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平无奇的Alpha 作者:四火夕山 简介 截图此处加好友微信lyx775153909 删广转发死绝没有截图不加 bg视频130个45💰 女性向漫画100个35 男喘50个38元 🧃强制爱饮品 1i 4i纯爱战士✖️30个mp3 26💰 ​💛bl病娇文合集390P35 ​韩漫135本38💰 小说资源群更新清水vip独家小说原价108特价55元 每月需要续费5.5元月费 删广转发死绝 ​ ​bgpopo合集 📖1⃣️骨科400本po合集 35💰 2⃣️父女170本po合集 30💰 3⃣️母子70本po合集 25💰 4⃣️公/媳100本po合集 28💰 5⃣️姐夫96本po合集 26💰 6⃣️快穿130本po合集 28💰 7⃣️高干170本po合集 30💰 8⃣️校园300本po合集 35💰 8⃣️青梅竹马70本po合集 23💰 9⃣️出/轨350本po合集 35💰 1⃣️0⃣️糙/汉170本po合集 28💰 1⃣️1⃣️ntr 70本po合集 25💰 1⃣️2⃣️追妻火葬场100本po合集 27💰 1⃣️3⃣️先婚后爱100本po合集 27💰 1⃣️4⃣️女配110本po合集 28💰 1⃣️5⃣️女扮男装52本po合集 20💰 1⃣️6⃣️强/制爱 强取/豪夺350本po合集 35💰 1⃣️7⃣️男师女生110本po合集 28💰 1⃣️9⃣️催/眠75本po合集 25💰 2⃣️0⃣️ S/M SP300本po合集 33💰 2⃣️1⃣️P友转正100本po合集 28💰 2⃣️2⃣️故事集 短篇300本po合集 30💰 2⃣️3⃣️哨向36本po合集 25💰 2⃣️4⃣️年代90本po合集 26💰 2⃣️5⃣️真假千金36本po合集 20💰 2️⃣6️⃣重生po260本po合集 28💰 2️⃣7️⃣逆ntr 女绿60本po合集 25💰 2️⃣8️⃣abo120本po合集 28💰 2️⃣9️⃣修仙 仙侠230本po合集 30💰 3️⃣0️⃣末世137本po合集 25💰 3️⃣1️⃣外国人男主 35本po合集 20💰 3️⃣2️⃣女老师vs男学生40本po合集 20 3️⃣3️⃣病娇文学 200本po合集 28💰 3️⃣4️⃣韩娱35本po合集 20 3️⃣5️⃣ 种田60本po合集 23💰 3️⃣6️⃣弯掰直60本po合集 23💰 3️⃣7️⃣白切黑60本po合集 23💰 3️⃣8️⃣双重生35本po合集20💰 3️⃣9️⃣女嬤黑泥嬤女文60本po合集25💰 4️⃣0️⃣np 1500本po合集 40💰 4️⃣1️⃣暗黑 260本po合集30💰 4️⃣2️⃣产🥛90本po合集28💰:   ◎文案 截图此处加好友微信lyx775153909 删广转发死绝没有截图不加 bg视频130个45💰 女性向漫画100个35 男喘50个38元 🧃强制爱饮品 1i 4i纯爱战士✖️30个mp3 26💰 ​💛bl病娇文合集390P35 ​韩漫135本38💰 小说资源群更新清水vip独家小说原价108特价55元 每月需要续费5.5元月费 删广转发死绝 ​ ​bgpopo合集 📖1⃣️骨科400本po合集 35💰 2⃣️父女170本po合集 30💰 3⃣️母子70本po合集 25💰 4⃣️公/媳100本po合集 28💰 5⃣️姐夫96本po合集 26💰 6⃣️快穿130本po合集 28💰 7⃣️高干170本po合集 30💰 8⃣️校园300本po合集 35💰 8⃣️青梅竹马70本po合集 23💰 9⃣️出/轨350本po合集 35💰 1⃣️0⃣️糙/汉170本po合集 28💰 1⃣️1⃣️ntr 70本po合集 25💰 1⃣️2⃣️追妻火葬场100本po合集 27💰 1⃣️3⃣️先婚后爱100本po合集 27💰 1⃣️4⃣️女配110本po合集 28💰 1⃣️5⃣️女扮男装52本po合集 20💰 1⃣️6⃣️强/制爱 强取/豪夺350本po合集 35💰 1⃣️7⃣️男师女生110本po合集 28💰 1⃣️9⃣️催/眠75本po合集 25💰 2⃣️0⃣️ S/M SP300本po合集 33💰 2⃣️1⃣️P友转正100本po合集 28💰 2⃣️2⃣️故事集 短篇300本po合集 30💰 2⃣️3⃣️哨向36本po合集 25💰 2⃣️4⃣️年代90本po合集 26💰 2⃣️5⃣️真假千金36本po合集 20💰 2️⃣6️⃣重生po260本po合集 28💰 2️⃣7️⃣逆ntr 女绿60本po合集 25💰 2️⃣8️⃣abo120本po合集 28💰 2️⃣9️⃣修仙 仙侠230本po合集 30💰 3️⃣0️⃣末世137本po合集 25💰 3️⃣1️⃣外国人男主 35本po合集 20💰 3️⃣2️⃣女老师vs男学生40本po合集 20 3️⃣3️⃣病娇文学 200本po合集 28💰 3️⃣4️⃣韩娱35本po合集 20 3️⃣5️⃣ 种田60本po合集 23💰 3️⃣6️⃣弯掰直60本po合集 23💰 3️⃣7️⃣白切黑60本po合集 23💰 3️⃣8️⃣双重生35本po合集20💰 3️⃣9️⃣女嬤黑泥嬤女文60本po合集25💰 4️⃣0️⃣np 1500本po合集 40💰 4️⃣1️⃣暗黑 260本po合集30💰 4️⃣2️⃣产🥛90本po合集28💰   顾昭野,普通大学生。   一场车祸后,再睁眼,已经穿进abo世界里,被当成一个beta。   身穿虫族战场,顾昭野是唯一的幸存者,他的异常行为被联邦医疗组诊断为:【严重创伤后应激障碍伴现实认知失调】   只是摸了一下狗。   ——[贸然攻击执勤人员精神体。]   只是睡一觉。   ——[从beta分化成了Alpha,差点失控。]   [结论:危险不稳定个体,需严格管控。]   于是,他被塞进全Alpha的顶尖军校改造——暴力,铁血,强者为尊的修罗场。   权贵的继承人们云集于此,这场权力的游戏展开,半路却杀出了一个不知来历的Alpha,迅速成了全校追捧的第一新星。   他为人神秘,冷漠,狂躁,言语嘲讽值总是拉满,又逼得每个人在他脚下臣服。   实际上的顾昭野:什么时候我也可以实现撸猫撸狗的自由?   人人都能坐拥毛茸茸的精神体,他的精神体却是个蛋。   蛋裂开。   那是一条短得近乎滑稽的尾巴,圆滚滚的肚子还穿着蛋壳,四肢短小,尾尖上带着点奶白色,全身上下没有毛。   等等……   这好像是,恐龙幼崽。   ◎abo但有精神体,主角身穿,精神体是霸王龙,分为幼崽(美化版)和成年体两个形态。   ◎穿越成alpha后的万人迷军校生活,主角外表与内心不符,苏爽向,攻受1V1,但箭头中心。   内容标签:   强强 天之骄子 星际 爽文 ABO 迪化流 [1]穿成了一个beta:“顾昭野,你可以出院了。”   特殊隔离区的透明病房里坐着这样一个人。   光从高窗斜打下来,落在他眉骨下面,拓出两片淡淡的影子。   他穿着统一配发的病号服,蓝白条纹的衬衫,软塌塌的料子挂在他身上却撑出了锋利的线条,肩胛骨那儿绷着,腰线那儿收着,像一把裹在布套里的刀。   “那人究竟是Beta还是Alpha?”护士站在拐角,压低声音问。   另一个往那边瞟了一眼,飞快收回目光:“不确定……反正我没见过这样的Beta。”   “如果是Alpha的话,他的信息素会是什么味道?”   “谁敢凑近了闻?”那护士顿了顿,“还好那间病房不归咱们管。”   另一个也认可地点了点头。   顾昭野。   他在护士站的重点观测对象名单上,这代表着危险,不可控。   只有Alpha是暴躁易怒的,尤其是在医院,行动受限,满鼻子消毒水味儿,得不到发泄精力过剩,信息素随时可能炸开。   而顾昭野,显然像是其中最严重的那一类。   可他此刻并没有在酝酿什么暴躁情绪。   他就是……眼睛有点酸。   真的,就一点点。   顾昭野喉结动了一下,默默把那点悲伤往下咽。   他想,他大概是回不去了。   顾昭野确定自己是穿越了。   穿越之前,他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大学生,毕业顺利准备考公。   结果一辆货车撞过来,再睁眼,就是这儿了。   身体没变,世界变了。   这里的人分三种:Alpha,Beta,Omega。   alpha强壮暴力,omega温柔敏感,beta则稳定平庸。   表格的性别那一栏,医生给他勾选了beta。   顾昭野面前的病房门滑开了。   护士小哥端着测温仪走进来,这个每天准时出现的人是个Omega。   “量一下额头。”护士说。   顾昭野转过头来。   护士总是会下意识瞥一眼他的后颈,靠近前反复确认他是一个beta病患。   “三十六度七,正常。”他扫了眼读数,收起体温枪,又摸出手电,“再看一下眼睛。”   顾昭野配合地睁着眼睛,但那束光还没照过来,眼神先变了。   他闻见了一股气味,像是搁久了的人造香精,甜得发馊,它钻进鼻腔,顺着往天灵盖上顶,又往喉咙里淌,黏糊糊地挂在那里。   护士毫无察觉,他举着手电,语气里还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忱:“想过出院以后做什么吗?我觉得你可以直接去星网投简历,就你这外形,当模特或者演员都够了,你演alpha的话,绝对抢手。”   顾昭野的脑袋也随之发沉,太阳穴那儿突突地跳,跳得眼前的光都跟着晃,他的手指不自主绷紧了,他不是很想闭上眼,面前的护士很瘦小,比他矮一个头,谁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   “出去。”顾昭野果断地说。   护士的手抖了一下,手电的光晃了晃。   顾昭野不想大惊小怪,但他尽力了:“你身上的气味很难闻,别靠近我。”   气味?   护士愣了一瞬,下意识低头闻了闻自己——什么也没有,消毒水味儿盖着,不可能有异味儿。   等他再疑惑地抬起头,正对上顾昭野的目光,那双眼睛很黑,和方才检查时没有任何不同,可那黑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沉到望不见底的深处,又从深处泛上来,泛成一种让人脊背发麻的东西。   “你别激动!”护士立即说:“我马上走,我去给你叫别的护士!”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退出那间病房的,脚步在后退,可那条腿已经不听使唤了,自己的心跳震得耳膜发疼,几乎是挣扎着关上病房门打开消毒模式。   他为什么这么怕一个beta?护士心有余悸,就连后颈的腺体还是传来一阵刺痛,生理性的,像被什么蛰了一下,手探过去,摸了摸,指尖触到微微翘起的边缘,他愣了愣,隔离贴不知什么时候松了。   难道是他的信息素泄露了?   可是,beta怎么会闻见他的信息素呢?   那股腻人的气味被消毒水的味道掩盖,顾昭野松了一口气,这是他在医院的第七天,也是隔离观察的最后一天。   他是从灾区送来的幸存者,大概恰好穿进了某个战场里?这个世界的人有着特殊的敌人,一个叫苏德的军官在废墟里发现了他,顺手将他送进医院,此刻,也正隔着监视器的屏幕,注视着他。   苏德发现顾昭野的那一天,是战后最混乱的一个黄昏。   虫族刚刚退去。   东区边缘的那个小镇,已经彻底化成了废墟,苏德带着人清扫战场,准备将这个地区全面火化。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了,虫族一旦入侵,从不会留下活口,残骸,焦土,每一场仗打完,都是一样的收尾。   但这次不一样。   那是一具……不,是一个人。   一个活着的人。   四周是断裂的房梁,破碎的砖瓦,扭曲的金属,还有那些已经分辨不出原本模样的残骸,血渗进他身下的泥土,焦臭弥漫,暮色沉甸甸地压下来,压得人透不过气。   可他却干干净净,脸上没有血污,身上没有伤痕,衣服整洁得不像是从废墟里刨出来的。   苏德站在几米外,没动。   他身后的人也没动,安静了好几秒,才有人低声问:“长官……这好像是活人?”   苏德嗯了一声,他的精神体早就感应到了。   但这样的意外出现时,惊喜和警惕是同时涌上来的。   苏德没有急着靠近。他站在原地,精神体从他肩头掠起,往那片废墟飞去。   他的精神体是游隼,灰褐色的羽翼,锋利的爪,一双眼睛锐利得像能穿透一切,它在那个人上空盘旋,一圈,两圈,三圈。越飞越慢,翅膀张着,却始终没有落下去。   苏德皱着眉,又催了一次。   游隼传来一阵焦虑的情绪,它落不下去,接收到了指令却找不到目标,那个人让它无法锁定。   苏德只好将游隼收了回来。   先把人带回去救治。   然后他想:这个人为什么能活下来?   报告送到他桌上。几种推测列得整整齐齐。   第一种,虫族突袭时他恰好躲过了扫荡,几率较小。   第二种,他已经被寄生了,只是一具还能走动的躯壳,这种例子不是没有。   还有第三种。   ——或许他解决了那些虫子。   苏德啪地一下把报告合上。   报告没给出准确的答案,这个年轻人的生命体征正常,血液正常,基因序列正常。没有感染痕迹,没有寄生痕迹,没有任何与虫族接触过的证据。   他就像凭空出现在那片废墟里。   没多久,这个人清醒了,他神情自然,闪过刹那间的迷茫,然后问道:“你们是死人么?”   顾昭野看到星光一般的高科技时,以为他去到了天堂。   虫族的感染者可不能说话,护士第一时间通知了苏德和医疗组,众人涌进病房,然而这个男人在面对沉重的询问时,他的神情淡漠,一言不发。   他失忆了。   什么都记不起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片废墟里,不知道那些虫子是什么,不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甚至能问出什么是beta?   他只说了一个名字。   他叫顾昭野。   苏德立即叫人调取了光脑上的所有记录,查遍了东区,中央城的每一个数据库,结果是查无此人,偏远地区的信息录入确实可能不完善,有些小镇还在用纸质档案,光脑上没有他的信息,勉强解释得通。   苏德隔着监视器的屏幕,看着那个人。   顾昭野就安静坐着,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那双眼睛里,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没有恐慌,没有疑虑,没有那种劫后余生的人该有的恍惚或后怕,像是一潭水,被人拿什么东西压住了,不起波澜,也看不见底。   苏德内心对顾昭野依然存着警惕的疑虑。   “失忆有没有可能是造假?”他想确保这一点的可能性。   “我保证他回答问题的时候没有撒谎,他对自己的处境一无所知,也不存在被虫族寄生的情况。”医生的声音很稳,“目前的诊断结果是应激性失忆症,可能是看到了非常可怕的场面,大脑自动选择封闭那些记忆。”   “长官,这毕竟只是一个孩子,而且还是个beta。”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监控器下的人,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同情:“那个小镇……一百多人,就活了他一个。他看见的东西,不是他能承受得了的,也许只是运气好而已,没准是虫族入侵时,他恰好不在,等到退去,他才回到这里,被战后环境吓晕了。”   苏德妥协了:“好吧,直接走正常的程序,先给他申请补助以及住所。”   随后他在文件上签了字。   ——幸存者顾昭野,身份待核验,暂由东区军区负责安置,战后生活保障及后续观察,由苏德上将及其麾下暂管。   医生拿着文件走进病房的时候,顾昭野正在发呆。   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心跳也跟着漏了半拍,又来了,这人手里拿着文件,白大褂,大概是医生?不会是来检测失忆症的吧?   顾昭野迅速把目光移开,不能对视,这些人一对视就问个没完,眼神犀利就为了将他看穿,他自认演技不好,多说多错,少看少错,于是他垂下眼睛,想将自己心虚一并遮住。   医生在门口僵了半秒,脸上那点职业性的笑还挂着,却没人接,就这么悬在半空,像敲门敲到一半,门开了,屋里却没人。   他只能看见顾昭野的侧影,鼻尖微微扬起,带出一点天生的倨傲,嘴唇轻抿着,不是紧张,只是懒得张开,下颌的弧度收紧,是一个冷淡疏离的轮廓。   本来准备了安慰鼓励的话,此刻却一句也说不出来,最后只干巴巴地挤出一句:“顾昭野,你可以出院了。” [2]只是摸了一下狗:“现在真是什么狗都能当警员了。”   顾昭野站在医院门口,抬起手腕。   他戴着手环,很轻,是代表着beta的银灰色,高科技光脑,一键就能调出他在这个新世界里的身份信息以及余额。   他点了下屏幕。   联邦还秒发了3200星币补贴。   正琢磨着这钱能撑多久,一个护士推着轮椅从旁边过去,轮椅上坐着个老人,膝盖上趴着一只橘猫,护士口袋里也有动静,探出个白色小脑袋,是只鹦鹉,歪着头四处打量。   顾昭野多看了一眼。   那鹦鹉突然开口:“危险,危险。”声音尖尖的,听着有点滑稽。   顾昭野瞥过去时,它已经把脑袋缩回去了,只剩一双黑豆似的眼睛露在外面,警惕地盯着他。   这七天住院,他的病房门口有很多动物经过,麻雀,鸽子,甚至还有小香猪,动作轻巧,不乱叫,不闹腾,看见人也不怕。   所以,这一定是家宠物友好医院!   顾昭野收回目光,低头点开导航,该找个地铁,去分配的住所了。   屏幕上弹出一行小字:导航功能需要解锁,将消耗200星币,是否继续?   顾昭野的手指悬在半空。   大概用了0.1秒思考,他退了出去。   还是问路吧。   顾昭野站在台阶上,个子高视野也广,他看见不远处有个年轻男人靠着围墙坐着,穿一身宽松的休闲服,长相挺斯文,看起来应该是个好说话的。   顾昭野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语言交流向来不是他的强项,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打了遍腹稿,走到跟前时,把那几个字在舌头上滚了一遍,但一见到那人的红色手环,就卡住了,最后只掉出三个字:“帮个忙。”   红色,这是一个alpha。   那人也迅速抬起头,目光落在顾昭野脸上的瞬间,他的眼神像被什么蜇了一下,下意识往后一缩,又硬生生忍住了,视线往下滑,落在顾昭野手腕上,看清那圈银灰色。   “beta?”他愣了一下。   “是。”   那人的表情立刻变了,刚才那点瑟缩像被风吹散的灰,不见了,嘴角往下压了压,眼皮抬了抬,那神态顾昭野认得,是轻蔑,或者说是松一口气。   “你一个beta,你嚣张什么啊?”   他霍地站起来——   站起来才发现,他没有顾昭野高,得仰着头才能看清顾昭野的脸,这让刚鼓起来的劲儿泄了一半,换成别的东西顶上来,他瞪着顾昭野,眼睛里蹿着火:“你丫的是不是找打?”   一股刺鼻的薄荷味扑面而来,顾昭野有点想打喷嚏。   这个世界的人是不是都流行往身上喷香水?他怀疑这里的空气质量可能不好,连带着心情也变得烦闷,他看了那人一眼,心想:你能不能冷静坐下,听我说完,不费什么事。   他没说出口,只是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的脸色却变了,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围墙上,又弹回来,一屁股坐回原处,他呆愣愣地看着顾昭野,像被什么钉在那儿了,恐惧从眼底渗出来,漫到脸上。   顾昭野也没想到他情绪收得这么快。   厉害。   空气里忽然多了另一种味道,很淡很冷冷,还带着一点古朴的香气,像旧书里夹的干花。那股刺鼻的薄荷味被压了下去,盖得干干净净。   顾昭野吸了吸鼻子。   这个世界的人真是不一样,香水都能任意切换。不过他更喜欢第二款,闻着舒服,从鼻腔一路舒坦到胸口,紧绷的肩膀都松了松。   只是后颈忽然有点痒,他挠了挠。   那人则后背贴着墙,眼睛瞪得溜圆,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烦人的气味没了,顾昭野又能把表情管好了,他往前迈了一步,低头说:“喂。”   那人抖了一下,肩膀狠狠一耸。   “地铁站,”顾昭野说,“怎么走?”   那人愣愣地看着他,像没听懂。过了好几秒,才哆嗦着抬起手,往街尽头指了指,早已经没了刚才的锐气:“往……往那边走,第一个路口右转,走两百米,就能看见入口。”   顾昭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点点头。   看来alpha的性情虽然有点阴晴不定,但内心也是个热心肠的好人。   “做得不错。”顾昭野诚恳地表达感谢,然后转身离开。   那人靠在墙上,看着那个背影混进人群里,慢慢走远,直到看不见,才大口喘了好一会儿气,喘着喘着,整个人滑坐到地上。   “beta?”他喃喃地说,声音还带着抖。   可刚才那一瞬间,他分明感觉到了alpha的压制,那种从生理上渗出来的恐惧,他只在面对高级alpha时候才感受过。   顾昭野顺利进了地铁。   闸机口排着队,人们挨个往里走。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站在旁边,手里没拿仪器,肩膀上倒蹲着一只灰蓝色的鸟,像是鸽子那类的。那鸟的眼睛很亮,正盯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顾昭野走过去的时候,那鸟看了他一眼,咕咕叫了两声。   工作人员也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腕的光脑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   “快进去吧。”工作人员说。   顾昭野找了个角落站着,靠住车门,半阖上眼睛。   车厢里没什么人,却能听见人声嗡嗡的,混着广播报站的声音,一句一句,很清晰。   然后他感觉到了什么。   顾昭野倏地睁开眼。   对面那节车厢的角落里,蹲着一只狗。那节车厢空着,没有人。   是加纳利犬,他对狗懂一些,能认出具体的品种,那狗没有项圈,没有牵引绳,孤零零蹲在角落里,附近没见着主人。   现在狗也能自由上地铁了么?   他想着,脚已经往那边迈了。   原本趴着的狗忽然站起来。   它也盯着他看。   不是普通狗那种温顺,也不是流浪狗的警惕防备,是审视和评估,像在打量什么可疑的角色。   顾昭野和它对了几秒。   那狗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吠叫。   顾昭野:不错,叫声很足,听着就健康。   是流浪狗误闯进来的?还是被人丢了?毛发看着挺有光泽,不像没人管的样子。   一人一狗就这么隔着几步远,互相盯着。   顾昭野知道狗不能随便伸手摸,但不摸多可惜。   如果它主动过来呢?如果它低下头,拿脑袋蹭他的手呢?   那就是缘分了。   万一呢?   顾昭野很有耐心地等着。   那狗动了,它往前走了一步。   顾昭野挑了挑眉:还真过来了?   他站着没动,等着看它下一步要干什么。   监控室里,姜淮忽然站了起来。   他皱紧眉头,眼睛扫过一排屏幕,寻找那个让精神体不安的源头,然后他看见了,那个高大的身影正低头盯着他的精神体。   他的精神体在冲那个人警告。   可姜淮却感知不到对方的实力,他的精神体从没这样过,它见过无数alpha,在模拟战场上和人对峙过,从来不会判断错误。   那狗又往前走了一步。   顾昭野低头看着它。这狗走路的姿态很有意思,不像是普通狗那样摇摇晃晃,而是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像是有股子傲气撑着,只是从审视变成了别的什么。   监控室里,姜淮的身体晃了晃。   他立即给自己的精神体下达指令:回来,别过去,快回来!   可屏幕上,那只狗又往前走了一步。   精神链接仿佛被什么力量切断了,姜淮的精神体已经完全不接收他的指令了。   顾昭野看着这只加纳利犬走到自己面前,停住了。   它抬起头,看着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顾昭野没养过狗,但这声音让他觉得,这狗大概是想让他摸摸它。   它蹲下了,蹲在他脚边,脑袋微微低着,耳朵往后贴着。   顾昭野心说:行,看来是真有缘分。   监控室里,姜淮的腿软了一下。   他也猛地蹲了下去。   同事吓了一跳,伸手扶他:“姜淮?你怎么了?”   姜淮没有回答,他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他的意识正在被另一种感觉占据——   那只手正在伸过来,正在落下来。   顾昭野伸出手,摸上了毛茸茸的脑袋。   那狗的毛比他想象的要粗糙,有点扎手,但底子是温热的。他的手掌从头顶滑到后颈,一下,又一下。那狗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身子越来越软,最后直接把脑袋搁在他脚背上了。舌头耷拉出来,喘着气,眼睛半眯着,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老狗。   顾昭野想,这狗真有意思,看着凶,摸两下就舒服成这样了,那狗趴在他脚背上,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扫得扑扑响。   监控室里,姜淮闭上了眼睛。   疼。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压得他喘不上气。   他是长丰军校二年级的学生。他的精神体受过最严格的训练。他见过无数高阶军官,从来没有人能这样压制他,精神体传来的那种被征服的感觉淹没了他。   同事在边上喊他,声音越来越远,像是隔着一层水。   顾昭野身前的狗忽然没了动静,软软趴下去,闭上了眼睛。   他胸口也跟着闷了一下,呼吸忽然沉了几分,眼前有些发花。   总不能是……对狗毛过敏吧?   这个猜想把他吓了一跳,除了考公,他原本还有个养狗的梦想。   这时,他头顶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变成红色。   车厢里响起机械的女声:“临时管制,本车厢临时管制,请乘客配合!”   很快,车门就打开了。   不是到站那种开,突然且仓促,像被人从外面一把拉开。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急促,整齐,带着某种训练有素的节奏涌进来。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制服笔挺,步子迈得很大,表情绷得紧紧的,眼睛直直看向一个方向——   顾昭野的方向。   他身后跟着三四个年轻人,同样的制服,手里拿着巴掌大的仪器,屏幕上闪着光。   顾昭野靠着车门,没动。   他只是看着那群人朝他走过来。   中年警员在他面前站定,隔着两步远。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把人堵在车门和人群之间,退无可退。   “先生!”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进空气里,“你……”   他忽然顿住。脸上的表情裂了一瞬。   “……怎么是个beta?”   他打量了顾昭野一下,那眼神像在确认什么,几秒后,他把那点诧异压下去,语气重新硬起来:“请你跟我们去监管所走一趟。”   顾昭野觉得自己没这个时间:“凭什么?”   “你可能涉嫌袭警,”中年警员说,“破坏公共治安。”   顾昭野愣了一下。   袭警?   他看着对面的人匆忙又紧张地把那只加纳利犬抱走了。   顾昭野的表情变得有点奇怪。   懂了。   他沉默了两秒。   这个世界果真非同凡响,小狗也能当独立的警员。   他忍不住感叹一句,语气里带着点真心实意的佩服:“现在真是什么狗都能当警员了。” [3]beta分化了:嚣张,太嚣张了。   嚣张,太嚣张了。   他从警二十三年,第一次见到这样的beta。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甚至没有beta面对警员时惯有的那种收敛,阴沉是有的,但不只是阴沉,像刀锋反光时那一闪,嘴角挑着,似笑非笑,那语气从牙缝里渗出来,黏腻腻地贴着人的皮肤。   这个beta肯定还有一个alpha同伙!说不准就藏在附近!先拿下他,再带回去慢慢审问!   他手一挥,警员们的握在掌心的仪器同时亮起,是电ji枪。   顾昭野的脑子还没转过来,身体已经先动了,等他意识到的时候,背脊已经贴上了冰凉的车门,金属的冷意隔着衣服渗进来。   就是这个动作,警员们的眼神一齐变了。   “把手举起来!”声音在车厢里撞来撞去:“重复警告,立即把手举起来!”   顾昭野皱起眉,他们往前逼了一步,他的空间就短了一截,这让他不舒服,心情也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警员见他不肯就范,喊道:“无视警告,我们将用强制手段逮捕你!”   然后顾昭野就看见了。   那些警员身边本来空无一物,此刻却像是有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成形。他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一些模糊的轮廓,像是夏天地面上的热浪,扭曲着,蠕动着,从虚无里一点一点剥离出来——狗。   一头,两头,三头。   都是大狗,肩高能到成年人的腰际,肌肉在皮毛下滚动,獠牙从唇边翻出来,车厢惨白的灯光照在上面,反出冷铁一样的光。它们没有出声,只是围成一个半圆。   顾昭野的脑子里只转着一个念头。   这是什么能力?大变活狗?   随之而来的,还有铺天盖地的气味,不是狗的气味,像是野兽在领地边缘留下的标记,带着最原始的警告。   顾昭野的太阳穴突突地跳起来,他想说我真的不知道怎么了,但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动不了。   现在好了,他真的想睡觉了。   空气就这样变冷了。   新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漫过来,无根无源,却无处不在,像置身于深冬的荒原,四面八方都是雪,天是灰的,地是白的,没有风,但寒意从每一个毛孔往里钻。   警员们的表情也忽然开始扭曲:“怎么回事?”   “这是谁的信息素?”   信息素?   这个词在顾昭野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找到落脚的地方。   信息素又是什么?   顾昭野自己越来越晕,那几个警员的影子在他眼前晃动,边缘模糊。   “是他的alpha同伙么?在哪里?”   “奇怪,这里没有其他人了,长官!”   年轻警员向前迈了一步,手伸过来,要扣他的手腕。   那只手靠近的瞬间,顾昭野原本浑噩的双眼忽然亮了。   不是亮。   是从眼底深处浮上来什么东西,像深井里的水漫上来,漫过瞳孔,漫过眼白,黑色的眼睛只剩下阴沉,冷漠,没有愤怒,没有杀意,什么都没有,空得让人发慌。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前一秒他还靠在车门上,后一秒那个年轻警员已经飞了出去,他的后背狠狠撞在三米外的车厢立柱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像一袋湿水泥砸在墙上,他滑落下来,捂着胸口,张大了嘴却吸不进一口气。   “他——”   另一个警员的话刚出口,顾昭野已经到了他面前。   没有预兆,只是一步,像是那段距离本来就不存在,头发遮着半边脸,但那双眼从发丝后面透出来,刀一样锋利。警员看见那双眼,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一只手伸过来。   掐住了他的脖子。   然后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砰的一声按在车厢壁上。那人的双腿离地,徒劳地踢蹬着,鞋尖在金属壁板上刮出刺耳的响声,他的脸憋得青紫,眼球凸出来,布满血丝,嘴唇翕动着,想求饶,发不出声。   顾昭野只是看着手里这个人。   目光从他脸上缓缓滑过,像看一件东西。   那人眼球又往外凸了一分。   顾昭野忽然松了手。   不是因为心软。   是因为身后有脚步声靠近。那个年长的警员,举着电ji枪,拇指按在开关上,蓝光噼啪作响。他没有回头。他只是侧身,避过枪口,然后一拳砸在那人腹部。   拳头陷进皮肉的声音沉闷得像砸在一袋沙子上。   那人弓着腰往后飞出去,撞在座椅上,又翻过去,趴在过道里。他想撑起身体,手臂一软,脸磕在地上,张着嘴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内脏像被人攥住拧了一把,疼得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三个警员。   前后不到十秒。   那几头由精神力凝成的狗还蹲伏在原地。但它们不敢动了,四肢僵硬,尾巴夹紧,喉咙里挤出呜咽。   因为它们比人更能清晰地闻见对方的信息素,这是刻在基因里的东西,比任何训练都深刻,比任何忠诚都古老,高阶对低阶的压制,不是靠意志力能抵抗的,那几头狗趴下去,把下巴贴在地上。   车厢里的温度像被人抽走了,那股冷里又透着一丝极淡的甜,不是糖的那种甜,是深山里千年古木的味道,沉郁,古朴,闻久了让人想跪下去。   那些警员倒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不是因为疼,alpha的承伤能力很强,只要不缺胳膊断腿,都能立马再爬起来战斗,顾昭野那几下,不至于让他们这样。   但他们趴着,却站不起来。   有人用变了调的声音说:“不对……他怎么……怎么是个alpha……”   嘴唇抖得合不拢。   “他的信息素还在扩散!”   “应该是易感期,快,快封闭车厢!”   “镇定剂!快拿镇定剂!”   顾昭野站在原地。   那些声音从他耳边滑过去,他没有再动。   其他人也不敢动,却也给了警员增援的时间。   注射枪响了。   顾昭野微微低头,看见自己肩胛骨旁边多了一个小东西,似他伸手去摸,指尖碰到冰冷的金属管,然后他的腿软了。   他跪下去,膝盖撞在地上,这让他有些烦闷,手掌按住地面,青筋暴起,但是身上越来越麻,撑起一会儿又摇摇晃晃倒了回去。   眼前的画面开始旋转,那些倒下的警员,那些瑟缩的狗,车厢的灯,都在转,他看见有人慢慢向他靠近,小心翼翼,像接近一头还没死透的野兽。   然后他感觉到后颈一阵刺痛,不再是痒。   他伸手想去摸,却没了力气。   最后他看见的,是一个警员的脸凑过来,眼睛里带着警惕以及……恐惧。   顾昭野疑惑地眨了眨眼,想说你怕什么,我又没怎么着你们,但他眼皮太重了,坠着往下掉。   黑暗吞没他之前,他动弹了一下。   那个凑过来的警员往后跳了一步,差点摔倒。   但顾昭野什么都没做,这一次是真的晕过去了。   再醒来的时候,顾昭野正躺在救护车的担架上,手腕上贴着电极片。   头很痛,身边有人,他偏过头。   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正背对着他,低头在看什么数据。那人听见动静,转过身来,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着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没有表情。   “你醒了?”   顾昭野想坐起来,肩膀一动就被按住了。   “先别动。”那人说,手里的扫描仪贴上了他的后颈,“我只是在采集你的身体数据,不要觉得有压力,放轻松。”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顾昭野浑身一紧。他感觉到那个小小的肿块被压住,有点疼,更多的是,他说不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窥探了。   扫描仪嘀地响了一声。   那个医生低头看屏幕,眉毛挑起来。   “确实是第一次易感期。”他像是在自言自语,“腺体刚刚开始发育,他以前的确是个beta。”   他转过屏幕给旁边的人看,顾昭野这才注意到角落里还站着两个警员,正是地铁上那两个,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你已经十八岁了。”医生说,“正常分化应该在十二到十四岁,你这个……”   他扶了一下眼镜,“真是不得了,你现在才正式分化,而且看你的变化速度,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变成一个alpha完全体。”   “我得重新帮你录入一下数据。”   顾昭野看见了他的光脑屏幕。   清晰的信息栏。   姓名:顾昭野。   性别:alpha。   精神体:未知。   精神力:未知。   信息素:琥珀。   “那他该怎么处理?”年轻的警员问,“这……”   联邦法律规定,因首次分化造成的治安问题,适用未成年人保护条款,教育为主,记录封存,但这例条款不适用于十八岁的成年人,但按生理发育来说,他今天之前都算未分化者,不符合成年alpha管理条例。   卡在法律上的灰色地带,很难搞。   中年警员沉默了一会儿,“先通知家属吧。”他说,又问医生:“他现在可以保持冷静么?”   医生回答:“我给他打了三针镇定剂,不会有问题的。”   中年警员说:“那就先带回警局。”   顾昭野身上的东西被收走了。他深吸一口气,脑袋还有点晕,对周围很是不解,他站起来,周围的人却往后退了退,警员特意隔开一点距离。他们都是alpha,靠得太近,很容易点燃身体里的暴力因子。   年轻警员低头操作了顾昭野的光脑,忽然停住。   “他这里只显示一个联系人。”他抬起头,表情有点怪。   “谁?”   年轻警员把屏幕转过去。   顾昭野看见那个名字时,脑子里也空白了一瞬。   苏德。   是那个救助过他的军官。   警员们的眼睛都瞪大了,那种诧异从他们脸上漫出来,收都收不住,像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年轻的警员张了张嘴,又很快闭上。   没有人说话。   顾昭野后颈那个小小的肿块还在发烫,他此刻只是觉得迷茫。 [4]长丰军校预备役:“长丰军校是最适合你的去处。”   什么叫好好的一个beta,分化成了alpha?   苏德在顾昭野的光脑上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不过是希望哪天顾昭野能突然想起些什么,没曾想,却先收到这样一条消息。   “长官。”负责顾昭野的警员看见他,立刻站起来敬了个礼,“麻烦您亲自跑一趟了。”   苏德摆摆手,步子没停:“他都做了什么?检测报告拿给我。”   警员小跑着跟在后面,手指在光脑上利落地敲了几下,监控画面跳了出来。   苏德看着屏幕里的人,眉梢微微挑了起来。   他在医院里见过的顾昭野是沉郁的,话很少,就算有锋刃,也没露出来过,而监控视频里这个打起架来的人,简直像换了副骨头。   很狂野,那种不管不顾的狠劲,像是在战场上杀过虫子。   “受害者都怎么样?”苏德问。   “没有伤到路人,大部分警员只是皮外伤。”警员回答,“不过有个实习学生,长丰军校的,他受了精神力攻击,昏迷了一阵,精神体一直没能归位,刚刚才清醒,医生说能修复,不会留下后遗症。”   苏德点点头:“那就好。”他沉默了两秒,又问:“受伤的都是什么级别的alpha?”   警员愣了一下:“最高的是2A级,长官。”   苏德反而笑了,他拿起那份检测报告,目光落在那一行行攀升的数据上,这个正在分化中的beta,不,应该说是正在成为alpha的人,等精神力稳定下来,只会比这更高。   “长官,”警员斟酌着开口,“他的精神力和信息素可能有随时暴走的风险,您看……按规矩,得先关进特殊羁押室,等他完全稳定才行。”   “那可不行。”苏德把报告放下,“他有精神障碍,够不上公共治安罪,我是他的负责人,损失我来赔,剩下的交给我。”   他已经推开了审讯室的门,房间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灯开得很亮,反倒显得空。   顾昭野抬起头来,很意外。   他穿越过来之后,没觉得和从前的生活有很大差异,只是少了一张毕业证,犯了事,肯定没人会来赎他的,他做好准备,该蹲就蹲,该关就关。   但他看到苏德的那一刻,鼻子瞬间酸了。   苏德在他对面坐下来,目光是兴奋的:“顾昭野,是不是?”   顾昭野神情里却带着一点困惑,明明出院的时候这人还送了两步,叫过他好几次名字,怎么转头就跟不认识似的,脸盲?   顾照野反问:“眼睛呢?”   苏德愣了一秒。   嗯,还是医院里的个性,冷淡,说话不留余地,像随手扔过来的石头,砸不疼人,但准头好得很,只是那时候他是beta,就很古怪,现在他变成alpha了,反倒显得更理所当然。   苏德说:“刚出院就惹事,有什么想法?”   顾昭野心里烧得慌,紧张但面无表情。   苏德见他没有反应,不废话了:“你没有好去处,跟我走吧。”   顾昭野也很果断:“可以。”   顾昭野上了苏德的车,很酷,这个世界的车没有驾驶座,他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有点不合时宜,但又莫名地让他觉得轻松——这里的大学生,应该都不用急着考驾照吧。   东区军区的核心住宅区离市区很远,开车要四十分钟,苏德也不着急,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副驾驶上的人。   顾昭野没主动说过话,但苏德能感觉到一股精神力,若有若无地在他周围浮动,像一头刚入睡的野兽,呼吸还不太稳。一收,一放,收的时候几乎察觉不到,放的时候却让苏德后颈的腺体微微发麻。   在alpha的世界里,这种行为通常只有一个意思:邀请,或者挑衅。   苏德忍了。   他心想,算了,一个新生的alpha,连自己的信息素都还没学会控制,你跟一个新生儿计较什么。   车在一栋独立的小楼前停下。   门口有警卫,院子里有执勤的精神体,两头军用的黑背。   “你是个好苗子。”苏德推开门,“恰好长丰军校在举行新一届招生,下周正式筛选学生,你赶上了时候。”   “我觉得这个地方会很适合你。”   顾昭野站在玄关,没往里走:“军校?”   “嗯。”   沉默。   顾昭野现在生理年龄是十八岁,比原先他还要更年轻了三岁,但是他真的不想重读大学:“我拒绝。”   “你不能拒绝。”苏德立即说:“你就算有精神疾病,造成的损失也需要赔付,地铁瘫痪了一个时辰,晚高峰,你知道那是什么概念吗?”   顾昭野听完,自己两眼一闭仿佛又可以穿越了。   “联邦给你的补贴肯定不够赔的。”苏德继续说,“交不起赔偿金,你就只能去坐牢,坐了牢,有精神问题的alpha出来基本很难就业,最后,你为了生存,还是要去当兵。”   顾昭野觉得心酸,只是这种难过不是写在脸上的,而是从他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哦了一声里透出来的。   苏德说:“我就当你认同了。”   他觉得顾昭野只是还没适应beta变成alpha的转变。   毕竟长丰军校可是联邦的最高学府,alpha们挤破了头想进去的地方,门槛高,录取严,每年报名的人能从校门口排到中央广场,最后能踏进那座大门的,不过几百个。   苏德说:“我会暂时做你的监护人,负责你这几年在军校的费用,你大可以不用操心钱的事。”   顾昭野问:“你这么好心?”   苏德说:“毕竟是我发现了你,自然要好人做到底。”他说的一部分实话,顾昭野是由他负责的,但这个人身上有什么东西,他说不清,心里也一直存疑,无论是危险,还是藏着什么秘密,放进长丰军校里调教,总没有问题。   这就是普通人面对大佬的感觉吧?   顾昭野觉得苏德说话都是极其有底气的,心肠好,又有实力,随随便便就打算帮他这样无关紧要的人。   “你很狂。”他忍不住说,不是骂人的意思,甚至不是评价,只是说出来,像一个人看见一座山,说一句你真高。   “行,我狂。”苏德指了指楼上,“浴室在二楼左边,你先去洗个澡,然后可以休息了,浴室柜子里的都是新衣服,报名表我等会儿给你。”   顾昭野点了下头,他确实很想洗澡。   楼上传来水声,水声一直响着。   忽然,苏德的精神体自动浮现出来,游隼此刻正站在他肩头,盯着楼梯的方向。   苏德也看向楼梯,他同样感觉到了。   alpha都有标记地盘的习惯,无论在哪儿,信息素都会像气味一样,不声不响地占据这个地方,把它变成自己的。   苏德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窗缝。   院子里,两头黑背都站了起来。它们竖着耳朵,鼻尖冲着楼上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顾昭野信息素的存在感很强烈,而且蔓延速度很快,味道本身并不浓烈,只是隐藏的攻击性太强。   苏德打开光脑立即开启了浴室的过滤器。   浴室里的水汽渐渐漫上来,白蒙蒙的,像是山间的晨雾。   顾昭野站在花洒下面,任由热水从头顶浇下来,他原本是有些烦躁的,从醒过来开始,这种烦躁就像一根细刺,扎在脑子里的某个地方,不疼,但让他坐立不安。   但热水冲下来的时候,那根刺好像软了一点。   他闭上眼睛,让水流过眼皮,过鼻梁,过嘴唇,水流顺着肩膀往下淌,经过胸膛,沿着腹肌的纹路滑下去。   顾昭野转过身,面对镜子。   镜子起了一层雾,白茫茫的,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像是隔着毛玻璃看另一个人。他抬手抹了一把,雾气被擦开一道清晰的痕迹,露出里面那张脸。   顾昭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目光从眉眼往下移,落在脖子上。   那里有一块新生的皮肤,比周围稍微鼓起来一点,颜色浅一些,像是刚长好的伤口,又像是某种东西从里面顶出来的痕迹。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后颈。   指尖碰到那块皮肤的时候,他微微一怔。   热的,而且有点刺痛的酥麻感,这个东西会散发一些独特的气味。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是信息素。   医生给他科普过这个世界的常识。alpha和Omega都会有信息素,还有精神体,那些凭空出现的狗就是,蹲在主人脚边,趴在主人膝盖上,有的像猫一样蜷着,有的像鸟一样停在肩膀上。   那……他也会有精神体么?   也会是狗么?   他想了想,觉得应该是的,狗比较常见,他一个普通人,没什么特别的,应该也是这样才对。   顾昭野有点期待,毛茸茸的,想摸的时候就摸一把,不用喂食,不用遛弯,不用担心半夜叫唤吵醒邻居,更不用怕照顾不好,它不会生病,不会在某一天突然离开,同生同死,光是想想,都觉得美。   他关上水,穿上衣服走出浴室。   毛巾搭在脖子上,他随手擦着头发,一抬头,就看见窗台上站着一只游隼。   那鸟正直勾勾地盯着他,脑袋微微歪着,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石子,它一动不动,只有胸口的羽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顾昭野的动作顿了一下。   就这一瞬间,游隼扑棱了一下翅膀,从窗台上消失了,不是飞走的,是凭空消失的,再一看,它已经落在楼下一个人的肩头。   苏德正在楼下抬头看着他。   顾昭野沉默了两秒:“这是你的精神体。”   “是。”苏德应了一声。   顾昭野的目光在游隼身上停了一瞬。那只鸟又歪了歪脑袋,像是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能把他看清楚似的。顾昭野皱了眉,他不喜欢被它盯着的感觉,心情会莫名烦躁。   “烦。”他语气凝重。   游隼消失了,苏德肩头一空,只剩衬衫上被爪子压出的褶皱还在慢慢回弹,苏德说:“它不是主动想靠近你的,是你的信息素外泄了。”   顾昭野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后颈,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出了什么差错,这让他有点紧张,脸热,不过他的脸不会红。这是好事,这张脸像是天生就带着一层霜,把什么都冻住了,哪怕心里烧成灰,表面上也看不出什么,他只是问:“怎么控制?”   “通常是控制自己的情绪。”苏德回答:“不过,放松的时候,alpha的精神力会自然外泄,这是正常的,只是我没打开过滤器而已。”   那就不是他这个新手的问题了,顾昭野说:“为什么不打开?”   苏德道:“我忘了。”   顾昭野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两秒。“哦,”他说,“你会痴呆。”   苏德沉默了一瞬。   “我的精神体将这个屋子当作是它的领地,凡是闻见别的alpha的信息素,都会攻击。”苏德找回了自己的话题:“但它没有攻击你。”   顾昭野并不好奇缘由,只是想到那只鸟锋利的爪子,内心觉得庆幸。   “游隼的天性,”苏德接着说,“它只会攻击体型适合,能够被捕杀的猎物,你的精神体显然在它的选择之外,你才刚刚分化,虽然我不知道你的精神体是什么,不过肯定很庞大,危险。”   庞大,危险?   顾昭野明显僵硬了,但它不想放弃希望,努力地往好的方向想。   藏獒吧?   苏德却很期待地说:“长丰军校是最适合你的去处。”   他从茶几上拿起那张报名表,递给顾昭野。   “对了,后颈那个东西叫腺体,你现在是个alpha了,你得学会用它,出门在外记得贴好隔离贴,这很重要。” [5]入学考核:怎么才B级呢?   【身份绑定成功,功能已全部解锁,欢迎进入alpha专属网络。】   那行字在显示屏上缓缓熄灭时,顾照野正盯着自己新到手的光脑出神。   红色的,他已经被这个世界同化了,但为什么会是一个alpha呢?这里最多的性别是beta,而且beta的就业最广,最安稳。   顾昭野内心叹了一口气。   长丰军校。星历47年立校,顶级的alpha熔炉,全星系最狠的设备和师资都堆在这儿,在校生中alpha占比97.3%,beta占比2.7%,omega为零。   进了长丰军校那道门,就等于把自己扔进了绞肉机,alpha这种生物,天生好斗,在这里,精神力等级和实战实力是唯一的法条,拳头硬的人配活着,配拥有,配被仰望,拳头软的,连呼吸都是占用资源,这里的规矩不写进任何一本手册,没有所谓的公平正义,只有强弱,没有怜悯,只有碾压。   一周后。   顾昭野站在长丰军校的考核现场,看着面前乌泱泱的人群,心里想的还是那句话:这种地方,是他一个普通人能进去的么?   操场被塞得满满当当,放眼望去全是年轻的alpha,一个比一个壮实,有的后背肌肉展开,活像一堵会移动的墙。   顾昭野把报名表卷在手里,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连帽卫衣的帽子扣在头上,阴影落下来,刚好遮住半张脸,那上面没什么表情,他靠在墙边,脊背贴着墙面,姿态显得松散。   但来都来了。   考核的第一个项目是体检。   轮到顾昭野的时候,他走进一间白色的屋子,里面摆满了各种仪器。一个穿白大褂的beta头也不抬地说:“站上去,双手平举。”   顾昭野照做。   仪器开始运转,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几秒钟后,数据跳了出来。   “骨密度……肌纤维密度……心肺功能……”他小声念着那些数据,念到最后,顿了顿,“同学,你这身体数据,我这几年没见过几个。”   顾昭野没说话。   白大褂又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稀罕物件:“你这是天生的?还是后期练出来的?”   不就是正常的器官么?顾昭野疑惑地说:“你没有么?”   白大褂愣了一下,显然不知道怎么接话了,他低头在表格上刷刷填了几个数字,指了指后面的门:“身体指标合格,赶紧去下一个项目,测试精神力吧。”   顾昭野穿过那扇门,走进另一间屋子。   这间屋子比刚才那间大得多,中间摆着一台巨大的仪器,银白色的金属外壳,顶端有一个玻璃罩,罩子下面是一根细长的指针,指针下面是一个弧形刻度盘,从左到右,分别是E,C,B,A,S,最后一个字母刻得格外深,像是连铸造者都觉得那是一个遥不可及的终点。   第一个上去的alpha,把手往感应器上一放,指针猛地弹起来,从C一路往上窜,最后在B和A之间踌躇了一下,停在了那里。那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像是劫后余生。   第二个更快,指针几乎没在B停留,直接越过,稳稳地落在A上,那人没笑,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顾昭野默默看着,心里慢慢地有了一些考量。   轮到他了。   顾昭野走上测试台,把手放上去。   指针动了,那根细长的金属针像是被人从背后猛推了一把,直接从E的位置弹出去,速度快得像一柄脱手的刀,只能看见一道残影划过度盘。   他看见指针在往右走。   穿过C的时候几乎没减速,然后是B,工作人员还没来得及低头看,指针就已经越过去了。   顾昭野其实已经满意了。   他以为自己连C都够不着,在他的预想里,这场测试应该是这样的,指针勉强晃一晃,在D和E之间犹犹豫豫地摆两下,然后工作人员用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委婉地请他离开。   可是指针没有停,它只知道往前,往前,再往前——很快到了A。   工作人员的眼睛亮了起来,“同学,坚持住!再坚持一下!”   顾昭野没动,但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状况对他来说非常糟糕,不管在什么地方,他都更喜欢待在中间偏下的位置。   念头落下去的瞬间,上升的指针停了。   像被什么东西从半空中猛地拽住了,狠狠一顿,然后开始往下掉,原本要抵达S的指针直接落回A,又越过A,继续往下落。   最后,它稳稳地停在了B的正中间。   顾昭野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但工作人员的表情先裂开了,他低头看了看记录仪,又抬头看了看指针,他怀疑自己的眼睛,也怀疑这台用了三年的仪器是不是终于在今天寿终正寝了。   而且,面前这个学生的情绪不会爆炸吧?   他赶忙说:“同学,这个情况特殊,是可以重新测一次的。”   为什么?   顾昭野把手从感应器上拿下来,他对这个结果很满意,不想再麻烦谁,况且,后面还有人在等着呢。   “你有点麻烦。”他说,语气很平淡:“我不测。”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好吧……你接受这个结果?”   顾昭野嗯了一下。   工作人员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低下头,在顾照野的报名表上填了一个字母:B。   “刚才不是都冲到A了吗?怎么又掉下来了?”其他考生忍不住问:“不会是仪器出故障了吧?”   “我看是那个人不行,可能是刚开始那一下爆发力强,但维持不住,但是这样昙花一现的状况我从来没见过。”   “B级嘛,正常,差点被唬住了!不过他可危险了,b级可是会被淘汰的!”   淘汰。   顾昭野眼前亮了一下,他转头看向说话的那个人,你说的是真的吗?   那人被他这么一看,不知道为什么,后背突然有点发凉,他立即识时务地闭上了嘴。   只剩最后一个项目了。   顾昭野走向下一扇门。   这是模拟接触虫族战场的声波抗压室。   虫族的声波会影响人的神经,干扰人的精神力甚至是精神体,如果扛不住压,上了战场就等同于废人了,只能任虫宰割。   前面的人正在议论:“我上一届的学长说,他进去之后三秒钟就想吐,硬撑到两千才出来,出来之后腿软了三天。”   “两千是及格线吧?”   “对,撑不到两千的直接淘汰。”   “那最高纪录是多少?”   “好像是八千多?也是咱们这一届的,军区里的角色,优质基因里出了一个顶级,咱们普通人只能眼红了。”   队伍慢慢向前移动。   抗压室的门口摆着一张长桌,几个工作人员正在登记和核对信息。旁边站着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疗组,面无表情,手里拿着各种仪器,显然是准备随时抢救。   门打开了,一个考生被搀扶出来。   他脸色惨白,额头上的汗像水一样往下淌,两条腿完全站不直,全靠旁边的人架着才能移动。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吐出来的全是清水。   医疗组的人围上去,七手八脚把他抬上担架。   顾昭野看着那个人被抬走。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人进去之前的样子——意气风发,精神体是一头威风凛凛的猎豹,毛色发亮,走路都带风,像整个世界都是他的跑道。   不是吧。   那么厉害的人进去都这么痛苦么?   那他进去——   不会直接死掉吧?   “下一个。”   顾昭野有点想离开,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预兆,像一只猫悄无声息地跳上膝盖,他默默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迈了一步。   “同学,”身后的声音追上来,“你方向错了,是这边。”   顾昭野的脚步顿住了,一众人的目光都投射在他的身上,他微微低头,硬着头皮又拐了进去,那背影看上去有一种奇异的悲壮。   抗压室内部比想象中空旷,正中央是一个圆形的金属平台,直径大概五米,四周是透明的防护罩。防护罩外面是一圈观察席,坐着正在休息的考生和记录数据的工作人员。   平台上方的穹顶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扬声器,像无数只黑色的眼睛,俯视着下方。   测试的学生都会先召唤出自己的精神体,站在上面,起初什么也感觉不到,但数值逼近一千的时候,精神体会开始不安地躁动,有的已经克制不住地颤抖,到两千以上,大部分精神体的轮廓就开始模糊,缓缓溃散。   而人的反应更加狼狈,那是精神冲击下的生理反应,和晕车如出一辙,却要猛烈十倍,像有人攥住你的胃,狠狠拧了一把。   两千是及格线。   大多数人在这个数字边缘咬牙硬撑,等到数值一过便跌跌撞撞地下来,被医疗组的人架到一边,腿软得像两根煮过头的面条,有那么几个人撑过了两千五,下来的时候脸色青灰,走路都在打摆子。   已经轮到他了。   顾昭野站起来,走向平台。   防护罩在他身后无声合拢。他走进去,站在那个圆形的金属平台上,像一个人站在舞台中央,而所有的灯光都还没亮起来。   工作人员跟到防护罩边缘,低头扫了一眼手腕上的光脑,又抬起头看他。   “你的精神体呢?”   顾昭野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他只是说:“开始吧。”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   旁边观察席上也飘来一阵窃窃私语:“他精神体呢?”   “好像没召唤出来?”   “该不会是觉得拿不出手吧?不符合alpha的血性?那怎么撑?靠自己硬扛么?”   “这是疯子才会干的事!”   工作人员皱了皱眉,语气里多了一点劝告的意味:“这位同学,精神体是我们最好的战友,对它绝不能有任何自卑的情绪,不管是什么形态,总比一个人硬撑要好,你还是……”   顾照野回了一句:“别浪费时间。”   工作人员愣住,脸色变了几变,“如果成绩不理想,可没有再测试的机会。”   顾昭野没反应,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退后一步,按下了启动键。   “测试开始。”   嗡——   第一波声波从穹顶倾泻而下,像一场看不见的暴雨。   顾昭野站在原地,安静地等待着。   他等了大概三秒钟。   什么都没发生。   他眨了眨眼,确认自己还站在平台上,确认那些扬声器确实在工作,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释放,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但那些东西撞上他的时候,就像水流撞上礁石,自动分开了,绕过去了,从他身体两侧无声地流走,什么都没留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也在盯着他。   所以……这算是开始了么?   平台外面,观察席上的人开始交头接耳,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又带着一丝看热闹的轻松。   “他怎么没反应?”   “声波刚开始,才一千,正常人哪能有反应。”   数值在上涨。   两千。   及格线。   顾昭野觉得光站着有点尴尬,于是换了个姿势,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   观察席上有人笑出了声:“这人挺能装啊。”   也有人皱起眉头,开始觉得哪里不太对。   顾昭野站在那里,不是摆出来的站姿,没有挺胸收腹,也没有双手背后,他就是站着,重心沉在脚后跟上,偶尔眨一下眼睛。   数值继续上涨。   两千五。   三千。   观察席上的窃窃私语消失了,那种轻松的气氛像被人抽走了,剩下的是一种微妙的,令人不安的沉默。   三千五。   四千。   四千五。   工作人员都震惊了,他手里的平板显示着实时的数据,那些数字正以一种稳定的速度向上跳动,像一颗不会停下来的心脏,但那个人的反应曲线,那根用来监测考生精神状态的曲线——   是一条直线。   一条完全水平,毫无波澜的直线。   五千。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那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五千是什么概念?去年的考核,撑过五千的人只有三个,那三个人最后都进了长丰军校的特训班,现在已经是二年级里站在顶端的那一小撮人。   而那个人,站在那里,连精神体都没有。   五千三。   五千五。   顾昭野忽然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然后……跳了下来。   防护罩在他身后自动关闭,数值定格在五千五百三十七。   整个抗压室安静了一秒,然后像一口炸开的锅。   “他怎么下来了?”   “是不是撑不住了?终于撑不住了么?”   工作人员几乎是跑着冲到顾昭野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同学,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晕吗?想吐吗?”   顾昭野被他抓着,表情有点茫然。   “没事。”他说。   工作人员盯着他的脸看,那张脸上别说痛苦了,连一滴汗都没有。他甚至觉得这个人比刚进去的时候精神还好一点,像是刚从一场午睡里醒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浑身透着一种懒洋洋的舒展。   “没……没事?”工作人员的声音有点干涩,像是喉咙里塞了一团棉花,“那你为什么结束测试?”   顾昭野抬起手腕,指了指光脑。   “回消息。”   顾昭野听到光脑叮咚一声,想打开,但是在里面完全看不清,只能先出来了,他再抬头的时候,发现工作人员还愣在那里,表情像见了鬼,又像被人用锤子敲了一下后脑勺,整个人的思维都停摆了。   就因为这个?   工作人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其他考生看着他,目光很安静,被震慑后很默契的噤声,他们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没有召唤精神体,不是忘了,不是拿不出手,不是想逞英雄。   只是因为他不需要。   对他们普通人来说,精神体是可以分担伤害的盾牌。   而这个人只需要站在那里,就拥有了狂傲的资本。   该自卑的显然是目睹这一切的人。   “这是怪物吧……”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敬畏。   “他是什么人啊?军区的人不是提前测完了么?”   但更多的人没有说话,他们不敢说话了。只是看着顾昭野,眼神复杂得像一团搅不开的墨水。   工作人员终于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操作台,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过,调出了顾昭野的档案。   档案在屏幕上跳出来,白底黑字,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感情。   姓名:顾昭野。   精神力等级:B。   怎么才B级呢?   不应该啊。   工作人员盯着那个字母,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台卡住的机器,所有的齿轮都在原地空转。   不过……就算是精神力差一点,只有B级也没问题吧,他在抗压能力方面简直天赋异禀。   就算未来站在前排当一面盾,那也是一面——如同陨石一般的盾啊! [6]下了颗蛋:“你要遵纪守法,知道么?”   光脑上苏德发来了消息:[测试应该结束了?车停在这边,按这个路线走。]   顾昭野抬手把光脑按灭了,指尖移开时,屏幕暗下去,他的脸映在上面,只一瞬,又被兜帽遮住了,他站在人群边缘,绕过那些还在交谈的人,安静地往测试场侧面去,走廊很长,只有他自己的呼吸来回撞着,闷闷的。   顾昭野走进了停车场,大得有些空旷,只在中央停着一辆车,他坐进后座。   苏德头也没抬:“考核结束之后,晚上就会出结果的,三天后入学,你得做好准备。”   顾昭野没应声,心里倒生出几分纳闷,苏德就这么确定自己不会被刷下来么?这么多人竞争,把他这样的淘汰掉才是人之常情吧?   苏德的确丝毫不担心,他早就做过评估,顾昭野的精神力最低也不会低于A级,是优等alpha。   而长丰军校最难过的那关,是虫族声波威压,每年有三分之一的人折在那里。可顾昭野是从虫族战场上活着回来的人,苏德赶到战场上时,那地方的虫族余波还没散尽,顾昭野却能做到毫发无损,医院评估报告上也写着,他的耐受阈值远高于常人,且状态稳定。   顾昭野却问:“除了长丰,没有别的地方能去了吗?”他还是想找点事做,原本大学的专业是会计。   苏德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什么意思?”   顾昭野:“字面意思。”   苏德说:“长丰你还看不上?”他气笑了:“这是联邦最顶尖的军校,没有之一,最年轻,最有实力的Alpha都会去那儿,出来的人,要么进军部核心,要么去边境主力部队,再不济也能混个中尉。”   顾昭野没吭声。   苏德却带上了几分犀利的审视:“你的个性太突出,不是什么人都能忍的,你还这么年轻总要上学的,去哪个学校你不会惹麻烦?”   这一点顾昭野倒是认同,和去哪儿,碰到什么人没关系,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个麻烦。   苏德说:“但长丰不一样,在那儿,惹麻烦不算什么,就怕别人觉得你不够麻烦,瞧不起你,这个地方,你必须去,现在你要去准备一样东西。”   苏德就没说了,等着顾昭野去问。   顾昭野问:“是什么?”   “训练服。”苏德回答:“没什么比这个更重要了。”   苏德把车停在一栋大楼的地下车库,这里依然很空,只有这一辆车,他说,“我提前联系过,外面会有人招待你,alpha的世界里不能只有打架,你自己下去。”   顾昭野觉得自己是被赶下车的。   地下车库很安静,一个穿制服的人站在不远处,看见他便迎上来,“请您跟我来。”   顾昭野跟着他走进电梯。   32层。   “这边请。”领路的人说,“请问您对训练服有什么偏好吗?比如款式,材质,颜色,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的需求?”   顾昭野沉默了两秒:“随便。”   工作人员面色不改:“好的,那我们先为您推荐几款经典款式,您可以先看看。”他引着顾昭野走进里间,请他在沙发上坐下,随后打开光脑,投影出一排排服装模型。   这是顾昭野的知识盲区,而且,对方有点热情,他不会招架。   “我们有军用级高韧度纤维,也有更轻便的。”工作人员指向其中一套:“这套可以么?我觉得比较符合您的气质。”   顾昭野看了一眼,深灰近黑的配色,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这没准是最便宜的。   “可以。”   工作人员微微一愣,没想到顾昭野这么好说话:“那……现在直接为您测量贴身尺寸?”   顾昭野站了起来,工作人员好似松了一口气。   门口却不合时宜地传来动静。   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一道门:“我来这里还需要预约么?”   门外工作人员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带着歉意,却也有些为难:“当然没有这个要求,宁少爷。只是实在抱歉,里面已经有一位客人了。”   “哪位客人?”那声音不等她说完便截了过去,“说出来没准我还认识,是我朋友呢。”   “抱歉,宁少爷。”门外的工作人员说:“客人的身份不方便透露。您不能进去,里面的客人也不想被打搅。”   门外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那我可更要看看是谁了。”   门被直接推开。   顾昭野还保持着张开双臂的姿势,记录数据的光脑正对着他的肩膀扫描,他转过头,看向门口。   那里站着一个年轻人。   跟他差不多大的年纪,穿着一件剪裁精致的黑色外套,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像珠宝,看着就很贵。   这是一个富二代?   顾昭野的第一印象。   宁迁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顾昭野身上,微微一愣。   这人他还真没见过。   不是军区圈子里那些熟面孔,也不是社交场上会碰到的任何一张脸。身形偏瘦,但个头很高,五官冷而深邃,像没睡醒,又像对什么都没兴趣。软尺还勒在他腰上,双臂张着,姿态谈不上多礼貌,甚至带着点被打断之后的不耐烦。   打扮不算贵气,但站在这样一家专门服务于军区集团的特殊定制店里,竟一点也不违和。   宁迁不由觉得纳闷,他不认识,按理说地位不会比他高,可看刚刚店员的态度,显然在他们眼里,自己和这个人相比,是没有特权的。   顾昭野也在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工作人员站在一旁,笑容已经僵在脸上了,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这两个少爷都得罪不起,而且这位新来的贵客是一个alpha,高等级的alpha如果生气暴起,他要怎么保障自己和身边这个beta少爷的安全呢?   宁迁倒先笑了一声,嘴角一扬,原本那点不悦就被盖过去了。   “我就只是看一下,不会太打搅到你吧?”他说,语气放缓了一些,“没准还能认识一个新朋友呢,你觉得呢?”   顾昭野看过去。   沉默了一秒。   他看见宁迁一直看着自己,才问:“和我说话?”   “这里还有别人么?”宁迁的笑容顿了顿:“你也是这一届的长丰学生吧?精神力是几级?”   顾昭野却恍然大悟,原来这个人是把自己当成校友了,这可高攀不起,他赶紧解释:“我们不是一路人。”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语气是平的。   宁迁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了些,是觉得他的地位低?   “你……不知道我?”   顾昭野在心里做了个极短的选择题,选项A“不知道”,选项B“我为什么会知道”,他在AB之间犹豫了大概零点几秒,最后选了第三个答案。   “不想知道。”   空气安静了大概两秒。宁迁的表情在这两秒里经历了一个很微妙的变化,先是意外,然后是某种被噎住的感觉。   工作人员已经不敢听了。   顾昭野收回目光,问:“量完了吗?”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连忙点头:“量完了,三天内会给您定制好,确保您入学时能用上。”   顾昭野迅速拿起放在一旁的外套,转身朝门口走去。   宁迁还站在门口。   他个子不矮,但顾昭野真正走过来的时候,他还是微微抬了一下头。灯光从侧面落下来,把顾昭野的五官勾勒得比方才更清晰,也更冷了几分,下颌线绷着,嘴角平平地抿着,看不出什么表情,却让人觉得靠近他周身三尺之内,气压都会低一些。   宁迁注意到他走过来的步子很稳,不快不慢,没有任何要绕开的意思。   他也没有让。   “你是……看不起我么?”宁迁问。语气里少了方才的漫不经心,多了几分认真。   顾昭野脚步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其实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单纯且略微困惑的:你在说什么啊?   这个富二代是在故意找茬么?可是……自己这一身加起来,恐怕还不够人家上衣的一个零头吧?   “脏。”顾昭野说,他省略了一个我字,“让开。”   宁迁轻轻皱了下眉,低头看了眼自己,他衣服上确实沾了点东西,但是……这是不是太目中无人了?   但这是一个alpha,一个alpha带来的威压是需要人考量的,显然顾昭野的强势是非常有威慑力的,而随之的是顾昭野的沉默,那种沉默比催促更有压迫感,不是刻意的,像一种天然的东西,和深水一样,不流动,但你知道它很沉。   宁迁往旁边让了一步,万事无阻的宁少爷,面对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选择先低了一次头。   顾昭野顿时松了一口气,然后他从宁迁身边走过。   宁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两秒,是新集团的么?军区圈子里但凡有点名气的alpha他都知道,那些家族里推出来的,社交场上见过的,军校里传过名字的,他一个都不会漏。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工作人员:“他是谁啊?哪一家的?叫什么?”   工作人员摇摇头:“宁少爷,我们也不知道,是店长接到了上头的指令,没有透露任何信息。”   那可真是古怪了,这个人是谁啊?   宁迁低下头,迅速打开光脑,点开通讯录,飞快地输入一行字。   [我刚刚在定制训练服的地方看见了一个alpha,高等级,而且身份特殊,我暂时只能用有意思来评价这个人。]   发送。   对方回复:?   。   顾昭野回到车上。   苏德回头问:“办好了?”   顾昭野:“解决了。”   苏德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秒。   顾昭野坐在后座,露出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如果忽略他刚才那句话的内容,光看这副神态,面无表情,语调平直,目光沉静,简直像一个冷酷的杀手,在结束了一天暗杀任务之后,平静地向上级汇报工作。   苏德忍不住说:“你解决谁了?”   顾昭野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点真实的困惑:“你要我解决谁?”   苏德噎了一下:“你要遵纪守法,知道么?”   顾昭野:“哦。”这还用说么?   然后他默默打开了光脑,一直回到住所,顾昭野也还在看一个论坛,这里的帖子全是关于精神体的。   他觉得很有趣。   精神体和现实里的动物也不太一样,它们的强度和精神体主人是绑定的,体型也可以自由转换,哪怕是一只兔子,只要主人足够强大,它就能变成一只堪比蛮牛的肌肉巨兔。   论坛上有人讨论过这个理论上的可能性,结论是可以,但不会存在,因为优质基因经过这么多代的沉淀,早就集中到了那些特定的家族里,他们的精神体都是凶猛的那一类,鹰,豹,熊,而不是一只兔子。   “你应该看到了不少新生的精神体吧?”   苏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注意力。   苏德问:“对自己的,好奇么?”   顾昭野立马说:“好奇。”   苏德说:“到后院的草坪上去。”   顾昭野:“做什么?”   苏德说:“如果人体受到威胁信号,精神体也是会响应,学校里有很多关于精神体的课程,没有精神体可不方便。”他停顿了一下:“我对你的精神体也很好奇,不知道它有没有发育完全,我帮你一把。”   顾昭野有点兴奋:“具体点。”   苏德往后退了两步,和顾昭野保持了较远的距离。   一道灰褐色的影子从苏德肩头掠出。   是那只游隼。   它落在草丛里,草叶几乎要碰到它的腹部,它歪着头看着顾昭野,金黄色的眼珠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光。   “别紧张,”苏德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它不会真的攻击你。”   那只游隼忽然张开翅膀,是一种蓄力的,充满威胁性的展开,它的体型在那一瞬间急剧膨胀,变成一团阴影从地面上升起来,说它可以叼走一头牛,也不是空话。   它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顾昭野,瞳孔收缩成两个极小的点,锋利得像刀尖,像两颗嵌在鹰隼面孔上的黑色子弹。   这是狩猎模式,它把顾昭野当成猎物,锁定,然后寻找合适的时机。   顾昭野看着它在空中盘旋,呼吸有些发紧,他攥紧拳头,心跳在加速,血液往头顶涌,全身的肌肉都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不是他能控制的,是身体自己在反应,是本能在替他的大脑做决定。   鹰隼忽然发出一声长鸣。   顾昭野眨了眨眼,他忽然看见了一片荒原。   不是现实中的荒原,他能感觉到自己还站在草地上,还能听见夜风,还能闻到城市夜晚的气味,但他确实看见了,灰黄色的土地一直延伸到天边,地面干裂,像是大地本身已经死去很久,天空是暗红色的,低低地压在地平线上,像有什么东西在云层后面燃烧,把整片天穹都烧成了铁水的颜色。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股干燥苦涩的味道,像是灰烬,像是铁锈。   他站在荒原上。   