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脸萌今天也想谋杀亲夫》 作者:绝命厨师 【简介】 #表面小疯子实则呆萌人机受 X 表面小太阳实则绿茶男鬼攻# 人人都说大理寺少卿师无邪是个疯子。 为了研究死而复生之法,在衙门里摆满了尸骨,夜夜都有冤魂索命。 然而一道赐婚圣旨却让他成了安平侯府的冲喜夫婿。 师无邪:……冲喜?我吗? 大婚当晚,联姻对象却死在了婚房里。他当场成了杀人嫌犯。 师无邪:?感觉被做局了。 为自证清白,他决定亲自验尸。 然而当解剖刀尖抵在楚家小公子颅顶时,却见死人忽然睁开了眼。 师无邪:诈尸嘛,习惯了。 他面无表情地开口:“躺好,等我验完尸再给你伸冤。” 刚穿越的楚云曦:“……我应该还没死,可以再抢救一下?” 第一次见证死而复生,师无邪目光亮起:真稀奇。 “让我解剖了康康!” 于是当晚,大理寺的衙役便看见自家大人提刀追着一个“诈尸鬼”满院子跑。 不愧是活阎王! 后来的每一天,师无邪都会提着解剖刀守在床边跃跃欲试:“为什么你能死而复生?我能看看你的脑子吗?” 楚云曦淡定起床,淡定推开师无邪的刀:“今天不可以哦,老公还没死呢。” 直到一天楚云曦真的快死了。 “宝宝,老公要死了,你可以切老公的脑子了。” 他倒下去,须臾又抬头,“等老公死透了再切哦。” 他倒下去,须臾又不放心地抬头。“一定一定等老公死透了再切哦。” 楚云曦再没睁开眼。 师无邪却不想切了。 街坊们都说,少卿大人比从前更疯了,每天都要抱着付人骨入睡,一睡就是三年。 简直阎王在世! 三年后。 听说逼死师无邪妻子的皇帝驾崩了。 新皇登基,却是先摆驾大理寺衙门。 一身玄黑衮服,贵气逼人的帝王走下轿撵。 倏然敛去那肃杀之气,转而洋溢温暖的笑,冲愣怔中的师无邪道:“宝宝,有没有想老公啊。” * [小剧场] 大理寺的街坊们终于发现,那晚大闹大理寺衙门的并非是个“诈尸鬼”,而是另一个疯子—— 师无邪破案挖出一堆烂肉。 楚云曦:好帅,想曰。 师无邪抱面在尸体旁吃饭。 楚云曦:可爱,想曰。 师无邪把人体骨架放床上研究。 楚云曦:真棒,想…… “宝宝,你已经有老公了,床上不可以放别人。” 【高亮】 ①:攻受都不完美,控控勿扰 ②:感情线穿插朝堂线,非破案文 ③:攻是个时刻想要吸引老婆注意力的心机绿茶biao,所以会故意装弱 -------- 【推一下预收①】《我家师尊是剑仙》 *皮皮受 X 面瘫攻* 伪师徒 文案: 叶曦绑定自动升级系统,本以为可以从此享受躺平人生,谁知系统赠送的奖励竟然全是偷来的! 还特么要他自己偷! 这一日,系统第N次控制他的身体偷东西,却被抓包当场。 系统:【叮!恭喜宿主,获得仙器玄黄塔!】 叶曦看一眼手中的仙器,又看一眼将他团团围住的玄天宗众人,他唇角一抽:“狗B系统!你宿主要被你害死了!还不快救我!” 系统:【本系统只负责发放奖励,请宿主自己想办法脱困哦!】 叶曦:“我日你@#*%&!” 眼看着自己就要被义愤填膺的众人大卸八块,叶曦急中生智:“家师,沈淮南!” 周围的空气瞬间安静,众人面露惧色,匍匐跪地:“我等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剑仙大人赎罪!” 叶曦眼前一亮:还可以这样! 从此,每逢系统“发放奖励”,他便打着剑仙沈淮南的旗号招摇撞骗。 所过之处,众人无不毕恭毕敬将天材地宝奉上,并美其名曰“孝敬剑仙”。 叶曦从此真正过上了躺着升级的日子。 直到这日,系统再次叮地一声:【检测到宿主突破遇到瓶颈,赠送双修道侣一枚!】 叶曦:? 不是,道侣要怎么偷啊?! 下一秒,他就一脸懵地被系统扒了衣服丢到一张陌生的床上。 眼前人目光冷峻无比,泛着森森寒气的剑意瞬间抵住了他的脖颈。 自知不敌的叶曦毫无惧色:“家师沈淮南!” 然而那人并未如预料中臣服,而是眉稍微挑:“哦?本座怎么不知还有你这么一位弟子?” 叶曦:?!! 叶曦:问冒充剑仙弟子还舞到正主面前是什么下场? 救命!系统害我! 下场就是叶曦被“师尊”按着双修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狗B系统!我不要这枚道侣了!收回!给我收回!” 【推一下预收②】《不活了!朕要创飞所有人》 *癫公作精受X冷面爹系攻* 发癫文学 文案: 沈停云历经五年创业,终于成功在纳斯达克上市,然而就在交易所敲钟的那一刻,他穿成了大盛朝的傀儡皇帝。 沈停云一脸懵:给我干哪来了? 老子要敲钟啊!!! 得知只要非紫砂死亡就能回到现代,沈停云开始了他的花式作死表演。 太后寝殿里,他随手一指唯一效忠他的小太监:“朕这就封你做掌公主,给朕扇她!” 小太监含泪扇了太后两个巴掌印。 太后捂着红脸目眦欲裂:“沈停云!你疯了!本宫要废了你!” 沈停云:求之不得。 朝堂上,沈停云看着手握重兵的大将军,把持朝堂的阁老,对皇位虎视眈眈的宸王。 他邪魅一笑:“关门,放掌公主。” 大殿内传来此起彼伏的掌掴与咒骂声:“昏君!老臣要奉先帝遗诏,废帝!” 沈停云:你搞快点。 沈停云力图激怒满朝文武,创飞所有人,奈何对手屡次刺杀他都以失败告终。 他恨铁不成钢:废物!就没有一个能弄死他的吗? 最后他把希望寄托在了镇北王戚无咎的身上。 沈停云:“掌公主,上!” 小太监们吓得魂飞魄散:“奴才不敢。” 沈停云:此人威势这么大?有戏。 他大张旗鼓地把戚无咎召进宫里侍寝,并封了个答应的位份。 沈停云:这么羞辱你,就不信你不想杀我。 然而戚无咎不仅没杀他,位份还来越高,一路从答应做到了妃位。 沈停云:哪里不对? 他忍无可忍:“戚无咎,你还是不是男人?有本事弄死朕!” 戚无咎面无表情解开衣带:“满足你。” 帷幔内伸出沈停云一只尔康手:“朕说的不是这种弄!” 放老子回去敲钟啊!QAQ~ (查看全部) ──────────────────────────── 第1章 第 1 章 诈~尸~啦   轰隆隆——!   一道亮银闪电撕裂夜幕,惊蛰雷声炸响,滚滚声浪裹着瓢泼大雨,砸落在大理寺衙门前的漆黑棺椁上,发出沉闷声响。   数十名甲士将衙门口团团围住,与试图阻拦的大理寺衙役在雨中对峙着。   压顶般的肃杀之气引得市井百姓纷纷将门窗紧闭。   衙门对街不大的酒肆内,堂倌正把廊下观望的客人往屋里赶。   “街坊们快进来,这贵人斗法,咱们平头百姓可惹不起,还是躲远些吧。”   “小哥,这大理寺发生何事?”一名客人问道。   “师府昨个儿婚宴,刚进门的安平侯家小公子死在了婚房里!喜堂一夜之间变灵堂了!”   “那师无邪当场就成了首嫌,本来该下狱候审的,可不知怎么逃出来了,还要亲自验尸!这不,安平侯带了兵要来抢儿子的尸身呢!”   酒肆内为数不多的客人们纷纷议论起来——   “我早就听说了,这师无邪对婚事颇有不满。你说好端端的四品大员,非让人娶个男妻,这不是要人家绝后么?”   “嘘——!这可是陛下赐婚,你不要命了?”   有人压低了声音:“要我说啊,人说不准就是他杀的!”   “可你说他逃狱就逃狱吧,逃出来不想着跑,竟然还要亲自验尸,真是个疯子!”   “也不知安平侯怎么想的竟敢请旨要与这疯子联姻,这不是把儿子往火坑里推么?”   “我知道!说是有术士算过,那小公子命格太弱活不过及冠,得找个命硬的冲一冲。”   “说到命硬,我可听说师无邪那人邪性得很,衙门里头常年闹鬼。你道他为啥断案如神?”说话之人神秘兮兮地道:“那是因为他的元神是地府里的判官,知道不久前那桩无头尸案吗,有人亲眼看见有个鬼影在衙门里飘呢......”   酒肆内的灯火忽明忽灭,时而有窃窃私语声伴随着毛骨悚然的惊呼声飘出窗外,淹没在了惊蛰的雷雨里。   *   大理寺廨房内。   阴冷而空旷的房内烛火通明,将夜色照得亮如白昼。   一具尚穿着婚服的尸身停在冰冷的验尸台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与一股奇特的药草味道。   石台旁立着一人,他身形瘦削挺拔,似一柄孤直的利刃。月白色的箭袖长袍外罩着件葛布验尸服。   万千青丝被一支木簪挽起,零碎额发下露出一张清冷疏离的脸,五官利落得近乎无情,似森罗殿里的玉像。一双古井无波的瞳仁漆黑如夜,漠然地倒映着石台上僵冷的尸体——   纵是面色惨白如纸,却依旧难掩死者惊人的俊美。低垂的长睫投下浅影,印出眼底乌青,失了血色的唇抿成直线,唇角微微地自然上扬,整个人透着死寂般的美感。   师无邪解开尸体衣襟,将胸腔敞开,随后提起了解剖刀。   亮银刀尖刚要落下,却见一名浑身被雨水浸湿的侍卫忽而推门而入,急道:“大人,安平侯带甲士闯进来了!咱们的衙役拦不住!”   话音刚落,一道浑厚冷硬的声音便穿透雨幕而来:“师无邪!交出我儿尸身!”   铿铿甲胄摩擦声如潮水般迫近,十数名精锐甲士破门而入,凛冽的寒风裹着湿气倒灌进来,吹得室内灯火明灭不定,人影摇曳。   一个身着蟒袍的魁伟身影不疾不徐,踏着雨水踩入门槛。   安平侯面容沉肃,周身散发着压迫感。   师无邪仿若未闻,连眼也未抬。   他只极轻地吸了口气,伸手护了一下因穿堂风而晃动的烛火,直到烛火稳定下来,才微微点了点头,似是满意了光线,又捏着刀尖,正对着尸首心口的位置刺下。   刀尖刺破皮肤,瓷白的胸膛霎时洇出一丝血迹。   安平侯见状瞳孔一缩,厉声:“住手!”   师无邪缓缓抬起头,看着安平侯那张因紧张而扭曲的脸,却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而是试探性地,刀尖又往下划拉了一下。   安平侯:??!   他看着自家儿子胸口上那道缓缓渗血的新切口,嘴角抽搐几下,“唰”地拔出佩刀,咬牙切齿:“我说——住手!”   安平侯手腕一翻,佩刀带着破风之声,直直朝师无邪飞去。   刀光如匹练,划出凌冽的破空声,擦着师无邪的脸颊飞过,刀尖眨眼没入砖墙之内,雪白的刀身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低鸣。   师无邪皙白的侧脸上出现了一道血线。他持刀的手终于顿住,然后眼睫一垂,看着自己被斩断的几缕发丝轻轻落在了尸首胸前。   他皱了皱眉,用镊子轻轻摘去那几缕发丝,又观察尸身上再没有其他污染物,这才缓缓抬头:“侯爷,你污染证物了。”   安平侯气竭,“你说我儿是证物?!”   师无邪缓缓点头,一直平静如深潭般的黑眸,此刻才露出些微不满的情绪来。却并非因方才的命悬一线。   他一脸认真地对楚稷科普:“尸首乃是至关重要的物证,不可破坏。”   安平侯盯了他半晌,咬牙:“你这个疯子。”   他一抬手:“来人,师无邪不满陛下赐婚,早有怨言,如今杀害我儿,又意图毁尸灭迹,速将此人拿下!”   甲士们应声拔刀而出。   然而师无邪依旧没动,他抬着眼看向楚稷,纤长的睫羽缓缓煽动。   在他的视线里,楚稷身侧正站着一个面色惨白的鬼影,中年男人脖颈上一道深刻的血痕,几乎将脖颈切开,正汩汩地淌着血,脑袋歪斜成一个吊诡的角度,仿佛随时会掉下来。   那颗脑袋凑到了楚稷的颈侧,一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搏动的颈动脉。   然后那颗脑袋诡异地,缓缓地转过头,血红的唇角咧到耳根,冲他露出一个无声又恐怖的笑。   【钰奴,我好想咬死他。】   师无邪缓缓眨眨眼,像是听见了有趣的建议,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怂恿:“那你试试。”   那鬼影瞬间兴奋起来,张开血盆大口,带着一阵阴风就朝安平侯的脖颈猛扑过去。   然后,如同一道虚幻的烟雾,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安平侯的身体,飘出去老远。   鬼影扑了个空,愣在原地。   它不甘心地化作一团黑气,在安平侯身上窜来窜去,从左肩穿到右肩,从前胸穿到后背,像一只找不到落脚点的暴躁蚊子。   最终,没能造成任何伤害。   鬼影:......   它默默地飘回师无邪身侧,变回人形,脑袋耷拉下来,丧丧地:【我没有实体,咬不到......】   师无邪刚刚亮起的目光瞬间黯淡下去,脸上写满了不加掩饰的失望。   一人一鬼,齐刷刷地耷拉着脑袋。   周围所有人对这诡异的一幕毫无所觉。   却在此时,那鬼影察觉到什么似的,黑气化回人形,飘向验尸台,发出一声:【咦?】   师无邪顺着鬼影的视线望去,便见验尸台上那具尸体的眼睫忽地颤抖了一下,然后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狐狸眼,瞳色是极深的褐,在烛火映照下流转出琥珀般的色泽。   在与师无邪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那原本涣散的瞳仁焦点凝聚,恍若一束光猝然照亮了深潭,又似死亡的寂静里点燃了一簇魂火。   师无邪表情未动,亮盈盈的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涟漪。   咦,有趣。   耳边那诡异的声音突然咯咯地笑起来。   【钰奴,诈~尸~啦~】   “尸体”忽然歪了歪脑袋,转动脖颈时,摩擦着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轻响。   廨房内霎时陷入诡异的安静,只余窗外传来的淅沥雨声。   数息之后,只听“哐当”一声,一名甲士刀柄脱手,惊骇地盯着那具尸首,哆哆嗦嗦地向后退去。   “诈、诈尸了!”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个个面无人色。甚至有胆小的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   唯有师无邪。   他依旧平静地垂着眼,视线落在“尸体”上——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正微微转动,死寂的目光扫过满室惊弓之鸟。旋即,眸底掠过一丝了然与跃跃欲试的兴奋光芒。   像是发现了有趣的事,纤薄的唇线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下一息。   便见在众目睽睽之下,那“尸体”后背忽然发力,缓慢而僵直地坐了起来。   烛火在那“尸体”身后投下摇曳晃动的阴影,将坐起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长发披散,更衬得那脸色惨白如纸,仿佛从地狱爬回的索命冤魂。   周围传来倒抽凉气的声音。   “嗬——”   “尸体”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僵硬而夸张的“笑容”,眼珠直勾勾地看着已经面无人色的士兵们,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笑。   惊恐中僵立的士兵们被这笑声唤回神,忽而惨叫几声,连滚带爬,争先恐后朝门口逃去。   “鬼......鬼啊!”   “快跑——!”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似乎是对众人的反应很是满意,那“尸体”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慢悠悠地,一步一顿地滑下验尸台,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走到哪里,哪里的人群便如潮水般惊惶退散,有人腿软瘫倒在地,有人哭爹喊娘,整个廨房乱作一团。   不过片刻功夫,人群已经散得七零八落。   见人跑得差不多了,那“尸体”的脚步顿了顿,忽然直直地调转方向,改变目标朝着一个僵直不动的人影移动过去,一边走一边拖长了声音:“我死得好惨呐——”   楚稷看着死去的儿子向自己走来,他强自镇定,声音却不受控制地发颤:“曦儿......爹爹一定为你报仇,你......你安息吧!”   捕捉到“爹爹”这个自称,“尸体”一点一点地歪了一下脑袋,视线死死锁住楚稷惊恐的瞳孔,气声幽幽地:“爹......孩儿......死不瞑目......”   话落,“尸体”便忽地伸直了双臂,十指惨白向楚稷的脖颈袭去。   “啊——!”楚稷骇得踉跄后退,仓皇间抓起地上掉落的刀柄,不管不顾地挥砍过去。   然而那“尸体”却鬼魅般侧身躲过,同时一掌拍在楚稷本就持刀不稳的手腕上。   “哐当——”   刀柄应声落地。   “爹——爹——”那“尸体”拖长了调子,“您难道想杀了孩儿吗?您好狠的心呐——”   楚稷的心理防线在刀柄落地的瞬间一泻千里,他魂飞魄散地惊叫一声,狼狈摔倒在地,惊恐地仰头看着那殷红的人影缓缓朝他走来。   风雨吹得婚服衣袂翻飞,在他眼前笼罩下一片阴影。   “轰隆——!”   惊雷在此时炸响,惨白的电光掠过窗棂,将那居高临下的面容映照得更添几分可怖,宛如从冥府踏出的厉鬼。   楚稷惊得瞳孔骤散,呆滞一瞬后,终于什么也顾不上了。他连滚带爬地扑向门外,嘶声:“曦、曦儿,你等着爹爹!待爹爹寻到帮手定会回来救你尸身!”   话音未落,楚稷已一头钻进雨幕,夺命而逃。   看着众人狼狈逃窜的背影,楚云曦的肩膀轻轻耸动,发出低低的笑声,在雷雨交加的夜色里显得格外瘆人。   “噗——哈哈哈——!”   笑声根本收不住,楚云曦整个身子都笑弯了,并在风中抖个不停,反叫这恐怖的氛围更添上一层诡异。   良久,见众人全跑没影了,他才缓缓止住笑,然后旁若无人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僵硬的骨骼随着动作发出“咯哒”声。   他望着廊下空无一人的漆黑雨夜,低声咕哝:“这就全跑了?真不经吓。”   一番活动后,他的惨白的面容恢复了一丝血色。   他一边扭动着脖颈,一边随意地转过身,目光却在触及验尸台旁时,蓦地顿住了。   咦?   那儿还杵着一个。   一袭灰白的清癯人影竟从头到尾一步未挪,只是微微歪了一下脑袋,静静地看着自己。   一张脸在晦暗光影中如同冷玉雕琢而成,完美却冰冷,好似毫无活气。看得他心口莫名地轻轻一窒。   他眯了眯眼,眸底精光一闪,再次双肩一塌,拖沓着脚步逼近,边走边拖着声音:“我死得——好——冤——呐——”   然而师无邪只是看着他,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一步之遥,才平静开口:“躺好。”   楚云曦脚步顿住:?   未等他反应过来,便见师无邪闪电般出手,精准地扣住了他颈侧穴位,同时单脚向前一步,踢在他膝弯的麻筋上。   这一下又快又刁钻,楚云曦根本来不及反应。他只觉得半边身子一麻,膝下一软,惊呼还未出口就被那力道顺势一带,天旋地转间,已被重新放倒在验尸台上。   师无邪俯首,眼底隐约闪烁着兴奋的光,“你放心,既然拜了堂我便是你夫君,待我验完尸必替你申冤。”   楚云曦:......哈?   他还在愣怔,便见师无邪动作极快地不知从哪抽出绳索,利落地将他的双臂牢牢捆住了。   下一息,一柄寒光闪闪的解剖刀出现在眼前,刀尖径直朝着他敞露的胸口划下。   楚云曦头皮炸了,“等等!”   尖锐的刀芒顿在半空。   楚云曦闭了闭眼,然后长吸一口气,冲师无邪扯出一个谄媚的笑,一双漂亮至极的狐狸眼也弯成了月牙,闪着亮晶晶的光。   “那个......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我想我应该还没死。或许......可以再抢救一下?”   话落,便见师无邪黑漆漆的眸子卒然亮起,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章 第 2 章 “尸体......被大人……   那鬼影悄然飘落,歪着脑袋凑到楚云曦跟前,几乎要碰到楚云曦的脸。它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盯着楚云曦的鼻息,幽幽开口:【钰奴,他有气儿。】   楚云曦的目光穿透鬼影,看见师无邪那如玉般的面容,唇线扬起:“不信,你摸摸看?”   说话间,他右手几根手指费力地勾了勾,指尖恰好扫过师无邪垂在身侧的微凉手指。随即他视线下移,看向自己敞开的胸口,又冲师无邪眨了眨眼。   师无邪静默一瞬,旋即会意地将掌心缓缓贴上那片冰冷的胸膛。   咚咚——咚咚——   有节律的心跳从掌心传来。   不止如此,那失了血色的惨白肌肤上还有一道刚刚被他用解剖刀划出的伤口,此时因为血液循环恢复,正淌出血液,渐渐连成殷红一片,在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上晕染开来,宛如凛冬雪地上骤然绽开的红梅。   师无邪的眉梢微微一扬,了然地点了点头,眼底的那点兴奋似乎更明显了。   死而复生吗?   鬼影也兴奋地化作一团黑影在上空盘旋,【钰奴,他之前分明是死透了吧?他怎么活过来的?!】   师无邪眸子亮晶晶的,心念道:“找个机会解剖了看看。”   楚云曦肩膀挣动一下,嗓音里染着刻意的讨好与委屈:“那可以松开我了吗?捆得我好疼......”   师无邪却没有动作,不答反问:“府中侍从说昨夜你独自在房内用过饭后便倒地身亡,但是查验过了你的所有吃食都没有毒物,你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吗?”   楚云曦一怔,随即摇摇头,“我......不记得了。”   脑海里属于原主的记忆支离破碎,只有零星几段大红烛火,喧闹人声的婚礼片段闪过。   而眼前这个与他拜过堂,自称他夫君的人却差点要解剖他。   这是什么地狱开局?   听见这句回答,师无邪眸底掠过一抹狐疑,一闪即逝后,再次聚拢了好奇的光,“那你又是怎么活过来的?”   楚云曦心说他也想知道。   他前一秒还在滑雪,刚从雪山的最高峰一跃而下,下一秒就从这具身体里醒来了。   他讪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   鬼影飘在半空,居高临下地观察楚云曦,好奇又兴奋:【钰奴,他一问三不知,会不会是借尸还魂?】   师无邪思索片刻后摇摇头,“不太像。他认得楚稷,唤他爹爹。应是记得身份。”   【稀奇!真稀奇!】鬼影骤然兴奋起来,绕着楚云曦飞快打转。   【钰奴,咱们找了那么久的古籍都没有找到起死回生的法子。这现成就有个活案例!】   师无邪看着楚云曦,灼灼目光愈发坚定。   这个人,若是早十年出现便好了,那时他便能把亲人全部复活。   但现在也不晚。   只要切开这个人的泥丸宫,找到复活的关键线索......   楚云曦只看见师无邪嘴唇微动,似在低语。看着他的目光愈发跃跃欲试。下一瞬,那柄寒光瘆人的解剖刀竟再次抬起,毫不犹豫地朝着他心口落下。   楚云曦:!   他反应极快地翻身滚下验尸台,接连朝着大门的方向后退数步,不可置信:“等等!你要谋杀亲夫?”   师无邪提着解剖刀,眸子微微转了一下,随口找了个现成的理由:“你既不知死因,真相便需我自己来寻。上峰破例允我出狱查验,只此一夜。天明之前若不能找出真凶,我仍需回监牢候审。”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疾不徐地向楚云曦走去。葛布验尸服的衣摆在昏暗光影中晃动,手中利刃微垂,刀尖寒芒随着步伐明明灭灭。   “所以,我还是要验尸。”   他目光里的兴奋过于有存在感,楚云曦终于察觉到了,不由莫名地背脊一寒。   怎么好像是盯着珍贵试验品的那种目光?   珍稀,又想一探究竟。   楚云曦镇定地快速后退,好气又好笑地道:“你有没有想过,我现在既然没死,你的杀人罪名不就不成立了?你现在再对我动手,可就真成杀人犯了。”   后退间,他眼角余光瞥见地上一把掉落的长刀,于是利落地躬身捞起,翻转手腕一划,绑缚双臂的绳索应声而断,然后刀指师无邪。   师无邪迎着刀尖,却并未退却分毫,平直的唇线甚至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扬。   “无所谓,反正你已经‘死’了。”   楚云曦:......   这特么是个疯子。   他转身就跑。   大理寺的雨夜被脚步声踏破。一个浑身湿透的红衣身影在连廊中提刀狂奔,赤足踩在积水里啪嗒作响。而在他身后不远处,一个灰白人影正迈着稳定而迅捷的步伐,紧追不舍。   几名衙役此刻正缩在通往连廊的门边,探头探脑地张望。   其中一人颤着声音:“头儿......你刚刚......看见了吗?那黑甲军......全被那诈尸鬼给吓跑了......”   说话之人被领头的敲了个脑瓜崩。   “放屁!”领头衙役义正辞严呵斥道:“休要学着那些刁民乱嚼舌根,咱们在大理寺当差这么些年,何时真见过鬼?”   然而他话音刚落,便见廊道深处,雨幕昏灯交织的光影中,出现一个披头散发,身着殷红婚服的身影。   那人衣襟散乱,苍白的胸口还淌着血迹,正提着一把亮晃晃的刀,朝着他的方向迎面奔来。   领头衙役的面上“唰”地血色尽褪,哆哆嗦嗦地指向那袭红影,嘴唇翕动,“鬼、鬼鬼......”说话间双眼一翻,直挺挺向后倒去。   “头儿!”   衙役们刚将人接住,便觉一阵阴风刮过,红衣厉鬼已逼近面前,众人登时吓得魂飞魄散,僵立原地。   然而那鬼影却未看他们一眼,头也不回地从他们身侧一掠而过,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怒极反笑的高喝:“你查案就非得剖我吗?!换个法子行不行?”   下一瞬,另一道灰白人影已至。   师无邪步履如风,扬声:“尸体是最诚实的证据。只有查清你的死因,才能溯源凶手!”   话落,人影亦风也似地从他们身侧刮过去了。   众人呆滞原地,风中凌乱。   良久,一名衙役茫然开口:“尸体......被大人追着跑啊......”   旋即,一个不可思议却又莫名合理的念头钻入脑海,他眼睛倏地亮起,带上了几分与有荣焉的激动,“大人这是在......捉鬼吧?”   “不愧是大人!”   *   绕过几道回廊,穿过雨幕,楚云曦被一堵厚重的石墙挡住了去路。   他迎着雨帘扬起头,借着檐下气死风灯昏暗的光线,看见门楣上黑底金字的匾额——   大理寺狱。   他脚步猛地顿住,看着那匾额,歪了一下脑袋,旋即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眸底黠光一闪。   他倏地转身抬手,掌心向前,做出一个清晰的“止步”手势。   一直如影随形的脚步声,竟当真应声而止。   师无邪停在两步开外,雨丝顺着他清瘦的下颌线滴落。   楚云曦指了指身后的狱门:“嫌犯都在里头吗?”   师无邪点头:“昨夜婚宴所有有机会下手之人,皆暂押于此,共二十七人。”   “好。”楚云曦眼底那抹黠光更亮,冲他眨眨眼:“打个商量,我要是能帮你查出凶手,你就放过我,怎么样?”   师无邪疑惑地歪了歪脑袋:“你要如何?”   楚云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转身看着牢狱大门,恶趣味地勾起唇角。   他笑得邪性,“开门,放我。”   守在门口的狱卒早被吓得魂飞魄散,两股战战,求助般看向师无邪。   师无邪的目光落在楚云曦的背影上,眼底有极细微的波澜掠过,随后他轻点了一下头。   狱卒哆哆嗦嗦地掏出钥匙,插了好几次才对准锁孔。随着“哐当”一声闷响,沉重的铁锁打开,一股混杂着霉味与血腥气息的阴风瞬间从门内涌出。   楚云曦提着刀,拖着慢悠悠的步子迈入黑暗中。   通道两侧是栅栏隔开的牢房,此刻大部分犯人都蜷缩在角落的稻草堆里。只有靠近门口的几人,被开门的动静和那诡异的拖刀声惊动,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朝通道望去。   借着昏黄跳跃的火把光芒,一个殷红身影正从黑暗深处缓缓出现。   来人浑身透湿,滴滴答答的水珠沿着华丽的衣摆滴落地面。泼墨般披散的黑发遮住了半张脸。敞开的衣襟下,那片白得晃眼的胸前,一道狰狞伤口正缓缓渗开血迹。   那身影走得慢,拖行的刀尖不时刮擦地面,溅起几点火星。   “我啊——”那影子歪着脑袋“咯咯”地笑,笑得双肩抖动,阴森诡异的声音在牢狱里回荡:“报——仇——来——咯——”   短暂的死寂后。   “鬼——鬼啊——!”   “公、公子——不是我!不是我干的!别找我啊啊啊!”   哭嚎声,求饶声此起彼伏,瞬间充斥了整座大狱,并向着更深的牢房蔓延开去。   *   天方熹微。   第一缕晨光落在大理寺狱的匾额上。   师无邪静静矗立在牢狱门外的石阶下,一夜冷雨浸透衣衫紧贴着清瘦的身形轮廓。   他站得笔直,露水凝结在他鸦羽般的眼睫上,一眨不眨地望着那扇漆黑牢门。   鬼影有些躁动不安,一会在牢门口探头探脑,一会又出现在师无邪身侧,绕着他飘忽打转。   【钰奴,天要亮了。】   声音贴着师无邪的耳廓响起,【再不破案,你就得回大牢了。】   师无邪沉默不语。   鬼影在师无邪周身反复穿梭闪现,留下道道残影。   【直接把那小子剖了不就好了,你为何答应他?】   【反正他已经是个死人了,再死一次又何妨?】   【凭你的验尸手段还怕查不出真相么?届时你既能洗刷罪名,咱们还能留下他的尸体,研究他死而复生的原因!】   师无邪的眸子这才转动了一下,异样的光彩微微一闪:“我只是好奇。”   鬼影的穿梭戛然而止,定在半空,歪着脑袋“看”他。   “他的法子,或许有用。”   就在这时,忽闻“沙沙”的摩擦声,以及轻微的脚步声从牢门内的黑暗中传来。   声音由远及近,楚云曦模糊的轮廓缓缓出现。   他一手提刀,另一只手中,赫然拖着一个人的后脖领,那人的大半身体软绵绵地拖在地上,双腿无力地蹭过门槛。   待到师无邪面前时,他手腕一松。   “砰!”   那半死不活的人像一袋垃圾般被丢在师无邪跟前。   “凶手,我给你找到了。”楚云曦软绵绵地打了个哈欠,清朗的声线尤带着一丝彻夜未眠的沙哑。   师无邪垂眼看着那人仰躺在地上,是随楚云曦一道嫁入师府的厨子,那人翻着白眼早已面无人色,□□洇湿一片,嘴里有气无力地咕哝着:“......小......小的只是偷了个懒......用聚宝楼的桃酥供应公子的点心......我......我真不知他们的桃酥里有杏仁啊......”   “公子......饶命......”   话音未落,那厨子便头一歪,昏死过去。   楚云曦耸耸肩,“我杏仁过敏,所以我院中的所有吃食都由专人负责,明令禁止出现杏仁。这厨子图省事,擅作主张买了外头的桃酥充当点心。等我病发倒地他才反应过来,但因为害怕所以不敢声张。”   他说时丢过来一张供状,“喏,已招供画押了。”   师无邪接过供状扫了一眼,又瞥向鬼影,目光兴奋地道:“你看,果然有用!”   鬼影:......   【这样也行?】鬼影有些无语,但旋即又诡异地雀跃起来,原地转了个圈,【如此简单!那我以后也要这般吓人,审起案来岂不省事得很?】   师无邪歪着脑袋回忆起方才鬼影试图咬侯爷时的场景,随后摇摇头:“你不行......别人看不见你。”   鬼影不转了,停在他身侧脑袋耷拉下来。   师无邪对楚云曦道:“既然你未死,便不构成命案。此事至多算是内宅疏忽引发的意外,兼有恶意隐瞒之过。我会将详细记录,随后从大理寺销案。”他说时瞥一眼地上昏死的犯人,“他是你的人,怎么处置由你决定。”   楚云曦看着已经吓掉了半条命的厨子,摆了摆手,“做事如此不上心,我可不敢再用了,还是打发了吧。”   师无邪点点头。   “一个乌龙而已。”楚云曦向前半步,歪着脑袋凑近了,紧紧盯着师无邪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带着十足的诱哄轻声道:“咱们可是说好的,这回破案了,可以放过我了吧?大人?”   师无邪抬起眼睫,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后,眼底里的兴奋被失望取代。   “啊......”   好似有什么珍贵的试验品就在眼前,却只能看不能动。   良久,师无邪像是在做着某种激烈的心里斗争。   已经答应的事,可以反悔吗?   好像......不能。   他纤长的眼睫眨了眨,终于不情不愿地吐出一个字:“好。”   楚云曦眸光一亮。   却听师无邪又补充道:“等你死了我再动刀。”   楚云曦愣了愣,缓缓眨眼:?   片刻后,待他反应过来,师无邪已经走远了。   他急急提步追上去,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什么意思?合着我活着你不剖,等我死了你照样不放过?你还是人吗?!”   “你等等!” 作者有话说: cyx:问老婆刚见面就要砍我是什么感受?TAT~ 第3章 第 3 章 这是个......诈尸的……   大理寺客堂内。   师无邪端坐上首,他身着一身深绯色四品官袍,袍服熨烫得挺括平整,织金云雁补子暗芒流转。乌纱帽檐半掩着他皙白的额头,更显眉眼疏阔。   他背脊笔直如松,双手平置于膝上,周身散发着一种近乎冷漠的整肃官仪。   在他身侧,楚云曦已经褪去了那身湿透的婚服,换上了一身窄袖劲装。简练的暗红色发带高高束起,马尾直落腰际。洗净的脸庞完全露出,一双狐狸眼因玩味的笑意而平添了些灵动。   楚云曦翘着二郎腿,一手托腮,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面前的府医身上。   府医则大气不敢喘,正颤颤巍巍地探出四指搭在楚云曦的腕间。   他行医半辈子,从没听说断气一整日还能活过来的人。难不成真如那些衙役说的,这是个......诈尸的鬼魂?!   想到这里老头又打了个寒噤。   然而须臾后,指尖传来清晰的脉搏跳动,他的表情倏然一变。   “活人!”他猛地抬头,看向楚云曦带笑的脸,又瞥了一眼上首面无表情的师无邪,最终目光落回探脉的手指,第一次怀疑自己的医术。   “真是怪哉......”   师无邪抿了口茶,抬眼问道:“他还能活多久?”   府医将心头惊疑压下,冲师无邪行了一礼,再抬头时却觑见师无邪眼中期待的光芒。   府医:?   他揉了揉眼睛,再打眼一看,师无邪脸上的期待更明显了。   府医心头嘀咕,莫不是担心公子身体?他斟酌了一会才回道:“回大人,公子本就体弱,这一回死里逃生损伤了根本,只能是慢慢将养。”   他边说边从药箱中取出一碗早已备好的补药,小心翼翼地捧到楚云曦面前。楚云曦接过来嗅了嗅,皱着眉头抿了一小口苦汤。   府医又对师无邪道:“不过大人放心,老朽拼尽一身医术,一定力争让公子再多活两年。”   师无邪眼底的期待瞬间演变成失望,纤长的睫羽亦耸拉垂下,低声自语:“还有两年啊......”   府医闻言呆了呆。   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怎么好像不太高兴?   虽然师无邪一贯的看不出喜怒,但府医在大理寺当差多年,已经练就了一番察言观色的本事,于是他小心试探道:“那应是一......一年?”   楚云曦:......   师无邪脑袋垂下来,无声地叹了口气。   府医:?   府医脑筋飞转,片刻后恍然大悟。   大人当初为了这桩赐婚可是差点抗旨,若非担心连累大理寺,压根不会与侯府完婚,自然希望这位小公子早死早超生了。   他方才怎么没想到呢?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表情忽然变得痛心疾首,语气也带上了些无奈:“不瞒大人,公子先天不足,此番更是雪上加霜。若是放任不管,恐怕也就三五个月的阳寿了,甚至随时都有可能撒手人寰啊。”   师无邪垂着的眼睫再次抬起,黯沉的眸子霎时星光点点,“便依此论!”   “噗——!咳咳咳——!”楚云曦呛了口药,连连咳嗽。   府医勉强挤出一个笑。   行医三十载,从来没见过这种要求。   他低声咕哝了句:“这弯弯绕绕的......还不如干脆给人个痛快得了。”   他自以为声音够低,哪知师无邪的听觉何其敏锐,目光瞬间变得丧丧地:“我已经答应过不杀他。”   “而且如今案子已销,他便不再是具‘尸体’。我身为大理寺副官,执掌刑名,怎能杀人,以身试法?”   楚云曦刚顺过气,闻言唇角抽了抽,“我谢谢你啊。”   还挺有原则。   他一个大活人站在面前不算人,非得命案销了才被“重新认证”为活人是吧?!   难怪方才见他活过来时,这人还能面不改色要继续剖他,就因为命案还在,他只是一个“重要物证”,法理上还是个“死人”!   这人的脑回路简直就是部计算机,案件就是最高优先级的运行程序。   楚云曦正无语着,便见那府医十分自然地去接他手中的药碗,口中默默嘀咕:“那这补药喝不得了,多喝一口值好几天阳寿呢。”   楚云曦:?!   他死死拽着药碗不松手,与府医拉锯的同时扭头质问师无邪:“见死不救算不算杀人啊?”   师无邪摇头:“不算。”   楚云曦一噎。   他快被气笑了,想夺过药碗但怕药洒了于是不敢用劲,心念电转间,他忽然伸手指向门口,做惊恐状:“有鬼!”   老府医下意识扭头。   楚云曦趁机一个用劲把药碗拽回,并在老府医反应过来之前一饮而尽。   反应过来的府医:......   楚云曦将空碗展示给师无邪看,并得意地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府医无法,只得冲师无邪双手一摊,表示这不怪他。   师无邪冲府医摆摆手,“算了,你下去吧。”   他说时将茶盏往桌上一撂,却没放准位置,茶盏半悬空,“啪”地落地,碎成数片。   师无邪望着一地狼藉,愣了愣。   楚云曦:......   这怕不是个天然呆吧?   师无邪缓慢眨了眨眼,才冲侍从招招手:“阿青。”   一名侍从上前,见怪不怪地弯腰收拾一地狼藉。   楚云曦看着这一切,轻笑了一声。   然后他打了个哈欠,同时用眼角余光悄悄去瞥师无邪,故意慢悠悠地道:“看来得让我爹多送些补药来才是。哦,最好,再从宫里请位德高望重的御医来瞧瞧,我这身子骨,可得好好将养,多活上几年。”   话落,他便看见师无邪眼底仅剩的那点星光霎时寂灭,甚至平直的肩线都几不可查地耸拉了下去。   看见师无邪那失望的模样,楚云曦心情舒畅,唇角也不自觉地扬起。   真是有趣。   他打了个哈欠,信步往门外去,头也不回地摆手,“走了。”话落,人影已经消失在了门外。   鬼影飘在堂中,看着楚云曦消失的背影,声音带着不满,【钰奴,怎么办?咱们找了十年都找不到起死回生之法,好不容易才撞见一个活回来的,却只能看不能剖。】   师无邪的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人体的泥丸宫乃是藏神之所,如果有起死回生的法子,秘密一定藏在其中。   然而十年了,他翻遍了能寻到的一切古籍,研究过无数死状各异的尸体,所有号称能沟通阴阳的仪式,结果却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就在他已经不抱希望时,出现了一个楚云曦。   难道......这人就是是冥冥之中上天给他的启示?   鬼影幽幽叹了口气,【要是那小子再出一次意外就好了。】   听见这句,师无邪眸子微微一转。   “当时侯府请旨赐婚时,说的是楚云曦命格太弱,活不过及冠。”   【是啊,所以才要找你这种命硬的冲嘛。】   鬼影说完愣了愣,黑洞洞的眼眶里忽然亮起一团鬼火。   【我懂了!命格弱的意思是这小子的运气衰到了极点!难怪他大婚当夜竟然会吃到杏仁,差点死了!】   鬼影兴奋得原地转圈,【那我们只要守株待兔,等着他下一次走霉运就好啦!】   师无邪眸光闪烁,唇线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   师府与大理寺一墙之隔。   楚云曦回到府内卧房,刚踏入门槛便脚步一顿。   “阿——嚏!”   他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喷嚏。   他揉揉发痒的鼻尖,褐色的眸子里漾起一层生理性的水气,低声咕哝:“谁在念叨我?”   念头刚起,他又莫名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楚云曦:?   然而此时的他一夜没合眼,早已困得神志不清。他没多想,只脚步发软地走到床榻边,一头栽进了被褥里。   不过须臾便陷入了深眠。   ......   他从清晨一直睡到几近黄昏,整个人像具尸体似地一动不动。   这一觉睡得极沉,却也极不安稳。   原主的记忆交织成无数破碎的画面,断续而混乱地涌入脑海,走马灯似的快速闪过,直到他看见自己咽下一口桃酥,未久,强烈的窒息感袭来。   “唔——”   楚云曦眉心拧紧,窒息时的痛苦将他从梦境中拉扯出来,他猛地惊醒,涨红了脖颈大口喘息。   “嗬——!咳咳咳——!”   他用手肘撑起上身,胸口剧烈起伏,眼前因缺氧而阵阵发黑,好半晌,那阵眩晕和窒息的心悸才缓缓退去。   视线恢复清明,他这才发现枕头上一个深坑,是自己睡觉时整张脸埋进去了。   楚云曦:......   差点又死一回。   原主这幅身体是不是太脆弱了一点?睡着了跟鬼压床似的,动都动不了。   “来人......” 他哑着声音,气若游丝,“水......”   门外一片死寂。   楚云曦蹙眉,清了清嗓子,提高音量:“来人!”   这一次,门外传来一阵慌乱的窃窃私语声——   “你进去......”   “我才不去呢,要去你去。”   “我可不敢......大人不是已经把这厉鬼收服了吗?怎么也不镇压起来,还由着他当主子?”   “谁去跟大人说一声吧?我真不想伺候了……” 一个女声快哭了。   “大人那尊活阎王,咱们躲他都来不及,谁敢主动往上凑?万一他一个不高兴,觉得咱们多事,把咱们也......”说话的声音开始颤抖:“也像他廨房里那些东西一样......”   说到这里,门外传来一阵惊叫,旋即便是急促的脚步声,由近及远,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再没了声音。   楚云曦揉了揉眉心,看样子这些人是仍把他当成诈尸的厉鬼了。   怎么师无邪没把他活着的事告诉府里人吗?   不过......这像是那人机会干出来的事。   没人敢进来,他索性掀被下床,自己倒了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仰头一饮而尽。   凉茶滑过肺腑,带来些许清明,梦中获得的原主记忆开始自动整合。   他了然地眯起眼。   师无邪,好像对这婚事很不满啊......   起初,安平侯府上表请旨,意欲迎娶师无邪过门冲喜。然而师无邪态度坚决,拒不从命。双方险些就要撕破脸。   今上为权衡两方,最终折中下旨,令侯府改娶为嫁。既顾全了师府的颜面,又满足了侯府冲喜之请。   师无邪不愿抗旨连累大理寺,这才勉为其难地领了旨意。   可原身入府当晚就“意外”过敏身亡,真是巧合吗?   这疯子,怕不是想“合理”地除掉他吧?   毕竟如果他是“过敏而亡”,便不算是师无邪动手杀人,法理上与之无关。   这对于一个以法律为最高运行准则的人机来说,是再好不过的死因了。   难怪见到他就挥刀相向,还总迫不及待等着他死。   他思索片刻后放下茶杯,披上外衣径直拉开了房门。   门外廊下,竟还剩下一名瘫坐着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此刻正抖如筛糠。见到楚云曦开门出来,连忙将额头“砰砰”地磕在地砖上,“少、少爷饶命......都怪小的没照顾好您,是小的失职,小的知错了!您饶了小的吧!”   楚云曦先是一愣,待借着廊下光线看清这小厮透着稚气的脸,借着原主的记忆,想起此人是随自己一同入府的贴身小厮鸣蝉。   他张了张口本想解释,但狡黠的眸光一闪,反而恶作剧般地幽幽开口:“大人......在哪,知道吗?”   鸣蝉磕头的动作顿住,明显地打了个颤,连头也不敢抬,只哆哆嗦嗦地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指向西边:“在廨房......从......从这院子西角门出去,沿着回廊一直往北,过两道仪门,便、便是了……”   看鸣蝉吓得不轻,楚云曦捂嘴笑了声,然后朝着西面而去。   沿途遇到的侍从与杂役远远瞥见他的身影,便如同白日见鬼,纷纷缩进墙根或假山石后,避之不及。   楚云曦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不以为意,路过一道院墙时,却忽然似察觉到了什么,脚步倏地一顿。   电光火石间,便听一声“咻——!”   一道迅疾的破空之声毫无预兆地袭来。   他目光一凛,常年的极限运动练就他极快的本能反应,他甚至没有抬眼,只腰部用劲向侧后方一转,几乎在闪开的同一瞬,一个黑色物体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嵌进了他身后树千里。   院墙上空传来受惊鸟雀扑棱棱飞走的声音。   楚云曦稳住身形,被夕阳照成琥珀色的眸子眯起,锐利的目光先是扫向高墙墙头,又迅速环顾四周。   然而除了他自己,再无他人。   暗器?   他心中警铃大作,快步走到树干前,那东西嵌得不深,轻轻一碰就掉下来。   入手沉甸甸,是一颗浑圆的铁弹珠。   沉默片刻,楚云曦眸底寒光闪烁,旋即将这颗弹珠攥入掌心,继续朝着书房的方向而去。   就在高墙的另一边,与师府一墙之隔的小巷里,传来孩童的争吵声——   “都怪你,把那雀儿吓飞了,害我都没打到!”   “胡说!你根本就没瞄准!看我的,我肯定能打中!”   “弹弓给我,该我玩了!”   “不给就不给!”   ......   楚云曦的脚步在路过一处院门时放缓。   这里的空气与其他地方不同,沉郁的草药与防腐液气味丝丝缕缕地渗出,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   他脚尖调转,朝着院门走去。   敞开的门扉内,几盏长明灯与高处一扇天窗将房内照得明亮。   这里不似衙门的停尸处,倒像某个狂人的恐怖研究所。   靠墙的高大木架上,挂着数具完整的人体骨骼,空洞的眼窝齐齐朝向房间中央。   另一侧,数排半人高的琉璃缸静静陈列,缸内盛满暗琥珀色的特殊液体,浸泡着各种不知名的器官。墙角搁物架上整齐排放着书籍笔记,以及各式各样打磨精巧的工具。   师无邪正躬着身,黛青色的袍袖用襻膊束至肘部,露出一截冷白修长的手臂。他微微垂首,侧脸在明暗交错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专注。   他面前的梨木桌案上正放着一颗头颅,手中执着一柄闪着寒光的解剖刀,对准头颅眉心,稳定地划下。刀刃破开皮肉与骨缝的细微声响,响彻寂静的室内。   楚云曦斜依门框,望向师无邪。落日余晖为那清冷的侧脸镀上一层灿金,光影之间,宛若现世人间的森罗判官。   他垂眼看着掌心那颗“暗器”,再次抬眼时,他目光一厉,缓步上前。   许是过于专注,师无邪并未察觉到来人,耳边依然响彻那鬼影的唠叨,【别费劲了,普通死者的泥丸宫里肯定什么都没有。】   【除了那小子......他的肯定不一样。】   师无邪无视了鬼影的唠叨,继续专注着查验切开的头颅。   此时一个声音从身侧传来:“你这走刀路径,会切断大部分滑车上神经和眶上神经分支,造成不可逆的破坏。”   师无邪眼中掠过,抬头看向楚云曦,“你懂验尸?”   楚云曦抱臂靠着案几边沿,“略懂。”   作为A大刑侦学的高材生,涉猎的那些法医学知识,应付古代的检验水平足够了。   师无邪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并没有追问“一个侯门世家公子从何学来此道”之类的话,也没有解释自己切开眉心处的目的,只是目光写满了兴奋,漆黑的眸子都亮晶晶的,“依你所言,当如何?”   “稍作调整。” 楚云曦接过师无邪递来的解剖刀,视线避无可避地落在对方那一截小臂上,线条流畅,像是上好的羊脂玉雕就。   他移开视线,一缕清冽的草药气息却悄然萦绕鼻尖,似是从师无邪身上传来的,在这充斥着各种异样气味的廨房里,那气息干净得像雪后松针上融化的露水,不着痕迹地沁人肺腑。   他下意识深吸了一口。   见他没有动作,师无邪歪了歪脑袋。   察觉到对方的目光,楚云曦恍然回神,面色立刻变得专业又冷静。   “前额开颅,更优的路径是从一侧耳廓上方,划至对侧耳上。这样切口隐蔽,能最大程度保留面部神经与血管,且暴露整个前额。”   他边说边用刀尖在那头颅上虚划一道弧线:“当然,若执意由眉心深入,下刀时角度可更垂直,像这样......”   正在他专注示范时,就在他身后不远处,靠墙摆放的骷髅骨架忽然极其轻微地摇晃了一下,然后朝着楚云曦背对的方向缓缓倾斜。   而将骷髅固定住的一根三寸铁钉,此刻正随着骨架的移动,直直对准了楚云曦毫无防备的后颈。   静谧的室内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嘎吱”轻响。   师无邪此时正半侧着脸,眼角余光看见这一幕,目光一亮。   楚云曦敏锐地察觉到身后动静,垂着的眼睫倏然抬起,眸底掠过一抹了然之色。   果然...... 作者有话说: 庆祝开文,前三章评论区发50个红包 第4章 第 4 章 “抓到你了。”   就在那骨架即将轰然砸下的一刹那。   一直垂首专注工作的楚云曦,忽然一个轻巧的翻身。   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发生了什么,骨架便带着风声从他身侧砸落。就在即将砸在桌案上时,他又闪电般一抬手。   “咯啦——”   骨架胸口位置被他的掌心托住,发出清脆的骨骼摩擦声。   两条臂骨垂落,晃荡不止,而那截长钉正险险地停在案几上放置的头颅上方半寸余,几乎就要刺入。   长钉虽然锈迹斑斑,但尖端锐利无比,若是落在他的后颈,他必死无疑。   楚云曦看一眼那尖锐的铁钉,又撩起眼皮看向师无邪,恰好捕捉到师无邪扬起的唇线又压了下去,眼底的兴奋亦转变为失望。   楚云曦磨了磨后槽牙,冷笑:“你是在等着我被这玩意砸死吧?”   师无邪却丝毫没有被戳穿的窘迫,而是极其坦然地点了点头,“是的。”   楚云曦眉心一抽,有点无语地指着那根长钉道:“不是......你这跟亲手杀人有什么分别?”   “当然有分别,”师无邪理直气壮,“这是意外,与我无关。”   楚云曦:......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师无邪仿佛没看见他无语至极的眼神,还一本正经地科普:“我朝刑律:凡遇猝发之危,其人力不能救,或救则必陷己于险境者,免予究罪。”   他说完双手一摊,“此次乃突发意外,正属‘力不能救’,所以不算杀人。”   楚云曦快要被气笑。   《大周刑律》就是这位人机的最高运行准则吧!   没有道德枷锁,只有法律约束。   楚云曦看着师无邪那副冰块脸,深深闭了闭眼:“故意制造意外也算杀人。”   师无邪平静的目光终于起了一点波澜,“我没有。”   “你有。”   楚云曦一幅“等着,一会就让你无从辩解”的眼神半蹲下来,仔细检查那副木质支架。   他抠了抠断裂处的木材,指尖传来湿腐松软的触感,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只是木质日久腐烂,并没有发现预期中的人为破坏的痕迹。   楚云曦怔了怔,不信邪地将整个木架放倒,仔仔细细,来来回回地检查了几遍。   半炷香后——   楚云曦没找到证据,唯有满腔发作不成的憋屈。   他半蹲在地上,仰头看向师无邪,终于是厚着脸皮拿着断掉的半截腐烂木块晃了晃,“支架腿部的木头早就烂透了,榫卯也松了。”   他强行质问:“你都没发现吗?”   师无邪的目光扫过那朽木,点头:“的确有些时日了。未曾留意。”   “你这就是故意的。”楚云曦笃定地站起身。   师无邪的眸光十分罕见地飘忽了一下,一闪即逝,“且不说我不是故意的。就算是,我怎能料到你何时来此,又如何能精确算到这木架何时断裂?”   楚云曦:......   他严重怀疑这家伙就是故意的,但他没有证据。   半晌,他低垂的眼底眸子转动,似想起了什么,掏出那枚弹珠摊在掌心,递到师无邪面前。   “那这个呢?我来的路上,从墙外飞进来的暗器。”他一声冷笑:“这总不能也是‘意外’吧?”   师无邪看一眼那枚“暗器”,随后伸出二指捏起,对着窗外透入的天光仔细端详,又用手指摩挲了一下表面,甚至放到鼻端极轻地嗅了一下。   然后淡定开口:“铁质普通,打磨粗糙,表面有多次撞击留下的浅坑与磨损,边缘沾有少量尘土。”   他语速平缓,条理清晰:“这是市井孩童玩弹弓用的铁珠,用来捕鸟打雀。西市杂货铺,一文钱可买十几颗,并非特制暗器。”   他将弹珠递还给楚云曦,下了结论:“应是墙外巷中孩童嬉戏,流弹误入。并非针对你。”   楚云曦不可置信,“你想说这又是‘意外’?”   一天接连两次意外?骗鬼呢?   师无邪看着他点点头,“即便我要安排刺客杀你,也不会用这种弹珠,这东西能打死鸟雀,却杀不了人,至多给你添点伤罢了。”   楚云曦听着师无邪那专业且毫无破绽的分析,再一次无言以对。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抬眼,看着师无邪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眸子,声音骤然冷下几分:“从我出门到你这,一盏茶的功夫我差点死两回,你觉得我会信你吗?”   “我不管你是用了什么手段,”他音量拔高,带着警告,“别以为制造点意外就能逍遥法外。安平侯府乃是勋贵,我要是死在你这,你绝对脱不了干系!”   这种时候他不能露怯,必须要让师无邪知难而退。   师无邪似是没听出话里的威胁意味,反而认同般点了点头,“自然。你我既已成婚,便是休戚与共。你若身死,身后诸事我必难辞其咎,届时自当由我一力操办。”   楚云曦一怔。   不是......等会儿......   还没等他明白这人怎么就忽然扯到身后事了,便听师无邪又道:“只不过你命格太弱,注定多灾多难。”   师无邪说时暗自颔首,低语盘算起来:“既然如此,还是未雨绸缪,先将丧仪所需诸物预备妥当,以免事到临头,仓促忙乱。”   楚云曦:......?!   他反应了一会才听明白,目露震惊:“你的意思,我是传说中的倒霉蛋体质,随时可能挂掉?”   师无邪认真地点点头。   鬼影正笑得弯作一团,【哈哈哈】的诡异笑声在师无邪耳侧回荡。   然而笑了一会,它忽地一顿,黑影倏地飘至楚云曦身侧,无形的“目光”上上下下仔细打量,透着不解:   【钰奴,不对啊。这小子身手何时变得这般利落?两次都躲过了。不是说他打小就是个风吹就倒的药罐子么?】   师无邪闻言微微一滞。   霎时,他漆黑的瞳仁仿佛被投入星火的深潭,倏地亮起一簇光。他蓦地一把攥住楚云曦的手腕,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捏紧了解剖刀,刀尖正对着楚云曦。   “你活过来后,身体可有何变化?力量,速度,五感,与从前相比如何?”   楚云曦只觉腕间忽然一紧,指尖的冰凉透过皮肤,几乎将他冻得心脏一窒。   迎着师无邪写满认真与求知欲的目光,他幻视自己是被锁定的猎物,亦或是科学怪人眼里珍贵的实验体。   他打了个寒噤,随后下意识后退半步,抗拒道:“与你何干?”   师无邪思索了片刻,旋即捡起案几旁的记录册,他垂眸凝神,略作思索,便提笔疾书。   楚云曦一边拧着眉,满心戒备,一边又忍不住好奇,脖颈微微前倾,目光探去。   他本是看向册子,视线却避无可避地落在师无邪的衣领间,那里原本一丝不苟地交叠着,但从他斜侧方的角度看过去,却恰好窥见一段修长的颈线,自颌下流畅地蜿蜒而下,没入领口阴影处那片清瘦的凹陷,精巧又漂亮得过分。   他匆匆移开视线,又闭了闭眼,将那画面从脑海中删去,这才看向那册子。   只见那册子上,一行筋骨峭拔的小楷写着:【观察记录-楚云曦】   【躯体机能异变。一、闪避反应:对突发致命威胁反应时间极短,远超常人。二、瞬时爆发:能于方寸之间单臂滞住数十斤下坠之物,臂力与核心稳定异常......】   楚云曦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这疯子,真把他当实验品记录了!   他闭了闭眼,长长地吸了口气后,转身就走。   师无邪还沉浸在记录中,鬼影适时提醒:【钰奴,他走了。】   师无邪急匆匆写下最后一笔,才抬眼看见楚云曦已经决绝地踏出门,他鬼使神差地问了句:“你去哪?”   楚云曦头也不回地高声:“回娘家!”   师无邪在脑海里反应了一下“回娘家”的意思,然后眨了眨眼,“还回来吗?”   