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5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糟糕,摄政王被他的心上人反撩了》作者:团团无奇   简介:   双男主+双洁+甜宠+1V1+穿越+暧昧拉扯+轻权谋。   洛知棠高中毕业那年,终于搞清楚了两件事:第一,他喜欢男的;第二,他死了。   穿成古代尚书府小少爷,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发现自己是个备胎——追了一年的姑娘,人家只把他当冤大头。   洛知棠内心OS:?老子喜欢男的,凭什么给你当备胎?   更离谱的是,全京城闻风丧胆的摄政王,偏偏对他格外不同。   送礼?收。蹭饭?留。半夜翻墙?放行。   大哥看不下去了:摄政王从不留人用膳,从没人进过他的书房。   洛知棠一脸天真:可是我两次都进去了。   众人:…………   二哥补刀:全京城能让摄政王正好路过的,只有你一个。   洛知棠恍然大悟:所以,全京城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大家都以为他性情大变,后来才知道,这个会撒娇、会哭闹、敢翻墙的,也是他。   ​ 第1章 穿成备胎?   洛知棠十八岁这年,终于搞清楚了两件事。   第一,他喜欢男的。   第二,他死了。   前一秒他还在跟好友陈默确认“我真的喜欢男的?”后一秒就被车撞飞——腾空、旋转、落地,最后一个念头是:老天爷你玩我?   所以当他睁开眼,看到头顶雕花房梁和飘来飘去的青色帐幔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这是……医院?现在医院装修都走复古风了?   脑子里突然闪过几个画面——一个穿华服的妇人红着眼眶看他、陌生的庭院、还有……一只手推过来,然后天旋地转。   洛知棠闭了闭眼。   行吧,穿越了。   “少、少爷?您醒了?”   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洛知棠转过头。   床边跪着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穿着青色布衣,眼睛哭得像两个水蜜桃,红彤彤肿得只剩一条缝。   见洛知棠看过来,他猛地扑上前,又生生刹住,像是怕碰坏什么易碎品。   洛知棠张了张嘴,嗓子像砂纸磨过:“……你是谁?”   少年愣了一下,然后嘴巴一瘪,嚎啕大哭:“少爷!您连小竹都不记得了?我是从小跟着您的小竹啊!”   哭声尖锐,刺得洛知棠太阳穴突突跳。   他闭上眼。   脑子里那些碎片又闪了几下——这小竹好像确实见过,给他端过茶、挨过骂、还帮他打过掩护……   等等。   他怎么知道的?   洛知棠心里咯噔一下。他没继承原主的全部记忆,但那些碎片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断断续续地往外冒。画面里,这个少年为他端过茶、挨过骂,还红着眼眶替他打过掩护……   和眼前这张哭肿的脸,慢慢对上了。   是他了。那个叫小竹的贴身侍从。   他再次睁开眼,看向那个还在抽噎的少年。这一次,眼神里除了初醒的迷茫,多了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了然。   他让声音听起来虚弱无力:“别哭了,我头疼……你跟我说说,我这是怎么了?好多事,都模模糊糊的,像是做梦一样。”   装失忆。最安全的办法。反正撞了头,什么都解释得通。   而且也不算全装——他确实模模糊糊。   小竹抽抽搭搭地开始讲。   半个时辰后,洛知棠靠在床头,表情一言难尽。   燕隋王朝。礼部尚书之子。也叫洛知棠,是府里最小的少爷,上面有两个兄长,母亲是洛府夫人。娇生惯养,千恩万宠。   这些都能接受。   不能接受的是——这具身体的原主,是个什么玩意儿?   痴恋周御史家嫡女周伶月,追了整整一年,送礼送到手软,鞍前马后,随叫随到。   人家周小姐心里装的是武安侯世子安沐风,每次被安世子冷落就来找他哄一哄、收点东西,等安世子那边一回头,立刻把他踹开。   昨天更绝。原主看到周伶月和安世子游湖,上前质问,被周伶月一把推开——他脚下没站稳,往后一仰,脑袋磕上了假山。   然后就没然后了。   “我问你,”洛知棠慢吞吞地开口,“我以前……很喜欢那位周小姐?”   小竹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少爷您对她,确实是……掏心掏肺的。可周小姐她……”   他说着说着不敢说了,怕伤了少爷的心。   洛知棠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掏心掏肺换来脑袋着地。   小竹吓了一跳:“少爷?”   “没事。”洛知棠摆摆手,“就是觉得……以前的我,挺傻的。”   小竹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又红了:“少爷您终于想通了!奴才早就想说了,那周小姐根本配不上您!您是没看见昨天她把您推倒之后那个样子,连扶都不扶一下——”   他说到这儿忽然顿住,像是想起什么,小心翼翼地看了洛知棠一眼,才继续道:“后来还是摄政王路过,才……”   洛知棠挑眉:“摄政王?”   路过?   这么巧?   小竹点点头,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摄政王聂沉州,权倾朝野,全京城都怕他。可偏偏对少爷您……格外不同。”   “怎么个不同法?”   “王爷每次见到您,说话都会温和几分。前些日子您的马在街上惊着了,王爷正好路过,二话不说就帮您解决了,还亲自送您回来。府里人都说,从没见过王爷对谁这样。”   正好?   又路过?   洛知棠若有所思:“那我呢?我对王爷如何?”   小竹叹气,欲言又止。   “说。”   “少爷您……每次眼里只有周小姐。王爷来了,您也常找借口去见周小姐。”小竹小心翼翼地看他一眼,“王爷每次走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   洛知棠沉默了。   所以情况是这样:有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对原主有意思。但原主满心满眼都是周伶月,对他爱搭不理。   摄政王来了,他躲;摄政王帮他,他应付;摄政王走的时候,脸色不好——但下次还是来。   这人……图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身体——纤细的手腕,白皙的皮肤。虽然没有镜子,但能让摄政王都“格外不同”的,应该长得不差。   他又想起小竹说的“冷面冷心”、“全京城都怕”。   权倾朝野。俊美冷冽。还对自己有意思。   洛知棠忽然有点想笑。   穿过来之前刚搞清楚自己喜欢男的,穿过来就有人送上门?老天爷这是给他发福利还是挖坑?   可问题是:这个“有意思”,是真的喜欢,还是另有所图?   摄政王那种人,想要什么得不到?犯得着对一个对他爱搭不理的小少爷这么上心?   除非……原主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或者,原主对他有用。   但原主只是个尚书府的小少爷,能有什么用?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他是真的喜欢。或者说,至少是真的在意。   可就算是在意,那也是对原主。不是对我。   洛知棠靠在床头,看着头顶的帐幔,脑子里慢慢转着。   得先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看看他对“我”到底是什么态度。然后再决定——是离他远点,还是……   他停了一下,没往下想。   十八年没谈过恋爱,好不容易搞清楚自己喜欢男的,结果一穿过来就给女人当备胎。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但也不能急。保命要紧。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小竹:“那位周小姐,今日可曾派人来问过我的伤?”   小竹脸色一变,支支吾吾。   “说。”   “……不曾。”   洛知棠点点头,笑了。   不是那种苦涩的笑,而是那种……想通了什么的笑。   推了人,连问都不问一句。这位周小姐,是真的没把原主当人看。   行,记住了。   小竹看得心惊肉跳:“少爷,您别难过,周小姐她……”   “我不难过。”洛知棠打断他,声音轻飘飘的,“我就是觉得,以前的我,眼光不太好。”   以后不会了。 第2章 摄政王   正想着,外面传来脚步声。   洛知棠下意识绷紧了身子——然后看清来人,那根弦又松了下来。   一个穿着素雅、面容慈和的妇人推门而入,眼眶微红:“棠儿!你醒了!”   洛知棠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脑子里闪过几个画面——她给他做衣裳,灯下熬红了眼;他发烧时她整夜守在床边,一遍遍换帕子;他不听话时她骂他,骂完了又偷偷抹眼泪……   那些碎片清晰得不像记忆,更像是烙在这具身体里的本能。   他看着眼前这个妇人,她眼角的细纹、鬓边若隐若现的白发、还有那双看着自己时盛满了担忧的眼睛。   洛知棠眨眨眼,露出一个虚弱又乖巧的笑:“娘。”   那声“娘”脱口而出的时候,他忽然有点恍惚——是因为那些记忆在作祟,还是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双含泪的眼睛,是真的烫人。   洛夫人几步走到床边,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温热柔软,带着淡淡的桂花香。眼泪簌簌往下掉,砸在他手背上,烫得他想躲,又舍不得躲。   “你这孩子,可吓死娘了!”她一边哭一边骂,“那周家小姐也太不知轻重,我这就去找她爹理论!我捧在手心里的宝贝疙瘩,她当什么了?”   洛知棠反握住她的手,声音软软的:“娘,我没事,您别担心。就是磕了一下,养养就好了。”   “养养就好了?”洛夫人瞪他一眼,眼眶还红着,“你知道你昏迷了多久?快一天一夜了!娘的心都快跟着你睡过去了!”   一天一夜?   洛知棠心里一动。原主昏迷这么久,周伶月连问都不问一句——他把这个细节记下了。   洛夫人看着他这副乖巧模样,心疼得不行,掏出帕子按了按眼角,又骂了几句周家,才稍稍平复情绪。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动作轻得像是怕碰坏什么。   “还好没烧起来。”她松了口气,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对了,摄政王派人来过,送了好些药材,说是宫里的贡品,治外伤最管用。来人还说,王爷晚些时候亲自来看你。”   她说着,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压低声音道:“棠儿,你跟娘说实话,王爷他……怎么对你这样上心?”   洛知棠心里警铃大作,面上却只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我也不知道……”   洛夫人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只叮嘱道:“不管怎么说,人家王爷日理万机,还惦记着你,你这次可得好好谢谢人家。别再像以前那样,见了人就躲。”   洛知棠乖巧点头:“知道了娘。”   以前见了人就躲。这个信息他也记下了。   洛夫人又絮叨了几句,叮嘱他好好养伤,探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这才起身离开。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嘱咐小竹好生伺候着。   门一关上,洛知棠垂下眼,看着刚才被母亲握住的那只手。   那只手还残留着那一点温热。   ——那是原主的母亲。可那眼泪,是真的烫人。   傍晚时分,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但那些脚步声在门外就停了,只有一个人走了进来。   洛知棠靠在床头,没抬头,但耳朵竖着。   脚步声很稳,在他床前三尺外停住。   洛知棠这才慢慢抬起头。   他看到了传说中的摄政王。   ——好看。   是真的好看。不是那种温润如玉的好看,是凌厉的、冷冽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好看——眉眼像刀裁出来的,鼻梁挺直,薄唇微抿,周身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站在那儿,一身玄色衣袍,像一座移动的冰山。   但那双眼睛落在他身上时,冰山的边缘似乎……没那么冷了?   洛知棠拿不准。那变化太细微了,细微到可能是他看错了。   他没动,也没说话。等着聂沉州先开口。   “醒了?”   那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   洛知棠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一个字。最安全。不会错。   聂沉州没说话。   洛知棠感觉到那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沉沉的。他在心里数:一、二、三……   “伤怎么样?”   洛知棠抬眼,目光一触即收:“还疼。”   实话。后脑勺确实还疼。   聂沉州的眉骨动了一下。很轻,像平静湖面下掠过的一丝暗流。   他没接话。只是走过去,然后,在床边坐下了。   洛知棠垂着眼,微微愣了一下。   坐下了?那原主以前是怎么对他的?躲着?还是……也能说几句话?   他不知道。脑子里那些碎片闪了几下——好像原主每次见到聂沉州,都是避着的。但那些画面太模糊,他不太拿得准。   所以他又看了聂沉州一眼,然后慢慢往后靠了靠,拉开了半寸距离。   这个动作是他故意做的。   ——如果原主是躲着的,那拉开距离是对的。   ——如果原主不是躲着的,那拉开半寸也不会太明显,可以说是伤口疼想换个姿势。   他在看聂沉州的反应。   聂沉州的目光落在他挪动的身子上,顿了一下。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   什么都没说。   洛知棠心里有了点数。   沉默蔓延开来。   洛知棠垂着眼,忽然小声说:“……头晕。”   他在试探。   不是用话试探——太危险。是用“状态”试探。看聂沉州听到他说不舒服,会是什么反应。   话音未落,聂沉州的手抬了起来。   那是一个极其迅速的本能动作——他的手伸向洛知棠的肩膀,却在堪堪触及衣料的前一瞬,生生停住了。   空气仿佛凝固。   那只手悬在半空,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却微微蜷缩,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烫了一下。   然后,那只手收了回去。   聂沉州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比之前更沉,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躺下。”   洛知棠听话地往下滑了滑,躺平,眼睛半阖着,留了一条缝。   他感觉到聂沉州的视线又落了下来,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聂沉州开口:“药用了?”   洛知棠一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送来的那些药材。他点点头,软声道:“用了。娘说是贡品,很管用。”   聂沉州“嗯”了一声。   顿了顿,又说:“接着用。”   洛知棠乖乖点头:“好。”   又是沉默。   过了很久——其实可能也就几息——聂沉州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顿住脚步,没有回头,声音低低地传过来:   “以后……别往湖边去。”   说完,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远去。   洛知棠睁开眼,看着头顶的帐幔。   他在回想刚才的每一个细节——   聂沉州进来时,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   他说“还疼”时,聂沉州眉骨动的那一下。   他往后靠时,聂沉州视线顿住的那一瞬。   他说“头晕”时,聂沉州下意识抬手又停住的那个动作。   那句“躺下”——语气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   还有最后那句“别往湖边去”。   ——他知道原主是怎么受伤的。他知道是因为周伶月。   但他没提周伶月,一个字都没提。他只说“别往湖边去”。   洛知棠慢慢吐出一口气。   这人,确实在意原主。   在意到什么程度?   在意到明明知道原主是为了别人受的伤,还是亲自来看、亲自送药、亲自叮嘱。   在意到明明想扶他,手伸到一半又生生收回去。   在意到……连“周伶月”三个字都不愿意从他嘴里说出来。   至于为什么在意——他还不知道。   但没关系。   今天试了第一步。可以了。   “少爷?”小竹凑过来,小声问,“您刚才……跟王爷说了好几句话呢?”   洛知棠看他一眼:“怎么?”   小竹挠挠头,表情有些微妙:“没什么,就是……以前您见了王爷,都是能躲就躲。就算躲不开,也顶多应付一句‘见过王爷’就再也不开口了。”   洛知棠心里一动。   就几个字也算说话了。看来原主对聂沉州,是真的冷得可以。   他在想刚才那个瞬间——聂沉州听到他说头晕时,抬起来又停住的那只手。   那是什么意思?   是想扶他,又怕他不乐意?   还是……怕自己控制不住?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床边小几上摆着的那些药材。锦盒精致,封条上还盖着王府的印。   贡品。亲自送。   洛知棠闭上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有意思。 第3章 收下礼   两日后。   洛知棠头上的伤已经结痂,换了块小些的白布贴着,看着没那么吓人了。   这几日他在床上躺得骨头都快散架,今日实在躺不住,便到窗边的软榻上歪着,晒晒太阳。   小竹在一旁伺候着,时不时偷看他一眼。   少爷这几日变了好多。不爱提周小姐了,也不闹着要出门了,每日就是吃吃睡睡,偶尔问几句府里的事、朝中的事,尤其是——摄政王的事。   小竹心里犯嘀咕,但也不敢多问。   毕竟少爷撞了头,不记得事也正常。不记得周小姐那些糟心事,说不定还是好事呢。   正想着,外面传来通报声。   “少爷,周小姐派人来了。”   洛知棠正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周伶月?那个害死原主的人?她来干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一个小丫鬟捧着个锦盒走进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洛少爷,这是我家小姐让奴婢送来的补品,说是给少爷养伤用。小姐说了,那日是她不好,心里过意不去,等少爷好了,她亲自登门赔罪。”   洛知棠没急着接,低头看了一眼茶盏里的茶叶。   有意思。   那日推人的时候连扶都不扶一下,今日送补品来了?   这是良心发现?还是……另有所图?   原主追了她一年,她爱搭不理。现在原主被她害死,她反倒派人来送礼。   不对劲。要么是做给别人看,要么是……安世子那边又冷着她了,她需要备胎回血。   洛知棠扯了扯嘴角。   行吧,不管她打的什么主意,这礼他得收。   不收才奇怪——原主可是痴恋她一年的人,刚醒过来就对人家的礼物不屑一顾,说不过去。   可那些痴恋,是原主的,不是我的。我只是个捡到这具身体的过客。   他接过锦盒,随手放在膝上,笑了笑:“替我谢谢周小姐,就说……我收下了。”   小丫鬟应声退下。   洛知棠低头看着那锦盒,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   收是收了,但怎么收,收完什么态度,那是另一回事。   他把锦盒往旁边小几上一放,没再多看一眼,继续歪着晒太阳。   刚闭上眼没多久,外面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比方才的更沉、更有力。   小竹脸色一变,迅速站起身,躬身垂首。   洛知棠心里一动,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门口。   这脚步声……是那个摄政王?   门被推开。   一道玄色的身影逆光而入。   洛知棠下意识抬眼看去——   然后,他的目光顿住了。   那人身量极高,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看得见一个肩宽腿长的轮廓。等他走近几步,日光从他身后透进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却半分也融不化他眉眼间凝着的霜雪。   洛知棠看着那张脸,心跳漏了一拍。   ——轮廓如刀裁,线条凌厉分明。眉骨微高,压着一双深邃的眼。那眼睛极黑极沉,像是千年寒潭,不见底,不见波,只一眼便能将人冻在原地。   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墨发束以玉冠,玄色锦袍上暗金丝线绣着隐隐的蟒纹。   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寒刃,冷冽,锋利,不容逼视。   洛知棠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好看。是真的好看。冷。也是真的冷。   小竹没骗我。   可问题是——他怎么又来了?两日前刚来过,今儿怎么又来了?   洛知棠心里犯嘀咕,面上却不敢怠慢,撑着身子要起来行礼。   “别动。”聂沉州开口,声音低沉。   洛知棠便顺势又靠回去,弯了弯嘴角:“多谢王爷。”   聂沉州走到榻边,垂眸看他。   少年的气色比两日前好了许多,脸上有了些血色,歪在榻上晒着太阳,一副懒洋洋的模样。   他看过来的时候,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从前那种畏惧和疏离,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但不熟的人。   两日前他来时,这少年看他的眼神就不一样了。那时他以为是刚醒过来,脑子还不清醒。可今日再看,还是这样。   不是不躲了,而是……好像根本不记得要躲。   “伤如何了?”他问。   洛知棠眨眨眼:“好多了,多谢王爷关心。”又补了一句,“王爷送的药很好用,伤口好得快。”   这话是真的。王府的伤药确实比外面的好,这两日换着用,愈合得很快。   聂沉州“嗯”了一声。   目光落在榻边小几上——那里放着一个锦盒,做工精致,上面还压着一张拜帖。   周府的拜帖。   洛知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里咯噔一下。   糟了。周伶月送来的东西,他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原主以前每次见到摄政王都躲着走,满心满眼只有周小姐。现在他刚醒过来,对摄政王的态度变了——不躲了,也敢看了——但这还说得过去,毕竟撞了头,很多事情不记得了。   可如果当着摄政王的面,对周小姐的礼物表现得太冷淡,那就太反常了。   一个痴恋一年的人,怎么可能突然变了态度?   尤其当着他的面。   洛知棠飞快地权衡了一瞬。   不能太冷淡。那会显得反常。但也不能像原主那样捧着不放——那才是真傻。   他伸手把锦盒拿过来,放在膝上,低垂着眼睫看了一眼,嘴角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   ——看起来像是还放不下。   然后他抬起头,对上聂沉州沉沉的目光,像是这才反应过来似的,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周小姐派人送来的,说是……赔罪。”   说完,他把锦盒随手放到一边,没再多看。   这样应该可以。收了,但没有很在意。既符合“还放不下”的人设,又不至于让人觉得我还是那个傻子。   聂沉州看着他放盒子的动作。   目光沉沉的,像是要把人看透。   洛知棠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面上却维持着那副无辜的表情。   他看什么?我脸上有东西?还是……他看出什么了?   稳住。不能慌。我就是个刚撞到头的人,什么都不记得了,做出什么都不奇怪。   过了片刻,聂沉州忽然开口:“周家那边,需要本王让人去提一句吗。”   洛知棠一愣,抬起头看他。   聂沉州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周伶月这次闹得过了。周御史总该管管。”   洛知棠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是想帮我出头?   不是,他凭什么帮我出头?我跟他又没什么关系。   等等。   他刚才说“让人去提一句”,意思是……在问我?   洛知棠心里飞快地转着。   摄政王权倾朝野,周御史见了他得矮三分。他要是让人去“提一句”,周伶月最近肯定不敢再来。   可是……   洛知棠抬眼看向聂沉州。   那人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一直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洛知棠想了想,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多谢王爷,不用了。”   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王爷……费心了。”   这话说得很轻,带着点不确定,又带着点小心翼翼。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也不知道该不该多问。但人家帮了他,谢总是要谢的。   至于别的,以后再说。 第4章 专门来看我的   聂沉州不动声色的打量着他。   少年的反应和他想的不太一样——没有受宠若惊,没有诚惶诚恐,只是安安静静地道了声谢,然后……就没了?   他收回目光,没再说什么。   今日来,本就是想看看他的伤。看到人没事,就够了。   至于别的……不急。   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少年身上,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洛知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便低下头,假装去看膝上的锦盒。   打开盒子,里面躺着几样补品,品相一般,算不上多贵重。   洛知棠看了看,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   聂沉州垂眸看他:“笑什么?”   洛知棠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像是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笑出声了。   他想了想,把盒子往旁边挪了挪,小声说:“没什么,就是觉得……周小姐这礼,送得有点敷衍。”   说完,他似乎意识到这话不妥,又补了一句:“不过人家能送来,已经很好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说了实话——这礼确实敷衍,又没把话说死——毕竟原主还“喜欢”她呢。   聂沉州看着他,眼底划过一丝什么。   少年坐在榻上,膝上放着周伶月送来的锦盒,嘴上说着“已经很好了”,脸上却没有半分喜悦,反而带着点淡淡的……无所谓?   他从前收到周伶月的东西,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他捧着那些东西,眼睛都亮了,恨不得满世界炫耀。   可现在……   他转身要走。   “王爷。”身后传来少年的声音。   聂沉州脚步微顿。   洛知棠看着他修长的背影,犹豫了一瞬,还是开了口:“王爷今日来,是……专门来看我的吗?”   这话问得有点冒失。   问出口他就后悔了——他跟摄政王又不熟,问这个干什么?   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   聂沉州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坐在榻上,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有好奇,有探究,还有一点点……紧张?   说道:“顺路。”   说完,推门出去了。   洛知棠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愣了一会儿,然后慢慢靠回榻上。   顺路?   尚书府和摄政王府一个在东一个在西,顺什么路?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锦盒,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   这人说是顺路,可刚才看我那眼神,可不像顺路的样子。   洛知棠把锦盒往旁边一扔,闭上眼,晒着太阳。那点笑意从眼角眉梢溢出来,藏都藏不住。   行吧,不管他是顺路还是专程,反正人来了,话也说了。   至于他到底图什么……   慢慢看吧。   “少爷?”小竹凑过来,小声问,“王爷走了?”   洛知棠“嗯”了一声。   小竹犹豫了一下,又小声问:“少爷,您刚才……跟王爷说什么了?奴才看王爷走的时候,脸色……好像没那么冷了?”   洛知棠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你看错了。”   小竹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洛知棠闭上眼,那点笑意在眼底闪了闪,很快隐去。   没那么冷?   是吗?他没注意。   ——才怪。   …………   下午,洛知棠正靠在软榻上出神,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跨进门来。   洛知棠愣了一下——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二哥。洛家二少爷,洛知砚。   他身量修长挺拔,往那儿一站,便是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面容生得极俊,是那种让人看了就觉得舒服的俊——眉目舒朗如春日暖阳,唇边噙着淡淡的笑意,整个人透着一股温润如玉的书卷气。   洛知棠看着那张脸,脑子里又闪过几个碎片:二哥是经商的,可偏偏生了副读书人的皮相;京城人都说他是儒商,待人接物永远和气三分……   至于那和气底下藏着什么,他不知道。那些碎片没告诉他。   二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身量与他相仿,面容清俊,眉眼温和,穿着件淡青色的长袍,嘴角带着浅浅的笑。那笑意是真心实意的,不掺半分假。   他走近的时候,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是踩着云。洛知棠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的布料——那动作很轻,像是有点紧张,又像是习惯使然。   两人并肩而立,身量相仿,气质相映,站在一处便是一幅画。   碎片太碎,拼不出完整画面,但他记得这两个人。原主的记忆里,他们总是同时出现。   洛知砚走到榻边,目光在他额头的伤处停了停,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但面上仍是那副温润模样:“伤口还疼不疼?”   洛知棠摇摇头:“好多了。”   洛知砚点点头,目光落在榻边小几上的锦盒上,眉头微微一蹙:“这是什么?”   洛知棠小声说:“周小姐送的……”   试探一下。看看家里人是什么态度。   洛知砚没说话。   他只是伸手,把那锦盒拿了过来,打开,看了一眼。   然后他笑了一下。   很淡的笑,嘴角微微扬起,看起来还是那副温润模样。   但不知为何,洛知棠后背忽然有点发凉。   这个笑……不对劲。他是在笑什么?笑周伶月?还是在笑我?   “几根人参。”洛知砚合上锦盒,随手递给身后的小厮,语气还是温和的,“收了就收了吧,到底是人家一片心意。”   他说着,在洛知棠身边坐下,抬手替他理了理被角,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孩子:“不过下次她再派人来,让下人接着就行,不用亲自见。你伤还没好利索,别累着。”   这话听着是关心,但那个“收了就收了吧”——他怎么说得那么轻飘飘?像是根本不在意这点东西,又像是……在给我台阶下?   洛知棠乖乖点头:“知道了二哥。”   洛知砚满意地笑了笑,回头看向身后那人:“阿言,你来。”   苏慕言上前一步,对着洛知棠温和一笑:“棠儿,好些了吗?”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眼底像盛着春日的光,让人看了便觉得心里暖和。   洛知棠心里微微一动。   阿言?   他看向洛知砚,又看向这人,忽然明白了什么。   二哥的……夫君?   原来如此。二哥喜欢男的。   洛知棠心里某个地方,悄悄地松了一下。   他刚搞清楚自己喜欢男的,就穿到了这里。穿过来没几天,还正琢磨着这事儿在这个世界能不能说、能不能想——然后就发现,他的二哥也是这样。而且二哥带着人,光明正大地来,光明正大地站在这里,那么自然,那么坦然。   家里是接受的。至少,对二哥是接受的。   这倒是好消息。   洛知砚在一旁解释:“阿言听说你受伤了,特意跟我来看你。他新得了些好药材,待会儿让小竹收着。”   洛知棠连忙道谢:“多谢……呃……”   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叫嫂子?不对。叫……什么?   洛知砚笑了:“叫言哥就行。”   洛知棠乖巧道:“多谢言哥。”   苏慕言笑着应了,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洛知棠:“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拿着玩。”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往洛知砚那边飘了一下,像是在说“你二哥让我给的”,但嘴角的笑意又分明是自己的。   洛知棠接过盒子,打开一看,是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温润细腻,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这太贵重了……”   这人出手真大方。是二哥让他给的,还是他自己想给?   “收着。”苏慕言温声道,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一家人,客气什么。”   那只手落在肩上,力道不重,却让人莫名觉得踏实。   洛知棠心里暖了一下。   “一家人”——他在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那么自然。好像我真的是他弟弟,好像我们真的是一家人。   这就是……全家宠的感觉吗?   洛知棠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佩,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那里,摄政王刚刚离开。   一个说要替他出头的人,一个说“一家人”的人。   这个世界,好像比他想的要复杂一点,也……温暖一点。 第5章 摄政王哪里不用太客气   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玉佩。   温润细腻,确实是好东西。   洛知砚在一旁看着他,忽然开口:“听说摄政王上午来过?”   洛知棠抬起头,心里微微一动。   二哥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点点头:“来过。”   洛知砚“嗯”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来做什么?”   洛知棠想了想:“看了看我的伤,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他没提周家的事。摄政王说“让人去周家提了一句”这事,他不知道该不该说。   洛知砚点点头,没再追问。   洛知棠心里反而有点没底。   就这么完了?他不问别的?   洛知砚放下茶盏,看着他,嘴角还是那副温润的笑:“棠儿,你最近……变了不少。”   洛知棠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他早就知道会有人问,只是没想到是二哥先开口。而且问得这么直接——不是问“你怎么了”,而是直接说“你变了不少”。   这说明二哥已经观察了一段时间,现在是在试探他的反应。   他面上却维持着那副茫然模样:“变了吗?我没什么感觉……”   “嗯。”洛知砚点点头,也不知信了没信,只是慢悠悠道,“以前你见了王爷,躲都躲不及。现在倒好,人来了你也不躲了。”   洛知棠眨眨眼,小声说:“我就是……觉得人家救了我,再躲着不太好吧。”   这个解释应该能行吧?撞了头,想通了,很正常。   洛知砚看着他,没说话。   那目光温温的,却让洛知棠莫名有点心虚。   过了片刻,洛知砚忽然笑了。   “行。”他站起身,伸手在洛知棠头顶揉了揉,“好好养伤。有什么事就让人去叫我。”   苏慕言也站起身,冲洛知棠笑了笑:“好好养着,回头再来看你。”   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   走到门口,洛知砚忽然回过头。   “棠儿。”   洛知棠心里一紧:“嗯?”   洛知砚看着他,嘴角还是那副温润的笑,声音也还是那么温和:“王爷那边,客气客气就行了。不用太客气。”   说完,推门出去了。   洛知棠愣在那里。   不用太客气?   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让我别跟摄政王走太近?还是……他看出什么了?又或者——他知道些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他靠在软榻上,看着窗外的日光,脑子里慢慢转着。   二哥那几句话,听着像是随口说的,但每一句都让他心里犯嘀咕。   他是不是看出我对摄政王的态度不对了?   可他刚才也没追问什么,只是说“变了不少”,然后又说了句“不用太客气”。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洛知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得小心。一个摄政王已经够难应付了,再来个精明的二哥……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佩。   但言哥说“一家人”——这话是真的。他们是真把我当弟弟。   不管他们看出什么,只要我不露太大的破绽,应该不会有事。   至于那位王爷……   他想起聂沉州上午临走时那一眼。   还有二哥那句“不用太客气”。   先看看再说。   至于周伶月——他没再多想。那个锦盒还在小几上扔着,他连看都没再看一眼。   …………   洛知峥回府这日,洛家难得热闹。   这位洛家大少爷今年二十三,在禁军任职,正五品校尉,平日里驻守京郊大营,虽不如边关将领那般风尘仆仆,却也是十天半月难得回一次家。   洛知棠往正厅走去。   一路上他脑子里过着二哥前几日给他补的课:大哥洛知峥,性子严厉,不苟言笑,对他们这两个弟弟最是严格,从小没少挨他的骂。   但二哥悄悄说过——大哥嘴上凶,心里软,尤其对幺弟,骂得最狠的是他,护得最凶的也是他。   洛知棠心里有了数。   进了正厅,果然满屋子的人。   洛夫人坐在上首,正拉着一个身形高大的年轻男子说话。   洛知棠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心里微微一动。   ——大哥。   那人一身玄色劲装,身量比洛知棠想象的还要挺拔,约莫八尺有余,坐在那里便如一座小山。肩宽背阔,哪怕只是坐着,也自有一股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威势。   洛知棠多看了一眼他的面容——冷峻,眉骨微高,压着一双深邃的眼。那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带着点审视,像是在打量他是不是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皮肤是常年习武之人特有的小麦色,额角隐隐有日晒风霜的痕迹。坐姿笔挺,脊背绷得笔直,哪怕是在家中,也像在军营里一样端端正正,丝毫不见松懈。   那双按在膝上的手,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洛知棠想起二哥说的,大哥握了十几年的刀剑。   这就是大哥洛知峥了。   旁边坐着二哥洛知砚,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眉目舒朗,唇边噙着淡淡的笑,周身透着书卷气,与大哥的冷峻形成鲜明对比。   苏慕言也在,正与洛夫人说着什么。   洛家三兄弟,皆是俊朗之人,却俊得各有不同。   大哥是从武的,一身凌厉锋芒,坐在那里便如山岳,让人不敢造次。   二哥是经商的,温润如玉,让人如沐春风。   至于他自己——   洛知棠心里默默给自己定位:应该是灵动的那款。虽还没完全熟悉这具身体,但镜子里的那双眼睛,确实透着几分机灵劲儿。   洛家三兄弟,一个如山,一个如玉,一个如风。   洛知棠一进门,几道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洛知峥的目光在他头的伤处停了停,眉头顿时皱起。   “过来。”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像是常年发号施令养出来的腔调。   洛知棠乖乖走过去,还没站稳,就被洛知峥一把拉住,仔细看了看他额头的伤,眉头皱得更紧。   “怎么弄的?”   洛知棠眨眨眼,小声道:“摔的……”   “摔的?”洛知峥冷笑一声,“当我不知道?周家那个丫头推的。”   洛知棠没吭声。   二哥说过,大哥骂人的时候别顶嘴,低头听着就行,过一会儿他自己就消气了。他低着头,乖乖挨骂。   洛知峥看着他这副模样,脸色更沉了几分:“出息。一个姑娘家都能把你推成这样,你这些年吃的饭都长哪儿去了?”   洛知峥还要再说,洛知砚在一旁悠悠开口:“大哥,棠儿还伤着呢,你少说两句。”   洛知峥瞪他一眼:“你就知道惯着他。”   洛知砚笑了笑,不接话,只是给洛知棠递了个眼色。   洛知棠心领神会,抬眼看向洛知峥,小声说:“大哥,我知道错了。”   洛知峥被他这软乎乎的眼神一看,到嘴边的话硬是噎了回去。   他“哼”了一声,语气却软了几分:“知道错了就好。以后离那周家丫头远点,听见没?”   洛知棠乖乖点头:“听见了。”   洛知峥这才满意,放开他,从腰间解下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   “拿着。”   洛知棠低头一看,是一把匕首。   刀鞘是牛皮所制,朴实无华,但拔出寸许,便见寒光凛冽,刀刃上隐隐有云纹流转。   “这是……”   “去年雁回关来人,带的几把好刀。”洛知峥说得随意,“我让人改小了,你带着防身。再有人推你,你就——”他做了个手势,话到嘴边,又改口,“算了,你也不敢。” 第6章 傻子不干了   洛知棠低头看着手里的匕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大哥,你这话说早了。我现在是不敢,但以后可不一定。   他抬起头,认真道:“谢谢大哥。”   洛知峥“嗯”了一声,别过脸去,抬手在他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少来这套。好好养伤,别让我知道你又往外跑。”   那一下拍得洛知棠脑袋微微一歪,力道确实不轻,却莫名让人觉得踏实。   洛知砚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扬起。   他这个大哥,骂人一套一套的,被弟弟道个谢反而不好意思了。   一家人正说着话,外面忽然传来通报声。   “夫人,少爷,周家小姐来了,说是要亲自看望小少爷。”   厅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洛知峥的脸色第一个沉下来。   “她还敢来?”   洛知砚没说话,只是看了洛知棠一眼,那眼神温温的,却带着点打量。   洛夫人皱眉:“她来做什么?推人的时候不见她,送个礼也不见人,今日倒亲自来了?”   小竹在一旁小声嘀咕:“那日送礼之后,周小姐那边一直没收到回音,怕是坐不住了……”   洛知棠想了想,站起身:“我去见。”   “棠儿。”洛知峥皱眉,“你还见她做什么?”   洛知棠眨眨眼,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大哥放心,我就是去跟她说几句话。”   洛知峥还要再说,洛知砚开口了:“让他去吧。有些话,说清楚了也好。”   他说得温和,目光落在洛知棠身上,带着点关切。   洛知棠心里微微一动。   二哥这是……以为他还放不下周小姐,让他去说清楚?还是看出了什么,但不动声色?   洛知棠来不及细想,点点头,跟着小竹出去了。   ---   周伶月站在洛府门口,手里绞着帕子,心里七上八下。   不对劲。   那日她让人送了礼,本以为洛知棠会像从前那样,巴巴地让人回话,或者亲自上门道谢。   可等了一天,两天,什么动静都没有。   这不像他。   那个傻子,什么时候收了她东西能不吭声?   她本来想忍一忍。   可她忍不住。   那傻子不理她,她心里像长了草似的,怎么都不踏实。   一定是伤还没好,一定是还在生气。   她亲自来一趟,哄几句,那傻子肯定又会像从前一样,红着脸说“没事没事”。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可当门轴转动的声音响起时,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门开了。   洛知棠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袍子,额头上还贴着块小些的白布,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瘦削。   但那双眼睛……   周伶月愣了一下。   那双眼睛看着她,不像从前那样亮晶晶的、带着点讨好的光,而是……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心里忽然有点慌。   “知棠哥哥。”她上前一步,脸上挂起惯常的温柔笑意,声音软糯,“你伤好些了吗?伶月特意来看你。”   洛知棠看着她。   这就是害死原主的人。   长相确实不错,眉眼弯弯,楚楚可怜,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难怪原主会被迷成那样。   但那双眼睛里的算计,他看得清清楚楚。   方才那一愣,那一慌,还有现在挂上的笑——全写在脸上。   他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像原主那样迎上去,只是礼貌地点点头:“周小姐有心了。”   周伶月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周小姐?有心了?   不是“伶月”,不是“你来看我我好高兴”,是“周小姐有心了”。   这不对。   她咬了咬唇,眼眶微微泛红:“知棠哥哥,你是不是还在生伶月的气?那日是我不对,我太着急了,我不是故意的……”   她说着,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这套她用过无数次。每次那个傻子看到她这样,都会手足无措地哄她。   洛知棠看着她的眼泪,心里毫无波澜。   演技不错。可惜我见过更好的。   他没接话,只是问:“周小姐今日来,就是为这个?”   周伶月一愣。   洛知棠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礼我收了,周小姐的心意我领了。至于别的……那日的事已经过去了,周小姐不必放在心上。”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就要回去。   周伶月彻底慌了:“知棠哥哥!你、你怎么了?你是不是伤到头,不记得我了?”   洛知棠脚步顿了顿。   他回过头,看着她。   记得吗?说不清。脑子里那些碎片闪来闪去,拼不出完整的画面。但有一件事他是记得的——   “记得一些。”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比如那天是怎么摔的。”   周伶月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眼前这个人,看她的眼神太陌生了。   陌生得让她害怕。   洛知棠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原主啊原主,你看看,你掏心掏肺喜欢的人,听说你“不想再当傻子”了,第一反应不是愧疚,不是难过,而是害怕。   这种人,有什么好喜欢的?   “周小姐,”他最后说,“请回吧。我伤还没好,不能久站。”   说完,他转身,往府里走去。   身后,周伶月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手里的帕子都快绞烂了。   ---   洛知棠回到正厅,一进门,几道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洛知峥第一个开口:“说清楚了?”   洛知棠点点头:“说清楚了。”   洛知峥“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拍了拍身边的椅子:“过来坐。”   洛知棠走过去坐下,手里还握着那把匕首。   洛知砚看了他一眼,目光温和,带着点笑意。   洛夫人拉着他的手,心疼道:“站了这么久,累不累?”   洛知棠摇摇头:“不累。”   苏慕言在一旁温声道:“喝口茶暖暖。”   洛知棠接过茶盏,低头喝了一口。   余光里,他看到二哥和大哥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点什么,他没看懂。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是真的跟“傻子”这两个字没关系了。 第7章 道谢   伤好了之后,洛知棠才发现,这古代的日子,是真他娘的闲。   十天半月,他就干了三件事:躺着,坐着,逛院子。   躺着是在床上,坐着是在窗边软榻上,逛院子是从房间走到花园再走回来——全程耗时一炷香。   起初他还觉得新鲜,看看云,听听鸟。三天之后,他开始想念手机。   五天之后,他想念所有能发光发声的电子产品。   十天之后,他躺在窗边软榻上,望着房梁,发出了穿越以来的第一声灵魂拷问:   “我好无聊啊——”   小竹吓得差点把茶盏摔了。   “少、少爷?您怎么了?”   洛知棠幽幽地看他一眼。   怎么了?想打游戏,想刷视频,想点外卖。以前总想着穿越,现在才知道,穿越的代价是没网没电没外卖。   但这些话不能说。   他叹了口气,坐起来。   算了。无聊就无聊吧。正好——有件事该办了。   摄政王那边,该去道个谢。   ---   半个时辰后,洛知棠站在摄政王府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锦盒。   托二哥帮忙选的文房四宝,雅致体面,挑不出错。   门房通报之后,很快有人引他进去。   摄政王府比他想象的要大,但比洛府冷清得多。一路走来几乎不见人影,只有偶尔路过的侍从,个个垂首屏息。   洛知棠心里默默给这地方下了个定义:冷宫plus版。   正想着,引路的侍从停下脚步:“洛少爷,到了。”   洛知棠抬头,面前是一座书房。门开着,能看到书案后那道玄色的身影。   聂沉州正在批什么东西,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目光落在洛知棠脸上,微微一愣。   “进来。”   洛知棠走进去,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见过王爷。”   聂沉州“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锦盒上。   “这是?”   洛知棠把锦盒放上书案,垂下眼,语气认真:“前些日子承蒙王爷相救,又劳王爷亲自探望、送药。本该早来道谢的,只是伤没好利索,拖到今日。还请王爷见谅。”   这话他说得慢,一字一句,像是提前想过。   聂沉州看了他一眼,伸手打开锦盒。文房四宝,成色极好,用心挑的。   他合上盒子:“有心了。”   洛知棠站在那儿,没动。   聂沉州抬眼看他:“还有事?”   洛知棠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有件事……想请教王爷。”   洛知棠对上他的目光,又很快垂下眼去,声音低了几分:“那日……是王爷送我回府的?”   聂沉州:“顺路。”   洛知棠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   但他没走。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声音更轻了:“那日王爷来,问我要不要去周家……打个招呼。”   他说到“周家”两个字时,声音停了一瞬。   聂沉州看着他,没接话。   洛知棠抬起眼,目光里带着点困惑:“我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王爷为什么……要问我那个?”   聂沉州看着他,目光沉沉的。   然后开口,声音很淡:   “你不知道?”   几个字。   洛知棠愣住。   他不知道?   他应该知道什么?   他看着聂沉州的眼睛,那双眼睛太沉太深。   但他忽然想起小竹说过的话——“王爷每次见到您,说话都会温和几分”。还有二哥那句“不用太客气”。还有那日他说“头晕”时,聂沉州抬起又停住的手。   电光石火间,他明白了。   全京城都知道。   只有他不知道——因为他不是他。   他垂下眼,把那一瞬间的心跳压下去。再抬眼时,脸上只有茫然:“我……撞了头,好多事记不清了。”   聂沉州垂下眼,表示接受这个说法。   洛知棠抿了抿唇,轻声说:“王爷,我先告退了。”   说完,转身往外走。   门关上了。   聂沉州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扇门。   从摔了头之后,这个人就不一样了。   眼神不一样,态度不一样,连看周家那丫头的眼神都不一样了——那日他把周家的礼随手放在一边,脸上没有半分不舍。   可现在,他说记不清了。   是真的记不清,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有些事,可以慢慢看。   …………   洛知棠走出王府,上了马车,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手心里全是汗。   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你不知道?”   那几个字,还有说这几个字时的语气。   像是在说:我以为你知道。   他没问“你怎么不知道”,也没解释“你应该知道什么”。他只是说了那几个字,然后就不说了。   洛知棠睁开眼,看着车顶。   所以情况是这样:全京城都知道摄政王对洛家小少爷有意思。洛知棠是知道还是不知道,他每次见了摄政王都躲,每次摄政王来他都找借口去见周伶月。   可摄政王还是来,还是帮,还是送药,还是会问“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而现在,他站在摄政王面前,问“为什么问那个”。   洛知棠闭上眼,嘴角慢慢翘起来。   行吧。   这下清楚了。 第8章 全京城只有你不一样   洛知棠这几日养成了个新习惯——找小竹聊天。   不是那种主仆之间的吩咐,是真的聊天。   比如“今天吃什么”“这花叫什么”“外面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全是废话,但他乐意说。   起初小竹吓得够呛,以为少爷又撞了头。后来发现少爷只是单纯话多,也就慢慢习惯了。   有时候少爷不问,他还觉得少了点什么。   这日午后,洛知棠歪在软榻上,看着窗外发呆。   日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他忽然开口:“小竹,那位摄政王,你知道多少?”   小竹正在给他剥橘子,手一顿,眼睛却亮了亮。   少爷终于问这个了!   但他不敢表现得太兴奋,只老老实实地问:“少爷想问什么?奴才可知道不少!”   “随便说说。”洛知棠换了个姿势,把自己窝得更舒服些,“他是什么来路,这些年都干过什么。”   小竹把剥好的橘子递过去,压低了声音:“摄政王是当今圣上的皇兄,先帝长子,今年二十二。”   洛知棠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二十二。   只比他大四岁。   “那现在的皇帝……”   “陛下今年十一。”小竹道,“先帝病重时,亲自下旨召王爷回京,封了摄政王。”   洛知棠点点头。   十一岁的小孩坐在龙椅上,二十二岁的皇兄在旁边看着——这画面想想还挺有意思。   “他一直在京城?”   小竹摇头,声音更低了:“不是。王爷十五岁就离京了,在北边的孤雁城待了五年。”   洛知棠动作停滞一瞬。十五岁?   “孤雁城?”   “那地方苦得很,冬天能冻掉耳朵,夏天热得冒油。而且挨着边境,土匪和外族人都多。”   小竹说得来了精神,“听说王爷去的那几年,可没闲着。土匪来,他带着人去剿;外族人越境,他带着人去挡。几年下来,孤雁城方圆几百里,土匪绝了迹,外族人见了燕隋的旗就绕道走。”   洛知棠听着,脑子里慢慢拼出画面——十五岁的少年,在苦寒之地,把自己活成了一柄刀。   没有锦衣玉食,没有前呼后拥。只有风沙、刀枪、和随时可能掉脑袋的仗。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那为什么叫他回来?”   小竹四下看了看,确认没别人,凑过来极小声道:“奴才也是听说的——听说王爷的母妃,和当今陛下的母妃是手帕交,感情极好。”   洛知棠等着下文。   “当年王爷离京的时候,陛下才四岁。”小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又哭又闹地追着马车跑,喊着要皇兄。先帝病重时,拿陛下来压王爷,王爷才松口回来的。”   洛知棠愣住了。   四岁的小孩,追着马车哭喊“皇兄”。   那个画面和他见过的聂沉州太不一样了。   冷面冷心的摄政王,站在那里就让人不敢喘气的人——当年也有人追着他喊皇兄。   他靠在榻上,没再说话。   小竹等了等,小声问:“少爷还想听别的吗?”   洛知棠看着他那副“我还可以再说点”的期待表情,摆摆手:“下去吧。”   小竹应声退了出去。   洛知棠闭上眼。   二十二岁,权倾朝野。   十五岁离京,二十岁回来。   中间那五年,他在边关把自己活成刀。   回来的时候,当年的小屁孩已经十岁了,坐在龙椅上,需要他护着。   那些年,有没有人追着他喊皇兄?   有没有人在他打完仗回来的时候,等着他?   还是说,一直都是一个人。   ---   傍晚时分,外面传来通报声。   “少爷,二少爷来了。”   洛知棠从榻上坐起来,理了理衣襟。   洛知砚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食盒。   “二哥?”   洛知砚笑了笑,把食盒放在桌上:“芙蓉斋的点心,路过顺手买的。”   洛知棠乖乖道谢,打开食盒,捏了块桂花糕放进嘴里。   洛知砚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吃,也不说话。   洛知棠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咽下糕点,小声问:“二哥,你有事?”   洛知砚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才开口:“听说你昨日去摄政王府了?”   洛知棠心里一动。   消息传得真快。   他点点头:“去道谢。”   洛知砚“嗯”了一声,没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问:“王爷说什么了?”   洛知棠想了想:“问了问伤好了没有。”   他没提那句“你不知道”。   洛知砚看着他,目光温温的,像是在看什么需要仔细琢磨的东西。   过了片刻,他放下茶盏,忽然开口:“棠儿,你知道满京城的人,怎么说摄政王吗?”   洛知棠一愣。   洛知砚继续道:“说他冷面冷心,不近人情,满朝文武没一个不怕他的。”   洛知棠点点头:“听说过。”   “那你知不知道,”洛知砚看着他,语气还是那么温和,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这位冷面冷心的摄政王,唯独对你,从来不是那样?”   洛知棠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洛知砚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往下说:“你以前每次见他都躲,他从不生气。你去找周家那个丫头,他明明脸色不好,下次还是来。你的马惊了,他正好路过;你摔伤了,他亲自送你回来,亲自来看你,亲自送药。”   他的目光落在洛知棠脸上。   “棠儿,这京城里,能让摄政王‘正好路过’的人,只有你一个。”   洛知棠垂下眼,没说话。   他知道。   他也是刚就知道。   从第一次见面那抬起来又停住的手,到那句“你不知道。”他就知道了。   可是知道归知道,被人这样直白地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   洛知砚看着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撞了头,好多事记不清了。”他说,“但有些事,不用记,也该能看出来。”   洛知棠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二哥还是那副温润的笑,但那双眼睛,比平时更深。   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洛知棠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担心,又像是某种他还没看懂的东西。   “他对你不一样。”洛知砚说,“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洛知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   说“我知道”?   说“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对我好”?   说“我怕他是对原来的我,不是对这个我”?   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洛知砚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揉了一下。   “棠儿。”   洛知棠心里一紧:“嗯?”   洛知砚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无论怎样,你都是我的弟弟。”   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是不经意间漏出来的。   但那个“无论怎样”——太重了。   无论我变成什么样?   无论我想做什么?   还是无论……我是不是原来的那个“棠儿”?   洛知棠看着洛知砚,忽然有点不敢往下想。   洛知砚却没再多说,只是又揉了揉他的头,站起身。   “行了,早点歇着。”   说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下,回过头。   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但声音还是那么温和:   “摄政王那边……你自己把握。”   门关上了。   洛知棠坐在原地,很久没动。   二哥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无论怎样,你都是我弟弟。”   太轻了。轻得像随口说的。   但正是这种轻,反而让人没法不当真。   洛知棠垂下眼。   二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二哥只知道他是棠儿。   可二哥还是说了那句话。   他忽然想起下午小竹说的——十五岁,孤雁城,五年。   那时候有没有人问过聂沉州冷不冷、累不累?   有没有人跟他说过“无论怎样”?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很亮。   洛知棠靠在榻上,看着那一地清辉。   他忽然想,孤雁城的月亮,是不是也这么亮?   那时候有没有人陪他看?   不管那份“不一样”是给谁的——他现在是洛知棠。   既然占了这具身体,那就接着。   至于接下来怎么走……   慢慢来吧。   反正日子还长。 第9章 撞见亲密   两日后,洛知棠去找洛知砚,是有正事的。   他想问——以前他对摄政王那么躲着,现在是不是该去道个歉。虽然撞了头记不清,但人家救了他、看了他、送了药,他如今想通了,总该有个态度。   结果刚走到院门口,就撞见了不该看的一幕。   洛知砚躺在院中的藤椅上,姿态闲散,全然不是平日那副温润公子的模样。苏慕言枕在他腿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洛知砚的手正一下一下地揉着他的耳垂。   那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   洛知棠愣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然后他听见洛知砚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笑:   “言言,装睡也不换个姿势,耳朵都红了。”   苏慕言没睁眼,嘴角却弯了。   洛知棠:“……”   他觉得自己撞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更了不得的是,那两人明明听见脚步声了,却谁都没动。还是洛知砚先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平的:   “棠儿?有事?”   洛知棠站在那儿,脸都有点热。   他从来没想过,二哥和言哥私下是这样的。   他也从来没想过——二哥好像……是上面那个?   “我、我……”他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我就是……”   洛知砚看他这副模样,倒是笑了。   “进来吧,站那儿干什么。”   洛知棠硬着头皮走进去,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苏慕言这时候才睁开眼,冲他笑了笑,慢慢坐起身,理了理衣襟,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洛知棠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没事,正常,人家是夫妻,我撞见了是我的问题。   洛知砚已经坐直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说吧,什么事?”   洛知棠把来意说了。   洛知砚听完,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有点长。   然后他说:“该去道个歉。毕竟人家帮了你那么多次,你以前躲成那样,总得有个态度。”   洛知棠点点头,等着下文。   “但也不用太刻意。”洛知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如今这样,就挺好。”   洛知棠愣了一下:“什么这样?”   洛知砚却没再解释,只是摆摆手:“去吧。”   洛知棠愣了一下,应了一声,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洛知砚正偏着头跟苏慕言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苏慕言靠在他肩上,像是在笑。   洛知棠转回头,快步走了。   ---   去摄政王府的路上,他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刚才撞见的那一幕——二哥揉耳垂的动作,苏慕言枕在腿上的样子,还有那句“言言”。   还有二哥是上面那个这件事。   他喜欢男的,这事儿他知道。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是上面还是下面。   这种事……是怎么分的?   他想着想着,发现自己已经站在摄政王府门口了。   手里还拎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他自己挑的——一副棋盘,黑白子用的是上好的玉石,也是托二哥帮忙选的。   另一样是周伶月送的,他一直放着没用。   聂沉州看了那两样东西一眼。   “这是?”   洛知棠把棋盘往前推了推,垂下眼:“之前……我对王爷态度不好。   “王爷不计前嫌救我,帮了我,还来看我。我那时候那样……”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实在是不该。”   聂沉州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洛知棠抬起眼看他一眼,又飞快垂下:“这棋盘是赔不是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补,反正……王爷收着吧。”   少年垂着眼,睫毛覆下来,看不清表情。但耳尖有一点红。   过了片刻,聂沉州伸手,把棋盘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放回桌上。   “好。”   一个字。   洛知棠愣了一下,抬起头。   这是……收了?没生气?   他没敢问,又把另一个锦盒往前推了推:“这个……是之前周小姐送的。我留着也没什么用,王爷看着处置吧。”   聂沉州的目光在那个锦盒上,问道:“随我处置?”   他开口,声音很淡。   洛知棠点点头。   聂沉州没再说话。他把锦盒递给身边的侍从。   “扔了。”   那侍从接过去,转身出去。   洛知棠怔了怔。   就这么……扔了?   外面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扔进了什么东西里。   他收回目光,没说话。   但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他对周伶月的东西,是这种态度。   那以前那个“我”整天追着周伶月跑的时候,他看着,是什么感觉?   ---   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月亮挂在檐角,地上铺了一层清辉。   洛知棠正要告辞,聂沉州忽然开口:   “用过饭了?”   洛知棠愣了一下,摇摇头:“还没。”   说完才反应过来——他问这个干什么?   聂沉州犹豫了一瞬问:“要一起用吗?”   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不错”。   洛知棠眨眨眼,下意识想说“不用麻烦”,但话到嘴边,不知怎么就变成了:   “可以吗?”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三个字怎么听起来有点……兴奋?   他赶紧把表情收住,垂下眼,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聂沉州点点头,没说话,对内侍抬了抬下巴。   ---   饭桌上很安静。   聂沉州吃饭不说话,洛知棠也不敢说。   但他脑子里又开始转。   转二哥和苏慕言的互动。   那亲密的样子。   他忍不住抬眼看了聂沉州一眼。   那人端坐着,夹菜的动作不急不缓,连吃饭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洛知棠又想起那个问题:聂沉州这样的人,做那样的事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赶紧低头扒饭。   可过一会儿,他又忍不住抬眼。   洛知棠盯着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握惯了刀剑的。   这双手,真的会揉人耳垂?   他赶紧又低头。   但目光不受控制似的,过一会儿又飘过去。   这次看的是聂沉州的耳朵——没红,什么颜色都没有。   他有点失望,又不知道自己失望什么。   ---   吃完饭,聂沉州起身往外走。   洛知棠跟在后面。   脑子里还在转。   转“言言”,转“上面下面”,转聂沉州揉耳垂这个画面为什么会一直往外冒——   走着走着,前面的脚步忽然停了。   他没刹住,额头直接撞上了聂沉州的背。   那背硬得像墙,撞得他眼眶一酸,眼前立刻浮起一层水光。   “嘶——”   聂沉州转过身。   月光下,少年的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挂着一点水光,正捂着额头,一脸委屈地看他。   “在想什么?”声音比平时低。   洛知棠抬起头,想说话——   但对上那双眼睛,他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那眼睛落在他身上,比平时更深。不是冷,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   他垂下眼,小声说:“没、没想什么。”   洛知棠感觉到那目光还落在自己脸上。   过了很久——其实可能也就两息——聂沉州抬手。   洛知棠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但那只手没有落在他额头上,只是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收回。   “疼不疼?”   声音很轻。   洛知棠愣了一下,抬起头。   月光下,聂沉州看着他,眉头微微皱着。   那个表情太淡了,淡得像是错觉。   但洛知棠看见了。   他忽然有点不敢再看,又垂下眼,小声说:“……有点。”   “下次走路看着点。”   聂沉州说完,转身继续走。   洛知棠站在原地,心跳还没平复。   他摸了摸额头,被撞的地方还有点疼。   但比疼更清晰的,是刚才那个皱眉的表情。   还有那只抬起来又停住的手。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他说“头晕”的时候,聂沉州也是这样——抬手,停住,什么都没做。   那时候他以为是试探。   现在呢?   月光很亮。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慢慢走远。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刚才,为什么躲?   明明也没干什么,明明他也没做什么。   可那只手抬起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就往后退了。   他在怕什么?   ——还是说,他在期待什么? 第10章 我们什么都没有   自那晚从摄政王府回来,洛知棠就觉得家里人的眼神不太对。   先是小竹。端茶的时候看他,送点心的时候看他,连铺床的时候都偷偷瞄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洛知棠问他想说什么,他立刻摇头:“没什么没什么!”然后跑得比兔子还快。   然后是大哥。   洛知峥倒是没说什么,但洛知棠发现,每次自己从大哥身边经过,大哥的目光总会在他身上停一瞬,然后移开,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洛知棠被看得发毛,偏偏又没法问。总不能冲上去说“大哥你在看什么”吧?   万一人家真的只是随便看看,他这一问,反而显得心虚。   于是只能忍着。   忍到这一日,午膳时分,全家人难得凑齐了。   洛夫人坐在上首,左边是洛知峥,右边是洛知砚和苏慕言,洛知棠坐在下首,正对着洛夫人。   菜上齐了,一家人动筷。   洛知棠埋头吃饭,余光却瞥见洛夫人的目光时不时往自己身上飘。   他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果然,吃了没几口,洛夫人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棠儿。”   洛知棠抬起头,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娘,怎么了?”   洛夫人看着他,目光慈爱,却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娘就是想问问你,你最近……是不是去摄政王府了?”   洛知棠心里一动。   娘怎么知道的?   他没忍住,往二哥那边瞥了一眼。   洛知砚正在低头夹菜,动作自然,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洛知棠收回视线,点点头:“去过两回。”   洛夫人的眼神变了变:“去做什么?”   洛知棠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头一回是去道谢。之前王爷救了我,又来看我,还送了药,总该有个态度。第二回……是去赔不是。”   “赔不是?”洛夫人一愣。   洛知棠点点头:“以前我对王爷态度不好。王爷什么都没说,还一直帮我。我想着,总该道个歉。”   洛夫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也是。那位王爷对你,确实是没话说。”   洛知棠没接话。   洛夫人又问:“那然后呢,就回来了?”   洛知棠点点头:“嗯。”   说完,又补了一句:“顺便蹭了顿饭。”   洛夫人:“……”   洛知峥的眉头动了动。   洛知砚依旧低头吃饭,但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洛夫人沉默了片刻,又问:“棠儿,你跟娘说实话,你和摄政王……”   “没什么!”洛知棠赶紧打断她,“我们什么都没有。”   ——真的什么都没有。   至少现在还没有。   洛夫人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真的?   洛知棠正要再强调一遍,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   等等。   他刚才那个“没什么”,是不是接得太快了?   太急切了?   太像……心虚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圆回来,但一时又不知道该怎么圆。   洛知砚在一旁悠悠开口:“棠儿,娘还没问完呢。你这么急做什么?”   洛知棠:“……”   二哥,你这刀补得真准。   洛夫人这下更来劲了,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都低了几分:“棠儿,你跟娘说实话,你和摄政王到底……”   “真的什么都没有!”洛知棠赶紧打断她,脑子飞速转着,想着怎么解释才能让这些目光消失。   然后他一着急,话就脱口而出了:“我就是想……寻个依靠!”   话音落下,桌上安静了一瞬。   洛知峥眉头一皱:“寻个什么?”   洛知砚若有所思:“依靠?”   洛夫人愣了愣,脸上忽然浮起一丝复杂的神色。   那神色太复杂了,复杂到洛知棠一时没看懂。   然后他忽然反应过来——   “依靠”这两个字,在古代,好像……有点别的意思?   尤其是从一个刚成年的小少爷嘴里说出来,对着一位权倾朝野的王爷……   洛知棠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从来不知道,两个字的杀伤力可以这么大。   完了完了完了。   他不是那个意思!他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可这话说都说了,怎么解释?   他脸腾地红了,嘴比脑子还快:“不是!不是那个依靠!我是说……靠山!对,靠山!”   洛知峥的眉头皱得更紧:“靠山?”   洛知棠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些。   “就是……”他掰着手指头数,“周小姐那边,我已经说清楚了。万一她记恨我,背后使绊子怎么办?还有那个安世子,虽然跟我没什么直接过节,但他和周小姐的事闹得满城风雨,万一他觉得我是那个碍事的,想教训教训我怎么办?”   他说着,看向洛知峥:“大哥在禁军,二哥从商,都各有各的事要忙,总不能天天守着我吧?”   洛知峥眉头皱得更紧了:“所以你去找摄政王?”   洛知棠点点头,理直气壮:“对啊。摄政王权倾朝野,全京城都怕他,攀上他这棵大树,谁还敢动我?”   他说完,觉得这个解释完美极了。   既合理,又正当,还能解释为什么自己突然对摄政王转变态度。   桌上又安静了一瞬。   洛知砚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笑意,像是在说:你继续编。   洛夫人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复杂神色慢慢退去,换成了一种……洛知棠看不懂的表情。   像是放心,又像是失望。   但具体是什么,他没敢问。   ————   洛知峥忽然开口,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摄政王从不留人用膳。”   洛知棠愣了一下,抬起头。   洛知峥看着他,继续说:“也从没人进过他的书房。”   洛知棠眨眨眼,没反应过来。   “哦”了一声,随口接道:“可是我两次都进去了呀。”   话音落下,桌上安静了一瞬。   比刚才还安静。   洛知棠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发现全家人都看着自己。   大哥的目光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二哥嘴角那点笑意更深了,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母亲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就连苏慕言,那位一贯温温柔柔的苏慕言,都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洛知棠看不懂的东西。   洛知棠:“……”   他说错什么了吗?   他张了张嘴,想问问怎么了,但对上这几道目光,忽然有点不敢开口。   于是他把嘴闭上,低下头,继续扒饭。   米饭很香。   但他吃不出味道。   吃了没几口,洛知峥放下筷子。   “阿砚,你跟我来一下。”   说完,起身往外走。   洛知砚叹了口气,放下筷子,站起身。   苏慕言看了他一眼,小声问:“要不要我陪你?”   洛知砚笑了笑:“不用。你去歇着。”   苏慕言没动。   洛知砚又补了一句:“放心,大哥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苏慕言看着他,那眼神分明在说:我不担心你,我担心大哥被你气死。   洛知砚笑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往洛知峥书房的方向走去。   洛知棠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看了看苏慕言。   苏慕言对上他的目光,弯了弯嘴角,那笑容温温柔柔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但洛知棠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点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扒饭。 第11章 我愿意 他愿意   书房里,洛知峥坐在书案后,脸色说不上难看,但也不大好看。   洛知砚走进去,随手带上门,在他对面坐下。   “大哥。”   洛知峥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棠儿去摄政王府的事,你早知道了。”   洛知砚没否认:“知道。”   洛知峥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眉头微微皱起:“就这?知道,然后呢?”   洛知砚看着他,目光温温的:“然后就是——他想去,就去了。”   洛知峥沉默。   洛知砚继续道:“大哥想问的,是不是我为什么没拦着?”   洛知峥没说话,算是默认。   洛知砚忽然笑了一下:“我为什么要拦?”   洛知峥眉头皱得更紧:“你——”   “那位王爷什么心思,满京城都看得出来。”洛知砚打断他,语气还是那么温和,“可你看这几年,他是让棠儿吃亏了,还是护着棠儿了?”   洛知峥没接话。   洛知砚继续说:“棠儿被周家丫头推倒那日,是他‘正好路过’把人送回来的。棠儿伤着,是他亲自去看、亲自送药。棠儿去道谢,他留人用膳——大哥,摄政王府的饭,有几个人吃过?”   洛知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了几分:“我不是要拦着。我是怕……”   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洛知砚替他说完:“怕棠儿吃亏。”   洛知峥没否认。   洛知砚看着他,忽然站起身,走到门口,回过头。   “大哥,那位王爷要是真想让他吃亏,早吃了。不用等到现在。”   洛知砚又补了一句:   “可你想想,这几年,他让棠儿吃过亏吗?”   说完,推门出去了。   洛知峥坐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半天没动。   他忽然想起这些年摄政王每次“正好路过”的画面——棠儿的马惊了,他“正好路过”;棠儿摔伤了,他“正好路过”;棠儿去道谢,他“正好”留人用膳。   眉头慢慢松开了。   …………   三月初八,春光明媚。   京中一年一度的赏花宴在城西的流芳园举办,说是赏花,实则是各家各户借此机会走动走动、联络联络感情。洛家每年都来,今年也不例外。   洛知棠本不想来。   他对赏花没兴趣,对跟一群不认识的人寒暄更没兴趣。   但洛夫人说了,伤好了这么久,也该出门走动走动了,省得整日闷在家里,闷出病来。   洛知棠一想,也有道理。   于是他换了身素净的长袍,跟着洛夫人和苏慕言一道来了流芳园——有苏慕言在,倒省了他琢磨怎么称呼那些七拐八绕的亲戚的功夫。   园子里果然热闹。   三五成群的夫人小姐们聚在花树下说笑,年轻公子们则三三两两地站在亭台水榭旁,或品茶,或赏花,或互相打量着对方的穿着打扮。   洛知棠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打算熬到差不多就走。   可惜天不遂人愿。   “知棠哥哥!”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洛知棠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闭了闭眼,在心里叹了口气。   转身,果然看到了周伶月。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精致,一身鹅黄色的春装,衬得面容娇艳。脸上挂着温柔的笑,眼睛里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洛知棠没起身,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周小姐。”   周伶月走近几步,在他面前站定。   “知棠哥哥,”她放软了声音,“那日之后,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好好解释……”   “不用解释。”洛知棠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该说的,那日都说清楚了。”   周伶月的笑容僵了僵。   但她没放弃。   她咬了咬唇,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带了哭腔:“知棠哥哥,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好,可我是真心想跟你赔罪的。你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周围的几道目光已经看了过来。   洛知棠感受到了那些目光,心里有点烦。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看着周伶月。   “周小姐,”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听见,“我最后跟你说一次。我对你不感兴趣。别烦我了。”   周伶月的脸一下子白了。   周围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周伶月脸色涨红,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你——”她咬着牙,声音都在抖,“你这么对我说话,不就是攀上了摄政王吗?全京城谁不知道,摄政王对谁都冷淡,偏对你这么好?你凭什么?”   话音落下,四周安静了一瞬。   那些目光从周伶月身上,齐刷刷转向洛知棠。   洛知棠看着她,忽然笑了。   这一笑笑得很轻,却让周伶月心里一紧。   “周小姐,”他说,“你说得对。我就是跟摄政王走得近。”   周伶月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居然承认了。   洛知棠往前走了半步,离她近了些,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周围那些人听见。   “我跟摄政王走得近,是因为我愿意。他愿意。”他一字一句地说,“只要我愿意,聂沉州愿意,那就行。跟你有关系吗?”   “你——”周伶月瞪大了眼睛,“你竟敢直呼王爷的名讳!”   洛知棠挑了挑眉。   “怎么?”他说,“你想的话,你也可以啊。”   周伶月被他这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   有人低声惊呼:“他、他竟敢直呼摄政王的名讳?”   旁边的人压低声音接道:“你没听明白吗?人家这是……这是……”   这话没说完,但该懂的都懂了。   交头接耳的声音此起彼伏,一道道目光偷偷打量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眼神里满是惊异与好奇。   这洛家小少爷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那么随意,那么理所当然,像是在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   周伶月站在那里,脸色青白交加,嘴唇抖了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洛知棠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有点想笑。   他想起原主那些记忆——这个人,曾经把原主当傻子耍了整整一年。   而自己刚才这几句话,就让她哑口无言。   他摇了摇头,转身准备走。   “洛知棠!”周伶月在他身后喊,声音都破了音,“你会后悔的!”   洛知棠没回头,只是抬起手,朝身后摆了摆。   “不后悔。”   他说得随意,脚步不停,就这么走了。   留下一群人面面相觑。 第12章 赔不是还是赔自己   回去的马车上,洛知棠靠着车壁,闭着眼,脑子里却一刻没闲着。   那句“聂沉州”——他喊出来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当时只觉得痛快,现在越想越不对劲。   他们不过见了几面。蹭过一顿饭,撞过一次背,说过几句话。就这些。   满京城的人都不敢直呼其名,他凭什么?   还有那句“聂沉州愿意”——他连人家到底愿不愿意都不知道。   洛知棠越想越坐不住。   洛夫人看他心神不宁的样子,关切地问:“棠儿,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洛知棠摇摇头:“没事,娘。就是有点累。”   洛夫人没再问,只是拍了拍他的手。   洛知棠靠着车壁,闭上眼。   但心里那点不安,怎么也压不下去。   ————   回到府里,天已经擦黑了。   洛知棠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两圈,又坐下,又站起来。   小竹端茶进来,看见他这副模样,小心翼翼地问:“少爷,您怎么了?”   洛知棠摆摆手:“没事。”   没事才怪。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忽然想起一件事——   摄政王府的后墙,挨着洛府后街的那条巷子。   原主的记忆里有。以前他躲聂沉州的时候,专门研究过怎么绕路走。   洛知棠站在窗前,看着那个方向,忽然冒出个念头:   要不……晚上去一趟?   不是正式拜访,就是悄悄过去,跟他说句话——   “白天的事,是我不对。”   就这一句。说完就走。   他犹豫了一会儿。   万一他不在呢?万一他不见呢?万一……   可那些万一,压不过心里那点不安。   他转身往外走。   小竹追在后面:“少爷!天黑了!您去哪儿——”   洛知棠头也不回:“别跟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洛知棠站在洛府后院的墙根下,抬头看了看墙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翻墙这事儿,他上辈子没干过。   这辈子……原主应该是干过的。毕竟轻功好,院子熟,想躲开下人出门,翻墙是最方便的。   他试着提了一口气,脚下用力——   人已经稳稳落在墙头上了。   洛知棠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可以。原主的身体底子确实不错。   他顺着墙头往外看了一眼,找准方向,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里。   骑在摄政王府墙头,他往下看了看,找准落脚的地方,正准备跳——   “有人!”   几道黑影从暗处掠出,齐刷刷落在他面前。   洛知棠僵在墙上。   完了。   他低头看着底下那几个虎视眈眈的暗卫,干巴巴地扯出一个笑:“那个……我说我是来赏月的,你们信吗?”   暗卫们没说话。   但他们互相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点微妙的东西。   为首那人轻咳一声,往旁边让了半步。   “洛少爷,”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王爷在书房。”   洛知棠愣了一下。   那人又补了一句:“从这边走,右转,穿过月亮门就是。”   说完,几个人身形一闪,消失在暗处。   洛知棠站在墙根下,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有点懵。   这就……放他进去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头发上还挂着半片树叶。   他抬手把树叶摘了,理了理衣襟,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走到书房门口,他站定,深吸一口气。   刚才在墙头的时候,他想得好好的——进来就说“王爷,白天的事是我不对”,然后道个歉,走人。   可现在站在这里,对着这扇门,他忽然有点紧张。   他抬手,轻轻敲了两下。   低沉的声音响起:“进来。”   洛知棠推门进去。   聂沉州坐在书案后,看到是他。   有点惊讶,但很快被掩饰住了。   洛知棠站在门口,忽然有点后悔。   聂沉州先开口:“翻墙进来的?”   洛知棠点点头,   “为什么?”   洛知棠垂下眼,小声说:“怕被人看见。”   洛知棠感觉那目光还落在自己身上,硬着头皮继续说:“白天在流芳园,我……喊了王爷的名字。”   他停了一下。   “当着好些人的面。”   “嗯?”聂沉州等他说完。   洛知棠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   “我知道于礼不合。我当时……就是脑子有点快,没想那么多。后来想想,这样对王爷不好。”   他说得慢,一字一句的。   “所以来给王爷赔个不是。”   说完,他站在那儿,等着聂沉州的反应。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   他忍不住又抬起眼。   聂沉州忽然开口:   “你刚才说什么?”   洛知棠一愣:“……来给王爷赔个不是?”   “上一句。”   洛知棠想了想:“……喊了王爷的名字?”   聂沉州“嗯”了一声。   然后他说:“再喊一遍。”   洛知棠愣住了。   什么?   聂沉州说:“白天说得那么大声,现在不敢了?”   洛知棠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他看着聂沉州,想从那脸上看出点什么——是逗他?是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但那张脸太冷了,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抿了抿唇,小声喊了一句:   “……聂沉州。”   三个字,喊得又轻又快,像是怕被谁听见。   聂沉州盯着他看了一会。   然后说:“以后就这么喊。”   洛知棠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他一字一句,“以后就这么喊。” 第13章 丢不起那人   洛知棠心跳漏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   话到嘴边,就真的问出来了:   “为什么?”   聂沉州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一步走向他。   洛知棠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门。   聂沉州在他面前站定。   很近。   近到洛知棠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   近到洛知棠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   他想干什么?他要说什么?   洛知棠脑子里一片空白。   聂沉州低下头,轻声说道:“洛知棠。”   “你说为什么?”   洛知棠愣住了。   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一些话——   小竹说:“王爷跟你说话都会温和几分。”   二哥说:“能让摄政王‘正好路过’的人,只有你一个。”   大哥说:“摄政王从不留人用膳,也从没人进过他的书房。”   还有那句——   “你不知道?”   他当时不知道。   可现在呢?   他抬起眼,对上聂沉州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又或许,他不是看不懂。   只是不敢认。   洛知棠垂下眼,没说话。   聂沉州也没说话。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过了很久——其实可能也就几息——聂沉州往后退了一步。   “回去吧。”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   “下次走正门。”   洛知棠抬起头,看着他。   聂沉州已经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继续批公文,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洛知棠站在门口,心跳还没平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小声说:“……那我走了。”   聂沉州“嗯”了一声。   洛知棠推开门,往外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脚步。   回过头。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聂沉州的侧脸上。   那人低着头,手里握着笔,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冷。   但洛知棠忽然觉得,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他站在那儿,看了两眼。   然后小声说:“聂沉州。”   聂沉州抬起头。   洛知棠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笑:“晚安。”   说完,推门出去了。   聂沉州坐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很久没动。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批公文。   夜色里,那总是冷峻的眉眼,像是被什么熨过似的,柔和了几分。   窗外传来轻微的响动,是暗卫换岗的动静。   他放下笔,忽然开口:“今日流芳园的事,说来听听。”   窗外有人低声把白日的情形一五一十禀报上来。   聂沉州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听到那句“只要我愿意,聂沉州愿意”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暗卫说完,安静地退下了。   聂沉州靠近椅背,看着桌上跳动的烛火。   他当然知道。   今日流芳园的事,他下午就听说了。   不仅听说,他派去的人一直在。   那日洛知棠摔伤之后,他就让人暗中跟着了。   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是怕那丫头再发疯,也许是怕那个安世子找麻烦,也许是……   他不想再看见他受伤。   那些话,从暗卫嘴里说出来,和他下午听到的,是一样的。   但此刻夜深人静,独自坐在书房里,那些字句又浮上来——   “只要我愿意,聂沉州愿意。”   他闭上眼。   这么多年,他听过无数话。阿谀的、奉承的、畏惧的、试探的。   唯独没听过这一句。   用他的名字,说得那么随意,那么理所当然。   像是他们之间,真的有什么似的。   他想起从前。   那个人见了他就躲,躲不开就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肯多说。   他来了,他找借口走;他帮他,他应付着谢一声;他走的时候,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可如今……   他敢翻他的墙。   敢当众喊他的名字。   敢站在他面前,小声说“晚安”。   聂沉州睁开眼,看着窗外那一地清辉。   他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突然变了。   但他知道,他喜欢这个变化。   他也不知道这份“愿意”能维持多久。   但至少现在——   至少现在,他肯离自己近一点。   这就够了。   …………   从王府回来,洛知棠失眠了。   躺在床上,闭上眼就是聂沉州那句话——“你说为什么?”   还有那双眼睛。太近了,近得他当时差点忘了呼吸。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他想了半宿,没想明白。   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起来,小竹吓了一跳:“少爷,您这是怎么了?”   洛知棠摆摆手,没解释。   他能怎么解释?说自己被摄政王一句话问得睡不着?   丢不起那人。   …………   周伶月这些日子过得很不好。   自从那日流芳园之后,京城里的风向就变了。   以前那些对她客客气气的夫人小姐,如今见了她,眼神里都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忍着,想着过些日子就好了。   可今日,她好不容易约到安世子,想趁机挽回点什么,话还没说上几句,府里的人就急匆匆找来。   “小姐!快回去!出大事了!”   周伶月心里一紧,匆匆告辞,赶回府里。   一进门,就听见正厅里传来父亲的怒骂声。   “……两桩!两桩大生意!全被洛家截了!”   周伶月愣住了。   洛家?   父亲见她回来,脸色铁青:“你还有脸回来!要不是你得罪了洛家那小子,洛知砚怎么会对周家下手!”   周伶月张了张嘴:“我、我去找他……”   “找什么找!”父亲拍案而起,“洛府的门你现在进得去吗!”   周伶月不信。   她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坐了马车到洛府门口,递上名帖。   门房看了一眼,直接把名帖还给她。   “周小姐,我家少爷不见客。”   周伶月的脸白了白:“我是来见洛夫人的……”   “夫人也不见。”   周伶月咬着唇,站在门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门房看着她这副模样,叹了口气,进去通报了一声。   不多时,洛知棠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着家常的月白袍子,手里还捏着块点心,显然是在吃东西被打断了。 第14章 别站这儿,挡门了   看见周伶月,他眉头皱了皱,满脸都写着“烦死了”三个字。   “又怎么了?”   周伶月见他这副不耐烦的模样,心里又气又急,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洛少爷,”她放软了声音,“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对,可你……你能不能让你二哥别那样做?周家的生意……那是我父亲一辈子的心血……”   洛知棠咬了一口点心,嚼了嚼,咽下去,才开口。   “凭什么?”   周伶月愣住了。   洛知棠看着她,表情平静,语气也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我二哥接的生意,是光明正大、没使任何阴私手段接的。周家能做,洛家为什么不能做?”   周伶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洛知棠继续说:“周小姐,你搞错了一件事。洛家不是因为你得罪了我才动的手。洛家是因为自己想做这些生意,才去做的。至于周家接不到——那是你们自己的事。”   他说完,把最后一口点心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行了,回去吧。别站这儿了,挡着门。”   周伶月站在原地,眼泪糊了满脸,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还是那张脸,可看她的眼神,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没有厌恶,没有愤怒,没有戏谑。   就只是……烦。   像是看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她忽然意识到,他是真的变了。   站了半晌,她终于转身,哭着跑了。   洛知棠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叹了口气。   “可算走了。”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脚步顿了顿。   方才在门口,他说那些话的时候,脑子里闪过大哥和二哥当时的眼神。   他当时没多想,只以为是兄弟之间的默契。   可现在想起来——   那眼神,分明就是在说:弟弟放下了,可以下手了。   洛知棠站在回廊下,忽然有点想笑。   原来他们那时候就在打这个主意。   ---   回到院里,小竹迎上来:“少爷,周小姐走了?”   “嗯,走了。”   小竹松了口气:“那就好。少爷您累了吧?要不要歇一会儿?”   洛知棠摇摇头,进了屋,在窗边坐下。   窗外那棵槐树正抽新芽,嫩绿嫩绿的,看着挺喜人。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棵树,发了一会儿呆。   周伶月刚才那副模样,他看了,心里没什么感觉。   不痛快,也不高兴。   就只是……过去了。   他想起刚穿越那会儿,小竹说原主追了周伶月一年,送礼送到手软,鞍前马后,随叫随到。   那时候他觉得原主傻。   可现在想想,原主不是傻,是喜欢错了人。   喜欢一个根本不拿他当回事的人,才会把自己活成笑话。   而洛家这些人——   大哥、二哥、母亲,还有言哥。   他们看了整整一年。   看着原主追在周伶月后面跑,看着周伶月把他当傻子耍,看着他一门心思往火坑里跳。   他们什么都没说。   不是不管,是管不了。   有些事,得自己撞了南墙才知道回头。   洛知棠忽然想起方才在回廊下那个念头——大哥和二哥当时的眼神,分明就是“弟弟放下了,可以下手了”。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完,又有点想叹气。   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整整一年。   看着自己最疼的弟弟被人当傻子,他们心里得多难受?   可他们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就那么忍着。   忍着看他追,忍着看他摔,忍着等他回头。   等他终于摔够了、疼够了、想通了,才动手收拾那些人。   洛知棠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日光,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暖的。   胀的。   有点酸。   被人这样惦记着、等着、护着的感觉,让他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上辈子,也有这样护着他的人。   不是这种忍着的、等着的护法。   是另一种——冲在最前面,挡在他身前,谁敢动他就跟谁拼命的那种。   那个人比他大几分钟,却好像比他大了十岁。   他负责闯祸,她负责收场。他负责撒娇,她负责嫌弃。   小时候家里送他们一起去学跆拳道。她学得认真,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教练说压腿疼,他嗷嗷叫唤,死活不肯再压。   她一声不吭,咬着牙往下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也不停。   后来她一路考到了黑带六段。   他呢?连黄带都没撑到就放弃了。   每次她训练回来,累得满头大汗,他凑过去问:“姐,你今天又被教练虐了?”   她抬手就是一个过肩摔,把他撂在地上。   “这叫训练,不叫被虐。”她居高临下看着他,“你个连黄带都没有的人,懂什么?”   他躺在地上嗷嗷叫,说她要谋杀亲弟。   她翻个白眼,伸手把他拉起来,顺手递给他一瓶水——冰的,他爱喝的那种。   她喜欢喝甜的,奶茶必须全糖,每次买饮料都抢他的那份。但他总爱使坏,买了苦瓜汁,偷偷换上奶茶的包装,递给她。   她喝第一口时的表情,皱着脸,像只炸毛的猫,咬牙切齿的说了句“你是不是想死”————然后追着他满屋子跑。   跑完了,气消了,下一杯奶茶还是会分他一半。   他想起有一次,他被高年级的堵在学校后巷。   她知道后,第二天直接把他拉到那几个人面前,指着鼻子说:“这是我弟,以后再敢动他,我让你们在这个学校待不下去。”   那几个人一开始还嗤笑,觉得一个小姑娘能怎样。   然后她动手了。   黑带六段打三个普通高中生,跟玩儿似的。她没用全力,当那几个人趴在地上起不来的时候,她蹲下来,语气平平地问:“还要不要继续?”   那几个人拼命摇头。   “那就道歉。”   三个人趴在地上,一个个哭着道歉。   打完还不算,她把那几个人堵在院子里,让他们当着他的面保证以后绕着走。   后来那几个人见了他真的绕着走。   那天晚上回家,她甩着发红的手腕,冲他翻了个白眼:“下次自己打回去,别指望我。好歹也是学过几天的人,怎么就能被人堵巷子里?”   洛知棠小声嘀咕:“我那是没认真学……”   “所以你活该。”她说,但还是从包里掏出瓶红花油扔给他,“自己揉,别指望我伺候你。”   然后第二天,她又买了奶茶,分了他一半。   洛知棠想着这些事,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还在那边吗?   他忽然穿过来,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跟她说。   她会不会到处找他?   会不会以为他出事了?   他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压下去,扯了扯嘴角。   希望她好好的。   希望下次喝奶茶的时候,有人跟她抢。   这里的兄长们,用的是另一种方式。   没那么张扬,没那么轰轰烈烈。   但一样的。   一样是护着他。   他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那个会“正好路过”的人,是不是也在用他的方式护着他? 第15章 洛小少爷一手好丹青   晚上,洛知棠一个人坐在屋里,翻着小竹给他找来的几本书。   都是些游记杂谈,翻了几页,看不进去。   他放下书,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睡不着。   不是白天睡多了那种睡不着,是心里有点空,静不下来。   他想起现代那些失眠的夜晚——有手机,有游戏,有刷不完的视频。实在不行,还能给姐姐发消息,骂她两句,然后被她骂回来。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看桌上小竹给他备的那几本书,一本都懒得翻。   又看了看窗边的书案。   那里摆着纸笔——下午让小竹准备的,想着什么时候试试手。   他上辈子学过画画。   当初被姐姐拉着一起报的兴趣班,他本来嫌烦,学得三心二意,后来不知怎的就坚持下来了。   高中那几年,烦的时候、闷的时候、睡不着的时候,就随手画几笔。   穿来之后还没试过,不知道这具身体还记不记得那些笔法。   今晚不想画。   今晚这心情,画什么都像在哭。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轮月亮。   月亮很亮。   他忽然想起,那晚在王府看到的月亮,也是这么亮。   还有那晚临走时,他站在门口,回头说“晚安”。   那人低着头,没说话。   但嘴角那点弧度,他看见了。   洛知棠忽然轻声笑一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就是忽然觉得,这个古代,好像也没那么无聊了。   ——而且好像,有人在等他。   …………   这几日洛知棠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吃饭,吃几口就放下。看书,翻两页就发呆。小竹跟他说话,他说着说着就走神,等回过神来,小竹已经叫了他三遍。   洛知砚来看他,在对面坐下,看了他半天。   “怎么了?”   洛知棠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回:“无聊。”   洛知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那眼神温温的,带着点打量。   洛知棠被他看得发毛:“二哥,你看什么?”   洛知砚没回答,放下茶盏,忽然开口:“无聊就找点事做。你不是会画画吗?画几笔。”   洛知棠愣了一下。   “……我会画画?”   洛知砚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说“你撞个头连这个都忘了”。   “你画的画,当初在书院读书的时候,夫子都夸过。”他说得不紧不慢,“虽不是什么名家,但求画的人不少。毕竟大师的画难买,你的画好歹能看看。”   洛知棠愣住了。   原主……会画画?   还画得很好?   洛知砚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闲着也是闲着,找出来看看。搁了一年多,别真荒废了。”   说完,走了。   洛知棠坐在原地,半天没动。   洛知砚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对了。”他说,语气平平的,“有件事你需记得——全京城都知道,洛家小少爷,一手好丹青。”   说完,推门出去了。   洛知棠愣在那儿。   全京城都知道。   又是全京城都知道。   他想起小竹说的,想起二哥说的,想起那日聂沉州说的“你不知道”。   原来他不知道的事情,这么多。   洛知棠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   “小竹!”   小竹从外面跑进来:“少爷,怎么了?”   洛知棠看着他:“我以前画的画,在哪儿?”   小竹愣了一下:“少爷您问这个做什么?”   “找出来。”   小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少爷您以前画的,夫人都收起来了。库房里有个箱子,专门放您的画。”   他声音忽然更低了些:“只是……您已经一年没画了。”   一年。   洛知棠懂了。   原主追周伶月那一年,什么都顾不上了。   “带我去看看。”   库房在后院角落,平时没什么人来。   小竹开了锁,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阳光从布满蛛网的窗棂里漏进来,照出一室浮尘,细细密密地飘着。   小竹熟门熟路地走到角落,从一堆杂物里拖出一个箱子。   “少爷,就是这个。”   箱子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洛知棠伸手拂开,指尖沾了灰,却顾不上擦。   他蹲下身,打开箱盖。   里面是一卷一卷的画,整整齐齐码着。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卷,解开系绳,展开。   是一幅山水。墨色淡雅,留白恰到好处,远远看去,竟有几分空灵的意思。   洛知棠愣住了。   这是原主画的?   他又拿起一卷。花鸟。再一卷。人物。   每一幅都比他想象的好。   原主原来是这样的人。   不是只会追着周伶月跑的傻子,是会画山水、画花鸟、画人物的人。   他上辈子学了好几年,自以为画得不错。可跟这些比起来……   他忽然有点不敢往下想。   小竹在一旁絮絮叨叨:“少爷您以前可爱画了,一画就是大半天。夫人都说,您要是考功名,说不定也能中个进士,可您偏不,就爱画画……”   洛知棠没说话,一卷一卷往下翻。   翻到最底下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幅很大的画,比其他卷轴都大。   他解开系绳,慢慢展开。   画面铺开的那一瞬,他的呼吸顿住了。   那是一幅战场图。   不是那种文人想象中的“金戈铁马”,是真的战场——   硝烟弥漫,残阳如血。将士们持刀而立,身上带着伤,脸上带着血,但眼神是亮的。   那是打了胜仗之后的眼神,是活下来之后的眼神,是看着脚下这片土地终于安静下来的眼神。   远处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近处有人跪在地上,抱着战友的尸体,背影在发抖。   没有渲染,没有煽情。   但看得人眼眶发酸。   洛知棠蹲在那儿,看着那幅画,很久没动。   小竹在一旁小声说:“这幅画……摄政王去年见过。站那儿看了半天,后来跟少爷您说,想借去看看。少爷您……”   他没往下说。   洛知棠懂了。   原主没给。   那时候原主眼里只有周伶月,哪里顾得上摄政王想要什么。   他忽然想起小竹说过的那些话——孤雁城,五年,土匪,外族。   他不知道画这些的人是谁,也没见过画上那些将士。   那些血,那些眼神。   但那一笔一划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穿过纸面,落进他心里。   他垂下眼,看着画角。   没有题字,没有落款。、   但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有人会站在这幅画前,看很久。   他不知道原主画这幅画的时候在想什么。   但他忽然想,如果有人画下了这些,有人记得这些——   那个人看见的时候,心里会是什么感觉?   会觉得自己没有被忘记吗?   会觉得那些年,有人替他记着吗?   他不知道答案。 第16章 喜欢吗?喜欢。   洛知棠把画小心地卷好,放回箱子。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库房角落那张落了灰的书案前。   上面有纸,有笔,有砚台。   小竹跟过来,小声问:“少爷,您要画?”   洛知棠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空白的纸,忽然有点不敢动。   他怕。   怕下笔之后发现,这具身体不记得那些笔法。   怕画出来的东西,跟箱子那些一比,什么都不算。   怕自己根本不是“洛家小少爷”,只是占了这具身体的另一个人。   他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小竹也不敢说话,就站在旁边等着。   窗外的日光一点一点移过来,落在书案上,落在他的手上。   洛知棠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伸手,拿起笔。   蘸墨。   落笔。   笔尖触纸的那一瞬,他的手腕忽然动了。   像是有人握着他的手,带着他走。   一笔,一划,一顿,一转。   都不是他想的。   是这具身体自己记得的。   洛知棠愣愣地看着那张纸,看着墨迹一点一点铺开。   他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   但他停不下来。   等到回过神的时候,纸上已经落了一片墨。   是一片远山。   和他刚才看到的那些画,一样的笔意。   洛知棠握着笔,站在那儿,忽然有点想笑。   又有点想哭。   这具身体,记得。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拿笔的那只手。   骨节分明,指腹干干净净,没有茧。   和那个人不一样。   但握笔的姿势,是稳的。   他想起刚才那一瞬——不是他在画,是身体在画。   比脑子更诚实。   比他自己更知道他是谁。   窗外,日光正好。   洛知棠低下头,看着那幅未完成的远山,忽然轻轻说了一句。   “行吧。”   “你记得就行。”   他又往箱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幅战场图安静地躺在里面,和所有的画一起。   …………   画完了。   洛知棠放下笔,退后两步,看着铺在案上的那幅画。   和库房里那幅一样,又不一样。   一样的硝烟,一样的残阳,一样的将士持刀而立,一样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但其中一个人物,他换了。   不再是那个看不清面容的背影,而是一个侧影——站在队伍最前方,玄色衣袍被风吹起一角,手中握着剑,正回头看向身后。   那张脸,他画了三遍才敢落笔。   眉峰,眼尾,薄唇,下颌的弧度。   每一笔落下去,都想起那个人站在月光下的样子。   洛知棠站在画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小心地把画卷起来,放进一个锦盒里。   ---   摄政王府的门房见了他,连通报都省了,直接躬身往里请。   “洛少爷,王爷在书房。”   洛知棠抱着锦盒往里走,走到书房门口,忽然有点紧张。   他站在那儿,深吸一口气,才抬手敲门。   “进来。”   洛知棠推门进去。   聂沉州坐在书案后,正在批什么东西。见他进来,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锦盒上。   “坐。”   洛知棠愣了一下,乖乖在旁边椅子上坐下。   聂沉州放下笔,看着他:“什么事?”   洛知棠把锦盒放在两人之间的小几上,打开。   “前些日子去库房找东西,翻出一堆旧画。”他说,语气尽量放得随意,“有一幅积了灰,看着怪可惜的,就重画了一遍。”   聂沉州低头看向锦盒里的画。   洛知棠已经把画卷展开了一角,露出硝烟和残阳。   聂沉州伸手,把画慢慢展开。   铺满了小几。   战场,将士,旗帜,还有那个站在队伍最前方的侧影。   聂沉州看着那幅画,很久没动。   日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出一道淡淡的金边。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画上,眉眼被阴影遮了一半。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很淡:   “都说洛家小少爷一手好丹青。”   聂沉州目光在画上停了一瞬。 “多少人想要,都没要到。”   他又看了一眼画上那个侧影。   “追周家小姐一年,也没送过一幅。”   说完,他抬起头——   就看见洛知棠坐在椅子上,双手撑在桌子上,下巴搁在手背,正看着他。   不知看了多久。   眼睛眨也不眨。   一动不动。   像看一幅画。   像看月亮。   像看什么珍贵的东西,怎么看都看不够。   聂沉州的目光瞬间就暂停了。   他看着他。   洛知棠没躲。   就那么撑着下巴,看着他。   屋里很安静。   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聂沉州看着那双眼睛,忽然开口:   “看什么?”   声音比平时低。   洛知棠答得又快又自然:   “看王爷。”   聂沉州哑然。然后他问:   “好看吗?”   洛知棠看着那张脸——眉眼如刀裁,鼻梁挺直,薄唇微抿。   他点点头:“好看。”   这么直白的话让聂沉州有些不自然,但又突然来了一丝兴味。   然后他问,声音比刚才更轻:   “喜欢吗?”   三个字,落进安静的房间里。   洛知棠点点头:“喜欢。”   话音落下。   屋里安静了一瞬。   洛知棠眼睛瞬间瞪大。   他刚才……说什么?   他看着聂沉州,对上那双沉沉的眼睛,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   那张脸腾地红了。   从脸颊红到耳尖,从耳尖红到脖子根。   “我、我是说画——”他下意识找补,声音都变了调,“画好看,挺喜欢的……”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说不下去了。   画好看?   他刚才明明盯着人看。   聂沉州看着他的目光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比刚才更深了。   洛知棠被他看得心跳越来越快,快得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猛地站起来。   “那个……画送到了……我、我先走了!”   说完,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停下脚步像是想回头看一眼——   但没敢。   一头扎了出去。   跑出书房,跑过回廊,跑过花园。   一直跑到王府大门口,他才停下来,扶着门框喘气。   门房看着他,一脸茫然:“洛少爷?您怎么了?”   洛知棠摆摆手,说不出话。   他站在那儿,喘了半天,脸上的热度才慢慢退下去。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刚才跑的时候,把聂沉州一个人留在书房里。   对着那幅画。   对着他说的那句“喜欢”。   洛知棠站在原地,慢慢捂住脸。   完了。   他刚才说了什么?   “喜欢”——他说了喜欢。   对着那个人说的。   他捂着脸,在王府门口站了半天,心跳还是快得要命。   书房里,聂沉州坐在原地,很久没动。   他看着那扇被仓皇关上的门,又低下头,看着铺在小几上的那幅画。   看着硝烟,看着残阳,看着将士。   看着那个站在队伍最前方的侧影。   他的侧影。   很久,很久。   他垂下眼,唇角微微扬起,很快又压下去——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他伸手,轻轻抚过画上那个侧影,抚过那张他看了无数遍的脸。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太轻了,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是你自己说的。”   “可不能反悔。”   说完,他垂着眼,看着画上那个侧影,很久没动。   手指还停在画上,像是舍不得移开。   府门外。   洛知棠确定身后再看不见了,他猛地靠在墙上,捂着心口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吐出来,心跳却半天没平复。   洛知棠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月亮,忽然笑了一声。   “洛知棠啊洛知棠,”他小声嘀咕,“你可真行。”   站了一会儿,慢慢直起身,拍了拍衣襟上蹭的灰,翻墙回去了。   回府的路上,月色很好。   他走得不快,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想着想着,嘴角就压不下去了。   走到洛府后墙根底下,他轻车熟路地翻进去,落在自己院子的后墙角。   刚落地,小竹就迎了上来,一脸欲言又止。   “少爷,您回来了。”   洛知棠看他那副模样,挑了挑眉:“怎么了?”   小竹压低声音:“少爷,这几日府里……不太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   小竹凑近些,神神秘秘地说:“夫人这几日见了好几位夫人,王夫人、李夫人、赵夫人……全是京里有头有脸的。还让人准备了好些帖子,厚的呢。”   洛知棠愣了一下:“母亲这是要做什么?”   小竹摇头:“奴才也不知道。但奴才听在正厅当差的姐姐说,夫人这几日心情很好,笑起来眉眼都舒展了,像是在谋划什么大事。”   洛知棠看着他,忽然问:“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小竹苦着脸:“少爷您天天往外跑,奴才在院里待着没事干,只能去前院找姐姐们打听八卦解闷儿……再这么下去,奴才都快成府里消息最灵通的人了。”   洛知棠被他这话逗笑了,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行,那你继续灵通着。”   他想了想,母亲最近……在忙什么?   没想明白,反正会知道的。   回到屋里,往床上一倒,盯着帐顶发了会儿呆。   怀里那枚玉佩还贴着心口,温温热热的。   刚才在书房里的那些画面,又一帧一帧地往外冒——   洛知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完了。   今晚是睡不着了。 第17章 催婚   洛知棠发现,这几日府里的气氛不太对。   具体表现如下:   第一,大哥洛知峥回来得勤了。以前十天半月不见人影,这几日隔三差五就往家跑,但跑回来也不干什么,就是在正厅坐着喝茶,一脸“我没事我就是想家”的表情。   第二,洛夫人看大哥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那种“我有话要说但我在憋着”的眼神,洛知棠太熟悉了——上辈子他妈想催他大哥找对象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   第三,二哥洛知砚最近总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嘴角带着笑,眼神里透着“等着瞧”的意味,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洛知棠琢磨了两天,终于琢磨明白了。   这是要催婚了。   说起来,他来这么久,还没见过父亲。问了小竹才知道,父亲洛明渊身为礼部尚书,年初被派去巡视地方学政,没个一年半载回不来。洛府里主事的,便一直是洛夫人。   难怪。   这日午膳后,洛夫人把人都留住了。   “都别走,”她说,“我有话要说。”   洛知峥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洛知砚笑得更明显了。   苏慕言在一旁喝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洛知棠找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准备看戏。   洛夫人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洛知峥身上。   “铮儿,”她开口,语气慈爱得过分,“娘问你个事。”   洛知峥放下茶盏,坐姿笔挺:“母亲请说。”   “你今年多大了?”   洛知峥顿了顿:“二十三了。”   “二十三了。”洛夫人点点头,“不小了。”   洛知峥没接话。   洛夫人叹了口气:“铮儿啊,娘不是要逼你。但你看看,你常年驻守京郊大营,回趟家不容易,身边也没个人照顾。娘这心里啊,总是不踏实。”   洛知峥顿了顿,开口:“母亲,我有亲卫照顾。”   “那是下属!”洛夫人眉头一皱,“娘说的是身边人,是知冷知热的人,能陪你说话的人,能……”   “母亲。”洛知峥打断她,语气还是那么稳,“我公务繁忙,顾不上这些。”   洛夫人被他这话噎了一下。   洛知砚在一旁悠悠开口:“大哥,公务再忙,也得成家啊。”   洛知峥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比方才更冷了。   洛知砚笑着喝茶,丝毫不受影响。   洛夫人见大儿子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急了。   “铮儿!”她声音都高了几分,“你跟娘说实话,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洛知峥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在场所有人捕捉到了。   洛夫人眼睛一亮:“真有?”   洛知峥放下茶盏,面不改色:“没有。”   但方才那个停顿,已经出卖了他。   洛知砚的笑更深了。   苏慕言也抬起头,看了大舅哥一眼。   就连洛知棠都来了精神,从角落里探出脑袋,等着下文。   洛夫人哪肯放过,身子往前倾了倾:“铮儿,你跟娘说实话,是哪家姑娘?长得如何?家世如何?你们认识多久了?”   洛知峥“…………”。   “母亲,”他说,“没有的事。您别多想。”   说完,他站起身:“我想起营里还有事,先走了。”   “铮儿!你给我站住!”洛夫人在身后喊。   洛知峥脚步不停,转眼就消失在门口。   洛夫人气得直拍桌子:“这孩子!这孩子!”   洛知砚上前给她顺气:“母亲别急,大哥这事,急不来。”   洛夫人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   “你们说得轻巧,”她喃喃道,“他都二十三了,再不娶,好的姑娘都被人挑走了。”   洛知棠在一旁默默听着,心里想:二十三,搁现代大学刚毕业,正是大好年华。搁古代,确实算晚婚了。   他正想着,洛夫人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洛知棠心里一紧。   “棠儿,”洛夫人开口,“你别学你大哥。”   洛知棠立刻点头:“母亲放心,我不学。”   洛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又叹了口气,继续念叨大儿子去了。   洛知棠悄悄松了口气。   催婚这事儿,还是让大哥顶着吧。他还小,才十八。   ---   晚上,洛知峥果然没回来。   洛知棠一个人坐在屋里,对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脑子里又不自觉地冒出那天的画面——   书房里,日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那人侧脸上。   他问:“喜欢吗?”   他答:“喜欢。”   然后他跑了。   洛知棠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些天他一直在想,那天自己是怎么了。怎么就答得那么快?怎么就不经脑子?   可每次想到最后,结论都一样——因为那是实话。   他就是觉得好看。就是喜欢。   可是……   喜欢又能怎么样?   那人什么态度,他到现在都没搞明白。让他喊名字,让他以后就这么喊,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洛知棠翻了个身,对着帐顶瞪眼。   ——你就不能主动点吗?   可转念一想,人家凭什么主动?他又不是他什么人。   洛知棠叹了口气。   门外传来脚步声。   “棠儿?”   是二哥的声音。   洛知棠应了一声,洛知砚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壶茶。   “睡不着?”他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洛知棠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二哥不也睡不着?”   洛知砚笑了笑,没接话。   兄弟俩沉默着喝了一会儿茶。   洛知棠忽然问:“二哥,大哥心里那个人,你知道是谁吗?”   洛知砚看了他一眼,笑得意味深长:“你猜。”   洛知棠想了想:“哪家的小姐?”   洛知砚点头:“御史家的千金。”   洛知棠愣了一下:“御史家?那个周……”   “不是周家。”洛知砚打断他,“是郑御史家的姑娘。郑婉宁。”   洛知棠回忆了一下,好像隐约听过这个名字。   “大哥怎么认识人家的?”   洛知砚笑了笑:“去年春猎,大哥救了落马的郑小姐。后来……就记在心上了。”   洛知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郑小姐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洛知砚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大哥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战场上杀敌眼都不眨,见着人家姑娘,话都说不利索。” 第18章 大嫂   洛知棠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堂堂禁军校尉,冷面冷心的大哥,见了心上人话都说不利索?这反差……   “那他还拖着?”洛知棠问,“不怕人家姑娘被别人娶走了?”   洛知砚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大哥有他的顾虑。”他说,“他是武将,人家是书香门第的千金。他怕人家嫌他粗鲁,怕人家看不上他,怕……”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洛知棠懂了。大哥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想起大哥今日被母亲逼问时的反应,那个细微的停顿,那句硬撑着说出来的“没有”。忽然觉得有点心疼。   “二哥,”他问,“你觉得那郑小姐,会嫌弃大哥吗?”   洛知砚想了想,摇头。   “我打听过。”他说,“郑小姐性子温婉,不是那种眼高于顶的人。而且她父亲郑御史,跟咱父亲交情不错,两家也算门当户对。”   他看向洛知棠,笑了笑:“缺的,就是大哥那点胆量。”   洛知棠沉默了一会儿。   “那咱们……”   “别管。”洛知砚打断他,“这事得他自己想通。咱们插手,反倒坏事。”   洛知棠点点头。   两人又沉默着喝了一会儿茶。   洛知砚忽然开口:“你呢?”   洛知棠愣了一下:“我什么?”   洛知砚看着他,目光温温的:“这几日心神不宁的,想什么呢?”   洛知棠被问住了。   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洛知砚没追问,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过了片刻,他放下茶盏,忽然说了一句:   “那晚你出门的时候,我在书房窗边正好看见。”   洛知棠愣住了。   “二哥,你……”   “本想拦你,”洛知砚语气平平,“后来想想,算了。”   洛知棠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洛知砚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你那点轻功,在咱们兄弟里是最差的。跟大哥比不了,跟暗卫更没得比。”他说,“但翻个王府的墙,勉强够用。”   洛知棠脸红了红,小声嘀咕:“……我下次小心点。”   洛知砚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还想有下次”。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站起身。   “行了,早点睡。”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棠儿。”   洛知棠抬起头。   洛知砚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兄长特有的关切。   “自己想清楚就行。”   说完,推门出去了。   洛知棠坐在原地,很久没动。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然后他躺回床上,闭上眼。   可那个问题还在脑子里转——   不知不觉睡过去了。   …………   洛知棠今日出门,纯属意外。   原本他是打定主意要在府里躺一天的——画了这么多天,手酸,腰酸,哪儿都酸。   但小竹在一旁念叨:“少爷,城西梅林开得正好,这几日全京城的人都去看,您不去瞧瞧?”   洛知棠想了想,画了这么多天,确实该出去走走。   于是他换了身衣服,带着小竹,往城西去了。   梅林确实好看。   红的粉的白的一片,香气幽幽的,风一吹,花瓣就飘飘洒洒落下来。洛知棠顺着林间小径慢慢走,心情不错。   这地方确实适合散心,比整日闷在府里强多了。   他正想着,前面是个拐弯,刚转过去——   “哎呀!”   一道身影迎面撞上来。   洛知棠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那人也退了一步,两人堪堪站稳,没摔着。   他抬起头,对上一双带着歉意的眼睛。   是个姑娘,穿着素雅的衣裙,面容清秀,气质温婉。旁边还跟着个丫鬟,正扶着她,嘴里念叨着:“小姐您没事吧?都怪这路太窄……”   那姑娘站稳了,微微欠身:“对不住,是我走得太急,没看路。”   洛知棠连忙摆手:“没事没事,我也没看路。姑娘没撞着吧?”   姑娘摇了摇头,正要说什么,忽然看清了他的脸,微微愣了一下。   洛知棠也愣了一下。   这姑娘……好像有点眼熟?   但他确定自己没见过。   小竹在一旁忽然开口,低声道:“少爷,这位是郑御史家的千金,郑婉宁郑小姐。”   洛知棠脑子里“嗡”了一声。   郑婉宁?   大哥去年春猎救下的那位?   他的嘴比脑子快了一步。   “大嫂?”   话音落下的瞬间,洛知棠自己都愣住了。   郑婉宁也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洛知棠,脸上满是茫然。   丫鬟也愣住了,张着嘴,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梅花瓣飘飘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几人之间,气氛安静得有点诡异。   洛知棠脑子一片空白。   完了。   他看着郑婉宁那双困惑的眼睛,连忙拱手行礼,脸上堆起一个诚恳又歉意的笑:   “郑小姐恕罪!在下洛知棠,洛家老三。方才是我嘴瓢——不是,是我脑子比嘴慢,嘴比脑子快——总之就是,我想说的是‘扫兴’,对,扫兴!这花开得这么好,一点也不扫兴!结果不知怎么就说成了……说成了那个……”   他说着,自己也觉得这解释太离谱,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干脆闭嘴,低着头,一副“你骂我吧”的模样。   郑婉宁看着他这副手忙脚乱解释的模样,愣了一愣,随即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温温柔柔的,带着点无奈,还有一点……好笑?   笑完之后,她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很快移开。   她身边的丫鬟已经捂着嘴,肩膀直抖。   洛知棠尴尬得想原地消失。   “洛小少爷,”郑婉宁开口,声音温和,“你不必紧张。方才那一声,我当没听见便是。”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这样的话,日后还是莫要再说了。传出去,于你于我,都不好。”   洛知棠连忙点头,态度要多诚恳有多诚恳:“郑小姐说得是。是我冒失了,以后一定注意。多谢郑小姐宽宏大量。”   郑婉宁看着他这副模样,又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带着丫鬟让到一旁,示意他先走。   洛知棠又行了个礼,赶紧带着小竹溜了。   走出老远,他才敢回头看一眼。   郑婉宁已经带着丫鬟往另一个方向走了,背影娉婷,消失在梅花深处。   洛知棠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刚才真是……太险了。   他转过头,对上小竹一言难尽的眼神。   “少爷,”小竹幽幽地开口,“您方才叫人家什么?”   洛知棠瞪他一眼:“扫兴。我说的是扫兴。”   小竹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问。 第19章 太丢人了   回府的路上,洛知棠靠在马车里,越想越觉得自己蠢。   怎么就脱口而出了呢?   虽然确实是下意识想到大哥喜欢的人,但也不能直接喊“大嫂”啊!   人家姑娘要是把这事儿说出去——虽然她看起来不像那种人——但万一呢?对人家名声多不好。   洛知棠靠在车壁上,把脸埋进手里。   丢人,太丢人了。   他活了十八年,上辈子加这辈子,就没这么丢人过。   可丢人归丢人,那姑娘的反应倒让他有点意外——不生气,不计较,还替他解围。   大哥眼光……确实不错。   ---   当晚,他躺在自己院里的软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正想着,门被敲响了。   “棠儿,睡了没?”   是二哥的声音。   洛知棠爬起来,打开门。   洛知砚站在门口,一身家常袍子,嘴角带着笑。   “听说你今天去赏梅了?”   洛知棠心里一紧,面上却努力镇定:“嗯,去了一趟。”   洛知砚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慢悠悠地问:“遇到什么人了?”   洛知棠眨眨眼:“没什么人啊,就看看花。”   洛知砚看着他,忽然笑了。   “是吗?”他语气悠悠,“可我听说,梅花林里有人喊了声‘大嫂’,喊完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洛知棠:“……”   这消息传得也太快了吧!   他忘了,二哥走南闯北做买卖,京城里到处都是他的眼睛耳朵。   洛知砚看他这副吃了苍蝇的表情,忍不住笑出了声。   “行了,别这副模样。”他摆摆手,“我不是来审你的。就是想问问——你见着那位郑小姐了?怎么样?”   洛知棠想了想,老实交代:“见着了。长得挺好,性子也好,说话温温柔柔的。我被撞了都不好意思生气。”   洛知砚点点头,若有所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洛知棠忽然问:“二哥,你说大哥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洛知砚看了他一眼,笑得意味深长。   “大哥的心思,你不是早就知道了?想得多,说得少,心里有人嘴上不敢提。”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又补了一句:   “不过今日你这么一闹,倒也不是坏事。”   洛知棠一愣:“怎么不是坏事?”   洛知砚笑了笑,没解释,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郑小姐今日回去,说不定会想起去年春猎的事。想起春猎,说不定就会想起某个救她的人。”   他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   “想起来之后呢?”   说完,推门出去了。   洛知棠愣在原地,半天才反应过来。   ——二哥这是……在帮大哥递话?   ---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洛知峥的院子里,灯还亮着。   洛知峥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色,脑子里全是方才老二派人传来的那句话——   “三弟今日在梅林遇见郑小姐了。郑小姐挺好。”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锦盒。   打开,里面是一支梅花簪。玉质的,雕工精细,花瓣上还缀着一颗小小的红玛瑙。   去年春猎之后,他让人打的。打了大半年,一直没送出去。   他看着那支簪子,沉默了很久。   手指在锦盒上轻轻摩挲,最后还是合上了盖子。   抽屉推回去,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窗外月色正好,落在他肩上,像落了一层霜。   ---   接下来的两天,洛知棠寝食难安。   吃饭走神,喝茶发呆,躺下睡不着。只要一闭眼,就是梅花林里那声“大嫂”,和郑婉宁那双困惑的眼睛。   小竹问他怎么了,他摆摆手说没事,转头又把茶盏碰翻了。   他翻来覆去想了三天,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是可以当没发生过,但万一人家郑小姐心里膈应呢?万一她觉得洛家的人没规矩呢?万一这事儿传到外面去,对人家名声不好呢?   最重要的是——   万一大哥以后真把人娶进门,想起来当年小叔子第一次见人就喊大嫂,那场面……   洛知棠打了个寒颤。   不行。   得去道歉。   必须去道歉。   而且要郑重其事地去道歉。   但他一个人去?不合适。他跟人家郑小姐非亲非故,贸然上门,更奇怪。   得找个由头。   还得找个能镇得住场面的人陪着。   洛知棠想了半天,眼睛忽然亮了。   ---   这日晚膳后,洛知棠溜进了大哥的院子。   洛知峥正坐在窗前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就看见自家三弟一脸堆笑地走进来。   “大哥。”   洛知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看书。   洛知棠也不在意,凑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大哥,我有个事儿想求你。”   洛知峥头也不抬:“说。”   洛知棠酝酿了一下情绪,脸上露出一个诚恳又愧疚的表情。   “大哥,我闯祸了。”   翻书的手微微一顿。   洛知峥抬起头。   洛知棠连忙把梅花林里的事说了一遍,说到“大嫂”那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小了几分。   “……我真不是故意的,就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但人家郑小姐是好人,没跟我计较,还帮我圆过去了。”   他一脸诚恳地看着洛知峥。   “大哥,我想上门道个歉。但是我自己去不合适,得有个长辈或者兄长陪着。母亲那边要是知道了,肯定得念叨半天……”   他说着,眼巴巴地看着洛知峥。   洛知峥沉默了一会儿。   “郑御史府上?”   “嗯。”   “你去道歉,为何要拉上我?”   洛知棠眨眨眼,理由张口就来:“大哥你是长子啊!你出面显得郑重!而且你在禁军当差,跟郑家也算同朝为官,你出面比二哥出面合适!”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全是替对方着想。   洛知峥看着他,没说话。   那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他还能编出什么花样来。   洛知棠被看得心里发毛,他硬着头皮继续:“大哥你放心,礼物我都准备好了。库房里挑了些好东西,绝对拿得出手。你只需要陪我去一趟,在旁边坐着就行,话我来说。”   洛知峥沉默了很久。   久到洛知棠以为他要拒绝。   然后他听见大哥开口:“什么时候?”   洛知棠眼睛一亮:“明日!明日就去!”   说完,生怕大哥反悔似的,一溜烟跑了。   洛知峥坐在原地,看着那扇被带上的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头,继续翻手里的书。   翻了两页,又停下来。   明日。 第20章 上门道歉   次日。   洛知棠起了个大早,把准备好的礼物清点了三遍,确认每一件都妥妥当当。   上好的绸缎两匹,端砚一方,还有几盒从二哥铺子里拿的上等茶叶——都是能拿得出手又不显得太刻意的东西。   他带着小竹,抱着礼物,在府门口等着。   没过多久,洛知峥出来了。   他今日换了身玄青色的长袍,比平日那身劲装显得温和些,但周身那股军旅之人的凌厉之气,还是遮不住。   洛知棠看了看,心里默默给大哥点了个赞。   这身,行。   比穿官服亲和,比穿便装正式。刚刚好。   兄弟俩上了马车,往郑御史府上去。   一路上洛知棠嘴没停过。   “大哥,待会儿进去,你坐着就行,话我来说。”   洛知峥“嗯”了一声。   “大哥,要是郑御史问起来,你就说我是来赔礼的,别的不用多说。”   洛知峥又“嗯”了一声。   “大哥,你待会儿表情别太冷,稍微温和点,不然人家以为咱们是来找茬的。”   洛知峥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话怎么这么多。   洛知棠立刻闭嘴。   快到郑府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你今日,到底是去道歉,还是去做什么的?”   洛知棠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一脸无辜:“当然是去道歉啊!大哥你想哪儿去了?”   洛知峥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   郑府。   门房通报之后,兄弟俩被请进了正厅。   郑御史还没下朝,接待他们的是郑夫人。   郑夫人四十不到,面容慈和,说话温温柔柔的,一看就是大家闺秀出身。她听了洛知棠的来意,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洛小少爷太客气了。那日的事,婉宁回来说过,说是不小心撞了你,你不但没计较,还一个劲儿道歉。我正想着什么时候让婉宁去洛府赔个不是呢。”   洛知棠连忙摆手:“夫人千万别这么说!是我冒失了,该道歉的是我。今日带了些薄礼,略表歉意,还请夫人和郑小姐务必收下。”   他说着,把礼物单子递上去。   郑夫人看了看,笑着点头:“洛小少爷太客气了。既如此,我就替婉宁收下了。”   她说着,吩咐丫鬟去请郑小姐。   洛知棠余光瞥了一眼洛知峥。   大哥坐在旁边,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他发现,大哥的坐姿比刚才更直了。   洛知棠心里好笑,面上却一本正经。   不多时,郑婉宁来了。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的衣裙,比那日在梅林里更显温婉。进门先向郑夫人行了礼,又向洛知峥和洛知棠行礼。   “见过洛大少爷,洛小少爷。”   洛知棠连忙起身回礼,嘴里说着“郑小姐好”。   洛知峥也站了起来,微微颔首。   他的目光在郑婉宁脸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   但那一瞬,洛知棠看见了。   那眼神,怎么说呢……   就像他上辈子在食堂排队,看见最后一份红烧肉时的眼神。   想,但不敢动。   洛知棠心里笑得不行,面上还得装得跟没事人一样。   “郑小姐,”他一脸诚恳地开口,“那日在梅林,是我冒失了。今日特来赔礼,还请郑小姐别往心里去。”   郑婉宁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   “洛小少爷言重了。那日的事,本就是我不小心撞了你,该道歉的是我。”   “不不不,是我的错。”   “是我的错。”   “我的错我的错。”   两人你来我往了几句,旁边的郑夫人忍不住笑了。   “好了好了,你们俩别争了。依我看,就是一场误会,谁也别往心里去就是了。”   洛知棠连忙点头:“夫人说得是。”   郑婉宁也点头:“母亲说得是。”   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洛知棠松了口气,正要寻个由头告辞,余光却瞥见郑婉宁的目光,往自己身侧飘了一下。   很轻。   很快。   像是无意间扫过。   但他顺着那道目光看过去——   正好落在大哥身上。   洛知峥端坐着,目不斜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紧了一下。   洛知棠余光瞥见,心里直乐。   然后他低下头,端起茶盏,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心里却有个声音在喊——   大哥,你完了。   接下来就是喝茶、寒暄、闲聊。   洛知棠嘴甜,几句话就把郑夫人哄得眉开眼笑。郑婉宁在一旁听着,偶尔插两句,嘴角一直带着浅浅的笑。   洛知峥坐在旁边,话不多,但偶尔也会应几句。   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郑婉宁身上,又很快移开,像是不敢多看。   洛知棠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着急。   大哥,你能不能主动点?   光看有什么用?说话啊!   他忽然想起自己面对聂沉州时的样子——好像也没比大哥好到哪儿去。   洛知棠默默把脸转开。   算了,他也没资格说大哥。   只能继续跟郑夫人聊天,给大哥制造机会。   完全忘了来时说的话,“大哥你坐着,话我来说。”   聊了约莫半个时辰,洛知棠觉得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   “今日叨扰夫人和郑小姐了。改日得空,再来拜访。”   郑夫人笑着点头:“洛小少爷常来坐。”   郑婉宁也微微欠身:“洛小少爷慢走。”   洛知棠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摸了摸腰间,脸色一变。   “哎呀,我玉佩呢?”   低头找了找,又摸了摸身上,一脸着急。   “大哥,你先去马车上等我,我回去找找。”   说完,不等洛知峥反应,转身就往回走。   洛知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眉头微微皱了皱。   ——   洛知棠快步走回正厅。   郑夫人和郑婉宁还坐在那里,见他回来,都有些意外。   “洛小少爷,可是落下什么东西了?”   洛知棠点点头,一脸不好意思:“玉佩好像落在这儿了。”   他在椅子上找了找,又在地上看了看,最后在桌腿旁边发现了那块玉佩。   “找到了找到了。”他捡起玉佩,却没有立刻走,而是看向郑婉宁。   “郑小姐,”他压低声音,“我能不能单独跟你说句话?”   郑婉宁微微一怔,随即看向郑夫人。   郑夫人看了洛知棠一眼,目光里带着点探究,但还是点了点头。   “去吧,就在院子里说。” 第21章 你说了不算吧   郑婉宁起身,跟着洛知棠走到院子里。   “洛小少爷,有什么事?”   洛知棠看了看四周,确认廊下没人,才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郑小姐,我想跟你说件事。”   郑婉宁看着他,等着下文。   洛知棠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我大哥,洛知峥,你还记得吧?”   郑婉宁点点头。   洛知棠继续说:“他去年春猎,是不是救过你?”   郑婉宁愣了一下,脸上浮起一丝回忆的神色。   “……是。当时马惊了,是洛大少爷出手相救。我一直记在心里,只是没机会当面道谢。”   洛知棠点点头,然后一脸认真地看着她。   “郑小姐,我大哥这个人,嘴笨,不会说话。有些事,他放在心里,从来不说。”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但他心里有个人。那个人,是他去年救下的。”   郑婉宁愣住了。   洛知棠看着她那双渐渐睁大的眼睛,轻声说:   “郑小姐,我今日来,名义上是道歉,其实是……”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郑婉宁沉默了很久。   久到洛知棠以为她要不高兴了。   她垂下眼,手指在袖口轻轻捻了捻,像是在想什么。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淡。   “洛小少爷,”她说,“你今日,是来替你大哥说话的?”   洛知棠眨眨眼:“我就是觉得,有些话,他不说,总得有人替他说。不然万一错过了,多可惜。”   郑婉宁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复杂。   过了片刻,她轻声说:“我知道了。”   洛知棠眼睛一亮:“那郑小姐的意思是——”   郑婉宁打断他,语气温和却认真:   “至于其他的,你说了不算吧?”   洛知棠愣了一下。   随即眨眨眼,笑了。   懂了。   我说了不算。   得那个人亲自说。   他连忙点头,笑得一脸乖巧:“郑小姐说得对。那我先走了,郑小姐留步。”   说完,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郑婉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嘴角微微弯起。   弯到一半,又顿住。   她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   …………   马车上。   洛知棠靠着车壁,嘴角那点笑压都压不住。   洛知峥看着他,眉头微皱。   “你方才回去做什么?”   洛知棠眨眨眼,一脸无辜:“找玉佩啊。大哥你看,找到了。”   他把玉佩亮出来,又飞快收回去。   洛知峥没说话。   他看着自家三弟那张怎么看怎么透着心虚的脸,沉默了一息。   “只是找玉佩?”   洛知棠点头,真诚得不能再真诚:“不然呢?”   洛知峥收回目光,没再追问。   马车轱辘转动,往洛府方向驶去。   洛知棠靠在车壁上,窗外的日光落进来,照得他眼睛都眯起来。   今日这趟,值了。   ——   这几日,聂沉州批折子的速度慢了许多。   不是折子难批。   是每次抬头,窗外都没有那个翻墙进来的人。   他来了两回。第一回翻墙,被暗卫放进来。第二回走了正门,抱着画来的。   说了句“喜欢”,跑了。   然后就再也没来过。   聂沉州靠在椅背上,看着墙上那幅战场图。   画上的人站在硝烟里,回头看向身后。   他看了一会儿,垂下眼。   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温润细腻,是他从小戴到大的东西。   他把玉佩递给云影。   “明日送去洛府,给洛知棠。”   云影接过,等了一会儿。   “就说,”聂沉州顿了顿,“他送的那幅画,本王收下了。”   他没说谢礼,也没说别的。   云影应声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   聂沉州收回目光,继续批折子。   笔尖落在纸上,顿了顿。   窗外有鸟叫。   他没抬头。   …………   洛知棠从郑府回来后,他翻来覆去想了两个晚上——是真的翻来覆去,枕头都被他滚得皱成一团。还是没想明白郑小姐那句“你说了不算吧”到底该怎么处理。   告诉大哥?   不行。大哥那人,一棍子打不出三个屁,告诉他有什么用?万一他紧张得连郑府门都不敢进了呢?   告诉二哥?   二哥倒是靠谱,但他那人,知道了肯定要问东问西,说不定还要笑话他。   洛知棠想来想去,最后想出一个主意——   直接逼大哥一把。   怎么逼?   让他相看去。   洛知棠当天就去了洛夫人的院子。   “母亲,”他一脸乖巧地凑过去,“我有个事儿想跟您说。”   洛夫人正在看账本,头也不抬:“说。”   洛知棠凑过去,压低声音:“母亲,您上次给大哥催婚,他什么反应来着?”   洛夫人放下账本,叹了口气:“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洛知棠点点头:“那您觉得,大哥为什么跑?”   洛夫人想了想:“脸皮薄?不好意思?”   “不止。”洛知棠一脸认真,“我觉得大哥是心里有人,但不敢说。”   洛夫人眼睛一亮:“谁?”   洛知棠眨眨眼:“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怎么试出来。”   洛夫人看着他,等他下文。   洛知棠压低声音:“母亲,您给大哥安排相看吧。多安排几个,挑那种好的、配得上大哥的。”   洛夫人皱眉:“他要是都不去呢?”   “那就更要安排了。”洛知棠笑得像只小狐狸,“他要是心里没人,相看就相看,去就去,没什么大不了。但他要是心里有人……”   他顿了顿,眼睛亮亮的。   “您猜他会怎么样?”   洛夫人想了想,忽然笑了。   “你这孩子,鬼主意倒多。”   洛知棠一脸无辜:“我这都是为了大哥好。”   洛夫人点着他的额头:“行,娘听你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起劲。   可能因为大哥憋着的样子,他看着着急。   也可能因为——   他自己也在憋着。   憋着一句话,一个人,一个答案。   所以特别想看看,憋到最后,到底能不能成。 第22章 想见他   两日后。   洛夫人果然开始行动了。   她先是放出风声,说要给大儿子相看人家。然后请了几个交好的夫人喝茶,明里暗里打听谁家有合适的姑娘。   不到两天,各家各户的帖子就送来了。   洛夫人在正厅摆了一排,把洛知峥叫了过来。   “铮儿,你看,这些都是想跟你相看的。这是王尚书家的千金,这是李侍郎家的嫡女,这是赵将军的妹妹……”   洛知峥看着那一排帖子,眉头越皱越紧。   “母亲,这是做什么?”   洛夫人一脸慈爱:“给你相看啊。你年纪不小了,该成家了。这些姑娘都是娘精挑细选的,个个都好。你看看,有没有中意的?”   洛知峥沉默了一息。   “母亲,我公务繁忙……”   “忙什么忙。”洛夫人打断他,“你当娘不知道?营里又没打仗,你忙什么?再说了,相看又不耽误事,见一面喝杯茶,能花多少功夫?”   洛知峥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反驳。   洛夫人看他这副模样,心里更有底了。   她拿起一张帖子,念起来:“王尚书家的千金,今年十八,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长得也好……”   洛知峥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李侍郎家的嫡女,知书达理,性子温婉……”   洛知峥的眉头动了动。   “赵将军的妹妹,比你小三岁,听说骑射很好,你们兴许能聊到一块儿去……”   “母亲。”   洛知峥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洛夫人抬起头,看着他。   洛知峥沉默了很久。   久到屏风后面的洛知棠差点以为大哥要晕过去了。   然后他听见大哥说:   “这些……都不必。”   屏风后面,洛知棠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大哥啊大哥,你这还不叫心里有人?   洛夫人挑眉:“都不必?那你想要什么样的?”   洛知峥没说话。   洛夫人叹了口气,放下帖子,语气软了几分。   “铮儿,你跟娘说实话。你心里是不是有人了?”   洛知峥沉默。   洛夫人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她也不逼他,只是说:“有人就有人。娘不逼你娶谁,但你总得让人家知道吧?万一人家姑娘心里也有你呢?万一就等你开口呢?”   洛知峥抬起头,看向洛夫人。   那双冷峻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洛夫人摆摆手:“行了,你去吧。这些帖子先放着,你再想想。”   洛知峥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   洛知棠躲在屏风后面,等大哥走了才钻出来。   “母亲,”他凑过去,一脸期待,“怎么样?”   洛夫人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大哥那样子,你刚才没看见?”   洛知棠摇头:“躲着呢,没敢看。”   洛夫人点着他的额头:“他要是心里没人,早就不耐烦地走了。可他站在那里,听了半天,最后才说‘都不必’。”   她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   “这叫什么?这叫心里有人,说不出口。”   洛知棠眼睛亮了。   “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洛夫人想了想:“接着安排。他不去,也得让他知道,娘是认真的。他要是真有心,迟早得自己开口。”   洛知棠连连点头,心里乐开了花。   这下好了。   大哥再拖,也得拖不下去了。   至于郑小姐那边……   他想起那句“你说了不算吧”,又想起大哥那张冷峻的脸,忽然有点期待——   等大哥自己站到郑小姐面前的时候,会说什么?   …………   夜深了。   洛知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大哥站在那一排帖子面前,手指蜷起来又松开,最后憋出一句“这些都不必”。   那模样,他看着都替大哥累。   憋什么呢?   喜欢就说,不敢说就动。什么都不会,就站在那里干憋着,有什么用?   他翻了个身,对着帐顶发呆。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白天云影来送玉佩的时候,他接过来看了一眼,就随手塞进袖子里了。   那玉佩……长什么样来着?   他坐起来,摸黑找到那枚玉佩,凑到窗边就着月光看。   羊脂白玉,温润细腻,上面刻着云纹,背面还有一个字。   沉。   洛知棠愣住了。   这是……聂沉州的贴身之物?   他低头看着那枚玉佩,忽然想起云影说的话——“他送的那幅画,王爷收下了。”   送一幅画,回一枚贴身玉佩。   这礼……是不是太重了?   还是说……   他握着那枚玉佩,手心忽然有点烫。   送一幅画,回一枚贴身之物。这算什么?   是谢礼,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大哥站在那一排帖子面前的样子——憋着,忍着,什么都不说。   他可不想变成那样。   他看了一眼窗外。   月亮很亮。和那晚一样。   洛知棠把玉佩塞进怀里,披上外袍,推开门。   小竹在外面守着,见他出来吓了一跳:“少爷?这么晚了您去哪儿——”   洛知棠头也不回,“一会儿就回来。”   ——   摄政王府的后墙,他翻过两次了。   这一次,比前两次都顺。   还没落地,暗卫就冒出来了。   还是上次那几个。   他们看见他——   然后继续看天的看天,看地的看地,看树的看树。   就是没人看他。   洛知棠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穿好了,头发也没乱,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啊?   他往前走了两步,那几个暗卫依旧保持姿势——抬头望月的、低头研究石板的、盯着树叶数脉络的,就是没一个把目光落在他身上。   洛知棠忽然明白了。   这是……装没看见?   他试探着又走了两步。   没人拦。   他轻咳一声。   没人理。   洛知棠忍不住笑了。   行吧。   他理了理衣襟,大摇大摆往书房走去。   心跳其实快得要命,但面上得稳住——不能给那几个装石像的暗卫看笑话。 第23章 专门给我留的   走到书房门口,洛知棠抬手,轻轻敲了两下。   里面沉默了一秒。   “进来。”   洛知棠推门进去。   聂沉州坐在书案后,手里握着笔,抬头看他。   烛火映在他脸上,眉眼还是那么冷,但那双眼睛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好像比平时软了一点。   洛知棠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总不能说“我想你了就翻墙过来”吧?   “又翻墙了。”聂沉州先开了口。   洛知棠露出一个乖巧的笑:“王爷,我来道谢的。”随后小声补了一句,“再说了,这么晚,走正门多麻烦人家。”   “道什么谢?”   “白日里王爷派人送来的玉佩,我收到了。太贵重了,应该当面谢一声。”   聂沉州“嗯”了一声,放下笔。   洛知棠站在那儿,忽然觉得有点饿。晚饭没吃几口,翻墙又费力气,这会儿肚子真有点空了。他眨眨眼,看向聂沉州。   “王爷,我饿了。”   聂沉州看了他一眼,对内侍抬了抬下巴。   不多时,一碟点心摆在了洛知棠面前。是桂花糕,还是热的。   洛知棠看了一眼点心,又看了一眼聂沉州:“专门给我留的?”   聂沉州没说话,重新拿起笔,继续批折子。   洛知棠眼底漾开一点笑意。他伸手捏了一块,放进嘴里。甜的,软糯的,一口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   他小口小口地吃着,目光却不自觉地往聂沉州那边飘。   他端坐着,握着笔,眉眼低垂,烛火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好看。洛知棠咬了一口桂花糕,心想。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   他正看着,聂沉州忽然抬起头。   目光对了个正着。   洛知棠来不及躲,就那么叼着半块桂花糕,傻愣愣地望着他。   聂沉州眉头微微动了动:“好吃吗?”   洛知棠连忙点头,把那半块桂花糕咽下去:“好吃。”   聂沉州“嗯”了一声,放下笔,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一步走向他。   洛知棠心跳漏了一拍。他想往后退,但椅子抵着墙,退无可退。   聂沉州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然后他伸手,拇指落在洛知棠嘴角,轻轻一蹭——那块点心屑被擦掉了。   动作很轻,很快。温热的触感,带着薄茧的粗糙,在嘴角一触即离。   擦完,他收回手,垂眸看了他一眼:“吃个点心,满嘴都是。”   语气很淡,却带着点无奈。   洛知棠愣住了。他抬起头,看向聂沉州。   他站在那儿,眉眼低垂,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洛知棠发现,他的耳尖,好像有点红。   洛知棠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只是低下头,继续吃桂花糕。   但那双总是沉沉的眼里,像是落了点什么,亮了一瞬。   ——   吃完点心,洛知棠站起身:“王爷,我走了。”   聂沉州“好”了一声。   洛知棠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站在书案前,望着自己,不知道在想什么。   洛知棠弯了弯嘴角:“聂沉州。”   聂沉州抬起头。   洛知棠看着他,轻声说:“晚安。”   说完,推门出去了。   ——   走出书房,洛知棠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月亮。   心跳还没平复。   那几个暗卫还在原来的位置。   看天的继续看天,看地的继续看地,看树的继续看树。   仿佛他只是路过的一阵风。   洛知棠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然后翻墙走了。   身后,那几个暗卫终于动了动。   互相看了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什么都没看见。   什么都没发生。   …………   接下来的半个月,洛知棠又去了几次王府。   但每次都被门房告知“王爷不在”。   他也不知道是真忙,还是不想见他。   只好把心思放回大哥身上   洛夫人说到做到。   洛府上下都被这场催婚大戏搅得不得安宁。   每隔三五日,就有帖子送进来。王家的、李家的、赵家的、陈家的……京中但凡有点头脸的人家,洛夫人都托人打听了遍。   帖子整整齐齐摆在正厅的案几上,洛夫人在旁边坐着,洛知峥一回家,就被拉过来“过目”。   “铮儿,这是张家姑娘的画像,你瞧瞧。”   “铮儿,刘夫人说她家侄女温柔贤惠,改日来府上坐坐?”   “铮儿……”   洛知峥每次都沉默地站着,听洛夫人念叨完,然后说一句“母亲,我还有事”,转身就走。   不走不行。   他怕自己多说一个字,母亲就能顺杆爬上去,直接把婚事定了。   但他越是这样,洛夫人越来劲。   “你们看看,”洛夫人跟洛知砚和洛知棠念叨,“他心里要是没人,能这样躲着?”   洛知砚端着茶盏笑而不语。   洛知棠连连点头,一脸乖巧:“母亲说得对。”   私底下,洛知棠却有点着急。   半个月了。   大哥除了躲,还是躲。   一句话不说,一个人不约,什么事都不做。   再这么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这日晚膳后,洛知棠溜进了洛知砚的院子。   “二哥,”他一脸愁容,“大哥这事儿,到底怎么办?”   洛知砚正在看书,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挺能折腾的?接着折腾啊。”   洛知棠在他旁边坐下,叹了口气。   “我折腾有什么用?我又不能替他去表白。”   洛知砚笑了笑,放下书。   “那你打算怎么办?”   洛知棠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   “二哥,你说大哥他……到底在怕什么?”   洛知砚挑了挑眉。   洛知棠继续说:“郑小姐那边,我去探过口风。她没拒绝,也没说不行。只要大哥敢开口,这事儿至少有一半的成算。”   他看着洛知砚,一脸认真。   “那大哥为什么就是不敢?”   洛知砚沉默了一息,缓缓开口。   “大哥啊,从小就这样。想要什么,从来不说。”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回忆。   “小时候他看上一把刀,在铺子里站了半天,最后空着手回来。我问他要不要,他说不用。后来我才知道,他是觉得那刀太贵,不好意思开口。”   “长大了也一样。在禁军当差,立功无数,从来不争不抢。有人升得比他快,他也不吭声。”   洛知砚看向洛知棠,目光里带着点复杂。   “他不是不想要。他是怕……怕自己要了,人家不给。怕开口了,被拒绝。”   洛知棠愣住了。   他想起大哥那张冷峻的脸,想起他训自己时凶巴巴的模样,想起他送匕首时耳朵尖红了一下。   这样的人,心里居然藏着这么多怕?   “那怎么办?”他问,“总不能就这么拖着吧?”   洛知砚笑了笑,没回答。   只是说:“你那么聪明,自己想。” 第24章 都挺好都挺好   洛知棠想了一夜。   翻来覆去,把枕头滚得皱成一团,终于在天快亮的时候想出一个主意。   第二天一早,他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洛夫人的院子。   “母亲,”他一脸乖巧,“我又想了个法子,能帮大哥一把。”   洛夫人正在梳头,闻言转过身,看着他。   “什么法子?”   洛知棠凑过去,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洛夫人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这法子……能行?”   洛知棠笑得像只小狐狸:“不试试怎么知道?”   ——   三日后。   洛夫人又召集了一次“相亲大会”。   这次阵仗更大。她把几个交好的夫人都请来了,还让人把那些姑娘的画像挂了起来,红的绿的挂了一墙,远远看去像开画展。   洛知峥一回府,就被请到了正厅。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面墙,脸色僵住了。   洛夫人坐在上首,笑得慈祥。   “铮儿,来来来,娘今日请了几位夫人一起帮你相看。这些都是咱们京中最好的姑娘,你看看,有没有中意的?”   几位夫人也纷纷开口。   “洛大少爷,我娘家侄女知书达理,跟您正相配。”   “还有我表妹家的小姐,容貌才情都是一等一的。”   “洛大少爷……”   洛知峥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收紧,下颌绷得死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母亲,我不需要”,但看着那几位夫人殷切的目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洛知棠躲在后头,看得清清楚楚。   大哥那样子,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但他就是不说。   就是不说心里有人。   就是不说想要谁。   洛知棠急得直跺脚。   大哥!你倒是说话啊!   就在这时候,洛夫人使了个眼色。   洛知棠心领神会,从后头走了出来。   “母亲,”他一脸天真,“这些姐姐都好漂亮啊。大哥要是都看不上,不如给我也安排几个?”   洛知峥的目光瞬间扫过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看着自家三弟那张笑嘻嘻的脸,忽然想起去年这傻子追着周家丫头跑的样子。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笑着说“我就是喜欢她”,然后被人当傻子耍了一年。   现在他又笑着说要相看。   洛知峥看着那张笑脸,忽然有点担心。   万一再遇到一个周伶月呢?   他怕自己这个傻弟弟,又被人骗。   洛知棠假装没看见,继续说:“反正我还小,慢慢相看也不迟。母亲帮我多留意留意,有好的先给我留着。”   洛夫人笑着点头:“行行行,给你也留着。”   洛知峥的脸色更僵了。   他忽然开口:“你凑什么热闹?”   洛知棠眨眨眼,一脸无辜:“大哥能相看,我怎么就不能?反正都是找媳妇,早找晚找都一样。”   洛知峥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洛知棠继续说:“不过大哥你先挑,你挑剩下的我再看看。反正我也不急。”   他说着,还真走到墙边,仰着头看起画像来,背着手,一副认真挑选的模样。   心里却怦怦直跳——大哥到底会不会急?这招到底能不能行?   “这个不错……这个也好看……”他指着其中一幅,声音都在飘。“母亲,这位姐姐是哪家的?”   洛夫人忍着笑:“王尚书家的千金。”   洛知棠点点头,又往旁边挪了两步:“那个呢?”   “李侍郎家的嫡女。”   洛知棠一脸满意:“都挺好都挺好。”   洛知峥站在旁边,看着自家三弟这副“挑媳妇”的模样,眉头越皱越紧。   他忽然开口:“你才多大?急什么?”   洛知棠回过头,一脸无辜:“我不急啊。我就是先看看。万一遇到喜欢的呢?”   他说着,又补了一句:“反正相看又不吃亏。见一面喝杯茶,能花多少功夫?”   这话,是洛夫人前几日说过的。   洛知峥听出来了。   他看向洛知棠,那目光里带着点复杂。   洛知棠迎着他的目光,笑得一脸真诚。   “大哥,你说是不是?”   洛知峥沉默了一息,忽然开口:“母亲,让她们先回去吧。”   洛夫人挑眉:“怎么?”   洛知峥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那几位夫人。   洛夫人会意,笑着起身:“几位妹妹,今日辛苦了。改日我登门道谢。”   几位夫人都是通透人,笑着告辞离去。   正厅里安静下来,只剩洛夫人、洛知峥、洛知棠三人。   洛知棠心里怦怦直跳。   来了来了。   洛知峥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洛知棠以为他又要像以前一样转身就走。   然后他看见大哥的手指攥紧,又松开。   再攥紧,再松开。   最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母亲,我有喜欢的人。”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垂下眼,等着母亲的回应。   洛夫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洛知棠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大哥终于说了!   洛夫人强压着喜色,语气尽量平稳:“哦?是哪家姑娘?”   洛知峥沉默了一息。   “……郑御史家的。”   洛夫人愣了一下:“郑御史?他家……”   她想起来了。   那件事,她听说过。只是没想到,自家儿子居然从那时候就……   她看着洛知峥,目光里带着点心疼。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洛知峥没说话。   洛知棠在旁边小声嘀咕:“怕被嫌弃呗。人家书香门第,他是武将,怕配不上。”   洛知峥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点“你怎么知道”的意味。   洛知棠眨眨眼,假装没看见。   洛夫人叹了口气。   “铮儿,你糊涂啊。”她看着自家大儿子,语气温和却认真,“娘问你,那郑小姐知道你的心意吗?”   洛知峥摇头:“不知道。”   洛夫人又问:“那你知道她心里有没有人吗?”   洛知峥又摇头:“不知道。”   洛夫人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   洛知峥没说话。   洛夫人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手臂。   “铮儿,娘不逼你娶谁。但你要是真喜欢人家,总得让人家知道吧?”   她顿了顿,声音更温和了些,抬手理了理洛知峥的衣领——这个动作她已经很久没做了,儿子大了,不需要她操心了。   “你去试试。成了,娘替你高兴;不成,娘再给你安排相看。没什么大不了的。”   洛知峥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母亲。” 第25章 成了   从正厅出来,洛知棠追上了洛知峥。   “大哥,大哥,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洛知峥脚步不停:“再说。”   “别再说啊!”洛知棠急了,“这种事,趁热打铁!你现在就去,明天就去!”   洛知峥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他。   “你这么急做什么?”   洛知棠理由张口就来:“我是替你急!万一郑小姐被别人娶走了怎么办?”   洛知峥沉默了一息。   “她不会。”   洛知棠一愣:“你怎么知道?”   洛知峥没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点什么。   然后转身走了。   洛知棠站在原地,看着大哥的背影,忽然有点懵。   他怎么知道?   难道……   他想起郑小姐那句“你说了不算吧”,又想起大哥刚才那个笃定的语气。   这两口子,该不会早就……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不管了。   反正大哥已经开口了,接下来就看他自己的了。   …………   次日后,洛知棠听说大哥往郑府送了信。   三日后,他又听说郑小姐回了信。   五日后,洛知峥换了一身新做的玄青色长袍,立在府门口。   洛知棠扒着门框往外看,被他大哥回头扫了一眼,立刻缩回去,假装在望天。   “大哥,你慢慢走,别紧张。”   洛知峥没理他,抬脚往外走。步子稳得很,和平时上朝、巡营没什么两样。   洛知棠在后面看着,心里默默数:一、二、三——   果然,走到街角拐弯处,他大哥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消失在巷口。   洛知棠蹲在门槛上,托着腮,开始等。   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小竹端了茶来,他接过去喝了。又端了点心,他也吃了两块。   日头开始往西斜。   洛知棠换了三条腿——左腿麻了换右腿,右腿麻了换左腿,最后干脆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把小竹吓得够呛:“少爷!这成何体统!”   洛知棠摆摆手:“没事,反正我大哥不在家,没人训我。”   话音刚落,他余光瞥见墙角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   墙角蹲着一个人。   苏慕言。   那人一身淡青色长袍,蹲在墙角,姿势和他一模一样——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背上,正探头探脑地往巷口方向张望。   两人目光对上。   洛知棠愣住了。   苏慕言也愣住了。   “言……言哥?”   洛知棠差点咬着自己舌头,“你怎么在这儿?”   苏慕言眨了眨眼,脸上浮起一丝被抓包的心虚,但很快又恢复成那副温温柔柔的模样。   “路过。”他说。   洛知棠看着他蹲得稳稳当当的姿势,又看了看他那个明显是“蹲了有一会儿”的位置。   “路过?”   苏慕言弯了弯嘴角,没回答。   洛知棠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也来蹲大哥?”   苏慕言没说话,但那嘴角弯得更明显了。   洛知棠忍不住笑了。   “我还以为就我闲呢。”   苏慕言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温温柔柔的:“我就是好奇,想看看你大哥能憋多久。”   他顿了顿,看向洛知棠,眼底带着点笑意。   “没想到你比我还积极。”   洛知棠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正要反驳,苏慕言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回过头。   “那我先回去了。”他说,“要是让阿砚知道我在这儿蹲墙角,肯定又要念叨。”   说完,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   洛知棠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瞬,然后低头笑出声。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好奇。   原来言哥也有这种时候。   他蹲回门槛上,继续等。   日头又挪了一点。   终于,街角出现一道身影。   洛知棠腾地站起来。   他大哥走得不快,步子还是那么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洛知棠眼尖,一眼就看见——   他腰间那个从不离身的锦盒,不见了。   洛知棠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围着他大哥转了两圈。   “送出去了?”   洛知峥没理他,继续往里走。   洛知棠不死心,跟在后头,探头探脑地往他脸上看。   “大哥,成了没?”   洛知峥脚步不停。   “郑小姐收了没?”   脚步顿了一下。   “她说什么了?”   洛知峥终于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沉沉的,带着点“你能不能消停会儿”的意思。   洛知棠一脸无辜。   洛知峥转头看他这副模样,有点无奈。   然后他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不想让人听见:   “……收了。”   洛知棠眼睛一亮,正要追问,又听见他大哥补了一句:   “说……知道。”   两个字。   洛知棠愣住了。   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那簪子是送给她的?知道大哥的心意?还是……早就知道?   他想问,但他大哥已经进了院子,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洛知棠站在门口,琢磨了半天,没琢磨明白。   然后他想起那日郑小姐看着他说“你说了不算吧”的时候,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他忽然有点懂了。   行吧。   反正成了就行。   至于怎么成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哥紧闭的院门,笑得眼睛都弯了。   以后慢慢问。   反正大哥跑不了。   ---   当晚,洛府的正厅难得热闹了一回。   洛夫人让人备了一桌好菜,说是给大儿子“接风”——虽然他只是出门了半日。   洛知峥坐在席上,面色如常,吃饭、夹菜、喝汤,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洛知棠眼尖,看见他夹了一筷子他平时不吃的菜,嚼了两口,才反应过来,默默放下筷子。   洛知棠低下头,拼命忍住笑。   洛夫人在上首,笑得眉眼舒展,也不多问,只是一个劲儿给大儿子夹菜。   “铮儿,多吃点。”   “铮儿,这道菜是你爱吃的。”   “铮儿……”   洛知峥“嗯”了一声,也不推辞,来者不拒。   洛知砚在一旁悠悠地喝茶,目光在自家大哥和幺弟之间转了一圈,笑得意味深长。   苏慕言坐在他旁边,给洛知砚布菜,偶尔抬眼看看对面的大哥,眼底藏着一点只有自己知道的笑意。   一顿饭吃得和和美美。   饭后,洛知棠溜回自己院子,躺在榻上,对着月亮发呆。   怀里那枚玉佩温温热热的,贴着心口。   大哥的事,成了。   那他呢?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知道。 第26章 听说你在相看姑娘   “听说你在相看姑娘?”   洛知棠正在茶楼里喝茶,闻言手一抖,茶盏在桌上磕出清脆一声响。   他抬起头,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睛。   聂沉州站在他面前,一身青色锦袍,周身气势一如既往地让人不敢直视。茶楼里原本还有些低低的说话声,此刻忽然安静下来。   洛知棠立马换上一个乖巧的笑:“王爷怎么来了?”   聂沉州走到他对面坐下。   “方才的话,没听见?”   洛知棠心里一紧,面上却镇定得很:“听见了。不过王爷从哪儿听说的?我怎么不知道我在相看姑娘?”   聂沉州淡淡的说道:“满京城都在传。洛家小少爷在正厅里看画像,挑挑拣拣,这个不错那个也好。”   他说着,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怎么,没这回事?”   洛知棠:“……”   这消息传得也太快了吧!   他连忙解释:“那是为了大哥!我大哥那性子王爷又不是不知道,不逼一把,他能拖到天荒地老。我就是配合母亲演场戏,让大哥着急而已。”   聂沉州听完,端起茶水喝了一口。   但看洛知棠的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洛知棠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却不知道为什么。   他明明说的是实话。   可为什么……有点心虚?   他想起那日在正厅,自己站在那些画像前面,指指点点说“这个不错”“那个也好看”的时候,心里其实想的什么来着?   好像……好像想的不是那些姑娘。   好像想的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对面那人身上。   聂沉州今日穿了身青色的锦袍,衬得眉眼越发冷峻。此刻正垂眸喝茶,侧脸的线条凌厉又好看。   洛知棠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点口干。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却没移开。   他想起这人第一次来看他时的模样——站在门口逆着光,周身都是生人勿近的寒意。   想起他让人把周家礼物扔了时的干脆利落,想起他深夜在书房里问自己那句话时沉沉的嗓音。   还有方才那句“听说你在相看姑娘”——那语气,怎么听着有点……   洛知棠忽然笑了。   “王爷,”他开口,声音软了几分,“你这么关心我相不相看姑娘做什么?”   聂沉州端着茶盏的手动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洛知棠。   洛知棠迎着他的目光,眼底全是狡黠的笑意。   “我就是好奇,”他说,“王爷日理万机,怎么还有空打听这些闲事?”   “你的事,”他缓缓开口,“不是闲事。”   洛知棠愣了一下。   这话……有点东西啊。   他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维持着那副无辜的笑——这种时候,不能慌。   “王爷这话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   聂沉州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凝视着他。   那目光太直接了,直接到洛知棠有点招架不住。   他移开目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   “其实王爷不用听那些传言,”他说,“我真没相看姑娘。我对那些姑娘……”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对姑娘怎么了?   没兴趣。   那是实话。   但这话能说吗?   他抬起头,对上聂沉州的目光,忽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我对那些姑娘,”他一字一句地说,“没兴趣。”   聂沉州挑眉,那双沉沉的眼里,像是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   洛知棠看着他那个细微的反应,心里更有底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离聂沉州近了几分,压低声音说:“王爷知道为什么吗?”   聂沉州盯着他,似乎在等待下问。   洛知棠笑得眼睛弯弯的,声音软得像在撒娇。   “因为啊,我喜欢……”   他拖长了尾音,目光直直地看着聂沉州。   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但他面上稳得很。   茶楼里安静了一瞬,连空气都像凝住了。   “长得好看的。”   洛知棠说完,就退了回去,端起茶盏继续喝,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余光里,他一直盯着聂沉州的表情。   那人坐在那里,面上还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   但洛知棠分明看见,他端着茶盏的手指,瞬间收紧了。   洛知棠心里乐开了花。   聂沉州问他:   “就这样?”   洛知棠眨眨眼,笑得一脸无辜。   “嗯……最好是高高的,冷冷的,还有——”他停了一下,目光在聂沉州身上转了一圈,又收了回来,那句“权倾朝野的。”他没说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聂沉州端着茶盏的手僵住了。   他看着洛知棠,那目光里带着点审视,带着点探究,还带着点别的什么。   洛知棠看不太懂,但他稳得住。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对上聂沉州的目光。   “王爷,”他开口,声音软软的,“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说错什么了吗?”   聂沉州沉默了很久。   久到洛知棠以为他要起身走人了。   然后他听见聂沉州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你没说错。”   洛知棠一愣。   他缓缓放下茶盏。一字一句说道。   “但你说的那些,听起来跟我有点像。”   洛知棠心跳漏了一拍。   这话怎么接?   像吗?   就差直接说你了好吗!   他脑子飞快地转着,想着怎么回应才能既稳住阵脚,又不露怯。但手心却在微微出汗。   聂沉州却没给他机会。   他站起身,垂眸看着他。   “下次说清楚点。”   说完,转身走了。   洛知棠坐在原地,看着那道青色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好半天没动。   过了很久,他才端起茶盏,却发现里面的茶已经凉了。   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   刚才那话……   这是……还想有下次呢?   这人……   还挺会!   洛知棠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却亮堂堂的。   喜欢什么样的?   高高的,冷冷的,长得好看的。   他没说假话。   一条一条,都是照着聂沉州说的。   至于那人听懂了没——   应该是听懂了。   而且,好像还挺高兴?   洛知棠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撩人这事儿,还得继续努力。   不过今天这一局——算他赢。   下次?下次是什么时候? 第27章 喜欢权倾朝野的   摄政王府。   聂沉州坐在书房里,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折子。   看了三行,目光停在某处,没动。   白日茶楼里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往外冒——   “我对那些姑娘没兴趣。”   “我喜欢长得好看的。”   “高高的,冷冷的。”   他垂下眼,把笔放下。   折子看不进去。   窗外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脚步声,是有人落在院子里的声音。   很轻,但逃不过他的耳朵。   这次暗卫没出现。   聂沉州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压下去。   门被推开一道缝,洛知棠探进半个脑袋,笑得一脸灿烂。   “王爷。”   聂沉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进来。”   洛知棠推门进来,大摇大摆走到他面前。   聂沉州看了他一眼,抬手唤来侍从。   “上两盘点心。”   侍从应声退下。   洛知棠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王爷怎么知道我没吃夜宵?”   这……聂沉州怎么答,他只是发现他爱吃。   洛知棠也不管他答不答,眼睛到处乱转。   然后他看见了旁边小几上的东西。   棋盘。   棋子。   两盒棋子整整齐齐地摆着,像是随时等人来下。   洛知棠眼睛一亮。   “王爷!”他指着那棋盘,声音都高了八度,“你跟谁下棋呢?”   聂沉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淡淡道:“没人。”   “那这棋盘……”   “摆着看的。”   洛知棠来了兴趣,忽然凑近了些:“我可以下吗?”   距离及近,聂沉州能看清睫毛的弧度。眼睛亮亮的,里面藏着点狡黠的光。   “……会下吗?”   洛知棠理直气壮:“不会。”   “但是可以学。”洛知棠补充道,笑得眉眼弯弯,“王爷教我呗。”   ——   一炷香后,两人坐在小几旁。   洛知棠捏着棋子,盯着棋盘,一脸严肃。   然后他下了一步。   聂沉州看了一眼,下了一步。   洛知棠又下了一步。   聂沉州又下了一步。   不到十个回合,洛知棠的棋已经七零八落。   他看着棋盘上那些被吃掉的黑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聂沉州,脸上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王爷,”他指了指棋盘上的某个位置,“这一步,我下错了。能不能……拿回来重下?”   聂沉州觉得那表情,眼巴巴的,像只做错事又想讨原谅的小狗。   聂沉州都要被气笑了,但是面上稳得很,并不答话。   洛知棠见他不吭声,胆子大了一点,试探着伸出手,把那枚黑子拿了回来,放到另一个位置。   然后他偷偷抬眼,去看聂沉州的反应。   聂沉州垂下眼,又下了一步。   洛知棠松了口气,嘴角弯起来。   继续下。   又过了几个回合,他又开始动手动脚。   “这一步也不对,我重来。”   “这步不算,我没想好。”   这一次,他理直气壮多了,拿棋子的时候连问都不问。   聂沉州压下心中的欲言又止。   洛知棠继续得寸进尺。   又下了几步,他直接把刚落的棋子拿起来:“等等等等,这步我收回——”   聂沉州终于开口:“你这是下棋还是耍赖?”   洛知棠抬起头,笑得眼睛弯弯的。   “都有。”   他说着,一边把手里的棋子放回棋盒,重新挑了一个位置落下。   聂沉州看他这副理直气壮耍赖的模样。   然后他伸出手,把洛知棠刚拨乱的那些棋子一颗颗摆回原位。   洛知棠眨眨眼,笑得讨好:“王爷这是同意了?”   聂沉州指了指棋盘:“下吧。”   洛知棠弯起眼睛,继续下棋。   又下了几步,他又开始动棋子。   这一次,他一边动一边嘀咕:“王爷年长我几岁,让让我怎么了?”   聂沉州抬眼看他。   洛知棠对上他的目光,理直气壮:“我说得不对?”   这人嘴里说着“让让我怎么了”,脸上却没有半点不好意思,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翘的,一副“我就是要耍赖你能拿我怎样”的表情。   聂沉州移开视线,语气里带着点听不出情绪的平静。   “……下吧。”   洛知棠笑起来,继续拨弄棋子。   这一晚,他赢了八盘。   虽然每一盘都是靠悔棋赢的。   但洛知棠不在乎。   他一边收棋子,一边得意洋洋:“王爷,你这棋艺不行啊,得练练。”   聂沉州“………”   洛知棠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忽然凑近了一点。   “王爷,”他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故意让着我的?”   聂沉州轻声说道:“没有,是我棋艺不精。”   洛知棠笑了。   “我觉得也是。”   他说着,往后一靠,撑着下巴看聂沉州。   “不过王爷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聂沉州看他这副得意的模样,“嗯”了一声。   窗外月色正好,照在洛知棠脸上,眉眼弯弯的。   他忽然开口:“王爷,其实今天在茶楼,我还有话没说完。”   聂沉州看向他。   洛知棠对上他的目光,笑得像只小狐狸。   “我说喜欢好看的、高高的、冷冷的——”   他顿了顿,声音软了几分,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还有一句没说。最好是……”   他拖长了尾音,目光直直地看着聂沉州。   “权倾朝野的那种。”   话音落下。   屋里安静了一瞬。   聂沉州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住。   他看着洛知棠,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然后他垂下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他没发觉。   洛知棠看到那个细微的反应,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维持着那副无辜的笑。   然后他往后一靠,打了个哈欠。   “困了,回去睡觉。”   他说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大摇大摆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   “王爷,那棋盘给我留着,改日再来下。”   语气随意得很,像是在说明天去哪儿喝茶。   聂沉州还不知道要说什么。   洛知棠就摆了摆手。   “走了啊。”   说完,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月光落进来,照在他刚刚站过的地方。   聂沉州坐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很久没动。   手里还端着那盏凉透的茶。   然后他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   门外。   洛知棠走出书房,脚步稳得很,一步,两步,三步——   拐过回廊,确定身后再看不见了,他猛地靠在墙上,捂着心口长长吐出一口气。 第28章 蹭饭是门学问   洛知棠发现,去摄政王府这件事,一旦开了头,就有点收不住。   倒不是他存心要去——好吧,是存心的。但每次去之前,他都能给自己找到正当理由。   第一次是道谢,第二次是赔不是,第三次是送画,第四次……   第四次是什么来着?   他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发呆。   想起来了,第四次是去下棋。   那第五次呢?   他摸了摸怀里那枚玉佩,温热的,贴着心口。   第五次……就说是去确认一下玉佩戴着合不合适吧。   洛知棠弯了弯嘴角,起身往外走。   小竹在后面追:“少爷!天还没黑呢!您去哪儿——”   洛知棠头也不回:“出去转转,一会儿就回来。”   ——当然,他没说去哪儿转。   也没说“一会儿”是多久。   ---   摄政王府的后墙,洛知棠已经翻得轻车熟路了。   还没落地,他就开始找那几个暗卫。   果然,墙根底下站着两个,树杈上蹲着一个,屋顶上还趴着一个。   洛知棠落地的时候,那几个暗卫齐刷刷地把头转开。   洛知棠忍不住笑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放在墙根的石板上。   “路上买的点心,分你们的。”   说完,大摇大摆往书房走。   身后,那几个暗卫互相看了一眼。   谁都没动。   等洛知棠走远了,树杈上那个才轻飘飘落下来,打开纸包看了一眼。   “……芙蓉斋的。”   另外两个凑过来。   “主子知道吗?”   “知道也不会说什么。”   三人对视一眼,默默分赃。   ---   书房的门虚掩着。   洛知棠站在门口,抬手敲了两下,不等里面应声,直接推门进去。   聂沉州坐在书案后,手里握着笔,正抬头看他。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顿了一瞬,又移开,继续批折子。   “又翻墙?”   洛知棠眨眨眼,一脸无辜:“这次走了正门。”   聂沉州抬眼看他。   “……走到正门,然后翻的墙。”洛知棠补充道。   聂沉州没说话,但那目光里分明写着:有什么区别?   洛知棠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从袖子里摸出另一个纸包,打开,推到聂沉州面前。   是芙蓉斋的桂花糕,还是热的。   “路上买的,”他说,“顺路。”   聂沉州低头看了一眼那碟点心,又抬眼看他。   顺路?   摄政王府和芙蓉斋一个在东一个在西,洛府在中间。   哪门子的顺路?   他没问,只是放下笔,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的。   洛知棠看了一眼。   然后他往后一靠,开始四处打量。   书房他来过几次了,但每次来,都觉得不一样。   第一次来的时候,他觉得这地方冷得像冰窖。   第二次来,好像没那么冷了。   第三次来,他发现书案旁边多了个软榻,刚好能躺个人。   第四次来,软榻上多了个靠枕。   这一次——   洛知棠的目光落在窗边的小几上。   那里摆着棋盘,棋子整整齐齐地码着,旁边还放了一碟点心。   和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好像随时等着人来下。   洛知棠心里微微一动,收回目光,没说话。   聂沉州吃完那块点心,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今日怎么想起来?”   洛知棠歪了歪头,想了想:“没什么事,就是想出来走走。”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顺便看看王爷忙不忙。”   洛知棠也不管他忙不忙,只是撑着下巴,看着窗外。   日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不忙。”聂沉州说。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正在抽新芽,嫩绿嫩绿的。   廊下的青石台阶被日光照得发白,看着就暖洋洋的。   洛知棠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王爷这院子真好。”   聂沉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洛知棠指着窗外那棵老槐树:“那树,夏天的时候肯定很凉快。”   又指了指廊下的青石台阶:“那地方,下雨天坐着看雨应该不错。”   他回过头,对上聂沉州的目光:“就是太冷清了。一个人住这么大的院子,不闷吗?”   聂沉州顿了顿,才道:“习惯了。”   洛知棠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   但那双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很快移开目光,又问:“王爷平时都忙什么?批折子?练兵?还是别的?”   “都有。”   “那多累啊。”洛知棠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点认真,“总得歇歇吧。”   洛知棠却没等他回答,又笑嘻嘻地问:“王爷用过晚膳了吗?”   聂沉州顿了顿:“未曾。”   洛知棠眨眨眼,像是想到什么,忽然说:“那正好,我也没吃。王爷府上的厨子手艺怎么样?要是不错,我就在这儿蹭一顿再回去。”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不是摄政王府,而是哪个朋友家。   聂沉州抬手,对内侍道:“传膳。”   内侍愣了愣,连忙应声下去了。   洛知棠讨好道:“多谢王爷。”   ---   膳摆在一间小厅里,离书房不远。   菜式不多,但道道精致。洛知棠一看就知道,这是王府的日常膳食,不是特意招待客人的排场。   他心里微微一动。   不留痕迹地打量了聂沉州一眼。   这位摄政王,对他倒是……挺不见外的。   两人落了座。   洛知棠拿起筷子,先尝了一口离自己最近的菜。   是一道清炒时蔬,火候刚好,清爽可口。   他眼睛亮了亮,又夹了一筷子。   聂沉州坐在对面,看他吃得满足,自己却没怎么动筷。   洛知棠吃得专注,夹了几口之后,忽然发现有一道他没见过的菜,看着挺香。   他伸筷子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眼睛顿时更亮了。   “王爷,”他抬起头,看向聂沉州,筷子指着那盘菜,“这个好吃,你尝尝。”   说着,他顺手夹了一筷子,直接放进聂沉州面前的碟子里。   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百遍。   聂沉州低头看着碟子里多出来的那筷菜,顿住了。   他没动。   过了两息,他抬起眼,看向洛知棠。   洛知棠却没在意,已经继续埋头吃自己的了。一边吃,一边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念叨着:“这个也好吃……嗯,这个一般……这个火候稍微过了点……”   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偶尔还眯起眼睛,一脸满足。   像是多久没吃过好东西似的。 第29章 更喜欢了   聂沉州忽然觉得有点吃不下去了。   不是菜不好。   是……   他看着洛知棠,看他自己吃得起劲,时不时还点评两句,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这边几乎没动筷。   聂沉州垂下眼,拿起筷子,夹起碟子里那筷菜,放进嘴里。   味道确实不错。   但他尝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放下筷子,又看向对面。   洛知棠已经换了目标,正对着一道鱼下手。   “唔……这个鱼也好吃……”他含含糊糊地说,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话,“比府上的厨子做得好……回头得问问小竹,能不能来王府学两手……”   他说着,又夹了一筷子。   完全没注意到聂沉州根本没在吃。   聂沉州就这么看着他。   看他吃菜,看他嘟囔,看他眯起眼睛一脸满足,看他偶尔抬起头打量一下桌上的菜,然后继续埋头苦吃。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侍从进来点了灯。   洛知棠终于放下筷子,长舒一口气,往椅背上一靠,摸了摸肚子。   “吃饱了。”   他抬起头,对上聂沉州的目光,愣了一下。   “王爷?”他眨眨眼,“您怎么不吃?菜不合胃口?”   聂沉州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沉默片刻。   “……饱了。”他说。   洛知棠歪了歪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忽然站起来。   “哎呀,天都黑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这就回去了,不打扰王爷休息。”   聂沉州跟着站起身。   洛知棠行了个礼,笑盈盈的:“多谢王爷款待。改日王爷有空,也来洛府坐坐,我让厨房多做几个菜。”   说完,不等聂沉州反应,转身走了。   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脚步声渐渐远去。   聂沉州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过了很久,他才低下头,看了看桌上那些没怎么动过的菜。   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个碟子。   碟子里的那筷菜,他已经吃了。   但他好像……什么都没尝出来。   侍从小心翼翼地上前:“王爷,可要撤了?”   “……撤吧。”   侍从应声,开始收拾。   聂沉州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他想起方才洛知棠吃饭时的模样。   想起他夹菜给自己时那个自然的动作。   想起他含含糊糊嘟囔的那些话。   还有他走之前说的那句——改日来洛府坐坐。   他站在门口,看着廊下的青石台阶。   月光照在上面,白得像落了一层霜。   今日他说,那地方下雨天坐着看雨应该不错。   聂沉州垂下眼。   他在这院子里住了两年。   从来没想过,下雨天可以在那儿坐着看雨。   ---   墙根底下,那碟点心已经被分完了。   几个暗卫各回各位。   洛知棠翻墙出来,落在巷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墙。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墙。月色里,少年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打定了什么主意。   蹭饭这事儿,他以后想经常干。   ---   书房里,聂沉州重新坐回书案后。   折子摊在面前,他看了几行,笔尖悬在半空,没落下去。   批不下去了。   他放下笔,往后靠了靠。   今晚那人吃饭时的模样还在眼前——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眯着眼睛,一脸满足。夹菜给他时那个自然的动作,像是在家做惯了的。   聂沉州垂下眼。   他想起了从前的洛知棠。   那时候见了他就躲,躲不开就低着头,满心满眼都是另一个人。   那时候他想,若是她真那么好,若是他真那么喜欢,那他就看着好了。看着他,护着他,别让他受伤,别让他吃亏。