那股陌生的声音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低沉的,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翻身,骨骼和泥土摩擦,发出沉闷震颤的声响。   顾昭野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土地很硬,踩上去有一种即将碎裂的触感。   他看见了一个影子,看不清楚具体轮廓,但是很巨大,安静地蛰伏在荒原的尽头,像一座沉睡的山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古老的琥珀香气,浓烈的,厚重的,像是被时间封存了很久很久的东西,忽然被打开了。   荒原碎了。   他猛地回过神来,又站在了草地上。夜风在吹,草叶沙沙地响,一切都没变,像是刚才那几秒钟只是他脑子里的走神。   但那只游隼不在天上了。   它落了下来,离顾昭野很近。体型已经缩回正常大小,没有再盯着他看,它的目光落在了别处。   落在一颗蛋上。   顾昭野低下头。   这颗蛋很大,比他见过的鸭蛋还要大几倍,大概有他的两个拳头并起来那么大。蛋壳是灰白色的,上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是被烧灼过的裂纹。   它是活的。   顾昭野能感觉到。   但这和他的精神体有什么关系?   苏德慢慢走了过来,没什么声响。   顾昭野看了苏德一眼,又看了看他的鸟。那只游隼还蹲在蛋旁边,歪着头,用一种困惑的,好奇的眼神打量着这颗蛋。   没有谁的精神体是一颗蛋,很明显,只有这只鸟才能下蛋,也许是他漏掉了什么生理知识。   顾昭野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这个场面太安静了,安静得有点尴尬,两个alpha,一只鸟,一颗蛋,大眼瞪小眼。   他鼓起勇气开口了。   “你的鸟,”顾昭野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且实事求是的探究,“是omega?” [7]入学:“谁知道呢,据说军区的高阶alpha都有点怪癖。”   苏德听完明显愣了一下。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的方式,他从来没听过,以至于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他看向顾昭野,那张脸上却是一脸认真,眉头微蹙。   “精神体可没有性别之分。”   苏德说完,目光又落回那颗蛋上,“你的精神体还没破壳,这也正常。大部分人十二岁觉醒的时候,精神体也只是幼崽形态,会跟着主人一起长大。你现在跟正常alpha没有区别,它应该很快就能破壳了。”   顾昭野脑子里却嗡了一声。   蛋?   这个蛋?   是……是他的精神体?   苏德的目光落在顾昭野脸上,看见那张本就冷淡的面孔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他打开光脑,随手调出几份资料投影在半空。   “可能是蟒蛇,”苏德说,图像随之投影出来,一条通体漆黑的巨蟒盘踞在画面中央,鳞片上泛着冷光。   “湾鳄,”画面一转,一头鳄鱼半潜在浑浊的水中,只露出两只冰冷的眼睛。   “巨蜥,”苏德继续翻,“或者秃鹫,这几种可能性最大。”   秃鹫的影像定格在半空,光秃秃的脖颈弯成一道丑陋的弧度,喙上还挂着不知道什么动物的残渣。   顾昭野看着那些东西,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感觉自己可能要晕过去了。   苏德举起光脑,正准备拍一张蛋壳纹路的特写,那颗蛋却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苏德愣了愣,抬头看他:“你不满意?”   “这也都是顶尖的掠食者。”他又补了一句,像是怕顾昭野想不开,“有的人精神体是鸭嘴兽,白天鹅,这种没什么攻击力的,也不影响以后发展,你可不能对自己的精神体有厌恶的想法,这是禁忌。”   顾昭野没说话。   他只是想:那为什么他就不能是鸭嘴兽或者白天鹅呢?   苏德显然没注意到他内心这点微小的挣扎:“你安心等着入学吧,这段时间可以先上光脑了解全生理知识,毕竟你要和别的alpha住在一起。”   那也得他被录取才行吧?   顾昭野刚这么想着,苏德却忽然低头看了一眼时间,随即说:“你的录取通知书该到了。”   话音刚落,光脑就震了一下。   顾昭野低头看了一眼,一封录取通知书的投影从屏幕上方浮起来,在他面前半空中缓缓展开。   校徽悬在最上方,是一柄穿过星云的利剑,星云在剑锋周围缓缓流转,银白色的光粒在空气中浮动,像细碎的星屑落在无形的丝绸上。   三天后。   顾昭野站在长丰军校的正门前,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好歹是上过大学的人,他是有经验的。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虚。   宿舍是二人制,他推开门,录入信息,宿舍灯光自动亮起,房间不大,但干净。   没过多久,宿舍门又打开了。   顾昭野转过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和他年纪相仿,寸头,五官端正,眉毛很浓,是那种一看就知道不好惹的长相,那人看见他时愣了一下,视线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他身后墙上的投影上,那是刚录入的信息,还悬浮在半空。   姓名:顾昭野   性别:Alpha   精神力等级:B级。   那人的表情变了。   从惊讶变成了微妙,又从微妙变成了某种难以言说的古怪,他上下打量着顾昭野,最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哥们,你这股气势,真的骗到我了,我还以为我走错宿舍了。”   顾昭野没说话。   那人走进来,把自己的信息也调了出来,投影并排亮起:   姓名:钟平。   性别:alpha。   等级:3B级   钟平看了一眼那两道投影,又看了一眼顾昭野,忽然就笑了:“咱们学校,B级就是垫底了,挺好,咱俩还能做个伴。”   “你是哪里人啊?”   顾昭野回答不了这个问题:“没什么好说的。”   钟平见他神情拒绝,立即了然于心,“看你这样子,是从乡下来的吧?”语气里没有嘲讽,反而带着点同病相怜的意思,“别紧张,我也是。”   “那你想好去哪个军区了么?”   顾昭野问:“什么军区?”   钟平眨了眨眼:“你不知道吗?”   “长丰军校可是四大军区一起办的,东区,西区,南区,北区,这四个地方是由不同家族把控的,每年学生毕业基本都往这四个地方跑。而且今年啊,那些军区集团的军n代也和咱们是一届。”   “咱们和这些少爷可不一样。想去哪个军区,自然要讨好谁,西区的是最强势的黑豹家族,南区是新月家族,我对这两个最有想法。你呢?”   顾昭野立即说:“我和你不一样。”他并没有从军的打算,他早就盘算过了,做不了军校里的文职,他就去地铁站当个保安。   钟平的表情僵了一瞬:“你这是什么意思?”他以为顾昭野是在看不起他,嫌弃他想要巴结人的那点心思。   “这里讲究基因讲究得要命,”钟平眼睛里带上了一点恼怒,“咱们这种平民,除了变异,根本比不过那些高等Alpha!那些顶尖的少爷可能不屑于搭理你,但那些有点小势力的最爱干的就是欺负人,你外表虽然比我好,还能吓唬人,但是以后见了真章,还是只能挨欺负啊。”   他说完了,等着顾昭野的回应。   但他发现自己说了半天,顾昭野根本没在听。   那双眼睛也没在看他,这人真是高冷,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傲气,好像眼前这一切都跟他没什么关系似的。   钟平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   “算了,”他说,“我要是巴结上了,肯定带上你一起,咱们这种等级不高又没背景的,抱团才好生存。”   “等会儿要去领取训练服和校徽,你去扛一桶饮用水,我去排队领东西,咱们分工节约时间,行不行?”   他终于看见顾昭野有了反应,那张冷淡的脸上出现了一点可以称之为回应的东西,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个字:“行。”   商店在校园东侧,新生接待处在大礼堂。   alpha的体质比常人高出太多,顾昭野扛了一桶水,走起来轻轻松松,像肩上只是多了件外套,他径直走向大礼堂,在人群里找钟平。   排队的人弯弯曲曲绕了好几道弯,钟平在队伍的中段,但始终没有往前挪动。他前面站着一个男生,背对着他,像是故意卡在那里,每次队伍往前动,那个人就纹丝不动,把位置堵得死死的,后面的人看见前面空出了缝隙,便理所当然地插进来,一个接一个,钟平就这么被钉在原地,前进不得,后退不能。   顾昭野拎着水桶往那边走,原本人挤人的情况下,周围的人在他经过时,却都纷纷让出一点空间。   钟平一抬眼,看见顾昭野扛着水桶从食堂那边过来了。   他心里一急,赶紧打手势,手掌朝下,使劲往下压,意思是别过来,快走。但顾昭野看了一眼,大概是看反了,非但没停,反而加快了脚步,扛着那桶水直直地往这边走。   钟平闭上了眼睛。   完了。   事情很简单——他刚才排队时走得急,撞了前面这个人一下,对方身形比他高出一截,等级一看就不是一个量级的,那张脸说翻就翻,当场就把他卡在这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要是让这人看出顾昭野和他是一路的,肯定也不会放过他。   而顾昭野已经走到了钟平面前。   他的影子先于他抵达,像一座山投下的阴影,沉沉地压在钟平和他前面那个人之间的地面上。   然后他卸下了水桶。   哐的一声,桶底砸在地板上。   站在钟平前面的那个人往后退了半步。不是刻意的,在大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脚已经动了。水桶的边缘几乎擦着他的鞋尖落下去的,差一点就砸到脚上。他的目光从水桶移到顾昭野的肩上,又移到他的下颌,最后停在他的眼睛上,每往上移一寸,他的表情就变一点。   顾昭野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他甚至没注意到那个人退了半步。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看了两秒,想不通这个人怎么不动。   “你不会排队么?”   顾昭野说,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眉头没皱,嘴唇没抿,连下巴的角度都没动一下。   但走廊里的空气好像忽然变薄了。   周围的声音都低了下去,有人在往这边看,目光飘过来又缩回去,像试探水温的脚趾,谁也不敢把视线停太久。   站在前面的那个人咽了一下口水。喉结滚动的声音,在这片被压低的空气里,竟然听得见。   又有两个人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那个人身,同样的制服面料,同样的站姿,三个人并排站着,目光落在顾昭野身上,像三根被风吹弯的草。   “你也来这里领取物资啊?”那个堵着钟平的人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语速也快了一些,他的目光在顾昭野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开,又移回来,像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抱歉,”那人说,嘴角甚至扯了一下,试图做出一个笑容,“我不知道他是你认识的。”   顾昭野看着他,我们认识么?   “你谁?”   那个人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像被人掐住脖子,他的肩膀塌了一点:“我是谁不重要,不是想和你攀关系。”他说,语速更快了,像赶着把话说完然后离开,“抱歉啊,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那人往旁边让了一步。他的两个同伴也跟着让开了,看见顾昭野没动,那三个人侧着身子赶紧从顾昭野身边走过去,步伐很快,像落荒而逃。   顾昭野回头看了钟平一眼:“拿东西?”   钟平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还没从什么事情里回过神来。他看了顾昭野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顾昭野弯腰拎起那桶水,扛在肩上,就往宿舍楼走去了。   走廊的另一端。   那三个人走了很远,才在拐角后面的走廊里停下来。   “你认识他么?”其中一个问,声音里带着一点紧张,“他很厉害?”   “不认识。”刚才挡路的那个人说:“但是在考核的时候看见过,他从我旁边经过,我看见他离开的时候走的是军区专用通道。”   另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军区专用通道,这几个字在他们之间落下来的时候,两个人的表情同时变了一下,像一盆冷水泼在了刚刚还在燃烧的好奇心上。   “军区的人?”其中一个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不太敢相信的惊诧,“军区的人怎么和一个低级alpha在一块儿?”   “谁知道呢,据说军区的高阶alpha都有点怪癖。”   “他刚刚没动手,”那人说:“已经很给我们面子了。” [8]开学第二天:他……他会被折磨死吧?   顾昭野并没有真的把那个人放在心上。当时日头有点毒,晒得人后颈发烫,他只觉得黏腻的汗顺着脊背往下淌,便头也不回地扎进宿舍冲了个澡,天一黑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是自然醒的。   时间是10:30。   他转头看向钟平的床,空的,被子是豆腐块。   昨晚学校在光脑上下达过[通知],要求全体新生于07:00前抵达前坪操场,参加开学大会。   顾昭野沉默了两秒:他没定闹钟。   这个世界的闹钟设计得很人性化,脑电波震动,直接作用于个人大脑皮层,据称绝对能把你从任何深度睡眠里拽出来,而且安静得像做贼,绝不会吵到室友。他昨天还想着要设一个,后来洗了把脸,就把这事忘得干干净净。   他关掉光脑,开始思考人生。   旷一次集合,会怎么样?   他认真想了想上辈子大学四年的经验。结论是:其实不会怎么样。   这种事只对大一新生有精神打击的效果,那些刚从高中毕业的孩子会被吓得脸色发白,而他是一枚大四的老油条了,不怕不怕,万一没点名呢?万一教官刚好漏掉了他这样的小透明呢?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顾昭野郁闷还有点愧疚地吃掉了三大碗米饭,一碗汤,然后悠闲回到宿舍。   没多久,钟平回来了。   他垂着头,肩膀垮着,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但当他看见顾昭野的时候,整个人瞬间绷直了。   你……”钟平张了张嘴,目光定在顾昭野身上,头发是干的,脸是光鲜的,衣服是整齐的,整个人清爽得像是刚从另一个平行时空里走出来的。   “你没去前坪集合?”   顾昭野不想广而告之:“这不是你的事。”语气谈不上冷,但也绝对没有给继续追问留出口。   钟平窜过来两步:“你就是没去!我在最后排都没看见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顾昭野疑惑:知道什么?   钟平一屁股坐在床上,开始絮絮叨叨:“学校太坑了!说开大会,让我们七点集合,结果就是让我们站在太阳下爆晒五小时!然后什么都没干就解散了。”   “结果今天食堂的饭特别少,直接一大半的人都吃不到饭,更别说我这种吊车尾了,那教官们在搞什么啊?是不是故意的?”   钟平看着顾昭野,眼睛里带着一丝幽怨:“你肯定提前去食堂吃过饭了。”   顾昭野沉默。   钟平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哥,你是不是还知道什么?告诉我呗。”   他的逻辑是这样的:一个平民alpha,刚入学第一天就敢不听学校的通知,这不合常理,那些高阶alpha今天早上都老老实实地站在操场上了,哪怕被晒得脸色发青也没人敢走,反观顾昭野,不仅翘了集合,还吃得饱饱的,舒舒服服地坐在宿舍里。   这不正常。   钟平想起昨天的事,顾昭野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就把几个alpha吓跑了。他当时以为是顾昭野的外表把人唬住了,现在仔细一琢磨,分明就是认识啊。   也许面前这个人,早就攀上了关系。   顾昭野往后靠了靠:“要说话,远点。”   钟平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但他显然不是那种会被轻易劝退的人。他退开半步,但嘴巴没停:“新生群里都在讨论,这个学校有一个传统,开学通常会有一个体力特训,那可是地狱级别,但是满足什么条件就可以免试,你知道评判标准吗?”   顾昭野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我没加群。”   钟平见顾昭野什么也没说,叹了一口气,躺回床上,想通过睡眠缓解饥饿。   光脑却忽然震动,一条新消息弹出来。   [通知]:全体新生请在宿舍等待,任务内容将在指定时间下达,务必准时接收。   钟平又被迫从床上弹起来:“任务?”现在好了,想睡都不能睡了。   与此同时,教官办公室里,一份名单正在投影上滚动。   “新生一共387人,我们分成十组,每组负责一片区域。”总教官站在投影前,指着上面的名字,“合格的名字都记下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体能测试的标准你们都清楚,下手不用留情。”   下面的教官们点点头。   “有几个需要注意的。”总教官滑动名单,几个名字被标红,“这些是A级以上的Alpha,都会分配到特定区域,你们仔细应付,可不要在学生面前丢脸。”   常年负责A区的周正海笑了一下:“军区的那些刺头们还没到校,怕什么。”   “剩下的A级都在名单上了,重点关注。其他人正常处理。”   另一个年轻教官举手:“A级以下的呢?”   “A级以下?”总教官笑了笑,“随便测测就行,别弄伤了,回头家长找麻烦。”   下午5:00。   学校的指示下达了。   顾昭野的光脑震动,[通知]:请佩戴好校徽,前往自己的宿舍楼三楼走廊,领取任务信息。   他站起身,钟平也站了起来。   但顾昭野想到了一件事。   他们这样是不是赶不上晚饭了?   到了三层,走廊尽头确实站着一个人。穿着教官制服,手里拿着一个平板,面前放着一堆密封的箱子。   新生们排队走过去,教官扫一眼光脑,报出名字,然后递过来一个小盒子。   轮到钟平的时候,他迫不及待地掀开盖子,里面是一张纸条,写着一个地点:训练场C区。   “教官,这什么意思?”钟平问。   教官面无表情:“去了就知道。”   钟平还想问什么,后面的人已经挤上来了。   轮到顾昭野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桌前。教官抬起头,扫了一眼他胸口的校徽,然后动作顿了顿。   很短暂的一顿,大概只有一两秒,但顾昭野注意到了,教官的目光从平板上移到他脸上,那眼神有点奇怪,像一个人翻通讯录的时候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名字,停下来想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下翻。   然后他低下头,从桌子旁边拿起一个箱子,递给顾昭野。   那个箱子和其他人的不太一样,它被单独放在桌子的一角,和其他箱子隔开了一点距离,像是被特意区分出来的。   顾昭野接过,打开。里面也是一张纸条,但地点不同:训练场A区。   他刚把纸条收好,光脑又震动了。   [通知]:请所有学生在抵达各自的任务地点后再返回宿舍,任务期间,不得使用精神力,精神体,遗失校徽则视为失败。   钟平看完通知,脸色变了一下。他凑到顾昭野身边,“这一听就是肯定会有人来抢。”叹了一口气:“我是没力气挣了,想挣肯定也争不过,但是……”他想到了一个主意:“咱们也别一直把校徽挂胸口,可以偷偷藏在口袋里,别人找不着,没准以为已经被抢走了,能混过去。”   顾昭野点了一下头,两个人走到楼梯口,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分开了。   训练场A区。   三个教官站在暗处,背靠墙,姿态松弛,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来了几个了?”一个声音问。   “五个。”   “还有一个呢?”   “还没来。”   说话的教官低头看了一眼光脑,屏幕的冷光照亮了他的下半张脸。上面显示着被派往A区的新生名单,一共六个人,前面五个都已经测试完毕。   所谓的任务就是个幌子。等新生到达指定地点,他们会突然出手,抢夺校徽,规则很简单,过程也很简单。   新生的状态是模拟极端情况下的状态:疲惫,饥饿,没有准备,这种状态下的反应,最能说明问题。   前面五个,最长的撑了十分钟。十分钟里被追着跑了半个训练场,最后被逼到墙角,校徽被摘走的时候还在喘气。   还差最后一个。   “叫什么?”一个教官问。   另一个教官调出资料:“顾昭野,哎?等等……怎么是个B级?”   “B级?”第一个教官皱眉,“B级派到A区来干什么?A区不是应该给A级以上的吗?”   “名单上就是这么写的。”调资料的教官耸耸肩,“可能是分配错了。”   “算了,随便测测就行。”周正海打了个哈欠,“你们先回去吧,一个B级,我三十秒搞定,你们早点回去写报告。”   等到脚步声传来。   周正海调整了一下站姿,把手插进口袋里,目光投向入口的方向。   一个人影走进来。   训练场的灯光很暗,从背后打过来,把来人的轮廓勾勒成一个剪影,肩宽腿长,身形挺拔,走路的时候重心很稳。   周正海眯了一下眼睛。   顾昭野走进A区,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空无一人。   他想快点走人,身后却忽然传来风声。   顾昭野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动了。他的腰向右一转,左臂抬起来横在身前,刚好架住从背后袭来的一只手。   那一下力道极大,震得他整条手臂都麻了,从手腕一直麻到肩膀,像被一根铁棍敲了一下,他的身体被那股力量带得往旁边歪了半步,脚底在橡胶地面上蹭出一声闷响。   他抬起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   对方的眼神里带着一点意外,像是没想到这一下会被挡住。   “呦……反应还不错嘛。”语气里有一种漫不经心的赞赏,他穿着一件教官制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   哦,原来是教官。   顾昭野他整个人像是被人拔掉了电源,心下一松,绷着的肩膀塌了下来,手臂也放下了。   教官和学生,这还用抢么?他直接举双手投降。   周正海显然不打算就这么收手。他往后退了半步,重心下沉,左手探出来,想再试两招。但顾昭野已经不打算反抗了,他站在那里,姿态随意。   周正海一把扣住他的胳膊,五指收紧,虎口卡在肘关节内侧,力道不轻不重,恰好锁死。顾昭野没有挣扎,他只想着:早些将他淘汰,兴许还赶得上回去吃晚饭。   周正海低头看了顾昭野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刚才挡那一下难道是运气?   “B级还是太弱了。”周正海语气里带着失望:“小子,你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你得加把劲儿啊!”顿了顿,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算不上友善的笑容:“我得给你增加体能训练。”   周正海开始列举,十公里负重越野,蛙跳,引体向上,俯卧撑,深蹲,仰卧起坐,每一项都翻倍,一天至少做十组。   顾昭野听完,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一些画面,清晰得让他觉得自己的手臂已经开始酸,骨头也开始痛,越想越晕,像被人拿棍子在脑子里搅了一通,变成一团浆糊。   不对,为什么不是退学,而是加训?   那,他……他会被折磨死吧?   周正海说完,伸手去摘他胸口的校徽。   顾昭野瞧见那只手伸来,心头猛地一跳,仿佛被电光击中了似的,那一瞬他只觉脑中昏沉了一晌,旋即又倏然清明过来,瞳孔猛然收缩,目光骤然凝聚,犀利如刀出鞘,整个人周身的气势,竟在这一刹那间陡然大变。 [9]这小子居然故意阴我:“老子需要增援啊!”   顾昭野的手臂猛地收回,五指收紧,将校徽抢先一步攥在手里。与此同时,他身子往后一缩,左腿蹬地,整个人便如弹簧一般弹了起来。这一退一进毫无迟滞,像是一张弓蓄势已久,只等这一瞬骤然离弦。   周正海一手捞了个空,不由疑惑:“嗯?”   他分明已扣住了这新生的胳膊,虎口卡死了肘关节,按理说绝无挣脱可能。还没来得及细想,一股杀意已扑面而来,那是alpha对危险的本能嗅觉,来得比思绪更快,直冲后脑。   他脸上登时掠过一丝惊诧:这小子方才还安安静静地任他拿捏,怎么一眨眼的工夫,像换了个人?   顾昭野在整个人弹起的瞬间,左足尚未落地,右拳已然递出。这一拳来得又快又沉,直朝周正海面门捣去。   周正海虽惊不乱,急忙偏头闪避,拳风擦着耳际掠过,刮得他耳根生疼。紧跟着一记膝撞便顶了上来,连消带打。   周正海连退两步,龇牙咧嘴地揉了揉下巴。方才虽躲过了正面,却仍被拳风扫中,下颌一阵酸麻。   “我去,你小子装唐阴我一手是吧?!”周正海说,他抬眼望向那个新生,目光中已多了几分审视。   只见顾昭野弓着背,肩膀绷得死紧,一只手攥着拳头贴在胸口,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张开。整个人重心压得极低,呼吸却刻意压得很浅,胸膛几乎不见起伏,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豹子,不,不像豹子,豹子会炸毛,会龇牙发出低吼。   这小子什么都没做,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连一声粗气都没有。但周正海能感觉到,那双藏在乱发后面的眼睛,正盯着他,目光沉静而锐利。   周正海只当顾昭野在耍小聪明,活动了一下手腕,嘴角一咧:“既然你有点意思,那我就好好陪你玩玩。”   教官们遵循的规矩,也是不能动用精神力与精神体的,纯凭体能过招,就为了摸一摸这帮新生的底子。   “你要是能在我手底下撑过三分钟,就算你合格。”周正海说。   话一说完,他手掌已从顾昭野上方压了下来,五指张开,如一把铁钳,直奔顾昭野后颈而去,正所谓打蛇打七寸,他这是打算三秒之内便结束战斗。   高阶alpha的行动速度快如闪电,周正海身形一闪便已欺至近前。但顾昭野目光锁死了对方,当即腰身往下一沉,整个人登时矮了半寸。这一沉看似退让,实则进攻性极强——他身形微侧,左臂横在胸前,右拳已悄无声息地蓄在了腰间。   周正海心中起了几分兴致,当下不再留手,拳脚齐出。   然而十招过后,周正海脸上的从容渐渐凝固了。   顾昭野不躲不闪,正面迎了上来。他的打法干净利落,没有半个多余的动作。   看上去,这个新生天生有对危险灵敏的感知,周正海的假动作骗不了他,仿佛他才是那个有着丰富经验的老手。   周正海一拳捣向他胸口,他便侧身卸力,顺势一肘撞向周正海肋下,周正海抬膝顶来,他便沉肘下压,同时一记勾拳直奔下颌。招招后发先至,看似被动防守,实则每一击都暗藏着凌厉的反击。   更令周正海惊讶的,是顾昭野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自始至终没有半分波动,冷静得近乎可怕,这人竟能全过程没有一点情绪起伏。   周正海的额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终于意识到,面前这个沉默寡言的新生,根本不是有点意思那么简单。这小子的拳脚实力,只怕不在他之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面门上便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他不能有丝毫松懈,一旦松懈,就被对面精准地抓住了机会。怎么会反应这么快?不像是人,倒像是设定好的机器。   这一拳来得又快又沉,周正海只觉得眼前一黑,鼻梁一酸,踉跄着连退数步,他捂着鼻子,抬起头,望向那已经退到三步开外的新生。   顾昭野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呼吸平稳,连汗都没出几滴。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神情,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周正海红肿的颧骨高下立判。   周正海心中百味杂陈,“不打了不打了。”他拍了拍手,“你合格,非常合格,不用再测了。”   “虽然是个B级,但是你很不错嘛!”周正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和欣赏,笑了起来:“难怪被分配到A区,我看好你,没准你比那些A级alpha更快出头。”   谁在说话?   顾昭野怔愣了一下,周围的声音先是很远,模模糊糊的,然后一点点变得清晰,他皱了皱眉,感觉到肩膀的酸痛和手臂的麻木,还有太阳穴那里一突一突的跳动。   周正海还在说着什么,但顾昭野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空荡荡的胸口上,心跳先是停了一拍,然后开始加速,快到胸腔里像是揣了一只拼命扑腾的鸟。   不是,他的校徽呢?   什么时候没的?   他抬起头,目光在地上飞快地扫了一圈。没有,地上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的视线停住了。   周正海的胸口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一枚校徽别在教官制服的口袋上,像一件战利品。   顾昭野的瞳孔微微收缩。   哦。   原来是被教官抢走了,一盆冷水浇下来。但他的身体没有跟着冷静下来。   他又看了一眼周正海,这教官又高又壮,肩膀宽得像一堵墙,他肯定是抢不回来的,偏偏教官还在哈哈大笑,像是在满意地炫耀。   这让他觉得更郁闷了。   周正海正在低头整理袖口:“你的底子不错,反应速度,节奏感,关节技的运用,都不像是新手练出来的。以前跟谁学过么?”   没有回音。   “喂!你不是哑巴吧?”周正海忍不住抬起头,“个子这么高,嗓门放哪儿了?”   然后他就对上了顾昭野的双眼。   周正海的话卡在喉咙里,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有点不太对,那个新生的眼睛里没有通过考核的喜悦,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东西,是猎手锁定猎物的眼神。   周正海下意识地感觉到自己的汗毛竖了起来。   “你——”   顾昭野已经动了。   他猛地朝周正海冲过去,迅猛,暴烈,不讲道理。   他冲过来的速度比刚才快了至少三成。周正海来不及思考,本能地抬手格挡。   顾昭野没有打他的手,他整个人撞上来,肩膀顶住周正海的胸口,把他撞得往后退了一步。同时右手探出,直奔周正海的胸口,直奔那枚校徽。   周正海侧身避开,一只手护住胸口,另一只手按向顾昭野的肩膀:“我操——”   居然反客为主,抢教官的校徽?   顾昭野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他的手没有拿到校徽,立刻换招,五指成爪,扣住周正海护在胸前的那只手的手腕,用力一拧。周正海的手臂被拧到背后,他不得不弯下腰来化解那股力道。   顾昭野的膝盖顶上来,撞向他的肋部。周正海硬挨了一下,闷哼一声,挣脱手腕的束缚,往旁边跳开两步。   周正嗨站稳之后,第一反应不是反击,而是看顾昭野的眼睛,对面还盯着他。   顾昭野又冲上来了。   周正海这次没有硬接。他往旁边一闪,然后转身就跑。   他跑了。   堂堂教官,在训练场里被一个B级新生追着跑。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那小子在后面追,速度不慢,而且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周正海加速。   顾昭野也加速。   周正海拐弯。   顾昭野也拐弯。   周正海跑出训练场,冲进走廊。   顾昭野跟在他身后三米远的地方,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周正海心里骂了一句脏话,居然还甩不掉?体力也这么好?   他好像是教官吧?   怎么学生一副要把他杀了的样子?   周正海他冲出走廊,跑进校园的主干道。路灯亮着,把路面照得发白。他沿着主干道往东跑,穿过操场,穿过教学区,穿过生活区。   顾昭野死追不放,他的呼吸很稳,脚步也很稳,像是根本不觉得累。   他们跑过了三个区域。   从训练区跑进教学区,从教学区跑进生活区,从生活区跑进……后勤区。   两个高年级学生正在主干道上散步,忽然一阵风从身边刮过去,定睛一看,是教官周正海,跑得飞快,表情严肃。   然后又是一阵风,是一个新生。   “那是……什么情况?”   “不知道,难道是训练新生的手段?这一届是不是又整了什么新花样?”   已经完成任务的教官正在后勤区门口抽烟,看见周正海跑过去,愣了一下。   “老周?你在搞什么名堂?”他叼着烟,慢悠悠地笑道,“大晚上遛学生啊?不带这么玩的啊!你悠着点,别把学生给玩坏了!”   周正海从他身边冲过去,没有停。   那教官笑了一声,正要调侃两句,忽然看见后面追上来的人,这个新生跑过来的样子和别的学生不太一样,不喘,不晃,头发被风掀起来一点,露出一张很白的脸和一双很黑的眼睛,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目的性极强。   “呦,还挺能跑。”那教官吸了一口烟,慢悠悠地说,“身体素质很高啊。这一届新生有点东西。”   然后他听见周正海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带着一丝他从未听过的急促:“什么玩学生!没看到是老子在逃么!”   那教官的烟从手里掉了。   “老子真的需要增援啊!” [10]真好:那这一块又是谁的?   他也知道这样实在丢人,可学生里头出了个不按牌理出牌的奇葩单挑王,周正海实在不想跑了,他是教官,又不是田径队的,于是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顾昭野也停下了。   三米开外,那学生微微喘着气,显然体力也不是无底洞,可那双眼睛却像钉子似的,直直钉在周正海胸口,一动不动。   不是说这批学生都饿过一轮了吗?这小子怎么……   “同学。”周正海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和蔼些,“你先听我说,咱们做事要讲文明啊,又不是远古的野蛮人,干嘛要这么暴力呢?”   顾昭野却没给他和平说话的机会。他方才的停顿显然不是为了休战,不过是在回血,好谋求更高效的下一次冲锋。   等他再次冲向周正海时,速度快得依然让人反应不及。   周正海却在那一瞬间嗅到了信息素的味道。很冷冽,锋刃似的割过来,显然是从面前这个alpha新生身上漫出来的。   那新生的精神力正无声无息地向外溢散,难怪体力大量消耗还能维持高强度的攻击,原来是在用精神力填补体力的窟窿。   精神力系统运用是每个学生都要学的训练课,而这个新生,显然已经提前摸到了门道。   周正海第一反应是赞叹:天赋异禀,好苗子!但第二反应来得更快:这也是违规!   既然学生都不守规矩了,他也没必要端着了吧?   他的精神力同样倾泻而出。   空气骤然凝滞,周正海的精神体在他身后显形,是一株暗绿色的藤蔓,茎上密密麻麻长满了锋锐的刺。   周正海的精神体迅速缠住了顾昭野。   顾昭野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的手悬在半空,藤蔓沿着他的小腿一路攀爬,周正海刻意压着力道,没有催生尖刺,他不想伤人,只想困住他。   “你这小子。”周正海看着顾昭野,语气里带着无奈,“你明明已经很成功了,来这里是为了突破自我的,不能太狂,你明白吗?”   精神力攻击可不是儿戏,Alpha的精神力直接作用于神经系统,轻则头晕目眩,重则昏厥休克,他已经尽量控制,但即便如此,一个B级新生被他的精神力正面压制,也该动弹不得。   藤蔓攀过膝盖,缠上腰际,又绕上胸口。顾昭野的身体被一层层裹紧,像蛛网中的飞虫。   顾昭野的膝盖猛地弯了一下,险些跪倒,却又撑住了,他的身体在发抖,脑袋里却并没有恐惧的情绪,他的手指还在往前探,但藤蔓缠住了手腕,将他的手拉了回来。他挣扎了一下,藤蔓便收紧一分。   他的脸上依然没有多余的表情。正常人该有的那些东西,恐惧,愤怒,不甘,一样都没有。   周正海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被精神力正面压制的Alpha应当丧失行动能力,这是写在教科书里的常识。   但这个新生被他的精神力压制了整整十秒,还在动。   周正海瞳孔微缩,他加大了精神力的输出。   藤蔓猛地收紧,从脚踝到胸口,一圈一圈地勒进顾昭野的身体,衣服被绷紧,勾勒出他肩背的线条,那具身体在巨大的压力下微微弓起,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弓弦已经绷到了极限,却没有断。   顾昭野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骤然加大。他的下颌绷紧,咬肌在脸颊侧面突起一道硬朗的弧线。他的手指还在往前伸,周正海忽然意识到,那不是挣扎,挣扎是乱的,散的,没有方向的,但这个年轻人的每一次发力,都指向同一个目标。   他的脚步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迈了半步。   那半步很小,不过十厘米。   但那是向前,他的膝盖在藤蔓的缠绕中强行抬起,脚掌落地的声音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周正海的眼睛瞪大了。   他的精神力已经输出到了安全范围的极限。再往上,可能会对神经系统造成不可逆的损伤。他是教官,站在面前的人不是他的敌人,只是一个年轻的学生。他停在那个临界点上,没有再往前推。   他只是看着,神色一点一点凝重起来。   顾昭野原本是被他困住的,没有多余的反应,看起来也不具备直接的精神力对抗能力,这个学生的精神体根本没有显露,他不是在用技巧对抗,更像是在面对一个陌生的,压倒性的力量时,凭本能摸索应对。   而他摸索的速度,快得不正常。   顾昭野的精神力也在展开,你看不见它在动,就像你看不见冰层下面的水流。但它就在那里,一点一点地撑开缝隙,周正海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在触碰到那股力量的边缘时,开始软化。   周正海愣在原地。   这是一个B级精神力的Alpha?你爷爷的在逗我么?   顾昭野却已经成功近身,他的目光太直了,不像单纯抢一件东西,倒像刻在骨头里的执念,猎物咬住了就不松口,不死不休。   那只手伸出来,手背上有青筋浮起来,从腕骨一直蔓延到指根,像树根在地表下面蜿蜒。然后五指合拢,指尖扣住校徽的边缘,拇指压住正面,其余四指从背面扣死,往外一扯。   “嘶——!”   别针从布料上被扯下来。一声轻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   校徽离开了周正海的胸口。   顾昭野攥着它,收回了手。   他站得很稳。肩膀打开,下巴微抬,胸膛还在起伏,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汗水在额角,鼻梁,下颌上闪着细碎的光,头发被汗打湿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前,遮不住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周正海刚才看到的不一样了。   锋锐还在,但锋锐的底下,有什么别的东西正在浮上来,像冰面下的水流,把冰层从内侧一点一点地磨薄,是紧绷到极限之后终于可以松懈下来的平静。   他没有看周正海。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枚校徽,攥紧。   “老周!”   几位教官从后勤区跑过来,其中神情最严肃的是这一届beta女教官方强强:“你在搞什么啊?你是不是对学生使用精神力了!”   周正海站在原地没动。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刚才那种感觉,那个新生冲破他精神力压制的那一刻,他站在原地,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他不确定自己是愣住了,还是被对方的什么东西压制住了。   “我……”他开口,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顾昭野则慢慢地长舒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很长,像胸腔里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释放出来,他的肩膀松下来,绷紧的肌肉也松下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支撑的骨架,软了下来。   他直接坐了下去,靠在花坛边,曲着一条腿,地面很凉,水泥粗糙的质感透过衣服传上来。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校徽,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真好。   校徽又回到了他的手里,看来教官到底不是个狠心的人,能够共情学生的痛苦,不是非要把他踢下地狱不可的。   这个念头让他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只是忽然,大腿处有什么东西硌着他。皱了皱眉,伸手去掏。   指尖碰到金属的瞬间,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又摸出一枚校徽。   他低头,张开手。   掌心里躺着两枚校徽。   他的表情凝固了,脸上的那种松懈,眉眼的舒展,全都停住了,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不对。   他的脑子开始转:我怎么有两个?   他什么时候把校徽塞进口袋的?   那这一块又是谁的?   顾昭野:……   顾昭野明显慌了,他的眼神开始飘,但他不想思考太多。   他的动作很快,右手捏起其中一枚,往地上一扔。   校徽落在水泥地上,弹了一下,翻了个面。   嗯,这样就没事了吧……   顾昭野自我安慰,长长呼出一口气,肩膀彻底松下来。然后身体开始发软,手指先没了力气,然后手腕,手臂,肩膀,眼皮变得很重,视线开始模糊,路灯的光变成一团一团的晕影。   有人在说话,声音像从水底传上来,模模糊糊听不清。   “同学?同学你没事吧?”   方强强蹲下来,看着坐在地上的新生。他低着头,眼睛半睁半闭,瞳孔像是忘了对焦。   “同学?”她又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年轻教官从旁边探过头,声音里带着紧张:“是不是身体出问题了?我去叫救护车?”   方强强用精神力将顾昭野扫了一遍。她的表情从紧张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不知道该不该说的迟疑。   年轻教官说:“怎么了?不会出教学事故了吧?”   方强强摇摇头:“不用。”   “那他怎么昏迷了?”年轻教官凑近了看,声音忽然变小。   方强强沉默了一下。   “他是睡着了。”   年轻教官愣了一下:“睡着了?”   “嗯。”方强强应道,“应该是耗费了大量的体力和精神力。Alpha最好的修补方式就是睡觉。他的身体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安全起见,送去医务室再检查检查。”   年轻教官点了点头,召唤出自己的精神体黑猩猩,将顾昭野扛了起来。   方强强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弯腰捡起了那枚被扔掉的校徽,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周正海。   校徽在她指尖转了一圈。   “这是怎么回事?”她的语气沉下来,像铅块沉进水里,“你又不是新教官了,应该知道遵守规则。这是非常严重的教育事故,如果学生出现任何意外,你怎么负责?”   周正海其实也还没回过神来。他站在原地,张了张嘴,不得不陈述一个事实。   “方教官。”他说,有种被人从梦里拽出来的茫然,“你误会了,我并没有伤到他……相反,他抢走了我的校徽。”   他顿了一下。   “是我被他反杀了。” [11]那个人:[他是谁?]   教官组连夜召开了一次紧急会议。   周正海坐在会议桌主位的旁边,脸上还带着淤青,他把前前后后发生的事讲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遮掩。   “……这是我的能力问题。”他最后说了这么一句,虽然很丢脸,但他的教师资格证不会像奶油般化开,该在的还在。   几个教官低头翻看着手里的资料,个个都眉头皱起来:“根据入学测试的数据,顾昭野,精神力等级在新生里排名……第312位。新生里的倒数第一。”   周正海立刻接上了话:“我不这么认为。”他的语气很果断,“他有能力和我进行精神力抗衡,绝不可能是一个B级Alpha。”   几名教官交换了一下眼神。   Alpha的精神力等级是基因决定的,B级就是B级,不可能变成A级,更不可能突破A级的精神力压制。   “大家可以通过这些数据来判断。”方强强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手指在终端上划了几下,很快调出了顾昭野完整的入学考核记录,数据投影到大屏幕上,蓝底白字,一行一行地列出来。   “顾昭野的身体数据非常好,”她说,“这意味着他的体能也是顶尖的。”   “他的精神力的确是b级。”她的语气微微加重了,光标停在某一栏上,“但请看这个。”   “虫族抗压测试。他的测试结果是——5537。”   会议室里沉默了。   普通B级的平均值在1000到2000之间。A级的平均值在2500到5000之间。5000这个数字,刚好踩在A级天花板的最顶端,再往上一步,就是另一个世界了。   周正海的声音拔高了:“他能有这么高的数据,怎么可能是个B级Alpha?他又不是变异的超人!”   “那他为什么会是B级?”有人问。   周正海冷笑了一声。   “我猜是控分。”他说,“故意给自己做了一个b级的伪装。”   一个年轻教官皱着眉头:“入学测试的机器是军方标配,不可能被篡改。”   “不是篡改。”周正海打断了他,“是压制。有些Alpha天生就有压制自己精神力波动的能力,把A级压成B级,把S级压成A级,这种能力很罕见,但不是没有。”   “有些天才不都爱这么干么?能够提交满分答案的时候,偏偏给出一份六十分的答卷。”   尤其是顾昭野这样的,话不多,喜欢阴人,周正海觉得这种人干出什么事来都不奇怪。   有人提议:“那就应该清除他的B级数据,重新找机会做一次精神力测试。”   周正海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他的目光从会议桌的一端扫到另一端,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我们光顾着防军区那三个了,没想到这里还能凭空冒出来一个。”   “而且……”他想了想措辞,“顾昭野的暴力程度很高,动起手来可以称得上凶残,不管不顾的,这意味着危险。”   “危险程度?”   周正海:“十分。”   “我认可周教官的判断。”方强强也开口了,“他的身份信息上有特别标注的精神障碍诊断数据,我认为这可能存在特殊暴力的隐患。”   “他现在的舍友是一个3B的Alpha,这是一个错误,我申请更换他的宿舍,他不适合跟低级Alpha在一个宿舍里。或者……他就不适合和Alpha在一起。应该更换成Beta。”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哪个Beta会愿意?”   方强强没有犹豫:“军区不就有一个么?”   教官组交换了一下眼神。   有人笑了一声,然后有人跟着笑了。   “批准申请。”   还没有收到任何风声的顾昭野是忐忑的。   他在校医院的病床上醒来。   果然。情节总是相似的。他曾经的大学生涯就是这样,被讨厌,进医院,记处分,挨批评。   如果他是一本书里的角色,他想,那他大概就是那种适合做边缘角色的类型。   他有一个考公的梦想,也只是觉得每天可以循规蹈矩,他也知道这不现实,就算考试过了也肯定过不了面试,最适合他的,应当是一个人生活在森林里,在田里挖一辈子土豆。不需要和任何人说话,不需要被任何人记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土豆不会嫌弃他。   顾昭野说:“我可以走了么?”   校医抬起头,语气很随意:“当然,如果日后有不舒服的情况,随时回来。”   顾昭野点了下头,走出了校医院。   外面的光比病房里亮得多,他眯了一下眼睛,沿着主干道往宿舍方向走。路上遇到几个学生,有的穿着训练服,有的穿着便服,三三两两地经过他身边。有人多看了他两眼。他没在意。   又有人多看了他两眼。他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穿好了,没有反,拉链也拉上了,他继续走,顾昭野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那两个多看了他两眼的学生正在用光脑疯狂打字。   没有教官的新生群。   [卧槽卧槽卧槽,我刚才在校医室门口看见那个人了!]   [是那个人?]   [???你确定?]   [确定!从校医院出来的,那个气质,一看就是他!]   [长什么样?]   [……很难形容,外表就很帅,标准的优质alpha,不过我主要看气质,就是那种,你看见他就知道是他了。]   [你在说什么废话,怎么没拍照?]   [不敢。]   [都进校医院了?昨晚状况这么激烈么?]   [不知道有多激烈,反正打我的教官收到信息,把我秒杀就急匆匆跑走了。]   群里的消息刷得很快。   新生们只知道在这次考核里,有人把教官给揍了。   消息以每分钟几百条的速度刷屏,但没有任何人能确认这条消息的真假,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没有人知道他是B级还是A级还是别的什么。   他们只知道——   这是一个近乎传说的人物。只能用那个人来指代。   新生群里,每个宿舍的人都会互相@,互相爆料,互相拆台。但这个人的舍友,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有人透露,每个考核区域的人都是按等级划分,那个人是个A级以上的Alpha。   A级的alpha都出来认领信息,并没有找出那个人得存在,这个时候就有人开始发散思维了。   [肯定是军区的吧?军区的那几个可是单独的个人宿舍。]   [赞同,这种级别的人怎么可能跟普通人住一起。]   钟平也在关注群消息,他飞快地打了一行字:[会是哪个军区的啊?我想去抱大腿!]   [有没有个alpha样?看见厉害的就要舔?人家理你么?]   钟平正打算回怼,但消息还没发出去,顾昭野回来了。   钟平立马从床上跳下来:“你怎么才回来?昨晚去哪儿了?”   顾昭野说:“校医院。”   钟平的声音一下子紧张起来:“你没事吧?你被教官打伤了?”   “没事。”   “你没事就好。”钟平紧跟着兴奋起来,他立马就联想到新生群里的那个人,“对了,你有没有在校医院看见特别的人?”   顾昭野说:“什么人?”   钟平想了想:“外形的话,应该……像你这样的?”   顾昭野说:“没有。”   “你再好好想想呢?”钟平不死心。   顾昭野不说话了。   钟平叹了口气:“那你在校医院都干嘛了?”   “睡觉。”顾昭野说。   钟平噎了一下。   没事跑到校医院睡觉干什么?alpha天生就讨厌消毒水的气味,他还想要说什么,走廊里却传来脚步声。   不是学生那种拖拖拉拉的,三五成群的脚步声,是单个人的,节奏很稳,每一步的间距都差不多,一听就知道是教官。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他们门口停住了。   有人敲了两下门,然后,门被推开了。   方强强站在门口,她的目光先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顾昭野身上。   “顾昭野。”   顾昭野转过身来,面对她。   方强强说:“你好,顾同学,经过教官组昨夜的联合讨论,你需要按我们的要求调换宿舍。”   顾昭野愣了一下。   “就这样?”他问。   方强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抱歉,昨晚的事可没有奖励,顾同学,请不要让我们为难哦。”   顾昭野没再说什么,转过身就开始往李箱里放东西,钟平就站在旁边,一脸懵地看着他拉上拉链,拎起箱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新宿舍在另一栋楼。   这栋楼和他之前住的那栋完全是两个世界,走廊更宽,灯光更亮,安静得像高级酒店的走廊。   宿舍序号S3。   他推开门,房间里有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便服,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听见门响,他转过身来,看见顾昭野的时候,嘴角微微弯起来,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那人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你好,还记得我吗?”   顾昭野看着那只手,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他没有握。   “不认识。”他说。诚实,直接,没有任何修饰。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像是早知道顾昭野会这么不给面子的了然:“我们之前定制训练服的时候见过的,你不记得我,我还挺伤心的。”   顾昭野心想,伤心?   你不会哭吧?   安慰人,他可不会,于是他赶紧背过身去,默默在宿舍里登记好自己的信息。   那人也不在意,后退了一步,双手插进口袋里,歪了一下头,姿态很随意。   “你叫顾昭野。”他说,“我叫宁迁。”   宁迁。   顾昭野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听过,他的前舍友钟平念叨过。   西区宁家,跟黑豹家族来往密切,他们家族的独生子虽然是一个Beta,但比大多数Alpha都要厉害,说这些话的时候,钟平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敬畏,几分羡慕,几分忌惮。   顾昭野现在看着面前这个人。   来头好大。   还好他是Beta。   如果是Alpha的话,那自己可就危险了。   这些念头在顾昭野的脑子里一闪而过,然后他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他紧张了。   他紧张的时候不发抖,不说话,不搓手。他只是安静下来,脸上的表情收得更平。   宁迁看着他的反应,微微挑了一下眉。   他见过很多人在知道他的身份之后的反应,但顾昭野是完全不在意。   顾昭野已经转过身,径直走出了门,没打一声招呼。   他想先离开这里去食堂吃饭。   宁迁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被轻轻带上的门,忽然笑了一声。   他走到窗边,靠在窗台上,往下看。过了一会儿,顾昭野从楼门口走出来,沿着主干道往外走。   宁迁看了几秒,然后打开光脑,对准了楼下那个背影。   他调整了一下角度,刚好捕捉到顾昭野侧过头看路的瞬间,侧脸的线条被光线勾勒得很清楚,鼻梁挺直,下颌微微收紧,深邃的眉眼在颧骨上投出一小片阴影。   宁迁按下快门。   就在他按下快门的那个瞬间,顾昭野回了头。   那个动作很突然。头猛地转过来,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宁迁所在的那扇窗户,那目光锐利,直接,不留余地,像一把刀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甩过来,正中目标。   宁迁的手指僵在光脑上。   他被那个眼神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然后顾昭野又转过头,继续走了,从回眸到转身,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快到宁迁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但照片记录了。   顾昭野的侧脸在夕阳下被切割成明暗两半。他的身体微微侧转,肩膀的线条绷紧,头回过来,眼睛看向镜头的方向,像一头在草原上饮水的豹子,听见了草丛里的异响,抬起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锁定声音的来源。   宁迁满意地笑了一下,打开通讯录,把照片发了出去。   收件人的备注名是:赫老大。   宁迁:[给你看,这就是我之前说的,那个有意思的Alpha。]   过了大概三分钟,对面回了消息。   赫老大:[他是谁?]   宁迁打字回复:[他叫顾昭野,经过一轮测试,教官已经把他划分到危险的那一类,为了避免出现学生间的恶劣事件,特意安排我做他的舍友。]   赫老大:[精神力等级。]   宁迁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他决定用最直接的方式来说这件事。   [这就是最有意思的地方了。我刚刚查看了他登记的信息,上面居然没有填写他的精神力等级。]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条。   [我可不敢挑战他,你什么时候来学校?]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马上。] [12]天枢班:“吵死了。”   经过一轮考核筛选,在三百七十一人选中出了四十位。   这四十人将被分成两个天枢班,天枢为北斗第一星,主智,主锋。   顾昭野就在被挑选出的名单中,还有他的舍友宁迁。   “我觉得我们很有缘分。”宁迁从对面铺位探过头来,“说不定咱俩还会被分到一个班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顾昭野的背影上,这个alpha从入住以来就没跟他说过超过二十句话,但他偏偏觉得这人有意思,让人想靠近又不敢靠太近的微妙感。   很快,分班的具体名单就发了出来。   顾昭野还没点开,宁迁已经先一步凑过来:“如果我们同班的话,加个联系方式怎么样?毕竟我们是同班同学又是舍友。”   顾昭野转过头来,那双黑色的眼睛落在宁迁身上,没什么温度。   宁迁被这道目光扫过的瞬间,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是一种……被审视的感觉。   然后顾昭野开口了,“满足你。”不高不低,不咸不淡,还有点像恩赐。   alpha都有自己狂傲的资本,宁迁早就习以为常,不过他内心胸有成竹,他的光脑还停留在一个小时前的对话框里,末尾是对面发的两个字:成了。   赫家一通电话打到军校教务处,天枢班的名单就直接定下来了,长丰军校的事务一向由不得军区插手,但这是西区的作风,规则是给人遵守的,而他们是通常制定规则的人。   在教官组的红色名单里原本有五位,分别是三个alpha,两个beta,现在还要再加上一个顾昭野。   这六个人,像六枚分量不同的砝码,自然不会全扔进同一个天平的托盘,分置两班,一班三个,不多不少。   顾昭野点开名单,第一排就三个名字。   赫辰,顾昭野,宁迁。   顾昭野的目光在那停顿了一瞬,没说话。   宁迁笑了,手腕一转,光脑屏幕递到他面前:“账号。”   顾昭野抬手,两个屏幕嘀地轻碰,他的通讯录上多了一个好友。   宁迁收回光脑的那一瞬间,手指已经迫不及待地点了进去。   然后他沉默了。   顾昭野的主页上干干净净,连一条动态都没有。头像是一张系统默认的灰色剪影,背景是纯黑,像是活在古早协议里的古董,或者压根不在这个星球生存的人。   宁迁放下光脑,心里转了几个弯。他其实早就查过顾昭野这个人了,托了不少关系,绕了很多弯,结果什么都没查出来。没有家徽,没有家族记录,没有军校之前的任何档案。   顾昭野没有背景?   宁迁可不傻。   他只是在心里暗暗提醒自己:这个人既然选择藏,那他就不要过分窥探,有些东西,越界了就会惹恼对方,显然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我有个挺重要的朋友,他马上到学校了。”宁迁问:“要不要一起去见见?”   “没时间。”顾昭野显得冷淡。   宁迁的笑容僵了一瞬,他觉得自己暗示得已经够明显了。在这个圈子里,能被他宁迁称作很重要的朋友的人,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而今天会到学校的人里,能配上这个称呼的,只有赫辰,西区赫家的继承人,这一届新生里公认的最强alpha,也是顾昭野未来三年的同班同学。   拜托,你难道不想了解一下自己最大的竞争对手么?   宁迁在心里嘀咕,赫辰就对这位凭空出现的顾昭野很感兴趣,高阶Alpha之间有套独特近乎野兽般的直觉礼仪,有时,一次正式面对面的打量,本身就是一种隐晦的认可,或是战书的前奏。   还是说,顾昭野早就先一步掌握了西区的信息?不需要见本人?   宁迁看着顾昭野毫无留恋转身离开的背影,指尖在光脑侧沿轻轻敲了敲,一条讯息无声地滑向某个特定对象:[你好像……慢了一步。]   顾昭野去了图书馆。   长丰学校的图书馆收藏着星网上都查询不到的书籍。   顾昭野很需要一本《与Beta室友的相处指南》,只可惜beta被称作情绪最稳定的人类,稳定到没有任何人会专门写一本书来教别人怎么和他们相处,这大概也是一种……悲哀?   算了。   最终,顾昭野借了一本《精神体的起源:理论与古典假说》,他对所有能让他更了解自己是什么的东西都感兴趣。   顾昭野把书翻开,一边走一边看,走到宿舍楼底下,按了一下电梯的上行键。   电梯门正在合上,他伸手挡了一下,门重新弹开。   他走了进去。   进去之后才注意到,电梯里还有两个人。   顾昭野抬起头,目光从书页上移开,扫了一眼。   左边站着一个alpha。个子很高,肩宽腿长,深色校服穿在他身上有一种被撑满的妥帖感,领口的徽章是一只黑色的豹子,凌厉得像要扑出来,他的五官很深,眉峰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天生的,不必刻意维持的锋利。   右边也站着一个alpha,棕发,体格比普通alpha要壮硕一圈,领口的徽章是一头熊。   顾昭野只是看了一下外表,他对人的长相一向不太敏感,看完就忘了。   他确认自己的楼层按钮是亮着的,就默默低头看书,完全没有注意到,电梯里另外两个人已经把注意力从彼此身上转移到了他身上。   辛可皱起了眉头。   他来到长丰军校,就是为了西区和南区那两个alpha来的,恰好在入校的时候遇上西区的赫辰,自然要较劲一番。   两个alpha一进电梯,在这样私密的空间,精神力直接开始无声地碰撞,碾压,试探,像两股看不见的暗流在狭窄的空间里对冲,这种程度的较量,换做任何一个普通的alpha或者beta早就该感到不适了,头晕,心悸,甚至腿软。   但这个人,就这么闯进来了。   辛可打量着顾昭野。   这个人很高,目测至少一米八八,身形修长但不单薄,他的头发是黑色的,稍微有点长,碎发垂在耳侧,冷,而且静,不好奇,也不警惕,没有任何面对两个高等alpha时该有的……哪怕一丝丝的紧张。   辛可顿时觉得烦躁,自己被忽视了,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家伙,彻彻底底地忽视了。   他直接喂了一声。   这个喂的意思是:你,识相点,滚出去,不要在这里碍事。   但是顾昭野没有抬头,他根本没意识到这个喂是指他,顾昭野继续在看他的书。   赫辰靠在电梯壁上,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看见这个人的第一眼他就认出来了。   宁迁给他发过消息,叫顾昭野的,照片上的样子比现实中钝一些,像素削掉了棱角,磨平了某些东西,真正站在面前的时候,冲击感是不一样的。   辛可的脸色一寸寸沉下去,赫辰看着,心里便有了数:顾昭野和北区没什么关联。   辛可释放出更多的精神力,像一只被忽视的野兽试图用气味标记领地。   赫辰没有什么反应,他甚至觉得有点无聊,但他还是加大了精神力的输出,既然要玩,那自然要玩到底。   电梯里的空气变得更稠了,两股力量碰撞在密闭空间里产生的共振,那种频率人耳听不见,但大脑能感觉到,像是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针在太阳穴上轻轻地,反复地扎。   顾昭野正看到这一段:释放精神体时,精神力的外溢与信息素的扩散是两个独立机制,高等alpha可通过后天训练将二者完全剥离,在战斗中实现精神体的隐蔽释放,从而达到战术突袭的目的。   他看得入迷,脑子里正在消化这段信息。   然后他突然觉得有点不舒服,不是那种很强烈的不适,就是脑袋抽抽的,有什么东西在干扰他的注意力,他以为是电梯运行时的噪音,但紧接着,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加重了,像有人在他耳边说话,嗡嗡的,听不清内容,却很烦人。   他皱了皱眉,然后他开口了。   “吵死了。”   话音落下,顾昭野自己也愣了一下,电梯里除了他翻书的声音,明明一片死寂,哪来的吵?   一丝几不可察的尴尬,极快地从他眼中掠过,快得像是错觉,他合上书,似乎想用这个动作掩饰那片刻的失言。   “的确很吵。”赫辰却接话了,声音平稳,只是目光斜睨向辛可时,里面的冰冷嘲讽不加掩饰,“像苍蝇一样,嗡嗡个不停,惹人心烦。”   辛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眼神锐利如刀,在赫辰和顾昭野之间刮过。   “叮——”   电梯抵达楼层,门平滑打开。   顾昭野毫不犹豫,拿着书,再次从两人之间穿行而过,步伐稳定,径直离开,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也丝毫不关心身后两人会如何。   赫辰也迈步走出,在与辛可擦肩而过的瞬间,他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只抛下一句:“连自己的对手有谁都摸不清楚,真是丢脸。”   电梯门缓缓闭合,将辛可阴沉的脸隔绝在内。   辛可站在原地,脸色几度变换。赫辰最后那句话,分明是意有所指,和刚刚那个人有关。   那个alpha有本事和自己叫板,他是谁?   那个人不在自己的班级里,他调出光脑,直接翻进赫辰所在的天枢班名单,目光像刀子一样劈过去,最终,死死地钉在三个字上。   ——顾昭野。 [13]蛋蛋裂了:顾昭野有点绝望。   “顾昭野。”   “到。”   教官站在讲台……不,这里没有讲台。   天枢班的教室更像一个空旷的训练场。教官站在最前面,手里捏着一份名单,一个一个地往下念。   。   分班通知下来的第二天就需要正式上课。一年级的必修课程有三门:   [精神体基础理论与控制]   [虫族生物学与解剖]   [实际对抗训练]   顾昭野在第二天换上了当初定制的训练服,黑色,裁剪很合身,面料比普通校服厚实一些,穿在身上有种利落的紧绷感。   宁迁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也已经穿戴整齐,他的目光在顾昭野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的手臂上。   像他们身上这种高级定制的训练服,手臂上都会佩戴家族的族徽。   宁迁的徽章是一枚盾牌,他们家族最出色的都是beta,盾牌象征着守护与坚忍。   宁迁看着顾昭野空荡荡的袖管,表情有点失望,但很快恢复正常,他还有更好奇的事:“野哥,你打算以后走哪个流派啊?”   顾昭野脚步微顿,侧过头,眉梢轻挑。   流派?   “这总不是什么需要保守的秘密吧?”宁迁见他没有回答,笑道,“提前告诉我呗,没准咱们还能接着做搭档,配合训练呢!”   原来还会分流派么?就跟文理分班一样?   不过这对顾昭野来说并不重要,他完完全全是个萌新,什么流派在他眼里都是一张白纸。   顾昭野想了想,吐出两个字:“都行。”   宁迁的脚步一顿。   “都行?”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意味。   “嗯。”顾昭野应得漫不经心。   宁迁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的眼神变了。   都行,不做选择,往往意味着,全都要。   那不就是要双修的意思么?   “这么强?”宁迁嘴角弯了一下,带着点笑。   顾昭野径直走进教室,脚刚踏进门槛,一种被窥视的触感便如芒在背。   那不是路人随意的扫视,而是几道如有实质的目光,沉甸甸地黏在他身上,像是在确认某种危险源。   但他没在意,走到角落里站好。   “辰哥!”宁迁忽然扬声喊了一句,打破了教室里的静谧。   顾昭野也随之偏过头。   因为有一道极具侵略性的视线瞬间锁定了他。   顾昭野看过去,是昨天电梯里的黑发青年。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没有人释放信息素,但一种无形且没有气味的重压,正从黑发青年的方向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那像是一层薄薄的寒雾,带着令人窒息的静谧,直奔他而来。   顾昭野的后颈忽然一紧。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某种危险的掠食者悄无声息地贴到了身后,獠牙抵在了腺体上。他的腺体开始发麻,周身的空气也渐渐变冷,像有两股无形的力量在无声碰撞,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顾昭野没有表现出慌乱,因为他的思绪正飘在别处,书上好像提过,精神力和信息素是可以剥离控制的,既然没有信息素的味道,那这种压迫感是纯粹的……精神力?   “除了后面的精神力对抗训练,学生间禁止课上内斗。”一个声音忽然从前面传来,打断了顾昭野的思绪。   方强强站在了两人中间,头发扎得很紧,表情严肃。“赫辰,”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开了空气里的凝滞,“你打算遵守我的课堂纪律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那个黑发青年。   赫辰的神情依旧淡漠,仿佛刚才那股令人战栗的压迫感从未存在过,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动作敷衍,一种近乎傲慢的顺从。   “当然。”他说。   方强强盯着他看了两秒,才缓缓移开视线,她扫过顾昭野,那眼神很快,没有多说什么,毕竟刚才是赫辰先挑事,顾昭野算是正当防卫。   “在这个班里的都是优质Alpha,未来的精英。想必你们心里已经对自己的流派有了考量。但我不建议你们刚开始就把自己锁死在某个方向。”   方强强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每一张年轻而桀骜的脸。   听完方强强的解释,顾昭野才恍然大悟。   军校主要分化为两个流派。   兽体系,精神体具象化为猛兽,是正面的钢铁洪流,突击的利刃,他们靠精神体撕碎虫族,本体则负责掩护与配合,是战场上的杀戮机器。   精神系,精神体作为直接的武器,擅长远程操控与干扰,防卫者,能对虫族进行精神冲击,植入幻觉,也能为友方提供战场感知屏蔽。   “就算你决定要选择精神系,”方强强的语气加重了几分,“也不能忽视我的精神体基础理论与控制,好了,现在开始上课。”   顾昭野在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   开学第一课,没有自我介绍环节。他最怕的就是那种被推到台前,被迫向一群陌生人剖析自己的尴尬时刻。   然而,这口气还没完全吐出来,方强强的下一句话就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他的庆幸。   “请大家站在各自的隔离区,释放出自己的精神体。”   顾昭野脸上的表情凝固。   地上设置一下隔离区,每个人一个,直径大约两米,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进去,顾昭野找到最近的那个,站了进去。   可是,他的精神体……还没有孵化。   周围的空气开始躁动。   精神体一个接一个地破空显现,光怪陆离的虚影在隔离区内凝结成实体,它们有的温顺地伏在主人脚边蹭着裤腿,有的则昂着头,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隔离区的力场屏蔽了大部分信息素的冲撞,但是顾昭野仍然会觉得内心隐隐躁动,他还站在自己的圈里,显得格格不入。   但他很快发现,自己并不孤单。   赫辰就站在他斜前方的隔离区里。那个黑发青年双手插在裤兜里,什么也没做,仿佛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顾昭野心头莫名一松,还好不止他一个。   方强强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她的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赫辰的脸:“赫同学,你的精神体呢?”   赫辰冷淡地说:“放出来,这里就没人能站着听课了。”   紧接着,一声极轻的笑意打破了沉默。   顾昭野没忍住,他是真的觉得这个理由有点好笑,这未免太敷衍,教官会信么?   他的嘴角刚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回,那声气音就在过分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然后顾昭野发现,周围的气氛变了。   那些目光像突然转向的探照灯,齐刷刷地钉在他身上。   旁人只见顾昭野唇角微挑,喉间迸出一声嗤笑,那笑又轻又短,当他抬眼扫过赫辰时,目光里淬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像是在说:就这?   宁迁站在旁边,心里已经炸开了锅。他看着顾昭野,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佩服,他还真没见过敢这么直接嘲讽赫辰的人,他这舍友,也太6了!上来就这么刚,刺激!   顾昭野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他刚才是不是不该笑?   顾昭野的脑子飞速转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认为很聪明的事。   “我也是。”他淡淡地说。   他的意思是:我在附和你的话,我跟你是一边的,是认同你的。   方强强笑了一声,看向另一个学生,“你,”她说,“指挥你的精神体攻击他。”   那个学生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我?攻击赫辰?   方强强站在他身后,没有动,只是看着他:“执行命令。”   那个学生的精神体是一只银灰色的狼,体型不大,但线条很流畅,像一把拉满的弓。   教官的命令无法违抗,银灰色的狼向前迈了一步,四肢紧绷,獠牙毕露,准备扑上前狠狠撕咬。   但它还没有靠近赫辰,脊背猛地弓起,四肢弯曲,前爪深深扣进地面,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它的面前压下一道阴影,是一头豹子。   黑色的豹子,通体漆黑,没有一丝杂色,黑得像是要把周围的光都吸进去,它的体型比普通的豹子大得多,肩高几乎到成年人的腰部,四肢粗壮,肌肉在皮毛下滚动,像潜伏在夜色中的河流,它的爪子落在金属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它的眼睛是金色的,像两团烧在暗处的火。   黑豹缓慢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那目光不像是在看同类,像是在看一群可以被随意撕碎的猎物。   空间里的空气骤然凝滞了。   那些已经释放出来的精神体同时做出了反应,狼夹起了尾巴,鹰收拢了翅膀,蛇盘成了一团。   宁迁是一个beta,beta没有精神体,但他也从来不想正面注视着赫辰的精神体。   黑豹绕着赫辰转了一圈,紧接着,它的目光穿过人群,直勾勾地落在了角落里。   ——落在了顾昭野身上。   