雪斐,这很残酷,但也是事实。”   “我真佩服你。哈,能把狼心狗肺说得理直气壮。”   “你现在可以嘴硬。等到时候真的被你两个哥哥欺负,就知道我说的话有多对了。”   “别是你先被你的弟弟妹妹告到法庭!你再不闭嘴,我直接打你,哪怕要被罚关禁闭,我警告你,别再对我说这种话第二次,你竟然侮辱我的哥哥!”   但在学校的时候,一直到毕业,雪斐依然是个受宠的弟弟。   两个哥哥只要路过就会来看他,每次都带来礼物。   杜瓦尔等了很久,都没等到自己预料的情况。   他想了想,认定:兴许是因为雪斐的父母还在世,那两人才装装样子罢了。   他才不信,在那么庞大的一笔财产面前,真有人甘心分出一大笔给兄弟姐妹。   听说斯卡里杰罗家有半个郡的财富。领地上甚至有一个港口。老公爵手里还捏着一支经营得很好的海上商队。   就算是从指甲缝里漏出一点钱,在他看来都像是割掉一块肉那么疼。   谁能舍得分出去?   钱再多也不嫌多,不是么?   他向来在雪斐这里是讨不到口头好的。   杜瓦尔记恨地想。   这个小少爷仗着生来比他的出身高一点,总是对他气焰嚣张。   这样吃瘪的次数多了,他对雪斐的感觉分外复杂。   说是爱慕也不全然,还有妒忌、仇恨、怨毒,纠缠混杂,可以说成了他的心魔。   可恶。   真是可恶。   他一定要看到雪斐落进泥里,狼狈不堪地求他才是最好。   杜瓦尔跟自己说:   冷静,冷静一些。   还不到时候。   这娇气少爷还没吃够苦头。   再过段时间,被现实毒打一下,看他还能不能张狂。   车夫这时才插话,问:“杜瓦尔神父,行李给你放哪儿?”   杜瓦尔自顾自地说:“先给我搬到教堂后院的客房吧。”   “不必——”   雪斐阻拦车夫,忍住没对他翻白眼:“你有什么从区主教那儿要传达的谕言就赶紧说,先进教堂吧。至于行李,就别放进来了,几句话的事,还要住下不成?”   “你——你真是不识好歹!我可是代表区主教而来的。”杜瓦尔气急败坏。   “我知道,所以我这不是请你进去说话了吗?”雪斐一脸无辜。   不然呢?   难道连门都不让我进?   杜瓦尔怔住。   忽地,旁边还响起一声憋不住的“噗嗤”一笑。   杜瓦尔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紫,顾不上神父的风度,向陌生的信客怒目而视。   太不敬了,居然敢嘲笑神父?!   彼得已仰头看白云,吹口哨。   他心有戚戚然地想:还是殿下手段高明,原来小神父平时对待追求者这么冷酷无情。他先前还觉得殿下费那么大的劲儿,只住进后院真是没出息。真是没对比就没优越感,那已经是贵宾待遇啦。瞧瞧这位神父,门都进不来!   不知怎的。   雪斐无比想念黑泽尔。   天知道大前天他还嫌黑泽尔讨厌,软磨硬泡地上门,吃准他心软就得寸进尺,还死乞白赖地求婚,他一再拒绝都不行。说话也总是问都不问,理所当然地把自己摆在保护者的高姿态,像是他的长辈一样。   可现在一比——   黑泽尔的爹味显得那么温柔。   雪斐心烦意乱,只想尽快打发了杜瓦尔打发,好去找黑泽尔。   杜瓦尔冷哼一声,咬牙切齿,半带威胁的说:“你真是太失礼了,你对我不敬,就是对区主教不敬。雪斐,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手段,你别以为你使出了神迹就多厉害,得意洋洋,以为一定能封圣品。你这小教堂在教区的管辖下,倘若主教不肯帮你上报,倘若我回去告知他这只是一场误会,实际上什么都没发生……那你就等着一辈子窝在这个随时会坍塌的废墟教堂里吧。”   他气得耳边嗡然作声,双眼像是毒蛇一样紧盯着雪斐。   只等对方露出一丝慌张便乘胜追击。   却没想到雪斐哈哈一笑:“那真好,彼之砒霜,我之蜜糖,让我一辈子留在这里是最好,我在这里过得可舒坦了。再说了,你嘴巴放干净点,什么废墟?光明可教诲我们不能轻侮他人,你的心不诚,这就是你和神的感应很低的原因所在吧。怎么?在大教堂修炼了一段时间,有长进吗?”   还真踩中了杜瓦尔的痛脚。   他自己也想不明白,他入职的不是香火鼎盛的大教堂吗?为什么光明神赐予他的信仰之力却不增反减?   杜瓦尔避而不提,又说:“你可别自欺欺人了,当我看不出来吗?刚才我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你满面愁容,现在倒在我面前说谎话……”   谁满面愁容?   我?   雪斐一怔,难道,他已经担心太子殿下担心得如此外露吗?他还以为自己看上去很冷静。   见雪斐突然愣神。   杜瓦尔还以为自己终于说赢,嘴角刚要扬起一抹笑容,“呵呵,被我戳穿了吧……”   “不。”   猝不及防地,彼得再次懒洋洋地开口,笑意盎然,看好戏似的说,盯住他,充满信心地说:“雪斐神父的功劳是一定会给他的,这一点不用担心。”   杜瓦尔不悦地转头,看过去:“你到底是谁?”   ——你怎么知道?   后半句话没问出口。   刚才没空,现在他才打量到这人的衣着不俗,不是个贵族也是个富商。   于是容色稍霁。   彼得眉梢一挑,微微笑着说:“一个正好经过的路人。”   杜瓦尔是不满,可看在他好像是个有钱人的份上,没有再训斥,忍了。   “噔噔、噔噔……”   自远而近,地面有轻微的震动传来。   雪斐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望向村口,肉眼可见地笑逐颜开,喜不自禁,舒一口气,大声地呼唤:“骑士先生——!”   马儿奔得快若闪电。   “让让。”   伴随着马蹄声,有人在他背后喊。   眨眼间已至教堂前。   杜瓦尔才转身,黑云般的一大片影子已旋到他头顶,马蹄已裹着一阵风,将要落到他身上。   “啊!!”   他吓得大喊,一屁股摔坐在地。   黑泽尔险之又险地勒住缰绳,背着光,居高临下,略感意外地道歉:“对不起……这位神父,让你受惊吓了。”   他看上去血气蓬勃,浑身散发蠢动的热气,轻缓地眨了下眼,将金瞳收了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   还是20个红包~ 第33章 CH.33   黑马吁一口气,抖了抖辔头,但显然比先前要乖顺得多。   黑泽尔翻身下马,姿势标准,可做骑士的模范。   杜瓦尔仍旧满脸骇然地瘫坐在地,一时没回过神来。   “呃,抱歉,这匹马性格有些差。”   黑泽尔再次说,还对他伸手。   杜瓦尔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连变数次,才平复下来,他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黑色教袍已经沾满尘埃,“……你是谁?”   他是不是看错?   有一瞬间,这个不知名骑士的眸子似乎变成金色。   雪斐抢白,“是住在我教堂的贵客。”   说着,他已欢欣雀跃地上前去。   彼得也打趣儿地说:“老板,您可算回来了。您要是再不回来,小神父方才正急得让我去找您呢。”   不消问,雪斐和这两个陌生男人一看就熟稔,三人旁若无人地聊天,把他晾在一旁,十分让人尴尬。   还不如同他吵一架呢!   杜瓦尔脸色愈发难看。   十几个钟的彻夜未眠并没有让黑泽尔面露疲惫,仰首伸眉之间,还是意气飞扬的神情;   倒是他牵着的那匹马儿,一副被累得虚脱的样子。   黑泽尔没打没骂,温温柔柔地,只是把马首拽到雪斐面前,说:“低头。”   说完。   桀骜不驯的黑马真像听从指令一样,对雪斐俯首。   他好奇地摸了两把,敬佩地问:“它已经服气了吗?”   黑泽尔说:“不服的话,我改天再把它拉出去跑一天。”   黑马惧怕地打了个哆嗦,敢怒而不敢动。   被忽视的杜瓦尔脸色愈发的臭,心中警铃大作。   古怪。   太古怪了。   他是第一次见到雪斐跟兄长以外的男人这样举止亲昵——其实也没有过尺寸的行为,可就是莫名地让他觉得关系不一般。   这源于他的直觉。   以前就很准,但凡有什么居心叵测的男人接近雪斐,他都能察觉出来。   “咳。”   “咳咳咳——!”   他拼命假作咳嗽,试图吸引雪斐的注意力。   同时,雪斐看都不看他,一直在跟黑泽尔说话:“那我先把他牵到马厩去了……”   又抚摸着黑马,接过缰绳,“小马,小马,要给你取个什么名字呢?你的兄弟已经在等你喽。下回不要再把我从马背上甩下去了哦,你乖一些,我给你倒水喝。……行了,行了,你别咳了,先进教堂来吧!我拿块布给你擦一下。”   忍无可忍地回头骂了一句。   雪斐牵着马去后院。   余下的三个男人则进了教堂主殿。   说是主殿。   整个回风村教堂也只有这一个殿。   杜瓦尔一走进殿内,脚步一滞,浑身凛然,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高台上那座光明神神像。   他感觉到充沛的神力像是汹涌的潮汐一般,从四面八方朝他围拢过来,叫人耳目一清。   等等。   这里为什么有堪比大教堂的神力啊?   真的只是个小教堂吗?   而黑泽尔则站在教堂的另一角,压低声音问:“这个神父是谁?圣城的中央教廷派来的吗?他们怎么只派了个普通神父过来?”   彼得回答:“我听他说话的意思,不是中央教廷来人,只是区主教送来问情况的,也不知道你已经给教皇去信了。”   他用一只手挡着声音,简单地把杜瓦尔的威胁给复述了一遍,“他似乎原本还想压住小神父的功劳,不帮他上报呢。……他和小神父应当以前是同学,我看,他说不定对小神父有意思。”   黑泽尔哂笑一声。   还用说?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黑泽尔用冷冰冰的视线瞥着杜瓦尔,当对方发现,却又慢悠悠地收回来,问:“对了……你不是去郡首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已经拜访过区主教了?”   说到正事。   彼得顿时有几分语塞:“没有。”   黑泽尔皱眉:“你什么都没做?还是区主教不肯见你,有我写的信也不行?”   “那倒不是……”   彼得支支吾吾:“其实、其实……”   真相就卡在喉咙口。   黑泽尔微微侧头,眸中滑过一缕寒芒,正直澈然地问:“有什么不能说的?说就是了。”   彼得深吸一口气,一闭眼:“小神父,小神父现在给您的名字是假的,他的真名叫雪斐,姓斯卡里杰罗。他、他就是尼昂骑士的幼弟。”   黑泽尔:“——?”   .   雪斐把黑马关在马厩,又添水添粮后,便折身回到教堂。   一进门。   便看见黑泽尔不知跟彼得在嘀咕什么,一脸的阴云密布。   雪斐觉得自己心眼真蔫坏。   他事不关己,又有点庆幸地想:是不是王都出什么事,黑太子殿下必须回去啦?   不过。   既然他们在谈公事,要么自己就别打搅了。   雪斐取来自己写好的呈文,递给杜瓦尔:“喏,事情的前因后果我都写在里面了,你拿回去交给凡齐埃主教吧。”   杜瓦尔没有立刻伸手去接:“你就知道我愿意帮你上交了?”   “不然呢?”   雪斐一脸的理所当然,“你这家伙虽然嘴巴讨厌,自以为是,但不会做出卑鄙的行径,这我还是知道的。”   杜瓦尔:“……”   他半晌没吭声地看着雪斐的蓝眼睛,愈发灰头灰脸,怨气冲天,但还是把呈文拿过来。   看了一眼。   光明神在上。   雪斐的字还是写得那样飘逸隽秀。   彼得见此情景,不由地一乐,又用手肘撞了一下黑泽尔:“小神父可真厉害,只用一句话,能哄得所有男人都对他俯首称臣。原本还以为需要你出马呢,竟然用不上,他自己就解决了。”   黑泽尔还在消化新信息,沉闷地说:“他本来……就很聪明,又善良。”   彼得:“善良是指一直用假名骗你吗?”   黑泽尔:“无伤大雅。”   彼得顿时哽住。   公正如王太子,在恋爱上头的时候也这么双标啊!   看雪斐和那个杜瓦尔交谈,眼见对方越靠越近,黑泽尔再按捺不住,拔脚走上前去,还未站定,便说:“……你好,我就是跟神父一起在男爵城堡驱逐邪神的骑士,准确地说,我只是辅助他,这起神迹百分之九十九的功劳要归于他。你有什么想问的,也可以问我。”   问你?   问你什么?   要是被人知道我俩有一腿,我的神父执照就不保啦。   雪斐给黑泽尔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插嘴。   然而,后者却置若罔闻。   杜瓦尔慢吞吞地收起呈文,仰起头,看向这个身材高大的骑士,眉心略微抽搐一下,“确实,没有请教您的名字,您是……?”   雪斐心想:应该会用奈特那个假名吧?   可当他觑见黑泽尔的脸色,却在刹那间升起猛烈的不祥预感。   黑泽尔一手按剑,一手伸出,作邀请握手的姿势,如在陈述一个事实般,坚定而无犹豫地说:“你好,我叫黑泽尔·德·霍恩伯特,是一位正式授章的圣骑士。”   谁?   霍恩伯特?   他是不是听错了?   杜瓦尔感觉自己的脑袋像被钟锤狠狠敲击一下,振得头晕脑胀,神情恍惚地想:霍恩伯特不是王族的姓氏吗?黑泽尔这名字就更古怪了,居然跟太子同名呢?   他的脸霎时间褪去了所有表情,只剩木愣。   黑泽尔手动了一动:“你呢?”   雪斐沉默:“……”   张了张嘴:“……”   又想了一会儿,还是沉默:“……”   “我、我是杜瓦尔,隶属于白穹圣心大教堂的神父。”   连雪斐都能听出杜瓦尔迷茫惊惧的心情。   雪斐头皮发麻。   救命。   太尴尬了。   就在这时。   像是发现救命稻草出现一样,雪斐听到教堂外又有马车的声音。   这次一定是有哪位平教徒来造访了!   是不是男爵夫人?   算了。   不管是谁。   只要能让他从眼下的困局脱身就好!   雪斐如蒙大赦,忙不迭地朝外走去,脚步匆匆,“有信徒来了,我去接待。”   听响动。   好像不止一辆马车。   今天是什么日子?   怎么来这么多人?   雪斐心想着,率先一步地推门而出。   一整排地,乍一看足有七八辆的豪华马车停在门口,一个衣着打扮类似管家,戴单边金丝眼镜、两鬓斑白的中年男人肃然册立一旁,向他躬身:“贵安,神父先生,鄙人麦伦,是从小侍奉王太子的管家,奉他的命令从王都而来。请问,太子殿下在这吗?”   雪斐怔住片时,才点头:“是的,他在这。”   惊喜却不止于此。   紧接着。   一个男人的身影从马车之间冒了出来,对雪斐灿然一笑,张开手臂,上来就一个大大的拥抱:“我的乖弟弟,真是出息了!我听镇上的人说才知道,你跟太子遇见了,还携手办了件大事。我收到信时就纳闷,今年的新神父里还有比我弟弟更厉害的?哈哈,竟然就是你。我的小雪斐,真是当上了一个称职的驱魔神父呢!”   倘若两人分开——   打一眼看去,旁人绝想不到他俩是兄弟。   男人是色略深的褐金发色,眼睛则是琥珀色,与雪斐相比,像是未经锻造的金矿粗胚。   他蓄了些胡子,增添了老十岁的观感。   但因为身材挺拔,宽肩长腿,胸膛广阔,也颇有雄壮之概。   黑泽尔已循声走到门口。   在看着雪斐被哥哥恶狠狠地抱进怀里,还揉脑袋的时候,他心情极其凝重,又莫名地有点泛酸。   尼昂抬起头,瞧见他,撇开弟弟,三步并做两步地走近去。   感激不尽地说:“太子殿下,真是谢谢你帮我照顾弟弟,真是不好意思,我在信里还催你,我就知道以您周密严谨、从不出错的性格,怎么会忘记朋友的事呢?”   作者有话要说:   还是20个红包。   我的稿子终于快收齐啦,我约了十张呢,还差两张。 第34章 CH.34   雪斐发懵,呆立一旁。   ——“真是谢谢你帮我照顾弟弟”?   什么意思?   但这时,尼昂已经毫无顾忌地走进了他的教堂,一边四处看,一边叽叽歪歪:   “你这个小教堂还没有我们家的客厅大。”   “这才几张椅子啊?……呵,还破了一张,等会儿我给你修。”   “你平时都住在哪儿呢?”   “哎呀,修女好,您好,您好,平时都是您在照看我弟弟吧?谢谢您。我弟弟在信里提起过您,给您带了些礼物。”   “走,去后院吧。”   “……”   “你叠被子了吧?需要我在屋外等一会儿,让你整理一下,再进去看吗?”   “这就是你睡觉的屋子啊?比神学院的宿舍还要破,我们家的下人房要是这样的话,一准要被人在外头骂为富不慈。”   当然。   雪斐也没惯着他二哥。   不停反驳。   “主殿是不大,但是后面的院子很大的,有树有泉,我什么都不缺,村子里的人们对我也很友善。”   “用不着你修,我会雇工人。”   “我肯定整理内务了啊,你瞧不起谁呢?”   “怎么破?哪里破?我觉得很好,我在这睡得可香了。”   尼昂不客气地说:“你当然睡得香,你在哪都睡得香,在外公农庄的稻草床上都能睡成小猪。”   兄弟之情已荡然无存。   雪斐气冲冲地:“尼昂骑士,您是来干什么的?您要对我的神职挑刺,大可不必千里迢迢地从王都来一趟。你死心吧,我是不会申请调职的。”   斯卡里杰罗两兄弟几乎是吵起架来,你一言我一语,就算是再蠢笨的狗儿都能感觉到高涨的火气。   黑泽尔、彼得、杜瓦尔等等一行人无人开口说半个字。   听到这。   聪慧如王太子殿下已察觉到微妙的不对劲:   等等,老师不是说雪斐一腔热血所以跑去当乡下神父吗?听两个人的对话,他怎么觉得和他所设想的有出入。孩子还在叛逆期,被话一激,可不就自讨苦吃吗?哪有这样哄小孩的?   尼昂呵呵笑道:“谁为你特意来啦?我是有公务,顺便来一趟而已。”   雪斐哦一声:“那你现在也看过了,可以回去了,你是皇家骑士团的团长,公务繁忙,不能为了一点小事而耽误时间,不是么?”   “你这小没良心的,你的二哥千辛万苦地来见你,你竟然要赶他走?”   尼昂又改了口,眉梢一挑,捋着小胡子尖,颇有油嘴滑舌的架势,问:“不先看看他给某个小神父带的好吃好玩的?”   雪斐:“……”   不行。   不能这么快就原谅二哥。   必须让这个奸诈的老狐狸看到他生气得很认真。   再横眉冷对一会儿。   一、二、三……三十秒。   算了。   气这么久也够了。   雪斐脸上不带笑,哼哼唧唧地问:“都给我带了什么?……磨叽什么?快拿出来!我大方地原谅你了!”   兄弟俩噼里啪啦地拌嘴一通。   转眼,又和好啦。   黑泽尔默默观察着。   小神父此时简直像是一只快活的小狗崽。是的,他先前也觉得雪斐像天生性格好的小狗,只要发现你无害,还对他好,他就摇尾巴、蹭头。但这与见到家人的热情劲儿还是截然不同。   他第一次知道雪斐原来可以笑得那么璀璨,无忧无虑,毫无防备。   这是和他相处的时候,没有过的。   说实话。   黑泽尔很疑惑此时此刻,心尖细微的酸意究竟是什么。   .   教堂后院的客房仅有三间。   已经被先来的黑泽尔和彼得住下。   雪斐把教堂里的被褥全部拿出来,将主殿整理出来,管家麦伦张罗着仆人们搭建临时床铺,另外,两张长椅并在一块便成了一张简易的木床,勉强凑合也能睡一觉。   至于吃饭。   完全不成问题。   马车上装满食物。   他们在后院架起大锅,从村民那儿买了一只羊,煮成肉汤。   这下,也不用王太子亲自动手了。   他则领着其他人把教堂还没有修葺的地方都再补一补,最好将墙面都翻新一遍。   杜瓦尔目瞪口呆。   他看了看雪斐,又看了看黑泽尔,狐疑不已,想:   雪斐怎么到了人迹罕至的乡下还有男人上赶着送殷勤?   哼。   不过雪斐哪里是那么好拿下的。   就算你是王太子也不行。   接着,又觉得自己是多想。   王太子身上的传言纷杂,却从没有过娈童爱好。   更别说雪斐是个神父。   而雪斐在干什么呢?   自从哥哥出现以后,说不上是不是做贼心虚,总而言之,他尽量避开了和黑泽尔的接触,以免被看出猫腻。   他二哥是何等人也?   那可是曾经浪迹于王都风流场的顶尖人物。   以前他跟着二哥去宴会,二哥可是没少跟他分析,舞会上的谁谁和谁谁一看背地里就有一腿。   那可不是瞎说,一看一个准。   当他知道骑士先生正是王太子时,他的拒绝,一是觉得黑泽尔的求爱太沉重,加之身份复杂,二也是因为,黑泽尔是二哥的弟子。   大家沾亲带故。   这不是兔子不吃窝边草的道理?   尽管他以前没跟黑泽尔见过面,可没少从二哥口中听说过对方的事。   王太子就像是一个陪同他长大的隐形童年伙伴。   只是因为常被拉踩,所以也有些不爽就是了。   “尼尔(昵称),你来之前怎么不先给我写一封信来呢?”他问。   “那不就没有惊喜了吗?”二哥乐呵呵地说,看他闷着心事不大高兴的样子,反问,“怎么?你还不想看到我?哪惹你啦?”   不爽。   他才刚和太子谈上秘密恋爱。   昨天半夜亲嘴的感觉直到现在也留在他的身上。   他还没有过瘾,家长却跳出来了。   而且……   是他故意隐瞒黑泽尔,没把真名告知。   雪斐在心底叹气,遐思万千。   倘若王太子一开始就知道他是老师的弟弟,还会出手吗?   自问自答:   唔、   应该不会吧。   根据他这段时间对黑泽尔的性格的了解。   这家伙正直的不可思议,要是提前知道,绝对会对他规矩守礼。   那么——   现在呢?   他们之间算是怎么回事?   唉,没得玩了。   谁能开心嘛。   “这水缸真沉,谁来搭把手?”有人问。   “我来。”黑泽尔上前,面无表情、有意无意地从两兄弟的中间走过去。   尼昂扭头看一眼,“啧,你怎么力气这么大了?看来没有疏于训练啊。”   又对雪斐说:“你俩应该已经认识了吧。你以前还讨厌太子殿下,我就说,谁都会乐意跟他交朋友的,是不是?你也发现他人很好吧。”   雪斐顿了一顿,才回答:“还好吧。”   尼昂问:“……我怎么感觉你扭捏了一下?”   雪斐一瞬间把心脏提到嗓子眼。   幸好,别人不会对付二哥,他还能不熟?他只用了半秒就镇定下来,说:“他一板一眼的,有时候,也蛮讨人厌的。”   尼昂不禁笑起来,拍他肩膀:“人无完人嘛。”   与此同时。   后院。   彼得说:“您也看到了,殿下,那兄弟之间感情很好。”   “我知道。”   黑泽尔面色阴沉,火光照在他的颊边,愈发显得鼻梁高陡,“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彼得欲谏又止:“……您就这么着迷吗?即便冒着可能君臣离心的风险?”   黑泽尔头没动,眼珠子淡淡地乜来一眼,“斯卡里杰罗家的心哪时和我站在一起过,私交归私交,他们只忠于国家和人民,哪怕是凯撒再世也一样。”   “但你可能失去一大贵族的支持。”   “我清楚。”   “小神父是喂您喝下了瑟西的酒了吗?”   “我倒是希望我能成他的瑟西的酒。”   彼得无言以对。   天知道,以前太子身边的另一个属臣还跟他忧虑说,太子一直不开窍,不娶妻,没情人,连个后代都没,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他还嘻哈哈地说,别咒殿下,再说了,不被恋爱耽误不是好事吗?   原来。   太子不是真的全没有爱情之心。   这玩意儿一旦开始萌芽,就如此固执啊!   看来殿下是打定了主意,即使又争又抢也不肯放弃啊。   他烦心着。   黑泽尔又说:“我晚上打算潜入他的房间,和他说几句悄悄话,你帮我掩护一下,把住风,不要被其他人发现。”   彼得:——啊?????   他嘴唇蠕动,快喘不上气:“您非得去吗?”   黑泽尔点头。   看着他坚定的目光。   彼得怨念不已。   这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啊。   工具人的命就不是命吗?   ……想是这样想。   然而,当深夜时分月影飘至苹果树的上方。   彼得还是像只猫一样,轻手蹑脚地蹲在墙头,可以耳听四方、眼观八方的角落,亲眼看堂堂王太子像做贼似的,摸进了小神父的寝室。   他托着下巴,自暴自弃地想:   小神父应该会直接拒绝太子殿下吧,最好是这样。   确如他所想。   雪斐见到黑泽尔,第一句话便是:“之前的事,你当没发生过吧。”   黑泽尔也回答得斩钉截铁:“不行。”   雪斐恼羞成怒:“你这人,性格怎么比牛还犟,还大半夜溜进我的房间里面来,你想干什么?要是被人发现了,被我哥哥发现了怎么办?区教堂的神父也就在不远处的教堂里,你希望我的执照被吊销吗?”   他压低声音,但语气很重地说:“你主动亲了我。你是喜欢我的。”   雪斐vip 寓。发现了。   对付这个家伙不能要脸,干脆直白地说:“是,我是有点喜欢你。那又怎样呢?你是王太子,你迟早要回王都,而我则在乡下……你、你又没亏,计较什么,就当成露水姻缘,一场梦,不好吗?”   作者有话要说:   还是20个红包。   *瑟西的酒,是指希腊神话的女神circe,她使用魔法药酒将奥德修斯的船员变成猪,也指让人喝了以后犯迷糊吧。   因为赶更新,这几天老毛病犯了,这里痛那里痛,所以更新有点少,不好意思=。=   其实之前不想写长篇连载也是因为体力、脑力跟不上_(:з」∠)_我尽量恢复一下自己。 第35章 CH.35   夜深而浓。   无风。   倏然间。   雪斐望见那双华冶的、乌黑露光的眼睛里,炙出几星金屑的火,虹膜被染成全金,金的发绿,像昼伏夜出狩猎的山豹的眼,荧闪跳跃。   黑泽尔不笑,也不语。   大抵不能算震怒,因为他是宁静的。   像一片静水深流的、夜的海。   雪斐心头紧一阵、慢一阵地不安着,心悸着,但无法回避。   像是进入假死状态的兔子,僵在原地,有好一会儿不敢动,也无法动。   黑泽尔又上前一步。   他身上那股雄浑厚郁的特别气味,向雪斐倾塌而去,像一堵墙。   雪斐突然想起,曾有一位臣子评价这位驰誉四方的王太子:   “他是我们的幼狮、我们的福星、我们的骑士、我们未来毋庸置疑的君王。”   是。   黑泽尔是太子,王储。   是优秀到——从未成年起,就被他的父亲,一位登基掌权多年的成年国王所忌惮、打压的少主。   实权太子。   全国上下,不知多少酒馆里。   大概每天都有人一边打牌,一边下赌注:今年王太子会提前继位吗?   他今年二十五岁。   别人初出茅庐的年纪,他已经战功赫赫,手下更有能人无数,可仍旧勇悍果决,敢于只身涉险。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仆从、温驯的性子?   只是……   黑泽尔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予取予求,所以叫他忘记了。   雪斐撮起脸,紧张不已地看着他。   尽管知道几乎不可能,可还是有种下一秒身上的圣袍会被撕碎的幻觉。   黑泽尔倾身下来。   声音和悦、低沉,像古时祭坛里占卜的火,闷燃着:“知道我会来?这么晚了也没换睡衣,故意穿黑袍?”   雪斐脸立时一红。   他真不想脸红。   但突然被说中,慌了。   雪斐死鸭子嘴硬地说:“我在做睡前晚祷。”   黑泽尔颔首:“哦,这么虔诚。”   说着,又对他的脸伸出手。   雪斐吓了一跳,还以为要被亲,一时不知该往左躲,还是往右,再次卡住。   完蛋。   慢了!   他屏住呼吸。   但黑泽尔只是指尖掠一下他的睫尖,拈下一丝鹅絮,摩着:“你一直在眨眼,是不是很痒?”   一副正人君子,毫无轻薄之意的样子。   雪斐的脸豁然更红,红的像骤然发高烧。   他在想什么?   黑泽尔没对他怎样,他倒自己想入非非了。   他的神魂暂时缥缈,拾掇不全。   黑泽尔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钻进他的耳朵里。是很痒,眼睛痒,耳朵也痒;这家伙的嗓音和他的人一样细致谨密,每个字都吐得精巧。   就在这时。   雪斐正傻愣着。   唯有前夜的余热在悄然回温。   黑泽尔的吻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地落下。   “……?”   雪斐没来得及生气,只是微仰起头,愕然地张开嘴。   约可见一点儿粉嫩的呆呆舌尖。   黑泽尔深知吮起来有多香甜。   已一手揽住他的腰,一手游至颈后,按住,再次覆身而吻。   一个漫长的、心笃意定的吻。   逐渐加深加缠,不容拒绝。   雪斐象征性地轻挣了一下,被按住,也无法出声,那种被亲得脸颊、耳边所有细小血管都在突突跳的感觉又出现。   黑泽尔身上有种有种魔似的温存,总能将他迷惑住。   他感到一股必然产生的情感;其深、其力,他都无法探知,而假如否认它,又会有别样的颤惧。   这个吻持续很久。   直到他被亲得窒氧的发傻,才被放开。   雪斐抬起蓝汪汪的大眼睛看某个罪魁祸首,起初,像那种最乖的猫突然遭了莫名其妙的一通揉,拿眼睛告诉你它的恼火:“你、你……我都这样骂你了,我这么坏,你还要喜欢我啊?”   “有拂人之意,更能动人之心。”*   黑泽尔微微一笑,斯文优雅地说,“我没生气,宝贝,你说得在理。一两句话没法说,倘若我以后回去了便不再来找你,让你不喜欢我了,那就是我的错,我活该。”   难道他还要为了谈个恋爱,时常往乡下跑?   雪斐愣住。   他也不知自己接下去是要恼羞成怒,还是受宠若惊。   胡乱沉吟片刻,又说:“被我哥哥发现怎么办?我家里人肯定不答应我和男人来往的,就算你是王太子也不行。”   黑泽尔气定神闲,幽人一默地掉起书袋,半笑地回嘴:“懦夫未死前不知死过多少回。”*   接着说:“你要我放弃?怎么放弃?我的小神父,要知道,我从十三岁开始外出游历,见过无数人,历过无数事——欺骗、背叛、仇恨、嫉妒、恶意、跋扈、自私、阳奉阴违、欺上瞒下,太多了,我知道美好的可贵。   “我更知道,人的幸运是有限的,说不定我已经用掉了一生的运气,才能遇见一个能为了不相干的孩子,奋不顾身地挺身而出的小傻子。   “他胆子那么小,小的连在夜晚的树林里走都不敢,要借口牵我的手;他胆子又那么大,明知邪恶在前,却敢毫无犹豫地跟我闯进去。   “——我是为了父王的命令,他是为了什么?   “是善良。纯粹像水晶石一样的善良。   “我一看到他就胸口疼,生气,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愚蠢的人,就算是神都忍不住会想欺负他吧……”   雪斐前面还听得美滋滋的。   到这儿,翻脸:“你在若无其事地说谁傻?”   黑泽尔唬起脸:“谁在和我拌嘴,我在说谁。”   又啄吻他一下。   雪斐发愁地跟他再接个吻。   心烦地说:“我们这样……怎么能行呢?这不是笊篱舀汤?都要漏掉的。你也真是胆大包天,我哥哥就在隔壁的隔壁,要是被发现……”他停在这,深深地倒吸一口气,不敢设想。   黑泽尔:“事若如此,其罪在我。”*   雪斐:“你可别再绉文了。你这疯子,文也疯,武也疯,天塌了你都不怕。”   黑泽尔紧握他的手:“我们连死神都一起骗过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柔声沉音,贴在小神父的耳朵絮语,同时用手一拨,像小孩子摆弄木偶一样,一直那瘦削、挣扭的身子拨正过来,一而再,再而三地亲吻。   圣袍擦来拂去。   他必须撑过这几乎叫人覆辙的第一道暗礁。   否则,别想谈以后的事。   在寝室低垂的帘幕背,一豆灯火烧着。   只见微明,向院子里透出的一线光耀。   尼昂睡着睡着,被尿憋醒,摸黑去找厕所。   突然,听见雪斐的卧室里传来“砰”的一声响,好像是某个金属物掉在地板上,豁啷啷滚开,停下。   尼昂扎好裤腰带。   走去对着门板问:“你怎么半夜还没睡?怎么好像有人在说话?谁在啊?”   屋里的灯突然熄了。   雪斐的声音随后传来:“没谁,我在做晚祷。”   尼昂又说:“你该不会又躲起来看小说吧?当了本堂神父,无法无人,没人管你了是不是?”   雪斐:“你烦不烦?”   尼昂正打算再教训他两句。   身侧插进彼得的疑问:“尼昂骑士,我正找你呢……有急事,请跟我过来一下。”   “什么事?”   “呃、呃……那个……”   “吞吞吐吐的,干脆点!想借钱啊?”   “哦,对,我想借钱,呵呵。”   “哼,我就知道,要借多少?”   两人的声音渐远去。   屋里的雪斐没能松一口气,反而更喘不上气了。   因为某人已不讲道理地用吻封住了他的唇。   哒、哒、哒。   装圣水用的珍贵银杯被踢了好几脚,直到滚至墙边。   两人也在床上坐下。   后来复盘。   雪斐必须承认自己当时过于大意。   但谁会有办法?   前面那么多次,黑泽尔有机会,却对他发乎情,止乎礼,使他完全放松了警惕。   意喻为光明神守洁的白领口被解开。   被黑泽尔用力地在颈窝、肩头吸出吻痕。   黑泽尔只可惜不能开灯。   在暗中,他的目光贪婪地,从头到脚地抚篦下去。   黑泽尔是见过的。   这副身子无疤无瑕,奶白的肌肤仿佛从未见过阳光,几点都是玫瑰粉色,细腻的手感宛如燕子蛋。   抚摸他。   皮与肉像用蜜与奶调的,丝滑地淌过指间。   雪斐颤得无法抵抗。   更怕叫唤出声,会引来隔墙的人们。   再说了。   他不想让黑泽尔被人鄙夷。   因此。   他顾不得去推拒黑泽尔,两只手都用来拼命地捂住自己的嘴,脸涨红,额头沁着汗珠。   那双高雅的、弹琴的手,现在正和吻一起在他的身上。   每一下,每一下,每一下,都会让他簌栗不止,被弹出各种千差万错的错调。   他很快败在黑泽尔的手中。   无可奈何,最后,呜咽低声,服了软:“你这畜/生,连神父也欺负……记得别弄进去。……轻点。”   不然呢?   他一向不是跟人硬碰硬的性格。   能糊弄过去,就绝对不把事情闹大。   他想。   反正早就破戒了,一次和二三四五次也没区别。   又有点生气。   他不是想好了要分个干脆吗?   没分就算了。   怎么被人带床上去了?   算了,算了。   先不想那么多。   把他现在的难受瘾儿煞下去。   他吃不了一点苦。   呜呜。   大不了偷几回情。   下次,下次一定分。   作者有话要说:   还是20个红包。   今天也被偏头痛给击倒了。   坚持还是写了一章TAT真着急,希望自己身体状态赶紧恢复[托腮]   ①只有拂人之意才能动人之心。(查了下,出自于歌德的They can only touch the heart by bruising it.不过我是看《红与黑》记的,我很喜欢这句,写好几次了。)   ②事若如此,其罪在我。——马基雅弗利   ③懦夫未死前不知死过多少回。——莎士比亚《尤里乌斯·凯撒》 第36章 CH.36   夜幕像一片深蓝紫色的、轻轻柔柔的天鹅绒,苍淡的月朦胧,如被一捧水泼在画上,将颜料都融化开了。   远近树林山间的虫鸣、惊雀,教堂中因长途跋涉而沉睡的旅人的鼾声,起夜的脚步声,窸窣隐约的谈话声,经过院子的风声,流泉叮咚声,和那棵庞大的老苹果树在伸展枝桠、开花结果的纤维绷缠声……一切都变得遥远,一切又都细致无遗地传入两个青年的耳中。   他们在教堂后院的小屋子里,在这狭窄的木板床上相互拥抱。   紧贴着滚烫的胸膛。   像火依偎火,愈发地不能平息。   这张床其实不算小。   只给小神父一个人睡觉的话,绰绰有余;但再加上一个大男人的话,自然显得逼仄。两人必须彼此缠手缠脚才不至于掉下去。   今天的夜不算热。   他们的周围却像个蒸炉似的,叫彼此都涔涔出汗,像胶水把他们密密牢牢地黏在一块儿。   小神父的圣袍早就被剥下,丢在不知哪儿去。   只有黑暗和王太子的影子在若即若离地盖在身上。   他像是变成黑泽尔手中的铅兵玩具。   他调动所有的神志,只是把害羞的声音都捂死在肚子里。   对被人发现的畏惧;   对欲念倾覆汹涌的懵然;   对自己经不住勾引的懊悔;   对接下去会发生的舒服的期待;   对此时此刻在四肢百骸里作痒的感觉的难耐;   对再次破戒、没有借口的自己的慌张;   对黑泽尔这样游刃有余的厌恶;   对自己随波逐流的自暴自弃……   融合在一起的无比剧烈的情绪都在冲击着雪斐,叫他放弃了过多的反应,说不上是反抗,但也说不上是接受。   为了省力。   他不得不把脚扣在黑泽尔的腰后。   脚后跟被磕得一晃一晃,都能感觉到那精于锻炼的腰背部肌肉一丝丝的,像良弓之弦一样,拉满了,绷得死紧,蓄满了力气。   简直像是在被怪物吞食。   腹中内脏都如在被搅动,往上挤压去。   而他的小腹呢。   像是被锤烂的布一样,变得软趴趴、绵柔柔的。   说好的不要发出响动也完全是无羁空谈。   乡下教堂的木床发出可怜的快散架的声音,让雪斐有种随时会坠落的错觉。   他过于使劲地捂嘴,简直像个傻子,以至于过了一会儿以后,因为差点窒息,而放开手,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气。   犹如一只被捕到了网中,任人宰割的鱼。   正好他满身是汗。   和鱼儿也相似。   黑泽尔则抓住机会,俯身来吻他。   这个吻可以称得上是穷凶极恶,与开着灯时,他的温文尔雅截然不同,饿的像是一个饿了很久,突然得到了一餐美食,而不管会不会被撑死,拼了命地往嘴里赛食物的饿死鬼。   两人吻得像在争夺彼此口中的空气。   时而发出“啵唧”、“啾啾”的声音。   雪斐耳朵烫得不像话,心咚咚跳,半晌,缺氧的脑袋才能思考。   眼下,一丁点细微的声音对他来说都特别鲜明。   他从没有研究过教堂这老旧的、四面透风的石墙够不够隔音。   真怕、真怕、真怕被人听见。   光明神的雕像算起来就在十米开外。   不过,往好处想,起码是背对着他的。   要是面朝着他。   那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怎么那么没毅力呢?   区区几个吻就可以让他神魂颠倒。   小神父胡乱地想:   像他这样的小咸鱼,以后还是别想升职的事,他既没有胆色,又没有耐性,还忍不住诱惑,躲在无人瞩目的乡下也就罢了,但凡坐到受人关注的位置,破绽百出,都不知道要死多少回。   .   彼得刚把尼昂骑士送回教堂的临时床铺。   他足轻如鸟地回到小神父的屋顶上,便听见了旖旎的动静。   “——?”   “!!!”   他直起身子,忍住了想要咒骂老板的冲动。   不是说只跟小神父聊几句吗?   畜/生!   畜/生黑太子!   [/脏话屏蔽][/脏话屏蔽][/脏话屏蔽]   这年头给人干活的就没有几个不想骂老板的吧?   他骂一骂老板也很正常吧!   每次给工作都会有超额任务。   说好的只是聊几句呢?   小神父啊小神父。   你也是不争气啊,怎么就被那个道貌岸然的王太子又骗到床上去了?亏得我还期盼你清正凛冽,能够用对光明神的虔诚来对抗王权。   你看看你。   真让人失望!   不想听到这种狗男男的声音。   彼得嫌恶地想,蹲远了一些,接着,又发现那个杜瓦尔神父摸到了院子来。   彼得连忙跳下去,“晚上好啊,神父,你怎么大半夜不睡到院子里来?”   杜瓦尔盯着他的脸,“你才是吧,彼得先生,你为什么不睡?王太子殿下呢,他现在在哪?”   彼得耸了耸肩,手臂像是铁钩子似的抓住他的肩膀,强行把人带去另一边的方向:“我?我作为护卫,当然是彻夜看守主人的安全。人在睡觉的时候是最容易遇见危险的。我得贯彻职责。就算是高贵的神父,也不能排除刺杀的嫌疑。”   这话说得就有点严重了。   即使彼得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可以说是开玩笑的。   但杜瓦尔还是脸色一变,嗫嚅地说:“我、我只是好像听到了一点奇怪的声音,所以想过来找一下来源。”   彼得矢口否认:“没有啊。”   杜瓦尔:“……真的没有吗?”他有点难堪地说,“是……是一些不体面的声音,像是情人幽会。”   彼得又说:“哦,可能有吧。春天这不是还没完全过去,有余韵留在初夏中,或许是晚熟的猫儿狗儿在寻觅伴侣,这有什么稀奇的?”   恰逢此时,他往院子角落里的方向丢了一块石头。   窝在茅草窝里的狗被打醒,嗷得叫了一声,汪汪唤起来。   彼得:“喏,这儿就有只狗。”   杜瓦尔突然阴阳怪气地骂道:“这些公/狗真是的,随时随地都能发/情,大半夜的还吵闹不休。”   .   “咚咚。”   门板被敲响。   不知自己哪时累到睡着的雪斐猛然惊醒,有种一脚踩空的惊惶,问:“是谁?”   天似乎快亮了。   蒙尘般蓝茵茵的光隐约照进来。   糟糕!   他怎么睡过去了?   时间也过得太快。   像是被一只魔法的手拨动了指针。   更糟糕的是,他发现黑泽尔还没走。   黑泽尔侧卧着还把他抱在怀里。   甚至都没有完全离开他的身体。   小神父只是一时没把持住,倒没有那么重的渴望,他现在后悔地无以复加。像一个馋嘴的小吃货发誓要戒掉某种食物,却暴食一顿,等到理智恢复,才开始忏悔自己之前都做了什么啊?   唉。   他都没办法找人忏悔。   他自己是个神父。   要是向同僚忏悔。   指不定会不会被暴露给教廷。   他反手向后,抵着黑泽尔的手臂,往前挪身子,生涩的直嘶嘶吸气。   黑泽尔躺在床靠外的位置,而他被紧紧夹在和墙的缝隙间,几乎无法动,把人往外推,却跟块大石头一样,根本无处施力。   黑泽尔反倒又贴近过来。   雪斐闷哼一声。   彼得在外面说:“殿下,别沉迷小神父了,等下太阳都要出来了。”   雪斐差点没有跳起来。   有人知道啊?   彼得先生听见多少?   他的眼泪一下子飙出来,低低地骂道:“你是不是在装睡?你疯了吗?还不回去?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   黑泽尔唉声叹气,亲亲他:“别担心,彼得是我的忠臣,我就是为了让旁人不知道,才让他守在不远处,具体他也是不知道的。”   臊意把雪斐通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灌满了。   雪斐半哭地说:“你尽会哄我,我好好的神父被你玷污了,都怪你,我现在腰酸背痛,明天走路被我哥哥发现怎么办?”   这的确是个问题。   黑泽尔这时候就觉得,早知道他就跟巫师学点治疗的法术了,“你用神术治一下呢?”   雪斐瞪他,“治好了让你明天继续啊?”   他翻过身来,踢了黑泽尔一脚。   “快滚。回你的房间,别被发现!”   他说。   “但你不舒服。”   “不用你管,我会自己掂量着治疗。”   “好好。”   黑泽尔厚脸皮地说着答应的哼声,却再次俯过来,黏糊糊地再骗了个吻,“我吻了你,我们有了肌肤之亲,你要记得,不准又装成忘掉,你也吻我了。”   雪斐对他这种餍足的感觉尤其讨厌。   你一走我就忘掉。   这是最后一次。   光明神在上——   他雪斐·德·斯卡里杰罗一定吃一堑长一智,这次就算了,就当是增加对引诱的抵抗值,下次绝不会再上当。   否则、否则……   便罚他一年吃不到冰淇淋,再吃一个月的斋饭。   .   雪斐没有再睡。   屋里还有一盆晚上洗漱剩下的水,简单洗了洗,又治消痕迹。   但床上怎么办呢?   只好把脏被褥塞到衣柜里,换干净的。   又读了一个钟的经书。   还是心神不宁。   但大致已经可以重新装出神父的圣洁样子。   他若无其事地到外头走了一圈,假作刚早起。   遇见眼下蒙着乌青的杜瓦尔。   杜瓦尔与他问了个早,走近了,眼烁精光地突然说:“你得小心那个王太子。”   “?”   雪斐心一跳,问:“为什么?”   “他昨晚是不是去找你了?”   “没有。你在说什么?”   “他说不定去偷窥你了,你别以为王族就比一般贵族高贵,尤其,他的父亲那么浪荡,他也继承了种/马的血,说不定晚上一边想着你一边作下流自/亵的事。”   他看一眼雪斐,有点了然有点嫉妒地说:“你别因为他长得帅就掉以轻心。他就是表面看上去像正人君子,我看实则未必。”   雪斐不服气了:“我为什么要因为他长得帅就掉以轻心。”   杜瓦尔冷笑说:“你从以前就这样,虽说不鄙视相貌丑陋的人,但是,若是对方相貌出众,却会对人家态度好得多,尤其你一看到长得身姿伟岸、腰上佩剑那种的武者,要是人还穿个铠甲,你眼睛都羡慕得发光。”   作者有话要说:   还是20个红包。   好,我上传了插画活动,全是小情侣贴贴,不过我没经验,好像周末审核不上班,快也周一过了。   今天开了个新预收。   都是带球跑题材,感觉比较对口,贴一下:   《笨蛋受带球跑十年后》   29岁那年。   因为孩子学籍问题,乔芋考虑回老家工作。   为此他参加了一趟同学会,想要热络一下人情网。   然而,成年人的世界只剩冷冰冰的利益交换。   他在城里混得不上不下,此时亦无人问津,只好一个人捧着玻璃杯坐在角落。   “那不是尚总?他怎么来了?”   有人讶然低呼。   大家都不认为尚旻会来。   他自学生时代就是学校里的天之骄子,也如众人期待,留学,创业,平步青云,已是身家百亿的科技新贵。   宴后。   乔芋站在马路边打车。   一辆曜黑的迈巴赫停在他身旁,霓虹流光掠过下降的窗。   男人轻夹着烟的手搭在窗沿,火光明灭:“……去哪?我送你。”   .   乔芋犯过一个致命终身的错误——   高中时。   他常去尚家玩。   他是尚家二少爷尚舟的好朋友、小跟班。   他暗恋开朗幽默的尚舟。   两人暧昧了三年。   在毕业的夏天,几个同学一起约着去旅行。   在藏区高原的旅馆里。   乔芋脑子有点缺氧,喝了点酒,一鼓作气,偷偷提前钻进了尚舟房间的被子里。   没开灯。   漆黑一片,他不停地跟对方说“我喜欢你”。   被弄哭了两回。   乔芋才发现,自己睡错人了。   压在他身上的人不是尚二,而是尚大。   那个高傲、毒舌,私下跟弟弟说:“别跟乔芋走太近,他是个男生。”的尚旻。   后来。   他偷偷生下了那一夜而来的孩子。   -   1,双c,1v1,he,分别的十年两人都情史静止,酸甜口吧。   2,从球的视角切入看夫夫爱情,崽是个跳级天才宝贝。   3,也许是个短篇,没想好。我看下预收涨得怎样来决定。 第37章 CH.37   “那是因为我小时候想过做骑士。”   雪斐几乎是冲口而出地否认,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倔强,“整个王国上下,你能找出几个男孩没憧憬过骑士?你自己不也报名过骑士团吗?只是当时身体素质没达标,才没被选上而已。黑泽尔是成名的骑士,我多看两眼又怎么了?”   杜瓦尔盯着他的脸,目光仿佛要穿透那层故作镇定的表象。   他信疑参半地看了好一会儿,才酸溜溜地哼出一句:“行吧……我也只是出于好心提醒你。”   其实,从见到黑泽尔的第一眼起,杜瓦尔就本能地感到了某种威胁——   不止是武力上的,而是某种更微妙、更难以言说的东西。   可仔细想想,他又觉得自己或许是多虑了。   在神学院那五年,围绕在雪斐身边的追求者从来不少,可这位小公子何曾动过心?   日子久了,私底下甚至有人嘀咕,说斯卡里杰罗家的小少爷要么是真对男人不感兴趣,要么就是孩子气未褪,情窦未开。   他认识雪斐多久?   那个黑太子才来多久?   怎么可能呢?   杜瓦尔勉强按下心头那点怀疑,转回正题:“那么,我把你的呈文送上去。到时候你来区教堂,也可以来找我,我会替你安排好住处。”   雪斐却毫不领情,语气干脆:“多谢,但不必了。我若是去,会自己解决吃住。我又不是小孩子。”   话音才落。   孩童清脆的笑声便从教堂的另一头漫了过来,像阳光突然泼进幽暗的走廊。   “神父先生,您在哪儿呢?”   稚嫩的呼唤由远及近。   “我们来唱歌啦!”   “你是从哪儿来的呀?你们来了好多人,昨晚我爸爸在饭桌上一直说你们呢。”   “骑士叔叔,骑士叔叔!谢谢你上次给的糖!妈妈说不能白拿别人的东西,我给你带了一块蜂蜜……”   “好的,谢谢你。”   是黑泽尔的声音,低沉而温和。   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   落后半步的杜瓦尔听见那声“叔叔”,像抓住了什么把柄,忍不住压低声音嘲笑道:“叔叔?他也太显老了吧……”   雪斐却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哪里老了?他只是看上去稳重些,在孩子们眼里不是能一起疯玩的‘哥哥’,自然就叫‘叔叔’了。”   杜瓦尔一愣:“?”   这时,几个孩子发现了雪斐,小跑着过来。看见他身边站着一位陌生、穿着神父袍的成年人,他们很有礼貌地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鞠躬问好:“叔叔你好。”   意识到自己也被归入“叔叔”行列的杜瓦尔,脸瞬间僵了僵——   什么“叔叔”?   他看上去有那么老吗?!   他明明比那位王太子还小两岁!   黑泽尔也闻声转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轻轻一触,他嘴角便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沉静而满足,仿佛午后阳光晒暖的湖水。   雪斐脸红了一瞬。   心荡之余,想起曾在书上看到的一段话:   「于是就有了叹息,因压抑而更深沉,   和偷偷的一瞥,因偷看而更甜蜜,   还有火一般的羞红,尽管并非出于罪过。」*   但昨晚的折腾实在有点狠,他也饱腻了。   他觉得自己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想再与任何人“亲近”了,此刻看见黑泽尔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从容模样,又没来由地更觉得气闷,于是竭力板起一张冷脸孔。   杜瓦尔目睹雪斐对黑泽尔的冷淡态度,那还没来得及变坏的心情,忽然又舒畅了不少。   这时,刚洗漱完毕的尼昂抓着剑走过来,一把拉住黑泽尔就往院子里拖:“走,先陪我对几招,活动活动筋骨。”   黑泽尔又流连地看了雪斐一眼,才转身跟上老师。   “老看我弟弟干嘛?”尼昂随口打趣道,嗓门洪亮,“我弟弟是生得好,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少年吧?哈哈,就算套着这老气横秋的神父黑袍,也照样鹤立鸡群!”   黑泽尔点了点头,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郑重:“是的。但他的美貌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点。更重要的是他的勇敢、善良,神学根基扎实,法术精湛,在关键时刻更能展现出令人惊叹的魄力与智慧。”   这番如同在宫廷正式演讲般严谨、客观又充满赞誉的陈述,不仅让尼昂愣住了,连旁边偶然听见的王室管家和一众仆人都傻了眼。   尼昂回过神来,搔了搔头,有些结巴地问:“有、有这么厉害?”   黑泽尔一脸凝沉,斩钉截铁:“绝无虚言。”   尼昂立刻扭头看向自家弟弟,像在看一只娇气犯傻的小狗崽,难以置信地问:“这些你怎么都没跟我提过?”   雪斐顿时语塞,脸颊微烫。   他既不好顺势承认,显得自吹自擂;又无法断然否认,那无异于当面驳斥黑泽尔,也贬低了自己。   正尴尬间,黑泽尔那温和而诚恳的嗓音又响了起来:“因为他同时还具备谦虚的美德。他始终谨记着主的教诲——‘骄傲在败坏以先,狂心在跌倒之前’——既不骄傲,也不狂妄。”*   雪斐听得耳根发热,忍不住走上前低声阻止:“殿下,请您别再说了……我实在要无地自容了。”   “——为什么?”   黑泽尔望向他,眼神清澈坦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我说的都是实话。”   不远处的老管家麦伦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不动声色地回过头,身后一群仆人正竖着耳朵听得入神。他拍了拍手,声音不高却带着威严:“一个个都愣着做什么?殿下吩咐的活儿都干完了吗?赶紧动起来!”   .   午前,雪斐将杜瓦尔送至教堂门外。   两人作别时,杜瓦尔最后望了一眼那座正在热火朝天翻修的小教堂,语气复杂:“我看你还是孩子气得紧,都十八岁了,仍是不谙世事。罢了,总之……以后若遇到难处,随时可以来找我。”   雪斐站在廊檐的阴影下。   灰白色的石檐像一道清晰的界线,将他身后的远山青黛与头顶的湛蓝天空一分为二。太阳渐升,洒下柠檬水般薄金色的光芒,将他身上的白袍映照得仿佛自身在发光。   “杜瓦尔,”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清晰,“我接下来这番话,出自真心。我确实胸无大志。你知道,我父母留下了一些产业,虽不足以支撑奢靡的生活,但若俭省度日,足以让我以普通市民的身份安稳过完三辈子。   “我对此已很满足。身处你我这样的位置,似乎总要做出选择:要么追逐尘世的富贵名利,要么磨砺信仰,奉献己身。   “想要飞黄腾达,就必须攀附权贵,投其所好,为之效劳,有时甚至不免要苛待贫弱的信徒以换取青睐……这也是一种生存之道,却非我所愿。有时我看到你,会感到些许惋惜。你很有才智,可你的灵魂……不觉得痛苦吗?我是真心为你忧虑。”   杜瓦尔仿佛被这些话钉在了原地,灵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动。   曾几何时,他也会尖酸地想,雪斐不过是仗着家底无忧,才能保持那份天真……   但此刻,他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   这世上,或许真的存在如此温柔而光明的灵魂。   他亲眼看到了。   雪斐并未被眼前的贫困动摇,反而安然处之,自得其乐。   这是一个真正的、光明神的代言人。   他的善良并非矫饰,而是直接从心窝里流淌出来的,纯净如同初生的婴孩。   杜瓦尔有自知之明。   他自己的胸膛里,总燃烧着一股愤懑不平的火焰。   可雪斐,却连他这样的人都能理解、包容,甚至关爱。   相比之下,连他的亲生父母也只将他视为传承血脉的工具,更遑论他这一生遇见的其他大多数人。   这一刻,杜瓦尔深受触动,甚至眼眶微微发热。   若不是时间紧迫,他几乎想向雪斐忏悔自己近来所有的憋闷与挣扎。   他相信,倘若这世上只剩下一位真正的、好的神父。   那一定是雪斐。   彼得靠在教堂门边,将这场告别尽收眼底。他刚想转身回去,向正在屋内处理公函的殿下禀报,半路却被尼昂拦了下来。   “我说你啊,彼得,”尼昂摸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他,“我怎么发现,你老跟在我弟弟身边转悠?”   彼得不慌不忙,耸肩摊手,露出一个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容:“我这不是看热闹嘛。神父和神父之间的‘交锋’,多有意思。我一向这样,您知道的。”   尼昂哼了一声,语气颇有些刻薄:“那些家伙,都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子。”   那……黑太子殿下算是“天鹅”吗?   彼得在心里默默想着。   “对了,”尼昂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八卦的光芒,“你偷偷告诉我,殿下是不是在这镇上谈恋爱了?我昨天见他就觉得跟以前不太一样,今天仔细观察了半天,满面春风的,这可是恋爱中人才有的气息。嘿嘿。”   冷静,彼得,冷静!!   你能应付过去的。   彼得流汗不已地对自己说。   于是,他真假参半、语气含糊地答道:“镇上确实有不少姑娘对殿下青眼有加,其中几位容貌着实出色。殿下在情场上向来受欢迎,他也到这个年纪了。不过具体如何,殿下从不细说,我们都闷在鼓里。”   尼昂咂了咂嘴:“啧,真不知道得是什么样的姑娘,才能俘获他的心。等下回我非得盘问出来不可。不过以他的性子,真要认定了,肯定会把人带回王都的。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倒也不必现在费心。”   是啊——   彼得在心中面无表情地接话:他是想把人带回王都,不过不是姑娘,是想让您弟弟辞职,然后带回王都“娇藏”起来呢。   .   神父裴吉摘下沾满风尘的灰羊绒兜帽,站在小镇旅馆的柜台前,只要了一间最便宜的客房。   旅馆老板瞥见他胸前质朴的十字架挂坠,恭敬地问:“您是一位神父?”   裴吉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常年游历的风霜与一丝挥之不去的愁苦。   “对,我是个游方神父。”   他并未言明,自己其实是来自圣城、为雪斐授封的枢机主教。   此行刻意隐瞒身份,就是不想惊动地方,引起不必要的骚动。   老板闻言,态度突然变得热情,带着几分发自内心的敬重:“那我给您换个房间吧,换间好的!不用加钱。”   裴吉有些错愕,如坠云里雾中:“这是为什么?”   他行走在外,倘若没有表露身份,很少在非信徒那得到这样的待遇。   老板搓着手,脸上是朴实的感激:“最近咱们镇上新来的那位年轻神父,可是帮了大忙!要不是有你们光明教的神父在,镇上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而且小神父特别会开导人,每次跟他聊完,心里头都亮堂不少,晚上觉也睡得安稳。说句不好意思的话,我以前是不大信光明神的,可这些日子……我有点开始信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还是20个红包   ①骄傲在败坏以先,狂心在跌倒之前——出自《圣经》   ②于是就有了叹息……尽管并非出于罪过.——出自《唐璜》 第38章 CH.38   枢机主教裴吉搭乘着一辆挤满镇民的旧马车,摇摇晃晃地抵达了回风村。   一路上,乡野的尘土与初春的草香混杂在空气里。   同车的村民们质朴而热情,不仅与他分享干粮清水,话头更是不离那位名叫雪斐的年轻神父,言辞间满是毫无保留的赞誉。   车夫是个健谈的中年人,一边娴熟地驾驭着有些年岁的驽马,一边乐呵呵地搭话:“您可是不知道,多亏了小神父,咱这趟车都热闹多了!以前这条道儿冷清,我一周只跑一个来回。现在?一周得跑上三趟!每回都坐得满满当当,都是去教堂或从那儿回来的。”   他的话像引线,点燃了车厢里更热烈的议论。   一位裹着头巾的大婶快人快语:“那孩子心善得哟!医术——哦不,是治疗术——精湛得很,收钱却只是意思意思。见着实在困难的,不仅分文不取,有时还倒贴些铜子儿,帮人打听门路、介绍活计。”   旁边一位吸着旱烟的老大爷立刻接过话茬,声如洪钟:“可不是!上回在牲畜集市,有个伙计被惊马踢了,胸口都塌了一块,出气多进气少,眼瞅着就不行了。你猜怎么着?小神父赶到,一瓶药水灌下去,嘿!那口气当时就缓过来了!听说如今已能下地走动。真是福大命大,不然他家里那婆娘带着几个娃娃,往后日子可怎么过?”   “何止是救人,”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带着敬畏,“连盘踞在古堡里的可怕魔物,都被他给消灭了!我从没见过术法如此高强又仁心的神父。”   裴吉一直安静听着,眼睛里沉淀着审慎的光。   此刻,他恰如其分地介入,语气平和如闲话家常:“消灭魔物?这可是件大事。你们是如何得知的呢?”   “全镇人都晓得啊!”   几人异口同声,仿佛这是再明显不过的常识。   车夫补充道:“那天晚上天色骇人,黑云压顶,好多人都看见男爵城堡方向笼罩着不祥的黑雾。男爵夫人就是那时逃出来的,惊魂未定,事情可不就传开了?”   裴吉微微颔首,不再多问。   “我说这位老神父,”大婶打量着他朴素的旧袍子,半开玩笑半是维护地说,“您该不会是怀疑小神父吧?他那样好看又心善的人,还常给我们指点附近安全的采集路径,我们都巴不得他一辈子留在镇子上呢!”   裴吉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心中却思绪翻涌:   不,正因如此,若他真如众人所言这般杰出,我必将遵循教皇陛下的意愿,将他引荐至圣城。   如此明珠,岂能长久蒙尘于边陲小镇?   他本就对教皇信中高度评价的雪斐充满好奇,如今亲耳听闻这众口一词的赞誉,来自各个年龄、不同身份的镇民,那份想要亲眼见见本人的愿望,变得愈发迫切起来。   .   正午的阳光慷慨地洒在回风村的小教堂上。   裴吉以一名云游老神父的身份步入其中,借口旅途劳顿,想讨一碗清水。   然后,他见到了雪斐。   那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灿烂的、仿佛阳光编织般的金发。   接着,裴吉意识到,这与其说是一位青年神父,不如说更接近少年。   尽管早知道对方年仅十八,但其面容之清俊、气质之鲜润,仍超出了他的预期——那并非经院培养出的、带着严肃距离感的年轻教士模样,反而更像一枚初绽的、沾染着清晨露珠的玫瑰蓓蕾,鲜活而柔软。   乍看之下,他与寻常民众想象中苦修持重的神父形象截然不同。   雪斐更像是一缕来自金色花园的和煦香风。   他的眼角眉梢,无论何时,总若有似无地噙着一丝笑意。   无论从哪个角度望去,都让人感觉如一股温润的泉水悄然流入心底,不知不觉便松弛下来。   而且,这间他预想中本该是衰败、带着些许霉朽气息的乡下小教堂,也出乎意料地焕发着生机。   屋顶、墙壁、院落显然都刚经过精心修缮,整洁而坚固。   更重要的是,这里信众盈门,长椅几乎坐满,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虔诚而安宁的氛围。   裴吉在一旁静静观察了片刻,发现雪斐对待前来求助或祈祷的人,无论衣衫褴褛的贫民还是衣着体面的乡绅,皆一视同仁,态度温和耐心。   在这小小的厅堂里,似乎真的实践着“在神面前人人平等”的教义。   得知来了一位年长的同行,雪斐很快从人群中抽身迎上。   他不仅递上清水,更热忱地邀请:“老人家,赶路辛苦,若不嫌弃,留下一起用顿便饭吧?”   裴吉看着他澄澈的蓝眼睛和毫不作伪的善意姿态,不得不承认,即便是他这样见惯世情、在教廷错综复杂的关系中磨出一身铠甲的人,也很难不对这样一个漂亮又温和的孩子心生好感。   尤其是当他身着代表神圣职责的圣袍,却毫无架子地向你微笑时,那份感染力更为纯粹。   即便雪斐未使用任何安抚心灵的神术,裴吉那颗久经倾轧、千疮百孔的心,竟也感到了些许暌别多时的平和与慰藉。   真是个难得的好孩子。   他暗想,确实如教皇陛下所言。   裴吉遂而委婉表示:“……好孩子,你的心意我领了。若方便,容我借宿一晚便感激不尽。只是我云游四方,身上并无多少银钱。”   雪斐闻言,目光扫过他洗得发白的旧袍,眉头微蹙:“哪能收您的钱呢?您想多休息几日也无妨,饭食管够。您需要换洗衣物或鞋子吗?我可以帮您找找。”   他略一思索,干脆道,“我给您腾一间干净的客房出来吧。”   这时,一个一直静静立于人群外围的高大身影走上前来。   那是个黑发男子,气质冷峻,与教堂的氛围有些微妙的差异。他开口道:“将我的房间让予这位老先生即可。”   雪斐立刻转头,不赞同地说:“那怎么行?还是用我的房间。”   两人的对话自然熟稔,显然关系亲近。   裴吉起初并未特别留意这黑发男子,只瞥见一个后脑勺。   此刻定睛一看,心中猛然一跳:等等,这张脸……这不是“黑太子”黑泽尔殿下吗?   是了,正是这位尊贵的王储亲自给教皇写了推荐信。   只是裴吉万万没想到,时隔多日,身份显赫、理应政务繁忙的黑太子,竟然仍滞留在这偏远的乡村教堂。   此刻,雪斐正与黑泽尔继续商议。   “你把房间让出来,自己难道去睡马厩不成?”   “凑合一晚而已,总能找到办法。你们不是计划近日离开?届时自然空出房间。”   “也没那么快,至少还要后天才动身。”   他们已经成了朋友?   裴吉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信息。   眼下教廷高层正亟需一位能与王室、尤其是与这位未来君主保持良好关系的中间人……   他看向雪斐的眼神,不由得更加热切了几分。   一边思量着,他的心神却又被另一件事牵引:除此之外,为何这间看似普通的小教堂里,流动的神圣之力如此浓郁精纯?   按下心绪,裴吉试探着问:“年轻人,不知能否卖我一瓶恢复精力的药水?连赶了几天路,实在有些身心俱疲。”   雪斐爽快应道:“您太客气了。都是侍奉光明神的同道人,谈什么买卖?药水管够。出门在外,本就该互相照应。说不定哪天,我也要出去云游呢。”   一旁的黑泽尔闻言,几不可察地瞥了雪斐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云游?从村里到镇上那段路,你都能找理由在旅店休息半天。自打回到教堂,更是连大门都懒得迈出去。   雪斐假装没看见黑泽尔的眼神,引着裴吉前往后院的药剂房。黑泽尔的目光则在老神父的背影上多停留了片刻,心中升起一丝模糊的疑虑:……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位老人,有些面熟。是在何处呢?   .   通往药剂房的碎石小径旁,野花零星开着。   裴吉状似随意地感慨:“我来之前听说,回风村的教堂荒废已久,没想到如今在你手中焕然一新。”   雪斐推开小径尽头的木门,里面传来淡淡的草药清香。   “这里很好,我打算安心在此工作。”   裴吉缓步跟上,语气带着引导:“以你的能力,迟早会得到擢升,去往更重要的教区。”   这位老神父问题可真多。雪斐心下嘀咕,他选择这里就是为了远离纷扰,悠闲度日,岂会自找麻烦去更大的地方?   但表面功夫仍需做足,于是他神色诚恳地回答:“侍奉神明,贵在诚心,而非去处。”   “你当真愿意长久留在这乡间?”   “这里的人们需要我,我也喜爱这里的宁静。一切皆是光明神的安排,我心怀感恩。神赐予我们最好的世界。在最好的世界里,一切都会是最好的。”   这句话,由别人来说的话,裴吉都会觉得是讥讽。   可在这个漂亮神父的口中是如此的真诚。   裴吉见惯了汲汲营营、一心攀爬教廷阶梯的神职人员,此刻面对一个身怀绝技却甘于平淡、言辞恳切的年轻人,内心深处确实受到了不小的触动。   说话间,雪斐已从架子上取下一瓶淡红色的药水,递给裴吉。   裴吉接过,先谨慎地嗅了嗅气息,然后浅尝一口。   刹那间,一股精纯而磅礴的神圣之力如温和的潮水般涌遍他的四肢百骸,不仅迅速驱散了旅行的疲惫,更带来一种久违的、贴近信仰本源般的充盈与宁静。   他震愕地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看似平常的药瓶。   雪斐见他反应,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效果还行吗?这是我最近尝试改良的新配方,还在摸索阶段。”   与此同时,教堂主厅内。   黑泽尔独自立于光影交界处,方才那一闪而过的熟悉感终于被他从记忆深处打捞出来。   他清晰地记起来了:数月前,在王都的宏大宫殿内,接见使节团时,他曾远远见过这位“老神父”。   那时,对方身披的,是枢机主教尊崇的深红色法袍。   作者有话要说:   还是20个红包。   ALL IS FOR THE BEST IN THIS BEST OF ALL POSSIBLE WORLDS.   在这最好的世界里一切都会是最好的。   ——伏尔泰 《老实人》 第39章 CH.39   黑泽尔对政治的嗅觉比最敏锐的猎犬还要灵敏。   枢机主教?   ——来自中央教廷的人。   是为了给雪斐授予圣品而来的吗?   如果仅仅为此,似乎没有必要隐瞒身份。   他沉吟片刻。   恐怕也是想借此机会,暗中观察这位小神父的真实品性吧。   真是老套的做法。   黑泽尔不禁担忧起来。   尽管在他眼里雪斐再好不过,可说到底,那小家伙既娇气又贪懒,平日连晨祷晚课都能逃则逃,心思还格外敏感纤细。万一这位老神父用教廷那套严苛标准来审视他怎么办?   他可容不得旁人挑雪斐半分不是。   不行。   必须尽快让雪斐知晓这位“老神父”的真实身份,并当面叮嘱他如何应对。   如此想着,黑泽尔立即转身朝后院快步走去。   药剂房的门并未关紧,里面显然并非密谈。   枢机主教刚刚饮下药剂,滚烫的热流不仅翻腾着他体内的神力,更点燃了他心中那簇关于教廷未来的、死灰复燃的希望之火。   他不再犹豫,决意对雪斐表明身份:“小友,其实我——”   就在这时,黑泽尔已赶到门边。只见那位枢机主教神情深沉难测,一副老谋深算的模样,更衬得一旁的雪斐单纯明朗、不谙世事。   见老神父欲言又止,似要说出什么,黑泽尔一个箭步上前,用一句毫不相干的问话打断:“鸡舍你想修成什么样式的?”   雪斐:“?”   他转过头,随口答:“修成鸡跑不出来的样子就行。”   枢机主教话头一噎,只得将翻涌的激动暂且按捺下去。   他本已抬手,准备解开包裹圣杖的旧布——那将其伪装成普通木杖的遮掩,也在此刻停住了动作。   无妨,无妨。   不差这一时半刻,稍等片刻再说。   黑泽尔紧接着道:“不如你过来亲自看着修?”   雪斐摆摆手:“修个鸡舍而已,你随便弄吧。”   枢机主教默默抚了抚随身携带的圣经。   光明神在上,教廷或许真的迎来了一位百年不遇的天才。   他等得。   黑泽尔仍未放弃:“其实,你哥哥有事找你。”   雪斐疑惑:“他为什么不自己过来?”   黑泽尔朝雪斐使了个眼色,拼命想传达“有要事相告”的暗示。   雪斐见他眼睛眨个不停,心忽然怦怦直跳,耳根也跟着泛红——这家伙在干什么?是在对他抛媚眼吗?真不像话!还有外人在场,是想让他难堪吗?   于是雪斐板起脸,刻意端出冷淡的语调:“我与这位神父还有话要谈,你先去忙吧。”   说完,还暗暗瞪了黑泽尔一眼。   真是个笨蛋小神父!   黑泽尔心里着急,却不敢再言,只好忧心忡忡地暂且退开,另想办法。   见他离开,雪斐像是松了口气,转回身温和地问:“方才您想说什么?”   枢机主教再次酝酿情绪,开口:“其实——”   “乔儿。”   斜里又一次响起黑泽尔的声音。他心想,用这个只有两人知道的小名,总该让雪斐意识到有悄悄话要说了吧?   枢机主教裴吉先生:“……”   雪斐耳尖更红了。   他火冒三丈地瞪过去:这人疯了吗?还在调情?难道就因为之前又答应了他一次,就得寸进尺到这种地步?   黑泽尔索性挑明:“我有事要跟你说,过来一下。”   雪斐闷哼一声,拖长语调:“你能有什么事?别闹了,快干活去!”   那一瞬间,雪斐自己都觉得这口气像极了敷衍恋人的渣男——十足十的像。   枢机主教静静注视着这一幕,一时不知该佩服雪斐,还是该为他担忧。   对王太子说话竟敢如此不客气……他是不知道眼前是谁?还是当真不慕权贵至此?抑或,只是纯粹缺心眼?   等黑泽尔又一次离开。   雪斐转回头,脸色变得飞快,又恢复成那位腼腆温和的小神父:“我们继续吧,您方才想说的是……”   枢机主教第三次开口。可不知为何,他心头忽掠过一丝预感,于是刚吐出一个字,便提前止住:“我。”   “斯卡里杰罗小少爷!”   黑泽尔带着些许恼怒的喊声再度插了进来。   枢机主教露出一抹了然的浅笑:“……”   果然。   好脾气的小神父终于炸了毛:“你到底有什么事?!行行行,我跟你到一边说,行了吧!你最好真有什么要紧事……”   黑泽尔心里一咯噔:完了,这下真把他惹毛了。雪斐原形毕露的模样,全都落在这位未来上司眼里,印象恐怕要糟。   他赶忙向枢机主教解释:“他平时不是这样的,向来温声细语,今天这样都是我的错。”   雪斐听得拳头都硬了——开什么玩笑,明明是你不停打扰,倒成了我的不是?   他起码半天……不,一整天都不想再理这个烦人的骑士了!   枢机主教却笑了起来,颔首表示理解,语气中甚至带着几分有趣:“哈哈,我明白您的用意,王太子殿下。”   黑泽尔神色一敛,轻吸一口气:“您记得我?”   “怎能不记得?”枢机主教含笑答道,“您是全帝国最风度翩翩的俊杰,丰神俊朗,令人过目不忘。——您是在为朋友操心吧?请放心,我绝不会为难斯卡里杰罗家的小神父。”   雪斐被这对话绕晕了。   气是消了些,可他左看看、右看看,像只茫然的小狗,问:“你们在说什么?”   他还没完全明白过来。   枢机主教于是看向他,目光中带着赞赏:“相反,我对斯卡里杰罗小神父欣赏不已。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   再迟钝的人,到此刻也该反应过来了。   雪斐脸上浮现惊疑之色:“您……是圣城教廷来的人?”   “正是。”   枢机主教终于解开裹在法杖外的旧布,露出那柄唯有六阶以上神职者方可持有的高阶圣杖。   “我乃奉教皇之命,前来为你授予圣品封赏的枢机主教——裴吉·沃尔克。”   .   当尼昂按照黑泽尔给的附近山水指南悠哉游览了一整天,傍晚时分才骑马返回教堂。还没走近,就看见教堂内外人头攒动,一片欢腾热闹的景象。   他向来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当即利落地翻身下马,挤进人群里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打听一番才知道——   竟是圣城教廷来了大人物,要给他弟弟雪斐封授圣品,而且是直接封到二品!   尼昂虽非教廷中人,但基本常识还是有的。   圣品可不是随便能封的殊荣。虽说之前听闻雪斐的事迹时,他也曾在心里玩笑似的想过:这下说不定真能混个圣品,至少也能晋升个圣阶。   可当这一切真的发生时,他还是觉得又惊奇又新鲜。   要知道,在教廷漫长的历史上,十八岁就能获封圣品的人,屈指可数啊!   难道他家那个娇气又爱偷懒的小神父,真要名留教廷史册了?   真是不可思议!   尼昂听说雪斐已经回房间更衣准备接旨去了,便转身去找另一位当事人——黑泽尔。   可刚走到那位骑士身边,一看对方的表情,他就忍不住乐了。   尼昂轻笑问:“你阴沉着脸做什么?倒像看见世界末日似的。”   黑泽尔的脸色实在算不上好看:“……你有所不知。我怀疑,教廷来人对雪斐别有深意。”   “什么深意?”   “他们恐怕……是想栽培你弟弟进入教廷高层。”   “嚯!”   尼昂唰地挺直了背,一怔,继而笑得更加开怀,“哈哈,那小子真是从小运气就好,光明神眷顾他呢!”   黑泽尔一颗心却像是在油锅与火海里反复煎熬。   他前夜才刚刚与雪斐亲近了些许。   这过程简直比他在剑术上取得突破还要艰难。   为什么偏偏是这时候来呢?   再过几天,等他再多哄住些、再多握住些小神父的心意之后再来,难道不行吗?   怪谁?   怪他自己写信写得太着急!   黑泽尔心绪愈发低沉。   以他对雪斐的了解,他敢百分百保证——   那个小东西一定又会借机“抖”起来,端上好一阵子神圣不可侵犯、凛然不可亲近的架子。   难道……   光明神当真在冥冥之中护佑着他属意的小神父,不让他被世俗的亲近所“玷染”吗?   黑泽尔正暗自思忖着,周围探头探脑的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叹。   这细碎的骚动将他的视线无意识地吸引过去。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   只见雪斐已换好礼服圣袍,从房间走了出来。   不是平日里那件随性的黑色长款风衣式苏褡,而是正式得体的圣职礼服:内着洁白的长白衣,颈间佩着挺括的领带,最外面则是一件绣着繁复纹样、在灯下流转着淡淡光泽的镀金银箔祭披。   那身装束庄重而典雅,衬得他原本就清秀的面容更添了几分不容亵渎的圣洁。   雪斐微垂着眼睫,步履冉冉,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叫在场的所有人都被美的屏住了呼吸。   黑泽尔感到一阵轻微的、来自灵魂深处的眩晕。   最近的每一天,他都有无数个瞬间,反复地被小神父的一颦一笑攫住心神。而此时此刻,却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更令他悸动。   一种近乎罪孽感的战栗,悄然地沿着他的后脊攀上。   这样一个圣洁、端凝、仿佛被光明神亲手镀上辉光的神父,正一步步向他所处的方向走来。   可对方每一次轻摆的衣袂、每一寸被华服勾勒出的身形,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唤醒他指尖的记忆——毕竟,才发生在前天晚上——那在仲夏的夜晚,掌心抚过的比他身上的丝绸更滑润的温热肌肤,腰胯的细微起伏曲线,还有那副身子在他的怀里轻颤的模样……   黑泽尔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他口/干/舌/燥,也意识到自己的自制力变差。   某种源于血脉深处的冲动悄然苏醒,令他的双眼难以自控地泛起鎏金般的光泽。   雪斐似乎若有所觉,睫羽略微抬起,隔着人群,视线极轻、极淡地在他脸上点了一下似的。   只一瞬。   看到彼此的眼睛,两个人都闹了红脸。   作者有话要说:   还是20个红包。   说实话,我龌龊,   我写这本书就是纯粹的想搞神父装play   但我又不喜欢太过于直白露骨的,还得加点剧情   哦,对了   插画活动设置了等下0点上线啦   突然有了动力   我赶紧写,多写点,我看好像每订阅多少多少就可以抽[可怜] 第40章 CH.40   就在两人目光交错又慌忙移开的刹那,人群中不是谁轻轻地“呀”了一声。   只见那位枢机主教——裴吉·沃尔克已经手持圣杖,缓步走到了教堂正厅中央那略显简陋的木质圣坛前。原本喧闹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连空气都仿佛庄重了几分。   年迈的主教转过身,梳洗过后,他看上去没有先前那么沧桑,但也绝不年轻,约有四十五岁上下的样子。   他目光温和地望向不远处的雪斐,微微颔首。   雪斐深吸一口气,指尖在祭披下悄悄地攥紧了衣角,随即抬脚,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朝前方走去。   黑泽尔看到雪斐垂着眼,长长的金丝般的睫毛在脸颊投下了清浅细致的影子,绣金的白圣袍让他看上去像一樽易碎的圣像。   当雪斐终于走到圣坛前站定,裴吉主教的目光温和地停顿在这张漂亮光洁的脸上,有审视,有期许,也有一丝无法明说的探究。   他清了清嗓子,苍老却依然清晰的声音在朴素的乡村教堂里回荡开来。   “诸位——”   他环视着质朴的乡民与这间略显简陋的小教堂,声音平和却自有分量,“我乃枢机主教裴吉·沃尔克,奉教皇陛下与教廷之命而来。”   目光落定在雪斐头顶。   “此行的目的,是确认一件已传至圣城的事迹——关于年轻的神父雪斐·斯卡里杰罗,如何在月初的邪神现世时,以无畏的善行与坚定的信仰,守护了这片土地与人民。”   人群中响起了一片低低的、充满敬意的骚动。   许多那日看到异象,又或是有亲朋好友因此报仇的村民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脸上写满了与有荣焉的激动。   “教廷的眼睛注视着每一处光明闪耀之地。”主教的声音像是春天融化的雪水一样缓缓流淌,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经过审慎的核查与祷告中的启示,我等确认,雪斐神父的作为并非偶然,而是其光明神的显迹所在,是值得被见证与称颂的光辉。”   “因此,今天我站在这里,并非仅作为一次寻常的探访。   “我正式宣告:   “以枢机主教的权柄,代表圣城教廷,将对雪斐·斯卡里杰罗神父以正式的嘉赏与擢升……具体的仪式与恩赐,将在一切准备妥帖后,于两天后的圣休日举办,请各位忠诚的信徒们都来共襄盛举。”   教廷来人的消息,像春风携着种子,迅速从回风村这个中心向四面八方播散开来。   封圣仪式?   对于广大信众而言,这简直是平生难遇的盛事!许多人千里迢迢前往圣城朝圣,都未必能恰好赶上这般神圣的时刻。   若能亲身在场观礼,回去后足以在聚会中讲述十年、八年,成为一生信仰生涯里最值得铭记的荣光。   一夜之间,曾经籍籍无名的回风村和那座质朴的小教堂,成了所有人趋之若鹜的热饽饽。   不仅是附近的普通信众,就连远方的乡绅、贵族,乃至一些闻风而动的闲散骑士和学者,也都开始动身向这个偏僻的小地方汇聚。   哦,对了。   听说连威名赫赫的黑太子与剑圣尼昂也在此地,他们都将出席仪式!   光是想到能有机会与这样的传奇人物同处一地、呼吸同一片空气,就足以让许多人激动得微微颤抖。   接下来的两天里,小小的回风村忙得像一个被彻底惊动的蜂箱,一刻不得安宁。   后来村长每每回想,都忍不住捏一把汗,心有余悸地感慨:“幸好当时有王太子殿下在!多亏了他亲自指挥调度,维持秩序,安排络绎不绝的马车停靠,甚至统筹圣筵的筹办……否则,我这把老骨头还真应付不过来。”   村民们的房间都被临时改造,用以安置那些无法当日往返的体面宾客。   至于距离最近的镇上,所有旅馆的房间早在消息传开的第二天就被预订一空。   而处于这场风暴中心的小神父本人呢?   雪斐反倒意外地安闲下来。日常的祷告、弥撒、听忏悔、带领唱诗……这些活动都被暂时免除,所有繁杂琐碎的事务,全被黑泽尔与哥哥尼昂不动声色地包揽了过去。   他的任务,仅仅是陪着那位尊贵的枢机主教。   他们先去古堡遗址,仔细检查并加固了那座邪神祭坛的封印。随后,雪斐又领着主教来到教堂后院,看了那棵繁花累累的苹果树与汩汩涌动的清泉。   雪斐蹲下身,坦诚地对主教说道:“您看这块石板,上面的铭文古奥,似乎是索兰王朝时期的遗物。我怀疑……这座教堂的历史,或许可以追溯到千年以前。”   他抬头望向那棵枝叶繁茂的苹果树,眼神清澈,带着纯粹探究的好奇,“您说,这棵树……会不会与《圣典》中记载的‘原初之树’有所关联?我认为,我们应该将这件事详细禀报给教皇陛下。”   枢机主教裴吉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沉默地取出一只水晶瓶,盛满清澈的泉水,又仔细折下一小段苹果树枝,将叶片与未绽的花苞分别用洁净的绢布包好。   他的心情此刻是复杂的。   倘若此地的泉水与树木真蕴藏着古老的圣性,换作其他任何神父,谁又会如此毫无保留、坦然无遗地告知同僚?   多半会悄悄留存起来,作为自己提升神力、巩固地位的秘密资本吧。   他看着雪斐在树下微微仰起的、毫无阴霾的侧脸,那里面只有对知识的好奇和对信仰的纯粹热忱。这份毫无保留的坦荡,让见惯了私心算计的老主教,在感到不可思议的同时,心底最深处,那几乎已被尘封的、对于信仰本初样貌的记忆,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好。”   主教神情复杂地承诺道,“我会将你的发现,连同这里的泉水与枝条,一并如实呈报给教皇。但是,小友,这里的事,你暂且先别告诉第三个人知道。”   将枢机主教妥善送回房休息后,天色已近黄昏。   老人家最终谢绝了为他单独准备的房间,于是黑泽尔主动让出了自己的客房,村长则执意将自家的主卧收拾出来招待王太子殿下。   因黑泽尔如今明面上并不住在教堂,这番安排倒让尼昂半点疑心未起。   从后山返回教堂的路上,雪斐正独自走着,路过马厩旁的阴影时,一个身影猝不及防地蹿出,一把将他拉到了堆放草料的僻静角落。   雪斐被惊得差点叫出声,待看清来人,才将那声讶异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抚着怦怦直跳的胸口,瞪着对方低声道:“你干嘛突然蹦出来?吓得我心都快跳出来了。”   黑泽尔已熟稔地搂住他的后腰,声音里带着难以遏制的急切:“我们好久没有单独相处了。”   雪斐一被他身上那股独特的气息包裹,便有些晕陶陶的。那味道像春日里雄鹿求偶期的暖膻,又似某种浓烈到极致、正肆意盛开吸引蜂蝶的花,仿佛带着某种直白而原始的、催促繁/衍的讯号。   “什么叫很久?不是昨天早上才见过吗?”他讷讷道。   “昨天早上见的!”黑泽尔像个较真的老师,一字一句地纠正,“之后你就连和我说句话的空当都没有。现在已经是第二天傍晚,我几乎两天没有单独见你、吻你。我太想念你了。”   “你现在怎么什么不害臊的话都说得出口?”   雪斐脸上泛起薄红,“可现在哪里是谈情说爱的时候?你再忍忍不行吗?等我忙完……”   “等你忙完?”黑泽尔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是实实在在的焦躁,“到时候各路宾客蜂拥而至,教堂要扩建,新的神父修女要来驻守……等你忙完,怕是早把我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说这话时,并非那种轻佻的花花公子腔调,而是发自肺腑,像个被逼到角落、忍无可忍的老实人。   又道歉,“我不是有意要言辞粗俗,我只是太着急了。再者说,我们如今什么事都做过,也确认了‘恋人关系’,私底下有什么不能说的?我就是想抱你、吻你,想更多地贴近你。”   ——还说第二遍!   雪斐那点盘旋在心头、关于“该保持距离”的念头,又一次被这话语里的着急和委屈冲散了。   黑泽尔注视着他的眼睛,简直像一只无比忠诚、却被反复捉弄、害怕被抛弃而焦躁不安的大型犬。   你知道的。   雪斐一向对这样的眼神毫无抵抗力。   他觉得自己真坏啊!   驱使帝国的王太子给自己干尽杂活不说,还总想着对人家始乱终弃。   “那……那你想怎么样嘛?”雪斐咬了咬下唇,破罐子破摔似的,带着点无赖腔调说,“亲一个?亲就亲呗。”   黑泽尔二话不说,立刻俯身凑近。   可雪斐却又下意识地偏头躲了一下。   黑泽尔顿时急了,眼底那抹金色几乎要涌出来,“你不是说可以亲吗?”   雪斐像个既想玩火又怕引火烧身的人,缩了缩脖子,小声补充道:“亲……亲归亲。眼睛变回去,不要变成金色。——你、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龌龊的东西!”   黑泽尔尽量维持着语调的平稳,每个字却像被无形的火焰烧过,带着灼热的气息:“不行……现在控制不住。你亲我两下,解解馋,说不定那股劲儿就下去了。”   雪斐早已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年,自然听懂了他话中暗涌的含义。   他脸颊泛起薄红,如同蒙上蔷薇色的轻纱,支支吾吾地回应:“那就……只亲两下。不能做别的,我明日……还要参加授封仪式。”声音轻得几乎融进空气里,仿佛连说出这样的话都是一种罪过。   黑泽尔不动,沉静如常:“嗯,我知道分寸。”   雪斐这才仰起脸,慢慢凑近他。   在双唇相触前,他的目光又一次掠过黑泽尔的面容——那张脸依然如冰雪雕琢般清冷洁净,鼻梁挺拔,薄唇轻抿。   若不是那双眼睛仿有炽光在流转,任谁也无法从这个冷静克制的外表下,窥见那几乎要焚毁理智的疯狂渴望。   只有那惯于执握长剑的手,手背上隐约暴起的青色筋脉,如隐秘的藤蔓般无声诉说着主人正在承受何等煎熬。   雪斐抬起双臂,宽大而华贵的礼袍袖子随之滑落,露出两截如藕节般雪白细腻的小臂。   那肌肤在昏暗光线中仿佛自带微光,与比他身上的白袍还白。   