至于别的——不想了。   结果呢?   周伶月那一推,竟把人推向他身边。   聂沉州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该谢她?还是该……   他没往下想。   如今这个翻他的墙,蹭他的饭,夹菜给他,还邀请他去洛府坐坐。比从前更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时嘴角翘翘的,撒娇耍赖理直气壮。   从摔了头之后,这个人就完全变了。   他不知道那一下撞出了什么,但他知道——   从前的那个,是他放心不下。怕他被骗,怕他受伤,怕他被人当傻子耍了还替人数钱。   所以看着他,护着他,一遍遍“正好路过”。   现在这个,是放不下。   因为……更喜欢了。   这几个字在心底转了一圈,烫得他垂下眼   窗外月光正好,落在那张空了的软榻上。   软榻是洛知棠第三次来之后他让人添的。靠枕是第四次之后加的。他没说为什么,底下人也没问。   反正他想要,就安排了。   就像今晚那几道菜——   清炒时蔬和鱼,都是他上次来吃的时候多夹了几筷子的。   厨子早就知道了。   一直备着。   聂沉州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笔。   “来人。”   云影从暗处现身。   “去芙蓉斋请个厨子来。”   云影应声去了,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   聂沉州垂下眼,继续批折子。   笔尖落在纸上,又继续。   窗外月色正好。   像是在等什么人来看。 第30章 父亲回来了   这几日洛知棠心里一直装着件事。   苏慕言。   言哥对他好,他知道。言哥和二哥感情好,他也知道。可言哥到底是什么来路、怎么进的洛家,他脑子里那些碎片翻来覆去,愣是拼不出个完整画面。   这日午后,洛知棠歪在软榻上,看着窗外发呆。   小竹在一旁伺候着,正在给他泡茶。   洛知棠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小竹,问你个事。”   小竹手一顿,眼睛却亮了——少爷终于要问八卦了!他在这院里憋了这么多天,总算能派上用场了!   他努力压住往上翘的嘴角,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少爷想问什么?奴才可知道不少!”   洛知棠被他那副“你快问我快问我”的表情逗笑了,撑着下巴问:“言哥……是怎么来咱们家的?”   小竹眼睛更亮了,放下茶壶,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少爷怎么突然打听起这个?”   洛知棠挑眉:“说重点。”   小竹清了清嗓子,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言少爷是苏家的人,苏家世代行医,在京城开了三间药铺,不算大富大贵,但也殷实安稳。他家有位叔父在太医院当值,专给宫里的贵人请脉,算是有些脸面。”   洛知棠点点头,等着下文。   “五年前,二少爷外出做生意,路上水土不服,病倒在苏家药铺门口——”小竹故意顿了顿,卖个关子,“是言少爷亲自出手救的他。”   洛知棠眼睛一亮:“然后呢?”   “然后……”小竹笑得微妙起来,“然后二少爷就总往苏家跑。今天说身子不爽利要去请脉,明天说想调理身体要开方子,后天又说要登门道谢。跑着跑着,就把人跑回来了。”   洛知棠忍不住笑出声。   这确实是二哥能干出来的事。   “那父亲母亲……”   “老爷当时沉默了好久。”小竹压低声音,学着洛明渊的语气,“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夫人那边倒是没说什么,言少爷进门之后,待夫人恭敬,待几位少爷和气,慢慢就都熟了。”   洛知棠点点头,又问:“言哥今年多大了?”   小竹想了想:“二十二,比二少爷大两岁。”   洛知棠愣了一下。   比二哥大两岁?   他看着小竹,问:“言哥对二哥,是不是管得挺严的?”   小竹点头如捣蒜:“有关于健康方面的,言少爷说一不二。其他的嘛——没见过他跟二少爷红过脸。”   洛知棠想着想着,忽然有点明白了。   这是……年下攻,年上宠?   他正想得津津有味,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厮跑进来,气喘吁吁:“少爷!老爷回来了!马车已经到街口了!”   洛知棠腾地坐起来。   父亲回来了?   他看了小竹一眼,小竹也是一脸紧张。   洛知棠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走,去接人。”   ——   马车在洛府门口停下时,已是傍晚。   洛明渊从车上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府门上的匾额,轻轻舒了口气。离京大半年,总算回来了。   门房早就通报进去,此刻府门大开,洛夫人带着几个儿子迎了出来。   “老爷。”   洛明渊握住夫人的手,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温声道:“辛苦夫人了。”   洛夫人笑了笑,眼眶却微微泛红,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的众人。   洛知峥率先上前,躬身行礼:“父亲。”   洛明渊看着他,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营里事多,还能回来接我,辛苦了。”   洛知峥说道:“应该的。”   洛明渊点点头,又看向洛知砚。   洛知砚上前一步,笑得温润如玉:“父亲一路辛苦。”   洛明渊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关切:“南边的生意刚收尾就赶回来,路上可顺利?”   洛知砚笑道:“托父亲的福,一路顺风顺水。”   洛明渊“嗯”了一声,目光移向旁边那人。   苏慕言站在洛知砚身侧,见他看过来,便上前半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父亲。”   洛明渊看着他,目光温和了几分,点点头:“慕言也在。药铺那边可好?”   苏慕言温声道:“都好,劳父亲挂念。”   洛明渊“嗯”了一声,没再多问,目光移向最后那个。   洛知棠站在那儿,一身月白长袍,眉目清隽,正抬眼看他。   那目光清澈得很,带着点好奇,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打量。   洛明渊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他记得临走时,这孩子眼里只有那周家丫头,整日魂不守舍的模样。如今再看,倒是……不一样了。   “棠儿。”他开口,声音温和了几分,“站在那里做什么?”   洛知棠连忙行礼:“父亲辛苦。”   洛明渊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没再多问,只道:“进去说话。”   ——   晚膳摆在后厅。   一家人围坐一桌,洛明渊坐在上首,洛夫人挨着他。   洛知峥坐在左侧,腰背挺直。洛知砚在他旁边,姿态闲散些,嘴角带着淡淡的笑。苏慕言挨着洛知砚坐,安安静静的。   洛知棠坐在右侧,正对着父亲。   菜一道道上齐,洛夫人亲自给洛明渊布了一筷子菜,笑道:“老爷尝尝,府里厨子换了两个,不知合不合口味。”   洛明渊尝了一口,点点头:“不错。”   洛夫人满意地笑了,又招呼几个儿子:“都吃,都吃。”   洛知棠夹了一筷子菜,一边吃,一边偷偷打量对面的父亲。   面容清癯,眉目端正,说话不急不缓,周身透着股书卷气。倒是不凶,比他想象的和气多了。   他正看着,洛明渊忽然抬眼。   目光对了个正着。   洛知棠连忙低头,假装专心吃饭。   洛明渊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碗筷轻碰的声音。   洛明渊吃了几口,忽然开口:“峥儿,营里最近忙不忙?”   洛知峥抬起头:“还好,不算忙。”   洛明渊点点头:“不忙就常回来住,你母亲念叨你。”   洛知峥应了一声:“是。”   洛明渊又看向洛知砚:“你呢?南边的事都处理妥了?”   洛知砚笑了笑:“妥了,父亲放心。”   洛明渊“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在苏慕言身上。   “慕言,”他开口,语气温和,“药铺那边若是忙不过来,让知砚多帮衬着,别总是一个人扛。”   苏慕言温声应道:“是,多谢父亲。”   洛明渊点点头,没再多说,目光移向洛知棠。   洛知棠心里一紧,筷子都捏紧了。   洛明渊看着他,顿了顿,问:“伤好了?”   洛知棠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是说额头那伤,连忙点头:“好了好了,多谢父亲记挂。”   洛明渊“嗯”了一声,没再问别的,端起碗继续吃饭。   洛知棠悄悄松了口气。   ——这是点名啊,一个一个来,躲都躲不掉。像小时候被老师提问,生怕被点到,点到了又怕答错。   不过父亲是怎么知道我受伤的?看来府里人的嘴巴,不太严实啊。 第31章 去郑家提亲   一顿饭吃完,天色已经全黑了。   众人起身,正要散去,苏慕言却先一步去了厨房。   不多时,他端着一碗醒酒汤回来,轻轻放到洛知砚面前。   洛知砚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瘪了瘪,一看就是有点不情愿:“又炖了?”   苏慕言看着他,温声道:“你今晚喝得有点多。”   那目光柔得像春水,却让洛知砚的抗议声直接咽了回去。   他端起碗,几口喝干净,一滴都没剩。   苏慕言这才弯了弯嘴角,接过空碗,转身去了。   洛知棠在一旁看着,心里又添了一笔。   ——言哥这人,看着温温柔柔的,其实厉害着呢。二哥那点小心思,在他面前根本不够看。   洛明渊站起身,对洛夫人道:“先去书房歇歇,一会儿回来。”   洛夫人点点头:“老爷去吧,别太累。”   洛明渊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在几个儿子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洛知棠脸上,顿了一瞬。   然后他收回目光,往书房去了。   洛知棠被那一眼看得心里毛毛的,小声问旁边的二哥:“父亲看什么?”   洛知砚笑了笑,拍拍他的肩:“看你长高没有。”   洛知棠:“……”   这话听着怎么不太对。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心想:我脸上有东西?还是父亲看出什么了?   ---   次日一早,洛明渊去上朝。   洛知棠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回屋歪着。   正琢磨着下午要不要去王府转转,小竹跑进来禀报:“少爷!老爷下朝回来了,把夫人都叫去正厅了,大少爷二少爷和言少爷也都去了!”   洛知棠眼睛一亮:“叫我了没有?”   小竹摇头:“没有。奴才瞧着,像是要商量什么大事。”   洛知棠放下手里的书,站起身:“走,去看看。”   小竹吓了一跳:“少爷!老爷没叫您,您去做什么?”   洛知棠理直气壮:“我去给父亲请安——顺便看看热闹。”   说完,推门出去了。   ---   正厅里,人已到齐。   洛明渊坐在上首,洛夫人挨着他。洛知峥和洛知砚分坐两侧,腰背挺直。   苏慕言坐在洛知砚下首,正低头喝茶,安安静静的。   洛知棠走到门口,探头看了一眼,露出一个乖巧的笑:“父亲,母亲,儿子来请安。”   洛明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洛夫人笑着招手:“进来吧进来吧,正好也听听。”   洛知棠走进来,在苏慕言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一脸“我只是来旁听的,你们继续”的无辜表情。   洛明渊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峥儿,”他开口,“昨晚听你娘说你和郑家姑娘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办?”   洛知峥微微一怔,随即道:“全凭父亲母亲做主。”   洛明渊点点头,看向洛夫人。   洛夫人从袖中取出一张单子,递过去:“聘礼单子我都拟好了,老爷看看。”   洛明渊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点头:“周全。”   顿了顿,又问:“郑家那边,可曾探过口风?”   洛夫人笑道:“探过了。郑夫人对铮儿很是满意。郑御史那边,老爷亲自去说,没有不成的理。”   洛明渊点点头,正要说什么,洛知峥忽然站起身。   “父亲,”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儿子有话要说。”   洛明渊抬眼看他。   洛知峥走到门口,对外头吩咐了一句什么。   不多时,两个小厮抬着一个箱子进来,放在厅中央。   箱子打开,满室生光。   洛知棠探头一看,眼睛都直了。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各色物件——上好的绸缎、成色极佳的玉佩、精致的头面,还有几件一看就是古物的瓷器,最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几锭银子。   洛知峥站在那儿,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耳朵尖微微泛红。   “这些,”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是我这些年在营里攒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想添在聘礼里,……表表心意。”   洛夫人看着那箱东西,眼眶微微泛红。   她走过去,抬手理了理洛知峥的衣领,声音有些发哽:“你这孩子……自己留着用就是,家里又不是拿不出……”   洛知峥站着没动,任她整理,嘴里却道:“该我出的。”   洛知棠在一旁看着,心里忽然有点酸,又有点暖。   洛明渊看着这一幕,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好。”他说,“那就一并添上。”   他站起身,走到洛知峥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郑家那边,我亲自去提。”   洛知峥抬起头,看向父亲。   洛明渊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欣慰、感慨,还有一点旁的什么。   “你大了,”他说,“该成家了。”   洛知峥垂下眼,低声道:“是,父亲。”   ---   三日后,洛明渊亲自登门郑府。   聘礼是抬着去的。   四十八台,整整齐齐,从洛府门口一直排到街角。   队伍在郑家门口停下时,引来不少人围观。   “这是洛家给郑家的聘礼?”   “四十八台!这可是一品大员的规格了!”   “郑家这是结了一门好亲啊。”   人群里议论纷纷,有羡慕的,有眼热的,也有酸溜溜说几句的。   但大多数人看着那长长的队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洛家这是真看重这门亲事。   ---   洛知棠没跟着去,但他让小竹去看了。   小竹回来的时候,眼睛都亮着:“少爷!您没看见那场面!四十八台聘礼,从街头排到街尾!围观的人都说,洛家这是把郑家当郡主娶了!”   洛知棠:“当郡主娶?咱家不是二品吗,能用四十八抬?”   小竹连连点头,开始掰着指头数:“少爷有所不知,按制,一品大员娶亲可用四十八抬,二品是三十六抬。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不越过亲王郡王的六十四抬,都不算出格。”   洛知棠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   大哥这回,算是挣足面子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那郑小姐那边,可有什么说法?”   小竹摇头:“这奴才就不知道了。不过听说,郑小姐这几日一直在绣嫁妆,足不出户。”   洛知棠点点头,没再问。   他站起身,往外走。   小竹在后面追:“少爷!您又去哪儿!”   洛知棠头也不回:“心里闷,出去透透气。”   ——当然是去透气。   去那个有人等着他翻墙的地方。   这次不用找借口了。   有好事想要分享。 第32章 听琴睡着了   郑婉宁站在后院楼上,看着前院的动静。   四十八台聘礼,一抬一抬抬进府里,前院挤满了人。   她看不清那些箱笼里装着什么,但那一抬抬的分量,那一抬抬的排场,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   “宁儿。”   郑婉宁回过头,是大嫂。   郑家大少夫人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前院,轻轻叹了口气。   “四十八台,这可是一品大员的规格了。”大嫂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感慨,“洛尚书是二品,洛家这是把规格往上提了。”   郑婉宁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聘礼,一抬,又一抬。   大嫂在她身边低声道:“听说后面那些,是洛家大少爷自己添的,全是这些年攒下的家当。”   郑婉宁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想起那日,那个人站在她面前,把簪子递过来,问“要不要”时的模样。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耳朵却红透了。   大嫂偏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笑意:“宁儿,这洛家大少爷,对你是真的在意啊。”   郑婉宁垂下眼,看着楼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   “我知道。”   ——   洛知棠从洛府后巷翻进摄政王府的时候,刚过申时。   日头还高着,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他在墙根底下站了站,习惯性地四处看了一圈——那几个暗卫还在,一副“我们什么都没看见”的模样。   洛知棠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大摇大摆往里走。   走到后花园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有琴声。   很轻,很淡,曲调他不熟悉,但听着让人心里静下来。   洛知棠顺着琴声走过去,穿过月亮门,绕过假山,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座凉亭,四面挂着轻纱,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亭子里坐着一个人,玄色衣袍,眉目冷峻,正低眉抚琴。   是聂沉州。   洛知棠站在原地,忽然有点不忍心打扰。   他就那么站着,不动声色地听。   琴声断断续续,却越来越稳,像是从生疏里慢慢找回熟悉。   洛知棠听着听着,不知怎的就走进了凉亭,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风从亭外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温热和草木的气息。轻纱飘动,日光透过纱幔落进来,碎碎地铺在地上。   琴声还在继续。   洛知棠听着听着,眼皮渐渐沉了。   昨晚没睡好,今日又跟着看了一上午的热闹,这会儿日头暖洋洋地照着,琴声悠悠地飘着……   他想着,就眯一会儿。   就一会儿。   ……   聂沉州弹完最后一个音,转头。   然后他顿住了。   洛知棠趴在石桌上,脸枕着手臂,睡着了。   日光从纱幔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长长的睫毛覆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脸被手臂压得微微嘟起来,腮帮子鼓鼓的,呼吸轻而均匀。   聂沉州看着他,很久没动。   这人,翻墙进来,听完琴,就这么睡着了。   也不怕晒。   也不怕他做什么。   聂沉州垂下眼,目光落在他脸上,一点一点描过去。   爱吃,爱睡,爱玩,爱闹。   真是小孩子心性。   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在那张睡着的脸上。   长长的睫毛,微微嘟起的脸颊,安安静静的模样。   倒是……挺可爱的。   他忽然有点想伸手,捏一捏那张脸。   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抬起来。   他只是解下自己的外袍,轻轻披在洛知棠身上。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亭外,对着暗处使了个眼色。   不多时,云影送来一本书。   聂沉州接过,重新走回亭中,在洛知棠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翻开书,却没有看。   他偏过头,看着趴在桌上睡着的那人,看着日光落在他脸上,看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书。   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日光静静的,照着凉亭,照着那人,也照着他。   ——   洛知棠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玄色的外袍,带着淡淡的、冷冽的气息。   他愣了一下,低下头,看着那件外袍,又看了看自己——趴在石桌上睡着的,脸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子,从脸颊一直蔓延到下巴。   眼皮沉,脑袋也沉,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似的,软绵绵的。   他愣了一会儿,慢慢想起自己在哪里。   对面坐着个人。   聂沉州。   那人一身中衣,正低头看书,日光落在他身上,眉眼依旧冷峻。   洛知棠看着他,脑子还有点转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声音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王爷?”   声音拖得又轻又慢。   聂沉州抬起头。   日光下,洛知棠趴在石桌上,脸枕着手臂,正仰着脸看他。   脸上压着一道红印子,眼睛半睁着,睫毛微微颤动,像是还没完全清醒。嘴唇微微抿着,腮帮子鼓鼓的。   聂沉州看着他这副模样,目光顿了一瞬。   “醒了?”   洛知棠点点头,动作慢吞吞的,像是脑袋还有点重。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身上那件外袍,又看了看聂沉州——他只穿着一件中衣。   他连忙把外袍取下来,递过去,声音软软的:“王爷快穿上。”   聂沉州没接。   “刚醒,”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披着。”   洛知棠像是没反应过来,就那么举着外袍,愣愣地看着他。   聂沉州看着他这副模样,顿了顿,开口:“来人。”   云影从暗处现身。   “取件外袍来。”   云影应了一声,身形一闪,消失在假山后。 第33章 王爷送我回去呗   不多时,云影又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件新的玄色外袍。   递过去的时候,他嘴比脑子快了一步:   “主子,您刚才坐这儿看了洛少爷快一个时辰,也没说冷啊。”   话音落下。   凉亭里安静了一瞬。   云影说完就后悔了,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他偷偷看了一眼自家主子的脸色——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他又偷偷看了一眼洛知棠——那人还趴在石桌上,脸上带着刚睡醒的迷糊,眼睛却眨了眨,像是那句话终于钻进脑子里了。   云影默默往后退了两步,隐回假山后,决定今晚再也不开口了。   聂沉州接过外袍,披在身上,动作不紧不慢。   洛知棠忽然开口,声音还是软软的:“一个时辰?”   聂沉州抬眼看他。   洛知棠对上他的目光,又垂下眼,嘴角却翘了一下。   他慢慢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脖子,动作慢吞吞的,像只刚睡醒的猫。   靠在石桌上,他看着聂沉州,忽然想起自己今天是来干什么的。   分享好事。   大哥的喜事。   可他这会儿脑子还糊着,眼皮还沉,整个人提不起劲儿来。   他就那么靠着,看着聂沉州,慢吞吞地开口:   “我大哥去给郑姐姐下聘了。”   聂沉州看他这副懒洋洋的模样,问:“高兴?”   洛知棠点点头,又摇摇头:“大哥高兴,我就高兴。”   说完,他又垂下眼,像是这几句话已经耗尽了力气。   聂沉州伸手,把他肩上滑落的外袍往上拉了拉。   过了片刻,洛知棠又动了动,往石桌上趴了趴,脸枕着手臂,眼睛半睁不睁的。   “王爷,”他含含糊糊地说,“我还困……”   聂沉州说道:   “先吃饭。”   洛知棠轻轻抬起头,像是没反应过来。   聂沉州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说道。   “吃完再睡。”   洛知棠仰着脸看他,眼睛还是半睁着,声音软绵绵的:“不想吃,就想睡……”   “天快黑了。夜里凉,不能睡在这儿。”聂沉州坚持却带着点无奈的意味:   洛知棠怔了怔,看着聂沉州那张冷峻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在哄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忽然觉得心情更好了。   于是慢慢坐起来。   “那……吃了饭,还能睡吗?”   聂沉州转身往亭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过头。   “能。”   一个字,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洛知棠撑着石桌站起来,披着那件外袍,慢慢跟上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凉亭。   日头已经落得很低了,斜阳透过纱幔落进来,金灿灿的,铺了一地。   他收回目光,眼底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转身往那个人的方向走去。   ——   晚膳摆在偏厅。   菜式不多,洛知棠一看就认出来了——清炒时蔬、那道鱼,还有几样他上次多夹了几筷子的。   他记得他爱吃什么。   他心里只觉得暖暖的,然后坐下,拿起筷子。   夹了一口,放进嘴里。   好吃。   他又夹了一口。   聂沉州坐在对面,看他吃。   洛知棠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   聂沉州抬眼看他。   洛知棠托着腮,声音懒懒的:“王爷,我没胃口。”   聂沉州拿起筷子:“还是之前的厨子,也还是你爱吃的菜。怎么没胃口?”   洛知棠眼珠转了转,理由张口就来:“就是不太想动。”   聂沉州忽然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   洛知棠仰起头,撞进他的目光里。   聂沉州抬手,手背轻轻贴了贴他的额头。   那动作很轻,一触即离。   洛知棠愣住了。   聂沉州收回手,低头说道:“不烫。可能刚睡醒,身上没劲。”   顿了顿,又问:“想吃什么?让厨房去做。”   洛知棠仰着脸看他,心里忽然有点美滋滋的。   他摇摇头:“不用做新的,就这些就行。”   说完,拿起筷子,又吃了一口。   吃了两口,他忽然抬眼,看向聂沉州。   “王爷,”他开口,声音软软的,“你给我夹菜呗。”   “怎么了。”   洛知棠理直气壮:“我手软,夹不动。”   聂沉州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洛知棠面前的碟子里。   洛知棠弯起眼睛,低头吃掉。   吃完,他又抬眼,看向聂沉州,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聂沉州对上他的目光,顿了顿:“还要?”   洛知棠点头,理直气壮:“还要那个。”   聂沉州又夹了一筷子。   洛知棠吃着吃着,嘴角的笑就压不下去了。   这人,真好哄。   一顿饭吃完,天色已经全黑了。   洛知棠放下筷子,往后一靠,满足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看向聂沉州,眼睛眨巴眨巴的。   “王爷,”他开口,声音软软的,“要不你送我回去吧?”   聂沉州抬眼看他。   洛知棠托着腮,理由说得一本正经:“我精神不太好,万一路上遇到坏人怎么办?”   聂沉州“……”没人敢对你下手。   洛知棠也不急,就那么托着腮,等着。   过了两息,聂沉州站起身。   “走吧。”   洛知棠眼睛一亮,连忙跟上去。   走出偏厅,穿过回廊,一路走到府门口。   门口停着一辆马车,黑漆的,低调得很。   聂沉州上了车,回头看他。   洛知棠连忙爬上去,在他旁边坐下。   马车动起来,车轮轧过青石板,发出轻轻的声响。   车厢里很安静。   洛知棠靠在车壁上,偏过头,看着聂沉州的侧脸。   月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勾出一道淡淡的轮廓。   好看。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王爷,你今天弹的那首曲子,真的没有名字吗?”   “没有。”   洛知棠想了想:“那给它起个名字呗。”   聂沉州偏过头,看向他。   洛知棠对上他的目光,笑着说了一句。   “就叫……《催眠曲》怎么样?”   聂沉州的目光里,直接写着“你在说什么胡话”。   洛知棠笑出声,往他那边靠了靠,小声说:“开玩笑的。王爷弹得那么好,得起个好听的名字。”   他想了想,又说:“等我想到好的,告诉你。”   “好”   他弯了弯嘴角,没再说话,就那么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的月色。   马车轱辘转动,往洛府的方向驶去。   ——   车在洛府后巷停下。   洛知棠跳下车,回头看向车里。   聂沉州坐在里面,月光照不进车厢,看不清表情。   洛知棠站在车外,弯了弯嘴角。   “王爷,我到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晚的琴,很好听。饭也很好吃。”   说完,他摆了摆手,转身往后墙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王爷,”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晚安。”   然后翻墙进去了。   聂沉州坐在车里,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墙头。   很久没动。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走吧。”   马车动起来,往摄政王府的方向驶去。   月光照着空荡荡的巷子,照着那道高高的墙。   聂沉州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耳边还是那句“晚安”。   月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那总是冷峻的眉眼,此刻像是被月色染得柔和了几分。 第34章 就我没有酒   洛知棠发现,人一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   大哥的亲事定下了,聘礼送出去了,婚期定在三个月后。府里上上下下都在忙,连小竹都跟着去帮忙清点回礼了。   只有他,没事干。   洛知棠躺在窗边的软榻上,看着头顶的房梁,发出了穿越以来的第不知多少次灵魂拷问:   “好无聊啊——”   没人应。   小竹不在。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枕里。   追人,追到了。下聘,下完了。然后呢?   然后他就又没事干了。   他盯着房梁,开始回忆自己上辈子都会些什么。   打篮球——这里没有球场,也没有人陪他打。   画画——这个可以,但他刚画完的那些还没送出去呢!暂时不想动笔。   学习——算了吧,好不容易穿越了,还学习?   他想了半天,发现自己上辈子好像真的没什么特别的本事。   家境是极好的,长相也是极好的,可这些跟他本人没什么关系——那是投胎投得好。   他自己呢?成绩一般,中等偏上,从不是拔尖的那个。   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画画,从小就喜欢,画着画着就比同龄人好了。   至于篮球,也就是打着玩,能跑能跳,但跟正经校队的比不了。   他叹了口气,翻了个身,继续盯着房梁。   ——   傍晚时分,洛知棠决定出门走走。   说是走走,其实就是到处闲逛,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月亮刚升起来,清清冷冷地挂在东边。府里的灯笼还没全点上,回廊上光影交错,走起来倒别有一番意思。   路过大哥院子的时候,他看见院门半开着,里头有灯光。   他探头看了一眼——大哥不在,估计是去营里了。但院子角落里摆着几坛酒,整整齐齐码着,少说也有五六坛。   洛知棠看了一眼,没多想,又往前走。   二哥的院子也亮着灯,他听见里头有说话声,是二哥和言哥。   他没进去打扰,只是在院门口站了站,目光扫过廊下——那里也摆着几坛酒,和大哥院里的差不多。   他继续往前走,路过父亲的书房。   书房门关着,灯亮着,父亲应该在里面。他没敢靠近,但远远地就看见,书房门口的台阶下,也摆着两坛酒。   洛知棠站在回廊下,愣了一会儿。   怎么大家都有酒?   就他没有?   他又想起王府里好像也有酒。上次去聂沉州书房的时候,他看见架子上摆着几坛,不知道是什么年份的,也不知道好不好喝。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就到了后花园。   月亮已经升得更高了,照在池塘上,水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银光。几尾锦鲤游过,搅碎了月影,又慢慢聚拢。   洛知棠在池边的石头上坐了一会儿,看着那轮月亮发呆。   他忽然想起刚才路过二哥院子时,听见的那几声说笑。二哥和言哥的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说什么,但光是听着,就知道他们很高兴。   大哥也高兴,二哥也高兴,父亲母亲也高兴。   全府上下,就他一个人闲得发慌。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往回走。   ——   回到自己院子,推门进去,屋里黑漆漆的。   小竹还没回来。   洛知棠摸黑点了灯,在书案前坐下。   案上摆着纸笔,砚台里的墨早就干了。   他看着那张空白的纸,发了一会儿呆。   刚才在花园里,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二哥院子门口,廊下摆着的那几坛酒,还有从屋里传出来的说笑声。   他想起那天,自己无意间撞见的那一幕。   二哥躺在藤椅上,言哥枕在他腿上。二哥的手一下一下揉着言哥的耳垂,言哥闭着眼,嘴角却弯着。   那画面,他一直记得。   洛知棠想着想着,手已经拿起了笔。   蘸墨。   落笔。   一笔,一划,一顿,一转。   他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但这具身体比脑子更诚实。   等回过神的时候,纸上已经落了墨。   是那个院子。   是那张藤椅。   是两个依偎在一起的人。   一个躺着,一个坐着。坐着的那个低着头,手落在另一个人耳畔。躺着的那个闭着眼,嘴角带着笑。   洛知棠握着笔,站在那儿,看着那幅画。   画得……还挺好。   他把笔放下,退后两步,仔细端详。   光线、构图、神态,都对了。尤其是言哥嘴角那抹笑,弯弯的,柔柔的,和他那天看见的一模一样。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这可是偷画的。   要是被二哥和言哥知道了,不知道会怎么想。   但画都画了,总不能撕了吧。   他想了想,小心地把画卷起来,放到柜子里。   等以后有机会,再给他们看。   不,还是别给他们看了。   太羞耻了。   他关好柜门,坐回书案前,看着那盏灯发呆。   刚才画画的时候,脑子里什么杂念都没有。落笔的那一刻,心里忽然就静下来了。   这种感觉,很久没有过了。   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原主那么喜欢画画。   不是因为画得好,也不是因为有人求画。   是因为画画的时候,可以什么都不想。   只有眼前这张纸,只有手里的这支笔。   洛知棠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十五的月亮,真圆。   他看了看月亮,心想,今晚画了这一幅,也算没白过。 第35章 聂沉州是个闷葫芦   洛知棠今日是抱着画来的。   三幅。   一幅山水,一幅花鸟,还有一幅是他新画的——王府后花园那棵老槐树,夏日午后,光影斑驳,聂沉州弹琴的模样,他画了好几天才画完。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最近总觉得什么好的都想给聂沉州。   看见好看的景,想着画下来给他;吃到好吃的东西,想着下次带给他;连小竹说“少爷最近气色真好”,他第一个念头都是——待会儿去王府,让聂沉州看看。   他抱着画,从后巷翻进王府。   刚落在墙头,就听见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下面飘上来——   “……你们王爷呢?又去宫里了?这摄政王当的,比皇帝还忙。”   洛知棠僵住了。   他低头一看。   凉亭里斜倚着一个人,绯红色长袍,眉目妖艳,正捏着一颗葡萄往嘴里送。此刻那人也抬着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一瞬。   洛知棠骑在墙头,跳也不是,不跳也不是。   那人看着他,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里,慢慢漾开笑意。   “哟,”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懒懒的,“这是谁家的小少爷,大白天翻王府的墙?”   洛知棠一咬牙,跳了下来。   落地站稳,他抬起头,正要说话,那人已经走到他面前。   绯红的衣袍在风里轻轻摆动,那人低下头,打量着他,眼尾微微上挑,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味。   “让我猜猜——”他拖长了尾音,笑得意味深长,“你是来找聂沉州的?”   洛知棠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   那人见他这副模样,笑得更开心了。他往后退了一步,上上下下打量着洛知棠,忽然叹了口气。   “唉,”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哀怨,“果然,聂沉州说爱我一个人都是假的,竟还有小可爱每天翻他王府的墙。”   洛知棠愣住了。   什么?   爱他一个人?   他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张妖艳的脸,满脑子都是问号。   这人谁啊?   那人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得弯下腰,扶着旁边的柱子,肩膀直抖。   洛知棠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张妖艳的脸,眉头越皱越紧。   这人刚才那话——什么叫“说爱我一个人”?   他不认识这人,但这语气,这姿态,怎么听怎么不舒服。   那人见他这副模样,反而笑得更开了。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洛知棠,步伐懒散,绯红的衣袍在风里轻轻摆动。   走近了,他低下头,打量着洛知棠,目光里带着毫不遮掩的兴味。   他伸出手,想抬洛知棠的下巴——   洛知棠侧身躲开,退后一步,脸色已经沉下来。   聂妄尘的手落了个空,也不恼,反而笑了一声:“躲得倒快。”   他收回手,上上下下打量着洛知棠,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长得倒是不错,白白净净的,眼睛也好看,就是这表情……怎么,不高兴了?”   洛知棠又往后退了一步。   “阁下是谁?”   聂妄尘不答,反而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小少爷这么见外做什么?你得叫我一声堂兄呢。”   洛知棠愣住了。   堂兄?   谁?   他看着眼前这张妖艳的脸,满脑子都是问号。   你谁啊你?   聂妄尘见他这副模样,笑得更开心了,正要再说什么,旁边忽然闪出一个人影。   是云影。   云影躬身站在两人之间,压低声音对洛知棠道:“洛少爷,这位是秦王殿下,也是王爷的堂兄。”   然后又补了一句:“殿下今日是来寻王爷说话的。”   说完,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回廊阴影里,一脸“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   洛知棠:“……”   他愣了一瞬,连忙拱手行礼:“见过秦王殿下。方才不知是殿下,多有冒犯,还请殿下恕罪。”   聂妄尘看着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恕罪?”他往前凑了凑,目光里带着玩味的笑意,“你这是在跟我客气,还是说——”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聂沉州喜欢你这么久,你们还没在一起?”   洛知棠愣住了。   聂妄尘看着他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难道我们摄政王还没把你吃到嘴?可真能忍。这么漂亮又可爱的人儿,他竟能等人心甘情愿——”   洛知棠的脸腾地红了。   不是那种慢慢的、含蓄的红,是从脸颊直接红到耳尖、从耳尖红到脖子根的那种。   他瞪大眼睛看着聂妄尘,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副模样,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要炸起来,偏偏又不知道往哪儿炸。   聂妄尘看着他这副模样,愣了一下,然后——   “哈哈哈哈——”   他笑得弯下腰,扶着旁边的柱子,肩膀直抖,笑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   “我的天,”他一边笑一边说,“聂沉州那闷葫芦,可真能忍!”   笑够了,他直起身,目光在洛知棠身上转了一圈,懒洋洋地补了一句:   “若是我,直接抓来锁在府里,哪容你天天翻墙。”   洛知棠被他这话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抬起头看向他,眼睛里带着点警惕。   聂妄尘看着他那个反应,忽然收敛了笑意。   “行了,不逗你了。”他摆摆手,语气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聂沉州去宫里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在这儿等着吧。”   洛知棠点点头,正要说什么,聂妄尘的目光落在他怀里的画轴上。   “这是什么?”   洛知棠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画,又抬起头,对上聂妄尘那双带着好奇的眼睛。   “是画。”   “我知道是画。”聂妄尘伸出手,“给我看看。”   洛知棠犹豫了一下,还是递过去一幅。   聂妄尘接过,展开。   是一幅山水,墨色淡雅,留白恰到好处。   他看了一会儿,点点头:“不错。你画的?”   洛知棠点点头。   聂妄尘又看了看,忽然开口:“这幅给我吧。”   洛知棠愣了一下,连忙摇头:“不行。”   “为什么不行?”   “这是……这是画给王爷的。一开始就是画给他的,现在给您不合适。”   聂妄尘挑了挑眉:“那你就再画一幅给他。”   洛知棠还是摇头:“那也不行。这幅是我挑了好几天才挑出来的,觉得最适合他。给他就是给他的,不能给别人。”   聂妄尘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玩味的笑意。   “这么护着?”   洛知棠没说话,只是把画收回来,抱在怀里。   聂妄尘伸出手:“那幅呢?我看看。”   洛知棠又递过去一幅。   是花鸟。   聂妄尘看了看,又开口:“这幅也不错,给我吧。”   洛知棠继续摇头:“不行。”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聂妄尘把画还给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你今天来是做什么的?让他看看,然后带回去?”   洛知棠抱着画,理直气壮:“给他看的。看完就留在他那儿。”   聂妄尘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   “行行行,”他摆摆手,“你的画,你说了算。”   顿随后他又开口:“那最后一幅呢?总可以看看吧?”   洛知棠还是把最后一幅递过去。   是老槐树那幅。   聂妄尘展开,看了一会儿,忽然沉默了。   过了片刻,他抬起头,看向洛知棠,目光里带着点复杂的意味。   “这是王府后花园,画的是聂沉州?”   洛知棠点点头。   聂妄尘又低下头,看着那幅画。   光影,树影,午后的日光,安安静静的角落。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和之前不一样,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行了,”他把画还给洛知棠,“不抢你的了。”   洛知棠接过画,抱在怀里,松了口气。   聂妄尘看他这副模样,忽然开口:“不过你得给我画一幅。”   洛知棠抬起头。   聂妄尘靠在栏杆上,姿态懒散,语气却不容拒绝:“你刚才说了,你这些画只给聂沉州。那我不要他那些,你单独给我画一幅,总可以吧?”   洛知棠张了张嘴,想拒绝,但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又觉得好像拒绝不了。   他想了想,开口:“殿下想要什么样的?”   聂妄尘挑了挑眉,正要说话,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 第36章 没有说给他听   两人同时转过头。   回廊那头,一道玄色的身影正大步走来。   聂沉州。   他走得很快,眉目间带着几分冷意,目光落在凉亭里,先看了看洛知棠,又看了看聂妄尘。   然后他走进凉亭,在洛知棠身边站定。   “怎么在这儿站着?”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洛知棠刚张开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聂妄尘已经笑出声来。   “哟,回来了?”他懒洋洋地开口,“我就逗了他几句,你这脸色就沉成这样?至于吗?”   聂沉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聂妄尘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行了行了,不打扰你们了。我走了。”   他站起身,走到洛知棠身边,忽然停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记住啊,欠我一幅画。”   说完,也不等洛知棠反应,大摇大摆地走了。   绯红色的衣袍在风里飘动,转眼就消失在回廊尽头。   洛知棠站在原地,抱着画,有点懵。   聂沉州开口:   “他欺负你了?”   洛知棠回过神来,摇摇头:“没有。就是……说了几句话。”   他看着洛知棠问道:“嗯?说了什么”   洛知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小声说:“真没有。”   说完又补了一句:“就是……他说,让我叫他堂兄。”   聂沉州一顿,随即问道:“那你愿意吗?”   洛知棠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似乎很不解。   “为什么啊?”他歪了歪头,一脸无辜,“王爷,我都有两个兄长了,不需要再多了。”   聂沉州“…………”   洛知棠迎着他的目光,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翘着,一副“反正你不说我就不认”的模样。   过了片刻,聂沉州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得很轻,像是在说“你说得对”,又像是在说“行,你赢了”。   然后他伸手,接过洛知棠怀里的画。   “进去吧。”   说完,转身往书房走去。   洛知棠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真是没说错——闷葫芦。   他眼底漾开笑意,跟上去,脚步轻快。   ——   暗处,云影默默收回目光。   今天这一出,他决定烂在肚子里。   反正主子也没问。   不问就是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没发生。   …………   聂妄尘今日又来了。   昨日撞见那场好戏,他识趣地早早告退——总不能打扰两个小朋友相处。   今日洛知棠不在,正好来找聂沉州说说话。   “怎么,昨日回去没想我?”聂妄尘在他对面坐下,姿态懒散地往椅背上一靠。   聂沉州抬眼看他,没接话。   聂妄尘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   “对了,”他忽然开口,眼睛亮了几分,“昨日那位小公子,你后来跟他说了没有?”   聂沉州看了他一眼,垂下眼帘。   聂妄尘见他不答,也不等他答,直接往下说:“你是没看见昨日那场面——他骑在墙头上,看见我,整个人都僵了。那表情,活像只偷鱼吃的猫被人逮个正着,跳也不是不跳也不是,最后只能硬着头皮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站稳了才抬起头看我。”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   “后来我逗他,他不知道我是谁,我靠近一步,他就往后退一步,我说话他反驳,我要他的画他不给,一口一个‘这是给王爷的’‘给王爷的就是给王爷的,不能给别人’。那副护食的模样,活像只护着骨头的小狗,谁靠近就冲谁龇牙——只不过他龇牙的样子,凶不起来,反倒更招人疼。”   聂妄尘说着,自己先乐了,靠在椅背上,笑得肩膀直抖。   “你是没看见他那副模样,”他笑够了,看向聂沉州,“我还以为你们早就……结果一问,他脸都红了,那反应,一看就是还没捅破那层窗户纸。”   聂沉州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片刻后,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聂妄尘看了看这副模样,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你跟他说了没有?”   聂沉州转头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不解:“说什么?”   聂妄尘提高声音,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当然是说你喜欢他啊!”   聂沉州没有立刻回答。   一会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这还用说吗?大家都知道啊。”   聂妄尘愣住了。   他看着聂沉州那张冷峻的脸,看着他一副“这还用问”的表情,忽然仰起头,看着房梁,长长地叹了口气。   “摄政王,”他语气幽幽的,一字一句地说,“所有人都知道,他不知道。因为你做给所有人看,却没说给他听。”   聂沉州沉默了很久。   久到聂妄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聂沉州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   “……要说的吗?”   聂妄尘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算了,教不会你。”他往后一靠,忽然眼睛一转,露出一个促狭的笑,“要不——哥哥带你去花楼体验一下?那些姑娘小倌们,最知道怎么哄人开心。”   聂沉州目光凉凉的,淡淡的,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弟弟。   聂妄尘被他这么一看,立刻闭嘴,做了个给嘴上锁的动作。   两人就这么坐着,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有鸟叫,断断续续的。   聂沉州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那些地方,还是少去。”   聂妄尘挑了挑眉,看向他。   聂沉州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是闲聊:   “万一以后遇到真心喜欢的,后悔都来不及。”   聂妄尘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和之前不一样,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日光落在他脸上,勾出一道淡淡的轮廓,却照不进那双眼睛。   过了片刻,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懒散却透着一股笃定:   “哥哥我啊,不会有那一天的。”   聂沉州没说话,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聂妄尘笑得肆意张扬,眼角眉梢都是风流不羁的味道:   “我就喜欢现在这样。想喝酒就喝酒,想逛花楼就逛花楼,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没人管,也不用管别人。”   语气里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轻狂:   “这辈子,就这么潇潇洒洒、放浪不羁地过,挺好。”   聂沉州沉默。   那些年的事,聂妄尘从没对人说过。聂沉州隐约知道一些,但从不问。兄弟之间,有些话不必说破。   窗外的日光静静地落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聂妄尘靠在椅背上,嘴角还挂着笑,眼底却藏着一点谁也看不清的东西。   那笑意太浓,遮住了底下的暗涌。   聂沉州收回目光,没再说什么。   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   午膳摆在书房旁的小厅里。   两人落了座,聂沉州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忽然开口:“怎么突然回来了?”   聂妄尘夹菜的手停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把菜送进嘴里嚼完咽下,才慢悠悠地开口:“就想回来看看。”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待腻了,哪儿都一样。回来看看你们。”   聂沉州一副我信你的样子。   聂妄尘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问:“皇帝如今怎么样?还需要你这个摄政王帮着?”   聂沉州沉默了一瞬。   “偶尔需要。”他说,声音平淡,“我都尽量少插手,让他自己处理。”   聂妄尘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窗外的日光落进来,照在两人之间,静静的。   聂沉州垂下眼,看着茶盏里自己的倒影。   ——“所有人都知道,他不知道。” 第37章 补课   那日从王府回来,洛知棠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小竹叫到跟前。   “坐下。”他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小竹吓了一跳:“少爷,奴才站着就行……”   “坐下。”洛知棠又说了一遍,语气认真得很。   小竹小心翼翼地挨着凳子边坐了,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一副“奴才随时准备站起来”的架势。   洛知棠开口:“我问你些事,你知道多少说多少,不知道就说不知道。”   小竹点点头。   洛知棠想了想,问:“皇家的人,你知道多少?”   小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少爷这是要做功课了。撞了头之后好多事记不清,如今总算是想起来问了。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说。   “先说两位亲王。一位是聿王,聂温予。聿王是先帝长兄之子,算起来是咱们摄政王的堂兄。”   小竹掰着指头数,“聿王爷今年三十有四,为人低调,不爱掺和朝堂的事。有一子一女,世子叫聂明熙,今年十五;郡主叫聂明月,今年十岁。”   听说聿王爷一年到头也出不了几次府门,但每次出来,必定是带着一双儿女。   洛知棠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另一位是秦王,聂妄尘。秦王是先帝次兄之子,也是摄政王的堂兄。这位……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整日流连烟花柳巷,京城里但凡有点名气的花楼,没有他没去过的,但凡有点名气的头牌,没有他不认识的。”   洛知棠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   ——可不就是他昨日遇上的那位?   “看得出来。”他说。   小竹一愣:“少爷见过秦王殿下?”   洛知棠这才反应过来——小竹不知道他昨日在王府撞见秦王的事。   “没有,”他随口道,“就是听你说的,眼前立刻能冒出个画面来。”   说完,他自己先心虚了一瞬——这谎撒得,回头得跟小竹补上。   小竹点点头,继续说:“秦王殿下有自己的封地,前些日子去封地了,不在京里。其他的王爷,不是去了封地,就是……”他犹豫了一下,没说下去。   洛知棠懂了。就是没了。   “那聿王和秦王怎么留在京里?”   小竹想了想:“据说是因为跟咱们摄政王关系好。具体的,奴才也不太清楚。”   洛知棠点点头,又问:“那摄政王呢?他当初为什么离京?”   小竹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这个……奴才也是听说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听说是当年宁妃娘娘出了事。具体什么,宫里封了口,没人清楚。可能宫里的老人知道,或者朝中的老臣会知晓。”   他说完,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色一变,连忙闭嘴。   洛知棠看他那副模样,心里有点数。   宁妃——是聂沉州的母妃?   他没问,但这个名字,他记下了。   他没再追问,换了个话题:“朝堂上呢?我父亲是二品尚书,同级的还有哪些?”   小竹松了口气,掰着指头数:“吏部尚书、户部尚书、兵部尚书、礼部尚书——就是老爷——刑部尚书、工部尚书,都是二品。另外还有都察院左都御史,也是二品。”   洛知棠点点头,在心里默默排了排位置。   小竹忽然压低声音,眼睛都亮了几分:“少爷,还有一位,您可得记着——谢令安,谢首辅。”   洛知棠抬眼看他。   “首辅大人今年才二十八岁,”小竹说得眉飞色舞,“年纪轻轻就坐上那个位置,满朝文武没一个不服的。听说此人智谋过人,手段了得,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他都稳稳当当的。”   他忽然压低了声音:“不过奴才听府里老人说,这位首辅大人瞧着温温和和的,实则是个深不可测的人物。面上笑着,心里想什么谁也猜不透。这么多年,没人能摸清他的底。”   小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听说好些人想攀他的关系,最后都碰了一鼻子灰。后来大家私下都说,谢首辅那张笑脸,比摄政王的冷脸还难对付。”   洛知棠听得有些发愣。二十八岁的首辅,表面温和,内里深不可测?   小竹继续说:“奇怪的是,这位首辅大人至今不成亲。好多同僚想给他做媒,他都只说无心婚事。后来也没人敢多嘴了。”   洛知棠靠在椅背上,消化着这一长串信息。   以前他不在意,是因为没把自己当这个世界的“洛知棠”。可如今……他翻墙去王府,蹭饭,送画,跟秦王说话。   他才发现,自己早就在这个局里了。   而这些人的底细,他几乎一无所知。   听完这一长串,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惨。   一个二十八岁的首辅,一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一个看似纨绔实则不知深浅的秦王,还有一个低调但肯定不简单的聿王……   他以后要是独自遇上这些人,可怎么办?   “少爷?”小竹见他发呆,小声唤了一句。   洛知棠回过神来,叹了口气。   “小竹,”他说,语气认真,“以后我出门,你跟着。”   小竹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是,少爷。”   洛知棠又补了一句:“去摄政王府除外。”   小竹低下头,嘴角抽了抽。   少爷这话说的……   好像摄政王府就不是龙潭虎穴似的。   洛知棠没注意到小竹的表情,只是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发呆。   二十八岁的首辅。   他想着,忽然有点好奇,那个人长什么样。   ——不过还是先别遇上的好。   能晚一天是一天。   不过要是躲不掉……那也得硬着头皮上。 第38章 首辅大人   洛知棠已经琢磨了三天。   给秦王的那幅画,到底画什么?   那人风流纨绔,整日混迹烟花柳巷,画个美人?凭什么!他给聂沉州的画都没画过美人,   凭什么给秦王画?   画个山水?太普通,显不出诚意——虽然他也不是很想显诚意。   画个花鸟?又觉得跟那人不搭。   他想了三天,没想出来。   这日他决定去芙蓉斋买点心。顺便换换脑子——反正想不出来,不如先吃。   芙蓉斋的桂花糕,他上次带去王府,那几个暗卫吃得挺香。这次多买点,给暗卫分一份,再给聂沉州带一份。   走在街上,洛知棠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好久没喝奶茶了。   不对,是好久没喝过奶茶了——这破地方根本没有。   他又想吃火锅。   也没有。   他想吃烧烤。   还是没有。   洛知棠站在街中间,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深深地叹了口气。   穿越好惨。想吃的都没有。自己又不会做。   他垂头丧气地往芙蓉斋走,脑子里还在想火锅、烧烤、奶茶,一样一样地从眼前飘过,飘得他心里更堵了。   算了,想也没用。还是桂花糕实在。   走到芙蓉斋门口,他抬脚就要往里进——   “砰。”   洛知棠一头撞上了什么。   不是墙,是软的,还带着点淡淡的墨香。   他往后踉跄了一步,脚下不知绊到什么,整个人往后仰——   又堪堪站稳。   抬起头,对上一双带着歉意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是个年轻男子,穿着一身素净的竹青色长袍,面容清俊,气质温润,通身上下透着一股书卷气。   他手里拎着一个小纸包,看见洛知棠这副模样,连忙开口:   “对不住,是在下没看路,公子可撞着了?”   声音也是温温和和的,听着就让人生不起气来。   洛知棠摆摆手,正要说话——   身后传来小竹的声音,又急又低:   “少爷!那是谢首辅!”   洛知棠僵住了。   什么?   他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张温润无害的脸。   谢首辅?   二十八岁那个?   表面温和内里深不可测那个?   满朝文武没一个能摸清他底的那个?   洛知棠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想起三天前小竹说的话——“这位首辅大人瞧着温温和和的,实则是个深不可测的人物。面上笑着,心里想什么谁也猜不透。”   现在这个深不可测的人物,正温温和和的站在他对面。   洛知棠张了张嘴,又闭上。闭上,又张开。   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啊。”   ——完了,他在心里想,我应该说点什么,说“见过首辅大人”或者“久仰大名”什么的,但脑子呢?脑子去哪儿了?   谢令安看着他,眼里带着点疑惑:“……公子?”   洛知棠反应过来,连忙拱手行礼:“洛、洛知棠,见过首辅大人!”   谢令安一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温温的,看着就让人心里暖洋洋的。   “原来是洛尚书家的小少爷。”他点点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聊,目光在洛知棠身上扫过,确认他站稳了,才继续说,“不必多礼。方才是在下没看路,小少爷没伤着吧?”   洛知棠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是我没看路,冲撞了大人,该我赔罪才是!”   谢令安看他这副手忙脚乱的模样,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洛小少爷来买点心?”   洛知棠点头:“是、是,来买桂花糕。”   谢令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小纸包,笑道:“巧了,我也是来买点心的。不过不是为了自己——”   他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的笑意:“家里那只猫,嘴刁得很,只吃芙蓉斋的云片糕。隔几日就得来一趟。”   洛知棠愣住了。   猫?   首辅大人养猫?   还亲自来买猫爱吃的点心?   洛知棠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令安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笑,侧身让开:“小少爷请。在下先告辞了。”   说完,他微微颔首,越过洛知棠,往街那头走去。   竹青色的背影,不紧不慢,消失在人群里。   洛知棠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才慢慢回过神来。   他转头看向小竹,压低声音:“你确定那是首辅?”   小竹点头,也压低声音:“奴才确定。去年老爷寿宴,首辅大人来过,奴才远远见过一面。”   洛知棠沉默了。   他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心里忽然有点复杂。   养猫的首辅。   亲自买点心的首辅。   说话温温和和、一点架子都没有的首辅。   这跟小竹说的“深不可测”,好像有点对不上?   他想了想,又觉得好像也对得上。   正因为看不出来,所以才深不可测。   他站在芙蓉斋门口,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他撞人的时候,好像说了句“啊”。   就一个字。   傻了吧唧的。   洛知棠捂住脸。   完了。   第一次见面,就给首辅大人留了个“啊”的印象。   他以后还怎么混?   小竹在旁边小声问:“少爷,还买桂花糕吗?”   洛知棠放下手,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一眼。   “买。”   说完,又补了一句:“多买点。我需要甜食压惊。” 第39章 他说我是你心上人   秦王的画,洛知棠琢磨了小半个月,终于画完了。   这十日里他没去王府——不是不想去,是实在想不出画什么,去了也不知道怎么跟聂沉州交代。   他画的是小竹说的那个地方——秦王的封地,南州。   那里有山,有水,有云雾缭绕的远峰,有错落有致的村落。小竹说,南州山清水秀,别有洞天,和秦王那副纨绔模样一点都不搭。   洛知棠画的时候,特意避开了那些烟柳巷、花酒楼的意象。   他画的是清晨的南州,雾气还没散,远山近水都笼在一层薄薄的纱里。   山脚下有几户人家,炊烟袅袅。近处有一叶扁舟,舟上的人看不清模样,只看得见一个闲散的轮廓。   像是刚喝完酒回来,又像是正准备去喝酒。   洛知棠画完,自己端详了半天,觉得还行。   至少,配得上那句“潇潇洒洒、放浪不羁”。   ——至于秦王能不能看出来,那就是他的事了。   画好了,该送了。   可洛知棠犯了难——他贸然去秦王府好像不太合适。他跟秦王只见过一面,那人还满嘴跑火车,现在送幅画过去,算怎么回事?   万一一进门,那人又来一句“小可爱”“心上人”什么的,他可招架不住。   想来想去,还是去摄政王府最稳妥。   反正秦王隔三差五就往那儿跑,让聂沉州转交,总比自己送上门强。   这日一早,洛知棠换了身素净的长袍,抱着画,从正门出了洛府。   小竹跟在后面,一脸欣慰。   少爷终于学会走正门了。   ——   摄政王府的门房见了他,连通报都省了,直接躬身往里请。   “洛少爷,王爷在书房。”   洛知棠点点头,往里走。   穿过回廊,绕过花园,快到书房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人。   一个少年,十五六岁模样,穿着一身靛蓝色的锦袍,正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他面容俊秀,眉眼间带着几分和聂妄尘相似的张扬,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点心。   看见洛知棠,他愣了一下,随即停下脚步,顺手把那半块点心塞进嘴里。   洛知棠也停下脚步,看着他。   少年率先开口,语气恭恭敬敬的:“可是洛家小少爷?”   洛知棠愣了一下,点点头:“正是。阁下是——”   少年拱了拱手:“在下聂明熙,聿王府世子。来寻秦王叔的。”   洛知棠恍然。   聿王世子,聂明熙。小竹提过,今年十五。   他连忙还礼:“见过世子。”   聂明熙摆摆手,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洛少爷不必多礼。本世子心里清楚得很——你是摄政王叔的心上人。我要是对你不敬,王叔回头肯定要挑我的刺。”   他说得一本正经,像是在陈述什么不容置疑的事实。   洛知棠愣住了。   然后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只有一个念头——   卧槽,真是全京城都知道啊?   聂明熙看着他这副模样,以为他没听懂,又补了一句:“你放心,本世子有分寸。该恭敬的时候恭敬,不该多嘴的时候闭嘴。反正……你以后就是我王婶了。”   洛知棠:“…………”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你别瞎说”“谁告诉你的”,但看着聂明熙那副“我什么都懂”的表情,忽然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解释。   算了,解释不清。   反正全京城都知道,他解释给谁听?   聂明熙却已经转身,摆了摆手:“行了,我走了。秦王叔不在,改日再来。洛少爷慢聊。”   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   靛蓝色的背影,走得那叫一个潇洒。   洛知棠站在原地,捧着画,目送他走远,才慢慢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月白长袍,眉清目秀,哪儿像“婶”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过头。   聂沉州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回廊那头,正看着他。   “站那儿做什么?”   洛知棠抱着画走过去,小声嘀咕了一句:“你侄子说我是你心上人。”   聂沉州的步伐稍稍迟疑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语气平淡:“他说得对。”   洛知棠愣住了。   他看着聂沉州的背影,心跳漏了一拍。   这、这么直接?   聂沉州已经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回头看他。   “进来。”   ————   书房里,两人坐下。   洛知棠把画放在小几上,打开给聂沉州看。   “给秦王的画,”他说,“画的是他的封地,南州。”   聂沉州低头看了一会儿,点点头。   “他应该会喜欢。”   洛知棠把画卷起来,放在一旁。   聂沉州忽然问:“今日走正门?”   洛知棠嘴角微扬,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理由张口就来:“抱着画,翻墙不方便。”   聂沉州的目光里分明写着:你觉得我会信?   洛知棠也不在意,往椅背上一靠,四下打量。   书案上摆着折子,架子上放着书,窗边的小几上摆着棋盘,棋子整整齐齐码着。   一切都和他上次来时一样。   他收回目光,看向聂沉州。   “王爷,我午饭在你这儿吃吧   洛知棠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上次那个鱼好吃,再来一份。还有别的什么新鲜的吗?”   跟在自己府上似的。   ——   午膳摆在偏厅。   菜式换了,不是之前那几道。   清蒸鲈鱼、蜜汁火方、蟹粉豆腐、还有一道清爽的时蔬小炒。   洛知棠一看就知道,这是厨子特意换的。   他夹了一筷子蟹粉豆腐,眼睛亮了亮。   “这个好吃。”   聂沉州看着他,忽然想,怎么每次吃饭都能吃得这么香。   他唇角微微一动,没说什么,慢条斯理地拿起筷子,开始用膳。   洛知棠吃了几口,忽然抬起头问道:“王爷,好吃吗?”   “嗯。”聂沉州淡淡应了一声,夹了一筷子菜到他碗里,“吃吧。”   洛知棠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继续埋头吃饭,嘴角却弯了弯。   ——   吃完,两人回到书房,喝茶。   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洛知棠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皱。   聂沉州看着他:“怎么?”   洛知棠放下茶盏,小声说:“苦。”   聂沉州转头对内侍道:“换一盏花茶来。”   洛知棠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就随口一说。”   聂沉州没理他,对内侍点了点头。   洛知棠看着他那个“你说苦就换”的理所当然的表情,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这人……怎么这么听话?   不多时,一盏花茶摆在洛知棠面前。   洛知棠低头看了一眼——是茉莉花茶,清香扑鼻,不苦。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弯起眼睛。   “好喝。”   聂沉州看着他,没说话,端起自己的龙井喝了一口。   洛知棠喝着茶,忽然想起一件事。   “王爷,”他开口,“你养过小动物吗?”   聂沉州抬眼看他。   洛知棠托着腮,语气随意:“我前些日子在街上遇见谢首辅了。你猜怎么着?他是去给自家猫买点心的。   聂沉州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洛知棠没注意,自顾自地说:“他是去给自家猫买点心的。芙蓉斋的云片糕,专门给他家猫吃的。”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新奇:“首辅大人亲自去买,还跟我聊了几句。”   他说着,脑子里又浮现出那张温温和和的脸。   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聂沉州看着他,问:“聊什么?”   洛知棠想了想:“没聊什么。就是撞上了,互相赔了个礼。他说他家猫嘴刁,只吃那家的云片糕。我说我来买桂花糕。”   他看向聂沉州,眼睛亮亮的:“王爷,你喜欢猫还是狗?”   聂沉州沉默了一息,开口:“不喜欢动物。”   洛知棠微微一怔:“为什么?”   聂沉州没回答。   洛知棠看着他,忽然想起小竹说过的那些话——孤雁城,五年,一个人。   他没再追问,只是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王府里确实没有猫狗。连只鸟都没有。   太冷清了。   他想了想,换了个话题:“那我问你,你喜欢什么?”   聂沉州抬眼看他。   洛知棠对上他的目光,歪了歪头,笑得眉眼弯弯的:“人也可以。” 第40章 秦王请吃饭   话音落下,屋里安静了一瞬。   聂沉州没说话。   他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又抿紧了。   那双总是沉沉的、让人看不清深浅的眼睛,此刻却直直地看着洛知棠。   那目光太直接了,灼热、专注、毫不掩饰。   像是有话要说,却开不了口;像是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洛知棠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想移开视线——但他没动。   他就那么迎着那道目光,看着聂沉州。   看着他眼里明晃晃地写着的那句话——   我喜欢你。   洛知棠忽然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狡黠的、带着点撩拨的笑,是另一种笑——更轻,更软,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   “行,”他小声说,“我知道了。”   聂沉州看着他,目光微微动了动。   洛知棠已经收回视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茉莉花香淡淡的,在舌尖化开。   他没再看聂沉州,但那翘起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茶喝完了,两人下棋。   还是那副棋盘,还是那些棋子,还是洛知棠先动的手。   “王爷,这步不算,我重来。”   “这步没想好,我收回去。”   “这步——哎呀,下错了,换一个位置。”   聂沉州看着他,没说话。   洛知棠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理直气壮:“王爷看我做什么?下棋嘛,讲究个随心所欲。”   聂沉州沉默了一息,开口:“你的随心所欲,就是悔棋?”   洛知棠眼珠子转了一圈,笑得像只小狐狸:“王爷让让我怎么了嘛!”   聂沉州不说话。但他伸出手,把洛知棠拨乱的棋子一颗颗摆回原位。   洛知棠看着他的动作,心里忽然有点美滋滋的。   这人,真好说话。   他随手落了一子,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王爷,朝中最近有什么事吗?我父亲回来之后,总在书房待到很晚。”   聂沉州抬眼看他,过了一会儿才道:“北边几个州府递了折子,说今夏雨水少,怕是要旱。”   洛知棠愣了一下,手里的棋子悬在半空。   “旱灾?”他皱起眉头,“那朝廷打算怎么办?”   “先让地方开仓放粮,稳住民心。后续再看。”聂沉周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习以为常的事,“年年如此,有灾就赈,赈完就过。”   洛知棠听着,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想了想,忽然开口:“可赈灾只能解一时之急。要是雨一直不下,地里的庄稼救不回来,明年怎么办?”   聂沉州等他说完。   “而且开仓放粮,粮食从库里出去,总要补回来。补不回来,明年要是再旱,拿什么赈?”   他说完就后悔了,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这些话说出来,他才反应过来——这是上辈子看新闻看来的。   什么粮食储备、防灾减灾,网上天天有人说。   他当时随便刷刷,没想到这会儿全冒出来了。   聂沉州看他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你懂这些?”   洛知棠眨眨眼,连忙往回找补:“不懂不懂,就是随便想想。我瞎说的,王爷别当真。”   他垂下眼,盯着棋盘,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棋子边缘。   聂沉周看他的目光像是在看什么需要重新认识的东西。   洛知棠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赶紧低下头,盯着棋盘。   “下棋下棋,王爷该你了。”   聂沉州收回目光,落下一子。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棋子落盘的轻响。   洛知棠偷偷抬眼,看了聂沉州一眼。   那人低头看着棋盘,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他总觉得,刚才那几句话,好像让这个人对他……多看了一眼。   他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   洛知棠最近在想一件事。   酒。   府里上上下下,大哥有,二哥有,父亲也有。   就他没有。   他蹲在回廊下,看着自己院门口空空荡荡的地面,陷入了沉思。   为什么?   因为他年纪小?可他都十八了,大哥十八的时候应该就有酒了。   因为他酒量差?所以不能喝——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喝。   因为母亲觉得他不该喝?可母亲连问都没问过他,凭什么就觉得他不该喝?   他想了三天,愣是没想明白。   更让他想不明白的是——这么简单的问题,他为什么从来没问过小竹?   明明小竹什么都知道。   明明他什么事都问小竹。   可这件事,他就是没问。   他蹲在那儿,想了半天,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可能因为……潜意识里觉得问了也没用?反正母亲不给他,问了也是白问。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算了,不想了。   ——   这日午后,洛知棠正歪在软榻上发呆,小竹跑进来禀报。   “少爷!摄政王府来人了!”   洛知棠腾地坐起来。   来人?聂沉州派人来?什么事?   他理了理衣襟,快步走到前厅。   来的是王府的管事,见了他,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洛少爷,秦王殿下派小人来传话——感谢洛少爷赠画,殿下想请洛少爷吃顿饭,就在摄政王府。明日午时,还望洛少爷赏光。”   洛知棠微微一怔。   秦王请吃饭?   在摄政王府?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那张妖艳的脸,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还有那句“若是我,直接抓来锁在府里”。   他下意识想拒绝。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可是秦王。   他敢拒绝吗?   他不敢。   洛知棠扯出一个乖巧的笑,对管事道:“多谢殿下抬爱,明日一定到。”   管事满意地走了。   洛知棠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然后慢慢垮下脸。   完了。 第41章 敢翻王叔的墙,还怕我们   次日午时,洛知棠准时出现在摄政王府门口。   门房见了他,依旧连通报都省了,直接往里请。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   宴席摆在花厅。   洛知棠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心跳直接漏了一拍。   花厅里坐着三个人。   上首是聂沉州,玄色衣袍,眉目冷峻,正低头喝茶。   左边是秦王聂妄尘,绯红色长袍,姿态懒散,正捏着一颗葡萄往嘴里送,见他来了,眼睛弯了弯,笑得意味深长。   右边是聿王世子聂明熙,靛蓝色锦袍,坐姿端正,正用那双和秦王相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   三个人,三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洛知棠站在门口,腿都有点软。   他想起上学时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感觉。   不,比那还可怕。   那是三个老师同时点名。   他硬着头皮走进去,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见过王爷,见过秦王殿下,见过世子。”   聂沉州抬眼看过来,开口:“来了。”   声音淡淡的,和平时一样。   但洛知棠听见了,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至少,有个人是他熟悉的。   聂妄尘笑着招手:“来来来,坐。别客气,都是自家人。”   洛知棠僵了一瞬,然后在聂沉州旁边的位置坐下。   头都不敢抬。   聂明熙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洛少爷别紧张,”他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促狭,“你又不是不认识我们。我王叔你都敢天天翻墙来见,还怕我们?”   洛知棠:“……”   这话怎么接?   他想说“那不一样”,但看着聂明熙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觉得解释不清。   算了,不解释了。   聂妄尘在一旁悠悠开口:“明熙,别逗他。人家脸皮薄。”   聂明熙乖巧点头:“是,秦王叔。”   聂妄尘又看向洛知棠,笑眯眯的:“画我收到了,很喜欢。特意让人裱起来,挂在我书房里。往后天天看。”   洛知棠抬起头,扯出一个笑:“殿下喜欢就好。”   聂妄尘正要再说什么,旁边忽然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   “先吃饭。”   是聂沉州。   他端着茶盏,语气平平,眼皮都没抬一下。   但洛知棠分明感觉到,那三个字落下之后,聂妄尘到嘴边的话就咽回去了,只是笑了笑,对内侍抬了抬下巴。   “行行行,吃饭吃饭。”   洛知棠愣了一下。   他偷偷看了聂沉州一眼。   但不知为什么,他忽然觉得没那么紧张了。   菜一道道端上来,摆了满满一桌。   洛知棠埋头吃饭,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筷子只敢夹自己面前的菜,汤只敢喝小半碗,眼睛只敢盯着碗里的饭。   余光里,那三个人时不时说几句话,他听着,一句都不敢插嘴。   正吃着,他面前的碟子里忽然多了一筷子菜。   是他爱吃的那道鱼。   洛知棠愣了一下,抬起头。   聂沉州已经收回筷子,正低头吃自己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洛知棠低头看了看碟子里的鱼,又看了看聂沉州,心里忽然暖了一下。   他夹起来,吃掉。   继续埋头吃饭。   聂妄尘和聂明熙聊着什么,聊着聊着,忽然话题转到他身上。   “洛少爷,”聂明熙开口,“你平时在府里都做什么?”   洛知棠抬起头,对上那双好奇的眼睛,老老实实回答:“没什么,就是……躺着,坐着,逛逛院子,偶尔画几笔画。”   聂明熙眼睛一亮:“你会画画?秦王叔那幅画是你画的?”   洛知棠点点头。   “那洛少爷也给我画一幅呗。”   洛知棠愣住了。   他下意识看向聂沉州。   聂沉州对上他的目光,微微颔首,语气平淡:“随意。”   洛知棠愣了一下,收回目光,对上聂明熙期待的眼神。   “好啊!”他说。   聂明熙满意地笑了。   洛知棠低下头,继续扒饭。   ——   不知过了多久,菜撤了,茶上来了。   洛知棠悄悄松了口气。   快了快了,再喝杯茶就能走了。   然后他听见聂妄尘开口,声音懒洋洋的:   “这么好的日子,喝一杯?”   洛知棠端着茶盏的手僵住了。   聂妄尘看向他,笑得眉眼弯弯:“洛少爷,能喝酒吗?”   洛知棠愣了一下。   能喝吗?   他不知道。   穿越之后就没喝过。   府里谁都有酒,就他没有。   为什么没有?   他也不知道。   他看着聂妄尘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忽然有点好奇。   自己到底能不能喝?   他正要点头,忽然听见身边传来一道低低的声音:   “不能喝就不喝。”   是聂沉州。   声音很轻,像是只对他一个人说的。   洛知棠转过头,看向他。   聂沉州对上他的目光,依旧端着茶盏,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洛知棠知道,那句话是说给他听的。   他想了想,还是对聂妄尘点点头,小声说:“能吧。”   聂妄尘对内侍抬了抬下巴。   不多时,几盏酒摆在众人面前。   洛知棠端起酒盏,低头看了一眼。   酒液清澈,闻着淡淡的。   他抿了一口。   不辣。   他又喝了一口。   还是没什么感觉。   他心想,这就是古代的酒,就这?也不难嘛。   于是又喝了一口。   这一口下去,好像有什么东西慢慢爬上来了。   他端着酒盏,慢慢喝着,听着那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喝到一半,他忽然觉得有点热。   脸上热,身上也热。   他眨了眨眼,眼前的景象好像有点模糊。   他放下酒盏,抬起头,看向对面。   聂沉州坐在那里,眉眼冷峻,正低头喝茶。   他就那么看着,眼睛眨也不眨。   看着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傻乎乎的。   聂妄尘注意到他的异样,挑了挑眉:“洛少爷?醉了?”   洛知棠转过头,看向他,眼睛迷迷蒙蒙的,像是在辨认他是谁。   辨认了半天,他开口,声音软绵绵的:   “秦王殿下。”   聂妄尘笑了,转头看向聂沉州,压低声音:“还认得我,没全醉。不过也差不多了。”   接着又说:“你家小少爷酒量不行啊。”   聂沉州起身走到洛知棠身边,轻声问道:“醉了。”   洛知棠摇了摇头不说话。。   他就那么坐在那儿,脸蛋红红的,眼睛迷迷蒙蒙的,也不倒,也不睡,就盯着聂沉州看。   一动不动。   聂明熙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出声来。   “王叔,”他压低声音对聂妄尘说,“你看他,像不像我家那只猫盯着鱼干的样子?”   聂妄尘笑了一声,站起身。   “行了,”他拍拍聂明熙的肩,“咱们该走了。”   聂明熙一愣:“为什么?”   聂妄尘冲他使了个眼色,又朝聂沉州那边努了努嘴。   聂明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洛知棠还盯着聂沉州看,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懂了。   两人站起身,聂妄尘对聂沉州道:“人交给你了,好好哄。”   说完,拉着聂明熙走了。 第42章 京城第一美男   花厅里安静下来。   只剩聂沉州和洛知棠。   洛知棠脸蛋红扑扑的,眼睛迷迷蒙蒙的,一直盯着他看。   聂沉州站在他面前。   “走,进屋。”   洛知棠仰起头,看着他。   看着看着,他忽然开口,声音软绵绵的:   “你真好看。”   聂沉州脚步微微一顿,低头看他。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那张仰起的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像盛着星星。   洛知棠继续说,含含糊糊的:“小竹说你是全京城第一美男子……我还不信。”   他歪了歪头,笑得傻乎乎的。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好帅。”   聂沉州看着他,眼里带着疑问。   “第一次?”   洛知棠点点头,带着醉意的认真。   “就是我摔到头那次啊。你来看我,站在门口,逆着光……我当时就想,这人长得真好看。”   聂沉州心里有一个念头慢慢浮上来——   那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洛知棠却没注意到他的沉默,自顾自地说着。   “王爷,”他忽然开口,声音软软的,“我想出去看雨。”   聂沉州回过神来:“没下雨。”   洛知棠垂下眼帘,像是有点失望。   然后他又笑了,换了个要求:“那我想看花。”   聂沉州看着他说道:“好。”   花园里,月光正好。   洛知棠走得不快,东倒西歪的,聂沉州在旁边扶着。   走到花圃边,洛知棠忽然蹲下来。   “我有点想家了,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洛知棠自顾自的说道。   聂沉州看着他。月光落在那张低垂的脸上,睫毛的影子微微颤着。   “我送你回去。”他说。   洛知棠摇摇头,声音闷闷的:“回去……应该回不去了。”   聂沉州:回不去?。   洛知棠蹲在那儿,仰起头,看着他。   “王爷,”他开口,声音软软的,“你太高了,蹲下来。”   聂沉州在他旁边蹲下。   洛知棠满意地笑了,指着面前的一丛花。   “这个花,我喜欢。”   “但我从来不养。”   聂沉州看着他。   洛知棠继续说,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因为我姐姐也稀罕这个。我就是故意气她的,她让我养,我偏不养,让她一个人稀罕去。”   聂沉州目光微微一动。   “你姐姐?”   洛知棠点点头,眼睛亮亮的。   “对,比我大几分钟的双胞胎姐姐。”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   “可凶了。我小时候常常觉得,她肯定嫁不出去。”   “为什么?”聂沉州顺着他的话问道。   “因为她总是打我——”说到一半,他的语气忽然低下去,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   “其实也没有。她打我,都是因为我使坏。”   聂沉州问他:“怎么使坏?”   洛知棠来了精神,开始掰着指头数。   “我把她的奶茶换成苦瓜汁——她最怕苦了,喝喝一口就能追着我跑三圈。”   “还有一次,我把她的衣服全换成裙子。她不喜欢,说不方便打架。”   他又想了想,继续数。   “有一次她练功回来,我把她的鞋藏起来,让她光着脚追我。”   “还有一次,我在她枕头底下放了一只假蜘蛛,她吓得跳起来,追着我跑了三条街。”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   笑着笑着,又有点委屈。   聂沉州看着他,问:“所以就被打了?”   洛知棠点点头,委屈巴巴的:“对呀。”   但很快,他又笑起来。   “不过姐姐也很护着我。”   他看向聂沉州,眼睛亮亮的。   “我被别人欺负的时候,她冲上去就干,可厉害了。黑带六段,那几个人趴在地上起不来。”   他说着,语气又低下去,软软的,带着点鼻音。   “我好想我姐姐啊。”   他低下头,看着那丛花,小声说:   “但是她说我蠢。”   聂沉州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脸上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想念,像是被大人说了两句就瘪嘴的小孩。。   他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一下。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你不蠢。”   洛知棠抬起头,看向他。   聂沉州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很好。很可爱。”   洛知棠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和之前不一样,像是小孩子吃到糖一样,甜甜的,满足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歪了歪头,看着聂沉州,忽然问:   “真的吗?”   聂沉州点点头。   洛知棠又问,声音软软的,带着醉意的天真:   “那王爷喜欢我吗?”   他问得直白,聂沉州一愣。   月光下,那张脸还红着,眼睛却亮亮的,带着点期待,带着点忐忑,像一只等投喂的小狗。   他想起聂妄尘那句话——   “所有人都知道,他不知道。因为你做给所有人看,却没说给他听。”   他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拂去洛知棠肩上落的一片花瓣。   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   “喜欢。”   洛知棠怔住了。   晃了晃脑袋,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然后他笑了。   笑得比刚才还甜,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我也喜欢王爷。”他说,声音软软的,“可喜欢了。” 第43章 不管你是谁,都是你   聂沉州看着他,没说话。   然而,嘴角那微微上扬的弧度,却是无论如何也压不住了。   月光下,两个人蹲在花圃边,一个笑得像个傻子,一个唇角弯弯,都舍不得动   两人在花圃边蹲了很久。久到月光移了位置,久到洛知棠终于蹲够了。   他忽然站起来,拉着聂沉州的袖子往前走。   “王爷,我跟你说,我以后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聂沉州被他拉着,问:“什么地方?”   洛知棠想了想,眼睛亮亮的:“有海的地方。海边有沙滩,光脚踩上去,软软的。还能捡贝壳,五颜六色的。”   聂沉州听着,没说话。   洛知棠继续说:“我还想吃火锅。”   “不过这里没有。”   聂沉州看着他,目光微微动了动。   这里没有——那他在哪里见过?   洛知棠却没注意到,继续说:“还有烧烤。肉串串起来,放在火上烤,滋滋冒油,撒点调料,香得不行。”   他说着,咽了咽口水。   “我好想吃啊。”   聂沉州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了一息,开口:   “以后带你去。”   洛知棠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他。   “真的?”   聂沉州点点头。   洛知棠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拉着他的袖子,继续往前走。   边走边念叨。   什么游乐场,什么过山车,什么电影院,什么奶茶店。   聂沉州听着,一句都没听懂。   但他听着,没有打断。   ——   不知走了多久,洛知棠终于累了。   他靠在聂沉州身上,眼皮越来越沉。   “王爷,”他含含糊糊地说,“我困了。”   聂沉州扶住他,低声说:“睡吧。”   洛知棠闭上眼睛,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听不清。   但嘴角弯着。   聂沉州把他抱起来,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往卧房走去。   ——   卧房里,他把人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洛知棠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话。   聂沉州没听清。   他坐在床边,看着那张睡着的脸。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安安静静的。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些话——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吗?   不是。   他见过他很多次。   在他追着周伶月跑的时候,在他低头躲着自己的时候,在他满眼都是另一个人的时候。   可他说的第一次,是摔头之后。   聂沉州垂下眼。   还有那些话。   姐姐。洛家就三个少爷,从没有听过还有小姐。   还有奶茶。   火锅。   烧烤。   那些他从来没听过的东西。   那些不属于这个地方的东西。   他想起那日洛知棠说的关于赈灾的话,想起他偶尔冒出来的那些奇奇怪怪的词,想起他从摔头之后就像变了一个人。   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指向同一个答案。   一个他从来没想过的答案。   聂沉州坐在床边,很久没动。   窗外月光正好。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洛知棠,不是以前那个洛知棠。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   但不管从哪里来的——   是他喜欢的这个。   他低下头,看着那张睡着的脸。   “不管你是谁,”他轻声说,“都是你。”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   夜很深了。   他就那么坐着,看了很久。   ———   洛知棠醒来的时候,头疼。   不是那种剧烈的疼,是闷闷的、沉沉的,像是脑袋里塞了一团棉花。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陌生的帐幔。   这是哪儿?   他躺在那儿,盯着帐幔,努力回想昨晚发生了什么。   喝了一杯酒。   然后呢?   没了。   一片空白。   他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还在,整整齐齐的,连外袍都好好地穿着。   他松了口气。   然后又开始头疼。   昨晚……他没干什么离谱的事吧?   应该……没有吧?   他打量着四周——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讲究。窗边摆着一张书案,案上放着几本书。墙上挂着一幅画,他眯着眼看了看……   是他画的那幅战场图。   洛知棠呆住了。   这是……摄政王府?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被子,又看了看那幅画,终于反应过来——这是聂沉州的卧房。   他怎么睡到这儿来了?   门被推开。   洛知棠抬起头,看见聂沉州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   那人还是那副模样,玄色衣袍,眉目冷峻,手里却端着一碗粥,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洛知棠看着他,脑子还有点转不动。   聂沉州走到床边,把托盘放在旁边的小几上,垂眸看着他。   “醒了?”   洛知棠点点头,动作慢吞吞的。   聂沉州在床边坐下,把那碗粥递给他。   “喝了。”   洛知棠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是白粥,熬得软烂,上面飘着几粒枸杞。   他捧着碗,小声说:“谢谢王爷。”   聂沉州“嗯”了一声,没说话。   洛知棠低头喝粥,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   “王爷,昨晚我……没干什么吧?”   聂沉州看着他,没说话。   洛知棠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干笑了一声:“我就记得喝了一杯酒,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王爷的酒,度数是不是有点高了?”   聂沉州顿了顿,问:“度数?”   洛知棠愣了一下,反应过来。   他连忙找补:“就是……劲大。我以前跟朋友一起喝,都没这样过。”   说完,他忽然又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   跟朋友一起喝?   以前?   他低下头,继续喝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余光里,聂沉州看着他,目光微微动了动。   但什么都没问。   洛知棠悄悄松了口气。   一碗粥还没喝完,外面传来通报声。   “王爷,洛家二少爷和言少爷来了,说是来接人的。”   洛知棠手里的勺子直接掉进碗里。他抬起头,看向聂沉州,眼神里带着点求助的意味。   聂沉州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很淡:   “没事,去吧。”   洛知棠愣了一下。就这么简单?他以为聂沉州会说什么“要不要我陪你去”或者“让你二哥进来”之类的。   但他就说了几个字——“没事,去吧”。   可就是这几个字,让他忽然觉得,好像真的没什么事。 第44章 给言哥送副画   他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洛知棠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   “王爷,昨晚我要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他笑得有点心虚,“你就当没听见。”   说完,推门出去了。   聂沉州坐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昨晚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说了很多。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   王府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洛知棠走过去,看见马车旁边站着两个人。   洛知砚。   一身月白长袍,眉目温润,负手而立。   他看见洛知棠,笑了笑。   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温温和和的。   但不知为何,洛知棠觉得周围的温度好像低了几分。   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苏慕言。   他今日穿着淡青色的长袍,一如既往的温温柔柔,看见洛知棠出来,对他弯了弯嘴角。   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暖洋洋的,让人看了就安心。   洛知棠心里稍微松了口气——还好言哥在。   他走过去,脚步都比平时慢了几分。   小声叫了一句:“二哥,言哥。”   洛知砚看着他,没说话。   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侧身,做了个“上车”的手势。   洛知棠乖乖爬上马车。   洛知砚跟着上来,在他对面坐下。   苏慕言也上了车,挨着洛知砚坐。   马车动起来。   车厢里安静得很。   洛知棠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一声都不敢吭。   洛知砚也不说话。   就那么坐着,看着他。   苏慕言也不说话,只是看了洛知砚一眼,又看了洛知棠一眼,目光里带着点无奈的意味。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儿,像是在等某个合适的时机。   过了很久,久到洛知棠以为自己要被这沉默闷死的时候,洛知砚终于开口。   声音还是温温和和的:   “昨晚在摄政王府过的夜?”   洛知棠点点头。   “喝酒了?”   洛知棠又点点头。   “喝醉了?”   洛知棠点点头,点完又连忙摇头:“就、就一杯……”   洛知砚看着他,没说话。   苏慕言在旁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洛知棠被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往苏慕言那边瞟了一眼。   苏慕言对上他的目光,眼神里带着点“我也帮不了你”的无奈。   洛知棠更慌了。   他想了想,鼓起勇气,往苏慕言那边靠了靠,小声叫了一句:   “言哥……”   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求助的意味。   苏慕言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洛知砚,温声道:“阿砚,吓着弟弟了。”   洛知砚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像是在说“你倒是会做好人”。   苏慕言笑了笑,也不在意,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洛知砚的手。   洛知砚收回目光,又看向洛知棠。   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语气比之前软了几分:   “错什么了?”   洛知棠愣了一下,连忙说:“不该在外面过夜,不该喝酒,不该……不、不该不跟家里说一声。”   洛知砚点点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跟我认什么错?”   洛知棠又愣了。   洛知砚继续说,声音不轻不重的:   “你去哪儿,不应该是跟小竹说一声吗?他等了你一个晚上。”   洛知棠愣住了。   小竹?   他想起昨晚自己喝断片的时候,小竹可能还在府里等着他回去。   等着等着,天就亮了。   他心里忽然有点过意不去。   低下头,小声说:“我回去跟他说一声。”   洛知砚看着他,没再说什么。   只是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像是累了。   苏慕言在旁边,对洛知棠轻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那意思是:没事了,别担心。   洛知棠看懂了他的眼神,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他偷偷看了洛知砚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   二哥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平时他笑起来的时候,让人觉得暖洋洋的。今天他也笑了,可那笑,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后背发凉。   他想了想,决定接下来一路都当鹌鹑。   不说话,不动,最好连呼吸都轻一点。   ——   马车在洛府门口停下。   洛知棠跳下车,洛知砚和苏慕言跟着下来。   两人往里走,走到岔路口,洛知砚忽然停下脚步。   “棠儿。”   洛知棠心里一紧,转过身。   洛知砚看着他,目光温温的,语气也温温的:   “下次别这样了。”   洛知棠连忙点头:“知道了二哥,下次不会了。”   洛知砚点点头,转身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   月白色的背影,走得那叫一个从容。   苏慕言跟在他旁边,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对洛知棠笑了笑。   那笑容温温柔柔的,像是在说:别怕,有我呢。   洛知棠站在原地,目送两人走远,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转身,往自己院子跑。   ——   回到院里,小竹正在廊下发呆。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洛知棠,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洛知棠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小竹。”   小竹低下头,闷闷地应了一声:“少爷。”   洛知棠看着他,想了想,开口:“昨晚是我不好,没跟你说一声就在外面过夜了。让你担心了。”   小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他。   洛知棠继续说:“以后不会了。”   小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小声说:“少爷没事就好。”   洛知棠点点头,拍拍他的肩,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刚才在马车上,二哥那副模样。   不笑的时候还好,一笑起来,周围都冷了。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二哥还有这一面?   他想了想,又想了想,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傍晚时分,洛知棠捧着一个卷轴,敲响了洛知砚的院门。   开门的是苏慕言。   他看见洛知棠,温温柔柔地笑了笑:“棠儿来了?阿砚在里面。”   洛知棠点点头,走进去。   洛知砚坐在窗边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   看见洛知棠手里的卷轴,挑了挑眉。   “这是什么?”   洛知棠走过去,先把卷轴递给了苏慕言。   “言哥,这个……是给你的。”   苏慕言微微一怔,接过卷轴,慢慢展开。   是一幅画。   画的是这个院子,是那张藤椅,是两个依偎在一起的人。   一个躺着,一个坐着。坐着的那个低着头,手落在另一个人耳畔。躺着的那个闭着眼,嘴角带着笑。   光线、构图、神态,都对了。   尤其是苏慕言嘴角那抹笑,弯弯的,柔柔的,和他那天看见的一模一样。   苏慕言看着那幅画,很久没动。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洛知棠,目光里带着点复杂的情绪——惊讶,感动,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柔软。   洛知砚站起身,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也看着那幅画。   两人都没说话。   洛知棠站在旁边,心里有点忐忑。   他知道这幅画是偷画的,也知道这样送过来有点冒昧。但他想来想去,觉得这是唯一能让二哥消气的办法。   他偷偷看了一眼洛知砚,又看向苏慕言,小声说:   “言哥,你帮我说句话呗……二哥好像还在生气。”   苏慕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洛知砚。   然后他笑了,笑得温温柔柔的。   “阿砚,”他把画递给洛知砚,轻声说,“你看,棠儿把咱们画下来了。”   洛知砚接过画,低头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和之前在马车上的笑不一样,是真的笑,温温的,带着点无奈的意味。   “你这孩子……”他摇摇头,把画卷起来,小心地放到一旁。   他抬眼看了洛知棠一下,那目光里带着点“算你聪明”的意思。   洛知棠看着他那个动作,心里有了底。   他试探着开口:“二哥,昨晚的事……”   洛知砚抬眼看他。   洛知棠连忙说:“我不提了,再也不提了。”   洛知砚点点头,没说话。   苏慕言在旁边温声道:“行了,棠儿知道错了,你就别绷着了。”   洛知砚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重新坐回窗边,拿起书。   但那姿态,分明是放过了。   洛知棠松了口气,连忙对苏慕言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苏慕言弯了弯嘴角,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快走。   洛知棠正要告辞,忽然听见洛知砚开口:   “我不提。”   洛知棠眼睛一亮。   洛知砚又补了一句,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玩笑还是认真:   “至于其他人能不能知道,我不敢保证。”   洛知棠愣住了。   其他人?   谁?   他看着洛知砚那双温温和和的眼睛,忽然有点不确定——他说的“其他人”,是指父亲母亲,还是指……   他没敢往下想。   洛知砚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了。   苏慕言走过来,轻轻推了推他的肩,压低声音说:“走吧,没事了。”   洛知棠点点头,往外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苏慕言站在洛知砚身边,正低头看着那幅画,嘴角带着笑。洛知砚也放下书,侧过头,两人目光碰到一处,谁也没说话。   洛知棠弯了弯嘴角,转身走了。 第45章 一杯准倒   从二哥院子里出来,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想起刚才言哥替他说话的样子,想起二哥看画时的眼神,想起两人并肩站着的默契,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幅画,送对了。   他转身往自己院子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聂沉州那酒,以后还是别喝了。一杯就断片。   他继续往前走,又想起今天在聂沉州面前说漏嘴的事。   “以前跟朋友一起喝”——这话应该没问题吧?聂沉州话少,不问就不会说。   他松了口气,正要加快脚步,迎面有人来传话。   “三少爷,老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他脚步一顿,心里“咯噔”一下,理了理衣襟,跟着来人往父亲的书房走去。   ——   书房门虚掩着。   洛知棠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   “进来。”   是洛明渊的声音,不轻不重,听不出情绪。   洛知棠推门进去。洛明渊坐在书案后,手里握着一卷书,正抬头看他。灯光映在脸上,眉目清癯,神情温和。   “坐。”   洛知棠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洛明渊放下书,看着他。   沉默了几息。   “昨晚在摄政王府?”   洛知棠点点头。   “喝酒了?”   “就一杯……然后就醉了。”   洛明渊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一杯就醉?”   洛知棠老老实实点头。   洛明渊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你知道这么多年,为什么从来不给你喝酒?”   洛知棠摇摇头。   “因为你喝不了。一杯准倒。”   洛知棠愣住了。   “你小时候偷偷喝过一回,就一杯,倒在我书房门口,拉着我说了半个时辰的话。从那以后,你母亲就说,这孩子,酒还是别沾了。”   他看着洛知棠,目光里带着点打趣:“所以这些年你院子里一坛酒都没放。不是不给你,是给你你也不敢喝。”   洛知棠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原来是这样?他想起昨晚那一杯就断片的事,忽然有点想笑。   洛明渊看着他的表情,笑了笑,没再追问,换了个话题。   “棠儿,我问你件事。”   洛知棠心里一紧:“父亲请说。”   “那位周家小姐,你为何不追了?”   洛知棠愣了一下,没想到父亲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因为她不喜欢我。追了一年,她眼里只有别人。我摔伤那日,是她推了我,后面也没来看过我。后来我想通了,不喜欢我的人,追也没用。”   洛明渊点点头:“想通了就好。”   他又问:“那他呢?”   洛知棠心跳漏了一拍。   洛明渊看着他,目光温温的,带着几分探究:“你从前见了他就躲,如今却总往王府跑。翻墙,蹭饭,喝酒,过夜——”   说到“过夜”两个字时,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洛知棠的脸却红了,低下头小声说:“父亲……”   洛明渊没让他解释:“你对摄政王,是什么意思?”   洛知棠沉默了。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心里翻来覆去的。说实话吗?说他对聂沉州有好感?说他喜欢他?可他们还没在一起,窗户纸还没捅破,但也就差那么一点。可父亲都问到这个份上了,他还能怎么说?   他抬起头,对上洛明渊的目光。那目光温温和和的,没有责备,没有质问,只是在等一个答案。   洛知棠忽然有了勇气。   “父亲,您会阻止我吗?”   洛明渊看着他,没说话。   洛知棠继续说:“我就是觉得……他对我挺好的。”   他说着,自己先有点不好意思,移开目光,小声说:“从周小姐推我那日开始,他来看我,送药,陪我说话。我翻他的墙,他从来不说我。我蹭他的饭,他就让人多做几道我爱吃的。我要什么,他给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我就想……再处处看。”   说完,他低下头,等着父亲的反应。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洛明渊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轻,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欣慰,感慨,还有一点“这孩子终于开窍了”的意思。   “棠儿,你以为我会阻止你?”   洛知棠没说话,但那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洛明渊摇了摇头:“摄政王这个人,满朝文武都怕他,说他冷面冷心,不近人情。”   他顿了顿,看着洛知棠:“但你知不知道,为父在朝堂上这些年,见过多少人?有些人,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全是算计。有些人,面上冷着,该做的事一件都不会少做。”   他看着洛知棠,目光温温的:“摄政王是哪一种,为父看得清楚。”   洛知棠愣住了。原来父亲早就看出来了?不是听谁说,不是靠谁帮,是自己看的。他忽然有点佩服。   洛明渊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笑:“你方才说,他给你送药,陪你说话,多做几道你爱吃的菜——这些事,可不是冷面冷心的人会做的。”   洛知棠的脸又红了,低下头小声说:“父亲……”   洛明渊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行了,去吧。”   洛知棠抬起头。   洛明渊看着他,目光温温的:“自己拿主意。只要想清楚了,不后悔就行。”   洛知棠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站起身,认认真真行了一礼:“多谢父亲。”   洛明渊点点头,没再说什么,重新拿起书。   洛知棠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父亲,您说的没错。他真的是个好人。”   洛明渊抬眼看他,无奈地笑了笑:“去吧。”   洛知棠推门出去。   ——   走出书房,夜风轻轻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温热。   洛知棠站在回廊下,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很亮,和那晚在王府看到的一样亮。   他忽然想笑。父亲说,摄政王这人,冷是表面,里头是什么样,得走近了才知道。他走近了,所以他知道。   他欢快地往自己院子走去,脚步轻快了不少,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   走了几步,他突然想起。   父亲刚才说——他小时候喝醉过一回,拉着人说了半个时辰的话。   可他完全不记得。   昨晚他喝醉了,又说了什么?   他站在原地想了想,还是想不起来。一片空白。   他叹了口气,加快脚步。   月光照在他身上,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第46章 喝醉了很乖   洛知棠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   距离大哥婚期还有一个月,府里开始张灯结彩,到处都在布置。下人们进进出出,抬着红绸、灯笼、各式各样的喜字贴,把整个洛府都装点得喜气洋洋。   洛知棠本来可以躺着不动的。但他想了想,还是决定跟着忙。既然成了洛家的人,就得有个洛家人的样子。现代哪家结婚不是哥哥弟弟姐姐妹妹齐上阵?他虽然穿过来了,但这规矩不能丢。   于是这几日,他跟着大哥清点礼单,跟着二哥核对宾客名单,跟着母亲挑选宴席的菜式,甚至还跟着小竹去库房翻了一下午,把哪些压箱底的好东西都翻出来,看哪些能用得上。   忙是忙了点,但他乐意。   这日傍晚,洛知棠刚从大哥院子里回来,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水,小竹就跑进来禀报:   “少爷!摄政王来了!”   洛知棠一愣。聂沉州?来洛府?   他连忙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往外走。   走到前厅,就看见聂沉州站在那儿,玄色衣袍,眉目冷峻,手里抱着一个长长的锦盒。   洛知棠走过去,笑得眉眼弯弯:“王爷怎么来了?”   聂沉州顿了顿,把锦盒递过去。   “得了一些纸,”他说,语气平淡,“给你画画。”   洛知棠接过锦盒,打开一看——是画纸。   上好的画纸,质地细腻,白得像雪。   他抬起头,看向聂沉州。那人站在那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那目光落在他身上,和平时一样沉沉的。   洛知棠忽然有点想笑。几日不见,就送纸来了?这是……想他了?   他没问,只是笑了一下:“王爷既然来了,去我院里坐坐吧。”   聂沉州点了点头。   洛知棠的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把人让进屋里,倒了茶,两人在窗边坐下。   日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落在地上,落在那张刚送来的画纸上。   洛知棠捧着茶盏喝了一口。   聂沉州也端着茶盏,却没喝,似乎就想看看他。   洛知棠让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窗外的槐树正在抽新芽,嫩绿嫩绿的。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   “王爷,”他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聊,“我那日喝醉,没打扰到你吧?”   “没有。”   洛知棠干笑了一声:“我就记得喝了一杯,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应该……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聂沉州沉默了一息。   “你说你想回家了。”   洛知棠端着茶盏的手顿住。   他看着聂沉州,心跳漏了一拍。想回家?他说了这个?   聂沉州继续道:“你说……”   他突然停住了。   洛知棠忽然有点紧张。说什么了?   他看着聂沉州那张冷峻的脸,看着那双沉沉的眼睛,忽然有点害怕。   他不知道自己那晚到底说了多少。   他也不知道,如果说了太多,这个人会怎么看他。   要是知道他不属于这个世界,会不会觉得他能带来危害,弄死他。   他低下头,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聂沉州看着他那个表情——眼里带着点恐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害怕,像一只做错事又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的猫。   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随便聊了几句。”他说,语气平淡,“喝醉了很乖,不耍酒疯。”   洛知棠抬起头,目光里带着疑惑。就这么……没了?   “就这些?”   聂沉州点点头。   洛知棠松了口气,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带着点狡黠,带着点得意。   他往前凑了凑,离聂沉州近了几分,声音软软的:   “噢——是吗?”   他直直对上聂沉州的目光:“那王爷喜欢吗?”   聂沉州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屋里安静下来。   日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能听见窗外的鸟叫。   他看着眼前这张笑脸——亮晶晶的眼睛,翘翘的嘴角,还有那副“我就是故意的”的小表情。   他想起那晚,这人也是这么看着他,问了一模一样的问题。   那晚他答了。   可现在……   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嗯”了一声。   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带着点不自在。   洛知棠愣了一下。嗯?就一个“嗯”?   他不死心,又往前凑了凑:“‘嗯’是什么意思?”   聂沉州垂下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洛知棠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那笑和之前不一样,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王爷,”他说,声音软软的,“我知道了。”   聂沉州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瞬。   洛知棠看见,他的耳尖,好像红了一点。   两人就这么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洛知棠说起这几日府里忙着准备婚事的事,说起大哥那张冷脸下藏着的紧张,说起母亲亲自去库房翻那些压箱底的好东西。   聂沉州听着,偶尔应一声。   洛知棠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什么。   “王爷,大哥婚期在下个月初五,到时候你来吗?”   聂沉州点了点头。   洛知棠满意地笑了:“那我给你留个好位置。”   聂沉州没应声,但嘴角那点弧度,很轻,很快,一闪而过。   送走聂沉州,洛知棠回到屋里,把那盒画纸拿出来,一张一张地看。   上好的纸,摸着就知道是好的。   他看了一会儿,把画纸小心地收好,起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刚才聂沉州说“喝醉了很乖”时的语气。   还有那句“嗯”。   他站在那儿,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伸手摸了摸袖子里那枚玉佩,指尖触到温热的玉面,心里头软得一塌糊涂。   窗外,日头正好,照得满室明亮。 第47章 想看看你   洛知棠坐在窗前,盯着面前那张空白的画纸,已经发了一刻钟的呆。   纸是聂沉州送的。上好的宣纸,白得像雪,摸起来细腻柔软,他舍不得随便下笔。   可再不下笔,世子那幅画就要拖到猴年马月了。   他叹了口气,把笔放下。   画什么?   那人十五岁,正是爱玩爱闹的年纪。上次见面时,满眼好奇地打量自己,说话直接,笑起来张扬,和秦王聂妄尘有几分相似。   他托着腮,盯着那张纸,脑子里一团浆糊。   正想着,外面传来脚步声。   “少爷——”小竹的声音从廊下传来,“摄政王来了!”   洛知棠愣了一下。   又来了?   他站起身,还没来得及往外走,就看见一道玄色的身影已经进了院子。   聂沉州。   他今日穿着常服,玄色锦袍,玉冠束发,眉眼冷峻,正朝他走来。   身后跟着王府的管事,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洛知棠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近,忽然有点想笑。   上次送纸,这次又送什么?   他笑了一下,开口:“王爷怎么来了?”   聂沉州走到他面前,垂眸看他。   “得了几支笔。”   身后的管事上前一步,把锦盒递过来。   洛知棠接过,打开一看——是一排笔。   羊毫、狼毫、兼毫,大大小小,整整齐齐,笔杆温润,笔锋柔韧,一看就是上好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向聂沉州。侧身让开:“王爷进来坐。”   聂沉州跟着他进了屋。   小竹上了茶,正要退下,洛知棠忽然想起什么。   “王爷,”他问,“你今日来,去见过我父亲了?”   聂沉州点点头:“方才在书房坐了一会儿。”   洛知棠放心了,对小竹摆摆手:“下去吧,有事叫你。”   小竹应声退下。   两人在窗边坐下。   日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那张空白的画纸上,也落在那盒新送来的笔上。   洛知棠捧着茶盏喝了一口。   聂沉州也端着茶盏喝着。   “王爷,”洛知棠开口,语气随意,“你送这么些纸啊笔啊的,我要是画不出来,岂不是很难办?”   “画什么?”聂沉州问。   洛知棠叹了口气,指着面前那张白纸:“给世子的画。答应他的,一直没想好画什么。”   聂沉州看了一眼那张纸。   “想不出来?”   洛知棠点点头,老老实实地说:“想不出来。画山水太闷,画花鸟没意思,画人又不知道画他什么。”   他看向聂沉州:“王爷,你说画什么好?”   “他喜欢马。”   洛知棠愣了一下:“世子喜欢马?”   聂沉州点点头:“小时候就喜欢,闹着要学骑射,聿王给他请了师傅。”   洛知棠眼睛亮了。   对啊,十五岁的少年,谁不喜欢骑马?   他拿起笔,蘸了墨,盯着那张纸,忽然又停住了。   笔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   “不画?”聂沉州问。   洛知棠小声说:“怕画坏了,浪费纸。”   聂沉州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画坏了就画坏了。用完重新给你送来。”   洛知棠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他。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语气也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洛知棠听着,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抿了抿唇,笑得一脸狡黠:   “那更舍不得了。王爷送我的,我舍不得拿来乱画。”   聂沉州那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把他说的那句话收进心里。   过了片刻,他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洛知棠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稳稳地画了下去。   一边画一边说:“不用画太复杂的,就画一匹小马,在草地上跑的那种……不用画人,就画马,让它看起来自由自在的……”   聂沉州坐在旁边,看着他画。   日光落在他身上,映得侧脸轮廓柔和了几分。   洛知棠画了几笔,忽然抬起头。   “王爷,你帮我看看,这个姿势对不对?”   聂沉州凑近了些,看了一眼。   “前腿可以再抬一点。”   洛知棠按他说的改了改,又问:“这样?”   “嗯。”   洛知棠继续画。   画着画着,他又抬起头。   “王爷,你说他喜欢什么颜色的马?”   “黑的。他小时候说过,想要一匹黑马。”   洛知棠眨眨眼,忽然笑了。   “王爷连这个都知道?”   “知道一些”   这人,话不多,但好像什么都知道。   他低下头,继续画。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日光渐渐偏西。   洛知棠画得专注,连手腕酸了都没察觉。   聂沉州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把一盏茶递到他眼前。   洛知棠正盯着画,没多想,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   温热的,刚好入口。   喝完,他才反应过来,抬起头。   聂沉州站在旁边,手里还端着茶盏,垂眸看着他。   “还要吗?”   洛知棠摇摇头。   聂沉州把茶盏放回桌上,又拿起一块点心,递到他嘴边。   洛知棠愣了一下,顺势放下手里的笔,张嘴咬了一口。   桂花糕,甜甜的,软软的。   他嚼着点心,眼睛还盯着画,含含糊糊地说:“王爷,这里再加一笔会不会更好?”   聂沉州看了一眼,点点头。   洛知棠伸手去拿笔,低头一看,手背上沾了几粒点心碎屑——大概是刚才咬的时候掉下来的,他随手拍了拍,没拍干净。   他正要找帕子,聂沉州已经伸手过来,用拇指轻轻擦掉他手背上的碎屑。   动作很轻,一触即离。   洛知棠愣住了,抬起头。   聂沉州已经坐回原来的位置,掩饰似的端起自己的茶盏继续喝茶。   洛知棠低下头,没让自己笑出来。   继续画。   ……   洛知棠终于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差不多了,明天再修一修就行。”   他转过头,看向聂沉州,忽然想起什么。   “王爷,饿了吧?我一画就停不下来,让你等我那么久。”   “不饿。”   话音刚落,洛知棠的肚子叫了一声。   两人都愣了一下。   洛知棠脸红了红,小声说:“我饿了。”   聂沉州嘴角似乎动了动。   “那就先吃饭。”   洛知棠笑了,转头朝外喊:“小竹!”   小竹推门进来。   “去跟厨房说一声,今晚我不去正厅吃了。让人把饭菜送到我院里来,王爷在呢。”   小竹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饭菜送来得很快。   摆了满满一桌,热气腾腾的。   洛知棠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鱼,放进聂沉州面前的碟子里。   “王爷尝尝,这个是我让厨房特意做的,和你们府上的做法不太一样。”   聂沉州低头看着碟子里多出来的那筷鱼,顿了一瞬。   然后他拿起筷子,吃了。   洛知棠满意了,自己也开始吃。   吃着吃着,他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   “王爷,你今日来,就是送笔的?”   聂沉州端着碗,没应声。   洛知棠眨眨眼,又问:“还是说……顺便来看看我?”   “想看看你。”   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却很稳。   洛知棠看着聂沉州那张冷峻的脸,看着那双眼睛,心跳漏了一拍。   这人……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语气也平平的。   可就是这四个字,让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了几口,又抬起头,看了聂沉州一眼。   他吃饭的动作永远是不紧不慢,好像是没有什么事情能影响他。   又像是吃饭对他来说只是为了例行公事   一顿饭吃得安静,却莫名让人觉得暖和。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洛知棠送聂沉州到院门口。   月光照在回廊上,清清冷冷的。   聂沉州停下脚步,转过身。   “进去吧。”   洛知棠点点头,却没动。   他站在那儿,仰着头,月光落在他脸上。   “王爷,”他开口,声音轻轻的,“路上小心。”   聂沉州点了点头,转身往府门的方向走去。   玄色的背影,走得稳稳的,消失在回廊尽头。   洛知棠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走到桌前,看见那幅画了一半的马,还有那盒新送来的笔。   他伸手摸了摸笔杆,温温润润的,像是还带着谁的体温。 第48章 二哥捡到宝了   两日后,洛知棠把那幅画小心地卷好,装进锦盒里。   小竹在旁边看着,小声问:“少爷,您这是要去王府?”   洛知棠点点头,把锦盒抱在怀里:“给世子的画画好了,托王爷转交。我总不能直接送去聿王府吧,多唐突。”   小竹心说您翻摄政王府的墙都不觉得唐突,这会儿倒知道唐突了。   但这话他没敢说出口。   洛知棠抱着锦盒,从正门出了洛府。这几日他出门都走正门了。   摄政王府门口。   洛知棠刚走到台阶下,就看见一辆马车从街角转过来,在府门前停下。   车门打开,聂沉州从里面下来。   他今日穿着朝服,玄色锦袍配着玉带,衬得整个人愈发冷峻矜贵。   看见洛知棠站在门口,他脚步微微一顿。   “怎么不进去?”   洛知棠眨眨眼,笑着走过去:“刚到,就遇上王爷了。”   聂沉州目光落在他怀里的锦盒上:“画好了?”   洛知棠点点头,把锦盒递过去:“给世子的画。王爷帮我转交吧,我不好贸然去聿王府。”   聂沉州接过,交给身后的侍从。   两人站在府门口,日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门房在一旁候着,不知道该不该往里请。   洛知棠却没急着进去,只是看着聂沉州,随口问:“王爷刚下朝?宫里忙吗?”   “还好。北边的事解决了。”   洛知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前些日子说的旱灾:“下几场雨了?”   聂沉州目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下了。够了。”   洛知棠松了口气,笑了:“那就好。”   两人就这么站着,你一句我一句,聊得自然得很。   门房在旁边听着,心里暗暗咋舌——这位洛小少爷,和自家王爷说话这语气,怎么跟拉家常似的?   聂沉州忽然开口:“五日后的中秋宴,你去吗?”   洛知棠撇撇嘴:“不太想去。人那么多,感觉像应酬,想想就累。”   “那王爷去吗?”   “去。”   洛知棠眼睛亮了起来:“那我也去。”   聂沉州看着日光落在那张笑脸上,眼睛亮亮的,和刚才说“不想去”的时候判若两人。   他忽然想起昨日下午,这人坐在窗前画画,他递点心过去,他就着他的手吃。   还有那句“王爷送我的,我舍不得拿来乱画”。   他垂下眼,然后抬起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动作很轻,一触即离。   洛知棠愣住了,抬起头。   聂沉州已经把手收回去了,正垂眸看他:“进去吗?”   洛知棠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刚才那一下,软软的,轻轻的,像被什么挠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聂沉州,忽然笑了:“进。王爷请客吗?”   聂沉州嘴角动了动:“嗯。”   两人并肩往府里走去。   门房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门内,半天没回过神。   刚才……他家王爷,好像揉人家头发了?   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   没看错。   他默默收回目光,决定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走在前面的聂沉州,步子还是那么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动了动。   软的。和想象中一样软。   还想再rua一把。   但他忍住了。   ——   中秋宴还有五日。大哥的婚事筹备得差不多了,府里上上下下井井有条,洛知棠插不上手了。   摄政王府那边,聂沉州这几日忙,他也不好天天去打扰。   这日午后,他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实在无聊,决定出门逛逛。   “少爷去哪儿?”小竹跟在后面问。   洛知棠想了想:“去言哥的药铺看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   苏慕言的药铺在城东,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   洛知棠走到门口,正要推门进去,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   “苏大夫,你这手可真巧,我这肩膀疼了好几日,被你这么一按,舒服多了。”   那声音油滑得很,听着让人不舒服。   洛知棠脚步顿了顿,从门缝往里看。   药铺里人不多,一个妇人坐在角落里正等着抓药,柜台前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讲究,面上带着笑,一只手搭在苏慕言肩上。   苏慕言站在柜台后,正给另一位夫人扎针,头也没抬。   那男人见他不应,手往他肩上又挪了挪,笑得愈发油腻:“苏大夫,你这肩上的穴位,怕是比我那肩膀还值得按一按……”   洛知棠脸色一沉,推门进去,二话不说冲上去就是一拳。   他也不会打架,全凭一股气。   才打了一拳踢了一脚,那男人已经反应过来,反手一挡,一脚踹过来。   洛知棠躲闪不及,被压在地上,手腕扭得生疼。   “哪来的小兔崽子?”那男人低头看着他,嗤笑一声,“毛都没长齐,学人出头?”   洛知棠咬着牙,正要骂回去,忽然听见一声闷哼。   压在他身上的重量瞬间消失了。   他抬起头,愣住了。   苏慕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了针,此刻正站在那男人身后,一只手扣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压着他的肩,三两下就把他扭在了地上。   那男人疼得脸都白了,嘴里直喊:“疼疼疼——苏大夫!苏大夫饶命!”   苏慕言低头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目光冷冷的,和平时那个温温柔柔的言哥判若两人。   “还不滚?”   那男人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嘴里喊着“滚滚滚,马上滚”,一溜烟跑出了药铺。   洛知棠还坐在地上,仰着头看着苏慕言,眼睛都直了。   苏慕言转过身,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棠儿,你没事吧?”他伸手把他拉起来,声音又恢复了平时的温和。   洛知棠摇摇头,眼睛还盯着他,半天憋出一句话:“言哥,你好厉害啊……”   苏慕言微微一怔,随即笑了,温温柔柔的,和平时一样。   “方才那是……那是你打的?”洛知棠比划了一下。   苏慕言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袖子上的灰。   洛知棠看着他,忽然心里怦怦直跳。   妈妈呀,他怎么是这样的言哥……还以为言哥只会温温柔柔地笑,只会给二哥端醒酒汤……二哥真是捡到宝了。   苏慕言听他嘀咕,嘴角弯了一下,开口:“棠儿。”   洛知棠回过神来。   “方才的事,不要告诉阿砚。”   洛知棠愣了一下:“啊?为什么?”   苏慕言垂下眼,语气温和却认真:“他最近忙,别让他分心。”   洛知棠想了想,小声说:“言哥,我怕我藏不住话……”他偷看了苏慕言一眼,又道,“而且二哥要是知道我知道这种事却不告诉他,我怕他揍我。”   苏慕言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无奈的意味:“行吧。我会跟他说的。”   洛知棠松了口气,笑了:“那言哥你没事吧?那家伙没碰着你吧?”   苏慕言摇摇头。   两人又聊了几句,洛知棠告辞出来。   走出药铺,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苏慕言站在柜台后,正低头整理药材,动作还是和平时一模一样。   洛知棠收回目光,往前走。   他想起刚才苏慕言把那男人扭在地上时的眼神——冷的,利的,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言哥这个人,真是……他想了想,没想出合适的词。反正就是,二哥真是捡到宝了。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了不少。日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第49章 二哥哄人   从药铺回来之后,洛知棠也不知怎么了,忽然生出点上进心。   第二天一早,他吃过早饭就往书案前一坐,铺纸磨墨,提起笔就开始画。   画什么?不知道。想到什么画什么。画窗外的槐树,画枝头落着的鸟,画昨天在街上看见的那只猫,画小竹端着茶走过来的样子。   一笔一笔,落下去就收不住。   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又慢慢往西斜。   小竹进来过几回。   “少爷,该用午膳了。”   “等会儿。”   “少爷,午膳凉了。”   “那就凉着。”   “少爷,您都画了一整天了,歇会儿吧。”   “嗯嗯。”   小竹看着他那副头也不抬的模样,叹了口气,默默退出去。   直到院门被人推开,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大步走进来,洛知棠才从画里回过神来。   他抬起头,看见来人的脸,手里的笔差点掉在纸上。   洛知砚。   他二哥那张总是温润的脸上,此刻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不笑,是冷着。   洛知棠心里“咯噔”一下,连忙站起来。   “二、二哥……你怎么来了?”   洛知砚走到他面前,垂眸看着他。那目光沉沉的,看得洛知棠后背发凉。   “昨日药铺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洛知棠张了张嘴:“言哥说,他会跟你说的……”   洛知砚没说话。   洛知棠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小声说:“二哥,你不会是来骂我的吧?”   “我没骂你。”   “那你冷着脸干嘛……”   洛知砚深吸一口气:“我就是心里乱。听伙计说了之后,想去找他,又怕吓着他,想先缓一缓。想来想去,先来问你。”   洛知棠听他这么说,心里那点紧张反而消了大半。   他歪着头看了洛知砚一眼,忽然叹了口气。   “二哥,你是不是傻?”   洛知砚一愣。   洛知棠把笔放下,转过身,一脸认真地看着他:“言哥被人欺负了,你不去陪他,跑来问我?他一个人在那头,心里得多难受啊。他不告诉你,是怕你分心,”   洛知砚张了张嘴。   洛知棠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道:“你想想,有个男的把手搭在言哥肩上,言哥心里恶不恶心?他一个人把人打趴下之后,有没有人跟他说一句‘没事吧’?你该去问他而不是来问我。”   洛知砚不说话,他越觉得自己说的有道理。   “你冷静什么呀?该冷静的人是你吗?他受了委屈,回来还要看你的脸色?二哥,你应该去哄人的。”   洛知砚站在原地,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   他张嘴想解释,却被洛知棠瞪了一眼。   “还站在这儿干嘛?”洛知棠推了他一把,“去啊!去陪言哥!去哄他!”   洛知砚被他推得往后退了一步,看着眼前这个弟弟,忽然有点想笑。   但他忍住了。   “你说得对。”他说,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月白色的背影,走得很快,消失在院门口。   洛知棠站在原地,叉着腰看着门口,半天才放下手。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灌了一口。   “幸好不是来骂我的。”他小声嘀咕。   靠在椅背上,想起刚才自己那番话,忽然有点心虚,但转念一想——管他呢,有用就行。   ——   洛知砚大步走进院子的时候,屋里的灯还亮着。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苏慕言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了洛知砚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那一眼,平平淡淡的,什么情绪都没有。   洛知砚心里一紧,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阿言。”   苏慕言没理他,翻了一页书。   洛知砚往他那边挪了挪。   “言言。”   还是没理。   洛知砚又挪了挪,离他近了几分,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   “哥哥~”   苏慕言翻书的动作顿了顿。   洛知砚眼睛一亮,又往他那边凑了凑,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哥哥~”   苏慕言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温温的,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洛知砚见有效,立刻凑过去,把脸贴在他肩膀上蹭了蹭。   “哥哥,我错了。”   苏慕言没说话。   洛知砚又蹭了蹭:“言言,我下午不该一个人去棠儿那儿。我该直接来陪你。”   还是没应。   洛知砚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哥哥,你看看我嘛。”   苏慕言看着他这副模样——堂堂洛家二少爷,蹲在地上,仰着脸,扯着他袖子,活像一只讨食的大狗——终于没忍住,笑了一下。   “我没生气。”   洛知砚愣了一下:“那你为什么不理我?”   苏慕言把书放下,伸手捏了捏他的脸:“我在看书。”   洛知砚:“……”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   他看着苏慕言那张温温柔柔的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人就算没生气,心里肯定也等着他来的。   他一把抓住苏慕言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   “阿言,我知道你能解决。可我听了之后,心里就是堵得慌。”   他握紧他的手,声音低低的:“一想到那人把手搭在你肩上,我就恨不得当时在场的是我。”   苏慕言看着他,没说话,但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洛知砚顺势把他拉过来,苏慕言没防备,整个人倒进他怀里。   “你——”   洛知砚低头,直接堵住了他的嘴。   不是蜻蜓点水的那种,是实打实的、带着力道的吻。   苏慕言愣了一瞬,随即伸手攥住他的衣襟,回应了他。   两人就这么吻了一会儿,洛知砚才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有点乱。   “言言,”他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沙哑,“以后不许一个人扛着。”   苏慕言被他亲得嘴唇有点红,靠在他怀里,没说话。   洛知砚继续说:“再有这种事,你还揍人。揍完了告诉我,我去收尾。”   苏慕言抬起眼看他,伸手揉了揉他刚才蹭乱的头发。   “知道了。”   洛知砚抓住他的手,又亲了一口,然后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   他凑到他耳边,声音低得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   “哥哥,我心疼。”   苏慕言攥着他衣襟的手紧了紧,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闷地应了一声:“我没事。”   洛知砚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是在哄一只猫。   过了很久,苏慕言才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眼里已经带了笑意。   洛知砚看着那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低下头,又吻了上去。   这次吻得更深,更缠绵。   苏慕言被他吻得喘不过气,伸手推了推他的胸口,没推动,干脆攥着他的衣襟把他往下拽。   两人就这么倒在榻上。   洛知砚撑在他上方,低头看着他,眼睛亮得吓人。   “言言。”   “嗯。”   “以后有事都要跟我说,好不好?”   “好。”   苏慕言伸手在他腰上拧了一把。   洛知砚嘶了一声,但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苏慕言颈窝里,蹭了蹭。   “哥哥身上好香。”   苏慕言被他蹭得痒,推了推他的脑袋:“起来,重。”   “不起。”   “洛知砚。”   “叫阿砚。”他抬起头,笑盈盈地看着他,“或者哥哥也行。”   苏慕言看着他,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叫你哥哥你能应?”   洛知砚盯着他的唇,没忍住,低头亲了一口:“那叫夫君。”   苏慕言看着他笑得一脸狡黠,忽然抬起头凑到他耳边,轻声道:“阿砚……夫君。” 第50章 哥哥刚刚叫什么   洛知砚浑身一僵。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苏慕言正抬眼看他,眼里带着点狡黠的笑意,耳尖却红了。   “哥哥刚才叫什么?我没听见。”洛知砚声音有点哑。   苏慕言别过脸去:“没听见就算了。”   “听见了。”洛知砚把他的脸掰回来,拇指轻轻拂过他的唇角,“再叫一次。”   苏慕言瞪他一眼:“得寸进尺。”   洛知砚也不恼,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声音软得不像话:“哥哥,再叫一次嘛。”   苏慕言被他磨得没办法,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夫君……”   洛知砚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吻住了苏慕言的唇。   这一次和之前不一样。不是带着力道的、急切的吻,而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苏慕言的呼吸微乱,手攥着他的衣襟,指节微微泛白。   洛知砚的唇从他嘴角轻掠至下颌,又顺着脖颈缓缓下移,在喉结处轻轻一触。   苏慕言浑身一颤,低低地溢出一声轻响。   “阿砚……”他的声音带着点哑,带着点软,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洛知砚抬起头,看着他。   苏慕言倚在他身前,衣襟微敞,露出锁骨的轮廓。眼尾微润,唇瓣带着浅红,正望着他。   洛知砚盯着他看了两息,指尖轻轻拂开他微乱的衣襟。   苏慕言的耳朵唰地红了。   洛知砚低下头,唇瓣落在他的锁骨处,声音低低的,“哥哥叫夫君的时候,真好听。”   洛知砚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唇瓣顺着锁骨缓缓下移,在胸口处轻轻一擦。   苏慕言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被褥。   洛知砚抬起头,眼里带着点笑意,但那笑意底下藏着什么,沉沉的,烫得很。   洛知砚低下头,又吻了上去。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更深地厮磨,力道温柔又恰好。   苏慕言咬住下唇,没让自己出声,手指插进洛知砚的头发里,攥紧,又松开,又攥紧。   洛知砚一只手撑在他身侧,另一只手顺着他的腰线缓缓抚下,停在腰间,指尖轻轻探进衣料边缘。   苏慕言浑身一颤。   洛知砚的指尖缓缓下移。触及小腹时,苏慕言的呼吸明显重了,手攥着身下的被褥,指节泛白。   洛知砚低头看着他,另一只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   “言言,看着我。”   苏慕言偏过头,不看他。   洛知砚也不急,指尖在他小腹上轻轻打着圈,一下一下的,轻得像落雪。   苏慕言的呼吸越来越重,终于忍不住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洛知砚看着那眼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低下头,吻住了苏慕言的唇。   这一次吻得又深又急,唇齿相依,气息交缠,几乎夺去他所有呼吸。   苏慕言被他吻得喘不上气,手攥着他的衣襟,整个人都在轻轻发抖。   洛知砚的手顺着小腹缓缓下移,探进衣料深处。   苏慕言浑身一僵,低低出声,声音被堵在唇齿之间,断断续续的。   洛知砚放开他的唇,低头看着他。   苏慕言大口喘着气,眼眶微湿,睫毛轻颤,唇瓣泛红,整个人像被雨打过的花。   “阿砚……你轻点……”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洛知砚低下头亲了亲他的鼻尖,又亲了亲他的嘴角。   “好。”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沙哑,“哥哥说轻就轻,说重就重。”   洛知砚的手微微一动,指尖轻缓地触碰。   苏慕言咬住下唇,低低出声,手攥着洛知砚的手臂,指尖微微收紧。   洛知砚没躲,只是低头看着他,看着他咬着嘴唇忍着的模样,看着他眼角微湿的模样,看着他整个人都在自己眼前软下来的样子。   “言言,”他低下头,唇瓣贴着他的耳朵,声音低得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叫夫君。”   苏慕言嘴唇咬得死紧。   洛知砚指尖力道微沉。   苏慕言浑身一颤,终于没忍住,声音从唇缝里泄出来:“夫君……阿砚……夫君……”   洛知砚听着那声音,整个人都像烧了起来。   他低下头,吻住苏慕言的唇,将那些细碎声响都轻轻含住。   指尖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热度。   苏慕言攥着他的手臂,指尖收紧,浑身微微绷紧,而后在一声轻响里,整个人慢慢软了下来。   洛知砚放开他,低头看着他。   苏慕言躺在那里,大口喘着气。   洛知砚心里软得发疼。   “言言。”他声音低低的,带着点餍足的沙哑,“舒服吗?”   苏慕言没理他,把脸埋进他胸口。   洛知砚笑了,把他整个人捞进怀里,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过了一会儿,苏慕言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你呢。”   洛知砚愣了一下:“什么?”   苏慕言抬起头,看着他,眼睛还有点红,但目光认真得很:“你还没……”   他看了一眼洛知砚,又别过脸去。   洛知砚看着他那副又害羞又认真的模样,没忍住笑了。   “我没事,”他说,把苏慕言往怀里搂了搂,声音低下去,“今天就先到这里。你累了。”   苏慕言窝在他怀里没动,过了一会儿,手却悄悄伸过去,轻轻碰了他一下。   洛知砚浑身一僵,呼吸重了几分。   “言言——”   苏慕言没看他,但手没缩回去。他不想每次都让洛知砚一个人忍。   “你帮了我,”他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也帮你。”   洛知砚盯着他看了两息,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确定?”   苏慕言没说话,只是手又重了几分。   洛知砚倒吸一口气,低下头,把脸埋进苏慕言的颈窝里。   “哥哥……”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手好凉。”   苏慕言动作微顿。   “能不能换个地方。”洛知砚的声音闷在他发顶,带着点得寸进尺的笑意   苏慕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嗔怪,有无奈,但更多的是纵容。   他没说话,只是俯下身去。   暖意骤然裹身的刹那,洛知砚那点笑意彻底散了,呼吸骤然乱了——   苏慕言的动作缓而轻,带着一种从容的熟稔,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   洛知砚整个人都绷紧了,手指猛地攥住身下的褥子,指节泛白,青筋从小臂一路浮上来。   “言言——”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颤,伸手想去扶他的肩,但那手落上去的时候半点力气都没有,更像是轻轻揽着。   苏慕言没理他,只是不疾不徐地轻轻动作。   洛知砚低喘一声,身子微微一颤,又被苏慕言一只手轻轻按住。   那只手稳稳落在他身侧,纹丝不动,拇指轻轻拂过发烫的肌肤,安抚似的缓缓打着圈——明明是这伺候人的事情,偏生他做出来,倒像是洛知砚在被他温柔宠着。   洛知砚仰起头,喉结滚动,汗水顺着脖颈滑下来。   他咬住下唇想忍,但根本忍不住,喘息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碎。   他想说够了,想说停下,但话到嘴边全变成了破碎的气音,只剩下喊他名字的力气:“言言……言言……”   苏慕言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但动作并未停下,只是力道愈发重,分寸拿捏得极准,让洛知砚几乎失了神智。   洛知砚浑身猛地绷紧,低低一声堵在喉咙里,身子微微绷紧,手指攥着苏慕言的肩膀,指尖轻轻收紧。   苏慕言没躲,由着他攥,由着他发力,直到洛知砚在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喘息里彻底软下来。   苏慕言这才不紧不慢地直起身,拿过一旁的帕子,低头擦着唇角,动作斯斯文文的,   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过去,连这般小动作,都带着几分慢条斯理的雅致。   洛知砚躺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眼神都涣散了一瞬。   他偏过头,看着苏慕言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喉结滚了滚,一把将他捞过来,轻轻按进怀里。   两个人都没说话。洛知砚的呼吸还没平,一下一下地撞在他耳侧,又重又烫。   苏慕言把脸埋在他颈窝里,不吭声,但嘴角微微翘着。   洛知砚搂着他,低头亲了亲他的发顶,又亲了亲他的耳朵,声音沙沙的,带着点餍足后的慵懒:“哥哥好厉害。”   苏慕言在他腰上轻轻拧了一把。   洛知砚低嘶一声,收紧了手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声说:“下次换我,不准抢。”   苏慕言没应,只是往他怀里又缩了缩,把自己塞得更紧。   帐子落下来,遮住了一室温柔缱绻。 第51章 你是我的心上人   中秋宴设在宫中太和殿。   洛知棠随着父母进宫的时候,天还没黑透。宫灯已经点起来了,一盏一盏连成片,把整条甬道照得亮如白昼。   洛明渊和洛夫人在前头,洛知棠走在后头,时不时有人过来打招呼。   “洛尚书,令郎真是玉树临风啊。”   “洛大人,这位就是府上三公子?久仰久仰。”   洛知棠面上挂着乖巧的笑,一一还礼,心里却只想着:这些人是谁?我一个都不认识。   好不容易进了殿,按着品阶找到洛家的位置,洛知棠刚坐下,就看见大殿深处那道玄色的身影。   聂沉州已经到了。   他站在亲王席位前,似乎感应到洛知棠的目光,转过头,看了过来   隔着满殿的人影,两人目光对了一瞬。   聂沉州朝他走来。   洛知棠连忙站起来。   聂沉州走到他面前,垂眸看他。   “跟我一起。”   洛知棠愣了一下,下意识往父亲那边看了一眼。洛明渊正在和同僚寒暄,没注意到这边。   他压低声音:“王爷,这不合适吧……”   聂沉州正要说什么。   就见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进来,穿着深紫色亲王礼服,面容端方,气质沉稳。   他身后跟着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是聂明熙——还有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   洛知棠不认识这位亲王,但看见聂明熙跟在后头,便猜到了——这是聿王。那旁边的女子应该就是聿王妃和小郡主了。   聿王路过洛知棠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顿,侧过头,对他点了点头。   那一眼很淡,洛知棠却愣住了。   聿王……跟他打招呼?   洛知棠下意识就要行礼,可聿王已经走过去了。   他张了张嘴,把手收回来,心里嘀咕:这位王爷怎么突然跟我打招呼?我跟他不熟啊……   十岁的小郡主跟在母亲身旁,好奇地打量着洛知棠,又看看自家王叔,忽然脆生生地问了一句:   “王叔,怎么不去坐着呀?”她问的时候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聿王妃连忙拉了拉女儿的手,低声嗔道:“月儿。”   聂明月吐了吐舌头,乖乖闭嘴,但还是忍不住偷偷看了洛知棠好几眼。   紧接着,聂妄尘一袭绯红礼服,摇摇摆摆走进来,风流倜傥,眉眼含笑。   他目光一扫,落在洛知棠身上,脚步一转,朝他走来。   洛知棠心里一紧。   聂妄尘走到他面前,俯下身,压低声音道:   “弟妹。”   说完,不等洛知棠反应,笑着走了。   洛知棠:“……”   还没等他缓过神来,一道身影从他身边掠过。   聂明熙,这小子也不知怎么绕的,凑到他耳边,极快地说了句:   “王婶。”   然后迅速溜走,跟在他父王身后,一脸乖巧。   洛知棠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   在心里默念:他是王爷,他是世子,不能骂,不能骂。   但心里已经开始骂了:卧槽,老子是男的!男的!   他在心里默默问候了秦王和世子的祖宗十八代——当然,自动跳过了聂沉州。   然后他抬起头,对上聂沉州的目光。   那人站在旁边,把刚才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睛里的笑做不了假。   于是他往前站了一步,离洛知棠更近了些。   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却稳稳的:   “合适。你是我的心上人。”   洛知棠心跳漏了一拍。   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被握住了。   温热的,干燥的,紧紧握着他的手。   聂沉州牵着他,穿过满殿的目光,走向自己的席位。   洛知棠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跟着他走。   满殿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有惊讶的,有好奇的,有意味不明的。   走到席前,聂沉州松开他的手,示意他坐下。   洛知棠机械地坐下,抬起头,正对上上首一双双眼睛。   所有人落座之后,殿外才传来通报声——   “皇上驾到——”   满殿的文武百官齐刷刷起身,垂首恭迎。   一道明黄色的身影从殿门口走进来。   十一岁的少年,穿着明黄礼服,身形尚显单薄,但步伐稳稳当当,颇有几分天家气度。   他身后跟着几个内侍,鱼贯而入。   小皇帝走到龙椅前,转过身,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   “众卿平身。”少年的声音还带着稚气,却已经学着大人的模样端起了架子。   众人落座。   洛知棠坐在聂沉州旁边,偷偷看了一眼上首的小皇帝。   角落里,周伶月看着那两道并肩而坐的身影,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她喝了一口,酒是甜的,她却尝出苦味。   殿内丝竹声起,宴席开始了。   洛知棠坐在聂沉州旁边,半晌回不过神来。   他低着头,盯着面前的酒杯,脑子里乱成一团。   刚才……   聿王跟他打招呼。   秦王叫他弟妹。   世子叫他王婶。   然后聂沉州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牵了他的手,说了那句话。   他偷偷侧过头,看了一眼聂沉州。   那人端坐着,眉目冷峻,正和旁边的聿王说着什么,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洛知棠收回目光,忽然发现自己的手还搭在桌边。   ——不对,是还被握着。   聂沉州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又伸了过来,正握着他的手。   洛知棠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了刚才被秦王和世子调侃时的憋屈。   忽然冒出一个坏主意。   然后他转过头,往聂沉州那边凑了凑,离他很近。   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近到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他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点狡黠的笑意:   “王爷,怎么还牵我手?是忘了吗?”   聂沉州呼吸一滞。   他转过头,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亮晶晶的,带着笑。   他垂下眼,松开手。   动作很快,快到像是在掩饰什么。   洛知棠看着他那个反应,忍不住轻笑出声。   扳回一局。   他收回手,端起酒杯,把酒换成茶,然后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余光里,聂沉州的耳尖,好像红了一点。   洛知棠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丝竹声悠悠地飘着,月光透过雕花窗棂落进来,照在两个人之间。   他忽然觉得,今晚的惊吓,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第52章 记不住也没关系   洛知棠埋头苦吃了一刻钟。   没办法,宫里的菜确实好吃。御厨的手艺,比洛府和王府的都高出不止一筹。   他一边吃一边想,回头得问问聂沉州,能不能把御厨借出来几天。   吃了几口,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殿中的舞姬。水袖翻飞,腰肢柔软,跳得确实好看。   他又低下头,继续吃。吃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那些大臣。   一个都不认识。   他叹了口气,把筷子放下。   聂沉州转过头问道:“饱了?”   洛知棠摇摇头,压低声音道:“王爷,我想回我位置上去了。”   洛知棠继续小声道:“这些人我都不认识,坐着怪难受的。我得去找小竹,让他给我补补课——就是,认认人。”   聂沉州疑惑道:“不认识?”   洛知棠点点头,老老实实地说:“除了我父亲和谢首辅,一个都不认识。”   他说完,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哦对了,还有聿王和秦王,还有世子。其他的就……”   聂沉州开口:“坐好。”   洛知棠愣了一下。   聂沉州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扫向殿中。   “吏部尚书,姓周,今年六十有三。他旁边坐的是长子周绪,在吏部任职。”   洛知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人,面容严肃,正和身边的人说话。   “户部尚书,姓郑。”聂沉州继续道,“他女儿嫁给了礼部侍郎的儿子。他旁边那个年轻人,是他的次子,今年刚入仕。”   洛知棠努力记住。   “兵部尚书,姓赵。他身边那个,是他的独子,在禁军当差。”聂沉州顿了顿,“和你大哥同僚。”   洛知棠看向那边,一个身形魁梧的年轻人,正和他大哥洛知峥说着什么。   “刑部尚书,姓钱。他旁边的是他夫人,身后那个是他女儿。”聂沉州语气平淡。   “工部尚书,姓孙。他身边那个是他长子,在工部任职。”聂沉州继续道,“他还有个次子,今年十四,今日没来。”   洛知棠一边听一边记,觉得脑子都快不够用了。   聂沉州继续往下说。   “那几位是侯爷。”他目光扫过另一片席位,“长兴侯、永宁侯、武安侯。”   洛知棠心里一动。   武安侯?   那不就是……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中年男子身上。   武安侯,面容威严,周身气势不凡。他身边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矜贵。   安世子。   安沐风。   洛知棠看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   这人就是安沐风。周伶月追了那么久的人。   长得确实不错,就是那表情……怎么看都有点高傲。   他摇了摇头,继续听聂沉州介绍。   “长兴侯旁边那位是他的世子。”聂沉州继续道,“永宁侯身后那个是他次子,今年十八,还未定亲。”   洛知棠点点头,努力记着。   “那几位是伯爷。”聂沉州目光扫过,“成安伯、平西伯、宣宁伯。”   洛知棠顺着看过去,几位中年男子坐在一处,聊得正热络。   “成安伯旁边那位是他的夫人。平西伯身后那个是他女儿。”聂沉州语气平淡,“宣宁伯旁边那个是他长子,在兵部任职。”   洛知棠一边听一边点头。   “那几位是御史。”聂沉州继续道,“郑御史、王御史、李御史、周御史。”   洛知棠看向那边。   郑御史——就是郑婉宁的父亲,大哥未来的岳父。   一个面容清瘦的中年男子,面上带着温和的笑。   洛知棠多看了他几眼。   这人以后就是亲家了。   “郑御史旁边那位是他夫人。”聂沉州继续道,“他身后那个是他女儿——郑婉宁。”   洛知棠点点头。   郑婉宁今日穿着淡雅的衣裙,坐在母亲身边,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她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目光对了一瞬,她微微颔首,又低下头去。   洛知棠也连忙点头回礼。   聂沉州的目光扫过另一处席位,语气比方才淡了几分:“周御史身后那个,是他女儿——周伶月。”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洛知棠脸上。   洛知棠顺着看过去。   周伶月坐在角落里,穿着素雅的衣裙,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她似乎察觉到什么,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目光对上的瞬间,她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飞快地低下头去。   洛知棠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继续听聂沉州介绍。   聂沉州又看向大殿另一侧,那里坐着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衣袍上的纹样比旁人都繁复几分:“那几位是宗亲里的老王爷——肃王、庆王、瑞王。都是先帝的叔伯辈,如今年纪大了,平日不上朝,逢年过节才进宫坐坐。”   洛知棠看过去。肃王须发皆白,正闭目养神;庆王身形瘦削,端着酒杯和身旁的人说话;瑞王面容慈和,正低头给身旁的小孙子夹菜。   “肃王今年七十有二,是先帝的皇叔。”聂沉州道,“庆王六十八,瑞王六十五。三位王爷都不掺和朝政,安心在府里含饴弄孙。”   洛知棠点点头,又看了那几位老王爷一眼。白发苍苍,儿孙绕膝,倒是难得的清闲人。   “那边几位,是各部的侍郎、郎中。”他语气平淡,“记不住也没关系。”   洛知棠点点头,心里默默感叹。   这些人,他以后都要打交道吗?   想想就头疼。   他收回目光,忽然发现聂沉州正端着茶盏看他。   “记住了多少?”   洛知棠老实道:“一半不到。”   聂沉州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用记也可以。没人敢为难你。”   洛知棠愣住了。   他看着聂沉州那张冷峻的脸,听着这句话,心跳漏了一拍。   所以“记不住没关系”。   因为他在。   洛知棠没说话,低头继续埋头吃饭。   吃饱喝足,丝竹声渐歇。   舞姬退下,殿中安静下来。众人抬起头,目光投向龙椅上首。   小皇帝站起身,清了清嗓子。   “诸位爱卿。”   殿中顿时鸦雀无声,众人垂首听旨。   洛知棠也跟着竖起耳朵,心里还在想:这是要说什么?   小皇帝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朕今日有一事宣布——澜月国下个月将遣使来朝,送公主和亲。”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哗然。   洛知棠愣住了。   和亲?   小皇帝继续说:“朕年纪尚幼,不宜成婚。故澜月国公主可选宗亲王爷,或世家子弟。凡适龄未婚者,皆在候选之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   “诸位爱卿府中若有适龄子弟,可做好准备。届时公主若选中,只要不过分,朕皆应允。”   殿中瞬间热闹起来。   有人面露喜色,有人眉头紧锁,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已经开始打量身边的年轻后辈。   洛知棠站在原地,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瞬间蔫了。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脑子里嗡嗡的。   和亲。   用女子换和平。   他上辈子在历史书上读过无数次,觉得那是遥远的故事。   可现在,这件事就发生在他眼前,就在这个他生活了半年的世界里。   他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   那些女子呢?她们愿不愿意?离乡背井,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   聂沉州察察觉到他的异常,问道:“怎么了。”   洛知棠抿了抿唇,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我就是觉得……用女子换和平,挺没意思的。”   聂沉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像是只说给身边这个人听:“你说得没错。” 第53章 画山河社稷图   小皇帝落座后,各家姑娘开始登台献艺。   先是钱尚书家的千金,一支惊鸿舞,舞步轻盈,水袖翻飞。   接着是李侍郎家的嫡女,一曲箜篌,清越悠扬,余音绕梁。   长兴侯家的嫡女画了一幅兰花,墨色淡雅,风骨天成。   永宁侯府的次女写了一幅字,笔力遒劲,不似闺阁之作。   平西伯府的小姐弹了一曲琵琶,弦音铮铮,听得人入神。   一位一位,轮番登台。   洛知棠看着看着,忽然有点眼花缭乱。   他转头看向聂沉州,压低声音问:“王爷,这是要选妃吗?”   聂沉州看了他一眼:“不是。中秋宴本就有献艺的规矩。”   洛知棠点点头,继续看。   心里却想:还好我不是姑娘,不用上去表演。   才艺展示结束,小皇帝笑着点头,正要说话,忽然一个声音响起。   “洛小少爷,那是摄政王的位置,你坐那儿不合适吧?”   殿中安静了一瞬。   洛知棠顺着声音看过去——是礼部侍郎家的次子,二十出头,坐在父亲身后,正看着他。   那语气说不上多冲,却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他身边几个人也跟着说起来,目光在洛知棠身上扫来扫去。   洛知棠正要开口,忽然感觉身边一冷。   聂沉州放下茶盏。   瓷底碰触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那边。   那目光冷得像淬过冰,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殿中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声音。   聂沉州冷声开口:“这个位置,只有他合适。”   洛知棠突然觉得整个大殿都冷了几分。   礼部侍郎公子脸色一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不敢说。   他身边的礼部侍郎连忙站起来,拉着儿子行礼坐下,声音都在发抖。   聂沉州没再看他们,收回目光,端起茶盏继续喝。   殿中众人这才松了口气,议论声渐渐恢复。   洛知棠坐在旁边,偷偷看了聂沉州一眼。   那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端着茶盏,眉目冷峻。   但洛知棠知道,刚才那句话,够那些人记一辈子。   他低下头,没让自己笑出来。   心里却暖洋洋的。   …………   宴席将散时,小皇帝忽然又开口。   “洛家小少爷。”   洛知棠一愣,连忙站起来。   小皇帝看着他,笑道:“朕听闻你画艺出众,秦王和世子都求过你的画。”   洛知棠心里一紧,连忙行礼:“陛下过誉,草民只是随手涂鸦。”   小皇帝摆摆手,继续道:“朕有一事相托——燕隋王朝疆域辽阔,朕想让人画一幅《燕隋山河社稷图》,长三丈,宽五尺,将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尽收其中,悬挂于太和殿侧殿,以彰我朝威仪。”   洛知棠愣住了。   三丈长,五尺宽?   那是……很大一幅。   小皇帝继续说:“宫中老画师年事已高,朕不忍他操劳。听闻你年纪虽轻,却笔力不凡,这幅画,朕想交给你。”   洛知棠张了张嘴,想推辞,又不知道该怎么推辞。   小皇帝看着他,笑道:“此画工程浩大,非一人之力可成。朕特许你与摄政王一同完成——你主画,他监工。尚书府离王府太远,每日往返不便,你暂搬去摄政王府住吧。”   洛知棠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   搬去摄政王府?   他下意识看向聂沉州。   聂沉州端坐着,垂着眼,像是在听一件寻常事。   但洛知棠余光瞥见,他的手指,在袖口微微动了动。   小皇帝说完,目光从洛知棠身上移开,落在聂沉州身上。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只有兄弟之间才懂的意味。   似乎在说:王兄,弟弟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聂沉州对上他的目光,无奈一笑,然后微微颔首。   然后他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   …………   宴席散去。   众人纷纷起身离席,三三两两往外走。   洛知棠站在原地,脑子里还是懵的。   他刚才是不是听错了?   搬去摄政王府?   和聂沉州一起住?   那不是……住进狼窝了?   他愣愣地站着,连父母什么时候走的都没注意。   直到身边的人都散尽了,他才回过神来。   殿外,月光落进来,清清冷冷的。   一道玄色的身影站在门口,是聂沉州。   好像是在等他。   洛知棠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他看着聂沉州那张冷峻的脸,看着那双沉沉的眼睛,忽然给了他一个幽怨的眼神。   那眼神里写满了:你确定你没搞鬼?   聂沉州对上他的目光,然后他开口,声音很淡,却带着点无奈的意味:   “我真没有。”   洛知棠看着他。   他想起刚才小皇帝看聂沉州的那一眼。   再看着聂沉州那张无辜的脸,忽然有点想笑。   但他忍住了。   “走吧。”他说。   两人并肩往外走。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走到宫门口,马车已经候着了。   洛知棠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巍峨的宫殿。   然后他说。   “王爷。”   “嗯?”   洛知棠声音软软的:“从今天起,我可就住你那儿了。”   “嗯,上车吧。”他说。   洛知棠笑了,抬脚上了马车。   车轮滚动,往摄政王府的方向驶去。   月色正好。   ——   马车在摄政王府门口停下。   洛知棠跳下车,抬头看着眼前这座熟悉的府邸,忽然有点恍惚。   以前来这儿,多半都是翻墙。   现在是光明正大走正门。   而且……要住下了。   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   聂沉州走到他身边,“愣着做什么?”   洛知棠回过神来,眨眨眼:“我在想,以后不用翻墙了,暗卫会不会有点失落?”   聂沉州开口:“他们应该会高兴。”   “为什么?”   “不用装没看见你了。”   洛知棠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他居然也会说这种话。   两人并肩往里走。   王府里灯火通明,管事已经带人收拾好了客房。   洛知棠跟着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   以前来都是直奔书房,从没好好看过这座府邸。现在才发现,这地方比他想象的大多了。   穿过回廊,绕过花园,管事在一处院子前停下。   “洛少爷,这是西厢院,离王爷的书房和卧房都近,您看可还满意?”   洛知棠探头往里看了一眼——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窗边还摆着一张书案,案上放着纸笔。   他点点头,走进去。   管事识趣地退下了。   洛知棠在屋里转了一圈,摸了摸书案,又看了看窗外的月色。   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   聂沉州还站在门口。   洛知棠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王爷,你不回去睡觉?”   “回。”   “你是想听我说晚安?”洛知棠带着带着促狭的意味。   他往前凑了凑,离他很近,声音软软的:   “晚安,王爷。”   聂沉州抬起手,掌心落在他发顶,轻轻揉了揉。   “睡吧。”   声音比平时低。   聂沉州收回手,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过头。   月光落在他身上,那总是冷峻的眉眼,此刻像是柔和了几分。   “进去吧。”   说完,转身走了。   玄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洛知棠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   洗漱后,洛知棠躺在陌生的床上,盯着陌生的帐顶,半天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最后坐起来,看着窗外的月光发呆。   住进来了。   以后天天能见。   不用翻墙,不用找理由,不用想“今天去不去”。   他躺回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   远处,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聂沉州坐在书案后,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折子。   看了三行,目光停在某处,没动。   想起自己伸手揉他头发时的反应。   软软的。   乖得很。   他靠在椅背上,垂下眼,把笔放下。   窗外月色正好。 第54章 手把手学琴   洛知棠醒来的时候,窗外的日头已经老高了。   他躺在陌生的床上,盯着陌生的帐顶,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摄政王府,他住进来了。   昨晚的事一幕幕涌上来。   他连忙坐起来,洗漱完,推开门,就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聂沉州。   他今日穿着常服,白色锦袍,玉冠束发,正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不知在想什么。   听见动静,他转过身,看向洛知棠。   “醒了?”   洛知棠点点头,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王爷怎么在这儿?”   聂沉州开口:“等你。”   洛知棠愣了一下。   等他?   聂沉州继续道:“今日先休息。明日再开始画。”   洛知棠眨眨眼,忽然笑了。   “王爷,我不累。”   聂沉州顿了顿:“那你想做什么?”   洛知棠往前走了一步,离他近了些,仰着头问:“王爷今日有事吗?”   “无事。”   洛知棠眼睛亮了亮:“那王爷教我点东西吧。”   “教什么?”   洛知棠想了想,忽然想起那日在凉亭里听见的琴声。   “教我弹琴。”他说:“我什么都不会。”   “你没有什么都不会,”聂沉州说,“你会画画,而且画得很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认真,让洛知棠一时不知道怎么接,只好顾左右而言他:“可我就是想学嘛。”他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一副“你教不教”的表情。   “好。”聂沉州说。   ——   凉亭里,琴已经摆好了。   洛知棠坐在琴前,盯着那七根弦,有点发懵。   “王爷,”他抬起头,老实交代,“我连哪个是哪个都不知道。”   聂沉州走到他身后,俯下身。   “这一根是宫弦。”他伸手,指了指最粗的那根。   洛知棠点点头。   “这一根是商弦。”又指了指旁边那根。   洛知棠继续点头。   聂沉州一个一个指过去,洛知棠一个一个记住。   指完,他直起身:“试试。”   洛知棠伸出手,学着记忆里的样子,轻轻拨了一下。   “铮——”   一声脆响。   他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琴,忽然笑了:“响了!王爷你听见没?响了!”   聂沉州应道:“嗯。”   洛知棠试着试着,就开始乱来。一会儿拨这根,一会儿拨那根,一会儿两根一起拨,弄得琴声乱七八糟。   他越玩越起劲,完全忘了这是在学习。   聂沉州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手放错了。”   洛知棠抬起头:“啊?”   聂沉州走到他身后,俯下身,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这样。”   他把洛知棠的手轻轻抬起,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带着他的手指,按在琴弦上。   洛知棠呼吸一滞。   那双手比他大一些,温热的,干燥的,正覆在他手背上。他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能感觉到他呼吸落在自己耳侧。   心跳忽然快了一拍,连带着指尖都微微发颤。   聂沉州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只是带着他的手,轻轻拨了一下琴弦。   “铮——”   一声清响。   “记住了?”他问。   洛知棠回过神来,连忙点头:“记、记住了。”   聂沉州松开手,直起身。   洛知棠低下头,继续弹。但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   他的视线往旁边飘了一下——聂沉州站在旁边,正低头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像是眼里只有练琴这件事。   他连忙收回目光,继续弹。   弹着弹着,又弹错了。   聂沉州的手再次覆上来,带着他的手指找准弦的位置,轻轻一拨。   他就那么任他握着,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听着他呼吸落在自己耳边。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但他面上稳得很。   ——   不知过了多久,洛知棠终于能弹出几个简单的音了。   他转过头,看向聂沉州:“王爷,我弹得怎么样?”   聂沉州看他一副“快夸我”的模样,说了句:“挺好。”   洛知棠笑了:“那就是很好。”   “嗯。”   他低下头,继续弹。   心里却想:手把手教什么的……多来几次也挺好。   ——   傍晚时分,洛知棠终于舍得从琴前站起来。他揉了揉手腕,看向聂沉州。   “王爷,我饿了。”   聂沉州对内侍抬了抬下巴。   不多时,晚膳摆在了偏厅。   洛知棠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吃着吃着,他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   “王爷,明天开始画画,你陪我吗?”   聂沉州点了点头:“陪你。”   洛知棠满意了,继续吃饭。   ——   洛知棠说要画画,不是随便说说的。   第二日一早,他就坐在了书案前,面前铺着聂沉州让人送来的《燕隋疆域全图》。   那图比他整个人还大,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看得他眼睛都花了。   “王爷,”他抬起头,指着图上某处,“这是哪里?”   聂沉州站在他身后,俯身看了一眼。   “祁连山。燕隋西北的屏障。”   洛知棠点点头,又问:“那这个呢?”   “渭水。流经三州,是南北漕运的要道。”   洛知棠继续看,继续问。   聂沉州一一作答,句句回应。   日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那张巨大的地图上,也落在两个人身上。   洛知棠一旦开始画,就完全忘了时间。   砚台里的墨干了,他伸手去蘸,发现是空的,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起身,一只修长的手已经端着墨壶过来,把墨添上。   笔尖分了叉,他皱了皱眉。还没开口,一支新笔就递到了手边。   画得久了,脖子有点酸,他活动了一下。一杯热茶轻轻放在手边,不声不响。   洛知棠头也没抬,端起就喝。   喝完才反应过来——他什么时候过来的?他刚才不是在窗边看书吗?   他偏过头,视线越过肩膀往后看。那人已经坐回窗边,手里拿着书,正低头看着,日光落在他侧脸上,眉眼沉静,仿佛刚才那些事都是顺手做的,不值一提。   洛知棠收回目光,继续画。   心里却想:这人……怎么比小竹还周到?   不知画了多久,洛知棠换了个地方,准备画下一处。刚拿起笔,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先吃饭。”   洛知棠一愣,转过头。聂沉州站在他身后,书已经放下了。   小声嘀咕:“这才画多久,就又吃……”   “两个时辰了。”聂沉州开口。   洛知棠愣住了。   两个时辰?   他看了看窗外——日光果然偏西了,   最后还是乖乖放下笔,跟着往外走。   饭桌上,洛知棠埋头苦吃。吃了两口,他忽然抬起头。   “王爷,你怎么不叫我?”   “叫了。你没听见。”   洛知棠:“……”   他好像确实没听见。   他继续吃饭。   ——   第三日。   洛知棠终于画完了一座小城。   他放下笔,长舒一口气,看着纸上那个小小的城池,满意地弯了弯嘴角。   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   “王爷。”   聂沉州从书案后抬起头。   洛知棠托着腮,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算算日子,我大哥婚礼过后不久,澜月国就该送公主来和亲了吧?”   聂沉州点点头。   洛知棠又问:“现在朝中适龄和亲的年轻男子有哪些?要是公主挑中王爷怎么办?”   聂沉州顿了顿。   “不会。”   洛知棠眨眨眼:“什么不会?”   “不会挑中,也不会娶。”   洛知棠歪了歪头,还想再问什么,聂沉州忽然开口:   “说起来,你也算适龄。”   洛知棠正低头看画,闻言头也没抬,随口应道:“我不行。”   聂沉州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为什么?”   洛知棠一边蘸墨一边答,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又不喜欢,为什么要娶?”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那可是要看一辈子的人。哪能随随便便就娶了?”   说完,他继续低头画画,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聂沉州看着这一幕。   日光落在他脸上,眉眼专注,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连头都没抬,语气平平的,可就是这种平平的语气,让那句话显得格外认真。   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嘴角动了动”的笑,是真的笑出声来。很轻,很短,但确是笑了。   洛知棠听见动静,抬起头。   “王爷笑什么?”   聂沉州对上他的目光,笑意还没完全敛去。   “你说的对。”   洛知棠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聂沉州已经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窗外日光正好,落在他侧脸上,那总是冷峻的眉眼,此刻像是染上了一层柔光。   洛知棠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继续画画。   这笔下得有点飘。 第55章 王爷,手疼   连续画了五日,洛知棠觉得自己快长在书案前了。   第六日一早,他刚拿起笔,就发现笔被人抽走了。   他抬起头,看向聂沉州。   “出门走走。”   洛知棠说道:“我没事。”   聂沉州知道他开始就停不下来,于是说道:“我想出去走走。”   洛知棠:“好的,现在就走吗。”   “嗯。”   街上是真的热闹。   洛知棠一出门,眼睛就不够用了。   卖糖人的、卖泥人的、卖绢花的、卖小吃的,一家挨着一家。   他走走停停,看见什么都要凑过去看一眼。   “王爷,这个看起来好吃。”他指着一个小摊上的糯米糕。   聂沉州看了一眼身后的云诀。   云诀会意,上前买了一份。   洛知棠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吃!”他递到聂沉州面前,“王爷尝尝。”   聂沉州低头看着那块被咬了一口的糯米糕,顿了一瞬。   然后他低下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   洛知棠手僵在半空。   他本来只是客气一下,没想到他真的吃了。   他看着自己手里的糯米糕,又看了看聂沉州,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但聂沉州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洛知棠连忙跟上去,边走边吃。   没走几步,又看见一个卖桂花糕的摊子。   “这个也要。”   云诀又买了一份。   一会儿,又看见一个卖糖炒栗子的。   “这个也要。”   云诀默默上前,又买了一份。   没走几步,又看见一个卖冰糖葫芦的。   “王爷,这个——”   聂沉州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吃得完吗?”   洛知棠理直气壮:“吃得完。”   聂沉州看了他一眼,对云诀点了点头。   云诀认命地上前,又又又又买了一份。   逛到街角,洛知棠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郑婉宁。   她正带着丫鬟从布庄出来,手里拿着几匹布,像是给大哥婚宴准备的。   洛知棠下意识就要开口招呼——   “大——”   那个“嫂”字刚到嘴边,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差点又嘴快了。   他连忙改口:“郑姐姐!”   郑婉宁听见声音,回过头,看见是他,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走过来。   “洛小少爷。”她福了福身,又看向他身后,“见过摄政王。”   聂沉州点了点头。   郑婉宁站起身,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又笑着看向洛知棠。   “洛小少爷怎么有空出来逛?”   洛知棠晃了晃手里的点心:“被王爷拉出来的。画了好几天,他可能觉得我快长在书案上了。”   郑婉宁掩嘴笑了笑,目光温和。   “大少爷近日可好?”   洛知棠点点头:“好着呢。就是有点紧张,天天往营里跑,说是练兵,其实就是紧张得坐不住。”   郑婉宁低下头,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洛知棠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下月初五,这就是他大嫂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郑婉宁告辞离开。   洛知棠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忽然叹了口气。   “你说我大哥怎么这么好命?”   聂沉州的目光看向他:“怎么说?”   洛知棠指了指郑婉宁的背影:“你看郑姐姐,人长得好看,性子又好,还这么惦记我大哥。我大哥上辈子是积了什么德?”   逛了半条街,洛知棠手里的点心已经拿不下了。   他把东西往云诀手里一塞,拍了拍手。   “王爷,我有点累了,找个地方歇歇脚吧。”   聂沉州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有个小厮模样的人跑过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聂沉州听完,看向洛知棠。   “有点事,你先去茶楼坐一会儿。”   洛知棠点点头,没多想,带着云诀往旁边的茶楼走去。   茶楼里人不算多。   洛知棠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茶,一边喝一边看着窗外的街景。   云诀站在他身后,安安静静的。   隔壁桌几个年轻公子正在聊天,声音不小,时不时飘过来几句。   洛知棠本来没在意,喝着茶发着呆。   直到他听见一个词。   “孤雁城。”   他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侧耳听过去。   “……摄政王那几年在孤雁城,也不知道做了什么,搞得现在满朝上下都怕他。”   “可不是,我听说那边偏僻得很,又苦又穷,能有什么正经事?”   另一个声音接道:“该不会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不然怎么一个皇子会被派到那种地方去?”   “嘘,小声点,你不想活了?”   “怕什么,他又听不见。我就是好奇,他到底在那边干了什么,能让人怕成那样。总不能是杀过人吧?”   有人嗤笑一声:“杀过人算什么,那边打仗的,谁手上没几条人命?怕的是他干过别的——那些邪祟的事儿,谁知道呢?”   洛知棠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沉下去。   他攥了攥手里的茶盏,指节微微泛白。   然后,他放下茶盏,站起身。   云诀一愣:“洛少爷——”   洛知棠没理他,直接走到那桌人面前。   那几个公子正说得起劲,忽然发现有人站在旁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谁啊?”   洛知棠没说话,看着刚才说得最起劲那个。   “你说谁邪祟?”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打量着他:“怎么,王府都没人出来解释,你一个小白脸?”   洛知棠没回答,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一声响,整个茶楼都安静了。   那人被打得偏过头去,捂着脸,半天没反应过来。   洛知棠收回手,掌心火辣辣的疼,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妈的,生平第一次打人耳光,原来这么疼。   那几个人终于反应过来,腾地站起来。   “你他妈敢打我?!”   “给我打!”   云诀正要上前,余光瞥见门口一道玄色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聂沉州目光扫过那几个人,他们脸色瞬间白了,一个字都不敢多说,连滚带爬地从后门跑了。   聂沉州径直走到洛知棠面前。   洛知棠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眼眶红红的,却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把那只打人的手递到聂沉州面前,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委屈:   “王爷,手疼。”   聂沉州低头看着那只手。   掌心红了一片,隐隐有些肿。   他握住那只手,轻轻揉了揉。   “疼?”   洛知棠点点头:“嗯。”   聂沉州没再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转身往茶楼外走去。   街上,聂沉州握着洛知棠的手,慢慢往回走。   洛知棠跟在他旁边,低着头,没说话。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小声开口:   “王爷。”   “嗯。”   “他们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聂沉州脚步微顿,偏头看他。   洛知棠没敢抬头,声音越来越小:“……他们都是瞎说的。”   聂沉州停下脚步。   “为什么打人?”   洛知棠抿了抿嘴:“他们乱说话。该打。”   聂沉州看着他红红的眼眶,沉默了一瞬。   “下次不要自己动手。”   洛知棠一愣:“为什么?”   “让云诀去。”   洛知棠忽然笑了。   “王爷这是心疼我?”   聂沉州抬手,拇指在他眼角轻轻蹭了一下——那里什么也没有。   他收回手,声音低低的:   “是。所以下次别亲自动手。” 第56章 回府吃一点狗粮   从西厢院出来,聂沉州脸上的笑意已经敛净。   云诀站在院门口,果然在等。   “说吧。”   云诀跟在他身后,把茶楼里那几人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聂沉州脚步不停,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云诀继续道:“属下跟了您这么多年,听惯了这些话,早就不往心里去了。可洛少爷他……”   云诀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属下真没想到,洛少爷会因为这事打人。”   聂沉州没说话。   他看着廊下那丛开得正好的花,很久没动。   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些话,他听过无数遍。在孤雁城的时候,在回京之后,在朝堂上,在背地里。他从不理会,也从不在意。   可那个小傻子,听见别人说他几句不好听的,就冲上去打人。   手都打肿了。   还红着眼眶说“手疼”。   聂沉州垂下眼。   廊下的花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他站了很久没动。   …………   洛知棠的手其实没什么大碍。就是红了点,肿了点,揉药的时候嗷嗷叫了几声,第二天起来就只剩一点浅浅的红印子了。   他拿起笔,正准备继续画,笔被人抽走了。   洛知棠抬起头,对上聂沉州那双沉沉的眼睛。   “王爷,我真没事。”   聂沉州慢吞吞开口:“不急于这一时。”   洛知棠心里嘀咕:这幅画可是皇帝要的,算是一个大工程,他说不急?   他和聂沉州对视了三秒,败下阵来。   “好吧,今天不画。”   聂沉州这才把笔放回笔架上。   洛知棠看着他那个动作,忽然笑了。   既然不画画,洛知棠决定回洛府看看。好几日没回去了。   “王爷,我回趟府里。”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襟,“看看父亲母亲,顺便蹭顿饭。”   聂沉州点点头。   ——   洛府。   洛知棠进门的时候,小竹正在廊下发呆。看见自家少爷回来,他腾地站起来,眼睛都亮了。   “少爷!您回来了!”   洛知棠笑了:“嗯,回来看看。”   小竹连忙跟上,絮絮叨叨地问:“少爷在王府住得惯吗?吃得惯吗?王爷对您好吗?”   洛知棠一边往里走一边答:“都好都好。”   ——   正厅里,洛夫人在看账本。听见通报,她抬起头,就看见自家小儿子笑眯眯地走进来。   “娘!”   洛知棠几步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脑袋往她肩上一靠。   “娘,我想你了。”   洛夫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这才几天不见,就想娘了?”   洛知棠点点头,声音软软的:“想。还府里的饭菜。”   洛夫人被他逗得眉开眼笑。   “好好好,今晚让厨房多做几个你爱吃的。”   洛知棠满意地笑了,又在她肩上蹭了蹭。   小竹站在门口,看着自家少爷这副模样,默默收回目光。少爷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   从正厅出来,洛知棠去了大哥的院子。   洛知峥正在院里练剑,剑光霍霍,气势凛冽。看见洛知棠进来,他收剑站定。   “回来了?”   洛知棠点点头,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大哥,我昨日在街上遇见郑姐姐了。”   洛知峥拿着剑的手微微一顿。   “她买了些布匹,也不知道是不是给大哥做衣服的。”   洛知峥没接话,耳尖却红了。   洛知棠忍住笑,继续说:“郑姐姐还问大哥近日可好。我说大哥好着呢,就是有点紧张,天天往营里跑。”   洛知峥瞪了他一眼。   洛知棠眨眨眼,一脸无辜:“我说错了吗?”   洛知峥没理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她买的什么颜色的布?”   洛知棠笑了:“大哥自己去问啊。”   洛知峥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从大哥院子出来,日光正从头顶往下落。洛知棠在回廊下站了站,转身往二哥院子走去。   院门半掩着,他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洛知砚坐在窗边看书,苏慕言坐在他对面,正低头剥着葡萄。剥好一颗,递到洛知砚嘴边。   洛知砚张嘴吃了,眼睛还盯着书。苏慕言又剥一颗,又递过去。洛知砚又吃了。   洛知棠站在门口,心想:还说回来蹭饭,饭还没吃上,就吃了一波狗粮。   晚膳摆在正厅,一家人齐齐整整。   洛知棠挨着洛夫人坐,一边吃一边夸。   “娘,这个好吃。”   “娘,这个也好吃。”   “娘,这几日在王府,天天想吃家里做的菜。”   洛夫人被他哄得眉开眼笑,一个劲儿往他碗里夹菜。   洛明渊在旁边看着,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   吃完饭,天已经擦黑了。   洛知棠起身告辞。   洛夫人拉着他的手,叮嘱了一堆“好好照顾自己”“别累着”“多吃饭”之类的话。   洛知棠一一应下,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小竹,跟我走。”   小竹愣了一下:“少爷,去哪儿?”   洛知棠理所当然道:“王府啊。你舍得你家少爷一个人住那么大的院子?”   小竹眼睛一亮,连忙跟上。   马车上,洛知棠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小竹坐在旁边,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少爷,您在王府住得惯吗?”   洛知棠点点头。   “王爷对您好吗?”   洛知棠又点点头。   “你不是问过了吗?”洛知棠睁开眼。   小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点不放心。”   顿了顿,他又说:“少爷,您好像……挺开心的。”   “当然。”洛知棠闭上眼,嘴角弯了弯。   马车轱辘转动,往摄政王府的方向驶去。月色很好。   ——   车在王府门口停下时,夜色已经铺满了整条街。   洛知棠跳下车,往里走。小竹跟在后头,看着眼前这座巍峨的府邸,有点紧张。   “少爷,奴才住哪儿?”   洛知棠想了想:“跟我住一个院啊。西厢院还有空屋子。”   小竹点点头,默默跟上。   走到西厢院门口,洛知棠忽然停下脚步。   廊下站着一道玄色的身影。月光落在他身上,清清冷冷的。   看见洛知棠回来,他转过身。   “回来了?”   洛知棠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王爷怎么在这儿站着?”   聂沉州顿了顿:“等你。”   洛知棠愣了一下。等他?   “王爷,我回自己府上,你还怕我丢了不成?”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王爷,我回来了。你快去睡吧。”   聂沉州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洛知棠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转身进了屋。 第57章 喂药   洛知棠病了。   半夜里,小竹被他翻来覆去的声音吵醒,披着衣服过来一看,吓了一跳。   他家少爷脸烧得通红,眉头紧皱,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少爷!少爷您怎么了?”   小竹伸手一摸,额头烫得吓人。   他转身就要往外跑——   “别……”   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衣角。   洛知棠半睁开眼,迷迷糊糊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大晚上的……别去……”   小竹急得不行:“少爷您烧成这样,不去请人怎么行?”   “一会儿就好了……”洛知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吵到人睡觉……”   小竹站在原地,急得团团转。   