赫辰站在黑豹身后,表情很淡,同样淡淡地注视着顾昭野的方向。   哦,难怪他姓赫。   黑豹家族。   帝国最古老的Alpha血脉之一,他们的精神体世代相传,每一代都是这种通体漆黑的猛兽。   顾昭野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一件蠢事,他说我也是,但赫辰明显是真的,而他不是,他不应该附和的……   黑豹开始动了,像一片乌云在移动,它穿过人群,学生们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它朝着顾昭野走来。   顾昭野站在原地,没有动。   不是因为他不想动,是因为他在想,跑肯定是跑不过的,而且这是课堂,教官就在前面,总不能真让豹子咬死他吧?   他求助式地看向方强强。   方强强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看一场她已经知道结果的实验,她的眼神里没有阻止的意思,大概是说:没错,我就是这个打算,你们这种alpha气性大没关系,她会一个个逼出来的。   顾昭野有点绝望。   黑豹已经走到他面前了。   距离不到两米。他能看清它眼睛里的金色纹路,能闻到它身上散发出的气味,不是信息素,是野兽的气味。   金色的眼睛盯着他,瞳孔缩成两道细线。   顾昭野也盯着它。   虽然,他其实想摸一把,试试手感。   这只黑豹的毛发看上去非常细腻,在灯光下泛着一种近乎丝绸的光泽,是硬的还是软的?像缎子还是像钢丝?   但现在他更需要思考自己的生命安全。   黑豹的嘴张开了。   顾昭野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他看到了它的牙齿,不是人类的牙齿,是匕首,是锯齿,口腔深处一片漆黑,那是通往某个天堂的路口。   然后——   嘭。   有什么东西砸在了黑豹的头顶。   很大,还很结实,砸上去的声音像一颗石头扔进了铁桶。   黑豹的头往下沉了一下,它的身体顿住了,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那个东西从豹子的头顶滚落下来,在地上弹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又滚了两圈,摇摇晃晃地,停在了顾昭野脚边。   是一颗蛋。   咔。   很明显的一声。   光滑的蛋壳上出现了明显的裂纹。 [14]这科学么?:它……嗯,是睡着了……   蛋壳真的裂开了。   是从里头被什么东西用力一顶,一道细纹蜿蜒而下。顾昭野死死盯着那道裂缝,心也跟着悬了起来,此刻他唯一的愿望是:不要是冷血动物,最好有一层毛发。   然而。   并没有毛。   最先露出来的是一条尾巴,短短的,肉粉色,光溜溜的裹着一层湿润的薄膜,在空气里微微抽搐了一下,像刚睡醒的蛇。   顾昭野看到那条尾巴的瞬间,眼前一黑。   第一个念头是鳄鱼或者蜥蜴。   周围人的脸色也差不多。   可紧接着,蛋壳又从另一处破开,两条小短腿从底部洞里伸了出来,踩在地上。那腿短得离谱,却圆滚滚的,像两截刚出锅的年糕。整颗蛋晃了晃,然后直直地立了起来。   顾昭野心想:鳄鱼是爬行动物,腿没这么短,也没这么……圆。   但他心里还是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两只同样肉乎乎的前爪从蛋壳边缘探了出来,在空气里胡乱抓了几下,紧接着,一颗脑袋顶破蛋壳探了出来。   它的整个身体都是圆滚滚的,像谁用掌心搓圆了的面团,瞳仁是金色的,它挣扎着往外钻,蛋壳却没有完全脱落,半截套在身上,遮住了大半个肚子,皮肤整体肉粉色的,只有肚子那一块儿是奶白的,后背立着三道小小的脊,看着不算锋利。   在场学生你望我,我望你。   “这……这是什么?”有人小声问道。   是他们看不懂的生物,没人回答。   “看起来……还挺可爱?”另一个人不确定地补了一句。   的确可爱,但可爱对于alpha来说可不是什么好的形容词。   有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但更多的人是在看顾昭野。   “不太像他的精神体啊。”宁迁嘟囔了一声,虽然出场方式很特别。   然而,当这个圆滚滚的小东西,迎面对上了眼前的黑豹。   它的目光定住了。   然后它张开了嘴。   那张嘴小得怎么看都不像有威胁性,可就是从那张嘴里,猛地炸开一声嘶吼。   那声音像是从地壳深处挤出来的闷雷,震得屋顶的灯哗啦啦地晃,震得脚下的地面微微发颤,所有人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了,连呼吸都慢了半拍,低沉,浑厚,带着喉腔震颤的共鸣,一股原始不讲道理的蛮横,只有站在食物链最顶端的掠食者,才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整个场馆里的精神体再一次炸了。   这次比刚才更剧烈。所有精神体都在后退。看热闹的同学们愣在原地,腿肚子打了哆嗦。   然后……   “对味了。”   不知道是谁先开了口。   再看这个生物,所有人立马改观了,果然是个迷惑性的外表,它那特殊的皮肤肯定是铜墙铁壁一样的存在,身体是浓缩的精华,它的爪子没准能割开钢筋!   顾昭野怔在原地,耳膜嗡嗡作响。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家伙长得有点像……恐龙?   在他的世界里,一个理论上已经灭绝了几千万年的物种,一个只存在于化石和基因片段里的生物。   这科学么?   黑豹也随即做出了回应。   它的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不再是刚才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了,它的瞳孔缩成了两道细缝,四肢微微压低,尾巴尖轻轻摆动着,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   它的目光从顾昭野身上移开了,完全且彻底地转移到了那个圆滚滚的小东西身上。   一场对峙,隔着三米的距离,互相掂量着对方的斤两。   顾昭野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冒出一个问题: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豹子的牙齿可以咬穿恐龙皮么?   他没看见有人探讨过这个问题。生物课本上没有,科幻百科上也没有。大概从来没有人觉得这个问题值得探讨……毕竟谁会闲得没事设想一头豹子和一只恐龙打架?   可现在,这个问题突然变成了一个需要立刻解答的燃眉之急。   他的精神体要跟赫辰的黑豹打起来了。   顾昭野盯着这个小东西。它的小短腿微微弯曲,尾巴翘得高高的,活像一根竖起来的天线,两只圆眼睛死死地盯着黑豹,嘴巴微微张开,露出几颗白生生的牙齿。   它在生气。   它居然在生气?   这个疑似恐龙幼崽的小不点,正在对一头黑豹发出咕噜咕噜的威胁声。   顾昭野盯着自己这个跃跃欲试的精神体,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离谱的念头。   它会喷火么?   他觉得这个想法很荒谬。但以今天这个离谱程度的发展来看,喷火似乎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万一它是西方的龙,那种长翅膀的,住在山洞里守着财宝的龙呢?   它还会长大么?能给它验一下DNA,确认一下品种么?   顾昭野有一种希望落空的抓狂。   而他周围的alpha们紧张得不行。好几个人的喉结上下滚动着,偷偷咽口水。他们看见顾昭野沉郁皱起的眉头,显然是不打算轻易放过黑豹的示威,一场顶级alpha的精神体对抗,马上就要拉开帷幕了!   然而,就在气氛绷到最紧的时候,教官出手了。   一股像潮水一样的精神力从场馆中央扩散开来,温润,绵密,身处其中的人如沐春风。   顾昭野感觉到那股力量拂过他的皮肤,像一双温和的手,轻轻按住了他狂跳的心脏。他紧绷的肌肉一寸一寸地松弛下来,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像被风吹散的云,轻飘飘地落回了原处。   这就是beta的精神力。   beta没有精神体,但beta的精神力是战场上最坚固的盾牌。它可以形成实质性的屏障,抵抗虫族的声波攻击,甚至是虫族本身。他们还可以贴身保护强大的兽体系alpha,防止本体在精神体出击时被虫族撕碎。   方强强严肃地说:“我再强调一次。无论你是谁,什么等级的alpha,在我的课堂上,所有人都必须遵守我的课堂纪律。”   她的目光从赫辰和顾昭野身上扫过,像一把尺子,不偏不倚地量过了每一个人:“大家也看见了,在面对威胁时,精神体会出现进行防卫行为,但这仅仅是精神体的本能反应。你们以为平常打打架,就是发挥它们的实力了么?”   没有人回答。   “如果面临真正的威胁,精神体依然可以完全听从你的指令,能做到不出现失控,那才叫控制。显然,你们还没有这样的水准。”   “现在,让你们的精神体,也是你们未来的战友回到自己身边。从最基础的行为开始,保持镇定,保持安静,往高深了说,要保证作战时,精神体能够听从指令潜伏。”   黑豹先动了。   它最后看了那个小东西一眼,然后它转过身,迈着从容的步子回了赫辰身边,趴在自己的领地里,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仿佛刚才那场对峙从未发生过。   顾昭野的肉蛋没有动。   肉蛋——顾昭野在心里已经给它取好了这个姑且先用的名字,它还站在原地,两只短爪搭在圆鼓鼓的肚子上,歪着头,望着黑豹离开的方向,它的表情有点困惑。   然后它开始东张西望。   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地板,它伸出舌头舔了舔鼻头,又用小短爪揉了揉眼睛。   肉蛋,要听教官的话,该回家了。   顾昭野在心里喊,但他很快意识到一个问题:怎么把精神体喊回来?   用声音?这里没人出声,他要是喊一嗓子,显得太傻,用意念?意念太抽象了,而肉蛋还在专心致志地研究自己的尾巴。   还是说,他该走过去,直接把它提回来?毕竟所有人都还看着他,这种感觉有点不太美妙。   肉蛋脑袋抖了下激灵,仿佛感应到了他的心思,猛地转过头来,冲他哼唧了一声,然后迈开小短腿,朝顾昭野颠颠地跑了过来。   顾昭野:看来它还有良心。   肉蛋跑到顾昭野脚边,停下来,高度刚好到他的膝盖。   然后它伸出两只前爪,扒拉住了他的裤腿。爪子是白的,一只手上三根指头,像一个小小的钳子,稳稳地扣住了布料。   顾昭野低头看着它。   好吧。   他没有之前那么嫌弃它了,只要它保持现状。   教室里恢复了和谐。   方强强开始讲一些理论性的东西,精神体的本质,精神力的消耗机制,精神体与主人之间的能量循环。讲完之后,直接进入实践环节。   “要求很简单,”方强强说,“让你们的身体和精神体保持连接状态,坚持的时间越长越好。精神体的存在需要消耗体力,不仅是它们自己的,也是你们的。你们会觉得累,会觉得困,会觉得烦躁。这些都是正常的。坚持不住的人可以自行退出。”   她打开了一个计时器。   “开始。”   最初的二十分钟很平静。所有人的精神体都安安静静地待在主人身边,像一群乖巧的家宠。   三十分钟后,有人撑不住了。   那头灰狼的主人额头开始冒汗,嘴唇抿得发白,肩膀微微发抖,又过了三分钟,那个男生蹲了下来,把手按在狼的头上。狼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然后消失了。他脸色发白,走到墙边靠着,大口大口地喘气。   渐渐地,教室里的精神体少了一半。剩下的都在咬牙撑着,额头上的汗珠,绷紧的下颌,微微颤抖的手指。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气息,那是身体被逼到极限之后的焦躁。   顾昭野没有回头看。   又半个小时过去。   alpha里只剩下他和赫辰还站着。   顾昭野回头瞥了一眼,才意识到自己和别人不太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精神体。   肉蛋把脸埋在他的裤腿上。   整个身体贴在他的小腿上,两只白色的小爪子搭在他的鞋面上,脸朝下,埋在裤腿的褶皱里。   它……嗯,是睡着了……   顾昭野:“……”   至少它没有打呼噜。   站着也能睡着,真是天赋异禀。 [15]梆硬:所以……摸精神体等于摸自己?   方强强按停了计时器:“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回去之后自己加练,精神体的稳定性不是一天能练出来的,希望大家再接再厉。”   “是!”学生们齐声说。   赫辰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伏在他脚边的黑豹像是收到了无声的信号,庞大的身躯一缩,消失了。   顾昭野轻轻挪了一下脚。   肉蛋正打着盹,圆滚滚的身子被他这一碰,像一颗被拨动的弹珠,骨碌碌往旁边栽了一下,它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才终于睁开眼睛。   顾昭野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他试着在心里想了一下:回去吧。   念头刚起,那只胖乎乎的小东西就像被橡皮擦掉了一样,噗地一下不见了   顾昭野愣了一下。   这乍一看,还真是神奇。   教官已经走了,皮靴踩在地板上,笃笃笃,学生们也像被风吹散的落叶,哗地散开,朝门口涌去,动作很快,不到一分钟,偌大的训练场就空了一大半。   顾昭野也往门口走,刚走两步,一道目光就稳稳地落在他的后背上,让人没办法忽略。   顾昭野偏头看去,发现赫辰就站在三步之外。   顾昭野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转了个方向,正面对着赫辰,下巴微微抬起:“有事?”   赫辰没有立刻回答,他往前走了两步,把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三步缩短到了一步半。这个距离不算近,但在空旷的训练场里,已经近得让人觉得空气有些发紧。   “顾昭野。”他没有用同学这个称呼,也没有用你,他叫的是全名。   “我记住你了。”赫辰说。   顾昭野脑子里转了几个弯。他想了想,觉得这人大概是在表达友好,毕竟如果他想放狠话,应该说你等着,我要弄死你。   顾昭野觉得自己应该回一句,他张了张嘴,说:“我也是。”   话说出口的那一瞬间,他看见赫辰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很微妙。   “很好。”赫辰笑了一声,然后才转身离开。   顾昭野走出大门的时候,发现很多同学都没有走,他们挤在门两侧,眼睛齐刷刷地亮着,没有声音,但那股兴奋劲儿从每一道目光里往外溢。   刚才教室里那一幕,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两个顶尖的alpha,面对面站着,短短两句话放在alpha之间,跟下战书没什么区别,挑选能入眼的对手,然后针锋相对,明争暗斗。   这是他们想看的戏码!   有人已经打开光脑,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跳动。   已经有人打开光脑开始激情开麦了:[今天的课,太刺激了!]   底下立刻跟了一串[+1]   [+10086]   [我心跳到现在还没平复,虽然都担心被波及,但是谁不想看看一场顶尖alpha的比斗?那才刺激呀!]   [刚开课,就打起来了么?你们天枢班的都不怕教官的么?]   [非天枢班的先不要插嘴。]   天枢二班的人也下课了,有人刚打开新生群聊,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来。   [我们上课的时候听到了奇怪的吼叫声,从来没听过那种声音,那是精神体发出来的?]   [那当然。]   [是那个人的吗?]   [还那个人,你是活在上个世纪吗?有名字,人家叫顾昭野。]   [所以他的精神体很厉害?是什么?]   [……]   [嗯……这……]   [干嘛,这还要保密啊?]   [那倒不是,就是……我们也不知道。]   [?]   [神经(白眼jpg.)不想说还吊人胃口。]   [我可以在共和女神面前起誓,如果说谎,这辈子毕不了业。]   [我去……这么狠,我相信你了,哥们。]   [不是,为什么会不知道啊?我真的巨好奇。]   [好奇也没用啊,只能亲眼看了,反正我们都没见过,不知道是什么物种,但是不丑,我怀疑是更古老的基因,教官看了都是惊奇的表情。]   共和联邦的历史,要从一场星际大爆炸说起。亿万年前,旧星球的文明在火光中化为尘埃,幸存的人类迁徙至此,连同那片故土的记忆一同遗失在了宇宙深处,如今的人们,只能通过精神体的形态,去推测那颗陨落的星球上曾经栖息过怎样的生灵。   消息在年级群里传开了。   天枢二班出身显赫的学生,平时对年级群里的八卦向来不屑一顾,但这一次,也被勾起了几分兴趣。   梁欢靠在墙上,单手刷着通讯器,皱了皱眉:“顾这个姓,我从没有听说过。”在这个圈子里,没听过的姓氏,意味着没有背景,没有资源,没有值得注意的地方。   旁边一个金发男人擦了擦手上的汗,漫不经心地问:“听上去,这个人很强?”   “能和赫辰相提并论,”梁欢说,“你不好奇他的水准?”   金发男人终于抬了抬眼皮。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映出梁欢的脸,也映出几分被勾起来的兴致。   “好奇。”他说,然后他笑了笑,“但用不着咱们出手。”   梁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训练室角落里,辛可正一个人对着沙袋猛捶。拳风呼呼作响,沙袋被他打得左右乱晃,铁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的表情算不上愤怒,但那种专注的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训练的范围。   显然,群里的那些消息,辛可也看到了。   辛可不仅看到了,还花了一点时间,从新生群里一点一点地扒出了顾昭野的位置,有人在食堂拍到了顾昭野打饭的照片,拍得很模糊,角度刁钻,只敢隔了老远偷偷按快门,辛可不在乎照片清不清楚,他只在乎一个信息——顾昭野在哪儿。   他收起通讯器,直奔食堂。   食堂里人声鼎沸,打饭的队伍排了好几列。辛可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最后锁定在靠窗的某个位置上。   顾昭野。   他坐在那里,面前的餐盘已经见了底,正在喝最后一口汤。   辛可大步走过去,在他身后站定。   “喂!”   顾昭野没有反应。他把碗放下,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   “随你选个时间,”辛可的声音沉了下来,一字一顿,“我们单挑一场。”   话音落下的时候,顾昭野刚好站起来,拿起餐盘,从他旁边经过。   就这样……走了过去。   辛可:?   顾昭野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真壮实,也不知道在和谁说话,站在过道中间干什么?挡路。   顾昭野已经默默走远了,辛可才从被无视后回过神来了。   “哈?”他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单音节。   这很不爽。   下午是开放训练时间。这所军校的规矩很简单:上午上课,下午自由训练。   alpha都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泡在训练场上,根本不需要人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和计划,有人练体能,有人练精神体,有人琢磨战术,谁也不比谁偷懒。   五个特殊训练室的名额早就分配出去了,都是军区的人占着的。辛可却走到了公共训练区。   他打算在这里堵顾昭野。   在这里打一场也可以。他不挑场地,不挑观众,不挑任何东西。他只挑对手。   辛可找了一个视野最好的位置,正对门口,三百六十度无死角。他一边做力量训练,一边留意门口进出的每一个人。他的动作很标准,但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门口的方向。   一个下午过去。   辛可的表情从严肃变成阴沉,从阴沉变成铁青,从铁青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扭曲,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旁边训练的人都不敢靠近他。   顾昭野没来。   难道他还有别的训练计划?   辛可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顾昭野可不知道有人在等他。他甚至没有想过开放训练时间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对他来说,下午的自由安排就是一个可以钻的空子,没人点名,没人检查,那他为什么要去?   他把宿舍门关好,顺便将室内的净化器开到最大档,然后打算把精神体放出来。   很顺利。   肉蛋凭空出现在床铺上,四脚朝天,然后猛地翻滚跳了起来,脑袋快速转动,眼睛瞪得溜圆,鼻子抽动着,像一台小型雷达在扫描整个房间,它哼哼了两声,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我准备好干架的气势。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它转了一圈,确认这个房间安全得不能再安全之后,才停下来,歪着脑袋看向顾昭野。那眼神里有疑惑。   顾昭野蹲下来,和它平视。课上没有时间仔细研究这个精神体,现在终于可以慢慢观察了,还可以摸一下,试试手感。   顾昭野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   ……梆硬。   他愣了,随即又摸了一下,还是硬的,那触感像是摸到了一块石头。   又摸了摸它的后背。   梆硬。   这简直是一坨陨石啊!   顾昭野不死心,他试着摸了摸尾巴。尾巴比身体柔软一些,可以弯折,但也不是软的,更像是裹了一层皮的橡胶。   最后他摸了摸肚子。   肚子是软的。   很软,底下的皮肤温热,肉蛋在他的手指触碰到肚子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哼唧,身体微微缩了一下,像是在躲。   顾昭野又摸了一下。   哼唧。缩。   再摸一下。   这次缩的幅度小一些,不那么抗拒了。   然而……顾昭野也感觉到了痒,像有人拿一根羽毛,在他五脏六腑之间轻轻扫了一下,让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所以……摸精神体等于摸自己?   顾昭野把手收了回来,他忽然释然了。所以他永远不可能像养宠物一样养一只精神体,因为他摸它就是在摸自己,这种行为没有意义,甚至有点蠢。   肉蛋见他终于收回魔爪,如释重负,翻了个身,趴在床板上,好笑的是,它趴下的的时候,四肢不一定能贴着地。   顾昭野看着它的姿势,忽然灵机一动。他把肉蛋的四肢摆正,让它整个身体贴在地上,尾巴藏好,脑袋低下来,看起来就像一块长了两只眼睛的圆石头。   顾昭野很满意,要是受到攻击,就这样缩着,人家咬不动,没准就把它当成石头就放过了。   肉蛋保持着那个姿势,显然不理解,但没动,然后它张开嘴,贴着地面做了一套大肆撕咬的动作,做完,它还哼哼了两声,尾巴从脚缝里伸出来,得意地摇了摇,姿态有点萌,但神情又有点邪恶,像一只在假装石头的鳄鱼。   忽然,宿舍门突然打开了。   顾昭野心念一动,肉蛋立马消失了。   宁迁就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握在门把手上,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   顾昭野看着他,心里有点虚。学校是禁止在宿舍里释放精神体的,如果被发现,轻则扣分,重则处分。   他盯着宁迁,宁迁也盯着他。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三秒钟。   宁迁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加速了,他是一个beta,虽然闻不见信息素,但他对危险的本能感知还在,刚才推开门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   一个alpha在封闭空间里释放精神体,这本身就是一种战斗信号,而这个alpha不是在训练场上,不是在擂台上,而是在宿舍里。这意味着他的战斗欲望已经积累到了一个相当危险的程度,随时随地可能爆发!   顾昭野站起来的时候,宁迁感觉到空气变冷了一点,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从蹲着到站着,眉骨压得很低,眼窝深,他的嘴唇薄,抿着的时候看不出任何情绪。   宁迁心想:他应该没有得罪过这个alpha。   最终,宁迁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我是个beta。”   像是一个无助的人向强大的存在表明自己的无害:我只是个beta,不是alpha,不是你的竞争对手,求放过。   顾昭野看着他,没有说话,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接宁迁的话,只是默默移开视线。   宁迁心里那块悬了半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飞快地闪进卫生间,把门关上。   顾昭野望着他的背影,心想:为什么要重复自己的性别?   就好像在他的世界里,忽然有人冒出一句:我是一个男人。 [16]咕噜咕噜:黑豹稳稳当当地站了起来。   宁迁在厕所里刷了两个小时的星网,直到眼睛发酸,他才关闭,轻手轻脚地摸回床铺边。   他原本是不相信这个世上有alpha能做到绝对自律的,直到遇见顾昭野。   顾昭野显然对校规有着近乎偏执的服从,十一点熄灯,十点他就已经熟睡,所以这个时间是非常安全的,宁迁放心地回到床铺上。   先前顾昭野都是后背对着过道,脊背的线条沉默而安分,可今天不知怎么,他脸朝着外面。   宁迁走近时忍不住瞥了一眼,心脏猛地一缩,顾昭野那双眼睛半睁着,瞳孔里沉着冷光,直直地对着他的方向,他几乎以为顾昭野根本没睡,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   “我去,野哥,你……你吓我干什么?”宁迁神情像是见了鬼。   可顾昭野毫无反应,只是很自然地动了一下,更像熟睡中无意识的翻身,手臂微微蜷了蜷,呼吸依旧平缓绵长。   宁迁又试探着叫了一声:“野哥。”   没有回应,他这才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的,比顾昭野的呼吸重得多,他慢慢反应过来。   顾昭野居然能半睁着眼睛睡觉。   宁迁心想,这难道就是alpha为了保持警觉而特意养成的习惯么?书上离谱的理论变成现实,他默默地,刷新了对顾昭野的认知。   第二天一早,光脑轻轻一震,那双半阖的眼睛便完全睁开了。   前两周都是方教官的课,那个人高马大的女人面前零零散散摆了些小物件,一包纸巾,一支笔,诸如此类。   她让学生们一个个上来挑选。   这是一个抽签游戏。   顾昭野随手拿了一瓶蜂蜜。透明玻璃瓶,里面的蜜色很深,沉沉的,像秋天没化开的黄昏。   等所有人都拿完了,方强强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每个物品的底下都有一个名字标签。”   顾昭野把瓶子翻过来。底下写着三个字:刘小春。   方强强接着宣布了今天的课程要求:交换精神体。   拿到谁的名字,就会暂时拥有谁的精神体。也就是说,他手里这瓶蜂蜜的主人刘小春,将成为他今天的精神体搭档。   “我去,我拿的是——!”有人惊叫出声,声音里带着惶恐,像是手里捧着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鱼雷。   他拿的是顾昭野的。   整个教室安静了一瞬。几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飘向顾昭野,又迅速移开,像是怕被什么东西盯上。   赫辰站在人群里,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嘴角的线条也往下沉了沉,他垂下眼,没有说话。   方强强扫了一眼全场,目光最后落在靠墙站着的宁迁身上:“宁迁,你和其他beta同学的任务是负责场内秩序,你们需要用精神力全程监督,尽量安抚精神体的情绪,各就各位,开始吧!”   精神体这种东西只会对自己的主人友好,对其他人,它们骨子里刻着天然的敌意,像守着自己领地的野兽。但外出作战讲究的是团队配合,他们在实战之前必须适应同伴的存在。   今天的课程主题有两个:一是主人克制精神体的攻击倾向,二是学生需要对自己的抽选目标施加精神力压制。   众人释放精神体的速度很快。训练场里顿时涌出一股股各异的气息,有的凌厉,有的温吞,有的像一团雾似的散不开。   顾昭野面前站着的是灰狼。   他对这只狼有点印象。灰扑扑的毛色,眼神却亮得惊人,此刻它正慢慢靠近顾昭野,脚步放得很轻,身体压得低低的,尾巴也垂了下去,末梢微微弯着,像是不敢翘起来。   走到近前时,它的耳朵往后贴了贴,鼻尖几乎要碰到顾昭野的裤腿,又停住了,抬起眼睛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温驯的,等待许可的安静。   如果对狼的习性有所了解,就会知道——灰狼是将顾昭野认作了头狼。   顾昭野只觉得它很温顺,他试探着伸手,摸了摸灰狼的脑袋。   灰狼眯了眯眼,乖顺得不像话。   然而刘小春站在不远处,腿都软了。他可怜巴巴地望着顾昭野,声音里带着一种求饶的意味:“大佬,我的精神体没威胁……就没必要出手压制了吧?”   顾昭野低头看了看那只灰狼。它正仰着脸看他,舌头微微伸出来,像一只被撸舒服了的大型犬。   看来是他理解错了。   他有些尴尬地停了手,灰狼也不恼,老老实实地趴了下来。   这边一片平静,但顾昭野的精神体那一头,却传来了一种隐约的抵触感。   顾昭野扭头去看。   肉蛋正站在训练场另一头,和一个蹲在地上的同学大眼瞪小眼,抽到顾昭野名字的那个同学此刻半蹲着,姿势别扭得像在朝拜什么神像。   起初,肉蛋老老实实执行了主人的指令,挪到那人身边。它仰头看了陌生人两秒,然后毫无征兆地抬起一只脚,干脆利落地踩上了对方的脚趾。   太快了。那力道像一块小石头从高处坠落,正中目标。同学嘶了一声,整个人弹了起来。   这算攻击吗?   脚趾钻心地疼,同学咬着牙没叫出声。肉蛋依然盯着他,表情看不出喜怒。   同学心想:这个精神体大概不太喜欢我。至少那张脸不怎么友好高兴。他正琢磨着是不是该保持距离,肉蛋却又主动挪了过来,虽然挪得不太情愿,像被人推着走。   同学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以为它在示好。他顿了顿,试探着伸出手。   肉蛋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紧接着,迅速又无情地踩上了他另一只脚,根本没给对方反应的机会,这一下更重,重到那同学差点跪下去,手掌撑住了地面才没倒下。   顾昭野看到这一幕,头皮发麻。   肉蛋却慢悠悠收回脚,歪着脑袋看了顾昭野一眼,哼哼两声,满脸无辜。   那位真正无辜的同学现在一动不敢动,蹲在地上,只当是自己冒失的动作惹恼了它。   肉蛋转了一下身,换了一个方向,它终于肯放过这个可怜的alpha了。   同学松了一口气。   顾昭野也跟着松了口气,不过只有他知道这其实是一个误会。   肉蛋并不是喜欢故意折腾人,它只是单纯讨厌比自己高大的生物,要想和它正面相对,要么比它矮,要么与它平齐。   顾昭野能无意识地读懂它内心的想法,这大概就是……心连心吧。   第一个任务进行得还算顺利,大部分人都在磕磕绊绊中完成了初步的磨合,精神体们虽然不情不愿,倒也没闹出什么大乱子。   除了赫辰。   他站在训练场角落,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谁都看得出来,他不满意。   那头威风凛凛的黑豹睥睨着面前陌生的人类,扬起头,目光落在一个固定的方向,始终不肯垂下。   方强强难得夸了他们几句,紧接着她话锋一转,宣布了第二个任务。   将所有精神体集中在一起,让它们彼此熟悉气味,并保持冷静。   众人照做。   训练场的中央区域被清空,精神体们被陆续引了进去,主人们不得靠近,并且要解开对精神体一半的控制,给予它们自由接触的机会。   alpha们的神色开始变得不太自然。精神体靠得太近,那种来自本能的焦躁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而以宁迁为首的三个beta更是绷紧了弦,精神力像蛛网一样铺展开来,一刻不停地拂过场内,试图平复那些躁动的情绪。   起初,一切还算安分。   精神体们互相嗅闻,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像陌生人之间礼貌的试探。然而这种平静没有持续太久。   顾昭野忽然浮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他看见肉蛋激动起来,径直朝某个方向冲了过去。   顺着它的路线望去,那是一只猞猁,耳尖竖着两撮黑毛,体态修长,眼神里带着天然的警觉。   猞猁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肉蛋却步步紧逼。猞猁试图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威胁的低吼,那声音还没来得及成形,就忽然卡在了半空中。   肉蛋没有嘶吼回去,它只是静静地看着猞猁,只是那双眼睛在刹那之间变了,原本圆润温吞的轮廓骤然收窄,瞳孔凝成一道冷冽的竖线,像裂开的缝隙里透出某种古老又不属于这个体型的威胁。   猞猁僵住了。它几乎是本能地趴了下去,耳朵贴平,整个身体伏在地面上。   肉蛋没有犹豫,直接爬上了猞猁的后背,稳稳当当地坐了上去。   顾昭野:?   猞猁的主人:?!   肉蛋发出几声咕噜,听起来颇为满意。那声音从它圆滚滚的身体里滚出来,带着一种奇怪的满足感。   猞猁试图站起来,四条腿撑了撑,又撑了撑,最终还是没能撑住。   肉蛋似乎不太满意这个姿势,在猞猁背上跳了跳。   顾昭野看见猞猁的主人已经开始满头大汗。那人的脸色从疑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奈,最后将祈求的目光投向顾昭野。   顾昭野:……   肉蛋似乎也意识到了问题。它低头看了看身下那只被压得喘不过气的猞猁,迟疑了两秒,然后翻身滚了下去。   然而它没有就此罢休,开始在场地里四处物色下一个目标,它似乎也很喜欢毛茸茸的生物,这里还有雪狐,豹猫,但没有一个能承受住它,肉蛋挨个爬上去,挨个压趴。   最后,肉蛋跑到了它的面前。   黑豹。   全场体型最大的精神体,通体漆黑,肌肉线条流畅而有力,琥珀色的眼睛发着幽光。   显而易见,这不是那么容易能让肉蛋如愿的。   但肉蛋没有犹豫,它兴冲冲地抬起头,越过了安全距离。   黑豹低下目光,看了它一眼,那一眼很沉,带着顶级掠食者惯有的审视,但它没有后退,也没有发出警告的低吼。   全场的精神体都能收到一个信号,那就是不得有攻击性的行为,黑豹只是安静地注视着脚边这个圆滚滚的家伙,然后,它主动靠近了一些。   黑豹低下头,鼻尖轻轻触碰到肉蛋裹着的壳,那个动作轻得出奇,带着某种试探,它嗅了嗅,气息拂过肉蛋的头顶,又缓缓收回。   所有人都在看,连那些精神体,也纷纷转过了头。   黑豹却只是绕着肉蛋走了一圈,步伐很慢,爪子落在地面上没有声音,琥珀色的眼睛始终低垂着,一圈走完,它在肉蛋身边停了下来。   然后,它直接侧躺了下去。   那具庞大又充满力量感的躯体毫无防备地摊开,露出柔软的腹侧,它的头枕在前爪上,尾巴贴着地面。   肉蛋没有客气。它立即爬了上去,动作不算灵巧,它在黑豹的背上挪了挪,找到一个最舒服的位置,整团陷进那层温热而厚实的皮毛里,只露出两只白色的小爪子和一颗圆滚滚的脑袋。   黑豹稳稳当当地站了起来。   它的动作很慢,脊背从地面缓缓升起,像一座黑色的山峦从雾中浮现,它驮着肉蛋在场地上走,步伐从容,脊背平直,仿佛背上那个的这个根本不存在任何重量。   肉蛋发出几声咕噜,声音不大,顾昭野却能感知到,这是它满足且放松的声音,像猫在炉火边打盹时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呼噜。   黑豹没有回应,但它的尾巴微微翘了一下。   顾昭野内心尴尬极了,全场就他的精神体不安分,硬是骑在别人背上,活像个刺头。   他忍不住朝黑豹的主人方向瞥了一眼。巧的是,那人也正好看过来,眼神里带着明显的错愕。 [17]你好,你的蜂蜜:棕熊喜欢吃蜂蜜么?   顾昭野沉默着,本想就此应付,腺体却忽然麻了一下,说不上来的感觉,不疼不痒,却让他难以忽视,像有人拿一根极细的羽毛尖,在那块敏感的皮肤底下轻轻一挑。   紧接着,他闻见了自己淡淡的信息素,琥珀味儿,还没来得及散开,另一股气息就覆了上来,像是从积雪的松林深处漫溢而出,是淡淡的雪松香。   顾昭野意识到,这是来自黑豹的主人赫辰的信息素,两股气息交叠在一起的瞬间,顾昭野觉得自己的血液在升温。   刹那间,他看见了赫辰的精神体,那头健硕的豹子。   很突然,但顾昭野还算镇定,他很快反应过来,这并非真实的存在,而是一个模糊的幻影。   黑豹隐没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是清晰的,像两块燃烧的冰,正隔着无尽的距离凝视着他。   顾昭野的瞳孔猛地一缩,手臂上下意识地青筋暴起,但眼前的画面只持续了不到半秒。   赫辰靠在墙边,姿势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呼吸停了一瞬。在那短暂到几乎不存在的半秒里,他想,他看见了顾昭野的精神体。   和顾昭野在课上展现出来的不一样,他看见的是别的东西,完全融进了黑色里,轮廓模糊,分辨不出具体的形态,但你分明能感觉到那东西的庞大,像蛰伏在夜色深处的某种活物,呼吸都压得极低。   那种感觉,就像你身在一片寂静的沼泽里穿行,你知道脚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可水面太浑,你看不清。   当水的波动漫上小腿,恍然间,水底浮出一双眼睛。   那是一头鳄鱼,半沉在水面之下,瞳孔里空无一物,但你清楚地知道,此刻的它,很饿。   赫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重新将视线投向训练场对面的顾昭野。后者正站在原地,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还是那副对什么都不太在意的样子。   但赫辰知道,刚才他们两个人都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精神体共振]   两个精神体在极近距离下产生的共鸣现象。教科书上说这种情况极其罕见,通常只发生在alpha和omega之间。   在两人的信息素开始弥散的同一秒,方强强的精神力就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干净利落地清洗全场。   所有精神体也在刹那间消失了,训练场恢复了一片空旷的寂静,只剩下学员们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有人茫然地抬起头,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不错。”方强强拍了拍手,“这一次大家坚持的时间比上次更长。”   “以及,我要夸赞一下以下两位同学。”alpha们都保持着沉静,方强强的声音凸显出来:“顾昭野,赫辰。”   顾昭野微微一愣。   “不愧是我们班的顶级alpha,你们做得很好。”方强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难得地认真了一些,“各位,让你们释放出精神体不是为了在原地当石头,只有弱者才会把别的精神体当作对手,能做到主动交流,放下彼此的敌意,亲近玩乐就是成功。”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要如此。”   那些被顾昭野精神体摧残过的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有人在心里默默腹诽:原来这叫玩乐?   也是,不过显然,他们是被玩的那一个。   方强强又看向顾昭野:“你这周需要来教务处找我,关于你的精神体,我们需要进一步了解。你有时间么?”   顾昭野点了一下头。   “好,等我联系你。”方强强把名单夹在腋下,摆了摆手,“下课吧。”   话音一落,顾昭野已经迈开了步子。他走得很快,恨不得立刻从训练场蒸发,他内心是担心会有人找他算账的。   宁迁立即凑到赫辰身边:“刚刚那是怎么回事?我从没看见你的精神体对别的精神体这么友好。”据他所知,任何生物靠近那头豹子,都只会得到撕咬和咆哮套餐。   赫辰沉默了两秒,他的目光越过宁迁的肩头,落在顾昭野匆匆离去的背影上。那个背影已经快走到走廊的拐角了。   “天然的好感。”赫辰说,“我们的信息素和精神体很契合。我刚刚闻到了他的信息素,味道很特别。”   宁迁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促狭的意味:“那不就是天生的战友?”   赫辰没有否认,但他觉得顾昭野身上有秘密。   一个人不会有两种精神体。   所以……他刚刚看到的是什么?   宁迁还有些好奇赫辰如何看待顾昭野这个人物,正要开口,却看见门口依然密集着人,没有离开。   顾昭野也没有走远。不过,不是他不想走远,而是被人堵住了。   走廊里的气氛有些不一样。空气变紧了,像是有什么重物压在了所有人的胸口上。   宁迁抬头一看。   走廊那头站着一个人,身形像一堵墙,肩膀宽得像是能挡住半条走廊。他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制服,领口别着一枚暗银色的家族徽章。   宁迁的脑子里飞快地转了起来。辛可,北区辛家这一代的alpha继承人,辛家控制着北区最大的三个资源星,拥有独立于军校体系之外的私人训练基地,家族精神体代代都是熊类,棕熊,黑熊,北极熊,每一代至少出一个S级alpha。   辛可往那儿一站,半条走廊的光线都暗了几分。   顾昭野抬起头,看着辛可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平淡,像是站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无害的陌生人。   的确是陌生人。   “顾昭野。”   顾昭野本来是打算绕一下走开的,但是对方叫出了他的名字。   顾昭野说:“哪位?”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尴尬,在场没有人不认识辛家的徽章,没有人相信顾昭野是真的不知道面前这个人是谁,所以顾昭野是故意的。   他是在给对方下马威!   辛可呵了一声,心道:果然。   他其实反思过。从上一次碰壁开始,一直反思到今天早上。他觉得上一次之所以没有达到目的,归根结底只有一个原因:他不够郑重。   辛家的人从不轻敌,咬住猎物不放手是他们的行为准则。   上一次的失利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他没有给到对方足够的尊重。太随意了,他没有叫对方的名字,也没有报上自己的名字。顾昭野可能觉得自己太傲慢,拒绝也是合理的。   所以他决定重来一次。这一次他很正式,要让顾昭野感受到他的认真。他特意来到一班门口堵着顾昭野,一班门口,顾昭野的地盘,以示他没有偷袭的意思。   辛可说:“我是辛可,北区。顾昭野,我对你很有兴趣。”   顾昭野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他们有见过么?   辛可接着说:“我的精神体是棕熊,站立身高将近五米,体重超过一吨,掌力能直接拍碎十厘米厚的强化玻璃。”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这个数据,然后倒吸了一口凉气。五厘米的强化玻璃,那不是开玩笑的数据,普通alpha的力量测试,能击碎三厘米就已经值得夸赞了。   辛可满意地看到周围人的反应,重新将目光锁定在顾昭野身上,他的表情变得郑重起来,甚至微微低了一下头。在他的人生经验里,这已经是一个极其隆重的姿态了。   “我是带着诚意来的。”辛可问,“这一次,你总会答应我了吧?”   顾昭野:?   答应什么?   走廊里的空气又安静了几分。所有人都看向顾昭野,等着他的回答。   周围人的反应很微妙,这里都是一班的人,有的表情紧绷,有的微微皱起了眉,辛可这样大张旗鼓地来一班门口堵人,不管他说得多么郑重其事,本质上都是一种挑衅,以顾昭野的性情,会容忍么?   顾昭野没听懂。   他真的没听懂,他看着辛可那张郑重其事的脸,脑子里飞速运转,试图从中提取出某种逻辑。   辛可却在这个时候朝他伸出了拳头。   拳头?   顾昭野跟着掌心一紧,随之传来的异物感让他意识到,自己手里正握着一瓶蜂蜜。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电视里的野生动物纪录片,棕熊趴在蜂窝前,用舌头舔食蜂蜜,脸上露出一种近乎陶醉的表情。   顾昭野的脑子里亮了一下,原来如此,这让他恍然大悟,直接指向了一个他隐约觉得可能的答案。   “你是要这个么?”顾昭野问,怕辛可没看清,还特意晃了晃那瓶蜂蜜,动作懒洋洋的,末了还补了一句:“只不过,这么小一瓶,恐怕不够吧?”   他说完这句话,就听到了有人倒吸凉气的声音,一片此起彼伏的吸气声,像一阵风掠过了一片草地。   宁迁忍不住惊叹:“我去,真狠啊……专戳人肺管子!”   辛可的脸色更是肉眼可见地变了。   从红润变成铁青,从铁青变成一种近乎发紫的暗色,他的太阳穴鼓了起来,青筋在皮肤下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体内剧烈燃烧,他的拳头慢慢攥紧了,指节发出咔嚓的声响。   他显然非常的愤怒,像一头被踹了屁股的熊,所有的理智都在那一瞬间被烧成了灰烬。   “顾昭野,你好样的!”辛可咬着牙说:“你也很想打架是么!我现在就可以满足你!”   他甚至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带着明显的压迫感,像一座山朝前倾斜了一度,让站在他面前的人本能地想要后退。   走廊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有人已经开始默默后退,给即将到来的冲突腾出空间。   顾昭野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看着辛可那张铁青的脸。   居然还在挑衅!   一班的人站在走廊两侧,看着顾昭野那个微微歪头的动作,所有人的脑子里同时闪过同一个念头:他故意的。   外界的光从头顶打下来,在顾昭野的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轮廓,他的眼睫半垂着,嘴角没有笑意,甚至没有任何表情,但那种面无表情在此刻的语境里反而成了一种最高级的轻蔑。   辛可显然也是这么认为的。他忍无可忍,直接捏着拳头,一副要干架的气势。   这个时候——   “喂。”   一个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来。   赫辰站在顾昭野身后不远处,他也一直没走,他的目光越过顾昭野的肩头,落在辛可身上。   “这里是一班的地盘。”赫辰说。   辛可的步子顿住了。   他看向赫辰,赫辰的眼睛里没有任何退让的意思。   他是来找顾昭野单挑的。辛可没忘记自己的目的。   辛可冷静下来,告诫自己不能被气愤冲昏了头脑,没准顾昭野就是故意的,情绪化状态下他或许会吃亏。   辛可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迈出那一步,他撂下一句狠话离开:“顾昭野,我等着单挑场上跟你论高低!”   顾昭野站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   不是要蜂蜜么?   人群开始散去,但每个人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都投来一种复杂的目光,有敬佩,有感叹,有一种不愧是你的意思。   宁迁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赫辰说:“北区以蛮横著称,被他纠缠上会很麻烦。”顿了顿,又淡淡补了一句,“不过是你的话,打服他就好了。”   顾昭野站在原地,困惑更深了。   不对。这不对。   那个人,辛可,为什么一副生气的样子?   难道他又好心办了坏事……这里的熊其实很讨厌蜂蜜?   顾昭野心怀不解,立即打开光脑,输入词条:棕熊喜欢吃蜂蜜么?点击搜索。   直接就跳出了与辛家相关的词条。   他的手指微微顿住。   原来北区辛家在三年前出过一次大事。具体细节被封锁了,但大致内容早已在全星际传开,辛家在北区的一个训练基地发生了精神体暴走,伤到了基地里的职员,有死有伤。那次事件在网上掀起了巨大的舆论风波,其他三大军区纷纷下场倒油,有人质疑辛家的训练方法,有人攻击熊类精神体的安全性,而网友们最常用的一个嘲讽句式,就是那句——   [熊熊别怕,你的蜂蜜来了。]   顾昭野:…… [18]糟糕:“顾昭野!”   顾昭野意识到,自己和辛可之间大约算是结下了梁子。   他心头开始有些打鼓了。万一辛可是那种随随便便叫人天凉王破的少爷,一句话就能将他逐出校门。   怎么办?   从前的他,惹了什么事都不必去想后果,横竖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可现在不同,他还有个监护人,替他交了学费,每月还往他账上打两千星币的生活费,可别应了那句话:好人沾上他,倒八辈子霉。   顾昭野叹了口气,随即打定主意:他要去找辛可和解,至少得表明,他没有羞辱辛家的意思。   但他不知道辛可的行踪。新生群也没加,好友栏里孤零零地只躺着宁迁一个。   偏巧他这个舍友宁迁也是个大少爷。   顾昭野打开了光脑。   宁迁那头忽然收到一条信息,来自顾昭野:[在?]   宁迁正喝着水,险些一口喷出来: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顾昭野主动给他发了信息。   宁迁赶紧放下杯子回复:[在的,野哥,有什么事么?]   顾昭野:[有事,我想找辛可。]   宁迁手快,秒回:[辛可正在公共训练室3号区,刚到不久。]   宁迁:[野哥,你找他做什么?]   宁迁忍不住想:顾昭野找辛可,总不能是什么好事。   顾昭野没回。   宁迁等了几秒,又发了过去:[野哥,野哥,你还在么?]   [有什么事不能告诉我么?]   [野哥,我们算朋友对吧?]   [(可怜表情)]   顾昭野得到答案就马不停蹄地出发了。   军校的训练室是共用的,不分班级,先到先用。他推门进去,里面已经有不少人。   辛可正光着上身站在力量测试仪前。肌肉线条在灯光下一清二楚。他一拳砸在感应板上,砰的一声闷响,屏幕跳出一个数字。旁边几个人低低地哇了一声。   顾昭野站在门口。   他本来是打算直接走过去的。可脚像钉在了地上,动不了。他看见辛可的侧脸,那张脸上的表情专注里带着狠,像是把所有的火气都砸进了那一拳里。顾昭野心里想:这时候走过去,他的脑袋可能变成沙包,这很吃亏。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默默走到训练室另一头,假装自己只是来训练的。   辛可其实早就看见他了。   从顾昭野推门的那一刻,辛可的余光就抓住了那个身影,拳头在感应板上停了不到一瞬,然后砸得更重,心跳快了半拍,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辛可纳了闷了,这人刚羞辱完他,转眼又出现在面前,几个意思?   可顾昭野没有走过来。   他走到训练室另一头,背对着辛可,开始打量那些仪器。   辛可的眉头皱了一下:居然还直接无视自己,他不信顾昭野没意识到自己在看他。   顾昭野当然意识到了,他也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心里酝酿了很久,从走进训练室的那一刻起,他都在组织语言。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张了张嘴。   辛可却已经走到另一台仪器前面了。   顾昭野的嘴张了一半,又闭上了。   他犹豫了两秒,然后也转过身,走上了辛可刚刚使用过的仪器上,这样可以和辛可保持一定健康的距离。   [动态神经反应测试仪]   面板上有一排密密麻麻的按钮,像萤火虫一样缓缓飘动,他看了半天,没看懂怎么用。   但辛可正在训练,他总不能干站着等,所以他按下启动键。   有人忍不住偷偷看过去。   顾昭野站在那台动态神经反应测试仪前,面板上的光点开始闪烁,他手指动起来了,点得很随意,像是不怎么上心,可每一个光点刚亮起来就被他按灭了,一个不落。   有人悄悄数了数,心里一惊:全中。   然后速度越来越快,光点也越来越多。十个,二十个,五十个,弧形的罩子里,那些光点像流星一样乱窜,看得人眼都花了。可顾昭野的手指像是自己长了眼睛,在罩子里飞速移动,从容得有点过分。他脸上更是什么表情都没有,冷酷到了极点。   有个学生小声嘀咕:“他都不用看的吗?”   旁边的人没接话,因为测试结束了,仪器响了。   [顾昭野,最高成绩:S级,您的成绩达到了该测试仪的最高记录,再接再厉。]   训练室里安静了一瞬。刚刚辛可的成绩他们也听见了:A级。   差了一个档次。   顾昭野转过头,下意识看向辛可。   辛可的表情可不好,他心里冷笑一声:我灵敏度是不强,你有什么好得意的?存心要和我比,为什么不直接打一场?   辛可换到训练室另一头的重力抗压训练仪上,完成了320kg的训练。   顾昭野跟过去的时候,辛可却像特意让开了位置。   顾昭野心里叹了口气:好吧。他被架在那儿了,只能再做一个。   他站在仪器前,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历史最高成绩,320kg,也是辛可留下的。他本来想调低一点,可这仪器的操作界面他实在不熟。   系统提示:[请确认是否要从最高成绩起测?]   顾昭野当然不想。   可辛可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就那一眼,顾昭野手一滑,按错了。   确定。   重力环发出嗡鸣,重量直接从320kg往上加。顾昭野感觉肩膀上的重量越来越沉,但他的腿没抖,腰也没弯,勉强还能支撑。   但并不好受,好在顾昭野眼疾手快地按下了结束按钮。   数字停在了380kg。   系统的播报声再次响起:[顾昭野,最高成绩:380kg,您的成绩达到了该测试仪的最高记录,再接再厉。]   顾昭野觉得不太妙。   辛可简直气炸了——抗压可是他的强项!   但是看着顾昭野那副平淡又理所当然的样子,他当即改变主意:离顾昭野远一点!   可事与愿违。他换一台仪器,顾昭野就跟一台,他再换,对方再跟。怎么也甩不掉。   顾昭野总得等他停下来才能开口说话,可辛可偏偏一直没停。   在训练室其他人眼里,画面是这样的:顾昭野追着辛可,从一台仪器辗转到另一台仪器,辛可的成绩已经够好了,可顾昭野的成绩永远压他一头,这可比任何冷嘲热讽都狠。换作别的alpha,自尊心早就碎了一地,找个楼跳了。   顾昭野怎么还追着杀啊!   这么记仇么?说不是故意谁信?   有人实在忍不住,就在新生群里发了一句:训练室有瓜吃。   什么瓜,不敢细说,怕被顾昭野报复,他的报复心理太强了!很要命!   辛可终于停了下来。   他站在训练室的中央,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愤怒。他的眼睛里烧着一团火。   他转过身,朝顾昭野走过去。   顾昭野看见他走向自己,心里松了一口气。终于,他终于愿意和自己说话了。   他在心里又把那些组织好的语言过了一遍,觉得最好的方式就是告诉辛可他的本意,真诚就是必杀技。   辛可走到他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顾昭野能看清辛可额角那根跳动的青筋。   “辛可。”顾昭野先开了口。   辛可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想到顾昭野会先叫他的名字。那两个字从顾昭野嘴里说出来,只是很平淡地,像叫一个普通同学一样叫了他的名字。   辛可的火气稍稍压下去了一点,只是一点。他决定先听一听这个人想说什么。   顾昭野深吸了一口气:“我不认识什么北区。”   这是他的开场白。他的意思是我对你的家族没有概念,之前的事不是故意针对。   但这句话在辛可耳朵里,变成了另一个意思——北区算什么东西?我不认识,也不屑于认识。   辛可的拳头又攥紧了。   顾昭野没注意到气氛的变化,还在往下说。他尽量让语气显得诚恳,毕竟当初是辛可自己找上门的,他到现在也没搞明白对方图什么。   “你主动找上我,”顾昭野说,“就得受着。”   辛可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顾昭野终于觉出不对了,他抬眼一看,辛可那张脸已经黑得跟锅底似的,心里咯噔一下,完了,他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他还想抢救一下。毕竟两人地位悬殊,辛可犯不着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我们之间的区别很大。”   顾昭野的本意是:您是大人物,我是小虾米,您别跟我一般见识。   可这话落到辛可耳朵里,自动翻译成了:你不行,我跟你不一个档次。   “你还不够清醒。”   这是顾昭野的最后一句话。他想说的是:你别误会,我真没想跟你对着干。   辛可听完,直接笑了出来。   四句话,每一句都像一记耳光,抽在辛可的脸上。   辛可说:“你是第一个。”   顾昭野说:“是么?”   顾昭野仿佛看见了希望的曙光,难道辛可终于理解他了么?   辛可冷笑着说:“顾昭野,你最好有不把北区放在眼里的能耐。”   显然,并没有。   顾昭野听出了他语气里威胁的意思,不然就吃不了兜着走,他在心里替辛可接了下一句。   既然如此,顾昭野深吸一口气:“那就重来一次,给你一个机会。”   他想起昨天在走廊上,辛可来找他的时候,至少情绪是稳定的。那个时候辛可做了一个动作,伸出了一个拳头。   顾昭野也伸出了拳头。   将回应权直接交给对方,这样总没问题了吧?   辛可的眼睛眯了起来:“你认真的?”   顾昭野:“你自己选。”   辛可:“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他的神情缓和了许多,他的愤怒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顾昭野主动约战,alpha之间的恩怨,最终都要用拳头来解决,这才是他熟悉的方式,这才是他能接受的方式。   辛可伸出拳头和顾昭野碰了一下。   拳头相碰的瞬间,辛可的嘴角翘了起来。   “就这周五。”辛可说:“咱们单挑室见。”   然后他从顾昭野身边走过去,步伐轻快了许多。   周五?单挑室?   ……不对,怎么又演变成单挑了?   顾昭野怔了一下,脑子里飞速回放刚才的画面,碰拳,他说了什么,辛可的表情……等等。   难道那个碰拳是……?   他迅速调出星网一搜。   答案赫然在目:高阶alpha的碰拳礼仪,默认双方都同意约战。   顾昭野:……   得,又吃了没文化的亏。   人果然还是得多上网。   训练室的事很快就传到了新生群,已经有人开始提问了:   [一班的佬和二班的佬打一场,你们觉得谁会赢?]   [真打假打。]   [真打。]   [来个下注吧,我一班人一班魂,必站一班!]   宁迁看到群消息,原来是去约战了,看来是对辛可主动上门不满?效率真是快,他立马就给顾昭野发去了一个信息:[野哥,你要和辛可单挑啊?]   顾昭野回:[是。]   宁迁说:[那头熊还挺凶的,不过野哥,我相信你。]   怎么说的好像他有机会赢一样?   他索性开始认真设想这件事的走向:被辛可揍一顿,出出气,这事儿大概就能翻篇了。听说alpha的愈合能力是普通人的四倍,辛可又是北区大少爷,打一个平民出气,总不至于赶尽杀绝吧?   这么一想,心情忽然就松快了。   嗯。   睡得很香。   顾昭野照常上课,吃饭,他甚至抽空去查了一下单挑室的具体信息,了解到里面有监控记录,甚至还有医疗人员守候,就更放心了。   。   等到周五当天。   顾昭野做好了身心上的准备。   但上午的课结束后,方强强叫住了他:“顾昭野,下午两点来教务处,我们之前说好的,你可不许迟到。”   这就有点冲突了。   但,顾昭野一向更听老师的话。   他准时站在了教务处的门口。   方强强已经在里面了。办公桌上摆着一台他没见过的仪器,像是一个透明的容器,里面空荡荡的,但表面流动着淡蓝色的光。   “坐。”方强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顾昭野坐了下来。   方强强没有寒暄,直接进入了正题。她指了指那台仪器,说:“这是精神体数据采集仪。你的精神体比较特殊,我们之前没有相关的数据记录。今天叫你过来,主要是为了做一次全面的数据采集,同时——”她顿了顿,“你的精神体目前还没有正式命名,你可以为它命名。命名之后,这个名称会被录入军校的精神体档案系统,成为它的正式识别码。”   顾昭野看了一眼那台仪器。   “需要我做什么?”   “释放精神体,让它进入这个容器。剩下的事仪器会自动完成。”   顾昭野把肉蛋放了出来。   肉蛋刚出来的时候,圆滚滚的一团,它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看上去心情不错。   方强强看了一眼,“有点像鳄龟,始祖鸟的后代。”   这听上去有点倒反天罡。   顾昭野让肉蛋走进了那个封闭的仪器里。   容器的盖子刚合上,淡蓝色的光就亮了起来,从肉蛋的头部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下扫。仪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屏幕上开始跳数据。   肉蛋忽然一动不动了。   它本来还在容器里打转,忽然就僵住了。那团蓝色的光扫过它的脊背,它浑身的毛感觉都炸了起来——如果它有毛的话。   顾昭野皱了皱眉,从精神体链接那里传来了一个信息:痛苦。   光还在扫。肉蛋开始撞击容器壁,一下,两下,它的眼睛猛地瞪圆,瞳孔缩成针尖大小,浑浊的气流从鼻腔喷出,在玻璃上凝出一层雾。   顾昭野心头一紧:怎么会这样?   肉蛋已经爆炸了。   它的躯体像一颗炮弹般弹射而出,轰然撞在容器壁上,发出一声金属变形的尖啸,强化玻璃瞬间炸开蛛网状的裂纹,肉蛋摔落底部,却毫不停顿,四肢一撑,第二次撞击直接将容器壁撕开一道口子。   它的嘴咧到极限,露出尖牙,一声咆哮从喉咙深处炸开,带着震颤低频的兽吼,像滚雷碾过头顶,连空气都在发抖。   训练室的天花板灯忽明忽暗,顾昭野的太阳穴被震得突突直跳,他咬紧牙关,拼命在精神链接里呼喊肉蛋的名字。   但肉蛋已经彻底失控。   它甩动尾巴,将残破的容器壁扫成碎块,前爪撕扯着训练室的设备,椅子被一爪掀飞,砸进墙壁凹出一个深坑,屏幕在它的踩踏下噼啪爆裂,碎片飞溅中,它又一爪将操作台劈成两半。   顾昭野额角青筋暴起,双手死死按住太阳穴。   就在这时,一股柔和的精神力如潮水般涌出,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朝肉蛋罩了过去。   “冷静。”方强强声音很轻,却很稳。   肉蛋的咆哮骤然一顿,它的身躯僵了半秒,然后缓缓转过来,那双缩成细缝的瞳孔对准了方强强。   下一瞬,它张开嘴,朝着方强强的方向发出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暴烈的怒吼,声浪扑面而来,带着腥热的气息。   方强强没有收手,她的神情严肃,反而加大了精神力的输出,那股柔和的力量像水一样,一层一层地往肉蛋身上裹。   肉蛋的动作肉眼可见地滞了一瞬,但还是倔强地抬起爪子,将最后一块完好的仪器面板踩成了碎片。   它站在满地狼藉中间,鼻孔粗重地喷着气,胸腔像风箱一样起伏,终于,在精神力的持续包裹下,慢慢安静下来。   方强强松了一口气,放下手,侧头问顾昭野:“你还好吧?”   顾昭野答不上来。他只是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闷得发慌,一股无名火在胸腔里窜来窜去,没处发泄。   “快收回你的精神体。”方强强说。   顾昭野照做了,可额角的青筋还在突突地跳,消不下去。   方强强立即检查了仪器,手指在面板上飞快地点了几下,确认数据没有丢失,这才抬头说:“仪器没有问题,刚才是怎么回事?”   顾昭野还算理解肉蛋的暴躁,哑声说:“它讨厌这样的环境。那个仪器……它不喜欢。”   方强强闻言,轻轻笑了一下:“是你不喜欢这样过度封闭的空间吧?精神体的喜好可是由主人决定的。”   顾昭野没吭声。   “我要是早知道的话,就换一个更大的测试间了,这样你的精神体也不会发狂。”方强强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反而带着一丝歉意,“好在给你做测试的是我,还算幸运。”   顾昭野原本紧张得厉害,这个局面完全不在他的意料之中,但方强强始终很淡定,屋子里一片狼藉,她竟然没生气,还能笑得出来。   方强强打开光脑,调出测试数据,仔细查阅了一番:“数据也录上了,不影响。顾昭野,你先给它取个名字吧。”   顾昭野想都没想。   “龙。”他脱口而出。   方强强正准备输入,手指却顿了一下:“哪个字?”   顾昭野没说话,直接在屏幕上手写下了那个字,系统很快识别出字符,弹出了一篇关于史前文明文字系统的学术论文。   方强强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抬起头,带着几分意外看了顾昭野一眼。   “没看出来啊,”她说,“你还挺有文化水平的。对史前文明有兴趣?”   顾昭野沉默了一瞬。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蓝星,他来的地方,在这里被称为史前文明。   “有一点。”他说。   方强强没有追问,利落地把那个符号录入了系统,又在记录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合上本子站起来。   “好了,你今天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   顾昭野点了一下头。   “对了,”方强强像是刚想起来,“你要和辛可打架是不是?”   顾昭野愣了一下,怎么连教官都知道这件事?   方强强笑了笑:“那就祝你好运吧。”   顾昭野本以为她会说不能打架。   事实上,长丰非常推崇单挑的社交文化,就连教官间解决问题的方式也是如此。   顾昭野走出教务处,走廊里很安静,现在下午三点十分。   他沿着楼梯往下走,脑子里想着接下来要做什么,他决定回宿舍休息一下。   然后他慢悠悠的拐进了自己宿舍楼。   正准备上电梯,光线比走廊暗一些,只有顶上一盏昏黄的灯,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走廊里回响,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看见了辛可。   辛可抬起头。   他看见顾昭野的那一瞬间,眼睛里那团已经快要熄灭的火,轰地一下又烧了起来,烧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旺。   “顾昭野!”   他的声音在楼梯间里炸开,震得墙壁都在嗡嗡作响。   顾昭野的脚步停住了。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脑子里飞速地转了一下,忽然意识到自己忘了一件事,今天是周五,他和辛可约了周五单挑,他没有问时间,辛可也没有说时间。   但显然,辛可默认了一个时间,并且在那个时间去了单挑室,等了他,没有等到。   然后被放了鸽子的辛可找到了他的宿舍楼下,蹲在楼梯间里,等他回来。   顾昭野:有点糟糕…… [19]加个联系方式吧:像呼吸一样简单。   顾昭野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张了张嘴,舌尖抵住上颚,那些话已经在喉咙口排好队:你先别气,让我先向你道个歉。   可辛可没给他这个机会。   辛可猛地站起来,两步跨到顾昭野面前。抬起头,直视着顾昭野的眼睛,而气势这东西,也不只由身高决定的。   “你他A的敢放我鸽子!”辛可的声音在一楼电梯口炸开,“怎么,你是怕了?你这个孬种!”   顾昭野看着他。   安静了一瞬。   然后顾昭野点了一下头:“是。”   “……什么?”辛可的怒火在听到那个字的瞬间,像是被人拔了电源,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十分困惑,“你是什么?”   顾昭野想,他确实理亏,说好了周五要让辛可揍一顿的,结果时间上却错过了。   学校有规定,只能在单挑室和周五的规定时段才能动手,其他时间任何私斗都会被处分,他放了一个alpha的鸽子,在alpha的世界里,这大概跟当面抽耳光差不多,很不道德。   但他真的不是存心的,谁知道在方教官那里会耗那么久呢?   “你说什么是什么。”顾昭野回答,他决定顺着对方的心意,无论对方说什么他都会附和,有要求他也会答应照做   辛可却愣在原地,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所有的鳃都在徒劳地开合。   哪个alpha会承认自己是孬种?   这比让他去死还要难受,一个敢承认自己是孬种的alpha,骨子里反而有种难以逾越的傲气。   这对么?   不对。这太不对了。   辛可盯着顾昭野那张冷淡的脸,愤愤不平。你以为这样说了,我就会放过你?又想自己刚刚为什么没有直接一拳砸上去?   他没有,在这里打架,根本放不开,身心都得不到满足,他要的是在单挑室里,灯光亮着,他要看着顾昭野释放出那个神秘的精神体,他更想用自己的拳头,一拳一拳地砸过去,砸到顾昭野的手臂发麻,脚步虚浮,砸到他能听见骨头和肌肉碰撞时让人血脉贲张的声响,痛痛快快地把顾昭野打倒,最好是送他进医院。   顾昭野又补了一句:“如果你想,下周五再来,我可以满足你。”   辛可:“……操。”   他操了一声,但那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他心里是愿意的,当然愿意,但他不能表现得像是求着顾昭野和自己打一样。   他顾昭野算什么东西?!   顾昭野也觉得辛可不会这么轻易接受,他想了想,又说:“着急的话,这里也可以,我记得,你一拳头的掌力是500公斤。”他在训练室的时候看见的,他其实还想说的是,如果给他两拳头,能不能打个120急救,他怕自己嘎嘣一下,直接死在这里,这样对谁都不好。   辛可的眼睛先是睁大了一点,接着瞳孔骤然缩紧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记得我的数据?”辛可的声音有点飘。   他居然记了自己的数据?!   一个alpha肯定不会在乎另一个alpha的数据,alpha是独行者,彼此之间只有竞争和较量,谁会去记别人的数据?除非……   顾昭野是表面轻蔑,其实,还是非常认可他的。   辛可忽然诡异地笑了一下。   顾昭野看见辛可的表情,有点心慌,他皱眉的动作很轻,但辛可看见了,这不由让他更加确定了心里的猜测。   顾昭野也在惋惜。   不然还能因为什么?   顾昭野他也期待这场单挑,他其实也准备了,只是没打成。   顾昭野没去找别人单挑,为什么专找他?那不就是看得起他么?那不就是觉得他辛可够格当对手么?承认吧,顾昭野,你其实也很想和我比划比划,你只是比一般的alpha还要冷傲!   辛可的心情忽然好了不少。   他清了清嗓子,决定善解人意一回。毕竟顾昭野都已经给出了诚意,他也不能太小气。   “你为什么没有去单挑室?”辛可问。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冲了,虽然还是硬邦邦的。   顾昭野说:“方教官找我。”   辛可:“哦。”   就这么简单?   虽然合理,但他很无语。他想过很多种可能,顾昭野是故意放他鸽子,顾昭野是临时改了主意,顾昭野是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结果就只是被教官叫走……   但辛可转念一想,顾昭野是什么人?   那新生群里天天念叨,但是本人嘴里蹦不住两句话,能给你一个解释就已经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没义务跟你解释,但他解释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是重视的。   这个态度,辛可还算满意。   “那就下周五!”辛可的声音重新硬了起来,“不管因为什么理由,你都必须到场!不然,你就给我当孙子!”   说完他转身就走,朝电梯的方向大步迈去。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等等。”顾昭野说。   辛可的脚步猛地刹住。他回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怒意:“你敢反悔?顾昭野!你以为我辛可是什么人?!”   “加个联系方式。”   顾昭野平淡地说。   辛可噎了一下。   辛可:“哦。”   顾昭野:“所以,加么?”   辛可张了张嘴,想说谁要加你的联系方式,但话到嘴边,舌头像打了结。他盯着顾昭野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心里翻来覆去地滚过好几句话,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老老实实地打开了光脑:“……加。”   二维码扫过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脆。   辛可头也不回地走进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下眼睛。   有病。   他对自己说,但嘴角是翘着的。   电梯门合拢,数字开始跳动。   顾昭野站在原地,看着电梯上方的数字从六跳到五,从五跳到四。他默默等下一趟。   宿舍里,宁迁正趴在床上看光脑。听到门响,他翻了个身,看向门口:“野哥,你回来了?”   顾昭野嗯了一声,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   宁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衣服没皱,脸上没伤,这不像是打完架的样子。   “看样子,赢得很轻松?”宁迁试探着问。   顾昭野坐下来,解鞋带。“没打。”   “没打?”宁迁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为什么?”   顾昭野说:“错过了。”   宁迁说:“那然后呢?”   顾昭野不想又搞得人尽皆知。他只是看了宁迁一眼。   被顾昭野目光一扫,宁迁的嘴巴口自动合上了,一种微妙的生理反应,像是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判断:这个人不想听你说话了,闭嘴比较安全。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话题。   “那今晚的新生聚会你会参加的吧?”宁迁从床上坐起来,“就在学校礼堂,大家现在都是同学了,聚一聚也没什么,你觉得呢,野哥。”   顾昭野系好鞋带,沉默了两秒:“不想。”   “吵。”   “怎么会呢?”宁迁说:“咱们的地盘可没人撒野,也就十个人,你不去多没意思,我认识的也没几个,咱们好歹也算是朋友了吧。”   朋友?   是么……   宁迁这样一说,顾昭野有点不好拒绝了:“……几点?”   宁迁的眼睛又亮了几分:“八点!八点!野哥你答应了?”   “嗯。”   “好!”宁迁一边穿鞋一边说,“野哥,咱们待会儿见,咱们的地盘在二楼!你可一定要来啊!”   顾昭野回:“知道了。”   宁迁像一阵风似的刮了出去,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昭野坐在床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发了一会儿呆,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冷淡,平静,拒人千里,但他其实有点紧张。   他不适合去人多的地方。   礼堂的建筑是老式的,门廊很高,石柱上刻着军校的校训,大概是忠诚,勇敢,坚韧之类的词,顾昭野没有看。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把门口的空地照得通明,每个人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长,像是一群在地上爬行的黑色生物。   一楼的大厅里已经人声鼎沸。他透过玻璃门看了一眼,长桌,饮料,三三两两扎堆的学生,闹哄哄的。   通往二楼的楼梯在另一处,楼梯口站着两个人,穿着制服,表情严肃得像两尊门神。   