轻轻地环住黑泽尔的脖颈,如同献祭般将自己送上前去,印上一个试探般的吻。   黑泽尔默不作声地非主动地接纳了这个吻,手臂随之收紧,将小神父整个人拢入怀中。   舌尖相触的瞬间,两人皆是一颤,脸同时热起来,柔软湿润的唇舌彼此含着、抵着,纠缠着,温柔而绵长,难分难舍。   这个吻起初是如此克制,仿佛只是在诉说那些无法用言语承载的爱意,但每一寸厮磨都暗藏着即将决堤的炙浆。   生怕会一发不可收拾。   温度在无声中攀升。   仿佛有无形的炉火在燃烧。   黑泽尔的手掌始终按在雪斐颈后,力道轻柔,只是用指腹若有若无地刮擦着耳垂下方那一小片最娇嫩的皮肤。   那里的触感如最细腻的丝绸,让人爱不释手。   每一次摩挲都引得雪斐细微地簌抖。   是风吹过枝头,是温柔编织的罗网。   雪斐几次试图分开,想要结束这个早已超出“两下”范畴的吻,但黑泽尔的追逐缠软得近乎狡猾。   他不会让雪斐窒息,总在恰当时机给予呼吸的空隙,却又总在对方刚要抽离时再度覆上,将那微弱的抗议含入唇齿之间。   涎液在交吻中不断分泌,湿润而私密的声音像一场不止歇的春夜润雨。   雪斐觉得自己的舌尖已经微微发麻,像被持续而温和的电流通过,而黑泽尔仍在不知餍足地吮嘬,仿佛要将他口中每一丝甘甜都汲取殆尽。   “唔……”   雪斐忍不住溢出一声呜咽,他觉得自己的嘴唇快要融化了,像是被烈日晒化的蜜蜡。   更可怕的是——   这具已被抚慰过的身体不但没有平息,反而在这种温存而持久的撩拨下,苏醒起更深的渴求。   每一寸被礼袍包裹的肌肤都在发烫,在回忆他们曾有过的更直接的欢乐。   而他不知何时已被黑泽尔完全拥入怀中,两人的胸膛严丝合缝,再无间隙。   雪斐一丝一毫的反应都逃不过这位王太子过于敏锐的感知。   只要他身上那厚重而华丽的白袍上绣着象征着纯洁和神圣的纹样,在提醒着:   明日,他是即将在万众瞩目下受封的圣洁者,是即将被写入圣典的神父典范。   但他现在在干什么?   他在和一个男人唇齿相缠,呼吸交拂。   这种矛盾宛如最甜蜜的毒药,反而催生出更强烈的感觉。   圣洁与情欲,虔诚与背叛,光明正大的仪式与私藏暗室的厮磨……界限都在这个吻中变得模糊。   雪斐知道不该如此。   起码不该是今天,这是对封圣仪式的亵渎,往严重说,甚至是对神的嘲弄,但身体却诚实而贪婪地沉浸在这场温柔的叛乱中。   黑泽尔的吻终于稍稍偏移,沿着他唇角下滑,落在颈侧动脉跳动之处,轻咬了一下。   雪斐猛地一抖,礼袍下的身子颤个不停,已经如一团泥,“黑泽尔……”他试图警告,声音却软得不像话。   他感到黑泽尔的手终于从颈后滑落,顺着脊柱一路向下,即使隔着圣袍,那掌心的热度也几乎要将他灼伤。   “我说了,只亲两下。”   “我答应你亲两下,又没说我不亲你。”   多么无赖的狡辩。   雪斐想斥责,却提不起力气。   他也不想停下。   理智和渴求在折磨,使他低泣出声:“……但我明天还有仪式要参加。”   “嗯。”黑泽尔含糊地应了一声,嘴唇若有似无地擦过那跳动的脉搏,灼热的吐息近乎欺哄:“我不进去。只是……你现在这么难受,我也不能放着你不管,不是么?不然,你今晚……还睡得着吗?”   他稍稍退开一丝距离,那双熔金般的眼眸在昏暗中凝视着雪斐朦胧失焦的眼睛,目光下移,落在那双微微颤抖的腿上,语气里掺杂了一丝逗弄的怜惜:“腿软了吧?站不住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扶着雪斐的腰,引着他向后,退向角落里那堆干燥柔软的草垛。   雪斐的脑子里仿佛塞满了温热的棉絮,思考变得迟滞而黏连。   他来不及细想,身体却先一步诚实地回应了。长时间的站立、紧张,以及方才那番令人头晕目眩的亲密,确实早已抽走了他双腿的力气。   他几乎是顺从地、踉跄地跌坐在了蓬松的草垛上。   干草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弹了一弹地将他托起,草木的清香混合着蓬飞的尘埃的气味,瞬间将他包围。   这个昏暗的角落,堆满杂物的阴影深处,仿佛成了一个与外界隔绝的、只属于两人的秘密爱巢,将所有神圣的职责、荣光都暂时隔绝在外。   下一秒,雪斐迷濛的视线便看见:   黑泽尔以一种近乎臣服、却又充满绝对掌控的姿态,在他面前半跪了下来。   这个动作本该是谦卑的,可出自这位向来倨傲的王太子,却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仪式般的颠覆感。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探向雪斐那件象征着无暇与庄严的圣袍下摆。   布料被轻轻撩起。   圣袍之下,是雪斐只着单薄衬裤的、光裸的腿,在昏暗中泛着珍珠般莹润雪白的光泽。   黑泽尔——这位帝国未来的主宰,竟然低下了他高贵的头颅,毫不犹豫、迫不及待地钻进了那被掀起的圣袍袍底之下。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评论区也随机20个红包。   我有一个肮脏的想法。   我觉得会有人懂我的……   对了。   插画活动上线前订阅过就有抽奖机会吧,大家可以抽就抽嘛,除了插画还有三十份晋江币的奖励。   对了帮我点个赞叭=v= 第41章 CH.41   雪斐自幼便听着“黑太子”的事迹长大。   这个名字在帝国上下如雷贯耳,他是整个王室最耀眼的存在,是无数荣耀与憧憬凝聚而成的年轻神祇。   可当雪斐第一次真正见到他时,却丝毫没将眼前这个黑发黑眼的男人与那位尊贵的太子联系起来。   只因那双手,那双手并不似养尊处优的白皙贵气,反而覆着一层经年累月的薄茧,那是一双拿得起也放得下的手。   关于黑泽尔太子的一切,雪斐早已在贵族圈的话语中听得太多。   每次回到旧领参加沙龙,那些身着绸缎、鬓簪鲜花的贵族小姐们,总爱聚在廊下或是茶厅一角,低声又热烈地讨论着同一个人。   “听说殿下近日出席了外交晚宴,那身军装真是俊美得令人屏息……”   “他不光是剑术超群,还擅长音律,交际舞也不在话下,若是能与他共舞一曲,该是何等荣幸!”   “王室一直在为他物色太子妃呢,选来选去却没一个能入他的眼。唉,不知怎样的女子才能配得上那样的人……”   她们的语气总是带着梦幻般的憧憬,眸中流转着对权力与魅力交织的向往。在众人心中,黑太子不仅是未来的君王,更是一个遥不可及却又引人遐思的梦。   而男人们议论他的婚事则是不一样的情况。   雪斐是亲眼见过的。   那是在仲夏的一场舞会后,几位年轻的贵族子弟围坐在露台边,酒意微醺,提起黑太子时,空气里却常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难以言说的酸意。   其中一人口沫横飞、滔滔不绝地讲述他昨日如何偶遇一位刚随家族从南方回来的小姐。   “……那位刚从南方回来的薇拉小姐,那双绿眼睛简直像会摄魂!我上前邀舞,你们猜怎么着?她连正眼都没给我一个,只客客气气地说‘今晚累了’。   “后来才听说,人家心气高着呢,这次回来就是为了去王都——试试竞选太子妃的运气。   “这些女人真是都疯了,一个个的,都疯了,眼里只看得见黑太子……黑太子,黑太子……是,他什么都有。   “他也是,真爱出风头,把自己打造得像多厉害似的。   “上个战场,还特地穿黑色铠甲,给自己挣来个‘黑太子’的名号——听着多威风?尊贵的血统,无上的权柄,还要用这副姿态把女人的魂都勾了去。”   有人嘲笑:   “哈哈,你这话里的酸味,隔三条街都闻见了。”   两人吵起来:   “呵呵,有本事你回去问问你可爱的未婚妻,要是她有机会嫁给黑太子,还看不看得上你?”   最后以两人大打出手为结局。   人们大多相信,他终将选择一场政治联姻。   自幼早慧、深谙权术的黑太子,怎会不明白婚姻在棋局中的分量?   他那冷静近乎冷漠的智慧,也让所有人认定,他必将这步棋走得漂亮而精准。   未来的王后,或许是某位异国公主,或许出自历史悠久的名门。   总之,她必须血统高贵,智慧超群,容姿出众,才堪与他并肩俯瞰这帝国山河。   可谁能想到呢?   此刻,这位高高在上、对世俗美色从不垂目的黑太子,竟半跪在乡间满是灰尘和草屑的地上。   那双惯于发号施令、吐露威严辞令的唇,正虔诚地服侍着他的小神父。   水声让人耳热。   不远处教堂里的人声依稀可闻,每一次轻响都惊得他几乎要弹起,生怕有人窥见这荒唐而隐秘的一幕。   因此,他没能坚持太久。   很快交代了。   他听见喉结滚动、吞咽的闷响,脸红得不能更红,但是脚踝还被黑泽尔握在掌中,想踢人,却一时使不上劲儿。   最后,只是用足尖点了一下黑泽尔的膝头。   低低地说:“好了,你快放开我。”   黑泽尔抬眸看了他一眼,唇角还有舔舐后的水泽,倒像是一只胃口大开、亟待餮食的野兽。   雪斐被他看得心头一紧——那目光里的侵略性太过赤裸,竟在瞬间压过了羞耻与恐惧,让他只余下擂鼓般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重重撞在耳膜上。   “你要干什么?”他警惕地问,慌忙拽过散落的圣袍下摆,试图遮住自己光裸的腿。   黑泽尔却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雪斐像被烫到般,话抢着往外涌:“干什么、你想干什么?你休想!再这样……再这样我下回再也不见你了,连亲吻都不给你……”他越说脸越烫,“你怎么现在跟个流氓似的……真讨厌。”   “……”   黑泽尔静静地听完他的控诉,却只是帮他把褪下来的衬裤给穿回去,“我没打算动真格,总不能让你明天屁股里还有我的东西地上台去接受仪式吧?”   雪斐的腿上还残留着微黏腻的不洁感。   黑泽尔这番话不但没有安抚到他,反而叫他更生气了,“你本来还有那种龌龊的打算?”   盯着那张正义正直的脸看了良久,依然一丝破绽都没有,叫他更来气了。   “你倒好了,勾着我做了不规矩的事,自己舒服够了,还能摆出正人君子的样子,真是太虚伪了。”   他骂完,等待黑泽尔的反应。   而后者一副不痛不痒的样子,却说:“我哪里舒服够了?”一边说着,倒是一边把雪斐扶了起来,“我只是想亲近你,又不是想伤害你……你不用管我,你舒服了就好。”   雪斐低头一看。   看到黑泽尔腰下那块区域的阴影,又不吭声了。   他觉得自己这样不太公平。   可也没办法把一些自讨苦吃的话说出口。   马厩外的不远处,有人在呼唤寻找:“神父,神父先生,您在哪儿呢?”   雪斐连忙把裤子系好,整理了一下衣袍,怀着几分愧疚心地对黑泽尔说:“有人找我,那我先走啦?”   黑泽尔一脸凝沉地点了头。   .   虽然已经再三确认过自己的衣服没任何问题,但每次跟黑泽尔亲热过后,他都会觉得别人的目光格外令他害怕。   这算怎么一回事?   唉。   不是想好了要分手吗?   纸可包不住火。   再这样下去,迟早被人看出端倪。   彼得……彼得先生他是知道真相的。   明天就要封圣了。   雪斐却在一整晚都辗转反侧,一直到天快亮了,他才稍微睡着一会儿,不知不觉地沉入了梦中。   梦里是一片雪亮的光。   但这光给人的感觉是温暖、圣洁的。   雪斐隐约看到前方有一棵树。   于是他走了过去,发现这棵树正是他的小教堂后院的那棵老苹果树,但与他印象里不同的是,梦中的树看上去更大、更茂盛,而且已经过了开花期,结满了沉甸甸的苹果。   这些苹果每一个都是鲜红饱满的,还隐约散发着金色的光泽。   看上去是那样的漂亮又可口。   雪斐正好觉得渴和饿。   他伸手从最近的枝头摘下一个比他的拳头更大的苹果,咔嚓一口咬了下去,甜美的汁液顿时溢在他的唇齿间。   真好吃。   他想。   这么好吃的苹果要是能分给大家一起吃就好了。   就在他升起这个念头的时候,又听见身边有别的响动。   苹果树上那些缠绕其上的藤蔓突然像解开绳子一样的散开了,露出一个铺满了软松针垫子的树洞,里面竟然装着一只小小的婴儿。   雪斐从没有见过比这个小婴儿更漂亮的宝宝。   他雪白的像是一块美玉,黑色的头发像是乌鸦幼崽的绒毛一样覆盖在他的小脑袋上,正趴着,在呼呼地酣睡。   雪斐屏住呼吸,并不敢吵醒这个小宝宝。   不知为何,他对这个小宝宝有种莫名地,像是与生俱来的、原始的亲近感,光是看一眼,就觉得心要化掉了一样。   他看得着了迷。   良久。   雪斐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小宝宝从树洞里掏出来,抱在怀中,他的动作已经很轻柔很轻柔了,但还是惊醒了小宝宝。   雪斐顿时紧张得绷紧脸颊,唯恐小宝宝会哭泣起来。   但小宝宝睫毛微颤,睁开,露出一双湿漉漉、睡意惺忪的蓝眼睛,望来,焦点聚在他的脸上,一瞬间认出他是谁,便咧嘴笑了起来,像是十分喜欢他似的。   真可爱。   雪斐怦然心动。   ——梦到这。   雪斐醒了过来。   “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美梦。   哥哥尼昂在门外说:“快起来了,别睡了,你这个小懒虫,自己一辈子这么重要的大好日子,你还要睡懒觉?你要让附近的百姓们都发现你的本性不成?”   雪斐清了清嗓子,翻了个身,一下子醒了,他装模作样地说:“谁说我在睡懒觉,我、我早就按时起来了,只是在做晨祷。”   “行行行。”   尼昂说,“做好了赶紧换好你的礼袍出来,乡亲们可都已经有不少在教堂里等你来了。”   雪斐一边换衣服,一边还在想着那个梦。   为什么他会梦见一只小宝宝呢?   而且还觉得那么亲切。   亲切的……就好像那个小宝宝是他的孩子一样。   真是奇了怪了。   当雪斐换上蓝金祭披的圣袍来到教堂,打算先和宾客们寒暄一番,打一眼看去,却瞧见了黑泽尔正在跟一个女人说话,再定睛一看,那个女人不是久违多时的男爵夫人吗?   那两人也不知在说什么。   但男爵夫人很快发现他出场,过来打招呼,“神父,许久没见,你一切都好吧,我最近忙着两个继女的事,实在失礼,没有亲自来上门感谢你。” 第42章 CH.42   男爵夫人今早天还没亮,便带上两个继女,乘马车出门。   回风村的教堂她来过数次。   可在城堡事件后,还是头一回。   原本,她为了给自己压惊,打算安抚好两个返家奔丧的继女,再回娘家,等下一场亲事,或者干脆守着遗产,做个有钱的寡妇。   这时,她听说小神父要封圣的事,而且,骑士先生也在——   对了。   镇子上的人都说骑士先生其实是黑太子!   这使她觉得自己颇有眼光。   随便一捡,便捡着个厉害的男人来暗恋。   抱着一点小心思,她把两个美貌的继女都带了过来,精心打扮过一番,身着素净又优雅的长裙。   因为她的死老公是罪魁祸首,她与继女也算是受害者,差点也成了祭品,故而没收到太多人们的责难,至于戴孝,更不用表现得那样情真意切,还是撇清关系更好。   她穿一件蝉翼灰的长裙,戴珍珠耳钉,略施淡妆,一盏有纱网的小帽半掩住脸。   短短数日,回风村已大变样。   教堂外的道路上搭建起临时马棚,沿两侧摆满车辆,有大车、小车、篷车、轻便车、长凳客车,等等等等。   村里的孩子们都被装扮得像金童玉女,玲珑可爱的小女孩们一概身着一件掼奶油似的白裙子,而男孩子,则像是宫廷的小侍者,白衬衫,黑裤子,系领带,头发上抹发蜡。   穿过柱廊,到教堂里。   两壁的开窗都已挂上酒红色的帷幔。   她从前真没发现这儿的建筑是索兰时期的样式,古色古香,再将白烛银台摆上,装饰以花束,显得华丽纷纭,且不是那种新式的、浮躁的,而是古典韵味。   接下去要举办仪式的灵堂更是灯火辉煌,高敞明亮。   木板重新描金,焕然一新,其上点着不知多少支白烛,分成八排,与鲜花相间,四角已点上线香,雾气氤氲,矜心惬意的味道。   黑泽尔身材高大,即便人山人海也高出一头,一眼就可瞧见。   她对两个继女说:“那个就应该是‘黑太子’本尊了。”   两个女孩刚死了亲爹,还知道多年前的生母是被父亲所害,郁郁寡欢,并无旖旎的心情,但在看到黑泽尔的一瞬间,还是红了脸。   男爵夫人大着胆子上前搭讪。   黑泽尔自然记得她,不失礼地问了身体健康,又被介绍了两位小小姐,互相行礼。   雪斐便出现了。   继母还没引见,两位姑娘已猜到他就是今日的主角。   来之前,继母只简单说:“他是一位很貌美的神父,大而蔚蓝的眼睛,身子不够壮实,但还算轻捷,难得的金发,像清晨的太阳。”   这位年轻神父头戴一顶巴掌大的方教士帽,该帽像女士们爱戴的礼帽,完全起不到遮风挡雨的作用,只是好看,衬得他金发愈金,白肤愈白,整个人如同用黄金和雪花石打造得一样美丽。   于是又看呆了眼。   两人长期住在修道院,每日面对修女,偶尔见到神父,却从没见过圣洁的这样标准的人。心想:即便是听不懂他的弥撒,光是看到这张脸,也会让人想要常来常往。   男爵夫人见到雪斐,心念一动,想起她这段时间她一直记挂在心上的一件事——先前,她误把能生子的药丸给了小神父——她一直没有找到好的时机说来着。   她含蓄地问:“您最近身体有什么不舒适的地方吗?”   雪斐完全没理解她的深意:“劳您关心,我一切都好。”还以为是指在城堡昏迷的事情。   她把雪斐叫到一边单独说话。   雪斐不明所以,但看她情态认真,便跟过去。   黑泽尔看了两眼。   男爵夫人想了想,说:“您记不记得您上上次去找我,就是我买药水的那回,我给您准备了小礼物,其实,那次我不小心把东西给备错了。” 话说出口,她自己长舒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心头的一个重担。   “您不是送了我一颗糖吗?”   雪斐记得的,“我已经吃掉了。”   男爵夫人:“……”   她再次从头到脚,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仔仔细细地把雪斐看了一遍。   雪斐见状,感到不妙:“那颗糖有什么问题吗?”   男爵夫人难以启齿地说:“那、那其实是我找来的巫药,据说有求子的功效,但不知男人吃了会怎样……”   雪斐:“?”   雪斐:“??????”   他怔住。   寒暄中。   教堂打钟了。   那口还来不及更换的小钟声音细低,却清灵。   叫人身心为之一荡似的。   祭礼要开始了。   屋子里突然一下子安静。   雪斐不得不先按下摇撼的思绪去办正事。   圣乐飘扬。   是两旁站在圣坛边上的唱经班的孩子们在哼吟,他们学得极好,童声干净清澈。   所有在场的人都同时跪下。   来自圣城的主祭圣父裴吉登场,他一手执杖,一手捧经书,身后是两个临时找的由信徒担任的助祭角色,捧着叠得当成的大红缎带。   “叮铃、叮铃。”   沾过圣水的摇铃在他的手中被晃出轻响,洒绕在雪斐的头顶四周。   雪斐跪在祭坛旁的拜垫上,状至虔诚。   裴吉对他致以长长的颂词,形于辞色,稍带着几分慈爱。   他一念完,乐器同时奏起,孩子歌唱。有几个信徒也跟着唱,谦卑地压着声音,但汇众一体,冲向天空,古老的拱顶在微微震动着,有木屑和尘土飘落下来。   太阳逐渐升起,晒着瓦顶,大殿里热得像是蒸笼,人们的情绪似乎也更激动了,心里发紧,觉得喘不过气来。   而雪斐本人,在被戴上圣城赐予的祭披和象征二级圣品的项链,与裴吉神父互致颂答之后。   没人知道。   当他看上去宁静而虔诚地跪地阖目,眉心微簇时,实际上,心里却在想着方才男爵夫人对他说的话。   ——“求子药”?   等等。   他昨天在梦里见到一个小宝宝。   有什么关联吗?   不、不可能吧。   他可是个男人,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男人。   应该不会……?   他心慌起来。   .   封圣仪式结束后。   黑泽尔也不得不开始动身返回王都。   对此,雪斐明面上表示惋惜,实则心底狠狠松了口气。   这几天,尼昂都一日到晚地跟弟弟在一块儿,使得黑泽尔甚至找不到空隙和小恋人说一下悄悄话,就这样闷不吭声地不得不暂时分离了。   启程那天。   雪斐在村口送别两人。   尼昂等了一会儿,发现老管家麦伦没上车,问:“你不一起回去吗?”   麦伦鞠躬,彬彬有礼地说:“奉王太子的命令,教堂还有一些新建工作没完成,我留下收尾,尽数解决了,我再回王都去。”   尼昂当时听完,微妙地感到一丝不对劲,还乐呵呵地说:“王太子真是贴心。”   他想,虽然黑泽尔把他的私人请求忘掉一段时间,但是人家是真妥当,说要帮忙,就帮得完整。   于是。   他,黑泽尔,捎上枢机主教,一块儿上路返回王都。   枢机主教在半路分道扬镳。   剩下他们两人回到王都。   .   黑泽尔先是去王宫简单拜见了父王。   父子俩感情淡薄,无话可说,不咸不淡,连君臣都说不上,倒像是接见外交使臣,互不得罪,演了这么多年都懒得演了。   离开王宫。   他并没休息。   车夫都在打盹,反而他这个连安稳的床都没沾一下,近几天都睡在马车里的人仍然精神奕奕,下令前往他母亲所住的女子修道院。   离女子修道院的宵禁时间还有两个钟。   正好够他们母子俩说几句话。   黑泽尔是经常来的。   他径直被引走一条客人专用的通道,见到了等候多时的母亲。后者已料到他会来,每次如此。   黑泽尔先将礼物都送给母亲,或贵重,或便宜,王后都没有表现出喜欢或讨厌的倾向,只是客气地道谢。   看着母亲淡漠的脸。   黑泽尔忽地又十分想念雪斐,他在私底下多么鲜明活泼。   嬉笑也好,骂人也好……他就喜欢听雪斐热闹地说话,字词儿像干玉米粒丢进黄油里,噼里啪啦地炸出一堆爆米花。   母亲似看出他有心事,问:“你有什么事要与我说,尽管说就是。”   黑泽尔拿定了主意似的手握成拳,语气却很平静:“母后,我在这次的旅途里遇见了一个人,我爱上了他,我想与他结婚。”   说的时候。   他的另一只手在桌下,温柔地摸着兜里的小荷包,里面装着他偷偷收集的雪斐的发丝、睫毛。   .   黑泽尔离开的当天晚上。   吃过晚饭。   雪斐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似少了什么。   不过,如今教堂的香火变好,上头还打算要加派几个修士过来,他有的是事儿要忙,因此等到了睡前才有空想闲事。   他想:……大概是因为上次在草垛的事。   让他总觉得自己欠着黑泽尔一点好处。   刚躺下没多久。   雪斐即发现不对劲。   脖子的感觉和平时不一样。   他辗转一会儿,爬起来,拿起枕头一看。   很无语。   这不是他的枕头,是黑泽尔的枕头!   什么时候偷走的?   他完全知道小偷是谁。   照顾黑泽尔长大的管家——麦伦爷爷在教堂留了足一个月,雪斐没催,也没问,他隐约觉得对方知道他和黑泽尔的关系,因此对他关爱有加,可谁也没有把这个事情说出来。   关键是,人家确实是专业的。   将他的衣食住行都照顾周到,雪斐一时还真的舍不得赶人家回王都。   就这样,一拖再拖。   便拖到了圣城又颁布旨意,说王太子出征,请求教廷派一位医术高超的神父辅助,而他在这方面天资卓越,自然是当仁不让的人选。 第43章 CH.43   雪斐真生气。   他才在他的乡下小教堂过上美滋滋的小日子,官升一品,有了两个助祭(还在他的操作下,把他的两个朋友给送回来了),后院的苹果也眼见着快成熟,马上就能做苹果派、苹果酒,却被一纸调令,又要千里迢迢、风尘仆仆地往军营去。   但没办法。   上头都这么说。   只能从了呗。   好在这次旅途比上次轻松得多。黑泽尔留下的老管家麦伦做事周到得令人惊叹:三辆马车,护卫、行李、神父各司其职。雪斐那辆车厢里铺着厚厚的鹅绒垫,小茶几上甚至备好了他常喝的花茶和两本解闷的游记。   “您若早上犯困,睡着也无妨。”出发前麦伦温声说,“我们会小心将您连人带毯子送上车的。”   那未免过于懒得不像样。   雪斐做不出来。   他老老实实、一本正经地穿戴好神父装,才在村民们的浅挥目送中上车,出发。   当然。   一上车没多久,他便呼呼睡。   麦伦安排好沿路的行程,细心至令人发指的程度。   每日行程精确到每个驿站该休息多久,连雪斐喝茶喜欢什么温度、什么时候会想吃些甜食,都安排得恰到好处。   夜里住的必定是当地最干净的旅店,床单干净,散发着淡淡清香,叫他每晚都好眠。   雪斐算是见识到了,他本来以为他家的凯丽已经是个很称职的管家,没想到还有能与之抗衡的选手。   这段时间以来。   尽管黑泽尔不在,麦伦寡言少数,但毕竟抬头不见低头见,雪斐都爱跟人说话,一老一少已然混熟。   雪斐打听到麦伦爷爷的过往。   他出身于边陲小镇,母亲早逝,父亲是个酒鬼,十一岁时,又一次被打得鼻青脸肿后,干脆离家出走,他做过乞丐、鞋匠、酿酒工人、士兵、商贩、裁缝学徒……辗转了许多地方,发过财,又破产,才在三十岁那年来到王后的手底下工作。   本来以为这份工作也不会干很久。   没想到一干就是二十八年。   王后和太子都待他宽厚,说要为他养老,他很满意。   老麦伦总会冷不丁地跟小神父讲一段王太子幼时的往事。   “……他打小就过度好强,小时候,牙还没有长齐,学说话,有一个发音怎么说都说不好,急得哇哇大哭。”   “三四岁时,太子殿下就开始为自己每天穿什么拿主意,哪怕是弄错袜子的颜色,他都会生气得鼓起脸。”   “他的记性可真好,当时才六岁呢,我记得,半年前他得了一块糖,舍不得吃,偷偷藏在书柜的角落,之后再去找,哪还有呢?你说是不是,早就因为引来蚂蚁,被女仆给清扫掉了。结果他还冲我生气,质问我为什么乱动他的书。真是不讲道理对不对?”   听得雪斐直乐呵。   没想到啊没想到。   如今那个威严凛凛的王太子殿下,竟有这样可爱的糗事。   “后来呢?还有吗?”   雪斐每次听完还要听。   末了。   老麦伦还要轻咳两声,补一句,“对了,我跟您说的这些,千万不要让太子知道,不然的话,我可是吃不了兜着走喽。”   雪斐边笑边点头,心想黑泽尔哪舍得责罚这位看着他长大的老人,但还是郑重保证:“好的好的,哈哈哈哈。”   他俩一路上有说有笑。   就这样,欢快地抵达军营。   .   接风的是尼昂。   雪斐刚下马车,就看见兄长穿着骑士团笔挺的蓝制服等在那里。   这次出征,王家骑士团也近乎全员被派遣过来。   差不多都是偏向王太子的党羽。   国王和太子的矛盾尽管一直没有放到明面上,但一直暗流涌动,密而不发,作为臣子,他并不能明确表态,只打算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   大家都是狐狸。   他知道弟弟能来是黑泽尔特意安排的。   为此。   他单独去找了黑泽尔一趟,进行询问。   “我今天才从别人那里听说,我弟弟要作为医疗神父随军,殿下,其中有你的手笔吗?”后来回想起来,口味实在不客气,他情急了。   “是。”   黑泽尔爽快地承认,又安抚,“别担心……他是神父,按各国公约受保护。没人会蠢到去伤害一位无害的神父。”   “但枪炮不长眼啊!”   “他在后方。”   “……”   “经此一役,他又能在教廷中更上一层台阶。”   尼昂没好气地说:“我们全家都没指望他出人头地,您怎么比我、我哥、我爸妈都要操心。”   黑泽尔则严肃正色,回答:“因为我欣赏你弟弟的才华——你只是因为从小看他长大,所以麻木了,在我看来,他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你知道,我必须与教廷搞好关系,老教皇年事已高,在他之下,有声望的几位大主教与我的私交都不算好。”   尼昂见鬼似的瞪大眼睛,“你难道要我弟弟做教皇啊?”   不是我贬低他,他真不是那块材料。   他真想说,但还是咽进肚子里。   况且,这是黑泽尔能干出来的事。   王太子的爱才求贤人尽皆知,不吝出身,前阵子他还直接把一个工匠直接送到王都授予政府官职。   “那倒没有,”黑泽尔的声音变温和,“但是,我觉得他做个大主教不是不行,那样一来,也可以保他一辈子衣食无忧。我料想接下去的战事也不会长,我不会让他成为拉锯战,大约一个月便解决,只需要忍耐一个月,他拿到的功劳便可以直升大主教,甚至与区主教平起平坐,有什么不好?”   尼昂想了想:“……”   想了又想,又又想:“…………”   好吧。   他还真的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他被说服了。   作为年长雪斐近十岁的哥哥,他当然是指望自家的小懒蛋能够富贵荣华啦,起码有他在身边,很多地方也有操作空间。   而且。   这段时日以来。   尼昂亲眼见到黑泽尔到处逢人就吹斯卡里杰罗家的三儿子,在大学,在诗社,在宫廷,在打牌吹牛的酒会,在别人举办的结婚宴会,只要有谁问起他在镇上的遭遇。   不出三句话,黑泽尔就会拐到开始称赞小神父。   倘若不是他事先知情那是他的弟弟,有所了解,遮掉名字,他脑海中所被塑造的印象一定会是个光辉谦虚、自律谨慎、法术高超却真正心怀大爱的神父形象。   黑泽尔绝口不提小神父的美貌,全在说品德,引得人们好奇,又纷纷附和称赞。   如今斯卡里杰罗家的“双英”已成了“三杰”。   连他妈妈都写信来问是怎么回事,说去参加沙龙,被其他贵妇人追着问育儿方法,如何做到每个儿子都培养得如此出色?搞得她一脸懵怔,不知发生了什么。   连他这个二哥,都已经差不多被洗脑成功。   有时,他会自我反省:是不是他对弟弟抱有偏见?那可不是一个好兄长的作为。   收到信。   他估摸雪斐这两天就要到了,正想问黑泽尔请假去接人,还没开口,后者早有预料似的给他批了假。   尼昂颇为感动。   所谓的好老板正该如此,平时不说虚话,把你家里的事也记挂在心上,连你的兄弟姐妹一起提携。   他真心祈祷黑泽尔可以顺利继位。   然后,他在附近的村子接到雪斐的车队。   一见到雪斐,尼昂立刻笑了,“……王太子还说,你诸事缠身,会不会消瘦?才一个月不见,怎么感觉还胖了?是不是天天睡懒觉,你这个脸,没见过这样白里透红的。”   雪斐一点儿不害臊,理直气壮地说:“为什么要消瘦?你知道的,我每天都吃好睡好,这样有精神侍奉神明,我可不遵循苦修士那套。”   他贴近大哥,低声问:“对了,是不是王太子想办法把我调过来的?”   见尼昂点头。   雪斐面目一时有点扭曲、怨念,“我就知道是他!不让我过安生日子。”   尼昂连忙左右环顾,确认没人听到这样大不敬的话,再轻声教训他:“你说什么呢?王太子给你锻炼升职的机会,别的低阶神父想求还求不来。你好好干就是,一个月而已。”   又掰开来说,“殿下也有他不容易的地方,教廷换别人来,他还不能安心,他父王现在身边的情人一直在吹耳边风,还花钱贿赂、拉拢了不少高级教士,殿下几乎没有空闲,你看,适才回王都,都没几天休息,又被派出来,他们就是希望他独木难支,唉……”   雪斐听得一愣一愣。   直到见到黑泽尔。   那双眸子又又又闪烁着金光。   雪斐顿时在心底翻了个白眼:   你想多了,哥哥,他就是惦记我的身子。   黑泽尔穿着一身方便行走的黑色军装,但是便服,腿上、身上都有皮革束带,如此简单的全副武装,像是一只已经准备好的随时狩猎的雄狮,英气勃勃。   他忍耐了一整天。   原本打算若无其事地接待,但在远远看见雪斐的瞬间,还是难以按捺激动地起身,快步走上前去,眼睛一眨不眨地望住:“一个月没见了,神父先生,您还是和以前一样有精神?没有生病吧?”   瞎了吗?   尼昂都不禁觉得离谱,你看我弟这张水灵灵的脸蛋,哪里看上去有一点病?   古怪。   太古怪了。 第44章 CH.44   说到底,尼昂是个久经情场的老手。   以前他灯下黑。   从没留意过这两个人之间有什么猫腻。   如今一看,尼昂顿时警觉起来,心底直返嘀咕:为什么感觉王太子看小雪斐的眼神含情脉脉,这家伙,该不会爱上我弟弟而不自知吧?   是的。   他仍没往实质关系上想。   黑泽尔以前出了名的不沾色,无论男女,连牵手都会腼腆的人,克己复礼,以他十几年的了解,甚至觉得不出意外,王太子会把自己的初夜留到婚礼当天,绝不会做出不规矩的事。   但操守是操守,心是心。   谁能控制自己的心要擅自飞向某个人呢?   尼昂想:他必须掐断情苗,也是为了黑泽尔,省得未来心伤,从古至今的经验,看上去越是刀枪不入的硬汉,为情所困的时候就越是自我毁灭的厉害。   至于他的弟弟。   没事。   这家伙还是个宝宝,小笨蛋,估计压根没看出来。   尼昂站在一旁隐忍不发,但且看着雪斐与黑泽尔公式地一问一答。   只见小神父眼观鼻,鼻观心,行为举止合乎规矩,倒没有半分对王太子特殊对待的样子,起码,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而实际上。   雪斐早已紧张得后背直冒冷汗,装了又装,才勉强摆出神父的架子。   黑泽尔说:“你落榻的住处我都已命人准备好,要是还有任何需要,都可告知我,我会尽量满足,或者,我若不在,找我的副官也是一样的。”   雪斐赶忙摆出修士的态度,说了一些“不当享乐”的官话云云。   黑泽尔上前一步:“那我送你去,你看是否有什么需要添置?”   忽然,旁边一声不响地伸出一只手,是尼昂,他皮笑肉不笑地说:“不劳烦您大驾,我这个哥哥不是在这吗?他有什么需要,我都可以照顾。行了,雪斐,我领你去住处。”   等他们这边说完话。   管家老麦伦也将雪斐的行李整理得差不多了。   .   他们所住的是随行工兵临时搭建的房子,分配给雪斐的寝室还算宽敞,另外,他还有一间单独的工作室。   士兵们有条不紊地或巡逻,或训练,后勤部门正在烹饪晚上的食物,香气飘得老远。   雪斐翕动鼻翼,吞咽口水地问:“晚上吃什么?”   尼昂看他原形毕露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不成样地骂道:“你这个小笨蛋,光惦记着吃——”话锋一转,“要是,要是王太子单独找你,你可别去。”说完,等着雪斐问为什么。   可是没有。   雪斐直截了当地点头,说好。   他还没有笨到把自己送到饿了一个月的年轻男人的嘴边。   尼昂握住他的手腕,眯起眼睛细细、深深地看好一会儿,“知道为什么吗?就答应下来。”   雪斐一脸无辜,满目信任,“哥哥,你既然这样跟我说,那我肯定信你的。……我想,可能是要我别掺和进政治的事情里吧?我会恪尽职责地拯救生命,无论是敌方的还是我方。说实话,我压根不想看到战争发生,你说,大家坐下来谈判解决不成么?”   尼昂惊疑和钦佩于他的天真,递给一个眼神,口吻戏谑:“这种话,等你当上教皇以后说不定能做到。”   这无疑是天方夜谭。   雪斐哈哈一笑。   .   当天半夜。   雪斐照常入睡,睡到一半,不得不醒来。   男人的胸膛热得像个火炉,把他给烧醒了,烧心,也烧身,意识朦胧,却没有惊慌,哼了一口气,说:“我就知道你会来。”   黑泽尔一笑,“那怎么自顾自去睡,也不等我。”   “你当我是你?精力旺盛得像有神经质。”   雪斐嘀嘀咕咕地说,“我日子过得安稳,好不容易才把教堂都修好,三餐作息规律,你却非把我薅到大老远来,坐了半个月的车,我不累吗?”   黑泽尔却说:“你走得拖拖拉拉,换做是我,骑马三天就到,麦伦说你在路上遇见餐馆都要大吃一顿,唯一的一场病是吃多了积食,胃不舒服……让我看看,还没有哪里生病了?”   一边说,一边理直气壮地对他动手动脚。   自己知道自己嘴馋是一回事。   本人清楚,还是被情人说又是另一回事。   雪斐在他的怀里挣扎起来,没两下,手脚就热腾腾地缠作一块儿了。   黑泽尔还穿着衣服裤子,但是很薄,裤腿卷起来,能蹭到他小腿上新生的毛,又硬又扎人,因为天气干燥,似乎还带起一点刺啦刺啦的静电。   这让雪斐觉得自己简直像是在被一只大型的野兽拥抱着,他有点不能说是讨厌的讨厌。   “我没生病。”   “欸,欸,你碰哪儿呢?”   “轻点声。”   “有没有人看见你摸到我的房间里来了,成何体统?”   “你烦不烦?我要睡觉了。”   “好累……累死了……”   试探过后。   听着他撒娇般的话,黑泽尔心里头一阵熨帖。   他用着每一寸的心神去分辨。   他松一口气地想:还好,还好……虽然过去一个月,但是他还是记得我的,不排斥我的,我抱他、吻他,他也没有十分讨厌。好吧,我可能是有点太黏人了。   他柔情似水地低声说:   “你睡吧。……不用管我。我只是抱你一下。”   闻言,雪斐便闭上眼睛,继续假寐片刻。   黑泽尔一动不动,只是全心全意地搂住他,热度汩汩地从胸膛传过来。心跳得不是很快,但是稳固强烈,像是永不断绝一样地充满能量,四射似的庞大能量。   雪斐很困,但被他扰得无法安眠,又睁开眼,在他的怀里小小地挣扭了一下,衣料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你那儿直挺挺的,戳着我,我怎么睡?真该让人们看看你私底下的真面目,道貌岸然的王太子殿下,对神父也一点儿忌讳都没有,还更兴奋呢。”   黑泽尔低低地笑了几声,“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你知道要如何做一个统治者吗?”   雪斐不解:“什么?不知道。”   黑泽尔声音低幽地在他耳边说:“——教所有的臣民正直守法,而自己则无恶不作。”   这句话,用黑泽尔那宽厚信任的嗓音说出来格外有反差。   呵出来的热气仿佛轻咬了一下他的耳朵尖。   “你可真坏。”   “和我相好的小神父也不遑多让。”   “我、我是身不由己的。再说了,光明神都没怪我。看我的神力,还是和以前一样充沛,甚至更精进了。”   “我也觉得。光明神一定是赞成我们在一起。”   黑泽尔又问:“我们已经足有四十一天没见了,多余的十来个钟头都给你抹掉,你真没想过我?”   “……”   雪斐沉默了一下,才说,“没想啊。太忙了。”   黑泽尔幽幽叹了口气,“行,没关系,倘若爱不平等,那我心甘情愿做更深爱的那一方。”   雪斐被逗笑,“有没有说过你不适合说情话?像在背书似的。我还以为王太子殿下从小到大只看经纶哲理,也会看杂书吗?都是从哪里学来的。你写的那些信也是,五花八门,你怎么那么有空,再这样下去,我真怕你耽误工作。”   黑泽尔一五一十地回答:“没有人对我这样说过,毕竟这是第一次,哦,也会是最后一次,我说得很糟糕吗?但我想,不管做什么事,总要从练习开始,大量地说,不能害怕偶尔有几句砸场子,说得够多,总有几句会是你爱听的。”   他像个求知好问的学生,又颇为严肃地问:“批改一下?——今天可以给我打几分?我的小神父,行行好。”   妈呀——!   雪斐被他抱在怀里轻抚两下,别说是身子,脑子也有点发酥,他觉得黑泽尔的学习能力真是一日千里。   其实,就算是在他们分别的这段日子里。   黑泽尔依然没有完全地远离他,每天起码送来一封信,偶尔两封,都是通过专人信使,私下递给他的。   信里内容一半正经,一半不正经,语法工整,措辞优美,总要附上一首情诗。   最近几个年头非常流行写诗。   黑泽尔本来就拥有不俗的文学造诣,练过笔,抱着一丝不安,充满热情,笔耕不辍,最高记录一天甚至写过三封情书!   “麦伦爷爷知道我俩的事吗?”   “你不许我再告诉别人,我谁也没说,现在只有彼得知道;可麦伦为人精明,洞察人心,我恐怕他早就看出来了……”   雪斐忧心忡忡地沉吟着。   “今天……我哥哥和我说了几句似是而非的话,他让我提防你。”   趁他发呆不注意,黑泽尔尝试着在脸蛋上亲一口,香喷喷的,有备而来地说:“不用怕,这会儿他绝不在,我把他派去办事了。”   “你怎么又亲我?”   雪斐哼哼唧唧地说,“堂堂王太子却做出小贼般的行径。”   黑泽尔已经不要脸了,笑盈盈地说:“嗯,做贼做得还不熟练,还得练习,要是能把你的心偷走就好了。” 第45章 CH.45   雪斐啊雪斐。   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   完事后。   大汗淋漓的雪斐看着帐子顶,心里默默骂自己。   他为什么对黑泽尔好像没有抵抗力似的。   他难道缺男人喜欢他吗?不缺啊,他以前又不喜欢男人。就算是现在,他也不觉得自己性取向有问题,在看到其他男人的时候是丝毫不心动的,又不是没见过比黑泽尔更英俊的——   不。   等等。   好像是没有见过。   算了,这不是重点。   先略过。   还有黑泽尔送的那一大沓情书,收着吧,不安心,毁掉吧,又觉得太可惜,于是只要藏在一个上锁的小木盒里。   他一整车的行李,就属那一盒情书看得严,放在随身携带的行李里,和圣经、文书等等重要文件混在一起,不许别人碰,如同一颗定时炸弹。   他对自己感到苦恼。   奇了怪了。   他尤其喜欢黑泽尔的抚贴,当那双手毫无阻碍地放在自己的皮肤上的时候,仿佛亟待受水的沙子一样,能把传来的暖意都吸收进去,来填补一种精神上的渴求。   他的小腹里好似有一个空洞,里面装着颗种子。   需要人去浇水——别人不可以,必须是黑泽尔才行。   运动过后,黑泽尔身上的气味格外浓郁,还问他:“我可以抱着你睡吗?睡两个半钟,我发誓,一定不叫人发现,天亮之前我就回去。亲爱的,别嫌弃我,我不是每天都有空来。   “我有失眠症,一直睡不好。   “但在你身边的时候,总能睡得很安稳。”   雪斐一时又心软了,咕哝:“我可没有对你用静心咒,但是,你要是我对你使用一下也不是不行,这本来就是随军神父应该做的。”   黑泽尔却说:“那太劳累你了,你刚才辛苦过。没关系,只要你在我的怀里不挣脱,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安眠咒。”   油嘴滑舌的家伙!   雪斐一边觉得肉麻,一边又有一点点受用。   黑泽尔说着要睡了,却还在不停地碰他,抚摸他,像是一个喜欢至极而难以自制的大男孩,倒把他揉摸得很舒服,先睡着了。   .   雪斐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   他的秘密情人当然已离开,床铺整理过,床单、被子清香干爽,挨近的桌上放着一碟甜点心,还有一壶牛奶。   雪斐简单填了下肚子,出门,侍奉他的仍然是老麦伦,一见他就问:“您睡了那么久,饿了吧。我这就让人给您送餐,稍等十分钟,王太子使人送来了今天刚猎到的新鲜的野兔子,我擅自提前做成了烤肉。”   刚偷完人。   雪斐不免心虚,脸不由地一红,支吾说都可以。   见他踟蹰,老麦伦会心一笑,和蔼地说:“您放心,我是个为朋友守口如瓶的人。”   “我们……我们只是……不是正经的……”   雪斐不知该怎样描述,面红耳赤地说:“大概,总之,算是一时糊涂吧。”   抵赖没意义。   还不如让人家帮忙隐瞒一二。   老麦伦微微一笑,脸上仿佛写着:我都懂,年轻人嘛,就该年少轻狂。   雪斐脸更红了,闭嘴,不敢再说半个字。   用过饭。   雪斐将自己的带来的药水都进行了整理。   旨令来得匆忙,他跟两个朋友通宵达旦,才赶出了一些药水,和还没有组装的原材料,那边也在继续工作,会源源不断地送来药品。   还有小半日时间。   询问过后,他干脆直接去医务室,表示,可以提前为士兵们解决一下头疼脑热、陈年痼疾的问题。   .   当尼昂发现时。   医务室外已经大排长龙。   “出什么事了?”   他随手抓过一个在排队的士兵,“你们怎么全都在这儿,很多人受伤?”   对方有些不高兴,“长官,我好不容易才排到这里,我足足站了半个小时——没有人受伤,没出事,是新来的神父,他好心好意地说要帮大家看看旧病,老约翰是最先去的,他的胳膊上不是有道旧伤总会发作吗?结果,被小神父医治了一下便好了,说不疼了。大家从没见过这样灵效的神父,全都过来一探究竟。”   尼昂:“?”   这小傻子!   果然是没有在社会上吃过苦。   这样不得把自己给累死?   又或者,是黑泽尔那个家伙搞的鬼?   亏他还怀疑黑泽尔是对他美貌单纯的弟弟动了凡心,没想到,原来也是要把他的弟弟当作牛马使用!   有够黑心肝。   不愧是将来要当皇帝的人。   尼昂是皇家骑士团的团长,在整个军营里,职位仅次于王太子,甚至在某些情况下,可以越过上峰,自行发号施令,因此他没有顾忌,径直地穿过人群去看雪斐。   正好看见雪斐在给一个脱下半边衣服,裸出肩伤的人在进行察看和治疗。   幽白柔和的圣光自他的掌心亮起,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像是正在被神明上身,漂亮的犹如教堂里的雪花石雕塑。   尼昂还是头一次见到自家弟弟正经干活,没有打扰,而是安静地等到治疗结束。   定睛看。   被治疗的人不是他手底下的伙计么?这个粗鲁的像大灰熊般的家伙,面对雪斐,露出一种扭曲的腼腆,羞答答地说:“多谢您了,神父,礼金我放进您的善款箱里。”   尼昂上前一步:“就这些?你不是收藏了很多好东西吗?”   哼。   他难道能不知道?   这群家伙攒的战利品都不少,又没娶媳妇,能耗费到哪儿去。   雪斐则擦着汗说:“不用,先生,我按教廷规定的标准收费。”   男人一听,反而涨红脸,直接拿出了一块红宝石的吊坠,“请收下,我欠谁的也不会欠神父的。”   雪斐推脱不得,便说:“那么,我会把你们额外的捐赠换成钱,拿去救助贫困的孩子们。”   他是说到做到的。   尼昂叹了口气,身边沉默地走来个熟悉人影,望着雪斐。   尼昂转头,阴阳怪气地说:“王太子,我弟弟真是听话懂事,对不对?”   “我没让他做这些。”黑泽尔回答,“他心地太善良了。”   抱臂胸前的尼昂再次一怔,隔着衣袖,抚平皮肤上立起的成片的细小鸡皮疙瘩,心里咯噔得更厉害了,呵呵冷笑道:“你怎么一副着迷的口吻?可别这样,你总不能看上一个神父了吧?”   这话就说得很直白了。   黑泽尔静下来,不置可否。   否认是撒谎,承认又过早,他忖量地说:“任谁见到他,都不会无动于衷的,不是吗?”   尼昂却说:“但不应该是你——性别和身份都不对。”   黑泽尔抬起头,付之一笑,“嗯,老师,我明白。”   明白?   明白什么了?   尼昂愁了愁,又想,让雪斐忙起来也好,这样就没空被王太子觊觎。   谁能想到呢?   他家的小懒虫居然成了王太子的初恋,二十五岁才姗姗来迟的初恋,想想怪可怜的,好不容易喜欢一个人,却得无疾而终。   不过嘛……   初恋这玩意儿不留下点遗憾,怎么叫“初恋”呢?   如此一想。   他都有点怜悯黑泽尔了。   .   “你不是说没空吗?”   是夜。   雪斐在被子里推开黑泽尔贴近的脸说,“热热热,我干活干得累死了,神力都被掏空,你还折腾我。你的政务呢?不用处理吗?”   “很想来见你,反而比平时效率更高,全都处理完,挤出了一个钟的时间,就一个钟,好乔儿,乖乔儿,让我亲你一下,好不好?”   他厚脸皮地说,“你知道的,我办事很快,马上就解决。”   雪斐不安地说:“再这样下去,迟早被我哥撞见。”   黑泽尔连半分犹豫都没有,直接提出:“早上撞见,我就说我来请你指导我的晨祷,晚上撞见,我就说是晚祷。我是个虔诚的信徒,为了祈求大战的胜利,所以从神父那里寻求心灵的慰藉,理由充分。”   雪斐怔怔,哑口无言。   他感觉又刷新了对黑泽尔的认知。   尽管以前他没觉得黑泽尔正直到纯白,应该也有阴暗的一面,只是自己没发现,但真的见到这家伙蔫坏,还是大为震撼,甚至……甚至有一种是自己把黑泽尔带坏了的错觉。   战事大获胜利。   这只是边境的一场小摩擦,士兵们状态极佳,以围代打,敌国的将领很快送来了投降书。   两边拟定签下协议。   黑泽尔对雪斐说:“你等着,回去我就向教皇给你升职,功劳也攒够啦,你来王都做神父好不好?……我知道你淡泊名利,不喜欢跟达官显贵打交道,但是,为了我,你稍微地升职一下行吗?”   雪斐有些意动。   没想好答不答应。   事情的变故发生在骑士团率领的军队回程的途中。   起先是尼昂收到一封求救信,地点是附近的一处山谷,印着骑士团的章,落款是他派去的一支作为斥候的三人小队的队长,说被困在谷中,需要人手救援。   尼昂干脆亲自前去。   结果一直到第二天也杳无音讯。   雪斐着急。   黑泽尔不再等待,干脆点了九个人,过去看看。   雪斐哪能袖手旁观?   他换上轻便的神父黑袍,带上药物、神徽,另骑一匹马,跟黑泽尔一同出发,去寻找哥哥的踪迹。 第46章 CH.46   “要起雾了。”   黑泽尔对雪斐说,“我们得尽快找个地方歇脚。”   山间树林的枝头已垂挂着薄薄夜雾,映作月光的霜白色。   雪斐耳朵灵,听见淙淙溪水在荡漾着,流过苔草丛。一棵棵白桦树微微地、朦胧地发亮,风吹过,所有小片小片的叶子都在颤栗。   无论走到哪儿,似乎都是一模一样的树。   但雪斐一向是个路盲,同一条道他必须走上三次才能记住途径,他问:“我们走错了吗?”   黑泽尔的回答总是令他安心,“总能走出去的,只是没找到你哥哥的踪迹。”   他们沿路做了许多标记,一直在往前走,未曾遇见之前的地方。在太阳落下、月亮升起的时候,他们来到了一处月光闪烁的池塘边,稍微亮堂些,叫人没那么心慌,不远处,树林的深处一片漆黑,众人的视线无法穿透,雾已浓起,而树林本身和雾气一般,模糊不清。   雪斐想到他们在回风村旁的树林的遭遇。   他心底有些发毛,想去握黑泽尔的手,可碍于有许多士兵在,因此不敢露出胆怯、依赖的态度。   这次很奇怪。   他事先对哥哥的下落进行占卜。   光明神给出的引导却不容乐观,不糟糕,指示意性命还在,但浮在杯子水面的银针摇晃个不停,像是进入了混乱磁场的指南针,失去方向。   雪斐与尼昂是一母同胞的血脉。   他用自己的血就可以感应尼昂,但这份感应细若游丝,忽闪忽离,使他非常地担忧。   先前的战役赢得轻松,伤亡也控制在最小的范围,哥哥和黑泽尔都没有一点事,来之前又喜事连连,雪斐最近毫无危机意识。   他已忘记了在古堡附近遭遇的恐惧,现在,终于若有似无地回忆了起来。   夜色渐浓。   纯净的山间空气变作旋风,穿透过人群,潮湿地,从西面吹来,短暂地驱散了一下雾气,前方呈现出一片铅灰色,满是水汽的云低垂在一座长长的池塘的水上。   “咕呱、咕呱、咕呱……”   草丛中传来青蛙的鸣叫声,绿色的小青蛙有的藏在台草丛里,有的站在睡莲的叶片上,有的浸在水里,有的在正在游泳,但毫无例外的,都睁着硕大的像是要掉下来的眼珠子,正在瞪着突然闯入的一行人。   不知是否是自己多心。   雪斐感到诡异。   他再顾不上旁的,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握住黑泽尔的手。   黑泽尔安抚地,在众目睽睽之下,按捺地只是略靠近他的脸颊,自以为公事公办地说:“别紧张,神父,别忘记你是个神父,你感知到邪恶了吗?”   雪斐连忙测试,方才安心下来。   对了,对了。   他是个神父。   一无所知的人们才该害怕,他完全可以运用自己的能力,而且,他也今时不同往日啦!   雪斐闭目,宁息。   紧握在掌心的圣徽短暂地发出微弱的光。   接着睁开,说:“没有,我没感知到邪恶与黑暗……但是,但是,似乎也没有神圣的存在。”   这时。   突然之间,几步开外的树丛里一阵摇晃,像是有什么和人差不多大的动物藏在里面,正要扑出来。   一切发生在交睫之间。   黑泽尔的剑快得像一道闪电。   等他发现,心底掀起惊涛骇浪般的畏惧时,剑已射出,他不认为任何人能够躲过这样精妙绝伦的武技招数。   “叮。”   但对方还真接住了。   钢铁剑锋相撞的火花在黑暗中耀闪了一瞬。   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黑泽尔紧皱眉头,为自己没有一击制敌而不满,因此加大了强度,同时下令:“围住他!”   而后者招架不住,剑差点被挣脱虎口,用故作轻松、乞求和平的口吻,连声求饶说:“英雄,英雄,稍等,我不是什么坏人,我只是个巡林员。”   几支剑的尖端都闪烁着针一样的青芒,阴森森地对准他。   他举起双手,是一张平凡的、过目即忘的脸,脸上覆盖着并非蓄意,显然是很久没空打理而蔓延半张脸的络腮胡,一双灰眼睛,又大又亮,看上去还真有几分淳朴老实,“真的,我是个巡林员。”   “巡林员为什么半夜三更跑出来?”   “我出来上个厕所哇。”   他反问,扯了扯自己的裤子,带点委屈地说,“你们才是,从哪儿来的?我从没见过你们,衣服也很奇怪,带着刀剑,喊打喊杀的。”   “你不知道附近在打仗吗?”黑泽尔问,“你的口音很奇怪,你是本国人吗?”   男人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我是混血儿,”他咧嘴一笑,不以为耻,“别人就叫我‘杂种’,我也不知道我身上有几国的血,能找到这一份工已然很好,我三个月才出林子一次,出去也只购买食材跟生活必需品。”   可以想象——   雪斐顿时同情起这个陌生的大叔来,来自光明神的他的直觉告诉他,此人并没撒谎。一个受各方排挤的单身男人,为了躲避俗世烦扰,不得不被长期地困在山林,与野兽为伍。   他在底下悄悄拉了下黑泽尔的手指。   黑泽尔老脸一红,一时忘掉了自己本想要说什么。   换作雪斐上前去,他一开口,男人的神情也没那么紧张了,“大叔,你有见到过一对和我们类似的人吗?”   比划着,“大约这么高的男人,骑士打扮。”   男人想了想,说:“好像有,是不是棕色眼睛?说起来跟你的眉眼有些相似呢……”   雪斐思兄心切,一迭声:“对对,你见到他了吗?”   “见到了啊。”   男人哈哈一笑,“跟你们一样,都落单了,山林的夜很冷,我就把他带到我的歇脚处去了,是用废弃的古屋改造的房子,你们人虽然有点多,但挤一挤也能住得下,要不要跟我去?”   雪斐不敢立刻答应,他知道在这方面,他并没有多少道行,不一定能完全地保护自己,便扭头看了黑泽尔一眼。   两人仿佛心有灵犀,此刻都不用对话,光是一个眼神就明白彼此心意。   黑泽尔做主地微微颔首:“可以,去吧。”   有他在。   雪斐很有安全感。   骑士大人是无所不能的。   从以前到现在,他都如此相信着。   _   前一日。   王都。   今早战役的捷报传进国王的书房,本该喜气洋洋,但无论是王宫的哪个地方,都笼罩着一层令人屏息的阴霾,仆人们步履匆匆,尤其在国王寝殿外——无人敢靠近。   这些年来,国王对长子的憎恶几乎成了宫廷公开的秘密。   没人理解,为何拥有黑泽尔这般出众的继承人,国王却视若仇雠。   可国王却正是如此。   大家都又能确定,他老人家并没有中什么邪术。   这份厌恶从黑泽尔幼年便开始了。   在国王三十五岁生日那年的宴会上。   十一岁的王太子黑泽尔提前三个月,抽空跟一位宫廷乐师学了钢琴,在当晚众多王公贵族在场的情况下进行了演出。   黑泽尔的演奏挑不出错,他没错一个调,没乱一个节拍,还有一种浑然天成的风格,灵气洋溢,一曲结束后,宾客们纷纷交头接耳地感叹,早就听说过王太子的神童之名,但也没想到他天才至此。   在一片钦佩声中。   唯一面露厌恶的只有国王,他捏着杯子,仿佛要捏碎一样的用力,皮笑肉不笑地说:“好,好,我的好儿子,我赏赐你,以一个优秀的伶人的标准怎样?——你觉得这是对我的祝贺,一个未来的一国之君,竟然自甘下贱,学习弄臣的把戏?”   全场噤声。   而后。   没过几天,音乐老师在黑泽尔的再三挽留下,还是辞职离去。   一顶软轿停在国王寝宫的门前。   一个年约三十,艳妆淡抹、绫罗满身的女人下轿,令人摇铃,捏着嗓子,娇滴滴地说:“陛下,我来探望您了。”   门开了。   全王都的人都知道她是谁。   有人说她是“影子王后”,也有人嘲弄地说,真王后不如假王后,她推举、提携过不少人做官,住在修道院的那位可不如她。   她正是艾琳夫人。   国王公开的最有名的情妇。   床榻上,脸色灰败的国王不停地咳嗽着,咳得撕心裂肺,有如要把自己的肺都磕出来。   艾琳夫人服侍这个老东西是熟手,上前扶臂,抚背,又从仆人的手上端来润喉的蜂蜜水,一勺一勺地喂进国王颤抖的嘴唇里。   不用下命令。   在看到国王握住情妇的手的时候,仆人们通通自觉地退下。 第47章 CH.47   说真心话。   他们也很佩服艾琳夫人。   国王缠绵病榻转眼已大半年,御医们束手无策,他一日接一日地越发腐烂,身上烂出好几个洞,用什么药都不痊愈,还会流出恶臭的脓液。   其他数位情妇见状都惊慌失措,想方设法地找借口躲避国王,当然,也承受了国王的冷落和怒火。   只有艾琳夫人能面不改色地继续伺候国王。   实际上,真论出身,她没有高贵的血统。   艾琳夫人的父亲是一位受雇于政府的检察官,母亲是贵族之女,三代里面,可以称得上是贵族的是她的外祖母。她从小一门心思想要给自己冠上高贵的姓氏,苦心学习诗歌、舞蹈,她的父亲对她疼爱有加,为她请了家庭教师。只是老师水平普通,她也没有学得多么优秀。   十六岁那年。   艾琳夫人再三央求母亲,得到了去外祖母家住三个月的机会。   在那里,她享受到了与在老家无法同日而语的奢侈灿金的上流社会生活,而她又生性机灵,在老太太面前讨了喜。   这并非易事。   外祖母生了三子三女,孩子又生孩子,膝下有一大堆的孙子孙女。   一开始在她眼里,艾琳这个小外孙女甚至不如家里养的小哈巴狗更亲近。   但艾琳乖巧又爱笑,还把圣经倒背如流,不管是说到哪一句,她都能道明来处。   这为艾琳争取到了多次参加名流宴会的机会。   她正是在一场宴会上,邂逅了当时比她大不了太多的年轻的国王。   那一次。   国王对她的印象并不算深,还嘲笑了她的口音。   等到两年后,两人再遇,她已嫁人,丈夫也是个小贵族,却依然郁郁寡欢,觉得这不是她想要过的生活。   后来丈夫因为一场风寒而不治离世,她心里松了一口气。   毕竟她当时已经跟重逢的国王好上了。   她不在乎自己只是国王的十几个情妇之一。   她只明白,自己已拿到了整个帝国最高的名利场的入场券。   这十几年来。   她兢兢业业地给床榻上的这坨烂肉当温顺的绵羊,又是生儿育女,又是出谋划策,还干了不少脏活累活,为的就是有一天能在他死后摸到权杖。   她垂睫低眉,掩住厌恶,假装成柔情似水地看着国王。   国王的呼吸缓过来一些,不再咳嗽,抚摸着她精心保养才依然紧致光滑的皮肤,直有种被浑身粘液的毒蛇在缠绕的恶心感,恶心透了。最要命的是,他的掌心也早已溃烂了一个洞,渗出液体,御医说可能有传染性,让她小心来着。   “陛下,听说您心情不好。”   “还不是因为那个孽畜……整日忤逆我的意思,他竟然在信中对我不够恭敬,以前,他都会写满两页纸,而这次的回禀却只有一页半!”   听到这里。   连艾琳夫人都忍不住在心底对这个老东西翻了个白眼。   纯属没事找事了。   就算作为仇人,她也必须承认,黑泽尔的公函总是写得完美无缺,挑不出刺儿。   国王的猜忌心真是比以前更重了。   不过,倒是有利于她。   她强忍着那皮肤上散发的臭味地搂抱上去,落泪说:“陛下,我真为你伤心,他的狼子野心已经摆到明面上来着,他一定是想,这王位不给他还能给谁呢?您以后可怎么办?没了您,我又要怎么办?”   国王老泪纵横,手像是扎人的枯枝,颤巍巍紧抓住她,说:“我真想把你带在身边,我们在天上也好在一起。”   饶是艾琳能演,此时也不由地指尖一抖,接着连忙找补地反握住国王的手,在他发火前情真意切地说:“我也想陪你……可是,我们的孩子还需要我照顾,没了您的庇护,谁都能欺负我,还不知道黑太子会怎么报复我。我是对他做了不少坏事,他一定对我恨之入骨。”   国王被转移注意力,冷哼一声,“他自个儿难道没有错吗?那人天生就没什么人性……小小年纪就没有敬畏之心,连看到死人都不害怕。”   艾琳夫人明白他口中所说的是什么事。   因为是她一手策划的。   二十年前。   黑泽尔才五岁,由管家和女仆抚养。   当时王后已经不堪反复受侮,夜夜以泪洗面,连自己都顾不上,被几个得势的情妇折磨得神经衰弱,在与丈夫大吵一架后,被强行以修养的名字关进了修道院。   小太子的身边出现漏洞。   无数双淬毒的目光都在盯着他。   然而,王后不再,她留下的老麦伦却不是普通角色,愣是把黑泽尔的身边管得几乎固若金汤,密不透风,在饮食和起居方面让人找不到可乘之机。   直到有一天——   国王在前庭以酷刑杖责忤逆一个仆人,一个在小太子身边伺候的仆人,活生生打死,因为不敬,把他的鼻子和舌头都割下来,眼睛也戳瞎。   除了她,没人知道为什么小太子会来。   那个仆人七窍流血,死相惨烈,歇斯底里地哭嚎着,却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幼小的黑泽尔突然冒出来,正面地,对着这恐怖的场景,呆站在原地。   她用扇子遮住自己的脸,指甲刻进掌心,才让自己没有笑出声:……太好了,一切跟她安排得一样!   一个成年人,哪怕是经受过教育,见过世面的,看到如此残忍的场景,自己身边的人被虐杀,也做不到无动于衷,当场发疯也十分正常。   更何况是小孩子呢?   疯掉吧!小太子,疯掉吧!   只要你疯掉,我还可以饶恕你一条命,让你在疯人院里衣食无忧地度过接下去的几十年,到死为止。   但很可惜。   黑泽尔没有疯。   他连眼泪都没有流,上前问:“父王,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   语气温软如常。   国王用看一个小怪物的眼神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   反而是他心神不宁、夜不能寐了好几天,之后,对情妇说:“你不知道当时那小子直勾勾看着我的眼睛有多瘆人……他才五岁,可当时的目光却冷静的像一个成年人……我怀疑他的躯壳里装得压根不是个孩子的灵魂。   “我错了,我大错特错——   “我想要得到他生母身上那一半来自于圣裔的血,结果倒好,没有得到圣裔的,而得到了魔族的那一半。   “我生下了一个怪物之子。我真该在他还被包在襁褓中的时候就直接掐死他!”   艾琳夫人不信这些。   什么圣裔、魔族,全都是书上瞎编出来的吧?   国王还在泪流满面地说:“探子说,他的力气变得像怪物一样强大,眼睛似乎偶尔也会变成金色,竖瞳,和传说中描述的一模一样……真的被唤醒了,那孽畜身上的魔族之血……他会毁灭我的王国,他一定会。”   艾琳夫人急忙忙地说:“那可怎么办是好?陛下,您应该想办法,为国家,为人民,换一个储君。……其实,我最近遇见了一位黑巫师,他说不定能有办法,能够不动声色地为您解决心腹大患。”   话音未落。   国王却又脸色一变,抬手,毫无预兆地扇了她一巴掌。   艾琳夫人被打了个正着。   她的半边脸顿时火辣辣地刮痛起来,直冒肝火:这老东西都奄奄一息了,哪来的这么大的力气,打人还和以前同样的疼。   国王训斥她:“你在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那可是太子,我的儿子,你要我父杀子吗?那不是一位明君该做的事。”   艾琳夫人:“……”   这家伙真是病入膏肓了,居然幻想自己是个明君。   你这辈子不算百分百的昏庸,但和明君也扯不上关系吧?   她声如蚊讷,抽泣地说:“我只是想为您解忧,我一心一意只有您,您要是不高兴,我便不说了……”   国王的脸变得比天还快,又温和下来,摸她的脸颊,“我知道你是爱我……我也爱你,所以我才要训/诫你不能说不合规矩的话。”   又问,“你说的那个黑巫师是什么人?仔细说来听听,你总是遇见一些攀附权贵的人,他们都是为着骗你钱来的,我得为你把把关。”   .   黑泽尔与雪斐一行人来到了巡林员所说的落脚处。   雪斐以为会是个小木屋。   出乎他的意料,这是一座用燧石盖起来的二层小楼,还有点教堂的款式,二楼亮着一盏橙色暖光的灯。   见墙洞连窗户都没有,四处通风,雪斐直接唤道:“哥哥,尼昂,哥哥……”   雏鸟般,才叫了两声,果真从二楼探出个人影,惊讶地问:“雪斐?……殿下,你们怎么来了?”   黑泽尔没生气,雪斐先闹了点脾气,怪声怪气地说:“怎么来了?你都失踪了三天,我快担心死了。”   “三天?”尼昂愣了一愣,“我从军营出来不是才半天吗?我打算明天就回去呢。”   雪斐毛骨悚然。   尼昂又说:“你们等等,我这就下楼去,我和我的辅官都在这儿。”说完,转身下楼去,一串脚步声。   黑泽尔一直没有说话。   雪斐手中的十字架突然灼烧起来,提醒得不能更明显了,他哗地挺直身子,贴近黑泽尔:“有……有不对劲。”   他紧握住黑泽尔的手不放。   黑泽尔没有松开,嗯一声,说:“是有点古怪。”倾身,附在他耳边,“我怀疑有拟态的魔物混进了我们的队伍里,我也是刚才才发现的,你偷偷看一眼,我们背后的队伍里,来时我带的是八个人,现在,却多出了一个。”   “很奇怪,我清楚地认识每一个人,但我现在却分辨不出来,多出的是谁——”   雪斐打了个哆嗦。   尼昂也正好走出大门,一抬眸,傻了眼,看到自家弟弟和王太子手牵手,脸都要贴一块儿去了!! 第48章 CH.48   尼昂脚步一滞,停在门槛前,接着,豁然跨过去,气势汹汹地朝黑泽尔的迎面走去,“太子殿下,您在说什么呢?”   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盯在雪斐抓住黑泽尔的手上。   然后发现,等等,不是黑泽尔抓着雪斐,而是雪斐抓着黑泽尔。   因此。   一时有点尴尬。   尼昂突然想到,他的三弟自幼是个胆小鬼。   该不会是雪斐自己靠近过去的吧?   这没出息的小家伙。   尼昂有点恨铁不成钢地瞪视雪斐一眼。   雪斐讪讪地收回手。   抬头看天。   黑泽尔像才意识到和雪斐的距离过近,略收敛,仍然一副正经的样子,“先进门了再说吧。”   雪斐拉住他的衣角,怔怔地说:“你们看天。”   “怎么了?”黑泽尔抬头一看,也跟着愣住,因为月光的颜色没有变化,大家又在注意着身边的风吹草动,所以全然没有注意到头顶——蓝黑色的夜空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两轮如出一辙、对称的弯月。   雪斐的脊背陡然打了个寒颤。   下一秒,他又反射性地往黑泽尔身边躲,后衣领却猝不及防地被抓住。   尼昂揪住弟弟,指桑骂槐地说:“你怎么回事?就算王太子为人和善,也不能忘记了尊卑规矩。你已成年,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麻烦人家,站直!”   雪斐对哥哥自然留有敬畏之心。   闻言,软蔫蔫地打直了。   他像是被大狗叼走的小狗一样,就这样,被狼狈地提着神父的白领子扯进了房间。   黑泽尔与一干士兵紧随于后。   屋里有三个士兵在,加上黑泽尔、雪斐、尼昂,还有新来的八个士兵,以及巡林员,一共十五个人。   雪斐惦记着黑泽尔方才所说的可怖的话,看谁都觉得不对劲。   黑泽尔若无其事地指挥士兵们生火做饭,一一下达命令,他飞快地、悄悄地给了雪斐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连字儿都不用说。   雪斐读懂他意思,是让自己别惊惶,他来想办法。   简直像是在看鬼故事看到可怕的情节时,躲进了温暖安全的被窝里。   雪斐向他投去信任、依靠的一瞥目光,脸颊恢复了一些血色。   尼昂巨细无靡地捕捉到两人那一刹那的眼神交汇。   他又把雪斐拉到墙角,不合时宜地逼问:“你怎么用奇怪的眼神看着王太子?”   “什么奇怪的眼神?”   “就是,刚才,你看了他一眼。”   “哦。”雪斐说,“那是我们打暗号呢。”   “打什么暗号?”   雪斐把黑泽尔的发现告诉哥哥,突然,疑神疑鬼地盯着哥哥,“你是谁?你真是我哥哥吗?你先证明一下你是我哥——”   话没说完,被尼昂在头顶敲了一下,“你还怀疑我了?我倒了八辈子霉做你哥哥,从小被你抢玩具,不管去哪儿爸爸妈妈都要我带上去,你七岁那年非要爬树掏鸟窝,摔下来的时候我接着你,被砸断一根肋骨,还挨了全家的骂,说我没尽到当哥哥的责任……”   雪斐挠挠脸。   尼昂摸着下巴说:“不过,我也觉得这地方有点古怪,可是说不上来。”他一拍脑门,“对了,你们刚才,好像对我说了什么?”   说什么了?   忽地,雪斐发现自己的脑子里好像蒙着一层迷雾,居然把几分钟前所发生的事都忘得差不多了。   他的记性哪有那么差?   是这个“地方”本身在搞鬼。   雪斐连忙对自己和哥哥使用了清心术。   尼昂精神一震,记起来,“对,你们说我失踪了三天,可我记得我是下午才来到这里的,才过去半天而已。”   “可你就是失踪了三天,跟你的两个扈从。”   雪斐的舌头顿住,“两个扈从?……可是,刚才我走近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三个人啊。”   一旁。   黑泽尔正挨个与士兵说话。   他的记性极好。   虽然不至于能详细地记住全军营成千上万的每个士兵,可是,能带出来行走的这些人都属于心腹,肯定有印象。   只要打过照面。   聊过天,他就有记忆。   盘问过后。   在场的所有人都和他所记得的能对上。   他杵在原地,一时间百思不得其解。   “汪汪、汪汪……”   就在他们僵持住的时候,走廊的深处传来狗叫声,怪腔怪调,沙沙的,这只是公鸭嗓的小狗。   黑泽尔皱起眉,还未出言提醒,就看见雪斐循着发出声音的方向快步而去。   “小心!”他连忙提醒,跟去。   只见走廊的墙边有一团黑乎乎的影子,雪斐直接扑上前。   黑泽尔都没来得及拦住他,以为他收到蛊惑,着急地喊出声:“乔儿!”   雪斐已经跟那团影子抱在一起。   灯光终于蔓延到这里。   黑泽尔看清了,幸好幸好,那不是可怕的怪物,而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狗,丝绸般雪白的长毛,头顶还用蝴蝶结扎着个小揪,正亲热地舔雪斐的脸。   “吓我一跳……”尼昂抚心,“殿下,您怎么知道我家狗的名字?”   黑泽尔:“……”   他沉默了。   原来“乔儿”一名竟然是你们家狗的名字吗?   小神父也太荒唐、太可爱了。   哪有人用狗狗的名字来做假名的。   “你们家的狗为什么会在这里?”   “对啊,我们家的狗为什么会在这里?乔儿不是已经……已经……”说到这,尼昂又像是卡壳,说不下去,“已经什么了来着?……我记不起来了。”   “太好了,太好了,乔儿,你回来了!”雪斐紧紧搂着他的小狗。   正欢呼着。   黑泽尔在旁边问,“你家小狗真可爱,可以让我摸摸吗?”   对于养狗人来说,炫耀自己的小狗乖巧可是一件美事。   “好哇。”雪斐一口答应,要把乔儿递过去,但后者却不依,害怕躲避地嗷嗷叫,直往主人的怀里钻。   黑泽尔大手一伸,干脆地捏住了狗的后颈。   他的力道很大,一看就来意不善。   雪斐瞬间紧张起来,扯着嗓子嚷嚷起来:“你要干什么?!快放开!!”   一向对王太子崇拜、盲从的小神父霎时间翻了脸,举起圣经就砸过去,还施以法术。   黑泽尔心想:对,正是这样,对这个伪装成你的小狗的魔物,使用一个照出原型的法术。   电光火石之间。   小狗安然无恙,他却扎实地被打了一下。   雪斐把狗抱回来,向他怒目相对,“你真讨厌,不准你靠近我的小狗。”   黑泽尔:“……你被迷惑了,宝、神父。”   他知道这时候不能心乱。   但他有什么办法?   这可是他心爱的小神父,只需一个眼神,只言片语,就可以扰乱他的心神。黑泽尔急了。   雪斐还不服气地说:“我哪有被迷惑?这就是我的小狗。他丢了好久,没想到是跑到这里来了,我们好不容易才重逢。”   小狗像是为主人加油纳威似的汪呜叫两声。   两人不欢而散。   准确的说,是雪斐单方面地暂时不想理他,戒备他。   黑泽尔有些郁闷。   做饭的士兵表示饭做好了。   连吃饭时,雪斐都要坐在离他最远的位置,一碗用肉干熬得汤只吃了一半,余下的一口一口喂给了小狗。   黑泽尔只好去找尼昂商量:“你弟弟的狗有问题。”   尼昂:“没有吧。”又说,“赶紧吃了睡觉,明天天一亮,大家启程回军营。”   黑泽尔:“可眼下还有很多不对劲的地方,你在这儿待了三天了!”   尼昂:“三天?我在这里待了三天?我不是下午才来的吗?才过去几个钟的时候……”   雪斐抬头看过来。   这番对话已经发生三遍,而二哥又好像第一次听见。   只用了一个对视,他跟黑泽尔和好。   黑泽尔耐声耐气地说:“我不伤害你的小狗,哪怕我怀疑他是怪物,把我给你,小神父,需要你来探查一下在场谁是怪物,也唯有你能做到。你来带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   尼昂受不了了,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你们两个,不要当着我的面眉来眼去。”   士兵们笑起来,调侃说:“太子殿下,男人和男人也要保持距离啊,您不沾女色,倘若和男人过于暧昧,王都的少女们不知要心碎多少人。”   黑泽尔揉了揉额角。   黑泽尔对尼昂说:“不,我们是在商量对策。”   “很奇怪,老师,这里的所有人我都认识,我也确认,他们能说出一些仅彼此知道的事,但是,一定多出一个假的。……你能看得出来吗?”   尼昂眯起眼,认真地扫视过在场的每个士兵。   而黑泽尔则看他的副官,突然间,脑子清醒了一刹,冲口而出:“坐在你左手边的那个不是约克吗?”   尼昂被拉回注意力:“是啊,就是约克,怎么了?”   黑泽尔如梦初醒般地说:“他已经死了八年,八年前,是你亲手埋葬他的。”   尼昂同时记起来,朝向角落的一个男人:“奥尼恩斯,是你吗?……你怎么会在这,你不是十年前就死了吗?为了殿下而死的。”   雪斐瑟瑟发抖地搂紧小狗,“谁?谁死了?你们别吓我。”   尼昂目光短暂地清明,见鬼似的看他怀里的小玩意儿,说:“别抱了,雪斐,你的‘乔儿’也死了很多年了!” 第49章 CH.49   话音落下的下一秒。   屋里忽然安静地可怕,所有声音都像是潮水一样地褪去了。   火堆噼啪一声,火星溅起,又迅速地熄灭。就在这一瞬间,被点名的三个“死者”。几乎是同时,缓缓抬起头,他们的眼底仿佛蒙上了一层白翳,呈现石头的质感。   角落的约克先动。   他原本低着头喝汤,此时抬起视线,目光精准地落在尼昂脸上,甚至有几分惊讶,像是完全不接受自己已经死了的事实:“我什么时候死了,尼昂,你别信他们的。”   随后,是被尼昂喊出名字的奥尼恩斯。   他坐得端正,姿态一如生前的军人,慢半拍地对黑泽尔露出一个微笑:“殿下,好久不见,你长大了很多呢。”口吻温和。   最后,是雪斐怀里的小狗乔儿。   原本一直在摇尾巴的乔儿突然打蔫儿,一动不动,过了片刻,却触底反弹似的更加强烈地去蹭雪斐的手,发出呜呜的可怜可爱的低鸣。   雪斐还在怔神,身上忽冷忽热。   怎么可能?   他不信。   明明……明明他怀里的是一团柔软、温热、会撒娇的小生命,一点儿也不陌生僵硬,哥哥是不是在胡说。   不对,好像不对。   他没低头,却感觉怀里的重量变了。   火堆骤然旺了一下,映亮所有人的脸,亮得惊人、刺眼,雪斐不得不闭上眼睛,光透过薄薄的眼睑,照出一片淡红,接着陷入黑暗。   当他慌忙地睁开眼。   发现自己仍在森林,被黑雾笼罩,尽是无叶枯枝的森林,脚下是黏腻冰冷如沼泽的泥泞地。   只剩下他和他怀里的小狗。   震惧过后,迷雾再次覆在他的意识。   对周围环境的害怕让他更紧地抱住怀里的小狗。   他听见自己低低的、断续的哭声,却发现,竟然像是一个小孩子……   他迷惑。   他不是本来就是个小孩子吗?   雪斐想,哭着说:“乔儿,这里是哪里?我为什么在这?爸爸妈妈呢?哥哥呢?……还有黑泽尔,黑泽尔呢?”   黑泽尔?黑泽尔是谁?   好耳熟的名字。   乔儿汪汪叫。   但他听懂了其中含义:他们不在这,你不是很想念我吗?我来找你玩了,你可以留在这里,我们永远一起玩。不好吗?   变成孩子的小雪斐点头:“我是很想念你。那我们先玩一会儿吧。”他环顾四下,“这里怎么玩啊?到处都是泥巴,弄得一身泥,回去爸爸妈妈都要骂我了。”   乔儿:走,走,往西边走。   雪斐照着他的指示做,找到一间小木屋。   推门而入,豁然开朗。   屋内竟然是他老家的客厅,以前他经常在这儿跟乔儿玩,角落里还堆放着狗狗垫子和狗狗玩具。   雪斐已完全忘记了先前的事。   他快活地带着小狗跑进去,巡回,追逐,梳毛,指令,玩得不亦乐乎,直到累了,一人一狗窝在垫子上。   雪斐记得自己小时候,他会央求父母让小狗陪自己睡觉,但爸爸妈妈总不允许,于是他尝试把乔儿藏在床底下,等到熄灯后,再偷偷掀开被子,叫其跳上来,等到天亮再送回去。   可他太爱睡懒觉,第一天就被戳穿。   他跟乔儿一起罚站。   乔儿玩累了,心满意足地躺在他的怀里:我的朋友,这些年你还好吗?   雪斐温柔地梳毛:“我很好。”   乔儿: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吗?   雪斐一件一件地说给他听:“我去神学院读了五年书,认识了很多人,学会了许多法术。神学院的书里写,在上古的时候,甚至有一些死而复生的法术呢,可惜已经失传,要是我能学会的话,就能救活你了。”   说到这,他又愣住。   救活?   为什么要救活?   乔儿不是好端端地还在他怀里吗?   当他再次低头,原本儿童的手变成了成人,是教士服的黑袖子,还缠着玫瑰念珠。   上次救了他的十字架散发着微热的光芒,并不令人生厌。   骑士先生——!   一张目光坚定的脸庞出现在雪斐的脑海里,像是驱散迷雾,瞬间让他从混沌的意识中清醒过来。   他又中迷幻术了!   雪斐想。   醒来,雪斐,醒来,你可是个神父!   你不能什么时候都指望着骑士先生来救你。   雪斐握紧十字架,使之边缘刻痛掌心。   他总算是恢复神志。   富丽堂皇的城堡大厅也消失了。   他和小狗坐在一片绿油油的草地上,头顶是一望无垠的晴空白云。   不知为何,没人告诉他,可他就是知道,这里是他自己的内心世界,摒除了一切迷幻,是最初的最本真的地方。   一股悲伤的暖流淌过他的心窝。   突然间,雪斐明白了:   为什么十字架只是有反应,却并不似遇见了邪恶。因为乔儿不是邪恶,他是纯洁善良的小狗鬼魂。   乔儿舔了舔他的手:你一直记得我,所以我才出现在这里。   雪斐俯下身,把脸贴在他毛茸茸的身上,这时,终于清醒过来:“乔儿,你已经死了,是吗?你不是真实的。”   乔儿:什么是真实?   他只是一只小狗,他听不懂,又问:我很高兴我又见到你,你不高兴吗?   雪斐:“高兴。”   又说:“可是,我担心我的哥哥,我的恋人,我必须去找他们。”   乔儿失望地嘤嘤两声。   雪斐说:“我会一直想着你,我一直很想你。”   乔儿也蹭回去,接着,从他的怀里挣了挣,蹦下来,汪汪地说:那么,我最要好的朋友,我会帮你实现心愿,带你去找你最重要的人。   雪斐不疑有他,跟上前去。   前方凭空出现了一道门。   哦……   雪斐想,应该是带我去找哥哥。   然后。   推开门。   一阵狂风裹着沙子地迎面扑来,叫他迷了一下眼睛,再睁开,发现自己置身在一片花园之中,蜂蝶萦绕。   “唰、唰、唰……”   不知是哪传来声音,雪斐自然而然地被吸引去注意力。   不远处。   一个黑色短发、皮肤微黑的小男孩正拿着木剑,一下又一下地挥舞,他的小脸上表情有几分扭曲,显然已经累到了极点,现在是只凭着精神在硬撑,脸和脖子涨得通红。   “好了,殿下,你今天的训练已经完成,请休息吧。”   一个棕发的年轻男人对小男孩说。   尽管变小了,但雪斐还是第一眼就认出来,这个小男孩毫无疑问是小时候的黑泽尔。   他瞬时心虚了一下:等等,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人是黑泽尔吗?   紧接着看到二哥出现,才自欺欺人地又想:还好,还好,二哥也在,他们对他来说都是最重要的人,他没有没良心到重色轻哥。   小黑泽尔抹了一把汗,脸上一道道灰黑泥印,“老师,我可以再练一会儿吗?”   尼昂劝道:“样样都要,全都丢掉。殿下,您得学会适可而止,再练下去,您不但不会有长进,还会受伤,您上次已经伤了一回,要不是我发现得早,您的手说不定连笔都再也握不了。”   小黑泽尔固执地说:“可我好了,这次我也会好。”   尼昂还是说:“不行。”   小黑泽尔低下头,不吭声。   被尼昂收走木剑,他去流泉简单地洗了一下身上的灰尘和汗水,外衣脱下,稚幼的、骨架如小牛的身子上有数道伤痕,新旧都有。   雪斐真见不得小孩子这样可怜,一时有点鼻酸。   “汪汪。”   小狗叫着,扑了出去,在小黑泽尔的身边打转。   小黑泽尔发现小狗,十分惊喜,却也霎时间警惕起来,蹲下去,摸着小狗的脑袋,温和地问:“小东西,你是从哪儿来的?怎么跑到宫里来,你的主人呢?轻点声,不要叫,被人发现的话,你会被打死的,嘘,嘘——”   盛夏过炽的光线中。   教堂拂过灌木丛的细枝,窸窣响。   小黑泽尔望见一位少年神父朝他走来,几乎是在第一秒就呆住了,他从没见过这样漂亮的人,漂亮的他不知该如何比喻,他像在发光,却没有太阳那样滚烫,又比月亮更有温度。   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虽然这是个陌生人,但既然是神父,还、还长得这么美,一看就不是个坏人。   小黑泽尔如此想着,红着脸说:“……你好,神父。”   只见这个神父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还绕着他转了两圈,上下前后全看了个遍,稀奇古怪地说:“原来,你小时候长这个样子啊,还挺害羞的嘛,见到了人也会脸红啊,哈哈哈哈。”   雪斐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大不韪地使劲儿摸小黑泽尔的头发。   天呐。   好快乐。   黑泽尔也有今天?   他居然可以俯视这个平日高高在上的骑士王子!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其实……   其实他早就觉得不爽了,这家伙,仗着自己年长、有本事,整天端架子,最近,更是死皮赖脸。   他像是被黑泽尔随意地揉圆搓扁,凭什么?   有小狗的认证。   眼前的这个就是真的黑泽尔。   不知道为什么变回小孩了,但是是黑泽尔。   小黑泽尔被揉得一脸懵。   晒得黝黑、粗糙的小脸红的快滴血了,却没反抗。   雪斐卑鄙地想,也不管救人,轻咳一声,又摆出神父的圣洁姿态:“咳,我是雪斐,神父雪斐,你要尊敬我,叫我‘神父先生’,或是‘哥哥’,先叫一句‘哥哥’来听吧。” 第50章 CH.50   叫不叫?叫不叫?   见小黑泽尔面露犹豫。   雪斐露出个自以为奸诈的笑容,心念电转,想:这个便宜他一定要赚到。假如小黑泽尔不想叫的话,那么,他就……   刚想到这,小黑泽尔一边用垂着的一只手偷偷地抠着裤子缝边,一边斯斯文文地问:“到底是叫‘哥哥’还是‘神父先生’?”   他仰着一张小黑脸,虽然现在看上去像是一只脏兮兮的小流浪狗,但是也能看出天生五官生得标志,也颇有几分可爱。   在雪斐心里,黑泽尔一直是不苟言笑、威严凛然的形象,而人们的描述里,他也是个天降将星,好似生来就冷静镇定,长大的他像神祇,那小时候的他,是不是理所应当要做个小小神祇?   没想到啊没想到。   堂堂黑太子殿下也有这样乖巧乖顺的时候!   “那么,先叫一声‘哥哥’来听吧——”   雪斐以一种享受者的姿态,略微昂头,得意地揉了揉鼻子,“然后,再叫一声‘神父先生’,不,‘神父大人’更好,要尊敬点,不能失礼,知道吗?”   “……哥哥。”   “嗯。”   “神父先生。”   “嗯嗯。”   “神父大人。”   “嗯嗯嗯。”   雪斐忍不住发出笑声,尤其是,被小黑泽尔用亮晶晶、充满“崇拜”的目光注视着,别提心里头有多爽快了!   天呐!   比他封圣那天还要爽!!!   小黑泽尔望住他,微微歪头,心砰砰跳地想:为什么只是叫几个普通的称呼他那么高兴?他看上去好年轻,是个新晋神父吧。他高兴的时候笑起来更漂亮了。   真好。   还想让他再多笑一笑。   在王宫里,很少见到有人会这样笑呢,大家都是遮着掩着地笑,而他笑得,像是夏天的太阳一样,让人心里头暖洋洋的。   他们坐在一棵大树下说话。   碎金般的光跳跃在彼此的身上。   雪斐乐够了,俯身问黑泽尔:“要不要我给你治伤啊?”   潜台词是:快点,小王子,求我,求我我就为你治疗。   没想到鼻青脸肿、满身淤青的小黑泽尔愣了一下,低头想了想,却摇头,拒绝说:“不用了,谢谢您的好意,但是,我觉得让自己身体去记住这些伤痛会更好,这些都是成长锻炼的一部分。我妈妈跟我说,不要什么时候都寄希望于有人帮助,要自身强大起来才能面对未来可能遇见的困难。”   雪斐哽住:“……”   音调陡然飘高:“你怎么从小就这么古板?!非要自找苦吃啊?”   小黑泽尔憨憨一笑,又说:“而且,我身上的伤要是没有了的话,到时候我没办法解释,被人发现你的存在就不好了。”   竟然有点道理……   想到这,雪斐打住:不,不能被绕进去,这个臭小子,怎么从小就那么会忽悠人!   雪斐看着小黑泽尔的笑脸,直接把对方拽过来:“不会被发现的。更何况,我是个神父,光明神教导我不能对老弱病残视而不见,我怎么能容忍一个受伤的孩子离开,却什么治疗都不为他做呢?”   小黑泽尔才凉下来的脸颊登时又热了起来,一阵一阵地发烧。   他嗅到雪斐身上淡淡的香气,馨甜好闻,比那些花枝招展在身上喷满香水的贵族们要好的多……所以,明明几乎没用力气,却让他莫名地手臂一软,被对方拉到身边。   尽管知道这是幻境,非真实,但雪斐还是一一为他治伤。   尤其是最后,治疗脸上的淤青和擦伤,他干脆把双手的掌心都贴在黑泽尔的脸颊上,能感觉到温度在上升。   治疗结束。   雪斐调侃道:“小朋友,脸红什么?在想什么?小小年纪,可不能不学好啊。”   小黑泽尔已有了轻浮的概念,握紧拳头,故作老成地说:“您身上太香了,还这样摸我……我……自我有记忆以来,从没有人这样对我亲近过。”   “不可能吧?”雪斐冲口而出,“你妈妈一定这样抱过你。”   小黑泽尔明显还不太擅长说谎,认真地说:“没有。”   他并没有露出难过的神情,而是理解:“妈妈生病了,她不能抱我,为了不把病魔传染给我。”但到底还是小孩子,最后,还是憋不住了,“我已经三个月没见她了,我很想念她。”   说到这儿,小黑泽尔觉得怪不好意思的。毕竟所有人都教导他要坚强,不可以流露出脆弱的情绪。   上次见妈妈的时候,妈妈病得很重,咳嗽着对他说:“我或许快要死了……黑泽尔,我唯一记挂的就是你。你才八岁,可在一些乡下地方,八岁的孩子已经可以出去做工,为家里赚钱。你生在这个位置上,就注定没有童年,不能做个普通的孩子,你要为自己打算。”   “不要对别人展示你的弱点,他们只会借机要你的命;也不要对别人袒露你的脆弱,那只会招来嘲笑和轻蔑。”   他铭记于心。   然而。   他抬起头,却看见金发碧眼的年轻神父泪盈于睫,眨了下眼,泪珠子像是断线珍珠一样地吧嗒吧嗒掉下来。   小黑泽尔愣一下:他哭起来也很漂亮。   又想:……他是在为我伤心吗?他人真好。   小黑泽尔掏出手帕,递过去,“您擦擦眼泪。”   雪斐低下头,觉得自己蛮丢人的,但他生性敏锐,极容易触动,有时控制不住眼泪,“好孩子,你的未来一定会好起来的。”   小黑泽尔笑笑:“多谢您的祝福。”   雪斐狠狠地揩鼻涕水,闷声说:“不光是祝福,也是事实,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是个品德端正的孩子,你会拥有老师、朋友和……”说到这,他顿住,自己先红了脸。   