正不知如何是好,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聂沉州今晚不知怎的,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总有点不踏实,像是有什么东西悬着。   他在床上躺了半个时辰,终究还是起身披了件外袍,往西厢院这边走。   走到院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动静。   门被推开。   聂沉州站在门口,一身中衣,外袍随意披着。他目光落在床上那团缩着的人影上,眉头一皱。   “怎么了?”   小竹连忙行礼:“王爷,我家少爷发烧了,烫得厉害……”   聂沉州几步走到床边,俯身,手背贴上洛知棠的额头。   烫的。   他收回手,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去请府医。”   小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拔腿就跑。   ---   屋里安静下来。   聂沉州在床边坐下,看着床上那个烧得迷迷糊糊的人。   洛知棠眉头紧皱,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他凑近了些,想听清他在说什么。   没听懂。   洛知棠又翻了个身,把脸对着他,眼睛半睁不睁的,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伸出手,拽住聂沉州的袖子,声音又软又哑:   “王爷……”   聂沉州低头看着那只拽着自己袖子的手,又看了看那张烧得通红的脸。   他反手握住那只手,轻轻攥紧。   “府医马上来。”   …………   府医来得很快。   诊了脉,看了看舌苔,又问道:“这几日饮食起居如何?”   小竹正要开口,聂沉州已经先一步答了:“前日出门逛了半日,走了半条街,吃了糯米糕、桂花糕、糖炒栗子、冰糖葫芦,各吃了几口。午间在茶楼坐了一刻钟,受了点气,动了手。昨日回洛府用膳,亥时回来,路上吹了风。画了五日画,每日从辰时画到申时,中间只停下来用过两顿饭。”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这几日的事,他竟全都记得。   府医听完,看向床上的洛知棠,又看了看聂沉州,心里有了数。   “连日劳神,又感了风寒。不碍事,喝两副药发发汗就好。”   开了方子,嘱咐了几句,便退下了。   小竹跟着去抓药,屋里安静下来。   …………   药熬好端上来的时候,聂沉州还守在床边。他抬了抬下巴,小竹会意,放下药退了出去。   聂沉州把碗端起来,递到洛知棠嘴边。   “起来喝药。”   洛知棠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黑乎乎的药汁,眉头皱成一团。   “不喝。”   聂沉州把碗又往前递了递。   “喝药才能退热。”   洛知棠往被子里缩了缩,声音闷闷的:“苦。”   聂沉州把碗往前递一点,洛知棠就往被子里面缩一点。   整个人都快埋进被子里了。   “不喝不喝不喝——”   聂沉州无奈。   “喝完给你吃蜜饯。”   洛知棠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看着他。   “真的?”   聂沉州点点头。   洛知棠犹豫了一下,慢慢坐起来,接过碗。   他低头看着那碗药,深吸一口气,抿了一小口。   然后整张脸都皱起来了。   “太苦了——”他把碗往聂沉州手里一塞,又缩回被子里,“不喝,我要吃西药,西药不苦——”   聂沉州端着碗,眉头微微动了动。   又是没听过的词。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把碗放下,俯下身。   “洛知棠。”   被子里没动静。   聂沉州伸手,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那张烧得红扑扑的脸。   洛知棠闭着眼,睫毛一颤一颤的,嘴里还在嘟囔:“不吃……太苦了……”   聂沉州看着他,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病成这样了,还知道挑嘴。   他端起碗,自己喝了一口。   然后俯下身。   洛知棠正闭着眼哼哼唧唧,忽然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贴上自己的唇。   他愣住了。   还没反应过来,一股温热的药汁已经渡了过来。   他下意识咽了下去。   那温热退开了一瞬,然后又贴了上来。   又是一口。   他又咽了下去。   一口接一口,一碗药就这么喂完了。   聂沉州直起身,低头看着他。   洛知棠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原本就因为发烧而泛红,现在更是红得能滴出血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刚才……刚才……   那是……   聂沉州看着他那个模样,伸手从旁边的小几上拿起一颗蜜饯,递到他嘴边。   “张嘴。”   洛知棠机械地张开嘴,把那颗蜜饯含进嘴里。   甜的。   但脑子里还是懵的。   聂沉州看着他那个呆愣愣的模样,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睡吧。”   洛知棠眨了眨眼,慢慢回过神来。   他看着聂沉州那张冷峻的脸,看着那双沉沉的眼睛,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张了张嘴,声音又软又哑:   “王爷……”   聂沉州看向他,似乎在用眼神询问。   洛知棠对上他的目光,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被子里。   过了一会儿,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   “……晚安。”   聂沉州看着那团被子,抬起手,隔着被子轻轻揉了揉他的头。   “嗯。睡吧。”   洛知棠不知道自己是睡着还是晕过去的。   只记得那一夜,梦里全是温热的东西贴着自己的唇。 第58章 就一下,扯不平   第二天醒来,烧已经退了。   洛知棠睁开眼,盯着帐顶,一动不动。   昨晚的事一帧一帧在脑子里回放。他发烧。他嫌苦。他不肯喝药。然后……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软的。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   完了完了完了。   他亲我了。   不是,他喂我吃药。   不是,他嘴对嘴喂我吃药。   洛知棠在被子里滚了一圈,又滚了一圈。   小竹端着热水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床上那团被子正以一种诡异的频率蠕动着。   “少爷?”他试探着叫了一声,“您醒了?还烧吗?”   被子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洛知棠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像只刚被揉搓过的小动物。   “小竹。”   “少爷?”   “昨晚……你看见什么了?”   小竹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语气平板:“奴才什么都没看见。”   洛知棠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什么都没看见的表情,为什么那么心虚?   他把脑袋缩回被子里。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   “小竹。”   “少爷?”   “你说,如果有人占了你便宜,你该怎么办?”   小竹认真想了想:“那得看是谁占的。”   “如果是……如果是王爷那种呢?”   小竹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他说:“少爷,您要不……占回来?”   洛知棠愣住了。   占回来?   他眨了眨眼。   好像……也不是不行?   ---   半个时辰后,洛知棠站在铜镜前,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   头发重新束过,衣襟理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红晕也消下去了大半。   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脸,深吸一口气。   “洛知棠,”他对着镜子说,“你可是现代人。平等!公平!他占你便宜,你就占回来!这才叫扯平!”   镜子里的脸看起来还是有点心虚。   他又深吸一口气。   “支棱起来!”   推开门,大步往外走。   小竹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默默在心里给他点了一炷香。   ---   书房的门虚掩着。   洛知棠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聂沉州坐在书案后,手里握着笔,正低头写着什么。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放下笔,站起身,绕过书案朝他走来。   走到他面前站定,抬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不烧了。”   声音低低的,语气平平,但那只手在他额头上多停了一息,像是要确认温度真的降下来了,才收回去。   洛知棠仰着头看他,心跳漏了一拍。   他点点头,声音有点哑:“嗯。”   聂沉州垂眸看着他,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   洛知棠跟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深吸一口气。   “怎么了?”聂沉州问。   洛知棠没说话。他看着聂沉州那张冷峻的脸,看着那双沉沉的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刚才想好的台词。   然后他发现,台词全忘了。   不管了。   他往前一步,伸手拽住聂沉州的衣襟,往前拉了一下。   聂沉州顺着他的力道微微向前。   洛知棠低头,亲了上去。   很轻,很快,一触即离。   亲完,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仰着头看着聂沉州,声音稳稳的:   “扯平了。”   说完,转身往外走。   步子不急不慢,头也不回,那叫一个从容。   聂沉州坐在原地,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背影不紧不慢地走到门口,推门,出去,又轻轻把门带上。   自始至终,连脚步都没乱一下。   他垂下眼,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很短。   然后又笑了一声。   这次没忍住,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低低的,沉沉的,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笑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止住。他看着那扇门,嘴角还弯着。   他这会儿怕是把那点紧张全压在心里,面上装得云淡风轻。   回廊拐角处,洛知棠靠着墙,捂着心口,大口喘气。   刚才那几步,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   心跳快得像要炸开,脸烫得能煎鸡蛋,手心全是汗。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软的。   和昨晚一样软。   他愣了一会儿,忽然捂住脸。   他靠在墙上缓了一会儿,心跳总算慢慢平复下来。他直起身,理了理衣襟,正准备往回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紧不慢,越来越近。   洛知棠深吸一口气,把脸上那点慌乱收干净,转过身。   聂沉州正从回廊那头走过来。   看见他站在拐角,脚步微微一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洛知棠迎着他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王爷怎么出来了?”   聂沉州走到他面前,垂眸看了他一眼。   “找你。”   洛知棠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找我做什么?”   聂沉州眼神里是他看不清的东西,然后他忽然开口:   “昨晚我可是喝了好几口药。”   洛知棠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从耳尖一路烧到脖子根。   “聂沉州!”他叫得咬牙切齿,睫毛却在颤。   聂沉州看着他这副模样,垂下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所以,你这一下,可扯不平。”   说完,转身走了。   洛知棠站在原地,看着他玄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耳朵还在发烫。   扯不平?   那要几下才扯得平?   书房里,聂沉州重新坐回书案后。   刚才那个画面还在眼前。   亲完还要嘴硬说“扯平了”。   聂沉州垂下眼,嘴角又弯了起来。   他怕是不知道,这种事,从来都是越扯越不平的。   …………   洛知棠这几日更是画顺了手,每日往书案前一坐就是大半日。   今日也不例外。   日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那幅日渐铺展开的巨幅画作上。   他握着笔,专注地添着最后一处城池的轮廓,连身后什么时候站了人都不知道。   小竹捧着一个锦盒走进来。   “少爷,聿王府送来谢礼,说是世子谢您的画。”   洛知棠头也没抬,“嗯”了一声。   小竹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枚玉佩。成色极好,雕工精细,一看就价值不菲。   “少爷,您看看,这玉佩真好看。”   洛知棠瞥了一眼,又收回目光,继续画画。   “收着吧。”   小竹应了一声,正要合上锦盒,忽然听见自家少爷嘀咕了一句:   “他们家人都爱送玉佩啊。”   小竹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洛知棠——少爷还在画。   他又悄悄往后瞟了一眼。   那道玄色的身影就站在自家少爷身后不远处,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站了多久。   小竹想说点什么提示一下,又不太敢。   他看着自家少爷浑然不觉的后脑勺,又看了看王爷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最后默默低下头,假装在整理锦盒。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少爷,您自求多福吧。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洛知棠正画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平平的:   “不喜欢?”   洛知棠笔尖不停,随口道:“什么?”   “玉佩。”   洛知棠这才反应过来,一边画一边答:“没有不喜欢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是……觉得没什么用。”   说完,继续画画,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小竹在旁边,脸都苦成苦瓜了。   少爷,那可是聿王府送的谢礼,价值连城的东西,您说没什么用?   最后他小声开口:“少爷,奴才记得……上次王爷送您玉佩那日,您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   洛知棠手不停,随口道:“小竹,你最近是不是有点飘了?敢编排你主子?”   小竹急了:“少爷,奴才没有编排您,您真的——”   “行了行了,”洛知棠摆摆手,“我知道我说过什么,你别念叨了。”   小竹看着他,欲言又止。   最后他咬了咬牙,小声道:   “少爷,要不您回头看看?”   洛知棠头也不回:“看什么?我不认识你吗?”   小竹:“……”   他放弃了。 第59章 怎么都那么幸福啊   洛知棠画完最后一笔,满意地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   然后他转过头。   呆住了。   聂沉州就站在他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又往前走了几步,离他很近。   低着头,正在看他。   眼底漾着笑意,眉眼柔和得不像话。   那双眼里,全是笑意。   藏都藏不住的那种。   洛知棠心跳漏了一拍。   “王、王爷……”   聂沉州看着他这副模样,笑意更深了。   他抬起手,轻轻揉了揉洛知棠的头发。   “没什么用?”   洛知棠脸腾地红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玉佩……不是说你的……”   聂沉州看他的目光软得能把人溺死。   洛知棠被他看得脑子一片空白,最后只能小声说:   “你的那个……我收得好好的。”   “我知道。”   洛知棠低下头,耳尖红得能滴血。   小竹在旁边,默默往后退了两步。   他觉得自己应该原地消失。   等小竹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洛知棠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聂沉州看着他那个模样,又笑了一下。   “继续画吧。”   洛知棠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全是纵容和笑意。   他忽然有点不服气。   凭什么每次都是他被撩得说不出话?   他往前一步,仰着头看着聂沉州。   “王爷。”   “嗯。”   “你刚才是不是一直在后面偷看我画画?”   聂沉州垂下眼,算是默认。   “看了多久?”   “不久。”   洛知棠笑了。   “那就是很久。”   聂沉州没否认。   洛知棠低头继续画画。   窗外日光正好。   聂沉州在他身后站着,没有走。   洛知棠画着画着,忽然开口:   “王爷。”   “嗯?”   “你那块玉佩,我一直带在身上。”   聂沉州的呼吸似乎停了一瞬。   洛知棠没回头,声音轻轻的:   “贴着心口放的。”   身后安静了。   突然一只温热的手落在他发顶,掌心贴着头发,迟迟没有移开。   …………   这几日,洛知棠过得有些飘飘然。   渴了,手边就有温热的茶。   饿了,点心准时出现在旁边。   累了,刚放下笔活动手腕,聂沉州就上前来,那双手不轻不重地替他揉着,一句话都不用说。   今日也一样。   画完一处城池的轮廓,洛知棠放下笔,转了转手腕,眉头微微皱了皱。   还没等他开口,身后已经传来脚步声。   那双手落在他腕上,轻轻揉着。   “累了?”   声音低低的,就在他耳边。   “有点。”   洛知棠没回头,任他揉着。   日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揉了一会儿,洛知棠突然开口:   “过两日就是大哥的婚礼了,我晚些时候就得回府。”   聂沉州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很快又继续揉着。   洛知棠自顾自地说下去:   “前些日子在药铺,你猜我看见什么了?”   “什么?”   “言哥,”洛知棠语气里带着惊叹,“就那么几下,把一个男的扭在地上,打得人家直求饶。你是没看见,他那眼神,冷得,跟平时那个言哥完全不一样。”   他转过头,眼睛亮亮的:“王爷,你说他怎么藏得那么深?”   聂沉州眼底漾开一点笑意:“苏家世代行医,会些拳脚不奇怪。”   洛知棠点点头,又转回去看着画,嘴里还在念叨:   “大哥也好福气,郑姐姐人长得好看,性子又好。我大哥那人,话少脸冷,能娶到这样的媳妇,真是捡到宝了。”   话还没说完,他自己先笑了:“二哥也是。言哥那么温柔,还会打架,长得还好看。”   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怎么都那么幸福啊。”   后面聂沉州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低几分:   “那你呢?”   你幸福吗?”   洛知棠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也幸福啊,因为我——”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顿住。   他转过头,对上聂沉州那双沉沉的眼睛。   洛知棠眼珠一转,眼底浮起一点狡黠的笑意。   他转回去,盯着面前的画,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得意:   “……不告诉你。”   身后安静了一瞬。   那双手又落在他腕上,继续轻轻揉着。   日光渐渐偏西。   洛知棠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笔,长舒一口气。   “差不多了,等回来再继续。”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聂沉州看着他。   “送你回府。”   洛知棠点点头。   两人并肩往外走,上了马车。   …………   马车在洛府门口停下。   洛知棠跳下车,回头看向车里。   聂沉州坐在里面,月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   洛知棠站在车外,忽然想起什么,往前一步,探进半个身子。   “王爷。”   聂沉州抬眼看他。   洛知棠的声音传来:   “我觉得你说的对,那晚你喝了好几口药。”   “所以不太公平,我还没还清。”   说完,他飞快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迅速退出去,站直身子,冲他摆了摆手。   “王爷慢走,我进去了。”   说完,转身就跑。   月白色的背影,跑得比兔子还快。   聂沉州坐在车里,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内,垂下眼,低低地笑了一声。   …………   洛知棠一口气跑进正厅。   厅里灯火通明,一家人正坐着说话。   他一下冲进去,满屋子的人齐刷刷抬起头,看向他。   对上那几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洛知棠脚步一顿,心里有点慌。   他扯出一个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   “那个……没什么事。没有比大哥成亲更重要的事,所以就回来了。”   话音落下。   屋里安静了一瞬。   洛知砚先笑出声来。   “我们也没问你为什么回来啊。”   洛知棠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洛夫人笑着招手:“行了行了,过来坐。正好商量一下婚礼上的事。”   洛知棠点点头,老老实实走过去坐下。   他偷偷看了一眼门口。   聂沉州应该已经走了吧。 第60章 外祖家来人   九月初三,洛府门前车马盈门,往来不绝。   两位中年男子率先下车,整了整衣襟,然后扶了各自的夫人下来,快步上前向洛尚书与夫人问好,笑着唤道:“大姐,姐夫。”   洛明渊点头:“辛苦了。”   洛夫人迎上两步,往马车方向看了一眼:“爹和娘在后面马车上?”   “是。”大舅赵崇山应道。   洛知砚越过苏慕言,悄悄凑到洛知棠耳边,低声提醒:“大舅、二舅,大舅母、二舅母。”   三人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礼。   洛夫人几步走到马车前,下人掀开车帘,她轻声唤了句“爹,娘”,便伸手将赵老太爷和老太太小心地搀扶下来。   洛知棠几位兄长迎上前,依次见礼:“外祖父,外祖母。”   二老含笑点头,上下打量着孙辈,连声道好。   这次六个长辈只带了赵明穗一个女孩子。她跟在祖母身后,乖巧地上前一一见礼:“姑父,姑母,大表哥,二表哥,言哥,三表哥。”每唤一人,便微微欠身。   洛尚书与夫人含笑应了,几个表哥也纷纷回礼。   众人一路寒暄着往府里走。洛夫人侧头问道:“娘,明远和明晟两个小子怎么没来?”   赵大夫人笑道:“大姐,那两个皮猴太闹腾,便没让他们来。府里也得有人照看,远儿大了,正好让他跟着学学理事。”   二夫人也在旁点头附和:“正是,大姐。”   进了正厅,众人按序落座,丫鬟奉上茶来。洛尚书端坐主位,率先开口道:“岳父岳母一路辛苦。”   大家说笑寒暄了一阵。洛夫人拉着自家母亲和两个弟妹,关切地问这问那——快一年没见了,话头自然多了些。   赵明穗安静地坐在祖母身侧,听长辈们说话,偶尔抬眼打量一下几位表哥。   说了会儿家常,赵老太爷放下茶盏,忽而正色道:“最近京郊不太平,有几股不明身份的人在西山一带游荡。不过官府已经盯上了,料想出不了大乱子,你们在京城安心便是。”   洛尚书身在朝中,面色如常,只微微颔首。大哥在军营历练,也心中有数;二哥经商走南闯北,多少也听闻了些消息。三人对视一眼,皆点了点头。   唯有洛知棠听得一头雾水,心里暗暗琢磨:等下次见了聂沉州,得好好问问他。   赵老太爷和赵老太太赶了近一日的路程,身子乏了,洛夫人便先安排二老去歇息。   大舅赵崇山站起身,对洛明渊道:“姐夫,我们先送爹娘过去,一会儿再来。”   洛明渊点点头:“不急,今日先安顿下来,有话明日再说。”   大舅母和二舅母也跟着起身,陪着往外走。   正厅里剩下洛明渊夫妇,以及几个小辈。   洛夫人看了一眼坐在位置上的侄女,小姑娘规规矩矩,腰背挺得笔直,手放在膝上,从进门到现在,说的话一只手数得过来。   “穗穗,”洛夫人笑着招手,“跟你两个表哥去园子里转转。府里后花园新修了座凉亭,你三哥前些日子还在那儿画过画呢。”   赵明穗看了母亲一眼。赵大夫人点了点头,她才站起身。   苏慕言也站起来,温声道:“母亲,那我先回去了。”   洛夫人笑着应了。   洛知砚、洛知棠带着赵明穗往外走,苏慕言跟在后头。出了正厅,沿着回廊往后花园的方向走。   洛知砚走在赵明穗旁边,侧头看了她一眼。小姑娘安安静静的,步子不大不小,目不斜视,和印象里那个小时候追在他们后面跑的表妹判若两人。   “穗穗,”洛知砚开口,语气随意,“你怎么不说话?”   赵明穗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端了一下午的肩膀忽然就垮了下来。   她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蔫蔫地往栏杆上一靠,表情哀怨得像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   “二哥,”她有气无力地说,“我快累死了。”   洛知砚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累什么?路上不是一直在车里坐着?”   赵明穗翻了个白眼——不是那种小姑娘家娇嗔的白眼,是实实在在的、翻到天上去的那种。   “你试试端一天架子。”她揉了揉自己的后腰,“我娘在青州安排了好几次相看,我觉得没意思,她就说带我来京城,让姑母帮忙看看。一路上天天念叨‘穗穗你要端庄’‘穗穗你要笑不露齿’‘穗穗你要慢点走’——”   她学着母亲的语气,把声音捏得又细又柔,然后自己先受不了了,打了个哆嗦。   “我腿都走顺边了。”   洛知砚笑出声来:“就因为这个?”   “不然呢?”赵明穗理直气壮,“你以为我想这样?”   洛知砚忍着笑:“我就是说,你今日怎么改走淑女路线了。”   “二哥,”赵明穗不服气地拔高了声音,“你再说我让言哥给你嘴封上。”   洛知棠没忍住,笑出声来。   跟在后面的苏慕言:这我真可以。   洛知砚挑了下眉,往苏慕言那边看了一眼。   苏慕言站在回廊边上,离他们几步远,正看着廊下的花丛,一副“我什么都没听见”的模样。   洛知砚正要说话,赵明穗转头喊了一句“言哥。”   苏慕言:我能怎么办。听话,照做。   他往前走了几步,牵住洛知砚的手:“这我可以。”   洛知棠:狗粮不是这么撒的,齁得慌。   苏慕言拉着洛知砚走了,还不忘回头说一句:“穗穗,好久不见了,跟你三哥说会话。”   回廊上安静下来。   洛知棠靠在栏杆上,看着那两道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忍不住笑了。   “只有言哥治得住二哥。”他说。   赵明穗得意地哼了一声:“我也觉得。”   她说着,又靠回栏杆上,肩膀彻底松下来,和刚才那个端庄乖巧的大家闺秀判若两人。   洛知棠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想起自己刚穿来那会儿,也是这样——在外人面前端着,回了自己院子才敢松口气。   “三哥,”赵明穗忽然开口,语气随意,“你说我娘真的会让姑母给我找人相看吗?”   洛知棠想了想:“不知道,不过我看舅母也不是独断专行的那种人,一切还是看你意愿。”   赵明穗歪头看了他一眼,眼前一亮:“好像也是,嘴上说我要如何如何,但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两人又说了一路上的见闻,多是赵明穗说,洛知棠听。   洛知棠看了看天色,说:“不早了,回去歇着吧。等大哥婚礼忙完,有的是时间说话。”   赵明穗点点头,跟着他往回走。 第61章 大哥婚礼   九月初五,宜嫁娶。   洛府天还没亮就热闹起来。   洛知棠被外面的动静吵醒,睁开眼,盯着帐顶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今天是大哥的大喜日子。   他翻身坐起来,披上外袍推开门。   院子里张灯结彩,到处贴着大红喜字。下人们进进出出,抬着东西,布置着场地,忙得脚不沾地。   小竹端着一盆热水跑过来,看见他,愣了一下:“少爷怎么起这么早?”   洛知棠打了个哈欠:“被吵醒的。”   小竹把盆放下,一边拧帕子一边絮叨:“少爷您再睡会儿也成,迎亲还早着呢。”   洛知棠摇摇头,接过帕子擦了把脸。   “不睡了。去看看大哥。”   大哥的院子里也很热闹。   几个小厮进进出出,捧着礼服、冠帽、配饰,忙得团团转。   洛知峥坐在屋里,腰背挺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任由身边的人给他穿戴。   洛知棠站在门口,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大哥,你紧张不?”   洛知峥总觉得这个弟弟实在是爱问实话,都不知道如何回答,索性不理他。   洛知棠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   “别紧张,郑姐姐人那么好,你娶了她,以后天天都是好日子。”   洛知峥淡淡地说了句:“我能不知道吗?”   穿戴整齐,洛知峥站起身。   大红的喜服衬得他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不像平时那么冷硬。洛知棠围着他转了一圈,点点头。   “不错,好看。”   洛知峥:你话太多了。   吉时到。   洛知峥翻身上马,带着迎亲的队伍出发了。   洛知棠把赵明穗也拉上,说是凑热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待会儿怎么闹腾。赵明穗今日换了身鲜亮的衣裳,跟在洛知棠身边,眼睛亮亮的,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洛知砚和苏慕言留在府里照应宾客,没跟着去迎亲。   郑家大门紧闭。   一群女眷堵在门口,笑嘻嘻地伸手要红包。喜娘连忙上前,一把一把地往外掏。   红包发完了,门还是不开。   “得说点好听的!”里面传来笑声,“不然不让进!”   洛知峥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洛知棠挤到最前面,急得不行:“大哥,你倒是说呀!”   洛知峥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说什么?”   洛知棠眼珠一转,回头扯了扯洛知峥的袖子,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洛知峥眉头紧蹙,看了看洛知棠,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   门口的宾客还在闹闹哄哄。   洛知峥沉默了一息,硬着头皮开口:“以后都听夫人的。”   门里安静了一瞬。   洛知峥觉得脸有点烫,但还是说了下去:“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里面传来一阵哄笑,夹杂着女子们羞臊的窃窃私语。   郑婉宁站在门后,听着外面那人的声音,脸烫得厉害。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里又羞又暖。   有人喊:“宁儿,你听听,你家洛大少爷这嘴,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郑婉宁红着脸,轻轻推了推门。   门开了一条缝。   洛知棠眼疾手快,一把推开门,把洛知峥往里一送。   “大哥,冲!”   接亲闹腾了半个多时辰,终于把新娘子接出来了。   洛知峥牵着郑婉宁的手,面上还是那副冷峻模样,可洛知棠分明看见,他嘴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迎亲队伍往回走,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洛知棠走在旁边,忽然想起什么,凑到洛知峥耳边。   “大哥,刚才那些话,你回去可得当真啊。”   洛知峥脚步顿了一下,忽然觉得自家这弟弟也没那么烦人,好声好气地回了一句:“知道了。”   洛府门口,赵老太爷和赵老夫人站在台阶上,赵崇山、赵崇岳两兄弟站在两侧,都换了新衣裳,看着迎亲队伍回来,脸上带着笑。   赵明穗早就跑回来了,站在祖母身边,踮着脚往队伍里张望。   花轿落下,新人进门。   拜堂。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洛明渊和洛夫人坐在上首,面上带着笑。洛夫人的眼眶微微红了。   赵老太爷坐在一旁,腰背挺得笔直,看着三个外孙——老大今日成亲,老二早已成家,就差老三了。   洛知棠站在人群里,看着大哥和大嫂对着拜下去,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现在真成了大嫂。   他笑了笑,可笑着笑着,又想起自己和聂沉州拉扯了这么久,人家大哥都成亲了,自己那边还没个着落,心里忽然有点发堵。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想这些做什么?   抬起头的时候,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一道玄色的身影上。   聂沉州站在回廊下,正看着他。   目光对上,聂沉州对他点了点头。   洛知棠笑了笑,心里那点堵消了大半。   新人送入洞房,宾客们开始入席。   婚宴摆满了整个院子,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热闹得很。   洛知棠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喘了口气,就有三三两两的人找上门来。   还没等那些人走到跟前,一道玄色的身影先一步停在了他面前。   洛知棠抬起头,对上聂沉州那双沉沉的眼睛。   “王爷?”他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   聂沉州没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递到他面前。   洛知棠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对白玉佩,成色极好,雕工精细,上面刻着并蒂莲的纹样。   他抬起头,看向聂沉州。   “贺礼。”聂沉州说,语气平淡,“给你大哥的。”   洛知棠低头看着那对玉佩,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并蒂莲,永结同心。这人送的东西,连意头都替他想好了。   “我替大哥谢谢王爷。”他说。   聂沉州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颔首,转身走了。   洛知棠将锦盒小心收好,刚抬起头,便见一位管事模样的人已走到跟前,   来人自报是肃王府的管家。   洛知棠心里暗暗震惊——肃王府,年纪大,辈分高,洛家应该没请,或许说是不敢请。   管家上前一步,态度恭敬却不卑微,先笑着拱手道:“小少爷安好。小人是肃王府的管家。今日洛府大少爷大喜,王府上下也听闻了,特命小人过来道一声贺,沾沾府上的喜气。”   先把礼数做足,旁人听着也挑不出错。   随后才语气放缓,带着几分客气的恳切:“再者,京中早有传闻,说洛府小少爷丹青绝妙,笔下生花,我家王爷素来喜爱风雅丹青,仰慕已久。”   “今日恰逢吉日,小人便斗胆替王爷开口,求小少爷一幅墨宝,不知小少爷可否赏个薄面?”   洛知棠心里暗暗叫苦,面上却笑得乖巧,拱手应道:“原来是肃王府的管事,有劳您跑这一趟。今日是家兄大喜之日,府中实在忙乱,我一时也抽不开身作画。”   “既是王爷抬爱,那便过两日我闲下来,精心画一幅,亲自送到肃王府上,也算沾沾王爷的福气。”   管事一听,立刻满面笑意:“小少爷客气了,有您这句话便好,我等回去也好向王爷复命。那便不打扰小少爷了。” 第62章 在一起了   洛知棠刚应付完肃王府的管事,转身还没迈出两步,又被两道笑意盈盈的身影拦了去路。   是长兴侯和永宁侯,宫宴上见过。现在洛知棠有点庆幸当时聂沉州教他认人了。   还没等他行礼,两位侯爷也不含糊,先笑着道了喜,跟着便直言:“早闻洛小少爷画技卓绝,今日大喜之日,我二人也厚着脸皮,求小少爷一幅墨宝,不知可否?”   洛知棠脸上笑嘻嘻,心里骂咧咧——我好歹是个少爷,不是开画廊的。   但还是温温顺顺应道:“二位侯爷抬爱了。今日实在忙乱,改日我定精心画好,亲自送到府上去。”   刚送走两位侯爷,洛知棠转身正要找个地方喘口气,迎面又走来一个中年男人。   那人穿着三品武官服,面容端正,笑容谦和,身边跟着一个年轻男子,像是他的儿子。   洛知棠见父亲没空,便迎了上去。   “洛小少爷,恭喜恭喜。”那人拱手笑道,“在下孙伯远,在卫戍衙门当差。今日令兄大喜,特来讨杯喜酒。”   洛知棠不认识,但人家笑脸相迎,他连忙还礼:“孙大人客气了,请随意。”   孙伯远笑着点点头,带着儿子往席间走去。   洛知棠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这人笑容底下藏着点什么,但又说不上来。   小竹凑过来,小声说:“少爷,那位孙大人,看您的眼神怎么有点……怪?”   “怎么怪?”   “说不上来,就是不舒服。”   洛知棠没在意,转身继续招呼别的宾客。余光瞥见二哥和言哥正一左一右地跟在大哥身边。   大哥今日被灌了不少酒,脸上已经泛了红,二哥笑着替他挡了一杯又一杯,言哥则在旁边不动声色地把大哥杯中的酒换成水。   三人配合默契,看得洛知棠忍不住笑了笑。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洛知棠抬头望去,只见一道竹青色的身影正从府门方向走来,步伐不紧不慢。   谢令安。   首辅大人今日穿了便服,身边只带了一个随从,没有排场,没有架势。   可他一出现,满院的宾客都不由自主地安静了几分。   洛明渊已经快步迎了上去,拱手笑道:“首辅大人驾临,有失远迎。”   谢令安微微欠身,语气温和:“洛尚书客气了。令郎大喜,本官来讨杯喜酒,叨扰了。”   他说着,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锦盒,递过去:“薄礼一份,不成敬意。”   洛明渊双手接过,连声道谢,亲自引着他往席间走去。   洛知棠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庆幸——幸好父亲出面了,不然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招呼这位首辅大人。   谢令安路过他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算是打了个招呼,便跟着洛明渊走了。   洛知棠连忙回了一礼,目送那道竹青色的背影走远。   他收回目光,继续忙自己的去了。   …………   婚宴散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洛知棠走到回廊下,夜风吹过来,凉凉的,舒服得很。   聂沉州站在廊下,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他一个人。   “忙完了?”   洛知棠点点头:“算是吧。”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洛知棠想起白日心里那点堵,他心思一转,看着聂沉州那张冷峻的脸,带着点委屈开口:“王爷。”   聂沉州听出他语气里的委屈,转过头问道:“怎么了?”   洛知棠说:“我忽然想起那日你轻薄我了。”   聂沉州心里一沉——所以,他怪我轻薄他?   洛知棠继续说:“但你说的对,我亲你一下是扯不平的。你得对我负责。”   聂沉州盯着他,像大型犬盯着自己的肉骨头,手指微微蜷缩,喉结滚动了一下。   洛知棠久久得不到回答,更委屈了:“聂沉州,你说话啊!”   聂沉州猛地一把把他往怀里拉,抱得紧紧的。洛知棠差点喘不上气,耳边低沉的声音响起:“好,负责。”   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等很久了。”   洛知棠一愣,抬起头看他:“那你不跟我说?”   聂沉州的声音很轻:“怕你不愿意。”   洛知棠心里一酸,又气又想笑,抬手攥住他的衣襟,认认真真地说:“我愿意。”   话音落下的瞬间,聂沉州再也没忍住,低头吻住了他。   不是之前那种蜻蜓点水的触碰,是实实在在的、带着力道的深吻。   洛知棠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只觉得唇上温热,呼吸被一点点掠夺。   他下意识攥紧了聂沉州的衣襟,指节泛白,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聂沉州才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也有些乱。   洛知棠脸烫得能煎鸡蛋,嘴唇被亲得微微发红,瞪了他一眼,声音却软得不像话:“……你倒是提前说一声啊。”   聂沉州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弯起,拇指轻轻蹭了蹭他被亲红的唇角,声音低低的:   “来不及了。”   洛知棠被他这话噎得说不出话来,干脆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那以后你就是我的了。知道吗?”   聂沉州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收紧了手臂,声音轻得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   “求之不得。” 第63章 只是对你   自那晚跟聂沉州确认关系后,洛知棠便总想去王府。   但外祖一家还在,他觉得自己刚住过去没几日就跑回来,现在又巴巴地回去,实在不太好意思。   于是便多留了两日,帮着招呼客人,陪着外祖父外祖母说说话。   婚礼后第三日,赵老太爷一行启程回青州。   洛府门口,马车已经备好了。   赵老太爷和赵老夫人被搀扶着上了车,赵崇山和赵崇岳两兄弟跟在后面,两位舅母也陆续上了车。   洛夫人站在台阶上,眼眶红红的,拉着母亲的手不肯放。   “娘,再多留两日吧。”   赵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傻孩子,哪能一直住着。你忙你的,过年得了闲,再回青州看看。”   洛夫人应着,眼泪却掉下来了。   赵大夫人站在车边,把赵明穗拉到一旁,压低声音叮嘱:“在京城好好听姑母的话,不可胡来。相看的事,姑母会替你张罗,你自己也要有个分寸。”   赵明穗乖乖点头:“知道了,娘。”   赵大夫人看了她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转身上了车。   赵明穗站在原地,目送马车渐渐远去,直到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洛夫人在旁边擦了擦眼角,牵起赵明穗的手:“走,进去吧。”   送走外祖一家,洛知棠回到自己院子,唤来小厮。   他从近日的画作里挑挑拣拣,选了三幅出来。   一幅《南山积雪》,画的是冬日终南山,峰峦叠嶂,积雪皑皑,山腰几株老松斜出,枝头挂满霜雪,山脚一处院落隐在雾中,意境高远又透着几分祥和。   这幅给肃王府,老王爷辈分高,送这个既显敬意又不失体面。   一幅《万里长城》,画的是长城蜿蜒于崇山峻岭之间,烽火台矗立云端,气势磅礴,绵延万里不见尽头。   墨色浓淡相宜,山势险峻处用笔刚劲,云雾缭绕处又留白得当,整幅画雄浑壮阔,正合武将的身份。   这幅给长兴侯。   一幅《旭日东升》,画的是海天相接处一轮红日初升,霞光万道,染红了半边天际,近处波涛翻滚,远处几只海鸟翱翔。   整幅画朝气蓬勃,气象万千,寓意吉祥。这幅给永宁侯。   三幅画,幅幅都是精品,都是洛知棠之前觉得无聊时画下的,也没想到能用上啊!   他把画卷好,分别装进锦盒,又写了三张帖子,一并交给小厮。   “肃王府的送这个,长兴侯府和永宁侯府的各送一幅,帖子别搞混了。”   小厮接过来,一一记下,转身去了。   洛知棠在屋里收拾翻出来的东西——这几日忙着招呼客人,桌上堆了不少杂物,画具也摆得乱七八糟。   正收拾着,赵明穗推门进来了。   “三哥。”   洛知棠头也没抬:“嗯。”   赵明穗在椅子上坐下,看着他蹲在地上归类那些画笔和颜料,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三哥,你这些画具怎么比外头铺子里还齐全?”   洛知棠随口道:“有些是王爷送的。”   赵明穗应了一声,没再追问。   洛知棠把最后几支笔收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赵明穗。   “要不要跟我去王府溜一圈?”   赵明穗连忙摇头,脸上带着几分心虚的笑。   “不去。”   洛知棠挑眉:“怎么?”   赵明穗心说,三哥这语气,怎么跟说“去后院溜一圈”似的?那可是摄政王府。但她没好意思说出口,只是摇了摇头:“我陪姑母说说话。”   洛知棠也不勉强,点点头:“行,那我——”   话还没说完,小厮跑进来通报:“少爷,摄政王来了。”   赵明穗识趣地站起来:“三哥,我先回去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才不想当电灯泡。   洛知棠走到前厅的时候,聂沉州正站在廊下等他。   白色锦袍,玉冠束发,眉目冷峻。日光落在他身上,衬得整个人比平日少了几分冷厉,多了几分清隽。   洛知棠跟洛明渊和洛夫人简单道了个别,洛夫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笑着摆了摆手:“去吧去吧,画还没画完呢,别耽搁了。”   洛明渊端着茶盏,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洛知棠上了聂沉州的马车。   车帘放下来,隔绝了外面的目光。洛知棠往车壁上一靠,看着对面的人,嘴角翘起来。   “王爷怎么来了?”   “来接你。”   洛知棠往前凑了凑,声音软软的:“王爷知道我今日回?想我了?”   聂沉州眼神有些躲闪,沉默片刻后,他终于轻声说道:“想你了。”   “王爷,你怎么突然这么会说情话?你以前不爱说话,都是假的吧?”   洛知棠胆子更大了,又往前凑了凑,“别人说你冷面冷心,也是——”   话没说完。   唇被堵住了。   洛知棠愣住了,眼睛瞪老大。   聂沉州的掌心覆上他的眼睛,把他往前带了带。   吻得更深了。   洛知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应他的。   直到洛知棠呼吸不过来,伸手推了推他的胸口,聂沉州才放开他。   洛知棠靠在车壁上,大口喘着气,脸烫得厉害。   聂沉州低下头,凑到他耳边。   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哑,却格外清晰:   “只是对你。”   洛知棠心跳漏了半拍。   他抬起头,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   那总是冷峻的眉眼,此刻像是化开的冰雪,柔得不像话。   洛知棠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闷闷地应了一声:   “……知道了。”   聂沉州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开口:“我方才看见你和洛府的表小姐聊得很投机。”   洛知棠连忙解释:“王爷,那是我表妹!”   聂沉州语气不紧不慢:“某家侯爷的表哥表妹,后来成亲了。”   洛知棠脱口而出:“表哥表妹怎能成亲?”   话音落下,他看见聂沉州眼底漾开一点笑意。   那笑意很轻,一闪而过,但洛知棠看出来了。   聂沉州没再说话,往车壁上一靠,嘴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洛知棠瞪了他一眼,自己也没忍住,笑出了声。   ——   摄政王府。   书房里,那幅画还铺在书案上,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   洛知棠走过去,站在画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山川,河流,城池,关隘。   有的已经画完了,有的还只是轮廓,有的刚刚起了笔。   画了这么久,总算有点样子了。   “那日接亲,我看见了。”聂沉州走在他身后说。   洛知棠转过头:“王爷在哪看见的?”   “尚书府屋顶上。”   洛知棠:“……”   堂堂摄政王,站在人家屋顶上看接亲?   聂沉州问:“那些话,是你教的?”   洛知棠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话?”   “你大哥接亲时说的。”   洛知棠得意道:“那当然,教了大哥也差点说不出口。”   “你倒是什么都敢说。”聂沉州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洛知棠讪讪摸了摸鼻子:“还行吧。” 第64章 出门写生   次日清晨,洛知棠在书房里研墨,忽然想起外祖父说的那件事,问道:“王爷,上次在街上你突然离开,是有事?”   “嗯,军营里出了点小状况,已经没事了。”聂沉州顿了顿,“今日不能陪你,我有点事。”   “什么事?”   “前日收到信,宁家老太太在信中说要来京城看看,大概今日能到。”   洛知棠想起来了,宁妃的娘家。他没多问,只是应了一声。   随后两人各忙各的。洛知棠在书房画画,小竹在一旁伺候笔墨,嘴也没闲着。   “宁家老太太带了一个小姐一个少爷,都是孙辈,王爷安排他们住在东厢院。”   洛知棠“嗯”了一声,笔没停。   小竹又说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王爷对少爷您真好。您的院子离王爷的主院就一墙之隔,走几步就到了。那个东厢院,走过去得半刻钟呢。”   洛知棠笔尖顿了顿,没接话。   “那位宁家少爷和小姐来了两日,不怎么在府里待着,天天上街逛。”   洛知棠听着,心里有了点数,但没多问。   画了半日,洛知棠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小竹,收拾一下,出门。”   “少爷去哪儿?”   “西山。”洛知棠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他说西山那边风景更好。”   小竹愣了一下:“少爷,老太爷之前不是说过,不太平?”   洛知棠笑了笑:“大白天的,能有什么事?去看看。”   小竹拗不过他,麻利地收拾好画具,主仆二人出了王府,往西山方向去。   西山在京城西郊,不算远,马车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山脚。   洛知棠下了车,抬头望去——山势不算险峻,却也层峦叠嶂,满山青翠。秋日的阳光落在山间,将树叶染成深深浅浅的黄绿,偶尔几株枫树探出头来,红得耀眼。   “就这儿吧。”他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铺开纸,开始勾勒远山的轮廓。   小竹在旁边守着,眼睛四处张望,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画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哟,这不是弟妹吗?”   洛知棠笔尖一顿,转过头。   一袭绯红色的长袍,眉目妖艳,正倚着旁边一棵老松树。   秦王,聂妄尘。   他今日看着比往日憔悴了些,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嘴角虽然挂着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   身后跟着的小厮,一脸无奈,显然已经跟了许久。   洛知棠连忙站起来,正要行礼——   “别别别。”聂妄尘摆摆手,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在外头就别来那套虚的了。叫一声就行。”   他顿了顿,笑眯眯地补了两个字:   “弟妹。”   洛知棠嘴角抽了抽。   两个小厮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一个意思:好无语,但不敢说。   但谁也没敢说话。   聂妄尘没在意,走到洛知棠旁边,低头看了一眼他画了一半的草图,随口问:“怎么来西山了?”   洛知棠老老实实回答:“这边风景好。”   聂妄尘挑了挑眉:“还挺会挑地方?”   洛知棠反问,“殿下怎么来了?”   聂妄尘沉默了一瞬。“我又无事”   他想起回京的日子——母妃的念叨像夏天的蝉鸣,没完没了。   说他整日游手好闲,说他不务正业,说他这么大年纪了还不肯娶妻,说别人家的儿子如何如何,说他如何如何不争气。   那些话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难听。砸在他身上,可他却一句都不想反驳。   他都习惯了   那些藏在心里的事,说不出口,也不想说。   于是便出来了。   走了大半个时辰,走到西山脚下,正好碰上这小傻子。   “所以,出来转转。”他说,语气淡淡的,往旁边的石头上一坐。   洛知棠看着他那副模样,总觉得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日里那个风流纨绔、嬉皮笑脸的秦王,此刻安静得不像话。   他没多问,重新拿起笔,继续画画。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山风吹过来,带着秋日的凉意,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聂妄尘忽然开口,语气比刚才正经了几分:   “聂沉州眼光不错。。”   洛知棠愣了一下,抬起头。   聂妄尘已经移开了目光,看着远处的山峦。   坐了一会,聂妄尘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不存在的灰。   “行了,不打扰你了。改日有空,和聂沉州来秦王府坐坐,我给你备好酒。”   洛知棠想起自己一杯倒的体质,连忙摇头:“殿下,我不太能喝酒……”   聂妄尘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比方才真了几分,带着点促狭,又带着点无奈。   “行,那就喝茶。”   说完,摆了摆手,带着小厮往山下走去。   绯红色的背影,在秋日的山道上格外扎眼,却比来时多了几分萧索。   洛知棠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才慢慢坐回去。   小竹凑过来,小声说:“少爷,秦王殿下好像……不太高兴。”   “嗯。”洛知棠重新拿起笔,看着纸上未完成的画。   远处,聂妄尘走在下山的路上,脚步不紧不慢。   身后的小厮终于忍不住开口:“殿下,怎么不多待一会?”   聂妄尘没回头,语气懒洋洋的:   “该回去了。”   小厮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从王府出来,漫无目的地走了大半个时辰,走到西山脚下,碰上洛少爷——就要回去了。   平时不都待到天黑吗   但他没敢说出口。   聂妄尘走得更快了。   山风吹起他的衣角,绯红色的袍子在风中翻飞,像一片即将飘远的红叶。 第65章 底线宣告   第三日,老太太传话过来,听说王府有客人,想一起用顿饭。   聂沉州听完,看向洛知棠。   洛知棠笑了笑:“见就见呗。你外祖母,该见一下的。”顿了顿,又说,“其实应该是我先去拜见才对。”   聂沉州握住他的手:“不用。”   偏厅里,午饭已经摆好了。   宁家老夫人坐在上首客位,头发花白,面容慈和。   旁边坐着两个年轻人——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面容清秀,穿着素雅的衣裙,正低着头,一副乖巧模样。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眉眼间和聂沉州有几分相似,正偷偷打量着四周。   “沉州来了,快坐。”老太太笑着招手,目光落在一旁的洛知棠身上,“这位就是洛少爷吧?”   洛知棠行了个礼,笑眯眯的:“见过老夫人。”   老太太点点头,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   “好孩子,坐下说话。”   洛知棠在聂沉州旁边坐下,挨得很近。   老太太看在眼里,笑容不变。   饭菜一道道上齐,老太太动了筷,众人才开始吃。   洛知棠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聂沉州碗里。聂沉州自然地吃着。   老太太笑着开口:“沉州和洛少爷感情倒是好。”   洛知棠笑容不变:“王爷对我好。”   老太太点点头,叹了口气:“沉州啊,这两日你表弟表妹上街,听了不少闲话,说你跟一个男子走得很近。我原是不信的。”   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今日看你们这样,外祖母心里倒也欣慰。”   她话锋一转,语气温和下来:“只是两个男子,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没有孩子,将来老了可怎么办?”   洛知棠听着,脸上笑容没变,筷子上夹菜的动作也没停。   老太太继续说:“外祖母的意思是,你该娶个正妻,传宗接代,延续香火。若是实在喜欢,留在身边便是。”   洛知棠跟没听见似的,只顾着吃,顺便又给聂沉州夹了一筷子菜。聂沉州也不说话,洛知棠夹什么吃什么。   老太太看着他这副模样,语气又温和了几分:“沉州,外祖母的意思你明白吗?”   聂沉州把嘴里的饭菜咽下去,终于开口:“明白。”   老太太脸上浮起笑意:“明白就好。”   聂沉州没接话,转头看向洛知棠:“你觉得这样可以吗?”   洛知棠愣了一下。   他看向聂沉州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反而带着一点极淡的、只有他才看得懂的意味。   洛知棠心里忽然就明白了。   这人哪是在问他意见。这人是在问他要不要配合一下。   以聂沉州的性子,怎么可能真的问他“能不能接受我做小”?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本身就是在告诉他:我在演,你随意。   洛知棠心里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可以。”   老太太笑容更盛了,整个人都精神起来:“既然如此,外祖母这次来,为的就是这件事。你也不小了,是时候成家了。”   她说着,目光转向身边的孙女。宁静红了脸,低下头去。   洛知棠放下筷子,站起身,语气平平的:“我吃饱了。”   说完,转身走了。   步子不急不慢,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看着像是赌气离席。但只有聂沉州知道,他走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宁静看着他的背影,轻轻扯了扯祖母的衣袖,想让她别说了。   老太太却正说在兴头上,仿佛真是在替外孙精心打算一般。   “洛家少爷对你也是真心,这谁都看得出来。所以他需要时间消化,让他冷静冷静也好。”   聂沉州没接话,放下筷子。   “我也吃饱了。”   说完,起身往外走。   聂沉州推开西厢房的门时,洛知棠正端着茶杯喝茶。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眼睛弯弯的,哪有一点“需要时间消化”的样子。   听见动静,洛知棠抬起头,看见是他,笑得更明显了。   “王爷来得倒快。”   聂沉州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洛知棠放下茶杯,往他那边凑了凑,托着腮看他,眼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王爷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都会开玩笑了。”   聂沉州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不也配合得很好?”   洛知棠得意地挑了挑眉:“我聪明嘛。不然真有可能被气到哦。”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快,但聂沉州听得出来,那句“有可能被气到”不是玩笑。   聂沉州伸手,握住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蹭,声音放低了:“那些话,不要放在心上。我不会的。”   洛知棠摇摇头:“我没有放在心上。”他顿了顿,反手握住聂沉州的手指,收起了笑意,认认真真地看着他,“但是聂沉州,我喜欢你,我跟你在一起,有些话我要跟你说清楚。”   聂沉州看着他,没有打断。   “我不接受做侧室,也不接受做男宠。”洛知棠一字一句地说,“我自己也不会有妻妾。我只要你一个,你也只能有我一个。”   他停了停,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继续说:“只要你不打着为我好的旗号,做我不能接受的事,我就不会离开你。但如果有一天你做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还是平时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但聂沉州看懂了。   洛知棠的喜欢,就如同他这个人——坦坦荡荡,喜欢就在一起,不藏着不掖着。但若被背叛、被辜负,他也敢转身就走,绝不拖泥带水。   他说这话时的认真,和画画时完全不一样。画画时他是温柔的,连嘴角都带着笑,整个人像是被日光泡软了。   可现在,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清亮,一字一句都落得很实。   聂沉州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那个追在周伶月身后、满心满眼都是别人的少年。   想起他摔了头之后,忽然像变了一个人——会翻他的墙,会蹭他的饭,会赖在他身边不走,也会在他面前撒娇耍赖,理直气壮地说“你得对我负责”。   那时候他以为,他只是变了一个人。   现在他才明白,他可能是变回了自己。   一个坦坦荡荡、干干净净、喜欢就说、不喜欢就走的洛知棠。   聂沉州握紧他的手,喉结滚动了一下,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却稳稳的:   “洛知棠,我不会让你走。”   他顿了顿,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对方心里:   “不会有别人。不会有侧室,不会有妻妾,更不会有把什么都‘留在身边’。”他低下头,拇指轻轻摩挲着洛知棠的指节,“我只要你一个。”   洛知棠听着,嘴角慢慢翘起来,却故意偏过头不看他:“这可是你说的。”   聂沉州看着他这副嘴硬心软的模样,没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后颈,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我说的。”   洛知棠被他捏得脖子一缩,却没躲,反而顺势往他肩上靠了靠,小声嘟囔了一句:“这还差不多。”   窗外的日光静静地落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这一次,不是在醉酒之后,不是在仓促之间。是他们第一次,在各自都清醒的时候,认认真真地互明心意。 第66章 合着就我一个人惦记着回来   这日午后,难得洛知棠想休息一下,提出想继续学琴。   聂沉州无有不应。   琴声断断续续地从凉亭里飘出来。   洛知棠坐在琴前,聂沉州站在他身后,时不时俯身帮他调整一下手指的位置。   弹错了一个音,洛知棠自己先笑了。   “又错了。”   聂沉州低头看着他,眼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慢慢来。”   洛知棠正要继续,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转过头。   聂明熙大步跑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王叔!洛少爷!”   聂沉州看着他,眉头微微皱了皱。   “什么事?”   聂明熙喘了口气,急急道:“秦王叔又和他母妃吵起来了。比以往都激烈,老太太动了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您去劝劝吧。”   洛知棠愣了一下。   动手了?   他看向聂沉州。   聂沉州拉住他的手就往外走。   “走。”   洛知棠被他拉着往外走,心里还有点懵。   “王爷,这是家事……我去不合适吧?”   聂沉州脚步不停,只说了两个字:   “没事。”   马车跑得很快。   约莫两刻钟,在秦王府门口停下。   洛知棠跳下车,抬头看了一眼这座府邸。   和摄政王府不一样,秦王府门口没那么多守卫,显得冷清些。   往里走,一路上的下人都是低着头,脚步匆匆。   穿过回廊,还没到正厅,就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声音。   听不清说什么,但那气氛,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不对。   洛知棠脚步顿了顿。   聂沉州握着他的手,紧了紧。   正厅的门大开着。   洛知棠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愣住了。   一地狼藉。   茶杯的碎片散落在地上,椅子倒了两把,桌上的东西被扫落了大半。   聂妄尘侧身站在厅中央,面上没什么表情,脸颊上却明晃晃地印着一个巴掌印。   他旁边站着一个妇人,面容憔悴,眼眶红红的,正是老王妃。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远,却像是隔着一道鸿沟。   聂沉州走进去。   洛知棠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想了想,往后退了一步。   聂明熙走到他身边,小声问:“洛少爷,您不进去?”   洛知棠摇摇头。   “我在外面等。”   聂明熙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两人在廊下站着。   厅里的说话声断断续续传出来,听不真切。   洛知棠靠在柱子上,看着院子里的花发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世子。”   聂明熙转过头。   洛知棠想了想,问:“秦王殿下和他母妃……经常这样?”   聂明熙点了点头:“只要王叔回京,基本就是吵。”   …………   厅里的声音渐渐小了。   洛知棠收回目光,看着院子里的花。   日光落在花瓣上,红的,粉的,白的,开得热闹。   他忽然想起自己上辈子那些事。   姐姐追着他打,大哥煽风点火。爸妈在旁边笑着看。   他犯了错,有人护着。他受了委屈,有人替他出头。   原来不是所有人都这样的。   他还来不及多想,脚步声便响了起来。   脚步声响起。   洛知棠抬起头,看见聂沉州和聂妄尘从厅里一同走出来。   聂妄尘看到洛知棠,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努力扯出个笑。他没想到洛知棠会来。   洛知棠伸手,拉住聂沉州。   “走吧。”   聂沉州反手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   走两步又回过头对聂妄尘说道:“下次若再有这种事,遣人来说一声。今日若不是明熙刚好来报信…………”   聂妄尘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模样:“聂沉州,我才是你兄长”   聂沉州“…………”   …………   想起昨日秦王的事,洛知棠心里忽然有些感慨。他想回洛府看看。   于是跟聂沉州说一声,就安排马车回去了。   在洛府门前停下。   洛知棠跳下车,往里走。门房看见他,连忙行礼:“三少爷回来了。”   “母亲在吗?”   “在,夫人和大少奶奶、表小姐都在正厅呢。”   洛知棠点点头,往正厅走去。   到了正厅门口,他往里看了一眼——洛夫人,郑婉宁和赵明穗正说着话,桌上摆着几个锦盒。   “母亲,大嫂。”洛知棠走进去,又朝赵明穗笑了笑,“穗穗也在。”   洛夫人抬起头,看见是他,脸上露出笑意:“棠儿回来了?快进来。”   赵明穗站起来叫了声“三哥”,又坐回去,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洛知棠在洛夫人旁边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锦盒:“母亲,这是什么?”   洛夫人笑着把锦盒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前几日送出去的那些画,人家回礼了。肃王府和长兴侯府、永宁侯府都送了东西来,说是谢礼。”   她打开第一个锦盒,里面是一套上好的端砚,砚面温润,雕工精细:“这是肃王府送的。老王爷看了你的画,赞不绝口,说年纪轻轻能有这般笔力,难得。”   又打开第二个,是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雕着瑞兽:“长兴侯府送的。”   第三个锦盒里是一套湖笔,笔杆用的是上好的湘妃竹,笔锋柔韧:“永宁侯府送的。”   洛夫人把锦盒合上,看着洛知棠,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棠儿,这些东西你收好。日后若有什么事,这几个府上,你都可以递句话。”   洛知棠愣了一下:“母亲,这也太……”   “收着。”洛夫人打断他,目光温温的,“你父亲虽然官居二品,但朝中多个人脉总是好事。肃王辈分高,在宗亲里说话有分量;长兴侯和永宁侯都是武将,和你大哥那边也能说得上话。这些人情,是你自己挣来的,不用不好意思。”   洛知棠看着那三个锦盒,心里忽然有点暖。   他点点头,让小厮把东西收好,又陪着说了会儿话。   赵明穗在旁边小声问:“三哥,你今日怎么一个人回来的?”   洛知棠调侃了一句:“不然呢,你三哥还能半个人回来,怕吓着你。”   赵明穗笑了一声:“那三哥你下次把另一半也带回来,让我看看。”   洛知棠被她这话噎了一下,瞪了她一眼。   郑婉宁在旁边笑着摇了摇头。   洛知棠对上大嫂的视线,正色道:“想回来看看。”   洛知棠又看了赵明穗一眼,“在府里住得惯吗?”   赵明穗点点头,又摇摇头,凑过来压低声音:“挺好的,我有点怕姑母给我安排相看。”   洛知棠忍不住笑出声。   洛夫人听见了,笑着嗔了一句:“穗穗,别跟你三哥说这些。”   赵明穗吐了吐舌头,坐回去。   洛知棠转头看向洛夫人:“母亲,父亲今日不在?”   洛夫人道:“你父亲上朝去了,还没回来。”   “大哥呢?”   “你大哥在军营,这几日忙,没回来。”   洛知棠又问:“二哥和言哥呢?也不在?”   洛夫人叹了口气:“他俩也忙,一大早就出门了。”   洛知棠点点头,笑道:“合着就我一个人惦记着回来。”   洛夫人嗔了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整日住在王府,十天半月才回来一趟。”   洛知棠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没接话。   又坐了一会儿,看天色不早了,便起身告辞。   “母亲,我先回去了。”   洛夫人点点头:“去吧。过几日得空了再回来。”   洛知棠应了一声,让人把三个锦盒搬到自己院子里,带着小竹出了洛府。 第67章 他说错了吗   宁老天天带着两个孙儿在王府住了几日。   老太太每日带着宁静和宁远在府里转悠,聂沉州早晚过来请安,陪着说几句话。   说是“说几句话”,其实也就是碰个面。聂沉州话不多,老太太问什么答什么,不问就沉默着喝茶。   坐不到一刻钟,他便起身说“公务在身”,转身走了。   老太太想多说几句都找不到机会。   这日午后,老太太坐在东厢院里,脸色不太好看。   宁静坐在一旁,低着头,手指玩着帕子。宁远坐在角落里翻着一本书,耳朵却竖着。   “来了几日,连句准话都递不上去。”老太太端起茶盏,又放下。   “每日过来请安,坐一坐就走。我说什么他都应,应完就没下文了。”   宁静小声说:“祖母,表哥可能确实公务忙……”   “忙?”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我看是那洛家少爷绊着他。他若不点头,咱们在这儿住再久也是白搭。”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宁静脸上:“你也是,见了那洛少爷,连句话都不敢多说。你这样软绵绵的,怎么在王府立足?”   宁静低着头,没说话。   宁远翻了一页书,忽然开口:“祖母,我看表哥对那洛少爷是认真的。您这样硬塞,怕是没用。”   老太太瞪他一眼:“你懂什么?”   宁远撇撇嘴,继续看书。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   “不能这么干等下去了。”   …………   傍晚,马车在摄政王府门口停下。   洛知棠往正厅走去——他想着先去跟聂沉州说一声自己回来了。   走到正厅门口,他脚步顿住了。   厅里摆着饭桌,菜已经上齐了。   老太太坐在上首客位,宁静和宁远分坐两侧。   聂沉州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面上没什么表情。   洛知棠愣了一下——平时都是各吃各的,今日怎么凑到一起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老太太已经看见了他,脸上挂着慈和的笑:“洛少爷回来了?正好,一起用饭吧。”   洛知棠看了聂沉州一眼。聂沉州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他走进去,在聂沉州旁边坐下。   筷子刚拿起来,老太太就开口了。   “沉州啊,今日外祖母跟你说的事,你再想想。”   聂沉州没接话,夹了一筷子菜。   老太太也不急,语气温和得很:“你年纪不小了,该成家了。宁家虽然比不得从前,但静儿这孩子知书达理,配你也不算委屈。”   “你若是不喜欢静儿,外祖母再帮你打听别家的姑娘也行。”   “总之,摄政王府不能没有女主人。”   她说着,目光落在洛知棠身上,语气依旧温和,话却不那么好听了:“再者,洛少爷就这样不明不白地一直住在王府,传出去也不好听吧?”   洛知棠看了一眼聂沉州——那人端坐着,手指微微收紧。   他知道,这个时代注重孝道,老太太是他的外祖母,有些话,他不能说。   但洛知棠不一样。   他不是宁家的晚辈,跟老太太没有半点血缘关系。什么孝道、什么尊长,对他来说,就是四个字——道德绑架。   “老夫人。”洛知棠开口,声音不大,但桌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太太看向他,脸上还带着笑。   洛知棠对上她的目光,语气平静:“我是来吃饭的,不是来听人说教的。我有父母,不劳您费心。”   老太太笑容微僵。   洛知棠继续说:“我住在王府,是皇上的意思。您要是不服,可以去找皇上说。”   老太太被噎住了。只能继续吃饭。   吃了没几口,老太太又开口。   这次是对着聂沉州。 “沉州啊,你母妃当年那件事……外祖母知道,你有心结。那些年你一个人在孤雁城,也不知道是怎么过的,以至于养成这样的性子。”   “不过没事,日后外祖母在京中,会时常提点你的。”   她叹了口气,眼眶微微红了:“当初我们也是有苦衷的。你舅舅外派,不在京里,我们老弱妇孺也帮不上忙。当时宁家还被降了官职。   “可说到底,那件事还是你母妃自己的错。若是她当初听劝,也不至于……”   “啪。”   筷子落在桌上的声音,不重,却很脆。 屋里瞬间安静了。   老太太愣住了,看向声音的来源。   洛知棠放下筷子,抬起头。 脸上那笑眯眯的模样,已经没了。   “老夫人。” 他开口,声音和平时不一样。   不软,不糯,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您今日是来吃饭的,还是来说教的?” 老太太脸色变了变。   洛知棠没等她开口,继续说: “若是来吃饭的,就好好吃。若是来说教的——那您来晚了。”   老太太脸色沉下来。 宁静和宁远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洛知棠站起身,看着老太太。 “宁妃是您的女儿,走了这么多年,您照顾过她儿子半分吗?”   老太太张了张嘴。 洛知棠没给她机会。   “您为她做过什么吗?”   “这么多年不来,一来就指责她的孩子——您不觉得你来得太晚了吗?”   老太太的脸色青白交加。   宁静小声开口:“洛少爷,你怎么能……”   洛知棠没理她,继续道: “至于聂沉州——” 他顿了顿,看向身旁的人。 还是跟刚才一样。   洛知棠收回目光,声音稳得很: “他什么样的性子,碍着别人了吗?”   “他如今是摄政王,朝堂上下,没人不服。他用得着您指点?”   老太太脸色铁青,嘴唇抖了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洛知棠转过头,看向聂沉州。   那目光软了下来。 他声音轻轻的:“对不起。” 然后转身往外走。   月白色的背影,走得很快,头也不回。   —— 厅里安静得可怕。   老太太缓过气来,脸色铁青地开口: “这、这是什么规矩?对着长辈,如此无礼!这就是尚书府的教养。”   宁远小声说道:“表哥,他这般不敬长辈,您也不管管?”   宁静什么也没说。   聂沉州坐在那里,看着门口的方向,很久没动。   然后他站起身。 低头,看着老太太。 “他说错了吗?”   老太太愣住了。   聂沉州没再看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顿。   对内侍使了个眼神。那侍从会意,微微颔首,退了出去。   老太太脸色煞白。 宁静和宁远面面相觑,一句话都不敢再说。 第68章 当年过往   洛知棠回到西厢院,在窗边坐下。   心里还有点乱。   刚才那些话,他说得痛快,可这会儿静下来,又有点后怕。   不是怕老太太。   是怕对聂沉州有影响。   他正想着,门被推开了。   聂沉州走进来。   洛知棠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聂沉州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握住他的手。   洛知棠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心里忽然安定了些。   没一会儿,有人敲门。   几个下人端着托盘进来,把饭菜摆了一桌。   是聂沉州离开正厅时吩咐的。   热气腾腾的,和刚才偏厅里那桌一模一样。   洛知棠看着满桌的菜,喉咙微微发紧。   等人退出去,他看向聂沉州。   聂沉州拿起筷子,递给他。   “陪我吃饭。”   声音低低的,和平常一样。   洛知棠接过筷子,看着他。   那是让自己陪他吃饭。   他是知道自己没吃饱,也是在用他的方式,告诉自己他没事。   洛知棠低下头,开始吃饭。   过了一会儿,聂沉州忽然开口:   “棠儿。”   洛知棠应了一声,继续吃饭。   聂沉州又说:   “听洛府的人都这么叫。但我总觉得……”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斟酌。   “想换一个。”   洛知棠抬起头。   “换什么?”   聂沉州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认真的意味:   “棠棠。”   洛知棠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府里人都叫他棠儿,父亲母亲叫他棠儿,大哥二哥也都叫他棠儿。   只有现代的那些家人,才会叫他棠棠。   他看着聂沉州那张冷峻的脸,忽然有点恍惚。   “你……叫我什么?”   聂沉州看着他,重复了一遍:   “棠棠。”   洛知棠低下头,盯着碗里的饭,半天没动。   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酸酸的,软软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   “你以后都这么叫。”   聂沉州点了点头。   又吃了几口,聂沉州放下筷子。   洛知棠也放下,看着他。   聂沉州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不用说对不起。”   洛知棠抬起头。   聂沉州继续道:“你说的没错。”   洛知棠看着他,没说话。   聂沉州垂下眼,语气淡淡的:   “我原以为他们只是想来看看。既然来了,住下便是。”   他抬起眼,目光清冷。   “看来是另有目的。”   洛知棠听着,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伸手,握住他的手。   “没事。”   聂沉州抬起头。   洛知棠对上他的目光,声音软软的:   “无论如何,我都陪你。”   聂沉州握住他的手,只是比刚才攥得更紧。   …………   月亮升起来了,挂在槐树梢头,清辉如水。   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下。   走了一会儿,洛知棠犹豫着开口。   “王爷,可以跟我说说宁妃娘娘的事吗?”   聂沉州脚步一滞。脸上看不出什么,但眼中似乎有种难以言说的痛苦。   洛知棠看在眼里。   “不想说也没有关系。”他轻声说道。“可以不说的。”   “我后来知道,我母妃进宫之前,是有心上人的。”聂沉州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洛知棠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想到,真相会比想象的更残忍。   “她不愿意进宫,求过,闹过,没用。”   “宸妃——就是如今陛下的母妃,和她交好。那时候宸妃入宫几年,一直无所出,宫里人都说她身子有问题。宸妃替我母妃求过情,也没用。”   “后来我母妃生下我。宸妃待我很好。再后来,宸妃也有了身孕——是我母妃护着她,才能平安生下陛下。”   他沉默了一瞬。   “现在想想,宸妃那些年没有孩子,未必是她自己的问题。”   洛知棠听着,心里微微发寒。   “孙皇后生不了孩子。她母家强大,先帝不能废后。她一直想从宗室过继一个。   我母妃生下我平安长大,宸妃又有了身孕——皇后怎么可能容得下。”   聂沉州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她捏造我母妃与人通奸——奸夫,就是我母妃当年的心上人。”   “他们确实见过面,说过话。一查就查得到。”   “先帝疑心重。没查,直接定了。我母妃被赐死。”   洛知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十岁。   十岁的孩子,看着自己的母亲被诬陷、被赐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   聂沉州的声音继续响起来,不紧不慢:   “那时我十岁了。没人跟我说。但一个十岁的皇子,怎么可能被这种事蒙在鼓里?”   “我母妃走后,先帝对我的态度就变了。”   “从前虽不像普通父子那样温馨,但还是正常的皇上与皇子。那之后……就什么都没了。”   “我十二岁时。一个人在宫里,没人管,没人问。宸妃想护我,可她自己也自身难保。”   “后来她带着刚满一岁的陛下,搬去了偏殿,日子过得很小心。我偶尔去看她,她总是笑,说没事。”   洛知棠听着,心里像是被什么攥住了。   他握紧了聂沉州的手。   聂沉州继续说。   “那几年,我慢慢想明白了一件事——在这宫里,谁也靠不住。只能靠自己。”   “我十五岁那年,把所有能安排的事都安排好了。确保宸妃和陛下不会被人欺负。然后请旨离京。”   他自嘲地笑了笑。   “孤雁城。最偏远,最苦寒的地方。先帝准了。”   他垂下眼。   “他大概……也不想看见我。”   洛知棠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觉得什么都无济于事。   他十五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在父母面前撒娇,和姐姐吵架斗嘴,为了一场考试发愁。   而这个人,十五岁的时候,已经一个人去了孤雁城。   最苦寒的地方。   没有人送他。   没有人问他冷不冷,累不累。   洛知棠握紧他的手。   “王爷。”   聂沉州抬起头。   洛知棠对上他的目光,声音有点哑,却很认真:   “你不是一个人了。”   聂沉州看着他,目光微微动了动。   他继续说。   “在孤雁城那几年,倒也自在。没人管我,我也不用管别人。打仗,练兵,活着。”   “后来听说,宸妃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让先帝重新彻查。皇后被赐死。先帝下旨让我回京。”   “我没回。”   洛知棠看着他。   聂沉州垂下眼。   “宸妃在那件事过后没多久就去世了。她身子本来就弱,那些年熬得太苦了。我猜她可能用了很极端的方式才让先帝同意彻查。”   “后来先帝也病重。膝下只有陛下。他用陛下施压,我才回来。”   洛知棠听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孤雁城。   十五岁到二十岁。   一个人。   没有人在他身边。   没有人问他过得好不好。   宸妃对他好过。可宸妃也走了。   护着他的人,都走了。   聂沉州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短。   “宁家——”   他抬起眼,望向廊外的月光。   “当年舅舅确实是外放,但其余人都在京城,被降职也还是因为老太太怕被牵连,自己去先帝面前求的,然后就匆匆离京。这么多年,没有一封信,没有一句话。”   “这次来,我本想着,既然是长辈,敬着就是。住几日,便住几日。”   他没再说下去。   但洛知棠听懂了。   敬着,是因为他是晚辈。   但心里那点念想,早就没了。   洛知棠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总是冷峻的眉眼,此刻像是覆了一层霜。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聂沉州整个人僵了一瞬。   洛知棠把脸埋在他肩上,不说话。   只是抱着他。   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   像他小时候,希望有人对他做的那样。   过了很久很久。   聂沉州忽然开口,声音哑哑的:   “我没事。”   洛知棠没抬头。   聂沉州继续道:“早就该想到,人心就是如此凉薄。”   洛知棠从他怀里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   他那眼睛里带着点水汽,却认真得很。   “以后我陪你。”   聂沉州看着他。   月光落在那张脸上,眼睛亮亮的,红红的,却亮得惊人。   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塌了一块。   软软的,酸酸的。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嗯。”   洛知棠又靠回他怀里。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说话。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但谁都不觉得冷。 第69章 被赶出去了   宁老太太和两个孙子被请出王府的那日,天气晴朗。   聂沉州没露面,只让管事去传的话。   话说得客气——府里要筹备和亲使臣接待事宜,多有不便,已在城中另备了宅子,请老太太和表少爷、表小姐移步。   老太太听完,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茶盏放下,起身往里屋走。走了两步,又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正厅的方向。   那是聂沉州平时坐的位置。如今空着。   她收回目光,声音发涩:“收拾东西。”   宁静低着头,手指绞着帕子,没说话。宁远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被老太太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马车在巷口等着。   宁静扶着祖母上车时,回头看了一眼摄政王府的大门。   门匾在日光下闪着光,门房依旧站得笔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垂下眼,上了车。   马车驶动,车轮轧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宁静始终没有回头。   马车驶过两条街,在一处宅子前停下。   宅子不大,门楣上的漆已经斑驳了。下人提前来打扫过,但院子里还有落叶,屋里有一股久无人住的潮气。   老太太站在院中,望着那棵歪脖子槐树,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这是宁家在京城的旧宅。当年匆匆离京时,什么都没带走,也什么都没留下。   如今回来了,住进自己的房子,却是被“请”出来的。   宁静把行李归置好,走到院子里,在祖母身边站定。   “祖母,表哥他……”   “别说了。”老太太声音发涩,“是我想岔了。以为他念着那点血缘,多少会给宁家留几分体面。”   她抬起头,看着那棵槐树。   “看来,那点情分,早就没了。”   宁静没再说话,只是扶着祖母往屋里走。   …………   两日后,谢令安来了摄政王府。   洛知棠正在书房里画画,聂沉州在旁边陪着。   日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那幅日渐完整的山河图上。   门外传来通报声。   “王爷,谢首辅来了。”   聂沉州放下手里的书,看了洛知棠一眼。   “我去去就回。”   洛知棠点点头,继续画画。   正厅里,谢令安已经在了。   两人落座,侍从上茶。   谢令安开门见山:“澜月国使臣五日后到。礼部拟了章程,鸿胪寺迎宾,礼部主持宴席,兵部沿途护卫。陛下让下官与王爷共同商议,最后由您敲定。”   聂沉州端起茶盏:“使臣团多少人?”   “正使是澜月国丞相,副使两人,随从约三十人。公主随行侍女、嬷嬷加护卫,总计约六十人。”谢令安道,“下官已安排公主一行住驿馆,与使臣同地。”   聂沉州点点头:“沿途驿馆准备好了?”   “兵部已经安排好了。从边境到京城,每站都有驿馆接待,沿途有驻军护送。”   两人又商议了使臣觐见的礼仪、宴席的规格、护卫的部署。   谢令安把礼部拟好的单子递给聂沉州。   聂沉州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宴席规格可以再提一等。澜月国虽是小国,但这次是送公主和亲,礼数上不能让人挑出错。”   谢令安点头:“下官也是这个意思。回头让礼部重新拟。”   两人又说了几句,谢令安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顿,回过头:   “摄政王,孙家最近不安分。”   聂沉州面色不变,声音淡淡:   “本王知道。”   谢令安走出正厅,路过偏厅时,脚步微顿。   洛知棠正坐在画案前,专注地添着画上的一处远山。   日光落在他身上,侧脸线条柔和,握着笔的手指修长。   谢令安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随即嘴角微微弯起,走了过去。   “洛小少爷。”   洛知棠抬起头,看见是他,连忙放下笔站起身。   “首辅大人。”   谢令安走过来,目光落在他身后的画上。   “这就是那幅《山河社稷图》?”   洛知棠点点头。   谢令安走近几步,低头端详那幅画,目光从远山移到城池,又从城池移到题款处,许久才直起身。   聂沉州走过来,在洛知棠身边站定,离得很近。   谢令安抬起头,看向洛知棠,眼里带着欣赏:   “这笔意,这个布局——比我听说的还要好。”   洛知棠有点不好意思:“首辅大人过誉了。”   谢令安笑了笑,又看了看画上的几处细节:   “这些城池的位置,是翻过舆图的吧?”   洛知棠点头:“王爷给我看过燕隋的疆域全图。”   谢令安看了聂沉州一眼,又看回洛知棠:   “难怪。”   他又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洛小少爷,我想请你帮个忙。”   洛知棠抬眼看他。   谢令安道:“我那只猫,想请你画一幅。那猫跟了我好几年,想给它留个像。你那幅马画得极好,世子那幅我也见过。”   他顿了顿,语气真诚:   “你若得空,来我府上坐坐。慢慢画,不催你。”   洛知棠正要开口,忽然感觉腰侧一紧。   聂沉州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搭了上来,不重,只是轻轻扣着。   洛知棠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谢令安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瞬,又抬起眼,看向聂沉州。   聂沉州没看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那双眼睛,比方才沉了几分,像是不欢迎,又像是在宣示什么。   谢令安笑容不变。   “王爷这是舍不得?”   聂沉州开口,声音很淡:   “他最近忙。”   谢令安点点头,语气还是温温和和的:   “那就等他不忙的时候。”   他看向洛知棠,笑了笑:   “洛小少爷,回头我让人把日子送来。你看着安排。”   洛知棠点点头:“好。”   谢令安又看了聂沉州一眼,笑意深了几分。   然后他微微颔首,转身走了。   等人走了,洛知棠转过头,看向聂沉州。   那只手还搭在他腰上。   洛知棠眨眨眼。   “聂沉州。”   聂沉州低头看他。   “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   洛知棠凑到他耳边,声音软软的:   “吃醋了?”   聂沉州低头,在他唇上咬了一下。不重,但带着点力道。   随后退开一点,看着他,声音低低的:   “没有。他看你的眼神,我不喜欢。” 第70章 怕享年十八   此时,聂沉州独自坐在灰暗的书房里。他没去掌灯。   茶已经凉了,他没再添,也没唤人进来换。   谢令安昨日来,说了使臣的事,说了接待的章程,最后那句话才是重点——“孙家最近不安分。”   他知道。   可谢令安为什么要特意告诉他?   不像是汇报公务,更像是一种……告知。   仿佛只是让他知道,有这回事。   聂沉州垂下眼,看着桌上那盏凉透的茶。   孙家。   当年事发,先帝震怒,孙皇后被赐死,孙家从国公降成三品。那已是先帝手下留情了——毕竟孙家根基深,牵一发而动全身。降职、罚俸、削爵,已是朝堂上能给出的最重的惩戒。   三品,说低不低,说高也不高。在京城的权贵圈里,这个品级也够看了。   据说先帝未死时,当今陛下还小。孙家不是没动过心思——扶持小皇帝,挟天子以令诸侯,外戚干政的老路子。史书上写过太多遍了。   只是没成。   先帝虽病重,却还没到任人摆布的地步。况且,先帝对孙家的戒心,从来没放下过。   再后来,他回了京。   摄政王这三个字,压在朝堂上,孙家那点心思便彻底歇了。   这两年,孙家几乎是夹着尾巴做人。朝堂上不冒头,宫宴甚少参加,连府门都很少出。   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老龟,安静得让人几乎忘了它的存在。   但最近,这只老龟似乎又探出了头。   先是军营换防出了问题。那件事不大,却透着蹊跷。   他让云琮去查,盯了几日,没查到什么实质的东西,却总觉得有人在暗处走动。   接着,就没了动静。   像是只探了一下头,又缩了回去。   聂沉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谢令安昨日说那句话时,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不相关的事。   但他知道,谢令安不会无缘无故提孙家。   首辅与摄政王,各司其职,互不干涉。   他提醒自己,是站在朝堂的立场上,还是别的什么?   聂沉州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日光。   罢了。   无论孙家打的什么主意,盯紧了便是。   书房安静下来。   许久,外面响起了脚步声。   门被推开一道缝,洛知棠探进半个脑袋。   “聂沉州,该用晚膳了。不然饿肚子。”   声音竟带着点哄人的意味。   聂沉州听到他的声音,方才那些沉甸甸的思绪,忽然轻了几分。   “好。”   洛知棠推门进来,牵着他的手就走。   边走边说:“走吧,你不陪我我都吃不下,食之无味。”   聂沉州轻笑出声。   他哪里会吃不下——每次吃饭都跟小仓鼠似的,埋头苦干,好像天底下最重要的事就是吃饭。   “真的。”洛知棠看他笑了,认真说道。   聂沉州反手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知道了。”   两人并肩往外走。   走了几步,洛知棠忽然开口:“王爷,大哥婚礼那日,有个叫孙伯远的来了。他是不是孙皇后那家的?”   聂沉州道:“确实是。”   “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是不认识,所以问问。之前宫宴上也没有见过。”   聂沉州说:“孙家这几年很低调,甚少参加宴会。”   “我知道了,以后我会注意的。”洛知棠说。   聂沉州握紧他的手:“没事,我会让云诀一直跟着你的。”   “嗯。”   走了一会儿,洛知棠又开口:“王爷,澜月国使臣就要到了,我是不是需要回府与父亲母亲一道进宫?”   “都可以。”   洛知棠看了他一眼:“那我想和你一起。”   聂沉州脚步微顿,偏过头看他。   这两日洛知棠都不跟他撒娇了,像是在无时无刻地哄着他似的。   此刻他看着洛知棠认真的眼神,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谢谢棠棠。”   洛知棠继续往前走。   “走吧,吃饭。”   …………   两人正在用晚膳,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没等通报,聂明熙已经冲了进来。   聂沉州放下筷子,抬眼看他。   “你做什么?”   聂明熙喘了口气,一屁股在他对面坐下。   “王叔,救命!”   聂沉州等他说完。   聂明熙苦着脸:“父王最近给我布置的功课超多,今日好不容易休息,母妃又催我找世子妃——”   洛知棠听到这句话,筷子一抖。   催婚?   聂明熙?   未成年啊?   古代真是。   听到洛知棠的动静,聂明熙目光一转,落在他身上。   “王婶也在啊!”   洛知棠看着聂明熙那张笑得张扬的脸,忽然觉得嘴里这口饭有点咽不下去。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非常无语。   聂沉州看了洛知棠一眼,似乎很满意聂明熙的称呼,脸上带了几分愉悦。   聂明熙看清了自家王叔脸上愉悦的神情,又压低声音:“秦王叔心情不好,我来你这儿避避。”   聂沉州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他放下茶盏,难得开口问了一句:   “用饭了没有?”   聂明熙愣了一下,随即摇头。   “还没。这不是急着跑路吗。”   他说完,又看了看桌上的菜,犹豫了一下:   “侄儿也不好在这儿打扰您跟王婶用饭……要不,我端去边上吃?”   洛知棠:大可不必。   聂沉州对内侍使了个眼神。   “添副碗筷。”   聂明熙眼睛一亮,连忙道谢。   碗筷添上来,聂明熙夹了一筷子菜,吃了一口。   吃了几口,他忽然想起什么,看向洛知棠。   “对了王婶,你上次给我画的马,我可喜欢了。”   洛知棠看着他,表情复杂。   “……你喜欢就好。”   聂明熙点点头,又说:“真的,特别喜欢。”   “嗯。你也给了谢礼。”   聂明熙摆摆手:“那算什么。你那画比那玉佩值钱多了。”   洛知棠没接话,继续吃菜。   聂明熙吃了两口,忽然开口:   “王叔。你这院子终于热闹了一丁点了。”   聂沉州抬眼看他。   聂明熙一脸认真:“以前我来时一个人也没有。”   聂沉州道:“云影他们一直都在。”   “那能一样吗?”   聂明熙又想了想,说:“王叔,你说我要是在你前面成亲怎么办。”   聂沉州问:“有什么问题?”   洛知棠听不下去了,开口道:“世子,你才十五,成亲是不是太早了一点点?”说完还不忘伸出手指比了比。   聂明熙愣了一下:“很早吗?”   “早。”   “王婶,那要什么时候成亲才合适?”   啊,问他?洛知棠想脱口而出“十八才成年”,忽然想起自己就是十八,突然觉得这是给自己挖坑,便没回答。   结果聂明熙语不惊人死不休,话题一转:   “王叔,要不你赶紧把王婶娶了吧!这样以后都热闹了。”   洛知棠一口饭直接喷了出来。   “噗——”   聂沉州眼疾手快,把桌上的茶盏递过去,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洛知棠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咳得脸都红了。   聂沉州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洛知棠咳够了,抬起头,看着聂明熙。   “世子。”   聂明熙看向他,天真又无辜。   洛知棠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和:   “你还是别说话了。”   聂明熙愣了一下。   洛知棠继续道:“我怕我享年十八岁。”   聂沉州嘴角微微弯起,没说话,眼底却漾着笑。   聂明熙张了张嘴,想说“我说错什么了吗?王叔这里本来就冷清”,但对上洛知棠那双眼睛,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默默吃菜。   聂沉州收回目光,脑子认真动了一下,似乎在想,这小子什么时候会说话了。   一顿饭,吃得格外安静。   洛知棠埋头吃饭,一句话都不说。   聂明熙也埋头吃饭,偶尔偷偷看他一眼。   聂沉州慢慢吃着,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也不说话。 第71章 使臣进京   使臣进京这日,宫中设宴。   洛知棠跟在聂沉州身边往太和殿走。   殿中已经来了不少人。   六部尚书,各位侯爷伯爷,中秋宴上见过的那些世家子弟,三三两两地站着,低声交谈。   洛知棠目光扫过去,看见了自家府里的人,这次好像都来了。   聿王一家,秦王都在殿中。   聂妄尘对上他的目光,无声地笑了笑。   洛知棠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在聂沉州旁边坐下,小声问:“那个公主,叫什么名字?”   聂沉州沉默一息:“璃洛洛。”   洛知棠心里咯噔一下。   洛洛。   一模一样的两个字。   心跳忽然快得不像话,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狠狠撞了一下。   他回过神,又问:“哪个洛?”   聂沉州看着他,目光微微动了动。   “好像就是你的这个洛。”   洛知棠没再说话。   但心跳还是快。很快。   他说不清原因,只是一个名字而已。可心跳就是慢不下来。   特别想快点见到这个公主。   殿外传来通报声。   “澜月国使臣到——璃公主到——”   众人起身。   洛知棠也跟着站起来,目光紧紧盯着门口。   使臣先进来,躬身行礼,说了些两国和睦、永结同好的话。   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目光越过使臣,落在他身后那个人身上。   公主穿着澜月国的礼服,层层叠叠,金丝银线,衬得整个人华丽又端庄。   她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看不清面容。   走到殿中央,她停下脚步,微微欠身。   “澜月国公主璃洛洛,见过陛下,见过诸位大人。”   声音清清淡淡的。   洛知棠盯着她,等着她抬起头。   然后她抬起头。   洛知棠的呼吸停了。   不是停了一瞬。是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连心跳都漏了几拍。   那张脸。   眉眼,轮廓,嘴角的弧度。   像。太像了。   不是一模一样,但那个神韵,那个笑起来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想起那个人追着他满屋子跑,追上了就一个过肩摔把他撂在地上。   想起他偷偷把她的奶茶换成苦瓜汁,她喝了一口,能追着他跑三条街。   洛知棠坐在原地,看着那张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耳边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   他猛地抓住身边人的手。   温热的,干燥的。   聂沉州转过头:“怎么了?”   洛知棠张了张嘴:“没、没事。”声音有点哑。   手却攥得更紧了。可能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目光又落回殿中央那个人身上。   她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那个角度,那个笑容……   洛知棠垂下眼。   心跳快得不像话。   宴会继续。   丝竹声响起,舞姬入场,水袖翻飞。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热闹得很。   洛知棠坐在聂沉州旁边,低着头,盯着面前的茶杯。   一口都没喝。   自知晓他不能喝酒后,每次聂沉州都会把酒提前换成茶水。   聂沉州侧过头,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他低声开口:“棠棠。”   洛知棠抬起头。   聂沉州对上他的目光:“不舒服?”   洛知棠摇摇头:“没有。”   他又低下头。   对面席位上,公主正和旁边的女官说着什么。   说到一半,她忽然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目光在洛知棠身上停了一瞬。   很快,又移开了。   洛知棠没有注意到。   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是聂沉州看见了。   他看了一眼那个公主,然后收回目光,又看向身边的人。   洛知棠脸色有点白,眉头微微皱着,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他动了动被洛知棠握着的那只手,手指抚上他的手背,安抚性地揉了揉。   洛知棠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弯了弯嘴角。   那笑有点勉强。   “我没事。”   聂沉州没说话。   只是任由他握着。   宴席过半,公主起身献艺。   她弹了一曲箜篌,琴音清越,余音绕梁。   满殿喝彩。   洛知棠看着她在殿中央弹琴的样子,心里乱成一团。   他想起姐姐也会弹琴。不是箜篌,是古筝。小时候姐姐练琴,他总在旁边捣乱,拨弦、藏琴谱,然后被追着满屋子跑。   那时候觉得日子很长,长得好像永远过不完。   一曲终了,公主欠身行礼。   退下之前,她又往这边看了一眼。   这次,目光在洛知棠身上停得久了些。   然后她低下头,跟着女官退到一旁。   聂沉州收回目光时,余光扫过对面席位。公主正低头喝茶,仪态从容,仿佛方才那一眼只是无意。   而洛知棠还盯着那个方向,眼神空空的。   聂沉州把茶盏往他面前推了推。   洛知棠回过神来,低头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   宴席上,觥筹交错,丝竹声声。   直到皇上开口,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公主远道而来,朕心甚慰。按照此前约定,凡我朝适龄未婚者,皆在公主可选之列。”小皇帝的声音清朗,“只要公主选中,朕皆应允。”   洛知棠手里的杯子微微一顿。   他坐直了身子。   公主站起身,微微欠身。   “多谢陛下。”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   “敢问陛下,都有哪些青年才俊?”   小皇帝笑了笑,对身边的内侍点了点头。   内侍上前一步,开始唱名。   “皇室之中,秦王殿下,无妻无妾。摄政王殿下,亦无妻无妾。聿王世子,年十五,尚未定亲。”   他停了一息,继续道:   “首辅谢令安,世家之中,武安侯世子安沐风、成安伯世子周绪、永宁侯次子、平西伯长子、吏部尚书长子……”   名字一个一个念下去。   洛知棠的心跳越来越快。   公主站在殿中央,听着那些名字,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等内侍念完,她沉默片刻。   然后她转过头,目光落在这边。   先看了秦王一眼,停留片刻,又看了摄政王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看向谢令安。   “摄政王旁边那位,想必是他的心上人吧?”她笑了笑,“本宫就不自讨没趣了。”   她又看向聿王世子,摇了摇头:“聿王世子太小了。”   聂明熙眨了眨眼,一脸无辜——王婶也这么说。   公主又看向聿王:“聿王殿下……有妻有妾吧?年纪也大了些。”   聿王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面上没什么表情。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谢令安身上,停了几息,啧了一声:“首辅大人,美则美矣,不是本宫喜欢的类型。”   谢令安从始至终一句话都没说过。   公主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既然都是嫁人,自然要嫁最好的。世家子弟,本宫就不考虑了。”   洛知棠听着这话,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话,这语气……   太像了。   那人不就是这样吗?说话带刺,看着随和,其实比谁都挑。   他盯着公主,手心开始冒汗。   殿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等着她的答案。   公主的目光重新落回秦王席位。   聂妄尘端着酒杯,面上还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手指却微微收紧了。   公主垂下眼,又抬起,嘴角微微弯起。   “那就选秦王吧。” 第72章 姐弟相认   殿中。   洛知棠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   选秦王?   他看着聂妄尘,那人原本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闻言挑了挑眉。   然后他坐直身子,嘴角勾起一个笑。   “哦?公主确定吗?”   公主看着他,面色不变。   聂妄尘笑了笑,语气懒懒的:   “选本王的话,只能做妾。”   殿中一片哗然。   澜月国使臣脸色骤变,“腾”地站了起来,沉声道:“秦王殿下此言差矣!我国公主乃金枝玉叶,千里迢迢来和亲,是为两国永结秦晋之好。殿下如此轻慢,莫非是瞧不起我国?”   殿中气氛骤然紧张。   小皇帝连忙开口,语气不轻不重:“秦王,慎言。使臣息怒,秦王素来言行不拘,并非有意轻慢。”   聂沉州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殿中的窃窃私语:“秦王,坐下。”   聂妄尘看了他一眼,耸了耸肩,靠回椅背,没再说话。   使臣仍站着,面色铁青。公主却抬手,轻轻拦了一下:“大人,无妨。”   她看着聂妄尘,语气平静:“秦王殿下快人快语,本宫倒觉得……挺有意思的。”   聂妄尘嘴角的笑微微僵了一瞬。   他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洛知棠手里的杯子“啪”的一声掉在桌上。   酒水溅了一桌,他完全没注意到。   聂沉州转过头,看着他。   “棠棠。”   洛知棠对上他的目光,脸色有点白。   “聂沉州,”他开口,声音有点急,“我、我想跟洛洛公主私下说点话……能行吗?”   聂沉州的目光沉沉的,像要看进他心里去。   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问:“很重要?”   洛知棠用力点头。   聂沉州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他侧过头,对内侍低声吩咐了几句。内侍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片刻后,内侍走到公主身边的女官跟前,低声说了几句。女官微微一愣,随即俯身到公主耳边,轻声转达了话。   公主微微侧头,往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洛知棠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聂沉州这才对洛知棠说:“偏殿往右,回廊尽头。有人守着,不会有人打扰。女官会对外称公主更衣歇息,不会有人过来。”   洛知棠站起身,看了他一眼,声音很轻:“谢谢。”   聂沉州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洛知棠走出殿门,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晚秋的凉意。   他走在前头,步子很快,却没有方向。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只是本能地离那个灯火通明的地方远一点,再远一点。   偏殿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公主已经站在里面了。   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那张脸上。和殿上不一样,此刻她没有端着,只是静静地站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女官守在门外,门虚掩着,外头只能看见公主的衣角。   洛知棠站在门口,看着那张脸,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去,回身把门掩上了。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洛知棠看着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有很多话想说,可到了嘴边,全堵住了。   公主看着他,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安静了好一会儿。   洛知棠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公主……你叫什么名字?”   公主看着他,目光平静:“璃洛洛。殿上不是说了吗?”   “哪个洛?”洛知棠的声音有点急切。   公主沉默了一息,然后说:“洛水的洛。”   洛知棠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往前走了一步,盯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那个看人的角度。他忽然想起上辈子的那些事。   那些画面涌上来,一帧一帧,清晰得不像话。   他的喉咙忽然哽住了,眼眶开始发酸。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点抖:“你……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叫洛知棠的人?”   公主看着他,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你问这个做什么?”   洛知棠没回答。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以前有个姐姐。双胞胎。”   公主的呼吸顿了一下。很轻,但洛知棠听见了。   他的声音更抖了:“她比我早出生五分钟,就一直以姐姐自居。她成绩比我好,打架也比我厉害。她每次揪我耳朵,力道都不重,但我每次都装疼,她就信了。”   “她最喜欢喝奶茶,三分糖加芋泥,每次都要跟我抢最后一杯。”   他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一滴,两滴,止都止不住。但他没有擦,只是盯着眼前这个人。   “她叫洛洛。”   他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可是有一天,我睁开眼,到了这里。我不知道她还在不在原来的世界——”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他低下头,眼泪砸在地砖上。   屋里安静极了,只能听见他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过了很久。   一只手伸过来,揪住了他的耳朵。   力道不重。和以前一模一样。   洛知棠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   璃洛洛站在他面前,眼眶红红的。   声音凶巴巴的,却带着颤:   “在这边也不让人省心。”   洛知棠愣住了。然后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不是压抑的、克制的那种哭,是嚎啕大哭,像个孩子一样。   他伸手,一把把她抱住,抱得死紧:“姐——姐——姐——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璃洛洛被他勒得差点喘不上气,但没有推开他。她抬起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像小时候他做噩梦时那样。   “好了好了。姐姐在。姐姐在呢。”   她的声音也哑了。   过了好一会儿,洛知棠才慢慢平复下来,但手还是不肯松开。璃洛洛拍了拍他的脑袋:“松手,勒死了。”   “不松。”   “松不松?”   “不松。”   璃洛洛叹了口气,没再推他。   又过了一会儿,洛知棠才慢慢松开手。他退开一步,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头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璃洛洛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抬手擦了擦,凶巴巴地说:“行了行了,别哭了。多大的人了。”   洛知棠吸了吸鼻子,看着她:“你怎么认出我的?”   璃洛洛沉默了一息。   “第一眼没认出来。”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殿上第一眼看见你,我只是觉得……这个人的眼神,有点眼熟。后来你盯着我看了一整晚,那个眼神——和以前你盯着我手里最后一杯奶茶的时候,一模一样。”   洛知棠愣了一下。   璃洛洛继续说:“还有你喊‘洛洛公主’的时候,那个声音,那个语气——”她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我就知道,是你。”   洛知棠听着,眼眶又红了。他低下头,吸了吸鼻子。   璃洛洛看着他,忽然问:“对了,你怎么成了尚书府的少爷?还跟摄政王……”她顿了顿,挑了挑眉,“挺有本事的啊。”   洛知棠脸微微红了一下,含糊道:“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就是穿过来,然后认识,然后就在一起了。”   璃洛洛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审视,又带着点笑意:“他对你好吗?”   洛知棠点头:“很好。”   “那就行。”璃洛洛没再多问。   洛知棠看着她,忽然眉头皱了起来:“姐,你刚才为什么要答应秦王?他都说了只能做妾。”   璃洛洛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棠棠,我是来和亲的,不是来选驸马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本来是嫡公主的事。皇后舍不得,就给母妃施压。我不来,母妃和弟弟日子不好过。”   洛知棠愣住了。   璃洛洛继续道:“选秦王,不过是因为他看着不讨厌。而且我看得出来,他根本不想成亲。到时候互不干涉,挂个名而已。那个首辅大人,一看就是深不可测,你觉得你姐能拿捏得住他?”   洛知棠张了张嘴:“可是——”   “没有可是。”璃洛洛打断他。   洛知棠急了:“姐!他都说了只能做妾!你——”   “做妾怎么了?”璃洛洛看着他,语气淡淡的,“挂个名而已,又不是真的。”   “那也不行!”洛知棠急了,声音都拔高了,“你是我姐!你怎么能——”   他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眼眶又开始发酸。他低下头,攥紧了拳头。   “你重新选。”   声音闷闷的。   璃洛洛没动。   “你重新选。”他又说了一遍,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她,“换一个。换一个靠谱的。世子也行,那个什么侯爷也行,换一个……”   “我就选秦王。”璃洛洛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   洛知棠愣住了。   璃洛洛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互不干涉,挺好。”   洛知棠张了张嘴。他看着璃洛洛那张冷下来的脸,看着那双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委屈,心疼,还有一点被拒绝的难过。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姐……”   璃洛洛没动。   他又走了一步,伸手去拉她的袖子:“你重新选嘛……”   璃洛洛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洛知棠见她没躲,胆子大了一点,拉着她的袖子摇了摇:“姐——你就重新选一个嘛——那世子呢?世子虽然小了点,但过两年就大了——”   “我不喜欢小的。”   “那——那你说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帮你找——”   璃洛洛看着他这副死缠烂打的模样,忽然笑了。那笑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好笑。   “洛知棠。”   洛知棠抬起头。   璃洛洛伸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我没那么娇气。”   洛知棠捂着脑袋,还想说什么。   璃洛洛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走吧,出来太久了。”   洛知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姐。”   璃洛洛脚步一顿,没回头。   “你以后,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   璃洛洛沉默了一息。然后她回过头,看着洛知棠那张红红的、还没擦干眼泪的脸。她笑了笑,语气凶巴巴的:“知道了。哭包。”   说完,推门走了出去。   女官迎上来,搀着公主往殿中走去,面上不显分毫。   洛知棠站在偏殿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身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拉过姐姐的袖子,指尖还留着一点温度。 第73章 住摄政王府   殿中,觥筹交错,丝竹声声。   洛知棠离开的时间不长,回来时脚步比出去时稳了一些。   他在聂沉州旁边坐下。   聂沉州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眼眶还泛着红,鼻尖也有一点,像是哭过。   但他坐得很直,端起面前的茶盏,低头喝了一口,什么都没说。   聂沉州也没问。   他只是把桌上那碟桂花糕往洛知棠面前推了推。   洛知棠看了一眼,拿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吃着。   殿中没人注意到这个小插曲。丝竹声盖过了低语,舞姬的水袖翻飞如云,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殿中央。   洛知棠吃完一块桂花糕,又喝了一口茶,抬起头。   对面席位上,璃洛洛正和身边的女官说着什么,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端庄,从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洛知棠收回目光。   他知道她是谁了。   也知道她为什么来了。   剩下的,慢慢来。   反正这次,他们都在这里。   …………   小皇帝笑着开口:   “公主远道而来,一路辛苦。驿馆已经备好,公主先歇息几日,再慢慢挑选不迟。”   璃洛洛站起身,微微欠身。   “多谢陛下。”   她顿了顿,又道:   “陛下,本宫有个不情之请。”   小皇帝看着她:“公主请说。”   璃洛洛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最后在某处停了一瞬。   “驿馆虽好,终究冷清。本宫初来乍到,想多熟悉熟悉京中风土人情。”   她弯了弯嘴角,语气温婉:   “若是在驿馆住着,出入不便,反倒拘束。不如……借住几日?”   小皇帝挑了挑眉:“公主想住哪儿?”   璃洛洛笑了笑,目光转向聂沉州这边。   “摄政王府,听说清幽雅致,本宫很是向往。”   她又看向另一边。   “或是礼部尚书府,听闻洛尚书家宅和睦,想必也是好住处。”   殿中安静了一瞬。   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像风吹过湖面,从各个角落漫上来。   有人皱眉,有人交换眼色,有人凑近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这……不合规矩吧?”   “和亲公主还未选定夫婿,就住进王府?”   声音不大,断断续续,但那层暗涌是实实在在的。   孙伯远坐在角落里,面上没什么表情,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   他垂下眼,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又放下酒杯,什么话都没说。   只是嘴角那点弧度,若有若无。   谢令安端着茶盏,面色如常,仿佛周遭的议论与他无关。   他的目光从公主身上移开,落在那道玄色身影旁边的人身上,停了一息,又收回来。   继续喝茶。   洛明渊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刚要开口说什么,袖子忽然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他侧过头,对上洛知砚那双带笑的眼睛。   洛知砚微微摇了摇头,目光往洛知棠那边示意了一下。   洛明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自家小儿子坐在摄政王旁边,低着头,耳尖有点红。   他沉默了一息,什么都没说。   继续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洛夫人也看了洛知棠一眼,好像没打算问。   洛知棠感受到那些目光,心跳快了几拍。   他偷偷抬起头,往自家席位看去。   父亲还是那副清癯的模样,面上看不出什么。   母亲正和旁边的夫人说话,笑容温婉。   二哥对上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连言哥眼里也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洛知棠忽然不怕了。   他收回目光,腰背挺直了几分。   小皇帝看了看聂沉州,又看了看洛明渊,笑着道:   “摄政王,洛尚书,你们意下如何?”   聂沉州抬起头,目光在璃洛洛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淡:   “王府有空院。”   洛明渊端着茶盏,微微颔首:“臣无异议。”   璃洛洛笑着点了点头。   她又看向洛知棠,目光里带着点旁人看不懂的意味。   “本宫还有个小小的请求。”   小皇帝看着她。   璃洛洛笑道:   “听闻洛小少爷也在王府借住,为陛下画那幅《山河社稷图》。本宫不想让人误会什么,便请洛小少爷也一同作陪吧。也好有人带着本宫四处走走。”   殿中又是一静。   议论声比方才更密了些。   “这……洛家小少爷作陪?”   “倒是……也说得过去。”   谢令安依旧端着茶盏,面色不变。   洛知棠抬起头。   对上璃洛洛那双带笑的眼睛。   那眼睛里的意思,只有他懂。   ——姐姐要跟你住一起,免得你胡思乱想。   洛知棠低下头,没让自己笑出来。   聂沉州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璃洛洛。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璃洛洛弯起嘴角,微微欠身:“多谢陛下,多谢摄政王。”   小皇帝笑着摆了摆手:“既然如此,便这么定了。继续饮宴。”   丝竹声再次响起,殿中的议论渐渐低了下去。   洛知棠低下头,盯着面前的茶杯,嘴角却悄悄翘了一下。   …………   宴席散时,夜已经深了。   马车在摄政王府门口停下,洛知棠跳下车,回头看了一眼。   璃洛洛的马车跟在后面,此刻也停了下来。车门打开,她探出半个身子,冲他摆了摆手。   “明日见。”   洛知棠弯了弯嘴角,也摆了摆手。   马车继续往前,往客院的方向驶去。   洛知棠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转角,才收回目光。   聂沉州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   “走吧。”   洛知棠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月色很好,照在回廊上,清清冷冷的。   洛知棠走得不快,聂沉州在旁边,步子也不快。   走到西厢院门口,聂沉州停下脚步。   洛知棠抬起头,看着他。   聂沉州垂眸,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还是红的,但比在殿上的时候好多了。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先休息。明日才有精神带公主四处转转。”   洛知棠犹豫了一下,伸手拽住他的袖子。   “聂沉州,你今晚可以睡这里吗?”   聂沉州一怔。   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答应还是不答应。   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洛知棠的声音又响起来,软了几分:   “王爷,你陪陪我嘛,好不好?”   聂沉州哪里受得了他这般撒娇。   “好。”声音低哑。   灯熄了。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砖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屋里很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一下一下,像落在心口上。   两人躺在床上。   洛知棠侧过身,往旁边挪了挪,肩膀贴上聂沉州的手臂。   隔着薄薄的中衣,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温度,比被褥更暖。   他犹豫了一息,又往前蹭了蹭,整个人贴过去,脸埋进聂沉州的肩窝里。   发丝蹭过下颌,带着淡淡的松木香。聂沉州整个人僵了一瞬,手臂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的呼吸放轻了,像是怕惊动什么。   过了一会儿,洛知棠闷闷地开口:“今晚的事……你不好奇吗?”   聂沉州低头看了他一眼。月光恰好落在那张脸上,睫毛微微颤着,像蝶翼。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洛知棠沉默了片刻,又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有什么秘密没有告诉你,你会生气吗?”   聂沉州沉默了几息。   “不会。”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你想跟我说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所以不算秘密。”   洛知棠没说话。   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手臂收拢,指节攥住他背后的衣料,像是怕他跑掉似的。   聂沉州悬着的那只手终于落下来,轻轻搭在他的腰侧,没有用力,只是覆在那里。   月光静静地落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第74章 针锋相对   用完早膳,刚站起身,外面传来小厮的声音。   “秦王殿下来了。”   洛知棠眉头微微一皱。   聂妄尘大步走进来,绯红色的衣袍在日光下格外扎眼。   他目光一扫,落在璃洛洛身上,弯了弯嘴角。   “洛洛公主。”   璃洛洛看着他,面色不变。   聂妄尘又看向聂沉州,笑得张扬:   “摄政王,本王想着,洛洛公主日后会是秦王府的人,总该多相处相处。今日出门,本王一起,不过分吧?”   洛知棠的脸沉了下来。   聂沉州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聂妄尘。   他什么都没说。   但那眼神分明写着:有这样的兄长,也是头疼。   聂妄尘全当没看见,往前一步,在璃洛洛身边站定。   “公主,请。”   璃洛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洛知棠一眼。   抬脚往外走。   街上很热闹。   洛知棠和璃洛洛走在前面,聂妄尘和聂沉州跟在后面。   再后面,是一众侍从,不远不近地跟着。   洛知棠侧过头,看了璃洛洛一眼,压低声音:   “姐,爸妈……还好吗?”   璃洛洛看了他一眼,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以后再说。”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涩意。   洛知棠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但从她的语气里,他隐约觉得,那个答案可能不是他想听到的。   他低下头,攥了攥袖子。   璃洛洛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软了下来。   “别瞎想。”   洛知棠没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偶尔凑在一起说几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后面不远处,聂妄尘看着那两个凑在一起的脑袋,挑了挑眉。   “你那个小东西,跟公主倒是投缘。”   聂沉州没说话,目光落在洛知棠的侧脸上,看了一会儿,才收回。   街角暗处,一道身影无声地闪过,隐入人群。   云诀始终不远不近地缀着,像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逛了一上午,什么也没买,全程都是洛知棠和璃公主在说悄悄话。   自以为……是悄悄话。   回到王府。   午膳摆在偏厅。   洛知棠拉着璃洛洛坐下,自己在她旁边坐定。   聂妄尘刚要往璃洛洛另一边坐,洛知棠抬起头,看着他。   “你坐对面。”   聂妄尘愣了一下。   他看着洛知棠那张认真的脸,又看了看璃洛洛,笑了。   “弟妹,公主日后是我秦王府的人,提前交流一下怎么了?”   洛知棠耳尖微红,但面上稳住了:   “你也知道是日后。”   聂妄尘挑了挑眉。   他看向聂沉州。   聂沉州坐在洛知棠旁边,手里端着茶盏,正低头喝茶。   完全没有要管的意思。   聂妄尘又看向洛知棠那张护犊子的脸,再看看聂沉州那副“与我无关”的模样。   他冲聂沉州使了个眼色。   ——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自己。   聂沉州看了他一眼。   什么都没说。   只是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洛知棠碗里。   聂妄尘最后在对面坐下。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往璃洛洛碗里送。   璃洛洛的筷子轻轻一挡。   “秦王殿下。”   声音温温的。   “本宫自己来。”   聂妄尘看着她,嘴角一勾。   “公主客气什么。”   他把菜放进她碗里。   璃洛洛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筷菜。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聂妄尘,笑了笑。   那笑却让聂妄尘挑了挑眉。   “秦王殿下对谁都是这般殷勤吗?”   “只对公主。”   “那本宫可真是荣幸。”   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真心还是讽刺。   她夹起那筷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聂妄尘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公主喜欢就好。”   璃洛洛放下筷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然后她开口,语气还是温柔的:   “听闻秦王殿下风流倜傥,红颜知己遍布京城。”   聂妄尘挑眉。   璃洛洛继续道:   “本宫初来乍到,还望殿下多提点提点——日后若是殿下的那些红颜知己找上门来,本宫也好有个准备。”   聂妄尘看着她那张人畜无害的脸,看着那双带笑的眼睛,忽然笑了。   “公主放心,本王有分寸。”   璃洛洛点点头。   “那就好。”   她又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吃着。   聂妄尘看着她,眼里的兴味越来越浓。   洛知棠坐在旁边,埋头吃饭。   余光里,那两个人你来我往,句句带刺,偏偏面上都是笑。   聂沉州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洛知棠碗里,目光却落在对面那两个人身上。   璃洛洛怼聂妄尘的时候,洛知棠笑得肩膀直抖。   聂沉州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不知道公主到底是谁,但他知道,这个人来了之后,棠棠好像……比以前更爱笑了。   洛知棠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聂沉州对上他的目光,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洛知棠低头继续吃饭。   一顿饭,吃得热闹。   对面那两个人还在交锋,你来我往,谁都不肯落下风。   聂沉州全程淡定,该吃吃,该喝喝,偶尔给洛知棠夹一筷子菜。   洛知棠埋头吃饭,偶尔抬起头看对面一眼,然后又低下头。   聂妄尘和璃洛洛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一顿饭下来,谁也没占到便宜。   但谁也没打算收手。 第75章 以前的棠儿也很乖,但不吃甜食。   两日时光一晃而过。   洛知棠带璃洛洛逛了几处地方,聂妄尘来了两次,美其名曰,多相处相处。   这日洛母生辰,洛知棠起了个大早。   昨日已跟璃洛洛说了今日要回洛府,所以她没有过来。   聂沉州站在门口,看着他。   “今日你母亲生辰,我同你一起去。”   洛知棠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他。   他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王爷,家里人……还不习惯。你去了,他们更不自在。”   这话倒也不全是托词。父亲母亲虽然开明,但摄政王这三个字压在头顶上,一桌饭怕是吃得战战兢兢。   聂沉州看着他,没说话。   洛知棠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整个人几乎贴进他怀里。   他仰起脸,嘴唇凑到聂沉州耳边,声音软得像在哄人:   “我晚些就回来。”   温热的呼吸落在耳廓上,聂沉州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洛知棠退开一点,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刚要退开,聂沉州的手扣住他的后腰,低头又亲了一下——比方才那个重了几分。   “晚上就回来。”洛知棠被他亲得耳尖泛红,声音却还是软的。   聂沉州松开手,目光落在他脸上:“好。”   洛知棠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聂沉州还站在原地,目送他。   “那我走了。”   “嗯。”   洛知棠走出院子,心跳还有点快。   洛府门口。   洛知棠下了马车,深吸一口气,往府里走。   小竹跟在后面,小声问:“少爷,您怎么了?”   “没怎么。”   他抬脚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在想,宫宴上那些事,要如何解释,家里人会怎么想?他也不敢问。   小竹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少爷,别想了。您回来府里都很高兴。”   洛知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抬脚往里走。   正厅里,人已经到齐了。   洛夫人抬起头,看见他,眼睛一亮:“棠儿来了?快过来。”   洛知棠走过去,在洛夫人身边坐下,脑袋往她肩上一靠:“母亲,生辰快乐。”   洛夫人笑着拍了拍他的手:“好好好,快乐快乐。”   洛知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郑婉宁对他笑了笑:“三弟。”   洛知棠连忙回礼:“大嫂。”   赵明穗在旁边小声说:“三哥,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洛知棠看了她一眼:“没有吧。”   “有。”赵明穗比划了一下,“上次你回来,我到你这儿,现在我到你这儿。”她先比了比洛知棠的眉毛,又比了比他的额头。   洛知棠忍不住笑了:“那是你没长。”   赵明穗瞪他一眼。   一家人说笑了一会儿,丫鬟来报,说宴席备好了。众人移步偏厅。   菜一道道端上来,摆了满满一桌。   洛知棠拿起筷子,先给洛夫人夹了一筷子菜:“娘,您尝尝这个。”   洛夫人笑着吃了。   洛知棠又给洛明渊夹了一筷子:“爹,您也吃。”   洛明渊点了点头。   洛知棠又转向郑婉宁,把菜碟往她那边推了推:“大嫂,这个好吃,您尝尝。”   郑婉宁笑着接过。   旁边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用你帮忙。”   洛知棠转过头,对上洛知峥那张冷峻的脸。那眼神分明写着:我夫人我会照顾。   洛知棠看向郑婉宁,声音软软的:“大嫂,大哥好凶。”   郑婉宁愣了一下,随即掩嘴笑了笑。她看向洛知峥,目光温柔得很:“夫君,棠儿一片好意,你别吓着他。”   洛知峥看着她那个笑容,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瞪了洛知棠一眼。   洛知棠全当没看见。   又给洛知砚和苏慕言分别夹了菜。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   洛知棠照例把每个人都哄了一遍——夸母亲年轻,夸父亲精神,夸大嫂漂亮,夸言哥温柔,夸二哥今天格外顺眼。   夸到洛知峥的时候,他顿了顿,笑着道:“大哥今天也挺好的。”   洛知峥:你最好想清楚再夸。   洛夫人无奈一笑,洛明渊在旁边摇了摇头。   洛知砚端着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在洛知棠身上转了一圈。   苏慕言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低声说:“别看了,吃饭。”   洛知砚笑了笑,收回目光。   饭后,母亲拉着大嫂去库房看新到的布料,父亲回书房歇息,大哥被叫去前院交代明日军营的事。   赵明穗被丫鬟叫走,说是有人送了几匹新料子来让她挑。   正厅里只剩下洛知棠、洛知砚和苏慕言。   洛知棠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苏慕言身上。   他溜过去,在苏慕言旁边坐下,大大的眼睛里面满满的好奇。   “言哥。”   苏慕言抬起头。   “你跟二哥是怎么在一起的?”   苏慕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看着洛知棠,眼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怎么忽然问这个?”   洛知棠托着腮,一脸认真:“就是好奇。你是怎么把二哥拿下的?”   苏慕言低下头,喝了一口茶。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是他把我拿下的。”   洛知棠呛了一下。   苏慕言继续道,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那会儿他天天往苏家跑。今天说身子不爽利,明天说想调理身体,后天又说要登门道谢。”   “烦得很。”   洛知棠忍不住笑了。   苏慕言看他一眼,自己也笑了。   “明明没病,非要来请脉。药材一送就是一大堆,说是谢礼,比进货还勤快。”   他摇了摇头。   “我以为他新鲜劲儿过了就好了。谁知道……”   洛知棠接话:“谁知道他坚持了那么久?”   苏慕言没说话,但嘴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洛知棠看着他那个模样,忽然有点感慨。原来二哥追人的时候,是这样的。   死缠烂打,死皮赖脸,死磕到底。   完全看不出来。   他还想再问,苏慕言已经站起身:“我去院子里走走。”说完看了洛知砚一眼,抬脚往外走了。   洛知棠的目光追着言哥的背影,又收回来,落在洛知砚身上。   洛知砚看向洛知棠,笑得意味深长。 “棠儿。”   洛知棠对上他的目光。   洛知砚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 “把传说中的冰山摄政王拿下了?”   洛知棠愣了一下。 然后他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得意。 “嗯。拿下了。”   洛知砚看着他那个模样,笑出了声。 “可以。”   洛知棠看着二哥那个若有若无的笑,总觉得不自在。   他端着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   拿起桌上的点心,咬了一口,又放下。   洛知砚看着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折腾。   洛知棠终于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二哥。”   洛知砚等着下文。   洛知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沉默了一会儿。   洛知砚忽然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像是闲聊:“你跟璃公主,感情很好。”   洛知棠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洛知砚。   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我都知道。   洛知棠忽然想起了什么。那句“无论怎样,你都是我的弟弟”。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洛知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洛知棠开口,声音有点哑:“二哥,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洛知砚看着他,没有问“知道什么”。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没多久就知道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以前的棠儿也很乖。”他顿了顿,“但他很安静。也不爱吃甜食。”   他看向洛知棠。   “还记得有一次我去看你,给你买的糕点吗?是甜的。你吃了,还说好吃。”   洛知棠愣住了。   他想起来了。刚穿越过来没多久,二哥来看他,带了芙蓉斋的点心。他吃了,还说好吃。   原主不爱吃甜食。   他从来不知道。   他觉得自己已经很注意了,但这个问题确实是忽略了。他以为那些碎片记忆足够他伪装。他以为……   洛知棠低下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想起二哥帮他挡酒,替他圆场,在父亲面前给他使眼色。给他说摄政王的事情时那副表情。在马车里冷着脸接他回来,却什么都没问。   什么都知道了。却什么都不说。   洛知棠的眼眶忽然红了。他抬起头,看着洛知砚。   “二哥……”   洛知砚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哭什么?”   声音一如既往。   “还是那句话,无论如何,你都是我弟弟。”   洛知棠被他这一拍,眼泪直接掉了下来。他连忙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   洛知砚看着他,叹了口气:“行了,擦擦。待会儿让母亲看见,以为我欺负你。”   洛知棠吸了吸鼻子,又擦了一下,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笑了:“二哥不就是欺负我吗?”   洛知砚看着他,嘴角弯了弯:“嘴硬。”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时间带公主来洛府坐坐。”   洛知棠愣了一下。他以为二哥会问他公主的事,会问他到底是谁,会问他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可二哥什么都没问。   只是说“来洛府坐坐”。   洛知棠点了点头:“好。”   洛知砚收回目光,端起茶盏继续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过了一会儿,苏慕言从院子里回来,看了看洛知棠红红的眼眶,看向洛知砚:“阿砚。”   洛知砚端起茶盏,面色如常:“他眼里进了灰。”   苏慕言没说话,只是在洛知砚旁边坐下,把一杯新沏的茶推到他面前。   洛知砚看了他一眼,眼里满是温柔的笑意。   洛知棠坐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忽然觉得鼻子又有点酸。但这次不是难过。   他低下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心里是暖的。 第76章 没有讨厌你,没有不喜欢你   从洛府出来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洛知棠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眼眶还是热的。   马车轱辘转动,往摄政王府的方向驶去。   他正想得出神,忽然车身猛地一震——   “砰!”   巨大的撞击声在耳边炸开。   洛知棠身体猛地往前冲,额头狠狠撞上了车壁。   剧痛。   眼前一黑。   意识像潮水一样退去。   最后听见的,是小竹惊慌失措的喊声:   “少爷——少爷——”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   洛知棠醒来的时候,头还是疼的。   不是那种剧烈的、尖锐的疼,是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脑子里,怎么都挪不开。   他睁开眼,看见头顶的帐幔。   是王府。他认出来了。   屋里光线昏暗,床边坐着一个人。   玄色衣袍,眉目冷峻。   是聂沉州。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等。一只手搭在床沿,离洛知棠的手很近。   洛知棠看着他,没动。   脑子里那些画面还在翻涌。   不是碎片了。是完整的、连贯的、像一条长河一样的记忆。   从记事起,到倒下去的那一刻。   全部都在。   他看见那个少年坐在窗前画画,一笔一划,安安静静。   看见他站在回廊下,远远看着一道玄色的身影从府门口走进来。   低着头,攥着袖子,指尖发白。   不是讨厌。不是害怕。   他忽然就明白了。   当初的他不是不想靠近。是不敢。   后来周伶月对他笑了一下,递过来一盏茶,说“知棠哥哥,你画的画真好看”。   他便把那些不敢靠近的心思,全部转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追着她跑,总比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来了又走、却什么都不敢做,要容易得多。   他以为自己表现出来的足以让所有人看出来,他对摄政王无意,一心一意追周家小姐。   洛知棠闭上眼睛。   眼眶有点热。   他想起那些“正好路过”。   哪来那么多的正好。   他想起聂沉州说的那些话:“你不知道。”“你说为什么。”“以后就这么叫。”   不是喜欢。   是很爱了。   这个人,很爱他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原主,好像也没有那么泾渭分明。   原主不敢靠近的,他靠近了。   原主不敢说出口的,他说了。   原主画了那幅战场图、却没有送出去的,他送了。   好像原主想做而不敢做的那些事,他一件一件,都替他做了。   “醒了?头疼不疼?”   低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洛知棠睁开眼,对上聂沉州的目光。   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看着他。   洛知棠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很,发不出声音。   聂沉州端起床头的水杯,扶他起来,喂他喝了几口。   温热的,刚好入口。   洛知棠喝完,靠在床头,看着他。   “你一直在这儿?”   声音又哑又涩。   聂沉州把杯子放下,重新坐回床边。   “嗯。”   洛知棠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黑,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马车的事……”   “在查。”聂沉州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已经有人去查了。天亮之前会有消息。”   洛知棠点了点头,没再问。   那些记忆压在他脑子里,沉甸甸的。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沉默了很久。   聂沉州没催他,就那么在旁边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洛知棠才开口,声音很轻:   “聂沉州。”   “嗯。”   “我以前……不是讨厌你。”   “嗯?”   洛知棠继续说,声音有点涩,却很认真:   “没有不喜欢你。没有讨厌你。”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就是不敢。”   “觉得摄政王位高权重。洛家离远点好。”   “后来周伶月示好,就把心思转到别处去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聂沉州看着他,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我知道,你不是讨厌我。”   洛知棠抬起头。   聂沉州垂下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轻,很短。   “你躲在屏风后面的时候,脚步声没藏好。”   洛知棠愣住了。   “你站在回廊下看我走过来的时候,袖子快被你攥破了。”   洛知棠的脸忽然有点热。   “你说‘见过王爷’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洛知棠低下头,耳尖红透了。   聂沉州看着他那个模样,声音放得更轻了:   “那时候我以为,你是怕我。”   他顿了顿。   “现在知道了,你不是怕。”   洛知棠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聂沉州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是不敢。”   洛知棠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想起那些画面。   站在回廊下,攥着袖子,低着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心跳越来越快。   不敢抬头。不敢说话。不敢让人知道。   原来他都看见了。   每一次,都看见了。   “那你还……”   洛知棠的声音有点哑。   “还什么?”   “还一次一次地来。”   “因为你在。”   洛知棠愣住了。   聂沉州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被他压了下去。   “你追周伶月的时候,我想,若是你真那么喜欢她,那就算了。我看着你就好,护着你就好。”   他垂下眼眸。   “别的,不想了。”   “可是你摔了。”   “你摔了之后,就不一样了。”   “你开始翻我的墙,蹭我的饭,赖在我身边不走。”   “你开始看我了。”   聂沉州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不是以前那种偷偷看一眼就躲开的那种看。是认认真真地、看着我。”   “那时候我就想——”   他停了一下。   “这一次,不能算了。”   洛知棠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掉了下来。   聂沉州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别哭了。”   洛知棠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笑了。   “聂沉州。”   “嗯。”   “我以前……是不是很蠢?”   聂沉州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不蠢。”   “就是有点怂。”   洛知棠被他这话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自己也没忍住笑了。   笑着笑着,又红了眼眶。   他反握住聂沉州的手,声音闷闷的:   “以后不怂了。”   聂沉州握紧他的手。   “嗯。”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很亮。   和洛知棠第一次翻墙进王府的那晚,一样亮。 第77章 孙家要动了   书房里,灯火通明。   云诀和云琮站在下首,正在禀报。   “……马车是西城的,车主是个商贩,今日被人雇了去拉货。雇他的人付了银子,说好到地方再结剩下的,结果人没出现。商贩在巷口等了半个时辰,觉得不对劲,回去找,马车已经不见了。”   云诀顿了顿。   “找到的时候,车夫倒在巷子里,被人打晕了。刚醒过来,什么都不记得。”   “撞击洛少爷马车的那辆车,是另一辆。事后直接往东城跑了,我们的人在城门口截住了,但车上已经没人。车是偷的,查不到主家。”   聂沉州坐在书案后,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故意的。”   “是。对方很谨慎,没留下什么痕迹。”   聂沉州看向云琮。   “京城最近有什么动静?”   云琮上前一步:“回王爷,最近京城多了些生面孔。有几个像是从北边来的。”   聂沉州叩击桌面的手指顿住了。   云琮继续道:“属下查了他们的路引,都是商贩,做皮毛生意的。但属下觉得不太对——这个季节,北边的皮毛商贩不会这时候进京。太早了,货还没下来。”   “这几个人行踪不定,落脚点每日都换。我们的人跟了几日,只知道他们常在城西一带活动,但具体做什么、和谁接触,还没查出来。”   聂沉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北边。   他在那边待了五年。   那里的人,那里的势力,他比谁都清楚。   这时候来京城,做什么?   和今日的马车有没有关系?   他睁开眼,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继续查。盯紧那几个人,看他们和谁接触。马车的事,天亮之前,我要知道是谁指使的。”   “是。”   云诀和云琮齐声应道,转身退下。   聂沉州坐在原地,看着桌上那盏快燃尽的烛火。   他没有回卧房。   起身,往西厢院走去。   …………   西厢院的灯还亮着。   他推门进去,洛知棠已经躺下了,但没睡着,眼睛睁着,盯着帐顶。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   聂沉州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怎么不睡?”   洛知棠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睡不着。”   聂沉州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覆上他的眼睛。   掌心温热,遮住了所有的光。   “闭眼。”   洛知棠的睫毛在他掌心里颤了颤,然后慢慢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他闷闷的声音从掌心下传出来:   “聂沉州。”   “嗯?”   “我想你。”   “我在这儿呢。”   “……也想你。”洛知棠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   “我也想你。”聂沉州的声音传下来。   “睡吧。”   洛知棠闭上眼睛。   这一次,很快就睡着了。   聂沉州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他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才起身离开。   …………   洛知棠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聂沉州不在。床头放着一碗粥,还冒着热气。   他靠在床头,揉了揉额头。纱布换过了,比昨晚薄了些,伤口处隐隐发痒。   门被推开。   璃洛洛走进来,一身素雅的衣裙,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是一盏茶。   看见他醒了,她脚步顿了顿,目光在他额头的纱布上停了一瞬。   “醒了?”   洛知棠点点头。   璃洛洛走过去,把茶盏放在床头,在他旁边坐下。动作自然,语气却比平时淡了几分。   “头还疼不疼?”   “好多了。”   璃洛洛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弹了一下。   力道不重,和以前一模一样。   “果然是有靠山了,都不跟姐姐告状了。”   洛知棠被她弹得脑袋一歪,捂着额头瞪她,正要说话——   门被推开了。   聂沉州走进来。   璃洛洛的手还没收回去,看见他,神色不变,只是自然地收回手,站起身,微微欠身。   “见过摄政王。”   动作端庄,语气恭敬,和方才弹他脑崩儿的样子判若两人。   聂沉州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洛知棠看看姐姐,又看看聂沉州,摸了摸自己额头的纱布。   “聂沉州,我不想喝粥。”   聂沉州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大夫说这两日饮食清淡些。”   洛知棠的脸垮了下来。   “我长身体呢,喝粥不行的……”   他声音越来越小,带着点委屈。   聂沉州看着他这副模样,突然就想妥协。   洛知棠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他:“我想吃肉。”   “午膳给你加一道蒸鱼。”   洛知棠眼睛一亮:“还有呢?”   “清炒时蔬。”   “……就这?”   “清蒸排骨。”   洛知棠的眼睛彻底亮了,弯成两道月牙。   “行。”   璃洛洛站在旁边,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等两人说完,她才开口,语气淡淡的:   “马车的事,有线索了吗?”   聂沉州看向她,点了点头。   “有。还在查。”   璃洛洛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有劳王爷。”   她看了洛知棠一眼。   “好好养伤。”   说完,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了。   ---   午后,聂沉州回到书房。   “换防的事,查清楚了?”   云诀上前一步:“回王爷,换防的间隙确实被人钻了空子。负责调度的是兵部郎中孙伯安——孙家的人。”   聂沉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孙伯安。孙伯远的弟弟。   “那几个人呢?”   云琮接话:“还在盯着。他们行踪不定,今日在这家客栈,明日又换了另一处。我们的人跟了几日,只知道他们常在城西一带活动,偶尔能在皇城周边看见他们,但始终没能摸清他们的规律。”   聂沉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北边。   换防。   孙家。   这几条线,像是被一只手慢慢拧在了一起。   他睁开眼。   “继续盯。不要打草惊蛇。”   “是。”   云诀和云琮齐声应道,转身退下。   聂沉州坐在原地,看着桌上那盏烛火。   他没有告诉洛知棠的是——那几个从北边来的人,进城之后,曾经在孙家老宅附近出现过。   只是一次。远远的,像是在看,又像是在等。   但没进去,也没和任何人接触。   聂沉州垂下眼。   孙家。   蛰伏了这么多年,终于要动了? 第78章 言哥是他老婆   洛夫人这两日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闷得慌,像有什么事悬着,落不下来。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白日里做什么都心不在焉,连最喜欢的账本都看不进去。   她放下手里的茶盏,看向旁边正陪苏慕言下棋的洛知砚。   “砚儿。”   洛知砚抬起头。   “你带慕言去王府看看棠儿。好几日没回来了,也不知道他好不好。”   洛知砚放下手里的棋子,点了点头。   “母亲放心,我这就去。”   他站起身,苏慕言也跟着站起来,理了理衣袖。   洛知砚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向角落里正翻书的赵明穗。   “穗穗,一起吧。出去走走,别闷坏了。”   赵明穗眼睛一亮,连忙放下书,站起来拍了拍裙摆。   “好!”   她已经好几日没出府了。姑母这些日子忙着给她相看的事,她不好说什么,只能乖乖待在府里,装她的端庄淑女。   可日日闷在院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都快长蘑菇了。   苏慕言看着她那副迫不及待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   三人出了洛府,马车往摄政王府的方向驶去。   王府花园里,初冬的阳光薄薄地铺着,没什么暖意,好在没有风,还算干爽。   洛知棠躺在廊下的软椅上,身上盖着一条厚毯子,额头的纱布在清冷的日光下格外显眼。   他半闭着眼睛,像是要睡着了,又像是没睡。   璃洛洛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盏热茶,姿态端庄,目光却时不时往洛知棠那边瞟一眼。   “你能不能坐好?”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像什么样子。”   洛知棠把厚毯子往上拉了拉,理直气壮地小声回:“我是伤员。”   “伤员就可以歪七扭八?”   “伤员最大。”   璃洛洛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道。步子有快有慢,交错在一起,从回廊那头传过来。   洛知棠偏过头,眯着眼看过去。   几道身影正从回廊那头走过来。   他愣了一下,连忙坐起来。毯子从身上滑下去,他也没顾上。   赵明穗最先看见他。她快步走了几步,又想起来要端庄,放慢步子,但还是没忍住,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欢喜:   “三哥!”   洛知棠看着他们——二哥、言哥、穗穗。   三个人,一道月白,一道淡青,一道鹅黄,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鲜亮。   他连忙站起来,动作太猛,扯了一下额头的伤口,嘶了一声。   璃洛洛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动,也没说话。   洛知棠反应过来,侧过身,压低声音对璃洛洛说了一句:   “我二哥,洛知砚。很聪明。”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言哥是他老婆。”   璃洛洛面上没什么表情,微微点了点头,心里却微微一震。   她没想到,这个朝代……也如此开放。   但她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端端正正地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盏茶,姿态从容得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洛知棠顾不上疼,快步迎上去。   “二哥?你们怎么来了?”   洛知砚走过来,目光先落在他额头的纱布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皱起。然后才看向旁边的璃洛洛。   他整了整衣襟,拱手行礼。   “见过璃公主。”   苏慕言和赵明穗也跟着行礼。   璃洛洛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却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不必多礼。”   她心里其实觉得不该受这个礼——这是洛知棠的哥哥。但面上,她做足了公主该有的样子。   洛知砚直起身,看向洛知棠。   第一句话就是:   “母亲让我们来看看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洛知棠额头的纱布上。   “又怎么回事?”   洛知棠摸了摸额头,讪讪地笑了笑。   “没事,就是撞了一下。”   “撞了一下?”洛知砚眉头皱得更紧,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拨开洛知棠额前的碎发,仔细看了看那纱布,“怎么撞的?”   洛知棠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往后缩了缩。   “二哥,真没事……”   “让阿言看看。”洛知砚的声音不重,但语气不容糊弄。   洛知棠看了璃洛洛一眼。璃洛洛端着茶盏,面不改色,完全没有要帮他的意思。   洛知棠只好点点头。苏慕言上前,轻轻揭开纱布一角,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极轻地按了按边缘,确认伤口已经结痂、没有红肿。   他转头对洛知砚摇了摇头。   “没事,已经结痂了。”   洛知棠松了口气:“谢谢言哥。”   洛知砚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但仍盯着他。   “怎么撞的?”   洛知棠叹了口气,把那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马车突然冲出来,撞上了,他磕在车壁上,晕了一会儿,醒来就在王府了。   他刻意没提有人故意为之的事。二哥太聪明了,但这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洛知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王爷在查?”   洛知棠点点头。   洛知砚没再追问。   “这些日子,大哥在营里忙得脚不沾地,父亲上朝回来也总在书房待到很晚。”   他顿了顿。   “京城怕是不太安生。”   洛知棠愣了一下。他只知道大哥忙,父亲忙,但没想到连二哥都这么说。   “你自己小心。有事让人传话回府。”   洛知棠点点头。   “知道了,二哥。”   赵明穗一直站在后面,这会儿才凑上前来,仰着脸看洛知棠额头的纱布,小声问:   “三哥,真的没事吗?”   洛知棠笑了笑:“没事。你看,都能跑能跳了。”   他说着作势要跳一下,被洛知砚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赵明穗掩嘴笑了笑,又偷偷看了璃洛洛一眼。   璃洛洛对上她的目光,扯出一个浅浅的笑。   赵明穗连忙收回目光,耳尖红了一点。   洛知砚在花园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天色。   冬日的天短,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风里带着寒意。   “行了,见你没事,我们便回去了。母亲还等着信儿。”   洛知棠点点头,正要送他们,忽然想起什么。   “二哥,穗穗一个人在府里,也没什么事。”   他看了一眼赵明穗,又看了一眼璃洛洛。   “让她在我这儿住几日吧。正好陪陪公主。”   赵明穗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   洛知砚也愣了一下,目光在洛知棠和璃洛洛之间转了一圈。   洛知棠神色如常,笑得一脸无辜。   璃洛洛端着茶盏,面色不变,看不出什么情绪。   “穗穗,你愿意吗?”洛知砚问。   赵明穗连忙点头,点完又觉得太急了,放慢速度,端庄地点了点头。   “愿意的。”   洛知砚看了洛知棠一眼,那目光像是在说“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那便住几日。过几日我让人来接你。”   赵明穗乖乖应了一声。   洛知砚又看向璃洛洛,微微拱手。   “舍妹顽劣,叨扰公主了。”   璃洛洛微微颔首,声音温和:   “洛二少爷客气了。赵小姐乖巧伶俐,本宫很喜欢。”   赵明穗站在旁边,听着“乖巧伶俐”四个字,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没敢吱声。   洛知砚和苏慕言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洛知砚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棠儿。”   洛知棠看着他。   洛知砚的声音不重,却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母亲那边,我替你瞒着。但你自己,多注意。”   洛知棠心里一暖,点了点头。   “知道了,二哥。”   洛知砚收回目光,和苏慕言并肩往外走。   月白色的背影和淡青色的背影,一般高,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好看。   两人走得不快,苏慕言侧过头和洛知砚说了句什么,洛知砚偏了偏头,嘴角弯了一下。   洛知棠看着那两道背影,忽然有点感慨。   二哥和言哥,一直都是这样。   并肩走着,谁也不快谁一步,谁也不落后谁半步。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赵明穗。   小姑娘站在原地,目送二哥和言哥走远,脸上带着点不舍,又带着点期待。 第79章 公主长得真好看   花园里安静下来。   赵明穗看着洛知棠额头的纱布,又看了看璃洛洛,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洛知棠先开了口。   “穗穗,你陪公主说说话。我去躺一会儿。”   赵明穗乖巧地点点头。   洛知棠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璃洛洛一眼。   璃洛洛对上他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那意思是:放心,我有分寸。   洛知棠弯了弯嘴角,进了屋。   花园里,只剩下璃洛洛和赵明穗。   阳光薄薄地落下来,没什么力道,好在花圃里的梅花开了几株,红的白的,在冷风里轻轻晃着,倒也有几分意趣。   璃洛洛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十五六岁,眉眼灵动,嘴角带着点拘谨又好奇的笑。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外面罩了件白色的兔毛比甲,衬得整个人鲜亮了几分。   “你叫穗穗?”璃洛洛开口,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些。   赵明穗点点头,又补了一句:“赵明穗。明月的明,稻穗的穗。”   璃洛洛弯了弯嘴角:“好名字。”   赵明穗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又偷偷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公主,您长得真好看。”   璃洛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和方才在洛知砚面前的笑不一样,不是那种端庄矜持的、恰到好处的笑,是真的被逗笑了,眉眼弯弯的,带着几分鲜活气。   “你倒是不怕生。”她说。   赵明穗眨眨眼:“三哥说让我陪您说话,我就陪您说话。说话就得说真话,您确实好看。”   璃洛洛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小姑娘有点意思。   “坐吧。”她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又把自己的手炉递过去,“拿着,别冻着。”   赵明穗犹豫了一下,接过去,乖乖坐了下来。   两人就这么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璃洛洛问她多大了,平时喜欢做什么,在洛府住得惯不惯。   赵明穗一一答了,说着说着,话就多了起来,说起自己从青州来京城的事,说起母亲让她相看她就不想相看,说起姑母对她很好就是太爱操心了。   说到最后,她忽然停下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公主,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璃洛洛摇了摇头。   “挺好。”她说,“热闹。”   赵明穗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位公主也没有看起来那么冷。   …………   冬日的天黑得早,刚过酉时,暮色就漫了上来。   洛知棠靠在窗边,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鸡汤,小口小口地喝着。   额头的纱布已经换成了小块的白布,贴得薄薄的,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赵明穗坐在他对面,面前摆着绣棚,正低头认真地绣着什么。绣了几针,又抬起头偷偷看他一眼。   “三哥。”   “嗯。”   “你喝汤的样子,像我爹。”   洛知棠抬起头,看着她。   赵明穗眨眨眼,一脸无辜:“我说错了吗?你一小口一小口的,我爹也是这样。”   洛知棠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碗,沉默了一瞬。   “我是伤员。”   “是是是,三哥说什么就是什么。”赵明穗笑着附和。   洛知棠被她噎了一下,正要反驳,门被推开了。   璃洛洛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碟点心,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说什么呢?”   赵明穗连忙放下绣棚,站起来,乖乖叫了一声:“公主。”   璃洛洛摆了摆手,把点心放在桌上,在赵明穗旁边坐下。   “坐吧,说了不用拘礼。”   赵明穗笑着坐回去,拿起绣棚继续绣。   璃洛洛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活计,挑了挑眉。   “绣的是什么?”   赵明穗把绣棚转过来给她看——是一枝梅花,红的花苞,褐的枝干,针脚细密,已经快绣完了。   “梅花。”赵明穗说,“花园里那几株开得正好,我就想绣下来。”   璃洛洛看了两眼,点了点头。   “针脚不错。”   赵明穗眼睛一亮:“公主也会刺绣?”   璃洛洛顿了顿。   “……不会。”   赵明穗愣了一下,随即掩嘴笑了。   “那公主平时做什么?”   璃洛洛想了想:“喝茶。看书。发呆。”   赵明穗眨了眨眼,又笑了。   洛知棠端着鸡汤,看着这两人一来一往,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他就知道两人能聊到一起。   他低下头,继续喝汤。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紧不慢,带着点懒洋洋的意味。   洛知棠抬起头,就看见一道红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聂妄尘。   他今日穿了件红色的锦袍,外面罩着黑色的大氅,衬得整个人愈发妖艳。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笑眯眯地走进来。   “都在呢?”   洛知棠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对聂妄尘没什么意见。这人虽然嘴上没把门,但心不坏。   他只是不太想让姐姐跟他走得太近——毕竟“做妾”那两个字,他听着就不舒服。   聂妄尘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碟子糕点,芙蓉斋的。   “给公主带的。”他看向璃洛洛,笑得张扬,“吃点甜的,心情好。”   璃洛洛端着茶盏,面色不变。   “殿下有心了。”   聂妄尘斜靠在椅子上看她。   “公主这话说得见外。本王来,公主不高兴?”   璃洛洛放下茶盏,对上他的目光,嘴角弯了弯,笑意却没到眼底。   “殿下哪只眼睛看见本宫不高兴了?”   聂妄尘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两只都看见了。”   赵明穗坐在旁边,手里的针停在半空,眼睛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大气都不敢出。   洛知棠端着鸡汤,面无表情地喝着,没有接话。   聂妄尘转过头,看向洛知棠,挑了挑眉。   “弟妹,你怎么不说话?”   赵明穗手里的绣棚微微一歪,她飞快地看了洛知棠一眼,又低下头,嘴角使劲抿了抿,没让自己笑出来。   她知道三哥和摄政王的事,可亲耳听见秦王这么叫,还是觉得又意外又好笑——但她不敢吱声。   洛知棠放下碗,看着他。   “殿下想听什么?”   聂妄尘笑了一声,摆了摆手。   “算了,你这张嘴,说出来的话肯定不好听。”   聂妄尘又看向璃洛洛,语气忽然正经了几分。   “公主,改日得空,本王带你去城外走走。总闷在府里,没意思。”   璃洛洛看着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微微颔首。   聂妄尘也不在意,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有的没的,便起身告辞。   红色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赵明穗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小声说:“秦王殿下每次来,我都紧张。”   洛知棠看了她一眼:“紧张什么?”   “说不上来。”赵明穗想了想,“他笑的时候,比不笑的时候还让人心里没底。”   璃洛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说话。 第80章 一起睡   入夜后,聂沉州站起身,往西厢院走去。   西厢院里,灯还亮着。   聂沉州推门进去,洛知棠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歪着头,像是要睡着了。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忙完了?”   聂沉州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嗯。”   洛知棠看着他,忽然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洛知棠退开一点,看着他的眼睛,又凑上去亲了一下。   这一次没急着退开,嘴唇贴着他的,蹭了蹭。   软软的,温热的。   他心想,好亲。还想亲。   聂沉州的呼吸重了几分,抬手扣住他的后颈,正要加深这个吻——   洛知棠却退了回去,握住他的手。   “你还不睡吗?”洛知棠问。   聂沉州看着他,沉默了两息。   “还有几份公文要批。你先睡。”   洛知棠点了点头,松开手。   聂沉州站起身,替他掖了掖被角,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   洛知棠已经躺下了,眼睛却还睁着,看着他。   “晚安。”洛知棠说。   聂沉州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落在屋顶上,落在院子里那几株梅花上。   暗处,云诀和云琮各自守在岗位上,目光警惕地盯着四周。   洛知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坐起来,看了看窗外的月色。   被子是暖的,但身边是空的。   他想起刚才那个没完成的吻。   心跳快了几拍。   他披上外袍,轻手轻脚地推开门。   夜风很冷,吹得他缩了缩脖子。脚下的青石板冰凉,他走得很快,生怕自己反悔。   穿过回廊,往主院走去。   主院的门虚掩着。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抬手轻轻敲了两下。   屋里没有动静。   他又敲了两下。   然后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聂沉州站在门口,一身白色中衣,头发散着,显然已经躺下了。他看见洛知棠,微微一愣。   “棠棠?”   洛知棠看着他,耳朵冻得有点红,声音带着点哆嗦:   “我睡不着。想跟你一起。”   聂沉州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洛知棠——披着外袍,头发也散着,额头的纱布在月光下白得刺眼。鼻尖红红的,眼睛却亮亮的,带着点紧张,又带着点倔强。   “棠棠,你身上还有伤。”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伤不碍事。”洛知棠看着他,不肯退让。   聂沉州看着他,没说话。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冷得洛知棠打了个寒颤。   聂沉州侧过身,让开了门口。   洛知棠连忙走进去,生怕他反悔。   屋里比外面暖和多了。炭盆还燃着,烘得整个房间都是温热的。   他外套一脱,咻一下钻进被子里。   被窝是暖的,带着聂沉州身上的气息。   冷冽的,好闻的。   聂沉州走过来,捡起他脱下的外袍挂到架子上。。   然后上床在他旁边躺下,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洛知棠侧过身,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脸上,眉骨、鼻梁、嘴唇,每一处都好看。   他往那边挪了挪,又挪了挪。   聂沉州没动。   洛知棠把脸埋进他肩窝里,蹭了蹭。   聂沉州的身体僵了一瞬。   “棠棠。”   “嗯。”   “睡觉。”   洛知棠闷闷地笑了一声,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   十指扣紧。   聂沉州没有再说话,也没有抽开手。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夜很深了。   洛知棠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聂沉州以为他睡着了,轻轻动了动被他握着的手,想抽出来。   洛知棠的手指却忽然收紧,不让他抽开。   “别动。”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没睡醒的软糯。   聂沉州没再动。   过了一会儿,洛知棠翻了个身,整个人贴过来,脸埋在他颈窝里,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锁骨上。   “棠棠……”   “嗯。”   “你不是要睡觉吗?”   “睡不着。”洛知棠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低低的,“你在我旁边,我更睡不着了。”   聂沉州没说话。   洛知棠的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画着圈,一下一下,慢悠悠的。   “聂沉州。”   “嗯。”   “你心跳好快。”   聂沉州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洛知棠抬起头,凑过去,嘴唇贴上他的喉结,轻轻碰了一下。   聂沉州整个人僵住了。   洛知棠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嘴角弯了弯,又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棠棠。”聂沉州的声音哑了几分,带着警告的意味。   “嗯?”洛知棠装傻,又往他怀里拱了拱。   聂沉州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他的肩膀,把人从怀里拉开一点距离。   月光下,洛知棠的眼睛亮亮的,带着点得逞的笑意。   “你故意的。”聂沉州说。   洛知棠眨眨眼:“什么故意的?”   聂沉州看着他,没有说话。   洛知棠又凑过去,在他唇上啄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缩回去,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   “好了好了。睡觉。”   聂沉州盯着被子鼓起的那一团,沉默了很久。   他伸手,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洛知棠半张脸。   洛知棠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嘴角带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聂沉州看着他,忽然低头,在他额头的纱布旁边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睡吧。”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洛知棠的睫毛颤了颤,没睁眼,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这一次,他是真的睡着了。   聂沉州躺在旁边,看着他安静的睡脸,很久没有闭眼。   他的手还被洛知棠握着,指尖温温热热的。   窗外,月亮慢慢移到了天边。   聂沉州终于闭上眼睛,轻轻回握住他的手。 第81章 去宁家   聂沉州是被胸口上一团温热的重量压醒的。   他睁开眼,低头一看——洛知棠整个人趴在他身上,脸埋在他颈窝里,一条腿还搭在他腰上,睡得正沉。   呼吸均匀,睫毛一动不动,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聂沉州没有动。   他躺在那儿,看着头顶的帐幔,感受着身上那人的温度和重量,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睁开。   洛知棠还是没有要醒的意思。   聂沉州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棠棠。”   没反应。   “棠棠。”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点晨起的沙哑。   洛知棠含糊地“嗯”了一声,把脸往他颈窝里又埋了埋,整个人缩了缩,贴得更紧了。   聂沉州的呼吸重了一瞬。他闭上眼,又睁开。   忍。   洛知棠终于在他第三次叫的时候醒了过来。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睛半睁不睁的,看着聂沉州,含糊地问:   “天亮了啊……”   聂沉州看着他——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子,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唇微微嘟着。他移开目光,声音有点哑。   “嗯。该起了。”   洛知棠在他身上蹭了蹭,慢吞吞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你嗓子怎么了?”   “……没事。”   洛知棠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带着点狡黠,带着点得意,像是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他没说话,只是凑过去,在聂沉州嘴角亲了一下。   然后飞快地翻身下床,趿着鞋往外跑。跑到门口,回过头,冲他眨了眨眼。   “我去洗漱。”   门关上了。   聂沉州躺在床上,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很久没动。   然后他把被子拉过头顶。   …………   早膳摆在偏厅。   赵明穗已经在了,正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看见洛知棠进来,她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三哥,你今天气色真好。”   洛知棠在她对面坐下,端起粥碗。   “是吗?”   “嗯。”赵明穗认真地点点头,“眼睛亮亮的。”   洛知棠喝粥的动作顿了顿,低下头继续喝。   聂沉州走进来的时候,洛知棠已经快喝完了。   他在洛知棠旁边坐下,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   赵明穗放下碗,乖乖叫了一声:“王爷。”聂沉州点了点头,拿起筷子。   早膳后,洛知棠擦了擦嘴。   “我去偏厅画画。”   赵明穗也站起来:“那我去找公主。”   两人在回廊下分开。赵明穗往璃洛洛住的客院走去,洛知棠往偏厅走。   那幅《山河社稷图》已经搁了好些日子了。陛下虽然没催,但他心里过意不去。早点画完,早点交差。   洛知棠在书案前坐下,铺开纸,研墨,提笔。画了几笔,又停下来。像是想到什么,笑一下。   聂沉州吃完早膳便叫来云影,问他云尘回来了没有。   云影答道:“还没回来。不过好些日子没见到云尘了,主子是什么时候派他出去的?去做什么?”   聂沉州没有回答——他是真不想告诉云影这个大嘴巴。   云影瞥了主子一眼,识趣地低下头,心里竟生出一种被嫌弃的感觉。   聂沉州吩咐道:“等云尘回来,叫他立刻来见我。”说完便转身去了书房。   云影低声应道:“是。”   半个时辰后,书房门外传来脚步声。   “王爷,宁府来人,说老太太请您过府一叙,说是有些事想商量,也为那日的事赔罪。”侍从小声说道。   聂沉州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时候?”   “人还在门口等着。”   聂沉州放下笔,站起身。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向角落里的云诀。   “一个时辰。我没回来,让人去找秦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或者去找洛知棠。”   云诀躬身:“是。”   聂沉州转身出去了。   宁府。   聂沉州下了马车,往里走。   门房殷勤地引路,一路小跑着往里通报。   老太太坐在正厅里,见他进来,脸上挂着慈和的笑。   “沉州来了?快坐快坐。”   那笑容,那语气,和那日被请出王府时判若两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聂沉州在她对面坐下,面色如常。   “外祖母。”   老太太笑着点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瘦了。是不是最近太忙了?外祖母让人炖了汤,待会儿带回去喝。”   聂沉州没接话,只是端起手边的茶盏。   茶汤清澈,浮着几片茶叶,看起来与寻常茶水无异。   他知道不该喝。   但老太太一直盯着,不喝便是当面撕破脸。他垂下眼,将茶盏送到唇边,只沾了沾唇,便放下了。   老太太的笑容纹丝不动,继续絮絮叨叨地说着,说最近在旧宅住得还习惯,说宁静绣了一幅牡丹,说宁远的功课又进步了。   聂沉州听着,偶尔应一声。   说着说着,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头有点沉。   不是那种困倦的沉,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疲软。   他放下茶盏,想站起身。   腿却使不上劲。   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   只沾了一沾唇,药效竟如此之烈。   老太太还在说着什么,声音忽远忽近,像隔了一层纱。   他抬起头,看向老太太。   那张慈祥的脸上,笑容还是那么温和。   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聂沉州心里忽然一片清明。   “外祖母。”他开口,声音已经有点涩了。   老太太看着他,笑着问:“怎么了?”   聂沉州没再说话。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笑脸,然后闭上了眼睛。   老太太看着他那副模样,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她知道这是在冒险。若不这么做,宁家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这药很烈,是她费尽心思才弄到的,专门针对有内力的人——沉州内力深厚,寻常迷药对他无用,只有这个才行。   沉州心里早没了宁家,她递了多少帖子,他只当没看见。再拖下去,宁静的年纪也等不起了。   这是最后一搏。   “静儿。”   宁静从屏风后走出来,低着头,手指绞着帕子。她看了祖母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说什么。   “扶你表哥去后面休息。”   宁静咬了咬唇,走上前,伸手扶住聂沉州的胳膊。   他还有意识,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整个人的重量压过来,宁静踉跄了一下,咬着牙稳住身形,吃力地扶着他,一步一步往后院走去。   老太太坐在正厅里,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宁远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脸色发白。   “祖母……”他小声开口。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不重,宁远却闭上了嘴,一个字都不敢再说。   王府。   一个时辰过去了。   云诀站在府门口,看着日头,眉头越皱越紧。   主子不是不守时的人。   他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终于转身,对身边的人吩咐了一句:   “去秦王府,请秦王殿下。”   然后他快步往偏厅走去。   洛知棠正低头画画,笔尖在纸上稳稳地走着。   云诀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   “洛少爷。”   洛知棠抬起头,看见云诀的脸色,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怎么了?”   “王爷去宁府还没回来。已经过了一个时辰了。”   洛知棠放下手里的笔,站起来就往外走。   “走。” 第82章 只相信聂沉州   宁府门口。   洛知棠和聂妄尘几乎是前后脚到的。   聂妄尘从马车上跳下来,看见洛知棠,脸上没了平时的嬉皮笑脸,正要开口——   洛知棠没等他说话,大步往里走。   门房想拦,被他一脚踹开。   正厅里,老太太还坐在那里,端着茶盏,面色淡定。   宁远坐在旁边,脸色发白,坐如针毡。   看见洛知棠进来,老太太放下茶盏,脸上浮起慈和的笑。   “洛少爷怎么来了?秦王殿下也——”   话没说完。   洛知棠走到她面前,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   那是大哥送的那把。牛皮刀鞘,寒光凛冽。   他把匕首往桌上一插,刀尖钉进桌面,立在老太太面前,微微颤动。   老太太的笑容僵住了。   洛知棠看着她,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老太太,聂沉州在哪里?”   老太太张了张嘴,脸色变了又变。   “洛少爷,你这是——”   “我问你,他在哪里。”   洛知棠的手还握着刀柄,指节泛白。   那双平时总是笑眯眯的眼睛里,此刻什么笑意都没有,只有冷。   聂妄尘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双手抱胸,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上前。目光在洛知棠身上停了一瞬,微微挑了挑眉——然后继续沉默,像是在看一场好戏,又像是在掂量什么。   老太太看了一眼那把匕首,又看了一眼洛知棠的脸色,嘴唇抖了抖。   “沉州他……已经走了……”   洛知棠没有理她,转过头,看向宁远。   宁远整个人都在发抖,缩在椅子上,脸白得像纸。   洛知棠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匕首还插在桌上,他没有拔,就那么空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宁远。   “宁远。”   宁远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洛知棠的声音很轻,却让宁远后背一阵阵发凉:   “你祖母年纪大了,不怕事。你呢?你才十几岁。你想好了,是要跟你祖母一起扛,还是现在说出来?”   他顿了顿。   “你想想你以后的前程。想想宁家。想想你父亲。你要是现在说出来,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你要是再瞒——”   他没把话说完。   宁远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在、在后面……东厢房……”   洛知棠转身就走。经过桌边时,顺手拔起那把匕首,收入鞘中。   聂妄尘跟在他身后,步子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东厢房的门关着。   洛知棠一脚踹开门。   屋里光线昏暗,床上躺着一个人。玄色衣袍,眉目冷峻。是聂沉州。   他躺在床上,浑身都被汗浸透了,脸色苍白,嘴唇发干。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昏迷中仍想抓住什么,却使不上力。   床边站着一个人。宁静。   她的外衣已经脱了,只穿着一件薄薄的中衣,听见动静,猛地转过身。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脱下外衣的——祖母让她脱,她就脱了。手一直在抖,但她不敢停。   看见洛知棠和聂妄尘站在门口,她的脸一下子白了。她迅速抓起旁边的外衣,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   洛知棠没看她。他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聂沉州的额头。烫的。   “聂沉州。”他叫了一声。   聂沉州没有反应。   洛知棠又叫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聂沉州。”   聂沉州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那意识像潮水一样,来了又退,他只抓住了这一瞬间的清明。*   看见是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又哑又涩:“……棠棠。”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握洛知棠的手,却抬不起来。   洛知棠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伸手把聂沉州扶起来。   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进来,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一切。   她的目光在宁静身上停了一瞬,看见她外衣已经脱了,脸色微微一变——那药是她花了大代价才弄到的,连沉州那样有内力的人都扛不住。本以为万无一失……   她恢复了那副慈和的模样走进来,声音淡淡的:“洛少爷,已经这样了。沉州不该对静儿负责吗?”   洛知棠扶着聂沉州,闻言抬起头,看着她。   那目光冷得让老太太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   “老太太,你放心。”洛知棠的声音不大,却稳稳的,“不过是看了一眼。即便是躺在一起,我也只相信聂沉州。”   老太太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她深吸一口气,压住怒气,换上一副苦口婆心的语气,“洛少爷,你这样霸占他有什么意思?他总归要传宗接代,以后老了没有孩子怎么办?”   洛知棠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他比我大几岁。老了我照顾他。”   屋里安静了一瞬。   门口,聂妄尘靠在门框上,闻言怔住了。   他看着洛知棠——那个平时只会撒娇耍赖、被聂沉州捧在手心里的小少爷,此刻扶着聂沉州,脊背挺得笔直,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半点犹豫。   聂妄尘垂下眼,嘴角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老太太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色铁青。   洛知棠没再看她,扶着聂沉州往外走。   聂妄尘上前一步,从洛知棠手里接过聂沉州。   “我来。”   他把聂沉州的一只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架着往外走。洛知棠跟在旁边。   走到正厅,聂妄尘先把聂沉州带上了马车。   洛知棠停下脚步,回过头。   老太太和宁远跟在后面出来了。宁静站在最后面,低着头,整个人都在发抖。   洛知棠的目光在几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宁静脸上——微微一愣。   他心里那股火忽然卡了一下——不是消了,是分出了一条路,让别的东西挤了进来。   宁静的左脸上,有一个红红的巴掌印。肿起来了,边缘已经开始泛青。   洛知棠挑眉,看向宁远。   “谁打的?”   宁远嘴唇抖了抖,看了老太太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是、是祖母……”   “为什么?”   宁远支支吾吾地说:“姐姐……姐姐不愿意……祖母让她去,她不去……祖母就打她了……”   洛知棠看向宁静。   宁静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但没有出声。   她的肩膀微微缩着,像是已经习惯了在祖母面前低头,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   她不是不想反抗。是不敢。   “为什么不愿意?”洛知棠问,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宁静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嘴唇在抖,但还是说了出来:   “表哥……很喜欢洛少爷。”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   洛知棠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收回目光,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站在那里,面色铁青,嘴唇抿得紧紧的。   洛知棠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   “老太太。”他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落得很实,“今日的事,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他顿了顿,目光沉下来。   “不然我可不敢保证我会做出什么。”   老太太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洛知棠看了宁静一眼,转身走了。   马车在门口等着。   洛知棠上了车,聂沉州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脸色还是白的。   聂妄尘坐在对面,看了洛知棠一眼,没说话。   马车轱辘转动,往摄政王府的方向驶去。   洛知棠握住聂沉州的手,放在自己膝上。   窗外,冬日的天很短。暮色已经开始漫上来了。   那扇门在身后关上,像是什么东西,彻底断了。 第83章 辛苦弟妹了   马车在王府门口停下。   聂妄尘扶着聂沉州下了车,洛知棠跟在旁边,手一直握着他的手,没松开过。   聂沉州的脸色还是白的,额上沁着一层薄汗,但比在宁府时好了一些。他还能自己走路,只是步子有点虚。   云诀从后面跟上来,面色沉静,没有多问,只等吩咐。   “退下。”聂沉州声音还是有点哑。   云诀躬身,退到一旁。   三人进了主卧的房间。   聂沉州在软榻上坐下,靠在引枕上,闭了闭眼。然后他睁开眼,看向聂妄尘。   “用内力,帮我逼出来。”   聂妄尘挑了挑眉。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看向站在旁边的洛知棠。   洛知棠的脸色也不好,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还有点红。   他站在聂沉州身边,手还握着聂沉州的手,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聂妄尘收回目光,看着聂沉州。   “你确定?”   聂沉州没说话,但那眼神已经回答了。   聂妄尘心想,何苦呢。这不是有现成的解药吗。   但他没说出来。替人逼毒这种事虽不常做,倒也难不倒他。   他走到聂沉州身后,盘腿坐下,双掌抵上他的后背。   “可能会有点疼。”他说。   聂沉州没应声。   洛知棠站在旁边,看着聂妄尘闭上眼,内力从他掌心渡过去,聂沉州的眉头微微皱起,额上的汗更多了。   他想说话,又怕打扰,只能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聂妄尘收回手,吐出一口气。   他站起身,看向洛知棠。   “逼出了大部分。”他顿了顿,“但余毒未清,十二个时辰内身边不能离人。”   洛知棠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聂妄尘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意思就是——他要是发起热来,身边得有个人看着。”   他没再多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弟妹。”   洛知棠抬起头。   聂妄尘的声音懒洋洋的,却带着点认真的意味:   “今晚辛苦你了。”   说完,推门出去了。   洛知棠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总觉得他那句话里藏着点什么,但一时没想明白。   他转过头,看向聂沉州。   聂沉州靠在引枕上,闭着眼睛,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些,但脸色还是不太好。   洛知棠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不烫。   他松了口气,把手收回来。   聂沉州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洛知棠心里软了一下,反握住他的手。   夜渐渐深了。   洛知棠让人把晚膳端到卧房来,聂沉州吃了半碗粥就放下了筷子,洛知棠也没胃口,随便吃了几口。   药效的关系,聂沉州比平时嗜睡,早早就躺下了。   洛知棠让人在床边加了张椅子,坐在旁边守着。   烛火跳动着,映在聂沉州脸上,那总是冷峻的眉眼,此刻像是柔和了几分。   洛知棠看着看着,不知不觉趴在床边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动静惊醒。   手被人攥住了。很紧。   洛知棠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对上一双眼睛。   聂沉州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看着他。那双眼睛比平时亮,也比平时沉,像是烧着一把火,又像是在极力压制什么。   “聂沉州?”洛知棠伸手探他的额头——烫的。   他刚要缩回手去找帕子,手腕被人扣住了。   聂沉州的手很烫,指尖带着不正常的温度,扣在他腕上,像是一把火钳。   “棠棠。”   声音哑得不像话。   洛知棠心里一紧。那药果然不干净——白天只是昏迷无力,夜里却烧成了这样。   “你发热了,我去让人——”   话没说完。   聂沉州一用力,把他整个人拉进了怀里。   洛知棠撞在他胸口上,还没反应过来,一双手臂已经箍住了他的腰。紧得像是怕他跑掉。   “聂沉州?”   没有回答。   温热的呼吸落在他颈侧,一下一下的,又急又重。   然后,嘴唇贴了上来。   不是平时那种轻柔的、克制的吻,是带着掠夺意味的、几乎是啃咬的吻。   洛知棠整个人都僵住了。   “聂沉州——”他想推开他,手刚抵上他的胸口,就被一把握住。   聂沉州把他的手按在枕边,十指扣紧,低头又吻了上来。   洛知棠脑子里一片空白。但他忽然想到——如果连他都慌了,那聂沉州怎么办?   他知道药效发作了。他知道聂沉州现在不清醒。   但他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过。   那双手在他腰侧游走,指尖滚烫,隔着衣料都烫得他发抖。   他平时是有心没胆。想亲,想抱,想贴在一起睡觉,但真到了这种时候,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聂沉州……你、你先放开……”   声音软得不像自己。   聂沉州没有放。   他的嘴唇从洛知棠的唇角滑到下颌,又沿着脖颈一路向下,停在锁骨处,轻轻咬了一口。   洛知棠浑身一颤,闷哼出声。   “别……”   他伸手去推聂沉州的肩,推不动。那人看着削瘦,力气却大得惊人。   聂沉州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火,烧得更旺了。   洛知棠看着那双眼睛,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捧住聂沉州的脸,拇指轻轻蹭过他的颧骨。   “聂沉州。”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有点抖,却很认真,“你看着我。”   聂沉州的目光微微动了动。   “是我。”洛知棠说,“洛知棠。”   聂沉州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的呼吸还是烫的,身体还是绷着,但那双眼睛里烧着的东西,慢慢从‘掠夺’变成了‘依赖’。   然后他把脸埋进洛知棠的颈窝里,不再动了。