一个穿着考究的学生正站在他们面前,脸涨得通红,那身衣服一看就价值不菲,袖口的扣子是银色的,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我是北区陆家的人!你们凭什么不让我上去?”那学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意,一只手在半空中比划着,“我爸可是——”   “抱歉,”门口的人语气不卑不亢,但没有任何退让的意思:“二楼的名单是提前确定的。您的名字不在上面。”   “名单?什么名单?谁定的名单?”   “这是规定。”门神二号说,语气礼貌而冰冷,“您没有拥有进入的权力。”   那学生的脸更红了,红得像是要滴血。他张了张嘴,正要将其怒斥一顿,他已经想好了措辞,但就在这时,一个alpha从外面走了进来。   脚步声很有力,那学生不知怎的,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安静下来,看向那个人。   那个alpha默默从身边穿过。他身形高挑,肩线平直,黑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冷光。   顾昭野没想到门口会有人守着,他以为二楼是直接上去的。   但来都来了,他的脚步没有停。   顾昭野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头,看向那两个人,他的视线从前方滑过来,在那两张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钟   然后他听见其中一个人说:“您请。”   顾昭野很自然地上了楼梯。   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的时候,那两个门神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们重新站直了身体,目光重新落在前方,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顾昭野也没有听见他们后面说的话。   “先生,您看见了吧,”门神一号微微欠身,语气不再冰冷,反而是近乎怜悯的耐心,“能上二楼的,都是这样的alpha。”   他是指顾昭野刚才走过去时的眼神。   那种微微侧头,目光平扫而过的眼神:不停留,不审视,不闪避,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因为情绪是人与人之间才会有的东西,他对你,就像你对着一块石头,一级台阶,一扇门。你不是被鄙视了,你是被忽略了。   但它让被看的人本能地觉得自己矮了一截,那是骨子里自带的高阶alpha的轻蔑感,是与生俱来的,像呼吸一样自然。 [20]喝酒么?:喝的   说是二楼,但楼梯长得不像话。   顾昭野走进去,脚步在厚实的地毯上无声无息。   和一楼比起来,这里高端多了,顾昭野不会形容。   空间上甚至还往上分了一层,高处的房间藏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一层摆了很多沙发,但每一组之间都隔着一定的距离,空气里浮着很淡的气息,是某种木质与皮革混合的味道,贵气,却不张扬。   顾昭野在入口处站定,没有四下张望。他虽然从未来过这种地方,心底多少有些好奇,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眼神乱飘,总归不太得体。   他只敢用余光悄悄扫了一圈。人不多,三三两两散在各处。然后,那些目光便落了下来,他只是站在那里,就已经被人看见了。   他是顾昭野。   这个名字,在军校里,不需要任何介绍。   天枢班的顾昭野。这一届的alpha里,没有人不认识他。   让他主动上前寒暄攀谈,那是不可能的。顾昭野觉得自己像一棵被人错种在花盆里的植物,根扎不下去,枝叶也伸展不开。   宁迁不在。他决定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坐下来。   目光扫过去,他瞧见一处很宽敞的角落。沙发很大,两个座位之间隔着一张茶几,空空荡荡,没有人坐。   顾昭野喜欢这样的距离感。他走过去,坐下来,很自然地靠进沙发里,目光落在地毯上某一朵花纹上,没有再去看任何人,也尽量避免被任何人看见他的眼睛。   可他坐下的那一瞬间,这里的alpha们,全都愣了愣。   有人开始交换眼神。那种很微妙的神情,挑眉,偏头,嘴角微微下拉。   “那是顾昭野吧?”   “是他。”   “名单上有吗?”   “我记得是没有的。”   “那这是什么意思?”   顾昭野这个名字,最近在军校里传得太邪了。不管他到底是什么背景,只要他出现在眼前,就有足够的分量。   更何况,他坐的那个位置。   那是中心位。   整个二楼只有两个中心位,正对着入口,视野最好,空间最大。能坐在这两个位置上的人,只能是军区首家的直系。今晚,北区的辛可拒绝了邀请,所以只设了两个中心位。   而现在,顾昭野就坐在其中一个上面。   他占了一个。   他的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家客厅,一只手撑着下巴,手指抵着颧骨,双腿微微分开,整个人陷在沙发的皮质里,不紧绷,也不刻意,从容得不像话。   可是……万一这个位置的主人来了呢?   alpha的世界里,等级分明。逾越等级,从来都是不可饶恕的错误。   楼上,栏杆旁,一道金色的身影已经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了。   没有人注意到西里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他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端着酒杯,头发是浅淡的金色,在暖光下泛着柔和的冷意。   南区的西里。   新月家族的继承人。   他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楼下的一切,目光从那些窃窃私语的人身上掠过,最后落在一个低着头的背影上,那个坐在中心位上,仿佛与周遭一切格格不入的人。   “他就是顾昭野。”身旁的梁欢开口,顺着西里的视线望过去,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一勾,“胆子倒是大,什么地方都敢坐。”   西里说:“坐得起才算本事。”   梁欢又说:“他最近不是在对付辛可么?那头傻熊上蹿下跳的,不就是拜他所赐?”   四大军区一向不太对付。梁欢的意思很明显:顾昭野,是可以拉拢的人。   可西里还是没什么反应。   梁欢忍不住问:“你对他不满意?”   西里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太冷淡了。”他说,语气不咸不淡,“虽然身形不错,但我对冷淡的脸没兴趣。”   梁欢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他太了解西里了,西里说的没兴趣,是艺术层面上的没兴趣。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么?   “你能容忍?”梁欢问,“他是一班的人,霸占的总不会是赫辰的座。”   西里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却让人后背微微发凉,“那不有一个能用的么?”   他转过身,朝楼梯下方瞥了一眼。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alpha身上,那人他有点印象,南区某个附属家族的子弟,叫什么来着,不重要。   “叫他去。”西里说。   梁欢点了下头,走过去,俯身低声对那个alpha说了几句话。   那人的脸上瞬间亮起惊喜的神色。他应了声明白了,然后迅速站起来,大步走进一层大众的视野里。   可当他真走到顾昭野面前时,心跳快得有些过分,说实话,换作平常,他是绝不会来挑衅那个传说中的顾昭野的。   但身后有南区这么大一个背景撑腰,他还怕什么?   更何况,他早就看顾昭野不顺眼了。   军校那么多人,就显着他了?有点本事了不起么?没过硬的背景有什么用?毕业不都得投奔军区?   他在顾昭野面前站定,清了清嗓子:“顾昭野。”   顾昭野抬起头,微微愣了一下,又一个陌生人直接叫出了他的名字。   那个alpha被顾昭野那双眼睛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深吸一口气,把酒杯端了起来。   “久仰大名啊。”那人说,“怎么不喝酒?”   “我手里拿的酒是南区特供,一年也就那么几瓶,外面买不到,度数高,后劲大,不是什么人都能喝的,也只有这样的酒才配摆在这间屋子里。”他的目光从酒瓶移到顾昭野脸上,嘴角的弧度变得微妙起来,“有些alpha,刚喝两口,自以为自己千杯不醉,结果走路就飘了,分不清哪是地哪是天,最后醉得不省人事,你要试试么?”   顾昭野没喝过酒,但是,这个人主动上前来邀请自己,倒是缓解了他此刻的一些紧张尴尬。   顾昭野站了起来。   那人神情一变,后退一步。   顾昭野径直走向酒台,拿了一杯和对方一模一样的酒,然后回到原地,对那人说:“喝。”   那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顾昭野的眼睛盯着他,目光平淡且冷,他瞬间觉得自己被架住了,他没想到顾昭野如此强横,明眼人都知道他在讽刺吧?顾昭野要是识相点,就该自己拍拍屁股走人。   那人一时间进退两难,只能假意和顾照野碰一下杯。   顾昭野内心是高兴的,这也算是他人生履历里新的一笔。   酒杯一碰。   那个人下意识地把杯沿往上抬,他要压顾昭野一头。碰杯的时候,谁的杯沿高,谁就占了上风。他的杯沿抬了一截,顾昭野的杯沿在下面。他满意了。   然而顾昭野也抬了。他感觉到对方在用劲,却不知道为什么要用劲,只是观察了一下,也许是什么他不知道的社交礼仪?   这样的事放在alpha身上就不古怪了,顾昭野在遇到未知的事情时,习惯模仿。   杯沿又抬了一截,两个人的手都在用力,酒杯在两只手掌之间微微颤抖,酒液在里面晃荡,像一场小小的地震。   那个alpha的额上开始出汗。他发现他压不下去。顾昭野的手腕稳得像一块铁。   “咔。”   一声极细,几乎听不见的脆响。   那个alpha的杯壁上出现了一道裂纹。裂纹从杯沿开始,像一条细蛇飞快地向下蔓延。然后啪的一声,杯壁碎了一小块,酒液涌出来,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他下意识地松了手,酒杯落在地上,碎成几片。深红色的酒液溅在地毯上,洇开一朵暗色的花。   顾昭野的酒杯也掉了,那人手猛的一撤,杯子的撞击力突然失衡,他的手指一滑,酒杯也落了下去,在那人脚边碎开。   酒水全溅在了对方白色的裤腿上。   顾昭野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玻璃和酒渍,愣住了。   这显然不是他预想的结果。   有人主动来找他喝酒,这是一种善意,却被他辜负了。   顾昭野不由觉得愧疚,张了张嘴,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先道个歉。   但那个alpha却没有给他机会。他的手在滴酒,衣服湿了一大片,脸上全是不可置信的怒意。他没想到顾昭野会这么出招。   楼上,西里靠在栏杆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没用。”他吐出两个字。   梁欢看了顾昭野一眼,发觉这个人行事果断,换作别人,面对一个来者不善的挑衅,要么忍气吞声,要么恼羞成怒地摔杯子,把自己降到和对方一样的层次,可顾昭野没有。他没有忍,也没有怒。   那种姿态,梁欢见过。   在家里,在他父亲和那些来汇报工作的下属之间,上位者从来不需要大声说话,不需要拍桌子瞪眼,他们只需要做一件事:让对方知道,你不高兴了。   至于怎么知道的,那是对方自己的事。   顾昭野只是用了一种理所当然的方式,让那个挑衅的人自己承担了后果,一副标准的大少爷做派。   “喂。”就在顾昭野开口的时候。   “野哥!”宁迁的声音从楼梯那边传过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第二层的楼梯,只见赫辰和宁迁从楼上走下来。   “野哥!你什么时候到的啊!”宁迁笑着问,“怎么也不给我发个信息?我差点以为你不肯来呢。”他走到顾昭野面前,站定,然后转过身,面朝大厅里那些正在看热闹的alpha们。   “不用介绍了吧?”宁迁的声音提高了半度,“这位大家应该都认识。”   “他是我今天特意请来的贵客。”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些原本紧绷的面孔,忽然像被什么融化了一样,松弛下来。   宁迁是赫辰的人。他的请,就是赫辰的请。   更重要的是宁迁对顾昭野的称呼。   宁迁是谁?赫辰的头号助手,天枢班里除了赫辰之外最有话语权的人,他虽然是个beta,在外人面前从来算不上多温和热情,这样的称呼,几乎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在他眼里,赫辰和顾顾昭野中间划着一个等号。   而赫辰,默认了。   赫辰穿着深色的便装,他的目光,从始至终只落在一个人身上。   顾昭野。   他走到顾昭野面前,站定。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赫辰就在顾昭野身边的位置坐下了。   就在他旁边。同一个沙发,同一个中心位。他坐下的姿态很自然,靠在沙发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右手搭在扶手上。   然后他微微偏过头,看向顾昭野,“怎么不坐?”语气很淡,“总不能是嫌弃我身边这个位置吧?”   顾昭野皱了下眉,又坐了回去,这就是他的答案。   赫辰淡淡地笑了一下,他的目光已经移开了,落在大厅里那些还在偷偷观察这边的人身上。那目光不重,可被它扫过的人,都下意识地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而宁迁走到那个浑身酒渍的alpha面前时,脸上的笑容忽然就消失了。   他抬起手,扣在那人的肩膀上。   “这是什么地方。”宁迁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对方的脸,“弄成这样,你还有脸待着?” [21]完蛋了:他把顾昭野惹毛了   宁迁那句轻飘飘的话落地,空气骤然凝滞,那人吞咽了口气,看着顾昭野的眼睛里还有未散的愤愤,但嘴巴已经不听使唤了。   谁叫这顾昭野如今已攀上西区那棵参天大树?赫辰都为他亲自站台,自己不过是一个军区集团里一个才拥有入场券的小角色,在这些大少爷面前,连当炮灰的资格都没有。   他正打算灰溜溜地退开,顾昭野忽然开口了。   顾昭野看着这个alpha,心里其实有点过意不去。酒是他自己不小心弄洒的,众目睽睽之下,换谁脸上都挂不住,尤其对方投来那道幽怨的眼神,他是真真切切瞧见了。   他想说:你要是觉得我在这儿碍你的事,让你烦了,我可以走,不给你添堵。   可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变成了冷冰冰的一句:“你要是觉得碍眼,我可以让你看不见。”   那人愣了一下。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顾昭野在说:你再不滚,我就让你永远消失。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但宁迁的笑声先一步到了。   宁迁说:“我可是在帮你,”宁迁看着那人,语气轻飘飘的,“你要真惹怒了他,看你怎么混下去吧,谁帮你谁就是跟我们西区作对,难道你比辛可还厉害?”   那人脊背霎时沁出冷汗。辛可,那位在顾昭野面前都吃了瘪的辛家大少爷,他算什么?即便有南区庇佑,西里也不会无止境替他擦屁股,顾昭野这个人最是记仇,疯劲儿上来谁也不怕。   那人立即低下头,“抱歉,我刚才失礼了。”他顿了顿,“不打扰大家的兴致,我先走了。”   他转身离开二楼宴会,背影有些踉跄。   顾昭野望着那道背影,心里空落落的。这人怎么反过来跟自己道歉?也太客气了吧?他是不是该赔人家一件衣服?他低头瞥了瞥那人身上的料子,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一看就贵得离谱。他买不起。   他自己这身衬衫还是在[拼两刀]二十九星币团购的,苏德给的钱他可不能乱花。   他皱了皱眉,此时皱眉在别人眼里是另一种意思,宁迁注意到了,顾昭野的神情比方才更冷,目光还追着那人背影停留了一瞬。不满意?宁迁暗自揣度,是惩罚的力度还不够?他默默记下,转身去取酒。   楼上,西里开了口:“赫少,多久没见了。”   赫辰不紧不慢地抬眼:“不知道你也在,要不要叫他们加个位子?”   顾昭野顺势望过去,有些惊奇,原来这里还有一个标志外国人,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   西里回道:“不必了,你们自便。”   赫辰笑了一下:“那还愣着干什么?喝酒吧。”   顾昭野的目光收了回来,心里暗暗想:居然还是个讲中文的外国人。   “辰哥,野哥。”宁迁端起自己那杯,仰头灌了下去,喉结滚动两下,杯底朝天,一滴不剩。“我先干了。”   随即又给顾昭野和赫辰各递了一杯。   顾昭野重新握住酒杯。   赫辰侧头问他:“喝么?”   顾昭野没喝过酒。他凑近闻了闻,那气味他不怎么喜欢。   可宁迁都干了,满屋子的alpha人手一杯,他不喝是不是太不合群了?但他实在不想再来一轮刚才那种碰杯的场面。   于是,赫辰话音刚落,顾昭野便端起杯子,猛地灌了一整杯下去。喉咙像被滚烫的刀子犁过一道,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   他哪知道喝酒得慢慢来,更不知道这酒后劲有多大。空杯搁在茶几上,面上依旧是那张冷淡的脸,可视线已经开始发飘了,像有只无形的手,在他脑子里不紧不慢地搅着。   这就是,醉酒的滋味。   宁迁直接笑出了声,赫辰的神情也透着几分愉悦。   酒精这东西,对alpha来说算得上一种忌讳。他们最忌讳醉酒,身体的新陈代谢一旦被酒精接管,对周围的警惕便会不由自主地松懈下来。   而一个alpha愿意和另一个alpha喝酒,这本身就意味着某种接纳。在这样的宴会上,这是一种很传统的社交礼仪:我喝了你的酒,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   宁迁邀顾昭野过来,本就是想提前把他拉进西区的阵营,他们这些大少爷扎堆跑来长丰军校,说到底也是为了挑拣未来的左膀右臂。像顾昭野这样的alpha,自然是抢手的。   宁迁虽然摸不清他的底细,但他想,西区够资格拉拢他,只要顾昭野不拒绝,一切都好说。   顾昭野愿意喝下那杯酒,这就是一个很好的信号。   周围的alpha们倒是越来越放得开了。音乐换了,节奏沉下去,低音像心跳一样从地板往上震。有人脱了外套,有人松了领口,有人靠在柱子上仰头喝酒,喉结的滚动在暗金色的灯光下格外分明。   酒杯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冰块在杯壁里叮叮当当地响。灯光下,酒液晃出一圈圈碎光,所有人都陷入了一种恰到好处的微醺,眼里蒙着薄薄的雾。   酒过三巡,有人提议放松一下。几个alpha笑着释放出轻微的信息素,没有攻击性,只是助兴。   alpha的信息素对同类的神经有轻微的刺激作用,达不到攻击性的时候,最多让人兴奋一点,像多喝了一杯酒。这是这个圈子里不成文的规矩,一种隐晦的社交语言:我用信息素告诉你,我在这里,我很放松,你也可以放松。   顾昭野正晕头转向时,他感觉到了那些信息素,从不同的方向涌过来,像潮水漫过沙滩。大部分强大的alpha对这些信息素不痛不痒,可以忽略不计,但顾昭野身体较为敏感,甚至通常不受他自己掌控。   在这意识模糊的时刻,他琥珀的味道已经开始蔓延。   顾昭野的信息素像一只被惊醒的野兽,从沉睡中睁开眼,伸了个懒腰,然后站了起来。琥珀味浓烈而冷冽,像冬天的松林里凝结的树脂,带着一种让人牙齿发酸的寒意。那些刚才还在释放信息素的alpha们,脸上的笑容同时僵住了。   像一群在草原上吃草的羚羊,忽然闻到了不远处猎食者的气味。   坐在顾昭野身侧的赫辰自然也随之释放了信息素,他的信息素不像顾昭野那样具有攻击性,而是一种更内敛更克制的冷。奇怪的是,他和顾昭野的信息素没有产生alpha之间那种极端的互斥。   靠在一起的时候,并不会过于焦躁难受,大概是相容,赫辰也觉得有些稀奇。   但附近的其他alpha就不好受了,像是被夹在两道高压线之间,有人忍不住低声抱怨了一句:“这样是不是太蛮横了?毕竟大家都是同学,没有必要时时刻刻都要彰显自己的实力吧?”   赫辰看了那个人一眼。   “你在讲道理?”赫辰淡淡地问。   那人一噎,alpha之间从来都不讲道理。alpha之间只讲一件事——你强,还是我强。   他闭上了嘴。其余人都从痴醉间醒过神来,识趣地同时停止了释放信息素。空气中的压迫感像退潮一样缓缓散去,只剩琥珀和松香的味道还淡淡地飘着。   赫辰察觉到琥珀味儿渐渐淡了。他侧过脸,看着顾昭野。顾昭野的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呼吸比平时慢了一些。   “我很喜欢你的信息素。”赫辰说。   顾昭野听到声音,转过脸来。他也闻见了赫辰的信息素,只是那股味道,总让他想起高中时代,空气里弥漫着新课本翻开的气味,纸张,油墨,一切都是封闭死板的。   每天重复着同样的事,听着同样的铃声,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着烦闷,焦躁像潮气一样,怎么也晾不干。   他皱了皱眉头,不假思索地说:“我不喜欢你的信息素。”   赫辰的目光顿了一下,看上去是有点意外,但他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   沉默持续了两三秒,然后他垂下眼,端起酒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一阵穿堂风,吹过就算了,但握着杯壁的手指,比平时多用了一分力。   隔着一段距离的宁迁听完也愣了一下。   这不对吧?赫辰说我喜欢你的信息素,在alpha的语境里,当然不是告白,而是邀请。是一种我认可你,我们可以更进一步的意思。但顾昭野显然无情地拒绝了,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酒精还在顾昭野的血管里慢慢流淌,像一条温暖的河,将他的理智一点一点冲散。但alpha的新陈代谢终究不会放任它太久,意识像退潮后露出水面的礁石,正一点一点地回笼。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光脑震了一下。   顾昭野下意识地站起来,身体从沙发上弹起,像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他想去卫生间洗把脸,再看消息。   宁迁就站在他的正前方,但他没有注意。   宁迁本是侧身站着的,顾昭野一起身,走了两步,两个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到不足半步。宁迁愣了一下,有一股气味朝他扑了过去,不像是香水,这世上名贵的香水他都闻过,这个气味更淡,更像是皮肤本身散发出来的气息。   总不能是信息素吧?   宁迁怔愣着,毕竟他是一个beta,怎么可能闻到alpha的信息素呢?   散发出气味儿的主人正是顾昭野,顾昭野身上喷过香水么?他之前可从没在顾昭野身上闻到过任何气味,没发现过他有这样的习惯。   就在愣神的这一两秒里,顾昭野已经撞了上来。   顾昭野的视线还没完全恢复,身体反应比平时慢了半拍。等他看清宁迁手里的酒杯时,已经来不及避开了。宁迁的手一抖,杯中深红色的酒液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泼在顾昭野的胸口,从锁骨一路淌到腰腹,白色的衬衫上洇开一大片暗红。   顾昭野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抓了一把胸口,湿漉漉的,黏糊糊的,手心里全是红色的液体,那看起来像是血。   他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像被人狠狠掐了一把。呼吸急促了一瞬,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宁迁显然很是尴尬。他看见了顾昭野皱眉的样子,那种毫不掩饰的厌恶,装不出来。“野哥……”他的手还举在半空中,保持着刚才握杯的姿势。   楼上,西里靠在栏杆上,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他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了下来。   那片深红色的酒渍正沿着白色衬衫的纹理肆意蔓延,像一道刚刚裂开的伤口,他看见顾昭野像一头被铁链拴住的猛兽,忽然闻到了自己鲜血的味道,瞳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变红,周身散发出一种让人脊背发凉沉默的暴戾。   西里忽然笑了一下。   “现在倒是很有感觉了。”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嘴角的弧度却不像是欣赏,更像是某种毛骨悚然的满意,“是一件可以保存的艺术品。”   顾昭野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他转身就走,腰杆还是直的,肩膀还是平的,只是快,他冲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涌出来,浇在他的手掌上,浇在他的脸上。他把脸埋进水里,闭着眼睛,感受着冷水和皮肤接触的感觉。   alpha的新陈代谢在加速,酒精被一点一点分解,从他的呼吸中排出,他的意识像被冷水洗过一样,越来越清醒。顾昭野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额前的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眉骨往下淌。   衬衫上那片酒渍已经渗进了面料,衣服脏了不过还能接受,这个世界的洗衣机有一键清洗,什么都能洗干净。   他深吸了一口气,打开光脑。   屏幕上显示苏德发来的消息。   首先是一张图片。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图片里正是这二层的全景,人头攒动,而最醒目的位置,是坐在沙发上的他和赫辰。   他不知道这张照片是怎么传到苏德那里去的。   苏德说:[不要养成喝酒的习惯。alpha忌讳酒精]   [为什么和这些人混在一起?]   [你和他们不适合,去认识点正常人。]   顾昭野看着这三行字,像被人从背后浇了一盆冰水,有一种逃课被老师抓住的羞耻感。   苏德供他上学,每个月给他打两千星币,他却在聚会上喝酒,苏德会怎么想?会觉得他的钱白花了吗?会觉得他不争气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打了四个字:[我知道了。]   发送。   顾昭野盯着屏幕上那个已读的标记,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他关掉光脑,拧开水龙头,又洗了一把脸。冷水顺着他的下巴滴下来,落在洗手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顾昭野走出去的时候,宁迁正站在卫生间门口,脸上带着一种我闯了大祸的表情,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点什么,但顾昭野没有给他机会。   顾昭野说:“你们继续。”   他手掌上还沾着水,额前的头发湿了一点,贴在额头上,他的眉头还是皱着的,他没有看宁迁的眼睛,目光从宁迁的肩膀上方穿过去,落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   然后顾昭野就走了。步伐很快,他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一明一暗,拐过一个弯,消失了。   宁迁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想拦没拦的姿势,他看着顾昭野消失的方向,脑子里一片空白。   顾昭野那张脸上,哪还有什么冷淡,分明是不高兴,而且是让人心里发毛的那种,非常不高兴。   完蛋了。   他没想到自己也栽了个跟头,把顾昭野给惹毛了。   好不容易积攒的好感度,是不是一朝回到解放前了? [22]语言是一门艺术:看来这门学问,还需要好好钻研。   宁迁那一晚,翻来覆去没睡踏实。   他必须赶紧缓和与顾昭野的关系,他又不是故意的,顾昭野应该……应该能理解的吧?   宁迁在心里把应该两个字反复咀嚼了几遍,嚼出了一种不太有底气的味道。   赔衣服,这是最基本的道理。   可就连这最基本的,宁迁也没法十拿九稳。   他打开光脑,在星网上翻了整整两个小时。那件衬衫的样子他记得清清楚楚,可他把各大奢侈品的官网翻了个遍,关键词换了七八种组合,愣是没找到一模一样的。   宁迁想,那只能是高定了。   他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既然找不到同款,那就多赔几件差不多的。他一咬牙,调出顾昭野的身体数据,直接在一家高级定制店下了单十套。   钱从来不是问题。问题是,顾昭野人也找不见了。   长丰军校是半封闭式的,周末学生也不能自由进出。顾昭野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心里漫上一层淡淡的无奈,这意味着他没法去外面找兼职了。   昨晚苏德虽然没再说什么,可顾昭野心里那根刺始终没拔出来。他默默做了一个决定:找份兼职,等有了稳定收入,就不用再拿苏德的生活费了,那样,他能稍微心安一些。   校内也有兼职岗位。顾昭野在公告栏上看到一张招聘启事,图书馆整理员,负责整理书籍和维护阅览室纪律。   接待他的是一个beta,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正低头整理借阅登记表。听到脚步声,那人抬起头来,看见顾昭野的脸,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你是alpha对吧?”beta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讶。   “是。”顾昭野站得笔直,说得太坚定了,像是要入党。   beta沉默了两秒,“你想要这个兼职?”   顾昭野再次点头。   beta清了清嗓子,公事公办地问:“那你的工作时间呢?”   “每个周末,外加平日下午没课的时候,”顾昭野回答,“我都可以。”   beta的眼睛微微睁大了。都可以?这意味着这个alpha几乎把所有非训练时间都空出来了。   怎么会有一个alpha学生愿意把时间花在这种地方?   “一小时五十星币,可以么?”beta试探着报了个价。通告上写的是二十五,但他觉得,一个alpha愿意来干这个,不多给点说不过去。   顾昭野有些吃惊,他一紧张,脸上的表情反而更冷了,只有声音里透出一丝利落的干脆:“当然。”   beta松了口气,拿出一份简单的协议让他签字。   顾昭野也松了一口气。   长丰军校的图书馆,管理者清一色都是beta。原因很简单:alpha们从来不会从事这类行业,相反,来到图书馆的alpha通常是最让人头疼的,他们不遵守规则,不保持安静,大声说话,接电话,甚至在里面打闹。   工作人员管不住,也不敢管得太狠。alpha对beta天然有一种压迫感,哪怕那个alpha只是一个一年级新生,beta也很难板起脸来训斥。   但如果有一个alpha来当整理员,那就不一样了。alpha管alpha,至少在气势上不会输。beta主管看着顾昭野穿上工作马甲的样子,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个人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就已经是一道墙了!   顾昭野换上了图书馆配发的工作马甲。   阅览区很大,书架一排排地立着,像沉默的树林,这里的人大多数是beta,也有一些其他职业人员,分散在不同的角落里,各自低着头。   一旦有人发出声音,就格外明显。   二楼东侧的阅览区,两个alpha正坐在角落里。面前的桌上摊着几本书,但两个人谁也没看。   他们头凑在一起,正光明正大地说着什么,其中一个笑了一声,甚至都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传得很远,周围的几个人已经皱起了眉头,有人抬起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又无奈地低下去,显然,习以为常。   这么快就来活儿了。   顾昭野听到声音,赶紧走了过去。   他在那两人的桌前,站定。   “喂。”   顾昭野出声。   那两个alpha同时感觉到了一大块阴影压过来,立即抬起头来。   顾昭野站在那里,居高临下。从他们的角度看过去,逆光,一张脸被头顶灯光勾出一道冷硬的轮廓,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深邃。他的嘴唇微微抿着,没有任何要说话的意思。   他抬起手,指了指墙上最醒目的标志。白底黑字,硕大的静字下面,用小一号的字体写着禁止喧哗。   然后他开口了。   “读过书么?”   意思很直接:看得懂字么?   两个alpha愣了一下。其中一个穿着二年级的制服,肩膀很宽,一看就是经常泡训练室的那种。他的第一反应是愤怒,他抬起头,想用alpha之间最常见的方式回敬一句关你什么事,但他的目光落在顾昭野的脸上,忽然卡住了。   顾昭野没有移开目光。   那双眼睛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他,没有瞪着,却冷酷地凶。   阅览区安静极了。连翻书的声音都停了,周围几个学生偷偷看着这一幕。   这两个alpha先低头:“抱歉,我们会注意的。”   顾昭野点了下头。   二年级的alpha先移开了视线。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旁边的同伴也识趣地闭上了嘴。两个人默默翻开面前的书,做出正在阅读的样子。   顾昭野很满意。他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身后,直到顾昭野的身影消失在书架尽头,那个二年级生才像被人松开了领口,悄悄吐出一口气,他凑近同伴,声音压得只剩气音:“你有没有觉得……这人有点眼熟?”   同伴还没来得及接话,他已经打开了光脑,翻出一张照片,军校论坛里传过的,照片里的人侧着脸,冷白的皮肤,线条利落的下颌,和刚才那道逆光里的剪影严丝合缝地叠在一起。   二年级生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操,”他嗓子发紧,“顾昭野。一年级那个。”   同伴猛地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我操,还真是!”   “你小点声!”二年级生一巴掌拍在同伴胳膊上,慌张地朝顾昭野离开的方向瞥了一眼,确认没人回来,才压着嗓子骂,“找死啊,别把他又招回来了。”   两人同时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们又几乎同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同样的困惑:“他不去训练,在这儿干什么?”   顾昭野非常喜欢这份工作,事实上,远没有beta主管说得那么艰难,他走到哪儿,哪儿都是安静的,保持沉默在这里是一种美德。   没事可做的时候,他也可以找书看。   顾昭野在书架间慢慢走,手指从一排书脊上滑过去,忽然停住了。他抽出一本书,打算好好研读。   《语言的艺术:学会这两句话,让你从此告别语言烦恼》。   书才翻了几页,光脑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宁迁发来的消息。   [野哥,在吗?]   [昨晚的事,我不是故意的。]   [你走之后我心里一直不踏实,翻来覆去一晚上没睡好。]   [我去定制了几件符合你尺寸的衣服,算我一点心意,你千万别嫌弃。]   [野哥你不会真的生我气了吧?我们还是相亲相爱的室友吧?]最后一条消息的尾巴上,跟了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包。   顾昭野看着这条消息,有点莫名其妙。   生气?他为什么要生气?他倒是挺感谢宁迁的,宁迁是个好人。   他本来想回两个字:没有。   但他忽然想起了刚才借的那本《语言的艺术》他恰好看见了,如何说话让对方觉得舒服这一节。   上面写着:不要用肯定的语气和对方说话。肯定的语气容易显得生硬,不近人情,哪怕你的本意是好的,试着把问题抛回去,顺着对方的话讲。   他盯着输入框,手指悬在光屏上方,停了几秒,然后试着打了几个字:[你觉得呢?]   嗯,把问题抛回去了。不错。   可是光有这一句好像不够。宁迁说要送衣服,他总不能直接说好啊或者不用了,书上说了,肯定语气显得生硬。那……顺着他的话,又要把态度摆出来……   顾昭野又加了一句:[我们的关系还没有到送东西的地步。]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发送。   宁迁看完,却没有回复。   他本来还抱着一丝侥幸,觉得顾昭野就算生气,也不至于真的跟他翻脸。可现在这一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浇得他透心凉。   完了。   不是一般的生气。是要划清界限的那种生气。   宁迁在宿舍里捂着胸口,觉得自己可以当场吐一口血出来,血溅三尺那种。   顾昭野等了一会儿,安安静静没有回音了。   他正打算翻过一页书,光脑又震了。   他低头一看,发信息的不是宁迁,而是辛可。   辛可刷到新生聚会照片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好了。   照片里居然还有顾昭野。他可是特意推掉了那种聚会,一门心思扑在周五的备战上,结果顾昭野还有闲心去喝酒!   辛可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去,噼里啪啦,把顾昭野的屏幕砸了个满满当当。   [顾昭野,你昨晚为什么不在训练室?]   [你去参加新生聚会了?]   [喝酒?]   [你知道我们在一个星期后有单挑吧?你不会忘了吧?]   [我这几天一直泡在训练室里,每天加练两个小时,力量,速度,反应,我全都做了专项强化。]   [你呢?你在干什么?]   [你到底有没有把我们之间的约定放在心上?]   [我不想赢一个连准备都不做的对手。那没有意义。]   [收到没有?赶紧回我。]   顾昭野看着这一长串,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从哪里接起,他和键盘打了一场持久战。   辛可那边很快又追过来:[顾昭野,你看完了为什么不回?]   [别想装消失,我今天就等着你,不回我,我就去你宿舍找你!]   顾昭野灵光一闪,打了两个字:[已阅。]   对面的正在输入闪了一下,停了。又闪了一下,又停了。   隔了好久,辛可的消息才弹了出来。   [……]   [6。]   顾昭野盯着那个6,微微一怔。   6?顺的意思。难道是在夸他很顺、很厉害?   他不太确定,但转念一想,别人夸了,总要礼貌地回应。   于是他敲了两个字:[客气。]   发送完毕,顾昭野靠在椅背上,心里浮起一丝淡淡的满意。   他合上书,指尖在封面上轻轻点了点。   看来这门学问,还需要好好钻研啊…… [23]肉蛋,咱能不上么?:大口大口地撕咬吧!   辛可盯着光脑屏幕上那两个字,甚至怀疑过是不是自己信号不好没加载全。   顾昭野这是什么意思?挑衅么?   辛可的眉毛拧成一团,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差点就要噼里啪啦砸出一长串质问。   但他深吸一口气,忍住了。   他不能草率,毕竟他们是正经的对手关系。   往常都是别人揣测辛大少爷话里的真意,没想到今天也轮到他来揣测别人。   辛可想,顾昭野好歹是秒读的。自己发出去没几秒,那边就亮了已读,这说明顾昭野第一时间就看了自己的消息。   能在那么多好友消息里优先点开他的,说明态度很端正。   退一万步讲,顾昭野为什么要这么说?肯定是故意挑衅自己,让自己放松警惕。   辛可冷笑,他是不会让顾昭野如愿的!   说不定顾昭野正在搞什么特殊的训练,毕竟这涉及到战术,策略,精神力的运用,每一招都可能成为决胜的关键,换作是他辛可,也不会随随便便把自己的底牌亮给别人看。   这么一想,辛可的心情居然还不错。   他重新坐直身体,郑重其事地在对话框里敲下一行字:[我懂你,这段时间我不会打搅你,当然,不是因为我迁就你,只是不想胜之不武。]   [周五我很期待。你最好别让我失望,一定要打个尽兴,拭目以待吧,我会赢你的。]   另一边,顾昭野终于看完了辛可发来的消息。   他认认真真地读了一遍,又一遍,心里泛起感动之情,没想到这世上居然还有人能懂自己。   ——[我会赢你的。]   那当然。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他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赶紧把兼职做好,万一伤重了,他能有钱住院。   顾昭野算了一下账,心里踏实得很。   周一。   双周是《虫族生物学与解剖》。光看课表上的名字,顾昭野就觉得不太妙。他想了想,还是往口袋里塞了一包卫生纸,万一那些虫子是那种没有硬壳,软趴趴蠕动的类型……   嘶。   呕。   他决定不再往下想了。   教室很大,每个人的座位单独隔开,桌上放着一个长方形铁盒,盒盖紧闭,沉默地等待着什么。   方强强站在讲台上,先放了一段影像。   “这段记录很老了,”她说,“四大军区罕见的一次联合作战。很久远的事了,但至今仍是长丰军校每一届学生的必修课。”   画面亮起。   灰黄色的天幕下,是一片被虫族侵蚀过的荒原。大地开裂,空气中弥漫着黑色的烟尘。   一支十人小队在浓灰色的迷雾中穿行,脚步又轻又快,彼此只靠眼神和手势交流。雾气翻涌,能见度不到十米。   忽然——   一道黑影从雾中破出!   虫族突刺!   那是一根布满倒刺的镰刀状前肢,快得像闪电,直劈向队伍最前方的alpha。   看视频的学生们都没反应回来,但那支队伍中beta已经抬起了手,一道半透明的精神力屏障在千钧一发之际撑开,砰的一声闷响,虫族的前肢被硬生生弹了回去,连带着那只偷袭的虫子踉跄后退了两步。   突袭失败!   这就是宁家的出色beta,实时反应速度极快!   而迷雾深处,虫族的真正样貌终于显露出来。   比顾昭野认知里的虫子大得多,甲壳呈暗沉的紫黑色,像被腐蚀过的金属,上面布满了沟壑般的纹路。它的头部扁平,六只复眼在昏暗中泛着幽绿色的光,口器不断开合,露出两排锯齿状的獠牙,黏稠的涎水顺着齿缝往下淌,它的前肢是两柄镰刀状的骨刃。   迷雾里,绿色的光点密密麻麻地亮了起来,像一片鬼火,虫群从雾气中涌出,层层叠叠,将十人小队围了个水泄不通。   画面中的气氛陡然绷紧,然后,队伍中alpha们开始行动了。   先是精神系的alpha,最近的几只虫族忽然僵住,复眼的光瞬间熄灭,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砸起一片尘土,但后方的虫族立刻踏着同伴的尸体补了上来,数量丝毫不见减少。   兽体系的alpha们同时出手。   一道光影炸开,黑豹在跃起的瞬间体型暴涨,从普通猎豹大小直接膨胀到与虫族齐肩,它们的皮毛黑得像深渊,肌肉在暗光下如水银般滚动,金色的眼睛在迷雾中亮成两盏冷冽的灯。   黑豹率先扑出,速度快到只留下一道残影,它一口咬住虫族的脖颈,獠牙刺穿甲壳的脆响清晰可闻,那虫族疯狂地扭动,镰刀前肢胡乱劈砍,却被黑豹的前爪死死按住。   巨熊从正面碾压过去。它的肩高超过两米,厚重的皮毛呈深棕色,一掌拍下去,一只虫族的头胸甲直接凹陷,整个身躯被拍进泥土里。虫群试图从正面突破,但巨熊像一堵移动的城墙,将它们的每一次冲锋都硬生生顶了回去。   鹰隼在高空盘旋,双翼展开足有六米,翼尖的羽毛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它的眼睛比任何雷达都精准,每当有虫族试图从侧翼包抄黑豹,它便如一道金色闪电俯冲而下,铁钩般的利爪直接抠进虫族的复眼,将那巨大的头颅整个拧转过来。   底下的alpha们看得眼睛发亮,不自觉地前倾了身体,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方强强随后关闭了影像,接着科普虫族的基本信息。   虫族只有两个类别,画面中最明显的就是数量最多的尖兵类,这类看着没有思想,只会攻击活人,这类最大的可以长到三层楼那么高。   顾昭野嘴角一抽,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比视频里还要大的?意思是我们以后要打这种生物?   这不对吧?既然是星际背景的话,那应该去请奥特曼来拯救这个星球。   紧接着,方强强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声音也沉了下去:“虫族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寄生。”   她点开下一张幻灯片,上面是一张令人不适的图像,一个人形的躯体,头颅被某种东西从内部撑开,暗色的黏液沿着脖颈往下淌。   “它们可以入侵人的大脑。一旦被寄生,那个人的所有记忆都会同步给虫族,所以在战场上非常残酷,只要有一个队友阵亡,整个作战计划就必须推翻,虫族可以利用队友的记忆,潜伏在你们身边,而你们浑然不觉。”   有同学主动说:“这个我们都知道,它们有一个弱点,就是寄生的人类无法开口说话。”   “是的,它们一直在试图霸占人类的身体。”方强强继续说,“而任何冷兵器,热武器都无法破开虫族的防御,只有精神体可以撕开它们的身体。”   杀死虫族只有两个方法。第一,用精神力攻击虫族的大脑,第二,靠精神体撕咬,像野兽一样,进行一场最原始的狩猎。   方强强合上幻灯片,拍了拍手,语气忽然轻快了起来:“好了,打开你们面前的盒子,我们直接开始实际操作吧!”   顾昭野下意识听话地伸手掀开面前的铁盒。   盒盖翻起的一瞬间,他看见了一条长长的,粗壮的,像巨型章鱼一样的触手。灰黑色的表皮上布满了湿漉漉的纹路,切口处还在缓缓渗着某种半透明的液体,整个东西安静地躺在铁盒里。   顾昭野当即抽了一口冷气,两眼发黑。   方强强的声音从讲台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种诡异的自豪感:“这是我们专门切取的虫族部位,别的学校可没有这样的待遇,这部分肢体是没有活性的,后续我们才会见到活着的虫族,大家不要心急,认真对待每一堂课!”   我不着急,一点也不急。   顾昭野看着盒子里那条触手,没有半点想要靠近的想法。   就在这时候,他的精神链接响应了。   肉蛋忽地出现在顾昭野面前。   它站得笔直,两只短短的前爪微微张开,身体微微前倾,一双眼睛眯了起来,瞳孔缩成两道细缝,透出一种与它外表完全不符的冷意,它微微低着头,目光沉沉地锁定前方,准确地说,它在盯着桌子的边缘。   因为它的头顶才刚刚够到桌面。   它根本没看见触手。   这个圆东西浑身上下每一寸都在散发着威胁,尽管从旁观者的角度看,它只是一只圆得像个球的恐龙宝宝,抬起手估计连桌沿都够不着。   顾昭野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肉蛋认真得过分了,和它那副模样实在不搭。   他旁边,赫辰的黑豹轻盈地跃上桌面,四只爪子无声落下。它低下头,金色的眼睛看了肉蛋一眼,尾巴微微晃了晃,像是在等它。   肉蛋的爪子一下子攥紧了。   它的脚掌在桌腿边蹬了几下,圆滚滚的身体微微下蹲,蓄势待发。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咕噜声,像是某种警告。   在意识到肉蛋要做什么的时候,顾昭野急了:你冷静点,你这个腿,你这个身形,跳得高吗?要不要我抱你上去?   他还没来得及伸手,肉蛋已经弹射了出去。   哐的一声,肉蛋以惊人的弹跳力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桌面上。   简直就是发射的圆形导弹,直升机般的大卡车!   肉蛋站稳之后,甩了甩尾巴,鼻孔里喷出一口气,发出一声愉快的哼,那表情分明在说:就这?   黑豹的尾巴朝它的方向微微扫了一下,不置可否。   方强强在讲台上环顾了一圈,见大家都已经准备好来,声音立即拔高了一个调:“想必你们已经非常期待了吧!”   “来吧!大口大口地撕咬吧!”   顾昭野听完,愣在原地。   赫辰的黑豹已经开始了,它没有上嘴,而是抬起了一只前爪,锋利的爪尖在灯光下闪了闪,然后干净利落地往下一划,哧啦一声,虫族的躯体像纸一样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不是所有精神体都能一下撕开虫族的血肉,也不是所有精神体都愿意照做,有的精神体缩在一旁,有的干脆转过身去,把屁股对着铁盒,态度非常明确:我不干。   顾昭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肉蛋身上。   他以为肉蛋应该是不会喜欢的。   然而……肉蛋的表情是一个笑容,一种……反派登场时的邪笑,嘴角微微上扬,鼻孔重重喷出两口气,发出哼哼的声音,尾巴一直在甩,急得就差跺脚了。   但是肉蛋没有立刻冲上去。   它稍微等了一下,偏过头,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看了顾昭野一眼,仿佛在等他的指令。   顾昭野假装没看见肉蛋眼中的兴奋,试图劝解它:你确定?你也不必勉强自己的,没关系,咱们也可以像别的精神体一样……   话没说完。   肉蛋已经动了,它早就迫不及待了。   它的速度快到几乎看不清动作,只听咔嚓咔嚓一阵密集的脆响,那条虫族触手在眨眼间被撕咬成了一堆稀巴烂,肉蛋不仅用了嘴,还用了那双小得可怜的前爪,爪子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残影,看上去牙都没长齐,下嘴却毫不含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干脆利落,就跟人嚼了一块熟肉一样自然。   旁边那只正用爪子优雅抓挠的黑豹都顿了一下,微微偏头看了肉蛋一眼,随即也加快了速度。   肉蛋的行径堪称疯狂,眨眼之间,面前就只剩下了一堆稀烂的虫族残骸。   顾昭野不忍直视:嘶。   啧。   啊……   顾昭野站在原地,又看了看肉蛋那副意犹未尽的样子,心里咯噔了一下:那虫子的肢体不会被肉蛋吃掉了吧?!   想到此,顾昭野顿时头皮发麻,无助地试图闭上眼,奈何alpha的感知力超群,闭上眼反而能听见更细微的声音。   顾昭野只剩下绝望。   不过好消息是,肉蛋在那一番酣畅淋漓的撕咬过后,并没有做出吞咽的动作,显然它也不喜欢这个味道,奈何嘴巴已经塞不下了,它鼓着腮帮子,小肚子一鼓一鼓,吸了口气,嘴巴一张——   “噗!”   全吐了。   不幸的是,吐的方向正好是右边。   宁迁只觉得一股黏腻的液体劈头盖脸地浇了过来,他整个人僵住了,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空气安静了整整两秒。   宁迁没有看顾昭野。他甚至没有动。他就那么僵直地坐着,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脸上的表情是一种非常努力维持但即将碎裂的平静。   顾昭野回过神来,张了张嘴,赶忙问:“抱歉,你不会介意吧?”这是他新学的完美句式,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   宁迁哪里敢说介意。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果然。果然。顾昭野果然还在为那件事耿耿于怀,他的精神体不偏不倚,精准打击,全吐在他身上。   宁迁扯了扯嘴角,硬挤出两个字:“没事。”   顾昭野松了口气。他趁着周围同学的注意力都在自己的实验体上,飞快地从口袋里抽出那包早就备好的卫生纸,低下头,动作飞快地地给肉蛋擦嘴,擦爪子。   肉蛋仰着脸,表情得意得快要溢出来。精神链接那头传来的情绪兴奋得像放烟花,噼里啪啦地把顾昭野整个人都淹没了,如果有腰的话,它现在一定是双手叉腰,鼻头朝天的姿势。   方强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堆被撕得稀碎的虫族残骸,重重地拍了拍顾昭野的肩膀:“不错!你的精神体克服得很好,就是要这样的决心!”   别人投来了佩服的目光,天啊!顾昭野简直就是一个变态级冷酷选手!   肉蛋仿佛听懂了,又哼哼了两声,尾巴翘得老高,赖在桌上不肯回去,分明是要在这里多享受一会儿荣光。   直到下课。   顾昭野看了一眼时间,他飞快地收拾好东西,想去做兼职,但没忘了走到宁迁面前,匆匆说了一句:“我赔你的衣服。”   宁迁立即摇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快。   顾昭野见他拒绝,虽然有点不解,但也没有多问,对方不要,他总不能硬赔,目前来说,他只能赔拼两刀上的套装。   顾昭野感激地看了宁迁一眼,将自己全部的卫生纸塞到了宁迁的手里,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教室门口。   宁迁留在原地,看着那个决绝的背影,欲哭无泪。   他觉得顾昭野一直在暗示。课上那只精神体那副残暴的样子,哪里是在撕虫子,分明是在撕他宁迁。那咔嚓咔嚓的声音,翻译过来就是:你,完,了。   宁迁喃喃道:“完蛋了……野哥在告诉我,他非常生气!”   赫辰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闻言看了他一眼。   “有么?”赫辰的语气淡得像白开水。   “没有么?”宁迁猛地转过头。   赫辰觉得没有,他看得很清楚,顾昭野的情绪从头到尾都很平静,空气里丝毫没有躁动的气味,相对的,那只精神体分明是愉快的。   赫辰说:“他不是给了你卫生纸?”   宁迁回答:“这表示,我们的友谊和卫生纸一样脆弱!”   “……”   赫辰沉默了一瞬。   “那在你解决之前,”赫辰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距离,“暂时先不要认识我。”   宁迁:“……” [24]小丑:顾昭野这是在有意……帮他?   “你来这么早?”   Beta主管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讶,他在这干了三年,来来往往那么多兼职,头一个比Beta还准点的,就是眼前这位。   顾昭野没多说什么,只嗯了一声。他脱了外套,叠了两下塞进储物柜,又换上那件深蓝色的工作马甲,动作很轻,不想弄出什么声响。   但beta主管的目光一直黏在他背上,表情微妙,像是在琢磨什么。这学生不会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吧?校园霸凌?被强迫的?毕竟今年来了好多大少爷,那些有钱人最爱玩这一套了。   顾昭野注意到了那道目光。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该不会是嫌我碍眼,不想让我干了吧?   这份工他才刚上岗。顾昭野垂下眼,转身走向书车。那他可得更加努力地干,能赚一点是一点!   长丰军校的内部论坛,一到夜里就比白天热闹。   训练结束的,补完课的,光脑屏幕的微光映着一张张年轻的脸,手指噼里啪啦地敲,谁也不知道隔壁床铺的人在刷什么帖子。   就在昨天,一个帖子被人顶了上来。   标题朴素得很,就叫《图书馆新来了一个管理员》。   主楼:因为有他在,图书馆的环境都变得好多了,再也没有Alpha吵闹了!我太感谢他了!   配了一张照片,角度是从书架缝隙里穿过去的,只看见一个穿深蓝色马甲的背影。楼主大概是故意的,没拍正脸,但那个姿势——脊背挺得像一把尺,脖颈修长,手腕从袖口露出一截,骨节分明。   有这样图足够吸引人点进去了。   1L:看背影不像Beta啊,是Alpha?   2L:是Alpha!我也看见过他。   3L:蹲一个正面,我可不想再被去头可食的Alpha照骗了!   楼主:随便偷拍正脸太不礼貌了。而且他那个气场……我怕他转过头来看见我,我当场社死。   6L:Alpha?啥垃圾Alpha干这种活儿?不如早点退学出去当苦力。   7L:点了,这也太丢人了吧。也就只有你们Beta光看外貌不看实力。   8L:呵呵,楼上发言也太典了,一看就知道是一个只有肌肉没有脑子的alpha,这世上就不能有一个不崇尚体能暴力的alpha么?再说人家有皮囊,靠脸不也能吃饭?   9L:吃的软饭么?   10L:哈哈哈哈……   11L:他要想吃的话,肯定吃得上!虽然看上去人非常冷酷,但一点也不冷漠,在图书馆里还帮我拿过书!就是可惜没能说上一句话。   12L:散了吧散了吧,一个小白脸有啥好看的,长丰军校可不推崇这种风气!   帖子慢慢沉了下去。毕竟一个Alpha在图书馆打工,确实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但刘小春不一样。   他训练完打开论坛的时候,那张照片恰好挂在首页。他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三秒钟,直接解码,这不就是他每天上课都需要仰望的背影么?!   刘小春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你们知道他是谁吗就在这骂?   他热血上头,连翻楼层的耐心都没有,直接打字:[这不是我一班的顾昭野么?你们骂谁小白脸呢?楼上的,敢不敢线下来真实?]   帖子瞬间又炸了。   有人特意在第二天下午蹲点,看看这个人到底是谁!   当顾昭野又一次准时出现在图书馆时,论坛上已经炸成了一锅粥,一班行踪最是神秘的顾昭野,居然在alpha最不喜欢去的图书馆!   刘小春没空在论坛上打嘴仗。他关了光脑就往外跑,俗话说,机会都留给速度快的人。   他直奔图书馆,在阅览区绕了两圈,终于在书架拐角处堵住了顾昭野。   顾昭野正把一摞书往架子上放,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感觉到有人靠近,他微微偏头,看了刘小春一眼。   哦,是那个灰狼。   刘小春深吸一口气,顾昭野的精神体在课上大杀四方的那一幕,像烙铁一样印在他脑子里。   下课的时候顾昭野走得太快,他连句话都没说上,顾昭野的宿舍楼他没资格进。所以,这是他最后一条路了。   “有事么?”顾昭野的声音不大。   刘小春一张嘴,一紧张,噼里啪啦全倒了出来:“野哥,我叫刘小春,我们是一个班的!我是坐在最后排那个!我的精神体是只灰狼,但我最近遇到了一点困难。”   “我的精神体根本不听我的,上次解剖课,方教官让我们召唤精神体,它出来之后看了一眼虫族触手,扭头就缩回去了,怎么叫都不出来!我差点被扣了整节课的分!”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语速越来越快,像连珠炮:“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是不是我的精神力有问题,是不是我跟Alpha根本不沾边,我爸妈还指望我毕业进军区呢!”   “野哥,我能不能向你请教请教?我也想……”   顾昭野皱了皱眉,刘小春的声音显然过大了,他立即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嘘。”   刘小春哦哦两声,赶紧捂住嘴。   顾昭野转过身,继续把剩下的书一本一本地塞进书架,他一边放一边回想:刘小春刚才说什么来着?啊……好像是精神体的问题?   但是。   “为什么找我?”顾昭野问。   因为你厉害啊!   刘小春心里在呐喊。越是凶猛的精神体越是有自我意识,越傲气,可顾昭野却能把它驯得服服帖帖,这本事,他做梦都想要。   “野哥,你是怎么让你的精神体那么听话的?”刘小春的眼睛里全是渴望。   听话?   听话么?   顾昭野想了想,他好像也没对肉蛋说过什么话,而且……肉蛋想做什么,他好像都拦不住,每天上课的画面都太狂野了,不忍直视,想到此,他都忍不住要叹气。   刘小春却将顾昭野视为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野哥……能不能分享一点技巧?”   刘小春既然问了,顾昭野自然诚实回答:“我什么也没做。”   是的,他什么也没做。   啊?刘小春愣了一下。   心想这也算是答案么?   但他很快注意到,顾昭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十分从容,不是炫耀谦虚什么的,给人的感觉是一种很笃定,过来人的平静。   刘小春的脑子里飞速运转起来。   顾昭野不会说废话,面对虫族,但是什么也没做。   这种情况下,非常危险!   那么,精神体一定会自动防御!   所以,顾昭野的意思是:不要刻意去控制精神体。不要强求,不要勉强,顺其自然。精神体是你灵魂的延伸,你越焦虑,它越抗拒,你放松了,它反而会展现出最强大的本能。   刘小春恍然大悟,原来他一直以来都搞反了!他越是急着想让灰狼听话,灰狼就越紧张,他越是害怕它在课上丢人,它就越想逃,而顾昭野的平静才是真正的内核。   这才是顶级Alpha的思维啊!   “野哥,太感谢你了!”刘小春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我明天上课一定要好好试验,不给精神体太大压力,我会好好努力的!”   他转身就跑,一溜烟消失在书架尽头。   顾昭野手里还拿着一本书,保持着往架子上塞的姿势,表情茫然。   他扭头看了一眼刘小春消失的方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理解,但……尊重吧。   然后耸了耸肩,继续放书。   默默关注这一幕的宁迁咬咬牙。   刘小春?那个全班排名倒数的Alpha,就那么轻轻松松地得到了顾昭野的指导?几句话的功夫,就带着一副我悟了的表情跑了?   而他宁迁,宁家的Beta,顾昭野的舍友,本该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的那个人,在这里蹲了两天,连句话都没说上。   宁迁从周一下午就来了,他对顾昭野的消息还是非常灵通的,他用精神力给自己打了掩护,像一只躲在草丛里的狐猴,屏息凝神地观察着顾昭野的一举一动。   宁迁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不那么刻意,不那么尴尬。   可是时机没等到,先等来了一个胆大的外人,一个和顾昭野毫无交集的Alpha,大大方方地走过去,噼里啪啦说了一通,然后带着真传满意离去。   宁迁盯着刘小春消失的方向,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他把定制好的衣服放在顾昭野床上,结果当天就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连张纸条都没有,就那么干干净净地退回来,像在说:我不需要你的东西。   这事就不能翻篇了?   如果不是为了家族利益,他也不会这么死皮赖脸地凑上去,可顾昭野……他就是有实力,有魄力,他很张扬,但有水准,又快又狠,他不讨好,骨子里有分寸,该说的话一句不少,不该说的一句不多,冷硬的外壳底下是让人安定的稳重。   这样的人谁不想拉他入队?   以至于宁迁都被甩了几次冷脸,还愿意跟在后面求和。   宁迁正想着,一道阴影已经压了过来。   顾昭野忽然站在他面前。   宁迁暗叫一声糟糕,他明明用了精神力屏障,降低了存在感,结果还是被顾昭野发现了,观察力当真恐怖!   他张了张嘴,正准备解释我不是故意打扰之类的话,顾昭野先开了口。   “你很糟糕。”顾昭野很严肃地说。   宁迁一愣:“……啊?”   顾昭野其实早就注意到宁迁了。   从周一那天下午,他这个舍友就坐在这里。一个Beta,连着两天,同一个位置,仰着头,皱着眉,欲言又止。那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在看他,而是在看——上面的书。   够不着,又不好意思开口求助。   接连两天,同一个位置,同样的表情。顾昭野心想,那本书一定对宁迁很重要。能让一个Beta烦闷到整个人精神状态都变糟糕的,肯定是特别特别想看的书了。   “我知道你要什么。”顾昭野说。   他最近在看的那本书里有一章讲交流需要主动,还有一章讲察言观色,在别人难堪时不动声色地帮助,顾昭野觉得,现在正是实践的时候。   他抬起胳膊,从最高的书架上抽出一本,递到宁迁手里。   宁迁低头一看:《Beta情绪波动与疏导》。   这本书被塞在最高处,最偏僻的角落里,因为大多数人都觉得Beta不需要刻意关注情绪管理。   宁迁愣住了,他一下就明白了顾昭野的意思。   只是,从来没有人注意过一个Beta会不会有糟糕的情绪。   他攥着书脊,手指微微发抖。   宁家在军区势力不小。他从小就知道,作为宁家的Beta,他必须成为最出色的助手,尤其是赫辰身边最得力的那一个。   可现实是,最近几周的课程让他越来越力不从心。Beta的课程和Alpha不一样,他们不需要撕咬虫族,而是要用精神力去感知,干扰,防御。可他面对虫族的肢体,脑子就像塞了一团乱麻,精神力忽高忽低,怎么也沉不下来。   他不好跟家里说。赫辰虽然是个靠谱的朋友,但赫辰是Alpha,他身边也没有同等级可以讨论的Beta同学。   方强强在课上皱过眉头。虽然他什么也没说,但宁迁知道,自己的表现不合格。   而顾昭野,一个Alpha,一个连话都不愿意多说几句的Alpha,居然看出来了!   宁迁的手指慢慢攥紧了书脊。   他开始回忆周一的那堂解剖课。   他记得自己当时心慌意乱,既是因为课业的压力,也是因为和顾昭野把关系搞糟了有影响,两种烦躁搅在一起,他的精神力像一锅烧开的沸水,四处乱溅。   然后顾昭野的精神体吐了他一身。   当时他觉得那是侮辱,是暗示,是顾昭野在借精神体发泄不满。   可现在回想起来——   他身上脏了之后,精神力也平静了。他顺利通过了那堂课的测验。方强强看他的最后一眼,眉头是松开的。   所以……是因为他当时精神力波动太大,被顾昭野察觉了?   顾昭野这是在有意……帮他?   宁迁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突然喘上了气。   他终于醒悟了,之前所有的揣测,都仅仅是他脑补出来的,顾昭野其实根本没有在生气。   也是,那种小事顾昭野为什么要在意呢?一件衬衫而已,在顾昭野那里,可能连记忆都留不下几小时,而他宁迁,愣是把这几粒芝麻滚成了西瓜,在脑子里演了一出八十集连续剧,连配乐和片尾曲都自己编好了。   他为什么先入为主把顾昭野当成那种斤斤计较的人?他宁迁的脑子是被虫族啃了吗?   顾昭野拒绝他的赔偿,是不是觉得他那种刻意赔衣服的行为反而是一种侮辱?   那句你觉得呢?   其实是在暗示他,对他的表现很失望吧?   那他真是丢脸大发了!   宁迁低着头,声音有点哑:“……谢谢。”   顾昭野嗯了一声,转身推着书车准备走。   “野哥。”   宁迁忽然叫住他。   顾昭野回过头,他逆光站在书架之间,半边脸沉在阴影里,半边被阅览室的灯光勾出一道冷白的轮廓。   他的眉骨很高,眼窝微深,看过来的时候不带什么表情,却让人莫名觉得,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好像自己再小的请求都会被认真对待,像一座不会融化的雪山,远远看着都觉得安心,可真走近了,又冷得让人发抖。   宁迁深吸一口气,厚着脸皮问:“你帮了别人,能不能再帮帮我?”   顾昭野听完,愣了一下。   什么? [25]蛋也是会生气的:真正的——恐龙。   顾昭野第一个念头是:他还需要书。   但具体是哪本书?他不是一个擅长猜谜的人。   “你要什么?”顾昭野直接问,在他看来,只要宁迁念出书名,就算天涯海角,他也能从图书馆某个角落里翻出来,递到他手上。   宁迁当然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是精神力接近S级的beta,整个年级里还没有能和他比肩的beta。但距离真正意义上的S级,他只差临门一脚。   S级。   他想要这个称号。   身为beta,这听上去非常狂妄,但顾昭野一句话就击中了他的内心。   宁迁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知道怎么做。”   顾昭野懵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脑子里飞速运转。   不知道怎么坐?   怎么会呢?   宁迁是一个表达正常的人。   顾照野想,宁迁指的肯定不是单纯坐下的意思。   宁迁这两天一直坐在那个背阴的角落里,光线暗,空气闷,他应该不太喜欢。   顾昭野明白了——宁迁是想要自己帮他找到一个合适的座位,那他真是找对人了!   顾昭野在图书馆上了几天班,早就把这里的每一寸角落都摸透了,哪个位置光线好,哪个位置通风佳,哪个位置最不容易被人打扰,他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   顾昭野记得beta和omega一样都喜欢亲近自然。   “跟我来。”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宁迁没想到顾昭野这么果断,干脆。   顾昭野带着他穿过几排书架,拐了两个弯,在一扇窗边停了下来。这个位置很偏,藏在两排高耸的书架之间,窗户半开着,外面是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刚好遮住了下午最烈的光线,只留下星星点点的光斑在桌面上轻轻摇晃。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青草被太阳晒过的气息,还有一点点泥土潮湿的甜味。   “坐吧。”顾昭野说。   宁迁坐下了,但是他还没有理解顾昭野的用意。   顾昭野自认为解决了宁迁的问题,他把书车上的一摞书归位,推着车走了。   宁迁站的目光追随着顾昭野的背影,深蓝色的马甲在书架间穿行,拐了一个弯,消失在暗处,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拂过他的后颈,凉丝丝的。   此刻,好像只有平静的感觉了。   宁迁怔怔地坐了片刻,忽然间全明白了。他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他可真厉害。”说完,他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读书人那样,低下头,翻开了书本的第一页。   顾昭野觉得宁迁是个性情中人。前几天还表现得冷冷淡淡,刻意保持着距离,一转眼就又跟他熟络上了。   就因为一个座位,对方拍着胸脯说:“只要是我宁迁能帮得上忙的,野哥,你尽管吩咐。”   这种话,他只在电视剧里看见过。什么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之类的,台词感太重了,放在现实生活中说出来,总让人觉得有点肉麻。   第二天上午,方强强站在场地中央,手里拿着一份名单,目光像一把尺子,从每一个人的脸上量过去。   顾昭野作为课程上的佼佼者,被她单独挑了出来。用方强强的话说,就算是天枢班,也有精神体面对虫族产生应激情绪的情况。她给了三天时间,超过三天还不能做到的同学,就得采取特殊手段。   顾昭野就是这个特殊手段。   和他一起被挑出来的,还有赫辰。   好消息是:不用面对虫子了。   坏消息是:需要恐吓同学。   方强强的理论很简单,草履虫趋利避害理论,不愿意咬虫子,那就会被别的精神体咬。   当逃跑的代价大于攻击的代价时,本能会替它们做出选择,顾昭野和赫辰的任务,就是站在那些退缩者的身后,成为那个更大的威胁。   顾昭野低头看了一眼肉蛋。   肉蛋鼻孔里重重喷出两口气,已经蓄势待发了,它的移动速度和弹跳力丝毫不受体型影响。   顾昭野面无表情地想:嗯,任务应该是能完成的。   “刘小春,你在做什么?”方强强的声音突然拔高。   刘小春闭着眼睛,盘腿坐在地上,表情虔诚得像在庙里许愿,他的灰狼蹲在他身边,耳朵向后贴着,眼睛时不时往虫族肢体的方向瞟一眼,又迅速收回来。   “回教官,我在闭目养神!”刘小春回答:“这是我新学的方法!”   周围响起几声偷笑。   方强强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转身去看别的组了。   刘小春其实紧张得要命。他的手心全是汗,心脏跳得像擂鼓。   上节课他的精神体夹着尾巴发画面还历历在目。   但他听从了顾昭野的话,不停放空思维,什么都不想。   灰狼感觉到了精神链接那一端的变化,没有任何指令传来,仿佛连接断开了。   灰狼的耳朵慢慢竖了起来。   它微微抬起头,眼睛扫过训练场,周围有很多精神体,狼的学习能力很强,在这样的状态下,它遵从本能开始观察判断   它注意到一个规律。   那些正在撕咬虫族的精神体,身边没有危险的压迫感,而那些退缩的,犹豫的,原地打转的,总会被两道强大的气息锁定。   灰狼立即做了一个决定。   它站起来,压低身体,尾巴放平,一步一步向那只虫族肢体走过去。   虫族肢体的轮廓在视野里越来越清晰,灰黑色的表皮上布满了湿漉漉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让人不舒服的光泽。灰狼的鼻翼翕动了一下,那股腥味顺着空气钻进鼻腔,它的后腿微微绷紧,本能地想要后退。   但是它感受到了两道悬在头顶的威胁气息,往前走,它们会退开。往后退,它们会压下来。   灰狼猛地扑了上去,试探性地用爪子拍了一下,然后迅速跳开。   虫体纹丝不动。   灰狼愣了一下,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又靠,这次它用嘴叼住了一截触手,拽了拽。   没有感受到威胁之后,灰狼的尾巴终于翘了起来,它放开了胆子,一口咬了下去,牙齿刺穿虫族表皮的声音在安静的训练场上格外清晰。   “合格。”方强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错,再接再厉。”   刘小春猛地睁开眼。   他看见灰狼正已经撕咬开一截虫族触手,尾巴高高翘起,耳朵竖得笔直。   “耶!成功了!”他立即看向顾昭野,声音大得整个训练场都听见了,“野哥!谢谢你!你的方法太管用了!”   顾昭野疑惑地歪头看了过去。   灰狼跟随着它的主人走到了顾昭野面前,毛茸茸的大尾巴摇得像风车,嘴里还发出兴奋的呜呜声。   顾昭野还没来得及反应,灰狼已经凑到了他腿边。   它先是蹭了蹭他的裤腿,毛茸茸的身体贴着顾昭野的小腿绕了半圈,然后把嘴里那截触手放在顾昭野脚边,抬起头,用那双亮晶晶的琥珀色眼睛看着他,尾巴摇得更欢了。   顾昭野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好想摸。   但他还没来得及伸手,一道黑色的影子插了进来。   黑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顾昭野身侧,四只爪子无声地落在训练场的地面上,金色的眼睛半眯着,居高临下地看了灰狼一眼。   灰狼的尾巴唰地夹到了腿间,退了好几步,耳朵向后贴得紧紧的,整个身体矮了半截,像一只被抓住了后颈的小狗。   “顾老师,最近看来很忙碌。”赫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未来是有当教官的打算么?”   顾昭野回头看了他一眼。   赫辰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双臂环胸,表情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他的黑豹正站在顾昭野身边,尾巴微微下垂,姿态放松,占据了一个很微妙,刚好把灰狼挡在外面的位置。   顾昭野说:“没有。”   赫辰的眼神暗了暗,没有接话,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微微绷紧了一下。   他早就听说顾昭野和宁迁关系缓和的消息,宁迁向来挑剔,却大肆夸赞了顾昭野一番,可见顾昭野确实费了些心思。   现在又多了一个。   赫辰的目光从刘小春身上扫过去,又落在顾昭野身上。   顾昭野表情没什么变化,既没有受宠若惊,也没有故作冷淡。   为什么要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赫辰没忍住,皱了皱眉。   顾昭野的注意力却已经不在赫辰身上了。   黑豹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他身侧,侧身擦过他的腿,那触感从裤面上一掠而过,轻得像一阵风,那皮毛的质感,顺滑,厚实,带着一丝体温的柔软,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   黑豹离他不到半臂的距离,微微侧身就能碰到。那黑色的皮毛在灯光下泛着缎面一样的光泽,一根一根地看过去,每一根都细而韧,密实地铺在结实的肌肉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摸一把又不会怎样。   顾昭野实在是好奇这头豹子的手感。他看着黑豹的背脊,看着那条微微摆动的尾巴,他的手指慢慢抬起来,指尖在半空中悬了一瞬,然后缓缓向黑豹的背脊伸过去。   