他能算是黑泽尔的恋人吗?   不算吧。   他俩都不能公开。   顶多算是床伴。   小黑泽尔:“和什么?恋人?”   雪斐有些气急:“你小小年纪,不害臊的吗?”   小黑泽尔一声不响地看着他一会儿,心想:要是我以后的恋人像您一样温柔可亲,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可他也知道这不像话,因而没说出口。   见时间不早,小黑泽尔起身,再次对他行了一个标准的礼节:“今天谢谢您帮我治伤,很高兴能遇见您,我还有事,要先告辞了……”   雪斐:“不能再多跟我聊一聊吗?我还有事想问你。”   小黑泽尔知无不言地问:“您要问什么?但凡我能回答的。”   其实有个问题,雪斐从第一次听说王太子的名号时就想问了。   他觉得全国上下的差不多年龄段的孩子都想问吧?大黑泽尔阴险深沉,寡言少数,他都没发问。总算是有机会可以质问小时候的黑泽尔本人,便问:“你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呢?你是非得把其他孩子都比下去,才凸显你是帝国最尊贵的王太子吗?”   小黑泽尔小脸又又又一红,他腼腆不已:“我没那么骄傲,神父哥哥,我觉得我只是个普通的小孩子。”   他俯身,贴近雪斐的耳畔,轻声说:“他们告诉我,只要早点做一个称职的王太子,就能把妈妈从高塔里接出来。我想早点做个实权太子,如此一来,我就能照顾妈妈了。”   多孝顺的好孩子!   雪斐的眼泪争先恐后似的涌出来。   他泪眼模糊地问:“小太子,你要一个拥抱吗?”   小黑泽尔很羞涩也很期待:“可以吗?”   雪斐轻轻地抱住小黑泽尔。   这不是梦吗?   为什么他能感觉到这个小身躯的软硬和体温,还这么小的孩子,骨头摸起来却很硬,像是已经历过千锤百炼,散发热量。   小黑泽尔的自己的脸尽情地贴在神父温暖芬香的怀抱中,闭上眼,心里想:其实他还瞒了一半实话,他不是好孩子呢,他这么努力地学剑术、武技,更是因为看到父王对母后施暴。   那一刻,他恨不得杀了那个老男人。   可他还太小。   他没有能力。   他必须早点拥有用剑的能力,才能保护他想要保护的人。   他想保护的人不多……现在,又多了一个神父哥哥。   “您以后还在这吗?我还能来见您吗?”   小黑泽尔问。   雪斐:“恐怕不行。”   小黑泽尔面露失望。   雪斐:“我不是真实的,你也不是。”   小黑泽尔:“?”   面对一脸疑问的小黑泽尔,雪斐正待解释,脚边的小狗突然咬住他的袍边,扯住他。   “汪汪。”   雪斐转头的工夫,发现小太子已经不见,而他也不再在宫廷花园。   脚下猛地一个颠簸。   他稳住晃动的身形,撑住木壁,发现自己身处在一辆简陋的旧马车中。   “汪。”   小狗跳出去。   雪斐连忙追出。   一匹白马被勒住缰绳,嘶声长鸣,将将没有把冲到脚下的小狗给踩死,马上的少年身着黑铠甲,身高已和普通成年男人差不多,可以从他的眉眼看出仍青涩稚嫩,他略睁大眼睛:“……哪来的小狗?”   雪斐傻眼。   你……你怎么一眨眼就长这么大了?   这是几岁?   十五六?   有点失望……   还是小小黑泽尔比较可爱,早知道,刚才再多rua两下。   看到雪斐。   少年黑泽尔眉开眼笑,翻身下马,急匆匆走来:“神父哥哥,是你吗?好多年了,我终于又见到你了!”往那一站,人高马大。   “您……您跟当年一点变化都没有,还是这样温和美丽,像散发着神圣的辉光。”   “你几岁啦?”雪斐不客气地问。   黑泽尔实话实说:“?,我今年十五岁。”   雪斐沉默:你十五岁就比我十八岁要高了啊!吃什么长的? 第51章 CH.51   两旁是辘辘来往的车马,从雪斐和黑泽尔的身边绕行过去,抬眸一看,每个人都是面目清晰的,但就好像没有瞧见他一样。   黑泽尔还是把他带到一旁,以免挡路:“……您怎么突然来了,是来祝福我的第一次出征吗?”   雪斐一怔:“这是你第一次出征?”   黑泽尔点头:“我很高兴你能来。”   此时的少年黑泽尔还不及后来二十五岁时的成熟稳重,尽管身量已经高大,可还是一身的清新的少年气,更糅杂着一种新锻造的宝剑般的锋锐感。   谁都能看出来他壮志满怀,想要有一番作为,而且,也有那个实力。   雪斐依稀记得,黑泽尔从头一次上战场起,就好像有神明庇佑,头一场战争就立下了功劳,他不是靠天生的地位尊贵,而是本身的能力折服士兵,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地成为“黑太子”。   有人说,他是被神所眷顾的太子殿下。   看他的战绩的确如此。   眼前这个黑泽尔在外形上跟他认识的那个近似,神情纯良天真的多,像那种大型犬,伯恩山或者金毛,年纪上还未成年,可已经体型庞大,因此让人不知道是该惊怕他还是抚摸他。   黑泽尔还没后来的寡言少语、惜字如金,热情地同他说:“这些年,我进步了很多……神父先生,像我当初说的一样。我有许多事情都想说给你听。我们好不容易重逢了。”   “喂,黑泽尔,你擅自离队是做什么?”   旁边有人问。   雪斐当然辨认的出这个声音,果不其然,抬头就看到他二哥,骑着马儿嘚蹬嘚蹬地过来,居高临下地淡睨着他俩。   雪斐一句“哥哥”卡在喉咙口还没吐出来。   对方却只是在他的脸上扫了一眼,完全没认出来的感觉,“你是随军的神父?”   雪斐颔首:“……算是吧。”   黑泽尔则介绍:“是我的朋友,我们久别重逢,正在叙旧。”   尼昂没有为难:“可不要离队太久,我觉得,你们不能到了扎营地再慢慢说吗?”   黑泽尔低头问雪斐:“可以吗?”   雪斐:“可以。”   黑泽尔马上张罗:“神父哥哥,稍等,我给你找一辆马车。”   雪斐摆了摆手,一副嫌麻烦的样子:“不能让我坐你的马么?我看马鞍很大,一定容纳得下我们两个人。而且,我还能在马上跟你一路说话。”   黑泽尔脸一红,那么高大强壮的一个大男孩,竟然哗地脸红到脖子根,嗫嚅:“也不是不行……你不介意吗?”   雪斐哈哈一笑:“介意什么?我是神父,而你还是个孩子。”   黑泽尔把自己的坐骑牵过来,这匹马和他一样非常高大,跟平时雪斐在老家庄园里骑着散步的马儿比还高出一两掌的高度,他一下子还爬不上去,尝试两次都失败,不由地有些尴尬。   雪斐:“……”   下一秒。   他感觉到黑泽尔的双手贴在自己的两边腰侧,直接把他举了起来,比捧起一只小猫小狗费劲不了多少。   雪斐晃了一晃,坐稳,接着,黑泽尔又把小狗乔儿递给他,再自己翻身上来,从后面环抱住他。   他的后背紧贴着黑泽尔的胸膛。   臭小子好一会儿没响声,只是心跳在自顾自地咚咚咚剧烈地擂不停,如同浓墨重彩但无声的情话。   雪斐心想:二哥不是跟我说王太子这个年纪的时候还是个呆子吗?有小姑娘对他示爱,他都完全看不出来的,现在是怎么回事?   他跟小狗说:“这真是我的朋友黑泽尔吗?”   乔儿:“汪!”——是的。   雪斐又看向前方不远处,他们已经追上骑士团的大部队,尼昂正在前方:“那那个是我二哥吗?”   乔儿:“汪!”——是的。   雪斐:“他们为什么认不出来我?”   乔儿:“汪汪汪!”——失去了记忆,你得唤醒他们。   雪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试图往前坐点,但是马鞍的两端都像是月牙一样翘起来,使他不停地往后滑,不得不跟黑泽尔紧密无间地贴着。   黑泽尔刻意地让自己不低头,但雪斐身上身上的香气还是一丝一缕地钻进他的鼻子里,牵动他的灵魂似的。   他的心柔软成一片,想:好可爱,他在跟他的小狗说话,就好像他们真的能交流一样,他们在嘀咕什么?……等下,我是什么反应?天呐,我怎么可以对神父哥哥有这样不敬的反应?   黑泽尔也试图躲了一下,但没用,还是被发现了,他手足无措,只能伪装成不知道自己此时已面红耳赤,继续若无其事地往前驱马。   不约而同地。   雪斐亦选择装傻扮懵,问:“你不是要和我说你这些年都发什么什么事?”   黑泽尔嗯一声,“我成为了一名正式的皇家骑士团的骑士,有了一些声望,被允许探望母亲……母亲的身子好了许多,近来两年都没生病,我常给她送去衣服、鞋子和食物,一切都好起来了,神父哥哥,像你说的那样。”   他又忍不住地往下畅想:“父王对我也比以前和颜悦色一些。他一直不太认可我,我要是赢得这场胜利,他是不是会承认我,我希望能请他下旨,把母亲从修道院接回来。”   雪斐沉默:不,太子殿下,十年以后也没实现。   他真没想到十五岁的黑泽尔依旧对他的父王有期待,二十五岁时,父子俩的针锋相对几乎已经摆到了台面上。   雪斐轻声说:“……你会赢得胜利。”   黑泽尔笑了笑:“这次也要感谢你的祝福。”   两人正说着话。   又一位骑士策马而来,调侃说:“殿下,他们说你跟人共乘一骑我还不信,竟然真是,还是个小美人……”   雪斐觉得此人有点眼熟,打量了一会儿才认出来。   哦。   这不就是先前被哥哥指出死了十年的“约克”?还说是为了黑泽尔而死的。   这是个亡灵吗?   雪斐感觉心脏像是猛地一下被攥紧,害怕起来,他用十字架悄悄地使用了一个驱除邪灵的法术,却并未生效。   约克是个一看就性格豪爽的男人,跟黑泽尔聊了起来。   “是神父。我的熟人。”   “欸,真的,穿着神父装,哈哈,因为脸太美了,一时没注意到。”   “队长,请不要这样调侃他,我倒算了。”   “什么叫‘你倒算了’?殿下,你这样可不行的话,以后大家都拿你起哄,哈哈哈哈。”   ……   雪斐从他们的交谈中得知。   约克才是这次带领黑泽尔的小队队长。   黑泽尔第一次上战场,没有直接要求做高级将领,而是老实巴交地从小兵做起,申请做前锋。   他认为王族的荣耀不是躲在后方得到的。   少年骑士的黑泽尔跟队长约克之间有一种类似于出壳雏鸟般的信赖,像是一对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不像君臣。   雪斐想了想。   和他后来所见,黑泽尔跟彼得,又或是黑泽尔跟哥哥都不一样。   约克戏谑了他几句,笑得嘹亮,突地一拍他后背,问:“不要这么斯文嘛,你现在是个军人了,哈哈,我真高兴,以后等我退伍了,攒够钱,回老家娶个老婆,生一窝崽子,我可以自豪地跟他们说,未来的国王陛下曾经在我的手底下做过小兵。”   黑泽尔赧然一笑,“国王什么的,言之过早了。”   “迟早的事。”   约克不害臊地挠着自己的后脑勺,“别怕,我可是精英中的精英,哈哈,这么自吹自擂是可以的吗?”   黑泽尔昂起头。   那双黑眼睛还不似十年后一般,像磨砂过的宝石,敛光深沉,还熠熠生辉地看着自己的伙伴们。   这个眼神……与我所见的黑泽尔不同呢。   雪斐愣神地想,但他一下子说不上来这种微妙的不同该如何描述。   约克:“到时候,你只需要相信我,跟着我往前冲就是了。”   黑泽尔:“嗯,我相信你们。”   雪斐正在沉思中。   就在听见黑泽尔说出信任的话的一瞬间,四周的天幕像是坍塌了一般,陷入成片的黑暗里。   他吓得心脏骤停了两秒。   雪斐:“怎怎怎、怎么回事?这又是到哪里来了?”   乔儿:你进入黑泽尔的内心深处了。   雪斐环顾四周,发现他又回到了那片尽是枯树的沼泽之中,他的每一步都行走的无比艰难,陷在泥地里。   乔儿为他指路,他走了很久。   终于看到前方出现了黑泽尔的身影。   仍然是少年黑泽尔,他出神地跪在地上,呆呆看着眼前。   雪斐起初没看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瞧见一具尸体,那是一句被乱刀砍死都拼凑不全的尸体,十分可怖,他吓得想要立刻闭上眼睛,又强迫自己睁开去辨认,才发现那是片刻之前还活着的“约克”队长。   黑泽尔嘴唇翕动,似乎在说什么。   凑近听,雪斐听清了。他在翻来覆去地说:“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像是魔咒一样地说。   “喂,黑泽尔!”   “黑泽尔!”   “王太子!”   “骑士先生!”   雪斐换了一个称呼喊他。   这时候的黑泽尔如同陷入了一场不会醒来的噩梦中般,完全听不到他的话,只是一味地在向周围的人道歉。   黑泽尔捂住脸,说:“对不起,是我太没用了。”   雪斐急得口干舌燥,往后退一步。   却被什么东西绊倒,一屁股跌坐在沼泽地里。   他往后一看,才发现,这是一具陌生的尸体。   他僵在原地。   蓦地。   尸体们都死而复生般的起身,密密麻麻,无数地,站在黑泽尔的周围。   约克一如生前般,拍了下黑泽尔的肩头,开口说话,只是声音变得冷冰冰、阴森森的,他说:“是呢,殿下,大家都是为你而死的。你生来就身负罪咎,未来还要有更多的人为你而死。” 第52章 CH.52   雪斐都听见了。   他看着黑泽尔,而黑泽尔的身上已变得如同一座漆黑的石塑般,整个人都极速地黯淡了下去。   越来越多的鬼混从雪斐的身边经过。   他们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只是朝黑泽尔走去,站定,一动不动地望着黑泽尔。   与上一次雪斐所见的亡灵不同的是,他们在起身后,都化作了生前的模样,看上去外形并不算吓人。   雪斐想,他们现在应该是黑泽尔记忆里最美好的形象。   许多人,他一眼扫过去,起码上百个人。   竟然有这么多吗?   还是说——   黑泽尔记得每一个他所遇见,又因他连累而死去的人呢?   黑泽尔俯跪在地。   他听见那些人都在对他喁喁低语。   “殿下,您长大了,真好。”   “殿下,听说您现在已经是个合格的骑士了。”   “殿下,我死的时候,您在想什么?”   “殿下,您成为一个优秀的储君了吗?我的死是否有意义?”   “殿下,殿下,殿下,殿下……”   所有人都在这么称呼他。   是的。   他是“殿下”,是一国的储君,是生来就注定要背负上整个王国所有人的命运的那个人。   他应当要心安理得地接受别人为他去死。   他自十五岁起,约克死的那一天,就开始明白,他生在这个世上,不止是为了为自己,更是为了赋予许多人生与死的意义,这正是一个“王”的职责。   既然如此。   就不应当拘泥于某个人的死。   可明白道理是一回事,他会觉得灵魂伤痛是另一回事。   他从没有对旁人述说过。   哪怕是他的母亲,哪怕是他的朋友,哪怕是他的恋人,他也不希望被对方看到自己最软弱的一面。   是的。   他记得每一个人,每一个为他而死的人。   他坚强吗?   只是在伪装坚强吧。   伪装的日子够长久,久到连他自己也信了自己铁石心肠、冷血无情。   ——殿下。   ——殿下?   他真的想做这个“殿下”吗?   不,其实是他没得选而已。   谁让他生在王家,生来就是王太子殿下。   他难道真的喜欢从刚学会走路,就每天排满上不完的课,看书,练剑,别的孩子还在玩的时候,他却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夜里疼得睡不着觉,明日还要一早起来,日复一日地重复以上的事吗?   他不喜欢。   他是个人,一个凡人。   他也向往着安逸、平凡而幸福的生活。   但这一些也就算了。   在第一次上战场前,他是受尽赞誉的王太子,文武双全,所有人都期待着他一鸣惊人,再创佳绩——所有人,不包括他的父王。   黑泽尔抬起头。   他看到幼小的自己从面前跑过,跑向那个身披王袍的男人,仰着头问:“父王,我学会背一首诗,我想背给您听。”   父王嫌恶地睨视着他:“是谁教你的?你又开始琢磨一些歪门邪道的东西,你只需要读一些作王太子用得上的东西就行了。”   怎么没早发现呢?   那时,父王偶尔会考问他的功课,每次总要用掉很长的时间,不停问,不停问,问到他答不上来,然后骂他学得还不够好。   而他永远不服气。   直到有一次,他十二岁,父王发现他的学问已经超过自己,再无法质问住他,终于住口,之后再也不考校他的功课。   说,随他怎么样。   这是一个自私愚蠢,狭隘猜忌,对自己的亲生儿子毫无仁慈怜爱之心的父亲,少年的黑泽尔隐约地明白了。   即便是这样,他也曾经景仰过他,曾经,想要和他做一对好父子。   可他偏偏是这个他鄙夷至极的男人的儿子?   为什么他能一滴泪也不落地看着那么多人为自己赴死呢?   其实他跟他的父亲一样,骨子里是个自私自利的禽兽吗?假如想要成为一个王,就必须要变成那个样子吗?   ……那样面目全非地活在世上,真的有意义吗?   孩子的笑声再次响起。   他看到幼时的自己在自言自语:“没关系的,黑泽尔,你可以做到的,只要成为一个称职的王太子,你就可以把妈妈接回来,到时候你也可以像别的孩子一样有妈妈了。”   他看到自己站在修道院的门外。   修女阿姨跟他说:“对不起,殿下,王后生病了,不能见您。”   他笑了笑,把自己的礼物递过去,“没关系,但请把这些转交给王后。”   他孤零零地回了家。   他经受了那么多痛苦,风吹日晒,千锤百炼,他对自己说:“忍耐住,你得变得强大,那样才能保护他们,保护所有人。”   少年的他第一次上战场时充满信心。   骑士主题的传奇小说不都是这么写的么?初出茅庐的第一战一定是胜利的,不然的话,起码也能适应。   “……可我僵在了原地。”   黑泽尔垂下头,对着约克的亡灵,自嘲似的说。   “我像个懦夫一样,完全愣住,忘却了勇气和荣耀。”   “我其实对那些扭曲的杀戮的人们厌恶至极,我憎恨血,憎恨刀剑,憎恨尘沙,憎恨掠夺,我憎恨……习惯了这一切的我自己。”   黑泽尔说着,像是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没有了一丝动弹。   雪斐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无所不能的骑士先生在承认自己的脆弱,原来,那些战无不胜的传言也有编造的成分。   就算是帝国的“神童”太子,也并非生来就是个神。   更可怕的是。   其实他并不想做这个王太子。   他充满负罪感。   “对不起。”   黑泽尔再一次道歉,“对不起,本来死的应该是我。”   他释然地笑了一笑:“其实,我打从心底觉得,我的生命并不比你们高贵。我也不一定真的能成为王,我要是没做到的话,你们岂不是都白白送了命?”   雪斐插不上话。   一来,是现在黑泽尔似乎听不见他说的;二来,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安慰黑泽尔。   即便是在现在,他也觉得黑泽尔的说话很有信服力。   但在发现亡灵们簇拥在黑泽尔的面前,纷纷伸出手去的时候,雪斐一咬牙,豁出去地想:不行!不能再犹豫下去了,除灵术,他得使用除灵术,不管这些亡灵究竟是好是坏——他不能任由这些逝去之人把黑泽尔拖下去,必须把黑泽尔带回来!   至于这是为什么……   雪斐暂时没有空思考。   他的心脏在一股一股地抽痛,甚至想要落泪。   多可怜啊,小王子。   最可怜的一点正是其他人都不觉得小王子可怜。   迄今为止,他也都是在依靠着黑泽尔。   不管遇见什么难事、麻烦,他总会第一时间想到黑泽尔,因为骑士先生会细心妥帖地为他办妥。   所有人都是。   大家都在希望黑泽尔拿主意,在等着被拯救。   先前他想了很长一段时间,想,为什么黑泽尔贵为王太子之身,却能义无反顾地为了他一个刚认识一天的小神父而身犯险境?   他自认站在黑泽尔的立场上未必能做到,他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人。   他只以为黑泽尔是品性高尚。   如今看来。   或许还有自毁的成分。   雪斐一边想着,一边落泪,一边使用自己殚精竭虑能想出来的所有驱邪法术——可一样都没有生效,他完全阻止不了亡灵们靠近过来。   他所撑起的结界摇摇欲坠,像一个泡沫,似乎随时都会破碎。   小狗乔儿护在他的脚边,汪汪狂叫,保护着他,但也劝他:主人,主人,请快走吧!   乔儿说:请抛下那个人,不然,你也会被一起带到冥界去。   雪斐有点崩溃,带着哭腔,抹了一把脸,对黑泽尔说:“我妈妈以前说过好几次我没出息,恨铁不成钢地,他说别人的‘没出息’是没得选的,而我的‘没出息’是自己选的,因此更叫人生气。   “骑士先生,我从前一直不以为然,我觉得自己法术很过得去。我现在才觉得自己真的没出息,要是我把图书馆所有的书都学精了,是不是现在就有办法能搭救我们?   “醒过来吧,请你醒过来。   “求求您了,我的骑士先生。”   黑泽尔置若罔闻。   雪斐心底升起一股鼓噪的冲动,一股违反求生本能的冲动,使他顾不得小狗的劝诫,扑过去,紧紧地抱住黑泽尔。   他真是疯了。   他居然觉得是否能用自己的温度,来驱散在逐渐将黑泽尔的灵魂冰冻起来的严寒。   无济于事。   情急之下,雪斐祈求着:“光明神,您在哪?请伟大的您为我指一条明路,请拯救我们。”   就在这时。   雪斐看到手中的十字架有感应似的亮了一亮,他看到自己的身体里有一团光跟着亮起来。   准确的说,是他的肚子部位。   一团柔软的光涌了出来。   “咯咯、咯咯……”   他似乎听见了婴儿笑声,就好像这是一个小孩的灵魂在漂浮,引导,落在身旁,凭空地出现了一道似乎是门的东西。   雪斐泪蒙蒙地看着。   不知是福是祸。   门里踏出一个男人,金色长发金色眼睛的男人。   男人看了看雪斐,再把目光落在黑泽尔的身上,淡而无奈地说:“……又是你。” 第53章 CH.53   ……这人谁啊?   雪斐强行止住哭泣,因此打了个嗝儿。   他被自己滑稽的反应惹得脸红了一红,飞快地打量了一下对方,辨认是敌是友。   只见这个人穿着一身千年前的装束,紫边白袍,长至过腰的顺直金发,眼睛也是金色的,头戴一顶锥形王冠。   雪斐隐约猜到他是谁。   但难以置信。   一时间并不敢开口询问。   而对方冲他微微一笑,垂睫。   金发男人笑得狡黠,让他看上去像是一只偷乐的金毛狐狸,逗玩地问:“小神父,知道我是谁吗?你答正确了,我就帮你。”   雪斐支支吾吾,试探地问:“……您、您是因弗罗王吗?”   因弗罗王含笑地点了点头:“没错,正是我。你猜得十分准确。”   他举起手,打了个响指。   就在这一刹那。   周围所有的亡灵鬼魂全部都像是被按下了静止键一样,凝在原地,一动不动,可也没有就此消散。   雪斐依然搂着黑泽尔,仍没感到其生机,连忙请求说:“他是你的子孙,请救救他,他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变成现在这样,灵魂陷入沉眠,无论我怎么叫都叫不醒。”   “都过去一千年了,我还必须管我的子孙后代吗?”   因弗罗王拢起袖子,仿佛事不关己地说。   雪斐傻了眼,“那您为什么会出现?您、您是伟大的王,您应该管你的子孙后代啊。”   因弗罗:“那也做不到每个都管过去啊,千年了,我的子孙后代不知道繁衍了多少,所有人都有事就找我的话,我在地下怎么安息?再说了,我已经给他们留下了一百枚金币,一百次求助机会,谁叫头几个子孙那么不争气,前两百年就花掉了八十个金币,剩下的还散落失踪。”   他长长叹一口气,“唉……不肖子孙。”   雪斐着急地说:“黑泽尔不一样。他很优秀,他也不想麻烦你的,他是为别人。”   “为谁都一样,前些天才把我叫出来帮忙,这么快又叫我……”因弗罗王抱怨地嘟囔起来,“我留给你们的金币都用完了。”   他看向雪斐,“但是,看在你和我相似的份上,我最后帮你们一回,下不为例。”   雪斐感觉他没在看自己,也不是在对自己说话。   视线下落。   似乎是放在自己的肚子上的。   因弗罗王:“那么,我会把这些亡灵都消弭。”   说着,便抬起了手。   雪斐这次反应很快,心急如焚,连忙阻止他,“不,不,请不要简单粗暴地毁灭他们,那样的话,黑泽尔即便清醒过来,也会非常痛苦自责——”   “你可真麻烦。”因弗罗王说。   “我、我觉得黑泽尔已经受够痛苦了,不想再增添一点。”雪斐说。   “你很喜欢他嘛,小神父。”   因弗罗王摸着下巴,笑笑,直言不讳地说。   “不是——”雪斐不由地红了脸,矢口否认,“我只是……我只是报恩,他救过我许多次,指引我,保护我,这次也轮到我来做些什么救他了。”   这番回答似乎很合因弗罗王的心意。   他轻轻颔首:“不错,知恩图报。”   雪斐:“所以,请问您能让这些亡灵荣归天堂地安息吗?”   因弗罗摇头:“不行,我只能打开冥界之门,至于上天堂——那不正是你们神父的职任吗?……先别急,小美人,你看,你正拿着我上次给的圣徽,拿好了,那可是第一代教皇所用过的圣器。”   “正如你所说,你要做的不是驱逐他们,而是把他们身上的罪孽涤清。”   雪斐认真地听着,不自信地一怔:“我吗?我……我……”   ——我没信心能够做到。   “你可是亲手摧毁过一次邪神,小神父,即使在一千年前,你也算是个法术大拿哦。”因弗罗王笑眯眯地说。   雪斐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同时,心底浮现出黑泽尔的音容,以前的,像是穿过时间,用坚定不移的目光望住他:“神父先生,你能做到,我相信你。”   .   像是从一场漫长而沉重、虽生犹死的黑暗中陡然醒来。   黑泽尔睁开眼。   他猛地想:……我为什么会在这儿?   他发现自己置身在一片陌生的花园里,光线醇柔,似乎是在开一场派对,许多服饰各异的人正在觥筹交错,言笑晏晏,气氛十分融洽。   可,诡异的是。   这一切像隔着一层模糊不清的水膜,听不清,看不见。   直到一个熟悉的男人走到他面前,笑着问:“殿下,你醒啦?”   黑泽尔眼睛一眨不眨,过一会儿才看到对方的样子:“……约克队长。”   “哈哈,还叫我队长呢。”   “你永远是我最尊重的队长。”   “真荣幸。”约克挠头,“小神父跟我说,你现在已经是名扬天下的王太子,走到哪里都有爱戴你的人。”   他的笑一如既往的爽朗,“和我想的一样,果然,我很有眼光,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下子以后说不定会成为比肩古代圣君的明主。”   “您过奖了……”   黑泽尔沉稳地说,落下泪来,“我没能保护你们。”   约克很想得开,“人各有命。殿下,您也不用把自己看太重,我赴死,是我的选择,我这一生,从没做过懦夫,最后能以近乎英雄的姿态结束,而不是庸庸碌碌,抑或像个卑鄙小人,我有什么好遗憾的呢?”   黑泽尔:“可你一直没有投胎,你心存怨念,是不是?你实则是对我有怨恨,尽可以和我说。”   约克凝望住他。   那样粗犷的一个汉子,此时说话的语气却像是一个父亲对他的儿子般,语气温和:“我是还有想说的话,我想见你,想告诉你,我并不恨你。”   “殿下,这是我最后一次搭你的肩膀了。”   他将手放在黑泽尔的肩上,黑泽尔低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重新穿上了黑金铠甲,“你知道的,我这辈子没结婚,没孩子,当我见到你,我就想,国王真是不知足,我要是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儿子,我该多满足。”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俩。   约克代替其他地说:“他们都想和你告别,实在过意不去的话,请给我们每人一个握手或拥抱。”   黑泽尔逐一地交谈过去。   他记得的。   “殿下,您长大以后果真这么高了;您小时候,我看您的大脚板就猜到。”   “殿下,国王又责罚了你吗?没有我在,那些坏人有没有欺负你?”   “殿下,你原来是殿下,真没想到,我们只认识了不到半天吧,连我都被你记在心上啊,我就纳闷你到底是谁呢……”   最后。   约克说:“好了,别吵他了,逝者已矣,我们都是死人,该去转世啦。”他的目光越过黑泽尔的肩头,看向他身边,“殿下,小神父在等你,快去找他吧。”   “谢谢小神父,谢谢了。”他再三道谢。   黑泽尔这才收起眼泪,转头看去,正看到雪斐站在一大丛白玫瑰的旁边,悄无声息地望着自己。   雪斐双手垂落,交握在小腹前,直到他走近,才关切地问:“……你好些了吗?”   他觑视黑泽尔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   应当……是已经变回了平时的状态。   那个沉着冷静、不苟言笑的二十五岁的黑太子。   “我们在哪?”   “在我的老家城堡的花园里,比较安全,是我的舒适区,我就把你先带来了。”   黑泽尔应了一声,眼底还留有泪意。   按说哭泣会损害一个男人的男子气概,但雪斐此刻却不这么以为,高高在上、犹如神祇的王太子仿佛走下神坛,变成了肉.体凡胎,有血有肉的凡人,倒比以前要让他觉得更亲近了。   他觉得自己的心有些变软。   正这时,黑泽尔用他那张古板严肃的脸说:“是的,我没事了,神父哥哥。”   雪斐像是猝不及防被踩到尾巴尖的小猫似的,差点没炸毛跳起来:“你、你你你在说什么?”   “神父哥哥。”   黑泽尔笑了,“不是你要我这样称呼你吗?早说就好,你希望我怎么叫你都可以的,宝贝,哈哈哈哈。”   雪斐瞪他:“还笑?我们现在还没脱困呢。”   好吧。   这下完全可以确定,王太子殿下是真的恢复神志了。   黑泽尔握住他的手,在手背上落在一个亲吻,“那么,又一次请你救赎我了,我的小神父,我真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报答你。”   “未来,做一个好人吧。”   雪斐清澈地看着他,说,“他们是这样告诉我的。”   “好人?不是……”   黑泽尔一愣,“……不是‘好国王’?”   雪斐点头,笑着说,“嗯,约克大叔说,你已经是个好王子,至于能不能当国王,那得另看运气啦。”   “汪汪。”   小白狗再次跳出来,为雪斐引路:这边,主人,往这边走。   他们来到雪斐在老家花园的大榕树下修建的小狗陵墓。   四五个人才能合抱的粗壮树干上出现了一个洞,小狗在洞口蹦跶两下,坐正,“主人,我希望你和小小主人能幸福,再见了,再见。”   轮到自己才知道多舍不得。   雪斐抱了一下他的小狗,亲了两口,哽咽地说:“下辈子还要做我的小狗,好不好?”   “汪!”   ——好,我跟您约定。   说完。   雪斐才和黑泽尔牵着手,从树洞里走出去。   周围豁然开朗。   经日不散的雾气融化在炽烈的阳光中。   天亮了。   他们所在的地方压根不是有人住的建筑,而是完全废弃的断壁残垣,被光明所照彻。   雪斐一个激灵,高兴极了:“我们回来了。”   他忘乎所以地直接抱住身边的黑泽尔。   陷入沉眠的士兵们也纷纷醒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有泪水。   尼昂的视线还因为泪水模糊着,就看见他弟弟和太子抱成一团。 第54章 CH.54   尼昂顾不上擦自己脸上的眼泪,一个箭步上前,揪住雪斐的后衣领,直接把他从黑泽尔的身上给硬生生撕了下来,一边拽,一边佯作严肃地说:“你怎么可以对王太子这样不恭敬?他是你的兄弟吗?亏你还是个神父,就算在神学院学的礼数都忘了,在家学的呢?”   雪斐:“……”   他被这如急促的雨点般,劈头盖脸而来的训斥给骂得一时懵了神,稍后,才自我辩解:“我只是不小心忘了……”   尼昂看看他,又看看黑泽尔。   再看看黑泽尔。   意味深长地看,颇具警告地看。   黑泽尔这家伙,居然毫不避讳,直视着他,甚至没有平日里那天之骄子才能锻造出来的淡淡的、不经意的骄傲自满,而是微微笑,仿佛有几分憨厚讨好。   他好声好气地说:“没关系,老师,我与小神父同甘共苦,交情早已不是寻常能比,我不会觉得他失礼。”   尼昂觉得很刺目——   干什么?   笑成这样是想干什么?   心底愈发不爽。   尼昂呵呵一笑,“不,你可以宽厚,我们却不能忘记分寸,是吧?雪斐。”   雪斐做贼心虚,因此“唔”的声音也很低,抬眸,对黑泽尔递一个颜色,口吻倒恢复恭敬,轻咳两声,“对不起了,太子殿下,刚才是我过于激动。”   黑泽尔装模作样:“无妨。”   还与他有商有量地说:“这次的事也有数人见证,倘若不是您在,唤醒我们的神智,说不定,我们所有人都会长眠在此。我看,我得亲手为您向教皇再誊写一封信,再请封圣。”   “——又封圣?”   雪斐愣了下,问,“可、可我这才刚刚封了一个。”   尼昂黑着脸,不做声地盯着黑泽尔的脸看了良久,说实话,没有看出太多破绽,正人君子的架势那是拿捏得十成十。   除了刚才两人短暂地对视了一瞬,在他看来很有猫腻。   他嗅到了私情的味道……   老天爷。   千万别是他想的那样。   尼昂祈祷。   “那有什么的?难道非要等到七老八十熬资历吗?你既然真做了好事,该封赏就封赏,都是应得的,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黑泽尔劝说着,不知不觉间,又走到了雪斐的身边,眼见着抬起手,差点就要圈住肩膀了。   尼昂赶紧又把他隔开,心头警铃大作,“多谢太子好意,余下的事,我也能办,我来帮我弟弟出谋划策便是,不牢您费心了。”   .   尼昂一直忍到返回军营。   夜里。   把雪斐叫来秉烛夜谈。   雪斐约莫料到他要说什么,一进屋,便见到二哥正襟危坐,让他先带上门,再到书桌前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接着凝重地、缓缓开口:“……先前我只是提醒你要注意,现在看来,情况很糟糕。”   雪斐心咚咚跳。   打小二哥就狡猾,这是在钓鱼!   雪斐眨了眨眼睛,装傻地问:“注意什么?什么情况很糟糕?”   尼昂像抓到小孩偷偷干坏事的家长一样,不动声色地注视他:“你问我?我还问你,为什么会跟黑泽尔抱在一起?”   “那是因为我一时激动呢!死里逃生,能不激动吗?”   “放屁,你再激动不乐意跟人搂搂抱抱,你躲神学院的那些同学都躲不及。”   “王太子又不一样……你别这样好吗?哥,你自己自己内心龌龊,所以你看谁都觉得人家有一腿。真是疯啦,居然怀疑到我头上!我能那么缺德吗?我可是个神父。”   “你当神父不是为了偷懒吗?”   “真是看低我,我才救了你;没有我的话,你现在已经在冥界了,说什么胡话?质疑我对光明神的信仰!”   尼昂从鼻子底冷哼一声,冷不丁又问,“你知不知道你每次一撒谎左边的眉毛就会不自觉地抽搐一下?”   雪斐面不改色,“谁撒谎?你别想诈我。”   “总之……”尼昂摸着胡子,“黑泽尔那小子估计真对你有点意思,真没想到,他那种类型的人谈起恋爱来是最麻烦的,轻易不会放手,你最好从现在开始就离他远点,能躲着他就躲着他,让他打消心思,把苗头掐死在摇篮里。”   “为什么最麻烦?”雪斐凑近,事不关己似的好奇地问。   “哼哼,按照我的经验来说,他是那种一谈就要人负责,想要结婚,但凡你让他吻你一下,他说不定都会心潮澎湃地直接要下跪求婚的类型,看上去冷静,其实疯狂,等闲不要招惹——”尼昂说着,看到雪斐的脸色僵硬了一下。   还真被说中了。   雪斐怔怔想,甚至黑泽尔送来的求婚戒指,现在就在他的行李箱里呢。   黑泽尔非要塞给他,死乞白赖地。   他没接受,但也不能随便扔掉,只好待在身边,姑且珍藏。   “怎么?他吻你了?”   尼昂问。   “没有啊。”   雪斐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尼昂:“……”   雪斐:“……”   雪斐呼吸停滞,脑子飞速运转,思考怎么补丁,口干舌燥,拼命地想。   尼昂见鬼似的,打直身体,坐正,幽幽地问:“……什么时候的事?……在军营的时候我应该有关注着,难道之前他就在追求你了?我就说,他帮就帮,为什么还要把自己的专属管家特地派去,这阵仗大的……”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雪斐抵死狡辩,干笑几声,“把我和王太子说成在恋爱,也太荒唐了。”   话音刚落。   “噔噔。”   敲门声响起。   “老师,是我,黑泽尔。”   在说他,他就来了。   尼昂看了一眼门板,再乜一眼雪斐,“喏,还自称‘黑泽尔’,对我毕恭毕敬,他以前哪有这样?”   “王太子对你一向很敬重啊。”   “不是这个敬重法,像偷了东西,怕被追究。”   “你也把他说得太卑鄙了。”   尼昂起身去开门。   门刚开,黑泽尔马上焦急地看屋子里,才瞧见雪斐的侧影,尼昂一个闪身上前,挡住他的视线,“看什么呢?”   黑泽尔:“听说老师你一回来,就把神父先生叫去问话,脸色不好,我担心是什么要紧事,专门过来一探究竟。”   尼昂:“呵呵,谢谢,您多虑了,我们谈一些家事。”   黑泽尔锲而不舍:“什么家事?”   尼昂:“家事就是家事,我们兄弟之间,不方便告诉外人。”   “是因为白天那个拥抱吗?”   “不是。”   “你别怪他,”黑泽尔一力拦下罪咎,“怪我,我应当记得保持距离。”   尼昂:“我哪敢怪您呢,太子殿下。”   说到后面,他的吐字已咬牙切齿。   雪斐疯狂挤眉弄眼,示意他离开。   黑泽尔当没看到。   尼昂嚯地回头,雪斐一秒看天花板,差点被抓到个现行。   尼昂对黑泽尔做了个“请”的手势:“请您不要强行掺和我们兄弟之间的问话,可以吗?”   黑泽尔:“……我担心你为难他。”   “为难他什么?”   尼昂冷笑,“为难他,逼他跟你分手。”   黑泽尔沉默住。   雪斐:“……”   尼昂哦一声,“什么时候好上的?”   雪斐则嘴硬到底:“没好上。我跟王太子,就是朋友关系。”   黑泽尔露出一丝受伤的神情,低落地说:“是还没。”   尼昂抱臂胸前,身子微歪,一只脚踏在地板:“你们说的这个朋友,是可以接吻的朋友是吗?”   黑泽尔:“……”   雪斐看着黑泽尔老实正直、无法撒谎的样子,忽然间,不合时宜地想,果然这世上的一切事物都像钱币,一面是好,一面是坏。   他从没有像此时此刻一样,痛恨黑泽尔的高道德感。   就这样默认?!   你是从小到大从不撒谎吗?   真叫人生气。   尼昂深深闭了一下眼睛,才憋着气,对黑泽尔说:“进来,先进来,我们再慢慢说。”   黑泽尔跨进门,直愣愣地站在原地,像一只等待受罚的牛,安静而温顺,你若要责打他,反倒显得你铁石心肠。   “你不是没有男色爱好吗?”   “我从前不知道。……其实,现在也不清楚。我想,我只是喜欢雪斐,并非喜欢男人。”   “这番话说得不错,在情场浪子届我可以给你打个六十分,有点老土。”   “我是真心的。”   “得了吧,哪个男人在这时不说自己是真心的?”   “说清楚,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勾引我弟弟的?别告诉我是在镇子上?”   “不是勾引,是追求,正经的追求,我把我母后给我的传家戒指也给雪斐了……”   尼昂跳脚,“你还真求婚了?疯了吧?”   他气得一巴掌拍在身边的桌板上,砰一声,“黑泽尔啊黑泽尔,亏我把你当成我的徒弟,对你倾囊相授,对你信赖有加,我托你照顾我弟弟,你就是这么照顾的?你拐带他跟你恋爱?他才十八岁,还是个神父!他不懂事,你还能不懂事?”   还没确定谈上呢。   雪斐迷茫,就这么帮他敲定关系了?   而且,也不是袖手看戏的时候了。   雪斐忍不住急急地辩解:“他遇见我的时候,我骗了他,用了假名,他不知道我是神父,也不知道我是你弟弟。”   尼昂猛回头,瞪着他:你还胳膊肘往外拐? 第55章 CH.55   雪斐被瞪得只好闭嘴。   尼昂没好气地骂他:“还说你们没谈恋爱?你真是个小撒谎精,在光明神面前是怎么起誓的?自己说在神学院读书辛苦,才毕业就被男人骗,丢了神父执照到时候你就知道痛了。”   黑泽尔则大受鼓舞,上前两步,维护地说:“老师,请你别骂他,要骂就骂我,确实责任在我,是我哄骗的他……”   这番话无疑是火上浇油。   尼昂肝火直冒,语速像是他的剑招一样快,连发,“你还有脸叫我‘老师’?现在知道担责了,王太子殿下,我真是看错你。从你几岁起,我都担任你的剑术老师,我还以为你为人端正,没想到竟能做出这样卑鄙的事!”   “你哄骗我弟弟的时候有想过后果吗?有想过他的前途吗?有想过你是什么身份,假如哪一日曝光,他要遭受世上人怎样的目光吗?”   “殿下,您向来做事缜密,未雨绸缪,我真想不明白,这一次您为什么会做出这样不计后果的事情。”   尼昂又回头对雪斐说:“你也是个傻子,一等一的傻子。”   “这件事要是败露出去,轻则被众人耻笑,重则遗臭史书,再过几百年,人们那提起你也要嘲笑几句。你压根没有想过后果是吧?”看雪斐嘴唇嗫嚅,他似看透心声地说,“你这个小混蛋,你只当是玩玩是吧?”   雪斐不敢吭声。   一来,二哥在气头上;二来,也伤黑泽尔的心。   雪斐闪烁其词地说:“也不算是……我还那么年轻,这也没几天,我还没想好那么多。”   尼昂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深深地看了一会儿,看得雪斐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才淡淡地说:“我看你对黑泽尔也没有十分情根深种。”   情根深种?   这词儿听着都陌生。   雪斐在小说里看过许多一见倾心的恋人,相约着同生共死,似乎不这样就不算是真正的爱情。   那他对黑泽尔呢?   或者说,黑泽尔对他呢?   他们是一起经历了两次生死难关,那似乎更出于本人的道德。   黑泽尔拥抱、亲吻他的时候,他会脸红,会心跳,但这些不是一个人正常的生理反应吗?   算是爱情吗?   他不清楚。   雪斐设想过会被家里人发现,跟他所想的一样,不被同意、祝福。   想来也是。   怎么可能就这样轻易地祝福他和男人厮混,即使他不是神父,黑泽尔不是王子——两个男人?不管在何处何时,也是离经叛道的。   黑泽尔一袭暗色的衣装,像是融入了墙边的影子里,沉吟片时,他慢慢地开了口:“……我一直尊重您,当然还是叫你‘老师’。老师,你是了解我的,我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浪子。我对您的弟弟出于真心。”   “我知道不合常规,但爱上了就是爱上了,我也没办法控制我的心。”   “您以前也教过我,说,当真正的爱情降临的时候,人往往毫无防备,我正是这样的情况。”   “我相信我有办法解决困难……本来没想这么早就叫您知道……”   说到这,尼昂语带讥讽地打断他:“你还想瞒到什么时候?瞒到你真把人骗到床上?真是一副渣男口吻,当我听不出来?”   显得经验丰富的样子,尼昂意识到把自己骂进去了,而且,对雪斐也有点侮辱,脸上一时有点挂不住。   “只是,想找个合适的时机,登门拜访——当然是在求得雪斐的许可以后,请你们能够接纳我。”黑泽尔这样说。   “免了吧。”尼昂哂笑一声,“这件事就此打住,既然从来没有被揭开过,那么,以后也这样捂下去,就当从没有发生过吧。”   黑泽尔心急如绞。   他明白。   凡事都似战争,需要按捺,准备充分,寻好时机,假如时机不对,那么无论如何努力,迎接他的只会是败局。   他看向雪斐。   雪斐额前的头发有几分凌乱,白天里阳光下灿然的金发在夜晚的房间里也变得黯淡起来,一双蓝眼珠子焦虑迷茫,瞳孔聚光在游移,鼻尖、鬓边都渗出细细小小的汗珠,看上去又可怜又可爱。   ……又胆小。   像是一只知道自己犯了错的小狗,夹起尾巴,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你。   你知道他犯错不是出于什么过分的坏心眼,也没有足够的悔改之心,但这样软萌,谁能不觉得心像是被揉碎了一样呢?   黑泽尔真敬佩尼昂,面对这么可爱的弟弟,居然也能狠得下心,如此大声严厉地呵斥?   雪斐在想什么?   是想就此逃避,和他分手?   不。   据他对雪斐的短暂时日的认知,估计,他的小神父仅仅在想怎么把眼前的难关给度过过去。   两人对视。   其实彼此之间只有几步远,只隔着一个尼昂,却像是在一道天堑的两边,竟有种眺望的错觉。   尼昂见此情状,自嘲地一乐,“哦,我倒成了一个恶角?”   他对雪斐怒目而视:“还看?”   雪斐匆忙地低下头,不敢再嚣张。   黑泽尔被赶出屋去。   .   之后。   尼昂都像是恶狗一样看着弟弟,守得密不透风,绝不给黑泽尔一丝可趁之机,别说亲近,连说句话、递张纸都不行。   黑泽尔不免有些忧悒,每日忙于公函和文书,将给教皇的信写了。   就在那场吵架过去之后的第二天。   彼得从王都日夜兼程地赶了回来,心急火燎地带来最新消息:   “殿下,国王病重,危在旦夕。”   “如今王宫已经被艾琳夫人戒严封锁起来……”   “最坏的可能,说不定国王已经不在人世。”   “您得赶紧率兵回去。”   黑泽尔心不由地一沉。   真是多事之秋。   听到父王的坏消息,他没有一丝心痛,此时,甚至连对王位的焦急也没有。   非常荒唐。   连他自己也觉得下意识冒出来的念头很荒唐。   但的确是他反射性的第一个想法。   他想:要么,就让他们去抢那个王位吧。   不做这个国王,他就可以全心全意地陪在他的小神父身边了。   但彼得呼唤把他的心神拉了回来:   “殿下,我们在王都已经提前部署了,就等你回去。”   “最迟最迟三天内,我们也必须赶到王都。”   黑泽尔沉静地应一声。   彼得看着王太子殿下在这样天翻地覆的消息面前,居然连脸色都没变一下,好似还在思考着什么,眸光深黯,黑黢黢的,气息稳定。他在心底感叹:殿下就是殿下,一点儿也没慌张。   黑泽尔重新抬起头:“一天半,三十个小时,带三百精兵就够了,马不停蹄,日夜不休,三十个小时就能赶到,两个小时后出发,你先去小憩一会儿,你太累了。”   彼得用力点头,说好,又问,“尼昂先生会跟我们一起过去吗?他是骑士团的团长。”   “不,他不和我们一起。”黑泽尔摇头,“这次不能把斯卡里杰罗家族给牵扯进去,他们家一向中立,只忠于国王,等我顺利登基,自然会臣服。”   彼得一怔,感到一丝古怪的意味。   为什么?   殿下和团长的关系不是很铁吗?   尼昂先生就在身边,这么大的助力,仅凭“国王病危”几个字就能让对方一道返回吧?   “恕我直言,”彼得忍不住说,“不告知反而显得不坦荡,您是正统王位继承人,您为了父亲,为了国家,一切合乎情理,不是么?”   黑泽尔坐姿有些歪,一只手的手肘支在椅柄,侧脸托着下巴,长长地叹了口气,带着一点死人的感觉地说:“……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尼昂发现了一件事,他对我很生气。”   彼得立刻反应过来:“团长发现你对他弟弟下手了?”   紧张的气氛被冲淡,彼得忍不住幸灾乐祸地笑了两声,“所以您不敢去找他——哈哈,殿下,请容我笑一笑,咳,咳,好了,但就算是这样,我也觉得您应该知会他一声,至于他要怎么做,权看他决定,无论是假装不知情、袖手旁观,还是决定掺和进来。”   他旁观者清地说:“我觉得前者更好,使他无法跟您划清界限。”   黑泽尔不能苟同:“但如此一来,在他心里,我岂不是更成了一个算计、无耻的人了吗?”   彼得耸肩:“那您自己决定。”   刚离开黑泽尔的房间,才出门,彼得就被尼昂叫住。   真巧。   彼得二话不说跟他走了。   尼昂把他拉到隐秘的地方,稍微寒暄了几句:“彼得,我们也是老交情,认识了好些年了,你是个耿直的人,我很信任你……”   彼得挑眉。   这一通高帽戴下来,绝对是要从他身上套话。   彼得笑问:“您要问我什么,不如直接问。”   尼昂手握成拳,抵在唇边,装作咳嗽两声,“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你是不是已经从殿下那里知道了?你不可能不知道的,不是吗?”   彼得:“您说殿下跟您弟弟的私情吗?”   尼昂:“是。”   尼昂深吸一口气,难以启齿地问:“殿下在和那个不像话的小神父相遇的时候,真的毫不知情吗?请告诉我实话。”   “我是有什么说什么的。”   彼得答,“这没错,殿下真是阴差阳错才跟小神父相爱的。” 第56章 CH.56   尼昂与彼得相识也有五六年,不说交情特别好,但也有个大致的了解。   彼得——是一个不给面子、直言不讳的人,他精通撒谎,有事没事就撒点小谎,那是出于乐趣,不大敬重自己的上司,平日里,甚至很少称呼黑泽尔为“殿下”,而是“老板”。   尼昂的直觉告诉他,彼得这次没有在说谎。   “真的?”   “真的,我骗你干什么?”   “你也不够意思,殿下做出这么缺德的事儿,你也不告诉我。”   “春天到了,正是爱情萌发的季节,我只是个跑腿的,你要我来管?”   “他们俩怎么好上的?”   “哦,是这样的……”彼得刚要开始说。   尼昂又好奇,又害怕,捂住脸,“算了算了,你还是不要跟我说了。”   彼得摊手:“现在也没空跟你详述,改天吧,团长大人,我得准备一下,随太子出发。”   “你不是才来,这就又要走了?”尼昂一愣,他抹一把脸,已切换至工作状态,“王都那儿出什么事了?”   .   雪斐被二哥禁足在二楼房间中。   透过窗户,他看到整支皇家骑士团的骑士们都具甲荷装,严阵以待,动作极快,前后大约不过一个钟的工夫,已经完成了列队。   就算是他这种不谙世事的小白也嗅到暴风雨的前兆。   怎么了?   战局有变?   之前敌国投降是假的,其实还留了坑人的后手?   不多时。   有人来敲门,说是传达团长的命令,让他整理行囊,等会出发。   雪斐的行李很少。   他只用了十分钟,当神父就这个好处,带两套换洗的制服就行。   他以为是要捎上他去战场。   结果,下了楼,哥哥直接把他送上一辆单独的私人马车,说:“我和王太子打算即刻返回王都,顾不上照顾你。你嘛,你先请个假回家去住一段时间。”   “回家?我为什么要回家?”   雪斐挠挠头,问:“王都出事了?”他稍作思考,大不韪地说,“国王是不是去世了?”   尼昂拉下脸:“这是你能问的吗?”   雪斐一听,知道多半说中,追着问:“别把我当小孩子啊,我是个已毕业的优秀神父,我成年了,和我讨论一下有什么的?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会担心。”   说的不无道理。   但尼昂还是冷哼一声,“是担心我?还是担心王太子。我不会有事,他就不清楚了。你看看,差点你就卷进去了。现在撤身还不算迟。”   雪斐僵了一僵,摆出冠冕堂皇的架势,“国家大事,每一位公民都有关心的责任。”   “从前可没见你这样关心过。好了——”   尼昂把他赶上车,“我已经给父母大哥都去了信,他们已知道你的事,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回家待一阵子去。你现在脑子不清醒,需要爸爸妈妈为你陈明利弊。”   雪斐:“我哪有不清醒?”   尼昂自嘲似的轻轻笑了笑,“这时候都不会清醒的,我再了解不过。是不是觉得偷情很快乐?”说到最后,他兀地抬眸捕住雪斐的视线。   笑得有几分苦涩。   他说:“一开始都是很快乐的……越是不般配,就越是快乐……”   雪斐怔住一时,无言以对。   尼昂直接招呼马车出发,完全不留给他和黑泽尔交谈的空隙。   雪斐探出头,风和着尘扑面而来,他朗声说:“尼昂,哥哥,路上小心,愿光明神保佑你——也保佑太子殿下——我会为你们祈福!”   他自认喊得大声,就算他哥不转达,其他士兵应该也会告诉黑泽尔。   .   护送,又或者说,看守雪斐回去的,是尼昂的贴身扈从安德。   安德是他们家保姆的孩子,比尼昂又大几岁,今年已经三十好几,在老家结了婚,正好趁此机会,回去休假。   他是个过于听令而显得执拗、不知变通的大叔。   雪斐:“能不能顺路去教堂一趟?”   安德:“不行,尼昂少爷说直接送您回家。”   雪斐:“我要拿点东西。”   安德:“不行,尼昂少爷说直接送您回家。”   雪斐:“那你在前面镇子的邮局停一停,我要寄一封信。”   安德:“不行,尼昂少爷说直接送您回家。……别的什么都不许做。”   雪斐好说歹说都不行。   就这样,像是个罪大恶极的犯人一样,被严加看管着,一路上风餐露宿,被送回了家。   .   仆人禀告,说雪斐的马车到家时。   他的母亲梅妮娜正在镇上的剧院看戏——丈夫外出经商不在家,她总得找点事儿做打发时间,于是可劲儿花钱,她资助了画家、编剧,因为眼光独到,在外颇有美名。   今天是一出经典的戏码。   类似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剧情。   梅妮娜唏嘘地说,“这些小孩,年轻轻的,懂什么是爱情,一爱起来就要生要死,真出了事,伤心的还是父母。”   贵妇友人附和:“是呢,我看还不如让他们俩在一起。像我和我丈夫,当初不般配,我父母一万个不同意,我非要嫁,闹绝食,结果倒好,现在我看到他就烦,他也看到我就绕路。”   梅妮娜叹了口气,起身离座,“我还有事,得先回家去了,你把戏看完,改天跟我说说吧。”   “什么事?”朋友问,“这么要紧?”   梅妮娜云淡风轻地说:“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我小儿子回家了。我想念他。”   .   雪斐守在门厅等妈妈回家。   这儿本来就是他家。   一回来,雪斐就觉得来到了舒适区,赶路又累,真想倒头睡一觉。   他也确实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梅妮娜见状,给他轻轻盖上薄毛毯,又命人准备他最喜欢的菜肴。   雪斐一觉睡到了傍晚,才被妈妈叫醒。   他睡得狠了,刚醒来的头两分钟还有种如在梦中的恍惚感,“……妈妈?”   梅妮娜看他睡眼惺忪、懵懂纯洁的脸庞,心很软,想生气也气不起来,说:“先吃饭吧。”   见一切如常。   雪斐心怀侥幸地想:难道二哥其实是骗他的,压根没写信?……还是信寄到半路弄丢了?没有到妈妈的手上?   闯祸了是这样。   即便知道纸包不住火,迟早被发现,可还是会祈祷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希望不要被戳穿。   “哇,都是我爱吃的,谢谢妈妈。”   “爸爸人呢?”   “又出去做买卖了,这次他要买点什么?有没有记得给我带好吃的。”   “大嫂回娘家了啊,真遗憾,听说她怀孕了,准备给孩子做洗礼吗?既然有我这个神父叔叔,总不能找别人干这件事吧?”   “您最近又投资了新剧本?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新买的画也分我看看。”   母子俩聊得其乐融融。   雪斐愈发放松下来。   直到睡前,他脱下教士袍,换上家里的睡衣,正准备爬到床上,妈妈来了。   梅妮娜没有再委婉,径直问:“尼昂给我写了信,说你在和王太子谈恋爱?你告诉妈妈,是真的吗?”   雪斐后退半步,膝盖窝磕到床角,他顿时叫痛。   梅妮娜没好气地说:“每次干坏事了不敢认真就装病装伤!你等着吧,你爸爸你大哥都在赶回来的路上,你现在不交代,到时候下场更惨。”   唉。   雪斐在心底唉声叹气地想。   确实在这个家里,妈妈已经是对他最温柔的了。   连妈妈都不站在他这一边,他真没办法了。   梅妮娜以为他要耍无赖,气急了地说:“早知道当初我就不应该答应让你出去历练,历练什么,就在家附近的小教堂过日子不好吗?你也真是,你怎么喜欢男人了?是不是在神学院的时候,其实有男同学欺负你了?你先前说没有人欺负你,是不是骗妈妈了?”   “没有。”   雪斐举起两只手,作投降姿势,“妈妈,没有人欺负我。我也知道跟男人谈恋爱不对,所以不想让你们知道嘛。……而且,我跟黑泽尔也不算谈恋爱吧?我又没答应他的追求。”   梅妮娜如遭雷击,瞪视着他,更急了,“不是恋爱?……那也太肮脏、太龌龊了!你从小到大我是怎么教你的?你怎么能干出那样不知羞耻的事情呢?”   “好吧好吧,”雪斐连忙改口,“算、算是恋爱吧?我也不知道,黑泽尔是很认真的,还向我求婚了。”   “荒谬!男人怎么跟男人求婚?又不能结婚!”   “他说等他当了国王可以改掉法律。”   梅妮娜哽住,像是被人猛敲了一下脑壳似的,瞳孔一震,“疯子吗?”   雪斐坐下,一拍大腿,“对吧?我也是这么说的。他一直缠着我,非说什么‘要结婚’‘要结婚’的。”   梅妮娜:“看来这黑太子也不名不副实,竟然看中你美貌,也不顾伦理法律,对你做出强取豪夺的事。我还以为他跟他那个父亲不是同类人,看来也有父子遗传。”   冷汗直流了好一会儿,她心有余悸地说,“幸好幸好,你二哥发现得还算及时,把你送了回来。别怕,宝宝,你好生在家待着,其余的事,我跟你爸爸、哥哥们会处理,就算是黑太子,也别想强迫你。” 第57章 CH.57   说得好像黑泽尔是逼良为娼的坏人似的?   雪斐看妈妈义愤填膺地骂黑泽尔,心里很不是滋味。   唉。   就算他们两个人注定不会有好结果。   但起码,在一起时,是快乐的。   雪斐也不希望黑泽尔被污蔑,于是,嘴唇嗫嚅了下,不算强硬地反驳:“那……那他也不算强迫我啦。”   “他很规矩的。在外面从不沾花惹草,有很多小姑娘向他献殷勤,不乏漂亮的,但他都没有失礼过。”   “他还敢对小姑娘下手?”梅妮娜瞪眼,“他都喜欢你了,他是个同性恋者,所以才不对女人动心啊。要是都行,那就更渣滓了!”   真是越抹越黑。   雪斐说:“他说他以前没喜欢过别人。”   “男人都是这么说的,你爸也这么跟我说。你可别被他给骗了。”   梅妮娜说到这儿,反应过来,盯住他,“你怎么还给他说好话?我告诉你,你别再惦记着,他不可能变成女人,我们也可能答应你和他不干不净的关系。你心里没数,不管自己的前途和声誉,我们却不可不管。”   “我只是想说……他其实也没那么坏……”   “——你还说?”   雪斐只好住嘴。   他想到,又说:“而且,现在黑泽尔……”   “不是让你别说了?!”   “我是说正事……我离开的时候,似乎传来关于国王的坏消息,黑泽尔作为王太子,已经星月兼程地赶回。”   雪斐琢磨着,“等到时,他登基,诸事缠身,要结婚,要整理政务,哪有空管我?我所在的小教堂本来就理他理得远,他又没有分身术,不可能还特地跑去找我。日子久了,自然而然就淡了。”   雪斐自觉理性地在分析。   他本就预计会有这么一天,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曾经以为到时会一身轻松,但似乎完全不是,心像是被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攥着,左拧一下,右挣一下,跳得很不舒服。   他俩算是不清不楚地开始。   这下,又不清不楚地要结束了。   梅妮娜瞧他低落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责骂咽回肚中,在他旁边坐下,问:“……就这么喜欢黑太子?”   雪斐迷蒙地说:“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喜欢他。”   怕妈妈担心他,他笑笑说,“我还觉得你们小题大做。妈妈,你再了解我不过。从小到大,我哪里是个有毅力的人?”   他给了妈妈一个拥抱,“谢谢你关心我,妈妈,我爱你。”   “正好我在教堂忙得累了,回来休息一段日子,吃好睡好玩好,说不定我很快就把黑太子给忘了。”   “还怪对不起他的呢。”   .   雪斐说到做到。   他回到老家,又成了妈妈身边的小跟班,每日跟着去听歌、看戏,厨子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   短短一个月的工夫。   他看镜子里的自己,感觉脸颊都圆润了不少,衣服也变紧了。   雪斐有点担忧。   概因他所请的是病假,教堂的孩子还写信慰问他,别到时候他回去,看到他脸色白里透红的,就露馅了!   大哥和爸爸的信先送了回来。   雪斐去信让他们止步,尤其是大哥,嫂子还在孕期,自己的小家庭不管,别到时候惹嫂子生气,他作为弟弟可不想影响兄嫂的感情。   而爸爸正在海上,信送到港口,还得等他停泊时,才能交到手。   因此,雪斐很是轻快了一阵子,妈妈已被他哄得不生气了。   有一天。   梅妮娜忍不住好奇地问:“……我想了三天也想不明白,你跟黑太子是怎么凑到一块儿去的?”   雪斐前后用了两天时间把在回风村遇见的事给妈妈讲了,讲得绘声绘色,除却两人偷尝禁果那一段。   梅妮娜本来就喜欢戏剧,听完雪斐所说的故事,“感觉……黑太子确实也没那么坏,哼,他倒是还算有眼光,知道你的好。”   夜里。   雪斐最近着实睡不好。   又要换国王了。   虽说黑泽尔是众望所归,但是,意外谁说得准呢?   .   王都。   黑泽尔率军抵达已是下午,黄昏时分。   如血的夕阳烧在云边,把骑士们的白大氅都染成了淡红色。   一位护城官被内应拿下——他原本并不愿为太子大开城门,说是奉国王的命令,不准大批军队进出,除非他缴械入内。   彼得吹了声鸟笛。   安插在护城兵的内应便直接上前,三下五除二地把人按倒在地。   黑泽尔也不跟他废话,居高临下地说:“国王危亡之际,他假传命令,斩了。”   铁蹄踏着血地入城。   王都的百姓们富有经验,早已纷纷闭门不出,储存粮水,躲在家中,即便是胆大的,也只敢从窗户的缝隙中窥探一下王太子的军队。   王宫被重重包围起来。   攻破只是时间问题。   黑泽尔想到在那场差点把他带入冥界的幻境中,约克队长还对他说:“你要小心,殿下,我们是被巫术唤醒的。”   因弗罗的告诫更意味深长:“我的子孙,有一个与你血脉相连的人,不惜消耗自己的性命,也要诅咒你。”   与他血脉相连的人,还能是谁呢?   总不能是他那常居修道院的母亲吧。   黑泽尔心下了然。   他知道自己不讨父王的欢喜。   这么多年,他也懒得讨了。   但身为国王,起码要为所有臣民做表率,扮演好一位还算慈爱的父亲吧?没想到失职至此。   父王啊父王。   你就厌恶我到这种地步吗?   不知怎的,他并不生气。   相反,此时此刻,他无端地想起雪斐。   雪斐抱着小时候的他哭,好像他很可怜一般。   黑泽尔不禁微微一笑。   身边的一众将领见此,心想,不愧是殿下,果然胸有成竹。   这下稳了。   .   国王去世和太子继位的消息很快传遍整个国家。   差不多与雪斐的父亲,斯卡里杰罗现任公爵——休伯特前后脚到郡上。   国王的死并未引起民众的震恐。   正相反,百姓们觉得这个国王死得挺好,连教廷给的悼词都十分敷衍,可见其民心有多差。   雪斐是亲眼见到的。   在陪妈妈去镇上逛街的时候,路边的年轻人们都在讨论。   “国王总算是去世了……”   “嘿,你可别叫旁人听见你这番大不敬的话,到时候把你抓了去治罪!”   “谁能抓我?全国上下的人怕是都真想的吧?哈哈哈。这老色鬼总算是死了,以后王都的姑娘们上街玩都能更安心。”   “继位的不出意外是黑太子呢。”   “听说那奸人艾琳还想把他拒在外头,她拟了一封新的遗嘱,还说国王在那两天废除了皇后,立她为后,更要让她的孩子做国王,真是异想天开。”   “谁知道她想做皇后想疯了,临死前倒让她做了三天的皇后,也算是一偿宿愿,是不是死而无憾了。”   “倒是可怜了她的几个孩子……”   “有什么好可怜的?几个私生子,又不是没跟着他们的妈妈享受过锦衣玉食。”   “还有人说,国王在死前对王太子下了毒咒。啧啧啧……”   “啊?真的吗?”   “谁知道?我也是听说,所以黑太子一进宫,竟然也病倒,如今也不知怎样了。”   雪斐听了,心底暗暗着急。   当天一回家,他就躲在屋子里,偷偷布置了一个小神坛,用他留着的黑泽尔的头发,感知了一下对方的生命存在。   这法术离得越远越难感知。   但他施术很成功。   他们之间好像在冥冥之中已缔结成某种强而有力的链接。   黑泽尔的星辰正在上升。   生命之火更是熊熊燃烧着。   说明黑泽尔不光无虞,而且精神、身体都很健康。   雪斐安心之余,又嘀咕:“……估计是那家伙的计谋,我在担心什么?我还不如担心担心我自己,等爸爸回来以后,能不能说服他,把我放出去。”   回家这件事,只有头一个星期是有意思的,待遇也好,过了一周,起初的山珍海味也没有了,换回了较为家常的菜色,妈妈还嫌弃他:“宝宝,你怎么吃这么多?再这样吃下去,你就要变成胖子了。”   “我吃得哪里多了?”雪斐抗议,“而且,等我回去以后,我就吃不到家里这么多好吃的,我得趁机会多吃才是。”   母子俩正说着。   仆人来报,说公爵回来了。   他的面容有些憔悴,一进门,便看到雪斐跟没事人一样,跟小时候一样,吃饭吃得喷香,一时间不知该生气还是该笑。   雪斐还打招呼:“爸爸?正好,坐下一块儿吃饭。”   有女佣、管家在场,休伯特暂时无法对他发作,去换了身衣服,坐下吃饭,餐刀用得恶狠狠的,切在瓷盘上,颇有一副“等我吃饱了就收拾你个小兔崽子”的气势。   雪斐摆出个傻乎乎的、可怜的笑脸。   这时,管家又说:“先生,庄园外来了个过路的骑士,自称‘奈特’,说是小少爷的朋友,想要拜访一下他。那位骑士递上了自己的家徽、信物,您要看一下吗?”   雪斐:“……”   雪斐:“………………”   “你的朋友?”   爸爸纳闷地看了雪斐一眼。   妈妈因为听过雪斐的故事,她一下子反应过来。   在雪斐的描述中,黑泽尔起初的化名正是‘奈特’,一位过路的骑士。   但等等。   黑太子不是应该在王都吗? 第58章 CH.58   休伯特看雪斐一眼,问:“你的朋友?在哪交的朋友?”   梅妮娜则放下刀叉,拿起餐巾轻揩嘴角,不动声色地用眼角斜乜了雪斐一下。   雪斐登时正襟危坐。   他在父母面前其实是擅于撒谎的,从小到大,很有经验,但此时,吓得心直跳,脸也不受控地红起来,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心底不敢置信地想:……来人是黑泽尔吗?   ——又发疯了?   才登基,应该有一堆事要忙吧?   为什么跑过来?   为什么?   雪斐当然知道为什么。   但他不想回答自己。   他心底,既觉得黑泽尔那仿佛用双手郑重其事地捧着送上的爱,沉重而麻烦,一面又觉得这样让他自己觉得自己珍贵。   虽然他是家里的小儿子,已是备受宠爱,可,可那是因为血缘关系,是天生的,理所当然的——而黑泽尔给的爱却不同。   他要不要说实话?   要不要要不要要不要要不要?   雪斐心乱如麻。   刚才胃口还很好,忽然觉得饱了。   而且……   雪斐低下头,一边掩饰自己的脸红,一边觑视妈妈,在思考她是否有看出来。   梅妮娜嘴角勾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轻握了一下丈夫的胳膊,劝说:“既然是雪斐的朋友,我们当然必须得招待,快点把人请进来吧,别失礼了。”   雪斐:“……”   他头低得更深。   妈妈一定是看出来了。   他想。   比神秘的不知名的“骑士先生”先一步抵达的是一车礼物。   休伯特惊讶:“你这个骑士朋友,倒是挺有钱的啊!”   雪斐冷汗直冒:“还、还好吧……”   休伯特若有所感,盯住他,围着他转了半圈,“你脸色为什么这样难看?你的朋友来找你,你不高兴吗?你在怕什么?”   雪斐努力让自己表现得镇定,但一开口,立即咬到舌头,“我……我记不起来我什么时候有的这个朋友?我俩不太熟,我忽然觉得,他登门造访还挺唐突,爸爸,要么别接待他了。”   “是吗?不太熟就送你这么多东西啊?”   休伯特冷笑一声:“我倒要看看你这个朋友是个什么朋友。”   话音落下的同时。   敞开的大厅门口,由管家领着一个身着黑白礼服的年轻男人冉冉步进,后者器宇轩昂,颇为英俊,美中不足的是气色不好,黑眼圈略重,使他看上去气质阴鸷,即便刻意地摆出笑脸,也压迫感十足。   他在视野豁然开朗的第一秒,即看向雪斐。   雪斐猛地扭头,不敢看他。   黑泽尔有一丝低落,但还是打招呼:“雪斐,午安。”   又对两位家长行了个礼:“公爵老爷,夫人,贵安。”   雪斐没回头,也没法装聋,扭过脸地说:“午安。”   而斯卡里杰罗公爵夫妇作为达官显贵,自然也能认得出他是谁。   休伯特暗自深吸一口气,眼角抽搐,皮笑肉不笑地说:“太子殿下……哦,不,您现在已经是国王了,国王陛下,请宽恕我的失礼。我起码应当亲自去门口接送您的,十分抱歉。”   黑泽尔像一匹温驯的、高贵的马儿,并没有对他的绵里藏针而感到生气,甚至给人以腼腆的错觉,好似只是个普通的王子,好声好气地说:“我是微服出行,并没有带上自己的头衔,况且,论辈分,我还应当称您一声‘叔叔’,您本来就是长辈,纵使我做了皇帝也一样。所以哪里有失礼呢?”   王室和贵族之间相互通婚,有着千丝万缕的亲戚关系。   从辈分上来说,还真是这样。   所以在黑泽尔小时候,休伯特就见过他许多次,还能把自己的儿子送到皇家骑士团里去。   但王室会更迭,他们斯卡里杰罗家族的传承却已有近三百年了,历经改朝换代,依然屹立不倒,倒比这个篡权上位的,历史不过一百来年。真的算起资历来,斯卡里杰罗公爵还真的不一定瞧得上这个暴发户王室。   更何况。   现在这个黑太子居然拐带了他们家的小儿子!   管你是王子,还是皇帝,都休想欺负他们家的孩子。   看着黑泽尔貌似真诚的脸,雪斐的爸爸,斯卡里杰罗公爵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太嚣张了!太嚣张了!!   不光是趁人之危地骗他们家孩子,甚至恬不知耻,还敢找上门来!!!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礼物,“您来就来了,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倒搞得好像是上门求亲一样,我可不记得我们家有个‘女儿’。”   他咬字在“女儿”这一词上,为的,就是让黑泽尔意识到男男有别,知难而退。   可黑泽尔就像是傻了,听不懂一样,反而上前两步,“哦,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只是,我觉得不能空手而来,显得我没有礼数。你们随便拿着玩、拿着看就是了,要是能为您增添一丝乐趣那是再好不过的。”   “哼,我可不缺钱,需要你接济吗?”公爵冷哼一声,语气不善,“当然,我知道您是皇帝,您拥有整个国家的财富——还不止,以您的权力,您觉得你想要得到王国乡下的任何一个人做你的玩物都可以,对不对?”   “但你错了,我不是那种会出卖自己的孩子来换取荣华富贵的人,我爱我的孩子,我绝语阎乄不会……”   眼见着这话越说越激烈,黑泽尔连忙打断,着急地说:“不,不,公爵叔叔,我绝没有使用特权和暴力的企图,我喜欢您的……”   像突然仍过来一颗炸弹。   雪斐忍不住开口了:“你闭嘴吧!黑泽尔!”   他的声音极大。   如同把头顶的吊灯都要震摇了似的。   黑泽尔像是一只聪慧的、听从主人指令的狗,瞬间合上嘴,转头看向雪斐。   他的姿态毫无疑问还是端正笔直,举手投足之间是高贵的模板,但是眉毛焦虑地拧紧,双眸更是深深透露着一种微妙的情绪。   梅妮娜看了又看,想了又想。   终于想到了。   她想:像是一只害怕被抛弃的狗狗,无计可施。   她不由分说地感到震惊。   在没见到黑泽尔本人前,她真没想到堂堂黑太子殿下,跟他们家的笨蛋小神父是这样的相处模式。   邪门。   这样看来。   倒好像……好像是他们家雪斐骗了黑泽尔,将人始乱终弃了。   出于原始的、朴素的人类道德感,梅妮娜有几分惭愧。该怎么说?雪斐打小是个小甜心不假,他不像大儿子那样真的古板,严守规定,也不像二儿子那样,三天两头闯祸。雪斐几乎没让她操心,还特别会跟爸爸妈妈说“宝宝爱你”,他是个蔫坏的,要么不闯祸,一闯就是个滔天大祸。   眼下可不就是这样的情况。   她觉得有点头晕,甚至怀疑雪斐跟自己所说的内容里有多少矫饰的成分在。   她出言打断,板起脸:“雪斐,你怎么跟国王陛下说话的?你是个臣民,居然敢对国王不敬,也不怕他治你个罪。”   雪斐瞬间垂头丧气。   “还不快跟陛下道歉。”   “不必。”   梅妮娜与黑泽尔的声音异口同声地响起。   “真是对不住了,陛下,这孩子太失礼了,还请您原谅,他是个才十八岁、刚成年的孩子,别看他已经是个神父了,其实脑袋还是个小孩子,玩心很重,他一向对人对事都不认真,也不知道后果。倘若他有什么对不住您的地方,我这个作母亲的,代他向你道歉。”   梅妮娜滴水不漏地说。   又说:   “今天也是不巧,您突然来访,还是微服,我们什么都没准备,实在没办法接待您。孩子又对您无礼,这样吧,罚他在家再禁足一段时间,我们夫妻俩一定对他严加管教。”   黑泽尔直截了当:“不要罚他。是我的错,夫人……”   梅妮娜再次黑着脸,不客气地打断,用“请您见好就收”的口吻,半带威胁地说:“我们家的城堡很大,即便养他一辈子也不妨碍,但那样太可怜了,不是吗?国王陛下。”   黑泽尔:“……”   他没辙了。   他情愿再攻打十次皇宫。   也好过应付可怕的岳父岳母。   休伯特跟妻子一唱一和,拦在他身前:“请——我送您离开,陛下。”   又补充:“您才刚登基,怎么能抛下那么多国家大事不管,跑到这里来呢?”   黑泽尔踟蹰再三,一口气憋在胸口,可他一向要脸,因此没有发作,规规矩矩地跟着公爵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黑泽尔突然难以按捺,回过头,冲着雪斐问:“你喜欢我吗?”   雪斐本来就乱的心更是一紧,他怔怔看着黑泽尔,看着新任国王不体面地喊话,张了张嘴,还没答,就被妈妈给拉走了。   “看什么看?余情未了。”   “没、没有……”   “太猖狂了。”   梅妮娜咬牙切齿地说,“你要记得你是个男的,还是神父,你有你的人生,要是你被他毁了,他拍拍屁股回去做皇帝,娶老婆,生孩子,你呢?你会落得死无全尸。”   雪斐嗯了一声。   失魂落魄。   但他隐约感觉,黑泽尔不会放弃。   果不其然。   当天夜。   辗转反侧的雪斐听见窗户玻璃被敲响的声音。   他拉开窗帘一看。   黑泽尔正攀在外头。   当着他的面,又敲两下,说:“放我进去。”   雪斐绷着脸,过了两三分钟,才慢吞吞打开窗锁。   黑泽尔利落地翻身入内。   没等人站稳。   雪斐已低声说:“我放你进来,是想跟你说清楚,先前是我不好,我该和你好好说:黑泽尔,我们还是分手,认真地、真正的分手。我不会放弃做神父,所以,我们迟早要分的。”   “嗯。”   “你想做神父就继续做——”   “我不做国王了。”   黑泽尔面不改色地说。 第59章 CH.59   “我不做国王了。”   黑泽尔的谈吐一向十分优秀,不光嗓音磁沉动听,咬字也清晰,一词一顿,断句明了,气息更是稳固笃定,使得雪斐都没办法告诉自己:是听错了。   这句简单的陈述说得并不激动,反而平实。   以至于雪斐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过了几秒,他才意识到黑泽尔说了什么,脑子像是遭人重重打了一下,整个人都恍惚了。   谁不做国王了?   黑泽尔不做?   国王是谁?   他不已经是国王了吗?   国王刚才说自己不做国王了?   脑子里颠三倒四地,雪斐傻愣在原地,直到黑泽尔靠近过来,忍不住在他的唇上印下一个柔软的吻以后,才如梦初醒:“……你刚才,说了什么?我没懂。”   在他开口的同时,黑泽尔已经悄悄地握住他的手,嗅闻他入睡前沐浴后的香味,稍微缓解这件时日来遭受的相思折磨,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我说,那我不做国王了。”   “不做什么?”   “‘国王’。”   “是统治国家、一国之君的那个国王吗?”   “对,亲爱的。”   雪斐哽住,像是吃饭的时候没注意,被一块黏糊的面团堵住喉咙口。   他凝视着黑泽尔。   后者与先前的情状无二,依然风度翩翩,依然不慌不乱,所以,这番惊世骇俗的告白并非出于一个毛头小子的冲动,而真的是这个国家的国王,被人们盛赞百年难得一见的神童太子在说,他要抛弃唾手可得的权力王座。   雪斐缓缓地,长长地,倒吸一口凉气。忘了眨眼。   他难以置信地问:“你是不是疯了?”   “正相反——”   黑泽尔轻描淡写地说,“我是想通了。在那场差点醒不过来的梦中。我发现,其实我根本不想做国王,我只是为了生存而一直在拼命而已。倘若要我用爱人的牺牲去换取所谓的王位,那我情愿不做这个国王。”   他的语调平静,说着,握起雪斐的手,在手背上落下柔情一吻。   雪斐把手抽回来。   他这下是真正地、严肃地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但是王都现在很多人在等着你回去做国王!你不回去,会天下大乱的。”   黑泽尔:“王都里想当国王的人不计其数,我不做,有的是人想做,我也没那么重要。”   雪斐:“不,不,你是很重要的。”   黑泽尔笑了笑:“谢谢你夸我,宝贝。”   雪斐有点崩溃:“你是不是在骗我?”他抱头,“原本我想的,不该是这样,应当是你逼迫我辞职,而我拒绝……你是不是变相在逼我辞职?我告诉你,我不会辞。”   “没有。”   黑泽尔做起誓的手势,“你不用辞职,我来辞就好。”又柔声细语地说,“请不要责怪自己,不是你的错,我不想做国王,是由我自己取舍和决断的。以后,我只做个无名的骑士,好不好?我可以改头换面,陪在你身边,我们相伴一生,我忽然明白了,那才是我想要的生活。”   这说出去谁能信?   黑泽尔——这个从小全国闻名的卷王,还没学会走路,便开始为做一个国王而准备的王太子,居然彻底转变成恋爱脑。   眼下,雪斐这个咸鱼反倒为他着急不已。   “你从小那么辛苦的练剑!你的武艺白练了?”   “可以用来保护你。”   “你读的两个学位呢?你挑灯夜学的那么多书?白读了?”   “也不算白读,以后我也可以继续看书,用来打点开支。闲时还可以写作为乐趣。”   “你不做王太子了,能适应庶民的生活吗?”   “哈哈,我十三岁就被扔出宫,独自在山路露宿,我完全有照顾自己的能力,也可以照顾你。”   “你身边的人知道吗?你的扈从,你的属臣,他们不阻止你发疯?”   “麦伦叔叔说我怎样都行,我母亲也知道,她不反对,她说,我做个平民也好。”   雪斐的话越来越急:“可你就算做个庶民,我也不可能正大光明地和你在一起啊,我是神父,你不做国王,做个普通人,也只能做我的地下情人。”   “可以。”黑泽尔毫无犹豫地说,“婚姻是一般人缔结关系的契约,可我一直觉得那毫无意义。假如真有效力,我的父母就不会是形同陌路的样子。”他径直地望住雪斐,继续说,“我认为,你爱我就可以了,我不需要你为我付出别的,无需契约。”   雪斐一时间卡住。   他看着黑泽尔的双眸,很宁静,没变色,像是夜的海,一片漆黑的静水,谁也无法想象其下有多么的汹涌和疯狂。   他后悔了。   第一次、切实地后悔了。   他没想到黑泽尔这样当真。   爱他爱到连王位也不做,宁可当庶民,连个名分也混不上。   雪斐心中百感交集,怔怔地、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良久,嘴唇颤抖地说:“……可是,我没那么爱你。”   黑泽尔闻言,轻轻一笑,“你看,你没说不爱我,你说‘没那么爱我’,你是爱我的,这就够了。”   突然间。   雪斐感觉整个震颤不休的心静止,他听见沙沙的树声,想起许多,许多两人一起经历的生死时刻,他的脸上褪去了一切神情,竟然,显出神圣凛然的近乎冷酷的样子,“我只是作为一个神父,我对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抱以慈爱,包括你。”   接着说:   “你别发疯了,黑泽尔。”   “假如让你会错了意,我向你道歉,我出于一时好奇和好玩,以及无法预测的事故,和你发生了关系,又因为我意志薄弱,一而再再而三,没有拒绝你,我贪图了享乐。”   “我们认识也有一段时日了,想必你对我已有所了解。”   “我想过的是轻松惬意的人生。”   “跟一个男人一辈子不清不楚地厮混在一起?直到老死?开什么玩笑?”   “即便能隐瞒一辈子。我依然要付出沉痛的代价,我将不娶妻,没有后代,要为了跟你的关系遮遮掩掩、躲躲藏藏,那我的日子要过得多么提心吊胆?那太痛苦了。”   黑泽尔这下终于被他的辩倒了,陡然沉默下来。   又说:“没关系。”   “你要是哪天腻烦了我,与我说就是,我会祝福你。但我知道,倘若我现在放弃,那么,一定会终身遗憾……”   黑泽尔纠缠不止地说,还上前,又想去握雪斐的手,“我不指望你像我爱你一样爱我,可我会证明,我是你这一生里最爱你的人,使你选择我。”   他焦急得心抽痛。   能怎样让雪斐相信他呢?真恨不得直接把胸口剖开,将一整颗心都展示给雪斐看。   雪斐躲着他。   闭了闭眼,干脆一狠心,直接对他说:“你这样死缠烂打,真让我讨厌,你知道吗?你变得毫无风度。你是没有自尊吗?”   黑泽尔有理有据地说:“自尊?自尊是指爱自己,我既爱你了,就顾不得自尊了。”   雪斐佯作冷笑一声:“可你这样很难看,王太子殿下,我曾经对你着迷,是因为你是无所不能的王太子,当你不再是了,你的魅力对我来说就荡然无存了。你说我爱慕虚荣也罢,一个人的魅力本来就与他的头衔有关系。”   “你说你爱我?你爱我什么?”   “是爱我的脸吧?”   “喜欢我皮囊的人我见过许多,早就不稀奇。但我会老去,到那时,你确信你的爱还会像现在一样牢不可破?——请不要信誓旦旦地对我说些轻飘飘的誓言。”   “我不信。信那些的都是傻瓜。”   没想到,黑泽尔竟然还有对策:“你是神父,你可以用神术来探听我是否在撒谎,我的小神父,我在你面前无所遁形……”   他倾身过来,庞大的身形给予雪斐压迫感。   雪斐连忙躲开,却还是被拉住手,往他的心脏贴去。   那心跳得像是快要破开胸膛,跃至他的手中,“请您听一听,小神父,请您听一听。”   雪斐像是被气到无可奈何,用尽力气,猛地一抽手。   他感到手心一痛。   他不小心扇了黑泽尔一巴掌。   黑泽尔怔住。   他也怔住。   ……他从没做过这样失礼的事。   他该说对不起。   雪斐想。   随后,还是黑泽尔先反应过来,亲了一下他的手,说:“没事的,别怕,我不疼,我皮糙肉厚。”   雪斐鼻尖一酸。   他干脆扯开嗓子,哽咽而高声地说:“你能不能不要再做这样荒唐的事情了!你难道要把我给掳走吗?”   他是故意说得这样响亮的。   本来他的隔壁就有人看守,一听见动静,外面脚步声立刻传来。   有人敲门,“雪斐?怎么了?”   是他的爸爸。   下一秒。   直接破门而进。   黑泽尔被逮个正着,他没逃,甚至直起身子,让自己看上去不像个小贼。   但休伯特还是恶狠狠瞪了他一眼,上前就把他抓着雪斐的手给掰开,恼火至极地说:“陛下,我已经说过,请您不要再纠缠我家孩子了。”   黑泽尔再次被请了出去。   梅妮娜姗姗来迟,发现雪斐独自坐在床上,流泪不停,“……哭什么?”   雪斐吸鼻子:“妈妈,我跟他分手了。”   “我原本说,我不知道我喜不喜欢他。”   “现在,我知道了。”   “我是喜欢他的。”   “正因为喜欢他,所以,我必须跟他分手。” 第60章 CH.60   屋里一灯独燃。   放在桌子的一角,暖色的光像是潮汐一样漫过来,如一张薄毯子,披在雪斐的半边肩膀上。   正是深夜。   窗外,漫天星辰。   雪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先前他一直懵懵懂懂,只凭着亲人的本能,在与黑泽尔交往着,却从没有深想。   为什么他排斥别的男人,却不排斥黑泽尔?   为什么他明明心里想着不乐意,可是只要黑泽尔一抱他,他就脸红心跳,而且不由自主地听从了?   他原本想,一定是因为黑泽尔长得英俊,那张脸光是放在他的面前,他就直接迷糊了。   所以再几次三番地落入毂中。   他还这样年轻。   他觉得自己不懂何为爱情。   他只知道——   每当见到黑泽尔,他会心脏失控,言不由衷,有时快乐,情不自禁地笑,有时发愁,连睡觉都睡不好,如此这般地牵引着他的情绪。   在一起的时候只觉得是平常事。   从没有意识到背后的缘由。   直至方才。   黑泽尔郑重其事地说,他要放弃王位。   雪斐才后知后觉地想明白了。   他并不认为黑泽尔是疯子,也不想先前突然被求婚那时,只觉得不知所措,觉得麻烦,现在,他的心中是心痛多于麻烦的。   只是这一阵扰攘的小段时间里。   他想了很多,他想到亲眼所见的黑泽尔的童年、少年,乃至如今……人人都说黑泽尔生来就是个天才,几近生而知之,以前不认识黑泽尔的时候,他也这样误解。   后来见到了本人。   他切实地了解黑泽尔是吃了多少苦,才把自己锻造成帝国的利刃。   黑泽尔的每一滴知识、每一分武力、每一寸名望,都是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辛苦中得到的。   诚然,他大可以只顾自己,张张嘴,让黑泽尔放弃王位,做自己的情人。   黑泽尔甚至不需要他承担后果。   以他对黑泽尔的了解,倘若哪一天他不爱了,黑泽尔估计也不过是郁闷几个晚上,苦思冥想要怎么做,绝不会恼羞成怒地伤害他。   但凡他放弃良心。   可他做得到吗?   他做不到。   黑泽尔自个儿说的轻飘飘,反倒是他,无论如何也轻松不了。   不管是出于爱人,还是普通人的立场,他都做不到。   梅妮娜还是第一次看到雪斐为谁心碎般地流泪。这孩子,自小到大都缺心少肺,哪有为谁哭过?上一次看到他哭得这么惨,还是乔儿生病的时候,可从那以后也没再哭过了。   她一时间对黑泽尔更生气了,柳眉倒竖,怒气冲冲地说:“他对你说了什么?!宝宝,你可别听他的花言巧语。哼,那个黑太子想必还是继承了他父亲的缺点……”   她没说完,就看见雪斐本来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直接汹涌而出,慌了神,拿起手帕为他擦泪:“唉……”   怎么办呢?   最难办的就是这种情况:   孩子的心已给出去,父母就算不忍心,也只能看着他的真心被珍惜或被践踏。   “傻孩子,就那么喜欢他啊?上次不是还说不知道?”   “上次是真不知道。”雪斐自己也觉得丢人,尝试憋住眼泪,因为说话声音发闷,“其实,现在也不是特别知道。”   他拉着妈妈的手,泪眼朦胧地问:“妈妈,你是怎么确定你爱爸爸的呢?爱究竟是什么?”   “你不知道他对我说了什么——他说,他情愿不做国王,只要我同意,他隐姓埋名、改头换面,做个普通骑士,陪伴在我左右。”   梅妮娜可不信,冲口而出,“一定是骗你的。”   “政治家都是精通骗术的演员,而政治家中的政治家,一个皇帝,他得比谁都会骗人。不然怎么哄得那么多人为他死心塌地,连命和家都可以不要。傻孩子,千万别被他骗了。”   梅妮娜嗤笑一声,“不做国王?怎么可能?真的要放弃王位的话,那就先放弃再说,他要是真的能做到——”   雪斐接话,“你们就接受他吗?可他既然是国王,他有的是手段,又何必多此一举。”   梅妮娜:“想把你先骗到王都去呗。”   雪斐:“……”   “可我觉得黑泽尔不是这样的人,他很诚实,起码对我。”   “诚实是指跟你相识的时候用假名?”   “那是行走在外得小心谨慎嘛。”   “每一个爱傻了的孩子都这样,给自己的恋人找补,为他说好话,全心全意地相信他,等以后,再过几年,你就知道你现在说得多冒傻气了。”   雪斐低声说:“我也不会让他放弃王位的。”   梅妮娜紧抓着他的手:“那岂不是要你放弃你的生活?你去王都,围着他转?”她差点没气得腾地站起来,“你要是干出这样没出息的事,以后就别做我们家的孩子了。你一旦开始为他放弃,就会不停地为他放弃,一开始的是你的事业,接着是你的爱好、口味,甚至你的时间作息,最后是自我和灵魂,到那时,他只会认为你变得无趣了。你被他掏空成一副没有内里的躯壳。”   “我知道,我知道,妈妈。”   雪斐自我辩解,“我、我现在就是无法改变我自己去配合他,但是,他说他要放弃王位,我也不能接受。”   “不是因为我不信任他。”   “正相反,我信他,你们不信,但我信,我亲眼见过他满身是伤地训练,他走到今天这一步多不容易啊……我怎么忍心因为我,而让他放弃迄今为止的一切?那也太自私了。”   “其实……先前你们叫我分手,我还是左耳进右耳出。”   “我心想着,先度过这段时间,之后不管还和他拉拉扯扯,还是断掉,都无所谓,怎样都行,我就是这样随波逐流,没出息。”   “现在,我是真的打算跟他分手,坚决地,绝不继续牵扯地。”   雪斐深吸一口气,压下泪意,认认真真地说,“我才发现,我可能是喜欢他的,所以才会这么心痛,是不是?妈妈。”   梅妮娜心又软下来,先对他道歉,“对不起,宝宝,刚才对你那么凶,我的好孩子,可怜的孩子,平生第一次尝到爱情的滋味,却无疾而终。”   “您就比较幸运,您和爸爸正是一见钟情。一结婚就意识到彼此是自己的人生挚爱,你们还门当户对,非常般配。”   雪斐讨厌这样沉闷的氛围,试着笑了笑,牵起嘴角,却又一颗眼泪掉下来。   梅妮娜手里的帕子都被他的眼泪给浸湿了。   这孩子的眼泪怎么擦都擦不完。   “其实不是的。”她说,“我跟你爸爸在婚前不是仅见过两次面么?第一次是在舞会上,他还踩到我的脚,我心想,这家伙的舞步可真烂;第二次是登门拜访,简单说了两句话,平常的我都记不清来了。我妈妈问我怎样,我只觉得他还算行,长得不丑,身材高,说话斯文——谁知道是不是装的?”   “在跟你爸爸结婚的头一年里,我们都相处得很平淡,我想,我那时是不爱他的。”   雪斐问:“那你们还两年连生两个?”   梅妮娜脸一红,说:“那不是完成任务吗?我想,既然要生孩子,不如眼一闭心一横,赶紧生,我便每晚上都去找你爸爸。生完你大哥,我又想,一个不够,万一养不活呢?”   “这话不要告诉你大哥——我那时也不大爱你大哥,我自己也才十八岁,还是个半大孩子。我原以为做了母亲,自然而然会爱孩子,结果没有,我嫌弃你大哥夜里吵得我无法安睡,幸好有几个放心的女仆一起帮我带孩子,我偶尔去逗一逗他就好了。”   “然后我又想,一个孩子不够吧,万一长大以后发现是个白痴,不能继承爵位呢?得再生一个才行,便有了你二哥。之后,我觉得大功告成,便不想再生了。”   雪斐不哭了,抽噎了下,问:“那我是怎么来的?”   梅妮娜抱着他:“你是我生完你二哥十年以后再要的孩子,我大约在跟你爸爸结婚的第九个年头,我才觉得我好像爱他,那次,你爸爸出海,差点没回来,他留下的遗产和我的财产肯定够用,不是钱的问题,得知消息的那一夜,我才意识到我爱他。”   “我不顾一切地去了港口。幸好,老天爷不算太残忍,让你爸爸活了下来。”   “是不是很可笑?”   梅妮娜柔声问,“结婚十年,我们才发现彼此是相爱的,那年我跟你爸进入热恋期,我俩去过了一个二人世界的蜜月期。回来发现,又怀孕了。那才是我头一回想要一个‘爱情结晶’,宝宝,十个月后,你就呱呱坠地了。”   “所以,你还不知道什么是爱情很正常,大家都一样。”   “现在明白也不算晚。”   “都分手啦。”   一说,雪斐又哭。   梅妮娜便说:“没事,初恋总是让人心碎的,我们也从里面学到了成长的经验。我也是,我十五岁的时候喜欢我表哥来着,听说他订婚,我哭了三天呢……”   说到这,门后突然跳出了怒火中烧的公爵先生,气得发抖:“你不是说你没喜欢过你表哥吗?都是骗我的!呵,你可真会骗人!”   说罢,他暴走离开。   雪斐目瞪口呆,赶紧推一下妈妈:“我没事,妈妈,你去哄爸爸吧。我哭几天,自然就好了。”   梅妮娜提起裙子走了。   走到门边,不放心地回头看他一眼,“真没事吗?”   “没事。”雪斐破涕为笑,“大不了,明天你给我做点好吃的。”   .   雪斐打定主意要分手,便不再软弱。   他闭门不出,城堡更是严加看守。   并给黑泽尔写了一封决绝的分手信。   听说黑泽尔在附近守了半个月,想尽办法,但无济于事,最后被赶来的臣子抓回王都去了。   不日。   教廷来信,问他是否愿意前往王都任职,国王举荐。   雪斐找了父母帮忙,直接写信给教皇,问是否可以让他去圣城教廷获得一席职位,他愿在教皇身边做个侍奉的辅祭。   他想,继续留在村子里是不成的了。   黑泽尔一定会找来。   去王都更是羊入虎口。   那么,去圣城吧。   算作是他的分手的决意。 第61章 CH.61   十天后。   雪斐收到了教皇的亲笔回信和任职通知,命他择日启程,前往圣城,在此之前还给他留了三天整理行装的时间。   雪斐本打算自行收拾,却被父母叫住,让他专心休息就好。   他摇头,“不,还是让我有些事做得好,什么都不做,我反而会胡思乱想,徒惹伤心。”   他仅哭了两天,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没胃口,不进食。   再之后,他爬起来,满城堡上上下下都走了个遍,为每个仆人、园丁治病,等黑泽尔离开后,又为附近的农民治病,治愈药水跟不要钱一样地四处赠送。因此,又得到了乐善好施、勤奋刻苦的美名。   事实上,雪斐在老家并没有好逸恶劳的坏名声。   就算家里人觉得他娇气、懒惰,可在外人面前?肯定不能说他的坏话啦。   外界知道他家小儿子进入神学院,但成绩什么的,并无宣扬,加上又有两个优秀的兄长珠玉在前,因而遮住了弟弟的光芒。   直到最近,雪斐在休假日返回家乡,竟然不是参加名流宴会,而是谦虚踏实地履行一位神父的职责,使得本地的乡绅们都大为惊叹。   又听说雪斐是神学院的第一名。   又听说教皇钦点他调去圣城——因为他毕业的数月里就接连立下圣迹的功劳!   甚至,还有人说:   “连黑太子……哦,不,现在已是国王陛下了,也屡次提及斯卡里杰罗家的小儿子的能力,说他是法力超群的真正的仁者。”   国王陛下说的?   倘若是以前那位国王陛下的话,他们会嗤之以鼻不屑一顾,新上任的这位的风评则截然不同。   那可是用了二十几年、持之以恒的苦功夫才建造起来的信用。   全国闻名的卷王,一诺千金的黑太子,他说的话,能不值得信任吗?   “真的?”   “王都那边早就传开了,人人都知道。……还说他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我去见了一眼,货真价实!”   哦……   既然美貌是真的,那么,由新国王的金(qin)口(zi)玉(zao)言(yao)想必也一定和他的美貌一样真!   众人如此相信着。   大家排着队去找雪斐看看头疼脑热,顺手买点药水。   嘿,还别说,光是与这样一位金发碧眼的少年神父说话,看着他漂亮神圣的脸蛋,听着他温声细语的话音,已感到自己的心灵先一步被治愈,身上的伤痛也不药而减去三分。   再切实地治疗过后,更是浑身松快。   小神父还未娶亲。   难免有人动了心思,去旁敲侧击地问公爵夫妇,“小神父也已成年,有没有结婚的打算,可看中了哪位淑女?”   公爵太太便说:“我们家孩子的婚事,一向是看他们自己的意愿,你得问他自己。”   而雪斐本人呢?   他倒没有露出半点羞赧的神色,光是微微笑着,仿佛散发着圣光一样地说:“我还没有结婚的打算,我现在的心里只有光明神,我愿为神奉献我的终身。至少,在为我主、为人民做出足够的贡献之前,我无意考虑自己的私事。”   他说这话的语气平白无故地让人信任。   而且,是那样的轻描淡写又坚定从容,叫周围听见的人都为之潸然泪下,表示感动。   天呐。   多好的一个孩子。   难怪以前从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声,一定是因为太谦逊,不慕名利;更有人惭愧地暗自想,他们以前竟然还怀疑过公爵家的小少爷才毕业就得了美名,是否是父母在背后操纵,人家就是货真价实的有本事且心地善良。   回家路上。   梅妮娜问:“你今天放出的话是不是说得太大了?”   雪斐撒谎都不带眨眼的,他撇撇嘴,“接下去的十年我都不打算谈恋爱啦。”   梅妮娜:“万一遇上更好的呢?”   “怎么遇得上?”   “万事皆有可能。”   “我不信。”   “在群众普遍的评价标准里,是很难遇上比国王更优秀的男子,但,对于每个人来说是不一样的嘛,万一呢?”   “到时候再说吧。起码接下去三年,我要在圣城有一番作为!——”雪斐说着,激动得握起手,挥舞。   梅妮娜讶然,“怎么?”   雪斐说:“我要在教廷谋得一个清闲、稳定的职位!”   梅妮娜:“……”   雪斐:“对了,妈妈,今天吃什么?”   中饭,雪斐和前几日一样,食量翻了近一倍,牛奶和果汁迅速地消失在他的喉咙深处,要了两碗肉汤,被他吃得一干二净,还用面包揩干净了碟子上的残渣,吃完继续问:“能不能再添一碗?”   起初他恢复胃口,大快朵颐,父母还为之高兴,随他想吃什么吃什么,几天过去,还这样,梅妮娜不免担忧起来:“宝宝,你最近是不是吃得太多了?别吃了吧,你看你吃的,胖了许多,裁缝说你腰都变粗了。”   雪斐只好拿起一个苹果啃起来,无赖兮兮地说:“胖就胖呗,无所谓,胖了正好做个和蔼可亲的胖神父,省得他们看我脸嫩,觉得我不够有信服力。再说了,我以前就很能吃啊。”   梅妮娜心想:也是,这孩子打小就爱吃,能吃能睡是好事。   便依着他了。   上次去回风村赴任,雪斐是与父母吵了一架的,因为不想留在家附近,爸爸恼火地说:“那你别到时候吃苦了再来求我。”   雪斐赌气一个人上路。   这次则不同。   公爵先生休伯特亲自带队,把这孩子送往圣城。   其实他连教皇都信不过,谁都知道,教皇是黑泽尔的教父,要是帮着黑泽尔怎么办?   他带着几个心腹的剑士扈从组成一支车队,雪斐像是一个大匣子里的一粒宝石一样地被看管、保护起来。   休伯特也非等闲之辈,他既然能带领船队在海上纵横,靠得可不止是有钱。在茫茫的大海上,失去法律和秩序,得有一些铁血的手腕才能够平安往返。   在这之中,有两位闲了跟雪斐聊天:   “上回也是我俩送你到西北那个小镇子呢。”   “是的是的,走了五天吧。”   “幸好一路上没有遇见什么大麻烦。”   “别和老大置气,他这人,就是嘴巴不饶人,实际上心眼很好,非常爱他的家人。”   “没错,从前在海上,他夜里想老婆孩子,想得躲起来抹眼泪,当我们不知道,哈哈哈哈。”   操心整支车队,务必要把所有人都安排到位的公爵先生一回头,就看到自己被揭老底,赶忙上前,驱赶好事者:“滚,一个个的,没事干?别和我家孩子说些有的没的。”   雪斐笑笑,忽地想:以前怎么没发现,黑泽尔似乎有点像他的爸爸,尤其是为他操心的样子,但是,但是,黑泽尔要更坦率一些,这点比爸爸好……   等等,打住。   他没事又想黑泽尔干嘛?   去往圣城的几天里。   无论他们住在哪儿,只要是有人群聚集讨论的地方,就会有人提起黑泽尔,大家兴高采烈、无比崇拜地说国王又颁布了如何如何英明的决策,提拔了如何如何有贤才的普通人,在经济、科技上都做出了推进和改变,旧国王才死不久,整个国家却像是一扫之前的颓靡,呈现出欣欣向荣的景象。   在百姓们的口中,黑泽尔俨然是一位励精图治、洁身自爱的好皇帝。   就在这些纷繁的新消息中。   雪斐终于抵达了中央教廷所在的圣城。   圣城坐落在大陆海拔最高的平原上,面朝着一片被称为“光泪湖”的内陆湖泊,由圣山上的积雪融化而汇成。光泪湖平如银镜,终年泛着微光,四季皆有其景。传说中第一道神辉便从湖心升起,在群山与荒原之间劈开黑暗,于是人们在光落之处筑起城墙与穹顶。   城北是嶙峋的灰白山体,岩层裸/露,如翻开的经卷;山顶常年被薄雾环绕,清晨十分,阳光自东面照来,越过地平线,将雾气染成淡金色。   遥遥望去,整座圣城就仿佛悬浮在光与云之间。   圣城的南面,也是大门所在的正面,修建了一条蜿蜒层层的石阶,已被数百年来的朝圣者给跪拜、摩挲地石面光滑。   雪斐自己走了上去,在正午时分进城。   这位年轻神父并没有引起城卫的太大注意,除却多看了两眼他的美貌,心中感叹一句,便直接放行。   雪斐在毕业前夕是来过一次圣城的,当时只是观摩,班上有几个教廷高层的子女一毕业就被安排进圣城。但跟他关系不好,他没打听,不知对方现在在哪,和他又没关系。   进城后,他与父亲马不停蹄,径直去觐见了教皇。   他们没等太久。   运气真好。   教皇今天身子难得地好转,可以下病榻走两步,听说是他特别留意的小神父来了,更是脸上浮出容光,披上衣裳,亲自接待他们父子俩。   雪斐等了一会儿,扭头看到一个穿睡衣披袍子,头顶上鸡窝头戴个睡帽的糟老头子步履蹒跚地走来,不禁愣了一愣:“老先生,你怎么也在这?” 第62章 CH.62   话刚出口,老头儿身边又走来一个人,正是先前为雪斐亲自进行册封的红衣主教裴吉。   裴吉年岁也不少了,但与垂垂老矣的教皇相比,却显得身强力壮,还能稳固地扶着对方。   教皇老头儿眯起眼笑,他本就眉毛浓密,一笑起来,大家都找不到他的眼睛在哪,“呵呵呵,小朋友,你总算来了,你还记得我吗?我们曾在神学院有过一面之缘,当时你不知道我是教皇呢。抱歉,我穿这身衣服有点失礼是吧?我现在身子骨不好,随时都会躺下,实在是穿不了厚重的礼袍。”   雪斐定睛地感受了一下,教皇的生命力确实已如细微蛛丝一般,仿佛随时都会断开。   他定一定神,以可作模板的姿势行了个礼,“光明神在上,祝愿您身体安康。”   又说,“我记得您,多谢您当时为我指引明路,我对您心存感激。”   在场的其他两人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休伯特纳闷地看了雪斐一眼,再上前寒暄:“教皇大人,多年不见了。”   “斯卡里杰罗公爵。”   教皇微微颔首,“九年没见了,您身子骨和以前一样硬朗呢。”   “承您吉言。”   “等会儿,我们能否单独私下说话,有些关于我家孩子的事,我想问您……”   教皇和蔼地说:“你家孩子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孩子,就算你不特地叮嘱,我也会对他关照有加的。”   公爵先生还是坚决私下谈话,委婉地说:“教皇大人,您要雪斐做苦修士、清修士都可以,我倒乐意您锻炼一下他,我觉得,他太年轻,心性有些浮躁,不宜接触太多的权贵。我的意思是——假如,有需要跟政府接触,特别是见国王一类的事情的话,请不要让他负责。就叫他在您身边,先做一个普通的辅祭吧。”   教皇颇为惊讶,因为,新任的国王陛下也写了一封信来,所叙述的内容与公爵的恰好相反,让他帮忙安排简单、清闲的工作,然后,假如有需要和政府接触的工作,多派雪斐去做。   他活到这把岁数,早就是个人精。   转念间,已隐约猜到真相的边缘,但没立即发作。   “苦修士、清修士倒不必了,”他乐呵呵地说,“我是打算把雪斐培养成中央教廷的精英角色的,绝不会少了对他的栽培。”   公爵先生又摇头,“不,不,他不是那块料……”   “您作为父亲,怎么不支持他?”   “不是不支持,那孩子生来淡泊名利,不擅长勾心斗角的生活,在老家,他连舞会、宴会都不大去,因为应付不来。”   “真是个虔诚的孩子。”   休伯特哽住:虔诚?是指虔诚到刚毕业不久,就偷偷跟男人谈起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恋爱吗?那个臭小子仗着生得可爱,有光明神的眷顾,便肆无忌惮地挥霍这份宠爱呢。   但最令人憋闷的是,眼下他还决不能说出真相。   教皇劝他:“既然他自己选择了来圣城,而不是去王都,我想,他已经做出了选择。虽说你是他的父亲,但他已经成年,是一位合格的神父,他可以为自己的选择做所负责,你能做的,就是信任他。”   休伯特坚持说:“就让他在您身边做个小仆人,先做个一年半载吧,求您了。”   在这一天。   雪斐便搬进了教皇所住的院子的侧房,住了下来。   休伯特紧张得要死,他自个儿跟没事人一样,还红着脸去问老教皇:“可不可以给我放两天假,我陪爸爸在附近逛两天,游山玩水。”   教皇看出是他自己玩心重,更对他理直气壮、恬不知耻地直接要假期感到傻眼,心底犯嘀咕:这孩子,呈文写得那么漂亮,屡次以身犯险,还以为他是打定主意要在教廷里有一番作为呢,可他怎么……怎么一来就要出去玩?   最终。   教皇还是没拒绝。   很奇怪呢。   看到雪斐眼睛亮晶晶的,一身朝气,连他都觉得圣城那潮湿沉闷的空气变得清醒爽朗了许多,他心里觉得荒谬,张开嘴,却听见自己笑着答应了雪斐的请求。   雪斐怪不好意思的,又问他:“您要不要也去逛逛,坐我们的马车,最新款的,用了新技术的弹簧,一点也不颠簸,不会受罪的。”   老教皇:“……”   老教皇:“没事,你自个儿去玩吧。”   雪斐每天白天去玩,晚上回来,还总会给他带上一点小礼物,放在他的窗前,像是他的小子侄一样。   老教皇一辈子没结婚,也没有亲戚,他真真正正地把自己从身体到灵魂都奉献给了光明神,回想起来,他的身边还真的从没有来过一个缺心眼的小孩。   用缺心眼来形容似乎不合适,但他一时半会想不到更合适的形容;说雪斐缺心眼吧,人家在遇上事的时候,连国王陛下都要求他救助,说他不缺心眼吧,来到圣城,却像个观光客一样地游玩起来。   等把父亲送走后,雪斐倒是规规矩矩地在后院做起个普通神父。   头一周还好,第二周的周三,晨祷时,老教皇听见细微起伏的呼吸声,他悄悄看了雪斐几分钟,不得不承认事实:这个年少成年的小神父他竟然,竟然在偷偷睡觉!而且伪装得极其出色,这么熟练,想来不是第一次了。   不光如此。   雪斐吃饭也特别积极,还去后厨帮忙好几回。   老教皇默默观察了一个月,无语凝噎,才总算是死心地意识到:或许,以前是他误解了雪斐……这孩子的本性跟他所想的并不相同,好像,有点不思进取啊……   他难免有些惊心胆战。   他有一个秘密。   外人都不知道,就算是作为他心腹的裴吉也不知道。   教皇表面上看起来是由教廷投票决定,实际上,在他得到权杖以后,偶尔能得到一些冥冥之中而来的神谕。   就比如见到雪斐的头一天,做了个梦,梦中,光明神告诉他,他将在神学院遇见继承的新教皇,且对对方非常满意。   具体是谁并没说明,只是个金绒绒的影子。   当他见到雪斐的一瞬间,喻言的应证让他打了个寒颤,他明白,那就是他要找的孩子。   之后雪斐的接连表现,也更让他坚定了自己的猜想。   他把雪斐调到圣城,其中也不无私心,他想,他得在自己离世之前,好好地培养新一任,才能让光明神真正的旨意再传递下去。   没错。   雪斐是他选定的下一任教皇。   但他现在才发现雪斐的本性!   还是个小孩子啊!!   纯洁归纯洁,光惦记着玩,惦记着偷懒,怎么看都不是当教皇的料吧?让这样一个傻孩子上位的话,会害了他的。   是夜。   老教皇夜不能寐。   晚祷做得格外困。   雪斐好久没正儿八经地做过晚祷,他以前都骗修女说在屋子里做晚祷,其实只是点着灯睡觉,因此,眼皮子像是灌了铅、涂了浇水一样,意识也逐渐模糊。   突然,耳边有人幽幽地问:“孩子,你要是当了教皇的话,第一件事是要做什么?”   雪斐没过脑地说:“我要缩短祷告时间,从两个钟缩到一个钟,让我能在九点前上床睡觉。”   说完,他猛地意识到是在跟谁说话,陡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结结巴巴地道歉,“对、对不起,我说胡话了……”   老教皇一脸失望地看着他,却温和地说:“没关系,孩子,你早些去睡吧,不用继续陪着我了。”   又过了几天。   老教皇让他陪同去附近的一座城做布道。   雪斐一早起床,洗漱更衣,却突然发现,较为修身的修士黑风衣他有些穿不上了,腰部特别紧,低头一看,圆鼓起一个肚腩,腰身是完全没有的了,肚子摸上去还有点硬。   他有点纳闷,心想:我昨天好像又吃太多了,什么时候胖成这样的?   他觉得人上年纪以后都会变胖,但他才十八岁,远不到中年,不应该是吃什么都不怕胖的年纪吗?   还是生病了?   自测一下。   也没有。   雪斐便换上一身宽松的弥撒服,随教皇乘车出门去了。   作为辅祭,还是教皇的辅祭,第一次办事,雪斐格外小心,跑里跑外地张罗,与各方人员核对流程,检查稿子是否有错漏,圣水之类的也得准备好。   教皇一个月进行一次布道。   来自五湖四海的信众云聚于此,台下熙熙攘攘挤满了人,与雪斐在小镇子上的热闹程度比起来可以说十倍不止。   所以,他完全没发现,在台下,有一个戴着兜帽的男人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像是眼睛被渴坏了,多看他一眼,就多慰藉一分心底的空虚。   “雪斐、雪斐……”   黑泽尔柔声地喁喁。 第63章 CH.63   两个月前的那天夜里。   黑泽尔被斯卡里杰罗公爵当场抓住。   黑泽尔原还不想走,尝试与岳父沟通:“能让我们私底下,坐下来,平心气合地谈一谈么?叔叔。”   公爵冷笑:“谈?谈什么谈?你是不是想要带雪斐私奔?可笑,拐骗不成功,才来说谈判。”又说,“陛下,我现在没有对您大打出手,已是看在你是陛下的份上,不然的话我早就对你不客气的。像你这样的登徒子,在法律上,被主人杀了也不用负担法律责任。”   黑泽尔:“……”   他道歉:“对不起,我夜闯是有失礼之处,我——我实在太想念雪斐了,我只是跟他说几句话,并没有要带他私奔的意思,请您不要误解。我当然知道,他多么热爱做一个神父,我没有自私到要他放弃。”   “不需要他放弃?”公爵抬起手,焦躁地打断他的自述,“那么,你们以后一个是国王,一个是神父,要他继续做你的秘密情人,直到有一天被人发现,身败名裂?”   彼时,黑泽尔正站在走廊的窗户旁,银霜般的月光洒在他身上,像是穿上一件薄铠甲,使他看上去俨然是一个在起誓的骑士,“不,我会放弃做国王。刚才,我正是在和他说这个。”   公爵愕然地看着他,半晌震撼地无法言语,“……您别开玩笑了。”   “我没有在开玩笑。”   “……”   “公爵,我绝无可能带他私奔,我知道他有多爱他的父母,他总挂在嘴边,拿到第一笔工资的头一件事,也是给你们买礼物,不惜花光刚到手的所有钱。你们把他养得这样善良正直,惹人喜爱,一定付出了数不清的心血,可想而知,有多么疼爱他。我怎么可能忍心,让他放弃他的父母而独独选择我?……所以,我希望你们能认同我。您以前不是欣赏我的么?我的品格您是知道的。”   公爵不算暴怒,但也没好气,“我作为臣子,欣赏未来的太子,和作为一个父亲,看待自己孩子的情人——还是儿子的男性情人,这能是一回事吗?”   黑泽尔:“我理解,这的确很难让人接受。但日子久了,你们应该能习惯……”   “不不不不,”公爵一迭声地说,“我一点儿也不想习惯,请住嘴,陛下,不要再说一些让人无法接受的话了。”   黑泽尔只是闭上嘴一会儿,一副来日方长,深谋远虑的神情。   让公爵不由地叹气,“你说你不做国王,那到时你用什么养雪斐呢?做个贵族,依然不能和男人在一起。做庶民?他做神父可不赚钱。那孩子娇气得很,吃穿住行都需要花钱,用好的,您是万金之躯,到时候要怎么适应庶民的生活。”   黑泽尔:“我善于算账,也可以做些小生意,我会留一笔钱,总之够两个人一辈子衣食无忧,至于庶民的生活,我也是完全过的惯的。您放心,叔叔,就算我吃尽苦头,也不舍得雪斐吃苦头。”   这孩子怎么那么固执呢?   公爵磕磕巴巴地说:“可,可这样对你也不公平啊……”说着,拍了下他的肩膀,“年轻的时候,陷入爱情就容易头脑发热,干出不理智的事情,等到以后你再后悔就迟了。我这不全是为了你,更是为了雪斐,你要是后悔,甚至迁怒在他身上,我们还得提心吊胆。”   黑泽尔的仪态极好,雍容雅贵地对他行礼,“今晚多有打搅,下次,我一定正式地登门拜访。”   公爵连声答应,温和地,将他送走。   第二天,黑泽尔递信印,被拒了。   接着是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他每天都去请求,每天被拒绝,每天在等待,就这样过去了半个月。   直到军政大臣被其他内阁人员火冒三丈地派来,费尽口舌,强行要把他带回王都。   “您是不是疯了?这都几天了?不是说去去就回,您迟迟不露面,再这样下去,百姓们要以为您重病将死了。”   “我一切安好,等到这儿的事办完,我自然会回去。”   “办完?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办完?您倒是给个准信啊!那么多国家大事等着你去操办,你却在这里每日无所事事,是么?到底是什么事那么重要?”   黑泽尔唯有坦白:“……我的恋人要跟我分手?”   脾气火爆的将军拍桌而起,“我还以为多大点事儿,原来是小情小爱,您是被谁拿捏住了?真没出息。你管那么多,直接求婚不就是了?我不信,这王国上下有哪个姑娘不愿意嫁给您。要是她已结婚,也好办,让她离婚嫁给您。所以是谁?我来帮你办。”   黑泽尔委婉地说:“是尼昂团长家最小的孩子。”   将军一愣,脱口而出:“最小的孩子?他除了弟弟还有妹妹吗?不对啊,他好像只有一个弟弟啊……”   黑泽尔点头,“对,就是那个弟弟。为了他的名声,请你为我保密。”   之后,看事情暂时没有回寰余地,黑泽尔只好返回王都。   立刻就被内阁的几个大臣们半监视地看管起来。   将军毫无犹豫地把秘密分享给了其他几位内阁大臣。   大家都吓了一跳。   果然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好事。   前国王私生活过于混乱,搞出了一堆私生子,他们看不过眼;本以为黑太子洁身自好,但没想到他情有独钟于一个男人!   这叫什么事?   他们作为坚定的保皇派,王嗣的传承也是责任之一。   决不能看着新国王“自甘堕落”。   但几次谏言,黑泽尔都置若罔闻。   他每天愁眉苦脸,郁郁寡欢,活儿倒是干了,人一天天地灰暗下去,甚至喝起酒,在书房里反复读一封贴身藏着的信,而后会写点私人信件,每天一到三封,送给斯卡里杰罗公爵。   就这样到三天前。   有天半夜,黑泽尔再也受不了了,给首相留了个信,换了身装扮,骑上马,直奔圣城,看看能不能碰运气见到雪斐。   他想,他们一定是有缘分的。   不然他怎么第二天就见到了呢?   都是光明神的指引啊! 第64章 CH.64   老教皇的布道在一个钟以后结束,他身体不佳已久,勉力支撑下来很不容易,被扶下台,而后的洒圣水、发圣餐的工作便由几位作为辅祭的神父来代为操办,即雪斐。   举目看去,前面排队的人密如蚁群,起起伏伏,许多信徒都是远道而来,肩膀还挂着兜帽,也有不少老人和妇女用布巾包裹着自己的头的脸,他们的姿态相似,躬着身,一副信奉我主的虔诚模样。   当一个身材高大,戴着棕黑色毛毡布的宽兜帽,几乎掩住整张脸的男人快来排到队列最前方时,雪斐提前注意到他,蓦地想:这人……好像黑泽尔啊。   又多看了几眼。   男人终于来到他面前。   雪斐窥视了一眼他的脸,又怀疑自己多心,因为男人的下半张脸也看不清,被蓬勃混乱的胡子覆盖,头发似乎也很乱,再看手,手戴了手套。   “多谢您,好心的神父。”   男人说。   雪斐细心地辨听对方的音色,很沧桑,是个随处可见的老农夫被风吹日晒磨砺过后的声音。   雪斐不免在心底嘲笑自己的多疑:好笑,我真是怕了,居然随便见个身材差不多的男人就怀疑是黑泽尔找来?我刚才竟然觉得,黑泽尔也不是不可能乔庄改扮来见我。   说实话。   尽管是他决心要分手,提出分手,并写分手信,但当发现真的独身一人,父母没看着了,黑泽尔也消失无踪,心里又说不出是为何、哪儿地不得劲,莫名空落落的。   以前嫌弃黑泽尔烦,现在这样,倒好像他在一个人自作多情,他做足准备要拒绝,可要是其实人家也受够了他的气,不打算继续纠缠呢?那他岂不是在狼狈地唱独角戏,显得自作多情。   是啊是啊。   黑泽尔生下来就是最尊贵的王太子,如今是一国之君,万人景仰,何尝受过这等气,甚至放下尊严向他求爱,连放弃王位的鬼话都说出来了,还被他写信严词拒绝。   将心比心,换做是他自己,早就跟这样的渣男老死不相往来了。   雪斐闷闷不乐地想着,以至于精神恍惚,心不在焉地跟面前的男人说:“低头。”   男人低下头。   被雪斐用嫩青树枝沾着圣水往他的肩膀上点洒,最后说完祝语,“愿您永保对主的虔诚,得主的光明庇护。”   男人听完,身子岿然不动,但隐隐就是给人感觉他的胸怀里异常激动,没有回应,更没有离开。   雪斐疑惑:“?”   他问:“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男人问:“我还有事想向您请教,我要什么时候去哪里才能见到您呢?”   哦,来单了。   雪斐并不觉得奇怪,像他这样才貌出色的小神父,吸引一两个信徒怎么了?虽然他不打算在圣城的圈子里出风头,但也得积攒一些自己的本钱,小有人气就好,这样一来,也能安安稳稳、长长久久地摸鱼偷懒。   他便说:“大约在下午三点以后,到夕祷之前,我可能会有点空,在教堂,也可能不在,我平时并不怎么出来工作。你要是着急的话,也可以寻找别的神父来倾诉。”   “不。”   男人像是一个渴到极致的沙漠旅人,迫不及待地脱口而出,“我就想请您听我说。”   雪斐中规中矩有礼貌地说:“我并不一定完全有时间,到时候见吧,你可以来找我,要是有空的话——该下一个人了。”   男人被后面快等得不耐烦、在骚动的人给往外推:“好,我会来找您,请您记得我,请您记得我。”   旁边一个小孩指着说:“妈妈,那个大叔好奇怪。”   他妈妈讳莫如深地握住他的手指:“不要随便乱指,说不定是个疯子,惹怒了他呢?”   雪斐:“……”   事后。   雪斐还是甩不掉刚才那个男人说不定是黑泽尔的荒唐念头,甚至想,要是能看到对方的眼睛就好了,倘若是金色的,那就是黑泽尔,可是因为被帽沿遮住,他没看到。   又否认。   不会吧?黑泽尔能做出这样……这样不体面的事?   休息了两个钟,脸上恢复了一些血色的老教皇看他脸色不对,关心地问:“怎么了?有谁为难你了吗?每次布道要接待的人多,偶尔是会遇见一个怪人,我们也得用宽容谅解的心去对待。”   雪斐欲言又止:“没什么……”   他想起件事,问:“教皇阁下,有一件事,我想问你——”   老教皇颔首:“什么?”   雪斐:“新皇登基,您怎么还不为他做加冕仪式呢?”   甚至连在准备都没有。   照理来说,一位新任的国王继承王位以后,都要由教皇亲手进行加冕仪式,来加重其继承大统的正当性。   即便是前一任备受争议、与教廷关系极其恶劣的老国王,也经历过这一仪式。   黑泽尔却没有。   可明明黑泽尔继承王位没有任何的争议和问题,而老教皇更是他的教父,不可能不愿意为他加冕……难道是在教廷高层内部出了什么阻碍?   “连百姓们都在议论,已经过去两三个月了,为什么迟迟不见仪式开始的迹象?新国王是有什么麻烦吗?”   “呵呵,”老教皇高深莫测似的笑了两声,双手交叠地握在拐杖上头,“别着急,孩子,我知道他是你的朋友。”   雪斐嘴唇嚅嗫,“我没着急,我和他也只是恰好遇见过而已,称不上是多好的朋友。”   老教皇:“黑泽尔没有任何问题,他是正统的继承人,合该被加冕……咳咳咳……”说到一半,他老人家突然咳嗽上来。   雪斐连忙坐下给他拍背,顺气,也不敢再问下去了。   老教皇本人却在咳嗽完以后,按着自己的胸口,虚弱地说:“我是有意亲手为他加冕的,我甚至已向他提出,但是遭到了他本人的拒绝。前几天我不是让人向王都寄出一封信吗?就是询问他为什么迟迟不进行加冕仪式。”   雪斐脸色更加像生铁一样难看,无比苍白。他想,他可能知道为什么……难道黑泽尔还没有打消不做国王,私奔而来,在他身边做个无名骑士的念头吗?   老教皇转头看向他,温和地说:“这个国家需要一个明主,为人们带来长久的和平,而黑泽尔正是那个人,他甚至是圣裔后人,不是么?”   雪斐讶然:“……您知道?”   老教皇一笑:“我当然知道。”他伸手到雪斐的胸前,拿起垂挂着的银圣徽摩挲了两下,“这枚圣徽,我怀疑是千年以前,与索兰王结下盟约的第一位教皇的圣物,而被你得到了。”   “这是怎样的缘分?一千年后,光明神的信徒又会再次与圣裔后人结下怎样的新盟约?我非常好奇。”   “或许,他是在等着你为他加冕。”   雪斐像是听天书一样,瞪大眼睛,“谁?什么?你在说让我为他加冕?我有什么资格为他加冕,我只是个小神父啊!”   老教皇:“要是你做了新教皇的话,不就可以了吗?”他说得轻飘飘,以至于雪斐第一时间都没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随后才吓得几乎跳了起来。   “我?教皇?”   雪斐用“这是在开什么天大的玩笑”的语气夸张地反问。   老教皇却用那双灰黑的眼睛,笃定地看住他:“孩子,一切都是光明神早就定好了的,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不是吗?就算是你,不,不能这样说,你本身就是个很优秀的孩子。”   雪斐连忙摆手:“不不不不……”   老教皇却点头:“你很好,我活了那么多岁数,我还能不知道吗?你的能力和品性在我所见过的孩子里面是最好的,也最有潜力的。”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底向光明神忏悔。   这孩子,能力和品性是好,但是懒啊,虽然有潜力,但是胸无大志啊!光明神啊光明神,您真的要选择这样一个不着调的孩子当新的教皇吗?   最后。   老教皇陈词结案似的,微微笑着说:“雪斐,你知道我什么选你当我的辅祭吗?这十几年来,我都是亲力亲为的,正是因为,我希望你来继承我的衣钵。”   雪斐如遭当头一击,背上已经瞬时冒出一层薄薄热汗,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哪能行呢?”   他是真的一点儿都不想当教皇。   他知道无数的教士想当。   但他不想。   当教皇了他还怎么偷懒?   每天被那么多人盯着,他想偷懒都不成。   而且,心理压力也不一样啊。   不做的话还好,假如真要做,就是世上的表率,连现在仅剩的一点逍遥自在也没有了。   老教皇为他的拒绝而感到奇怪,甚至有点想笑,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让他当教皇,不是目露野心,而是惧怕不已的人,也确实笑了出来:“咳咳,没事,要么你就当是个玩笑话吧?”   雪斐这才放松下来,找了个借口脱身,“我还有些东西要拿,我出去一趟。”   他惊魂未定,使得走在路上没仔细看路,在拐弯处,脚步匆匆地撞进一个男人的怀抱里,差点往后摔去。   男人眼疾手快,一只手扶他的肩头,一只手挽在腰后,说:“神父,我们又见面了。”   黑泽尔掂了一下雪斐的腰。   心想:怎么感觉沉了不少? 第65章 CH.65   男人身上的气息拂面而来,猝不及防地勾起潜伏在雪斐嗅觉里的记忆,是铁器、墨水、体味、雪松和一些他细说不上来的昂贵香料柔和的气味,几乎黑泽尔别无二致。   据说人的神经有一种效应,当闻见一种联系着强烈记忆的气味,那些画面就会自然而然地浮现在面前。   而如何让记忆变强烈吗?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心彻底伤透一回。   黑泽尔对他来说便是这样一件事。   是他平生第一次,他也希望是最后一次伤心。   眼前的这个男人真的是黑泽尔假扮的!   雪斐立刻判断,他怔怔地看着那张易容后的脸,看那双眼睛,却没看到因为激动而变金的颜色,莫名地有几分失望。   为什么乔装改扮来到圣城?   不是来看他的吗?……那么,就是为了公务。   总之,雪斐无意点破。   黑泽尔和以前一样强壮有力,又无比温柔,扶着他,像拿起一个爱不释手的小把件地放落地。   他站稳的第一时间,当然是整理自己的仪容。   没有人希望自己在分手后的前任面前露出一丝丑态,他必须表现得光鲜亮丽,才显得他现在过得好。   在这身镶金绣银的弥撒服下,雪斐感觉到自己的心在狂跳,连胃都微微有点痉挛,使他有点想要呕吐,他用整理衣襟来躲避尴尬:“谢谢。”   “不用谢,神父。”黑泽尔目不转睛地看着雪斐,把刚才扶过雪斐的两只手都背到身后,五指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仿佛这样就能缓解突如其来的酥麻。他真想像个登徒子一样疯狂地扑上去,抱住他,亲吻。但他知道不行。那会唐突到他最爱的人,故而表现出自己所有的温柔。   “神父,您说的,下午三点,我来找您了。”   哦……   是有这么一个事。   雪斐思忖须臾,心想,他若是直接落荒而逃,反倒显得他做贼心虚,而且戳破了最后这层面纱,还不如装傻,继续饰演宽容好心的神父,来探一探黑泽尔究竟是想做什么。   他颔首,“好,不过,我时间不多,只能给你十五分钟的时间,你有什么要说的?”目光看向一旁,“我们去忏悔室说怎样?”   黑泽尔随他进入忏悔室,各就各位,两人之间仅仅一墙之隔。   雪斐整理好心情,想到刚才,忽然后悔,他最近确实吃得比较多,胖了不少,不如以前漂亮了;又想,胖了就胖了呗,让黑泽尔对自己死心,不是他的目标吗?   要是黑泽尔看到他稍胖一些,变丑了,就不喜欢他了,那他这个分手更能理直气壮。   进来有个两三分钟,他光听见对面的人像是在压抑激动地匀息,却一句话都没说。   雪斐轻咳一声,示意对方开口。   那人才慢吞吞地说:“神父……我犯下一件错事。”   雪斐端庄起来:“什么错事?”   “我、我爱上了一个男人。”   “倘若你们都是自由之身,没有伤害别人,那么,除了无法结婚,这不算什么过错。”   干嘛?在暗示我?   “可是,我的恋人并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既然不是两情相悦,那我觉得你应该大方一些,对他放手;假如两个人在一起不开心,又何必强求在一起呢?”   “能有谁的人生永远只有快乐的时候吗?但凡是凡人,都有喜怒哀乐,各自有灵魂,心不能直接剖白,便会产生误解,产生不快乐,我知道,最好是在不快乐发生之前就让它不发生。可,既然已发生,我只能去挽救。”   “……”又开始了,爱说教的黑太子,你这么会说,还来找我干嘛?“您偏执了。”   “我很想念他,很想念很想念,自从最后一次见他,我便再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心脏思念得疼痛。”   “您应该更关注您自己。您的人生应该不止有爱情,不是吗?”   干什么?苦肉计吗?   “呵呵,以前我是那样认为的,可心不由己。”   “神父啊,我还做下了更不可饶恕的事情,我间接地害死了我的父亲。”   雪斐怔住:“……”   怎么?   突然跟我爆料?   是了。   老国王是怎么死的,全国人民都很好奇。   黑泽尔弓着身,把额头抵在交握的双手上,“我的父亲,想要用咒术杀死我,却遭到了反噬,直接一口气吞没了他所剩无几的生命。当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比以往都更丑陋,面目扭曲地死在恶臭的床上。他死了,他的情妇却秘不发丧,使他的尸体腐烂,用香料掩盖,流出的液体把床垫都浸透了。”   “他恨我,他宁愿献祭自己的生命也要杀了我。我看到他死了,我竟然觉得松了一口气,心底没有半点悲伤。”   “主曾说过,倘若父母不慈,不必愚孝,他没有给过你父爱,你也不爱他,也是应当的。”雪斐心软下来,“你不用拘泥于父母,先生,去爱更多人吧,你本来就是一个该胸怀大爱的人,所有人都期盼你成为那样。”   “我不在乎所有人,神父。”   黑泽尔说,“这是我最痛苦的一件事——我发现,我只是在为自己戴上一面贤良庄正的面具,戴的久了,这面具像是已经长在我的脸上,和我融为一体,可那依然是表演。”   “您呢?”   “您希望我不爱您,去爱更多人吗?”   雪斐慌起来,憋住一口气:“我不明白你是在指什么。”   “咔哒。”   他所在的神父所在室的门被打开。   黑泽尔直接闯进去,雪斐吓得往后退,缩在小角落里,“这位信徒,你太失礼了。”他的声线颤抖着,怕引来旁人,压低声音地呵斥。   身材庞大的男人以仿佛求婚的姿势般,半跪在地上,去捕捉他的手,恢复了本来的声音,装不下去了,“我怎么敢对你失礼呢?神父,我是您的信徒,您一个人的。别,请别再装不认识我了,你也认出了我,不是呢?雪斐。”   雪斐心狂跳,但还是兀自板起脸,装傻说:“谁认识你了?请你出去,你要是再不出去,我就叫人来……”了。   还有一个字没说完。   黑泽尔已趋近过来,不由分说地在他的嘴唇上吻了一下,这不算是很强硬的吻,是个一触即离的轻吻。   但雪斐还是当场大脑猛地变空白,像成了木偶,有好几秒一动不动。   于是,黑泽尔再一次地、趁虚而入地亲过去,啄吻下来,接着撬开嘴唇,舔吃起那柔软的嘴唇和舌头。   雪斐觉得自己真没出息,脑子想忘掉他,身体却还记得,只是被亲了两下,身体就热了起来,尤其是腹腔下。   这段时日以来,他有时吃不下饭,有时又吃得过多,比往常更昏昏欲睡,四肢总是倦怠,没有力气。   他以为自己是得了无法诊断的怪病。   此时,当黑泽尔吻他,就好像是给一块干涸的土地突然浇上一瓢清泉,他瞬间觉得浑身舒畅,连灵魂都像是被熨开来了。   他只沉浸了一瞬,只是一瞬。   他记得自己是神父,而且这是在圣城,在教堂里,就算是曾经在乡下最荒唐的时候,他俩也没有在光明神的眼皮子底下干坏事啊!   羞耻心让雪斐伸手去推黑泽尔,想说话,却因为被吻住,而说不出一句话,只能发出“呜呜”的可怜声响。   他想要去咬黑泽尔,却像被预料一样掐住下颌,按在薄薄的木墙壁,黑泽尔的身体像是一块磐石,牢牢地压制住他,恶狠狠地亲吻着他。   直到发现他流泪,黑泽尔才放开,手足无措,又去亲他的眼睛,又道歉,“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发了疯。”   雪斐哭得一抽一抽地:“你别亲我了,别亲了。”他非常委屈,“你现在还是个大胡子,真丑,这么丑也来强吻我。”   黑泽尔无奈,把他圈抱在怀里。   忏悔室的隔间太狭窄,不得不叠起来坐。   黑泽尔的眼睛变作全然的金色竖瞳,看上去兽性外溢,这样盯住他,声音却很温柔,“我的宝贝,乖乖,我的小神父,你别哭了,都是我错了,我诱骗你,我强吻你,可我,我实在是太想念你了,你也想我的吧。”   “没想你。”他吸鼻子说。   “你骗我。”黑泽尔说。   “你来找我干什么呢?我们已经分手了,我不是说得明明白白吗?我在信里写得很清楚。”雪斐说。   黑泽尔望住他,“不,我要你看着我的眼睛,亲口听你对我说一遍信上写的内容。”   雪斐:“好几个月前写的了,我把你忘了,把信也忘了。”   黑泽尔:“没事,我带过来了,你念一遍也行。”   雪斐挣了挣,骂他:“你怎么这么冥顽不灵呢!!”   黑泽尔:“谁让我是个偏执狂,我爱上了,只爱一个,就要到死都纠缠不休,除非你真的没一丝一毫爱过我。”   雪斐:“我没有一丝一毫地爱过你。我、我就是玩玩你而已,你满意了吧?”   黑泽尔抱着他,若有所思地抚摸着他的小腹,把脸贴过去,“你得看着我眼睛,对光明神发誓,你没有在撒谎,我才相信。”   “好,我发誓……”   雪斐咬牙,说。   黑泽尔逼迫他,“行,你向光明神发誓的时候加上条件——要是你撒谎,就让我黑泽尔下地狱,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雪斐霎时哽住。 第66章 CH.66   雪斐像被凝住,下睫毛还沾着一颗晶莹的泪珠,将坠欲坠,使得平时聪明的脸看上去有点呆气。   原本已经冲到了喉咙口的誓言突然吐不出来了。   话锋一拐,他没好气地说:“谈个恋爱而已,有必要发这种毒誓吗?你不要命的?我是神父,我的誓言说不定真有神力……对,你这是害我,我要做的是救人的神父,你却要我诅咒人!”   黑泽尔淡淡地说:“你别撒谎不就好了。——你不是说你一丝一毫都没喜欢过我吗?”   “‘爱’!我说的是‘爱’!”雪斐咬文爵字,“‘爱’和‘喜欢’不是同一个词,不是一回事。我对你是有点喜欢,但是,那不是爱。”   黑泽尔的目光真像钻头,恨不得把他的心给凿开亲自一看,“你看,你承认还是喜欢我的。” 宇岩污  又开始强词夺理了!   雪斐涨红脸:“喜欢对谁都可以喜欢嘛,我喜欢小猫,喜欢小狗,喜欢春天的花,喜欢晴日的云,我都喜欢,我喜欢的东西多了去了,喜欢你跟喜欢那些玩意儿没有区别,你是个很好的人,我总不能睁眼说瞎话地说讨厌你吧?但……但那跟‘爱’是另一回事。”   “哦,你跟小猫小狗也能像跟我一样亲嘴是吧?会心跳成这样是吧?”   “那还不是因为你吓了我一跳吧?……摸哪呢?臭流氓,手放规矩点,你在猥/亵一个神父。在圣城,被抓起来直接处决都不为过。起码,起码让你名声扫地,尊贵的国王陛下。”雪斐一边说,一边拼命地挣,黑泽尔的臂膀肌肉硬得像铁。   “可以,你赶紧叫人来。”黑泽尔箍住他,轻描淡写地说。   雪斐怂了,抬头看他一眼,“我、我……还不是连累得我也要丢脸。”   臭流氓黑泽尔本人还给他出主意,俯身而下,雪斐以为要被亲,锁了缩脖子,但黑泽尔只是蹭过来,鬓角的碎发轻轻擦过他柔嫩的脸颊,说:“那你喊了就走,留我一个人在这里。”   “你不放开我,我怎么走?”   “你与我发过毒誓我就放开,你看,你表明你郎心似铁,我死心,既然你不爱我,那么,让我丢尽颜面也无所谓,是不是?”   黑泽尔说得一套一套,听得雪斐一愣一愣,慢几拍才回过神来,“……怎么又绕回去了?我不是说我不想发誓了吗?”   “不行——要么发誓,要么承认你还爱我。”   “你真是太烦人了。再来一次,我那天情愿被死神带走,也不跟你上/床。”   黑泽尔却很受伤的样子,甚至有点发抖,“别这么说,我的爱,我情愿你诅咒我去死,我情愿用我的生命来换你长命百岁,平安无虞。你跟我吵别的也就算了,别这样说自己。你是神父,你也知道,人所说出来的每一句话说不定都具有命运暗藏的魔力。”   雪斐心尖成片地酸涩地泛疼起来。   真生气。   他从来过得很快乐,不会为谁生气,就算是神学院的那些同学讥讽他,他也从没像现在这样无能为力地生气。   黑泽尔叹了口气,又来吻一下他牙关紧闭的唇,“不要再对我说违心话了好吗?”   雪斐继续撒谎,“没说违心话。”   “但你就是舍不得用我的性命来发毒誓。”   “那是因为我善良。”   黑泽尔不合时宜地低笑了两声,因为看见他气鼓鼓的可爱的脸,不再是端庄郑重的神父,只是他心爱的小雪斐,十八岁,还孩子气呢。   雪斐别过脸去,“别、别、别亲我。”   黑泽尔:“没有要亲你,我就抱你一会儿,你别乱动,我就抱一会儿,别的什么都不做。”   雪斐感到万分不妙,像是一只要被抓进洗澡盆里的猫一样想蹦起来,“你以前每次都这么说,当我是傻子,我不会再被你骗的,疯了吧?在祷告室做这种事!”   随后,感觉到黑泽尔的动作停顿住。   雪斐看过去,但见黑泽尔一脸沉思,冷不丁说:“我本来没想,但你这么说,好像也不是不行。”   “畜生,畜生国王,外头的人还觉得你克己复礼呢,明明什么下流事都能干出来,真该让他们见识一下你的真面目。”雪斐更奋力地与他搏斗起来。   黑泽尔乐呵呵地陪他玩,拌嘴儿,突然脸色一静,说:“宝贝,别吵了,有人来了。”   雪斐连忙闭上嘴,果然听见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他紧张地冒汗,心想,希望只是路过的,千万不要进忏悔室。   可惜,怕什么来什么。   当他听见对面的客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寒毛都竖起来。   “神父,您在吗?”是一个女人憔悴悲伤的声音,听上去年纪不大,二十左右。   “我在。”雪斐说着,用手肘撞了一下身后还抱着他的黑泽尔。   唉。   眼下也不方便继续把黑泽尔赶走了。   雪斐干脆调整姿势,把黑泽尔当成一张肉腾腾、热乎乎的人/肉椅子,在其怀中,寻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坐好,继续听忏悔。   女人哭个不停,断断续续地说:“我抛弃了我的孩子,神父。是这样的……我是一个寡妇,但是,我却爱上了丈夫以外的男人,他是个有妇之夫,我没忍住诱惑,怀上了与他的孩子。”   “这个孩子怎么能留下来呢?他还长在我身上的时候,我就试了几种方法,想要让他离开,但他还是降生了,才八个半月就生下来。”   “我甚至恶毒地想,他要是生下来就是个死胎就好了,但他很健康,指甲盖都没有少一个,头发浓密。”   “我只抱了他三天,我将他送给了乡下一户没有孩子的农民老夫妇。我现在每夜都睡不着觉。”   “您说,主会原谅我吗?”   雪斐在心下叹了口气,问:“您是在问神,还是在问你自己?”   女人哭着说:“我觉得我不值得被原谅。”   雪斐:“没有谁不值得,我主宽恕一切真正忏悔的人,任何向善的人都可得到光明神的救赎。”   每次听忏悔,他都会为之动容。   这次也是。   他想:那孩子是幸还是不幸呢?他作为一个私生子来到世上,天生就得遭受歧视,被送走,离开亲生母亲的身边,另找一对夫妇抚养,就是好的解决方法吗?万一他的养父母只把他当成养老的工具,一点爱都不给他呢?多可怜的小家伙。   忍不住代入。   雪斐想:要是我的话,要是我是这个母亲,无论如何我也要把孩子留在身边,亲手抚养长大,哪怕远走他乡。   想到这,雪斐又对自己感到纳闷,他没事代入一个妈妈的感受干什么?   开解一番,送走可怜的母亲后。   雪斐终于有空去打那只一只按在自己的肚子上的手,刚才甚至还轻轻捏了一下,恼火地说:“快滚吧!”   黑泽尔当然没有,继续赖着,风马牛不相及地说:“你觉不觉得,你的肚子变鼓了一些,里面好像有东西?”   雪斐不客气地对他翻了个白眼:“有我早上吃的黄油烤饼卷腌黄瓜和烤羊肉,吃了三张饼!”   “……”黑泽尔沉默了下,又问,“你有生病吗?尤其是腹部,有没有疼痛。”   雪斐红着脸:“我就是胖了,不行吗?你嫌弃我腰变粗了是吧?随便你。”   黑泽尔思来想去,也没有找到更委婉地问法:“不,我是说……宝贝,你听了别骂我,我是认真地:你会不会怀孕了?怀了我的孩子。”   “你神经病啊!”   雪斐脑溢血地骂。 第67章 CH.67   在用这张一本正经的帅脸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   雪斐觉得深受侮辱,额角的血管都仿佛在一跳一跳,他瞪着黑泽尔,“你在发什么神经?你还不如说我胖了……等等,你的手,你又在干什么?”   “我摸一下你的肚皮。”黑泽尔用军医一般的口吻说,把手从他弥撒服的下摆伸进去,雪斐连忙抓住他的手腕想要阻止他,但无济于事,“摸什么摸摸什么摸?”   黑泽尔滚烫、微汗的手掌紧贴在他的腹部,力道有点重地揉来搓去,好像还摸索皮肤下的内脏是什么形状。   本来雪斐就是个有美少年包袱的神父,其实他对保持美貌还挺在意,发胖已经很不好意思的,还被摸肥肉,他更觉得羞耻透顶,一下子连耳朵根都红透,觉得黑泽尔讨厌透了。   他咬牙切齿,用尽力气,要把黑泽尔的手给掰开。   黑泽尔看他着急的样子,也觉得无比可爱,在脸颊吻一下,说:“宝宝,放松,我就摸摸看,我给好多怀孕的母猫母狗都摸过胎儿,从没出过错,我摸出来是几个,最后就生几个。”   “你说谁是母猫母狗?”雪斐骂他,“我是男的,男的!!听见了吗?我是个男人,成年男人,我不能怀孕,就算和你上过床也不行。你别逗我了。你分明就是想跟我做那种事而已,你还不如直说,别摸了别摸了……”   突然,黑泽尔碰到什么,手停住,接着,轻笑一声,“小神父憋了很久啊……”   雪斐紧闭嘴巴,浑身发抖,被他一句话给激得,又想哭了。   黑泽尔也不废话,直接把人团团抱在怀里,本来身形就大了一圈,简直像是抱着个小孩,把玩起来。   雪斐一声不吭,不发出任何一点狎昵的响动,但潮湿的皮肤相擦的润音还是若有似无地穿进他的耳朵里。   他并着腿,自欺欺人地紧闭双眼,过了不知多久,从牙缝迸出几个字,“你有没有戴手帕,别弄脏我的礼袍。”   黑泽尔轻飘飘地说:“没带呢。”   “那怎么办?”雪斐脸早已通红,眼角噙着泪花,“我、我快忍不住了。”   刚说到这,便感觉到身后的黑泽尔霍然起身,他也不得不跟着站起来,随之,黑泽尔却又迅速地跪下去,靠近,像用肩膀把他顶起来似的。   他与其说是站着,倒不如说是坐在黑泽尔的脸上。   坐在新任国王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   ——这个事实给雪斐的刺激实在过大,他的大脑都瞬间挺转,也不敢低头看,下一秒,思维一片雪白。   黑泽尔放开他。   把他的衣袍整理好,再抬头看着他,用拇指揩拭了一下唇角,抱住他的腰,侧过头,把脸贴在他的腹部,说:“谢谢您的恩赏,我的小神父。”   真想打爆他的头!!!   雪斐生气地想,那儿还黏糊糊的难受。   “疯子、疯子……你疯了,一定要拉别人跟你一起疯,在教堂做这种事,你是怎么想的?”   “反正光明神也没怪我们,说明他默许了。祂都没意见,别人的就更不用管了。”   这是雪斐自己以前说过的话。   他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因此被噎住,没有立刻反诘。   “你现在怎么这样了?尽会强词夺理。”   “跟某个神父学的,他耍无赖,我也只好耍无赖了。”   “怪我喽?”   “我哪里敢?”黑泽尔有点阴阳怪气的。   “你有什么不敢?尊敬的国王陛下。”雪斐马上表现得比他还阴阳怪气。   “某个神父要是真觉得我是尊敬的国王陛下就好了,让他不敢忤逆我,听我的话,乖乖去王都。”   “哦,去王都,让王都的贵族都知道有个淫荡的神父,和国王私相授受,叫教廷,叫我的家族都颜面扫地、遗臭万年。”   “先去了再说,你现在都怀孕了,在圣城生孩子就是好名声了?”   黑泽尔说着,又凑近了想亲他。   雪斐一愣,骂道:“怎么又说我要生孩子?生你个头!你真该去找教皇给你看看脑子有没有出问题,我就只是发胖而已,发胖!好吗?”   他还转过脸去,“别用你刚舔过我的嘴巴来亲我,真恶心。”   “你自己的味道还嫌弃啊?”   黑泽尔没再追逐,叹气说,“真娇气,我的小祖宗。”   外面有人在问:   “神父!雪斐神父!你在哪儿呢?”   雪斐推黑泽尔:“放开我,你快放开我,别人在找我,我还有工作要办,你别影响我工作。”   黑泽尔幽怨地看着他,但仍然不肯放手,“你答应给我写信,也看我的信,我再走。我会想办法,你继续做神父,我们也能在一起。”   真是冥顽不灵的恋爱脑!   谁来管管这个恋爱脑国王,是不是中邪了?   雪斐咬着牙,乱糟糟地,故意刻薄地说:“你又想辞去王位?别做傻事。那些仰赖你生活的臣子怎么办?他们全家老小的生计都系在你身上,你不能那么自私,黑泽尔!你到底是爱我,还是以爱我之名行自私自利的事情,你拍拍屁股走了,让国家陷入混乱,到时候挨骂的是我!我才不要做那个冤大头。”   “我会继续做国王的,宝宝……”黑泽尔的声气软和下来,“你说得对,你父亲也这样对我说了,所以,我的头脑也冷静下来了,我不能让你染上一点污渍。哪怕是我。我的神父,请相信我。”   “相信你什么?”   雪斐完全不明白,“快走吧。”   黑泽尔不疾不徐地吐露他的计划:“我想,只要我成为一代大帝,把至高的权力握在掌心,没有人敢反对我,那么,就算我提出跟教廷联姻,与一位高贵的神父缔结类似婚姻伴侣的平等的亲密的关系,绝对可行。你说是不是?”   雪斐被他这个设想雷得头皮发麻,冲口而出:“这怎么能行?”   黑泽尔:“事在人为。索兰王的克利戈将军不是也以男人之身,做了他的男王后吗?没人敢说不是,甚至连后世的人也认可。”   雪斐震惊得好一会儿不知要说什么好,瞳孔骤缩,呆怔地对望着黑泽尔那双金色的眼睛。   黑泽尔像一只温顺的巨型野兽,用脸蹭了蹭他的肚子,“对不起,神父,我现在还是太无能了,眼下提出这样的设想,是会被人反对的。你等着,我一定不叫我们的孩子作私生子。”   雪斐回过神,哭笑不得:“都说了我没怀孕。”   黑泽尔似半认真、半玩笑地说:“要是真怀了是再好不过的。”   .   ——活了!   等在教堂外的彼得一见黑泽尔那终于恢复了一些生气的脸,就知道这老小子又得手了。   “小神父真是不争气,又被你哄骗了。”他摇头摆脑,故意说反话地戏谑。   黑泽尔点头,“你放人进来的正是时候。”   彼得:“小神父太惨了,被你这么阴险的人看中,逃到圣城了也没逃脱。”   黑泽尔不肯承认:“我哪阴险了?”   “您还不阴险啊?”彼得冷笑一声,“我也是最近才意识到的,我问你个问题,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看上小神父的?其实不是在从城堡离开以后吧,你是不是在第一天见到小神父的时候就动心思了。前几天,我想着想着,突然记起来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森林,小神父拿出一个荷包,上面就绣着斯卡里杰罗的家徽,我粗心大意,忘了很正常,可你,你心细如发,怎么可能没注意到?你应当那时就发现小神父是尼昂团长的弟弟了吧?”   “可你还是出手了。”   彼得抬手鼓掌,“真厉害,陛下,你连我也一起骗了,骗得我真信了,还在尼昂团长的面前帮你圆谎。尼昂团长还觉得是世事弄人呢。”   黑泽尔并不正面回答,只是往前走,到此停住,回过身,“你相信人有时会有明确的命运感应吗?那一刹那,你会意识到,你面前的那个人就是你这辈子能遇见的最好的,最想要的,除此以外,你已别无所求。”   “说正事吧——”黑泽尔问,“雪斐全家上下所有人的喜好都调查清楚了吧,他的爸爸和哥哥有给我回信吗?”   见不到人的两个月,他并非仅仅坐在王都的国王办公室里低沉,而是在公务的间隙,锲而不舍地每天亲笔写一两封信,重点给雪斐的爸爸和大哥,轰炸似的已送去了上百封信,每一封的句子都不同,但大致都是恳请谅解。   至今没有收到任何一封回信。   所以,只是惯例一问而已。   但没想到。   这一次,彼得真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一言难尽地说:“你怎么知道公爵回信了?刚从王都转送过来。”   黑泽尔都没忍住到旅馆在看,就近找个隐秘的角落,直接拆开信。没拆就发现很薄了,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仅写一句话:请别再寄信来了。   他精神一震,微笑起来,“嗯,从今天开始,我每天写两三封,再命人多找一些投其所好的礼物,不计价格,从我的私库中出!” 第68章 CH.68   “唉……”   圣城西侧的一处高楼,彼得站在离窗洞几步的地方,看着黑泽尔唉声叹气,“果然,上次被我找到了可乘之机以后,他现在对接近他的人更警惕了,都不让人接近了。”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彼得腹诽。   站在旁观者角度,瞧见无所不能、人见人爱的黑泽尔被人躲着走,出尽百宝地求爱,但就是不得,他觉得实在好笑。   彼得压下嘲笑的心思,忍不住劝说:“快一周了,老板,你答应了首相,只出来一周,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才继任的国王就频频生病,对国家来说并非吉兆,会让百姓们跟着担忧,更有会那等别有用心之徒在暗中开怀。”   “笑吧,让他们笑,”黑泽尔随意地说,“笑得越欢,露出的龋齿就越多。”又招呼他,“彼得,你过来看……”   彼得不解地上前,顺着黑泽尔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身着神父常服的雪斐跟在教皇身后,面色红润,笑容熠熠,问:“怎么了?”   黑泽尔:“你有没有觉得雪斐哪里有变?”   彼得皱起眉,左看右看,答:“……似乎,是胖了一些。”   黑泽尔马上翻脸,“你怎么能说他胖?”   “……”   彼得作死鱼眼,一副懒得争辩的模样,“好,没胖。”   黑泽尔双手抱臂胸前,略微歪头,像是在写大学学院的论文似的,严谨地说:“他不是胖,脸没有胖,只是腰部的衣服比以前紧了一些,没那么薄了,走路的脚步也有点蠢里蠢气的。”   彼得还是没懂,试探地问:“……小神父生病了?”   他穷尽自己的阴谋想象,补充:“难道,现在这个不是真正的小神父,被人偷偷调换了???”   “你想到哪里去了?”黑泽尔用“你这家伙蠢得没法教”的眼神瞥了他一眼,叹气一般地说:“人当然还是那个人,我还能认错?我是说,你看雪斐的样子,不像孕妇吗?”   彼得猛地直起身子:“——啊??!!小神父其实是女的?他一直在女扮男装?”这个猜想已经到他的思维极限。   接着。   他听见黑泽尔说:“不,他是男的,我能明确,可是,男人就不能怀孕吗?”   彼得好半晌没说话,是没能说话。因为被雷得外焦里嫩,连人话都不会说了。良久,他找回声音,很虚弱,尤其看到黑泽尔一脸认真,还在目不转睛地偷窥着雪斐,真的,要不是圣城是妖魔的禁地,他都怀疑黑泽尔被什么妖魔搞坏了脑子。   他真正地担心起来:“老板,我知道你被小神父迷得神魂颠倒,你是觉得让他怀了孩子就能绑住他吗?这是何等迂腐的念头。更何况,小神父是男的,你为什么会觉得他能怀孕?因为他的神术精湛吗?”   开个玩笑,“那以后要是王国缺新生儿,倒可以让神父们生孩子么?哈哈哈。”   又劝谏,“您跟我开玩笑也就罢了,千万别对内阁那些老头子说这种疯话,他们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将一个神经病拱上王座。”   黑泽尔纹丝不动,也不知有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轻缓地说:“我不是在说胡话……我身负因弗罗王的血脉,他是男人与男人结合所生下来的孩子,既然魔族金眼的特征时隔数百年在我身上复苏了,那么,能让男人生孩子的能力是不是也让我继承了?——我这样想,我觉得合乎逻辑。”   彼得起初觉得荒唐,但听着听着……竟然、竟然不无道理啊,他晃了晃脑袋,还是劝说:“一切都是猜想,现在也不是巫术盛行的上古众神时代了,太荒唐了,你没有证据啊!”   黑泽尔望天,“雪斐也是这么骂我的。”   活该的。彼得想,一个好好的男孩子,突然被人说怀孕,能不发飙吗?   他扶着额角,有气无力地说:“……总之,我们先回王都吧。”   黑泽尔像没听见一样地拔脚,转身就走,风风火火、十分忙碌地说:“他要是真怀孕了,等到孩子生了,我再后悔没照顾他就来不及了。教皇家的伙食不好,快,想办法找个厨子,我会找教皇送进去,给他开小灶。吃的喝的,都得照顾好才行……”   彼得很无语,但没反对,举手之劳而已。   “要是能直接把麦伦陪在他身边就好了,他最细心,还会接生。”   “不行不行,那就算是傻子也看出来是你的手笔了,我想小神父并不真傻,只是有点天真,容易受骗。”   “临时找的人我又不能放心,生孩子这样的大事……”   彼得真佩服自己,居然在前后不到十分钟内,就调理好自己的世界观,不再头皮发麻,能和黑泽尔以“雪斐怀孕了”为前提,进行诡异而流畅的聊天。   他冷漠地说:“你非要找的话,找个修女不是最好的吗?专司妇产、接生的修女,回去问你母亲是最好的……”说到最后,他觉得自己真是聪明,这可不就顺理成章地哄情痴国王回王都了?   黑泽尔脸色一亮:“有道理。”   .   是日。   黑泽尔回到王都,尽管听说内阁所有人现在都在书房里等着,但他还是当不知道,先绕道去郊外的女子修道院见母亲。   首先给母亲送上这次远行的伴手礼,圣城有名的周边,雪花石雕刻的光明神像,底座下面刻着圣城的名称和制作时间,她看了一眼,放下,语气淡淡地说:“嗯,你去圣城了?没听到国事来往的新闻,所以,是暗自去的。”   “一回来就找我,是有什么要紧事找我吗?”   “确实是有,母亲,稍等一下,让我想想要怎样告诉您,对您来说,可能比较震惊……”   “没关系,”她的心里甚至升起了一丝好奇,“你直说就是。”   她倒要看看,是什么事能让她从来勇涵果断的儿子这样犹豫不决?这可不像黑泽尔的性格啊。   “请、”今天的黑泽尔只吐出一个词就莫名卡住,很古怪,不像国王,像是个普通的男人,有些难以启齿地挠了下脸颊,“请帮我找一位精通于照顾孕妇、接生,且值得信任的修女,务必要口风严实,我有一个朋友,他的未婚妻怀孕了,但他们暂时还不能结婚,委托我帮他寻找……”   黑泽尔的母亲,前王后,出嫁前鲜少人知其旧名的玛西女士听到这儿,难以察觉地脸色变难看了,她用微冷、审慎的目光看着黑泽尔,“你说的不是你的朋友,是你本人吧?”   她深吸一口气,不停顿地说:“你是怎么回事?你上次不才跟我说,爱上了一个男人。好,我接受了。这才多久,你就移情别恋了?而且还搞出了人命?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两个都爱?打算左拥右抱?两个都不负责?黑泽尔,你太令我失望了。”   说到后面,她急得连口音都控制不住,把家乡话带了进来。   黑泽尔考虑了一下撒谎的可能性,立刻放弃,老实地说:“不,妈妈,我还是只有那一个恋人,是……是他怀孕了。”   果不其然。   他收获了第三个人的斜眼:“我的儿子,你脑子没问题吧?”   “我听说你被甩了,你是收到太大的打击,熬不过去,精神出问题了吗?”   黑泽尔默默地:所以他不想直说啊。   他摇头,让自己看上去更像是个正常人,“不,妈妈,我还以为你能理解。我们是圣裔的后人,就算男男生子,也不是不可能吧?”   玛希王后连连摇头,还是用怀疑他是神经病的眼神飘忽地看他:“我可从没在家族史上看到过有男人怀孕的前例。”   “因为也没出过几个同性恋啊,就算有,说不定也没写上家谱,我记得有几个人有孩子,却没写生母是谁……”   “一般来说,那是因为在外面搞出了私生子,和男男生子没关系。”   “既然没有确凿证据,那一切都有可能吧。”   “妈妈,”黑泽尔恳求说,“我求求你,帮我找一个靠谱的修女代为照顾他。我真希望我有分身术,能亲自去照顾他。但一来他现在不愿意见我,二来我也暂时没办法一直陪着他。我求求你,我乞求你,妈妈,你当我是说荒唐话也好,当我发神经也罢,只有您能帮我了。”   什么痴情种?   玛希王后瞠目结舌,她从没见过她骄傲的儿子为了谁这样患得患失,低声下气,现在都恨不得跪地求自己了。   她皱起眉。   “是他跟你说他怀孕了?”   “当然没有,他是个笨蛋,他甚至不觉得自己怀了孩子,还跑上跑下,我真怕会出什么差错。”   正常人都不会觉得自己怀孕了吧?   玛希王后想,看来是黑泽尔在单方面发狂。   她很快想到主意,说:“这样吧,反正我现在闲着也没事,我又有妇产科的知识,由我去就是,我换个名字,前往圣城,亲自去照顾你的小恋人。你看,你肯定能相信我。”   她想,她得找教皇聊一聊,必须给黑泽尔看下癔症了。   还有斯卡里杰罗家的神父小公子,她也得亲眼见一下,究竟是何方神圣。 第69章 CH.69   在路过一个有树丛的地方时,雪斐突然一惊一乍地停住,确认不会有人跳出来,才继续往前走。   这已不是第一次。   老教皇发现他落后几步,停下来等一等他,略带疑惑地问:“怎么了吗?”   “没、没什么……”雪斐自言自语似的回答。   自从上次去外城布道,遇见了黑泽尔之后,他就变得格外小心谨慎,那家伙太能蛰伏了,只怕藏在哪个暗处,冷不丁地冒出来要把他抓走。比力气,他可完全不是黑泽尔的对手。   在教堂做了那种亵渎的事,他还是有一丝丝愧疚的,之后的好几天,他都要随手抓个虫卵,用孵化蝴蝶的小法术来试一下光明神是否有在责怪他。   确实没有。   雪斐有时也想,光明神未免也太宽宏大量了,他可不止一次犯错,居然对他如此宽容,这样下去,他说不定真会得寸进尺的……   回去以后,他天天在做奇怪的梦。   梦里他所身处的地方都是教堂,甚至有一次直接在光明神神像的面前,又或是长椅上,而另一个是黑泽尔,对他做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   每每他都会意识到在做梦,可无法醒来,就像是早上睡懒觉,大概知道该起床了,可是闭着眼睛实在舒服,而微薄的意志力则不堪一击。   而当他醒来以后,他总会觉得腹下有种难以言说的空虚,还觉得十分渴望一个拥抱。   他绝望地想:   完蛋了,他现在已经完全是个男同性恋了!   雪斐一言难尽地看着灌木丛,以及树后,说不上自己究竟是害怕,还是在期待那里会忽然跳出黑泽尔的身影。   “雪斐?”   老教皇再次问。   雪斐这才回过神,笑笑说,“好像看见有一只小猫跑过去。”   老教皇则想:还是个小孩子呢,遇见可爱的小猫小狗就走不动道。好吧,也不能说是小孩子,部分人见到小猫小狗都会停下来多看几眼呢。雪斐是个有爱心的好孩子。   老教皇也忍不住上前:“在哪呢?”   雪斐说:“应该是我把树影看错了。”他提醒,“我们不是要去开会吗?抱歉,耽误您时间。”   今天,教廷高层将秘密地进行一场内部会议,主要是讨论“为新国王加冕”的事宜,以及其他一些杂事。也是老教皇头一次把雪斐推到教廷高层的面前。   圣城又称七重城,顾名思义,因有七重城墙围着。当初刚建立的时候只有三层,在后来的八百年间,一层一层地往外加,到如今,已有个七层,其圈起来的领土面积甚至比一些犄角旮旯的小国还要大数倍。   而在其中,最早、核心的城墙包裹住的中心正是教廷的心脏区域所在。   但与近百年来流行的哥特式建筑风格不同,教廷办公楼是偏向于古代风格的平房建筑,每一块砖石,每一块地板,都用了最极尽奢华的矿石,每一根廊柱都包裹着黄金。   守卫只在内城的门口严密防备,里面倒是人迹寥寥。   雪斐还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先前,他作为神学生来到圣城参观,也顶多进过二重门。即便他出身富贵,从小到大见过无数的珍奇异宝,但在这用历史积累、丰厚收藏的黄金屋中,还是看得叹为观止。   雪斐不由地在心里想:他的老前辈们真是太厉害了,这是贪墨了多少教徒送上来的贡品,才能做成如此美轮美奂的房屋?   可,造得这样漂亮有什么用?睡觉时还不是只需要一张床?也不对信众们开放。一世过后,什么都带不到天堂去。   四位大主教已在圆桌的几个方向坐着等待,还空着两张椅子。   其中一人首先看到老教皇身后跟着个漂亮的年轻神父,不经意地瞥一眼后,停一停,视线像是一条有弹性的丝线一样,被拉了拉,然后坐直,讶异地脱口而出:“你怎么带了个外人来?”   其余三人也齐刷刷看过去。   他们都年纪不小,看着最年轻的那个应该也有四十五岁以上,个个都目光锐利,气场不凡,雪斐只觉得像是一刹那被一群豺狼虎豹望住,不由地后颈一紧,直起身子,整个人傻了。   他不能来的吗?   不知道啊。   上司让他来,他就来了啊。   这不合规矩吗?雪斐战战兢兢地想着,不知所措地看向身边的老教皇,而后者毫无畏怯之意,脸上依然是那副招牌似的慈祥笑容,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将他介绍给众人:“他是雪斐,最近来到我身边做辅祭的神父——你们应当都听说过他的名字。”   一个绿眼珠子的大主教将目光落定在雪斐的身上,“哦,是你啊,才刚毕业,就在半年之内,接连两次引发神迹,一口气升至圣品三的幸运儿。好孩子,你可真受老教皇的器重呢。”   “呵呵,我们教廷,眼下正需要幸运,不是么?”老教皇说着,在最上首的教皇高椅落座,雪斐亦步亦趋,像是一只怕生的小狗崽一样,他尝试镇静一些,但是发红的耳朵和后颈还是暴露了他的紧张。   几位大主教心中疑窦丛生:   这个年轻人他们大约都知道底细,出身贵族不假,但家中在教廷系统并无根底,是个白板之身,似乎跟新任国王有密切联系,又似乎不太深。听说业务水平很高,神术一流,可在教廷,神术是最无关紧要的,要是这世界上的职位只凭本领来决定,那就太简单了。   他看上去就是个极普通的神学院毕业生,毫无城府的样子,为什么这样受老教皇的器重?   这老狐狸,还是第一次亲自带某位神父来这里。   难道……难道雪斐是他的私生子?   有人以己度人地想。   多看了几眼雪斐的脸。   应该不是。   又否认。   教皇年轻时的容貌他们是见过的,生不出这么漂亮的孩子。   雪斐站定在教皇身边,他以为自己是来做一些书记工作,左看右看,圆桌旁都只剩下一张看上去是留给大主教的椅子,他肯定是不配坐的。   雪斐不禁嘀咕:那他岂不是要干站着好几个钟?那也太累了吧!   这时,像是读懂了他的心里话一样的巧合,教皇用目光点了一下那个空座,对雪斐说:“为什么站在这?那里不还有一个座位?你去坐下吧。”   另一个圆脸,只留着唇上胡须,体型滚圆的大主教立刻反对:“那是胡安的位置。”   “胡安走了已有近一年,他的座位一直空着也不是一回事。你看看,我们几个老家伙一个比一个老,显得这现场老气沉沉,不如找一个年轻人来坐这把交椅,正好改善一下我们教廷的风气不是?”老教皇慢吞吞地说。   啊????   雪斐愣在了原地。   忽然间,他想到上次私底下,老教皇笑眯眯地问他想不想当教皇的事情,他还以为是开玩笑,没有太放在心上,只想忘记。   现在看来……说不定是真的吧!   让谁当教皇?他吗?   他可不行吧!雪斐真想反驳,但在场的哪一个人的牌面都比他大,他一个小虾米,姑且还不敢说半个“不”字。   而且,就算他自己不反对,其他人估计越不会坐视不管。   果不其然。   好几个人都瞪了眼。   “开什么玩笑?他资历也太浅了,我记得,他不是今年春天才毕业的神学生?拿到执照都没几天!”   “你让一个小孩子坐大主教的位置?”   “你是不是昏了头?”   教皇静静地听他们骂个够,才说,“你们自己也清楚,教廷这几年的名声有多么糟糕,信徒的供奉连年减少,在外七大大主教都只顾着充盈自己的腰包,却对中央教廷哭穷,说兜里没钱。圣城的收入还比不上地方的一些大教堂,为什么——正是因为我们没有一个好的形象。”   “现在,你们再来看一眼雪斐,看一下他的脸。”   众人再次把目光汇聚在雪斐身上。   雪斐像是僵直的兔子一样一动也不敢动,任由别人打量他的脸。   “他这张脸,这副模样,穿上大主教服,一定会无比漂亮,光是站出去,就能吸引到不少信徒,更何况,他有着充满话题的故事,现在在几个国家里,都传播着他驱魔的故事,你们知道有多炙手可热吗?”   “他所去的那个小教堂,本来是一个无人问津到几乎要废除的教堂,短短几个月间,已经闻名全国,今年,估计就交上令人咋舌的业绩。”   “我们圣城也急需要推出一个能作为新门面的神父。”   “不然,你们想要谁担任?”   “比一比吧,谁担任都不如他合适!”   教皇一锤定音似的说。   众人心思各异,再看雪斐的年轻单纯、清澈愚蠢的样子,心情复杂。   就算他们对雪斐没有好感,也不得不承认,这张脸,能够吸引到无数信徒,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会心生好感。   一位这样年轻有为、容貌绝色的大主教,还身带驱魔故事,充满话题度,事业上更是如有神助,平步青云——这对于民众来说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噱头!   关键是,雪斐如今交出的工作成果,还真的配当大主教。   绝对会引起极大的讨论。   老教皇说的在理。   最重要的是,空出来这个大主教的位置,他们余下四个人暗中你争我夺了那么久,谁也不服气谁。   现在,来了个不相干的孩子。   我落不着好没事,只要我的对手也没得益就行。   那么,让这个傻乎乎的漂亮小神父作个吉祥物,似乎也无伤大雅。 第70章 CH.70   雪斐懵怔地被敲定填补教廷十二大主教之一的空位,懵怔地坐下,懵怔地听他们讨论如何拟定宣告日子,懵怔地拿到前任大主教留下来的法衣,叫他试穿一下,看合不合身,不合身的话还可以改。   要不是场景不合适,雪斐真想狠掐一下自己的大腿,看自己是否在做梦。   这个梦还不好说究竟是美梦,还是噩梦?   他毕恭毕敬地用双手捧着衣服、法冠等等,为难地对教皇说:“真的要让我这种小毛孩子当大主教吗?我、我什么都不会……现在说我不能胜任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   老教皇温和地笑着说,拍他肩膀,“命运把你推到哪一步,你就走到哪一步,孩子,顺其自然,船到桥头自然直,不是么?”   雪斐憋闷地说:“虽然我只是个愚蠢的年轻人。站得高,摔得狠的道理我也是明白的。”   他的手捧酸了,干脆把衣服放下在一旁的桌上,趋前说:“现在换人还为时不晚,这世上想要当大主教的神父那么多,让他们去做好了,何必找我,我?我可不想每日忙得倒头就睡,我就想做一个与世无争的乡下神父。”实在是被逼急了,雪斐索性把心里话一股脑儿地抖落出来。   老教皇拄着拐杖,佝着身子,转过来,一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睁开了,与他那鹤发鸡皮的皮囊不同,这双眼珠子像是个年轻人一样清澈,让雪斐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哀伤和无助。   老教皇换回睡衣,这使他的外表与一个普通的孤寡老人没有区别,可怜兮兮地对他说:“好孩子,我知道,你从不攀附权贵,不想谋私,因此也对权力没有什么兴趣。上回我说希望你能成为下一任教皇,是不是给了你太大的压力?你不用特意改变自己,继续该怎样就怎样,继续保持你的纯粹,我觉得是再好不过的了。”   “今天的情况你也看到了,那群兀鹰一般的家伙,只不过是披了一层华贵的衣裳,实际上早已肮脏不堪。”   “我想,我总得给教廷留一颗洁净的种子。你正是我想留下的种子。”   “我当年和你一样,也是稀里糊涂地走到这个位置,我们只管做自己就好!至于善恶结局,皆交给我主给予的报应。”   雪斐被说服了。   他想:要是他有教皇这样的口才,说不定真的能做下一任教皇。   又想:先干着吧,要是以后觉得应付不过来,最差不过是辞职,他还可以回家去种田,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段时日虽然不长,但他陪伴在老教皇的身边,知道老教皇多么不容易,也是真心的敬佩他老人家。   老教皇身子骨愈发不好,时日无多,起码在最后的日子里,他想要让老教皇过得身心舒坦点。   .   当正在老婆娘家陪产的亨利·斯卡里杰罗收到弟弟寄来的信时,这位帝国闻名的年轻学者,觉得自己像是读不懂字了,对着灯光,反复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又拿去给睡午觉起来的妻子看,问:“……亲爱的,你帮我看一下,这个信上是不是写着我的幼弟,叫‘雪斐’那个,当上大主教了。”   他的妻子赫莉也大惊失色,“谁?小雪斐?”   作为妻子,她当然认识丈夫的弟弟。那是个小天使一样的男孩子,前几年,两人的婚事出了波折,差点取消婚约,彼时,十二岁的雪斐私底下找到她,向她通风报信:“我哥昨晚上又躲在书房里哭,哭得可滑稽了,你真该看看——姐姐,我觉得,你和我哥敞开心扉地谈一次,吵一架也好,要是他不改,你再甩了他。我哥从小时候起就学什么都灵光,只有在对待女士这件事上像个木驴脑袋,你嫌弃他也是应该的。”   听听,多灵的小嘴。   她正是因此去找亨利商量,最后消弭误会,重归于好,顺利地结婚,现在肚子里揣着的已经是他们的第二个孩子。   她有时会暗自祈祷,倘若生下来跟雪斐一样乖巧贴心就好了。   看完信。   她对震惊地回不过神来的丈夫说:“没错,雪斐说他当选大主教了。”   “他凭什么?”亨利怔怔地问。   “你怎么说话的?”赫莉没好气地反诘,“这不是好事吗?你们家还是头一次出了一个大主教呢。雪斐真有本事,这才进入教廷也没多久,就屡屡立功,平步青云,瞧着比你们两个大哥还要有出息。你看看你,苦哈哈地熬到三十了,才混上教授。我记得尼昂当上团长也只是前几年的事吧。”   她赞叹地鼓掌,“真瞧不出来小雪斐这样机灵,莫非其实他是个小天才?不过,我早就觉得他天生有种讨人喜欢的本事。”   亨利像是想到什么极其糟糕的事,阴沉着脸,“国王陛下一直对他贼心不死,你说,会不会是国王在背后搞鬼,要让他犯个大错误,当不成神父,或者,让他做这个大主教,却得去王都……”   赫莉噗嗤一笑,“那倒得谢谢国王陛下了。但是,我觉得应该不是。”她摇了摇头,“王室要是有能左右教廷的本事,已故的老国王就不至于跟那群修士闹得那么僵了。”   夫妻同心,亨利并没有向她隐瞒家事,还让一起出过主意。   而且,瞒是瞒不住的,黑泽尔跟发疯一样给他写信,给他们家族的每个人写信,甚至还打通了王都学院的各方关节,表示随时可以让他升职加薪。信多的他都没办法掩藏,只好向老婆坦白了,不然,怕是要被怀疑他在跟哪个情人通信。   在他看来,黑泽尔此人,看上去忠厚诚实,实则狡猾奸诈,每一封信,都不写明雪斐,倒像是公事公办一样,跟他讨论一下金融民生上的问题,最可怕的是,黑泽尔写的东西确实言之有物,提出了好多让人眼前为之一亮的题目,他看了以后实在是忍不住想回,回了又后悔。   逐渐地,他偶尔甚至真的觉得黑泽尔是个好人。   然后在诸多的学术书信往来中,黑泽尔再冷不丁地问一嘴雪斐的事,叫他如冷水浇头一样清醒过来,意识到这家伙的狼子野心!   赫莉劝他:“上次因为要陪我,你都没空回去,现在反正孩子已经生下来了,你也有空,我会照顾好家里,你去圣城参加雪斐的仪典吧。唉,要不是我走不开,我真想跟你一块儿去。”   亨利握住妻子的手,温柔地说:“到时候我把我的所见所闻都画下来,带回来给你看。喏,这不是正好雪斐做了大主教,可以给他的小侄女做洗礼呢。”   .   在从王都通往圣城的官道上,有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没有装饰,里面还算宽敞,坐着一位身穿黑色修女服的老修女。   这天不是个好天气,下着雨,天灰蒙蒙的,雨水敲打在玻璃窗。   玛希透过珠光的玻璃看了一眼窗外,两侧都是密丛丛的树林,人迹罕至,她宁心静神,握着玫瑰念珠,在心中进行祷告。   突然,马车停了下来。   她差点往前扑去,扶住墙壁稳住,正想问是怎么回事,已经听见外面有个女孩子在呼喊:“求求您,救救我妈妈!”   女孩看上去浑身上下都淋湿了,显然是已经在路边呼喊了很久,但是并没有人搭理她。   玛希下车,问:“怎么回事?孩子。”   女孩惊慌失措,且没读过书,说起话来颠三倒四,半天才说清楚,原来是她的怀孕的妈妈昨天跌了一跤,眼下奄奄一息,家里便问人借了一辆马车,结果今天到半路上,车子翻到了沟里,现在把她的爸爸妈妈都压在下面。   玛希这时才有点后悔没听黑泽尔的话多带几个护卫,要是多带一些人来,就能直接救人了。   她定了定神,只用了半分钟想对策,说:“孩子,先带我过去,我来守在车边上,然后你赶紧回村子里,把你能叫的人都叫上,请他们来扶车。再让一个大人就近找一位治疗神父,听到了吗?”   女孩像是有个主心骨。   玛希来到翻车的地方,她将自己的伞给昏迷的伤者遮雨,不停地探鼻息,摸脉搏,因为雨太大了,她的手冰凉潮湿,总觉得已经十分微弱。   不多时。   三四个村民纷纷赶到,他们把车子和人救了上来。   也是巧了。   就在这时,另有人带着神父过来了:“大家让让,神父来了!”   玛希转头,见到来人,一愣,看对方身着的红袍,她想,这起码是一位红衣级别的主教!   居然会踏足这样的地方,专程为了救两个农民而来吗?   还是第一次见到职位这么高,却做着底层神父工作的红衣主教。   又看清脸。   她再次愣住,这么年轻,这么漂亮?   只见这个金发蓝眼的红衣主教急匆匆走来,问:“你们赶紧把孕妇抬起啊!等等,没有遮雨的东西吗?”   众人傻了眼,你看我,我看你。   接着,便见神父二话不说,脱下华丽的礼袍,递了过去:“用来给她遮雨吧。” 第71章 CH.71   他就是雪斐吗?   这是玛希的第一念头。   在她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黑泽尔对她描述恋人时的含情脉脉的神情,这位曾经被诗人比喻成帝国的利剑,仿佛用黑铁铸造的王子,以前所未有的、压抑的、掩藏着的甜蜜声线说:“等你见了他就知道了……您一准一眼就会在人群中认出他来,他是那样的与众不同,即便没有穿神父服,也能看出来他比身边的人要更……更美丽……我不单是指外表美丽,谁见了他都会觉得能得到救赎。”   玛希当时还在心底嘲笑,果然黑泽尔装得太老成持重,年纪上来说,二十五六岁,其实也离黄毛小子时期也没多久嘛,情人眼里出天鹅呢。   但现在。   她亲眼看到这位年轻神父把价格不菲的礼袍当成是普通的毯子一样,毫不吝啬地拿去包裹一个农妇,忽然之间,她觉得自己有点理解黑泽尔的说法了。   他们就近找了一间勉强可以避雨的小木屋。   尽管撑了一把伞,但雪斐还是溅了一身的泥水,男人们都被屏退,晕倒的孕妇被安置在稻草铺成的临时床上。   雪斐举起十字架,为她先进行救治。   随他而来的另一个神父则去为那个奄奄一息的丈夫医疗,这个神父的品级显然低了很多,只穿着普通的黑色制服,一瓶药水喂下去,面色灰白的丈夫马上苏醒过来,眼睛还未聚焦,先开口问:“我……我的妻子呢?她在哪?”   旁边的人七嘴八舌地说:   “不知道呢,生死未卜,你运气好,正好赶上两位神父路过,不然的话,你们夫妻俩都要当场毙命!”   男人挣扎着起身,含泪说:“我要去见我的妻子……”   被胖胖的戴眼镜的圆脸神父按回去,安抚他说:“不要怕,先生,正在救治你妻子的是一位治愈术高超的大主教,他一定可以救活你的妻子。”又抬起头,看向四周,“你们别都围在这里,去帮那边吧?”   男人们尴尬地说:“怎么帮啊?”掻头的搔头,挠脸的挠脸,“那不是女人吗?得避嫌吧,女人……女人生孩子的事儿,我们怎么好掺和?”   玛希忍不住插嘴:“先生们,请你们准备一下热水,剪刀,干净的毛巾,最好再弄一些热牛奶、软面包过来,可以吗?”   她又去雪斐那边,正遇见她来,雪斐都顾不上撑伞,眼前一亮,说:“我就记得刚才好像是一个修女陪在旁边?您会接生吗?您能帮忙吗?”   刚刚才被当众夸奖可靠的年轻神父露怯地,压低声音说:“孕妇的伤在我的治疗下已经不致命,人也有意识了,但是羊水破了,是一定要生了……我、我不会接受,我没有学过。”   在神学的教学系统里,神父并不接受关于妇科、接生的知识,这是修女的专业项目。   玛希所住的修道院也会接收一些婚前失足的少女,她们被父母送来,在修道院里秘密生下孩子。   她也曾经亲手为数个女孩进行过接生,加上自己生过孩子,所以她点头说:“我正是来帮你的,神父。”   进入到农舍。   