但手臂还箍着他的腰,没有松开。   洛知棠试着动了动,没挣开,便不再动了。   洛知棠感觉到他的呼吸还烫着,身体还绷着,但他在忍。   他伸手,轻轻拍着聂沉州的背,一下一下的。   “没事。”他轻声说,“我在呢。”   过了很久,聂沉州的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   洛知棠靠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   脑子里乱糟糟的。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聂妄尘说,逼出了大部分。   大部分。   那就是说,还有一小部分没逼出来。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聂妄尘那句话,他总算明白了。   “今晚辛苦你了。”   辛苦个屁。   他咬着嘴唇,把脸埋进聂沉州胸口。   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   半个时辰后,洛知棠刚迷迷糊糊要睡着,腰上又覆上了一只手。   滚烫的。   他浑身一僵,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翻了过去,压在身下。   “聂沉州——”   嘴唇被堵住了。   这次的吻比上次更重,更急,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舌尖撬开他的唇齿,掠夺他的呼吸,像是要把人拆吃入腹。   洛知棠被他吻得喘不上气,双手推着他的胸口,却像推一堵墙。   “你、你先放开……唔……”   聂沉州没有放。   他的手在洛知棠身上游走,指尖滚烫,所到之处,像烙铁划过,留下灼热的痕迹。   洛知棠浑身一颤,缩了一下,又被按住。   “别……”   声音软得不像自己。   聂沉州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红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烧的,是药性催出来的,里面全是洛知棠没见过的陌生东西——原始的、不加掩饰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欲望。   “棠棠。”他叫了一声,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喘息。   洛知棠心里一软,伸手去摸他的脸。   “我在呢,你——”   话没说完,又被吻住了。   这一次,他再也没有说话的机会。   衣服被扯开的时候,洛知棠听见布料撕裂的声音,脑子嗡的一声。   冬日的冷空气贴上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颤栗。但很快,那双手覆了上来,滚烫的,带着薄茧的,在他身上点燃了一把又一把的火。   “聂沉州! 你轻——”   一个字都没说完。   疼。   铺天盖地的疼。   洛知棠咬着嘴唇,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   洛知棠躺在那里,浑身像被拆过又重新组装了一遍,每根骨头都在叫疼。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意识却还悬着一线。   他想动,动不了。   想睡,又不敢。怕再被弄醒。   他就那么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帐幔,等了好一会儿,确认身边的人真的睡着了,才慢慢闭上眼睛。   眼角还有没干的泪痕。   这一夜,他觉得自己活不过来了。 第84章 发热   聂沉州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冬日的晨光从窗棂漏进来,冷冷清清的。寒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帐幔微微晃动。   但他不觉得冷。   怀里像是揣了个火炉,温热的,软软的,贴着他的胸口。   他低下头。   洛知棠缩在他怀里,脸埋在他颈窝,头发乱糟糟的,露出来的半张脸红得不正常。   眉头紧紧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舒展不开,像是被什么痛苦缠绕着。   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呼吸又急又浅,偶尔从唇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带着痛意的闷哼。   他想起来了。   那茶里下了药——不只是迷药,还有催情之物。   他想起自己半夜把洛知棠拉进怀里,力气大得不像话。吻他、咬他、扯开他的衣服。他听见洛知棠喊“轻一点”,他会照做,然后药效又涌上来,又失控。   一次又一次。   他听见了每一句哭喊。他想停,可身体不听他的。   聂沉州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被褥。   他慌忙抬手,覆上洛知棠的额头。   烫的。   发热了。   他又低头去看洛知棠露在外面的手腕——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几个指痕,青紫色的,触目惊心。   他伸手,极轻极慢地把被子往下拉了拉。   锁骨上有牙印。胸口有吻痕。腰侧有大片大片的淤青,是被人用力掐住留下的。   聂沉州的手停在半空,不敢再往下拉了。   他想起昨晚自己就那样睡着了。   那他呢?   被折腾了一整夜,浑身是伤,还在发热,连个照顾他的人都没有。   他有没有起来清洗?有没有叫人来?   他连动的力气都没有吧。   聂沉州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臂从洛知棠身下抽出来,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   洛知棠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痛意的闷哼,蜷了蜷身子,像是想要把自己缩成一团。   但身体一动,某处的疼痛让他浑身一僵,眉头皱得更深,然后他又不动了——像是连蜷缩的力气都没有了。   聂沉州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翻身下床,披上外袍。   先走到净房,用温水浸了帕子,回到床边,极轻极慢地替洛知棠擦拭。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醒他。   擦完,他又换了一条干帕子,轻轻拭去他额头的汗。   然后他穿好外袍,快步往外走。   “来人。”   云诀从暗处现身,看见自家王爷的脸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那张脸白得像纸,下颌绷得死紧,眼睛里的东西沉得吓人。   “去请府医。快。”   府医来得很快。   老头提着药箱匆匆赶来,以为是王爷又出了什么事,进门一看——聂沉州站在床边,脸色铁青。   床上躺着洛知棠,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截通红的耳尖和散落的黑发。   被子盖到肩膀,但露出来的那一小截手腕上,青紫的指印清清楚楚。   府医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敢露出什么。   “王爷,洛少爷他——”   “发热了。”聂沉州的声音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你看看他。”   府医上前,伸手探了探洛知棠的额头,又搭上他的脉。   脉象浮数,是受了风寒。但除此之外——老头的眉头微微动了动,脉象虚浮无力,是元气大伤之兆。   他又看了一眼床上那人的状态。露出来的那截手腕上,指痕清晰。衣领虽然拉好了,但颈侧隐约可见的红痕遮不住。   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是紧锁的。   老头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   他收回手,欲言又止。   聂沉州看着他。   “说。”   府医犹豫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洛少爷是累着了,又受了凉,所以发热。老夫开一副退热的方子,喝两剂就好。”   他顿了顿。   “至于其他的……”   聂沉州的眉头皱了起来,但没有打断。   府医硬着头皮往下说:“王爷日后……还是注意些分寸为好。”   他看了聂沉州一眼,见他没有发作的意思,又补了一句:   “洛少爷身子底子虽然不差,但到底年轻。这种事……要循序渐进,不能操之过急。否则伤身。”   聂沉州一直皱着眉头,但一个字都没有打断,认认真真地听完了。   “还有呢?”他问。   府医想了想,又说:“老夫待会儿让人送一盒药膏来。外用的。每日涂抹,三五日便好了。”   他看了聂沉州一眼,声音压低了几分:   “用法写在盒子里。王爷……仔细看看。”   聂沉州点了点头。   “还有呢?”   府医又想了想:“事后要清洗,不然容易感染。这几日饮食清淡些,不要吃辛辣发物。多休息,少走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最好是……再不要有房事。至少等洛少爷完全恢复了再说。”   聂沉州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   “知道了。”   府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床上的洛知棠一眼,识趣地没有再多说。   开了方子,留下药膏,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提着药箱退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   聂沉州站在床边,看着洛知棠露在外面的那截手腕,上面青紫的指痕触目惊心。   他慢慢伸出手,指尖悬在那片淤青上方,不敢碰。   只是悬着。   过了很久,他才在床边坐下,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那只手腕盖住。   洛知棠在睡梦中往他那边靠了靠,脸蹭了蹭枕头,眉头却皱得更紧了——像是身体本能地想靠近他,又被疼痛拽了回去。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含混的呢喃。   聂沉州凑近了些,想听清他在说什么。   听不清。   但那声音里的痛苦,他听清了。   他垂下眼,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窗外的日光慢慢移过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暖的。   但聂沉州的心,冷得像被扔进了冰窟窿。 第85章 擦药   洛知棠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日头爬到窗棂中间,明晃晃的。   浑身还是疼的。   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每根骨头都对不上原来的位置。   他睁开眼,盯着头顶的帐幔,好一会儿没动。   意识慢慢回笼。   昨夜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涌上来——不是完整的,是碎片。滚烫的手,撕裂的疼痛,求饶的声音,还有那个人压在自己身上、怎么都推不开的重量。   他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被子。   然后他听见旁边有动静。   极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洛知棠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往被子里缩了缩,整个人往床里侧挪了一下。   只是一下。   很小的一下。   但聂沉州看见了。   他端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不深,但很准。   床边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低,带着点沙哑:   “棠棠?”   洛知棠没看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躲。   那是他喜欢的人。是他主动爬床、主动亲、主动说“我想跟你一起”的人。   可他现在就是不敢看他。   聂沉州没有再靠近。他坐在床边,和洛知棠隔了半臂的距离。   “府医来看过了。”他说,声音很轻,“开了药。还留了药膏。”   洛知棠没说话。   聂沉州看着他缩在被子里的样子,沉默了一息,然后起身去端药。   药碗端过来的时候,洛知棠闻着那股苦味,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   聂沉州在床边坐下,把碗放在床头,伸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声音放得很柔:   “棠棠,先把药喝了。”   洛知棠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苦。”   “我知道。”聂沉州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哄,“喝完就不苦了。我在这儿呢。”   洛知棠瘪着嘴,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刚一动,扯到了某处,疼得他嘶了一声,整个人又跌回枕头上。   坐不了。   他躺着,眼泪啪嗒就掉下来了。   “我起不来……疼……”   聂沉州心疼得不行,伸手把他慢慢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洛知棠靠在他胸口,还在哭,一边哭一边说:   “你昨晚……你怎么都不听我说话……我说疼你也不停,我说不要了你也不停……你怎么这样啊……”   聂沉州的下巴抵着他的发顶,轻轻蹭了蹭。   “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他把碗端起来,递到洛知棠嘴边,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   “乖,先把药喝了。喝完了给你蜜饯,好不好?”   洛知棠吸了吸鼻子,就着他的手,一口一口地把药喝完了。   苦。   苦得他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聂沉州从旁边碟子里拿了一颗蜜饯,喂进他嘴里。   “乖,吃了就不苦了。”   洛知棠嚼了嚼,还是苦,眼泪止不住。   “还苦……”他含含糊糊地说,声音又软又委屈。   聂沉州又喂了一颗。   “还苦。”   第三颗。   洛知棠嚼着蜜饯,眼泪还在往下掉,委屈巴巴地说:   “还是苦……”   聂沉州看着他——满脸泪痕,鼻尖红红的,眼睛湿漉漉的,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猫。心疼得发紧。   他低下头,轻轻吻住了洛知棠的唇。   很轻,很柔,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蜜饯的甜味在唇齿间化开,把药的苦味一点一点地覆盖掉。   洛知棠愣住了,忘了哭。   聂沉州退开一点,看着他,拇指轻轻蹭掉他脸上的泪痕。   “还苦吗?”   洛知棠眨了眨睫毛上的泪珠。   “……不苦了。”   聂沉州弯了弯嘴角,在他额头上又落下一个吻。   “乖。”   喝完药,聂沉州放下药碗,又拿起那盒药膏。   “药膏也要擦。”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洛知棠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自己——”   “你够不着。”聂沉州打断他,“而且,是我弄的,我来。”   洛知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聂沉州那双沉沉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聂沉州已经净了手,打开了药盒。   “趴好。”   洛知棠乖乖趴下去,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红得能滴血。   聂沉州掀开被子,洛知棠背上、腰侧青紫交错的淤青暴露在晨光中。他沉默了一瞬,指尖蘸了药膏,轻轻落上去。   凉凉的药膏触上皮肤的时候,洛知棠浑身一颤——不只是因为凉,是因为那只手。那只手他记得。昨夜就是这双手,滚烫的、失控的,在他身上留下大片大片的痕迹。   他的呼吸不自觉地绷紧了,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像是做好了承受疼痛的准备。   “疼?”聂沉州的声音低低的。   洛知棠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聂沉州的动作更轻了,一点一点,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他。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洛知棠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   “聂沉州。”   “嗯。”   “秦王殿下说,药性逼出了大半。”   他顿了顿。   “但我觉得,一点都没有。”   聂沉州的手指顿住了。   洛知棠把脸从枕头里侧过来一点,露出半只红透的耳朵,声音又软又闷:   “你昨晚……一点都不像逼出了大半的样子。”   聂沉州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继续擦药,声音很低:   “……棠棠可以生我的气。”   洛知棠把脸从枕头里侧过来一点,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闷闷地说:“……我没生气。”   聂沉州的手指顿了一下,又低声说:“……是我的错。”   洛知棠哼了一声,又把脸埋回枕头里,没再说话。   但耳朵还是红的。   擦完药,聂沉州去净了手,走回来在床边坐下。   聂沉州看着洛知棠缩进那团被子里,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洛知棠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睡吧。”   洛知棠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拽住他的袖子。   “你陪我。”   聂沉州没有动。   “我哪儿也不去。”   洛知棠这才满意,闭上眼睛。   很快就睡着了。 第86章 秦王与狗不得入内   聂沉州等他睡熟了,轻轻把手抽出来,替他掖好被角,起身往外走。   书房里,他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份空白的折子。   他握着笔,沉默了很久。   窗外,冬日的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他盯着外面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落笔。   字迹比平时重,一笔一划,像是要把纸刻穿。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他唤来云影。   “送进宫。呈给陛下。”   云影接过折子,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什么都没问,转身去了。   聂沉州坐在原地,看着窗外。   灰蒙蒙的天,没有一丝暖意。   他开口:“云琮。”   云琮从暗处走出来。   “云尘还没回来吗?”   “回主子,还没有。”   聂沉州拧了拧眉心,云尘的细心有点过头了。   “外面的事,你和云寂盯着。孤雁城的人,孙家,继续查。不要打草惊蛇。”   “是。”   “没有急事,不要来报。”   云琮微微一怔,随即躬身:“是。”   聂沉州又看向窗外,沉默了一息。   “云诀。”   云诀闻言上前一步。   “从今日起,秦王来了,不准放进来。”   云诀愣了一下。   “王爷,秦王殿下他——”   “我说不准,就是不准。”   聂沉州的目光还落在窗外,声音却冷了几分。   云诀低下头。   “是。”   聂沉州站起身。   “府里的事,你盯着暗处。主院那边,让人去伺候,你不用亲自去。”   “是。”   聂沉州绕过书案,往外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对一旁的侍从说道:“让厨房备着粥。他醒了随时要吃。再备些他爱吃的点心。”   “是。”   接下来的两日,外面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王府书房中,云琮站在下首,声音压得很低:“那几个人缩回去了,没有再出门。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聂沉州坐在书案后,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孙家呢?”   “也没有动静。孙伯安照常去兵部点卯,孙伯远连府门都没出。”   聂沉州沉默了一会儿。   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比谁都清楚。   “继续盯着。不要放松。”   “是。”   云琮应声退下。   洛知棠这两日养得不错。   身上不疼了,就是还有点虚。不是吃就是睡,偶尔被聂沉州扶着在屋里走两步。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圈养的猪。   但是一只幸福的猪。   聂沉州走进来,在床边坐下,看了看他的脸色。   “好多了。”   洛知棠把手在被子上一蹭,理直气壮:“我都说了我好了。你还不信。”   聂沉州没接话,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了。   洛知棠任他摸,等他收回手,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他刚穿越过来没多久,去二哥院子的时候,撞见过二哥和言哥。   那时候他站在门口,脑子里冒出一个问题:两个人在一起,是怎么分上面那个和下面那个的。   他想了很久,没想明白。   现在他躺在摄政王府的床上,身上还残留着前两日被折腾的酸痛,忽然觉得那个问题有了答案。   面对聂沉州,哪里还用分。   他根本没得选。   ---   午后,阳光薄薄地铺在王府的屋顶上。   一道绯红色的身影大步走到府门前。   门房看见,脸色一变,连忙上前拦住。   “秦王殿下,王爷吩咐了,禁止秦王殿下进府——”   聂妄尘脚步一顿。   听这意思就差写上牌子:秦王与狗不得入内。   “让开。”   门房不敢拦,又不敢不拦,正僵在那里,暗处闪出一个人影。   云诀挡在聂妄尘面前,拱手行礼,态度恭敬却坚决。   “殿下,王爷有令殿下不能进。”   聂妄尘看着他,挑了挑眉。   “真小气。”   云诀没有回答,但身体没有让开。   聂妄尘笑了一声,那笑意没到眼底。   他往前迈了一步,云诀下意识抬手要拦——但对面是亲王,他不敢真动手,手臂刚抬起来,又顿住了。   就这么一瞬。   聂妄尘侧身一闪,从他身侧滑了过去,步子又快又稳,转眼已经进了府门。   云诀站在原地,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   他收回手,没有追。   追上了也拦不住。   还不如省点力气去报信。   书房的门被推开的时候,聂沉州正坐在书案后。   他抬起头,看见来人,面色不变。   聂妄尘大步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往椅背上一靠。   “你的人拦我了。”   聂沉州没说话。   聂妄尘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我好歹是你兄长,你让人拦我?”   聂沉州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拦住了吗?”   聂妄尘被噎了一下。   “……那倒没有。”   聂沉州放下茶盏,看着他。   聂妄尘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别过脸去,又转回来,理直气壮地开口:   “我都是为了你。”   聂沉州的目光冷了几分。   聂妄尘继续道:“你说你,追了人家那么久,好不容易在一起了,还跟个和尚似的。我看不下去,帮你一把,你倒好,恩将仇报?”   聂沉州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   “他疼了一夜。”   聂妄尘的笑容收了一点。   “发了烧。哭了好几次。”聂沉州继续说,语气平平的,“今天才好一点。”   聂妄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别过脸,看向窗外。   “……我又不是故意的。那药性本来就没法完全逼出来。”   聂沉州没有说话。   聂妄尘收回目光,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不存在的灰。   “行,我的错。下次我注意点。”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小子运气倒是好。”   说完,推门出去了。   这一次,没有人拦他。 第87章 吃烤肉   南苑这边,日子过得比主院清闲得多。   璃洛洛和赵明穗住在一处,两间屋子挨着,中间隔了道月亮门。平日里各做各的,闲了就凑在一起喝茶聊天。   这些时日,两人已经混得很熟了。   赵明穗从一开始的“公主”长“公主”短,变成了现在动不动就“璃姐姐”“璃姐姐”地叫。璃洛洛也不端着了,偶尔还会回她一句“穗穗你话是真多”。   这日午后,天冷得很,赵明穗忽然来了兴致,让人在院子里支了个炉子,说要烤肉。   璃洛洛靠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看着赵明穗忙前忙后,也没帮忙。   “你确定你会烤?”她问。   赵明穗头也不回:“不会。但烤着烤着就会了。”   璃洛洛没再说话,由着她折腾。   炭火烧起来,肉片铺上去,滋滋地冒油。   赵明穗拿着夹子翻来翻去,手忙脚乱,有几片烤焦了,她也不在意,夹起来放到璃洛洛碗里。   “璃姐姐你尝尝。”   璃洛洛低头看着那块焦黑的肉,沉默了一息。   “……你确定能吃?”   “能吃能吃,焦的香。”   璃洛洛咬了一口,嚼了嚼,眉头微微皱起,但没有吐出来。   赵明穗紧张地看着她:“怎么样?”   璃洛洛咽下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还行。”   赵明穗眼睛一亮,又夹了几片放到炉子上,这次学聪明了,看着火候翻得勤快了些。   第二片出来的时候,色泽金黄,油光发亮。   她夹起来,吹了吹,递到璃洛洛嘴边。   “璃姐姐,你再尝尝这个。”   璃洛洛咬了一口,挑了挑眉。   “这个好。”   赵明穗笑得眉眼弯弯:“我就说嘛,烤着烤着就会了。”   她自己也吃了一片,嚼了两口,忽然感慨道:   “璃姐姐,你不仅好看,还聪明。”   璃洛洛看了她一眼。   赵明穗一脸真诚:“真的。你看你教我的,火候要看肉的颜色,不能光看时间。我就从来没想过这个。”   璃洛洛嘴角弯了一下。   “这不算聪明。”   “算。”赵明穗认真地说,“而且你烤出来的肉比我烤的好吃多了。明明是一样的肉,一样的火,你翻的就是比我香。”   璃洛洛没接话,把碗里那块焦黑的肉默默推到一边,重新夹了一片金黄的。   两人吃了半晌,赵明穗忽然放下夹子,掰着手指头数了数。   “公主,我好像有三日没见着我三哥了。”   璃洛洛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怎么了?是不是又伤着了?”赵明穗有点担心,“还是忙什么呢?”   璃洛洛放下茶盏,咳嗽了两声,声音淡淡的:   “小孩子,少打听。”   赵明穗撇了撇嘴,没敢再问。   但她心里嘀咕:我都十六了,哪小了。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洛知棠大步走进来,身上披着件厚氅,脸被风吹得有点红。   在主院闷了几天,聂沉州终于肯放他出来了。”   他还没走到跟前,鼻子先动了。   “什么味道?”   他的目光落在院子中间的炉子上,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烤肉!”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蹲在炉子前,看着上面滋滋冒油的肉片,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姐!你真是我亲姐!你不来我都吃不上!”   他的声音又大又激动,带着几分夸张的哀怨。   赵明穗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小心翼翼地问:   “三哥,你没事吧?”   洛知棠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红的——是被烟熏的。   “没事。”他说,声音还在抖,“就是太馋了。”   赵明穗:“……”   璃洛洛靠在椅子上,看着自家弟弟这副丢人现眼的模样,面无表情。   “坐下,吃你的。”   洛知棠立刻在她旁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刚烤好的肉,塞进嘴里。   “唔——好吃!”   他又夹了一片。   赵明穗也夹了一片。   两人同时伸筷子,夹住了同一片肉。   四目相对。   “三哥,这是我烤的。”   “我吃的。”   “你先松。”   “你先松。”   两人谁也不让谁,筷子在炉子上方较劲。洛知棠使了个巧劲,把肉挑起来,赵明穗眼疾手快,用筷子一挡,肉片飞了出去,落在桌上。   两人同时愣住了。   两人对视了一息,同时站起来,开始抢。   洛知棠伸手去夹炉子上的肉,赵明穗用筷子挡住。洛知棠换了个方向,赵明穗又挡住了。   “你让让我!我是你三哥!”   “你让让我!我是你妹妹!”   洛知棠一急,直接伸手去抓——被璃洛洛一筷子敲在手背上。   “洗手了吗?”   洛知棠捂着被敲红的手背,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璃洛洛面无表情,把炉子上最后两片肉夹到自己碗里。   “我的。”   洛知棠:“……”   赵明穗:“……”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洛知棠和赵明穗同时扑过去——   “姐你不能这样!”   “公主你刚才还说多的是!”   璃洛洛端着碗站起来,往旁边躲。洛知棠追过去,赵明穗从另一边包抄。三个人在院子里你追我赶,肉片在碗里晃来晃去,洛知棠差点摔了一跤,赵明穗笑得直不起腰。   璃洛洛被他们追得跑了两步,终于停下来,把碗往桌上一放。   “行了,分你们一半。”   洛知棠和赵明穗对视一眼,同时伸手。   院门口,一道绯红色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   聂妄尘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院子里那一幕。   三个人,闹成一团。   聂妄尘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忽然想,自己的王府要是也有这样的人,大概也不会那么冷清了。   洛知棠先发现了他,嘴里还含着肉,含含糊糊地说:   “秦王殿下来了?”   赵明穗连忙站起来,擦了擦嘴,乖乖叫了一声:“殿下。”   璃洛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面色不变。   “殿下怎么来了?”   聂妄尘走进来,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在炉子上转了一圈。   “路过。闻着香味了。”   洛知棠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手里最后一片肉塞进嘴里,然后才开口:   “殿下吃了吗?”   “没有。”   洛知棠看向赵明穗。   赵明穗会意,又夹了几片肉放到炉子上,翻得认真。   聂妄尘坐在那里,看着赵明穗烤肉,看着洛知棠眼巴巴地盯着炉子,看着璃洛洛端着茶盏慢慢喝茶。   忽然觉得这个地方,比他那个冷冷清清的秦王府有意思多了。   肉烤好了,赵明穗夹到碟子里,推到聂妄尘面前。   “殿下请用。”   聂妄尘低头看着那碟肉,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吃了。   “不错。”   赵明穗眼睛一亮,又夹了几片放到炉子上。   洛知棠凑到璃洛洛旁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懂的音量说:   “卧槽,他怎么又来了?”   璃洛洛端着茶盏,面色不变,也压低声音:   “谁知道。隔三差五就来。”   洛知棠看了聂妄尘一眼,又凑过去:   “你说他是不是对你……”   “闭嘴。”璃洛洛打断他,声音还是低低的,“吃你的肉。”   洛知棠撇了撇嘴,夹了一片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又凑过去:   洛知棠朝聂妄尘坐的方向努了努嘴,声音压得更低了:   “姐,你别看他长得好看,千万别喜欢他。”   璃洛洛挑了挑眉。   洛知棠继续嘀咕:“他经常去花楼的。我听说,京城里有名的花楼,没有他没去过的。”   璃洛洛没说话。   洛知棠又说:“而且你要是真跟了他,还有个不好相处的婆婆。古代女孩子是要被站规矩的,你受得了?”   璃洛洛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站个屁。”她用只有两人能听懂的音量说,“从小到大除了军训,就没站过两小时。”   洛知棠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也是。”   璃洛洛看着他,忽然话锋一转:   “不说我了。说说你。”   洛知棠笑容一僵。   “你跟摄政王,进展是不是太快了?”   洛知棠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什么进展……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璃洛洛看着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洛知棠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低下头,假装专心吃肉。   “姐,你烤的肉真好吃……”   璃洛洛没再追问,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嘴角弯了一下。   两人自以为声音压得很低,却没想到——   对面,聂妄尘端着茶盏,面色不变,但耳朵一直竖着。   他听力一向很好。   好到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花楼。不好相处的婆婆。站规矩。   他垂下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赵明穗坐在旁边,一个字都没听懂,只看见三哥和公主嘀嘀咕咕,然后三哥耳朵红了。   她眨了眨眼,什么都没问。   烤肉吃完了,炭火渐渐暗下去。   聂妄尘站起身,看了一眼璃洛洛,又看了一眼洛知棠。   “本王先走了。”   洛知棠嘴里还含着最后一片肉,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聂妄尘转身往外走,步子不紧不慢。   他没有回自己的府邸。   而是去了聂沉州的书房。   书房的门被推开的时候,聂沉州正坐在书案后批折子。   他抬起头,看见聂妄尘,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又来了?”   聂妄尘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往椅背上一靠。   “让你家小少爷少说点本王的坏话。”   聂沉州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他说什么了?”   聂妄尘看着他,嘴角挂着笑,但笑意没到眼底。   “你自己问他。”   说完,站起身,走了。   聂沉州放下笔,看着关上的门,若有所思 第88章 两种给的对比   聂沉州批完最后一个折子,然后他开口:“云影。”   云影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   “主子。”   “去请陈管家。”   云影愣了一下。陈管家管着王府的产业,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主子几次。主子从来不过问这些,都是交给下面的人打理。   “主子,陈管家他……犯事了?”云影小心翼翼地问。   聂沉州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重,云影却立刻缩了缩脖子,应了一声“是”,一溜烟跑了。   陈管家来得很快。   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面容清瘦,穿着体面,进门时脚步匆匆,面上带着几分紧张。   毕竟王爷一年四季都不找他,忽然传召,他心里也没底。   “王爷。”陈管家躬身行礼。   聂沉州开门见山。   “府里的产业,清点一下。酒楼、铺子、地段、房产,列个单子出来。”   陈管家愣了一下。这些都是王府的根基,从来不过问的主子忽然要清点,他一时摸不着头脑,但还是恭声应道:“是。老奴三日之内整理好呈上来。”   “不必三日。”聂沉州的声音很淡,“明日。”   陈管家又是一愣,随即点头:“是,明日。”   “还有。”聂沉州顿了顿,“清点完之后,把一半划出来。”   陈管家抬起头,眼里满是疑惑。   “一半?”他重复了一遍,以为自己听错了。   “嗯。”聂沉州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过户到洛知棠名下。”   陈管家彻底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对上聂沉州那双沉沉的、不容置疑的眼睛,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是。”他低下头,“老奴这就去办。”   陈管家退出去的时候,在门口险些绊了一跤。   云影在旁边扶了他一把,压低声音问:“陈叔,主子跟你说什么了?”   陈管家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匆匆走了。   云影站在原地,挠了挠头,一头雾水。   书房里,聂沉州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清清冷冷的。   他不确定洛知棠现在愿不愿意跟他成亲。   他们虽然在一起了,发生了关系,但那是药效下的意外,不是洛知棠清醒时的选择。   他问过自己:如果那晚没有被下药,棠棠愿意吗?   他不知道。   所以他先把能给的给了。   若是愿意成亲,那时候再加。   若是不愿意……   他垂下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不愿意也得愿意。   他没有想下去。   起身,往外走。   穿过回廊,往主院去。   屋里还亮着灯。   …………   聂妄尘回到秦王府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府门口两盏灯笼在风里晃着,光线忽明忽暗。他把缰绳丢给迎上来的小厮,大步往里走。   穿过回廊,绕过影壁,远远看见正厅的灯还亮着。   他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方才慢了些。   还没走到门口,里面就传出一个声音——   “回来了?”   聂妄尘站在门口,看着坐在厅里的老王妃,没有进去。   “母妃还没歇下?”   老王妃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眉头皱起来。   “去哪儿了?又去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了?”   聂妄尘靠在门框上,没有回答。   老王妃看着他这副模样,火气更大了。   “你整日这样,像什么样子?好歹是个亲王,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聂妄尘还是没说话。   老王妃深吸一口气,压了压火气,语气换成了苦口婆心的调子:   “尘儿,你也不小了。母妃不是要管你,可你也该为以后想想。”   聂妄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老王妃继续说:“那个澜月国公主,你以后少往她跟前凑。还没进门就闹成这样,日后你还怎么娶正妻?谁家正妻还没进门,就先纳了个妾的?”   聂妄尘抬起头,看着她。   “我没打算娶正妻。”   聂妄尘的声音不大,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老王妃愣住了。   “不娶正妻,不生孩子,你是想让我老死在这王府里?”老王妃的声音拔高了,眼眶泛红,“妄尘,你不能这样对母妃。”   聂妄尘看着她,没说话。   老王妃继续说,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尖:“你整日花天酒地,母妃说过你什么?可这件事,你不能胡来。你是秦王,是皇家血脉,你不能——”   “母妃。”聂妄尘打断她。   老王妃停下来,看着他。   聂妄尘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   “究竟是我想娶,还是母妃想让我娶?”   老王妃张了张嘴。   聂妄尘没有等她回答,继续说下去,语气还是那么平淡:   “您想让我娶的正妻,是您看中的,还是我喜欢的?”   老王妃的脸色变了。   “您想让我生孩子,是您想抱孙子,还是我想要?”   老王妃的嘴唇抖了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聂妄尘看着她,没有再说话。   老王妃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换了个方向,声音又急又厉:   “那个公主也是——选谁不好,偏偏选你。她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看上秦王府的什么东西了?”   聂妄尘垂下眼,没有接话。   老王妃越说越来劲:“她一个和亲公主,不好好在驿馆待着,偏要住到摄政王府去,成什么体统?还有那个洛家小少爷,整日跟她混在一起,谁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母妃,慎言。”聂妄尘又打断了她。   老王妃停下来。   聂妄尘看着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是皇上的意思。”   说完,他转身就走。   “尘儿!你给我站住!”老王妃在身后喊。   聂妄尘没有停。   “聂妄尘!”   他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   夜风从回廊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没有回头。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他忽然想起今天在南苑听到的那句话——   “不好相处的婆婆”。   嗤。   他笑了一声。   不是那种张扬的、风流倜傥的笑,是轻轻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   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老王妃站在正厅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嘴唇还在抖,眼眶红红的。   旁边的嬷嬷上前扶住她,低声劝道:“王妃,殿下还年轻,慢慢来……”   老王妃没有接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回廊。   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灯烛摇摇晃晃。   聂妄尘走进自己的院子,没有让人跟进来,只有朝雾和从小照顾自己的老嬷嬷在等着。   他在窗前坐下,看着外面的月亮。   冬日的月亮,清清冷冷的,挂在光秃秃的树梢上,看着就让人觉得冷。   他想起今日南苑里的热闹,想起那三个人闹成一团的样子,满院子的烟火气和笑声。   他的王府,从来没有过那样的声音。   聂妄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   夜很深了。   他还没有睡。 第89章 云尘回来   云尘回来的时候,是个阴天。   没有通报,没有动静。人已经站在书房门口了。   聂沉州抬起头,看见那张风尘仆仆的脸,搁下笔。   “回来了。”   云尘大步走进来,单膝跪地。   “主子。”   聂沉州看着他。衣裳皱巴巴的,靴上全是泥,胡子拉碴,眼下青黑一片——不知赶了多久的路。   “起来说话。”   云尘起身,从怀中掏出一沓厚厚的纸,双手呈上。   聂沉州接过来,没有立刻翻开,先问了一句:   “怎么去了这么久?”   云尘沉默一息。   “属下……查得细了些。”   聂沉州看了他一眼,翻开第一页。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一行一行,工工整整。从青州赵府的人口、宅院布局,到洛知棠住在那里时的日常起居,事无巨细。   他往下看。   “洛少爷因三岁时不会说话,洛尚书请了许多大夫,都说时机未到或无能为力,得靠小少爷自己。洛尚书夫妇便将他送去青州赵府,与外祖父赵老太爷、外祖母赵老夫人同住。赵老夫人也请了多位大夫,皆道身子无碍,只是开口晚。”   聂沉州的手指微微一顿。   三岁,不会说话。   他继续往下看。   “四岁时仍不喜言语,但已能听懂旁人说话。每日多数时间独坐窗前,以指蘸水在案上画画。赵老夫人曾言:‘这孩子旁的事都不上心,唯有画画,能坐一整日。’”   聂沉州望着那行字,眼前浮出一个画面——小小的孩子,一个人坐在窗前,安安静静地,用手指蘸着水,一笔一划地画。   “五岁时开口说话,第一句叫的是‘外祖母’。赵老夫人当场落了泪。”   聂沉州垂下眼,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然后翻到下一页。   “洛少爷在青州期间,每日卯时起,辰时用早膳,午膳在正厅与赵老太爷、赵老夫人同食,酉时晚膳,戌时歇息。”   “早膳喜食粥,配一碟小菜,偶尔吃一个鸡蛋。午膳和晚膳不挑食,但偏爱清淡,不喜油腻,亦不喜甜食。”   “每日午后会在书房习字画画,少则一个时辰,多则半日。赵老太爷曾请过两位画师指点,皆说这孩子有天分。”   聂沉州一页一页地翻。   安静。喜欢画画。不挑食。不喜甜食。   和现在的棠棠,全然不同——现在的棠棠跳脱得很,一顿不吃肉就喊委屈,隔三差五就要芙蓉斋的点心。   他继续往下翻。   “洛少爷在青州期间,身子康健,偶有风寒,喝两剂药便好了。”   聂沉州没有多停,继续翻下去。   后面是些琐碎的日常:几时起、几时睡、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安安静静的,不爱说话。   三岁不会说话,四岁一个人画画,五岁才开口。不爱言语,不喜甜食。   聂沉州放下纸,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子里有两个画面交替浮现——一个安静得让人心疼,一个闹得让人心软。   但他睁开眼,又拿起那沓纸,翻到“每日午后会在书房习字画画”那一行。   还是喜欢画画。这一点,从未变过。   他把那沓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没有再想“为什么不一样”,只是在看——看那个孩子是怎么长大的。   然后他放下纸,心里有了答案:不管以前那个安静的棠棠去了哪里,不管现在这个是怎么来的——他是同一个人。只是变了,但他还在。   这就够了。   他把那沓纸整整齐齐地摞好,放在桌角。   云尘站在下首,大气都不敢出。他不知道主子在想什么,只知主子的表情很复杂——不是生气,不是失望,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聂沉州才开口:   “就这些?”   云尘犹豫了一下。   “还有……”   聂沉州抬起头。   云尘硬着头皮说:“属下还查了洛少爷每日……大约什么时辰如厕……”   聂沉州:“……”   云尘看着主子的脸色,赶紧补了一句:“主子不是说事无巨细吗?”   聂沉州沉默了很久。他看着云尘那张认真到近乎愚蠢的脸,忽然想起了云影——云影话多,云尘太细。一个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一个能查的不能查的都查。   他手下怎么会养出这么两个极端。   “……行了。”聂沉州将那沓纸放到桌上,声音有些无奈,“下去歇着吧。”   云尘躬身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主子。”   聂沉州看着他。   云尘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主子查这些……是觉得洛少爷有什么不对吗?”   聂沉州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看着桌上那沓厚厚的纸。他想知道,那个安静的、不爱说话的洛知棠去了哪里。但他更想知道,现在这个跳脱的、爱吃肉的、会撒娇会哭的棠棠,会不会也有一天突然消失。   他查了这么多,翻来覆去地确认,只想知道一件事——他是同一个人。只是变了。但他还在。没有走。   他抬起头,看着云尘。   “没有不对。”   云尘愣了一下。   聂沉州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只是想多知道一些。”   云尘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主子不是在查洛少爷,是在了解他——了解他以前是什么样子,才能知道他现在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云尘没有再问,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   聂沉州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他拿起那沓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第三遍。   这一次,他没有再纠结“不一样”。三岁不会说话,没关系;四岁一个人画画,没关系;五岁才开口,也没关系。反正现在,他在自己身边——会闹,会哭,会撒娇,会理直气壮地说“你陪我”。   这样就够了。   他把那沓纸整整齐齐地摞好,放在桌角。   起身,往外走。   穿过回廊,往主院去。   屋里还亮着灯。 第90章 完成山河社稷图   《山河社稷图》完成的那日,是个晴天。   洛知棠放下笔,往后退了两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又退了两步。   画已经铺满了整张书案,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一一在目。他画了将近两个月,从入秋画到初冬,总算画完了。   “好了。”他长出一口气,像搬走了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   小竹在旁边探着脑袋,眼睛瞪得圆圆的:“少爷,这画……也太大了吧?”   洛知棠没理他,自顾自地检查每一处细节——远山的皴法、水纹的走势、城楼的轮廓。确认无误后,才终于笑了。   “收起来吧,明天送进宫。”   小竹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卷画。   洛知棠在旁边指挥:“慢点慢点……那边,对……别折了啊……”   画收好了,小竹抱着锦盒退出去。   洛知棠揉了揉手腕,在椅子上坐下,靠着椅背,闭上眼。   累。   但心里踏实。   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不紧不慢,他不用睁眼也知道是谁。   “画完了?”聂沉州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嗯。”洛知棠睁开眼,仰起脸看他,笑得有点得意,“怎么样,没给你丢脸吧?”   聂沉州低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没有。”   他在洛知棠旁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放在桌上。   洛知棠看了一眼,没动。   “这什么?”   “给你的,打开看看。”   洛知棠拿起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沓纸,叠得整整齐齐。他抽出一张,扫了一眼,愣住了。   是地契。   他又抽出一张,是房契。再一张,是铺面的契书。   他一口气翻了好几张,手微微发颤。   “这……”   “王府一半的产业。”聂沉州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酒楼、铺子、房产,都在里面了。”   洛知棠抬起头看着他,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你给我这些做什么?”   “给你的。”聂沉州语气还是那么平,“以后就是你的了。”   洛知棠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沓纸,又抬头看着聂沉州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心跳得很快。   这个人,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解释,直接把一半身家塞过来。   好像理所当然一样。   洛知棠的眼眶忽然有点热。他低下头,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聂沉州。”   “嗯。”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就两个字,干脆利落。   洛知棠吸了吸鼻子,把那沓纸整整齐齐地放回锦盒,盖上盖子。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聂沉州,笑了笑。   那笑不是平时那种撒娇的、没心没肺的笑,是带着温度的、认真的笑。   “东西我收下了。”   聂沉州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但是——”洛知棠把锦盒推回他面前,“先放你那儿。”   “为什么?”   “我怕放我这儿弄丢了。搁你那儿,我放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   聂沉州看了他一眼,没再问,把锦盒收回了袖中。   “好。”   洛知棠看着他收好,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竟连问都不多问一句。   他说放这儿就放这儿,他说收下就收下。   好像他说什么,都是对的。   洛知棠低下头,耳朵红了一点。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聂沉州忽然开口:“棠棠。”   “嗯。”   “成亲的事。”   洛知棠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愿不愿意,我不确定。”聂沉州的声音低了几分,“所以先把那些给你。要是你愿意,到时候我再准备。”   洛知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成亲。   他暂时还没想过。   他们才在一起多久?   可看着聂沉州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着他那双眼睛——他没有躲,就那样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洛知棠别过脸,声音闷闷的:   “成亲的事,我还没想过。”   聂沉州没接话,只是等着。   洛知棠又补了一句,声音更小了:“我觉得太快了。”   他顿了顿。   “我们才在一起多久?你确定你想清楚了?”   “确定。”聂沉州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洛知棠被他这两个字噎了一下,心跳快了几拍。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对上聂沉州的目光。   “我不是不愿意。”他小声说,耳朵红了一片,“就是……以后再说,行不行?”   聂沉州看了他一眼。   “好。无论多久,我都等你。”   洛知棠低下头,耳朵红透了。   窗外,日光明晃晃地照着。   冬天的太阳,没什么暖意,但看着就让人觉得日子还长。   聂沉州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下来。   “明天我陪你送画进宫。”   洛知棠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点了点头。   “好。”   门关上了。   洛知棠坐在原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跳得还是快。   这个人,连身家都肯给他,还有什么不能给的。   洛知棠靠在椅背上,嘴角翘了起来。   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热。   他吸了吸鼻子,骂了自己一句:   “矫情。”   但嘴角还是压不下去。 第91章 送画进宫   次日一早,天色晴好,但冷得厉害。   洛知棠抱着锦盒坐在马车里,聂沉州坐在他对面,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洛知棠紧张得手心冒汗——画虽然画完了,但真要呈到御前,说不紧张是假的。   聂沉州看了他一眼,伸手覆上他的手背。什么也没说,但那只手干燥温热,让他安下心来。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聂沉州先下车,回身扶了他一把。洛知棠抱紧锦盒,深吸一口气,跟着他往里走。   御书房里,小皇帝已经等着了。   洛知棠跪下行礼,小皇帝笑着说“免了免了”,眼睛却一直盯着他手里的锦盒。   “快打开看看。”   洛知棠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把画展开。   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一一在目。从入秋画到初冬,近两个月的功夫,全在这幅长三丈、宽五尺的画卷里。   小皇帝凑近了些,目光从画的一头慢慢移到另一头。   “这是洛州?”他指着画上一处城池。   “是。”洛知棠应道,“洛州三面环山,北面临水,臣用了披麻皴,想画出山势的绵延。”   小皇帝点了点头,又指向另一处:“这里呢?”   “是孤雁城。”洛知棠顿了顿,“臣没有去过,只能根据舆图和旁人的描述来画。城北是大漠,城南是戈壁,所以用了斧劈皴,想画出苍凉之意。”   小皇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继续看画。   他的手指沿着画上的河流缓缓移动,从源头到入海,像是在丈量这片土地的脉络。   看了许久,他才直起身,连说了三个“好”字。   “洛卿果然好才情。”他转头看向聂沉州,“王兄,你说是吧?”   聂沉州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洛知棠身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是。”   小皇帝又看了一会儿,吩咐内侍把画小心收好,说等裱好了就挂在御书房西墙上,日日都能看见。   又赏了洛知棠金银绸缎,外加一套上好的徽墨湖笔。   洛知棠谢了恩,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出宫时,天色尚早。聂沉州问他:“回王府?”   洛知棠点了点头。   马车往王府驶去。洛知棠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他悬了两个月的心,终于落下来了。   那幅画,从今往后就挂在御书房里。朝臣们进宫议事,都能看见。他一个尚书府的小少爷,画的东西能挂在天子书房,这份认可,比什么赏赐都重。   聂沉州看着他,没有打扰。   回到王府,聂沉州刚下马车,云影便迎了上来。   “主子,澜月国使臣求见,说是有事与公主商议。”   聂沉州听完,略一沉吟,命人去请秦王,又派人进宫禀报陛下,自己则先去了正厅。   他看了洛知棠一眼:“你先回去歇着。”   洛知棠应了一声,抱着小皇帝赏的东西回了主院。   他把东西放好,在窗边坐下来。方才呈画时的紧张已经散了,此刻心里只剩下一种做完了一件大事之后的空落。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着,眼睛却不时往院门口瞥一眼。   正厅里,澜月国丞相已经在了。   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端正,穿着澜月国官服,坐在客位上,手里端着茶盏,却没有喝。   看见聂沉州进来,他连忙站起身,躬身行礼。   “见过摄政王。”   聂沉州在主位坐下,微微颔首。   “丞相请坐。陛下已得知丞相求见之事。丞相但说无妨。”   丞相坐下,正要开口,门外传来脚步声。   聂妄尘走进来,一身绯红色锦袍,外面罩着黑色大氅,肩上沾了几片未化的雪花,面上带着那副惯常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在聂沉州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往椅背上一靠。   又过了一会儿,璃洛洛从侧门进来,一身素雅的衣裙,姿态端庄,在聂妄尘对面坐下。   丞相看了看在座的几位,清了清嗓子,开口时语气恭敬,但态度比上回硬了些:   “摄政王,秦王殿下,公主殿下。下官不日便要启程回澜月国,再晚怕是大雪封路,走不了了。走之前,公主的婚事总得有个定论。”   他顿了顿,看向聂妄尘。   “殿下,公主是澜月国陛下的掌上明珠,和亲是为两国永结同好。若只能做妾……”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只怕澜月国那边,不好交代。”   聂妄尘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璃洛洛。璃洛洛端着茶盏,面色不变,看不出什么情绪。   聂妄尘收回目光,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   “公主可以重新选。”   丞相抬起头。   聂妄尘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三个月的期限。三个月内,公主若选中旁人,本王绝不阻拦。若三个月后,她还是选本王——”   他顿了顿。   “还是做妾。”   丞相眉头皱了一下,张了张嘴,似要再说什么。但看了一眼聂沉州始终不变的面色,又看了一眼璃洛洛端着茶盏的从容模样,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他站起身,躬身行礼:“那下官……静候佳音。”   璃洛洛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丞相大人放心,本宫会好好挑的。”   丞相愣了一下,随即垂首:“是,下官告退。”   说罢,退了出去。   正厅里安静下来。   聂妄尘靠在椅背上,看着璃洛洛。   “为什么要选本王?”   璃洛洛端着茶盏,看了他一眼。   “那日不是说了吗。”   聂妄尘等着。   璃洛洛放下茶盏,语气淡淡的:“有心上人的不要。年纪大的不要。年纪小的也不要。”   她顿了顿,看了聂妄尘一眼。   “世家子弟,哪有王爷好。”   聂妄尘挑了挑眉。   璃洛洛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秦王殿下不要告诉本宫,你有心上人。”   “没有。”   璃洛洛点了点头,端起茶盏继续喝。   聂妄尘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两人对面坐着,谁也不看谁。   正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穿过回廊的声音。   聂沉州坐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有插话。他放下茶盏,站起身。   “本王先走了。”   说完,看了聂妄尘一眼,又看了璃洛洛一眼,转身出去了。   聂沉州走出正厅,穿过回廊,往主院走去。   雪又开始落了,细细碎碎的,沾在他的大氅上。   他走得不快,脑子里还在想着方才正厅里的对话。   三个月。三个月后,若是璃洛洛还是选他这位堂兄,那就是妾。   棠棠那边,他正妻的名分还没给出去。   不过——   他抬眼看了看前方。主院的灯还亮着,透过窗纸映出来,暖融融的。   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 第92章 想你了,还翻墙   聂沉州推开门。   屋里灯还亮着,洛知棠却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脑袋枕在手臂上,脸朝着门口的方向,睫毛微微垂着,呼吸均匀。   茶盏搁在手边,早就凉透了。   聂沉州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出声。他走过去,弯腰把人轻轻抱起来。   洛知棠在睡梦中皱了皱眉,脸在他胸口蹭了蹭,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聂沉州把他放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洛知棠的手却攥着他的衣襟,没有松开。   他试了试,抽不出来。便不再动,和衣在洛知棠旁边躺下,任由他攥着。   烛火跳了跳,光影在墙上晃动。   窗外,雪还在落,细细碎碎的,没有声音。   洛知棠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整个人贴过来,脸埋进聂沉州颈窝里,手还是攥着他的衣襟。   聂沉州伸手,轻轻揽住他的腰,闭上眼睛。   …………   天亮了。   雪停了。   晨光从窗棂漏进来,清清冷冷的。   聂沉州先醒的。洛知棠还缩在他怀里,手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他的衣襟,改成了搭在他腰上。   他轻轻把那只手挪开,翻身下床,披上外袍。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个含糊的声音:   “……你去哪儿?”   他回过头,洛知棠正半睁着眼睛看他,头发乱糟糟的。   “吩咐人备早膳。你再睡会儿。”   洛知棠“嗯”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   聂沉州出去交代了几句,回来时,洛知棠已经坐起来了,正揉着眼睛。   “醒了?”聂沉州在床边坐下。   “嗯……”洛知棠打了个哈欠,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什么时辰了?”   “还早。再睡会儿也行。”   洛知棠摇了摇头,掀开被子下床,趿着鞋去洗漱。   早膳摆在偏厅。   洛知棠坐下,拿起筷子,先夹了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   “我今天要回洛府了。”   聂沉州端着粥碗的手微微一顿。   洛知棠看着他,忽然也顿了一下,像是才意识到这句话说出来意味着什么。他低下头,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包子,然后才抬起头,笑了。   “怎么,舍不得我走?”   那笑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涩意,但他藏得很好。   聂沉州没说话。   洛知棠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皇上让我住这儿是画画的,现在画完了,我总不能赖着不走。以后想你了,我就翻墙回来,跟以前一样。”   聂沉州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好。”   洛知棠弯起眼睛,在他下巴上轻轻啄了一下,然后退开,继续吃小笼包。   赵明穗坐在对面,埋头喝粥,一个字都不敢多说,耳朵却竖得直直的。   洛知棠用完早膳,带着赵明穗出了王府。   马车碾过薄雪,往洛府方向驶去。   在府门口停稳时,门房看见是三少爷的马车,连忙进去通报。   洛知棠刚跨过门槛,洛夫人已经迎了出来,身后跟着大嫂郑婉宁。   “回来了?”洛夫人上下打量他,眼眶有点红,“瘦了。”   “母亲,我哪瘦了,分明还胖了一圈。”洛知棠笑着凑过去,挽住她的胳膊,“在王府天天好吃的,您看我脸都圆了。”   洛夫人被他逗得笑了,拍了他一下:“净胡说。”   郑婉宁站在一旁,温温柔柔地笑,朝洛知棠点了点头:“三弟。”   “大嫂。”洛知棠乖乖叫人,又看了她身后一眼,“大哥呢?”   “还没回来。”郑婉宁说着,目光落在赵明穗身上,“穗穗也回来了。”   赵明穗上前挽住郑婉宁的胳膊,甜甜地叫了声“大嫂,我都想你们了。”   洛夫人笑道:“想我们了也不早点回来。”   赵明穗吐了吐舌头。   一家人说说笑笑往正厅走。   正厅里,洛明渊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看见洛知棠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微微点头。   “回来了。”   “父亲。”洛知棠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洛明渊没再多说什么,只道:“坐下吧,等你大哥回来就开饭。”   洛知棠在椅子上坐下,赵明穗挨着他坐。洛知砚和苏慕言还没到,洛夫人让人去催。   不多时,洛知峥从外面大步走进来,一身玄色劲装,腰间还佩着刀,看见洛知棠便皱了皱眉。   “瘦了。”   洛知棠摸了摸自己的脸,哭笑不得:“大哥,你和母亲怎么都说我瘦了?我觉得自己明明胖了。”   洛知峥没理他,在郑婉宁旁边坐下。郑婉宁替他倒了杯茶,他接过去喝了一口,面色才缓了些。   洛知砚和苏慕言并肩走进来。苏慕言手里提着两包点心,往桌上一放。   “棠儿,芙蓉斋新出的,你二哥买的。”   “谢谢言哥。”   洛知棠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拆,被洛知砚一巴掌拍开。   “吃完饭再吃。”   洛知棠缩回手,撇了撇嘴,嘟囔道:“二哥真小气。”   苏慕言在旁边笑了一声,没说话。   人到齐了,丫鬟们开始上菜。   菜色不算多,但样样精致。洛知棠爱吃的那几道都在——清蒸鱼、红烧排骨、炒时蔬,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鸡汤。   洛知砚夹了一筷子鱼,慢悠悠地开口:“听说你那个山河社稷图画完了?”   “嗯,昨日送进宫的。”洛知棠嘴里含着排骨,含含糊糊地说,“皇上看了,连说了三个‘好’字。”   “出息了。”洛知砚挑了挑眉。   洛知峥难得接话:“皇上还说什么了?”   “赏了好多东西,金银绸缎,还有一套笔墨。”洛知棠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都搁王府呢,下次带回来给你们看。”   洛明渊端着茶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洛夫人一边给洛知棠夹菜,一边问:“在王府住得还习惯吗?”   “习惯习惯。”洛知棠点头如捣蒜,“王爷对我可好了。”   话一出口,他顿了顿,耳朵尖红了一点,低头扒饭。   桌上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人追问。   赵明穗坐在旁边,笑吟吟地看着,偶尔和郑婉宁说两句。   洛知峥忽然开口:“那个公主,还在王府住着?”   “嗯。”洛知棠抬起头,“公主住南苑,跟穗穗挨着。”   “穗穗跟她处得怎么样?”洛夫人看向赵明穗。   赵明穗放下筷子,认真地说:“姑母,公主人很好,还教我烤肉。就是……”   她想了想,没找到合适的词。   “就是什么?”洛知砚问。   “就是很好。”赵明穗说。   洛知棠噗嗤笑出来:“你这说了跟没说一样。”   赵明穗瞪了他一眼。   洛夫人笑着摇了摇头,又问了几句公主的起居饮食。   一顿饭吃得热闹,碗筷碰撞声、说笑声混在一起,正厅里暖烘烘的。   窗外,雪又开始落了。   吃完饭,丫鬟们撤了碗碟,换上热茶和点心。   洛知棠窝在椅子里,摸着肚子,满足地叹了口气。   “还是家里好。”   洛夫人笑着嗔了他一眼:“就你嘴甜。”   洛知棠嘿嘿笑了两声,又打了个哈欠。“昨晚没怎么睡,画那幅画最后几天赶得紧。”他揉了揉眼睛,“我先回院子歇会儿。”   他起身跟众人道了别,带着小竹穿过回廊,往院子去了。   赵明穗也站起来,说自己也累了,行了个礼,往自己住的院子走。   洛知棠走在回廊上,冬日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摸了摸怀里那枚刻着“沉”字的玉佩,还在。   才分开不到一个时辰,他已经在想他了。   他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加快脚步往院子走去。 第93章 原来是一个人啊   正厅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洛明渊、洛夫人、洛知峥、郑婉宁、洛知砚、苏慕言六个人。   洛夫人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洛明渊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洛知砚身上。   “说吧。”   洛知砚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说什么?”   没有人说话。   洛知峥端坐着,面色沉静,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郑婉宁看了他一眼,虽然疑惑但也没有开口。   洛夫人眼眶泛红,端起茶盏又放下,手微微发颤。   洛知砚看了看母亲,没有立刻开口。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小,五六岁的光景,跟着母亲去青州外祖家。   正厅里,外祖母抱着一个小孩,那孩子三四岁的模样,安安静静地坐在外祖母腿上,不哭不闹,也不怎么理人。眼睛大大的,但总是怯怯的,像想做什么,又不敢做。   母亲蹲下来,轻声叫他:“棠儿。”   那孩子看了她一眼,没应。   母亲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应,但这次多看了她一会儿。   母亲的眼眶红了,外祖母也红了眼眶,低声说:“大夫都请遍了,都说身子没毛病,就是……不会说话。也胆小,见了生人就躲,有人逗他他就往人后头藏。”   他那时候小,不懂什么叫“胆小”。他走过去,蹲在那孩子面前,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   “给你。”   那孩子低头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慢慢地攥紧了手心。然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很快又低下去了。   洛知砚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   “棠儿小时候,三岁还不会说话。父亲母亲请了好多大夫,都说身子没毛病,就是开口晚。   洛夫人捂住嘴,眼泪掉了下来。   洛知砚继续说:“后来母亲实在没办法了,把他送去青州外祖家。外祖母也请了大夫,还是那样,不哭不闹,不说话,安静得让人心疼。”   “最后外祖母去了趟寺庙,请了位大师。大师说……这孩子十几岁会有一劫,过了这一劫,才会成为真正的洛知棠。”   他顿了顿。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那一劫在十几岁。可他才三岁,离十几岁还早得很。外祖母不放心,把他留在青州亲自照看。每天跟他说话,教他认字,他虽然不开口,但听得懂。外祖母说,他最爱做的事,就是一个人坐在窗前,用手指蘸着水在案上画画。能画一整天,不哭不闹。”   洛明渊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   洛知砚的声音低下去:“五岁那年,他终于开口了。第一句话叫的是‘外祖母’。外祖母连夜写信进京。”   洛夫人擦了擦眼泪,声音发颤:“那封信我看了几十遍……你外祖母说,‘棠儿会叫人了。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   洛知砚点了点头:“后来父亲母亲把他接回京城。回京后,你们事事小心,生怕他磕着碰着。他不爱说话,你们就慢慢教。他怕生人,你们就不让外人近他的身。他喜欢画画,父亲就请了最好的画师来教。”   后来去了书院,才好一点,但依旧安静。   洛明渊目光沉了几分。   洛夫人擦了擦眼泪,声音发涩:“他五岁才开口……我那时候都以为……”   洛知砚深吸一口气。 “到了十五岁,什么事都没有。我们都松了一口气。以为那一劫过去了。”   他垂下眼。 “可是大师说的是十几岁。十几岁,可以是十一,也可以是十九。”   苏慕言坐在洛知砚旁边,伸手覆上他的手背,轻轻握了一下。   洛夫人终于没忍住,哭出了声。她用手帕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洛明渊伸手拍了拍她的肩。   洛夫人的声音发颤:“他以前从不会撒娇的……安安静静的,给他什么他就要什么,不给他也不要。他小时候摔倒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走。会走路之后,就基本没哭过。我们一直怕他太闷了,但那次摔了之后,每次都抱着我的胳膊喊母亲,一委屈就红眼眶……”   洛知峥低声说:“小时候我带他去院子里玩,他不敢跑,我就牵着他慢慢走。走快了,他就站着不动,怎么拉都不走。后来我就蹲下来,让他趴在我背上,背着他走。他不说话,但会搂着我的脖子。”   郑婉宁轻轻握住他的手。   洛明渊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不管怎样,他还是我们儿子,也是你们的弟弟。”   洛知砚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大师说的劫,大概就是周伶月推他的那一下。”   他睁开眼,“那天他摔了脑袋,醒来之后,就变了。”   他顿了顿。   “从那天起,他开始吃甜食,开始撒娇,开始笑,开始闹。开始不怕人了。”   “大师说的‘真正的洛知棠’,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没有人反驳。   正厅里安静了很久。   洛明渊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   “这件事,到此为止。他愿意说,我们就听着。他不说,我们就当不知道。”   洛知峥点了点头。   洛知砚“嗯”了一声。   窗外,雪下得大了些。 第94章 把正厅里的洛知砚还给我   夜已经深了。   正厅里的谈话散了之后,各自回了各自的院子。   洛知峥牵着郑婉宁的手,沿着回廊慢慢往回走。   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清冷的光落在青石板路上。   郑婉宁被他握着手,走得不快,侧头看了他一眼。   “夫君在想什么?”   洛知峥脚步顿了一下。   “……没想什么。”   推开院门,洛知峥回身将门闩插上。郑婉宁先进了屋,点上了灯。烛火跳了几下,屋里渐渐暖起来。   洛知峥跟进来,站在门口,看着她忙活——她先把外裳脱了搭在衣架上,又去拆发髻。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映着烛光,柔柔的。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郑婉宁从铜镜里看见他,笑了一下:“站那儿做什么?”   洛知峥没说话,伸手拿起妆台上的梳子,替她慢慢梳着。   他手粗,握惯了刀剑,拿梳子时笨拙得很,动作轻了怕梳不通,重了又怕扯疼她。   郑婉宁任他梳着,唇角弯着,没出声。   梳了好一会儿,洛知峥才开口:“今日累不累?”   “不累。”郑婉宁摇了摇头。   “平日里累了就跟母亲说。母亲不是那种——”   “我知道。”   “账本看不了就不看。”   郑婉宁转过身来,仰着脸看他:“夫君,我不累。就你……你晚上少折腾我,就不累了。”   洛知峥神情有些不自在,心里在想:我也没怎么折腾啊。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索性继续梳头。   梳子从发顶滑到发尾,一下一下,慢得很。   郑婉宁从铜镜里看着他那副又认真又窘迫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嘴角,也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洛知峥放下梳子,弯腰从背后把人圈进怀里,下巴搁在她肩上。   “……以后轻点。”   郑婉宁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偏过头看他。   “这可是你说的。”   洛知峥耳尖红透了,“嗯”了一声。   郑婉宁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好了,歇着吧。”   洛知峥松开手,替她拢了拢头发,吹了灯。   屋里暗下来,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朦朦胧胧的。   郑婉宁躺下,洛知峥在她身边躺下,伸手把人揽过来。   过了一会儿,郑婉宁感觉旁边的人一直没睡着。   “夫君。”   “嗯?”   “睡了。”   洛知峥没吭声,手臂收紧了一点。   又过了一会儿,他还是没睡着。   郑婉宁侧过身,借着月光看他。洛知峥睁着眼睛,看着帐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了?”   “宁宁。”洛知峥的声音低低的,“我睡不着。”   话刚说完,他一个翻身,将郑婉宁压在身下。   郑婉宁被他圈得动弹不得,伸手推了推他的胸口:“你这……刚刚不是答应少折腾我吗?”   洛知峥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没答应,我只说轻点。现在就来。”   话音未落,他低头吻住她。吻比方才重了几分,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郑婉宁的呼吸一下子乱了,手指攥住他的衣襟。洛知峥的手扣在她腰上,掌心滚烫。   吻了好一会儿,他才放开。郑婉宁喘着气,脸颊发烫,瞪他一眼。   洛知峥月光下眼睛亮得很,直直看着她:“行不行?”   郑婉宁被他看得心软,别过脸去,轻轻“嗯”了一声。   洛知峥喉结滚动了一下,扯过被子盖住两人。   被下,他的手直接探进她的中衣,掌心覆上腰侧,带着薄茧的粗糙摩挲着细嫩的皮肤。郑婉宁轻轻颤了一下,没有躲。   他的手往上移,指腹擦过肋下,郑婉宁闷哼一声,按住他:“别……痒……”   洛知峥没停,手掌直接覆了上去。   郑婉宁整个人一僵,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收紧,声音发颤:“洛知峥……”   “嗯。”他应了一声,手指没有移开,反而轻轻揉了一下。   郑婉宁咬住嘴唇,把脸埋进他胸口。   洛知峥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哑:“还痒?”   郑婉宁耳尖红透,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洛知峥便不再问,手掌在她身上游走,动作比方才利落得多,没有试探,没有犹豫。   郑婉宁被他撩得浑身发软,手指无力地攥着他的衣襟,喘着气小声说:“你……轻点……”   “好。”他说。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朦朦胧胧的,照着帐子里交缠的影子。   …………   东跨院的灯还亮着。   洛知砚推开院门,苏慕言跟在他身后进来,顺手把门带上。   洛知砚往藤椅上一倒,伸了个懒腰,整个人瘫在那儿,懒洋洋的,像只晒够了太阳的猫终于找到了最舒服的姿势。   苏慕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去倒了杯热茶端过来。   “起来,喝点热的。”   洛知砚闭着眼睛,伸手胡乱摸了两下,摸到苏慕言的手腕,就不动了。   “你喂我。”   苏慕言顿了一下,低头看他。   洛知砚睁开一只眼,嘴角弯着,那表情摆明了就是故意的。   苏慕言没跟他计较,把茶盏递到他嘴边。洛知砚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又躺回去了。   “累了?”苏慕言把茶盏放到一边,在他旁边坐下。   “不累。”洛知砚翻了个身,脑袋枕到苏慕言腿上,仰着脸看他,“哥哥。”   “嗯?”   “药铺那边你可以再多招一个伙计,这样轻松一点。”   苏慕言低头看着他,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   “知道了。”   洛知砚被他捏得眯了眯眼,也没躲,反而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对了,南边那批药材年前能到,我让人盯着的。你到时候去铺子里验验货就行,别自己搬。”   苏慕言“嗯”了一声。   “还有,上次你说想换个药碾子,我让人从青州那边带了一个回来,过两日就到。”   苏慕言手指在他耳垂上停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上个月啊。”洛知砚说得轻描淡写,“你不是说铺子里那个老得掉渣了吗。”   苏慕言没说话,继续揉他的耳垂。   洛知砚被他揉得舒服了,眯着眼睛继续说:“新的那批料子也到货了,我让人做了两套一样的冬衣,咱俩一人一套。”   苏慕言没接话,手指在他耳垂上慢慢揉着。   “阿言。”   “嗯?”   “怎么不说话?”   “好。”   洛知砚睁开眼,看着他:“哥哥,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爱你。”   “那你刚刚没有回答我。”   “不回答你,你就不做了吗?”   “那倒不会。”   苏慕言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洛知砚,请你把刚刚在正厅时的那个洛知砚还给我。”   洛知砚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哥哥果然不喜欢这样的我。”   “怎么能让那个样子的我面对哥哥呢?”   “那洛知砚什么样,才是我的洛知砚。”苏慕言凑近他,声音压低了。   “现在这样的。”洛知砚一边说一边往他手心里蹭,蹭得苏慕言手指都蜷了。   苏慕言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道:“知道了,别再撩了。”   “阿言,我哪有。”   “我说有就有。”   “嗯嗯,哥哥说什么都对。”洛知砚笑得眼睛弯弯的,然后忽然伸手勾住苏慕言的脖子,“既然有,那哥哥抱我去床上可好?”   说完,一把把苏慕言拽下来。 苏慕言被他拽得差点趴他身上,撑着手臂稳住,低头看他。   洛知砚笑得眼睛弯弯的,跟刚才在正厅里那个沉稳的洛二少爷判若两人。 苏慕言看了他一会儿,也笑了。   “走吧,夜深了,去床上睡。”   “你抱我。”   “……自己走。”   “言哥——”   苏慕言叹了口气,弯腰把人打横抱起来。   洛知砚窝在他怀里,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手指却不老实地勾住苏慕言的衣领,往下拽了拽,露出锁骨。   苏慕言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他。   洛知砚一脸无辜:“哥哥,你走你的。”   苏慕言没理他,加快脚步往里屋走。   进了屋,他把洛知砚放到床上。洛知砚却不松手,勾着他脖子的手臂一用力,把人带倒在床上。   “哥哥,今晚不想睡”   苏慕言看着他,松开手,翻身躺到他旁边,吹了灯。   黑暗中,洛知砚像条鱼似的滑过来,整个人贴进他怀里,脸埋在他颈窝,手搭在他腰上。   苏慕言揽住他的腰,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洛知砚的手又开始不老实,从腰侧滑到小腹,指尖勾住衣带,轻轻一扯。苏慕言按住他的手,没按住,衣带还是散了。   “洛知砚。”   “嗯。”   “你明天还要出去。”   “我知道。”洛知砚的声音软得像在哄人,“所以哥哥别耽误时间。”   苏慕言沉默了一息,翻身压住他,低头吻住。这个吻又深又重,洛知砚被他吻得呼吸急促,手指攥紧了他的衣领。   苏慕言退开一点,声音哑了:“你到底要不要睡?”   “要。”洛知砚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你陪我睡。”   苏慕言被他看得不自在,伸手遮住他的眼睛:“别看了。”   洛知砚握住他的手腕,轻轻拉开,低头吻了吻他的掌心,然后凑过去,覆上了他的唇。   苏慕言的手搭在他肩上,没有推开,也没有催促。洛知砚吻了一会儿,退开一点,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弯着:“阿言。”   “嗯?”   洛知砚又凑过去,吻了吻他的唇角,然后是下颌,再到耳垂。苏慕言的呼吸重了几分,手指攥紧了他的衣领。   “阿砚……”   “嗯。”洛知砚应着,嘴唇却没停,沿着他的脖颈一路吻下去,在锁骨处轻轻咬了一下。   苏慕言闷哼一声,偏过头去。   洛知砚这才抬起头,看着他:“哥哥,我想要。”   苏慕言没说话,伸手探进他的中衣,指尖慢慢往下。洛知砚呼吸一紧,也把手伸向苏慕言,两人几乎同时握住了对方。   月光下,谁也没动,就那么互相握着,掌心滚烫,呼吸交缠。   ……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交缠的呼吸和心跳。   洛知砚趴在他身上,脸埋在苏慕言颈窝,闷闷地说:“阿言,我好爱你。”   苏慕言拍了拍他的背,声音还哑着:“知道了。”   洛知砚又在他唇上啄了一下,然后翻身下床,把人抱起来往净房走去。苏慕言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睫毛上还挂着湿意。 第95章 画猫,想象中的首辅   次日,洛知棠便带着赵明穗去了谢府。   马车在城东一条安静的巷子里停下。谢府是三进的宅子,不算大,但收拾得雅致。   门口没有石狮子,只种了两棵青松,覆着薄雪,清清静静的。   洛知棠递了拜帖,门房进去通报。他转身看了赵明穗一眼,压低声音:“待会儿记得叫人,别乱摸东西。”   赵明穗乖巧地点了点头:“知道了,三哥。”   不多时,便有管事迎出来,引着他们往里走。   赵明穗跟在洛知棠身后,眼睛四处张望,低声说:“三哥,首辅大人的府邸,怎么这么安静?”   “人家是读书人。”洛知棠也压低声音,“不像咱们家,整天吵吵闹闹的。”   赵明穗抿着嘴笑了笑。   穿过影壁,绕过一道回廊,便到了正厅。谢令安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   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外头罩着灰色氅衣,衬得整个人温润如玉。看见洛知棠,他微微颔首,目光随即落在赵明穗身上。   “洛少爷。”他拱手,又看向赵明穗,“这位是……”   洛知棠上前一步,拱手道:“谢大人,冒昧了。这是我表妹赵明穗,带她出来走走,有个伴。事先没跟您打招呼,失礼了。”   谢令安微微一笑,语气温和:“无妨。”   赵明穗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见过谢大人。”   谢令安微微点头:“赵小姐不必多礼。请进。”   正厅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丫鬟上了茶,又端来两碟点心。谢令安在主位坐下,寒暄了几句,便引着他们往书房去。   “猫在书房里。”他说,语气淡淡的,“那畜生怕生,待会儿若是不肯出来,洛少爷莫怪。”   洛知棠笑道:“没事,总有办法。”   赵明穗跟在后头,眼睛亮亮的,显然对猫很期待。   书房在东跨院,是一间独立的屋子,窗明几净,书架上摆满了书,案上铺着宣纸,笔墨齐备。角落里放着一个软垫,上面蜷着一只白色的猫。   那猫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尾巴尖儿有一点灰。听见有人进来,它抬起头,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懒洋洋地看了来人一眼,又把头埋回去了。   “好漂亮的猫。”赵明穗轻声说。   谢令安看了那猫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它叫年年。脾气不好,不让人碰。洛少爷画画的时候,远远看着就行。”   洛知棠点点头,走到书案前,开始铺纸研墨。   赵明穗却蹲了下来,离那猫两步远,没有贸然靠近。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向谢令安。   “谢大人,我能摸摸它吗?”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期待。   谢令安微微一顿,看了年年一眼,又看向她。   “……你试试。它若不乐意,别强求。”   赵明穗点了点头,往前挪了半步,伸出手,慢慢靠近。   “年年。”她轻声叫了一声。   那猫的耳朵动了动。   赵明穗又轻轻叫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年年。”   那猫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它站了起来。   谢令安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年年慢慢走过来,在赵明穗面前停下,仰着头看她。赵明穗没有伸手去摸,只是蹲在那里,跟它对视。   过了几息,那猫忽然往前迈了一步,脑袋往她手心里蹭了蹭。   赵明穗愣住了,下意识又看向谢令安。   谢令安点了点头。   她这才轻轻把手覆上猫的背,顺着毛摸了一下。年年眯起眼睛,干脆趴了下来,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赵明穗忍不住笑了,抬头看向谢令安,眼睛亮晶晶的:“谢大人,它好乖。”   谢令安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它平时不这样。”   赵明穗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低下头继续摸猫,笑得眉眼弯弯。   洛知棠站在书案后面,看看赵明穗,又看看谢令安。   然后他提起笔,蘸了墨,开始画猫。   年年躺在赵明穗脚边,四仰八叉。赵明穗不敢动,怕惊着它,就那样蹲着,一下一下地摸。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和年年偶尔发出的咕噜声。   谢令安坐在一旁,手里端着茶盏,目光有时落在画上,有时落在那一人一猫身上。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洛知棠放下笔,看了看,又添了几笔。   “好了。”   他拿起画晾了晾。画上的年年蜷成一团,尾巴搭在爪子上,眼睛半眯着,懒洋洋的,连胡须都根根分明。   谢令安走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洛少爷好才情。”   洛知棠笑了笑,把画放到一边,又铺开一张新纸。   “穗穗,你抱着它,我再给你画一幅。”   赵明穗愣了一下:“可以吗?”   “嗯。”洛知棠说得随意,“你坐着,别动就行。”   赵明穗看向谢令安。谢令安点了点头。   她小心翼翼地把年年抱起来。年年被惊动了,哼唧了一声,又在她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赵明穗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低头看着怀里的猫,嘴角带着笑。   冬日的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身上,衬着那身鹅黄色的衣裙,整个人像一幅画。   洛知棠提起笔,开始勾勒。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第二幅画才完成。画上的赵明穗低着头,怀里抱着一团白猫,阳光落在她肩上,整个人温柔极了。   洛知棠把画拿起来看了看,递给赵明穗:“喏,送你的。”   赵明穗接过画,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眼睛亮亮的:“三哥,这……真送我?”   “不然呢?我画你做什么。”洛知棠说得随意,嘴角却弯着。   赵明穗抱着画,脸红了红,小声说:“谢谢三哥。”   这时,丫鬟进来轻声禀报,说午膳已经备好了。   谢令安看了看天色,开口道:“已经过了午时,洛少爷和赵小姐若不嫌弃,便在府里用个便饭。”   洛知棠看了一眼赵明穗——她还抱着猫,年年睡得正香,压着她的胳膊。   他收回目光,拱手道:“谢大人,今日就不叨扰了。家中已经备了饭,回去吃正好。”   谢令安没有强留,微微颔首:“那便不送了。”   洛知棠转头看向赵明穗:“穗穗,走了。”   赵明穗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为难地说:“三哥,它……”   谢令安走过去,弯腰把年年轻轻抱起来。年年被惊动了,不满地“喵”了一声,在谢令安怀里扭了扭。   赵明穗连忙站起来,腿麻得她“嘶”了一声,身子一歪。   谢令安伸手扶住她的手臂,稳稳地托了一下。   “……小心。”   赵明穗耳尖一下子红了,站稳后连忙抽回手,低头道:“多谢谢大人。”   谢令安收回手,面色如常,只是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洛知棠把年年的画收好,赵明穗抱着自己的那幅,两人向谢令安告辞。   谢令安送到门口,看着他们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去很远,他还站在门口。   旁边的管事小心翼翼地问:“大人,外头冷,您进去吧。”   谢令安没有动。   他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忽然问了一句:“赵家姑娘……是哪家的?”   管事愣了一下,连忙答道:“回大人,是青州赵家的姑娘,洛夫人的侄女。前些时候进京的,如今住在洛府。”   谢令安“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年年呢?”   管事说:“在书房呢。”   谢令安穿过回廊,推开书房的门。   年年正趴在窗边的椅子上,就是赵明穗坐过的那个位置。它蜷成一团,尾巴搭在扶手上,睡得正香。   谢令安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年年连眼睛都没睁。   他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它的背。年年“喵”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谢令安收回手,靠在椅背上。   窗外,又开始飘雪了。   他看了一眼架子上那幅年年的画像,又看了一眼窗外的雪。   马车上,赵明穗靠在车壁上,抱着手炉,嘴角还带着笑。   她突然说:“三哥,谢大人不像我想象中的首辅。”   “你想象中的首辅是什么样的?”   “凶巴巴的,留着胡子,说话很大声。”赵明穗认真地说。   洛知棠笑出声来。   “那他的猫呢?”   赵明穗眼睛一亮:“年年好乖!三哥你看见了吗?它自己蹭过来的!”   洛知棠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笑着摇了摇头。   “看见了。”   赵明穗低下头,摸着手炉,声音轻了几分:“它好像……很喜欢我。”   洛知棠说:“你也很喜欢它。”   赵明穗眼睛亮亮的点了点头。   马车碾过薄雪,往洛府方向驶去。   雪越下越大了。 第96章 爱的人在身边   天刚蒙蒙亮,洛知峥的院子里就传出了动静。   郑婉宁伏在床边,脸色发白,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洛知峥从外间大步走进来,靴子都没来得及穿好,蹲在床边,手覆上她的背。   “怎么了?”   郑婉宁摇了摇头,声音虚虚的:“没事,就是有点恶心。”   洛知峥皱着眉,盯着她看了两息,转身就往外走。   “夫君——”   “请府医。”   他走得快,郑婉宁拦不住。不多时,府医便被拽来了,连药箱都没来得及背好,气喘吁吁地进了屋。   洛知峥站在床边,面色绷得紧紧的。郑婉宁靠在大迎枕上,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声道:“可能就是着凉了,不用这么大惊小怪……”   “没事,让府医先看看。”   府医坐下,搭了脉。手指按上去的瞬间,眉头微微一动,又仔细凝神听了一会儿。   洛知峥盯着府医的脸,喉结滚了一下。   府医收回手,站起身来,拱了拱手,脸上带着笑。   “恭喜大少爷,少夫人这是喜脉。一个多月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洛知峥愣在那里,像没听清。郑婉宁也愣住了,手不自觉地覆上小腹。   “……真的?”洛知峥的声音有点哑。   “千真万确。”   洛知峥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他转过身,在床边蹲下来,看着郑婉宁,眼眶有点红。   郑婉宁被他看得心软,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夫君。”   洛知峥没说话,把脸埋进她手心,闷闷地“嗯”了一声。   府医识趣地退了出去,开了几副安胎的药方,交代了饮食忌讳。   洛知峥一一记下,比打仗还认真。   洛府的另一边,洛知棠的院子还静悄悄的。   昨夜雪下得大,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他赖在床上不想起,小竹来催了三回,他都把被子蒙在头上装死。   “少爷,日头都老高了——”   “下雪天,适合睡觉。”洛知棠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面传出来。   小竹无奈,只好把热水放在床头,退了出去。   洛知棠又眯了一会儿,直到肚子咕咕叫了,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洗漱完,披上厚氅,往正厅走去。   还没走到,就听见里头传来说笑声。   他加快脚步,跨进门,看见洛夫人正拉着郑婉宁的手,眼眶红红的,嘴角却笑得合不拢。洛知峥站在旁边,面色如常,但耳朵尖泛着红。   洛明渊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面上没什么表情,但眼角有细细的笑纹。   赵明穗坐在郑婉宁旁边,眼睛亮亮的,显然也很高兴。   洛知棠一头雾水:“怎么了?什么事这么高兴?”   洛夫人看见他,笑着招了招手:“你大嫂有喜了。”   洛知棠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猛地瞪大。   “真的?”   郑婉宁微微低下头,脸红了,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洛知峥的手搭在她肩上,动作有点僵硬,像是在小心护着什么。   赵明穗在旁边笑着拍手:“我要当姑姑了!”   洛知棠高兴得差点蹦起来,但想起自己是个小叔子,不好往嫂子跟前凑,便站在原地,搓着手,眼睛亮晶晶的:“太好了!我要当小叔了?”   洛夫人笑着点头:“才一个多月,还早呢。”   “不早不早。”洛知棠摆摆手,认真地说,“得好好想想送什么。”   赵明穗歪着头想了想:“送小衣服?送长命锁?”   洛知棠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托着腮:“太普通了。谁都能送。”   “那你想送什么?”赵明穗好奇地看着他。   洛知棠眼睛一亮:“我想给小宝宝画一个专门的儿童屋。墙上画些小动物、花草,屋顶画成星空。小宝宝躺在床上,抬头就能看见星星。”   赵明穗被他说得也兴奋起来:“星空好!”   “对吧!”洛知棠越说越来劲,“左边画竹林,右边画花海,屋顶画星空。”   “那床放在哪里?”赵明穗问。   “床放在中间啊,抬头就是星星。”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火朝天。洛知峥在旁边听着,难得没有打断,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郑婉宁看着他们,笑得温柔。   洛夫人也笑:“你们俩倒比大哥还上心。”   “那当然,我是他小叔。”洛知棠理直气壮。   一家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午膳摆在正厅,吃得热闹。洛夫人一个劲地给郑婉宁夹菜,洛知峥在旁边拦着说“大夫说不能吃太油腻”,洛夫人又换清淡的夹。   吃完饭,洛知棠便回了自己的院子。赵明穗也跟着他过来,说还想听听儿童屋的打算。   两人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洛知棠拿起笔在纸上勾画草图,赵明穗在旁边帮他出主意。   “竹林画这边,花海画那边。”赵明穗指着纸上歪歪扭扭的草图,“中间留出来放床。”   “对。”洛知棠添了几笔,“屋顶画星空,星星要画得大大的、亮亮的。”   “要不要画一个月亮?”   “月亮画在床的正上方,小宝宝睡觉的时候,月亮就挂在天上看着她。”   “好!”赵明穗眼睛亮亮的。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赵明穗打了个哈欠,站起来:“三哥,我回去了,你也早点歇着。”   “嗯,去吧。”   赵明穗走到门口又回头:“三哥,那个儿童屋,你要是开始画了,叫我一声,我想看。”   “知道了。”   赵明穗笑了笑,走了。   洛知棠让小竹去厨房要了一碗热汤面,就着两碟小菜吃了。吃完,他窝在窗边的软榻上,裹着被子,看着窗外的雪。   小竹进来掌灯后便悄悄退了出去。   洛知棠正准备去洗漱,忽然听见窗外有什么动静。很轻,像是风,又不太像。   他抬起头,看向窗户。窗纸上映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洛知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猛地站起来,几步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风夹着雪花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哆嗦。但下一秒,他就忘了冷。   聂沉州站在窗外,一身玄色大氅,肩上落满了雪。月光照在他脸上,五官分明,眉眼清冷。   洛知棠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热。   “聂沉州——”   他伸出手,一把拽住聂沉州的衣襟,把人往里拉。聂沉州顺势翻窗进来,还没站稳,洛知棠就扑进了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手臂箍得死紧。   “想你了。”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   聂沉州一怔,随即抬手揽住他的腰,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我也想你。”   洛知棠在他怀里蹭了蹭,抬起头,眼睛亮亮的,鼻尖却红红的:“那你来之前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说了还算惊喜吗?”   洛知棠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笑了。他伸手搂住聂沉州的脖子,踮起脚在他唇上啄了一下,又啄了一下,然后退开一点,看着他的眼睛。   “你想不想我?”   聂沉州没有回答,低头吻住了他。   这个吻不急,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洛知棠闭上眼睛,手指攥紧了他的衣领,整个人靠在他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聂沉州才退开一点,额头抵着他的。   “你说呢?”   洛知棠弯起眼睛,又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聂沉州帮他拍掉肩上的雪,又把他冰凉的手握在手心里暖着。洛知棠这才想起来问:“你怎么来了?”   “想来。”   洛知棠笑了,拉着他到软榻上坐下,把自己的手炉塞进他手里。   “你来得正好,我跟你说个好消息。”   “什么?”   “我大嫂有宝宝了!”洛知棠眼睛亮晶晶的,“我要当小叔了!”   聂沉州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想给小宝宝画一个儿童屋。”洛知棠越说越来劲,“墙上画竹林、画花海,屋顶画星空,小宝宝躺在床上,抬头就能看见星星。”   “好。”聂沉州说。   “大嫂负责生,大哥负责养,我爹负责教,我娘负责带——我和二哥还有言哥就负责宠。团宠小宝贝!”他笑得眉眼弯弯。   聂沉州看着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不知不觉也染上了笑意。   “那我呢?”   洛知棠眨了眨眼,随即凑过去,笑得狡黠:“你……你负责宠我啊。你说对不对?”   说完便仰头去亲他。   洛知棠知道,自那次之后,聂沉州从不主动亲他。不是不想,是怕他想起那晚。可他总觉得很喜欢这种感觉,就想天天卿卿我我、腻腻歪歪。   此刻他这一亲,聂沉州被他撩拨得站不住了,随即反客为主。   洛知棠被他吻得往后仰,后背抵上了书案。砚台晃了一下,墨汁溅出来几滴,谁也没在意。   聂沉州的手撑在他两侧,把他圈在书案和自己之间,吻得又深又慢,像是要把这几日的思念都揉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聂沉州才退开一点。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洛知棠睁开眼睛,睫毛上沾着一点湿意,声音又软又哑:“聂沉州……你要回去吗?”   话刚说完,他又亲了上去。   聂沉州双手提起他的腰,轻轻一提就把他放到了身后的桌上。他俯下身,声音低哑:“棠棠,你总是招惹我。”   洛知棠看着他,心跳快得不像话。   “所以,”聂沉州的声音落在耳边,“我不想走了。”   洛知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伸手搂住聂沉州的脖子,声音软软的:“那就别走了。”   聂沉州看着他,眼底有光。随即又吻了上去,直到洛知棠软了身子,他才把人抱起来,往床边走。   今夜,他没有说晚安。   因为爱的人就在身边。 第97章 取画   天还没亮,聂沉州就醒了。   洛知棠还睡着,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睫毛微微颤着,呼吸轻而绵长。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脸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聂沉州看了他一会儿,轻轻掀开被子,起身穿衣。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响。   穿好衣裳,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洛知棠。犹豫了一瞬,伸手将被他踢开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指尖在他脸颊边停了一下,没有碰上去,收了回来。   然后他转身,推开窗,翻了出去。   外头冷得厉害,风裹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他落在院子里,无声无息,将窗户掩好,翻墙出了洛府。   王府离洛府不远。他步行回去,一路上天还没亮,街上空无一人,只有积雪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回到王府,云寂已经等在书房门口了。   “王爷,云琮刚传来的消息。”云寂迎上来,压低声音,“北边有动静。乌延齐的人昨夜在城北三十里处露了面,人数不明,行踪诡秘。云琮说,像是故意露的。”   聂沉州推门进了书房,在书案后坐下,听完眉头微动。   故意露的。   他没有立刻说话,沉默了两息,才开口:“让云琮继续盯着,别打草惊蛇。”   “是。”   聂沉州站起身,走到门口,看向云影。   “云影。”   “在。”   “你留在京城。去洛府,找到云诀,两人一起,暗中护着洛知棠。寸步不离。”   云影抱拳:“是。”   聂沉州拿起架上的大氅披上,对云寂道:“备马。”   云寂领命去了。   聂沉州刚走到府门口,翻身上马,便有快马来报:城东粮仓走水。聂沉州调转马头,往东而去。   洛知棠醒来的时候,身旁的被褥已经凉了。   他伸手摸了摸,聂沉州不知什么时候走的,连个响动都没留下。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雪停了,屋檐上积着厚厚一层白,晨光映在上面,亮得有些晃眼。   洛知棠躺了一会儿,他已经在想那个人了。可他走得那样安静,连个告别都没有——是怕吵醒自己,还是怕舍不得走?   他叹了口气,翻身起来。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雪停了,屋檐上积着厚厚一层白,晨光映在上面,亮得有些晃眼。   他翻身起来,小竹端着热水进来。   “少爷,早膳备好了。”   洛知棠洗漱完,披上厚氅,没有先去正厅,而是拐去了洛夫人的院子。   洛夫人正在喝茶,看见他来,笑着招呼:“今日怎么起这么早?”   “母亲,穗穗呢?”洛知棠在椅子上坐下。   “在你大嫂那边呢。”洛夫人放下茶盏,“一大早就过去了,说要陪大嫂说说话。”   洛知棠点了点头,起身又往大哥的院子走。   院子里静悄悄的,丫鬟在廊下轻手轻脚地做事,看见他来,正要通报,洛知棠摆了摆手,自己走了进去。   郑婉宁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账册,赵明穗坐在旁边,正给她剥橘子。   “三哥?”赵明穗抬起头,“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洛知棠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先问了郑婉宁好,然后转头对赵明穗说,“我要去谢府取画,你就在家陪着大嫂吧。”   赵明穗愣了一下:“不让我去?”   “你上次不是说要陪大嫂吗?”洛知棠看了她一眼,“我一个人去,很快回来。”   赵明穗想了想,点了点头:“那你早去早回。”   “知道了。”洛知棠站起身,又对郑婉宁道,“大嫂,你好好歇着,别操劳。”   郑婉宁笑着点了点头。   洛知棠出了院子,让小竹备马车,往谢府去了。   谢府依旧安静,门口两棵青松覆着雪,清清冷冷的。门房通报后,管事引着他往里走。   谢令安在书房。   洛知棠进门时,他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面前的案上摆着那幅画——正是洛知棠画的那幅赵明穗抱猫图。   画还没有收起来。   洛知棠看了一眼,心里微微一动。这画按说早该干了,谢令安却还摆在案上。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过。   “谢大人。”洛知棠拱手行礼。   谢令安抬起头,放下书卷,嘴角带着一贯温和的笑:“洛少爷来了。”   “我来取画。”洛知棠走过去,看了看那幅画,墨色早已干透,“麻烦谢大人了。”   谢令安没有立刻把画卷起来,目光落在画上,停了一瞬,才开口:“赵小姐今日没有来?”   洛知棠摇了摇头:“穗穗今日留在府里陪大嫂。”   谢令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但手指在画轴边轻轻叩了一下。   洛知棠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谢大人,年年那天为什么那么喜欢穗穗?您不是说它不让人碰吗?”   谢令安沉默了一息,像是在认真想这个问题。   “我也不知道。”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年年从小就不亲近生人。府里除了我,没人能摸到它。那天它自己蹭过去……是头一回。”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幅画上,画上的赵明穗低着头,怀里抱着猫,笑得温柔。   “也许是因为赵小姐温柔吧。”他说,“猫能感觉到一个人的善意。它知道谁是真的对它好。”   洛知棠听着,心里想:这倒是个好理由。   他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那倒是。穗穗从小就喜欢小动物,猫啊狗啊,都爱往她跟前凑。”   谢令安“嗯”了一声,将画卷起来,仔细放进锦盒里,双手递给洛知棠。   “画得很好。很灵动。”   洛知棠接过锦盒,道了谢,转身告辞。   走出书房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谢令安已经坐回了书案后,手里又拿起了那卷书,目光却不在书上,落在窗外那棵覆雪的青松上。   洛知棠收回目光,抱着锦盒往外走。   他总觉得谢令安今日有些不一样,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算了,大人的事,少管。 第98章 被劫走   马车出了谢府,往洛府方向驶去。   天色还早,才刚过申时。   冬天天黑得早,但此刻日头还没落,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洛知棠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想着回去正好赶得上晚膳。   马车拐进一条窄巷。这条巷子是回洛府的近路,两侧是高墙,没有人家,白日里就少有人走,但胜在快。   车轮轧过青石板,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洛知棠正想着回去要跟穗穗说说年年的事,车身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整个人往前冲,额头磕在车壁上,疼得眼前发黑。   外面传来闷响。不是一声,是好几声,混在一起,伴随着刀刃碰撞的尖锐声响。   洛知棠稳住身子,一把掀开车帘。   天还没黑透,但巷子里光线暗。云诀和云影两人正被七八个黑衣人围住,刀光剑影交错,打得激烈。   云诀的剑又快又狠,一剑刺穿一人的肩膀,但对方人多,倒下一个,立刻有人补上。   云影挡在马车前,护着车辕的方向,手臂上已经挨了一刀,血顺着手腕往下滴。   两人背靠背,剑光交织,一时挡住了对方的攻势,但对方显然有备而来,配合默契,步步紧逼。   “带洛少爷走!”云诀低喝一声,拼着挨了一刀,硬是冲开一条路。   云影咬了咬牙,转身往马车冲去。   一道黑影从屋顶上无声无息地落下,落在马车后方。云影还没冲到跟前,那人已经掀开车帘,一把将洛知棠从车里拖了出来。   “洛少爷!”云影大喊,剑刺向那人。那人将洛知棠往旁边一推,另一道黑影接住,拖着就往巷子深处跑。   洛知棠被拖得踉跄,怀里抱着的锦盒脱了手,摔在地上,盖子翻开,那幅画滚落出来,落在青石板路上。   他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后颈一痛,眼前就黑了。   云影想去追,被两个黑衣人缠住,脱不开身。   云诀那边也被人缠住了。他拼着又挨了一刀,硬是冲开一条路,朝洛知棠被带走的方向追了几步,左肩一阵剧痛,单膝跪在地上。   “云影——追——”他喊道。   云影甩开缠斗的黑衣人,往巷子深处追去。追到巷口,只看见一辆马车疾驰而去,消失在渐渐浓重的暮色里。   他站在原地,喘着粗气,手里的剑在滴血。   巷子里,黑衣人已经撤了,一个都不剩。   云诀跪在地上,浑身是血,左肩到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没成功。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成功。   云影走回来,蹲下去,把云诀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把他扶起来。   “走,先回去。”   云诀咬着牙,踉踉跄跄地往回走,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血印。   云影把云诀扶回王府,交给府医后,转身就往外走。   “你干什么去?”云诀哑着嗓子问。   “找秦王。主子不在,只有秦王能调动府里的人手。”   云影说完,大步往外走。   聂妄尘正在书房里喝酒。一杯接一杯,酒液映着烛光,看不出什么情绪。   听见云影的禀报,他手里的酒杯猛地一顿,酒洒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   “人被带走了?”   “是。属下无能。云诀重伤,洛少爷被一辆马车带走了,往北边去了。”   聂妄尘放下酒杯,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   “云字队的暗卫,全部出去找。分三路,一路沿官道往北,一路往西,一路在城里搜。对方有备而来,不可能走远,把城门给我盯紧了。”   “是。”   云影应声去了。   聂妄尘走出书房,对朝雾说:“去跟聿王说一声,让他顾着宫里。”   朝雾领命去了。   聂妄尘到摄政王府,正要上马,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秦王殿下。”   他回过头。璃洛洛站在台阶下,一身利落的骑装,外面罩着厚实的狐裘大氅,脚上蹬着鹿皮靴,头发高高束起,整个人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聂妄尘看了她一眼。   “公主这是?”   “我跟你一起去。”   聂妄尘皱了皱眉。“外面冷。”   “我穿得够厚。”   “可能会有危险。”   “我知道。”   聂妄尘看着她。她站在夜风里,狐裘大氅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但整个人站得很稳,目光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上马。”他说。   璃洛洛没有犹豫,走到马旁,踩着马镫翻身上去,动作干脆利落。   聂妄尘翻身上了另一匹马,看了她一眼。   “跟紧我。”   璃洛洛点了点头。   两匹马冲出府门,消失在夜色里。   …………   聂沉州赶去城东粮仓时,火势已经不小。幸而发现及时,扑救得力,只烧了两间库房,粮食损失不大。但起火原因蹊跷——不是天干物燥,也不是走水,有人泼了油。   他在粮仓待了大半日,查了所有值守的兵丁,又让人去追查可疑人等。线索断断续续,像是有人故意引他留在那里。直到火彻底扑灭,善后事宜交代完毕,他才折返回府。   天已经快黑了。   刚进府门,就看见云影站在院子里,身上有血。   看见聂沉州,云影快步迎上来。   “王爷。”   “说。”   云影低下头,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洛少爷回府途中被截,云诀重伤,人被带走了,往北边去了。秦王已经带人去追,璃公主也跟着去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属下本想派人去粮仓报信,但不知道王爷具体在哪儿……”   聂沉州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夜风从回廊那头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月光落在他脸上,照不出任何表情。   调虎离山。   城东粮仓的火,北边的踪迹,都是假的。对方要的只是他不在府里。   他开口,声音很淡,却冷得让人后背发凉:   “往北边?”   “是。秦王殿下追过去了。”   聂沉州转身往外走。   “备马。” 第99章 逃跑被抓   洛知棠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   眼睛被蒙住了,嘴里塞着布条,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绳子勒得很紧,是那种专业的绑法——越挣扎越紧,但又不至于勒断血脉。他试了一下,纹丝不动。   身下是冰冷的地面,潮湿的,带着泥土和霉味。他侧躺在地上,没有动,先听了听周围的动静。   有人在不远处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脚步声响了几下,又停了。风从某个方向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是从缝隙里挤进来的。   地窖。或者废弃的屋子。他在心里默默判断。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对方是什么人?绑他的目的是什么?如果是求财,那应该会联系洛府;如果是冲着他来的……他没得罪过谁。   脚步声近了。有人蹲下来,伸手粗鲁地把他嘴里的布条扯出来。   洛知棠大口喘了几下气,声音又哑又抖,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你、你们是谁?要干什么?我、我没钱……”   “闭嘴。”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不耐烦。   洛知棠立刻“安静”了,身体微微发抖,像是在害怕。沉默了几息,他试探着开口:“你们是不是绑错人了?我就是个尚书府的小少爷,没什么用的……”   没有人回答。   洛知棠继续说,声音放得很低,带着讨好的意味:“你们要什么?要钱的话,我父亲可以给,但你们得说个数……”   “不是要钱。”那人冷冷地说。   洛知棠心里一紧。不是要钱,那就是冲着别的去的。他脑子里飞速转着,面上却还是那副无辜又害怕的模样。   “那、那你们要什么?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摄政王身边的人,会什么都不知道?”   洛知棠的心沉了下去。是冲着聂沉州来的。   “你们搞错了。我哪是他身边的人啊……”洛知棠的声音带着苦笑,“他就是玩玩而已。你们想想,我一个尚书府的小少爷,无权无钱,他能看上我什么?图我长得好看?京城好看的多了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过几天新鲜劲儿过了,也就扔一边了。你们抓我,根本没用。”   绑匪头子冷笑了一声:“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全京城谁不知道你是他的人?”   洛知棠没有接话。他知道自己不是软肋,也不想成为软肋。但此刻说再多,对方也不会信。   没有人再说话。但洛知棠听见有人在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太低,听不清内容。   他没有再说话,安静地躺在那里,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他在记——脚步声的次数和方向,说话的人有几个,风从哪个方向来,有没有鸡鸣狗叫,有没有车马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已经大致判断出自己在城北的某个地方。风里有烧柴的味道,不是木炭,是秸秆和干草,那是城外农户才用的燃料。偶尔有牛叫声,很远,但能听见。   他试了试手腕上的绳子。专业的绑法,他解不开。但他没有放弃,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磨着绳结,指甲磨断了,皮磨破了,他咬着牙继续。   一下一下地磨着绳结。绳子终于松了。他屏住呼吸,慢慢把双手从绳圈里褪出来,手腕上一圈青紫的勒痕,皮都破了,血珠子渗出来,他也顾不上。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轻轻地把眼上的布条往上推了推,露出一条缝。破旧的屋子,门窗都破了,风从缝隙里灌进来。   地上全是灰,角落里堆着烂稻草。门口有两个人,背对着他,一个在抽烟,一个在打盹。   黑暗中,他的指尖在身后的地面上悄悄划了一道,留下一个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痕迹。   又过了不知多久,脚步声远了。换班的间隙。   洛知棠把眼上的布条往上推了推,露出一条缝。破旧的屋子,门窗都破了,风从缝隙里灌进来。   地上全是灰,角落里堆着烂稻草。门口有两个人,背对着他,一个在抽烟,一个在打盹。   他慢慢地、无声地坐起来,然后站起来。没有往门口走——门口正对着那两个人。   他看了一眼窗户,窗框已经朽了,纸糊的窗棂破了一个大洞,刚好够一个人钻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踮起脚尖,无声地走到窗边,跨上窗台,钻了出去。   落地的时候踩到了一根枯枝,“啪”的一声脆响。   “人跑了——”   身后传来大喝。   洛知棠拔腿就跑。他没有往大路上跑——那些人肯定有马。他往野地里跑,往树林里跑,往车马进不去的地方跑。   夜风灌进嘴里,冷得像刀割。他把那点轻功用到了极致——虽然全家他最差,但此刻也顾不上了。脚尖点地,身子前倾,跑得比平时快了许多。   但身后的人更快——那些人是专业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像催命一样。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后领,猛地往后一拽。他整个人往后倒,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冻硬的泥地上,疼得眼前发黑。   “跑?”那人低头看着他,声音里没有怒意,只有冷。   一拳砸在他肚子上。洛知棠蜷缩起来,胃里翻江倒海,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再跑,就不是一拳了。”   那人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像拎一只小鸡,拖回了那间破屋。他被摔在地上,手腕被重新绑上,这次绑得更紧,勒得皮都破了,血珠子渗出来。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疼,只是蜷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绑匪头子蹲下来,看着他。“你说摄政王不在意你。那他会不会来找你?”   洛知棠没有回答。沉默了很久,久到绑匪头子以为他睡着了。   “……来不来的,有什么区别。”他最后说,声音哑哑的,带着疲惫,“反正我又跑不掉。”   绑匪头子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站起身走了。   洛知棠闭上眼睛,手指攥紧了身后的绳子。指甲缝里全是泥和血,疼得他直哆嗦,但他没有出声。   夜风从破窗灌进来,冷得刺骨。   ---   天边没有了亮色,夜还很长。   几匹马停在城北的一处岔路口。三条路。一条往北通向山里的官道,一条往西北通向几个村镇,一条往东北通向渡口。   夜风从三个方向灌进来,吹得人脸上生疼。地上的车辙印被来来回回碾了好几遍,早就分不清是哪辆车留下的。   聂妄尘翻身下马,蹲在地上看了片刻,站起身。   “分头找。”   璃洛洛勒住马,看着他。夜风吹得她的狐裘大氅猎猎作响,头发从束带里散了几缕出来,贴在脸侧。嘴唇有点发白,但目光很亮。   “你走哪条?”她问。   聂妄尘看了一眼三条路。“北边官道。对方有马,走官道最快。”   璃洛洛点了点头,看向西北方向。“我走这边。”   聂妄尘皱了皱眉。“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璃洛洛打断他,语气平静,“我有个暗卫。”   聂妄尘又看向东北方向。那边是渡口,如果对方想把人运出城,走水路是最好选择。他沉默了一息。   “云烬走东北。”   云烬从暗处现身,应了一声,翻身上马,往东北方向去了。   聂妄尘看着璃洛洛。她坐在马上,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犹豫。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小心。”他说。   璃洛洛点了点头。“你也是。”   聂妄尘翻身上马,往北边官道方向去了。璃洛洛带着自己的暗卫往西北方向去了。云烬往东北渡口方向去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   岔路口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枯草的声音。   天边没有亮色,夜还很长。 第100章 痕迹   洛府知道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了。   摄政王府的暗卫倾巢而出,虽然低调,但瞒不住有心人。   洛知砚本就是京中消息最灵通的人之一。他经手南北商路,三教九流都有他的耳目。   王府那边刚出动不到两个时辰,就有人把话递到了他耳中——城南货栈的掌柜,专做北边皮毛生意的,今夜在城北看见了可疑的车队,好几辆马车,用黑布蒙着,半夜赶路,形迹鬼祟。掌柜的多嘴了一句,底下的人就把话传到了洛知砚这里。   他当时正在书房里对账本,听见来人禀报,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墨迹在账页上洇开一团。   “知道了。”他说,语气平静,放下笔,合上账本。   来人退下后,他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到衣架旁,取下外袍披上。   苏慕言从内室走出来,看见他在穿外袍,微微一愣。“这么晚了,要出去?”   洛知砚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隐瞒。“棠儿出事了。”   苏慕言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稳住了。他走过去,从架子上取下洛知砚的大氅,替他披上。“我跟你一起。”   洛知砚摇了摇头。“你在家等消息。万一有什么事,家里需要人。”   苏慕言看着他,没有坚持,只是伸手替他系好大氅的带子,手指在他领口停了一瞬。“小心些。”   洛知砚握住他的手,捏了一下,松开,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对门外的小厮低声吩咐:“去告诉小竹,说少爷今晚在摄政王府歇下了,让他不用等,也别声张。”   小厮应声去了。   洛知砚知道,小竹每日晚上都会等洛知棠回来。今夜棠儿回不来,得有个说法。说去摄政王府,府里人不会起疑。   他没有直接出府,而是先往父亲书房去。   书房里,灯还亮着。洛明渊坐在书案后,手里端着茶盏,茶已经凉了。看见洛知砚进来,他抬起眼,目光沉沉。   “父亲知道了?”洛知砚问。   洛明渊点了点头。“你大哥让人递了话回来。禁军那边接到了北城的报案,有人劫了马车,伤了人。”   洛知砚没有多问。大哥在禁军当差,消息走官面,比他快。   “摄政王那边已经派人去找了。”洛知砚说,“我也出去找。母亲和大嫂那边——”   “我会瞒着。”洛明渊接过话,“就说你大哥巡城公务忙,你铺子里有急事。你大嫂有身子,受不得惊。”   洛知砚看着父亲。洛明渊面色如常,只是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去吧。”洛明渊说,“府里有我。”   洛知砚没有再多说,转身出去了。洛明渊在书房里坐了片刻,放下茶盏,站起身,也往正厅走去。   走到院子里,苏慕言已经牵着马在等了。   洛知砚愣了一下。“不是让你在家等?”   苏慕言把缰绳递给他,声音低低的:“我担心你。”   洛知砚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他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苏慕言也上了马,跟在他身侧。   “往哪边?”苏慕言问。   “城北。”洛知砚说,一夹马腹。   他没有去找聂沉州——摄政王的手段比他多,用不着他插手。   他要做的,是补上那些官面上够不到的地方。商路、码头、暗巷、黑市,那些地方的消息,比什么都快。   棠儿,你可别出事。他在心里说。   两匹马冲出府门,消失在夜色里。   洛府的正厅里,灯还亮着。   洛夫人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盏,却没有喝。她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郑婉宁。   “峥儿今晚不回来了?”   郑婉宁放下手里的绣棚,温声道:“这么晚了,怕是不回来了。母亲先歇息吧,别等了。”   洛夫人点了点头,放下茶盏,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砚儿呢?”   洛明渊正好从回廊那头走过来,面色不变,接过话道:“他铺子里有批货到了,连夜去接。你也知道,他那生意,三更半夜是常事。”   洛夫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郑婉宁,说道:“婉宁,你也早点休息,别累着了。”   “知道了,母亲。”   郑婉宁应了一声,起身行礼,扶着丫鬟的手往自己院子去了。洛明渊陪着洛夫人也往后院走,一路只说着家常,绝口不提今夜的风波。   北城,废弃的破屋里。   洛知棠蜷缩在角落里,手腕上的绳子勒得更紧了,皮肉被磨得血肉模糊,血珠子顺着指尖往下滴。   他没有出声,只是把受伤的手藏在身后,不让绑匪看见。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外面的动静了。风声、偶尔的狗叫、绑匪换班时的脚步声——他在心里默默数着,计算时间。   估计已经夜深了。   他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他竖起耳朵,勉强捕捉到了几个词。   “……换地方……天亮了不好走……”   “……乌延……说了要活的……”   乌延。   洛知棠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不是汉人的姓,是北边的。孤雁城那边的人。   所以不是求财,不是冲着洛家,是冲着聂沉州来的。   他是筹码。   只要他还有用,就不会死。   洛知棠微微松了口气,但心还是悬着。筹码有用的时候安全,没用的时候就是死路。他必须在有用的时候脱身。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聂沉州带着云寂,已经追出了城。   他骑马走在城北的官道上,速度不快不慢。地上的车辙印被来来回回碾了好几遍,分不清哪道是绑匪留下的,哪道是过往的商队留下的。   他一直在看。看路边的草丛有没有被压过的痕迹,看树枝上有没有挂住的布条,看泥土里有没有血迹。   什么都没有。   路过一个岔路口时,他忽然勒住马。路边有几道不起眼的划痕,像是被什么硬物随手画在泥地上的。他看了一眼,没有在意,继续往前走了几步。   走了没多远,他忽然又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那几道划痕……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他翻身下马,走回去,蹲在地上。划痕很浅,被枯草半遮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看了一会儿,眉头微皱,站起身,又走了几步,再回头看。   反复看了三四遍,他才确认——这不是车辙,不是马蹄,也不是树枝断裂的痕迹。是有人用手指刻意画出来的,方向指向西北。   棠棠。   他站起身,顺着划痕指示的方向望去。那不是官道,是一条被枯草掩盖的小径。   “这边。”他说,翻身上马,拐进了那条小径。   聂妄尘在官道上追了许久,什么也没找到。   车辙印在半路就消失了——像是有人把马车抬起来走了一段,又换了个方向。他在那个岔路口转了好几圈,最后不得不承认,他跟丢了。   他勒住马,站在路口,夜风吹得他眼睛发涩。   他想起璃洛洛走之前说的那句“小心”。他当时觉得这话应该是他对她说的。现在想想,她大概早就猜到他会跟丢。   聂妄尘自嘲地笑了一声,正要调转马头往西北方向去找璃洛洛,余光忽然扫到路边有什么东西。   他翻身下马,走过去。地面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被人用枯草盖住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他蹲下来,拨开枯草,盯着那几道划痕看了好一会儿。   不像车辙,不像马蹄印,也不像树枝断裂留下的痕迹。倒像是……手指划出来的?   他不确定。也没见过这种东西。   但他现在没有别的线索。   他犹豫了一下,站起身,翻身上马,顺着划痕指示的方向追了过去——管它是什么,总比在这里干等强。   璃洛洛在西北方向的村镇里穿行。   亥时已经过了,村子里黑灯瞎火的,连狗都不叫了。她放慢了速度,眼睛在黑暗中搜索着任何可疑的痕迹。   “公主,您该休息一下。”暗卫在后面说。   璃洛洛没有回头。“不累。”   又走了一段,她忽然勒住马。路边有几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划痕,被枯草半遮着。她只看了一眼,就调转马头,顺着划痕的方向拐进一条岔路。   暗卫跟上来,低声问:“公主,那是……”   “记号。”璃洛洛说,没有解释更多。   这是洛知棠画画时习惯留下的专属记号,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但她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翻身下马,蹲在地上,用手拨开枯草,沿着划痕的方向往前找了几步。果然,隔了不远,又有一道同样的痕迹,指向更深的野地。   她站起身,顺着记号的方向望去。那边没有路,只有荒草和枯树。   “这边。”她说,翻身上马,拨开枯枝,往野地里走。   又走了一段,她忽然勒住马,翻身下来,蹲在路边,用手拨开一丛枯草。   血迹。   新鲜的血迹,还没有完全干透,在枯叶上留下一小片暗红。   她伸出手指蘸了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是人血。   她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但没有慌,站起身,翻身上马,顺着血迹的方向追去。   夜风灌进她的领口,冷得刺骨。她没有停。 第101章 营救失败   璃洛洛顺着血迹追了不到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片废弃的砖窑。   七八座窑洞像巨大的坟包蹲在夜色里,残破的烟囱歪斜着指向天空。   枯草在风里沙沙作响,偶尔有砖块从窑顶滚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璃洛洛勒住马,翻身下来,蹲在暗处观察了一会儿。窑洞深处隐约透出火光,有人影晃动。   她没有贸然进去。   “零七。”她低声唤道。   暗卫从身后无声无息地现身。“公主。”   “你绕到后面去看看有没有暗哨,别打草惊蛇。”   零七点头,无声地消失在夜色中。   璃洛洛继续蹲在暗处,记下窑洞内外的人数、位置、换班规律。火光里至少七八个人,门口两个,里头有人来回走动,最里面还坐着一个人,像是头目。   她正在观察,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她手按上匕首,侧头看去——是聂妄尘。   他猫着腰摸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多少人?”他压低声音。   璃洛洛简洁答道:“窑洞里七个,外面可能还有暗哨。棠棠在最里面,绑在柱子上。门口两个人,中间三个来回走动,头目在最里面。”   聂妄尘点了点头。“我进去引开他们,你趁机救他。”   “你一个人——”   “云烬跟我。”聂妄尘看了一眼身后。   云烬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他从东北渡口方向折返,半路遇上了聂妄尘,便一路跟着。此刻他无声地现出身形。   璃洛洛握紧手里的匕首,点了点头。   聂妄尘带着云烬从窑洞正面进入,脚步不轻不重,故意让门口的绑匪听见。   “谁?”   聂妄尘没有回答,剑已经出了鞘。第一个绑匪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就被划了一刀,刀掉在地上。   第二个从侧面扑来,他一脚踹飞,那人撞在墙上,滑下来不动了。   “有人闯进来了!”窑洞里面一阵骚动,绑匪头子大喝一声,五六个人朝聂妄尘围过来。   璃洛洛从窑洞后面的缺口钻了进去。   她弯着腰,贴着墙壁,无声地往洛知棠的方向移动。绑匪的注意力全被聂妄尘吸引,没有人注意到身后。   她摸到洛知棠身边,蹲下来,一把扯掉他嘴里的布条。   “姐——”洛知棠的声音又哑又低。   “别说话。”璃洛洛压低声音,匕首翻转,开始割他手腕上的绳子。   绳结很紧,她割了两下,只断开了一股。   就在这时,窑洞更深处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两个,是四五个。有人从暗处掀开一块破布,露出一条通向更深处的地道口。   “老大说得对,果然有人从后面摸进来。”   璃洛洛心头一沉。还有埋伏。   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匕首又割断了一股绳子,还差最后一股。   “小娘们,别费劲了。”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大步走过来,手里提着一把砍刀。   璃洛洛没有停,继续割。   那人一刀劈下来。璃洛洛侧身躲过,匕首反手一划,在他手臂上留下一道口子。但更多的人从地道里涌出来,将她和洛知棠围在中间。   她看了一眼洛知棠手腕上的绳子——还差最后一股,但已经没有时间了。   “走!”聂妄尘的声音从窑洞前面传来。他已经冲破了第一道防线,剑光闪烁,朝她这边杀过来。   璃洛洛咬了咬牙,收起匕首,转身迎向最近的两个绑匪。她一脚踹翻一个,匕首划伤另一个,但对方人多,她被逼得一步步后退,离洛知棠越来越远。   聂妄尘杀到她身边,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走!”   “绳子还没割断——”   “来不及了!再不走,你也得搭进去。”聂妄尘的声音不容置疑,手上的力道却不敢太重,怕伤着她。   洛知棠靠在柱子上,微微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轻,但璃洛洛看见了。是让她先走的意思。   璃洛洛咬了咬牙,没有再挣扎。   聂妄尘拽着她往缺口方向冲。身后绑匪追了几步,被云烬从外面射来的暗箭逼退。   两人钻出缺口,往树林里跑。绑匪追了一段,被云烬的陷阱绊住,骂骂咧咧地退了回去。   树林深处,聂妄尘停下来,松开璃洛洛的手臂。   璃洛洛靠在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检查了一下自己——没有受伤,只是衣服被划破了几道。   零七从暗处摸过来,低声禀报:“公主,外围没有暗哨,但窑洞下面挖了地道,通到后面那片林子。”   璃洛洛点了点头。难怪还有埋伏。   聂妄尘看着她,眉头皱得死紧。   “为什么要来?”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你是和亲公主,你要是出事了怎么办?”   璃洛洛看着他,没有躲避他的目光。   “因为很重要。”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聂妄尘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喉结滚了一下,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马蹄声,极轻极快。但来人的方向不是砖窑,而是从南边过来的。   零七侧耳听了一瞬,低声道:“公主,有人往这边来了。”   璃洛洛握紧匕首:“先撤,别暴露。”   三人翻身上马,往南边的树林深处退去。身后,砖窑的火光在夜色里忽明忽暗。   雪开始飘了。   ——   砖窑里,绑匪头子蹲下来,看了看洛知棠手腕上被割断两股的绳子,冷笑了一声。   “来得倒快。”   他重新拿了一根绳子,把洛知棠的手腕绑得更紧。   “看好他。加派人手。地道里的人也别撤,今晚说不定还有人来。”   “是。”   洛知棠靠在柱子上,闭上眼睛。手腕上的伤口被重新勒紧,疼得他指尖发颤,但他没有出声。   绳子没断。人没救走。   但他知道,他们还会再来。 第102章 我跟摄政王没关系   天边透出一线灰白,但光线被厚重的云层压住,到处都灰蒙蒙的。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聂沉州从风雪中策马而来,身后跟着一众暗卫,约莫二十余人,马匹踏碎了积雪,转眼到了跟前。   他翻身下马,看向聂妄尘。   “人呢?”   “前面砖窑,十几个。”聂妄尘站起身,朝西北方向指了指,“领头的是个年轻男人,应该就是你说的乌延齐。他们在砖窑外面的空地上扎了营,没全缩在里头。”   聂沉州点了点头,转身看向身后的暗卫,抬手做了几个手势。云寂、云野、云琮各自领命,带着带着五六个人从三个方向三个方向散开,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雪幕中。   “正面我来。”聂妄尘拍了拍衣袍上的雪,翻身上马。   聂沉州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璃洛洛一眼。   “你留下。”   璃洛洛站起来,把匕首握在手里,声音不大却很稳:“我也去。”   聂沉州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再说第二句话。   “跟紧。”   他翻身上马,往砖窑方向驰去。璃洛洛和聂妄尘跟在后面,三匹马呈扇形散开,马蹄声被风雪掩盖。   刚绕过一片枯树林,另一道马蹄声从侧面传来。是洛知砚和苏慕言,身边只带了两个护卫。   洛知砚不是循着记号来的。那条路他走过太多遍——小时候随母亲去青州,来回都要经过城北这条官道。   哪个路口有棵歪脖子树,哪段路冬天容易积雪,他闭着眼睛都记得。   绑匪的马车虽然刻意掩盖了车辙,但岔路口被碾断的枯草、泥地上新鲜的转向痕迹,骗不了他的眼睛。   他带着苏慕言一路追到岔道尽头,看见雪地上杂乱的脚印和拖拽的痕迹,便知道——就在前面了。   洛知砚勒住马,看见聂沉州,没有问“怎么了”,只是说:“一起。”   聂沉州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洛知砚的目光在璃洛洛身上停了一瞬——她手里握着匕首,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和之前那个端庄温和的公主判若两人。他收回目光,什么都没有问。   苏慕言策马靠近洛知砚,伸手替他拢了拢被风吹开的大氅领口,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洛知砚一眼。   洛知砚微微点头,两人之间不需要多余的言语。   砖窑前的空地上,几堆篝火已经被雪压得半熄,冒着呛人的浓烟。乌延齐的人没有全缩在窑洞里,而是在外面搭了简易的帐篷,生火取暖。   显然他们没打算久留,天亮就要转移。   乌延齐站在最大的一堆篝火旁,手里握着刀,目光扫过四周的风雪。暗哨没有回来,周围的动静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出来。”他冷声开口,“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聂妄尘第一个从雪幕中走出来。绯红色的衣袍在风雪中猎猎作响,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乌延齐,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没有到眼底。   “你就是乌延齐?”他的语气懒洋洋的,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听说你在找我王弟的麻烦?”   乌延齐没有看他,目光越过他,落在从另一侧走出来的聂沉州身上。   那个人的身影从风雪中显现,玄色大氅被风吹起,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的手按在剑柄上,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那双眼睛冷得像淬了冰。   “乌延齐。”聂沉州开口,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落得很实,“放了他。你的仇人是我。”   乌延齐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压抑多年的恨意。   “你杀我父亲,灭我部落。我等了八年。”他一字一句地说,“今日,我要你偿命。”   他一挥手,帐篷被掀开,几个绑匪押着洛知棠走了出来。   洛知棠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条,脸上有淤青,嘴角破了,嘴唇干裂起皮。   他被推搡着往前走了两步,脚下踉跄了一下,整个人像是随时会倒下去——从昨天下午到现在,没有吃过一口东西,没有喝过一滴水,又冷又饿又虚弱,全靠一口气撑着。   手腕上的绳子勒得皮开肉绽,血珠子顺着指尖往下滴,滴在雪地上,一小片一小片的红。   他抬起头,看见了聂沉州,看见了姐姐,看见了秦王,看见了二哥和言哥。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二哥和言哥怎么也来了?   他的目光越过乌延齐,落在聂沉州身上。只一眼,就移开了——怕自己忍不住哭出来。   洛知砚站在聂沉州身侧,袖中的短刃已经滑到掌心,目光死死盯着洛知棠手腕上的血,盯着他苍白的脸和干裂的嘴唇。   乌延齐走到洛知棠身后,拔出一把匕首,没有架在脖子上,而是用刀尖挑起洛知棠的手腕,翻过来,让他那双沾满血污、瘦得骨节分明的手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摄政王。”乌延齐的声音带着残忍的笑意,“听说这小子画得一手好画,京城里多少人都求不到。要是没了这双手,他还能画吗?”   洛知棠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不是因为怕死,是怕这双手真的废了。   他的嘴唇在风雪中已经冻得发紫,整个人摇摇欲坠,但眼睛始终睁着。   聂沉州的手指在剑柄上攥得发白,下颌绷得死紧。但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乌延齐朝旁边的手下抬了抬下巴。那人走过去,粗鲁地扯掉了洛知棠嘴里的布条。   洛知棠大口喘了几口气,雪沫飘进嘴里,冰凉。他的喉咙干得像要冒烟,咳嗽了两声,声音又哑又涩。   “说句话吧。”乌延齐低头看着他,“你的摄政王来救你了,你不感动吗?”   洛知棠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乱糟糟的头发上,落在他流血的手腕上。他没有看聂沉州,没有看姐姐,没有看任何人。   然后他抬起头,声音沙哑却清晰:   “你们抓错人了。我跟摄政王,没什么关系。”   乌延齐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   洛知棠继续说,声音里带着自嘲,带着无所谓,带着一种让人分辨不出真假的笑意:   “我就是图他权势。不然谁会跟他在一起?他那种人,冷冰冰的,一天说不了几句话,谁会真心喜欢?”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看向聂沉州。   聂沉州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知道洛知棠是怕连累他,怕他受伤,怕他成为自己的软肋。   他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疼。但他没有开口打断。   洛知砚站在侧面,听见这些话,眉头微微皱起。棠儿说这种话的时候,眼睛不敢看人。他在撒谎。   而且他说话的声音都是抖的,嘴唇白得没有血色,整个人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苏慕言轻轻碰了碰洛知砚的手臂,无声地提醒他:别急。   乌延齐盯着洛知棠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把匕首从洛知棠手腕上移开,直起身,看向聂沉州,“摄政王,你的人说跟你没关系。你怎么说?”   聂沉州看着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放了他。我的命,你来取。”   洛知棠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在抖。   “聂沉州——”他的声音破了,带着哭腔,“你疯了?我说了跟你没关系——”   “骗谁。”聂沉州没有看他,只说了两个字。语气不重,却让洛知棠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乌延齐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杀了他。”他对身边的手下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先砍一只手,送给摄政王当见面礼。”   绑匪举起刀——   一道剑光从侧面袭来,又快又准。   “铛——”   刀被架住,火花四溅。云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侧翼绕到了绑匪近处,那一剑挡得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他的剑法又快又狠,与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模样判若两人。   绑匪被震得后退了两步,刀差点脱手。云野反手一剑,剑尖直刺那人肩窝,那人惨叫着倒在地上。   洛知棠愣住了。   他从没见过这个人。   随即聂沉州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低沉而有力:“动手。”   剑光如匹练,他整个人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向乌延齐。乌延齐挥刀格挡,两刃相击,火星四溅。   聂沉州的剑势又快又沉,每一剑都直取要害,逼得乌延齐连退数步。乌延齐咬牙稳住身形,反手一刀横扫,聂沉州侧身避开,剑尖顺势在乌延齐手臂上划出一道血痕。   云字队的暗卫从三面杀入,雪地被踏得泥泞不堪,刀剑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野地里回荡。   乌延齐被迫后退,松开了洛知棠。   聂妄尘护着璃洛洛,杀出一条血路往洛知棠的方向冲。   璃洛洛匕首翻飞,每一次挥出都精准地刺向对手的要害——手腕、肩膀、大腿,不致命但让人失去战斗力。她与聂妄尘背靠背,一个用刀一个用剑,默契得像练过千百遍。   聂妄尘挡开一刀,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神冷厉,和平时那个端庄的公主判若两人。他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苏慕言守在洛知砚身侧,替他挡开从侧面袭来的攻击。洛知砚的短刃专攻要害,每一刀都又准又狠,但他在进攻时不设防——他把后背完全交给了苏慕言。   苏慕言替他挡下了数次攻击,手臂上被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腕往下流,但他一声没吭,剑也没有慢下来。   “阿言,你受伤了。”洛知砚在交战的间隙低声道。   “小伤。”苏慕言的声音很稳,“专心。”   聂沉州的人更多、更猛,硬是把对方打得节节后退。   雪地上到处是血迹,分不清是谁的。绑匪已经倒下了七八个,剩下的也个个带伤。   乌延齐被聂沉州逼退了十几步,肩头中了一剑,脸色铁青。璃洛洛在混战中手臂也被划了一刀,血涌出来,染红了衣袖。她咬着牙没有退,匕首换到左手,继续打。   聂沉州看见了,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时间顾及。   乌延齐忽然吹了一声口哨。   从砖窑后面又涌出十几个人——不是之前那些绑匪,是另一批人,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手持长刀,训练有素。   聂沉州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像乌延齐的人。   “摄政王,没想到吧?”乌延齐捂着肩头的伤口,笑得狰狞,“你以为只有你有援军?” 第103章 你的命换他的命   新来的生力军加入战局,形势立刻逆转。   暗卫们虽然勇猛,但已经战了一轮,体力在下降。那十几个黑衣人刀法凌厉,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不是乌延齐之前那些。   聂妄尘被两个人缠住,一时脱不开身。苏慕言的手臂上又多了一道口子,洛知砚的短刃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璃洛洛被一个黑衣人的刀逼得单膝跪在雪地里。聂妄尘一剑逼退面前的敌人,转身冲到她身边,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退!聚拢!”聂沉州低喝一声。   暗卫们边打边撤,迅速在他身后聚拢,形成防御阵型。苏慕言护着洛知砚退到他左侧,聂妄尘扶着璃洛洛退到右侧。   乌延齐没有追。他的人也收拢到砖窑一侧,把洛知棠挡在身后。   雪越下越大,落在刀剑上,落在每个人身上。双方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对峙,谁都没有先动。   聂沉州看了一眼璃洛洛。她手臂上的血已经冻住了,脸色发白,但站得很直。   他又看了一眼苏慕言,他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握剑的手没有抖。   “还能打吗?”他问。   “能。”苏慕言说。   璃洛洛也点了点头。   聂沉州收回目光,看向乌延齐。   乌延齐擦了擦脸上的血,看着聂沉州,忽然笑了。   “摄政王,你的人确实能打。”他的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但你没赢。”   他一挥手,两个绑匪拖着洛知棠往后退,不是往马车方向,而是退向砖窑旁边的一处高地——那是废弃窑洞的顶部平台,三面陡坡,只有一条窄路可上。平台上堆着碎砖和烂木料,视野开阔,易守难攻。   聂沉州追到坡下,停住了。暗卫们在他身后聚拢,刀剑在风雪中闪着寒光。   乌延齐站在高台上,一手掐着洛知棠的后颈,另一手的刀架在他脖子上。刀刃紧贴着皮肤,已经压出一道血痕。   洛知棠双手被反绑在身后,雪落在他的头发上,他整个人在发抖,嘴唇干裂发紫,连站都站不稳了,全靠乌延齐掐着他后颈的那只手撑着。但眼睛始终看着坡下的聂沉州。   “摄政王,你追得挺紧。”乌延齐喘着粗气,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但笑容狰狞,“可惜,你上不来。”   聂沉州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洛知棠脖子上的刀刃上。他的声音很淡,却每个字都像冰碴子:   “放了他。我让你走。”   乌延齐笑了,笑得很疯狂:“让我走?我走了八年,等的不就是今天?我今天就想让你也尝尝失去重要之人的滋味。”   他低头看着洛知棠,声音里带着嘲讽:“你刚才不是说,跟他没关系吗?你看看他,眼睛都快长在你身上了。”   洛知棠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在抖,不是害怕,是冷,是疼,也是恨自己。   乌延齐的人在高台四周布防,两个弓箭手蹲在碎砖后面,箭尖对准坡下。   风大雪急,箭矢在这样的天气里准头大减,但被瞄准的滋味仍让人后背发凉。   暗卫们不敢强攻——高台地势险要,强攻死伤惨重,而且洛知棠在他们手里。   双方陷入僵持。   雪越下越大,风从北边灌进来,吹得人睁不开眼。   乌延齐似乎并不急着走。他站在高台上,时不时看一眼北边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   聂沉州注意到了。   他在等援军。或者等什么人。   “他在拖时间。”聂妄尘低声说,站在聂沉州身后,剑上的血已经冻住了,“还有他的人?”   聂沉州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洛知棠。   乌延齐忽然开口,声音从高台上传下来,带着一种残忍的愉悦:   “摄政王,你不是想要他活吗?我给你一个机会。”   所有人都抬起头。   乌延齐的笑容慢慢扩大:“你自刎。用你的命,换他的命。”   雪落在每一个人身上,没有人动。   “一命换一命,公平。”乌延齐把刀在洛知棠脖子上又压紧了一分,血珠沿着刀刃滑下来,“你死了,我放他走。否则——”   他顿了顿。   “我先砍他的手,再把他的脑袋送给你。你一样救不了他。”   洛知棠站在雪地里,手腕上的伤口已经不流了——冻住了。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但脑子里却很清醒。   他在想,如果他能打,如果他会武,就不会被人像拎小鸡一样拎着,就不会让聂沉州站在雪地里被人拿捏,就不会让姐姐冒险,让二哥言哥辛苦,让秦王受累。   他后悔。后悔当初偷懒,后悔不好好学,后悔觉得自己生在和平年代。   洛知棠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他知道聂沉州会当真。   “不要——”他的声音破了,又哑又涩,从喉咙里挤出来,“聂沉州,你别听他的!你死了我根本不能活!——”   “闭嘴!”乌延齐的手下扇了他一巴掌。   洛知棠的脸被打偏过去,嘴角又渗出血来,但他没有闭嘴,声音反而更大了:“聂沉州!你要是敢死,我一辈子都不原谅你!不原谅——”   又是一拳,砸在他肚子上。洛知棠蜷缩起来,干呕了几下,再也说不出话了。   聂沉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   所有人都看着他。   璃洛洛握紧了匕首,眼眶红了,声音不大却急促:“你别听他的。你死了他更不会放过棠棠。他骗你的。”   聂妄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攥紧了剑柄,指节咯咯作响。   洛知砚死死盯着高台上那个蜷缩的身影,袖中的短刃几乎要被他攥碎了。苏慕言伸手覆上他的手背,轻轻握了一下,低声道:“别急。他不会的。”   洛知砚没有回答,但攥着短刃的手,松了一分。   “摄政王,考虑得怎么样了?”乌延齐的声音又响起来,“我可没那么多耐心。”   聂沉州抬起头,看着高台上那个浑身是血、还在发抖的人。   然后他松开剑柄,没有拔剑。   “放了他。”聂沉州开口,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自废武功,跟你走。要杀要剐,随你。”   乌延齐的笑容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聂沉州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等的不就是我吗?杀他,你什么都得不到。带我走,你才算赢。”   洛知棠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声音又哑又破:“聂沉州——你别——”   “闭嘴。”乌延齐掐着他后颈的手紧了一分,但目光始终盯着聂沉州,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真假。   雪落在所有人身上,没有人动。   乌延齐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   “自废武功?”他把刀从洛知棠脖子上移开一寸,语气里带着玩味,“摄政王,你以为我会信你?你这种人,就算没了武功,照样能翻云覆雨。”   聂沉州没有辩解,只是看着他。   乌延齐的笑容慢慢敛去,像是想到了什么更有趣的东西。   “不过……你说得对。杀他,我什么都得不到。”他的刀尖指向聂沉州,“你过来。一个人,走到高台下面,跪下。”   “聂沉州——”洛知棠的声音几乎是在嘶吼,眼泪和血混在一起。   聂沉州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乌延齐。   然后他迈出了第一步。   雪很深,他一脚踩下去,几乎没到脚踝。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但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没有回头。   “聂沉州!”洛知棠的声音已经哑得不像话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你走——”   聂沉州没有停。   洛知砚死死盯着聂沉州的背影,袖中的短刃攥了又松,松了又攥。苏慕言的手一直覆在他的手背上,没有松开。   “信他一次。”苏慕言低声说。   洛知砚没有说话。   聂沉州走到高台下方,停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乌延齐。风雪模糊了他的眉眼,但他的声音清清楚楚:   “我到了。放人。”   乌延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残忍的笑。   “放人?”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摄政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了?你人都来了,我为什么还要放他?”   他一挥手,身后的两个弓箭手拉开了弓,箭尖对准了坡下的聂沉州。   “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你,我也不会放过。”   洛知棠的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嘴唇在抖,却说不出一个字。   聂沉州站在高台下面,被两把弓箭指着,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越过乌延齐,落在洛知棠身上。   然后他笑了。   很轻,很短,几乎看不出弧度。但那确实是一个笑。   “棠棠,”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别哭。”   洛知棠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乌延齐皱了皱眉,似乎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他不是没想过直接放箭。   但那两个弓箭手是他仅剩的远程威慑,风雪中准头有限,射不中聂沉州反而会激怒暗卫强攻。   他等的,是聂沉州再走近几步。   “射。”他冷声下令。   就在这个时候——   “嗖——” 第104章 巧合的箭   箭是从北边那片枯树林里射出来的。   一箭正中乌延齐的手臂,精准得不像话。乌延齐惨叫着松开了洛知棠,刀从手里滑落。洛知棠失去支撑,整个人从高台边缘栽倒下去。   “棠棠——”聂沉州冲上前,在雪地里接住了他。   “动手!”聂妄尘拔剑,带着暗卫冲上高台。   乌延齐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阵脚。有人想捡刀,有人想逃,被暗卫一一制住。乌延齐捂着手臂上的箭伤,被两个暗卫按在雪地里,还在挣扎,嘴里喊着:“谁——谁放的箭——”   没有人回答。   那支箭来得太巧,时机、角度、力道,都不是巧合。   但此刻没有人有心思去追查——洛知棠被聂沉州接住,浑身是血。   聂沉州把洛知棠抱起来,往坡下走。洛知棠缩在他怀里,浑身发抖,手腕上的血蹭了他一身。   聂沉州低下头,额头抵着洛知棠的额头,声音低得只有他能听见:   “没事了。”   洛知棠哭出了声,把脸埋进他胸口。   璃洛洛跑上来,伸手摸了摸洛知棠的脸,确认他还活着,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但她咬着嘴唇,没有出声。她转过头,看向那支箭飞来的方向,目光锐利。   是谁?   是谁在暗处帮他们?   她收回目光,看着聂沉州抱着洛知棠走远,没有说话。   雪还在下,但比之前小了些。   砖窑前的空地上,战斗已经结束。乌延齐的人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剩下的被暗卫押着蹲成一排。   乌延齐本人被五花大绑,肩头和手臂各中一剑,加上那支箭,浑身上下没一块好地方。   他被按着跪在雪地里,脸上全是血,但那双眼睛还死死盯着聂沉州的方向,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毒蛇。   聂沉州没有看他。   “带走。”他对云寂说。   云寂一挥手,两个暗卫把乌延齐拖了下去。   聂妄尘收了剑,走过来,看了一眼聂沉州怀里的洛知棠,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多说什么。他转身看向璃洛洛,她手臂上的血已经冻住了,衣袖上黑红一片。   “你受伤了。”他说,声音有点低。   璃洛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像刚想起来似的。   “不碍事。”   聂妄尘盯着她看了两息,没再说话,但眉头没有松开。   洛知砚收刀入鞘,走到苏慕言身边,看着他手臂上的伤口,眉头皱得死紧。   “伤得重不重?”   苏慕言摇了摇头。“皮外伤。”   洛知砚没有信,伸手握住他的手腕,翻开袖子看了一眼——刀口不深,但血还在流,衣袖被划破了好几处,最深的一道已经翻开了皮肉,好在没有伤到骨头。   他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说什么,只是从袖中扯出一条帕子,低头替他包扎。   苏慕言任他包着,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揉了揉洛知砚的头发。   “没事。”   洛知砚闷闷地“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聂沉州把洛知棠抱上了马车。璃洛洛跟上去,从车厢里翻出一条毯子,把他裹住。   马车是聂沉州的,不算大,但挤一挤能坐下四五个人。车厢里备着炭盆,还算暖和。   洛知棠靠在聂沉州怀里,眼睛闭着,睫毛上挂着雪和泪,手腕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没有喊疼。   他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猫。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小:   “姐。”   璃洛洛凑近了些。   “对不起。”   璃洛洛的眼泪又没忍住,掉了下来。她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聂沉州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璃洛洛下了车,把空间留给了两人。   聂妄尘站在马车旁边,没有上车,也没有走远。   他看了一眼车厢里蜷缩着的洛知棠,又看了一眼璃洛洛手臂上的伤,忽然开口:“得找个地方处理伤口。”   马车外,云寂在清点人数,云琮在审问俘虏,云野带着几个人在周围搜索,防止有漏网之鱼。   聂沉州从车厢里探出头来,看向苏慕言。   苏慕言是大夫。但他自己也受了伤。   “苏大夫。”聂沉州叫了一声,语气比平时多了几分客气——这是洛知棠的家人,他不能像对下属那样。   苏慕言走过来,看了一眼洛知棠的手腕。绳子勒出的伤口皮开肉绽,血已经不流了——冻住了,但一旦回暖,还会继续渗。   脸上有淤青,嘴角破了,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虚弱得像一片枯叶。   “棠儿的伤很重。”苏慕言说,声音很稳,“先处理他的。我的不着急。”   “你的也在流血。”洛知砚跟上来,语气有点硬。   苏慕言看了他一眼。“阿砚,我是大夫。”   洛知砚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知道苏慕言的性子,拦不住。   聂沉州看了看天色。雪小了,但天还是灰蒙蒙的,看不出时辰。   从昨晚亥时到现在,折腾了一整夜,天边已经透出灰白。   “此地离京城多远?”他问云寂。   云寂略一估算:“回主子,此地离京城约莫七十里。雪天路不好走,马车得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洛知棠这个状态,能不能撑三个时辰?手腕上的伤口需要处理,冻伤需要处理,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伤不知道。   “附近有没有人家?”聂沉州又问。   云寂摇了摇头:“这一片是荒地,最近的村子也要往南走十里。”   聂妄尘忽然开口:“往西五里有个驿站。官道上的,不大,但有屋子有炭火,能落脚。”   聂沉州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以前跑马的时候路过。”聂妄尘说得随意,没有多解释。   聂沉州没有追问,点了点头。   “去驿站。”   “是。”   马车调转方向,往西边驶去。雪地上留下一长串深深浅浅的车辙和脚印。   聂沉州吩咐暗卫把马让出来给受伤的人骑,其余人步行跟随。云寂领命,片刻间安排妥当。   苏慕言和璃洛洛各分到一匹马,洛知砚执意步行陪在苏慕言身侧,聂妄尘也不骑马,走在璃洛洛的马旁。一行人在风雪中缓缓前行。   车厢里,洛知棠靠在聂沉州怀里,意识时断时续。他睁不开眼,但能感觉到有人在摸他的额头,有人在握他的手。   “棠棠,别睡。”是聂沉州的声音。   他努力睁了一下眼,又闭上了。   “别让他睡过去。”璃洛洛的声音从车外传进来,带着压抑的紧张。   聂沉州伸手,轻轻拍了拍洛知棠的脸。“棠棠,跟我说句话。”   洛知棠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又小又哑:“……冷。”   聂沉州把毯子又往上拉了拉,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洛知棠的额头,声音低得像在哄小孩:“再撑一会儿,马上就到了。”   洛知棠“嗯”了一声,把脸往他怀里又埋了埋。 第105章 不是我们的人   马车在驿站门口停下。   驿站不大,几间矮屋围成一个院子,门口挂着褪色的旗子。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看见摄政王的腰牌,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开了门,又吩咐人烧水、生火、备吃的。   聂沉州抱着洛知棠进了最大的一间屋子,把他放到床上。屋里烧了炭盆,温度慢慢升上来,洛知棠的手腕开始回暖,伤口又渗出血来,染红了被子。   苏慕言净了手,走到床边。他手臂上的伤口也在渗血,但他像感觉不到似的,动作稳得很。   “剪刀。热水。干净的布。金创药。”他一样一样地报。   有人很快把东西备齐了。   苏慕言先剪开洛知棠手腕上冻住的衣袖,露出那两圈触目惊心的勒痕。皮肉翻卷着,有些地方已经露出了白色的筋膜,血珠子不断地往外冒。   洛知砚站在旁边,只看了一眼就别过脸去。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苏慕言的动作很轻,先用温水把伤口周围的污血擦掉,再用烈酒消毒。洛知棠疼得浑身发抖,嘴里发出压抑的闷哼,但没有喊出来。   聂沉州坐在床边,一只手握着洛知棠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像是在安慰。   “忍一下。”他的声音低低的。   洛知棠咬着嘴唇,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进头发里。   苏慕言清理完手腕上的伤口,又检查了洛知棠身上其他地方。脸上是皮外伤,嘴角破了一道口子,肚子上挨了一拳,淤青了一片,但没有内伤。   最严重的就是手腕——绳子勒得太久,加上冻伤,好在没有伤到筋骨,好好养着,应该不影响以后画画。   “手腕上的伤要养一阵子。”苏慕言一边上药一边说,“这些日子别让他动笔。冻伤也要注意,别见风。”   聂沉州一一记下。   苏慕言包扎完洛知棠的手腕,直起身。手臂上的伤口传来一阵钝痛,失血让他的视线模糊了一瞬,身子微微晃了晃。   洛知砚眼疾手快地扶住他。“阿言!”   “没事。”苏慕言站稳了,声音有点虚,“蹲太久了。”   洛知砚没有信,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翻开袖子——血已经浸透了包扎的帕子,顺着手腕往下滴。他的眼眶泛红,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又哑又涩:“疼不疼?”   苏慕言低下头,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阿砚,我没事。”   洛知砚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凑过去,轻轻吹了吹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苏慕言的手指顿了一下,眼底有什么东西软了下来。   璃洛洛坐在隔壁的椅子上,自己处理手臂上的伤口。她单手不方便,笨拙地缠着纱布,缠了两圈就松了。   聂妄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拿过她手里的纱布。   “我来。”   璃洛洛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聂妄尘的动作不算熟练,但很仔细。他把纱布一圈一圈地缠好,不松不紧,最后打了个结。   “好了。”他说,抬起头,对上璃洛洛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一下。聂妄尘垂下眼,低声说了句“好好休息”,然后站起身,转身走了出去。   璃洛洛低下头,看着手臂上那个工工整整的结,挑了挑眉。   屋子里,洛知棠睡着了。   聂沉州在床边坐下,看着他。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唇还是白的,但呼吸平稳了。   他伸手,轻轻拨开洛知棠额前的碎发。   洛知棠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往他手心里蹭了蹭,又沉沉睡去。   聂沉州的手停在那里,没有收回来。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   聂沉州从屋里走出来时,雪已经停了,风也小了,天边透出一线灰白,像是要放晴。   云寂走过来,低声禀报:“主子,乌延齐被押在后面的柴房里,伤口简单处理过了,死不了。他的手下死了八个,伤了九个,跑了六个。云琮已经带人去追了。”   聂沉州点了点头。   “云冥和云箴呢?”他问。   “他们一直在暗处待命,没有出手。”云寂顿了顿,“那支箭……不是我们的人放的。”   聂沉州沉默了一会儿。   那支箭救了棠棠的命。不管是谁放的,至少目前是友非敌。   “继续查。”他说,“别声张。”   “是。”   …………   洛知棠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   驿站这间屋子不大,纸窗透进来的光白晃晃的,落在床前的地砖上。炭盆还燃着,烘得屋里暖暖的。   他睁开眼,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干涩发紧,发不出声音。嘴唇干裂起皮,舌尖黏在口腔里,动一下都难受。   聂沉州坐在床边,一只手握着他的手,拇指在手背上无意识地轻轻摩挲。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等。   衣袍皱巴巴的,肩上有干涸的血迹——不是他自己的。眼下青黑一片,下颌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洛知棠的手指动了一下。   聂沉州立刻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瞬间清醒了。   “醒了?”   他没有多说,起身去倒了一杯温水,托着洛知棠的后脑,把杯沿凑到他唇边。洛知棠喝了几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那股干涩才慢慢化开。   聂沉州又倒了一杯。第二杯喝完,洛知棠才觉得能发出声音了。   “……你一晚没睡?”声音又哑又涩。   聂沉州没有回答,把杯子放到一边,在床边坐下。   门外有人轻轻敲了两下。云影端着一碗粥进来,放在床头,无声地退了出去。   粥还冒着热气,熬得浓稠,米香混着炭火的气息弥漫在屋里。   聂沉州把粥碗端起来,用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洛知棠嘴边。   洛知棠张嘴吃了。温热的粥滑进喉咙,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捂热了。   聂沉州一勺一勺地喂,没有说话。   喂了小半碗,他放下碗,拿帕子替洛知棠擦了擦嘴角。   然后他坐在那里,握着洛知棠的手,低着头,沉默了许久。眼下的青黑在晨光里格外分明,下颌绷得死紧。   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棠棠。”他说,声音很低,“是我连累了你。”   洛知棠皱了一下眉。   聂沉州没有让他打断。   “乌延齐要的是我。你是因为我……”他顿了顿,“对不起。”   洛知棠看着他,没有说话。但眼里都是不赞同。   聂沉州低下头,把洛知棠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很久没有动。洛知棠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颤,是后怕。 第106章 想学着说给你听   过了好一会儿,聂沉州才抬起头。   他没有松开洛知棠的手,就那么握着,目光落在他脸上。   “我不爱说话。母妃去世后,就更不爱说了。”   洛知棠的心揪了一下。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了。说了也没人听。后来……就习惯了。”   他看着洛知棠的眼睛。   “但现在,我想慢慢学着说给你听。”   洛知棠的眼眶红了。   聂沉州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把压了很久的东西一点一点往外掏。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很久以前的事了。”   洛知棠看着他。   “第一次见你,不是你撞到头去看你那次。”   洛知棠愣了一下。   “宸妃去世那年,我一个人偷偷回京,谁也没告诉。”聂沉州的目光微微放远,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路过城南的芙蓉斋,听见几个世家少爷在里面说话。”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点冷意。   “说什么‘边关苦寒,将士们也不容易’,又说‘武将粗鄙,只会打打杀杀’。我站在外面听了一耳朵,心里觉得可笑。”   他看着洛知棠。   “然后我听见一个人说——‘若是没有边关将士,大家如何在京中安稳度日。’”   洛知棠的呼吸顿了一下。他记得这件事了。原主的记忆里,那些年的事他都有印象了。   聂沉州说的这个场景——好像是二哥带他出去买画笔,听见有人在说话,他随口说了一句,就被二哥拉走了。   “声音不大,说完就没再说了。”聂沉州的目光落在洛知棠脸上,“我那边看了一眼,是个十多岁的少年,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里。旁边一个人拉了他一下,他就跟着走了。”   他停了一下。   “那时候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不爱说话。只记得那双眼睛。”   洛知棠的眼泪已经滑下来了。   聂沉州伸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   “以前我不说那些话,是因为我以为……我只需要做就行了。护着你,把能给的给你,就够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   “但这次不一样。你被人绑走,我在路上一直在想——如果我来不及呢?如果你真的出了事呢?我什么都没跟你说过。”   他看着洛知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棠棠,我爱你。所以你不要推开我。”   “别因为怕连累我,就推开我。你不是图我有权有势——就算是,我有的,你就该图。”   聂沉州没有再说话,也没有等他说什么。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洛知棠的额头,就这样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屋里只有炭盆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洛知棠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他心里在想,可我不是他,我第一次见你确实是穿越醒来那一次。我可能配不上你的爱。   隔壁屋里,璃洛洛坐在床边,正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的纱布。昨晚聂妄尘替她包扎的,今早还没换过。   她拆开纱布,看了看伤口,拿起床头的药膏自己涂了一些,又笨拙地缠了两圈,松松垮垮的,不太像样。   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聂妄尘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碗粥和两个馒头。他把托盘放在桌上,看了一眼璃洛洛手臂上歪歪扭扭的纱布,皱了皱眉。   “谁包的?”   “我自己。”   聂妄尘叹了口气,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把纱布拆开,重新上药,一圈一圈地缠好。动作比昨晚又熟练了些,不松不紧,收口利落。   “别沾水。”他说,语气平平的。   璃洛洛“嗯”了一声。   聂妄尘站起身,走到桌边,把粥碗往她那边推了推。   “粥趁热喝。”   说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摄政王府那边有你的丫鬟,你手臂上的伤被看见不好。要不要去秦王府住几日?那清净。”   璃洛洛看着他。   “……再说。”她说。   聂妄尘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正厅里,洛知砚正在跟苏慕言较劲。   苏慕言手臂上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好了,洛知砚还是不放心。苏慕言想自己去盛粥,洛知砚按住他。   “你别动。”   “我只是伤了一只手,不是残了。”   “那也不行。”   洛知砚自己去了厨房,端了两碗粥回来,又在苏慕言旁边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苏慕言嘴边。   苏慕言看着他,没张嘴。   “阿砚。”   “嗯。”   “我自己能吃。”   “你手上有伤,拿勺子会扯到伤口。”   “我用左手。”   “左手不习惯,会洒。”   苏慕言沉默了一息,张嘴吃了那一勺。   洛知砚又舀了一勺,又吹了吹,又递过来。苏慕言没有再争,一口一口地吃了。   聂妄尘从门口经过,往里看了一眼。   洛知砚正低头吹粥,小心翼翼的模样,和平日里那个精明沉稳的洛二少爷判若两人。苏慕言坐在那里,脸上带着无奈。   他看了一息,收回目光,走了。   辰时过半,云寂进来禀报。   “主子,马车备好了。俘虏已经押上车,蒙了眼塞了嘴,没人看见。”   聂沉州点了点头。   “苏大夫。”他看向苏慕言,“棠棠的手腕,路上要注意什么?”   苏慕言走过来,仔细检查了一下洛知棠手腕上的纱布,确认没有渗血,才开口:“别颠着,别碰着。到了之后再换一次药。”   聂沉州记下。   洛知棠忽然开口:“不回洛府。”   所有人都看着他。   洛知棠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纱布的手腕,声音不大:“我这个样子回去,母亲会担心。大嫂有身子,不能惊着。”   洛知砚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也好。我到时候先回去,跟父亲说一声,就说你在摄政王府养伤,不碍事。”   “二哥,你和言哥呢?”   “我们先回药铺。”苏慕言说,“药铺里有现成的药材,换药方便。”   众人往院子走。   璃洛洛站在廊下,手臂上搭着大氅,单手系带子,系了半天没系好。   聂妄尘从她身后走过去,脚步没停,伸手把带子从她手里抽过来,三两下系好了。动作快得像是随手一捞,然后继续往前走,头都没回。   院子里,马车已经备好了。   两辆马车——一辆给洛知棠和聂沉州,另一辆装东西和给伤员休息。暗卫们牵着马站在一旁,云寂和两个人押着一辆带篷的骡车,停在队伍最后面。车篷遮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是什么。   乌延齐就在那辆车里。没有人多看一眼。   聂沉州把洛知棠抱上马车,用毯子把他裹好,在他旁边坐下。   洛知砚和苏慕言骑马。苏慕言手臂有伤,洛知砚非要跟他并辔而行,隔一会儿就问一句“疼不疼”“手冷吗”,苏慕言一一回答“不疼”“不冷”,语气越来越无奈。   走了不到一刻钟,洛知砚又侧过头:“手冷吗?”   苏慕言看了他一眼:“你刚才问过了。”   “哦。”   聂妄尘翻身上马,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璃洛洛。   “上马。”   璃洛洛走到马旁,踩着马镫翻身上去,动作利落,但手臂的伤让她微微皱了一下眉。   聂妄尘看见了,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自己的马往她那边靠近了半步。   队伍出发了。   雪已经停了,天边透出一片淡蓝,阳光薄薄地铺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马车里,洛知棠靠在聂沉州身上,闭着眼睛。他没有睡着,只是在想事情。   聂沉州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没有再说话。   马车轱辘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声响。   阳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队伍往南边去。京城还在七十里外,但天已经晴了。 第107章 各归其位   马车在城门口分了两路。   苏慕言撩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灰蒙蒙的天,对车夫说:“去药铺。”   洛知砚没有异议。苏慕言手臂上有伤,药铺里有现成的药材,换药方便。   而且他一个人回府报信,反而能说得简单些——棠儿在摄政王府养伤,不碍事。   若是苏慕言也跟着回去,母亲看见他受伤,免不了追问。   “到了药铺别自己硬撑,让伙计帮你。”洛知砚说。   苏慕言看了他一眼。“知道了。”   马车拐向通往药铺的街道。洛知砚坐在苏慕言旁边,看着他靠在车壁上闭眼休息,伸手把他往自己这边揽了揽,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到了叫我。”苏慕言说。   “嗯。”   另一辆马车继续往摄政王府驶去。   聂沉州坐在洛知棠旁边,一只手握着他的手,拇指在手背上轻轻摩挲。洛知棠靠在他身上,半闭着眼睛,手腕上的纱布白得刺眼。   聂妄尘坐在对面,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移开,看向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街景。   璃洛洛坐在聂妄尘旁边,手臂上搭着大氅,纱布从袖口露出来一截。   她没有看任何人,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个工工整整的结。   马车里很安静。   “到了。”车夫在外面说。   聂沉州先下了车,回身把洛知棠抱出来。洛知棠这次没有把脸埋起来,只是垂着眼,任由他抱着往里走。   聂妄尘跟着下了车,站在府门口,看了一眼璃洛洛的背影——她正往南苑的方向走。他站了两息,转身往正厅去了。   主院里,府医已经等着了。   老头提着药箱站在门口,看见王爷抱着人进来,连忙侧身让路,跟在后面小跑着进了屋。   聂沉州把洛知棠放到床上,退开一步,让出位置。   “给他换药。手腕上的伤,还有脸上的。”   府医应了一声,净了手,打开药箱。他先剪开洛知棠手腕上已经有些松散的纱布,露出下面皮肉翻卷的伤口。   经过一夜和一上午的颠簸,伤口边缘有些发红,好在没有化脓的迹象。   老头皱了皱眉,用温水仔细清洗了一遍,又涂上厚厚一层金创药,重新用干净的纱布一圈一圈地缠好。动作不算轻,但很利索。   洛知棠咬着嘴唇,一声没吭。   府医又检查了他脸上的淤青和嘴角的伤口,确认没有大碍,才直起身,对聂沉州拱了拱手。   “王爷,洛少爷的手腕没伤到筋骨,但皮肉伤得不轻。这些日子别让他用笔,药每日换,吃食忌辛辣。”   聂沉州点了点头。   府医收拾了药箱,退了出去。   洛知峥是半个时辰后到的。   他穿着一身禁军校尉的戎装,肩上的雪还没化,显然是一路骑马赶来的。他大步走进内室,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站在床边,他低头看着洛知棠那双手——缠着厚厚的纱布,露出来的指尖还有干涸的血迹。他的脸色铁青,下颌绷得死紧,一句话都没说。   洛知棠看着他,小声叫了一句:“大哥……”   洛知峥没有应。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向站在窗边的聂沉州。   “多谢。”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聂沉州看着他,点了点头。   洛知峥又看了洛知棠一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好好养伤。”   聂沉州在床边坐下,看着洛知棠。洛知棠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着,不知道在看哪里。   “乌延齐关在地牢里。”聂沉州说,“我去一趟。”   洛知棠的目光转过来,落在他脸上。   “小心。”声音还很哑。   聂沉州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起身出去了。   南苑。   璃洛洛回到自己住的那间屋子,在床边坐下,低头看着手臂上的纱布。   聂妄尘包扎的。工工整整,不松不紧。   她正看得出神,门外传来脚步声。嬷嬷端着一碗热汤进来,一眼就看见了她手臂上的纱布,脸色一变。   “公主受伤了?怎么伤的?谁伤的——”   璃洛洛抬起头,看着她。   “嬷嬷。本宫没事。”   嬷嬷对着璃洛洛的眼睛,说道:“公主千金之躯,怎么能亲自去打打杀杀?那些粗活让侍卫去做就是了。万一伤着了,老奴怎么跟陛下交代?怎么跟娘娘交代?公主从小就……”   “嬷嬷。”璃洛洛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嬷嬷没停:“公主不爱惜自己,老奴可不能不管。这手臂要是留了疤,以后怎么办?”   “您是和亲公主,选谁不好偏选了那位秦王殿下,他流连烟花柳巷的名声满京城都知道,您还要做妾,如今又受了伤……”   “嬷嬷。”璃洛洛又叫了一声,语气比刚才重了一点。   嬷嬷终于停下来,看着她。   璃洛洛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嬷嬷再多嘴,和亲的事本宫可就不管了。”   嬷嬷的脸色变了。   “公、公主——”   “您想啊,本宫要是不管和亲了,澜月国那边怎么交代?陛下怪罪下来,谁担着?”   嬷嬷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唇抖了抖,一个字都不敢再说了。她把汤碗放在桌上,低着头退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   璃洛洛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看着手臂上的纱布。   屋子里安静下来。   洛知砚把苏慕言送到药铺,看着他换完药,又看着他喝了一碗热汤,才起身离开。   “我回府报信。晚些来接你。”   苏慕言靠在药铺后院的藤椅上,点了点头。“去吧。别跟家里说得太重。”   洛知砚应了一声,翻身上马,往洛府方向驰去。   洛府门口,门房看见二少爷回来,连忙迎上去。洛知砚把缰绳丢给他,大步往里走。   正厅里,洛明渊正端着茶盏,看见他进来,目光在他身后扫了一眼。   “棠儿呢?”   “在摄政王府。”洛知砚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受了点皮外伤,不碍事。摄政王那边有府医看着,比家里方便。”   洛明渊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慕言也受伤了?”   洛知砚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小伤。手臂上划了一刀,不碍事。”   洛明渊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伤势的细节。   “好好照顾着。”   洛知砚应了一声,站起身。“我去跟母亲说,就说棠儿在王府住几日,有王爷照看,让她别担心。”   洛明渊端起茶盏,没有再说话。 第108章 亲自审讯   摄政王府的地牢在正院地下,入口隐蔽,里面分成几间石室,专门关押需要单独审问的人犯。   乌延齐被铁链绑在刑架上。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聂沉州走进来,脸色白了几分。   他的头发散乱,脸上全是血污,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毒蛇,仍然在寻找机会咬人。   聂沉州手里没有拿剑,只拿着一把普通的匕首——从刑架上取下来的那种。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守卫,手里端着一盆盐水,水面上浮着淡淡的雾气。   乌延齐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声音沙哑,带着嘲讽:“摄政王。亲自来审我?”   聂沉州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都亲自来要我的命了,我来审一下你又何妨。”   乌延齐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要杀要剐,随你。”   聂沉州没有废话。   他把匕首放到一边,从守卫手中接过那盆盐水,放在乌延齐面前的地上。   然后他伸手,捏住乌延齐受伤的那只手,翻过来,露出那几根已经血肉模糊的手指。   “你从北边来的。”聂沉州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越过边境,穿过燕隋的防线,一路南下到京城。没有人拦你。谁帮你的?”   乌延齐咬着牙,没有说话。   聂沉州没有催促。他拿起匕首,刀尖抵在乌延齐左手食指的指甲边缘,慢慢往里推。   乌延齐浑身一颤,咬紧了牙,没有叫出声。   刀尖继续往里,指甲从根部开始翘起,血珠从缝隙里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滴。那种痛不是尖锐的刺,而是缓慢的、持续的、像火烧一样的钝痛。   乌延齐的额头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响,但他还是没出声。   指甲被撬开了大半,聂沉州停下手,看着他。   “谁帮你的?”   “……没人帮我。”乌延齐喘着粗气,声音发颤,“我自己……翻山过来的……”   聂沉州没有接话。刀尖移到下一根手指。   这一次推得更慢。像是故意要让乌延齐把每一秒的疼痛都尝遍。指甲从根部一点一点地剥离,每推进一分,乌延齐的呼吸就重一分。   终于,他忍不住了,闷哼出声。声音不大,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聂沉州又停了。   “谁帮你的?”   乌延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的汗混着血往下淌。他盯着聂沉州的脸,想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找到一丝破绽——但什么都没有。   “聂沉州……你卑鄙……”他喘着粗气,声音发颤,“你也会玩弄这种手段……”   聂沉州停下来,看着他,语气平淡:“本王从来不是什么好人。”   乌延齐得到片刻缓和,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我知道你不是好人……你的小少爷知道吗?你杀了那么多人,他要是知道,还能在你身边吗?午夜梦回,会不会害怕?”   聂沉州的手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乌延齐,声音低了几分:“你放心,他不会。”   说完,匕首重新插入乌延齐的手指。惨叫声再次响起。   聂沉州没有停。他从盆里捞出一块浸透了盐水的布条,慢慢缠上乌延齐还在流血的手指。盐水渗进伤口,乌延齐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剧烈抽搐,惨叫声几乎撕裂了喉咙。   “说吧。”聂沉州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怎么进京的。”   “你……有本事弄死我……”乌延齐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反正落在你手里……我就没想过活着……”   “倒是有自知之明。”   聂沉州没有再动他的手指。他站起身,从刑架上取下另一件东西——一根细铁钎,一端已经被炭火烧得暗红。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暗红的铁钎慢慢靠近乌延齐的锁骨。   乌延齐的眼睛猛地睁大。   铁钎还没有碰到皮肤,那股灼热的气息已经让他浑身绷紧。他见过这种东西。知道被烫上去是什么滋味。   但他咬着牙,没有说话。   聂沉州没有停。暗红的铁钎落下去,贴上了乌延齐锁骨下方的皮肉。   “啊————”   惨叫声在地牢里炸开,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乌延齐整个人剧烈地抽搐,铁链哗啦啦地响,手腕和脚踝被勒出一道道血痕。   他拼命往后缩,但刑架把他钉在原地,无处可逃。   聂沉州移开铁钎,看了一眼那块烧焦的皮肤,语气平淡:“能扛。”   他把铁钎放回炭盆,转身从刑架上取下另一件东西——一把细长的钢针,针尖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乌延齐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知道这不是审问——这是拆解。一根一根手指地拆,拆到他愿意说为止。   他见过这种人。在战场上,在死人堆里。这种人不会急,不会吼,不会威胁。   他们只是做。一件一件地做,直到你扛不住。   聂沉州捏住他已经被撬开指甲的那根手指,钢针缓缓刺进指甲和肉之间的缝隙,不是一下捅到底,而是一分一分地往里推,像是在拧螺丝。   乌延齐的惨叫声变得尖锐,身体像触电一样痉挛,但聂沉州的手稳得像铁铸的,纹丝不动。   针尖触到了骨头。   乌延齐的声音已经不像人了,像是某种被活剐的野兽在嚎。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但他还是没有说。   聂沉州拔出钢针,血珠从针眼里涌出来。他看了一眼,把钢针放回刑架。   “我不知道名字……”乌延齐大口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像破风箱一样。但那双眼睛还是盯着聂沉州,忽然扯出一个笑,“不过……他说了一句话。”   聂沉州看着他。   “他说,摄政王有软肋了。”   乌延齐喘了口气,声音带着嘲讽:“我起初不信。一个杀伐果断的摄政王,能被一个小少爷拿捏?后来看见你站在雪地里,看见你看他的眼神……我信了。”   聂沉州没有说话。   “你这种人,”乌延齐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在乎。可你怕他受伤。你怕他死。你在雪地里看他被刀架着脖子的时候,手在抖。”   聂沉州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乌延齐看见了,笑得更加放肆:“摄政王。你有没有想过,你会毁在他手里?”   地牢里安静了一瞬。   聂沉州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不会。”   乌延齐的笑容僵了一瞬。   聂沉州没有再看他。他拿起那条浸透盐水的麻布,重新缠上乌延齐的手腕。   盐水渗进伤口的那一刻,乌延齐整个人从刑架上弹了起来,铁链绷得笔直,惨叫声几乎掀翻了地牢的顶。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牙齿咬得咯咯响,嘴角溢出血沫。   “孙家……孙伯安!”乌延齐嘶声喊道,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找到我,说能帮我进京……换防是他调的,巡逻的人是他撤的……我只知道这些——”   聂沉州没有收回手,那条盐水麻布还缠在乌延齐的手腕上。   “还有呢?”   “没、没有了……真的没有了……”乌延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在抖,“我进京确实是想报仇……但是接近你太难了……是孙家找到我……说抓了那个人……你就乱了……”   聂沉州盯着他看了两息,确认他已经没有更多可说的了。   他将那条盐水麻布解下来,扔在地上,松开乌延齐的手。   乌延齐整个人瘫在刑架上,像一摊烂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在抖。   聂沉州将匕首扔在桌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别让他死了。留着有用。”   守卫躬身:“是。”   聂沉州推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铁链的响声被闷在里面。   聂沉州走出地牢,阳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他身上。他的手上还沾着血,他没有擦,就那么站着,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他睁开眼,往书房走去。   书房里,云琮已经等着了。   聂沉州在书案后坐下,接过云诀递来的帕子,擦干净手上的血。   “箭的制式和禁军中的一种特殊箭矢相似,但禁军的箭有编号,这支没有。可能是有人从禁军偷了模具,私自打造。属下查了禁军的箭矢出入记录,没有发现异常。但如果有人内外勾结,做手脚不难。”   聂沉州放下箭,靠在椅背上。   “禁军那边,让洛知峥去查。他方便。”   “是。”   云琮应声,转身退下。    第109章 画去哪儿了   洛知棠是在正午醒来的。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被面上,暖融融的。   他睁开眼,盯着头顶的帐幔看了一会儿,意识才慢慢回笼。   手腕上还缠着厚厚的纱布,动一下就有隐隐的疼。脸上的淤青消了些,但嘴角那道口子结着暗红的痂,说话时还会扯到。   他偏过头。聂沉州不在。   床头的案上放着一碗粥,还冒着热气,旁边是一碟切好的蜜饯和一壶温水。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手腕用不上力,只能用胳膊肘撑着,费了好大劲才靠稳。刚喘了口气,门就被推开了。   聂沉州端着一碗药走进来,看见他坐起来了,加快脚步走过来,把药碗放在床头,在床边坐下。   “怎么不叫我?”   “你不在。”洛知棠的声音还有点哑,但比昨天好多了。   聂沉州端起药碗,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洛知棠低头看了一眼那黑乎乎的药汁,整张脸皱成一团,但还是张嘴喝了。苦得他直哆嗦,聂沉州立刻塞了一颗蜜饯进他嘴里。   洛知棠含着蜜饯,含含糊糊地问:“公主没事吧?”   “手臂上的伤不重,已经换过药了。”   洛知棠“嗯”了一声,眉头微微松了一点。他最担心的是姐姐——她虽然能打,但那是上辈子的本事。   “二哥和言哥呢?”他又问,声音里带着愧疚,“言哥也受伤了。”   “回药铺了。苏大夫的伤不重,你二哥在照顾他。”聂沉州顿了顿,“你二哥走的时候说,让你好好养伤,别多想。”   洛知棠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纱布的手腕。二哥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急坏了。言哥是为了救他才受的伤。   “秦王没事吧?”他问。   “没事,回去了。”   洛知棠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靠在枕头上,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想什么。   聂沉州看了他一眼,没有打扰。   过了好一会儿,洛知棠忽然睁开眼,想起一件事。   穗穗的画。   他答应给穗穗画的那幅画——她抱着年年的样子。   画掉在了那个巷子里?最后去哪了?   他不知道。但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缠满纱布的手腕,半天没说话。   聂沉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什么都没问。   洛府,赵明穗坐在窗边,手里抱着手炉,看着院子里还没化尽的雪。   三哥去谢府取个画,怎么取到摄政王府去了?   赵明穗突然想起那只猫,好想问一问三哥,那幅画她挺喜欢的。   也很喜欢猫。   白白的,软软的,趴在她脚边翻肚皮的样子,可爱极了。   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问一问谢大人的猫会不会生崽,要是生崽就给他要一只。   她想着想着,忽然坐起来。   她想去看三哥。也想去看看公主。   她跳下床,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又对着铜镜理了理头发,然后往正厅走去。   洛夫人正在跟丫鬟交代午膳的菜色,看见赵明穗进来,笑着招了招手。   “穗穗来了?正好,今日准备做你爱吃的桂花鱼。”   “姑母。”赵明穗行了个礼,乖巧地说,“我想去摄政王府看看三哥,再去看看公主。”   洛夫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去吧。”她的声音很平静,“正好,我炖了些汤,给你三哥带过去。他这几日……怕是没好好吃饭。顺便把小竹带过去照顾他。”   赵明穗愣了一下。不是说三哥在摄政王府画画累了吗?怎么姑母说“没好好吃饭”?   但她没有追问,只是应了一声。   洛夫人又让人装了几样点心,一包药材,一件厚氅,又从一个紫檀木匣里取出一根百年老参,用锦缎包好,一并放进食盒里。   “还有这个。”洛夫人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你二哥上回带回来的药膏,治外伤的。一并带去。”   赵明穗接过来,心里越来越觉得不对。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乖巧地点了点头,让丫鬟把东西搬上马车。   洛夫人站在门口,看着赵明穗上了马车。   门帘落下的时候,她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收了起来。   棠儿受伤了。她不知道伤得多重。但她知道,如果是小伤,棠儿不会不回家。   她没有问。问了,儿子们也不会说实话。   不如不问。等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回来说。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比平时慢了些。   此时,谢令安正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那幅画。   画上的赵明穗低着头,怀里抱着年年,笑得温柔。阳光落在她肩上,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本来就是一幅画。   这是洛知棠画的。暗卫在那条巷子里捡到的。   那天暗卫本是盯孙家的动静。   等暗卫循着动静赶到那条巷子时,打斗已经结束了。   巷子里只剩下痕迹和一个摔开的锦盒,盒子里的画滚到地上。   认出了那只猫,便把画捡了回来。   他把画卷起来,放回画筒里。   没有打算还。   至少现在没有。   …………   秦王府。   聂妄尘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书,半天没有翻一页。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又要下雪。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看着就让人觉得冷。   他的目光从书上移开,落在窗棂上。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张脸。   风雪中,那张脸冷得像刀削出来的。她蹲在暗处,手里握着匕首,眼睛盯着砖窑的方向,目光锐利得像能看穿一切。   他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笑的、哭的、谄媚的、算计的——他一眼就能看穿。   但这个女人,他看不透了。   她说选他,听起来像是随便挑了个剩下的。   可她在风雪中握着匕首的样子,不像一个“随便挑挑”的人。   聂妄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那张脸又浮了上来——不是那个端着茶盏笑意盈盈的公主,是蹲在废墟里、匕首翻飞、眼神像刀子的那个她。