左手摸狼,右手摸豹,但就在指尖快要碰到皮毛的瞬间——   精神链接那边传来一股浓烈的不满。   这股情绪是凉的,往下沉,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像是一个被忽略的小孩,站在角落里,看着大人去抱别人家的孩子,嘴巴一瘪,眼眶一红,不说话,但浑身上下都在说:你不爱我了吗?   顾昭野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   他抬头看过去。   肉蛋站在不远处的桌子上。   它站在桌沿的最边缘,圆滚滚的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不高兴,嘴角往下撇着,眼睛眯成两道缝,从缝隙里透出来的光却亮得吓人,最让顾昭野心虚的是那双眼睛,圆溜溜的,里面竟然带着一点水光,但凶狠得像要杀人。   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这样一句话:   我每次出来的时候,你都没摸过我,今天你要是敢先摸别人,摸谁我就攮死谁!   认真的吗?   顾昭野对肉蛋的威胁感到一丝丝震惊,又试探性地往前伸了一下手指。   精神链接那头立即炸开了一声低沉的闷哼。   肉蛋还站在桌沿上,但是身体好像是发生改变,本体还没有真正变大,但它的影子已经开始拉长,像一团被风吹散的墨。   从桌面向外蔓延,越过桌沿,落在地上,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投出一个巨大扭曲,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轮廓。   那个轮廓有粗壮的颈,有隆起的背脊,有一条拖在地面上的,末端膨大的尾巴。它像一个从沼泽深处缓缓浮现的远古巨兽。   真正的——恐龙。   它真的生气了。   铁桌子的桌面开始向下凹陷,边缘翘起来,中间凹下去,像一个被人踩了一脚的罐头盖。   训练场里的空气变重了,远处的几个同学停下动作,朝这边看过来:“怎么了?”   顾昭野暗叫一声不好,立即走到肉蛋面前,伸出手,在它圆滚滚的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   拍一下,影子缩短了一截。   再拍一下,又缩一截。   他顺手捏了捏肉蛋的脸。   好了。   恐怖的感觉没了。   肉蛋又恢复了原本的样子,两只白色小爪子搭在桌沿上,一脸无辜。   呼……差一点顾昭野感觉自己的人生都要悲剧了,他松了一口气,忍不住对肉蛋说:蛋啊。   要做一个好蛋。   不要有太暴力的想法哦。 [26]易感期:[顾昭野,你准备好了吗?]   顾昭野看着那张被压坏的桌子,尴尬地扯了下嘴角。   教学设备坏了该怎么处理?   肉蛋还张扬地从桌上跳到他脚边,落地时沉闷一响,它回头瞥了眼桌子,眼底浮起一丝得意,这是它的完美杰作,在它离开后愈发触目。   方强强走过来,愣了一瞬,目光落在顾昭野身上。   “克制点。”她说,“设备也挺贵的。”   顾昭野赶紧嗯了一下。   方强强没再多说,转身走了。没有惩罚,没有后续。   顾昭野松了一口气。   灰狼不知何时已退到训练场另一头,趴在地上,耳朵向后贴拢,眼睛时不时往这边瞟。   黑豹还试图朝顾昭野迈两步,赫辰先开了口:“你过去做什么?”   黑豹耳朵一动,脚步钉在原地。   “在他眼里,你也不算多特别。”   黑豹转过头,望向主人,那一眼里藏着点小情绪,不服气,却没违抗,它慢吞吞踱回赫辰脚边,趴下来。尾巴贴着地面,末端微微翘着,像在生闷气。   赫辰课上那声顾老师,从一班传到二班,又碾过普通班。   如今校园最热的帖子标题是:“顾老师,我太想进步了!”   已经有人在课上展示了顾老师的教学成果,那人还是个普通的alpha,有人试图向刘小春取经,刘小春一个字没吐。   其他alpha们蠢蠢欲动,想去图书馆偶遇顾昭野,再讨教一番。   只可惜,创业未半,中道崩殂。   辛可看到了帖子,直接拨了一个电话。   十分钟之内,帖子被删得干干净净,连带所有转发和截图。   如果再有人发表这样的言论,将会受到封号大礼包。   辛可想,顾昭野这人,还真是一个奇葩。不去训练室,偏偏跑去图书馆,难怪神秘。   别的alpha都喜欢血脉偾张,狂暴地发泄体力,顾昭野偏反其道而行,用那样压抑沉静的环境锤炼意志,保持冷静,倒也特别。   那他就帮一把,勒令今天之内,除了工作人员,任何alpha不得靠近图书馆。   谁让图书馆刚好是他辛家建的?   顾昭野可是在全心全意准备跟他打对抗,怎么能让别人打扰?   他辛可单挑,从来光明磊落,绝对公平!   他理所当然地以为,今天不会再有人去打搅顾昭野了,alpha进不去,学校里没有omega学生,剩下的只有beta,而beta向来懂事,不会没事往一个alpha跟前凑。   但他漏算了一个人。   梁欢出现在图书馆的时候,顾昭野正在整理最后一排书架。   梁欢穿了一件高领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领口收得紧紧的。   顾昭野没有抬头,但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瞬。他听过这个名字,梁欢,和宁迁是一个性质的少爷,只不过宁迁跟的是西区的赫辰,梁欢跟的是南区的西里。   “顾昭野,你好啊。”梁欢主动开口。   顾昭野把最后一本书推进书架,转过身来:“什么事?”   “就是想和你认识。”梁欢笑了一下。   顾昭野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不需要。”   梁欢的笑容没变。他早就猜到这个人不好说话。顾昭野和西区走得近,跟他们南区不算一路人。但他不在意,毕竟,这世上没有一定的敌人。   梁欢说:“就只是说一会儿话,也不可以么?我只是一个beta,不会妨碍你什么。”   顾昭野没动,他的沉默像一堵墙。   梁欢看着这冷冰冰的人,笑了一下,继续往上加筹码:“如果赫辰向你许诺了什么,南区可以出双倍,或者,你也可以主动提要求。不为别的,就是单纯做个朋友。”   这都什么和什么?   顾昭野听不懂,回头看了梁欢一眼。   梁欢猛地贴近,就这刹那间,顾昭野忽然闻到了信息素的味道。   那种甜味像一根细针,从空气里剥离出来,精准地刺进他后颈的腺体,身体比大脑先反应过来,一股燥热升起来,沿着神经一路烧到后颈,心跳忽然快了半拍,瞳孔缩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吐出一口热气。   他惊讶地想:怎么会有omega的信息素?   附近明明没有其他人。   但这缕气味是真实的。   顾昭野口干舌燥,喉咙发紧,他意识到这是易感期才可能会有的反应。身体不会骗人,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燥热,那种想要撕碎什么的疯狂冲动,正一层一层往上涌,漫过所有理智。   他的易感期根本没到,至少还有一周。   omega的信息素是alpha易感期天然的引诱剂,这句话果然没错。   “你怎么了?”梁欢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带着一丝笑意。   顾昭野抬起眼看他,梁欢的脸已经开始发虚,像隔着一层蒸腾的热气。   “omega。”顾昭野说。   梁欢偏了偏头,笑容不变:“omega?怎么会?他在哪儿?”   顾昭野没有回答,梁欢是beta,他闻不见信息素,在梁欢的世界里,此刻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一个正在陷入易感期的alpha,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顾昭野握了握拳,指甲掐进掌心的疼痛给了他一个支点,他意识到自己必须离开。   顾昭野转身就走。   一只手伸过来,试图拉他。他下意识猛地甩开,那一下力道大得让梁欢踉跄了两步,撞在书架上。   顾昭野来不及查看情况,他眼前一片朦胧,燥热从体内蒸腾出来,像被关在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罐里,他要去更广阔的地方。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视线已经像隔着一层被太阳晒化的柏油。   正前方,忽然有一团黑影。   奇怪,怎么有点像赫辰的精神体?   顾昭野觉得自己是不是昏了头,眼前的确存在一团黑影,而且正安静地注视着他,没有靠近。   在最敏感的时候,他一下就察觉到了:有人在暗中窥探他,那种被锁定的感觉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像猎物感知到了猎手的存在。   顾昭野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   他对毛茸茸的喜爱在此刻消失得干干净净,那是alpha对另一个alpha精神体的本能排斥,驱逐,他想要把这片领地上所有其他的alpha气味全部清空,一根头发丝都不许留下。   顾昭野下意识朝着那团影子逼近。   混沌中,那团欲动的影子成了他唯一能聚焦的点。他脚步踉跄了一下,扶着墙站稳,视线往上移,面前好像站着一个人。   “顾昭野,”那个人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落下来,“你现在还清醒么?”   顾昭野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又重又烫,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贴在皮肤上。一滴汗顺着眉骨滑下来,挂在睫毛尖上,他努力想看清对方的脸,但视线像对不准焦的镜头,只捕捉到一片模糊冷硬的轮廓。   对方朝他伸手。   顾昭野的身体比大脑先动。   拳头带着风声砸出去,又快又狠,直取对方面门,那只伸过来的手掌翻转,五指张开,精准地包住了顾昭野的拳头。   掌心是热的,指节是硬的,虎口卡在顾昭野的指骨上,像一把锁,不松不紧,刚好让他挣不开。   顾昭野的瞳孔骤然缩紧。   他没有收手,反而借着那股力道往前压,另一只手闪电般扣住了对方的手腕。指尖陷进皮肤,扣住腕骨内侧最薄弱的地方,拇指压着脉搏。   两个人的力量绞在一起,骨头抵着骨头,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易感期还能这么灵敏……”   “——顾昭野,我是不是该夸你?”   顾昭野能感觉到对方小臂上的肌肉在他指腹下硬得像石头,而对方的手掌正一寸一寸收紧,虎口卡在他的腕骨上,指尖陷进皮肤,留下几个深红的印子。   顾昭野的拳头正压在对方眼角下方。再往前一寸,就会砸在眼球上。   他的呼吸是烫的,一下一下扫过对方的下颌线,对方的呼吸很稳,但胸腔的起伏比平时深了一点,像一潭静水下面藏着暗涌。   忽然,面前这个人开始释放信息素。   冷冽的气息,像深秋的第一场霜,漫过来,一层一层覆在他滚烫的皮肤上。那股几乎要把他烧穿的燥热,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他再也闻不到一开始那个omega的气味了。   顾昭野没有那么难受了,视线终于对上了焦。   赫辰。   顾昭野有些惊讶地怔住。   赫辰忽然笑了一下,声音低下来:“我们的关系,还没有到你要揍我的程度吧?”   顾昭野的大脑重新开始工作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拳头正压在赫辰的眼角下方,指节抵着颧骨。   他立即松开手指。   两个人几乎同时撤了力道。赫辰先直起身,拉开了一点距离,足够让空气流进来,让两个人的信息素不再纠缠得那么紧。   “顾老师的业务真是广泛,”赫辰的声音恢复成那种惯常的冷淡,“现在已经开始给omega做心理辅导了?”   顾昭野靠在墙上,闭了闭眼。喉咙还是干涩的,声音从里面挤出来,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没有omega。”   事实上是,他根本没有看见那个omega。   赫辰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目光在顾昭野脸上停了一瞬,那张脸上还残留着易感期没有退去的痕迹,他的表情说不上好看,眉头微蹙,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没有散尽的阴郁里。刃口平常藏在暗处,此刻被拔出了一半,刀刃上沾着霜,让锋芒和脆弱同时暴露在空气里。连喘息的样子都带着一种危险的性感。   赫辰移开了视线。   他不是恰好路过这里的。   今天下午,他到了图书馆附近。然后看见了顾昭野,那个人从侧门出来,步伐比平时快得多,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赫辰还没靠近,就已经感受到了他的信息素,浓烈,躁动,带着攻击性,和平时完全不同。   他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怀疑顾昭野可能是易感期到了。   但顾昭野走的方向不太妙,图书馆离食堂很近,他很可能会一头扎进人堆里。   赫辰可以选择不管。他们之间的关系,确实还没到需要他管的地步。   但他有些好奇。   alpha身处易感期会放大自我的情绪,控制不住自己。也许平常看着冷硬的alpha,会在这几天哭鼻子。   他当即做出判断,将顾昭野引到了这个偏僻的角落里。   “能走了么?”赫辰问。   顾昭野点了下头。   赫辰没有马上走,他顿了一下,忽然问:“快到易感期的时候,你身上没有携带抑制剂么?”   顾昭野摇头。   赫辰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支抑制剂,递了过去。   顾昭野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支抑制剂。想说点什么,但喉咙还是干的,声音发不出来。   “没有下次了。”赫辰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得有些匆忙。   赫辰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顾昭野对自己出手时的眼神,混沌烧灼,带着攻击欲和毁灭欲,顾昭野的信息素还残留在他的身上,丝丝缕缕地缠着他的腺体,让那块皮肤有了闷闷的躁动,像有一小团火在皮肤下面慢慢地烧,不烈,但灭不掉。   也许是另一个alpha的易感期信息素影响了他。   他停下脚步,站在走廊的拐角处,闭了一会儿眼。然后拐进了校医院。   “给我一支抑制剂。”他对护士说。   赫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拆开包装,迅速推进血管里。   顾昭野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到身上那股躁动的热完全退去,才往宿舍走。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好像没跟主管说一声就旷工了。   还有,他也没对赫辰说一声谢谢。   顾昭野躺在宿舍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门开了。   宁迁走进来,看见他躺在床边,微微愣了一下。   “野哥,今天回来这么早?”语气很平常。   顾昭野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宁迁把书放在桌上,转身去倒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顾昭野的脸,然后顿住了:“野哥,你怎么了?”   他觉得今天的顾昭野不太对劲。   顾昭野回了三个字:“易感期。”   宁迁两眼一瞪,声音立刻小了下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不说话了。   易感期的alpha可不好惹。情绪极端的不稳定,攻击性也会被放大,学校特意安排他这样的高阶beta和alpha同宿舍,就是为了应对这种情况,beta不会被alpha的信息素影响,也不会反过来刺激alpha。但他还是有点紧张。   然后顾昭野站了起来。   宁迁的背脊微微绷紧。   但顾昭野没有朝他走过来。他站在床边,表情有些奇怪。   顾昭野不太自在,目光在宁迁脸上停了一下:“我想要赫辰的联系方式。”   宁迁眨了眨眼:“好啊。”   他没有问为什么,飞快地打开光脑,调出赫辰的名片,发了过去。   “野哥,我发给你了。”宁迁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立马又给赫辰发了一条信息。   顾昭野试探性地发送好友申请,备注了一句:我是顾昭野。   对方很快通过。   顾昭野没想到这么快,一个需要解决的难题刹那间就摆在面前,他盯着和赫辰的对话框,想了很久。   直接说谢谢么?好像太轻了。   那该怎么做?   顾昭野想了想。   他打开转账界面,输入了一个数字,是双倍的抑制剂钱。   金钱是一种很真诚的道谢,数字不会骗人,双倍更不会,不需要多说什么,这个数字代表了一切:我知道你帮了我,我记着,我不会白拿。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一会儿。   光脑震了一下。   赫辰的回信:[?]   顾昭野还没想明白这个问号是什么意思,第二条消息已经弹了出来,也是一笔转账,但是金额比他转过去的那个数字后面多了七个0。   七个0……   具体价值,顾昭野还得先数一会儿。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五秒钟。   结论:看来,赫辰对他的感谢不太满意。   光脑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赫辰。   是辛可。   消息只有一句话,简短得像一道军令,带着辛可特有的那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顾昭野,你准备好了吗?] [27]奶龙大战熊二:辛可怎么睡地上了?   明天就是周五。   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天。   哎……   顾昭野靠在宿舍床沿上,什么也不想干,关掉光脑,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胸口像堵了一团吸饱了水的棉花。   有点烦。   当天晚上。   他特意给教官发了请假申请。   Alpha易感期,在军校里,这四个字算是个硬理由。   教官批得很快,还特别提醒他要好好休息,确保及时注射抑制剂,避免过多离开宿舍。   倒是宁迁,一听说顾昭野进了易感期,当天下午就把自己的生活用品卷得干干净净,溜得比谁都快。他直接泡在了图书馆,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安营扎寨,遥想当年,他也是在家族宴会里纵横声色,觥筹交错的人,如今倒好,享受宁静,亲近自然,回归本源。   别说,他的精神力还真变得平稳,有一点小小上升的感觉。   这一点,他还是十分感谢顾昭野的。   而现在避开顾昭野,也是明智的。   顾昭野身处易感期,而第二天,也是最不稳定的时候。   下午两点,学校开启了单挑室权限。   辛可早已预定,到得很早。   他已经换好了作训服,靠在门口等,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表情看起来很平静,甚至称得上漫不经心,但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兴奋。   看见顾昭野走过来的时候,辛可微微眯了眯眼。   他立即敏锐地察觉到今天的顾昭野不太一样。   顾昭野身上多了一种沉郁,被压抑到极致的攻击性,被那双眼睛盯着,可以感觉到那具蜷缩的身体里蓄满了随时会炸开的力量。   辛可的嘴角微微上扬。   顾昭野果然也是有备而来。   他非常满意。   “来吧。”辛可说。   顾昭野有点不太情愿地站上台。   他刚一上去。   辛可就一拳头擦过他的脸颊,砸在了旁边的防护柱上,那是合金材质的柱子,平时用来固定训练设备,据教官说能扛住小型爆炸的冲击。   而辛可的拳头嵌了进去。   防护柱直接变形了,像一颗子弹打进木头里,留下一个深深的拳印。   顾昭野:?   这是人能做到的么?   他瞳孔骤缩,在这0.01s里他想到如果砸中的是他的脑袋,那就等同于一个西瓜从十楼摔下去,砸在水泥地面上,四分五裂。   好在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躲!   顾昭野瞬间推翻了曾经想要辛可打自己几拳头出出气的念头。   辛可的第二拳擦着他的耳朵过去的,拳头带起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颊。   顾昭野几乎是本能地后仰,易感期的他其实精神不算好,动作摇摇晃晃,没什么章法,只是很巧合,把辛可的拳头避开了。   辛可越打越烦躁:“你遛我呢?!”   他们辛家就是以力量著称,棕熊,破坏性极强,但是灵活度不够高。   不过,alpha间的比试又不是只靠体能拳头。   见顾昭野还在躲,他精神力猛地外放。   一头棕熊凭空出现在场上。   它的身形很大,肩背的肌肉像小山一样隆起,棕色的毛发粗糙而浓密,爪子在灯光下反射出暗沉的光。它站在辛可身后,像一座活过来的山。   顾昭野的第一反应是:哇,棕色的毛,好浓密的感觉。   第二反应是:好凶残的一头熊。   然后那头熊站起来了,至少有三米高。   它站起来的瞬间,整个单挑室的光线都暗了几分,那巨大的身躯像一堵会移动的墙,挡住了头顶一半的灯。   它的巴掌看上去比顾昭野脑袋大了好几倍。   那只熊先立起来示威,再趴下,挪动脚步,低低地发出一声咆哮。   顾昭野僵住了。   精神链接在这一刻猛地炸开,他感觉到肉蛋在那一头急切地拱着,撞着,爪子挠得门板哗哗响。   你不要出来。   顾昭野在心里说。   你出来会被拍成肉饼的!   但肉蛋显然没有听他的。   何况现在,顾昭野自己都晕头转向的,易感期像一团湿热的雾裹住了他的大脑,每一根神经都在发胀,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连自己的信息素都压不住,哪还有力气去管一个比他还不听话的精神体。   肉蛋在他脚边现身。   辛可愣了一下,表情从严肃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非常微妙的神情。   “……这就是你的精神体?”   他偏了偏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努力压抑但还是藏不住的不可置信。   “怎么像个长了霉斑和刺的蛋?”   肉蛋:……   辛可显然有些失望:“这小东西厉害么?”   肉蛋顿时噘起了嘴巴,它拱起后背,脊全部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一连串低沉的声音,像直升机要起飞了。   紧接着,它跟一颗炮弹似的弹射出去,速度快得在空中拉出一道残影。   顾昭野想拦没拦住。   棕熊的反应极快。   它挡在自己的主人身前,巨大的身躯像一堵移动的墙,那只巴掌朝肉蛋扇了过来,掌风呼啸,空气被挤压出尖锐的啸音,像刀子划过玻璃。   如果这一掌拍实了,别说肉蛋,就是一块铁板都能拍出个坑来。   但肉蛋在熊掌碰到它的前一刻,猛地弹了起来。   漂亮。   它跳得很高!   高到棕熊的巴掌从它底下滑了过去。   然后下坠。   一头栽进了棕熊张开的嘴里。   非常精准地卡在熊的上下颚之间,也许是体型较圆才没被完全吞下去,只剩下那条短小的尾巴露在外面   尾巴翘了翘。两条短小的后腿从球的底部伸出来,悬在半空中晃荡。   辛可:……   “这是什么招式?”   他话音刚落,后颈的汗毛忽然全部竖了起来。   刻在每一个Alpha基因里的生理预警响了,他瞳孔放大,心跳漏拍,身体先于大脑知道了:危险。   辛可猛地转头。   顾昭野已经不见了。   辛可的眼球还没来得及追上那道残影,顾昭野的一只手已经伸进了棕熊的嘴里。   没有任何犹豫,他脸上的表情甚至是平静的,五指扣住肉蛋露在外面的那截尾巴,另一只手直接掰住了熊的牙齿,虎口卡在齿冠和牙龈的交界处。   肉蛋的壳发出细微的嘎吱声,熊的上下颚正在合拢,熊爪也猛地朝顾昭野落下。   但在刹那间。   咔的一声。   清脆,短促。   在辛可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半截断裂的熊齿已经被甩了出去,白色的齿冠在空中翻滚了几圈,叮叮当当弹在地上。   顾昭野把肉蛋从熊嘴里拽了出来,肉蛋被拽出来的瞬间,他手腕一翻,直接把它甩飞出台面,飞向场地边缘。   然后顾昭野整个人往后撤,熊爪落下来,指尖擦过他的袖口,那截深灰色的布料被刮出一道口子。   棕熊因为疼痛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辛可操了一声,他感觉到自己的牙龈在流血,因为疼痛,信息素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   气味浓烈像是被太阳晒过的熊皮,粗糙的毛发里残留着松脂和泥土的味道,底下是更厚重的麝香。   这股气味直接刺激到了顾昭野。   易感期的Alpha像一个暴露在外的神经末梢,任何一点信息素的波动都会被放大十倍。辛可的气味像一把火,直接点着了他体内所有被压抑的东西。   顾昭野的精神力和信息素同时大爆发。   冷冽的琥珀味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从四面八方席卷了整个单挑室,像海拔三千米以上的风。   两股气息在狭窄的空间里发出剧烈的互斥反应。   空气变得黏稠了。   而顾昭野显然更强势,他的瞳孔微微收缩,虹膜的颜色深了一度。   棕熊忽然发出一声咆哮,那声音里带着愤怒。   辛可被逼得后退了一步,太阳穴猛地一阵剧痛,像有人拿生了锈的钉子往里面敲,他的额角青筋暴起,眼球表面爬上了一层细密的血丝,从眼白边缘向瞳孔蔓延。   不好,他的精神链接正在被攻击!   顾昭野的精神力像一把被冰水淬过的刀,找着他和精神体之间最脆弱的那条线,然后强势插入。   他的精神链接断了,瞬间失去了对棕熊的指挥权。   如果是平时,辛可还能稳住。   他不是没经历过精神力对抗,但最近连续两周高强度训练,精神体一直处于紧绷状态,而他们家族的基因里,藏着一条裂缝。   辛家的人容易出现意外。   精神体会暴走。   棕熊的眼睛已经变成了血红色。   这很糟糕,辛可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牙龈的血先一步涌了出来,顺着嘴角淌下去。   由于alpha的信息素浓度超标,单挑室的警报骤然响起。   尖锐的蜂鸣声像一把锥子,从四面八方同时刺进顾昭野的太阳穴。   他猛地一个激灵。   意识回笼。   他不记得刚刚发生了什么。最后的记忆是肉蛋被吞进熊嘴里,他的心脏猛地收缩,像被一只手攥住了,攥得死紧。   然后呢?   然后是一片空白。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上有一道伤口,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手指的弧度滑下去,在指尖聚成一小滴。   有点痛。   他是什么时候划伤的?   顾昭野来不及细想。   因为他面前的棕熊的身形忽然暴涨。   它原本已经有三米高了,现在还在往上窜,肌肉像吹气球一样鼓胀起来,皮下的血管像蚯蚓一样凸起,在毛发下面蜿蜒跳动。   顾昭野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世界的人能对付有楼那么高的虫族了。   棕熊张开嘴,朝顾昭野扑了过来,张大嘴,上下颚的角度猩红色的上颚,密密麻麻的锯齿状的牙齿,每一颗牙都像一把小刀。   那张嘴里少了一颗牙,口水从那个缺口里涌出来,它扑过来的瞬间,整个单挑室的空气被挤压出去。   顾昭野听见自己的耳膜嗡了一声,像坐飞机时遇到气流,气压骤变,他的头发被腥风吹得全部向后倒去,脸上的皮肤被风压得凹陷,眼角被吹得发干。   四只爪子落地的声音像擂鼓。   他能闻到了它嘴里的气味,刹那间,离见到共和女神不远了。   辛可原来对自己……这么生气吗?恨不得把他咬死?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   顾昭野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   辛可先逼近,他的眼睛通红,他看上去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和棕熊一样进入了狂暴状态。   辛可冲过来的姿势没有任何章法,但速度比之前更快。狂暴状态下的Alpha不需要技巧,他们的肌肉会爆发出超出极限的力量,骨头会更硬,痛觉会被压制。   顾昭野的大脑在这一刻又失去了思考的能力,眼神在这一瞬间变了,之前是迷茫的混乱的,现在不是了。   瞳孔骤然收缩。焦点在一瞬间变得极其明确,辛可的拳头,棕熊的爪子,所有的信息在同一时刻涌进来。   他的眼睛变成了一种很淡的颜色,所有的情绪都被抽走了,只剩下纯粹冰冷的的注视,像冬天的月亮,挂在那里,照着雪地,照着枯树,照着战场上还没冷却的尸体。   拳头擦过顾昭野的肩膀,他迅速反制,在辛可的拳头还没收回来的时候,顾昭野的膝盖已经顶向了他的腹部。   辛可的胃被顶得收缩,胃酸反上来,喉咙里涌上一股酸苦。   但狂暴状态下他感觉不到疼。他侧身避开,肘击砸向顾昭野的后颈。   肘关节是人身上最硬的几块骨头之一,这一肘如果砸实了,颈椎会断。   顾昭野低头,下巴几乎贴到锁骨,肘击从他后脑勺上方掠过,他转身,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始终没有超过半米。   棕熊同时扑过来了。   它的体型实在是太庞大了。   这一扑像是山塌了,整个单挑室的光线都暗了,你能看见熊的轮廓,阴影从顾昭野的脚底蔓延上来,先是盖住了他的脚,然后是小腿,然后是膝盖。   巨大的身躯带着风声落下来。   然后——   地面震了一下,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地底跳动,像远古的鼓点从地层的深处传上来。   一个身影从侧面撞了上来。   先进入视线的是它的影子。   那影子投在墙壁上,被惨白的灯光拉得很长,很扭曲,一个巨大的头颅,上下颚的比例夸张到荒谬,像一把被拉开的剪刀,粗壮的后肢,短小的前爪,一条拖在身后保持平衡的尾巴。   影子从墙壁上移动过来,盖住了棕熊的影子,盖住了整个场地一半的光。   整个单挑室都跟着颤一下,墙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地面上碎小的混凝土块被震得跳起来,又落下,又跳起来。   这个生物的呼吸声像风箱,巨大的肺叶扩张又收缩,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股热气,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空气中形成两股白色的雾。   它浑身覆盖着暗色的鳞片,后肢粗壮有力,大腿上的肌肉一块一块地隆起,在鳞片下面滚动,脚掌落地的瞬间,三根脚趾分开,趾尖的爪子抠进地面,在合金地板上留下三道浅浅的划痕。   前肢短小,但谁也不会觉得那东西可爱。因为那三根爪子每一根都像弯刀。刀尖朝内弯曲,一旦刺进猎物的身体,拔出来的时候会带出一大块肉。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低吼。   声音不响,并非是震耳欲聋的让你想捂住耳朵的咆哮。   恰恰相反,你几乎听不见它,像是什么东西压在耳膜上,很沉闷,让你的耳朵发胀,让胸腔发闷,让内脏跟着一起震动。   整个单挑室的电子设备在同一瞬间全部黑屏。   监控摄像头直接炸了,所有的电子屏幕都变成了雪花点,室内的灯光完全熄灭。   台上居然凭空冒出了一头成年的霸王龙!   因为霸王龙特殊的捕猎频率,它们的吼叫声反而不大,根本不在人类的听觉范围之内。   这头霸王龙的身长接近十二米,站在台上的时候,整个单挑室都显得小了。   它朝棕熊冲了过去。   身体的重心压得很低,以猎食者的姿态,头颅向前探出,像侏罗纪的某一天黄昏,蕨类植物的气味,潮湿的空气,远处火山口冒出的浓烟,然后你听见了某种巨大的东西在靠近。树冠开始摇晃,地面上的小石子开始跳动,水洼里的水面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你抬头,看见树梢之上,一个巨大的头颅正在朝这边移动。   棕熊没有退,在任何一个正常的世界里,它都是食物链的顶端,它抬起那只巨大的巴掌,发出一声怒吼。   它准备迎战。   但霸王龙的速度比它快得多。   这是最不公平的地方,你以为庞大的东西一定笨重,你以为力量一定牺牲速度。   但霸王龙不是,那两条粗壮的后肢里藏着的力量超出了任何现代生物的想象,庞大的身躯像一辆失控的重型卡车,直接撞上了棕熊的侧肋。   棕熊被顶飞了出去。   它的四肢离开了地面,一头接近一吨重的巨熊,撞飞在墙壁上。   棕熊从墙上滑落,四肢先落地,试图站稳,爪子在满是碎渣的地面上刨了两下,找到了一点支撑。   还没来得及。   霸王龙的爪子已经挥了过来。   那三根爪子,每一根都像弯刀,大自然花了上亿年才设计出这样的弧度。   棕熊奋力弹开,躲避袭击。   三道深深的抓痕刻在了墙壁上。   霸王龙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   它扑上去,这次直接将棕熊压倒在地上,地面猛地一震,一只爪子死死地按住了熊的脑袋,压在熊的脸上,把它的头颅碾进地面。   另一只爪子踩在熊的胸口上,熊拼命挣扎,四肢在霸王龙的身下疯狂刨动。   霸王龙没有动,它低下头,猎物已经在它脚下了,颈部的鳞片互相挤压,发出细密的沙沙声,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嘴微微张开,露出一排锯齿状的牙齿。   它对准棕熊的脸,发出一声咆哮,声浪带着腥风扑面而来。   棕熊的眼睛被迫正对着霸王龙的口腔,正对着那些锯齿和那个深不见底的喉咙,它眼睛里的红光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丝动摇。   恐惧。   另一边。   辛可已经跪在了地上。   他的肋骨断了至少三根,毫无疑问是顾昭野踹的,他记不清具体是怎么发生的,只记得自己发狂冲上去,然后胸口一痛,接着视线旋转,天花板和地面交换了位置,后背撞上了冰冷的地面。   他想站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手臂撑在地面上,试着发力,肌肉绷紧,然后一阵剧痛从胸口传来。   “……顾昭野?”   辛可微微抬起头。   顾昭野就安静地站在他的前方。   站得很直,下巴没有刻意往上抬,衣服上有好几处破口。领口被扯开了一道,他只是淡淡地注视着辛可,瞳孔颜色很淡,目光从那双眼睛里落下来,落在辛可身上,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   辛可的精神体正在快速衰弱。   棕熊的体型在缩小,在消失之前,辛可之感受到了精神链接传来恐惧的情绪。   因为什么?   辛可还没意识身后站着什么,他只感觉到背后忽然暗了一下。   霸王龙转过身来,悄然出现在了辛可背后,它轻蔑地朝下看,头悬在辛可的正上方,鼻尖停在距离辛可后脑勺最近的地方。   顾昭野好像听到有人喊了一声自己的名字。   他猛地清醒过来,环顾四周,愣在原地。   天呐,整个房间像是被导弹炸过。   顾昭野正坐在地上,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坐下来的,只是身心觉得有些疲惫。   然后他心头一紧。   肉蛋。   他猛地低头——   肉蛋没有事。   它正乖乖地站在他脚边,眨了眨眼睛,它的爪子勾着顾昭野的裤腿,勾得很紧,脸颊特意凑过来贴了贴,发出咕噜咕噜的一声。   啊……难得乖了一会儿。   顾昭野有些欣慰地捏了捏它的脸蛋。   然后他移开视线。   但是……辛可怎么睡在地上了?   同一时间,训练室的大门被推开。   医务人员的动作很快,警报响的时候他们就在带着装备赶来了,他们料想到这里的战斗情况很严峻,但是……推门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一瞬。   辛可很快被抬上了担架。   另一个人朝顾昭野走过来,“同学,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顾昭野想了想。   然后他抬起手,竖了一根中指。   医务人员:“……”   他盯着那根中指看了两秒钟。又看了看顾昭野的脸,他的目光在顾昭野的眼睛上停了一会儿。   确认完毕。   他就是单纯地在展示那个伤口。   医务人员沉默片刻。   然后他从医药箱里翻出一个创可贴。   不知道这个同学什么癖好,但还是意思一下吧。 [28]算他倒霉:顾同学,可以帮我一个忙么?   赫辰和顾昭野的聊天界面,还停在那笔转账记录上。   宁迁说,顾昭野主动要了他的联系方式。   他自然不会拒绝。   只是顾昭野加上之后,一个字也没说,先甩过来一笔五十的转账。   赫辰还没见过这么小的数字,他问宁迁:[顾昭野有没有别的表示?]   宁迁回答:[没有,看上去挺沉默的。]   赫辰想了想,顾昭野是因为被他撞见了易感期的样子,所以急着划清界限么?   他没有追问,反手转了一笔账,金额后面添了七个零,拒绝的意思,这一向是他的行事风格。   宁迁的消息很快跟过来:[我看见野哥有点不高兴,你们发信息了么?]   赫辰简短地说明了前因后果。   宁迁愣了一下:[辰哥,咱这么做是不是太草率了?野哥可能就是单纯不喜欢欠人情,他自己应该也不缺钱。]   [我缺钱?]赫辰回。   宁迁哑了。   赫辰说:[看看他还有没有别的反应,及时告诉我。]   但宁迁已经跑了。   [怂包。]赫辰淡淡评价,[宁家的beta,一拳头都扛不住?]   宁迁秒回:[那要是十拳头呢?]   赫辰的文字都透着一股冷漠:[这么恨你,算你运气不好。]   [……]   然而这份微妙的僵持没有持续太久。   宁迁还没来得及继续跟赫辰掰扯,一条消息弹了进来。   单挑室炸了。   ……炸了?   他愣了一瞬,紧接着,知情人士的后续消息就追了过来。   2班的辛可被1班的顾昭野打进医院,肋骨断了至少三根,整个单挑室被拆成了废墟,可以载入长丰军校史册的程度。   辛家人都特意赶到了学校,看来消息属实。   宁迁立刻给赫辰发了信息,两个人几乎同时到了现场。   单挑室的门大敞着,里面的灯已经坏了。宁迁站在门口朝里探了探头,又缩回来。   “看来倒霉的那个人不是我。”他侥幸地说。   赫辰没有接话。他的视线直接被墙壁上的凹陷钉住了。   合金墙壁被砸出一个巨大而不规则的坑,凹陷边缘不是光滑的,而是波浪形的褶皱,那是金属在瞬间承受了巨大压力之后才会留下的痕迹,凹陷周围,密布着抓痕。   精神体留下的痕迹。   赫辰盯着那道最深最宽的抓痕看了很久。起刀处浅而窄,收刀处深而宽,像一把极其锋利的弯刀划开了一块黄油,不应该是熊爪留下的。   “看撞击的痕迹,”宁迁说,“像是被甩飞到墙上的。”他呆住了,有些夸张地叫了一声,“不是吧?野哥直接把辛可那头体重接近吨位的精神体拎起来,甩飞到了墙上?”   赫辰没否认:“看监控。”   “路上我就叫人准备了。”宁迁忽然意味深长地笑了,“不过,南区的人也调了,我会留意,没准他们后续还有别的动作。”   赫辰淡淡嗯了一声。   监控视频传了过来。   画面从顾昭野和辛可肉搏开始,到精神体放出,棕熊站起来。   赫辰见过辛可的训练数据,这头熊的掌击力量超过一千五百公斤,在长丰军校的精神体档案里可以排前百分之十,它不是最灵活的,也不是最快的,但如果被它正面击中,后果都写在医务室的病历本上,厚厚一沓。   但视频里,顾昭野的精神体没有表现出任何畏惧。   顾昭野熊口夺蛋的那一幕,更是让人意外。能活生生拔断一颗牙齿,说他是辛家的人宁迁也信,辛家的基因是整个联邦力量型Alpha的巅峰,骨骼密度是普通Alpha的一点五倍。   然后这头熊发狂的恐怖模样也被拍了下来,这已经不是辛家第一次出这样的事了。   赫辰皱了皱眉。   视频里只能看见顾昭野本人,看不见他的精神体。   画面中,顾昭野在棕熊和辛可的夹击下闪避,格挡,反击,宁迁看得连连感叹。   但赫辰一直注意着画面的角落。   这样的局面,精神体是不可能袖手旁观的。   尽管看不到顾昭野的精神体具体在做什么,但赫辰看见了影子,正从摄像头的视野之外,一点一点地移入画面。   那不像是一颗蛋的影子。   视频里,棕熊扑向了顾昭野。   然后——   赫辰的大脑神经猛地一跳,监控视频在这一刻明明是无声的,但他的太阳穴却传来一阵刺痛,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紧接着,视频全黑。   一瞬间,没有任何过渡。   然后变成一阵滋滋的杂音。   视频结束了。   “工作人员说,室内的电子设备全在同一时间震坏了。”宁迁解释,“暂时没有找到准确原因,后续的画面更不可能修复了。”   “顾昭野受伤了么?”赫辰问。   “没有。”宁迁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他是全身而退,也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一个人对付辛可和他那头发狂的熊,就靠肉搏么?听上去就很凶残,可惜没能亲眼见证。”   赫辰没有回答,他皱了皱眉,重新打开视频,进度条在手指下缓缓向左滑动,停在了黑屏的前一刻。   单挑室的摄像头的位置至少有十米高。   这真的只是单纯的故障黑屏?   赫辰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黑豹的基因让他在全黑的画面里也能分辨出不同的层次,这个画面的中心比边缘更深,而边缘有一点点别的颜色。   他放大画面,将边缘拉近,一小片暗金色的光泽在粗糙的像素中浮现出来,形状还在:弧形,上缘有一个轻微的弧度,下缘也有一个轻微的弧度,两端收拢,中间宽阔。像一颗被拉长了的杏仁。   它,很像一只眼睛。   金色的,几乎占据了整个画面,飞快从摄像头的正前方擦过去的。   如果那是一只眼睛,那么这个生物的高度至少在十米以上。   赫辰想到了当初在顾昭野身上看见的那个黑影——   “顾昭野现在在哪儿?”   “校医院,易感期毕竟是特殊的日子。”   顾昭野又坐在了医院的长椅上,他叹了一口气,刚打完一针抑制剂,情绪还算平静。   易感期被强行按了下去,但他讨厌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惨白的灯光,还有那种无处不在,让人骨头缝里发凉的死寂。   辛可据说伤得不轻。   走廊那头,两个护士压低声音说话,断断续续飘过来几个字:精神体受损……至少休养两周。   顾昭野听着,心里浮起一个荒诞的念头,该不会是有人偷偷往单挑室丢了颗手榴弹,把辛可炸飞了,而他碰巧躲过,才幸免于难吧?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上贴着创可贴。Alpha从来不用这东西,所以他手上这个格外扎眼,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白色的兔子,兔子下面有一行很小的字,要开心哦。   顾昭野看着那只兔子。   兔子也看着他。   然后兔子忽然暗了。   一个人的影子落下来,严严实实地盖住了他手上的创可贴,盖住了那只笑着的兔子。   顾昭野抬起头。   走廊的灯光从那个人背后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五官隐在暗处,只有嘴角的弧度是清晰的。   “没想到,我们居然在医院碰见了。”   顾昭野认出了他,昨天在图书馆见过的。   梁欢。   他的视线往下移,梁欢手上缠着绷带,从手腕一直缠到手肘,在肘关节处绕了好几圈,鼓起来一个白色的包。   等等。   顾昭野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不会是昨天……他失手弄的吧?   他仔细回想,记忆里有一个模糊的动作,他好像把一个人撞飞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顾昭野整个人一个激灵,直接站了起来,长椅被他起身的动作推得往后滑了一截,刮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响。   梁欢看着他站起来,视线跟着他的脸往上移,从平视变成微微仰视,他没有后退,也没有慌张,只是笑了一下:“如果你还记得我的话,我很荣幸。”   那笑意不深不浅,像一层薄薄的水,底下什么都看不清。   “你没事吧?那一天你离开得着急,我都拦不住你,是出了什么事么?”   顾昭野回道:“不是。”   “你没事就好,我本来还想去宿舍找你的。”梁欢的声音不急不慢,“但既然我们在这里遇见了,那就直接说好了,顾同学,你可以帮我一个忙么?”   他抬了抬那只缠满绷带的手臂:“我的胳膊昨天撞上书架,医生说是二级伤残,碰巧,监控都拍下来了。”   顾昭野的呼吸顿了一下,他听懂了,是他把梁欢给撞伤了,这算不算肇事逃逸?   校规上明明白白写着:alpha若伤害beta或omega,轻则停课,重则退学。   一股说不清的紧张从胸腔里升起来,混着内疚,还有一点点心虚,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的。他甚至不确定,解释有没有用。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梁欢的声音放轻了,他的眼睛微微垂着,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看上去可怜巴巴的,“只是我答应了一个人,要给他当模特,可现在手骨折了,很难看,他不会满意,我忽然失约,这也会造成很大困扰。”   顾昭野看着他。   这个beta真是可怜,无辜地被自己给连累了。   他能帮上忙么?   顾昭野说:“你要什么,可以直说。”   梁欢的眼睛亮了一下,“如果顾同学能代替我的话,我就没有这个烦恼了。”   做模特?   顾昭野并没有经验。   梁欢说:“就只是摆一个造型,拍个照就好了,我实在是找不到更好的人选了,顾同学,你愿意么?”   人缘居然和自己一样差,那也算一种本事了,顾昭野没有犹豫太久:“什么时候?”   “就现在。”梁欢说,“他非常想要见到你。如果是你的话,恐怕会更满意。”   顾昭野微微皱眉:“他是谁?”   梁欢的笑容深了一点,像一把折扇缓缓展开,露出里面藏着的那一笔浓墨。   “西里。” [29]两面人:[有人打算包养我,我不缺钱。]   那个会说中文的外国人。   顾昭野在一间独立的自习室见到了他。   说是自习室,其实更像是某个人私自占用的仓库。   房间不大,顾昭野站在门口,视线扫了一圈,头顶只有一盏日光灯,灯管老化得厉害,房间里到处都是画板和雕塑。   顾昭野迈进房间的第一步就感觉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这里似乎有些潮湿,地上仿佛铺满了海盐,咸里面带着一点腥,像退潮后的礁石。   “你好。”   声音从房间深处传过来。   顾昭野循声看过去,看见一个人从画板后面站起来。   西里。   他很高,头发是金色的,卷曲着,嘴唇很薄,嘴角天生上翘,看人的时候永远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感觉。   他朝顾昭野打了一个招呼,动作很绅士,右手抬到胸口的位置,掌心朝上,微微欠身。   西里猛地贴近,胸口几乎碰到顾昭野的肩膀。   顾昭野不由脊背微微绷紧,他不太习惯这个距离。尤其是对方打量自己的眼神,那双深陷在眉骨下面的蓝眼睛里,有一种让他后颈发紧的东西,比恶意更让人不舒服:窥探欲。   但是。   顾昭野的脚钉在原地,没有后退。   他想:外国人好像就是这样的?   电影里见面就拥抱的,纪录片里贴面亲吻的。   既然来到这里,那还是入乡随俗吧,毕竟他是为了帮梁欢完成任务。   西里主动退开半步,他的视线从顾昭野的脸移到肩膀,从肩膀移到腰线,从腰线移到腿,最后回到脸上,完成了一个毫不掩饰的循环。   “我觉得黑色的衣服更适合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偏了一下头,朝梁欢递了一个眼神。   梁欢立刻转身,画板的后面居然还有个衣柜。   梁欢将一件高领黑衣递到了顾昭野面前,说:“拜托了,只是一件衣服而已。”   顾昭野照做了。   还有一副眼镜,镜框是金属的,很细。   他也戴上了。   顾昭野抬起手,想把眼镜往上推一推,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那只手落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西里捏着下巴端详了他一会儿,他的眼睛眯起来,“这样很好,但还缺了点东西,说实在的,我更喜欢你的另一面,你为什么不把自己本来的样子露出来?”   顾昭野:?   西里的手插进裤袋里,肩膀靠着画板的边缘,姿态很松散,但他的眼睛没有松懈:“你明明是很喜欢暴力的吧?”   “干嘛要压抑着?在这里,你可以尽情发泄出来。”   顾昭野正困惑着,他的手心忽然传来清晰的触感。   低头一看,他的手正掐着一个人的脖子,手指收拢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凸起,手背上的青筋像地图上的河流一样鼓起来,掐得很紧。   那个人的脸他看不清,只跪在自己的身前,就这样被自己拧断了脖子,口吐鲜血。   血几乎铺满了整个地面,血泊的表面反射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光,亮的地方像一面红色的镜子,空气里全是铁锈味,浓烈得几乎要把他的鼻腔烧穿。   他的脚踩在血泊里,仿佛又穿越了。   这一次,穿越到了一个满是尸体的场景中。   西里正兴奋地注视着顾昭野。   那件黑衣很合身,肩线刚好落在肩膀的转折处,腰线收得比常服窄,把他整个人的轮廓勾勒得更锋利,那副银灰色的眼镜架在他的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正在失去焦点。   西里的精神体,一只微小章鱼正缠绕在顾昭野的脖颈上。   章鱼的躯体是半透明的,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当它移动的时候,身体的边缘会折射出一小片淡淡的光泽。   梁欢看向顾昭野的目光暗了暗。   他想起昨天。   他和顾昭野在图书馆碰面之后,给西里发了一条消息:我和顾昭野碰过面了。   西里问:结果?   梁欢说:他对我的信息素有反应。   他说这话的时候,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颈。顾昭野的信息素很冷,那股冷意差点引发了他的发情期。   他是一个Omega,这个秘密只有西里知道。   西里回复:那不正是你的机会?   梁欢本想找机会再靠近顾昭野的,他已经查过顾昭野的信息,没有军区背景,不是什么贵族,父母双亡,干干净净,不需要顾忌什么。   但西里先一步看了顾昭野和辛可单挑的监控。   视频发过来之后,紧跟着第一条消息:没想到他是个双面人,内心其实压抑着暴力的欲望。   第二条:是非常好的艺术品。   第三条:你不要碰他了。   第四条:反正学校里的Alpha那么多,也不缺顾昭野这一个。   梁欢已经习惯了西里这种作风。   西里的精神体是蓝环章鱼的变种,剧毒,掌握最顶尖的感官屏蔽,他的精神体靠近谁,就算是S级的alpha也发现不了,因为它的行动从来不带有攻击气息。   新月家族从云林星海南渡,在南区扎根,掌管南区的资源和航线,是海洋文明的传承者,他们的精神体代代与海有关,是生活在深海里的东西。   西里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用神经毒素折磨他的那些艺术品,微量的毒素不会致死,甚至不会留下任何生理上的损伤。它只会进入大脑,找到那些被压抑隐藏的东西,然后把它们挖出来,铺开,放大。   而顾昭野,一个在图书馆打工的平民学生,虽然实力很强,但没有背景的实力就像一把没有柄的刀,握着会割伤自己,扔掉会被人捡走,被西里看中,注定没有什么好下场。   顾昭野倒不是多么冷酷无情的人。他甚至不用威胁,顾昭野就自己跟着来了。   西里正惬意地靠近顾昭野,像一条蛇缓缓缠上猎物。   梁欢摇摇头,转过身,打算离开。   脚步刚迈出去一步。   忽然——   一股Alpha的信息素炸开了。   是顾昭野的气味。   梁欢差点跪下。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是生理性无法控制的反应,后颈的腺体像是被一只手猛地攥住了,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低头,服从。   他猛地回头,惊讶地发现:顾昭野居然清醒了!   顾昭野猛地向前迈了一步,快得梁欢只看见他的肩膀动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就已经到了西里面前。   他推着西里向后走,西里的脚步踉跄着后退,后背撞上墙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顾昭野的手没有松开,手臂伸直,手腕微微向下压,把西里的后脑勺死死按在墙壁上。西里的头发被挤得散开,下巴被迫抬起来,喉结在顾昭野的虎口里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掐得很紧,西里的气管被压迫,脸因为缺氧开始泛红。   但西里的嘴角依然是翘着的。   衣冠禽兽。   斯文败类。   这两个词同时浮现在西里的脑海里是他独特的赞美,矛盾,冲突,表里不一,在极致的克制下藏着极致的暴力。   表面的平淡,和掐着自己脖子时那种毫不犹豫的果断,镜片后面那股冷冰冰的像看蝼蚁一样的淡漠撞在一起,就是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梁欢看呆了。   顾昭野居然抵抗住了西里的神经毒素?而且,这个人的气场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西里说得没错,他的确还有隐藏的一面。   而这一面,显然是致命的。   梁欢转头看向西里,眼神在问:你不做点什么吗?疯了吗?你难道想死在顾昭野手里?   西里当然不会丢了自己的小命。   他的精神体迅速从顾昭野身上撤离,那股琥珀味的信息素像甩掉一条缠在船底的死海草一样将他的信息素隔离开。   章鱼缩在角落里,触手缓慢地蠕动着,吸盘一张一合,像是还在回味刚才缠绕在那具身体上的触感,它喜欢顾昭野这种偏冷的体温。   然后它慢吞吞地爬到画板上,伸出触手,蘸了颜料,开始画画了。   西里的喉咙里滚出一串含混的气音,声音被掐得断断续续:“顾昭野,你想杀了我么?我倒是不介意……但真死了,这可是一件非常苦恼的事情,你打算怎么承担后果呢?”   顾昭野没有回应,他甚至好像没听见那句话。   他的手臂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手指在西里的脖子上又停留了半秒,接着,一把将西里甩开。   西里的后背再次撞上墙壁,整个人歪了一下才勉强站稳,他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的脖子,指尖触到一圈清晰的瘀伤,皮肤下面火辣辣地疼,像被人用烙铁烫过。   而顾昭野站在原地,维持着甩开他之后的姿势,手掌微微张开,悬在半空中。   西里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下巴几乎贴到胸口,肩膀一抖一抖的。   顾昭野就是被这近距离的笑声震醒了,意识一下子弹了回来,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上还残留着掐过脖子的触感,有脉搏在掌心跳动的感觉。   刚刚到底是做梦还是现实?   他抬起头,看向西里。   他是不是做了什么?   “我很满意。”西里却笑着说,“只有一次反而让我有些惋惜,不如我们长久地合作吧?”   顾昭野愣了一下。   所以,是已经结束了吗?   但是听完西里的话,他内心直接表示拒绝,因为这太尴尬了。   “我没兴趣。”   顾昭野默默摘掉眼镜,换回自己的白衬衫,动作很快,像是在赶时间,匆匆往外走。   他觉得这个地方有点闹鬼,阴沉沉的,光线像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一半,那些石膏像的脸在暗处看着他,怎么看怎么诡异。   “顾昭野——!”   梁欢追了出来,“能不能加一个联系方式呢?”   顾昭野停了一下,看着他那条伤了的胳膊。   同意了。   如果梁欢需要医药费什么的,也方便转账和联系。   梁欢说了一声谢谢。   顾昭野已经转身走了。   回到宿舍,第一件事是洗澡,他坐在床边,拿起光脑。   有新信息。   梁欢发了消息。   第一条是一个笑脸。   第二条:今天的事,谢谢你。   第三条:西里还让我问你,如果愿意当模特的话,一次可以支付你一百万星币,你有这个意向么?或者,你还可以提出别的要求,西里都可以满足你。   顾昭野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大概三秒钟。   一百万?   对方已经转来了一笔金额。   顾昭野犹豫了一下。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悬了大概两秒钟。   没收。   收了就代表着答应,这一点他还是懂的。   一次一百万的模特工作,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正经事。   但是钱是真多。   只要干几次,他感觉自己就可以退休养老了,给自己买一块地,盖个房子,种点菜。   他正想着。   光脑又震了一下。   是他的监护人苏德。   后半个月的生活费到账了。   顾昭野几乎没有犹豫,当即就退了回去。   苏德的消息几乎是下一秒就发过来的:[怎么不收?]   顾昭野看着这四个字,手指停在键盘上。   他得解释。   但解释什么?说自己兼职赚钱早就赚够了一个月的生活费了?可是军校大一新生,哪来的时间兼职?苏德之前跟他说过,你什么也别管,只要好好读书毕业就好了。   他需要一个理由。   恰好,梁欢刚发来的那条消息更有说服力。   他脑子里蹦出一个词。   怎么说来着?形容短时间内付出少量精力赚到大额金钱的那种。   苏德正在喝水。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桌上摊着几份文件,顾昭野在学校里做了什么,他都有了解,只是不怎么和顾昭野提起,毕竟alpha都需要属于自己的空间。   这小子一直没出什么乱子,除了和辛家的少爷玩了一场单挑,把人给揍了。   不过行为合规,程序正当,辛家那边也没问责,大概是觉得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说的。   苏德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顾昭野入学之前,他已经做好了接到各种电话的准备,打架,逃课,和教官起冲突。结果一样都没发生,这孩子比他想象的要省心得多。   他本来打算多给顾昭野转一些钱的,虽然学校里也没什么消费,装备什么的都是他选好寄过去的,训练服,作训鞋,护具,甚至连抑制剂都是他按月寄的。   顾昭野什么都不用操心。   正想着要不要奖励一下。   然后顾昭野把钱退了回来。   苏德皱了皱眉,正等待着原因。   光脑屏幕亮起来,消息弹出来,停在聊天界面的最下方——   一张截图。   转账:1,000,000星币。   苏德盯着那行字。   在军校,谁给他转钱?   杯子里的水还温着,水蒸气从杯口升起来,在他眼前弯成一道扭曲的白线,然后散开。   紧接着,顾昭野的消息跟了上来:   [有人打算包养我,我不缺钱。]   苏德:?   水杯停在半空中。   他眨了下眼。 [30]二级伤残:那不就又可以请假了?   苏德看到这条信息的时候,手指悬在光屏上方,停顿了整整三秒。   他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是什么时候?他遗漏了什么信息?   苏德第一时间同步了所有记录,然后直接拨通了顾昭野的电话。   嘟——嘟——接通。   对面沉默了一瞬。   苏德开口:“什么时候的事?”   顾昭野回答:“就刚刚。”   苏德看了一眼时间,记了下来。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斟酌着措辞:“你是……很需要钱么?”   顾昭野说:“不缺。”   苏德其实还想说,就算你真的需要钱,难道我看上去没有钱吗?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毕竟身份摆在那里,他是监护人,不是交心的朋友,顾昭野想做什么,未必会跟他透露。这孩子很少主动联系他,性情格外冷淡。   他当初选择成为顾昭野的监护人,多少有些冲动。他承认,自己在这方面确实不够有经验。   至于顾昭野说的包养,他第一个想到的是那个舍友宁迁,但他得到的信息是,顾昭野今天并没有和宁迁有过接触,他得到了两个意外的名字。   西里,梁欢。   苏德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顾昭野怎么忽然跟他们有了交集?   那几个年轻人里,西里大概是学术最不正的了。   苏德犹豫片刻,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问法:“你为什么想要被包养?”   只要顾昭野给出一个合适的理由,他会代为解决。   顾昭野回答得很快:“我还没有答应,或许我该拒绝?”   苏德随即说:“你是该拒绝。”   顾昭野的声音没有什么情绪:“我明白了。”   苏德听完,悄悄松了一口气。   还好,这孩子的心理没出问题,当然,他涉世未深,并不一定事事都能分辨。   他不得不考虑顾昭野可能存在被带坏的风险,这孩子行事上已经足够暴力了,不能再发展一些不良嗜好。   入学一个月,顾昭野和那几个有名的Alpha都有过接触。   苏德直到现在依然认为,这是顾昭野在逐一确认自己的潜在威胁。   长丰军校的教官学生们总是把顾昭野和那几个Alpha放在一起并列,顾昭野肯定不喜欢这种感觉,要知道,他之前可是连长丰军校都不怎么放在眼里。   只是明目张胆的招惹可能会给他惹来麻烦。   苏德也不打算阻止,争强好胜,是年轻Alpha最美好的品质。   “就这样吧。”苏德放缓了语气,“如果有人主动给你带来麻烦,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会解决的。”   就比如眼前这个。   苏德主动挂了电话,他知道顾昭野不会想听自己唠叨。   。   西里正坐在那间被私自占用的教室里,迫切地等待着顾昭野的答复。   画板上,章鱼触手缠绕交织,勾勒出半张模糊的脸,主要是眼睛,顾昭野的瞳孔是深黑色的,像一口不见底的井,眼型偏长,眼尾微微上挑,带有一丝天然的凌厉,而真正让这双眼睛活过来的,是瞳孔深处那一层被压得很深的杀气。   西里正欣赏着,忽然哐的一声。   门被推开了。   两个教官带着高年级学生会的学生站在门口。   西里皱了皱眉,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西里同学是么?有人举报你私自占用教室,多次在公共场合使用精神体,并用精神力攻击过同学。”教官面无表情地说,“校方要求封闭这个房间,进行全面清理。”   几人扫视一周,教官笑了声:“果然,举报属实,西里同学,准备好接受处分了么?”   西里试图说些什么,眼神里带着惯常的,居高临下的从容。   那教官说:“不管是从哪里来的大少爷,都得遵守校规。”   “南区,很可怕么?”   西里注意到,那个说话的这个教官,制服袖口上别着一只鹰的勋章。   东区是独立派,游离于联邦军区纷争之外,他们的最高上级是联邦法庭,这意味着东区的每一次行动,背后都站着联邦最高司法权,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也不必向任何势力解释,他们做事,从来只问对错,不问来头。   西里的嘴角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再开口,他不想因为这个,就给自己增加敌人。   至少,不是现在,他退开一步,让出了位置,姿态依然从容,但眼底的冷意已经沉了下去。   教官不再看他,挥手示意学生会的成员开始行动。画板被搬走,颜料被收进箱子,那张画了一半的肖像被从画框上拆下来,当着西里的面,干脆利落地撕成了碎片。   梁欢站在一旁,打开了光脑,递给西里看。   顾昭野不仅退回转账,还有一句留言。   这就是我的意思。   西里的嘴角慢慢拉平。   “好啊,很好。”他说,“居然特意叫来东区的教官,耍手段,给我一个下马威。”   看来顾昭野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跟他谈什么条件,赴会是假,一锅端是真。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些碎纸片上,瞳孔深处映出支离破碎的色彩:“那我少的每一样东西,那就由他来填满好了。”   梁欢低下头,给顾昭野发了一条消息:[还有缓和的机会么?]   对面很快回了两个字:[无解。]   梁欢盯着那两个字,几乎能想象出顾昭野此刻的神态,冷漠的,淡然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那种。   真是大胆。   他跟着西里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一个alpha敢这样直接对付他。   梁欢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最后回了四个字:[祝你好运。]   顾昭野当时没太在意祝你好运这四个字。他现在已经学会了不那么直接地拒绝别人,只要对方能理解,那就很好。   他后来才知道,这是一句flag。   第二天,图书馆辞退了他,当场就结算了工资,顾昭野还算能接受,迅速开始寻觅下一份兼职。   还没找到,学校先颁布了一条新规:下午训练室实行打卡制,累计时长,并专设教官监督,据说理由是有人连续两周只去过一次训练室,严重违背了学校的初衷。   所有人都以为顾昭野会出现在训练室的时候。   他没有。   反而是宁迁和梁欢在训练室门口碰上了。   两个人隔着一条走廊,目光撞在一起。   宁迁看了梁欢一眼,语气不咸不淡:“你也来训练?”   梁欢站在走廊的阴影里,他笑了笑,没接话,目光却越过宁迁的肩膀,往他身后扫了一圈,像在等什么人。   宁迁眯了眯眼。他早就注意到梁欢了。   “你们西区对他这么上心,”梁欢说:“还没招揽成功呢?”   宁迁笑了一下,不算张扬,但底下的傲气藏都藏不住:“我们西区一向有眼光,总是能第一时间发现人才,不像某些人,基因里刻着烧杀抢掠的劣性,一看见好东西就想抢走。”   走廊里的空气微微一凝。   梁欢的表情没变:“能抢走就是本事,谁在意过程呢?”   宁迁的嘴角动了动,刚要回话,光脑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倏地皱了起来。   “你自便。”宁迁语气淡下去,说完转身就走。   梁欢站在原地,慢慢收起了笑容。   训练室门口,顾昭野始终没有出现。   因为他请假了。   请假理由:身上有伤。   教官组收到假条的时候,集体沉默了三秒钟。他什么时候受了伤?谁能伤得了他?最严重那次是把辛可干进医院,他自己不就手指上划了一道口子吗?   没错,就是那道口子。   两天过去了,那道伤口丝毫没有结痂的意愿,顾昭野看着自己中指上那条细细的划痕,觉得他的白细胞和血小板大概比较懒。   校医院里,医生看着那根竖起来的中指,沉默了很久。   “同学,你要开伤情报告?”   顾昭野面无表情地把手指往前伸了伸:“是的,我的手指经历过重大危险,我需要数据给它报冤。”   医生:“……?”   听不懂,但还是尊重了顾昭野的意图。   光脑上敲出诊断:肢体切割伤,伤口长度0.3cm,深度约0.1cm,建议休息一小时。   顾昭野瞥了一眼:“你的医学经验有点匮乏,我的手指皮肤裂开已经有两天了。”   医生大吃一惊。   秉持着尊重病人的理念,他又给顾昭野做了一次检查。   不对。   这居然还真不是一个新伤口。   一个普通Alpha,这么小的口子,一小时之内就该愈合了,这个学生过了两天,伤口却还新鲜得像刚划的,那么……他的身体修复能力远远低于Alpha的正常水平。   医生的表情严肃起来。   他调取顾昭野的基因档案,屏幕上弹出一行字:该档案已被监护人锁定。   学校那边的答复是:家属要求封锁,学校的系统无权查看。   医生放下光脑,看着顾昭野,斟酌着问:“你以前有没有什么病史?我还没见过像你这样和愈合有关的异常……你对基因检测的结果了解吗?”   顾昭野摇了摇头。   他并不是很了解。   基因算是学生的隐私,通常由家庭内部自行检测,事实上,苏德在更早之前就给顾昭野做过一次基因检测,通过基因链对比,得出了一个相当离谱的结果。   顾昭野的基因里居然同时含有四大家族的成分,其中百分之五十无法识别,百分之二十来自黑豹家族,剩下各百分之十来自其余三区。   四大家族从不通婚,为了保证优质基因,他们一直是族内联姻,而顾昭野,可以算是一个超级混血儿。   当然,他不是唯一一个拥有这种组合基因的生物。   历史上,还有一只叫多莉的羊驼。   顾昭野满意地拿到了伤情鉴定表。   半天假期到手,他正准备离开医院,学校又有新规推送:从明日起,alpha因伤病请假,须达到二级伤残标准,否则不予批准。   顾昭野觉得自己有点倒霉。   他还没走出门口,走廊忽然出现一行人,深色制服,步伐整齐,推着几只密封箱,动作训练有素。   但顾昭野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箱子,脸色忽然变了。   医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怎么了?”   “活着的虫族。”   医生一怔,瞅了好几眼才看清箱体侧面那个指甲盖大小的危险品标志,顿时紧张地后撤了一步:“你眼睛也太尖了吧?那么小的标志都能看见?”   标志?   顾昭野没看见什么标志。   他看见的是箱子里面,他感受到了那些黏稠蠕动,有呼吸节律的轮廓。   顾昭野想起来,下周就是活体虫族实验课,那些箱子,大概是提前送来的教材。   要直面活体虫族了么?   啊……真是可怕。   “野哥。”   身旁忽然冒出一声。   顾昭野猛地回头。   宁迁被他那一眼看得寒毛直立,下意识退了一小步:“野哥,你眼神好凶啊!”   顾昭野没想到在医院遇见了宁迁。   宁迁笑眯眯地走过来,“野哥,怎么我一遇到难题,你就会出现?”   “我要把你的照片挂在墙上,你简直是我男神啊!”   顾昭野觉得医院不太适合团建,问:“你受伤了?”   “那没有。”宁迁摆摆手,“是辰哥。他易感期,在这里做隔离呢,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赫辰也到易感期了?还进了医院?   顾昭野在思考要不要表示一下,提个果篮?花篮?毕竟人家之前帮过自己,因为有他,自己才没有被全校通报批评。   虽然他们上次的对话有点尴尬,但很快,顾昭野就发现人家并不是那种住院。   赫辰待在一个房间里。那个环境……有点像他曾经待过的那种。   四面墙壁是柔和的灰色,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抑制信息素的喷雾气味,淡淡的白雾在光柱里缓慢沉降。   赫辰闭着眼睛坐在房间中央的椅子上。   他的坐姿并不放松,背脊挺直,肩线展开,不动声色地压着全部的锋芒,光线打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冷硬的轮廓,即使闭着眼,那张脸上也没有任何脆弱或涣散,反而透着一种不容靠近的压迫感,像一头假寐的猛兽。   他的精神体也正在房间里焦躁地走来走去,尾巴甩得又急又重,每一下都带着不满的情绪,时不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喉音,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雷声。   宁迁压低声音:“也不知道为什么,辰哥的易感期这个月提前了,还跟之前不太一样,医生护士都不能靠近他,打不了抑制剂。”   他看了顾昭野一眼,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恳求:“所以……这个任务现在就交到我这个可怜的beta手里了,但辰哥那头豹子也根本不认识我。”   顾昭野看向那头黑豹。   豹子比印象中更大了一圈,肩背的肌肉在暗光下微微起伏,像流动的墨色。   “野哥,”宁迁可怜巴巴地问:“你能不能帮帮忙?我记得,那个豹子还挺喜欢你的,你靠近的话,它没准不会攻击。”   顾昭野:?   有吗?   “野哥,求你了。”宁迁的表情很真诚,“要是我进去,出来也得二级伤残了,在床上得躺半个月。”   顾昭野眼前忽然一亮。   二级伤残?   那不就又可以请假了? [31]摸摸豹豹:他面前的虫体已经死翘翘了。   这个世界的常识:Alpha易感期要是不打抑制剂,硬熬可是非常痛苦的。   顾昭野果断同意了宁迁的请求,赫辰帮过他,他应该帮回去,而且这事儿他也不算吃亏。   宁迁说,只要把抑制剂打在那头豹子身上就行,不需要和赫辰直接接触。   顺利的话,他可以摸一下豹豹,然后安然无恙地出来。   不顺利的话,他可以摸一下豹豹,然后请假住院。   哪一种他都能接受。   顾昭野觉得这是一个美妙的决定。   宁迁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是你我就放心了的崇拜,像是已经把靠谱两个字刻在了顾昭野脑门上。   医护人员打开了隔离门。   隔离室的门是特殊合金铸造的,将里头暴烈的信息素牢牢锁住。   顾昭野走了进去,门很快被关上,他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黑豹身上,脑子里的两个念头在打架:   耳朵是圆的,爪子是厚的,那是一头货真价实毛茸茸。   黑豹转过头来,正面对上了他的视线,它张开嘴露出一排足以咬穿合金的牙齿。   毛茸茸。   但是能吃人!   正面直观面对一头黑豹的感觉,和隔着玻璃看完全是两码事,它的体型比普通黑豹大了整整一圈,肩胛骨的肌肉像叠起来的钢板。   普通的豹子已经够可怕了,而赫辰的这一头,是从黑豹家族优胜者中挑选出来的精英,它的存在本身就是顶级捕食者这四个字的实体化。   而现在,这头黑豹正在易感期。   黑豹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   下一秒,它动了。   后腿蹬地的瞬间,整个隔离室的地面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响黑色身躯在空中拉成一道凌厉的弧线。   宁迁站在观察窗外,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见那道黑色的影子铺天盖地地压向顾昭野,快得几乎来不及眨眼,着易感期特有的暴烈与失控,是一头挣脱了所有束缚的猛兽。   然而下一秒,他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黑豹扑过去时,顾昭野并没有闪躲。   从宁迁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顾昭野的背影,肩背挺直,脖颈的线条冷硬而稳定,在黑豹如山般压下来的阴影里,他像一枚钉入地面的钉子,纹丝不动。   顾昭野的手稳稳地按在了黑豹的后颈上。   黑豹的冲势在他掌心下戛然而止,像一道黑色的浪潮撞上了礁石,浪花碎了一地。   黑豹顺势趴了下去。   宁迁原本还浑身发冷,此刻热血澎湃,他在心里把这一幕反复回放,已经脑补出了一整套波澜壮阔的画面。   顾昭野是如何在铺天盖地的alpha信息素中面不改色,如何用那双冷淡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黑暗中的猛兽,如何在黑豹扑上来的瞬间岿然不动,用气场就将对方压制得服服帖帖。   什么叫魄力?这就是魄力。   试问谁能做到?谁能?   然而事实是,顾昭野没反应过来,进入隔离区后,一股裹挟着松木与硝烟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他还没来得及适应室内昏暗的光线,视野里就出现了一双金色的竖瞳,紧接着,一个超过两百斤的黑色影子从地面弹射而起,像一枚出膛的炮弹,径直将他扑倒。   后背撞上软质地面的时候,顾昭野脑子里飘过一行字:哦,要请假了。   但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   黑豹的前爪按在他肩侧,粗粝的肉垫压着作训服的布料,尖锐的指甲收在爪鞘里,没有伸出来。它低垂着硕大的头颅,鼻尖凑近他的后颈,湿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喷在腺体附近的皮肤上,带着alpha信息素特有的侵略性热度。   顾昭野僵了一瞬。   他能感觉到黑豹在蹭他,它对自己并没有野兽般的攻击意图,而是某种近乎依恋的磨蹭,粗粝的舌头试探性地舔过他的后颈,却被作训服的高领挡住,发出一声极轻不满的呜咽,那声音闷在黑豹的喉咙里,像远处的闷雷。   它想舔他的腺体。   ……为什么?   算了,机会都送在眼前了,先摸一把。   于是宁迁就看到了让他匪夷所思的一幕。   