孕妇半醒着,忍受痛苦似的紧闭双眼,眼睑不停地颤动,脸色依然很白,没有血色,但比之前那像是死人一样灰黑要好多了。   真的活了。玛希一边在心底感叹,一边瞄了雪斐一眼,她撩起裙子下摆,走上前去,农舍的主人送来了器具、热水,还有一些热的肉糜土豆汤。   雪斐跪在女人侧旁,握住她的一只手。   玛希问:“神父,您还继续留在这里吗?”   雪斐的掌心大概是握着神徽,从指缝间闪烁流溢出雪白温暖的微光。   这位神父在把他的神力源源不断地输送给孕妇。玛希意识到,她很惊讶。要知道,别说是一位大主教,就算是普通的神父,他们的神力都是明码标价的,即便是贵族,要请他们还得花钱送礼。   而那些在教廷众有地位的神父,则又是另一种价格了,有价无市。   雪斐担忧地说:“我会陪着这位妈妈,既然我遇见了,我一定要见到她安全生下孩子。”   玛希没有再推辞,配合地说:“好,那请您关注着她的情况。”   雪斐时而念咒,时而给孕妇喂饭,时而递东西,直到三个小时后,终于听见孕妇的裙子下有重物滑坠下来的响声,他惊喜地说:“孩子生下来了吗?”   却见老修女毫无笑意,她抱起来的小宝宝浑身青白,一声不响,像是一团烂泥。   雪斐跟着脸色也唰地变白了:“为什么这孩子不叫?”   玛希没回答他,而是拍打孩子的脚底板,又打开孩子的嘴巴,挖出污秽,往里面吹气。   雪斐连忙上前,把他的两只手,一只手包在孩子的脑袋下面,另一只手放在孩子的背上,心脏的一面。   玛希的手与他的手相接触,能感觉到,那如春天泉水一般的温暖,正在汩汩地传来。   她怔了一瞬,接着抢救孩子。   电闪火石之间。   婴孩的灵魂原本飘走的灵魂像是受到了指引一般,回到了身体里,接着,他颤抖一下,发出了平生第一声的嚎哭。   “呜哇哇……哇哇……”   宝宝哭泣着。   玛希松了一口气。   她摘下自己的修女头巾,包住身上还湿漉漉的小宝宝,最近已经是秋末,天气还是蛮冷的,可不能让小宝宝着了凉。   雪斐高兴极了,一点儿也不稳重,连声说:“多谢您了,修女,要是没有您,我真不知道要怎么办好!”   “哪里的话,神父先生,没有您的话,他们两母子怕是已经去了冥界。”玛希在孕妇面前半跪下来,将孩子贴向她,问:“你还看看你的孩子吗?”   她的目光无限慈爱。   雪斐这下才有空打量这位陌生的老修女,她生着黑色的长卷发,头发非常浓密,眼睛也是黑色的,平和的近乎空洞,可作日升月落的夜幕,此时,正荡漾着淡淡温柔的涟漪。   他敢肯定,这是一位母亲,她像是在透过眼前的孕妇看向过去的自己。   孕妇抱着自己的孩子,额头全是汗,眼角也闪烁着泪花,她的手臂不停颤抖,如同已经挤出了自己灵魂深处的力气,亲吻着她来之不易的孩子,又颠三倒四、翻来覆去地对两人进行感谢:“神父,修女,真是谢谢你们了,真是谢谢了。”   发现自己甚至躺在神父地圣袍上,她非常惭愧:“神父,弄脏您的衣服了。我、我将来一定赔偿你。”   “没关系。”雪斐大方地说,“衣服还可以清洗,无需赔偿,这正是他用处所在。”   雪斐安置好孕妇,确认她没有生命危险,又为他们留下了药水,当然,私底下叮嘱了不要告诉其他人。不然的话,其实他不好向教廷交代。   孕妇问他的名字、封号,雪斐却不肯说了,他说:“我想,任何一位路过的神父都会这样做的,既然我们接受了光明神的教诲,拯救众人本来就是我的职责。”   但在他的旁边,那位和他关系要好的胖神父却翻了个白眼:“他叫雪斐,目前对外职位还是个主教,在教皇身边做辅祭,可已当选为大主教,下个月就要上任了。”   闻言的人纷纷哗然。   “大主教?我没听错吧?”   “好像真的是在说大主教!”   “有一位这么年轻的大主教吗?”   “仔细一看,他穿的衣服好像是很华丽呢。”   “我的天,是一位大主教!真是人美心善。”   雪斐本人仿佛无法承受这山呼海啸般的夸奖一样,涨红了脸,有点腼腆地,逃也似的走了。   回马车的路上,他向朋友小发脾气:“罗里,你在干什么?谁让你报我的家名了?这下可好了……”   罗里理直气壮地说:“做了好事就要留名,你都要当大主教了,还害羞什么,反正事情已经定下来也不能改了,还不如大大方方的,多传播一下你的美名,让你的大主教位置坐得稳一些。”   没错。   雪斐今天会恰好路过,正是因为来接他的朋友。   先前他在回风村升职,第一想法是把在大教堂干杂活的朋友叫过来,当他在教廷又升职了,依然是第一时间通知好朋友,速速来投奔。   而罗里神父本来就是个胸无大志的商人之子,他做神父纯为混口饭吃,有朋友提携这种好事,他二话不说就前来,压根不用问的,两人之前在马车上正聊着天呢,听见有人呼救,匆匆忙忙慌慌张张地跑过去。   幸好,有惊无险。   雪斐还想说什么,一张嘴,鼻子发痒,先打了个哈欠。   风吹来,他冻得哆嗦一下。   默不作声的修女上前,抖开一张薄围巾,给雪斐披上,目光则在他的腹部徘徊,若有所思地说:“神父,请注意保暖,不要着凉。”   雪斐叫上她:“修女,您要去哪?我们一道?”他才记起来问,“啊,我都忘记问您的名讳……”   玛希微微一笑,和蔼地说:“我叫玛希,来自王都女子修道院,前往教廷,去见教皇。”   雪斐这次不光是自己愣住了,他还是礼貌地回以招呼。   一转身,他马上和好朋友窃窃私语:“玛希?怎么和太后一个名字?诶,我记得太后就隐居在王都女子修道院吧?”   罗里猛点头,嘀咕:“而且,是黑发黑眼呢。跟王太子,不对,国王一样是不是?我没见过他,怎么样,你不是跟国王很熟吗?”   雪斐应激地说:“谁跟他很熟!泛泛之交!” 第72章 CH.72   与此同时。   王都,皇宫。   御书房中,新任内阁枢密书记官西蒙斯步履匆匆,在敲门请示后,进入屋内。   西蒙斯是个二十七岁的青年,与黑泽尔相识于十三岁,不过与其说是青梅竹马,倒不如说他早早地为自己选好了明主,即便当时黑泽尔还十分年幼。   当时,黑泽尔第一次在皇家狩猎园进行独自狩猎,这是从古代流传下来的传统,每一位储君都必须在十三四岁时做一次,宣告出师。身旁会有很多贵族家的少年来亲眼见证,他需要彰显他的勇敢,来征服属于自己的臣子。   然而,实际上,多年过去,这个制度名存实亡,只是走个过场而已。毕竟,即便没有比旁人更聪明、更勇敢,只要生来就拥有最尊贵的血统,就可以当上皇帝。   西蒙斯一直立志要保持家族的荣耀,因此得在官场上做出点成就,他天资聪颖,有点自命不凡,对彼时已有神童之名的黑太子亦有不驯之心。   可就在狩猎当天,却出现了一点稍微有点早致命的意外——本来准备好的小野猪被人换成了年轻的狮子。   众人大惊失色。   黑泽尔这个当事人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似乎是对突如其来的考验习惯了,他说:“没关系,我能应付得来。”   语气淡然。   ——他在找死吧?!   西蒙斯惊骇地想,却没出声,只是冷漠旁观。   王储尊贵归尊贵,但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历史上的王储十有八九活不到继位的那一天,能安稳地坐上王座反而是稀罕事。   就算这狮子是好脾气,不凶狠,也不好对付,他一个区区十三岁的孩子,居然大言不惭,觉得自己能猎狮?怕是年轻时的国王亲自来都做不到。   他这样想着,站在远处,不落目地看完了少年黑泽尔的整场狩猎,冷静,精准,手起刀落时,有种敲印玺的干脆。   莫名地,一个想法自顾自地蹦进他的脑海:……这位王子说不定真的会成为千古明君。   从此被折服,成为了太子党的一员。   当然,成就一个好皇帝必不可少的,还有督促他的好臣子。   西蒙斯的目标正是留名青史的名臣,往后在史书上,只要提起黑泽尔王朝,就必须有他的一份,最好是头一份!   他敢说,跟内阁其他的老狐狸们比起来,他的忠心绝对是第一位。   但是,但是!   他要说的是……国王近来也太不像话了。   事实上,从继位后的两三个月来,黑泽尔都很过分。   先是不打一声招呼,突然撇下朝中大事,跑到斯卡里杰罗公爵的领地上,一呆就是大半个月——也是因为这次重大事故,让他发现黑泽尔在谈恋爱。   谈了个男的。   而且,职业是神父。   开什么玩笑?   他气势汹汹地把国王抓了回来,气急败坏地问:“难道,您要把来之不易的王位拱手让人吗?”   没想到,国王不以为耻,反而沉思片刻,反问他:“你觉得,转让给我的哪个弟弟妹妹更好?能让国家安稳一些。”   他差点当场晕厥过去。   没想到啊!   没想到啊!!!!   雄心大志的王太子一朝陷入情网,便直接崩坏了。   他曾经思考过,或许国王会变得刚愎自用,或许残忍无情,或许对老臣子们鸟尽弓藏,就是没想到,会直接变成恋爱脑!   他还得帮忙遮着掩着。   他深深地怀疑,一旦此时曝光,黑泽尔绝不会斩断情丝,相反,一定会变本加厉,干出更加惊世骇俗的事情!   这位国王的脑子似乎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你很难揣测他究竟在想什么。   比如,现在,西蒙斯刚进门,就看到黑泽尔把几张纸藏在了公函下面,他心底冷笑,想:国王这是又在办公时间干追老婆的事。   被他抓到不止一回。   屡教不改。   他也曾问过彼得详细情况,乃至指责:“你是贴身护卫,怎么不盯着点?就任由他胡乱谈恋爱?”   彼得是个油盐不进的,对他翻个白眼,“行行好吧,把黑泽尔当个人,他不光是你的上司,也是个人,凡人,凡人就有恋爱的需求,我又不是他的谁,我管得着吗?”   看看,这种就是佞臣。   西蒙斯不爽地想。   黑泽尔的掩饰尴尬地清咳两声,“呃,公函我已经看得差不多了,要我写的我也写完了。”   西蒙斯:“月底开一场宫廷舞会怎样?邀请全王都,以及王都附近的佳丽们参加,您大病初愈,很久没出现在公众视野,也该亮相一下,一来,让大家知道你身体健康,二来联络一下大贵族们的关系。”   黑泽尔一本正经地:“我觉得不妥,刚操办了父王的葬礼,花了不小一笔钱,之前艾琳夫人他们贪污留下的国库亏空迟迟没有补上。据新建立的科学部门预测,今年降水减少,收成不容乐观,我们必须现在就开始为了百姓们的锅里能有充足的食物而准备,预算不能削减,没有多余的钱花在奢靡的宴会。”   “至于让公众知道我还活着,这无所谓,他们能吃好住好,哪怕我是个影子般没有存在感的皇帝也可以,我没有兴趣做个好大喜功的皇帝。”   纵使西蒙斯知道他藏着拒绝相亲的私心,但对于这番滴水不漏的推诿,也挑不出半点错。   放在古代,黑泽尔一定是个难逢敌手的辩论家。   他还在学院时曾有一次公开演讲,被问及自己不擅长的学术领域,他叫暂停,找了一个专业学者过来,耐心地听了三个小时的课,再回到台上,便能面不改色地说个七七八八了。   西蒙斯无可奈何。   黑泽尔拿起几个自己以前的设想方案布置任务:“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他想的很多。比如修路架桥,这十年间,他几乎走遍了王国上下的每一个地方,哪里的路需要修,当地的话事人是谁,他都了然心中;王都也得加强一下,建立成文化地标,扩建大学学院,招收平民学生,国立图书馆和艺术馆也得搞,最重要的是教堂……   父王为王室和教廷之间的关系留下一个巨大的烂摊子,新教堂是今年才修好,很小,还不如地方的区教堂。   王都的教堂只能是次级教堂,这样的地方,让雪斐过来驻扎,都不能说是明升暗降,那就是贬谪。   不管怎样,总得先把教堂的等级搞上去。   他心里很着急。   尤其是从圣城回来以后,虽说已经请求妈妈去照顾雪斐,但是思念还是夜夜折磨他。   一个在恋人怀孕的时候都不能时刻陪伴在身边的男人算什么男人——假如雪斐真的怀孕了的话。   要是在怀孕期间出了什么差错,他真恨不得杀了自己——假如雪斐真的怀孕了的话。   还有几个月孩子出生?生孩子是件拼上生死的事,雪斐傻乎乎的,年纪又小,真的会生孩子吗?要是有危险怎么办?他真该死啊,让雪斐小小年纪就得为他生孩子——假如雪斐真的怀孕了的话。   其实,至今为止,黑泽尔也没有雪斐一定怀孕了的证据。   只是直觉,怀疑,并且他深深地渴望着得到一个两人血脉结合的孩子。   有时他也觉得,没怀孕也好,那样,他娇气的小恋人就不必吃半点苦。   有时,又会在半夜里惊醒。   因为梦见了他俩一起带孩子,是个黑色头发蓝色眼睛的宝宝,长得可爱极了,他敢说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可爱的小宝宝!   然后睡不着了。   他偷偷让彼得从大学图书馆里找养育新生儿的书籍,发现,竟然一本都没有!于是在前几天,他找内阁开会,严肃地表示孩子的教育是国家的基石,战争、金融都是其次的,必须赶紧把各年龄层的教育都加强一下!   首先,要设立一个婴幼儿抚养部门,找一些学者,让他们研究一下如何科学地育儿,提高新生儿的成活率和健康程度。   众人都表示赞同,不禁为国王的英明而感到甚为幸运。   而黑泽尔本人呢?   他甚至等不及那个育儿部门拿出研究成果,自己先收集起偏门的育儿书籍,许多是私人写的,从中总结、吸取经验,还抽空在卧室里躲起来写了心得,匿名送到科学院,问了专业人士的意见。   最好他有个宝宝。   就算没有,也是在为将来做铺路。   不过要是能在梦里在见一下老祖宗就好了。   那样一来,他就可以亲口问一问怎么让男人怀孕?而且这个男人生孩子怎么生?   他都想好了。   他和雪斐的宝宝不必非要当王储,假如孩子压力大,那么,他不做国王了也行。   怎么又到不做国王这件事上了呢?   他自个儿也纳闷。   难道,他其实打从心底对当国王并没有什么兴趣吗?   可他现在做国王做得挺好的。   在又又又一天地挑灯夜读,充分地研究怎样养孩子,读书读累以后,黑泽尔摘下眼镜,休息片刻,望向窗外的月亮。   他想:妈妈现在已经到圣城了吧?见到雪斐了吗?喜欢他吗?   还有……   怀了吗?   怀了吗?   怀了吗???!!! 第73章 CH.73   ——没怀。   观察了半天后,玛希想。   但见这年轻的神父在礼袍下穿得是白衬衫,略宽松,下身是长裤,用皮带束着。   他的身高不顶高,但也不矮,是在女性看来够用的程度,比例尤其的好,腿又直又长,往那一站,姿态板正,潇洒倜傥。   她又回忆起跟儿子对话的场景。   出发前一天,黑泽尔一边带来大包小包的东西,往她的行李里面放,一边说:“他喜欢吃梅子,嗜好甜食,又不喜欢太甜的,比起咖啡,更喜欢牛奶,面包喜欢南瓜馅儿的……但是,毕竟现在怀孕了,我会去学习一些育儿的知识,目前却还不清楚,要是有忌口,还需要您来注意。”   她还是觉得不可思议,问:“你到底是怎么确定他一个男人怀孕了的?”   黑泽尔说:“您见到他就知道了,有点胖了。”   ……胖在哪?   玛希太后看了又看,沉默。   小神父的腰也不粗啊。   有些腰比较宽的男人就是这种身形。   肚子是有点鼓……不过,吃得多了也会这样吧。   她并不清楚雪斐的腰有多薄多细。   对于雪斐的邀请,她却之不恭,笑笑说:“多谢你,不过我也有自己的马车,东西都在车上呢,孩子。”   雪斐暗搓搓地观察她的眉眼,与黑泽尔对照,并不敢直接发问,不卑不亢地问:“需要帮忙吗?”   玛希稍想一会儿,含笑问:“小神父,你对去往圣城的路更熟吧?或许可以由你为我带路。我刚过来的那一段路不太平,可把我这把老骨头颠散了。”   “怎么会?您看上去还很年轻,修女。”雪斐恭维说。   这并非完全是违心之言,这位与太后同名的修女虽不算美貌,长脸,颌骨下巴都不柔美,较方,可看上去感觉只有四十岁,没表情时几乎没皱纹。而他听说太后当初嫁给国王的时候就是个年近四十的老姑娘的,现在应该起码六十岁了。   所以。   雪斐在心底自嘲疑神疑鬼。   路上,他跟罗里继续议论。   “是长得和国王有点像,假如她是太后的话,哪有那么年轻?我看不是。”   “说不定是太后那边的亲戚?用姑姑之类的女性亲属给孩子取名也是常有的事嘛。”   “没听黑泽尔说过……”   “等等,你怎么敢直呼国王的本名?你们不是不熟吗?”   雪斐一个激灵,反应过来,连忙找补:“就是不熟啊。”他现在已经能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了。   尽管下雨,延长了回城的用时,也在傍晚前抵达。   雪斐把两人都带到教皇的居所,他来这儿才一个来月的时间,但已经跟鲜少几个照顾教皇起居的雇工都混熟了。   门房是个糟鼻子、头很大、有点秃的胖大叔,笑呵呵地问:“雪斐神父,你不是说去接你的朋友吗?怎么还带了一位修女过来?咦,你的衣裳呢?”   “弄脏啦,”雪斐不好意思地说,“得麻烦你们帮我洗一下了,”又介绍,“这些修女姐妹是我在路上遇见的,我亲眼见到她拯救了两条生命。具体的事,等我回来了再跟你唠,我把东西放一下,先安顿她。”   雪斐转头,问:“修女,你还要见教皇吗?需要我引荐吗?”   玛希柔和地望着他:“谢谢你,不过我认识教皇的。”她拿出了自己绣着家族徽章的信物。   雪斐一看,是魂灵鸟与带刺的玫瑰藤。   跟黑泽尔送他的那枚戒指上的一模一样。   这真是黑泽尔的母亲啊。   他愣了一下,意识到。   .   玛希吃过饭后,又等了大概一个钟的时候,老教皇才姗姗来迟地来到书房,见到她,停了停脚步,很惊讶地说:“玛希小姐,你怎么来了?”   他们俩很多年前都曾经见过,不止是她成为王后以后,当时他还是个除了年轻一无所有的贫穷神父,而她是个被关在修道院的高塔中,需要自己织布赚生活费,徒有祖先流传下来的头衔的贵族孤女。   一别经年。   每次再见,彼此都老去许多。   玛希微微揖身,直抒胸臆:“是我的儿子请求我来的,为了他的恋人。”   老教皇自行做了一番猜测,有点头疼,坐下来,为她倒了杯茶,“不是我不肯放人。那孩子天生是个做神父的好料子,你该听一下他布道,不用打草稿,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即便故意被人诘难,他也总能辩赢。他喜欢做神父,不是我强迫。”   玛希不冷不热地笑了两声:“即使他私底下与男人有苟且?”她刻意把话说得难听点,但也仅至于此了。   老教皇脸色都没变一分,淡然自若地说:“谁没有个年少轻狂的时候呢?我倒觉得,正要亲身经历过爱,才更清楚怎样才能给人爱。不然的话,从未爱过,难免会变态。爱过一次,无疾而终,也没犯下严重的错误,知错已改是最好的。”   他继续说:“我问过那孩子的意愿了。国王本来就给我写信,让我把他送到王都去。我问他去不去,他说不去,他正是因为想通了,打算斩断情丝,从今往后,一心一意地侍奉光明神,因此主动请求我,让我把他调到圣城。为了……”   “为了躲避国王。”   玛希闭着嘴,呼气声很像叹了口气。   “而且,他有一双疼爱他的父母,无论如何也不能看到他自毁前程,特意交代我护着他,怕他被某人拐骗去。”老教皇面无表情地说。   一片拳拳爱护之心呢。   玛希觉得自己简直在助纣为虐,她撇清恶名似的,戏谑地说:“……我可没有说我要帮国王拐骗一个好孩子,乖神父。那孩子心善,我今天见到了。他已经在教廷里身居高职了?你很喜欢他。”   说到雪斐,老教皇的脸上就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慈祥和蔼的微笑,相比起对一个能力出众的下属的欣赏,更像是溺爱子侄的长辈:“谁能不喜欢他?那孩子哪儿都好,就是有点傻乎乎的,真让人担心。”   玛希:“我的丈夫去世也有一段时日了,这次来,我是用为他祈福为借口的。很久没出门,看什么都新鲜,我能在圣城多寄住一阵子吗?”   老教皇当然不会说不好。   如此这般。   玛希太后顺理成章地在后院住下来,跟几位修女同住。   雪斐偷偷让人看着,等她一离开教皇的书房,马上去问:“……教皇阁下,这位修女究竟是什么来头?我看到她出示的家徽了。她好像跟太后同名。”   老教皇意味深长地瞟他一眼,“她正是玛希皇后。”   “啊。”雪斐失声,不知怎的,紧张起来,还结巴了,“那那那我岂不是失礼了,我都没有向她行礼。”   老教皇:“那你改天补上,不过,她此行来圣城,也不想引起骚动,不必向外界大张旗鼓。不然,她也不会只带一个人了。”   雪斐犹豫半晌,犹自心虚地问:“她来圣城是为了什么呢?我可以问吗?”   老教皇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令人害怕的温和目光定定地看了他一分钟,看得他后背冒汗,再问:“你真的跟国王仅仅是朋友的交情,是么?”   雪斐立正站直,“是的,是的是的,”他小鸡啄米地点头,“我发誓,跟他现在真的只是朋友关系。”   老教皇理了理衣袖,他的声音苍老,却十分可靠,“好,那你且在这安心地做个神父。我们教廷式微不假,却也不是任人欺侮的,没有人能强迫一个神父。”   雪斐冷汗瞬间流下来了。   他说:“黑泽尔也没那么坏。”   老教皇笑眯眯的:“嗯,教廷跟每一任掌权执政的王族都得笼络好关系。雪斐,别怕他,这一千年,改朝换代多少次,而教廷一直是教廷,无论是哪个家族做国王,到底还是对教皇俯首,等其加冕。”   “你看,只要你成为教皇,以后就再也不用心惊胆战了,是不是?有没有一点想做教皇了?”   雪斐挠了挠鼻子:“呃……那个……我没那个本事吧?”   怎么又开始劝他当教皇了?   是他想当就能当的吗?   他这样的懒虫、撒谎精做教皇,说不定真能让延续了一千年的教廷毁于一旦,他可承担不起这么沉重的责任,做个工资混子就好了!   雪斐回到房间,很难入睡。   因为不知道黑泽尔把他母亲送过来是何用意?   让玛希太后来传话吗?   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黑泽尔是让玛希太后来为他保胎的。   谁能想到呢?   他只是觉得,又饿了。   最近总是饿,饿得他在房间里放了一些易于存放的面包、水果、奶酪,饿了就半夜起来偷吃一些。   今天也是。   今天格外的饿。   晚饭他就吃了三碗,刚三个钟过去,他又饿了,翻箱倒柜一通找零食,全吃了,把肚子填得饱饱的,雪斐才躺到床上,他摸摸自己的肚皮,还是觉得饿,不光如此,好像还有什么蠕动了一下。   差点吓了他一跳。   真奇怪。   他想。   他闭上眼,就回忆起黑泽尔在他的耳边说:“宝宝,你是不是怀孕了?”   他把手放在腹部,就算躺下来也有点鼓出来,而且里面似乎真的有一团肉。   不不。   怎么可能?   且不说他是个男人,他也没有胃口不好,和其他怀孕的特征。   嗯。   他绝对不可能怀孕的! 第74章 CH.74   是日。   黑泽尔收到雪斐要升任大主教的消息。   谁?   谁要当大主教了?   那个娇气包?   即便是从小赞誉加身的黑泽尔也不得不感叹雪斐的运道之好。   这世上的功名利禄,绝大多数时候需要99%的才华加1%的运气,而那1%的运气常常是重中之重,过于唾手可得,过于一辈子都等不到。   他也心生忧虑起来。   他知道雪斐去圣城是为了躲避自己,但是,他以为只是躲避。   就他所知。   雪斐没什么事业心。   难道,因为不想接受他的追求,抵抗他的追求,雪斐情愿不过以前的咸鱼日子,竟然,想要在教廷中谋取一官半职来保护自己吗?   黑泽尔有点伤心,又有点自豪。   他想,雪斐不愧是他喜欢的人,懒和勤都恰到好处,事半功倍,平时该偷懒偷懒,需要努力的时候,一努力就马上出成果。   母亲应该已经在圣城了,说好会给他寄信,至今也没有一封,他每天要问信差那边的四五趟,因为本身信也很多。   于是。   今天黑泽尔在轰炸斯卡里杰罗家的写信之外,又加了一封给母亲的信,让其转告雪斐,大意是,自己绝不会用权势强取他,让他不必绷紧精神,云云。   写完,读一遍,检查语法。   思来想去……想去思来……揉成一团,又烧了。   他觉得自己写的太严肃。   对于给雪斐的信,他写得尤其认真,每一句话都会斟酌雪斐看到以后会是怎么想的,比如这封信,他感觉在雪斐看来,可能更感到威胁。   所以不行。   唉。   黑泽尔真想去圣城,看雪斐册封大主教的仪式。他都不敢相信,雪斐穿大主教的衣服,戴法冠,会有多漂亮。   入夜前。   黑泽尔最后问了一遍是否有从圣城来的新信,得知没有,掩饰着无精打采的心情,睡觉休息去了。   他睡不着。   躺在床上,枕着当初从回风村换走的枕头。   在非常非常非常想念雪斐,想念到难以遏制的时候,他才会把枕头拿出来闻一闻,躺一下,平时都用三层无味的丝绸包着,想要保留住上面的气味。   这么久过去,味道已经不剩多少。   屋子里留点着一盏灯。   落地钟在有条不紊地计时,嘀嗒,嘀嗒,嘀嗒。   时间在过去。   他的心底不受控地一遍又一遍地计算,现在出发,赶到圣城需要多少时间,来不来得及。   来得及的。   他想,越发魔怔地想。   只要现在起身,出发,什么侍卫都不带,急行军一样地赶路,就可以赶上。   去看一眼,看一眼就好,他还可以再确认一下雪斐是否有怀孕。   脑子里还有一丝理智,给出了另一个更合理的方案:   不如以公事的名义更好,用亲自去圣城和教皇商量加冕仪式的借口,还能正儿八经地留在那,留到雪斐肚子里的孩子出生……   (——假如真的怀孕了的话。)   睡吧。   明天再说。   黑泽尔闭上眼睛,强制自己睡眠。   下一秒。   他猛然睁开双眼。   从床上坐起来,披上衣服,拿起两件最趁手的武器。   尽管做了皇帝,但他也没置办什么奢侈的东西,而且保持着战士的习惯,刀剑武器防具都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拿上就可以直接出门。   他知道不行,不应该,但他忍不住。   忍不了一点了。   他要去看雪斐。   .   翌晨——   准确的说,是凌晨。   天色别说是未亮,完全是一片漆黑,西蒙斯脸色铁青地看着国王匆忙留的信,气得耳边嗡嗡作响。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这个恋爱脑的国王迟早还要闹出乐子来,怎么会有一位国王为了点儿女情长,突然抛下国事不管,连扈从都不带,直接一走了之的?!   哦。   好在还给他们留了个口信,告诉他要去哪,还让他帮忙后补票一下出门的理由。   上回好歹偷偷去,这次呢,变本加厉,干脆让他对外表示跟教廷有事要商量,那他作为国王,肯定义不容辞,得亲身前去一趟,   兹事体大。   这一趟,去个几个月、半年,不过分吧?   “不过分吧?”是国王在简信里轻描淡写的语气。   太过分了。   他气了很久,就差被气哭了。   西蒙斯痛定思痛,心想,再这样下去也不是一回事,国王几次三番地往外跑,心思都不放在国家上。   作为忠臣,他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国家毁于一旦。   他必须亲自去圣城一趟,看看这个把国王迷的神魂颠倒的神父究竟是何方神圣?   .   尼昂提前四日,从王都出发,赶到了教廷所在的圣城,与父母汇合。   他提前到,住在旅馆,但作为一个孝子,他肯定要提前布置,到处看房,租了个带花园的私宅院子,把被褥什么都洗过,清洁打扫更是紧盯着,把一切都料理得闪闪发亮了,等待着。   该死的黑泽尔!   他咬牙切齿地想。   为此,关于雪斐要升职的事,他事先得知了,却一点也没告诉黑泽尔。   告诉他干嘛?   指不定黑泽尔会干出什么事来。   自从辅助黑泽尔顺利登基以后,昔日的师徒俩翻了脸,外界对于内情不得而知,只有两个人清楚。   黑泽尔没放过他,三五不时就跑到骑士团来,亲自礼贤下士。   那些不知道实情的人都一头雾水,身边的朋友也帮着黑泽尔劝他:   “你们闹什么矛盾了?以前不是总把你的好徒弟挂在嘴边吗?突然之间变成这样?发生了什么?”   “有什么误会可以好好说。”   “我记得,你之前不是还兴高采烈地夸陛下人品好二话不说就答应帮你照顾弟弟,还说你弟弟能顺利升职,他也出了大功劳……”   “别说了。”   尼昂黑着脸,还得给黑泽尔打圆场,“我与陛下的矛盾不过是一些理念不合,也不会影响到工作,所以,不要再深入问了。”   还有朋友喝酒时,大逆不道地开玩笑问:   “你说实话,尼昂,我想了几天,你们闹掰成这样,只能是夺妻之仇,是不是你喜欢的姑娘被黑泽尔抢走了?”   尼昂无语,要真是他喜欢的人被黑泽尔抢了,那他还可以祝福,毕竟他谈恋爱时的确不是个好东西?   那是夺弟之仇!   他没对黑泽尔拔剑都是他作为臣子尊重国王了。   父母晚他三天到。   一见他就没好脸色。   尼昂犯下了重大错误,因此不敢吭声,唯唯诺诺,生怕哪句话没有说好,又招了一通责骂。   愣是硬生生把他这个话痨给整得像个哑巴一样。   毕竟,他在家时是挨够了训的。   妈妈那么温柔的人,也气不住地把他恶狠狠骂了好几天:“是你在信里说委托了太子关照雪斐,罪魁祸首就是你,要不是你来这一出,那两个人说不定都不会认识。现在可好,你弟弟喜欢男人了,以后就算没了黑泽尔,说不定也喜欢男人。”   “你啊你,不是自称是花花公子,很有眼力,怎么连他们家私底下谈恋爱都没有发现呢?”   “我真是……我没打你都算你走运!你自己好好反省吧!”   尼昂也很自责啊。   他没敢在家呆着,把父母的东西都放好以后,借口出门买东西。   晃荡着,在街上遇见了彼得。   这家伙正在小摊前晃来晃去,不知道是不是老毛病犯了,饶有趣味地打量着几件饰品。   尼昂一愣:等等,彼得在这,那么黑泽尔……   .   亨利与他的妻子则是傍晚到的。毕竟,这儿还有一位刚生产后不久的孕妇,不能赶路的太辛苦,所以就慢了一些。   差点以为赶不上了,两夫妻都为自己捏了一把汗。   亨利一下车,见到等在门口的父亲母亲,上前就是各自一个拥抱,连口水都没喝,说:“我们现在去见雪斐还来得及吧?太阳还没下山。”   “爸爸妈妈,你们已经见到他了吗?”   “没有,我们也才刚到。”   “尼昂呢?他没来吗?躲起来了。”   “他早到了,这个房子就是他租的,喏,突然说有东西要买,就躲出去了,我看是怕我骂他。”   挽着手臂走进院子。   “我看也别骂他了,他也不希望这样,他很自责吧,因为他没有看好家。”   “要是换成你,你能让弟弟被拐走?”   “我……我一定不会!”亨利真说不准自己会不会被奸诈的国王欺瞒,但现在,必须在妈妈面前表决心,不然一个眼刀就杀过来了。   梅妮娜冷哼一声说:“那个黑泽尔……还说多么爱雪斐呢,现在雪斐这么重要的事,他都不来。”   亨利附和:“是的是的。”   心里则咯噔,想:妈妈,要是黑泽尔来了,你难道要承认他是儿婿吗?   不能吧?   正巧,说到这时,尼昂回来了。   休伯特没好气地说:“终于回来了,你大哥也到了,快点,收拾一下,我们去见雪斐,后天他就进行仪式,明天多半没有空了。”   梅妮娜抹泪:“我可怜的小雪斐,在这种全都是修士的地方,一定吃不好穿不好。”   不多时,他们来到雪斐的住处。   雪斐正陪着一位老修女,准备开饭,满桌子好菜:“爸爸,妈妈,大哥,二哥,你们来得正好,我们刚要吃饭!” 第75章 CH.75   在玛希太后落榻圣城的第二天,雪斐被老教皇派去专门陪在她左右。   雪斐面露难色,“让我去吗?……我、我不用避嫌吗?”   老教皇老神在在,淡淡看他一眼,问:“避什么嫌?”   雪斐哽住。   也是啊。   他都跟黑泽尔分手了……   而且,人家太后也没说是为了她儿子和自己谈恋爱的事儿来的,他未免把自己想得太重要。本来太后正是一位虔诚的修女,丈夫去世后,终于可以外出走动,来圣城散散心,也属实正常。   雪斐嘀嘀咕咕地走了,他抹一把脸,摆上笑脸,在晨祷之后去见太后。   刚走进她住的院子里,先闻到了一股热汤里沸出来的食物香气。   你知道的——   雪斐完全是个馋虫,尤其是在圣城这儿,跟着老教皇粗茶淡饭了一个多月,他已经忍到无可复加。   腹中的馋虫仿佛一瞬间都蠢蠢欲动起来。   他总觉得香味还似曾相识。   不过,他残留的一点理智让他没有冲过去直接发问,而是在窗户外,偷偷地往里面看了看。   不大的原木桌上放着几盘食物,正中间的是一盘酥皮奶油蘑菇鸡汤。   天呐。   天呐。   不夸张地说,雪斐当时立刻分泌出了一嘴巴的口水,太香了。   他用了两分钟,才调整好自己,不至于看上去太像一个饿死鬼,尽量保持住一个神父圣洁清冷的姿态,去跟玛希太后问安。   “早上好,玛希太后……”咽口水。   “早上好,雪斐主教。”玛希还穿着围裙。   她不是太后吗?   怎么自己亲手做饭?   雪斐很快发散地想,黑泽尔会做饭是他妈妈教的吗?   “教皇阁下派我过来,供您差遣,”咽口水,“您要是想去哪儿逛逛,那么,由我来做向导,”咽口水,“圣城里也有几处可以去的地方,我可以领您去瞻仰圣迹……”咽口水。   同时,他的肚子还发出了咕噜一声。   玛希忍俊不禁,问:“神父,您没吃早饭吗?”   雪斐红着脸:“吃了吃了,”他这不争气的肚子,最近像是个无底洞一样,不停吃不停吃,还是吃不饱,每天睡前吃饱了,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吃东西,人却没有胖起来,也不知道都吃到哪里去了。   “没关系的,我做了很多食物,你可以坐下来吃一些,来,我给你拿碗碟。”玛希招呼他,“别推辞了,神父,我真乐意有人陪我吃饭。”   玛希自认不是热情的性格。   但面对雪斐,她却出奇的放松,倒不是因为对方疑似是他儿子的恋人。   即便雪斐跟黑泽尔毫无关系,她也觉得雪斐面善可亲,几乎是每个母亲理想中乖巧有礼的孩子。   雪斐扭捏地推拖了两句,还是没出息地坐下来,起初吃的斯文,吃着吃着,大快朵颐起来。   玛希大开眼界,想:真看不出来,瘦瘦的一个小神父,胃口如此之大。   她想起,临行前,黑泽尔还和她说,雪斐很喜欢吃好吃的,在圣城一定吃不好,太可怜了。   此时,事实所见,她深以为然。   “别急,锅里还有,不够吃的话,我再做点。”   “太好吃了,”雪斐尽量把吃的咽下去以后,再说话,他被香得感动,鼻尖泛酸,“我好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了,特别是这道酥皮奶油蘑菇鸡汤,吃过一次以后我就想再吃一次。”   玛希纳闷:“你在哪吃到的?这是我家的秘方。”   雪斐的刀叉刹那间停住,嗫嚅地说:“是,是太子,不,我是说国王陛下做过一次,他做的味道和您做的一样。”   玛希怔怔地:“那孩子会做饭的吗?”   “他当然会啊!他做得可好了!”   雪斐没多想地说,多想了也一样,一码事归一码事,他也不能因为分手了就说前任坏话吧?“他给我做过很多菜,还有……”他如数家珍地一一报菜名。   黑泽尔给他讲过哪些荒谬的情话,他未必都记得请,可做过的饭,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玛希越听越觉得哭笑不得。   雪斐想,他就好人做到底吧,以后指不定还有没有机会见玛希太后,既然缘分在这,可能就是要他来劝解这对母子。   他知道黑泽尔从小过得苦。   他不能和他做情人,依然希望他能得到爱,不是恋人的爱,而是亲情的爱。   “黑泽尔很尊敬您,他不管去哪里都会想着要给您带伴手礼……”   “他说他的拿手菜都是跟您学的,但是,没机会为您做一顿饭,他总认为自己不够孝顺。”   “但他不知道要跟您怎样相处。”   “他跟我说,他小时候努力练剑,在父亲面前表现,不是为了赞赏,而是想要让您可以从修道院出来。”   “哦,他还有一块手帕,是您送他的,有绣花,他贴身带在身边,丝绸的,保存得十分完好。”   听到这,玛希太后皱起眉,迷茫地说:“我送的手帕?我哪时送的?”   她花了一点力气,又问清楚花样,慢吞吞地想起来了。   有的。   是有一块手帕。   那是在黑泽尔八岁的时候,有一阵子,她的身体仿佛好起来了,回到皇宫,那是夏天,黑泽尔一如既往地在练剑,摔在地上,膝盖磨破了。   她给小黑泽尔清理了伤口,用自己的手帕做包扎。   黑泽尔一直留着那块手帕,并带在身边吗?   她后知后觉地想。   她在孩子才两岁多,不到三岁的时候,就擅自生病,病到没办法尽母亲的责任,她是于心有愧的。   不管黑泽尔再优秀,她也没有狂妄到认为其中有自己的功劳。   有很长的,大约十来年的时间里,他们每年都只能见一两次面。   她时常会想,可能对黑泽尔来说,贴身照顾他起居的管家麦伦才更像是他半个父母。   后来,即使偶尔见面,黑泽尔也从没有表露过任何激动的情绪,永远文质彬彬,礼数周到。   玛希一时出神,自言自语地说:“我还以为他讨厌我。”   雪斐先着急了:“他怎么会讨厌您呢?他就是,比较笨,不知道怎么表达他的爱。他要是不喜欢才不会费尽心思地挑选礼物。他这人不就是那样吗?只知道埋头办事,觉得语言过于轻,不实在。”   玛希的思绪被他急匆匆的话给拉回来,看着雪斐微微发红的脸,她笑了笑:“你跟黑泽尔很熟啊?”   意味深长。   雪斐又支支吾吾了:“毕竟我跟他还算是朋友,一同经历过生死。”   玛希原本就觉得他漂亮,此时,更感觉无比生动。   比漂亮更难得的是会爱人。   她恍然间明白了好几件事。   为什么她那个冥顽不灵的儿子会突然变成情圣,爱得难以自拔?   为什么老教皇说这个年轻人是个天生做神父的材料?   最大的赋魅是爱。   会爱人。   这个孩子太会表达爱了,向别人,为别人。   她觉得自己的心都变得柔软了不少,笑眯眯地说:“好的,神父,我知道了。”   “请您别嫌弃我多嘴,”雪斐又说,“请您别把我说的这些告诉黑泽尔。”   玛希:“为什么?”   雪斐:“……您应该知道为什么的吧?”   玛希装傻说:“我不知道啊。”   试图端庄的雪斐耳朵都红了,他觑视着玛希那张跟黑泽尔越看越像、不动声色的脸,完全拿不准她到底知道多少。   黑泽尔说跟母亲已经报备过结婚的事,但是,但是,具体说是谁了吗?   他当时慌里忙张,只顾着把人赶走,压根没有问清楚。   现在要怎么办是好?   他不能自爆吧?   雪斐只好说:“那那、那我只是作为一个跟黑泽尔萍水相逢的朋友的立场上,说一些逾矩的话而已。”   玛希颇有趣味地看着他年轻的,还不太懂的怎样藏住自己的心的样子,问:“那你下回还要来一起吃饭吗?”   她托着下巴,“一个人吃饭还怪无趣的。我有时候想邀请黑泽尔留下一块儿吃饭,却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或许你可以帮我,先扮演一下我的儿子。”   “那能行吗?他是国王。”   “外人又不知道。”玛希问,“喜不喜欢吃我做的饭?”   “……喜欢。”   雪斐没法撒谎,“你都可以去开餐馆了。”   从这天起,往后好些天,雪斐每天去玛希的餐桌报道。   刚开始第二天还要点脸,只有中饭过来,后来干脆早饭也来,再之后晚饭也准时到,最后吃完还要打包一些剩饭带回去吃宵夜。   雪斐怪不好意思的。   玛希安慰他:“看你吃得这么香,我觉得很有成就感呢,好孩子,别觉得害羞。”   雪斐转移话题问:“黑泽尔是不是也很能吃?”   玛希却说:“不,他小时候不管什么饭都不会吃太多,有一次中了毒留下的习惯,只吃一点点的话,就算有问题,也不会致命。……神父,明天想吃什么?”   雪斐都没来得及悲伤。   玛希很乐意投喂他。   一来,是黑泽尔交代让她给雪斐保胎(?);二来,不管怀孕与否,她都很乐意看到吃饭香的孩子,雪斐还特别会夸她,小嘴跟抹了蜜一样。   她最近都不像在王都女子修道院那样每天虽生犹死一样清心寡欲,经常不由自主地笑着,睡前会琢磨给雪斐做什么好吃的。   连她自己吃饭都比以前口味好了。   不用别人提醒,她照镜子明显看到脸色红润了许多。   就这样,雪斐在玛希太后这,上班时间摸鱼,胡吃海喝几天,晃悠着,等到了父母家人都抵达圣城。   他已跟玛希太后混得很熟,一块吃饭却被爸爸妈妈哥哥嫂子撞了个正着。 第76章 CH.76   斯卡里杰罗一家五个人,还有车夫、扈从,就算轻装简行,出现在教皇所住的陋舍外,也显得阵仗颇大,浩浩汤汤。   雪斐刚美滋滋地吃了半碗蔬菜汤,半块肉酱千层面,解了点馋头,听见外面一阵扰攘,他还没往心里去,只是纳闷了一下:咦,今天有达官显贵来拜访教皇吗?不记得啊。   不管了。   先吃完饭再说。   结果,门房的过来说,是他的家里人来了。   雪斐连忙放下餐具,匆匆忙忙去见:“什么时候到的?我还以为还得过两天才到呢!”   非常惊喜,他挨个拥抱,贴面礼。   在他身后,玛希落后几步,没发出脚步声地跟了来,她微微笑着,看着雪斐跟他的家人亲热。   她一身普通修女的装束,素面朝天,乍一看,很难把她和太后联系到一起。   梅妮娜拉着雪斐,双手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没好气地说:“怎么还胖了?亏我还以为你很伤心,会吃不下饭,你看你胖的,腰带都快扣不上了吧。”   “身上一股食物的香气,在吃午饭?我还没吃呢。”   雪斐充满感激地介绍:“玛希阿姨每天做好吃的,我们刚刚就在吃饭,你们来的也不赶巧。”   “哦,还埋怨我耽误你吃饭了,是不是?”梅妮娜哼了一声,“你这个小没良心的,全家人为了你不知道遭了多少罪,最近烦都被烦死了。”   “啊?啊???”雪斐云里雾中,完全摸不到头脑。   这时,一旁的修女上前,打招呼:“梅妮娜,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你好……”梅妮娜听见对方直接喊出自己的名字,下意识打了个招呼,转头看去,瞧见这张陌生的脸,一时间还认不出来,又不好意思问,接着,想到雪斐说的“玛希阿姨”,玛希,玛希……等等!她难以置信地掩了掩唇,“您是玛希皇后……天啊,我真失礼。”   听闻这个老妇人是黑泽尔国王的生母,一家人脸色都变了。   休伯特悄悄瞪了尼昂一眼:我们没认出来就算了,你这个王都老混子怎么不提醒一下?   尼昂一脸无辜:我跟玛希太后也不熟悉,可能五六年前有过一面之缘,我哪有那么好的记性?   亨利夫妻俩窃窃私语。   “为什么太后会在这,是国王把人送来的吗?什么意图?”   “谁知道,一定不是好事。那家伙太阴险了。”   “看起来她跟雪斐已经关系不错,你看雪斐甚至叫她‘阿姨’,怎么办?”   但首先,还是见面行礼。   场面颇为尴尬。   雪斐在家人面前是撒娇惯的,他问:“妈妈,我饭还没吃完,你们等我十分钟,先让我吃完再说行不行?”   梅妮娜简直想晕厥过去,羞愧得红了脸,瞪了他一眼。   雪斐闭嘴。   玛希打圆场:“公爵先生,太太,你们来得仓促,也没有吃饭吧?怎样?来一起吃个饭?不介意我做的饭普通的话——”   梅妮娜陪笑:“太后您说笑了……”   于是。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真就坐到一块儿用餐。   玛希已经很多很多很多年没有吃过这么热闹的饭了,上次可能还是她小时候,家里人还在世时。   梅妮娜亲眼见到雪斐又连吃两碗,在又要下一碗,她忍不住开口:“你怎么变得这么能吃了?”   玛希心里突然咯噔一下,脱口而出:“?他不是一直这么能吃吗?”   梅妮娜:“他以前虽然胃口好,但也没这么能吃啊。”   雪斐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能吃不是好事吗?你不知道干活有多累,每天到走,一讲话就半天,不多吃点根本撑不住。”   梅妮娜懒得理他,直接问玛希:“他最近每天都吃那么多吗?”   玛希点点头。   等到离开饭桌,一家人关起门来说话。   梅妮娜挂着脸,对雪斐说:“我觉得我太狠心,送你去圣城,以为你跟其他修士同吃同住,会过得很辛苦。你倒好,天天吃香的,喝辣的……”   雪斐马上伏低做小:“还是不及在家妈妈给我张罗的美味。”   梅妮娜:“你胖成什么样了?简直像个孕妇。”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雪斐又又又想起黑泽尔说他怀孕了,他摸摸略微鼓出来的肚皮:“我只是吃得太多了而已。”   梅妮娜把他拉近,叹气说:“就算因为分手很伤心,也不能这样自暴自弃呀……圣经上不是说暴食也是一种罪过。”   “对了,那个玛希太后,是怎么回事,她怎么来了?黑泽尔送来的。”   雪斐颔首,“是的吧?”又说,“但她从没对我主动提起过黑泽尔的事。”   “最近也可得小心。”   “小心什么?”   “小心黑泽尔,他对你贼心未死。”   雪斐无所谓地笑笑,“他那人是很固执,没关系的,妈妈,日子久了,他自然就把我淡忘了。”   梅妮娜犹犹豫豫,“……你不知道,他简直是疯了。”   一句也不说还好,这样说一点,却不尽说,反而让雪斐好奇起来。   他想了想,问:“怎么了?”   梅妮娜一言难尽地说:“他在骚扰我们家每一个人,我,你爸爸,你大哥,你二哥,甚至家里的仆人。”   雪斐骇然,觉得有些好笑地问。   梅妮娜接着说:“他给我们写信也就算了,有一天,我身边的老女佣,你琳达阿姨——”她是妈妈很小的时候在娘家时就陪在身边的女佣,已和亲人一样,“她有一天,突然跟我提起,说其实国王人还不错,居然为他美言起来!”   “我才知道……琳达的儿子不是先前破产了,跑到外头,几乎行乞,黑泽尔也不知道从哪得知,找到了人,送了回来。她欠了一份恩情,实实在在的恩情,肯定要给黑泽尔说好话。”   “还不光是琳达,我一问,家里不少人都被他接触过,像这样,不得不好处。”   “大家都有大家的难处,我不可能责怪他们。”   “但是,宝宝,你别怕。”   梅妮娜说:“我们是不会服输的。你大哥怕被他拿捏,打算将大学学院的教职给辞了。”   雪斐压力一下子上来了,看向一旁的大哥,失声道:“你要把工作辞了!那还不如我辞职!”   大哥亨利安慰他:“没事,我早就想辞职。先前我就想好了,你小侄女五岁前我都打算一心一意地照顾她和她妈妈,不光是为你。”   “可你的研究呢?”雪斐急问。   亨利说:“在家做研究也是一样的嘛,我还觉得在家更好,不用把时间浪费在应酬上,哈哈。”   雪斐心乱如麻,又看向二哥尼昂,“你该不会也要辞职吧?”   尼昂:“……暂时没有。”欲言又止。   “别暂时啊,别辞职。”雪斐快哭出来了,“那还不如我不做这个大主教了,我辞职,回家躲起来。”   “躲起来?躲一辈子?”他的爸爸,公爵先生休伯特笑了,“你那个性子,能在城堡里窝一辈子?你连领地都能待腻。”   “哪个年轻人不想出去闯荡闯荡,受了挫,自然而然就想回家了。”雪斐给自己找借口。   他十分沮丧,“我真没想到黑泽尔这样逼迫你们。”   这些天,因为在跟玛希相处的过程中得知了一些关于黑泽尔的往事而升起的一点点怜悯心顿时消弭。   雪斐又羞又气,就为他谈恋爱的破事,害得全家受累。   两个钟后,他到门口,送家人上车。   尼昂在最后一个。   雪斐看出他的神情里有未完之意,问:“……还有什么事吗?”   尼昂趋近,附在他耳边说:“我今天在街上遇见了彼得——我猜,黑泽尔也来圣城了。”   雪斐脸色一沉,却不像感到意外。   尼昂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他是不是已经来找你过了?”   雪斐撒谎:“没有。”   尼昂跺脚:“我就知道,他三五不时地失踪一下,绝对是离开王都去找你了。我们都严防死守了,他还能找到空隙?可他这是为什么呢,既然如此,为什么继续给我们全家人写信?”   他说着说着,明白过来,“他想要过明路,想要名正言顺。”咬牙切齿地。   尼昂一肚子的气。   他为黑泽尔背了多少黑锅,成了家族叛徒!他必须将功补过。   尼昂:“我有个主意。”   雪斐:“什么?”   “今晚你把黑泽尔叫出来,我和你大哥教训他一顿,爸爸妈妈还是太给他面子了。”   “我怎么叫他出来?我真不知道他在哪!”雪斐大喊自己无辜。   尼昂接着出馊主意:“你信不信你跟玛希太后提一句想见黑泽尔,他即刻就会出现。你也不想一直提心吊胆吧?你一面对黑泽尔就没办法……”   “谁没办法了?!”雪斐高声,“是他太无赖了。”   “对付这种浪荡子弟就不能跟他斯文讲理!”尼昂呵呵冷笑着,阴恻恻地说,一副颇有经验的样子,他虽然没对付过,但被抓的经验挺多的。   “让他狠狠地丢丑一次,让他想到你就觉得没面子,以后就再也不好意思来了。” 第77章 CH.77   更深露重。   今夜的月亮格外皎洁,银白的光芒像清澈的溪水,仿佛能将万物的尘埃都涤荡干净。   来得匆忙,黑泽尔从行装里找出一身便于翻墙又不失英俊的新衣服,头发也打了蜡,秉持着战时般谨小审慎的态度,鬼鬼祟祟,像一道树影掠过地摸进了教皇的后院。   尽管在得知雪斐想见自己的消息时,他也很惊讶,但还是没作多想,毅然决然地赴约了。   下场是当场被提前布下的重重陷阱给当场罩住。   不是不能逃脱。   可,黑泽尔猜到是谁干的。   因此没有动。   即便在如此狼狈的时候,他还是尽量保持风度,举起双手,作无可奈何的投降状,好声好气地说:“我自己走。”   马上补充:“公爵阁下,尼昂团长,亨利教授,请冷静一下,我作为一国之君,大半夜的擅闯教皇的后院,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了,被有心人士加以揣摩,说不定会造成严重的政治外交问题,后果不堪设想。我们有话好好说。”   此人的厚脸皮叫捉拿他的人全都目瞪口呆。   尼昂本来要审判他的草稿堵在嗓子眼,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愤怒的血液直往脑袋冲,气急了地说:“那你还来?!你也知道身为国王,做出偷偷摸摸的事情是不道德的啊!”   “不是不道德,只是不体面而已。”黑泽尔一脸平静地纠正说,他一副不痛不痒的样子,且完全不像有要动手的迹象,“我能先出来吗?”   尼昂:“呵,你可真厉害,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生性如此狡猾,开口就占据大义的高地,你厉害啊,国王陛下,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你就不怕我喊破了,把老教皇给引来,让他知道你做的事。”   黑泽尔:“唉,情非得已。我并不想和你打辩论赛,也不介意让外人知道。但为了雪斐的名声,我大可编一个故事糊弄过去。我真不懂你这是为什么?你不在乎雪斐吗?我正是因为在乎他,所以才没有大张旗鼓地找他。”   尼昂:“可你就算不找他,你这样纠缠不休,迟早有一天也会败露。被别人抓到,以至于丑事无法掩藏,还不如被我们抓到,让你吃个扎实的教训。”   黑泽尔冷笑,“教训?老师,你跟我说长教训。您追求一位有四个孩子的有夫之妇,在对方怀孕的时候就爱上了,在丈夫没死的时候就送花,为她费尽心思,对方老公一死,你当天晚上开香槟,被打了几顿,也没有见你长教训啊。”   尼昂脸色煞白:“你怎么知道的?”   他瞬间头皮发麻,身边父亲和兄长都对他投去震惊的目光。大家知道他风流,而且被一场见不得光的爱情伤透了心,但没想到如此见不得光。   尤其是休伯特,小儿子的事儿还没解决,突然得知二儿子的丑事,简直心脏抽搐,他按住自己的胸口。   可此时此刻也不能发作。   尼昂指着黑泽尔的鼻子:“你卑鄙!”   黑泽尔微微笑:“老师,我是祝福你们的。我不在乎,我甚至可以帮助你们在一起。我希望全天下有情人都可以相爱相守呢。”   尼昂居然可耻地心动了一下,愣了愣,随后在哥哥的眼刀下一个激灵地醒过来,板起脸说:“用得着你来管吗?”   亨利看他无力招架,出来说好话,疲惫不堪的口吻:“陛下,这几个月的闹剧也够了吧。您写的信并不能打动我们,好吗?我不明白您为何这样纠缠不休。请不要再给我们写信,你写的那些东西都是强词夺理,无法说服我。也不要再缠着雪斐。我爸爸妈妈老了,他们确实拿你没办法,但我和尼昂还年轻力壮,作为哥哥,我不会任由你欺负我的弟弟。”   “怎么能叫‘欺负’呢?”黑泽尔说,“我爱他还来不及。大哥,多谢你回应我,原来你真的看了我写的信,现在没有能把我的诚意传递给你,一定是我写得还不够好,毕竟您是有名的学者,文学大家,看不上我写的内容合情合理,我回去以后加以精进。您在学校里不是说过一句努力就是最好的天赋的话吗?我深以为然,引以为座右铭,我会贯彻您的理念,日久见人心,现在才几个月,你不相信我是真心,也很在理。等过个五年、八年、十年,你就能明白了。”   亨利无言以对,怎么能有人把死缠烂打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公爵则是快被气晕过去的模样,眉头紧皱,苦口婆心地对他说:“陛下,我也算是你的半个长辈,论辈分,你还要叫我一声‘叔叔’,我只想问你——我到底是哪里得罪了你,你要这样逼我全家?”   黑泽尔沉默,用缓和的语气说:“叔叔,我哪里是想得罪你,我是在讨好你。”   公爵疾声厉色,陡然拔高了音量,他平时性情温和,但怎么会真的是绵羊,他可是能在大海上镇得住一支船队的人物,“我从没有一刻觉得你在讨好我,你是在挑衅我,挑衅我的家族!先前我顾着面子,和你商量,却换来你的得寸进尺。国王陛下,你的姓氏能够戴上王冠还有我的祖先的帮助,我并不惧怕你。”   “您再这样下去,我怕是无法再保持中立。”公爵往最严重了说,“您也不想因为一点情情爱爱的小事就影响到国家吧?”   黑泽尔岿然不动:“可是,先生,我先前说我放弃王位的事所言非虚。”   老父亲丝毫没有动容:“这跟那没关系。不管你是国王,还是一个无名骑士,我都不可能答应你和雪斐在一起。开什么玩笑?”   “雪斐可从不喜欢男人。你一直在偷换主题。问题从来不是你做不做国王,就算你不做国王,你是男人。男人!他也是男人,他不做神父也是个男人,而你也是男人,你们怎么能在一起呢?”   “我宁愿答应让我的儿子明媒正娶一个寡妇,也比见到我的儿子和男人在一起要来得没那么丢人。”   尼昂霍然看向父亲。   公爵却完全没有在意他,继续咄咄逼人地说:“假如雪斐真说喜欢你的话,那也就罢了。但他下定决心要跟你分手。作为一个男人,你也没有足够的风度。你是怎么做的?你对他死缠烂打,你甚至骚扰我们全家。别以为你文采好,且没有用出一些更令人不齿的手段就可以矫饰你的行为。”   “你只是一个较为高明的偏执狂。”   “雪斐都说不喜欢你了,你为什么还不肯放手。你既然说爱他,那为什么要让他痛苦?”   尼昂在一旁听着,都觉得如坐针毡,被质问得无地自容。   爸爸还是爸爸,就得爸爸出马,才能对付黑泽尔这个诡辩家。   他再看黑泽尔,黑泽尔平静的脸上像是略微出现了裂痕,没有马上回答,沉住气说:“叔叔,他是爱我的。”   公爵抬起手,打断他的话,“你凭什么说他是爱你的?你这个自恋狂。……他再爱你,也不会爱你超过家人。收手吧,陛下,谁年轻的时候没有为爱痴狂过?我年轻也是。何必闹得这样难看……”   他终于看到黑泽尔支撑不下去,无法反驳地绷紧脸,被他说得无言以对了。   然后,公爵被眼前所见震住。   他竟然瞧见,黑泽尔红了眼眶,快要落泪了,他低下头,哽咽地说:“我确实不能确定雪斐爱我。”   “但是我爱他,叔叔,我可以确定我爱他。”   “我爱他有错吗?就因为我是个男人,所以我爱他就变成一件天理不容的事情了?我无法抑制自己的感情。你说我还年轻,一切都会过去,我不认为,我认为错过了他,我的一生都将毫无意义,我爱他,可能从很早以前命运就注定了我要爱上他。”   “我知道我现在很像一个疯子,你们会瞧不起我,但是,你们是他的家人,我也不想对你们撒谎。”   “我并不是诡辩,我是用尽了所有办法,想要让你们能够认可我的爱。这份爱让我受够了内心的煎熬,可我有什么办法,我实在是想见他,不做国王,偷偷摸摸,能见到他就好。”   黑泽尔没有说他对雪斐怀孕的怀疑,毕竟这件事更离奇,他说出来,只会让对面更加生气。他已经够疯了,不能再让自己看上去失去逻辑。   他说着,真的落下眼泪。   尼昂看的目瞪口呆,他真的没见过黑泽尔流泪。   “都什么年头了,谁会吃这一套……”   亨利冷冰冰地说。   就在这时,从他们的身后,一个人影被眼泪引得走了出来,对黑泽尔说:“你走吧,我都说了,我们已经分手了。你真的以后别再来找我了。你还让我的家人如此为难,你再这样下去,我只能把你看做是我的仇人了。国王陛下。”   “我求求你,让我对你留有一分最后的好印象吧。”   亨利:“……”   这家伙怎么跑出来了?   他一转身,看到雪斐往前走了两步,脚下不稳,似乎,竟然,要晕倒过去了……? 第78章 CH.78   黑泽尔急得要上前,但被绳子绊着,只能看着雪斐就近的二哥尼昂一个箭步,上前去扶人。   雪斐的身形摇晃了下,握着二哥的手臂,还是站稳了。   慢一步的公爵则板起脸,对低着头的他说:“你不要心软,他就是知道你会心软,所以才掉几滴鳄鱼的眼泪,专是骗你的。”   雪斐轻声说:“我知道,爸爸,我知道。”   黑泽尔说不上来心里是个什么滋味,他一时无法断定雪斐的意思,想要看清对方的表情来揣摩,可因为是夜里,周围只有几盏很暗的灯,所以雪斐的脸笼罩在模糊的阴暗里。   他感到大事不妙。   一种难以言喻、前所未有的焦躁攫住他的心脏。   “我真是受够了,黑泽尔。”   雪斐失望透顶地说,“我爸爸妈妈跟我说你的无赖行径,我还不大相信。原来你真的对他们如此无礼。是,你是国王,你有无上的权威,你又聪明又有武力,你觉得你已经很克制了,是不是?你真是个自以为是、傲慢狂妄的人。”   “你决定的事,就算别人拒绝,你也要强加,你压根不尊重别人的意愿。你多霸道啊,专断独行,你说你辞什么国王之位?你生来就是个王的模样。”   方才与公爵一家吵得不可开交也没有气馁的黑泽尔蓦地噎住,无比安静,连呼吸都像是消失了,过很久,他轻声说:“……对不起……”   接着,斟字酌句地开口:“我……”   雪斐直接打断,他忍住想要落泪的鼻酸,心情复杂地说:“别说了,反正又是一通狡辩,你现在跟这么多人说谎有什么意思?”当着大家的面,他忽然说,“我喜欢过你,行了吧,我承认了。”   他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睛,“但现在的你真的让我觉得很讨厌,这几个月来都很讨厌。我更讨厌的是,把你变成这样的我。”   轮到雪斐掉眼泪。   他哭得身子有点发抖,一边哭,一边说:“你以前是个多好的人啊,又诚实,又正直,为人处事也很爽快,和二哥的关系也很好,二哥每次提起你都夸,爸爸妈妈也期待你做新国王,你坚定果断,对待国事也很上心,百姓们爱戴你。我们还在镇上的时候,所有人都喜欢你,提起你就夸,觉得未来有希望了。”   “可你现在在做什么呢?黑泽尔。”   “你竟然让个人的爱情凌驾在群众之上,要是人们知道你变成这样,你站得多高就会死得多惨。你变得这样偏执、不可理喻,还用过分的话来指责我的家人。你真有心机,你想着用眼泪让我心疼,是不是?你成功了,可以了吧。”   不知哪时。   在雪斐身后的走廊处,他的妈妈、嫂子,还有半夜被吵醒的老教皇都前后到了,谁也没开口说话。   雪斐拼了命地要忍住哭声,或许是太用力了,他觉得自己一阵阵地头晕,想要昏倒过去。   真丢人。   太丢人了。   他羞耻至极地想,他本来在家里人面前咬死不肯承认喜欢黑泽尔的。   雪斐带点哭腔地说:“算我求求你了,好吗?不要再继续让我觉得你面目可憎了。不要让我以后想到喜欢过这样一个人就后悔,你能不能回去,做个好国王?做个还能让人喜欢的人。”   哪怕时尼昂把剑刺进他的胸口里,或许,也比不上雪斐这一句指责要更让黑泽尔觉得难受。   黑泽尔把身上的绳网给扯断,走上前去,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执拗,刚伸出手,就被从雪斐身后绕出来的母亲给握住了。   “够了,黑泽尔。”   她冷静地劝说道。   径直望住他的眼珠子里的冷静如同冰雪,感染了他。   这时,云开月出。   所有人都非常清楚地看见黑泽尔的双眸变成了金色竖瞳,像是野兽一样,他的人正在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其实,他的魔族血脉不光是在情事上会使得血脉贲张,在其他情绪激烈的时候也会显露出来,只是很少。   玛希早就听黑泽尔说他复苏了魔族血脉,但见到他眼睛变色还是第一次。   她曾经在家族祖传的书籍中看到过记载,他们的祖先同时拥有着魔族和圣裔的血脉,两者相辅相生,当一者复苏的时候,另一者其实也会跟着复苏,在一千年里,还有过几起例子,可他们并没有创造什么宏图伟业,依然只是过了平凡的一生。   玛希在一瞬间也感到了恐惧,她忽然想,黑泽尔以前有这样固执吗?说不定是来自远古的魔性在影响着他,让他变得比以前更加固执,才造成以下的局面。   此时此刻,她无比庆幸自己来到这里,作为母亲,她说不定可以控制住黑泽尔,不让他发狂。   她严厉地呵斥道:“黑泽尔!”   见黑泽尔没有反应,再次重复:“黑泽尔,你想做什么?你吓到雪斐了。”   黑泽尔闻言,犹如丧家之犬般,耷拉下脑袋,闭上眼睛。他别过头,还是去看雪斐。而雪斐却故意不看他的扭了脸。他低声地,近乎讨好地说:“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和你的家人说重话了,你不要生我的气,行不行?”   要不是被母亲拉住,像是被锁链困住,他现在已经扑到雪斐身边。   黑泽尔现在前所未有的懊悔。   他为什么要争一时的意气?可能是那王座确实有魔力,让他也日渐变得唯我独尊,接受不了别人的半点忤逆。   权力的确能扭曲他人的意志。   但心?心是不受控的。   在雪斐的面前他的心是不受控的,他强势也好,怀柔也罢,要是雪斐不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他无计可施。   但凡是雪斐的一丁点厌恶,都会让他觉得心针扎一样的疼。   他很无力。   他这样努力去争取,发了疯,着了魔,但似乎是他一个人在唱独角戏。他有些心灰意冷。   他终于逼得雪斐开口说喜欢他。   他却一丝一毫的开心都没有。   反而,感觉雪斐这次是真的对他离心了。   是他太着急了。   道理他都明白,原本也想好了的,他明白这件事不能急,要慢慢来,慢慢来,但是一步赶一步,最后还是没沉得住气。他这辈子无论做什么都很难忍,唯独在爱这一个字上,无法忍耐。   他说:“你别讨厌我。”   雪斐似乎哭完了,听到这句话,肩膀一颤,他抹一把脸,抬起头,镇静地看住他,有点狠毒地说:“黑泽尔,你不觉得你这样贱吗?你是一定要把我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吗?我什么时候回应过你?一直以来,都是你单方面非要倒贴我,纠缠我,你再这样下去,我只会觉得你姿态丑陋。”   玛希于心不忍,拉了拉黑泽尔,让他离开。   黑泽尔依然钉在原地一样一动不动。   玛希:“走吧。”   雪斐更是尖刻地说:“滚。滚出去。你还不放弃,还要来找我,我无所谓,但我不会再给你一点好脸色,你敢再骚扰我的家人,给他们施加压力,那么,我情愿跟你鱼死网破。连往日的情分都不剩。”   黑泽尔脸色灰白,硬生生地被他母亲给拉走了。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雪斐的家里人都不敢吭声,没人敢插嘴。   尼昂乱糟糟地想: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雪斐这样生气,原来他们家的小家伙生气起来也是很有威严的,居然真的有点大主教的架子了……   雪斐没有逃避,充满怒气地目送黑泽尔离开,期间,他一直紧紧抓着二哥的手,站稳自己的脚步,直到黑泽尔离开数分钟,听不见声音了,他才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棉花似的要倒在地上。   尼昂眼疾手快地挽住他的肩膀,爸爸妈妈也都围上来:“雪斐!”   这是雪斐在晕过去以前,最后听见的话。   再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他睁开眼,感觉到屋子里还有人在,转头瞧见了妈妈、二哥和爸爸,他想要坐起来,却发现没有力气,虚弱地问:“……我生病了吗?”   妈妈给他倒了杯水,让二哥将他扶着坐起身。   雪斐怪不好意思地说:“我怎么这么没用呢,生个气居然把自己给气病倒了,我本来好好的。”   妈妈开解他:“不怪你,宝宝。”   雪斐开玩笑:“我以前只在书里看到过,说有的人会因为生气而一病不起,甚至把自己气死,我应该不会吧?妈妈,不用为我担心,我就气两天,到时候我就好了。你忘了吗,我是神父,我可以为自己治病。”   妈妈一言难尽地说:“亏你还是神父呢,你就没发现自己身体不舒服好几个月了吗?”   “没有吧?”雪斐迷迷糊糊地,“我搬了家,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水土不服一段时间,也很正常啊。”   妈妈看了看爸爸,爸爸回望着妈妈,雪斐再看二哥,二哥也黑着脸,他心里咯噔:“怎、怎么了?”   “昨晚……老教皇在你晕倒后,亲自给你诊疗,他、他说……”尼昂咬牙说,“该死的黑泽尔!他说,你怀孕了。” 第79章 CH.79   “谁怀孕?”   “你怀孕。”   “我怎么了?”   “怀孕了。”   “坏什么?”   “怀孕。”   “我听不懂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你拼一遍给我听。”   尼昂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拼出来。   在车轱辘了一圈之后,雪斐不得不接受了自己被老教皇诊断出“怀孕”的事实,他双手轻轻地搭按在小腹上,觉得还挺平坦的,只是略微有点小肚子而已。   他怔半晌,还是无法接受,头晕目眩地说:“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怎么可能怀孕了?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我可是个男人,性别:男,男人不能怀孕是个常识。”   尼昂欲言又止地说:“你冲我发脾气有什么用?老教皇就是这么说的。昨天晚上,你晕倒好,怎么叫都叫不醒,老教皇撑着病体,硬是为你治疗,结果说你怀孕了。大家都乱成了一锅粥。教皇为此耗费了神力,也倒下去了。”   “好了好了,别骂你弟弟了,你本来就被吓坏了。”梅妮娜半抱着雪斐的肩膀说,“他本来就受了很大的打击,身心受创……”   尼昂抱怨:“我哪有骂他?”   梅妮娜偏心眼地说:“我看都是你的错,你还帮王太子予衍乄背书,说他有道德底线,虽然想拐跑雪斐,但应该发乎情止乎礼,结果倒好,其实那家伙什么都做了……”   兄弟俩都涨红脸,原因各有不同。   尼昂牙齿咬得嘎吱嘎吱响,“亏我还信任他,我要早知道他是衣冠禽兽,我、我就……”   雪斐还被剧烈的震惊包裹着,一阵又一阵的颤栗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地掠过他的全身,让他有种灵魂和身体仿佛错位了的恍惚感,甚至怀疑自己是否正在一场荒谬的噩梦中。   他拧了自己一下,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我怎么可能怀孕了?”   陡然间,他想起黑泽尔不止一次跟他提起的“怀孕猜想”。   雪斐像是醒悟过来,身上忽冷忽热,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他一定是有什么特别的手段。”   休伯特几次三番地从怀里掏出雪茄盒子,下意识地,才叼到嘴巴,记起来在孕妇面前不能抽烟,又放回去,他暴跳如雷,“黑泽尔对你使用了什么下作的手段?陷害使你怀孕!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难怪他有恃无恐呢,原来是在这等着!好啊,真是阴险至极。我果然没有打错。”   昨晚的事情其实发生的有些突然。   当时情绪上头,大家都没有控制住局面,等到结束回去,才觉得撕破脸地过于难看。可这世上,谁又能保证每件事都解决的得体冷静?当遇见了无法调和的矛盾,只能急头白脸地先争个输赢再说。   假如雪斐是个女孩子——诱骗未婚的贵族小姐失去贞洁,不得不嫁给他,这个男人简直道德败坏;而雪斐是个男孩子,觉得可以为所欲为,更是对整个家族的蔑视。   斯卡里杰罗的男人们怎么能不火冒三丈呢?   现在好了。   罪加一等!   黑泽尔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居然让雪斐以男人之身怀孕了。   雪斐到底年纪还小,才十八岁,平日里嬉皮笑脸的,真遇见事儿,完全慌了神,嚅嗫问:“我真怀孕了吗?我、我去问问教皇。”   他坐起身,双脚踩到鞋子,刚要站起来,就觉得力有不逮,又一屁股坐了回去,犯晕地扶住额头。   梅妮娜半心疼半埋怨地说:“你这个糊涂虫,从小就这样。教皇说你怀孕大约有十九周了,你一点感觉也没有吗?”   雪斐沉默。   他在心底飞快算数,对一下时间,还真对得上,噎住,忘记撒谎。   尼昂很冷酷,问:“要找药师拿掉这个孩子吗?”   雪斐脸上的血色像是刹那间被抽空,所有表情褪去,痛苦地抽搐似的皱了一下,矢口拒绝:“杀掉一个生命——还是亲生骨肉——在教义里是要下地狱的重罪。”   尼昂:“那你和男人私相授受就不是过错了?当初怎么不记得?”   雪斐:“过错是过错,罪孽是罪孽。”   尼昂焦虑地屋子里踱步,转了两圈,又说:“现在都不知道你怀上这个孩子会不会危及你的生命,男人怀孕生子?索兰王是九死一生才产下一个孩子!”   “主流说法是他的孩子为他带去新生,”雪斐争论,他捂着肚子,“如果真怀孕了,我绝不会伤害这个孩子。”   梅妮娜看着他天真的侧脸,脸颊还有些未褪的婴儿肥,有点圆润稚气的弧度。她的小宝贝,最珍爱的小儿子,闭上眼,似乎昨天还是个趴在她的膝盖上咯咯笑的小豆丁,披着白蕾丝桌布在弹簧床上蹦蹦跳,玩扮演神父的游戏,一眨眼,竟然长这么大了,像是一场梦。   她伸手拨开雪斐脸颊边,被汗打湿的碎发,轻声说:“那么,得让孩子的生父知道这件事吧。”   她的丈夫和二儿子都因为不赞同而脸色大变,难看的不能更难看。   休伯特脱口而出:“那岂不是合了那个狗贼的心愿!”   尼昂则是颇为了解地说:“他本来就不会放手,要是让他知道,呵,他绝对会连人带孩子都弄走。从此雪斐就会被他关在王宫的后院里。”   这时,门口传来一个声音:“我也不赞同。”   转头看,原来是安顿好妻子的亨利来了,他边走边说,“国王心思深沉,难以揣摩,且个性偏执,做事疯狂,我也认为,不能让他知道这件事。”   梅妮娜转头,看住雪斐,就那么看着,“你是怎么想的?雪斐。”   休伯特气犹未消,“他一个傻孩子,被人骗了,怀孕四五个月都不知道,你问他?”   在全家人指责的目光下,雪斐羞愧难当,他低下头,突然觉得自己又变成了无助的小孩子。他本来以为自己外出读书,当上神父,家里人就会认可他,不再仅仅把他当作一个“需要被宠爱的小儿子”。   但到头来,他什么都没改变。   他居然有点想念黑泽尔,就现在——黑泽尔总是夸他厉害,在生死关头,还让他拿主意。   他为什么那么自私呢?   他做不到放弃爱,所以跟黑泽尔拉拉扯扯;又做不到为了爱放弃一切,不想放弃神父的工作,只给黑泽尔做恋人;还做不到背起让黑泽尔放弃王座的责任。   结果,他得到了最糟糕的答案。   另外父子三人还在生气地议论:   “昨天真该狠狠揍他一顿,管他是不是国王!”   “现在去揍我看也来得及!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哥,真去吗?你去我也去。”   “揍他有什么用,孩子有都有了。”   “那难道把雪斐嫁给他?滑天下之大稽!”   “啊,我想到他昨晚那个态度……真是越想越来气。”   梅妮娜被吵得头疼,“你们能不能轻点声,是觉得这件事嚷嚷出来很光彩,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吗?没看到孩子在哭吗?”   休伯特凶巴巴地,“哭?哭有什么用?不嫌丢人?”   雪斐无地自容。   这个孩子就是他跟黑泽尔私通的铁证,他都无从狡辩,好像他多么淫/荡似的。他现在特别后悔每次被黑泽尔一哄就把持不住的自己。   尼昂看他掉眼泪都不敢发出声音,又觉得可怜。要知道,雪斐从小古灵精怪,就算受一丁点委屈,都要哭个不停,哭得全家人都知道他委屈。便说:“他才十八岁,懂什么?最是情窦初开又耳根子软的年纪。黑泽尔相貌堂堂,花言巧语,被他骗得失了身也实属正常。算了,你别怪自己了。”   雪斐哭着,赌气地说:“事情总得解决,我打算先辞职,再把怀孕的事告诉黑泽尔,我总不能让我的孩子做私生子吧。只能这样了,我不做神父,我会改名换姓,不冠家族的名声,以免给你们增添侮辱,行了吧?!”   多么孩子气。   大家都没辙了。   “什么叫给我们‘增添侮辱’?”   “这么爱他?他设计你,你还去找他?”   “你们才认识几个月而已,刚认识你就对你下手,我看他不简单,绝不能托付终身。”   就在大家七嘴八舌地在雪斐身边讨论的时候,敲门声响了起来。   尼昂皱眉:“不是让人看着门吗?是谁?”   老教皇苍老的声音叩开了门,“咳咳,是我,可容许我进来吗?”   众人安静。   老教皇一径来到雪斐身边,后者惭愧地垂下头。   教皇阁下是那么器重他,才为他破格争取来大主教的位置,他却如此不争气,又破戒又撒谎,平日里还偷懒。   雪斐惭愧地说:“我错了。我会辞去我在教廷所有的荣誉和职务。”   老教皇的手轻柔地落在雪斐的头顶,包容地说:“孩子,我原谅你,光明神也会原谅你。神永远会原谅年轻人。只要你从此改过,虔诚地信仰神明,答应我。”   “我会为你的孩子做洗礼。”   “你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他不会是私生子,只是需要忍耐一段时间,他依然可以叫你‘爸爸’。请你一定要继续留在教廷。”   雪斐被触动,泪流不止。   五个月后。   他在冬天,一个雪天,生下孩子,黑发蓝眼。 第80章 CH.80   这孩子雪斐生得稀里糊涂。   他的胎位靠后,一直到快生产前,穿宽松的弥撒服,加上是冬天,衣服好,除了知情人以外,没人看出他怀孕。   他怕被人发现,因此坚持工作。   孩子提前了三周出生,他原本预期还要再晚一些,当天照常去教堂工作,那是冬祭圣诞的前几天,神父的工作格外多,他接待了一波又一波的信徒,忙得脚不沾地。   其实早上他就感觉到肚子有点抽痛,可最近忍惯了,所以没在意,直到连信徒都看出不对劲,担忧地提醒他:“主教阁下,您的脸色实在糟糕,是不是身体有哪里不舒服?”   雪斐强撑着,笑了笑,说没事。   午前,就在对着满坑满谷的信众们讲解经文的时候,站在讲台后的雪斐突然感觉到有东西从腿间流了出来,温热的,黏腻的,一下子把他的裤子给打湿了。肚子也痛得没办法再忍耐下去,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往下坠似的。   他只好匆忙结束,扶着肚子,回到无人的办公室一看。   先是庆幸,流出来的东西不是血,是羊水,接着才惊慌起来——羊水?他要生了?   紧随而至的是敲门声。   梅妮娜住在圣城,他最近去哪活动都会在附近,见他提前结束工作离开,便跟过来。雪斐起身,艰难地挪动脚步去开门,羊水一滴滴沿着他的腿落在地板上。   她一看雪斐的样子,还没问就知道发生什么,问:“几时开始痛的?”   雪斐支支吾吾:“早上起来就有点痛了。”   梅妮娜着急起来:“怎么不说呢?你这傻孩子……”她先扶雪斐坐下,因为身材娇小,雪斐靠过来的重量她还有些支持不住,“提前了几周,你这是早产了。”   雪斐还在忍痛,握住妈妈的手腕说:“妈妈,妈妈,我不能在教堂生孩子。”   梅妮娜不停地抚摸他:“我已经让人去叫教皇了,你稍微忍耐一下,呼吸,好好呼吸,会安全生下来的。”   雪斐闭目休息,他觉得过去很久,但问妈妈过去多久,才十分钟。   老教皇赶到。   雪斐的力气好像回来一些,他赶紧说:“请送我去城外,之前找的农庄,我不能在这里……”这是他最后的脸面。   老教皇摸了摸他的肚子,说:“现在哪还顾得上那么多,以你和孩子的性命要紧,就在这里生吧,换个房间,去那个有壁炉的房间。”   整个生产过程不算很长。   用了一个小时就生出来了。   雪斐感觉连睁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一声细细袅袅的啼哭传进他的耳朵里,他才睫毛颤巍巍地,抬眸看过去。   视线模糊地望见妈妈用洁白的布包着一团绯红的小东西,小东西的身上覆着一层薄膜。   雪斐一怔,顿时急了,“给我看看,妈妈,把他给我,他身上的是什么?”   梅妮娜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解释:“是胎衣。据说包着胎衣出生的孩子会作出不凡的出息呢。”   雪斐只是在地板上临时扑出来的床上支起胳膊,不停催促:“把他给我。”   梅妮娜:“你抱稳。”   将小宝宝递到他的怀里。   雪斐检查孩子的手脚,全部健康,梅妮娜在一旁说“我已经看过了”,但他还是坚持自己再看一遍,确认没问题。   虽然是早产儿,但宝宝的头发已经很浓密,柔软潮湿的短黑发,末端打点鬈,还没张开眼,已经感觉跟黑泽尔相像了。   “小东西……”   雪斐在心底嘀咕:我辛苦怀孕生下来的,怎么不是金发呢?但是,但是,也很可爱。   宝宝身上还没擦洗,他不顾脏,把自己的脸贴上去。在看到孩子的第一眼,他的心底像是涌出了蜜一般的爱意,那是原始的,如同天地诞生时就有的水、空气一样自然而然的爱意,不需要任何理由,让他把身上的痛和累都忘了。   “我的宝宝。”雪斐不眨眼地看着说,“真神奇,我竟然创造了一个小生命。”   梅妮娜看着他爱不释手的样子,难以自禁地心软,又鼻酸:她最小的最疼爱的孩子,才十八九岁,还是个孩子呢,就生了孩。她自己生大儿子的时候二十一岁,大儿子和妻子要孩子也是在婚后几年,二十四五岁的时候,只有雪斐,什么都没想好,慌里慌张地生产。   她想起几个月前。   黑泽尔离开圣城,临行并未出面,让母亲代他与自己洽谈过一番。   玛希太后上来便说:“我替黑泽尔的数度无礼向你们道歉,我已经好好地劝过他,我会看住他,不让他使用过激的手段,这点请你放心。只是,恕我无法理解……两人要是真的真心相爱,你们这样阻拦,是否对雪斐来说也是一种伤害?在我看来,他对黑泽尔并非全无意思。”   “他们俩并没有你们所想的那么不契合,黑泽尔其实向往着田园生活,他们拥有着共振的灵魂。”   梅妮娜:“爱情里一时激情的火焰是常有的,但那不能久燃。我认为,不相称的爱人迟早也会离散。再者说,他俩认识了仅仅几个月,就要让我相信他能托起雪斐放弃一切后的人生,你让我怎样相信?其实我相信他现在是爱雪斐的。”   玛希:“那为什么……?”   梅妮娜:“爱,只有爱是不够的。况且,他是国王。您的丈夫,老国王在刚继位时,也并没有夜夜笙歌,但在那个椅子上,太容易了,他一伸手可以得到无数美人,男男女女,他不召唤,也会有人往他的床上去。”   玛希长长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作出同为母亲,相互理解的平等姿态。   梅妮娜说:“请过一两年,他要是此志不渝,再来说更多吧。”   玛希只好再次点头,“我会转告他。”   之后。   黑泽尔不再轰炸式地寄信,一月仅寄一封,很厚,定时,风雨无阻。   梅妮娜听说黑泽尔不近女色,男色也无,偶尔参加舞会、宴会,从不下场跳舞,他拨款修建好王都的教堂,亲自设计,剪彩,参加了第一场朝圣弥撒,积极地修复王室与教廷的关系。   外界所有人都没有怀疑过新国王的精神状态,他看上去励精图治、宵衣旰食,比他的父亲、祖父、曾祖父……等等往前数位国王都要优秀,整个政府看上去都欣欣向荣。   只有内阁几位近臣知道国王时常发疯。   黑泽尔不止一次砸钢琴似的独自演奏,下着雪,大半夜突然光着脚跑出去,有一次,在臣子的家宴上喝得酩酊大醉,抓着好友西蒙斯不住地说:“我嫉妒你,我真嫉妒你,你和你从小喜欢的表妹在一起了,祝你们阖家幸福。真好,你父母,他父母都同意。”一会儿嘀咕,“为什么雪斐不是个女孩儿?我是也行。那他们就不会阻拦我了。但要是变了,我还是现在的我,他还是现在的他吗?他现在就很好很好了。他是最好的。”一会儿骂他,“你不能辜负你妻子,你那么幸运,你要是作出不是人的事,我一定杀了你,我保证!”   黑泽尔当初还是太子,没爱上任何人的时候,在情场上是个多么潇洒、无忧无虑的青年啊。   偏偏爱上一个不爱他的人。西蒙斯鄙夷地想,那个神父,玩弄了黑泽尔,却拍拍屁股就走了,这是何等的道貌岸然。   冬日的一天。   国王再次发癫,他表示无论如何要去圣城待半个月,匿名那种。   西蒙斯看不下去了,“陛下,您这是在做什么?他又不爱你,您付出得越多,他都不会珍惜。”   “不准说他的坏话,我警告你,这是唯一的一次。”黑泽尔变了脸色,“他有他的苦衷。”   “有什么苦衷?他一封信都没回你。”   西蒙斯说。   曾经蛰伏十几年,极擅忍痛饮苦的黑泽尔像是被戳中脚踝的阿喀琉斯,突然红了眼眶,却说出了让西蒙斯更难以置信的话:“所以,我想念他。我的朋友,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念你。而且,他说不定正在独自承受痛苦,我原本应该陪在他身边。”   他说得含糊其辞。   西蒙斯追问:“为什么?”   黑泽尔却闭嘴,不再说了。   西蒙斯无奈:“好吧,你非要去的话,带上我一起。”   别怪他狠心。   他得让国王死心,把心思都放在政务上才行。   他们来到圣城是雪斐生完孩子的两周后。   雪斐已回到教堂,做点简单的工作,总不能一直不露面,他怕惹人起疑。那天在教堂办公室生孩子,就有人听见了婴儿的哭声,问是从哪来的。 第81章 CH.81   西蒙斯还是第一次来圣城,虽说是陪护陛下,来出公差的,但毕竟这里是知名旅游景点,他也按捺不住,打算拨冗出去逛逛,买些纪念品带给家人。   黑泽尔忧伤之余,还有空给他指点,哪家商店的性价比高,别买错了。   出门前,西蒙斯看见黑泽尔正在整理行李。很古怪,陛下带了一些小小的衣服、鞋子,他也是个迟钝的人,走到半路才意识到:咦,那些是给小婴儿穿的吧?大老远的,陛下带这些干嘛?   对了。他想,有宫人告诉他,看到陛下偷偷织羊绒围巾。   当他心事重重地来到商店,一进门,听见几个在挑选东西的信众客人在说话,具体没听清,但敏锐地捕捉到“雪斐大主教”这个关键词,因此反射性地扭头过去,又觉得太明显,站定脚步,竖起耳朵。   “我来圣城就是专门来见雪斐大主教,听说他是圣廷历史上最年轻的大主教。”   “我看也是最漂亮的,我见过他,假如天使在人间有个相貌,应当是他的模样……”   “是啊,是啊,光是被他的微笑照耀,我就觉得身心都被治愈了。”   “可惜,他最近生病了,不如何出现。”   “光明神在上——保佑雪斐大主教早点好起来。”   “他一定是为了大家操碎了心,才把自己给累病了。”   “据说他是一个多月前突然病的,有一次布道演讲,大家都看出来他病着——他病着也很美,据说别有一番风格——他却强撑着,亲切耐心地为大家都解惑了才离开。结果,一离开就一病不起,至今也没好。”   “他太美好,太聪慧,太善良,简直不像这个世界可以拥有的,会不会是光明神太爱他,想要提前把他带走?”   他们为这个凄美神圣的猜想发出了阵阵低呼。   自远古第一代神明出现伊始,在诸多力量之前,美——美神是除了元素神以外最早的神祇之一,纵使祂没有太多本领,可人人都爱祂,渴望得到其祝福。   这种美并非具体,而是一种祈愿。   雪斐固然是位前所未见的年轻才俊的神父,但他的体弱多病,似乎又为他的名气增添砖家。   比单纯的美更令人心折的,是美的脆弱。   西蒙斯冷哼一声,像:这个雪斐手段不简单,不光是蛊惑住了国王,还有广大民众的拥趸。   他一路走过来,越是越近圣城,就越听说关于雪斐的故事。   雪斐一个初出茅庐的新神父,能一鸣惊人,达到此等高度,简直是个奇迹。   他嘀咕:“真病还是假病啊……那陛下能见到他吗?”黑泽尔没患得患失,担心不被允许见到人,“真是反了,区区一个小神父,也敢拿乔?就算是教皇,也得卑躬屈膝、毕恭毕敬地跟陛下说话。哼。”   没错,他是彻头彻尾的王族党,且不信教,信科学。   神?   神的销量太低。   一年神学院才毕业多少神父,其中还有许多水货。   陛下设置的遍布全国的医疗网要有用多了,假以时日,早晚把这些念念叨叨的老神父小神父全都给取代了。   他买好纪念品,回到驿站,正遇上黑泽尔焦躁不已地要出门,拉住他就走:“你怎么才回来?”   西蒙斯颇有点意外:“您竟然等我。”   “当然了。”   黑泽尔说,“不带个人替我去敲门,雪斐压根不会理我。”   站在他的立场,西蒙斯抱怨:“您实在是太纵容那位神父了,就算只是作为神父,他这样也是一种对王室不恭敬的行为。”   黑泽尔解释:“他没有对王室不恭敬,只是对我黑泽尔不恭敬而已,是我先犯下错误,这不能怪他。”   西蒙斯半晌无语。   到了教堂门口。   黑泽尔犹豫再三,把两个礼盒中的一个递给他,说:“把这个送给他,别说是我送的。要是问起是什么,你如实以高就是——是羊毛围巾,苹果绿和纯白两种脸色的。说是你送的。就算他问是不是我也咬死别承认。”   西蒙斯:“您不自己去吗?”   黑泽尔:“他看到我就会走。”沉默很久,“帮我注意一下他的身材,是否臃肿。”   西蒙斯答应下来,拔腿刚要走,又被黑泽尔一把拉回来,“我说的‘臃肿’还得解释一下,就是,像是孕妇一样的臃肿。”   “您在说什么怪话?”   “你看了就懂了。”   他想到,前些月,太后离开了一趟修道院,不知去哪,总之,给他写了封信,让他寻觅一个合适的精神病医生,为陛下准备的,但后来又亲自跟他说不用了。   真是莫名其妙。   “大主教。”   有人唤。   “有什么事?”   一个年轻的有点矮的神父与老人家打招呼。   西蒙斯上前去,他自以为客气地问:“你就是雪斐神父吗?”   那个神父转过头来,棕金色头发,也算金色,戴一副眼镜,斯文儒雅的样子,还算白净,可也不是很美貌。   他想,真是以讹传讹,只是个普通神父而已。   一个略读过书的男人,若是穿上神父装,就会让人们觉得魅力十足。   该神父见他来者不善,皱起眉,问:“你是……?你找雪斐有何贵干?”   啊。   不是雪斐啊。   “雪斐神父,在哪呢?我来自王都,有要事找他。”西蒙斯颇为高傲,给出名片,“我是首席内务部长。”   对方也挂起脸,“抱歉,现在大主教没空见您,他病体抱恙——”   “胡说,刚才我听见有好几个人说见到他了。”   “正是因为已经接待了很多人,他累倒了。今天的见客名额已经用完,下次请早点申请。”   “你是没听清我是谁吗?”   “在光明神面前,众生平等,没有贵贱之分。”   西蒙斯想到黑泽尔那千叮咛万嘱咐的可怜相,只好忍气吞声,说:“那么,能把我的礼物转交给他么?对不起,我没有跟您吵架的意思。”   “罗里,怎么了?咳咳。”   从侧门传来一个关切的声音,西蒙斯闻声转头,骤然看见一个逆光的身影,与其他神父一般装束,可这衣服穿在他身上就是格外的美丽。   