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可能看错了什么。   睁开眼,书还是那一页。他把书合上,扔到一边。 第110章 布局   赵明穗的马车在摄政王府门口停下。   小竹先从车上跳下来,回身扶了赵明穗一把。   赵明穗抱着食盒,抬头看了一眼那扇威严的朱漆大门,心里还是有点发怵——虽然来住过一段时间,但还是觉得这地方冷得像另一座宫殿。   门房看见赵明穗,连忙迎上来,笑呵呵地引路。心里嘀咕了一句:自从王爷有了洛少爷,这王府都快成洛家后院了。   小竹跟在赵明穗身后,手里还提着一个大包袱,里头是洛夫人的厚氅和药材。   主院的房门半掩着。管事敲了两下,里面传来洛知棠的声音:“进来。”   赵明穗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了靠在床上的洛知棠。   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结着暗红的痂。整个人靠在枕头上,脸色白得像纸,但精神还好,看见她进来,明显的不自在。   赵明穗愣住了。   她知道三哥肯定有事瞒着她,但没想到伤成这样。   小竹跟在她身后,一眼看见洛知棠那双手,手里的包袱“啪”地掉在地上,眼眶一红,嘴巴一瘪——   “少爷——您怎么伤成这样了——”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哭得比上次还凶。   洛知棠被他哭得头疼,赶紧说:“别哭了别哭了,皮外伤,养养就好了。”   小竹哪里听得进去,蹲在床边,一边哭一边念叨:“您上次就够吓人了,这回又是手……您这手还要画画呢……呜呜呜……”   赵明穗站在旁边,看着小竹哭成这样,自己反而不好哭了。她把食盒放到桌上,在床边坐下,仔细看了看洛知棠的脸。   “三哥,姑母让我带了好多东西,还特意让小竹跟来照顾你。”她顿了顿,“我还纳闷呢……原来……”   “母亲知道了?”   赵明穗点了点头,“姑母估计猜到了。”说完她转头看了一眼屋里——摄政王不在。   “王爷呢?”   “在书房,处理事情。”洛知棠说。   赵明穗“哦”了一声,又看向洛知棠的手腕。纱布缠得厚厚的,看不见里面的伤,但她能想象有多疼。   “三哥,那幅画呢?你取回来了吗?”   洛知棠的笑容收了一下。   “……丢了。”   “掉在巷子里了。”洛知棠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腕,“我没拿回来。”   赵明穗眼眶红红的。   “丢了就丢了呗。只要三哥没事就好。”   “等我手好了,再给你画一幅。”洛知棠说。   “好。”赵明穗点点头,“肯定比那幅更好。”   小竹还在旁边抽抽搭搭,洛知棠瞪了他一眼:“别哭了,去把汤热一热。”   小竹抹着眼泪,抱着食盒出去了。   赵明穗从主院出来,往南苑走。   她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些。三哥伤成那样,她心里难受,但不想在他面前哭。哭了他更难受。   到了南苑,她敲了敲门。   轻声喊道:“璃姐姐。”   “进来。”   璃洛洛正坐在窗边,手臂上缠着纱布,另一只手端着一盏茶。看见赵明穗进来,她微微挑了挑眉。   “穗穗,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赵明穗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低头看了一眼她手臂上的纱布,“你也受伤了?”   “小伤。”璃洛洛语气淡淡的。   赵明穗看着她手臂上的纱布,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过了片刻,赵明穗忽然开口:“璃姐姐,前些日子我和三哥去了首辅大人府上。谢大人有一只猫,叫年年。”   璃洛洛看了她一眼:“嗯。”   “它好乖。”赵明穗的眼睛亮了一下,“好好看。谢大人说平时不让别人碰的,那天它自己蹭到我怀里来了。”   璃洛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只猫喜欢你。”   “是吧?”赵明穗有点得意,但想起三哥还在养伤,那点得意又沉了下去。她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璃姐姐,三哥是那日去谢府之后才受伤的吧?因为那日后他就没有回府了。”   璃洛洛平静地说:“嗯。”   赵明穗眼眶微红,声音里带着自责:“说起来也怪我。要不是那日去谢大人府上取画,三哥就不会受伤……”   “不要多想。”璃洛洛端起茶盏,语气放缓了些,“怎么能怪你呢?已经没事了,养养就好。”   “真的吗?”赵明穗抬起头,“那养好了,三哥还能不能画画?”   “当然了。”   璃洛洛怕小丫头继续钻牛角尖,便岔开了话题:“穗穗很喜欢猫?”   赵明穗眼睛一亮:“喜欢的!谢大人那只猫很特别——全白的,一根杂毛也没有,尾巴尖带点灰。”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期待:“也不知道能不能生崽,好想要一只。”   璃洛洛嘴角弯了一下,语气里带着淡淡的笑意:“穗穗,你觉得首辅大人会养一只能生崽的猫吗?”   赵明穗眨了眨眼:“啊?不会吗?”   璃洛洛摇摇头。   两人就这样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气氛总算好了些。   此时,书房里,聂沉州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张城防图。   云寂站在下首,云箴也从暗处现身,站在一旁。   “主子,孙家那边有动静了。乌延齐两天没有消息,孙伯安已经起了疑心。”   聂沉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孙伯远呢?”   “还在府里。但孙家的几个铺子今天同时关了门,像是在转移东西。”   聂沉州沉默了片刻。   “云箴。”   “在。”   “你带两个人,盯住孙伯远。他要是敢动,就地拿下。别让他出了城门。”   云箴躬身:“是。”   聂沉州又看向云寂。   “孙伯安这边,明晚动手。人赃并获。云琮守前后门,云野堵铺子,云冥控制孙伯安身边的亲信。你亲自带人进孙府抓人。”   “是。”   “孙伯远如果反抗……”聂沉州顿了一下,“留活的。他还有用。”   云寂点了点头。   聂沉州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孙家的事,拖了太久。乌延齐的供词是突破口,但孙家在朝中经营多年,牵一发而动全身。明晚抓人,后日早朝就得把折子递上去,否则夜长梦多。   他睁开眼,拿起笔,开始写折子。   笔锋落下去的时候,顿了很久。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小团,他才继续往下写。   每一笔都压得很实,像是在雪地里踩脚印——慢,但不可逆。   云寂走出书房,云琮、云野、云冥、云箴已经等在廊下了。   五个人聚在一起,云寂把任务分下去,简洁利落。   “明日亥时动手。云琮,孙府前后门,一个都不许放出去。”   云琮点头。   “云野,那几个铺子,同时查封。东西别动,人看住。”   云野应了一声。   “云冥,孙伯安身边那几个人,今晚之前全部控制住,别让他们通风报信。”   云冥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云箴,孙伯远那边你亲自盯。他要是敢往城门方向走,立刻拿人。”   云箴应道:“嗯。”   云寂看了看天色。申时刚过,还有十几个时辰。   “各自准备去吧。”   五个人散开,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院子里。   云寂站在原地,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像是又要下雪。   京城要变天了。 第111章 都不好意思说   午后,离孙家抓捕还有几个时辰。洛知棠在床上躺得腰酸背痛,实在待不住了。   “我想去找公主说说话。”他对聂沉州说。   聂沉州正坐在床边看折子,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放下折子,没拦他,只说:“让小竹跟着。别走太快。”   洛知棠点点头,慢慢下了床。手腕还缠着纱布,脚步还算稳。小竹赶紧过来扶他,被他瞪了一眼:“我又不是伤了腿。”   小竹讪讪地缩回手,但还是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南苑的房门半掩着。洛知棠示意小竹敲门,里面传来璃洛洛的声音:“进来。”   他推门进去,璃洛洛正坐在窗边,手臂上缠着纱布。看见他进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怎么跑出来了?”   “闷。”洛知棠在她对面坐下,把小竹留在门外,“想跟你说说话。”   姐弟俩就这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薄薄地铺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洛知棠先开口了。   “姐,你……来的时候,原来的公主是什么样的人?”   璃洛洛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不是什么好人。”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蠢得要死,自己的母妃和弟弟不管,整天跟在嫡公主后面当小跟班,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还常常怪母妃不得势,所以自己才需要巴结嫡公主。”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垂了一下。   “……她也不是坏,就是蠢。蠢到分不清谁是真的对她好。”   洛知棠看着她。   “所以,你不愧疚?”   璃洛洛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笑意没到眼底。   “我为什么要愧疚?她又不是我害的。我只是……没想到我会来。”   洛知棠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低头看着自己缠满纱布的手腕,沉默了很久。   “以前的洛知棠,很乖,很安静。有很爱他的家人,也有爱人。他很好。”   璃洛洛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疑惑。   洛知棠继续说:“姐,我这几日总是想,是我占了他的身体,是我得到了原本属于他的一切。母亲他们对我这么好……可他们真正的儿子已经不在了。”   璃洛洛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洛知棠继续说:“……是我抢了他的位置。”他的声音闷闷的,“他那么好,我……”   “你没有抢。”璃洛洛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洛知棠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璃洛洛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就是他。只是变了。”   洛知棠的嘴唇在抖。   “你不信?”璃洛洛靠在椅背上,语气淡淡的,“那你想想——你画画的本事是哪来的?你记得的那些小时候的事,是谁的?你看见聂沉州时,心里那种又怕又不敢靠近的感觉,是谁的?”   洛知棠愣住了。   “那些都是他的,也是你的。”璃洛洛说,“你不是抢了他的位置。你是替他……活成了他不敢活成的样子。”   洛知棠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他没有低头。   “棠棠,他很好,你也很好,但你比他勇敢。所以你替他做了他想做、但不敢做的事。”   她伸手,轻轻弹了一下洛知棠的脑门。   “别哭了。他不会怪你的。”   洛知棠吸了吸鼻子,笑了。眼眶还红着,鼻尖也红着,但笑得很真。   “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璃洛洛收回手,面无表情。“我什么时候不会说话?”   洛知棠笑出了声,扯到嘴角的伤口,又嘶了一声,赶紧收住。   “对了,之前我问你爸妈怎么样?你还没说!”   璃洛洛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几分:“你被车撞后,爸工作上出了差错,被降级了。妈生了一场病,不过已经好了。哥去了国外。”   洛知棠眼睛又红了。   “不怪你,别多想。”璃洛洛把点心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吃点东西。”   洛知棠吸了吸鼻子,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嚼着。   璃洛洛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呢?你是怎么过来的?”   洛知棠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总不能跟姐姐说,他刚确认自己喜欢男的,就被好友拉去一家叫“夜阑”的酒吧,结果在里面待了不到一刻钟就浑身不自在,跑出来时因为心慌没看红绿灯,被一辆车撞翻了吧?   太丢人了。   “就是突然被撞了,可能那人开太快了吧。”他说,眼睛盯着手里的桂花糕。   璃洛洛立马拆台:“不是开太快。监控查了,是你闯红灯。”   洛知棠一噎。   “棠棠,你说谎时不敢看人,你不知道?”   “啊?是吗?我没有……”   “嗯,你说没有就没有。”   洛知棠赶紧转移话题:“姐,你是怎么过来的?”   璃洛洛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更不好意思说了。总不能说自己在浴室摔了一跤,身上只裹了一条浴巾吧?   关键是,她在澜月国醒来时,第一件事是确认自己有没有穿衣服。   怕是史无前例的穿越了。   “就……摔了一跤。”璃洛洛语气平淡,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遮住了半张脸。   洛知棠看了她一眼,识趣地没有追问。   “姐。”   “嗯。”   “你最近见秦王了吗?”   璃洛洛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怎么了?”   洛知棠继续说:“这次……也是连累他了。”   璃洛洛放下茶盏,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洛知棠又咬了一口桂花糕,含含糊糊地说,“我以前不喜欢他,是觉得他花天酒地。但这次我觉得,他可能不是表面看到的那样。”   他顿了顿。   “还有就是,你要是觉得他还可以,就处处看。不行就算了。”   璃洛洛沉默了一会儿。   “吃你的点心。”   洛知棠笑了,没有再说话。   姐弟俩就这么坐着,一个吃点心,一个喝茶。冬日的阳光薄薄地落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不暖,但安静。   …………   秦王府。   聂明熙是被朝雾领进来的。少年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头发用玉冠束起,眉眼间带着聿王家的清隽,但嘴角那点笑又多了几分少年人的狡黠。   “王叔。”他进门就喊,声音脆生生的。   聂妄尘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闻言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您。”聂明熙在他对面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顺便跟您说一声,那日您让人带话给我父王,让他顾着宫里——父王说了,让您放心,他仔细着呢,没事。”   聂妄尘“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聂明熙放下茶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王叔,我想去看看洛少爷。”   聂妄尘看了他一眼。   “他现在在摄政王府养伤。您知道的吧?”聂明熙眨了眨眼,“摄政王叔身边那几个人,平日里不显山露水的,那天全没了影子。我一猜,准是洛少爷出了事。”   聂妄尘盯着他看了两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倒是不笨。”   聂明熙嘿嘿笑了两声,又收敛了。   “那我能去吗?”   聂妄尘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能啊,去呗。”   聂明熙眼睛一亮,站起来就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王叔,您不去?”   聂妄尘没回答,只是摆了摆手。   聂明熙撇了撇嘴,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他又探回半个脑袋:“王叔,您要是不去,那我替您跟公主问个好?”   聂妄尘垂下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低声说了一句:“……多事。”   聂明熙立刻缩回了脑袋,一溜烟跑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聂妄尘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半天没动。 第112章 收网   洛知峥来的时候,聂沉州正站在窗前,手里拿着那张城防图。   “进来。”   洛知峥推门而入,一身禁军校尉的戎装,肩上还沾着未化的雪。他拱手行礼,面色比平时更沉了几分。   “王爷,那支箭查到了。”   聂沉州放下城防图,转过身来。   “说。”   洛知峥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放在书案上。   “箭是京城军器监去年打造的一批‘破云箭’,专门配给禁军中的神箭手。这批箭有编号,本该入库封存。但军器监的账册被人动过手脚,少了一壶十二支,不知流到了哪里。”   聂沉州看着那张纸,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箭术呢?”   “京城能有此准头的不超过五人——禁军总教头赵广、威武将军周岳、还有……”洛知峥顿了一下,“您,秦王殿下,还有已经告老还乡的前任禁军统领孙老将军。”   “但这五个人,事发时都有不在场的证据。”他补充道。   聂沉州沉默了片刻。   “所以,有人拿了军器监的箭,用了,但不是这五个人。”   “是。”洛知峥说,“要么是有人偷了箭,箭术是私下练的;要么是这五人之一用了替身。但查下去需要时间。”   聂沉州看着那张纸,目光沉沉的。   “继续查。”他说,“别声张。那支箭……先留在你那里。”   洛知峥点了点头,将纸收回袖中。   “还有一件事。”他看着聂沉州,“孙伯安那边,王爷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今晚。”聂沉州没有隐瞒,“亥时。”   洛知峥沉默了一息,然后说:“禁军那边,如果需要,我可以调人。”   “不必。你盯好城门就行。我已经做了安排。”   洛知峥没有再说什么,拱了拱手,转身出去了。   京城的天已经完全黑了。雪停了,风也住了,但冷意比白天更甚,像是要把人冻在骨子里。   书房里,云寂已经等在那里了。   “主子,都准备好了。”   聂沉州点了点头。   “亥时一到,马上动手。”   孙府门前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光线忽明忽暗。门房缩在门洞里打盹,浑然不知今夜要变天。   云寂蹲在孙府对面的屋顶上,已经等了一个时辰。   时辰一到,他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暗处,十几道黑影同时动了。   孙伯安正在书房里烧东西。   一叠信件在火盆里慢慢卷曲、发黑、化成灰烬。他盯着那些灰烬,像是在确认每一页都烧干净了。   然后他站起身,快步走到书案后的暗格前,伸手去摸机关——里面藏着他这些年与北边来往的全部信件和账册,只要烧掉,就死无对证。   “砰——”   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孙伯安猛地转身,手已经按上了腰间佩剑的剑柄。但他没有拔剑——因为门口站着的人,手里提着一把剑,剑尖正对着他的咽喉。   他的另一只手还在暗格里,指尖已经触到了那叠信纸。   “孙大人。”云寂的声音不紧不慢,“那只手,别动。”   孙伯安的手指僵住了。他看着云寂的眼睛,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无声无息涌进来的黑衣人,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摄政王的人?”他的声音发涩。   云寂没有回答。   孙伯安的手从暗格里慢慢抽出来,指尖空空。   他垂下眼,看着桌上那堆已经烧成灰的信纸残烬,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说不清的苦涩和不甘。   “他倒是……等得起。”   云寂一挥手,身后两个暗卫冲进来,一左一右架住孙伯安,把他从书案后拖了出来。孙伯安没有挣扎。   他知道,挣扎也没有用。   书房外面,孙府已经彻底乱了。   丫鬟的尖叫声、碗碟摔碎的声响、靴子踩过青石板的急促脚步声,混成一片。   有人想往后门跑,被云琮的人堵回来;有人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连哭都不敢出声。   正厅里,孙家的老弱妇孺被集中在了一起。   有人喊冤,有人求饶,有人只是抱着孩子发抖。   云琮站在门口,面无表情,手按在刀柄上。   “都安静。”他的声音不大,但冷得像冰,“配合的,不会伤你们。闹事的,别怪我不客气。”   哭声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抽泣。   城北,孙伯远的宅子。   云箴蹲在屋顶上,已经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孙伯远的宅子比孙伯安的小得多,但位置更关键——离城门只有两条街。如果他跑,一炷香的功夫就能到城门口。   亥时刚过,宅子里忽然有了动静。   孙伯远披着大氅从屋里出来,脚步很快,身后跟着两个亲随。他往马厩的方向走——那里拴着三匹马,鞍具已经备好了。   “走。”他低声说,声音急促。   三个人翻身上马——   一支箭从屋顶上射下来,钉在孙伯远马前的青石板路上,箭尾嗡嗡颤动。   孙伯远猛地勒住马,脸色煞白。   “孙大人。”云箴从屋顶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么晚了,要去哪儿?”   孙伯远抬头看见他,瞳孔猛地一缩。   他想调转马头——但身后,暗处已经走出两个人,堵住了去路。   孙伯远的手按上了刀柄。但他的手指在发抖。   “孙大人,别费劲了。”云箴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地无声,“摄政王说了,留活的。您要是配合,少受些罪。”   孙伯远咬着牙,看着那两个人一步步逼近。   他的手从刀柄上滑了下来。   三匹马被牵走,孙伯远被两个暗卫押着,往摄政王府的方向去了。他低着头,嘴唇在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摄政王府,地牢。   孙伯安被绑在刑架上,面前站着聂沉州。   这一次,聂沉州没有用刑。他只是把乌延齐的供词放在孙伯安面前,一页一页地翻给他看。   “乌延齐已经全招了。”聂沉州的声音很平静,“你联系他进京,调换城防,撤走巡逻的人,让他劫持洛知棠。信件的往来、银子的去向,本王都查清楚了。”   孙伯安看着那些供词,脸色灰败。   “扛吗?”聂沉州问。   沉默了很久。   孙伯安抬起头,看着聂沉州的眼睛。那眼神里有不甘,有怨恨,也有一种终于落地的疲惫。   “……我认。”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 第113章 尘埃落定   天还没亮透,宫城的朱漆大门就开了。   今日早朝,比往日早了半个时辰。消息灵通的朝臣们已经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孙家兄弟双双被拿,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京城暗处传了一夜。   但敢在朝堂上开口的人,没有几个。   聂沉州站在御阶之下,一身玄色朝服,面色如常。他的手里握着一份折子,折子下面压着厚厚一沓供词和证物清单。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有人低着头,有人偷眼打量着摄政王的脸色,有人悄悄看向孙家故旧的位置——那里空着两个位子,像是提前被人挖去的两块伤疤。   小皇帝坐在龙椅上,十来岁的少年,面容还带着几分稚气,但那双眼睛已经不像前两年那样懵懂了。   他扫了一眼殿中,目光在空着的两个位子上停了一瞬,然后看向聂沉州。   “摄政王,有事起奏?”   聂沉州上前一步,双手将折子举过头顶。   “臣有本奏。孙伯安、孙伯远兄弟二人,勾结北边叛贼乌延齐,劫持朝廷命官家眷,调换城防巡逻,意图不轨。证据确凿,人犯已擒。请陛下圣裁。”   殿中哗然。   虽然昨夜已经有人听到了风声,但亲耳听见摄政王在朝堂上说出“勾结北边叛贼”六个字,还是让不少人心头一震。   勾结北边,那是通敌叛国。   孙家在朝中经营数十年,门生故旧遍布,但此刻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话——摄政王既然敢在朝堂上公开弹劾,说明证据已经铁板钉钉,谁沾上谁死。   小皇帝接过内侍递来的折子,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少年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在纸页上微微用力,指节泛白。他看到最后,把折子合上,放在龙案上,抬起头。   “证据确凿?”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冷意。   “人证物证俱全。乌延齐已招供画押,孙伯远知情不报。孙家与北边往来信件及不明银两俱在。臣已整理成册,请陛下御览。”   他一挥手,云寂从殿外捧着一只木匣进来,跪在殿中,将木匣举过头顶。   内侍接过,呈到小皇帝面前。   小皇帝打开木匣,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份供词和一叠信件。他拿起最上面那份供词,是孙伯安亲笔画押的,上面还有血手印。   他又拿起一封信,展开,看了几行,脸色更沉了。   “孙伯安……”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恨意,“朕记得,孙家是孙皇后的母家?”   殿中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孙皇后。那个被先帝赐死的女人。害死了王兄的母妃、也害死了自己母妃的女人。   小皇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孙家这些年,朕没有赶尽杀绝,已是法外开恩。他们不知感恩,反而勾结外敌,意图不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   “众卿以为,该当如何?”   殿中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先开口。孙家的事,牵扯到先帝朝的后宫恩怨,牵扯到摄政王,牵扯到小皇帝的生母宸妃——谁敢在这时候说话?   谢令安站在文臣之首,面色如常,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孙伯安勾结外敌、劫持朝臣家眷,按律当诛。孙伯远知情不报,亦当重判。臣附议摄政王所奏。”   他一开口,其他朝臣才陆续跟上。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声音此起彼伏,像是终于找到了风向。   小皇帝点了点头。   “孙伯安、孙伯远,革去一切职务,打入天牢。孙家家产全部查封,家眷暂押府中,听候发落。”   他说完,站起身。   “退朝。”   内侍尖声唱道:“退朝——”   百官跪送。   聂沉州走出太和殿时,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宫墙上方漫过来,落在汉白玉的御道上。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压在心头许久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云寂牵着马等在宫门外。   “回府。”   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晨风迎面扑来,带着冬日最后一丝寒意。他忽然想,洛知棠应该醒了。   主院的门被推开时,洛知棠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正入神。   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聂沉州进来,笑了一下。   “回来了。”   聂沉州没有回答。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托住洛知棠的后颈,把人拉向自己,低头吻了上去。   带着一整夜没见的想念、和心头石头落地的释然,温柔却不容拒绝地探入唇齿。   洛知棠被他吻得往后仰,后背抵住了床头,两只缠着纱布的手抬到一半,不知该放哪里,最后轻轻搭在聂沉州肩上。   聂沉州像是感觉到了,一只手托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握住他的一只手腕,小心地避开伤口,轻轻按在枕边。   吻了很久,聂沉州才退开一点,额头抵着他的,呼吸还有些重。   “忙完了?”洛知棠的声音有点哑,嘴唇被亲得泛红。   “嗯。”聂沉州的手从他后颈滑到耳侧,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都结束了。”   他一手托着洛知棠的后颈,一手揽住他的腰,把人轻轻放倒在枕上。洛知棠仰面躺着,两只缠着纱布的手搭在自己身侧,没有动。   聂沉州俯身压下来,又吻住了他。   舌尖撬开唇齿,吻得又深又重。洛知棠被他吻得喘不上气,仰着头,喉结滚动。   吻了许久,聂沉州才退开一点。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   洛知棠感觉到什么,脸一下子红了,偏过头去。   聂沉州看着他的侧脸,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在他耳廓上落下一个吻,然后沿着下颌一路吻下去。   洛知棠浑身绷紧,两只伤手不知该放哪里。他的呼吸越来越急,嘴唇咬得发白,却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聂沉州停下来,抬起头看他。   “棠棠,我帮你?”声音哑得不像话。   洛知棠看着他的眼睛,眼眶红红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聂沉州没有再问。他低头,在洛知棠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然后才伸手扯过被子,盖住两人,探进了洛知棠的衣摆。   洛知棠浑身一颤,弓了一下背,两只伤手轻轻攥着被子,指尖微微发抖。他偏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红得能滴血。   被子下面,聂沉州的手很轻很慢,像是在拆一件易碎的东西。洛知棠的呼吸越来越重,偶尔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又被他咬住了嘴唇咽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整个人猛地绷紧,又软了下来。   被子下面安静了。   洛知棠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埋在枕头里,露出来的半张脸红透了。他的两只手还轻轻攥着被子,指尖微微发抖。   聂沉州从被子里退出来,没有急着躺回去。他起身去了净房,端了一盆温水回来,浸了帕子,轻轻掀开被子一角,替洛知棠擦拭干净。   帕子是温热的,动作很轻。洛知棠把脸埋在枕头里,一句话都没说。   擦完,聂沉州把帕子放回盆里,又洗了洗手,然后将盆端到一边。他重新躺回床上,把洛知棠拢进怀里。   洛知棠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你……你自己呢?”   “没事。”聂沉州的声音还哑着,但很平静。   洛知棠想说什么,聂沉州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你手还没好。”   洛知棠不说话了,只是把脸往他怀里又埋了埋。聂沉州收紧手臂,把他箍得更紧了些。   “快睡吧。”他说,声音软软的。   聂沉州“嗯”了一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两人。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薄薄地铺进来,落在被面上。两个人就这么相拥着,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第114章 竟没人配得上她   三日后,圣旨下:孙家削爵,孙伯安、孙伯远秋后问斩,余族流放梧州。   旨意下达那日,聂沉州站在殿中,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下朝后,聂沉州没有直接回主院,而是去了地牢。   地牢里,乌延齐已经被关了多日。   他手臂上的伤没有好好医治,已经感染溃烂,散发着一股腐败的气味。人瘦了一大圈,眼眶凹陷,头发黏成一团,和那日在砖窑前的样子判若两人。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聂沉州走进来,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   “摄政王……来送我最后一程?”   聂沉州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没有接话。   “那支箭,是谁射的?”乌延齐问。   聂沉州没有回答。   乌延齐苦笑了一声:“算了,知道也没用。”   聂沉州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对守卫说了一句:“处理掉。”   乌延齐的笑声从身后传来,带着疯狂,又带着解脱。   声音渐渐远去。   聂沉州走出地牢,阳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他的肩上。他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往后院走去。   ………………   孙家的事告一段落。   摄政王府的书房里,聂沉州和聂妄尘对面而坐。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两人刚议完孙家和乌延齐的事——聂沉州审出的口供、剑的线索、禁军中的疑点。   聂妄尘听完,只说了一句“孙家这是找死”,便没有再评价。   聂沉州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云诀在门口禀报:“王爷,宫中来人,说陛下请秦王殿下进宫。”   聂妄尘挑了挑眉,放下茶盏,站起身。   “说了什么事?”   “来的人没说。”   聂妄尘没再问,转身往外走。步子不紧不慢,但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   宫中,御书房。   小皇帝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本折子,看见聂妄尘进来,放下折子,笑了笑。   “王兄来了,坐。”   聂妄尘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没有平时那副慵懒的姿态。在皇帝面前,他从来都是这个样子——规矩还是要守的。   小皇帝看着他,开门见山:   “朕今日叫王兄来,是为和亲的事。”   聂妄尘面色不变,等着下文。   “开春就要举行公主的婚礼。朕与礼部商议过,到底是澜月国公主,做妾不合适。朕的意思是,以侧妃的礼节迎娶,住在秦王府。这样澜月国那边也有交代。”   小皇帝说完,看着聂妄尘。   聂妄尘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陛下,臣已经与公主说好,她可以重新选。”   小皇帝微微挑眉。   “三个月之期未到。她若选中其他人,臣不阻拦。”聂妄尘的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小皇帝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探究。   “王兄这是……不愿意?”   聂妄尘沉默了一瞬。   “臣只是觉得,”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她该有更好的选择。”   小皇帝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他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方才的随意:   “那就按王兄说的办。三月之期一到,若公主仍选你,便以侧妃之礼迎娶。”   聂妄尘站起身,躬身行礼。   “臣谢陛下。”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小皇帝忽然开口:   “王兄。”   聂妄尘停下来,没有回头。   小皇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笑意,又带着点别的什么:   “朕觉得,公主选王兄,不是没有道理的。”   聂妄尘没有接话,推门出去了。   走出宫门,天已经快黑了。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整座皇城笼在一片灰蓝之中。   聂妄尘站在马车旁,没有上车。   “殿下,去哪儿?”朝雾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回府。”   朝雾愣了一下——他还以为殿下会去摄政王府。但他没有多问,扶着聂妄尘上了马车。   车轮轧过青石板,往秦王府的方向驶去。   秦王府,书房。   灯没有点。聂妄尘坐在黑暗里,手里捏着一杯酒,没有喝。   窗外的暮色渐渐沉下去,最后一点光也消失了。他没有叫人进来点灯,就那么坐着。   他想起那晚在砖窑。   璃洛洛与他并肩作战,匕首翻飞,眼神冷厉。她手臂上在流血,但她没有退。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每一招都打在要害上,不像养在深宫的公主,倒像是从战场上走出来的人。   聂妄尘把酒杯放在桌上,没有喝。   他想起皇上说的“以侧妃之礼迎娶”。侧妃。不是妾,但还是侧。不是正妻。她一个公主,和亲来做侧妃,说出去都不好听。   他觉得她该有更好的选择。   更好的选择是什么?世家子弟?那些人的底细他清楚,没几个好东西。谢令安?那个人太深,他看不透,也不放心。聂沉州?已经有了洛知棠。   想来想去,竟没有一个人让他觉得配得上她——包括他自己。   聂妄尘嗤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笑谁。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冷得人一激灵。月亮被云遮住了,到处都暗沉沉的。   “来人。”   侍从从门外进来。   “去摄政王府传句话。”   侍从等着。   聂妄尘沉默了一息。   “去告诉公主,三月之期的约定,别忘了。”   侍从应声去了。   聂妄尘站在窗前,没有动。   夜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关窗。   南苑。   璃洛洛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看。烛火跳动着,映在她脸上,安安静静的。   侍女从门外进来,轻声禀报:“公主,秦王殿下让人传话。”   璃洛洛放下书,抬起头。   “说记住与他约定的三月之期。”   璃洛洛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   侍女退下了。   璃洛洛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夜色。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清冷的光落在窗棂上。   “三月之期。”她轻声说了一句,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烛火跳了一下,映在她眼睛里,微微一闪。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夜还很长。 第115章 除了是处一无是处   翌日。   聂明熙来的时候,洛知棠刚喝完药,正苦得直皱眉。   门被推开,少年清脆的声音先传了进来:“王婶——不是,洛少爷!我来看你了!”   洛知棠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聂明熙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小姑娘。十岁的模样,梳着双丫髻,穿着鹅黄色的小袄,圆圆的脸,眼睛又大又亮,躲在聂明熙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着洛知棠。   “这是我妹妹,明月。”聂明熙把她从身后拉出来,“叫洛哥哥。”   聂明月乖乖地叫了一声:“洛哥哥好。”   声音软软糯糯的,像棉花糖。   洛知棠被她叫得心都化了,连忙招手:“小郡主,过来坐。”   聂明月看了看哥哥,聂明熙点了点头,她才慢慢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眼睛却一直盯着洛知棠缠着纱布的手。   “洛哥哥,你的手怎么了?”她小声问。   “不小心伤着了,过几天就好了。”   聂明月点了点头,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   “这是母妃让我带来的。”   洛知棠愣了一瞬。   “替我谢谢你母妃。”   聂明月用力点了点头,把油纸包放在床头。   聂明熙在旁边椅子上坐下,翘着腿,四处打量了一番。   “王叔呢?”   “早朝还没回来。”   “哦。”聂明熙点了点头,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洛少爷,我跟你说,那天我王叔——”   话还没说完,院外传来脚步声。   聂沉州推门进来,一身朝服还没换。看见屋里多了两个人。   聂明熙立刻站起来,规规矩矩行礼:“王叔。”   聂明月也跟着站起来,小声叫了一声:“王叔。”   聂沉州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   “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来看看洛少爷。”聂明熙理直气壮,“还带了些补品,交给外头的管事了。”   聂沉州“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看向洛知棠。   “药喝了?”   “喝了。”洛知棠举起空碗给他看。   聂沉州接过碗,放到一边。   聂明月坐在床边,看看聂沉州,又看看洛知棠,忽然开口:“王叔,洛哥哥是你的好朋友吗?”   屋里安静了一瞬。   聂明熙捂住了脸。   聂沉州面色古怪,语气平淡:“你叫他哥哥?”   聂明月眨了眨眼:“不对吗,王叔?那该叫什么?”   聂明月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刚才哥哥叫王婶,那我也要叫王婶吧!”   洛知棠低着头,伸手拧了聂沉州的腰,一句话都没说。   聂明熙赶紧站起来,一把拽住聂明月的手:“走了走了,话太多了你。”   聂明月被哥哥拽着往外走,还回头朝洛知棠挥了挥手:“王婶再见!”   洛知棠:“……”   门关上了。   …………   午后,璃洛洛在府里待得闷,便带着一个小丫鬟出了门。手臂上的伤已经结痂,不碍事,她也没吊着,用袖子遮住了。   街上很热闹。年关将近,到处都在张灯结彩,卖年画的、卖糖葫芦的、卖窗花的,一家挨着一家。   璃洛洛走得不快,没什么目的,就是随便逛逛。   拐过街角,迎面走来几个年轻公子,锦衣华服,一看就是哪家的纨绔。   为首的那个手里摇着扇子,大冬天的也不嫌冷,看见璃洛洛,眼睛一亮,脚步慢了下来。   “哟,这不是澜月国公主吗?”   璃洛洛看了他一眼,没理,继续往前走。   那几人却跟了上来,挡在她前面,笑嘻嘻的。   “公主这是去哪儿啊?怎么一个人出来了?秦王殿下不陪着?”   另一个接话:“人家秦王殿下忙着呢,哪有空陪一个妾。”   几人笑成一团。   璃洛洛停下脚步,看着他们,面色不变。   为首的那人摇着扇子,上下打量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轻佻:“听说公主眼光高得很,瞧不上世家子弟。怎么,世家子弟不入眼,偏要去做妾?这是什么道理?”   璃洛洛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平时那种端庄温和的笑,而是带着点冷,带着点不屑。   “那又如何?”她说,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秦王不管是身份还是长相、能力,都比尔等强。本宫选他,不选你们,有什么问题吗?”   几人的笑容僵了一瞬。   为首的那人脸色沉了下来。“公主这话说得——我等哪里比秦王差了?”   “哪里都比不上。”   那人被噎了一下,旁边有人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公主难道没有听说过,秦王殿下可是各个秦楼楚馆的常客。我等都是洁身自好的人,公主确定不再考虑考虑?”   璃洛洛看了那人一眼,语气平淡的说道:“你的意思是,你除了是处,一无是处?”   那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旁边另一个人又凑上来,压低声音:“一个和亲公主,送来的肯定是不受重视的。秦王都看不上,只能做妾,咱们怕她做什么?”   那人听了,腰板又硬了起来。他往前走了一步,离璃洛洛近了些,伸出手想拉她的袖子。   “公主别生气,我等没有恶意,只是想跟公主交个朋友——”   璃洛洛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了他的手。   那人又往前凑,这次手直接伸向她的肩膀。   璃洛洛的眼神冷了下来。她甚至没让暗卫出手。   侧身一闪,抓住那人的手腕,一个过肩摔——那人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旁边的人愣住了。   璃洛洛没有停。她一脚踹在第二个人的膝盖上,那人惨叫着跪倒在地。   第三个人想跑,被她从后面拽住衣领,往前一带,脸朝下摔了个狗啃泥。   不过几息,四个人全躺在地上,哎呦哎呦地叫着。   璃洛洛拍了拍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下次再挡本宫的路,就不是摔一跤这么简单了。”   说完,转身走了。   小丫鬟跟在后头,吓得脸都白了,一句话都不敢说。   街角,一道墨蓝色的身影靠在墙上,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聂妄尘今日穿了件墨蓝色的锦袍,外面罩着黑色大氅,整个人显得比平时沉稳了几分。   他没有笑,目光冷而平静。   身后站着朝雾。   “殿下,”朝雾低声说,“那几个是礼部侍郎家的公子和王御史家的侄子。”   聂妄尘看着那几个人从地上爬起来,灰头土脸地跑了。   “刚刚那个伸手了的。”   朝雾等着。   “手打断。”   朝雾没有多问,微微颔首,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聂妄尘从墙角走出来,看了一眼璃洛洛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只有地上还留着几道摔跤的痕迹,很快被人群踩乱了。 第116章 还债   洛知棠是在养伤的第十日,听说宁家出京的消息的。   小竹端着药进来,一边伺候他喝药一边念叨:“少爷,您不知道,宁家那老太太带着孙少爷和孙小姐,前日就离京了。说是回老家,走得匆忙,连宅子都没来得及处置。”   洛知棠喝药的动作顿了顿。   “谁下的旨?”   “听说是陛下。”小竹压低声音,“具体的,奴才也不清楚。”   洛知棠没再问。他把药喝完,嘴里苦得发涩,小竹递了颗蜜饯过来,他含在嘴里,没说话。   聂沉州来的时候,洛知棠正靠在床头发呆。   他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洛知棠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才收回手。   沉默了一会儿。洛知棠开口。   “宁家的事,是你做的。”   “陛下有意让宁家舅舅回京。我查了他这几年的业绩,平平无奇,没理由回来。”聂沉州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洛知棠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要主动说这个。不是因为业绩平平。是因为那晚的事。   聂沉州垂下眼,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那晚的事,我一直欠你一句道歉。”   洛知棠没想到聂沉州会主动提,而且是认真的、郑重的。   “对不起。”聂沉州说,“迟了许久。”   洛知棠看着他那副样子——冷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全是愧疚。他忽然有点心疼。   “我没有怪你。”洛知棠说。   聂沉州抬起眼。   “真的。”洛知棠认真地说,“就是当时……确实有点怕。”   他没有说怕什么。怕疼?怕失控?还是怕那个人不是他认识的聂沉州?他自己也说不清。但聂沉州听懂了。   “不会再有下一次。”聂沉州说。   洛知棠看着他,笑得和平时一样,眼睛弯弯的,带着点狡黠。   “你说不会就不会?”   聂沉州被他噎了一下。   洛知棠笑得更开心了,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   聂沉州刚反应过来,洛知棠又亲了一下,这次没急着退开,嘴唇贴着他的,蹭了蹭。   “聂沉州。”他含含糊糊地说。   “嗯。”   “我想你了。”   聂沉州的呼吸重了几分。他抬手扣住洛知棠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洛知棠没躲,反而往他那边凑了凑。   亲着亲着,洛知棠忽然觉得不对。   身体深处涌上一股热意,熟悉的、让人脸红的反应。他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从耳尖一直烧到脖子根。   聂沉州也感觉到了。他放开洛知棠的唇,低头看着他。   洛知棠把脸别过去,不看他,声音闷闷的:“……你别看我。”   洛知棠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声音又软又闷:“我手伤了。”   聂沉州垂下眼,看着他缠着纱布的双手。   “棠棠的意思是,还用我的手。”   “那……用你,可以吗?”洛知棠弯起眼睛,笑得有点狡黠。   “当然。”   洛知棠在他肩上蹭了蹭,小声说道:“那你轻点。”   聂沉州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伸手,从床头的小屉里摸出一个瓷盒——是上次府医留下的,说是润滑用的,他一直收着。   洛知棠看见那个盒子,脸更红了。   “你什么时候拿来的……”   “府医给的。”聂沉州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一直收着。”   洛知棠把脸埋进他肩窝里,不肯抬头。   聂沉州低下头,凑到他耳边,声音低低的:“棠棠,看着我。”   洛知棠不肯。   聂沉州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耳垂。   洛知棠浑身一颤,终于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瞪着聂沉州,但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聂沉州看着他,拇指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   “这次我一定小心些。”   洛知棠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聂沉州把他从床上捞起来,抱进怀里,站起身,往床里侧走去。   洛知棠被他抱着,双手搭在他肩上,纱布白得刺眼。他把脸埋在聂沉州颈窝里,耳朵红透了。   帐幔放下来,遮住了窗外的日光。   洛知棠被轻轻放在床褥上,后脑勺枕着柔软的枕头。   聂沉州撑在他上方,没有压下来,一只手撑在他耳侧,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缠着纱布的手腕,把他的手放到枕头旁边。   “不舒服就告诉我。”聂沉州的声音很低,带着点哑。   洛知棠看着他,带着点紧张,又带着点期待。他点了点头。   聂沉州低下头,吻住他的唇。舌尖描摹着他的唇形,轻轻撬开,探进去,缠住他的舌头。   洛知棠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着。他的手还不能随意动,只能躺在那里,任他亲吻。   聂沉州的嘴唇从他唇角滑到下颌,又沿着脖颈一路向下,停在锁骨处。   他抬起头,看了洛知棠一眼——洛知棠正看着他,眼睛湿漉漉的,嘴唇被亲得红红的,像只等着被顺毛的小猫。   “怕不怕?”聂沉州问。   洛知棠摇了摇头,声音软软的:“你慢点就行。”   聂沉州低下头,在他锁骨上落下一个吻,很轻。然后是胸口,一路向下,每一个吻都轻柔得像羽毛。   他的手从洛知棠的腰侧滑进去,指尖贴着他的皮肤,慢慢往下。洛知棠的身体微微绷紧,但没有躲。   “聂沉州。”他叫了一声,声音有点颤。   “嗯?”   “亲一下。”   聂沉州抬起头,看着他。洛知棠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没有躲闪。   然后俯下身,吻住了他的唇,同时打开了那个瓷盒,指尖沾了凉凉的药膏,放了下去。   洛知棠浑身一颤,闷哼出声。聂沉州没有急,手很轻很慢,注意着他的每一次反应。   洛知棠咬着嘴唇,脸越来越红,呼吸越来越重,整个人像被泡在温水里,一点一点地化开。   “可以吗?”聂沉州问。   洛知棠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可以吧!”   聂沉州没有立刻动作。他低下头,吻了吻洛知棠的耳尖,声音低得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疼就咬我。”   …………   不知过了多久,洛知棠浑身猛地绷紧,闷哼一声,整个人软了下来。   聂沉州趴在他的身上,但没有压着他,手臂撑在两侧,把重量都撑在自己身上。   洛知棠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全是红晕,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聂沉州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疼不疼?”他又问了一遍。   洛知棠睁开眼,摇了摇头。   “不疼。”   聂沉州翻身躺到一侧,把洛知棠轻轻揽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胸口。洛知棠的手不能动,只能侧着身子贴着他,把脸埋在他颈窝里。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聂沉州的手指又开始在他背上慢慢划动。   “棠棠。”   “嗯。”   聂沉州低头看着他,拇指在他腰侧轻轻蹭着,没有急着开口。   “累不累?”他低声问。   洛知棠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不累。”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洛知棠又摇了摇头。   聂沉州看着他,确认他没有勉强,才轻声说:“那……再来一次,好不好?”   “嗯?”   聂沉州凑近他耳朵,低声说道:“再来一次。”   洛知棠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轻轻点了点头:“……嗯。”   得到回应,聂沉州不再犹豫,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唇。   他重新拿起那个瓷盒,打开,指尖沾了药膏,再次往那个地方去。这一次洛知棠没有那么紧张,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缩。   …………   过了好一会儿,聂沉州从他身上翻下来,没有躺下,而是起身下床。   洛知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着他走进净房,端了一盆温水回来,手里还拿着一条干净的帕子。   “别动。”聂沉州说,把帕子浸了温水,拧干。   洛知棠看着他的动作。   “我自己……”   “你手伤了。”聂沉州打断他。   他轻轻的用温热的帕子仔细擦拭着。动作很轻,很慢,没有一点不耐烦。   洛知棠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红得能滴血,但没有再拒绝。   擦完了,聂沉州又换了一条干帕子,擦干净,才把被子拉上来,盖住洛知棠。   他倒了水,洗了手,回到床上,把洛知棠揽进怀里。   洛知棠靠在他胸口,闭着眼睛,睫毛还在微微颤着。   “府医教你很多吗?”   “……看了他留的条子。”   洛知棠忍不住笑了一声,笑着笑着,又往他怀里缩了缩。   “那你学得挺好。”   聂沉州收紧了手臂,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嗯。”   洛知棠闭上眼睛,嘴角弯着。很快就睡着了。   聂沉州没有睡。他低下头,看着洛知棠安静的睡脸,看着他手腕上白得刺眼的纱布,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亲了亲他的头发,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日光从帐幔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屋里很暖。 第117章 手是本王打断的   五日后,洛知棠的手终于拆了纱布。   府医把纱布一圈圈解开,露出下面新生的皮肤,粉粉的,嫩得很。   洛知棠活动了一下手指,虽然还有点僵,但已经不疼了。   “好好养着,别拿重物。”府医叮嘱,“暂时不用动笔。”   洛知棠点头如捣蒜。   拆完纱布,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吃不是喝,而是问聂沉州:“云诀和云影呢?那天他们伤着了。”   “云影皮外伤,已经好了。云诀伤得重些,左肩到胸口那一刀。”   洛知棠的心揪了一下。那天他被拖走的时候,隐约听见身后有闷哼和刀剑碰撞的声音,但不知道是谁受了伤。   “我想去看看他们。”   聂沉州没有拦,带他去了偏院。   云诀躺在床上,脸色还白着,左肩缠着厚厚的纱布,连胳膊都动不了。看见洛知棠进来,他想撑起身子行礼,被洛知棠一把按住。   “别动。”   洛知棠站在床边,看着他苍白的脸和纱布上隐约渗出的血迹,嘴唇动了动。   “……谢谢你。”他的声音有点涩。   云诀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属下分内之事。”   洛知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纱布已经拆了,露出新生的粉嫩皮肤。但他记得那天的疼,记得绳子勒进肉里的感觉。   “不是分内。”他说,声音不大,“你是拿命在拼。”   云诀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洛知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眶有点红。   他转身走出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吸了吸鼻子,才跟聂沉州往正院走。   “以后别让他们拼命了。”他小声说。   聂沉州看了他一眼,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接下来两日,洛知棠让聂沉州陪着,去药铺看了苏慕言和二哥,又去秦王府送了谢礼。都是坐了坐便走,没多耽搁。   聂沉州全程跟着,上下马车时伸手扶他,小心避开他的手腕。   “我又不是瓷做的。”洛知棠嘟囔。   聂沉州没说话,手没收回去。   这日午后,暖房里烧着炭盆。   聂沉州坐在榻上看折子,洛知棠窝在他旁边翻一本画谱,璃洛洛坐在对面喝茶。三个人各占一角,安安静静的。   “聂沉州。”洛知棠先开口。   “嗯。”   “那日……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根据你留下的痕迹。”聂沉州说,“我反复看了几遍。你送了我很多画,每一幅右下角都有一个标志——L。我不认识,但知道那是你的记号。”   他顿了顿。   “公主是第一个找到你的。”说完,眼神若有所思地看了璃洛洛一眼,又看向洛知棠。   璃洛洛没有说话。   洛知棠有点心虚,别过脸去:“你说的对,那确实是我留下的。”   心里却在想:公主能不是第一个吗?那可是她双胞胎姐姐。那个记号他在现代一直用,姐姐是知道的。   这时门房忽然来报:“王爷,府门口来了个人,说是被璃公主打断了手,要来讨个公道。”   璃洛洛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眉头轻蹙。   她回忆了一下,最近只出过一次门——在街上打了几个纨绔。但那几下都是过肩摔和踹膝盖,不至于断手。   “出去看看。”聂沉州放下折子,站起身。   洛知棠和璃洛洛跟在他身后。   府门口,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台阶下,左手吊着绷带,脸色苍白,眼圈发红,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旁边围了几个看热闹的路人。   璃洛洛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那日伸手拉她的那个,据说是礼部侍郎家的次子,姓李。   她面色不变,站在台阶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李诚安看见她,立刻扑通跪下来,声音带着哭腔:“摄政王,您要给臣做主啊!澜月国公主在皇城大街上随意打人,打断臣的手,臣冤啊——”   围观的路人开始议论。   璃洛洛终于开口:“那日本宫为何打你,总不会是拦着你直接就打吧。”   李诚安被问得一愣,眼神闪烁,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洛知棠皱了皱眉,上前一步:“你说公主打断你的手,有什么证据?街上那么多人,可有旁证?”   李诚安抬起头,看见洛知棠,眼珠转了转:“你——你是洛家小少爷?你和公主什么关系?你帮她说话——”   “说句公道话就是有关系吗?”洛知棠打断他。   李诚安被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半晌才憋出一句:“不管怎样,公主打人就是不对!”   “手是本王打断的。”   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不紧不慢,带着几分慵懒。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聂妄尘慢悠悠地走过来,面色平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走到台阶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李诚安抬起头,脸色发白:“怎、怎么会……秦王殿下……”   “怎么不会?”   “殿下不是那样的人……”   聂妄尘低头看了一眼他吊着的左手,点了点头:“左手。没错,就是本王让人打的。”   李诚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聂妄尘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还有,是谁给你的错觉,让你觉得本王是个好人?”   李诚安彻底哑了。   聂妄尘直起身,扫了一眼围观的人群:“都散了。”   围观的人纷纷收回目光,不敢再看。   跪在地上的李诚安被人扶起来,灰溜溜地走了。   台阶上,聂沉州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聂妄尘,目光里带着点深意。   洛知棠站在旁边,看看聂妄尘,又看看璃洛洛,眼睛亮了一下,但忍住了没出声。   他拽了拽聂沉州的袖子,压低声音:“走。”   聂沉州被他拽着往后院走。   拐过回廊,洛知棠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府门口,聂妄尘和璃洛洛还站在那里。   他收回目光,靠在墙上,眼睛亮晶晶的。   “你看见了吗?”他小声说。   “看见什么?”聂沉州明知故问。   “他俩啊!有戏。”洛知棠凑近他,声音压得更低了。   聂沉州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伸手轻轻捏住他的后颈,把人拉过来,低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洛知棠瞪了他一眼:“……你偷袭。”   聂沉州没否认,握着他的手往后院走。   府门口,人散尽了。   璃洛洛还站在原地,看着人群消失的方向——聂妄尘已经转身往府里走了,步子不紧不慢。   她垂下眼,正要转身回去。   脚步声又折了回来。   聂妄尘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转过身,走回她面前。   他比她高了一个头,低头看着她,面色如常,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走吧,我的公主殿下。”   说完,也不等她回答,转身继续往里走。   璃洛洛站在原地,愣了一瞬。   耳尖悄悄红了。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垂眸,然后不紧不慢地往南苑走去。   步子很稳,和平时一样。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第118章 有你是福气   璃洛洛是在暖房里提起这件事的。   茶已经凉了。她放下茶盏,看了一眼对面窝在聂沉州旁边的洛知棠,语气平淡:“我打算搬去驿馆住。”   洛知棠愣了一下,手里的画谱差点掉了。   “为什么?住得好好的——”   “长期住摄政王府,不合适。”璃洛洛打断他,“我是澜月国公主,住在这里,外人怎么说?说我和摄政王有什么,还是说我赖着不走?”   洛知棠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想了想,觉得姐姐说得有道理。   璃洛洛垂下眼,手指在茶盏边缘慢慢转了一圈。   “而且,”她的声音低了几分,“我当初选秦王,是随便挑的。现在……我想认真考虑一下。”   她没说考虑什么。但洛知棠听懂了——考虑要不要真的给人做妾。   他看了一眼聂沉州,聂沉州面色如常,没有插话。   “……那你想好了告诉我。”洛知棠说,“需要帮忙就说。”   璃洛洛点了点头,站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明天我就让人收拾东西。”   门关上了。   当晚,洛知棠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姐姐要搬走的事,没怎么睡好。   次日一早,他便跟聂沉州说要回洛府。   聂沉州放下折子。   “我陪你。”   洛知棠本想说不用的,但对上聂沉州的目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   马车在洛府门口停下。   洛知棠先跳下来,回身看了聂沉州一眼。聂沉州跟在他身后,面色如常,但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   洛知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正厅里,洛明渊正端着茶盏,看见聂沉州进来,微微顿了一下,放下茶盏,站起身行礼。   “王爷。”   聂沉州还了一礼,没有坐下。   “洛尚书。”他顿了顿,“本王今日来,是为上次棠棠被绑架的事。本王连累了他,一直欠府上一个道歉。”   洛明渊:“……”   他没想到摄政王会亲自登门道歉。沉默了一息,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王爷不必如此”之类的话,但一时竟不知如何接。   洛知棠在旁边看着,忍俊不禁。   “王爷,我爹不敢接你的道歉呢!你快坐下,他不会怪你的。”   洛明渊瞪了他一眼。   洛知棠笑嘻嘻地凑过去:“爹,我替您接了——王爷,我爹知道了,他不怪你。”   聂沉州看了洛知棠一眼。   洛明渊咳了一声,侧身让开:“王爷,请坐。”   用完晚膳,   洛明渊开口:“王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聂沉州点了点头,跟着他往书房走去。   洛知棠看了一眼他们的背影,没有跟上去,转头继续和赵明穗说话。   书房里,门关上了。   洛明渊请聂沉州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座。他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开口。   “王爷应该知道,棠儿……变了。”   聂沉州没有否认。   “知道。”   洛明渊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深邃。   “那王爷可会对他不同?”   聂沉州迎上他的目光,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不会。”   洛明渊等着他继续说。   “而且,”聂沉州顿了顿,“本王相信,他就是他。一个人不管性格如何变,有些东西变不了。”   洛明渊微微挑眉。   “哦?王爷说说看。”   “本王注意他很久了。”聂沉州垂下眼,像是在回忆,“他画画的时候,拿笔的姿势和以前一样。拇指会微微翘起来,像是怕弄脏画纸。这一点,从未变过。”   洛明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想到聂沉州竟如此仔细。   “还有,”聂沉州抬起眼,“他紧张的时候,会用食指和中指轻轻搓衣角。从前的棠儿会,现在的棠儿也会。”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洛明渊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王爷观察得很细。”   聂沉州没有说话。   洛明渊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笑。   “棠儿遇到王爷,是他的福气。”   “也是本王的福气。”聂沉州说。   洛明渊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王爷这话,该让棠儿听见。”   聂沉州没有接话,但自己却有些不好意思。   正厅里,洛知棠正和赵明穗说猫的事。   “年年的崽?谢大人那只猫是公的,生不了崽。”洛知棠说得随意。   赵明穗愣了一下,眨了眨眼:“我还抱一丝希望呢!”   洛知砚在旁边喝茶,闻言看了赵明穗一眼,没说话。苏慕言剥了个橘子,递了一半给洛知砚。   洛夫人已经回后院了。郑婉宁有孕,洛知峥早就陪她回去歇着了。正厅里只剩下洛知砚、苏慕言、赵明穗和洛知棠四个人。   聂沉州从书房回来时,洛知棠正靠在椅背上,跟赵明穗比划怎么画猫。   “走了。”聂沉州站在门口,看着他。   洛知棠抬起头,笑了一下,站起来跟赵明穗、二哥和言哥道了别。   聂沉州送洛知棠到院子。   小竹已经把灯点上了,屋里暖烘烘的。洛知棠在床边坐下,看着聂沉州。   “我爹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聂沉州在他旁边坐下,“随便聊聊。”   洛知棠不信,但也没追问。他伸手拽了拽聂沉州的袖子。   “今晚住这儿?”   聂沉州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明天早朝。”   “哦。”洛知棠松开手,语气有点失望。   聂沉州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明天再来。”   洛知棠点了点头,弯起眼睛笑了。   聂沉州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早点睡。”   “嗯。”   门关上了。洛知棠听见院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靠在床头,摸出怀里那枚刻着“沉”字的玉佩,看了好一会儿,又塞回去。   …………   夜深了,洛府的院子安静下来。   洛知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怀里那枚刻着“沉”字的玉佩被他摸得温热,他盯着帐顶发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忽然,窗户被人轻轻敲了三下。   洛知棠猛地坐起来,心跳漏了一拍。他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推开窗——   聂沉州站在窗外,月光落在他肩上,衬着那身玄色衣袍,整个人冷峻又温柔。   洛知棠看着他,忍不住笑了,压低声音:“王爷,就算你留宿,也没人敢说什么。”   聂沉州没有回答,撑着窗台翻了进来,落地无声。   他站在洛知棠面前,低头看着他,声音低低的:“刚走便想你了。”   洛知棠:“………”   “……你最近情话说的很顺溜。”   “嗯。”聂沉州伸手轻轻捏住他的后颈,拇指在他耳后蹭了一下,“说了要学着说给你听的。”   洛知棠踮起脚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声音又轻又软:“我也想你。”   聂沉州眼底漾开一点笑意。他揽住洛知棠的腰,把人往床边带。   两人倒在床上,帐幔放下来,遮住了窗外的月光。   聂沉州的手小心翼翼地避开洛知棠的手腕,把人拢进怀里。洛知棠缩在他胸口,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你怎么又回来了?”   “说了,想你。”   洛知棠弯起眼睛,凑过去亲他的下巴,又亲他的嘴角。聂沉州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唇。不重,很轻,一下一下的。   亲着亲着,手便开始不老实了。聂沉州的指尖探进洛知棠的衣摆,贴着他的腰侧慢慢往上。洛知棠浑身一颤,闷哼了一声,但没有躲,反而往他那边又凑了凑。   “明天早朝……”洛知棠含含糊糊地说。   “还早。”   洛知棠没再说话。   帐子里面,呼吸声越来越重,偶尔有细碎的声响传出来。过了许久,才慢慢安静下来。   洛知棠趴在聂沉州胸口,脸上红晕未褪,眼睛半闭着,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湿意。   聂沉州的手指在他背上慢慢划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哄小孩。   “睡吧。”聂沉州低声说。   洛知棠“嗯”了一声,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很快就睡着了。   聂沉州低下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闭上了眼睛。 第119章 借猫养几日   洛知棠回洛府当天下午,璃洛洛便让人收拾了东西,搬进了驿馆。   夜深了,驿馆里,灯还亮着。   璃洛洛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盏茶,已经凉透了。   她没喝,就那么端着,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清冷,落在窗棂上,安安静静的。   摄政王府的南苑收拾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嬷嬷问了好几次“公主怎么突然要搬”,她只说“住那儿不合适”,没有再解释。   不合适。确实是。她是和亲公主,住摄政王府像什么话。这个理由够充分了,谁都不能说什么。   但她心里清楚,不全是这个原因。   “走吧,我的公主殿下。”   那句话又冒了出来。她放下茶盏,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声音不大,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但那一瞬间,她承认心跳漏了一拍。   璃洛洛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已经结痂的伤疤。   那日在砖窑,聂妄尘与她并肩作战,剑光闪烁,她和他背靠背,默契得像练过千百遍。   她以为他是那种风流不羁、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可他让人打断了李诚安的手。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璃洛洛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她想起自己当初选他时的理由——不由得失笑。   说得好听。其实就是随便挑的。   可现在,她要认真考虑了。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做妾也无所谓,各过各的。但如果……如果她真的对他动了心呢?   做妾。侧妃。说得好听,还不是妾。   她一个公主,凭什么?   璃洛洛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冷得人一激灵。   她看着窗外的月亮,开始认真地想——京城里,还有谁可以选?   谢令安?看不透。也不是她想要的类型。   聿王?有妻有妾,年纪也大了。   那些世家子弟?那日在街上拦她的那几个,就是最好的例子。没几个好东西。   她想来想去,竟没有一个人让她觉得合适。   除了他。   璃洛洛靠在窗框上,闭上眼睛。   “……烦死了。”她低声说了一句。   夜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清冷的光落下来,落在她肩上,落在地上,安安静静的。   驿馆外面,更夫敲着梆子走过。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渐渐远去。   璃洛洛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月亮,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上了窗。   …………   次日,洛知棠是被吻醒的。   嘴唇上温温热热的,带着一点清冽的气息。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对上一双沉沉的眼睛。   聂沉州撑在他上方,低头看着他,见他醒了,又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好早……”洛知棠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把脸往被子里缩。   “嗯,早。”聂沉州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晨起的沙哑,“我去上早朝了。”   “去吧。”   洛知棠闭着眼睛,伸手胡乱摸了两下,摸到聂沉州的手指,捏了捏,又松开了。   聂沉州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起身走了。   洛知棠又睡了一个回笼觉。   再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被面上,暖融融的。他伸了个懒腰,手腕已经不疼了,活动了一下手指,灵活了许多。   刚洗漱完,院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三哥—三哥—”   赵明穗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洛知棠披上外袍,推开门,赵明穗已经站在院子里了,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外面罩着白色狐裘,整个人像一朵刚绽开的小花。   “怎么了?”   “三哥你跟我一起上街吗?”赵明穗眼睛亮晶晶的,“我想买些窗花和年画,还有糖果子——”   洛知棠看着她那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行,等我吃完早膳。”   街上很热闹。   年关越来越近,到处张灯结彩。卖年画的、卖窗花的、卖糖葫芦的、卖烟花爆竹的,一家挨着一家,吆喝声此起彼伏。   赵明穗走在前面,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摸摸那个,买了一堆东西,小竹跟在后面,两只手都提满了。   洛知棠跟在后头,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慢慢咬着,眼睛四处张望。   拐过街角,芙蓉斋的招牌映入眼帘。   门口站着一个人,月白色的长袍,外头罩着灰色氅衣,衬得整个人温润如玉。   他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正要离开。   谢令安。   “谢大人。”洛知棠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谢令安转过身,看见洛知棠,微微颔首。目光移到赵明穗身上,顿了一下,又移开了。   “洛少爷,赵小姐。”   赵明穗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谢大人好。”   谢令安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收回。   赵明穗看着谢令安手里的油纸包,忽然凑近了一些,轻声问:“谢大人,三哥说,您的猫……是公的?不会生崽?”   谢令安愣了一下。   洛知棠也愣了一下,差点被糖葫芦噎着。   谢令安沉默了一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点无奈:“……嗯,不会。年年是公的。”   洛知棠赶紧上前解围:“谢大人莫怪,前些日子那幅画弄丢了,穗穗很喜欢您那只猫,所以……”   “无妨。”谢令安打断他,语气温和。他看向赵明穗,声音放低了几分,“赵小姐要是喜欢,不妨带回去养两日。”   赵明穗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亮得像两颗星星。   “真的可以吗?”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看着谢令安的目光亮晶晶的。   谢令安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目光。   “真的。赵小姐何时方便来谢府,还是谢某送过去?”   洛知棠站在旁边,咬了一口糖葫芦,面无表情地嚼了嚼。   ——这两人都商量好了,我只是个搭线的呗。   “三哥三哥!”赵明穗转过身,一把拽住洛知棠的袖子,“我们现在就去行不行?”   洛知棠看着她那副迫不及待的模样,叹了口气。   “行行行。”   谢府依旧安静。   门口两棵青松覆着薄雪,清清静静的。管事引着他们往里走,赵明穗跟在谢令安身后,步子轻快,眼睛四处张望。   年年蜷在书房窗边的软垫上,通体雪白,尾巴尖一点灰。听见动静,它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懒洋洋地看了来人一眼。   看见赵明穗,它的耳朵动了动。   赵明穗蹲下来,轻轻叫了一声:“年年。”   那猫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慢悠悠地走过来,在她脚边蹭了蹭。   赵明穗忍不住笑了一下,抬头看向谢令安。   谢令安站在旁边,看着年年主动蹭她的样子。   “它记得你。”   赵明穗低下头,轻轻摸了摸年年的背,那猫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洛知棠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看着这一幕,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完了,这猫比他还会助攻。   赵明穗抱着年年站起来,那猫窝在她怀里,安安静静的,一点都不挣扎。   “谢大人,那我……带回去养几日?”   “好。”谢令安点了点头,“什么时候养腻了,送回来便是。”   “不会腻的!”赵明穗连忙摇头。   谢令安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眼底漾开一点笑意。   他转身走到书案后面,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锦盒,递到赵明穗面前。   “这个,也一并带回去吧。”   赵明穗愣了一下,接过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幅画——画的是年年和她一起的那幅。   赵明穗愣住了。   “这是……那幅画?三哥不是说丢了吗?”   洛知棠也愣住了,走过来看了一眼。   “谢大人,这画怎么在您这里?”   谢令安面色如常,语气平淡:“那日暗卫在巷子里捡到的。一直忘了还。”   洛知棠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赵明穗怀里那幅画,心里明白了什么,但没有戳破。   “原来是这样。”他说,“多谢谢大人。”   赵明穗抱着画,手指在画轴上轻轻摩挲着。   “多谢谢大人。”她的声音很轻。   “不客气。”   谢令安站在书案后面,日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肩上,安安静静的。   洛知棠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那个……穗穗,该走了。”   赵明穗“哦”了一声,抱着画和猫,看了谢令安一眼。   “谢大人,那我走了。”   “嗯。”   马车上,赵明穗抱着年年,那猫已经睡着了,窝在她腿上,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那幅画被她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的座位上。   马车碾过青石板,往洛府的方向驶去。窗外,阳光薄薄地铺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洛知棠靠在车壁上,摸出怀里那枚玉佩,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他想,这个年,应该会很热闹。 第120章 不用查箭了   回到洛府,赵明穗的心思全扑在了年年身上。   她给猫准备了软垫、小碗、毛毯,又让人去厨房要了一碟鱼干,蹲在软垫旁边,看着年年吃东西,笑得眉眼弯弯。   “它好乖。”她头也不抬地说。   洛知砚从回廊那头路过,看见年年,脚步顿了一下,挑了挑眉。   “穗穗,这是……哪里来的猫?”   “啊!”赵明穗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谢大人的,说借我带回来养几日。”   洛知砚看了她一眼,端着茶盏走了。   心想:谢大人的猫你也能轻易借到,出息了。   洛夫人从正厅出来,看见穗穗蹲在地上逗猫,走近了一步,低头看了看那团雪白的毛球。   “这猫倒是好看。”   “对呀,姑母。”赵明穗头也不抬。   洛夫人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点意味深长,但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洛知棠靠在门框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大家脸上都有点微表情,但谁都没戳破。借到首辅大人的猫,这件事在洛府上下看来,好像没那么简单。   他的目光落在那幅被小心放在桌上的画上,越想越不对。   谢令安说“暗卫在巷子里捡到的”。   那条巷子,是他被绑架的地方。谢令安的暗卫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是碰巧路过,还是……一直在跟着?   他想起那支救了他们的箭。谁射的?一直没查出来。   洛知棠站直了身子。   “穗穗,我出去一趟。”   “哦,三哥你去哪儿?”   “王府。”   摄政王府,书房。   聂沉州正坐在书案后看折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洛知棠进来,他放下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来了?”   洛知棠“嗯”了一声,走过去,很自然地往他旁边一坐,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   “想你了。”   聂沉州看了他一眼,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人带进怀里。洛知棠顺势靠在他肩上,仰着脸看他。   “有事跟你说。”   聂沉州低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没有急着退开,蹭了蹭,声音低低的:“什么事?”   洛知棠被他亲得有点心不在焉,把画的事说了一遍。   “谢令安说,那幅画是他暗卫在巷子里捡到的。”他顿了顿,“就是我被绑架的那条巷子。”   聂沉州的手指在他腰侧轻轻叩了一下。   “所以,他的人当时在场。”   洛知棠看着他:“你说,那支箭……会不会是他?”   聂沉州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唤来云寂。   “去禁军传令,告诉洛知峥,箭的事不用查了。”   云寂应声去了。   洛知棠愣了一下:“不查了?”   “查下去也不会有结果。”聂沉州靠回椅背,手臂还揽着洛知棠的腰,“如果真是他,他既然敢射,就不怕查。”   他顿了顿。   “而且,他如果是友非敌,查他会打草惊蛇。如果是敌……他藏了这么久,不会轻易露马脚。”   洛知棠点了点头,又问:“谢令安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聂沉州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之前查过。家世清白,科举出身,一路做到首辅。不结党,不营私,不近女色,不贪财。朝堂上八面玲珑,谁也不得罪。私底下养了一只猫,没什么朋友。”   他放下茶盏。   “太干净了。”   洛知棠看着他。   “干净到不正常。”聂沉州说,“一个人太完美,本身就是破绽。”   他看向窗外,目光沉了沉。   “看来,得再查一次。”   正事说完了,洛知棠赖在聂沉州怀里没动。   “今晚留下来吃饭。”聂沉州说。   洛知棠弯起眼睛笑了:“你让人去洛府说一声,不然穗穗等我吃饭。”   聂沉州唤来云影,吩咐了一句。云影领命去了,走的时候还顺手把门带上了。   门一关,洛知棠就不老实了。他伸手勾住聂沉州的脖子,凑过去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   “刚才进来就想亲了。”他小声说。   “那怎么不亲?”   “先说正事。”   聂沉州嘴角弯了一下,扣住他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洛知棠被他吻得往后仰,后背抵住了书案。   吻了很久,聂沉州才退开一点。洛知棠的嘴唇被亲得红红的,眼睛湿漉漉的,瞪了他一眼。   “我的衣服。”   “让云影拿去洗。”   洛知棠被他气笑了,推了他一把,没推动。   晚膳摆在偏厅。菜色不多,但清蒸鱼、红烧排骨、炒时蔬,样样都是洛知棠爱吃的。   洛知棠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谢令安那个人,你说他藏着什么?”   聂沉州给他夹了一筷子鱼:“不知道。查了再说。”   洛知棠“哦”了一声,没有再问,低头专心吃饭。   吃完饭,聂沉州送洛知棠到府门口。   马车已经备好了。洛知棠站在车旁,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还来。”   “好。”   洛知棠弯起眼睛,踮起脚在他嘴角亲了一下,然后飞快地钻进马车。   车帘落下,马车碾过青石板,往洛府的方向驶去。   聂沉州站在府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夜色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第121章 各怀心事   求娶的折子是两日后递到御前的。   病秧子——定远侯府的世子,沈清河。   沈家世代勋贵,老侯爷战死沙场,世子年幼承爵,一直体弱多病,深居简出。京城里见过他的人不多,只知道是个药罐子,年过二十尚未娶妻。   折子上写得客气,说曾在街市远远见过公主,心生仰慕,愿以正妻之礼迎娶,永结两国之好。   小皇帝把折子看了两遍,搁在龙案上,抬头看向聂沉州。   “王兄怎么看?”   聂沉州面色如常:“陛下问问公主的意思。”   小皇帝点了点头,又下了一道旨:宣秦王、澜月国公主、定远侯世子三日后进宫。   消息传开的时候,老王妃正在秦王府的正厅里喝茶。   她放下茶盏,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百无聊赖的聂妄尘。   “你听见了?有人要娶那个公主。”   聂妄尘端着酒杯,没说话。   老王妃继续说:“人家求的是正妻。你呢?侧妃。人家诚意比你足。”   她顿了顿,“不过也好,她要是嫁了别人,你正好把正妻的事定下来。我让人列了名单,你挑挑。”   聂妄尘放下酒杯,站起身。   “母妃自己挑。”   说完,走了。   老王妃被他噎了一下,半天没缓过来。   次日,宫中偏殿。   璃洛洛到得早。她穿了一身绛紫色的衣裙,发髻挽得端庄,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小丫鬟青禾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暖炉。   聂妄尘来的时候,她正站在窗前看外面的梅花。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过去,在另一边坐下了。   两人之间隔了大半个殿,谁也没看谁。   不多时,沈清河被内侍引了进来。   他穿着月白色的锦袍,面容清秀,但脸色白得不正常,唇色也淡,走几步便轻咳一声,整个人像是纸糊的。   他先向聂妄尘行了礼,又向璃洛洛行了礼,规规矩矩的,声音不大,但很温和。   “见过秦王殿下,见过公主。”   小皇帝坐在主位上,看了看三人,开门见山:“沈世子求娶公主,朕今日叫你们来,是想当面听听各方的意思。”   沈清河先开口,语气诚恳:“臣仰慕公主。若公主愿下嫁,臣必以正妻之礼相待,绝不怠慢。”   璃洛洛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她收回目光,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多谢世子抬爱。”   殿中安静了一瞬。   小皇帝看向聂妄尘:“王兄的意思呢?”   聂妄尘放下茶盏,语气平平的:“臣与公主有约在先,一切按约定办。公主若想选旁人,臣不阻拦。”   璃洛洛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沈清河看了看两人,识趣地没有再说什么。   小皇帝点了点头:“那就等三月之期到了再说。朕不急着定。”   散了。   璃洛洛先走,步子不快不慢,没有回头。   聂妄尘站在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两人从头到尾,没有单独说过一句话。   从宫里出来,璃洛洛没有回驿馆,而是去了城东的一家酒楼。   青禾跟在后面,小声说:“公主,您还没用膳呢……”   “不饿。”璃洛洛要了一间雅间,点了几个菜,又让人上了一壶酒。   菜没怎么动,酒倒是一杯接一杯地喝。   青禾在旁边急得不行,又不敢劝。   喝到第三杯,璃洛洛忽然皱了皱眉,手按住了小腹。   “公主?您怎么了?”   璃洛洛没说话,眉头越皱越紧,脸色白了几分。她趴在桌上,手捂着肚子,额上沁出细汗。   青禾吓了一跳,凑近了些:“公主,您是不是……那个要来了?”   璃洛洛抬起眼,看了她一眼,没否认。   青禾赶紧说:“奴婢去请大夫——”   “不必。”璃洛洛的声音有点虚,“老毛病了,缓一缓就好。”   青禾急得团团转,又不敢擅自叫暗卫。她蹲下来,轻声问:“公主,要不咱们回驿馆……”   璃洛洛摆了摆手。   隔壁雅间,聂妄尘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朝雾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今日宫里的事,殿下嘴上不说,但出了宫不回府,反而来酒楼喝酒——朝雾跟了他这么多年,这点还是看得出来的。   正喝着,隔壁传来动静。   “哟,这不是公主吗?公主也来这种地方?”   聂妄尘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朝雾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没有说话。   隔壁,璃洛洛抬起头,看见三个年轻公子站在门口。为首的那个她认识——好像是那个御史家的,就是上次在街上和李诚安一起的其中一个。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都是那日在街上的熟面孔。   璃洛洛没有理他。   那人见她不说话,胆子大了起来,带着人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没想到公主也会有如此脆弱的一面。”他笑嘻嘻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她捂着肚子的手上,“怎么,不舒服?”   青禾挡在前面,面带怒色:“几位公子,我家公主身体不适,请回避。”   姓王的公子看了青禾一眼,目光变得轻佻起来。   “公主身边的丫鬟也不错。公主看不上我等,丫鬟我总配得起吧?”   说完,他伸手去拉青禾的手。   “啪——”   璃洛洛把桌上的茶杯摔在地上,碎片四溅。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冷意:“再不滚,别怪本宫不客气。”   王公子被她吓了一跳,脸色变了变。   他想发作,但想到李诚安还吊着的左手,又听说了那日摄政王府门口的事,到嘴边的狠话又咽了回去。   “走、走就走。”他站起来,带着人灰溜溜地出去了。   隔壁,聂妄尘在听见茶杯摔碎的声音时,已经站起来了。   他大步走出雅间,正好看见王公子等人从隔壁出来,脸色难看。   他没有理他们,推开了隔壁的门。   璃洛洛趴在桌上,手捂着肚子,眉头皱得死紧,脸色白得像纸。青禾蹲在旁边,急得眼眶都红了。   看见聂妄尘进来,青禾像见了救星:“秦王殿下——”   话没说完,聂妄尘已经走过去,弯腰把璃洛洛从椅子上抱了起来。   璃洛洛浑身一僵,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她想说什么,但肚子一阵绞痛,眉头又皱了起来,没有力气说话。   聂妄尘低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有点低:“别动。”   说完,抱着她往外走。   青禾连忙跟上,把大氅披在璃洛洛身上。   路过隔壁雅间门口时,朝雾已经结了账,默默跟在后面。   酒楼里的人纷纷侧目,但没有一个人敢多看——秦王殿下那张脸,比外面冬日的天还冷。   马车在酒楼门口等着。聂妄尘把璃洛洛抱上车,自己在旁边坐下。   青禾跟上来,坐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马车往驿馆的方向驶去。   璃洛洛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嘴唇发白。聂妄尘看了她一眼,伸手把旁边的毯子拉过来,盖在她身上。   璃洛洛没有睁眼,但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车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光,落在两个人之间。   谁都没有说话。 第122章 我是人,不是木头   马车里,璃洛洛蜷缩在角落里,手捂着肚子,眉头拧成一团。   青禾蹲在旁边,轻轻拍着她的背,急得眼眶发红,却不敢出声。   聂妄尘坐在对面,目光在璃洛洛脸上停了一瞬,又看向青禾。青禾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低下头不敢说话。   “怎么回事?”聂妄尘的声音不大,带着几分沉。   青禾咬着嘴唇,欲言又止。   “麻烦秦王殿下送本宫回驿馆。”璃洛洛的声音很轻,带着压抑的痛意,眼睛没有睁开。   聂妄尘没有理她。   “朝雾,快一点。”   朝雾在外面应了一声,马车加快了速度。   璃洛洛感觉到方向不对,勉强睁开眼,看了一眼车帘缝隙里透出的街景——这不是去驿馆的路。   “这是去哪儿?”   聂妄尘没有回答。   马车在秦王府门口停下。聂妄尘先下了车,回身把璃洛洛从车里抱了出来。   璃洛洛浑身一僵,想挣扎,但肚子一阵绞痛,力气全无,只能攥着他的衣襟,咬着嘴唇。   “去偏院。”他对迎上来的管事说,“再请府医过来。”   偏院里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的,床榻已经铺好了。聂妄尘把她放上去,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璃洛洛靠在枕上,脸色白得像纸,额上沁着细汗。她勉强开口:“不用……缓缓就好。”   聂妄尘没有接话,只是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等府医。   府医来得很快,提着药箱匆匆赶来。他搭了脉,眉头微微动了动,又看了看璃洛洛的脸色,便明白了七八分。   他站起身,走到聂妄尘面前,压低声音:“殿下,公主这是……女子月信之痛,寒凝气滞,所以腹痛剧烈。老朽开个方子,温经散寒,但……得慢慢调理,眼下只能先扛着,喝点红糖姜茶暖暖。”   聂妄尘听着,面上浮现出一丝不自在。   “没有止痛的药?”   府医摇了摇头:“女子的月事之痛,药石见效慢。眼下最要紧的是保暖、休息。”他看了聂妄尘一眼,“殿下若是能让人煮些红糖姜茶来,再用温热的东西暖她的腹部,会好一些。”   聂妄尘点了点头,吩咐青禾去煮红糖姜茶。   府医开了方子,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聂妄尘站在床边,低头看着璃洛洛。她蜷缩在被子里,眉头紧锁,嘴唇发白,和平时那个慢悠悠喝茶、或是匕首翻飞眼神冷厉的公主判若两人。   他见过她很多面。端庄的、锋利的、从容的。唯独没见过这样脆弱的。   方才那点尴尬不知什么时候散了,心里只剩下一种陌生的、闷闷的感觉。   他在床边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还很疼?”   璃洛洛“嗯”了一声,没有睁眼,也没有力气说更多。   聂妄尘沉默了一息,然后伸出手,轻轻覆上她的小腹。掌心缓缓输出一股温热的内力,不重,绵绵的,像是冬日里的一团暖流。   璃洛洛浑身微微一颤。那股温热渗进皮肤,慢慢化开腹中的冷痛,她的眉头一点一点松开了。   聂妄尘一直看着她的脸。她的睫毛微微颤着,呼吸渐渐平稳,神色从痛苦变得安宁。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手臂有点酸,但没有收回手。   直到她的眉头完全舒展开,呼吸变得均匀,像是睡着了,他才慢慢收回手。指尖微微有些发凉。内力耗了不少,但他没觉得有什么。   青禾端着红糖姜茶进来,看见公主已经睡过去了,鼻子一酸,轻轻把茶放在床头。   她转身朝聂妄尘深深行了一礼,声音哽咽:“谢谢秦王殿下。我家公主……以前都是自己扛的。”   聂妄尘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自己扛。   他想起那日在砖窑,她手臂上在流血,眉头都没皱一下。   想起她一个人面对那些纨绔,摔完人拍拍手就走了。   她好像什么都自己扛。受伤自己扛,委屈自己扛,连月事来了疼成这样,也只是说“缓缓就好”。   聂妄尘看着她安静的睡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心疼吧?他只是觉得,她不该这样。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冷得人一激灵。他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全是她蜷缩在角落里的样子,和青禾那句“以前都是自己扛的”。   “朝雾。”他开口。   朝雾从门外进来。   “去驿馆说一声,公主今晚在秦王府歇下了。”   “是。”   朝雾转身要走,聂妄尘又叫住他。   “让人把偏院的炭盆再加一个。被子也加一床。”   朝雾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应声去了。   聂妄尘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   他告诉自己,只是不想让秦王府的客人受委屈。嗯,仅此而已。   …………   次日一早,璃洛洛便醒了。   窗外的天还没大亮,灰蒙蒙的。她盯着头顶的帐幔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自己在哪里——秦王府的偏院。   身上的被子厚实柔软,炭盆还燃着,屋里暖融融的,让她几乎忘了外面是冬天。   “公主醒了?”青禾从外间探进头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糖姜茶,“还疼不疼?”   璃洛洛摇了摇头,撑着身子坐起来。青禾连忙把姜茶递过去,又拿了两个靠枕垫在她身后。   “昨日多亏了秦王殿下。”青禾小声说,一边替她拢了拢被子,“后来听府医说,殿下用内力帮公主暖肚子,好一会儿呢。公主后来睡着了,殿下才走的。”   璃洛洛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   内力。   她想起昨日那股温热的暖流,从小腹缓缓散开,把冷痛一点一点化掉。她以为是错觉,原来不是。   “他……用内力?”   “嗯。”青禾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感激,“府医说只能自己扛,殿下就……”   璃洛洛没再问了。她低下头,慢慢喝着姜茶,红糖的甜味混着姜的辛辣,从喉咙一路暖下去。   心里却五味杂陈。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们之间不过是一场约定——三月之期,她可以重新选,他也可以不娶。他没有义务照顾她,更不必浪费内力。   她想起他蹲在床边,手覆在她腹部的样子。想起他的掌心很暖,动作很轻,像是在护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可他明明不是那样的人。   花天酒地,流连花楼,京城里谁不知道秦王殿下的名声?这样的人,怎么会……   璃洛洛闭了闭眼,把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她告诉自己,不能喜欢一个花天酒地的人。   喝完姜茶,璃洛洛起身洗漱。青禾帮她梳好头,她走到窗前,推开了窗。   冷风猛地灌进来,带着冬日清晨特有的凛冽。她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公主,外面冷——”青禾在后面喊。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从回廊那头走过来。   聂妄尘穿着一身墨蓝色的锦袍,头发用玉冠束起,衬得整个人比平时多了几分清俊。后面跟着个小丫鬟,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碗粥和两碟小菜。   看见璃洛洛站在门口,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不多穿点?”   语气不大好,像是在训人。   璃洛洛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伸手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两步走过来,把披风裹在她肩上,低头系带子。   动作不算温柔,但带子系得很整齐。   璃洛洛僵在原地。   披风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裹住了她整个人。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还有一点松木的味道。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个名字。   “聂妄尘。”   他的手指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我是人,不是木头。”   聂妄尘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片刻的怔愣,像是没料到她会这样叫他的名字。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从披风的带子上移开,垂下眼,又抬起。   “……知道。”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进去吃早膳。”   粥熬得浓稠,小菜精致,还有一碟桂花糕。璃洛洛坐下,拿起勺子慢慢喝着。   聂妄尘坐在对面,端着一杯茶,没有吃。   他看着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粥,目光比平时柔和了几分,但很快又移开了   “多谢秦王殿下的帮助。”璃洛洛放下勺子,看向他,“昨日……麻烦殿下了。”   “不麻烦。”聂妄尘的语气很淡。   璃洛洛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她低下头,继续喝粥。   吃完早膳,璃洛洛说要回去了。聂妄尘没有挽留,只是说:“我送你。”   马车从秦王府出发,往驿馆的方向驶去。   两人坐在车厢里,谁都没有说话。璃洛洛低着头,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攥着。   聂妄尘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面色如常。   马车在驿馆门口停下。   璃洛洛刚下车,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小厮,穿着定远侯府的家丁服,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看见璃洛洛,他连忙上前行礼。   “公主,小的奉世子之命,给公主送些点心来。世子还说,今日天气尚好,想约公主去街上逛逛,不知公主是否有空?”   璃洛洛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这冷的天逛街,沈世子身子受得住吗?”   聂妄尘从马车上下来,站在璃洛洛身后,面色平静,语气却带着几分凉意。   小厮看见秦王,脸色微微一变,连忙行礼:“见过秦王殿下。世子近来身子好了许多,大夫说多走动走动有益。”   聂妄尘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目光转向璃洛洛。   璃洛洛垂下眼,想了想,对小厮说:“替本宫多谢世子好意。这几日本宫想歇一歇,年后再说吧。”   小厮应了一声,提着食盒退下了。   璃洛洛转过身,解下肩上的披风,双手递还给聂妄尘。   “多谢殿下,披风还你。”   聂妄尘没有接。   “披着。”他说,“外面冷。”   璃洛洛的手僵在半空。   聂妄尘看了她一眼,语气还是那样平平的:“以后有什么事,让人去秦王府说一声。”   说完,他转身上了马车,车帘落下。   马车驶远了。   璃洛洛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件披风。披风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那股淡淡的松木味道。   青禾从后面走上来,小声说:“公主,进去吧,外面冷。”   璃洛洛“嗯”了一声,抱着披风往里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马车已经消失在街角了。   她低下头,把披风抱紧了一些。   “……什么人啊。”她低声说了一句。   驿馆的院子里,阳光薄薄地铺着。不暖,但很亮。 第123章 坦白   洛知棠在洛府待了两日,心里一直惦记着姐姐。   “穗穗,我去驿馆看公主,你去不去?”   赵明穗头都没抬,蹲在软垫旁边,看着年年团成一个雪白的球,眼睛亮晶晶的:“今天不去,我要陪年年。三哥你帮我跟公主问好啊!”   洛知棠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这猫怕是送不回去了。   他让厨房准备了好几样点心,提着食盒去了驿馆。   驿馆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青禾迎出来,看见洛知棠,连忙行礼:“洛少爷来了,公主在屋里呢。”   洛知棠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门半掩着,他看见一个嬷嬷站在屋里,穿着体面,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跟璃洛洛说话。   “……这是殿下让老奴带来的,府医开的方子,说是温经散寒的。殿下说,公主若是不嫌弃,老奴就留下来照顾公主几日。当然,主要还是看公主的意思。”   璃洛洛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盏茶,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那就留下吧。替我多谢殿下。”   嬷嬷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躬身道:“是,老奴一定把话带到。”   她行完礼,目光在公主脸上停了一瞬,带着几分探究,才转身退了出去。   洛知棠侧身让了让,等嬷嬷走远了,才敲了敲门走进去。   璃洛洛看见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来了?”   洛知棠把食盒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嬷嬷的背影,又看了看璃洛洛,凑过去小声问:“秦王府的人?”   璃洛洛点了点头,没有多解释。   洛知棠心里嘀咕了一句,但没有追问。他打开食盒,把点心一碟一碟摆出来。   “给你带的。桂花糕、枣泥酥、红豆糕,都是你爱吃的。”   璃洛洛看了他一眼:“你当我还是小孩子?”   “你不是我姐吗?”洛知棠理直气壮。   璃洛洛没说话,伸手拿了一块枣泥酥,慢慢咬了一口。   洛知棠听她说完昨日的事情。问道:“姐,你的意思是你肚子又疼了?然后在秦王府待了一晚上?”   璃洛洛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嗯。”   洛知棠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在那边,姐姐每个月那几天都疼得脸色发白,有时候疼得厉害了,连床都下不了。   那时候妈妈会给她煮红糖姜茶,他也会去药店帮她买止痛药。实在扛不住,就得去医院。   现在呢?没有医院,没有止痛药,连妈妈都不在身边。她一个人扛着,连个照顾她的人都没有。   洛知棠的眼眶有点红。   “姐,你以前……每个月都去医院。现在怎么办?”   璃洛洛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扛着呗。又不是没扛过。”   洛知棠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璃洛洛放下手里的枣泥酥,看着窗外的天,忽然开口:“棠棠。”   “嗯?”   “我可能……有点喜欢聂妄尘了。”   洛知棠愣了一下,手里的点心差点掉了。   “啊?”   璃洛洛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窗外,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所以我打算考虑一下,跟沈世子成亲。”   “……啊?”洛知棠彻底懵了,“什么逻辑?你喜欢秦王,所以你要跟别人成亲?”   璃洛洛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先听我说完。”   洛知棠闭上嘴,等着。   “我当初选秦王,真的是随便选选。”璃洛洛的声音低了几分,“但这段时间下来,我觉得他可能不是表面看到的那样。”   洛知棠听着,点了点头:“所以呢?”   “所以,我动心了。”璃洛洛说,“但正因为动心了,我就不能跟他成亲了。”   洛知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因为,”璃洛洛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如果只是契约婚姻,他有多少红颜知己、去不去花楼,我都不在乎,各过各的就好。但如果我真的喜欢他,我会在意。我会介意他过去那些事,会忍不住去想他是不是也那样对过别人。我做不到大度。”   她顿了顿。   “所以,与其将来难受,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开始。”   洛知棠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你这个逻辑,好像也对。”他挠了挠头,“但是姐,你可以跟他说清楚的啊——你为什么要憋着?”   “我没有憋着。”璃洛洛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只是想清楚了。”   洛知棠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心里忽然有点难过。   想清楚了。从来不给别人添麻烦。连喜欢一个人,都要先想好退路。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握了一下姐姐的手指。   璃洛洛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洛知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驿馆的。   他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喜欢一个人,反而要推开他。这是什么道理?   他想了半天,没想明白。但姐姐说得好像也有道理——她从来不会做没把握的事,连喜欢一个人,都要先把最坏的结果想好。   可他还是觉得不对。   “去摄政王府。”他对车夫说。   摄政王府,书房。   聂沉州正坐在书案后看折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洛知棠进来,他放下笔,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怎么了?”   洛知棠没说话,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着。   聂沉州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站起身,走过去,把洛知棠轻轻拢进怀里,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覆上他的后脑。   “棠棠,怎么了?不开心?”   洛知棠把脸埋在他胸口,“嗯”了一声。   聂沉州没有再问,只是收紧了手臂,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慢慢晃了晃。   “聂沉州。”洛知棠的声音闷闷的。   “嗯。”   “你哄哄我好不好?”   “好。”聂沉州低下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哄你。”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他一只手在洛知棠背上慢慢拍着,一下一下的,像在哄小孩。   “要不要吃桂花糕?”他问。   “不要。”   “那喝点热的?”   “不要。”   洛知棠在他胸口蹭了蹭,闷闷地说:“你亲我一下。”   聂沉州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低下头,在洛知棠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然后鼻尖,然后嘴唇。不是那种带着欲望的吻,是温柔的、安抚的、一下一下的。   洛知棠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着。   亲了好一会儿,聂沉州才退开一点,额头抵着他的。   “好点没有?”   洛知棠摇了摇头。他把脸埋在聂沉州胸口,沉默了很久。   他有太多话想说。关于那个世界,关于姐姐,关于自己不是原来的洛知棠。   这些话压在心底太久了,每次想开口,又怕说出来会改变什么。   但此刻被他抱着,那些害怕好像也没那么重了。   “聂沉州。”   “嗯。”   “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聂沉州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洛知棠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点抖:“我……我可能不是原来的洛知棠。”   屋里安静了一瞬。   “我……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我之前……也叫洛知棠。有一天出了车祸——就是被马车撞了,醒来就在这儿了。”   他的手指攥紧了聂沉州的衣襟。   “我觉得我是占了别人的身体,抢了别人的人生。”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一直在想,如果你爱的不是我……”   他说不下去了。   聂沉州一直没有说话。他的手还放在洛知棠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没有停。   等洛知棠不再说了,他才开口。   “被马车撞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涩意。揽着洛知棠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洛知棠点了点头,把脸埋得更深了,不敢看他。   聂沉州想到了从前的种种,有很多想问的。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疼不疼?但他看着怀里这个微微发抖的人,把所有问题都咽了回去。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很低,却很稳。   “你说的那个世界,我不懂。但我知道,你来了。”   他的手从洛知棠的背上移到他的后颈,轻轻捏了捏。   “性格变了,细节不会变。你拿笔的时候拇指会翘起来,紧张的时候会搓衣角。从前的你会,现在的你也会。”   聂沉州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很少见的温柔。   “所以,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从哪儿来的——你都是洛知棠。我爱的那个。”   洛知棠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安慰我……但我真的怕我不是他。我也是真的爱你。”   聂沉州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把他箍得更深。他低下头,在洛知棠的发顶落下一个吻,声音低哑:“我知道。”   洛知棠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还有就是……公主。她跟我一样。她也是从那个世界来的。是我的双胞胎姐姐。”   聂沉州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双胞胎姐姐。所以那天在偏殿,她看公主的眼神,公主看他的眼神,还有那些他没看懂的表情——全都有了解释。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松开洛知棠。沉默了一息,他开口,声音很低:“所以,你那天在偏殿跟她说话,说了那么久。”   洛知棠点了点头,把脸埋回他胸口:“嗯。”   “我知道了。”聂沉州说。   洛知棠闷闷地说:“你不问我别的?”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洛知棠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不是因为难过。他把脸往聂沉州怀里又埋了埋,声音软得像在撒娇:“聂沉州。”   “嗯。”   “想你了。”   聂沉州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廓,轻声说:“那我再哄一会儿。”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两个人相拥的影子,映在窗纸上。 第124章 还猫与送回   洛知棠是在摄政王府吃了晚饭才回去的。   不翻墙了——聂沉州用马车送他。   马车里,洛知棠整个人几乎挂在聂沉州身上,脑袋靠在他肩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他袖口的绣纹。   聂沉州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洛知棠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聂沉州没说话,捏住他的下巴,低头吻了上去。又深又重。   洛知棠被吻得喘不上气,手忙脚乱地攥住他的衣领,等他松开的时候,嘴唇已经红了一片。   “……你偷袭。”洛知棠瞪他。   聂沉州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拇指在他唇上蹭了蹭:“是你先撩的。”   洛知棠不承认,把脸埋进他肩窝里,“我没有。”   马车在洛府门口停下。   洛知棠跳下车,回头看了一眼——聂沉州坐在车里,没有下来。   “不进去了?”洛知棠问。   “太晚了。明日再来。”   洛知棠弯起眼睛笑了笑,朝他挥了挥手,转身往里走。   马车驶远了。   正厅里还亮着灯。   洛知棠走进去,发现父母和大哥大嫂都去休息了,只剩穗穗窝在椅子上,怀里抱着年年,那猫蜷成一团,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穗穗低着头,正轻轻摸着猫背,没注意到门口。   “半个三哥回来了,另一半还是没带回来。”她随口说了一句,语气懒洋洋的。   洛知棠走过去,在她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   “带回来了。”   穗穗猛地抬起头,看见洛知棠身后空荡荡的,眨了眨眼:“哪儿呢?”   “刚走。”   “哦——”穗穗拉长了声音,笑得眼睛弯弯的。   洛知砚正好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这一幕,挑了挑眉。   “二哥,三哥打我。”穗穗看向洛知知砚。   “穗穗,你三哥有人撑腰了,要不你也赶紧找一个?”   穗穗脸一红,抓起旁边的靠枕就扔过去:“二哥!”   洛知砚侧身一躲,靠枕砸在了苏慕言身上。苏慕言刚从外面进来,被砸了个正着,一脸茫然。   “怎么了?”   洛知砚赶紧拉住他的手,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没事没事,他们闹呢。”   说完,拽着苏慕言溜了。   穗穗气鼓鼓地坐在椅子上,年年被吵醒了,不满地“喵”了一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洛知棠在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她怀里的猫。   “再有三日就过年了,你这猫不打算还了?”   穗穗低头摸了摸年年的背,声音小了几分:“明天就还。二哥已经安排了人送我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三哥天天跟摄政王在一块,我也不好总打扰你。”   洛知棠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忍不住笑了:“那你打扰二哥和言哥?”   穗穗眨了眨眼:“那我总不能让大哥送我吧!”   “那是,大哥更忙。”洛知棠说。   洛知棠想了想,又蹦出一个词,“单身狗?”   穗穗愣了一下,虽然没太听懂,但直觉不是什么好话,抓起另一个靠枕又扔了过去。   “三哥你才是狗!”   洛知棠笑着躲开,站起来往自己院子走。   “行了行了,早点睡,明天去还猫。”   穗穗抱着年年,冲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灯一盏一盏灭了。   洛府的院子安静下来,月光落在青石板路上,清清冷冷的。   …………   次日一早,穗穗便抱着年年出了门。   洛知砚安排的马车已经等在府门口,穗穗上了车,怀里抱着猫,心里莫名有点舍不得。   年年趴在她腿上,眯着眼睛,尾巴一甩一甩的,浑然不知自己要回主人那儿了。   谢府依旧安静。门口两棵青松覆着薄雪,清清静静的。   谢令安站在正厅门口,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衬得整个人温润如玉。   他看见穗穗抱着年年走进来,目光在猫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她脸上。   “谢大人!”穗穗一进门就把年年递过去,“猫也要陪主人过年,所以我把年年送回来了。多谢大人!”   谢令安接过猫,年年在他怀里翻了个身,继续睡。他的手指在猫背上轻轻捋了一下。   “不必谢。”   穗穗站在那里,手不知道该放哪里,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年年。   “谢大人,年年有时候会对着窗外一直看,一动不动,它是在看什么?”   谢令安他想了想,认真答道:“猫的视力对静态的东西不敏感,但对移动的物体很敏锐。它盯着窗外,可能是在看远处飞过的鸟、飘过的树叶,或者只是光影的变化。有时候,它什么也没看,只是在发呆。”   穗穗眨了眨眼,眼里满是惊讶:“猫也会发呆?”   “会。”谢令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和人一样。”   穗穗低下头,看着年年,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又问:“那它为什么有时候会突然跑起来,跑得飞快,然后又停下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令安看了她一眼,语气耐心:“猫在野外需要捕猎,突然冲刺是本能。虽然年年养在屋里,但这种本能还在。有时候是看见了什么,有时候……只是需要跑一跑。”   穗穗认真地点了点头,又问:“那它怎么知道谁是主人?它会不会认错人?”   谢令安想了想,说:“猫认人主要靠气味和声音。你身上的味道、你的脚步声、你叫它的语调,它都记得。所以它不会认错。”   穗穗的眼睛亮了起来,看着谢令安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谢大人,您怎么什么都知道?”   谢令安被她这样直白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目光。   “……养久了就知道了。”   穗穗“哦”了一声,又看了看年年,有些不舍。她犹豫了一下,说:“那……那我就不打扰大人了。年年陪大人过年。”   谢令安看着她那副恋恋不舍的模样,沉默了一息,忽然开口:“我一个人过年,难免冷清。你若是喜欢,就带回去再养几日。”   穗穗愣了一下:“啊!真的可以吗?”   “嗯。”   “那……那我就再养几日!”穗穗把年年又抱回来,那猫在她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谢令安看着她抱着猫开心的样子,眼底漾开一点笑意。   “走吧,上街给猫买些点心。”   街上很热闹。年关越来越近,到处张灯结彩。   谢令安走在穗穗旁边,年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到了谢令安怀里,。   穗穗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路过卖糖葫芦的摊子,她看了一眼,没停;路过卖窗花的,她又看了一眼,还是没停。   两人买了猫点心,又买了一小包鱼干。穗穗心满意足地把东西收好,拍了拍手。   “谢大人,那我回去了。多谢您陪我来买东西。”   谢令安看着她,忽然开口:“我送你回去。”   穗穗摇了摇头,语气认真:“不用了,谢大人。我二哥给我安排了护卫,很安全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遇到危险,谢大人也会受牵连。”   谢令安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谁给你的错觉,说我弱不禁风?”语气带了一丝无奈。   穗穗眨了眨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谢令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猫,语气平平的:“年年在我怀里睡着了,动它会不舒服。”   穗穗低头看了看——年年果然睡得正香,蜷成一团,小爪子还搭在谢令安的手臂上。   她犹豫了一下,抬头看向谢令安。   “那……那就麻烦谢大人了。”   谢令安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身,示意她上车。   马车往洛府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谢令安坐在赵明穗对面。   沉默了一会儿,谢令安忽然开口:“赵小姐过年怎么安排?”   “在姑母这里过年呀。”穗穗说,“一家人吃年夜饭,守岁。”   谢令安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一息。   “你家里……有没有催你相看?”   穗穗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谢令安面色如常,像是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   “有啊。”穗穗低下头,手指在年年背上轻轻摸着,“母亲提过几次,说该相看了。我……不太喜欢,但是也会听话吧。”   谢令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为什么不喜欢?”   穗穗想了想,认真地说:“就是觉得……跟一个不认识的人坐在一起,被问来问去,好尴尬。而且那些人好像都一个样,说话客客气气的,谁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谢令安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马车轧过青石板,发出细碎的声响。   穗穗忽然抬起头,笑了笑:“谢大人怎么突然问这个?”   谢令安移开目光,语气平淡:“随便问问。”   穗穗“哦”了一声,没有多想,又低下头去摸年年。   马车在洛府门口停下。   穗穗抱着年年跳下车,回头朝谢令安挥了挥手。   “谢大人,谢谢您送我们回来!”   “嗯。”   谢令安坐在车里,没有下来。   车帘落下,马车驶远了。   穗穗抱着年年往里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马车已经消失在街角了。   她低下头,轻轻戳了戳年年的耳朵。   “年年,你家主人今天话好多哦。”   年年在她怀里翻了个身,继续睡。 第125章 接公主来过年   离过年还有两日,洛知棠心里一直惦记着璃洛洛。   驿馆冷冷清清的,她一个人过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越想越坐不住,跑去正厅找洛明渊。   洛明渊正端着茶盏看邸报,看见小儿子匆匆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   “爹,我想……接公主来家里过年。”   洛明渊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洛知棠赶紧补充:“她一个人在驿馆,连个亲人都没有。过年不就是图个热闹吗?家里人多,也不差她一个……”   洛明渊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公主身份特殊,这事得上报陛下。”他顿了顿,“摄政王那边说一声,陛下应该不会反对。”   洛知棠眼睛一亮,转身就往外跑。   “我去找王爷!”   洛明渊:“…………”   摄政王府,聂沉州听完洛知棠的话,放下折子,只说了一个字:“好。”   他让人递了话进宫,小皇帝那边回得也快——“公主在燕隋无亲无故,洛尚书有心了,朕准了。”   旨意下来的时候,洛知棠已经在去驿馆的路上了。   驿馆里,璃洛洛正坐在窗边看书。   青禾在旁边绣帕子,屋里安安静静的。洛知棠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抬起头,微微挑眉。   “你怎么又来了?”   “接你回家过年。”洛知棠说得理直气壮,“陛下都准了。”   璃洛洛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陛下?”   “嗯。走吧,东西不用多带,家里什么都有。”   璃洛洛放下书,看了他一眼。她没有问“合不合适”,也没有推辞,只是站起身,对青禾说:“收拾几件换洗的衣裳。”   青禾应了一声,赶紧去收拾。   洛知棠站在旁边,看着姐姐平静的脸,心里忽然有点酸。   她以前过年,都是一大家子人围在一起,妈妈做一桌子菜,爸爸和哥哥发红包,他和姐姐抢最后一个饺子。   虽说是抢,但最后都是他吃到。   现在呢?什么都没有了。   “姐。”他轻声说。   “嗯?”   “今年过年,我陪你。”   璃洛洛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洛府那边,洛夫人知道公主要来,早早让人收拾好了客院。   正厅里,洛知砚靠在椅子上,手里剥着橘子,一边剥一边说:“母亲,您别忙了,公主又不是外人。”   洛夫人瞪了他一眼:“怎么不是外人?人家是澜月国公主,头一回来咱们家过年,不能怠慢了。”   洛知砚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旁边的苏慕言,苏慕言接过去,掰了一半又递回来。两人你一半我一半。   洛知峥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兵书,看得很认真。郑婉宁坐在他旁边,手里绣着一个小肚兜,针脚细细密密的。   穗穗蹲在软垫旁边,年年趴在她腿上,睡得正香。   “姑母,公主来了跟我住吧!”穗穗抬起头说道:“我那屋子大,两个人住正好。”   洛夫人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好,你们小姑娘住一起,热闹。”   马车在洛府门口停下。   璃洛洛下了车,看见门口站着洛夫人和穗穗,后面还跟着几个丫鬟。   洛夫人笑着迎上来,微微福了一礼:“公主一路辛苦。”   璃洛洛连忙还礼:“夫人客气了,劳烦棠棠来接我,叨扰了。”   “不叨扰不叨扰,人多才热闹。”洛夫人笑着拉住她的手,语气亲切,“公主别见外,就当自己家。”   穗穗从后面探出头来,甜甜地叫了一声:“璃姐姐!”   璃洛洛朝她笑了笑。   洛夫人拉着璃洛洛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屋里烧了炭盆,暖和。我让人炖了汤,待会儿先喝一碗暖暖身子。”   璃洛洛被她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声说:“夫人叫我名字就好,不用叫公主。”   洛夫人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那怎么好意思?”   “就叫洛洛吧。”璃洛洛说,“家里人都这么叫我。”   洛夫人眼睛一亮,握住她的手又紧了紧:“那你也别叫我夫人了,叫伯母。”   璃洛洛看着她那双温暖的眼睛,点了点头。   “伯母。”   洛夫人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她进了正厅。   吃晚饭的时候,洛夫人一个劲儿地给璃洛洛夹菜,恨不得把整桌子菜都堆到她碗里。   “洛洛太瘦了,多吃点。”   “这个鱼新鲜,尝尝。”   “这个汤炖了一下午,暖胃的。”   璃洛洛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沉默了一息。   “……伯母,我吃不了这么多。”   “吃不了剩下,没事。”   吃完饭,洛夫人拉着璃洛洛的手,问长问短。问她澜月国过年吃什么、穿什么、有什么习俗。璃洛洛一一回答,语气平和,没有半分不耐烦。   穗穗在旁边等了好久,终于忍不住了:“姑母,我带璃姐姐去我院子里看看!”   洛夫人笑着松开手:“去吧去吧,别冻着了。”   穗穗的院子里,灯已经点上了。   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年年趴在软垫上,尾巴一甩一甩的。   穗穗拉着璃洛洛进屋,指着床说:“璃姐姐,你睡里面,我睡外面。被子都是新晒的,可软了。”   璃洛洛看了一眼那张铺得整整齐齐的床,又看了看穗穗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   青禾把璃洛洛的衣裳收进柜子里,穗穗的丫鬟也忙着铺床。两个小姑娘忙前忙后,屋里热闹得像过年——本来就是过年。   穗穗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璃姐姐,我跟你说,姑母可喜欢你了。她一直想要个女儿,可惜生了三个儿子。”   璃洛洛看着她:“你不是女儿?”   “我是侄女,不一样。”穗穗眨了眨眼,“她把你当亲闺女了。”   璃洛洛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手指在袖口上慢慢抚了一下。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洛府的院子里,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映着薄薄的雪,暖融融的。   璃洛洛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今年,她在另一个世界,在另一个家。   “……挺好的。”她轻声说。   穗穗没听清,凑过来问:“璃姐姐你说什么?”   璃洛洛转过身,摇了摇头。   “没什么。睡吧。”   灯灭了。   屋里暗下来,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月光。年年蜷在床尾,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穗穗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   璃洛洛躺在里侧,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幔。   她想起驿馆里那个嬷嬷——“殿下说,让老奴留下来照顾公主。”   想起马车里那件披风,还有那句话   她闭上眼睛。   明天就是除夕了。 第126章 除夕   除夕这日,洛府从清晨就开始热闹了。   门上新贴了对联,红纸黑墨,是洛明渊亲自写的。院子里挂满了灯笼,风一吹,穗子摇摇晃晃的。   厨房里飘出炖鸡、蒸鱼、炸丸子的香味,混在一起,馋得人走不动道。   穗穗一大早就拉着璃洛洛贴窗花。   “璃姐姐,这个贴歪了没有?”   “往左一点。”   “这样?”   “再往左。”   “这样?”   “……过了。往右半寸。”   穗穗嘟着嘴,把窗花揭下来重新贴。年年蹲在窗台上,尾巴一甩一甩的,歪着脑袋看她们,像是在监工。   洛知棠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一边走一边吃。看见姐姐和穗穗忙活,含糊地说了一句:“贴个窗花而已,至于吗?”   璃洛洛头也不回:“你一个画画的人,审美呢?”   洛知棠被噎了一下,默默走了。   午膳摆了两桌。   大人一桌,小孩一桌——说是小孩,其实就是洛知棠、穗穗和璃洛洛。洛知砚本来想挤过来坐,被洛夫人一眼瞪了回去,乖乖坐到了大人那桌。   苏慕言坐在他旁边,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郑婉宁的肚子已经显怀了,洛知峥全程紧张兮兮地坐在她旁边,一会儿问“菜辣不辣”,一会儿问“椅子硬不硬”。郑婉宁被他问得无奈,伸手在桌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腿。   “我没事,你好好吃饭。”   洛知峥“哦”了一声,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抬起头看她。   郑婉宁叹了口气,给他夹了一块排骨。   洛知峥这才安生了。   晚膳更丰盛。   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桌,中间还有一条整鱼,鱼头朝着洛明渊,寓意年年有余。   洛夫人特意让人做了一道甜汤,说是澜月国的做法,问璃洛洛对不对。   璃洛洛尝了一口,愣了一下。   “……对。”   洛夫人笑得合不拢嘴:“那就好,那就好。”   洛知棠在旁边小声嘀咕:“母亲对公主比对我还好。”   洛知砚听见了,头也不抬:“你有王爷了,还要什么母亲。”   洛知棠不说话了。   穗穗在旁边捂嘴笑,被洛知棠瞪了一眼。   吃完年夜饭,洛明渊咳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叠红包。   “来来来,压岁钱。”   穗穗第一个跑过去,甜甜地叫了一声“姑父”,接过红包,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璃洛洛站在原地,洛夫人走过去,拉过她的手,把一个红包塞进她手里,笑着说:“拿着,在家都是孩子。”   璃洛洛低头看着那个红纸包,手指轻轻捏了捏。   “……谢谢伯母。”   洛夫人拍了拍她的手,没说什么。   洛知棠也凑过去,接过红包,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揣进怀里。   大哥洛知峥和郑婉宁也给每人发了一个红包,说是“添喜气”。穗穗摸了摸郑婉宁显怀的肚子,问:“小宝宝什么时候出来?”   郑婉宁笑着说:“还有好几个月呢!”   洛知砚和苏慕言也发了红包,一人一个。洛知砚发到洛知棠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你的我就不给了,我猜王爷会给。”   洛知棠瞪了他一眼,把红包从他手里抢过来。   穗穗数了数手里的红包,高兴得直蹦:“我发财了!”   璃洛洛低头看着手里的红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守岁还早,洛知棠从屋里拿出一副纸牌。   “来来来,教你们玩个好玩的。”   穗穗凑过来:“这是什么?”   “斗地主。”洛知棠把牌摊开,给穗穗讲规则,“三个人玩,一个地主两个农民……”   穗穗听得云里雾里,璃洛洛点了点头:“来吧。”   第一局,洛知棠当地主,被姐姐和穗穗联手打得落花流水。   “你们作弊!”洛知棠不服。   璃洛洛面无表情:“菜就多练。”   穗穗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第二局,穗穗当地主,洛知棠和璃洛洛配合默契,穗穗一张牌都没出出去,憋了一手好牌。   “不玩了!”穗穗把牌一扔,“你们俩欺负人!”   洛知棠笑嘻嘻地洗牌:“再来再来,这回让你当地主。”   穗穗嘟着嘴,又坐了回去。   年年趴在桌角,尾巴一甩一甩的,眯着眼睛看她们,像是在看三个小孩。   玩了几局,洛知砚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这是什么玩法?”   “斗地主。”洛知棠头也不抬。   洛知砚“哦”了一声,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穗穗去净房了,屋里只剩洛知棠、璃洛洛和洛知砚。   洛知砚端着茶盏,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棠儿,你和公主以前过年……玩什么?”   洛知棠没注意,随口答道:“约同学出去玩,看春晚啊。”   屋里安静了一瞬。   洛知棠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对上二哥的目光。洛知砚面色如常,端着茶盏慢慢喝了一口,什么都没说。   “噢。”他应了一声,语气平平的。   洛知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璃洛洛看了洛知砚一眼,又看了洛知棠一眼,低头继续理牌,没有说话。   穗穗从净房跑回来,一屁股坐下:“来来来,继续!”   洛知棠低下头,把牌发出去,手指微微有点抖。   洛知砚端着茶盏,转身走了。   心里嘀咕:“同学,同窗,春晚又是个什么东西。”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挺好。”   说完,走了。   …………   摄政王府。   聂沉州在宫里陪小皇帝吃了年夜饭,回府时天已经全黑了。府里冷冷清清的,灯笼在风里晃着,光影忽明忽暗。   他刚走进正厅,还没来得及换衣服,门房就来报:“王爷,秦王殿下来了。”   聂沉州微微挑眉。   聂妄尘大步走进来,带着一身酒气。他在椅子上坐下,往椅背上一靠,懒洋洋的。   “没地方去?”聂沉州问。   “反正你也是一个人。”聂妄尘端起桌上的茶盏,自己倒了一杯,“我当是来陪你的。”   聂沉州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我可不是一个人。”   聂妄尘被他噎了一下,喝了一口茶,哼了一声:“是是是,你得意。”   聂沉州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聂沉州开口:“开春就要准备和亲事宜了。你准备怎么办?真打算让堂堂公主给你做妾?”   聂妄尘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没有回答。   聂沉州也不催,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过了好一会儿,聂妄尘才开口,声音不大,语气平平的:“……再说吧。”   他把茶盏放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黑沉沉的夜里。   聂沉州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又过了一会儿,聂沉州问他:“用过饭没有?”   “没。”   聂沉州唤来下人,让人摆了一桌菜。两人对面而坐,聂妄尘喝了不少酒,聂沉州陪了几杯,没多喝。   吃完了,聂妄尘站起身,拍了拍衣袍。   “走了。”   聂沉州点了点头,没有送。   夜深了。   聂沉州站在书房里,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块令牌,通体莹白,上面刻着一枝梅花,花瓣上嵌着一点红,像是雪中红梅。   他把锦盒合上,唤来云影。   “送去洛府。给洛知棠。”   云影接过,应声去了。   洛府这边,守岁到了半夜。   穗穗已经靠在璃洛洛肩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几张牌。年年窝在她腿上,一人一猫,睡得都香。   璃洛洛轻轻把牌从她手里抽出来,对洛知棠说:“该睡了。”   洛知棠点了点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门房忽然来报:“三少爷,摄政王府送了东西来。”   洛知棠愣了一下,接过锦盒,打开。   令牌。通体莹白,梅花上嵌着一点红,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锦盒里还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守岁。   洛知棠捧着令牌。   璃洛洛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叫醒穗穗,年年被惊醒了,不满地“喵”了一声,跳到地上跟着走了。   洛知棠把东西贴在胸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自己院子走,步子轻快,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映着薄薄的雪。   新的一年,来了。 第127章 一切都是你的   年初一的夜,月亮被云遮了半边,光淡淡的。   洛知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户被人轻轻敲了三下。   他猛地坐起来——这敲法,他太熟悉了。   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夹着细碎的雪粒扑面而来。   聂沉州站在窗外,一身玄色大氅,肩上落了几片雪花,月光映在他脸上,冷峻又温柔。   洛知棠忍不住笑了,压低声音:“堂堂摄政王,不要面子的?天天翻我的院子。”   聂沉州撑着窗台翻了进来,落地无声。他站在洛知棠面前,低头看着他,伸手拂去他肩上一根落发,动作很轻。   “面子没有你重要。”   洛知棠心里甜滋滋的。   他拽着聂沉州的袖子把人拉到床边坐下,自己窝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蹭了蹭。   聂沉州忽然开口:“棠棠,我想来提亲。”   洛知棠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聂沉州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只有认真。   洛知棠的心跳得很快。   “……我。”他低下头,轻声说道,“我跟你说过,我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聂沉州看着他的发顶,沉默了一息。   “你不记得了。”他的声音很低,“你以前,胆小,不敢靠近我,站在回廊下偷偷看我,袖子都快攥破了。”   洛知棠愣住了。   “芙蓉斋外那句话,是你说的。后来你撞了头,变了性子,开始翻我的墙、蹭我的饭。可你画画时拇指会微微翘起来,怕弄脏画纸。紧张时会用食指和中指搓衣角。这些从来没变过。”   洛知棠的呼吸顿住了。   拇指翘起来。搓衣角。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些习惯。他画画时从不在意手势,紧张时更是无意识。可这个人——这个人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说得如此笃定。   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震动——像是被人从背后轻轻推了一下,整个人往前倾,却踩到了实地。   “你……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有点涩。   聂沉州看着他,没有回答。   洛知棠低下头,手指慢慢攥紧了聂沉州的衣襟。   “我从来没注意。”他闷闷地说。   聂沉州伸手,轻轻托起他的脸。   “棠棠,你只是把藏起来的自己放出来了。从头到尾,都是你。”   洛知棠看着他,眼眶有点热,点了点头。   “所以,提亲的事,你考虑一下。”聂沉州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不急。我等你。”   洛知棠把脸埋回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聂沉州没有再提,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洛知棠就这样揣着这件事过了两日。   初三一早,天还没亮透,他就起来了。   因为今日要送姐姐回驿馆。   马车里,璃洛洛看着他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样,问了一句:“怎么了?”   洛知棠摇了摇头,没说话。   璃洛洛没有再问。   马车在驿馆门口停下,璃洛洛下了车,回头看了他一眼。   “有事就说。”   洛知棠点了点头,看着她走进去,才让车夫掉头。   此时的摄政王府。   聂沉州坐在书房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提亲的事,棠棠想不通。他需要一个能说通他的人——一个了解洛知棠、又了解这件事的人。   他想了很久,脑子里冒出一个人。   “备马,去洛府。”   洛知砚正在药铺后院的藤椅上晒太阳,苏慕言在旁边捣药,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门房来报摄政王来了,洛知砚挑了挑眉,起身迎了出去。   聂沉州没有寒暄,开门见山:“二少爷,本王有事相商。”   洛知砚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王爷请。”   苏慕言端了茶上来,便退到里间去了。   聂沉州把提亲的事说了,也把洛知棠的顾虑说了——他觉得自己不是原来的洛知棠,不配。   洛知砚端着茶盏,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心里叹了口气——果然,棠儿还是钻了这个牛角尖。   “王爷也觉得他就是原来的棠儿?”   “嗯。”聂沉州没有否认,“一直都是他。”   洛知砚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点意味深长。   “王爷倒是看得清。”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   “我去跟他说。”   洛知棠正窝在院子里的软榻上发呆,年年趴在他腿边,尾巴一甩一甩的。   洛知砚推门进来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抬。   “二哥。”   “嗯。”洛知砚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摄政王来找我了。”   “找你做什么?”   “他说想提亲,你没同意。”   洛知棠坐起来,把年年抱到一边,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着。   “二哥,我……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我知道。”洛知砚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就是他?”   洛知棠愣住了。怎么连二哥也这么说?他都不在乎自己弟弟的吗?   洛知砚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微微放远。   “你小时候五岁才开口说话。这事你应该不记得了吧?”   什么?五岁?   洛知砚顿了顿,看着洛知棠的眼睛。   “那时候父亲母亲着急得很,但任何人都没办法。便把你送去青州,是外祖母找大师看过,说你长大会有一劫,会变成真正的洛知棠。”   洛知棠的嘴唇在抖。   “所以,你现在只是完整了,不是另一个人。”洛知砚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你没有抢了谁的,一切都是你的,包括父母和哥哥们。”   洛知棠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地滑过脸颊。   “那……那我在那边的那些年……”   “也许是那个缺失的部分,去了另一个世界,经历了另一段人生。”洛知砚说,“大师说过,魂魄之事,说不清道不明。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你就是棠儿。从始至终,都是。”   洛知棠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别哭了,我的弟弟我会不认识吗?”   洛知棠说:“你们都知道了?   洛知砚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点头。   洛知棠没有再说话。   年年跳上软榻,蹭了蹭他的手臂,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洛知砚也没有再说,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   “别想太多了。摄政王等你答复呢。”   洛知棠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知道了。”   洛知砚走了。   那天晚饭,洛知棠没有吃。   小竹端来的饭菜原封不动地端走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帐顶,脑子里全是二哥说的话。   可是他在现代的那些年,妈妈、爸爸、哥哥、姐姐——那些记忆是真的,那些感情也是真的。但如果他就是古代的洛知棠,那现代的洛知棠又是谁?   他想了很久,想不明白,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128章 花楼都是本王开的   次日一早,洛知棠便去了驿馆。   璃洛洛正坐在窗前,看见他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眼睛肿了。哭了?”   洛知棠在她对面坐下,把二哥的话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璃洛洛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有可能就是原来的洛知棠?魂魄不全,去了现代,又回来了?”   “嗯。”洛知棠点了点头,“我也不知道该不该信。但二哥说的……好像有道理。”   璃洛洛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棠棠,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   洛知棠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怎么感觉自己多灾多难啊?   真的好惨。   璃洛洛皱了皱眉,像是在努力回忆。   “好像……是五岁。”她的语气不太确定,“那时候咱们还小,我记得你昏睡了好久,不醒,去哪里都没用,家里人都急坏了。但具体怎样……我也记不太清了,模模糊糊的。毕竟咱俩一样大,小时候的事我也记不清了。”   她看着洛知棠。   “你二哥说你是五岁才开口说话,你也是五岁那年生的病。这么巧?”   璃洛洛说着,眉头微微皱起。   “就像你二哥说的,魂魄之事,说不清道不明。纠结那么多做什么?你觉得你不是,可大家都觉得你是——你觉得大家可能都是在骗你吗?那是人家亲儿子,亲弟弟。”   洛知棠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着。   “那爸妈呢?哥哥呢?”   璃洛洛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开口。   “他们会好好的。”   洛知棠抬起头,看着她。   “我们在这里,也要好好的。”璃洛洛的声音不大,却很笃定,“这才是对他们最好的交代。”   “嗯。”   洛知棠吸了吸鼻子,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姐,那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璃洛洛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什么怎么办?”   “秦王啊。”洛知棠咽下嘴里的桂花糕,看着她,“你还打算嫁给沈清河?”   璃洛洛沉默了一息。   “……再说。”   洛知棠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没有追问。   他知道,姐姐想事情,从来不需要别人催。   …………   从驿馆出来,刚走到门口,迎面便跑来一个小厮,手里捧着一封帖子,气喘吁吁地往里闯,差点撞上他。   小厮连忙站住,认出是洛家三少爷,赶紧行了个礼,讪笑着往里去了。   洛知棠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那小厮身上穿的是定远侯府的衣裳。   他皱了皱眉,没说什么,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马车往洛府的方向驶去。洛知棠靠在车壁上,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叩着。   世子的人这么急送帖子来,约的想必是姐姐。姐姐前脚刚回驿馆,他后脚就到了——消息倒是快。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去王府。”他对车夫说。   车夫应了一声,调转马头。   …………   摄政王府。   聂沉州今日没有批折子也没有看书,站在花池边,就是上次和洛知棠一起待过的那个地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洛知棠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脑袋靠在他肩上,轻声问:“想什么呢?”   聂沉州转过身,“没想什么。”   说完牵着洛知棠就往里面走。   他在椅子上坐下,洛知棠顺势坐进他怀里,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他袖口的绣纹。书房里烧着炭盆,暖融融的,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爆竹响。   “聂沉州。”   “嗯。”   “我姐姐……好像喜欢上秦王殿下了。”   聂沉州的手指稍稍停顿了一下,但没有打断。   洛知棠叹了口气,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含糊地说:“但是她说要跟沈世子成亲。”   聂沉州低头看着他:“为什么?”   洛知棠把脸又往他怀里埋了埋,声音低低的:“她说她接受不了。不喜欢常逛花楼的人。”   屋里安静了一瞬。   炭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聂沉州的手指在洛知棠背上慢慢划了一下,然后开口,语气平淡:“聂妄尘逛花楼,是幌子。”   洛知棠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聂沉州的目光。   “什么?”   “他逛的那些花楼,”聂沉州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都是幌子。”   洛知棠盯着他的脸,半天没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   聂沉州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洛知棠很少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你答应我去提亲吗?答应我就告诉你。”   洛知棠捏了捏他的手:“你还讨价还价啊!”   “逗你的。”   “那你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京城的花楼,都是本王开的。”   洛知棠彻底懵了。   “……啊?”   “地契都在聘礼里面。”聂沉州的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准备明天就送过去。”   洛知棠张了张嘴,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你……你开花楼?”   聂沉州面色如常:“赚钱。”   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摄政王府那么有钱了——原来是有‘副业’啊。   “所以秦王殿下每次去,都是去你的地盘?”   聂沉州点了点头:“他喝酒,我赚钱。各取所需。”   洛知棠靠在椅背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他忽然坐直了,眼睛亮晶晶的:“那我去跟姐姐说!”   聂沉州按住他的肩膀:“等等。”   “等什么?”   “让聂妄尘自己去说。”聂沉州看着他,“他应该给她一个解释。”   洛知棠想了想,点了点头。但他又问:“那沈世子那边呢?他要是再约姐姐……”   聂沉州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让洛知棠摸不着头脑的话:“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嗯。”   聂沉州把他挪了个位置,让他面对面坐在自己腿上。   洛知棠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忽然想起姐姐说的话:“纠结那么多做什么?你觉得你不是,可大家都觉得你是。”   二哥说:“一切都是你的。”   聂沉州说:“从头到尾,都是你。”   他纠结了那么久,纠结自己是谁、配不配。可他们都只在乎我一个。   心里那块压了好几天的石头,不知什么时候,悄悄落了地。   “先说一下现在的事。”聂沉州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什么事?”   “花楼的事。”   洛知棠感觉到他放在自己腰侧的那只手不太老实。   聂沉州的手在他腰侧慢慢游走,低下头,嘴唇贴近他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棠棠,我刚刚说,明日把聘礼送过去,你听到了?”   洛知棠耳朵被他呵出的气弄得有点痒,偏了偏头,语气懒洋洋的:“听到了啊。”   “所以?”   “所以什么?”洛知棠眨了眨眼,故意装傻。   聂沉州看着他,没说话,手在他腰上轻轻捏了一下。   洛知棠笑了,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凑过去在他唇上啄了一下:“你送就送呗,我又没说不让你送。”   “答应了?”   “嗯。”洛知棠把头靠在他肩上,声音软下来,“你不是早就知道我会答应吗。”   聂沉州嘴角弯了一下,收紧了手臂。 第129章 王爷说想来提亲   洛知棠从王府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正厅里亮着灯,一家人刚用过晚膳,都没散。   洛知棠走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开口说道:“爹,娘,王爷他说想来提亲。”   屋里安静了一瞬。   穗穗的反应最大:“三哥,真的吗?”   洛知棠点点头。   洛知峥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看向洛知棠,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他放下茶盏,罕见地多问了一句:“聘礼单子可看过了?”   “还没有。”洛知棠笑了笑,“大哥放心,王爷不会亏待我的。”   郑婉宁轻轻拍了拍洛知峥的手,笑着看向洛知棠:“恭喜三弟。”   洛知砚挑了挑眉,慢悠悠地说了句:“动作倒是快。”   洛明渊和洛夫人对视一眼,洛明渊问:“你想好了?”   “嗯,想好了。”   洛夫人放下绣棚,眼眶微微泛红,手指轻轻抖了一下,但嘴角带着笑:“王爷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来?”   “他说明日。”洛知棠有点无奈地说道。   “行,我和你母亲知道了。”洛明渊端起茶盏,语气平稳,但眼角有细细的笑纹。   穗穗听了一会儿,忽然低下头,看着窝在自己腿上的年年。那猫蜷成一团,尾巴搭在她手背上,睡得正香。   她伸手摸了摸年年的背,心里盘算着:三哥明日就要定亲了,家里要忙成一团,总把猫留在身边,难免惹人闲话。   “三哥要定亲了,那我想把年年送回去了。总是放在这儿,不合适。”她抬起头,语气比平时认真了几分。   洛知砚挑了挑眉:“我们穗穗也知道不合适了?”   穗穗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你就没想过,”洛知砚语气慢悠悠的,像是在逗猫,“为什么你能借到首辅大人的猫?”   穗穗想了想,理所当然地说:“当然是谢大人心善啊。”   洛知棠在旁边“嗯”了一声,一本正经地点头:“穗穗说得对,谢大人心善。”   洛知砚看了洛知棠一眼,洛知棠回他一个无辜的表情。   穗穗没听出两人话里的弯弯绕绕,低下头继续摸猫。   洛知峥忽然开口了。   “穗穗,谢大人那日让你带猫回来,有没有跟你说过别的?”   穗穗想了想:“没有啊。就说他一个人过年冷清,让年年跟我一起。”   关于谢令安问她相看的事,她是一句也没记得。   洛知峥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洛知砚端着茶盏,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洛夫人看了看穗穗,又看了看洛知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洛明渊一个眼神制止了。   她抿了抿嘴,把话咽了回去,低头继续绣她的花。   穗穗忽然抬起头:“二哥,明早你安排人送我去吧。三哥要准备提亲的事。”   洛知砚点了点头:“好。”   穗穗抱着年年站起来,朝众人道了晚安,脚步轻快地往外走。年年被惊醒了,在她怀里蹭了蹭,舔了舔她的手。   等人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脚步声渐渐远了,正厅里才重新安静下来。   洛知砚靠在椅背上,侧头看向苏慕言,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哭笑不得的语气:   “家里一个摄政王不够,再来一个首辅?”   苏慕言端起茶盏,递到他嘴边,语气平淡:“别多事。”   洛知砚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洛夫人终于忍不住了,放下绣棚,看向洛知砚:“砚儿,你们在说什么?什么首辅?”   “没什么。”洛知砚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母亲,您别操心,该来的总会来的。”   洛夫人一头雾水,转头看向洛明渊。洛明渊端起茶盏,面色如常:“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去折腾。”   洛夫人瞪了他一眼,但也没再追问。   …………   次日一早,穗穗便抱着年年出了门。   马车在谢府门口停下,她让丫鬟递了拜帖进去。门房接过帖子,一路小跑进去了。   穗穗站在门口,心里莫名有点紧张。年年趴在她怀里,尾巴一甩一甩的,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不多时,里面传来脚步声。   谢令安亲自出来了。   看见穗穗站在门口,他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加快了几步。   “赵小姐。”他拱手,目光在她怀里的年年身上停了一瞬,“请进。”   穗穗连忙还礼,抱着年年跟在他身后往里走。   谢令安引着她往正厅走,目光在她怀里的猫身上停了一瞬:“赵小姐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我来还猫的。”穗穗说,“三哥要定亲了,家里忙,不方便再养了。”   正厅里烧着炭盆,暖融融的。丫鬟上了茶,又端来两碟点心。   穗穗把年年放在地上,那猫先是四处嗅了嗅,然后慢悠悠地走到谢令安脚边,蹭了蹭他的靴子。   谢令安弯腰把它抱起来,年年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它胖了。”谢令安说,手指在猫肚皮上轻轻挠了一下。   穗穗有点不好意思:“我喂得多了些……”   “无妨。胖点好。”   穗穗看着年年在他怀里舒服得直打呼噜,忽然问:“谢大人,您这只猫是哪里买的?我也想养一只。”   “不是买的。”谢令安把年年放到地上,“捡的。”   “捡的?”穗穗来了兴趣,“哪里捡的?我也想捡一只。”   谢令安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没忍住笑:“城郊的破庙里。那年冬天特别冷,它缩在供桌下面,浑身湿透了,瘦得皮包骨。我路过,听见有声音,就带回来了。”   穗穗听得入神:“养了多久了?”   “五六年了。”   穗穗低头看着年年,那猫已经走到她脚边,仰着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亮亮的。   她弯腰把年年抱起来,那猫在她怀里蹭了蹭,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她正低头摸猫,年年忽然竖起耳朵,从她怀里跳了下去,四只爪子落地,尾巴竖得笔直,往门外跑去。   “年年!”穗穗想也没想,站起来就追出去。   谢令安跟着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后面。 第130章 我有没有机会   院子里,年年跑到一棵老槐树下,停下来,用爪子使劲扒拉着树根旁边的泥土。   枯叶和碎雪被它刨得四处飞溅,它扒得很认真,尾巴一甩一甩的。   穗穗蹲下来,歪着头看它:“你在扒什么?”   谢令安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那一猫一人,没有出声。   年年扒得更起劲了,爪子陷进泥土里,忽然扒出一个什么东西——灰扑扑的,半埋在土里,像是一块小破布。   穗穗好奇地伸手去够,身子微微前倾,蹲得不太稳。   谢令安弯腰想扶她一下——   穗穗忽然站起来。   “砰。”   两个人的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穗穗“哎呀”一声,往后踉跄了一步,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子。谢令安也被撞得微微偏了偏头,眉头皱了一下。   “对、对不起——”穗穗捂着额头,脸一下子红了,“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谢令安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但比平时低了几分。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穗穗捂着额头的手,低头看了一眼。   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做过很多遍一样——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在触碰到她皮肤之前,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他看见了。她额角红了一小片,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拇指不自觉地覆上去,在她额角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有没有肿起来。   穗穗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手放在她额头上,温热的指腹蹭过她的皮肤,像是一小簇火苗,从额角一路烧到耳根,烧到脖子,烧得她整个人都不会动了。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快得不像话,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离得好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   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轻轻落在她的脸颊上。   谢令安的拇指在她额角停了短短一瞬,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猛地收回来。   “失礼了。”他说,声音有点涩,像是喉咙突然发紧。   他垂下眼,将手收回袖中,指尖在宽大的袖袍里慢慢攥紧,又松开。   穗穗“嗖”地往后退了一步,像被烫到了一样。   年年蹲在树根旁边,舔了舔爪子,歪着脑袋看他们,像是在看两个奇怪的人类。   风从回廊那头吹过来,带着冬日最后的寒意。   穗穗攥着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也不知道眼睛该往哪儿看。   谢令安站在原地,没有动。   沉默了一息,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赵小姐。”   穗穗低着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你上次说,家里催你相看。”他顿了顿,“你不喜欢。”   穗穗点了点头,还是没敢抬头。   “那你有没有想过,”谢令安的声音更低了,“你喜欢什么样的?”   穗穗愣住了。   喜欢什么样的?她从来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母亲提过几次,说的都是“家世好、人品好、有前程”,她听着就觉得烦。   可谢大人问她喜欢什么样的——不是“该嫁什么样的”,是“喜欢什么样的”。   她攥着手指,指节泛白。   “我……我没想过。”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那现在想。”   穗穗咬了咬嘴唇,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想跑。她想抱着年年跑上马车,跑回洛府,钻进被子里把自己裹起来。   但她没动。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就是……”她支支吾吾的,“应该要对我好的。”   谢令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点无奈。   “这个太宽了。”   穗穗又想了想,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我也不知道……”   她说不下去了,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缝里。   谢令安看着她低垂的头顶,沉默了一息。   “赵小姐。”他的声音放得很轻。   “嗯。”   “那你觉得,我有没有机会。”   穗穗的呼吸顿住了。   她的手在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谢大人……”她的声音在抖。   “我…!”穗穗的声音又急又慌,“我、我得回去了——”   她没敢看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不行,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待下去她的心跳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她弯腰抱起年年,那猫被她突然的动作惊了一下,“喵”了一声。穗穗抱着猫,低着头,几乎是逃一样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丫鬟在外面等着,看见她红着脸跑出来,吓了一跳:“小姐?”   “走走走,快走——”穗穗钻进了马车。   车帘落下,马车驶了出去。   谢府门口,谢令安站在台阶上,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   风把他的衣袍吹得微微晃动,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她跑了——年年又被带走了。   …………   穗穗靠在车壁上,抱着年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年年被她勒得不舒服,挣扎了一下,她连忙松开手,那猫跳到旁边的座位上,舔了舔爪子,不满地看了她一眼。   穗穗把脸埋进手心里,掌心滚烫。   “小姐,到了。”丫鬟在外面喊。   穗穗猛地回过神,掀开车帘——洛府门口黑压压一片,全是人。   她愣了一下,探出头去,看见府门前的街上,整整齐齐码着一长溜红色箱子,从台阶下一直排到街角,望不到头。   箱子上面系着红绸,贴着金灿灿的“囍”字,在冬日的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围观的人挤满了街道两旁,指指点点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摄政王这是把半个王府搬来了吧?”   “你数数多少台?我数到六十多了还没完——”   “啧啧,洛家三少爷好福气啊。”   穗穗这才想起来——今日是三哥的好日子。摄政王来提亲,送聘礼。   她赶紧跳下马车,差点被裙角绊倒。丫鬟在后面抱着年年追上来:“小姐,猫——”   穗穗回头一看,年年正窝在丫鬟怀里,眯着眼睛打哈欠。她愣了一下:猫怎么又来了?我今日不是白跑一趟?   小丫鬟被看得一脸无辜:“您跑的时候抱着它,上了车也没放下……”   穗穗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低头看着年年,年年也看着她。   “你先照顾着。”穗穗把年年往丫鬟怀里一推,快步往府里走。   正厅里,一家人都在。   穗穗从侧门溜进去,找了个角落站好。   聂沉州站在正厅中央,一身玄色锦袍,衬得人如冷玉。他手里捧着一本红色的礼单,正郑重其事地说着什么。   “……晚辈以诚心求娶洛家三少爷,此生只此一人,绝无二心。”   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在正厅的青砖地上,掷地有声。   洛明渊和洛夫人坐在主位上。   洛明渊放下茶盏,开口了,声音平稳:“王爷言重了。棠儿能得王爷如此相待,是他的福气。”   聂沉州微微欠身:“是晚辈的福气。”   洛夫人用帕子蹭了蹭眼角,声音有点抖:“好,好,那婚期……”   “婚期还未定。”聂沉州说,“晚辈会请陛下赐婚,到时再与伯父伯母商议。”   洛明渊点了点头:“如此甚好。”   正事说完了,聂沉州没有多留。他朝洛明渊和洛夫人行了一礼,又看了一眼洛知棠,转身往外走。   洛知棠站起来,跟在他身后送出去。   府门口,聂沉州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洛知棠。   “进去吧,外面冷。”   洛知棠“嗯”了一声,但是没有回去。   聂沉州转身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马车驶远了。   洛知棠站在府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正厅里,穗穗正被洛夫人拉着问话:“穗穗,猫送回去了?谢大人怎么说?”   穗穗的脸一下子红了,支支吾吾的:“送、送回去了。但又…回来了……”   “回来了?”   “就是猫又回来了。”穗穗低声说。   洛夫人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点探究,但没有追问。   洛知砚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开口:“穗穗,你的脸怎么红了?”   “没有!”穗穗捂住脸,转身就跑,“我、我去换衣裳——”   年年被她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喵”了一声,追着她跑了出去。   洛知砚笑了出来。苏慕言捏了捏他的脸,低声说了一句:“别笑了。”   洛夫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叹了口气:“一个两个的,都不让人省心。” 第131章 聂沉州不仅是闷葫芦,还是乌鸦嘴   聂沉州从御书房出来时,手里握着那道明黄绢帛。赐婚的旨意,皇帝盖了玺,一切尘埃落定。   他走下台阶,看见聂妄尘站在廊下,背靠着朱漆柱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聂妄尘抬起头,目光在聂沉州手里的绢帛上停了一瞬,嘴角弯了一下,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   “恭喜。”   聂沉州点了点头:“嗯。”   两人并肩往外走。宫道很长,两侧的红墙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内侍们远远跟着,不敢靠近。   走了一段,聂妄尘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的小少爷,最近几日没去驿馆了?”   聂沉州看了他一眼。   “去了。”   聂妄尘“哦”了一声,没再接话。   “不过,”聂沉州收回目光,语气平淡,“你想看还得自己去看。”   聂妄尘有被挑破的窘迫,脚步微微顿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正常。   他嘴硬道:“我就是随口问问。”   聂沉州没有拆穿他,只是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宫道尽头,午门已经在望。   “听说公主要和沈世子成亲了。”聂沉州忽然说。   聂妄尘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嗯。”他的声音低了几分,“陛下还没下旨。”   聂沉州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聂妄尘。   聂妄尘被他看得不自在,皱了皱眉:“看什么?”   “你在等什么?”   “什么等什么?”   “等陛下下旨,还是等她真的嫁给别人?”   聂妄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不想让她做妾,可你正妻的位置不是还没定吗?”   “我……”   “你去跟她说。不管结果如何,至少你不会后悔。”聂沉州打断他。   聂沉州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   聂妄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宫道很长,聂沉州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早就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聂妄尘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直都不知道。   他攥了攥袖口,那里已经被他捏出了褶皱。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有点涩,不知是说给聂沉州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聂沉州没有回头,只是在午门的门洞前停了一下,侧过脸,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跨了出去。   聂妄尘站在廊下,沉默了很久。   风从宫道那头灌过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又像是要放晴。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外走。   朝雾跟在后面,看他走的方向不是马车停放处,小心翼翼地问:“殿下,去哪儿?”   聂妄尘没有回答。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驿馆在城东,离宫门不近。但他没有坐马车,就那么走着。风迎面吹来,带着冬日最后的寒意,他也没觉得冷。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你去跟她说。   半个时辰后,他站在了驿馆门口。   门房看见他,吓了一跳,连忙进去通报。聂妄尘没有等通报,直接走了进去。   璃洛洛正在屋里交代林嬷嬷明日回秦王府的事。林嬷嬷是聂妄尘之前派来照顾她的,这几日一直住在驿馆。   “嬷嬷,明日一早本宫让人送您回去。这段时日辛苦您了。”   林嬷嬷张了张嘴,正想说话,被敲门声打断了。   “公主,秦王殿下来了。”青禾的声音有点急。   璃洛洛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放下茶盏,站起身,走过去开了门。   聂妄尘站在门口。   他的脸色很白,嘴唇也有点发白,像是被冻了很久。但眼神很坚定,直直地看着她,没有躲闪。   璃洛洛微微皱眉,语气平静:“秦王殿下,有事吗?”   “有。”   “什么事?”   “我不想遵守和你约定的三月之期了。”   璃洛洛的眉头拧得更紧了,眼里全是疑惑:“为什么?秦王殿下这么着急?本宫耽误你了?”   “不是。”聂妄尘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想娶你,做秦王妃。”   璃洛洛愣住了。   “什么?”   “做我的,秦王妃。”   璃洛洛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久到聂妄尘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久到他的手心开始出汗,久到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抱歉,秦王殿下。我们不合适。”   话说出口的瞬间,她的指尖在袖中猛地攥紧了一下,指节泛白。但她面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聂妄尘的心往下沉了沉,但他没有退。   “哪里不合适?论身份,你是公主,我是王爷。论其它,我也不差,配得起你。要说心意——”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喜欢你。所以,你考虑一下。”   他的声音有点急促,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才把这几句话说出口。   璃洛洛听到“我喜欢你”四个字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她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她想问他:你说的喜欢,是什么样的喜欢?能持续多久?   但她没有问。   她怕听到答案。更怕自己会信。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眼,恢复了那副平静的模样。   “秦王殿下误会了。”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像是怕说重了什么,“本宫不想婚后总是需要处理一些关于殿下的……风流往事。”   聂妄尘的脸色变了一瞬。   他的脑子里忽然炸开一句话——那是聂沉州不久前说过的:“要是以后遇到真心喜欢的,后悔都来不及。”   他当时怎么回的?他说自己不会有那一天。   现在他有了。后悔了。   聂沉州不仅是闷葫芦,还是乌鸦嘴。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那些花楼都是幌子,那些风流名声都是假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会信吗?   一个流连花楼多年的王爷,突然说自己不是那样的——说出去谁信?   “那些……”他开口,声音有点涩,“不是你想的那样。”   璃洛洛没有追问,只是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聂妄尘看着她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可以用一万句话解释,但那些年的花名册、那些满京城流传的消息,早就替他回答了。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种深深的、像是沉进泥潭里的灰败。   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从惦记上她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那些年他亲手给自己披上的风流外衣,如今成了他跨不过去的墙。   “我知道了。”他垂下眼,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打扰了。”   他转身,往外走。   步子比来时慢了很多,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没有力气。   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回头了也不会改变什么。   璃洛洛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林嬷嬷和青禾早就识趣地退到了里间,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的靴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她张了张嘴,想叫住他,但始终没发出声音。   门大敞着,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茶盏都凉了。   璃洛洛站在门口,很久没有动。   驿馆外面,天已经暗了下来。聂妄尘走出大门,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   灰蒙蒙的,雪终于开始落了,细细碎碎的,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发上。   朝雾撑了伞走上来,他没接,就那么站在雪里。   “殿下,回府吗?”朝雾轻声问。   聂妄尘没有回答。   他站了很久,久到肩上的雪积了薄薄一层,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回吧。”   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被雪盖住了所有的情绪。   马车从街角驶过来,他上了车,车帘落下,遮住了外面的一切。   驿馆二楼的窗前,璃洛洛站在那里,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暮色里。   她手里还端着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什么人啊。”她低声说了一句,和上次一样。   但这一次,她的声音有点涩。   她把那盏凉茶放在窗台上,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窗外——马车已经不见了,雪越下越大,把整条街都染成了白色。   她收回目光,把窗户关上了。 第132章 想割掉自己的舌头   洛知棠今日在库房里翻那些地契,翻了大半个上午。   聘礼送来了,箱子抬进了库房,但地契这类东西是要收好的。父亲让他自己整理,他便把那些纸一张张铺开,分类,登记。   然后他翻到了一叠不一样的。   不是田庄,不是铺面,不是宅子。是京城几条最繁华街道上的——花楼。   洛知棠捏着那叠地契,愣了好一会儿。   他把那叠地契单独放好,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   “备车,去王府。”   小竹在外面应了一声。   马车往摄政王府去的路上,洛知棠靠在车壁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   他告诉自己:去感谢一下而已,毕竟收了那么多聘礼,礼尚往来。   不是想他了——好吧,也有一点想。   摄政王府的花园里,聂沉州正站在梅树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洛知棠从回廊那头走过来,看见他的背影,脚步放轻了。   他悄悄绕到聂沉州身后,伸手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   聂沉州没有回头,只是把手覆在他交叠的手上,拇指慢慢蹭了蹭。   “怎么来了?”   洛知棠的声音从他背后传出来,“想你了。”   聂沉州转过身,低头看着他。他伸手捏住洛知棠的下巴,低头在他唇上啄了一下,又啄了一下,然后扣住他的后颈,吻得深了些。   洛知棠被他吻得往后仰,手忙脚乱地攥住他的衣领,等松开的时候,嘴唇红红的。   “大白天的……”洛知棠瞪了他一眼,没什么威慑力。   聂沉州没说话,拇指在他唇上蹭了蹭。   洛知棠正要开口说什么,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一回头,看见聂妄尘从月亮门进来。穿着一身墨蓝色的锦袍,面色如常,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   聂沉州也听见了脚步声,转过身。   两个人一起看着聂妄尘走近。   聂妄尘被他们看得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在石凳上坐下,往椅背上一靠,扯了扯嘴角:“看什么?”   聂沉州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洛知棠在聂沉州旁边坐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总觉得气氛不太对。   聂沉州开口了,声音不大:“没说清楚?”   “……嗯。”聂妄尘的声音很低,“没答应。”   洛知棠眨了眨眼,凑过来:“什么答应不答应?”   他整个人往前倾了倾,一副“快说快说”的模样。   聂妄尘没说话。   聂沉州说:“他和公主的事。”   洛知棠愣了一下,随即“啧”了一声,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忽然开口:   “秦王殿下喜欢璃公主啊?那简单啊——直接抓回府里关起来就行了。”   聂妄尘的脸色变了一瞬。   洛知棠看见他的反应,连忙摆手:“我开玩笑的。”   他就是激他一下,谁让他当初嘴贱的。   聂妄尘想起之前,他第一次在摄政王府见到洛知棠,那时候他调侃聂沉州,说他有耐心,要是自己,直接抓回府里关起来慢慢磨。   这话他说过。现在被人原封不动地还回来了。   那时候他说得轻巧,笑得肆意,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不会栽在谁手里。   现在他栽了。还被人用这句话调侃了。   聂妄尘垂下眼,恨不能割了自己的舌头。   聂沉州给了洛知棠一个眼神,洛知棠便不说话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聂妄尘。   “你没解释?”   聂妄尘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嗯。”   “为什么?”   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梅树,几片花瓣飘下来,落在聂妄尘的肩上。   他没有拂,就那么坐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动不了。   “说不清。”他最后说,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说了也不一定信。”   聂沉州没有再问。   洛知棠坐在旁边,看看聂妄尘那副灰败的样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花园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聂妄尘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哑哑的:“打扰了。”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但洛知棠注意到,他的背没有以前那么直了。   等他走远了,洛知棠才凑到聂沉州耳边,小声说:“他好像很难过。”   聂沉州“嗯”了一声。   “你不去安慰他?”   “安慰没用。”聂沉州伸手揽住洛知棠的腰,把人带进怀里,“得他自己想清楚。”   “我们不帮忙吗……”   “帮什么?”   洛知棠想了想,又叹了口气:“也是。秦王殿下以前那个名声……换我我也不信。”   他靠进聂沉州怀里,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他腰间的玉佩。   “还记得我跟你说的,姐姐是喜欢秦王殿下的对吧?”洛知棠突然开口。   聂沉州“嗯。”了一声,手指在洛知棠背上慢慢划了一下。   “所以,”洛知棠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秦王殿下还有机会。只要他能证明那些都是假的。”   “我想让她幸福。”洛知棠的声音轻了几分,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不想她因为误会错过。”   “所以,你帮帮他?”洛知棠眨了眨眼,“花楼不是你的吗?你帮他证明一下,他每次去就是喝酒,没干别的。”   聂沉州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洛知棠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再说。”   洛知棠知道他说“再说”就是答应了。   风从梅树上吹过,花瓣落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肩上。   谁都没有去拂。   …………   洛知棠从王府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他走进正厅,扫了一眼——只剩二哥和言哥在窗边下棋,年年趴在棋盘旁边,尾巴一甩一甩的。   平时最闹腾的穗穗,不见踪影。   洛知棠这才想起来,早上出门的时候就没见过她。   “穗穗呢?”他在椅子上坐下,随口问了一句。   洛知砚头也没抬,落了一子:“回去歇着了。”   洛夫人刚好从里间出来,听见这话,补充道:“说是累了,晚饭也不出来吃。我去看了,裹着被子说想睡觉。”   洛知棠挑了挑眉。   洛知砚又落了一子,语气慢悠悠的:“昨日送去的猫又回来了。”   洛知棠看了一眼趴在棋盘边上打盹的年年,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但没有戳破。   “那我去看看她。”   “别去了。”洛夫人拦住他,“让她歇着吧。你去了她更睡不着。”   “也好。”   他站起来,往自己院子走。   路过书房的时候,他停了停。架子上那卷画还搁在那里,是上次画了一半的小稿。   他走进去,把画拿下来,铺在案上,拿起笔。   手腕刚抬起,还没落笔,就传来一阵酸胀。他试着勾了一笔,线条歪歪扭扭的,完全不是他想要的样子。   他放下笔,盯着那根歪掉的墨线看了好一会儿,默默把画卷起来,放回了架子上。   小竹端着茶进来,看见他站在书案前发呆,小声问:“少爷,不画了?”   “不画了。”洛知棠接过茶盏,喝了一口,苦的。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的月亮。   手还没好完。说不上巧劲。   到底什么时候能好。   穗穗的院子里,灯没有点。   年年不在身边——那猫被留在正厅了。屋里暗沉沉的,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月光,落在床沿上。   她真的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   睁着眼睛,盯着帐顶,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你觉得我有没有机会。”   这句话像长了腿一样,在她脑子里跑来跑去,怎么也赶不走。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什么叫“你觉得我有没有机会”?有机会什么……她不敢往下想。   她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个球。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她想不明白,他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喜欢她吗……   可是他没说。   她当时为什么要跑。是害怕吗?   ——也许不是想跑,是怕。   怕自己想多了,怕自己会错意,怕他只是随口说说。   穗穗猛地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像鸡窝一样。   “烦死了!”她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   她又一骨碌躺回去,把被子重新裹紧。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着。   此时的谢府。   祠堂里没有点灯。   谢令安坐在地上,背靠着供桌的桌腿,一条腿屈着,手臂搭在膝盖上。   供桌上供着一块牌位,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不清上面的字。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   久到腿麻了,久到屋子里最后一点暖气都散尽了。   “义父。”他开口,声音很低,在空旷的祠堂里回响了一下,又散了。   没有人回答。从来没有人回答。   但他还是说了。   “你之前对我说的话,我都记住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   “你说,遇到喜欢的人,要赶紧娶了,不要等。等来等去,人就成别人家的了。”   他苦笑了一下。   “我有喜欢的人了。但是……我把她吓跑了。”   “她率真可爱、天真烂漫、心无城府、像一团暖融融的光。”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牌位前的烛台轻轻晃了一下。没有蜡烛,只有空荡荡的铜座。   “义父,我是不是还不够稳重?”他问,“是不是太着急了?”   沉默。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青砖地上,孤零零的。   他垂下眼,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划着。   “她跑了。把年年也抱走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义父,我想娶她。”   祠堂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回应他。   他靠回桌腿,闭上眼睛。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冬末最后一缕寒意。 第133章 全家福   洛知棠次日一早便去了摄政王府。怀里抱着一个长长的锦盒,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聂沉州正在书房里看兵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他怀里那个锦盒,放下笔。   “又送画给我?”   洛知棠把锦盒放在桌上,喘了口气,没回答。   他先往聂沉州旁边一坐,靠过去在他嘴上亲了一下,然后才退开,把锦盒打开。   “这幅画,放了很久了。一直没给你看。”   聂沉州低头看去。画上不是山水,不是花鸟,是五个人。   背景是蓝天绿草,远处有一片他没见过的建筑——不是亭台楼阁,而是方方正正的、高耸的、像积木一样堆叠起来的屋子。   他的目光在那些陌生的东西上停了一瞬,转而看向画上的人。   站在最左边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色笔挺的衣裳,领口系着带子,看起来箍得紧。   旁边是一个中年女人,头发散着,笑容温暖,手搭在一个年轻女子肩上。   那女子穿着纯白色短袄和深色长裤,脚蹬白鞋,笑容灿烂——面容与璃洛洛很相似,但气质更天真。   她的手搭在一个少年肩上。少年穿着深蓝衣裳,短发齐耳,额发被风吹起,眉眼弯弯,是洛知棠,但更年少、更明亮。   最右边是一个高个年轻男人,穿着同款深色衣裳,领口敞开,手插在衣侧开口里,姿态随意。   聂沉州的目光在这些陌生的面容、陌生的衣裳、陌生的场景上逐一停过,然后收回来,落在洛知棠脸上。   “这是你画的?”   “嗯。”洛知棠的声音轻了几分,“刚来没多久的时候画的。那时候想他们,又不敢跟别人说,就偷偷画了。”   聂沉州伸出手指,在画上那个小男孩的脸上轻轻点了一下,没有碰到纸面。   “你?”   “嗯。”洛知棠笑了,“那时候十六,比现在矮半个头。我妈非要我穿那件衣服,说拍照好看。”   “拍照?”   洛知棠顿了顿,像是在想怎么解释。“就是……画像。但不是画师画的,是一种机器,咔嚓一下,人的样子就留在纸上了。”   聂沉州的手指移到那个年轻女子的脸上。   “这是公主。”   “嗯。我姐。”洛知棠的声音更轻了。   聂沉州的手指移到那个年轻男人身上。   “这个是你兄长了?”   “嗯。我哥。”洛知棠笑了,“他不太管我和姐姐,因为年龄差太多。但他每次回家都会给我和姐姐塞零花钱,然后问‘够不够’——就是碎银子,够我们花很久的意思。逢年过节就送礼物,不管我们喜不喜欢,买了就往家里寄。”   聂沉州看着画上那个手插在“裤子”里的年轻男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开了一个自己的公司,”洛知棠说,“就是……自己做买卖,是很大的买卖。手底下很多人帮他做事。”   聂沉州挑了挑眉。他没有听说过“公司”这个词,但洛知棠的解释他能听懂——自己做买卖,手底下很多人。在他们这里,这叫“商人”。   聂沉州的手指移到那个中年女人身上。   “这是你母亲?”   “嗯,大学教授。”洛知棠说。”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大学”,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跟这里的夫子差不多。”   聂沉州看了他一眼,没有质疑。他最后看向那个中年男人。   “所以,这是你父亲?”   “嗯。”洛知棠挠了挠头,“跟现在的爹一样。”   聂沉州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画上所有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动作很慢,像是在记住每一个人的样子。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洛知棠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着。   “我跟你说过,我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那边有这么多人……他们把我养大,然后我就走了,连句再见都没说。”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聂沉州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洛知棠轻轻拢进怀里。只是把他圈住,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你跟我说这些,”他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落得很实,“我很高兴。”   洛知棠把脸埋在他胸口问:“高兴什么?”   “高兴你愿意说了。”聂沉州的手在他背上慢慢拍着,“你不说,我也会等。但你说出来,我就知道,你信我了。”   洛知棠的眼眶有点热。他用额头抵着聂沉州的肩窝,蹭了蹭。   “你不觉得我是怪物?”   “有这么可爱的怪物吗?。”聂沉州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是我的人。”   两人就这么抱了一会儿。桌上的画被阳光照着,五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那片陌生的蓝天绿草下面,笑容像是永远。   聂沉州忽然开口:“他们要是知道你在这里有喜欢的人了,会高兴吗?”   “会吧!”   他又弯起眼睛,考虑了一下:“我爸会问你是做什么的。我妈会问你对我是不是真心的。我哥……我哥可能会问你年薪多少。”   “年薪?”   “就是你一年俸禄多少。”   聂沉州嘴角弯了一下:“那够。”   洛知棠笑出了声。   聂沉州看着画上那五个人,忽然问:“你父母就三个孩子?没有其他兄弟姐妹?”   洛知棠瞪大眼睛:“三个还少啊?生三个已经很多了好吧。”   “很多?”聂沉州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你父亲没纳妾。”   洛知棠“啊”了一声,声音不自觉拔高了:“你说的是这个啊——那这我就要跟你好好说说了。”   他凑近了些,理直气壮地看着聂沉州,“你还记得我当初跟你说的那句话吗?你只能有我一个。”   聂沉州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记得。”   “嗯。”洛知棠靠回椅背,双手抱胸,“我们那边,不能纳妾。”   