楚云曦脚步顿了一顿,又继续大步离开,“不回!”   师无邪一愣。   鬼影呆呆地望着楚云曦远去的背影,忽然冲师无邪道:【钰奴,快追!】   【他不回来,万一死在外头了怎么办?】   【万一遇到意外伤到脑子,破坏了样本怎么办?】   最后一句还没说完,师无邪已经一个箭步冲出门去。   *   楚云曦在前面走着,师无邪在后头跟着。   门外的差役只觉眼前一花,一道红影便风似的刮了出去,尚未辨清来人,又见自家大人疾步而出,目光紧锁前方。   “大人,您这是要去哪?”差役忙问。   师无邪正欲追上去,可那抹红影几个闪动,已没入长街熙攘的人流,再难辨认。他脚步一顿,回头急声:“备车。”   “是!”差役不敢怠慢,转身便朝马厩奔去。   楚云曦走在前头,时不时微微偏头观察身后的动静。   没察觉到师无邪的身影,他不由蹙了蹙眉,脚步一滞。   这小疯子不跟了吗?   不会就这么放他走吧?   正思忖间,天际忽地一暗。   方才还浸满暖金色夕照的天空,仿佛被泼翻了浓墨,乌云自四方滚滚涌来,顷刻间吞噬了残阳。长街宛如提前入了夜。   “要落雨了!快收摊!”   街边小贩的叫嚷声,匆忙收拢货架的声响混杂,行人纷纷躲避。未久,喧闹随着人群的消失很快偃旗息鼓,被寂静取代。   楚云曦脚步一顿,抬眼看向天空。见云层低垂,似随时要落下雨来。   他抬手向天,感知着空气骤然攀升的湿度,未久,一滴雨水落在掌心。   却在此时,一阵汗毛倒立的战栗感袭来,瞬间蔓延他的四肢百骸。   紧接着,轻微却让人头皮发麻的“噼啪”声几乎贴着耳畔响起,听得楚云曦毛骨悚然。   静电?   他瞳孔骤缩,几乎在一瞬间反应过来。旋即脚下用劲一蹬,朝着身侧最近的屋檐下纵身一跃。   几乎同时,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穹,自漆黑云层中落下,不偏不倚正落在他方才立足之处。   “轰隆隆——!”   雷鸣几乎是在他耳侧炸响。只一眨眼的功夫,咫尺之外的青石板路被轰成了渣,浅坑冒着缕缕焦烟,坑洞周围的石板呈现琉璃化光泽,空气中弥漫着呛人气息。   一息之后,“哗啦啦——!”   蓄势已久的暴雨倾盆而下。   粗大的雨线连成密不透风的帘幕,抽打着空旷的街道。   楚云曦僵立原地,看着雨水如瀑从飞檐冲刷而下,在他面前形成一道透明水幕。   他方才是差一点被雷劈死了吗?   荒谬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额间渗出一层冷汗。   此时,几声马蹄踏破雨幕而来。一辆玄青帷幔的马车在他面前停下。   藏青色的车帘被如葱般的四指从内掀起,滂沱大雨立即浇湿了指尖。   楚云曦眸子转动,飞快做出反应。他倏地闷哼一声,抬手死死捂住心口,卒然倒地。   待师无邪撑着伞踏下马车时,只见那道醒目的红衣已倒在屋檐下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雨水顺着瓦檐淌下,在他身周汇成细细的溪流。   【钰奴!瞧见了吗?是落雷!】鬼影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师无邪的目光掠过不远处那个焦黑的浅坑,雨水正哗啦啦往里灌注。   他点了点头,“若是击中恐怕性命堪忧。”   【快!快去瞧瞧!要是还剩一口气,正好补上一刀。】   师无邪走入雨中。雨水瞬间浸透了他的靴面与袍角。   他走到楚云曦身侧,撩起衣摆半蹲下来。   他静静看了片刻。雨水沿着那人苍白的脸颊蜿蜒而下,长睫紧闭,唇色淡得近乎透明,仿佛真成了一具失去生息的人偶。   他伸出四指探向楚云曦鼻下,气息微弱,但确实存在。又探向颈侧,感受着皮肤下脉搏的跳动。   冰凉犹带着雨水的指尖触及皮肤,楚云曦紧闭的睫羽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但并未被师无邪察觉。   师无邪蹙了蹙眉,低声:“竟然没死。”   那抹诧异与失望,即便闭着眼,楚云曦也听得真切。他强压下翻白眼的冲动,屏息凝神,将身体放得更平。   这么好的机会,他不信这小疯子还能忍住不动手。   等着,这回他定要人赃并获!   鬼影在一旁怂恿:【动手啊!现在了结他,天衣无缝!报上去也是被雷劈死的,谁能疑到咱们头上?】   师无邪迟疑了一下,随后从怀中掏出一只小玉瓶,取出一颗药丸。   鬼影不解:【钰奴,你不杀他吗?】   师无邪用意念回答:“有些蹊跷,我未在他身上看见雷电灼伤的痕迹,或许只是晕了。若贸然动手,反落行迹。”他说时,将药丸递到了楚云曦的唇边。   【那你给他喂这个做什么?】   师无邪的眼底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比任何时候都亮,纤薄的唇线亦牵起一丝弧度。   “不杀他,也可以先研究点别的。”   正当药丸触及唇瓣时,他的手腕却忽然被一个力道攥住。   躺在地上的人倏然睁开了眼,长长的睫羽上还挂着细碎雨珠,一双狐狸眼此刻清澈锐亮。   呼啦啦的雨声里,一道声音幽幽响起:“抓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 15x:我就是想要个样本有什么错?(摊手.jpg) 第5章 第 5 章 “我是你活爹!”   伞“啪”地落在地上,雨水立刻噼里啪啦地砸着伞面。   楚云曦紧紧攥着师无邪的手腕,指腹下的皮肤微凉细滑,像上好的丝绸。   他疾言厉色地道:“谋杀亲夫,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师无邪眼神飘忽了一瞬,快到难以察觉,但还是被楚云曦捕捉到了。   但他很快便一脸镇定地道:“没有谋杀你。”   楚云曦坐起身,手上不自觉地又加了几分力道,攥得师无邪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他瞥向师无邪指尖的那枚药丸,冷声:“那这是什么?”   虽然如此问,但他心里已有答案,无非是某种要命的毒药罢了。   之所以装晕,等的就是这一刻。   现在证据在手,看这人还如何推脱给“意外”......   “麻药。”师无邪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吞没,但还是被楚云曦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   楚云曦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师无邪抬眼看他,维持着镇定的神色,清晰地重复:“麻药。”   楚云曦:......   “不是毒药?”   师无邪一脸坦然,甚至带着点对“毒药”二字的不解,“当然不是。”   楚云曦盯着人静了片刻,才想明白师无邪的意图,他不可置信地拔高了音量:“你要麻醉我解剖?!”   师无邪正色,甚至试图说服他:“我技艺纯熟,不会伤你。而且这药我反复验过,足以保你四个时辰内无知无觉,绝无痛苦。”   楚云曦只感到巨大的荒谬感,噎得他一时说不出话。   师无邪见他那副震惊到失语的呆滞表情,竟还天真地重新将药丸朝楚云曦唇边递了递,语气诚恳:“你若不信,一试便知。”   看着再次递到面前的药丸,楚云曦瞳孔骤缩,眼前仿佛已经看见自己的脏器被分门别类,泡在师无邪廨房那些幽光闪闪的琉璃缸里。   他打了个寒噤,然后猛地夺过那颗药丸用力一抛,丢进雨幕里,他着未消的怒气沉声:“擅自对他人用麻药,难道就不算犯法么?!”   师无邪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掩去了大半眸光,可楚云曦还是从中捕捉到了一丝低落的情绪。   师无邪低声:“在你醒来前替你复原好,不就成了。”   楚云曦:?!   穿来一整日,楚云曦终于发现他的母语是无语。   “动刀不留痕迹的么?受伤怎么办?”   师无邪抬眼,十分认真地道:“我会缝合好的,况且大理寺的府医乃外伤圣手,有独门秘药,保证七日药到伤除,一个月内连伤疤也不会留下。”   说完,他眼底那簇光又亮了起来,望着楚云曦,带着一种纯粹而灼人的期待:“真的不能试一试么?”   楚云曦嘴角抽动,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行!”   师无邪肩线忽地塌下去一点,眼底里满是失望,“好吧。”   明明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冰块脸,可楚云曦莫名觉得,自己好像看见对方头顶有一双无形的耳朵,正失落地耷拉下来。   楚云曦:......   那副委屈样是怎么回事?明明他才是受害者好吧?   师无邪弯腰捡起伞,转身踏上马车,然后朝楚云曦伸出手。   “上来吗?”   楚云曦看着伸过来的手,那手四指修长,骨节分明,在灰蒙蒙的雨幕中,仿佛一截冷玉。   再抬眼,便见师无邪正微微躬身,几缕被雨水打湿的额发贴在两鬓,水珠沿着发梢滴落,滑过他的侧脸,最终没入微微敞开的衣领处,在那清瘦的颈窝处留下一小片湿痕。   楚云曦的视线停驻了一瞬。   “这雨一时半会不停,要送你回娘家么?”   楚云曦被这句“回娘家”唤回神,无语地扯了扯唇角。   他没去碰那只手,只自己一提衣摆,利落地跃上马车。   他在师无邪最远的对角坐下,抱臂看向车窗外。   雨水模糊了街景。他在心里嘀咕:这么好的下手机会,师无邪居然真的没动杀心?之前的几次遭遇真的只是巧合?   又想起方才那道雷,虽然不想承认,但或许真的只有“原主是个倒霉蛋”可以解释了。   他正思索间,听见师无邪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内响起:“所以方才你并没有被雷击中?”   楚云曦目光扫过去,对上师无邪一双黑沉沉的眼,停顿片刻,他才“嗯”了一声。   师无邪眼底那点光芒骤然亮了起来,几乎是立刻倾身凑近了,并取出纸笔,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与好奇:“你是怎么做到的?”   随着他的靠近,楚云曦又闻到了那股清冽的草药香,混合着车厢内潮湿的空气,竟有一种奇异的镇定效果。   楚云曦看着师无邪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总是沉静的黑眸此刻亮得惊人,里头没有算计,更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纯粹到近乎天真的探究欲。   他鬼使神差地开了口:“提前感觉到了,有静电。”   “静电?”   师无邪捕捉到这个陌生却形象的词,眼中光彩更盛。   他立刻坐正,提笔在膝头的册子上飞快记录:【三、具备超常感知力,敏锐度异于常人......】   楚云曦抬手按了按眉心。   他到底在干什么?居然真的在配合一个科学怪人研究自己?   “还有么?”师无邪再次抬头,问题接踵而至,“其他感官如视力听力等,相较以往可有异常?譬如能否在暗处视物?可否听见细微声响?或是能分辨出更多气味?”   楚云曦不想回答了,他岔开话题道:“你送我回娘......”他顿了顿,把“娘家”二字咽了回去:“回侯府。就不怕我不回来了?”   师无邪一边在册子上快速补记着什么,一边头也不抬地答:“无妨。你若要久住,我便陪你同住。”   楚云曦一怔,抬眼去看,就见师无邪书写间,笔尖微微一顿,无意识地将笔尾抵在唇边,纤薄淡粉的唇瓣被那笔杆压出一小处浅浅的白印,随即又恢复原状,看起来......很软。   楚云曦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说:“我要是......一辈子不回去呢?你还能在侯府赖一辈子不成?”   师无邪这才抬起眼,目光坦然,理所当然地道:“你我已是夫妻,自然是你在哪我就在哪。”   楚云曦呼吸一滞。   却见师无邪一面垂首写字一面又补充道:“况且若是不跟着你,我的研究就要中断了。”   楚云曦:......   他彻底无言,后脑勺往后一靠,抵在车厢壁上,然后揉按起睛明穴。   真特么疯了。   “那么......”师无邪求知若渴的声音再次传来,“这种感知,是仅限于生死危机时的爆发,还是平时也......”   “闭嘴。”楚云曦忍无可忍。   他把头拧向另一边,彻底闭上了眼,用行动表示拒绝交流。   师无邪看着他这副全身心抗拒的模样,纤长的眼睫缓缓眨动了一下,像是有些不解。但他并未强求,只安静地收回视线,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手头的册子上,偶尔提笔添注几字。   车厢内一时陷入了安静。   *   不消多久,骤雨停歇。马车轮毂碾过雨后潮湿的青石板路,在安平侯府门前停下。   师无邪早已收回了册子。察觉马车停下后,他掀开车帘一角,目光平静地投向帘外。   侯府朱漆大门前,一座临时祭台格外醒目,黄幡招展。三名道童正绕着祭台踱步念咒,为首一名蓄着长须的道士静静站在祭坛前,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一个锦衣华服的青年对着那道长躬身作揖,态度甚是恭敬。   “道长,家弟去得冤枉,昨日诈尸定是怨气深重。还请道长施展神通,务必别让那东西,冲撞了侯府气运。”   他说着,袖袍遮掩下,迅速将一块黄澄澄的金定塞进道士手中。   长须道士眼底掠过满意之色,快速从容将金定纳入袖中,面上却愈发宝相庄严,朗声道:“世子放心!我栖霞山一脉世受皇恩,更有国师他老人家坐镇。区区冤魂,何足道哉?待贫道做完这场法事,定保侯府家宅安宁,不受阴祟侵扰。”   他声音洪亮,围观的百姓都听得清楚,一时议论纷纷。   “侯府这是闹得多凶,连栖霞山的人都请来了?”   “你没听说么?他们家那小公子,前夜在大理寺诈尸了!侯府天没亮就派人去观里请的人,听说还要请国师去大理寺‘收鬼’呢!”   议论声中,也有人语气唏嘘:“自家孩子死得不明不白,这当哥哥的不说想法子安抚亡魂,头一桩事竟是请法师驱邪,这真是......”   “话也不能这么说,万一真是厉鬼呢?回来害人怎么办?”   “害人?我听说那楚小公子性子最是温和怯懦,走路都怕踩死蚂蚁,他能成厉鬼?”   “你不知道,前夜他可是把大理寺闹了个天翻地覆,那边街坊早就传遍了。”   “可我听说大理寺的那位活阎王早已经把那厉鬼给收了,有人亲眼看见那鬼被师大人追得满衙门跑呢!”   车帘内传来极轻的一声嗤笑。   师无邪放下车帘,回头看楚云曦正托腮靠着车窗,饶有兴致地听着。   他站起身道:“我下去说清楚。”   然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横在身前拦住了他的去路,“别急。”   他侧目,便见楚云曦盯着车门外,琥珀般的眸子里闪着兴奋的光,“这么好玩的事,当然让我先来了。”   话落便先他一步跳下了马车。   楚云曦一身殷红,骤然出现在灰蒙蒙的街景中,刺目又招摇。   “公、公公子?!”   门房最先看见,他脸色煞白,连连后退,嘴唇哆嗦着,“鬼、鬼啊——!”   这一声惊呼炸响,祭台前的法师动作一滞,围观百姓亦齐齐转头,待看清来人面容,顿时哗然。   “是楚小公子!诈尸那个!”   “天爷,大白天就出来了……”   人群骚动,不少人惊恐后退,还有人忍不住好奇,伸长脖子张望。   有人眼尖,看见楚云曦身后一袭黛青色人影缓缓下了马车,当即低呼:“快看,是师大人!他跟在厉鬼后头,定是已经收服厉鬼了!大家别怕!”   侯府世子楚云昭看清来人,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把心一横死死将自己按在了原地。   他脸色阴沉地冲老道高声:“大师!快收了他!”   楚云曦目光锁定楚云昭。   这就是原主记忆中那个从小给他穿小鞋使绊子,母子二人在背后骂他丧门星的大哥?   他忽而勾唇一笑,“原来是我的好哥哥啊。”他说时便一步步朝着楚云昭走去,“哥哥怎么这么紧张?难道担心我会害你吗?”   他那含笑的面容落在楚云昭眼里,竟从俊美中看出了森森鬼气,不由腿都软了三分,但还是色厉内荏地厉声斥道:“既然死在外头就别再回来祸害侯府了!爹把你嫁出去你就是师家的人,你要祸害就祸害那师无邪去!”   楚云曦忍着笑,幽幽地道:“可我就想祸害你呀,怎么办呢?”   眼看着楚云曦逼到近前,楚云昭绷紧的表情终于维持不住,后退半步攥紧了道士的袍袖含:“大师!”   长须道士一声冷哼,踏前一步将楚云昭护在身后。“青天白日也敢现形,看本道收了你!”   他左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一张黄符无风自燃,化作一道火光挥去。   人群发出惊呼。   楚云曦眼也未抬,只在那符火近身的刹那,随意地一拂袖。   “嗤——”   火光顷刻熄灭,化作缕缕青烟,楚云曦捂着口鼻,嫌弃地挥散了符灰。   道士脸色骤变,“果然是厉鬼!”   他咬着牙,反手从祭台上抓起金钱剑,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剑身,调转剑尖朝楚云曦刺去。   然而楚云曦一步未动,只在道士举剑刺来的瞬间,抬手一挥。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道士左脸。   道士整个人被抽得踉跄两步,金钱剑哐当落地。他捂着脸骇然抬头,却见那袭红衣已逼至眼前,未来得及反应,肩头又遭一记重踹,将他猝不及防踹得跌坐阶前。   “厉鬼?厉鬼会这么踹你吗?”   道士头晕目眩,刚抬头又被楚云曦一巴掌呼上右脸,形成与左边对称的巴掌印。   楚云曦居高临下提起他的衣领,将人半提起来,眼神睥睨:“厉鬼会这么扇你吗?”   道士整个人都是懵的。   四周一片寂静,片刻后传来阵阵倒抽凉气的声音。   “了、了不得!栖霞山的法师都制不住!”   “快跑啊!这厉鬼凶得很!”   百姓惊惶溃散,缩进街角檐下。那几个小道童早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钻入供桌底下,死死捂住嘴巴,浑身抖如筛糠。   师父......被厉鬼揍了!   长须道士浑身僵硬,瞪大眼睛,仰头死死盯着楚云曦。极度恐惧下他反而五感敏锐几分,这张脸肤色瓷白,却并非死人的青白,嘴唇颜色浅淡,却犹有血色。   最关键的是,那随着说话呼出的温热气息,以及胸腔微微的起伏。   难不成......   道士眼珠木然转动,余光瞥见楚云曦身后,那道一直静立不动的黛青色身影。   对方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一双墨玉般的眸子淡淡扫来,虽无波无澜,但道士还是从中捕捉到了一丝看傻子似的目光。   “你......”道士喉结滚动,颤声问道:“难不成是活......”   楚云曦冷笑,“我是你活爹!”   说完便将道士一丢,袍袖一甩,负手迈过侯府高高的门槛。   师无邪步履缓缓跟上,经过道士身侧时,垂眸一瞥,嗓音冷若寒泉:“是人是鬼尚分不清,看来栖霞山也只是徒有虚名。”话落亦一提衣摆踏入门内。   直到两人身影彻底消失,瘫坐在地的道士才猛然回神。   他脸色由白转青,由青涨红,忽地一骨碌爬起,指着楚云昭,怒不可遏:“安平侯府这是什么意思?拿我栖霞山寻开心吗?!那分明是个活人,请我等来驱的什么邪?!”   他气得胡须直抖,一把从供桌底下揪出那几个道童,连法器也顾不上收,转身上了马车,将车帘摔得震天响:“回山!贫道定要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禀明国师!”   马车绝尘而去。   楚云昭满目惊疑,看着楚云曦消失的身影,瞳孔忽地一颤,“什么?活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第 6 章 “哦对了,你们俩圆过房了……   侯府客堂。   师无邪与楚云曦坐在下首客座。   师无邪背脊笔挺,衣袍平整一丝不苟,目光平静地落在虚空某处,沉默不语。   楚云曦则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盏沿。   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   楚云曦未抬眼,师无邪则是侧目去看,见楚云昭正一步一顿地步入客堂。   青年一双吊梢眼,眼下泛着淡淡的乌青,走路时目光低垂,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阴郁里。   方才在外面师无邪没留意,现在看起来,这位世子似有腿疾,行走时左腿明显微跛,步伐滞涩。   那楚云昭在门口停住脚步,面色阴沉,惊疑不定的目光钉在楚云曦脸上,良久,才咬着牙挤出声音:“你……当真没死?”   楚云曦端起茶盏,吹开浮沫抿了一口,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冷意:“没死成,叫兄长失望了。 ”   楚云昭死死盯着他吞咽时滚动的喉结。   活的,会吐气儿,会喝水。   楚云昭眼珠转了转,惊惧之色飞速褪去。那苍白的脸上竟挤出一丝笑意,语气也奇异地缓和下来,“既然活着,怎不早些派人回府报个平安?叫家里好一阵担惊受怕。”   他说着,一步步挪到主位下首的椅子坐下,“可真是吓坏了哥哥,还以为......你真就没了。”最后两个字被他重咬了一下。   师无邪闻言撩起眼皮,目光狐疑地扫过楚云昭。   鬼影在他耳侧嘀咕:【钰奴,瞧见没?这变脸的功夫,不去登台唱戏真是屈才了。】   【对了,你今早不是派人去聚宝楼买了份桃酥么?那里头可没有杏仁。】   鬼影的声音意味深长:【你说是那厨子撒谎,还是这侯府的水深呢?】   师无邪低声:“不急,再看看。”   这一声并非心念,而是真的出了口。虽然声音极低,但坐在他身侧的楚云曦还是隐约听见了,不由侧目看去。   楚云曦恍惚记得自己刚醒来时,也看见师无邪张口轻轻说着什么,好似自言自语。   他不由疑惑地蹙眉。   这疯子......到底在跟谁说话?   那楚云昭又道:“不过我说云曦,你何时胆子变得这般大了?连栖霞山的法师也敢动,那可是国师的弟子。”   他边说边细细打量着楚云曦,狐疑道:“从前看你唯唯诺诺的,怎么一夜之间......”   楚云曦放下茶盏,淡淡地“哦”了一声,“可能死过一次,有所顿悟吧。”   楚云昭警惕地皱眉,“你悟出什么了?”   楚云曦声音懒懒地:“生死看淡,不服就干。”   “好一个不服就干!”   三人倏然循声望去,见了来人随即起身。   只见安平侯楚稷大步而来,径直走到楚云曦面前站定。   他目光如炬,上上下下将人仔细打量了一番,惊喜道:“曦儿!你竟然还活着!”   话音未落,他的双手重重已按在楚云曦肩头,用力捏了捏,仿佛要确认什么似的,声音亦哽咽了些:“太好了!活着就好。”   这时,楚云昭在一旁适时开口道:“是啊云曦,你看看,把父亲忧心成什么样子了。既然人好好的,怎么还闹出‘诈尸’这般骇人的动静?”   楚稷听得此言,眉头蹙起,转而看向师无邪,语气沉了下来:“本侯若没记错,昨夜是大理寺验看后,断定吾儿已然身亡吧?”   他边说边走到上首主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如鹰隼般攫住师无邪:“师大人,此事你需得给本侯一个交代。既然人未死,昨夜为何动刀验尸?”最后一句尾音压低,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楚云曦听出楚稷的话外音,他爹怕不是跟他一样,以为师无邪对婚事不满,要杀他呢。   楚云曦正欲开口解释,便见师无邪望向楚稷,不卑不亢地道:“侯爷明鉴,此事恐是下官署中医官误判所致,累及侯府清誉,下官先行告罪。”   楚稷眉峰拧紧:“误判?”   “是。”师无邪面色坦然,“公子当时因过敏导致窒息昏厥,脉象沉微几近于无,与身故无异。署中医官技艺不精,未能细察便仓促断定公子身亡。此乃下官失察之过。”   楚云曦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双肩一松又顺势靠回椅中。   虽然不明白师无邪为什么要帮他遮掩“死而复生”的真相,但这番说辞确实省了他不少功夫。   楚稷目光狐疑地思索了片刻,又去看楚云曦,“那诈尸又是怎么回事?”   只见方才还懒散靠在椅中的楚云曦,倏然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神色。   他抬手捂住心口,原本就苍白的脸颊更透出几分脆弱感来,声音也低下去:“父亲有所不知,孩儿当时濒死陷入昏迷。魂魄恍恍惚惚,如坠冰窟。只觉有铁链拖动声逼近,想是勾魂的无常到了。”   他恰到好处地轻颤了一下,一副劫后余生,心有余悸的模样:“至于后来孩儿做了什么,真是一点也记不清了,只是恍惚看见了鬼门关。后来......应是无常操控了孩儿的躯壳吧。”   他自然是随口胡诌,哪知眼角余光却瞥见师无邪没什么表情的眼底,竟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然后他便见师无邪缓缓点了一下头,似找到了合理解释,低声自语:“或许是下了地府查到他命不该绝,才又将他送回阳间。”   楚云曦:......   这到底是疯还是天真啊?   那鬼影丧气地垂下脑袋,【钰奴,那咱们还研究吗?】   【可没有鬼差愿意管我......】   “研究。”师无邪斩钉截铁。   见楚云曦那副模样,楚稷也顾不得这理由有多离谱,满眼关切:“好端端的,怎么会过敏?府里不是专为你备了贴身的厨子?”   楚云曦眼帘低垂,声音轻轻的:“是那厨子惫懒倏忽,买错了带杏仁的桃酥。孩儿已将他打发了。”   “混账东西!”楚稷顿时怒形于色,重重一拍桌案,“这等刁奴,岂能轻易放过?合该拖下去重打几十杖,再发卖出去!”   话音刚落,却见师无邪从袖中取出一方油纸小包,不紧不慢地在身旁茶几上展开。油纸里躺着几块桃酥。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转向楚云曦,目光温和,“知晓你爱吃桃酥,今晨路过聚宝楼时便顺道买了一份。”   他故作歉意地轻轻一笑,“一时忘记了,方才听你提起桃酥,这才想起来。”   说着,他修长的手指拈起一块桃酥,径直递到楚云曦面前,“吃么?这份专门验过了,并无杏仁。”   他眉目舒展,眸中映着关切的光,俨然一副伉俪情深的模样。只是那眼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转,余光扫向楚云昭,便见其目光正死死地钉在了那份桃酥上。   楚云曦狐疑地拧起眉。   这冰块脸竟然会笑?还笑得这般如沐春风。   怪......好看的。   不对,楚云曦闭了闭眼把自己的思绪拉回来。   这疯子刚刚说......聚宝楼?!   楚云曦心头警铃大作,警惕地看着递过来的那份桃酥。   这疯子,总不至于蠢到在侯府,在安平侯眼皮子底下杀他吧?!   如此想着,楚云曦注意到师无邪的目光正悄悄瞥向楚云昭,再打眼一看楚云昭的表情,他脑海里飞速闪过楚云昭屡次陷害原主的片段,忽然福至心灵。   难道,试图用桃酥杀他的不是小疯子,而是楚云昭吗?   “不放心吗?”师无邪作势将桃酥放下,“也好,让府上懂行的厨役再验一验更安心。”   楚云曦忽地托住师无邪皓白的腕子,扬起一个笑,“怎么会?‘夫君’亲自验过的,我自然放心。”   他说时,目光一瞬不错地看着师无邪的同时,就着对方的手,毫不犹豫地低头,轻轻咬下一口。   “曦儿!”楚稷来不及阻止,惊呼一声箭步到楚云曦面前,紧张地上下打量。   却见楚云曦不慌不忙地咀嚼几下,喉结滚动,咽了下去。又冲楚稷粲然一笑:“真好吃。”   楚稷松下口气,又后怕地数落:“你这孩子!你怎得这么鲁莽?下回记得让下人先验过。”   楚云曦一双狐狸眼弯成月牙,“爹爹放心,我信得过‘夫君’。”   楚稷一愣,目光狐疑地扫视二人,随后欣慰地一笑:“你们夫夫和睦,那是最好不过了。”   他坐回主位,想起什么,又肃容叮嘱:“那闯祸的厨子,原先是从哪家铺子买的桃酥?务必传话下去,府里一应采买,再不准光顾那家!”   师无邪微微颔首:“侯爷放心,已经三令五申过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不动声色地转向楚云昭。只见这位世子脸色已恢复如初,甚至从容地端起茶盏,用盖子慢条斯理地拨了拨浮沫。   楚云昭幽幽开口,岔开了话题:“是了,弟弟行事,确该更谨慎些才是。便如今日府门前那一出......”他说时叹了口气,放下茶盏,“你若安然无恙,直言便是,何至于动起手来?如今咱们府上怕是已将国师开罪了。”   楚稷闻言眉心蹙紧,声音亦沉了几分,“曦儿,此事你做得确实欠考量。那可是国师座下的人,岂能……”   他话未说完,便见楚云曦忽然眼睫垂落,声音也低落几分,“父兄教训的是。那法师是哥哥请来的,总不好拂了哥哥的面。”   “便让他们做了那驱邪的法事,又如何?不过让不知情的外人指指点点,说咱们安平侯府出了个邪祟罢了。这污名,我一人担着便是......原也没什么打紧的。”   楚稷话音一顿,斥责的话竟被这番“委曲求全”给噎了回去。   师无邪侧目看向楚云曦,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梢。   而鬼影早已笑得打跌,阴气乱颤:【这一家子的演技真是一脉相承!】   【不对,明明这小子更胜一筹!瞧那无辜样哈哈哈哈!】   师无邪未做思忖,适时补上两句:“今日若非贵府在正门处大张旗鼓,设坛驱邪。引来众多百姓围观,‘邪祟’之说也不会有鼻子有眼的传得如此之快。”   “若不当机立断戳穿那术法,驳斥其无稽之谈,只怕此刻,邪祟的流言早已坐实,遍传满京了。”   楚稷听出这话外音,脸色瞬间阴沉几分,锐利的目光亦移到了楚云昭脸上。   然而楚云曦还不罢休,又与师无邪一唱一和起来:“‘夫君’说的哪里话?侯府的清誉固然要紧,可哥哥乃是世子,他的颜面又该置于何处?”   他转向楚稷,语气诚恳:“既然哥哥拉不下脸去栖霞山解释,那便让我这个‘邪祟’去给国师磕头认错好了。终究是一场误会,想来凭咱们侯府与国师的交情,总能说开的。”   楚云昭脸色霎时变得极其难看,正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被楚稷劈头盖脸地怒声道:“瞧瞧你看的好事!”   “好端端的非要把人请到府门口驱邪,嫌不够丢人的!”   楚云昭百口莫辩,“爹,我......”   “那是你亲弟弟!”楚稷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算哪门子的邪祟?!”   他越说越气,拍了拍自己的老脸,“今日若不是你弟弟当机立断,戳穿那法师不过是个人鬼不分的半吊子。咱们侯府哪还有半分颜面在?!”   见楚稷动了真怒,楚云昭牙关咬紧,知晓此事不是争辩的时候,只得压下性子,低声道:“儿子知错了,儿子也是关心则乱。”   “哼!”楚稷重重拂袖,侧过身去,声音冷硬,“跟我道歉有何用?还不给你弟弟赔罪!”   楚云昭一怔,霍然抬头:“您要我给他赔罪?”   楚稷压着怒火,冷道:“给你弟弟赔罪,还是去跪祠堂,你自己选!”   楚云昭的牙关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死死盯着楚云曦半晌,终于是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是哥哥错了,对不起。”   楚云曦兀自端起茶盏,垂目吹了吹茶水,恍若未闻。   楚云昭:“你——!”他瞪大了眼,尚未发作便听楚稷怒喝:“大点声!站起来!赔罪就得有个赔罪的样子!”   楚云昭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站起身,极不情愿地冲楚云曦抱手鞠了一躬:“云曦,对不起。此次是哥哥错了。”   楚云曦这才撩起眼皮看过去,故作惊讶,“哎呀,兄长怎能对弟弟的行此大礼?”他忙把茶盏放下,虚扶了一下,“快起来,这多折煞我呀。”   却见楚云曦又轻叹一声,抬手按了按额角,脸色更显苍白:“我这身子骨本就经不起折腾,兄长这般大礼,倒叫我心里更不安了,怕是要折寿的。”   楚稷立即高声朝外吩咐:“来人!去库房将那几支百年老参,还有上好的滋补药材,都仔细包好,给二少爷带回去!”   楚稷说完又转向楚云曦,笑得慈蔼:“曦儿,这回消气了吧?”   楚云曦已是一脸温顺,唇边挂起浅浅笑意:“爹爹言重了,兄弟之间,哪有什么隔夜仇?孩儿怎会与兄长计较。”   楚稷没好气看一眼楚云昭,“还不快滚!”   楚云昭狠狠瞪楚云曦一眼,终于是一甩袍袖,拖着步子一步步走出门去。   出门前又听得楚稷高声:“记得亲自去栖霞山给法师赔礼!”   楚云昭脚步一顿,垂着的拳头都捏紧了,才回道:“知道了!”   见楚云昭走远,楚稷又吩咐下人,让把楚云曦并未身死之事大肆宣扬出去,这才气顺了。   再看向师无邪时,楚稷已和颜悦色许多,“儿婿啊,晚膳就在家里用吧?曦儿他小娘听说你们回来,特意备了饭菜,你们一同过去。”   师无邪颔首应是,与楚稷道别后便同楚云曦朝后院去。   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下,楚云曦侧头问道:“你怎会想到,要再去查一遍那桃酥?”   师无邪平淡道:“多年查案养成的习惯罢了,凡有疑点,必逐一排查清楚才安心。”   楚云曦心想难道是他误会了师无邪,这疯子竟然从头到尾真就只是想研究他?   “所以,你是怀疑楚云昭?”   师无邪迟疑了一下,颔首:“没有证据,只是直觉罢了。”   楚云曦眸子一动,“所以你方才故意拿出桃酥,是想诈他一诈?”   师无邪侧目看他,点点头,“若真是他干的,应该迫不及待要善后了。”他说时眸光坚定几分,“但凡有动作,一定落痕迹。”   楚云曦看着师无邪,忽然觉得这人似乎也没他想的那么人机。   “你既然有怀疑,为何不早告诉我?”   师无邪认真回答:“你昏睡了一整日,便没想打扰你。”   楚云曦闻言,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一点弧度。然而那笑意还未成形,便听师无邪接着道:“你醒来后咱们没说几句你又吵着要‘回娘家’,就没来得及告诉你。”   楚云曦上翘的嘴角瞬间压平,额角一抽。   “回娘家”这茬是没完了是吧?!   他木着一张脸兀自大步走了。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师无邪歪了歪脑袋,目露一丝疑惑。   【他怎么好像不太高兴?】鬼影道。   师无邪闻言,忽然目光一亮,从袍袖里掏出纸笔记录:【四、情绪控制欠稳定,易因琐事产生显著波动,待持续观察其诱因及规律......】   楚云曦走了几步没见师无邪,回头去看,便见那人正站在原地,一只手托着册子,一手奋笔疾书。   不知道这疯子又观察出他什么异常来了,迫不及待要记下来。   他叹出口气,无奈地高声:“跟上。”   师无邪写完最后一笔,才收起册子,提步跟了上去。   *   两人行至一处僻静院落,正是楚云曦生母柳氏的住所。院中花木扶疏,收拾得整洁雅致。   柳氏早已得了消息守在门口,一见楚云曦的身影,便急急迎上前,尚未开口已有两行热泪流下。   她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然后双手颤抖着抚上他的脸颊,又轻轻扫过他额前几缕碎发,仿佛要确认这真是活生生的儿子。   “我的曦儿……”她泣不成声,泪水涟涟,“娘就知道……就知道你命不该绝,定能逢凶化吉……”   楚云曦任由她抱着,这怀抱温暖而真实,带着原主记忆中属于母亲的气息。他抬手,有些生疏却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背,低声道:“小娘,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柳氏这才止了抽泣,用帕子拭去眼角泪痕。   她这才注意到楚云曦身旁的师无邪。她连忙松开儿子,朝着师无邪便要行礼,被师无邪眼疾手快拦住了。   “夫人,不必如此。”   柳氏拉着师无邪的手,眼中是毫不作伪的感激:“儿婿……不,师大人,曦儿能捡回这条命,定是托了您的福。是这桩婚事带来的福气。妾身真不知该如何谢您......”她说着,眼眶又湿了。   师无邪依然没什么表情,并未抽回手,只是眼底有一抹黯淡的微光,“夫人言重了。”   鬼影的声音带着点颤:【钰奴,你娘若是还在,定也会这般爱护你。】   “来,快进屋,菜都要凉了。”柳氏拭了泪,换上笑容,一手拉着楚云曦,一手虚引着师无邪,将两人引进饭堂。   桌上已摆好几样清淡小菜,并一盅炖得香气四溢的鸡汤。   楚云曦扫了一眼,问:“爹不过来一起用么?”   提到安平侯,柳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你大哥被这般训斥,他娘这会儿怕是在你爹那儿闹呢。不管他们,咱们用咱们的。”   三人落座。   柳氏不住地给楚云曦布菜,又热情地给师无邪夹了一筷子清炒笋片。   “师大人,粗茶淡饭,您莫要嫌弃。曦儿身子弱,日常饮食也清淡,您多担待。”   师无邪道了声谢,举止得体地用膳,无半分挑剔。   柳氏看着儿子一口一口地喝汤,脸上是慈爱满足的笑。她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曦儿,娘之前从普照寺给你求来的那道护身符,你可还贴身戴着?”   楚云曦一愣,含糊地“嗯”了一声。   柳氏放心地点点头,声音压得更低:“记得圆房的时候一定得戴着,哦对了,你们俩圆过房了吧?”   “噗——咳咳咳——!!”   楚云曦一口汤呛在喉咙里,猛地别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脖颈飞快地涨红了。   “怎么呛着了!”柳氏吓了一跳,慌忙起身给他拍背,又是心疼又是着急,“瞧你这孩子,吃个饭也不安稳,定是身子还虚着。不成,回头我得跟你爹说,怎么也得从宫里请个御医来给你瞧瞧!”   楚云曦咳得说不出话,只能连连摆手。   柳氏一边给他顺气,一边又抹起眼泪,忧心忡忡地念叨:“你这身子骨这般弱,往后可怎么办?那普照寺的大师明明给娘说了,只要你们圆房时你戴着那符,便能分得师大人的阳气护体,身子自然就会好起来。难道不灵验么?”   楚云曦咳得更凶了,忙从桌上找茶水。   一直安静用餐的师无邪此时放下了筷子,一本正经地安抚道:“夫人不必担心,他的身子好多了。”   柳氏给儿子拍背的手一顿,抬眼看向师无邪,“真的?”   师无邪点点头,漆黑的眸子里满是认真,“不论是力量,速度,还有反应力都远胜从前,甚至远超常人。”   柳氏愣了一下。   力量......速度?   还远超常人?   她先是茫然,旋即不知想到了什么,老脸一红。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压着声音凑到师无邪跟前问:“可......那种运动是极耗体力的,他身子骨这般单薄,当真吃得消么?”   师无邪虽然没明白小娘说的那种运动到底是哪种,但还是安抚道:“您放心,他运动能力很好。”   楚云曦正在喝水顺气,差一点又喷出来。   “咳咳咳——!”   他捂着嘴咳得昏天黑地,然后连灌了好几口茶水,又长长地深吸一口气,才把气捋顺了,一双眼睛咳出了生理性泪水。   他靠回椅背,仰着头生无可恋地想:他这是穿到了什么鬼地方?绿JJ文学城吗?   柳氏这才笑逐颜开,凑到楚云曦耳侧悄声说:“不过曦儿啊,你们俩是不是搞反了?娘把你嫁过去,是盼着他给你渡些阳气,你可别反倒把自己个儿累着了。”   楚云曦木着脸,夹了一筷子虾仁放柳氏面前的碗碟里,声音机械地截断了她的话头:“小娘,吃饭吧。食不言寝不语。”   柳氏“诶诶”两声,乖乖端起碗。饭堂里消停了一会,只有细微的咀嚼声。   然而没过多久,柳氏眸子转动,迟疑了一会,终究是放心不下,又附到楚云曦耳侧叮嘱:“儿啊,你听娘一句,首要的还是保重你自己的身子,今后还是反过来吧。”   只听“咚——”地一声闷响。   楚云曦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似地,死气沉沉地爬桌上不动了。   小院里传出女人的惊呼声:“曦儿!曦儿你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穿到绿JJ世界的直男天塌了~XS 第7章 第 7 章 “我警告你,别想着我跟你……   夜幕低垂,几盏灯火照亮了楚云曦的卧房内。   从宫里请来的老御医刚刚为楚云曦仔细诊过脉。   老头眉头深锁,指尖在楚云曦腕间停留了许久,方才沉吟道:“公子先天不足,观此脉象,如风中残烛,确系油尽灯枯之兆。”   柳氏在旁听得脸色一白,骤然揪紧了帕子。   然而老头又话锋一转,“可奇就奇在,这衰败脉象深处,竟隐着一缕极其微弱的生机。此缕生机来得蹊跷,若能小心将养,或可逆天改命。”说时便开出一剂方子交给柳氏。   “照此方子一日两次将养着,一月后老夫再来看诊。”   柳氏恭恭谨谨地接下方子,感激涕零地连声道谢。又悄悄塞过去一个荷包,亲自将人送出了门,又吩咐下人去照方抓药。   汤药很快煎好送来。   楚云曦靠在床头,一口一口地喝着。   御医说他身体能好起来,那这小疯子岂不是要失望了?   这么想着,他心头莫名愉悦,目光越过碗沿,飘向安静坐在一旁的师无邪。   此时的师无邪正微微垂首,就着烛光,专注地在那本册子上记录着。   楚云曦探出脑袋,隐约看见最新一行的记录:【五、体内显现异常生机,与前述力量、速度、反应及五感提升现象高度重合。推测或为重生之核心征象......】   并未看见预料中师无邪的失望表情,楚云曦略显失望,唇角笑意一垮,仰头将碗中药一饮而尽。   这时,柳氏抱着洗净的被褥走进来,脸上带着温暖的笑意,亲自为两人铺设床榻。   “天色这么晚了,外头又黑,曦儿才喝了药,可吹不得风。”她一边利索地铺着被褥,一边柔声劝道:“今晚就在家里歇下吧。”   楚云曦张了张口,本想说师府也不算远。但看着柳氏弯着腰,仔细地将被角抻平,那侧影在烛光下显得温暖而专注,眼里满是慈爱。   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柳氏铺好床,拿起桌上那只空了的药碗,对两人笑了笑。   她的目光在楚云曦和师无邪之间一转:“好了,你们也早些安歇。曦儿,喝了药若觉着燥,床头小几上有温水。”她又对师无邪微微颔首,“师大人,今夜便有劳您多看顾曦儿一些。”   师无邪从册子中抬起头来,冲柳氏乖巧地点点头,“我会的。”   柳氏便笑吟吟地招呼了侍从一同退下了。   楚云曦喝完药,便转到屏风后的净房简单沐浴。   待他出来时,只穿着一身素白的寝衣,发梢还湿漉漉地滴着水。他一边拿着帕子随意地擦着头发,一边绕过屏风走回内间。   他的目光不经意落到床上,擦头发的动作一顿。   师无邪已经躺在床的外侧,并卸了发冠。   如墨的长发披散在枕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身上也只穿了件单薄的月白中衣,料子很软,隐约透出清癯的身体轮廓。   他躺得笔直规矩,双手交叠平放于小腹,闭着眼,呼吸均匀。   楚云曦扯了扯唇角:“我睡哪?”   师无邪闻声睁开眼,侧过脸看他,然后指了指身下这张宽敞拔步床:“床很宽,可以睡两个人。”   看着师无邪一脸的理所当然,楚云曦脑海里瞬间不受控制地蹦出用饭时小娘说的那些话,还有师无邪的回答。   真是......堪称虎狼之词!   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后撤了两步,盯着师无邪,警惕地道:“我警告你,别想着我跟你圆房。”   师无邪:......?   师无邪疑惑地看了楚云曦一眼,诚实地道:“我没想过。”   楚云曦眉心皱了一下,狐疑看他一眼,“从来没有?”   他顿了顿,迟疑着又补了一句:“大婚那晚......也......完全没有?”   “自然。”   师无邪答得干脆,目光清明,说完便转回头又闭上了眼。   楚云曦一噎,心口莫名其妙地一堵。   但这回答也确实让他松了口气。   他环顾室内,目光落在地板上,决定打地铺。   他走到窗边的窄榻旁,把几个锦缎软垫扒拉下来,铺在床边不远处的地上。而后又走到床边,伸手去拿被子,可刚掀起一角却发现,他小娘只准备了一床被子。   楚云曦扯着那床被子,站在原地,迟疑了。   师无邪再次睁开眼,扭头看见地上铺着的“地铺”,又看了看扯着被角杵在床边的楚云曦,思索了一下,坐起来道:“算了你睡床吧。”   他此时坐在床沿,披散的黑发如瀑流泻,衬得他肤色冷白。因动作而松散的衣襟微微敞开,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   一双眸子在夜色里黑沉沉的,宛若深潭。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却透出一种安静而奇异的......乖巧。   楚云曦的视线像是被烫到一般,匆匆移开。   然而未久他又反应过来。   都是男人,看一眼怎么了?他在别扭个什么劲啊?   他怕不是被这个绿JJ的世界传染了。   楚云曦无语地揉了揉眉心,然后放下被子,“算了,不用你让,我睡下面。”   师无邪歪了一下脑袋:“可是你身子弱,没有被褥会着凉的。”   楚云曦刚想说他无所谓,便听师无邪又补了句:“万一病倒了,又折了阳寿怎么办?”   楚云曦:......   他果断踢掉鞋子,翻身上床,吹灭了床边小几的烛火,又将师无邪推到了床榻最里侧,“睡吧。”   室内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吞没。   楚云曦背对着师无邪躺下,闭上眼试图入睡。   可脑海里总是不受控制地回闪方才的画面——   师无邪披散着长发,仰着那张过分好看又干净的脸,静静看他的模样。   他用力将那画面从脑海中驱逐,紧接着又想起师无邪那句斩钉截铁的:“我没想过。”   楚云曦闭着眼,眉头却在黑暗里一点点拧了起来。   竟然从来没想过跟他圆房?   睡意一瞬间散了个干净,他躺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翻了个身。   微弱月光透过窗楞洒落,朦胧地勾勒出身旁之人的轮廓。   师无邪面向他侧躺着,呼吸清浅。黑暗中,他的五官线条显得愈发柔和,像尊玉像,精致中又透着股神祇般的庄严感。   楚云曦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烦躁感更浓了。   竟然......从来没有过?!   他又气鼓鼓地转过去了。床榻发出轻微的声响。   没多久,他又躺不住,再次悄悄地转回来。   师无邪纤长的眼睫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你不睡么?”声音隐约带着点困意。   楚云曦猝不及防对上他睁开的眼,噎了一下,随即硬邦邦地回:“你睡着了我再睡。”   师无邪不解:“为何?”   楚云曦眼珠一转,找了个现成的借口,语带戒备:“我怕我睡着了,你又偷偷给我喂麻药。”   师无邪缓慢地眨眨眼,然后了然地道:“今晚保证不会。”   楚云曦敏锐地捕捉到那个限定词,挑眉:“什么叫今晚保证?难道以后不保证?”   师无邪点头:“今晚在侯府,多有不方便。”   楚云曦:......   他额角狠狠一跳。   没有作案条件所以放过他是吧?!   师无邪重新闭上眼,语调平稳地终结话题:“睡吧。”   楚云曦瞪着他安然闭目的脸,眼神里的怨念几乎要化为实质。   又过了一会儿,仿佛察觉到这如有实质的目光,师无邪的眼睫再次动了动,掀开。在黑暗中与楚云曦大眼瞪小眼。   师无邪:?   他迟疑了片刻,忽然目光一亮:“你是睡不着吗?莫非......重生后精力变得异常旺盛?”   不等楚云曦回答,他已坐起身,摸到火折子重新点亮了蜡烛。   温暖跳跃的光晕瞬间驱散一小片黑暗。旋即他又从床尾柜上摸来了纸笔,转身看向楚云曦,目光灼灼:“你从前能熬夜吗?”   楚云曦:......   又来了,又是那熟悉的眼神。   他唇角抽了一下,语气生硬:“不知道。”   话一出口,他便看见师无邪那双亮起的眸子突然黯了下去。他心尖莫名一紧,竟生出两分毫无道理的愧疚感。于是喉结滚动,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改口道:“应该......不能。”   原主那身子骨,大概是不能吧......   师无邪眸子一转,提笔便记:【六、精力旺盛,易失眠......】   一边写一边低声道:“若是此刻毫无睡意,不如尝试观测你能保持清醒多久。”他又看了一眼天色,自言自语:“方才打过更,这会应该快三更天了。”   楚云曦坐起来,看着师无邪又进入了研究状态,无奈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你也不打算睡了?”   “嗯。”师无邪头也不抬,“我陪你。”   楚云曦心口蓦地一跳,某个柔软的地方像是被这三个字轻轻撞了一下。   然而下一秒,师无邪便再次抬眼看他,目光清澈地补充:“既然是观测,自然要时刻观察样本对象的状态,详实记录。”   楚云曦:......   方才被撞的那片心角此刻一片凉凉的麻木。   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他恍惚想起上辈子实验室里那位学姐。   也是这么成天泡在实验室,守着那些小白鼠,记录它们每一口进食,每一次跑动,甚至每一个瑟缩的姿态。眼镜片后是常年熬夜留下的青黑,眼睛却亮得吓人。   楚云曦现在觉得,自己就是那只小白鼠。   而师无邪此刻看他的眼神,与那位学姐如出一辙。   他的声音有些憋闷,带着点难以置信:“那咱们就这么干瞪眼吗?”   师无邪认真思索片刻,反问:“那你想做什么?”   楚云曦一口气堵在胸口,最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回了被褥里,然后狠狠翻了个身,再次用后背对着师无邪,强迫自己闭上眼。   师无邪看着他的模样疑惑不解,偏头想了想,忽然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立刻转身,重新执笔:【七、行为矛盾反复。极短时间内多次变化,缺乏明确行为逻辑......是否因重生导致心智稳定性受损待查验......】   夜深人静,烛火轻晃。室内只剩下炭笔划过纸面的细碎沙沙声,以及偶尔翻动纸页的微响。   那声音持续不断,规律得恼人。就像根羽毛,不停地搔刮着楚云曦的神经,烦得他怎么躺都不得劲,不停地变换姿势。   然而他这边每动一下,那边师无邪书写的笔尖就几不可察地顿一下,随即,更加密集轻微的书写声便响了起来。   显然连他翻身的次数和频率都没放过。   楚云曦:......   他特么真成小白鼠了!   楚云曦深吸一口气,逼迫自己像具尸体一样直挺挺地躺着。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又轻又缓,仿佛这样就能减少自己的“数据产出”。   不知熬了多久,那书写声才渐渐停下。   楚云曦皱了皱眉,小心翼翼睁开一只眼睛。   只见师无邪不知何时已停下了笔。他一只手臂还搭在柜子上,脑袋就枕着自己的手臂,闭着眼,呼吸均匀绵长。   烛光在他浓密的睫毛上跳跃,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在睡梦中显出一种毫无防备的恬静。   楚云曦轻轻蹙眉,极其缓慢地坐起身。他盯着师无邪看了片刻,才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师无邪的肩膀,低声唤道:“喂。”   没有回应。只有清浅的呼吸声。   楚云曦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挪过去,双手轻轻扶住师无邪的双肩,试图将人放平到床上。   隔着一层单薄的中衣,掌下的肩膀比他想象的还要单薄,骨架纤细,几乎没什么分量。他只稍稍用了点力,师无邪整个上身便软软地靠了过来,脑袋自然而然地搁在了他的肩头。   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颈侧的皮肤,带着师无邪身上特有的草药气息。   楚云曦身体一僵,垂眸看去。靠在他肩上的人依旧闭着眼,长睫在眼睑下密密地覆着一圈阴影,淡色的薄唇微微抿着,看起来有些脆弱。   楚云曦的呼吸不自觉地放得更轻。   他僵着身体,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缓慢又平稳地将人轻轻放倒在床铺里侧,又拉好被子,仔细掖好被角。   做完这一切,楚云曦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坐在床边,抱膝看着师无邪沉静的睡颜。片刻后,目光又转向床尾柜上那本摊开的簿册,就着烛光,他看清了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果然事无巨细地记录着他今晚所有的“数据”。   楚云曦抬手重重地揉了揉眉心,脸上闪过一丝无力感。   他吹熄烛火,背对着师无邪躺下,甚至警惕地抱着身体蜷缩起来,像只虾子。   这一次,疲惫终于渐渐上涌,将他的意识拖入昏沉......   *   翌日,天光早已大亮,明晃晃的日头透过窗棂,在室内投下耀眼的光斑。   师无邪在睡梦中恍惚听见门外传来压低的女子交谈声——   “少爷他们还没醒吗?”   “回夫人,没有。”   “可这都快晌午了,他们昨夜何时歇下的?”   侍女的声音迟疑了一下,“昨夜......奴婢隐约见着,房里的灯直亮到将近五更天才灭了。”   “什么?!五更天?!”   柳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透着焦心:“这......这怎么使得?!这般不知节制,多伤身子啊!”   “唉呀,都怪我!”   “昨日就不该心软,让他们宿在一处!真是......看走了眼!原以为师大人是个持重的,谁曾想竟也这般不懂疼惜人。曦儿那身子骨,如何经得起这般胡闹!”   师无邪的意识在这愈发清晰的对话声中逐渐回笼,眉头无意识地蹙起。   什么节制?什么伤身体?   他缓缓睁开眼,长睫颤动。   此时他才觉身体沉重异常,待视线聚焦后,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一怔。   楚云曦的脑袋就埋在他的颈窝处,一只手臂横过他的胸口,另一只手则紧紧搂在他的腰后。一条腿更是毫不客气地压在了他的腿上,将他整个人锁在怀里,似一条“八爪鱼”把他死死地缠住了。   师无邪缓缓眨了眨眼:? 作者有话说: cyx:从、来、没、想、过?(咬牙切齿)15x:不然呢?(摊手) 第8章 第 8 章 “这孩子,就是脸皮薄。”   师无邪试着动了动,没能挣开。身上人意外地沉。   楚云曦在睡梦中仿佛有所感应,喉间含糊地咕哝了一声,手臂和腿缠得更紧了些,脸颊还无意识地在师无邪肩头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师无邪动作顿住,又试着抽了抽手臂,未果。   他静默片刻,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口气,放弃了挣扎,就这么直挺挺地躺着,睁着眼望着帐顶。   鬼影悬在两人上方,气呼呼地伸出那截模糊的虚影去踹楚云曦。   【这臭小子!昨夜还防贼似的,睡熟了倒搂得挺紧!没脸没皮!】   然而他的“脚”只从楚云曦身上穿过去,没留下半点痕迹。   楚云曦正做着梦,梦里自己抱着个又大又软,还带着好闻气味的抱枕,舒服得不想撒手。掌心传来的触感细腻微凉,像上好的丝绸。   这触感太过真实,他睫毛颤动几下,意识开始渐渐回笼。   他搂着什么?   好细,好软。   好像是一截......腰。   