光落在他苍白、缺乏血色的皮肤上,像是要蒸发了一样。   蓝眸透着几分疲惫,眼下还有些缺乏睡眠的淡影,那些细小的紫血管像是开至糜烂的花的瓣叶上输送汁液的纤径,并不难看,他掠了西蒙斯一眼,微躬身,“您好,先生。”   回过神,西蒙斯已经不由自主地回了个礼。   “大主教,他是找你的。”   “那么,先生,您找我有什么事?”   西蒙斯把礼盒给他,“这是送您的。”   雪斐婉拒,“抱歉,我不收礼物。”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只是一条围巾,请您要收下。”西蒙斯坚持说。   雪斐只好收了,“谢谢你。”又问,“还有别的事吗?”   西蒙斯本来很想指责他为什么对国王陛下始乱终弃,但见到本人,竟然也改变念头,想:说不定他真的有什么苦衷吧……   他原以为是一个假神父。   但雪斐比他迄今为止见过的任何一个神父都像神父,光是他站在你的面前,就让人觉得可以得到救赎。   他的病悒给他蒙上了一层悲天悯人的神性。   他居然像对待陛下一样,变得恭敬。   再联想一下陛下发疯的状态。   难道……真的是他的好友、当今陛下在单相思?骚扰人家一个好端端的神父?天呐。   西蒙斯愁眉苦脸地走出教堂,黑泽尔马上迎上前来:“你见到他了吗?他怎么样?还好吗?听说他病了,都是我的错。”   西蒙斯点头:“是病了。看上去不太好。”   “一定是想念我。”黑泽尔毫不犹豫,眼眶红了。   西蒙斯:“……?”   怎么办?陛下看起来病得更重了。   “他的病是不是……是不是看上去身体很重?大着肚子,像个孕妇?”黑泽尔追问。   为什么会这么问?太古怪了。   西蒙斯摇头:“没有,雪斐大主教看上去很消瘦,一点也不臃肿。再说了,您怎么拿孕妇打比方,这用在一个男性身上也太不合适了。”   黑泽尔愣愣地:“……不应当啊,他应该是这几天要生了才对。”   西蒙斯:“???”   黑泽尔不死心地说:“我得亲眼见他,我就远远地看一眼。他在哪,你帮我打听一下。”   听到这,彼得不得不现身了,“老板,你冷静点,别吓到小神父。你最好拿面镜子照照你的样子,你现在看上去真可怕。他就算见到你也会被吓坏的。” 第82章 CH.82   雪斐急着回去看他的宝宝。   虽然,他尽管可以做个甩手掌柜,把孩子交给妈妈和女佣照顾,但是,自从他第一眼看到他的宝宝起,他就怀有无限宠爱。   当小宝宝终于能睁开眼睛,他发现,是跟自己相同的蓝色。   怎么跟他先前梦里梦到的小宝宝长得一模一样呢?   他新奇地想。觉得可爱的让他心都化了。   今天去教堂点卯过后,他又可以继续请病假,窝在院子里陪宝宝五六天,然后再来露个面。   对于他的疏忽职守,老教皇当然没意见,其他大主教也是——本来,他们还担心老教皇有什么阴谋,借机培养自己势力,可老教皇病体沉疴,时日无多,而他指名的这个小神父也确实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却莫名的有人气,叫圣城的客流变稠密了不少。   雪斐回家后,第一件事就去抱睡了一下午的小宝宝,扑上去先亲一口,笑着问:“我的天使,心肝儿,小猪,今天过得怎么样呀?”   小宝宝是被他亲醒的,蒙着水雾的蓝眼睛,瞳孔聚焦到一半,模糊看到雪斐的身影,就先咧嘴露出一个笑。   雪斐胡乱地亲了他一通,亲的宝宝咯咯直笑。   他太喜欢亲自己的宝宝了,本来他就喜欢跟人贴贴,长大好,跟父母亲近会害羞,与恋人亲近又有风险,而自己的孩子,可以随意亲近,只享受流淌在两颗心之间的爱意。   亲够了,雪斐把宝宝放回到摇篮床里,后面垫个枕头,扶着他软趴趴地坐起来。   拆开礼盒。   果然是一条围巾。   雪斐抖开围巾,故意像是变魔术一样地展示给宝宝看。   小宝宝还不会说话呢,只知道傻笑,他咿咿呀呀地挥舞一下小手,一捏一捏的,像是要把围巾拿来看一看似的。   雪斐便把围巾递到宝宝面前,宝宝唰地抓住了围巾,那一双小手别看很小,力气却很大,雪斐怕被围巾拉扯坏了,就任由他拽走了围巾。   宝宝往边上一倒,围巾像是小被子一样盖在他身上。   这条围巾用了最优等的柔软的细羊绒毛,底色是牛奶白,交织着暖绿色,织成一片片叶子的图案,盖在宝宝的脸上,他笑起来,多喜欢似的。   雪斐被感染,不由自主地也跟着弯起嘴角,把围巾拿开,露出一张胖嘟嘟的小脸蛋,眼睛都笑得眯成一条缝,再睁开,金色一闪闪。   梅妮娜进门就看到大宝贝和小宝贝在玩,笑着说:“别逗他了,好不容易才哄睡着。”   雪斐:“现在多玩一会儿,消耗一下宝宝的精力,等到晚上他才睡得久一点嘛。”   他干脆用围巾把宝宝裹住抱起来,不胜欢喜地用自己的脸颊去贴宝宝的嫩脸颊,满心爱意地说:“我的乖宝宝,波波,爹地真喜欢你。”   宝宝小名叫“波波”,先诨叫着。   梅妮娜一只手扶着腮边:“他长得可真快,明明是早产儿,生下来才一个月就已经跟三个月的婴儿差不多了,下午我还看他自己翻身,扶着摇篮的栅栏想坐起来呢。吓了我一跳,以后得无时无刻地看着他才行,不然的话,说不定自己掉到地上去。”   小宝宝揪着围巾,当成玩具,当他高兴的咿咿呀呀说婴语的时候,蓝眼睛里一缕缕金丝闪烁,像是阳光下沾着晨露的矢车菊在轻轻摇曳。   雪斐先前就发现了。   这个另一半的血脉传承自黑泽尔的孩子,打从一开始就觉醒了魔族的特征。第一次发现是他睁开眼后第一次喝奶,高兴得虹膜完全变成了黄金色,闪闪发亮。   这么小的孩子还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他时常会因为高兴、愤怒、伤心而眼睛变色,有回还一把抓住了小木勺,直接折断了。天知道一个小宝宝哪来的这样大力气,简直是个小怪物。   梅妮娜有时也会惧怕这小孙子。   雪斐不以为意,他一如既往地耐心地照顾他的宝宝,毕竟,那么可爱,不是么?他跟妈妈说:“只要他健康幸福地长大,快乐就好,我不期望他有多大的本事,做个善良的,会帮助别人的好人,就可以了。”   梅妮娜想:他这个特殊体质,又是私生子,非得严加管教不可,不然,要是走上外路,说不定会对社会造成极大的危害。教好了是小天使,教不好是小怪物。   雪斐跟宝宝玩了一会儿,想到什么,又有点为难地说:“他这个头发、眼睛,要是被黑泽尔见到,一定会知道是他的种,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狡辩。别见他了。”   梅妮娜便说:“对了,你二哥写信来,他现在不是在王都盯梢着,他说黑泽尔又微服出门,你得小心些,说不定是来找你的。”   雪斐伤心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梅妮娜看了一会儿宝宝,又问:“你觉得,他是不是太胖了?”   “哪有?”   雪斐有些着急地反驳,“哪胖了,刚刚好,小宝宝就是要结结实实的,以后抽条才长得安稳按。”   梅妮娜无言以对:你自己偶尔还叫他‘小猪’呢,以为我没听见?你会养孩子还是我会养?你才第一次,我养大三个孩子了。   她瞅着波波小宝贝一天天吹气球似的,越发圆滚滚,没有下巴,浑身的小嫩肉像奶油一样雪白柔软,圆圆的脸蛋,圆圆的肚子,不过,看上去确实长得很扎实。   “我不在的时候他闹了吗?”   “睡到现在呢。”   “那就好。”雪斐松了口气说。   他是特意出门前把波波哄睡着了才走。波波黏人的就好像还是长在他身上的那块肉,他一离开就哭,但只要他在视线范围内,就可以自顾自地玩,看小花小鸟小蝴蝶一天。唯一的办法是把他哄睡着。   不多时。   院子里就响起从屋内飘出的一大一小的笑声。   梅妮娜只顾看着雪斐开心的模样,想:小雪斐应该没有前段时间那么伤心了吧,那时总想到黑泽尔,现在惦记着孩子,估计把黑泽尔忘得差不多了。会过去的,一切都过去。雪斐那么爱他的孩子。   她真心地祈祷:希望黑泽尔不要抢孩子,希望不要被发现。   一阵风忽然把半扇窗户刮开,窗帘也吹得翻飞。   幸好房间里烧着火炉,小宝宝身上又包着围巾。   大冬天的,要是被吹着凉了可是要命的事。   梅妮娜连忙去把窗户关上,风已经停了,她听见窸窣的响动,看见院子里那颗常青树的树枝在摇晃,像是有只猫刚从这儿跳过去似的。   “奇怪了……”   她嘀咕一声,把窗户重新关好,落了锁。   .   彼得本来就戴了面罩,但此时,还是不由自主地捂住嘴,轻手蹑足地翻墙离开,直到走远了,才敢大声地呼吸。   天呐,天呐。   他真是冤枉黑泽尔了……黑泽尔成天到晚发“爸爸病”,他都见怪不怪了。   没想到啊。   黑泽尔日思夜想,那份疯狂的幻想还真的变成一只小宝宝了!   彼得眼力极好,无论是飞奔中的兔子,还是趁夜潜入的间谍,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何况是那么大的一个小孩子。   只要没瞎都能看出来是个黑头发的孩子。   那是黑泽尔的孩子吧?   他们真生孩子了?   小神父生的?   男人怎么生孩子?怎么生??真的吗???   难道……他眼花了?再回去重新看一遍?   他随便找了个路边蹲了许久,越想越觉得自己的脑袋要烧坏掉了。   “叮当。”   一块硬币被扔在他面前的地上。   一个好心的孩子说:“傻子叔叔,你拿这个钱去买点吃的吧。”不等他回答,孩子就害羞地跑回自己妈妈的身边,“妈妈妈妈,我做到了!”   彼得:“……”   彼得:“…………”   他捡起铜币,塞进兜里。   算了。   不管男人为什么能生孩子,先回去把这件事告诉黑泽尔吧。   黑泽尔把自己整理了一番。   他也纳闷了,以前他对自己的外表不能说十分在意,起码可以说修饰得不出差错。在皇宫还好,会有管家、仆人盯着,这几天出门他就没太管,还以为只是长了点胡子,一看,简直像个野人,老了得有十岁。   他把胡子刮干净,下巴一片淡青色的痕迹。   看到彼得打探消息回来一脸凝重,黑泽尔手一滑,脸上破了一条伤,随意擦了下,没空管,先上前去:“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雪斐病得很重吗?”   彼得一言难尽地看着他最近没修剪长长过耳朵,快到肩膀的黑发,摇了摇头,长长叹了口气。   黑泽尔一点也沉不住气,他快急死了:“什么意思?你快说啊!”   彼得舔了舔嘴唇,用梦游一样的表情,恍惚地说:“我看到……小神父抱着一个婴儿,黑色头发。” 第83章 CH.83   对于是否真的有孩子这件事,其实黑泽尔一直也不确定,只是觉得有备无患。   听到彼得说雪斐抱着一个黑头发的孩子。   那一瞬间。   他的心情难以描述。   这几个月来的压抑、怀疑、担忧就像是汇聚在一起的海水,掀起狂浪,轰然一声地把脑子里砸成一片空白。   黑泽尔斩钉截铁地说:“是我的孩子。”   彼得哽住:“但是……”   “没什么但是,一定是我的孩子。”黑泽尔激动得在原地转圈,手都在发抖,片刻的狂喜以后,又一副泫然欲泣的神情,“还没到十个月,他就生了,是早产,他的父亲、哥哥们都不在,只有妈妈在身边,他生孩子的时候得多害怕啊。他怎么才生完孩子就去工作?”   我怎么知道?彼得被问得发愣。   彼得抓住想要下楼去暴走,甚至直冲教堂的黑泽尔:“冷静一点,老板,我话还没说完呢。”   黑泽尔难以冷静,“……好吧,你还要说什么?”   彼得:“我一开始也觉得那是你们的孩子。我觉得我这个想法都怪你,是你整天跟我说他怀孕了,还动不动倒计时过多久就要生了。给我灌输了小神父要生孩子的思想。实际上,我今天只是看见他在家里养了个小婴儿,说不定是他收养的呢?我没看到脸。但是看样子不是刚生出来的,大概有三四个月大,都能坐起来了。”   “你说小神父的预产期在下周。就算他提前早产,生下来的孩子也长不到那么大吧。况且,他还照常在上班。”   “所以,未必是你的孩子。”   这世上最残忍的事情,无过于先给你一点点希望又掐断。   黑泽尔僵伫在原地,昂首挺胸,梗着脖子,脸色铁青,长了张嘴,好一会儿才找到声音,“……可也不能排除那是我们的孩子的可能性。”   彼得:“是不能排除。”   黑泽尔:“直觉告诉我,百分之九十九是,不——百分之百是他和我的孩子。”   彼得:“你知道吗?你正是因为这样不可理喻,才被禁止接近他。”   黑泽尔逐渐冷静了一些,他反复匀气。   自从跟随黑泽尔工作以后,在彼得眼里,他的小老板就无所不能,唯独在小神父那碰了壁,疯成这样。   他是个善于小偷小摸计谋的人,大事从来溜之大吉。   但是,但是!   他旁观者清。   作为一个从头到脚、最完整地旁观了黑泽尔的悲惨情史的观众,彼得也思考了一下,假如换成他是小老板,要怎样才能跟小神父和和美美的在一起呢?   他沉思起来。   黑泽尔踌躇半天,蓦地抬起头。   黑泽尔黑洞洞的眼睛充满期盼地望着他,问:“你……你看到那个孩子的时候,他在做什么?”   彼得:“——啊?”   “在哭还是在笑呢。”   “在、在笑。”   “虽然你说没看清脸,但感觉是不是长得和雪斐像?”   “呃……没感觉到。”   “一定是的,要是孩子像他就好了,那会是一个很漂亮的孩子。他是怎么笑的?咯咯咯还是咕咕咕还是哈哈哈?”   “……”你当是小鸡小鸭小青蛙呢?还咯咯咯咕咕咕?   “有几个人在照顾他?雪斐自己都还小,白天要去教堂,晚上还得照顾孩子,那得多累啊。”   “……我没照顾过小婴儿,我不知道。”彼得说,他的几个孤儿弟弟妹妹,捡到的时候就有五六岁的,可以自己照顾自己。小婴儿他还真没照顾过。   黑泽尔刚坐下,又像是被针扎到一样,“不行,我一定要亲眼看到孩子的样子。谁都不能阻拦我,我管他们怎么说,我受够了,我原本可以直接把他抢到我身边——我大可以那么做!”   彼得揉着隐隐作痛的额角,“要是我是小神父,你这样像个疯子一样地出现,我只会更害怕你。”   黑泽尔眼眶生病一般的发红,本来黑眼圈就重,还有红血丝,此时此刻,像是一只濒死的困兽,已立起叶片刀锋似的瞳孔,暴戾未消地问:“那我该怎么办?你说,我还能怎么做?”   彼得心情复杂地说:“老板……不,国王陛下……唉……现在请允许我称你的本名,作为你的朋友,一个平等的人,一个普通人为你出主意,虽然我不是个擅长恋爱的人,可我懂得同理心。”   “我认为,您想要见到小神父大可不必那么大费周章。”   他提议:“你直接去找他不就好了?”   黑泽尔紧皱眉头:“什么叫‘直接去找他’?他不是不愿意见我吗!”   彼得:“我还没说完,您别着急,我是说,不作为黑泽尔,仅作为国王,通过国事交流,像个不相识的人一样,去见他。您试一试,我相信,他会见您的。”   .   夜深了。   雪斐已换好睡衣躺进被窝,他困得眼皮直打架,但低头一看,宝宝的眼睛瞪得像铃铛,啜着手指,发现爸爸看自己,张嘴就笑。   雪斐气笑了,“你还笑?烦死人了。”   说的是埋怨的话,声音却很温柔,所以宝宝一点都不觉得害怕。这让雪斐更对自己有点生气,既然他都做爸爸了,当然想要做个称职的爸爸,他心想,该威严一些,叫宝宝又爱又怕,但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威严。   这小东西明显完全不怕他。   当爸爸好难哦。   他想。   才一个月,他就有点崩溃。偶尔,他也会累得想哭。第一次当父母,像摸着石头过河,他时常不知道怎么办好,干着急,又不想在孩子面前露出负面情绪。   他不认为小婴儿是什么都记不清的。   小婴儿大概会记住来到世界上以后最初接触的情绪,要是他哭、暴躁,宝宝也会害怕不安,所以他总是笑着。实在难过,就一个人躲在一起哭一会儿。   要是黑泽尔在就好了……   他一遍又一遍地,不由自主地冒出这个念头。   又觉得这样不对。   仅仅是因为带孩子累,他就想黑泽尔帮忙吗?   他自己难道做不好吗?   他是有些赌气。   家里人都觉得他是闯祸的小孩,黑泽尔觉得他是需要呵护的温室花朵,而他觉得自己只是还年轻,缺乏经验而已。   妈妈说已经和爸爸商量过,等孩子半岁,就把他带去领地上抚养,让他不用操心,专心工作。   雪斐怎么都不愿意,“宝宝离不开我,怎么能带他走?我会照顾他的。”   妈妈说:“让他一直呆在小院子吗?太可怜了吧。就算是一只小猫小狗,把他困在一个院子里也很可怜,哪怕是个小孩子。这孩子很快就会满地爬了,你等着看吧。你小时候连安安分分坐在椅子上都坐不住。”   雪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不服气,又无法反驳。   要是骑士先生在就好了。   以前的骑士先生。   不知何时,雪斐总算是把孩子哄得趴在旁边,四脚朝天,像是小乌鸦一样地睡着了。身上还包着围巾。   这是他刚才无意中发现了,这条围巾似乎能给宝宝格外多的安全感。   他终于可以管自己睡觉。   可他睡不着了。   一闭上眼,他就想到黑泽尔,贴着枕头的脸畔有点潮湿。   他想:   大家都说,只要分别一段时间,感情自然而然就淡了,为什么他反而愈发思念黑泽尔?他对黑泽尔真糟糕,黑泽尔一定讨厌死他了。   要是黑泽尔能做个好国王就好了……   .   翌晨。   雪斐感觉脸颊痒痒的,他被一只小手摸脸摸醒了。   这回轮到雪斐给宝宝一个睡意惺忪的笑容,“这么乖?波波宝贝,睡醒了也不吵爸爸?”   宝宝没听懂,但不妨碍他因为得到爸爸的回应而高兴。   有人来传信,是目前代执教廷的中央首席大主教让他收拾一下,赶紧来大教堂。   雪斐先给宝宝喂奶了才走,用花朵大的小银汤勺,宝宝喝一口,就要像是庆祝一样挥舞一下小胖手,或者是用两只小脚丫鼓掌。   雪斐也不觉得累或烦,不一会儿就喂完了。   出门前哄睡才是最难的。   这小东西特别精明,谁也没说,但他知道爸爸什么时候放下自己是暂时,什么时候要离开大半天。   不过雪斐今天有新主意,他再次利用了昨天起效的围巾,果然奏效,他惊讶地说:“也不知道这条围巾是用的什么材料,倘若再次见到哪位信徒,我一定要仔细问一问。”   首席大主教的跑腿催了又催,雪斐换上礼服,坐马车出门。   驶抵下车,便听见有人在说:“国王陛下,国王陛下。”   雪斐一怔,福至心灵般地朝某个方向转身看去。   透过玻璃瓦洒落的一束光斜照在教堂的中心,身着皇帝正服的黑泽尔正被两位大主教围着在寒暄,离得远,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像极了一位国王。   不。   他就是一位国王。   称职的国王。   黑泽尔遍身庄周肃穆,一丝不苟,忽地,像感应到了,回望过来。 第84章 CH.84   雪斐没发现自己有一会儿,或许几分钟,忘记眨眼似的看着黑泽尔,像是要把对方脸上身上的每一丝细节都刻进脑海里一样。   他很轻易地发现黑泽尔瘦了。   瘦了一圈,肌肉似乎消减去一层,骨架仍大,挂着英俊皮囊,如一只忍肌挨渴的老牛,看上去壮实、温顺,望过来,一双黑黝黝的眼珠,十分平和。   黑泽尔看上去比先前更加稳重,稳重的近乎死寂。   当自己被看见时,不再有仿似水滴掉进了油锅一样的翻涌,而是平静。   很快。   雪斐意识到失态,因此低了低头,用以掩饰。   偏偏身边的罗里还挺高兴,用夹在宙下的书本的一角轻轻地撞了他一下,兴高采烈地文:“诶,是国王!黑太子!你不是和他相熟吗?为什么不去打招呼?”   罗里是个心宽体胖的人,在学校时被欺负了也笑眯眯的,不是他脾气好,是压根没意识到自己被欺负了。不然也不至于数月来没发现雪斐生了个孩子,他真以为雪斐有几天请假是生病了,还说“你这次病的真厉害,几天不见瘦了许多”。   现在,他也没发现雪斐有点僵硬,还在兴冲冲地说:“我去回风村的时候,国王已经离开了。我听了许多他的事情。本人还是第一次见,比传说中的更、更标准的骑士型美男子呢。还愣着干嘛,去问候人家啊。”   雪斐:“……”   他只好强打起精神,尽量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正与黑泽尔站在一块儿的首席大主教双手交叠,自然垂下地放在身前,朝向雪斐,介绍说:“哦,陛下,你们是相识的。雪斐如今是大主教,新上任不久。”   雪斐看到那双黑眼睛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像是雪片一样轻而冷,但不太聚焦,未深看,好似不感兴趣,声音也很轻:“嗯。”   像在冬天兜头浇下一盆冷水,他整个人都被冻住了,无措地鞠躬。   之后说了什么,他后来无论如何也记不清,脑子里一阵紧似一阵地疼痛,剧痛,让神经细胞难以记忆,大约是说了一些寒暄的话,跟陌生人无异。   连罗里事后都惊讶地问:“你们俩不熟吗?真尴尬。我在旁边见了都恨不得直接开溜,头皮发麻。”   “不熟啊,呵呵,”雪斐强撑着笑了两声,“我们只是在镇子上恰好遇见,一起工作过两回的关系而已。”   罗里感慨:“你这人啊,就是不喜欢攀附权贵,笼络人心……算了,雪斐就是这样的人。”这时,他的目光越过雪斐的肩膀,看到侧后方,诧异地脱口而出,“呃,陛下?”   雪斐再次僵住,等他鼓起勇气看过去时,黑泽尔已经一言不发地扭头离开。   .   黑泽尔这次来圣城是为公事。   他的加冕仪式迟迟没举办,理论上,即便众望所归,依然不算是宗教认可的国王。先前是因为他自己拖着,拖着拖着,老教皇生病,打算等好一些了再,又或是从几位大主教中另选一个人代为主持,事情一时很难办。   在两人重逢、雪斐提心吊胆的三天里,完全没在公开场合以外见到其身影,他也完全不必担心黑泽尔会突然从哪个角落意想不到地冒出来。   因为黑泽尔的工作排满,从早到晚,他都在圣城的各处展开政治活动,与本地和附近的名流权贵见面,或是为一些向他求助的百姓解决疑难,无数双眼睛盯着,他每日规行矩步。   而雪斐仍是半放假的状态,能躲则躲,他不大想见到黑泽尔,如果在场,就故意涣散自己的瞳孔,视而不见,这样眼不见为净,也不会伤心。   倒是彼得和他见了一次面。   彼得给他一个爽朗的拥抱,笑容一如既往的灿烂,叉腰说:“小神父,虽然你和老板绝交了,但我们应该还是朋友吧?”   雪斐虚弱地点头。   彼得关切地问:“听说你病了?”   雪斐说:“换季的病,不碍事,谢谢你关心。”   彼得送他礼物,说:“你升任大主教,我还没有祝贺你。”   雪斐又道谢,延延挨挨地问:“你知道陛下要逗留多久吗?”   “你不知道?”彼得笑说,“等加冕仪式结束后吧,结束了,我们就回去了。之后可能很长时间不会再来。别担心,至多半个月时间。”   “上次老板来圣城我没跟来,不晓得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他回去以后……”   说到这,被雪斐打断,摇头表示:“别告诉我,我不想知道。”   彼得问:“分手了就不能做朋友吗?”   雪斐紧抿嘴唇,想,我一直是这么说的啊,可他就是不愿意,于是连朋友也做不成。   送走彼得。   雪斐往后院走。   梅妮娜正在给波波梳头发,这孩子的黑头发细软而茂盛,睡一觉的工夫就会蓬乱得像鸟窝,每天她都会用鲜花精油等等梳理后扎起来。   雪斐则看到放在边上支离破碎的布偶玩具,缝过许多次,是一只小象,耳朵又被扯下来。   波波见到爸爸回来,还高兴地举起玩具,高声地咿呀一叫。   雪斐郁闷极了:“你怎么又把玩具弄破了,你这个小坏蛋!”   梅妮娜辩护:“小孩子手脚没轻没重,还得教一教,你先去外面冷静一下,别对波波撒火。”   雪斐声音越来越低,“我不是对他发火……只是,只是……”他转身出去。   梅妮娜把孩子交给女仆,随后跟出去,好几天了,她也忍不住想说:“你是不是一看见波波,就想到他的另一个爸爸。最近,那家伙每天都在城里晃来晃去,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雪斐避而不谈似的坐下,说:“就算他不在圣城,他的一举一动也会传到百姓的茶余饭后。都大半年了,他什么都没做,不是吗?说不定人家早已经翻篇,是我们在胡思乱想。我都打听好了,他加冕结束就走,这几天,除了不得不交谈的几句话,他一句也没跟我说。”   梅妮娜屏息静气地望住他许久,“他不和你说话,你觉得失落。”   “我没有。”   雪斐撒谎说,“他不和我说话是最好的。我很乐意看到他成为一位合格的国王,那正是我想见到的。”   梅妮娜抱住他:“傻孩子,我的傻孩子,你为他牺牲,差点死掉地生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时,波波的哭声从屋里传来。   雪斐像是屁股被烫到一样跳起,连忙冲回卧室。   他有了自己的孩子,已经没空闲去当一个孩子。   夜里。   他闭上眼,黑泽尔淡漠的样子浮现在眼前。   一团暖和的、香喷喷的小东西拱到他的头旁边,着急地发出唔唔啊啊的声音,还拿小手摸他眼睛,他才发现自己又哭了。   第二天。   他眼睛发红地去参加大主教的会议,早上照镜子,实在是丑,刚好下过雪,他干脆拿冰水擦脸,但还是有点浮肿。   当迎面撞见黑泽尔时,他连忙转过脸。   眼角余光看见,黑泽尔的脚步停了一停,接着才朝他走过来,问:“教皇老人家的身体可有好些?”   雪斐嗯一声,“还好。”低眉顺目地,“到时候应当能为你主持加冕。”   他还看见黑泽尔放在身前的手紧紧握成拳头,又问他,“那大主教你呢?你还好吗?你最近时常不能出席活动。我是说,你到时能来参加吗?我希望几位大主教可以全数到场,一个都不缺席。”   雪斐憋着气,脸也有点红,说:“好。”   他很想说自己和以前不一样了,不会再偷懒迟到。   他担心的黑泽尔质问他生孩子的事倒没发生。   他想好的一堆借口完全没用上。   黑泽尔又长舒了一口气说:“……我也希望你不要勉强自己的身体,你的脸色看上去实在是不好。”赶紧补充,“你别误会,即使你只是个路过不相识的人,看到你快要晕倒一样的脸色,我也会关心的。”   雪斐嗯啊,脑子有点热,嘀咕说:“还是老样子。”   还是这样狗拿耗子的性格,看到能管的事就忍不住要管一下是吧?   “你说什么?”   “没什么。”   “更何况……我们算是朋友。”黑泽尔轻声说,“你别怕我,上次回去以后,我就想通了。你说得很对……”   听我的?   听我说的什么?   雪斐突然觉得脑子溢血,额角青筋突突跳痛,他本来每天晚上还要照顾孩子,就累得要死,本来可以休息两个月,因为黑泽尔来加冕,又得加班,每天睡眠不足,精神不济。   此时,感觉脑子里有根神经断裂掉了。   “好的,”他听见自己在说话,“你想通了就好,我祝你娶一个大家闺秀,夫妻和睦,儿女绕膝。”   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   天呐。   他在说什么?   他这是在做什么呢?   不是他要分手吗?黑泽尔真的放下他了,他不是应该高兴吗?但他现在为什么那么想哭呢?   雪斐别过脸去,手在袖子里发抖,转身就走,“失礼了,陛下。我还有事。” 第85章 CH.85   雪斐边走边想哭,又对自己十分厌恶。   他都是自作自受,难道不是?   他让黑泽尔别继续喜欢自己,后者照办,一切不是合他的议员,他又在难过个什么劲儿?黑泽尔与他形同陌路是最好的,那样就不会跟他争孩子了。   如果黑泽尔想要孩子,大可以找别人生上十个八个,也不算多,他的父亲在外面的私生子据说有二三十个。而自己只要波波一个小孩。   最最让他难堪的是,当他置气离开,黑泽尔没像以前一样,像条赶不走的忠心的狗一样地跟上来,只是在原地,任由地,目送他远离。   黑泽尔真不要他了。   是呢,是呢,他对黑泽尔那么坏,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认真,只想玩玩,一切是他咎由自取。   雪斐突然意识到这点,像踩到刺,停下来,他就近找了个角落,不想被人看到他哭泣的样子。   面前的墙壁上,他的人影旁,有另一道熟悉的影子接近过来。   黑泽尔的声音冰的像冬天的剑,“你是不是知道我对你掉眼泪没办法?神父先生。不是说有事么?你在这里干什么?”   “与您无关,”雪斐没转头地说,脖子僵着,“我在想事情,别吵我。”   多么生硬的拒绝。   黑泽尔当然没走,坚持问:“为什么哭?行吧,就算不是你,而是个我不认识、不相干的小孩在我面前哭,我也会询问他的烦恼,想办法为他解决。只因为我们认识,我就连问的资格也没有了吗?”   雪斐擦了把脸,“你在这里说这些干什么?还说得那么响,生怕别人听不见?”   黑泽尔从善如流,声音变低,“为什么哭?”   “你凶什么?”雪斐问。   “……我很凶吗?”黑泽尔有点郁闷,“没想凶你,只是束手无策。你对我避而远之,我只能遵从,你生病我都没资格去探望,问候了你也不肯理我。”   雪斐吸吸鼻子,看了看他,问:“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不好。”黑泽尔斩钉截铁地说。   “但我听说你的政务都办的很好。”   “工作是工作,我尽量不耽误工作,以免瞧我不起。”   “那很好,光明神会保佑您,陛下,”雪斐逐渐不哭了,“也祝您加冕仪式顺利,两地路途遥远,此行过后,你就不好再来了。”   黑泽尔看着他。   一声不响地看着很久。   其实本来心里是有点气的。   怎么会有这么自相矛盾的小东西?对他稍冷淡点就受不了,躲起来哭,跟他好好说话,又摆出清高的样子。   明明那么脆弱,自个儿日子过得一塌糊涂,还在为人开解的神父,甚至还有很多人真的信赖他。   黑泽尔忽然说:“王都的教堂已经重建好了。按照以前的惯例,是应当派一位大主教去驻守的……”   雪斐抬眸,“你当我傻?”   “不。”   黑泽尔强装一本正经,“其余的十一位大主教,除开在外的,中央的这几位老资格不愿意离开,也与我关系平平,只是从政治层面上讲,你也是最佳的选择。你来王都,我不给你找事,你的工作可以比现在轻松。”   雪斐怔了一怔,注视他的眼睛。   黑泽尔错开目光。   雪斐发现自己竟然忘记了第一时间拒绝。他拒绝的次数太多,每次拒绝都觉得心被剜了一刀,一次两次还能忍,三次四次皱眉也过去了,然后想,说不定就习惯了,结果现在还是疼得快喘不上气来。   “唔……”他也低下头,含糊说,“我在圣城挺好的。”   话说出口。   他自己先感到穿胸一箭。   听见黑泽尔长长地、深深地呼吸,异常冷静地说:“我知道了。”   雪斐像中了石化术一样定在原地。   他麻木地与黑泽尔道别。   在原地不知站了多久,他躲到树后,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眼泪一颗颗砸在稀疏的杂草上。   忽然,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双挺括带铁刺的军式皮靴,擦的锃亮发光,像是一面黑色的镜子,约莫照出一点他的小小影子。   黑泽尔伸出手握了一下他的手臂,快碰到又收回,压抑着,心急如焚地说:“别哭了,算我求求你,别哭了。”   “我真不知道你要我怎么办好。你想要专心做神父,我阻碍你事业,好,那我不再写信,我把自己假扮成和你不相识的人。你说你厌恶我,我的心都碎了。我的心碎就碎了,我只希望你能幸福,你可以忍耐所有,为了让你获得宁静。可是,你还是哭了。”   “你究竟要我怎么做呢?我的神父,请为我指点迷津吧。”   雪斐仍然深深低着头,“我本来以为,只要分开了,时间久了,一切就会淡去。其实我觉得我现在过得很好,比世上的绝大多数都过得要好。我的同学们对我羡慕都来不及。可我一点也不觉得快乐。”   “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本来想做个普通的神父,在乡下平平淡淡的过平凡的一生,结果你看我现在……可能我只是工作太多了,我累了。我的泪水并不是全都和你有关系。国王陛下,你大可不必理会我。”   “要是能对光明神许愿,那我的愿望是你能获得幸福,你独自获得也没关系。”黑泽尔说,“我希望你永远不落泪。”   雪斐泪汪汪地回答:“落泪不一定代表过得不好。人这一生肯定会遭遇各种各样的事情,喜怒哀乐,都是人生的一部分。就算没遇上你,我也时常会哭。我就是这样的人,我看到被抛弃在路边的可怜的小狗也会哭。”   太能跟我抬杠了。   黑泽尔想,继续罚站,“那我就在这儿,陪着你哭,直到你不哭为止。”   雪斐还要说什么,不远处传来走近的脚步声。   他不希望自己跟黑泽尔拉拉扯扯、哭哭啼啼的场景被人看见,连忙躲起来,黑泽尔跟着躲起来。   走来的是两位大主教。   “……那位国王陛下,似乎有意与圣城联姻。”   “哈,比他父亲要精明。”   “谁家有适龄的孩子?”   “仿佛听说他……他不好女色,或许,我们应该做两手准备,男孩和女孩都送上去。”   “说实话,我原本以为他喜欢雪斐那款的,先前这么感觉。我是说——金发碧眼的美人。”   “谁不喜欢金发碧眼?雪斐那张脸确实也够美。”   “可这次他们见面时国王对他相当冷淡。你确定国王好男色?”   等他们走过去了。   黑泽尔挨近他地说:“你的这些老同事是不是欺负你?”   “可是,可是……”雪斐说,“教皇对我很好。”   还帮他给私生子弄到合法身份。   教皇那样器重他。   黑泽尔一声不响地注视他一会儿,嗅到他身上的气味,比起以前,多了一缕甜丝丝的奶香,不由自主地靠近过去。   雪斐心跳瞬间被拉快,“你想干什么?”   黑泽尔这才制住自己,只是露出金眼睛。   雪斐惭愧极了,低声说:“你别喜欢我了。就算我会哭,你也别喜欢我了。我那么坏。”   黑泽尔心平气和地说:“哪坏了?我的小神父最是心软,他爱他的父母,他又孝顺又善良,不希望他的父母伤心。他觉得养育之恩比一个来路不明、才认识几个月的男人要重要,这很合理。那个男人还发疯,害他陷入了两难的选择。只是,男人事后很后悔,后悔太心急,反倒弄巧成拙。”   “男人如今想要向他忏悔,赎罪,可他不知道小神父愿不愿意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神父啊神父,仁慈宽恕的神父,你可以原谅他吗?”   雪斐稍微忍住的眼泪又涌出来,“神父也会做错。”   黑泽尔无限包容,“那请你转告他,骑士永远不会记恨他,哪怕一丁点。”   雪斐慌张无措地想站起身,起得太快,眼前猛然陷入一片黑暗。他很久没好好吃饭,今天也没吃太多,又工作,且生完孩子到现在没怎么休息,断断续续生病,早就快坚持不下去了。   意识像被突然切断。   他向前栽倒。   等到再转醒过来。   已是在自己的住处的床上。   雪斐幽幽转醒,身边陪着罗里,他有些困惑:“……我怎么在这?发生了什么?”他记忆断片,或许是排斥,一时想不起来昏倒前的事。   罗里一五一十地说:   “你累倒了,刚好遇见了国王陛下,他抱着你跑出来,好心把你送回家,我就跟着一起来了。”   又疑惑地抱怨,“你怎么没从跟我提起过你收养了一个小婴儿?当时他急匆匆地冲进屋,就看到了孩子。”   雪斐没力气跳起来,他吓傻了,“小婴儿?他看到了?”   罗里:“那么大一个孩子,很难不看到吧……”   雪斐抓住他的手,环顾四周,“波波呢?波波去哪了?”只剩下一些婴儿用品,“我是问,小婴儿呢?被黑泽尔抢走了?”   罗里奇怪地说:“抢?为什么要抢?你妈妈也吓了一跳,她抱上孩子,把国王陛下叫去客厅说话了,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第86章 CH.86   尽管是在圣城简陋的居所,梅妮娜还是想要把生活妆点一下,所以,用一些冬青植物、绒缎、编织蕾丝等等将家具装饰过,再摆上她从老家带来的东西,勉强也算有个富贵人家的样子,气氛温馨。   梅妮娜邀请黑泽尔坐在放着拼布软垫的椅子上,请女仆去煮茶,拿点心,抱有歉意地说:“只有黄油饼干,陛下别嫌弃是粗陋。”   “怎么会怎么会?”黑泽尔愣愣地说了两遍,眉宇间还是对雪斐的挥之不去的担忧,脚尖朝向内室,目光却不受控似的一直黏在梅妮娜怀里那个动来动去的小东西身上,张了张嘴,并不敢问什么。   而那个小东西呢?也在看他。   供暖通屋的铁炉膛里烧着火,因此一点儿也不冷,小宝宝穿着一件纯棉的白色连体服,正面趴在梅妮娜的怀里,但把小脸蛋转过去。   他好奇地看着陌生男人,一双蓝眼睛大极了,像是这张小脸蛋上只剩下这双眼睛一样的大,清澈无暇,光是睁着就过大,有种惊讶的感觉。睫毛更是长极了,又浓密,被哈欠逼出来的泪水打湿,乱七八糟地黏成一绺一绺似的,叫人看了想帮他梳洗。   梅妮娜面无表情。   她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景下被揭穿,不,还没揭穿。   先前她也觉得孩子跟黑泽尔特别像,只有黑发一样,脸嘛,还是更像雪斐小时候。眼下,当孩子的亲生父亲站在面前,她不得不承认,如在照镜子。   “太后回去以后身体还健康嘛?上次真是多亏她。听说您接她离开修道院,住进皇宫了。过两月是她的生日吧?届时一定送礼。”   “谢谢你的祝福,我一定转告母亲。公爵先生还好吗?我也得道歉,上次太失礼了。你们对我生气也是应该的。”   “您太客气了,陛下,我们怎么敢对您生气。倒是我,回头想了想,吓出一身冷汗。我们怎么敢的呢?”   “千万别这么说。可怜天下父母心,正是因为你们关爱雪斐,又为人正直,不畏强权,才竭力保护他。”   “真是太过奖了……”梅妮娜车轱辘地又扔回一句客套话,已经第三次换手,没办法,这小宝宝真是只小猪,别看还小,沉甸甸的,她是个平时不做体力活的贵妇,哪有那么大的力气,没一会儿就觉得胳膊酸。   而且,而且——   黑泽尔一直用热切的目光看着孩子。   宝宝当是在做游戏?被抱到左边,就往右扭头看黑泽尔;被抱到右边,就往左扭头看黑泽尔,咯咯笑,声音像一串玻璃珠子落在水里一样的清脆动听。   黑泽尔如听天籁,想:哦……原来是这么笑的,真可爱。   他憋许久,想憋出一句美丽的诗,却还是傻傻的,再次想:真可爱。不亏是雪斐生的,父子俩一般的可爱。   黑泽尔顿时有些踌躇,连坐姿都看上去老实巴交,与他本身勇悍果断的气质相矛盾,显得有几分滑稽,削弱了不动声色间给予人的压迫感。   这时,女仆端着热茶和点心过来。   梅妮娜耐心地等着,想把孩子递过去,说:“艾达,你来照顾一下孩子。”   “是。”女仆把托盘夹在腋下,伸出手,但孩子已被旁边的客人抢先一步义不容辞地抱走。   小宝宝高高地笑起来,声音有点尖。   两位女士都被吓了一跳,木托盘砰一声掉在地上,梅妮娜脱口而出:“你干什么!”   黑泽尔轻易地抱着小宝宝,或许,用“抱”在称呼不够贴切,说是“举”“托”还差不多,他的手掌大、手臂粗,胸膛开阔,在梅妮娜怀里很大一只的宝宝在黑泽尔那儿小的像玩具。   他带孩子带得毫不费劲,看的去完全无需用力。   黑泽尔脸有点红,神情居然有几分青涩,俨然是个毛头小子,而非稳重自持的国王,他不好意思且无比真诚地说:“我刚才看他蹦跶了一下,怕他摔下去,赶紧接住了,我反应比较快,一时手快了,抱歉……”   说着,他依依不舍地孩子递了回去。   没想到这小家伙不肯离开,两只小手死死地扒住黑泽尔的衣袖,脸也涨的红彤彤,呜哇叫唤来表达抗议。   梅妮娜着急,又不能使力,气得脸红,“你这个小家伙,小无赖,真是太没礼貌了!怎么一直抓着客人呢?”   黑泽尔打圆场地说:“别骂他。小孩子哪听得懂?哎呀,哎呀——”他看到宝宝因为不情愿,快哭了,无法违逆丈母娘,却也心疼宝宝,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额头涔涔冒汗。   梅妮娜见状,只好放手,心里恨铁不成钢地想:小东西父子俩都一样的不争气,一见黑泽尔就喜欢,她、她真是没办法了!   梅妮娜连忙教说:“你知道要怎么抱孩子吗?小婴儿的骨头还软,你得托一下他的头……”   黑泽尔其实知道,纸上谈兵的知道,但他不能显摆,也是第一次真的上手,跟他用布娃娃练习完全不同,吓得他小心翼翼,浑身肌肉绷紧,恨不得控制每一分力气的用处。小宝宝软的像一团棉花,一团湿漉漉的云,只怕要融化。   “好,好的,是这样吗?……你看我做得对不对?……我来哄他睡觉吧,哄睡着就还给您……”   “对,对,就是这样。”   梅妮娜全神贯注地指点他带孩子,忘了龃龉,看他手忙脚乱的样子还有些好笑,不由地想起了自己的丈夫年轻时照顾第一个孩子也是这样的,还更笨呢!见黑泽尔上手这么快,有种为人师的孺子可教的欣慰感,微微一笑。   接着,她意识到对黑泽尔态度太亲切,又收起笑。   然而,在心底的深处,还是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天知道带孩子有多么累。   更何况波波是一只精力充沛、好吃好动的小猪,比他的爸爸和两个伯伯婴儿时期都要难缠,说实话,她被折磨得有点心力交瘁,每天都在期盼着丈夫赶紧来,帮她搭把手。   当她看到黑泽尔带孩子时,刹那间深感轻松。继而连忙忏悔,不行,她绝对不是在嫌弃小波波。   黑泽尔欣喜若狂,嘴角都快压不住了,用心花怒放形容也不为过,抱着孩子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梅妮娜起身换了个位置,站在门口,作个螳臂当车的造型作用。其实从一开始就是,黑泽尔真要抢,她如此柔弱,拦得住吗?于是往回走,走到一半,还在不安心,就这样站在中间。   梅妮娜双手紧握,终于问:“您怎么不问孩子是谁家的?从哪来的?”   黑泽尔很识趣,毕恭毕敬地打量着她的脸色,说:“雪斐……您和雪斐不让我问,我就不问。你就当我是个顺道做客的客人,逗逗孩子。”   梅妮娜没脾气了。   黑泽尔放狠话她还能凛然拒绝,这人像个皮球一样,怎么责打?不管对他说什么,都会溜溜地滚一圈,又滚回来,自己卸力。   黑泽尔真恨不得赖几天,就在这里,继续带孩子。   香香软软、热腾腾的小宝宝,一团骨血,是他和雪斐的宝宝,他的爱像是沸腾的糖水,无尽柔情涌出来,他眼眶都湿润了,问:“他叫什么?”   梅妮娜犹豫要不要开口。   “吱呀。”   门开了。   雪斐轻一脚重一脚地走来,脸色铁青雪白,打断地说:“叫什么和你没关系。”伸手就要从他的怀里掏孩子。   黑泽尔看着气势汹汹的他,没反驳,也没阻拦,老实地把孩子递过去。   可发生了和先前一样的情况。   宝宝像个小赖皮糖一样黏在他身上,不肯离去。   雪斐骂骂咧咧,心急,口不择言:“波波,你别拉着他,我才是你的爸爸!”   随后走进来的罗里听到这:“?什么叫你是他的‘爸爸’,你不是说捡来的孩子吗?”   雪斐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黑泽尔喜笑颜开地说:“你听错了,教父的意思吧,养父,反正是那个意思,说得快了就那样。”   梅妮娜看看雪斐,又看看罗里,说:“罗里神父,今天谢谢您,百忙之中,耽误您了,我叫马车送您回教堂。”   罗里不疑有他,爽朗地说:“就几步路,有什么好叫马车的,我走走就到了。”被梅妮娜请出门去。   女仆跟着退下。   客厅唯剩黑泽尔跟雪斐两人。   雪斐第二次尝试把宝宝抱过来,依然失败,气得他眼睛都蒙上一层水雾,说气话:“没见过你这样的小宝宝,我天天照顾你,你还不跟我要好,我不要你了!”   “别这么说。”黑泽尔略微正色地说,“一个孩子可以没有不负责的爸爸,却不能失去他的妈妈,从小没有妈妈照顾的宝宝很可怜的。”   他这样说,也是在表明自己的立场。   在间接地对雪斐说:他是不会强行抢走孩子的。   作为一个从小没有妈妈在身边长大的孩子,谁能比他更知道没有妈妈的痛苦呢?   雪斐愣住,不知说什么好。   他很委屈,特别委屈,本来就红着的眼睛再次决堤地涌出眼泪。   刹那间。   边上一大一小都傻了眼。   波波也不嬉皮笑脸了,马上松开揪住黑泽尔衣领的手,屁股一墩一墩地扑腾着,急得不行,往雪斐的方向挣去。 第87章 CH.87   雪斐发了脾气,别过脸,故意不理宝宝,看都不看,只是孩子急得咿咿呀呀的声音还是不停地穿进耳朵里,到后面还破碎地唤出“哒、哒”的音节,像是下一秒急得要喊出“爹地”了。   他硬着心。   黑泽尔心急如焚。   这算怎么一回事?他本来是来跟雪斐和好的,却又被讨厌了。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你每次道歉是很流利的。”   “宝宝想要你抱。”   “又扔回给我是吧?我才不要这个小没良心的东西。”   他不动,黑泽尔只好自己动,像抱着孩子围着他转,挺滑稽的,两个人在屋子里转了两三圈才停下。   宝宝腾地扑出去,如一只胖胖的小飞鱼,小手精准地抓住雪斐的披肩。   这下没办法了。   不得已,雪斐把胖宝宝接过来,又因为重,就近扶着椅子坐下,对着窝在自己怀里,还想站起来,拿肥嘟嘟的小手来搂自己的宝贝,指桑骂槐地说:“你这个惯会耍赖皮的小东西,又要跟我好了?”   黑泽尔在旁边罚站似的,有点尴尬,想摸摸鼻子都不敢。   雪斐越说越委屈,他真想说:是谁每天晚上照顾你?你吵得要死,一整晚可以醒三回,瓶瓶奶喝了一瓶又一瓶,两个钟就要喝一瓶,有时一个半钟就要喝,别家的小宝宝哪有你这么难缠?还老是哭,缠着我,害得我在教堂里都一直想着你,让我想到你哭着的小脸,觉得心都要碎了。   他没说。   他气得要死,但看着胖宝宝咧嘴对他笑,还得笑。   黑泽尔看着憔悴的雪斐,那本来圆润的脸颊瘦削了许多,血色也没以前好,苍白的像是被阳光一照都怕他被蒸发掉。尽管依旧是美的,但显然吃了不少苦头,被长期的睡眠不足折腾得有些神经质,心情不愉快。因为有了孩子,他担起责任,所以自己不能再是无忧无虑的小孩子,又没做好准备,仓促之下,便显得不知所措。   谁害的?   我害的。黑泽尔愧疚地想。   雪斐转身擦掉一点眼泪,抬头看他一眼:“你苦大仇深的干嘛?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最会有样学样,他照着你学怎么办?要让他变成你的样子吗?”   黑泽尔硬生生挤出一个笑脸来。   雪斐下逐客令,“你以后还是别来了。我怕孩子看到你了模仿。”   黑泽尔很久没有说话,沉默着,却也没走,又说:“……可我觉得,我带孩子会带很好的。你看,我很有力气,我可以一整天抱着他走来走去;我夜里也本来就不怎么睡觉,正好照看孩子。你说是不是?只要我改掉愁眉苦脸的老毛病,我完全是个称职的男保姆。他也不大排斥我。”   “神父先生,要么给我一个试工机会吧,我一定好好干。”   雪斐还没说话。   黑泽尔突然单膝下跪,依傍在他的身边,祈求地说:“我的神父,我的小神父,请你不要再折磨自己了,你换成折磨我也好。你知道自己的脸色有多难看吗?人的身体是经不起这样的折磨的。你不要侥幸地认为自己年轻,挺得住。我希望你能休息休息,最好是休息几个月,不,一年时间。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的家人,为你自己。”   “你生气你就盗文,我在你面前,你可以随意,我都不会还手。”   雪斐看着他,“你是觉得我无理取闹吗?我什么时候打你过?”   黑泽尔越说越混乱,语无伦次,“我只是觉得你很压抑,你该发泄一下。都怪我。我是说,这孩子来得不合时宜。还太早了。你年纪小。”他又觉得该为自己辩解一下,“按时间算,我本来觉得最早也是下周孩子出生。都怪我太自信了。”   “你在说什么?什么孩子出生?”雪斐胡搅蛮缠地说,“波波和你没关系,是我捡的,诚如我先前所言。”   黑泽尔顺着他,投降似的举起双手,“好好好,是你捡的,光明神送的。”   雪斐紧紧抱着孩子:“我一个人的。”   黑泽尔想,这可能是自然界的母性使然,刚生下孩子的所有母亲都会有强烈的保护自己的孩子不被人抢走的暴烈,哪怕对面是孩子的父亲。   他说:“……是你的。”   波波看看雪斐,又看看黑泽尔,再看看雪斐,如同在看一场好戏。   小没事人儿。   雪斐本来就体力不支,他连跟黑泽尔吵架的力气都没有,往回走,黑泽尔亦步亦趋地跟着,也没被呵斥。   孩子说了两句婴语,雪斐立刻懂了,“他饿了。”   黑泽尔马上说:“我去热羊奶。”   雪斐:“让你忙活了吗?”   梅妮娜此时也回来了,雪斐喊:“妈妈。”   梅妮娜见这两个人僵持着,上前搭把手,说:“你睡一会儿吧。”她也很担心雪斐,雪斐的脸色实在是糟糕透顶。   雪斐这才敢睡。   黑泽尔没有走,他跟在梅妮娜身后,“雪斐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才生完孩子,教皇就让他回去工作吗?”   梅妮娜见他不肯离去,只好无可奈何地告诉他:“教皇很器重他,你知道的。他不想辜负教皇的期待,也不想被人发现他的秘密。陛下,事到如今你来惺惺作态有什么意义?”   黑泽尔脸上一阵一阵地发白,但他见到孩子,他的心比以前要坚毅。他知道自己必须更加厚脸皮,不,是婉转,不可以再被赶走,于是无比尴尬地说:“我随便你怎么说,夫人,正是因为我之前的错,我知道自己不能再错过,我现在要陪在雪斐身边。我看到他枯萎那么多,我很心痛。”   梅妮娜都被气笑了,“他枯萎还不是因为你?可笑我曾经以为你是全帝国唯一的正人君子,我以为你无论如何也不会在婚前做出失礼的事情来。果然男人就是男人,即便是赫赫有名的黑太子也是一样。”   “雪斐我是了解的,他还是个傻孩子,有许多人对他抛媚眼他都把持得住,我记得他离家的时候,仅仅是一年前的事,他还满脸孩子气,对我笑嘻嘻地说,‘妈妈,我要做个好神父’,说他不考虑那么早相亲结婚。是不是你勾/引他,强迫他?”   她说着说着,气势却也弱下来,“但是,当我向雪斐说你的坏话时,他却还是为你辩解,说你不是故意的。他说,你俩都有错。”   “几个月过去,他还是爱着你的。……请你看在他还爱你的份上,我是说,真心爱你,他同我说,他坚定地不能跟你在一起,是希望你做个好国王。他不能耽误你。你念在他的一片良苦用心,恳请,恳请不要抢走波波好吗?”   “你们怎么都不相信我呢?”黑泽尔苦笑,“我绝不会用强硬的手段。”   梅妮娜仍然一副难以信任他的样子,“能让一个才十八岁的孩子未婚为你怀孕生子,你能有什么信誉?”   黑泽尔心头一片苦涩。   雪斐今天真是累坏了,他睡下去就没起来。   这天一整天,黑泽尔彻夜在他的卧室里帮忙照顾孩子,衣服都没脱,他一会儿看看孩子,一会儿看看雪斐。   倒不是梅妮娜没有请他离开,但他赖着,她也没有手段请他走,只是与女仆交换着看一看。   还别说,以前只有雪斐一个人能让宝宝安静,现在有黑泽尔,他精力充沛,一点也不累。   就这样到了第二天上午。   当雪斐醒来,就看到黑泽尔蹿上来,“你醒了?饿了吗?我做好了饭。”又马上汇报,“宝宝我刚喂过了,”又说拉屎撒尿几次,“现在睡下了,睡了三十七分钟,还没醒。”   雪斐都没来得及问。   他还想问——你怎么还在?   转过头。   看到被放在他旁边,床内侧的波波睡得四仰八叉,别提多香。   雪斐纳闷,以前波波有一点儿动静,他马上醒,为什么这一整夜他都没反应,也没累,倒是久违地睡了个好觉。感觉原本枯竭像是空壳的身体又充满了神力,获得滋润,舒服多了。   而且,黑泽尔一靠近他,他就觉得神力波动起来。   黑泽尔伪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他决心用自己的表现来争取量刑。   他恨不得就一直待在这里了。   可惜。   西蒙斯找上门来,问:“陛下是在这儿吗?”   黑泽尔表示:“等到加冕仪式那天我会出现的?”   西蒙斯瞠目结舌,“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您可是国王,已经有好几位远道而来的宾客想要见您,您怎么能这时候闭门不出。”   “不去就是不去。”黑泽尔袖手说,“你找个理由全都推辞掉吧,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你说我病了,又或是有什么其他不得不见面的事,我的老朋友,我知道你一定能办好的。”   雪斐去听了一下他们说的话。   想着要不要去劝黑泽尔。   这时。   他听见西蒙丝讥诮地说:“你是又对神父先生旧情复燃了吧?——我记得的,你少年时就说过你的初恋是个金发碧眼的神父。我见到雪斐神父的时候就觉得有点古怪,真给你的初恋一模一样呢。” 第88章 CH.88   ——“我记得的,你少年时就说过你的初恋是个金发碧眼的神父。”   突然听到这句话,雪斐有种晴天霹雳的感觉。   金发碧眼的神父?黑泽尔的初恋?   说的是谁?   他的心一阵冷一阵热的,像是有一条小蛇钻出来,猝不及防地咬他一口,他觉得心脏有点疼起来。随后又想,他为什么要在乎呢?他不是决心要跟黑泽尔划清界限吗?他在乎黑泽尔以前喜欢谁干什么?   但是,但是!   以后是以后,以前是以前,突然很多事情像有了个解释,为什么黑泽尔才见他第一面,就愿意为他舍生赴死。   说什么对他一见钟情?其实是因为他长得像他的初恋吧。   他心底呢,又是有一丝丝希望的,希望黑泽尔能像以前那样矢口否认。黑泽尔是个多么狡猾的男人啊,他不想承认的事,他能一秒钟编出八百个理由来忽悠的人,就算是王都大学哲学院的教授也能被他说得一愣一愣。   可他没有,他只是沉默。这种沉默等于默认。   “这里是神父的家,你不要在这里这样大声地说一些不能被别人听见的话。”   “陛下,恕我直言——忠言逆耳,你要杀要剐,等我说完,悉听尊便——您都不要脸了,我何必给你留脸面?这几天我也看了,神父并不理睬你。您真让我失望,你原本应该成为帝国的道德标杆,结果您在做什么?你沉迷一位神父,你对他死缠烂打。太后知道吗?她会被气死!”   “呵,”不提母亲还好,黑泽尔笑了笑,“她知道的。”   西蒙斯大惊失色,“她老人家知道?就这样纵容你?她居然赞同吗?”   黑泽尔摇头,“那倒也没有赞同,可也不反对。”   西蒙斯哦一声,“我明白了,她管不了您。您真是……真是个法外狂徒啊。你在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黑泽尔老神再在,脸色看上去比在王都好得多,腰板打直,一扫萎靡不振的神态,“我就想,老婆孩子热炕头,把每一天过好了。”   西蒙斯眯起眼睛,用一种微妙的、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他很久,说:“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你说的和做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啊。”   “是一回事。”   “不是。”   “是。”   “您找一位名门淑女结婚才是。”   “不用了。”   西蒙斯只恨,一,这人是国王,二,打不过,不然他都想上拳头了,他说:“雪斐主教呢?……他竟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你留在这?”   黑泽尔一下子温温柔柔地——这份温柔让西蒙斯的脸哗地扭曲——地说:“你别吵他,他本来就病着,他最近身体没好,累坏了,还在睡觉吧?他需要一个安稳的、长时间的睡眠来修补身体,没空应付没事找事的客人。”   西蒙斯瞪大眼睛,“哈?”了一声,揪住他想往外拉,“陛下,请原谅我失礼了!”   拉不动。他咬牙切齿地说:“我这就去找三匹马来拉你。”   黑泽尔幽人一默,“三匹不够,起码六匹。”   西蒙斯:“六匹你就能被拉走了吗?”   黑泽尔改口:“不走。”   他沉吟一会儿,忖度地问:“事实上,我在想,把办公换到圣城来怎么样?我觉得,前任国王撂下的烂摊子太大了,教廷对王族失去了信任,我有必要在这儿虔诚地忏悔上一两年——”看到西蒙斯“你在开什么鬼玩笑”的脸色,更正,“一年半载,我是说,很有必要吧?”   西蒙斯转头扯起嗓子,喊:“雪斐!雪斐神父!大主教!来人啊!”   黑泽尔没来得及捂住他的嘴。   雪斐没办法再呆在后来,整衣缓步而出,对黑泽尔说:“人家都亲自来请你了,你有很多重要的事,为什么不走?”   刚才还气势昂然的黑泽尔像是一株被雷电兜头劈中的树,他枯萎了,可怜巴巴的,也像一条犯了错在看主人眼色的大型狗,支支吾吾地说:“我觉得,我觉得我在不在都不要紧。像一些工厂,老板盯得太紧了,员工们反而过于紧张。我只需要偶尔露面一下,平时他们才比较轻松,工作起来才快乐。工作得好不好,跟我是不是无时无刻不在没有关系吧?定好规章制度,奖惩得当,最后,提前尽可能解决隐患问题,给足薪资待遇。”   西蒙斯猛地看着他,想到什么。   “?”   难怪国王陛下来圣城前如此励精图治,废寝忘食——他是几个月前就已经筹谋好那么多了吗?   好深的心机!   雪斐一时被他绕进去了,就算抱有偏见,也觉得挺在理的,接着翻醒过来,“你这能狡辩……”他想不到具体怎么反驳,讷讷的,切脑子不大转的动,实在没睡饱。   西蒙斯对雪斐说:“你管管他吧,主教先生!”没好气地。   “他不听啊……”雪斐用同是受害人的目光望过去,回过神,“等等,什么叫‘让我管管’,我和陛下素不相干。”   得了吧。   西蒙斯翻了个白眼。   早就看出来你们俩是老情人了。   也可能不老。   雪斐有些在意刚才西蒙斯说的什么初恋情人是怎么一回事,可惜,他装成是刚刚才到的,所以不能问。   他转过身,臭着脸对黑泽尔说:“你走吧。”   黑泽尔:“不走。”   “走。”   “不走。”   “非要我说你碍眼吗?”   “那你不睁眼的时候我呆你身边是不是不碍眼?”   什么叫“不睁眼的时候”?听上去像骂人。   西蒙斯侧目,想。   黑泽尔只顾看着雪斐说:“我觉得是个双赢的主意,你晚上可以睡个好觉,我白天不来,晚上再来。”   哦,是这个意思啊?   等等?晚上来?   更不对劲了吧!陛下!!   西蒙斯腹诽。   男男应该也有别吧?   梅妮娜说不上是不是恰如其分地出现,她无法继续装聋作哑,对雪斐说:“他想来吧就来吧,正好我们招不到合适的帮手,不是吗?每天吵,每天吵,烦不烦?过几天等你爸爸哥哥来了再说。”   更主要的是,她看到雪斐的脸色仿佛好了很多。   才一天的时间!   雪斐找到台阶下,便下了,扭捏地说:“……那好吧,我不让你来,我也没有办法阻拦你啊。”   西蒙斯对雪斐生气,“您就这样认输啦?”   雪斐:“什么输赢?我又没跟国王陛下打仗。”   他想到之后家里人来,感觉又是一场世界大战,要死了。   雪斐揉揉眼睛,一阵沉重的疲倦像是大海的潮水一样漫上他的身体,他困得眼皮打架,“我得去睡觉。”   之后三天。   他几乎都在呼呼大睡。   他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睡得这样舒坦了,像是把一个月缺的睡眠都补回来一样。   黑泽尔说是晚上再来带孩子,其实不然,他白天也来,大概在公众面前、其他大主教那里出现一个钟,半个钟,就找借口脱身,裹着斗篷,盖住脸面,鬼鬼祟祟偷偷摸摸地过来。   梅妮娜私底下跟女仆嘀咕:“很少有男人喜欢带孩子,他们总说什么成大事者要有耐心,结果连看孩子半天的耐心都没有。事实上,事业没做成,孩子也不带。”   可黑泽尔是真有耐心。   他从早到晚都抱着孩子,几乎舍不得放下来。   她起初不放心,紧随在旁边。   黑泽尔跟犯困的她说:“妈妈,放心吧,你去睡一会儿,这里有我。”   她当时太困,没留意他的措辞,过了半天才意识到不对劲,气笑了。   然而。   谁都没有再提让黑泽尔离开的事。   大家就这样不约而同地默认他作带孩子的主力了。   她嘀咕着:“你这个罪魁祸首,不要脸的东西。”   还是给黑泽尔准备了一套被褥。   有一次。   她看到黑泽尔抱着睡着的孩子,坐在睡着的雪斐身边,什么也没做,只是垂睫看着。没有任何露骨的觊觎,是如水一样的温柔,在一个铁硬的男人身上格外显眼,看了让人莫名地脸红。   那是一个很平常的时刻,没有任何特别的。   但她莫名地想:这个男人是确实很爱雪斐的,很爱很爱。   她以前没见过黑泽尔和雪斐平时相处的样子,和她所想的不同。   她心软了。   她想,等休伯特来了以后,要么,她帮忙劝劝吧。   她有什么办法呢?   两个小孩这样相爱,硬生生拆散都拆不开。   其实,当初要不是不知道雪斐怀孕,他们也不至于用那么强硬的手段,现在搞得两败俱伤,又是何必呢?   看着她最心爱的小儿子一天天枯萎下去却无能为力的感觉真是糟透了。   那天。   雪斐像是原地复活一样地醒了。   果然,一睁眼就看到黑泽尔在。   他坐在床的另一边,在跟宝宝玩游戏,很简单地抓东西。   雪斐没出声,看了十分钟,心里是久违的宁馨。   他注意到宝宝穿了一身浅黄色的新的连体服,简直像一只毛茸茸的小鸭子,他问:“这件衣服哪来的?”又看到梳成三七分的头发,皱眉,“你怎么给他弄个这么难看的发型?”   接着惊讶:“等等,宝宝能坐起来了?!” 第89章 CH.89   雪斐睁圆眼睛,但不带怒气地瞪着波波小宝贝。   小宝贝好久没见到醒着的他,高兴坏了,扑腾似的举起双手,小嘴巴里“哒哒哒哒”地念叨着,甚至尝试向他爬过去,稍微一歪身子,就摔倒了,不知道是因为还不会,还是太胖了,翻不过圆滚滚的小身子。最后还是被黑泽尔抱起来的。   黑泽尔说:“有时能坐起来。”   雪斐被一个猜想吓到:“我是睡了几个月吗?”又观察宝宝,“也没有胖很多呀。”   黑泽尔笑了笑,如实相告地说:“你睡了三天,三天半——宝宝没有长大太多,还是那个宝宝。”   雪斐这才变得放松一些,他拍拍自己身边的空位:“宝宝,过来。”   黑泽尔将孩子递给他,被举到半空中时,这小家伙已经迫不及待,双手双脚乱划乱蹬,就好像在空气里游泳似的。   宝宝总是很可爱的,总有他意料之外的可爱,比他能想象到的可爱更可爱,雪斐不由自主地笑开了颜,但因为有黑泽尔在,并不敢笑得太放肆。不然的话,他早就一串吻过去,落在宝宝柔嫩的小脸蛋上了。   雪斐轻咳一声,对黑泽尔说,语气还是比较客气的:“你能不能出去一会儿?我要和宝宝单独说话。”   和一个还不会说话的小宝宝有什么话要单独说的?   黑泽尔觉得还是雪斐比较可爱。   他这几天照顾孩子,虽说也喜欢孩子,但是大部分原因还是因为这是雪斐生的,从雪斐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带着带着,倒也有一种血脉相连的奇妙感觉。   他发现波波和雪斐有很多共同点,比如蓝眼珠子,比如尖下巴,比如笑起来时,嘴巴的弧度一模一样,鼻子边上会皱起猫咪纹;但和他也有很多相似处,比如头发的颜色,比如后脑勺处的两个旋儿,比如他们都是脚趾的第三根比第二根长一点点。   黑泽尔说好,走出卧室。   关上门,他故意踩重脚步地走远,还一点儿声音都不发出来,间谍一样地摸回门边,听见他的大宝贝小宝贝在咯咯笑。   玩什么呢?   可不可以带上他一起?   梅妮娜来了三回,依然看到他堵在门口,脸上挂着傻乎乎的笑,笑个没完没了,她忍无可忍地说:“陛下,您能不能让个路?雪斐醒了,他三天没怎么吃饭、洗漱,您记得吗?他该好好吃点东西,洗个澡了。”   黑泽尔顿时面红耳赤,连忙说是,又说去帮忙提水。   这倒不是他第一次在这里干粗活,烧水搬东西都干的。头一回他做这些的时候吓坏了女仆艾达,使得后者诚惶诚恐地跟梅妮娜告状:“……我的光明神,我的老天爷,夫人,不是我故意的,我真没注意到,我当时低着头,只感觉到屋子里有人,我以为是车夫,我说谁能给我搭把手?我才发现是国王陛下!这么尊贵的人,我却差使了他。”   “他发现我吓坏了,还宽慰我,说不是什么大事,让我别害怕。”   前天。   屋子里的纺车坏了。   在老家的话,找谁家的工匠修理梅妮娜一应熟悉,但在人生地不熟的圣城,她非常头疼,黑泽尔自告奋勇,花了一个多小时就修好。   待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有的没的,总要聊两句。   “您怎么会那么多?”   “在外行走,总得多学点。”   梅妮娜想,这样的本事,是会过日子的,就算哪天不作国王了,也能过下去吧?不管是谁家的家长,都乐意把女儿嫁给这种勤奋刻苦的人。可惜她家的是儿子。   她被自己荒诞的想法吓了一跳。   可是,说实话——   她的小儿子生了个孩子这事就十分荒诞。   到底是怎么生的?   至今不清不楚。   她问了黑泽尔,“您是有什么特殊能力吗?”   黑泽尔面露难色,“其实……我说我也不知道,您相信吗?”   梅妮娜不信。   时至今日,追究这些也没意义,她只是扶着腮边,看着窗外,若有所指地说:“雪斐生这孩子的时候很危险,你没看到他当时的脸色,像石头一样,有好一会儿,连呼吸都不怎么能感觉得到了,我害怕他死了。”   “你们不用生孩子的当然轻飘飘的,不觉得是如何可怕的事,真是从鬼门关走一遭。教皇说,男人原本没有生孩子的功能,所以对他来说更艰难。我先前之所以对你没好脸色,有一部分原因也是不希望他再经历第二次。”   “可能你心疼你的孩子,我也心疼我的,我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   黑泽尔唯唯诺诺,在丈母娘面前,还是一个很爱他老婆的丈母娘面前,他卑微极了。   雪斐在屋子里费劲地洗了个澡。   连波波一起洗了。   波波身上黑泽尔的味道全都洗掉,用的是羊奶和玫瑰香精的肥皂,热气蒸腾一通,连日来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他感觉自己真正地活过来了。   金发重新焕发光泽,金灿灿的。   换上一身干净的棉衣裳,他走出屋子,看到黑泽尔还在,他闲着没事,在帮艾达他们剥坚果。   雪斐想问你怎么还在,又显得过河拆桥,因此一时间哽住。   黑泽尔却像是看出他的心声,知情知趣地说:“既然你醒了,那我也不久留,我们说好我晚上再来,只是觉得直接走不好,等你出来,我跟你说一句话了再走。”   雪斐问:“什么话,说吧——”   黑泽尔快步走向他,靠得很近了,才说:“西蒙斯那天说我有初恋,你别误会,那指的就是你。”   雪斐:啊???   黑泽尔说完就离开了。   雪斐还在惊讶中,都没来得及询问。   他睡了好几天,睡得昏天黑地,早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使他想了一整天,直到晚上黑泽尔来。黑泽尔一进门,迎面看到他精神抖擞,还没睡下,转头就走。雪斐出声把他叫住:“回来。”又乖乖回来,像一只非常听令的牧羊犬。   黑泽尔温和地,“怎么了?有什么要和我交代的,是波波的事吗?”   “不是……”   雪斐打量着他,嘟哝着,“是你的事……”声音略响一点,“你白天说的是怎么回事呢?你别话说到一半啊。”   “什么事?”   “别装傻。”   “……,你说我那个解释?我让你别误会西蒙斯的话。”   “是的,什么意思?”   黑泽尔好脾气地说:“你记不记得迷雾森林发生的事,我见到约克队长,你在幻境里,回到我的过去,你见到小时候的我,给我治疗伤口,还抱了我。”他的口吻十分平静,仅是在陈述事实,“我第一次见你时,就觉得莫名亲切。仿佛我们上辈子就遇见过你。”   雪斐真希望他是在骗人,但黑泽尔骗人就算了,那个西蒙斯估vip 寓。计是不会陪他演戏的,那人恨不得他们分个一干二净呢。   “我怕你误会我。”   “为什么怕?我误不误会你又没关系。”   黑泽尔就那么看着他,不置可否,“快睡觉吧,别因为睡了好几天,今天就不睡了。波波给我,我去隔壁房间带,不会吵你。”   雪斐看他轻车熟路地抱过孩子,手法娴熟,波波也跟他亲近,又有点酸,心里升起危机感。他知道小孩子这种东西,很现实的,谁照顾的多,就跟谁好,他说:“其实也不用你每天照顾,我们对半来,我一天,你一天,怎么样?”   黑泽尔眼巴巴地说:“没关系,你不用担心累着我,我很乐意带孩子。”   “谁担心你啦?”雪斐没好气,“我是想带孩子。”   黑泽尔哦一声。   “对了,他的衣柜里多出来好多衣服,妈妈说是你塞进去的,什么时候的事?”雪斐问,“你放了哪些?我让你放了吗?”   黑泽尔目光转移,不敢看他,支支吾吾地说,“呃,呃,我是放了一些。”他小心翼翼地问,“你不要的话,我去挑出来。”   雪斐垮下来,“……干嘛那么怕我?我有那么凶巴巴吗?”   他们俩的关系变得很奇怪,虽说还是能互相看得见,但是像隔着一层揉皱了的透明玻璃糖纸,不清晰,也有很多折痕。   “谢谢你啦。”雪斐说,“衣服都很合身,蛮可爱的。”   黑泽尔说不客气,他问:“那我以后还可以再拿一些新衣裳来吗?小孩子长得快,换得也快。尤其是波波,他的成长速度跟别的宝宝不一样。他长得真快。我有点担心,他是长到一定年纪就停下,还是会一直长得这么快。”   两个初为人父母的年轻人一同扭过头,看着坐着玩玩具的波波。   波波仰起头,给一个灿烂的笑。   他完全不知道爸爸的心事。   雪斐说:“他长得像我以前养的小狗一样快。”   黑泽尔问:“乔儿吗?”   “不,乔儿是我哥哥养的老狗,我出生的时候已经两岁了。”雪斐说。   又过两天。   黑泽尔不知从哪儿搞来了一只小奶狗,雪白的,巴掌大的,刚断奶,拿来的时候奄奄一息,快断气了,被雪斐救活。   雪斐施展过术法,点头说:“我这下感觉我真恢复了。”   他把没睁眼的小奶狗放在睡午觉的胖波波身边。 第90章 CH.90   休伯特千里迢迢地再次赶到圣城。   第一件事当然是去看刚生完孩子的小儿子,他在信里读了,原本也是打算在这几天过来的,得知错过,干脆不着急了。   梅妮娜给他来了好几封信,写了很多,有担心雪斐身体,有说宝宝现状。   她说雪斐脸色煞白,没什么血色,兴许再养一阵子就好了,刚生完孩子是这样的,但后来也没好起来。于是还是快马加鞭地往那赶。   墨菲定律是,你越着急,老天爷就越给你脸色看。   中途马车在荒郊野岭坏掉,落宿旅馆东西被偷,他生了场感冒,硬撑着,接着病倒,不得不还是就近找了个医生,治了大半个月才好。病着也没法去看雪斐,别把病气传染给刚生完孩子的孕夫和小宝宝。   他感慨欲速则不达。   休伯特自认是个有困难默默扛的男人,因此没有跟任何人说,也让跟随他的老扈从不要告诉妻子和孩子们,有损他的父亲气概。   他是在上午抵达的院子门口。   雪斐不在家。他问去哪了,梅妮娜说你老糊涂了,明天是国王陛下的加冕仪式,不能缺席,这不,去排演了,各种流程都得安排。   休伯特哦一声,他说:“我都没向国王陛下禀告我来圣城了。”又问,“明天我们去参加吗?”   梅妮娜:“总不好缺席的。”   尽管知道加冕仪式是大事,但是休伯特对此并不关心,只顾着问:“那……孩子呢?”   梅妮娜说:“刚哄睡着。你别吵。等睡醒了再看。”   休伯特摘下帽子,拿在手上,不自觉地搓着边沿,有些焦急,放柔了声音地问:“我就看一眼行不行?我不逗孩子,就看看。轻轻地看,一定不让他察觉。”   梅妮娜看着他头顶那因为好几天没有打理而乱蓬蓬的白发,又好笑又好奇地说:“吵醒了你来照顾。”   休伯特如今是快修养了。   他去年说跑完最后一趟船就不再出海,安心养老,反正钱也攒够了,祖辈留下的名声更是还能荫庇三代,三个孩子眼见着也都要有出息了。当时最担心的就是雪斐,他打定主意是等到小儿子拿到神父执照,他也算完成任务,可以功成身退。   结果闹了这么一出。   前阵又因为商会出事,不得不过去一趟,调节矛盾。   他本来就一直叫大儿子亨利把孩子多送来过暑假。   亨利有自己的家庭,也是走不脱的。   休伯特闻言,甚至是脱掉鞋子以后才进婴儿房,以免皮鞋敲地,叮叮噔噔的声音吵醒孩子。   梅妮娜看了看他,没太在意。   几分钟后。   小老头惊慌失措地夺门而出:“雪斐生了只小白狗?!”   梅妮娜愣愣,笑了,过去一看,小被窝里是小狗,波波宝贝?好费一番眼神,才从布玩偶堆里把他分辨出来,撅着屁股,也不知道是怎么钻进去的。   “不是让你睡午觉吗?小坏蛋。”梅妮娜佯装生气的轻轻打了一下他的屁股,“才一会儿的工夫,你是怎么飞到床角去的?”   休伯特惊魂未定,按着自己的胸口,重新审视自己的小孙子,笑眯眯的,正好奇地打量着自己,对谁都十分友好似的。   他问:“不是才一个半月大?而且早产,这小宝宝……怎么、怎么这么、……很是很小,还很健康?”   “健康不是好事吗?”梅妮娜反诘,“去去去,快把你的话收回去。”   见到他被骂,波波发出咯咯嘎嘎的声音笑起来。   休伯特想,这孩子……怎么幸灾乐祸呢?要是金发的话会更像小天使,黑发太深,给以鸦羽的感觉,像是……小恶魔。   但他还是笑得皱起他的脸,伸出自己的手指,让波波小小的手可以直接握住,不顾形象,耍宝地说:“波波,波波,我是你的爷爷,爷爷——来,跟我说——爷爷——”   就这样,下午就在逗孩子中过去了。   他问清楚孩子的状况。   “不愧是我们斯卡里杰罗家的孩子,天生的好资质,这样聪明,这样美丽,和他的堂哥堂姐一样的好宝贝。”   “虽然是早产儿,但是能吃能睡,长得胖胖呢。胖胖的,以后才能抽条。”   “哦……爷爷没有嘲笑你胖的意思,爷爷只是觉得,你肉嘟嘟的,看你的头发,多么浓密,以后一定跟爷爷一样。”   “哎呀,这小腿蹬起来真有劲儿……咳、咳咳,波波宝贝,别踢了,爷爷一把老骨头……”   梅妮娜不忍直视。   主要是休伯特逗孩子的时候夹着嗓子,一个皱巴巴的中年人,可以说步入老年了——他成婚的比较晚,二十七八了才结的婚,雪斐算是老来得子。——这样子说话,无法让人不起鸡皮疙瘩。   梅妮娜说:“你来了就好,之后晚上你也可以搭把手带孩子。”   休伯特并不推辞,他现在说自己刚生过病显得像是不负责任,所以他沉默。但梅妮娜是谁?跟他结婚几十年了,一眼看出来他藏着事儿没说。转头去问仆人,问出来他生病。气得回来就夺过波波,还把他赶出去。   “刚生过病你不说?你还跟波波玩?你还敢亲他?你这个老家伙,我真是不知道怎么说你好!你赶紧去找位神父,把你的病看好了先。”   她想,看来晚上的时候孩子还是得黑泽尔来带。   她没把这件事告诉休伯特。   雪斐傍晚时分回来,和父母一起吃了南瓜奶油汤,小波波也吃了两勺。   他有一张单独的婴儿椅,铺有垫子,边缘都打磨得很光滑。   休伯特称赞道:“这张椅子做的手艺真不错,是本地的工匠订制的?用的是雪松木吧,是个手艺人。”   雪斐不吭一声。   椅子是黑泽尔做的。   波波尝到一点新味道,本来很期待,但被从未尝过的味道下到,打哈欠似的闭起眼,双手紧紧抓着围栏,通身颤一个激灵。   从惊吓中回过神,他又笑起来,吧唧了两下小嘴巴。   全家人都被他的反应都逗笑了。   一片笑声。   休伯特颇有经验地说:“这时候是最可爱的,一定要珍惜。”   雪斐没好气地,“爸爸,你说的好像波波是什么小猫小狗一样。”   今晚他还得照顾孩子,且跟黑泽尔说好,不会过来,因此早早入睡。   隔天,天还没亮。   雪斐就起床为参加加冕仪式做准备。   老教皇已无法站立,他饮下雪斐调制的药水——用今年回风村教堂后院苹果树的结出来的最好的一颗苹果制成的药水,稍稍恢复一些体力,清醒过来,被人搀扶着坐上轮椅,前往中央大教堂的宫殿。   时间也是提前算过的,今天有个好天气,阳光都仿佛比平时还要清澈几分。   天渐暖了,又到了初春。   雪斐帮忙给老教皇穿上一层又一层的衣裳,戴上教皇冠,拿上圣杖,沉得简直像是刑具。药水开始起效,老教皇那干枯的脸上浮出一层不自然的病态的红晕,眼睛也清明了一些,望住他,问:“我这次病了好几天,孩子,你和你的孩子还好吗?”   雪斐不是没有愧疚的。   毕竟,老教皇会倒下,他觉得跟那天帮他接生也有一定干系,但对方安慰他,说自己本来就是强弩之末,做或不做都一样,没几天日子好活了。   老教皇很想得开,对他说:“我这一生,活得像个傀儡。他们都当我是面团。我被困在这个地方,也做不成几件事。在死前,我亲手迎接了一个小生命。这又何尝不是一件幸事呢?我得感谢你。”   他没有亲人,没有后代,没有朋友。   雪斐为他感到伤心。   老教皇只是说:“我希望你不要放弃教廷,就算他千疮百孔,肮脏不堪。”   雪斐承诺下来,这份恩情是一定要报答的。   进入教堂的时候还好,他扶着老教皇坐到椅子上,让他老人家再等一会儿,转身离开,检查祭坛布置得怎么样。   可就是三两分钟,有人惊呼:“教皇!教皇阁下!”   他连忙回身,发现原来是老教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居然又晕了过去,怎么叫都叫不醒。   许多人围在一起,把他扛到了后面的斗室里。   大家都慌了神,倒是现在大病初愈的雪斐精神满满,他没有犹豫,直接使出神力,毫不吝啬地为老教皇进行治疗。   “还愣着干什么?去把其他大主教都叫来!”   雪斐一边做,一边对旁边的人吩咐道。   不多时。   余下的大主教们也都来了。   老教皇虚弱地靠在病榻上,众人一时都没注意了。   “你这个样子,今天的仪式还怎么举行呢?”   “不是说可以坚持吗?完了完了。”   “谁去跟国王说这个情况,让我去?我可不去。”   老教皇的目光落在了雪斐身上,慈爱地问:“雪斐,好孩子,你也是大主教,在这种危急的情况下,我想问你,你愿不愿意代替我,作为代理教皇,来主持这场加冕仪式?”   话音刚落,全场哗然。   雪斐自己也傻眼了。 第91章 CH.91   雪斐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指任给吓到,顿时怔愣在原地。   在短暂的震惊过后,反对声像是一场急雨般朝他的身上砸过去。   “他——?他怎么能行?教皇阁下,您是在开玩笑嘛?”   “您这是任人唯亲!”   “他的资历太浅了,他成为神父才多久?我不同意。”   雪斐觉得自己应该推辞,但是他被骂傻了,“我我”了半天,也没有说出来,又被抢过了话头。   他现在算是了解老教皇说自己是个傀儡的心情了。   他无心争权夺势,只是被卷入权谋倾轧就已经心惊胆战了。   “教皇阁下,请您收回您刚才说的话,另请高明。”   有人严厉地说。   话音完全落下以后。   一直闭着眼睛不说话的教皇才喘了口气,略微睁开眼,迷茫地问:“你们在说什么?对不起,刚才昏过去了,没有听见……诚如你们所见,我的身体实在糟糕,我希望由雪斐来代替我主持加冕仪式。”   又是一阵喧哗。   “光明神在上——”有人恶狠狠地说,“你不能这样耍无赖,你对得住光明神吗?你向光明神起誓,你没有私心!”   教皇轻咳了两声,说:“我让雪斐代替我的原因很简单……我不介意换别人,但你们说换谁?你们之中,谁能穿上这身订制的衣服?”   其余十一位大主教都沉默住了。   呃……   这个教皇代理的真正原因假如写进史书,谁会相信呢?真荒唐。   大家看向这身教皇的行装,教皇十分清瘦,衣服的尺寸是特地改过的,除了年轻纤细苗条的雪斐,在场其他人都身材臃肿……好像、好像还真的穿不上。   他们的视线像是一丛毒蛇一样齐刷刷地落在雪斐身上。   难道,真要让这个乳臭未干的小神父当一天的代理教皇?   老教皇安稳地躺平着,双手交叉,放在身前,说:“你们慢慢商量吧……别耽误了时间。”   当雪斐跪在他身边,他悄悄对雪斐眨了下眼睛,老顽童似的。   /   杰拉尔·奥德里奇是一代美术大师亚尔佛利德的得意门生,当老师被王族聘请为座上宾时,他也跟着鸡犬升天,一起前往了王都,经营十年,开过几次画展,也算扎根下来。   他的生计主要是靠骗……不是,已故的前任国王的情妇们开的沙龙。   当老国王去世,新国王登基,素来听闻他私生活洁身自好,不喜欢参加沙龙、宴会、派对,他和一众同行都心有戚戚然,不知接下去是否要失业。   不过好在国王对艺术事业也颇为上心。老师以前就夸过,黑太子是个具有品味审美的人,可惜画东西缺乏点灵性,不如差点成为他小师弟的斯卡里杰罗家的小儿子。   就在王都的艺术家圈子人心惶惶的时候,新国王牵头项目,兴修教堂、图书馆,给他们通通安排了工作,雕塑的雕塑,画画的画画。   你看,多好。   大家都有活儿干。   国王对此十分上心,他私下请几位艺术大师们都来王宫,请了一场晚宴,给予了前任国王完全没有的尊敬:   “艺术,美,是不分高低贵贱的。我首先希望我的子民们可以不饿肚子,最好每天锅里都有白面包和鸡汤,但是,人活在世,仅仅是为了吃饱吗?只是那样活着未免太痛苦,精神的富足和物质的富足一样重要。”   “想象一下,在结束工作之后,走在路上,看到美丽的街道,又或者去图书馆坐一会儿,或者去教堂听神父的宣讲布道,天边是彩霞,这样才让人有劲头儿活下去,觉得人生会好起来。我一直认为,只要所有人都觉得生活会好起来,那么国家自然而然会好起来。”   “当然,这个王都的建设改造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国库的经费也有限,我保证不拖欠工资,这是个长期的可能要持续几十年,可能需要不止一代人,可能到我去世也不一定能完成的计划。”   “我真心地、诚挚地邀请你们参加。”   “以后我或许会被遗忘,但艺术作品会永存。”   说实话,杰拉尔很感动,他与几位同行们一起跟国王签订了一个长达五年的契约,只收取不多的固定的工资。   那钱是远比不上以前忽悠冤大头贵族掏荷包的,可大家都蛮高兴,因为国王是真正的欣赏他们。   这次国王在圣城加冕。   老师还在王都监工大教堂的壁画,因此赶不过来,便派他前来观摩。   临走前,老师抚着胡子,叮嘱他:“用心画。——这说不定是你留名青史的好机会。”   杰拉尔若有所悟,殷切地问:“您是觉得黑泽尔国王绝对会成为一代大帝吗?我也是这样认为的!”他激动得发抖起来。   老师翻了个白眼,“那哪说得准啊?但毋庸置疑的,他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美男子国王!不,百年难得一遇。而且,他的加冕仪式还举办在他风华正茂的二十五岁。开什么玩笑?再过两百年,这也会是最经典的加冕画。”   杰拉尔:“……”   好吧。很有道理。   老师又说:“对了,你去圣城的话,顺便跟雪斐打个招呼。”他嘿嘿一笑,“不愧是我曾经的弟子,我就知道他将来会大有出息,听说他成为神父以后平步青云,似乎都当上大主教了。啧啧,那小子真是福运当头的具象化。”   杰拉尔记得这个小少爷,他们曾经一起画画过的,学的极快,触类旁通,当时还是个没到他胸口高的小男孩。   他敢说,小雪斐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漂亮的小男孩。   后来,他们师徒在进行天使雕塑的创作时,也总忍不住参考雪斐的脸。   甚至王都的光明神雕像,老师都参考了雪斐的眉眼,在其基础上又更美化了一番。老师说:“哎呀,没人会知道的,我也只记得小时候的雪斐,他现在可能已经长得不一样了。王都的人们有没有见过他。”   杰拉尔想,小时候长得很美的孩子一般长大以后反而会差强人意呢。   他还没见到雪斐,主要是来得太迟,昨天才到,在旅馆蒙头盖脸地睡了一下午加一早上,才慌慌忙忙地拿起画具赶往教堂。   教堂里已人群集聚,四处是达官显贵,香衣华服,在低低地交头接耳。   晴日的太阳从玻璃窗照射进来,在约有七八米高的光明神塑像的头顶上投下来,让那雪白的光润的表面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中。   教皇的金色宝座闪闪发亮,前方是崭新的鲜红的羊绒长毯。   国王已就位了。   在他的十几米开外,正被一群盛装的臣子们团团围拢,而他本身身着一身黑底镶金的铠甲,腰佩宝剑,披着内衬猩红的貂裘,头戴着宝石王冠。这些装备想来起码有三四十斤重,但是国王行动自如,脚步稳当,威风非常。   这是一位骑士国王。   杰拉尔想。   然而,这些昂贵的东西在他的英俊下都是次要的,任何一个人在见到黑泽尔的第一眼,想必都是那张不可多得的男子气概的脸。   他还发现,黑泽尔国王的脸色比以前好多了!上次见的时候,国王似乎有心事,阴云密布,这次像是云开雨霁,尽管还是有一丝丝忧郁,但显然和当下的季节一样,春风和煦了许多。   看来国王陛下对加冕仪式也很期待……   他可以画出更好的画了。   他掏出白纸,用一支炭笔,尽可能地把自己所见到的场景刻在心中,先进行一个简单的素描,到时候回去再进行详细的描绘。   就这样飞快地画了速写了几张。   他完全忘记了去找雪斐。   他想,等会儿应该会见到的,作为大主教会站的很前面吧,大家是老相识,他一定把雪斐画得更好看一些。   他前座的两位贵族绅士频频看自己的怀抱,轻声地说:   “怎么仪式还没开始?马上就是中午了。”   “有人说……教皇刚才好像昏倒了。”   “天呐,难道加冕仪式不举办了?国王陛下的登基之路真是险阻重重。”   “会不会其实是光明神显灵……”   “那也太不吉利了吧?”   “毕竟一直有他谋害了他的父亲的传闻嘛……”   杰拉尔闻言,也有点担忧起来。   正在这时,他听见一阵扰攘,是从左前侧的门那边传来的。   “哦,多虑了,教皇来了!”   “等等,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人是教皇吗?不对吧!教皇不是一个老人吗?有这么年轻吗?”   “返老还童的神术?”   “就算返老还童了也不是金发啊!”   “可是,可是……这个教皇长得真漂亮啊。”   这时,杰拉尔伸着脖子看了半天,终于从人群的缝隙间瞧见了身着教皇服的男人,很年轻,看上去至多二十岁,金色头发,蓝眼眼睛,他看到侧脸,完美的侧脸。   他看呆了。   回过神。   杰拉尔下意识地看向国王陛下,他记起自己作为画家的职责所在,他得记录国王陛下的神情!   当他看清黑泽尔的脸,他感叹:天呐,国王这是何等的专注和虔诚! 第92章 CH.92   当时在场的人们只觉得教皇与国王站在一起的场景十分养眼。   谁能想到呢?数百年后,这副由大师杰拉尔呕心沥血,回去以后闭门半年不出,修改每一处细节的画作依然被摆在首都艺术馆最显眼的位置,作为镇馆之宝。   这幅画画得虚实结合,色彩美丽,每一个人的表情都栩栩如生。站在教皇座椅前,年轻而圣洁的雪斐;单膝跪地,一只手按在胸前,向他俯首的年轻国王;双手交错在身前、一脸凝重的内阁大臣西蒙斯;阴暗里在用手掩着嘴巴,交头接耳、各怀鬼胎的其他主教们;有的震惊,有的迷茫,有的看热闹,有的微微含笑的诸多贵族。   杰拉尔在回忆录里是这样写道的:   你们无法想象我在亲眼见证加冕那一时刻的心灵的震撼,那种神圣的感觉前所未有、难以言喻,我的整颗心、我的灵魂都在为之颤抖,有人说我是通过臆想来编造教皇(当时雪斐教皇还只是代理)和黑泽尔国王的表情。   不不不,正相反,我是竭尽所能想要描绘出他的反应,因此苦思冥想了五个月,反复修改,依然觉得至多画出他的炽热的十分之一。   当然,现在人们在事后知道他们原来是爱侣,可彼时我是毫不知情的——我亲眼看见国王的眼睛变成了金色。   在场所有人都看到了。   国王的黑眼睛不知怎么回事变成了金色,阳光一照,显得透明一般,最纯粹的金子一样的金色。   众人纷纷惊呼出声。   然而没人敢出言质问。   这是怎么回事?   是圣迹降临了?   在场的都是有头有脸,接受过教育的上流阶级,谁没有在历史书上度过关于索兰王后裔的传说。   那可是圣裔才能有的金眸!   两百年前,如今的王室在持续了数十年的乱世后能荣登王位,也脱不开自我宣传具有神圣血脉的原因。   但究竟是不是真的蓝血?谁能说得准呢。   反正大家都说自己有,他们便也不能落下。   也有人说,太后才是真正的圣裔后人,国王正是为了让血统变得纯正才迎娶她。但太后很少出门见人,所以至今也只是个无从考证的说法。   没想到王室是真有啊!   还在今天觉醒了!   