聂沉州沉默了一息,目光落在画上那五个人身上——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三个孩子。没有姨娘,没有庶出,干干净净。   “是个很奇特的地方。”他说。   风从窗外吹进来,桌上的画纸轻轻动了一下。   聂沉州伸手把画小心地收进锦盒里,放在书架最高处。洛知棠看着他的动作,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聂沉州。”   “嗯。”   “你真好!”   聂沉州转过身看着他,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耳垂。   “只对你好。”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书架顶上,那个锦盒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被光照着,像是在另一个世界晒着太阳。 第134章 踏青   洛知棠从王府回来,刚进正厅,就被洛知砚叫住了。   “你回来得正好。”洛知砚放下手里的茶盏,朝后院的方向努了努嘴,“去看看穗穗。都两日了,除了吃饭,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吃饭也埋头吃,一句话不说。”   洛知棠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叹了口气。   “行,我去看看。”   穗穗的院子门虚掩着。洛知棠敲了两下,没人应。   他推门进去,屋里暗沉沉的,穗穗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只露出半张脸,头发乱糟糟的,像鸡窝。   “穗穗。”   “……三哥。”声音闷闷的,有气无力。   洛知棠在床边坐下,没有直奔主题,而是问了一句:“年年呢?”   “在正厅。”穗穗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我没带回来。”   洛知棠“哦”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才装作随意地问:“那日你去谢府,谢大人跟你说什么?你回来就不对劲。”   穗穗不说话了。被子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哼唧,像是把脸埋进了枕头。   “他什么都没说啊!”穗穗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真的?”洛知棠一副你觉得我信的表情。   “就是…那个…真的没说什么。”穗穗说不下去了,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个球。   洛知棠盯着那个球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大概有了数。他没有追问,站起来。   “行了,别闷着了。出来走走。”   穗穗没应。   洛知棠出了院子,站在回廊下,想了很久。   这里问不出来,他就重新找个地方问。   谢府。洛知棠递了拜帖,门房通报后,他被引进了书房。   谢令安坐在书案后面,看见他进来,放下书,微微颔首。   “洛少爷,有事?”   洛知棠在他对面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没有喝,端在手里转了两圈。   “谢大人,穗穗那日从您这儿回去,两日没出门了。”   谢令安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滞。   “送的猫又回去了,但是这次她并没有抱到房间同吃同住,只是留在正厅交代丫鬟照顾。”   洛知棠观察着他的表情。谢令安垂下眼,茶盏搁在桌上,没有端起来,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闷在屋里,饭也不怎么吃。”洛知棠看着他,“她以前不这样。”   “所以,那日你跟她说了什么。”   谢令安沉默了很久。   久到洛知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窗外的鸟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洛少爷不问我做了什么?”   “嗯,你不是那种人。”   谢令安低笑一声,他倒希望自己是那种人。   “那日……是我唐突了。”   他抬起眼,看着洛知棠。   “我心悦赵小姐。问她,我有没有机会。”   洛知棠心里咯噔一下——这是什么惊天大瓜,谢令安这速度比聂妄尘快得不是一点半点。   他装作镇静地问:“真心的?”   “真心的。”   洛知棠端着茶盏,斟酌了一下措辞。   “谢大人,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请说。”   “你这个人,大家都觉得深不可测。穗穗呢,单纯得很,藏不住事。你就不觉得……你们不太合适?”   谢令安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沉默了几息,开口时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深不可测,只是外人的揣测。并非是我做了什么事。”他顿了顿,“至于赵小姐……她单纯,所以她说的话,做的事,都是真的。是谢某在意的。”   洛知棠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松动。这个人不是随口说说,他是认真想过的。   洛知棠靠在椅背上,盯着谢令安看了好一会儿。   “行,我知道了。”   他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谢大人,穗穗那个人,你光等是不行的。她年纪小,你不把话说清楚,她能把自己闷死在被子里。”   谢令安看着他,点了点头。   洛知棠转身走了。马车往洛府驶去的路上,他靠在车壁上,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叩着。   “好人做到底吧。”他自言自语。   …………   洛知棠自谢府回来后,便着手安排踏春的事。   他先光明正大地给聂沉州写了一封信,说三日后天气晴好,想去城北十里坡踏春,让聂沉州陪他。   信送出去,半个时辰就得了回话——一个字:“好。”   然后他又悄悄写了两封信。一封送去秦王府,一封送去谢府。内容差不多:三日后城北十里坡,公主/穗穗会去,你自己看着办。   聂妄尘收到信的时候,正在书房里喝酒。朝雾把信递上来,他拆开看了一眼,嘴角慢慢弯了一下,轻哼一声:“这小东西,还挺有良心。”然后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没有说去,也没有说不去。   谢令安收到信的时候,正在看公文。管事把信呈上,他拆开,目光在字里行间停了一瞬。她会去。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将信收进抽屉里,继续看公文。但管事注意到,大人那盏茶搁了一下午,一口都没喝。   踏春的地点定在城北十里坡。那里有一片草地,背靠小山,前面是一条浅浅的小溪,溪水清澈,两岸开满了早春的野花。   洛知棠前几日就让人去踩了点,提前铺了席子,摆了矮桌,上面放着点心、果脯、干果,还有几壶桂花酿。都是他让人准备的。   初春的阳光薄薄地铺下来,不晒,暖洋洋的。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把冬日最后一点寒意都吹散了。   洛知棠先去接了璃洛洛和穗穗。他跟璃洛洛说的是“陪我出去走走”,跟穗穗说的是“别闷着了,出去晒晒太阳”。两人都没多想,便跟着上了马车。   马车在十里坡停下时,穗穗第一个跳下去,看见那一片草地和野花,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三哥,这地方好漂亮!”   璃洛洛随后下车,目光扫过四周,微微挑眉,看了洛知棠一眼。洛知棠一脸无辜地笑。   “我就是想出来走走,一个人没意思,叫上你们。”   璃洛洛没说话。   许是太久没出门,又许是这片春光确实暖人,两个有心事的少女不自觉放松下来。   穗穗追着一只蝴蝶跑了几步,璃洛洛站在溪边弯腰看了看水里的小鱼。   洛知棠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纸鸢,穗穗看见了,跑过来抢过去,拉着璃洛洛一起放。   纸鸢摇摇晃晃飞起来,穗穗笑得很开心,璃洛洛也被她拉着跑了几步,脸上开始浮现出笑容。   三个人在草地上追逐打闹,笑声顺着风飘出去很远。   席子铺好了,点心摆好了。   远处的山坡上,三个人从三个方向几乎是同时出现。   聂沉州一身玄色长袍,不紧不慢。聂妄尘墨蓝色锦袍,步子懒洋洋的。谢令安月白色衣裳,安安静静。   他们看见草地上那一幕——三个人在阳光下追逐,纸鸢在天上飞,笑声被风吹过来——谁也没有开口。   聂沉州先迈步走了过去。   草地上,笑声戛然而止。他没在意,只是在旁边垫子上坐了下来。几人也坐了下来。   洛知棠蹭到聂沉州身边,挨着他坐下,聂沉州拿起矮桌上的水囊,拔开塞子递到他嘴边。   洛知棠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然后又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剩下半块很自然地塞进聂沉州手里。   聂沉州接过去,咬了一口,面色如常。   穗穗低着头,假装在看鞋尖。璃洛洛坐在一旁,端着茶盏,终于忍不住开口:“洛知棠,能不能不撒狗粮?”   洛知棠眨了眨眼,理直气壮:“洛霸王,你这也要管?再说了,我乐意。你这是羡慕嫉妒恨。”   璃洛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旁边面色如常的聂沉州,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算了,摄政王在身边,不好打。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移到别处。   忽然,她觉得光线暗了一些,头顶多了一道影子。她抬起头,对上聂妄尘的脸。 第135章 有,那就更要看了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轮廓上镀了一层淡金。他的眼睛很亮,像是有话要说。   璃洛洛的心漏了一拍。   “公主,”聂妄尘的声音不高不低,“我可以坐这里吗?”   璃洛洛垂下眼,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秦王随意。”   聂妄尘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不远不近,刚好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谁都没有再说话。   穗穗坐在中间的位置,左边是三哥和摄政王,右边是璃姐姐和秦王。   她坐如针毡。   左边,三哥正把一块蜜饯塞进摄政王嘴里,笑得眼睛弯弯的。右边,秦王不知道说了句什么,璃姐姐没理他,但也没有起身走开。   穗穗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夹在中间的蚂蚁。她不自觉地慢慢往后挪,想拉开一点距离——至少不要被两边的气氛夹着。   挪了半步,又挪了半步,一直挪到席子的边缘,离两边都远了,才停下来。   刚坐稳,身后多了一个人。   那人从她侧面绕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与她平视。   穗穗转头,差点碰到他的鼻尖。   “谢、谢大人——”她的声音不由得大了些。   前面几个人同时回过头。四个人像是约好了一样,露出一种意味不明但出奇统一的微笑,然后齐刷刷转过头去,继续做自己的事,谁也不看这边。   穗穗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谢令安像是没注意到其他人的反应,只是看着穗穗,轻轻“嗯”了一声。   “我想坐这里。”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她。   穗穗张了张嘴,想说“你想坐就坐啊”,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含糊的音节。她点了点头,把脸转向另一边。   谢令安在她旁边坐了下来。没有挨得太近,隔了半臂的距离。   穗穗低下头,手指在衣角上慢慢绞着。   两人之间安静得只剩下风的声音。   洛知棠转头看看后面坐得端端正正的谢令安和快把头低进地里的穗穗,又看看右边坐得不远不近的聂妄尘和平静喝茶的璃洛洛。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伸手拉住聂沉州。   “王爷,我们去那边看看吧——看看有没有小溪、兔子什么的。”   聂沉州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找的借口还能更敷衍吗。但他没有拆穿,站起身,任由洛知棠拉着他往山坡那边走。   身后,穗穗终于抬起头,看着三哥和摄政王的背影越走越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谢令安转头看着穗穗,声音很低:“那日的事,是我唐突了。”   穗穗的手指绞得更紧了。   “啊……什么事?”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说完她恨不能咬断自己的舌头。   谢令安无奈地看着她。   “那我现在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赵明穗,我心悦你。所以我问你,我还有没有机会。”   赵明穗的呼吸顿住了。   完了完了,这要怎么答,她不懂。   谢令安没有催促,只是认真地盯着她。   盯了许久,她鼓起勇气开口:“谢大人,我们不合适吧。”   “为什么?”   “就是……不太合适。”   “哪里不合适?”   “赵家不是京城的,我也不是。我爹是武将,你是文臣。”   “所以呢?有什么关系?”   “啊?没有关系吗?”   “没有。是我心悦你,想在你这里求一个机会。一个能娶你的机会。”   赵明穗又卡壳了。她低下头,又迅速抬头看了一眼前面,心想:救命啊,要怎么说。   谢令安还在盯着她。赵明穗被盯得不自在,快速说道:“有有有,谢大人,您别看了。”   谢令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有,那就更要看了。   但看到她不敢抬起的头,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风从溪边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气和花的香。远处,洛知棠和聂沉州的影子在山坡上慢慢移动。近处,谁都没有说话。   反观璃洛洛和聂妄尘,两人就没有那么融洽了。璃洛洛不说话,聂妄尘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终于,璃洛洛开口:“秦王殿下说喜欢我,到那种非我不可的地步了吗?”   好问题,一下就把某人难住了。   聂妄尘认真地说:“应该还没有。但若不是你,我没打算成亲。我也不知道到什么地步——不想你与旁人成亲,不想你做……妾。我的妾也不行。”   璃洛洛心里有一丝松动。她轻声道:“不是殿下当初自己提的吗?”   “嗯,是我提的。那时也还是那样想的。”他说得坦然,让璃洛洛不好再刺他。   她忽然软下来:“等会儿劳烦你送我回驿馆。”   “好。”聂妄尘答应了,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随即脸上挂上了笑。   “我之前说带你出去走走,后面被耽搁了,一直没去。改天我带你去。”   “好。”这一次,璃洛洛答应得很果断,没有说“再说”,也没有不说话。   聂妄尘得到回应,身体往璃洛洛那边挪了一点。两人之间隔得很近,肩膀几乎碰到。   璃洛洛假装没注意,允许了他的靠近。   洛知棠拉着聂沉州在山坡上晃了一圈,小溪见了,兔子没见着。   他蹲在溪边撩了几下水,又站起来甩了甩手,回头看了一眼草地上的几个人影——穗穗低着头,谢令安坐在她旁边,两人中间隔了半臂,但影子已经挨在一起了。   右边,聂妄尘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往璃洛洛那边挪了半寸,两人之间几乎没了缝隙。   “差不多了。”洛知棠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拽着聂沉州往回走。   回到席子边,他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他从席子底下摸出一副纸牌,在手里拍了拍。“王爷,你们去那边聊,我带穗穗和公主玩牌。”   他指了指山坡另一边。聂沉州没有拆穿,站起身,看向谢令安。   两人一前一后往山坡另一边走去。聂妄尘没有动,他往旁边挪了挪,坐在一棵倒下的枯树上,离璃洛洛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她的侧脸。   洛知棠把牌摊开,招呼穗穗和璃洛洛围过来。   “来来来,教你们一个新玩法。”   穗穗还沉浸在刚才的紧张里,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璃洛洛倒是平静,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坐过来。   第一局,洛知棠赢了。第二局,洛知棠又赢了。穗穗狐疑地盯着他:“三哥,你是不是使诈了?”   “我哪里使诈了?是你自己没看住牌。”洛知棠理直气壮,手却在袖子里悄悄把一张牌换了位置。   璃洛洛没说话,眼睛却一直盯着他的手。第三局,洛知棠故技重施,手指刚碰到袖口,璃洛洛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   “啪”的一声脆响。   “哎哟——”洛知棠缩回手,龇牙咧嘴地甩了甩。   “出老千。”璃洛洛面无表情,伸手揪住他的耳朵,拧了一下,不重,但洛知棠很配合地喊了起来。   “疼疼疼——你轻点!”   穗穗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三哥和公主好奇怪,好像很熟,又不熟。   璃洛洛松开手,淡淡地说了一句:“好好打。”   洛知棠揉着耳朵,委屈巴巴地看了聂沉州的方向一眼——太远了,聂沉州看不见。他只能老老实实洗牌,再也不敢耍花样。   第四局,洛知棠输了。第五局,他又输了。穗穗脸上的纸条越来越多,笑得越来越开心,声音顺着风飘出去很远。 第136章 我要去吃饭   山坡那边,聂沉州和谢令安站定了。风吹过来,衣袍微微晃动。   聂沉州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笃定。   “冬日里那支箭,是谢大人射的。”   谢令安沉默了一息,垂下眼,又抬起来。   “是。”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摄政王盯着孙家,下官也盯着孙家。”   他顿了顿,“不过那日没能赶上救下洛少爷,还望摄政王莫要怪罪。”   聂沉州看着他,面色如常。   “嗯。”   就一个字,多的什么都不问。也没有道谢。   风从山坡上灌过来,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谢令安没有解释为什么盯孙家,聂沉州也没有问。   远处的嬉闹声又飘了过来,是穗穗在喊“三哥你又输了”,夹杂着洛知棠的哀嚎和璃洛洛淡淡的“活该”。   谢令安和聂沉州一前一后往席子的方向走去。   谢令安走在后面,步子不紧不慢。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一抹鹅黄色的身影上——穗穗正举着牌跟洛知棠争辩,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他的脚步快了一点。   聂妄尘还坐在那棵枯树旁,没有动。   他看着璃洛洛揪洛知棠耳朵的样子。她不是端庄的笑,是真真正正被气笑的模样。   席子上,洛知棠已经输了两局,脸上被穗穗贴了好几张纸条。璃洛洛坐在旁边,手里握着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闹。   聂沉州走回来,在洛知棠身边坐下,伸手把他脸上的纸条揭下来。洛知棠“哎呀”一声,想去抢,被聂沉州按住手。   “别闹。”   洛知棠不闹了。   穗穗看见谢令安走回来,脸上的笑容收了一下。她把牌拢了拢,假装在洗牌,手指有点抖。   谢令安在她旁边坐下,这一次,他没有隔半臂,而是自然地挨近了一些。穗穗的手指更抖了。   聂妄尘也从枯树旁站起来,走回席子边,在璃洛洛旁边坐下。璃洛洛没有看他,但把手里最后一张牌打出去,淡淡地说了一句:“赢了。”   聂妄尘低头看了一眼牌局,嘴角弯了一下。   “公主好牌技。”   璃洛洛没理他,但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刺他。   阳光从头顶铺下来,暖洋洋的。风从溪边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气和花的香。   席子上的点心还剩下半碟,桂花酿还剩下半壶。   纸鸢被风吹得翻了个身,线缠在了矮桌腿上,穗穗说等会儿去解。   谁都没有提回去的事。   …………   日头渐渐偏西,风里多了几分凉意。   洛知棠把最后一张牌扔出去,赢了最后一局,拍了拍手站起来。“行了,该回去了。”   穗穗还沉浸在牌局里,意犹未尽地嘟了嘟嘴。璃洛洛放下牌,看了一眼天色,“嗯”了一声。   洛知棠扫了一眼众人,目光在聂妄尘和谢令安身上各停了一瞬,然后开口,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王爷,麻烦你送公主回驿馆。”   聂妄尘挑了挑眉,没有推辞。“好。”   他看着聂妄尘,又补了一句:“谢大人,穗穗就麻烦你了。”   谢令安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好。”   穗穗想也没想就问:“三哥你怎么不送我。”   洛知棠伸手拉住聂沉州的袖子,理直气壮地说:“我要去摄政王府吃饭。”   聂沉州揉了揉他的头发,说“知道了。”   几辆马车先后离开了十里坡。   聂妄尘的马车往驿馆的方向驶去,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细碎的声响。   车厢里很安静,璃洛洛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街景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聂妄尘坐在对面,也没有开口。他手里捏着那只水囊——洛知棠塞给他的,说是路上喝。   他其实不渴,但一直没放下。指腹在牛皮面上无意识地蹭着,蹭得那块皮子都有些发亮了。   他偷偷看了璃洛洛一眼。她的侧脸被斜阳照着,睫毛在眼下落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总不能说“今天天气不错”吧——虽然天气确实不错。   “公主。”他最终还是开了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璃洛洛转过头,看着他。   “我方才说,改天带你出去走走。”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答应我了?”   璃洛洛看了他两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嗯。”   聂妄尘觉得自己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他往后靠了靠,姿态放松了些,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你想去哪里?城西的桃花林应该快开了,城南有个茶楼能听曲,城东的集市也挺热闹……”他一口气说了好几个地方,像是把这些在心里盘算了很久。   璃洛洛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答应任何一个。   等他终于说完了,她才开口,语气淡淡的:“秦王说了这么多,是打算一天走完?”   聂妄尘噎了一下。   “……那就一天一天走。”他说,声音不大,却很认真。   璃洛洛没有接话,但也没有拒绝。   她把目光重新移向车帘外,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   聂妄尘看着那缕碎发在光里轻轻飘着,忽然很想伸手替她别到耳后。   但他没有。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囊,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收回去。   马车拐了个弯,驿馆的院墙出现在街角。   另一辆马车驶在回洛府的路上。   车厢比聂妄尘那辆小一些,两人对面坐着,中间只隔了两尺的距离。   谢令安坐在靠窗的一侧,穗穗坐在他对面,低着头,手指在袖子里绞着。   她的睫毛垂着,投下一小片阴影,脸颊上还残留着刚才草地上跑出来的红晕,在车帘缝隙漏进来的光影里忽明忽暗。   两人之间安静得只剩下车轮轧过青石板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吆喝。   谢令安的目光落在她绞着的手指上。指节泛白,袖口被她揉出了一道褶皱。   他想说点什么,又怕吓着她。   沉默了很久。   马车经过一棵老槐树,树影从车帘缝隙里扫进来,在两人之间晃了一下。   穗穗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谢令安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穗穗。”   这是他第一次当面这样叫她。不是“赵小姐”,是“穗穗”。   穗穗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嗯。”她的声音小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连她自己都怀疑他有没有听见。   “你方才说的‘有’,是真的吗?”谢令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件很重要的事。   穗穗的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   她想起在草地上,她那时候慌得不行,脱口而出“有有有”,说完就想咬舌头。   她现在也想咬舌头。   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谢令安看见了。   他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我是不是可以一直叫你穗穗?”   穗穗把脸转向车壁,含糊地“嗯”了一声。   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谢令安看着她红透的耳尖,眼里漾开一片温柔。   他伸出手,轻轻把她绞着袖口的手指拨开。   穗穗浑身一僵,指尖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谢令安也没有握紧,只是把她的手放平在她自己的膝盖上,然后收回了手。   “别绞了。”他说,“袖子要破了。”   穗穗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了声。   她抬起头,对上谢令安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深不可测,只有温和的、带着笑意的光。   她忽然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马车在洛府门口停下。   穗穗站起来,往车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谢令安一眼。   “谢大人。”   “嗯。”   “那个……”她咬了咬嘴唇,“谢谢你送我回来。”   说完,她掀开车帘,跳了下去,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府门。   谢令安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他没有急着走。   管事在外面轻声问:“大人,回府吗?”   “嗯。”   马车重新动起来。   谢令安靠在车壁上,低头看着自己方才拨过穗穗手指的那只手。   手指微微蜷着,指尖还残留着她袖口的温度。   他弯起嘴角,轻轻笑了一声。 第137章 想卸任   洛知棠从十里坡回来后,心里松快了许多。   姐姐和秦王有了转机,穗穗和谢大人也有了眉目。   他自己呢?聘礼收了,聂沉州是他的,板上钉钉的事。   他躺在窗边的软榻上,盯着头顶的横梁,忽然想起一件事。   宝宝屋。   算算日子,大哥的孩子再过几个月就要落地。他当初说要给宝宝画一个屋子。   画呢?一笔都没有。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不能再等了。总不能等宝宝都会叫人了,他这个做小叔的还两手空空。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转了两圈,又握了握拳。没什么感觉,不疼,也不酸胀。   他试着提了一口气,手腕稳稳的。   也许好了呢?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蘸了墨。   深吸一口气,落笔。   笔尖触纸的瞬间,他的手腕微微一软——不是疼,是一种使不上劲的虚。   那条本该干脆利落的墨线,开头还好,画到一半就开始发颤,像一条蛇在纸上扭了一下。   他停下来,盯着那根歪歪扭扭的墨线,盯了很久。   换了一支更细的笔,再试。   还是不行。   又试了一次。   手腕还是有点软,怎么都压不住那股飘忽的劲儿。画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的,和他脑子里想的东西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放下笔,把纸揉成一团,扔到一边。   都两个月了。   从被绑架到现在,整整两个月。他以为好了,以为拆了纱布就没事了,以为养一养就能跟以前一样。   可现实是,他连一根直线都画不直。   他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不是那种慢慢沉下去的感觉,是突然往下坠了一截。   不会……好不了了吧?   府医明明说没有伤到筋骨,怎么会还画不了。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又像只是阴着。   他把那团纸捡回来,展开,看了最后一眼,又揉回去。   小竹端着茶进来,看见地上多了好几个纸团,小声问:“少爷,不画了?”   “不画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几日,洛知棠变得安静了。   他不去找姐姐了,也不去正厅跟穗穗斗嘴了,更没有跑去找聂沉州。   每天都窝在自己院子里,要么躺着,要么坐着,什么事都不想做。   除了吃饭,几乎都在自己院子里。   三日过去了。   摄政王府那边,聂沉州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   不是朝堂上的事——是他自己想卸任。   赐婚的旨意下了,他坐在书房里,把那道明黄绢帛看了又看。   陛下大了,朝堂上的事该让他自己学着拿主意,自己总不能一辈子站在前面。   再说,聘礼送了,婚期定了,总得腾出时间来陪棠棠。   第二日,他进了宫,去找了小皇帝。   御书房里,他把想法说了。小皇帝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王兄,朕还小。”   聂沉州看着他,没有接话。   小皇帝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目光比平时沉了几分。   “王兄要是走了,朝堂上那些人,朕现在压不住。他们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朕淹死。”   聂沉州扶额。   “臣不是现在就走。只是先跟陛下说一声。”   小皇帝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像一个十来岁的少年。   “王兄自己定的婚期,自己看着办。但卸任的事,两年之内不要再提。”   聂沉州没有再说什么,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走出御书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在宫道上站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三日没见棠棠了。   他忙,棠棠也没来找他。   这不像他。   聂沉州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加快了脚步。   当晚,聂沉州翻墙进了洛府。   洛知棠院子的灯还亮着,但屋里安安静静的,没有翻书声,没有画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也没有小竹进进出出的脚步声。   聂沉州推开窗,翻了进去。   洛知棠正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帐顶,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动静,偏过头,看见聂沉州,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他的语气有点平静。不像平时那种“我好想你”的惊喜,也不像“你怎么才来”的埋怨,就是很平静。   聂沉州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要是以前,这个人早就扑过来了。   “三日没见你了。”聂沉州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舒服?”   洛知棠摇了摇头,往床里侧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聂沉州没有躺下,只是坐在床边,看着他。   “棠棠,怎么了?”   洛知棠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没什么,就是有点累,想躺会儿。”   “你也上来吧。”   聂沉州顺势躺了上去,把人搂在怀里。   手覆在洛知棠的手背上,拇指慢慢蹭了蹭。   屋里安静了很久。   “棠棠,我做错什么了吗?”聂沉州轻声开口。   洛知棠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手搭上他的腰,把聂沉州抱紧了一些。   “没有,你怎么会这么问?”   “那就是你心里有事。”   “真的没事,别多想。”洛知棠抬起头,进来这么久,他现在才看清他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你这几日没休息好?先睡吧。”   洛知棠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像蝴蝶扇动翅膀。   “棠棠,跟我说好吗?”   聂沉州的声音很低,带着些许执着。   “……嗯。就是前几日画画了,有点累,想休息几日。”   聂沉州听明白了,他说:“还画不了对吗?”   “嗯,”洛知棠怕他自责,看着他说:“没事,再养养,是我着急了。”   聂沉州说:“好,慢慢来。”声音很轻,但洛知棠明显感觉到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他绕开话题,故作生气地说:“聂沉州,你都不想我是不是?我不去找你,你就不来找我。”   聂沉州把他搂得更紧,洛知棠的脸贴在他颈窝里。他说:“想你,很想你。”   洛知棠轻轻挣了一下,从他怀里退出来,凑上去亲了他一下。   “嗯,相信你。”   他伸手摸了摸聂沉州的脸,说:“先睡觉吧,不然变丑了。”   聂沉州“嗯”了一声。 第138章 我负过谁   这些时日,聂妄尘往驿馆跑得勤了。   也不是每次都进门。   有时候在门口站一会儿,转身就走。   有时候进去坐一盏茶的功夫,出来时嘴角带着笑。朝雾跟在后面,看得分明——殿下这是真栽了。   消息传得很快。   秦王府里,老王妃端着茶盏,听身边的嬷嬷禀报完,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又去了?”   “回王妃,今儿个又去了。在驿馆待了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瞧着心情不错。”   老王妃把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倒是上心。”   嬷嬷不敢接话。   “那个公主,”老王妃的声音不咸不淡,“不是说要做妾吗?还没进门就这般殷勤,传出去像什么话。”   她顿了顿,又问:“听说他还把林嬷嬷送去驿馆了?”   “是。林嬷嬷去照顾公主有些日子了。”   老王妃冷笑了一声。   “林嬷嬷跟了他二十几年,是他身边的人,他说送人就送人。我这个母妃在他眼里,怕是连个外人都不如。”   嬷嬷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去,把他给我叫来。”   聂妄尘从驿馆回来,刚进府门,就被管事拦住了。   “殿下,王妃请您去正厅。”   聂妄尘脚步顿了一下,看了管事一眼。管事的表情不太对,他皱了皱眉,没多问,转身往正厅走。   正厅里,老王妃坐在主位上,面色阴沉。茶盏搁在手边,一口没喝。   聂妄尘走进去,在客位上坐下,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懒洋洋的:“母妃找我?”   老王妃看着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心里的火气蹭地蹿了上来。   “你最近天天往驿馆跑?”   聂妄尘没有否认:“嗯。”   “一个还没过门的妾,值得你天天往那儿跑?像什么样子?”老王妃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满京城的人都在看你的笑话,你自己不知道?”   聂妄尘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但没有接话。   老王妃见他不吭声,火气更大了:“你这些年名声烂成什么样了?我说过你几句?你大了,我管不了你了,我认了。可你呢?正经事一件不做,给你约的相看你一个都不去,你想干什么?”   聂妄尘垂下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比顶嘴更让老王妃恼火。   “你到底想干什么?”老王妃的声音拔高了,“你是秦王,不是街头混混!”   聂妄尘放下茶盏,语气平平的:“母妃说完了吗?说完我走了。”   “没说完!”老王妃猛地站起来,手撑着桌沿,指节泛白,“我说你几句你就不耐烦了?你逛花楼我忍了,你不去相看我忍了,你把林嬷嬷送去伺候一个妾——那是待在你身边二十几年的人,是从小照顾你的人。你说送就送,你眼里还有我这个母妃吗?”   聂妄尘靠在椅背上,还是没有说话。   老王妃看着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脑子里忽然闪过另一张脸——同样的眉眼,同样的神情,同样的让她恨了二十几年的漫不经心。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发颤,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跟你父王一个样。”   聂妄尘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扶手。   “都是负心汉。”老王妃的眼睛红了,但声音没有软,反而更尖利了,“都是只会让人失望的东西。他对一个妾上心,把正妻扔在府里不闻不问。你呢?你连妾都还没进门,就巴巴地往上贴——”   “母妃。”聂妄尘站起来,打断了她。   老王妃被这一声噎住了,张着嘴,胸口剧烈起伏。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聂妄尘看着她。他忍了很久。   这些年母妃骂他什么,他都听着,不反驳。逛花楼也好,不去相看也好,他想怎么骂都行。但有些话,他不能再当没听见。   “母妃因为父王的冷漠,从小是怎么对我的,您没忘吧?”他平静的语气里带着些许颤抖,“即便是您忘了,我也忘不了。”   “您跟父王的恩怨,跟儿子没有关系。”他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些事,不是儿子该承担的。儿子这些年因为那些事没少受您的罚。但从今往后,不会了。”   “跟你没关系?”老王妃的声音发颤,“你是他的儿子,你身上流着他的血——你说跟你没关系?”   “那我负谁了?”聂妄尘的声音拔高了,“这些年,我负过谁?”   老王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对谁虚情假意过?”聂妄尘往前走了一步,“我从来没有对一个人动过心。从来没有。现在有了,我就是要娶她。”   “她不会是妾,我也不会让她做妾。她就是秦王妃。母妃若是看不惯——”   他停了一下。   “儿子不强求。”   他停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跨出门槛走了。从头到尾,没有回头。   正厅里,老王妃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嬷嬷从侧门小跑进来,扶住她的手臂,轻声劝:“王妃息怒,殿下年轻气盛……”   老王妃甩开她的手,跌坐在椅子上。   她盯着门口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跟他父王一样。都只会让我失望。”   可这一次,没有人应她。 第139章 谁更没体面   次日驿馆。   璃洛洛刚送走洛知棠,茶还没来得及续,青禾就匆匆进来了。   “公主,外面来了一位夫人,说是……秦王府的。”   璃洛洛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秦王府的夫人,不递拜帖直接上门——她心里已猜到了七八分,但还是问了一句:“可有说是谁?”   青禾压低声音:“说是秦王的母妃。”   璃洛洛放下茶盏,站起身。不管来者何意,该给的尊重还是要给的。   “请进来。”   不多时,一阵环佩叮当由远及近。老王妃走进来的时候,璃洛洛微微欠身,算是见礼:“不知王妃驾临,有失远迎。”   老王妃没有还礼,目光从璃洛洛的脸上扫过去,又扫回来,像是在打量一件不知值几个钱的物件。   “你就是澜月国公主?”   “正是。”璃洛洛语气平和,“王妃请坐。”   老王妃在客位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从进门到现在,嘴角没有一丝笑意。   “本宫今日来,就是想看看,”她开口了,声音不咸不淡,“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尘儿天天往驿馆跑。”   璃洛洛听出她话里的刺,但没有接。她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语气淡淡:“王妃看了,觉得如何?”   老王妃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了一声。   “长得倒是周正。”   这四个字,不像是夸奖,倒像是在说“不过如此”。   璃洛洛面色不变。她想起洛知棠说过的话——“你可千万不要喜欢他,他专门逛花楼的,还有个不好相处的婆婆。”   当时她没在意,只当是棠棠夸大其词。现在看这架势,何止不好相处。   老王妃的目光在她身上又转了一圈,落在她端着茶盏的手上,像是在找什么毛病。   “公主来燕隋也有些日子了,京城的规矩,学得怎么样了?”   “王妃觉得,本宫该学什么规矩。”璃洛洛放下茶盏,语气不卑不亢。   老王妃挑了挑眉,慢悠悠地开口:“别的先不说,未出阁的女子,不宜与外男走得太近,公主总该知道吧?”   璃洛洛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尘儿日日往你这儿跑,公主不知道避嫌?”   璃洛洛沉默了一息,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淡了几分:“王妃,是秦王自己要来,不是本宫请他来的。王妃若觉得不妥,该去跟自己的儿子说。”   老王妃的脸色微微一变。   “本宫自然会说。但公主若是知礼,也该懂得分寸。”   璃洛洛没有接话。她想,这是未来婆婆,该忍的忍一忍。但老王妃显然不打算收手。   “听说公主当初选尘儿,是因为其他人都不合适?”老王妃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本宫还听说,公主答应做妾的,是陛下开恩,才抬成了侧妃。”   璃洛洛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接话。   老王妃见她不吭声,语气更尖了几分:“公主一个和亲的,能在燕隋有个落脚的地方就不错了。侧妃也好,妾也好,总归是秦王府的人。既如此,就该守秦王府的规矩。”   她顿了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声音不咸不淡:“说句不好听的,公主若是安分守己,本宫也不会说什么。可公主这还没进门,就让尘儿三天两头的往外跑,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会说公主轻浮,会说秦王府没规矩。”   璃洛洛放下茶盏。   动作很轻,但“咔”的一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王妃。”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本宫是澜月国公主,奉旨和亲。本宫行事,有陛下看着,有礼部盯着,不需要旁人指点。”   老王妃的脸色沉了下来。   璃洛洛继续说:“至于秦王要来,那是他的事。王妃管不住自己的儿子,来找本宫的麻烦,传出去——谁更没体面?”   “你说什么?”老王妃的声音拔高了。   璃洛洛没有被她吓住,反而微微抬起下巴,公主的架子端了起来。   “本宫说,王妃应该管好自己的儿子,而不是来驿馆教训本宫。”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老王妃。   “再者,本宫也不是非秦王不可。当初是陛下让本宫在适龄者中挑选,本宫选了他而已。若王妃觉得不合适,本宫重新选一个就是。”   老王妃的脸彻底白了。   “你——”   “本宫敬王妃是长辈,该给的尊敬,一分没少。但王妃若再言语无状——”璃洛洛端起茶盏,语气恢复了不紧不慢,“那就别怪本宫不给秦王府留体面了。”   正厅里安静得可怕。   老王妃坐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在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站起来,动作很大,差点把茶盏带倒。   “好,好得很。”她的声音发颤,带着压抑的怒意,“本宫倒是小看你了。”   璃洛洛没有起身,只是微微颔首:“王妃慢走。”   老王妃转身往外走,步子又快又重,环佩叮当响了一路。   青禾跟着送出去,回来时脸都白了。   “公主,这……”   “关门。”璃洛洛面无表情。   青禾赶紧把门关上。   璃洛洛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要命。   “什么人啊。”她低声说了一句。   这一句“什么人啊”,和之前说聂妄尘时的语气完全不同。   那次是无奈中带着一点心动,这次是纯纯粹粹的气愤。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盏凉茶放到一边。   刚缓过一口气,一个小丫鬟又匆匆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封帖子。   “公主,沈世子府上送来的。”   璃洛洛接过来,拆开。   信写得很工整,字迹清隽。   公主殿下安好。听闻殿下近日在驿馆,想必待得有些烦闷。三日后城南梅林花开正好,不知殿下可否赏光一游?若殿下介意,可一并请洛家三少爷及洛府表小姐作陪。在下听闻殿下与他们相处甚欢,想必是谈得来的。沈某不敢唐突,只盼能与殿下说几句话便好。静候佳音。”   璃洛洛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信的措辞很小心——知道她身边有洛知棠和穗穗,特意说可以一并请来作陪;不说“单独见面”,只说“说几句话便好”;不催不迫,只道“静候佳音”。   她想起沈清河这个人。定远侯世子,体弱多病,深居简出,京中见过他的人不多。但风评确实不错,从不惹事生非,也不与那些纨绔子弟往来。   璃洛洛放下信,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想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起笔,回了信。   “可。三日后见。”   青禾把信送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公主已经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第140章 真心求娶   三日后,城南梅林。   正是早春,梅花开了满坡,远远望去像一片粉白的云霞落在山间。   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空气里浮着淡淡的香。   璃洛洛到的时候,沈清河已经等在入口了。   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锦袍,外头罩着银灰色的氅衣,衬得那张原本就白的脸几乎有些透明。   看见璃洛洛的马车停下,他上前两步,却又像怕唐突似的,在几步外站定了。   璃洛洛下了车,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比上次在宫里见时似乎又清瘦了些,但精神还算好,眼底有光。   “公主。”沈清河拱手行礼,语气温和,“在下擅自约了公主,还望恕罪。”   璃洛洛微微颔首:“世子客气了。”   沈清河直起身,目光越过她,往她身后看了一眼——没有马车,没有随行的洛家兄妹,只有青禾跟在后面。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敛去了。   “公主……没有带洛少爷和赵小姐一起?”   “不必。”璃洛洛的语气淡淡的,“世子不是说要赏梅吗?走吧。”   沈清河怔了一瞬,随即欠身,侧手引路:“公主请。”   两人并肩往梅林深处走去。青禾和小厮远远跟在后面,不敢靠得太近。   梅花开得极好,枝桠横斜,花瓣落在青石板铺成的小径上,踩上去软软的。   沈清河走得不快,步子很稳,但璃洛洛注意到,他每走一段,呼吸就会微微重一些。   他没有说,她也没有问。   “公主来燕隋这些日子,可还习惯?”沈清河先开了口,声音不疾不徐。   “还好。”璃洛洛说,“京城的冬天比澜月国冷。”   “是。京城冬天干冷,澜月国靠南,应是湿冷些。”沈清河点了点头,“公主若是觉得冷,冬日里可以用汤婆子裹一层绒布,既暖手又不烫。再冷些,可以煮姜枣茶,出出汗就好了。”   璃洛洛侧头看了他一眼。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关照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不是刻意讨好,也不是小心翼翼。   “世子懂得挺多。”她说。   沈清河微微笑了一下:“身子不好,养着养着就懂了。”   他说得坦然,没有自怜,也没有遮掩。璃洛洛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两人又走了一段。梅林深处更安静了,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和偶尔几声鸟鸣。   沈清河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璃洛洛。   “公主,在下有些话,想与公主说。”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很稳。   璃洛洛看着他,没有打断。   “那日在街市,在下远远看见公主,便……”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便心生仰慕。后来求娶,是冒昧了。公主若觉得唐突,在下先行告罪。”   他拱手,认认真真地行了一礼。   璃洛洛没有说话。   沈清河直起身,看着她,目光坦荡:“在下知道公主与秦王殿下有约在先。在下不敢强求,只盼公主知道——在下是真心求娶。”   璃洛洛垂下眼,沉默了一息。   “世子不怕?”她问。   “怕什么?”   “本宫是澜月国公主,和亲而来,身后没有什么倚仗。世子求娶本宫,于仕途并无助益。”   沈清河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真切切的、带着几分无奈的笑。   “公主,在下这个身子,仕途什么的,早就看淡了。”   他顿了顿。   “在下求娶公主,只是想与公主过好往后的日子。在下这身子骨,虽说不比旁人强健,但也不至于……”他顿了顿,笑了笑,“不至于让公主担惊受怕。太医说了,好好养着,与常人无异。”   他说得很认真,认真到璃洛洛差点没忍住笑。   她忍住了,嘴角还是微微弯了一下。   沈清河看见她嘴角的弧度,自己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轻松。   两人继续往前走。小厮从后面跟上来,凑到沈清河身边,小心翼翼地问:“世子,您走了好一会儿了,要不要歇一歇?”   沈清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璃洛洛,摇了摇头:“不必。”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日精神好。”   小厮张了张嘴,没敢再劝,退到后面去了。   璃洛洛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   又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面出现一座凉亭。亭子建在高处,四面梅树环绕,风从亭中穿过,花瓣打着旋儿落下来。   璃洛洛正要提议进去坐坐,忽然看见亭子里有人。   是洛知峥和郑婉宁。   璃洛洛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认了出来。   洛知峥今日休沐,说郑婉宁在府里闷坏了,非要带出来走走。   璃洛洛上前几步,微微欠身:“洛大少爷,少夫人。”   洛知峥回过头,看见璃洛洛,微微一愣,随即站起来,拱手还礼:“公主。”目光在她身后的沈清河身上停了一瞬,点了点头,“沈世子。”   沈清河拱手回礼。   郑婉宁也站了起来,笑着朝璃洛洛点了点头:“公主也来赏梅?”   “嗯。”璃洛洛没有多解释。   她看了一眼洛知峥和郑婉宁坐着的那座亭子,又看了看旁边不远处另一座空着的亭子,开口道:“我们去那边坐吧。”   洛知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重新坐下,继续给郑婉宁喂那块没喂完的点心,面色如常。   沈清河跟着璃洛洛往旁边的亭子走,走了一段,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洛大少爷对夫人很好。”   璃洛洛“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两人在亭子里坐下。石桌上不知谁提前放了热茶和点心,茶还温着。沈清河倒了一杯,双手递到璃洛洛面前。   璃洛洛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桂花茶,甜的。   亭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远处,洛知峥和郑婉宁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两个人靠在一起,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璃洛洛看着那个方向,忽然开口了。   “沈世子。”   沈清河看着她:“公主请说。”   “你之前说,求娶本宫是真心。”   “是。”   璃洛洛放下茶盏,转过脸,看着他的眼睛。   “本宫答应你。”   亭子里安静了一瞬。   风从梅林间穿过来,带着花瓣和早春的暖意。沈清河坐在那里,像是没有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不敢相信。   他看着璃洛洛,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有点涩:“公主……说什么?”   璃洛洛没有重复。   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世子的茶不错。”   沈清河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大,大到眼睛弯成了月牙,大到苍白的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红。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失态地站起来。   只是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多谢公主。”   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   远处,洛知峥往这边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他把郑婉宁往肩上拢了拢,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梅花落在亭子的石阶上,一片一片,安安静静的 第141章 就差一点   回驿馆的路上,马车轧过青石板,发出细碎的声响。   璃洛洛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青禾坐在角落里,偷看了她好几眼,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公主……奴婢多嘴,您今日答应了沈世子,那秦王殿下那边……”   璃洛洛睁开眼,看着她。   “公主之前对秦王殿下……”青禾斟酌着措辞,“也不是没有那个意思。怎么就……”   璃洛洛沉默了一息,坐直了身子。   “青禾,你觉得,成亲是一个人的事,还是两家人的事?”   青禾愣了一下:“自然是两家人的事。”   “那日来的那位老王妃,你也见了。”   青禾想起老王妃那副刻薄的嘴脸,心里一哆嗦。   “本宫和秦王,连亲都没定,他的母妃就上门来给本宫立规矩了。”璃洛洛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凉水一样泼下来。“她说的那些话,哪一句是一个长辈该对晚辈说的?哪一句是对客人的待客之道?”   青禾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本宫若真的嫁进秦王府,日日对着这样一个婆婆,你猜是什么日子?”   青禾的脸色白了。   “所以不是秦王好不好。”璃洛洛靠在车壁上,语气淡了下来,“是他的秦王府,本宫进不去。进去了,也是鸡飞狗跳。本宫不想把后半辈子耗在婆媳争斗上。”   青禾不是很懂,但公主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进了心里。   “所以……公主不是因为不喜欢秦王?”   璃洛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把目光移向车帘外,声音轻了几分:“走吧,快到了。”   青禾不敢再问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驿馆的院墙已经在望。   回到驿馆,璃洛洛走进书房,铺开一张折子。   青禾磨墨,手有点抖。   璃洛洛拿起笔,蘸了墨,落笔。   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每一个字都想清楚了才写下去。   写完了,她放下笔,把折子吹干,合上。   “送去宫里。”   青禾接过,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看见公主那副平静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璃洛洛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初春的枝丫上已经冒出了嫩芽,青青的,细细的,风一吹就晃。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把窗户关上了。   …………   内侍传消息到摄政王府的时候,洛知棠正窝在聂沉州旁边吃饭。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   他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在你这吃饭的时候,就觉得好好吃,还想让小竹来学。”   聂沉州正要接话,云寂从门外进来,快步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禀报:   “王爷,陛下让内侍递了密信过来。公主上了折子,答应了沈世子的求娶。”   聂沉州接过那封没有封皮的密信,扫了一眼上面的字迹,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洛知棠手里的排骨掉了。   “什么?”他的声音拔高了,“谁成婚?”   云寂回了一句“璃公主和沈世子。”   聂沉州把密信放在桌上。   洛知棠张了张嘴,又合上,脑子里嗡嗡的。姐姐前几日不是还跟秦王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   他放下筷子,不吃了。   “不行,我得去问问。”   聂沉州看了他一眼:“吃完再去。”   “吃不下了。”   “吃完。”聂沉州的语气不重,但洛知棠知道拗不过他。   他重新拿起筷子,扒了几口饭,又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   好不容易把碗里的饭扒完,他放下筷子,看着聂沉州。   聂沉州也放下了筷子。   “棠棠,我去一趟秦王府。”他顿了顿,“你要一起吗?”   洛知棠愣了一下。   去秦王府?还是去驿馆?还是回洛府?   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去哪里。姐姐那边,他去了能说什么?她做了决定,他不好阻拦。   秦王那边,他去又能说什么?不合适。   “……我不去了。”洛知棠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回洛府。”   聂沉州看了他一眼,没有勉强,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王府。洛知棠跟在他身后,走到岔路口,聂沉州停下来,转过身,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别想太多。”   洛知棠“嗯”了一声,低着头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秦王府。   聂妄尘坐在书房里。   皇帝也让内侍给他递了消息。   前些天他天天往驿馆跑了好几趟。有时进门坐坐,有时在门口站一会儿。会和她说上几句话   她没赶他走,也没给他冷脸。虽然不说热络,但至少不是之前那样冷冰冰的。   他以为……以为再磨一磨,她总会点头。   可现在呢?   才三日,他只是去看了父王,回来就变成这样了。   她答应嫁别人了。   妄尘把那张密信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自己哪里做错了。   明明那日她答应让他送她回去,明明她没有拒绝他的靠近,明明——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抬。   “出去。”   来人的脚步没有停。   聂妄尘偏过头,看见聂沉州站在门口。   “你怎么来了?”   聂沉州没有回答,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桌上那份纸张上,又移开,看着聂妄尘那张灰败的脸。   “知道了?”   聂妄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嗯。”   沉默了一会儿。   聂妄尘开口了,声音低低的:“我这些天……去了好几次。她没说不让去。我以为是……”   他没说完。   聂沉州沉默了一会,然后说:“查一下。”   聂妄尘抬起头,看着他。   “查什么?”他的声音里带着点惊讶。   聂沉州说:“我不是让你查陛下,是让你查这事发生之前的事情。”   “不然你在这里想破头也没用。”   聂妄尘怔了一下,随即垂下眼。   “……嗯。”   聂沉州站起来,没有再多说,转身往外走。   “朝雾。”   朝雾从门外进来。   “去查。驿馆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人去过。”   “是。”   朝雾转身要走,聂妄尘又叫住他。   “还有,沈清河那边也查查。”   朝雾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聂妄尘站在窗前,外面黑沉沉的,没有月亮。   他想起那日十里坡,她站在溪边笑的样子。   不是对他笑。但她笑了。   他以为快了。   差一点。就差一点。 第142章 送去青林寺祈福   洛府。   洛知棠回到自己院子,没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   小竹端了茶进来,吓了一跳:“少爷,怎么不点灯?”   说着要去点,洛知棠摆了摆手。   “别点了。我想静静。”   小竹张了张嘴,把茶放下,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洛知棠靠在椅背上,盯着黑漆漆的房梁。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   两个时辰后,朝雾回来了。   他站在书房门口,面色复杂,欲言又止。   聂妄尘抬眼看见他,放下手中的邸报。   “说。”   朝雾深吸一口气,走进来,垂首道:“殿下,这些日子驿馆那边一切正常,公主见了什么人、去了哪里,都没有异常。只有……”   “只有什么?”   “只有老王妃去过一趟。就在公主见沈世子的前一日。”   聂妄尘的手指猛地收紧。   “母妃去过?”   “是。在驿馆待了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差。之后公主便……”朝雾没敢说下去。   聂妄尘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眼底的光一点一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冷。   他没有说话。   朝雾站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   他跟了殿下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不是怒,不是悲,而是一种死寂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   聂妄尘站起来。   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他大步往外走,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又沉又急,像战鼓。   朝雾连忙跟上,连问都不敢问。   老王妃的院子在东跨院,聂妄尘走进去的时候,门口的丫鬟连通报都没来得及。   他推门而入。   老王妃正坐在窗边喝茶,看见他急匆匆走进来,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脸上还挂着笑:“尘儿来了?怎么这个时辰——”   话没说完。   聂妄尘没有看她。他站在正厅中央,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淬了冰。   “来人。”   两个侍卫从门外进来,抱拳听令。   “送王妃去青林寺祈福。即刻动身。”   老王妃的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她的声音拔高了,“祈福?谁说的?”   “儿子说的。”聂妄尘终于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往后母妃便好好待在青林寺,儿子有空会去看您。”   老王妃身边的嬷嬷连忙上前,拉住聂妄尘的袖子,声音发颤:“殿下,这是为何呀?”   聂妄尘侧过头,看了嬷嬷一眼。那眼神很轻,却让嬷嬷的手指像被烫了一样缩了回去。   “嬷嬷是母妃身边的老人了,不劝导主子,反而让她随意行事——”   他顿了顿。   “该罚。”   嬷嬷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扑通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殿下,王妃都是为了您啊!”   “为了本王?”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本王不需要。”   她愣了一下:“聂妄尘,你凭什么这么做?你凭什么?”   “母妃忘了,这里是秦王府。”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本王做主。”   老王妃的脸白了,她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眼睛猛地瞪大,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和怒意:“我知道了!你肯定是为了那个小贱人!是不是她跟你说了什么?是不是她在你面前嚼舌根了?”   聂妄尘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母妃若是不想开口说话了,儿子可以让人给母妃堵上嘴。”   老王妃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在抖,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但声音没有软,反而更尖了:“聂妄尘!你为了她这样对你亲娘!你会遭天谴的!”   “本王不怕。”   聂妄尘的语气还是那样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转过身,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侧过头。   “母妃省点力气,别嚎了。青林寺路远,嚎哑了嗓子没人伺候。”   他朝侍卫抬了抬下巴。   “来人,送王妃上马车。”   老王妃终于慌了。她抓住桌沿,指甲陷进木头里,声音又尖又厉:“本王妃不走!聂妄尘,我要告诉陛下!我要让陛下评评理!”   聂妄尘没有再回头。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她,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母妃别忘了,这里是秦王府,不是当年的荣王府。”   老王妃的声音戛然而止。   荣王府。   那个她做了二十几年正妻、却被一个妾抢走了所有宠爱的地方。那个她恨了半辈子、怨了半辈子、却始终不肯离开的地方。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侍卫走上前,架住了她的手臂。   她没有再挣扎。   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无声无息的。   嬷嬷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跟上去,连头都不敢回。   院子里安静下来。   聂妄尘站在原地,看着老王妃被扶上马车,看着车帘落下,看着马车驶出院门。   他没有动。   风从回廊那头灌过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久到朝雾以为他忘了时辰。   “殿下……”朝雾小心翼翼地上前。   聂妄尘抬起手,制止了他。   朝雾点了点头,退了下去。   聂妄尘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灰蒙蒙的,没有太阳。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种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却又被什么压得更深的疲惫。   “天谴。”他低声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扯了一下,“来就来吧。” 第143章 我后悔了   聂妄尘喝了很多酒,但没有醉。   他坐在书房里,从天亮喝到天暗,一壶一壶地灌,却越喝越清醒。脑子里的那些话翻来覆去地转,转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然后他站起来,让人烧水。   沐浴,更衣,换了件干净的衣裳。对着铜镜看了很久——眼底的青黑遮不住,但至少不像个酒鬼。   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全黑。三月的天,黑得越来越晚了。   驿馆的门虚掩着。   他敲了三下,不重,很稳。门房探出头来,看见是他,愣了一下,连忙开门。   聂妄尘走进去,站在院子里,没有往里闯。   “劳烦通传,我想见公主。”   青禾从里面出来,看见他,脸上闪过一丝犹豫。正想说要不去问问公主——一抬头,看见璃洛洛已经站在了正厅门口。   “秦王殿下。”璃洛洛的声音很淡,“有事?”   聂妄尘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有事。”   璃洛洛没有立刻接话。她看了他一眼——干干净净的,但身上有酒气,不重,混着皂角的味道。   “外面说,还是进来说?”   聂妄尘沉默了一息。   “陪我走走,好吗?”   璃洛洛垂下眼,声音淡淡的:“不合适。恐生误会。”   聂妄尘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那……我可以进去坐一会儿吗?”   璃洛洛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了。   正厅里,青禾上了茶,便带着丫鬟们退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   聂妄尘没有坐下。他站在离璃洛洛很近的地方,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醉意。   “对不起。”他说,声音低哑,“我想你了。”   璃洛洛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你喝酒了。”   “喝了。没有醉。”   璃洛洛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我有事想跟你说。”聂妄尘的声音更低了,“不喝点,说不出口。”   “……好!。”   聂妄尘深吸一口气。   “你那日问我,是不是非你不可。”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没有停,“我现在后悔了。后悔当时的回答。”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重新回答你。我非你不可。”   他顿了顿。   “还有我母妃的事。对不起。”   璃洛洛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已经将她送到青林寺去了。”   璃洛洛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震惊。   聂妄尘没有给她消化的时间,声音更低了:“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洛洛。”   璃洛洛沉默了很久。   “我们只是不合适。不是因为谁,是我自己的原因。你不必这样做。”   “我不是为了你。”他的声音有点急,“是为了我自己。”   聂妄尘的眼神开始涣散。这一次不是“有些”,而是彻底散了——像一盏灯被风吹灭,瞳孔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酒意终于彻底上了头。   他晃了一下,璃洛洛皱了皱眉,伸手扶了他一把。   “你坐下。”   聂妄尘没有坐。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点祈求,带着一点醉酒后才有的、毫无防备的脆弱。   “我可以离你近一点吗?”   璃洛洛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后退。   聂妄尘往前挪了一步,又一步,直到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他没有碰她,只是站在她面前,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茶香。   然后他蹲了下去。   他没有立刻开口。沉默了很久,久到璃洛洛以为他睡着了。   她垂下眼,看着蹲在地上的他。他的肩膀微微塌着,像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终于撑不住了。   她慢慢蹲了下去,和他平视。   “你……要说什么?”她轻声问。   聂妄尘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把压了二十多年的话往外倒:   “我的出生都是被算计的。他不喜我母妃,也不喜我。”   璃洛洛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起初她对我还有几分母子之情。但后来,她常年见不到父王,便开始拿我做筏子。”   “‘拿你做筏子’?”璃洛洛重复了半句,没有追问。   “冬天,她会让人撤掉我屋里的炭火,给我盖很薄的被子。我冷得睡不着,一遍一遍地发热。她就在我床前守着,等父王来。”   他停了一下。   “父王来了,她就哭,说‘尘儿病了,我一个人照顾不了’。父王偶尔会留一晚。”   璃洛洛的眉头皱了起来。   “后来父王不来了。她就开始想别的法子。”他的声音更低了,“她让我一遍一遍地写同一个字,写不好不准吃饭。她说这样父王会夸奖我——夸我用功,夸我聪慧。”   他苦笑了一声。   “可父王从来没有夸过。”   璃洛洛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再后来,她往我的吃食里放泻药。我拉得下不了床,她当着我的面,把伺候我的丫鬟小厮一个个杖毙。说是他们照顾不力。”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几乎听不见。   “其实只是想看父王会不会来问责。”   璃洛洛的呼吸顿了一下。她的手指在袖中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后来父王彻底不来了。她也不再管我了。”   聂妄尘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我自由了。”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双手捂住了头。声音闷闷的,从掌心里漏出来。   “长大了,她开始催我成婚。我不想。”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像是在跟自己说:   “从小看着他们那样过——他不在乎她,她拿我当筏子。哪有什么夫妻,不过是互相折磨。我不想变成他们那样,不想让我的孩子也……”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够了。   “我就出去逛花楼。她越不喜,我越要做。”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璃洛洛。   “我常去花楼,不假。但我从来没有做过什么事。每次去了就是喝酒。那些风流往事,都是我给自己披上的外衣。”   他顿了顿,声音开始发颤。   “爱上你的时候,我就后悔了。”   “我后悔了。洛洛。我后悔了。”   璃洛洛蹲在那里,听着他说。   她用手往脸上摸了一把。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在忍什么,“所以你说这么多,是什么意思?想做什么?”   聂妄尘仰着脸看她,眼眶红透了。   “我想你爱我。”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想要你爱我。可以吗?”   正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璃洛洛低下头,看着蹲在地上的他。   “你先起来。”她的声音很轻,“地上凉。”   璃洛洛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   她只是把聂妄尘从地上哄起来,推到椅子上坐下,然后转身出了门。   朝雾站在院子里,低着头。   “把人带回去。”璃洛洛的声音不大,“让他好好睡一觉。”   朝雾应了一声,进屋去了。   聂妄尘坐在椅子上,捧着那杯已经喝空了的茶,没有动。朝雾走上前,轻声道:“殿下,回去吧。”   聂妄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璃洛洛已经不在了。   他站起来,把茶盏放在桌上,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第144章 没有缘分   翌日。   沈清河在芙蓉楼订了一间雅间,请璃洛洛用膳。   璃洛洛到的时候,沈清河已经等在里面了。他今日穿了一件竹青色的长袍,衬得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一些,但依然清瘦。   “公主请。”他起身相迎,语气温和。   璃洛洛在他对面坐下,丫鬟们上了菜便退了出去。   雅间临街,推开窗能看见楼下的街市。   但此刻窗户半敞着,对面也是一家茶楼,两栋楼之间只隔了一条窄窄的巷子,窗户对窗户,近得能看清对面人的眉眼。   菜色清淡,样样精致。两人边吃边聊,沈清河说起城南新开了一家书铺,里面有澜月国的志怪小说。   璃洛洛道了谢,目光不经意地扫向窗外,忽然顿住了。   对面茶楼的窗口,坐着一个人。   墨蓝色的锦袍,手里端着一杯酒,正朝这边看。   聂妄尘。   他没有遮掩,也没有回避,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   窗户之间的距离不到两丈,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的红血丝,近到他嘴角那抹苦涩的笑意像是能伸手触到。   璃洛洛的手指微微收紧,垂下眼,夹了一筷子菜。   过了一会,她又抬起头,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他还坐在那里,酒杯没怎么动,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   两人的视线对上了。   璃洛洛的睫毛颤了一下,很快移开,低头喝茶。   沈清河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没有回头去看对面是谁,但他注意到了璃洛洛的眼神——那种想躲又躲不开、想看又不敢多看的神色,他之前从未在她脸上见过。   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公主。”   璃洛洛抬起头。   “对面那家茶楼的桂花糕不错。”沈清河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下次我带公主去尝尝。”   璃洛洛愣了一下,垂眼道:“……好。”   璃洛洛的目光再次飘向窗外时,聂妄尘还坐在那里,一只手撑着下巴,朝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弧度,但眼里全是她的影子。   璃洛洛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别过脸,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沈清河没有再看了。他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吃着,面色如常。   这顿饭吃了很久。   菜撤了一轮,又上了一轮。对面那扇窗里的人始终没有离开,这扇窗里的人偶尔会看过去,眼神交汇,又匆匆避开。   沈清河什么都知道了。   他没有再夹菜,端着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扇半开的窗户上。对面的人已经不在那里了,只剩一只空酒杯孤零零地搁在窗台上。   他放下筷子,沉默了一息,忽然开口:“公主可有心仪之人?”   雅间里安静了一息。   璃洛洛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她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谁:“……没有。”   沈清河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远天上,语气温柔得像三月的风:“那公主以后会有的。”   璃洛洛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府之后,沈清河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灯没点,茶没喝,就那么坐着,直到天边透出灰白。   然后他铺开一张折子,拿起笔。   笔尖蘸了墨,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   直到一滴墨落下,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他才像是下定了决心,落笔。   字写得很慢,但一笔一划都没有犹豫。   写完了,他放下笔,把折子吹干,封好,唤来贴身小厮。   “送进宫。”   小厮接过折子,应声去了。   沈清河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   次日一早,宫中来人,说陛下召见。   璃洛洛换了衣裳,随内侍进了宫。   御书房里,小皇帝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折子。看见她进来,他放下折子。   璃洛洛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参见陛下。”   “公主免礼,坐。”小皇帝抬了抬手,笑了笑。   璃洛洛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自然交叠在膝上,等着。   小皇帝没有绕弯子,直接把折子递了过来。   “沈世子上折子了。说求娶公主是他唐突了。”小皇帝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他说自己身子不好,不想连累公主,这婚事便作罢吧。”   璃洛洛接过折子,翻开。   字迹工整,措辞得体。每一句话都在替她开脱——是他唐突,是他身子不好,是他不想连累。没有一个字是她的错。   她沉默了很久。   小皇帝没有催她,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等她看完,才开口:“公主若是觉得不妥,朕可以……”   “不必了。”璃洛洛合上折子,站起身,又向小皇帝行了一礼,“多谢陛下。世子心意已决,洛洛……遵从便是。”   她的声音平静,但垂着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小皇帝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璃洛洛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走出御书房的时候,沈清河正站在廊下。   阳光从檐角漏下来,落在他肩上,衬着那张清瘦的脸,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他看见璃洛洛出来,微微颔首,没有走近,也没有说话。   两人并肩往宫外走。   宫道很长,两侧的红墙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谁都没有先开口。   走到宫门口,璃洛洛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对不起。”她的声音不大,却很认真,“本宫没有要你当挡箭牌的意思。”   沈清河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不是客套的笑,也不是苦涩的笑,而是一种温柔的、带着释然的笑。   “公主多虑了。”他的语气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是清河与公主没有缘分。”   他顿了顿。   “共度余生的缘分。”   说完,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然后微微侧身,抬起手,示意璃洛洛先行。   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暖意。   璃洛洛看了他一眼,转过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马车驶了出去。   沈清河站在宫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咳了两声,拿帕子按住嘴角,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   沈世子退亲的消息,是小皇帝让内侍递到秦王府的。   内侍站在书房门口,把话传到,便退下了。   聂妄尘坐在书案后面,手里还捏着笔,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一团。   笔锋落下去,没有犹豫。   求娶璃公主为秦王正妃。   一字一句,写得端端正正。   折子递上去不到一个时辰,宫里就来人了。不是内侍,是小皇帝身边的管事太监,请他进宫。   御书房里,小皇帝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那本折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往桌上一拍,靠回椅背,看着聂妄尘。   “王兄。”   “臣在。”   “朕好歹是个皇帝。”   聂妄尘抬起头,看着他。   小皇帝伸手指了指桌上的折子,又指了指自己,一脸无奈:“一天天的,朕都在干些什么事?选这个,选哪个——”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一点,“这还是国家大事吗?全是你们和摄政王兄的婚事。”   聂妄尘垂下眼,没有说话。   小皇帝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行了,王兄去追吧。追到了,择日完婚就是了。”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朕记得,王兄与公主的三月之期,已经到了吧?”   聂妄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   小皇帝放下茶盏,嘴角弯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促狭:“朕当初就说嘛,王兄非不听。”   聂妄尘垂下眼,声音不大,却很认真:“陛下说的是。”   小皇帝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别在这儿杵着了。”   聂妄尘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第145章 没答应不能起来   走出御书房,他没有去驿馆。   他站在宫道上,想了想,转身往摄政王府的方向去了。   聂沉州正在书房里看折子,看见聂妄尘进来,放下笔,微微挑眉。   “怎么?”   聂妄尘没有寒暄,在他对面坐下,把求娶的折子、小皇帝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我不知道去了怎么说。”他的声音有点涩。   聂沉州沉默了一会。   “等一下。”   他唤来云影,“去洛府,把洛少爷接来。”   云影应声去了。   洛知棠来得很快。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块桂花糕,嘴里嚼着,含含糊糊地说:“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聂沉州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他咽下去,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聂妄尘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一拍手。   “行。我帮你。”   洛知棠搬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手指在桌上叩了叩,开始说。   “吃软不吃硬,嘴硬心软。”   聂妄尘认真听着。   “还有,她很好哄的。你就顺着她,别跟她讲道理——她比你讲得清楚。你要做的就是让她知道,你心里有她。”   洛知棠又说了一大堆,从公主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到她生气的时候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事无巨细。   聂妄尘听着,忽然开口:“谢了。”   洛知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摆了摆手:“不谢。你们成亲的时候,我坐主桌就行。”   聂妄尘:“……”   聂沉州:“………”   洛知棠一脸无辜:“怎么了?我坐不得?”   聂沉州没有说话,把茶盏放下,有些无奈的揉了揉他的头发。   洛知棠想了想,又凑近聂妄尘,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聂妄尘听完,耳尖微微泛红,轻咳了一声:“……知道了。”   聂妄尘站起来:“……我先走了。”   “去吧去吧。”洛知棠朝他挥了挥手,“加油啊。”   聂妄尘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门在身后关上,洛知棠转过身,看向聂沉州,眼睛亮晶晶的。   “你说,这次能不能成?”   聂沉州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不知道。”   洛知棠撇了撇嘴,往聂沉州身上一靠:“那就等着看吧。”   聂妄尘从王府出来,没有直接去驿馆。   他先绕到城南的花圃,挑了很久,才捧回一大束玫瑰——绯红的花瓣层层叠叠,还带着露水,在午后的阳光下红得晃眼。   窗外,三月的阳光铺了满院,暖洋洋的。   驿馆,璃洛洛正在院子里看那盆兰花。   青禾先进去通报了,她头也没抬,说了句“让他进来”。等了一会儿,脚步声近了,她抬起头,整个人愣住了。   聂妄尘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一大束花。   玫瑰。京城里也有人种,但稀罕得很,一株要价不菲。   她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弄来的,也不知道他一个从来不侍弄花草的人怎么知道她喜欢这个。   她站在那里,手里的水瓢忘了放下。   聂妄尘走进来,在她面前站定。然后他单膝跪了下去,把那束花举到她面前。   “璃洛洛。”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一字一句的,“我爱你。你愿意做我的秦王妃吗?”   璃洛洛彻底懵了。   驿馆的丫鬟婆子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青禾站在廊下,手捂着嘴,眼睛瞪得像铜铃。   璃洛洛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她压低声音,“你先起来。”   聂妄尘没动,把花又往前递了递。“你还没答应呢。听说没答应不能起来。”   “你——”璃洛洛咬着嘴唇,耳朵尖红透了,“你在哪儿学的这些?”   聂妄尘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猜。”   璃洛洛深吸一口气,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跟他耗着。“起来,别在这儿丢人。”   “哎哟。”聂妄尘忽然皱了一下眉,声音放低了,“公主殿下,我膝盖有点疼。你先答应我好不好?要不然我就不能起来了。”   璃洛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祈求、有耍赖、有生怕她拒绝的紧张,还有一种笃定——笃定她会心软。她咬了咬牙,声音低了下去:“……好。”   “嗯?”   “好。知道了。”   “你得说‘答应你’。”   璃洛洛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脸都红透了。“……答应你。”   她伸出手,想拉他起来。指尖还没碰到他的袖子,聂妄尘猛地站了起来,一手举着玫瑰,一手将她揽进怀里。玫瑰被举在她肩侧,花瓣蹭着她的发丝落了几片。   璃洛洛被他箍得喘不过气,推了推他的胸口。“你不是说膝盖疼?”   聂妄尘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不疼了。”   他顿了顿。“很甜。像吃了糖一样甜。”   璃洛洛的手停在他胸口,没有再推。   他抱了很久,久到廊下的丫鬟们挨个溜了,久到青禾笑着把门带上。   她推了几次,没推开,便不再动了,任由他抱着。   她再次问道:“哪里学的这些。”   聂妄尘声音从头上传下来:“有人教我的。”   璃洛洛没在说话。   过一会,聂妄尘的声音又响起:“陛下说,择日成婚。”   璃洛洛被他抱紧,“嗯”了一声。   院子里的兰花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那束玫瑰还被他攥在手里,花瓣落了一地,谁都没有去捡。 第146章 便宜这小子了   婚期定在三月十二。   洛知棠知道这个日子的时候,正在摄政王府喝汤。聂沉州告诉他,礼部拟了几个日子,秦王选了最近的一个。   “三月十二。”洛知棠放下汤碗,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一拍桌子,“那不是我俩的生辰吗?”   聂沉州看了他一眼。   “我姐选的。”洛知棠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她肯定记得哪天。”   他笑得很得意,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婚礼前三日,洛知棠去了驿馆。   璃洛洛正坐在窗前翻礼部送来的婚仪册子,翻了几页就扔一边了,看见他进来,微微挑眉。   “我一直都觉得你这么凶,肯定是嫁不出去的。”洛知棠在她对面坐下,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她。   璃洛洛伸手就想揪他的耳朵。被他躲过了。   “以后秦王欺负你,你跟我说,我让王爷揍他。”   “我不能自己揍吗?”璃洛洛说。   洛知棠被噎了一下,瞪了她一眼,然后又凑过来,声音压低了几分,表情认真了起来。   “说正经的。姐,嫁人可以,生孩子不急。”   璃洛洛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洛知棠难得一脸正经:“你才多大?在自己身体面前,什么都不算。先把自己养好再说。这边的人十七八就当爹当妈,那是他们的事,咱们不学那个。”   璃洛洛看着他,沉默了一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知道了。啰嗦。”   洛知棠嘿嘿笑了两声,往后一靠,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他忽然从袖中掏出几个锦盒,一个一个摆在桌上。   “大哥大嫂选的的、二哥和言哥选的、母亲的。”他一个一个指过去,“大哥送了一套红宝石头面,二哥送了一套上好的徽墨和澄心堂纸,母亲送了一套她自己绣的枕屏,说是给公主添妆。”   璃洛洛看着那些锦盒,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知道?”   “知道什么?”洛知棠眨了眨眼,又笑了,“知道你是我的朋友?知道我和你有缘?反正大家都心照不宣。东西收了就行。”   璃洛洛伸手,轻轻摸了摸那个装枕屏的锦盒,指腹在盒面上停了片刻。   “……替我谢谢伯母,还有大哥二哥。”   “自己谢去。”洛知棠站起来,拍了拍衣袍,“等你到时候回去,当面谢。”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三月十二,驿馆门口,迎亲的队伍已经等着了。   聂妄尘骑在马上,一身大红喜袍,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下去。洛知棠站在对面的茶楼二楼,撑着窗台往下看,啧啧两声。   “笑得真傻。”   聂沉州站在他身后,没有接话。   驿馆的门开了。璃洛洛一身凤冠霞帔,被青禾和林嬷嬷扶着走出来。盖头遮住了脸,看不见表情,但她的步子很稳,稳稳当当一步一步往外走。   洛知棠看着那抹红色的身影,忽然笑了。   “哼,便宜这小子了。”他小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聂沉州的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走吧,去秦王府。”   秦王府张灯结彩,满目通红。   喜堂设在正厅,红烛高照,宾朋满座。洛知棠拉着聂沉州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从桌上抓了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看。   老王妃的位置空着——对外只说王妃在青林寺祈福,不便惊动。聂妄尘没有请她回来,宾客们也识趣地没有多问。   聂妄尘站在喜堂中央,牵着红绸,另一头是璃洛洛。司仪高声唱礼,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对着空位行了一礼,三拜,夫妻对拜。   “成了。”洛知棠把瓜子壳扔进碟子里,拍了拍手,笑得一脸得意。   远处,聂妄尘被宾客们围在中间敬酒,一杯接一杯地喝,脸都红了,但笑始终没收回去。   洛知棠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什么,偏过头看向聂沉州。   “对了,今天也是我的生辰。”   聂沉州转过头看他:“回去给你补。”   洛知棠眨了眨眼:“补什么?”   “你说补什么?”   洛知棠想了想,笑了,凑过去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聂沉州听完,面色不变,但耳朵尖红了一点。   洛知棠得意地靠回椅背,继续嗑瓜子。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照着满院的红绸,照着三月的夜。   宾客散去,已是深夜。   聂妄尘被朝雾扶着回了后院。他喝了不少,但没醉。推开新房的门时,手稳得很。   红烛高烧,满室通明。   璃洛洛坐在床沿上,盖头还没揭。   青禾和林嬷嬷站在一旁,看见他进来,行了礼,便带着丫鬟们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带上,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聂妄尘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他没有急着揭盖头,而是低头看了她好一会儿。盖头底下,能看见她交叠在膝上的手指,指尖微微泛白——她在紧张。   他忽然笑了,声音低低的:“原来公主也会紧张。”   盖头底下传来一声闷闷的:“……闭嘴。”   聂妄尘拿起桌上的喜秤,轻轻挑起了盖头。   烛光映在她脸上,凤冠的珠穗微微晃动,衬得那张脸比平时更白,嘴唇涂了口脂,红得像三月桃花。   她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不自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聂妄尘把喜秤放到一边,在她旁边坐下。两人都穿着大红喜袍,肩并着肩,像两团火挨在一起。   沉默了一会儿。   “饿不饿?”他问。   “……有点。”   聂妄尘站起来,走到桌边,端了一碟点心回来,放在她手里。璃洛洛拿了一块,咬了一小口,慢慢嚼着。他坐在旁边看她吃东西,目光没移开过。   “你看什么?”她含含糊糊地问。   “看你。”   璃洛洛被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却没真的生气。她把剩下的半块点心塞进嘴里,拍了拍手,端起桌上的合卺酒,递了一杯给他。   “喝了。”   两臂交缠,仰头饮尽。酒液辛辣,呛得她咳了一下,聂妄尘伸手替她拍了拍背。   “别喝这么快。”   璃洛洛把空杯放下。聂妄尘伸手,替她把凤冠摘了,搁在桌上。头发散下来,她晃了晃脑袋,像是松了口气。   “头发压了一天,很累吧?”他问。   “嗯。”   聂妄尘站起来,走到屏风后面,自己解了喜袍,换了一身寝衣。出来的时候,璃洛洛还坐在床沿上,中衣未解,手指攥着衣角。   他走过去,弯腰把她两只鞋子脱了,扔到一边。   “上去。”   璃洛洛:“……”   还是顺从地爬上去。   聂妄尘翻身上床,往里一躺,两人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聂妄尘偏头看了她一眼,嗤笑一声:“公主殿下,洞房花烛,你离我这么远,是要抛下夫君吗?”   璃洛洛瞪他一眼,没动。   他伸手,一把将她捞过来,脸对脸。璃洛洛的手抵在他胸口,掌心贴着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   她抬起眼,发现他耳朵尖红红的,视线却不躲不闪。   她以为他会说点什么。结果他什么都没说,直接吻了下来。   嘴唇很烫,带着酒气。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笨拙,像是没怎么亲过人。璃洛洛愣了一下——   还没等她多想,嘴上的触感却越来越重。   他的手扣住了她的后脑,拇指蹭着她的耳廓,吻从生涩慢慢变得不讲道理。   璃洛洛被亲得有点喘不上气,推了他一把,没推动。   红烛跳了一下。   帐幔放了下来。 第147章 想随身携带的只有你   参加完婚礼,洛知棠跟着聂沉州回了王府。   进了屋,聂沉州从桌上拿过一只锦盒,递给他。   “棠棠,生辰快乐。”   洛知棠惊讶了一瞬,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方端砚,石质温润,砚面上隐隐有松烟纹路,一看便知不是寻常物件。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洛知棠抬起头。   “好些日子了。”聂沉州的语气很淡。   洛知棠把砚台拿出来,翻过来看了一眼,底下刻着一个“棠”字。他的手指在字上蹭了蹭,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就谢谢王爷了。”   他把砚台小心放回去,把锦盒放到桌上。   转过身,看着聂沉州,然后往前一扑,整个人挂到了他身上。脸埋在他颈窝里,蹭了又蹭,头发蹭得乱糟糟的也不管。   聂沉州被他撞得往后仰了仰,伸手揽住他的腰,没推开,也没说话,就那么让他蹭着。   蹭了好一会儿,洛知棠才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很喜欢。”   “去洗漱。”聂沉州说。   洛知棠“哦”了一声,转身去了净房。出来的时候聂沉州已经躺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借着烛光在看。   洛知棠走过去,把书从他手里抽走,合上,放到床头。   聂沉州抬眼看他。   洛知棠没说话,掀开被子钻了进去。被子底下,他的手摸到聂沉州的腰侧,指尖沿着寝衣的边缝慢慢往上划。   聂沉州按住他的手。   “棠棠。”   “嗯。”   “今天累不累?”   “不累。”洛知棠翻了个身,面对面看着他。烛火在床头跳了一下,映得两个人的脸忽明忽暗。   他的手从聂沉州腰侧滑到小腹,停在那里,掌心贴着衣料,能感觉到底下的温度。   “提亲的时候,”洛知棠的声音放得很轻,“你跟我娘说婚期没定,要请陛下赐婚。赐婚的旨意,你放哪儿了?”   “怎么,棠棠也想成亲了?”   洛知棠的眼睛眯了一下,手上用了点力,在聂沉州小腹上按了按。“我问你话呢。”   聂沉州握住他的手腕,拇指在他脉搏处蹭了蹭。   “五月二十。”   “你心跳好快。”洛知棠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他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了一句:“对了,除夕你送我的那个令牌,是做什么的。”   聂沉州看着他,语气平淡:“我在京中的所有势力。花楼的人、王府的暗卫、京城几处暗桩,都认那个令牌。”   洛知棠愣了一瞬,手指微微收紧。   “以后我不在的时候,记得随身携带。”   洛知棠把脸埋进他胸口:“我想随身携带的只有你。”   聂沉州低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他翻身压住了他。   洛知棠的后脑勺落在枕头上,头发散开,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聂沉州撑在他上方,一只手撑在他耳侧,另一只手扣着他的手腕按在枕边,十指交缠。   他没有说话,低下头。   嘴唇从他嘴角滑到下颌,又沿着下颌线滑到耳侧。含住耳垂的时候,洛知棠的呼吸猛地重了,手指在聂沉州掌心蜷了起来。   “聂沉州……”   “嗯。”   聂沉州的嘴唇没有离开他的耳朵,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他的手松开洛知棠的手腕,指尖从他手背滑到手臂,一路带着若有若无的触感,滑过肩窝,停在锁骨。   洛知棠偏过头,咬住自己的下唇,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咽回去。   聂沉州低下头,吻在他的锁骨上。不轻不重,像是要在那里留下什么。   “聂沉州。”   “嗯。”   “……你故意的。”   聂沉州嘴角弯了一下,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轻得像叹息。   “嗯。”   洛知棠咬了咬牙,忽然翻了个身,把聂沉州压在下面。   烛火晃了一下,两个人的位置调换了。洛知棠撑在他身上,头发散下来,垂在额前。   他的脸很红,呼吸很重,但眼睛很亮。   聂沉州的手扣住他的腰,翻身又把他压了回去。   这次他没有再给洛知棠说话的机会。   他的吻从洛知棠的嘴唇一路往下,下巴、锁骨、胸口,每一处都停留,每一处都在撩拨。   洛知棠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不知道该推开还是该按紧。   他咬着嘴唇,眼睛湿漉漉的,盯着头顶的帐幔。帐幔在烛火里轻轻晃,晃得他整个人都在飘。   聂沉州的手指勾住了他的寝衣系带。   洛知棠忽然按住他的手。   寝衣的系带还是被抽开了。   烛火跳了一下,灭了。   黑暗中只剩下交缠的呼吸声,和偶尔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被咬住了却又忍不住泄露的轻哼。   洛知棠的手紧紧攥着聂沉州的肩膀,他的腿不知什么时候缠上了聂沉州的腰,整个人像藤蔓一样缠在他身上。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着,照不进帐子里。   帐子里只有两个人,和越来越重的呼吸。   过了很久,一切安静下来。   聂沉州的手在他背上慢慢划着,一下一下的。   “五月二十。”洛知棠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事后的沙哑,“还有多久?”   “两个多月。”   “好久。”   聂沉州的手指顿了一下。   “等不及了?”   洛知棠在他胸口蹭了蹭,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的腿又缠了上来,脚趾蹭着聂沉州的小腿。   手也开始不老实了,指尖在他胸口画着圈。   聂沉州握住他的手,声音低哑:“那就再等一会儿,反正夜还长。”   洛知棠轻轻地哼了一声,没有拒绝。   帐子里重新暗了下去,呼吸声又重了起来。 第148章 技术真的很差   晨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帐幔上,透进来一层淡淡的金。   璃洛洛是被光线晃醒的。她还没完全清醒,就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呼吸太近了,近到带着温度的鼻息一下一下扫在她脸上。   她睁开眼,一张放大的脸。聂妄尘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搭在她腰上,正笑眯眯地看着她。头发散着,没有束冠,几缕垂在额前,衬着那张平日里懒洋洋的脸,多了几分少年气。   “……你干什么?”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看我的王妃。”聂妄尘理直气壮,眼睛弯弯的,“睡得怎么样,我的公主殿下?”   璃洛洛盯着他看了两秒,动了动身子,下身隐隐的不适让她忍不住皱了皱眉。   “不怎么样。聂妄尘,你技术真的很差。”   她说完,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身后安静了一息,然后腰上的手收紧了一些,把她整个人捞了回去。   “嗯,知道了。”聂妄尘的声音贴着她的后颈,带着一点笑意,没有被说破的尴尬,反而很坦然,“殿下可以晚上再私下跟我说,给我留点面子。”   “现在也没人啊。”   “晚上关灯看不见我脸红。”他的嘴唇凑近她的耳朵,轻轻吹了一口气,声音低下去,“这样我也顺便练习一下技术,省得殿下日后还嫌弃。”   璃洛洛的耳尖一下子红了,偏了偏头,躲开他的气息。“油嘴滑舌。”   聂妄尘笑了,笑声闷在她颈窝里,震得她痒痒的。他收了收手臂,把她箍得更紧了些,下巴抵着她的肩窝。   “饿不饿?”   “不饿。”   “那再睡会儿。”   璃洛洛没动。过了几息,她忽然开口:“要进宫谢恩。”   “没事。”聂妄尘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餍足的倦意,“睡醒再说。”   璃洛洛没有再说话。他的手臂很重,压在她腰上,像一条温暖的锁链。她没有挣开,反而慢慢放松下来,把脸埋进被子里。   晨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帐幔,两个人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又睡着了。   ——   次日午后,洛府。   穗穗心里揣着事,已经憋了好几日。谢令安那日在谢府说的话,时不时就冒出来——还有踏青时问她“有是真的吗”,她含糊地答应了。   然后呢?就没有然后了。   他偶尔送东西来,说是给年年的,顺带给她的。穗穗知道那不是顺带。   可天天这样揣着,她实在憋不住了。   这日午后,穗穗抱着年年,在洛夫人的院子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洛夫人正坐在窗前喝茶,看见她进来,放下茶盏,笑了。   “穗穗来了?坐。”   穗穗没有坐。她站在洛夫人面前,低着头,手指在年年背上慢慢摸着。年年被她摸得不耐烦,跳下去跑到一边了。   “姑母。”她的声音很小。   “嗯?”   “我……我有件事想跟您说。”   洛夫人看着她,没有催。   穗穗憋了好一会儿,脸越来越红,终于开口了:“谢大人……他跟我说,他心悦我。”   说完,她的头低得快要埋进胸口里,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洛夫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是真真切切替她高兴的笑。   “这是好事啊。”   她拉过穗穗的手,把人按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穗穗,你跟我说实话,你对谢大人……”   穗穗不说话。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绞着,嘴唇抿得紧紧的。但她没有摇头,也没有说“不喜欢”。   洛夫人看着她那副模样,什么都明白了。   “行了,我知道了。”洛夫人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穗穗的脸更红了。   “谢大人是首辅,身份贵重。他对你是认真的?”洛夫人多问了一句。   穗穗点了点头,闷声道:“他说……是真心的。”   洛夫人沉吟片刻:“那就好。只是你爹娘不在京城,他们的意思……我写封信回青州问问。你呢,也别急,该见就见,但要注意分寸,别落了人口实。”   穗穗闷闷地“嗯”了一声,站起来就要跑。   “等等。”洛夫人叫住她,笑着看了她一眼,“谢大人送你的那些东西,你都收好了?”   穗穗点了点头。   “那人家送你东西,你回礼了没有?”   穗穗愣住了。“没……没有。”   洛夫人笑着叹了口气:“回去想想,该回什么。总不能让人家一直送。”   穗穗从洛夫人的院子里出来,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走到回廊拐角,她忽然停下来,把窝在窗台上的年年抱起来,脸埋进它毛茸茸的背上。年年被勒得“喵”了一声,蹬了蹬腿,最后只能任由她抱着。   ——   几日后,洛知棠在书房里,想着手已经养了快三个月,或许好了呢。他百无聊赖地拿笔蘸了墨,在纸上随手画了一根线。   笔尖落下去,手腕稳稳的,线条从纸的这头拉到那头,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发颤。   他愣了一下,又画了一根。再画一根。然后他画了一只鸟,翅膀张开,尾巴翘着,歪歪扭扭的,但那是一只鸟,不是一团墨。   他把笔一搁,站起来就往书房外跑,差点撞翻了砚台。   聂沉州正在正厅里看折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洛知棠已经冲到了他面前,把一张纸怼到他脸上。   “你看!你看!”他的声音大得像是中了头彩。   聂沉州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鸟。说实话,不好看。   但洛知棠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嘴角咧到耳根,整个人恨不得蹦起来。   “能画了?”聂沉州问。   “能画了!”洛知棠把纸收回来,自己又看了看,笑得见牙不见眼,“虽然还不太行,你看这翅膀,你看这尾巴——至少它是只鸟!”   聂沉州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嗯。看见了。”   洛知棠把那幅鸟小心卷起来,塞进袖子里。   “我要画宝宝屋。再不出货,宝宝都要自己出来画了。”   他当天下午就去了大哥的院子。   郑婉宁正靠在软榻上绣一个小肚兜,肚皮圆滚滚的。洛知峥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兵书,但眼睛一直在往郑婉宁身上飘,书页半天没翻。   洛知棠在门口探了个头,笑嘻嘻地晃进来:“大嫂,我来量尺寸。”   郑婉宁笑着指了指西厢房:“那间空着,你看着弄就行。”   洛知棠拿着纸笔,在屋里转了好几圈,画了草图,量了长宽,又蹲在地上看了半天墙角。   回书房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画了满满一沓稿纸,废了七八张,终于定下来一个方案。 第149章 懵懂的心事   晚上,洛知棠再次翻墙进了摄政王府。   伤愈归来的云诀站在墙根下,一脸无奈:“洛少爷,为什么还要翻墙?”   洛知棠拍了拍衣袍上的灰,理直气壮:“习惯了。”   主卧里还亮着灯。聂沉州没在书房,已经靠在床头了。洛知棠推门进去,在他身边坐下。   聂沉州抬眼看他:“又翻墙了。”   “嗯,聂沉州,我就只会翻个墙,什么都不会。”洛知棠的语气丧丧的,但眼睛里有笑意,不像真的难过,更像撒娇,“我有点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没有好好练武。我不想让你总是被人拿捏,那样我就不能出门了。可是我觉得我现在练武来不及了。”   聂沉州静静听完:“没事。我重新安排两个人跟着你。”   “重新安排?”   “嗯。寸步不离的那种。”   洛知棠想了想,忽然凑近了一点:“对了,我被绑架那次,你身边出来好几个我从来没见过的人。”   “云野。”   “对。还有几个,都是生面孔。”洛知棠歪着头看他,“你藏了多少人啊?”   “那些是先帝留下的。极少出现。”   洛知棠眼皮跳了一下:“先帝?”   “嗯。我手里有几个,其余的都在陛下那里。”   洛知棠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知道这些事不是他该打听的。   洛知棠忽然转过身,伸手抓住聂沉州的袖子,抬着头看他,表情认真了起来。   “聂沉州。”   “嗯。”   “下次不要为我冒险了,知道吗?”   聂沉州的指尖在袖口上轻轻压了一下。   “你听到了吗?”洛知棠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你要是有事,我也活不了。”   烛火跳了一下,没有人说话。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聂沉州低下头,看着洛知棠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认真,有害怕,有那种他从来不挂在嘴边的、沉甸甸的在意。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会有下次”。只是伸出手,把洛知棠从椅子上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抱了很久。   “……知道了。”他最后说。   洛知棠把脸埋在他胸口,“嗯”了一声。   窗外,风吹过树梢,带着暮春的暖意。   ——   几日后,洛夫人坐在书房里,铺开信纸,提笔给青州的弟弟写了一封信。   信中先报了平安,又委婉地提起穗穗在京城的事——谢大人对穗穗有心,穗穗那孩子似乎也不是无意,只是年纪小,自己还迷糊着。   她问那边的意思,是让穗穗继续在京城住着,还是另有打算。信写得不长,折好封口,让管事送了出去。   穗穗这几日心里一直记挂着回礼的事。   姑母说得对,谢大人送了她那么多东西,她一样都没回。   全是点心和小玩意。不是很贵重,但是也是礼物。   她想来想去,实在不知道送什么才好。买来的东西显得没诚意,自己做……她绣工一般,女红算不上出色。   但她还是咬了咬牙,翻出针线筐,挑了一块月白色的素绢,一针一线地绣了起来。   绣了拆,拆了绣,折腾了好几日,终于绣好了一方帕子。帕角是一枝疏疏落落的兰花,针脚不算精细,但胜在清雅。   穗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觉得勉强能见人,便用一块素色的绸布包好,鼓起勇气去了谢府。   谢令安正好休沐在家,管事通报后,亲自迎了出来。   穗穗站在正厅门口,手里捏着那个小包,心跳快得像擂鼓。   “谢、谢大人。”她的声音有点抖,“前些日子……您送了那么多东西,我一直没回礼。这个……是我自己绣的,不好看,您别嫌弃。”   她把绸布包递过去,手指在微微发颤。   谢令安接过来,打开,看见那方月白色的帕子。帕角的兰花绣得不算精致,但每一针都很认真,能看出绣的人花了多少心思。   他的手指在花瓣上轻轻蹭了一下。   “很好看。”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穗穗送的我都喜欢。”   穗穗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令安把帕子小心收好,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穗穗。”   “嗯。”   “以后不用回礼。你肯来,我就很高兴了。”   穗穗的头更低了,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那……那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谢令安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袖中收好的帕子,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了一点。   ——   青州的信是四月初三到的。   洛夫人拆开信的时候,穗穗正蹲在正厅门口逗年年。年年翻着肚皮在地上打滚,她拿一根狗尾巴草在它肚子上划来划去,年年抱着她的手又蹬又咬,玩得不亦乐乎。   洛夫人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在桌上。   “穗穗,过来。”   穗穗拍拍裙子上的灰,跑过来在椅子上坐下。年年也跟着跳上来,蜷在她腿上。   “你爹娘来信了。”洛夫人看着她,斟酌了一下措辞,“他们说,想接你回青州。”   穗穗像是没听清。   “你爹娘的意思是,本想让在京城相看,没想到跟首辅大人扯上关系……”洛夫人的声音放慢了些,“他们有些诚惶诚恐,怕你在这里给姑母添麻烦。所以想先接你回去。”   穗穗低下头,手指在年年背上慢慢摸着。年年被她摸得舒服,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低着头,手指在年年背上慢慢划着。年年被摸得翻了个身,她又给它翻回去。年年“喵”了一声,她也没应。   洛夫人伸手覆上她的手背。   “穗穗,姑母跟你说实话。谢大人那边,你到底是什么想法?你若是心里有他,姑母帮你跟你爹娘说。若是没有,回青州也好,你爹娘想你了。”   穗穗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听姑母安排。”   洛夫人看着她,想再问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   从正厅出来,穗穗没有回自己的院子。她抱着年年,在回廊下站了好一会儿。   风从花园那头吹过来,带着四月里不知名的花香。年年从她怀里探出头,东张西望,尾巴一甩一甩的。   她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谢令安。她只在被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过他说的那些话,只在他靠近的时候心跳快得不像话,只在他送东西来的时候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这是喜欢吗?她也不知道。   但她知道,要走了,心里有一点点舍不得。一点点。   没有人可以听她说这些。姑母是长辈,她不好意思开口。三哥最近天天泡在摄政王府画宝宝屋,人影都见不着。二哥和言哥还没回来。   穗穗想来想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人。   璃姐姐。   她让洛府的马车送她去了秦王府。   门房通报后,青禾很快出来了,一路引她进去。   “公主在后院呢,赵小姐随我来。”   秦王府的后院比洛府大得多,花木扶疏,曲径通幽。穗穗跟着青禾穿过一个月亮门,远远看见璃洛洛坐在凉亭里,手里端着一盏茶。   她正要快步走过去,脚步忽然收住——亭子旁边还站着一个人。聂妄尘,正蹲在花圃边上,不知道在种什么,手上全是泥。   穗穗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虽然已经跟秦王见过几次面,但每次单独对上,还是会紧张。   璃洛洛抬起头,看见她,笑了一下。   “穗穗来了?过来坐。”   聂妄尘也抬起头,看了穗穗一眼,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朝璃洛洛点了点头,又看了穗穗一眼,转身往书房的方向走了。没有多说一句话。 第150章 有一点的   穗穗松了口气,快步走进凉亭。   “璃姐姐。”   璃洛洛给她倒了杯茶,把点心碟子推到她面前。穗穗没有动,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着,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才开口。   “璃姐姐,我……我想跟你说个事。”   璃洛洛看着她,没有催,只是把茶盏往她那边又推了推。   穗穗深吸一口气,声音小得像蚊子:“就是……就是那个……谢大人。他说喜欢我。”   璃洛洛挑了挑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嗯,然后呢?”   “然后他问我他有没有机会。我当时……当时太乱了,随便答了几句。我说有。”   穗穗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越来越小。   “我实在是找不到人说,才来找你的。璃姐姐,不会打扰到你吧!”   “怎么会。”璃洛洛放下茶盏,看着她,“你先告诉我,你对谢大人什么感觉?”   “什么什么感觉?”穗穗抬起头,一脸茫然。   “就是——你也喜欢他吗?”   穗穗的手停在衣角上。她想了很久,手指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我……我不知道。”   璃洛洛没有追问,换了一种问法:“你会想见他吗?”   穗穗的睫毛颤了一下。   “……会。”   “那如果谢大人突然不跟你来往了,跟别人成亲了,你会难过吗?”   穗穗垂下眼,手指绞着衣角,过了好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   “……会吧。”   璃洛洛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那就陪他聊聊,让他知道自己还有机会。”   穗穗咬了咬嘴唇,把青州来信、爹娘想接她回去的事说了一遍。说到最后,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璃姐姐,我是不是很不乖,不矜持?”   璃洛洛放下茶盏,身子往前倾了倾,认真地看着她。   “没有。穗穗很乖的。”   “至于矜持——”她放下茶盏,语气认真了几分,“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你只是动心了,这是正常人该有的正常心理。怎么能叫不矜持呢?”   穗穗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璃姐姐,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我觉得你可以找谢大人把话说清楚。”   穗穗的脸一下子红了,连忙摆手:“我不敢。”   璃洛洛忍不住笑出了声,不是取笑,是被她这副又怂又可爱的模样逗笑了。   “怕什么?没事的。”她收了笑,认真地看着穗穗,“是他先说喜欢你的。何况他是男子,你们俩之间的障碍,他要是解决不了,那你就不必选他。”   穗穗眨了下眼,想了想,慢慢点了点头。   “嗯……好像有道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角,朝璃洛洛行了个礼。   “谢谢璃姐姐,我先回去了。”   “用饭吧,吃完再走。”   穗穗一想到要跟秦王一起吃饭,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了不了,谢谢璃姐姐!”说完一溜烟跑了。   璃洛洛坐在凉亭里,看着她慌慌张张的背影,摇了摇头,忍不住又笑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聂妄尘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书房出来了,双手抱胸靠在廊柱上,看着穗穗跑远的方向。   “走了?”   “嗯。”璃洛洛端起茶盏,嘴角还带着笑。   “你跟她说什么了?”   “女人之间的话,你少问。”   聂妄尘挑了挑眉,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顺手拿过她手里的茶盏喝了一口,然后凑过去在她唇上亲了一下,退开。   “不问就不问。”   璃洛洛瞪了他一眼。   风吹过凉亭,花圃里新栽的苗在阳光下绿得发亮。   …………   次日一早,穗穗又抱着年年出了门。   这回洛知砚不在府里,她自己让门房备的马车。   年年趴在怀里,尾巴一甩一甩的,眯着眼睛打盹。   她低着头看着那团白绒绒的脑袋,手指在它背上慢慢捋着,心里乱糟糟的。   她告诉自己:这次是真的还猫。要回青州了,总不能把猫也带走。   马车在谢府门口停下。门房认出了她,笑着迎上来:“赵小姐来了?大人正好在府里,小的去通报——”   “不用通报,”穗穗连忙摆手,“我自己进去就行。”   她来过好几次了,路都熟了。穿过影壁,绕过回廊,远远看见谢令安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是在等人。   看见她进来,谢令安手中的书微微往下一垂,随即放下,嘴角弯了起来。   “穗穗来了。”   穗穗应了一声,低着头走过去,把年年往他怀里一塞。   “我来还猫。”   谢令安接过猫,年年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露出肚皮,爪子在空中蹬了蹬。   他没有低头看猫,目光一直落在穗穗脸上。   “今日怎么这么着急?”   穗穗站在他面前,手指在袖子里绞着,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谢大人,我要回青州了。”   谢令安的手指在猫背上轻轻一停。   “我爹娘来信了,他们想接我回去。”穗穗的声音越来越小,“姑母已经帮我安排了,过几日就走。”   年年从他怀里跳下去,跑到一边舔爪子去了。谢令安站在那里,没有动。   沉默了几息,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那……穗穗有件事还未答复我。”   穗穗抬起头。   谢令安往前走了半步,伸手轻轻拂去她肩上不知何时落下的一片枯叶。   他的手指在收回的时候,不经意地擦过她的耳尖,像是没有注意到一样。   谢令安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温柔却郑重。   “穗穗心中,可曾有一分……思慕于我?”   穗穗的心跳猛地快了起来。   她想起璃洛洛说的话——动心了是正常的,这是正常人该有的正常心理。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了袖口,声音小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有一点的。”   说完,她觉得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了耳尖,低着头不敢看他。   谢令安没有立刻说话。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穗穗垂在身侧的手指。她的手很小,指尖冰凉,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   他没有握紧,只是轻轻拢着,像握着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   穗穗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目光。   他的眼睛里带着光,嘴角弯着,像是想笑又怕吓到她。   “那我便去青州提亲。”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穗穗听得出来,那底下压着多少欢喜。   穗穗“啊”了一声”   “提亲。”谢令安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迎娶穗穗。”   穗穗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谢令安像是看出了她的慌乱。他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一种安抚。   “我会先去找洛夫人。婚姻大事,不能唐突了穗穗。”   他的语气很认真,“待洛夫人点头,我再修书一封送去青州,正式拜谒伯父伯母。”   穗穗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一些。她没想到他已经想得这么周全。不是冲动,不是一时兴起,是把每一步都安排好了。   她的眼眶忽然有点热,低下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你都安排好了?”   “可以这么说,但一切以穗穗的心意为先。”   “……好。”   声音很小,但谢令安听见了。   他的拇指又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她的手。穗穗的手指蜷了一下,像是有些不舍。 第151章 澜月国来信   廊下的风穿堂而过,吹得书案上的纸页轻轻翻了一下。穗穗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她偷偷看了谢令安一眼,发现他正靠在书案边,低头看着她,嘴角带着笑。   “看什么?”她的声音又小又急。   谢令安伸出手,轻轻拨开她耳边垂下的一缕碎发。   “看穗穗。”他说,“很是可爱。”   穗穗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她往后退了半步,却被谢令安轻轻拉住了手腕,没让她退远。   “这是什么话?我又不是年年。”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嗔意,眼睛却不敢看他。   “嗯,”谢令安弯着嘴角,拇指在她手腕内侧轻轻蹭了一下,那里皮肤薄,触感格外清晰,“是我说错了。”   穗穗被他看得浑身都不自在,又挣不开,只能瞪了他一眼。   谢令安的笑意更深了,松开了她的手腕,却没有拉开距离。   “时候不早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穗穗若不急着走,便一同用个午膳可好?”   穗穗垂下眼,低低地“嗯”了一声。   谢令安又问:“穗穗平素爱吃什么?我让厨房备着。”   穗穗轻轻摇头:“我不挑食。”   谢令安看着她,伸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指,然后松开。   “穗穗可以挑食。”   穗穗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为什么?”   谢令安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愿意。”   穗穗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弯腰想把年年抱起来,手伸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她想起自己是来还猫的。指尖悬在半空,收也不是,伸也不是。   谢令安看出她的心思,声音放得很轻:“那穗穗能继续养着年年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门槛边舔爪子的猫,又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它很喜欢你。”   穗穗伸手把年年抱进怀里,声音小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好。”   年年窝在她怀中,尾巴一甩,蹭了蹭她的手臂。   谢令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转身出去吩咐厨房。   穗穗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攥着,心里像揣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咚咚咚地跳个不停。   …………   谢令安去洛府那日,天气晴好。   四月的风裹着花香,吹得府门口的老槐树沙沙作响。   他没有带厚礼,只提了两坛酒和几样点心——酒是从江南运来的桂花酿,点名要的。   门房通报后,洛明渊和洛夫人已经在正厅等着了。   洛明渊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面色如常。洛夫人坐在他旁边,手里没拿绣棚,端端正正地坐着。   谢令安走进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洛大人,夫人。”   洛明渊微微颔首:“谢大人请坐。”   谢令安在客位上坐下,丫鬟上了茶。他没有喝,端端正正地坐着,腰背挺直,开口时语气沉稳:“洛大人,夫人,今日晚辈贸然登门,是有要事相商。”   洛明渊放下茶盏,看着他。   “晚辈心仪府上的表小姐赵明穗。”谢令安一字一句地说,“想娶她为妻。今日特来拜见,望大人和夫人成全。”   正厅里静了一瞬。洛夫人看了洛明渊一眼,洛明渊面色不变,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谢大人,穗穗虽住在我府上,但她的亲事,还需她父母做主。”   “晚辈明白。”谢令安说,“晚辈打算先去青州,正式拜访赵家伯父伯母,呈上聘礼,求娶穗穗。”   洛明渊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几息。谢令安没有躲闪,也没有多余的言辞,就那么坦坦荡荡地坐在那里。   洛明渊点了点头。   “谢大人有心了。”   洛夫人也笑了,眼眶有点红。   “穗穗那孩子,心思单纯,藏不住事。谢大人以后要多担待。”   谢令安站起来,又行了一礼。   “夫人放心。晚辈以诚心待穗穗,此生不负。”   洛夫人用帕子按了按眼角,连说了两个“好”字。   谢令安没有多留。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洛大人,夫人,晚辈还有一事相求。”   洛明渊看着他。   “晚辈去青州之前,想请大人和夫人帮晚辈写一封荐信。晚辈与赵家伯父伯母素未谋面,贸然登门,怕唐突了。”   洛明渊脸上难得地有了一点笑意。   “谢大人想得周到。”他顿了顿,“信我写。你定好日子,来取便是。”   谢令安躬身道谢,转身离去。   正厅里安静下来。洛夫人看着门口的方向,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孩子,是个好的。”她顿了顿,又笑了,“穗穗那丫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窍的。”   秦王府,后院的凉亭里。   璃洛洛正在翻一本闲书。青禾从外面匆匆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封着火漆。   “公主,澜月国来的。”   璃洛洛放下书,接过信,拆开。信纸上是母妃身边嬷嬷的字迹,她一眼认出来了。从头看到尾,眉头一点一点皱了起来,到最后,嘴角反而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带着冷意的弧度。   信里说,皇后又给母妃和弟弟使绊子了。信的末尾,嬷嬷转述母妃的话:“公主在燕隋好好的,莫要挂念,老奴会照顾好娘娘和小殿下。”   “好好的。”璃洛洛把这三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   她当初选秦王做妾,澜月使臣都知道。一个和亲后只能做妾的公主,能有什么本事?怕是觉得她在燕隋也过得窝囊,帮不上忙,连信都写得这般小心翼翼。   她拿起笔,铺开信纸。等墨干的间隙,聂妄尘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包点心放在石桌上:“芙蓉斋新出的,你上次说想吃。”   璃洛洛头也没抬,笔尖落下去写了几行字。聂妄尘低头看了一眼,问道:“想回澜月了?”   璃洛洛搁下笔,把信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带我出去玩一趟,你这个夫君总该是要做的吧。”   聂妄尘在她旁边坐下,往椅背上一靠,翘起腿。   “那当然。”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信上写的“过几个月”,又问:“什么时候?”   “等棠棠婚礼之后。”   聂妄尘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语气慢悠悠的,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你跟他……关系很好?”   璃洛洛把信折好,封了火漆,递给青禾让人送出去,然后才转过头看着他。   “嗯。很好。”   聂妄尘“哦”了一声,没有再问。但璃洛洛看得见,他端起茶盏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你跟他比跟我还亲近。”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璃洛洛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肩膀:“你连这个醋也吃?”   聂妄尘被她戳得晃了一下,放下茶盏,理直气壮地看过来:“嗯,吃。除非殿下亲我一下。”   璃洛洛看着他那副死皮赖脸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聂妄尘的嘴角立刻翘了起来,压都压不下去。   “再亲一下。”   璃洛洛端起茶盏,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   “得寸进尺。”   聂妄尘笑了,没有再闹。他伸手把璃洛洛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蹭了一下,然后收回来,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 第152章 管管你老公   四月初八那日,穗穗坐上了回青州的马车。   车上的礼物堆得满满当当,都是姑母和哥哥们准备的。二哥和言哥前两日刚回来——这次出门时日不短,二哥非要拉着言哥一起去,说是“顺便散散心”。   穗穗掀开车帘,探出头来,朝门口的人挥了挥手。   “三哥,我会来参加你婚礼的!”   洛知棠站在台阶上,笑着应了一声:“到时候我让人去接你。”   他顿了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谢大人估计也想让你早些回来。”   穗穗的脸一下子红了,“啪”地放下车帘。马车里传来一声“走了”,车轮便碾过青石板,吱吱嘎嘎地驶远了。   一晃五月了   榴花开得正盛,府门口的槐树绿荫渐浓。   洛府和摄政王府都开始张灯结彩,红绸从门楣一直挂到回廊。   日子一天天近了。   这日午后,璃洛洛和聂妄尘来了摄政王府。花园里的花开得正盛,四人难得凑在一块。   洛知棠窝在石凳上,手里端着一盘点心,一边吃一边跟璃洛洛说话。聂沉州坐在旁边看折子,聂妄尘靠在不远处的廊柱上,手里捏着一杯茶,百无聊赖。   “所以,”璃洛洛端着茶盏,看着洛知棠,“那日的求婚,是你教他的?”   洛知棠咽下嘴里的桂花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理直气壮地一仰头:“嗯,对呀。我不教他,他能会?”   璃洛洛挑了挑眉:“看把你能的。”   “那当然。”洛知棠笑得眼睛弯弯的,往聂妄尘那边看了一眼,“你们都得感谢我。要不是我,你们俩还不知道要磨到什么时候呢。”   璃洛洛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茶:“我谢谢你呐。”   洛知棠正要再说什么,旁边伸过来一只手——聂妄尘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把洛知棠面前那盘还剩一半的点心端了起来,转身放到了璃洛洛面前。   洛知棠看着空荡荡的石桌,抬起手又放下,猛地抬起头。   “洛霸王,你管管你老公!我前脚帮了他,他恩将仇报!”   璃洛洛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语气淡淡的:“嗯,有何不可。”   “你们——”洛知棠指着两人,手指在两人之间来回点了两下,“蛇鼠一窝。”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的聂沉州,声音里带了几分委屈和撒娇。   “王爷。”   聂沉州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被端走的点心盘。   他站起身,走到洛知棠旁边,把那盘点心从璃洛洛面前端了回来,一手端着盘子,另一只手牵起洛知棠的手,往外走。   “都是棠棠的。”他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洛知棠被他牵着,回头朝璃洛洛做了个鬼脸,得意洋洋地走了。   璃洛洛和聂妄尘坐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洛知棠被聂沉州牵着,嘴里还在嘟囔什么,聂沉州微微点一下头。   两人同时无奈地摇了摇头。   聂妄尘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璃洛洛,冷不丁问了一句。   “我是你老公?”   璃洛洛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嗯。”   聂妄尘的眼睛亮了一下,凑近了一点:“老公是什么意思?”   璃洛洛垂下眼,嘴角弯了一下,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你先猜。猜不到我就不告诉你。”   聂妄尘想都没想,便说:“我猜不到。”   他放下茶盏,声音里带着一点故意的笨拙,“笨死了。”   “嗯。”璃洛洛点了点头,“对。猜不到我也不告诉你。”   聂妄尘看着她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咬了咬牙,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声音低下去:“殿下,你耍我。”   然后他又问:“那你是我的谁?”   “王妃啊。”璃洛洛答得理直气壮。   “不对。”聂妄尘摇了摇头,“刚才他说的那个。”   璃洛洛不说话。   聂妄尘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站起来:“殿下不说,我这就去找他问。”   他转身作势要走。璃洛洛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行行行。说。”   聂妄尘立刻坐了回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璃洛洛看着他那副迫不及待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她凑近了一些,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见。   “我是你……老婆。”   聂妄尘眨了眨眼。然后他伸手把璃洛洛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   “老婆。”他低声念了一遍,“好听。”   璃洛洛被他箍得有点紧,推了他一下。   风吹过花园,树梢沙沙响。   远处,洛知棠和聂沉州的影子消失在回廊尽头,那盘点心还在聂沉州手里端着,洛知棠边走边伸手去拿,聂沉州把盘子举高了一点,没让他够着。   洛知棠跳了一下,还是没够着,气得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   聂沉州笑了一声,把盘子放低了。   璃洛洛看着那个方向,忽然笑了。   “怎么了?”聂妄尘问。   “没什么。”璃洛洛收回目光,“你以后离棠棠远一点。他把你带坏了。”   聂妄尘挑了挑眉,一脸无辜:“我觉得他教得挺好的。”   “那也不许。”   “……行吧。”   …………   五月十九,夜深了。洛府的院子沉入了静谧。   洛知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锦被被他揉得皱巴巴的,枕头翻了个面,又翻回来。   他盯着帐顶,脑子里乱糟糟地转着——   明天就是五月二十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少爷,您还没睡?”外间传来小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困意。   “睡不着。”   “那要不要喝碗安神汤?”   “不用。”洛知棠又翻了个身,声音闷闷的,“小竹。”   “嗯。”   “你说明天……会不会下雨?”   小竹沉默了片刻,试探着说:“少爷,外头月亮好着呢,星星一大片,明儿准是晴天。”   洛知棠“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过了片刻,他又开口:“小竹。”   “在呢。”   “你紧张吗?”   “少爷,是您成亲,又不是奴才……”   “我问你答就是了。”   “……紧张。”小竹老实交代,“比少爷还紧张。”   洛知棠笑了一声,翻过身,把玉佩贴在胸口,目光落向帐顶那片月光。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了一句:“我也是。”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着。   同一时刻,摄政王府。   聂沉州站在书房的窗前,没有点灯。月光落在他肩上,衬着那身玄色寝衣,整个人像一柄收鞘的剑。   云影从门外进来,无声无息地立在他身后。   “主子,洛府那边一切安好。洛少爷还没睡。”   “嗯。”   云影没有退下,犹豫了一下,又说:“主子,您也该歇了。明日要忙一整天。”   聂沉州没有回答。他站了一会儿,忽然问:“喜服检查过了?”   “检查过了,挂在主院。”   “花轿呢?”   “卯时一刻到洛府门口。”   “宾客名单?”   “云寂核对过三遍,没有遗漏。”   聂沉州转过身,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再核对一遍。”   云影张了张嘴,想说已经核对过三遍了,但对上主子的目光,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是。”   云影退了出去。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聂沉州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掌心还残留着下午练剑时磨出的薄茧,他握了握拳,又缓缓松开。   他站起身,走回卧室,躺下。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第153章 大婚   五月二十,天还没亮,洛府便热闹起来了。   红绸从府门口一路挂到正厅,灯笼换了新穗子,窗上贴满了“囍”字。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脚步匆匆,端着热水、喜服、首饰,每个人脸上都漾着笑。   洛知棠被小竹从被窝里挖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   “少爷,该起来洗漱了!今天您大喜!”   洛知棠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心跳猛地就快了。床头挂着那件大红喜服,金线绣的祥云纹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领口的盘扣一粒粒扣得整整齐齐。   他盯着那件喜服看了好久,深吸一口气,被小竹推进了净房。   热水浸过肩膀,从头到脚洗了两遍。小竹往水里洒了香露,整个净房都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擦干身子,换上中衣。铜镜里映出一个人——头发还湿着,披散在肩上,衬得那张脸比平时白了几分,嘴唇没有血色,眼睛却很亮。   小竹拿了干帕子给他绞头发,绞了半干,又拿梳子通了几遍。洛知棠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凉。   “少爷,您手冷。”小竹说。   “嗯。”   “紧张?”   “……嗯。”   小竹没有再问,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头发梳好,用玉冠束起。额前留了几缕碎发,衬着那张脸,添了几分少年气。   然后是上妆。不是女子的浓妆艳抹,只是用脂粉薄薄地匀了一下脸色,嘴唇点了淡淡的胭脂。   洛知棠对着铜镜看了好几眼,总觉得不像自己,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像。   小竹在旁边说:“少爷,您真好看。”   洛知棠瞪了他一眼:“你每回都说好看。”   “那是每回都好看。”   洛知棠忍不住“噗嗤”一声,扯到嘴角刚涂好的胭脂,又赶紧收住。   喜服一件一件穿上去。中衣、袍身、外褂,每一层都熨得服帖,金线绣的祥云纹在烛光里流转。腰封束紧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气都快喘不上了。   “松一点。”   小竹松了半寸,他还是觉得紧,但没再说什么。   最后是玉佩。聂沉州送的那块,他亲自系在腰间。手指在玉佩上停了一下,指尖又摸了摸那个字,才松开。   旁边的小丫鬟捧着一顶金冠过来——镂空的祥云纹,中间嵌着一颗红宝石。小竹接过来,踮着脚轻轻戴在他头上,调整了好几次位置,才满意地退开。   洛知棠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红袍金冠,腰间玉佩,眉眼间还带着没睡醒的茫然,但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少爷,您可真好——”小竹话没说完,眼眶先红了。   洛知棠从铜镜里看见小竹吸鼻子,叹了口气:“大喜的日子,你哭什么?”   “没哭。”小竹吸了吸鼻子,把最后一颗盘扣系好。   门外传来脚步声。洛明渊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看了他一眼,目光沉沉地停了几息。他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点了一下头。   “走吧,时辰快到了。”   洛知棠“嗯”了一声,跟着父亲往外走。路过正厅的时候,洛夫人已经坐在那里了,手里攥着帕子,眼眶红红的。   看见洛知棠进来,她站起身,走过去替他整了整衣领,又把腰间的玉佩正了正。   “好好的。”她的声音有点抖。   洛知棠点了点头,鼻子有点酸。   穗穗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怀里抱着年年,笑得眼睛弯弯的:“三哥,我回来了!谢大人接我回来的。”   洛知棠愣了一下,看向旁边——谢令安站在不远处,一身月白色长袍,安安静静的,对上他的目光微微颔首。   洛知棠心里啧了一声。难怪当初二哥说不用派人去接。一个多月,从京城到青州,说亲、接人,全跑完了。首辅大人办事,果然快得离谱。   “靠谱。”他小声嘀咕了一句,然后朝穗穗笑了,“回来就好。”   正厅里,宾客已经陆续到了。   洛知峥扶着郑婉宁——郑婉宁的肚子已经很大了,洛知峥全程小心翼翼,生怕谁碰着她。他先是扶郑婉宁坐下,然后自己才站到她旁边。   洛知砚和苏慕言并肩站在窗边。洛知砚手里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朝洛知棠挑了挑眉:“棠儿,给你准备的东西都给小竹了?”   “谢谢二哥,谢谢言哥。”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说笑声。聂妄尘和璃洛洛一前一后走进来。聂妄尘大步流星,先朝洛明渊和洛夫人拱了拱手,然后转头看向洛知棠,上下打量了一番。   “啧,人靠衣装。”   众人赶忙上前行礼:“见过秦王殿下,秦王妃。”   “免礼免礼!”   “没有这身衣服我也好看。”洛知棠说。   璃洛洛走在后面,没有凑到前面来。她站在几步外,安安静静地看着洛知棠,目光在他脸上的薄粉、唇上的淡胭脂、腰间的玉佩上一一停过。   洛知棠对上她的目光,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别过脸去。   璃洛洛走过来,伸手替他正了正金冠上微微歪斜的红宝石坠子。动作很轻,很快就收了回去。   “还行。”她说,语气淡淡的。   洛知棠:“想夸我就直说嘛,我又不会不接受。”   洛明渊站在正厅中央,环顾四周,微微点了点头。洛夫人用帕子按了按眼角,被洛知砚轻轻拍了拍肩。   “来了!来了!”   门房的声音从府门口一路传进来。   洛知棠的心跳猛地加速。   聂沉州骑在马上,一身大红喜袍,衬得那张冷峻的脸多了几分烟火气。身后跟着迎亲的队伍,花轿停在门口,鼓乐声喧天。   洛知棠站在正厅里,听见外面的动静,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聂沉州走进来的时候,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整个人像镀了一层金。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洛知棠身上。   两人先对视了一眼。   然后聂沉州上前行礼,恭敬地叫了一声“岳父、岳母”,才走到洛知棠面前,伸出手。   洛知棠看着他掌心里那一道浅浅的纹路,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手指交握的瞬间,洛知棠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快得像擂鼓。   “聂沉州。”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我有点紧张。”   聂沉州握紧了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不怕。”   就两个字,简简单单,但洛知棠觉得心里那块石头忽然落了地。   两人并肩往外走。门口的花轿已经等了许久,洛知棠弯腰钻进去的时候,穗穗在身后喊了一句:“三哥,新婚快乐!”   洛知棠差点被轿帘绊倒。   花轿从洛府出发,一路吹吹打打,穿过半个京城。百姓们挤在街道两旁,踮着脚尖张望。   “是摄政王娶亲!”   “是洛家三少爷,那个画画的!”   “啧啧,排场真大。”   议论声混着鼓乐声,在晨风里飘了很远。   花轿在摄政王府门口停下。正门大开,红毡铺地,从台阶下一直铺到正厅。阳光从檐角漏下来,落在红毡上,像一条流动的河。   聂沉州先下了马,回身掀开轿帘,再次伸出手。   洛知棠搭着他的手出来,两人并肩走上红毡。   正厅里,宾朋满座。   主位旁边设了一个位置——小皇帝坐在那里,一身明黄便服,眉目清俊,十几岁的少年,端端正正地坐着,嘴角带着笑。   几位宗亲老王爷坐在前排,说话声音洪亮,隔着几排都能听见。   洛知棠没见过小皇帝几次,但知道他能来,是天大的体面。他垂下眼,和聂沉州一起走到堂前。   宾客们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有好奇、有打量、有祝贺、也有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司仪站在正中央,手里捧着红绸,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走近。   “一拜天地——”   聂沉州和洛知棠转过身,面向门外。天光从门口涌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红袍金冠,衬着满堂红烛,像两团火。   两人同时弯腰。   “二拜高堂——”   聂沉州的母亲早已过世,只对着牌位行了礼。   “夫夫对拜——”   两人面对面,弯下腰。洛知棠直起身的时候,正对上聂沉州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压都压不住的欢喜。   “礼成——送入洞房——”   掌声和欢笑声一起响起来。小皇帝站起身,拍了拍手,朝他们点了点头:“恭喜王兄,恭喜王嫂。”   洛知棠被“王嫂”两个字噎了一下,但没敢反驳。   聂沉州微微躬身:“多谢陛下。”   宾客们的掌声和笑声混在一起。聂沉州牵起他的手,在众人的注视下,往后院走去。 第154章 洞房花烛   后院新房的红烛已经点亮,帐幔低垂,桌上摆着合卺酒和几碟点心。窗上贴着大红“囍”字,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一角。   新房设在主院,红烛高烧,满室通明。   桌上摆着合卺酒,两只酒杯用红绳系在一起。洛知棠坐在床沿上,聂沉州在他旁边坐下。   “我帮你换成别的?”聂沉州看着他。   洛知棠想起自己一杯倒的体质,犹豫了一瞬,还是摇了摇头:“今天日子特殊,就一小口。”   聂沉州没有拦他。   两人各执一杯,手臂交缠,仰头饮尽。洛知棠只喝了一小口。   “就这一口,不许再喝了。”   洛知棠“嗯”了一声,把空杯放下。   然后他发现——糟了。   酒劲上来了。他的脸开始微微发烫,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眼神也有点飘,看聂沉州的时候,人影轻轻叠了一下。   “聂沉州……”他的声音软得不像自己。   “嗯?”   “你……怎么好像有两个?”   聂沉州看着他那副晕乎乎的模样,伸手把洛知棠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棠棠醉了。”   “没有。”洛知棠在他怀里蹭了蹭,固执地抬起头,“我清醒得很。”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认真极了,双颊绯红,嘴唇上还沾着一点酒渍,红烛光下亮晶晶的。   聂沉州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吻住了那两片发烫的唇。   洛知棠“唔”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攥住他的衣领。   红烛跳了一下。   聂沉州的手从喜袍的腰间探进去,指尖贴着皮肤慢慢往上。洛知棠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喜袍被褪到肩下,洛知棠被他放倒在床褥上,后脑勺枕着柔软的枕头。红帐放下来,遮住了大半光线。   两人坦诚相对的时候,洛知棠迷迷糊糊地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对方的。   酒壮怂人胆,他直接伸手比了一下,眉头拧成一团。   “聂沉州。”   “嗯。”   “我都没有你高,矮了你半个头呢,好气哦!”   “棠棠还气什么?”   “还气什么?咱俩明明一样长,为什么你的比我的要初一点?”   聂沉州:“……”   这也是问题。   洛知棠想了想,又自己找到了答案:“我知道了,肯定是我还在长身体。我还能长。”   聂沉州看着他那副醉醺醺还认真思考的模样,胸腔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笑意和悸动。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洛知棠的耳朵,声音低哑。   “嗯,棠棠慢慢长。”   说完,他便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洛知棠被他弄得浑身发软,意识都快飘走了,忽然又不服气起来,在间隙里挣扎着冒出一句:“凭什么……凭什么每次都是我……在下面……”   聂沉州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看着他。   红烛光里,洛知棠的眼睛湿漉漉的,嘴唇被亲得又红又肿,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又没力气的猫。   ……   “……你。”洛知棠耳根烧得厉害。   这样的姿势,他们从前从未有过。以前那些稀少的、克制的亲昵……总之都是规规矩矩的,聂沉州从不会让他觉得难为情。可今日——   果然是成亲了,这人就一点都不含蓄了。   洛知棠心里嘟囔着,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偏偏这时候酒劲一阵一阵往上涌,把羞涩和紧张都泡软了,反而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释然。   他想,反正都成亲了,怕什么。   ……   后来洛知棠彻底放弃了思考,像一叶小舟在风雨里起起伏伏,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红烛燃了大半,烛泪一滴滴落在铜台上。   帐子里终于安静下来。洛知棠趴在聂沉州胸口,动都不想动。他闭着眼睛,声音又轻又哑,带着一丝有气无力的控诉。   “聂沉州。”   “嗯。”   “以后……不能再这样变着花样哄我了。”   聂沉州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嘴角微微扬起。   “好。”   说完把人抱去清洗了。 第155章 床上无君子   洛知棠是被腰酸叫醒的。   他睁开眼,入目是大红的帐幔。身边的热源还没起,一条手臂横在他腰上,箍得紧紧的。   他试着挪了一下,没挪动。又挪了一下,酸软从腰眼一路窜到脚尖,他忍不住“嘶”了一声。   聂沉州睁开眼,低头看他:“棠棠,醒了?”   “没醒。”洛知棠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在做梦。梦里有人欺负了我一整个晚上。”   聂沉州把人往怀里拢了拢:“不是梦。”   洛知棠从他胸口抬起头,瞪着那双还带着睡意的眼睛,控诉道:“聂沉州,你变着花样折腾我。”   聂沉州看着他炸毛的样子,拇指在他腰侧轻轻蹭了蹭:“我们已经成亲了。”   “成亲了就可以这样吗?”   “嗯。”聂沉州答得理直气壮,“可以。”   洛知棠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反驳,忽然感觉腰上那只手不太老实——指尖沿着寝衣的边缝慢慢往下滑。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聂沉州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后背一凉。   “你……你手往哪放?”   聂沉州没有回答,手指停在他腰窝处,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洛知棠浑身一颤,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往床里侧缩。   “不行!今天还要进宫谢恩!”他抱着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球,只露出半张脸,警惕地看着聂沉州。   聂沉州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嗯。晚上回来。”   “晚上也不行!”   聂沉州没有接话,伸出手,连人带被子一起捞进怀里。洛知棠在他怀里挣了几下,没挣开,被子被扯开一角,露出他红透了的耳尖。   “聂沉州,你放开……”   “不放。”   洛知棠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整个人僵住了。他抬起头,对上那双沉沉的眼睛,脑子里警铃大作。   “你、你早上也……”   “嗯。”   聂沉州没有否认,低下头,鼻尖蹭着他的耳廓,声音低哑:“棠棠。”   “你总是撩我。”   “我没有!”洛知棠的声音拔高了,使劲推他的胸口,“我就是说了几句实话!是你自己——”   话没说完,嘴唇就被堵住了。   聂沉州的吻不像昨夜那般温柔克制,带着晨起的蛮横和毫不掩饰的渴望。洛知棠被他亲得喘不上气,手攥着他的衣领。   “聂沉州……还要进宫……”声音断断续续的,从唇齿间漏出来。   “来得及。”   聂沉州的手探进了他的寝衣。   洛知棠放弃挣扎了。   他躺在那里,看着帐顶,心想:会哄不会停,说的就是这种人。明明看起来冷冰冰的,撩一下就能烧起来,烧起来了又灭不掉。   要不要进宫,洛知棠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双手把他翻过去又拢回来,记得耳边低哑的声音一遍遍唤着“棠棠”,记得自己从咬着嘴唇到彻底放弃抵抗的全过程。   红烛早已燃尽,晨光从窗棂缝隙里透进来,帐子里的一切都看得分明——他索性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任凭身后的人为所欲为。   直到一切终于平息。   洛知棠趴在床上,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又轻又哑,带着水汽。   “你骗人……”   聂沉州的手还搭在他腰上,闻言微微一顿。   “你昨天说不怕的。”洛知棠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结果呢?这叫不怕?”   聂沉州沉默了一瞬,将人翻过来拢进怀里。洛知棠没有挣,只是瞪着他,眼眶还红红的。   “怕。”聂沉州的声音低下来,贴着他的耳朵,“怕棠棠不高兴。所以先哄高兴了再说。”   “那你倒是停啊……”   “停不了。”   洛知棠闭上眼睛,认命了。   ——最后也没进宫谢恩。聂沉州只是让人去宫里传了个话。   早膳时候洛知棠也没能起来。聂沉州端来吃食,他也不吃,生闷气。   “棠棠,吃点东西。不然没力气。”   “哼,我要什么力气?你有力气就行了。”   “棠棠还生我气呢?”   洛知棠不说话。   “棠棠为什么生我的气?”聂沉州问。   洛知棠更气愤了。他坐在床上转过身——转身有点快,扯着了某个地方,有一点点痛,眼眶差点红了。   他委屈了:“你还问为什么生气?”   聂沉州凑过去,小心地问道:“棠棠不舒服吗?为什么生气?”   洛知棠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不舒服吗?很舒服的吧。   但是——这人也太不节制了。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强词夺理。”   “嗯,我强词夺理,我毫无节制,我无理取闹。”聂沉州顺着他说,“是我没有顾忌棠棠的感受,让棠棠不舒服了,难受了。是我的错。”   洛知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没有不顾忌自己的感受——他每次都问,每次都哄。自己也没有难受。   这人真是,嘴巴怎么这么厉害。   “那棠棠现在可以吃饭了吗?”聂沉州问。   洛知棠借坡下驴,“哼”了一声,准备下床吃饭。聂沉州伸手过来想扶他,他歪了一下,说:“用不着。”   两人在屋里吃的早饭。   吃完饭洛知棠也没有理他。   聂沉州急了。他走过去把人按在床上,认真地看着他:“棠棠,可以跟我说,气在哪里吗?是我真的让你不舒服了,还是你……不想同我做这种事情?”   洛知棠对上他认真的神情,心软了下来。   “都没有。”   “那你不理我。”   洛知棠扭过脸去,脸又红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就是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感觉脸在发烫。   他想起昨晚自己伸手比来比去,还理直气壮地问“凭什么你的比我初”。又想起自己那些越来越放肆的声音,起初还咬着嘴唇,后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松了口。   太丢人了。   更丢人的是,他全都记得。   他把脸埋进被子里,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你一会儿让我这样,一会儿让我那样,我都不知道自己……成什么样了。你还在我耳朵边上说那些话……你以前也不是这样的……”   他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被子里藏起来。   聂沉州看着那截露在外面的脖颈,忽然就明白了。   是害羞了。   他伸手把人从被子里捞出来,让洛知棠面对面坐在自己腿上。洛知棠挣扎了一下,被他按住。   “棠棠,看着我。”   洛知棠不肯抬头。   聂沉州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的温柔。   “棠棠,平时你是洛府的三少爷,我是摄政王。你有你的规矩,我有我的体面。在外面,你说什么我都依你。”   他顿了顿。   “但是到床上,不一样。”   洛知棠:“……”   “有句话叫‘床上无君子’。”聂沉州的拇指摩挲着他的后颈,“不需要做君子的时候。你是我的,我是你的,想怎样就怎样,不需要端架子,不需要忍着声音,更不需要觉得不好意思。”   洛知棠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们成亲了。”聂沉州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成亲了就是一辈子的人。我们不需要在彼此面前端着。”   洛知棠的眼眶忽然有点热。他说不清是因为聂沉州的话,还是因为那双眼睛里太认真、太干净的光。   “……那你也不能那样。”他小声嘟囔。   “哪样?”   “就是……一直换……换姿势……我都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聂沉州嘴角微微弯了弯:“棠棠不喜欢?”   洛知棠又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声闷气地挤出一句:“……喜欢。”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聂沉州把人紧紧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胸腔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悸动。   “那以后还换不换了?”他问。   洛知棠捶了他一下。   “随你。”   “但你要提前告诉我。”   “好。”   “……也不能太多次。”   “好。”   “……还有,不许盯着我看。”   “这个不行。”   “聂沉州!”   聂沉州把人往怀里按了按。洛知棠挣了两下没挣开,最后也懒得挣了,把脸埋在他胸口,不说话了。   晨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第156章 你真的很爱我   婚礼次日,洛知棠以为要进宫谢恩。   结果被聂沉州哄着哄着,就哄到了日上三竿。谢恩的事只好让人递了话进去,改日再说。   ——不提也罢。   到了第二日,洛知棠总算能下地走路了。   聂沉州一早便牵着他,说要在王府里逛一逛。   “以前你来,都是在书房坐坐,吃个饭,或者住一夜。”聂沉州的步子很慢,握着他的手,“没有好好走过。”   洛知棠踩在鹅卵石小径上,东张西望。   他来过王府很多次,但每次都是直奔书房或主院,从未仔细看过这园子。   花木扶疏,曲径通幽,廊下挂着几盏未点的灯笼,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聂沉州领着他穿过一个月亮门,走到书房后面的小院。推开门,洛知棠愣住了。   墙上挂满了画。   他画的。当初那幅战场图,那幅孤雁城的侧影,还有后来零零散散送的所有画,一幅一幅,都装裱好了,挂在墙上。   洛知棠站在屋子中央,转着圈看了一圈,忽然不说话了。   “怎么了?”聂沉州问。   他转过身,看着聂沉州的眼睛。   “聂沉州,我也很幸福,因为我有你了。”   聂沉州想起之前他说的,所有人都很幸福,自己也是。   那时候问他,他有什么,他不说。   现在他说“我有你了。”   聂沉州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抱了很久。   午后,聂沉州在书房处理公务。   洛知棠躺在旁边的软榻上,翻着一本画谱。   他忽然开口:“我记得我刚来你这的时候,书房里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就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聂沉州放下笔,看着他。   “你开始翻墙蹭饭的时候,每翻一次,我就添一件东西。”他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添着添着,就都齐全了。”   洛知棠想起自己第一次翻墙,那时候书房里确实冷清,连个放点心的碟子都没有。   后来软榻有了,靠枕有了,棋盘有了,窗边的小几上永远摆着他爱吃的桂花糕。   原来不是凭空冒出来的。   是他每来一次,这个人就往屋里添一件。   洛知棠从软榻上坐起来,走到书案边,很自然地往聂沉州腿上一坐,双手捧着他的脸。   “聂沉州。”   “嗯。”   “你真的很爱我。”   聂沉州看着他,没有否认。   洛知棠歪了歪头,笑得狡黠:“你怎么爱我?别人知道吗?”   “为什么要别人知道。”   “逗你的。”洛知棠凑过去在他唇上啄了一下,“我知道就行了。”   聂沉州扣住他的后颈,把这个吻加深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放开,声音低哑:“晚上再说。”   洛知棠赶紧从他腿上跳下来,跑回软榻上继续翻画谱,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新婚第三日,回门。   聂沉州一早便让人把礼物搬上了马车。   有砚台、蜀锦、精铁打造的匕首、赤金头面、古籍善本、名贵药材、白玉佩。   洛知棠看着那满满一车礼物,忍不住啧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前些日子。”聂沉州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送出去,先备着。”   洛知棠弯起眼睛笑了,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走吧。”   马车在洛府门口停下,一家人都在门口等着。   洛知棠刚跳下马车,便先朝洛明渊和洛夫人喊了一声:“爹,娘,我回来了。”   洛明渊微微点头,嘴角带着笑意。洛夫人则直接迎了上来。   “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洛知棠走过去,又叫了一声“娘”,洛夫人害怕眼泪掉了下来,赶紧用帕子沾沾眼角,笑着说:“快进去,快进去。”   洛知棠挽住她的手臂,轻声说:“娘,我就住在王府,又不是去多远的地方。您想我了,我就回来蹭饭。”   洛夫人被他逗得又笑又哭,拍了一下他的手背:“就知道吃饭。”   “那可不,娘做的饭最好吃了。”   洛夫人终于彻底笑了,拉着他的手往里走。   正厅里摆了满满两桌。   洛明渊和洛夫人坐了主位,原本是让聂沉州坐的,他执意以晚辈的身份坐在下首。   洛知峥扶着郑婉宁坐在左侧,洛知砚和苏慕言并肩坐在靠窗的位置。穗穗坐在洛知棠旁边。   洛夫人张罗着开席,筷子起起落落,热闹得像是过年。   洛知峥难得主动开口,敬了聂沉州一杯酒:“王爷,棠儿以后就托付给你了。”   聂沉州端起酒杯,认认真真地回敬:“大哥放心。”   洛知砚在旁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棠儿要是受委屈了,我可是要带人上门闹的。”   苏慕言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洛知砚笑着放下酒杯:“说错了,是打上门去。”   洛母瞪了他一眼:“说什么呢!”   穗穗凑到洛知棠耳边,压低声音:“三哥,王爷对你怎么样?”   洛知棠看了聂沉州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小声说:“挺好的。”   洛夫人看着满屋子的人,又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洛明渊难得地多喝了两杯,脸上泛着红光,话也比平时多了几句。   吃完饭,洛夫人拉着洛知棠说了好一会儿话,无非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任性”之类的话。洛知棠一一应了,眼眶有点热,但忍住了没哭。   临走的时候,洛知棠特意走到洛夫人面前,抱了抱她。   “娘,别担心我。王爷对我可好了,比在家里还惯着我。您要是想我了,就让人带话,我立马就回来。您要是闷了,就来王府住几日,反正离得近。”   “而且,我最近都还要住在家里呢,宝宝屋还没画完。”   洛夫人被他抱得眼泪又掉了下来,嘴上却说:“多大的人了,还撒娇。”   “在娘面前,我永远都可以撒娇。”洛知棠松开她,替她擦掉眼泪,笑着说,“好了,再哭爹该怪我惹您难过了。”   洛明渊站在门口,面色如常,但眼角有笑纹。他朝聂沉州点了点头,又看了洛知棠一眼。   “去吧。好好过日子。”   洛知棠“嗯”了一声,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去很远,洛明渊还站在那里。   洛知棠从车帘缝隙里回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聂沉州握住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想回来就回来。很近。”   洛知棠“嗯”了一声,把脸靠在他肩上。   马车碾过青石板,往摄政王府的方向驶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街边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   洛知棠忽然开口:“聂沉州。”   “嗯。”   “明天我要画宝宝屋了。再拖下去,大嫂都要生了。”   “好。”   “你陪我。”   “好。”   洛知棠弯起眼睛笑了,在聂沉州肩上蹭了蹭。马车拐过街角,王府的院墙在暮色里渐渐清晰。 第157章 我想跟你一起去   洛知棠回摄政王府住了两日。   头一日,他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聂沉州已经去上朝了,枕边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吃饭。”字迹端正,力透纸背,像是怕他看不懂似的。   洛知棠捏着纸条笑了一声,又翻了个身,趴在被窝里不想动。   他在王府的日子其实很清闲。聂沉州不在的时候,他就在书房里翻翻闲书,或者去花园里走走。   小竹给他备了点心,沏了茶,连浴房的水温都有人试好了。   可洛知棠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画案,少了满室的墨香,少了那面空荡荡的墙。   第二日傍晚,聂沉州回来,见他趴在窗边发呆。   “想回去了?”聂沉州问。   洛知棠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想回去画画,但我想跟你一起住……”   聂沉州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揉了揉他的后颈:“那我们搬到洛府去住。”   “算了,会被人笑话的。”   “谁笑话。”   “二哥肯定会。”   “那明天我送你回去。画完了再接你回来。”聂沉州说。   “那你呢?”   “我去看你。”   洛知棠斜了他一眼:“你可不许打扰我。”   聂沉州没答话,只是把人揽过来。   五月二十六,天气晴好。聂沉州亲自送他回洛府。   马车停在门口,门房一见就迎出来:“三少爷!您回来了!”   洛知棠跳下车,又从车上把画具箱递给小竹。   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聂沉州一眼。日光落在那人肩头,神情一如既往的淡。   “画完记得来接我。”   “好。”   洛知棠转身进了门,走了几步又回头,聂沉州还站在那里。他挥了挥手,小跑着消失在影壁后面。   从那天起,洛知棠每天都去东厢房画一阵子。   不赶,不急。画累了就歇,渴了就喝茶。小竹端来的饭,他总能吃完大半——毕竟晚上聂沉州偶尔会来“查岗”,见食盒空了才满意。   东厢房被打造成了画室,四面白墙空着,等着他一点点填满。   调色、勾勒、渲染,手腕虽然已经好了,但长时间握笔还是会酸。他甩甩手继续画,偶尔哼两句不成调的小曲,自在得很。   洛知峥来过一回。他站在门口,看见洛知棠正蹲在地上画墙角的海草,膝盖上沾了颜料,鼻尖上也蹭了一点青绿。   “棠儿。”洛知峥喊了一声。   洛知棠抬起头,眼睛还带着没从画里出来的茫然:“大哥?”   “身体最重要。”洛知峥说,“一幅画而已,别把自己熬坏了。”   “知道了大哥。”洛知棠咧嘴笑了笑,“我有好好吃饭的,小竹盯着呢。”   洛知峥看了一眼桌上那碗见了底的饭菜,没再说什么,“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洛知砚路过的时候就热闹多了。他端着茶盏,慢悠悠地晃到门口,探头往里一瞧,啧啧两声:“哟,果然是新婚。这么拼命画画,赶着画完去见摄政王?”   洛知棠头都没抬:“二哥,你没事就去陪言哥,别在这儿打扰我。”   “我这不陪着呢吗?”洛知砚侧了侧身,露出身后站着的苏慕言。后者正低着头看廊下的蚂蚁搬家,一脸无辜。   洛知棠:“……你们俩真无聊。”   “我们是有聊才来的。”洛知砚喝了口茶,又慢悠悠地晃走了。   五月二十九,璃洛洛来洛府那日,天气有些闷热。   洛明渊和洛知峥都没在家。正厅里,洛夫人坐在主位,郑婉宁坐在一侧,洛知砚和苏慕言并肩坐在靠窗的位置。   门房通报后,洛夫人带着众人起身相迎。璃洛洛进门时,洛夫人率先微微欠身:“见过秦王妃。”   璃洛洛连忙摆手,快走两步扶住洛夫人的手臂:“伯母,您这是做什么?在家里还讲这些虚礼,我可要生气了。”她说着,朝郑婉宁笑了笑,“大嫂身子重,快坐下。二哥、言哥也别多礼了。”   洛夫人笑着拉住她的手:“那就不讲虚礼了。洛洛来了就好,把这儿当自己家。”   璃洛洛顺势在她旁边坐下,又朝郑婉宁、洛知砚、苏慕言一一唤了“大嫂”“二哥”“言哥”,声音亲亲热热的:“上次大伙儿给我添妆,我还没好好道谢呢。”   “自家人,说什么谢。”洛夫人拍了拍她的手。   郑婉宁也笑着接话:“就是。你来了,我们就高兴。”   洛知砚和苏慕言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多问。虽然还不完全清楚璃洛洛和洛知棠到底什么关系,但一看就知道非同寻常。   “棠儿在东厢房画画呢。”洛知砚说。   郑婉宁正要起身带路,璃洛洛连忙按住她:“大嫂您千万别劳动,我自己去就行。”话虽这么说,她毕竟是在别人府里,不好独自乱闯。   洛夫人唤来一个小丫鬟带路。璃洛洛跟着那丫鬟,穿过回廊,绕过花园,不一会儿便到了东厢房门口。   东厢房的门半敞着。璃洛洛还没走近,就听见里面传来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声响。   她站在门口,看见洛知棠正趴在桌上画什么。桌上铺满了纸,墨迹还没干透。他嘴里咬着笔杆,眉头拧着,显然在想什么地方该怎么画。   “棠棠。”璃洛洛叫了一声。   洛知棠抬起头,看见姐姐站在门口,连忙把嘴里的笔拿下来:“姐?你怎么来了?”   璃洛洛走进去,在对面坐下,开门见山:“我要回澜月了。”   洛知棠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   “下个月。”   屋里安静了几息。洛知棠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叩。   “我想跟你一起去。”   璃洛洛微微挑眉:“你确定?”   “嗯。”洛知棠的语气笃定,“宝宝屋我很快就能画完。画完了我们就出发。”   璃洛洛看了他几息,没有多问,只点了一下头:“好。那我来安排。”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聊了聊澜月国的风土、路上的行程。璃洛洛没有久留,起身告辞。   洛知棠送她到府门口,马车缓缓驶远,他站在台阶上,直到车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回去。 第158章 画里画外   他没有回画室,而是径直往大哥的院子走去。   郑婉宁正靠在软榻上,肚子圆滚滚的,手里还在绣一个婴儿肚兜,针脚细密,上头是一朵小小的荷花。   洛知峥坐在旁边,手里拿着兵书,眼睛却一直在妻子身上,每隔一会儿就问一句“渴不渴”“累不累”,郑婉宁被他问得哭笑不得。   洛知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进去。   “大哥,大嫂。”   洛知峥抬起头,见是他,点了一下头。郑婉宁笑着招呼他坐下:“三弟,快坐。”   洛知棠没有坐。他站在两人面前,手指在袖子里攥了攥,难得有些局促。   “大哥,我……可能要出趟远门。澜月国。下个月就走。”   洛知峥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宝宝屋我会在这几天画完。”洛知棠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是可能……等不到宝宝出生了。”   他说完,垂下眼,不敢看大哥的表情。屋里安静了几息。郑婉宁放下手里的绣棚,伸手轻轻碰了碰洛知峥的手臂。   洛知峥站起来,走到洛知棠面前,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嗯。宝宝屋的事,不急。”   洛知棠抬起头。   “我会画完再去的。等宝宝出生,你帮我说……”   “自己回来说。”洛知峥打断他,声音沉稳,“又不是不回来了。”   洛知棠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   从那天起,洛知棠像是上了发条。   他每天天亮就进东厢房,天黑才出来。四面墙上,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海草一丛一丛地蔓延,海鱼一条一条地游出来。每一笔他都想好了才落下,不急不躁,却一刻不停。   小竹把饭端到画室,他扒几口就放下。小竹在旁边急得跺脚:“少爷,您再吃两口!”   “吃过了吃过了。”   “您才吃了三口!”   “三口也是吃过了。”   小竹气得把食盒往桌上一顿,第二天直接带了双份的量,想着总能剩一点。结果洛知棠还是只吃了小半。   聂沉州来过两回。   第一回,洛知棠正蹲在地上画墙角的海葵,头都没抬,只说了一句“马上就好”,然后半个时辰都没理他。聂沉州也不催,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看了他半个时辰。临走时也没说什么,摸了摸他的头就走了。   第二回是晚上。洛知棠还在画,烛台摆了一排,把整面墙照得通亮。聂沉州站在门口,看着他单薄的背影,皱了皱眉,走进去把人从地上拉起来。   “该歇了。”   “快了快了,就差几笔——”   聂沉州没给他讨价还价的余地,直接把人扛上了肩。洛知棠挣扎了几下,最后趴在他肩上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怎么不讲道理。”   “睡觉的时候不讲道理。”聂沉州拍了拍他的腿。   那天晚上洛知棠难得早早休息了。但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又爬起来去了东厢房。   大嫂亲自来过两回。有一回是在傍晚,她扶着肚子站在门口,看洛知棠蹲在墙根画星星,轻声说:“画不完,回来再画也是一样的。”   洛知棠摇摇头,手里的笔没停:“答应了的事,不能拖。”   郑婉宁没有再劝,只是让小竹多备些点心放在画室里。   聂沉州偶尔留宿。每次来,他都会在洛府住一晚。第二天早上洛知棠往往起不来,被他拉着多睡一个时辰。所以半个月下来,洛知棠真正歇了的也就那么一两天。   星星终于画满了整面墙。有大有小,有明有暗,像真的夜空。海草从墙角蔓延开来,深深浅浅的绿,随着看不见的水波轻轻荡漾。海鱼成群结队,红的、黄的、蓝的,藏在水草间,有的露出脑袋,有的只甩一截尾巴,栩栩如生。   四面墙,洛知棠整整画了十六天。   最后一天是六月十一。   他放下笔,退到门口,看了很久。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左边的墙上,那些星星像是真的亮了起来。海草在光影里摇曳,海鱼的鳞片泛着细细的银光。   洛知棠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然后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小竹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他今天第一顿正经饭,没有进去。他只是轻轻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聂沉州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小竹默默退了出去。   聂沉州上前蹲下,轻轻把人揽进怀里。   “累了吧?”   “你怎么来了?”   “画完了,来接你。”   “嗯。”   “用过膳了吗?”   “吃了一点。”   “我让小竹准备水,先沐浴休息。”   “嗯。”   洛知棠确实累了。热水浸过肩膀的时候,他整个人都软了下来,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水声晃动,感觉到有人把他从浴桶里捞出来,擦干身子,套上中衣,又塞进了被子里。   他想说句什么,嘴唇动了动,意识就已经沉了下去。   聂沉州躺下来,把人拢进怀里。洛知棠无意识地往他胸口蹭了蹭,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   次日,小竹几次要去叫洛知棠起床用膳,都被聂沉州拦下了。   “让他睡。”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   小竹缩着脖子退到廊下,不敢再动。   一屋子的人都在等着。   洛明渊坐在正厅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看不出什么表情。   洛夫人坐在他旁边,时不时往门口看一眼。   洛知峥和郑婉宁坐在下首,洛知砚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穗穗坐在郑婉宁旁边,怀里抱着年年,百无聊赖地摸着猫耳朵。   小竹垂手站在门口,脖子上像是安了弹簧,一会儿探一下头。   早膳摆了一桌,已经凉了,丫鬟们换了一轮。   洛知砚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说:“摄政王这是要把人锁在被窝里不成?”   没人接他的话。   洛夫人终于忍不住,对身边的丫鬟说:“再去瞧瞧。”   丫鬟还没出门,聂沉州已经从院子里走过来了。他穿了一身玄色常服,神色如常,朝众人微微颔首。   “棠棠还在睡。诸位先用膳,我陪着他就行。”   洛夫人说:“等一等无妨的。”   洛知砚“啪”地把扇子一合:“王爷,您这么惯着他,他以后还不得上天?”   聂沉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洛知峥出声了:“二弟,少说两句。”   洛知砚耸耸肩,不说了。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洛夫人先说了:“婉宁,你先吃点东西垫垫,不等着了。你身子要紧。”   郑婉宁摇了摇头:“没事的娘,我再等等。”   “听娘的。”洛夫人语气温和但坚持,“你饿着,宝宝也饿着。”   洛知峥已让人端了一碗红枣粥过来,塞到郑婉宁手里。郑婉宁拗不过,小口小口地喝了。 第159章 二哥胡说八道   又过了一会儿,走廊那头终于传来脚步声。   洛知棠小跑着进来,头发只用一根簪子随意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   他一进门就看见满屋子的人齐刷刷地看着他,脚步一顿,随即反应过来。   “啪。”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不好意思,睡过了。”   洛知砚的毒舌模式立刻开启,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说:“可不是睡过了么。摄政王说了,非要等你一起吃,不能让你吃剩的,不能让你一个人吃。我们这一屋子人从卯时等到现在,就等你一个。”   洛知棠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聂沉州。   聂沉州面不改色,端坐在椅子上,连眼神都没动一下。   “怎么可能,王爷不是那种人。”洛知棠一边说一边走到桌前坐下,拿起筷子,“二哥你又胡说八道。”   “我可没有。”洛知砚摊手,“大家都听见了。”   苏慕言终于开口了,语气温和:“棠儿,吃吧,别听你二哥胡说八道。”   洛知砚凑到苏慕言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哥哥拆我的台做什么?”   苏慕言没搭话,夹了一个小包子塞进他嘴里。   洛知砚被堵了个正着,含混地“唔”了一声,瞪了苏慕言一眼。   穗穗凑到洛知棠旁边,眼睛亮晶晶的:“三哥,我早上去大嫂院里看了,太好看了!那星星,那鱼,像真的一样!”   洛知棠正低头喝粥,闻言笑了一下:“你倒是积极。”   “当然了!”穗穗歪着头,“三哥,要不你给我屋也画一个吧!”   “给你屋画?”洛知棠抬头看了她一眼,“那可是个大工程。日后再说吧。”   穗穗刚想嘟嘴,洛知棠又补了一句:“噢,可以等你成亲了,我也给你的宝宝画。”   穗穗被呛了一下,咳了两声,耳朵根都红了。   郑婉宁伸手拍了几下:“穗穗慢点吃。”   穗穗:“……”   是三哥口无遮拦。   洛夫人接过话茬,语气温柔又带着几分心疼:“棠儿,多吃点。最近熬得瘦了,下巴都尖了。”   洛知棠嘴里还嚼着东西,含糊地“嗯”了一声。   郑婉宁也柔声说:“三弟,宝宝屋画得极好,真是辛苦你了。”   她说着,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手指轻轻按了按眼角,“我今早站在屋里,四面墙都看了一遍,那星星像是真的会亮,那鱼像是真的会游。宝宝以后躺在那儿,天天瞧着,该多欢喜。”   洛知峥放下手中的茶盏,看着洛知棠,难得地开了口:“画得很好。”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我想的好。”   洛知棠把饭咽下去,抬头冲她笑了笑:“不辛苦,大嫂喜欢就好。”   一顿早膳总算吃完了。   丫鬟撤了碗碟,洛知棠净了手,在正厅坐定。   洛明渊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似乎知道他有话要说。   洛知棠也没有绕弯子,清了清嗓子:“爹,娘……我下个月要跟公主去一趟澜月国。”   屋里安静了一瞬。   洛明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出去走走也好,见见世面。”   洛夫人捏着帕子,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   洛知棠点点头,鼻子忽然有点酸。他飞快地眨了几下眼,把那股酸意眨了回去。   ……   回摄政王府的马车上。   洛知棠一上车就歪了过去,整个人挂在聂沉州身上,脑袋靠着他肩膀,懒洋洋的。   “你怎么不问我去澜月的事?”他闭着眼睛说。   “堂兄说过了。”   “秦王殿下?”   “嗯。”   洛知棠睁开眼睛,不满地在他胸口戳了一下:“多嘴。那我没有惊喜跟你说了。”   聂沉州低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我有啊。”   “什么?”   “我陪棠棠一起去。”   洛知棠一下子坐直了,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惊讶:“啊?真的吗?”   聂沉州看着他那张写满复杂的脸,挑了挑眉:“真的。怎么,棠棠不高兴?”   “高兴。”洛知棠又歪了回去,声音闷闷的,“那你不管事了?”   “没多少事。京城有聿王,朝堂上有谢大人。”   洛知棠“哦”了一声,便趴在他怀里不动了。   马车晃晃悠悠,帘子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聂沉州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呼吸已经变得又轻又匀,睫毛不时颤一下,显然又睡着了。   到王府门口的时候,聂沉州没有叫醒他。他小心翼翼地下了车,把人从车厢里抱出来。   洛知棠缩在他怀里,脸埋在他颈窝,像只倦极了的猫。   进了主院,聂沉州轻轻把他放到床上,刚直起身,袖子忽然被拽住了。   他低头一看——洛知棠闭着眼睛,手指却死死攥着他的袖口,用了一点力气一拽。聂沉州没有防备,整个人栽倒在床上,正好压在他身上。   洛知棠被压得“唔”了一声,皱皱眉,然后闭着眼睛翻身爬到他身上,趴在他胸口,含混地嘟囔了一句。   “聂沉州……我都好几天没睡你了……不是,好几天没跟你睡了。你都不想我是不是?”   聂沉州:“……”   又说自己不想他。   “棠棠。”   “嗯。”   “我是担心你很累。”   “嗯,很累。”洛知棠说着,把右手抬起来,举到半空就软绵绵地垂了下去,“手都软得抬不起来。”   聂沉州伸手握住他的手,拇指慢慢揉着那些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微微僵硬的指节。   “棠棠。”   “嗯。”   “我想你。很想你。”   洛知棠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动,声音低得像梦呓。   “我也是。”   “睡吧。”   “嗯。”   ……   消息传得很快。聂沉州要陪洛知棠去澜月的事,次日朝堂上就炸了锅。   言官们不敢直接怼聂沉州,折子便一封一封地往洛知棠身上招呼。“蛊惑摄政王”“以私废公”“不知轻重”——措辞一个比一个刻薄,唾沫星子隔着折子都能溅出来。   聂沉州把折子看完,面色如常,放在一边。   洛知棠坐在他对面,端着茶盏,没有提这件事。   午后,他让小竹带了几句话出去,没有告诉聂沉州。   肃王府、长兴侯府、永宁侯府——都是当初大哥婚礼上向他求画、后来送了厚礼的人家。   小竹把当初各府送来的谢礼原封不动送还,只带了一句话:不要求帮忙,只求别跟着起哄。   话递到了,礼还了,各府都明白了。   次日早朝,弹劾洛知棠的折子还是递上去了。   小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不变,手里捏着一本折子,听完,没有说话。   谢令安出列了。   他站在殿中,腰背挺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摄政王总理朝政期间,兢兢业业,从无懈怠。如今成亲,不过是想休沐些时日。陛下年岁渐长,朝堂诸事自可慢慢接手。臣以为,摄政王此举并非弃国事于不顾,而是人伦之情,无可厚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言官。   “诸位大人若真是为国事担忧,不如多想想边关粮草、河工赈灾。盯着人家新婚燕尔的私事,未免有失体面。”   殿中安静了一瞬。   长兴侯出列,拱手道:“臣附议。摄政王这些年劳苦功高,休沐几日又如何?”   永宁侯也站出来:“臣附议。何况摄政王并非撒手不管,朝中自有陛下和首辅大人坐镇。”   几个原本想跟风的人面面相觑,悄悄把袖中的折子又塞了回去。   小皇帝把手中的折子合上,放在龙案上,语气淡淡。   “摄政王成亲,是朕赐的婚。他去澜月,是陪秦王秦王妃省亲,情理之中。这件事,不必再议。”   一锤定音。   这件事就这样平静了下来。   洛知棠是在逛院子时听小竹说起的。小竹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少爷,没事了!陛下说不用再议了!”   洛知棠只“嗯”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了一地。他嘴角弯了弯,没再说什么。 第160章 一切都有了解释   这件事刚平息下去,次日,聂沉州便让云诀去请了谢令安来。   洛知棠正窝在书房里翻一本闲书,听见“谢大人”三个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聂沉州没有解释,只坐在书案后,手指慢慢转着茶盏。   谢令安来得很快。进门时看见洛知棠也在,微微顿了一瞬,随即面色如常地上前行礼。   “王爷。”   “坐。”   谢令安在客位上坐下,腰背挺直,等着。   聂沉州没有绕弯子。   “谢大人为什么要帮本王?”   谢令安的手指在袖中蜷了一下。他看了聂沉州一眼,沉默了几息,随即坦然开口。   “下官是孤儿。是谢崇锦将军在战场上捡回来的。”   聂沉州的指节微微收紧了一瞬。   谢崇锦。他知道这个名字。被先帝一同赐死的人。   “谢崇锦……是下官的义父。”   聂沉州坐在那里,没有更多的反应。茶盏还端在手里,指节却慢慢收得更紧了。   他没有看谢令安,目光落在桌案的某一处,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在思考什么深远的事。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过了许久,谢令安垂下眼,又补了一句。   “宁珊姑姑……对我很好。”   聂沉州的呼吸顿了一下。   按照谢令安的年龄推算,母妃进宫时他才六岁。她对谢令安好——好到让一个六岁的孩子记了这么多年。   茶盏被他轻轻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器碰触声。   他没有说话。   很久很久,久到洛知棠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谢令安站起身,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洛知棠放下书,轻轻碰了碰聂沉州的手臂。   “聂沉州?怎么了?”   聂沉州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看着桌上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喉结滚动了一下。   “棠棠。”   “嗯。”   “宁珊……”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是我母妃。”   洛知棠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追问,只是把手覆在聂沉州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   “所以……”洛知棠的声音放得很轻,“谢崇锦是?”   聂沉州闭了一下眼睛。   “他是我母妃进宫前的青梅竹马。”   一切都有了解释。   为什么谢令安的身世在十六岁之前一片空白,只能查到这十二年的——因为十二年前他根本不在京城。   可那件事发生之后,他是怎么一个人辗转到京城,怎么一步步爬到首辅的位置,怎么在暗处盯着孙家,又怎么能在洛知棠被绑架时精准地射出那一箭——   全都有了解释。   那天下午,聂沉州一直没有离开书房。   洛知棠端了一盏茶进去,看见他还坐在原来的位置,姿势都没怎么变。   暮色从窗口涌进来,把他的身影衬得很孤。   洛知棠把茶放在他手边,在他旁边坐下来。   “聂沉州。”   “嗯。”   “没事吧?”   聂沉州沉默了很久。   “棠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先帝赐死母妃的罪名是通奸。奸夫……是她的心上人。”   “这件事虽然是秘密处置的,但我已经十岁了,宫里不是所有人嘴巴都严。”   洛知棠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那次刚好是庆功宴。一道圣旨,两个人。母妃被赐死,谢崇锦……也被赐死。”   聂沉州的声音顿了顿。   “我知道谢崇锦。北境军的主将,从未打过败仗。但我不知道谢令安……是他捡回来的孩子。”   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像是在重新审视那一段尘封的往事。   “母妃进宫之后,他没有娶亲。”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洛知棠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忽然明白了聂沉州沉默那么久的原因——不是因为震惊于谢令安的身份,而是因为“没有娶亲”这四个字背后,是一个人耗尽一生的等待。   “我查过谢令安,查了不止一次。”聂沉州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他的身世,往前推十二年,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就像这个人是从十二年前凭空冒出来的。”   他顿了顿。   “如果今天他不说,我可能暂时不会知道他和谢崇锦的关系。”   洛知棠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你之前查不到谢令安的身世。”洛知棠说,“因为他在十二年前那件事发生之后才出现。而那之前,他跟着谢崇锦在边关。”   聂沉州点了点头。   屋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暮色越来越深,茶凉透了,谁都没有去点灯。   “聂沉州。”洛知棠的声音轻轻的。   “嗯。”   “你母妃的事,不是你的错。谢崇锦的事,也不是你的错。你不知道,不是你的问题。”   聂沉州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把洛知棠的手握在掌心里,握得很紧。   …………   出发去澜月的前两日,聂沉州终于把那句压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   那天夜里,两人躺在床上,烛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床头一盏还亮着,昏黄的光拢出一小片温暖的角落。   洛知棠窝在他怀里,迷迷糊糊正要睡着,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棠棠。”   “嗯?”洛知棠蹭了蹭他的胸口,没睁眼。   “我是恨先帝的。”   洛知棠睁开了眼睛。   聂沉州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帐顶的某一处,声音低沉而平缓,像是在说一件压了很久、终于愿意拿出来晾晒的事。   “他赐死母妃的时候,不分黑白。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洛知棠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握住。   “可我有时候又觉得……”聂沉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是不是不该恨他。他是君,是父。在那件事之前,他对我……还是有几分父子之情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何况,母妃和谢崇锦……确实是青梅竹马。是先帝……强行纳了她。”   洛知棠的眉头拧了一下。   “所以我很矛盾。”聂沉州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厌的苦涩,“我想恨他,又觉得没有立场。我想承认母妃和谢崇锦的感情,又觉得那是对先帝的不敬。我卡在中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屋里安静了一瞬。   洛知棠翻了个身,面对面看着他。烛火映在他的眼睛里,亮亮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光。   “聂沉州,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稳当当地落下来。   “心疼自己的母亲,没有错。先不说是不是天家,这件事本来就是先帝不对——人家两情相悦,青梅竹马,门当户对,他硬把人拆散了,还不分青红皂白怪人家不忠,这是什么道理?”   聂沉州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你也没有对不起先帝。”洛知棠的语气认真起来,“他让你失去母亲,你恨他,那是他该受的。你恨一个做错事的人,不需要愧疚。更何况——”   他顿了顿,手指在聂沉州胸口轻轻点了点。   “你恨归恨,这些年该做的事一件没少做。朝堂上压着,边关守着,小皇帝的江山你给他撑着。你恨他,但你没负他。该还的,早就还了。”   聂沉州看着他的眼睛,久久没有说话。   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开解,只有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认真。像是他说出来的不是安慰,而是事实。   洛知棠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眨了眨眼:“看什么?”   聂沉州伸出手,轻轻托住他的后颈,拇指在他耳后蹭了蹭,声音低下来。   “棠棠,你真的很会爱人。”   洛知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睛弯弯的,亮得像两颗星星,笑意从眼角一直漾到嘴角。   “因为我有很多很多爱啊。”   他把脸埋进聂沉州的颈窝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有很多很多人爱我。”   他抬起头,在聂沉州下巴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所以分你一点,没关系的。”   聂沉州低下头,把人箍进怀里,抱得很紧。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骨血里,又像是怕他跑掉。   窗外,月光洒了满地,安安静静的,和屋里那盏将灭未灭的烛火遥遥映着。   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那份压了多年的沉重,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托了起来,轻了一些。 第161章 出发澜月   六月十五,出发这日,天还没亮透,摄政王府门口就已停好了两辆马车。后面还跟着一辆装行李的板车。   小竹正指挥着王府的小厮把箱笼往上搬,嘴里念叨着“这个轻点放”“那个是画具别压着了”。   青禾从第二辆马车旁探出头来,朝小竹喊了一声:“小竹哥,公主的妆奁匣子放你那边了,到了驿站记得拿出来。”   “知道了知道了。”小竹抹了把汗,又钻回行李堆里。   朝雾骑着一匹枣红马,安静地候在第二辆马车旁边,面无表情地等着出发。   洛知棠站在台阶下,正与父母告别。   洛夫人的眼眶红红的,拉着他的手不肯放,嘴里反复念叨:“路上小心”“到了来信”“澜月国远,千万注意身子”。洛知棠一一应着,笑着替她擦眼泪。   “娘,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洛明渊站在旁边,面色如常,只在他上车前说了一句:“照顾好自己。”   