等等......腰?!!   楚云曦倒抽了口凉气,猛然睁眼。   视线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段近在咫尺的修长脖颈,其上一枚静卧的玉山,正随着呼吸轻轻滑动了一下。   楚云曦脑子里“轰”的一声,触电般松开手,整个人跳下床,并飞快地后退两步。   他手忙脚乱地拢住自己大敞的衣襟,惊怒道:“你做什么?!”   师无邪缓缓坐起来,眼底疑惑地双手一摊,“什么也没做。”   楚云曦的视线定在他身上。   午后阳光透过身后的窗愣洒进来。师无邪就坐在那片光里,一头乌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俏皮地贴在颊边,月白的中衣领口松散,露出一片锁骨。   长睫垂落,眼底惺忪,透着一种慵懒的美感。   楚云曦看得一怔,底气散了大半:“那你......搂着我做什么?”   师无邪蹙起眉,纠正:“是你搂着我。”   楚云曦:......   此刻他的大脑才彻底清醒了,才想起自己梦里抱着个抱枕。   这么一想,他睡相一向不怎么样,睡前脑袋在床头,睡醒了在床尾的事情也是时有发生。   ......有点尴尬。   “嘶——”   他低头揉着太阳穴,眉头紧紧拧起,带着刻意的虚弱:“哎呀......我的头,怎么这么疼......”他一边含糊地嘟囔着,一边飞快转身绕到屏风后面去了。   师无邪坐在床上眨眨眼,头疼?   他立刻从床尾柜上摸来纸笔,朝着屏风方向认真询问:“是哪种疼?钝痛?刺痛?位置在哪?”   屏风后,正在系衣带的楚云曦动作一僵,嘴角抽了下。   他就知道!   他闭了闭眼,干脆假装没听见,继续跟那复杂的衣衫较劲。   师无邪执着笔,悬在半空,等了一会儿,没得到回应。他偏了偏头,正犹豫着是否直接过去问,就听见外头敲门声。   “曦儿,儿婿啊,起了吗?午膳已备好,这都晌午了,多少用些吧?”   楚云曦如蒙大赦,立刻拔高声音:“起了!进来吧!”   柳氏这才领着两名捧着食盒的侍女,推门走了进来,开始有条不紊地在桌上布置起菜肴。   食物的香气一时间溢了满屋。   楚云曦站在屏风后的衣架旁,面前是一面等人高的穿衣镜。   镜中人身着素白寝衣,衣襟随意敞开着,露出大半截腰腹。   原主这具身体骨架生得极好,肩线平直,腰腹窄瘦,身姿挺拔。只是常年体弱,腹部只有一层纤薄的肌肉,隐约能看出几道分块的轮廓,却没什么力量感。   楚云曦想起上辈子自己的遒劲窄腰,八块腹肌块垒分明,再看一眼镜子中的身体,嫌弃得直皱眉。   脑海里又鬼使神差地飘过师无邪昨夜那句斩钉截铁的:从没想过。   楚云曦眉心皱得更紧了。   他三两下将衣带狠狠系紧,然后大步流星地出去了。   师无邪正站在面盆架净面,忽然感觉身侧一阵风掠过。   他直起身,眉骨和鼻梁上还挂着水珠,疑惑地侧弯腰探出头去,就看见楚云曦在绕着院子跑圈呢。   师无邪歪了歪脑袋:?   柳氏正指挥侍女布菜,听见动静也追了出来,见状急道:“曦儿!不用饭了吗?空着肚子跑什么呀!”   楚云曦闷头跑步:“等我跑完一千米再说!”   柳氏一愣:“一千米?是什么东西?”   她忧心忡忡地提着裙摆追到院子中央,看着儿子一圈圈从自己面前跑过,心疼地劝:“曦儿啊,你不是疼吗?怎的还跑起来了?快停下歇歇!”   楚云曦跑步间似一阵风从柳氏面前刮过,风声和喘息声淹没了女子的话梢,他头也不回地扬声:“疼什么——?”   柳氏迟疑了一下,又不敢声张,只好等他又跑近时,压着声音说:“娘都听见了!乖,疼就得用药,别硬撑着瞎跑,伤身!”   楚云曦完全听不清,速度不减地回头:“啊?!”   院子小,楚云曦步子又迈得大,这一来一回的说话间,楚云曦已经又跑了两圈。   柳氏被他转得眼晕,忙按住太阳穴,提高音量:“你停下,别跑了!”   楚云曦一个急刹,在柳姨娘面前堪堪停住,双手叉腰,喘着气问:“到底怎么了?”   柳氏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见侍从们都远远站着,师无邪也站在房门口。   她将楚云曦拉到近前,背对着房门,从袖中摸出一个小药盒,飞快塞进楚云曦掌心,压着极低的声音:“娘方才在外头都听见了,师大人不是问你哪儿疼么?”   她朝楚云曦使了个眼色,满是过来人的了然与心疼,“喏,娘这儿都给你备着呢。这种事你自己也得有数,可不能全由着他胡来,不知节制。你身子骨哪经得起......”   楚云曦愣愣看着柳氏,又看一眼手里的药盒,脑筋转了好几个弯,忽然脸色一黑。   “你要是害臊啊就自己用,娘教你......”   “您听错了!”楚云曦立即打断,他扶着额头,无力地道:“我没事......不用这个。”   柳氏诧异:“真不用?可我看那师大人似乎也不是个会心疼人的,折腾一夜,你这身子......”   “真的不用!!”楚云曦攥着盒子的指节猛地一用力,瓷盒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急忙岔开话题:“对了小娘,问您个事。”   柳氏成功被他吸引走了注意力,“你说。”   楚云曦平复了一下呼吸:“当初术士说我命格弱,活不过及冠。这话的意思,是不是说我打小就运气特别差?时不时就得遭点天谴?”   他想起昨日那道落雷,多少有点离谱。   柳氏摇摇头,“那倒不是。术士的原话是,你十八岁命中会有一劫,若是渡过去了,或能有一线生机。”   “如今你也算是‘死’过一回,不正是应了这预言么?”她说时抚摸楚云曦被汗水浸湿的额发,眼中是纯粹的祈盼与欣慰:“我儿定是熬过去了。”   楚云曦思索了一会,恍然明白了。   他穿过来占了原身的身体,所以这一劫还得他来渡?   想到这他仰头看了看天色,眸光一沉,然后朝老天竖了个中指。   “行,知道了。您用过饭了吗?”   柳氏点点头,“用过了,这不给你们留着......”   “那就行。”楚云曦将手里药盒不由分说地塞回柳氏手中,然后按着她的肩膀将人往院门外推,“您先去忙吧,不用管我了。”   柳氏站在院门口,垂眼看着掌心那个药盒,笑着叹了口气:“这孩子,就是脸皮薄。”   楚云曦跑完最后一圈,在院子中央停下,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沿着额角不断滑落,沿着脖颈浸湿了内衫的领口。   侍从适时递上帕子给他擦汗。   他抬起眼,视线越过廊下,却见师无邪并没有在用饭,而是静静立在廊柱的阴影下,正垂首专注地看着掌心那本册子,偶尔提笔记录。   那人身形清癯,像一株修竹站得笔直,阳光勾勒出那截被腰带束起,显得愈发劲瘦的腰线。   楚云曦的目光在那腰线上停留了一瞬,指尖仿佛又忆起梦中那截细腻微凉却又柔韧异常的触感。   他匆忙移开视线,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见楚云曦停了下来似乎没再有动作,师无邪合上册子,脚尖微转,准备回房。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楚云曦忽地俯身,单手撑地,另一只手背在身后,稳稳地做起了单臂俯卧撑。   “一、二、三......”   楚云曦一边做,一边抬起汗湿的眼睫,目光瞥向廊下。   果见师无邪又收回脚步,神情再次认真起来,时不时飞快地记下几笔:【......动作标准,节奏稳定,远超这具孱弱身体应有的力量与控制力......】   楚云曦心头冷笑。   练。往死里练!   等他把这具破身体炼回上辈子的模样,看这小疯子还能不能面不改色地说出那句“从没想过”!   呵。   但是这个念头刚刚闪过,楚云曦的动作就顿了一下。   不是......等等。   他到底在想什么?他锻炼身体只是为了长命百岁,让这个天天盼着他早死的疯子愿望落空罢了。   没错就是这样!   这么想着,他打结的脑筋终于顺了。他眉心舒展,利落地换了一只手继续。   直到双臂都传来清晰的酸胀感,他才停下动作,胸膛微微起伏。   一旁侍从早已看得目瞪口呆,此刻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语气担忧:“二少爷,可千万别累着,您这才刚大好......”   楚云曦点点头,他保持着单臂撑地的姿势,随即核心发力,单腿曲起支撑,利落地起身。   他的嘴角带着点弧度,再次看向廊下。   却见师无邪最后瞥他一眼,然后眼神淡淡地合上册子,毫无留恋地转身就走。并未看见他想象中那种亮晶晶的目光。   楚云曦:?   他唇角一压,迈步跟了上去。   师无邪已经安然入座,正提了筷子用饭,便觉一道热源由远及近,在他对座停下时,那热意辐射过来,就连他捏着筷子的指尖都好似被烫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对面,见楚云曦正喘着热气,胸膛起伏,像颗小太阳似地,烘得周遭空气都热了些。   他莫名想起方才被楚云曦紧紧搂在怀里的感觉,确实挺热的,现在后腰上还有那掌心残留的温度。   师无邪一面安静地吃饭,一面提醒自己:待会得记一下,体温偏高。   楚云曦拿着筷子在碗里戳了几下,终是没忍住,状似随意地开口:“怎么?我刚才那通折腾的数据,都记下了?”   师无邪理解了一下‘数据’的意思,然后点点头,平静地道:“记下了。”   这平淡的反应让楚云曦胸口一堵。他挑了挑眉,追问:“跑完一千米,紧接着单臂俯卧撑各三十个......你就没什么别的想法?”   他特意强调了数字,试图唤醒对方“这很不寻常”的认知。   师无邪抬头,眸子转了一下,先是消化了一下楚云曦的用词,然后诚实道:“有。以你的身体素质,这‘数据’很亮眼。”   楚云曦脸色一板,“那你为什么是这副表情?”   师无邪疑惑不解:“我应该是什么表情?”   楚云曦一噎。   不应该是眼睛发亮,像看到什么稀有样本那样,充满探究和兴奋吗?   为什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楚云曦扯了扯嘴角,忽然觉得自己这较劲的行为傻透了。   他泄了气,硬邦邦地吐出三个字:“没什么。”   师无邪对他这变脸速度已经很麻木了,只几不可闻地“哦”了一声,便继续安静用餐。   慢慢地舀起一勺汤送入口中,刚咽下,忽然呛咳起来。   “咳咳——!”   师无邪剧烈呛咳着,咳得耳尖微微泛红。   楚云曦:......   他正想伸手替人拍背,手悬在半空却又犹豫了。   他管这小疯子干嘛?   咳死拉倒。   然而未久师无邪便止住了咳嗽。   他不紧不慢地抽出帕子擦了擦嘴角,又将溅在桌上的汤汁一并拭净,动作从容,一气呵成。   仿佛对这种小意外早已司空见惯一般,师无邪再次提起了筷子。   这时有侍从前来通传:“靖安伯府发生命案,伯爷恳请您即刻过府一趟。”   师无邪闻言筷子一顿,“何人身亡?情形如何?”   侍从在门外答道:“来人说是府上大公子落了水,救上来时已没了气息,正在抢救呢。伯爷坚称此事绝非意外,其中必有蹊跷,口口声声说是......是近日刚认回府的那位二公子所为,特来请大人主持公道。”   楚云曦用饭间听见几个关键字,眸子一转,问道:“那位认回的二公子不会是伯府流落在外,被抱错的亲儿子吧?”   侍从一愣:“少爷怎......怎么知道?”   楚云曦唇角扬起,呵呵一笑。   他就知道,这里绝对是绿JJ的世界!   真假少爷虽迟但到。   鬼影空洞的眼眶里亮起一簇鬼火,兴奋地道:【钰奴,之前布下的网,终于能收了。】   师无邪点点头,用帕子拭了拭嘴角,起身:“去看看。”   他刚刚转身,却被楚云曦一把抓住了手腕。   师无邪疑惑回头,便见楚云曦扬起一个笑:“我也去。”   师无邪冷冰冰地拒绝:“案发现场,又是伯府勋贵,闲杂人等不得入内。”说完便兀自披上外氅出门了。   “喂......”   未等楚云曦发话,人已经走远了。   独留楚云曦一人在房内,眯了眯眼。   你不让我去,那这热闹我还偏要去凑了。 作者有话说: 谁开屏了我不说,呵 第9章 第 9 章 这冰块脸......笑起……   马车在辘辘声中向着靖安伯府驶去,车厢内光线昏暗。   师无邪靠坐在一侧,掌中躺着一本摊开的牛皮册,目光落在首页已显黯淡的墨字上:靖安伯,宴礼。   鬼影在他身旁,【钰奴,有把握吗?】   师无邪目光仍凝在纸页上,藏着一抹罕见的狠戾,他点点头,“沈家的债,便从这位靖安伯开始讨。”   未久,马车停在靖安伯府门口。   师无邪撩开车帘,下车后未做停留,径直走向大门。   然而,刚走出两步,他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忽地转身看向跟踪身后的一名侍卫。   那衙役一手扶着刀柄,垂着脑袋将大帽的帽檐压得极低,几乎将整张脸都掩在了阴影里。   因对方身量比他略高些许,他微微偏头,便从帽檐下瞥见那截线条俊秀的下颌,以及一抹天然带着点上翘弧度的唇线。   师无邪茫然疑惑:“你怎么在这?”   帽檐抬起,露出楚云曦笑得谄媚的脸。   他拿着腰牌在师无邪眼前晃了晃,“回大人,我现在是随行侍卫,保护大人安全。”   师无邪歪了歪脑袋,打量他一眼:“这衣裳与腰牌,是......”   他思索了一下,“抢来的?”   楚云曦一噎。   他眸子一转,索性认下了:“对啊,抢来的。人呢已经被我打晕关柴房了,等我安全回去就放人出来。”   另一旁的侍卫闻言把脑袋压低不敢吱声,公子拿了十两银子跟他们交易,一半银子此刻还在他怀里揣着呢。   他兄弟这会大概已经拿了银子喝花酒去了吧,真羡慕。   紧接着,不等师无邪发话,楚云曦忽地扭头,看向靖安伯府洞开的大门,拔高了音量:“哎呀,这里头怎么哭得天昏地暗的?”说着便提了步子往里迈,“让我康康。”   一眨眼的功夫,人已经率先进门了。   师无邪亦跟上前,可跨过门槛时,脚尖被绊了一下,整个人瞬间失去重心,向前扑去。   他瞳孔放大,眼看就要与地面亲密接触,却见身前人闪电般转身,一把托住了他的胳膊。   师无邪整个人前倾,全靠对方单手撑着才没栽下去。他缓缓抬眼,正对上楚云曦一脸无语的表情。   “路都走不好吗?”   师无邪借力站直了,拍拍衣摆,神色坦然:“没注意。”   楚云曦:......   “走吧。”   师无邪云淡风轻地从他身边掠过,跟着引路的门房朝内院走去。   楚云曦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提步跟了上去。   *   靖安伯府后院。   大公子房内,床榻上静卧着一名身着素白中衣的少年,双目紧闭,面容苍白。   两名御医伫立一旁,神色凝重地忙碌着。   一位妇人紧挨床沿坐着。以帕掩面,泣不成声。   靖安伯宴礼站在妇人身侧,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地呵斥:“都怪你!非要将这丧门星接回府里!如今可倒好,害了我御儿性命!”   他说时,指着跪在冰冷地砖上的一个直挺挺的人影。   伯夫人哭得愈发悲恸,泪眼婆娑地望向那跪地之人,声音破碎:“可、可清儿毕竟是我的亲骨肉啊!”   那少年身着半旧青衫,身形单薄,清秀面容上赫然印着鲜红的掌痕,肩头衣料还残留着一个清晰的脚印。   “亲骨肉?这般残害手足的豺狼,也配称我宴家骨血?”靖安伯怒极,瞪着那跪地少年,“杀人偿命!今日我便要替天行道,清理门户!”说着竟真转身将挂架上的长剑抽出。   “住手。”   一道清冽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自门口响起,音量不高,却让房内骤然一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师无邪身着绯红官袍,携两名大理寺侍卫踏入门内。   靖安伯见是他,像找到了主心骨,急步上前,声音依旧带着未消的怒意:“师大人!你可算来了!快,快将这残害兄长,心如蛇蝎的孽障拿下!为我御儿伸冤!”   说完冲一旁的管事使了个眼色。   管事会意,谄媚地上前,手里捧着个掀开的紫檀木匣,“一点微薄心意,不成敬意,还望师大人多多费心。”   匣中静静躺着一卷古旧画轴,露出小半截画面,恰到好处地露出某位名家的题字与印章。   师无邪只瞥了一眼,便伸指将木匣轻轻推回,动作不大,却清晰地表达拒绝。   “伯爷厚意,下官心领了。”他声音平淡,直白地拆穿:“不过,伯爷这幅《寒林策蹇图》大概是被人蒙骗了。”   管事闻言,脸色一白。   师无邪目光掠过管事,“真迹应为前朝内府特定贡绢,质密色沉。此物绢地虽做旧,却是民间仿品。伯爷可寻精通书画的行家再掌眼。”   “这......”管事额头渗出冷汗,只得陪笑,“大人真是慧眼如炬。定是小的被那黑心掌柜给诓了,回头定找他算账!”   同时心头却嘀咕:区区一个毫无根基的寒门,怎得有如此见识?竟没能糊弄过去。   靖安伯冲管事怒斥:“没眼力的东西!还不快滚下去,换件像样的来!”   旋即又对师无邪道:“下人办事不力,让大人见笑。”   “不必了。” 师无邪耸耸肩,“无功不受禄。”   说完便抬睫看了一眼床榻上的人,“伯爷方才说要为令郎伸冤,是已出了命案么?”   靖安伯摇头:“这倒没有。”   师无邪“哦”了一声:“人既没死,尚无冤可伸吧?”   靖安伯怔住,一时语塞:“可这......”   一明鹅黄衫少女原本正拿着帕子低低啜泣,闻言立刻抬头,指跪着的少年,“大人这是什么话?我亲眼看见二哥把大哥从桥上推下去,难道非要等人咽了气,才算二哥有罪吗?”   “再说......大哥都这样了......”少女声音带着哭腔:“方才气息都快没了,是太医费尽心力才勉强吊住一口气……这还不够吗?!”   “我没有。”   跪在地上的少年不卑不亢地抬起头,目光坚定地道:“大哥不是我推下水的。”   “你还敢狡辩!”靖安伯怒斥:“蕊儿亲眼所见,难道还能有假?!”   少女亦激动起来,声音尖锐:“你就是杀人凶手!娘就不该心软接你回来!你嫉恨大哥占了你的位置,心里有怨,所以才下此毒手!你还我大哥命来!”   房内一时变得愈发嘈杂。   师无邪被吵得头疼。   身后传来楚云曦幽幽的声音:“偏心的爸,糊涂的妈,失了智的手足,破碎的他。”   “要素齐全啊。”   师无邪回头瞥一眼楚云曦,正对上楚云曦的目光。   那双狐狸眼微微一弯,眸光向床榻方向极轻地一扫。须臾,对方凑过来,在他耳侧低声:“待会不管我做什么,都别拦我。”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吹得师无邪痒痒的,他下意识伸出手指,蹭了蹭微微发热的耳廓,随后警惕地侧眸:“你要做什么?别胡来。”   他目光扫过去,就撞见楚云曦正笑得眉眼弯弯,琥珀色的瞳仁里满是狡黠的光。   那眸子璀璨如星辰,看得师无邪一怔。   这时,床边那位老御医忙碌一番后,忽地蹙紧眉头,轻声嘀咕:“奇怪......怎会如此?”   靖安伯立时紧张:“怎么了?”   老御医摇摇头,躬身禀道:“回伯爷,大公子脉象看似平稳,并无凶险之兆,可偏偏......”他顿了顿,面有难色,“老朽医术浅薄,实难参透。只是观此情形,大公子恐怕......怕是难以转醒了。”   “你说什么?!”靖安伯一声惊呼。   “御儿——!”伯夫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扑倒在昏厥的少年身上。   一时间房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床榻上的人影上,哭嚎声,悲泣声,咒骂声此起彼伏。   就在场面陷入混乱时。   楚云曦一面活动着手腕关节,一面拨开人群:“来,让让。”   靖安伯警惕地拦住他,地上下审视:“你是何人?想做什么?”   楚云曦勾着唇,朝靖安伯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帮您的大公子醒来啊。”   靖安伯打量一眼楚云曦一身大理寺侍卫的公服,又看向师无邪,询问:“师大人,这是......”   鬼影在师无邪身侧急急地转了一圈:【这小子要干嘛?可别坏了咱们的事!】   师无邪看着楚云曦挺拔俊秀的身影,想起那日对方一番装鬼就揪出了那厨子,以及昨日在侯府门口干脆利落反击法师,戳穿骗局。更想起对方在面对他突然拿出桃酥时,机智又默契地配合。   这个人......好像总有法子出其不意。   师无邪眸光微微发亮,薄唇轻启:“让他试试。”   靖安伯狐疑地盯着楚云曦:“你懂医术?”   楚云曦清了清嗓子,姿态从容:“略懂。”   他说着笑眯眯推开靖安伯拦在面前的手,“反正御医已经无法了,不如试试我的法子。”   靖安伯仍在迟疑,床边的伯夫人却抬起泪眼,哽咽道:“伯爷,让他试试吧,现如今......”她又抽泣了一下:“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靖安伯这才蹙着眉,勉为其难地让开。   楚云曦站在床边,垂首看着榻上少年。片刻后弯下腰,凑到对方耳侧,慢悠悠道:“你是自己醒呢,还是我帮你醒呢?”   大公子的睫羽极微弱地颤了一下,依然紧闭着双眼。   楚云曦点点头,“行。”   他唇角笑意更深,一把揪起大公子的衣襟向上一提,另一只手掌高高扬起。   靖安伯见状瞪大了眼,“你要做什......”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掌掴声响彻室内,将靖安伯未尽的话音截断。   大公子苍白的脸上立刻浮现一个清晰而鲜红的巴掌印。   靖安伯:!!!   老御医:???   伯夫人惊得忘记哭泣,甚至倒抽了口凉气。   黄衣少女面容僵硬,眼角的泪水骤然凝固。   满室死寂。   所有人都呆住了。   唯有师无邪眸光微微一动,平直的唇线几不可查地一扬。   楚云曦见大公子不为所动,他歪了歪脑袋,冷笑:“还挺能忍,看你能忍多久。”   紧接着又是:“啪啪啪——!!”   一连串闪电般密集地扇下去,速度快到众人只能看见残影,甚至来不及反应。   直到大公子的脸颊被扇到高高肿起,连眼睛都被挤得眯成了两条缝,靖安伯才猛然惊醒,高声厉呵:“住手!!”   楚云曦却恍若未闻,手腕一挥,又是一掌携着风声,眼看就要再次落下。   千钧一发之际,大公子的眼皮终于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生理性泪水在这一瞬间夺眶而出。   他喉中发出含糊不清,带着颤抖的呜咽,似在求饶:“别......别打了......”   须臾,那呜咽又演变为啜泣,肿成猪头的脸缓缓转向伯夫人,“娘......好疼......”   伯夫人与少女同时呆住。   靖安伯拔剑的手一顿:......?   醒......醒了?   老御医手一哆嗦,药箱差点掉在地上。   这样也行?!   场面再一次寂静下来。   只有大公子断断续续的抽泣声格外刺耳。   楚云曦把人一丢,拍拍双手,转头冲靖安伯道:“不用谢。”说时垂眼看见靖安伯手中剑已出三寸,他还伸出两根手指压在剑柄上,推了回去。   然后扭头,又冲师无邪得意地眨了眨眼。   在他的视线里,师无邪静静矗立在不远处,那双纤薄的唇,肉眼可见地缓缓扬起了一个上翘的弧度。   看得楚云曦一怔。   这冰块脸......笑起来怪好看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第 10 章 “别、忍、着。”   看着呆若木鸡的众人,师无邪凉薄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满室寂静:“看来大公子还是能醒的。”   老御医抹了把额汗,惭愧地道:“是老朽先入为主,一叶障目了。”   这话说得相当委婉,但有脑子的都能听出来,这哪里是“一叶障目”,分明是“活人装死”。   伯夫人终于回过神来,看着儿子的猪头脸,心疼又茫然:“御儿......你这是......”   她伸手去抚摸儿子的脸颊,刚一碰上,大公子便肩膀一抖,发出一声吃痛的抽气:“嘶——!疼!”   师无邪自然不像老御医那样圆滑,而是语气真挚地挑破遮羞布:“既然大公子是装死的,那此前所谓‘被推落水,险些殒命’的指控,也是假的咯?”   “若是诬告构陷,该当何罪?”   靖安伯有些挂不下脸,他强压着火气,质问那猪头脸:“御儿,这是怎么回事?”   大公子父亲凌厉的目光刺得一缩,更加往母亲怀里钻了钻,眯成两条细缝的眼睛努力眨动,挤出几滴泪,声音含糊不清:“孩儿......“孩儿纸系怕二弟再......下毒手......这才......不敢醒锅来。”   师无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表演,若非顶着张通红的猪头脸,本该是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耳边那鬼影已经笑得抽抽了。   【噗——哈哈哈哈哈——!我好想把他耳朵割下来下酒!】   地上跪着的少年目不旁视地死死盯着大公子,藏在袖下的一双拳头狠狠捏紧。   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身侧,凑到耳边压着声音:“想破局吗?骚年。”   二公子不解地扭头,便撞进一双含着狡黠笑意的眼眸里,是那个扇醒了大公子的古怪侍卫。对方正冲自己比着口型:“别、忍、着。”   还没等二公子反应过来,便觉手臂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像是有人在狠狠地狠狠拧住了皮肉,几乎要连骨带筋一起扯断。   二公子:!!   “啊——疼!”他猝不及防,疼得瞳孔骤缩,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楚云曦连忙故作惊讶地扶起他的小臂,飞快地挽起袍袖:“哎呀,很疼吗?我看看我看看,哪呢?”   楚云曦立刻换上一副关切又惊讶的表情,扶起他的小臂,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人听清:“哎呀!怎么了这是?我看看,伤着哪儿了?”   说话间,楚云曦已动作迅疾地挽起了二公子左臂的袍袖。   布料卷起,只见那截清瘦的小臂上,新旧伤痕交织,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触目惊心。就连楚云曦方才制造的那道新鲜红痕,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那模样令在场众人皆是一惊。   二公子脸颊上已经满是泪痕,渐渐有隐忍而压抑的啜泣声从唇缝溢出。   这发自肺腑,真心实意的痛哭声,与床榻上那矫揉造作的抽泣声形成鲜明对比。   听得伯夫人心尖剧烈一颤。   她目光触及儿子小臂上那片触目惊心的伤痕,几乎扑跪到对方身前,颤抖的手想碰又不敢碰,只虚虚地拖着那条伤痕累累的手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清儿......这是......怎么回事?”   师无邪快步走来,在少年身侧蹲下,仔细查看了手臂后,又将另一只手的袍袖小心翼翼地卷起,亦是满目疮痍,有些伤口还很新鲜,显然是不久前才遭受的折磨。   师无邪抬眼,目露不解地询问伯夫人:“敢问伯夫人,到底谁才是你的亲生骨肉?”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伯夫人如遭当头棒喝,颓然跌坐在地。   师无邪缓缓起身,又指着二公子的伤质看向靖安伯,用毫无波澜的声音道:“伯爷,身为勋贵残害子嗣,虐待嫡系,也是重罪哦。”   靖安伯震惊过后,矢口否认:“荒唐!我从未对他动过家法!更不曾授意任何人如此待他!”他怒目扫向四周垂首噤声的仆役,高声呵斥:“说!这是谁干的?!谁敢在伯府动用私刑?!”   下人们个个将头埋得更低,无人敢应声。   伯夫人已经泣不成声,颤着声音问少年,“清儿,你告诉娘,是谁这么狠心,将你伤成这样......”   二公子抬起一双泪眼看向自己的母亲,迟疑了一下,又扭头去看楚云曦。   楚云曦迎上他的视线,飞快地眨了眨眼,然后扁了一下嘴,做出个哭丧的表情。   少年先是一愣,然后心领神会,再次看向母亲时,他唇角颤抖,积蓄已久的泪水再次决堤,大颗大颗滚落,划过苍白的面颊。   他伸出手,坚定地指向床榻上的那人,“是大哥指使他院中的管事和下人们......每日在祠堂......用浸了盐水的藤条打我......只给我馊了的冷饭残羹......”   “父亲罚我跪祠堂这十几日,他们日日都来......”他说着,身体瑟缩了一下。   “你胡嗦!偶没有!”榻上的猪头脸急声否认:“娘!您别信他!他陷害偶!”   伯夫人听得心如刀绞,“你为何不告诉为娘啊......”   二公子此时痛感消散,泪水也随着倾诉稍止。他擦了一把脸颊将泪水拭去,声音也稳下来:“在祠堂......”   然而他刚开口,小腿上却又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的声音旋即便了调:“啊——!在、在......在祠堂里没人肯给我传话......”   “呜呜呜——”刚刚偃旗息鼓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他抽噎了一下,“我......今日刚被放出来,就遭逢此事......”   “况且......一月前刚回府时,也曾有下人来威胁我,让我自己滚。当时我跟父亲说起此事,他非但不信,还斥责我搬弄是非。”   “那次之后,他们就磋磨得更狠......”二公子脑袋垂下去,声音渐弱,“我便不敢再提了......”   伯夫人一把将宴明紧紧搂入怀中,放声痛哭:“是娘不好,都是娘疏忽了你......是娘没用!”   身后,大公子还在含糊不清地嚷着:“他胡说!爹!娘!你们信偶......”   师无邪回头冲门口一名侍卫眼神示意,后者得令后,身影迅速没入廊下阴影中。   师无邪转回视线,对靖安伯道:“此事干系勋贵嫡系安危,已触犯国法。既然伯爷治家不严,便由大理寺接管吧。”   靖安伯一怔,恍然意识到事态严重,他连忙上前两步,试图转圜:“师大人此话严重了,不过是些许误会,待我查清是哪个家奴胆大包天,必将人处置了给我儿一个交代。”   他说时颇为熟稔地拍拍师无邪的肩膀,笑道:“既然犬子无恙,这官我们不报了。小小家事,怎敢劳烦大人与朝廷费心?”   他甚至从袖中摸出一只沉甸甸的荷包,便要往师无邪手中塞去,“都是误会,劳大人白跑一趟。”   师无邪垂眼,盯了那荷包一眼,然后抬手轻轻推开,“不用了。”   鬼影冷哼一声,【这老狐狸,以为只要销了案,你就管不了他的事了。】   【这个大的落水就兴师动众非要将小的绳之于法,轮到小的被欺负了,一句家事就想打发。】   【呵,偏心偏到姥姥家了。】   师无邪眸光一转,落在跪在的少年身上。   楚云曦敏锐地捕捉到他的视线,又瞥一眼尚在母亲怀中低声啜泣的少年,心下了然。“二公子。”   二公子轻轻从母亲怀中退出,端正了坐姿望过来。   虽然这人帮他的法子挺疼的,但效果却立竿见影。   他对楚云曦多了几分信任,声音也带上了点尊敬,“您说。”   楚云曦看着少年,悠然道:“这世上除了阴私宅斗之外呢,还有一种东西,叫做王法。”   他说着,眼风向师无邪瞟了瞟,又拍拍二公子的肩膀,“诺,法官现下就在那。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少年顺着他的目光,回头望向师无邪。   那人独自立于人群最外围,一袭绯红官袍落在天光里,被勾勒出笔挺而清寂的轮廓。阳光只照亮了他一侧的肩头和半边清隽的侧脸,另一半则隐在室内的阴影中。   周身萦绕着一种不属于此间的疏离与威严。   他立即明白了楚云曦的意思。   少年看着师无邪的目光愈发坚定,他起身,走到师无邪面前,撩起袍角双膝跪地,目光决绝地道:“大人,草民宴明清,今日要状告家兄宴明御,鸠占鹊巢,屡施毒手。求大人,为草民伸冤!”   靖安伯脸色骤变,“你这逆子!你疯了,敢告你哥哥!”   师无邪看着少年,声音清冽:“好,你这状子,我接了。”   靖安伯怒极:“师大人!”   师无邪抬手:“来人。”   门外应声如雷,伴随着铿锵甲胄摩擦声,方才悄然退去的那名侍卫已率一队大理寺差役鱼贯而入,肃杀之气瞬间弥漫。   侍卫身后,数名被反剪双手,面如土色的伯府奴仆被押着跪了一地。   “大人,所有与二公子接触过的奴仆皆在此。”   师无邪略一颔首,目光扫过地上那排奴仆,“将所有涉案人等,全部押往大理寺监牢候审。”   “宴明御涉嫌残害手足,带走听审。”   话落他便要率众离开,却听一声:“慢。”   师无邪脚步一顿,侧目看向声音的来源,“大理寺依律办案,缉拿嫌犯。伯爷,这是想要阻挠司法吗?”   靖安伯冷厉的目光盯着他的脸半晌,忽地冷道:“本伯要去旁听。”   师无邪眸底忽而掠过一抹狡黠的微光。   靖安伯见他不语,提高音量:“怎么?不敢让本伯去吗?”   师无邪颔首,“当然不是,伯爷自便。”   靖安伯点点头,“我倒要看看,有本伯在,你敢怎么断这案子!”话落便一甩衣袖,倨傲地率先跨出门去。   师无邪看着靖安伯远去的背影,唇角几不可查地一扬。   鬼影在他身侧耳语,【钰奴,鱼儿咬钩了。】   *   待上了马车,师无邪刚刚落座,便觉车帘被掀开,一道人影随之钻了进来。   楚云曦自顾在靠窗一侧坐下,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我猜这位大公子并非什么抱错的养子,怕不是这位靖安伯养在外头的私生子吧。否则怎会如此偏心?”   师无邪眸子出现一抹清亮的光彩,诧异道:“你怎么知道?”   再次看见师无邪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楚云曦便莫名地心情愉悦。   呵,套路嘛。   他抱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炫耀心态,继续道:“我还知道,如果你不插手,这位二公子早晚会被磋磨死。”   “他还会在临死前说出:‘如果重来一世,我一定......’”   他故作神秘,眸光狡黠地打了个响指,“Bingo!触发重生密码!”   师无邪一怔,微微歪了一下脑袋,“重生......密码?”   须臾,他眼底的那抹跃跃欲试演变为了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   他立即取出纸笔,目光炯炯地看着楚云曦,“你也是触发了所谓‘重生密码’吗?具体是什么?快告诉我。”   楚云曦:......   “我不告诉你。”   “那你想要什么?我可以跟你交易。”   “这可是天机,怎能交易?”   师无邪刚刚亮起的眸子黯淡下去,“真的......不能交易?”   楚云曦忽然觉得好笑。   这家伙,竟然真的信啊?   会不会太呆了。   此时,车轮毂碾过几块石头,马车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楚云曦反应极快地抓住窗沿稳住身体,却见师无邪受车辆惯性直直朝他撞来。   那张清冷的脸在视线中骤然放大。   下一瞬。   微凉柔软的唇瓣相触,齿关磕碰,传来清晰的钝痛。   师无邪整个人僵住。   楚云曦眼睫低垂,看着近在咫尺,几乎交叠的鼻尖。感受着唇齿间陌生的温度。瞳孔倏然放大。   这全是套路的绿JJ世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第 11 章 难道......这不是……   百分之一概率意外相撞,但百分百概率碰到嘴。   这合理吗?!   但是......好软......   原来这冰块脸的唇这么软的吗?   跟想象的,不太一样......   楚云曦呼吸不自觉地放轻,耳根隐隐烧了起来。   那股清冽的草药香再次拂至鼻底。   “咚咚——”   心脏狂跳不止,如雷鸣震响。   那双唇已经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撤开,他却仍在出神。   师无邪坐回原处,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   “抱歉,没坐稳。”   他语气淡得像风,俯身拾起散落的纸笔,仿佛方才什么也没发生。他垂首书写着,头也不抬地问:“你方才说的重生密码,是人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吗?”   他说时微微侧目思索着:“如果重来一世,我一定......”   “一定什么?”   师无邪冥思苦想,耳边是那鬼影焦急的声音:【这臭小子,说话说一半!】   【我看他就是故意卖关子,待价而沽呢!】   【否则若真是天机不可泄露,他方才为何偏要露一半?】   师无邪撩起眼睫,看向楚云曦,“真的不交易?你就没有什么想要的吗?”   楚云曦没回应。   师无邪微微蹙眉,又问:“还是说,你觉得我给不起?”   他声音轻了些,“若是要金银财帛,我确实没有什么,府邸也是御赐的,不可交易。”   他顿了顿,目光又坚定几分:“但凡是我有的,我都可以......”   楚云曦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在他的视线里,师无邪的两片薄唇淡到没什么颜色,正一张一合的。   这小疯子......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唇瓣时不时碰在一起,唇珠便软软地被下唇压一下。   很软的样子......   等一下,这小疯子怎么能这么平静?   面无表情的。   难道......这不是他的初吻?   那我岂不是亏大了?!   “云曦?”   师无邪见楚云曦整个人硬邦邦地坐在窗边,原本清亮的狐狸眼此刻透着点呆滞,好似神游天外。   他伸出手在对方眼前晃了晃。   “楚云曦?”   楚云曦倏然回神,迅速眨了两下眼,便看清几根玉白的手指在眼前晃。   喉结轻滚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矫正坐姿,以手支颐望向窗外,声线有些飘:“嗯?你说什么?”   “我是问,除了金银财帛之外你还想......”师无邪收住话音,只见楚云曦的目光又散了,虽然是看着车窗外的街市,但明显在溜号。   因为对方侧着脸,原本玉白的耳朵便完整地暴露在他眼前。   自耳根到耳廓,透着一层淡淡的绯红,像染了朱砂。   师无邪静静思索片刻,回顾了一下方才的情况,在册子上记下:【八、神思易涣散,疑似触碰嘴唇后触发走神,待验证......】   师无邪看楚云曦的状态完全无法交谈,他便也没再开口。   楚云曦盯着车窗外,思维被那如雷的心跳鼓噪得愈发混乱,开始由心悸滑向另一种名为“幼稚”的自我较劲。   亏了。血亏!这波穿越,体验感极差!   偏偏还没处说理去。   让他说什么?问小疯子:你对这种事很熟吗?不然怎么能这么淡定?谈过几个?古人不应该这么奔放吧?   可他凭什么这么问?他是小疯子的什么人?   等等......不对。   楚云曦混乱的思绪突然卡在一个清晰的念头上,旋即眸光一亮。   他是夫人啊!   明媒正娶,拜过天地的正牌夫人!   他凭什么不能问?   一股理直气壮的劲儿直冲脑门,他兴冲冲扭头,正欲开口,却见车厢忽然空了一半。   师无邪早已走到了车门边,并掀开车帘走下马车。   衣摆划过门框,动作云淡风轻,仿佛刚才车厢内的意外,于此人而言,不过如一片落叶般无关紧要。   楚云曦回神,这才发现马车已经停在了大理寺门口。   他追出去,“你......”   师无邪回头,声音清凌凌的,“你把人关哪了?放了吧,把东西还给人家再赔个礼。”   楚云曦一连串的疑问被这一句话噎回了嗓子眼。   他一愣:“啊?”   师无邪歪着头看他一眼,随后耐心提醒:“你抢了别人的腰牌与公服,不是吗?”   楚云曦保持着躬身掀帘的动作,盯着师无邪一脸严肃的表情一会。   心头烧着的那簇邪火,好似被一捧凉水兜头浇下,嗤啦一声灭了。   他到底在较什么劲啊?   真幼稚。   他自嘲地嗤笑一声,旋即跃下马车,抱着脑袋就往大门走去,岔开话题:“哎呀,不是还要升堂吗?身为侍卫我可得好好当差,护大人周全。”   说完便兀自一个箭步跨进了府衙大门,一会儿就没影了。   师无邪:......   他立在原地,望着人消失的方向,最终只轻轻摇头,抬步跟了进去。   *   大理寺衙署。   青石铺就的院落里乌压压站了一地人。皆是靖安伯府中涉案的仆役,个个垂手低头。   唯有一个穿着体面的管事,眼珠四下乱转,脸上非但不见惧色,反带着几分倨傲。   见师无邪进到院中,负责押解的差役上前抱拳:“大人,靖安伯及其子已在大堂候审。这些涉事的家仆共计一十七人,该如何处置?”   “全部收监,分开关押。”师无邪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愿如实供述者,提出监来,过堂录供。没想好的,便在牢里慢慢想。”   管事闻言,竟嗤地轻笑了一声。   其他仆役见状,也无人有招供的意思,都随着那管事一同朝着大牢方向走去。   楚云曦抱臂靠在廊柱上,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   他眼珠一转,几步走到领头的差役身边,极自然地伸出胳膊往人肩头一搭。   “诶,兄弟,”他压低了声音,语气熟稔,“我听说,前日咱们大牢里头闹得挺凶?”   差役一愣,侧头打量他。虽然看着面生,但见他穿着一身侍卫公服,便没多想。毕竟大理寺衙门不小,有生面孔也是常事。   差役左右看看,凑近了道:“可不是嘛,邪门得很!天没亮时闹的,里面那叫一个鬼哭狼嚎。听说那厉鬼拖着刀来索命呢,当场就吓晕好几个!”   “特别是侯府过来的那个厨子,听说因为心虚,已经吓破了胆,至今卧床不起呢,怕不是魂都丢了。”   他声音不高,但足以让仆役们听得清楚。有胆子小的脸色“唰”地白了。   楚云曦适时地“啧”了一声,“那大牢只怕是咱们大理寺阴气最盛的地方了吧?谁想不开去那待着啊,真待上一晚,不得跟那厨子一样,三魂丢了俩?今后就废了!”   “谁说不是呢!”差役苦着脸道:“不瞒你说,那鬼地方谁愿意去当值?晦气!那天晚上当值的几个兄弟,到现在还告着病假没敢回来呢!”   听见这句,方才还强作镇定的几人,此刻已是面无人色,双腿微微打颤。   有人率先跑到师无邪跟前噗通一声跪下:“大人饶命!小人什么都招!求大人让小人先过堂!”   这一声哀嚎仿佛堤坝决口。   “大人!我也招!让我先说!”   接二连三的仆役扑跪下来,院落顿时被求饶和招供声淹没。   管事瞪大了眼,面色都黑下几分,怒斥:“你们这些刁奴!”   师无邪随手指了最先跪下的仆役,“你,第一个。带去过堂录供。”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其余众人,“其余人等排队候审。犯事者若能检举揭发他人罪行,可将功折罪。”   “不必忧心伯府报复。只要所言属实,大理寺自会保尔等平安。”   “但......”他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忽地压得低了些,“此诺仅限今日。”   “若执迷不悟......”他稍作停顿,瞥一眼那管事,“那便去闹鬼的大狱里待着,能不能活过今晚,就看自己的造化。”   那管事的眼珠飞快转动,低声自语:“检举......揭发?”   不过就是大公子刁蛮了些,欺压手足罢了。   如此简单的案子,这师无邪要他们检举揭发什么?   他眸子飞快转动,越想越紧张,身为管事,他犯的事只大不小,更涉及伯爷......   万一这些没骨头的为了活命,争先恐后检举他......   他怎么经得住查!   想到这里他额间惊出一层冷汗,这位活阎王,是要以小博大!借二公子的手,刨伯府的根!   那差役见管事呆立不动,凉飕飕地道:“既然骨头这么硬,那就跟我走吧。”说着就推着管事往大牢去。   “对了,忘了告诉你。里头有间特制的牢房,四面墙,一点光都不透,一点声儿都进不去。关上门,黑得你连自己手指头都看不见,静得你只能听见自己个儿的心跳和喘气儿。”他凑近些,声音压着:“关你这种硬骨头最合适不过了。听说那厉鬼啊,也最喜欢那间屋子,回回闹腾,都从那儿起......”   便听“噗通”一声,管事的双腿发软,瘫坐在地,面色是惨然的空白。   *   大理寺正堂。   靖安伯宴礼端坐在堂下特设的座椅上,脸色铁青。   堂中央,宴明御与宴明清并肩跪着。   宴明御那张猪头脸尚未消肿,此刻更是惨白如纸,眼神躲闪。   宴明清则背脊挺直,肩背上有数不清的血点,是刚才钉板之刑留下的。   随着衙役威严的低喝声,师无邪手中握着一叠墨迹新鲜的供状,踏门而入。   他的步伐不快,甚至在跨门槛时被绊了一下,踉跄了半步才站稳,看得堂下记录的文书忍不住低下头,假装整理毛笔。   然而,当他走到主审官的位置前,转过身时,整个人的气场便倏然变了。   那双垂着眼时,看起来有几分懵懂无害的眸子,忽然像是换了个人似的,目光冷冽如刃,仿佛能洞穿一切谎言。   他站在宴明御面前止,将那叠纸不轻不重地掷于地上。   “宴明御,这些口供皆指认你为主使,残害嫡弟,构陷人命。你还有何话说?”   供状散开,上面密密麻麻的红指印和字迹,刺得宴明御瞳孔骤缩。他猛地抬头,“大人,我冤枉啊!都是这些背主忘恩的刁奴!是他们受了宴明清的指使,联合起来污蔑我!”   师无邪不理会他,兀自走到公案后坐下。   “宴明御多次指使家仆,对宴明清施以鞭挞,囚禁,冻饿等酷虐手段,致其遍体鳞伤,几近丧命。后又自导自演落水戏码,构陷嫡弟杀人。其行卑劣,其心歹毒,严重触犯《大周律》,悖逆人伦。”   他眸光扫过堂下众人,沉声宣判:“依律,主犯判杖刑八十。所涉一应奴仆,依其罪责,另行论处。”   “八十杖?!”靖安伯豁然起身,指着师无邪怒斥:“师无邪!你这是要活活打死我儿?”   “你胆敢滥用私刑!本伯要参你!”   师无邪面不改色,抽了支刑签,手腕一扬。   刑签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嗒”一声落在地上。   “行刑。”   衙役应声出列,架起瘫软如泥宴明御,毫不留情地拖向堂外。   靖安伯气得浑身发抖,“师无邪,你胆大包天!我靖安伯府自高祖便有从龙之功,世代勋爵!你一个四品少卿,安敢如此折辱我宴氏门楣!”   师无邪这才缓缓抬起眼睫看向靖安伯。   靖安伯见他有了反应,还以为威胁起到效果,冷嗤一声,“你现在放了我儿,后悔还来得及!”   却见师无邪再次伸手,从签筒抽出一只刑签,声音无波,“靖安伯宴礼,咆哮公堂,藐视国法。笞五十。”   靖安伯:?!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师无邪,你疯了?你敢对本伯用刑?!”   他怒极反笑,“好!好一个活阎王!你以为我是那等任你揉捏的软柿子?你等着,我已经派人进宫了,用不了一时三刻,陛下的旨意就会送到这大理寺!我看你到时如何收场!”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看到师无邪跪地请罪的场面,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师无邪,你一介寒门,无根无基,坐在这少卿之位才几天?敢得罪伯府,我看你这官是当到头了!”   这番话如冰水一般兜头浇在了宴明清心上。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的坚毅已被巨大的恐慌和愧疚取代。他看向公案后那位绯红官袍的年轻上官,声音颤抖:“草民......草民没想过会连累大人至此......”   他重重磕下头去,“草民不告了......行吗?”   师无邪的视线越过公案,落在少年身上。   一双漆黑的眸底没有任何情绪,薄唇轻启,音量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公堂上:“宴明清,此地是大理寺。”   “上至皇亲国戚,下至黎民百姓,凡触犯国法,皆可审判。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在这里,没有什么伯爷。”   “况且,本官说过,你的状子,我接了。既已接下,便没有畏难而退的道理。”   宴明清浑身剧震,他难以置信地望向师无邪,两行热泪迅速滚落。   靖安伯仿佛听见了天大的笑话,“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师无邪,这话你自己信吗?没有陛下的旨意,你今日休想动我一根汗毛!你在京中举目无亲,我碾死你如同碾死一只蚂蚁!”   “谁说他举目无亲?”一道清越的声音蓦地穿堂而入,打断了靖安伯的咆哮。   众人寻声望去,见大理寺公堂门樘处,不知何时倚了一个人。   那人已换下了那身侍卫公服,穿着一身黑底红纹杭绸直裰,外罩一件织金斗篷,金冠束发,腰悬玉佩,通身上下写了一个“贵”字。   他迎着众人的视线,慢悠悠踱进来,旁若无人地走到一张空椅上,一撩衣摆坐下。   他一双顾盼生辉的狐狸眼微微弯着,唇角噙着一抹玩世不恭的浅笑,看着师无邪道:“‘夫君’的亲人不就是我安平侯府么?”   说完,他慢条斯理地侧过脸,目光掠向靖安伯时,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嘲讽与睥睨。   “谁家还不是个勋贵了。”   “夫君,侯府给你撑腰。不用怕,我说的。干他!” 作者有话说: 某人,确定你直吗(斜眼.jpg) 第12章 第 12 章 有点......带劲啊……   靖安伯上下打量楚云曦,脸上惊疑不定:“你不是方才那个侍卫么?”   楚云曦舒展了一下坐姿,慢悠悠道:“是啊,兼职侍卫。全职么——” 他眼风朝公案后一飘,拖长了调子,“是师大人的夫人呀。”   “你是楚云曦?!”靖安伯反应过来,打量一眼楚云曦,“小子,咱们两家素无嫌隙,在京中同气连枝,你爹没教过你?”   “如此不识轻重,真当你爹知道了,会由着你胡闹?”   楚云曦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唇角那抹意味不明的弧度更深了些。   他并不答话,只似笑非笑地以一个“你细品”的眼神回视靖安伯。   靖安伯被他看得莫名一阵发寒。   未久,靖安伯忽然反应过来,惊疑不定地低声:“难不成......这件事的背后,是楚稷?”   但他很快又摇摇头,自言自语:“这不可能,这对他根本没有好处。”   师无邪将刑签一丢,声音再度响起:“行刑。”   两侧衙役立刻上前押人,靖安伯从巨大的荒谬感中惊醒,奋力挣扎:“师无邪!你敢动我,你难道不要命了?!你以为楚稷真会替你撑腰?”   楚云曦冷笑一声:“这就不劳烦伯爷操心了,我夫君做什么,自有侯府替他担着。”   师无邪仿若未闻,径自翻开下一本案卷,头也不抬地下令:“带下一个,伯府内院管事,周旺。”   正被衙役押着走的靖安伯,听见这句时,面色微微一滞。   等待期间,师无邪才抽空瞥了一眼楚云曦,“你怎么来了?此地是公堂,闲杂人等不可随意出入。”   “我来旁听啊。”楚云曦眨眨眼,反问:“《大周律》有哪一条明文规定,公堂审案,不许热心百姓旁听吗?”   不等师无邪回答,他忽地站起身,几步走到公案旁边,俯身用手肘撑着案面,凑到师无邪面前,压低了声音,眼里闪着亮盈盈的光:“况且,我要是不搬出侯府来给你撑腰,你还真敢打靖安伯啊?”   师无邪面无表情地撩起眼皮看他:“敢。”   楚云曦一噎。   这小疯子......   “可这点罪名并不能把他怎么样,顶多受点皮肉之苦。反而把人得罪死了,只会引来加倍报复。若是为此丢了乌纱帽,值得吗?”   问完这话,楚云曦自己都觉得多余。以小疯子的性子,恐怕根本没有“值不值得”,只有“该不该做”。   可在这个人治的社会里,权势大过法。   就像靖安伯,一直也没觉得自己有错,从头到尾都在试图以势压人。   果然,便听师无邪声音清晰地开口:“值得。”   “而且这官帽,我今日丢不了。”   楚云曦看着他这幅胸有成竹的模样,不由得微微一怔。   须臾后,他轻笑了声。   这可真是个天真至极的小疯子。   此时,堂外遥遥传来阵阵哀嚎与咒骂,间或夹杂着板子的沉闷声。   管事被衙役带上堂,听着这声音,本来就已经面无人色的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地褪得干干净净。   连世代勋贵的靖安伯都照打不误,这位可真是个活阎王!   师无邪对堂外的动静恍若未闻,只拿出一叠供状:“周旺,这是你手下仆役画押的供状。桩桩件件,皆指向你。连本官看了,也要叹为观止。”   “强买李记绸缎庄,逼死老掌柜。侵夺城东良田百二十亩,致佃农家破人亡。以伯府名义,私下放印子钱,逼得人悬梁投井。干涉漕运小吏任免,收受贿赂......”   “凡此种种。”师无邪将那份供状往案前一推,下了结论:“依《大周律》,砍你十次脑袋,也绰绰有余了。”   周旺虽然惊骇,但神志还清明。他猛地扑倒在地,哭喊道:“大人明鉴!冤枉啊!这些都是那些刁奴怀恨在心,污蔑构陷!都是没有证据的攀扯!”   师无邪目光犀利地看他,“没有证据。”   他点点头,“好。”说时又抽出一张供状,“还有人检举你私养外室。那女人就住在城西柳条胡同的一处小院。院子是你买下的,有房契为证。”   周旺一怔,旋即飞快地反应过来,“不,那不是我......”   他刚开口,却见衙役把两个人抬了进来。   宴明御后背的衣衫皆已被鲜血浸透,紧紧黏在皮开肉绽的伤处,早已昏死过去,只有出气多进气少,间或发出一两声微弱的呻吟。   靖安伯受了笞刑,后背道道红痕。他额上青筋暴起,一双眼睛恶狠狠瞪着师无邪。   “师无邪......你......好样的!一会儿圣旨下来,我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周旺看一眼靖安伯,被后者目光一瞪,旋即转脸冲师无邪谄媚一笑,改口道:“大人,小人私养外室,也犯法吗?”   师无邪垂眸,“不犯法。”   周旺眼底笑意漾开,却听师无邪又道:“你承认便好。”   他笑容一僵,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本官已查实。你养在柳条胡同的那位夫人,其真实身份,乃是北狄细作。”   “什么?!”周旺如遭雷击,猛地抬头,“大人?什么细作,瑶娘只是个流落风尘的可怜人,跟细作毫不相干,您可不能无中生有啊!”   楚云曦坐在一旁,闻言眉梢一挑。   原来如此。   这才是小疯子包了这么大一顿饺子要蘸的那碟醋啊。   师无邪只怕是早就知道了这名细作的存在,只不过无法证明与靖安伯的关系,这才借二公子的案子发难。   难怪一直胸有成竹呢。   楚云曦的目光落在师无邪身上。绯红的官袍衬得人肤色冷白如玉,眉目如画。此刻端坐于森严公案之上,周身却弥漫着威严的气场。   他看着人的眸光微微闪动。   师无邪不再多言,只朝身旁的书记官略一颔首。书记官会意,立刻当堂高声宣读:   “查,柳条胡同所居女子,实为北狄细作。伪造陇西李氏女‘林晓瑶’户籍,潜伏京师至今,已二十一载。州府往来公文可证其户籍真伪......”   师无邪从高堂上走下来,“这位细作在京师潜伏逾二十年。想必从你这张嘴里,套取了不少消息吧?”   周旺闻言,如坠冰窟,颤颤巍巍地扭头,求救般去看靖安伯。   靖安伯咬着后槽牙,朝周旺投去一个混合着警告与威胁的狠厉眼神。   师无邪一步步走到周旺面前,鞋底不偏不倚,踩在了周旺支地的右手手背上。   “啊——!”周旺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痛呼,下意识想要抽手,却被那只脚死死钉在原地。他被迫抬起头。   天光为师无邪周身勾勒出一道冷硬的光,下垂的眼睫下,一双眸子幽深不见底。周身散发着官威,像幽冥地府中的判官临世,带着惶惶森然之气。   楚云曦的视线盯着师无邪踩人的那只脚。   那脚踝绷得很直,显然用了不小的力道,周旺的手指在重压下不住地痉挛,指节泛出青白色。   鞋底碾磨的力道毫不留情。   而师无邪的脸上甚至没有一丝波澜,漠然得仿佛睥睨众生的玉面阎罗。   他目光垂落,长睫在他冷白的皮肤上投下两弯阴影,薄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似在俯瞰脚下蝼蚁的徒劳挣扎。   “咚咚——!”   楚云曦心脏莫名其妙地跳快了两拍。   