他们不由地看向这个代理教皇的小神父,很快,就有人认出来:   “这不是雪斐大主教吗?”   “是那个入职才一年就升任大主教的男人?”   “原来是他,他的美貌真是名不虚传呢……”   一阵窃窃私语。   黑泽尔回过神来,已快步地走上前去,差点不分三七二十一地直接去抓雪斐的手,还是忍住,问:“怎么回事?”   他用眼神问:为什么是你穿着这身衣服?好吧,我没有抱怨的意思,我觉得你这么穿特别好看。   大庭广众之下,雪斐也不能跟他说悄悄话,只是用眼神对他做了个收敛点的眼神。   旁边立刻有信徒颇为感动得恭维:   “啊,他真是个有胆识的神父,难怪选他做代理,即便在国王的面前也不卑不亢,甚至正直凛然,用对待普通人一样的态度对待国王,冷静自持,真正的在光明神面前,众生平等,一视同仁!”   雪斐长话短说,对他略微躬身行礼,长话短说:“说来话长,总而言之,老教皇身体抱恙,实在是不能主持加冕仪式,因此只能由我来代劳,一切从简,还望国王陛下见谅。”他像是公事公办,用很客气的口吻说。   黑泽尔已激动得耳朵通红,暗自压抑着内心的狂喜,还要装出君主的样子,说:“我怎么会责怪呢?”   于是——   加冕仪式正式开始。   在神圣的像金光熠熠的庆乐中,观众们都看迷了眼,无他,这位代理教皇过于美貌。很多人回去以后都说不虚此行,那美丽无关乎男女,他的圣洁之美是超乎性别的。   有人说:“当时,从穹顶上落下的光照在雪斐教皇的脸上,他看上去整个人都在发光,他的金发难以形容,简直像是一轮柔和的太阳;而国王呢,你们知道的,他是个黑发的、五官深邃、有些阴沉的美男子,可以说是月亮。我仿佛见到了日月映照,交互生辉。”   .   晚上还要宴会。   但雪斐没参加,他急不可待地脱了衣服,去照顾老教皇。   大主教们都在这,依然在争论不休。   “只是一次代理而已,算不得什么!”   “你——你还留在这里想干什么?”   老教皇转醒过来,护着雪斐说:“他为什么不能在这里?他也是十二位大主教之一,是经过了神授天权,记在名录上的大主教,道理上他跟你们平起平坐,就不要倚老卖老了。你们还得感谢雪斐呢,要不是有他救场,我们教廷今天说不定要丢个大丑。”   “却被他占了便宜呢。”   “现在外面都在问他是谁,是做了教皇吗?”   “回头该怎样就怎样,不就好了?”老教皇说,“我累了,我想休息了。你们还有什么事,等明天再跟我说吧。”   噔噔。   有人敲门。   “是谁?”   黑泽尔应答,“是我,我来探望教皇先生。”   他们面面相觑。   “他怎么来了?”   “他不是没跟雪斐说话,他知道了什么?”   最后是由雪斐去开门,把他请进来,“国王陛下,您不是在举办晚宴吗?为什么过来了?”   黑泽尔见到他全须全尾,松了口气,不错眼地看着说:“是的。但我十分担心老教皇的状况,在这种悲伤的时刻,我怎么能自顾自地欢喜,未免太不敬,因此只是肃穆地走了一遍过场,便结束了庆祝。”   “再者说,就算我不是国王,也是教皇的教子,身为教子,我自当有责任关心我的教父。”   大主教们与他虚与委蛇地寒暄一会儿。   搬来一张椅子,黑泽尔坐在老教皇的窗前,“教父,我来看你了。”   老教皇闭着眼,轻轻点头。   黑泽尔面无表情,问:“我知道您现在很虚弱,我只问几个问题就离开。您今天……所做的,请问究竟是什么用意呢?”   大主教们袖手在一旁。   想:果然让国王陛下感到不满了吧。好吧,他今天在举行仪式的时候看上去并没有不满。在最初的发怔过后,到后面,继续在一直竭尽全力地保持平静,以至于脸有一点点扭曲。   这位国王。   在他还是黑太子的时期就说一不二,突然把加冕人给换了,还是换成乳臭未干的年轻神父,就不怕他觉得教廷是在怠慢他吗?   此问题他们在事先也曾质问过老教皇。   但没办法,他们都试了一下衣服,只有雪斐能穿得上。   而且,这种情况下,万一招惹了黑泽尔的怒气就不好了,他们还不如避开,让最年轻的雪斐去承受。反正他是个目前毫无实权的大主教,出了事,把他剔除掉也没有人会心疼,可有可无。   老教皇说:“今天还要多感谢您的体谅……陛下,教廷还需要您的照拂,雪斐当然也是。”   这话模棱两可。   雪斐惊住了。   黑泽尔精神一振似的,“我一定,一定!”他握住老教皇的手,“我绝对会跟教廷缔结友好的联盟。”   老教皇叹了口气,“只要光明神没有意见,那么,我能有什么意见呢?陛下,我还能忤逆光明神吗?”   几位大主教听得云里雾里,回去琢磨很久也没破解这两个人在交锋什么。   直到深夜。   他们才离开。   而雪斐仍然陪在老教皇的身边。   他跟黑泽尔都为另一件事担忧起来。   雪斐对黑泽尔耳语说:“你要么偷偷去看一下波波,今天看来我是回不去了,我不能放老教皇一个人在这。波波没有我在身边晚上要哭闹的,我妈妈在也不管用。”   黑泽尔有点踌躇:“可是,你爸爸不是也在吗?他见到我,还不把我打出去?”   雪斐也害怕:“那实在不行……”他不知道怎么往下说,他也没办法。小宝宝是不讲道理的。   于是,黑泽尔去了一趟。   他还在墙外就听见了宝宝的哭声,急得他在墙根下来回走了四五圈,犹豫要不要回家。   他听见岳父岳母在发愁地对话。   “怎么办?哭个没完没了了!这孩子怎么这么能哭呢?雪斐小时候有这么能哭吗?跟谁学的?一定是从混账国王那里遗传来的!尽给孩子遗传坏习惯!”   黑泽尔:“……”   “哎呀,小宝贝,小祖宗,别哭了,再哭嗓子要哭坏了。”   “雪斐还不能回来吗?”   “爷爷的心都要碎了,波波宝贝,不哭了好不好?”   接着,不光是宝宝的哭声,小狗也跟着汪汪叫起来。   他去敲女仆的窗户。   女仆再去向梅妮娜转达。   梅妮娜便让丈夫去睡,自己来看孩子。   “我怎么能自己一个人快活地去睡,留你受苦?”   “行了吧,你这个唠叨的老头子,你光在这里添乱了!”   把人赶走后。   梅妮娜再悄悄打开门,放黑泽尔进来。   波波瞧见黑泽尔,仍带委屈的泪意,却很快止住哭声,窝在他的怀里睡去了。 第93章 CH.93   “波波上一觉是什么时候睡的,睡了多久?”   “喝奶了吗?喝了多少?”   “他下午的时候是不是很焦虑,我和雪斐都不在他的身边。”   梅妮娜看着他熟练地带孩子,早已没有了一开始的手忙脚乱,颇感欣慰,一一回答了他关于波波吃喝拉撒的问题。   “下午还好,他自己一个人玩,就是床上已经待不住了,差点爬到了床边摔下去,可吓坏我了。”   真遗憾。黑泽尔想,要是能让波波来看雪斐为他加冕的现场就好了。   波波是个爱看热闹的小宝贝,他一定会喜欢的。   他说:“改天我在床边加个护栏,这样安全一些。”   黑泽尔又一次,悄悄地改口,“妈妈,你去休息吧,这里我来照顾就行。”   话音刚落,本来趴着在睡觉的小狗耳朵一动,睁开眼,抬起头,对着门口的方向汪汪一声,像是在通风报信似的。   黑泽尔和梅妮娜都立刻闭上嘴巴。   门口响起休伯特自以为放得很低的声音,问:“孩子睡了吗?你在跟谁说话呢,嘀嘀咕咕的……我听不哭了。狗怎么叫了?亲爱的,真的不用我帮忙吗?我精神得很,而你,你看上去有些憔悴,我实在放心不下。”   说着,作势要推门进来。   梅妮娜紧张起来,马上说:“别——别进来!”   黑泽尔怀里的波波不爽的皱起小脸,揪住爸爸那鼓囊囊的的胸肌上的衬衫,转过脸去,胖嘟嘟、软绵绵的脸贴得变了形,像是烤化的一块牛奶棉花糖。   黑泽尔作了个噤声的动作,捂住孩子的耳朵。   梅妮娜朝门边走去,说:“都说了你去睡觉吧?”   休伯特哦一声,脚步噔噔噔地远离,又噔噔噔地返回,“总得让我带一下吧,一直不让我上手,我哪能熟练起来?”   “你是不是有什么别的事要说?”梅妮娜问。   休伯特只好说:“是有事要说。”   “什么事?”   “我们夜里得当心那个黑泽尔呀。”   休伯特忧心忡忡地说:“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那家伙看似忠厚,实则诡计多端,还明察秋毫,万一他看出了雪斐生了个孩子,跑来把波波偷走怎么办?”   梅妮娜回头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黑泽尔。   黑泽尔像个被点名的战士一样立正打直,一脸无辜,且他的怀里就握着孩子,现在是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梅妮娜才接着说:“不会,有我看着呢。”   休伯特:“我是说,让我一起来监督会更好,我起码能对两招。”   梅妮娜都笑了,“就你那两下子?你这把年纪了,黑泽尔是骑士王,他真要打你,你能对付?”   休伯特英雄气概十足地说:“不要小看一个老父亲的决心!”又说,“和他比试不行,但决斗,我未必会输吧?”   “行了行了,我不跟你拌嘴了。再说要吵醒波波了。”梅妮娜说。   “那我就在外面睡觉,我去拿被褥过来。有什么奇怪的动静你马上喊我。”休伯特说。   把人轰走,梅妮娜转头一声不响地看着黑泽尔,非常优雅淡定。   黑泽尔的背后却瞬间渗出一层薄薄冷汗,他想说:如果我要把波波偷走,那我早就那么干了。   话到嘴边,却成了:“……听说公爵先生在海上时,跟水手士兵们同吃同住,因此很受爱戴。他一直以来都是我非常敬重的人。假如有机会,我想要尽早消除我们之间的误会。”   梅妮娜却只是来看了看波波,问:“雪斐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黑泽尔答:“还不清楚,他说老教皇大限将至,这几天可能都会待在那,但是早上他会回来一趟睡一觉。”他想了想,说,“等到天亮,不管他回没回来,我会让波波还睡着,我离开。”   梅妮娜:“这几天我会劝一下老头子,他很顽固,不是一朝一夕会改变的。你仔细行踪,也不要刺激他。”   黑泽尔愣了愣,接着欣喜若狂,连忙点头。   梅妮娜转身离开,却在门前站住,跟他说:“下半夜要换人叫我。你今天也累了一整天了。”   黑泽尔:“没关系,我睡得少。”不像是勉强的样子。   实际上,黑泽尔觉得他带孩子时睡得还比以前要好。   反正他本来就是个睡眠很糟糕的人,这么多年来也习惯了。以前睡觉时还需要绷紧精神的警惕——当然,不是说现在不需要——但是,宝宝的心跳,雪斐的味道,温馨温暖的家庭氛围,都让他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感。   所以,他不觉得痛苦。   他本来就要劳累。比起接见一些讨人厌的家伙,处理繁琐冗杂的政务,穿着缀满宝石的王装走来走去,听别人的溜须拍马,带孩子的劳累反而是一种幸福。   黑泽尔终于能躺下。   他是洗了澡再来的,身上的气味很干净,他嗅到波波身上的浓浓的奶味,热烘烘的,像个小火炉。   整个夜晚,他没有让波波闹一次。   他甚至觉得太短了,怎么那么快就度过了。天亮时,他把孩子还给梅妮娜,起身离去。   回到落脚的府邸。   西蒙斯一脸怨念地迎上前,“恕我直言,陛下,你真是太不像话了——那么多人等着见您,向您贺喜,您竟然一个也不见。您这样会失去民心的。就为了去照顾一个小婴儿,那是仆人、保姆干的事。”   黑泽尔很有魄力地咂舌,“要是仅因为我不肯跟他说几句客套话就失去忠心,那他们的忠心本来就一文不名。行了,我让你盯着老教皇那儿,情况怎样了?”   西蒙斯只好说正事,“不太好……灯亮了一整夜,雪斐主教这会儿才刚回去。”   错过了。黑泽尔想,又叹了口气地说:“光明神在上,期盼他平安无事。等下我换身衣服去探望。”   西蒙斯追在他身后,无可奈何地进谏:“陛下,恕我直言,您就算生气要砍我的头也随您了。您追在雪斐主教的屁股后面跑就算了,能不能稍微收敛点?我的天呐,您还敢说‘光明神在上’,您在光明神的圣像面前,也敢用嚣张的眼神看着他。您是生怕别人看不出来您的心思,这可是渎神!”   黑泽尔猛地脚步刹车,转过头去,“有那么明显?”   西蒙斯臭着脸地重重点头,像一只受苦的阉牛一样喘气儿。   黑泽尔拍一下他的肩膀,“我觉得是你多心,放轻松,一般人想不到那份上去。”   西蒙斯悲愤交加。   “正好——”   黑泽尔琢磨着说,悲天悯人似的说,“老教皇病在旦夕,作为他的教子,我该陪伴在他的床榻前,才能显出我对教廷的尊敬。”   他倚重地说:“接下来,需要你多往返王都和教廷,照我之前说的,让王都大学政治学院那几个高材生的小组想把文件筛一遍,重要等级分为SABCDF,低于C的你们看着办,AB你过目一下,S送过来给我定夺。要是时间上咬的紧就先办了,不用拘泥死板。我再不定期抽查就是。”   西蒙斯欲言又止,他生气地想:但这些事情在你的心里,都没有小神父和小太子重要是吧?   是的。   他已经在心底暗自把波波看作是小太子。   他觉得,迟早有一天,波波是要接回王都当太子的。   眼看着他的好友,曾经英明的黑太子,现在是在恋爱脑的路上绝尘而去,一去不复返了,估计让他跟别人生孩子是强求不来了,那么,这个王储,是一定要争取的。   老教皇在十天后去世。   在进行了哀悼后,国王的车队才启程回王都。   休伯特见此情形,才放松下来。   梅妮娜让他回庄园去。   休伯特:“为什么要回去?到时候不还得来接孩子?与其跑两趟,还不如就在这里,再过个半年,等波波再大一些,我俩带着他一起回老家。”   因为你盯得紧,我都睡不好啊!   梅妮娜在心中骂道,还得好声好气地说:“婴儿房不用布置一下吗?刷了漆,还得散散味,你正好提前准备。”   也有道理。   休伯特遗憾地上路去了。   在临行前,他对波波挤出两颗老泪,“要记得爷爷啊,波波,宝贝,爷爷要跟你分开一段时间,过几个月再见。”   雪斐说:“爸爸,等下次你见到波波,我一定教会他说‘爷爷’。”   看到他坐上马车离开。   雪斐浑身放松。   他马上让人去喊黑泽尔。   累死他了。   他要好好睡一段时间。   至于那些个人争论不休的新教皇的选举,关他什么事?他正好称病,避而不出。   实际上,国王的车队只是一个空车队。   黑泽尔变装后留在圣城,就近租了个院子,走路三分钟的距离,拐个墙角就到。不夸张地说,雪斐在这边摇个铃铛,他那边拍马就到。   他一来就看到雪斐靠在床边,昏昏欲睡,脸上还有因为老教皇去世而哭泣造成的眼皮泛红,真是楚楚可怜。   黑泽尔一句废话也不说,上来就抱走孩子,“你休息吧。”   雪斐却握住他的手,困极了,迷糊地说,“孩子留在这吧,陪我一起睡,我想闻着宝宝的味道睡。”   黑泽尔求之不得地陪在旁边。   时不时地把爬向雪斐的波波抓回来。 第94章 CH.94   十三个月后。   又是一年春末夏初。   到了百花盛开、万物生息繁衍的季节,王都的男女老少开始这一年的花神节作准备。花神节是一个传承了一千多年的节日,在这一天,未婚的男士会邀请自己心仪的姑娘出门约会看花盏,有习俗是,假如你能猜对心上人最爱的花是哪一种,那么花神就将给予你们终身美满婚姻的祝福。   而在宫廷,也要举办一场适龄适婚贵族家的年轻人们的舞会。   这必不可少。   即便黑泽尔再想偷懒省略一切国王责任的外交活动,可是每年总有几场固定的节目,他实在是脱不开身。   黑泽尔穿着一身新式剪裁、线条利落的黑西装,他看上去身姿挺拔,双腿又直又长,皮鞋油光锃亮。   当他走过宫廷的长廊时,所有靠在墙边的仆人们都忍不住偷看,实在是赏心悦目。   国王崇尚更简洁的服装设计,这种穿衣风格本来十分小众,甚至被前国王斥责为穷酸,乞丐样,但当新国王穿着这身在公众面前亮相了几次以后,他没有特地宣传,王都里那些兜中但凡有两个子儿的绅士们都去裁缝铺子订制了新衣服,虽然大家并不能穿得像国王陛下一样英俊。   女仆们窃窃私语:   “陛下这次回来又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是呢,虽然陛下打小就生得俊厉,但以前总觉得生人勿进,后来突然间,不知怎么的,变得更有魅力了,再之前却又忧郁起来——”   “一定是害了爱情病。”   “哈哈。”   “哈哈哈。这次回来,他看上去开心起来,是受光明神的感召,想开了吗?还是得偿所愿,跟他的恋人和好了?”   “我觉得是他的恋人给了他好脸色。而且,你觉不觉得……”欲言又止,像是觉得接下去的猜测过于大胆了。   “觉不觉得什么?”   “觉不觉得国王现在看上去不光是有了心上人,还有点,有点当父亲的架势。我的姐姐不是在书房打扫吗?——你别告诉别人——她在国王的书柜里发现了钩针和毛线,国王似乎在国务之余,偷偷编织小婴儿的衣服鞋子。”   “呀,”对方惊讶地捂住嘴,“真……真是……”   “我姐姐说,做得还很可爱呢。”   皇宫内务总管老麦伦的行为则更诡异了,最近,由他亲自接手了国王寝室的扫除和布置,别人都不准进。   尽管几乎没有人住。   黑泽尔并不住在老国王生前住的房间,依然起居在自己从小长大的皇宫一角的房间里。老麦伦在这放了一张婴儿床,填了两个柜子,填满了孩子的需要用的物件,从头到脚,一应俱全。   当然,这些改变,外人无从知晓。   这是一个秘密的行动。   在从书房前往宴会厅的路上。   黑泽尔心不在焉的,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西蒙斯说着话:“唉,听说你表妹嫁给了别人?节哀顺变,我的老朋友。”   西蒙斯正拿着一个本子,将今天参加宴会的所有人的资料挑重点跟黑泽尔说一下,正在办正事呢,黑泽尔却突然打趣他,因此很没好脸色:“陛下,您这样子等下在宴会上失礼了怎么办?那些刻薄的贵族们惯会在背后讥讽人。”他端着架子,昂首挺胸的样子活像一只斗鸡,“而且,臣早就辟谣过,我和我表妹只是亲情,兄妹之情,绝没有爱情。您别玷污人家的名声。我还给她的订婚宴送上了贺礼。我的心里只有国家,我打算将我的终身都奉献给人民——”   “得了吧。”   黑泽尔对他翻了个白眼,“我看你就是死鸭子嘴硬。我劝你好自为之,不要伤了爱你的人的心。”   西蒙斯忍不了了,索性关上本子,没好气地说:“您自个儿的事儿都没料理清楚,居然装出一副经验老道、家庭幸福的模样,竟然还教训起我来了?”   “雪斐主教会答应来王都教堂,我看并不是因为接受您,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他想要躲避教皇选举的纷争。您却先得意起来了。最忌讳的就是提前庆祝,别到时候栽个大跟头。”   黑泽尔可不管。   他喜气洋洋的。   他原本这趟回来只是住几天,本来都整理好行囊回圣城了。   他是振振有词,“我必须回去,我怎么能留雪斐一个人对付那些居心叵测的老狐狸们?因为雪斐代理教皇主持我的加冕仪式,没少被他们看不顺眼。如今老教皇去世,雪斐在那孤零零的,太可怜了。”   他含泪对西蒙斯和彼得说。   彼得被他肉麻得直搓自己胳膊上被激起的鸡皮疙瘩。   彼得说:“我觉得你太小看小神父了。他未必不能应付?再说了,他无欲则刚,又有护卫,谁能拿他怎么样呢?”   “还是我亲自护卫得好。”黑泽尔说,“我是骑士,我要是都不能保护他,我还练个什么剑?”   纯属强词夺理。   一众大臣已经气到无可奈何,能拿他怎么办呢?除了帮他写官方稿子,说他隐居,还能怎么样?总之,也不知是不是他运气好,国家上下风调雨顺,没出什么乱子,于是就对他的出格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   这时,黑泽尔收到从圣城寄来的雪斐的亲笔信,说他已和其他几位大主教敲定,他脱出圣城,前往新建起来的王都大教堂担任主教。   黑泽尔被这个从天而降突如其来的好消息给砸的晕头转向,高兴得不知所措。   最近三四天,他都在乐,准备等花神节一过去就立刻出发去接人。   他迫不及待,对觥筹交错、美人如云的宴会毫无兴趣,简单地跟贵宾们喝了酒,例行公事地说了一些问候的话。   在说话的时候,他甚至也在分神地想:波波又有大半个月,不,二十一天没见他了,小孩子记性不好,会不会把他忘了?   他不由地皱起眉。   许多人都在悄悄观察着国王的一举一动,见到他乍喜乍忧的神情,都在暗暗地想:国王不愧是国王,如此的励精图治!虽然身在宴会上,心里估计还在考虑着国家大事呢。都怪前任昏君留下了那么多的烂摊子,害他要不停地打补丁,国王继位的头半年都累病了,现在可算是好了。   正在这时,老迈伦脚步匆忙地穿过人群,来到黑泽尔的身边,用手遮着,对他轻声传递了什么消息。   接着,便看见黑泽尔脸色大变,他放下手中喝了一半红酒的玻璃杯,与众人简单告辞,说“你们接着歌舞,不必在意我”,就往厅外走去。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道这是发生了什么。   而黑泽尔一离开宴会厅,他没空换衣服,直接披上了一件斗篷,亲自骑马前往处于王都西侧的新落成的大教堂。   当他赶到时,一溜马车正在往下搬行李。   黑泽尔下马时因为动作幅度太大,再三小心之下,还是撕裂了礼服的几处缝线,显得有些狼狈。   他不敢揭开兜帽,穿得不伦不类地上前去问:“大主教已到了?”   这句话像是有魔力,刚落下,就看到穿着游方修士款灰袍的雪斐走出来,看见他,彬彬有礼地对他揖身,问:“这位绅士,您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黑泽尔这时候想起了西蒙斯的嘲笑,他开始懊悔自己得意的太早。   雪斐是在信里说,到时候到了王都,让他千万不能表现出过于亲昵的举动,一定要保持适当的距离,不然,他是不肯来的。   他那虚伪的保证信还在路上呢,雪斐估计还没收到。   没想到,人却已经来了。   黑泽尔:“……我有事要跟您私下说。”   两人便往后院去,事实上,过了一道门,反而成了黑泽尔在引路。   毕竟雪斐是第一次来这座大教堂,大的像一座庄园,他目前还没有摸清各种路怎么走。但这里是黑泽尔主导建造的,哪儿留了密道,哪儿是掩人耳目的密室,他一清二楚,直接把雪斐引导了塔楼的阁楼。   黑泽尔使自己更有耐心地问:“你怎么提前来了?原本应该我去接你,护送你过来的。”   雪斐重重地叹口气,“你是不知道,在你离开圣城以后,教廷里的情形急转直下。我给你写信的时候,我是打算第二天跟他去提这件事。我也确实这么做了。没想到那几位根本没有耐心等几天,马上责令我离开。我慌里慌张的,也只好答应了。我又害怕夜长梦多。在路上的时候,我还听说一位遭受了暗杀。”   “我路上几乎没有休息,觉得早一日来圣城,早一日安全。”   黑泽尔关切地说:“真是辛苦了。”   雪斐说:“我还好。到是波波,他还那么小,跟着我风餐露宿,在路上都没有哭闹,一直乖乖的,可是东西吃不好,都有点被累坏了。好可怜的。”   黑泽尔这才问:“对了,波波呢?”   雪斐瞥了他一眼,说:“由我妈妈带着,在我家王都的房子里。”   黑泽尔一声不敢响。 第95章 CH.95   雪斐离开圣城可以说是出逃。   让我们把时间调回到五天前——   昨天刚下了一场小雨。   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春天在灰白的石墙上爬了各种鲜艳的颜色,像是一副被泼了水的水彩画,空气如洗的清新。   这样的天气,早起出来散散步是很舒服的,但太早依然是一种折磨。   早上五点不到。   天蒙亮,太阳几乎没影儿,基层那些雄心壮志、企图在教廷中作出一番事业的年轻神父们已经早早起来,带领着最虔诚的信众们做早祷告。   他们双手握着玫瑰念珠和圣经,像是雕塑一样,一动不敢动,还得保持着肃穆的神情。   不多时,几位大主教出现。   众人在一片紧绷的、危机四伏般的气氛中开始早祷。   雪斐正在睡觉。   他紧皱眉头,他有点喘不过气来,他梦见自己在吃一块奶油蛋糕,不知怎么回事,那块蛋糕忽然变大,压在他的身上。   他醒来,发现一只小宝宝从枕头栏杆的监狱里逃脱,大头压在他的胸口,撅起屁股,呼呼大睡。   雪斐翻了个身。   他抱着宝宝继续睡了。   七点。   几位各怀鬼胎的大主教回到各自的住处。   “现在十二位大主教中,已有六个明确地退出了竞选,剩下还有六个……不,五个,雪斐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谁都不支持,谁都不反对?——开什么玩笑!”   “必须让他表态,要么让他滚蛋,滚出圣城?”   “什么?你说他现在声望很高,不能滚?他都多久没出现了,为什么还会声望很高?”   “……?”   “你说因为他代理教皇主持的加冕仪式,让现在整个国家和附近公国的人们都知道出了一位史无前例的年轻貌美的教皇?”   “光明神在上——”   “该死的,愚昧无知的羔羊们就知道看外表,他们当信仰是什么,一场恋爱吗?只凭外表就选择要信仰谁?太蠢了,太蠢了。”   “早知道当时我就强行穿上教皇服了。”   “就不应该让给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那小子最近几天在干什么?”   “闭门不出?”   “呵,我们几乎将他软禁了,他且受煎熬吧。”   七点半。   雪斐终于醒了。   他伸了个懒腰,给波波换衣服。这个宝宝像是没骨头似的软,睡得比小猪还香,压根没有睁开眼睛的意思。   最近天热,雪斐没给他穿连体衣,而是上下分开的小衣服。他拉了几次上衣的下摆,拉几次都扯上去,露出圆滚滚的肚皮。   雪斐:“呃……”他一时无语。   这时,小宝宝醒了,他怕痒地扭了扭身子,虽然脸颊胖,但他眼睛又大又圆,睫毛长的不像话,看不见脖子归看不见脖子,却不妨碍有尖尖的下巴。   他冲雪斐直笑,边笑边说:“爹地,早上好。”   说着,还吭哧吭哧地翻身爬起来,伸出他的小胖手抱住雪斐的脸,闻一闻,再吧唧地盖上一个吻。   雪斐也笑了。   “嗷呜,嗷呜~”   一旁的小狗乔儿也欢乐地摇着尾巴,像在跟着小主人一起对雪斐说早安。   波波现在一岁半,已经能跑会跳,口齿也很清晰。或许是天生的,或许是后天的教育,从他还一个字都不会说的时候,他跟黑泽尔就会把孩子抱在怀里,进行一些简单的教学。等到他稍微晓事了——他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是什么都记不住的,小白痴一个——可波波,不是他出于偏心,给他讲什么故事,听一遍就能记住。   当然,也越来越沉了。   雪斐把他抱起来的时候简直像做一场运动,需要深吸一口气,才能把孩子给举起来。波波挪挪屁股,在爸爸的臂弯里寻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亲热地用小手扒拉着他,问:“爸爸,今天早上吃什么?”   他被安置在黑泽尔做的儿童餐椅里,看到端上来的食物,失望地问:“又吃豆子汤啊?叔叔呢?黑泽尔叔叔去哪了?他怎么还不回来?”   雪斐只好说:“黑泽尔叔叔有重要的私事要办,过一段时间才能回来。你别挑食,挑食可不是一个好宝宝。”   过一会儿,问:“怎么不吃?”   波波嘴上说着不喜欢,但是不管喂他什么,他都会老老实实地吃完。   他的小脸皱着眉,抬起头,几乎看不到脖子,下颌尖尖,“爹地,你没有给我系口水巾啊。”   “哦,哈哈,”雪斐讪讪一笑,“是哦,爹地忘记了。”   波波用一种严肃的表情,自己握着勺子,把豆子汤给吃完了。他一边吃,一边还在偷窥爸爸和奶奶握汤勺的姿势,有模有样地学起来,他用的是黑泽尔专门为他做的小木勺子,正好可以被他的小短手拿着,也比较费劲。   大约是从一岁的时候,他开始自己吃饭,起初直接用手抓,后来突然不愿意了,有一天,清晰地憋出了一句整话:“勺子……要……波波、波波要……波波的勺子……”   于是,黑泽尔为他亲手做了一套餐具。   今天因为伙食不合他的意思,所以他有些愁眉苦脸的。   雪斐多觑了两眼,觉得他这个表情,皱眉的幅度,眉毛的形状,还是更像黑泽尔一些,小小年纪就老成持重了。   波波发现自己在被观察,抬头看爸爸,问:“可以分乔儿半个奶酪球吗?”   雪斐一笑,直接给乔儿的狗碗里加了一个。   波波笑了。   吃完饭。   他挺着圆鼓鼓的肚皮,表示要跟小乔儿去院子里玩。   雪斐抱波波到院子里玩了一会儿。   波波很喜欢变蝴蝶的小法术,每次看到都会眼睛发亮。   父子俩一起蹲在地上,身子挨着身子。梅妮娜从不远处的窗户看过去,微微笑起来,打从心底觉得这一大一小不像父子,其实更像是大朋友和小朋友。   不过。她扶着脸,看着满手泥巴的波波想,这孩子,比同龄的宝宝大好多,前阵子出了一趟门,他坐在一群孩子里,像是个三四岁的孩子,谁能想他才一岁半呢?如果说其他宝宝是小猫小狗的幼崽,他就是一只小狮子小老虎的幼崽,就算是个宝宝,也是只巨型宝宝。   雪斐本来就生性乐观,一贯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性子,一转眼,他已经差不多把当初生孩子喊的苦都给忘了,每天带着波波玩得嘻嘻哈哈不亦乐乎。   主要是在外,他还得扮演威严可靠的神父,反而回到家,关上院门,就不用管那么多,只要做一个快乐的小父亲就好了。   波波也找到了一片树叶,上面有毛毛虫结的卵,他说:“爹地,爹地,我学会了。”   雪斐不解:“?学会什么?”   波波说:“我也会,变蝴蝶!”   雪斐并不扫兴,兴致勃勃地问:“是吗?来,做做看。”   波波用他的小胖手包住蝴蝶叶子,学着爸爸施法的样子,依样画葫芦地念了一遍咒术词儿,生僻拗口的咒术被他奶气奶气地说出来,还真的念到位了。   只见他的眼睛金光一闪,接着再张开手——一只蝴蝶飞了出来,其余的有的是虫茧,有的还是毛毛虫。   他把手递到雪斐的面前,说:“爹地,爹地,你快看,我做得棒不棒?”   “真棒!”雪斐真心实意的说,摸摸他的头,又说:“可是,宝贝,我没有教你诶,怎么学会的?”   波波兴奋得手舞足蹈,眼睛一下子又从蓝色转变为金色,比划着说:“我看到爹地的身上有光在流动,从这里流到这里,我身上也有,我只要闭上眼睛,想一下,然后让这个光流到我的手上,散发出来,就好啦!”   “我要练一下,表演给黑泽尔叔叔看。”波波继续说。   每次波波说“黑泽尔叔叔”的时候,雪斐总会有一点心虚和惭愧,那毕竟黑泽尔是孩子的另一个父亲。   这个称谓是黑泽尔主动提出的,差不多是在波波开始能吐出一些简单的机会,开始能叫“爹地”“奶奶”的时候,他说:“要是在外的时候,他不小心叫我爸爸,未免给你造成麻烦……所以,从一开始,先让他叫我‘叔叔’吧,这样,即便是在外面遇见我,也不会被人看出端倪。”   玩到差不多中午。   又吃了午饭。   看了一会儿经书,给波波讲了一个小故事,两人讨论了一下,接着给换上睡衣,抱到床上。   今天也是吃了睡,睡了吃的一天。   雪斐给波波掖好被子,板起脸来,叮嘱说:“要好好午睡,不准和乔儿玩,我等下来检查。你是不是乖宝宝?乖宝宝要好好睡觉,才能够长高高。爹地要出门了。”   波波眨巴眨巴水蓝色的大眼睛,嗯啊一声地答应下来。   十几分钟后。   波波小心翼翼地推开门,一只手拽着被他抱着太久、洗了好几次已经干瘪的小狮子布偶,和他等身大,吧唧吧唧地走出门。   他穿着鞋,但是穿反了。   一走出门,他就看到雪斐面无表情地坐在门口,把他逮个正着。   波波微笑:“嘿嘿。”   雪斐一个字没说,给他一个眼神。   波波挺着肚皮,又回去了。   雪斐终于有空静下心来,研读一下经书。说实话,他以前是不爱工作的,但不知为什么,每次带孩子带一阵子,又觉得工作其实也蛮有趣的。   他专心致志,一读就是一个小时。   直到起身去卧室看孩子,发现床上没有,窗户开着,风呼呼吹进来。 第96章 CH.96   雪斐被吓得魂不附体。   窗户前被摆了一张椅子,而在外面歪歪斜斜地堆着枕头,一看就有压踩的痕迹。   他马上把这件事告诉了妈妈。   他们没有花太多的时间,就在院子里的一角找到了两个小不点,波波正跟他的狗兄弟一起,趴在地上,撅着屁股,在一丛灌木后面,在挖墙角,已经挖了能掩住他半个身子的坑,浑身上下都是泥巴。   梅妮娜惊呆了,头疼地捂住额角,长呼一口气,说:“天呐!光明神在上——”   雪斐则是满怀怒气地直接把这个小东西给提了起来,因为太重,力气又大,还边笑边扭,你可以想象自己把一只大型犬抱在怀里,而对方不肯乖,就是现在这个情况了,拎到半空中差点摔下去。   雪斐还没对孩子动过粗,这是第一次,他原地把波波按在腿上,扒掉裤子,啪啪就是几巴掌,白嫩的小屁股上浮出几道鲜红的掌印。   他本来就急得快哭了,这下一刺激,真的掉眼泪了,抽噎着说:“我让你乱跑!你要吓死爸爸吗?”   波波倒是没哭,他本来还不服气,转头一看爸爸的样子。   小孩子本来就是对情绪很敏感的小动物,他马上气势萎缩,怔了怔,乖乖的伏着,任由爸爸打完。   共犯的小狗乔儿也趴在地上,把脑袋枕在他两只拢在一起的爪子上,用一双圆溜溜、水汪汪的漆黑果核一样的眼睛从下而上地注视着他的大主人。   院子里落针可闻。   一时间,只能听见打屁股的声音。   彼得噔噔地敲门,从墙的那一边问:“发生了什么?需要帮忙吗?”   雪斐说:“没事。”   他仍在流泪个不停,像是开了闸的水一样止不住。   波波光着屁股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垂头丧气,连两只小脚丫都变成了内八,足尖对足尖,双手紧握,跟他的狗兄弟一样,狗里狗气地看着爸爸,小声地说:“我错了,爹地。”   雪斐黑头黑面地问:“你哪错了?”   “我不应该不午睡。”   “你只是没午睡吗?”   “我还不应该翻窗户。”   “还有呢?”   “爸爸说,要做一个干净、讲卫生的小宝宝,不能脏兮兮的。”   那边,彼得又问:“我能进来吗?”   他一进院子就瞧见波波的狼狈样子,转念一想就知道发生了什么,笑着吹了个口哨,“哈哈,很厉害啊,小波波,小小年纪就知道越狱了?”   “‘越狱’是什么意思?”波波问,鞠躬,“彼得叔叔,你好。”   他正是好奇心爆棚的年纪,每天有问不完的问题,喜欢新词语,什么词都要问一下意思。   彼得正要回答,但刚开口,就被雪斐瞪了一眼,于是他也稍息站直了,“咳,下回再告诉你。叔叔还有事,你先跟你爹地认错先。”   他把这件事写进了信里,寄给黑泽尔。   黑泽尔本人虽然不得不走开一阵子,但决不能真的完全甩手不管,他把自己最信任的几个亲卫都留下来保护雪斐,顺便也是保护这个藏在后院里的“小秘密”。   毫无疑问的,他的策略起到了效果,即便是经营数十年,眼线遍布圣城的几位大主教,都没办法把手伸进雪斐的院子里。他们对此在私底下颇为忌惮,心想这个年纪轻轻的小神父竟然还有如此固若金汤的手段。   而波波呢,他被罚在房间里站了一个小时,而且乔儿也被抱走去跟女仆睡觉,在爸爸原谅他之前,不许他们再在一块儿睡觉。   波波用泥巴小手去摸雪斐的脸,被拨开,没好气地说:“不要把你的小脏手拿来碰我,你这个坏孩子!在你改好之前,我是不会理你了。”   之后,直到晚饭,雪斐没有再和他说第二句话。   波波被女仆抱去洗干净,今天他坐在澡盆里,都没敢玩小鸭子和泡沫,飞快地洗完了,他不安地问:“爸爸会生我气多久?”   女仆摇了摇头,温和地说:“不知道——可能要看你什么时候做个乖宝宝。”   波波低着头,答非所问:“我想出去玩。”   女仆说:“你得得到你爸爸的同意,他说带你出去玩,你才可以去。”   “可是,可是,爸爸总是不同意啊。他不准我离开院子。”波波无精打采地说,“我听见外面有小朋友的声音,世界上还有其他小朋友吗?我想去看看。”   门外,雪斐听到这些童言稚语的话,心头像是被针扎了一般的难受,他没有回答,只是轻手蹑脚地离开了。   他自己小时候是非常活泼好动的小孩,就算他的活动范围是整个城堡,他都觉得太狭窄了,更何况仅仅是一个石墙围成的院子。   扪心自问,就算是一只文静的小宝宝,一直被关在小小一方天地里,也是十分残忍的事情,更何况波波完全是只精力旺盛的宝宝。   只要他在圣城一日,波波就不见天日。   但是,他又存在自私之心,按理说,这时候把波波送去老家,让父母抚养才是最好的选择,道理他都懂,期限却一推再推,他想到要把波波从自己的身边带走,就觉得像是从他的心口硬生生地挖掉一块一样,疼得无法呼吸。   他已经离不开这个笑起来声音明亮、有点疯,会搬个小凳子坐在门口,一见到他回家,就高兴得像是扑腾着翅膀的小鸟般扑过来,对他说“爸爸我好想你,我又想你想了四个半小时”的缠人精。   明明刚生下的时候还嫌弃他有点烦人,有点讨厌的。   雪斐不由地想,要是黑泽尔在的话会怎么说呢?   黑泽尔比他要警惕,那是专业人士,在战争也不会走神,哪能粗心大意到叫一个小宝宝溜出房间?   若是黑泽尔知道了,估计会温柔地对他说:“那我改天易容一下,带波波出去逛逛。”   黑泽尔总会有办法。   他真想念黑泽尔。   入夜。   波波吃了会儿脚趾,看他不动了,爬过来,偷偷趴在雪斐的肩膀边。   雪斐装成睡了,想,跟黑泽尔如出一辙,趁他睡着了会过来挨一会儿。他动了动,还没翻身,波波马上爬走。   雪斐把他抓个正着,“我不是说了,今天我不要抱着你睡吗?”   波波可怜巴巴地说:“爹地,我错了,爹地。”   雪斐冷哼一声:“不要跟我撒娇,我是不会吃这套的。”   波波忽然像个小大人似的:“要是黑泽尔叔叔在这就好了。”   雪斐炸毛:“哦,他比我好说话是不是?他做好人,我做坏人,你觉得他会纵容你?我告诉你,他也只敢听我的话。”   波波:“黑泽尔叔叔在的话,他就可以哄你了。”   雪斐沉默。   他问:“我很凶吗?”   波波马上嘴甜说:“是宝宝做错了,宝宝错了,爹地没错。”又说,“宝宝屁股痛。”   雪斐把他抱过来,点起床头灯,就着昏黄的光,看了看宝宝的屁股,这才后悔自己打的太狠,又红又肿,甚至青紫了。   雪斐犹豫地问:“疼不疼?”   波波摇摇头,又点点头。   雪斐心软了,他真讨厌自己的心软,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在波波面前立不起威严,波波常不听他的话。   他明知故问:“你逃跑出去是想去做什么?”   他想,黑泽尔可以易容,那么他也可以。找个时间,他换一身不起眼的装束,带波波出去玩。只要波波说想做什么。   这时,波波说:“我想找妈妈。”   雪斐:“……”   他真困扰。   这只小野猴子怎么每次都能提出他难以答上来的问题!   雪斐反问:“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你就叫梅妮娜‘妈妈’呀,我问梅妮娜,‘妈妈’是什么,她说是生宝宝的女人。”波波说,“书里也写了,我在百科全书里看到的。”   雪斐:“每个小朋友的情况不一样,你是个不同的小朋友。”   波波:“我的妈妈呢?”   雪斐想说:你没有妈妈。——卡在喉咙口,无论如何也无法撒谎,终于,他说:“你是我生的……不可以告诉别人,知道吗?你是爸爸生下来的小宝宝。”   说完,他等着波波的质问,头疼欲裂,思考怎么见招拆招。   但黑暗里一团火热的小东西静了一静,接着,蹦起来,抱住他的脖子,跳起来亲他,唧唧啾啾地说:“太好了,爸爸,太好了!我是你生的吗?我真高兴!”   他其实还完全没弄清自己是怎么被生下来的。   但奶奶说每个小孩都是妈妈生的的时候,他莫名地失望。   雪斐的说法对他来说俨然是个好消息。   雪斐破涕为笑,按住小弹簧,再次叮嘱:“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不准告诉别人。”   “连黑泽尔叔叔都不可以吗?”   “不可以。”   “来,我们打钩。”   “唔。”   雪斐抱着孩子睡了,等到早起才记起来:   等等,不是下定决心要给小家伙一点教训,昨晚不抱的吗?他又被忘了。   事已至此。   他没空计较,换上礼袍,出门去。   今天有一场大主教的机密会议。   关于教皇的选举。 第97章 CH.97   当回忆听到这——   黑泽尔忍不住发问:“在会议上发生了什么?那些老不死的们又为难你?”又说,“等下我去看波波,我一定教训他,他小子像是小动物一样,欺软怕硬,竟然敢往外跑。我听你的,以后我一定对他严肃一些。”   又怀着一丝期待地、试探地问:“你是为了让波波更自由一点地生活,所以才来圣城的,对吧?你放心,我会把城里城外都管得妥妥当当,你想去哪儿玩都行。”   听听这话说的,正经事只有一句,余下的都是些有的没的。   反而雪斐相对比较严肃,“你就不问问教廷里发生了什么吗?”   黑泽尔这才把心思放在闲事上,思考了片刻,记起来了,“似乎是有谁出事了,我收到了消息。”   雪斐一怔,“你怎么收到消息的?”   黑泽尔理所当然地说:“我毕竟在那住了一年,留了几个人帮我注意着事儿,不稀奇吧。谁出事了?”   雪斐也没太在意黑泽尔的布置,自然而然地说:“是哲罗姆大主教,你知道的,我跟你说过,他是目前最适合教皇的人选之一。本来不出意外,那天选举,我也会给他投票,他来找我喝过茶,但并不是因为私情,毕竟他德高望重,又相对比较清廉。”   “结果没想到,那天会议还没开始,我刚走到门口,就有人慌慌张张地跑出来,大喊着:‘哲罗姆大主教死了——’‘哲罗姆大主教被下毒了——’。这下还怎么办下去呢?于是又作罢。”   黑泽尔左耳进右耳出地听着,十几岁时,他觉得拨动政治还算是比较有趣的事情,现在,已经不能引起他强烈的喜悦和憎恶,只是权衡利弊,公事公办而已。   他更喜欢雪斐更自己无保留讨论难事的行为。   天知道。   他足足花了一年时间,才慢慢地让小神父对他敞开心房,在私底下,跟他说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事儿。   “然后呢?”他适当地托一下话,使之不落地。   “然后,第二天,他们疯了,互相攻讦,有人推举我做‘教皇’,我连忙推辞,”雪斐说到这,顿了顿,用十分冤枉的口吻说,“结果,他们十分不信任地反问我:‘假如你不想做的话,为什么要在外面传播自己的好名声?’——大致是这个意思。我哪有?”   黑泽尔顺着他的话说:“是的。他们可真是,自己是站在马槽上的狗,就以为别人也是。”   雪斐乜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我一路过来,接近京城的时候,也没少听见有人说,京城里传出来的,说有位厉害、年轻的主教;他们把加冕仪式的意外描述的栩栩如生,说我俩是心心相印、灵魂相触的朋友,还说新任的国王本来不打算对不恭敬的教廷重修于好,是那些大主教折服了他。”   黑泽尔:“这说得没错。”   “造谣的人就是你吧?”   “怎么能说是造谣呢?”   “你把我的能力夸张得太多了,要是他们来到教堂,发现我没那么厉害,岂不是要大失所望?”雪斐气呼呼地说,“你就是把我往火架子上推——”   “是我思虑不周,”黑泽尔马上软下来,“我没想很多,当别人对我问起你,我怎么可能说你的坏话呢?是不是?许多好事之徒正是如此,都怪他们,我本来没那么深的意思,却被他们过度解读。要是我说一点不好,岂不是会被他们误会成我讨厌你,对你无益就算了,我万万不可能让你受到一丁点伤害。”   一通话砸下来,雪斐知道他又犯国王病了。   但这半年多来,他还蛮习惯跟黑泽尔放飞地讨论,互相小吵一架,或者在背后说人坏话也可以。   黑泽尔问:“所以,因为他们要选你当教皇,你就离开圣城了?”   雪斐皱眉,一言难尽地说:“不知。那天我还收到一封匿名信,说我藏着一个私生子,让我离开,不然的话,就把我的丑事曝光,让我名声扫地。”   黑泽尔寒毛直竖,立刻收起轻浮、亲近的态度,站直,举起手:“我用我的生命发誓,我可以发毒誓,最毒的毒誓,这种缺德事绝不是我干的!”   “我觉得不是你做的……你要做早就做了。”   雪斐便继续说:“总而言之,我向教廷提交了调职申请,大主教去国家首都级别的大教堂就职合情合理,他们没有阻拦,直接准许我离开。本来我母亲就在收拾行李,打算回老家,正好直接上路,我们便往这儿来了。”   黑泽尔问:“你的妈妈要留在王都,继续帮忙照顾波波吗?”   难题正在这里。   雪斐说:“我妈妈希望把波波带回领地的城堡里,那样的话,可以有很多人帮她一起看孩子;但说实话,我觉得麻烦妈妈也麻烦得够多了,她太不容易了。她在老家是个每天吃茶看戏的贵妇人,她愁得头发色泽都变淡了。虽然她没有抱怨过,可我实在是过意不去。”   黑泽尔的喜悦溢于言表,接着,略微掩饰一下,轻咳两声,装模作样地唉声叹气,“是的,真是麻烦她了。你等着,以后我每天过来照顾波波,都是小事。”   雪斐终于注意到他身上穿的服饰,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下,问:“怎么?刚从宴会上过来。哦,对了……今天是花神节。”   花神与光明神当然不是一个系统,甚至是异教神。   作为光明神教廷的神父,雪斐当然不能穿着圣袍去参加庆会,但他也不至于抨击、排斥就是了,光明神是慈爱而包容的,只是不认可。如今的花神节庆祝内容已经有所改良,变得保守,听说一千年前,适龄的男女们在这一天看对眼了会直接去小树林里造孩子,无需婚姻也不算出错。   雪斐看黑泽尔的脸有点红,靠近闻了闻:“喝酒了?”   黑泽尔:“喝了几杯。”他忽然说,“我没有跟任何一位女士跳舞,你放心。”   雪斐怔了怔,脸一红,“谁问你啦?”   黑泽尔真想摸摸他被风吹乱的金头发,温柔地问:“累坏了吧?去休息吧,我来帮你整理东西。大教堂后院寝室都是按照你老家的打造的,用的一样木头,一样的被褥,一直在打扫,香料也都有。”   雪斐摇摇头:“我要先去看波波。”   “我会去看他,别担心。”   “就算你去,我也还是得去呀。”   雪斐坚持简单收拾了一下,便与黑泽尔一起乘坐马车去到斯卡里杰罗家在王都布置的一栋独栋别墅。   准确的说,是他二哥尼昂在王都的住处。   因为来得比较突然,尼昂还没有做准备,现在临时把客房收拾出来,空出一些箱子柜子,用来放小宝宝的东西。   他目瞪口呆:“这么小点的东西,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衣服鞋子!比我都多啦!”他刮刮波波的小鼻子,“你是要继承你二伯我的志向,成为王都新一代的小花花公子吗?”   波波眨巴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什么是‘花花公子’?”   梅妮娜对他翻了个白眼,“禁止对你的小侄子说不三不四的话,禁止脏话,禁止调侃,下次再犯,我会把你赶出家门。”   尼昂嘟嘟囔囔,有点怂了吧唧地揣着手说:“所以,到头来,真的搞出人命的儿子被你们原谅了,而我,我悬崖勒马,却被你们骂到现在。我还不如犯错呢!”   因为仆人们走来走去的,尼昂没意识到来到门口的是雪斐。   当雪斐从门口探出脸来的时候他就开始觉得糟糕,再接着,黑泽尔出现,他整个人都要不好了。连忙装成自己是个哑巴,刚才什么都没说,脸上仰起个笑,微佝身子,呵呵地说:“国王陛下,您好,您好,您也来了啊……”   尼昂是两兄弟里先一个知道黑泽尔已经偷偷在照顾波波的人。   事实上,现在全家,除了他们老爸以外,他、他大哥、他嫂子,或许还有几个仆人,许多人都知道了,知道爸爸还不太清楚,因为他们在帮忙找借口,所以起疑,又被糊弄了过去。   也许,这是一种出于自私的选择。   孩子没出生就罢了,既然孩子已经生下来了,那么谁来照顾就是个大问题。他们还是倾向于让孩子接近一下亲生父亲,不然的话,让他们两个做叔叔伯伯的来带孩子,他跟大哥商量过。   他说,大哥既然已经养了两个孩子,具有丰富育儿经验,养两个是养,养三个也是,不如把小侄子接过去。   大哥则说,那你怎么不说你是个游手好闲的单身汉,你有的是时间,现在又不打仗,正好能帮弟弟带孩子呢?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生活。   光是能照顾好自己就已经自顾不暇了。   所以最后还是维持现状。   波波见到雪斐,蔫蔫儿的小脸都唰地亮了起来:“爹地!”他叫了一声,扑到了雪斐身边,抱住腿。   雪斐费劲儿地给他抱起来,他挨在爸爸的肩膀,脸蛋红扑扑的,又看向旁边,打招呼:“黑泽尔叔叔。” 第98章 CH.98   波波像是只黏糊糊的小八爪鱼一样地粘在雪斐的怀里,双手双脚都让人怀疑是不是有吸盘,不然怎么能挂得那么牢呢?   雪斐深吸一口气,累极了,还得用出浑身的力气才能抱稳他。   以前他看到诗歌里用沉甸甸来形容爱,还觉得爱又没有重量,是怎么得出来的结论呢?现在他明白了,这个“沉甸甸”确实是具象化的。   波波文静地挨在他的肩头,有点太乖了,他还不能习惯。又想,这孩子,没来之前,每天时不时地会提起“黑泽尔叔叔”,说想要跟黑泽尔叔叔玩,现在真见到了,却腼腆害羞起来,不敢亲近。   尼昂识趣地说:“妈妈,有几个行李要怎么放,你跟我说一下,别到时候给你弄坏了。”   梅妮娜马上说好,跟他离开,把空间留给雪斐、孩子和黑泽尔,再者说,颠簸了几天,也该休息了。   雪斐走到沙发边,一张贝壳红的沙发,他尝试把波波放下来。小屁股刚坐下,立刻跳起来,手脚并用地又攀回去,“爹地,爹地,宝宝好久没见你,宝宝好想你。”   雪斐好笑地说:“怎么就好久了?我不是一直陪着你吗?你这个小懒猪,在车上一直睡觉,你倒是养足精神头了,我可累坏了。”   波波说:“爹地,你很累吗?”他亲雪斐几下,“你辛苦了,宝宝好心疼。”   黑泽尔主动揽活地说:“波波,叔叔陪你好不好?”   波波回头看他,又开始吃手指,问:“叔叔,你今天穿的真好看。”还是把他抱过来,“你是个体谅你爹地的乖宝宝,让你爹地好好休息,叔叔来陪你玩。你爹地跟我说,你学会了很多新本事,给叔叔看看好吗?”   他使出杀手锏,“要不要吃糖果?”   雪斐:“只准吃一点点。”   黑泽尔这才把他从雪斐身边骗走。   .   国王陛下突然从花神节的宴会上消失之后,一整晚都不知所踪,这让许多精心装扮的淑女们都大失所望。   “是遇上什么麻烦了吗?”   “我看不是。可能和以前一样,就是找个借口脱身。国王陛下不想娶亲不是一两天了,但他不近女色!你说,会不会……”   “你是想说他近男色?未必不可能。曾经也有几位国王比起女人,更喜欢男人。可是我们的国王以前从未有过那样的爱好吧。”   “听说几位内阁大臣们都商量好了,今年一定要规劝国王娶亲。他年纪不小,实在不适合耽搁下去。他们似乎放低要求,只要是个女性,能生孩子就行,嫁过人,或者年纪大什么都不要紧。”   “本来应该太后去说和的。”   “她老人家两耳不闻窗外事。”   “听说国王心中已有了一个深爱的恋人,念念不忘,还放不下,所以才迟迟不肯结婚。西蒙斯大人就是知情者!”   宴会上。   西蒙斯打了个哈欠,他不知不觉地灌下三杯香槟。   无他,太发愁了。   目前几位大臣里,除了他,其实旁人只是约莫知道黑泽尔上圣城是去会情人,具体哪个是谁,性别为何,他们都不清楚,更别提孩子的事了!   这一年多来,一直是他在兢兢业业、如履薄冰地为黑泽尔圆谎。不知有多少次,他都被牙尖嘴利的同僚们问得哑口无言,只能闭紧嘴巴,得罪了许多人。   今天,也是他留在原地,让黑泽尔可以去找雪斐。   过了半个多小时也不见黑泽尔回来,诸多王公贵族连番来问他,他笑呵呵的回答,过一会儿再宣布国王身体不适,所以提前离席去就寝了。   这算是怎么回事儿嘛!   宴会结束已经是深夜,西蒙斯很想回家洗个热水澡,然后钻进他的被窝里痛快地休息,结果被其他内阁大臣们拦住。   “西蒙斯,你是不是知道国王去哪了?”   “你真是越来越过分了,陛下到底鬼鬼祟祟地在干什么?”   西蒙斯一副无可奉告的态度,说:“陛下叮嘱我不可以告诉别人,当时机成熟的时候,他自然会公布。”   “陛下真是越来越过分了,搞得我好像是妓/院的老/鸨似的。又不是非要逼他随便抓个人结婚,让他自己选个喜欢的,这也不行吗?你跟我们透个底,说实话——陛下的情人是不是……”   要猜到了?   西蒙斯心如死灰,十分平静。   谁都能猜到吧。陛下的性取向不正常。   但你若说他喜欢男人,又不正确,他是跟黑泽尔一起长大的。   对方接着问:“是不是修女?”   西蒙斯:“……”   小时候,孩子们在一起玩,黑泽尔可以跟男孩子一起玩士兵游戏,也可以和女孩子一起给人偶缝裙子,可要是有谁想要和他牵手、勾肩,他会立即避开,用保持距离的目光望住对方。当时他们都觉得这个小太子是个高高在上的小怪咖。   他还记得,那会儿有人问小黑泽尔喜欢玩什么游戏。小黑泽尔想了半天,说:“我喜欢看书,还喜欢玩填字游戏。”   黑泽尔的癖好、三观自称一套,与普罗大众如平行线。   修女?西蒙斯听到他们这样问,差点笑出声,心想,猜得很接近了。但就算是胆子这么大的在猜,还是没猜中。   谁能想到国王能跟神父有一腿呢!   “唉……就算是修女,我也认了。也——也不算什么无法解决的事吧,想个办法,让对方还俗,过一段时间,再接到王都来办婚礼。”   “我真不知道。”   “好好好,”对方说,“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总之,请你向陛下转达一下我们的支持。不管他喜欢个什么,家世是否高贵,学问是否高深;家世可以想办法给他的家人添加荣誉,学问嘛,等做了王后以后再教也可以,到时候我们一定拥护王后,不让人嘲笑她。”   西蒙斯真的笑了,张嘴就要反驳:“不,他……”刚开了口头,意识到自己落了套,又紧急闭嘴,“你们在框我话。”   “哦,”首相大叔笑起来,“王后的家世是不是不差,也颇有学问?难道,她是个寡妇?生过孩子吗?寡妇也挺好的,生过孩子,证明她的生育能力很好!好!”   西蒙斯紧张地走开,“我可什么都没说!你不要在陛下面前污蔑我。”   .   时值花神节。   黑泽尔还必须去参加市政广场的市民活动开幕式,他在尼昂家中窝了一晚上带孩子,总算是让波波又记起他,同他热络了点。   这小子现在精得很,不像还是个胖婴儿时期,把他推倒,就只能像是肚子朝天的小乌龟一般无法翻身。   黑泽尔刚起床要离开,波波一骨碌爬起来,问:“叔叔,你要去哪?”   “叔叔要去工作。”   “你在哪工作?”   “在政府里。”   波波没问,黑泽尔笑问:“你知道‘政府’的意思啊?真厉害。”   波波红着脸:“奶奶告诉我的。”又问,“你不能来教廷工作吗?那样,你就可以一天到晚跟爹地在一起了。”   黑泽尔叹了口气,“我倒是想和你爹地在一起,但他希望我继续在政府工作。”   波波问为什么呢。   “没那么多为什么,”黑泽尔回答,“当你渐渐长大,你也会发现,每个人都有身不由己的事情,不是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他笑着亲波波一下,“但你现在还是个小宝宝,小宝宝是被神宠爱的,你想要什么,叔叔都会想办法为你做到。”   波波也回亲他,说:“爹地说,不可以没有道理,他不喜欢任性的宝宝。波波想要什么,跟爹地说,叔叔是叔叔,爹地是爹地。谢谢你,叔叔。”   .   尼昂目前还有带小侄子的新鲜感。   这也不能说是带孩子,只是玩而已。   他自认还算是喜欢小宝宝的,不哭的话,哭了就塞回去吧。除了他心上人的孩子,他这辈子没有渴望过照顾孩子。   他把护卫的职责交给了副手,自己待在家,雪斐也去教堂,梅妮娜对他百般叮嘱,跟他讲了怎么照顾波波。   尼昂胡乱地跟波波玩了一早上。   波波因为笑得太尖太高,使得梅妮娜不止一次地提醒他:“别那么逗他!这么笑很伤嗓子的!……别把他扔到高空中!光明神在上,尼昂,你是不是活腻了?你想死吗?”   尼昂不以为然地说:“你们就是带孩子带得太精细了,我看波波长得健康结实,胆子也很大,不愧是我的侄子,波波一点都不怕,对不对?波波。”   波波额头都渗出一层热汗,点头:“是的,尼昂伯伯。”   他听到外面的动静,被尼昂举得高高的,看街上的花车。   他一个小乡巴佬哪见过这样的场景,顿时看傻了眼,“哇……好多花呀,漂亮的花,他们在做什么?”   他指着花车上的几个戴鲜花少女们,“她们是谁?真好看。”又说,“没有爹地好看。”   尼昂问他:“想不想去街上玩?”   “好呀!”波波下意识答应,想到上次雪斐哭泣的样子,说:“还是不了,尼昂伯伯。” 第99章 CH.99   波波说完,并未如何沮丧,就在尼昂惊疑不定的时候,他已经推来一张椅子,站上去,扒在窗户边沿,眨巴着眼睛,自娱自乐地看游街的花车队伍。   他简直看入迷了。   不止是美丽的鲜花,彩衣的人群,还有那欢声笑语,许多打扮成小宁芙儿、小树精、小天使的小朋友。   说实话,他当然是想跟这些小孩子们一起玩儿的。   “不想去玩吗?”   “爹地会担心我的。”他把下巴放在桌面,温和地说,“我爱爹地。”   尼昂看着他乖巧的苹果似的小脸蛋,忽然恶向胆边生,“你爹地小时候可调皮了,成天到晚往外面跑,让全家人一顿好找。”   波波一秒钟抬起头,用震惊的模样看着他,“爹地干什么?”   “爬树、下河、在草地上打滚,他什么没做过?最多的是带他的小狗满庄园地跑,在院子里玩巡回游戏。”尼昂细数着说。说完才觉得后悔,要是被雪斐知道,一定要骂他大嘴巴。“每一个小朋友都爱玩的,这很正常。你没出去玩过?”   波波摇头。   尼昂心生恻隐,孩子是蛮可怜,因为是私生子,身份特殊,见不得光,长这么大连出门都很少。尽管他也能理解,便问:“怎么样,伯伯带你出去?”   波波心都飞出去了,抠着窗户边的木头,硬生生被他挖出了个小坑,羞涩地问:“可以吗?”   尼昂:“我偷偷带你去玩,我们抓紧时间,别告诉你爹地就好了。”   波波张了张嘴,一句“好”都蹦到了他的嘴边,他心狂跳着,还是说:“我跟爹地拉钩过的,我不能做一个说话不算话的小朋友。”   “你们约好的是什么?”尼昂问。   波波回忆了一下,虽然他还是个小孩,可他竟然把跟雪斐的对话记得一清二楚,他分辨了一下,他和爹地约定的是不能把自己是爹地生的这件事说出去,倒是没说不可以出去玩。但他依然知道这是不好的。   他实在是太想太想太想出去玩了,犹豫再三,还是问:“我们就去一小会儿吗?”   尼昂:“对,我们就出去透透气,很快就回来,我向你保证,要是你爹地问起来,有我承担责任。”   .   下午。   雪斐抽空回家一趟,其实是回来拿东西的,但他肯定要顺便看一眼波波。   发现孩子又不见了,他急得去找母亲,“波波呢?波波怎么不在?”   梅妮娜也忙得晕头转向,迷茫地说:“不是尼昂带着在客厅里玩吗?他人呢?”   “尼昂也不在。”   “啊?怎么……哦,我知道了,一定是那个臭小子老毛病又犯了!”   他们把仆人叫来问。   果然——有人看到尼昂穿着个斗篷,鬼鬼祟祟地出门去了。   之后又在客厅找到一封压在花瓶下面的简信,尼昂写的,说他觉得大过节的,波波被关在家里很可怜,他这个做叔伯的,义不容辞该带孩子出门玩。   雪斐急得在原地围着钢琴转了两圈,他一面觉得尼昂说的在理,一面又实在忍不住担心。   梅妮娜却想,迟早有这一遭,她说:“你应当逐渐习惯,当孩子慢慢长大,不可能无时无刻地被绑在你身边,让他出去玩吧。等以后他去了庄园,你们相见的日子会更少。雪斐,你得习惯,我和你爸爸也是这样过来的。”   “那也不是现在啊!他还那么小!”雪斐说,他很不信任地说,“尼昂那个家伙哪会带孩子啊,他以为波波是个玩偶呢,一不留神出什么事故了怎生是好?我得找到他们。”   雪斐不再多说,回屋换下神父服,换成一身便装,匆忙地出门去了。   .   广场上鲜花满坑满谷,木架如金字塔般摆起一座花塔,四处蔓延芬芳香气。   波波坐在尼昂的肩膀上,为了稳住身形,双手不客气地揪住尼昂的耳朵。尼昂哀哀直叫:“哎哟,哎哟,小祖宗,我的耳朵要被你抓下来了!松手,求求你。”   波波便改成抓他的头发,依旧没轻没重,尼昂又嚎:“要秃了!小宝贝,可怜可怜你尼昂伯伯的头发吧,我没几根头发了。”   旁边的路人认识他:“哈哈,这不是团长大人吗?破天荒啊,第一次看到你带着一个小孩,哪来的孩子呀?真可爱。”   波波颇为自傲地说:“你好,我叫波波。”   他拍一下尼昂的头,指着一个方向,兴奋地说:“黑泽尔,是黑泽尔叔叔。”   尼昂本来就身材高挑,是三兄弟里最高的。他们之中,最矮的反而是大哥,他最高,雪斐在中间,不顶高也不顶矮。   所以,波波坐在他的头顶,比别人的视野更广阔一些。   接着,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层层滚动过来,“国王!国王!天佑国王!”   路人没空深想这个小孩怎么直呼国王的本名,已经被群众的热情给裹挟而去,踮脚伸脖地想要再多看一眼,来增添谈资。   黑泽尔走上高高的木台,微笑着向台下挥手致意,他在摇摆的人手的草丛中一眼就捕捉住了一个熟悉的小小身影:“……”   等等。   波波怎么在这?   他的假笑顿时僵住。   接着看清了,波波正骑在尼昂的脖子上,小家伙高兴坏了。   讲道理。   即使是尼昂对他拔剑相向的时候,他都没有对自己的剑术老师起过不敬之心,但现在,他非常生气,非常非常——老天爷,尼昂这个蠢货!他不知道小孩子不能置身于噪音太大的场所吗?耳朵还没长好呢!边上的人都尖叫得一塌糊涂了,快点捂住他的耳朵啊!   但是……   眼下有这么多目光盯住他,黑泽尔不能飞奔过去,只好继续扮演国王,他连站都没站稳,就抬起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却引起了又一阵的欢呼。   波波的呼唤被淹没。   他俯低身子,“尼昂伯伯,为什么他们叫黑泽尔叔叔‘国王’。”   尼昂很无所谓,耸了下肩:“因为他就是国王。”反正迟早会知道的。   节日流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作为国王,黑泽尔进行了演讲、祝福、洒彩,按照习俗,还需要找几个小朋友上来——最好是漂亮的小朋友——给他们戴上花环,送上希望他们健康、聪明、美丽的贺词。   人选基本是挑好的,有贵族的孩子,也有平民的。   西蒙斯站在一边,背书一样地念他早就准备好的台词,只见本来定好的六个孩子上来以后,黑泽尔忽然大手一挥,又多叫了一个孩子。   西蒙斯:“?”   他转头,看见那个孩子,“???”   他睁大眼睛,猛地回头,看向国王,国王一脸无奈。   谁能忍得了啊?   他们是在唱戏地问:“还有哪个小朋友想上来啊?”   他看着波波都快变成小火箭起飞了,每一次都在大喊我我我,结果每一次没点到他,对他视而不见,小脸蛋黯淡下来,下次还喊。   爸爸的心要碎了啊。   黑泽尔实在忍不了了。   波波到底还太小了,尼昂把他放在铺着红羊绒毯子的阶梯前,他自己一级一级地爬上去,边爬还边给自己鼓劲,因为胖胖的,还穿着连体婴儿服,像是个小肉球滚上去一样,把人们都看乐了。   直到最后,他太着急了,还差点被绊了一下,人们担忧的呼声中,黑泽尔一个箭步,捞起这个小不点。   波波当然也不客气,直接抱住他。   站得较近的王都市民能看见孩子的模样,怎么说呢,分开的时候没觉得多像,国王把孩子抱在怀里,一大一小跟照镜子似的,末梢微鬈的黑短发,脸型,耳朵,还有那笑起来给人的感觉,说不出的相似。   有个嘴快的老太太已经在开玩笑:“要不是国王陛下没有娶亲,真让人怀疑这孩子是他的孩子呢,多漂亮的小宝贝!”   当雪斐费劲的从人群中挤出来,一眼看到的就是眼前的景象,他愣了一愣。事后,他回忆当时,他觉得自己应该生气的,可事实上,当金光洒在父子俩的身上,两人相视一笑,他只觉得很美好,竟然生不出半句过分的话。   黑泽尔只抱了波波一下,公事公办地把他放进几个小朋友里面,摸摸他的头。   波波撒开腿就往他身边黏,却被另一个大一些的孩子抓住了,小声地提醒他:“弟弟,不要冲过去,那是国王,国王,你对国王要尊敬,讲礼貌,你的爸爸妈妈没有教过你吗?”   波波还真不知道,他说:“是黑泽尔叔叔。”   “不要直呼国王的名字!很不恭敬!”   “黑泽尔叔叔!”   那个大孩子皱起眉,看着他,心想,这小傻瓜,莫非是国王的亲戚家的孩子?太后老家那边的?他没听说过啊。   “他还小,不懂事。”   黑泽尔解围说:“没关系,你们都可以叫我‘叔叔’,作为国王,我是国家里所有孩子的叔叔。”   “波波,过来。”   他招招手。   孩子们来到他身边,黑泽尔为他们逐一戴上花环王冠。   波波得到了他精心挑选最好看的那一顶。 第100章 CH.100   接着,国王坐上高高的花车去游行。   被选中的孩子们簇拥在他的身旁,黑泽尔本来想把波波还给尼昂,但波波玩心大起,他还没有玩够,像只小狗似的,扑到黑泽尔边上,紧紧扒住他的双腿。   波波誓死不肯放手似的,说:“不要!黑泽尔叔叔,波波不要回去!”   黑泽尔有点儿手足无措。   其他孩子们都被吓呆了,瞪圆眼睛看着这个胖乎乎的小不点。   他怎么干的!   没教养的吗?他的爸爸妈妈怎么教的?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对尊贵的国王陛下不恭敬。   “哈哈哈哈哈。”台下响起一片笑声。   大家都乐于见到不苟言笑、一丝不乱的国王陛下出点无伤大雅的小糗,这样显得黑泽尔更像是个活人,而不是一具居高临下、无心无血的神像。   甚至有人在起哄,竖起大拇指,“干得好,波波,有胆色的小男子汉,正要有挑战权威的勇气!”   他们看这个孩子实在是可爱,皮肤白的像白瓷,显然是娇生惯养的,干干净净,从侧面看,脸颊有一个圆润可爱的凸起,泛起一团饱满的红晕。   雪斐在人群中听见许多人在说:   “这个孩子真是健康漂亮,又聪明伶俐,他多大了,三岁吗?说话说得真利索,已经会清晰表达自己的诉求了,很多比他大的孩子也做不到呢。不知道他的妈妈是怎么教的?真该写一本书来教教大家。”   说实话,雪斐一向觉得那种认定自己的孩子比别人家的孩子聪明的家长过于自恋。敝帚自珍的心情每个父母都有,自己生的宝宝肯定觉得是天下第一好。但真的听见别人这样说,他还是不由自主地骄傲了一下。   那边,黑泽尔无可奈何,他像是被这个柔若无骨的小胖宝宝给制服了,最后只能答应带他上花车。   波波上了花车以后还不消停。   他太小了,拼命踮起脚看外面,先前教训他的大男孩一直在看护他,生怕他不小心掉下去似的。   他看一会儿,歇一会儿,歇一会儿,看一会儿,接着干脆得寸进尺,回头去拉黑泽尔的袍子,他那个小脏手,pia一下地就盖了个黑印子。   年长男孩吓得简直要晕厥过去了,尖声:“我的天,光明神在上,你在干什么!”   波波嫌他烦,看都不看他,对黑泽尔噘嘴:“叔叔抱我。”   黑泽尔先抱他起来,再对那个吓坏了的男孩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你是乔伊斯公爵家的孩子,放轻松,孩子,不用那么紧张,我不至于因为衣服被弄脏,就对一个小孩子发火。没关系的。”   台下的百姓们看见,纷纷称赞起他的仁慈之心。   “国王真好,看到没有?他对待一个普通人家的熊孩子,就像是对待他的亲生孩子一样耐心宽容,他真是温柔仁慈。”   也有人扫兴。   “呃,也没人知道他有亲生孩子会怎样吧,假如有的话——说不定会无比严格呢。”   这一天发生的小意外叫王都的百姓们在饭桌上又有了点谈资,不知为何,又讨论起国王陛下的育儿问题。   他们争论着假如黑泽尔有了孩子以后会如何教育。   有人说他得按照对王储的标准来才行,像他自己小时候经历过的那样,这一套是行之有效的,看吧,国王陛下本人正是一个成功案例,他正应该用自己做模板来打造新的国王,这样对国家才更好。   也有人说,正因为他经历了严酷的教育,国王陛下是天生的好材料,才经起了捶打,一般人哪里遭受的住,不是疯了就是残了,他反而觉得黑泽尔本性温柔,他不会希望自己的孩子遭遇那么多。   他们开始说起黑泽尔在童书出版上进行了政策倾斜,给儿童用品减税,还盖起了济慈部门,用来接收抚养一些失去父母的孤儿,给予教育和帮助。   他们完全地忽略了黑泽尔在宴会上的失踪和失礼。   最后,又绕回来,说得嘴巴都干了,砸吧砸吧,说:“一切都是空谈。——等到时候,国王真的娶亲,有了亲生孩子就好了。”   “对了,国王陛下怎么还不生孩子?”   “他是舍不得继续做全王国的万人迷吗?”   “说到万人迷,你有没有见过雪斐大主教,真没想到,他会亲自进驻王都的新大教堂。你该亲眼去看看,他举手投足之间,都让人觉得光明神与他同在,辉光万丈。”   “那天太阳比较大吧?”   “是他的美貌,光明神在上,光明神都未必见过这样的美人,而且我没见过第二个比他更适合穿法袍的神父,就算站在暗室,你都能感觉他比别人要白亮一两度。”   “有那么夸张吗?”   “毫不夸张。我之前不是看过杰拉尔所做的‘代理教皇加冕图’吗?他是出了名的能把人画得比本人更好看的类型,可是雪斐大主教——画里的呈现出来的不及他本人一半的风姿。你不是也看过那幅画?”   “那我也找个时间去看看他。明天早上吧。”   “呵,你想要随便去就见到他,开玩笑,你压根就挤不进去。”   而实际情况正是如此。   花神节过后。   王都圣慈心大教堂正式开门以后,信众人络绎不绝,一度需要皇家骑士团的龙骑士们亲自去做护卫。   当天,国王陛下也亲自去剪彩。   他还送了一束象征着圣洁和王权的白色鸢尾花给教堂,用以祝贺。   雪斐猜测到教堂刚开的时候会比较忙碌,但他真没想到会这样忙,他白天在教堂忙活,回来还得继续工作,准备宣讲稿子,写信函,处理各种各样的问题,每周周二周六周日还会和小神父一样在忏悔室里听人述说。   这难免使他把本来放在波波身上的心神分出一些,就算有二哥和妈妈帮忙带孩子,并且跟他说放心,他也觉得有一点愧疚。   毕竟他们帮自己分担责任不是分内之事。   当黑泽尔来帮忙,雪斐却可以理直气壮,把波波塞过去,甩手便说:“好了,接下去归你照顾了!我得回教堂专心工作一天,晚上才回来。”   黑泽尔直说好的好的。   等雪斐一走,尼昂马上嘲笑:“哈哈,黑太子也不过如此,看见你唯唯诺诺的样子,我怎么那么舒坦呢?”   随后又好奇地讨教:“你是怎么哄住这个小魔王的,我有时候怀疑他是恶魔转世,怎么那么能玩那么能闹,我都被累坏了,他还精神奕奕的。”   波波不高兴地说:“我不是小恶魔,我是小天使。爹地是这样告诉我的。尼昂伯伯,你不要弄错。”   黑泽尔给他鼓掌,一唱一和地说:“对,听你爹地的,不要听你二伯的。”   他亲波波一下,说:“你是小天使,小天使是要体谅爹地的,对不对?你爹地正在努力地做一个更好的人,只是一小段时间而已,你要是有什么需要的跟我说,我会满足你。”   波波一歪头,想了想,有点不好意思地欲言又止。   黑泽尔看出他是有想要的东西了,笑笑问:“想要什么?就算是星星月亮,爸……叔叔都可以为你摘来。”   “我想要个好朋友。”波波字句清晰地说,“上次那个哥哥就很好,他会陪我玩。我能不能带着小乔儿去找他玩?”   黑泽尔没想起来,皱眉作思索状,“‘上次那个哥哥’?哪个?”   “花车上的那个。”   “哦……”黑泽尔松开眉头,笑了笑,“是他啊。他是个好孩子。”   “嗯,我想找他玩。可以吗?”   尼昂看着他俩:“这怎么能行呢?上回波波就差点说漏嘴了。结果害得我回来被我妈妈打了好几下肩膀,雪斐也对我生了好几天的气。这个小漏勺子,要是把他送到人家里去玩,一准把什么事儿都抖落出来了。”   梅妮娜好巧不巧地路过,忍不住抄起鸡毛掸子抽他两下,“你还有脸怪在一个小孩子的身上。他几岁你几岁,他不懂事你还不懂事吗?我能怪他吗?都怪你!哪天事情败露,你是罪魁祸首!”   尼昂哀嚎,“每次都是我!”   波波很喜欢看这出母慈子孝的戏码,每次都看得咯咯笑,捧着肚子在地上打滚。   黑泽尔亲昵地对他说:“我可以想办法带你去找他玩,但他不一定会愿意跟你交朋友哦。”   波波张着一双清澈蔚蓝的眼睛看住他,突然说:“就算您是国王也不可以吗?”   “我不可以。或许我可以用国王的权力让人将你称为朋友。但是,真心是需要用真心来换的,就算是我是国王也不能够随意玩弄别人的真心。假如你想要跟他交朋友,只能你自己想办法。”黑泽尔笑眯眯地说,“很多大孩子是不乐意跟小孩子交朋友的。就算在我小时候也是这样子呢。”   波波似懂非懂,但是他很高兴黑泽尔认真回答自己问题的样子,和尼昂伯伯不同,和爹地一样,所以他表示满意,钻进了黑泽尔的怀里。 第101章 CH.101   雪斐晚上没回家,太累了,在教堂的休息室里睡了过去。一觉起来,又得去带晨祷。结束后才匆匆赶去哥哥家一趟。   波波还在睡,由黑泽尔陪着,见他出现,对他打了个噤声的手势。   两人关上门说话。   黑泽尔好脾气地问:“今天不是还有很多工作安排吗?你去吧,波波有我照顾。”   自从有了孩子以来,这还是雪斐第一次出岔子,他有些愧疚,对黑泽尔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他俩现在算是什么关系呢?   说是恋人,已经许久没亲近;说是朋友,却又结伴带孩子;黑泽尔任劳任怨的,一句坏话都没有说,也不向他要求什么,予取予求,以至于惯的他又渐渐开始得寸进尺,比如今天,何尝不似乎因为他知道就算自己睡着过去,黑泽尔也一定会把孩子照顾好,所以才一头栽倒在枕头上呢?   人不能什么都得到。   他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在兼顾事业的情况下,既照顾好波波,又做好神父,他原以为来到王都会清闲一些呢,逃离了教廷政治中心的漩涡,却又被卷入了更多的工作中。   雪斐一边想着,一边默默看着黑泽尔。   黑泽尔已经很久没被他这样注视,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问:“我脸上有什么吗?神父,还有你觉得我还有哪里做得不好,所以才这样盯着我。”   “没有……”雪斐轻哼一声,心情复杂,凭什么他累得黑头黑面,黑泽尔却容光焕发,“我只是觉得……哦,对了,前阵子花神节游街的事我还没空跟你说呢。”   黑泽尔马上站直了,双手交握,微佝下背,好声好气地说:“那不是一个意外吗?我没有让人知道。”   “可差一点就被人发现了!说不定已经有人起疑。”雪斐皱着眉,“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恨不得让人知道波波是你的孩子,我不能承认,你又不妨碍。”   又发脾气了。黑泽尔心下叹气,但他的小神父发脾气也是极可爱的,他说:“我要是想把波波抓回去,宣布是我的孩子,我早就做了。”   雪斐低下头,“我想了想,我最近都没空回来。而且,我是本堂神父,主管大教堂,却一天到晚地往家跑,算怎么一回事儿呢?对波波也不好……”   “波波从不怪你,波波非常体谅你。”黑泽尔说。   没说完,被雪斐打断,“我知道,我知道,”他的语气逐渐暴躁,这一年多来,两人一直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客人不像客人,恋人不像恋人,正如升温缓慢的炉膛,木柴噼里啪啦地烧起来,“是我陪伴不够。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我来王都,不只是因为要逃避教皇选举吗?我打算投弃权,随他们折腾。我一开始的目标只是混吃等死,为什么我现在把自己累得像一条狗?”   “因为你是一位仁慈心善的神父,你太心软了,有人向你求助,你就没办法狠心不帮助对方。”黑泽尔用温和的黑眼睛,湿漉漉的,像一只忠心耿耿的狗,哄着他似的说:“有时候,你也得学会培养自己的属下,不用什么事情都亲力亲为。”   雪斐顺着他说的想了一想,又回过神来,“那我岂不是真的像个大主教一样?!”   黑泽尔:“宝贝,你现在就是个大主教啊。”他放柔了声音,蛊惑一般,柔的不能更柔,“适当地去做一个大主教吧,你不是在神学院有几个要好的同学,罗里,还有谁,把他们都叫来给你帮忙,做一个上位者正是要这样的,总不能什么都自己干,那么迟早会被自己累死。”   雪斐颇有种不小心上了贼船,想跳下去,但是船已经开到了河中间的手足无措。黑泽尔正是这艘贼船。他一向知道黑泽尔哄骗起人来,是可以让人肝脑涂地,粉身碎骨的。   这种越陷越深的感觉让他不安,他抬起头:“或许,还有个办法,把波波送回庄园去。那我也就不用一天到晚提心吊胆这个秘密会被人发现。”   黑泽尔最近是顺风顺水多了,一时惊讶,没能控制住,脱口而出地质问:“你要让波波没有父母陪伴地长大吗?”   雪斐觑视他一眼,“不会没有,”顿一顿,才说,“我也会回去。”死一样的静默中,他一咬牙,“我受够了!我不想要那么多工作,像你这样的工作狂才爱工作,我只想每天睡懒觉,随便地做下功课,然后回家和波波一起玩。我要带波波回老家去。大主教我也不要做了。回了老家,我尽可以每天下了教堂就回家,吃好喝好,我爸爸妈妈都在。”   黑泽尔听到一半,脸色已经不好,头疼得耳边嗡嗡作响,咬紧牙关地忍住,才让自己没有把暴怒的情绪泄漏出来吓到雪斐。   他千算万算,让人在城里散布小神父的美言,提升百姓们对其的好感,却没想到凡是有利有弊,把小神父累到,以至于打退堂鼓。   现在甚至想带着孩子直接跑路!   这是什么?   这是一夜之间从天堂掉到地狱啊!   本来以为只要系紧孩子的心,就能够抓住孩子他妈的心。结果现在两个都可能没了。巧舌如簧如黑泽尔,此时冷汗直冒,半晌,才喉咙干咳地说:“对不起,是我太鲁莽了。我今后一定更加小心谨慎,我在外一定……”   雪斐闭了闭眼睛,“别跟我保证了。”   “你信不过我是不是?不怪你,是我信誉太低,我总是做出尔反尔的事情。我承认,那天是我心存侥幸,就算尼昂看热闹,我不是推卸责任给他的意思,是我得意忘形,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和孩子亲近。”黑泽尔说。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雪斐倒没和他吵架,“你帮了我很多,要不是你,我指不定能不能照顾好孩子。总之,谢谢你,黑泽尔。我是出于自私,接受了你的绑住。反而是我需要对你道歉,耽误你很多时间,你看你,你都二十七岁了,你再在我,在一个私生子的身上浪费更多时间,我想我会更过意不去。我这样说,实在是像卸磨杀驴,非常对不起。”   黑泽尔真情愿他骂自己,又或者无理取闹。   没想到雪斐只是平静地跟他陈述得失,如在为他着想一样。他的心情用心如刀割来形容也不为过。真厉害啊,他的小神父,总能在几句话之间让他想发疯。轻而易举地叫他日积月累的阴谋诡计功亏一篑。   黑泽尔拿雪斐毫无办法,眼睛一时又变成金色,湿润了,乞求地说:“我不会有王后的,也没有妃子,你说不能跟我在一起,我就做你的情人,做波波一辈子的‘黑泽尔叔叔’,这样也不行吗?”   “快两年了,你又不让我亲近你。我们之间的关系和朋友有什么区别吗?你的家人当初对我说,倘若我能经受住时间的考验,就相信我对你的爱,我是哪里做得还不够吗?你要我做一个好国王,我也做到了。我的小神父啊,请你再仔细地、好心地为我指点迷津。”   雪斐心一横,觉得不能再这样拉拉扯扯下去,对谁都不好。   他说:“对不起,国王陛下,我还是想回老家。”   黑泽尔正要再次回答。   门被推开。   波波光着脚,钻出个脑袋,半个身子掩在门口,问:“爸爸,黑泽尔叔叔,你们在吵架吗?”   雪斐走向他,平复了一下心神,“睡醒啦,波波?”   波波头上翘起一绺头发,无论怎么抚都抚不平,让他有一丝烦躁。波波又问了一遍他们是不是在吵架。雪斐无法回避,回答说:“爸爸想带你去爷爷奶奶在的老家,好不好?到那里,你就可以出去玩了,不用一直在小房间里。”   波波看了一眼黑泽尔,再昂着头,把目光落在雪斐脸上,问:“黑泽尔叔叔会来看我们吗?”   雪斐说:“黑泽尔叔叔是国王,他有国王的工作要完成。今后你不能再缠着他了,知道吗?”   波波有点惶恐,问:“你们不是好朋友吗?”   雪斐说:“是,我们仍然是。他可能偶尔回来看你,一年一两回这样。好朋友不是要一直住在一起的。”   黑泽尔脸上没有一点儿表情,一言不发。   过很久,他问:“起码今天,或许明后天,我还不能放手吧?”   雪斐狠心地说:“你可以试一试。陛下,请您不要再溺爱波波了,保持距离。你天天往我哥家里跑,你们先前关系那么差,说不定都有人起疑了。”   黑泽尔真想说:起疑又能怎样?王都是他的地盘,还能有人翻出他的掌心?   国王臭着脸回去了。   国王在书房不眠不休,狂看了四天三夜的公文、财政,把一群人揪过来骂,一时间,震恐蔓延开来,众皆惶惶。   西蒙斯一开始还蛮欣慰,在第二天回过味来:这一定是吵架了啊!吵什么了?小太子的教育问题?   要不是因为得到了一个坏消息,黑泽尔可能还要继续四处找茬。   那天。   雪斐不顾一切似的冲进王宫,一进御书房就问他:“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把波波偷走了?” 第102章 CH.102   这几天。   雪斐的心情明显非常的糟糕,他本来以为跟黑泽尔说清以后可以一身轻松,或许,晚上可以睡得好一些,不用提心吊胆。   但实际情况却恰恰相反,当天晚上,他一整夜都没有睡好,翻来覆去的。夜半,他听见波波吧嗒吧嗒的脚步声,小手贴在他的脸颊上,问:“爸爸,你生病了吗?”   雪斐说没有,点起床头灯,把孩子抱回小床上,掖被子。   波波可怜巴巴、一脸迷茫地盯着他,问:“我们什么时候去爷爷奶奶那儿?爸爸你跟我说过很多,波波想去的。”   雪斐抚摸他的头,刘海拂起来,饱满可爱的额头手感很好,里面装着什么奇思妙想呢?要是光圣经中有一种法术可以读取人心就好了。雪斐说不出的惭愧,轻声问:“你不想离开黑泽尔叔叔吗?”   波波犹豫了一下,答非所问似的:“黑泽尔叔叔让我听你的话,他说你有时候发脾气也是不得已的。”   雪斐的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世上为什么没有能几全其美的事呢?   他真怀念自己的少年时代,以前他是多么的无忧无虑。有时候闷头睡一觉,梦里还在神学院,他早上起不来,罗里匆匆忙忙把他叫醒,他连饭都都没吃就往教堂跑,有时会带错书,不小心拿成伪装成圣典的小说,当老师一眼扫来,吓得满背是汗;结果惊醒,发现已经两年多过去,他是一个小小孩子的父亲。   波波又问:“你讨厌黑泽尔叔叔吗?”   “不讨厌。”他说。   “那你为什么要让他伤心呢?”波波的蓝眼睛里尽是惶恐,问,“因为我吗?因为我在外面叫了‘黑泽尔叔叔’的名字?波波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这样做了。”   雪斐连忙挤出一个笑,安慰他:“不是的,不怪你,是我们大人之间的事情。爸爸只是……爸爸太累了。”   那天。   他在台下,看着被山呼万岁的国王黑泽尔,很陌生,不同于在小山村,也和圣城的不一样。尽管他一直知道黑泽尔身份尊贵,威武不凡,但是已经许久没有见过,突然见到,还是不能适应。   这个人跟平时在他面前伏低做小的黑泽尔不同,多么英俊,闪闪发亮,就好像他一开始认识的一样。   这让他感到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怯。   妈妈和他说过与黑泽尔的约定,委婉地说:“……事到如今,我也不再有立场反对黑泽尔对你的感情,你要不要接受是你的事情。不管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如果你想要放弃神父事业,那么,你知道的,我的孩子,我和你爸爸已经为你准备好了一辈子衣食无忧的钱财。”   可是,可是。   事情一旦曝光,他想象不出如何能不叫家族蒙羞。   当你不管做什么决定都显得很自私的时候,你该怎么办呢?雪斐为此思考了很多天。他不是一开始就直接放弃和黑泽尔的关系,正相反,他是考虑了很久,可能比他自己想的还要久。究竟要怎样才能在不伤害家人的情况下,使一切都圆满。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   他打算将王都大教堂的工作姑且处理一下,然后在离开。否则留下一堆烂摊子给别人,也是一件不好的事儿。   他想着,就几天,短则七八天,长则十来天,总能办完。   那日。   黑泽尔离开之后,雪斐就在想他会不会又死皮赖脸地上门,假如来的话,他要如何应对。可黑泽尔一直没来,他也就没问。   反而是尼昂有天在饭桌上突然提起:“咦,我就觉得这几天怎么那么清静,国王陛下怎么好几天没出现了?你俩怎么了?又吵架?吵什么了?”   梅妮娜让他别说话。   雪斐却很自然而然,一脸平静地说:“我说我受够了,我要辞职,回老家去了。他想当卷王他自己当去,我才不想那么累。”   尼昂哑口无言。   过一会儿,他忍不住说:“你这家伙,从小就是这样。每次说着自己娇气,但是脾气又犟,爸爸说你笨点也好,你就熬夜背书,不肯输给大哥和我;在神学院的时候,我们也没指望你多出色,你不还是拿到首席毕业。刚毕业那会儿就说让他在老家旁边的教堂工作,你不,非要跑那么远,还被野男人拐跑,稀里糊涂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有了波波。”   尼昂不乏抱怨,他真是被这个弟弟拖累的一次又一次被家里人打,现在呢,黑泽尔不在,他这个当伯伯的还得帮着带孩子。虽然波波再可爱,天天带孩子也是一件很耗费心神的事情呀。   没等梅妮娜发话,雪斐就自暴自弃地说:“是啊,我就是这样任性。我想一出是一出,我还得全家人都为我担惊受怕,可以了吧?我忙活了一圈,现在觉得回老家挺好的,不行吗?”   他心烦气躁,“到最后,我不管是谁的期待都没有做到。为什么你们总是想让我去做我做不到的事呢?爸爸妈妈是这样,黑泽尔是这样,老教皇也是这样。我就不能单单做个雪斐神父吗?我又胸无大志,我只想在一个小教堂里做个本堂神父,每天摸鱼、打盹,连这点小小的心愿都不能让我满足吗?”   “你做个坏神父不就好喽?变好不容易,变坏还不简单吗?”尼昂吊儿郎当地说。   雪斐给他一个眼刀,嚷嚷起来,“波波在旁边呢你是没看到吗?你怎么能当着孩子的面说这样教坏小朋友的话?”   尼昂:“你自己呢,你不是也在说想偷懒吗?”他很没好气地,“我看,你还是把黑泽尔叫回来的好,除了他,没有人能受得了你这个娇作的脾气。”   雪斐憋着气儿。   他没哭,他最近觉得自己像是一片被晒干的干涸的土地,连眼泪都没有。他是有些痛苦,首当其冲的是对自己的无能而痛苦。   谁都没办法帮他,就算是黑泽尔。   雪斐忽然说:“他迟早也会受不了的。”说这话的时候,他都佩服自己怎么能那么平静,像是在数账簿一样。   尼昂不敢吭声了,梅妮娜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事后。   梅妮娜跟尼昂说:“我看,这次是你的错。”   尼昂:“怎么又是我的错?!”   梅妮娜瞪他一眼,“雪斐自从生了波波以后就变得比以前焦虑,他担心自己做不好爸爸。你是不用生孩子,你要是生一个就知道了,性格会有变化。本来他来王都之前还开开心心的,刚开的时候也不错,那两个人好好的。我想来想去,就是因为你擅自把波波带出去。雪斐出去找,回来以后脸色就变得不对劲起来。”   尼昂:“……”他沉默,想了想,“……”   又想了想:“…………”   好吧。   可能还真是他的错。   最后,他还是一摊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地说:“要是只因为这点事,他们就决裂的话,那也不能完全怪我吧。爱情啊,真是这世上最坚硬又最脆弱的东西。”   梅妮娜气笑了,“你还做起诗人来了!”   