洛知棠点了点头,目光移向一旁的洛知峥。   “大哥。”他走过去,认真地看着洛知峥,“大嫂还有不到两个月就要生了,你好好照顾她。有什么事,让人送信给我。”   洛知峥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放心”。他只是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洛知棠的头发,手掌宽厚,带着粗粝的茧。   “早点回来。”   洛知棠用力点了一下头,眼眶有点热。   洛知砚和苏慕言并肩站在一旁。洛知砚手里捏着一块玉佩,走过来塞进洛知棠手里,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商铺的。万一用得上呢,收着。”   洛知棠低头看了一眼——玉佩通体翠绿,背面刻着一个“洛”字。他没有推辞,将玉佩揣进怀里,笑了一下。   “谢谢二哥。谢谢言哥。”   苏慕言微微颔首,没说话。   璃洛洛和聂妄尘已经上了第二辆马车。璃洛洛掀开车帘,朝外面看了一眼,没有催。聂妄尘靠在车壁上,百无聊赖地等着。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辆马车由远及近,聿王府的徽记在晨光里格外醒目。车帘一掀,聂明熙跳了下来,少年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大步跑过来。   他身后跟着一个小厮,十二三岁,穿着青灰色的短褐,是聂明熙的贴身小厮阿墨。   “王叔!王婶!我也去!”   洛知棠愣了一下,看向他身后——聂温予从马车上走下来,一身常服,面色温和。他朝聂沉州拱了拱手,语气平淡。   “明熙听说你们要去澜月,缠了一晚上。我带他来问问,方便的话,带上他。见见世面也好。”   聂沉州看了聂明熙一眼。少年站得笔直,眼睛里满是期待,嘴上却不敢再喊“王婶”了,乖乖叫了一声“摄政王叔”。   “跟着吧。”聂沉州说。   聂明熙差点蹦起来,被聿王一个眼神压住,老老实实行了个礼,然后一溜烟钻进了第三辆马车。阿墨连忙跟上去,把帘子拢好。   聿王朝聂沉州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上了马车,驶远了。   穗穗站在一侧,探出半个脑袋,怀里抱着年年,眼睛红红的。   她想去,但她跟洛知棠说的是,“谢大人最近身子不适,自己走了不好。”她站在门口,看着洛知棠上马车,嘴唇动了动,最后只举起年年的爪子朝外面挥了挥。   “三哥,一路平安!”   洛知棠朝她笑了笑,又看了一眼她身后——谢令安站在她身后,面色如常,哪里像有半分不适的样子。   他收回目光,弯腰钻进了第一辆马车。小竹从行李车那边跑过来,朝洛知棠喊了一声:“少爷,东西都收拾妥了,我跟在后面车就行!”然后爬回板车上,挨着箱笼坐下。   聂沉州已经坐在马车里了,手里拿着一本书。见洛知棠上来,便把书合上放到一边,伸手将他拉过来坐稳。   车队缓缓驶出城门。   几辆马车依次排开。第一辆坐着洛知棠和聂沉州,第二辆坐着璃洛洛和聂妄尘,青禾与车夫一起坐在门口,朝雾骑马跟在旁边。   第三辆是聂明熙的,阿墨坐在车沿上。最后一辆就是小竹和一车的行李。   走了一段,马车里传来聂妄尘的声音,懒洋洋的,从第二辆马车的车帘缝隙里飘出来。   “殿下,闷不闷?”   璃洛洛的声音淡淡的:“不闷。”   “哦。”聂妄尘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闷。”   “那你下去骑马。”   聂妄尘看了一眼车外——朝雾骑在马上,目不斜视。他收回目光:“……不了。”   聂妄尘又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点试探的意味:“公主殿下,累不累?靠着我歇会儿。”   “不累。”   “我累。”   “那你歇着。”   聂妄尘又凑过去一点,嘴角微微上扬:“公主,你说错了。”   璃洛洛转头看他,这一转头,嘴角恰好蹭过他的唇角。聂妄尘顺势亲了一下,动作快得像偷来的。   璃洛洛顿了一下,面无表情地问:“我说错什么了?”   “你没有说让我靠着你休息。”   “……聂妄尘。”   “嗯。”   “你有点无聊。”   “嗯,有点。”聂妄尘理直气壮地承认了。   璃洛洛看了他两息,别过脸去,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纵容:“那你靠着我歇一会儿。”   “好的,公主殿下。”   聂妄尘靠了过去,车厢里安静下来。   第一辆马车里。   洛知棠瞥了一眼聂沉州手里的书,撇了撇嘴:“出门还看书,还不如回府看去呢。”   聂沉州把书合上,侧头看他:“那棠棠觉得该做些什么?”   “你给我讲笑话吧。”   聂沉州沉默了片刻:“……不会。”   洛知棠看他那副表情就知道答案了,倒也不意外,又道:“那给我讲故事。”   “也不会。”   “聂沉州,你这也不会,那也不会?”洛知棠瞪大眼睛,语气夸张。   “嗯。”   “你会打仗,会下棋,会看折子。”   “嗯。”   洛知棠叹了口气,往他肩上一靠,声音里带着笑:“这些我都不会。那以后你累了我给你讲故事吧。”   聂沉州低下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   “那你想听什么?”   “棠棠说什么我都想听。”   洛知棠想了想,眼睛一亮:“我给你讲丑小鸭好不好?”   “好。”   洛知棠便清了清嗓子,真的讲了起来。他讲得不算流利,偶尔卡壳了还要想一想,但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聂沉州安静地听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他的肩头。   马车摇摇晃晃,故事讲了一半,洛知棠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皮也沉了。聂沉州把他往怀里拢了拢。   聂明熙从第三辆马车探出头,朝前面喊:“王叔——我们晚上住哪儿?”   阿墨连忙拉住他的袖子:“世子,小声点。”   聂沉州本不想回答,但洛知棠迷迷糊糊地戳了戳他的手臂。他只好开口:“到了再说。”   聂明熙缩回脑袋,小声嘀咕了一句:“王叔还是不爱说话。”阿墨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水囊递过去。   阳光洒在官道上,风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盛夏的暑气。   洛知棠靠在聂沉州肩上,闭上了眼睛。   谢令安的“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洛知棠想着想着,嘴角弯了一下。   澜月国还很远。但他们不急,走走停停,总能到的。 第162章 我踢他们,脚都疼了   马车摇摇晃晃走了一整天,傍晚时分才在官道旁的小镇停下。   镇子不大,只有一家像样的客栈。云诀先进去打点,要了几间上房。   小竹从行李车上跳下来,招呼着把箱笼搬进去;青禾跟在璃洛洛身后,朝雾勒住马,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异样才翻身下马。   阿墨扶着聂明熙下车,小声说:“世子,慢点,腿站直了再走。”   聂明熙最后一个跳下来,腿都坐麻了,原地跺了两下,抬头四处张望。   “这就出京城了?”他有点失望,“怎么跟京城边上也没什么两样。”   洛知棠拍了拍他的脑袋:“这才第一天,急什么。”   几人都是寻常打扮,没有穿官服和锦袍,看着像哪家出来游玩的富户。   但架不住底子好——聂沉州和聂妄尘即便穿着素色长袍,也掩不住周身的气场;洛知棠和璃洛洛更是生得扎眼。客栈掌柜多看了两眼,殷勤地引他们上楼安顿。   晚些时候,洛知棠和璃洛洛先下了楼。   聂明熙跟在后面,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聂沉州和聂妄尘还在楼上,不知在耽搁什么。   楼下大堂已经坐了不少人,跑商的、赶路的,三教九流都有。   洛知棠和璃洛洛坐在一起,挨得有些近,正低声商量点些什么菜。   小竹和青禾站在不远处的柱子旁候着,朝雾靠着门边的柱子,面无表情地扫视着大堂。   不远处一桌几个人,目光不时往这边瞟,窃窃私语。   “你看那个白衣的,生得真好。”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压低声音,筷子指了指洛知棠。   “旁边那个女的也好看。”另一个留着八字胡的男人接话,眼睛在璃洛洛身上转了一圈。   “方才上楼时,我明明瞧见那白衣的跟一个高个儿男人拉拉扯扯的,怎么这会儿又跟这女的坐一处了?”   尖嘴的男人嘿嘿笑了两声,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桌听见:“这有什么稀奇的,有些人啊,路数不清,今儿跟这个,明儿跟那个,谁知道什么关系。”   “啧,看着人模人样的,私底下……”   洛知棠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璃洛洛也听见了,眉头微微皱起,伸手按住他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头。   洛知棠忍了。   “你说他们是不是兄妹?”另一桌有人接话。   “兄妹?不像。你看那眼神,哪有兄妹这般亲近的?我看啊,就是那种不清不楚的——”   “就是,方才明明跟一个男的眉来眼去,这会儿又跟女的黏糊,这叫什么事儿?”   “世风日下啊。”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   聂明熙坐在角落里,手里的茶盏端了半天没喝,耳朵却竖得直直的。   阿墨站在他身后,小脸绷得紧紧的,时不时往那桌人看一眼。   聂明熙看了一眼洛知棠——洛知棠的脸色已经沉下来了,筷子搁在桌上,指节泛白。   “王婶……”聂明熙小声叫了一句。   洛知棠没应。   他站了起来。   朝雾的视线立刻转了过来,手指微动,但没有上前。   聂明熙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洛知棠已经走到了那桌人面前。   “你刚才说什么?”洛知棠的声音不大,但很冷。   尖嘴男人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说什么了?说有些人不知检点,男女通吃。怎么,你自己对号入座了?”   八字胡也附和:“我们又没指名道姓,你急什么?”   洛知棠没有再说话。   一拳砸在尖嘴男人脸上。那人连人带凳子往后翻倒,撞翻了后面一桌的碗碟,稀里哗啦响成一片。   大堂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   八字胡站起来要护,被洛知棠一脚踹在膝盖上,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聂明熙手里的茶盏“啪”地掉在桌上,眼睛瞪得溜圆。   他见过洛知棠撒娇、嬉皮笑脸、从来没见他这副模样——冷着脸,下手又快又狠,像换了个人。   洛知棠收回腿,胸口还在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地上那两人骂骂咧咧地爬起来。尖嘴男人捂着流血的鼻子,指着洛知棠吼道:“你他妈敢打人?你知道老子是谁吗?”   “我管你是谁。”洛知棠看着他,语气还是冷的。   八字胡踉跄着站起来,撸起袖子:“兄弟们,给我上——”   旁边几桌的人蠢蠢欲动,有几个已经站了起来。   洛知棠往后退了半步。   楼梯口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玄色的衣角在转角处一闪,那道冷峻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走了下来。   洛知棠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了。   冷意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聂沉州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还没看清状况,洛知棠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蹭了过去,往他身边一靠,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   “聂沉州。”   聂沉州低头看他。   洛知棠指了指地上那两个人,又指了指自己,声音又急又委屈:“他们骂我,骂你,还骂我姐姐。我踢他们,脚都疼了。”   说完,还真的抬了抬脚,脚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眉头拧成一团。   那刚刚爬起来的尖嘴男人和八字胡,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懵了。   刚才还凶神恶煞、一拳把人打翻在地的人,此刻正缩在一个男人身边,红着眼眶告状,声音又软又黏,像只被欺负了的小猫。   “恶人先告状……”尖嘴男人喃喃了一句。   聂沉州的目光从那两人脸上扫过,淡淡的,没什么情绪。然后他看了云诀一眼。   云诀会意,走上前,一手一个,像拎小鸡一样把那两个人从人群里拎出来,推搡着往后门走去。两人的叫骂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聂沉州收回目光,伸手把洛知棠揽进怀里,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不气了。”   洛知棠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蹭了蹭,像只终于找到靠山的猫。   朝雾收回了戒备的姿势,小竹松了一口气,悄悄退到柱子后面。   阿墨赶紧把聂明熙掉落的茶盏捡起来,擦干净桌面的水渍。   聂明熙坐在角落里,整个人石化了。   他看着聂沉州搂着洛知棠走到桌边坐下,亲手替他倒了杯茶,又把点心碟子推到他面前。   洛知棠端起茶喝了一口,脸上已经看不出半分方才打架时的狠劲,只剩下一脸的理所当然和心安理得。   聂明熙忽然有点怀疑刚才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看什么?”洛知棠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挑了挑眉。   聂明熙连忙摇头,端起茶盏假装喝水,心里却在想——   原来王叔吃这套。   他偷偷看了一眼面无表情、正替洛知棠擦手的聂沉州,又看了一眼窝在他身边、像只晒够了太阳的猫的洛知棠。   难怪王叔被吃得死死的。   他默默把茶盏放下,决定以后多跟洛知棠学学。   聂妄尘不知什么时候也下了楼。看了一眼大堂里还没收拾干净的狼藉,又看了一眼洛知棠,嘴角抽了一下。   “又打架了?”   洛知棠理直气壮:“他们先骂人的。”   聂妄尘看向聂沉州。聂沉州面色如常,正在给洛知棠夹菜。   聂妄尘叹了口气,在璃洛洛旁边坐下,低声说了一句:“你说他会带坏我,一点没说错。”   璃洛洛端起茶盏,面无表情:“我没说。”   聂妄尘:“……”   聂明熙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小镇的灯火稀稀疏疏的,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客栈的厨房里飘出饭菜香,大堂里的人渐渐散了,谁也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只有地上碎了的碗碟和歪倒的凳子,还在无声地见证着。 第163章 不想与成双成对的人一起出门   聂明熙已经慢慢接受了现实。   早上出发的时候,他主动坐上了最后一辆马车,离前面那两辆远远的。车帘一放,外面的声音就小了许多。   阿墨帮他把靠枕摆好,又把水囊挂在车壁上,小声问:“世子,要吃什么点心?奴才去拿。”   “不用了。”聂明熙靠在车壁上,翘起腿,从包袱里摸出那本《北境边防纪要》——出发前父王塞的,说路上别光玩,多看看。   翻了几页,又放下了。   不是马车颠簸,而是脑子里全是前两日的画面:洛知棠窝在聂沉州怀里吃点心,聂沉州替他擦嘴角;聂妄尘骑马骑得好好的,非要凑到璃洛洛车窗边说“殿下你累不累”,人家说“不累”,他过一会儿又凑过去问“殿下你渴不渴”。   聂明熙把书盖在脸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十七了,不是七岁。该懂的不该懂的都懂了。他不想懂这么多。   窗外风吹进来,带着田埂上晒干的麦秸气味。车轮吱呀吱呀的,像催眠曲。可他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些黏黏糊糊的画面。   “下次……”他小声嘀咕,“下次谁喊我出远门我跟谁急。”   阿墨坐在车沿上,闻言回头看了一眼,没敢接话。   马车晃了晃,像是在替前面那两辆回答他:你急也没用。   第四日,车队在一片林子里歇脚。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碎了一地。蝉鸣声很大,衬得林子更静了。   洛知棠跳下马车,蹲在一丛紫色野花前面,嘴里嘀咕“这花瓣怎么长这样”。聂沉州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花,然后转头看向洛知棠。   “你看我干什么?看花。”   “看了。”   “好看吗?”   “好看。”   ——也不知道说的是花还是人。   另一边,聂妄尘从马车里拎出一只食盒,在里面翻了好一阵,才把枣泥酥、桂花糕、绿豆饼一样一样摆出来,那认真的模样像是在摆什么宝贝。   “买不到芙蓉斋的,公主殿下先吃点这个垫垫。”   璃洛洛拿起一块枣泥酥,咬了一小口。   “好吃吗?”聂妄尘凑过去。   “嗯。”   就那么一个“嗯”字,聂妄尘脸上的笑容像一朵不值钱的太阳花,灿烂得让聂明熙不忍直视。   朝雾牵着马到树荫下吃草。他没有看自家主子,但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聂明熙站在十步开外,手里拿着一块已经发硬的芝麻饼,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又咬了一口——不是饼的问题,是人有问题。   阿墨跟在他身后,小声问:“世子,要不要喝口水?”   “不用。”聂明熙盯着那两对,眼神复杂。   他看了一眼蹲在花前面的两个人——洛知棠还在戳花,聂沉州站在他身后,影子刚好罩住他,像一棵树罩着一株草。   聂明熙把饼放下,又拿起来咬了一口。算了,饼是无辜的。   他蹲了下来。   地上有一队蚂蚁,正排着队搬家,忙忙碌碌,谁也不看谁。   没有谁靠在谁身上,没有谁给谁擦嘴角,没有谁用那种“我的眼里只有你”的眼神看另一只蚂蚁。   聂明熙看着蚂蚁,看了很久。   “你们真好。”他小声说。   蚂蚁们没有理他,继续搬它们的家。   他忽然觉得,这些蚂蚁比他幸福。   阿墨蹲在他旁边,从怀里掏出一块酥糖,默默塞进世子手里。   聂明熙捏了捏酥糖,没吃。   第五日清晨,聂明熙趴在车窗上,看着前面两辆马车的车顶,一脸生无可恋。   晨雾还没散尽,官道上灰蒙蒙的,可再好看的景色也拯救不了他此刻的心情。   阿墨坐在车沿上,把水囊递过去,聂明熙摆了摆手。   “我想回去。”他对阿墨说。   阿墨张了张嘴,没敢说话。   “我真的想回去。”   阿墨默默把水囊收回去,假装没听见。   聂明熙缩回去,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然后他听见前面传来洛知棠的笑声——隔了两辆车,隔着车帘,隔着清晨的薄雾,他都听得清清楚楚,笑得很放肆,很无所顾忌。   他盯着车厢的木板顶,认真地复盘了一下自己这五天的人生:第一天兴奋,第二天好奇,第三天忍耐,第四天逃避——第五天,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出发那天谢大人要“生病”。什么“身子不适”,什么“自己走了不好”,全是借口。谢令安那是给他未来娘子保命。   他把衣服从头上扯下来,坐直了,认真地思考了一个问题:他现在找一个伴,还来得及吗?   傍晚投宿的时候,夕阳把客栈的院子染成一片橘红色,炊烟从厨房烟囱里飘出来,带着葱花炝锅的香味。   本该是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候,聂明熙的表情却像是要去赴刑场。   阿墨跟在他身后,提着他的包袱,大气都不敢出。   他走到洛知棠面前。   “王婶。”   洛知棠正在往客栈里走,回头看了他一眼。   “嗯?”   “你们……能不能稍微……”聂明熙比划了一下,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模糊的圈,“收敛一点?”   洛知棠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收敛什么?”   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的真诚。可聂明熙看得分明——洛知棠的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压都压不住的弧度。   他在装。   聂明熙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洛知棠身后的聂沉州——自家王叔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只挡路的蚂蚁。不是嫌弃,是那种“你挡道了”的平静。   “没什么。我去吃饭了。”   他转身走了,走得飞快,鞋底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阿墨连忙跟上去,包袱差点被他甩掉。   客栈大堂里,油灯已经点上了。   聂明熙走到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发现前面那桌又是熟悉的面孔——秦王叔正把一块挑好刺的鱼肉放进秦王妃碗里,挑得仔细,每一根小刺都用筷子尖夹出来。   秦王妃面无表情地嚼了两下,然后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回他碗里。   秦王笑得像个傻子。朝雾站在不远处,抱着剑,面无表情地看着门口的方向——显然已经习惯了。   聂明熙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的白饭。白饭冒着热气,米粒晶莹剔透。可他没有胃口。   阿墨在他旁边站着,小心翼翼地把菜碟往他面前推了推。   他忽然想起来,母妃去年就提过一嘴,说哪家女儿不错,被他一口回绝——“成亲有什么好的,一个人多自在。”   他当时是真觉得自在。   现在他知道一个人有多自在了。   自在到被两对夫妻夹在中间,连口干净饭都吃不上。   他放下筷子,认真地对阿墨说:“回京之后,帮我跟父王说一声,让他给我安排相看。”   阿墨正端着茶壶倒水,闻言手一抖,水洒了半桌子。他连忙放下茶壶,结结巴巴地问:“世、世子,您认真的?”   “认真的。”聂明熙目光决绝,像在立军令状,“越快越好。”   阿墨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是。”   聂明熙重新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嚼了嚼,咽下去。又扒了一口。   前面那桌,聂妄尘正凑在璃洛洛耳边说了句什么。璃洛洛瞪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吃饭。聂妄尘收回身子,笑得比刚才还灿烂。   聂明熙闭上眼睛,最后扒了一口饭。   他再也不要跟成双成对的人一起出门了。   一辈子都不要。 第164章 阿尘   第七日,车队离开沂州府时,天一直阴着,像谁拿灰布蒙了一层。   前两日就断断续续下过雨,路面始终半干不湿,车轮碾过去带起一溜泥浆。   午后,雨忽然大了起来。不是夏日惯常的急风骤雨,而是绵密不绝地往下倒,一个时辰都不见小。   官道上的积水涨得很快,马蹄踩下去,泥浆没过脚踝。   聂明熙从后面的马车探出头,被雨浇了一脸,赶紧缩回去,朝前面喊:“王叔——这雨什么时候停啊?”   聂沉州没答。他朝云诀做了个手势,让车队加快速度。   可惜来不及了。雨越下越大,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官道变成了一条浑浊的河。车队只能慢下来。   聂妄尘从前面折返回来,淋得浑身湿透,朝聂沉州喊道:“前面好像有座桥,先过去看看能不能避避。”   聂沉州点头,让云诀前去探路。   云诀冒雨纵马,一盏茶的功夫就回来了,衣袍滴水,脸色不太好看。   “主子,桥断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听附近的路人说,三天前那场大雨就把桥墩冲歪了,昨夜里彻底塌了。马车过不去。”   洛知棠从车帘缝隙里探出头,被雨浇了一下,赶紧缩回去:“这雨也太大了。”   聂沉州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向云诀:“最近的镇子有多远?”   “往南五里有个青石镇,有客栈。但得绕一段山路,雨大路滑,不好走。”   “走。”聂沉州没有犹豫,“先去镇上。”   洛知棠从包袱里翻出一件干燥的披风,三两下拧成一个团,从车帘缝隙里塞到聂沉州怀里。   “拿着,挡一挡。你那一身湿透了。”   聂沉州低头看了一眼被揉得皱巴巴的披风,没说话,塞进了怀里。   车队调转方向,沿着一条泥泞的小路往南。   雨水冲刷着路面,车轮陷进泥里,好几处车夫下来推车,马匹打着滑,吃力地往前拱。   洛知棠在车厢里被颠得东倒西歪,聂沉州不在车上,他一个人扶着车壁,还是晃得坐不稳。   最后干脆把包袱垫在背后,随它颠去。   第二辆马车里,璃洛洛靠在车壁上,脸色有些发白。   她掀开车帘一角,外面的冷风裹着雨丝扑进来,她打了个寒颤,赶紧放下。   小腹隐隐坠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往下拽。她算了算日子,心里咯噔了一下——偏偏是这个时候。   聂妄尘注意到她的异样,皱了皱眉:“冷了?”   “有一点。”璃洛洛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聂妄尘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有一点点热,不烫。但指尖触到她的皮肤,冰凉。   “到了镇上先喝碗热姜汤。”他说着,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肩上。袍子还带着他的体温,裹上去暖融融的。   璃洛洛没有推辞,把脸埋进领口,轻轻“嗯”了一声。   马车晃了一下,小腹又是一阵坠痛,她忍不住皱了一下眉。   聂妄尘看见了,低声问:“怎么了?”   璃洛洛摇了摇头,没有说。   她太要强了,若不是真的不舒服,绝不是这个样子。   聂妄尘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揽住她的肩,把人往自己这边拢了拢,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青石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客栈在街尾,门口挂着褪色的旗子,被雨浇得耷拉着。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见这么一大群人冒雨闯进来,吓了一跳。   云诀已经先进去打点过了,掌柜连忙招呼伙计牵马搬行李,又让人烧热水。   “几位客官,实在对不住,小店只剩八间客房,您看……”掌柜搓着手,一脸为难。   聂沉州扫了一眼众人:他和洛知棠一间,聂妄尘和璃洛洛一间,聂明熙一间,青禾一间,其余人挤一挤。刚好。   洛知棠把聂明熙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晚上要是害怕,来找我。”   聂明熙瞪了他一眼:“我十七了。”   “十七也是孩子。”洛知棠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逗他。   聂明熙哼了一声,拎着包袱上了楼。   走到楼梯拐角,他回头看了一眼——聂妄尘正扶着璃洛洛上楼,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替她挡着楼梯口窜进来的穿堂风。   璃洛洛的脸色比在马车上更白了一些,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脚步也比平时慢了很多。   聂妄尘直接将人抱了起来往楼上走。   聂明熙犹豫了一瞬,还是没忍住,开口问了一句:“王婶是不是不舒服?”   聂妄尘偏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有些着凉。”   聂明熙“哦”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到自己房门口,他又停下来,朝楼下喊了一声:“掌柜的,煮碗姜汤送上来!”   掌柜在底下应了一声。   聂明熙推门进去,把湿了的外袍脱下来挂在屏风上,在床边坐下。   楼下的雨声和楼上的安静混在一起,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烦那两对夫妻了。   进了屋,聂妄尘把璃洛洛放到床上,先替她褪去湿透的外衣,又拉过被子将她严严实实地裹好。   聂妄尘轻轻唤了一声:“青禾。”   青禾一直在门外候着,听见声音连忙推门进来,手里捧着干净的寝衣和月事所需的布带。   聂妄尘起身走到屏风后面,背对着床。   青禾掀开被子一角,轻声道:“公主,奴婢帮您换一下。”   璃洛洛点点头。青禾手脚麻利地替她褪下湿透的中衣,用干帕子擦了擦身上,又换上干净的月事布带和寝衣,把被子重新掖好。   整个过程不过片刻,青禾便收拾了脏衣物,行了一礼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聂妄尘从屏风后走出来,在床沿坐下。璃洛洛缩在被子里,脸色白得像宣纸,额上一层细汗,嘴唇也没甚么血色。   “还冷?”聂妄尘问。   “不冷。”璃洛洛的声音轻轻的,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阿尘,我肚子疼。”   聂妄尘的手顿住了。   阿尘。她第一次这样唤他。不是“聂妄尘”,不是“秦王殿下”,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轻的,却在他心口重重落了一下。 第165章 见见世面   他只愣了一瞬,便转身走到门口,将门开了一条缝,低声唤来朝雾。   “去厨房,煮一碗红糖姜水。要热的,多加红糖。”   朝雾愣了一下:“殿下,这……”   “快去。”   朝雾应声去了。   聂妄尘关上门,走回床边坐下。将掌心轻轻覆在璃洛洛的小腹上,闭上眼,缓缓催动内力。   一股温热从掌心透出,绵绵密密地渗进她冰冷的腹中,像冬日里裹了一层暖炉的余温。   成亲以来这几个月,每逢她腹痛,他都是这样替她缓解的。   过了好一会儿,璃洛洛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一些,呼吸也渐渐平稳了。   她没有推开他的手,也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睛,睫毛偶尔轻轻颤一下。   朝雾端着碗在门口轻轻叩了两下。   聂妄尘收了内力,掌心还带着余热。   他起身接进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糖姜水,姜丝切得细细的,红糖化开了,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把碗放在床头矮几上,在床沿坐下。   “洛洛,起来喝点热的。”   璃洛洛睁开眼,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露出里面单薄的中衣,肩头还沾着未干的潮气。   聂妄尘端起碗,拿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我自己来。”她说。   “我喂你。”   璃洛洛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低头含住了那勺姜水。红糖的甜混着姜的微辣,一路暖到胃里。   她一口一口地喝着,始终没有看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影。   喝了小半碗,她摇了摇头:“喝不下了。”   “再喝一口。”   璃洛洛摇了摇头。   聂妄尘没有勉强,把碗放到一边,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   “好,我回头拿出去。”   “嗯。”   聂妄尘替她掖了掖被角,把被子四周都压实了,确认没有一丝风能钻进去。   然后他没有上床,只是在床边坐下来,趴在床沿上,把脸枕在交叠的手臂里,闭上了眼睛。   窗外,雨声打在瓦片上,哗哗啦啦的,密一阵疏一阵,像有人在天上撒豆子。   屋里烛火跳了跳,他听了一会儿雨,又睁开眼,侧头看了看她。确认她睡着了,呼吸平稳,眉头没有皱,才又闭上眼睛。   过了一刻,又睁眼看了一眼。   雨一直没有停。   半夜,璃洛洛醒了。   她先是觉得身边空空的——没有惯常的那道体温,也没有那条横在她腰间的手臂。她伸手往旁边摸了摸,只摸到冰凉的被褥。   她轻轻撑着身子坐起来,偏头一看——聂妄尘还趴在床沿上,脸枕着手臂,姿势和入睡前一模一样。   烛火已经燃了大半,烛泪在铜台上堆了一小滩,昏黄的光映在他侧脸上,眉目舒展,呼吸均匀。   他又这样守着她。   璃洛洛看了他一会,轻声唤:“阿尘。”   聂妄尘几乎是立刻醒了,抬起头,眼睛里还带着刚醒来的迷蒙,声音却已经先一步问了出来:“肚子不舒服?”   “不碍事了。”璃洛洛说,“你上来睡。”   “我在这儿守着,方便。”   “你上来也方便的。”璃洛洛看了他一眼,把被子往旁边掀开一角,“上来帮我暖肚子。”   聂妄尘脱了鞋,在她旁边躺下,一只手揽过她的腰,把人拢进怀里。另一只手习惯性地覆上她的小腹,这一次没有催内力,只是轻轻贴着,掌心还带着方才运功后的余温。   璃洛洛靠在他胸口,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脸往他颈窝里埋了埋,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聂妄尘低头看了她一眼,在她发顶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雨声渐渐小了。窗外,不知道哪家的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两个人就这样拥着,慢慢地、一起沉进了梦里。   次日清晨,雨小了些。   …………   次日一早,聂妄尘没有下楼用饭。他让青禾将粥菜端到房里,与璃洛洛一起吃的。   洛知棠在楼梯口遇见了青禾,低声问了一句:“你家公主怎么了?”   “公主身子有些不舒服。”青禾的声音压得很低,匆匆行了一礼便端着托盘上去了。   洛知棠没有再问。他转身去了后厨,让掌柜做些精细的粥菜,每日按时送上去。   一连两日都是如此。   这两日,聂沉州没有闲着。   他让云尘和云影分头去查青石镇的情况,又让聂明熙跟着云诀出去“见见世面”,顺便看看断桥什么时候能修好。   聂明熙本来不想去的——外面还下着细雨,客栈虽然无聊,但至少暖和。   但他看了一眼正在给洛知棠剥花生的聂沉州,又看了一眼隔壁紧闭的房门和时不时端水送药的聂妄尘,觉得还是出去走走比较好。   “走吧。”他对云诀说。   青石镇不大,半天就能走完。但聂明熙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粮店门口排着长队,队尾的人垂头丧气,说“今日的粮又卖完了,明日早些来”。   县衙门口的告示栏贴着一张催缴赋税的布告,措辞严厉,限期三日。   街上时不时走过面黄肌瘦、拖家带口的百姓,看样子是从下面村子里来的。   聂明熙在一家茶馆门口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几个穿短褐的汉子正低声说着什么,隐约听见“赈灾粮”“一粒都没见着”“林县令”几个词。   他看向云诀。云诀微微点头,示意自己也听见了。   两人没有惊动任何人,转身回了客栈。   “王叔。”聂明熙站在聂沉州面前,把自己看到的和听到的一五一十说了,“那个林县令,恐怕有问题。”   聂沉州听完,看了他一眼,面色如常,但眼底多了几分审视。   “你觉得该怎么办?”   聂明熙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王叔会反问自己。他想了想,说:“先查清楚粮去了哪儿,再查县衙里谁在经手。不能打草惊蛇。”   “嗯。”聂沉州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那你继续带着云诀去查。”   聂明熙想说“我就随口说说”,但对上聂沉州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站直了身子。   “是,王叔。”   第二日清晨,聂明熙和云诀照例在镇子东头的茶馆坐着。   茶还没沏开,聂明熙忽然注意到县衙后门走出来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手里夹着一把油纸伞,低着头快步往北走。   “那个人。”聂明熙放下茶碗,“县衙的账房先生,昨日在粮店门口见过,他当时站在队列旁边,跟掌柜使眼色。”   云诀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没说话,搁下几文钱,两人跟了上去。   账房先生走得不快,但专挑小路,七拐八拐,像是怕人跟着。   聂明熙不敢靠太近,好几次差点跟丢,都是云诀拽着他闪进巷口。 第166章 你可以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出了青石镇地界,又过了一片荒坡,前面出现几间孤零零的土坯房。   账房先生在门口停下,从袖中摸出一把铜锁,开了门,闪身进去。   云诀无声无息地绕到屋后,片刻后回来,压低声音:“三间屋子都堆满了麻袋,印着官仓的戳。后面还有两个大仓,有人看守。”   聂明熙蹲在一丛枯草后面,心脏跳得飞快。   他探头看了一眼——土坯房后面果然连着一片空地,两间更大的仓房并排立着,门口坐着两个壮汉,手里拄着棍子。   “记下来。”聂明熙低声说,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抠着泥,“位置、几间、多少人。”   云诀点头。   两人没有惊动任何人,沿着来路悄悄退了出去。走远了,聂明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汗湿了。   回到客栈,聂明熙把查到的消息整理了一遍,写在纸上。字迹歪歪扭扭,但内容条理清楚。   他把纸递给聂沉州的时候,顺口问了一句:“王叔,这种县令,朝廷不管吗?”   聂沉州接过纸,看了一遍,没有说话。   洛知棠在旁边剥花生,闻言插了一句:“天高皇帝远。不是不管,是不一定知道。”   聂明熙“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聂沉州把纸折好收进袖中,看了聂明熙一眼。   “这两日查得不错。”   聂明熙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的雨。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了一下。   …………   第三日,雨终于彻底停了。   天边透出一线淡蓝,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院子里的积水还没退尽,几只麻雀落在水洼边,低头啄着。   璃洛洛要下楼透透气,聂妄尘非要扶着她,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她披着聂妄尘的外袍,手里捧着一碗热粥,小口小口地喝。脸色比前两日好了许多。   洛知棠站在廊下,看着姐姐终于有了些血色,心里松了口气。   聂沉州从屋里出来说了一句:“今晚去见见这位县令大人。”   聂妄尘听见了,头也没抬:“我就不去了。”   ——他一天到晚忙着照顾璃洛洛,确实脱不开身。聂沉州点了点头。   璃洛洛看了一眼洛知棠,声音轻轻的:“小心些。”   洛知棠点了点头:“嗯。”   入夜,青石镇的街道一片漆黑,只有县衙门口挂着两盏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像两只昏黄的眼睛。   聂沉州换了一身深色衣袍,没有带佩剑。洛知棠和聂明熙跟在他身后。   暗处,云诀、云影无声无息地跟着,像融进了夜色里。   县衙的大门关得严严实实。聂沉州朝聂明熙抬了抬下巴。   聂明熙咽了口唾沫,上前叩门。   门房探出头来,见几个生面孔站在门外,露出警惕之色:“各位,县令大人已经歇下了,有事明日赶早。”   “与县令大人约好的。”聂明熙的声音比他预想的稳。   门房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几人推门进去,经过前院,绕过影壁,正厅里还亮着灯。   聂沉州停下脚步,凑近聂明熙,声音压得很低:“明熙,你来。”   聂明熙猛地转头,眼睛瞪大:“王叔,我不行的——”   聂沉州看着他,目光平静:“你可以。”   聂明熙想说“我没审过人”“我年纪小”“万一搞砸了怎么办”。但聂沉州已经退后了半步,把他让到了前面。   聂明熙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进了正厅。   正厅里,灯火通明,炭火烧得正旺,与外头的阴冷判若两个世界。   林县令正歪在椅子上喝茶,身边站着师爷和两个衙役。   见进来的人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林县令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慢慢放下茶盏,嘴角挂上一丝不以为意的笑。   “这位小公子,不知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聂明熙拱了拱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林县令,在下听闻青石镇近日粮荒,百姓买不到粮食,特来问问情况。”   林县令挑了挑眉,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语气不咸不淡:“哦?小公子是从哪里来的?这青石镇的事,不劳外人操心。朝廷的赈灾粮已经在路上了,过几日便到。”   “过几日?”聂明熙往前走了一步,“可我听百姓说,赈灾粮半个月前就该到了。而且镇上粮店明明有粮,却不卖给百姓,反倒往外面运。林县令可知此事?”   林县令的笑容淡了一些,眼底闪过一丝警觉。   他重新打量了聂明熙一眼——少年穿着虽不算华贵,但气度不似寻常人家。   远处还站着几个人,隐在烛火照不到的暗处,看不清面目。   “小公子究竟是哪家的?”林县令的语气微微沉了下来,“本官身为青石县令,自会为百姓做主。你一个毛头小子,深更半夜闯进县衙,追问朝廷赈灾之事——本官倒想问问,你凭什么?”   正厅里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师爷悄悄往林县令身边挪了半步,两个衙役的手也摸上了腰间的刀柄。   聂明熙知道不能再绕弯子了。他挺直腰背,一字一句道:“我乃聿王世子,聂明熙。奉摄政王之命,巡查地方。”   林县令的脸色变了一瞬。   他的手慢慢缩回袖中,目光在聂明熙脸上来回扫了几遍,像是在辨认这话的真假。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干巴巴的,带着几分试探,又带着几分强撑的镇定。   “世子?……”他往聂明熙身后看了看——那几个人影立在暗处,一动不动,看不清面目,也没人上前行礼或说话。   林县令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聿王世子,他没见过,也没听说最近有世子巡查地方。   若真是世子,怎么会就带这几个人?身后那几位一言不发,连礼都不行,哪有这样的排场?   若是假的……   他往门口瞟了一眼——门还开着,外头黑漆漆的,只有檐下的灯笼在风里晃。   他的目光又回到聂明熙脸上。少年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但他注意到,少年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攥着袖口,像是在紧张。   林县令的心慢慢定了下来。   装的。   他重新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语气恢复了方才的漫不经心:“世子殿下?可有凭证?”   聂明熙从腰间取下一块令牌,托在掌中,亮给他看。   令牌是聿王府的,乌木镶银,正面刻着一个“聿”字,背面是“明熙”二字。烛火下,银纹微微发亮。   林县令的目光在那块令牌上停了一瞬。他看清了上面的刻字,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乌木镶银,那是宗室亲王的规制,仿不来的。   他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脸上堆起一层敷衍的笑,身子却纹丝不动地黏在椅子上,没有起身行礼的意思。   “原来是世子殿下大驾光临。”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语气不紧不慢,“下官有失远迎。”   ——嘴上说得客气,屁股却稳如泰山。   聂明熙:“……” 第167章 做的不错   林县令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阴恻恻的冷意:“世子殿下年纪小,不懂事,本官不怪你。但这件事,不是你能管的。你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今夜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否则,这青石镇偏僻得很,出点什么事——谁知道呢?”   聂明熙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没有被吓退,反而抬起头,直视着林县令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林县令,你是在威胁本世子?”   林县令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盯着聂明熙看了几息,忽然直起身,退回书案后面,端起茶盏,语气恢复了方才的漫不经心:“本官只是好心提醒。”   他的目光越过聂明熙,落在他身后那几道人影上。那些人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暗处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有人在看他。   不是那种下属看主子的眼神,而是另一种——说不上来,像猎手在看猎物。   林县令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若不是侍卫,那是谁?   他的脑子飞速转着,各种念头搅在一起。夜长梦多——不能再拖了。   他朝师爷使了个眼色。   师爷会意,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手摸向腰间的一块令牌——那是县衙暗哨的调令牌。   聂明熙没有注意到这个动作。他的注意力全在林县令身上,背挺得直直的,像一根绷紧的弦。   “世子殿下,”林县令的声音忽然变得和气起来,像换了个人,“赈灾粮的事,说来话长。殿下远道而来,不如先坐下喝杯茶,容下官慢慢禀报?”   他朝旁边的衙役抬了抬下巴:“给世子殿下上茶。”   衙役应了一声,转身往茶案走去。   他的步子不急不慢,但方向不对劲——不是去端茶,而是往门口走。   聂明熙终于察觉到了不对。   他猛地回头——衙役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框,正要关门。   也就是这一瞬间。   背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靴底踩在青砖上的声响。   不是他身后那几个人发出的——是从门外来的。   聂明熙下意识侧身。   一道玄色的身影从门外的黑暗中走了进来。   林县令眼皮跳了一下。他没有动,但袖中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聂沉州没有看他们。   他走到聂明熙身边,停了一瞬,目光从少年微微发颤的指尖扫过,又收回来。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   乌木为底,金纹镶边,上面刻着一个“摄”字。令牌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那声响不大,却像一记重锤。   林县令的目光落在令牌上,瞳孔骤然紧缩。   摄政王?……怎么可能是摄政王?   他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这种穷乡僻壤,连朝廷御史都几年不来一回,摄政王怎么会在这里?   他下意识地想要否定——假的,一定是假的。   可那块令牌的规制、那金纹的纹路,仿不来,也没人敢仿。   他的膝盖已经开始发软了,嘴上却还强撑着:“这……这位大人……”   聂沉州没有看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林县令终于看清了那张脸——冷峻、淡漠,像看一只蝼蚁。   他见过这幅画像。在邸报上,在京城同僚的书房里。全天下没有人敢仿这张脸。   天高皇帝远……可皇帝的人,偏偏就来了。   他脑子里最后一道弦崩断了。   膝盖一软,扑通跪在地上,椅子被带翻,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摄、摄政王……下官……下官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   聂沉州没有看他。   他偏过头,看了聂明熙一眼。   少年的眼眶微微泛红,下颌绷得紧紧的,但腰背依然挺得笔直,没有塌下去。   “做得不错。”   声音不大,但聂明熙听见了。   他随即把脸别过去,飞快地眨了几下眼。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正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偶尔噼啪的声响,和林县令牙齿打颤的细微声音。   烛火跳了跳,照着跪了一地的人,照着桌上那块乌木金纹的令牌。   也照着站在灯下的两个人。   林县令的嘴唇抖了几下,额头上沁出冷汗,眼珠转了转,磕磕巴巴道:“大、大人明鉴,赈灾粮确实拨下来了,只是路上耽误了,下官已经催了多次——”   “催了多次?”聂明熙盯着他,声音带上了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厉色,“那你的私仓里那些粮食,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   林县令看了一眼聂明熙,又看了看聂沉州。聂沉州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他心里发虚,却还想狡辩:“这、世子说的什么私仓?下官听不懂……”   聂沉州没有多问,唤了一声“云诀”。   云诀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叠纸。聂沉州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念一份寻常的公文。   “粮船到青州码头的记录,你签字画押的。私仓的位置,你手下管事画的地图。还有——你这些年贪墨赋税的账册,县丞誊抄了一份。”   每说一句,林县令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整个人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下官……下官知错了……摄政王开恩……”   “开恩?”聂沉州看着他,语气淡淡的,“你贪墨百姓活命的粮食时,怎么没想着开恩?”   林县令浑身发抖,连连磕头,额头上很快磕出了血。旁边的师爷已经吓得瘫坐在椅子上,面如土色。   聂沉州转头看了聂明熙一眼。   “明熙。”   聂明熙上前一步。   “先把这位县令押到县衙大牢里,不要走漏风声。若是有人拦,亮我的令牌。”   聂明熙接过令牌,手指微微发颤,但声音稳稳的:“是,王叔。”   他转身看向瘫在地上的林县令,声音不大,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郑重:“大人,走吧。”   云诀上前,将县令从地上拎起来,押着往外走。林县令双腿发软,几乎是被拖出去的。师爷也被另一个暗卫带走了。   聂明熙跟在后头,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聂沉州。   聂沉州对他微微点了点头。那一瞬间,聂明熙觉得自家王叔真的很酷。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跨了出去。   洛知棠站在县衙门口,夜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他忽然转过身,看着聂沉州。   “聂沉州,你有没有觉得……有时候当官也挺好的?”   聂沉州低头看着他,伸手把他被风吹乱的头发拢了拢。   “嗯。偶尔。”   洛知棠笑了,握住他的手,两人并肩往回走。   身后的县衙灯火黯淡,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 第168章 澜月国   次日一早,聂沉州让人拿着县令的令牌去了县衙,命县丞代管县务,即刻开仓放粮。   县丞是个老实人,早就对县令的贪墨不满,得了摄政王的令,办事格外卖力。   晌午时分,县衙门口搭起了粥棚,百姓们端着碗排着队,脸上带着久违的笑意。   洛知棠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看见那天在县衙门口哭泣的老婆婆,正端着一碗粥,小口小口地喂给怀里的孙女。小女孩的眼睛亮亮的,像过年一样。   老婆婆嘴里念叨着:“感谢青天大老爷……”   洛知棠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递给云诀。   “把这个给那个小女孩。”   云诀接过,走过去蹲下来,把银子塞进小女孩手里。老婆婆要跪下来道谢,云诀侧身避开,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至于林县令,聂沉州已让人连夜拟了公文,八百里加急递回京城。聿王自会安排人接手,后续如何处置,不必他亲自过问。   出发那日,天终于放晴了。   阳光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亮闪闪的。洛知棠站在客栈门口,看着小竹把行李装车。   “世子,在想什么?”洛知棠问。   聂明熙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王婶,你说……那个押送的县令,会不会半路被人劫走?”   洛知棠笑了笑:“摄政王的暗卫押送,又有令牌在手,谁敢劫?”   聂明熙想了想,确实如此,便不再问了。   聂沉州从客栈走出来,看了聂明熙一眼,语气平淡:“押送的事,你办得不错。”   聂明熙有点不好意思,别过脸去:“应该的。”   车队重新上路。这一次,聂明熙没有钻回马车——他嫌车厢里闷,向云诀借了匹马,跟在车队旁边骑了一阵,倒也觉得自在。   璃洛洛在聂妄尘的搀扶下上了马车——是聂妄尘非要把她当瓷娃娃,连上车都要托着手肘。璃洛洛瞪了他一眼,他也不在意。   洛知棠上了第一辆马车,靠着聂沉州坐下。   马车缓缓驶出青石镇,官道上的积水已经退了,车轮碾过干燥的路面,发出轻快的声响。   聂明熙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青石镇的方向。镇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晨光里。   又走了七八日,官道渐渐宽阔起来,路旁的树木也变了样——燕隋多杨槐,澜月却遍植榕树,气根垂落,像一道道帘幕。   空气里多了几分潮湿,连风都是温热的。   “快到了。”璃洛洛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窗外,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洛知棠从第一辆马车探出头来,朝后面喊了一句:“姐,还有多远?”   “半日。”   璃洛洛放下车帘,叫来零七——低声吩咐了几句。零七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纵马先走了。   聂妄尘靠在车壁上,翘着腿,懒洋洋地问:“让他先去报信?”   “嗯。”璃洛洛垂下眼,“看看能不能打听点什么。”   聂妄尘没有多问,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掌心。璃洛洛的手微凉,他拢了拢。   一行人进了澜月都城,先找了一家酒楼填肚子。   城中最大的酒楼,进门一问,包间全满了。掌柜的满脸堆笑:“几位客官,实在对不住,今日城中来了不少客商,雅间都订出去了。大堂还有位置,清净着呢,要不——”   “就大堂吧。”璃洛洛说。   几人在角落寻了一张大桌坐下。   聂沉州和洛知棠坐一边,璃洛洛和聂妄尘坐对面,聂明熙被安排在桌尾,左右都是空气。他已经习惯了。   小竹、青禾、朝雾几个随从另坐了一桌,不远不近地候着,各自低头喝茶,安静得像不存在。   菜还没上,周围的议论声先来了。   酒楼大堂就是这样,三教九流,家长里短,什么都能聊。   邻桌几个商人模样的中年男人,喝着酒,声音越来越大。   “听说了吗?二公主要选驸马了。”一个穿着绸衫的男人放下酒杯,压低声音,但那音量足够周围几桌听清。   “真的假的?皇后舍得?”另一个胖脸男人瞪大了眼。   “有什么舍不得的?二公主今年都二十了,再不出嫁,成老姑娘了。再说了,皇后自己也急?”   绸衫男人撇了撇嘴,“大皇子是块什么料,满朝文武谁不知道?碌碌无为,扶不上墙。二公主再怎么选驸马,也就是个驸马,又帮不上大皇子多少。”   胖脸男人叹了口气:“说的是。大皇子那个性子,唉……倒是四皇子聪明,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母家无权无势啊。”绸衫男人压低声音,“四皇子的母妃是什么出身?小门小户,娘家连个像样的官都没有。他自己再聪明,没人帮衬,能翻出什么水花?”   胖脸男人点了点头:“也是。三公主倒是嫁到燕隋了,和亲的公主,能有什么分量?怕是也指望不上。”   “就是。”绸衫男人附和,“况且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自身都难保,哪还顾得上澜月的事。”   “陛下不是还有其他小皇子吗?”邻桌有人插了一句。   绸衫男人嗤笑一声:“那才多大?几岁的娃娃,能成什么事?等他们长大,朝堂上早就……”他没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明白。   璃洛洛几人静静听着。   那桌人还在继续。   “四皇子今年多大了?”胖脸男人问。   “十五了吧。”绸衫男人想了想,“正是读书的年纪,可惜……皇后那边又不许他进上书房,说是怕耽误大皇子。其实就是不让他学。”   “唉,四皇子要是生在大皇子那个位置……”   “那澜月就有指望了。”绸衫男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可惜啊可惜。”   璃洛洛放下茶盏,动作很轻,但“咔”的一声,在嘈杂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那桌人看过来,见是一个年轻女子,没太在意,继续聊别的去了。   洛知棠压低声音:“姐,没事吧?”   璃洛洛抬起头,看着他:“没事,先吃饭。”   洛知棠张了张嘴,没再说。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进聂沉州碗里,又夹了一块放进璃洛洛碗里。   菜上齐了,几人安安静静地吃着。周围的议论声还在继续,家长里短、买卖升迁,没有人再提皇室的事。   但洛知棠知道,那些人说的话,姐姐都听进去了。   吃完饭,几人出了酒楼。   璃洛洛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直,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洛知棠跟在她身后,看见她的肩微微绷着。   “姐。”   璃洛洛停下来,没有回头。   洛知棠走到她旁边:“你明日要进宫吗?”   璃洛洛转过脸,轻轻“嗯”了一声。 第169章 入宫觐见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璃洛洛便起了。   青禾端来热水,服侍她洗漱。   今日穿的是澜月国公主的朝服——浅紫色云锦织金长裙,腰间系带偏右一侧,打着精致的同心结。外罩一件同色大袖衫,领口滚边绣着缠枝莲纹。发髻高挽,戴赤金累丝凤冠,垂下的珠穗在晨光里微微晃动。   这是她出发燕隋前母妃为她亲手绣制的朝服,一次都没穿过。   璃洛洛站在铜镜前看了自己一眼,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聂妄尘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了她好一会儿。   “看什么?”璃洛洛问。   “看我王妃。”聂妄尘脸上带着笑,“好看。”   璃洛洛没有接话。她低头检查了一遍腰间的系带,又正了正凤冠上的珠穗。   零七从门外进来,垂首禀报:“公主,入宫的请安折子昨夜已递进去了。陛下恩准,定在辰时觐见。”   “嗯。”璃洛洛拿起桌上的令牌收入袖中,“走吧。”   聂妄尘跟上去,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十指交缠。   “紧张?”   “不。”   聂妄尘笑了一声,没有拆穿。   皇宫离客栈不远,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便到了宫门口。   宫门巍峨,朱漆铜钉,两侧各立着一排侍卫,甲胄鲜明。   门楣上悬着“永安门”三个大字,笔力遒劲。   马车停下。璃洛洛掀开车帘,递上令牌和请安折子的回执,又报上自己的名字:“澜月国三公主璃洛洛,携燕隋秦王殿下,奉旨入宫觐见。”   侍卫验过令牌,又核对了一遍回执上的印鉴,连忙跪下行礼。为首的小将起身,朝身后一招手,宫门缓缓打开。   一名内侍从门内快步走出,躬身道:“公主殿下,秦王殿下,陛下已在宣政殿等候。请随奴才来。”   内侍在前引路,穿过长长的宫道。   两侧红墙高耸,檐角挂着铜铃,风过时发出清脆的声响。不时有宫人遇见,远远便退到路边,垂首行礼。   璃洛洛走得不快不慢,腰背挺直,目不斜视。   宣政殿是澜月国皇帝日常处理朝政的正殿,殿宇恢弘,金碧辉煌。   殿前站着两排执戟侍卫,见人来,齐齐低了低头。   内侍在殿门外停下,转身道:“陛下请公主殿下和秦王殿下进殿。”   璃洛洛迈过门槛,步入殿中。地面铺着金砖,光可鉴人。   两侧立着几名内侍和宫人,垂手屏息,不敢抬头。   大殿正中的龙椅上,澜月国皇帝璃晟端坐,面色威严,鬓角已有白发。   他穿着明黄色龙袍,头戴翼善冠,手中没有拿东西,只是端端正正地坐着,目光沉沉地看着殿门方向。   皇后萧氏坐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珠翠环绕,保养得宜。   她微微侧着身子,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从殿门口扫过来。   璃洛洛走至御前数步处,止步,跪下行大礼——双手交叠于额前,俯身叩首,再叩首,三叩首。这是出嫁女归宁觐见父母的最隆重礼节。   “儿臣璃洛洛,叩见父皇、母后。愿父皇万岁,母后千岁。”   声音平稳,不卑不亢。   聂妄尘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没有跪。   他微微颔首,右手负于身后,左手自然垂于身侧,行了一个标准的燕隋使臣见外邦君主之礼。   “燕隋秦王聂妄尘,见过陛下、皇后。”   殿中安静了一瞬。有内侍微微皱眉——这礼不够重。但皇帝没有开口,谁也不敢出声。   皇帝的目光在聂妄尘身上停了几息,随即移开,落在跪着的璃洛洛身上。   “起来吧。”   “谢父皇。”   璃洛洛站起身,垂手而立。聂妄尘走上前半步,与她并肩。   皇帝端详了她片刻,语气平平淡淡的:“瘦了。”   璃洛洛垂下眼:“儿臣在外,时常思念父皇母后,夜不安寝。”   皇后忽然笑了一声,声音不轻不重,恰好能让殿中所有人听见:“三公主这张嘴,还是这么甜。本宫还以为,三公主在燕隋过得风光,早把澜月忘在脑后了呢。”   璃洛洛面色不变:“儿臣不敢。”   “不敢?”皇后挑了挑眉,“可本宫听说,三公主在燕隋主意大得很呐。竟然自请做妾——堂堂一国公主,自请做妾,传出去也不怕叫人笑话。”   殿中更安静了。几个内侍屏着呼吸,恨不得把头低进地里。   璃洛洛沉默了一息。她没有看皇后,目光直视前方,声音不疾不徐。   “儿臣在燕隋的婚事,是燕隋陛下赐婚。如今儿臣是秦王正妃。赐婚圣旨上写得清楚,儿臣与秦王,是夫妻。”   她顿了顿,平静地补了一句:“至于当初的事……母后消息灵通,想必也知道那是儿臣与秦王约定的权宜之计。”   皇后的话被噎了回去,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她转头看了皇帝一眼,皇帝端着茶盏,面色没有变化,也没有帮她说话。   殿中安静了几息。   皇帝放下茶盏,开口道:“秦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来人,赐座。”   两名内侍搬来两把椅子,放在殿侧。聂妄尘微微颔首道谢,与璃洛洛一同坐下。   皇帝又问了几句路上行程、燕隋近况之类的话,聂妄尘一一作答,不卑不亢。   皇后坐在一旁,脸上的笑意淡了许多,时不时抬眼打量璃洛洛几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皇帝摆了摆手。   “行了,你母妃这些日子时常念叨你。去看看她吧。”   璃洛洛站起身,再次行礼:“是。儿臣告退。”   聂妄尘也跟着起身,微微颔首。两人转身往殿外走。   身后,皇后端起茶盏,轻声说了一句:“到底是嫁出去的女儿……”   声音不大,但殿中空旷,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璃洛洛脚步未停,腰背挺得笔直,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宣政殿。   出了殿门,内侍又迎上来,引着他们往后宫方向走。   穿过两道宫门,又经过一处花园,四周渐渐安静下来,不再有前殿的肃穆压抑。   进了淑宁宫,璃洛洛在院门口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   聂妄尘站在她身侧,没有催。   他伸手握了握她的手指,然后松开。   “我陪你进去。”他说,“见个礼,就出来。”   璃洛洛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廊下种着一丛茉莉,花开得正好,香气幽幽地飘过来。   门口站着两个小宫女,见人来,连忙跪下行礼。 第170章 丈母娘看女婿,怎么看这么好   淑妃早就得了消息,知道女儿今日进宫。   她从清晨开始便坐立不安,一会儿在窗边张望,一会儿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手里攥着的帕子已被揉出了褶皱。   绣棚搁在一旁,上面绣了一半的兰花,针还插在那里——她根本静不下心。   听见院门外的动静,她猛地站起来,手里的帕子被攥得更紧了。   门被推开。   璃洛洛站在门口。   淑妃比璃洛洛记忆中瘦了许多,鬓边已添了几缕白发,但眉眼依旧是那样温柔。   她看着璃洛洛,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洛儿……”   璃洛洛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母妃,我回来了。”   淑妃的手在发抖。她伸出手,颤抖着摸了摸璃洛洛的脸,又摸了摸她的头发,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   “瘦了。在外面……苦不苦?”   璃洛洛摇了摇头,声音有点涩:“不苦。母妃,我不苦。”   淑妃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一边掉泪一边笑,拿帕子按着眼角,嘴里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擦了擦眼泪,这才注意到门口还站着一个人。   淑妃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她看了一眼璃洛洛,又看了一眼聂妄尘,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这位是……”   “母妃,他是儿臣的夫君。”璃洛洛站起身,走到聂妄尘身边,“燕隋秦王,聂妄尘。”   璃洛洛说完又看向聂妄尘:“阿尘,过来。”   聂妄尘走过去站定,璃洛洛说:“这是我母妃。”   聂妄尘微微颔首,拱手行了一个晚辈礼。   “淑妃娘娘。”   淑妃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是高兴的。她连忙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朝聂妄尘微微欠身:“秦王殿下……”   “娘娘不必多礼。”聂妄尘拦住她,语气比平时温和了几分,“您是长辈。”   淑妃看着他,又看了看璃洛洛,见两人站在一起,一个挺拔一个温婉,怎么看这么好。   她低声道:“是个好的……”   聂妄尘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朝璃洛洛看了一眼,又转向淑妃。   “娘娘与洛洛许久未见,定有许多话要说。本王去院子里走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您放心,她在燕隋,一切都好。”   说完,他朝淑妃微微颔首,转身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淑妃怔怔地看着关上的房门,又看了看璃洛洛,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他对你……很好?”   璃洛洛垂下眼,露出一个真实的笑容。   “嗯。很好。”   淑妃拉着她的手,让她在身边坐下,絮絮叨叨地问了起来——在燕隋住得惯不惯,吃得好不好,冬天冷不冷,有没有人欺负她。璃洛洛认真回答,耐心得像在哄孩子。   门外,聂妄尘站在廊下,背靠着柱子,双手抱胸。他没有走远,但也没有靠近窗口。   院子里的茉莉花香一阵一阵飘过来。他抬头看了看天,阳光正好。   身后,屋里传来淑妃的笑声,和璃洛洛偶尔应答的轻声。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不会移动的树。   母女俩说了许久的话。淑妃问完了一遍,又从头问起,像是要把这缺失的每一日都补回来。璃洛洛没有不耐烦,一遍一遍地答,声音始终轻轻的。   不知不觉,日头移到了正中。宫女在门外轻声问:“娘娘,该传午膳了。”   淑妃这才回过神来,拉着璃洛洛的手不放:“洛儿,留下陪母妃用午膳。”   “好。”   淑妃吩咐宫女多备几道菜,又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璃洛洛,低声问:“秦王吃得惯吗?”   璃洛洛点了点头:“我去叫他。”   她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聂妄尘还站在廊下,背靠着柱子,姿势和半个时辰前一模一样。听见门响,他偏过头来。   “说完了?”   “还没有。”璃洛洛说,“该用午膳了。”   聂妄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屋里的方向:“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璃洛洛伸手把他拉进去。   淑妃已经站起身迎了过来,朝聂妄尘微微欠身:“秦王殿下,粗茶淡饭,莫要嫌弃。”   “娘娘客气了。”聂妄尘拱手还礼,“是本王叨扰了。”   几人在桌前坐下。菜一道道端上来,虽不算山珍海味,但样样精致,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荷叶粉蒸肉油亮软糯,清炒时蔬翠生生的,冬瓜排骨汤冒着热气,一碟桂花糯米藕,是澜月国待客常备的甜菜。还有几样家常小菜,摆得整整齐齐。   淑妃先盛了一碗汤,轻轻放在璃洛洛面前,又盛了一碗,递到聂妄尘手边。   “秦王殿下,赶了这么远的路,先喝口汤暖暖胃。”   聂妄尘接过,道了声“多谢”,低头喝了一口。汤清味鲜,冬瓜炖得软烂,入口即化。   淑妃看着他喝了,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又夹了一块粉蒸肉放进他碗里,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这道荷叶粉蒸肉,用的是澜月本地的香料,不知道你吃不吃的惯?”   “吃得惯。”聂妄尘说。   淑妃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那尝尝这个,清淡些。”   聂妄尘吃了,她又问:“咸淡合适吗?”   “正好。”   淑妃像是松了口气,又给他添了半碗汤。聂妄尘握着勺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   “淑妃娘娘。”他说,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认真,“不必如此客气。叫我名字就好。”   淑妃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欢喜:“那……我便唤你尘儿?跟洛儿一样。”   聂妄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淑妃嘴里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来:“年轻人在外头,吃饭不规律,最伤胃。以后让洛儿盯着你些,到点了就放下手头的事,先吃饭。”   聂妄尘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淑妃见他没推辞,胆子大了一些,又夹了一块桂花糯米藕放进他碟子里,笑着说:“这是洛儿小时候最爱吃的。甜的,你尝尝。”   聂妄尘低头咬了一口,藕软糯,桂花香,甜丝丝的。   “好吃吗?”淑妃问,眼里带着期待。   “好吃。”   淑妃笑得更开了,又给他夹了两块,嘴里念叨着:“喜欢吃就多吃些。你们在燕隋,怕是吃不到这个。” 第171章 入住四方馆   她说着,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   “尘儿,你平时爱吃什么?有没有什么忌口的?下次我提前备着,按你们燕隋的口味做。”   聂妄尘抬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讨好,只是认认真真地在问——你想吃什么,我下次给你做。   他张了张嘴,想说“多谢娘娘”,但那几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璃洛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碟子里最后一块桂花藕也放进他碗里。   淑妃还等着,手里拿着筷子,筷尖悬在半空。   “不挑食。”聂妄尘听见自己说,声音低了几分,“……都吃。”   淑妃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那就好”的安心。   “那就好,那就好。”她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堆得碗里满满的,“那你就多吃些。把这里当自己家,不用客气。”   聂妄尘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菜,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涩意。   “……多谢母妃。”   那两个字的尾音微微发颤。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了一下。淑妃也怔住了,筷子停在半空。   璃洛洛垂着眼,假装没有听见,往他碗里又夹了一筷子菜,轻声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淑妃反应过来,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却什么也没追问。   她只是又给聂妄尘添了一勺汤,语气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就好,以后来,我给你们做。”   聂妄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   窗外,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桌上,落在三个人身上。茉莉花的香气混着饭菜的热气,在屋里慢慢飘散开。   饭吃到一半,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轻快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促,由远及近。   淑妃放下筷子,嘴角先弯了起来。   一个少年跑了进来,穿着一身半旧的蓝色锦袍,头发用玉冠束起,额上沁着薄汗,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跑回来的。   他看见屋里多了两个人,脚步猛地停住了。   璃洛洛放下筷子,站起来,看着他。   “云祁。”   璃云祁怔怔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先是咧开嘴一笑,但随即又收了回去,努力装出一副沉稳的模样,整了整衣冠,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三皇姐。”   璃洛洛走过去,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装什么。”   璃云祁捂着额头,终于绷不住了,笑了出来。   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明亮,和记忆里那个追在她身后跑的小男孩一模一样。   他看了一眼坐在桌边的聂妄尘,又看了一眼璃洛洛,小声问:“姐姐,这是……姐夫?”   “嗯。”   璃云祁立刻站直了,走到聂妄尘面前,认认真真拱手行了一礼:“姐夫好。”   聂妄尘放下筷子,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递给他:“见面礼。”   璃云祁看了璃洛洛一眼,璃洛洛点了点头,他才双手接过,规规矩矩道了谢。玉佩温润细腻,像是特意选的。   淑妃在旁边笑着招呼:“云祁,坐下吃饭。你姐姐难得回来,别光站着。”   璃云祁“哎”了一声,搬了把椅子在淑妃旁边坐下。他一会儿看看姐姐,一会儿偷偷看看姐夫,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下去。   淑妃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又给璃洛洛夹了一筷子,碗里堆得满满的。聂妄尘面前的碗也快满了,他倒是没推辞,全部吃了。   席间,璃云祁叽叽喳喳说了许多——他最近读了什么书,哪本书里的道理他想不明白。淑妃偶尔插一句“慢点吃”“别说话,咽下去再说”,语气里全是宠溺。   璃洛洛听着,时不时应一句。   她看着弟弟眉飞色舞的样子,又看了看母妃眼角细细的皱纹,心里有些发酸,但面上没有表露出来。   聂妄尘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在桌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又松开了。   璃云祁忽然停下筷子,看着璃洛洛,认真地说了一句:“姐姐,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母妃的。”   璃洛洛看着他,沉默了几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知道了。”   璃云祁嘿嘿笑了两声,没有躲开。   窗外,阳光正好。茉莉花的香气从廊下飘进来,混着饭菜的热气,在屋里弥漫开来。   这一顿饭,吃了很久。   饭后,淑妃拉着璃洛洛的手,依依不舍。   她没有说“留下来住几日”的话——她心里清楚,洛儿如今是燕隋秦王妃,住在宫中不合规矩。况且,聂沉州等人也不可能留宿后宫。   “母妃,过几日我再来看您。”璃洛洛轻轻抱了抱她。   淑妃红着眼眶点头,又朝聂妄尘笑了笑:“尘儿,洛儿就托付给你了。”   聂妄尘认真地点了点头:“母妃放心。”   一行人出了淑宁宫,内侍引路送出宫门。   马车已经候着了。   璃洛洛与聂妄尘上了马车,车轮碾过宫门外的青石板,缓缓朝驿馆驶去。   聂妄尘靠在车壁上,手却一直握着璃洛洛的手,像是怕她跑掉似的。   璃洛洛侧头看他,轻声道:“阿尘。”语气里带着些许笑意。   聂妄尘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忽然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低头吻了上去。   璃洛洛被这突如其来的吻打了个措手不及,身子一歪,栽倒在他怀里。   她也不扭捏,很快便回应了他。   聂妄尘得到回应,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吻也更深了。   正意乱情迷时,他忽然想起这是在马车里,外面还有车夫和随从。他松开璃洛洛,只是把人按进怀里,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璃洛洛安静的伏在他胸口,听着他急促的心跳。   驿站内,洛知棠正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翻一本澜月国的风物志。   听见动静,他立刻坐直了,朝门口张望。聂沉州头都没抬,只是翻书的手停顿了一下。   “姐!”洛知棠迎上去,上下打量了她一遍,“没事吧?那个皇后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璃洛洛在他旁边坐下。   几人说了一会话。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四方馆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映在院中的榕树上,气根在风里轻轻晃动。   …………   次日一早,聂沉州一行人已安顿在城中四方馆。   四方馆是澜月国接待外邦使臣的驿馆,馆舍清净,规制齐整。   聂沉州入住的文牒昨日便递进了礼部——他是燕隋摄政王,按礼制,入境当通报,他也没有打算回避的意思。   礼部尚书一早便带着文牒进了宫。   御书房里,皇帝正在批折子。   礼部尚书匆匆进来,躬身行礼:“陛下,燕隋摄政王昨日抵京,已入住四方馆。随行有秦王、摄政王夫,以及聿王世子。这是他们递来的文牒。”   皇帝接过文牒,细细看了一遍。   燕隋摄政王亲临澜月,虽未提前递国书,但入境便住进四方馆、递文牒,行事光明磊落,倒不像有什么图谋。   “传旨,今晚设宴含元殿,务必请摄政王赏光。”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礼数要周全。请几位重臣也一同作陪。”   皇帝放下文牒,又补了一句:“派人去四方馆送请柬,就说朕恭候摄政王大驾。”   内侍总管领命而去。 第172章 设宴   含元殿灯火通明。   殿中早已布置妥当,分列两排席位。   今日出席的不仅有皇室宗亲,几位重臣也在受邀之列。右首是丞相周崇,左首是镇国大将军萧瀚——萧皇后的亲兄长,面容方正,自入席便端坐不动,目光沉稳。   丝竹乐队候在殿角。皇帝高坐主位,皇后坐在他身侧,换了最隆重的凤袍,珠翠满头。   淑妃也被请来了,坐在下首,位置比往日靠前了许多。   她有些不安,手指轻轻攥着帕子,直到看见璃洛洛走进来,才微微松了口气。   宗室和臣子们窃窃私语,都在猜测这位突然到访的燕隋摄政王是何等人物。   殿外内侍高唱:“燕隋摄政王到——秦王到——”   殿门大开。   聂沉州走在最前面。一身玄色锦袍,腰间束着墨玉带,发冠高束,衬得整个人冷峻而矜贵。   步伐不紧不慢,目光从容地扫过殿中,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洛知棠跟在他身侧,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袖口绣着浅金色的云纹,眉眼间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   聂妄尘和璃洛洛并肩走在后面。   聂明熙走在最后,东张西望,对澜月皇宫的一切都感到新鲜。   殿中安静了一瞬。几位老臣暗暗交换了眼神——燕隋摄政王,果然名不虚传。   皇帝站起身,亲自迎下了御阶。   “摄政王大驾光临,朕有失远迎。”璃晟拱手,语气恭敬而不失君王的体面。   聂沉州微微欠身:“陛下客气。本王陪兄长秦王来澜月省亲,顺便四处走走看看,叨扰了。”   他侧身示意了一下聂妄尘,又看向洛知棠:“这是本王的王夫。”   洛知棠微微颔首。皇帝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压下眼底的诧异,笑着点头:“王夫一表人才,摄政王好福气。”   “陛下过誉。”洛知棠笑着应了一句,便退到聂沉州身侧。   几人分宾主落座。聂沉州和洛知棠坐在一处,聂妄尘和璃洛洛坐在对面,聂明熙被安排在洛知棠下首。   皇后的目光在聂沉州和洛知棠之间转了一圈,没有多问。她端起酒杯,笑着开口:“摄政王远道而来,本宫敬您一杯。”   聂沉州端起酒杯,微微一沾唇,算是饮了。皇后也不恼,笑容不变。   洛知棠凑近聂沉州,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皇后看起来笑盈盈的,眼神可不怎么友善。”   聂沉州侧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也压得很低:“嗯。她兄长是镇国大将军,手握兵权,在朝中势力不小。”   洛知棠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   大皇子璃安昀坐在皇后下首,心不在焉地喝着酒,偶尔抬眼看一下殿中,又低下去,像是什么都不关心。   萧瀚看了他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二公主璃芊芊坐在他旁边,一双眼睛却不太安分。   她从聂妄尘看到聂沉州,又从聂沉州看到洛知棠,再看向聂明熙,目光在几个男子之间来回游移,最后落在聂妄尘脸上,停住了。   她本以为燕隋男子粗犷、不通文墨,没想到竟如此俊朗——一个冷峻如霜,一个慵懒如风,还有一个白净秀气,眉眼含笑。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不甘。   当初父皇说要选公主和亲,派去燕隋。   她一听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人生地不熟,怕吃苦,便哭闹着不肯去。   母后心疼她,帮她向父皇求情,这才换了三妹妹去。   她当时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捡回了一条命。   可现在……   她看着聂妄尘侧头与璃洛洛说话的样子,那眼神温柔得不像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早知道燕隋的男子是这般模样,她当初说什么也要自己去。   她又看了一眼聂沉州——冷峻,矜贵,浑身上下写着“生人勿近”。这样的男子,若是成了她的……   璃芊芊咬了咬嘴唇,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却压不住心里的酸意。   酒过三巡,她终于忍不住了。   “三妹妹好福气。”她笑盈盈地看着璃洛洛,“当初若不是我把这和亲的事让给你,这秦王妃的位置,怕是也轮不到你吧?”   殿中安静了一瞬。几位大臣低下头,假装没听见。丞相端着酒杯,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有萧瀚微微侧目,看了皇后一眼,眼里都是不赞同。   淑妃的手指攥紧了帕子。皇后端起茶盏,遮住了嘴角的弧度——眼神里是默许。   皇帝没有开口,只是看了璃芊芊一眼,目光微沉。   璃洛洛面色如常,正要开口,却被聂妄尘抢了先。   “二公主此言差矣。”   聂妄尘靠坐在椅背上,手里捏着酒杯,语气懒洋洋的。   “本王与洛洛并非和亲。是我心悦于她,苦心求娶,才得她点头。与和亲无关。”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即便当初来的是二公主,本王也不会有半分心思。”   璃芊芊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的嘴唇动了动,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没想到聂妄尘会当众说出这样的话。她扭头看了一眼聂沉州,指望这位摄政王说句什么——但聂沉州端着茶盏,面色如常,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洛知棠倒是又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得意。   他很快垂下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遮住了那个弧度。   璃芊芊被那目光看得更难受了。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你——”   “芊芊。”皇后的声音不大,但带着几分冷意,“够了。”   璃芊芊转头看向母后,眼里满是不服。皇后端着茶盏,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殿中的某处,语气不咸不淡:“贵客面前,不得无礼。”   她嘴上在训斥女儿,语气里却没什么真正的怒意,更像是在做给旁人看。萧瀚也放下酒杯,轻轻咳嗽了一声,算是给外甥女解围。   皇帝终于开口了,声音沉沉的:“二公主酒喝多了,送她回去歇着。”   两个宫女上前,扶着不甘不愿的璃芊芊退了下去。   她临走时还回头看了一眼聂妄尘,但聂妄尘已经转过头去,正低声跟璃洛洛说话,根本没看她。 第173章 离怎么远,还是被二哥秀到   皇后放下茶盏,面色如常,但眼底闪过一丝不快。   她看了一眼萧瀚,萧瀚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什么。   璃安昀从头到尾没抬头,像是这一切与他无关。   淑妃悄悄松了口气,把帕子从桌下收回来。   璃云祁坐在淑妃身侧,一直没出声,直到这时才凑近她,压低声音说:“母妃,姐夫好霸气。二皇姐脸都绿了。”   淑妃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示意他别多嘴。   聂明熙全程没说话,埋头吃东西,谁开口他就看谁。   目光落到璃云祁身上时,他忽然恍然——这位应该就是王婶的弟弟、四皇子吧。   丞相适时端起酒杯,笑眯眯地岔开话题:“摄政王远道而来,老臣敬您一杯。不知燕隋近日可有什么新鲜事?老臣多年未去了,甚是想念。”   聂沉州端起酒杯,与他隔空碰了一下,简短地答了几句。朝臣们纷纷附和,殿中的气氛总算缓和了些。   丝竹声又响了起来,宴席继续。   洛知棠在桌下轻轻碰了碰聂沉州的腿,聂沉州侧头看他。洛知棠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真帅。   聂沉州面色不变,但端茶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聂妄尘倒是在对面看见了,嗤笑一声,被璃洛洛在桌下踩了一脚,老实了。   宴散时,皇帝亲自将聂沉州送到殿门口。   “摄政王难得来澜月,多住几日,让朕尽尽地主之谊。朕已命人收拾了宫中别苑,摄政王若不嫌弃——”   “多谢陛下美意。”聂沉州微微欠身,“我等已在城中四方馆住下,离宫不远,来去方便。不敢再叨扰宫中。”   皇帝点了点头,没有强求。四方馆是接待外邦贵客的驿馆,离皇宫不过小半个时辰的车程,礼数周全,也不算怠慢。   “那朕改日再设宴。”皇帝笑道。   聂沉州颔首,一行人出了宫门,上了马车。   聂明熙趴在车窗上,回头看了一眼灯火辉煌的含元殿,长长舒了一口气。   “王婶,我以后再也不说要跟你们出门玩了。”   洛知棠靠在车壁上,懒懒地问:“怎么了?”   聂明熙心有余悸:“你们这些成亲的人,太可怕了。一个比一个会气人。那个二公主,脸都绿成什么样了……”   到了四方馆,下了马车,各自回了房间。   一进门,洛知棠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聂沉州身上,手脚并用缠得紧紧的,说什么都不肯下来。   聂沉州拍了拍他的腰:“喝点水。”   “等会。”   聂沉州由他挂着,过了一阵,他说:“去洗漱。”   “等会。”   聂沉州把人抱到床边坐下,又过了一会儿,聂沉州说:“棠棠,该睡了。”   洛知棠把头在他胸口上蹭了蹭,说道:“再等会嘛。”   聂沉州没再开口,直接把人抱到准备好的浴桶边。   洛知棠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刺啦”一声——衣服被内力震得稀碎。   洛知棠低头看了看漂在水面上的布片,心疼得直抽气:“聂沉州,你浪费啊!”   “嗯。”聂沉州把人放进热水里,“换新的。”   洛知棠还想再说什么,热水没过肩膀,整个人被热气一熏,舒服得骨头都软了。   聂沉州脱了衣服也跨了进来,浴桶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碰膝盖。水晃来晃去,溅了一地。   洛知棠靠在桶壁上,舒服得眯起眼睛,脚趾在水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蹭着聂沉州的小腿。   聂沉州伸手把他捞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胸口,低头给他洗头发。   热水、皂角、和身后那个人沉稳的呼吸声混在一起,他整个人像泡在蜜罐子里。   过了好一会儿,聂沉州才把人洗干净捞出来,塞进被窝里。   洛知棠沾枕头就着了,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谁也没听清。   次日醒来,日头已经老高了。   洛知棠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忽然想起什么,从枕边摸出二哥给的那块玉佩,在指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聂沉州。”他用脚踢了踢旁边的人。   “嗯。”聂沉州已经醒了。   “陪我上街逛逛呗。”   “好,起床吧。”   两人换了衣裳吃完东西出了门。澜月的街道与燕隋差不多,都是青石板路、两旁店铺林立,但气候不同,卖的东西也大不一样。   路边摊子上摆着各种热带水果和色彩鲜艳的织物,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出的香料味。   洛知棠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聂沉州走在他旁边,不紧不慢。   走到一个铺子门口,洛知棠忽然停下脚步,觉得有点奇怪。   门口的小二明明看见他了,却不主动上前招呼,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像是认识又不敢认的样子。   洛知棠抬头一看门匾——“言之有理”。   他愣了一下。这名字……怎么透着股熟悉的味道?   “这个店有点意思。”聂沉州站在他旁边,语气淡淡的。   两人刚迈过门槛,小二便迎了上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见过摄政王,三少爷。”   洛知棠挑了挑眉,转头看聂沉州:“所以这是二哥的铺子?”   小二耳尖,连忙解释道:“东家前几日便传了信来,还顺带了画像。说三少爷到了澜月,命奴才们随时候着。这不,日日盼着您来呢。”   洛知棠“哦”了一声,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他环顾了一圈店里的陈设,发现卖的是文房四宝——笔、墨、纸、砚,样样精致,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   “二哥还真是……”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又问小二,“除了这家,还有没有别的铺子?或者人手?”   小二连忙点头:“有的有的,往前走还有几个铺子,都是东家的。这边的人手,三少爷尽管调遣。主子说了,三少爷在澜月的一切开销,都记在他账上。”   洛知棠听得眼睛都亮了,拽了拽聂沉州的袖子:“听见没有?我二哥说了,随便花。”   聂沉州说:“棠棠可以花我的。”   “是是是,花你的。”   洛知棠得意地一扬下巴,拉着聂沉州出了门,按照小二指的方向继续走。   拐过一个街角,又到了一家铺子门口。洛知棠抬头一看门匾,脚步猛地一顿。   “慕砚斋”。   慕——苏慕言。砚——洛知砚。   洛知棠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转过头,对着聂沉州说:“……聂沉州,你看看,你看看这个名字。”   聂沉州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神色不变:“起得不错。”   “不错?”洛知棠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这叫不错?这分明就是——就是把我二哥和言哥的名字刻在匾上招摇过市!这哪里是铺子,这分明是在撒狗粮!”   “撒什么。”聂沉州问道。   洛知棠说:“没什么没什么。”   洛知棠摇了摇头,拉着聂沉州往里走,嘴里还在嘟囔,“要不是我也有对象,今天非得被二哥气死不可。”   聂沉州握紧了他的手,说出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有。”   洛知棠笑了一下,用力回握了一下:“对,我有。所以不跟他一般见识。”   两人并肩走进了那家“慕砚斋”,背影在澜月的日光下,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第174章 姐弟谋划   宴后第三日,璃洛洛带着璃云祁去了四方馆。   小少年换了身新衣裳,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跟在姐姐身后,努力装出一副沉稳的模样,但眼睛里的好奇藏都藏不住。   “姐姐,这就是四方馆?好大。”   “嗯。”   “摄政王就住这儿?还有昨晚那个穿白衫的哥哥——他长得真好看。”   璃洛洛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璃云祁立刻闭嘴,挺直腰板,假装刚才什么都没说。   洛知棠正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端着一盘点心,看见璃洛洛进来,眼睛一亮,正要打招呼,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少年身上。   “哟,这就是云祁吧?”   璃云祁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摄政王夫。”   洛知棠摆了摆手:“叫哥哥就行。”   “……哥哥。”   聂明熙从屋里探出头来,看见璃云祁,眼睛亮了。他在澜月国这几天,连个同龄说话的人都没有,都快闷出病了。   “你是四皇子?”聂明熙走出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多大?”   “十五。”   “我十七。”聂明熙拍了拍他的肩膀,“走,我带你去看外面的大榕树,比你宫里的好看多了。”   璃云祁看了看璃洛洛,璃洛洛点了点头,他才跟着聂明熙跑了出去。   两个少年的脚步声渐渐远了,笑声从院门口飘进来。   洛知棠收回目光,看向璃洛洛,把手里的点心放到一旁,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说吧,什么事?”   璃洛洛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盏,没有喝,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棠棠,我想帮云祁。”   洛知棠挑了挑眉。   “怎么帮?”   璃洛洛沉默了几息,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   “他现在十五岁,骑射不差,书也读得进去。但皇后压着,不让他进上书房。再这样下去,他连露面的机会都没有,朝臣们只会记得大皇子。”   洛知棠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   “你想让他……?”   他没有说完,但璃洛洛懂他的意思。   “不急。”璃洛洛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像落子,“先把该铺的路铺好。一步一步来,走稳了,才能走得远。”   洛知棠看着她,忽然笑了。   “还老谋深算呢!”   璃洛洛得意一笑:“当然。”   “你母妃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母妃如今已是妃位,但是这个位置坐了十几年,是该往上升一升了。”璃洛洛抬起头,“上面还有贵妃、皇贵妃。她若不能往上走,云祁就不能往前。晋位是一个大问题,名正才能言顺。”   洛知棠点头,没有问“怎么晋”,而是问:“什么时候提?”   “不能太急。”璃洛洛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也不能太晚。总要有个由头。”   洛知棠想了想,说道:“三公主回省,燕隋摄政王和秦王同来,澜月国邦交稳固,此乃吉兆——晋封公主生母,以示天恩。”他边说边用手比划,“这个由头,够不够?”   璃洛洛看了他一眼。“够。但光有由头不够。”她的声音低下去,“还得有人递话。父皇那个人,不会自己想起来。”   洛知棠眨了眨眼:“丞相?”   “周崇中立,不会主动趟这浑水。”璃洛洛摇头,“得找一个既能在御前说得上话,又不明显偏向我们的人。”   而且,目前是要先让云祁能在上书房读书。   “那谁来说这件事合适?”   璃洛洛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食指,沾了沾茶盏里的水,在桌面上写了一个字。   洛知棠低头看去,水渍很快晕开,但他看清了那个字。   “太傅?”他压低声音。   璃洛洛用手掌抹去水渍,语气平淡:“太傅李修远,教导过父皇,也教导过皇子们。他只认一个理——对江山社稷好。云祁是不是读书的料,他比谁都清楚。”   洛知棠品了品这话,慢慢点头。   “所以第一步——四皇子进上书房。”他总结。   “嗯。”   “第二步呢?”   璃洛洛抬起眼,看着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洛知棠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开口的意思,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说……一步一步来,现在还不到说第二步的时候?”   璃洛洛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路要一步一步走,事要一件一件做。走完第一步,自然知道第二步该往哪迈。”   洛知棠凝视她片刻,忽然笑了,笑得有些释然。   “姐,你是越来越沉得住气了。”   “你也不差。”璃洛洛淡淡道。”   洛知棠伸手拿了点心,咬了一口,含混地说:“那行,先办第一步。”   他咽下去,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太傅那边,你打算怎么开口?总不能直接去找他,说‘帮我弟弟说句话’。”   璃洛洛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不用开口。”   洛知棠挑眉。   璃洛洛放下茶盏,“他每日教皇子读书,那个皇子能不能读,不用我去说。太傅都知道,”   洛知棠品了品这话,慢慢点头。   “所以,我们什么都不用做?”   “什么都不用做。”璃洛洛看着他,“至少现在不用。”   洛知棠靠在椅背上,盯着头顶的树荫想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成。等。”   “嗯。等。”   两人没有再说话。风吹过院子,树梢沙沙作响,远处隐约传来聂明熙和璃云祁的笑声。   洛知棠把手里的点心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   “我去让人收拾间屋子。云祁今晚住这儿?”   璃洛洛抬眼看他:“方便吗?”   “四方馆大得很。”洛知棠已经转身往屋里走了,头也没回,摆了摆手,“又不是没地方住。”   璃洛洛没有推辞。她坐在院子里,看着洛知棠的背影消失在廊下。   洛知棠很快安排好了。他让驿站的人多备了一间上房,一应起居用品都是新的。   璃云祁被聂明熙从大榕树下拽回来的时候,满头是汗,头发都散了。他看见姐姐站在廊下,眼睛一亮,快步跑过来。   “姐姐,我今晚住这儿?”   “嗯。”   云祁努力压住嘴角的笑意,但没压住,笑得眼睛弯弯的。   聂明熙拍了拍他的肩膀:“走,我带你去看你的屋子。就在我隔壁。”   两个少年又跑了。洛知棠站在廊下,看着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   “你这弟弟……还挺好玩的。”   “你也好玩。”璃洛洛淡淡道。   洛知棠反应过来,瞪了她一眼:“我那是聪明的。”   璃洛洛没接话,转身进了屋。 第175章 夫妻夜话   夜深了。   璃洛洛回到房间时,聂妄尘正靠在床头翻一本澜月国的风物志。烛火跳了跳,映得他侧脸忽明忽暗。   听见门响,他放下书,抬眼看着她。   “回来了?”   “嗯。”璃洛洛走过去,在床沿坐下,“云祁今晚住四方馆,跟明熙一块儿。”   聂妄尘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地方。   “谈了什么?”   璃洛洛脱了外衫,很自然的靠进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聂妄尘的手顺势揽上她的腰。   “就说了几句云祁读书的事,”她的声音不大,带着几分疲惫后的放松,“皇后压着,不让他进上书房。得先把这条路打通。”   聂妄尘低头看着她,突然转了语气,“你倒是信他。”   璃洛洛偏头看他:“他……是我弟弟。”   聂妄尘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这么大的事,你先跟他商量,回来才跟我说。”   璃洛洛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你吃醋?”   “没有。”聂妄尘别过脸去,“就是觉得……我才是你夫君。”   璃洛洛盯着他看了两息,忍不住笑了。她伸手把他的脸掰回来,正对着自己。   “阿尘,他是我弟弟。跟他聊聊,他帮忙出主意,跟你说就变成我俩的事了。”   “这还差不多。”   璃洛洛捏了捏他的脸:“小气。”   “嗯,小气。”聂妄尘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以后有事,要先跟我说。”   “知道了。”   聂妄尘收紧了揽着她腰的手臂,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不像马车上那次急促慌乱,而是慢慢的、一点一点地加深。   他的手从她脸颊滑到后颈,指尖插进她的发间,另一只手从腰间往上,掌心贴着她的背脊,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温度烫得惊人。   璃洛洛闭上眼睛,伸手攥住了他的衣领,回应他的吻,舌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唇。   聂妄尘闷哼了一声,翻身将她拢在身下。   帐幔垂落,烛光在帐外摇曳,映出两道交叠的影子。   他的吻从她的唇一路向下,落在下巴、脖颈、锁骨,每一处都停留很久,像是在一寸一寸地品尝。璃洛洛呼吸渐渐乱了。   他褪去她的中衣,掌心贴着她的小腹,慢慢往上。   成亲半年多,他早已熟悉她的身体,知道该怎样让她舒服,怎样让她忍不住发出声音。   “阿尘……”   “嗯。”   他伏在她身上,低头看着她。   烛火在帐外跳了跳,她的眼睛里有水光,嘴唇被咬得泛红,胸口起伏着,整个人像一朵被雨打湿的花。   他俯下身,吻住她的唇,把她的喘息吞进自己嘴里。   帐子里只剩下压抑的闷哼和偶尔溢出的轻吟。烛火燃了大半,烛泪在铜台上堆了一小滩。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帐幔轻轻晃动,晃得那两道影子忽明忽暗。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都安静下来。   璃洛洛的头发散了一枕,脸埋在他颈窝里,不想动。   聂妄尘的手搭在她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拍着,掌心还带着余温。   “洛洛。”   “嗯。”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事后的慵懒和沙哑。   “以后有事,可以先跟我说。”   璃洛洛沉默了一会儿,从他胸口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这不是跟你说了么。”   “你先跟棠棠说的。”聂妄尘的语气里没有真的不满,但带着一点故意的不依不饶,“我是你夫君。他帮你出主意,我帮你办事。你把我排在后头,我不高兴。”   璃洛洛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又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知道了。以后先跟你说。”   聂妄尘满意了,把她重新拢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睡吧。”   “嗯。”   烛火终于燃尽了最后一滴,无声地熄了。   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落在帐子上,朦朦胧胧的。   璃洛洛闭上了眼睛,耳边是聂妄尘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像催眠的鼓点。   …………   聂明熙和四皇子玩了三日。   两个少年把四方馆附近逛了个遍,又跑去城南看榕树,去城北逛集市。   聂明熙给云祁买了糖葫芦,云祁请他吃澜月特有的椰丝糕。   回来的时候,两人的衣裳总是脏兮兮的,鞋上沾着泥,但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洛知棠每次看见他们回来,都要摇摇头:“疯够了?”   聂明熙嘿嘿笑,云祁站在他身后,也跟着笑。   离国宴过去已经有六日时间了,这日夜里,璃芊芊在宫中辗转难眠。   她翻来覆去想着含元殿上的那一幕——聂妄尘侧头看璃洛洛的眼神,温柔得像化了霜;还有那句“即便当初来的是二公主,本王也不会有半分心思”。她攥着锦被的边角,指节泛白。   碧桃值夜,听见动静,轻声问:“公主,可是睡不着?奴婢去沏盏安神茶?”   “不必。”璃芊芊坐起来,靠着床栏,沉默了一会儿,“你明日去打听打听,燕隋秦王平时爱喝什么酒?身边带了多少侍卫?”   碧桃愣了一下,应了一声。   一夜无话。   次日午时碧桃便把打听到的消息说了。   禀报得仔细:“秦王殿下在四方馆日常饮的是花雕,酒量……据说不浅。他身边明处只带了一个侍卫,暗处不清楚。”   璃芊芊坐在妆台前,盯着铜镜里的自己看了许久。她本想让碧桃退下,想了想,又叫住她。   “去库房取一坛江南来的桂花酿。要最烈的。”   碧桃脸色微变:“公主……”   “让你去就去。”璃芊芊的声音冷了下来,“本宫自有分寸。”   碧桃不敢再劝,低头退了出去。那酒是从江南运来的,名叫“三日醉”,寻常人饮上三杯便要倒头大睡。她让人试过,确实够烈。   璃芊芊对着铜镜,慢慢描眉。   她心里清楚,摄政王和秦王不会在澜月久留,若不趁这段日子做点什么,等他们回了燕隋,她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她咬了咬嘴唇,铺开一张花笺,提笔写字。写了一张,不满意,揉成团;又写了一张,还是觉得太直白。反复改了三四遍,才定了稿。   以姐妹叙话为由,请璃洛洛过宫一叙。   末了,她提笔添了一句:带上秦王殿下,免得他误会。   帖子送出去后,她开始等。 第176章 酒劲好大   第一日,她坐立不安,时不时问碧桃“有没有消息”。   第二日一早,回帖终于送来了——璃洛洛的字迹,端端正正,只说“二皇姐盛情,却之不恭”。   璃芊芊捏着那张回帖,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让碧桃去御膳房传话,明日午膳要几道璃洛洛爱吃的菜,又让人把昭阳殿里里外外再收拾一遍。   入夜,她躺在床上一遍遍想着明日该说什么、做什么,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次日一早,聂妄尘和璃洛洛上了马车。   洛知棠拉着聂沉州上了街——说是要去看看澜月国的笔墨铺子,有没有什么新奇的宣纸。   云祁正缠着聂明熙下棋,两人在院子里杀得难解难分,连头都没抬。   马车晃晃悠悠地驶向皇宫。   聂妄尘靠坐在车壁上,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他看了一眼对面的人,漫不经心地开口。   “你猜她今日会做什么?”   璃洛洛正低头整理袖口,闻言抬起头。   “不外乎装好人、套话、挑拨离间。也许会打探我们什么时候走。”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说不定是冲你来的。”   聂妄尘挑了挑眉:“那你还让我来?”   “那你会让她死心吗?”璃洛洛反问,语气淡淡的。   聂妄尘笑了一声,伸手勾住她的手指。   “你不怕?”   “不怕?”璃洛洛学着他方才的语气,懒洋洋的,“我有什么好怕的。”   马车穿过宫门内侍引路,往璃芊芊的昭阳殿而去。   昭阳殿今日布置得格外用心。   殿中换了新幔帐,桌上摆了时令鲜花,连茶器都是新烧的官窑瓷。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沉水香,是从皇后宫里要来的。   与此同时   澜月都城的街市上。   洛知棠拉着聂沉州从笔墨铺子出来,怀里抱着一刀新买的宣纸,眼睛却已经被街对面的小吃摊勾了去。   “那是什么?”他停下脚步,鼻子嗅了嗅,“好香。”   不等聂沉州回答,他已经穿过街,凑到摊子前了。摊上摆着一排排焦黄油亮的糯米糕,撒着芝麻,热气腾腾。   “来两块!”没带小竹,云诀上前付了钱。   洛知棠接过油纸包着的糕,咬了一口,外酥里糯,甜而不腻。   他满足地眯起眼,转身把另一块递到聂沉州嘴边。   聂沉州咬了一口,便不再多吃。   洛知棠三两口吃完,目光已经被旁边摊子上的糖画吸引了去。   琥珀色的糖浆在石板上一浇一划,转眼变成一只蝴蝶。他又要了一个。   聂沉州站在一旁,看着他举着糖画舔了一口,嘴角沾了点糖丝。   “好吃吗?”   “好吃!”洛知棠含糊地应着,眼睛又瞟向了不远处卖炸糕的摊子。   “来两个。”还没等聂沉州开口,他已经过去了。   云诀面无表情地继续付钱。   炸糕、椰丝糕、绿豆饼——洛知棠一路走一路买,每样尝一两口,觉得好吃的就往聂沉州嘴边送,觉得一般的就塞给云诀。   云诀手里很快提满了油纸包,面无表情地跟在后面,像一棵移动的杂货架。   聂沉州始终没说什么,只是每次洛知棠递过来,他都低头咬一口。   走到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前,洛知棠又停下来了。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亮的糖衣,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这个也要。”他说。   “棠棠。”聂沉州终于开口了。   洛知棠回头看他,手里还举着半块没吃完的椰丝糕。   “你已经吃了糯米糕、糖画、炸糕、椰丝糕、绿豆饼。”聂沉州一样一样地数,语气平淡,像在念折子,“再吃糖葫芦,肚子该不舒服了。”   洛知棠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半块糕,又看了看摊上的糖葫芦,眨了眨眼。   “那我只吃一颗。”他竖起一根手指,满脸诚恳,“剩下的给你。”   话刚说完,洛知棠立刻转身,从摊主手里接过一串,咬下最上面那颗最大的,腮帮子鼓鼓的,然后把剩下的递到聂沉州嘴边。   “给你。”   聂沉州本想说不想吃,但看着那串少了一颗的糖葫芦,还是接了过来   两人并排站在街边,聂沉州举着糖葫芦,洛知棠嚼着嘴里的那颗,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   “什么?”聂沉州侧头。   洛知棠把山楂咽下去,笑着说:“好吃。”   他看了一眼云诀手里满满当当的油纸包,又看了一眼聂沉州手里的糖葫芦。   “走吧,前面还有一家裱画铺子。”   “好!”洛知棠把手里最后半块椰丝糕塞进嘴里,腾出手去牵聂沉州的手指,十指交握,晃悠悠地往前走。   云诀跟在后面,面无表情地换了只手提油纸包。   身后,糖葫芦摊的老伯笑呵呵地摇了摇头。   …………   宫里,璃芊芊今日穿了一身绯红色的宫装,发髻高挽,插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妆容比国宴时浓了几分,眉目间带着几分志在必得。   她站在殿门口,远远看见马车停下,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又松开,换上盈盈笑意。   “三妹妹来了,快进来坐。秦王殿下赏光,本公主这昭阳殿今日蓬荜生辉。”   璃洛洛微微欠身:“二皇姐客气了。”   聂妄尘颔首算作见礼,面色如常,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璃芊芊引他们入座,亲手斟了茶,先在璃洛洛面前放了一盏,又双手递到聂妄尘手边。   “秦王殿下请。这是今年新贡的君山银针,不知道合不合殿下的口味。”   聂妄尘接过,浅尝一口,淡淡道:“好茶。”   璃芊芊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转身又招呼璃洛洛。   “三妹妹,你尝尝这个点心——御膳房新来的师傅做的,说是燕隋那边的做法。我特意让他做的,怕你在外面住久了,想念家乡的味道。”   璃洛洛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慢慢嚼了。   “怎么样?”璃芊芊歪着头问。   “不错。”璃洛洛笑了笑,“不过燕隋的口味其实偏咸,这个还是太甜了。二皇姐有心了。”   璃芊芊点了点头,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最近的天气怎么样,宫里的什么花开得好,母后最近在忙什么,又说起当年两人未出阁时一起赏花的事。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不时瞥向聂妄尘,观察他的反应。   但聂妄尘始终端着茶盏,垂着眼,像是在听,又像是什么都没听进去。   一盏茶喝完,璃芊芊又给他们添上,这才像是无意中提起什么。   “三妹妹难得回澜月,怎么不带着秦王殿下回宫多住几日?”她笑盈盈地看了一眼聂妄尘,又看向璃洛洛,“住在四方馆,多不方便。宫里什么都有,二姐还能陪你叙叙旧。”   “多谢二皇姐好意。”璃洛洛放下茶盏,“四方馆离宫不远,来去方便。况且摄政王也在,总不好把他们一行人丢在那儿。”   璃芊芊点点头,没有勉强。她转头看向聂妄尘,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几分试探。   “秦王殿下在燕隋,平日都做些什么?本宫听说燕隋京城繁华,比澜月热闹许多。”   聂妄尘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也没什么。骑马,喝酒,偶尔被摄政王抓去议事。”   “殿下不去……”璃芊芊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不去花楼消遣?”   聂妄尘看了她一眼,轻笑一声,那笑容没什么温度。   “去啊。本王是花楼的常客。”   璃芊芊惊讶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璃洛洛,像是在找什么破绽。   但璃洛洛面色如常,低头喝茶,仿佛没听见。   ——心里暗想:果然,璃洛洛还是管不住男人。   “哎呀,三妹妹也不管管?”她故意用玩笑的语气说。   璃洛洛抬起头,笑了笑:“男人嘛,都这样。二皇姐,你是不知道,他在外面看着浪,回家乖得很。”   灵芊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她很快掩饰过去,端起酒杯。   “三妹妹好福气。”她亲手执壶,替璃洛洛和聂妄尘斟满,“这酒是特意让人从江南运来的,窖藏了五年的‘三日醉’,三妹妹尝尝。”   璃洛洛端起酒杯,低头看了看酒液,又抬眼与聂妄尘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   聂妄尘微微颔首,也端起酒杯,只是凑到唇边沾了沾,便放下了。   “好酒。”她说。   “那当然。”璃芊芊又给她满上,“姐妹难得相聚,要多喝几杯。”   第二杯,璃洛洛喝了。第三杯,她也喝了。每一杯之前,她都会看一眼聂妄尘,而聂妄尘始终面色如常,稳坐不动。   璃洛洛放下酒杯,手指按住太阳穴,眉头微微皱起。   她的脸颊已经开始泛红,眼尾染上一层薄薄的绯色。“二皇姐,这酒后劲好大…… 第177章 不需要助力   话音未落,她便趴在了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璃芊芊嘴角的笑意慢慢扩大。   她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等了几息,确认璃洛洛不动了,才转头看向聂妄尘。   聂妄尘端着酒杯,没有喝,目光落在杯中的酒液上,轻轻晃了晃。   “秦王殿下怎么不喝?”璃芊芊的声音柔了几分。   聂妄尘抬起眼,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没有温度。   “二公主,本王这些年不知道喝了多少酒,什么味道的都喝过。你这酒一开封,本王就知道是‘三日醉’——本王若喝了,谁来陪二公主说话?”   璃芊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她不慌不忙地放下酒壶,往椅背上一靠。   “秦王好眼力,既然看出本公主的目的,何不顺势而为?”   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几分蛊惑,“本公主是嫡公主,燕隋若与本宫结盟,给你的助力,不比三妹妹多?”   聂妄尘把酒杯搁在桌上,靠回椅背,翘起腿,语气懒洋洋的。“哦,二公主先说说能给本王什么助力?”   “皇后是我母后,萧家在军中也有分量。燕隋若与本公主结盟,本公主可以在父皇面前为燕隋说话——岁币减半、边境互市,这些都好商量。”   “岁币减半?互市?二公主好大的口气。这些事,是你能做得了主的?”   “本公主自然做不了主。”璃芊芊不慌不忙,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   “但本公主能在父皇面前递话。只要话递到了,成与不成,另说。秦王殿下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聂妄尘看着她,沉默了两息。   “二公主想怎么试?”   璃芊芊放下酒杯,往椅背上一靠,姿态闲适,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很简单。秦王殿下与本宫成亲。至于本公主这位三妹妹……”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说到底不过是个庶出公主,身后又没有母家,翻不起什么浪。殿下若实在舍不得,留在身边做个妾室,本公主也不会与她计较。”   聂妄尘听罢,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怒意,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觉得对方幼稚的好笑。   “二公主当真心胸宽广。”他慢悠悠地说,“就不在意本王只爱她一人?”   璃芊芊不以为意地挑了挑眉,语气淡淡的,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世故。   “爱不爱的,又有什么要紧?谁知道能坚持个三年五载。况且秦王殿下需要本公主的助力,本公主想要秦王妃的位置。各取所需罢了。”   “本王需要什么助力?摄政王是本王的堂弟,连皇帝都是。宗亲都跟本王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二公主,你说说,本王还需要什么助力?”   璃芊芊被噎了一下,脸色微变。   “本王又不觊觎皇位。”聂妄尘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璃芊芊咬了咬牙,声音急促起来:“堂堂七尺男儿,怎能如此没有抱负?”   “依二公主的意思,本王应该做什么?”   “当然是要有远大抱负。”璃芊芊的目光灼灼,“你贵为秦王,又娶了澜月国公主,只要你有野心,没有什么是不能拥有的。本公主可以帮你——”   “帮我什么?”聂妄尘打断她,“帮我造反?帮我对付摄政王?还是帮我当皇帝?”   璃芊芊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二公主,你想要的,不是盟友,不是助力。你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当初自己不要的东西,如今落在了别人手里。”   璃芊芊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攥紧了扶手,指甲陷进木头里。   聂妄尘看着她,沉默了两息,然后笑了。   “不过有件事二公主说的对,本王野心确实不小。”   璃芊芊眼睛一亮。   “就想一辈子把本王的王妃绑在身边。”   璃芊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殿中安静得像被人按了暂停。外面偶尔传来几声鸟鸣,衬得这份寂静更加刺耳。   聂妄尘收了笑,目光冷了下来。那眼神和平时的慵懒截然不同,像一把突然出鞘的刀。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本王不希望二公主再单独见我的王妃。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璃芊芊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了。   聂妄尘站起身,弯腰准备抱起璃洛洛。   就在这时,趴在桌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璃洛洛慢慢抬起头,睁开眼睛,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带着点刚睡醒的迷蒙,但眼底清明得很。   “王爷,”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笑意,“你怎么这样对姐姐说话?别吓着姐姐了。”   聂妄尘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愣了一瞬。   他看着璃洛洛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什么都明白了——她装晕。   璃芊芊的脸色更难看了:“你……你没醉?”   璃洛洛转过头看着她,笑得一脸无辜。   “多谢二姐款待。不过妹妹在燕隋喝惯了烈酒,这点酒量还是有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角,伸手拉住聂妄尘的手。   璃芊芊盯着她,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人。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三妹妹果然不一样了。”   “当然。”璃洛洛歪了歪头,“妹妹如今嫁了个好夫君,不想做什么女强人。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璃芊芊的眼神暗了暗,忽然想起什么,声音里带上一丝尖刻。   “本公主打听过,秦王殿下风流成性。三妹妹小心,别刚成亲就当母亲。”   璃洛洛看着她,笑容不变。   “多谢二皇姐费心。无痛当娘,挺不错的。”   璃芊芊彻底没话说了。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璃洛洛拉着聂妄尘转身往外走。   两人的背影并肩,不紧不慢,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碧桃悄悄跟上去送客,走到殿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家公主——璃芊芊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灰败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 第178章 阿尘 是我先喜欢你的   出了宫门,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聂妄尘靠坐在车壁上,侧头看着璃洛洛。   她脸上还挂着笑,那笑容从出宫到现在就没收起来过,眉梢眼角都是得意的光。   “我在外面浪,回家很乖,嗯?”聂妄尘看着她,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嗯,很乖。”璃洛洛点头,一本正经。   沉默了两息。聂妄尘忽然又问:“我说我经常去花楼,你气不气?”   璃洛洛偏头看了他一眼。   “不气了。”   “为什么?”   “因为你当时技术很差。”   聂妄尘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随即轻咳一声,耳尖微微泛红。   “公主殿下,你怎么大庭广众之下说这些话。”   “我说什么话了?”璃洛洛眨眨眼,一脸无辜。   聂妄尘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凑近了一些,声音低下去。   “那现在呢?”   “什么?”   “现在技术怎么样。”   璃洛洛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她提高声音叫了一声:“聂妄尘。”   “嗯。”   “你闭嘴。”   “好。”   聂妄尘果然闭了嘴,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马车晃晃悠悠,车帘被风吹得一鼓一鼓。   聂妄尘伸出手,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轻轻握住。   谁都没有再开口,但车厢里的空气,像是比方才又暖了几分。   过了一会儿,璃洛洛转过头,看着他,轻声道:“聂妄尘。”   “嗯。”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是我先喜欢你的。”   聂妄尘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什么?”   璃洛洛说:“我在驿馆的时候就喜欢你了。比你喜欢我,还要早。”   马车里的光线很暗,但聂妄尘看见了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快得像擂鼓。   他们认识了这么久、他知道她不是轻易表露心意的女人,此刻坐在他面前,告诉他——是我先喜欢你的。   天色已经暗了,街上行人渐少。他突然伸手,一把将璃洛洛从座位上捞起来,抱着她推开车门,跳下了马车。   车夫吓了一跳,勒住缰绳,马匹长嘶一声。   聂妄尘抱着璃洛洛在原地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璃洛洛被他转得头晕,伸手拍他的肩膀。   “放我下来——”   “不放。”   聂妄尘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和欢喜。   “我太高兴了。”   璃洛洛的手停在他肩上,不再推了。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驻足张望,有人窃窃私语。   但好在暮色已深,灯笼的光晕笼着两个人影,转了一圈又一圈,倒也不那么扎眼了。   一个锦袍玉带的年轻男子抱着一个女子在街心转圈,在澜月国的京城可不常见。   但聂妄尘不在乎,璃洛洛也不在乎。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她放下来,但没有松手,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近到鼻尖碰着鼻尖。   “再说一遍。”   “说什么?”   “说你喜欢我。先喜欢我的那种。”   璃洛洛眨了眨眼,头歪了一下。   “不说了。”   “再说一遍。”   “不要。”   聂妄尘收紧了手臂,把她箍进怀里,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委屈。   “老婆……再说一遍。”   璃洛洛被他叫得有些不好意思,抬头看着他,低声道:“阿尘,我喜欢你,是我先喜欢你的。”   聂妄尘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然后把人塞回马车里。   车帘落下,马车重新动了起来。   璃洛洛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   聂妄尘低头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伸出手,轻轻把垂在她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   “洛洛。”   “嗯。”   “我爱你。”   璃洛洛没有睁眼,但她的手摸索着找到了他的手指,十指交握,轻轻攥了一下。   马车在四方馆门口停下的时候,两人都没动。   车夫在外面等了一会儿,轻咳一声。   “殿下,到了。”   聂妄尘“嗯”了一声,先下了车,回身伸出手。   璃洛洛搭着他的手跳下来,站稳了,拍了拍裙角。   院子里,洛知棠正窝在藤椅上吃点心,聂明熙和璃云祁还在旁边下棋,棋盘上杀得难解难分。看见两人进来,洛知棠挑了挑眉。   “哟,回来了?二公主没把你们怎么样吧?”   璃洛洛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你猜。”   洛知棠眨眨眼,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他“啧”了一声,低头继续吃点心。   “不想猜了。”   ——那点笑意,都快从眼底溢出来了,还用猜?   璃芊芊从昭阳殿出来,脚步比来时快了不止一倍。   她攥着帕子的手还在发抖,指节泛白,帕角已被揉出了深深的褶皱。   夜风吹过来,宫道两侧的灯笼在风里晃了晃,她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   她没想到聂妄尘会那样不留情面——那些话说得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她脸上。   更没想到璃洛洛根本没有中计。   她趴在桌上,听着一切,最后抬起头来,笑得那样无辜。   “璃洛洛……”她咬着唇,将这两个字在舌尖碾碎了,咽下去。   她咽不下这口气。   脚步一转,她往凤仪宫的方向走去。   凤仪宫里,皇后正倚在软榻上让宫女捶腿。殿中燃着安神香,青烟袅袅,一切都安安静静的。见璃芊芊进来,皇后抬了抬眼皮。   “芊芊,这么晚了还不歇着?”   璃芊芊没有答话,快步走到榻边,扑通跪了下去。宫女们面面相觑,皇后皱了皱眉,挥手让她们退下。   殿中只剩母女二人。   璃芊芊这才开口,声音又急又尖,像憋了一肚子火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把宴上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说秦王如何不识抬举,说璃洛洛如何得意,说自己如何被羞辱。   “母后,您没看见三妹妹那个样子!”她说到最后,声音都有点发颤,“还有那个秦王,半点儿野心都没有——女儿给他机会他都不接,简直丢尽了男人的脸!”   皇后听完了整段话,脸上没有表情。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璃芊芊以为皇后是不是没在听。   然后皇后坐直了身子,猛地一拍桌案。 第179章 年轻就是好   那声响在空旷的殿中回荡了一下,二公主被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荒唐。”皇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你当别人都是瞎子?喝烈酒、自荐枕席——那点子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也就你自己觉得天衣无缝。”   璃芊芊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自荐枕席”,但对上皇后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   “秦王在燕隋混了多少年,什么没见过?”皇后盯着她,语气越来越沉,“你拿这种把戏去算计他,丢的是澜月的脸!”   璃芊芊咬着唇,脸色青白,不敢再吭声。   殿中安静了几息,只有安神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皇后深吸一口气,靠在软榻上,闭了闭眼,像是在压住什么情绪。   “本宫且问你——你这般费尽心思,到底图什么?”   二公主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咬牙道:“女儿不服。凭什么三妹妹就能嫁到燕隋,做秦王妃?当初和亲,本该是女儿的……”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皇后睁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几分恨铁不成钢,“当初你要是不闹,怕吃苦,如今燕隋那皇宫里走动的人就是你了。秦王也好,摄政王也罢,哪个不比澜月那些世家公子强?”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空气听。   “早知如此,当初本宫就不该——”   话说到一半,忽然收了声。   璃芊芊没听清,抬起头:“母后说什么?”   皇后没有接话。她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琥珀色的茶汤映着烛光,在她脸上晃了一下。   等她放下茶盏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情绪已经被压得干干净净。   “罢了。”她捻着腕上的佛珠,一粒一粒慢慢拨动,“秦王那条路走不通,换个人就是了。”   二公主眼睛亮了亮,又有些不确定:“换谁?”   “摄政王。”皇后的语气恢复了不紧不慢,“聂沉州。燕隋真正的掌权人。你要是能搭上他,比十个秦王都管用。”   “可他身边也有那个男的……”璃芊芊犹豫了一下,“那个摄政王夫,听说他们在燕隋已经成亲了。”   “那又如何?”皇后嗤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屑,“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那个男的不过是个玩物,你堂堂澜月嫡公主,还怕争不过他?”   璃芊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皇后想了想,将佛珠搁在桌上,声音压低了几分。   “这事你不要自己出面。让你大皇兄去。”   “大皇兄?”璃芊芊皱了皱眉,“他行吗?”   “他是长子。以国宴的名义,请摄政王赴宴,这个面子他总要给的。”皇后嘴角带着几分冷意,“你大皇兄旁的不会,请客吃饭还是做得来的。”   她又叮嘱了几句,不外乎是“别再毛毛躁躁”“事成之前不许露出马脚”。璃芊芊一一应了,垂着眼,攥着手指,眼底又重新燃起了光。   “去吧。”皇后摆了摆手,声音淡淡的,“回去早些歇着。这副模样让人瞧见了,还以为本宫苛待了你。”   璃芊芊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她走到门口时,皇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咸不淡,却像一根针,扎得她不敢回头。   “下次再自作主张,本宫也保不了你。再有——你那些法子,趁早给我忘了。传出去,满朝文武都得笑话本宫生了个蠢货。”   璃芊芊脚步一顿,脊背僵了一瞬,低头应了一声“是”,便推门出去了。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凤仪宫的烛火跳了跳,映在皇后脸上。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久久没有移开。   安神香的青烟袅袅升起,在烛光里缠缠绕绕。   她不知在想什么。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盘算,又像是在后悔什么——   窗外,夜色浓得像墨,没有月亮。   …………   璃洛洛回来和聂妄尘回来后,云祁和聂明熙下完那一局又跑出去疯了。   夜深了,四方馆的院子里还亮着灯。   此时,璃洛洛坐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   洛知棠窝在藤椅上,眼皮开始打架,被聂沉州往自己肩上拢了拢。   聂妄尘坐在璃洛洛身边,百无聊赖地盯着院门。   “几时了?”洛知棠迷迷糊糊地问。   “戌时三刻。”聂沉州说。   “两个臭小子,又玩疯了。”洛知棠嘟囔了一句,又闭上了眼睛。   璃洛洛放下茶盏,唤来青禾:“让人去宫里递个话,跟母妃说,云祁在我这儿,让她不必担心。”   青禾应声去了。   院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聂明熙先进来,脚步匆匆,头发有些散乱,衣角还沾了一片树叶。   云祁跟在他后面,低着头,像是知道自己闯了祸。   两人一进院子,就看见了廊下坐着的四个人。   聂明熙的目光从聂沉州脸上移到聂妄尘脸上,又从璃洛洛脸上移到洛知棠脸上。他咽了口唾沫,先开口总没错。   “王叔……王婶……我们就是玩忘了时辰,下次不会了。”   云祁也赶紧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摄政王殿下不要怪罪世子,是我不常出宫,求世子陪我多玩了一会儿。是我的错。”   没人说话。   聂沉州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聂妄尘连姿势都没变。   璃洛洛端着凉透了的茶,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洛知棠倒是睁开了眼,但也没开口。   云祁拿不准这几位的脾气,手指在袖子里攥了攥,不敢再多说。   聂明熙更慌了。他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聂沉州,又看了一眼似笑非笑的聂妄尘,心里直打鼓。   他蹑手蹑脚地挪到洛知棠身边,蹲下来,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和心虚。   “王婶……你帮我说说话呗,不会再有下次了。”   洛知棠被他叫得笑出了声。他坐直了身子,拍了拍衣袍,看向聂沉州。   “好了,聂沉州,别板着个脸了。看给世子吓得。”   聂沉州偏过头看了洛知棠一眼,没有反驳。他收回目光,看着聂明熙,语气淡淡的。   “下不为例。”   聂明熙如蒙大赦,连连点头。他小心翼翼地看向聂妄尘,聂妄尘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聂明熙松了口气,伸手就想拉云祁跑。手伸到一半,却发现云祁没有动——少年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落在璃洛洛身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又不敢开口。   聂明熙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转过身,对璃洛洛说:“王婶……是我的错,是我初来乍到,看什么都新鲜,才拉着四皇子玩到这么晚。你别怪他。”   云祁也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低低的:“姐姐,是我没注意时辰。下回不会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璃洛洛放下茶盏,抬起眼看着他,点了点头。   两人像是得了特赦令,聂明熙赶紧拉着他跑了出去,脚步声越来越远,笑声从院门口飘进来,又被夜风吹散。   洛知棠打了个哈欠,重新窝回聂沉州肩上。   “小孩子就是精力好。”   聂沉州没有说话,只是把肩膀放低了一些,让他靠得更舒服。   聂妄尘伸手把茶盏从她手里拿走,放到一边。   “凉了。”   “嗯。”   “回去歇着?”   “好。” 第180章 草包大皇子   大皇子府的帖子来得很快。这次不是给璃洛洛的,是给聂沉州的。   帖子上写得客气:大皇子仰慕摄政王风采,特设小宴,请摄政王赏光。   聂妄尘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嗤笑一声:“大皇子?那个草包?他连自己府里的账都算不明白,还‘仰慕风采’?”   洛知棠凑过来看了一眼,笑眯眯的:“肯定是二公主的主意。打你没打成,换目标了。”   聂妄尘脸色不太好看,看向聂沉州:“你不用去。”   聂沉州端着茶盏,面色如常:“嗯。”   “别啊。”洛知棠往椅背上一靠,翘起腿,“闲着也是闲着,就当玩儿了。听你们的意思,大皇子是个没脑子的,能想出什么高明招数?去看看也无妨,顺便——”   他看向聂沉州,眼睛亮晶晶的,“万一能抓到什么把柄呢?”   聂沉州看着他,沉默了一息,把茶盏放下。   “什么时候?”   “明日午时。”洛知棠替他答了,笑得像只狐狸。   聂妄尘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摇了摇头。   “你们俩,真是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洛知棠理直气壮:“那当然。”   翌日午时,两人如约赴宴。   大皇子在宫外另有一处别苑,不大,但布置得金碧辉煌,处处透着一种急于炫耀的俗气。门口两尊鎏金瑞兽在日光下明晃晃的,看得人眼睛疼。   洛知棠进门的时候小声对聂沉州说:“这品味……真是独树一帜。”   聂沉州微微点了点头。   大皇子亲自迎出来,穿着一身绛紫色的锦袍,腰带上嵌着拇指大的宝石,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他拱手行礼,笑容殷勤得有些过头。   “摄政王大驾光临,本皇子有失远迎。”   落座之后,二公主才姗姗来迟。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红色的衣裙,妆容精致,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   进门先看了一眼聂沉州,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才盈盈一福:“见过摄政王。见过王君。”声音柔得像能掐出水。   聂沉州微微颔首,算是回礼。洛知棠倒是多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什么也没说。   宴席开始,大皇子频频劝酒。聂沉州端着酒杯只沾唇,洛知棠的酒早就被聂沉州换成了茶水。   二公主坐在对面,终于找准了机会,端起酒杯,笑盈盈地开口:“摄政王远道而来,本公主敬您一杯。不知摄政王在澜月住得可还习惯?”   聂沉州看了她一眼,端起酒杯微微一沾唇:“还好。”   二公主等着他往下说,但聂沉州已经放下了酒杯,偏过头去听洛知棠说悄悄话了。   她端着手里的酒杯,指尖慢慢收紧,脸上的笑容却没变。   “摄政王与王君感情真好。”她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听说二位在燕隋成亲时,陛下亲自赐婚,满朝庆贺。如此风光,真是羡煞旁人。”   洛知棠转过头来,笑眯眯地看着她:“二公主过奖了。主要是他眼光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朝聂沉州那边偏了偏头,一脸理所当然。   二公主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她没有退缩。   “王君真会说话。”她放下酒杯,语气放柔了几分,“本公主听说王君擅丹青,不知可否让本公主开开眼界?”   洛知棠眨了眨眼:“今日没带画具。改日吧。”   二公主看着两人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亲昵,像一堵透明的墙,她怎么都插不进去。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再开口。   酒过三巡,一个宫女端着酒壶走过来,脚步轻盈盈的,到了聂沉州身侧忽然“哎呀”一声,身子一歪,整个人朝聂沉州怀里倒去。   聂沉州没有伸手。他只是侧了一下身,那宫女便扑了个空,手撑在桌沿上,酒壶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连连告罪。起身的时候手在袖口边停了一瞬——洛知棠眼尖,看见她指尖夹着一个小小的纸包,飞快地缩回了袖中。   不是下毒,就是下药。   洛知棠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向大皇子:“殿下这府里的丫鬟,走路也不太稳当啊?”   大皇子干笑了两声,连声赔罪,让人把那宫女带了下去。   聂沉州面色不变,手指在桌面轻轻叩了一下,云影无声地退了出去。   二公主的脸色不太好看。她看了一眼大皇子——皇兄正端着酒杯,脸上还挂着笑,浑然不觉自己露了马脚。她咬了咬唇,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聂沉州面前。   “摄政王,今日这宴是本公主让皇兄设的。本公主想与摄政王说几句话,又怕单独相请太过唐突,这才借了皇兄的地方。”   她还没说完,大皇子已经喝得满脸通红,舌头都大了。   他端着酒杯摇摇晃晃走过来,凑到聂沉州身边,压低声音,醉醺醺地说:   “摄政王,本皇子……本皇子是澜月长子。你要是愿意帮本皇子……等本皇子继承大统,燕隋和澜月永结盟好……你想要什么,本皇子都给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涣散,嘴角还挂着酒渍,连站都站不太稳。   洛知棠嘴里嚼着东西,眼睛弯弯地看着这一幕。   二公主的脸已经白了。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指甲陷进掌心——皇兄怎么敢说这种话?在燕隋摄政王面前,酒后吐露“登基”?   她飞快地看了一眼聂沉州,想从他的表情里判断什么。但聂沉州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大皇子已露出破绽,聂沉州显然不想搭理二公主, 他站起身。   “多谢款待。告辞。”   洛知棠也站起来,拍拍衣袍,朝二公主笑了笑。   二公主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想再说点什么,但聂沉州已经牵着洛知棠转身往外走了。   两人并肩,头也不回。   身后,大皇子还在嘟囔:“怎么就走了?本皇子还没说完……”   二公主猛地转过身,盯着自己的皇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不住的怒意:“你连句话都不会说吗?”   大皇子被她看得一愣,酒杯差点没端稳:“本皇子不是一直在说吗?”   二公主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裙角带起一阵风。   大皇子站在原地,挠了挠头,还没反应过来。   马车里,洛知棠靠在车壁上,笑出了声。   “你看见二公主的脸色没有?她亲自下场了,结果你连酒都没喝。她那个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还有大皇子那番醉话——他是怎么敢的?”   聂沉州看着他,伸手把他嘴角的点心屑擦掉。   “玩够了?”   “还行。”洛知棠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不过也不是白去。那宫女指尖的纸包,云影应该截下了吧?还要大皇子的醉话呢!”   聂沉州“嗯”了一声。   “大皇子那番话,虽然蠢,但也是话柄。”洛知棠眨眨眼,“你说,这些东西要是递到澜月皇帝面前,会不会有点意思?”   聂沉州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要怎么用,只是把人往怀里揽了揽。   “回去再说。” 第181章 皇帝的考量   回到四方馆,聂沉州没有进院子,而是让云诀备车,直接进了宫。   御书房里,皇帝璃晟看着锦盒里的东西,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宫女下药的证物、大皇子酒后“继承大统”的醉话。   聂沉州坐在他对面,腰背挺直,面色如常。   “陛下,大皇子如此之才,日后若登基为君,澜月与燕隋结盟,本王着实不放心。”   璃晟抬起眼,看着他。   “摄政王的意思是?”   “这是澜月的国事,本王只是提出质疑,不参与决策。”   聂沉州站起身,微微欠身,转身离开了御书房。   璃晟独自坐在御书房里,很久没有动。   御案上摊着几本折子,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那只锦盒还搁在桌角。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内侍进来添了两次灯,他都没有察觉。   大皇子那张憨厚却愚蠢的脸,一遍一遍地浮现在他眼前。那番醉话,那个下药的宫女——这就是澜月的嫡长子。   燕隋摄政王说“不放心”,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   这不是建议,是提醒,也是压力。   可澜月不止有大皇子。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慢慢想着。   成年皇子,掰着手指算,其实就两个。大皇子璃安昀,二十有二,占着嫡长;四皇子璃云祁,今年十五,淑妃所出。   剩下的几个,最大的才七岁,连书房都没正式进,远水不解近渴。   大儿子是块什么料,他这个做父皇的,比谁都清楚。   资质平庸也就罢了,偏又耳根子软,谁的话都信,谁递的杆子都爬。有皇后坐着,萧家的势力撑着,倒也不会出大乱子。可若是有朝一日他真的坐上那个位子……   璃晟闭上眼睛,没有再想下去。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四皇子,云祁。   含元殿上,那个少年安安静静坐在淑妃身边,从头到尾没多说一句话。   不像其他皇子那样凑上来献殷勤,也不像二公主那样四处打量。   他只是坐在那里,偶尔给母妃添茶,偶尔抬头看一眼殿中,目光沉稳得不像十五岁。   皇帝发现自己对这个孩子的印象,还停留在几年前——一个跟在淑妃身后的小男孩,怯生生的,见了人不敢抬头。   这些年,他好像很少见到四皇子。不是没见过,是没怎么注意过。   每次去淑宁宫,淑妃都是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   四皇子请了安就退到一边,不像大皇子那样滔滔不绝地说一堆废话。安静的孩子,容易被忽视。   皇帝皱了皱眉,心里忽然有些不太舒服。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烛火晃了晃。   他又想起一件事。   四皇子今年十五了,按规矩,早该入上书房读书。   可他记得,皇后提过一次,说“四皇子身子弱,晚两年再进学也不迟”。他当时没多想,准了。   后来又提过一次,说“四皇子性子沉,怕跟不上”,他又准了。   现在想来,身子弱?性子沉?他见过四皇子在狩猎时骑马射箭的样子,哪有什么身子弱?   皇帝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忽然又想到淑妃。   淑妃位列四妃,名分上不算低。可这些年,她像是被人忘了。   旁的妃嫔,生了皇子要晋位,逢年过节有恩赏,可淑妃……她生云祁的时候,该有的晋升,好像被拖了大半年才草草了事。   之后这么多年,位份再也没动过——因为没人记得。   他以前觉得她省心,不争不闹。现在想来,皇后……怕是做得过了些?   他走回御案前,坐下,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来人。”   内侍总管从门外进来,垂手听命。   “去请太傅。”   内侍总管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皇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太傅李修远,三朝元老。问他,最合适。   太傅来得很快。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官袍,头发花白,但腰背挺得笔直,脚步稳健,不见老态。   “陛下。”他躬身行礼,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   皇帝抬手示意他坐,没有绕弯子。   “太傅,朕问你。四皇子的学业,你了解多少?”   太傅微微抬眼,看了皇帝一瞬。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但很快敛去。   “回陛下,四皇子虽未正式入上书房,但他的课业,臣略知一二。”   “略知一二?”皇帝挑了挑眉。   太傅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两叠纸,双手呈上。   “这是大皇子和四皇子近一年所作的文章。臣都留存了一份。陛下请过目。”   皇帝接过来,先翻了翻大皇子的文章——字迹潦草,文理不通,论事浮于表面,通篇都是空话套话。他没看几页就搁到一边了。   再拿起四皇子的,一页一页地翻。   字迹端正,笔锋有力。第一篇论的是“为君之道”,引经据典,言之有物。第二篇论的是“边防守备”,条理清晰,不是泛泛而谈。第三篇……   皇帝翻到第三篇,手微微顿了一下。   写的是“论嫡庶之辩”——谈的不是争位,而是“立贤不立长”的道理。措辞谨慎,但意思很清楚:嫡庶不重要,贤能才重要。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写这样的文章,不是天真,就是有胆量。而他敢写,还敢让太傅看到,说明他不怕被人知道。   皇帝把文章放下,抬眼看向太傅。   “老东西,朕传你进宫没说什么事,你连文章都准备好了。”   太傅连忙拱手:“老臣愚钝。”   “行了行了。”皇帝嗤了一声,拿起大皇子的文章又翻了翻,再放下,“太傅觉得,四皇子比大皇子如何?”   太傅沉默了一息,斟酌着措辞。   “大皇子仁厚,待人宽和。四皇子……聪慧,心思细密。各有所长。”   皇帝嗤笑一声:“仁厚?你直接说他蠢就是了。”   太傅垂下眼,没有接话。   皇帝站起身,在御案前来回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太傅,朕问你一句话。你如实答。”   “陛下请说。”   “四皇子若入上书房,能不能跟得上?”   太傅抬起头,目光坦然。   “能。不仅跟得上——四皇子之才,已远在大皇子之上。”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烛火跳了跳,映在两个人脸上。   皇帝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朕知道了”。他走回窗前,背对着太傅,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沉默了很久。   太傅也没有再说话,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等着。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烛火摇了几摇。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沉闷而悠长。   皇帝终于转过身,看着太傅。   “朕知道了。太傅先回去吧。”   太傅站起身,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皇帝忽然叫住他。   “太傅。”   “臣在。”   “那几篇文章,留在朕这儿。”   太傅躬身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皇帝坐回御案前,拿起那叠文章,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得很慢。先看大皇子的——草草翻过,摇了摇头。   再看四皇子的,每一个字都看,每一句话都在心里过一遍。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清辉洒了一地。   皇帝放下文章,端起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苦的。   他把茶盏搁下,提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折子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   反反复复写了三四遍,最终什么也没写出来,把笔搁下了。   不急。   先让那个孩子进上书房,看看再说。 第182章 上书房的旨意   次日上午,下朝后,皇帝没有去御书房。   他换了身常服,独自往凤仪宫走去。   内侍总管跟在后面,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他伺候了皇帝二十多年,头一回见陛下去皇后宫里时,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凤仪宫里,皇后正在梳妆。宫女进来禀报的时候,她手里的玉簪顿了一下。   “陛下这会儿过来?”   “是,已经到宫门口了。”   皇后挥手让宫女退下,对着铜镜扶了扶发髻,快步迎了出去。   “臣妾给陛下请安。”她在廊下行了礼,语气温婉,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意。   皇帝没有扶她,只说了声“起来”,径直走进了正厅。   皇后跟上去,亲自沏了茶,双手奉上。皇帝接过,放在桌上,没有喝。   “陛下今日怎么得空来臣妾这儿?”皇后坐在下首,笑着问。   皇帝看了她一眼,没有绕弯子。   “朕让四皇子进上书房。”   皇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她放下茶盏,脸上笑意不变。   “陛下,云祁那孩子今年才十五,之前又没怎么正经读过书,贸然进上书房,怕跟不上。到时候反倒伤了孩子的志气。”她顿了顿,语气温温柔柔的,“不如再等两年?”   皇帝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等两年?”他的语气淡淡的,“朕记得,五年前你说他身子弱,等两年。三年前你又说他性子沉,再等两年。如今他都十五了,还要等?”   皇后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皇帝抬了抬手,打断了她。   “大皇子前日在别苑设宴,请燕隋摄政王。”   皇后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臣妾听说了。昀儿说想替陛下分忧,招待贵客。”   “招待贵客?”皇帝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语气不咸不淡,“连吃饭喝酒都弄不明白”   皇帝放下茶盏,抬眼看着她。   “皇后,朕的儿子,还没坐上这个位子,就已经在许别人好处了?”   皇后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去,立即跪了下去。   “陛下,昀儿肯定是有口无心。”   “臣妾……臣妾回头一定好好说他。”   “说?”皇帝摇了摇头,“朕已经不想再说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皇后。   “四皇子进上书房的事,朕已经定了。明日就下旨。皇后若是没什么事,朕先走了。”   他没有等皇后回答,跨出门槛,头也不回地走了。   皇后坐在椅子上,看着皇帝消失在宫门外的背影,很久没有动。   宫女们躲在门外,大气都不敢出。   正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的声音,一滴一滴,像有人在心里数着时间。   皇后慢慢站起身,走回内室,在妆台前坐下。   铜镜里映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眉眼精致,看不出年纪。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了平日的光彩,只剩下一片沉沉的灰。   大皇子平庸,她比谁都清楚。   他三岁背不出诗,五岁写不好字,十岁了还分不清朝堂上的官职。   她请了最好的师傅,费了最多的心思,可他就是那块料——不是不努力,是再怎么努力,也比不上别人随便翻翻书。   她以为只要把四皇子压住,不让他出头,朝臣们就没有选择。一个平庸的嫡长子,总比一个优秀的庶子好——因为嫡庶有别,因为名分已定。   可现在,四皇子要进上书房了。   进了上书房,就会有师傅教,就会有朝臣看见。   他会读书,会写文章,会在御前对答如流——然后所有人都会知道,澜月还有一个四皇子,比大皇子强一百倍的四皇子。   那她的儿子,就彻底没有机会了。   皇后攥紧了手中的玉梳,指节泛白。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淑妃刚生下四皇子的时候。那孩子哭声洪亮,太医说“皇子身子壮实,是个好苗子”。   她当时心里就不舒服,让人在皇帝面前递了话——“四皇子不足月,怕是不好养”。皇帝信了,连满月宴都办得冷冷清清。   后来她一次次地压,一次次地拦。不让四皇子进书房,不让淑妃见皇帝,连逢年过节的恩赏,她都让人把淑妃的份例减了又减。   她以为只要压得够久,那个孩子就再也起不来了。   可他没有。   她不知道那个孩子是怎么在淑宁宫里读书的,不知道是谁教他写的文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了骑马射箭。   她只知道,他忽然就长大了,忽然就站在了含元殿上,忽然——就要走进上书房了。   皇后放下玉梳,闭上眼睛。   沉默了很久,她忽然开口:“来人。”   贴身宫女从门外进来,垂首听命。   “去萧府传话,让兄长明日进宫一趟。”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就说……本宫有事与他商议。”   宫女应声去了。   皇后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镜中人眼角的细纹比昨日又深了一些。她伸手摸了摸,像在确认什么。   “立太子……”她喃喃地说了三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再拖下去,就真的来不及了。   …………   与此同时,四方馆的院子里,聂明熙和璃云祁正蹲在地上,对着一盘残局冥思苦想。   聂明熙手里捏着一枚白子,悬在半空,迟迟不落。璃云祁托着腮,眼睛盯着棋盘,嘴里念念有词。   “你倒是下啊。”聂明熙催他。   “我在想。”璃云祁皱着眉,“你这步棋太阴了。”   “兵不厌诈,懂不懂?”   “不懂。我只知道你刚才偷了我两颗子。”   “那是你眼神不好。”   洛知棠窝在藤椅上晒太阳,半闭着眼睛听他们拌嘴。   安静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   云诀从院门外进来,身后跟着个内侍,手里捧着一道明黄绢帛。   “四皇子,宫里的旨意。”   璃云祁愣了一下,放下棋子,站起身。聂明熙也赶紧站起来,退到一边。   内侍双手奉上。云祁接过来,展开一看——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着四皇子璃云祁,即日起入上书房读书。”   他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看向璃洛洛。   “姐姐……”   璃洛洛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把那道旨意接过来看了一遍。   “好事。”她说,语气平静,但眼里有光,“进宫去吧。”   “我……我现在就去?”   “旨意都下了,还等什么?”   云祁用力点了一下头,转身跑了出去。跑到院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聂明熙。   “等我回来再下!”   聂明熙朝他挥了挥手:“去吧去吧,你那盘棋我帮你收着。”   少年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璃洛洛转头看向洛知棠,沉默了片刻。   “那日你们进宫,到底发生了什么?”   洛知棠从藤椅上坐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点心屑,看向璃洛洛。   “没什么。就是大皇子请我们吃了顿饭,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聂沉州觉得不放心,就去跟皇帝聊了聊。至于聊了什么……我也不太清楚。”   “姐,你放心。四皇子能进上书房,是因为他自己有那个本事。”   璃洛洛没有追问。   她知道他们是真的把弟弟的事放在了心上。   “棠棠。”她说。   “嗯?”   “谢谢。”   “啧啧,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礼貌了。看来秦王殿下功不可没。”   璃洛洛瞪了他一眼,转身往屋里走。 第183章 提议立太子   璃芊芊是在四皇子进上书房的次日,才知道这个消息的。   她冲进凤仪宫的时候,皇后正倚在软榻上揉太阳穴。宫女们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母后!”二公主的声音又尖又急,“四弟进了上书房?您怎么不拦着?”   皇后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没有起身。   “拦?怎么拦?是你父皇亲口定的。”   “可——”二公主咬着唇,几步走到榻边坐下,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里面的焦躁,“母后,您想想,三妹妹嫁了秦王,四弟又进了上书房。他们姐弟俩一个外有靠山,一个内有书读,日后这宫里哪还有我和大皇兄的位置?”   皇后坐直了身子,目光冷冷地看着她。   “你大皇兄的事,本宫自有主张。你少添乱。”   “我添乱?”二公主的声音又拔高了,“母后,女儿是为您着想!您这些年压着淑妃,压着四弟,好不容易才……”   “够了。”皇后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回去该做什么做什么。朝堂上的事,不是你该管的。”   二公主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皇后已经闭上了眼睛。   “来人,送二公主回去。”   两个宫女上前,二公主咬着唇站起来,跺了跺脚,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皇后还闭着眼睛,连姿势都没变。   她攥紧了帕子,头也不回地出了凤仪宫。   三日后,早朝。   大殿之上,文武分列。皇帝端坐龙椅,面色如常。   萧翰想了想前日进宫妹妹说的话,出列拱手道:“陛下,臣有本奏。”   皇帝抬了抬下巴:“说。”   “陛下登基二十余载,国泰民安。大皇子今年二十有二,已至婚配之年,更当早立国本,以固社稷。臣请陛下立大皇子为太子,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殿中安静了一瞬。几位老臣互相看了看,有人微微点头,有人垂下了眼。   丞相端着笏板,面色不变,没有出声。   太傅站在文臣列中,也没有说话。   但他的目光从萧翰身上慢慢移到皇帝脸上,又收了回来。   短暂的沉默之后,礼部侍郎陈正源出列,拱手道:“陛下,臣以为不妥。陛下春秋鼎盛,龙体康健,此时立储为时尚早。储君乃国之根本,当慎重再慎重,不必急于一时。”   萧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陈大人此言差矣。立储乃国本,早立早安心。大皇子占嫡占长,名正言顺,有何可犹豫的?”   陈正源不卑不亢:“萧大人说的是。但立储不仅论嫡长,更要看贤能。大皇子虽有仁厚之名,然其才具如何,朝野共知。臣以为,不妨再多观察几年。”   萧翰的脸色微微一沉。   他身后,御史中丞赵谦出列,帮腔道:“陈大人,大皇子仁德宽厚,正是储君之德。才具可以后天培养,但嫡长名分不可更改。”   陈正源正要反驳,工部侍郎方砚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赵大人说才具可以后天培养,可大皇子从开蒙至今已有十几年,若真能培养出来,也不至于等到今日。”   殿中又是一静。赵谦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又有几位大臣陆续出列,有的附议萧翰,有的支持陈正源。附议萧翰的多是萧家一系的官员,或与皇后母家沾亲带故;支持陈正源的,则多是些耿直的老臣,人数不多,但说话掷地有声。   争论了小半个时辰,谁也说服不了谁。皇帝始终没有开口。他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你来我往,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萧翰还想再说,皇帝摆了摆手。   “行了。立储之事,容后再议。退朝。”   散朝后,内侍总管得了命令,出了宫门,快马往四方馆赶去。   璃洛洛和聂妄尘正在院子里说话,见内侍匆匆进来,微微一愣。   “三公主,秦王殿下,陛下请二位进宫一叙。”   璃洛洛和聂妄尘对视了一眼,没有多问,换了身衣裳,随内侍入了宫。   御书房里,皇帝已经换了常服,坐在御案后面。桌上摊着几本折子,他没有看,端着一盏茶,也不知喝了没有。   “儿臣参见父皇。”   “小王见过陛下。”   皇帝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坐。内侍搬了两把椅子,璃洛洛和聂妄尘坐下。   皇帝放下茶盏,没有绕弯子。   “今日朝堂上,有人提出立太子。”   璃洛洛垂着眼,等着下文。   “有人提议立你大皇兄为太子,也有人反对。”皇帝的语气不紧不慢,“你怎么看?”   璃洛洛抬起头,看着皇帝。   “父皇,立储乃国之根本。儿臣以为,此事当由父皇乾纲独断,儿臣不敢妄议。”   皇帝看了她一眼:“不敢妄议?朕让你说。”   璃洛洛沉默了一息,语气仍然平稳:“父皇春秋鼎盛,龙体康健。朝堂上有人提议立储,是为国本;有人反对,是为慎重。儿臣以为,两说都有理。至于究竟如何定夺,儿臣相信父皇自有圣断。”   皇帝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一声。   “你倒是滑头,说了等于没说。”   璃洛洛垂下眼,没有接话。   皇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淡淡地问:“那朕换个问法——你这次回澜月,除了省亲,还有什么想办的?”   璃洛洛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知道父皇在试探她——试探她有没有替四弟争位的心思。   “父皇明鉴。”她抬起头,目光坦然,“儿臣确有一事相求。是为母妃。”   “说。”   “母妃在宫中二十余年,安分守己,从不生事。从生下弟弟之后再没动过位份。儿臣远嫁,不能在母妃膝下尽孝,心中愧疚。儿臣不求别的,只求父皇——若母妃这些年的本分值得一个肯定,能不能给母妃升一下位分。”   她说完便不再多说。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皇帝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把茶盏搁下,目光转向聂妄尘。   “秦王觉得如何?”   聂妄尘微微欠身,声音沉稳:“陛下,这是陛下的家事,小王不好冒昧参与。不过小王的王妃担心母亲,情有可原。”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陛下问起燕隋的态度——燕隋只盼与澜月世代交好,无论哪位皇子继位,只要两国邦交稳固,便是好事。至于立储与晋妃,都是澜月内政,燕隋无意干涉。”   皇帝听着,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息,又移回璃洛洛身上。   “你母妃的事,朕知道了。”   就这一句。没有承诺,没有拒绝。   璃洛洛站起身,行了一礼:“多谢父皇。”   聂妄尘也跟着起身。   皇帝摆了摆手:“去吧。”   两人退了出去。   御书房的门在身后关上。皇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忽然想起,这个丫头以前是围着二公主转的——小时候跟在二公主身后,二公主说什么她都点头,像个小影子。如今回来一趟,不替弟弟争位,只想替母妃争一争。   倒是有主见了。 第184章 靠 又被撩到了   自从那次从宫里回来,日子忽然变得安静了。   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朝堂上不再有人提立太子的事,萧翰称病没上朝,皇后也再没召见过任何人。   二公主据说被禁了足,连凤仪宫的门都进不去。   四皇子每日按时去上书房,早晚往返于皇宫和淑宁宫之间,得空还往四方馆跑。   四方馆里也安静。聂沉州不出去,聂妄尘也不出去。   洛知棠窝在藤椅上翻了两天画谱,翻到第三页就开始打哈欠。   聂明熙没了对手,棋盘上的残局落了灰,他蹲在院子里数蚂蚁,数到第三十七只就不数了。   “太安静了。”洛知棠把画谱盖在脸上,声音闷闷的,“安静得像暴风雨前。”   聂沉州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侧头看了他一眼:“闷了?要不出去转转。”   洛知棠从画谱底下露出一只眼睛:“真的吗?”   “嗯。”   “好勒。”   两人手牵手往外走。   璃洛洛也没什么事做,便拉着聂妄尘出去逛。   两人把澜月国都的大街小巷走了个遍,聂妄尘给她买了一把团扇,上面绣着澜月特有的蝴蝶兰。   璃洛洛嘴上说“俗气”,却一直拿在手里没松开过。   洛知棠也不甘落后,连着两日拖着聂沉州出门。两人去看了城南的榕树林,去吃了街头老字号的椰丝糕,还在河边放了一盏莲花灯。   洛知棠闭着眼睛许愿,认认真真的。聂沉州站在旁边,没有问许了什么愿。   聂明熙落单了。他一个人坐在四方馆的院子里,拿树枝在地上画圈。   没有同龄人说话,没有糖葫芦,没有集市,连洛知棠和璃洛洛都成双成对地出去玩,他觉得自己像个没人要的孤儿。   “我要回去。”他对洛知棠说。   “那你回去啊。”   “……我不认识路。”   洛知棠笑出了声,从屋里摸出一袋点心扔给他:“再忍忍。过几日云祁不读书,你找他玩去。”   …………   澜月的雨季来得猝不及防,连着下了两日雨,到第三日才放晴。   洛知棠正窝在四方馆的廊下翻一本澜月国的志怪小说,小竹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封信,信封上沾着水渍,但封口完好。   “少爷,燕隋来的信!”   洛知棠放下书,接过信,一眼认出是穗穗的字迹。   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聂沉州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看了一眼信纸。   “穗穗写的。”洛知棠把信递给他,“说府里一切安好,问我这里好不好玩,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聂沉州接过信,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最后几行:大嫂再过半个月就要生了,大哥这些天紧张得连兵书都看不进去,整天围在大嫂身边转。三哥你要是能赶得上,就赶;赶不上也没关系,我会替你跟宝宝说,你三叔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洛知棠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这‘很远很远的地方’听起来怪怪的。”   他起身进屋,铺开信纸,拿起笔,又放下。想了想自己写的字,皱了皱眉。   “聂沉州,我说你写。”   聂沉州没有反驳,在他旁边坐下,接过笔。笔尖触纸,落下去稳稳当当。   “你就写:信收到了。澜月国挺好玩的,榕树比燕隋的大,点心比燕隋的甜,但都没有穗穗买的好吃。”   聂沉州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说:“看什么,我夸她呢!”   聂沉州一笔一划地写,不紧不慢。洛知棠凑过去看了看,又缩回来。   “再写:大嫂生产我怕是赶不上了,让她跟大嫂说一声,等我回去给宝宝带澜月国的礼物。”   聂沉州写完,搁笔等了一会儿。洛知棠想了想,又说:“还有,让谢大人少卖惨,穗穗想去哪就让她去哪,别总拿咳嗽当借口。”   聂沉州落笔写完了最后一句话。   信的末尾,他还添了一句:在澜月一切都好,勿念。   洛知棠把信拿起来看了一会儿,“啧啧”两声,   “这句我没说。”   “我加的。”聂沉州语气平淡。   洛知棠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把信折好塞进信封,递给小竹:“寄回去。”   然后他才转过头,盯着那封信被拿走的背影,像是忽然反应过来:“聂沉州,你写的字也太好看了吧!”   聂沉州没接话。   洛知棠又说:“你写字又好看,长得又高又帅,又有能力……哇,我运气真的是……太好了。”   聂沉州伸手捏住他的脸:“棠棠是第二次说我长得帅了。所以,‘帅’是什么意思?”   “第二次?”洛知棠愣了一下,“没有啊。”   “有。第一次是你喝酒的时候。”   “啊?所以我那时候说了很多话是吗?”   “嗯。”   “那后来我问你,你都不说。”   “因为我感觉你在害怕。”   洛知棠沉默了。他想否认:“……我没有。”   聂沉州看着他,没有拆穿:“嗯,没有。”   聂沉州又问:“所以,‘帅’是什么意思?”   “就是长得很好看的意思。”   聂沉州问:“棠棠很喜欢?”   “很喜欢,超喜欢的。”   聂沉州忽然安静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那棠棠什么时候带你喜欢的人——去吃烧烤,吃火锅,去坐过山车?”   洛知棠的笑容顿了一下。他退开半步,上下打量了聂沉州一眼:“你被夺舍了?”   聂沉州哭笑不得:“没有。”   “那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东西的?”   “有个很可爱的人跟我说的,说要带我去。”聂沉州的语气很淡,但眼底有光,“那天晚上你喝醉了,说了很多话。你说你想吃火锅,想坐过山车,还说燕隋找不到这些东西。你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委屈。”   洛知棠:“……我连这都说了?”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走上前,抱住聂沉州。脸埋在他肩窝里。   “我刚来的时候特别害怕,害怕别人察觉到我的不一样,所以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的。后来家里人对我特别好,我就觉得做自己挺好的。我只是没想到……我们本就是一个人,而且,你早就知道了,还知道这么多。”   聂沉州伸手揽住他的腰,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棠棠辛苦了。以后什么都可以跟我说,不用怕。”   “烧烤我可以给你做,火锅我也可以试试。但是过山车……”洛知棠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可能实现不了。”   聂沉州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很轻。   “我只要你,棠棠只要带上我就行了。”   洛知棠从他胸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把脸埋回去。   靠,又被撩到了。 第185章 牵手要名分   而此时,燕隋京城,谢令安今日休沐。   天公作美,秋阳温温软软地铺下来,不晒,也不凉。   他前日就递了帖子去洛府,此时正站在城南枫林处的一条小径旁。完全没有了任何身子不适的迹象。   穗穗来的时候,远远看见谢令安站在一棵大枫树下。   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腰间束着青玉带,衬得整个人温润如玉。身后不远处站着小厮长随,规规矩矩地候着。   枫叶红了大半,层层叠叠,像一片燃烧的云霞。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顶,斑斑驳驳的。   穗穗脚步慢了下来,手指在袖子里绞着。   谢令安看见她,迎上前来,微微行了一礼:“穗穗,来了。”   穗穗“嗯”了一声。翠儿在后面行了个礼,便远远站开了,和谢令安的小厮各守一边。   两人并肩往里走,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枫林深处有一条小径,铺着青石板,两边落满了红叶,踩上去软软的,沙沙作响。   阳光从树隙间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不近不远。   穗穗低着头走路,数着自己的步子,心跳快得不像话。   走了几十步,她的手背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是谢令安的手指。他的指尖擦过她的手背,不轻不重,像是在试探。   穗穗没有躲。   谢令安的手指慢慢滑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温暖,手指修长,不紧不松地拢着她的手指,像拢着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蝶。   穗穗的呼吸顿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但没有挣脱。   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脸好烫。   谢令安也没有说话。他就那样牵着她,慢慢走过石桥,走过桥头那棵老枫树,走过一片野菊花丛。走了一小段路,谁都没有开口。   风从林间穿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和草木的气息。枫叶打着旋儿落下来,有一片落在穗穗的发间。   谢令安停下脚步,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替她拂去,握着她的手却始终没松。   穗穗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谢大人……”   “嗯。”   “你……你能不能不要一直看我。”   谢令安低笑了一声,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握着她的手收得更紧了一些。   两人在一棵老枫树下的石凳上坐下。远处的丫鬟小厮各守一边,既能看到主子,又不打扰。   穗穗坐在石凳上,手指还被他握着,不知道该不该抽出来。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正侧头望着远处的枫林,侧脸线条温润,睫毛在眼下落了一小片阴影。   “穗穗。”他忽然转过来。   穗穗连忙把目光移开,心跳得更快了。   “穗穗可知,”他顿了一顿,声音轻缓,“如今你我之间,算是何种关系?”   穗穗怔了怔,看着他,伸手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张了张嘴:“我们现在是……”   谢令安接过话,声音温和却笃定:“我已遣人去赵府递了庚帖。穗穗如今,算是我的未婚妻子。往后……莫要再叫‘谢大人’了,可好?”   穗穗愣了一下,眨了眨眼:“那……叫什么?”   谢令安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蹭了一下:“书宴。我字书宴。”   穗穗把这几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没敢念出来,觉得太亲昵了。她低下头,小声说道:“……知道了。”   “叫一声。”谢令安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   穗穗的脸红透了,咬了咬嘴唇,憋了半天,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书宴。”   叫完就把脸别了过去。谢令安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红透了的脸颊,眼底漾开一片柔和的光。   “穗穗好乖。”他的声音里每个字都带着浅浅的笑意。   穗穗转过头,瞪了他一眼,气鼓鼓地说:“你不要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什么语气?”   “就是……就是那种……”   “哪种?”谢令安明知故问。   “那种哄小孩的语气。”   穗穗说完,气得伸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力道轻得像猫挠。   谢令安没有躲,也没有收手,就让她拍。穗穗拍完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手悬在半空,脸更红了。   谢令安伸手把她的手握住,放回自己掌心里,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穗穗什么样都好。害羞也好,生气也好,再我眼中,都很好看。”   穗穗的手指在他掌心蜷了一下,闷声说了一句:“你……你今日怎么尽说这些。”   谢令安没有接话,只是将她的手拢在掌中,轻轻握着。   枫林里安静得很,偶尔有鸟雀掠过枝头,扑棱棱一阵响。   过了片刻,谢令安温声开口:“穗穗最近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每日就是照顾年年,偶尔陪大嫂说说话。”穗穗叹了口气,又低声嘟囔,“哎,也不知道三哥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提起澜月那行人,谢令安倒丝毫不心虚——当初要不是他谎称身子不适,穗穗恐怕早就跟着跑去了澜月。他故意慢悠悠地问:“穗穗是在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那时身子不好。”   穗穗一听,连忙挣脱他的手,慌慌张张地摆手:“没有没有,怎么会怪你……”   谢令安看着她这副模样,轻轻“嗯”了一声,眼底藏着一丝得逞的笑意。   他又问:“穗穗小时候是在京城长大的?”   穗穗想了想,歪着头说:“不是,但我三哥以前在青州待过一段时间。后来姑父姑母接他回来,我就跟着来了京城,住了很久的。不过小时候三哥不爱说话,我都是跟着二哥跑。”   找到话头,穗穗不再那么拘谨,反而自在了许多。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日头渐渐偏西。谢令安起身,牵着她:“走吧,我们该回去了。”   出了枫林,谢令安的马车已候在路边。青帷小舆,朴素无华,唯有帷帘一角绣着一枝瘦竹,是他的手笔。   穗穗正要往翠儿那边去,谢令安却抬手止了她,声音不疾不徐:“此处离洛府尚远,乘我的车回去吧。”   穗穗看了一眼马车,又看了看他,迟疑道:“那你呢?”   “自然是同穗穗一道。”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   穗穗抿了抿唇,到底没有驳他,由他扶着上了车。 第186章 下棋还是陪玩   车里铺着半旧的绒垫,角落里搁了一只铜熏炉,沉水香的气息若有若无。   谢令安在她身侧坐下,中间隔了约莫一拳的距离。   车轮滚动,车身微微晃动。穗穗的手搁在膝上,指节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马车轧过一道浅坎,车身轻轻一颠。穗穗身子微倾,下意识往旁一扶——掌心正抵在谢令安的手臂上。   她倏地收回手。   谢令安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将自己的手慢慢移过来,手背朝上,放在两人之间的坐垫上。   既没有去握她的手,也没有收回,就那样静静搁着。   穗穗垂眼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心跳快得厉害。过了片刻,她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谢令安没有动。   穗穗的胆子大了一些,将自己的手慢慢覆了上去。她的手小,只堪堪搭在他的指节上。   这时候,谢令安才反手一合,将她的手轻轻拢进掌中。   “穗穗。”他低声开口。   “……嗯。”   “方才在枫林里,有句话我一直不曾说。”   穗穗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沉静的眼睛。   谢令安看着她,目光温和而郑重:“赵家那边,我已登门递了庚帖。令尊令堂皆已应允。待钦天监择定吉日,便行纳征之礼。”   穗穗轻声说道:“嗯,我知道。”   谢令安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着,像是斟酌了许久,才开口道:“六礼之期,纳征请期,皆需早定。不知穗穗心中,可曾想过何时……许我迎娶?”   他说得极缓,字字斟酌,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脸上,温和而不逼迫。   穗穗怔了一下,随即耳根泛红,低下头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我……我还没想好。”   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落叶,带着几分赧然,几分无措。   谢令安看了她一眼,握着她手的那只手紧了紧,温声道:“无妨。这等事,本该你仔细思量。那等穗穗想好了,再与我说。”   语气平淡,却字字认真,没有半分敷衍。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秋阳透过帷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那一小片光,暖融融的。   马车渐行渐稳,洛府已在望。   马车稳稳停在洛府门前。谢令安先下了车,回身伸出手,掌心向上,停在车帘旁。   穗穗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又看了看周围,犹豫了一瞬,慢慢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微微用力,稳稳地扶她下来。   穗穗站定后,抽回手,低着头往台阶上走了两步。   “穗穗。”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秋日斜阳里,谢令安站在马车旁,一身月白长袍被染成浅金。他微微笑着,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下回休沐……我来洛府接你。”   穗穗怔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说:“好。”   她转身走进大门,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谢令安还站在原地,正目送着她。见她回头,他嘴角微微上扬,朝她摆了摆手。   穗穗连忙扭回头,脚步轻快地往后院走。   正厅里,洛夫人正端着茶盏,看见她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张小脸泛着薄红,眉眼间藏着笑,藏都藏不住。洛夫人什么都没问,只笑着说了一句:“洗手吃饭了。”   “好的,姑母,”说完便脚步轻快地往后院走。洛夫人看着她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   洛知棠完全不知道自己被自家妹妹卖了。   他正窝在四方馆的院子里,跟聂沉州下棋。   棋盘摆在石桌上,棋子零零散散落了大半。旁边还搁着一壶凉茶,阳光从榕树缝隙里漏下来,碎了一地。   他们下棋的风格跟那俩少年截然不同。   聂明熙和云祁下棋,杀得难舍难分,棋盘上刀光剑影,每一步都要想半天。赢了的那位要嘚瑟两句,输了的那位不服气,非要拉着再来一局。   洛知棠和聂沉州——   根本杀不起来。   洛知棠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落子随意,看到不对就伸手把棋子拨回来,嘴里嘟囔一句“刚才没看清”。棋盘上的局势早已被他改得面目全非。   聂沉州也不恼。他每次都会伸手,把那些被洛知棠拨乱的棋子重新摆正——不是摆回原来的位置,而是摆成洛知棠想要的样子。   好像他下的不是棋,是陪着一个人玩儿。   最后当然是聂沉州输。   洛知棠往椅背上一靠,翘起腿,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笑眯眯地说:“王爷,你不行啊。”   聂沉州抬眼看他,面色如常:“行不行的,棠棠不知道?”   洛知棠笑容一僵。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聂沉州已经微微倾身,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棠棠要是忘了的话,晚上试试。”   洛知棠一激灵,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飞快地看了聂沉州一眼,那人已经坐回去了,端起茶盏,面色如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说。   洛知棠咬了咬牙。   自从来了澜月,聂沉州确实低调了许多,毕竟这不是自己的地盘。但低调归低调,这人骨子里的东西一点没变。   这哪里是冰山,这是闷骚。   洛知棠站起身,假装没听见,转身往楼上走。   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楼梯上遇见青禾端着茶盘下来,他随口问了一句:“你家公主呢?”   “公主还在休息。”青禾轻声答。   洛知棠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日头都这么高了。   “还在睡?”   “嗯,说是昨夜没睡好。”   洛知棠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这个点了还在睡觉,真是……”   他刚走到二楼廊上,还没来得及去自己房间,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少年人毫不掩饰的兴奋——   “姐姐!”   云祁从院门口一路跑进来,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他手里还捏着一道明黄的绢帛,跑得太快,衣角翻飞,头发都散了几缕。 第187章 你可真行   洛知棠靠在廊柱上,低头往下看。   云祁跑到院中,一眼瞧见了石桌旁坐着的聂沉州,连忙收住脚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摄政王殿下。”又抬头朝廊上的洛知棠拱了拱手,“王君。”   聂沉州微微颔首。洛知棠笑着摆了摆手。   云祁这才又朝楼上喊了一声:“姐姐!”   二楼的房门终于打开了。   璃洛洛披着一件外衫,头发只用一根簪子随意绾着,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楼下那个满头汗的少年,声音懒懒的。   “什么事?”   云祁举着手里的绢帛,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母妃晋位了!淑贵妃!父皇亲口说的!今晚在母妃宫里设宴,让姐姐和姐夫也去!”   他像是怕姐姐没听懂,又补了一句:“父皇说,让内侍来传话的,但我自己想跑一趟!”   璃洛洛靠在门框上,看着弟弟那张笑得合不拢嘴的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知道了。”   “姐姐你不高兴吗?”云祁歪着头。   “高兴。”璃洛洛说。   她的语气平静,但洛知棠站在廊上,看见她扶着门框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洛知棠笑了一声,转身回了屋。   聂沉州还坐在院子里,慢悠悠地收着棋子。   阳光落在他肩上,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天色渐渐暗了。璃洛洛与聂妄尘换了衣裳,上了马车,往宫里去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洛知棠站在廊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院门,回头对聂沉州说:“就剩咱俩了……哦,还有楼上那个。”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聂明熙的房间。   “我去叫他,出去吃。”   洛知棠上了楼,敲了敲聂明熙的房门。   “明熙,出去吃饭?”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才传来聂明熙闷闷的声音:“不了,王婶。我不饿。”   “怎么了?”聂沉州问。   “说不去。”洛知棠往院门口走,随口说了一句,“随他吧,这孩子有心事了。”   聂沉州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握住他的手,两人并肩出了门。   澜月都城的夜市还没完全收摊,零零星星亮着几盏灯。洛知棠哪里是想吃饭,就是想闲逛,吃点心,心情好得不行。   等他们回到四方馆,夜色已深。聂明熙房间的灯早灭了,聂沉州和洛知棠的房间还亮着。   洛知棠刚洗漱完,就被聂沉州从身后揽住了腰。   “……你干嘛?”   聂沉州低下头,贴着他的耳朵,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嗯,想试试行不行。”   “不是昨晚才……”   “棠棠是早上说的。”   洛知棠张了张嘴,想反驳,最后只憋出一句:“……我错了,行了吧。”   耳根已经烫得不像话。他还没来得及挣,人已经被带到了床边。   嘴真贱呐,早知道不乱说了。   最后的结果就是,洛知棠一边揉着腰一边生闷气。   “聂沉州,你可真行。”   “嗯,棠棠说什么就是什么。”   “你——”   聂沉州没理会,把人捞进怀里,伸手给他揉腰。   洛知棠哼唧了两声,渐渐没了声音。   直到听着怀里的呼吸声渐渐平稳,聂沉州才伸手把床头那盏灯灭了。   窗外的月光漏进来,落在地面上,安安静静的。   …………   四皇子入上书房,淑妃晋位贵妃,接连的旨意传下来,皇后坐不住了。   一大早,四方馆便来了人,来的是皇后身边的掌事嬷嬷,穿着一身暗红色褙子,面色恭谨,笑意挂在嘴角,不深不浅。   “三公主,皇后娘娘请您入宫叙话。”   璃洛洛放下手里的茶盏,看了那嬷嬷一眼。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转了七八个弯。   皇后向来不会无缘无故请她,这时候召见,无非是为着云祁入上书房的事。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角,语气平淡:“本宫换身衣裳,随嬷嬷去。”   聂妄尘从房里出来,见她往外走,跟了两步:“去哪儿?”   “凤仪宫。皇后召见。”   聂妄尘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我陪你去。”   “不必。”璃洛洛轻轻挣开,朝他笑了笑,“皇后娘娘请的是三公主,不是秦王。你在外面等着,反而添话柄。”   聂妄尘看着她,没松手。   “半个时辰。过时不回,我就去接你。”   璃洛洛没有应,转身走了。   凤仪宫比淑宁宫大了不止一倍,处处透着皇后的体面。   正殿里焚着沉水香,青烟袅袅。   皇后坐在主位上,一身绛紫色宫装,珠翠环绕,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年纪,但能隐约看到眼下的青黑,想必昨晚没睡好。   璃洛洛走进去,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儿臣见过母后。”   皇后没有立刻叫她起来,端着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带着几分审视。   “起来吧。”   璃洛洛站直了身子,面色如常。   “坐。”皇后指了指下首的椅子,语气不咸不淡。   璃洛洛坐下,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等着。   皇后放下茶盏,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   “三公主这一趟燕隋,本事见长。先是陪着秦王回了娘家,又把摄政王也请了来,如今不仅四皇子入了上书房,连淑妃都成了贵妃——”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笑意没有到眼底,“本宫倒是小看了你。”   璃洛洛微微欠身:“母后谬赞。儿臣不过是回娘家省亲,至于云祁的功课,父皇圣明,自有决断。”   “圣明?”皇后嗤笑一声,目光锐利了几分,“你倒是会说话。”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璃洛洛,声音放低了,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三公主,你可知道,当初和亲的事,本来定的是二公主。”   璃洛洛没有说话。   “是你二姐嫌燕隋远,怕吃苦,哭闹着不肯去。你父皇才挑了你。”   皇后转过身,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若是当初芊芊去了,如今在燕隋当秦王妃的,就是她。哪还有你什么事?”   璃洛洛面色不变,垂下眼,语气恭敬:“母后说的是。儿臣不过是得了二姐的福荫。”   皇后看着她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反而上来了。她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语气忽然一转,带上了几分冷意。 第188章 揍了秦王一拳   “三公主,本宫也不与你绕弯子。你这次回澜月,该办的事也办了。本宫希望你们尽快启程回燕隋。澜月的家事,不劳你们操心。”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尤其是太子之位。四皇子没有母家,争来争去,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   璃洛洛抬起眼,看着皇后,沉默了一息,微微欠身:“母后说的是。儿臣正打算与秦王等人商议归期。至于太子之位——父皇自有圣断,儿臣不敢妄议。”   皇后盯着她看了片刻,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破绽,但什么都没有。   “那就好。”皇后摆了摆手,“去吧。”   璃洛洛站起身,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她走出凤仪宫,穿过长长的宫道,步伐不紧不慢。   走到宫门口,正要上马车,一个内侍匆匆赶来:“三公主留步,陛下有请。”   璃洛洛脚步一顿,心里叹了口气,面上不显。   她先是让人回去给聂妄尘报信,然后跟着内侍往御书房走去。   御书房里,皇帝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折子,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皮。   “来了?”   “儿臣参见父皇。”   “坐。”   璃洛洛在下首坐下。皇帝放下折子,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从她脸上扫过。   “摄政王前几日与朕说话,对你四弟倒是颇为赞赏。”   璃洛洛垂着眼,没有接话。   皇帝放下茶盏,语气平淡:“他说四皇子堪当储君。朕想知道,你这个当姐姐的,怎么看?”   这是在试探?   璃洛洛没有慌张,站直了身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   “父皇明鉴。四弟聪慧,但年纪尚小,还需历练。储君之位关乎国本,父皇春秋鼎盛,何必急于一时?至于摄政王的话——他是燕隋的摄政王,看人眼光或许不错,但澜月的国事,终究是父皇说了算。”   殿中安静了一瞬。   皇帝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很深。他是做父亲的人,也是做皇帝的人。大皇子什么德性,他比谁都清楚;二公主什么心思,他也看在眼里。   但这话从璃洛洛嘴里说出来,他反而松了一口气。   “你先退下吧。朕再想想。”   璃洛洛站起身,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璃洛洛在宫道上遇见了二公主。   二公主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宫装,妆容精致,但眼底有遮不住的青黑。   听说她这几日没少在皇后跟前闹,闹什么,大家心知肚明。她看见璃洛洛,步子慢了下来,嘴角扯出一个不咸不淡的笑。   “三妹妹这是给贵妃娘娘贺喜去了?”   璃洛洛微微颔首:“二皇姐安好。”   二公主嗤笑一声,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带着几分酸意:“三妹妹好本事。回澜月一趟,母妃升了贵妃,弟弟进了上书房。也不知道是借了谁的光。”   璃洛洛面色不变,语气淡淡的:“借了父皇的光。”   二公主被她噎了一下,脸色微变,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尖刻:“靠男人算什么本事?”   璃洛洛看着她,然后笑了。那笑容带着几分真诚。   “能靠上,也算本事。”她顿了顿,目光在二公主脸上停了一瞬,“二皇姐二十了吧?也不是靠不上,就是没找着好的。”   二公主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   璃洛洛微微欠身:“二皇姐慢走,妹妹先告退了。”   她转身离开,身后的二公主咬着牙,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指甲陷进了掌心里。   出了宫门,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的那一刻,璃洛洛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睁开眼,嘴角弯了一下,带着几分冷意。   让璃芊芊当秦王妃?做梦呢。   至于大皇子,问问问,我能说他就是个草包吗。   …………   聂明熙昨夜没回四方馆,差人递了话说在宫里陪四皇子,宿在宫里了。洛知棠听了只是摇摇头:“这俩小子,竟然能玩到一起。”   次日一早,四人围坐在院中石桌旁用早膳。准备商量一下回程的事。   璃洛洛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又舀了一勺,勉强咽下去,忽然放下勺子,偏过头去,手掩着嘴,轻轻干呕了一声。   聂妄尘正低头喝粥,听见动静抬起头:“怎么了?”   璃洛洛摆了摆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压了压:“没事。可能昨夜没睡好。”   “那别吃了,先歇着?”聂妄尘说着,伸手去探她额头的温度。   洛知棠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他看着璃洛洛微微泛白的脸色,又看了看她下意识护在腹部的手,脑子里忽然“嗡”的一声。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呼吸急促起来。   在座几人都察觉到了不对,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洛知棠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他攥紧拳头,想都没想,一拳砸在旁边的聂妄尘脸上。   “砰——”   聂妄尘没有防备,整个人连人带椅子摔在地上,嘴角渗出血来,一脸懵。   “棠棠!”聂沉州的声音和璃洛洛的同时响起。   聂沉州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洛知棠的手臂。洛知棠挣了一下,没挣开,红着眼睛还想往前走,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呼吸又急又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聂妄尘从地上坐起来,摸了摸嘴角的血,皱眉看向聂沉州:“他发什么疯?”   聂沉州偏过头去,不看聂妄尘,手上却死死箍着洛知棠不松。   洛知棠的力气比平时大了许多,全靠蛮力在挣,聂沉州若不是会武,几乎要被他挣脱。   “洛知棠!”璃洛洛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几分严厉,“坐下!”   洛知棠浑身一震,像是被那声音钉在了原地。他咬着牙,腮帮子鼓了鼓,最终还是不甘心地坐了回去,把脸转向一边,不看任何人。   石桌上一片狼藉,粥碗打翻了一碗,蒸糕滚落在地上。   聂妄尘从地上爬起来,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看向聂沉州:“到底怎么回事?”   聂沉州扭过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还是不说话。 第189章 收不住的高兴   聂妄尘又看向璃洛洛。璃洛洛没有看他,她走过去,在洛知棠旁边坐下,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棠棠。”   洛知棠没理她,肩膀微微发抖。   她又叫了一声:“棠棠。”   洛知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猛地转过头,眼睛红红的,声音又哑又急:“不是说好生孩子不急的吗?你知不知道生孩子很危险的?你知不知道!”   他的声音最后几乎是在吼,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他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又转过头去,不肯再看她。   院子里安静了一息。   聂妄尘忽然明白过来了。他张了张嘴,看向璃洛洛,又看向她的小腹。   璃洛洛没有理会他,只是看着洛知棠的后脑勺,声音放得很轻很柔。   “棠棠说得对。但是……这事还不确定呢,可能就是昨夜没睡好。就算真的……”她顿了顿,“我也不算小了。若真是……我会很小心的,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信我,好不好?”   洛知棠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但他没有再吼。   聂妄尘终于回过神来,摸着自己被打的脸,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这不是好事吗?你打我干嘛?”   洛知棠猛地转过头,瞪着他,眼睛里还挂着泪,但凶得很。分明在说:小样,别以为我不敢再揍你。   璃洛洛淡淡地瞥了聂妄尘一眼。   聂妄尘立刻怂了,不再说话。   洛知棠吸了吸鼻子,把脸转回去,不再看他。   但他的肩膀慢慢放松了下来,呼吸也渐渐平复。   聂沉州伸手,轻轻覆上洛知棠放在膝头的手背。洛知棠没有缩回去。   院外的风吹进来,吹散了石桌上残留的粥香。   聂明熙不在,但他要是看见了,大概会更坚定不回头的决心。   沉默了几息,聂妄尘忽然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自己发红的脸颊,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认真。   “行,这拳我挨得值。”   洛知棠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聂妄尘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谢谢你,成不成?”   洛知棠没理他,但眼眶里的泪已经收了回去,只剩下鼻尖还红红的。   璃洛洛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出息。当着摄政王的面打人,也不怕。”   洛知棠捂住额头,闷声道:“他不怪我。”   聂妄尘从地上捡起摔歪的椅子,坐回来,忽然想起什么,看向璃洛洛。   “那……什么时候请大夫?”   璃洛洛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急什么。”   “不急不急。”聂妄尘连忙摆手,语气却出卖了他,那“不急”两个字说得比什么都快。   洛知棠在旁边看着他那副想笑又不敢笑、想急又不敢急的模样,有点绷不住了,赶紧把脸转开。   聂沉州看在眼里,没有说话,把桌上那碟还没被打翻的蒸糕推到他面前。   洛知棠低头看了一眼,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泪又想往下掉。   他吸了吸鼻子,把蒸糕咽下去,闷声说了一句。   “你要是敢让她受半点委屈……”   “不会。”聂妄尘抢答,语气前所未有地认真。   洛知棠没有再说话。   璃洛洛转过头,对上聂妄尘的目光。那个人嘴角还带着伤,看她的眼神却亮得像装了星星。   “看我做什么?”她问。   “想看。”聂妄尘说。   小竹从外面跑进来,手里端着一壶新茶,看见石桌上一片狼藉,又看了看几个人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把茶放下,一溜烟跑了。   阳光从廊下移过来,落在几个人身上,暖融融的。   聂妄尘咳了一声,站起身。   “我……我去请大夫。”   “坐下。”璃洛洛说。   “我——”   “说了不急。”   聂妄尘看了看她的脸色,坐下了,但整个人像是坐在针毡上,屁股只沾了半边椅子。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风从榕树梢吹过来,带着淡淡的椰香。   …………   大夫是次日璃洛洛让零七从外面请的,没走太医署的路子。   头发花白的老者搭了脉,眉头舒展,又换了一只手搭了片刻,收回手,笑呵呵地拱了拱手:“恭喜夫人,是喜脉,已有一月有余。夫人虽有月事腹痛之症,但不碍事,脉象稳健,底子好,好生养着便是。”   聂妄尘站在旁边,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面上没有太大表情,嘴角却已经压不住了。   