他喉结无意识地滑动了一下,目光里是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亢奋。   有点......带劲啊......   师无邪的声音再次响起,将楚云曦飘忽的思绪拉回。   “靖安伯掌京畿三大营粮草调度与部分城防轮值机密多年,你随侍左右,耳濡目染,所知必然不少。”   “你将我朝机密泄露给北狄奸细,此乃通敌叛国,泄露军机之罪!”   周旺浑身剧震,连呻吟都噎在了喉咙里。   踩他的脚又加重了力道,周旺苦不堪言,老泪纵横,“小人......冤枉......”   “冤枉?”师无邪冷笑:“巧了,皇城司前几日刚抓了一名奸细,已被策反。届时将你那位‘姘头’拿下,带去指认便知真假。”   周旺浑身颤抖,下意识地再次看向靖安伯,“伯......伯爷。”   靖安伯此刻也已面无人色,但他强行压下了翻涌的惊惧,抢先一步喝道:“好你个周旺!你竟敢背着本伯,做出这等滔天恶行!你真是......罪该万死!”   “不过......”他话锋一转:“你放心,念在你多年忠心的份上,本伯会照顾好你的家人。”   周旺闻言彻底瘫软下去,面如死灰。   师无邪凉凉瞥一眼靖安伯,未置一词,而是扭头向记事官:“把供状拿来,让周旺画押。”   周旺眼中只剩下麻木的绝望。他颤抖着,伸出食指颤巍巍地伸向印泥......   就在这时,师无邪的声音再次幽幽地从他头顶上方传来:“对了,本官忘了告诉你。依《大周律》,窝藏,资敌,通叛,泄露机密者,罪同谋逆,主犯夷三族。”   “靖安伯府自身尚且难摘干净,更遑论保全你家人。”   周旺如遭五雷轰顶,伸向印泥的手指猛地僵在半空,“夷......夷三族?!”   那他那位才三岁的小孙儿岂不是也要......   他猛地抬头,声音凄厉得变了调:“大人!冤枉——!那不是小人的外室,那是——”   他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指,迟疑着调转方向,就在即将定格的刹那,却撞见靖安伯带着杀意的目光。   周旺浑身剧震,手指僵在半空。刚刚鼓起的勇气瞬间被那道视线击得粉碎。   见他再次瑟缩犹豫,师无邪眉头蹙紧。   忽然,楚云曦悠然的声音幽幽地飘进周旺耳朵里,“三族诶。”   “上至白发翁媪,下至襁褓婴孩,男丁尽斩,女眷没官。啧啧啧。”   周旺瞳孔剧震,两行泪水混合着绝望与崩溃涌出眼眶,“是伯......”   却在此时,门外一道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宣上谕!”   师无邪冷静地几步上前提起衣摆下跪。   堂内众人皆跟着跪伏于地。   “陛下口谕。”太监朝上空一抱手,“朕闻,大理寺少卿师无邪,未经详查,即缉拿靖安伯之子及其府中十数人,更于公堂之上动用杖刑,惊扰勋贵重臣,徒惹物议,甚失朕望。着师无邪即刻停审,释放相关人等,入宫禀明缘由。”   跪在地上的周旺闻言,如蒙大赦地浑身一瘫,长长地吁出口气。   师无邪冷静地再次跪拜:“臣领旨。”   楚云曦随着众人起身,忽地握紧了拳。   他盯着师无邪挺直却孤绝的背影,心底狠狠骂了一句:该死!差一点就能给老登定罪了!   老太监此时才看清靖安伯的模样,倒抽一口凉气:“唉哟!伯爷!您、您这背上......”他说着便亲自上前将人扶起。   靖安伯在太监搀扶下起身,目光如淬毒般盯着师无邪,“今日是本伯走了眼。原以为你不过是性子孤直,才例行公事接了那逆子的状子。”   “万没想到,你竟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早就张好了天罗地网,等着本伯一头撞进来!”   他说时逼近一步,嗤笑两声:“可那又如何?我说过了,你就是蝼蚁!蚍蜉岂能撼树?”   “你就等着陛下的雷霆之怒吧!”   师无邪对他的话恍若未闻,只转向老太监,语气平淡:“有劳公公引路。请。”   老太监看他一眼,无奈摇头:“师大人,您可真是闯大祸了!”   师无邪不再多言,只是略一颔首,便迈开了步子。   未走出多远,便听身后传来一声:“等等!”   楚云曦三两步追了上来,速度极快地搂着他往旁边带了半步,避开旁人,语速飞快:“要不要我立刻回一趟侯府,找我爹想办法?现下只是管事招了,没能给那老登定罪。他必定反咬你一口,届时你怎么办?”   师无邪疑惑地看了一眼“极其自然”地搂着自己腰的那只手。   但他没说什么,只不解地道:“你为何屡次帮我?”   楚云曦目光飘忽了一下,手却没挪开,而是清了一下嗓子:“你是我夫君,我不帮你帮谁?”   他说完,眼风一瞟,留意师无邪的表情。   感动吧?   感动就对了。   然而师无邪漆黑的眸底依旧毫无波澜:“可我明明盼着你死。你不应该跟我划清界限,甚至趁此机会落井下石吗?完全没必要搭上侯府。”   楚云曦一噎。   额间青筋跳了一下。   这人机......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破罐破摔地道:“因为我瞎!行了吧?”   他几乎提步就要走,但还是强压下性子,告诉自己别跟一个疯子置气,又追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总得告诉我,我才好安排吧?”   师无邪摇摇头,后撤半步退出楚云曦的臂弯,“无妨,我自有办法。”他说完就转身快步跟上了老太监。   楚云曦看着自己空掉的臂弯,暗暗握了握拳。   这犟驴!   他猛地转身,堵着一口气将步子迈得飞快,一会功夫便跃上马车。   “快!回侯府!”   他独自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眉心蹙紧,气鼓鼓的。   那么软的唇,说这么硬的话。   呵。   等着吧,有你求我的时候!   半刻钟后......   马车停在安平侯府大门前。   楚云曦跳下马车,径直闯入门内,脚步带起一阵风。   “老登!呸,爹!赶紧进宫!” 作者有话说: hello,直男会觉得带劲吗?嗯?ps:v前更新时间调整为每天24点日更,v后21点日更五千哈! 第13章 第 13 章 在看到他的一瞬间,那双……   安平侯府,书房内。   楚稷端坐在高座上,听完儿子的讲述,指间玉扳指已被他无意识地转了好几圈。   他抬头看着楚云曦,目光带着审慎,语气责备:“曦儿,此事干系甚大,你不把自己摘干净也就罢了,怎么还想着把侯府也给搭进去?”   “待此事过去,为父亲自携你去靖安伯府陪个不是。这件事,你就别瞎掺和了。”   他这句话是以命令的语气说的,似无转圜余地。   楚云曦闻言,眸子微微一转,反身在一旁的圈椅坐下,故作轻松地幽幽道:“爹,您糊涂了。”   “咱们已经跟师无邪沾着姻亲了,就算咱们什么都不做,那老登......咳!老东西,难道不会疑心是您在背后授意吗?”   楚稷听了这句,面色微微一凝。   楚云曦抓住他这瞬息的动摇,继续道:“即便您此刻亲自去他面前赌咒发誓,他又能信几分?疑心这种东西一旦种下,便如附骨之疽,成为敌人也是早晚的事。与其等他缓过劲来回咬我们,不如先发制人。”   此言一出,楚稷果然变了脸色。   良久,他语气不悦地道:“话虽如此说,可若非你们俩惹是生非,侯府又哪会凭白树敌?”   楚云曦一噎,随后嬉笑道:“爹这话就不对了。靖安伯涉及的可是通敌叛国之罪,一旦这罪名坐实,那可是要夷族的。谁敢保证陛下震怒之下,这火就烧不到旁人身上?咱们提前与他划清界线,反而是好事。”   楚稷沉默地听着,指间的玉扳指不知何时已停住。目光透着冷静与锐利。   他沉声:“可万一这罪名坐不实呢?”   “那师无邪也未免过于天真,即便周旺为了不被夷族而把靖安伯供出来,仅凭他一人的口供,也不足以定罪。”   “靖安伯完全可以推脱是周旺狗急跳墙,栽赃于他。那女细作若是嘴够硬,也可以一口咬定周旺才是她的姘头。此等重罪,若没有旁证或是直接抓现行,靖安伯仍有一线生机。”   楚稷长叹一口气,颇为懊恼似的:“他师无邪不是断无遗案吗?怎会在这件事上犯糊涂?面对位高权重的勋贵,不能一击毙命就不能贸然出手的道理,他怎么不明白?”   楚云曦闻言,微微蹙起眉,陷入沉思。   对啊。   小疯子是呆不是傻,没有十成把握为什么要打草惊蛇?   还是说......   他忽地想到师无邪被太监带走前,面色镇定自若地告诉他自己有办法。   楚云曦脑筋飞转,思索良久后,忽地起身,凑到楚稷耳边,飞快地低语了几句。   楚稷闻言眉头逐渐舒展,高声:“影七。”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单膝跪在了书房中央。   “你率一队人马,去柳条胡同盯紧那林晓瑶,一旦发现任何异动,速来回报!”   “是!”人影应声后消失无踪。   *   入夜。   安平侯府的马车静静停在森严的宫门阴影下。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道玄衣人影飞驰而至,停在马车侧窗旁。   车帘自内掀起一角,楚云曦的脸半掩在阴影中。   窗外,影七的声音压得极低:“主子,林晓瑶的院子戒备森严,外人渗不进去。不过半个时辰前,咱们的人看见一辆马车从那院子里出来,在十几名高手的护卫下往南郊方向去了。”   楚云曦与楚稷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低声追问:“咱们的人,缀上了吗?”   影七颔首,“缀上了,不过......除了咱们的人,暗处还有另一队人马,也从始至终咬着那辆马车。行事风格,像是官家的路子。”   楚云曦眸光倏然一闪,叮嘱道:“继续盯紧,不要惊动任何一方。”   他想了想又补了句:“官家那队人马......必要时帮一把。”   影七:“是。”   待影卫消失,楚云曦勾了勾唇。   楚稷思忖道:“这另一队人马,想必就是大理寺的了。既然师无邪早有安排,那这宫咱们还是别进了吧。”   楚云曦摇摇头:“不,您要进。”   他眸底微微闪着光,“要让靖安伯放松警惕,还得把帮他侯府这层顾虑也打消了才行......”   *   勤政殿门外的廊下,一道孤直的身影正静静地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   月光如水洒在他挺直的背脊上,将官袍的肩线照亮成刺目的红,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   他跪姿端正挺拔,仿佛孤绝中傲立霜雪的松柏。   殿内传来皇帝的怒声:“师无邪!朕看你是反了天了!朕的口谕你没听见?那周旺,立刻给朕放了!”   师无邪目视前方,声音不卑不亢:“陛下,周旺涉嫌通敌叛国,人证物证初步俱全。此案关乎国本,臣不敢纵放要犯。”   “你敢抗旨?!”   师无邪垂眸,前额重重磕在地砖上,“臣不敢!但此案干系甚大,亦有诸多蹊跷之处。臣斗胆揣测,周旺一介管事,或非主谋,恐是受人指使——”   “放肆!”   一只茶盏从殿内斜飞而出,“砰”地一声脆响,在师无邪身前地砖上砸成碎片。瓷片四溅,锋利的碎碴崩到了他的袍角,划出一道口子。   殿内宫人齐刷刷扑跪在地,大气不敢喘。   皇帝的声音气得发抖,“你想说什么?!含沙射影,想攀扯谁?!朕的国之柱石,岂容你污蔑构陷!朕看你这脑袋是不想要了!”   师无邪身形未动,额头贴着地砖,沉声:“臣不敢!”   “朕看你敢得很!无法无天!当朝超品伯爵,你说杖责就杖责!明日是不是连朕也敢一并押去你大理寺过堂?!”   “臣罪该万死!”   “放人!马上!否则朕这就摘了你的乌纱帽!把你扔进你的大理寺狱!”   良久,师无邪才开口,“是。”   声音很低,隐约带着一丝叹息。   殿门内,靖安伯褪了上半身衣裳,趴在铺了软垫的宽椅上,两名太医正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   他越过殿门看见伏跪在地的人影,以及碎了一地的破碎瓷片,勾唇冷笑。   随后他转向御座方向,忽地声音哽咽,老泪纵横:“陛下!老臣万死难报君恩!今日若非陛下主持公道,老臣只怕要被活活打死在公堂之上......我宴家世代忠良,何曾受过此等奇耻大辱......”   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爱卿受苦了。师无邪性子是孤直了些,向来认死理。你也不必过于介怀,朕这便好好罚他。”说时又冲殿外高声:“给朕好好跪着!不跪到宴卿消气不准起来!”   “陛下!”靖安伯叹道:“老臣不敢怨怼。只是师无邪过于刚直,老臣也担心他被有心人利用......陛下不可不防啊!”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皇帝静默片刻,又道:“传朕旨意,师无邪以下犯上,擅权僭越。即日起,褫其少卿之职,黜降三级,贬为大理寺主簿,以观后效。”   此言一出,靖安伯这才得意地扬起一抹笑。   此时,有太监通报安平侯求见。   楚稷正急急地大步而来。   经过跪在门外的师无邪身侧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快速瞥了一眼师无邪,旋即进殿。   他在御阶前撩袍跪倒,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愧疚:“微臣惶恐!”   “犬子年少无知,任性胡为!竟擅自插手靖安伯府家事,今闻陛下降责大理寺,微臣惴惴不安,特来请罪......”   师无邪缓缓坐直了身体,静静地听着里头的动静。   楚稷诚惶诚恐地请罪,直到皇帝打起了圆场:“二位都是朕的肱骨之臣,千万不要因此伤了和气。”   靖安伯适时接话:“老臣自然知道侯爷绝无此意。”   皇帝又道:“宴爱卿受委屈了。传朕旨意,赐靖安伯黄金千两,贡缎五十匹,以作安抚。另准在府静养一月,不必上朝。”   紧接着又是靖安伯感激涕零的谢恩声。   未久,楚稷扶着靖安伯,有说有笑地一道走出殿门。   经过师无邪身侧时,那靖安伯嗤笑一声,带着几分胜利的得意:“瞧瞧,以为攀上了安平侯府的高枝就能肆意妄为了?笑话!一界寒门不知天高地厚,不过是条随时可以丢弃的狗罢了!”   跟在他身后捧着赏赐的小太监亦低低笑出声。   一行人趾高气昂地往宫外走。   楚稷远远地回过头,看一眼仍跪在地上的师无邪,面色微沉。再次回首时,他冲靖安伯堆出一张笑脸,“宴兄说得是......”   待到众人走远,勤政殿重归寂静。   良久,殿内传来皇帝平静无波的声音,与方才怒斥他时截然不同:“去吧,别让朕失望。”   师无邪俯身,额头再次轻触地面,“臣,领旨。”   他双手撑地,试图站起。然而跪了太久,双膝针扎似的刺痛。他身形晃了晃,下意识扶住身旁冰凉的门框,才勉强稳住。   缓了片刻,他才转身,一步一步地挪下台阶。   他走得极慢,沿着宫墙下的阴影缓缓踱步。绯红的官袍在夜风中轻轻摆动,背影在空旷的宫道上,显得单薄伶仃。   鬼影的声音在他身侧幽幽响起:【钰奴,时辰不早了,早些回去吧。】   师无邪淡道:“不急,我跪得越久,越能彰显陛下雷霆震怒,宴礼越高枕无忧。”   鬼影默了默,又道:【可惜来时坐的是宫里的马车,也没带个人来。这深更半夜的,要一个人走回去了。】   “无妨。”师无邪声音很轻,很快散在风里,“我早就是一个人了。”   鬼影不说话了。   高耸宫墙下,月光将一个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夜风带着寒意,穿透官袍掀起衣袂一角。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宫门的轮廓。   巨大的门扉已经关闭,只留一侧角门虚掩。   师无邪过了禁军查验,才走出宫门。   然而刚迈出几步,他忽地一滞。   他的目光掠过宫墙下浓重的阴影,停在了不远处。   那里正静静地停着一辆马车。   车辕上挂着一盏灯,昏黄灯火将浓墨的夜色劈开一小团柔和的光圈。   灯下立着一人。   挺拔的影子被斜斜地投在斑驳的宫墙上。   那人正微微仰着头,望向宫门的方向,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灯火照亮了对方半张侧脸,勾勒出挺直的鼻梁与微微上翘的唇角。   在看到他的一瞬间,那双漂亮的狐狸眼弯成了月牙。   “小疯子!”   夜风送来一道清越的声音,清晰地撞入耳膜。   那人在冲他招手。   师无邪微微一怔。   他站在原地,忽地忘了膝盖传来的刺痛,忘了宫道漫长的孤寂。   他忽然觉得这夜色,似乎也并非想象的那样漆黑漫长。   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他缓缓走上前,恰好落进了被灯火照亮的那一小方天地里。 作者有话说: 哟哟哟,谁心动了我不说 第14章 第 14 章 “你很怕疼吗?”   师无邪没意识到自己眼底浅淡的笑意,问道:“侯爷呢?他先我一步出宫,怎么没见着他?”   楚云曦看他一眼,忽然变脸:“我爹若还在这儿巴巴地等你,之前的戏岂不是白演了?”   他没好气地冷哼:“你既早有安排为何不说?若不是我机智,临时改了主意,真要是让我爹进去向着你说话了,靖安伯警惕心起,岂不是功亏一篑?你到底怎么想的?”   师无邪微微挑眉:“你都猜到了?”   原来侯爷方才是在配合他演戏,这倒是令他有些意外。   楚云曦胸口堵着一口气,声音也拔高了些,“你若是告诉我你的计划,我根本不会在公堂之上那样替你出头,还落得干净。”   师无邪摇摇头,“不,就是要你这样一幅任性胡为的姿态,再由令尊气极败坏地急于撇清,才是最真实的反应。倘若你一开始便与我划清界限,反倒刻意,容易叫人起疑。”   楚云曦先是反应了一下,随后瞪大眼,指了指自己,“你连我跟我爹也算计进去了?!”   师无邪不语,只自顾登上马车。   楚云曦追上来,气鼓鼓地一撩衣摆往对角一坐,抱胸道:“所以,你是觉得提前告诉我,我会坏事?”   师无邪眨眨眼,目光坦诚又无辜:“没有,只是觉得没必要把你牵扯进来。”   他这话没有起到安抚的作用,反而令楚云曦莫名其妙地更生气了,“没必要?那你是觉得我是个不相干的?”   “我都那么帮你了,你还觉得与我无关?”   他越说越觉得憋屈,“还是说,你从一开始就认定,我根本请不动我爹。他在得知消息后,一定会火急火燎地进宫与你撇清关系。”   “而他这一行为则正中你下怀,为你设的局平添了真实性。”   “所以,师大人,在您眼里我就是个跳梁小丑,不论怎么做都影响不了您的大计,对吗?”   师无邪认真地道:“跳梁小丑言重了。”   楚云曦的面色刚有缓和的迹象,便听师无邪又诚实地补充:“但确实毫无影响。”   楚云曦一噎,差点骂娘。   “不过我确实没想到你能说服你爹,还能这么快就反应过来,让他来配合演戏。”   师无邪眸子黑沉沉的,在昏暗的烛火下闪着真诚的光,“你真的很聪明。”   楚云曦心头梗了梗,那股无名火“嗤”地一下泄了大半。   他的唇角不自觉地翘起,生硬地瞥开视线望着车窗外的月色,轻哼:“那是自然。”   马车摇摇晃晃地驶在深夜的青石板路上。   车厢内静默了片刻。   膝盖上传来阵阵绵密的刺痛,师无邪下意识地伸手,指尖隔着官袍,轻轻按压着伤处。   这动作虽细微,但还是被楚云曦捕捉到了。   他目光一顿,身体不由自主地挪近了些,问道:“方才我爹跟我说你在里头跪着,跪了多久?”   师无邪未加思索:“大半日吧。”   楚云曦脱口而出:“狗皇帝。”   话音未落,一只微凉的手已紧紧捂住了他的嘴。   楚云曦呼吸一滞。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带着夜露般的凉意,他只要一垂眼,就能看见那指节,漂亮得不似真人。   心跳又莫名地失了序。   师无邪眉头紧锁,压低了声音:“这才走出宫墙多远,你不要命了?”   楚云曦眨了眨眼,表示知道了。   他的呼吸吹拂在掌心上,带着灼热的气息,师无邪被烫得微微曲掌,只觉眼前人呼出的气都似带着火星子。   师无邪迅速收回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暗暗掐了掐被烫得又麻又痒的掌肉。   楚云曦忽然觉得喉咙发干,他清了清嗓,视线飘忽了一下,“你......膝盖疼得厉害吗?”   “不疼。”师无邪答得很快。他重新坐正,试图将注意力从疼痛处移开。   楚云曦却显然不信。他往前凑了凑,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我看看。”   说时就去撩师无邪的官袍。   师无邪迟疑了一瞬,但并没有阻止。   绯红的袍角被撩起,露出底下月白色的丝绸里裤。裤腿被一丝不苟地收束进黑色的靴筒中。   楚云曦目光一滞。   光是看着师无邪这薄薄一层料子,连个护膝都没有,他都能想像得到这样在砖石地上跪大半天得有多疼,这膝盖不得跪烂了?   正当他犹豫要不要再进一步时,听见师无邪道:“不必看了,无碍。”   楚云曦心头莫名地有点闷,也顾不得这行为在古代到底算不算礼貌,依然果断又小心地将鞋袜褪去。   “都是夫妻了,有什么看不得的。”他低声嘀咕,然后屏住呼吸,轻柔地将裤腿一点点向上卷起。   烛光摇晃,昏黄的光晕流淌在逐渐露出的肌肤上。   只见那本应光洁的膝盖,此刻一片骇人的红,甚至隐隐透出些紫。有些地方已经微微肿起,在冷白肌肤的映衬下,显得触目惊心。   楚云曦的目光像是被刺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吹了口气,抬头问:“疼吗?”   师无邪摇摇头,“不疼。”   “我先给你揉一揉,马上就到家了,到时再好好上药。”   楚云曦伸出手,轻柔地将掌心覆在那膝盖上。   温热的暖意传导过来。   好似泡在了暖泉里一般,那尖锐的痛感,竟奇异地被这股暖流缓解了些许。   师无邪身体放松地向后一靠。   见他没有抗拒,楚云曦垂下的眼睫微微颤动,眸底亮如星辰。   然而未久,楚云曦又看见他又从袖兜里掏出那册子,提笔记录。   楚云曦蹙眉,不解地用眼角余光瞟去,就见册子上写着:【九、体温偏高......】   师无邪一边记还一边低声嘀咕:“之前就记得有这条,怎么没记上?”   楚云曦面容一垮,动作彻底停下,然后面无表情地将裤腿放下,又抱臂坐到了对角,气鼓鼓地盯着车窗外。   师无邪歪了一下脑袋:?   这喜怒无常的频率好像有点高。   多久一次来着?师无邪认真思索起来......   此时马车恰巧停下。   师无邪正欲俯身去拿鞋袜,指尖刚触到靴筒,便忽地被拉了一把。   他尚未及反应,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已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鼻尖撞上对方的衣襟,一股清冽的气息瞬间将他笼罩。   下一瞬,车帘被掀起,楚云曦抱着他轻巧地落在地上。   师无邪视线重新聚焦。他微微仰头,便撞见楚云曦线条优越的下颌,高挺的鼻梁,那眉眼在月光中显得格外耀眼。   师无邪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开始挣动,“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楚云曦手臂收得更紧,横抱着他,大步流星往侯府侧门走去,语气不容置疑:“你不是腿伤了么?别乱动,仔细更疼。”   “成何体统。”师无邪拧眉,目光落在自己的一双赤足上,那足随着楚云曦步伐而轻轻晃荡,足踝与脚背在月色下白得晃眼,一路招摇过市。   所过之处,奴仆们都纷纷避开视线。   师无邪挣了几下,无果。   又察觉楚云曦行走间刻意放轻了步伐,踏着夜色绕过重重回廊时,亦小心避开了所有可能触碰他伤处的障碍物。   他沉默片刻,终于放弃挣扎,将脸微微侧向楚云曦的肩头,避开旁人的目光。   待到楚云曦迈上石阶,师无邪才扭头看见楚云曦院子的匾额——听雨轩。   他眨了眨眼,好似才反应过来:“你当真不跟我回去了?”   楚云曦从鼻腔里“嗯”了一声,抱着他继续往里走,“回去给你对付我的机会吗?绝无可能。”   他可还清清楚楚记得,这小疯子说过,侯府作案工具不齐全所以不方便动手呢。   呵呵。   那他就赖在娘家不走了。   师无邪缓缓眨了一下眼,浓密的睫毛垂下,投下小片阴影。他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塌下去一点,整个人写了个“丧”字。   “好吧。”   楚云曦唇角噙着一抹不自觉的笑意,就这么横抱着人一路进了卧房。   他把人放床上,又翻箱倒柜找出一瓶药油折返回来。   他在师无邪面前半跪下来,小心将师无邪的裤腿卷高直至大腿。   这一次,室内烛火充足明亮,清晰地映照出一切。   他这时才发现,那伤处除了红肿之外,淤紫的皮肉上还布满了细密的血口子与破皮擦伤。   在欺霜赛雪的肌肤上,红痕错落,犹如冰雪中碾碎的朱砂,极致蹂躏的惨烈中,绽放出惑人的美感。   楚云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拔开瓶塞,本想倒出药油,迟疑了一下,终究没敢倒,只试探性地沾了一滴药油在指尖。   然后屏住呼吸,指尖悬停在伤处上方。   他迟疑了半晌,愣是没点下去。   师无邪疑惑看他,“怎么了?”   楚云曦仰头看师无邪,“我......有点紧张。”   师无邪:?   “你紧张什么?”   楚云曦摇摇头,“你不懂。”   “我小时候受伤,护士......咳,大夫给我用双氧水清洗伤口。”他看着师无邪,眸色里带着十足的惊恐,“我差点疼晕过去。”   “我发小后来跟我说,他从没听过人能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   师无邪安静地听完,先是理解了一下楚云曦的用词,然后再次掏出册子,眼里亮晶晶的:“什么是双氧水?特殊的药剂吗?能把人疼晕,是什么成分做的?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楚云曦看着他的模样,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一把拍开师无邪手中的册子,“总之!我的意思是,你这膝盖已经破口了,这药油我又没亲自试过,也不知道刺激大不大,万一抹上去你也疼得受不了怎么办?要不还是找府医吧,对了你不是有麻药吗......”   楚云曦还在絮絮叨叨,师无邪已经一把夺过他手中的药瓶。   师无邪动作干脆利落,倒出一点在掌心,然后毫不犹豫地按在了膝盖上。   楚云曦猛地倒抽一口冷气,闭上了眼睛扭过头去,不敢再看。   仿佛那药油是抹在了他自己的伤口上似的,连带着肩膀都瑟缩了一下。   良久,房中一片寂静。   他没听见师无邪吭声,于是又小心翼翼地偏过脸,睁开一只眼用余光去瞥。   只见师无邪神色平静如常,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楚云曦长长地松了口气。   师无邪不疾不徐地打着圈揉按。他的手生得极漂亮,匀称修长。   此刻,那药油随着他的动作,从指根缝隙处溢出,沿着指节,一路浸润了指尖,最终将那修剪得整齐干净的指甲也镀上了一层亮色。   楚云曦看得眸色微黯,哑着嗓子:“你手太凉了,我来。”   楚云曦在自己的掌心倒了点药油,两掌相合,轻轻搓热。然后强势地把师无邪的手拿开,换上了自己的掌心。   他一手扶着师无邪的小腿肚,一手缓慢揉按着伤处。   按着腿肚的指腹传来清晰无比的触感。   那肌肤细腻得惊人,光滑如上等的丝绸,又柔韧得像剥壳的鸡蛋。握在掌心里,叫人不舍得放开。   楚云曦的呼吸一滞,心跳声愈发清晰,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师无邪再一次感受到了对方掌心的温热。   像个小太阳,源源不断地输出热源,将疼痛丝丝缕缕地驱散。   他绷紧的肩线舒服得松懈下来,脊背微微向后,靠在了床柱上。   他看着楚云曦低垂的眼,好奇地问:“你很怕疼吗?”   没有回应。   只有依旧规律揉按的动作,和两人交错轻微的呼吸声。   师无邪疑惑地微微低头,凑近了些,想去察看楚云曦的表情。   却见楚云曦虽然手下动作未停,看似全神贯注,可目光却是涣散的,显然神思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   师无邪疑惑挑了挑眉。   怎么又走神?   上回是因为碰嘴,这次是因为什么?   师无邪思索了片刻,恍然大悟地再次捡回册子,在原先的第八条上补充:【疑似肢体触碰诱发走神状态,待持续验证。】   待他记完,楚云曦还在跟同一块伤处较劲,他唤了一声:“云曦。”   楚云曦还是没反应。   师无邪有点无奈,掌心向他,“药给我,我自己来吧。”   也不知道对方听见没有,但这回他看见楚云曦缓慢眨了眨眼,目光重新聚焦,落在了他的掌心上。   楚云曦反应了片刻,然后十分听话地把药给他,甚至飞快地站起身来,后撤了半步。   安静得不正常。   师无邪敏锐地察觉到楚云曦的异样,抬眼去看人。   他视线上移,看见楚云曦垂着脸,浓密的眼睫低低压着,目光是一种混合了呆滞与震惊的空白。   师无邪:?   “你怎么......”   楚云曦忽地转身夺门而出,丢下一句:“我、我去沐浴!”   话落,人已经消失在房门外。   师无邪怔怔地转头,看了一眼卧室后方那扇通往浴房的门,又看一眼楚云曦消失的大门口,茫然不解:“浴房......不是在卧房后面么?”   房门外。   楚云曦背靠着紧闭的门扇,心擂如鼓。   他根本听不见任何声音,唯有雷鸣般的心跳声响彻耳畔。   他垂着头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这山呼海啸般的混乱。   良久,他才鼓足勇气睁开眼睛,视线僵硬地向下移去......   某个无比清晰的鼓起轮廓出现在视线里,他整个人如遭雷击。   什么......情况......?! 作者有话说: ←_← 血气方刚年轻人嘛,不用在意 第15章 第 15 章 “楚云曦......爽……   楚云曦深深垂下头,用力按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等一下......冷静。   他才十八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偶尔出现毫无缘由的生理反应很正常。   跟里面那个小疯子没关系。   对,没错!   他可是直男,这纯粹就是个意外。   只要深呼吸,冷静下来......   吸——呼——!   对,就这样。放空大脑,什么也别想......   他缓缓睁开眼掀开一点眼帘,视线飞快地往下一瞥——   又闭上了眼。   不行。完全没用。   越是试图冷静不去想,脑海里的画面就越清晰。冷白肌肤上刺目的红痕,掌心下细腻如脂的触感。   他不但没能冷静,反而火上浇油。   他再次做了几个深呼吸,无果。   楚云曦沉默两秒。   转头又折回去了。   房内,师无邪正独自上药。听见动静,他抬起眼,就见楚云曦脚步匆匆地进来了。   没等他开口,那人影又一阵风似地从他眼前刮过,消失在了浴房门后,并传来清晰的落栓声。   一人一鬼两颗脑袋跟着那阵风转过去,又转回来,对视一眼。   【这小子又在抽什么风?】   师无邪摇摇头。   【大概刚捡回来的脑袋,还不太灵光。】   师无邪下意识反驳:“他挺灵光的。”   【但我看他在你面前总冒傻气儿。】   师无邪歪了一下脑袋,“有吗?”   一人一鬼用意念闲聊着。   浴房时不时传出水流声,过了许久都没人出来。   师无邪等得久了,困意渐渐上涌。   本想简单洗漱一下,奈何浴房被人占着,他只得靠着床柱闭目养神。不知不觉已意识昏沉。   意识朦胧间,他感觉身体被轻轻托起。他蹙了蹙眉,掀开眼帘。   楚云曦的脸骤然映入视野。   昏黄的光线下,对方的睫羽上还挂着细碎的水珠,随着他低头的动作,欲坠不坠。眼尾与鼻尖都泛着一点湿.漉.漉的红,像是被热气熏蒸过。几缕发丝湿湿地贴在额角与颊边,整个人看起来莫名有点可怜。   楚云曦按着他的肩头,试图把他放倒床榻。   师无邪揉了揉眼睛,就要坐起来,“等等,我还没洗。”   “你膝盖有伤,不能沾水。”楚云曦的声音有点哑。   师无邪坚持:“不碰水,至少擦一擦,忙一天了,有汗。”   他说着,轻轻推开楚云曦,赤足踩在地板上,就往浴房去。   楚云曦看着他走进浴房,眸光微闪,琥珀似的眼睛忽然狡黠地亮起。   他几步跟上,热心地道:“我帮你!”   师无邪摇头:“不用了。”   “后背你又够不着。”楚云曦理由充分,甚至抢先一步挤进了浴房内。然后转过身,看着人笑得不怀好意。   师无邪正想拒绝,楚云曦却已不由分说地把他横抱起来,“浴房地滑,你又有伤,再摔了怎么办?”   楚云曦说得冠冕堂皇,几步走到浴桶旁的木凳,将他稳稳放下。   然后又十分狗腿地去打热水,注入旁边准备好的干净沐盆里,还试了试水温。   做完这些,他回过头,见师无邪还好端端坐着。   “你怎么不脱.衣服?不脱怎么擦?”   师无邪看着他,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犹豫。   楚云曦挑眉,一脸坦荡:“怎么,还怕我看?你放心,我对你没兴趣。”   呵呵,他现在可是贤者时间。   就算是有天仙下凡,脱.光了坐他面前,他也绝对心如止水。   再说了,要是不让他看,他怎么证明自己笔直的取向?   师无邪摇头,“那倒不是,只不过这种事情让下人做就好了,不必劳烦你。”   他说着便去解衣扣。   官袍的纽扣一颗颗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绸质里衣。   楚云曦在浴桶旁拿了帕子在温水中浸.透,又拧得半干。   再抬头时,就看见师无邪正背对着他将里衣褪下,布料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窸窣声。   衣衫滑落,堆叠至腰线处。一段修长的脖颈完全展露,几缕未束起的碎发黏在颈侧。   一对几欲震翅的蝴蝶骨下,腰线迅速收束,蜿蜒而下,形成两道惊心动魄的弧度,连着腰窝半遮半掩在亵裤的腰缘下。   烛光水汽中,美人背半遮半掩,反添了几分欲说还休。   楚云曦呼吸一滞,目光呆住了。   手中半湿的帕子“啪嗒”一声,掉回沐盆,溅起几星温热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袖口。   师无邪听见声音侧过脸,一只修长的手臂朝他伸来,“帕子。”   寂静浴房里,那道声音清晰得让楚云曦心头一跳。   那只漂亮得不像话的手近在咫尺。楚云曦完全忘了自己跟进来是想“验证”什么,只愣愣地把帕子递给师无邪。   师无邪接过濡湿的帕子,转身开始擦拭肩颈。   他抬起一只手臂擦拭后背,水珠顺着他紧绷的小臂滚落,滑过腰窝。那姿态因背光的剪影与氤氲的雾气,美得像一尊雕像。   然而有些角度刁钻,他试了两次总是使不上劲。   师无邪停下动作,扭过头去看向身后那跟个木头似的杵着不动的楚云曦,不由疑惑。   不是说来帮他擦背的吗?怎么又发呆了?   【我就说这小子冒傻气儿吧!】鬼影嗤笑。   算了。   师无邪懒得计较,又道:“要不然,你帮我喊个下人进来吧。”   呆滞中的楚云曦这才反应过来,忙接过帕子帮他擦背,“我来吧。”   温热的帕子擦拭皮肤,所过之处,立刻因热.意与摩.擦,泛起一道道浅粉。   楚云曦死死盯着那随着擦拭不断浮现的痕迹,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好像有什么邪恶的念头就要冒出来。   大事不妙!   楚云曦手一抖,将帕子扔进浴桶里。他喉结滚动一下,哑声:“我......做不好,还是给你叫人来吧!”   说完也不等师无邪回应,他便大步冲到门外,冲廊下守夜的侍从喊了声:“进去帮忙!”   侍从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从地铺爬起来,应了一声后一头雾水地进了卧室。   楚云曦站在廊下,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卷走了他满身燥热和浴房带出的水汽。   他闭上眼长长地吸了口冷气,然后小心翼翼撩起一只眼皮往下瞟。   风平浪静。   他眸光骤然一亮,庆幸地无声握拳,在空中虚挥了一下。   他就知道他是直的!   刚才果然是意外!   他对自己的“测试结果”非常满意,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他站在廊下又吹了好一会儿凉风,直到自己从头凉到了脚,从里到外都清心寡欲,这才轻松自得地转身回房。   楚云曦脚步轻盈地翻身上榻,并滚到了床铺里侧。他拉过锦被,将自己严严实实盖好,闭上眼,试图酝酿睡意。唇线就没有压下来过。   直到浴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接着是侍从轻而快的脚步声,出门后门扉被小心翼翼掩上。   片刻后,另一个平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床沿边。   接着,灯盏被吹熄。身侧的床铺微微下陷,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楚云曦察觉自己这边的被褥被小心地扯动了一角,只拉走了很小一部分,然后师无邪与他隔着礼貌距离躺了下来。   整个过程极其安静,可楚云曦却觉得自己的感官从未如此敏锐。   他紧闭着眼,睫毛却不受控制地轻颤,终是没忍住,眼帘掀开了一条缝。   借着朦胧的月色,师无邪正缓缓躺下。似乎察觉到视线,他抬起眼,目光恰好与楚云曦撞个正着。   师无邪似有些惭愧:“被我吵醒了?”   楚云曦摇头,“我没睡。”   “那你方才不是做梦吗?”   楚云曦:?   “没有啊。”   “我看你一直在笑。”   楚云曦迅速扯平唇线,“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到了开心的事。”   “哦。”   师无邪淡淡地应了一声,然后打了个哈欠,对这所谓“开心的事”没什么兴趣。   折腾了一天他已经很累了,于是只含糊地道了一句“晚安”,便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不多时,均匀清浅的呼吸声响起。   楚云曦躺了一会,并无多少困意,于是又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朝向师无邪。   月光透入纱帐,勾勒出身旁人安静的睡颜。对方躺得板正,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处。长睫如两弯小扇,静静垂着,随着呼吸极其轻微地起伏。   褪.去了平日里的清冷与锐利,沉睡中的师无邪,有种不设防的宁静。   好像......很乖。   楚云曦盯着那长长的睫毛来回数,把数睫毛当成了数羊。不知数了多少个来回后,终于是困意上涌,渐渐合上了眼。   深夜,楚云曦陷入了一个漫长的梦境里。   梦里总有个模糊的人影,雾气氤氲间,那人背对着他,月白色的里衣松垮地半褪至臂弯,欲遮还休,玉色的背脊泛着湿润的光泽。   水珠沿着那流畅无比的腰线缓缓滚落,每滑下一寸,都划出晶亮的湿痕,仿佛带着钩子,狠狠攥住他绷紧的神经。   他终于不受控制地走上前,伸出微颤的手扶上那人的肩头。   指尖传来对方肌肤滑.腻的触感,手指从肩头沿着腰线滑落,似抚摸上好的绸缎。   他心跳纷乱,下意识地将人缓缓拨转过来。   梦里,那人的面容始终笼在一层暧昧的雾气中,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睛穿透迷障,清晰地撞入他眼底,眼尾一抹惊心动魄的薄红,透着近乎妖异的艳色。   眸光如同带着勾子锁定他。   那人忽然站起身来,一只骨肉匀亭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胸膛上。指尖微凉,力道却不容抗拒地将他一推。   他便真如无根的浮木一般,轻易地被推.倒在地。   视线颠倒间,一只赤足不轻不重地踩上他的胸口,足底体温毫无阻碍地烙印在他的皮肤上。   那人就这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妖冶的眼中流转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睥睨。   他呼吸紊乱,只觉浑身热血沸腾,大脑空白一片。   似乎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那足尖微微一顿,旋即缓缓提起,只以趾尖不轻不重地点着他。   随后,那趾尖沿着他的胸腹线条,极其缓慢地向下划去,所过之处,在皮肤留下一道看不见却炙热无比的轨迹。   最终,趾尖在腰际停驻。   紧接着,那赤足狠狠踩下,并以足心恶意地研磨碾压。   楚云曦喉间逸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呼吸几乎停滞,浑身战栗。   那身影缓缓俯下身来,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交错的呼吸。一双颜色浅淡的薄唇微微开启,声音带着惑人的钩子:“楚云曦......爽了么?” 作者有话说: 下章入V啦,V章更万字哦!为庆祝入V,接下来的16-18三章,每章评论区都会天降红包,见者有份!务必让宝贝们这几天都能免费看本文!红包会统一在第18章发布的24小时内发放的!(每章都有哦)——————【推一下预收①】《我家师尊是剑仙》*皮皮受 X 面瘫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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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癫文学文案:沈停云历经五年创业,终于成功在纳斯达克上市,然而就在交易所敲钟的那一刻,他穿成了大盛朝的傀儡皇帝。沈停云一脸懵:给我干哪来了?老子要敲钟啊!!!得知只要非紫砂死亡就能回到现代,沈停云开始了他的花式作死表演。太后寝殿里,他随手一指唯一效忠他的小太监:“朕这就封你做掌公主,给朕扇她!”小太监含泪扇了太后两个巴掌印。太后捂着红脸目眦欲裂:“沈停云!你疯了!本宫要废了你!”沈停云:求之不得。朝堂上,沈停云看着手握重兵的大将军,把持朝堂的阁老,对皇位虎视眈眈的宸王。他邪魅一笑:“关门,放掌公主。”大殿内传来此起彼伏的掌掴与咒骂声:“昏君!老臣要奉先帝遗诏,废帝!”沈停云:你搞快点。沈停云力图激怒满朝文武,创飞所有人,奈何对手屡次刺杀他都以失败告终。他恨铁不成钢:废物!就没有一个能弄死他的吗?最后他把希望寄托在了镇北王戚无咎的身上。沈停云:“掌公主,上!”小太监们吓得魂飞魄散:“奴才不敢。”沈停云:此人威势这么大?有戏。他大张旗鼓地把戚无咎召进宫里侍寝,并封了个答应的位份。沈停云:这么羞辱你,就不信你不想杀我。然而戚无咎不仅没杀他,位份还来越高,一路从答应做到了妃位。沈停云:哪里不对?他忍无可忍:“戚无咎,你还是不是男人?有本事弄死朕!”戚无咎面无表情解开衣带:“满足你。”帷幔内伸出沈停云一只尔康手:“朕说的不是这种弄!”放老子回去敲钟啊!QAQ~ 第16章 第 16 章 我这回..   楚云曦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呼吸急促, 浑身血液沸腾,不受控制地伸出手,捏住那只皓白的脚腕, 然后猛地用力一拽。   对方身体瞬间失去平衡,跌落下来。   楚云曦几乎是同时迎上, 手臂一环, 将人结结实实地接进怀里,借着惯性向侧方一滚。   天旋地转间,他将那具躯体禁锢在了自己身下。   二人四目相对,呼吸交错纠缠, 彼此沉重的呼吸声与心跳声交织,在这万籁俱寂的狭小空间里,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楚云曦眼神迷离, 梦里的人看不清面容,但那纤细皙白的脖颈却清晰无比。   那人仰着头,露出优越的脖颈线条, 沿着精巧的喉结蜿蜒起伏。   楚云曦看得如痴如醉, 身体完全不听使唤,着了魔般低下头, 亲吻那如玉般的皮肤。   然而这触感却过于真实, 比梦境清晰百倍。   那皮肤细腻得像奶冻, 又像初绽的花瓣,他生怕吮破一般几乎不敢用力, 可本能却驱使他更深.入地辗转碾.磨。   不知何时起,那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变得无比清晰,渐渐地不再是隔着一层朦胧的梦境,而是真真切切响在耳边, 黏腻而滚烫。   终于将沉.沦的意识一丝丝拽回。   楚云曦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缓缓掀开——   师无邪沉静的睡颜毫无防备地撞入眼帘,距离近到能数清根根分明的睫毛。   而他的唇正在对方纤薄的脖颈上舔舐啃咬。   他浑身一僵。   下一秒——   “嗬——!”   楚云曦倒抽一口凉气,猛然坐起身来,表情是全然的呆滞与震惊。   视线里,师无邪喉结下方的脖颈上赫然印着一个鲜红的瘢痕,像个刺目的罪证。   大概是被他弄疼了,师无邪眉心无意识地蹙紧,睫羽微微颤动,眼看就要醒来。   楚云曦浑身紧绷,下意识地后撤试图拉开距离。   然而随着他的动作,身上的被褥被扯开大半露出空档,同时师无邪本就宽敞的衣襟亦被扯了一下,露出精致的锁骨。   那锁骨上缠绕几缕墨黑的发丝,黑与白对比鲜明,仿佛一幅水墨画。   而在这幅水墨上,一朵艳红点缀其间,宛若雪地墨枝上绽开一朵红梅,美得惊心动魄。   楚云曦喉结重重一滚,仓促移开视线,然而他目光下移,视线又落在某处。   楚云曦:!!!   脑子里“轰”的一声,他手忙脚乱一扯被褥,将自己盖住。   然而这动作有点大,将师无邪身上的被子都扯过来大半。   “云曦?”师无邪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惺忪,揉了揉眼睛,困惑地道:“你在做什么?别扯被子......好冷。”   “我......”楚云曦眸子转动,忽然躺下,紧接着又猛地坐起,一上一下地做起仰卧起坐。   一边做一边道:“锻炼身体。”   随着他的动作,身上的被子被带动着起起伏伏,初春凌晨的冷空气被扇成一股股小风,扇进被窝里。   “阿——嚏!”   师无邪被突如其来的冷风袭击,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   他无奈地揉着鼻尖坐起来,睡眼惺忪地看着身边这个起起伏伏的人影,哑声:“大清早的锻炼身体?”   楚云曦动作不停,面不改色:“一日之计在于晨。”   师无邪被彻底冻醒了,他不解地看着楚云曦,脑海里是那鬼影的声音:【钰奴,要不然咱们别研究了吧?我宁愿做鬼,也不想像这小子一样冒傻气儿。】   他叹了口气,“你要不要下去做?”   实在太冷了。   楚云曦动作一顿。   然后整个人向后倒回枕头里,佯作很累的样子,“不了,我做完了。”   师无邪眨眨眼,从善如流:“哦。”   见楚云曦终于消停下来,被窝很快又被这人形火炉烘出一点暖意。师无邪再次困意上涌,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重新缩回被子里。   他正试图再次入睡,却见楚云曦僵硬地躺着,一向灵动的眸子此刻呆呆地望着帐顶,眼底写满了世界观崩塌后的茫然与无措。   察觉到楚云曦的古怪,他疑惑:“你怎么了?”   他说时伸出手,手背贴上楚云曦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他警觉道:“身上这样烫,你病了?”   “我......好像......”楚云曦张了张口,有气无力地道:“......被精神污染了。”   师无邪眨眨眼,脑袋上冒出一个问号。   楚云曦无力解释,只丧丧地想:这绿JJ的世界,绝对有毒!   师无邪闻言,困意彻底消散,他再次坐起来,好奇地问:“什么精神污染?严重吗?”   楚云曦无力地摆摆手,声音生无可恋:“没得治的。”   师无邪讶异,“绝症?”   楚云曦目光呆滞,良久,缓慢地点了点头。   师无邪先是一怔,旋即从床尾找出那册子开始记录,一面问道:“所谓精神污染,是指污染脑子吗?”   他说时思索了一会,又目光亮起,“所以你最近才总是发呆走神?这病症要命吗?”   楚云曦眸子转动,侧目望向师无邪。   不出意外地,他又看见师无邪在说出最后一句时,眼底里的兴奋。   他扯了扯唇角,干巴巴地道:“不要命。”   师无邪略感遗憾,“不要命......只让人变傻?这是重生的后遗症?”   楚云曦反应了一下,蹙眉:“什么变傻?”   他忽地坐起来,质问道:“你说谁傻了?”   师无邪看着人,欲言又止。   见他这幅表情,楚云曦瞪大眼,指着他抗议:“你昨晚还说我聪明!”   师无邪斟酌了一下用词,认真地道:“其实也不傻,只是你常发呆。”他说时做思索状:“目前我还找不出规律。”   楚云曦:......   他又丧丧地翻了个身,背对师无邪,陷入了拒绝交谈的郁闷状态。   室内一时变得很安静。   静默许久后,楚云曦开始梳理几乎打结的脑筋。   冷静......   仔细想想,这人机跟梦里那个绝对不是同一个人。   且不说梦里那人根本看不清脸,就是性格也差太远了。   这小疯会那么......   想到梦中那迤逦的画面,再联想师无邪的冰块脸,他忽然打了个颤。   绝无可能!   一定是他睡梦中,大脑自由发挥,将一些杂乱的印象随意嫁接罢了。   想到这里,楚云曦堵在心头的那别扭劲终于捋顺了些。   意外,都是意外!   师无邪看他表情再次变化,不由伸手去触碰他的额头,“要给你叫大夫吗?”   再次试探了温度,师无邪诧异:“这就不烧了?”   这么快......   他正想记录这异常变化,却在此时,传来低低的扣门声:“大人。”   师无邪眸光一凝,沉声道:“进。”   房门被推开,透进清晨的天光,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人影闪身而入。   他进门后迅速扫了一眼屋内,目光在楚云曦身上停顿一瞬,脸上掠过一抹迟疑。   “裴三,但说无妨。”师无邪坐起身,“无需避讳公子。”   裴三闻言,不再犹豫,上前一步单膝跪地,低声禀报:“自昨夜靖安伯回府后,府门紧闭,并无可疑车辆出入。”   “至今只有两辆车从角门进出。一辆是运菜车,卯时初入府,两刻钟后空车出来,径直回了菜铺后院,再未有动静。另一辆是运水车,卯时二刻空车出门至甜水井,装满水后回府。并未发现异常。”   师无邪静静听着,思忖片刻后自言自语:“菜车常用的是宽敞的板车,无法藏人。倒是水车......”   他抬眸问道:“那水车的车辙你们可曾注意?”   裴三正欲回答,可抬头看向师无邪时,却瞥见师无邪脖颈那个鲜艳无比的红痕,不由一愣。   他思索片刻,忽地反应过来,眼神里写满了三观破碎后的震惊。   大......大人这是被......   他目光飘忽,落在了楚云曦脸上,心头震撼无以言表:公子竟然......能睡服活阎王吗?!   楚云曦猝不及防接到那束饱含震惊与敬佩的目光。   他几乎是一瞬间反应过来,忙清了清嗓子忽然一拍自己的后脖颈,低声嘀咕:“咦?怎么有蚊子吗?”   他说时指着师无邪的脖颈:“夫君,你好像被蚊子咬了。”   师无邪疑惑摸了摸脖颈,“有吗?”   裴三听出这话外音,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视线过于明显。   他飞速低下头,暗骂了自己一句:太放肆了!   师无邪此时没工夫计较“蚊子”,只继续问裴三:“问你话呢。”   裴三回过神来,忙颔首道:“小人跟着的时候留意看了,那水车就是伯府用了多年的旧车,车辙并没什么特别的。”   师无邪又问:“水车往来两趟,车辙深浅,宽度都一样?”   裴三一怔,回忆片刻后点点头,“并无明显分别。”   师无邪立刻起身拿了袍子往身上披,“走,立刻去南郊林晓瑶的藏身处,我没猜错的话,你们把点子漏了。此刻靖安伯怕是已经处理完首尾了。”   裴三瞳孔一缩,虽不明所以,但仍惶恐跪地:“属下失职!请大人责罚。”   师无邪迅速起身穿衣:“没时间罚你,带上你的人,戴罪立功吧。”   楚云曦二话不说就去捞袍子,飞快地往身上披。   师无邪诧异看他:“你做什么?”   楚云曦刚披上衣衫便匆匆去穿靴子,头也不抬:“跟你去。”   师无邪动作一顿,“此去或有危险。”   楚云曦抬头,“那你又为什么要亲自去?”   师无邪目光坚定:“时机稍纵即逝,必须确保人赃并获,不容任何意外,所以我必须到场。”   楚云曦飞快穿好靴子起身:“那还说什么,走吧。”话落已经先一步出门了,一面走一面系衣带。   时间紧迫,师无邪也没再坚持,只得随他去了。   楚云曦喊下人去牵马,等待的间隙,见裴三还在不解地挠头。   他嘲道:“水车空车出去时车辆轻,载满水回来时车辆重。车辙深浅怎么能一样?”   裴三霎时反应过来,恍然大悟:“哦!那个水车不是空车出去的,里头藏了人!”   他说时懊恼地拳落掌心,“肯定是在甜水井时人偷偷下来的,那里有好几条窄巷,咱们的人就是在那跟丢的!”   此时马匹牵来,师无邪正欲上马,却见楚云曦人影一闪,抢他一步踩镫,稳稳坐在了马背上。   旋即朝他伸手:“上来。”   师无邪一怔,试图拒绝:“我自己会骑。”   “你膝盖有伤,怎么骑?”楚云曦不由分说,俯身一把攥住他的上臂,用力向上一提。   师无邪便觉一股力道将他身体拽离地面,下一瞬,自己已经落在了马背上。   他是横坐在前的姿势,腰被楚云曦搂着,低低的声音从耳侧传来,“这样坐,不容易压到伤处。”   师无邪几乎整个人被圈在温热的怀里,他有些局促:“这样能跑快吗?”   “你放心。”楚云曦一抖缰绳,马匹一声长嘶,前蹄扬起,“小爷我可是专业的。”   话落,马匹如一道离弦之箭,猛地蹿了出去。   惯性让师无邪猝不及防地向身侧倒去,后腰落进楚云曦的右臂臂弯里。   那手臂因攥紧缰绳而用力绷紧,坚硬如铁,隔着一层官袍,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贲张的肌肉和灼人的体温,存在感强得不容忽视。   奔跑时的狂风将他的官袍吹得猎猎作响,比风声更清晰的,是身后之人沉稳有力的心跳,以及因疾驰而有些粗重的喘息。   偏偏那人还要张口说话,将灼热的吐息都喷洒在他左侧耳廓与脖颈。   “你怎么确定靖安伯会亲出马?万一出去的并非他本人呢?”   师无邪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错开那烫人的吐息:“林晓瑶手上一定握着他的证据。否则,靖安伯不会把人转移,而是会直接杀人灭口。”   “况且那种能要他命的东西,一定得他亲自去,林晓瑶才会交出来。”   楚云曦诧异:“我还以为他俩是真爱呢,他可是连儿子都换了,竟然还会杀那女人灭口吗?”   师无邪道:“此事说来话长,今后再跟你解释。”   “况且他犯的可是夷族的罪,对这种人来说,真爱也敌不过家族与权势。”   他说话间,指尖无意识捻上自己滚烫的耳廓,轻轻揉着,试图将那痒意揉散。   楚云曦眼睫微垂,目光恰好落在那只玉白的手上,指尖的白与耳廓的红交错,分外地可爱。   他的唇线不由自主地上扬,一夹马腹,跑得更快了。   颠簸骤然加剧,师无邪侧身本就坐不稳,这一下更是被颠得几乎要掉下去。   情急之下,他只得依靠在楚云曦肩头,双臂环住楚云曦的腰,这才得以稳住身型。   他喘息着:“你跑慢点。”   楚云曦从鼻底溢出一声轻哼:“你不是着急么?好不容易等到靖安伯按耐不住,露出破绽,还不赶紧抓他现行?我这里慢一点,万一错失良机怎么办?”   这道理太有说服力,师无邪无法反驳。   他只得把话咽了回去,紧紧抓着楚云曦的护腰,借着这力道试图将身体掰开一点距离,叹气道:“好吧,那你跑稳一点。”   他抬起眼,视线所及,恰好是楚云曦近在咫尺的侧脸轮廓。   夜风将对方鬓边碎发向后拂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利落的下颌。