顾昭野,那个刚被一头成年黑豹精神体扑倒的alpha,非但没有挣扎躲避,反而抬起手,精准地摸上了黑豹的耳根。   手指陷进浓密柔软的短毛里,触感比想象中还要好,和家猫那种细软的绒毛相比,它更加厚实,更加顺滑,底下是滚烫的体温和结实的肌肉。   顾昭野沿着耳根往后摸,指腹揉过耳廓边缘,又滑到下颌,在那片皮毛最柔软的咽喉位置停留了一瞬,黑豹的喉咙里传出低沉的震颤,它觉得很舒服。   它甚至还歪了歪头,把另一边耳朵也送了过来。   顾昭野心满意足地撸上了豹豹,   他早就想这么干了。   他的手指插进黑豹后颈的皮毛里,打着圈地揉。黑豹的尾巴在地面上缓慢地扫过,尾尖微微勾起,像一截悠闲摆动的黑色绸缎。那双金色的竖瞳半眯起来,凶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餍足的慵懒。   宁迁看得心里都觉得纳闷,怎么赫辰这头凶残的精神体到了顾昭野手里就跟只大号黑猫似的?   论人和人的差距。   宁迁心情复杂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如果判断一只手属于谁,伸到黑豹面前手还在,那就是顾昭野的手,不在了,那就是他宁迁的手。   宁迁不忘提醒:“野哥,它已经认可你的实力了,但你别忘了,抑制剂!”   顾昭野这才记起正事,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支抑制剂,找准位置,将抑制剂的针尖抵上精神体的侧颈。   就在这时,黑豹的身体忽然绷紧了。   隔离室深处的阴影里,赫辰睁开了眼睛。   他一直靠坐在墙角,从顾昭野进来的那一刻起就在忍耐。精神体感受到的一切都会毫无保留地传回本体,指腹擦过耳根的痒意,手指插进后颈皮毛时的酥麻,全部,原封不动地,涌进他的感官。   赫辰的眉头猛地皱紧,后背不自觉地绷直了一瞬。他偏过头,金色的眼瞳穿过昏暗的光线,定定地落在顾昭野身上。   就在他看过来的刹那,顾昭野感觉到了。   那道视线太沉了,像是有实质的重量,落在皮肤上甚至带着微微的热度。顾昭野停下撸豹子的手,抬起头,对上了赫辰的目光。   昏暗里,alpha的金色眼瞳亮得惊人,像两块被高温烧透的琥珀,里面翻涌着易感期特有的躁意和某种更深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的表情是严肃的,甚至称得上冷硬,眉骨的阴影压下来,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深邃。   但他的精神体却毫无遮掩地表达了不满。   黑豹把脑袋拱进顾昭野怀里,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催促意味的呜咽,尾巴缠上他的手腕,不让他把手拿开。   顾昭野:“……”   他面无表情地和黑豹对视了零点五秒,然后迅速将抑制剂扎进它的侧颈,推入,拔针,一气呵成。   “好了。”   顾昭野站起来,拔针不情,丝毫没有顾忌黑豹的挽留,转身走向隔离门,他的背影笔挺,步伐稳定,像一个完成了任务的特工,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隔离门在他身后打开又合拢。   赫辰的视线一直追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扇门彻底关紧。   隔离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抑制剂开始起效,精神体逐渐变得安静,趴伏在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金色的眼睛还盯着门的方向。赫辰能感觉到易感期的燥热正在一点点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抑制剂特有的清冷感。   但他也感觉到了另一件事。   刚才这个房间里,到处都是他的信息素。易感期的alpha信息素浓度高得足以让任何omega感到不适,那种带着压迫性的、松木与硝烟混合的气味几乎填满了每一寸空气。   可顾昭野从进来到出去,眉头都没有皱过一下。   他在那团浓烈的信息素里蹲了将近五分钟,被黑豹近距离蹭了后颈,被湿热的呼吸反复扫过腺体,呼吸平稳,心跳平稳。   他说过不喜欢自己的信息素。   撒谎。   赫辰嘴角微微一勾,在心里评价。   黑豹把脑袋埋进爪子里,尾巴缓慢地扫了一下地面,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哼。   门外,宁迁笑着迎上顾昭野:“野哥,你也太牛了,有你在,我真的太安心了。”   事实证明,他选择顾昭野是一个非常正确的决定,哪个alpha会帮另一个易感期的alpha打抑制剂,说出去那可是过命的交情!   宁迁又想起什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对了野哥,你怎么在医院啊?”   顾昭野把手插进兜里,用他最擅长的方式回答了这个问题。   “路过。”   宁迁:“……”   宁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盯着顾昭野那张冷淡,理直气壮的脸看了两秒,然后果断放弃追问。   好吧。   既然顾昭野这么说了。   那他选择相信。   如果不是因为赫辰易感期状况,此刻他应该还在训练室打探顾昭野的信息。   那个梁欢比得过他?   呵。   宁迁在心里发出一声志得意满的冷笑,连带着脚步都轻快了几分,他偏过头看向顾昭野:“野哥,要是你遇到什么碍事的东西,不用你出手,我可以来帮你解决。”   顾昭野那张冷硬的脸转过来,看了他一眼。   然后吐出了两个字:“有的。”   他们这两周的课程都是围绕着虫体实验展开的,教官是周正海。   如果可以的话,顾昭野恨不得天天请假。   不是因为怕虫族,也不是因为怕解剖,而是因为周正海上课有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固定环节。   “我来考考你。”   每次这五个字从周正海嘴里说出来,全班的目光就会齐刷刷地转向顾昭野。   顾昭野根本答不上来,他的理论基础约等于零。   周正海站在讲台上,手指点着屏幕上的结构图,头都没抬:“顾昭野,虫族的腹神经索有几对侧支突触?”   顾昭野沉默了两秒:“不知道。”   “信息素受体亚型的分布区域?”   “不知道。”   “虫族寄生的潜伏期分几个阶段?”   “……不知道。”   周正海终于抬起头来,目光像两把刀子一样钉在顾昭野脸上。   “这都是初高中必备知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顾昭野,你是在故意跟我唱反调吗?”   顾昭野看着周正海,选了一个他觉得最能表达此刻真实想法的回答。   “没有。”   “我只是唱不了您想要的调。”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周正海冷笑了一声:“那你的理论成绩我会记录不及格,其他同学必须引以为戒,如果这周的模拟课过不了关,下一周还想碰活体?”   没人敢吭声。   周正海按下操作台的按钮:“现在开始模拟操作!”   模拟实操不需要精神体出马,但需要主人将解剖知识通过精神链接传递给自己的精神体,主人学会了,精神体也会清楚虫体的弱点。   顾昭野站在操作台前,手里握着电子解剖刀。   全息投影的虫族模型在台面上缓缓旋转,半透明的躯体内部标注着不同颜色的分区,红色的神经束,蓝色的腺体,绿色的甲壳分层,每一处都标注了密密麻麻的数值和术语,看上去像一张复杂到令人眩晕的电路图。   顾昭野一个字都看不懂。   旁边的同学已经开始操作了,刀刃沿着标注线精准地切下去,系统发出规律的提示音。顾昭野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这只电子虫,又看了看手里的刀。   算了。   他想。   反正也不及格了,随便切吧。   他握紧刀柄,刀尖抵上虫族模型的甲壳缝隙。那一瞬间,他脑子里什么理论知识都没有,只是顺手。   刀刃切下去,从虫族的头部下方切入,沿着体节之间的缝隙向上走,绕过甲壳最厚的区域,精准地停在神经节点所在的位置。然后轻轻一挑。   电子虫族的肢体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瘫软。   系统声:   [操作完成。]   [用时:47秒。]   [精准度:100%。]   [综合评分:100分。]   顾昭野看着那个100,愣了一下。   这样也行?   他面前的虫体已经死翘翘了。   “顾昭野。”   周正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近得有些过分。   顾昭野转过头,发现周正海就站在他身后不到一步的位置。   周正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顾昭野,那是看课堂上最让老师头疼的那种刺头的眼神,明明什么都会,偏偏要装作什么都不会,故意把理论搞得一塌糊涂,然后在实操课上轻描淡写地拿个满分。   周正海的太阳穴跳了一下:“顾昭野,你觉得你很厉害么?”   顾昭野诚实地说:“有一点。”   平常他不会这么觉得,但系统刚刚说他是一百分耶!   他也觉得自己最近进步很大,课程都没有挂科,说话这一块儿也还不错,最重要的是,他没有死掉,在长丰军校没有死掉就是一种成功!   周正海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又青了一层。 [32]天枢班双子星:“他这是在杀人吧?!”   “顾昭野。”   周正海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顾昭野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你既然这么厉害,那就当着全班的面,再演示一遍,让其他同学好好学学。”   那岂不是会有很多人看着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顾昭野的眉头就拧在了一起。   “能一直保持满分那才叫本事。”周正海靠在操作台边上,语气调侃,“咱们的顾狂人,来吧,我给你机会让你装叉,让你显摆。”   顾昭野内心感叹,周教官那个笑容,根据他看电视剧的经验判断,通常不会是什么好人露出来的。   他在心里默默给周正海打了个差评,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到操作台前。   周正海中气十足:“人还是有骨气的,再来!”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落下来。那些视线像虫子一样,盯得他后颈发紧,顾昭野只想快点结束,刀尖落下,动作干脆得像呼吸一样自然,从落刀到收刀,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他放下刀,转身就走。   秉持着自暴自弃的态度上去的,结果怎么样都无所谓。   但系统弹窗亮了:   操作评分:100分。   用时:9.1秒。   居然比上次还要快!这基本功太钢铁了!有叉活该他来装啊!   刘小春站在第三排,看得他的眼睛像两颗灯泡直放光,成绩出来之前,顾昭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这种干完结果都没出来,转身就走的坦然也太帅了!   刘小春恨不得当场呐喊:顾昭野是我的偶像!   但就在他热血上头的时候,余光扫到了身边一个人。   一个beta。   那个beta的座位就在他旁边,身体前倾,脖子伸得老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顾昭野的方向,比刘小春更狂热,嘴微微张着。   嘴角亮晶晶的。   刘小春定睛一看。   我靠。   口水。   那个beta看顾昭野看到流口水了。   兄弟,你这样是不是有点太冒昧了?   刘小春在心里吐槽一句,来不及多看,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干,他深吸一口气,举起手,大声说:“教官教官!这个一百分我们也要引以为戒吗?”   周正海猛地回头瞪了他一眼:“带着你的那六十分的成绩闭嘴!”   刘小春识趣地缩了缩脖子,但嘴角还是压不住地往上翘。   周正海站在那里,一脸郁闷地看着顾昭野,像是刚吃了一碗没放盐的面,他心里其实翻江倒海。   他的表情非常严肃,因为这个模拟系统的评判标准其实比现实实战更难,一次百分是运气,第二次就是实力了,只有那些真正接触过虫族的老兵才能拿到满分,对虫族结构有百分之百的了解都不够,还必须有过实战经验,下刀的角度和力度要精确到毫米级。能做到这种速度的,私下里肯定练过成千上百次。   换成任何一个人做到这个程度,他都要放个挂炮庆祝一番了。   但偏偏是顾昭野,这个学生身上有那种拼命的狠劲儿,对目标执着,效率高,是那种聪明到让人省心的类型。   但他就是喜欢耍心眼,要个性。理论课上一问三不知,实操课上惊艳全场,这不是故意跟他对着干是什么?   理论考核只占这门课总成绩的百分之四十,模拟实操占百分之六十。就算他给顾昭野的理论打零分,光靠实操成绩,这小子也能及格。   操!   周正海的眼神里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欣赏,但很快又被一股郁闷压了下去。他现在对顾昭野,那叫一个又爱又恨。   他清了清嗓子,转向全班:“看到了么?这就是你们的榜样,好好学学,有些人拿着刀手还抖,害不害臊啊?”   说完,周正海无奈地看了顾昭野一眼。   那个眼神意味深长,仿佛在说:你满意了么?   顾昭野没看懂那个眼神,他只觉得诡异。   在周正海的课上,他一直能听到一个声音。   细细簌簌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潮湿的暗处缓慢地翻了个身,带起一阵黏腻细碎的咕哝,声音像是隔着一层肉和骨头传过来的,没什么规律,偶尔停顿,偶尔又连着响几下,像在咀嚼,又像在蠕动。   顾昭野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偏了偏头,试图分辨方向,但教室里没有人表现出异样。   顾昭野找不到源头。   最后,他把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归结为教官的问题,周正海的特殊待遇让他心理压力过大产生了幻觉。   于是此时此刻,在医院里,宁迁诚恳地说出可以为他做事的时候。   顾昭野默默看向宁迁,用一种几乎称得上求助的语气说:“你可以解决教官么?”   像宁迁这样的少爷,好像都有常人没有的特权吧?   “啊?”宁迁愣了一下,“野哥,你……”   “教官?是周教官么?”   顾昭野嗯了一声,还有点小小期待。   宁迁的表情却变得有点为难:“教官都是从前线退役的,要解决的话,得他自己犯罪,或者能够坐实什么罪名才行,还得经过联邦法庭,军事法庭以及他所属军区的军长参与判决……毕竟这里是中央城。”   如果是西区,那就好办了。   换一个教官居然这么复杂?连宁迁都做不到,顾昭野的心酸从胃里往上翻了一截:“……我知道了。”   宁迁赶紧说:“我等会儿问问辰哥,既然野哥你开口了,我肯定想办法办。”   顾昭野看了宁迁一眼,目光平平淡淡地落过去。   宁迁的脊背却像被人拿冰刃贴了一下,不自觉地挺直了。   “你就当我没说过,”顾昭野语气认真,没有威胁的字眼,没有狰狞的表情,“懂么?”   但宁迁脑子里已经转过了三百六十个弯,野哥做事一定有他的道理,也许他根本就没打算真的让我去办,只是随口一说试探我的反应?又或者,他已经有了自己的计划,只是不想把我牵扯进来?   野哥这种人,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绝对不会无缘无故说一句话。   他肯定是觉得时机不对,再或者他已经想好了别的路子,只是不方便跟我透露。   宁迁赶紧点头:“我懂。”   “只要我能做的,你发话,我肯定想办法!”这话说得又快又诚,像是怕慢半秒就会被顾昭野划进不靠谱的名单里,他得赶紧表明态度,免得顾昭野以为自己态度不好,做什么还要先跟赫辰打商量。   顾昭野顺势问了一句:“赫辰明天上课么?”   “当然。”宁迁点头,“明天易感期就稳定了。辰哥从来不给自己放假。”他顿了顿,试探性地看了顾昭野一眼,“野哥,你要是想问什么,直接给辰哥发个信息不就好了?他肯定会回复的。”   赫辰之前还说,顾昭野在刻意跟他保持距离感,虽然他并不介意顾昭野将他当作对手来看待,但顾昭野和宁迁保持着日常交流这一点,又让赫辰有点不爽。   尽管宁迁说过:“辰哥,咱们是一体的啊!”   但这并不能减少赫辰的那点不爽。   宁迁甚至能感受到自家老大那一丝不满,而这种不满很容易就转移到距离最近的人身上。   这让宁迁有点慌。   他会把刚才的对话告诉赫辰,但没有什么比顾昭野自己问候赫辰更完美的了。   拜托,在请假休息中忽然收到最强劲对手的问候,这证明了自己在对方心里的分量,超爽的好吗?   顾昭野没有接他的话茬,只是默默转身,扔下一句:“课上见。”   说完,他自己还在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想,如果赫辰在的话,假设周教官是反派,那反派肯定会去针对主角赫辰吧?   主角的确不愧是主角。   赫辰缺了一节课,但一上来理论知识就是满分一百。   就在他要成为全班最耀眼的明星时,他的模拟实操成绩拿了一个零分,和顾昭野截然相反。   顾昭野综合成绩倒数第二,赫辰是倒数第一。   电子模拟拿零分,那也是一种非同凡响的本事。   这意味着赫辰精准地避开了系统给分的所有角度,每一刀都落在判分区间之外,干净利落地绕开了所有得分点。   他下刀时,明明是一股要将虫体大卸八块的狠劲儿,结果却相当于给虫体去了角质层,虫体毫发无伤。   周正海站在讲台上,目光在赫辰和顾昭野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嘴角慢慢咧开,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大,却阴沉沉的,全班的后背不约而同地凉了一下。   “咱们天枢班1班,还真是出人才啊。”他慢悠悠地举起光脑,对准台下,作势要拍照,“这才是正宗的双子星,我得赶紧拍个照,发给博物馆,你们这么有才,馆长应该赶紧把收藏的盗版丢了,给你们腾位置。”   周围人顿时哄笑起来。   顾昭野不知道为什么笑,更不明白为什么别人盯着赫辰好好的,又转过来盯着自己,他瞥了眼赫辰,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大概是因为赫辰站在他旁边的缘故。   赫辰忽然侧过头来,开口说:“顾昭野,我欠你一个人情,你想要我怎么还,都可以,我随时奉陪。”他的眼睛似笑非笑,目光幽深,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顾昭野没接话,打个抑制剂而已,没必要这么郑重。   赫辰的目光还停留在顾昭野侧脸上。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顾昭野的下颌线很干净,从耳根到下巴是一条利落的弧线,没有多余的赘肉,也没有过于锋利的棱角。   赫辰的嘴角又往上抬了一点。   顾昭野没拒绝,那就当他是应了。   周正海敲了敲操作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刚才笑了的人,模拟实操没有达到八十分全部留下来练习!”   底下顿时哀怨声一片。   “现在我们进行下一个知识点,落后的同学自己想办法追上来。”周正海看向屹立得笔直的双子星,喉头一梗:“有能力你自个就造吧,要是哪天翻车了,有你们好受的。”他的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之前你们切的是巴掌大的智虫幼体,今天给你们看点块头大的。”   他按下了操作台的按钮。   场地中央的投影仪亮了。   一只虫族尖兵的全息影像出现在教室正中央。   全方位的结构展示,从外骨骼到内脏,从神经节到信息素腺体,一层一层地拆解开来,像一朵正在绽放的恶之花。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投影仪运转的嗡嗡声。   “这是战场上最常见的尖兵虫族。”周正海大声说,“你们以后上了战场,第一个要面对的对手就是它!你们必须熟悉地掌握它的弱点!”   虽然是电子模拟,但是给人的压迫感依然很强。   顾昭野盯着那只全息投影,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还闻见了一股酸腐气味,像是食物在胃里发酵了很久的味道。   投影还能直接模拟气味的么?   真是高端啊。   只是气味越来越浓,顾昭野有些无法忍受,甚至到了头昏脑涨的程度。   他想退后远离一些,背后却传来明显的脚步声。   避免相撞,顾昭野回头看了一眼,有一beta出现在自己的身后。   这个beta低着头,看不见脸,只露出一个黑乎乎的脑瓜顶,和两只垂在身侧,纹丝不动的手。   就在这时,投影仪启动了虫族尖兵的声波模拟。   低频的震动像一层看不见的浪,从场地中央向四周扩散。入学考核时经历过类似的测试,但这一次更直接,震感透过地板传上来,从脚底爬到小腿,再从骨骼一路窜到后脑勺。   教室里好几个学生同时变了脸色,有人捂住耳朵,有人下意识后退。   顾昭野面色如常。   他只是觉得有点吵,就像有人在他耳边敲一面很远的鼓,烦。   但他身后那个beta不一样,beta忽然尖叫一声,叫声还没落地,猛地朝前一扑,直直地朝顾昭野撞过来。   顾昭野侧身闪了一下。   那个beta的手指从他袖口擦过去,抓了一把空气,然后整个人失去重心,像一堵被推倒的墙,重重地摔在地上。   砰。   他趴在顾昭野脚边,身体抽搐了两下,很剧烈,像触电一样的痉挛,四肢不协调地弹动着,关节弯曲的角度看上去不太对。   然后他猛地弓起背,哇的一声,吐了。   食物残渣混着酸臭的胃液,呈扇形溅开,落在顾昭野的鞋面上,顺着鞋帮往下淌。   那股刺鼻的气味瞬间炸开,原来另顾昭野烦恼的来源,不是来自投影,而是这个beta。   顾昭野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他的眉头皱得很深,深到眉心挤出一道竖纹。他下意识地又退了一步,和地上那个人拉开距离,目光扫过周围,他的身边空出一小片圆形区域,没有一个人站在他触手可及的范围内。   周正海站在讲台上,表情没有太多意外。他扫了一眼地上的beta:“先带这个同学去医务室。”   他的视线扫过全班,声音提高了两度:“刚刚就是战场上攻击范围最广的虫族声波攻击。如果我们想要潜伏奇袭,就必须具备比刚刚要强两倍以上的精神抗性!”   “你们可以慢慢适应,失败了也别灰心,先下课吧!”   顾昭野匆忙往教室外走,他步子很快,肩膀微微内收,像在躲避什么。   宁迁跟上来,递了一沓纸巾,同时朝那个beta被扶走的方向瞥了一眼:“那个beta倒是会挑地方。”   他顿了顿,很快换了个语气:“野哥,你下午要去训练室吧?我那个独立训练室的名额空着也是空着,不如给你用,要不,你去我那里吧?”   宁迁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清楚,这个邀请虽然是他开的口,但明显是赫辰的意思。   赫辰站在两步之外,姿态看起来很随意,一只手插在裤袋里,肩背却微微绷着。他没有插话,但目光一直落在顾昭野身上。   没有那种咄咄逼人的凝视,是一种很微妙的期待,像水面下的暗流,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已经转了三个弯。   顾昭野只是接过纸巾,低头擦鞋。   宁迁在心里拼命催促:快答应吧快答应吧。   这方案简直完美。   单独的训练室,不会有别人打扰,什么南区北区,除了他西区的人,谁都不能靠近顾昭野,他就能直接断了梁欢的路子。   更何况,他的训练室和赫辰的只隔一堵墙。   谁才是最聪明最体贴的二把手?   当然是他宁迁是也。   顾昭野是想答应的。如果真有那么一间单独的训练室,他偷偷摸鱼也不会被人发现吧?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还挺诱人。   他正斟酌着措辞,准备礼貌地应下来。   人群中忽然炸开一阵乱糟糟的喊声,急促,尖锐,像被什么东西吓了一跳。   紧接着,脚步声猛地逼近。   鞋底砸在地上,一声比一声重,直奔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而来。   顾昭野,宁迁,赫辰几乎同时侧身闪开。   那个人从他们三人中间冲了过去,失去重心,重重地摔在地上,膝盖磕上地面的闷响像骨头碎了一样,手掌蹭破了皮,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用手撑着地面,慢慢一节一节地爬起来,姿态奇怪,像一只被人踩断了脊柱的虫子还在挣扎。   是课上那个beta。   他不是去医务室了吗?   顾昭野又听见了那个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不是之前那种蠕动和咀嚼,而是撕裂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卵膜里面挣扎,即将破壳而出。   是什么?   是什么呢……   顾昭野的眼睛忽然睁大了,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变慢了,心跳也是,整个人格外安静,冰冷,蓄势待发。   “有病就去医务室。”宁迁皱着眉,语气很不耐烦,“你长眼睛了么?”   话还没说完,身边猛地擦过一道风。   宁迁瞪大眼睛,看见顾昭野像一颗出膛的子弹,身形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拳头已经落在了那个beta的头上。   “砰——!”   骨肉相撞的闷响,像一记重锤砸在湿泥里。   那个beta的身体猛地一歪,还没来得及倒下,第二拳已经砸了下来。   接着第三拳。   第四拳。   顾昭野的两眼仿佛凝聚着一团火,隐忍了很久,终于从地壳裂缝中喷涌而出,他的拳头一下接一下地砸在那个beta的头颅,溅出来的血染红了他的手背。   那个beta的额头被砸破了,暗红色的液体顺着鼻梁往下淌,流过嘴角,滴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摊黏稠的血泊。   路过的学生全部停下了脚步。   “我去……”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顾昭野这是在报复上课时这人差点吐他一身?”   “但是……”   那个人咽了咽口水。   “他这是在杀人吧?!” [33]顾昭野自己上了:小心虫子啃你的脑子   赫辰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他不喜欢有人不知分寸的靠近,像一只没长眼睛的飞虫。   赫辰的下巴微微抬了抬,眼皮懒懒地垂着,没有正眼看那个beta,用余光扫了一下,但这短短数秒的观察,已经足够他嗅出不对劲。   对方的肢体动作透出一种微妙的失衡,狼狈得显蠢,目标却格外清晰。   这反差让赫辰眼底的漫不经心收敛了几分,脊背不动声色地绷紧了,他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反应。   顾昭野已经冲上去了。   拳头砸下去的瞬间,骨骼与皮肉碰撞的闷响让赫辰的瞳孔骤然一缩。   赫辰不认为顾昭野这一拳是因为私怨。   顾昭野下手极狠,不像在教训一个冒失的同学,他砸碎一个beta的头骨和捏碎一只纸杯没什么区别,这一幕是残忍的,是血腥的暴力。   更诡异的是,那个beta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他挨了这么多拳,头骨大概已经裂了,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他的嘴张着,像是要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种湿漉漉的气音,像有什么东西在食道里蠕动。   赫辰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也冲了上去。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想帮忙还是想制止,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动了,快到他根本来不及想。   这让他把一切看得更清楚,那个beta的额头裂开了一道口子,裂口从眉心向两侧延伸,像一只正在缓慢睁开的竖瞳,裂缝的边缘没有血,只有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底下有什么东西在不自然地蠕动。   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宁迁!”   赫辰的声音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下一秒,那个beta的头颅从正中间炸开了。   像蜕壳一样,整张人皮从内向外翻卷,露出底下真正的躯体,虫族的躯体。   它的体型比一个成年人大,甲壳是深褐色的,表面泛着油污般黏腻的光泽,六条镰刀式的肢节从身体两侧展开,每一根都像淬过毒的弯刀,末端尖锐到能在空气中划出细微的声响。头部是三角形的,没有眼睛,口器由两片巨大的颚刀组成,一张一合,咔嗒咔嗒地响着。   尖兵虫。   战场上最常见的杀戮机器,现在正站在校园走廊的正中央。   它的速度快得不讲道理。破壳而出的瞬间,两条镰刀肢节同时朝顾昭野甩了过去。   顾昭野的身体做出了反应,在虫子爆出的刹那,他移开了一段距离,此时,他的手臂抬了起来,手掌张开,像是打算徒手去接。   这和找死有什么区别?镰刀从空中劈下来,能把金属切成两半!   然后——   顾昭野的精神体现身,拔地而起,一口咬住了劈向他的那条镰刀,锯齿般的牙齿深深嵌进虫族的甲壳里,咯吱咯吱地啃噬着,像在嚼一块硬骨头。   但虫子的肢体不止一条。   六条镰刀同时挥动,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齐齐朝顾昭野甩了过来。   赫辰的手指还没触到顾昭野的肩膀,脚边,黑豹已经无声无息地窜了出去。它的身体在半空中拉成一道流畅的黑色弧线,利爪直扑虫族的头胸关节。   尖兵虫太快了。   赫辰的指尖距离顾昭野的衣料只差半寸,那半寸却像隔了一道天堑,他甚至来不及喊出那个名字,来不及收紧手指,来不及把那个人拽回来,镰刀已经落下了。   “刷——”   所有镰刀劈下来的那一刻,空气被撕碎了。   但劈中的不是血肉。   宁迁的精神力屏障在最后一秒撑开了。半透明的光幕像一面墙,挡在了所有人面前。镰刀劈在屏障上,发出尖锐的撞击声,震得宁迁的手臂猛地一抖,虎口发麻,几乎手指都差点伸不直了。   好在他反应及时,屏障挡住了。   赫辰一把扣住顾昭野的手臂往后拽,结果纹丝不动,他抬起头,正对上顾昭野冷冰冰的眼底那层薄怒。   宁迁的后背已经全是冷汗,他瞥向周围惊愕有些手足无措的学生们:“跑啊!”他吼了一声,“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报告教官!”   学生们终于反应过来。脚步声杂乱,所有人都在往走廊两端跑。   肉蛋已经狠狠地咬断了虫子的一条胳膊。   甲壳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像折断一根骨头。肉蛋把碎渣吐出来,然后一鼓作气朝虫族冲了过去。   黑豹紧随其后。   两头精神体一左一右扑向虫族。黑豹的体型在扑击的瞬间膨胀了两倍,厚重的爪子拍在虫族的背甲上,把它从半空中狠狠按到了地面,撞击的力道震得地板裂开了几道缝。   “小心啊!”宁迁大喊,“不要让精神体被它切了!”   “操,这真会死人的!”   他觉得顾昭野和赫辰都太莽了,那可是真正的虫族,不是模拟舱里的全息投影,是活的,会反击的,能杀人的虫族。   精神体可以撕碎虫族,但虫族的镰刀同样可以一刀切开精神体的躯体。   但他来不及继续骂了。   虫族被黑豹扑倒的一瞬间,肉蛋已经跳到了尖兵虫的上方,它恶狠狠地咕噜一声,然后面目狰狞地用自己的结实脑袋狠狠砸向尖兵虫的头部。   哐的一声。   虫族肢体停顿了一刹那,黑豹的前爪趁机按住它的胸腔,张开嘴,露出森白的獠牙,准备对准喉咙补上最后一击。   就在这一刻,虫族的身体猛地一扭。两条镰刀从下往上刺,带着最后的垂死之力,直奔黑豹柔软的腹部。   黑豹侧身闪开,镰刀擦着它的皮毛划过,削掉了一小片毛,黑色的绒毛在空中飘了一瞬。   赫辰的眉头狠狠皱了一下。他错过了一个最好的时机,刚才那一瞬间,如果黑豹不是闪避而是直接咬下去,这场战斗已经结束了。   但虫族的反应比他预判的快了半拍,他不得不让黑豹先躲。   赫辰只能重新调度黑豹,准备发起下一轮扑杀。   忽然,宁迁叫了一声:“野哥?!”   赫辰发现,他身边的位置空了。   顾昭野的身影已经闪出去了。   他自己上了。   他自己……上了?   赫辰怔愣了一下。   只见顾昭野捡起了肉蛋咬断后掉落的那截虫肢,那条镰刀状的肢体断面参差不齐,边缘是尖锐的骨刺,握在手里像一把天然的锯齿刀。   他握紧了它,已经出现在尖兵虫的正前方。   黑豹和虫族之间的缝隙只剩半米宽。顾昭野从那个缝隙里插了进去。   尖兵虫忽然放弃攻击其他生物,所有镰刀再一次对准了顾昭野。   顾昭野却仿佛不为所动,在尖兵虫将他切碎之前,他双手握着骨刺从虫族头部下方的甲壳缝隙中精准刺入。   刺入,旋转,搅动,再抽出来的时候,勾断了一条神经。   虫族的身体瞬间僵住,疯狂挥动的触手像是被同时剪断了电源,悬在半空中,颤抖了一下,然后无力地垂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顾昭野还站在原地,他的呼吸很轻很平,胸口几乎没有起伏,血溅在他的颧骨和下颌上,已经干了,凝成几道暗色的细线。   肉蛋飞快地滚回顾昭野脚边,用那颗圆滚滚的脑袋扯了扯他的裤腿,嘤嘤了两声。   黑豹绕着尖兵虫的尸体慢悠悠走了一圈,鼻腔里喷出一口气,才踱回赫辰脚边它抬起头,给了自己主人一个疑惑的眼神。   人不能徒手杀死虫族。但是拿着虫子杀虫子……理论上好像也不是不行。   可顾昭野刚才的举动已经不是行不行的问题了,那是纯粹的不要命,万一角度偏了一寸,万一挑断的不是大脑神经而是别的什么,万一虫子在死前反手给他一刀,随便哪一个万一成真,他现在已经躺在地上了。   赫辰皱着眉,一把扣住顾昭野的手腕。这次终于拽动了,他用力把他往后拉了两步,离那具丑恶的虫尸远了一些。   “顾昭野!”   他喊了一声,声音比平时大了很多,甚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促。   顾昭野没什么反应,他已经把虫子的胳膊丢了,但满手是血,指缝间全是黏腻,温热的触感。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是厌恶的神情。   宁迁还在小心翼翼地维持着精神力屏障,手臂在微微发抖,他盯着那具虫族尸体,嗓子发干:“它死了么?”   赫辰闭了一下眼,“死了。我的精神体感受不到威胁了。”   宁迁这才松了一口气,声音却拔高了八度:“一刀?就一刀?这么精准?太疯狂了……野哥,你怎么敢冲上去的?你怎么想到这么干的,你没有受伤吧?”   顾昭野脑子正嗡嗡的,像有一窝蜜蜂在颅腔里筑了巢,盖过了宁迁提问,盖过了走廊里的警报。   赫辰也问了一次:“你没事吧?”   顾昭野忽然觉得有点委屈,他张了张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头疼。”   教官们赶到的时候,走廊已经被精神力屏障隔离开来,虫族的尸体横在路中间,六条镰刀散落在地上,像一个被拆散的恐怖玩具。周围的地板上全是血,分不清是人的还是虫族的。   方强强看了一眼现场,脸色沉了下去。   “所有学生立刻进行虫族寄生检测。”   “尤其是刚刚和虫体有过直接接触的,顾昭野,赫辰,宁迁,你们立即需要进行检测,跟我来。”   顾昭野迷迷糊糊地跟着她走。   方强强推开一间检测室的门,朝里面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弄个大点的仪器来。”她对医务人员说,“他受不了太小的封闭空间。”   医务人员愣了一下,但很快点了点头。   方强强转过身,看向顾昭野,他的脸色不太好,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灰败,像一盏快要没电的灯。   “你还好吧?”她问。   顾昭野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方强强没有追问,只是说:“你冷静一下。先将精神体收回去,然后好好配合检查,会没事的。”   顾昭野这才意识到,肉蛋一直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脚边。   肉蛋见顾昭野看向自己,立即用身体蹭了蹭他的脚,然后摇头,整个身体都在摇,像一颗在桌面上滚动的弹珠。   顾昭野看着它,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你是在担心我么?   肉蛋勾着爪子,嘤了一声。   顾昭野没觉得有什么好担心的,刚才发生了什么他都还一知半解,只是觉得一身血腥气很不舒服。   他伸出手,拍了一下肉蛋的脑袋。   回去吧。   乖。   肉蛋在他掌心里蹭了最后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消失在他的精神深处。   顾昭野默默朝检测器走了过去。   检测结果很快出来了。   阴性。   他没有被感染。   方强强看着报告单,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剩下的事情,就是漫长的等待。   学校启动了最高级别的应急预案。走廊被封锁,教室被清空,所有学生都进行了一次检测。   顾昭野靠在隔离室的墙上,闭着眼睛。   他在回想。   所以,他上课时听到的那些声音,其实是一条虫子在活动。   它在啃食那个beta的脑子。   声音没了的时候,不是虫子在休息。   是脑子已经被吃光了。   那颗空荡荡的头颅变成了一个温暖而湿润的子宫。智虫蜷缩在里面,贪婪地吸收着养分,从一个幼虫,长成尖兵。   从一个人,变成一头怪物。   只需要二十个小时。   顾昭野两眼一闭,觉得更郁闷了。   调查结果出来得比预想中快。   感染源找到了,正是从外面送进来的那批活体虫族。   那是一批尚未孵化的虫卵,被严密地保存在校医院的禁区里,低温,密封,没有人体寄生,它们永远达不到成年体状态。   理论上,不可能造成任何感染。   但那个beta自己,半夜三更,盗取了管理员的门禁卡,潜入了进去。   周正海看到监控回放的时候,脸色铁青,一巴掌拍在桌上:“他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   旁边负责调查的教官沉默了两秒:“这个学生确实有病。”   “在一个月前,他的心理出现了问题,已经连续两周在看心理医生了,也是因为要保护隐私,他关闭了光脑上的实时监测系统,所以,他出现异常行为的时候,系统没能及时反馈。”   周正海深吸一口气,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那他弄什么虫卵,自杀么?”   “可能是网上看到了一些假信息。”另一个教官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见怪不怪的无奈,“之前有人造谣,说吃了虫卵可以提高精神力等级……”   荒谬。但有人信了。   学校为下周的实验,挑选的那批虫卵是最安全的,尚未孵化的活体,就算接触人体表层也不会有问题,拿在手里、装在口袋里,甚至泡进水里都不会有事。   但那个beta吃了它,给了虫卵最佳的发育环境。   “操!”   那一声脏话不知道是谁骂的,也许所有人都在心里骂了一遍。   “虫卵一旦孵化,三个小时就会占据人的身体控制权,二十小时完成生长,这位同学已经付出了生命的代价,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确保其他学生的安全。”   “别忘了,这一届的学生里都有谁。”   遇到袭击的是赫辰,宁迁,顾昭野。   如果真的出事,就不只是一场意外那么简单了。   教官组个个脸色严肃,也不排除是军区间内斗耍的手段,但无论如何,长丰军校的学生们不能出现任何差错!   方强强坐在监控室里,面前的屏幕分割成十六个小方块,每一格都在循环播放着感染者生前最后几天的行踪记录。   感染者并没有第一时间扩散寄生,和它同宿舍的学生,检测结果都是正常的。这说明他不是想制造大规模感染,它有别的目的。   它也不是打算在这里长期隐藏,伺机而动。   所以——   是为了个别目标么?   虫子是在那三个学生面前暴露的。   赫辰。   这是她第一时间想到的答案,也是最可能的那一个。   为了证实心中猜想,方强强开始一帧一帧地查看感染者的行踪记录。   感染者并没有遮遮掩掩,而是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画面中。   它不是漫无目的地游荡。   感染者在人群中逆流站定,微微侧头,目光越过无数肩膀和头顶,精准地落在同一个方向,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说不上是笑,更像是一种……虔诚,狂热,近乎病态的注视。   每一段监控里,他的神情都如出一辙。   方强强把所有监控的时间线拉到一起,在同一个时间轴上比对。   答案呼之欲出。   “顾昭野?” [34]没礼貌的学生:这臭小子真是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方强强从监控室出来的时候,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   她找到顾昭野,开门见山地问:“我有些好奇,你过去和虫族有过接触么?或者,你有见过别的感染者么?”   顾昭野摇头:“没有。”   方强强追问:“你所在生活区域,出现过虫子袭击案例么?”   顾昭野依然摇头。   这该怎么说呢,他是穿越的,压根不是本地人,这种事情怎么想和他都无关吧……   方强强听完,却脸色凝重。   她记得,那个感染者破壳而出的瞬间,六条镰刀同时挥出。按照虫族的习性,它们会尽可能多地杀戮,能杀几个是几个,但监控画面里,那六条镰刀,全部指向了顾昭野。   方强强在心里想了很多种可能。也许是因为虫族在宿主的记忆里读取到了什么,也许是因为它认定顾昭野是这个环境中威胁性最高的人类,所以试图提前清除。   姑且就当做是最后这种情况吧。   它想扼杀联邦珍贵的幼苗,未来的强劲对手。   方强强说:“如果你之后还有疑惑,或者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找我。”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顾昭野的脸上,转而一笑,“这一次,你做得很好,我代表校方以及在场的学生们感谢你。”   顾昭野有些诧异,嘴巴张了张,眼睛颤了一下,像一片叶子被风吹动了边缘。   在他的记忆里,他还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的话,当他失去一段意识后,看到的更多的是一双愤怒的眼睛,一张扭曲的脸。   你这个疯子。   你不正常。   你怎么不去死?   顾昭野绞紧手指,微微低头,总是沉默。   方强强继续说:“这次事故对大家都造成了很糟糕的影响,联邦政府已经派了两位调查员过来询问,你作为第一目击者,把你知道的说清楚就行,我和周教官会和你一起配合调查。”   顾昭野点头:“我知道了。”   方强强把顾昭野带到了一间屋子里。   房间不大。   一张长桌,几把椅子,灯光明亮得有些刺眼。   周正海已经到了,坐在桌子的一侧,旁边还有两个人,他们穿着深色的制服,胸前别着联邦调查局的徽章,坐姿端正,表情严肃,看上去有点像公务员。   顾昭野眼前一亮。   “顾昭野,顾同学是么?”   其中一位调查员开口。   顾昭野点头。   那位调查员看向顾昭野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欣赏。   他们看过监控了,顾昭野的行为很有魄力,实力很强才没导致悲剧,这是一个出色的人才,在他们眼里,这次询问不过是走个工作流程,而这个学生倒是可以成为一例光荣事迹。   另一位调查员翻开光脑,语气例行公事:“事发前,你和他有过接触吗?”   “没有。”   “你们是什么关系?”   “同班。”   调查员在光脑上记录了几笔,又问:“事发时你在哪里?”   “走廊。刚下课,准备走。”   “他是从你身后过来的?”   “嗯。”   “你回头看见他了?”   “听见了。”   调查员放下了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专注了一些:“然后呢?他有表现出什么异常么?你当时是怎么判断出他被寄生的?”   顾昭野回答:“没有判断。”   “什么?”调查员愣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疑惑,“你是第一个动手的人,你为什么选择直接攻击感染者呢?”   顾昭野真情实感地说:“烦。”   他记得,那个beta靠近的时候,心跳得很快,拳头下意识就捏紧了,肌肉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至于后来怎么样,他不怎么记得了。   对方愣了一下,接着说:“还有呢?”   顾昭野说:“还需要什么?”   对方:“?”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对方看着顾昭野神情冷淡无感,表情慢慢变得严肃起来,不再是那种走流程的松弛,反而多了一种发现疑点之后的本能警觉:“你当时感受到了对方有攻击倾向么?他有威胁你么?”   顾昭野迟疑了一下:“没有。”   调查员有些不可置信地说:“所以,事实是因为那个同学和你有矛盾,你基于情绪所以进行了暴力输出?”   “我们看过监控了,你很想要杀死他,你要杀的是人,还是寄生的虫体,这一点很重要,请你好好回忆,解释清楚。”   顾昭野看着对方的眼睛,具体的画面不在他的脑子里,他并不想强迫自己去回忆,他只看见满手刺目的红色,黏腻温热的触觉和刺鼻的血腥味,别的什么都没有。   顾昭野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脑子里又开始嗡嗡作响,吵得他没办法思考,没办法组织语言,甚至连对方的脸都开始变得模糊。   他只想让这一切快点结束。   “你们觉得是什么,那就是什么。”顾昭野很快说,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平静。   “顾同学!”调查员正要继续追问——   顾昭野忽然抬起了下巴,那双眼睛微微垂下来,眼尾微微压着,像刀刃收鞘前的最后一寸寒光,他的姿势没动,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但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从他挺拔的身体里漫了出来,像冰冷的雾气从冰面上升起,无声无息,却无孔不入。   那是Alpha的信息素,像一头无处可退的野兽,不需要思考,身体自己就会亮出獠牙,那股气息冷冽而锋利,带着近乎原始的威慑力。   两位调查员的后背同时绷紧了。   周正海喊了一声:“顾昭野!”   “砰——!”   其中一位调查员猛地拍了一下桌面,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   “暴力行为就是犯罪!你是英雄还是罪犯,希望你认真对待!”调查员的声音拔高了,“你是在威胁我们么?!”   顾昭野看着那只拍在桌上的手,又看了一眼调查员的脸,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另一个声音已经插了进来。   “怎么会呢?”周正海的声音大得有点刻意,“这小子鸡贼得不得了,拳拳爆头,攻击弱点,肯定是针对寄生虫体。”他一边说一边瞪了顾昭野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说点中听的话会死啊?   方强强也笑了笑,她的手忽然放在了顾昭野的肩膀上:“顾同学,你可以先简要说一下,你在感染者身上看到的异常行为吗?他身上是不是有和常人不一样的东西。”   顾昭野被方强强的声音吸引走目光,忽然间,他觉得胸口的郁闷都消失了。   方强强依然注视着他,这让他意识到,对方正在释放精神力,那股温和柔软的波动像一只手,轻轻地按在他突突跳的太阳穴上,一点一点地把他脑子里那窝蜜蜂赶走。   他有些感动。   顾昭野深吸了一口气,冷静下来,房间里那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也消散了。   但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顾昭野说:“他摔倒地上,动作很怪,爬起来的时候骨头好像在错位,是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把他撑开的。”   调查员低头在光脑上快速记录。   顾昭野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还有声音。”   “什么样的声音?”   “虫子蠕动,咀嚼,我听见过它吃人的声音。”   说到声音的时候,他们的神情都变了。原本还生气的调查员一下就冷静了下来,眉头微微皱起,像是第一次真正开始认真听这个学生说话。   顾昭野皱了皱眉,问:“还需要再重复一遍么?”   方强强接过了话头:“这就是我们掌握的过程,两位还有什么需要了解的么?”   调查员缓缓摇头。   其中一位合上了文件夹,站起来,朝方强强和周正海点了点头,然后看了顾昭野一眼。那一眼里的欣赏还在。   终于结束了。   顾昭野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张感像退潮一样从四肢末端撤走,留下一片酸软的余韵,但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嘴唇微微抿着,看上去像是还对刚才的询问有什么意见。   周正海赶紧起身送两位调查员出去。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其中一位放慢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   “你们长丰年年出人才,相隔几年出一个天才,这是一个好苗子。”他顿了一下,话锋一转,“不过,这样的个性也不好,在学校没少惹事吧?”   周正海立即摇头:“没有的事。那就是一小孩,性格傲气了点,遇事也不怕。这不就是想要我们做大人的夸一夸吗?”他笑得一脸坦然,“不过,太傲气了确实不好,我正打算给他做一做思想教育,免得让人误会。”   调查员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周正海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露出底下那张冷硬的老脸。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回去。   哐的一声把门推开。   顾昭野还在里面坐着,姿势没变过,甚至没有因为那声巨响而多眨一下眼睛。   周正海瞪着他,张嘴想骂,骂什么?骂他不会说话?骂他差点把调查员得罪了?骂他释放信息素吓人?这些话在嘴边转了三个来回,最后被嚼碎了咽回去,变成了一句:   “你可真行。”   这臭小子真是一点眼力见都没有,一个流程而已,就算胡编也可以编得阳光向上一点啊!   但是——   一想到顾昭野对虫族的敏感度,周正海的心情又拐了个弯。   那可是超星水准。   这世上绝大部分人,是听不到智虫的声音的,那些虫卵在宿主体内蠕动,啃噬时发出的窸窣声,对人类而言就像超声波,存在,但你的耳朵捕捉不到。   大部分人要等虫族破壳而出,用精神力感知扫描,才能发现不对劲。   而有极小一部分alpha,他们的精神体具备实时感知的能力,而在这一小部分人里,有些是童年时期遭受过精神创伤,有些是意外和虫族有过近距离接触,那种刻进骨头里的恐惧和警觉,会让精神力变得更敏感,能精准捕捉到虫族的活动。   顾昭野就是这种人。   这么一棵好苗子落在他的手里了,周正海心里一下又美滋滋的,美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几分,但这种美只持续了两秒,因为方强强开口了。   她对顾昭野说,温和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认真:“你为什么要用拳头呢?”   “面对虫族的时候,让自己的身体和对方有接触是错误的选择,看到感染者或者虫体,最正确的方式是精神力或者精神体攻击,你具备这样的能力。”   顾昭野淡淡说:“下次注意。”   周正海差点没忍住给他一脚:“去你的,哪里来的下次?”   顾昭野没接话。   但他终于获得自由了。   不仅如此。   所有学生至少有三天的假期。   因为长丰军校发生的事,上了联邦新闻头条,教务处的电话被打爆了,有媒体,有家长,还有一些不知道从哪里搞到号码的热心市民,此次事件影响恶劣,下周的活体虫族实验课程已经被紧急叫停。   因为校方管理失责,导致了一个学生的死亡。   原本尸体停留的现场被清理消毒之后,现在摆满了蜡烛。有人在墙上贴了那个beta的照片,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笑起来有点腼腆的男生。   真可怜。   顾昭野面无表情地想,其实他也想放一朵花的。   但死者估计不想看见自己。   秉持着不主动讨人嫌的原则,在学生自发为其送行的队伍里,没有出现顾昭野的身影。   顾昭野没有去,他只是回了宿舍,躺在床上,默默睡了一觉。   这一次他睡了很久。   一向无梦的他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他的眼前有一层透明的玻璃。玻璃上忽然蒙上了一层雾,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他伸手去擦,擦着擦着,雾后面渐渐显露出什么东西。   忽然,玻璃终于清晰,一只眼睛从对面贴了上来。   没有任何征兆。   前一秒那里还只有模糊的光影,下一秒就近到几乎要穿透那层膜,近到他能看见那浑浊的纹路。   那像是昆虫的复眼,无数细小的六边形晶面密密麻麻地拼接在一起,像一面碎裂,被重新粘合的镜子。每一个小晶面里都倒映着他自己的脸,一模一样的,苍白的的脸,成百上千个顾昭野,被囚禁在那只眼睛里。   奇怪的是,那双复眼长在一张人的脸上。   那张脸模糊不清,只是安静耐心地,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   顾昭野醒过来,他躺在床上眨了眨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打开光脑,看了下时间,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了。   然后他才看见光脑上有未读信息。   是苏德发来的。   [你还好么?]   [我想了解你的想法。]   [你还想继续留在长丰军校么?] [35]赫辰上了:“不管顾昭野是什么背景,我挑中的人,就没有别人插手的机会   长丰军校出了虫族寄生事件。   一名学生死亡。   顾昭野参与了现场击杀,正在接受身体检查。   苏德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批阅今天的第四十七份文件,光脑弹窗的瞬间,他手指顿了一下。   “他怎么样?”   “您放心,顾昭野没有问题。感染的个体已被清除,没有出现更多学生伤亡,他正在接受例行检查,结果出来后我会第一时间发给您。”   苏德沉默了一秒:“它是冲着昭野去的?”   对方顿了顿:“目前无法确定。当时在场的还有赫辰和宁迁。”   苏德的眉头拧了起来,这两个人也有些份量,但他只想确认一件事,这场看似偶然的攻击,到底有没有人提前画好了靶心。   “一有结果,立刻通知我。”   “是。”   “还有,把所有的监控录像调出来,马上。”   “是。”   通讯断了。   苏德没有坐下,他在房间里来回踱了两圈。   光脑的屏幕一直亮着,停在和顾昭野的对话框上,消息记录干净得像被水洗过。   出了这么大的事,那孩子连一句话都不打算跟他说。   苏德叹了口气,把声音压得很低。   好在,他是个主动型的家长。   顾昭野是特殊的。   苏德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那个被毁灭的小镇偏僻,落后,人也稀薄。   虫族不会耗费大力气去袭击那种地方。   苏德总觉得,这件事和顾昭野脱不了干系。   尽管顾昭野已经忘了,但心理创伤还在。   苏德不想让顾昭野这么早接触刺激源。万一他更难自控,攻击性变强,怎么办?他本该慢慢来,一点一点脱敏,运气好的话还能在这个过程中找回记忆。   现在全乱了。   苏德也没想好怎么主动向顾昭野开口提,也许他需要一场像样的心理疏解,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可到了晚上,顾昭野已经安然回到宿舍。苏德正打算给他拨个电话,下属却先送来了一份舆情报告。   长丰军校的校园论坛,炸了。   帖子里贴了两段视频。   第一段是走廊监控:顾昭野拳打感染者。   第二段是调查员的询问录音,被剪辑过,只留了两句对话——   “你为什么攻击他?”   画面里的顾昭野只说了一个字:“烦。”   那个神情,太孤傲了,还带着点狠厉。   苏德早就看过完整版,完整的监控,完整的询问记录,他不觉得顾昭野有任何问题。是,他的方式确实冒险,但结果是令人骄傲的,一个十八岁的学生,毫无准备,面对成虫级尖兵,一次毙命。   换做谁,都会觉得骄傲吧?   可有人偏要往另一个方向引导:顾昭野只是出手凑巧,他原本就是想报复感染者,出于私仇。   帖子从第一条起就偏了。   [他之前就把辛可打进医院了。能扛得住他那种拳头的,能有几个?]   [万一哪一天他打死了谁,然后说我以为他是虫族,不是故意的,那怎么办?就当没发生么?谁来负责?]   [他一个顶级alpha,为什么不用精神体或者精神力?为什么非要冒这么大风险,干得这么血腥?]   [你们看他打人的表情,正常人会那样吗?]   [我们为什么要和这种alpha在一个地方上学?有没有考虑其他学生的安全?]   [你们疯了吧?!明明是他杀了虫子,救了所有人!没有顾昭野,那个尖兵能把走廊里所有人切成肉丝!你们现在在这里骂他?]   [当时我就在现场,那个Beta的脑袋裂开之后虫子从里面钻出来,要不是顾昭野反应快,我们早死了。]   苏德看完帖子,直接了断地问:“是谁在操控?”   下属回答:“已经查实了,是南区在背后撑腰。”   学校的教官组发现有人外泄监控视频之后,第一时间封锁了源文件,删除了大部分传播链接,但是……   下属说:“教务处刚刚收到了来自南区的警告信。”   苏德的眉毛动了一下:“发过来。”   警告信上写着:长丰军校学生顾昭野行为失控,暴力倾向严重,已对他人的生命安全构成实质性威胁。南区要求长丰军校立即开除顾昭野,否则将向联邦法庭提起诉讼,要求长丰军校停课整顿。   停课整顿。   苏德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下,品出了一股很浓的政治味道。   苏德脸色冷下去,这南区的手伸得可真长。   “校方不会坐视不理。”下属赶紧说,“教官组已经在写回应了,不需要您亲自出面,他们也会给顾昭野一个清白。”   苏德回复:“尽快。”他敲了下桌子,声音有些冷:“今夜过后,我要收到明确的好消息。”   对方连忙应声。   苏德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丝疑虑。   顾昭野还要不要继续留在长丰?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收不回去了。   苏德当初送他去长丰,一是为了培养,二是为了安全,军校是军事化管理,有围墙有武器有教官,比任何地方都更像一个堡垒,但现在虫族以最荒谬的方式出现了,而顾昭野还卷进了军区的纷争。   想必顾昭野肯定也听见了那些声音,于是苏德主动发去了信息。   [你还好么?]   顾昭野显示未读。   是关闭了光脑么?   直接远离声源也是个正确的做法。   苏德没等来顾昭野的回信,在第二天早上收到了下属的信息。   一个苏德没有预料到的消息。   “有人先一步对南区出手了。”   “谁?”   “是西区,我想应该是赫辰。”   第二天清晨,长丰军校的主广场上,出现了一道人墙。   几十个学生穿着深色训练服,在纪念周奇的那片白花和蜡烛周围,站成一个半圆形的方阵。白花在晨风里微微颤动,蜡烛的火苗被吹得东倒西歪,但那些人一动不动。这是他们抗议的方式。   抗议谁,不言自明。   赫辰出现在广场边缘时,人墙已经维持了将近一个小时。   他从广场正中央走过去,往前扫了一眼,然后直接放出了精神体。   信息素如潮水般直接碾压过去,等级比他低的alpha在那一瞬间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按住了天灵盖,膝盖发软,脊椎发颤,那道维持了一个小时的整齐人墙,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七零八落地跪倒了一片。   赫辰站在那里,没有多余的动作。黑豹从他身后跃出,直扑向其中最高大的那个alpha,一爪将他按倒在地。   爪子压在胸口上,不轻不重。刚好让人能感觉到那五根利刃的温度,刚好让人能听见自己心脏在利爪下跳动的声音。   四周的学生脸色煞白,有人下意识后退,有人连呼吸都屏住了。   赫辰却不急不慢地走过去。步伐慵懒,像在散步。   他停在被按倒的那人面前,微微俯身。   “你,你想干什么?”那人声音发颤。   赫辰垂眼看着他,嘴角似有若无地弯了一下:“你猜?”   静了一瞬。   “你可以猜猜看,我想不想弄死你。”   那人浑身一僵,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赫辰偏了偏头:“你害怕?”   “你还没有流血,就怕了?”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惊惶的面孔,语气漫不经心:“按你们的逻辑,因为害怕谁就要开除谁的话,那么……你也想办法开除我吧?”   “嗯?努力试试看?”   那人拼命摇头。动作幅度大得几乎要扭断脖子,嘴里含混地挤出几个字:“不敢……不敢……”   赫辰看了他两秒。   黑豹收起爪子,踱回主人身侧,尾巴在空中画了一个优雅的半圆,赫辰没有再说话,就那样站在广场中央。   午后阳光从东边斜射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几乎覆盖了半个人墙。黑豹蹲坐在他脚边,威风凛凛,像一尊黑色的雕像。   他没有释放更多的信息素,不需要了。那股慵懒而笃定的气势本身,就比任何威压都更让人窒息。   “赫辰。”   一个声音从人墙后面传过来,不急不缓:“在校内公共场合释放精神体,可是要记处分的。”   西里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梁欢跟在他身后半步。   宁迁立刻接上:“在论坛上辱骂同学也是会被记处分的哦。”   梁欢开口了,语气比西里柔和得多:“我们之间的关系没必要弄这么僵吧?”   宁迁笑得像个看热闹的路人:“这不还是你们先动的手?”   梁欢没接话。   宁迁不是在怼梁欢。他是说给全场听的。   那股风向来得太邪。视频是怎么流出来的,帖子是谁在带节奏,宁迁早就查清楚了。幕后黑手就是西里。   他把结果告诉赫辰的时候,人还在笑:“他是不是疯了?激怒野哥对他有什么好处?”   顿了顿,又说:“他的目的真是想将野哥赶出长丰?怎么想也做不到的吧?野哥也不像没背景的人,他自己肯定能处理。况且,我们还能趁着机会摸清野哥更多底细,也算是渔翁得利?”   “不。”赫辰打断了他。   宁迁一顿,侧头去看赫辰的侧脸。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宁迁认识赫辰太久了。   他看得出来——赫辰很不满。   赫辰说:“不管顾昭野是什么背景,我挑中的人,就没有别人插手的机会,南区做的事,我办不了?”   宁迁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然后笑了。   是啊。   南区能做到的,西区做不到?   西区在同一时间向联邦法庭提交了反诉,指控南区的某位官员利用职务之便,在未经完整调查的情况下,以官方名义向长丰军校发出具有威胁性质的警告信,涉嫌滥用职权,干预司法公正。   南区上联邦法庭上诉申请被撤回了。   校园论坛上,那些带节奏的帖子在一小时内全部消失,几个跳得最凶的账号被永久封禁。   原本,西区和南区还有几个合作项目。两个军区之间的关系向来是靠利益维系的,利益聚,则聚;利益散,则散。   西区这么一告,算是直接违约,违约金是一笔让人肉疼的数字。   不过,也不算什么。   既然赫辰决定出手,那就没必要顾及什么面子了。   宁迁笑了笑,语气轻飘飘的:“你们可得小心了。要是真不小心把你们撕碎了,我还得帮忙操心后事呢。”   黑豹低伏身体,喉咙里滚出一声持续的低吼。   西里手掌上方的空气开始扭曲,半透明的触手从虚空中探出头来,吸盘一张一合,像在呼吸。   两个alpha同时释放了信息素以及精神体。   “够了!”   周正海的声音从广场北侧炸开。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还跟着三个教官。   周正海站在赫辰和西里中间,左右各看了一眼。   “你们在胡闹什么?!”   “学生间禁止内斗!赫辰,西里,立即回你们宿舍反省!”   赫辰没动。西里也没动。   周正海的眉头拧了一下:“这里是军校,不是你们家的客厅。你们的抗议,在没有经过调查,没有经过程序,没有经过核实之前,不叫正义,叫情绪宣泄!”   另一个教官接了一句,嗓门大得整个广场都能听见:“长丰军校不欢迎胆小的人!如果在这里害怕自己的安危得不到保障,那就把休学申请交到教务处!我会代表校方立即批准!”   赫辰这才满意转身,朝宿舍楼的方向走去,西里紧跟其后,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五米,不快不慢。   西里先开了口:“赫少好大的威风。为了一个没有背景的平民学生,值得吗?”   赫辰一声嗤笑:“你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西里的笑容没变,但嘴角的弧度往下掉了半毫米。   梁欢走在西里身后,一直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赫辰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远处宿舍楼的轮廓,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顾昭野到现在都没出现过。外面闹成这样,他也毫不在乎么?   还是说,他早就和赫辰达成合作,叫赫辰亲自出面了呢?   几个人走到宿舍楼下。   围栏边站着一个人。   灰白色T恤,领口微微松垮,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没梳,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几缕落在额前,他也不去管。   他就那么靠在围栏上,一只手随意搭着栏杆,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整个人从肩到脚都是松的,像还没从梦里完全醒过来。   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出他的轮廓,眉骨,鼻梁,下颌线,每一处都干净利落,像被人拿刀裁出来的。   但他本人显然对此毫无知觉。   顾昭野刚睡醒,眼皮还带着一点慵懒的弧度,半睁不睁的,像是随时能再眯过去。风吹过来的时候,他微微偏了偏头,睫毛动了一下。   这一动,正好看见楼下晃过来几个人影。   他醒来看见苏德的消息,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提到这么一个严重的问题。   这是刻在基因里的东西,凡是上学,退学这两个字听上去比死了还要严重!   顾昭野赶紧给出了回复:我想留在长丰军校。   如果是因为钱,他会争取打工攒钱的。这里有吃有住,他已经慢慢适应了,而且他也意识到了这个世界的危险。   虫族实在是太可怕了!他不如在这里学点保命的知识,以免成为虫族的盘中餐。   苏德给出的答复是:[好,我明白了,其余的我来处理。]   嗯?   处理什么?   顾昭野没怎么看光脑,他就站在阳台上吹风,风把他的衣领吹得翻起来,他也没管。吹着吹着,看见楼下来了好多人。   他垂眼往下看。   赫辰恰好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顾昭野没动,也没表情。他就那样垂着视线,安安静静地看了半秒,然后非常自然地移开了目光,就好像刚才只是无意间扫过了一片云。   赫辰却笑了一下,但偏偏在那个瞬间,他偏头看了西里一眼,四目相对,火药味登时又窜了上来。   顾昭野重新把视线放远,他平静地感叹了一句:“好多人啊。”   语气淡淡的,他仍然在享受这个宁静又舒适的好天气。   “顾昭野——!”   一声大喊从远处炸开,声量大得整栋宿舍楼的窗户都在嗡嗡响。   顾昭野的身体比脑子反应快。他先听见了那个声音,然后认出了那个声音,然后——   他脸色一僵,惜字如金地抿了抿唇,没有回头,默默转过身,朝自己宿舍走去。   辛可就站在楼下五十米外的花坛边上。他喊那一嗓子的时候,嗓门大得完全不像一个刚从医院出来的人。   他眼睁睁看着顾昭野转身无视自己,气得脸色涨红,恶狠狠地骂了一声:   “操!” [36]恭喜你:我,是一只虫。   “顾昭野——!我还要和你再打一场——!”   楼下那嗓子中气十足,震得窗户玻璃都在嗡嗡响。   不听不听。   顾昭野默念两遍,人已经进了宿舍。辛可的声音一响,他就莫名心虚。   但冤有头债有主,要出气请找别人,他再不会像上次那样稀里糊涂地答应做人肉沙包。   辛可站在原地,咬着后槽牙往空荡荡的走廊里扫了一眼。他看不见里面的人,但他信顾昭野的感官,那种水平的Alpha,五感比猫还灵。他知道自己在楼下喊,顾昭野肯定听得见。   他撸起袖子就往里走。   宁迁靠在走廊墙边,看猴似的看他,哼出一声笑:“辛大少爷出院了?怎么,没挨够,又想回去躺着?”   “你懂个屁。”辛可脚下没停。   医院里那些白的墙,白的床单,白的绷带,把他裹了整整四天。主治医生说肋骨还没长好,建议静养。静养?放屁。   他一想到顾昭野,后颈腺体就发胀,刺痛,根本忍不了一点。   但等他真站到宿舍楼下,脚底下却像突然踩了刹车。   赫辰,西里,梁欢,三个人平常八竿子打不着,今天全杵在这儿?辛可眯了眯眼,心里翻了个个儿:都是来找顾昭野的?   他攥紧拳头,骨节捏得嘎嘣响。住院那几天浑身疼,肋骨折了三根,牙龈撕裂,精神体足足萎靡了四天。家里人派人来问怎么回事,他一个字没吐。   丢人是一回事。更要紧的,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输的。精神体暴走的瞬间,意识也跟着断片了,等他再睁眼,人已经被包成了粽子。   脑子里只剩一团浆糊,什么细节都不记得,他要亲眼看着顾昭野怎么赢得自己,才能找到自己的漏洞,才能进步,才能赢回来!   辛可眼珠一转,脚步放轻了。没走正楼梯,绕进消防通道,悄无声息摸到顾昭野那层走廊拐角。   没过多久,走廊那头响起宁迁懒洋洋的脚步:“野哥,我回来啦!”   他走到门口,笑盈盈掏出卡,手指刚碰上感应区,辛可噌地从拐角蹿出来。那一窜又快又猛,像一头蛰伏太久的猎豹。宁迁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卡已经没了。   “喂!”   宁迁眉毛高高挑起,笑意还挂在嘴角,眼神却冷下来。   辛可看都没看他,刷开门就是一推。人进去的同时,那张卡被他头也不回地往后一丢。宁迁伸胳膊一捞,指尖堪堪捏住卡片的边。他嘴角抽了抽:“有病吧?”   没人理他。   门大敞着。   顾昭野坐在床边,一只鞋刚脱到一半,手指还搭在鞋带上。门被撞开的瞬间,他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抬起头,又垂下眼,把那只脱了一半的鞋彻底蹬掉,换上拖鞋。   “顾昭野。”辛可一开口,声音在狭小宿舍里炸开,比楼下喊的还震耳朵,“我刚才的话,你听见了吧!”   顾昭野想说没听见。可那三个字在嘴里咕噜滚了一圈,到底没吐出来。他不擅长撒谎。   “……嗯。”   辛可盯着他:“然后呢?”   “机会已经给过你了。”顾昭野的声音不大,意思是:没有了。   “那就再给一次。”   辛可往前逼了一步。他个子大,往前一压,门口的光都被遮了半扇。   顾昭野没动,他不太敢动,脑子里甚至慢悠悠地冒出来一个念头:装死能混过去吗?   辛可也看着他。两个Alpha对视,空气在三秒内沉到冰点。   三秒。五秒。八秒——   辛可的脸憋红了。   “我……”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猛地低了下来:“我就求你一回,行不行?”   宁迁靠在门框上,捏着卡的手指一滑,差点掉了:“怎么还有求人揍自己的?”   辛可霍地扭头:“跟你有什么关系?明明是我先挑战顾昭野的,你们西区的只能排后面!”   宁迁歪了歪脑袋:“你脑子被蜜蜂蛰了?这种事还分先后?”   就是蜜蜂那两个字,辛可瞳孔骤缩,脾气噌地蹿上来。他拳头捏得咯咯响,朝宁迁逼近一步。   “你找死么?”   顾昭野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看着这一幕,默默想:打了他就不能打我了哦。   如果他能隐身就好了。就现在。立刻。马上。   宁迁的反应却比辛可快得多。他一猫腰,唰地蹿到顾昭野身后,声音拔高了八度,脆生生地喊:“野哥!他要在宿舍里行凶!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从顾昭野肩后探出半个脑袋,笑眯眯地:“野哥,你会护着我的吧?”   顾昭野:“……”   “死Beta,矫情。”辛可的冷笑带着Alpha惯有的那种居高临下,不屑一顾。   他话锋一转,目光又钉回顾昭野身上。眯起眼,笑意比刚才更冷:“也行。顾昭野,你就当护你舍友,跟我打一场!”   顾昭野:?   怎么就……又跟他扯上关系了?他张嘴想说点什么,还没来得及吐出一个字,门口就响起一个让他后背一凉的声音。   “打什么?啊?又要打什么?”   周正海叉腰站在门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目光从辛可刮到宁迁,最后钉在顾昭野脸上。那眼神翻译过来,就四个字:怎么又是你。   “顾昭野,你就不能消停一下?”   顾昭野:“……”   周正海已经径直走进来,目光锁定他,像在看一个屡教不改的惯犯。   顾昭野委屈。   可他这张脸,天生就不擅长委屈。肌肉走向太硬,嘴角天生往下,眼尾微微上挑,抿着嘴唇的时候,不像委屈,倒像在挑衅。所以在旁人眼里,他就是微微抬着下巴,面无表情,浑身上下写着一个字:滚。   宁迁问:“周教官,您怎么来了?”   周正海说:“我是来找顾昭野的。”   辛可啧了一声,嘴角往下撇:“怎么都找顾昭野?”顿了顿,又补了两个字,“碍事。”   周正海没理他,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正式的语气说道:“校方综合考虑过了。Alpha投诉不少,学生们的建议学校得重视,何况你监护人也提了方案。所以重新给你分配宿舍:单人间,外加单独的训练室。”   顾昭野条件反射般蹦出两个问题:免费的?要不要加钱?   他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宁迁已经动了,他一把抱住了顾昭野的腿。   “为什么啊?!”宁迁的声音里带着戏剧性的悲痛,“我和野哥明明相处得很好啊!如果突然把我和野哥分开,我的心理也会出问题的啊!我也要投诉!”   顾昭野低下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挂在自己小腿上的宁迁。   周正海沉默片刻:“你要是坚持,也行。”他顿了顿,“不过顾昭野要是对你做了什么,校方不负责,并且,校方不会再同意你的转宿舍申请。”   那眼神补完后半句:你不怕他哪天心血来潮揍你一顿,那就受着。   宁迁抬起头,跟顾昭野对视了零点五秒。然后他站起来,松手,语气变得非常平静:“野哥,我会想你的。”   辛可皱着眉有点想吐:“肉麻死了,不还在一个宿舍楼吗?”   这个宁迁怎么看着跟顾昭野关系还不错?他成天这么缠着人,会不会碍着顾昭野训练?要是把顾昭野水平拖下来,他找谁说理去?   他瞪了宁迁一眼,随即又暗自舒坦了,学校还算懂事,单人宿舍,没人碍事。那他以后找顾昭野也方便了吧?辛可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扬,两只眼亮得放光,直勾勾盯着顾昭野,像一头看见蜜罐子的熊。   顾昭野脊背一僵。   大事不妙。   他猛地扭头看周正海,语速都比平时快了半拍:“我要投诉。”   周正海一愣:“什么?”   刚才周正海说了,学校会听取学生的投诉建议,顾昭野的语气非常认真,“我有意见。”   “他出现在我面前,导致我的心理很复杂。”   周正海表情扭曲:“复杂?”   顾昭野偏了偏下巴,朝辛可的方向指了指,“我怕他打我。”然后竖起那根受伤的手指,像举起一面小旗帜,神情认真,语气平稳:“会疼。”   