洛知棠坐在对面,眼圈又红了一下,但忍住了。   璃洛洛面色如常,点了点头:“有劳大夫。此事……还请不要外传。”   老者是个明白人,连连应声,开了个安胎的方子,提了药箱告辞。青禾跟出去送了一程,顺便封了厚厚的红封。   门关上,屋里安静了一瞬。   聂妄尘蹲下来,握住璃洛洛的手,抬头看着她,声音低低的:“洛洛。”   “嗯。”   “我……高兴。”   璃洛洛低头看着他那副想笑又憋着、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的模样,伸手轻轻戳了一下他的额头:“收一收。”   “收不了。”聂妄尘理直气壮。   洛知棠在旁边“啧”了一声,站起来,转身要走。聂妄尘忽然起身,几步走到他面前,挡住了去路。   洛知棠抬眼看着他,没说话。   聂妄尘看着洛知棠,嘴角的笑意收了几分,神情认真起来。   “洛知棠,多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打了那一拳。”聂妄尘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落得很实,“也谢你——把她带过来。”   洛知棠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聂妄尘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放心。我会对她好。只对她好。”   洛知棠垂下眼,沉默了两息,然后抬起眼。   “嗯。”   一个字。没有多余的话。   聂妄尘心里那块石头,忽然落了地。他知道,洛知棠信他了。   他转身走回璃洛洛身边,伸手把人从椅子上扶起来,动作小心得像在拆一件易碎的瓷器。   “别坐着了,躺着去。”   “我才刚坐下。”璃洛洛无奈地看着他。   “那你坐着,我给你垫个靠枕。”   “……不用。”   “用的。”   洛知棠看着聂妄尘忙前忙后地找靠枕,转身出了门。   聂妄尘没有急着告诉任何人。璃洛洛说,不宜声张。等离开澜月之后,再差人告诉母妃。 第190章 你家世子被人欺负了   往后的几日,聂妄尘像换了个人。   “下楼?”他把粥端到床头,“不必下楼,我端上来了。”   “出去走走?”他把披风裹在璃洛洛肩上,“外面风大,别出去了。”   “那我在屋里走走?”   “屋里地滑,别走了。”   璃洛洛端着粥碗,看着他,面无表情。   聂妄尘被她看得心虚,小声说:“大夫说要多休息……”   “大夫也说要多走动。”璃洛洛放下碗,语气平平,“你现在这样,跟养个残废有什么区别?”   聂妄尘讪讪地没敢接话。   洛知棠正好从门口经过,听见了,探进半个脑袋。   “秦王殿下,你让她出去走走。成天躺着不动,对宝宝也不好。”   聂妄尘半信半疑,看向璃洛洛。璃洛洛无奈地点了点头。   “听见了?”   “……听见了。”   “那你还挡着门?”   聂妄尘让开了。但跟着下楼的时候,手一直虚虚地护在璃洛洛腰侧,一步都不敢离。   璃洛洛走得稳稳当当,他倒走得满头是汗。   洛知棠站在楼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   “去澜月皇宫,都没见他这么紧张。”他对身旁的聂沉州说。   聂沉州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洛知棠被风吹乱的头发拢了拢。   远处,聂妄尘扶着璃洛洛在院子里慢慢转圈。璃洛洛走得好好的,他非要扶;璃洛洛说不用,他还是要扶。   洛知棠朝那边喊了一声:“聂妄尘,你让她自己走!”   聂妄尘回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松了手。但目光一刻都没离开过璃洛洛脚下。   洛知棠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聂沉州:“你说他是不是太紧张了?”   聂沉州把剥好的花生推到他面前:“嗯。”   “就‘嗯’?”   因着这事,璃洛洛倒没说什么,但聂妄尘明显紧张了起来。   于是回程的事,聂沉州和洛知棠默契地暂时不提。   这一日,洛知棠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聂明熙不见了。   不是真的不见了,而是整整三日没在他跟前晃了。   往日这小子早上一起来就在院子里转悠,不是缠着他问澜月有什么好吃的,就是等云祁不读书了,拉着人家出去疯跑。   这三日,安静得不像话。   洛知棠放下手里的点心,问小竹:“世子呢?”   小竹挠了挠头:“回少爷,世子……这几日都没见着。”   洛知棠皱了皱眉,起身去找聂沉州。   “你看见聂明熙了没?”   聂沉州坐在屋里,手里拿着一卷兵书,头都没抬:“没有。”   “三日没见人了。”   “嗯。”   洛知棠瞪了他一眼——这人怎么一点都不关心侄子。   他转身出去,又去问了聂妄尘。   聂妄尘更干脆:“不知道。我又不是他爹。”   洛知棠叹了口气,最后找到璃洛洛。   “姐,你去问问云祁。他俩不是天天黏在一起吗?云祁肯定知道。”   璃洛洛让零七递了话进宫。四皇子来得倒快,午后就到了四方馆。   少年站在院子里,穿着一身半旧的蓝色锦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姿态端正,但眼神有些飘。   璃洛洛坐在廊下,端着一盏茶,没有寒暄,直接开口:“云祁,世子这几日跟你在一起?”   云祁的手指蜷了一下,垂下眼,声音不大:“……算是吧。”   “说实话。”   云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姐姐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   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璃洛洛没有催,端着茶盏慢慢喝着。   过了好一会儿,云祁才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但每个字都说得艰难:“姐姐……我……我们喝了点酒。”   璃洛洛挑了挑眉。   云祁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尖,话也说得磕磕绊绊:“他……世子他……他说喜欢我,然后……亲了我。”   璃洛洛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云祁的声音越来越小,却带着一种倔强的理直气壮:“我……我堂堂一个皇子,怎么能被他压在下面。我从小习武,他又打不过我……所以我就……把他……”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璃洛洛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过了两息,才轻轻放下来。   她看着面前的弟弟,十五岁的少年,身量已经长开,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此刻却涨红了脸,像一只炸了毛又心虚的猫。   “姐姐,我有点害怕。”云祁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不安,“摄政王和秦王……会不会杀了我?”   璃洛洛沉默了很久。   “不会。”她说,“但这事我帮不了你。”   云祁抬起头,看着她。   “你得自己想清楚。你知道世子是什么意思吗?”   云祁攥了攥手指,声音小了下去:“他说喜欢我……才要亲我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后知后觉的慌。   “姐姐,幸好我从小偷偷习武,不然我可能……”   璃洛洛深吸一口气,放下茶盏,伸出手指按了按太阳穴。   “行了,这种事不要跟我说。”   她太想捂住耳朵了。   云祁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璃洛洛已经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自己跟世子谈。谈不拢再来找我。”   云起站在原地,看着姐姐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个字。   “……哦。”   聂明熙回来时,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他把自己关进屋里,门一关,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   把脸埋进膝盖里,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是他先说喜欢云祁的。是他先亲上去的。   他明明是想——算了,不想了。   可结果呢?   聂明熙猛地抬起头,耳根烧得厉害,又狠狠把脸埋回去。   他从小习武射箭,自认身手不差。那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四皇子,手扣住他腰的时候他竟挣不动。   他记得自己当时脑子“嗡”的一声——完了,翻车了。   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按在了榻上。   聂明熙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没觉得疼。觉得丢人。   比丢人更让人抓狂的是——他当时……没有真的想推开。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他喜欢云祁,是真的。想亲他、想睡他,也是真的。   但……   聂明熙把脸埋得更深了,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他不是生气。他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他是上面那个。他应该是上面那个才对。   可云祁那个小东西,平时看着文文静静的,怎么到了榻上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他又想起那晚的事——云祁的呼吸打在他颈侧,手扣着他的腰,声音低低地叫他“明熙哥哥”。   聂明熙猛地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   院门口空荡荡的。   他忽然有点失落。   云祁没有来找他。   他等了半天,等到天黑,等到月亮升起来,等到街上打更的声音响过两遍。   云祁没有来。   聂明熙关上窗户,坐在床边,把脸埋进掌心里。   他又坐了一会儿,忽然倒在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   被子下面传来一声含混的、咬牙切齿的低语:   “云祁,你给我等着。”   云祁次日来了,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   他远远看见聂明熙的窗户,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聂明熙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手指攥紧了窗棂,指节泛白,但没有追出去。   傍晚时分,洛知棠终于忍不住了。他端着一盘点心,亲自去敲聂明熙的房门。   “明熙,开门。”   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匆忙穿衣。门开了一条缝,聂明熙探出半张脸,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青黑,整个人看起来蔫蔫的。   “王婶……”   洛知棠看着他那副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把点心递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给你送点吃的。”   聂明熙接过点心,低着头,不敢看他。   洛知棠没有多问,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门又关上了。   他叹了口气,回到院子里,对聂沉州说:“你家世子好像被人欺负了。”   聂沉州放下手里的书,看了他一眼。   “谁敢?”   “不知道。”洛知棠摇了摇头,在他旁边坐下,靠在他肩上,“但肯定有事。”   聂沉州没有追问,伸手把人揽住。   风吹过院子,榕树叶子沙沙响。不远处,四皇子的马车还停在门口,少年迟迟没有回宫。   洛知棠闭着眼睛,忽然说了一句:“聂沉州,你说,是不是我们这些成亲的人,把小孩子带坏了?”   聂沉州低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 第191章 到底该谁负责   消息是次日传到四方馆的。   皇帝下旨,册封四皇子璃云祁为太子。   洛知棠正在院子里剥花生,小竹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少爷,宫里传出来的消息,四皇子……四皇子被封太子了!”   洛知棠手里的花生壳“咔”地一声捏碎了。   聂明熙坐在二楼房间的角落里,好半天没动。   回程的日子定在八月初二,就在后日。   离开澜月的前一日,云祁又来了。   少年换了一身太子冠服,玉冠束发,腰束金带,整个人比前几日多了几分沉稳。   但走进院子的时候,脚步还是急了一些。   他要单独见聂明熙。   聂明熙把自己关在屋里,说不见。   云祁站在门口,等了一炷香的功夫。屋里没有动静。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了。   洛知棠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小声说:“会不会打起来?”   聂沉州没有回答。聂妄尘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嗤笑一声:“打就打,反正打不死。”   璃洛洛没有参与讨论。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聂明熙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云祁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你不见我,我来见你。”   聂明熙闭上了眼睛。他想起了那天晚上的事——酒是云祁带来的,说是在宫里藏了好几年的桂花酿。   他没喝过那么烈的酒,三杯下去脑子就晕了。   然后他说了喜欢云祁,亲了他。   不是玩笑,不是醉话。他清醒得很,只是借着酒劲才敢开口。   再然后——聂明熙猛地睁开眼睛,耳根烧得厉害。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四皇子,力气那么大。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按在了榻上。   他是上面那个……他应该是上面那个才对!   聂明熙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把书往床头一扔,站起来,声音又急又硬:“出去。”   云祁没有动。他看着聂明熙的眼睛,语气不急不缓。   “是你先招惹我的。为什么现在不理我?”   聂明熙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别过脸去,声音低了几分:“我……我哪知道会……”   “会怎么?”云祁往前走了一步,“是你想睡我,被我睡了。怎么,现在不敢认了?”   聂明熙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攥着拳头,气鼓鼓地不说话。   云祁走到他身边,站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他侧过头,看着聂明熙的侧脸,声音放轻了。   “你就这么生气?”   “你说呢。”   云祁沉默了一息,然后说:“那我让你睡回来。可以不生气吗?”   聂明熙猛地转过头,瞪着他,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你……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云祁的眼神很认真,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我睡你,你睡我,都是我们俩睡。我愿意。”   聂明熙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云祁,你现在是太子了,能不能不要说胡话?”   云祁看着他,语气坦坦荡荡。   “我没有说胡话。当太子,不过是为了更好地护住母妃。等五皇弟长大了,我自己也更有能力了,可以拥护他做太子——当然,前提是他到时候真的能担得起。”   聂明熙愣住了,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因为我想你知道我的心意。”   聂明熙不自在地把脸别过去。   云祁低下头,嗓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低沉,软软地喊了一声:“明熙哥哥。”   “你闭嘴。”   “明熙哥哥。”   “你闭嘴!”   “明熙。”   聂明熙还没来得及开口,嘴唇就被堵住了。   少年的吻带着不管不顾的莽撞,手扣住他的后颈不让他退,另一只手攥着他的衣襟,像是怕他跑了。   聂明熙被吻得喘不上气,手脚并用想推开他,却发现自己根本挣不动。   他从小习武射箭,自认身手不差。但这个小东西——隐藏得也太深了。   他使劲推开云祁,气喘吁吁,眼睛红红的,声音又急又哑。   “云祁,我要杀了你!”   云祁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递到他面前,刀柄朝外。   聂明熙看着那把匕首,手举起来,又放下,刀刃在光里晃了一下。   他咬着牙,僵持了许久,终于把匕首狠狠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给我滚出去!”   云祁没有滚。他站在原地,正了正衣冠,神情认真起来。   “聂明熙。你是留在澜月陪我,还是我跟你回燕隋?”   聂明熙抬起头,瞪着他,又气又急:“云祁,你没完了是吧?”   “嗯,没完了。”云祁的语气笃定,“你选。”   “我都不选!我回燕隋,你在澜月,互不相干!”   云祁的眼眶忽然红了。不是气的,是真的红了。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鼻音。   “明熙哥哥是不想对我负责?”   聂明熙气得脸都红了,指着自己的鼻子:“我负责?你要点脸好不好?到底谁该对谁负责?”   云祁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   “那我负责。我对明熙哥哥负责。”   “我不想跟你说话,你走吧。”   云祁没有动。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认真。   “聂明熙,你是想让我死吗?不对我负责,也不让我跟你走。”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是你先撩拨我的,聂明熙……你太过分了。”   聂明熙看着他那张挂着泪的脸,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人拉了过来,笨拙地替云祁擦眼泪。   “别哭了……”声音小得像心虚。   云祁趁着他的手还没收回去,一把抓住,整个人扑进他怀里,抱得死紧。   “那明熙哥哥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聂明熙被他箍得喘不过气,挣了两下没挣开。他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进来……   “……好。”   声音很小,但云祁听见了。   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角却已经咧到了耳根。   聂明熙看着他这副又哭又笑的模样,嫌弃地把他的脸推开。   “别笑了,丑死了。”   云祁不理他,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 第192章 等我 归程   临行前,燕隋的信送到了。   穗穗写来的,厚厚一叠,封口用蜡封了,像是怕人偷看似的。   信里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家里一切都好,大哥二哥都不肯动笔,只好她来写。大嫂生了,是个小少爷,大哥取名承安,等你们回来怕都满月了。又问,三哥,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洛知棠把信看完,折好,塞进怀里。   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忽然停下,对着天空喊了一声:“我有侄子了!”   聂沉州从屋里走出来,看着他。   洛知棠转过身,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聂沉州,我当三叔了。”   聂沉州伸手揽住他的腰,轻轻“嗯”了一声。   聂明熙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地划着。   他看了一眼洛知棠的方向,又低下头,划了几下,忽然扔掉树枝,朝聂沉州走过去。   “王叔。”   聂沉州看着他。   “我……能不能留在这里?”   聂沉州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聂明熙的眼睛,沉默了几息,只说了两个字。   “不能。”   聂明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手指在袖子里攥紧,声音轻了许多。   “为什么?”   聂沉州没有解释。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你会知道的。”   聂明熙站在原地,攥着手指,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后。他不甘心,但没敢再问。   云祁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是偷偷来的,身边只带了一个贴身侍卫,帽檐压得很低。   聂明熙正对着窗户发呆,听见敲门声,打开门,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云祁闪身进来,把门关上,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少年人少有的认真。   “明熙,你先回燕隋。”   聂明熙皱了皱眉。   “等我稳定下来。我现在刚当上太子,多少人盯着我……”云祁顿了顿,垂下眼,“我不希望别人拿你做筏子。”   聂明熙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我不怕”,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见云祁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少年的冲动,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他从未见过的在意。   云祁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通体碧绿,没有雕纹,素净得像一汪水。他拉过聂明熙的手,把玉佩塞进他掌心里,动作有些笨拙,却握得很紧。   “等我。”   聂明熙低头看着掌心的玉佩,沉默了很久。   “……谁等你。”他说,声音很轻,手却没有松开。   云祁走了。   聂明熙站在窗前,看着少年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手里的玉佩被体温捂得温热。   他转身出了房间,去敲聂沉州的门。   “王叔。”   “嗯。”   “可以……再留几日吗?”   聂沉州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书,抬起头看着他。   聂明熙站在门口,第一次没有嬉皮笑脸,端端正正的,像在等一个判决。   “可以。”聂沉州说。   聂明熙的嘴角弯了一下,又压下去。他站着没走,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   “王叔……之前为什么不答应我留下来?”   聂沉州放下书,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眼睛。那目光不冷,也不严厉,只是平静。   “云祁为什么不让你留?”   聂明熙愣住了。   “王叔怎么知道……”   “猜的。”聂沉州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他刚立太子,多少人盯着他。你呢,以什么身份留下?”   聂明熙垂下眼,攥着袖口,不说话了。   沉默了很久。   聂沉州放下茶盏,声音放轻了一些。   “明熙,你还小。他更小。不急。”   聂明熙的鼻子忽然有点酸。他低下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才把那股热意压下去。   “……知道了。谢谢王叔。”   他转身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三日后,马车启程。   比来的时候多装了好几口箱子——都是贵妃和云祁塞的,澜月的丝绸、茶叶、药材、干果,把车厢塞得满满当当。   洛知棠看着那些箱子,笑着说:“这是搬家还是回去?”   聂妄尘没理他,正忙着往璃洛洛那辆车里塞东西。   他不放心别人做,非要亲自动手。   棉被铺了一层又一层,软得像坐在云上;腰枕塞了两个,靠背垫了三个。   他把车厢布置成一个窝,然后才扶着璃洛洛上车。   洛知棠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转头对聂沉州说:“你看他那个样子。”   聂沉州正在指挥清点行李,头都没抬。   “应该的。”   聂明熙站在马车旁边,手里攥着那块玉佩,最后看了一眼澜月国都的方向。榕树的影子在晨光里拉得很长,街上还没有什么人。   云祁没有来送。他知道,他不能来。   聂明熙收回目光,弯腰钻进马车。车帘落下来的那一刻,他把玉佩塞进衣领里,贴着胸口放好。   车队缓缓驶出城门。   洛知棠靠在车壁上,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口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卖早点的小贩在收拾摊子。   “聂沉州。”   “嗯。”   “你说,云祁会来送吗?”   他没等回答,又自己接了一句:“应该不会。他聪明着呢。”   聂沉州伸手把人揽进怀里,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马车一路向东。燕隋的夏天还没过去,澜月的雨季已经停了。阳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几个人身上,暖融融的。   聂明熙坐在最后一辆马车里,闭着眼睛。   洛知棠从前面的马车探出头来,朝后面喊了一声:“聂明熙,你睡着了吗?”   “……没有。”   “饿不饿?有点心。”   “……不饿。”   洛知棠缩回去,靠在聂沉州肩上,嘟囔了一句:“这孩子。”   聂沉州没说话,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一些。   车轮碾过官道,扬起细细的尘土。燕隋还在前面,路还很长。但总归是,回家了。 第193章 截杀   马车一路向东,走了三日。   前两日还算太平,官道上偶有商队擦肩而过,到了傍晚便投宿驿站,一切如常。   第三日午后,车队拐进一段山路。两侧林木幽深,遮天蔽日,蝉鸣声噪得人心头发慌。   洛知棠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聂沉州,这地方怎么阴森森的。”   聂沉州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把他往怀里拢了拢,手指不动声色地按上了剑柄。   马车忽然停了。   云诀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低沉而急促:“主子,有埋伏。”   话音刚落,林中飞出一片箭雨。云诀拔刀挡在车前,云影从车顶翻身而下,刀光闪过,三四支箭被斩落在地。   但还是有一支漏了进来,“夺”地钉在车壁上,箭尾嗡嗡颤动。   聂沉州将洛知棠按在身下,一掌击碎箭杆。洛知棠趴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低了——他不会武,不添乱就是帮忙。   林中走出二十余人,清一色黑衣劲装,手持刀剑,步伐齐整,训练有素。   他们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分列两侧,将车队围住,刀锋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女子,一身火红色骑装,腰佩长剑,发髻高挽,眉目间带着几分骄横。   她策马上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车队,嘴角微微上挑,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她没有急着开口,似乎在等马车里的人下车。   璃洛洛掀开车帘,正要下去,被聂妄尘一把拉住。   “坐好,别出来。”说完便下了车。   聂沉州也从马车里出来,站在车辕上,面色如常。他看了那女子一眼,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块挡路的石头。   聂明熙也下了车。剩下洛知棠和小竹、璃洛洛和青禾在车上。   那女子的目光从第一辆马车扫到最后一辆,数了数人头,又看了看四周的环境,这才满意地弯了弯嘴角。   “燕隋的贵客,怎么走得这么急?”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志在必得的笃定,“看来是老天爷给本小姐送人情来了。”   聂沉州和聂妄尘没打算搭理她。聂明熙开了口:“这位小姐,口气有点大。”   女子的手指在马鞭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慢悠悠的。   “你们的人,本小姐已经数过了。加上暗处的,也不过十几个人。本小姐这边——”她抬了抬下巴,“二十七个,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你们觉得自己有几成胜算?”   她策马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第一辆马车上,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不过嘛——本小姐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那个穿玄色锦袍的,本小姐看上了。留下活口,抓回去。其余的……随你们处置。”   聂明熙心下了然——这一行人里,穿玄色衣袍的,除了摄政王叔再没有旁人。   他依旧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死也要死个明白,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本小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萧翎。”   “所以,我等何时得罪过萧小姐?”   萧翎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你们帮着四皇子抢了我表哥的太子之位,这笔账,本小姐今天要跟你们算清楚。”   聂明熙不再说话。聂妄尘和聂沉州对视一眼,心下了然。   “怎么,摄政王不打算说句话?”   聂沉州没有开口。他微微侧头,看了云诀一眼。   萧翎不服气他这种态度,一声令下。   二十余人齐声应诺,刀光出鞘。   战斗在一瞬间爆发。   萧家的二十余人确实都是好手,刀阵层层推进,配合默契,四面八方合围。云诀、云影、云尘、云琮四人从车旁杀出,正面迎上,刀光剑影绞成一团。   聂沉州从车辕上跃下,长剑出鞘,剑光如匹练横扫。他一出手便截住了三名黑衣人,剑势凌厉,那三人竟被他一人压得连连后退。   聂妄尘说了一句“保护王妃”,自己也提剑冲了上去。暗处几人从天而降,围在璃洛洛马车周围——这是聂妄尘除了朝雾以外第一次露面的暗卫。   云诀独挡三人,刀法凌厉,但萧家的人也不弱,几招下来,他身上已经添了两道伤口,血染衣袖。云影被两人缠住,一时脱不开身。   一个黑衣人趁隙从侧翼突袭,刀锋直劈聂沉州方才所在的马车。云野从车后掠出,一剑挡住,两人缠斗在一起,刀剑碰撞声刺耳。   聂沉州扫了一眼战场,目光落在最后一辆马车上。   聂明熙已经在战斗了。他武功不低,但实战经验不足,剑柄好几次险些被震飞。阿墨替他挡了一刀,手臂上顿时鲜血直流。   “云琮。”   云琮顺着主子的方向看过去,立刻脱离正面的战圈,几个起落掠到聂明熙身边,一刀将那个黑衣人劈退,然后站定在两人身侧,没有再离开。   聂明熙喘着粗气,攥紧了刀柄,终于得了喘息。   洛知棠趴在车里,一动不动。他想看,又不敢看——知道自己出去就是送菜。   云冥和云野一左一右守在车旁,寸步不离。有人试图靠近,便立刻被斩杀。   黑衣人的攻势渐渐偏向了马车方向,但发现那边更难啃,又撤了回来。   萧翎没有亲自下场。她骑在马上,看着自己的人一个接一个被挡住,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废物!”   她抽出长剑,策马冲入战圈,剑光直取聂沉州。   她的剑法比那些黑衣人高出不止一个层次,剑势凌厉。但对于聂沉州来说,简直是小打小闹。   聂沉州一剑震退面前的黑衣人,侧身迎上萧翎的剑招。他的剑沉稳如山,每一剑都逼得萧翎不得不全力格挡。   萧翎咬牙硬撑了七八招,虎口发麻,渐渐力不从心。   这时,聂妄尘解决了手边的黑衣人,从另一侧掠来,一掌拍向萧翎的马匹。马匹受惊,前蹄扬起,萧翎身形一晃,连人带马往旁边的树林窜去。   聂明熙想去追,被聂妄尘叫住了。   马蹄声渐渐远了。   洛知棠从车里探出头来,确认没事了,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跳下车,拍拍衣袍,蹲下来,在那些黑衣人身上翻找起来。令牌、银子、匕首、暗器——他一件一件掏出来,堆在地上。   “这个有用,这个也有用……”他嘴里念叨着,像在捡宝。 第194章 云诀小苦瓜   聂沉州走过来,低头看着他。   “你倒是不怕。”   “怕啊。”洛知棠头都没抬,“但不能白怕。这些人送上门来,总得留点东西。”   聂沉州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他旁边,等他翻完。   聂妄尘走到马车旁,先是掀开车帘确认了一下璃洛洛的状态,没事之后才放下来。   “朝雾。”   “属下在。”   “把这些人和东西,送到澜月皇宫。”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像在吩咐一件寻常事,“给皇后一个惊喜。”   朝雾领命,又听聂妄尘补了一句:“告诉陛下,本王的王妃有孕,且被吓到了。”   璃洛洛从车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收拾妥当后,车队继续上路。   车轮碾过官道,尸体和血迹很快被甩在身后。   车厢里,洛知棠靠坐在聂沉州身边,把玩着从黑衣人身上摸来的一块令牌,翻来覆去地看。   “萧家的令牌。这下萧家赖不掉了。”   聂沉州“嗯”了一声,没有接。   后面那辆车里,璃洛洛靠在车壁上,看着对面的聂妄尘。   “有孕的事,我悄悄告诉了母妃,你为什么要特意说给父皇知道?”   聂妄尘正闭目养神,闻言睁开一只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顺便帮母妃一把。”   璃洛洛挑了挑眉,没有追问。   萧家派人在官道上截杀燕隋使团,这是板上钉钉的罪证。皇帝震怒之下,必会重惩萧家。而三公主是秦王的正妃,有孕且受到惊吓——秦王万一震怒,燕隋施压……三公主的生母又是淑贵妃,母凭子贵。萧家失势,淑贵妃的地位自然更稳。   “你倒是想得远。”她说。   聂妄尘伸手握住她的手,拢在掌心里。   “想得远点,省得下次还有人挡路。”   璃洛洛没有挣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阳光从云层里钻出来,落在连绵的山峦上。车队一路向东,燕隋还在前方,路还很长。   但有些人的路,已经走到头了。   走了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一个小镇。   镇口只有一家客栈,门面不大,院里停着几辆骡车,看着像是过路商贩落脚的地方。   聂沉州示意云影上前打点。洛知棠跳下马车,环顾四周,随口问了一句:“云诀呢?平时这些事不都是他去的吗?”   话音刚落,他瞥见云诀袖口洇着一片暗红,已经干了大半,但布料裂开的地方还能看见皮肉翻卷的伤口。   “云诀,你又受伤了?”洛知棠皱了皱眉,快步走过去。   “小伤。”云诀侧了侧身,像是怕他多看。   洛知棠拽着他的袖子掀开一看——手臂上几道划伤,不算深,但血糊了半条小臂,看着怪瘆人的。好在都是皮肉伤,没伤到筋骨。   “这叫小伤?”洛知棠转头喊小竹,“拿药箱来。”   云诀张了张嘴,想说不必,但对上洛知棠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这位的脾气,拦不住。   小竹很快提着药箱跑过来。洛知棠接过,在廊下的台阶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坐下。”   云诀犹豫了一瞬,还是坐下了。   洛知棠打开药箱,翻出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动作不算熟练,但很仔细。   他先用清水把伤口周围的血渍擦干净,再撒上药粉,最后用布条一圈一圈缠好,打了个结。   “这几天别沾水。”洛知棠一边收拾药箱一边说,“要是发炎了,有你受的。”   云诀低头看着手臂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结,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多谢王君。”   洛知棠站起身,拍了拍衣袍,忽然叹了口气。   “云诀,你上辈子是不是个小苦瓜?怎么每次受伤的都有你?”   云诀垂下眼,没接茬。   洛知棠看他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摇了摇头,提着药箱走了。   院子里,聂沉州正靠着廊柱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处理好了?”   “嗯。”洛知棠在他旁边坐下,往他肩上一靠,“云诀又伤了。你说他是不是运气不太好?”   聂沉州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把人揽住。   “棠棠,包扎的事,他们会找大夫,你不用亲自动手。”   “呀,多大点事,又不累。”   洛知棠没理会他这种奇奇怪怪的想法,换了个话题。   “聂沉州,我发现你在哪都带着云诀。他不是暗卫中最聪明的,也不是武功最厉害的。”   “他话少,老实,是年纪最小的。他……”聂沉州没有说完。   洛知棠等了一会儿,他也没说话,便也没追问。   客栈的灯光昏昏黄黄的,映在青石板地上。   楼上房间里,聂妄尘正端着粥碗哄璃洛洛吃饭;聂明熙坐在窗边,手里攥着那块玉佩,对着月亮发呆。   小竹端了热水挨个房间送,脚步声轻轻的,怕吵着人。   夜风从院门口吹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   这一夜,总算安生了。 第195章 没吃饱再吃点   一路顺畅,马车入城的时候,已是八月下旬。   京城的天比澜月干爽许多,风里带着初秋的凉意。   街道两旁的行道树绿荫如盖,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聂妄尘的马车没有停,直接驶入了秦王府。   他先跳下来,回身扶着璃洛洛,小心翼翼的。   管事迎上来,他摆了摆手,只说了一句:“把主院的床铺厚些,再软些。”然后扶着璃洛洛进去了,连行李都没看一眼。   聂明熙在聿王府门口下了车,站在台阶上,看着门匾上“聿王府”三个字,忽然有点恍惚。   走了两个月,像是过了两年。门房进去通报,聿王妃亲自迎了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眶红了,嘴上却只说了一句:“瘦了。”   聂明熙嘿嘿笑了两声,没有像往常那样贫嘴。   摄政王府在长街尽头。马车停稳,聂沉州先下车,洛知棠跟在他身后跳下来,脚刚沾地就往门口走了两步。聂沉州伸手拉住他的手腕。   “去哪?”   “回洛府啊。”洛知棠理直气壮,“大嫂生了,我去看看宝宝。还有穗穗,她等着我回来定婚期——”   “明日再去。”   “我不累。”   “真的不累?”聂沉州看着他,目光淡淡的,不像是疑问。   洛知棠犹豫了一瞬,声音小了几分:“……有一点点。”   聂沉州没有松手,牵着他往里走。洛知棠被他拉着,嘴里嘟囔:“那我明天一早去。”   “嗯。”   院子里一切如旧,花圃里的花开得正好,廊下的藤椅还在老位置。洛知棠一路走一路看,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   进了屋,他伸了个懒腰,正要说什么,聂沉州已经把门关上了。   “你关门做什么?”   “睡觉。”   “大白天的——”洛知棠话没说完,被聂沉州拉到了床边。   聂沉州坐下来,仰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棠棠,你喜欢小孩吗?”   洛知棠愣了一下,眨了眨眼:“喜欢啊。怎么了?”   “那我们养一个。”   洛知棠的头立刻摇得像拨浪鼓,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看着他:“不要。孩子还是别人的好玩。自己的……玩不起。”   “玩?”聂沉州挑了挑眉。   “嗯,有兴趣的时候逗一逗。”洛知棠理直气壮,“再说,你又不会生,我也不会。你上哪儿养去?”   聂沉州看着他,淡淡道:“很难吗?”   洛知棠一愣——对啊,领养就行了啊。他张了张嘴,有点懊恼。   洛知棠把问题抛回去:“你呢?你喜欢吗?”   聂沉州垂下眼:“没想过。因为……我生不了。我爱的人,也生不了。”   洛知棠:“……”   靠,这不是我刚说过的话吗?我怎么就没想到这样回呢?   吃了没文化的亏啊!   他心里正懊悔着,聂沉州已经伸出手,轻轻捏住他的手指,把人往前拉了拉。   “先休息。”   洛知棠被拽得身子一歪,跌坐在他旁边,还没来得及抗议,聂沉州已经躺下了,手臂自然地伸过来,把人圈进怀里。   “聂沉州……这是回到自己家了是吧?青天白日的……你克制一点……”   聂沉州低下头,鼻尖蹭着他的耳廓,带着笑:“不想。”   一只手探进洛知棠的衣襟,指尖贴着锁骨慢慢往下滑,掌心的温度烫得洛知棠一颤。   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他的腰,拇指在腰侧轻轻摩挲着。   随后吻落在他胸口,舌尖轻轻一舔,洛知棠喉咙里溢出一声轻哼。   聂沉州的嘴唇贴着他的肌肤,慢慢往下,洛知棠的呼吸越来越重,鼻腔里溢出一声声细碎的喘息。   身体不自觉地往他身上贴。聂沉州的手解开了他的衣带,掌心贴着他的小腹,慢慢往下。   洛知棠咬着嘴唇,偏过头去,脸从脖子根红到了耳尖,身体微微抬起腰。   “嗯……”一声低低的,满足的叹息从他喉咙里溢出。   衣料褪去,肌肤相贴,两人的体温滚烫地交融在一起。   洛知棠的腿缠上了聂沉州的腰,整个人贴了上去。   聂沉州托着他的腰,他仰起头,喉咙里溢出一声又长又轻的呻吟,带着颤音。   “嗯…… ”   聂沉州低头吻了吻他汗湿的额角。洛知棠的腿缠得更紧,腰微微扭了一下,像是在催促。   聂沉州动作渐渐深重起来。   洛知棠的呻吟断断续续,时轻时重,手在聂沉州背上胡乱地抓,留下一道道红痕。   帘子被风吹得晃了晃,遮住了里面的光景。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床沿上,照着两只交缠的手,分不清是谁的。   屋里只剩下两人的喘息声混在一起久久不散。   过了很久,一切才安静下来。   洛知棠趴在床上,闭着眼睛,声音又轻又哑:“明天……我要去看宝宝。”   “嗯。陪你去。”聂沉州的手搭在他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揉着。   “那你现在别闹了……”   聂沉州低下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   “好。”   他的手轻轻拍着洛知棠的背,一下一下的。洛知棠的眼皮越来越沉,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睡着了。   窗外的太阳慢慢移到了西边。这一觉,睡了很久。   ---   半夜,洛知棠是被饿醒的。   胃里空荡荡的,像是被人掏了一遍又拿刷子刷过。   他翻了个身,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聂沉州的手臂,推了推。   “聂沉州。”   没有反应。   他又推了推,声音大了些:“聂沉州,我好饿……”   身边的人动了一下,过了几息,聂沉州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棠棠没吃饱?”   “我根本就没吃啊。”洛知棠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委屈,“你忘了?咱俩从下午睡到现在,晚饭都没吃。”   聂沉州沉默了一息,收紧了手臂,把人往怀里拢了拢,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低低的:“不是喂你了吗?”   洛知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耳朵一下子红了。他也不甘示弱。   “那怎么越吃越饿,要不再吃点?”说完翻了个身,   “好。”聂沉州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也没吃饱。”   又一个时辰后,终于安静下来。   聂沉州先起身下床。把洛知棠从床上捞起来,抱进净房。热水已经备好了,他把洛知棠放进温水里,自己也脱离衣服进去,洛知棠靠着桶壁,舒服得叹了口气。   “饿了。”他说。   聂沉州靠在桶边,看着他,伸手把他额前的湿发拨开。   “嗯。让人去做了。”   洛知棠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水汽氤氲,烛光映在他脸上,安安静静的。   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聂沉州把他从水里捞出来,擦干,裹上干净的寝衣,把人放到床上。   洛知棠靠在他肩上,身上还带着热水的温度,整个人软绵绵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小竹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小心翼翼的:“王爷,宵夜好了。”   “送进来。”   小竹端着托盘进来,眼睛不敢往床上看,放下就走,溜得比兔子还快。   洛知棠看见吃的,眼睛就亮了,挣扎着想坐起来,被聂沉州按住。   “别动。我喂你。”   洛知棠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聂沉州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他嘴边。洛知棠张嘴吃了,温热的粥滑进喉咙,胃里的火烧火燎终于平息了一些。他又吃了一勺,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你下次能不能先让我吃饭?”   聂沉州又舀了一勺,递过去。   “下次再说。” 第196章 不要觉得我很奇怪   次日上午,两人回了洛府。   马车刚在门口停稳,门房就跑了进去通报。洛知棠还没走上台阶,洛夫人已经迎了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眶就红了。   “回来了。”她拉着洛知棠的手,声音发颤,“原以为你们车马劳顿,要休息两日再过来,怎么今天就跑来了?路上累不累?”   洛知棠笑着任她拉着,反手握住她的手,摇了摇:“不累,娘,我好着呢。吃得好睡得好,您看,还胖了一圈。”   洛夫人不信,又看了他几眼,才勉强点了点头。目光移向身后的聂沉州,微微福了一礼:“王爷。”   聂沉州欠身回礼:“岳母。”   一家人进了正厅,洛明渊看见他们进来,点了点头,嘴角有一丝笑意。   洛知棠一眼就看见了郑婉宁怀里抱着的那个小东西,眼睛亮了,几步走过去,探头一看——小小的一团,皮肤粉粉的,闭着眼睛,拳头攥得紧紧的,像只小猫。   “大嫂,这就是承安?”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郑婉宁笑着把襁褓往外侧了侧,让他看得更清楚:“嗯,快满月了。”   洛知棠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小宝宝的手背。那小手一下子攥住了他的指尖,力气还不小。   “这小家伙,力气真大。”   洛知峥在旁边,难得开了口:“挺大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洛知棠又看了一会儿宝宝,才依依不舍地收回手。   洛知砚和苏慕言也来了,坐在窗边,洛知砚手里端着茶盏,慢悠悠地说:“棠儿,你在澜月玩了两个月,我们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哪能呢。”洛知棠从聂沉州手里接过包袱,“我给你们带了礼物。”   他把包袱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拿。给洛夫人的是一条澜月特有的锦缎披肩,水绿色底,绣着蝴蝶兰,摸上去滑溜溜的。“娘,这个披着好看,又轻又软。”洛夫人接过去,在肩上比了比,笑得合不拢嘴。   给洛明渊的是一方端砚,石质温润,砚面上带着天然的松烟纹。“爹,这个是澜月产的,不比咱们燕隋的差。”洛明渊拿起来看了看,点了点头,放在手边。   给郑婉宁的是一对玉镯子,澜月那边的款式,镂空花纹,做工精细。“大嫂,给你戴着玩。”郑婉宁道了谢,当场就戴上了。   给洛知峥的是一把匕首,鞘上镶着一块小小的澜月玉。“大哥,你肯定喜欢这个。”洛知峥拔出来看了一眼,刀刃雪亮,吹毛断发,他难得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给洛知砚和苏慕言的是一人一块玉佩,同料不同款,一龙一凤。“二哥言哥,你们俩的,别抢。”   洛知砚拿起来看了一眼,嗤笑一声:“谁抢了。”转头就递给了苏慕言。苏慕言接过去,收进衣服口袋里。   最后,洛知棠从包袱最底下掏出一个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串小小的小玉铃铛,每个铃铛只有指甲盖大,雕成小鱼的形状,串在红绳上,轻轻一晃,叮叮当当响,声音清脆得像是溪水。   “这个给我侄子的。”洛知棠晃了晃,铃铛发出细碎的声响。襁褓里的小承安像是听见了什么,小手动了动,嘴巴一撇,又睡过去了。   洛知棠小心翼翼地把锦盒放到郑婉宁手里。   他还没站起来,聂沉州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只更小的锦盒,放到郑婉宁旁边。   “这是本王给孩子的。”   洛知棠愣住了,看着聂沉州:“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我怎么不知道?”   聂沉州面色不变:“之前让人去挑的。”   洛知棠凑过去看,郑婉宁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块小小的平安扣,羊脂白玉,质地细腻,通体无瑕,上头系着金丝线编织的络子。玉质温润,握在手里像一块凝住的月光。   洛知棠看了一眼就知道,这块玉比他带的所有礼物加起来都值钱。他抬起头,看向聂沉州。聂沉州正端着茶盏,面色如常,没有看他。   洛知棠轻笑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穗穗是最后一个到的。她抱着年年从后院跑进来,年年被她颠得“喵”了一声,不满地蹬了蹬腿。   “三哥!”穗穗把年年往地上一放,跑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总算回来了!”   洛知棠笑着从包袱里找出一只小布包,递给她:“你的。打开看看。”   穗穗拆开,里面是一对兔毛耳套,毛茸茸的,白得像两团雪。她往耳朵上一戴,问:“好看吗?”   “好看。像兔子。”   穗穗瞪了他一眼,却没摘下来。   洛知棠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你和谢大人,婚期定了吗?”   穗穗坐在他旁边,声音小了几分:“还没呢。”   洛知棠点了点头,又说:“不急。你还小呢!”   穗穗抬起头,眨了眨眼:“三哥,我小吗?我都十七了。”   洛知棠看着她那双澄澈的眼睛,认真地说:“嗯,小。十八才成年。”   穗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众人又聊了一会儿,洛知棠打了个哈欠。   洛夫人听见了,连忙说:“累了就歇会儿,吃了午饭再走。”   洛知棠摇了摇头,站起来,瞥了聂沉州一眼。聂沉州会意,放下茶盏,跟着站起来。   “娘,我回去睡觉,路上没睡好。”洛知棠揉了揉眼睛,说得理直气壮。   聂沉州在旁边补充道:“走了这些时日,有些公务没处理。改日再来看岳父岳母。”   洛夫人没有强留,把两人送到门口,又叮嘱了几句“路上慢点”“好好休息”。洛知棠应了,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洛府,往摄政王府的方向去。   聂沉州靠在车壁上,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棠棠,赵小姐十七。明熙去年十六,公主有孕,跟你一样的话应该也十九了。”他顿了顿,侧过头看着洛知棠,“按理说,他们都是该相看、成亲、生子的年纪了。你为什么总说还小。”   洛知棠被他看得不自在,别过脸去,声音小了几分。   “这个嘛……要怎么说呢,确实是有点小的。”   聂沉州没有催促,等着他。   “之前的那边,十八岁才算成年,二十二岁才到可以成亲的年纪。”洛知棠的声音放轻了,“女孩子太小,身体没长好,生孩子很危险的。我姐……我也不赞成这么早,但她有自己的选择,也能照顾好自己,秦王殿下对她也很好。”   聂沉州听完,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握住洛知棠放在膝上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蹭了蹭。   “是你之前那个世界的规定,对不对?”   洛知棠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有否认。   “……嗯。”   马车里安静了几息。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细碎的声响。   “挺好的。”聂沉州说。   洛知棠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有些涩。   “聂沉州,你不要觉得……我总是带着那些记忆过日子,很奇怪。我知道这里一切正常,但是在我的记忆里,从小学的就是那些东西——所以我看到这些,难免会有些抗拒。你能理解我吗?不要觉得我……就是,很奇怪。”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聂沉州伸手把他拉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手臂收紧,把人箍得紧紧的。   “不会。很好。棠棠,我真的觉得——很好。”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洛知棠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他没有哭,但眼眶有点热。   马车继续往前走,阳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街上的人声远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   不要觉得我奇怪。   不会。   永远不会。 第197章 闲不住了   洛知棠从洛府回来的第二天,窝在书房里写了一封信,让小竹送去洛知砚的铺子。   信上只有几行字:二哥,我画了些澜月的小景,放你铺子里卖呗。赚了钱分你三成。   洛知砚收到信的时候,正在药铺后院陪苏慕言晒药材。他看了一眼信纸,嘴角抽了一下,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跟苏慕言说了句“我出去一趟”,便骑马往摄政王府去了。   门房通报后,洛知砚大步流星地走进书房。洛知棠正窝在椅子上吃点心,见他进来,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二哥?你怎么来了?”   “你写信叫我来的。”洛知砚在他对面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盏——也不管是谁的,喝了一口。   “我那是问你行不行,没叫你来啊。”   “回府又不是多远,你也要写信?”洛知砚放下茶盏,看着面前这个弟弟,上下打量了一番,“懒得跑?”   洛知棠嘿嘿笑了两声,没否认。   洛知砚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嗤了一声:“看王爷给你惯的。”   “二哥——”洛知棠拖长了声音,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蹲下来,两只手搭在他膝盖上,仰着脸看他,眨了眨眼,“你就说答应不答应嘛。”   洛知砚低头看着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面无表情:“摄政王养不起你了?”   “怎么可能。”洛知棠理直气壮,“我这叫自力更生,好不好?”   “我给你开一个画廊。”   “我不要。”洛知棠摇头,像拨浪鼓,“懒得经营。”   洛知砚盯着他看了两秒,明白了。   “所以你就是画几张画,放我铺子里,卖得出去就卖,卖不出去拉倒?”   “对啊。”洛知棠点头如捣蒜,“我偶尔画一画,有个事情做。开铺子的话,就要不停地画,那多累。”   洛知砚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   “所以你就让我替你操心?”   “你不是我二哥吗?”   洛知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行。”   “真的?”洛知棠眼睛一亮。   “嗯。你把画拿来,我让人裱好挂上。价你自己定,卖了我给你送钱来。”   洛知棠站起来,扑过去抱了洛知砚一下。洛知砚被他撞得往后仰了仰,嫌弃地推开他。   “多大的人了。”   洛知棠笑嘻嘻地退开,从书案上拿出一卷纸展开——是几幅澜月的小景。榕树林、椰丝糕摊子、四方馆院子里的老榕树,还有一幅澜月皇宫的角楼,夕阳西下,飞檐翘角。   洛知砚低头看了几眼,不得不承认,这个弟弟画画的本事确实长进了。   “这些?”   “嗯,先这些。我以后慢慢画。”   洛知砚把画卷起来,夹在腋下,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洛知棠一眼。   “棠儿。”   “嗯?”   “你可真会给人找事。”   洛知棠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谁让你是我二哥呢。”   洛知砚摇了摇头,转身走了。迎面碰上聂沉州。   洛知砚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王爷,棠儿都被你惯坏了?”   聂沉州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洛知棠。   “还好。”   洛知砚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大步走了。   洛知棠从书房探出头来,看着二哥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缩回去,靠在椅背上,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聂沉州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画卖出去了?”   “还没挂上呢。”洛知棠往他肩上一靠,“二哥答应了。以后我也算半个生意人了。”   聂沉州低下头,看着他嘴角那点得意的笑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嗯。棠棠好厉害。”   “所以,王爷准备怎么奖励我?”   “你想要什么奖励?”   洛知棠不说话,抬手环住他的脖子,凑上去亲了一口,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王爷,奖励你的。”   洛知棠休息了五日,终于闲不住了。   一大早跟聂沉州说了句“我去看姐姐”,便让小竹备车,往秦王府去了。   聂沉州没有跟去,只说了一句“早些回来”。   秦王府的门房已经认识他了,通报都没等,直接引了进去。   璃洛洛正坐在后院的凉亭里晒太阳,阳光落在她身上,整个人懒洋洋的。肚子还不显,但她已经有了一种孕妇特有的慢条斯理。   洛知棠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   “姐,你胖了?”   璃洛洛阴恻恻地盯着他:“你说什么?没听清。”   “我说你气色好。”洛知棠立刻改口,笑嘻嘻地从食盒里端出一碟点心,“给你带的,府里新做的。”   两人闲聊了几句澜月的事,又聊了聊小承安的满月宴。洛知棠问她想不想去看看宝宝,璃洛洛说等身子稳了再说——“聂妄尘现在连我出门散步都要跟着,跟个门神似的。”   聊着聊着,洛知棠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凑近了一些。   “姐,我问你个事。”   “说。”   “你有没有……利用现代的知识,在这里做点什么?”他眼睛亮晶晶的,“比如做点小生意?发明点什么?”   璃洛洛放下茶盏,看着他,表情淡淡的,带着一种“看傻子”的无奈。   “做什么?凭我刚上完的高中学历学到的知识?”她顿了顿,“你是想让我去教人家勾股定理,还是背元素周期表?”   洛知棠被噎了一下,挠了挠头。   “那你上学时候不是很聪明吗……”   “棠棠,你太小看古人了。现代人聪明,一部分是因为科技发达。古人聪明,是真的聪明。”璃洛洛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不咸不淡,“你别以为穿越都有金手指、带系统?少看点小说。”   洛知棠讪讪地笑了两声:“哎呀,我就问问,你凶什么。”   璃洛洛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放下茶盏,从旁边拿起两封信,放在桌上。   “行了,说正事。云祁来信了。”   洛知棠眼睛一亮:“这么快?”   “嗯。两封。”璃洛洛把信往前推了推,“一封给我的,一页纸,报平安的,还说了那件事——父皇给萧家施压,母妃现在是皇贵妃,掌管六宫,皇后现在等于是个摆设。”   她指了指另一封,厚厚的,信封都被撑得鼓鼓囊囊,“这封——给聂明熙的。”   洛知棠拿起来捏了捏,确实厚实,少说也有五六页纸。   “这小子,写这么多?”   璃洛洛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带着点看戏的意思。   “我不太方便出门,你帮我送过去。”   “好嘞。”洛知棠把信揣进怀里,站起来,“我这就去。” 第198章 有点想小东西了   聿王府在城东,马车走了一炷香的功夫。   洛知棠递了帖子,门房进去通报。不多时,管事出来引他进去——但不是往聂明熙的院子走,而是去了正厅。聿王妃已经在等着了。   聿王妃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衣裙,气质温婉,笑容和善。见洛知棠进来,微微欠身。   “王君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洛知棠一时拿不准该怎么称呼。按理说他该跟聂沉州一样叫“王嫂”,但那两个字实在叫不出口。他规规矩矩行了一礼,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双手递上。   “王妃,这是澜月国太子写给世子的信,托我转交。”   聿王妃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端端正正的字迹,点了点头,笑着吩咐身边的嬷嬷:“去请世子过来。”   聂明熙来得很快。进门的时候脚步还有些急,看见洛知棠,愣了一下,随即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王婶。”又朝聿王妃叫了一声“母妃”。   聿王妃把信递给他,语气随意:“澜月国太子给你写的信。你什么时候交的朋友?”   聂明熙接过信,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在澜月的时候,一起玩了几天。”他说,语气轻描淡写,“四皇子——现在是太子了,年纪小,聊得来。”   聿王妃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看了一眼儿子,又看了一眼洛知棠,笑着说:“行,你们聊,我去看看厨房的汤。”   她起身走了,步子不急不慢。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聂明熙一眼。   聂明熙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但面上还撑着镇定。   门帘落下,聿王妃走远了。   聂明熙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洛知棠,压低声音:“王婶,云祁写了什么?”   “我不知道啊,我又没拆。”洛知棠摊手,“秦王妃让我送来的,说给你的。应该写了挺多,摸着挺厚。”   聂明熙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封信,没有当场拆开,而是塞进袖子里,咳了一声。   “多谢王婶。”   “不谢。”洛知棠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我先走了,你慢慢看。”   聂明熙送他到门口。洛知棠上了马车,掀开车帘,朝他挥了挥手。   聂明熙说:“代我谢谢秦王妃,说我收到了。”   洛知棠点了点头,车帘落下,马车驶远了。   送走洛知棠,聂明熙转身回了院子。   还没等他把信拆开,院子里就传来脚步声——听那不急不慢的节奏,他就知道是谁。   门被推开,聿王妃端着一盅汤走进来。聂明熙来不及多想,一把将信封塞进枕头底下,拿起桌上的书,随手翻开一页。   聿王妃把汤放在桌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   “倒着拿的。”   聂明熙低头一看,脸一下子红了,连忙把书正过来。   聿王妃在他对面坐下,端着茶盏,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熙儿,这次去澜月怎么样?跟燕隋的风土人情是不是大不相同?”   聂明熙垂下眼,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差不多,差别不太大。吃的喝的都挺习惯,不是很难融入。”   “嗯。”聿王妃点了点头,“有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人和事?”   聂明熙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   “……没有。”   聿王妃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没有追问。她端起汤盅,喝了一口,放下。   “这样啊。母妃还说,有机会带月儿出去走走。”   聂明熙松了口气,接了话茬:“可以的母妃,挺好的。月儿也该出门见见世面了。”   聿王妃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嗯。对了,刚刚你王婶来给你送信,说是澜月太子写的?”   “嗯。”聂明熙答得飞快。   聿王妃点了点头,一脸“我儿真厉害”的表情,笑着说:“出去一趟就交了朋友,不错。”   聂明熙不自在地把脸别开,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是渴极了。   聿王妃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大约有了数,但没点破。她放下茶盏,换了个话题。   “熙儿,你今年十七了,可以相看了。有没有心上人?没有的话,母妃替你挑挑。”   聂明熙被茶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声音闷闷的。   “母妃,我还小。”   “嗯,也不是马上成亲。先相看,慢慢挑。”聿王妃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聂明熙放下茶盏,认真地看着她。   “母妃,儿子还不想相看。”   聿王妃沉默了一息,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   “行吧。再晚两年也行。”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角,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熙儿,母妃只希望你过得开心。”   门帘落下,脚步声渐渐远了。   聂明熙坐在原地,攥着茶盏,许久没有动。他听懂了母妃的话,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把门关上,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封信。   信封已经被他攥出了褶皱。他深吸一口气,拆开,抽出厚厚一叠信纸——足足有六页。   云祁的字没有他的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像是怕他看不清。   “明熙哥哥,你走了以后,我觉得宫里更空了。以前不觉得,现在做什么都想起你。”   “今天太傅又夸我了,说我进步很快。我想,你要是还在,肯定会说‘有什么了不起的’。”   “明熙哥哥,我今天去四方馆了,你住的房间还空着。我在里面坐了一会儿。”   “明熙哥哥,我给你写信,你不会不回吧?不回也没关系,我就写到你回为止。”   “明哥哥,明熙哥哥,明熙——你喜欢我叫你哪个?我都叫一遍,你自己选。”   聂明熙看着信纸上的字,嘴角不知不觉翘了起来。他低声骂了一句“不要脸”,声音却是软的。   他翻到最后一页,云祁只写了一行字:   “你要等我。”   聂明熙把信纸攥在手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折好,塞回信封,放在枕头底下。提起笔,铺开信纸,想了很久,才落下第一笔。   “云祁,你好好当你的太子。别整天写这些没用的。我收到信了,不回不好看,就回这一封。”   他写到这里,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别瘦了。”   写完了,他看了一遍,觉得太冷淡,又不想添太多。最后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   “……我挺好的。”   他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叫来侍从:“送去秦王府,请秦王妃帮忙转寄。”   侍从接过信,出去了。   聂明熙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收回去。   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轻轻翻了一下。   他伸手按住,想起云祁信里的那些话,忽然觉得——   有点想那个小东西了。 第199章 野炊   九月,京城的夏天还没走远,但早晚已经凉了下来。   院子里的槐树开始落叶子,风一吹,打着旋儿飘下来。   璃洛洛的胎满了三个月,大夫说稳了,可以适当走动。   但聂妄尘的“适当”二字,显然和常人的理解不太一样。   洛知棠收到姐姐的“求救”信时,正在书房里画画。信是青禾送来的,内容很简短:“棠棠,来救命。再不出门我要闷死了。”   他让人回了个“好,我来安排。”,然后开始张罗。   秦王府里,璃洛洛坐在廊下,面前摆了一碟果子,动都没动。   聂妄尘从屋里端出一碗汤,放在她手边。“刚炖的,趁热喝。”   “我不想喝。”   “不烫。”   璃洛洛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但聂妄尘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一丝危险的信号。   他把汤碗往前推了推,语气软了几分。“喝两口。喝完我陪你走走。”   “院子里?”   “……府里。”   璃洛洛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洛知棠说去野炊,城南十里坡。我答应了。”   聂妄尘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十里坡?太远了,马车颠——”   “大夫说稳了。”   “那也不能——”   “你去不去?”璃洛洛看着他,目光淡淡的,但语气不容拒绝。   聂妄尘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最后闷闷地说了一句。“去。我陪你。”   洛知棠先去了洛府。穗穗正蹲在院子里逗年年,听见“野炊”两个字,眼睛亮了。“三哥,去哪儿?”   “城南十里坡。烤肉。”   穗穗立刻站起来,拍了拍裙角,转身要去抱年年。洛知棠伸手拦住她。   “别带猫。怕它乱跑。”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不过倒是可以带人。”   穗穗一愣:“带谁啊?”   “你家谢大人啊。”   穗穗的脸一下子红了,跺了跺脚:“三哥,你乱说什么!”   “我没有啊!”洛知棠做个鬼脸,跑了。   路过洛知峥的院子时,洛知棠探进头问了一声。“大哥,去不去?十里坡。”   洛知峥正坐在床边,郑婉宁靠在枕头上看书,小承安睡在旁边的小摇篮里。洛知峥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妻子和儿子。“不去。”   洛知棠“哦”了一声,没有强求。   转身就去了苏慕言的药铺。洛知砚和苏慕言坐在院子里喝茶。   洛知棠把事情一说,洛知砚挑了挑眉。“野炊?你什么时候这么有闲情了?”   “替公主问的。她被关在府里快闷死了。”   洛知砚看了苏慕言一眼。苏慕言微微点头。洛知砚放下茶盏,站起来拍了拍衣袍。“行,当散心了。”   洛知棠提前让人去十里坡踩了点,铺了席子,架了炉子。   不是一个大炉子,而是四个小炉子,两两一组,隔了几步远,既分开又挨着。   璃洛洛先到。聂妄尘扶着她下车,一只手护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虚虚地挡在她身前,像是怕有什么东西突然撞过来。   穗穗一眼看见璃洛洛穿着一件宽松的月白色衣裙,虽然肚子还不显,但整个人圆润了一些,脸上的气色也好。   穗穗跑过去,刚想扑,被聂妄尘伸手挡了一下。   穗穗一愣,脚步顿住。她低头看见璃洛洛的手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上,眼睛慢慢瞪大。“璃姐姐,你……你有了?”   璃洛洛笑了笑,点了点头。   “几个月了?!”   “刚满三个月。稳了。”   穗穗激动得差点蹦起来,又想起不能乱蹦,捂着嘴,眼睛亮晶晶的。“秦王殿下是不是紧张坏了?”   璃洛洛看了一眼旁边的聂妄尘——她无奈地笑了一下。“你看到了。”   穗穗捂着嘴笑,小声说了一句。“秦王殿下是这样的?”   几个炉子同时生了火。   小炉子错落在草地上,两两一组,隔了几步远,既不互相打扰,又抬眼就能看见。   洛知棠把炉子烧旺,烟一下子蹿起来,他被呛得咳了两声,转身对璃洛洛说:“姐,你和秦王去那边走走,烟大,别熏着。”   璃洛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站起身。聂妄尘立刻跟上去。   两人沿着溪边走。溪水清凌凌的,岸边野菊花一丛一丛,黄灿灿的。   聂妄尘低头看着脚下的路,不时提醒“这边有石头”“慢点”。   璃洛洛走得慢,他也慢,走走停停,不知不觉走出很远。   拐过一片小树林,前面传来人声。璃洛洛脚步一顿,聂妄尘也停下来。   侧耳听,是两个人的声音,一前一后,从岔路那头传过来,越来越近。   “……清翎,若是以后我有什么事,你要好好照顾母亲。”声音温和,带着几分疲惫,像是说了很多遍。   另一个声音年轻些,急急地接:“哥,你说什么胡话!我不要听这些。”   璃洛洛和聂妄尘对视一眼,进退两难——前面只有一条窄路,两边是矮灌木,站在这儿听墙角不礼貌,现在转身回去又太刻意。   正犹豫,那边又开口了。   “这个世子之位,我占了这么多年,其实你才是最适合的人。”是沈清河的声音,清瘦,温润,带着一丝自嘲。璃洛洛听出来了。   “我不要什么世子之位!我只要哥你好好的。我也照顾不好母亲……”年轻的声音闷闷的,像在忍眼泪。   沈清河低低笑了一声:“怎么会,清翎什么都能做好。”   “对了,你最近和永宁侯府二少爷来往甚密,可是真心的?”话音一转,带了几分哥哥的八卦。”   沈清翎的声音一下子急了:“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哪有什么都知道,就知道一点。”沈清河的语气轻快了。   又走了几步,声音更近了。沈清翎忽然压低了嗓子,带着不甘:“哥,你当初为什么要退亲?明明……明明公主挺好的。”   沉默了几息。沈清河的声音恢复了那副温吞、疏离的平静:“不是说了吗,我不想耽误任何人。大哥的身体你也知道,担惊受怕是常事。”   “你胡说!”沈清翎急了,“大夫说过,好好养着就没事的。再说了,公主也不像那种只会担惊受怕的人!”   “因为我不想好好养着,我也想像常人一样看遍大好河山,看遍藏书万卷。”   “但……身体不能累着。”   “好了,清翎。”沈清河打断他,声音不重,但很笃定,“这件事日后不许再提,让人听了去。”   话音落,两个人正好从岔路拐出来,和璃洛洛、聂妄尘打了个照面。 第200章 想亲你   沈清河脚步一顿,很快敛去眼里的意外,拱手行礼,恭恭敬敬,面色如常:“见过秦王殿下,秦王妃。”   沈清翎站在他身后,也跟着行礼,耳朵尖还红着,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话还是因为被撞见的窘迫。   璃洛洛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假装没听见。   聂妄尘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沈世子。”   沈清河又行了一礼,侧身避让,带着弟弟沿着岔路走了。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话。   直到那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林间,璃洛洛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聂妄尘牵着她的手紧了紧,转身沿着沈清河二人来的那条路往回走。   二人回到营地,炉子上的肉已经滋滋冒油了。   洛知棠端着一盘刚烤好的排骨,递给璃洛洛,聂妄尘伸手来接,洛知棠手腕一转,绕开他:“不是给你的,要吃自己烤。”   聂妄尘收回手,也没计较,转身去翻自己炉子上的肉。   璃洛洛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嚼着,目光落在那片小树林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隔壁炉子,穗穗蹲在烤架前,手里夹着一块肉,翻来翻去,动作麻利。   谢令安坐在旁边,手里拿着夹子,姿势端正,却迟迟没有下手。   他是所有人都到了才姗姗来迟的。穗穗没好意思叫他,是洛知棠邀请的。   穗穗看不过去,从他手里拿过夹子,把肉拨了几下,火候刚好。   “这样,不要一直翻,等一面焦了再翻。”她说,语气认真,忘了身边是谢令安。   烤好了,她习惯性地用筷子夹起一片,像之前和璃洛洛、洛知棠一起烤时那样,抬手就往旁边人嘴边送。   筷子伸到一半,她僵住了。谢令安正看着她。穗穗的手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耳朵尖慢慢红透。   谢令安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拿筷子的手,稳稳地送进自己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谢谢穗穗。”   穗穗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像被火烤过。她想把手缩回来,被谢令安握住了,没松。   “穗穗。”他声音很轻。   “嗯……”   “教我烤。不是应该你照顾我,是我应该照顾穗穗。”   穗穗低着头,声若蚊蚋:“……好。”谢令安松开手,她把手缩回去,攥着筷子,心跳快得像擂鼓。   谢令安哪里需要教,他在边关生活了那么多年,这些东西手到擒来。   不过,穗穗觉得他不会,那他就重新学。   再远一点,洛知砚和苏慕言的炉子边上,画风截然不同。   洛知砚烤好什么就往苏慕言碗里夹,碗里堆成了小山,还要举着筷子往苏慕言嘴边送。   “言哥,尝尝这个。”   苏慕言偏了偏头,压低声音:“人多。”   “我们又没做什么。”洛知砚理直气壮。   “洛知砚。”   “嗯?”   “收敛一点。”   “哥哥为什么凶我?”洛知砚的声音不大不小,炉子隔得不远,旁边几桌听得清清楚楚。   苏慕言深吸一口气,不想跟他废话,夹起一块肉直接塞进他嘴里。   洛知砚被堵了嘴,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咽下去之后,凑过来极小声地说:“谢谢哥哥。”   苏慕言假装没听见。   洛知砚见苏慕言不理他,又夹了一块烤好的鸡翅,吹了吹,递过去:“言哥,这个火候刚好,你尝尝。”   苏慕言看了他一眼,没接,低头翻自己放在炉子上的肉。   洛知砚不死心,把鸡翅直接放到苏慕言碗里,然后托着腮帮子看着他,眼睛眨巴眨巴的。   苏慕言被他看得没办法,拿起鸡翅咬了一口。   “好吃吗?”洛知砚凑近了一些。   “嗯。”   “那哥哥亲我一下?”   苏慕言面无表情地把鸡骨头放到他碗里。   洛知砚:“……行吧,不亲就不亲。”   他缩回去,但没过一会儿,又凑过来了,压低声音说:“那回去亲。”   苏慕言耳尖微微泛红,没接话。   洛知砚心满意足地坐回去,开始给自己碗里夹菜,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洛知棠端着盘子走回自己的炉子,聂沉州正低头看火。   洛知棠把盘子放下,顺手夹了一块肉,吹了吹,递到聂沉州嘴边。   等聂沉州吃完。洛知棠看着他嘴角沾了一点酱汁,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舌头轻轻一舔,把那点酱汁卷走了。   “沾到了。”他退开,笑得一脸无辜。   聂沉州看着他没有说话,喉结微微滚动一下。   穗穗一抬头,正好看见这一幕,手里的夹子差点掉进炉子里。   她飞快低下头,脑子里嗡嗡的——亲一下……什么感觉?嘴唇碰嘴唇?还是像三哥那样——她脑子里乱七八糟,翻肉的动作停了,肉在烤架上滋滋冒烟。   “穗穗。”谢令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啊?”她猛地回神,发现手里的肉已经焦了,黑乎乎一块。她手忙脚乱去翻,被谢令安轻轻按住。   “在想什么?”   “没、没想什么!”穗穗站起来,差点撞翻旁边的调料碟,“我去洗个手。”她转身就跑,往小溪边去了,谢令安看了一眼她慌慌张张的背影,放下夹子,跟过去。   溪水凉丝丝的,穗穗蹲在岸边,把手伸进去,捧了一捧水泼在脸上。还是烫。   她正低着头,身侧传来脚步声。谢令安在她旁边蹲下,也把手伸进溪水里,慢慢洗着。   穗穗偷偷侧头看他,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下落了一小片阴影,好看得不像真的。   谢令安洗完手,站起来。   穗穗还蹲着,仰着脸看他。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   她看着他的嘴唇,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想亲你。”   三个字从嘴里滑出来,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穗穗自己说完,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她恨不得跳进溪水里把自己淹死。   谢令安怔了一瞬,随即笑容放大,眼底漾开了光,温柔得像三月的风。   他蹲下来,与她平视,伸手轻轻托住她的脸,拇指在她红透了的颧骨上蹭了一下。   “想亲就亲,不用提前说。不过——我们穗穗很有礼貌,还先给我说一声。”   穗穗的脸已经红得没法看了,眼泪都快被羞出来了。   谢令安没有再说话,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很轻,很柔,只是贴着,停了几息,像蜻蜓点水,怕吓着她。然后他微微退开一点,鼻尖还挨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   “还想亲吗?”   穗穗头摇得像拨浪鼓,提起裙摆,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谢令安站在原地,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加深。   他想,小姑娘刚才肯定是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她跌跌撞撞回到炉子边坐下,脸上的红还没退,心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洛知砚从旁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她,又看了一眼从小溪方向慢慢走回来的谢令安,嘴欠地问了一句:“穗穗,你脸怎么了?捡到银子了?”   “没、没怎么。”穗穗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洛知砚的目光从穗穗身上移到谢令安脸上,笑意收了几分,眼神多了些审视。   谢令安站在几步外,面色如常,任由他打量,坦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洛知砚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往苏慕言碗里夹肉,嘴里嘀咕了一句“这肉不错”。   穗穗偷偷松了一口气。   洛知棠吃饱了,靠在聂沉州肩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穗穗坐在自己的炉子前,低着头扒拉碗里的菜,偶尔抬起头,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谢令安。   谢令安在很认真地翻肉。   炉子里的炭火噼啪响着,风从溪面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野菊花的味道。   远处的树林里,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安安静静的。   几对炉子各占一角,有人在说笑,有人在斗嘴,有人低头翻肉,有人歪在别人肩上睡着了。   大雁排成行从头顶飞过,往南边去了。秋天,不冷不热,正适合这样窝着。 第201章 今日是上上签   野炊回来后,谁都高兴了。   这日,聂沉州下朝回来,换了常服,在洛知棠旁边坐下。   洛知棠正窝在椅子上翻一本画谱,脚边搁着一碟子点心,闲散地躺在窗边的贵妃椅上晒太阳。   “棠棠。”聂沉州开口。   “嗯?”   “下朝时听到一件事。刑部尚书钱大人有意把女儿许配给谢大人。”   洛知棠放下画谱,转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几分稀奇。   “你什么时候这么八卦了?”   聂沉州微微一顿:“……什么?”   “就是,”洛知棠比划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人家这些事了?”   聂沉州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随便听了一耳朵。”   “谢大人怎么说?”   “不知道。”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传来小竹的声音:“少爷,二少爷让人过来了。”   一个小厮捧着个沉甸甸的包袱进来,双手递上:“三少爷,这是二少爷让送来的。”   洛知棠接过,打开一看——白花花的银子,码得整整齐齐,少说也有三百两。   他愣了一下,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又翻过来覆过去看了看,确认不是做梦。   “这……三百两?”   他把银子一块一块码在桌上,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三百一十两。   洛知棠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嘴角压都压不住。   他拿起一块银子,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在嘴边咬了一下——硬的,是真的。   “二哥这个奸商。”他嗤了一声,但语气里全是得意,“几幅破画他能卖几百两?我标价才五十两。”   他把银子一块一块装回包袱里,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只金贵的猫。   聂沉州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是棠棠画得好。”   洛知棠转头看他,眼睛弯弯的,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顺便舔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聂沉州还坐在原地,伸手摸了摸被舔过的地方,表情一时没反应过来。   洛知棠一溜烟跑了。   …………   去芙蓉斋的路上,穗穗站在那儿,不上不下的。   她已经躲了谢令安几日了。   今日是要给年年买点心,不然也不想出门。   快走到芙蓉斋门口,就被几个人堵住了。   三四个年轻女子,衣着华贵,珠翠满头,一看就是哪家的贵女。   她不认识她们,她们倒像是认识她。   “你就是赵明穗?”   穗穗点了点头:“是。”   为首的那个女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旁边的人接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她听见。   “谢大人怎么会看上她?”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用了什么手段。”   穗穗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们胡说什么!”   “胡说?”那女子挑了挑眉,语气不紧不慢,“你不看看自己,一个四品武将的女儿,是怎么攀上首辅大人的?”   穗穗咬了咬唇:“那是——”   “那是什么?”   “那是他先喜欢我的!是他要去我家提亲的!”   对面几个人对视一眼,有人嗤笑出声。为首的女子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喜欢你?你想什么呢。说不定是谢大人有什么隐疾呢。你也不想想,他快三十了还没成亲,怎么突然就看上你了?”   穗穗心里咯噔了一下。   对啊,怎么突然就看上我了?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那女子又开口了,声音压低了,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   “我劝你还是识相点,离谢大人远点。”   穗穗抬起头,看着她。   “凭什么?”   那女子凑近一步,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凭我爹是刑部尚书。凭我是刑部尚书嫡女。是你高攀不上的。”   穗穗攥紧了手指,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跟这种人争辩没有意义。   她不想吵,只想走。但几个人堵着路,她出不去。   她往四周看了看——这里离二哥的药铺不远,走路也就一盏茶的工夫。她想着要不要冲出去叫人,一回头,目光落在街对面的一道身影上。   那人穿着月白色的长袍,手里提着几包东西,正往这边走。   穗穗以为自己看错了,眨了一下眼,那人还在。   她试探着叫了一声:“谢书宴?”   那人脚步一顿,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是谢令安。   他看见穗穗被几个人围在中间,微微皱了一下眉,快步走过来。   几个贵女见他来了,连忙行礼,口称“谢大人”。他看都没看,径直走到穗穗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怎么了?”   穗穗看了他一眼,心里转了转,起了点告状的小心思。   “她们不让我走。”   “为什么?”   “说……说我使手段攀上你。”   谢令安低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穗穗何时对我使点手段?我都等不及了。”   穗穗脸一红,跺了跺脚:“哎呀!你胡说什么!”   她没想到这人不知羞,大街上这么多人,张嘴就乱说。   谢令安没接话,转过头,看向那几个贵女,目光淡了下来。   “各位小姐有事?”   钱芸往前站了半步,脸上浮起一抹红晕,声音也比方才软了几分:“谢大人,你……我爹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谢令安看着她,语气平静:“本官有未婚妻了。”   “不是还没成亲吗?可以退婚的。”   “本官为什么要退婚?”   “难不成谢大人真的喜欢她?”   “对。”谢令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谢某心悦她,只想娶她。”   几个贵女面面相觑,一时说不出话来。   谢令安没有再多看她们一眼,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各位日后有什么事,直接找谢某。若是再为难赵小姐,别怪谢某不客气。”   说完,他拉着穗穗就走。   穗穗被他拽着往前走,脑子里还在转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有点好听是怎么回事。   走了好一段路,她才反应过来,轻轻挣了一下,想把手抽回来。   谢令安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怎么了?”   “街上呢……”穗穗低声说,耳朵尖红红的。   谢令安知道她害羞了,没再勉强,松开了手,但脚步放慢了,与她并肩。   “吓到了?”他问。   “没有。”穗穗摇了摇头,顿了顿,“这里离二哥药铺不远,我原本要去找二哥的。一转头就看见你了。”   谢令安看了她一眼。   “所以,刚刚有事,穗穗第一个想到的是你二哥?”   “嗯,对呀。怎么了?”   谢令安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自己竟还不是她第一个能想到的人。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正面看着她。   “穗穗,我是你未婚夫君。为什么不想我?”   穗穗被他逼得往后退了半步,靠在一棵树下,背抵着树干,没处退了。   “我……当时没想到……”   “那穗穗以后一定要想到。”谢令安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知道吗?”   穗穗被他看得心慌,忙不迭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   “真乖。”   穗穗被他那句“真乖”弄得脸又红了,别过脸去,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问。   “谢书宴。”   “嗯。”   “你刚刚怎么知道是我在叫你?”   谢令安认真道。   “因为我的字,除了给我取字的人,只有你知道。”   穗穗:今日如果求签,一定都是上上签 第202章 到底有什么隐疾   谢令安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握紧了她的手,牵着她往前走。   穗穗的心跳还没平复,脑子里乱糟糟的,根本没注意脚下的路。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把她的手整个拢在掌心里。   被他牵着走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看了看方向。   这不是回洛府的路。   “我要去给年年买点心——”   “我买了。”谢令安抬了抬另一只手,穗穗这才发现他手里提着几包东西,是芙蓉斋的。油纸包上还印着红色的字号,看着像是刚出炉的。   穗穗想说点什么,已经被他牵着进了谢府大门。   门房看见他们进来,愣了一下,连忙低头行礼。   谢令安点了点头,脚步没停,一路牵着她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进了正厅。   来都来了,谢令安自然不会放过和她一起吃饭的机会。   他吩咐厨房备饭。穗穗坐在那里,有些拘谨,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绞着,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谢令安给她倒了杯茶,在她对面坐下。   穗穗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心里的那点紧张却一点没少。   她想起那几个人说的话,还是先开了口。   “谢书宴。”   “嗯。”   “其实我……不喜欢小声说话。”   “嗯。”   “不喜欢慢慢走路。”   “嗯。”   “也不喜欢太规规矩矩,太拘束。”   “嗯,我知道。然后呢?”   穗穗低着头,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像是在组织语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   “我的意思就是——我不像京城贵女那样有好家世,也不喜欢什么琴棋书画,谈不上贤良淑德。”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所以,你喜欢我什么?”   谢令安看着她,认真道:“恰好穗穗这些,我都喜欢。所以不要想了,好吗?”   穗穗低下头,许久,轻轻“嗯”了一声。   谢令安没有再追问,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留给她平复的时间。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茶盏,看着她,语气随意了些。   “那几个人,跟你说了什么?”   穗穗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垂下眼:“没说什么。”   “真的没说什么吗?”   穗穗被他看得不自在,说:“他们说你——”   “说我什么?”   “说你快三十了还不成亲,怎么会看上我。是不是有什么……”她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有什么?”谢令安问。   穗穗犹豫了一下:“……隐疾。”   谢令安正在喝茶,闻言一口呛住,茶汤差点喷出来。   他脸一下子憋红了,连忙拿帕子捂住嘴,侧过头咳了好几声,肩膀都在微微发颤。   穗穗被他这副反应吓了一跳,连忙放下茶盏,探过身去,手伸到半空想给他拍背,又觉得不太好,悬在那里,一本正经地问:“你怎么了?”   谢令安摆摆手,另一只手还捂着帕子,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的眼角都咳出了点红,看起来颇有些狼狈。   他放下帕子,深吸了一口气,忽然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穗穗面前,弯下腰。   穗穗抬起头,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近得几乎能看清彼此的睫毛。   “穗穗也觉得我有隐疾?”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穗穗眨了眨眼:“啊?我没有啊。什么是隐疾?”   谢令安:“……”   他看着那双干净又茫然的眼睛,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沉默了两息,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不成亲,是因为没有遇到喜欢的。”他顿了顿,垂下眼看着她,“至于隐疾——穗穗想知道吗?”   穗穗看他问得认真,不由得也郑重起来,点了点头。   谢令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几分蛊惑的味道:“那要成亲才能知道。”   穗穗愣了一下:“为什么?”   谢令安没有回答,直起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面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先吃饭。”   穗穗“哦”了一声,也没追问。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谁都没有再提那个话题。   谢令安偶尔给她夹一筷子菜,两人之间倒也不显得尴尬。   吃完饭,谢令安送穗穗回洛府。这回是坐的马车,不像以前那么拘束。   谢令安靠在车壁上,随口问了一句:“穗穗会武吗?”   “不会。”   “很多武将家的女孩子都有学。”   “嗯,我爹小时候也想让我学,我不想。”穗穗说,“祖父祖母和姑母也说了,我们家就我一个女孩子,不想学就不学。”   谢令安点了点头。   穗穗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喜欢学武的?”   “我喜欢穗穗。”   穗穗脸一红,别过脸去:“谢书宴。”   “嗯。”   谢令安看着她红透的耳尖,没有追着那个话题再说下去。   穗穗低着头,手指在袖子里绞了又绞,心跳慢慢缓下来,但脸还是烫的。   她偷偷抬眼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咕噜咕噜的,不紧不慢。   穗穗不知道说什么,扭头看窗外。街边的铺子一家一家往后退,卖糖葫芦的、卖脂粉的、卖布的——她一样也没看进去。   过了一会儿,气氛缓和了些。穗穗像是想起什么,转回头来。   “所以,你到底有什么隐疾?”   谢令安被问了个猝不及防。   他到底要怎么跟她解释,他是个正常男子。   沉默了片刻,他没有回答,只是凑近了一些。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呼吸交缠。   穗穗忽然就后悔了——难道这真的是不能问的事?   还没想清楚,嘴唇就被封住了。   不像上一次那样轻碰一下,是实实在在的吻。穗穗背靠在车壁上,眼睛瞪得大大的,整个人僵住了。   谢令安伸手护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眼睛。   她的睫毛在他掌心下颤了颤,慢慢闭上了眼。   她能感觉到他的唇很软,带着一点茶香,心跳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衣袖。   直到怀里的人喘不上气,整个人软软地靠在他怀里,身体不自觉地往下滑,谢令安才微微退开。   穗穗低着头,脸红透了,嘴唇上还带着被亲过的痕迹,她“你”了两次,终究没说什么。   谢令安的声音有些哑,低低的。   “穗穗,我想把婚期定在年后。”   穗穗脑子一片空白,根本没来得及想,只是胡乱点了点头。   谢令安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脸,迫使她抬起头。   “方才没有提前跟穗穗说,是我唐突了。”   穗穗眼神慌乱,不知道该往哪放,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谢令安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成亲,是因为没遇到喜欢的人。”   他顿了顿,凑近她的耳朵,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穗穗,隐疾是指男子不能……行夫妻之事。我身体无碍,没有隐疾。”   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等成亲那日,穗穗便知道了。”   穗穗听完,“轰”的一下,感觉整个人都烧起来了。从脸颊烧到耳尖,从耳尖烧到脖子根,连呼吸都是烫的。   实在是太丢人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决定再也不说话了。   谢令安看着那对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尖,轻笑了一声,没有再说。   他只是伸手,把她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拢在自己掌心里。   穗穗挣了一下,没挣开,便由他去了。   马车晃晃悠悠,往洛府的方向驶去。   窗外的阳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第203章 宝宝就叫宝宝吗   洛知棠还没从“几幅画卖了几百两”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宫里来人了。   内侍先向洛知棠行了一礼:“王君安好。”然后转向聂沉州,恭敬道,“王爷,陛下请您进宫,商议秋猎之事。”   聂沉州微微皱眉:“不是说过,大小事务陛下尽可自行拿主意吗?”   内侍躬身道:“回王爷,陛下说,这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举办秋猎,心中没底,还想请王爷一起商议。”   聂沉州看了洛知棠一眼。洛知棠点点头:“既然是陛下召见,那快去吧。别让陛下等。”   聂沉州起身换了衣裳,随内侍进宫去了。   洛知棠在书房里翻了两页画谱,又吃了一碟点心,实在无聊,便让小竹备车,往秦王府去了。   到了秦王府,璃洛洛正坐在后院的凉亭里发呆。   阳光落在她身上,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但整个人看起来比前些日子清减了些。   洛知棠走过去,在她对面一坐,也不客气,拿起桌上的点心就咬了一口。   璃洛洛抬眼看他:“你来干嘛?”   “我不能来吗?”洛知棠嚼着点心,含混不清地说,“正好,我刚从二哥那儿得了三百两银子,晚上请你吃饭。”   璃洛洛看着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几幅画卖三百两?”   “什么叫几幅画?那是艺术。你懂不懂。”洛知棠理直气壮,“二哥那个奸商,肯定卖得比我标价贵得多。”   “吃饭就免了,我也不太想出去。”璃洛洛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秦王呢?”   “进宫去了。说是商量秋猎的事。”   “巧了,聂沉州也进宫了。”洛知棠又拿了一块点心,“咱俩同是天涯被抛下的人。”   “你才被抛下,我这和和美美的。”   “行行行,我被抛下。”洛知棠举双手投降,“不对啊,我也没被抛下。”   璃洛洛没接话,目光落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洛知棠把话题一转:“想没想好,给宝宝起个什么名字?”   “还早呢,急什么。”   “这不是得早点想着嘛。万一到时候你生下孩子,总不能叫‘宝宝’吧?”   “就叫‘宝宝’也行。”璃洛洛面无表情。   “那不成,等他会走路了,你在大街上喊一声‘宝宝’,回头的是狗怎么办?”   璃洛洛被他这么一说,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你才狗。”   洛知棠捂着额头,笑得眼睛弯弯的。   两人又聊了几句有的没的——洛知棠说谢令安最近找到借口就往洛府跑,比他还勤,怕是要定婚期了;璃洛洛说聂妄尘每天紧张兮兮的,连她多走几步都要念叨。   聊着聊着,璃洛洛忽然安静下来。   “怎么了?”洛知棠问。   璃洛洛端着茶盏,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棠棠,你说……我该不该去看看老王妃?”   洛知棠一愣,放下手里的点心。   “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也不是突然。”璃洛洛垂下眼,“虽然他不说,但我能感觉到——他心里不是不在意的。”   洛知棠皱了皱眉。   “我不建议你去。老王妃那个人,你也知道,她是被强行送去青林寺的,心里肯定憋着火。你现在怀着宝宝,万一她说了什么难听的,或者做了什么——”   “我知道。”璃洛洛打断他,声音轻了些,“所以我最近在想,没敢去。”   洛知棠看着她,叹了口气。   “姐,你听我的。不管怎么说,那是他的母亲,你去了,万一出什么事,他会更内疚。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宝宝平平安安生下来,其他的,以后再说。”   璃洛洛沉默了一会儿。   “可她毕竟是他的母亲。血缘这种东西……”   “血缘又不是一切。”洛知棠难得语气认真,“她对他做过什么,你不是不知道。不是所有生了孩子的女人,都配叫母亲。”   璃洛洛没说话。   洛知棠放缓了语气,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我不是拦着你,是觉得现在不是时候。等宝宝生下来,等你身体养好了,你要是还想去看,我陪你去。现在——真的不行。”   璃洛洛抬起头,看着他。   “万一我生完,就不想去了呢?”   “那不正好。”洛知棠笑了,“说明你想通了。”   璃洛洛盯着他看了几息,终于笑了一下。   “……有道理。”   璃洛洛端起茶盏,遮住了嘴角的笑意。   “行了,不说了。你回去吧,我困了。”   “这就赶我走?”洛知棠站起来,拍了拍衣袍,“那我说的事,你记住了——等生完宝宝再说。”   “记住了。”   洛知棠走后,凉亭里重新安静下来。   璃洛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轻轻摸了摸。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碎了一地。   聂妄尘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岁月静好,妻儿都在,虽然还在肚子里。   他轻轻走过去,见她眯着眼睛,便把披风解下来,轻轻盖在她身上。   “回来了?”璃洛洛没睁眼。   “嗯。没睡着?”   “没有,晒晒太阳。”   “进去吧,起风了。”   “好。”   两人并肩往回走。璃洛洛走了几步,忽然开口:“阿尘,你想给孩子取个什么名字?”   聂妄尘想了想:“现在就要想了吗?”   “也可以啊。”   “聂明恪?聂明玙?”他顿了顿,“聂明漪,聂清沫,聂清颜。”   璃洛洛脚步微微一顿,偏头看了他一眼。   恪、玙、漪、清——每一个字都带着她名字的半边。她脑子只是稍稍一转,就明白了他的用意。   这个男人取名字,满心满眼都是她。   在这古代,很是难得。   她忽然觉得自己运气真好,至少现在是这样。   她伸手,牵起他护在自己腰侧的那只手。   “不用扶,我没那么弱。”   聂妄尘反握住她的手,声音低低的:“我害怕。”   璃洛洛握紧了他的手指,语气认真:“不害怕。我要是哪里不舒服,一定第一时间跟你说。”   聂妄尘看着她的侧脸,沉默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阳光从廊下斜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拉得长长的,靠在一起。 第204章 学做火锅   马车从秦王府往回走,洛知棠靠在车壁上,脑子里还是姐姐说的话。   她愿意为了聂妄尘去主动见所谓的恶婆婆。   她曾经可是很不屑这些做法的。   情字难说啊。   他忽然想聂沉州了。   天气凉了,想吃火锅了,以前每年冬天,他和姐姐围着电磁炉涮羊肉,热气腾腾的。   现在,他想和聂沉州一起吃。   马车到摄政王府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院墙上的光影斜斜地拉长,廊下的灯笼还没点,天色将暗未暗,大约是酉时三刻的光景。   他下了马车,没有像往常那样往书房走,而是脚步一转,径直去了后厨。   后厨的管事正蹲在灶前看火,一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吓得差点把手里的火钳扔了。   “王、王君?您怎么来了?”   几个下人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手忙脚乱地行礼。   管事擦了擦手,满脸堆笑地迎上来:“王君想吃什么?吩咐一声就是,哪劳动您亲自跑一趟。”   洛知棠摆摆手,绕过他往里走。   灶台上炖着汤,案板上摆着菜,墙角堆着几筐新采的瓜菜。   他一样一样看过去,拿起一根葱看了看,放下;拿起一块姜闻了闻,呛得咳了一声;又蹲下来翻了翻筐里的菜,翻出两个土豆,在手里掂了掂。   “王君?”管事跟在他身后,一脸茫然,“您这是要找什么?”   “不找什么。”洛知棠站起来,拍了拍衣袍,“我想自己做点东西。”   后厨瞬间安静了。几个下人对视一眼,谁都不敢出声。管事张了张嘴,小心翼翼地说:“王君想吃什么,奴才们给您做就是了,哪能让您亲自动手……”   “说了我自己做。”洛知棠把他往外推了推,“你们出去,不用管我。”   管事被他推得踉跄了两步,还想说什么,对上洛知棠的目光,到底把话咽了回去,领着人退到门口,又不敢走远,伸着脖子往里瞧。   洛知棠站在灶台前,对着那一排锅碗瓢盆,忽然有点发愣。   他不会烧火,不会切菜,不会看火候。他甚至连微波炉都没怎么用过,更别提这种需要自己生火的土灶了。   他拿起刀,对着案板上的土豆比划了两下,一刀下去——切歪了。第二刀,厚薄不一。第三刀,差点切到手指。   他把刀放下,又拿起来,切了几刀,扔进筐里,想了想又捡回来,重新切。   脸上不知什么时候蹭了一道灰,又蹭了一道。他也不在意,抹了一把,继续跟那块土豆较劲。   书房里,聂沉州已经来了好一会了。   案上的茶已经凉了,他端起茶盏又放下,往门口看了一眼——没有人。   “云诀。”   暗处走出一个人影:“主子。”   “王君回来了吗?”   “回了,好一会儿了。”   聂沉州点了点头,正要问人在哪儿,云诀又补了一句:“听说在后厨。”   聂沉州的手微微一顿:“……什么?”   “在后厨。”   聂沉州没等云诀说完第二遍,站起身就往外走。云诀跟了两步,又停下来,默默地退回了暗处。   从书房到后厨,要穿过一条回廊,绕过花园的假山。一路上,几个洒扫的丫鬟正蹲在廊下擦栏杆,见他来了连忙起身行礼。   等他走远了,才小声嘀咕起来。   “王君怎么了?有什么想不开的?”   “就是啊,好端端的干嘛跑后厨去……捣乱”   “我刚才路过看了一眼,脸上都花了……。”   “嘘——小声点,王爷往那边去了。”   聂沉州走到后厨门口的时候,管事和几个下人正伸着脖子往里瞧,见他来了,吓得扑通跪了一地。   “王、王爷……”   聂沉州没看他们,脚步没停,直接走了进去。   灶台前,洛知棠正蹲在地上削土豆皮,削得坑坑洼洼,土豆快被他削没了。   脸上糊了几道灰,鼻尖也蹭了一块,袖口卷到胳膊肘,衣摆上沾着菜叶子,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   灶台没生火,案板上摆着几块切得大小不一、厚薄不匀的土豆片,旁边还有半根被砍得七零八落的葱,以及一摊说不清是什么的碎末。   聂沉州站在门口,看着那副光景,脚步顿了一下。不知道该心疼还是该笑。   洛知棠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扔下手里的土豆,站起来,拍了拍衣袍——灰扑扑的粉扬起来,呛得他自己咳了两声。   然后他像没事人一样,张开胳膊就朝聂沉州扑过来,一把抱住。   “你怎么来了?”   聂沉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蹭上灰的衣襟,又看了一眼怀里那张花里胡哨的脸,到底没有推开。   “我听说你在后厨,来看看。”   “想吃什么让下人做。”   “可是我想试试。”   “试什么。”   “试着做火锅。”洛知棠退开半步,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想试试做给你吃。”   聂沉州看着他那副模样——脸上糊着灰,鼻尖还蹭了一道黑,袖子卷得乱七八糟,衣摆上全是菜渍——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酸软。   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洛知棠鼻尖上那道灰,动作很轻,像在擦什么珍贵的东西。   “棠棠不用做。”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以前不用,以后也不用。”   “可是我想试试嘛。”洛知棠眨眨眼,“我没做过饭,切菜也不会,你看这土豆——”他转身把案板上那几块惨不忍睹的土豆片拿起来,献宝似的举到聂沉州面前,“是不是切得不好?”   聂沉州看了一眼那几块大小不一、厚薄不均,其中一块还带着皮的土豆片,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是有一点。”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认真。   “是吧!”洛知棠理直气壮,“所以我想练练。”   聂沉州伸手把他手里的土豆片拿走,放回案板上,然后牵起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手指上没伤,只是沾了不少灰。他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拇指慢慢蹭了蹭。   “棠棠,想吃的话,可以把方子告诉后厨,让他们琢磨。”   洛知棠愣了一下,随即一拍脑门。   “哎呀,我怎么没想到!聂沉州,你怎么这么聪明!”   他双手捧住聂沉州的脸,在他嘴角吧唧亲了一口,亲完退开,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知道了——我不是没想到,我肯定是想亲手做给你吃。一定是这样。”   聂沉州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嗯。棠棠说的对。”   门口,管事和几个下人跪了一地,低着头,谁都不敢抬头看。   只听见脚步声往外走,管事偷偷抬眼瞄了一下——王爷牵着王君从里面出来了,王君脸上还花着,王爷的衣襟也蹭了好几道灰。   两个人都没在意。   管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赶紧让人进去收拾厨房。   洛知棠被聂沉州牵着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回头:“那我回去把整理一下,让他们照着做。”   “嗯。”   “你不太能吃辣,那就吃微辣?”   “嗯。”   “还要准备蘸料,麻酱、蒜泥、香油、香菜——”   “嗯。”   “你怎么光嗯?”   聂沉州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   “因为棠棠说的,我都记住了。”   洛知棠的手被他握着,掌心贴掌心,温温热热的。   他看了一眼聂沉州,那人面无表情,但拇指一直在他的手背上慢慢蹭着,一下一下的。   回了屋,聂沉州松开手,去净房端了一盆温水出来,又在旁边搁了一块干帕子。   “过来。”   洛知棠乖乖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他先拧了帕子,一只手托着洛知棠的下巴,另一只手仔细地给他擦脸。   动作很轻,从额头到眼角,从鼻梁到脸颊,每一处都慢慢擦过,像是在擦一件珍贵的瓷器。   帕子温热,洛知棠舒服得眯起眼睛。他忽然往前凑了凑,把脸埋进聂沉州摊开的掌心里,蹭了两下。   鼻尖蹭过他的指节,睫毛扫过他的掌心,软软的,痒痒的。   聂沉州的手顿了一下,用拇指轻轻抚过他的颧骨。   “脏。”他说,声音低低的。   “你嫌我。”洛知棠闷闷地说了一句,脸还埋在他掌心里,不肯起来。   “不嫌。”   擦完了,聂沉州又拧了一遍帕子,把他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净,连指甲缝都没漏。   洛知棠全程没动,任他摆弄。等聂沉州收了手,他才忽然伸手,环住聂沉州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抱得紧紧的。   “聂沉州。”声音闷在他怀里,软软的。   “嗯。”   “你真好。”   聂沉州低下头,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手臂收紧,把人箍在怀里。   洛知棠在他胸口蹭了蹭,好一会儿才退开。他抬起头,看着聂沉州的眼睛。   “走吧,吃饭。我饿了。”   聂沉州牵起他的手。   “嗯。”   两个人并肩穿过回廊,灯笼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第205章 想说什么说什么   秋猎的日子定在九月二十。   天没亮,摄政王府就忙活开了。   洛知棠被小竹从被窝里挖出来的时候,眼睛都睁不开,嘴里嘟囔着“再睡一刻钟”,被聂沉州连人带被子捞起来,亲自给他穿衣裳。   “陛下登基后第一次秋猎,不能迟到。”聂沉州一边系腰带一边说。   “我又不猎,我就是去看看。”洛知棠闭着眼睛,头一点一点的,“去那么早干嘛……”   聂沉州没理他,把最后一件外袍套上,   给他洗漱好牵着他的手往外走。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洛知棠被塞进车里,靠着车壁又眯了一会儿,直到马车出了城,风从帘子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他才慢慢清醒过来。   围场在京城以北四十里,占地数百顷,有山有林有溪流,是历朝历代皇家狩猎的地方。   洛知棠掀开车帘往外看,远远已经能看见营帐的轮廓——白色的帐篷连成一片,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好多人。”他说。   聂沉州“嗯”了一声,没有睁眼。   马车在营地入口停下。洛知棠跳下车,四处张望。   营地的布局很有章法——正中是皇帝的御帐,最大,明黄色。御帐两侧分东西两营,东边住宗亲贵戚,西边住朝臣武将。   聂沉州一下车,就有内侍迎上来,毕恭毕敬地引路。他们的营帐在东营,离御帐不远。   洛知棠刚把东西放下,就听见外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棠儿!”   洛知峥穿着一身禁军校尉的戎装,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穗穗跟在他身后,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头发梳了个简单的髻,整个人清爽利落。   “大哥?你也来了?”洛知棠迎上去。   “禁军护卫围场,我当值。”洛知峥说,又看了一眼穗穗,“她非要跟来,说在府里闷。”   穗穗朝洛知棠眨了眨眼,小声说:“我想出来看看嘛。”   洛知棠笑了,没拆穿她——想看围场是假,想见谢令安是真。   正说着,聿王从隔壁帐子走出来,朝聂沉州拱了拱手。聿王妃跟在后面,聂明熙和聂明月也探出头来。   聂明熙穿着一身劲装,腰间佩着刀,精神了不少。聂明月乖乖朝洛知棠行了一礼:“王婶好。”   陆续有人到达,洛知棠认出了几张熟悉的面孔,至于那些不认识的,他一律在心里标了“朝臣”。   小皇帝从帐中走出来,一身玄色骑装,腰佩弓箭,虽然年纪不大,但已经有了几分帝王的气势。   “众卿平身。今日秋猎,不论官职高低,只论骑射本事。拔得头筹者,朕有重赏。”   人群中响起一片附和声。几位年轻武将已经翻身上马,跃跃欲试,互相开着玩笑说“今日定要拔得头筹”。   几位老臣捋着胡子笑,低声议论“陛下越来越有先帝风范”。   洛知棠站在人群后面,也跟着拍了拍手——虽然他对骑射一窍不通,但气氛到了,不鼓两下说不过去。   小皇帝翻身上马,率先往围场深处驰去。御前侍卫和几位宗亲紧跟其后。   聂沉州看向洛知棠问道:“真的不去?”   “不去。”   “那好好待着,不要乱跑。”   “我又不是小孩子。”洛知棠嘟囔了一句,但还是乖乖点了点头。   聂沉州翻身上马,带着暗卫,策马而去。   洛知棠站在营地边上,看着一队队人马消失在林间,转身往回走。   璃洛洛没来。聂妄尘出门前念叨了八百遍,最后还是她把人踹出去的。   营地里安静了不少,剩下的大多是女眷和不上场的文官。   穗穗站在帐子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野花,不知道什么时候摘的。   “你哪儿摘的?”洛知棠走过去。   “那边。”穗穗朝营地边上那片野草地努了努嘴,“好多。”   洛知棠看了看她手里的花,又瞥了一眼远处西营方向谢令安的背影,忽然压低声音:“谢大人在那边,你不去找他?”   穗穗愣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花茎。   去找他?去了说什么?   她想起之前发生的事,脸有点发烫。她看了一眼三哥——他正歪着头看她,一脸“你还在等什么”的表情。   “三哥,我去找他合适吗?去了说什么?”   “怎么不合适?你们都定亲了,自然是想说什么说什么。”   想说什么说什么。   穗穗咬了咬唇,把那束野花往洛知棠手里一塞。   “好嘞,那三哥我先过去了。”她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等会大哥问起来,我就说是你让我去的。回去我也跟姑母说。”   “反了你!”   穗穗不理,笑着跑了。   她跑得不快,但步子很轻快,像是怕跑太快会反悔似的。   心里那只小兔子又蹦起来了——咚咚咚,咚咚咚。   她一边跑一边想:不怕不怕,没什么的。   谢令安本不想去林子里转,但碍于身份,还是随众人骑上了马。   他正打算随便溜达一圈便回来,一抬头,却见穗穗提着裙角,小跑着往他这边来了。   他立刻翻身下马,微笑着站在原地等她。   “怎么过来了?”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   穗穗想到三哥说的“自然是想说什么说什么”,便仰起脸,大大方方地看着他。   “想你了。”   话音刚落,谢令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眼底漾开一片柔软的光。   “我也想穗穗。”   他偏头看了看远处的队伍,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伸出手说:   “走,我带你转转。”   “我不太会骑马。”   “我会。”   谢令安翻身上马,伸出一只手。   穗穗把手放上去的瞬间,他微微用力一拉,她整个人便被带到了马背上,稳稳地坐在他身前。   穗穗顿时有点不自在。除了那两次亲吻,他们还是第一次离这么近。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呼吸拂过她的发顶,手臂从两侧拢过来,牵着缰绳,像是一个温柔又牢固的圈。   不过她觉得她好像很喜欢这种感觉——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心口暖暖的,像揣了一只小兔子,咚咚跳着。   马儿慢慢往前走,马蹄踏过草地,软绵绵的,没有声响。   穗穗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不再僵着,甚至不自觉地往后靠了靠,靠进他怀里。   谢令安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没有说话,但脸上一直挂着笑。   忽然,路边的草丛里蹿出一只灰兔子,从马前飞快地跑过,又停在不远处,竖起两只长耳朵,东张西望。   穗穗“啊”的一声尖叫,转过头看着他。   “兔子!谢书宴,兔子!”   谢令安轻笑了一声,腾出一只手,从马鞍旁取下弓箭,搭箭上弦。   他没有自己拉弓,而是把弓递到穗穗面前,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帮她把住弓身。   “穗穗,来。”   “我不会——”穗穗紧张得声音都变了。   “会。”谢令安的声音稳稳的,贴着她的耳朵,“我教你。”   他带着她的手,慢慢拉开弓弦,瞄准那只还在原地发愣的兔子。箭离弦的一瞬,穗穗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那只兔子已经倒在了草地上,箭插在腿上,还在挣扎。   穗穗瞪大眼睛,嘴巴张了张,差点从马背上跳起来。   “射中了!谢书宴,你箭法好准!”   “是穗穗射中的。”谢令安收了弓,翻身下马,然后伸手把她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穗穗被他抱下来,脚刚落地,心思却完全不在“被人抱了”这件事上——她拉着谢令安的袖子,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不远处那只兔子。   “快,去看看!”她拽着他往前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笑得眼睛弯弯的,“谢书宴,你真厉害!”   谢令安被她拽着,看着她雀跃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嗯。” 第206章 遇虎   围场深处,号角声此起彼伏。   聂沉州策马穿过一片密林,暗卫跟在身后。他勒住缰绳,想了想——想起洛知棠一个人在营地百无聊赖的样子——又打马回头。   洛知棠正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棵大树下,看见他回来,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   “想你一起。”   “不是说了我不去吗?”洛知棠嘴上这么说着,眼睛里却盛满了笑意。   “去走走,别闷着。”   洛知棠觉得不能拂了他的好意,便拍拍衣袍站起来,掸了掸土。   “行吧。不过我要和你骑一匹马。”   “好。”   聂沉州伸手,洛知棠搭着他的手翻身上马,稳稳地坐在他身前。聂   沉州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牵着缰绳,马儿慢慢往前走。   洛知棠靠在他怀里,话匣子就打开了。   “你说陛下非要约到一块儿干嘛?各玩各的不行吗?无聊死了。”   “陛下登基以来,甚少举办宫宴,连这次秋猎都是第一次。”聂沉州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不紧不慢。   “那也不用把人全绑在一块儿啊。”洛知棠又叨叨了几句,说这林子闷,说蚊子多,说御膳房带的点心不如府里做的好吃。   聂沉州接住他的话,没有让一句落空。   不知不觉走了很远。   林间光线昏暗,落叶铺了厚厚一层,马蹄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主子,前面有动静。”云影勒住马,侧耳倾听。   聂沉州也听到了声响——像是大型猛兽的低吼,带着威胁的意味。他身体微微绷紧,揽着洛知棠腰的手收紧了几分。   洛知棠也察觉到了不对,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别动。”聂沉州的声音很轻,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他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   林间窜出一头猛虎,体型硕大,皮毛斑斓,一双眼睛在暗处泛着幽光。   它挡在路上,低低地吼了一声,像是在宣示领地。那吼声沉闷如雷,震得树叶簌簌作响。   洛知棠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后缩,后背紧紧贴着聂沉州的胸膛。   聂沉州迅速做了判断。他偏头对云影道:“送王君回去。快。”   “我不走——”洛知棠攥住他的袖子。   “听话。”聂沉州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沉稳,“你在这里,我分心。”   洛知棠咬着唇,松了手。他知道自己不会武,留下只会添乱。   云影策马过来,洛知棠被他拉上马背,回头死死盯着聂沉州。   “你答应我——”   “嗯。”聂沉州没等他说完,点了点头。   云影带着洛知棠打马而去,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洛知棠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揪着。   风灌进领口,冷得很,但他一动不敢动,怕自己乱动会影响云影骑马。   聂沉州又吩咐云冥去看一下陛下那边。   场地上瞬间只剩三四人,和一头老虎。   老虎低低地吼着,前爪刨地,尘土飞扬。它猛地扑了过来——箭离弦,正中虎肩。   但这一箭没有致命,反而激怒了它。老虎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疯了一样朝他们冲来。   “散开!”聂沉州翻身下马,侧身避开虎爪。   云诀从侧面掠出,一刀砍在老虎后腿上。老虎吃痛,回身一掌拍飞了云诀的刀,张嘴就要咬他的手臂。   云琮从侧面冲出,一剑刺入老虎侧腹。虎血喷涌,溅了他一身。   老虎狂怒之下甩尾扫来,聂沉州来不及完全避开,被扫中肩膀,整个人侧移了两步。   云诀捡起刀,趁老虎分神,一刀砍在它脖子上。老虎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不再动弹。   林子深处,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窸窸窣窣地移动。但众人都松了一口气,谁也没有在意。   聂沉州收了剑,肩头的伤让他动作微微迟缓。他看了一眼老虎,又看向其他人。   “伤着没有?”   “皮外伤。”云诀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走。回营。”   一行人策马回营。林子渐深,光线昏暗,谁也没注意,云诀的马不知何时落在了后面。   营地那边,气氛已经松弛下来。   皇帝坐在主位上,手指紧紧攥着扶手,面色虽然还算镇定,但眼底的焦灼藏都藏不住。   他年纪尚小,登基以来头一次举办这样大的围猎,就出了这种事。   几位大臣在旁边宽慰,他一句也没听进去,目光一直盯着林子的方向。   见洛知棠回来,他猛地站起来,又觉得失了体面,缓缓坐回去,声音却还是急的:“王兄呢?”   “在后面,遇上老虎了。”洛知棠心不在焉地答了一句,眼睛也盯着来路。   皇帝脸色微微一变,正要派人去接,就看见聂沉州几人从林间走了出来。   洛知棠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上下打量他,看见他肩头的衣服破了,渗出血迹,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受伤了!”   “皮外伤。”聂沉州说。   皇帝也迎了过来,步子又快又急,声音都有些发紧:“王兄,伤得重不重?快传御医——”   “不必。”聂沉州抬手制止,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方才出来时匆忙,没来得及细看。   他看了一圈,忽然皱了一下眉。   “云诀呢?”他说。   云琮回了一句:“刚才还在呢!”   云尘也扫视了一圈,没看到人。   聂沉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转过身,朝着来路的方向,声音沉了下来。   “去找。”   自己又翻身上马,亲自去找。   皇帝张了张嘴,想拦,最终只朝身边的侍卫挥了挥手:“跟着摄政王。”   洛知棠也爬上了马,跟在他身后。聂沉州没有拦他。   一行人循着来路往回赶。   林间光线昏暗,马蹄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聂沉州一路没有说话,目光一直盯着两侧的密林。   云影忽然勒住马。   “主子,那边有动静。”   不远处的灌木丛后,传来一声低沉的虎啸。   几人循声赶去,只见一只体型稍小的老虎正扑在一个人身上。那人的衣服已被撕裂,胸口血肉模糊,他用仅剩的力气死死抵着老虎的脖颈,不让它咬下去,手臂在剧烈颤抖,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是云诀。   聂沉州没有迟疑,拉开弓,箭尖瞄准虎头的要害。老虎正要低头撕咬,箭矢破空而出,正中虎目,贯穿头颅。   老虎的身体僵了一瞬,轰然倒下,压在云诀身上。   云诀双手垂落,眼睛慢慢闭上,整个人浸在血泊里。   聂沉州翻身下马,几步冲过去,一脚踢开老虎的尸体。他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云诀的颈侧——脉搏还在,但很微弱。   “还活着。抬回去。快。”   随后赶来的侍卫七手八脚将云诀抬起。洛知棠蹲下去,捡起掉在地上的刀——刀身上全是血,他的手在抖。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只能把刀握紧,跟在抬着云诀的人后面,一步一步往回走。   回到营地时,太医已经在看了。   出了这事,大家也没心思打猎了,都陆续回程。   聂沉州听到的就是——伤得重,但没要命,慢慢养。   他站在帐外,听了许久,才转身进去。   洛知棠握住他的手,牵他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帐外,夕阳西下,营帐的影子拉得很长。聂沉州任由他牵着,在椅子上坐下,没有说话。洛知棠也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帐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外面灰蓝色的天。秋猎的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第207章 秋猎提前结束   御帐中,小皇帝的脸色铁青。   “围场驱兽,是谁负责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禁军统领跪了一地,额头上冷汗涔涔。   “回陛下,是……是臣等疏忽。事前已驱赶过三次,未曾发现虎踪,不知这头虎是从哪里窜出来的……”   “疏忽?”小皇帝猛地拍了一下桌案,“摄政王受伤,暗卫险些送命——你告诉朕是疏忽?”   帐中鸦雀无声。   聂沉州坐在一旁,肩头的伤已经包扎好了。他看了小皇帝一眼,淡淡道:“陛下,今日之事,可容后再查。”   小皇帝深吸一口气,压住怒火,挥了挥手:“革去禁军统领之职,降为副统领。围场安保之事,由洛知峥暂代。其余人等,秋猎结束后再议。”   “是。”禁军统领叩首,不敢再多言。   小皇帝看了聂沉州一眼,声音放低了些:“王兄的伤……”   “无碍。”聂沉州站起来。   小皇帝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聂沉州退了两步,转身去了另一个帐篷。   云诀治伤的帐篷里,太医开了药也出去了,屋里安静下来。   洛知棠轻声问道:“聂沉州,你在紧张?”   聂沉州沉默了一瞬,还是回答:“嗯。”   “棠棠,你之前问我,为什么走哪都带上云诀。”   “嗯,对呀,我记得当时你没说完。”   “他是最小的,也最老实。我的命,也是他救的。”   洛知棠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有接话,安静地听着。   “那年他十二岁。他说他是来找土匪报仇的——他姐姐被劫上山,没了。他在山里藏了三天,摸清了所有的路。”   聂沉州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那是我刚去孤雁城的第二年,年轻气盛,或许还有些心高气傲。总觉得什么都拦不到我。听说北边山里有一窝土匪,抢了朝廷的军粮,我带了十几个人就摸进去了。”   他顿了一下。   “里面的人比预想的多三倍。我带的人死的死、伤的伤,我自己也伤得很严重,被困在一间石室里,外面火把通亮,出不去。”   “是他把我背出来的。十二岁的孩子,背着一个十六岁的、受了伤的人,在山里走了整整一夜。”   聂沉州说完,沉默了很久。   洛知棠坐在旁边,没有出声。他想象着那个画面——十二岁的云诀,瘦小的身板,背着一个人在山里走了一整夜,心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他想起那天聂沉州没说完的话——“他话少,老实,是年纪最小的。他……”   他现在知道了。   那个“他”后面,是“救过我的命”。   窗外,暮色渐渐沉了下来。帐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人交握的手,温温热热的,谁都没有松开。   秋猎提前结束,车队浩浩荡荡地回了京城。   云诀被抬上马车的时候还在昏迷。   聂沉州回到主院时,洛知棠已经让人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中衣。   见聂沉州进来,他迎上去,也不说话,伸手就解他的衣带。   “我自己来。”聂沉州握住他的手。   “你肩上有伤。”洛知棠没理他,绕开他的手,继续解,“坐好。”   聂沉州在榻边坐下,到底没再阻拦。   洛知棠小心翼翼地把外袍褪下来,又解开中衣的系带。肩头的伤已经包扎过了,白色的布条上渗出淡淡的血迹,不算严重,但看着还是让人心里发紧。   他拧了帕子,轻轻擦拭聂沉州身上沾了尘土和血污的地方,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擦到肩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聂沉州:“疼不疼?”   “不疼。”   聂沉州伸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把人拉过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洛知棠怕碰到他的伤,僵着身子不敢动,小心翼翼地把重量往后挪了挪。   “没事。”聂沉州的手臂收紧,把人箍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肩窝,“别动。”   洛知棠不动了,靠在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   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以后尽量不要受伤,好不好?”   “好。”   洛知棠抬头看他一眼。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压下去,从他腿上站起来,把干净的衣裳拿过来,一件一件帮他穿好。   “去看看云诀?”他问。   “嗯。”   云诀住的稍微远一点。太医说他命大,那爪子要是再偏一寸,或是晚救片刻,人就没了。如今虽捡回一条命,但至少要躺一个月。   洛知棠从桌上端起点心,跟在聂沉州身后。   聂沉州进去的时候,云诀已经醒了。他半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看见聂沉州进来,他挣扎着要起身。   “躺着,好好养伤。”聂沉州的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容置疑。   洛知棠把手里的点心放在床头,轻声说了一句:“甜的,记得吃。”   然后两个人转身走了。   洛知棠跟在聂沉州身后,沿着回廊慢慢往回走。   秋夜的风凉飕飕的,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光影落在青石板地上,碎成一片一片。   洛知棠忽然伸手,拉住聂沉州的袖子。   “聂沉州。”   “嗯。”   “你知道吗,我今天捡起云诀那把刀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老虎,是因为……”   他顿了顿,声音小了下去。   “是因为我在想,如果躺在那里的是你,我该怎么办。”   聂沉州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落在洛知棠的脸上,他的睫毛微微颤着,眼眶里有水光,但没有掉下来。   聂沉州伸出手,轻轻托住他的后脑,把人按进自己怀里。   “不会。”   “嗯。”   洛知棠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伸手环住他的腰。   两个人站在回廊上,谁都没有说话。   风从廊下穿过,灯笼的光晃了晃,又稳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洛知棠才退开半步,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着他。   “走吧,回去。你该换药了。”   “嗯。”   聂沉州牵起他的手,两个人并肩往主院走。   月亮挂在屋檐上,圆圆的,亮亮的。 第208章 没老也可以被照顾   秋猎的事,后来查清楚了——禁军统领没有说谎,那几片林子确实反复巡查过三遍。   之所以出事,竟是因为附近有一只母虎正在产崽。公虎护崽心切,听见动静便发了狂。   皇帝发了一通脾气,到底没有再追究。   洛府得了消息,派人来问。洛知棠一五一十回了话,不敢添油加醋,怕家里人更担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天慢慢深了。   聂沉州的肩伤好得不算慢,太医说不严重。可洛知棠偏要把他当个病人,直接把换药的差事揽了过来。   每日早晚各一次,他捧着药箱坐到聂沉州身边,小心翼翼地揭开旧布条,用温水浸过的帕子把伤口周围的药渍擦干净,再涂上新的膏药,最后裹上干净的布条。   动作从最初的笨拙渐渐变得熟练,但每一次都还是很轻,轻得像怕弄醒一个睡着的人。   “好了。”他每次系好最后一个结,都要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在完成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聂沉州由着他折腾。偶尔洛知棠系得太紧,他也不说。   除了换药,洛知棠还管着聂沉州的衣食住行。端茶倒水、添衣加被,事无巨细,连聂沉州拿本书他都要伸手接过来,生怕他牵动伤口。   聂沉州说:“棠棠,我只是伤了肩膀,不是残了。”   “那也不行。”洛知棠理直气壮,“太医说了,要静养。你这只手现在就是残的,不许动。”   聂沉州看着他,没有再争。   于是摄政王府便出现了一幅奇景——王爷每日坐在书房里看折子,王君站在旁边负责递笔、端茶,偶尔还要替王爷磨墨,忙得不亦乐乎。   云影有一次进来送急报,看见洛知棠正踮着脚给聂沉州披外袍,默默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秦王来过两次。   第一次来,聂沉州正坐在书房里看看书,洛知棠在旁边剥花生。聂妄尘只是坐了一会儿便走了。   第二次来,洛知棠正好去小厨房看汤了。   聂妄尘靠在椅背上,看着聂沉州肩头那层厚厚的布条,笑了一声,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这还没老呢,就开始照顾你了。”   聂沉州抬眼看他:“什么意思?”   “之前他说,你比他年长,你老了他照顾你。”   聂沉州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什么时候?”   “你在宁家出事那次。”聂妄尘顿了顿,“他还说——”   话说一半,他忽然不说了,起身准备离开。   聂沉州抬起头,等着。   聂妄尘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点笑意。   “他还说,即便你跟别人躺在一起,他也只相信你。”   说完,帘子一掀,人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聂沉州坐在原处,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好一会儿没有动。   那句话落进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荡开,久久不散。   宁家出事那次。他中了药,被扶进房中,衣衫不整,人也不太清醒。棠棠赶来,看见那个场面——   聂沉州闭了一下眼睛。   他从未问过洛知棠当时是怎么想的,甚至刻意不去想。一个被人下了药、衣衫不整躺在床上的人,身边还坐着一个只着中衣的女子——换了任何人看见,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可棠棠说的是:“即便是躺在一起,我也只相信他。”   聂沉州放下茶盏,手指慢慢收拢,指节泛白。他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自嘲。   窗外,银杏叶正一片一片往下落。   他忽然好想见他。   站起身,刚走到门口,迎面撞上端着汤盅回来的洛知棠。   “你要去哪儿?汤好了,趁热喝。”洛知棠侧身从他旁边挤进来,把汤放在桌上,一回头看见他的表情,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聂沉州说。   他走回来,在桌边坐下,端起汤盅喝了一口。   洛知棠歪着头看他,没多问,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帮子看他喝汤。   院子里,银杏叶黄了,风一吹,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几日后,洛知棠窝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看着院子里那棵老银杏发呆。   聂沉州从书房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把人揽过来——用的是没受伤的那只手,洛知棠便没有躲。   “想什么?”聂沉州问。   “想什么时候能吃上火锅。”   聂沉州沉默了一瞬:“……过几天。”   洛知棠转过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真的?”   “嗯。我让后厨按照你的要求准备了。你到时候可以去看着。”   洛知棠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口。   这次聂沉州没让他逃,按住人就亲。   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了几片,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去捡。   这日,洛知棠起了个大早。   聂沉州上朝去了,他洗漱完就往后厨跑,手里捏着一张纸——是他昨晚趴在书案上回忆的火锅食材。   后厨的管事看见他又来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还是硬着头皮迎上来:“王君,今日想吃什么?”   “做火锅。”洛知棠把纸往案板上一拍,“我看着你们做。”   管事松了口气——不是王君亲自动手就好。   洛知棠把纸展开,一样一样念:辣的汤底怎么配,不辣的怎么配,蘸料要哪几样,配菜要什么——他掰着手指头数了一大串,从肉菜说到素菜,又补了几样青菜。   管事一边听一边记,频频点头。心里暗暗叫苦:这些食材虽然不稀奇,但要做出王君说的那种效果,怕是要琢磨好一阵。   小竹站在旁边,看着洛知棠那副认真劲儿,忍不住小声说:“少爷,您说得这么细,奴才都听饿了。”   “少不了你的。”   洛知棠在厨房里转了一圈,这儿看看那儿摸摸,嘴里不停地叮嘱火候、刀工之类的话。   管事每一条都应下,心里却在想:王君明明不会做,怎么说得头头是道?   小竹跟在他身后,一会儿递帕子,一会儿搬凳子,忙得满头是汗。   洛知棠在厨房盯了一上午,直到聂沉州下朝回来,才被小竹拽去前厅。 第209章 吃上了   聂沉州已经换了常服,坐在桌前等他。桌上摆着几道常吃的菜,洛知棠看了一眼,只夹了两口青菜就放下了筷子。   “怎么吃这么少?”聂沉州问。   “留着肚子,晚上吃火锅。”洛知棠理直气壮。   聂沉州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他想起从前,洛知棠见到吃的从不客气,如今为了晚上一顿火锅,连午饭都不肯好好吃了。   “午饭还是要吃的。”他放轻了声音,“饿坏了,晚上也吃不尽兴。”   “不吃了,我怕晚上吃不下。”洛知棠把碗一推,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你快吃,吃完去书房,别打扰我。我还要去后厨盯着呢。”   聂沉州没有再说。他放下自己的碗,起身端着洛知棠的碗,绕到他那侧坐下。   洛知棠愣了一下:“你干嘛?”   聂沉州没回答,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蒸蛋拌了拌饭,递到他嘴边。   “再吃点。”   洛知棠看着他,耳根慢慢红了:“我……不想吃了。”   “就吃一点。万一到晚饭时间还没做好呢?”   “那我自己吃……”   聂沉州没有收回手:“我喂你。”   洛知棠最终还是乖乖张了嘴。   聂沉州一勺接一勺,洛知棠从最初的别扭渐渐变得顺从,腮帮子鼓鼓地嚼着,眼睛不时瞟聂沉州一眼,又飞快移开。   喂了大半碗,聂沉州停下,问他:“饱了?”   洛知棠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剩下的,小声说:“……再吃两口。”   聂沉州又舀了一勺。   等那碗饭见了底,洛知棠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嘟囔了一句:“吃得有点多了……”   “不多。”   聂沉州把碗放下,伸手擦掉他嘴角沾的一点饭粒,起身走回自己那侧坐下,端起自己已经凉了的碗,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   洛知棠坐在那里,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脸转开,假装看窗外的树。   等聂沉州吃完,他叮嘱人好生歇着,自己又跑去了后厨。   下午的时光过得格外慢。洛知棠在厨房里转来转去,一会儿蹲下来看火,一会儿掀开锅盖闻味道。管事被他转得头晕,又不敢说。   “王君,您去歇着吧,好了奴才给您端过去。”   “不行,我要看着。”洛知棠搬了个小凳子,在灶台旁边坐下,“你们做你们的,我不碍事。”   他确实不碍事——他什么都不会,只能在旁边看着。   但看着,心里踏实。   管事:挺碍事的。   日头渐渐西沉,厨房里的香气越来越浓。辣的、不辣的,两锅汤底都熬出了味道,混在一起,勾得人胃里的馋虫直叫。   洛知棠站起来看了又看,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摆桌吧。在花厅。”   花厅里,圆桌中央摆了两个小炉子,一锅红汤咕嘟咕嘟冒着泡,一锅清汤安安静静。四周的碟子里码着各色肉片、菜蔬,蘸料摆了大半桌。   聂沉州走进来的时候,洛知棠正蹲在炉子前,拿筷子搅动红汤,脸上的表情像一只等食的猫。   “好了?”聂沉州问。   “好了好了!”洛知棠站起来,拉他坐下,“快,开吃。”   他先夹了一筷子肉片放进红汤里,涮了几秒就捞出来,在蘸料里滚了一圈,塞进嘴里。眼睛一下子亮了,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好吃!就是这个味!”   聂沉州看着他吃得满嘴红油,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辣得吸溜吸溜的,手却不停,便倒了一杯茶放在他手边。   “慢点吃,别呛到了。”   “嗯嗯。”洛知棠点头,嘴里却没停。   “聂沉州,你说我以前怎么没想到做火锅呢?”   “现在也不晚。”   “也是。”洛知棠又夹了一筷子菜,“明天还要吃。”   聂沉州看了他一眼:“明天?”   “对,明天。明天叫姐姐和秦王一起来。”洛知棠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还有明熙他们。人多热闹。”   “嗯。”   聂明熙若是知道,大概会想:王叔有了王婶,我也是能常在摄政王府吃上饭的人了。   洛知棠嚼着东西,忽然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你说,明熙和云祁的事,到底怎么样了?我都还没问过他呢。”   聂沉州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你想问什么?”   “就是……他们俩到底有没有成啊?云祁在澜月当太子,明熙在燕隋,隔着这么远——”洛知棠摇了摇头,又夹了一块土豆,“算了,不问了。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折腾去。”   聂沉州心想,这是相差几岁,年轻人……,他没接话,只是把倒好的茶又往他手边推了推。   洛知棠吃得兴起,辣锅越吃越辣,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鼻尖红红的,嘴唇也红红的。他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又被烫得直哈气。   “慢点。”聂沉州又给他倒了杯凉的。   “好吃嘛。”洛知棠吸了吸鼻子,眼睛亮晶晶的。   有点上头了。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花厅里灯火通明,炉子上的汤咕嘟咕嘟地响着,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洛知棠吃得肚皮滚圆,靠在椅背上,满足地摸了摸肚子。   聂沉州正低着头,把清汤锅里最后几片菜捞出来,放进他碗里。   “吃饱了?”聂沉州问。   “饱了。”洛知棠笑得眼睛弯弯的,“撑得走不动了。”   聂沉州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出手。   “那就慢慢走,去消消食。”   洛知棠把手放上去,被他拉起来。两个人并肩走出花厅,回廊上的灯笼亮了,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秋夜的风凉飕飕的,洛知棠摸了摸自己滚圆的肚子,忽然打了个嗝。   聂沉州偏头看了他一眼。   洛知棠捂着嘴,闷声说:“……辣着了。”   “下次少放点辣椒,好不好?”   “嗯。”   月亮挂在屋檐上,圆圆的,亮亮的。   明天还想吃火锅。 第210章 当小孩哄   还没到明天,洛知棠便闹了一夜的肚子。   从花厅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洗了澡躺下,还跟聂沉州说了句“明天继续”。结果半夜被肚子一阵绞痛折腾醒,爬起来往净房跑。   一趟,两趟,三趟。   聂沉州披衣起来,点了灯,让人去煎一碗止泻安腹的汤药。   洛知棠从净房出来,脸色发白,有气无力地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聂沉州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   他把药端过来,洛知棠接过去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往回递:“不喝了不喝了。”   “棠棠,要喝完。”   “喝不下,太苦了。”   “来,我喂你。”   “聂沉州,这个不好喝,我不想喝了,缓缓就好。”   “我们再喝一口好不好?”   “不好。”   “就一口。”   “不要。”   聂沉州无奈,把碗往旁边桌上一放,把人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不喝很难受,我给你捏着鼻子喝好不好?”   “聂沉州,你把我当小孩哄呢。”   “不是小孩,但也要哄的。”   “你打住,我受不住你这样。”   “我这样啊?不是棠棠说的,要我负责宠你吗?”   洛知棠愣了一下,耳根慢慢红了:好像有这么回事。   “那我喂你好不好?”   “……好吧。”   聂沉州端起碗,没有递到他嘴边,反而自己喝了一口。洛知棠还没看明白,他就把药度到了洛知棠嘴里。   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洛知棠被呛得咳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说话,第二口又送了过来。等他喝第三口的时候,洛知棠终于反应过来了,急忙道:“我自己喝!”   “好。”   他把碗夺过去,一仰头,咕咚咕咚把药灌了下去,然后把空碗往聂沉州手里一塞,又趴回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闷闷地说了一句:“都怪你。”   “怪我什么?”   “也不拦着我。”   聂沉州:“……”   ”下次我拦着棠棠,我们少吃点辣的。”   洛知棠把脸埋得更深了——这人,这种错他也认,他反倒不好意思再闹了。好半天,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聂沉州把灯吹灭,在他旁边躺下,伸手把人捞进怀里。   “睡吧。明天不吃辣。”   “……嗯。”   次日,洛知棠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肚子不疼了,但整个人还有点蔫。   他靠在床头,指挥小竹拿纸笔来,趴在炕桌上写写画画。   聂沉州下朝回来,走进里屋,看见他正对着一张纸发呆。   “写什么?”   “火锅方子。”洛知棠头都没抬,“我让人送去洛府,让府里也做。还有秦王府。”   “嗯。”   洛知棠写完,吹了吹墨迹,折好交给小竹:“这一份送去洛府,跟母亲说锅底别太辣,微辣就行。告诉二哥和穗穗,也可以来王府吃。这一份送去秦王府,给姐姐。”   小竹接过去,一溜烟跑了。   洛知棠靠在枕头上,掰着手指头说:“大哥我就不叫了,反正他除了当值,眼里只有妻儿,没时间。”   聂沉州在他旁边坐下:“你二哥回话了,说画收到了。”   洛知棠眼睛一亮:“他怎么说?”   “说没见过那些东西。”   洛知棠嘿嘿笑了两声,往聂沉州身上一靠:“当然了,那不是这里的东西。”   他抬起下巴,朝聂沉州努了努嘴:“你看到没?我放在书房桌上的那几幅。”   “看到了。”   “怎么样?”   聂沉州想了想,说:“不像这里的。”   “当然不像。”洛知棠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那都是我凭记忆画的。”   他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说给聂沉州听——高耸入云的楼,横跨江面的大桥,流光溢彩的夜,蜿蜒远去的大路。说了几句,又觉得说不清楚,摆了摆手:“反正就是那样的。”   聂沉州没有追问,只是伸出手,捏了捏洛知棠的脸。   “知道了。”   养了两日,精神总算是养了回来。   这日一早,洛知棠正打算去书房画画,聂沉州拉着他往外走。   “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这么神秘。”   聂沉州没回答,只牵着他上了马车。   洛知棠窝在他怀里,问了一路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索性不问了,闭上眼睛靠在人肩上打盹。   马车碾过青石板,穿过热闹的街市,在一处楼前停了下来。   聂沉州先下车,回身把他抱下来。   洛知棠脚刚沾地,一抬头,愣住了。   门匾上三个大字——“倚翠阁”。   他脑子转了一下,脸一下子红了,又白,又红。   “你……你带我来这儿干嘛?”   “来看看。”聂沉州面色如常,牵着他往里走,“棠棠的产业,总该清楚才是。”   洛知棠想起来了——这人当初把京城花楼的产业都塞进了聘礼里。他都快忘记了,现在站在这门口,忽然觉得那叠地契烫得慌。   他有点怂,又有点好奇。活了这么大,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这种地方他都没进过。   “进去看看。”聂沉州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笑意。   洛知棠深吸一口气,握紧了他的手。   “……走。”   白天,花楼没什么人。几个打扫的仆妇看见聂沉州,连忙低头行礼,大气都不敢出。   大厅空荡荡的,桌椅收拾得整整齐齐,二楼一间间房门紧闭,走廊里弥漫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脂粉香,混着陈年木头的味道。   洛知棠东张西望,像个初进大观园的刘姥姥。   “这儿……晚上是不是很热闹?”   “嗯。”   “有姑娘弹琴唱曲?”   “有。”   “喝酒划拳?”   “也有。”   “那——”洛知棠忽然凑近,压低声音,“你有没有……在这里留过宿?”   聂沉州偏头盯着他看。   洛知棠被看得不自在,别过脸去,耳朵尖红红的,“我就随便问问。”   “很少来,没有过过夜。”   聂沉州牵着他上了二楼,推开一间雅间的门。里面布置得雅致,墙上挂着字画,桌上摆着茶具,窗边一架古琴,倒是比想象中干净许多。   “这间是专门留的,不对外。”聂沉州说,“有时候约人谈事,不方便在府里,便来这儿。”   洛知棠在琴前坐下,伸手拨了一下琴弦,嗡的一声响,又缩回了手。   洛知棠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头顶的灯笼,忽然叹了口气。   “聂沉州。”   “嗯。”   “我以前觉得,逛花楼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现在呢?”   “现在——”洛知棠转过头看着他,“也不是好东西。”   聂沉州:“……”   “走吧,转完了。” 第211章 爱情好伟大   出了倚翠阁,洛知棠不想坐马车,说要走走。   聂沉州便让车夫赶着马车慢慢跟在后面,自己陪着他沿着长街慢慢走。   秋日的阳光不晒,风凉丝丝的,街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卖什么的都有。   洛知棠走了没多远,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前面不远处,两个人正并肩走着。男子一身锦袍,腰间佩玉,是安世子。他身旁的女子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衣裙,发髻高挽,面容清秀,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   是周伶月。   洛知棠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他想起之前听说的——这两个人在他们去澜月的那段日子成了亲,如今周伶月已经是世子夫人了。   当初刚穿过来的那会儿,他还记恨被当备胎的事。后来慢慢融入了以前的记忆,便也明白了——自己当初何尝不是把人家当备胎呢?   谁也不比谁高尚。   现在想想,都是过去的事了。   两拨人离得不远,安世子先看见了他们,脚步一转,迎了上来。   “见过摄政王,见过王君。”他拱手行礼,姿态恭谨。   周伶月跟在他身后,垂着眼,也微微福了一福。   聂沉州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洛知棠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等人走远了,他转头看向聂沉州。   “走吧。”   “嗯。”   两人继续往前走。马车在后面慢慢跟着,车夫百无聊赖地晃着缰绳,云影坐在车沿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的两个人。   走了一会儿,洛知棠腿有点酸了,便朝后面招招手。   车夫赶着马车靠过来,洛知棠被聂沉州托着上了车,往车里一倒,靠在软垫上不想动了。   “累了?”聂沉州在他旁边坐下。   “嗯。”洛知棠闭着眼睛,“走不动了。”   聂沉州伸手把人揽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回走,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街上的声音隔着一层帘子,模模糊糊的,像是另一个世界。   洛知棠的手摸索着找到聂沉州的手指,十指交握,轻轻攥了一下。   马车穿过街市,穿过人流,穿过秋日的阳光,稳稳地往摄政王府的方向驶去。   三日刚过,洛知棠的肚子彻底好了,火锅的瘾又上来了。   他正窝在书房里琢磨方子还能怎么改进,小竹跑进来通报:“少爷,秦王妃和秦王来了。”   洛知棠眼睛一亮,扔下笔就往外跑。   刚出院门,就看见璃洛洛扶着聂妄尘的手慢慢走过来。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步子不快,但精神很好,脸上带着笑。   “姐!”洛知棠迎上去,“你怎么来了?”   “你不是送信说想吃火锅吗?”璃洛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听说你把自己吃进茅房了?”   洛知棠的笑容僵了一瞬,瞪了一眼旁边低头忍笑的小竹。   “……谁说的?”   “你猜。”   洛知棠不用猜也知道是谁。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孕妇计较,侧身让路:“先进来,外面凉。”   聂妄尘扶着璃洛洛往里走,路过洛知棠身边时,丢下一句:“王君好雅兴。”   洛知棠假装没听见。   花厅里,炉子已经支好了。红汤清汤各一锅,配菜摆了一桌子。洛知棠拉着璃洛洛坐下,自己在她对面坐,聂沉州和聂妄尘分坐两侧。   “姐,你怎么不等我叫你就自己跑来了?”   “等你叫?”璃洛洛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你几日没动静,我还以为你把自己吃死了。”   洛知棠被噎了一下:“……我那不是闹肚子嘛。”   “活该。”   洛知棠决定换话题:“吃火锅,人多才热闹。就咱四个?”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小竹的声音:“世子、郡主来了。”   聂明熙大步流星走进来,聂明月跟在他身后,穿着一身浅蓝色的衣裙,乖乖巧巧的。   两人先朝聂沉州和洛知棠行礼:“王叔,王婶。”又转向聂妄尘和璃洛洛,“王叔,王婶。”   聂明熙行完礼就往旁边一坐,聂明月挨着他坐下,安安静静的。   洛知棠看着聂明月,笑着问:“明月也来了?”   聂明月点了点头,小声道:“哥哥说有好吃的。”   聂明熙咳了一声,别过脸去:“……她自己要跟来的。”   聂明月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   几人刚坐下,璃洛洛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朝聂明熙那边推了推。   “知道你会来,我就不让人送去聿王府了。”   聂明熙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面没有署名,但那熟悉的字迹,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有当场拆开,把信收进袖子里,低声说了句:“多谢王婶。”   璃洛洛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洛知棠拿起筷子,正准备往锅里下肉,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往椅背上一靠,满脸得意。   “你们不知道,前两天我进厨房了。”   璃洛洛挑眉看了他一眼:“你?进厨房?”   “嗯。”洛知棠挺了挺胸,“我想自己做火锅来着。”   “然后呢?”   “然后——”洛知棠顿了顿,声音小了几分,“切土豆切了半天,切得乱七八糟。”   璃洛洛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你?切土豆?”   “怎么了!”洛知棠耳朵尖红了,“我不会做饭怎么了!”   璃洛洛笑得直不起腰,扶着聂妄尘的手臂,眼泪都快出来了:“你一个微波炉都没怎么用过的人,跑去厨房切土豆?哈哈哈哈——”   “你闭嘴!”洛知棠被她笑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拿起筷子夹了一大筷子羊肉,直接塞进她碗里,“吃肉,少说话!”   璃洛洛好不容易止住笑,低头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肉,又抬头看他,眼里全是笑意:“所以最后也没做成?”   “嗯。”洛知棠往聂沉州那边偏了偏头,得意洋洋,“他说不用我做。”   璃洛洛“啧啧”了两声:“谁没老公似的。”   洛知棠瞪了她一眼,继续夹菜。   璃洛洛笑着摇了摇头:“爱情真的好伟大呀。”   “你不伟大?”   “你伟大。”   “你伟大。”   “没有你伟大,都亲自下厨了。”   “是吗?那是谁——”   话没说完,璃洛洛夹了一筷子菜塞进他嘴里。   “你闭嘴!”璃洛洛耳朵尖红透了,又往他碗里塞了一筷子肉,“吃你的!”   聂明熙和聂明月看着他俩斗嘴,有些话听不太懂,但一脸看热闹的表情。   聂妄尘在旁边默默把菜夹到璃洛洛碗里,不忘叮嘱:“辣的少吃点。”   璃洛洛看了他一眼,低头慢慢吃。   洛知棠终于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聂明熙:“明熙,你怎么不说话?”   聂明熙正低头认真涮一片毛肚,闻言抬起头:“……我说什么?”   “随便说。”   聂明熙想了想:“这个好吃。”   洛知棠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给他夹了一筷子牛肉:“多吃点。”   聂明月小声说:“王婶,我也想多吃点。”   洛知棠笑着给她夹了几片清汤锅里的肉,又叮嘱她蘸麻酱,别蘸辣的。   炉子上的汤咕嘟咕嘟响着,热气腾腾往上冒。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各自涮各自碗里的东西,偶尔说几句闲话,偶尔笑几声。 第212章 赢麻了   璃洛洛吃着吃着,忽然抬头看了洛知棠一眼。   “下次别自己进厨房了。想吃就让人做。”   “知道了。”洛知棠低着头,耳朵还有点红。   “不过,”璃洛洛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有这个心,也不错了。”   洛知棠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姐姐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笑,有调侃,也有一点认真。   他没有说话,只是又夹了一筷子肉,放进她碗里。 “吃你的。”   璃洛洛笑了,没有再说话。   窗外,银杏叶落了一地,金灿灿的。   屋里热气腾腾,暖融融的。   火锅吃完,天已经黑透了。   聂明熙揣着信先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聂明月跟在他身后,小跑着才追上。   璃洛洛被聂妄尘扶着上了马车,临走时回头看了洛知棠一眼,说你那个厨房还是别进了,洛知棠假装没听见。   花厅里剩下一桌子杯盘狼藉,热气散了,汤底凝了一层薄薄的油。洛知棠靠在椅背上,摸着自己又吃撑了的肚子,打了个嗝。   “明天不吃了。”   聂沉州看了他一眼。   “……后天再说。”洛知棠改口。   聂沉州没说什么,站起来,伸手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   “走走,消食。”   两人沿着回廊慢慢走。秋夜的风凉飕飕的,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光影落在青石板地上,碎成一片一片。洛知棠走了几步,忽然把手伸过去,拉住聂沉州的手指。   聂沉州反手握住,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蹭了蹭。   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洛知棠的步子越来越慢,最后干脆不走了,整个人往聂沉州身上一靠。   “困了。”   “回去睡。”   洗漱完,洛知棠往床上一倒,沾枕头就着了。聂沉州把灯灭了,在他旁边躺下,伸手把人捞进怀里。   洛知棠后面便三五日就要吃一次火锅。这次他学乖了,只吃微辣,再不敢逞强。   聂沉州由着他,后厨也摸出了门道,锅底越熬越香,配菜越切越薄,连蘸料的配比都固定了下来。   璃洛洛身子越来越重,不方便出门,洛知棠就提着食盒往秦王府跑。   聂妄尘每次看见他来,脸色都不太好看——不是嫌他烦,是嫌他带的火锅太辣,孕妇不能多吃。   洛知棠理直气壮:“我姐吃的清汤,辣的是我自己吃的。”聂妄尘无话可说,只能坐在旁边,全程盯着璃洛洛的筷子,生怕她偷吃一口辣。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   洛知棠早上睁开眼,看见窗纸上映着白晃晃的光,还以为天亮了。推开窗一看——院子里铺了厚厚一层雪,屋顶白了,树梢白了,连廊下的灯笼都戴了顶白帽子。   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又缩回了被子里。   聂沉州练武回来的时候,洛知棠还窝在床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棠棠,起床了。”聂沉州在床边坐下,伸手去扯他头上的被子。   “不起。”洛知棠把被子攥得更紧,声音闷闷的,“外面太冷了。”   “雪都停了,不冷。”   “冷。”   聂沉州看着他,没再扯被子,把手伸进被窝里,握住他的脚。脚冰凉。他皱了皱眉,把洛知棠的脚拢在自己两手之间,慢慢捂着。   洛知棠被他的体温烫得缩了一下,又没舍得缩回去,脚趾在他手心里蹭了蹭。   “真不想起。”   “先吃饭。”聂沉州松开手,把他从被子里捞出来,“吃完再睡。”   洛知棠被拽着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聂沉州拿过旁边架子上烘暖的中衣,一件一件帮他穿上。洛知棠闭着眼睛,任他摆弄,像个没骨头的人偶。   穿好衣裳,聂沉州拉着他在铜盆前站定,把帕子浸了温水拧干,递给他。洛知棠接过去胡乱擦了一把,又要往床上倒,被聂沉州一把拉住。   “先吃饭。”   饭厅里已经摆好了早膳。洛知棠坐下来,喝了口热粥,身上终于有了点热气。他扒了几口饭,忽然抬起头,看向窗外白茫茫的院子。   “聂沉州。”   “嗯。”   “等会儿去堆雪人吧。”   “先吃饭。”   他凑近说道:“你陪我吗?”眼睛亮晶晶的。   聂沉州看了他一眼,把剥好的鸡蛋放进他碗里:“陪。”   吃完饭,洛知棠兴致勃勃地跑到院子里,蹲下来捧了一捧雪,冰得直甩手。聂沉州站在廊下,看着他像个孩子一样在雪地里踩脚印,目光温柔。   但最终雪人也没堆成——洛知棠玩了一会儿,手指冻得通红,乖乖被聂沉州拽回了屋,按在火盆旁边暖手。   “还玩不玩了?”聂沉州问。   “不玩了。”洛知棠缩在椅子上,把手伸到火盆上方烤着,“太冷了。”   洛知棠在火盆边烤了一会儿手,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目光落在墙角那副棋盘上。   “聂沉州,陪我下棋。”   聂沉州起身把棋盘拿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棋子一颗一颗摆好。   洛知棠捏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转了两圈,叹了口气:“我又下不过你。”   “陪你。”聂沉州的声音不轻不重,眼底漾开一点笑意,“想怎么下都行。”   洛知棠的棋艺一点没涨,落子全凭心情。   改了几次,洛知棠自己都不好意思了,抬眼偷偷看了聂沉州一眼——那人面色如常,端坐在对面,像是在陪一个孩子做游戏,没有半点不耐烦。   “你怎么不说我?”洛知棠问。   “说你什么?”   “我老悔棋。”   “嗯,我知道。”聂沉州把一枚被悔掉的棋子重新摆好,语气温温和和的,“还下不下?”   “下。”他知道,聂沉州根本不是在下棋——是在宠他。那些棋子落下去的位置,每一步都留了余地,棋盘上的局势看着紧张,但每次他快输了的时候,对面总会露出一个破绽,不大不小,刚好够他翻盘。   他赢了好几次,每次赢完都要得意洋洋地晃着脑袋:“王爷,你又让我。”   “没有,是棠棠棋艺涨了。”他又问:“还来吗?”   “来!”洛知棠撸起袖子,“我今天一定要凭真本事赢你一盘。”   然后他又悔了三次棋。   窗外雪停了,屋檐上积了厚厚一层白,偶尔有风经过,吹落几片雪屑,簌簌地往下掉。   屋里火盆烧得正旺,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洛知棠赢了一盘又一盘,但每一次赢之前,都觉得自己差一点就输了。   他后来才想明白——聂沉州让他赢得刚刚好。   不会让他赢得太快,太轻松。每一步都卡在他棋艺的边界上,像是用棋子在说:你可以再往前走一点,再走一点。   洛知棠把最后一颗棋子扔回棋盒里,往椅背上一靠,拍拍手:“不下了。”   “累了?”   “嗯。”洛知棠揉了揉眼睛,“赢麻了。”   聂沉州把棋盘收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窗外又飘起了雪,细细密密,安安静静。   洛知棠靠在他身上,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往下落。聂沉州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暖融融的。   他没头没尾地忽然说了一句:“聂沉州,有你,我觉得冬天都不冷了。”   聂沉州低下头,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手臂收紧了一些。   “嗯。我一直在。” 第213章 突然就表白了   腊月二十那天,洛知棠收到一封信。   穗穗写的,字迹比平时工整了不少,像是怕他看不清。   信上说:三哥,今年回来吃年夜饭吧。我和谢大人的婚期定了,二月十六。过完年我就回青州了。   洛知棠把信看了两遍,折好塞进袖子里,转头对聂沉州说:“今年回洛府过年。”   聂沉州正在看折子,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好。”   “穗穗要成亲了,二月十六。过完年她就回青州了。”   聂沉州放下折子,看着他:“那回去多住几日。”   洛知棠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又过了几日,雪停了,天放晴。   洛知棠拉着聂沉州上街买年货。街上到处都是人,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红彤彤的灯笼挂了一路,年味一天比一天浓。   洛知棠买了一包糖果,塞进聂沉州手里,又买了几副对联,让店家卷好。路过一个卖窗花的摊子,他蹲下来挑了半天,选了一张胖娃娃抱鲤鱼的,说这个贴在大嫂房里,寓意好。   聂沉州站在旁边,手里拎着大包小包,面无表情,但没有催。   “还要买什么?”洛知棠掰着手指头算,“糖果有了,对联有了,窗花有了——对了,鞭炮。还有给承安的金锁。”   “金锁已经让人打了。”聂沉州说。   洛知棠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什么时候?”   “前几天。”   洛知棠眨了眨眼,忽然笑了,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口:“你真好。”   聂沉州面色如常,但耳朵尖红了一点。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   洛知棠心满意足地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大手一挥:“走,回家。”   回到家,把买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糖果堆在桌上,对联靠在门边,窗花压在砚台底下。   洛知棠站在屋子中央,叉着腰,看着自己满满当当的收获,心里成就感瞬间拉满。   晚上洗完澡,两个人窝在床上。   洛知棠靠在聂沉州肩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忽然转了个身,趴在他胸口,仰着脸看他。   “聂沉州,你不爱喝酒?”   “不怎么喝。”   “那你喝多少会醉?”   “不知道。”   洛知棠眨了眨眼,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不知道这样的人醉了是什么样子。他有点跃跃欲试。   “那你喝点,我看看你能喝多少。”   聂沉州低头看着他:“棠棠,都要睡觉了。”   “哎呀,你试试嘛。”洛知棠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你答应我,我就什么都依你。”   聂沉州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目光沉了沉。   “当真?”   “当真。”   聂沉州立刻起身披上外袍,开门吩咐了一声。没过多久,一壶酒便送了过来。   他端了把凳子坐到床边,慢条斯理地倒了一杯,也不急着喝,就那么抬眼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洛知棠被他看得发毛:“你看什么?”   聂沉州没回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一杯,两杯,三杯。   他放下杯子,忽然偏过头看向洛知棠:“棠棠,喝一口吗?”   洛知棠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要不要。”他想起自己一杯倒的体质,一口下去就得晕,说什么也不敢再沾酒。   聂沉州却像是起了兴致。他想起成亲那晚,洛知棠只喝了一口,脸红扑扑的,说话软绵绵的,又乖又黏人,像只不设防的小猫。   他忽然觉得浑身燥热。   他站起身,不再坐凳子,转而坐到床上。   洛知棠往后缩了缩:“你干嘛坐这儿喝?”   “这里暖和。”   “……也对。”   聂沉州慢条斯理地又倒了一杯,晃了晃杯中的酒,抬眼看他:“棠棠真不喝?”   “不喝。”洛知棠再次坚定地拒绝。   聂沉州没再说话,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伸手勾住洛知棠的脖子,嘴唇覆上来,把嘴里的酒悉数渡到了他嘴里。   洛知棠脑子“嗡”的一声——狗东西,真是毫无防备啊。   不过几秒钟,酒劲就上来了。他意识开始涣散,整个人软下去,靠在聂沉州怀里。   耳边全是聂沉州轻轻叫他名字的声音,低低的,一下一下的,像在哄什么珍贵的东西。   吻落下来,从嘴唇到下颌,从脖颈到腰侧,最后停在他最隐秘的地方。洛知棠猛地一个激灵,但酒劲上头,他没有推开,留下的全是身体本能的反应和不自觉溢出的声音。   聂沉州一会这样,一会那样,力道不轻不重,正好卡在他受不住又舍不得停的边界上。   “棠棠答应我的。”聂沉州的声音低低的,贴着他的耳朵,带着几分委屈似的。   洛知棠脑子已经糊了,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是胡乱地“嗯”了几声,任由他胡作非为。   次日一早醒来,洛知棠觉得嘴巴痛,喉咙痛。   这狗东西,竟然让自己给他——   可恶。   要死。   他想,喝一口还不如喝一杯呢,至少醒来什么都不记得。   身边的人还没醒,一只手还搭在他腰上。洛知棠把那只手拿下去,想离他远点。刚放下去,那只手又搭上来了,还把他往怀里拉了拉。   “棠棠,别动。”声音低低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洛知棠没动。等听见他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才慢慢转过身,和他面对面,认认真真地看他睡觉。   怎么会有人哪哪都好看呢?   关键是,这个人还是他的。   想着想着,心里美滋滋的。   不对——想什么呢!他昨晚才做了那么可恶的事情,不原谅!   但又忍不住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   过了一会,聂沉州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   “好看吗?”   “嗯……啊?你什么时候醒的?”   “你转身的时候。”   洛知棠脸一红,赶紧把头缩进被子里,不说话了。   聂沉州睁开眼,低头看着被子里那一团,伸手轻轻拍了拍。   “怎么了,棠棠?”   “没什么。”   “怎么不高兴?”   洛知棠在被子里闷了一会儿,想想又觉得没必要生气——毕竟,他也给他那样了。他慢慢把被子拉下来,露出半张脸,小声说:“我……我腮帮子疼。怪你。”   聂沉州把他紧紧抱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怪我,我帮你按按。”   说完伸手轻轻帮他按了按。   按了一会儿,又低头逗他:“棠棠,我好喜欢你喝了酒的模样。”   “什么样?”   聂沉州贴着他的鼻尖,近得睫毛都要扫到他的脸,声音低低的:“很可爱。很听话。”   “聂沉州——你大爷的!不是,你戏弄我!”洛知棠努力想挣开他的怀抱。   聂沉州抱得更紧,声音里带着笑意:“怎么会是戏弄?”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认真起来。   “我爱你。很爱你。”   洛知棠一下子不挣了。   怎么突然就表白了?   脸又红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嗯”了一声,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   在心里回应一句:我也爱你,很爱你。   两个人腻腻歪歪地又躺了好一会儿,才磨磨蹭蹭地起床。   窗外又飘起了雪,细细密密的,落了一层又一层,把整个院子裹成一片白。 第214章 岁岁平安 (大结局上)   腊月二十三,小年。   洛知棠把写好的对联摊在桌上,一张一张晾着。字不算好看,但他写得认真,一笔一划都没敷衍。   聂沉州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他写好的对联旁边添了两行小字。   洛知棠凑过去一看——是两句诗,写的是“岁岁平安,年年如意”。   “你字真好看。”洛知棠说。   聂沉州没有回答,把笔放下,吹了吹墨迹。   “贴的时候,这两张贴在你那边。”   洛知棠看着他,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写的字贴在自己那边,聂沉州写的字贴在另一边。放在一起,就是他们俩。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那两张对联叠好,收进了袖子里。   次日收到二哥的信,说公主去年都在洛家过年的,也不算陌生,今年若是想回洛府热闹,派人去接他们。   二哥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他呀。   洛知棠把二哥的意思带到秦王府。璃洛洛听了挺欣慰的——她猜到洛家可能猜到些什么,但从来没有多嘴问一句。这种“我什么都知道但尊重你”的体贴,让她觉得很温暖,尤其是在这个异世。   聂妄尘就一句话:璃洛洛去哪他去哪。   所以她回了信,说不用让人去接,他们自己回去。   腊月二十八,聂沉州和洛知棠先一步回了洛府。   马车在门口停下,洛知棠跳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炖肉的香气,混着柴火的味道,是记忆里过年的味道。   进了正厅,一家人迎了上来。聂沉州没有摆摄政王的谱,行了个礼,便在洛知棠身边坐下。小承安躺在摇篮里,睡得正香。   洛知砚和苏慕言还没回。   洛夫人坐到洛知棠另一边,忽然想起什么,笑着说:“对了,谢大人前几日递了拜帖,说是一个人冷清,想来府上一起过年,叨扰了。”   洛知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就来呗,人多热闹。”   洛夫人也笑了:“你父亲已经回了帖子,说欢迎。”   洛知棠把带来的年礼一样样拿出来,交给下人收好。穗穗从后院跑出来,怀里抱着年年,看见洛知棠就笑:“三哥!你们回来了!”   “当然,穗穗都亲自给我写信了,还能不回来。”   洛知棠看着她的笑脸:“婚期定了?”   “嗯,二月十六。”穗穗低下头,“过完年我就回青州了,从那边出嫁。”   洛知棠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行,三哥到时候去送你。”   穗穗点了点头。   腊月二十九,洛知砚和苏慕言也到了。   洛知砚一进门就喊冷,搓着手往火盆边凑。苏慕言跟在他后面,手里提着好几个礼盒,面色淡淡的,但眼神温和。   洛知棠迎上去,接过苏慕言手里的礼盒,笑道:“言哥,你们怎么才到?”   “路上有人非要吃糖葫芦,绕了一段路。”苏慕言说着,看了洛知砚一眼。   “就买了一串?”洛知棠问洛知砚。   “不然呢?我和言哥吃一串就够了。”洛知砚把最后一颗递过去,“还剩一颗,你也要。”   洛知棠到底没吃。   次日,天还没亮,洛府就热闹起来了。   贴对联的、挂灯笼的、扫院子的,下人们忙进忙出。   洛知棠被鞭炮声吵醒,翻了个身,发现聂沉州已经不在床上了。他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聂沉州正在穿衣服。   “你干嘛?”   “进宫。陪陛下用饭,晚些时候再回来。”   洛知棠想到小皇帝也是一个人,兄长陪一顿年饭也是应该的,便点了点头:“那你早点回来。”   “嗯。”   聂沉州系好腰带,走过来,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   “路上慢点。”   “好。”   聂沉州走后,洛知棠又躺了一会儿,实在睡不着,干脆起来洗漱。   院子里,洛知峥正带着人在挂灯笼。大红灯笼一排排挂上去,檐下顿时有了过年的样子。洛知棠走过去,捡起一个灯笼看了看,又放下。   “大哥,大嫂呢?”   “在屋里,承安醒了。”   洛知棠往正厅走,路过厨房,闻到一阵阵香气飘出来。蒸笼上冒着白气,锅里咕嘟咕嘟炖着汤,灶台上炸好的丸子堆了一盘,金灿灿的。   洛夫人在里面指挥,看见他探头,笑着摆手:“别进来,添乱。”   洛知棠缩回头,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去了正厅。   巳时刚过,门房来报:秦王和秦王妃到了。   聂妄尘扶着璃洛洛从马车上下来,走路慢慢悠悠的,但精神很好。聂妄尘手里还提着一坛酒,说是从宫里顺出来的,表情里带着点“别声张”的意思。   洛知棠迎上去,看着聂妄尘紧张兮兮的样子——一手扶着人,一手提酒,眼睛还时不时往璃洛洛脚下看——顿时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正厅里一下子更热闹了。洛明渊和洛夫人起身迎接。璃洛洛没有让人行礼——以她的身份和如今的身子,自然是不用行礼的。   洛夫人上前扶住她:“怀着身子,快坐下。”洛明渊朝聂妄尘拱了拱手,聂妄尘微微欠身回礼。   洛知砚收了棋盘,苏慕言也让丫鬟端了热茶过来。   洛知峥抱着承安出来,郑婉宁跟在后面。承安被满屋子的人声和笑声吵醒,“哇”的一声哭出来,全屋人都笑了。   郑婉宁赶紧接过去哄,承安在她怀里抽噎了几下,又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谢令安到的时候,已经午时了。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手里提着几盒点心,面色从容,像是来走亲戚的,还是那种很熟的亲戚。   先向洛明渊和洛夫人行了礼,又向聂妄尘和璃洛洛问了安,礼数周全。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穗穗身上。穗穗正抱着年年站在廊下,阳光落在她脸上,脸上带着一点浅浅的笑,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谢令安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低声说了句“我来了。”声音很轻,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穗穗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洛知棠在屋里远远看见,端着茶盏摇了摇头。   下午,天色渐渐暗下来。   洛府的灯笼全亮了,红彤彤的,照得整条巷子都是暖色,远远看去像一条红色的河。厨房里飘出的香气越来越浓,混着淡淡的鞭炮火药味,把年味烘得满满的。   洛知棠站在门口往街口看。   他在等聂沉州。   街上不时有鞭炮声响起,噼里啪啦的,孩子们的笑声从巷子那头传过来。   洛知棠把手缩进袖子里,跺了跺脚,呼出的白气在灯笼光里散开。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街口传来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见一辆黑色的马车从夜色里驶出来,灯笼的光照在车壁上,一晃一晃的。   马车停下,聂沉州从车上下来。   他大氅上沾着一点雪,眉目间有几分疲惫,但看见洛知棠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点亮了,疲惫一扫而空。   洛知棠跑过去,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累了吗?”   “没事。”聂沉州说,“陛下拉着说话,来晚了。”   洛知棠拉住他的手,往屋里走:“不晚,刚做好。”   日头落尽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 第215章 大结局(终)   洛府正厅里已经摆好了桌。炉火烧得正旺,炭星子偶尔噼啪一声,暖意从脚底漫上来。   桌上摆满了菜,热腾腾的白气往上冒,混着笑语声,把整个屋子熏得又暖又亮。   聂沉州被洛知棠拉着,穿过院子,穿过回廊。到了饭桌前,洛知峥给旁边的位置让了出来。   洛夫人在旁边招呼大家入座。   洛知棠和聂沉州坐下,碗筷摆好,热气扑面而来。   璃洛洛被聂妄尘扶着坐下,穗穗挨着谢令安,洛知峥抱着承安,郑婉宁在旁边给他夹菜。   洛知砚和苏慕言肩挨着肩,正低头给苏慕言倒酒。洛明渊端起酒杯,环顾四周,眼里带着笑意。   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来,烟火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黄的,一朵接一朵,把半边天都染亮了。   小承安被吵醒了,“哇”地哭了一声,又睡了。年年从旁边的凳子上跳下来,钻到了桌子底下,过了一会儿又探出头来,东张西望。   洛知棠看了一眼外面,又转头看着满屋子的人,忽然觉得,这就是过年。   不是吃得多好,穿得多好。   是在一起。   他偏过头,凑近聂沉州的耳朵,小声说了一句话:“新年快乐。”   聂沉州偏头看着他,目光很柔,也回了一句。   声音太轻,被鞭炮声盖住了。   但洛知棠听见了。   …………   守岁的灯火亮得正旺。   洛府正厅里,炭盆烧得暖暖的,窗上的水汽氤氤氲氲,把外面的冷意隔得干干净净。   桌上的果碟空了一轮又添了一轮,瓜子壳花生皮堆了小半桌。   洛明渊和洛知峥的棋还没下完。洛明渊落子慢,洛知峥也不催,父子俩对坐着,半天不说一句话,棋盘上却已经杀了好几轮。   洛夫人在旁边剥花生,剥了一碟,往洛明渊手边推了推,又往洛知峥手边推了推。   郑婉宁抱着小承安坐在暖榻上,小东西早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小手攥成拳头,露出一个酒窝。   洛知峥下完一步棋,偏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   洛知砚拉着苏慕言坐在角落里。洛知砚手里端着一盏酒,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苏慕言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洛知砚低头看了一眼,把酒盏放下,伸手把人揽紧了一些。   穗穗窝在谢令安旁边,手里捧着热茶,年年趴在她腿上,已经睡成了一团毛球。   她特意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像是怕家里人看到些什么。   谢令安端端正正坐着,肩背挺直,穗穗歪过来的时候,他微微侧了侧身,让她的头正好枕在自己肩上。   “困了?”他低声问。   “不困。”穗穗揉了揉眼睛,声音却已经带了困意。   谢令安没有拆穿,只是坐得更贴近她一些。   洛知棠转头看了一眼。穗穗连忙坐直了身子,脸上浮起一层薄红。谢令安神色如常,只是眼底漾开一点笑意。   聂妄尘和璃洛洛坐在另一侧。璃洛洛靠在椅背上,腿搁在小凳上,洛夫人几次劝她先去歇着,她执意说要和大家一块守岁。   聂妄尘从桌上拈了一块桂花糕,递到璃洛洛手里,小声说:“吃点东西。”璃洛洛接过去,慢慢咬了一口。   洛知棠靠在聂沉州肩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正厅里灯火通明,每个人都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小承安在睡梦中哼唧了一声,郑婉宁轻轻拍了两下,又安静了。洛知峥落下一子,洛明渊“嗯”了一声,不知道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洛知砚小声跟苏慕言说了句话,苏慕言没睁眼,掐了他一下。谢令安把穗穗滑下来的大氅往上拉了拉。聂妄尘还在投喂璃洛洛。   洛知棠忽然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   不是什么轰轰烈烈,不是什么惊心动魄。是所有人都在,平平安安的。   “想什么?”聂沉州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没想什么。”洛知棠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就是觉得,这样挺好的。”   窗外的鞭炮声又响了一轮,噼里啪啦的,把夜空炸得忽明忽暗。   夜渐渐深了。   洛夫人站起来,张罗着给大家分饺子。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来,一人一碗,醋碟摆了一圈。   洛知棠接过碗,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嚼了两下,他忽然顿住了。   嘴里有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吐出来——一枚铜钱,在灯下亮闪闪的。   “铜钱饺子?”   洛夫人先是一愣,随即笑开了花:“棠儿吃到铜钱了!今年要有好运了!”   全屋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穗穗尤其激动,拍着手说‘三哥好运气’。”   洛知棠低头看着掌心那枚铜钱,有点懵,又有点想笑。   他偏过头,看向聂沉州。   “是好运。”聂沉州说。   洛知棠把铜钱攥在手心里,像是握着什么要紧的东西。   聂沉州把自己碗里的饺子夹了两个给他。   “吃不了那么多。”洛知棠嘴上这么说,碗却没推开。   穗穗在旁边咬着筷子,有点遗憾地说:“我也想要铜钱……”   谢令安把自己碗里的饺子夹了一个放进她碗里:“穗穗的运气,不在饺子里。”   洛知棠低笑一声:“在谢大人那里。”   “三哥!”   穗穗脸又红了。   子时的钟声从远处传来,一声一声,沉沉的,像是旧年在一寸一寸地走远。   洛知棠偏过头,看了一眼满屋子的人。大哥在给大嫂夹饺子,二哥在偷亲言哥,穗穗捧着碗傻笑,姐姐正拿花生壳丢秦王……   聂沉州转头看着他,目光沉沉,像盛了一整夜的月光。   “棠棠,”他开口:“旧岁皆过往,新岁共良辰。此生有幸,得君相伴,再无遗憾。”   洛知棠被他看得心口一烫,耳朵尖慢慢红了。   这人,平日里寡言少语,说起情话来倒是一套一套的。   他别过脸去,小声嘟囔了一句:“知道了……我也是。”   窗外,烟火散尽,夜色沉沉。灯笼的光映在雪地上,把整个院子照得温温柔柔的。   洛知棠把聂沉州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聂沉州回握住他。   此心安处,便是团圆。   (大结局)   写到这里,其实我自己知道,它不算完美。   不是说写得不好,而是——还有好多故事没来得及讲。   明熙和云祁隔着千山万水,那句“等我”到底等了多久?璃洛洛生产时聂妄尘会不会又紧张到手抖?还有棠棠和王爷的日常,火锅还能吃多少顿?   这些,都没能塞进这一章里。   所以,这不是终点。   后面会写番外,把那些没讲完的、没讲够的,一样一样补上。   感谢你们陪我走到这里。   大结局是团圆,番外是团圆之后的每一天。   我们番外见。   年年穗穗归令安:(一)   花烛高烧,红帐低垂。   穗穗坐在床沿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团扇,扇面上的鸳鸯戏水已被她捏得皱巴巴的。   凤冠太重,压得她脖子酸软,头上的珠翠时不时碰在一处,发出细碎的轻响。   她等了许久。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穗穗的心猛然提起,赶紧将扇子举高,遮住脸面,只敢从扇缘上方露出一双眼睛,悄悄向外望去。   谢令安身穿大红喜袍,脚步不似平日那般从容,想来是饮了些酒,面颊浮着一层薄红。   他走进来,在门口略站了站,目光落在那把微微发颤的团扇上。   随即,他笑了。   穗穗从扇后看见他唇角的笑意,耳朵一下子烫起来,忙又把扇子举高了些,连眼睛也一并遮住了。   谢令安走上前来,在她面前站定。他没有说话,只伸出手,轻轻握住扇缘,将它从她手中缓缓抽走。   穗穗的脸顿时露了出来——红扑扑的,比胭脂还要浓艳。睫毛微微颤着,不敢看他。   “穗穗。”他唤了一声。   “……嗯。”   “看着我。”   穗穗慢慢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烛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双眼底的温柔照得一览无余。   她忽然便不那么紧张了。   合卺酒。交杯。礼成。   谢令安帮她把凤冠取下,穗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被压疼的头顶。   谢令安看着她这副模样,伸手将她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   他的指腹碰到她的耳廓,穗穗整个人微微一僵。   “可是紧张?”他问。   “……有一点。”   谢令安在她身侧坐下,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蹭。   “穗穗,从今以后,你便是我谢某之妻了。”   穗穗低着头,望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很大,将她的整个手都包在掌心里,温热而踏实。   “嗯。”她轻声应道。   静了一瞬。   谢令安松开手,站起身,将床帐放下。红色的帐幔垂落下来,把外面的烛光隔成朦胧一片。   他重新在她面前蹲下,帮她脱去绣鞋,又将自己的鞋踢到一旁。   穗穗的脚趾悄悄蜷了蜷,缩进了裙摆里。   谢令安没有催促。他坐在她身边,侧过身,缓缓靠近。穗穗能闻见他身上的酒气,还有一丝淡淡的墨香。她没有躲。   他的唇落在她的额头上,极轻极轻,像是怕惊着她。然后是眉心,鼻尖,最后停在唇上,轻轻贴了一下,没有急着深入。   穗穗闭着眼睛,睫毛微微发颤。   谢令安退开些许,望着她的脸。穗穗睁开眼睛,对上他的目光,忽然伸出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襟。   谢令安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过了两息,才伸手覆住她的手背,轻轻按回床上,随即俯身,吻住了她。   他一手托着她的后脑,另一手揽住她的腰,将她缓缓放倒在床上。穗穗的手不知该往何处安放,只攥着他的衣襟,越攥越紧。   他的吻从嘴唇移到她的下颌,又滑到耳侧。穗穗的呼吸渐渐凌乱,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哼声,像小猫的呢喃。   谢令安抬起头,看着她。   穗穗的脸已红透了,眼中蒙着一层水光,不知是羞怯还是别的什么。她咬着唇,没有出声。   他解开她的衣带,动作极慢。穗穗不敢看他,偏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外衫褪去,中衣褪去,露出红色的肚兜,上面绣着一对鸳鸯。   谢令安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继续。   肌肤相贴的那一刻,穗穗打了个寒颤。他的体温比她高,掌心贴着她的腰侧,烫得她浑身发软。   谢令安感觉到了她的颤抖,停下来,低头看她。他没有说话,只把她的手拢到自己心口,穗穗感觉到他的心跳,又快又沉,远不如他面上那般从容。   他吻了吻她的指尖,然后重新揽住她的腰。吻落下来,比先前更深更重,沿着她的下颌、颈侧,一路向下,每一个吻都带着克制的力道,像在等她一点一点软下来。   他的手指在她身上留下一串温热的痕迹,每过一处,那一处的肌肤便跟着灼烫起来。穗穗浑身软成了一摊水,脑子里空白一片,只能感觉到他。   然后,他缓缓沉下腰。   一阵尖锐的疼痛传来,穗穗闷哼一声,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咬着唇,身子不住地发抖。   谢令安立刻停住了。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呼吸都屏住了。低下头,看见她睫毛上的泪珠,眉心微蹙——那是心疼。他伸出拇指,轻轻按开她被咬住的嘴唇,俯身吻掉了她眼角的泪。   穗穗望着他,想起出嫁前母亲的叮嘱。她深吸一口气,将眼泪逼了回去,小声说:“……我没事。”   谢令安没有着急。额头抵着她,等她呼吸渐渐平缓,等她攥着他衣襟的手慢慢松开,转而去攀他的肩。他才缓缓动起来,眼睛始终看着她,看她皱眉便停,看她咬唇便俯身去吻。   “穗穗。”他叫她。   “……嗯?”   “疼的话,咬我。”   穗穗愣了一下,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闷闷地说:“……不要。”   他轻笑了一声,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和隐忍。   穗穗伸手,轻轻拭去自己眼角的泪,又看向他,声音小得像蚊蚋。   “谢书宴。”   “嗯。”   “可不可以……把那个蜡烛灭掉?”   她偏过头,望了一眼帐外那对燃烧的红烛。烛光透过帐幔照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帐子上,清清楚楚。   谢令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又转回来看她。穗穗的脸在烛光下红得几欲滴血,睫毛还是湿的,眼睛不敢看他。   他凑近了些,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   “夫人,合卺花烛,当燃彻夜。”   穗穗的脸更红了,把脸埋进他胸口,再不肯出声。   谢令安轻笑一声。他抬起头,手掌一挥——帐外那对红烛无声无息地灭了。屋子里暗下来,只余窗外的月光从帘隙间漏进来,朦朦胧胧的。   床帘自两边合拢,将两人笼在一片小小的天地里。   黑暗中,穗穗听见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些。他的手重新揽住她的腰,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笑意。   “夫人,烛已熄。”   “……你不是说,要燃一整夜吗?”   “礼法虽重,不及卿意。熄了便熄了。”   “你又说这些。”   “嗯,当真。”   他似乎是在转移她的注意力。   他的吻再度落下。穗穗闭上眼睛,只感觉到他的温度、他的气息、他的小心翼翼。疼还是疼的,但他每一步都在等她的回应。   慢慢地,穗穗听见自己发出了奇怪的声音,又羞又慌,伸手捂住了嘴。   谢令安将她的手拿开,握在掌心里,十指相扣,缓缓按在枕侧。   他俯下身,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得像夜风。   “此处唯有你我。”   穗穗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帐外,月光慢慢移过窗棂。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终于安静下来。   穗穗窝在谢令安怀里,浑身酸软,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她迷迷糊糊地想,他说得对,他没有隐疾。   谢令安的手搭在她腰上,轻轻揉着。   “还疼吗?”   “……嗯。”   “下回便好些。”   穗穗把脸埋进他胸口,“嗯”了一声。   静了片刻。   “谢书宴。”   “唤夫君。”   穗穗:“……”   “我困了。”   “嗯,睡吧。”   年年穗穗归令安:(二)   穗穗是被窗外的光晃醒的。   帐子还拢着,只留一道细缝,光从那里钻进来,落在床沿上,细细一线。   她睁开眼,脑子还迷糊着,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昨天是她成亲的日子。身边的人还在睡。   谢令安侧躺着,一只手搭在她腰侧,呼吸很轻很匀,睫毛在眼下落了一小片阴影。   穗穗没敢动。她偏过头,看着他的脸。平时在人前总是端端正正的,连笑都是收着的。这会儿睡着了,眉目舒展开,倒比平时可爱了几分。   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母亲说的话。   出嫁前,母亲拉着她的手,叮嘱了许久——到了夫家要勤快,要早起,要好生伺候夫君。虽说不必侍奉公婆,但该做的不能少。   穗穗轻轻把谢令安的手从自己腰上拿开,动作极轻,像是怕惊着猫。然后她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被子滑下去,凉意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身上还穿着昨夜的寝衣,只是皱得不成样子。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锁骨,上面有几处浅浅的红痕,脸一下子烫起来,赶紧把衣领拢好。   她正要翻身下床,腰上忽然一紧。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带了回去。   穗穗跌进一个温热的胸膛里,后背贴着他的前胸,能感觉到他还没完全清醒,声音带着晨起的低哑。   “夫人这是要做什么?”   穗穗僵了一下,偏过头,对上谢令安半睁的眼睛。那双眼里还有睡意,但已经带上了一点笑意。   “起床。”她说。   “时辰尚早。”谢令安的手臂没有松开,甚至收紧了一些。   “不早了,”穗穗的声音小了下去,“母亲说……要早起。”   “岳母说的?”   “……嗯。”   谢令安没有接话,穗穗以为他要松手,连忙又说:“虽然不用伺候公婆,但是要伺候……”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伺候夫君。”   说完,耳朵尖红透了。   谢令安看着她那副又认真又害羞的模样,沉默了一息,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大,但眼底漾开的光像是把晨光都揉碎了。   他没有松手,反而把人往怀里拢了拢。穗穗的后脑抵着他的下巴,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自己的发顶。   “不侍公婆,夫人可免早起。”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初醒的低哑,像是从喉间缓缓滚出来的,“为夫亦无需夫人伺候。”   他顿了一顿,微微低头,唇几乎贴着穗穗的耳廓,气息拂过她的耳垂。穗穗整个人绷紧了,听见他一字一句道:   “反之,为夫倒是可以伺候夫人。”   穗穗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她缩了缩脖子,声音闷闷的,带着慌乱:“那怎么成……”   “如何不成?”谢令安的声音里含着笑意,不紧不慢,目光落在她红透的耳尖上,语气却认真了几分,“夫人昨夜辛苦,今日合该歇息。”   穗穗愣了一下,想起昨夜的事,脸更红了,低下头不敢看他。   谢令安没有再继续那个话题。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然后重新把人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再睡一会儿。”他说,语气不是商量。   穗穗眨了眨眼,小声问:“那……那不起来了吗?”   “不起。”   “可是——”   “夫人若是不困,”谢令安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点笑意,慢悠悠的,“那便做些能令人安眠之事。”   穗穗一愣,抬起头看他。谢令安正低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促狭,像是一只耐心的狼,伸出爪子轻轻拨了一下,又收回去。   穗穗的脸又红了,把脸埋进他胸口:“……我睡得着。”   谢令安笑了一声,很轻。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拢紧了手臂,把怀里的人安顿妥当。   窗外,日光慢慢移过来,落在帐子上,将红色的帐幔照得透亮。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几声鸟鸣,清脆脆的,似是新岁的余韵尚未散尽。   穗穗靠在他怀里,困意又慢慢涌上来。她迷迷糊糊地想,母亲说的那些,好像也不全对。   至少,这个夫君不需要她伺候。   他倒是很想伺候她。   谢令安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嘴角微微弯起。他知她昨夜疼了,也知她今日身子尚不爽利。方才那句“做些能令人安眠之事”,不过是逗她的。   他收回目光,伸手将帐子拢得更严实了些,挡住了外面透进来的光。   屋里又暗下来,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人交叠的呼吸声。   穗穗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他轻轻说了一句。   “夫人。”   “唔。”   “日后想睡到何时,便睡到何时。府中之事,皆由夫人做主。”   穗穗“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窗外的日光渐渐亮起来,院子里有了人声,洒扫的、传话的、搬东西的,脚步声远远近近。   但帐子里安安静静的,两个人靠在一起,谁都没有要起的意思。   谢令安闭着眼睛,手臂揽着怀里的人,没有再说话。   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均匀,睫毛不再颤了。谢令安低头看了一眼,确认她真的睡着了,才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轻,像是把昨夜到今晨所有的克制都叹了出去。   他重新闭上眼睛,没有起来。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5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