那人唇角翘起,眉眼舒展,在疾驰的风中,透出一种近乎飞扬的愉悦。   或许是距离太近,他下意识垂下眼错开视线。   楚云曦不应,只策马跑的更欢,岔开话题:“这整件事的起因,是宴明清归府状告宴明御,你才得以名正言顺介入伯府。倘若这位真少爷根本不曾被找回,你又要如何引蛇出洞?”   可还没等师无邪开口,他又恍然大悟:“该不会这位真少爷被寻回的戏码,也是你的手笔吧?是你把真少爷的下落,暗中透露给伯夫人的?”   师无邪没说话,算默认了。   楚云曦扬眉:“那你又怎么确定那真少爷回府后一定会有乱子?”   师无邪轻轻摇头,“不确定,我只是撒网,鱼儿何时触网,又会以何种方式触网我也不知,只是静待时机罢了。”   楚云曦眸子微动:“你撒的网应该不止这一手吧?”   师无邪侧目看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楚云曦环着师无邪腰间手臂无意识地收紧了些,他忽地想起自己上回搂着这人的腰,也是这般又细又软,却有韧劲。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师无邪纤细又脆弱的侧颈上,那里盛放着一朵红梅,看起来脆弱无比,几乎一只手就能折断。   如此脆弱的外表下,竟藏着缜密幽深的算计与耐心。   像是纯洁的白杜鹃,如云似雪的外貌下,蛰伏着致命的毒药。   他心猿意马,怀中人随着马匹的颠簸不受控制地反复撞向他。   他忽地一热,直觉大事不妙。   他警觉地试图后撤,然而每拉开一点距离,对方受惯性撞来时力道便增大一分。   楚云曦:......   他退无可退,煎熬无比,却又兴奋得浑身战栗。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见前方引路的裴三忽地停下,调转马头道:“大人!前方那座有老槐树的院子便是!”   “咱们的人一直盯着,已经暗中围住了。这院子卯时末进去三人,至今无人出来。”   楚云曦闻言如蒙大赦,他猛地一勒缰绳,马前蹄扬起。   毫无征兆的急停,让师无邪按在楚云曦护腰上的手一时脱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身侧一倒,结结实实地落入楚云曦怀里。额头贴上对方的颈窝,脑袋也压在了楚云曦的肩头。   这急启急停,跟“稳一点”毫不相干。   师无邪微微蹙眉,有些怀疑这人是不是故意的。   但他没有证据。   颈窝处传来怀中人温热的吐息,还带着清冽的草药香。   楚云曦忽觉一股微麻的痒意从尾椎直往上窜,搭在缰绳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半边身子都僵了僵。   他垂眼看着怀里的人,呼吸有点乱:“大人,要强攻吗?”   师无邪从他怀中挣脱出来,坐直后扶正了官帽,然后喘匀了气,抬眼望向不远处隐在山坳树影中的寂静院落。   他眸光沉静锐利,“里头有护院,强攻难免伤亡。最重要的是,还不确定里头的人就是靖安伯,贸然出手恐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楚云曦眸光深沉,心猿意马地盯着师无邪脖颈上那抹红。   片刻后,察觉到周围投来的视线,他眸子转动,伸手将师无邪官袍内衫的衣领拉高了些,结结实实地盖住那朵红梅。   师无邪不解,“怎么?”   楚云曦清了清嗓子,随口胡诌:“天还凉着,拉高一点,怕你着凉。”   “哦。”   师无邪没再深究,继续思索该如何确认院子里人的身份。   却在此时,忽闻一阵急促的马车声从远处而来,他迅速警觉,低声下令:“隐蔽!”   下属们闻声而动,迅速隐入道旁茂密的林木阴影之中。   便见一辆马车,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直奔那间小院。   裴三认出那马车制式,低声:“大人,是伯府的马车!”   楚云曦狐疑地蹙眉,“靖安伯不会这么嚣张吧?还敢大张旗鼓坐自家马车来这?”   师无邪缓缓摇头,思忖片刻后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不,来的不是靖安伯。”   “咱们来帮手了。”   *   靖安伯一身粗布衣裳的农户打扮,坐在屋内软塌上,与身侧一名风韵犹存的美妇人低声交谈:“瑶娘。我费了好大功夫才甩开眼线到此。那枚私印,今日须得交还。”   林晓瑶抬起眼,眸光如水流转:“伯爷何须这般急迫?”   “往日用那印为您传递密信,哪一次不是风平浪静?您方才不还说,陛下信重您,连那师无邪都连降三级贬为主簿。”她冷笑一声:“区区一个失了势的,还能翻出什么浪?”   靖安伯抬手轻拍她肩背,“不是不信你,只是时势不同。”他顿了顿,“再说,你如今身份已暴露,只能藏身这山野,留那印鉴何用?”   “此物干系重大,切不可流落在外,更不可经他人之手,万一被复制了去,就麻烦了。”他又诱哄道:“好瑶娘,快给我吧。”   林晓瑶软软靠进靖安伯怀里,柔声:“伯爷说的什么话?印鉴在我手里,还会经谁之手?难道伯爷不信我?”   靖安伯眉头倏然蹙紧,声音沉下三分:“你莫非......不愿交还?”   林晓瑶脸色微变,随即又弯起唇角,“伯爷说的哪里话?我只是觉着伯爷有些杯弓蛇影了......”   话音未落,靖安伯突然掐住她下颌,目光锐利:“说!到底藏在哪?”   林晓瑶脸颊被掐得迅速泛红,眼中蓄泪:“伯爷......咱们二十载情分......您竟如此疑心我?”   “这些年,我为您传递多少密信?周旋多少关系?伯府财库里的金银,又有多少是我挣来的?我还为您生了御儿......您竟狠得下心?”   靖安伯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长长叹了口气。他松开手,声音放得极柔:“我怎舍得伤你?只是情势所迫......好瑶娘,你须得明白,那印鉴是祸根,不能留。”   林晓瑶伏在他肩头,啜泣几声后,眸子转了转,轻声道:“要印鉴也可以。只要伯爷答应我,回府后,将那位休了。”   她仰头盯着靖安伯的眼睛,“待这阵风头过去,替我换个清白身份,堂堂正正迎我入伯府。届时,印鉴自当奉上。”   靖安伯目光一滞。   沉默良久,他忽而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温和的笑。“这有何难?只要你交出印鉴,我回府便写休书。”   话音未落,只听“砰”地一声响,小院木门竟被人一脚踹开。   “好哇!你竟敢休我?!”   一道震怒的女声从门外传来。   靖安伯骇然扭头,只见伯夫人正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一双眼睛狠厉地瞪着他。   靖安伯又惊又怒,“你是怎么找到这的?!”   伯夫人冷笑一声:“你把我当傻子玩弄了二十年,当真以为我还会任你拿捏?”   她不屑地看向靖安伯,“你自诩聪明一世,何曾把我这种深宅妇人看在眼里?你怕不是还以为自己院子是铁板一块吧?从你扮成农户躲进水车时,便有人告诉我了。”   靖安伯咬牙切齿:“这群狗奴才,敢出卖本伯!”   他抬头,厉声朝外呵斥:“都是干什么吃的!还不快拦住夫人!”   直到这时他才看清门外景象,小院里的伯府护卫正与十几名府兵缠斗着,刀光剑影,厮杀打斗声不绝于耳。   伯夫人冷哼一声,“拦我?他们现在自顾不暇!”她说着,抬脚迈过门槛,大步闯了进来。   靖安伯瞪大了眼,不可置信:“你......你竟然从娘家搬兵来?你疯了!”   伯夫人不理会他,自顾走近了,待看清林晓瑶的面容后,表情骤然凝固。   她瞳孔紧缩,愤怒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颤着指尖指向林晓瑶。   “你......你就是为了她......要休我?!”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几乎泣血,一双泪眼恶狠狠看向靖安伯,“当初我把清儿领回府时,你说那是产婆私心,用自家的孩子调换了我们的亲生骨肉!还说那产婆十年前就死了,死无对证!”   “现在我才明白,我含辛茹苦养了快二十年的儿子,就是你和这个赝品生的孽障!你竟敢换走我的儿子!还帮着那小畜生虐待我的亲生骨肉!宴礼,你简直猪狗不如!”   林晓瑶听见“赝品”二字,不由一怔:“什么......赝品?”   伯夫人见她这模样,忽地仰头,畅快地大笑:“哈哈哈!你竟不知道?”   她看向林晓瑶的眼神里,怨毒中竟掺了一丝怜悯:“你不过是个替身罢了。他心尖上那个人,二十多年前就死了!你不过是仗着这张与她有几分相似的容貌,才被这禽兽养在外头,替他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哈哈哈——!你不过是个可悲的,随时可以抛弃的赝品!”   “你给我住口!”靖安伯脸色铁青。也顾不上林晓瑶一幅血色尽褪的模样,紧张地瞥了一眼门外,走近两步冲伯夫人低声呵斥:“你如此不管不顾,闹出这般动静,怕师无邪发现不了?你是想把我们所有人都害死吗?!”   “我怕什么!”伯夫人高声:“我今日来,抓的就是你!”   话音刚落,便听一声高喝由远及近:“大理寺办案!所有人等立刻缴械投降,违者格杀勿论!”   屋内三人寻声望去,只见数十名大理寺府兵,自密林暗影中涌出,眨眼间已将整座小院围得水泄不通。院内伯府护卫皆被悄无声息地制住并缴械。   两道人影并肩踏入院中。   楚云曦甚至悠闲地抬起手,不紧不慢地鼓掌,“啪、啪、啪——!”   “真是精彩。”他目光扫过屋内三人,啧啧摇头:“万万没想到,除了真假少爷,竟然还有白月光替身梗,一个家能凑出两本绿JJ小说。”   他眼尾一挑,瞥向身旁的师无邪:“你的那句‘说来话长’,就是指这个吧?”   师无邪微微颔首。   楚云曦嗤笑:“那这要素可真是太齐全了。”   师无邪冷冷地看着靖安伯:“靖安伯宴礼里通外敌,人赃并获,拿下!”   话落,数名府兵便应声上前,就要拿人。   靖安伯后退半步,厉声呵斥:“放肆!师无邪,你区区一个主簿,有何权柄调动大理寺府兵?此乃越权!”   师无邪冷眼看他,不疾不徐从袖中抽出一份令签,“调兵令签由陛下签发,授权本官全权主持此案,一应人员,皆可调用。伯爷,可有异议?”   靖安伯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退了两步:“怎么可能?”   “陛下......陛下昨日还......”   “陛下昨日还对你厚加赏赐,安抚你,并将师无邪连降三级,贬为主簿。”楚云曦幽幽道:“不这么哄着你,让你以为自己圣眷依旧。你又怎么会掉以轻心,迫不及待来这销毁证据,杀人灭口呢?”   他着重说出杀人灭口四个字时,目光扫向面露怔然,摇摇欲坠的林晓瑶。   靖安伯死死瞪着师无邪手中那令签,低声自语:“这是......你跟陛下商量好的?”   “不......不可能。”   师无邪目光锐利似带着刀子,“伯爷难道真以为......我会在无任何授意的情况下,就对您这位位高权重的当朝超品伯爵动手吗?”   这话外音已经很清晰。   靖安伯闻言瞳仁一颤,忽觉遍体生寒,“是陛下想要除掉我?为何?!”   师无邪高声:“拿下!”   两名侍卫就要拿人,却见靖安伯忽然目光一厉,闪电般抓过离他最近的林晓瑶挡在身前,“不许动!”   他袖中寒光一闪,不知何时露出一柄尖锐匕首,抵在林晓瑶脖颈间,“再过来,我杀了她!”   这变故突如其来,所有人都怔住了。   林晓瑶浑身僵直,震惊得瞪大了眼,泪水瞬间涌出,声音破碎“伯、伯爷......”   靖安伯在她耳侧,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别怕!你是此案关键人证,师无邪不会让你死的。你死了,他手上一无物证二无人证,拿什么钉死本伯?又拿什么向陛下交差?咱们不过是虚张声势,逼他退开,放咱们走!”   林晓瑶闻言,唇角剧烈颤抖,一颗心仿佛浸入了冰窟,“所以伯爷......只要我死......您就能安然无恙,是吗?”   靖安伯眸子转动,轻声安抚:“胡说什么呢?我怎么舍得你死?待渡过此劫,我就带你远走高飞。”   师无邪面不改色:“我并非一定要林晓瑶活着,她的细作身份便是人死了也能坐实。况且,伯爷似乎忘了,周旺亦是人证。”   靖安伯冷哼:“周旺?他一出大理寺便一直在我的人眼皮底下!你以为他能活到作证的那天?”   师无邪幽幽道:“你确定吗?”   靖安伯被他这么一反问,眼神飘忽一下,反倒不自信了。   师无邪的声音忽然变得悠远而森冷:“她是死是活我无所谓,至于伯爷......杀了证人自然便是死罪了。”   “可以就、地、格、杀。”   靖安伯被师无邪那饱含杀意的目光一瞪,心底陡然一寒,更加疯狂地吼道:“你休要虚张声势,你真以为我不敢杀这女人?”   话落,那刀锋已经划破女子的脖颈,鲜血旋即涌出,眼看就要刺破动脉,林晓瑶眼中充满了濒死的绝望,一声惊呼:“大人,救我!”   楚云曦敏锐地察觉到师无邪眼底那真实的,呼之欲出的杀意。   这小疯子,难不成真要在这杀了当朝伯爵?!   就算一切可以推脱给靖安伯负隅顽抗或是杀证人灭口,可陛下若因此认定师无邪行事酷烈,擅专越权,日后想寻个由头追究问罪,岂不是易如反掌?   想到这里,楚云曦俯至师无邪耳侧,低声道:“你等等,我有办法。”   话落他身型一晃,拦在了师无邪跟前。   他甚至又朝着靖安伯的方向迈了两步,声音慢悠悠地,“伯爷,林晓瑶可是与您有二十多年情分呢。就这么杀了她吗?多可惜啊。”   仿佛被这句话刺痛,林晓瑶泪水决堤,声音破碎地哀求,“伯爷......想想咱们的御儿......他不能没有娘啊......”   靖安伯目光迟疑,似出现一丝动摇,然而看着楚云曦一步步靠近,他又猛地警醒,斥道:“你想做什么?退下!”   楚云曦从善如流地停下脚步,此时他与靖安伯之间,已仅剩一步之距,他微微弯起唇,“把她放了吧,我来做你的人质,怎么样?”   师无邪眉心一拧,声音警告:“楚云曦,这就是你的办法?”   靖安伯警觉:“休想糊弄我,你凭什么要这么做?”   楚云曦微微躬身,凑近了压着声音对靖安伯道:“因为我啊......是个恋爱脑,我就想看他到底爱不爱我,舍不舍得我的命。”   师无邪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明显愠怒:“楚云曦,别胡闹!快退下。”   楚云曦闻言,眸底微光一闪,故意慢悠悠地直起身来,转头看着师无邪,满意地笑了:“看看,果然舍不得吧?”   便在他扭头的这一瞬间,靖安伯猛地将林晓瑶向前一推,与此同时,持刀的手腕一翻,另一只手攥住楚云曦的手臂,用力一拽。   眨眼功夫,楚云曦已落入了靖安伯的掌控,锋利的刃口抵在了他的脖颈上。   “楚云曦!”师无邪跨步上前却已来不及阻拦。   “别动!”靖安伯警告,旋即嗤笑一声:“没想到还有主动送上门的蠢货。”   这一次,他终于从师无邪的眼底,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惊怒与紧张。   他畅快地大笑:“刚才挟持瑶娘不过是迫不得已,眼下有楚云曦在手,他若是死了,我看你怎么跟侯府交代!师无邪,想要你夫人活命,就放我出去!”   师无邪站在原地,目光紧锁楚云曦。   对方被人用利刃挟持,命悬一线。连脖颈都已被划破了,正丝丝缕缕地淌着血。   可他的脸上,竟然还在没心没肺地笑。   鬼影生气极了,【这臭小子,活腻歪了是吧?!】   【要我说别管他了,让他自生自灭吧!他死了更好,咱们终于可以剖了他的脑袋做研究了!】   靖安伯露出得意的笑,一手揪着楚云曦的后衣领,将人当做盾牌推着往门外去。   走到院中时,面对刀戟林立的大理寺府兵,他沉声:“让他们放下武器,否则我杀了他。”   然而府兵们置若罔闻,只目光看向屋门口的师无邪。   他回过头,见师无邪依然站在屋檐下,不为所动。   靖安伯惊怒道:“师无邪!你当真不顾他的死活了吗?!”说时刀锋再进一丝,脖颈上那道伤口加深,鲜血汩汩涌出。   然而师无邪却只是冷道:“若楚云曦出事,我自会向侯府请罪。但你身为朝廷要犯,我绝不会纵虎归山。”   靖安伯不可置信,握着刀柄的手都因激动而微微地不稳:“你当真以为我不敢?!”   就在他感到惊怒交加之际,楚云曦却忽地咧嘴一笑,甚至不顾脖颈上的刀锋,微微侧过脸。   刀锋随着他转头的动作,将那道划伤扩大成一道骇人的血线。   “刚刚是骗你的。”   “其实这小疯子啊......巴不得我早点死。”   靖安伯一怔:“你说什......”   便在他晃神的一瞬间,楚云曦眼底笑意瞬间敛去,动作快得几乎只剩残影。   只见楚云曦左手倏地抬起,五指精准扣死靖安伯持刀的手腕,骤然一拧。   “呃啊!”靖安伯只觉整条手臂瞬间剧痛无比,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匕首“哐当”落地。   与此同时,楚云曦右手顺势向后精准地揪住靖安伯后颈衣领,借着全身扭转的力道,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靖安伯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已天旋地转,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道掼在地上。   他摔得眼冒金星,五脏六腑都似移了位。   楚云曦没有丝毫停顿,在靖安伯落地的瞬间,他一个旋身单膝跪压在其后背上,同时一手将其右臂反拧至身后,另一手将靖安伯的脸死死按进泥土之中。   不过瞬息之间,尘埃落定。   楚云曦抬起头,遥遥冲站在屋檐下的师无邪得意地眨眨眼。   那笑容带着少年意气的灿烂,看得师无邪紧绷的神经一松。   背脊无声地松弛下来,他抬手一挥:“拿下!”   然而,被死死按在地上的靖安伯,却并束手就擒。他挣扎着抬起半边脸,嘴角竟扯出一个诡异的笑。   师无邪预感不妙。   只见靖安伯那只未被制住的左手忽然举向天空,射出一道响箭。   “咻——啪——!”   响箭在空中炸出一道烟花。   楚云曦警觉地道:“你做了什么?”   师无邪瞬息间反应过来,看着靖安伯那张狂的笑脸,声音彻骨:“你埋伏了死士?”   “哈哈哈——!”靖安伯呛咳着大笑几声,“师无邪,你以为本伯来此会毫无准备吗?!今日......谁也别想活着离开!”   “我乃当朝伯爵,世袭罔替。只要你们今日全死在这,事实如何还不是由我说了算?我会告诉陛下,是你师无邪将我诱骗至此,栽赃构陷!而我迫不得已反击,届时,谁还能定我的罪!”   话音刚落,便听“咻咻咻——!”   密集的破空之声骤然自林间响彻,数十支箭矢如同疾风骤雨,劈头盖脸地笼罩下来。   楚云曦瞳仁骤缩,闪电般一个侧身翻滚躲在门柱后,然而下一瞬——   “噗嗤——!”   一声利刃穿透皮肉的闷响,异常清晰地撞入楚云曦的耳膜。   剧痛袭来,他单膝跪地,下意识地低下头。   一截染血的箭镞,从他左肩肩胛下一直穿透至胸前。   楚云曦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暗骂一声。   自己都躲门柱后面了,箭矢还带拐弯的吗?这倒霉蛋体质也太逆天了吧?!   等他再抬眼时,院中已是一片混乱——   府兵们与数十名黑衣死士厮杀在一处。   府兵首领厉声高喝:“保护大人!”   众人持盾上前,厚重的盾牌架起,将师无邪所在的小屋护得水泄不通,箭雨噼里啪啦地落在盾牌上,不能寸进分毫。   见师无邪安全,他松了口气。   再一转头,便见靖安伯在几名黑衣人的接应下,正向林间撤退。   他想阻止却有心无力,甚至已经有几名黑衣人持刀向他杀来。   却在此时。   “少爷!!”十数黑影从另一侧林间杀出,瞬间将逼近楚云曦的几名敌人格杀,并以刀为盾,格挡流矢。   楚云曦眼前阵阵发黑,用尽力气指向靖安伯逃遁的方向,下令:“追!”   “是!”影七旋即率众,如离弦之箭急追而去。   留下的两名影卫,一人持刀护卫在前,另一人迅速将楚云曦拖向小屋。   “唔——咳咳!”被移动时牵动伤口,楚云曦控制不住地咳出一口血沫。   旋即他眼前一暗,是影卫将他拖过门槛,带入了屋内。门扉关上,暂时隔绝了外面的厮杀声。   他躺靠在影卫肩头,勉强掀起眼皮,待模糊的视线聚焦,便看见师无邪站在他身侧,正居高临下看着他,眼底写满不悦。   楚云曦虚弱扯了一下唇角,试图咧出一个笑,“小疯子......我这回......好像真要死了......”   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如你所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第 17 章 可惜了,没   师无邪单膝跪在楚云曦身侧, 快速地检查伤口,头也不抬地问道:“裴三,外面情形如何?务必要拿下靖安伯。”他说时顿了顿, 补上一句:“生死不论。”   守在门口的裴三,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大人, 侯府的影卫已经追去了。外面还有许多靖安伯的死士, 看他们的意图,是要将咱们尽数消灭在此。”   他话锋一转:“不过请大人宽心,咱们的人与秦府护卫合力,人数占优势。属下定当竭尽全力, 护大人与公子周全!”   师无邪点点头,注意力回到楚云曦的伤口上。   箭杆随着楚云曦的呼吸轻轻颤动,周围衣料已被温热的血液浸透。   “箭矢射中心脉附近, 流血太多,需要拔箭止血。”   守在一旁的影卫忙恳求道:“求大人救救我家少爷!”   楚云曦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但听到师无邪的声音, 他还能扯动嘴角, 气若游丝地开玩笑:“小疯子......你要救我吗?太好了,看来我不用被泡福尔马林了......”   然而他刚说完就听师无邪极情地叹了口气, 失望道:“可惜了, 再偏两寸, 射中心脏。就不用费这功夫了。”   影卫:?   “大人您确定是说的‘可惜’吗?”   伯夫人:“......”   “师大人应该是想说万幸吧......”   楚云曦唇角抽了抽。   虽然视线模糊,但他还是看见了师无邪眼底的遗憾。   他心头一哽, 想笑却牵动伤口,疼得倒吸凉气,最终化作一声哭笑不得的叹息:“小白眼狼......我可是......帮你救下了人证诶。”   “谁让你自作主张了?”师无邪纤薄的唇线微微一压,低声嘀咕:“我自有安排, 何需你逞能?”   楚云曦敏锐地听出这话里的怒意,他眸子一转,“哎呀”一声,身体软软地朝师无邪的方向一歪,脑袋便靠在了对方肩头,紧接着“咳咳”两声,又呕出两口血,声音虚弱无比:“我......快不行了......好冷......”   “少爷!!”影卫见他又吐血,吓得魂飞魄散,“大人!求您快想想法子!这血止不住啊!”   师无邪迟疑了一下,忽而不知想到了什么,拉过楚云曦的腕子查看脉搏,同时视线落在伤口上,仔细观察着血液涌出的速度与颜色。   影卫以为他终于要开始施救,立刻屏住呼吸,眼巴巴地望着,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打扰。   屋内其他人也下意识地收声,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师无邪身上。   半晌,师无邪微微偏头,低声思忖道:“你的脉搏比常人快,脉搏一息二至三拍,较常人稍促。血流速度也快一些。”   他说时从袖中掏出那册子记录,边记录边自言自语:“也可能是因伤导致。”   楚云曦:......   “你再记两笔,就可以换一本册子,不用叫《观察记录》,改成《验尸记录》好了。”   师无邪抬眼:“为何?”   楚云曦唇角一扯,“因为我马上就失血而亡了。”   影卫这才如梦初醒,感情这活阎王刚才压根没在救人啊!   他“噗通”一声给师无邪跪下了,泪眼婆娑:“大人!求您救命啊!少爷他快撑不住了!”   师无邪恍然地“哦”了一声,这才慢吞吞把册子一收,然后毫无预兆地伸手,“唰”地一下将影卫腰间的配刀拔出。   下一瞬,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果断地举刀朝着楚云曦挥去。   影卫:??   楚云曦:!!   你来真的?!   在场众人惊得倒抽凉气,根本来不及反应。   楚云曦双眼紧闭,摒住呼吸。   便听一声“哐当——!”   楚云曦浑身微微抖了一下,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他小心翼翼地掀开一条眼缝。   却见胸腔的箭簇不知何时已经被利落地斩断。   师无邪用手帕按着他胸前的出血口,又抬头对呆若木鸡的林晓瑶快速吩咐:“要干净厚实的棉帕,越多越好。快!”   林晓瑶此时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扑到柜子前,翻出一叠素色的棉帕,颤巍巍地递过来。   师无邪飞快地将几条帕子叠成厚厚一沓,用力按压在楚云曦胸前的出血口,又对影卫命道:“用力按着,一会儿有血飙出来,千万要按紧。”   “是!”影卫用尽全身力气,接替师无邪死死按住那叠帕子。   师无邪紧接着将楚云曦扶正,令他侧身靠在自己肩头。他一手稳住楚云曦的身体,另一只手握紧楚云曦后背的箭杆,低声:“会有点疼,别动。”   楚云曦已经疼得额间全是细汗了,他虚弱地靠着师无邪的肩,轻笑了一声,嘴硬道:“没事,你拔吧,我已经麻木了。”   “哦。”   话音未落,师无邪便毫不留情地用力一抽。   “我——艹!”   楚云曦飚出一句脏话,攥紧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无数个“艹”一股脑蹦到了嗓子眼。   几乎在箭矢离体的同一刹那,大股鲜血从后背创口里喷溅。又被另一名影卫眨用备好的厚帕死死堵住。   师无邪动作没有丝毫迟疑。迅速从自己的袍角扯下一条长长的布条,他手法迅疾娴熟,快速给楚云曦的胸腔缠绕包扎。   楚云曦被勒得快要喘不过气,声如蚊讷:“你......再缠紧一点......我就要被你勒死了......”   师无邪手上动作不停,面不改色:“不缠紧一点,血会涌出来。”   楚云曦虚弱地掀了掀眼皮,看着师无邪近在咫尺的冷酷侧脸。   怀疑这小疯子是想借机杀他,但他没有证据。   但他已经无力深究,疼得眼前一阵阵地发黑,终于脱力倒在师无邪肩头,昏厥之前只留下一句:“留我......狗命......”   师无邪:......   他将楚云曦侧身放倒在地,扭头对秦婉如道:“伯夫人,可否借您马车一用?这里条件不足,他失血过多,需得尽快送回府,缝合伤口。”   秦婉如立刻应道:“自当效力。只是从此处回城路途颠簸,恐公子受不住。臣妇在这南郊恰好有一处陪嫁庄子,距此不过二三里,那附近有个闻名的外科大夫。不如先将公子送至庄上,先将大夫请来紧急处置了,再回京不迟?”   师无邪点点头:“有劳夫人。”   此时外面的厮杀声已停止,有府兵前来禀报。   “大人,死士均已尽数伏诛,只是靖安伯已朝京城的方向逃窜去了。”   师无邪站起身,随手拂了拂衣摆,目光越过门扇望着一片狼藉的院落,“垂死挣扎罢了,他还以为自己有筹码。”   他收回目光,一提衣摆跨出门去,“通缉令下达五城兵马司,城防营。并以陛下令签调监察司在暗处配合缉拿。一旦发现靖安伯踪迹,即刻拿下,生死不论。”   “是!”   *   楚云曦是被疼醒的。   一睁眼,他就看见自己躺在陌生的床上,师无邪坐在他身侧。   面前是一名老大夫,手里捏着穿线的弯针,往他胸前的皮肉里扎。针尖刺入又穿出,那清晰无比的触感和视觉让他瞬间清醒。   “等等!”他一把攥住身侧师无邪的手腕,声音发颤,“你先把我弄晕,再来行不行?”   师无邪垂眼看他:“只是缝针止血,忍忍就过去了。”他目光扫向楚云曦颈侧,“脖子也要缝。”   楚云曦瞳孔瞪大,“你的麻药呢?之前你想悄悄塞给我的。”   他正了正颜色,大发慈悲地道:“现在我允许你喂我。”   师无邪眸子微微转动一下,冷漠道:“那东西药力太猛,吃一颗你能睡一天,而且用多了伤脑子。”   楚云曦:......   “你之前试图悄悄喂我时怎么不怕伤我脑子了?”   见师无邪难得眼神飘忽,楚云曦忽地福至心灵,怒而高声:“你嫌弃我傻了?!”   师无邪不予置评,而是转移话题道:“你被刀抵着脖子,被箭射穿时都不吭声,怎么现在倒怕这小小的缝针?”   楚云曦不答,只盯着师无邪的眼睛,仿佛在质问:你竟然觉得我傻?   师无邪忽视他的目光,认真分析:“可见你其实是不怕疼的,一切都是你的心理作用。你只是怕看大夫。”   被当做空气的老大夫针尖悬在半空,试探问道:“咱这伤......还缝吗?”   师无邪果断:“缝。”   楚云曦抗拒:“不要!”   二人对视一眼。   片刻后,师无邪扭头,对一旁影卫下令:“按住他。”   楚云曦惊怒:“你们敢!我才是你们主子!”   正要上前的影卫们被这一怒斥,竟迟疑了。   楚云曦眸子一转,强撑着坐起来,虚虚弱弱地靠在师无邪肩头,“夫君......给我药嘛......”   活像毒瘾发作的瘾君子。   老头听见这称呼,温声劝道:“夫人别怕,老夫什么样的外伤没见过?您这样的不难处理,老夫动作快,一会便好。”   楚云曦显然不信,警惕地试图后撤:“你别过来。”   师无邪见状,忽地抬起双臂环过他的肩膀,搂紧搂住不让他动弹,又飞快冲老头使了个眼色。   老头会意,立即配合地果断下针。   楚云曦瞳孔瞬间放大,下一秒——   “靠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院落。   楚云曦疼得直抽抽,他扭过头,脑袋正埋入师无邪的脖颈间,几乎恨不得一口咬下去。   可他张了张口,唇畔触碰到细腻的皮肉,齿间抵住皮肤研磨了一下,终究是忍住没有下口。   他最终只狠狠咬住师无邪的衣襟,疼得额头直冒冷汗。   之后的一刻钟里,咒骂声,抽气声,讨饶声此起彼伏,最后演变为虚弱的闷哼与喘息。   待一切平息,楚云曦已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面无血色,浑身是汗。   他整个人瘫倒在师无邪肩头,直喘粗气。   老头擦了把额汗,这辈子没见过动静这么大的患者。   他抬眸看一眼师无邪,心说夫人这么怕疼,大人今后的幸福可怎么办呢?   老头同情心起,起身后悄声对师无邪道:“大人,请来一下。”   大夫单独叫家属,通常没什么好消息。   师无邪闻言,将楚云曦放倒后,然后神情认真地跟了过去。   老头打量一眼师无邪,然后从药箱里拿出一个白色小瓷瓶递过来,“老夫行走江湖多年,从没见过这么怕疼的夫人。”   他叹了口气,拍拍师无邪的肩膀,“大人这夫婿不好当啊。”   师无邪见了那瓷瓶,疑惑:“这是......”   老头清了清嗓子,捻着须尾,声音得意几分:“老夫的独家秘方,润滑不留痕,亲肤易吸收,燕春楼的官儿们都说好。保管您夫人抹上去,绝不喊疼!”   师无邪没听明白后半句,只听见“独家秘方”四个字,便明白了。   楚云曦的伤不好治,一般的药不行,得上独家秘方。   他点点头,收下了,“多谢。”   老头嘿嘿一笑,又伸出五根手指头,“承惠,五钱银子。”   “大人若是用得好,尽管来春回医馆,老顾客买二送一。”   师无邪恍然地点点头,从荷包取出一小锭银子递过去,“有劳。”   他转过身,捏着药瓶就走到楚云曦身旁坐下,观察了一会已经缝合的伤口后,伸手从瓶子里接了点透明液体。   楚云曦警惕地缩瑟了一下:“你要干嘛?”   师无邪道:“大夫说这药保管不疼。”   话落,便将药直接抹在了伤口上。   老头正掂量着银子笑眯眯走回来,准备给伤患上药,抬眼一看,“啊......”   “啊???” 作者有话说: 15x:竟然还没死吗(失望.jpg)cyx:......下一章提前到18点发哦 第18章 第 18 章 他果然是直   老头欲言又止, 止言又欲,终于是赶在师无邪即将包扎伤口前几步赶上前,把人拦了下来, “大人,我来吧。”   师无邪点点头, 将纱布交给大夫。   老头打量一眼师无邪, 暗暗叹了口气。   再看向楚云曦时,眼中已经满是怜悯。   夫君是块什么都不懂的木头,真可怜。   老头用干净的棉布拭去伤口上的液体,又上了伤药。   楚云曦不解:“方才那药怎么擦了?”   师无邪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用的。”   楚云曦会意:“要先抹一遍再擦掉, 懂了,这样的确不疼。”   老头:......   老头给楚云曦包扎好,犹豫片刻还是凑到楚云曦耳侧, 压着声音道:“夫人,其实那个药是您在房事之前,先抹在......帮助润滑放松......”   师无邪疑惑地看着老头在楚云曦耳边嘀嘀咕咕, 楚云曦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最后还狠狠咬了咬后槽牙。   师无邪:?   那大夫说了什么?   老头坐直了,继续给楚云曦的脖颈包扎, 保证道:“夫人用了老夫的药, 保管今后闺阁之乐, 甘之如饴。夫妻从此和和美美。”   楚云曦阴森森地盯着大夫,“你医馆在哪?”   老头笑眯眯地道:“离庄子不远, 清平镇上的春回医馆。”   楚云曦:“举报了。”   老头:?   楚云曦看向师无邪,手指老头面无表情地道:“大人,我要举报他贩卖.淫.秽物品。你们大理寺管吗?”   师无邪:?   “什么淫.秽物品?”   老头瞪大眼,慌忙胡乱摆手:“清汤......不是, 青天大老爷啊!老夫做的可是正经营生,什么淫.秽物品?我那是正儿八经的计生用品!夫人您可不要恩将仇报,血口喷人!”   他一边抗议一边收拾医箱,也不管楚云曦的脖子还没包好,提起药箱就往外走。   嘴里嘀嘀咕咕:“真是晦气,遇到这一对奇葩。”   师无邪看着老大夫气鼓鼓走出门去,不解地追问:“伤还没包扎好。”   老头头也不回:“您自个儿包吧!老夫伺候不起。”   师无邪又道:“诊金。”   老头已经走到外间,闻言脚尖一转,又折返回来掌心一摊,硬邦邦道:“承惠,一两银子。”   等在外间的伯夫人见状,赶忙抢先上前把钱付了,又塞了个荷包说了些好话,这才哄着老头把楚云曦的伤给包好,又亲自将人送出门。   这时天色已晚,伯夫人又劝道:“公子身上有伤不宜颠簸。今夜不如就在庄上歇下,也方便照应。”   师无邪看了眼即将暗下来的天色,应下了,“有劳夫人。”   伯夫人便吩咐下去准备晚膳。   楚云曦看着放在床边小几上的那白色小瓷瓶,想起刚才那位大夫在他耳边,带着“你懂的”意味的叮嘱。   这玩意儿......不就是古代版润滑液?   还真是计生用品。   他一张脸瞬间黑了,然而黑了没多久,又慢慢涨红。   最终他鬼使神差,飞快地将那小瓶子悄无声息地收进了自己的袖袋里。   给他用?不可能的。   给小疯子......   这个念头一蹦出来,他脸上那点红便开始迅速蔓延,一路烧到了耳根脖颈。   不合时宜的记忆碎片出现在脑海。   马背上,怀中那人随着颠簸一下下的撞击......   他面色一滞,身体软绵绵地往下滑,最终连半张脑袋都裹进了被子里。   师无邪以为他是累了,便道:“你歇着吧。一会药熬好了,记得起来喝。”   被窝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嗯。”   楚云曦绝望地想:完了,他被这个世界同化了。   这时,有侍卫快步走近,低声禀报:“大人,人抓到了。”   师无邪旋即命道:“加派人手,即刻押回大理寺,严加看管,我随后便到。”   他又走回床边,对着那团被子嘱咐道:“你且在庄子里静养,我这几日要办案,恐怕回不来,便宿在衙门里了。待你身子好些,我再来接你。”   话落他便匆匆地出门去了。   楚云曦没来得及回应,探出一双眼睛,看着那消失在门外的官袍一角,眸子转了转。   几日不在吗?正好......   *   七日后,大理寺狱。   空气里弥漫着经年不散的霉腐与血腥气。   最里间的死牢,幽深黑暗。唯有高处一扇巴掌大的气窗。几缕天光从窗口斜斜照进来,将黑暗的牢狱切割得明暗分明。   身着囚服的人影蜷坐在墙根处,完全没入了阴影里。   一个清晰的脚步声从牢狱的甬道内由远及近传来,最终停在了牢门铁栏之外。   囚犯抬起眼,看见一袭绯红官袍。那人一半沐浴在阳光下,另一半则完全淹没进了黑暗里。   被阳光照亮的那半边脸清俊无双,另半张脸则隐在暗中,看不清神情。   好似神明与罗刹的矛盾体,在这道身影上诡异地统一。   “你是来看我的笑话的吗?”   宴礼的声音满是讥诮。   “你别得意,我前脚进大牢,周旺后脚必死。”他冷笑:“没他的口供,我看你拿什么指控我!”   师无邪没有回答,只丢下一张供状。   “林晓瑶全招了,还交出了你的印鉴以及几份你与北狄往来的亲笔信。人证物证俱在,这案子,你翻不了。”   宴礼跪爬过去,沉重的镣铐拖在地上“哗啦”作响。   他捡起那纸页,看见供词的瞳孔剧烈收缩。他手指微颤,怒喝:“那个贱人!当初就应该一刀杀了她!”   他说时便狠狠地将纸张撕成碎片。   师无邪静静看着他,冷道:“没用的,你撕的不过是抄录的副本。原件与印鉴,此刻已在御前。”   宴礼抬起头,嘶哑着声音笑道:“御前?哈哈哈!陛下不过是借你的手敲打敲打我!我宴家世代功勋,我掌京畿防务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军中!”   “我夫人母家秦氏更是在朝野举足轻重!秦家要自保,就必须保我!陛下最多不过把我削爵罢官。呵......等着,我必能卷土重来!”   师无邪居高临下地垂眼看他,“你夫人秦氏协助追捕凶犯有功,已奏请休夫。陛下,准了。”   “秦氏满门忠烈,何须与你陪葬。”   宴礼面色一变,顿感荒谬,“休夫?荒唐!她怎么敢?!”   师无邪打断他:“还有,你在朝中的那些朋党,自你入狱起,便忙着弹劾你跋扈贪墨,纵仆行凶,请旨处置你的奏章早已堆积如山。”   “陛下亲自下旨。靖安伯宴礼,通敌叛国,罪证确凿。着削爵,抄家,夷三族。”   “夷......三族......”宴礼身型一晃,缓缓瘫坐在地,面色亦变得灰败。   牢中一片死寂。   良久,他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忽然起身扑到牢门前,声音里压抑着疯狂的探究,“这一切都是你设的局,你早就盯上我了,对不对?”   “宴明清好端端地在乡下农家藏了快二十年,怎会突然被我夫人发现?”   他像是想明白了其中关窍,踉跄倒退几步,指着师无邪颤声:“是你......都是你做的......”   “我与你有何仇怨?!”   师无邪的脸半明半暗,缓缓撩起眼皮看向宴礼,一眼不发。   宴礼眼珠飞快转动,低语着:“是楚稷指使你?不可能,我与他素来交好......”   “是兵部的刘尚书?当年他儿子的事......”   师无邪沉默。   “还是戚老将军的旧部?你想为他翻案?”   师无邪依旧不语。   “都不是?!”宴礼目眦欲裂,忽地抱头抓扯自己的头发,眼珠疯狂地转动,“难道......是宫里的哪位贵人?”   师无邪目光冰冷,“宴礼,你这一生作恶多端,欠下的血债只怕自己都记不清了。”   他说完,不去看宴礼瞬间僵住,疯狂扭曲的脸。   他径自转过身,踏着来时的路,身影渐渐没入了大牢甬道的阴影里。   身后传来宴礼夹杂着无尽惊惶与不甘的嘶吼:“你到底是谁?!”   “是谁——!!”   *   马车停靠大理寺衙门外。   师无邪靠在车厢壁上,目光飘向窗外,天光下熙熙攘攘的街市。脸上没什么表情。   鬼影坐在他面前的座椅上,空洞的眼睛跟随他的视线往外看。   【他说出了那么多仇家的名字,竟然没有沈家。】   【他竟然......不记得沈家。】   鬼影咯咯咯地笑,笑声越来越大。   【在这些贵人眼里,咱们这样的人家,大概就跟蚂蚁差不多吧。根本不配拥有姓名。】   师无邪不语。他收回目光,从怀中取出一本牛皮册翻开。   目光停留在第一页墨字——   靖安伯,宴礼。   他拿起笔,在那行名字上划上一道刺目鲜红的横线。   随后他合上本子,对车夫道:“去南郊庄子接人。”   车轮声骨碌碌响起,摇摇晃晃朝着京郊行去。   *   庄上。   楚云曦养了几天快要闲出屁了。   可动作稍大些又容易牵动伤口,一般的锻炼做不了,他只能仰面躺着,百无聊赖地做抬腿运动。   一名影卫悄无声息地出现。   少年四下张望了一下,才鬼鬼祟祟地从怀里掏出几本书,放在桌上。   “少爷,您要小人买的话本子。”   楚云曦点点头,起身走到桌边,随手拿起一本翻看起来。   他让影卫买的都是些南风本子。   既然开始怀疑自己的取向,他决定“科学”地研究一下,真正的南风到底是啥样。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万一他根本没弯,一切只是他过度解读了呢?   年轻人血气方刚,跟同.性近距离接触,偶尔有点生理反应,也挺正常的吧。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真的被“精神污染”了,只要摸清这套运作逻辑,不就可以反其道而行之了吗?   呵呵。   难不倒他。   这么一想,他又心情愉悦地翻着书页。   然而刚翻了没两页,他又面色一黑。   “啪”地一声,他把书本合上了。   辣眼睛。   他又翻看其他几本,一本比一本辣眼睛。   他唇角抽搐,抬头看向影卫,“影四,你买的什么玩意?”   影四挠挠头,“少爷您吩咐要的话本子呀。”   “小人特意去镇上最有名的书铺买的,还挑了彩印的,带画儿!”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那掌柜的问小人喜欢什么路数,小人也不懂啊,就说每样都来点儿,要好看的。他就给小人包了这些,说是时下最紧俏的,保证精彩!”   “对了。”影四又掏出一个精致的木匣子,谄媚地递到楚云曦跟前,“那老板还说,配上这东西看,更身临其境。”   楚云曦将信将疑地打开木匣,里头躺着一根掌余长的玉雕。   线条流畅,前凸后翘。像根过于精美的......黄瓜。   楚云曦拧着眉,盯着那物件看了半晌,然后他茫然地看向影四,“这是......什么?”   “小人也......不知道,但是小人斗胆猜测......”影四清了清嗓子,话还没说完脸先红了一半,“这玩意像......像......”   他“像”了半天,实在羞于启齿。最后飞快地用目光示意了一下自己身体的某个部位,随即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脖子都红透了。   楚云曦反应过来,“啪”地一声把匣子合上了。   影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又从包袱里稀里哗啦掏出一堆物件,一股脑堆在桌上。   “还有这些,都是那掌柜推荐的。小人也不知道少爷您的喜好,索性就......都买了。”   楚云曦看着堆满半张桌子的“道具”,揉起了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这家伙是把整个店铺包圆了吗?   “哦哦对了!”影四最后拿出一个白色小瓷瓶,“那老板还说了,还得配上这个春回医馆的独门秘方一起用。”   “小人也不知道该怎么用,要不少爷您研究研究?”   楚云曦看着那小瓷瓶,跟那老头卖给小疯子的一模一样。   他额角抽了抽。   “滚出去。”   影四一愣,“诶”了一声。   他正欲往外走,但犹豫了一下,回头看看自家少爷,还是没忍住叮嘱了句:“少爷,虽说大人这几日不在,您......”   他把“耐不住寂寞”几个字给咽了回去,“但您还是要保重身体。”   “这种事,它多了伤身。”   “滚。”   “再不滚我把你举报到大理寺,说你传播淫.秽物品!”   影四连滚带爬地蹿出去了。   待影四离开,楚云曦看着那些话本子,眼眸转动,随意拿起一本翻开。   他特意翻到那些露骨的插画,盯着看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最后闭上了眼。   还是辣眼睛。   可心情却反而轻松起来。   他果然是直的!   他翘起二郎腿,哼起不成调的小曲,“今~天是个~好日子~”   边哼边继续翻着话本,嘴角也不由自主往上翘。   全然没注意到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   “在看什么?”   楚云曦浑身一僵,然后机械地扭过头,与师无邪四目相对。   他看一眼满桌狼藉的成人用品,又看一眼手中辣眼睛的话本。   楚云曦:!!! 作者有话说: 呵呵,你好直哦。(斜眼)PS:宝子们,由于马上要上夹子,在夹子上无法更新,所以下一章更新调整为周四晚23:00,不要蹲错时间哦~~之后更新时间就会固定在每晚21:00整了,老样子,日五争六 第19章 第 19 章 近你者甜。   慌乱了一瞬后, 楚云曦强自镇定:“你先听我狡辩......不是,解释......”   他说时飞快地将书本合上了,又手忙脚乱去收桌子上的东西。   师无邪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桌面, 最后停留在那个精致的小匣子上。   看盒子的精致程度便知里头的东西不一般,他眸光微凝, 伸手探去。   楚云曦正一股脑把东西往兜起的衣摆里拢, 眼前忽地掠过四根修长的手指。   他动作一滞。   下一秒。   “咔哒——”   匣子被打开,露出里头的玉雕。   还没等楚云曦反应,那玩意已经被师无邪捏在手里了。   师无邪一脸疑惑:“这是什么?”   楚云曦看着那玉被捏在皙白的指节里,指尖与玉色几乎融为一体, 一时分不清是玉色更美还是那指节更活色生香。   他喉结滚动一下,脑海竟不受控制想起方才话本上看到的画面——   画中人也捏着一截玉,以一个难以启齿的姿势背对着画面, 向身后探去......   那人回过头,竟变成了师无邪的模样。   眸中水光氤氲,眼尾染着薄红, 正用迷离的双眼, 望向画外的他,似在邀请。   “轰——”   血液几乎沸腾。   楚云曦耳根瞬间滚烫。   方才还觉得辣眼睛的画面, 此刻竟香.艳得无以复加, 汹涌的热流窜遍四肢百骸, 他心跳如擂,呼吸都滞住了。   师无邪见他呆愣, 那一贯冷白的皮肤此刻竟泛着一层粉,脸颊尤甚,耳廓更是红得几乎能滴血。   师无邪歪了歪脑袋:“你怎么了?又发烧了?”   楚云曦被冰冷的手指一刺.激,回过神来, 飞快地夺过师无邪手中的玉势,清了清嗓子:“没什么,就是......玩具。”   “哦。”   师无邪没再追问什么玩具,只被红得异常的耳根吸引了注意力,于是伸手探了探他额头,“身上这么烫,是伤口发炎了么?”   “大理寺的府医随我一同来了,让他给你看看。”   楚云曦正想说他没事,但眸子转动一下,又改口道:“嗯嗯,你去吧。”   师无邪颔首,便转身离开了。   趁着师无邪离开,他飞快站起身,将那些“玩具”一股脑丢进衣柜里,动作太大还牵扯了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   他不敢耽搁,转身爬回床上,钻进被褥里,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躺在床上,望着账顶发呆。   为什么方才看着辣眼睛的画面,换成了师无邪就不辣眼睛了?   所以他到底是弯了还是没弯?   薛定谔的弯?   不过片刻,府医便跟在师无邪身后进了门。   府医将楚云曦的绷带拆开,仔细检查了伤口,又探了脉,点头道:“公子恢复得不错。很快就可以拆线了,也可以适当走动,于康复有益。”   “没有发热么?”师无邪问。   府医摇头,“不热啊。”   师无邪一怔。   他有些意外,思忖片刻后神色认真几分:“他这几日,常无故发热,片刻后又自行消退,反复无常。难道是某种罕见病?你给好好看看。”   一边说着,一边还掏出了纸笔,做一幅随时准备记录的模样。   楚云曦:......   府医闻言,神情也凝重了几分,重新搭上楚云曦的腕脉,屏息凝神。   良久,他捻着胡须,惭愧道:“老朽学艺不精,只看出公子身体亏空,非长寿之象,其他的,倒瞧不出来什么。只是......”   楚云曦忙道:“我真没事!可能就是......躺久了有点闷,刚才稍微活动了下,这才觉得热,现在已经好了。”   师无邪眼底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来信了没有。   倒是府医又迟疑了一下,看着师无邪的表情.欲言又止。   他可是记得大人希望公子短命来着。   可这才过去多少日,他那三五个月寿命的论断怕是就要被打破了。   也不知怎么的,这么子衰败的体内竟莫名出现一缕生机,并且有愈发壮大的趋势。   这还了得?!   再这样下去,就不是三五个月的阳寿,怕不是要活个三五载了!大人怎么等得起?!   见府医面色犹疑,师无邪问:“怎么了?”   府医心知瞒不过,索性凑到师无邪耳边实话实说:“大人,其实公子他......”   楚云曦只见那府医在师无邪耳边低语几句,师无邪的脸色倏地变了。   再看向他时,目光变得很复杂,不太高兴的样子。   楚云曦:?   为什么这俩人神色这么凝重?   他心头一紧,试探着问:“我的身体......是出了什么状况了吗?”   那府医看他一眼,沉重地点点头。   楚云曦想起来自己刚穿来时这位府医说过他活不久,连宫里的御医也说过“油尽灯枯”之类的话。   之前他听着这话其实没什么感觉,总觉得死了或许就能穿回去。   可现在再听这话,不知怎的他突然就不想死了。   他的脸色也凝重起来,沉道:“我还能活多久?”   府医闻言,叹了口气,伸出五根手指头,“最多这个数。”   楚云曦:......   五......天吗?这才穿来多久,就要死了?   府医又凑到师无邪耳边嘀嘀咕咕起来:“大人,要不要小人给他一幅药......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师无邪闻言先是瞳仁微微地发亮,可看着楚云曦失了血色的脸,又迟疑了。   最终经历了良久的犹豫,他还是缓缓摇头。   “算了。”他声音很低,带着几不可闻的遗憾,“让他......好好过吧。”   五年罢了。他十年都等过来了。   再说府医若在他授意下动手杀人,他同样是以身试法。   楚云曦深深闭眼。   让他好好过完剩下的日子吗?   也好。   静默片刻后,他忽地豁达几分。   什么弯不弯的,重要吗?   他都要死了。   最后几天不如随心所欲地活一把!   再次睁眼时,他冲师无邪道:“夫君,听说今晚镇上有庙会,挺热闹的,你陪我去吧?”   师无邪缓缓摇了摇头,“我还有公务。”   楚云曦的脸色适时地又苍白了几分,虚弱地倒回枕头上,“这是我人生中最后的心愿了。”   师无邪偏头看他,不解:“最后的心愿?”   “现在说这话是不是有点早?”   楚云曦长睫低垂,掩去眸中神色,“早吗?已经没几天了。”   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了。   这时候有侍卫走到师无邪身侧,用极低的声音快速禀报:“大人,您让盯的点子,今晚动手。”   师无邪眸子微微动了一下,忽然改了口:“那便去吧。”   楚云曦眼睛倏地亮了,他坐起身来,“真的?那时候不早了,现在走吧。”   *   夜色初降,镇上的庙会已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长街两侧挂满各式灯笼。杂技艺人外围挤满了人,喝彩声不绝于耳。沿街叫卖声此起彼伏。两旁的茶楼酒肆内,丝竹谈笑之声流泻而出,整座镇子热闹喧嚣。   楚云曦新奇得很,东张西望。   路过一个面具摊时,他眼睛一亮凑上前,一眼捡起一个灰狼面具戴在自己脸上,然后又捡了个白羊面具。   “我是灰太狼~嗷呜~”他一手在脸旁比划成爪子,一手拿着羊面具朝师无邪脸上扣,“要抓美羊羊~”   “不要羊。”师无邪微微偏头避开,推开羊面具。又拿起一只狼面具盯着看了会,语气认真:“这个比较适合我。”   楚云曦隔着面具孔洞看他,眸光一闪,随后放下手里的羊面具,在摊子上又翻了翻,找出一个金色冠冕状的发饰,戴在师无邪的发髻前,接着把那只狼面具扣在他脸上。   “那你是红太狼。”   师无邪带着狼面具不解:“红太狼是谁?”   楚云曦的面具只遮住上半张脸,露出俊秀的鼻尖和线条优美的唇线,嘴角快要翘上天。   “就是灰太狼的夫人呀。”   师无邪缓缓眨了眨眼,摇头,“不对,你是灰太狼,所以灰太狼是红太狼的夫人。”   楚云曦一怔,随即笑得更欢,肩膀都在抖。   他转过身,又被旁边一个摊位吸引。   那是个卖扇面的小摊,摊前布幡上写着几个大字:“题诗接句,文雅者赠”。   楚云曦拉着师无邪凑过去。   摊主见有客来,立刻热情招呼:“二位公子瞧瞧?若能对出扇面题写的上句,扇子白送。若对不出,也可买现成题好的,一柄只收二钱银子。”   他拿起一柄扇展示给二人看,上面写着:近朱者赤。   “这第一柄,给您二位来个简单的,权当开门彩头。”摊主笑眯眯道。   上面写着:近朱者赤。   楚云曦接过扇面和摊主递来的笔,不假思索便落笔。   师无邪在一旁看着,心道这题确实简单,等于白送。   然后他就看见楚云曦笔走龙蛇,在“近朱者赤”后面,写下四个字:近你者甜。   楚云曦笑吟吟地拎起扇子,故作潇洒地放在胸.前扇了两下,然后递给师无邪:“送你。”   摊主:“......客官,您这对错了。应该是‘近墨者黑’。”   楚云曦瞥一眼摊主,“没错。”   师无邪微微蹙眉,也小声道:“是‘近墨者黑’。”   楚云曦摇摇头,看着师无邪眨眨眼:“就是近你者甜。”   摊主:......   摊主看明白了,瞧这小两口的黏糊劲。   原来小丑竟是他自己。   这时,旁边一对也在看扇面的年轻男女凑过来。   那女子用帕子掩着嘴,凑到身旁男子耳边低语几句,男子脸上顿时露出笑容,从怀中掏出一小块碎银,递给摊主:“掌柜的,照这位公子题的,给我也来一柄!”   摊主一愣,随即眉开眼笑,手脚麻利地又铺开一柄空白扇面,依样画葫芦写下“近朱者赤,近你者甜”,递给那对情侣。   然后又恭敬地拿起另一柄题着字的扇面,双手捧到楚云曦面前,脸上笑开了花:“公子大才!您看看这扇又该如何题?”   师无邪看那扇面上写着:南风知我意。   他怕楚云曦又题错,凑到楚云曦耳边,轻声提醒:“吹梦到西洲。”   楚云曦提着笔,却是勾唇一笑,写下:吹梦入你心。   写完又把扇子给师无邪,得意洋洋,“怎么样?”   摊主乐了,又递过来一扇:见贤者思齐。   师无邪面色微变,这次抢在楚云曦之前,清晰说道:“见不贤而内省。”   楚云曦大笔一挥:见你者倾心。   师无邪:......   摊主更来劲了,索性从摊子下面抱出一小摞扇面,一股脑堆到楚云曦面前,“公子,这些您也给掌掌眼?”   师无邪暗自叹了口气,心说这摊主怕是把楚云曦当冤大头了。   于是劝阻道:“别题了,咱们用不了这么多扇子。”   他说时掏出荷包取出一小锭银子递过去:“摊主,我们买下便是。”   摊主却连连摆手,“不不不,公子误会了,这些不要钱,送给二位!”   师无邪一愣,“可他都题错了。”   此时,他们周围不知何时已悄然围拢了不少人,多是成双成对的年轻男女。   “老板,跟他一样的那扇,我也要。”   “这个有意思,给我一扇。”   “我喜欢那个,‘见你者倾心’。”   摊主一面忙于招呼突然涌来的客人,一面对师无邪笑得合不拢嘴:“多亏了这位公子,小老儿我是醍醐灌顶。这扇面啊,就该这么题!”   师无邪这才发现他们身后已经挤满了顾客。   楚云曦把师无邪从人群中拽出来,又将扇子通通丢给影卫,“拿去玩。”说时又叮嘱道:“可别拿去当定情信物送人啊。”   师无邪不解,“为何?”   “因为太轻浮。”楚云曦神秘兮兮地:“在我们那,这叫‘土味情话’。”   师无邪微微歪头:“土味?那是什么味?”   楚云曦笑得弯腰。   师无邪:“情话不是夫妻之间告白时用的么?”   楚云曦摇摇头:“在我们那,没人会用这个正经告白,都是闹着玩的。”   他说时一怔,忽地反应过来,忙正色道:“你可别当真啊!”   师无邪疑惑:“我当真什么?”   “以为我跟你......”楚云曦话到一半,忽地垮了脸,“你没误会?”   师无邪不知道他又在抽什么风,摇摇头走了。   楚云曦呆立原地一会,越想越气,忽然提步追了上去,高声:“你竟然没有一点点误会?”   这时,远处人流开始朝着镇子东边的方向涌动,人流越来越多,不断从师无邪身侧擦过。   