宁迁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开始笑了。笑得整个人都在抖,不得不扶住床栏杆,才没出溜到地上去。   “顾昭野——!”   辛可的脸从脖子根一路红到耳朵尖,整张脸像被开水泼了,他攥着拳头,浑身都在微微发颤。   周正海也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深吸一口气:“学校禁止随意进入他人宿舍寻衅滋事……但是,顾昭野,你故意挑衅同学,就是你的不对了!”   顾昭野愣了一下。   只见辛可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他觉得顾昭野瞧不起自己,是觉得自己太弱,不值得再打?他越想越不服气。上回是他不清醒的时候,作战思路稀烂,不能完全证明他的水平。要是认认真真打一场,保持冷静,不让精神体暴走……   “你有什么好生气的?”宁迁的声音却悠悠飘过来,“据我所知,在野哥这里,只有你享受这样的待遇,你看,你又急!”   辛可愣了一下。   是么?   他看了宁迁一眼,宁迁的表情很微妙,他又看了顾昭野一眼。   顾昭野没说话,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否认。   辛可的脑子里忽然转过一个弯。   是么?   只有他享受这样的待遇?   那是不是说明,顾昭野其实不是不想跟他打,是在考验他?在看他是不是真的沉得住气?   他开始回想自己从进门到现在的表现:冲进来,大吼,被宁迁一句话就激怒,差点在宿舍里动手,每一步都踩在急躁这个坑里,像一只一脚一脚踩进泥潭的熊。   糟糕。   他是不是又失算了?   辛可把涌到嗓子眼的那股气硬生生压了下去,然后挺直腰背,绷着脸,下巴微微收紧。他努力让自己看上去稳重一点,虽然耳朵尖还是红的,但整体气势已经从一个暴躁的熊变成了一头故作深沉的熊。   顾昭野看着辛可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沉思,从沉思变成懊恼,从懊恼变成故作镇定,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一场没有剧本的默剧,演员卖力,但观众完全没看懂。   他真的看不懂这个局面了。   好在周正海及时开口。   教官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只想赶紧下班回家:“赶紧收拾东西,我带你去新宿舍。”又对辛可说:“还有你,又是来约单挑的?上一个单挑室还没有修好呢!你们两个现在被列入了单挑室黑名单,想都不要想!”   顾昭野顿时松了一口气。   他甚至觉得周正海那张总是板着的像花岗岩一样硬的脸,此刻看起来格外亲切。   他有点喜欢上这个讨厌的周教官了。   只是一点点。   不多。   新宿舍在走廊尽头,独占整层楼最大的那一间。   这栋楼本就没住几个人,顾昭野这层算多的,有赫辰,有宁迁。   学校通知下周才恢复上课,其余时间交给学生自己恢复调整,顾昭野想:长丰也没网上传的那么地狱,还是有点人情味的。   他饿了。   下楼去食堂。   进食堂门的一刻,周围的声音明显小下去半截。顾昭野端着餐盘,寻了张空桌,坐下,闷头吃饭。   快吃完的时候,光脑震了一下。   学校的正式邮件,发件人后缀带着最高权限标识。   [本邮件内容涉密,请勿在公共场合查看,切勿外泄。]   顾昭野抬起眼,扫了一圈四周。然后走进食堂旁边的卫生间,他选了最里面的隔间,关好门,打开邮件。   一行字,黑底白字,端端正正。   [恭喜你,被选中为本次虫族潜伏测试计划的参与者。]   顾昭野愣住。   往下划。   [为增强学生对虫族的防范意识及实战应对能力,学校即刻展开一场虫族潜伏测试,在学生未知情况下,你现在的身份是感染者。]   [刚刚被虫族成功寄生的你,已经失去自主意识,你的精神体和大脑,在此刻宣布死亡。作为虫族的一员,你现处于虫卵初步寄生阶段。]   [此阶段,身体机能正被虫体逐步攻占,信息素紊乱,可能有精神力残余外溢的现象,大脑死亡的你在外表上仍与常人无异,语言功能尚未完全坏死,如果你是一名Alpha,此时的症状,相当于一名未注射抑制剂,正处于易感期的Alpha,你还不具备主动攻击人的能力,但是易怒暴躁。]   [光脑已经打开了自动录像模式,接下来你的举动都会被记录,请根据你对虫族的基础知识,开始展示你的虫威吧!]   顾昭野盯着屏幕,沉默了很久。   我。现在。是一只虫。   这几个字他在脑子里拆开,拼上,再拆开,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怎么看怎么荒诞。   他内心有点崩溃,收起光脑,推开隔间的门,走到洗手台前,手都抬起来了,习惯性要去拧水龙,然后顿住了。   不对。   他现在是一只虫。   一只合格的虫,应该若无其事地,理直气壮地——不洗。   顾昭野面无表情地收回手,转身就想退回隔间再冷静冷静。   没来得及。   卫生间的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那人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歌,调子乱七八糟,听着心情不错。   他溜达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哗啦一声,他一边冲手,一边无意间偏头,往镜子里瞥了一眼。   镜子里,洗手台前站着的是他自己,然而他身后幽暗的内间深处,还杵着一个人。一动不动,一言不发,脸色阴沉,目光直直地撞进镜面里,像一张底片上洗出来的多余的影子。   那人哼歌的调子当场断在喉咙里,像被谁一把掐住了脖子。   他整个人过电似的一弹,腿撞上洗手台边缘,人往后蹿了半步,脊背砰地磕在隔间门板上,手上的水甩了自己一脸。   “我操——!”   这一嗓子破音了,等瞳孔重新聚焦,终于在一片惊魂未定中辨认出那张脸的归属。   “……顾,顾昭野?” [37]虫的一天:你是不是该去拍个脑部CT?   顾昭野的光脑正不紧不慢地闪着红点。   他是一只被全程监控的虫。   学校一共选了十个学生来扮演虫族。至于选不选顾昭野,校方倒也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一方面,他刚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学校巴不得他安分一点,最好别再出什么风头,可另一方面呢?万一不让他当虫族,他在测试里把哪个扮虫族的同学当真虫子,结结实实揍一顿怎么办?   更何况,顾昭野对虫族的知识掌握得确实还行,没准演起来得心应手。   测试规则也不复杂:在测试期间,只要有学生主动联系教官,举报怀疑某位同学存在被寄生的现象,就算通过。   虫族最容易分辨的寄生特征,是性格反转。平常唯唯诺诺的人忽然变得横行无忌,胆大暴躁的人变得缩手缩脚,动辄掉眼泪。   顾昭野想了想自己。   他觉得他属于前者,于是径直走向那位幸运儿。   顾昭野把自己的神情调整了一下,眉头皱起,脑袋微微一歪,斜着眼睛看过去,目光从高处落下来,带着一种不太把人当人的漫不经心。   他学着辛可的样子,把嘴角的弧度抹平,声音压得又低又冷:“你找死么?”   那人当场腿就软了,脸上的血色刷地退潮一样褪下去,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哆哆嗦嗦挤出一句:“不,不是,请听我解释!”   顾昭野维持着脸上的表情。   辛可在这么一句之后通常会喊对方的名字,但可惜,顾照野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于是他放弃了台词,选择了动作。   他朝前逼了一步,那人跟着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我故意针对你!”那人的声音变了调,几乎是抢着往外倒,“是别人要我这么做的!我也是被逼的!其实我很崇拜你,你特别厉害,你是我见过的最强Alpha!”   愤怒。   顾昭野来不及听别人的反应,只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然后,一拳头直接砸在洗手台上。   瓷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水龙头旁边的洗手液瓶子被震得弹起来,翻了个跟头,咕噜噜滚到地上。   那人瞪大了眼睛,他是真怕。   他在论坛上说了多少顾昭野的坏话,自己都数不清,说他嚣张,说他目中无人,说校方偏袒,说他迟早栽跟头。   一个帖子盖了三百多楼,他在里面上蹿下跳,骂得最起劲,要不是有人给他好处,他肯定不会给自己找这种麻烦的。   他没想到,帖子被封了,正主还能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   他瘫倒在地,只是身体动作比脑子快,在拳头还没落在他身上时,赶紧连滚带爬蹿出了卫生间。   顾昭野这个人,已经跟鬼也没区别了。   以后但凡跟顾昭野沾边的,他打死也不碰了!   卫生间里安静下来。   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那个人跑得太急,连水都没关。   顾昭野面无表情地打开水龙头,把拳头伸到凉水下冲了冲,然后关水。   啊。   有点痛。   这种动作他不适合,他没有辛可皮厚。   他的演技竟如此逼真,一下就把同学给吓跑了?   顾昭野默默离开卫生间,回到宿舍。   虫子喜欢阴暗湿冷的环境,所以他关掉了灯,打开了空调。   嗯。   很合理。   一只被虫族寄生的感染体,独自待在黑暗冰冷的房间里,等待体内的虫卵进一步发育。这个场景从逻辑上讲无可挑剔。   只是,他的光脑信息弹个没停。   消息最多的是辛可:   [你什么时候认识的赫辰?我是晚了一点,但我给的尊重可一点不少。]   [呵,都配合杀虫了,要是我当时在,都不用上这么多人。]   然后第三条,语气明显更急了:[让我再看看你的精神体。]   [我的抗伤能力可是全班最高的!只有和我打,你才能痛痛快快地尽全力!]   [承认吧,你其实是享受的。]   [再来一次,保证这次是更好的体验!没有单挑室照样打!]   顾昭野往下滑。   赫辰问:   [你主动想要换宿舍的?]   [为什么?]   再往下,是梁欢:   [。]   [我以为会是红色感叹号。]   [我想先说明,这件事,并没有我的参与。]   [抱歉,我没有打搅到你吧?]   反而是平常话最多的宁迁,没有给他发信息。   顾昭野看完了,然后闭上了眼。   他谁也没有回。   虫是不会回消息的。   这是原则问题。   等到第二天,光脑上自动弹出:【你被顺利寄生已超过十五个小时,这意味着虫卵已接近成熟,即将破体而出。此刻的你已完全丧失语言系统,但一具身体已无法满足你的吞噬欲望,想要变得更加强大,你需要更多的宿主,更多的脑子,去人群中游荡吧,默默寻找你的下一个目标。】   测试还在继续。   十个感染者,一人一块区域。   顾昭野分到的,是他从来没去过的2班的学生活动中心。   他的理解是:去一个陌生的地方,随机挑选一个人,跟在他身后,让他觉得莫名其妙。   天枢2班的学生活动中心在另一栋楼的二层。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眼睛不约而同往门口偏了一下,像一阵风忽然停了。   屋子里大概有七八个人,目光落在顾昭野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一点意外。   天枢1班的学生为什么要来这里?   更何况来的是顾昭野,忽然一声不吭地站在他们班级的活动中心门口,头发遮着眼,脸色阴沉得像来讨债的。   对顾昭野来说,这种场面放在平时足以让他尴尬到当场转身走人。但现在不一样,他带着任务。   虫在乎的只有一件事:找到合适的受害者。   于是他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把活动中心扫了一圈,谁正好抬头,他就直接盯回去,眼神阴沉沉的。   坐在靠窗位置的一个alpha明显被他的目光刺得不自在,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警惕:“有事么?”   顾昭野看了他一眼。   然后移开了。   他可以理直气壮地不理人。   这种不能说话的感觉,竟然比他预想的要好。   甚至还有一点点安心的爽。   他从来没有在社交场合里这么从容过。   “你是特意来找我的?”   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顾昭野偏过头。   西里正靠在一张桌子边缘,双手环在胸前,嘴角噙着一丝含义不清的笑:“怎么?是来报复我的?”   2班的学生开始靠拢,空气里的温度好像低了几度,变得凝滞而冷硬。   顾昭野站在原地,他今天的发型没有刻意打理,虫子不会梳头。他额前的头发自然杂乱地垂下来,几乎遮住了半只眼睛,让整张脸看上去阴沉沉的,再加上他本来就偏冷的五官线条,整个人带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西里看着他的样子,笑了一下:“看来是了。”   他直起身来,把环在胸前的手臂放下。然后偏头看了一眼周围的同学:“其他人都出去。”   几个2班的学生对视了一眼,动作里带着犹豫,但没有人提出异议,最后整个房间里只剩下顾昭野和西里两个人。   顾昭野也没得选了。   虫子最喜欢对落单的人下手。   在这个意义上,西里一个人留下,完美符合他的狩猎条件。   西里站在几步之外,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顾昭野,你只要还留在长丰,我就有很多机会接近你,但我也不是非要跟你作对,只要你答应和我合作,我保证什么都不对你做。”   西里发觉他比平日多了几分狠厉。   见顾昭野不打算回应,他也没多意外。   不可一世的alpha。   傲气嘛。   西里更喜欢这种骨头硬的。   “那就是没得谈了。”   他的脸色沉了下去。   下一秒,精神力如潮水般从他体内涌出,像深水里无声伸出的触手,一根根缠上顾昭野的四肢和躯干,试图钻进他的身体,西里的精神力格外阴险,天生带着神经毒素,能致幻,能控制。   在范围内,人的视线感官会变得不稳定,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缓缓流动的水。   西里看着自己的精神力将顾昭野包裹后,喊了一声:“顾昭野。”   接着,他听到顾昭野的嘴巴一张一合:“西里,你想要我怎么做?”   平静,顺从,像一个等待命令的下属。   西里眼睛亮了,他歪了歪头,用一种近乎温柔的语气,慢悠悠地说:“跪下,做狗。”   顾昭野非常听话地单膝跪在地上,抬起头,那双浅色的眼睛此刻空洞而笔直地望向西里,像两面被磨平的镜子。   西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这张被迫臣服仍旧桀骜不驯的脸,十分快意。   他扬起了手,想要给顾昭野的脸上添一些血色。   还没有落下去。   他的脑袋猛然一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掌狠狠扇了一巴掌。   忽然间,西里眼前所有的画面都像被打碎的玻璃,哗啦啦地坍塌下来,碎片旋转着重组。   跪在地上的人,忽然变成了自己。   西里跪在地上,双膝压着冰冷的地砖,像一只被摁住脖子的狗,双手被束缚在身后,他的精神力,那种习惯于缠绕别人的力量,此刻反噬回来,像一条被拧断脖子的蛇,软塌塌地挂在他自己身上。   他不能动,不能释放精神力,不能做任何事。   西里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缓缓抬起头,艰难又屈辱。   几米之外,顾昭野坐在黑色的皮椅上,带着眼镜,两条腿随意地交叠着,露出沉静,几乎可以称之为无聊的神情。   顾昭野垂着眼睛,看向跪在地上的人,逆光下的那双眼,像两片冰凉的刀刺进西里的眉心。   “跪好。”   就两个字。   声音不大,低沉而清晰。   西里愣住了。羞辱,震惊,愤怒搅在一起,把他的脑子搅成了一锅沸水。他张了张嘴,想吼点什么,想骂点什么,想把眼前这个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睨着他的人拽下来。   然后一个念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   不对。   面前这个顾昭野也是假的!   西里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所经历的一切,全都是他自己的精神力反噬回来的产物。   他的致幻能力,居然作用在他自己身上?!   这本来是他最擅长的手段,是他最引以为傲的天赋,居然被顾昭野给击溃了。   顾昭野!   他怎么会有反噬自己的本事?   等西里强撑着恢复神智的时候,他正确确实实地跪在顾昭野面前。   顾昭野的表情,概括起来就是四个字:不明觉厉。   他不知道这个叫西里的人怎么了,刚才还站得好好的,笑着笑着,忽然就不对劲了,脸上的表情像走马灯似的转了一圈,一会儿狰狞,一会儿狂喜,一会儿又换上一副他形容不出来的痴呆模样。   一个人演完了一整出戏。   然后啪,直接跪下了。   他看懵了。   太诡异了,到底谁才是虫子?   顾昭野没有多纠结这个问题,他伸出手,默默碰了一下西里的光脑。   西里手腕上的光脑屏幕立即亮了一下,然后开始闪烁红光,学校的指示弹了出来:[你已被感染者击杀,测试失败,请在原地保持沉默,等待教官指示!]   任务完成,顾昭野很满意。   他再看向跪在地上的西里,不由觉得这个人有几分可怜,于是他本着完成任务后对失败方的一点人道主义关怀,发自内心地想要确认一下对方的状况。   他伸出食指,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又朝西里指了指,动作清晰,意思明确——   你这里,还好吗?   你是不是该去拍个脑部CT?我可以给你打个120。 [38]恭喜你啊顾昭野:十指相扣。   “顾昭野——!”   西里两眼通红,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名字,像是被牙齿咬碎过才吐出来的,带着一股极不体面的嘶哑。   他仍然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有一种力量压制他。   那是顾昭野的精神力。   可西里不知道顾昭野是什么时候释放的,从头到尾,他没有感受到任何波动。   他的精神触手逼近顾昭野的时候,一切都还是正常的,他释放,渗透,缠绕,每一步都做得漂亮。   结果顾昭野竟然提前看穿了他,迅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但这隐藏精神力的本事,是他们新月家族的看家本领,精神力波形天生就比常人浅,像一条沉在水面下的鱼,寻常的探测器都捕捉不到,别的alpha就算日夜训练也达不到的效果,那是刻在基因里的天赋。   顾昭野凭什么?   西里瞪着眼睛,他脑子里冒出来一个荒谬到他自己都不太想承认的念头,顾昭野和自己的家族有关联?   顾昭野低头看着西里那张变颜变色的脸。   好笨啊……   是看不懂字么?按规则,被感染者击杀的学生和感染者一样不能说话,要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等教官来收尸。   干嘛还要叫出他的名字来?   不过顾昭野只在心里责怪了零点五秒,就迅速地反省了。   他不能苛责一个有身体缺陷的同学。   万一人家确实有智力障碍,或者是某种他不太了解的病,他岂不是在刻薄残障人士?   不可以。   他不是那种人。   于是顾昭野飞快转身,打算先撤离作案现场。   西里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膝盖离开地面不到两厘米,又砸了回去。   他只能跪在那里,死死盯着顾昭野的背影。   门在顾昭野身后合上的同时,2班的同学从另一侧涌了进来,他们本来是等在门口的,西里叫他们出去的时候气势太足,谁也没敢留下,但也没走远,就站在走廊里竖着耳朵听动静。   现在门开了,顾昭野面无表情地走出来,毫发无损,连头发丝都没乱一根。   而西里……   房间里安静了足足三秒钟。   顾昭野找上门来,直接把西里给整了?!   这顾昭野到底是什么来头?这么明目张胆地撕破脸?   难道是为了后面的对抗赛提前下战书?   总结:好狂。   按理说,这种上门砸场子的事,但凡换一个Alpha,2班都不会善罢甘休,要让对方站着进来,躺着出去。   可是,谁叫这个人是顾昭野呢。   硬刚的话,没准出去的还是一个人,但地上躺的是一大片。   天枢班的alpha作风一向霸道,可今天2班的各位却一个比一个冷静,保持着心照不宣的默契。   顾昭野穿过走廊的时候,余光里全是2班成员绷紧的身体和让开的脚步。   没有一个人拦他。   很好。   他想,大家都很有礼貌。   顾昭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他想,如果他真是一只虫,那西里现在已经是一团不可名状之物了。   还要加油啊,各位。   念头一落,胃里就传来一阵空荡荡的拧痛。   顾昭野饿了。   但他不能吃东西。   正犹豫要不要偷偷溜进食堂打包回宿舍,光脑先震了一下。   顾昭野垂下眼睛,屏幕在手腕上亮起来,新消息:   [你已经是一只非常成熟的虫子了。当你身处军校之中,看到这群人类未来的火种,你当即做出一个决定:消灭掉他们尚未成熟的新星,已为你挑选了最适合的人类目标——]   [赫辰。]   [请迅速展开行动,目前学校已危机四伏,你的身份即将暴露!]   顾昭野嘴角那个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直接拉了下去。   赫辰。   攻击他,这是虫能干的事么?   能的。   毕竟虫没有恐惧这个思维,哪怕面对的是比自己强上三分的对手,哪怕胜算渺茫到几乎看不见,虫也不会犹豫。   但他会。   可惜的是,顾昭野没找到邮件的拒绝按钮。   这时,辛可也发来了新消息:   [学校里好像又出现虫子了。]   [去杀?]   [我也是杀过虫的,我的技巧可不差!我们来互相领教一下,看谁更快!]   顾昭野:“……”   沉默间,他已经走到了宿舍楼。   学校不仅给了他目标,还贴心地附上了赫辰的实时位置,让他不能以找不到人为借口把这事糊弄过去。   太贴心了。   顾昭野感动得要落泪了。   他站在赫辰的宿舍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门牌号,然后决绝地伸出手,摁了一下门铃。   叮咚一声。   赫辰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然后宿舍系统就响了:[有访客申请,系统识别,顾昭野,学号:……]   赫辰的手顿在湿头发里,愣了一瞬。   顾昭野。   这还是他第一次找上门来。   昨晚上的信息他已读不回,现在人倒是站在门口了。   赫辰扯过毛巾随手抹了一把头发,“开门。”   门锁嘀嗒一声弹开,走廊里的冷气顺着门缝灌进来。   赫辰抬起眼:“顾昭野,你——”   那个高大的身影直接撞进赫辰的视线,速度快到走廊的冷风被裹挟着拍在赫辰脸上。   一米。   半米。   零。   赫辰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紧,身体比脑子先醒过来。   那个人的确是顾昭野,但这个动作绝不是为了拥抱。   赫辰后撤半步,左脚脚跟蹬住地面,身体重心在一瞬间下沉。   他没有后退多远,宿舍没有太大空间给他拉开距离,但他本来也没打算退,不是他的风格。   他侧身转肩,左手从下往上抄,手肘一横,用前臂架住了顾昭野的肩膀,去卸对方的力,两个人的身体在碰撞中,一块抵上了侧面的墙壁。   砰的一声闷响。   墙面的凉意渗进赫辰的后背,而顾昭野的温度在同一瞬间压了上来。   顾昭野的手臂还在他掌心里,肌肉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钢缆,顾昭野本身的体感气息,被困在两人之间狭窄的缝隙里。   “顾昭野——”赫辰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低沉,带着危险的警告意味,“搞什么?”   顾昭野没有回答。   他的呼吸很短促,力道在对抗中不断调整,没有收,他的手臂在赫辰的钳制下往外翻,想挣脱。   赫辰把他压得更紧了一些,两个人体格和力量旗鼓相当,谁也没有压倒谁的优势,僵持在墙根,像两头角力的年轻公兽,肌肉鼓起又收紧,汗意从皮肤下渗出来,在灯光下泛起一层薄光。   “你就是这样回馈我的?”赫辰压低声音,语气里有困惑,有不悦,还有一种被冒犯的冷意,他和顾昭野之间不算有什么深厚交情,但至少……至少有些东西他以为是存在的。比如最基本的信任,比如不应该一言不发就动手。   顾昭野不敢分神。   他想做的事其实很简单:碰一下赫辰的光脑。   刚才那一扑是赌,赌赫辰没反应过来,他就能在一秒之内结束这场任务。   顾昭野憋着一股劲儿往上顶,手臂上青筋从他发力的小臂一路暴起到手肘以上,贴着他本就分明的手臂线条,像在皮肤下埋进了几道活着的溪流。   他的眼神从几缕垂下来的头发后面透出来,不加掩饰的攻击性和某种近乎不耐烦的迫切感混杂在一起,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头被困在窄笼里的年轻的鹰,有野心,有力气,不耐烦,一股盯上猎物时那种专注到近乎冷酷的饥饿感。   赫辰却在对抗中看出了几分古怪。   太反常了。   日常中的顾昭野,平时是一块冰,对谁都爱答不理,连眼神都吝啬多给。   动起手来的时候,顾昭野的脸上几乎没有表情。   可眼前这个人,凶狠,焦躁,眼睛里甚至有几分……委屈?   这个念头让赫辰心里一跳。   宁迁不久前给他发过信息,他说学校里好像又出现了虫族寄生的情况,有多个人行为异常,教官们也在不停出动,不知道是什么状况。   赫辰当时没太当真。   长丰军校是什么地方?全校体检刚做完一轮,虫族寄生这种问题不可能再逃得过学校的检测系统。   而顾昭野,怎么可能一下就被感染了?刚刚门口的检测系统也没有提示异常。   顾昭野的体温在紧贴着的皮肤接触下也感觉不出什么异样。   可他面前这个人的行为,没办法用正常来解释。   “顾昭野。”赫辰的声音忽然沉下来,他收紧了自己扣在对方手臂上的手指,试图逼顾昭野与自己对视,“说话。”   顾昭野听到了。   但这个他真的办不到。   他已经有点累了。   这一整天下来,他又是扮演阴沉,又是长途奔袭敲宿舍门,他都没吃饭,一身劲儿快使完了。   他现在只想让赫辰赶紧问出那一句:你被虫族感染了?   这样他就可以立刻收手,对赫辰说一句:恭喜,你通过测试了,这是学校的要求,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僵持还在继续。两个人的呼吸逐渐从急促变成一种刻意压制的深长,谁先喘谁就输了,Alpha之间的对抗有时不讲道理,连呼吸都是较劲。   赫辰心里的烦躁盖过了最后一点耐心的余烬,要不要动刀?匕首就在鞋柜上面的收纳盒里,抽出来往这人身上来一下,见血就是人。   或者,直接放精神体。   精神体的反应骗不了人,是人是虫,撞上的一刻就能摸得清清楚楚。   顾昭野,你最好只是在莫名其妙地发疯。   赫辰盯着他,眼神沉得像一口没光的井。要是你变成了虫子——   那我绝对要亲手把你撕碎。   就在这时,顾昭野忽然卸了力气。   他不打算再僵持下去了,肌肉在一瞬间松开,赫辰钳制的手因为惯性往下滑了一寸,而顾昭野的手就在这个空隙里滑了出去,顺着对方的手背一路滑到手指,然后……   握住了。   十指相扣。   虽然这看上去有点诡异。   赫辰:?   他的大脑在那零点几秒里好像短路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然后抬起眼睛看向顾昭野。   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没有得意,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平静。   像在说:我也不想这样,但没办法了。   顾昭野没有给他短路恢复的时间,手一抬,借着十指相扣的姿势把两个人的手臂碰在一起——   手腕贴手腕,皮肤贴皮肤。   光脑与光脑之间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声。   然后顾昭野松开了手,退后半步。   半步之外,顾昭野垂着眼睛,胸口还在起伏,他什么都没说,但刚才扣着赫辰的那只手,指尖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像在藏什么。   安静沉沉地压了几秒。   赫辰还靠在墙上,后背是冰凉的墙,前胸是另一个人的体温,一冷一热,像烙了个印,左手还悬在半空,手指微张,掌心是空的,但那股干燥的热还没散干净。   他看着顾昭野。   顾昭野不看他。   顾昭野有点心虚。   紧接着,赫辰听到了提示音:[你已被感染者击杀,本轮测试失败,请留在原地等待教官指示。]   而顾昭野的是:[本轮测试结束,恭喜你完成了所有任务。]   赫辰垂下眼睛,看着那行字。   脸上忽然浮出一抹冷笑。   很好,他现在是明白了。   他被顾昭野耍了。   呵。   还想走?   赫辰笃定,在这栋宿舍楼里,还会有一场属于两个alpha间的自由搏击。   就在赫辰打算先叫系统关上门的时候。   顾昭野开口了,他觉得是时候解释一下,清了清嗓子,说:“学校要求我作为感染者行动。”   怎么?听上去还很无辜?   “所以呢?”赫辰的声音不高,“你直接杀到我这里?看来,你对我还挺有意见?”   顾昭野敏锐地察觉到氛围不太对,他在脑子里飞快地搜了一圈,补充道:“是学院要求,我必须对你这样的人下手。”   赫辰停顿了一下:“哪样的人?”   顾昭野回答:“对虫族威胁最大的。”   直接说厉害很难么?   赫辰看着顾昭野那副认真的眼神,表情变得很微妙,“你成功了,我应该恭喜你。”   “你真是厉害啊,顾昭野。”   赫辰往前走了半步,宿舍的灯光在他们头顶无声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顾昭野本来已经拉开了距离,但这半步像一道暗涌,无声无息地把那截空隙吞掉了,他几乎能感觉到赫辰身上还没散尽的热度,还有一股沐浴露的味道。   赫辰的目光从顾昭野的脸上一寸一寸地扫过去,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下颌线,缓慢又不加掩饰的,然后他笑了声:“接下来的对抗训练,我真是期待你的表现。”   顾昭野有些不好意思。   这个人,干嘛忽然夸他啊……   虽然他也觉得自己今天办得不错。   不过被人当面这么直白地夸奖,还是让他有那么一点点不适应。   尽管,他爱听。   “……哦。”顾昭野说。   然后转身走人。   反正他们的宿舍都在一个楼层。   顾昭野走出去,赫辰也走了出去。   但赫辰没有跟上去,只是站在原地,倚着门框,挑着眉,目送那道背影在走廊里越走越远。   这是,学校传出了广播声。   “各位同学,下午好。”   是方教官的声音。   顾昭野停下来,他总是觉得方教官的声音很亲切。   “相信大家已经注意到了今天校园内出现的一些异常情况。”   “这是一次秘密组织的模拟测试,主题为虫族寄生者入侵应对。”   “有同学问,为什么要在刚进行过全校体检之后立刻搞这种测试?正常人谁会觉得学校会马上出现漏洞?”   “是的,大家的判断是理性的,也很聪明。狼来了的故事你们都听过,但是,身为未来为人而战的战士,不管狼来多少次,被骗多少次,每一次,你都得当真。”   “这事关你们的生命,无论测试结果如何,我在这里祝愿各位同学——未来,都能够迎来不必担惊受怕的一天。” [39]孩子还小:擂台上只剩下了肉蛋。   学校将原本的期中测验改成了危机意识专项考核。   本次被感染者击杀的人数高达五十人,就连1班的赫辰,2班的西里,都栽了。   其中,西里颜面尽失。   Alpha是慕强的。   可以输,但不能软。   同样是面对顾昭野,当初辛可好歹是打完了才进的医院,而西里是直接当面下跪,没有半点Alpha的胆气和血性。   这是可耻的。   2班的大多数Alpha,现在都更拥护辛可。   辛可原本和西里井水不犯河水,两个家族间还有合作,辛可没心思去认识其他对手,他咬死顾昭野不松口,势必要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   可当他听说顾昭野专门跑了一趟2班,亲自对西里下手时,他心里不平衡了。   西里?   他配吗?   西里已经厉害到需要顾昭野特意跑一趟?   辛可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笑。他最看不起这种玩阴的,是Alpha就真刀实枪地干!   训练室中央,辛可手里掂着哑铃。   “哼。”他把哑铃放回架子,砸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响声,“这么好的机会都抓不住,真是丢人,顾昭野你也看到了吧?这种人根本不值得你浪费时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光脑上顾昭野聊天界面上。   对方依然没有回音。   顾昭野,现在你该看到其他人的水平了吧?   显然。   你就应该来找我。   下一周,学校又进行了一次理论知识考核。   全年级只有一个人不及格。   顾昭野,20分。   周正海在教官组里被同僚们用复杂的目光注视着,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算了,”有人说,“他实战稳就行。”   也是。可能顾昭野只是单纯不愿意敲键盘,不愿意写字,勉强能理解。   于是教官默默捞了一把。   20分,捞到了60分。   顾昭野的综合成绩又窜回了前列。   顾昭野本人对这个结果很意外,但情绪不怎么高涨。   因为这个周末过去,就将迎来长丰军校每一届学生最期待的事情——   对抗赛。   从班级内部的1v1对抗,到两个天枢班的大比,普通班的出色学生也可以越级挑战。   这是Alpha们最振奋,最期待的时刻。   谁不喜欢打架呢?   动员大会当天,两个天枢班,四个普通班的全体学生按班级列队,站在学校最大的训练馆里。   周正海站在麦克风前,手里捏着一份发言稿。但他说了三句话之后就觉出不对了,台下太安静了。   死气沉沉的,每个学生都萎靡不振,眼神涣散,肩膀耷拉。   两个天枢班的人都笑不出来。一班怕开局就抽到顾昭野和赫辰这对王炸组合,二班更惨,他们班最强的两个已经被顾昭野相继教训过了,连最强的都这样了,剩下的人还怎么打?   还有什么可期待的?还有悬念吗?   周正海往前倾了倾身子,嗓门骤然拔高:“你们搞什么鬼?精气神呢?还没开始就怕了?瞧你们那点胆子!”   声音在训练馆里嗡嗡回荡。   台下依然一片沉寂。   周正海深吸一口气,换了一种更具策略性的口吻:“校方为了让每个同学都能在对抗赛中取得进步,并培养以后的战场默契,特意针对部分学生制定了特殊规则。大家都有表现的机会,不用紧张。”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越过前排,精准地落在顾昭野身上,嘴角微微一扯。   顾昭野不明白,为什么周正海说着说着,就忽然用那种阴恻恻的表情看向自己?   他无聊地动了动脚后跟。   顾昭野不喜欢这种大会,站着听又累,台上的人说的话也没什么营养,而且他最不想干的事就是打架,一想到接下来两周都要打来打去,他就有点伤心。   大会散了。   顾昭野顺着人流往外走,刚走出没几步,余光里就捕捉到一个不太安分的身影。   辛可隔着人群,伸长脖子,下巴往前探,正对着他做口型。   回——信——息。   顾昭野看清楚了。   辛可还在继续,嘴巴一张一合,但具体说了什么他已经不知道了,因为周正海忽然插进了两人之间。   “顾昭野,还没到时间,别拉架!”他双手背在身后,语气特别语重心长,“对别的班也客气一点,到时候还没机会让你发挥吗?”   他是故意的。   顾昭野直接和西里动手这件事,二班的教官已经来抱怨过了,说顾昭野太过狡诈,这一行为不仅挫败了2班Alpha们的自信心,还激化了西里和辛可的矛盾,一箭双雕!   周正海当时端着茶杯,脸上是善解人意的表情,嘴里说着一定教育,一定好好教育,心里正在高兴地哼歌。   但该做的姿态还是要做的。道德高地这个东西,不占白不占。他得把顾昭野看好了,至少在对抗赛之前,不能再给他去别人地盘上挑衅嘲讽的机会。   顾昭野抬眼看他:“我不想打。”   周正海眉头微微拧起来:“这就不对了。你也得给别人一个学习的机会啊!”   瞧不起别人到不屑于动手,那怎么行?   机会?   顾昭野看着周正海,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冷不热,就那么直直地看过去。   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别人打我的机会?   周教官,你也太残忍了吧?   周正海被顾昭野这么一盯,心里那股莫名的条件反射又上来了:“喂!我可是教官!你还想揍我啊?!”话音刚落,他自己心里先噎了一下,他还真被顾昭野揍过。   周正海赶紧把一班的学生带回了自己的地盘。   那是一个更大的训练场地,比普通训练室宽敞三倍,擂台是标准尺寸,地面铺着深灰色的防滑垫,四周拉了电子感应边界线。   头顶的灯全部打开,白光铺下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都压得很短。   今天的内容是抽签,精神体乱斗。   规则很简单:抽到谁就跟谁打,精神体对精神体,由分数排名最低的人上去抽木签。   刘小春是第一个。   他抽出来的签字上画着一条蛇。   蟒蛇。   他的对手是一个拥有着蟒蛇精神体的Alpha,个头比他高了半个头。   两个人没有废话,各自上了独立的擂台。   边界线亮起来,电子提示音滴了一声,刘小春的对手先放出了精神体。   那条蟒蛇从精神图景中滑出来,冷灰色的鳞片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身体盘起来有成年人的腰那么粗。它的头微微昂起,竖瞳收缩成一道细线,死死锁定前方。   顾昭野看到那条蛇,倒吸一口凉气,这种没有毛的冷血动物最可怕了。他不由替刘小春捏了一把汗。   刘小春的表情倒没什么变化。灰狼从空气中迈出来的时候,前爪落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但它周身的空气似乎都跟着往下沉了一层。   那狼的毛色偏深,脊背上的毛根根竖立,肩胛骨高高隆起,四条腿站定之后,比寻常的狼要大上一圈。   它微微偏头,露出侧面一只琥珀色的眼睛,眼神凶戾而专注,像是已经把对面的蟒蛇从头到尾丈量了一遍。   顾昭野的目光落在那只灰狼身上,停了一下。   他还摸过这匹狼呢,那时候的灰狼体型比现在小三圈,又乖又软。   现在他才忽然意识到,那好像也是一匹凶猛的狼,而不是温顺的狗。   蛇与狼对视了一秒。   然后缠斗开始了。   蟒蛇的身体爆发出与体型完全不符的速度,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骤然松开,头部贴着地面闪电般射出去,直取灰狼的前腿。   灰狼侧身避开,四爪在地面上刨出一个急转的弧度,蛇的獠牙堪堪擦过它的肩胛,咬空了。   灰狼没有后退,顺势把身体一沉,后腿蹬地,从侧面反扑上去,一口咬住了蟒蛇的中段。   蛇身猛地绞紧,鳞片发出沙沙的摩擦声,死死缠住了灰狼的身体,灰狼发出一声闷在喉咙里的低吼,肋骨被勒得咯咯作响,四条腿在蛇身的缝隙里拼命蹬扯。   然后,灰狼的身体开始暴涨,整头狼撑大了一圈。   蟒蛇的绞杀圈被硬生生撑松了。   灰狼从蛇身的缝隙间抽出一只前爪,低下头,张开嘴,对准蛇头咬了下去。   咔嚓。   蟒蛇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所有的缠绕,跌落在擂台上,化成一滩逐渐消散的光。   刘小春的灰狼站在擂台中央,胸腔剧烈起伏,它的体型正在缓缓回缩,但那双眼睛依然是刚才猎杀时的颜色,是凶悍的,不容置疑的猎食者的眼睛。   顾昭野跟着鼓了一下掌。真心实意的。   “这有什么值得看的?”   赫辰站在人群最前排,双臂环在胸前,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语调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完全不值一提的事情。   正看得起劲的宁迁,默默把自己的目光从擂台上收回来,偏头看了赫辰一眼。   赫辰没有看他,而是往顾昭野的方向偏了偏下巴:“他最近和那个人还有来往么?”   “没有。”宁迁说,语气笃定,“我敢肯定。”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刘小春确实挺有进步的,之前成绩一直垫底。”   赫辰没有接话。   第二轮。   上去抽签的是一个精神体为猞猁的Alpha。身形偏瘦,眼神锐利,他把手伸进签筒,搅了两下,抽出一根木签。   低头看完,他的脸一下子就变了,血色肉眼可见地往下退。   他身边的人凑过来看了一眼签子,表情也纷纷变得微妙起来,然后,不约而同地,所有人的头都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顾昭野正在看热闹。   他还没看清那人手里签子上画的是什么,只隐约瞥见一团线条,一个圆球,几根奇形怪状的肢体,还有一个歪歪扭扭戳在上面的角。   画得确实挺丑的。   顾昭野心想,理解不了这是什么生物,正常人应该都不太想面对。   他刚在心里替那个人默哀了一秒钟,然后忽然意识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   ……我?   顾昭野有点懵。   周正海站在擂台边上,催促道:“上去啊!下手有点分寸,最好让别人能学到点东西。”   顾昭野:“……”   那个画得丑不拉几的东西,居然是他的精神体?   他想为自家的肉蛋正名,它一点也不丑。完全是画师的问题。   那位画师大概从没见过这种生物,全凭想象力瞎涂,硬生生把他家崽画成了一只长了角的土豆。   他的对手显然不这么觉得。   猞猁Alpha抬头看顾昭野的时候,眉头已经皱得几乎打结。他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急促,又紧张。   这么兴奋么?   顾昭野在心里感叹了一下,觉得对方这份对战斗的热情确实值得肯定。   猞猁Alpha果断地释放了自己的精神体。   猞猁从虚空中跃出来,体态修长,四肢精瘦,双耳直立,耳尖的两簇黑毛在空气中微微颤动。   顾昭野配合地开始召唤肉蛋。   起码要意思一下,证明自己尽力全力。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精神图景。   在他那片荒原中,肉蛋正趴在地上,它的前爪伸在前面,后腿摊成一张饼,下巴搁在地面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旁边的虚空。   顾昭野叫了它一声,它把眼睛闭上。   再叫,它翻了个身,用屁股对着他,爪子开始刨地,像是在挖一个并不存在的坑。   那个姿态翻译过来的意思,大概是:不想出去。   顾昭野睁开眼睛,站在原地,神情有零点几秒的空白。   这还是他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平时招之即来的肉蛋,今天罢工了?   台下的人看着他站在那里不动,猞猁已经绕着擂台边缘走了半圈,他身边还是空空荡荡,没有任何精神体出现的迹象。   底下的同学不由猜测,顾昭野是不打算用精神体?靠自己制服对方的精神体?   那真是有意思的打法,叫人羡慕又叫人眼前一亮。   猞猁的主人站在擂台对面,脸色很难看,他提高了声音,含着一种不愿被施舍的倔强:“至少释放出精神体,让我好好感受差距吧!”   如果顾昭野连精神体都不放出来就把他赢了,那他今天就不是来比赛的,是来自取其辱的。   猞猁开始朝顾昭野逼近。   它的步伐很轻,四只爪子落在防滑垫上几乎不发出声响,但每走一步,肌肉就在皮毛底下滑动一次,像一条被收得很紧的弹簧。   顾昭野想,肉蛋可能是怕了。   它不敢出来。   孩子胆小也正常。   他总不能硬逼着它出来挨揍,既然它跟了自己,那就是他的崽,哪有当爹的把崽推出去挨打的道理。   行吧。   那他自己挨揍就是了。   顾昭野这么想着,也真就这么准备干了。   他张嘴,想跟对面解释一下情况,但就在他开口之前,顾昭野面前不到一米处的空气忽然剧烈震荡了一下。   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水面砸了一块石头,气浪从中心炸开,翻涌成一股灼热的风。   肉蛋从虚空中跳了出来,落在他脚边的防滑垫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砸得整个擂台都跟着轻轻一震。   它站在顾昭野身前,张开嘴,朝前方发出了一声咆哮。   声浪肉眼可见地震动了全场。擂台的电子边界线被干扰得闪烁了一下,台下前排的几个Alpha同时往后仰了仰身子。   猞猁的脚步停了。   肉蛋没有再叫第二声它合上嘴,下巴微微压低,两只眼睛从凸起的眉弓下方向前直视。那双眼睛的颜色很深,只有一团不再收敛的威慑。   它朝猞猁的方向迈了一步,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笃定。   不离开的话,是会死的哦。   它脸上露出这样一个神情。   猞猁原本低伏的姿态已经完全消失,尾巴垂了下去,耳尖的黑毛也不再颤动。   它的主人站在后面,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对面虽然是毛茸茸,但肉蛋没有表现出任何亲近的意思。   它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只不断后退的猞猁,眼神平静而冷淡,像是它天生就清楚谁配靠近,谁不配。   不能承受它的家伙都是废物。   其实它之前就给过机会了。   猞猁直接消失了。   精神体在恐惧的时候会自行消散,这是本能。当精神体失去抗争的勇气,战斗就已经结束了,主人的意志再强也留不住它。   擂台上只剩下了肉蛋。   它站在原地,维持着那个昂首挺胸的姿势又站了大约三秒,然后它转过了头,看向顾昭野。   顾昭野看着肉蛋,肉蛋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圆滚滚地对着他,瞳色浅浅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琥珀珠子,眼角微微下垂,嘴巴撇着,尾巴拖在地上,勾勾爪子,发出了委屈的嘤嘤声。   它说:看吧,它根本就没有出来的必要。 [40]很狡诈啊,顾昭野:你的精神体果然和你一样。   是不舒服吗?   顾昭野看着对面的猞猁Alpha。那人低着头,背微微驼着,整个人像泄了力气的皮囊。眼眶泛红,呼吸又浅又急,整个人看上去都不太对。   没吃饭?   顾昭野以己度人,他要是很久没吃饭,就会如此。   但他没开口。   顾昭野忽然想到一个更严重的可能,万一自己说对了,把人给戳中了,当场哭出来怎么办?   alpha最忌讳掉眼泪,他们认为这有损血性,被人看见了一辈子抬不起头。   于是顾昭野干脆利落地转过身去。   想哭就哭吧,趁现在,偷偷的。   他保证假装看不见。   他觉得自己做得非常妥帖,可惜,落在旁人眼里,是另一幅画面:   猞猁alpha站在擂台边上,整个人被挫败感压得佝偻下去,而那个把他打垮的人,连正眼都没给一个,就这么转过身去,背影冷淡得像一堵墙。   太轻蔑了。   人家都被整成这样了,你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   谁叫顾昭野这么强呢?   只是精神体碰了一个照面而已,甚至都没有真正意义上动手,这就是精神体之间的差距,一只小绵羊怎么挑战得了狼王呢?   台下陆续有人回过神来,开始讨论一个更具体的问题:顾昭野的精神体,它到底是什么类别?   看着像冷血动物,那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它站在那里纹丝不动的姿态,都带着爬行类特有的死亡气息。   但它不是爬着走的。   周正海也很无奈,他在心里默默反思了一下,是不是压根不该把顾昭野的名字塞进抽签名单里?   这不是给别人送经验,这是给别人送心理阴影。   “顾昭野,你留下。”周正海说,“既然你赢了,那我给你一个格外的奖励。”   顾昭野看向周正海,表情里只有谨慎,缓慢升起的警觉:“什么?”   “你自己挑选一个对手吧,就现在,在全班面前比一场。”   怎么还要打一次?   顾昭野心里叹了口气,目光下意识地往台下扫。   找谁呢?   视线在人群里漫无目的地逡巡了一圈,然后落在宁迁身上。   可不可以挑Beta?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还没完全成型,肉蛋先动了。   它从他身后探出那颗被画师画成土豆的脑袋,抬起一只前爪,往空气里勾了一下。两只眼睛直接锁住了人群中的赫辰,然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哼哼。   底下先是一静。   然后炸了。   “你们看见了吗?它好像能直接听懂教官的话。”   “是啊。”   “不会和猩猩有什么关联吧?”有人压低声音。   “这哪像了?它连毛都没有。”   “它们都能站着用双脚走路,通常能用双脚走路的,都非常聪明。”   “那确实。”   他们顿时有了一种走进科学的美妙感:生物学又可以拓展一个新栏目了。   顾昭野注意到肉蛋的动作时,已经晚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自家的崽,眼神里写满了无声的质问:你干嘛?   肉蛋无辜地眨了眨眼。   周正海对这个结果很满意,他猜到了会这样,一点都不意外。   一个顶级精神体在人群里,它会自己找到那个最匹配的对手。   赫辰站在人群中,正对着顾昭野的方向。两个人的目光越过中间几排人头撞在一起,谁都没有先移开。   然后赫辰嘴角弯了弯,弧度极浅。   事实上,当顾昭野放出精神体的那一刻,他的精神体就已经在闹了。   黑豹在精神图景里来回踱步,步子越走越快,尾巴抽打空气,发出鞭子般的脆响。它焦躁不安,喉咙里滚着低沉的咆哮,爪子刨着地面,刮出一道道看不见的沟壑。   它想出来。   现在就要。   那股躁动通过精神链接返流回赫辰自己身上,后颈的腺体隐隐发胀。要不是他费了不小的力气压制住,旁边的同学大概已经能闻到他的信息素了。   仿佛他的易感期又来了。   现在好了。   不用忍了。   黑豹迫不及待从精神图景中跃出的那一刻,周围的学生齐刷刷往后退了半步。   身形矫健而流畅,四肢落地的瞬间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它直接跃上擂台,姿态从容。   赫辰不紧不慢地跟上去。   他穿过人群自动让出的那条窄路,鞋底落在擂台台阶上,一声一声,沉实闷响。   顾昭野就很想死了。   他低下头,看着站在自己脚边的罪魁祸首。   肉蛋的那张脸上没有丝毫悔意。   场下所有人都在拭目以待。   隔着大半个训练场的距离,他们都能感受到两个顶级Alpha之间那种未打先至的杀伤力,尤其是顾昭野,有人注意到他的眼神变了,和刚才面对猞猁时那种百无聊赖的冷淡完全不同,那里面多了一种被真正挑起了兴致,危险的光。   周正海说:“开始吧。”   肉蛋立即冲了出去。   所有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擂台,没有人眨眼,所有人都在等待着那惊天动地的一刻,等待两股顶级精神体以命相搏,等待山崩地裂,擂台在这次碰撞之后肯定需要大修!   然后他们看见——   肉蛋迈着两条小短腿,蹬蹬蹬地朝黑豹的方向跑了过去,尾巴在后面左右摇摆,整个身体因为奔跑的节奏一颠一颠的,像一个不倒翁。   黑豹也动了。   它压低前肢,后腿蓄力,脊背弓成一道满弦的弧,然后扑了出去。   扑是扑了,落地的位置却偏了半寸,刚好够两个身体擦着边错过又绕回来,它张开嘴,露出一排让在场所有人头皮发麻的利齿。   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肉蛋的脸。   肉蛋被舔得脑袋往旁边一歪,似乎不太喜欢这种湿漉漉的待遇,但它随即四爪一软,骨碌碌滚到了黑豹的前爪旁边。   它站起来,甩了甩被舔乱的脑袋,然后以极其自然的动作把脸埋进了黑豹腹部的毛里。   黑豹低下头看了它一眼。   然后趴下了。   四肢收拢,尾巴弯过来,把肉蛋圈在一个由黑色皮毛和弯成月牙形的尾巴尖围成的圆圈里。   肉蛋把脸整个儿埋进那片厚实的皮毛里,像一团雪球落进了棉花堆,沉甸甸地往下陷。四肢软塌塌地摊开,从身子底下漫无目的地伸出去,整个龙像是被温水泡化了一样,只露出一个圆滚滚的后脑勺和背脊上三道小小的脊突。   顾昭野:?   赫辰:?   全班:?   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发出了一声:“呃——”   顾昭野站在擂台上,表情已经从困惑过渡到了某种空白的安详,没有预想中鲜血淋漓的场景,他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赫辰也不明白。   他的眉头微微拧着,目光在自己的精神体和顾昭野的精神体之间来回切了两次。他刚才下达的指令明明是攻击,可黑豹没有执行。   他也没有感觉到顾昭野释放任何精神力来干扰他的精神链接。   这说明了一件事。   是他的精神体自愿的。   周正海站在台下,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红转青,由青转黑。   他觉得这两个人是故意的!   他让两个人上擂台,是想看一场高手对决,多好的教学范例,底下的同学肯定能学到东西,他们自己也可以互相促进,多好啊……   结果呢?   这两个人就不按套路出牌,整谁呢?   周正海看着擂台上那两个黏在一起的精神体,只觉得血往脑门上涌,嘴巴比脑子快了一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被欺骗了感情的愤怒:“你们两个怎么不直接亲嘴呢?!”   全场又安静了。   周正海说:“你们两个,滚到那边去!”他指向训练场最角落的一间独立训练室。   周正海把顾昭野和赫辰从队伍里单独揪出来,“从现在开始计时,”   “一个小时内,你们两个互相交换精神体,不得有误,少一秒都不行!执行命令!”   独立训练室的门在身后关上了。   好吧。   他们不理解,但是照做。   顾昭野看了眼面前的黑豹。   其实这头豹子也没有那么可怕。他们之前就打过交道了。   黑豹这次也是主动靠了过来。   先是用脑袋蹭他的腿,力道不轻不重,然后整个后背贴上去,从他的膝盖一路蹭到大腿外侧,毛皮滑而厚实,带着动物体温特有的温热。   最后那条粗壮的尾巴弯过来,钩住了他的脚踝,毛茸茸的尖端一下一下地扫过他的皮肤。   顾昭野站在原地想了想。   身上很痒么?   那,伸手帮它挠挠?   也不是不行。   他直接原地坐下,神情坦然,动作自然,然后心安理得地开始撸豹。   赫辰站在几步之外,忽然僵了一下。   后颈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触感,那是黑豹的感官通过精神链接渗过来的。   顾昭野正在挠黑豹的后颈。   而他,赫辰,感觉到了。   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决定还回去。   赫辰低下头,看向脚边顾昭野的精神体。   肉蛋也正歪着头看着他。   它的站姿一点也不温顺。两条小短腿分开与肩同宽,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大概就是拽。   非常拽。   然后,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色。   赫辰眉头微皱。   肉蛋忽然猛地抬起一只爪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赫辰的脚背踩了下去。   赫辰同样迅速地往旁边迈了半步。   鞋底擦着那只爪子落下的边缘躲开,干净利落,甚至没有低头看。   肉蛋的脚踩空了,它的身体因为发力过猛往前踉跄了一下,站稳之后,表情顿住了。它抬起头看着赫辰,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个非常人性化的,极其意外的神情。   赫辰没有放松。   他盯着这只到他膝盖高度的生物,但他没有反击,甚至没有释放任何压迫感,只是安静地饶有兴趣地等着。   攻击?   偷袭?   还有什么手段?拿出来吧。   肉蛋咬了咬牙,又悄悄抬起了脚,这一次明显比上次更快,瞄准的位置也从脚背换成了小腿。   但赫辰又躲过去了。   他甚至没有认真闪,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身。   肉蛋就落空了。   第二次。   它的身体肉眼可见地红温了,从脖子根开始泛出一层浅淡的粉色,沿着那层薄薄的皮肤一路蔓延到耳根,尾巴直直地竖了起来,像一根被踩了尾巴的猫才会有的那种炸毛状态,只是竖着,像一个感叹号。   它,明显气炸了。   赫辰目光落在那颗圆滚滚的脑袋,继续等着。   但肉蛋的下一步动作显然出乎他的预料。   它的表情忽然变了。那双刚才还闪着狠色的眼睛,像被拧开的温水龙头,从眼角开始一点一点往下塌,眼尾垂成两道委屈的弧线。整个身体往前倾,用一种近乎踉跄的姿态朝赫辰的小腿扑了过去——   抱住了。   脸抵着他的腿,然后蹭一蹭。   然后那条刚才还竖得像旗杆一样的尾巴,开始左右摇摆。   赫辰从这个角度看,他只能看到一颗圆圆的脑袋顶和背脊上三道小小的脊突,看不到它的脸。   于是他蹲了下来,重新和它对视。   肉蛋抬起头,用那双湿漉漉,无辜的眼睛望着他,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粉色的舌头,整个人的气质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一次惊天逆转,从我要踩死你变成了你最好了,抱抱我吧。   赫辰看着它,突然发现这小东西的外表还挺可爱?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肉蛋见状,歪过头,偷偷露出了一个憋了好久终于得逞了极其邪恶的笑,嘴巴往两边咧开,露出几颗并不锋利的小牙,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缝,志得意满,得意忘形。   然后它的爪子往下划了一下。   “嘶——”   一声布料裂开的声响。   赫辰低头。   自己右腿的裤脚上多了一道整齐的口子,从膝盖下方一直裂到小腿中段,边缘齐整得像用刀裁出来的。   肉蛋愣了一下。   它默默转过身,把后脑勺对着赫辰,然后哼哼唧唧地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不好说是心虚还是唱小曲。   赫辰沉默地看着那颗对着自己的后脑勺。   他伸出手,用食指轻轻戳了一下它的脸。   肉蛋纹丝不动。   他用两根手指捏住那颗脑袋侧面唯一有一点肉的地方,轻轻拧了一下。   这一次很直接。   不远处,正坐在地上撸豹子的顾昭野后背猛地一僵,他的手还插在黑豹的毛里,手指停住了。   黑豹不理解为什么按摩服务突然暂停,偏过头看他。   赫辰收回手指,嘴角浮起一个心照不宣的笑。   你的精神体果然和你一样。   很狡诈啊,顾昭野。 [41]交换精神体:“我有一个朋友,他很喜欢你。   肉蛋很满意赫辰的服侍,鼻孔喷出一口气,允许了赫辰的触碰。   它把脸从赫辰指腹上抬起来,慢悠悠地偏过去,露出另一边脸颊,眼神斜斜地往上挑,还眨了一下。   它的意思是:这边,这边也要捏一捏。   赫辰的动作顿了一瞬。   他发觉自己看懂了。   这有点奇妙。   是因为它的表情太丰富,比较好理解?还是说……他和顾昭野的精神体有点自然的默契?   毕竟精神体的想法,通常只有它的主人能够理解。   赫辰将念头摁了回去,决定听从肉蛋的要求,和一个精神体对着干,有点像欺负小朋友。   赫辰顺从地掐了它另一边的脸,动作没轻没重,和温柔不搭边,恰好肉蛋皮厚,反而眯起眼睛,一副舒服得不得了的模样。   只有顾昭野有点不适应。   赫辰怎么总是捏脸?   对脸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么?   这个念头还没落定,一团更大的阴影就贴了过来。   黑豹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顾昭野身后,潮湿的鼻尖抵住他的后颈,嗅了一下,顾昭野还没来得及反应,舌头就舔上了他的手背。   顾昭野抽了一下手,黑豹又不依不饶地跟上来,这次目标是他的脸。   “等等……”顾昭野偏头躲开那条舌头,黑豹却顺势将两只前爪搭上了他的肩,整个身体攀附上来,沉甸甸的,像一件活的披风,压得他微微晃了一下。   它把脑袋搁在顾昭野的肩窝里,又嗅了嗅,温热的鼻息喷在他的颈侧。   顾昭野忽然就明白了。   这头黑豹不是想攻击他,也不是想单纯玩耍。   他迟疑了一瞬,然后试着释放了一丁点信息素,琥珀的气味,温润,微甜,像凝固在松脂里的古老阳光。   黑豹的反应却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它的耳朵猛地竖起来,瞳孔放大,然后整头豹子从顾昭野身上滚了下去,四脚朝天,在地上打了一个滚。   又打了一个。   硕大的黑豹在地上翻来翻去,尾巴高高翘起,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它把脑袋往顾昭野的小腿上蹭,蹭完了又滚,滚完了又蹭,活像一只磕了猫薄荷的大猫。   顾昭野低头看着它,有点受宠若惊。   他的信息素是琥珀,又不是猫薄荷。   至于吗?   黑豹终于停下翻滚,仰面躺在顾昭野脚边,露出一片柔软的浅色肚皮,四只爪子蜷缩着,用那双金色的竖瞳湿漉漉地望着他,那眼神里的真情实意,简直要把喜欢两个字写在脑门上。   顾昭野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片肚皮。   黑豹发出一声满足的低吟,尾巴尖还在地上轻轻拍了两下。   完美。   顾昭野在心里想。   完美的毛茸茸,但他一边撸豹,一边在心里默念:我最喜欢的当然还是肉蛋,肉蛋是最棒的。   念了三遍,然后他又多摸了一下黑豹的肚皮。   不算背叛。   忽然,门开了。   周正海站在门口,视线在屋内扫了一圈,他的表情写得很清楚:这屋子居然还没被拆掉,真是令人意外啊。   黑豹的反应比谁都快。   方才还对顾昭野翻肚皮的温顺大猫,瞬间弓起脊背,獠牙毕露,一声低吼从喉咙深处滚出来,震得空气都在抖,它的敌意不加掩饰。   周正海往后退了一步:“赫辰。”   赫辰顺势看过去,唤了声:“回来。”   黑豹的耳朵往后压了压,明显不满,但还是慢慢收了獠牙,退了半步,临走前,它用尾巴尖重重扫了一下顾昭野的小腿。   可顾昭野已经站起身,视线落在门口的周正海身上,连余光都没分给它。   黑豹的尾巴垂了下去。它站在原地,竖瞳里的光黯了一瞬,像一只被冷落的大猫。   它转了转脑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肉蛋身上。   黑豹立即凑过去,伸出舌头想舔肉蛋的脸。   肉蛋接受不了这份热情,它讨厌脸上粘稠的感觉,可是它又没办法捂脸,只能左摇右晃地躲,身子扭来扭去。   但黑豹的舌头如影随形,怎么都避不开。   于是肉蛋做了一个非常朴素的决定。   它直接把脸朝地,趴平,整张脸严严实实地埋进地板里。   黑豹愣住了,歪了歪头,它用脑袋去拱肉蛋的身体,鼻尖顶在肉蛋的身体上,轻轻拱了一下。   没拱动。   又拱了一下,力道大了些。   还是没动。   黑豹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   肉蛋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压低了,假装自己是一块圆形的装死的毯子。   周正海已经站到了屋子中间,示意赫辰和顾昭野靠近些。   “学校接下来的正式对抗赛。”周正海小声说:“规则还没正式公布,但我先给你们透个底。”   “所有班级联合起来,对付四个人,你们两个,还有2班的辛可,西里。”   顾昭野眨了眨眼。   “你们四个必须单打独斗。”周正海继续说,“不能配合,不能联手,而且,必须要交换精神体作战,具体规则我不能透露太多,但你们最好提前适应。”   顾昭野沉默了两秒。   “会打死人吗?”他问。   周正海看了他一眼,这次显得平静很多了,好像不怎么意外:“想去监狱,自个出校门打辆星航。”   顾昭野懂了。   周教官压根不在乎学生的身体安危。   这个安排怎么看都不合理,顾昭野心里莫名涌起一种要与天下人为敌的错觉,怪惊悚的,他又不是那种一怒而天下危,浑身王霸之气的传奇龙傲天,这么多人合起伙来弄他一个,合理吗?   正琢磨着,脚边忽然多了一团东西。   肉蛋不知什么时候从地板上爬了起来,欢快地奔到顾昭野脚边,仰着脸,那神情兴奋得不像话。圆圆的眼睛里仿佛已经燃起了战火,整个精神状态可以浓缩成一句话:我已经准备好毁灭世界的计划了。   顾昭野认真思考了一下,要不要给它放点正能量的公益片。   平常自己要是看电影的话,这家伙也算是在胎教么?   赫辰已经准备将黑豹收回精神空间了。   他低头看着黑豹,语气不咸不淡:“满意了?”   黑豹抬了抬下巴,那双金色的竖瞳微微眯起,尾巴尖在空气中慢悠悠地画了个弧,神情倨傲,姿态从容,浑身上下写满了四个字:下次继续。   遭遇了晴天霹雳的顾昭野决定从紧天开始,好好训练,不管对抗赛怎么打,先把体能练上去总是没错的,跑得快的话,是不是就能少挨揍了?   “顾昭野,外面有人找你。”   要去食堂的顾昭野被叫住了原地。   然后他就看见了意料之外的人。   钟平。   顾昭野花了一分钟才从记忆的角落里翻出这个人。   是他到长丰军校时的第一个室友,分开之后,顾昭野没再见过这个人。   钟平站在班级门口,像是等了很久。他的目光对上顾昭野的时候,明显地紧张了一下,肩膀缩了缩,声音没什么底气:“顾昭野,好久没见过了,你还记得我吗?”   顾昭野是不太记得了。   “有事?”他问。   钟平的苦相从眉头一直挂到嘴角:“你能不能……看在我们做过舍友的份上,帮我一个忙?”   “我有一个朋友,他很喜欢你。你可以见他一面吗?”   顾昭野还有些懵。   钟平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求你了,帮我一次吧,就这么一次。”   天枢班的学生们远远地看着这一幕,脸上写满了不屑。   一个普通班的学生,一个弱小到几乎透明的alpha,居然敢跑到天枢班的地盘上来找顾昭野?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能有什么联系?顾昭野怎么可能会认识这样弱小的alpha?   他们的嘴角已经准备好嘲讽的弧度了。   然后顾昭野点了一下头。   众人:?!   不对,顾昭野居然答应了?他居然没有一脚将这个alpha踹飞?或者一计冷眼,轻蔑地从他身边走过?   为什么?   凭什么?   那个alpha有什么特殊的手段?难道他身上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强大气息?他到底有什么本事就这样获得了顾昭野的宝贵时间?   所有看热闹的alpha都僵在原地,脸上的不屑还没收起,就被困惑和震惊取代了。   赫辰看着顾昭野跟着钟平离开的背影,目光里闪过一丝不理解。   顾昭野是有捡垃圾的癖好?   顾昭野也是一知半解的,但他从钟平身上闻到了一丝悲伤的气息,好像如果他不答应的话,钟平就会很悲惨。   他跟着钟平去到了一处单独的大楼,上楼,拐了几道弯,最后停在了一扇门前。   钟平推开门,然后默默地侧身站到了旁边。   顾昭野走进去,看见了门内站着的人,吃了一惊,既熟悉又意外。   怎么是辛可?   辛可看见顾昭野的那一刹那,笑得心满意足,“你还真来了!顾昭野!”   “挺有本事。”他又扭头对钟平说了一句。   钟平低着头,默默地退得更远了。   辛可是碰巧偶遇了钟平,一个弱小且不起眼的alpha,正被几个更高等级的alpha欺负。普通班里总有一些人喜欢把等级制度挂在行为日常上,欺压比自己更弱的人。   辛可对此十分不屑,毕竟顶级的alpha根本不屑于和低级的alpha动手。   但辛可意外听到了一件事:这个人,居然被叫做顾昭野的前舍友。   真古怪。   这种人怎么可能和顾昭野有什么来往?   但辛可的好奇心还是被勾起来了,他顺手救下了钟平,然后开出了一个条件:只要你能让顾昭野来见我,我就保证你以后不会再被任何人欺负。   顾昭野还没回过他一条信息,特殊时期,他也不能直接去班级门口堵人,他只能找找新的法子。   没想到,这么一个小小的钟平,做到了。   但辛可也不大高兴,他一直在邀请顾昭野,顾昭野从来没答应过,这个alpha分明也没什么本事。   顾昭野看着辛可脸上的冷冰冰的笑意,觉得情况有点不妙。   他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辛可,辛可至少给他发了两百条信息,内容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想狠狠地揍他一顿。   “这里是我的训练室。”辛可张开双臂,像展示领地一样转了一圈,目光落回顾昭野身上,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你来了,可别着急走。”   “虽然我很想和你再比试一场,但是——”他又话锋一转,“你不想和我打也没关系,你不想在这个时候浪费体力,我尊重你,我找你也是为了另一件事。”   顾昭野问:“还能是什么?”   辛可回答:“我想和你交换精神体。”   顾昭野歪了下头,显然不解。   “接下来的对抗赛上……”辛可说,“反正教官也没规定必须要和谁交换,到时候,我们交换吧!”   顾昭野很果断地说,“我拒绝。”   辛可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为什么?”   顾昭野没说话,他只是看了辛可一眼,目光显得有些冷淡。   辛可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我的精神体明明更强壮!”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赫辰的豹子有什么了不起的?他们黑豹家族的人又装又傲气,我的精神体哪里不如他了?”   顾昭野没急着接话。   他在心里也认真地对比了一番。   熊其实也毛茸茸的,耳朵是圆的,尾巴也是圆的。   但是……   顾昭野还记得那头熊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时的样子,獠牙,咆哮,铺天盖地的压迫感,狰狞得像从噩梦里爬出来的怪兽。   太——   顾昭野实话实说:“太丑。” [42]大混战:“又怎么了?”   话说出口的瞬间,顾昭野自己也猛地顿住。   他意识到,这好像涉嫌人身攻击了。   奈何嘴比脑子快,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于是他想了想,又很认真地补了一句:“比赫辰丑。”   不是辛可的熊本身长得丑,是如果要和黑豹比较的时候,黑豹的毛明显更顺,熊略输一筹。   辛可听得目瞪口呆。   他的嘴巴张着,忘了合上。眼睛瞪得溜圆,瞳孔在里面微微地震。过了大约两秒钟,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发出了一个音:   “啊?”   长这么大,他第一次听人说他的精神体丑。   怎么着?这年头对精神体还有外貌要求了?难道还要定时给精神体做美容吗?做护理,敷面膜,修指甲,定期修剪毛发,换季的时候还要抹护爪霜?   ——不对。   这不是天生的吗?   精神体从觉醒那一刻起就长这样了啊!   棕熊一直是辛可的骄傲,他的熊哪里不如那头豹子了?毛色纯正,肩胛肌肉隆起得像两座小山包,体重是黑豹的两倍还多,獠牙比成年人的手指还长,咬合力远远超越同级精神体!   辛可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   “我不服!”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你再给我好好看看!”   他不觉得自己输了。   他当即就想把精神体放出来,让顾昭野重新评估,用事实说话!   “站住。”   辛可的脚却被这两个字钉在了原地。   顾昭野打量了辛可一眼,准确地说,是从他的肩膀扫到他的手臂,再到他微微前倾的重心,这套动作他在课上见过很多次了,每次开打之前,对方都会不自觉地调整成这个姿势。   “你打算释放精神体?”顾昭野说,语气平平的。   “不然呢?”辛可咬着后槽牙,“你拒绝我可以,但是你不能敷衍我,既然这样,那你只能把我打服!”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听说你在课上也打过对抗,还没打对面就认输了,事实上,和你认真打过的,好像只有我吧?”   他将只有我三个字咬得特别重。   “一段时间过去,你的实力肯定也变强了。让我再好好领教领教!”   辛可往前逼近了一步,眼睛里的火苗蹿得老高,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顾昭野往后退了半步,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开口道:“不打。”   他微微皱了下眉,那表情像是在说:怎么好好的又要开始打架了?   辛可才不打算听。   他压根没把那个不打当作一个选项。   精神图景轰然洞开,那头棕熊的一只前爪已经迫不及待地探了出来,指甲如弯钩,扣在虚空的门框上,粗重的喘息声甚至隐隐透出来……   然后。   啪的一下。   那扇门被人从外面关上了。   辛可:?   他瞪着眼睛,瞳孔剧烈地缩了一下,目光缓缓从自己闭合的精神图景移到了面前那个人的手上。   顾昭野的手指还微微曲着,悬在半空中,刚刚收回。   显然,忽然对他的精神图景进行攻击的,就是面前这个一脸淡然的顾昭野。   顾昭野说:“我说了,不打。”他的神情淡漠得像冬日湖面上的薄冰,“这次听见了么?”   辛可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了。   这不对,顾昭野怎么能关上他的精神图景?   辛可瞪着眼睛,脱口而出:“你对我做了什么?”   顾昭野看着他,只是扫了一眼,辛可偏偏从那一眼里读出了某种居高临下,漫不经心的意味。   嗤笑。   辛可觉得那就是嗤笑。   顾昭野有些意外。   辛可居然不知道?   那还真被他瞎猫碰上死耗子了,方教官说过,精神力就是人的第三条胳膊,可以无形地制止别人的行动。   他被逼无奈,只能先这么试一试。   没想到真试成了。   顾昭野动了动手指,自言自语:“也没有多复杂。”   然后他目光重新落在辛可身上,使用精神力的时候,他的表情依然是冷的,此刻多了一些肆意张扬的感觉。   “我可以用精神力压制你。”他说,语气称得上平和,“所以,你以后就这样和我交流,或者,离我远一点。”   “懂么?”   辛可当然知道精神力攻击。   这是军校一年级的基础理论课,他考了九十二分,可是,顾昭野怎么能做到直接关闭他的精神图景?他辛可虽然不走精神系,但也是S级的alpha!他不是没有防御能力的普通人!   顾昭野!   你——!   辛可真想吐血。   他的脸从脖子根开始泛红,一路烧到耳尖,连眼眶都红了一圈,他怎么哪个方面都不是顾昭野的对手?打架打不过,精神力拼不过,没有得到顾昭野的允许,他甚至都没有释放精神体的资格。   他根本不能称之为顾昭野的对手,难怪顾昭野不愿意和自己打,他压根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辛可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地上栽去,一只手撑着地面,差点给顾昭野跪下。   顾昭野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目光在辛可脸上飞快地扫了一圈。   辛可深吸了一口气:“我服了。”   谁都不服的辛大少爷,此时此刻,不得不承认人外有人,他和顾昭野之间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顾昭野点了点头。   他懂。   他上课的时候也时常在心里感叹一句:我真服了。   “但是!”辛可又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好像怒火和激情烧得更旺了。   “我还是会追赶你的,顾昭野!”   “我还是要做你的对手!”   顾昭野安静地看了他一眼。   怎么说呢,这个眼神,这句话,怎么越听越像要报复他?   他不想再待下去了。   “开门。”他说。   两个字,简短,干脆,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   辛可老老实实地转头对系统说:“开门。”   门锁嘀地响了一声。   顾昭野走了出去。   他的步伐很快,快到几乎像是小跑,但腰背依然挺得笔直,肩线纹丝不动。从背后看,绝对看不出任何狼狈,只看得见一个清隽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辛可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角落里那个险些被卷入两个alpha斗争的钟平。   他的眼神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今天的事,你敢传出什么风声,我一定弄死你。”   钟平连连点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看着辛可攥紧的拳头,看着那扇被顾昭野从外面关上的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算这一年级的所有alpha联合在一起,也对付不了顾昭野他们四个吧?   