尼昂在旁边看着,他以为雪斐说不定会反悔,毕竟这小子从小到大出尔反尔也不是第一回,而且照他看来,雪斐对黑泽尔感情颇深,只是钻牛角尖,说不定半夜还在哭着想念黑泽尔呢。   但雪斐每天回家以后,一边照顾波波,一边收拾东西,还在写给教廷的请辞信,看起来是真的铁了心要回家做个咸鱼小神父。   尼昂不敢再作声。   他只能白天帮着陪波波玩。   雪斐倒是答应了,允许他把波波带去外面逛一逛,可不能去一些小朋友禁止入内的场所,最好避开熟人。   尼昂就带波波去附近的旅游景点玩,总抱着也累,就推着一辆婴儿车,让波波累了可以躺在里面睡觉。   那天也是。   他上午带波波出门,在城西的小饭馆吃了一顿饭,波波吃了一大盘,喝了一杯果汁,接着他们打算去城东的河边看看风景。   就在他推着婴儿车路过一家冰淇淋店的时候,波波突然抬起头,对他说:“我可不可以要一个冰激凌?求求你了,尼昂伯伯,是我们的秘密好不好?我绝不告诉爸爸。”   尼昂笑了,说:“就算你告诉你爸爸也没事,我觉得,吃一个冰淇淋球是没关系的,他不会骂你的。”   波波笑起来,连连说谢谢他。   这时候,尼昂把车停在一边,就去买东西,前后也是有几分钟的工夫,当他转身回来,就发现婴儿车里空空如也。   一开始他还以为波波是自己跑掉去玩了。   他在周围找了一个小时没有找到,才慌里忙张地跑回家,赶紧和母亲说波波不见了,顺便再把雪斐从教堂里叫回来。   一家人在外面找了一整天,也没有找到波波在哪里。   雪斐这才吓得不管不顾地前往了王宫,去见黑泽尔。他是真的慌了神,他希望是黑泽尔偷走了孩子,那么起码波波现在是安全的。 第103章 CH.103   黑泽尔听完他的简述,反倒从一开始的慌乱变得镇静,接着诚实恳切地回答:“我没有,我真的没有让人去偷波波。”   虽然他并没有打算真的听雪斐的话,打算一刀两断,就此放手,但是回来想了想,反省了一下自己最近得意忘形,把人逼得太紧了才要离开,所以正在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多招一些神父来,给王都教堂的大主教先生分担工作压力。   他的计划书还在写呢,都没写出个所以然来。   他是真没想到波波会在自己的地盘失踪。   是的,诚然他没有自信到认为整个王国的安全都很严密,但是王都,王都应该被他治理得井井有条啊。   在圣城的时候,黑泽尔特地让彼得等人就近守护,回王都后却撤掉了,况且还有剑圣尼昂在身边,谁都没想到孩子能消失。   黑泽尔看着雪斐。   雪斐的脸绷得紧紧的,有些消瘦了,气色也变薄一些。   唉。他心下叹气,先前好不容易才养胖回来一点点,但现在也不是想这个时候,黑泽尔说:“你先冷静一下,用你的寻人术……”   “你当我是傻的吗?国王陛下,我当然试过了啊!”雪斐亮出一直紧握在掌心的十字架,正微微亮着光,闪烁的频率十分急促,且光芒耀眼,他说,“神徽所指的就是皇宫所在的方向。”   黑泽尔悚然一惊,背后迅速地蔓延了一层鸡皮疙瘩,竟然绊了一下舌头,“啊?这……我、我陪你过去,居然在皇宫里?”   他心中惊疑不定。   这是怎么一回事?   波波失踪,而且显示在皇宫中?   “你是真不知情,还是在跟我装傻充愣?”雪斐生气地说,“现在证据就摆在你的面前,你还要跟我抵赖吗?”   说实话,雪斐几次跟他发脾气,他都没有比现在更束手无策过。   黑泽尔把西蒙斯、麦伦都叫了过来,先一步地,还是随雪斐前往神徽所指的准确位置。   身后跟着一圈宫廷侍卫,雪斐紧闭嘴巴,并不跟他吵架,只是沉默地往前走,铁靴踏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铿铿锵锵的脚步声。   黑泽尔心中一边思考着这究竟是如何,一种不祥的预感自始至终地萦绕徘徊在他的心头,一边想跟雪斐说话。   时辰已经不早,夜幕渐渐落下。   今天的夜晚无星无月,四处点起蜡烛,把走廊照得灯火通明。   雪斐紧绷着,也不跟黑泽尔废话,走着走着,突然停住脚步,像是已经到了自己想找的地方,说:“就是这里,前面是什么地方?”   黑泽尔正视着前方,目光所落之处,一片死寂——这儿是他以前时常会来的,他父王的寝宫。   而现在,那座曾经金碧辉煌,彻夜歌舞升平,亮如白昼的宫殿却像是一座藏在皇宫中的坟墓一样。   老国王是有一座王陵的,也举办过下葬的正式仪式。在京城百姓们口中流传的说法是,在黑泽尔赶回王都的时候,老国王已经被他的情妇艾琳夫人害死,艾琳夫人想要杀死太子,扶持自己的孩子继位,却被黑泽尔抓获,秘密处死,给她留存了一分尊严。也有一种说法则是,老国王其实没死,他被自己亲儿子囚禁起来,不死也得死了。而最糟糕的猜测是,黑泽尔杀死了他的亲生父亲,栽赃给其情妇。   “……我当时来到我的父亲的寝宫,艾琳夫人正卧在床边,一动不动,她死了,刚死不到一天,而床上只有一团人形的腐烂的黑色的肉,我从那具肉身上穿的衣服和装饰中看出来,他估计是我那个足智多谋的父王。”黑泽尔如是说,“我想,他应该是死了。”   他简略地说。   实际上,情况比他说描述的还要恐怖许多,那烂肉已经和锦绸融为一体,甚至是用了刮刀,才把尸体一点点剥离下来,装进了棺材里。无法敛容,直接封盖。真相只有就近的几位大臣们知道。   此时,他们也赶了过来。   首相问:“陛下,您大半夜的,兴师动众,在皇宫里大张火光,是为了什么事呢?”又对雪斐说,“大主教阁下,我很尊重你,可是,听说你无缘无故地闯进皇宫,对国王陛下不敬,你这样做,说不定会影响教廷……”   话没说完,就被黑泽尔打断了,“行了行了,现在先不要说这些事了,大主教的孩子——我是说养子,一个叫‘波波’的孩子,离奇失踪,可能是进了皇宫,所以我们正在找孩子。”   将人带来的西蒙斯变了脸色:“小太……波波不见了?”   雪斐已走到那钉死大门的宫殿前,“他应该就在里面。”   所有人的神情都变得有点古怪。   没别的原因,有眼睛的都能看到,这是一座真正的像坟墓一样的宫殿,而且是封死了的坟墓,不光是大门,而且四面八方的窗户都紧闭着,用木板和转头给封闭了。没有人能进去,连一只猫儿都跑不进去。   尼昂在这时也赶了过来,他得到了半夜进宫的许可,且能佩剑,走起路来,叮呤咣啷的。要说这次波波失踪,他或许才是最最愧疚的那个,现在他想,就算要他豁出命去,他也换得小侄子的命。   他看到雪斐的脸被火把的光映照着,风一吹,那浅红色像血一样的光也跟着浮动,立刻上前问:“找到了吗?”   雪斐说:“正在拆门。”   尼昂吃惊:“波波在这里面?怎么可能?”   “但我感应到他的,他就在这里。”雪斐是蹲了一顿,才不算笃定地说,因为他自己也绕着看了一圈,并没有任何可以进去的地方。这里是一个密室。门上、窗户上都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尘。   光明神在上——   这真是太诡异了!   “咔咔……”   黑泽尔动作很快,他见两个侍卫琢磨半天,也没办法把门撬开,干脆拿来自己的重剑,奋力一劈,把钉死的木板给斩开。   随后却发现门锁已经彻底锈死,这都不像是封了两年,而是有十几二十年的感觉。   当他们把门打开,里面一片漆黑,灰尘汹涌扑出,房梁上已经结满了蜘蛛网,昂贵的瓷砖铺成的地板还算好,设施一应还是老国王生前的。   首相不安地跟西蒙斯说:“怎么把这地方给打开了,我先前就不赞同。太诡异了,前任国王陛下去世的就很奇怪,怕是被艾琳夫人下了什么邪术吧?她那段时间跟一位咒术师走得很近。可惜了,那位咒术师也不知去了哪里……我一直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呢。”   西蒙斯隐隐约约的感觉,这件事说不定跟咒术师脱不了干系。但是,一切就像是蒙着一层纱布一样,他想不清晰。   小太子失踪对他来说就是一件很突然的事了。   他当然是希望黑泽尔可以把小太子接回到国王陛下的身边,因此想了一些手段,可他还没有用出来呢,这时候,首相看他一直沉思着,忽然发问:“为什么陛下对大主教的养子这么关心?还不吝惜把自己父亲的寝宫打开给他搜索,你知道些什么?说起来,你去圣城以后的行为就很诡异,而且自从大主教来了王都以后,陛下就变得阴晴不定的……”   他说着说着,自己停了下来,如同解开一个谜题,却不回答,只是看着西蒙斯的脸色。   西蒙斯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国王。   黑泽尔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异样,一心一意就放在雪斐和孩子的身上,而雪斐呢,也没有回头,匆匆地往前走啊走。   接着,又停住了。   这一整座宫殿被密封的一点儿光都透不进来,他们就像是进入了一个地下洞穴,潮湿,阴暗,但是黑泽尔是闭着眼睛都能知道自己来到了哪个位置。   见雪斐突然停下来,他问:“怎么了?”   雪斐看着前面的门说:“在里面,打开。”   黑泽尔犹豫了一下,但是没有迟疑,却说:“你往后退一步让我开门,我在前面,我先进去,你再进去。”   雪斐这时候没有在和他吵架了,突然说:“你稍等一下。”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几乎没有听见吟唱咒文,周围二十米以内就亮起了守护的光芒,尤其是黑泽尔的身上,布了一层厚厚的。   自从雪斐在圣城接受了老教皇的教导之后,他的法术就比以前有了更多的长进,不是昔日可以比拟的。   老首相在后面低低惊呼一声,笑呵呵地跟西蒙斯说:“看来这位大主教是真的名不虚传啊,说不定这个王宫里真的藏着什么脏东西,称趁这次机会也正好可以清除一下是不是?”   西蒙斯紧皱着眉头:“您就先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   他则罗里吧嗦地说:“我就说一说嘛,难道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就在他们嘟囔的时候,只见黑泽尔已三下五除二地把门给打开了,一阵阴风从黑洞中吹了出来。   一个密闭的房间哪来的风?   众人皆不寒而栗。   像进入了一潭漆黑的鱼缸。   没有一丝生气。 第104章 CH.104   让我们把时间回溯到今天上午。   婴儿车挨墙放着,波波坐在其中,百无聊赖,叼着奶嘴解闷,虽然他已经能够自己吃饭,但每天早晚还是要喝两瓶奶。   波波原本一直看着在柜台前买冰淇淋的尼昂波波,忽然,他听见旁边有个细若游丝的声音,在慢悠悠地呼唤他:“波波,波波……”   别人似乎都听不到,他左顾右盼,循着声音看了过去,只见在墙角处,有个披着黑斗篷的男人站在阴影里,正在呼唤他。   那是黑泽尔叔叔的声音。   波波辨认出来,如此想着,却也迷惑地皱起眉,因为这个人影给他的感觉不太像黑泽尔,反而有一种不适感,在滋啦滋啦地刮擦他的神经似的。   那人又对他招手,“快过来,我带你去找你爸爸。”   波波犹豫了一下,但毕竟他只是个很小很小的小朋友,也没有很多出门的经验,闻言便自己从婴儿车里爬了出去,好奇地走过去,问:“你是谁呀?”   斗篷下,一张跟黑泽尔有些相似的中年男人的脸,略不同的是棕色头发与绿色眼睛,那绿眼睛不是春日绿叶般生机盎然的绿,而是阴沉沉、淬了毒一样的绿。   “我?”陌生男人笑了笑,眼角炸开皱纹,“我是你的亲爷爷。来,跟我走吧。”   波波脱口而出:“不要。我等会儿就回家了,我买了冰淇淋,要带回去跟我爹地吃。”说着,便退后一步。   对方冷哼一声,哗地张开斗篷,“这可由不得你。”   没什么人注意到这儿发生的动静。   连一个脚印都没有留下。   当波波再次醒来,他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幽闭的牢房里,家人当然不在身边,他扯开嗓子便嚎啕大哭不已。   这不得不惊动了房间里的另一个人,不耐烦地说:“小东西,别哭了,再哭,我就把你的舌头给活生生地拔下来——别不相信,我真的能干出来。我最讨厌哭哭啼啼的小孩。”   波波的哭声骤然止住,打了个哭嗝,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一只树枝上挂了层皮般的骷髅的手抬起他的下巴,用幽暗的一点火光打量着他,旧式的油灯,离他很近,烧热的油简直随时要滴进他的眼睛里,随即,那人颇为满意地点头:“不错,索兰的后人在情绪激动的时候眼睛就会变成金色,你这小东西比你爸爸要顶用,生来就觉醒了血脉。”   波波紧咬着嘴唇,一句话也不敢说。   而这个老人家十分奇怪的,屋里明明只有他们两个人,他却好像是在对第三者说话一样,自言自语,甚至争执起来。   “但那不代表他也觉醒了圣裔的血脉。”   “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您别着急,日蚀的时间还没有到……”   “我等不及了!我等不及了!我已经等了快三十年,我的身体都腐烂了!”   “再等等,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了,不是吗?”   波波被他关进一个小笼子里,脖子也戴上锁链,像是只被囚禁的小鸟。   老人还嘟嘟囔囔地说:“真沉啊,你可真胖,你是猪吗?没见过像你这个年纪的孩子这么胖。”   波波忍不住反驳:“你才是呢,瘦的像鬼一样。”   一个巴掌就扇了过来。   幸好有笼子的栅栏挡着,他也抱住了头。   波波还是觉得很委屈,他哭两声,又挨骂,最后只好忍着,抽噎地哭,他倔强地向:爸爸一定会找到我的。   他想起雪斐给自己讲过的童话故事,从兜里掏出吃完了舍不得扔的糖果纸,丢了一张在地上。   哭了一会儿,他哭累了,蜷缩着睡着,之后是再次被吵醒的。   老人暴跳如雷地演起独角戏。   “他们快找到这里了?是怎么找到的?”   “该死的,又是黑泽尔,阴魂不散,我就不应该生下他这个小畜/生,不然我也不至于搞得人不人、鬼不鬼!”   “您别着急……”   “你也是,说好的对他下咒,让他不得超生,结果呢,让他安然无恙,我却遭受了反噬。……不,他们越来越近了,我听见了他们挖掘的声音!这下该怎么办?”   “啊,他们快过来了。陛下,我们先带着圣裔之子去秘殿的门口吧。”   说完。   波波感到身体摇晃了一下,整个笼子被提举起来。   地下甬道四处是腐朽的气味,没有点灯,但波波大概能看见一些模糊的场景,他牢牢的抓住笼子的栅栏,竖起耳朵,听着周围传来的每一丝动静,悄悄地丢糖果纸,丢完就把自己的手帕、领结、鞋子、纽扣给丢了,到后面已经没东西可以丢。   他约莫听见有脚步声,尘土从头顶抖落下来。   波波马上大喊:“爹地!我在这里!爹地!”   这无疑刺激到了绑架犯,把他揪出来,狠狠揍了两下,使他头脑一阵眩晕作痛,嗡嗡发响。   接着捏着他的脸,好似真的把他的舌头给割了,波波紧闭着牙关,和对方角力。   只听“嘎达”一声。   老人尖叫,他的手指居然被一个还在吃奶的孩子给折断了!   波波狠狠踢了他一脚,转身就逃。   “该死的,该死的,他的力气怎么那么大!”老人骂道,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才追过去。   他气急败坏,掐着孩子的脖子,像是举一只狗一样地举起,说:“真是不分尊卑的贱种,跟你爸爸一样。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我要杀了你,还有你的爸爸妈妈,我都会一起杀了。这都怪你不听话要乱跑。”   波波喘不上气来,只能发出哑然的嗬嗬声。   “请您住手吧,要开门需要活人,活人的血,您杀了他,难道是打算去抓黑泽尔来祭门吗?您抓得住黑泽尔吗?”   “哦,你也觉得我不如黑泽尔是吧?”   “我是说,您现在势单力薄。等您取得了宝藏的力量,再去报复黑泽尔也不迟呀。就只剩下一个钟头了!”   说到这儿,对方左手掐着他,右手却在阻止左手地握住手腕。   最后终于停止。   “算你好运,小杂种,让你再多活一时片刻。我会杀了你,我保证,还有你的父母。”   波波瑟瑟发抖,被他被布捂住了嘴巴。   .   雪斐一行人在进入国王去世的寝宫后,找寻了二十分钟,终于在床底下发现了一道通往地下的暗门。   雪斐立刻就想要下去,黑泽尔也当仁不让。   然而他们并不是在无拘无束的小山村探险,这里是王都,皇宫,两位大臣当即表示了反对:“陛下,以您尊贵的身份,怎么能以身涉险呢?先派几个骑士下去看看,要是没危险,您再下去也不迟……”   雪斐便说:“那让我下去总可以吧?”   “大主教先生,您要是在皇宫了出了事,传出去,指不定会被人编排成什么样,这不是把我们王政架在火上烤吗?”首相委婉地说,“还是找人先行探索吧。”   雪斐看着那洞口黑幽幽的,真奇怪,他本来应该很害怕的,可他现在只想着波波说不定在下面,那孩子本来就是个怕黑的,前几天听了个夜间怪兽的故事,还吓得要他开灯才敢睡觉。   波波得多害怕啊?雪斐想着,心急如焚,“我不会有事的。就算出了事,也跟你们没关系,行了吧?”   他直接冲过去,“让开!让我下去!”   尼昂上前,“我和陛下都是这个国家最厉害的骑士,又有一位高超的神父在场,倘若我们都不能行,我想,也没有别人能行了。还要去找什么别人呢?”   是这个道理。   黑泽尔方才一直在沉默,首相以为他是谨慎,因此来寻求认可:“您也觉得不能轻举妄动吧?陛下。”   黑泽尔这时开了口:“……我的母亲曾经跟我说过,王都或许埋葬着千年前索兰王的珍真宝藏。”   西蒙斯忍不住插嘴:“那不是一个哄孩子的传说吗?”   黑泽尔:“不,或许是真的。那其实也不尽然算是索兰王的宝藏,而是再往前,据说数千上万年前,最初的圣裔流藏的秘宝。当年,索兰王找到了圣裔的后人,从而打开了门,得到神的力量,才获得了半神之身,死而复生,不老不死。”   首相表示:“索兰王不老不死只是一个讹传的说法吧,他有陵墓,您怎么能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   黑泽尔摇了摇头:“我是说——老国王相信。”   雪斐沉思须臾,索性直接问他:“走不走?骑士先生。”   在场有许多位骑士,但黑泽尔就是知道,他是在喊自己。   雪斐已经很久没这样称呼过他了。   黑泽尔有一丝陌生,从怔忡中回过神来,微笑起来,他心底涌起无限的勇气,回望过去:“赴汤蹈火,在所不惜。神父先生。” 第105章 CH.105   事已至此。   雪斐反而前所未有地镇静下来,一切杂念、烦躁都像摒除出去,只剩下与黑泽尔齐心协力这一个念头。   全国上下的人都知道黑泽尔可靠稳重,但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在生死关头面前,黑泽尔有多么给予人安全感。   有那么一瞬间,他自嘲地想,他这算什么呢?——可以同苦难,却不能共富贵吗?   也没空多想了,他紧随着跟在黑泽尔身边。   黑泽尔好声好气地对几位臣子,尤其是老首相:“您年事已高,实在是不方便跟着我以身涉险。”   首相显然着急上火,吹胡子瞪眼地劝谏:“陛下,您自己才是,您贵为一国之君,怎么能够拿自己性命安危作赌注,稍安勿躁,就算要找孩子,也完全可以派出精锐的骑士部队,你看,剑圣尼昂都在这,您又何必……”   黑泽尔抬起手,打断他的话,“请不要再多说了,这么危险的地方就在王都的正下方,我能躲过一时,难道还能躲过一世吗?我的父王,不,前任国王,不知留下了什么隐患。我作为真正的国王,倘若我出事,那么也是我的命运所归。怨不得别人。”   雪斐心肝一颤,忘了还有旁人在场,恼火地说:“你要说丧气话好不好?你就是这一点顶讨人厌,动不动就要豁出性命,说什么死啊活的,有没有可能你不会死?说得多么大义凛然!你死了,我要怎么办呢?”   他鼻酸,有些想哭。   他挺久没有孩子气地哭过了。   自从做了父母以后,他觉得自己不能再软弱,想哭也得憋回去,此时却突然再忍不下去,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黑泽尔急得想要握住他的手,一句“我错了”脱口而出,又意识到还有旁人在场,言语拐了个弯儿,便说:“神父先生,我们还需要你指路。”   雪斐含泪点点头,在被他安慰的那一刻,也不知怎么了,泪水扑簌簌地滚落,一边哭,一边做法术。   这是老首相折返回去之前最后见到的场景,他心里不是没犯嘀咕的:陛下哪时对谁这般温柔过?……这位神父也是怪厉害的,哭归哭,居然不妨碍他施法,都没见他凝神念咒呢……   尼昂虽看不过眼,却也没有分开两人,只是抿了抿唇,“好了,朋友们,现在是救孩子要紧,就别吵架了。”   “谁吵了?”雪斐说。   地下通道四通八达,宛如蛛网迷宫,又一片黢黑,要不是有雪斐这个向导神父,尼昂想,要是黑泽尔自个儿找进来,说不定还真的有去无回。   他们越往下走,脚踩到的地面越平整,渐渐从坑坑洼洼的矿洞一样的泥地,来到了用石砖铺成的洞穴中。   火光一照。   两壁雕刻绘制着古韵的纹画,曾经鲜艳的颜色已剥落得所剩无几,只有那诡丽的画风在述说曾经。   走着走着,雪斐突然顿住脚步,看向某个方向,瞪大眼睛,咬着下唇,牙关打颤地说:“我好像听见波波在哭。在那边!”   他太着急,连忙朝那个方向走去。   “等等。”黑泽尔忧心忡忡地拉住他。   但为时已晚,雪斐感觉自己踩中一块半空的地砖,他还没反应过来,已感觉到身体一阵天旋地转,耳边掠过嗖嗖的飞箭声。   黑泽尔不顾一切地抱住他,就地一滚,险之又险地躲过了箭雨。   雪斐脸都吓白了。   黑泽尔把他扶起来,还在拉着他的胳膊,上上下下地仔细查看,“没事吧?有没有哪儿受伤?”   雪斐更愧疚了,“我没事……”   黑泽尔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   “对不起,都是我乱跑。差点害了你。”雪斐赶忙保证,“我再也不乱走了,我跟着你。”   黑泽尔情不自禁地伸手,擦了擦他脸上粘的灰尘,耐声耐气地说:“我知道你很着急,但这时候越着急就越会乱了阵脚,就算是为了波波,请你冷静下来,好吗?”   雪斐又是泪汪汪地磕下巴。   但是,当他们来到地下迷宫中后,雪斐手上的神徽在指引方向时却变得极不稳定,他们只好把护卫都分开,两两一对,去探索不同的路。   雪斐为每个人都进行了祝福,虽说不能保证在遇见陷阱的时候毫发无伤,可大致也能避免中级一下的毒素和诅咒。   “正好迷宫中的墙壁上有烛台,如果你们探询过哪段路是安全的,就点上火,实在是遇上危险就返回,不然就赶紧回到地上,不用勉强。”   黑泽尔这样布置。   雪斐本人,当然还是跟黑泽尔组成一个小队。   尼昂则跟他的副官哈维在一起,在拿到了雪斐分的药水,大家紧锣密鼓地分头行动。   两人有惊无险,在淌过三四个陷阱以后,一路往前走。   说实话,这地方是很无聊恐怖的,他们一前一后,忍不住互相说话来壮壮胆子。   “团长,你有没有觉得越来越冷了?”   “不要说这么可怕的话,你是在暗示有鬼魂吗?就算有鬼魂,我们也已经得到了大主教的加护了!妖魔鬼怪不能靠近我们。”   “那个孩子长什么样?到时候我见了能认出来吗?”   尼昂描绘起来,“是个非常可爱的孩子,大概到我的膝盖那么高,有点胖嘟嘟的,蓝色眼睛,黑色短发,带点卷?”   “陛下那样的黑卷发吗?”哈维问。   尼昂沉默一下,说是,又说:“别多问。”   哈维很冤枉,“我问什么了?我还没问呢!”   尼昂拉着一张长脸,“都怪我,是我没看好孩子,才让他走丢的。”他说着,突然觉得脚底下好像踩到一颗小石子儿。   他惊了一跳,“停!”   然后慢慢地蹲下来,小心翼翼地去摸索那是什么,终于,就着一点儿油灯的光,看清楚了,是一枚指甲盖大的纽扣,铜制鎏金,雕刻成金龟子的样式。   尼昂精神为之一震。   今天白天就是他带波波出门的,他又怎么会认不出来呢?这正是波波身上衣服的纽扣。   又往前一段距离。   尼昂眼尖地在地上捡起一根细软的黑发头发。   Bingo!——   居然是他找对了路。   尼昂心中一阵激烈的涌动,作为一个骑士,尽管他平时很不成调,但保护老弱妇孺是他的职责,更何况是他的家人,他可爱的小侄子,如果让波波出事,他恨不得自己替之受伤。   现在总算有点苗头,他说不定可以找到孩子,将功折过。   尼昂把纽扣捏在掌心,回头对哈维说:“没有错,那孩子很聪明,他在路上留了线索。你赶紧回去,通知陛下和大主教过来。”   哈维连声答应,又问:“那你呢?团长。”   尼昂说:“我不能在这里干等着。我继续往前,我会在墙上给你们留下指引。你到时候带着大主教他们找着过来。”   大家都是经验丰富,在战场上九死一生过的兄弟,眼下没什么好多说,彼此道一句保重,便各自离去了。   尼昂用丝绸手帕系在脸上,用以阻隔吸入过多的灰尘进肺部,一手提灯,一手执剑,毅然决然地孤身一人走向未知的黑暗中。   他自认剑技精湛,才华横溢,但唯独对神鬼之事有些畏惧。   他沿着波波留下的发丝等等不停地往前,一种莫名的寒冷也愈发席卷上他的身体,使他时不时地打颤。   他小声地祈祷着:“光明神在上——啊,不,战神在上,请让我,不,请让孩子安然无恙吧。”   “喀。”   就在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他发现自己一时分神,触发机会。   刹那间。   他脚下豁开一个大洞,直直地要他掉落进去。   只听锵的一声,尼昂将一把匕首扎进墙壁,这才阻止了自己下坠。他的脚尖甚至离铁刺只有一寸距离。   尼昂骂了一句脏话,绷紧全身力气,乌龟一样一点一点地攀了上去,逃出致命陷阱。   他瘫在地上暂时坐了一会儿,擦了一把冷汗,苦中作乐地说:“还好是我遇见了,换成是别人,现在已经被扎成刺猬了!”   然而,刚才情急之下,他的油灯掉进了坑里。   现在他只能摸出一根小蜡烛点燃,用着一点微弱的、随时会被风吹灭的光照明。   这可怎么找啊?   他抱怨着。   很快,他感觉前方有一方幽幽的闪烁的蓝光。   尼昂毛骨悚然,随后,意识到什么,放轻脚步,吹灭了手中的蜡烛。   当他猫着腰,顾不得维护骑士的形象,从小窗户那么大的洞中钻出,豁然开朗地看到前方的一处溶洞时,他的心狂跳起来。   那蓝光是漂浮着的一簇簇鬼火。   尼昂眨了两下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花眼,那个正在咒骂孩子的苍老身影正是应该死去了的老国王。   那张脸甚至比他去世前还要年轻了十岁,看上去只有六十岁。   这是真的国王?还是一个幻影?   “啪。”   他看到波波被扇了一耳光。   尼昂觉得血直往脑袋里涌。   他沉住气,沿着墙壁爬下,悄悄走了过去。 第106章 CH.106   尼昂像是壁虎一样,颇为狼狈地从墙壁上爬下去,毕竟他的主职是骑士,而不是身姿轻捷、飞檐走壁的刺客,一边爬,还得一边小心腰际的佩剑不要撞到墙壁,以致于发出一点动静。   而落地只是第一步。   当你脚踩在漆黑一片的地面上,湿哒哒的,仿佛覆盖着一层不薄的果冻,要注意不触发机关,又怕会陷进去。而没有光的黑暗更是模糊了长度和空间的距离,让人分不清他和国王之间究竟还有多远。   雪斐以前所经历的险境就是这样的吗?   尼昂忍不住想。也是为难了那孩子,难怪他自从脱险之后,就会黑泽尔产生了异样的情愫,假如是他,现在要是有一个强有力的战友陪伴自己,挺身而出,他也会恨不得用性命想报。他自我调侃的想了一下。不然的话,一直紧绷心神,说不定会更糟糕。   前方只有一盏燃着蓝色火焰的灯,透过玻璃罩散发出不算明亮的光,像是水渍一样略微地向外洇白了一圈周围的空间。   约莫可以看见他们站在一扇巍峨的、仿佛有十余二十米高的石门前,门上刻着刀痕古朴的石雕。   王国的人们都曾在书中读到过,圣裔是从天地诞生起被创造出来的第一批人类,他们拥有着人类原始的、最高贵的血脉,他们可以令枯木回春,使死者复活,让恶人暴毙,叫百兽臣服,拥有着凡人无法想象的能量,与其说是人,倒不如说是行走在人间的半神。   他还记得雪斐小时候,抱着玩偶,趴在床头,童言稚语地问:“那么,他们为什么会消亡呢?”   他耸了耸肩:“或许是因为他们渐渐的生不出孩子了吧。听说圣裔都长生不老,总觉得有空了再去爱也不迟。”   小雪斐又跑去问了别的家人。   梅妮娜说:“我觉得是因为当时其他的神明也很厉害,除了半神,还有许多全神,半神也不过如此吧。”   休伯特说:“大概是战争打输了,从此一败涂地。”   大哥亨利则说:“王朝的更迭是世间的定律,这说明,即便有着毁天灭地的能力,如果没有一位英明的君主,这个国家也只会走向灭亡。”   而此时此刻,那意思是老国王的亡魂也在和坐在高台上的孩子讨论着圣裔是怎样被消灭殆尽的。   “好孩子,我的亲孙子,——我记得你叫‘波波’是吧?真是个可笑的名字。圣裔,堂堂圣裔的孩子,居然被取了一个像是小猫小狗一样的名字。你那位神父妈妈真应该对此感到羞愧才是。”   波波是个好动的小朋友,把他放在一个地方,过不了十分钟他就会坐不住要跑到别的地方去玩的。   他现在其实也待不住,只是害怕这个可怕的老爷爷又打他,敢怒而不敢言地待在原地。   当老国王非常嫉恨地问:“你知道圣裔是什么吗?小杂种。”   波波摇摇头,说:“不知道。”过一会儿,看他脸上表情更狰狞了,又改口,“我、我知道。”   “是什么?”   “……是一种怪兽吗?”波波只好瞎猜地问。   在他旁边的人能够看到他的虹膜已完全地变成金色,灿灿生光,要是在有光线的地方看一定会很美,但是在这黑暗中,也不逊色,如同琥珀宝石一般。   老国王凝视着这双在儿童脸上尤其不成比例、大的出奇的眼珠子,真恨不得直接挖下来,因此看上去像是想把他吃掉似的。   波波不停地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时不时地低下头,在心中祈祷着:光明神,夜精灵,太阳,月亮,……无论是什么神明,请把他的爸爸带过来。不然的话,黑泽尔叔叔也可以。   爸爸找得到他吗?   他自己都绕晕了。   他的半边小脸还红彤彤地肿着,因为刚才突然的大声呼救,连说话都有点不清晰了。他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真可怜。   他听黑泽尔叔叔给他讲过一些情节比较可怕的童话故事,里面的孩子不听话就会被魔鬼抓走吃掉。   他想了想:我是有哪里不听话吗?可我每次做错事都跟爸爸道歉了呀。我也没有乱跑。   他越想越委屈,又不敢出声,闷着,吧嗒吧嗒地掉眼泪。   这个自称是他爷爷的人也不哄他,只是自顾自地述说着:“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这里是圣裔的圣殿,已经存在了怕是上万年了。在这扇门的后面,就保存着远古的力量。”   “一千年前,当时还统治着大陆所有人类信仰的圣裔嫡支对人类感到了失望。”   “凡人,百姓,多么愚蠢的东西!”   “那些卑微的、渺小的玩意儿明明是带着被驱使的使命降临到这个世界上,他们的存在就是为了被统治,应当心甘情愿地献出自己的所有给统治者。可他们居然敢生出叛逆之心,臣民不尊敬国王,奴隶不惧怕贵族,儿子不伏跪在父亲的面前,最终让整个世界都乱了套!”   “该死、该死的黑羊们!他们毁掉了美好的上古文明!”   “于是,圣裔的祖先们将身体躲进了铸造的地下陵墓中,与他们最珍爱的秘藏财宝一起永眠。”   “当圣墓开启的时候,整个世界都会震荡,重启。”   “届时得到力量的圣裔之君,便可以获得支配所有人类子孙的权力!”   他说完,像是一个疯子那样仰头狂笑起来,笑声尖利刺耳,让人不寒而栗。   说实在话,尼昂到现在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看上去没有一丝生气的黑影是国王。毕竟在两年前,黑泽尔闯进皇宫那天,他陪伴在左右,是亲眼见到床铺上的尸体的。尽管他没有仔细看,但之前看着国王一天天腐烂下去,他是亲眼见证的啊!   他分辨着这个苍老厚沉的声音,周围又不知从哪地漏的水珠,滴答滴答滴答,他踩着那一点细微的声音做掩护,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去。   终于,已经到了叫进的地方。   幸好这儿还是非常阴暗,他卡着老家伙的视野盲区。   波波哭着哭着,因为低着头,所以看见了黑暗里的影子仿佛晃动了一样,泪蒙蒙地望过去,正好看到了尼昂。   他一张嘴,就要唤出声。   尼昂急得连忙对他睁大了双眼,示意他不要喊叫的眼神。他们平时在家就会一起玩捉迷藏的游戏,生命危机面前,波波格外的聪明,一秒就领会了他的意图。   波波连眼泪都憋了回去,他像是看着救命稻草一样地紧盯着尼昂的一举一动。   尼昂缓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手按在长剑的剑鞘了。   好。   现在他离“绑架者”只有三步距离,只需要一个纵身,他敢保证他的剑一定能将那藏在黑袍下的胸膛刺个对穿。   而这个人究竟是不是国王呢?   他已经无从探究了。   假如是的话,毫无疑问,他违背了骑士之道。当年十八岁的时候,他可是跪在老国王的面前对着王国列祖列宗发誓要对国王献出忠诚,否则就下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话是这样,但在老国王在世那些年,他也称不上有多效忠。因为实在没办法昧着良心干一些伤天害理的缺德事,但也不能算是一个耿直的好人,因为他也不想惹火烧身,无论好坏,他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曾经有过一位被害了亲友的同僚邀请他一起反抗老国王的暴政,他拒绝了,对方并未再继续拉他下水,只是问他:“如果——如果是你的家人,你的弟弟,你的女儿被老国王祸害了呢?你还能这样无动于衷吗?”   那到时候再说吧。他想。   他没想到“到时候”真的有一天会出现。   “滴答。”   尼昂轻轻地闭了闭眼,像是要以此抚去所有心头上尘埃般的杂念。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底已经是一片清明。   “滴答。”   他的时机拿捏的是如此的准确,就在水落下的一瞬间,他拔剑出鞘,锵然一声,这把宝剑剑峰掠过的闪光从背后直指绑架者的脖子。   有那么一瞬间,他回想了一下自己为什么会被逼到这一步。要是能回到过去的话该怎么更改呢?他想,那当年他就会赞同雪斐和黑泽尔的结婚。两个人和和美美地一起照顾波波,说不定就不会有危险了吧?   他喊道:“闭上眼,波波,好孩子。”   他总不能让一个孩子亲眼见到杀人的场景吧?   就在这时。   时间像是被无限地拉漫,周围的空气如变成了无形的沼泽,又像是无数根藤蔓,束缚住他的每个动作。   而老国王像是慢吞吞地转过头来,那么清晰,正面朝向他,微微一笑的角度却显得如此阴森,貌似愉快地说:“尼昂啊尼昂,你从来不驯于我,我早就知道你会背叛我。你难道以为我蠢的从没有发现你的心思吗?”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这样一五一十地把所有内情都说一遍?”   “——因为,”   “在圣殿前的墓碑上所写的,假如要打开圣殿,除了圣裔的血,还需要臣民的聆听。多谢你,适时地赶到这里,而且没有打断我的阐述。要是换成别人莽撞地冲过来,说不定还要多费我一番工夫,你真是个安静而有耐心的人呢。”   说罢。   一道沙尘暴一样的黑影从老国王的身上飞出,他的斗篷也被吹起,刹那间,尼昂看到在脖子以下的身体全都没有皮肤,就算是肌肉也只有一半,裸露出滴着血的森森白骨。   这本来就是一个死人。   死人怎么再死一遍?   他迟疑了。   正是这一瞬间的迟疑,他慢了半步,如同被一面石墙迎面撞上,浑身震痛,被撞飞出去,滚了几圈才停下来。   现在可不是能躺在地上撞死的时候。   尼昂估计自己断了两根肋骨,或者三根,头也嗡嗡作响,但他还是第一时间挣扎着要从地上爬起来,才刚一动,就觉得胸腔腹部里面翻江倒海一般,接着喉头腥甜,直接吐出一口血来。   内脏可能碎掉了。他想。   “啪、啪、啪、啪、啪、啪……”   与此同时,洞穴内刮来一阵阵狂风,卷起浓烈的血腥味,石壁上,每隔一步就镶嵌在墙壁两米高处的烛台上被齐齐地点起了火。   当周围照亮,尼昂猛地倒吸一口气凉气。   他刚才爬下来的时候就觉得石头脆的手感奇怪,不像是他以前遇见过的任何一种地质,原来那压根不是石头,而是密密麻麻被垒在一起的白骨。   波波也看见了,他吓得说不出话来。   再一眨眼,他看到周围人影憧憧,有无数幽灵聚集在老国王的身边,而老国王本人,已表明是一具行尸走肉,空壳而已,附着在上面的灵魂更是如被腐朽的铁链系着一样的摇摇欲离。   那只本来还戴着手套来抚摸他的手,干脆不再伪装,直接脱下手套,用血淋淋,还在往外渗透着淡黄色组织液的手轻柔地握住了他的脖子。   接着把他提了起来。   波波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回事,他本来力气那么大,但是当下却像是被控制住了一样,不光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而且如同牵线木偶似的,轻而易举地被擒住。   他只是个孩子。   他怕极了。   不知不觉间,他那双不停往外流眼泪的眼睛一忽儿变蓝,一忽儿变金,在手舞足蹈,无论如何都无法挣脱以后,流露出一种听天由命的神情。   老国王身上那乌黑的、污秽的外观像雾气似的鬼混,游移不定了起来。   颤动着、摇曳着,搅成了一团,像是要融化一样,从他的身上坍塌下去,又像是无数只虫子,朝着这一副幼小的身体攀爬过去。   波波能感受到,有一种无法阻挡的力量,从四面八方,冷酷无情地向他收束。   如此冰冷,甚至冻结了他的眼泪,将他小小的身体所有的的温暖都化为逐渐灰暗的坚冰,使他被震慑在阴冷、石化状态。   渐渐的,他身旁的空气都变得暗淡,是因为寒意,而凝结得灰蒙蒙的。   隐藏在黑暗中的灵异力量在源源不断地送来彻底的死意,达成了难以呼吸的极致宁静。   他,他的意识正被拖向一个漆黑不见底的地方。   一个朦胧扭曲、迷离的空间里,里面只有沉寂。   这种无形无声的力量浩大得无边无际,不停地把他往下压,往下压,灵魂一寸寸凝结成冰晶。前所未有的绝望感在缓慢地爬动过他的心灵,侵蚀着他的希望。   他觉得自己正变成某种又冰冷又僵硬的东西,一具躯壳,而灵魂是挣扎着在燃烧的渺小火焰,正在被吹熄。   尼昂能看见,波波的身上在散发出弱小的光团,一闪一闪,像是在求助一样。   虽然这光团已经淡化得近乎微渺。   无论是他的正义,还是作为血亲的心疼,都让他无法再坐以待毙,他大喝一声,犹如要吓走自己身上的疼痛,强行驾驭重伤的身体,一跃而起,扑了过去。   “咚。”   他再一次地碰了壁。   他身上的伤口也炸出了血雾。   老国王哈哈大笑:“你忘了吗?蠢货,愚蠢透顶的蠢货,你忘记你曾经向我宣誓效忠过吗?你的誓言仍然存在,要是伤害你的主人,你会先一步原地暴毙!”   他说着,一手拎着波波,一手将一把匕首一寸一寸地钉进波波的心脏。   波波想要阻止他,但他的小手的力气只能稍微地改变一点点方向,使其扎进了自己的肩膀。   他幼小的身体里装着的求生欲是那样的强烈,像是疯狂生长的藤蔓一样在往外冒。   他还不能死呢。   爸爸,爸爸——   爸爸会哭的。   他的眼前仿佛浮现出雪斐哭泣的模样,如同一只无形的手在揪着他的心脏,疼得难以言喻。   爸爸,这里好冷啊。   波波很累。波波肚子也很饿。昨天买的冰淇淋波波还没有吃到呢。   您跟黑泽尔叔叔哪天才能和好呢?   为什么黑泽尔叔叔有和波波一样会变成金色的眼睛?   我听见你们吵架了。   为什么要说波波不是黑泽尔叔叔的孩子?我原本是他的孩子吗?   要是我不在了,每到夜里,您欢笑和哭泣,有谁陪伴着您呢?   他拼命地想着想着,才能让自己不去注意心脏被刺开的痛楚。   爸爸,黑泽尔叔叔,波波好想你。   快来救救波波。   过一会儿。   他却又想,不,还是别来了——   这个老爷爷好可怕,他想要杀掉你们,太危险了,请你们离这里越远越好吧。   “波波——!”   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从头顶的后方传来。   是爸爸的声音。   可也是在这时候,波波因为听见了他最喜欢、最信任、最温柔的爸爸的声音,下意识地感到了放松,歇下所有防备。   有哪个孩子会防备他的爸爸呢?   他并不知道那是真的爸爸还是假的爸爸,他只听见胸膛里传来一声犹如裂帛的响动。   他忽然想,这是他的心脏被刺穿的声音吧?   他死掉了。   .   就在话音还没有落下的同一时间,黑泽尔已经像是一团黑云似的袭掠而去,又像是一道强劲的雷霆,为了能够在这个地方行动得更加自如,他带得并不是平时管用的重剑,而是一柄轻剑。   此刻,这轻剑却在劈砍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和重剑相似的响声。   黑泽尔怒不可遏。   他大吼一声。   没有一个词语,只是吼叫,像是一只野兽在亲眼见到了自己的孩子受伤时,一模一样的,歇斯底里的怒吼。   连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在微微震动,为之撕裂。   他的眼睛更是变作了和波波同款的闪闪发亮的灿金色,只是不如波波的更淡,眼白处满是红血丝。   而他那原本就非常强壮庞大的身体,此时更是膨胀成像是有平时两倍大,那千锤百炼的狂战士一样地肌肉上,所有的青筋血脉都泵满了血液,如同岩浆,滚烫的,炽热的,怒气即将爆发出来似的。   他一声又一声地怒吼着。   他也遭受到了和尼昂一样的无形的阻拦,但他没有被即刻击倒,而是状似疯狂,失去理智般地一剑接一剑地劈砍过去。   以至于他面前的父亲的亡魂看着他,反而像是见到了鬼一样。   “小心,陛下……”   尼昂提醒着,伸了伸手,便倒了下去。   雪斐脚步都站不稳,他跟之后到达的骑士一起来到了尼昂的身边,他心疼欲裂,一时间不知道要先去扶哥哥,还是先去看波波。   而骑士们已经纷纷拿出剑,去帮助国王。   在黑泽尔的身边还有一只只、源源不断的幽灵扑过去。   这可不是他们在小村庄里遇见的那些陶偶一样脆弱的玩意儿,看样子,似乎是古代的战士,他们在生前就杀人不眨眼,难以对付,死后又怎么会简简单单地被消灭?   普通的剑对他们来说应该是无效的。   波波的血滴在了祭台上。   祭台像是会吸血一样地,不多时,血液就蔓延开来,填在凹槽里,像是绘制成一副古老的咒文。   黑泽尔见状,他的心也前所未有的烦躁起来,表情狰狞,简直面目全非,完全没有了平时的优雅、冷静和从容。   老国王,从小憎恶的他的父亲,在看到他这副狼狈的模样,更是心情愉快,露出大仇得报的笑容。   其实他现在已经可以打开圣殿的门,但是,假如能够再多一刻地欣赏这个忤逆之子的崩溃,又何尝不是一件乐事呢?   他慢悠悠地,对着黑泽尔说:“原来你也会有这样的时候啊。真可怜呢。谁让你非要在花神节上把这个孩子带到台上?不然我也不会发现,原来除了你以外,世上还有另一个圣裔之血。这个孩子比你还有符合被献祭。”   “在我少年的时候,就曾经有过一位占卜师。他说我才是最伟大的国王。后来我杀了他。我错了,其实他说的是对的。只是时候还没有到而已。”   “黑泽尔啊黑泽尔,念在我们曾经父子一场的份上,就算你以前曾经对真正的国王有过不敬的行为,我也宽恕你了。我可以赐予你和这个小杂种死在一起的荣誉。感谢我吧。”   说着,他又看向了周围那些义无反顾、拔剑上前的七八个骑士们,笑呵呵地说:“你们和黑泽尔,和尼昂一样,以为能伤到……”   我吗?   然而,这次嚣张的笑语没有说完。   剑光却刺穿了黑影,真的朝他而来了。   老国王的笑意凝固,连忙往边上一躲。他惊疑不定,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为什么?   转念间,他很快想明白了。   他挥了挥袖子,怨毒地注视着不远处,站在黑泽尔伸手,那个年轻漂亮,哭得像个泪人一样,但在当下却目光坚定,正用蓝眼睛看着自己的白衣神父。   神父的身上早就沾上了血。   他的脸蛋是他从没有见过的美丽,那种清澈纯洁的美丽,以至于让人会对他掉以轻心,觉得他说不定只是因为好运才一路成为了尊贵的大主教。   “黑泽尔!正是现在!”   这句对他们两个人来说似曾相识的暗号,也让彼此第一时间行动起来,谁都没有他们心心相印。   原本状若疯狂的黑泽尔在又一道剑锋劈落的时候,将一瓶雪斐调制的圣水泼在了老国王的身上。   雪斐念起驱灵咒。   一刹那,他无悲无喜,进入一种诡秘的凝神状态。   这位全场最柔弱的神父先生,在他轻念出如风般的咒语的同时,让周遭所有的灵魂都安静了下来。   他们不再疯癫、伤人,竟然像是稍微恢复了些许理智,纷纷地围在雪斐的身边,哭泣着,祈求着。   “神父先生,神父,神父,亲爱的神父……”   “请您救赎我们吧?”   “杀了我,杀了我,销毁我,我想要永恒的死亡。”   雪斐的身上散发出和波波身上相似的柔和的白光,只是他身上的光芒要浓烈光耀太多太多。   所有的骑士也都安静下来。   他们和黑泽尔,甚至和亡灵的感受相同,感觉心上的迄今为止的痛苦阴霾都似乎被驱散了,有一种淡淡的,月光般的温柔暖意。   他们为雪斐让开了路。   雪斐走到老国王的面前,站定脚步,把手放在他的头顶,而后者一动不动,就这样接受了他的净化,两只眼睛也失去了神采。   接着,如同泥土坍塌一样,砰隆一声,一节一节地化作灰烬。   黑泽尔第一时间去保住了波波,他的动作十分之温柔,把孩子搂在怀中,不知道是他太紧张了,还是他的手过于冰冷。   一种恐惧席卷在他的四肢百骸。   他好像没有摸到波波身上的温度。   他看着波波心口的匕首不知所措,碰了一下,又不敢拔出来,他记得医学院的老师曾经跟他说过,在这种时候,假如直接把凶器取出来,反而会让受伤的人直接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黑泽尔感觉到自己的视线在莫名地变得模糊。   奇怪了。   真奇怪,他是中了什么邪术吗?   骑士们已经拿着油灯、火柱围拢过来,为他们照亮了一块地方。   光线稍微明亮一些以后就更触目惊心了,那匕首已经全然地插进波波的身体里。波波只是一个还不到两岁的孩子,他太小了,就算是对骑士来说用来辅助的小匕首,在他身上也显得无比巨大,尖端甚至从他的后背扎出来。   “波波,波波?”   “波波,你醒醒。”   “波波,爸爸在这里。是爸爸,你睁开眼睛,看一眼爸爸好不好?求求你了,波波。”   他的身子像是被抽到了所有骨头一样软绵绵的,黑泽尔还得注意拥抱的姿势,才能不让这团小小的柔软的东西从自己的臂弯里面滑落下去。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甚至连思索对策的冷静都没有,他什么都想不起来,接着又为这种无能为力而感到深深的自责痛苦。   黑泽尔不停地抓起波波的小手,放在自己的唇边呵热气,仿佛想要把自己身体里生命的热气传给这个小小的孩子。   “醒一醒,波波,醒一醒。”他那么庞大、充满力量的一个强壮身体,却像是被这个小孩子给下了什么虚弱的咒语,连从地上站起来都摇摇晃晃,随时会倒下去似的。   骑士们都沉默了。   国王对这个孩子称呼自己为父亲。   其实,任谁看到这两张相似的脸,都无法否认他们的父子关系吧?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真相是什么,他们也无从探究。大家心里都没有一个底。可与其担心自己的前途,看到一个幼小的可爱的孩子在面前被杀害,更他们感到于心不忍。   而听见黑泽尔的呼唤,更是有人心痛地别过脸去,不敢再看。   实在是太可怜了。   黑泽尔双目游离,他抱起孩子,走向消耗了巨大心血,还没有能从施术状态中完全抽离出来的雪斐,声线颤抖着说:“雪斐,你看看波波,快,你来呼唤他一下,他的灵魂是不是还在附近?你来叫醒他,他一定会听你的话,你是他的妈妈,雪斐……”   雪斐扶着法杖站在一旁,方才,为了驱除强大的恶灵,他几乎用尽了自己所有的神识,脑袋一阵阵的眩晕,连自己的意识都消散了一两分钟。   直到现在,被黑泽尔呼唤回神,又因为着急波波,蓝眼睛才重新恢复了光彩。   他的脖子简直像木偶,僵硬地转过来,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黑泽尔。   黑泽尔心中一个咯噔,他的脚步还是慢了半步,接着,却依然坚定地,快步朝雪斐走过去。   雪斐表情严肃,对着他紧皱眉头,倒像是敌对,嘴唇嗫嚅,似乎是很轻很轻地说了什么。   黑泽尔没有听清,他现在太悲伤了,他问:“……你说什么?”   “我说,”雪斐拔高声音,骂人似的,“闪开。”   又更加准确地,纠正道:“放下它!那不是波波!”   他在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朝黑泽尔撞过去,这差不多用掉了雪斐身上所有的力气。他本来就只是个缺乏锻炼的小神父。   他用自己的身体去撞黑泽尔,哪里能撞倒呢?和一片羽毛落在黑泽尔的身上没有区别。   每一次都会听从雪斐的黑泽尔,这次却立刻没听他的。   哪个父亲能轻而易举地把自己濒死的孩子放下?   哗。   雪斐推开黑泽尔,也让他怀中孩子的利刃转了方向,刺到自己的腹部。   他抱住波波。   “波波”的笑声仍然是原本奶声奶气的笑声,他高兴地说:“年轻的神父,没想到吧,你还是技不如人,输在了我的手上。哈哈,你晚了一步,没能救到你和黑泽尔的孩子。现在,他已经落到我的手上。”   当看到黑泽尔怒气冲天的接近,“波波”更是嚣张,“哈,你有本事杀了我啊?你舍得吗?黑泽尔,你不杀我,这个小杂种说不定还有复活的一天。你杀了我。那你就是个既杀了自己亲生父亲又杀了自己亲生儿子的罪人,自古至今都没有比你更罪灭深重的罪人。”   突然之间,黑泽尔全都明白了。   为什么父王要娶自己的母亲?为什么父王那么执着于圣裔之血?原来并不是想要让王室的后代得到高贵的血脉,而是彻头彻尾的自私自利,他一直以来想着的就只是自己而已。   那个日渐老去的老国王非常、非常、非常地嫉妒自己的儿子,将他生出来时,就希望他能成为用来更换承装灵魂的容器。   “等等,等等——!你在干什么!”孩子突然尖叫起来,他挣扎着,想要踢开雪斐,却被紧紧地搂住,“你这个该死的神父!”   “黑泽尔。”雪斐只是一个词。   黑泽尔已经领会他的命令是什么,蹲下来,跪在拥抱着孩子的雪斐身边,无声地,伸出手臂,紧紧搂住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子。   他们是一家三口,肯定无论是生是死都要在一起的。   他没有反驳,没有咒骂。   只是,无限柔情地拥抱着。   他控制住了这个原本应该是自己的孩子的小东西。   “不要松手。”   “好。”   旁边的人非常着急。   “国王!国王陛下!”   轰隆,轰隆,轰隆。   随着石台上祭坛被启动,爆发出刺目的强光,前方的圣殿之门也正在缓缓地开启。这一改变使得周围的墙壁都剧烈的震动,石头、灰烬纷纷落下,却一点都不让人觉得安心,反而十分可怖。   一切都在坍塌。   那道所谓的藏着古代秘宝和无尽的力量的门在开启之后却很快被掉落的大大小小的碎石块给淹没了。   正藏身在波波身体里的老国王状似癫狂地伸出手,再也顾不得去挑衅黑泽尔,不停地喊“放开我!”“放开我!”,他等了几十年,处心积虑,忍受着腐烂,人不人鬼不鬼几十年,就为了这一分钟,就差了最后的一步!   但他却被牢牢地控制在这对父母的怀中。   他眼睁睁的看着门坍塌了。   随之而来的,是灵魂的炙烧。   他浑身起火了。   不知哪时,黑泽尔割开了自己的手心,又嫌弃血流的不够快,割开了自己的手腕动脉,任由鲜血汩汩地,再次流到了祭坛上。   他要救回他的孩子。   他在所不惜。   哪怕要以付出自己的生命为代价。   既然上一次是用波波的血来启动咒术,换掉了灵魂,那么,他愿意用他同样是圣裔的血,再一次启动逆转的神术。   老国王的魂魄撕扯般地尖叫着,被赶出了波波的身体。   在这一切即将毁灭的时候,几位骑士伸手想要把黑泽尔从雪斐的身上拉下来,带他们的国王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却怎么都做不到。   国王简直像是长在了神父的身上,他们好像与那个孩子一起成为了一体的石像。   都是被他连累的,他觉得是他害了他在这世上最最爱的两个人。   “雪斐。波波。”黑泽尔低声地说,“对不起。”   雪斐也对他道歉,“是我要说对不起,要不是跟你吵架,不然的话,你每天都过来,也不会被人抓到机会带走波波。我早该跟你和好的。对不起。我太任性了。我总是这样任性,妈妈以前也说过我,说我再这样,迟早会害了自己。你看吧。”   “别这么说。”黑泽尔笑笑,“我喜欢你,我当然是喜欢你的一切,不止是你状态好时的温柔贴心和善良,就算是悲伤难过时的口不择言,任性妄为,我也一并喜欢。”   “我的小神父,我只希望你相信我,我是真正的爱你。”   雪斐仰起头,把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这样拥抱他。   他们觉得彼此在说话。   可其实旁人并没有听见他们在说话。   雪斐腹部流出的血渐渐地染红了雪白的神袍,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滑落,“我也爱你,黑泽尔。”   他说:“请你走吧,带着波波离开。照顾他长大。我太幼稚了,我总做不好一个好爸爸。你要做好。”   “我会留在这里,困住这些亡灵。”   .   似乎过去了一百年。   又似乎只是一秒钟。   当黑泽尔的灵魂苏醒,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广阔无垠的草地上,应当是春天,一片绿茵遍布的树林,旁边的莓子树丛,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里面蹦了出来。   首先看到的一个金茸茸的小脑袋。   这是一个还不到他胸口高的小男孩,头发上夹杂着树叶和草屑,穿的是白衬衫和背带裤,条纹袜子刚覆盖小腿,露出粉红的膝盖。   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接着,那个小男孩凝视着他,问:“这是我家?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是谁?”   “我?”黑泽尔认出了他,微笑起来,“小雪斐,我是黑泽尔。是你未来的……”   雪斐抢答着问:“你是我未来的朋友吗?”他非常高兴,简直要跳起来了,“是我未来的伙伴吗?你看上去像是一个骑士!我们在一起冒险吗?”   “是呢……”   黑泽尔含笑地、温柔地说:“我们一起经历了许多次的冒险。”   雪斐那尚且稚幼的小脸亮了一亮,接着又黯淡下去,他没有自信地说:“真的吗?一定是我最近骑士小说又看多了吧……又做这种稀奇古怪的梦了。”   “真没意思。”他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儿玩,说,“我怎么可能做到呢?”   这出乎黑泽尔的意料。   在他的印象里,雪斐从小家庭美满,生活幸福,无忧无虑。能有什么忧愁呢?他是家里最小的儿子,父母和睦,被两个哥哥宠爱着长大。   “为什么要这样说呢?小雪斐。”   “因为,因为爸爸、妈妈总是说我不做也行,我真是个没耐心的孩子,他们夸我,但只是哄哄我而已,都不是认真的,从来没有人骂我,那些全是恭维。”雪斐说,“我又不是笨蛋。”   雪斐转移话题地扬起一个笑脸,捧起他采摘的小果子,问:“大哥哥,你要不要吃一点?很甜的哦。”   两个人分食果实。   黑泽尔陪在他庄园里漫步着。   “这里是你觉得最安全的地方吧?你想要在这里度过你接下去的人生。”黑泽尔自言自语地说,“原本要是没有我的话,在回风村,你估计过一段时间就会想办法回老家,回到你父母身边,安安稳稳过日子了。”他苦笑一声。   “我们真的在一起冒险了吗?”小雪斐嚼着果实,他的嘴唇被染成鲜红。   “是的。”黑泽尔坚定地说,“小神父,你特别厉害。”   雪斐惊讶极了,“神父?我做了神父吗?”他挠挠头,“可我也没有特别想做神父?听说神父的生活很枯燥,而且还不能随便谈恋爱。”   小孩子就是这样的,一会儿一个想法,黑泽尔笑了。   他尝试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但是在来之前的事情,他全都忘记了。依稀只记得,他在和雪斐一起找波波。   小雪斐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本书,兴奋地说:“我还是比较想成为一个骑士,然后,迎娶一位美丽的公主!我以后一定能长成一个大帅哥,我长得这么好看,和公主多般配啊!”   黑泽尔笑而不语,忽地,落下泪来。   小雪斐吓了一跳,连忙安慰他:“大哥哥,你为什么哭了?”   黑泽尔单膝跪地,抱住他,一言不发,只是哭泣。   小雪斐问了好几遍,见他不回答,只好任由他拥抱,不停地用他的小手去拍黑泽尔宽大的后背,抚摸着,抚摸着,说起了自己的抱怨:“我也有很多烦心事的,时常会有点委屈,想哭,比如吧,每次爸爸妈妈说我做不到的时候,我都很想哭。”   “我还有两个哥哥,你认识他们吗?大哥哥——”   “我的哥哥都很优秀,我的大哥读书特别灵光,不管是什么书看一遍就倒背如流,而我的二哥是个习武的天才,他学剑法一触即通。而我呢,我看书需要看好几遍才能记住,练剑更是不成的。”   “爸爸妈妈每次都笑话我。他们说,我不用努力也成。”   小雪斐说:“他们都说他们爱我,可是,可是……为什么我还是不满足呢?”他惭愧地问,“大哥哥,我是不是一个无理取闹的坏孩子?”   黑泽尔努力忍耐,但是他的背还是因为哭泣而不停地微微颤抖,“不是的,雪斐,你是个好孩子,你只是有点不安……毫无要求的宠爱也是一种忽视。”他深吸一口气,“我不是在说你爸爸妈妈的坏话,每个人都会有缺点,没人能做到十全十美。他们没有发现你的不安。”   黑泽尔问:“你想要什么?雪斐。告诉我。”   他听见一点轻微的窸窣声,如同问对问题,进入了真正的辉光闪耀的圣殿。   他的爱人,他的神父,正回抱着他。   无比温柔的。   靠在他的肩上,灵魂逐渐清晰般地,轻声说:“我想要的,是一个坚定的选择我、也只选择我的人,就算我偷懒、耍赖,不做个好孩子,也选我,觉得我能够做到的人。”   “骑士先生,”雪斐说,“你对谁都是那样的温柔,对谁都鼓励有加。所以我不知道,你究竟是随口一说,还是支持我。我也总是担心自己能不能真的做好?我匆忙地爱上你,又匆忙地做了主教,又匆忙地成为了一个新手妈妈。”   “我真爱撒谎,是不是?我好逸恶劳,却又想要有所成就。想要做一个合格的神父,却又无法自拔地爱上了你。哪边都不舍得丢弃。”   “我爱你,我是爱你的。我怎么可能不爱你呢?骑士先生。”他傻乎乎地说,“谁第一眼见到你,都会爱上你的。”   .   尼昂醒来时,已经是拂晓时分。   地震仍然在继续。   他被自己的下属抬着从地下洞穴里逃了出来,原本老国王宫殿所在的位置一分一分地坍塌。   首相急得团团转:“国王呢!国王陛下在哪里?!”   两名灰头土脸的骑士惭愧地说:“陛下和神父还在地下,神父出不来,陛下……陛下怎么拉都拉不走,他非要跟神父在一块儿!”   “陛下说,让我们到时候好好处理地震以后的事务……”   “尼昂,尼昂大人!!”   又一个身影险而又险地从坍塌的洞口钻了出来,他把怀中的孩子展示出来,“陛下让我带孩子离开!赶紧去找一位医术高超的神父,或者把医学院的教授们都请过来!”   尼昂一看,这不是波波还能是谁?   可这个波波是活着的。   虽然胸口仍然有那把匕首,脖子上戴着两条项链,一条是雪斐的神徽,一条则是黑泽尔的王戒,但是,是活着的!   那位骑士把孩子托举到首相的面前,说:“陛下说,这个孩子是他的亲生骨肉,是王国的太子。”   .   “我们这次是不是真的死掉了?”   “好像是的。”   两人相拥着,都笑起来。   “你傻不傻,本来你可以活下来的,非要跟我一起死,没见过你这个笨的骑士,每次跟我跟我一起死。”   “那你呢?你那么怕痛,为什么要帮我挡刀?不怕啊?”   雪斐想了想,说:“当时看你危险,没想那么多,就冲上去了。”   黑泽尔折了边上一根花枝,编作戒指,说:“嫁给我,好吗?第三次了,你总该答应我的求婚了,在我们死之前。”   雪斐拿过花编戒指,哈哈一笑,从自己的领口里揪出一根细细的金丝项链:“你看,这是什么?”   黑泽尔:“……”   “你怎么带着这个?”   雪斐脸有点红,“谁让你臭不要脸,把这个贵重的戒指直接丢给我保管,我又不敢乱放,只好贴身携带,我怕弄丢了。”   他骄矜的对黑泽尔伸出手:“好了,快给我戴上吧。我也给你戴。”   .   天亮了。   地震也结束了。   众人看着废墟,一片凄哀。   首相抱着据说是小太子的孩子,悲痛欲绝地说:“陛下啊,您怎么就这样离我们而去了呢?我又该如何跟百姓们交代?”   这时。   有人看见缝隙间,有柔软纤枝的花蔓延出来,撑起了碎裂的石块。   接着,花从地下疯了似的涌出来。 第107章 CH.107   那天夜里,王都的百姓是一阵突如其来的震动从睡梦中惊醒。   起初只是一阵轻微的摇晃,有人以为是梦,翻了个身继续睡去。但紧接着,越来越强烈的震动来了,比第一次猛烈得多——整座城市都在颤抖,像是有什么巨兽在地底翻了个身,杯盏在橱柜里叮当作响,吊灯越发摇摆,像是要坠落下来。   “地震了!地震了!”   人们裹着毯子从家门中涌出。贵族们穿着睡袍站在自家庄园的草地上,脸色煞白,平民们抱着孩子跪在广场的空地上,有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地祈祷。   马厩里的马匹嘶鸣着想要挣脱缰绳,犬只狂吠不止,教堂里的钟无风自响,沉闷的钟声在夜空中回荡。   余震一波接一波。   这时,人们也分辨出来,地震的中心来自皇宫。   在惶惶不安的祈祷声中,破晓一如既往地来临。   东方的天际先是泛起一点若有似无得鱼肚白,然后,如同骤然炸开似的,亮起一道璀璨至极的光芒。比阳光更加纯净、更加炽烈的光芒。   光从皇宫的方向喷薄而出,直冲云霄。   那道光柱粗得像是一棵参天古树,顶端在云层之上散开,像是有人在天穹上撑开了一把巨大的光伞。   整个王都被照得亮如白昼,晃人眼眸,每一个角落都被那种温暖而神圣的光芒填满。   跪在地上的百姓们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仰头望向那道光柱,瞠目结舌。一片静默,因为没人说得出话来。   紧接着,那道光柱渐渐微弱下去。   纷纷扬扬的光屑纷纷扬扬飘落下来,有人伸出手去接,却发现光确实落在了手掌心中,没有消失。   当他们定睛一看,发现那不是光,而是花瓣。   雪白的,散发着淡淡金光的花瓣。   它们的香气浓郁而奇异,仿佛来自一场美丽梦境的味道。   整座王都下起了一场花雨。   前所未见。   花瓣落在屋顶上,落在街道上,落在人们的肩头与发间。一个盲眼的老乞丐伸手接住了一片花瓣,那花瓣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他的眼睛忽然感到了久违的光感。四十年了,他第一次看见了模糊的光与影。   整个王都的人都在这一瞬间犹如心灵被联结在一起,获得了一种神圣的感动,像是最初的母亲的拥抱,像是罪恶深重的人被净化。   没人说得清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一位圣人,代替他们承受了某种可怕的东西,从而换来了这场恩典。   令人感激,泪流不止。   花瓣飘了整整一个钟。   当最后一片花瓣落定、消散在空气中之后,太阳才沉寂无声地升起。   天亮了。   .   五百年后,这段历史被后世的历史学家和科学家反复研究、争论,并试图解构。   “关于公元历七二三年发生的‘王都神迹事件’,”一本厚重的《大陆通史》中这样写道,“首先要明确的是,根据当时留存的大量文献、日记以及教会档案记载,确实有超过两万名目击者声称亲眼目睹了天降花瓣与光柱异象。目击者涵盖了从王公贵族到平民乞丐的所有社会阶层,且不同来源的记载在核心事实上高度一致——这在古代史研究中是极为罕见的。”   “然而,从地质学角度分析,当日记录的地震烈度与震源深度与常规地壳运动数据并不吻合。地质学家们在王都地下进行了多达十七次勘探,未发现任何断层活动痕迹。有趣的是,在皇宫地下的深处,勘探队发现了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空洞,其形状完美得不像自然形成,但其存在的时间尺度远超人类文明的年限。该空洞的形成原因至今无解。”   更让科学界困惑的是那些花瓣。   植物学家们对当时被保存下来的几片花瓣标本——这些标本被当时的修道院当作圣物妥善保存了数百年——进行了DNA分析和碳十四测年。   结果令人瞠目结舌:这种植物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现生或近代灭绝物种。   它的基因序列与现存的所有植物都相去甚远,更接近某些远古化石植物,但它又具有许多在进化树上早已消失的特征。   “这是一种应该已经灭绝了至少一千年的植物,”著名植物学家莫伦博士在一次公开讲座中谨慎地表示,“碳十四测年显示,这枚标本本身的有机质年龄大约在公元前一千五百年左右,但它又确凿无疑地在五百年前被记录和保存了下来。这在科学上是矛盾的——同一枚标本不可能既有一千五百年的‘年龄’,又在五百年前年前被‘新鲜’地采集到。”   唯一的解释是,这种植物在当时被某种方式“复活”了——从一个已经灭绝了上千年的状态被重新带到了这个世界上。   但这在科学上是站不住脚的。   更耐人寻味的是这种植物倒是更像是神话故事中所写的冥界之花。   它是否其实是远古人民的一种浪漫,又或者只是后世的牵强附会?没有证据表明两者是同一物质。   但公元七二三年王都的人们,确确实实地看见了它、闻到了它、触碰到了它。   正如一位科学史家后来所写的那样:“当一种现象反复出现、被无数人见证、留下了物质痕迹,却始终无法被现有科学体系纳入解释框架时,科学便走到了它的边界。而科学边界之外的地方,人们通常称之为——神学。”   .   王都神迹的消息,像野火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大陆。   甚至不需要教廷派人调查。   因为这桩事件发生在王都最繁华的地段,目击者不计其数。那些人中有贵族、有商人、有士兵、有平民、有奴隶、有外国人、有小孩、有老人,他们的身份、背景、信仰各不相同,但他们讲述的故事完全一致。   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神迹。   三天之内,王都的每一个教堂都挤满了信众。   有人在一夜之间成了狂热教徒,把目睹神迹的经过写下,一生致力于向他人讲述。   有人把飘落在自家院子里的花瓣小心地收起来,放在小玻璃瓶里当作圣物出售,虽然教会后来明令禁止这种商业化行为,但民间对“神迹遗物”的狂热崇拜已经无法遏制。   消息传到圣城的时候,大主教们起初是嗤之以鼻的。   什么地震?什么花瓣?什么光柱?不过是乡野愚民的以讹传讹罢了。   教廷见惯了各种各样的“神迹报告”,十个里有九个半是夸大其词,剩下的半个也往往是自然现象的误读。   雪斐这是在做什么把戏?   一两次神迹就是算了,第三次,还这样惊天动地?   谁信啊?   但很快,住在王都的其他神父就送来回信:“王都确有神迹发生,一切属实。”   各国的使节亲眼见证了那一幕后,纷纷写信回国,这些信件中有许多被抄送了一份到圣城。   再然后是商队、旅行者、朝圣客。他们像潮水一样涌进圣城,每个人都在谈论同一件事。酒馆里、广场上、修道院的门廊下,到处都可以听到“王都神迹”这个词。   等到大主教们召开晨间会议的时候,整个圣城已然沸腾。   .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在想,雪斐又在弄出什么动静了,是不是?我告诉你们,这不过是他和他那些朋友们编造出来的谎言,目的是为了逼迫我们重新考虑他的候选资格。”   “也许不是雪斐编造的,也许本身就只是一次普通的地震加上某种罕见的光学现象,被愚昧的民众附会成了神迹。”   “呵,他有这么大办事,买通几千人?”   “但问题在于,民众已经笃定这就是神迹。现在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在说他是最虔诚的主教。”   “他走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对教皇之位其实毫不在意呢。”   甚至大家背着雪斐,共同决意让他前往王都新建的教堂“开荒”时,他也没有露出愤怒或委屈的表情。他只是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我明白了。”然后当天下午就收拾了行李离开。   他们以为这就结束了。   他们以为雪斐会像无数被教廷边缘化的神职人员一样,幸运的点在于,起码他地位清贵,一辈子不愁吃喝。   但雪斐去了王都没多久。   王都就发生了又一次神迹。   光明神在上——   莫非,雪斐真的有神眷在神?   座上的老狐狸们都在心里犯嘀咕。   “所以我们该怎么办?我们把他赶走了,可如今整片大陆都在传颂他的名字。民众在说雪斐一定是下一个教皇,甚至有人已经开始私下称呼他为‘圣·雪斐’了。你们知道街头的百姓在怎么说吗?”   “他们要把他封圣了,甚至可能还不止——他们想把他说成是救主再世。除他以外,无人有资格成为教皇。”   “荒谬!”   “无稽之谈!”   “他只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他担任大主教才不到一年!他有什么资历、有什么功绩,配得上这样的称号?”   “配不上?呵呵,上一个有过三次神迹的主教你们记得是谁吗?而且得是这样大范围的神迹!”   整个会议室陷入死寂。   “没有。”   终于有人开口。   “史书上没有。首位教皇有过一次——据说他在受封的那天,圣城上空出现了一道三层彩虹,持续了整整一周。可那也比不上这一次的。”   “事到如今,一切已经和资历没有关系。你熬上几百年也未必能赶上一回神迹。”   .   一个月后。   圣城的街道上人流如织。   流言喧嚣不光没有止歇,反而愈演愈烈。   现在,商店里卖的最好的是雪斐的各种肖像画,其中教皇服的版本尤其供不应求。   文学家和歌手们自发为他撰写童谣,被孩子们传唱:   “金色的花瓣从天而降,   圣者行走在凡尘之上。   他不求名,他不求利,   他只求人间有光。”   纵然实际情况中,雪斐对主教选举毫无置喙的权力。但现在,无论谁要当主教,都显得名不正,言不顺。那把权力的宝座绝不能稳当,除非有人愿意先做一轮垫脚石。   谁会乐意呢?   于是,最后他们只好默默达成了一致协议。   他们想,教皇可不是紧紧靠几场神迹就能做好的。他需要处理教廷与各国的关系,需要平衡各大教区的利益,需要与那些老谋深算的国王和贵族周旋。让他坐在这把椅子上,每天面对无穷无尽的外交纷争、权力斗争、腐败案、丑闻、财政赤字、派系倾轧。   圣人和领袖是两码事。   这个教皇,就让他当吧。   谁又能保证这场荣耀万丈的、众望所归的册封不会是一场追悼呢?   .   一片白光。   不知过去了多久。   似乎只是一瞬间,又仿佛已经流淌了一千年。   雪斐的意识像沉在深水里慢慢浮上来,他猛然吸一口气,睁开眼睛。   首先看到的是黑泽尔。他们仍然拥抱在一起,姿势和失去意识前一模一样。雪斐能感觉到对方胸膛传来的温度,还有以一下又一下的心跳声。   他轻轻挣了一下,推动黑泽尔的肩膀。   “醒醒,黑泽尔。”   黑泽尔的双眼里先是茫然,随即恢复了清明。他环顾四周,眉头微微皱起。   “这里是哪里?”雪斐问。   黑泽尔摇了摇头,目光在周围游移了一圈,似乎在努力辨认什么。“说不上来……”他顿了一下,声音有些犹豫,“但总觉得似曾相识。”   两人不自觉地仍然紧握着双手。   雪斐这才仔细打量起四周来。   他们站在一座花园的正中央。这花园是古代风格,坍塌的白色石柱半掩在花丛中。   正中央是一座青金石砌成的喷泉,贴满烧制的方形玻璃瓷砖,清澈的泉水落入下方的水盘中,声音清越如同碎冰。水面上浮着几朵淡粉色的莲花,有的已经半开,露出里面嫩黄的蕊。   喷泉四周种满了蔷薇和橙花,香气浮涌。   举目远眺,群山上是大片大片金黄色的麦田。麦子已经熟透了,风从田野上吹过来,送来一阵干燥而温暖的风,麦粒摩擦,发出出沙沙的声响。阳光正照着山腰的积雪,圣山的雪水融化成无数条细细的溪流,从山石间蹦跳着往下淌,水声遥远而清冽,像谁拨响了山的竖琴。   一切都融化在一片金灿灿的薄雾里。阳光像蜂蜜睡一样略微浓稠地流淌着,把所有的颜色都浸透、晕开,让这座花园变成了一幅刚刚落笔的水彩画,湿润而明亮,处处都在发光。   有点眼熟。   “这里是王都附近。”黑泽尔却说,又补充,“好像……是王宫的位置。”   心有灵犀一般,雪斐同时转头:“王宫。”   “没错。”   “这里是一千年前的王都,当时,还叫‘七重城’。”   一个声音自不远处响起。   两人立即用目光进行寻找,很快,在不远处鲜红的蔷薇丛边,看见一个美丽的背影。背影有些看不出是男是女,瘦而薄,十分纤弱,一头金色的长发被洁白的圣袍衬得金光闪闪,略转过身来,侧面轮廓安静而优美;他端坐在石桌旁边的石凳上。   “你好?”   雪斐打招呼道。   他紧张地对黑泽尔伸出手,十指交握,一起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他们的脚步很轻。   花园里的一切都那么安静祥和,可雪斐的心却跳得越来越快。   走近了。   再近一些。   那个金发的背影终于转过身来——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孩子清脆的笑声从他们身后响起来。   雪斐被吸引注意力,回头,看见一个小男孩,和波波一般大的样子,金色的短发,金色的眼睛,像一团小小的阳光,脚步稳当,一阵风似的从他们身边跑过去,直奔向那个金发男人。男人弯下腰,笑着把孩子抱了起来。   没等他们来得及反应,紧接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紧随在孩子身后走来,这个男人则是深褐色皮肤,五官粗糙锋利,穿着厚重的铠甲,外面披着一件暗色的披风。   他也直接从雪斐和黑泽尔身边经过,好像他们不存在。   雪斐半天才回过神来,压低声音跟黑泽尔嘀咕,若有所思地:“我明白了……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第一位统一陆地的皇帝——索兰?”   黑泽尔缓缓点头:“看来是的。”   话音刚落,前方的索兰忽然停下。   他缓缓抬起头来,径直朝雪斐和黑泽尔的方向看了过来。   雪斐浑身一僵。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像深蓝色的宝石镶嵌在白色的玻璃里,剔透而冰冷,不含一丝温度。睫毛是细金丝做的,每一根都纤毫毕现,在阳光下泛着淡淡光泽。   雪斐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往黑泽尔身边躲了.欲.言.又.止.躲。   但下一秒,那张冷漠的脸上忽然漾开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只是一眼,索兰便收回了目光,转过头,看向身边那个铠甲覆身的男人。   雪斐松了一口气。   金发男孩趴在桌面上,手里捏着一块石板的边缘,正歪着脑袋认真地辨认上面的字迹。索兰坐在他身边,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按在石板的一角,偶尔指点一下。那个深色皮肤的高大男人则站在另一边,嘴角一直噙着温和的笑容。   画面温馨极了。   雪斐也忍不住跟着笑,又有点发愣。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在他们身边响起。   “我的父母是不是看上去很普通?”   两人都被吓了一跳。   黑泽尔已经先一步地微微颔首致意,姿态恭敬而从容:“因弗罗王,我的祖先。多谢你再一次出手相助。”   雪斐连忙也跟着弯下腰,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谢谢您。”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忐忑。   因弗罗王没有立刻回应。他就站在他们身侧不远的地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没有看他们,目光始终落在前方上。那个小金发的孩子正用胖乎乎的手指指着石板上的一个字,仰起脸来对索兰说了句什么,索兰便低下头去,耐心地解释给他听。   雪斐咽了咽唾沫,问:“请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因弗罗王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头来。   在他目光落在两人身上的那一瞬间,整个世界像按下暂停。   一只蜜蜂正巧在他们眼前飞过,悬在半空,翅膀定格,透明的翅脉在阳光下纤毫毕现。喷泉中飞溅起来的水花凝在半空,一颗颗晶莹的水珠保持着迸溅时的姿态,有的还在空中拉出细细的丝线,有的刚刚从水面上弹起来,一律不动了。水池里那些莲花也不再轻轻晃动,连莲叶上一只小青蛙都保持着跳跃的姿势,标本般。   因弗罗王站在凝固的时光中:“你们已经死了。”   “这里是生与死的边界。不属于生者的世界,也还没有进入亡者的国度。你们上一次从这里离开的时候,骗过了死神。上上次也是。”   “死神很生气。”他说,“非常生气。在祂的名单上,你们两个的名字应该被墨迹重重划去——结果你们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生者那边。祂说这是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他不肯再给我面子。这一次,祂一定要带走你们。一个不留。”   沉默像一把钝刀,慢慢地锯着空气。   然后黑泽尔开口了。   “还有缓和的余地吗?或许,让我留下。”   雪斐一时不明白,看向他。   黑泽尔没有看他,只是紧蹙眉头,视线平视着因弗罗王,语气没有一丝犹豫,斩钉截铁:“让他回去。任何代价,我来付。”   “你在说什么——”雪斐急了,一把抓住黑泽尔的手臂,“不行,黑泽尔,你听我说——”   “你听我说。”黑泽尔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睛,那目光沉沉的,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骨子里,“你还有父母,还有波波,你还那么年轻,你得活下去。”   “那你呢?”雪斐的声音高了起来,眼眶一下就红了,“真要论起来,还是你更值得活下去,整个王国那么多人在等待一位好的国王,你不能那么自私,为了自己的儿女情长而擅自去死!”   因弗罗王揉了揉额角。   他头疼地说:“哈,在我的子孙们里,你是最麻烦的那个家伙,最麻烦的是,每一次找我许愿,却都不是为了自己。”   雪斐揪着黑泽尔的袖子,纠缠不休地说:“是,是,请您救救他吧。您也说了,他是你的子孙后代,像他这样优秀的国王,几百年也未必出现一个。让他活下去,他可以改变世界。”   因弗罗王挑唇一笑:“那你自己呢?小神父,你就不想活下去吗?”   因弗罗王静静地看着他。   雪斐叹了口气,苦恼地说:“……就我眼下的情况,回到人世,要面临的麻烦才比较多。”他停一下,反正都要死了,反正跟倒豆子一样把心底话都说出来,“我既然已经做了一个神父,因为意志软弱跟男人有牵扯,已经惊世骇俗。父母也不赞同。我又觉得黑泽尔不做国王跟我在一起,又对他很不公平。所有事情纠缠在一起,完全是一团乱麻。我从小到大都这样,遇上难以解决的事,就觉得逃避为上。刚才我还以为要死了。——说实话,我是极怕痛的。可那一刻,我只觉得轻松。”   “索性从一开始就别爱上他更好,是不是?”金发男子笑着问。   雪斐一愣,看向他,似乎是思考了一下,又似乎是不假思索地说:“这是我能管得住的吗?见他的第一面,我就喜欢上他了。我想。”   这时,不远处的索兰动了,转过头来,突兀地问:“你爱他吗?”   事到如今,也没有任何撒谎的必要。   雪斐点头。   索兰盯着黑泽尔,问:“你爱他吗?”   黑泽尔态度则沉重许多:“我爱他,至死不渝。”   索兰笑了。   他一笑,整个被冻结的世界就开始运转。像春天的冰面一寸寸地绽开细纹——蜜蜂的翅膀开始振动,水珠重新落回喷泉里,叮叮咚咚的流水声再次响起,远处山间的溪水也在继续流淌。   一切恢复正常。   这位古老的王的亡魂微笑着说:“那么,要记住你们的誓言。”   他看了看自己怀里抱着的孩子,一大一小相视微笑,“一个小宝宝要是失去了父母,那多么可怜啊?是不是?”   雪斐:“?”   他往前走了一步,却如同一脚踩空,掉进了未知、无底的洞穴里。   只是一眨眼的时间。   灵魂坠落到身体里,像是突然被嵌入,不适应感叫他浑身抽痛。   “雪斐,雪斐,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们……妈妈求你了……”   “只要你醒过来,什么都行,你想怎样就怎样,只要……只要你活着……”   雪斐费力地动了动手指。   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发出了一个微弱的、沙哑的声音:“……黑泽尔?黑泽尔呢?”   哭声骤然停了一瞬,然后变得更响了。   有人扑上来紧紧抱住他,有人在喊“神父!神父他醒了”,有人趴在床边泣不成声。   雪斐在心底吐槽:叫什么神父?我不就是神父吗?   .   在王宫养伤半个月后。   雪斐终于又能自如地行走闲逛,他觉得自己躺在床上躺的都快要退化了。   他慢吞吞地换上神父装,作要出门的打扮。   黑泽尔不敢阻拦,闷不作声地跟在他左右,时不时,装成轻描淡写地说一句:   “要去哪儿?”   “哦,回教堂啊。是呢,好久没回去了。大家都在为你担心,去一下也好。”   “我没有不让你回去的意思。”   “我只是觉得,你得小心一些……大家都很热情,我怕他们碰到你的伤。最好让人陪你。我可以吗?我是说,我可以乔装改扮。哦,不用啊。那好吧。”   换上一身用丝绸做的新衣裳的波波跑过去,问:“爸爸,爸爸,你带我一起去。”   雪斐蹲下来,装模作样的给他整理一下衣领,摸摸头:“那不行。你现在是小王子了,而且,都说了,现在还不能在外面叫我‘爸爸’,小笨蛋记不住吗?”   他又挨过去,同提心吊胆的黑泽尔说:“我总得回教廷一趟吧,就算是为了辞去我大主教的职务。不然,难道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含糊过去?”   他看了黑泽尔一眼。   醒来以后,黑泽尔并不记得在梦里发生的事,倒是他记得一清二楚。而那枚用来求婚的戒指,很诡异的,上面本来雕刻着的人像消失了。   在外果断决绝的国王显出软弱来,他说:“也不一定非要辞职吧。我也想好了别的法子。”   雪斐好奇了一下:“什么法子?”   黑泽尔:“等你做了教皇,我可以请你当王储的教父,明面上走一个程序,如此一来,波波就算在外称呼你为‘父亲’‘爸爸’也并不奇怪。再申请留在王都,他们不会反对。那么你的生活也可以保全。”   雪斐摆摆手:“算了吧。”咬牙切齿,“我没想到当神父一点也不轻松,还很危险,这都多少回了!我本来是为了找一个清闲的活儿!我不要再做了。”他有一出是一出地说。   黑泽尔闻言笑起来。   马车到半路。   雪斐反应过来:“真是看得起我,说我要做教皇……以为人人都跟他一样胸怀大志啊,每天穿那么重的衣服,累都累死了。”   马车来到教堂后门外的小巷口,不方便驾驶进去,雪斐让车夫不用麻烦,他步行。   他身后则亦步亦趋地跟着几个护卫。   但是,让他没想到的是,这儿原本是很偏僻的地方,现在却也有不少人在。   暂时没生意的小商贩们正在谈天说地。   “诶,你们有没有听说?王储已经立下了!是一个长得很国王很像的小男孩。”   “听说了,我的姨夫的姑妈的妹妹的朋友在王宫的厨房干活,据说国王自从把这孩子抱进宫中以后,就日以继夜、寸步不离地带在身边,亲手照顾呢。”   “没想到国王是这样的慈父。”   “也不知道他的母亲是谁……这样出身不明的孩子,把他立为王储,不是不合规矩吗?”   “新教皇都没说什么。”   “他的身体还没好。——光明神在上,祝福他早日健康。”   “光明神在上。”   雪斐前面听得有点脸皮发痒,听到后面,却又纳闷起来。   新教皇?   什么时候选出、册封的新教皇?   在他昏迷那会儿?   他有些事不关己的高兴起来。   既然新教皇都选出来了,那么接下去教廷应该恢复平静,希望能批准他的辞职申请。   当他经过这几个商贩身边。   其中一个先反应过来,立刻脱帽致意:“教皇阁下午安。”   雪斐:?   雪斐:?????   雪斐汗流浃背,只是笑着点头。   他匆匆来到教廷。   等候多时的罗里一见他,火急火燎地迎上前:“你可算是来了,伤好了吗?对了,教廷那边写了信过来,说大家一致选举你为教皇。光明神在上——”   雪斐“啊?”了一声。   “谁?”他说,“我吗?教皇?”   罗里:“对,你。”   雪斐眼前一阵眩晕,口干舌燥。   他的辞职信都写好了。   这、这下情况更复杂了。   纷纷扰扰的声音在耳边盘桓。   他蓦地想到波波听到自己要去教堂,低着头,一副沮丧的小模样,这一大一小你看我,我看你,互相撺掇着,最后,黑泽尔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眼巴巴地问:“今晚回来吃饭吗?”   他理所当然地说:“不回家吃饭回哪吃饭?”   ·END·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