师无邪问道:“那边怎么了?怎么人都往那儿去?”   跟在二人身后的影四答道:“大人,听说是河边要放烟花了,一年一度的大场面,人都赶着去占好位置呢。”   楚云曦抱胸气鼓鼓地跟在师无邪身后,二人被裹挟在人流里,几乎没有选择的余地。   越靠近河边,人流越是稠密,几乎是摩肩接踵,前推后拥。   直到师无邪被好几个人推到了远处,楚云曦心里那点烦躁才被担心取代。   他用力推开人群,牵起师无邪的手,怕把人弄丢了似地,握得死紧。   师无邪疑惑回头,垂眼便看见自己与对方十指交缠。   楚云曦心里堵着气,嘴上却叮嘱:“别瞎跑,跑丢了怎么办?”   人群越发密集,二人很快与影卫们拉开了距离。   “少爷!大人!等等我们!”   影四焦急的喊声从后方传来,但很快就被汹涌的人潮吞没。   几名影卫眼见就要跟丢,对视一眼后,默契地足尖一点,悄无声息地跃上路旁房屋的檐角或树梢,在高处紧紧跟随。   前后左右都是人,人流左右冲撞。   忽然,侧面一股大力猛地撞上师无邪,他猝不及防,身体失衡朝楚云曦倒去。   楚云曦下意识地张开手臂,将人牢牢接住,圈进怀中。   熟悉的清冽草药香瞬间将他包裹。   “咚咚——咚咚——”   楚云曦的心脏开始狂跳。   他比师无邪略高一点,此刻鼻尖几乎要碰到对方光洁的额头。   从他垂着的视线看去,能看见师无邪疏淡的眉,纤长浓密的睫毛,挺直而精致的鼻梁骨,还有淡到没什么颜色的唇。   他盯着那唇,脑海忽然想起上回在马车里,意外的那次触碰。   很软......   很想......再试一次。   鼻底那草药香更清晰了,令他神游天外,心旷神怡,周遭的喧嚣声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自己雷鸣般的心跳声。   他不由自主地微微低头,凑近了些,试图捕捉更清晰的气息。   师无邪被挤得蹙眉,望向四周湍急的人流,有些不放心:“云曦,这里不安全,我们还是......”   他说时转过脸,却蓦地唇上一凉。   面具下,一双漂亮的狐狸眼撞进他的视线。   在庙会璀璨灯火的映照下,深褐色的瞳仁流光溢彩,清晰地倒映出他瞬间怔然的模样。   几乎在触碰到他唇.瓣的一瞬间,那双瞳孔骤然一缩。   师无邪反应过来,刚欲撤开——   “哎哟!挤什么挤!”   身后不知是谁猛地又撞了上来,这一下他不仅没能撤开,反而被撞得腰胯向前一送,与楚云曦的腰腹紧紧相贴。   “咚咚——咚咚——”   狂乱的心跳声响彻耳际,一时分不清是谁的。   紧接着,师无邪清晰地听见对方齿缝间溢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闷哼。   楚云曦:“......艹。”   师无邪:? 作者有话说: 某人,“土味情话”人家不当真你又不高兴,你自己能不能先知行合一一下? 第20章 第 20 章 “我不是君   师无邪感觉腰间被什么硬物不轻不重地抵了一下, 那触感转瞬即逝。   人群拥挤,退无可退,楚云曦飞快地转过身去, 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师无邪看见了近在咫尺的,通红的后脖颈。   怎么回事?又发热了?   耳边鬼影的声音带着点抗拒, 【钰奴, 我打赌这小子重生之后脑子坏掉了,里头全是浆糊。】   【不信你切开看看。】   师无邪缓缓点了点头,“等他伤好试试。”   楚云曦不知道师无邪正在脑海里跟一只鬼商量怎么剖了自己。   人潮拥挤令他愈发烦躁,于是他用力将人群拨开, 侧着身体,硬生生挤出一条通道来。   他拽着师无邪,一路挤到了河岸边相对开阔的地方, 终于是呼吸到了新鲜空气。   楚云曦弯腰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   冰冷的夜风涌入胸腔,将他的身体逐渐冷却下来。   师无邪站在一旁看了他一会, 见他耳廓那抹红又渐渐褪下去了。   “你怎么样?方才怎么了?”   楚云曦眸子转动, 故作掩饰地将手放在胸口上,委屈道:“方才你撞到我伤口了, 好疼。”   才怪。刚才撞那一下, 他光顾着心猿意马了, 哪里记得疼。   师无邪的目光落在他的胸口上:“衣襟解开,我看看渗血没有?”   楚云曦忙捂着衣襟口, “大庭广众的,成何体统?”   师无邪不解地挑眉:“你又不是小姑娘,怕什么?”   “我是你夫人,你怎么舍得让别人看我?”   师无邪:......   师无邪沉默地看着楚云曦, 眼底的一丝困惑一掠而过,随即转为无所谓的淡漠。   不知道这人脑子里又在想什么了。   算了,让他疼着吧,疼一会儿就消停了。   楚云曦还在等着,只要师无邪再说一句:“别闹,伤口要紧”之类的话,只要一句,他立刻就把“那你亲我一下”作为交换条件。   刚刚那一下触碰太仓促,他还没尝到味呢,光顾着躲开了。   现在回想起来,简直亏大了!   他暗暗握拳。   然而等了好一会,只等来师无邪凉凉的一句:“既然你介意,那便自己忍一忍吧,回去再让大夫看看。”   楚云曦:?   “你就这么算了?”   师无邪一脸不解:“不然呢?”   楚云曦抬高音量:“你都不关心我的吗?我不是你夫人吗?”   师无邪疑惑,“我关心过了。”   他说时还自我怀疑地思考了一下,低声:“我方才那句不算关心吗?”   鬼影懒洋洋地翻出个白眼,【别搭理他,又抽风呢。】   楚云曦唇线垮下去,心头刚刚消下去的那口气又堵了回来。   这时便听“砰——啪——”   几声闷响,夜空绽放一片璀璨光芒。   人群欢呼起来:“看!烟花开始了!”   二人仰头看去。   夜空下,十数朵烟花同时炸开,将半边夜空染得姹紫嫣红,绚烂夺目。光芒倒映在河面上,碎成摇曳的光斑。   对岸青瓦灰墙的建筑轮廓在忽明忽暗的光芒中若影若现,飞檐翘角静静衬着这华丽的夜幕。   惊呼声,议论声不绝于耳。   楚云曦注意力被绚烂的烟花转移。他看了一会,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在师无邪的侧脸上。   一朵烟花恰好在他头顶盛开,多彩的光芒照亮了他半边脸颊与乌黑的额发。优越俊秀的面部线条在明灭的光里时而清晰,时而朦胧。   “真好看。”   心头堵着的那口气莫名其妙地又消了。   师无邪的目光追随着一簇缓缓坠落的金色光雨,喧闹中,并未听见他这一句。   脑海里是那鬼影在雀跃,【钰奴,记不记得每年除夕夜,咱们家都要放烟花,放一整夜。】   师无邪轻轻地“嗯”了一声。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个高声:“有人落水了!”   河边霎时更喧闹几分。   楚云曦和师无邪循声望去,只见离岸数丈远的河心,果然有个人影在剧烈扑腾。   “救——救命!咕噜噜......救......”呼救声断断续续,夹杂着呛水声,“有......有人要......杀我——!”   师无邪眼神一凛,看向河对岸。   便见人影幢幢的岸边,一个作寻常百姓打扮的男子,正借着人群掩护,悄然抬起手臂,袖中隐约有寒光一闪。   然而,那男子的手刚抬起,头顶屋檐便扑下两道黑影,眨眼将他摁倒在地。   几乎同时,对岸人群中另有三名看客,也被不知从何处出现的便衣制伏,压跪在地。   混乱见,一人纵身跃入河中,游到那落水者身边,一把抓住其后领,拖着人奋力向岸边游回。   楚云曦从河岸边看过去,借着两岸通明的灯火,看清了捞落水者的人,“咦”了一声,“那不是裴三吗?”   他眨眨眼,忽地反应过来,扭头看向师无邪,控诉道:“你不是来陪我逛庙会的,你是出来办案的?”   师无邪侧目瞥了他一眼,坦然地点了下头,然后就朝着河对岸走去。   楚云曦追上去:“你夫人都受伤了,你不陪家属散心,还要趁机加班?还是人吗?你这工贼!”   楚云曦总是说些奇怪的词,师无邪见怪不怪了,并不理他,只快步穿过石拱桥,来到对岸。   大理寺的差役已将百姓疏散,清出一小片空地。四名被擒的杀手被强压着跪在地上。   裴三提着落水者,走到岸上来,将人往地上一撂。   那青年面色惨白,瑟瑟发抖,不住地呛咳。   师无邪看那四个杀手,问:“谁派你们来的?”   为首的抬起头来,冷笑:“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活栽了,是老子手艺不精,老子认了!但要我们供出雇主,绝无可能。”   地上那青年呛咳了好一会,喘过来气了,连滚带爬扑到师无邪跟前,声音因恐惧而变了调:“大人!小人知道!是......是因为安平侯府二公子的事,有人要杀小人灭口!”   楚云曦一怔:“你说什么?”   青年一个劲儿地朝师无邪磕头,“定是大人派人暗中护着小人!否则小人绝没有命活下来!小人什么都说!只求大人保小人一命!”   师无邪垂眸看他:“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说清楚。”   青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一股脑急急地说了:“小人是聚宝楼负责点心的帮厨,大概十日前,有人来聚宝楼给了小人五两银子,让我把第二日要卖的桃酥里全部加入杏仁粉。小人一时贪心,便应下了。”   “后来侯府二公子出事,消息不知怎得传到了聚宝楼,说是公子那晚就是用了聚宝楼的桃酥......才、才没的!可小人真不知杏仁能杀人啊!小人冤枉!”   青年磕头磕得更厉害了,额头都红肿一片,渗出血丝。   “掌柜的怕得罪权贵,下令严查,说要揪出动手脚的人交给大理寺!小人慌了神,怕掉脑袋,只得躲进清平镇,想着避避风头。”   他颤抖着手指指向那几个杀手:“哪知......才躲了没几天就被这些人找到,要杀小人灭口!”   楚云曦听完,再次看向师无邪,“这就是你要加的班?”   是帮他查案?   师无邪点点头,命便衣差役将全部嫌犯押下去之后,才对楚云曦道:“上回你哥受了我刺激,我料定他做贼心虚,一定会出手。便派人盯住了聚宝楼,并将你的死因散布出去。”   楚云曦托腮:“可这证人并不知道是谁指使,怎么证明是我哥做的?”   师无邪目光望着被押走的杀手:“如果真不能证明,你哥就不会急于杀人灭口了。”   楚云曦托腮:“有道理。”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他的语气里,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味。   师无邪回头看他,“这就要看你了。”   “你是想闹大,还是息事宁人。”   楚云曦沉默了一会。   原主唯唯诺诺了一辈子,若是原主,一定会选择息事宁人吧。   可他不是。   他眸底黠光一闪,“那当然是......闹大了。”   师无邪静静看着他,平直的唇线几不可查地扬起,“如你所愿。”   *   翌日,二人便辞别了伯夫人,启程返回侯府。   得知儿子受伤,柳氏急得泪眼婆娑,一面埋怨楚云曦瞒着家里,一面忙不迭地从宫中请了御医前来诊治。   御医仔细看过伤势,温声安抚了柳氏好一阵,言说伤已经大好了云云,柳氏这才放下心来。   见楚云曦已无大碍,师无邪便又匆匆赶往衙门处理公务。   这一去,又是三日不见。   这天楚云曦的伤口刚拆了线,便迫不及待在院子里慢跑。   他正跑得微微喘气,忽闻门口传来仆役恭敬的声音:“大人回来了。”   楚云曦脚步猛地一顿,转身便往屋里走,一边快步一边压低声音唤道:“鸣蝉!”   鸣蝉忙跟进屋:“少爷有何事?”   “把药端进来。”楚云曦低声吩咐,并利落地解开外袍。   鸣蝉应声退下,不多时便端着药碗进来。   楚云曦快步走到铜盆前,掬起好几捧凉水泼在脸上,反复几次,直到将运动后泛着红的脸颊拍得透出几分苍白。   听得脚步声由远及近,他迅速将脸擦干,翻身钻进被窝里。   师无邪踏进内室时,就见楚云曦正虚弱地躺在床上,闭着眼面色苍白。   鸣蝉端着药碗立在床边,轻声劝道:“少爷,该喝药了。”   楚云曦仿佛才被唤醒,缓缓抬起眼帘,瞥了一眼那浓黑的药汁,便侧过身去,声音闷闷的:“太苦了,不想喝。”   鸣蝉:?   不是少爷让他端进来的吗?   他迟疑地抬眼,正瞧见师无邪静立在门边,又想起方才自家少爷的举动,他忽然福至心灵,转身朝师无邪道:“大人,要不您来劝劝呢,少爷一整天都不肯喝药了。”   师无邪缓步走来,从鸣蝉手中接过药碗:“我来吧。”   楚云曦面朝里侧,听见身后的脚步声,眼底悄然漾开一丝笑意,埋在被窝里的唇角不自觉往上扬。   身后的被褥塌下去一点。   师无邪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喝药吧,良药苦口。”   楚云曦这才慢吞吞地转过身,面对着他,“不要,我这个人娇气,怕疼又怕苦。”   师无邪思忖片刻,转头喊鸣蝉:“拿糖来。”   小厮很快拿了饴糖块。   楚云曦瞥了一眼,幽幽叹道:“可是都这么晚了,晚上吃糖容易牙疼。”   师无邪静静看着他,并没有丝毫不耐烦,诚恳地问:“那你想如何?”   楚云曦撑着自己半坐起来,靠在枕头上,做虚弱状:“那你......亲我一下,就当糖使了。”   师无邪神色认真地解释:“亲一下也不会让你的嘴变甜的。”   楚云曦唇角一扯,木着脸:“你管我。”   师无邪无声叹了口气,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哄着楚云曦喝药,这人自己作死不是更好吗?   可当他目光掠过楚云曦脖颈间缠绕的绷带,以及微敞的寝衣衣襟下,隐约透出伤口边沿泛着红的皮肤。一张脸亦苍白无比。   他又犹豫了。   思忖片刻后道:“可以。”   楚云曦目光一亮。   便听师无邪又道:“但我有条件。”   楚云曦:“什么条件?”   师无邪眸子转了转,“总之很简单,保证不让你为难就是了。”   楚云曦有些狐疑,“不让我为难的事,是什么事?为什么现在不说?”   师无邪莫名有点心虚,但还是强迫自己正视楚云曦:“因为我还没想好,等我想到了再提。”   楚云曦眉梢一挑,“这可是你说的,绝不为难我。”   师无邪颔首:“保证。”   楚云曦愉悦道:“行。”   反正他也活不了两天,等这小疯子想起来,他都已经回老家了。   临死前无论如何都要把想做的事做个够!   虽然没明白他死前最惦记的为什么是师无邪的那双唇。   但这不重要!   于是他拿起药碗一饮而尽,然后笑逐颜开地扬起脸。   “来吧!”   他莫名有些紧张地期待着,便见师无邪俯身下来,乌发如瀑自肩头垂落,几缕发丝轻轻搭在楚云曦微敞的衣襟上,冰凉的发尾若有似无地扫过楚云曦的锁骨。   一股凌冽的草药香随着师无邪俯身的动作笼罩下来。   楚云曦呼吸一滞。   心脏毫无预兆地跳快了两拍。   师无邪的目光落在他唇上,停了片刻。   这人的唇生得极好看。   薄而不显尖刻,唇线纤长迤逦,至唇角处天然地扬起一段弧度,似笑非笑。   他俯首,飞快地在那副唇上印了一下。   一触即分。   他正要撤开,腰间却骤然一紧。楚云曦一只手牢牢按住了他的后腰,同时,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颈,叫他动弹不得。   师无邪尚未反应过来,天旋地转间,已经被对方翻身压倒,陷进了柔软的被褥中。   紧接着,唇上传来轻柔的触感,他被人含住,不轻不重地吮了一下。   又一下。   师无邪怔了怔:?   ......说好的就一下呢?   他瞳孔收缩,盯着楚云曦近在咫尺的眼。   对方睫羽低垂,掩去大半眸色,只从月牙般的眼底溢出一线琥珀色的光,映着跳动的灯火。   他被压着唇,只能含糊道:“还没......好吗?”   然而他刚张口,便觉柔软的舌尖在他的唇瓣扫过,触及齿关。   有点苦。   对方温热的吐息,带着一股好闻的气息与清苦的药味,一同钻入他的口腔与鼻息间。   他呼吸一滞,催促道:“云曦......好了没?”   对方反复在他唇上辗转,时而含吮,时而轻碾。直到反复的研磨让他的唇瓣泛起酥麻,他才听见楚云曦发出一声轻轻的吸气声。   楚云曦掀开眼皮,露出潋滟又迷离的双眼,这才终于将他松开。   他看见楚云曦勾起一侧唇角,伸出手指擦拭了一下水渍。   “嗯......”楚云曦发出满足的气声,眯了眯眼,“好甜。”   虽然不理解为什么楚云曦亲个嘴能尝出甜味,而他只尝到苦味,但师无邪懒得深究。   他没有抱怨楚云曦的得寸进尺,只是直起身,走到屏风后面去洗漱更衣。   他抬眼看向镜中。   镜中人一贯淡色的唇,此刻微肿,染上了一片靡艳的红。那颜色艳得突兀,如同冬日里陡然绽开的红梅。   师无邪洗净脸,然后换上一身寝衣,走回床榻,在楚云曦身侧躺下。   他躺得规规矩矩,正试图入睡,察觉到身侧人转了个身。   他眼帘掀起,侧目看去,见楚云曦正看着自己。   “你不睡吗?”   楚云曦盯着他的唇看了一会,心情很好地:“生前无需多睡,死后自会长眠。”   师无邪难得地接收到了笑点,唇角扬了一下。   他也转过身与楚云曦面对面,“既然你不睡,不如说一下我的条件吧。”   楚云曦一怔:“你不是没想好吗?”   师无邪眼神飘忽一瞬:“现在想好了。”   楚云曦忽然升起一丝不详的预感。   便听师无邪道:“我最近观察你,发现你时常走神,还有身体总是忽冷忽热。”   “几个大夫都看不出什么。我怀疑是重生后遗症,并非寻常手段能看出来。”   师无邪说到这里,平静的目光倏然亮起,闪烁着探究与好奇的光芒。   “我这几日研究了一种法子,能在人昏迷状态下观察人体内的循环情况,保证安全无痛,但需要切开你的......”   “住口。”楚云曦打断他,木着一张脸,“你的条件就是这?”   师无邪点了点头。   “我不同意。”   师无邪蹙眉:“可你已经答应了。”   楚云曦:“你明明说的是绝不让我为难。”   师无邪面上毫无愧色,甚至有些理所当然:“你只要躺着睡一觉就好,我觉得这已经是天底下最不为难的事了。”   楚云曦一骨碌坐起来,“你就不能等我死透了吗?”   师无邪的眼神显然很失望,“可是等你死透还要好久。”   楚云曦双眼瞪大,不可置信,“你两天都等不了了吗?!”   师无邪歪了歪脑袋,茫然:“什么意思?”   楚云曦不想再听他说话,气鼓鼓地钻回被窝里,脑袋埋在里面声音闷闷地:“总之我不同意!”   师无邪眼底的失望如有实质,不悦地看着楚云曦的后脑勺:“君子一言......”   楚云曦头也不回:“我不是君子,我是你夫人!”   师无邪:......   脑海里鬼影气愤地怂恿着,【钰奴,这小子耍赖!】   【既然他不仁就别怪你不义,干脆把悄悄给他下药吧!对,就下在他药碗里,神不知鬼不觉。】   师无邪盯着楚云曦的背影,目光微微一冷。   “既然答应了,就由不得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第 21 章 “他刚才.   翌日, 一道圣旨传入了大理寺。   旨意褒奖师无邪查办宴礼通敌一案,言称其洞察秋毫,忠勤体国, 为朝廷铲除巨蠹,特旨官复原职, 并赏赐黄金百两, 锦缎五十匹。   末了,还提及宫中翌日设春日宴,邀师无邪携眷赴宴,共沐天恩。   于是, 次日晚。   师无邪与楚云曦一同出现在了宫宴之上。   与宴者皆是皇亲国戚,或朝廷重臣,朱紫满堂, 冠盖云集。   因着师无邪立下大功,他二人的席位被安排在了御阶之下,仅次于亲王的下首首位, 甚至排在了安平侯与世子之前, 以示殊荣。   圣驾尚未至,宾客等待间寒暄谈笑着。   楚云曦东张西望, 目光落在一旁独坐的王爷身上。   与周遭的热络不同, 这位王爷眉眼沉郁, 一杯接一杯地饮着闷酒,宴席尚未开, 一壶御酒已见了底。   他好奇地问身旁的师无邪:“这位是谁?”   师无邪顺着他的视线瞥了一眼,低声回道:“豫亲王,陛下一母同胞的弟弟,最是信重。”   “受陛下信重的王爷在这儿独自喝闷酒?”楚云曦眸子亮起, 用气声道:“我闻到了八卦的味道。”   “快说来听听。”   师无邪见他一幅好奇模样,便朝他勾了勾手指。   那根手指修长干净,却莫名带着点蛊惑人心的意味。楚云曦觉得自己的魂都好似被勾了一下,下意识便倾身过去。   师无邪以袖掩唇,压着极低的声音,伴随着温热的吐息,一同钻进楚云曦的耳朵:“陛下欲为豫王指婚南诏三公主,以联合两国之力共抗北狄。原本王爷也应下了。”   楚云曦揉了揉耳朵,试图将那股直往心尖蹿去的痒意压下。   “然而南诏不知从何得了密报,称豫王有断袖之癖,将身边一名贴身影卫充作孪宠,并将这件事告到了陛下那里。”   楚云曦眉梢一挑,王爷和影卫,多么热门的组合。   他已经感觉到熟悉的剧情在逼近了。   “陛下责令豫王清理门户。于是就在南诏公主入京那日,王府传出消息,说那名影卫......急病暴毙了。”   “可自那日之后,豫王却忽然改口,坚称此生绝不娶妻。陛下震怒,与王爷在御书房大吵一架,并收回其节制陇西兵马之权。”   楚云曦等了一会没听见下文,于是撩起眼皮看向师无邪,“就这?没了?”   师无邪见他那意犹未尽的表情,挑眉:“你还想怎样?”   楚云曦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师无邪的眼睛,笃定地追问:“那影卫其实没死,对吧?”   按照套路,这就是先死遁,然后追妻火葬场的戏码啊。   师无邪神色倏然一变,迅速伸手捂住了楚云曦的嘴。   他先警惕地瞥了一眼邻座兀自饮酒的豫王,然后才将声音压得极低,眼中满是震惊:“你是怎么知道的?这消息连王爷都不知道。”   楚云曦被他捂着嘴,只能从鼻腔里发出两声冷笑。他拉下师无邪的手,凑到他耳边道:“让我来补全你的剧情。”   “当初王爷接受赐婚,转头却要求影卫不要生事,继续做他的地下情人。而影卫心灰意冷,又不愿拖累王爷,于是选择了‘自尽’。可他其实没死,而是隐姓埋名,躲到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开始没有王爷的全新人生。”   “此时的王爷痛失所爱,才发现自己并非只是将影卫当做孪宠,而是真正地爱上了此人。故怒而抗旨。”   他说完,微微后撤,抱臂看着震惊的师无邪,脸上写满了“快夸我”的得意。   “你如何知道这些?”师无邪看着他,眼里的震惊渐渐被另一种异样的兴奋光芒取代,“这也是重生带来的能力吗?”   楚云曦感受到那目光,忽地莫名打了个寒颤。   这时,殿外传来内侍悠长清晰的通传声:“陛下驾到!”   殿内顿时一静,所有言谈笑语戛然而止。   众人纷纷起身,躬身垂首。待皇帝步入高阶,于龙椅上落座,殿内才响起山呼万岁之声。   皇帝抬手示意众人平身。   他的目光扫向身侧仅次于御座的尊位,那里还空着,他眉头微蹙,侧首询问:“太傅何在?”   总管太监躬身道:“回陛下,太傅说是今日精神不济,恐御前失仪,便不来赴宴了,望陛下恕罪。”   皇帝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神色瞬间黯淡几分,眉宇间透着复杂的不悦意味。   众人都垂首不敢直视天颜,唯独楚云曦将皇帝这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他又飞快地瞄了一眼皇帝身侧那个显赫的席位,眼睛慢慢眯起。   他微微侧身,几乎将唇贴到师无邪耳畔,“太傅地位这么高?能坐在陛下手边?”这位置,几乎与皇帝并肩了。   师无邪微微颔首,用仅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太傅自陛下幼时便任太子师,并辅佐陛下成就帝位。陛下感念太傅,专为他开辟了一座殿宇曰澄瑞殿,留他常住宫中,确实恩遇无双。”   楚云曦瞳孔一缩。   最热门的师徒梗虽迟但到?这个世界的套路会不会太齐全了?该不会是多本小说融合的世界吧?   真可惜。   今天已经是第五天,他马上就要回老家了。   不然他还真想好好发掘一下这满是套路的世界,到底还有多少惊喜。   皇帝目光扫过殿内众人,语气缓和了些:“今日既为春宴,众位不必过于拘礼。只当是寻常家宴,自在些,开怀畅饮方好。”   说完,目光又落在师无邪身上,言语安抚:“师爱卿,上回为着宴礼的案子,被朕责罚长跪宫门,虽是为了麻痹宴礼,但也确实让你受委屈了。”   师无邪忙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为朝廷效力,为陛下分忧,臣不敢言委屈。”   皇帝脸上露出赞许之色,点了点头,“师爱卿宠辱不惊,甚为难得。朕还听闻,此番能顺利拿下宴礼,多亏了尊夫人舍身保住关键人证,自己却受了重伤。忠勇可嘉。”皇帝目光看向楚云曦,“楚爱卿教出了个好儿子,该赏。”   楚稷脸上是掩不住的激动与荣光,携楚云曦一同起身回礼,“为国尽忠乃是臣子本分。些许微劳,竟蒙陛下天恩浩荡,愧不敢当!老臣携犬子,叩谢陛下隆恩!”   心领神会的亲贵重臣们,开始依次起身,向御座敬酒,说着“陛下圣明烛照”之类的溢美之词。随后又端着酒杯来到安平侯与师无邪一家子跟前。   “师大人,恭喜官复原职,陛下信重,前途不可限量啊!”   “日后同朝为官,还望师大人多多指教。”   “侯爷眼光毒辣,真是找了个好儿婿。”   楚稷脸上的笑就没下来过,热情地携师无邪与楚云曦二人一一恭敬回应。   唯独楚云昭被晾在一旁,暗暗攥了攥酒杯。   不多时,对面席间一位身着云锦华服的年轻公子起了身,执盏朝师无邪缓缓地走了过来。   他的面容是无可挑剔的俊美,甚至昳丽,透着一股慵懒魅惑之感。   “师大人——”他声音热络,眸光在师无邪脸上一转,笑意更深,“瞧瞧,这才几日不见,师大人如今可是陛下眼前头一份的红人,风光无两了。今后这朝堂上下,还有师大人不敢接的案子么?”   这人说话时几乎每一句末梢都带个钩,听得楚云曦直蹙眉,目光不悦地打量起此人来。   “来,这杯酒,我可是非敬不可。日后说不得还有要仰仗师大人照拂的地方,我可也得提前,好好抱一抱师大人的大腿了。”   那么子说时眨眨眼,眼神竟带上了几分勾人的潋滟。   楚云曦捏着杯盏的指节狠狠收紧,一束目光打在那人脸上,几乎要将其盯出个洞来。   “你看他眼皮子抽筋。”楚云曦凑到师无邪耳侧,压着声音:“怕不是有眼疾,你离远点,小心传染。”   师无邪没搭理他。只微微垂眸避开两道盯着自己的视线,声音清冷疏离:“小公爷言重了。为陛下分忧,本是臣子职责所在,不敢居功。小公爷这般说,实在令下官惶恐。”   就在这时,师无邪对面一排的席位中,忽地传来一声冷嗤。   那声音不高,却因语气中的讥诮而格外刺耳:“江怀瑜,你这媚眼都抛到活阎王跟前了?果然是荤素不忌。当心一时眼花抱错了腿,反被一脚踹折了你这软骨头。”   说话者身着高级武将常服。那人并未看向江怀瑜,只把玩着手中杯盏,目露十分的不屑。   江怀瑜背对着那人,闻声先是翻了个白眼,随即才慢悠悠地侧目,只用眼尾余光去瞟那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我当是谁,原来是魏大将军。本公爷乐意与谁交好,想攀哪棵高枝,轮得到你这莽夫来多嘴?少在这里咸吃萝卜淡操心,平白惹人厌。”   那魏将军面色骤然一沉,手中杯盏被捏得咯吱作响。   江怀瑜权当没看见那带着怒火的视线,又面色一改,冲师无邪盈盈地笑了一声。旋即话锋一转道:“说是没有大人不敢接的案子,可若是......”他目光扫向楚稷,“若是老丈人家的案子,大人可还敢接么?”   此话一出,场面霎时一静。   楚稷面色陡然一冷,“小公爷此话何意?我安平侯府清清白白,能有什么案子?”   “是呢,”江怀瑜眼尾扫过楚云昭,语气轻飘飘的,“这原也要看侯爷的意思。若侯爷想关起门来,当作家事处置了,那自然算不得什么‘案子’。不过......”   他说时顿了顿,忽地抬眼,笑盈盈望向御座之上,“表哥......哦不,陛下。若是朝廷册封的堂堂世子,涉嫌谋害自己的兄弟。这究竟是该算家事,还是国事呢?这案子师大人是该接,还是不该接呀?”   皇帝面色微沉:“怀瑜,有话便说,休要顾左右而言他。”   江怀瑜道:“此事说来话长,臣也是近日听闻侯府二公子在大婚当晚因用了掺有杏仁的桃酥,险些丧命。”   他故作沉思状:“可好端端的,是谁要取二公子的性命呢?”   他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楚云昭,语气轻飘飘的:“臣弟恍惚记得侯府世子可是因为儿时摔断腿的那件事,一直记恨着自家弟弟呢......”   他故意没说完,却已暗示得十分明显。席间一片诡异的寂静,许多道目光落在楚云昭身上。   楚云昭面色微微一白,但又很快收敛神色,立刻离席,撩袍端端正正跪下,“陛下明鉴。臣确因幼时与二弟嬉戏,不慎摔伤,但此事已过去多年,且臣对二弟从无怨怼,更无加害之心!请陛下明察!”   楚稷此时也稳住了心神,沉声:“小公爷无凭无据,单凭些捕风捉影的旧事,便在御前如此影射构陷我儿,是否太过儿戏?”   江怀瑜嗤笑一声,“我是不是构陷,师大人最清楚了。在桃酥里掺入杏仁粉的那名帮厨,不正是您将其从杀手刀下救下的吗?当晚围观百姓不少,可都亲眼看见了。”   师无邪神色平静地离席,对御座躬身行礼,“回陛下。前夜大理寺便衣外出公干,恰遇凶徒追杀一名男子,遂将其人救下......”   他简要将事情经过复述了一遍,随后略一停顿,道:“因人证声称此案与安平侯府二公子中毒一事有关。臣身为侯府姻亲,按律理当回避。故已将一干人犯移交予大理寺周大人。后续案情进展,臣未曾过问,并不清楚。”   跪在地上的楚云昭努力维持着跪姿,无人看见他的额角已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楚稷的脸色霎时变得更加难看,看着楚云昭的目光宛若带着刀子。   皇帝听罢,目光幽深地看向楚云曦。   “你是此案的苦主。”皇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对此,你有何看法?”   被点到名的楚云曦似乎惊了一下,他抬起头,便迎来楚稷带着警告的凌厉目光。   他立即垂下眼帘掩饰眼底神色,缓缓出席行礼。   动作间,他颈侧的衣领松开一点,露出脖颈缠着的绷带,配上那苍白的脸色,叫众人纷纷侧目。   “陛下。”他声音不高,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臣与兄长自幼一同长大,儿时之事纯属意外,兄长从未因此责怪过臣,臣也深信,兄长绝不会因此害臣。”   “至于那帮厨,既说有人交代他将当日桃酥全部加入杏仁粉,那么依臣愚见,凶手的目标或许另有其人,甚至未必是要人命。毕竟杏仁本无毒,臣不过是恰巧对此物过敏,被牵连了而已。”   此话一出,楚稷看着楚云曦的目光缓和了些。   楚云昭亦缓缓侧目去看楚云曦,警惕地拧起了眉。   便见楚云曦撩袍跪下,重重朝御座磕了个响头,“陛下,此事闹得满城风雨,不止有损兄长清誉,更有损我侯府门楣。臣恳请陛下还兄长一个清白!”   皇帝看着楚云曦,勾起一抹未达眼底的笑意,意味深长道:“你倒是懂事。”   他顿了顿,笑容收敛,“既然事关世子清白与侯府声誉,那便不可等闲视之。将此案一应人犯,卷宗,移交三法司会审。务必给朕查个水落石出。不得有误!”   话音未落,楚云昭终于掩饰不去神色,整个人跌坐在地,面色一片惨白。   “陛下!”楚稷心中一紧,急声道:“此事或许尚有内情,是否容臣......”   “楚爱卿,”皇帝打断了他,“正因有内情,又牵涉你两个儿子的性命与清誉,才更应彻查清楚,以正视听。怎么,你难道不想替你的儿子们讨个公道吗?”   楚稷被噎得哑口无言,只能深深低下头:“臣......但凭陛下圣裁。”   皇帝站起身:“朕乏了,先去歇息。众卿继续宴饮,不必拘束。”   话落便在内侍的簇拥下,径自离开。   待皇帝走远,楚云曦才抬起头,一脸无辜地望着楚稷:“爹......孩儿已经尽力了,是陛下误会......”   “算了。”楚稷打断他的话,目光复杂地看他一会,好似实在挑不出他的错处,才捏紧了拳作罢。随后狠狠瞪一眼楚云昭,压着声音呵道:“你给我过来!”   说完便怒气冲冲地负手离开了大殿。   楚云昭白着脸坐在地上,好一会才深深闭了闭眼,以手支地缓慢地站起来。   他站定后,怨毒地看了一眼楚云曦与师无邪二人,才拖着一步一顿的脚步踱出门去。   楚云曦慢悠悠地站起身,随后抬眸与师无邪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   这时那江怀瑜又噙着一抹笑走了过来,将酒杯往师无邪跟前一递,“师大人,方才敬您的这杯酒,您可还没喝呢。今日我好歹也算帮了您一个小忙,难道连一杯酒的薄面,都讨不到么?”   师无邪神色未变,伸手去接那酒杯。   却在他刚刚接到杯子时,江怀瑜的指尖抬起,似有意若无意地,轻轻搭在了师无邪的手背上。   楚云曦的眉心狠狠地拧紧了,眼底温度骤降。   他眸子倏地一转,抬手捂住胸口伤处,虚弱地道:“夫君,我方才动作好像牵到了伤口,好疼,你能帮我看看吗?”   师无邪转头看向楚云曦,见他脸色发白,便对江怀瑜略一颔首,恭敬有礼却疏离:“小公爷见谅,内子伤势未愈,忽感不适,下官失陪片刻。这杯酒,容后再饮。”   说完将酒杯放下,转身虚扶着楚云曦的手臂,与他并肩朝偏殿走去。   楚云曦虚虚地依着师无邪,在即将踏出门槛时,状似无意地偏过头,目光投向仍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的江怀瑜。   那一眼褪尽了虚弱,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   江怀瑜接到那寒芒般的视线,忽地轻轻笑了一声。   身后再次传来魏将军的嘲讽:“有些人,恨不得四处卖弄风情,也不管别人愿不愿意看。”   江怀瑜鼻尖哼出一声,头也不回地拖长了音调:“是啊~可偏偏就有人,眼巴巴地想看我卖弄。我还瞧不上呢~”   “你......无耻!”   “我还就无耻了,你管得着么?”   二人争执起来,很快又被官员们此起彼伏的劝和声淹没。   待到了偏殿,师无邪掩上门,转身便试图去解楚云曦的衣襟,“让我看看伤。”   然而他伸出的手腕却忽地被楚云曦攥住。   方才还面色苍白的人,就这一转身的功夫,脸上病容褪得干干净净,劈头盖脸地质问他:“那江怀瑜跟你到底什么关系?”   “你为什么找他帮忙?”   “他刚才......是不是在勾引你?”   师无邪眨了下眼,看着楚云曦几乎要冒火星的一双眸子,缓缓:“......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第 22 章 “他敢给你   师无邪被这一连串问题砸了一下, 反问:“你想让我先回答哪一句?”   楚云曦磨了磨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最关心的问题:“他跟你,到底什么关系?”   “同僚。”师无邪答得干脆。   “同僚?”楚云曦声音拔高, “普通同僚能这么帮你?在御前撕破脸得罪我爹?”   “我并未请他帮忙。”师无邪语气平静地陈述,“我只是将关键线索透露到他耳中。江怀瑜此人秉性张扬, 最爱招惹是非, 尤好看高门权贵的热闹。得知这等秘辛,他岂会放过发难的机会?”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至于他说‘帮我’,多半是察觉了我的意图。此案若由我直接出面, 你爹必会极力干预周旋,最后很可能被压作家事处置,不了了之。唯有借他之口, 在御前骤然揭破,直达天听,才能将事情闹大。”   楚云曦拧眉思索片刻, 好似不情不愿地接受了这说辞, 但心头那股火气并未全消,“好, 就算如此。那他刚才为什么要勾引你?”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咬牙切齿。   师无邪不解:“勾引?”   “我都看见了!”楚云曦恨恨道:“他借着递酒杯摸你的手。”   师无邪回想了一下, 才道:“他一向行事轻佻乖张, 那只是他惯常的孟浪之举罢了。”   “况且,他递来的酒我可不敢喝。”   楚云曦对最后这句话似乎颇为满意, 脸上的怒意消了些,“为什么?”   “因为他带了不干净的东西。”师无邪淡然道:“以他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顺道下在我酒里,也并非不可能。”   楚云曦一怔, 怒声:“他敢给你下药?”   师无邪摇摇头,“他今日的目标不是我,但他既备了药,难保不顺手为之,看我当众出丑。亦或拿我掩人耳目,掩盖他真正的目标。”   楚云曦眸子转动一下,抱臂道:“这么说,我方才那一打岔可算是救了你。你打算怎么谢我?”   师无邪坦然:“即便没有你,我也会想法子不喝那杯酒。”   楚云曦:......   他先是被噎了一下,随即唇角却弯了起来,非但没恼,眼底反而亮晶晶的,慢悠悠拖长了调子:“行啊,过河拆桥是吧?那可别怪我......”   话音未落,门外廊下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正急急地朝着他们的方向快步而来。   二人同时安静下来,侧耳倾听门外的动静。   门口太监恭敬地道:“魏将军,您可是要更衣?这间屋子不方便,奴才给您另寻一间清净的可好?”   回答他的是一个压抑的低沉男声,带着明显的急躁:“少废话!快些!”   “是。”太监不敢多言,将人引向了隔壁房间。随即,“砰”的一声闷响,隔壁房门被重重关上。   楚云曦与师无邪交换了一个眼神,极有默契地同时侧身,将耳朵帖在墙壁上。   隔壁隐约传来瓷器落地的声响,紧接着是男人粗重的低呵:“拿水来!”   楚云曦挑眉看向师无邪,用口型无声地道:“你说的不干净的东西,该不会是......”   师无邪回视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楚云曦:......   好俗套的下药梗。   念头刚闪过,门外便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以及江怀瑜带着笑意的声音,“魏凛川,凉水可解不了你这火哦。”   “江怀瑜!”魏凛川的声音夹杂着极力压抑的喘息,“你......你在酒里下了什么东西?!”   “冤枉啊,魏大将军。”江怀瑜的声音停在隔壁门口,满是戏谑,“听闻你身体不适,本公爷好心前来探望,你怎的还血口喷人呢?”   “来,我教你怎么解!”话音未落,便听“吱呀”一声,隔壁房门被推开,紧接着是那小太监一声短促的惊呼:“诶?!小、小公爷——!”   随即门又被“砰”地关上了。   里头很快传来小太监的求饶声,“将......将军,要不奴......奴才给您请个御医来吧?”   江怀瑜堵在门口,发出肆意的笑声:“魏凛川,御医可帮不了你。你不是素来最鄙夷这狎昵男风的勾当么?今夜偏只有这名小太监能救你。”   隔壁传来更激烈的声响。   桌椅被撞倒的闷响,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瓷器碎裂声,以及男人的粗重喘息,即便隔着一堵墙,也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楚云曦蹙着眉侧目去看师无邪,压着极低的声音:“那江怀瑜这么嚣张?他就不怕这小太监把事情捅出去?”   师无邪摇摇头:“那小太监若想活命,绝不敢吐露半个字。而魏凛川最恨龙阳,这种丑事,他自己也会死死捂住。再者......”他看一眼楚云曦,“江怀瑜深得陛下宠幸,只要他咬死不认,无凭无据,谁能动他分毫?”   楚云曦露出恍然的神色,随即眼珠一转,“那咱们就干看着吗?”   “要不我出去,佯装路过把那小太监救下?”   他正说着,隔壁又传来小太监的哭饶声:“将将......将军饶命!奴才......奴才去给您找个宫女来!求您了!”   门外的江怀瑜发出一阵更加肆意的笑声,“魏凛川,你不是说像我这般不知廉耻,四处留情勾引男人最是令人作呕么?如今你看看这小太监,是不是也眉清目秀,甚合你意啊?哈哈哈——!”   却听得隔壁房门猛地被拉开,紧接着便是“噗通”一声,是那小太监被一股大力推出,摔在了廊下的地上。   下一瞬,江怀瑜得意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惊呼。   “砰——!”   房门再一次被关上。   楚云曦打开一条门缝,只见廊下那惊魂未定的小太监坐在地上愣了一会,旋即猛然醒悟,连滚带爬地一溜烟跑了。   几乎同时,隔壁清晰地传来“刺啦”一声布料被撕开的脆响,紧接着是江怀瑜陡然拔高的斥骂:“魏凛川!你疯了?!你敢碰我——!”   旋即后头的话全数化作含糊的呜咽,混杂着喘息,江怀瑜的声音断断续续,气急败坏:“魏凛川......你......住手!唔——”   男人低沉的嗓音咬牙切齿,“药是你下的,那便用你自己来做解药吧!”   楚云曦:......   他默默关上门,揉了揉眉心,低声自言自语:“我到底为什么要担心那个小太监?还是话本看得不够多。”   “所谓最恨龙阳,原来不过是恨明月独不照你罢了。”   师无邪没听明白,诧异地扭头去看他,“你在说什么?”   楚云曦看着师无邪,木着脸呵呵一笑,“我是说,下药者终将自食恶果,这才是宿敌变情人,经典一夜情套路的展开方式。”   “基操,勿6。”   师无邪还是没听明白,疑惑地歪了一下脑袋,但精准捕捉到关键词。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宿敌?”   楚云曦的声音幽幽的:“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隔壁间或传来暧昧的声音,江怀瑜一面喘息一面叫骂:“......魏凛川......你不是最恶心......我......唔......你找死!”   魏凛川压着喘息命道:“闭嘴!”   “......混蛋......啊——!”   很快江怀瑜就骂不出来了,喘息渐渐演变为惊叫,所有的言语都湮没在了一片叫人脸红心跳的声响中。   师无邪正凝神听着,忽觉双耳一暖,被两只手严严实实地捂住了。   他诧异地扭头,只见楚云曦不知何时凑得极近,正伸手捂着他的耳朵,而自己的耳根却已红了一片。   师无邪:?   他不解地道:“你捂着我做什么?”   楚云曦眼神飘忽,似乎不敢看他,喉结亦滚动了一下:“......少儿不宜。”   师无邪拨开他的手:“别挡着,我想听听他们会不会相互拆台。”   果然便听江怀瑜得了个空档,声音断断续续,喘息着怒斥:“魏凛川!你再不......放开我......哈啊——!信不信我......我把你魏家......贪墨军需的烂账......啊——!你轻点......”   那魏凛川似乎动作顿了一下,声音阴沉沉的,带着威胁:“你国公府手底下,又干净到哪里去?”   后面的声音陡然压得极低,即便师无邪已将耳朵紧贴墙壁,也只能捕捉到几个模糊的词汇:“......南边的民田......你真当无人知晓么......”   师无邪眉头蹙紧,还想再听,可对话却被更为激烈的动静取代。   江怀瑜破碎的咒骂声逐渐变了调,最终只剩下愈发清晰的喘息与水声交织。   楚云曦侧过脸,看向身旁的师无邪。   对方正侧脸贴在墙上,凝神细听。一双俊秀的眉宇微蹙,浓密的眼睫微垂着,在通明烛火的映照下,在眼睑投下小扇似的阴影。   墨发一丝不苟地以玉冠束起,露出整段修长白皙的脖颈,那线条流畅地蜿蜒而下,划过精巧的喉结,没入一丝不苟交叠的洁白领口之下。   楚云曦的视线像是被那喉结钉住了。   鬼使神差地,某些零碎的梦境画面,混杂着耳边叫人面红耳赤的暧昧声响,一股脑地涌入脑海。   他忽觉口干舌燥。   半晌。他终于忍无可忍地一把攥起师无邪的腕子,推门而出。   二人沿着回廊,朝着灯火通明的宴会正殿方向走去。   楚云曦脚步飞快,师无邪被攥得腕子有些疼,挣扎了一下,道:“跑什么?刚才魏凛川提到强占民田案了,再听一会或许......”   楚云曦头也不回:“他们不会继续聊这些了。”   师无邪不解:“为何?”   楚云曦停下脚步,顿了一会才转过身,好气又好笑:“他们现在没空。”   师无邪抬眼去看楚云曦,却见对方的耳根还是红的。   他好奇地伸手碰了碰对方的耳朵尖,“怎么又这么烫?”   楚云曦触电般后撤半步避开师无邪的触碰,旋即又看见师无邪玉白的脸上神色如常,衬托之下显得他好不淡定。   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抬手掩唇,清了清嗓子,“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热。”   师无邪四下看了看,初春的夜风带着寒意,正从长廊尽头穿堂而过,吹得他鼻尖一痒。   “阿嚏!”   一个轻轻的喷嚏声,在寂静的廊下显得格外清晰。   楚云曦:......   他唇角嗫嚅,迟疑了一下,才不甘心地道:“你方才听得那么认真,就......一点反应都没有吗?”   至少红个脸吧?!   师无邪不解:“什么反应?”   楚云曦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你才多大?怎么跟个身经百战的老头似的。”   师无邪认真回答:“今年二十二。”   楚云曦:......   他忽然想起自己与师无邪头一回同房时,对方淡定地跟他说“从没想过跟他圆房”的话。   他盯着人半晌,忽然气不打一处来。   可这火气偏偏无处着落。   难道要他质问“你当初为什么不想?”   还是抱怨“你凭什么这么淡定?”   哪一句都显得他矫情又可笑。   憋了半晌,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好气鼓鼓地拉着人继续走。   经过一处假山石时,听得山石阴影后传来压得极低的对话声:“王爷,十七的坟冢......里头是空的。”   “什么?”豫王惊疑不定的声音传来:“你确定?”   “千真万确。棺内只有衣物陪葬,并无尸身。”另一个声音道。   豫王的声音带着点颤:“他还......活着?”   “尚不清楚,属下已经派人去查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是翻遍天涯海角,也要把人给本王找出来!”   话落,豫王忽然警觉地呵道:“谁在那?!”   二人脚步一顿。   楚云曦反应极快地挡在师无邪身前,冲着假山方向躬身行礼:“是我,安平侯府楚云曦。”   豫王从假山石后绕出来,狐疑地打量二人:“你们在此做什么?”   楚云曦面不改色:“方才我恍惚见有两道黑影闪过,形迹可疑,担心是混入宫中的歹人,便一路追至此处,不想冲撞了王爷,万望恕罪。”   “歹人?”豫王眉头紧锁,目光扫向四周,“往何处去了?”   楚云曦微微垂首,借着阴影遮掩,极快地朝师无邪眨了一下眼。   师无邪心领神会,抬手指向他们来时的方向:“回王爷,下官方才瞥见那两道人影鬼鬼祟祟潜入了西侧偏殿。是否为刺客尚未可知,但行迹可疑,下官正欲唤侍卫查探。”   豫王旋即提步而去,同时朝不远处巡逻的侍卫扬声:“羽林卫!”   数名亮银甲胄的侍卫应声而来。   豫王简短下令,一行人当即浩浩荡荡直奔偏殿而去。   楚云曦本欲跟去,却被师无邪不动声色地侧身拦下。   师无邪冲他摇摇头,“这种下脸的事,咱们还是别去触国公府与将军府的霉头了。”   楚云曦会意,便与师无邪一道佯作无事地回到了正殿。   宴席已近尾声,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寒暄道别。   他们刚回到席位不久,便有官员端着酒杯过来,满面笑容地说着些场面话,执意要敬最后一杯。   寒暄中,楚云曦瞥见自己与师无邪面前的酒杯都已空了,顺手去提桌上的酒壶,入手却轻飘飘的,竟然也一滴不剩了。   对面的官员已经举杯了,见他们杯中空空,便笑着打趣:“二位这酒杯可还空着呢,是嫌下官敬的酒不够诚意么?”   楚云曦目光迅速扫过桌面,见师无邪手边还放着一只盛满酒的杯盏。   他没作多想,便飞快地拿过那只杯子,将酒分出一半,又将杯子递给师无邪。   师无邪正客气地解释:“蔡大人言重了,方才回来得急,一时疏忽,未来得及斟满,勿怪。”说话间,他顺势接过楚云曦递来的酒杯。   那蔡大人笑道:“定是宫人伺候不周。”   之后又说了几句“永结同心”之类的吉祥话。   三人举杯,一饮而尽。蔡大人才心满意足地拱手离去。   恰在此时,殿门外急匆匆闯入几名侍卫。他们小跑到对面席位的镇国公与魏老将军身边,急促地低语了几句。   二人同时面色一白,唰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翻了面前的杯盘,掉在地上,发出脆响。   紧接着,二人倏地扭头,目眦欲裂地四目相对。随后什么也顾不上,纷纷一甩袍袖,并肩朝着殿外冲去。   跨过高高的门槛时,镇国公似是气得脚下发软,一个趔趄撞在了魏老将军身上,两人险些齐齐摔倒。   这一下镇国公终于按捺不住,猛地推开魏老将军,再也顾不得场合,指着对方鼻子,怒斥:“看看你养的好儿子!”   魏老将军也是怒发冲冠,毫不示弱地反唇相讥,“放屁!我儿向来品行端方!定是你那不成器的孽子不知廉耻!”   两人一边怒骂,一边脚步不停,骂骂咧咧的声音与仓皇的脚步声一同快速消失在殿外。   一众宾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奇与探究的神色在众人脸上闪过。未久,不知是谁带头,众人心照不宣地纷纷起身,朝着殿外涌去。   方才还宾客满堂的大殿,一时间空空荡荡,只剩下师无邪与楚云曦。   二人对视一眼。   楚云曦先是嘴角抽动,随即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肩膀抖个不停。   师无邪看着他,竟也缓缓地扬起了唇角。   那笑容如同冰雪初融,在宫灯映照下,竟带上了一抹惊心动魄的明亮与生动,与他与一贯的冰块脸形成鲜明对比。   看得楚云曦一时忘了笑,怔住了。   师无邪见楚云曦发愣,正欲询问,目光不经意下落,却瞥见了楚云曦手中的杯盏。   他眉心缓缓蹙起,沉思了一会,迟疑着开口:“你这只杯子......”   楚云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明所以:“怎么了?方才桌上没酒了,我看这只满着,就拿了。”   师无邪抬眸看他,欲言又止了一会,才平静地道:“这是江怀瑜递过来那只。”   楚云曦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随即,一双瞳孔缓缓瞪大,他忽地高声:“我去不早说!”   师无邪微微耸肩,“我以为你知道。”   楚云曦猛地捂住嘴,剧烈地呛咳起来,试图把刚才咽下去的酒液呕出来,可惜全是徒劳。   他咳得眼眶都溢出生理性的泪水,再抬眼时,却看见师无邪一脸淡定的表情。   他缓缓眯起眼,凉飕飕地提醒:“可是......我方才倒了半杯给你。”   师无邪垂眸看了看自己的空杯子,又看了看楚云曦。   脸上出现了一瞬呆滞与困惑:......? 作者有话说: 哈!俩小笨蛋 第23章 第 23 章 “可是我都   回程马车上。   楚云曦躺在横榻上, 燥热烧得他五内俱焚。他无意识地扯着衣领,在狭窄的榻上翻来覆去地扭动,像只蚯蚓。   “热......好热......那江怀瑜下的到底是什么啊?”   师无邪静静坐在一侧闭目养神, 可面颊上的潮.红与耳根的红晕却出卖了他。   听见楚云曦越发粗重的喘息和榻板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深深吐.出一口气, 哑声道:“心静自然凉, 别动了,越动越热。”   楚云曦此刻额发濡湿,两颊泛红,闻言蹙起眉, 一骨碌坐起来凑到师无邪跟前,看对方竟然还是面无表情的模样。   他蹭地蹿起一股无名火,音量拔高:“药都药不倒你吗?!”   凭什么他每次都被吊得不上不下, 而这人却总是云淡风轻?   脑海再次响起师无邪上回那句“从来没想过”。   都被药了也没想过吗?!   然而当他视线微移,却看见师无邪红透了的耳廓,那抹红沿着脖颈一路向下, 蔓延进了一丝不苟合着的雪白交领之下。   他微微眯眼, 眸光缓缓亮起,随后邪恶地勾起唇。   此时马车正碾过一段石子路, 车身颠簸起来。   他眸子一转, 顺势向前一扑, 就撞进了师无邪怀里。   师无邪一怔,垂下眼, 便看见怀中躺进一个人。   楚云曦双臂自然而然地缠住他的腰,并扬起脸来,双唇撅得老高,委屈道:“夫君......我好难受, 我感觉要被烧死了......”   蚯蚓说着又哼哼唧唧地往他怀里拱了拱。   “只有你能救我......”   那人抬起滚烫的双手,绕到他的后颈,指尖触碰时若有若无地在他的皮肤上扫过。   药物作用下,他身体的每一寸皮肤都敏感得要命,这一触碰便似一道微弱的电流窜过。   师无邪微微一僵。   再次吐.出的呼吸便似从火里滚过似的烫人。   他声音暗哑,意识却还勉强算清醒:“一会儿回府,让府医看看。”   “我等不到回府了......”   楚云曦搂在师无邪颈后的双臂微微用力,将自己的身体贴得更紧,同时仰起脸,将滚烫的唇.瓣贴上师无邪的耳廓,吐着热气:“我快要死了......”   感受到师无邪同样滚烫的身体,楚云曦乐不可支,终于心满意足地看见了这冰块脸也有破功的时候。   然而很快他又乐极生悲。   当真扑进这人怀里,被那清冽的香气完全包裹时,他体内那把邪火却蹭地一下烧得更旺了。   简直是自食恶果。   那火烧得他视线都开始模糊。眼前是师无邪那近在咫尺的漂亮脖颈,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散发着诱.人的气息。   他拼尽全力,才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压制住扑上去狠狠咬一口的冲动。   额角青筋因极致的忍耐而突突直跳,汗水顺着鬓角滚落。   见他忍得难受,师无邪耐心劝道:“云曦,你再坚持一下,就快到了。”   坚持?   楚云曦恍惚地想,按照那府医的说法,这是他活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天了。   人都要死了,为什么还要坚持?   唇.瓣贴着师无邪滚烫的耳朵,指腹传来对方后颈皮肤滑.腻的触感,大脑里的某根弦彻底断了,眼底最后一丝清明也彻底消散。   去他.妈的坚持!   楚云曦猛地一个用力,将师无邪扑倒进了软垫里。   他居高临下,平时亮晶晶的狐狸眼,此刻眼眶发红,满是濒临失控的暗涌,仿佛野兽盯死了自己的猎物。   眼前人墨发披散,一双漆黑的眸子困惑地看着自己,他喉结滚动,不由自主地俯身,蛊惑道:“夫君......你也听见那江怀瑜说了,便是御医也无解的......”   灼热的气息喷薄在颈侧皮肤上,师无邪浑身难以抑制地颤了颤。药力凶猛,他残存的意识正摇摇欲坠,视野都开始模糊起来。   耳边,是楚云曦不依不饶的声音,持续地钻入他混沌的脑海,“夫君......这是我死前最后的心愿了,帮帮我嘛......”   师无邪的大脑昏沉不堪,没明白楚云曦这句“要死了”的具体含义。   只以为对方是被药力折磨得受不了才说出这话来。   他拼尽最后一丝清明,反应慢了几拍后才不解地蹙眉,“怎么又是最后的心愿?你到底......有几个最后的心愿?”   他不知道的事,此时他的声音早已染上了欲拒还休的沙哑,叫人听了心痒难耐。   楚云曦微微一滞,停顿片刻后又道:“这次......真的是最后一个。”   因为他马上就要死了。   不会再有什么心愿了。   不知是不是那药力发挥到了巅峰,师无邪最后一丝意志也濒临崩溃。他完全无法思考,只恍惚地“哦”了一声,迟疑着开口:“那要......怎么帮你?我不会......”   楚云曦晦暗的眸子死死盯着师无邪的唇,那两片原本颜色浅淡的薄唇,此刻被情热熏蒸成了瑰丽的嫣红,微微张开喘着灼热的气息,像待人采撷的糜艳花蕊。   他再也无法忍耐,忽地俯首,狠狠吻住了那两片嫣红。   “唔......”师无邪猝不及防,从齿缝间溢出一声闷哼。   与言语的柔软全然不同,楚云曦的吻凶狠又霸道,毫无章法又强势至极。蛮横地撬开齿关,长驱直入。   师无邪被这突如其来的凶狠夺走了呼吸,大脑因缺氧而阵阵发晕。   他下意识地想要躲避,试图抬手推开身上人,可对方的身体竟奇异地沉重,臂膀如牢笼般禁锢着他。   那一贯嘴上委屈示弱的人,此刻却轻易将他的挣扎全部镇压,困囿这一方灼热的小天地里。   混沌间,他腰间一松。   便听“嗒”的一声轻响,是玉质带扣落地的声音。紧接着,是衣料的窸窣摩.擦声。微凉的空气短暂地冻了一下他的皮肤,但很快被更烫的温度覆盖。   “我会......”楚云曦柔声低哄:“我教你......”   师无邪被吻得浑身发软,只能凭着本能生涩地回应,从喉间溢出不成调的呜咽。   未久,他忽地被一抹凉意刺.激了一下,唤回一丝神智。   他勉强偏过头,眼睫彻底湿漉,喘着微颤的声音:“......云曦,好冰......你拿的什么?确定是这样做吗?”   “你该不会......弄错了?”   楚云曦的额间暴起青筋,因忍耐而沁出的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师无邪的锁骨上。声音暗哑得不像话:“没弄错......就是这样......”   东西太凉,师无邪莫名感到心慌。他又试图挣扎了一下,依然毫无作用。   此刻的他就像是砧板上的鱼肉,任由粗暴的野兽将他吞噬。   恍惚间,他再次听见楚云曦带着撒娇意味的声音:“夫君......我都快死了......你就让让我嘛......就这一次......”   师无邪混沌的大脑想不明白,楚云曦是怎么在说着最柔软话语的同时,却最做着最凶狠的动作。   极致的柔与极致的刚诡异地在同一个人身上融合。   但他只记住了最后一句:就这一次。   好吧。   为了解药,就这一次。   这个念头闪过,他最后一点抗拒也随之烟消云散。   紧接着,他便被拖入了汹涌的浪潮里。   一面是耳边不断传来示弱般的诱哄。   一面是模糊的视线里,男人遒劲的胸腹肌肉在快速晃动,凶悍的气息令他本能地感到一丝害怕。   然而狂风骤雨终究吞没了他的一切感官与思绪,他再也说不出话,直至完全丧失思考能力。   马车沿着青石板路前行,时而从车帘内飘出几声细碎的闷哼,以及横榻不堪重负的吱呀轻响。   直到了府门外,里头动静也没停下。   车夫不敢打扰,只将马车静静停在后院,自己红着耳根走开了,边走边嘀咕:“大人也太急了,夫人伤还没好全呢。”   静谧的夜色下,后院空无一人,唯马车时不时地轻轻晃动。   不知过了多久,车帘从内被掀开,楚云曦打横抱着一个人,小心地钻了出来。   他怀中人被一袭绯.红色的官袍裹得严实,只露出小半边脸颊和散乱的墨发,安静地枕在他肩颈处,仿佛昏睡过去。   唯有袍角之下,一双玉色的赤足,随着楚云曦走动的步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楚云曦搂紧着怀里人,一路穿过重重回廊,径直回到了听雨轩。   师无邪已经累得连指尖都抬不起来了。只模糊感到自己被人搂着,耳边是楚云曦依然沉重的呼吸和清晰的脚步声。   未久,他好似被放进了柔软的被褥里,困意立即席卷而来。   然而他刚沾到枕头,一个滚烫的热源便又压了上来。   “云曦......”师无邪连眼睛都睁不开,眉头微微蹙起,声音沙哑:“我好累......你的药还没解吗?”   身上的人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旋即又发起狠来,“没有。”   师无邪在昏沉中费力地思考了一下。   半杯酒而已,有这么难解吗?   但他实在太累了,无力争辩这个问题,残存的意识很快便被新一轮浪潮冲散了。   听雨轩的烛火,静静地燃了一整夜。   *   翌日。   正午过于强烈的阳光越过窗棂,直直洒在师无邪的眼睑上。   受强光刺.激,师无邪睫毛颤动几下,缓缓睁开眼。意识尚未完全清醒,却先感到的身上沉甸甸的。   再一垂眼,便见楚云曦正跟个八爪鱼似地抱着他,双臂环着他的腰,腿也缠着他,脑袋搁在他颈窝里,正睡得沉。   师无邪试着动了动,然而只是背部微微用力,一股陌生的刺痛与酸胀感便如同过电般窜过腰脊,令他动作一滞。   “云......”他试图开口,发出的声音却嘶哑得厉害。   他清了清嗓子,用了些力气,又唤了一声:“......云曦?”   连唤了几声,搂着他的人似乎才被唤醒,眼睫抖了一下,缓缓睁开。   楚云曦眨了眨眼,待视线聚焦,映入师无邪面容的一瞬间,表情凝固。   见楚云曦呆呆地盯着自己,师无邪没有多想,只以为对方跟他一样太累了,便哑着声音道:“让我起来......”   楚云曦缓慢地眨了眨眼。   什么情况?   他不是应该死了吗?   为什么还躺在这小疯子身上?   昨夜的记忆忽然开始袭击他——   “夫君......这是我死前最后的心愿了,帮帮我嘛......”   “我都快死了......你就让让我嘛......就这一次......”   楚云曦:......   所以,他昨晚以为自己要死了,还用这个理由,哄着人跟他肆无忌惮地放纵了一整晚。   结果搞半天,他根本没死?!   他面色一黑,默默把脸又埋回了师无邪脖颈里。   见他不动,师无邪不满地催促:“起来,你好沉。”   装鸵鸟的楚云曦耳根动了动,小心撩起一只眼皮,看见师无邪微蹙的眉宇,又想起自己昨晚干的混账事。   他眸子转动,在师无邪再次开口前,先发制人地委屈道:“夫君,我好疼。”   师无邪:?   他思索了一下,认真回答:“理论上应该我更疼。”   楚云曦一噎。   但为了掩盖自己的心虚,他还是一骨碌坐起来,指着自己的后背,理直气壮:“你看!我被你抓得好疼。”   师无邪看见楚云曦背上那一道道的红痕,先是微微一愣,眼中浮现一丝茫然。   良久,好似想起什么,他才恍然地“哦”了一声,“我去给你拿药。”他说时就要起身,却因为动作间牵动了某个痛处,不受控制地发出“嘶”地一声,又躺回去了。   楚云曦面色一变,立刻掀开被子,手掌带着点紧张覆上师无邪的后腰,缓缓揉按,并紧张地轻声问道:“真的......很疼吗?”   师无邪望着帐顶,点点头:“嗯......有点。”   楚云曦:“还有呢?”   师无邪思索片刻:“还有酸。”   楚云曦不死心:“然后呢?”   师无邪扭头看去,“还应该有什么?”   楚云曦揉着他腰的动作一顿,表情忽然裂开,“就没了?”   师无邪诚实道:“没了。”   楚云曦仿佛听见了晴天霹雳,整个人呆滞原地。   师无邪见他又在发呆,先是不解地微微蹙眉,但很快又释然了。   嗯......大概真的有点傻气儿吧。   他缓了一会终于缓过劲,这才再次尝试一手拉着床柱,缓缓坐起身。   楚云曦虽然神色依旧呆滞,但看到他起身艰难,身体还是先于意识,伸手稳稳地扶住了他。   师无邪斜靠在靠枕上,却没什么力气起来,低声:“水......”   楚云曦闻言,快速地下床去接水,但表情还是木的。   直到水杯都满出来,溅湿了手指跟衣摆,楚云曦才猛地回神,麻木地将杯子递给师无邪。   清水润过干燥的嗓子,师无邪缓缓舒出一口气,才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他一抬眼,便见楚云曦还直挺挺地站在床边,手脚都僵硬得不知该往哪放。眼神游移,欲言又止。   憋了好一会儿,楚云曦才像是鼓足了勇气,试探性地低声问:“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师无邪不解地看着他,“药性都解了,我有什么感觉重要吗?反正这辈子就这一次。”   “就这一次?!”楚云曦的瞳孔缓缓瞪大,不可置信地提高音量。   师无邪仿佛听见了奇怪的话,低头兀自喝着水,“这难道是什么好事吗?你还想几次?”   楚云曦盯着师无邪,唇角嗫嚅一下,“可是......”   他可是了半天又可是不出什么,终于不管不顾地怒道:“可是我都被你睡了!”   话落,楚云曦便好似被自己这句点醒,目光一亮,终于找到了耍赖的“正当理由”,得意地抱臂,悠然道:“对!我都被你睡了。所以,你要对我负责。”   师无邪:?   师无邪静静看了他一会儿,随后缓缓摇头,兀自下榻,一步步走向后间的浴室,低声自语:“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见他这幅云淡风轻的模样,楚云曦先是愣了愣,旋即义愤填膺地跟了上去,“你这种行为叫渣男你知道吗?”   “什么是渣男?”   “就是......始乱终弃!”   正午的日头明晃晃地照着院子。   一片静谧中,楚云曦的碎碎念锲而不舍地飘散在空中。 作者有话说: cyx赖皮小狗,小宝你被缠上了,呵呵 第24章 第 24 章 我怎么感觉   师无邪连着躺了两日, 楚云曦亦大门不出,忙前忙后照顾了他两日。   今日总算是能正常行动了。   师无邪本想回衙门,但被楚云曦强制按住, 要求他再休息一天,并给他告了病假。   午后阳光暖融融地洒入室内。   他斜斜地倚靠在临窗的软榻上, 神情专注地翻阅着那本《观察记录》, 指尖偶尔划过纸页。   院子里,楚云曦正绕着院子慢跑。   即便前些日子只能卧床时,他也每日坚持躺在床上做抬腿收腹运动,有时甚至负重做拉伸, 锻炼大腿与腰腹的力量。   他跑了十几圈,身上已沁出一层薄汗,并微微喘着气。   他停下脚步, 撩起衣摆下角擦汗,指尖触到腹部,摸到那原本单薄的线条似乎紧实了些, 已经能清晰地摸到分明的轮廓线。   他颇为满意, 瞥了一眼窗下的身影。   师无邪正倚着窗边,午后光线穿过垂落窗前的花叶, 在他周身勾勒出浅浅光晕。   他未束冠, 墨发仅用一根素簪松挽少许在耳后, 大多如流水般披泻肩头,几缕发丝随风拂过他清隽的侧脸。   沉静的眸光垂落在手中的书页上, 姿态疏懒又恬静,被那雕花窗框恰到好处地框成了一幅静谧隽永的水墨画。   楚云曦静静地看了一会,目光不自觉地幽黯几分。   他其实就是弯了对吧?   毕竟,就算是药物作用, 也无法解释他为何对这小疯子如此上头。   意识到无法再自欺欺人,他不但没恼,反而微微扬了一下唇。   谁让这小疯子生这么好看,会弯是人之常情,这不怪他!   他毫无阻碍地接受了自己的取向问题,并心情愉悦地溜达回房。   他的薄衫衣襟本就松散,进屋前更是状若无意地勾了一下衣带,露出一线被汗水微微濡湿的胸腹。   “热死了......”他咕哝着往师无邪跟前一坐,随手捡了把扇子鼓鼓地扇风,衣襟立刻散开。眼尾余光却往师无邪那瞟。   然而师无邪的视线仍凝在手中册页上,连眼睫都未动一下。   见师无邪毫无反应,楚云曦扯了一下嘴角,干脆整个人像是脱力般向师无邪倒去,恰好躺倒在师无邪的大腿上。   “哎......累死我了。”   师无邪此时才被打断了思绪,缓缓抬起眼。   楚云曦躺着姿势使得他的衣襟向两侧滑落,整个胸腹肌群毫无遮掩地裸露出来。   薄汗亮盈盈地覆在皮肤上,随着呼吸,肌肉线条微微起伏,在午后光线下显得生机勃勃。   师无邪在楚云曦炫耀般的目光下看了一会,认真地道:“你的伤才刚拆线不久,还是不要剧烈运动的好。”   楚云曦:......   他先是面色一垮,随即又眼珠转动,反驳道:“适当运动,其实对身体恢复大有裨益。”   说时便拉过师无邪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不信你摸,”楚云曦的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引诱,“感受到了吗?”   师无邪的掌心贴上那片温热汗湿的皮肤,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感受什么?”   楚云曦一本正经:“你看我经历一晚的剧烈运动,肌肉都结实多了。”   师无邪闻言仔细感受了片刻,点点头,“嗯,确实比从前结实了些。”   他说完便抽回手,提笔在那《观察记录》的第五条补了一句:恢复能力强悍。   楚云曦眯着眼拖长音调:“所以......这种运动要多多益善。”   “一次是绝对不够的!”他又坚定地做了总结陈词。   师无邪认真思索片刻,摇摇头,“那还是算了。”   楚云曦:?   便听师无邪嘀咕:“多来几次岂不是要延年益寿了?”   本来要再等五年就已经很久了,他可没耐心继续等下去。   楚云曦:......   他抽了一下唇角,旋即凉凉道:“最近没能死成,让你失望了吧?”   师无邪疑惑:“谁说你最近要死了?”   楚云曦眨眨眼,“不是你们大理寺那府医说的吗?”   师无邪:“他何时说的?”   楚云曦一下坐直了,诧异:“他上回不是说,我最多能活五天?”   师无邪茫然:“不是五年吗?”   楚云曦:......   搞半天,是他会错意了吗?!   亏他还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过,才那么肆无忌惮地把人......   想到这里他心虚地摸了摸鼻尖。   他佯装伸了个懒腰,试图跳过这个话题。“话说回来,果然还是运动管用,我可要好好运动,多活一天是一天!”   说完这句,他便得意地用眼角余光去瞟师无邪。   却见师无邪陷入了沉思。   脑海里面的鬼影又开始抱怨:【钰奴,别等了,就现在吧!下在他药里。再让这小子练下去,莫非要等到他长命百岁?】   【反正他上回已经答应过你了,是他自己耍赖。】   【等把他药倒,就让裴三把他弄回廨房去。】   师无邪静默片刻,下定决心地点了下头,然后问楚云曦:“你今日的汤药呢?”   楚云曦似得了提醒,“对啊,我可得好好喝药,按时进补才是。”   说时便对外间道:“鸣蝉,将我的汤药端来。”   鸣蝉应声。一会便将药碗端了进来。   楚云曦正欲去接,便见师无邪主动伸手:“给我吧。”   楚云曦目光一亮,“夫君这是要亲自喂我?”   “你不是怕苦么?”师无邪接过药碗,语气平淡。   便在接过的刹那,他掩在袍袖下的指尖轻轻一弹,一粒药丸便悄无声息地落入墨色的汤药中。   楚云曦有些受宠若惊,嘴角都扬得老高。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夫君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难不成又有什么条件在等着他?   师无邪没接话,只拿汤匙随意地搅拌了两下,然后舀起一勺,递到楚云曦唇边,“喝吧。”   楚云曦却没接,反而故作委屈地道:“可是......即便夫君亲自喂我,这药也还是苦的呀。”   师无邪动作一顿,似乎想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放下药碗,竟真的倾身向楚云曦的唇瓣凑过去。   楚云曦微怔,眸底微光一闪,警觉地向后一撤。   “等等。”   “你不提条件了吗?”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小疯子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师无邪觑见楚云曦警惕的神色,眸子微微一转,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与不满,把药碗一搁,“反正你答应了也会耍赖,不如不提。”   楚云曦被他这话噎了一下。   片刻后,脸上重新漾起一抹笑来,“夫君把我想成什么人了?只要你提的条件合理,我怎么会耍赖呢?”   然而,他嘴上说得漂亮,行动却截然相反。话还没说完他便突然凑上前,在师无邪的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   速度之快,仿佛生怕师无邪反悔似地。   随后他便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伸手去拿药碗。   “谢了,药我自己喝就行,不劳夫君。”   师无邪紧紧盯着楚云曦,眼看着那碗沿已经递到了嘴边。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小厮的声音,“二少爷,姑爷,侯爷请二位立刻去正堂一趟。”   楚云曦动作顿住,抬眼看向门口:“怎么了?”   “回二少爷,是世子爷被三法司传唤走了,侯爷请二位速去商议对策。”   楚云曦与师无邪对视,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知道了,马上过去。”楚云曦应了声,便将药碗放下,起身去穿外袍。   师无邪看着那个被搁置的药碗,目露一丝失望。   但他没说什么。   倒是鬼影气急败坏,【怎么就放下了?钰奴,催他喝完呀!】   师无邪摇摇头,“不是时候,现在他倒了,楚稷那不好交代。”   “不急,还有机会。”   这么想着,他亦起身去穿衣衫。   楚云曦已利落地披上了袍子,回头见师无邪起身,便立刻走过来,自然地接过袍子给人穿上,还顺手在师无邪后腰处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低声:“要不你歇着?我自己去就行。”   “无妨,我可以。”师无邪淡道:“一起去吧。你爹一定有话要问我。”   楚云曦见他坚持,也不再多言,又替他理好衣领,二人一道去了正堂。   *   侯府正堂。   安平侯楚稷端坐主位,面色沉冷。在他身旁的侯夫人正拿着帕子拭泪,眼圈红肿。   楚稷抬眼见堂下师无邪与楚云曦与他见了礼,目光不悦地在二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师无邪脸上。   沉声开口:“儿婿啊,你抓到那聚宝楼帮厨这等关键人证时,怎得也不先给为父透个风声,让家里有个准备?如今事情闹到了御前,咱们侯府竟是最后才知晓,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实在被动。”   一旁的侯夫人闻言,哽咽地抽泣起来:“我可怜的昭儿......”   见楚稷将矛头直指师无邪,楚云曦下意识就想上前解释:“爹,其实这事......”   他话未说完,袖口便被身侧的师无邪不轻不重地拽了一下。   他偏过头,便见师无邪面色如常,声音平稳地道:“岳丈大人恕罪。依律,在案件未审结前,所有涉案信息皆属公务机密,不得向任何无关之人泄露。下官身为大理寺副官,自当严守律法规程,不敢有违。”   楚稷眉头一拧,音量拔高:“我也是无关之人?!”   迎着楚稷质问的目光,师无邪坦然道:“正因此案牵涉侯府,与您利害相关。依律,下官更不能向您透露,便是我自己也需避嫌。”   “你——!”楚稷气竭,指着师无邪的手指都因怒意而微微发颤,却硬是找不出一句话反驳。   最终只能从牙缝挤出一声冷嗤:“好!好一个铁面无私的活阎王!本侯今日算是领教了!”   楚云曦在一旁把脑袋压得极低,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   师无邪疑惑侧目,从他这个角度,恰好能瞥见楚云曦唇角上扬,笑得几乎要咧到耳根去。若不是他此刻头垂得够低,而侯爷与侯夫人又居高临下,怕是要当场露馅。   楚稷在师无邪那里碰了个硬钉子,满腔火气无处发泄,又目光一转,指向了楚云曦,迁怒道:“还有你!”   “他是大理寺的官,要守那些规矩!你呢?!你与他形影不离,这等大事为何不早些告知为父?!”   楚云曦像是受了惊,猛然抬头。   便在这一瞬间,那脸上的笑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愕与委屈,甚至眼眶都红了。   “爹......”楚云曦声音都在颤,“您错怪孩儿了。”   他捂着胸前伤口,脸色适时一白,声音也虚弱几分,“当时孩儿受着伤,还在伯夫人的庄子上躺着呢。如何能知晓外头发生了何事?”   楚稷眯起眼,目光狐疑地扫过他的脸,“真的?”   楚云曦语气斩钉截铁:“当然是真的,不信您问影四!”说时抬手,指向了守在门外阴影里的影四。   影四:......   救大命!   影四迟疑了好一会,才在楚稷锐利的目光逼视下,硬着头皮,一步一挪地蹭进门槛,额头都紧张地渗出冷汗。   他垂着脑袋,微微侧目,又撞上楚云曦带着威胁的目光。   恍惚间,前几日楚云曦那鬼魅般阴恻恻的威胁再次在耳边幽幽响起——   “影四啊,你要是敢跟我爹打我的小报告,我就把你卖给夫君做人体实验。届时直接把你活活切成一块......一块......”   “眼睛一块......耳朵一块......手指头一根一根......”   脑海不受控制地浮现师无邪廨房里的那些瓶瓶罐罐跟骷髅架子。   他下意识偏头看向静立一旁的师无邪。   师无邪依然没什么表情,但那模样落在影四眼里,便跟地狱里的鬼差没什么两样。   影四:TAT~!   他浑身一哆嗦,“噗通”一声跪下了,声音颤抖:“回......回禀侯爷,二少爷当时的确......在庄子上养伤。”   楚云曦的唇角微微一扬,给影四投去了一个赞许的眼神。   楚稷盯着影四看了片刻,最终挥了挥手,“算了,下去吧。”   影四如蒙大赦,哭丧着脸退下去了。   楚稷抬眸看一眼八风不动的师无邪,又看一眼楚云曦。倏然收起了脸上的怒意,转而变得神色冷肃,意有所指地道:“儿大不中留啊。”   楚云曦听出了这话外音,但权当没听见。   楚稷端起茶盏喝了口茶,声音冷静许多:“曦儿,如今能救你哥哥,挽回侯府声誉的,只有你。”   他撩起眼皮,目光犀利地打在楚云曦身上,甚至带着点命令的语气:“你只消去三法司,替你哥哥说个情,便说只是你们兄弟之间玩闹,没什么大事,只要你这个苦主肯出面,自然可以大事化小。”   侯夫人亦适时搭腔:“曦儿,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你哥哥如今身陷囹圄,我们做父母的,自然心急如焚。你小娘昨个儿一早便忧心此事,在佛堂长跪祈福。我看她心绪难平,茶饭不思,长此下去,恐于身子有碍。”   楚云曦的面色骤然一冷。   难怪他这两天都没看见小娘,原来是被软禁了。   看来他的院子被特意招呼过了,竟然没人来告诉他。   他看向楚稷,却见对方只是兀自喝茶,并未做出任何表态,似是默许了。   师无邪闻言,眉心亦缓缓蹙起。   脑海里那鬼影冷笑了一声,【我还以为楚稷有多心疼这个小儿子,这才哪到哪,就开始拿小娘威胁他了。】   【果然还是嫡子跟侯府颜面重要啊。】   师无邪侧目看向楚云曦,正对上对方询问的目光。   他读懂了那眼神里的意思,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以口型道:答应他们。   楚云曦眸光一闪,瞬间有了底。于是扬起头,脸上的“虚弱”褪得一干二净。   “爹,孩儿知道您心急,您放心,这件事孩儿一定会尽力周旋。”   楚稷目光一亮,冲楚云曦赞赏地点头,“好,爹就知道你一向懂事,识大体。”   “只是,”楚云曦话锋一转,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为难,“孩儿心系小娘,恐担忧分神。若因此心绪不宁办事不利,那可就......”   楚稷眯了眯眼,对这番直白的交换条件并未动怒,立刻冲侯夫人道:“即刻让柳氏回自己院里歇着,你再亲自挑些上等补品送过去,好言安抚。”   “是,侯爷。”侯夫人低眉顺目地应下。   楚稷又看向楚云曦,甚至带上了点安抚的笑意,感慨道:“瞧瞧,你哥哥若是有你一半心性,也不至于落得这般田地。”   说完眼风冷冷扫过一旁的侯夫人,斥道:“慈母多败儿!看看你惯出来的好儿子,给家里惹了多大祸事!”   侯夫人适时地擦了擦眼泪,声音哽咽:“都怪我。”   师无邪耳边那鬼影又开始吐槽:【瞧这楚稷,前脚威胁后脚安抚,还拿夫人给那小子出气,这恩威并施的手段熟练着呢。】   师无邪沉默不言。   楚云曦眸子转动,又道:“爹,要让孩儿去三法司求人,这手上......总不能空着去吧?”   他说着,二指轻轻搓了搓,做了个不言而喻的手势。   楚稷立即会意,颔首道:“应该的。需要多少打点,你只管去账房支取。库房里有什么看得上眼的,也尽管拿去。”   楚云曦的唇角勾起,笑眯眯地道:“多谢爹爹。”   *   二人当日便出了侯府。   马车刚驶离侯府不远,车厢内,师无邪正理着衣袖,腿上便是一沉。   楚云曦整个人没骨头似地靠了过来,将大半身子都压在他腿上,一脸哀怨地叹道:“我好可怜啊,亲爹拿亲妈要挟我,逼着我这苦主去给凶手说情。没天理啊~”   师无邪试图推他一下,然而没能推动。   楚云曦双臂早已环住了他的腰,抱得死紧,甚至得寸进尺地把脸埋进他腰间拱了拱。   鬼影嘴角抽搐,【钰奴,我怎么感觉这小子变得更粘人了?】   师无邪垂眸道:“先别急着去三法司,我放出去的线索还得等他们反应一会。”   楚云曦抬起头,脸上哀怨褪尽,一双狐狸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我知道。可我不得给我爹做做样子?总得火急火燎地出门,才像真心办事嘛。”   师无邪疑惑:“那我们现在去哪?”   楚云曦眸子转动,眼底亮晶晶的,忽然起身拍拍胸口,“小爷我有钱得很,今日就要一掷千金,让你见见世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第 25 章 “药性入骨   楚云曦一路神神秘秘, 直到马车在郊外一座临河而建的楼阁前停下。   楼高五层,飞檐翘角描金绘彩,匾额上三个鎏金大字:撷芳楼。   楚云曦领着师无邪, 在堂倌的引路下上了三楼的天字号雅间。   屋内陈设极尽奢靡。   甫一进入,一股清冽悠远的幽香便扑面而来, 与寻常勾栏瓦舍那媚俗的香气截然不同。   地上铺着寸厚的西域毯, 踩上去悄无声息。   房内,一面是敞开的雕花回廊,栏杆低矮,视野开阔, 能将楼下大厅中央的舞台尽收眼底。   另一面则是琉璃长窗,窗外河岸美景如同被装入了画框里。   多宝阁上陈列着各式珍宝。就连其内候着的侍者都身着云锦,举止得体。   楚云曦自来熟地走进雅间, 自顾在罗汉榻上坐下,又侧目去看师无邪。   然而,他并未在师无邪脸上看见一个寒门子弟骤然置身此地的局促或震撼, 甚至没有半点新鲜的好奇。   师无邪只是如常走进来, 对满室珍玩视若无睹地在他身旁坐下了。   楚云曦:......   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总试图以各种方式打破这人的冰块脸,但他依然屡败屡战, 锲而不舍。   此时侍者将茶具端上来, 他将人挥退, 拿起一只茶盏,凭借原主的记忆, 试图给师无邪科普:“喏,这茶盏叫做寒月沁雪,胎骨极薄。”   他说时将茶盏对着窗外的阳光,“看见没?釉面冰裂开片, 还透光。”   “用这盏沏茶还得有配得上的茶筅才行......”   他话音未落,便见师无邪伸手拿过一只玉髓柄的茶筅,并递给他,“看来你很懂茶,不如你来沏吧。”   楚云曦一噎。   他正了正颜色,接过那茶筅,摆出一幅专家的姿态:“你很会挑,这叫点雪筅,与一般的茶筅不同。每根竹丝的尖端都嵌着一缕冰蝉丝,每次击拂,冰蝉丝都会脱落入茶汤里,是真正的消耗品。”   “且用法极其考究,力道大了损坏蝉丝,力道小了不易脱落,激发不出茶性。”   他说着便挽起袖子,装模作样地拿起茶筅,学着原主的记忆中开始装入茶粉,又注入热水......   盏中青碧的茶汤被他搅得水花四溅,好不容易泛起一层浅浅的粗细泡沫,很快又消散了。   楚云曦对此视若无睹,强作镇定地将那茶盏往师无邪面前一推,“看到没?这点雪筅打出来的茶沫讲究的就是这种......嗯,疏朗有致的意境。”   师无邪静静地看他表演完,目光落在那盏堪称惨不忍睹的茶汤上,真诚地不解:“不是绵密持久的好么?”   “当然不......”楚云曦清了清嗓子,“此乃古法,无需太过绵密才是精髓。”   “哦。”师无邪歪了歪脑袋,“还有这种说法吗?看来是我孤陋寡闻了。”   侍者们不敢笑,只把脑袋压得极低,佯作没听见这荒谬的说辞。   楚云曦:......   他终于发现了,不管自己说什么,这小疯子都会信。   他连忙拿过一只空盏推过去,掩饰尴尬:“你试试。”   师无邪默默拿过那茶筅,用温水洗净后,又在那空盏里放入茶粉,再注入恰到好处的热水。   莹润的指尖轻巧地捏着筅杆,皓白的腕子悬停半空,腕部以极小的幅度,快速击拂茶汤。动作轻盈无声,竹丝在青色的茶汤中划出无数细密的白线。   短短数息,盏中便聚起一层细腻如初雪般的茶沫,甚至浮现松针般的咬盏纹理。   然后他轻轻将茶筅搁置,二指几不可查地从茶盏上扫过,一粒药丸便轻轻落入茶汤中,被厚厚的茶沫掩盖。   他将茶盏推至呆若木鸡的楚云曦跟前。   良久,待楚云曦回神再次抬眼看向师无邪时,眼底灼灼有光,“你为什么这么熟练?”   “这种茶筅偏门又精贵,一般人家可用不起。”   师无邪拿湿帕子一根根地擦拭手指,淡淡道:“没什么。只是儿时家境宽裕,见得多些。”   鬼影不屑地嗤了声,【这小子,还扬言带你来见世面,我看就属他最没见过世面。】   鬼影说完,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哀怨地叹了口气,【钰奴,我怎么感觉自家的白菜被猪拱了呢?】   师无邪:?   鬼影显出形来,难受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赖在地上打滚。   【啊啊啊!我要这小子偿命!都怪上回他喝错酒连累了你!气死我了!钰奴,赶紧药倒他!】   楚云曦脸上并没有挫败感,反而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更兴奋了,“小时候家境宽裕,那后来呢?”   他一直以为师无邪是一介寒门,旁人都说此人无亲无故是个孤儿,全靠一身六亲不认的孤直与无人能及的断案之能,才在这般年纪便官居大理寺。   原来小时候竟还是个富家子吗?   楚云曦此时才发现,自己对师无邪此人几乎是一无所知。   师无邪目光飘远了一瞬,又迅速收回,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后来,家道中落罢了。”   他说完,兀自拿过楚云曦制的那杯茶,轻轻抿了一口,又将自己制的那杯茶推近了些,打岔道:“喝茶吧。”   然而楚云曦毫无品茶的心情,只瞥了一眼茶盏便继续问道:“那你的家人呢?”   师无邪饮茶的动作微微一顿,沉默片刻后,面上依旧平静:“都不在了。”   楚云曦本有太多问题,但看见师无邪那副拒绝交谈的冷漠模样,迟疑片刻还是没有追问下去。   师无邪的目光落在那盏无人问津的茶盏上,罕见地撇了撇嘴,目露失望。   就在这时,隔壁雅间传来一阵谈笑声。   听起来几个声音都很年轻,且动静不小,似刚进了雅间。   其中一人嗓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你们听说了没?上回宫里春日宴,咱们那位作天作地的江小公爷,跟魏家的三公子魏凛川!他俩睡一块儿了!”   “噗——!”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就在宫里头那专供更衣歇脚的偏殿。俩人还在颠鸾倒凤呢,就被豫王带着羽林卫撞破了。好家伙,现场那叫一个衣衫不整,不堪入目!”   “不能吧?他俩不是出了名的死对头吗?见面不互相啐一口都算客气,还能滚到一张榻上去?”   爆料者拍腿大笑,“听说是江怀瑜玩脱了,本想给魏凛川下点东西,让他当众出丑。谁成想把自己也给折进去了!哈哈哈!”   房间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有人追问:“这等丑事你怎么知道得这般清楚?你也在场?”   “我哪有那等眼福,但我爹可是看得真真儿的。况且当日在春日宴的,谁没过去瞧热闹?众目睽睽之下,两人从那屋里出来,还想瞒得住谁?如今早传得满城风雨了!”   “听说镇远将军府气得跳脚,扬言是国公府教子无方,要上门讨说法。那国公府能咽下这口气?倒打一耙说是魏凛川欺辱他们小公爷,非要将军府赔罪不可!”   “这下两家可是彻底杠上了。”   隔壁雅间爆发出更热烈的哄笑与议论声。   师无邪与楚云曦所在的雅间却是一片安静,唯有一楼舞台的丝竹声飘来。   楚云曦看一眼师无邪,忽然凑近了些,悄声:“你那天明知江怀瑜身上带了不干净的东西,却没拦着,也没提醒任何人。”   他顿了顿,眼睛微微眯起,“就在这儿等着呢,是吧?”   师无邪眼睫微垂,掩盖了半片眸光,看不出情绪。   “只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罢了。”   楚云曦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半晌,身体向后一仰,懒散地靠进宽大的椅背里。   “行吧。”他语气里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脸上却绽开一个笑,“你不想说,那我不问了。”   “你只需要记住,不管你想干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就行了。”   师无邪正要往唇边送的茶杯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向仰靠在椅中的楚云曦,对方笑得明媚,正端起茶盏往唇边送。   眼见那麻醉药就要被喝下去,师无邪鬼使神差地伸出手,静静地盖住了楚云曦手中的盏沿。   楚云曦:?   师无邪默默接过对方的茶盏,将茶水倒入一旁的茶桶中,状若无意地道:“茶凉了,我重新给你制一杯。”   鬼影在抓狂,【你在干什么?!他都要喝了!】   师无邪不搭理它。又重新拿起茶筅制茶,同时对楚云曦道:“想让这京城更热闹些么?”   楚云曦的眼睛亮起,语气里满是兴味:“嗯?你又有什么坏点子了?”   师无邪凑到他耳侧,压着声音道:“我身边的人都是明路子的,不方便,需要借你影卫一用。”   楚云曦点点头,沉声:“影四。”   影四应声而入,“少爷。”   师无邪从袖中抽出一封卷轴递过去,眼风瞟向环廊对面的二楼雅间,“那边地字十号房有位都察院的蔡御史,把这东西递给他,就说是北境军需案的零散线索,请他斟酌。”   “他若问你是谁,你只消说将军府欺人太甚,我家主子咽不下这口气。其他不必多言。”   “是。”影四接过卷轴,身影一晃便消失了。   楚云曦看着师无邪,忽地勾起唇角,眼底闪着洞悉一切的光芒:“你又想借刀了。”   师无邪静静制茶,盏中雪白的茶沫渐渐堆叠成型,他又执起银针,在沫上勾勒,很快便出现几枝疏竹。   “江魏两家掐归掐,不过围着那桩风流事点到即止,并未触及根本。说明两家尚有默契,未到真正撕破脸互揭老底的地步。”   师无邪放下银针,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要让京城再热闹些,就得在这火里添把柴。”   楚云曦忽然凑近了,轻轻捏起师无邪的下巴尖,眸色沉沉,“所以,你让影四冒充国公府的人,送去这要命的线索,要的就是两家再无转圜,把骂战升级成伤筋动骨的攀咬。”   他说时顿了顿,指尖在那光滑的下巴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吐出四个字:“真够坏的。”   师无邪漆黑的瞳孔清晰映出楚云曦的倒映,无波无澜地张口:“我一向如此。”   师无邪的脸近在咫尺,借着从琉璃窗子打进来的阳光,更显出一种近乎剔透的冷白。长睫低垂时,掩去了所有算计,唯余一片令人心折的静谧,宛若纯洁又脆弱的白杜鹃。   可楚云曦比谁都清楚,这片纯洁之下,是怎样步步为营的杀机,透着惊心动魄的致命美感。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两片淡色的唇上。令他卒然想起那晚,这双唇是如何被他吻到嫣红湿润的模样。   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喜欢。”话音未落,他已低头吻了上去。   师无邪显然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吻,他背脊一僵,眼睫微微颤了颤。   吻逐渐加深,楚云曦的手臂顺势环上他的后腰,稍一用力,便将他压倒在柔软的榻上。   他的齿关被轻易撬开,湿热的气息长驱直入。他试图推了推楚云曦肩头,对方却纹丝不动,他只好蹙着眉含糊道:“......云曦。”   楚云曦的吻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令他呼吸不畅。   师无邪直觉危险,用力偏头错开楚云曦的唇,喘了口气,不解地疑惑道:“你的......药性......还没解干净吗?”   楚云曦:......   他那是药性吗?!   他盯着人,长长地深吸口气,破罐破摔地随口道:“药性入骨,这辈子都解不干净了。”   他说时还想凑过去继续亲,却被师无邪不知哪来的一股劲,猛地用力一推。   楚云曦竟被推得往后一倒,后背撞在椅背上。   楚云曦:?!   师无邪飞快地坐起身来,目光发亮,“竟会如此?!真稀奇,这也是因为你的特殊体质吗?”   他兴致盎然,从袖中掏出一枚药丸放在掌心,漆黑的眸子因兴奋而亮晶晶地:“还是由我帮你仔细检查一番吧?你这种体质前无古人,便是寻遍名医怕也无用,或许还是要另辟蹊径。”   楚云曦盯着师无邪手中那颗漆黑的药丸,唇角抽了抽,又听得师无邪在他耳边继续怂恿:“我觉得唯一的办法只有切开你的身体仔细检查,你难道不想彻底解了这药性吗?眼下只有我能帮你......”   方才发热的头脑一下子就冷静了,师无邪喋喋不休的话语浇得他透心凉,简直是最好的“解药”。   “不必了,”楚云曦生无可恋地仰头靠在椅背上,仿佛下一秒就要看破红尘立地出家:“让我自生自灭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第 26 章 两位兴致挺   再一次没能说服楚云曦, 师无邪显然很失望。   鬼影哼道:【钰奴,别跟他费劲了!他是不会答应的。】   【你方才为什么阻止他喝那杯茶?多好的机会!】   见师无邪不答话,鬼影空洞的眼珠转了转, 【你不会是心软了吧?】   【就因为他说了句无论如何站你这边?钰奴,你醒醒!他要真站你这边, 会不肯答应帮你做研究吗?】   鬼影有点抓狂, 甚至渐渐演变为惊恐,伸出分不清手指的双手,托脸做出一个呐喊的表情。   【你该不会跟这小子睡了一觉后,就被传染了傻气儿吧!】   【人心是最不值得信任的东西, 你忘了咱家是怎么没的?】   师无邪好似被说动了,看着楚云曦的目光带上了点复杂的意味,由迟疑渐渐转变为坚定。   楚云曦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 眼珠轻轻一转,瞥了过来。   只一瞬,楚云曦便好似从那目光中看透了师无邪的意图, 并防备地做了个后撤的姿势, 同时闪电般伸出二指轻轻一拈,将师无邪掌心那枚药丸收走, 反手掷出窗外。   药丸在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 正朝着河岸边一个茶水摊落去。   摊前, 一名作寻常打扮的黑衣人刚端起茶盏,抬头看向撷芳楼三楼的方向, 嗤道:“夫人真没猜错,二少爷果然阳奉阴违。不去三法司办正事,却跑这销金窟来了。”   就在他仰头的间隙,那枚从天而降的药丸悄无声息地落入了他手中杯盏, “嗞”地一声轻响,化入了茶水里。   黑衣人浑然未觉,嘀咕:“得尽快将二少爷的行踪禀报夫人。”话落便将茶水一饮而尽。   他放下茶盏,起身拿了配刀就要走,却在刚站起时,感觉一阵头晕目眩。他甩了甩头,还没迈出一步便脚下一软,踉跄着又“咚”地一声倒回了桌上,彻底睡死过去。   楚云曦警惕地看着师无邪,“哼哼”两声,威胁道:“你带了多少麻药?交出来。”   师无邪眨眨眼,迟疑了一下,“没有了。”   “呵,我不信。”楚云曦听出这话音中的不自信,便作势要去掏师无邪的袖子。   师无邪将袍袖藏在身后,躲避楚云曦的搜查,“真的没有了。”   楚云曦眯了眯眼,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的光。他忽然出手双手,快速挠着师无邪腰上的痒痒肉,顺势飞快地摸索起来。   “真、真的没有......”师无邪腰肢一颤,猝不及防地“噗嗤”笑出声,身体下意识地扭动闪躲,“别......别挠!哈哈——!放手!”   楚云曦一双手灵巧无比,从宽大的袍袖摸向上臂,又辗转摸向腰带,坚定地搜刮他身上每一处可能藏东西的地方。   师无邪痒得受不了,眼尾渗出湿意,上气不接下气:“哈哈哈哈!放开我——!”   楚云曦摸了一会没摸到,又得寸进尺地探入他的衣襟里。   “不行了......饶......饶了我吧......救命~!”师无邪痒得浑身发软,笑声里带着呜咽,从耳根到脖颈红成一片,在楚云曦身下徒劳地闪躲,已是溃不成军。   见他呼吸凌乱,面色潮.红的模样,楚云曦眸色黯了黯,手上动作却未停。   隔壁传来那些纨绔带着狎昵笑声的窃窃私语:“隔壁那两位兴致挺高呀,声儿都传到这儿了。”   “也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哥,玩得可真花......”   师无邪闻言,浑身一僵,牙关咬住下唇,将溢出的声音死死封住,只余细微的颤.抖。   好在楚云曦此时终于在他腰间摸到了一个小玉瓶,飞快收入掌心。   痒意终于停止,师无邪如蒙大赦,瘫在榻上大口喘气,一双眼噙着生理性的泪水,眼尾湿红,眸光氤氲。下唇被咬得泛起一层嫣红。   配上凌乱的衣襟与潮.红未褪的脸颊,活像被人欺负狠了的模样。   楚云曦呼吸一滞。   脑海里立刻浮现那晚他把这人压.在身下,把人折腾得说不出话时的模样。   如出一辙。   某股刚刚凉透了的邪火又蹭地烧起来了。   楚云曦喉结滚动一下,目光有些直。   便见师无邪湿漉漉的眸子看向他,“起来。”   本意色厉内荏的,奈何因为刚刚笑得嗓子哑,气息也未喘匀。这两个字吐出来,非但没半点气势,反倒像只猫儿,虚张声势地挠了一下。   楚云曦心尖一软,连忙直起身来。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把那股邪火一同清出去,并握紧了那小玉瓶,强自镇定地哼道:“没收了。”   师无邪缓了好一会才缓匀了气,疑惑地反问,“你凭什么没收我的东西?”   楚云曦眸子转动一下,很快就找到了道德制高点:“你别以为我忘了,我刚活过来第二天你就想偷偷给我嘴里塞药!”   师无邪:......   师无邪难得心虚地眼神飘忽一瞬,竟然没能反驳。   楚云曦看出他那点心虚,更加得寸进尺,“我这叫防患于未然。”   鬼影再次气得跳脚,【这臭小子,可恶!】   【钰奴,不怕,这药咱们多得是,还有机会!】   楚云曦将那小小的玉瓶往自己怀里一塞,宣布道:“由我保管了。”   师无邪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情绪的模样,可楚云曦偏偏就从他漆黑的眸子里看出了不高兴。   不知道为什么,楚云曦心里那点得意褪了个干净,反而莫名有点发虚,好像自己真做了什么过分的事。   不应该吧!   受害者不是他吗?!   此时有侍者前来敲门,“公子,晚膳要上来么?”   楚云曦如蒙大赦,立刻扬声道:“上!都端上来!”   旋即凑到师无邪身边,语气不自觉带上了点讨好的意味,轻声问:“饿了没?”   师无邪淡淡颔首,“有点。”   “等着!”楚云曦精神一振,打了个响指,“今几个必让你尝尝这撷芳楼的镇店之宝。”   侍者推开房门,十余名身着统一服饰的侍者鱼贯而入,手捧食盒,动作训练有素。不消片刻,凭栏前的长桌上便已摆得满满当当。   正中是一尊海兽纹暖锅,汤色如乳,正翻滚着热气。旁边摆放着鲍参翅肚,冰糖燕窝盏,八宝葫芦鸭,金钱鹿脯,清蒸鲥鱼等等珍馐名馔。   楚云曦偷眼去瞧师无邪,指望能从那张冰玉似的脸上看到一丝满意。   然而,师无邪只是目光平淡地扫过这满桌珍馐。然后姿态从容地夹起一片就近的笋尖,送入口中,神色与平日用饭时并无二致。   楚云曦肩膀几不可察地一垮,拿着筷子食不知味地戳了戳面前餐盘中的鱼生。   这人开心的阈值到底是有多高啊?   恰逢这时,高处穹顶垂落数道锦绣绸缎,一道窈窕身影自楼阁高处跃下。   那舞者身披霞衣,臂挽长绸,凌空舞姿舒展开来。以一道优美的弧线掠过舞台正中时,长臂一展,抛出一颗绸球,精准地敲响悬于半空的金锣。   “镗——!”锣声荡开,压下了满室喧嚣。   拍卖官适时上前,立于舞台中央,声音洪亮遍传满楼:“诸位贵客!按本楼旧例,今日轮盘拍卖开场。凡有意一试手气,博个彩头的客官,可向各处堂倌索要号牌。”   师无邪静静用饭,听见这句,才撩起眼皮,看向舞台中央。   楚云曦好奇地“咦”了一声,“竟然有拍卖?”   他转向一旁侍立的侍者,问道:“这‘轮盘拍卖’是个什么玩法?”   侍者垂首道:“回公子,这是本楼每月每逢初一及十五的特设场。规矩倒也简单,客官先照常出价,价高者得。但这不算完,得胜的客官需亲自转动一次轮盘。”   “轮盘分为十二格,刻有不同倍率,最低十分之一,往上有五分之一,二分之一,再至一倍,两倍等,最高可至十倍。您最终需付的银钱,便是您的拍价,乘上倍率。”   楚云曦眉梢一挑,顿时来了兴致:“这么说,若是运气够好,转到十分之一,岂不是捡了个大便宜?”   “公子明鉴,正是如此。”侍者颔首。   师无邪瞥了眼楚云曦,提醒道:“这等伎俩实为陷阱。那轮盘如何转动,格间是否匀停,皆在主家掌控。所谓捡便宜的侥幸,正是诱你入局的饵。”   楚云曦眨了眨眼,又问:“若是手气不佳,转到高倍率,却又一时拿不出那么多现银,又当如何?”   侍者神色不变,“若客官拿不出银子,自然也可悔拍。只是事不过三。累计悔拍达三件,本楼便只能请您往后另寻雅处了。”   楚云曦懂了,“就是被拉进黑名单了。”   撷芳楼这种地方,聚集了全京城的权贵。在这里能打探到最隐秘的消息,也能搅弄乾坤,甚至影响朝堂局势。   说一句进得撷芳楼便是半只脚踏入了权贵圈毫不为过。   凡是有头脸的,绝无法承受被此地拒之门外的代价。   这也正是撷芳楼敢于设下这种规矩的底气。   楚云曦眼底闪着几分好奇与顽劣的光,指尖在桌沿轻轻一敲,对侍者笑道:“有意思。那便给我也拿个号牌。”   师无邪侧目,“你有想要的东西?”   楚云曦向后一靠,“没什么想要的,就是玩儿。”   师无邪:......   此时拍卖官朗声道:“诸位贵客请上眼,今日首件拍品——梅砚!”   一盏琉璃罩被两名侍者小心抬至台中央,内置一方砚台。砚堂开阔,浮雕老梅一枝。   “此砚取材龙尾山古坑眉子石,乃前朝制砚圣手呕心之作......仅此一方。起拍价——五百两!”   师无邪的目光瞬间落在舞台中央的砚台上。   鬼影也探出脑袋,好奇张望。   【钰奴,这是咱们家的东西。】   隔壁隐约传来那几个纨绔的声音,“哟,今日撷芳楼出的东西还不错。”   另一人接话道:“我知道!听说都是前几日被抄家的靖安伯府流出来的。”   察觉身侧人异常安静,楚云曦看师无邪一眼,见他目光紧紧落在舞台上,于是问道:“你喜欢?”   师无邪的目光只驻留了一会,便收回视线,拿筷子夹了一片鹿脯,“没有,只是觉着稀奇,才多看两眼。”   楚云曦狐疑地眯了眯眼。   这人刚进撷芳楼时都不觉稀奇,连点雪筅都能用得如此熟练,好似平常物件,现在会觉得一方砚台稀奇?   是喜欢吗?   终于也有这小疯子看上眼的东西了?   竞价声从各个雅间此起彼伏地传来,很快便将价格推上了三千两。连隔壁那几个纨绔也凑热闹般喊了几次价。   楚云曦心头快速换算了一下购买力,大概折合现代三百三十多万。   此时三千两已经喊了两次,他抬眼,示意站在凭栏边拿着号牌的侍者。   侍者接到他的目光,会意地举起了号牌。   “天子三号房的客人,三千一百两!”   师无邪动作一顿,诧异地扭头去看楚云曦,“你买砚台做什么?”   楚云曦理所当然:“当然是用来写字啊。”   师无邪的表情显然很无语,打量一眼楚云曦,然后微微摇头,低声:“浪费银子。”   楚云曦:......?   “不是......”楚云曦唇角抽了抽,“你那表情什么意思?你觉得我配不上这么好的砚台?”   师无邪轻叹口气,“倒也不是,只是觉得没必要。”   楚云曦本想说“这是看你喜欢才拍的”,可瞧见师无邪那副模样,到嘴边的话硬生生拐了个弯,变成了较劲:“我书法好得很!”   才怪。   师无邪淡淡“哦”了一声,继续用饭。   楚云曦:......   这时价格升到了三千三,侍者侧身看他,提醒道:“公子。”   楚云曦盯着师无邪淡定用饭的侧脸,头也不抬地恨道:“跟!不管多少价都跟!”   侍者应声,继续举牌。   虽然不明白楚云曦又在抽什么疯,但师无邪决定不理会他。   很快价格就定在了三千八百两,再无人与他竞价。   拍卖官敲响铜锣,“恭喜天子三号房客人拿下梅砚!”   接下来的几件拍品,如前朝孤本,深海珊瑚树等等,件件皆是师无邪熟悉的物件。师无邪目光只淡淡扫过,从不多做停留。   只因他很快便察觉,只要他的视线多停留片刻,楚云曦便会立刻加入竞拍。   一连两三回,皆是如此。   师无邪索性不再看了。安静地用完了饭,兀自端了茶水清口。   楚云曦用肩膀轻轻碰了碰他,凑近低声问:“怎么,后面这些,都没能入眼的?”   师无邪摇了摇头,“没有。”   虽然不明白楚云曦到底什么意思,但好似在故意跟他赌气,只要他看上的,就偏要买走。   鬼影在他耳边道:【钰奴,别跟这傻子置气。反过来想想,你们夫夫一体,他的就是你的。】   师无邪眨了眨眼,竟然认真思考起这句话来,“真的可以吗?”   鬼影一噎。   旋即又改口道:【算了,都是些身外之物,没了就没了吧。这小子爱嘚瑟让他嘚瑟去,反正花的是他家的银子。】   就在这时,那拍卖官再次扬声:“此件宝物是今日的压轴之宝。”   一床古琴静卧于舞台正中案上。琴体光泽温润内敛,风骨铮然。   “乃是前朝名琴——《松石间意》!”注①   场中霎时一静。   听见这名字,师无邪面色一滞,怔然抬头。   “此琴经多位大家鉴定,确为真品。其名在外,无需在下过多赘述。古琴传承有序,曾为前朝内府所藏,后流散民间,隐没百年。”   “如今重新现世,品相之完好,举世无双。”   “起拍价——八千两!”   鬼影罕见地没有探出头去,而是默默落在师无邪身侧,劝道:【钰奴,别看了。】   【起拍价就八千两,咱们买不起的。】   【你表现这么明显,那小子看见又要买走了,届时天天在你跟前嘚瑟,你怎么办?】   师无邪藏在袍袖下的手指蜷缩起来,连忙收回视线。   楚云曦察觉到他神色的异常,想凑近细看他的脸,却被他不着痕迹地偏头避开。   楚云曦眯了眯眼。   这反应,好像不是一般的喜欢啊......   隔壁的纨绔也诧异地惊呼:“这琴都失传上百年了,曾有传闻流落到了一个富可敌国的商人手里,也不知真假。怎么竟从靖安伯府抄出来了?”   “宴礼这家底藏得够深啊!”   “朝廷这是手头真紧了?连这等重器都舍得放出来换现银?”   师无邪在心头飞快地盘算着:“上回陛下赏赐了百两黄金,还有锦缎,算算应该能换两三千两。再加上之前的赏赐我几乎没有动过,亦能凑上足千两,还有御赐的宅邸若是......”   他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破釜沉舟的冷静,“再找同僚借一借,或许能凑出一万多两。”   心意已决,他立即向侍者道:“给我一个号牌。”   楚云曦闻言,眉梢讶异地一挑。   鬼影急道:【钰奴,你疯了,御赐的府邸你也敢卖?!】   师无邪镇定地道:“你忘了还有轮盘,若是运气好,抽中了低倍率呢?那便不用卖房了。”   然而鬼影仍是急得原地打转。   便在说话间,叫价已节节攀升,转眼突破了一万五千两。   听见这个数字,师无邪的面色骤然一黯,袍袖下的指尖亦攥紧了。   不少竞价者在此天价前却步。   楚云曦亦在心头感慨,这价格抵得上魔都市中心一套房了。   一万五千喊了一次。   两次。   在即将喊出第三次时,师无邪起身走道凭栏边,举起号牌:“一万六千两。”   楚云曦一怔。   这小疯子,还真要自己拍?   哪来那么多钱?   他立刻跟着起身,来到师无邪身边,脸带笑意:“夫君,你看上了跟我说一声便是,我替你拍。”   师无邪摇头,“不必,我有银子。”   楚云曦:......   真够倔的。   拍卖官高声:“一万六千两一次。”   “一万六千两次。”   师无邪紧张地攥紧了手指,掌心都微微冒汗,这些钱已经是他可能筹集的极限了。   就在即将一垂定音时,场中却忽然传出一个声音:“两万两!”   师无邪瞳仁剧烈一颤,便听拍卖官笑逐颜开:“天字七号房的客官,出价两万两!”   场中一片哗然。   师无邪咬着下唇,最终闭上眼,长长地叹出口气。   两万两,那是一个他无法企及的天文数字。   鬼影丧丧地在他面前的半空悬浮着,【算了,钰奴,一把琴而已,身外之物都不重要。】   师无邪的目光死死盯着场中那把古琴,藏在袍袖下的指尖狠狠地攥紧,眼尾亦泛出一点湿润的红。   他垂下眼,转身就要离开凭栏时,却忽然听得一个悠悠然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两万一千两。”   师无邪一怔,猛抬起头,便看见楚云曦笑吟吟地看着他。   然而在看见他湿润的眼眶时,楚云曦的笑容却凝固在唇角,面色微微一滞,低声:“不至于吧?”   “就这么喜欢啊?”   师无邪缓缓眨眨眼,才发觉眼睫将眼尾一滴泪扇落,他连忙抬袖拭去,清了清嗓子,“没有。”   “我看你都要拼命了还没有?”   师无邪不答话。   这时那位天字七号房的客人又叫价两万两千两。   侍者目光询问楚云曦,楚云曦眼也不抬:“跟!”   侍者颔首,继续举牌抬价。   到了这个价位场中便只有两人在竞价了。   场面一时变得很安静,旁边的几个纨绔都不吱声了,唯有一人感叹地低语:“隔壁这位是哪家贵戚啊?拍了几件了吧?还能有这么多银子?”   二人相互较劲,直到对方喊到两万七千两。   师无邪蹙紧了眉,见楚云曦没有停下的意思,忙劝阻道:“别跟了!你哪来那么多银子?就算你爹给你开了库房,也不是这么挥霍的。届时你如何跟他交代?”   楚云曦心里也在打鼓,这换算到现代可是三千万啊!   但一想起方才师无邪被迫放弃时的表情,他还是咬着牙根,皮笑肉不笑地从齿缝间挤出一句:“洒洒水啦。”   然后高声:“三万两!”   师无邪一双眼不可思议地缓缓瞪大。   拍卖官兴奋地扬声:“天字三号房客官,三万两一次!”   “三万两两次!”   对方没再跟价。   拍卖官一锤定音,“三万两三次!”   听见响亮的金锣声,楚云曦闭眼长长地吁出口气,伸出二指玩笑般做了个擦汗的动作。   再次睁眼时,冲师无邪露出个明媚的笑,“不用谢,夫君。” 作者有话说: ①借名北宋名琴松石间意。 第27章 第 27 章 好好好,这   拍品虽以匿名方式竞得, 交付时却是给足了顾客体面。   四件珍宝由专人小心托着,在掌柜亲自引领下,一路伴着清越的乐声与鲜花, 浩浩荡荡送至“天字三号”雅间门前。   数名侍者捧着拍品鱼贯而入,在二人面前一字排开, 满面笑容。   师无邪的目光却越过众人, 落在那被两名侍者小心翼翼合捧着的古琴上。   他几乎就要提步上前,却还是生生把自己压住了。   为首侍者又捧上一个精巧的黄铜轮盘。轮盘清晰地等分出十二格,分别标着“十分之一”直至“十倍”等字样。   那十二格乍看分布均匀,但眼尖的师无邪一眼便看出端倪, 低倍率的格子,实际所占的面积比高倍率略窄。只是因这些倍率被巧妙地打散排布,故而难以一眼看出。   也不知这撷芳楼靠着这噱头, 白赚了多少银子。   掌柜满面红光,朝楚云曦恭敬一揖,扬声道:“请客官为您获得的第一件拍品梅砚, 定夺缘价!”   楚云曦目光带上了点兴奋, 大摇大摆地走到轮盘前站定。   随后煞有介事地并拢食指与中指,另一手托着在胸前结了个手印, 口中还压着声音念念有词。   然后深吸一口气, 转动轮盘。   黄铜轮盘飞快地旋转起来, 伴随着嗡嗡轻响。   一旁的师无邪也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追随着旋转的轮盘。   只见那轮盘转速渐缓, 指针划过“十分之一”,“五分之一”,掠过“一倍”,“两倍”......   最终颤巍巍地停在了“十倍”上。   师无邪:......   楚云曦:???   “靠!”   掌柜笑逐颜开, 客客气气地道:“恭喜客官,以三万八千两价格拿下梅砚!”   师无邪愣住了。   鬼影亦表情一呆,【他说夺少?!】   楚云曦黑着脸,胸膛起伏了一下,压着声音沉道:“下一件!”   他不信邪地再次拨动轮盘。铜盘飞旋,指针良久才缓缓停驻——   赫然又是“十倍”。   掌柜嘴角裂到耳根,“恭喜客官,以两万一千两拿下玉如意一件!”   楚云曦气竭,狠狠闭了闭眼,“下一件!”   他还就不信了!事不过三,这轮盘还能再给他个十倍?!   他右手捏住轮盘边缘,手背青筋凸起,用力一抡。   “呼——!”   轮盘呼啸着飞转起来,嗡鸣声不绝。   转了不知几百圈,那势头才终于弱下来。指针无数次闪过低倍率,最后再次精准无误地卡进了“十倍”的区间。   