新的一周,整个一年级的气氛都变了。   普通班外带除去顾昭野四人外的天枢班聚集在一起,商量计策对付顾昭野他们。   “我们的优势是什么?人数。他们再强,也只有四个人,我们有,我数数,至少有两百人。”   “四打两百,”另一个alpha接话,“优势在他们。”   “我们真正的目标不是击败他们,”那个alpha的声音沉下去,“是拖延,消耗他们的精神力,我们跑,躲,拖,拖够时间,就是胜利。”   又安静了一会儿。   “这不就是逃命么?”有人小声说。   “这叫战术性撤退。”   “那不还是逃命么?”   “……对,就是逃命。”   活动室里弥漫着一种悲壮的气氛。   第二天。   对抗赛如期举行。   所有学生都进入了学校布置好的模拟情景中,他们每个人身上都佩戴了一枚特殊的胸章,银白色的,巴掌大小,嵌在胸前,这枚电子装置有两个功能:判定击杀和自愿投降。   顾昭野四人后一步进入,会给其他学生提前在场景中制定计划的时间。   他们四个从四个不同方向的入口进入。必须携带别人的精神体,分散作战。   周正海对他们单独讲述规则:“当然了,你们四个之间也有比拼,就看谁击杀的人数最多。”   “同时,你们的精神力必须控制在A到S之间,胸章有精神体检测系统,超标的话会判定违规。你们四个人的位置有实时定位,半径五百米的限制是硬性的,谁违规谁出局。”   他拍了拍手。   “好,准备。先放精神体,交换。”   四个人同时打开了精神图景,释放了精神体。   肉蛋的嘴巴微微张开,还没来得及发出那一声嘤,赫辰的手已经伸了过来,五指合拢,精准地,毫不犹豫地一把揪住了它的尾巴。   “这边。”赫辰说,他的表情无情且冷漠。   肉蛋委屈巴巴地发出叫声,它扭过头,把求助的目光投向顾昭野的方向,然而顾昭野已经带着黑豹头也不回地走了。   肉蛋:……   四个方向,四个入口。   顾昭野从东边进入。   他迈过门槛的那一刻,脚下的触感从硬质地板变成了松软的腐殖土,空气里多了一股潮湿,带着草木腥气的味道。   他不放心,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那道正在缓缓闭合的拱门,他看到赫辰正低着头看脚边的肉蛋。   加油,肉蛋。   你可以的!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的黑豹,黑豹正蹲坐在他身侧,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耳朵转向不同的方向,正在捕捉这片陌生环境里的每一丝声响。   精神体和主人分隔开,相当于分出了半个身子,这是一件非常消耗精神力的行为。但对于他们四个人来说,校方觉得刚刚好。   谁的精神体违规回到主人身边,即刻判定为认输。   当然,校方也不排除另一种可能:他们四个为了分个高低,偷偷对别人的精神体使坏,影响自己名义上的伙伴,实际上的对手。   周正海在校方的监控室里看着屏幕,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他期待那样的场面,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大混战啊!   模拟场景是一片森林。   古老的,原始到近乎蛮荒的森林。   树木高耸入云,树冠层层叠叠,地表覆盖着厚厚的腐殖质,踩上去软绵绵的,像一个巨大的海绵。   虚幻投影,但和真的没什么区别。   顾昭野走进去的那一刻,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   黑豹走在他前面。   它适应得非常好。四肢轻盈地踩在腐殖土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脊背微微弓着,尾巴与地面平行,每一块肌肉都处于一种蓄势待发的状态。   它的脑袋微微压低,鼻子靠近地面,不时地嗅一嗅,金色的瞳孔里映出这片陌生森林的每一个细节。   顾昭野跟在后头,看着那条尾巴在自己面前左右摇摆,他其实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更像是在森林里散步。   黑豹走在他前面,姿态矫健而轻盈。它不时蹿上左边的灌木丛,又无声地落回右边的腐殖土上,尾巴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但不管怎么移动,从始至终都在顾昭野周围打转,半径不超过三步,像一个尽职尽责的保镖,又像一条拴着隐形绳的,不太听话但很自觉的大猫。   顾昭野看着黑豹的背影,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满满的安全感。   有它在,挨揍的几率都大大降低了。   忽然,一声熊啸猛地炸开,声音穿过层层树冠,震得头顶的树叶簌簌发抖。   已经开始了吗?   带领棕熊的是西里,他是从南边入口出发的。   黑豹的耳朵猛地竖起,脊背上的毛微微炸开,喉间滚动出一声蓄势待发的咆哮。   顾昭野赶紧伸手按住它的脑袋:“嘘——!”   “乖,不要叫。”   黑豹的咆哮声卡在了半道上,硬生生咽了回去。它转过头,金色的瞳孔里写满了疑惑,歪着脑袋看顾昭野。   顾昭野竖起一根手指,抵在自己唇前。   黑豹盯着那根手指看了两秒钟,然后凑上来,伸出粗糙的舌头,认认真真地舔了一下。   顾昭野:……   他愣了一瞬,顺势在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上狠狠摸了一把。   顾昭野不打算往声源靠近,虽然他们可以在不同区域形成一个包围圈,配合围剿,但如果西里的动静能将别人都吸引走的话,那就好了。   他打开看了一眼位置信息。   地图上四个人的移动红点清清楚楚。   其中有两个已经深入森林腹地,一个在东北方向缓慢移动,这是自己。   还有一个人,没走远,现在一动不动地停着。   顾昭野盯着那个点,眼皮跳了一下。   额……   不会是……   赫辰一脚踩在木桩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脚边那个忽然定住不动的肉蛋。   它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原地,目光放空,表情凝固得像一尊圆滚滚的雕像,嘴巴微微撅着,连呼吸都收了三分。   赫辰等了一分钟。   又等了一分钟。   肉蛋纹丝不动,连那根平时甩来甩去的尾巴尖都停住了。   赫辰盯着它看了片刻,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又怎么了?” [43]靠谱么?:怎么好端端的,还玩起水来了?   赫辰终于遇见了一道难题。   在模拟场景的入口时,这颗精神体就不肯动了,像一团被抽走了骨头的面团,软塌塌地瘫在入口外面的空地上。   赫辰蹲下来,在它身上上下摸索了一会儿,拍拍背,戳戳肚子,捏捏腿,折腾了好一阵,最终是靠拍了拍它的脑袋,才让这颗蛋不情不愿地动了起来。   进入模拟场景之后,情况并没有好转。   肉蛋走两步,停下。   再走两步,又停下,有时候是站在原地不动,有时候是抬起一只腿悬在半空中,晃一晃。   它每一步都迈得很小心,两条短腿交替的频率比正常速度慢了整整一拍,配上它那张圆脸上凝固,略带嫌弃的表情,活像一个穿了新鞋却被迫走泥坑的大少爷。   它的腿确实短。   短到赫辰每次低头看它,都觉得它不是在走路,而是在贴着地面平移,这一点和它的主人截然相反。   “喂。”   赫辰定定地看着它。他的语气里没有不耐烦,甚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耐心。   他对这次所谓的对抗提不起什么兴趣,四个人打两百人和打四百人,在他眼里没什么区别,反正都会赢。   于是他把全部的精力都倾注在了脚边这颗精神体身上,他对自己的黑豹,都没有过这么复杂的交流。   赫辰最初对这个交换精神体的决策是满意的,熟悉了顾昭野的精神体,也就等于熟悉了顾昭野本身。他确实想知道,那个冷漠寡淡出手凌厉的alpha,到底养出了怎样的精神体。   它的强弱之处。   它的作战方式。   但目前来说,它的心思非常难猜。   精神链接的另一头,赫辰能感知到黑豹的状态,他的精神体正沉浸在狩猎的兴奋中,顾昭野和它相处应当是愉悦的。   不像他。   他正在被一颗精神体冷暴力。   赫辰深吸一口气。   “说话。”他说。   肉蛋:“……”   沉默。   只有尾巴尖不太耐烦地晃了一下,   赫辰顿了一秒,反应过来自己面前站着的是一颗蛋。   “那就表示一下。”他改口。   “现在我们还有一点时间,”赫辰说,“半个小时后活动范围就会缩小。如果我们不往前走的话,就会被直接淘汰。”   肉蛋无动于衷。   “或者,你可以直接回到你主人的身边。”   肉蛋的尾巴明显激昂地晃动了一下。   “那等于认输。”赫辰说。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带着几分挑衅意味的笑容,说不上恶劣,但绝对算不上友善,他确实想看看,如果这颗蛋真的回去了,顾昭野会是什么表情。   虽然一次性会淘汰他和顾昭野两个人。   他觉得这个结果也不错。   但是肉蛋猛地转过头来,表情从先前的冷漠,嫌弃,不理不睬,瞬间切换成了一种带着狠劲儿的,不服气的神色,它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紧抿着,鼻子里重重地喷出一口气。   哼。   赫辰看着它这副模样,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怎么?还吃激将法?   他盯着肉蛋看了两秒,嘴角的那丝笑意加深了一点。   “身为顾昭野的精神体,你也不差吧?”   肉蛋的眼睛眨了一下。   “不赶紧证明一下?”   肉蛋终于动了,它郑重其事地抬起了自己的一条腿。   赫辰低头看去。   那只白色腿子上,沾了一层湿漉漉的,黑褐色的东西。   泥巴。   黏腻的湿泥,从脚尖一直糊到脚踝往上一点的位置,黑一块绿一块,还夹着几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踩碎的苔藓。   肉蛋又抬起了另一只腿。   一模一样,甚至更脏,像一只在表演杂技的粉色海豹,直直地看着赫辰。   赫辰看着那两条沾满泥巴的短腿,忽然福至心灵。   “你是嫌脚脏?”他说。   肉蛋的眼睛亮了,带着欣慰和激动,它认可地点了点头,心想这个人可算听得懂龙话了。   赫辰沉默了一下,蹲下身,随手在地上抓了一把:“这不是真的土和苔藓。”   肉蛋坚定地摇了摇头,不管是真是假,它都讨厌。   赫辰盯着它看了两秒。   “难道你想要我抱着你走?”他随口说。   肉蛋眼前一亮,它立即往前走了两步,两只短腿啪嗒啪嗒地踩在泥地上,直接凑到了赫辰脚边,伸出两条前爪,举得高高的,整颗蛋微微后仰,摆出了一个标准的抱我姿势。   赫辰却语气冷漠地说:“我是不会抱你的。”   肉蛋的动作瞬间僵住了,两条爪子还举在半空中,嘴巴微微张着,震惊极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赫辰看着它那副样子,倒是生出几分好奇来,他微微偏了下头:“顾昭野还会抱你?”   肉蛋像是从他微妙的表情里读出了什么,重重地喷了一口气,把脸撇向一边。   赫辰看着它撇过去的后脑勺,心想:他真没想到这东西这么娇贵,明明看着皮厚得不得了。   顾昭野也有洁癖么?   赫辰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看地图显示,前面有一个湖。”他说。   肉蛋的耳朵尖动了动,但没有转过头来。   “你可以去洗一洗。”赫辰继续说,“再往里面走就不是湿地,地面是干的,接受么?”   沉默了几秒。   肉蛋终于慢慢地把脸转了回来,比起刚才那种我要原地消失的抗拒,已经缓和了不少。   赫辰顺利和它达成了和解。   肉蛋的步伐依然不快,地面对它来说还是有些打滑,每次踩到湿滑的苔藓,它的脚就会微微往外撇一下,整颗蛋的重心晃一晃,看得人心里发紧。   赫辰走在它身侧,目光一直在它身上。   这颗蛋万一脚下一滑,滚了出去。以它的体型,以这个地形的坡度,他不知道它会滚多远,可能是三五米,也可能是三五十米。像一个保龄球,势不可挡。   他真的不想在树林里找一颗蛋。   于是他伸出手,默默地抓住了肉蛋的一条爪子。   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词来形容,赫辰会选择:诡异。   直到赫辰看见了湖面。   肉蛋飞快奔到到湖边,小心翼翼地伸了一下脚,又缩回来,水看上去很深的样子,足够淹没一个它。   “我抓着你。”赫辰说,“放心吧。”   他蹲下身,伸手捏住了肉蛋后背上一道微微隆起的脊。   肉蛋双脚探水。   但赫辰低估了一件事。   它的重量。   肉蛋投入水中的瞬间,赫辰的手指像是握住了一颗正在坠落的陨石。力量之大,速度之快,根本不在他的预判范围内。那股下坠的力道猛地将他的手指扯开——   手松了。   “噗通——!”   肉蛋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笔直地落入了水中,水花四溅,溅了赫辰一脸。   水池上冒出一串细密的泡泡,咕嘟咕嘟。   好在,这不是真正的湖,模拟的湖水带有防护措施,肉蛋又从水底浮了起来。   它仰面朝天,四条短腿微微张开,整颗蛋以一种极其安详的姿态漂浮在水面上,它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一条缝,表情平静得像已经走了有一段时间了。   赫辰站在池边,默默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我不是故意的,你信么?”   肉蛋没有回答。   但赫辰感知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情绪:它现在已经恨死自己了。   赫辰弯下腰,重新捏住它后背的那道脊,将它从水里拖了出来。湿透的肉蛋比干的时候更沉了,沉得赫辰觉得自己像是在拖一袋被水泡发了的面粉。   这样的重量,顾昭野也能抱吗?   这么一想,顾昭野好像也不需要什么训练器材了,每天把自家精神体抱起来举两下,就是一套完整的力量训练。   肉蛋被拖上岸之后,先是吐了一大口水,一道细细的水柱从它嘴里喷出来,精准地喷在赫辰的靴子上,然后,它转过头,张开嘴,朝着赫辰的手指猛扑过去。   嘴巴张得大大的,恨不得一口咬死他。   赫辰的反应快得不像话,肉蛋的嘴巴还没碰到他的手指,他已经一个翻身,以一种几乎称得上优雅的姿态,将肉蛋整个掀了过来,按住了它的肚子。   肉蛋顺利四肢朝天。   四肢在空中无助地划拉了两下,像一只被翻了面的乌龟,它仰面躺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肉蛋安静了一瞬。   然后开始嘤嘤叫。   声音小小的,细细的,它的眼睛湿漉漉的,圆溜溜的,眼眶里好像真的有水光在打转。   它看着赫辰,那眼神里有委屈,可怜巴巴的。   赫辰有点想念它的咆哮声,不确定它此刻是装的,还是真的委屈,但他确定一点:顾昭野如果通过精神链接感知到了这些情绪,那这颗蛋此刻一定正在告状。   他蹲下来,看着四脚朝天的肉蛋。   “对不起。”他说。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赫辰自己的人生履历上又多了一条他自己都没想到会添上去的记录。   他伸出手,戳了一下肉蛋的尾巴尖,那截短短的小东西在他指尖下微微缩了一下。   “我向你道歉。”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不高兴的话,发泄一下?”   肉蛋的眼珠转了转。   “我已经听到人的声音了。”赫辰说,目光从肉蛋身上移开,投向前方那片幽暗的,被树冠遮蔽的密林,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那个方向,有人声,不止一个。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脚边的蛋。   “上么?去把他们都撕碎,享受一下?”   肉蛋的表情立即沉下去,现在这双眼睛里燃烧着纯粹的带着几分邪恶的兴奋。   肉蛋咧开了嘴。   那个笑容,活脱脱的一个小恶魔。   森林的另一头。   顾昭野忽然晃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皱起眉头,一种不适感从脑袋里冒出来,是那种脑袋忽然进了水的感觉。   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奇怪。   怎么好端端的,还玩起水来了?他感觉胸口有点压抑,但是又忽然有点兴奋。   顾昭野甩了甩头,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黑豹,问道:“你的主人应该是一个细心靠谱的人吧?”   毕竟,这头黑豹非常壮硕,且油光水亮。   黑豹像是听懂了他的话,然后毫不犹豫地把头偏向了另一边,往前多走了两步。   顾昭野继续往前走。   周围的植被发生了变化。树木变得稀疏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草丛。那些草长得极高,一丛一丛地挤在一起,最高的地方几乎要没过他的头顶。   还是一片寂静。   顾昭野停下来,环顾四周,没有任何活物活动的声音。太安静了,他离其他三个人的定位都非常远。   黑豹忽然停下了脚步。   就在顾昭野身侧不到两步的地方,它猛地顿住,脊背上的毛微微炸开,耳朵竖得像两根天线,它的身体压低了,四条腿微微弯曲,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顾昭野的呼吸也跟着收了。   它发现了什么。   黑豹蹲伏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   咻。   它窜了出去,速度快到顾昭野的眼睛几乎捕捉不到它的轨迹。   黑豹窜出去的速度太快了。   眨眼的功夫,顾昭野都找不到它的影子,不过他的鼻子还算灵,能在黑豹身上闻见赫辰淡淡的信息素。   寻着气味,顾昭野跑了大约三十米,穿过一片又一片被他拨开的草叶,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被一根横在地上的树根绊倒。他稳住重心,伸手拨开面前最后一丛高草——   然后他愣住了。   草叶从他指缝间滑落,露出一张脸。   一张年轻alpha的,此刻正处在极度惊恐中的脸。   那双眼睛瞪得像铜铃,瞳孔剧烈地震动着,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只被车灯照到的鹿。   “……顾……顾昭野。”那个alpha的声音发着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嗓子里挤出这三个字。   顾昭野看着他,表情没怎么变。   “嗯,是我。”他说。   那个alpha开始往后退,脚底在泥地上蹭出急促的声响,眼睛死死地盯着顾昭野,仿佛只要移开视线一秒,对方就会原地消失然后出现在他身后,给他致命一击。   “别退了。”顾昭野说。   那个alpha没有听,越退越快,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急。   “你后面有——”   话音未落。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黑豹早已潜伏靠近,直接从树冠的高度俯冲下来,速度快到空气被撕裂出呼的一声闷响。它的身体在空中展开成一个完美的弧线,前爪毫不留情地按在了那个alpha的胸口上,将他整个人扑倒在地。   “——豹子。”顾昭野慢慢说完。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从黑豹扑出到猎物倒地,前后不过一次呼吸的功夫。   那个alpha的精神体试图反抗,一只灰毛狐狸龇着牙扑上来,结果被黑豹一爪子拍翻在地,连滚了两圈,爬起来的时候尾巴夹得死死的,呜呜咽咽地缩到了一旁。   毫无悬念的碾压。   混乱中,那个alpha本人也滚到了顾昭野面前,姿势不太雅观,几乎是连滚带爬,草叶和泥巴糊了一身。   顾昭野低头看着他。   “想打么?”他问。   顾昭野是这么想的:精神体都出力了,主人是不是也该意思意思?总不能让人家豹豹一个人出力,他在旁边干站着看戏,那也太不厚道了。   那个alpha疯狂摇头,紧接着,他的手伸向胸前,主动摘下徽章,双手捧着递到顾昭野面前。   自愿投降,干脆得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这一步。   这和顾昭野想得不大一样,这么简单?   他正要把徽章收进口袋,余光忽然捕捉到远处的树冠猛地晃动了一下。   一只猩猩从树顶荡了过去,体型不小,动作敏捷。   那显然是精神体。   黑豹放开了地上的alpha,转过头,金色的瞳孔锁定了那只猩猩消失的方向。它的耳朵竖了起来,身体再次压低了。   顾昭野的心情很复杂。   “别——”   黑豹窜出去了。   “……追。”顾昭野把这个字咽回了肚子里。   他看着黑豹消失在密林深处的背影,叹了口气,认命般地迈开了步子。   跑吧。   在森林的另一头,那只猩猩的精神体正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在林间穿梭。它的毛发在空中炸开,挂在树枝上荡过一个又一个弧线,头都不敢回。   与此同时,它的主人正蹲在一个隐蔽的灌木丛后方,手里攥着对讲机,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不好!我们还是被发现了!”   他深吸一口气:“现在顾昭野已经把我们十个人包围了!” [44]大魔王发射了:讨厌!   “怎么回事?”   对讲机里传来宁迁的声音,“不是叫你们藏好么?”   猩猩alpha蹲在树根后面,一只手捂着对讲机:“我们真的努力了。”谁叫那顾昭野突然杀出来,他的一个队员被发现,甚至都来不及传出信号,等他自己的精神体发觉,他们大概率全都暴露了。   “我现在不确定顾昭野的具体位置,唯一能确定的是,队员已经被淘汰了一个。”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一秒。   这场对抗赛开始之前,宁迁制定了一套完整的作战计划,他分出了单独不同的小队,制定了针对性的战术,刻意从顾昭野四人组身边的精神体下手。   离开主人的精神体,是最脆弱的。   精神体受限,主人也会被直接妨碍,只有成功压制了精神体,他们才有袭击主人的机会,反败为胜。   宁迁首先针西里那组。   西里身边跟着的是棕熊。   那头熊体型庞大,力量惊人,但有一个致命弱点,无法进行长久的追逐消耗,宁迁挑选出了最敏捷的队伍,全是猎豹这类速度型的alpha,个个速度快,耐力好,他们按照熟悉路线反复挑衅,一击即退,吸引棕熊追击。   就算西里看出来了他们的意图也没用,激怒棕熊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没有辛可的直接指挥,棕熊会完全跟随本能行动。   当那头棕熊的咆哮声从远处传来的时候,宁迁就知道这件事完成得还算顺利。   至于辛可——   辛可身边跟着的是西里的精神体,蓝环章鱼。   那只章鱼只有在靠近水域的地段移动速度才会变快,在陆地上速度会大大降低,而辛可又不会主动去碰西里的精神体,那两个人互相看不顺眼,只会嫌弃精神体而不是解决问题。   所以四个人里,辛可现在是最不能立即发挥实力的那个。   威胁性最大的依然是顾昭野和赫辰。   为了保险,宁迁特意分出了一支十人小队,将这股星星之火藏在地图中最不易被发现的位置,他对这支小队的指令只有一个字:苟。   苟到最后,就是胜利。   毕竟他暂时想不出更直接牵制顾昭野的方法。   如果赫辰的精神体在顾昭野面前也保持那股傲气风范的话,那还可以制造一些针对性的陷阱,奈何根据他的观察,那头黑豹看上去愿意听顾昭野的话,这就意味着顾昭野的总体实力不会下降。   宁迁打算集中主要战斗人员先和和赫辰硬刚。   毕竟他们可是有两百个人,四人组的精神力再强也有上限,耗也要试着耗死他们。   ——宁迁原本是这么想的。   但谁知道,顾昭野居然这么快就发现了那支隐藏小队。   “自求多福吧。”宁迁说,然后果断切断了通讯。   猩猩alpha愣住了。   他对着对讲机又喊了两声:“喂?喂!还在么?”   沉默。   “我们可以立即往哪个方向转移?”   他等来的不是宁迁的回答。而是另一个人的声音,从背后悠悠地飘过来——   “说完了么?”   淡淡的,像冬天里的第一片雪从眼前落下来,还没接触,就感受到了一阵寒意。   猩猩alpha的脊椎从尾椎骨开始僵住,一节一节地往上蔓延,一直僵到颈椎,他浑身上下的汗毛同时竖了起来。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甚至从刚才那四个字里听出了死感。   是他要死了。   猩猩alpha艰难地扭过头。   顾昭野正靠在一棵树干上,低着头,注视着自己。   他干笑了两声:“哈……哈哈……”   “第一次见面,”他说,声音发飘,“你好啊。”   顾昭野没说话。   他是跟着黑豹过来的。   黑豹在附近嗅到了人的气息,带着他一路追踪到这里,他本来早就到了,但人家正在和对讲机说话,他要是上去就动手,总觉得有点太阴险了。   所以他在旁边等了一会儿。   现在人家说完了,那就该动手了吧?   他刚这么想,一道棕褐色的影子忽然从树冠中窜了出来。   是那只猩猩。   它以惊人的速度荡到主人身边,两只长臂一捞,直接钩住了猩猩alpha的肩膀,像拎一只小鸡似的,把它的主人从草丛里拽了起来。一人一猿顺着树干往上攀爬,动作行云流水,三下两下就没进了树冠里。   哇。   顾昭野在心里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感叹。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奇妙的画面。   这才是正宗的人与自然啊。   猩猩alpha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分散跑!”   随着这句话落下,顾昭野动了动耳朵。他听到了大约有八个人的动静,脚步杂乱,方向不一,像受惊的鸟群四散飞逃。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一道黑色的身影从他脚边蹿了出去。   来去无踪的黑豹。   顾昭野甚至没看清它的起跳动作,只看到一道黑色的弧线划破空气,然后是沉闷的撞击声,一个人被黑豹压在身下,胸口的银白色徽章在一瞬间被利爪捣碎,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就直接怔住了。   黑豹没有继续攻击。它从那人的身上跳下来,回头看了顾昭野一眼,金色的竖瞳在昏暗的林中闪烁着兴奋的光。   顾昭野觉得,黑豹大概很喜欢这种狩猎游戏。   黑豹转了个方向,朝顾昭野另一侧的空地跑去,它的身形在林间穿梭,像一道移动的黑影,所到之处,那些躲藏在暗处的精神体本能的发出警告的嘶鸣和低吼。   顾昭野的眼睛锁定了几处声音的来源。   他的大脑快速运算着那些声音的方位,距离,移动轨迹,一个在左前方三十米,一个在正前方五十米偏右。   当然,还是树上那个最显眼。   顾昭野抬头,眼睛锁定了树冠中快速移动的褐色身影,猩猩带着它的主人从一棵树荡到另一棵树,动作敏捷得像一阵风。   要是能把他们打下来就好了。   顾昭野想。   或许他可以试一试?   像对辛可出手时那样。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目标被锁死的那一刻,他的呼吸反而更轻了,像一个冷静的神射手,在百米之外扣下扳机,不需要瞄准太久。   胸前的徽章立即开始记录数据。它的内部芯片在飞速运算,数值一跳一跳地攀升,接近S时,警报灯亮了起来,发出一声短促的震动。   紧接着,被更大的声响给盖了去。   正在树冠间飞跃的猩猩alpha忽然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撞上了他的身体,他和他的精神体顿时觉得头疼欲裂,顿时失去平衡,从几米高的树上摔了下来。   他的精神体反应比他快。猩猩在半空中翻转身体,一把抱住主人,用自己的身体垫在下面。   顾昭野在心里默默地谴责了自己一句:背后用精神力偷袭,这不太光彩。   不过——   在精神力这方面,他似乎……有点天赋异禀?   看来他也不算一无是处嘛。   顾昭野心情不错地走过去。那个猩猩alpha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像是被摔懵了,眼神涣散,嘴巴微微张着。猩猩趴在他身上,两只长臂紧紧环着他的脑袋,喉咙里发出护犊子似的呜咽。   好像没有皮肉伤。   就是看上去有点可怜。   可惜他不能心软。黑豹还在努力呢,他自然要对得起队友。   顾昭野动作麻溜地伸手摘下了对方胸前的徽章,然后站起身来,迅速凭记忆追踪其他人的位置。   三秒后,他看见了目标的背影。   那是一个穿着深色训练服的alpha,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边跑边回头看,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被树根绊倒。他慌不择路,往右拐进了一条岔道,然后猛地刹住了脚步。   一个身影忽然杀了出来,猛地一跃出现在自己面前。   alpha的瞳孔骤然收缩。   顾昭野打量了他一眼。   “你很慢。”   居然这么快就被他追上了?alpha的脑子里刚闪过这个念头,拳头已经到了眼前。   顾昭野挥出一拳,干净利落,精准地击中alpha的下颌。力道不大不小,刚好够让人眼前一黑,又不至于昏过去。   也没躲过去。   “反应也慢。”   顾昭野评价说:“下一个。”   与此同时,一个身材壮硕的alpha正在拼命奔跑。   他的身后跟着他的精神体,一头野猪,野猪的奔跑速度比主人快得多,但它没有冲到前面去,而是紧紧跟在主人身侧。   他也不想和顾昭野正面交锋,拐过一个弯,忽然觉得周围安静了下来,身后那个如影随形的压迫感,没有了。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   他的野猪正站在身后几米远的地方,四条腿僵直,鬃毛根根竖起,但不是攻击姿态,是防御。   “怎么了?”alpha皱眉。   野猪没有回答。它的目光盯着左前方的一丛灌木,瞳孔放大,耳朵朝前竖着。   然后那丛灌木动了。   野猪警惕地靠近,不管面前是多么凶猛的生物,它都会挡在主人面前。   然后,它听见了一声巨响。   一阵腥风从alpha背后袭来,黑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他的身后,两只前爪轻轻一推,他的身体就失去了平衡,往前扑倒。脸朝下,啃了一嘴泥。   野猪猛地回头,终于意识到刚才正面那个威胁不过是个诱饵,可惜,已经来不及了,它的主人被击倒。   黑豹没有压上来,它垂着头,金色的眼睛看着野猪,那目光里甚至带着一点我刚才已经很温柔了的意思。   “还活着吗?”   紧接着,顾昭野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alpha费力地抬起头,看到顾昭野手里已经攥着好几枚徽章了。   黑豹像一位经验丰富的牧羊犬,用它惊人的速度在林间穿梭,它跑得比所有人都快,速度快到那些alpha每次以为已经甩掉了它,一回头,那双金色的眼睛就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他们。   而每一次被黑豹驱赶,那些alpha都会不自觉地朝一个方向跑。   恰好是顾昭野所在的位置。   一个alpha甚至没看清那只拳头是谁的。只感到脑袋一震,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胸前的徽章已经被摘走了。   他茫然地抬起头。   顾昭野已经走了,背影消失在树影之间,像鬼一样,来没声音,去也没声音。   “我操……”他摸着自己的头,发现头发还完好,但精神受到了不可逆的创伤。   好像只有一个人了。   顾昭野心里默默数了数,手里的徽章已经攒了一把。但他竖起耳朵又听了一圈,再没有捕捉到其他动静。   算了。   他懒洋洋地晃了两步,打算放弃搜索。   黑豹也回到了他脚边,尾巴高高翘着,步伐轻快,浑身上下写满了对刚才那波配合的满意。   顾昭野停住脚步,伸手扶了一下旁边的树干,想打开光脑看一眼地图,确认其他人的位置。   手掌按上去的瞬间,触感不对。   不是树皮的粗粝,是带着活物才有的弹性的手感。   他下意识地五指一收,抓了一把。   一条蜥蜴被他从树干上活生生地揪了下来。   那东西四只爪子在空中疯狂扑腾,尾巴甩得像上了发条。   顾昭野条件反射地一甩手,把那团扑腾的东西扔了出去。   蜥蜴的主人,也跟着显形了。   一个人就贴在他面前的树干上,当他的精神体被顾昭野一把薅走,那种与环境融为一体的伪装能力瞬间失效,他整个人像被揭开了隐身衣一样,硬生生地暴露在空气里。   那人僵在原地。   他亲眼看着自己的队友一个接一个地被淘汰,自己还想拼一把的,他的精神体是变色蜥蜴,攻击性不算强,但咬合力惊人,舌头能弹出半米远,足够在近距离内击碎一枚徽章。他积蓄了全部的勇气,准备在顾昭野经过他身边的那一刻发动偷袭。   然后顾昭野的手掌先按上了他的精神体。   顾昭野的眼睛明明没有任何停留,结果手直接伸了过来,一把抓走了他的精神体,KO。   那个alpha无奈,举起双手:“我投降。”   顾昭野太可怕了!   顾昭野站在那儿,看着从树干上一点点长出来的alpha,表情纹丝不动,心里却已经翻了天了。   这里居然有人?!   他刚才真的只是想扶一下树。   真的。   他沉默了一瞬,伸手接过了对方主动递来的徽章。   监控室里,教官们围在一面巨大的屏幕墙前。   屏幕上布满了红点和蓝点。红点是二百名学生,蓝点是顾昭野四人,比赛开始刚一个小时,屏幕上的红点已经消失了一部分。   顾昭野竖起耳朵听了一圈,确认周围应该没人了,这才加快了脚步。   黑豹走在他身侧,步伐里带着一股藏不住的急切,它已经在寻找下一个目标了,耳朵不停地转,尾巴扫来扫去,恨不得下一秒就从林子里再拱出一个人来。   顾昭野看着它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游戏的新手村,而别人还在赤手空拳打小怪,他屁股后面已经跟了一个满级大佬坐骑。   他一直保持着兴奋的状态,仿佛肾上腺素一直在往上飙,拳头砸人的时候没有丝毫的犹豫。   顾昭野顿了顿。   这种兴奋的感觉,不属于他自己。   是肉蛋的。   哐的一声。   肉蛋一头狠狠撞在树上。   两条短腿倒腾的速度快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只能看到一团残影贴着地面飞驰,它的身体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直直地冲向前方那片密集的树林。   一声巨响过后,树身剧烈地晃了一下。   然后,咔嚓一声,倒了。   肉蛋从碎屑里冲出来,头都没回,继续往前冲。   到了密林边缘的时候,赫辰已经能确定对方的大致距离了,他的耳朵微微一动,捕捉到了那些刻意压低的呼吸声。   至少有几十个人。   赫辰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颗正蓄势待发的蛋,心想:行吧。   然后一人一蛋大摇大摆地闯了进去。   因为肉蛋那个肤色,在这片幽暗的密林里,实在没有隐藏这个选项。   宁迁选择埋伏的地方是一片树冠极其密集的区域,树干粗壮,间距狭窄,大型精神体在这里根本施展不开。   他算准了地形。但他没算准肉蛋的冲击力。   宁迁看得眼皮直跳,不过没关系,他安慰自己,它总会卡住的。这么圆的体型,这么密的树林,不可能一路畅通。   果然。   肉蛋冲得太猛,身体太圆,一头扎进两棵树的缝隙里,不偏不倚地卡住了,短腿悬空乱蹬,圆滚滚的肚子被夹在中间,整颗蛋像一个被筷子夹起来的汤圆,动弹不得。   宁迁刚要松一口气。   然后他看到那颗蛋左右扭了扭,找一个舒服的发力姿势,身体两侧的树干同时发出了一声不祥的咯吱声——   轰。   两棵树像两根劣质的牙签一样,从中间碎成了两半,木屑炸了满天,肉蛋从碎裂的树干中间走了出来,身上还挂着几片树皮。它像没事人一样抖了抖身子,把碎屑甩掉,然后仰起头,发出了一声低沉而凶猛的吼声。   宁迁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在心里歇斯底里地投诉:学校的模拟场景到底是掺了什么劣质材料?!这树一碰就碎,掐一掐就裂,这玩意能叫障碍物?!他要求退学费!全额退!   没有人听到他的心声。   因为肉蛋已经冲进了他的队伍里。   它见什么咬什么,尾巴,脚踝,来不及躲开的裤腿,只要是能咬的,它一个都不放过,也不挑部位。   一只秃鹫精神体本来在高处盘旋,仗着自己会飞,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战场。肉蛋抬头看了它一眼,然后猛地跳起来,整颗蛋腾空而起,精准地砸在秃鹫的脑袋上。   秃鹫被砸得眼冒金星,翅膀一僵,歪歪斜斜地栽进了灌木丛,羽毛飞了一地。   宁迁看着那颗在自己队伍里横冲直撞的蛋,脑子里只闪过了三个字。   大魔王。   赫辰慢悠悠地跟在肉蛋后面。   alpha们一开始就分成了两拨,一拨人勾引肉蛋,另一拨拖延赫辰,然后想办法先解决掉那个精神体,干扰到顾昭野本人。   赫辰侧身避开第一个人的拳头,随手一推,那人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对方人数确实多,踢出去一个,立马补上来两个,源源不断,像潮水一样往他身上涌。   但他一点也不急。   精神力被他像水一样铺展开来,无声无息地渗进周围所有人的身体里,让他们的动作慢了半拍,让他们的反应钝了一寸,就这半拍一寸的差距,足够他在这片人潮里闲庭信步了。   他不甚在意地应付着。玩一玩也没关系。反正他有的是时间。   但另赫辰意外的是,一道粉色的影子从侧面猛地撞了进来。   肉蛋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回来,像是自己刻意掉头跑回来的,一头撞在了一个人的腰子上。   那个人刚从侧面绕过来,一只手已经抬了起来,正准备从赫辰的视线盲区发起偷袭。他的脸上甚至还没来得及露出得逞的表情,就被一股蛮横到不讲道理的力道撞飞了出去。   一只藏狐跟着慌了神,在原地转了两圈,发出一声失了方寸的惊叫。   肉蛋稳稳地落在了赫辰面前,短腿扎在地上,身体像一堵矮墙,严严实实地挡在了他前面。它喷了一口气,鼻头翕动,白气从鼻孔里呼出来,带着一股嚣张气焰。   周围的alpha们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住了,一时间竟没有人再敢动。   肉蛋反而转过头,看了赫辰一眼。   那目光里写满了嫌弃,然后抬起一条短腿,精准地踹在了赫辰的小腿上。   不疼。   但侮辱性极强。   赫辰没反应过来,他低头看着那颗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肉蛋已经把脑袋转回去了。   但赫辰看懂了。   从那一眼嫌弃,加上精准的一脚,连起来翻译成人话就是——   你真没用。   拖我后腿。   讨厌! [45]你们不要再打了!:“怎么全军覆没了?”   赫辰看着那颗挡在自己身前的蛋,它身体微微前倾,脑袋昂着,眼睛瞪得溜圆,太严肃了,它的块头分明比赫辰小,但那个气势,好像它才是这片森林里体型最庞大的生物。   它在保护我?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赫辰轻笑了一声,眉梢动了动,那双一贯冷淡的眼睛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不着痕迹地亮了一下。   顾昭野的精神体很有实力,表现出来的力量很强,速度也快。   赫辰默默评估了一番,只是他觉得不太够,他认为肉蛋还没有露出真面目。   他很想找个机会掰开看看它的全部实力,如果威胁足够大的话,成功率应该更高,但他可不想叫一颗蛋在前面冲锋陷阵,那太不像话了。   虽然它没给过自己什么好脸色,可关键时刻,它掉头跑了回来。   挡在他前面。   真是令人意外。   “既然你这么仗义,那我也该认真起来才行。”赫辰攥了攥拳头,目光从肉蛋身上移开,落向前方那几十个正在快速移动的人影。   那些alpha在树影之间穿梭,精神体跟在身侧,队形密集,配合默契,有人带队效果果然不同。   那就挑带头的打!   “宁迁!你躲什么!”   赫辰惬意地叫了一声,他的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像一阵贴着地面的冷风,无声无息地切入人群。抬手,落下,两个距离最近的alpha甚至没来得及眨眼,胸前的徽章就已经被摘走了。   然后他直接锁定了队伍最后面的那个人,宁迁。   宁迁被那道目光一盯,后脊背瞬间窜上一股凉意,大事不妙。他几乎是本能地调动了全部精神力,在身周筑起一道无形的屏障。   下一秒,肉蛋也冲了上去。   它一头撞在了一道看不见的墙上,圆脑袋被弹回来一点,它愣了一下,歪了歪头。   然后它继续用脑袋砸。   一下。   两下。   玻璃罩似的防御层发出了不祥的咔嚓声,它裂了。   宁迁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撤撤撤!”他压低声音,朝身后的队友猛挥手臂,他打算留下断后。   剩下的二十多人立刻转身,像被风吹散的落叶一样,朝另一个方向迅速撤退,眨眼间就隐没在密林深处。   赫辰没有去追,他踩了一步上前,精神力如浪潮般推出去,轻轻一助力,宁迁那面已经龟裂的防御墙,像被铁锤敲中的玻璃,哗地碎了个干净。   宁迁干脆转过身,双手一摊,脸上挂着一个笑:“辰哥!你这么认真,我们还怎么玩啊?”   赫辰没接这个茬,他问:“顾昭野已经淘汰了不少人了吧?”   意思很简单:他比顾昭野落后太多,说不过去。   宁迁却欢快地笑了起来:“可不是嘛!他带着那头豹子,跑得跟飞一样。你倒好,带着这个小短腿,我为了等你,埋伏都埋伏了半天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赫辰脚边那颗正仰头瞪他的蛋,嘴角一咧:“追得上我么?追得上我再说淘汰的事吧!哈哈!”   宁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控制面板,拇指在上面飞快地摁了一下。   天空忽然暗了。   紧接着,雨水砸了下来。   雨滴大得像石子,视线瞬间被压缩到了十米以内,再远的地方只有一片模糊的水幕。   感谢教官组送出的特别赞助,宁迁笑了下,转身就跑,身影在雨幕中一闪,像一个滑溜的泥鳅,眨眼间就消失在密林深处。   赫辰眉头微微一皱,他想,宁迁可不是随便放狠话的人,突然嘲讽,说明前面还有陷阱。   可是就算有陷阱,也得闯了。   因为他脚边那颗蛋,已经被彻底激怒了。   肉蛋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它盯着宁迁消失的方向,瞳孔里映着雨幕的白光,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在无声地骂人,雨水顺着尾巴尖往下淌,它浑然不觉。整颗蛋的气场从我很高贵变成了我要杀人。   野兽的本能,很多时候很难保持理智。尤其它还能听懂人话,被挑衅成功简直是易如反掌。   肉蛋飞快冲了出去。   赫辰沉默了一息,然后也迈步跟了上去。   肉蛋在暴雨中奔跑。   雨太大了,视线几乎失效。它靠的不是眼睛,是鼻子和本能,宁迁留下的气味在雨中被迅速稀释,但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痕迹,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它的鼻子往前冲。   它跑进了一片树更密的区域。这里的树间距不足两米,树冠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   忽然,什么东西缠上了它的腿。   柔韧,自己会动,但不是蛇,那东西从地面的落叶下弹射而出,精准地绕上它的脚踝,猛地收紧,试图将它倒着吊起来。   失败了。   那根藤蔓在空中尴尬地顿了一瞬,换了一个法子,像往它身上缠。   那是藤蔓,植物系精神体。   肉蛋本能地张开嘴想去咬,但没有腰够不着脚,于是飞快用爪子狠狠地划了下去。   断开的藤蔓发出一声细微的嘶叫,嗖地缩回了落叶堆里,再也不敢出来了。   肉蛋没有多看一眼,雨太大了,它使劲甩了甩头,把糊在眼睛上的水甩掉,水滴向四面八方飞散。然后它抬起头——   “我在这呢!”   宁迁在冲它招手。   就在前方不到十米的地方,他站在一块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石头上。   肉蛋的眼睛亮了,两条短腿猛地蓄力,身体下压,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   它弹了出去,一跃三米远,落地时溅起的泥水有一人多高,像一朵盛开在暴雨中的泥浆之花。   然后它掉进了坑里。   宁迁面前,有一个口径刚好,深度刚好,专门为它量身定做的超级大坑。   坑壁光滑如镜,没有任何借力点。   肉蛋一头栽进了坑底。   脸着地。   半个脑袋插进了土里,只剩下圆滚滚的身体露在外面,两条短腿朝着天空无力地蹬着,像一只被翻了面的乌龟。   它扑腾了好一阵子,先是蹬腿,蹬了半天发现方向不对,白费力气,然后是甩头,使出吃奶的劲儿左右摇晃,终于,啵的一声脆响,脑袋从土里拔了出来。   肉蛋满脸是泥,只剩下两颗圆溜溜的眼珠还在转动,它使劲眨了眨眼,把糊在眼皮上的泥挤出去一些,然后抬起头,看着坑口。   坑口离它的头顶大约两米远。   大雨落下来,仿佛要把这个坑填满。   它甚至完成不了一个极佳的跳跃动作,地面湿滑且软,还是一个光滑的弧形。   赫辰赶到坑边的时候,看到的一颗浑身是泥的蛋,蹲在坑底,仰着头。   他蹲下来,低头看着坑里的蛋,摇了摇头叹道:“真是一颗傻蛋。”   赫辰看着肉蛋那张被泥糊得只剩两颗眼睛的脸,忽然觉得这画面还挺珍贵的。   “可惜了……”   他惋惜的不是肉蛋摔了,是看不到顾昭野这样狼狈的样子,那种人要是满脸是泥地蹲在坑底仰头看他,画面一定很有趣。   肉蛋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它站了起来,试着往上跳了一下。短腿蹬在坑壁上,滑了下来,又跳了一下,这次用上了全身的力气,但还是差了一截,爪子在坑壁边缘擦了一下,抓下一把湿泥,整个蛋又滑了回去。   肉蛋仰面摔在坑底,溅起一片泥水。   它发出了一个声音:“嘤。”   赫辰看着它,收起了笑意。   “等着,”他说,“我去弄棵树,给你当梯子。”   赫辰快速扫了一眼四周。   宁迁那帮人已经趁着大雨一哄而散了。不过没关系,看他们的移动方向,最终都会在一个山顶上聚集,逃得了初一,逃不过十五。他先把这颗蛋捞出来再说。   他转身正要走,身后传来一声不屑的哼声。   肉蛋的声音。   赫辰没有回头。他走去刚刚作战的位置,那里倒了不少树,碎木横陈,他挑了一根粗细合适的,单手握住一头,往肩上一扛,转身往回走。   还没走出两步——   地面忽然震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高处落下,一脚踩进了大地里。   然后又震了一下。   那个频率像是一个庞大的家伙在走路。   接着是一连串沉闷的爆裂声。   赫辰循声望去。   这片树林,正在批量倾倒。   轰——隆——!   树倒的声音和地面震动的声音混在一起,雨水和碎木屑搅成一团,在空中形成一片灰白色的雾。   赫辰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听到了一个古怪的声音。   那个声音从倾倒的树林深处传出来,穿透雨幕,穿透风声,直接砸在他的胸口上。   不是野兽狰狞的咆哮,频率低到几乎不在人类的听觉范围内,却能震得人颅骨发麻,让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缩,然后漏跳一拍。   他之前在学校监控里听到过这个声音。   当时隔着屏幕,他只当是音频失真。现在他站在这里,站在暴雨中,他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那个声音让他警觉。   声音传播得极广。   宁迁也听到了。   他正在暴雨中狂奔,身后的队友紧紧跟着,脚步踩在泥水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他的计划很顺利,顾昭野的精神体被坑困住了,队伍已经撤出了危险区域。   他甚至已经在盘算下一步该往哪个方向转移了。   然后那个声音从身后追上了他。   它穿过层层雨幕,穿过密集的树干,像一柄无形的锤子,精准地砸在他的胸腔上。宁迁觉得自己的心跳猛地顿了一拍,狂跳起来。   他的脚步骤停。   “什么动静啊?”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声音都在发抖,尾音往上飘。   宁迁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不管了,”   “其他人继续按计划行动!通知所有人,都去山顶!”   赫辰迅速回到了坑边。   但坑已经不存在了。   原先那个凹陷的中心,现在变成了一片被碾碎过的泥地。坑壁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撞开,碾成了齑粉。   坑口周围半径十米内的所有树,全部倒了,地面上布满了深深的沟壑,雨水浇在这些沟壑上,汇成浑浊的水流,往低处淌去,像是在这片泥地上画出了一道道巨大的爪痕。   赫辰站在废墟的边缘。雨水顺着他的发丝往下淌,划过眉骨,沿着鼻梁的侧面流下来。   他抬起头,看向高处。   雨幕中,那些还没有倒下的树的树冠正在剧烈晃动,雨水没有这样的效果,有东西从下方撞过去,让整棵树都在发抖。   赫辰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他冲了进去。   高处什么都没有。   树叶也没在动了。   他把视线往下移。   肉蛋就站在那片空地中央。   它直视着赫辰,眼睛此刻变得沉静而深邃,像两潭静止的水。   那种眼神赫辰在顾昭野身上也看见过,顾昭野准备出手的那个瞬间,冷漠,克制,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赫辰说:“你刚刚变大了。”   是个肯定句,但尾音落下去的时候,他的下颌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错过了,什么也没看见。   肉蛋只是歪了一下头,配合上它此刻沉静的眼神和微微前倾的身体,它穿过雨幕的姿态像一把刀穿过布匹。   它现在反而不嫌脏了,泥地,水坑,碎木屑,它踩过去,像踩在平地上一样,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赫辰看着它的背影,忽然明白了:这家伙无时无刻不在伪装。   它不肯露出自己的真面目,就像顾昭野从来没有展现他真正的实力。   赫辰收回目光,跟了上去。   暴雨没有停的迹象。   顾昭野站在一丛叶片肥大的植物下面避雨,但那几片叶子能挡住的雨水实在有限,他浑身上下已经湿透了,训练服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线条,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水珠顺着鼻尖往下滴。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黑豹站在他旁边,抖了抖身上的水,它的毛发防水性不错,抖完之后依然保持着那种绸缎般的光泽,只是比平时湿了一点点。   它甩完水,回头看了顾昭野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点你还好吗的意思。   顾昭野冲它微微点了一下头。   黑豹很好,很听话,战斗力爆表,有它,安全感满满,这场对抗赛比预想的轻松得多,但顾昭野叹了一口气,有点闷烦的感觉,他还是更想念他的蛋。   他正想着,头顶传来一声闷响。   轰隆——   还以为是打雷了,但走出一看,是有什么东西从高处滚落,像一辆失控的卡车从山顶冲了下来。   那东西看上去还挺圆的。   从最上方的树冠里弹出来的,像个被踢飞的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往下滚。撞到一棵树,弹起来,继续滚,又撞到一棵树,换了方向,朝顾昭野所在的位置直直地冲了过来。   “这么巧?”顾昭野低声说了一句。   他一想,它就来了?   然而他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因为那个东西太大了。   不是肉蛋的尺寸,它滚落的速度越来越快,朝顾昭野的方向碾压过来。   黑豹的反应比他快。它的身体在一瞬间膨胀了两倍,从顾昭野身边擦过去。   顾昭野没有犹豫。他一手按住黑豹的脊背,身体腾空而起,顺势跨上了它的后背。   黑豹背着他,飞快蹿了出去,先往左前方跃出五米,避开那团翻滚的物体的正面冲击,落地的一瞬间后腿再次发力,又是五米,两次跳跃干净利落,像两道黑色的闪电,在那团东西砸过来的前一刻,精准地脱离了危险区。   轰——   那团东西砸在了顾昭野刚才避雨的那棵树的树桩上,树桩被砸得碎裂,木屑飞溅。那东西弹了一下,落在泥地里,滚了半圈,终于停了下来。   还是活的。   顾昭野从黑豹背上下来,没有立刻靠近。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东西在泥地里动了动,先是耳朵,两只圆圆的耳朵从泥水里竖了起来,然后是一条短粗的尾巴,甩了一下,溅起一片泥浆,最后是整个身体,缓慢地从泥地里撑了起来。   原来是一头熊。   嗯……那只能是辛可的棕熊了。   只是比起上次在单挑室里看到的那头庞然大物,眼前这只缩水了不少,体型小了一圈,气势也矮了三分。但顾昭野想不通的是:它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棕熊显然也看到了他。它顿时扑腾起来,四条粗腿在泥地里胡乱蹬踏,然后像被点燃了引线一样,怒吼着朝顾昭野冲过来。   黑豹立即上前一步,弓起脊背,龇出獠牙,发出一声短促的威吓。   棕熊的冲锋势头在距离顾昭野几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了。   它瞪大了眼睛,似乎终于看清了眼前这个人是谁。那张毛茸茸的熊脸上,愤怒和凶悍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然后一点一点地,替换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神情。   顾昭野居然从一头熊的脸上看到了尴尬。   棕熊默默地原地坐了下来。它抬起一只爪子,抓了抓自己的耳朵,然后把爪子放下来,低头舔了舔自己胳膊上的毛。动作缓慢,神情专注,看上去非常非常忙。   顾昭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定位器,不知不觉间他和其他三个人的距离很近,都快要越过五百米的线了。   棕熊原本应该是在山顶的。这里的地形是上陡下缓,熊应该是从山顶摔了下来,一路滚到了山腰。   从那么高的地方一路滚下来,没事吧?   雨水顺着它的脑袋往下淌,耳朵耷拉着,也不能回到自己主人身边,整头熊看上去,怎么说呢,怪可怜的。   顾昭野看着那头熊,犹豫了半秒。   然后他蹲下来,朝棕熊伸出一只手,手指勾了勾,嘴里发出了一个声音。   “嘬嘬嘬。”   棕熊的耳朵竖了起来。它停下了舔毛的动作,抬起头,用那双黑亮的小眼睛看着顾昭野。   它犹豫了一下。   然后它站了起来,四掌着地,一步一步地朝顾昭野走过来。   顾昭野看着它走到自己面前,心里默默地点了个赞:听懂了,真棒。   棕熊停在顾昭野面前,低下头,用鼻子嗅了嗅他的手。   顾昭野没有躲,棕熊的鼻头湿漉漉的,凉凉的,在顾昭野的掌心里拱了拱。   确认了顾昭野不会伤害自己之后,它的整个身体都松弛了下来。它探头探脑地凑近顾昭野,用脑袋拱他的肩膀,那个力道,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大宝宝终于找到了可以撒娇的对象。   顾昭野顺势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耳朵。   棕熊的耳朵是圆的,厚厚的,外面的毛又硬又扎,雨水泡过之后更扎了。但耳朵内侧的绒毛很软,温热的,摸上去像一块被雨水打湿的丝绒。棕熊被他摸了一下耳朵,整头熊都僵了一瞬,然后,它做了一个让顾昭野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它伸出两只前爪,一把抱住了他,那双比顾昭野大腿还粗的熊臂环住了他的腰,巨大的熊头搁在他的肩膀上,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顾昭野还活着,只是有点喘不过气。   棕熊的脑袋开始往他脸上凑。湿漉漉的鼻子拱他的下巴,试图舔他的耳朵,带着野兽特有的气息的舌头,离他的脸只有几厘米。   顾昭野偏头躲开了,棕熊的舌头舔在了他的脖子上,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人这些精神体似乎都有这么一个习惯,见人就舔,顾昭野实在是接受无能。   他伸出手,双手掰住了棕熊的脑袋,用力把它从自己脸前推开。   棕熊被他掰开的那一刻,整个身体忽然僵住了。   它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微微放大,像是忽然记起了一个不好的回忆。   就在这个时候,顾昭野只看到一道黑色的影子从眼前划过。   咚!   棕熊被黑豹撞倒了,一头两百多公斤重的棕熊,被一头体型比它小一号的黑豹撞得侧翻在地,四脚朝天,溅起的泥水飞了顾昭野一身。   棕熊愣住了。   它的脑子转了零点五秒,然后翻身站起来,前掌着地,后腿蹬地,整个身体直立而起,它的身高在那一瞬间超过了顾昭野见过的任何一个人,两只前爪张开,掌心的肉垫比顾昭野的脸还大,朝着黑豹狠狠地扇了过去。   黑豹闪了。   它的身体往旁边一缩,棕熊的巴掌从它耳边擦过,拍在了空地上,拍出一个半尺深的泥坑。泥水像炸开了一样四溅,黑豹在泥水落下来之前就已经跳开了,落在三米外的一根倒木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棕熊。   棕熊更怒了。   它四掌落地,朝着黑豹冲了过去,每一步都踩得地面震动。   黑豹从倒木上跳下来,迎上去,两个精神体在泥地里撞在一起。   黑豹的体型在战斗中继续膨胀,脊背弓起,爪子在泥地里划出深深的沟痕。它的獠牙完全露了出来,在雨幕中闪着寒光,喉咙里的低吼声低沉而持续。   棕熊的速度明显不如黑豹。它从山顶一路滚下来,体力消耗巨大,精神力和体型都在缩水,它勉强撑到了比黑豹大半个头的大小,就再也撑不上去了,它的呼吸变得粗重,每一次喘息都会从嘴里喷出一团白雾。   两个精神体打在了一起。   黑豹借着转身的惯性,尾巴猛地抽在棕熊的脸上,棕熊被抽得偏向一边,脚下一滑,半个身子陷进了一个泥坑。   黑豹没有给它爬出来的机会,直接扑了上去就要撕咬。   那个画面比动物世界还要激烈,像两个势均力敌的顶级掠食者之间的生死搏斗。   顾昭野站在一旁,他很想制止,但完全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他不会帮人劝架,更别说劝一头熊和一头豹子打架。   而且黑豹的眼睛里没有之前在顾昭野腿边时的温顺,棕熊的眼睛里也没有刚才被摸耳朵时的委屈,全是兽性,原始赤裸裸的凶残。   顾昭野真担心黑豹把棕熊给咬死了,他在两个精神体短暂分开的间隙插了进去,他站在了两个庞大的精神体之间,伸出两只手,一手对着黑豹,一手对着棕熊。   黑豹的低吼声变小了,耳朵往后压了压。   棕熊的怒气也下去了,它的肩膀不再那么紧绷,呼吸也平缓了一些。   它们停了。   顾昭野松了一口气。   他还没来得及收回手,头顶传来一声脆响。   一棵树被刚才的战斗撞断了,终于撑不住了,朝顾昭野的方向砸了下来。   顾昭野的身体比脑子快,侧身,后退,偏头,他避开了。   但有一块小东西没有避开。   那是从树枝上崩下来的一小块木屑,拇指大小,被树枝砸地的力量弹射出来,像一颗子弹,直奔顾昭野的后颈而来。   啪。   木屑精准地砸在了顾昭野后颈的腺体上。   那个位置太敏感,腺体本身是alpha精神力最集中的地方,也是全身最脆弱的部位之一,木屑砸上去的瞬间,顾昭野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有人拿针扎进了他的神经。他不受控制地皱了一下眉,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一瞬。   棕熊和黑豹都在同一时刻后退了。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滴——滴——滴——   急促刺耳的警报声。   从胸前的徽章里发出来的。   他低下头,看到徽章上的指示灯正在疯狂闪烁。   精神力的指标正从S直线往上跳。   他的精神图景猛地一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意识深处炸开了,震得他眼前的画面都晃了一下。   然后,他想,可能有什么要失控了。   辛可从雨幕中冲出来的时候,浑身已经湿透,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眼睛红得像要喷火。   在场的学生都被他吓了一跳,不是不能联手的么?   辛可一路上都在跑,绕过那些围攻他的小队。   规则?去他A的规则。   死章鱼他才不在乎,他直接将半个人高的蠕动章鱼丢在了身后,爬上山顶找到西里。   西里站在空地边缘的一棵大树下,手里攥着几枚徽章,脚边倒着几个已经被淘汰的alpha,没有精神体也没有关系,谁叫他有毒呢。   他的表情不急不躁,甚至带着一点悠闲,看到辛可从雨幕中冲出来的时候,他微微挑了下眉。   “你疯了?”西里说。   辛可没接这句话,他扫了一眼四周。   “老子的熊呢?”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西里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哦,它中了计,”他说,“从山坡上摔下去了。”   他的目光朝山坡的方向偏了一下,示意辛可往那边看。山坡上的植被有明显的碾压痕迹,像一条被什么东西犁出来的河道。   辛可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道沟壑,下颌肌肉绷得像一块石头。   西里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怎么?心疼了?”   辛可没有回答。   “你精神体皮糙肉厚又出不了什么事,急忙忙跑过来,就是想连累我一块儿被淘汰?”西里的语气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让人想揍他的调子。   辛可冷笑了一声:“淘汰就淘汰,老子才不在乎!”   西里看着他,目光微微一闪。他似乎没料到辛可的反应会这么激烈。   “还不因为顾昭野太厉害!”辛可的声音拔高了,“但这关我屁事!我今天打算什么都不管,就要把你们一个个全都揍了!”   辛可看上去是认真的。   他的精神体丢了,精神链接传来过很愤怒焦躁的情绪,而且它的状况可能不太好,他的棕熊是一个要强的精神体,但是受伤了它也会向自己索要一个抱抱的。   他现在浑身酸痛,闻了一路的章鱼的腥味,已经烦躁到了极点。   西里笑了:“好啊,”他说,“我支持你。”   辛可吼道:“第一个要揍的就是你!”   聚集在山顶上的学生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收到信息的宁迁正在山坡的另一侧。   “咋这样玩?”他说,“这不赖皮么?”   “真是的,违规了就给我老老实实走啊!”   宁迁又看了一眼位置信息,现在顾昭野四个人都在这附近了。   他的B计划,就是想办法让四人组违规,直接被淘汰。   所以他的人现在大部分都聚集在山顶区域,逼迫他们越过五百米的距离限制线,或者在精神力上超出学校规定的S级上限。   好不容易让辛可的精神体进入了顾昭野的区域,但这跟他的计划完全不一样。   他想哭。   山顶的雨越下越大。   辛可真和西里打了起来。   但还没打两下,一股信息素蛮横地扑了过来。   不属于在场的任何一个alpha。那股信息素的源头很远,但扩散的速度极快,像一道无形的涟漪,从山顶的某个方向铺天盖地地涌过来。   那股气息……   辛可的动作僵住了,他的拳头悬在半空中。   西里的表情也变了,他脸上的悠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谨慎专注的警觉。   那股信息素的浓度还在飙升,随之而来的还有精神力,那股力量混在信息素里,无声无息又铺天盖地,像一张看不见的网从山顶撒下来,又像深海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过来。   精神力等级低的学生们最先撑不住。   他们的身体先是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侧面推了一把,紧接着膝盖一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往下塌。   教官们坐在监控室里,屏幕上的红点,忽然同时熄灭了。   沉默。   教官们的表情从看热闹变成了困惑。   周正海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哪个缺德的把电断了?”他吼道。   沉默了大概好几秒,另一个教官开口:“显示好像是正常的。”   所有人都看向他。他又确认了一遍:“电量充足,信号通畅,系统没有报错。”   周正海的脸色的变了,他吞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那……”   他的声音顿住了。   这意味着——   “啊?”一个教官愕然地瞪大了眼睛,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怎么一下全军覆没了?” [46]谁惹他了么?:“他这么安静,还用打镇定剂吗?”   雨被叫停。   教官们当即带着一众医疗人员进入模拟场景查看情况。   信号消失的中心地带,残存着一股浓烈的alpha信息素。浓郁到光靠鼻子就能锁定,而且只源自一个人。   周正海一靠近,鼻子里就灌进了那股气息,凛冽,清苦,像松脂在高温下燃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   他在山腰处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然后表情复杂地吐了出来。   果然又是顾昭野。   山顶上的景象比周正海预想的要安静得多。   没有激烈打斗的痕迹,学生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检查后,身上没有外伤。   他们的精神体却还醒着。   按照常理,主人昏迷的那一刻,精神体就该随之消失,但它们却很活跃,猴子抓着藤蔓荡秋千,猫科精神体在树干上磨爪子,几只飞禽在半空中你追我赶,试图捕捉彼此,唯独没有一只回头看自己的主人一眼。   学生们的精神体都回到了那种野生动物的状态,显然,它们和主人的精神链接已经断裂,导致精神体假性剥离。   校医院的担架队已经上来了,医护人员弯着腰,一个接一个地将昏迷的学生抬上去。   周正海蹲下来,捡起一个学生胸口的徽章。   那枚银白色的徽章已经从中间裂开了,里面的芯片烧成了一团焦黑,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塑料味。   他翻了翻,又捡起另一枚,一样的焦黑。   所有人的徽章都炸了,显然是被超标的精神力灌爆的。   而那个造成这一切的人,甚至不在这里。   空气里到处是顾昭野的信息素,闻久了还有点上瘾,但对alpha来说,它像一种慢性的神经毒素,闻多了会头痛,会产生一种莫名的昏沉感,像有人在后脑勺上蒙了一层棉花。   周正海原地数了数:“还少了两个人,顾昭野,赫辰。”   “应该是山的那一头。”   “你们快往下分散找!”   教官先找到了赫辰。   他被发现的时候正靠着一棵树干坐着,双眼紧闭,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太阳穴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有人靠近的脚步声刚传入耳中,他便猛地睁开了眼。   教官蹲到他面前,上下扫了一眼:“你没事吧?”   “没事,”赫辰的声音很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拍,“只是精神链接受阻。我的精神体还在顾昭野那边,距离太远,暂时回不来。”   “顾昭野呢?他现在怎么样?”   “已经在找了。”教官回答,然后又问,“你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吗?”   赫辰摇了摇头。   事情发生的时候,他正在山脚下。肉蛋循着宁迁的气味一路追踪到此,他们已经逼近到了足够近的距离,然后肉蛋忽然停了下来,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   赫辰正想问它怎么了,那颗蛋就在他眼前消失了。   精神体回归本体毫无征兆。   赫辰微微一怔,来不及多想,一个念头已经从他心底浮了上来:只能是主人出了状况。事态远比想象的严峻。   就在赫辰判断顾昭野的位置时,顾昭野的信息素像决堤的洪水一样铺天盖地地涌了过来,汹涌,浓烈,带着毫不掩饰的攻击意图,仿佛整个山林都在同一瞬间被灌满了那个人的味道。   顾昭野正在作战。   赫辰心想,但谁还能对他构成威胁?   这个问题还没来得及找到答案,顾昭野的精神力就炸开了,无差别地图炮一样的全面覆盖,范围内的所有人,无论敌友,同时感到一股蛮横到不讲道理的力量撞上了自己的精神图景。   赫辰拼尽全力抵抗那股余波,也被震得气血翻涌,一时之间筋疲力尽,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靠在那棵树上,闭着眼缓了很久。   像顾昭野这种消耗量巨大又危险至极的行为,不像是战术,更像是报复,每个人都被那种力量压得头疼欲裂,这种攻击方式传递的信息很明确:那个主人现在非常不爽。   你们惹到我了,我不想玩了,所以你们也都别想玩了,不管规则,不管输赢,不打算和你讲道理,直接把桌子掀了。   于是现在所有人都玩不了了。   周正海想不通,和顾昭野碰过面的,全都被他解决了,从头到尾,这小子都是碾压局,他整这么一出干什么?   “有人惹他了吗?”一个教官试探性地开口。   “没有吧……他明明挺悠闲的。”   “那怎么突然闹这么一出?”   沉默。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周正海的通讯器忽然响了。   “找到顾昭野了。”对面说。   周正海精神一振:“让他跟我通讯!现在!”   对面沉默了一瞬:“……通讯不了。”   周正海的心猛地揪了起来,“什么?怎么回事?他出了什么状况?!”声音顿时急了,“快报位置,我马上带着医疗人员赶过来!”   周正海脑子里在一秒之内闪过了一百种不好的可能性,精神力反噬伤到了脑神经?强行释放大规模攻击导致身体超负荷崩溃?这俩随便哪一个,后果都严重得不敢想。   他想起顾昭野那本来就不怎么样讨喜的脑子,心里咯噔了一下:可别把人弄成智障了。   对面回答:“别急,没大事,就是……他睡着了。”   周正海一愣。   通讯器那头果然传来一阵平稳均匀的呼吸声,睡得还挺香。   “……哦。”周正海干巴巴地应了一声,“这样啊。”   很好。   看来真是他多虑了。   这祖宗不是出了状况,是在享受!他顿时咬紧了后槽牙,这个顾昭野!别人被他整得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他倒好,居然睡大觉?!   对方问:“要现在把人叫醒么?”   周正海吼出声:“叫!”   “还是你来吧,老周。”对方飞快地说,语速快得像在甩一块烫手山芋,“他身边还有三个精神体,都不怎么好对付的样子。”   周正海:“……”   那是山腰处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周围是大片倒伏的树木和翻起的泥土。   等周正海赶到的时候,就看见顾昭野就躺在那头棕熊柔软的腹部上,呼吸平稳。   棕熊四仰八叉地摊着,肚皮朝上,粗壮的四肢松松垮垮地搭在泥地上,黑豹紧挨着顾昭野的腰侧蜷成一团,尾巴绕过他的手臂,尖端轻轻搭在他的腿上,而顾昭野的怀里,是他自己的精神体,那颗粉蛋正窝在他的臂弯和胸口之间,被他的下巴轻轻抵着,睡得肚皮都鼓出来了。   一人,三个精神体紧紧贴在一起。   温馨,和谐。   周正海站在三米外,看着这幅画面,胸口有一万句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了一个字:“……屁。”   他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吼了一声:“顾昭野!”   黑豹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完全睁开了,竖瞳收缩成一条细线,身体微微弓起,但它看清了来人之后,又把眼睛眯了回去,下巴搁回前爪上,看上去是懒得动。   顾昭野也没有什么反应。   周正海皱了下眉。   “安全起见,”他转头对身后的医护人员说,“先给他打一针镇定剂。”   “……镇定剂?”医护人员看了一眼睡得正香的顾昭野,又看了看周正海,表情复杂。   “他这么安静,还用打镇定剂吗?”   周正海嗤笑一声:“打,然后开车来,连人带精神体一起拖走,让别人的精神体各回各家!”   医护人员走到顾昭野身边,蹲下来,撩起他的袖子,找到上臂外侧的肌肉,打了一针。   顾昭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针头刺破皮肤的感觉在他半梦半醒之间留下了清晰地感知。   他听见给他打针的那个人说:“那里有镜子,看看?”   他分不清自己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只觉得有人在身边走动,白大褂的边缘在视野里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顾昭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到镜子前面的,像是被人牵着,又像是自己的腿自己走了过去。脚下没有脚步声,地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他抬起头。   镜子里映出一个人,穿着病号服,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顾昭野看着自己的脸,却觉得有些陌生,那双眼睛直直地瞪着前方,连顾昭野自己看了,都觉得有些古怪。   顾昭野想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身后的人将手掌搭在他的肩膀上,他透过镜面的反射去看那个人的脸,面容模糊,五官像被水泡开的墨迹,朝不同的方向扭曲,拉伸,溶解。   虽然从一开始,他就没看清过那张脸。   太诡异了。   顾昭野猛地闭上眼,不想再直视自己的眼睛。   因此——   他醒了,手指猛地一颤,眼睛还没有睁开,手掌先按在了一个温热,带着硬毛的东西上。   那个东西被他按了一下,发出一声急促尖锐的惨叫声。   顾昭野被吵得睁开了眼。   是一头野猪,估计有七八十公斤,浑身的毛又粗又硬,正在用力甩头,想要挣脱按在它背上的那只手。   顾昭野有点懵,他好像从床上坐了起来,正按着一头猪。   猪的嘴里发出尖锐连续的嚎叫,声音穿透力极强。   “不要松手!千万不要松手!”   又一声喊叫声,一个护士猛地扑过来,她趁着猪被顾昭野按住的瞬间,飞快给猪打了一针。   猪在针头拔出的那一瞬间,身体猛地僵了一下,然后它的嚎叫声从尖锐变成了低沉,从低沉变成了哼哼。   护士长出了一口气,站直身体,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她转过头对顾昭野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多亏了你啊!”   就在刚刚,一头野猪横冲直撞地闯进病房,猛地跳上了病床。那一身蛮力砸下来,要是真落在人身上,少说也得断几根肋骨。可那个学生在千钧一发之际,不仅护住了自己,还硬生生把那头猪给拦了下来。   顾昭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护士已经弯下腰,两只手拽着猪的两条后腿,将它拖走了。   顾昭野缓缓转过头。   医院的画风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很吵,很混乱。   楼道的另一头,一只鸵鸟正在和一名护士赛跑,鸵鸟跑在前面,护士在后面追。   再远一点,三四个教官正满头大汗地合力按住一头河马,河马纹丝不动,教官们倒是快被弹飞了,嘴里还不停地念着冷静,冷静,你冷静一下。   而走廊两旁的病床上,整整齐齐地躺满了人,一个挨一个,一动不动,安详得像……顾昭野想了想,像停尸房。   他缓缓举起手,在自己脸上轻轻掐了一下。   疼。   这次,不是在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