雅间内陷入一片死寂。   楚云曦:......   他盯着那仿佛在嘲讽他的指针,愣了好几息。然后忽地反应过来,沉声质问掌柜:“你们怕不是作弊吧?我怀疑你们这个轮盘只能开出十倍。”   掌柜脸色一变,连连摆手,“贵客明鉴!天大的冤枉!撷芳楼百年声誉,是绝无可能作假的呀!不信您看......” 他说着,像是为了自证清白,上前一步亲手拨动了轮盘。   轮盘再次飞旋又缓缓停下。这一次,指针不偏不倚落在了“二分之一”的区间。   掌柜松了口气,冲向楚云曦道:“您若不信,大可亲自指派信得过的人来试。”   楚云曦沉着脸,随手点了几名侍从,又唤出影卫,令他们逐一上前转动轮盘。结果都落在了不同的倍率区间。   楚云曦:......   他呆立半晌,终于彻底黑了脸。   是了,自从上次中箭后,日子太过平静,以至于他几乎忘记,被原主倒霉蛋体质支配的命运。   他深深将脸埋进掌心里。   怎么办?按照这个规律,那把古琴必然也是十倍吧?   那可就是三十万两了啊!   说实话,上辈子他也算家境富足,但也从没见过三个多亿这么多的钱!   但是......想到师无邪对那把琴如此在意,他还是狠狠一咬牙,虽然心头打鼓,但还是坚定地伸手向转盘。   就在即将接触转盘时,师无邪忽然出声:“等等!”   楚云曦指尖一顿,回头看向师无邪。   便见师无邪对掌柜道:“我能替他转吗?”   掌柜愣了愣,“您是......”   师无邪正色:“我是他夫君。”   掌柜会意,笑逐颜开地道:“既然是夫夫一体,自然可以。”   楚云曦侧目去看师无邪,被他那句“夫君”二字吊得嘴角翘起,他眉眼弯弯,从善如流地退开半步让开位置,“夫君请!”   师无邪紧张地伸手放在轮盘上,他眼帘低垂,静默一瞬后手腕发力,轻轻一拨。   转盘飞速转动起来,化作一团朦胧的金色虚影。   所有人的视线都盯在轮盘上。   未久,轮盘转速减慢,指针滑过“五倍”,“一倍”......最终颤巍巍地掠过“五分之一”,稳稳停在了“十分之一”的区间。   楚云曦瞪大眼,半晌,才惊叹一声:“夫君,牛逼!”   掌柜脸上笑容也僵了一瞬,随即挤出一个更夸张的表情,“客官当真好手气!”   鬼影原地转了个圈,忘了自己在替谁高兴,【哈哈!这下三万两变成三千两了!】   掌柜说了一阵子恭维话,然后拿出账单。   他本要递给楚云曦,忽地想起那位清冷公子自称“夫君”,手在半空微妙地一顿,账单便转了个向,恭恭敬敬递到了师无邪面前。   楚云曦正欲接账单的手一僵:......   没眼力见的东西,也不看是谁付钱。   掌柜递过去时,目光几乎沾在账单末尾“总计十万三千两”的数字上,嘴角都快合不拢。   虽说最后那件《松石间意》没捞着大的,但十万两已是难遇。这种极品冤大头,今后让他上哪找去?   师无邪并未去接,而是迟疑了一下,问楚云曦:“这些东西......你全都要吗?”   这可是十万两银子,就算楚稷答应开府库让楚云曦打点,也不至于花费如此之巨。   楚云曦眸子转动一下,忽然笑开,“都是为夫君拍的,自然都要。”   师无邪一怔,指了指自己,“为我拍的?”   是因为他多看了两眼,所以就要替他拍下?   他又不确定地道:“那《松石间意》......也是?”   楚云曦轻巧地“嗯”了一声,没注意师无邪怔然的表情,又扭头去接账单,“给我吧,我来付账。”   然而他刚伸手,却忽见被袍袖半掩着的修长四指拦在了账单前。   他疑惑抬眼,便见师无邪垂着眼,定了定神后才看向他道:“既然是为我拍的,可以由我决定吗?”   楚云曦先是微微一怔,旋即点头,“当然。”   便见师无邪接过账单,随意地扫了一眼,然后淡定地对掌柜道:“按你们楼的规矩,累计可以悔三件。所以前三件我们悔拍,只要最后一件《松石间意》。”   掌柜脸上的笑容缓缓凝固:?   楚云曦:!   好好好,这么卡bug是吧?   察觉到掌柜不可置信的目光,他干笑了一声,拉过师无邪微微侧身避开掌柜,并附到对方耳侧道:“那三件你不喜欢吗?”   师无邪亦悄声反驳:“谁说我喜欢了?”   “而且那三件根本不值十倍的价,人家拿你当冤大头呢。你若是真把府库搬空,你爹不得扒了你的皮?”   楚云曦揉了揉眉心:“可是......十倍的就退了,十分之一就留下,我们这样钻空子只怕不止会被拉黑名单,还会被通缉的吧?”   师无邪闻言微微拧眉,然后目光坚定地道:“可以悔拍的规矩是他们自己定的,他们若是敢坏了规矩,大不了告到衙门,我大理寺接了这案子。”   楚云曦:?!   还可以这样玩?   真正的“堂下何人状告本官”了是吧?   看着师无邪一幅认真的表情,楚云曦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得肩颤。   掌柜见二人背对着他凑在一块嘀嘀咕咕,终于耐着性子清了清嗓子,提醒道:“二位商量好了吗?”   师无邪转过身,微微点头,笃定道:“商量好了,我们只要《松石间意》。”   掌柜愣了,好半晌没答话。   他唇角抽搐,“一口气悔拍三件,您二位往后可就再也不能......”   师无邪淡定道:“无妨,我们今后也不会再来了。”   掌柜:......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楚云曦眸子转动一下,看着掌柜那副快要憋出内伤的脸色,忽然觉得自己的脸皮其实也不算太厚。   他轻轻笑了一声,掏出一沓银票压在那账单上,“给,三千两。”   然而他脸上的笑容只维持了一息便骤然收敛,眸光霎时变得阴沉沉的,并抬手重重按住了掌柜的肩膀。   力道沉得让掌柜膝盖一软。   他凑到掌柜耳侧压着警告的声线:“相信贵宝地是讲诚信的。钱货两清,咱们这事儿就算翻篇了,对吧?”   就在他说话间,暗处两名影卫已将手搁在了刀柄上,虎视眈眈地盯着掌柜。   掌柜:!   你们是来打劫的吧!   但规矩是自家定的肯定不能破,在权贵圈子里混,信誉最重要。   况且胆敢豢养死士的能是什么寻常人家吗?!   于是他只好僵着脖子,极慢地点了下头。   楚云曦再次变脸笑开,手下力道放松,作势轻拍掌柜的肩膀。   “这就对了,合作愉快!”   掌柜抽搐着唇角,双手颤微微地接过那薄薄一沓银票。   随后再也维持不住表面客气,色厉内荏地下了逐客令:“从今往后,撷芳楼不欢迎二位!恕不远送!”   说完拂袖而去,一众侍从亦跟着他退了个干净。   师无邪与楚云曦对视一眼。   静默一瞬后,不知是谁先没忍住,一声极轻的“噗嗤”漏了出来,渐渐演变为轻快的笑声交织,在房间内漾开。   *   此时已入夜,马车停在撷芳楼门口,被通明的灯火照亮半边车顶。   师无邪独自抱着琴盒先上了马车。   楚云曦正要跟上时,影四悄步近前,低声道:“少爷,方才在楼外发现夫人手下的侍卫,扮作商贩尾随少爷至此,现已被人袭晕,弃于茶摊旁。”   楚云曦踏在车辕上的脚顿住,眯起眼。   “谁动的手?”   影四摇头,“属下无能,并未发现可疑之人。但此人像是被药倒的,唤不醒。”   “算了。”楚云曦的脸落在阴影里,冷道:“不必理会。”   话落便登上了马车。   马车内。   烛台固定在厢壁上,光线昏暖,照亮一小方天地。   琴盒已被打开,那张《松石间意》被师无邪置于琴架上。指尖轻轻抚在琴面上,沿着琴身虚虚描摹。仿佛在检视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偶尔拨弄琴弦聆听音色。   他的呼吸放得轻缓,目光沉静专注,仿佛周遭喧嚣全都褪去,唯余眼前这一方古琴。   楚云曦登上马车时便看见这一幕。   他动作不自觉地放轻,走到师无邪身侧坐下,看了人片刻,才低声问:“这把琴有什么来历吗?你似乎很喜欢。”   师无邪像是这才察觉他的靠近,肩背几不可察地一僵后又迅速恢复如常。   “此琴乃前朝宣和主人(注①)所作,不论选材,形制与音韵皆臻化境,后世尊为古琴第一。千年辗转经历代藏家之手,凡爱琴之人,视若圭臬。”   楚云曦挑眉,“哦”了一声。   他就着烛光凑近了细看,见琴首或琴尾附近,果然有数枚大小不一,年代各异的藏印与题跋,累累名士足迹,无声彰显着传承。   “看着的确实来头不小。”他点头,又侧目去看师无邪,“不过我听说这琴失踪了近百年,你知道这中间......落在谁手里了么?”   师无邪眸光微微飘远,不知在想什么,声音也轻了些:“传闻流落海外异族之手,幸得一名商贾辗转多年寻找,重金购回,方重现世间。”   楚云曦忽然往身侧一靠,几乎整个身体都紧紧挨着师无邪,“哎呀......这么名贵的琴,那我可得好好看看。”说时装模作样地观摩琴身。   忽然,他像是发现了什么,凑近琴身,鼻尖都快触到琴弦,盯着琴尾一处不显眼的位置道:“这儿......是不是被磕坏了?怎么有划痕?”   师无邪面容微微一滞。   只见楚云曦歪着脑袋,试图努力辨认那刻痕。   那痕迹很旧了,与漆面几乎融为一体,像是谁用尖锐物划下的。线条稚嫩,歪歪扭扭,说是像字,又像孩童随手涂鸦。   良久,楚云曦才从那笔划里辨认出:“玉......还是珏?”   他摩挲着下巴,带着点不确定:“不对,应该是......钰吧?”   “另一个呢?女......又?奴?......钰奴?”   他笑着扭过头,打趣道:“这是哪家的孩子调皮捣蛋,在千古名琴上乱划呢?”   便见烛火摇曳中,师无邪不知何时红了眼眶,一滴清泪毫无征兆地沿着他眼尾滑落。   楚云曦一怔:“怎么了?”   师无邪偏过头,极快地拭了一下眼尾,然后清了清嗓子道:“许是哪位藏家的孩子顽皮,胡闹刻下的吧。”   楚云曦静静看了他片刻,忽地往前一倾,整个人赖进师无邪怀里,下巴抵在他肩头。手臂松松环住了他的腰,做了个拥抱的动作。   “那......”楚云曦眸子转动,侧脸贴着师无邪的耳廓,吐着温热的气息:“这个‘钰奴’,会不会是那孩子的乳名呢?听着倒像个小姑娘的名字。”   师无邪本想解释,说他们那的人喜欢给男孩取个女孩似的乳名,好将养。   但话到了嘴边,又迟疑了一下,改口道:“嗯,应该是吧。”   话落,他便觉楚云曦的身体好似微微僵了一下。   耳边那个原本温热的声音忽然变得凉飕飕的,“原来如此。”   楚云曦的脸色忽然阴沉几分,几乎是咬着牙道:“这位小姑娘还真是顽劣呢。” 作者有话说: 注①:借用宣和主人,宋徽宗赵佶‌的别号。 第28章 第 28 章 “是看琴,   二人并未直接回府, 而是装模作样地将三法司衙署依次跑了个遍。   楚云曦甚至当真寻到了参与审理此案的主事官员,深夜拜访,说了些车轱辘话。   更煞有介事地带了些“门敬”塞给各经手官员, 神情恳切又透着一股世家子弟被迫折腰的隐忍与勉强。   任谁看了,都要叹一句:安平侯府这位二公子, 为了他那不成器的兄长, 也真是豁出脸面,尽心竭力了。   最后二人进入大理寺时,已经是深夜了。   大理寺衙署内,一名寺正还在加班查案, 抽了空与楚云曦在书吏房见面。   他露出极为难的神色,压低声道:“二公子,这件事已非您能转圜的了。”   他说时, 目光飞快地瞟了一眼在廊下负手而立,背对房门的师无邪,又将声音压得更低:“下官蒙师大人多次提点关照, 心存感激。大人他向来秉公办事, 从不肯将案中细节透与案外之人,即便是姻亲亦不例外。但今日见您与大人亲至, 这件事我就实话跟您说了吧。”   “您兄长派去灭口的那名杀手, 在狱中没扛住, 全撂了。刑部顺着线摸,没出两日, 就揪出了替他办事的那个心腹。”   “他那亲信可是个软骨头,还没怎么用刑呢,便全招了。不但供认出您兄长如何指使他买通帮厨,更吐出许多这些年替他做的其它勾当......”   师无邪站在廊下, 听着背后二人的窃窃私语声,目光却似不经意般扫过衙门围墙下一片浓重的阴影,眸光微微一冷。   鬼影飘在半空冷哼,【那老狐狸果然另派了耳报神。要处理掉么?】   师无邪眼也未抬,心念道:“不必。正要借此人的口,把这些话,原原本本递到楚稷耳中。此事若非他暗中差人查探,仅由云曦之口告知,他断不会轻信。”   身后那寺正的声音断断续续飘来:“......仿造您父亲的私印,向京城几家地下钱庄贩印子钱......”   “唉,说句犯忌讳的,这等事其实细说起来,京城里的勋贵人家哪个不沾染几分?只要不上称,都没有几两重。可是一旦较真起来,那罪名也不轻。”   楚云曦点点头,脸上适时露出忧虑:“但这些事若是我爹动用关系打点,再寻机向陛下陈情哭诉,念在往日功劳的份上,或许也能睁只眼闭只眼,大事化小吧?”   那寺正笑了声:“要不说还是您厚道呢,这般境地下,还肯为兄长思量。”   楚云曦心头呵呵一声冷笑。   寺正有些为难地道:“若只是这些倒还好办。可是......”   见寺正迟疑,楚云曦眸光微闪,眼角余光瞥向那墙根阴影,忽然像是没控制住音量,带着急切扬声道:“可是什么?周大人,您但说无妨!”   寺正被他这突然拔高的声音弄得一怔,心下暗叹这位二公子果然是个傻的,这等事也不知避着人些。   他迅速望向门外,见夜深人静,书吏房外空无一人,才略松了口气,重新凑近,悄声道:“最要命的是,他还结交关外马商,为其货物通关提供便利,可那马商运的却是私盐!”   “这可是抄家的罪啊!”   他叹了一声,语重心长地道:“二公子听下官一句劝,如今最紧要的,已非保全您兄长,而是如何将侯府从这件事里摘出来。”   “下官言尽于此,二公子请保重。”   他说罢,后退一步,躬身行了一礼。又快步走到师无邪身边,恭敬地拱手寒暄两句道了别,这才转身匆匆消失在衙署门外。   待二人一道上了马车,楚云曦甫一坐下,手臂便环了过来,将师无邪揽进怀里。他脸上挂着笑,声音却拖长了,透着十足的哀怨:“夫君,这下可如何是好?回去该怎么跟我爹交代呀?”   师无邪挣扎了一下没能挣动,只好无奈地俯首,压着极低的声音道:“你做什么?”   楚云曦就势低头,温热的呼吸喷在他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道:“让我抱一下......别乱动了,万一动静太大让外头听见怎么办?”   师无邪想不明白这人怎么愈发地得寸进尺了。   他回想了一下,似乎就是从中了药那晚开始的。   莫不是......因为那药性的关系,所以总爱黏人?   但眼下这个节骨眼他又不好说什么。   他的视线越过车窗,清了一下嗓子,十分配合地以寻常音量道:“此事并非不可为,只是要断尾求生。端看你父亲是否舍得了。”   楚云曦唇线扬起,故作惊讶,“你是说,要舍弃我兄长?”   师无邪点点头:“是,眼下唯有证明世子勾结外商,私刻印信等事,皆为其一人所为,与侯爷无关。此事才可保全侯府。”   楚云曦叹了一声:“可是,我兄长乃是侯府唯一嫡子,又是朝堂册封的世子。他若果真以重罪被判个杀头或是流放,只怕累及侯府。”   “夫君,看在我爹曾在捉拿宴礼一事,也算助过你一臂之力的份上,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帮帮忙么?你可是大理寺副官呀。”   他那飘出车厢的声音是软的,可车厢内的画面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只见他将人压倒在窄榻上,一手撑在师无邪耳侧,另一只手亦不容分说地扣住了后腰,将人牢牢禁锢在方寸之间。   他俯视着身下的人,眸光幽深,如同锁定了猎物的兽,视线灼灼地定在那两片淡色的唇上。   那目光太过直接,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意味,看得师无邪心里莫名发憷,蓦地想起那晚,楚云曦也是这样看着他。   还没等师无邪打退堂鼓,楚云曦强势的吻便落了下来。   舌撬开他的齿关,吮吸纠缠,带着股霸道。   师无邪气息骤然乱了,闷哼声被堵在唇舌间。   窄小的车厢内,一时间只余令人面红耳赤的喘息与濡湿水声,暧昧地飘出车厢外。   藏在墙角阴影里的侯府影卫正竖着耳朵,听二人交谈。谁知对话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便是这叫人难以启齿的声响。   他先是一愣,旋即瞪大了眼。   好家伙!没想到那师大人表面清清冷冷,光风霁月的,背地里竟如此急色?   他们家二少爷为了求自己的夫君帮忙,竟还要出卖色相吗?!   影卫忽然就对自家二少爷平添了几分怜悯。   不仅要为害自己性命的凶手奔走,竟然还要以身饲阎王!   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不知过了多久,那声音才渐渐消停,随后传来师无邪带着点暗哑,气息不稳的嗓音:“我身居大理寺,事有不可为,但......”   声音止住了,似很为难。   旋即,便是他们二少爷可怜兮兮的哀求:“求你了,夫君,就当是帮我了。”   师无邪清了清嗓子,又道:“倒也并非全无办法。只要关键证据缺失,三法司自然无法定罪。”   “哦?”楚云曦好奇:“如何才能让证据缺失呢?”   师无邪目光看着窗外:“其实很简单......”   听到了关键处,师无邪的声音忽然变得难以分辨,只余模糊不清的耳语,间或夹杂一点衣物摩挲的细微响动。   影卫还想再听真切些,车内却传来楚云曦带着事后些许慵懒的沙哑声线,冲车外道:“先回府吧!”   车夫应声,马车随之驶入漆黑的街巷。   影卫不敢耽搁,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低语一句:“得立刻禀报侯爷!”话落便一个闪身消失在夜色里。   师无邪撩开车窗帘,看了眼车后,确定无人跟踪,才放下帘子。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指尖拂过微烫的唇角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后看向楚云曦,语气带着点不满:“方才照着计划说便是了,何必多此一举。”   楚云曦餍足地擦拭了一下唇角水渍,像只偷了腥的狐狸,脸上挂着得逞的笑。   “做戏做全套嘛。”   他说时目光忽地锐利几分,“夫君绕了这么大一个弯,不会就是为了让我爹知道你有法子,且愿意出手,进而求你帮忙吧?”   师无邪垂下眼,半掩的眸底在烛火映照下掠过一抹微光。   他“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发紧,但很快稳定下来:“其他案子,有你爹在背后使力,都好周旋。独那私盐案不好办,但三法司手中握着的关于此案的证据,也还不能钉死楚云昭,与其等他钻到空子翻盘,不如借此机会诈一诈你爹,跟他做笔交易。”   “让楚云昭从今以后再也动不了你,才是上策。”   “退一万步说,若真叫这案子坐实了,难道你还要看着侯府被抄家么?”   楚云曦扬起一个笑,“夫君对我真好。”话虽如此说,看着师无邪的目光却锐利几分。   这人知不知道自己每回撒谎时,眼神都会飘呢?   虽然明知这人在骗自己,但楚云曦并不打算揭穿。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搁置一旁的琴盒。   每个人都有秘密。   你的秘密是什么呢?   *   二人刚回府,便被侯爷请了过去。   正堂内,楚稷端坐主位,一名黑衣人正俯耳与他说着什么。   二人刚刚走到门口,那黑衣人便一个闪身消失了。   楚稷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开口时声音带着点责备:“曦儿,怎么弄到这么晚才回府?该不会贪玩去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吧?”   楚云曦听出这话音中的暗示,兀自走到圈椅坐下,坦然地笑了声:“孩儿确实先去了趟撷芳楼,毕竟要打点,我总得挑些好东西吧?”   楚稷不置可否地轻轻“哼”了声,“家里的府库都入不了你的眼?”   楚云曦只垂着眼,并未多做解释。   楚稷沉声问道:“事情办得如何了?”   楚云曦侧首,与在他身侧坐下的师无邪对视一眼,脸上旋即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低声道:“孩儿已亲自去各衙门拜会过了。只是......”   他快速将“打听”到的消息复述了一遍,然后继续道:“爹......如今这局面......”他的眼风往师无邪那一瞟,“唯有夫君能帮咱们。”   楚稷的目光扫向师无邪,那目光带着审视与不善,仿佛要将眼前这个神色平静的年轻人看穿。   良久,楚稷脸上的厉色忽然缓了缓,甚至堪称和蔼,“儿婿啊,事到如今,情形你也听到了。昭儿糊涂,犯下大错,眼下这案子足以累及我整个侯府。”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家族长辈式的劝告与压力:“咱们两家是姻亲,是绑在一根绳上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以你的聪慧,不会不明白。”   他略作停顿,观察着师无邪的神色,又道:“再者,曦儿说到底也还是侯府的人,你就算为了他,是不是也该帮着想想法子?毕竟他也是你的正牌夫人呢。”   师无邪静默片刻,看起来似在权衡,继而无奈地微微叹了口气道:“罢了,侯爷,此事我应下了。但我有条件。”   楚稷露出一幅早知如此的神色,“你说。”   “其一,我只告知侯爷破局之法,除此之外,我绝不会做有违法纪纲常之事。至于届时该如何行事,便由侯爷自行斟酌决断。”   楚稷颔首:“你放心,本侯绝不会连累你。”   “其二,侯爷需亲自上奏陛下,自请革去楚云昭世子之位。将其送入边军陷阵营,从一小卒做起。无军功建树不得返京。”   楚稷猛然抬头:“陷阵营?那可是九死一生的地方。”   师无邪冷然,分毫不让:“这条不答应,余下皆免谈。况且以侯爷在军中的威望,保儿子一条命不成问题。我要的是给我夫人一个交代。”   楚稷脸色铁青,良久后眸子微微转动,缓慢地点了下头:“可。”   “其三,侯爷需保证,从今往后,无论境况如何,侯府上下谁都不得以柳姨娘安危胁迫云曦。”   楚稷点头,“这是自然,我夫人今日已经被我申斥过了。还有吗?”   “最后,楚云昭屡次对云曦下手,纵然发配边境,我仍不放心。侯爷现下拨至云曦跟前听用的影四及其众人,需将他们的死契,全数过交给云曦。”   楚稷眼皮一跳,眸光锐利地盯住师无邪。   影卫的死契就是他们的命脉,交到谁手上就彻底听命于谁。   影四等人虽暂时保护楚云曦,但仍算是楚稷的耳目。即便暂时不知被楚云曦用了什么法子拿捏了,但终究是个变数。   而且从今日楚稷没有依靠影四,而是另外又派了人跟踪他们来看,这几人已经不被楚稷信任了。   即便他不把人要过来,说不定过不了多久,这些影卫也会被楚稷想法子处理掉。   不被主人信任的影卫,没有存在的必要。   堂内寂静片刻,楚稷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什么,随后点点头,“我答应你。”   他说完便抬起眼,眸色一冷:“现在可以说说你的法子了吗?”   师无邪沉道:“其他案子不难解决,唯独那私盐案。目前截获的证据里,最关键的,便是由楚云昭签发的一张盐引,在马商贩运时被当场缴获。”   “他身居户部清吏司主事,每一封签发的文书都有存档,他抵赖不掉。唯一的办法,便是将这张盐引......”   楚稷沉声:“你是说......销毁它?”   师无邪摇摇头,“证据早已记录存档,盐引无故消失只会横生枝节,甚至不打自招。”   他看着楚稷,眸光冷静无比:“我有更好的法子。”   ......   深夜,师无邪一脸疲惫地回到卧房。   然而他没有立刻更衣就寝,而是先是将《松石间意》的琴盒打开,小心翼翼地将琴取出,置于专用的琴架上,又将它摆到正对床榻的临窗位置。   他微弯着腰,指尖轻推琴身,仔细调整着角度,神情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仪式。   楚云曦早就累得睁不开眼,一进屋就钻进了浴室洗漱。   待他带着一身水汽出来,却见师无邪竟然还弯着腰,仔细地摆弄那把琴,好似摆弄某件稀世珍宝。   他面色骤然一冷,抱臂靠着床柱,目光紧紧盯着师无邪,声音凉飕飕的:“夫君果然很宝贝这破......”他口齿含糊了一下,把“破”字咽回去,继续道:“这琴呢。”   师无邪又调了调琴尾方向,才终于直起身,很轻地“嗯”了一声。   楚云曦扯了一下唇角,睡意在这若有若无的“嗯”声中荡然无存。   他意有所指:“这琴该不会......跟夫君有什么特别的渊源吧?”   师无邪回过身来,看着他疑惑道:“为何有此想?”   楚云曦皮笑肉不笑地:“看出来的。”   从前他只在一种情况下见过师无邪眼中灼灼有光的模样,就是把他当研究对象时那种冷静的兴奋。   现在又出现了另一个对象,就是对着这把破琴时,专注到近乎偏执的光。   师无邪看他一眼,没有答话,转身进了浴房。   楚云曦立刻跟了过去,斜倚在门边,不依不饶,“是因为那个叫‘钰奴’的小女孩吗?”他顿了顿,轻轻“哦”了一声,“按照那刻痕的陈旧程度,既不像几百年的老印,也不似最近几年刻上的,估摸着也就十几二十年吧。”   “这么算来,那人如今也该和夫君年岁相仿了吧?”   师无邪掬水泼了把脸,直起身,用帕子慢慢擦干。然后疑惑地眨了眨眼,竟然从这车轱辘话里听出了一股别扭劲。   他说不出来那是什么,因为从小到大,从来不会有人这样酸溜溜地跟他说话,他便也不知道那别扭劲又叫做“醋劲”。   “大概吧。”师无邪敷衍地回答,然后绕开楚云曦走出浴房,径自躺到了床上。   楚云曦又跟了过来,阴恻恻地盯着他躺着的身影看了半晌。然后一个翻身跃上床,重重在他里侧躺下,将床榻震得吱呀乱响。   师无邪已经很困了,他以仙人卧的姿势侧身朝外,最后看一眼窗下的古琴轮廓,深深打了个哈欠,阖上了眼。   他的意识刚刚陷入昏沉,便忽觉一道热源靠了过来,幽幽似鬼魅般的声音,贴着耳侧响起:“夫君就这么喜欢这琴,睡觉都得看着?”   “是看琴,还是睹物思人呢?”   师无邪睫毛颤了颤,困倦地再次掀开眼帘,湿润的眸中一片疲惫的茫然:“啊?思......思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第 29 章 弯了的就他   楚云曦一声不轻不重的冷笑, “当然是‘思’那位‘顽皮’的姑娘啊。”   师无邪已经很困了,濒临死机的大脑无法处理任何信息,茫然地疑惑, “姑娘?”   楚云曦一声“是啊”拖得老长,“不是你旧相识么?”   “我听说当初我爹求陛下赐婚时, 你曾激烈反对过。”他顿了顿, 几乎咬着牙道:“也是因为她吧?”   师无邪打了个绵长的哈欠,生理性的泪水溢满了眼眶,他的眼皮已经撑不住了,思维停滞无法回答任何问题, 于是疲惫地阖上眼,“......我好困......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   一个“吧”字还没说完,人已经睡着了。   在他身后, 楚云曦像个背后灵似的,阴恻恻地盯着他的后脑勺,半晌, 才从齿缝里磨出一点带着凉意的气音:“没否认, 那就是默认了?”   师无邪毫无反应,只有绵长均匀的呼吸声一起一伏。   楚云曦一双眼睛在昏暗里泛着幽幽的光, 他眸子微微一斜, 目光不善地扫一眼窗下的古琴, 按耐住冲过去砸了的冲动,最后没好气地翻了个身。   “吱呀——!”   床板发出一声哀鸣, 在夜色里格外刺耳。   楚云曦后知后觉地微微一滞,小心扭过头去看师无邪,见对方仍睡得沉,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然后闭上眼试图睡觉。   可是脑子里却反复回想起师无邪说过的话——   “从来没想过圆房。”   “没什么感觉。”   “我什么感觉重要吗?反正这辈子就这一次。”   呵呵......   难怪“从来没想过”,难怪“没什么感觉”,难怪“这辈子就一次”!   感情人家是个痴情种大直男,弯了的就他一个呗?!   说好的绿JJ世界呢?原住民是直的,他一个穿越者反倒弯了这合理吗?   他越想越憋气,整个人像只被丢进油锅里的活虾,在床上被“煎”地翻来覆去蹦跶,就是躺不平。   最终虾子自行蹦下了床,盯着床上熟睡的人,胸膛起伏了一会。   面对着那张睡脸,他连拳头都握不紧。最终一身火气无处发泄,一个扭头转身走了。   他正欲大力推门,将火气撒在门上。   然而挥手的动作一顿,又担心吵醒睡熟的人,旋即收了力,改推为拉,鬼鬼祟祟地钻出门去。   然后开始在院子里原地绕圈跑。   影四正抱剑蜷在廊下的房梁阴影里偷觉,闻见这动静,他警觉地起身,腰间佩刀瞬间出鞘三寸。   然而借着月光看清那个跑动的人影,他愣了愣,揉揉惺忪睡眼。   “少爷?”他收刀入鞘,声音里带着困意和茫然:“您这大半夜的跑什么呢?”   楚云曦头也不回,没好气地呛了一句:“睡你的!少管!”   主子醒着,深更半夜不睡觉在这儿折腾自己,影四哪敢合眼?   他只得强打起精神,抱剑蹲在房梁上,一脸生无可恋地瞅着自家少爷在底下绕了一圈又一圈。   他眼皮越来越沉,忍不住打了个带眼泪的哈欠,提醒道:“少爷~您慢点,伤还没好瓷实呢。”   谁懂啊?跟着主子在外头东奔西跑折腾到半夜,回府了还轮到自己值夜。   本以为能偷摸打个盹儿,结果主子又疯了!这找谁说理去?   影卫的命不是命啊!   影四哭丧着脸,强撑着将眼皮撑开一条缝,就这么硬熬着,一直熬到了远处传来五更天的梆子声。   打更的梆子刚刚响过。天还未亮,师无邪已经洗漱完毕,穿好了朝服正要出门。   他睡下时已经快四更天了,拢共睡了不到两个时辰,此刻头脑昏沉,脚步都有些发飘。   他抱着官帽迷迷糊糊地踱出房门,来到廊下。   黎明前最晦暗的天光,吝啬地勾勒出小院模糊的轮廓。   他借着那一线微光,看见院子中央那棵老树的横枝上,赫然吊着个人影,身体正一上一下地飘着。   师无邪困顿地揉了揉眼,只道是不知从哪冒出了个吊死鬼。   鬼影在他脑海里好奇地道:【哟,好难得看到其他鬼,找你伸冤来的么?】   师无邪心说或许吧。然后淡定地踱步上前,走到那树下仰头问:“怎么死的?来找我的么?”   话音刚落,那“吊死鬼”的动作猛地一顿。   一颗脑袋从横枝下垂了下来,他抬眼看见了楚云曦黑沉沉的脸色,不由一愣。   二人一个站在树下睡眼惺忪地仰头,一个吊在树上黑着眼眶垂首,四目相对。   一股凉风掠过院子。   师无邪喉咙里的一句“有冤伸冤”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化成了一声:“啊。”   正在做引体向上的楚云曦:......   他倏然松手,身体利落地从树上落下。嘴角勾起一抹笑,声音比刚刮过的晨风还凉:“怎么死的?”   他逼近一步,语气里的怨气叫人大老远都能闻见,“你连梦游,都盼着我死?”   呵。   他懂了,等他这个正牌夫人死了,好给自己的老相好腾位置是吧?   难怪动不动就想给他塞药呢。   感情不是什么科学怪人而是单纯真想谋杀亲夫!   师无邪揉了一下发红的眼眶,“哦抱歉,我看错了,还以为是......”一个“鬼”字给他咽了回去。   一阵晨风凉飕飕地吹来,吹得他的大脑清醒几分,不解地问道:“你没事吊树上做什么?”   楚云曦看着他的目光阴沉沉的,声音也轻飘飘的听着渗人:“当然是锻炼身体,努力活久一点了。”   师无邪淡淡地“哦”了一声,他瞥了一眼天色,语速加快:“今日有朝会,我先走了。你再多睡会吧。”说时便兀自往院门外去。   楚云曦扭头看着他的背影,反应了一下后,忽地提步跟了上去,“你怎么会不知道那是我?你起床都没发现我不在身边吗?”   师无邪脚步未停,努力回想了一下道:“抱歉,没注意。”   那会他都困死了,完全是凭借意志力把自己从床上撕下来,又忙着洗漱更衣,哪有多余的精力去注意床上还有没有人?   楚云曦的脚步戛然而止。本就阴沉的脸色一时间又黑下几分,“没注意?”   他看着师无邪毫无留恋,匆忙远去的背影,不可置信地提高音量:“你没注意?!”   师无邪脚步加快,高声:“要迟了,回头再说!”   话落便匆匆戴上官帽,消失在了庭院外。   只留下楚云曦一个人站在原地,对着空荡荡的院门,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团冷气森森的阴霾里。   影四从房梁上轻巧跃下,脚刚沾地,就被楚云曦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冻得一个激灵。   他顶着一双比楚云曦还浓重的黑眼圈,小心翼翼地挪近两步,试探着开口:“少爷,要不您先回房睡会?”   一天一夜没合眼了,他困得想骂娘。   楚云曦依然保持着面对院门的姿势,眼也未抬,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滚。”   话落便又一跃攀上树枝,继续做起了引体向上,树枝都被他的大力拉扯得不堪重负,晃动不已。   影四无力地垂下脑袋,长长地吐出一口魂,嘀咕:“救大命~”   他索性坐到树下,抱刀背靠树干,一面竖着耳朵听楚云曦的动静,一面闭目养神。   然而未久,楚云曦又“咚”地一声落回地上,哼了一声,自言自语:“无视我是吧?等着。”   说完便一阵风似地刮回房。   影四如蒙大赦,差点喜极而泣,“太好了!少爷您好好休息啊!”说完便跃上房梁躺下了,然而还没等他成功偷成觉,便见楚云曦拿着外袍一阵风似的又刮了出来,脚步不停,径直朝院外走去。   影四:?   “少爷您去哪?”   楚云曦头也不回:“大理寺!”   影四:......   他生无可恋地望着渐渐泛白的天穹,哭丧着脸落下房梁,小跑着追上去,“少爷,您慢点儿,等等!”   *   下了朝,师无邪便径直回了衙门。   他穿过重重院落,步入位于衙门深处的案牍库。   值班主簿见了他来,忙搁笔起身,“师大人,下朝了?”   “大人可是要查阅卷宗?”   师无邪颔首,将腰间鱼符递过去。主簿双手接过,仔细在值簿上登记了时辰与事由,便将鱼符递还:“不知大人今日要调阅哪一案的卷宗?”   师无邪道:“本官要将去岁所有案件整理汇总,有些内容记不清了。便将景辰十一年度的卷宗,都打开吧。”   “是。”主簿应声,转头打开了内库大门。   库内光线晦暗,仅在贴近屋檐的,足有两丈余高的墙顶处,凿着几个巴掌宽的细长气窗。   屋内充斥着陈年纸张与防蛀药草混合的气味。   主簿领着他走到内库深处,将乙字区数个高大木架前的铜锁一一打开。   师无邪走到一排排顶天立地的木架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卷宗盒与证物匣道:“本官自己查阅即可,你下去忙吧。”   “是。”主簿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渐远。   待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师无邪脚尖一转,绕过眼前这排架,转向里侧。   他的目光迅速掠过架上一枚枚木质标签,最终定格在其中一枚:景辰十二年零叁贰,马商私盐案。   他抬手,将标签下的证物盒取下。随后转身放在条案上,掀开了盒盖。   里偷整齐码放着案犯口供,往来账目等证物。   师无邪静默须臾,从自己袖中抽出一张纸。其上朱红色的“江淮清吏司印发”赫然在目。   他将这张盐引,平平放入证物盒中那叠账目上,与原有证物浑然一体。   鬼影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钰奴,马商那可并未搜出什么盐引。你制作这张假盐引为饵,放进证物里。万一楚稷没有采纳你的建议,不来调换,你这不成了栽赃嫁祸之罪了?】   师无邪一向平静的眸子此刻罕见地露出一抹明显的恨意。   “等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等到个机会,绝对不能放过。”   他说时顿了顿,垂眸看着那张盐引,沉道:“况且,在楚稷眼里,这是唯一能证明楚云昭亲自参与贩盐的铁证。楚云昭身为江淮清吏司主事,勾连的马商那又搜出了江淮清吏司签发的盐引,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撇不清的。”   “唯有将这张盐引换成一张由其他清吏司签发,与楚云昭毫无瓜葛的盐引,才能斩断证据链。还有机会翻盘。”   鬼影叹了口气,【看来楚云昭还是学到了他爹一点皮毛,竟没留下关键物证。累得你还要以身犯险为楚稷设饵。】   他说时顿了顿,又有些不放心:【可这案牍库乃机要重地,守备森严,楚稷那人又一向谨慎,这么多年了咱们都没能抓到他的把柄,他若宁愿赌那万一,不肯犯险呢?】   师无邪摇头,“他不会赌。”   “楚云昭是他嫡子,又是朝廷册封的世子。贩卖私盐乃涉及国本的重罪,一旦坐实,非但楚云昭性命难保,安平侯府亦受牵连。他不知我们证据缺失,还以为三法司已握有能置他儿子于死地的铁证。所以他别无选择,必须行动。”   “再者,大理寺散衙时换防,新旧交替之际,约有一刻钟的光景,守备最为松懈。届时,案牍库外巡逻士兵减半,库内仅留两名文书,我又答应替他把文书引开。这机会稍纵即逝,楚稷绝不会放过。”   “只要楚稷动手换了盐引,就会亲自将证据链里缺失的这一环补上。”   鬼影又道:【可你又如何确保他换进来的盐引能钉死楚云昭?】   师无邪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算计。   “因为......自今年开春,为严打私盐,朝廷已秘密更新盐引防伪。新制盐引用纸,需以特制药水涂抹,方能显现各清吏司独有的暗纹字样,如‘淮’、‘广’、‘闽’等。”   “此事目前仍属绝密,仅限工部缮造司高阶官员知晓。”   “印章容易仿制,但盐引纸却管控严格。楚稷为制作替换用的盐引,最安全的办法便是通过楚云昭管辖的江淮清吏司获得用纸。而他得到的,必是带有‘淮’字暗纹的纸张。”   “试想,一张盖着‘两广清吏司’印章的盐引,其暗纹却赫然显出‘淮’字,这样一张自相矛盾,欲盖弥彰的盐引出现在证物中,便成为楚云昭试图用其他清吏司做幌子,贩卖私盐的铁证。”   鬼影了然,【难怪你之前说不能直接用你做的这张盐引给楚云昭定罪。原来这张是用普通纸制作的,三法司一看便知是栽赃。必得是清吏司的盐引纸才行。】   他哼笑了一声,【楚稷或许根本想不到,你会用一张普通纸张制做的假盐引,换来他亲手奉上的证据。】   “不错。”师无邪将证物盒盖上,放回木架。最后看了一眼,便转身朝库外走去。   案牍库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门轴转动的沉重闷声。将一切罪证重新锁入昏暗之中。   *   师无邪从案牍库出来,一路往签押房去。刚踏入院门,便听得里头传来一阵说笑声,在肃静的衙门里显得有些突兀。   “您那是没瞧见,朝会上魏家被御史当庭弹劾,魏老将军不去驳那蔡御史,反倒一手指着老国公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快溅到御阶上了,什么纵子行凶了,强占民田了,结交内侍了。一桩桩数落出来,两家吵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   官员大笑几声:“两家差点没在朝堂上打起来。陛下被吵得头疼,连着两家一块儿申饬,龙颜大怒,说他们举告的那些罪名,无论虚实,皆交大理寺严查!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里头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个熟悉的嗓音:“咦?”   “那夫君岂不是有得忙了?”   那官员说:“那是自然!师大人如今圣眷正隆,这两家的案子都得落在大人头上。最近啊,大人怕是连轴转也忙不完喽。”   师无邪听到夫君二字,不由一怔,撩起衣袍踏入门内。   只见周寺正与楚云曦对坐在堂内圈椅上,中间小几上还摆着两盏茶。两人正聊得笑逐颜开。   见师无邪进来,周寺正连忙起身,拱手行礼:“大人。”   他飞快地瞟了一眼楚云曦,解释道:“下官回来时,见夫人在此等候,便陪着说了会儿话。既然大人您回来了,下官便不打扰了。”   说完便十分有眼力见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房门。   堂内只剩下两人。   师无邪看着楚云曦,疑惑:“你怎么来了?”   楚云曦脸上那点笑意还没完全收起,可眼底的温度已经凉了几分,声音轻飘飘的,“当然是怕夫君事忙,又‘没注意’我,特意过来刷一下存在感了。”   师无邪听得一头雾水。   然后仔细回想了一下,恍然,好像就是今晨那句“没注意”惹的祸。   他有点无奈,这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计较了?   他正想说些什么,忽然回想起自己方才干的事。如果成了,侯府免不了要被问罪抄家,届时怕是要波及楚云曦。   眼神几不可察地飘了一下。   这一瞬间的飘忽没能逃过楚云曦的眼,以为师无邪终于良心发现了,于是眉梢微挑,好整以暇地看着师无邪,“夫君怎么不说话了?”   师无邪静默片刻,再抬眼时,神情认真,声音也比平日软了几分:“你要不......”他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   “别住娘家了,回家来住吧。”   楚云曦眼底光芒微闪:“回家?回哪个家?”   师无邪淡定道:“你是我夫人,我家不就是你家吗?”   听见那句“我家就是你家”,楚云曦的唇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然而还没扬到头,却忽又想起师无邪曾说过,在侯府没有作案条件所以暂时放过他。   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眼神渐渐变得阴森可怖起来。   “夫君,才找回那把琴,就这么迫不及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第 30 章 竟然给他下   师无邪一脸问号。   “什么迫不及待?”   楚云曦忽地起身, 一把将他拉到跟前。   师无邪猝不及防向前两步轻轻撞进对方胸膛。   他连忙站稳了,仰头便见楚云曦眼底两团青黑在瓷白肤色的映衬下格外扎眼,配上此刻阴沉沉的表情, 简直比“诈尸”那会更像只鬼。   楚云曦捏起他的下巴尖迫使他抬眼迎视自己,凉道:“总之, 我已经跟你有了夫妻之实, 你必须对我负责!别想弄死我给旁人腾位置。”   师无邪头顶的问号更大了。   他盯着楚云曦那浓重的黑眼圈看了片刻,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了然:“你已经两天一夜没合眼了吧?”   楚云曦:?   师无邪语气认真地劝道:“你要不要先睡会?我看你脑子不太清醒,总说胡话。等你养足了精神咱们再聊?”   楚云曦死死盯着他, 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我不。我现在清醒得很,睡不着!就赖着你。”   想打发他走?没门!   师无邪眨了眨眼,恍然大悟:“原来是失眠。”   他顺手拿起手边那盏茶, 指尖不动声色掐了半粒药丸落入茶水里,瞬间化开。   他将茶盏递过去,“先喝口水消消火。衙门里有值房可以休息, 若住不惯, 回家睡也行。咱们家就在衙门后头,从角门过去很近。”   楚云曦一瞬不瞬地瞪他片刻, 然后松开他的下巴去接茶盏, 赌气似地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   “砰!”   楚云曦将空盏重重撂在桌上, 然后哼笑一声:“今天我就跟着你,你去哪我去哪。我可是你的正头夫人, 别想甩开......”   一个“我”字还没说完,他忽觉眼前一黑,昏厥前隐约听见师无邪平静的声音:“三。”   “二。”   “一。”   “咚——!”楚云曦整个人忽然脱力向后倒去,落进圈椅里, 脑袋一歪栽在案几上,发出重重一声闷响。   【成了!】鬼影兴奋地窜了一圈,【钰奴,给他送廨房去,现在就剖了他!】   师无邪摇摇头,“今日有大事要办。况且我方才只给他用了半粒,药效只有两三个时辰,不够的。”   他可不想研究到一半,实验体自己醒了。   鬼影显然很失望,在半空耸拉个脑袋。   师无邪唤了声:“影四。”   影卫应声闪入,抬眼就看见自家少爷瘫在椅子里,睡得人事不省。   师无邪道:“你们家少爷睡着了,把他送去值房......”他顿了顿,想到衙门里简陋的条件,又想起楚云曦在撷芳楼挥金如土那做派,旋即改了口:“送回我府上吧,从衙门后院角门过去,近些。”   影四闻言,眼睛倏地亮了,看向师无邪的目光充满了近乎感激涕零的崇敬,“是!大人!多谢大人体恤!”   打从他们少爷天不亮就跑来大理寺,声称要等大人下朝开始,两个多时辰啊!愣是没合眼!   他也不得已跟着一块熬着。   没想到大人一来,三言两语就把人哄睡了!不愧是大人!   影四喜极而泣地把楚云曦抗肩上,抹了把辛酸泪,然后在一人一鬼的注视下,又哭又笑地把人带走了。   师无邪:?   影四那副感恩戴德的模样什么意思?到底在谢他什么?   鬼影:【......】   看着影四消失的门口,鬼影幽幽道:【钰奴,我跟你说了傻气会传染吧?看,又傻一个。】   【以后你还是离那小子远点,你这颗聪明的脑袋瓜是用来算计仇家的,可不能被那小子毁了。】   师无邪没接话,只是摇了摇头,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转身朝值房走去。   “我去补个觉。”   *   师无邪补了个囫囵觉,起身后草草用了些午膳,便开始处理公务。   窗外光影西斜,直到换防交接时短促有力的呼喝声与兵甲撞击声,在大理寺各区域内陆续响起,他才从卷宗中抬起头。   他搁下笔,抱起一摞文书,起身再次朝案牍库方向走去。   一路上,正下值归家的同僚们见到他,纷纷有礼地与他打招呼,或拱手作别。   他一一颔首回应,步履未停。   一路行至案牍库外堂,当值主簿正收拾桌案准备离开,见了他来,忙迎上前:“大人,还未下值?”   师无邪点点头,“整理案件怕有疏漏,想再核对几桩旧案的细处。”   主簿颔首,“大人勤谨。下官这便为您开门。”   “不必了。”师无邪摆摆手,“你手下不是有两名文书么?他们一直在案牍库负责誊抄卷宗,去岁的案件应该都还记得,请他们帮我一同核校即可。”   主簿应了声“是”,又有些犹豫:“大人,眼下衙门正值换防,人若是都走开了......”   “不走开,就在这。”师无邪的目光在外堂逡巡片刻,最终落在靠窗角落一张桌案上。那里位置僻静,更关键的是,从那个角度望去,内库的入口恰好被一根梁柱与博古架遮挡,形成一处视觉死角。   他走过去,将厚厚一沓卷宗置于案上,发出轻微的闷响。“让他们过来吧。”   主簿忙躬身道:“下官这便去唤人。”   不多时,两位年轻文书便快步而来,垂手听命。   主簿道:“你们二人,仔细协助大人校核案卷,不得有误。”   “是。” 二人恭敬应下。   三人遂于案前坐下,开始逐一核校。   翻动纸页的沙沙声与偶尔的交谈声充斥着寂静的案牍库大堂。   与此同时,院落时而传来换防的动静。   整齐的脚步声,甲胄碰撞的铿锵声,以及校尉短促的口令声交替响彻。   师无邪抬眼见主簿仍侍立一旁,频频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便温声道:“此处有他二人协助即可。听闻你每日下值后还得去书院接孩子?时辰不早了,你且下值吧。”   主簿感激地拱手,“多谢大人体恤!”   他连忙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双手奉上,“如此,便有劳大人了。库内各架在钥匙上皆有标签对应。大人若需调阅卷宗,自行开锁即可。只需在值簿上登记,走时将钥匙交予他们二人便可。”   “好,你去吧。” 师无邪接过钥匙,颔首。   主簿又行一礼,才匆匆离去。   约莫一刻钟后,窗外换防的喧嚣渐渐平息。   案牍库大门外,响起新一轮守卫站定时,统一而短促的脚步声与兵器顿地的重响。   鬼影有些焦急地道:【换防都完成了,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楚稷的人到底来没来?】   师无邪语气平静:“如果连你我都能轻易发现异动,那潜入之人,恐怕早被守卫拿下了。”   鬼影一噎,【这倒也是。】   【那咱们怎么确认东西换了没有?如若没有,现在换防完成,他们今日定然不会再动手了。】   师无邪不动声色,只是伸手取过一份卷宗,转向身旁文书,指向其中一行,“这份案卷记载人犯年岁,与后面供词所述似有出入。你可知情?”   那文书凑近细看,思索片刻后面有愧色道:“回大人,此案卷宗浩繁,小人一时不敢断定。不如小人这便去内库调取原始卷宗核对?”   “不必,” 师无邪起身,拿起钥匙道:“你继续核校,我去去便回。”   他走到当值主簿的守案前,自己提了笔在值簿上登记好,便转身走向内库大门。   钥匙插入锁孔,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他用力推开厚重的木门,身影没入昏暗中。   他先是在内库里绕了几圈,确定没有旁人后,才绕过几排高大的木架,来到乙字区。   然后取下那个标注着“零叁贰”的证物匣,轻轻打开。   目光落入盒内的一瞬,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匣内,那张他今晨亲手放入的盐引,正静静地躺在原处。朱红色的“江淮清吏司印发”刺目无比。   与他刚放入时别无二致,纹丝未动。   鬼影难以置信:【怎么回事?楚稷的人没来吗?】   “这不可能!”师无邪的声音有些发紧,骤然拿起那张盐引反复查看,几乎自言自语:“我只应允帮他这一次,楚云昭的案子多拖一日便多一分变数,他怎么可能放弃?”   鬼影又道:【或许他中途改主意了?又或许,他在等待更好的时机?】   师无邪眸中神色变幻,“如若他放弃或改变计划,应该提前告知我才对。”   但他很快又冷静下来,将那张盐引放回去。   “不急,再等等。但看他今晚会不会找我,便知缘由。”   便在此时,忽然从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哒”声,像是锁扣落锁的金属声,在寂静的库房内异常清晰。   师无邪骤然转身,两步并作一步,飞快地穿过一排排木架,走向库房门口。   却见那库房门不知何时竟被关上了。   他骤然升起强烈的不详预感,快步上前,握住门栓用力一拉,然而大门纹丝不动。   库房门,被人从外面锁死了。   鬼影急声:【谁落的锁?!】   意识到事态已经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师无邪目光一紧,抬手用力拍向厚重的门板,“外面有人吗?!”   他拔高音量:“何人落锁?开门!”   外头没有回应。   只有他自己的拍门声和呼喊在库房内回荡,显得格外空旷。   【那两位文书呢?他们就在外堂,难道听不见吗?!】   师无邪目光一凛,握拳重重捶在门板上,厚重的木门发出“砰砰”的沉重响声。   “开门!外面可有人听见?!”   依然没有人回应他。   师无邪后退两步,忽觉背脊生寒。   他几乎是立刻反应了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是楚稷,他发现了!何时?”   鬼影的声音更急了,【钰奴,先别管这些了。你再用点力!弄出更大的动静!如果外头的文书出了事,就喊巡逻的护卫!快!】   师无邪定了定神,然后侧过身,步子打开,试图用肩膀全力撞去。   就在这时,鼻底飘过一股刺鼻的焦糊气味,混杂着某种油料燃烧的呛人烟雾。   他猛然回头,便见一条火线竟沿着门边的墙根一路窜进库房里,并很快烧到了木架,架脚燃起火焰,如有助力一般,噌地往上蹿,快速蔓延开。   卷宗纸张瞬间被引燃,发出“噼啪”爆响。   此刻他才惊觉,地面上竟不知何时漫开了一层液体,正载着熊熊火焰,沿着地面石砖的缝隙,以惊人的速度如蛛网一般迅速扩张,并有数道火线朝着他的方向汹涌袭来。   师无邪瞳孔骤缩:!   *   楚云曦是被一阵骚乱声吵醒的,他揉了揉有些发沉的脑袋坐起来,看见自己正躺在卧室里。   不是侯府的卧室,而是师府的。   昏睡前的记忆画面袭来。他恍然想起自己喝完师无邪递过来的茶水后,便失去了意识。   楚云曦的脸色瞬间阴沉下去,眸底有厉色一闪而过。   竟然给他下药!   他怎么给忘了?师无邪可是屡次试图尝试给他喂药的,失败多次,怎么可能不试试别的手段?   下在茶水里......真是,防不胜防!   以后再也不能吃那小疯子递来的任何食物了!   想到这,他又猛地扯开衣襟低头检视,确定自己身上除了之前的箭伤之外,并没有多出任何可疑的新伤口或切口。   他紧绷的肩线这才松了下去。   外面嘈杂声音越来越响,楚云曦竖起耳朵,才隐约听见:“走水了!快!水龙!”   楚云曦心头一跳,倏地掀被下床踏出房门。   “影四!”   影卫早已醒了,正从院外往回赶,“少爷!隔壁大理寺走水了!”   楚云曦立刻疾步而出,飞快地往大理寺的方向去,“怎么回事?”   影四缀在他身后,一面小跑跟上一面急道:“火势起得突然,听说是案牍库里面烧起来的!大人......”他声音颤了颤,“大人好像还在里面没出来!”   楚云曦脚步一滞,脸色煞白几分,旋即以更快的速度飞奔而去。   掠过师府重重的回廊院落,从一道角门穿过,径直闯入了大理寺的后院。   眼前的景象混乱不堪。刺耳的铜锣声“哐哐”地响彻上空。   有人提着木桶,有人端着铜盆,疯了一样朝着一个方向泼水。还有一些官员围在外面朝里头张望。   案牍库高墙的墙头上,狭窄的细长窗口正向外涌出浓浊的黑烟,几乎将上方的一片天空都染成了墨色,火光在浓烟深处明灭闪烁。   楚云曦拨开人群,“小疯子!”   有差役认出他来,急忙上前阻拦,“夫人,别靠近!火势太大了!危险!”   “滚开!”楚云曦疯也似地一把推开差役,力道大得将人推得踉跄倒退。   他头也不回,径直朝着燃烧的建筑冲去。   几步跨过案牍库外堂的门槛,灼热的气浪混合着刺鼻的浓烟扑面而来,呛得他连声咳嗽。   他用衣袖死死捂住口鼻,眯着眼在弥漫的烟雾中搜寻。   门边歪倒着两名昏迷的文书,已被拖到大堂外。   而在更深处的内库门前,数道人影正焦急地围着。   有人用浸湿的棉被徒劳地拍打门板上窜起的火苗。有人试图用刀撬锁,但那特制的黄铜锁在高温下依然纹丝不动。还有人不断往门上泼水,然而浇上去只是“嗤”地一声腾起更多蒸汽。   楚云曦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其中一道熟悉的身影。   “裴三!”   裴三正手持一把铁锤,发狠般砸向门锁,闻声回头,惊道:“夫人!”   楚云曦疾步上前,声音因吸入了浓烟而嘶哑:“怎么回事?!你们大人呢?!”   裴三抹了把脸上的灰,几乎咬牙切齿:“大人被锁在里面了!”   “让我知道是谁,非把他揪出来千刀万剐不可!”   楚云曦高声:“钥匙呢!”   裴三急急地道:“钥匙在大人身上!这门是特制的,内外双层铁梨木,防火防盗。这锁也是工部特制的,一般的法子撬不开!大人方才还能回应,说里面被人浇了火油,现在里面已经没声音了!”   楚云曦一听,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伸手就去拍那门板。   掌心触及门板的瞬间,一股钻心的灼痛传来,他猛地缩回手,只见掌心已然红了一片,火辣辣地疼。   但他顾不上这些,再次用衣袖裹住手,更加用力地拍打门板,嘶声力竭地朝着门缝吼:“师无邪!小疯子!你听见没有?!回答我!!”   门内,只有火焰燃烧声传来,没有任何回应。   裴三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方才还有声......现在真的没了!火油烧得快,里面又全是木架跟纸张。再这样下去,大人他......”   楚云曦死死盯着那扇门,眸光露出孤注一掷的狠厉,当即立断喝道:“大理寺有火药没有?拿火药来!”   裴三一怔,反应过来后脸色都白了些:“有是有!可是......若是用能把这门炸开的火药量,只怕要震塌房梁......”   楚云曦怒声:“这时候管不了那么多了!去取!”   裴三被他那股近乎疯狂的狠劲震慑,再不敢犹豫,扭头对旁边的差役吼道:“听见没有!把火药搬来!快!跑着去!!”   那差役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此时,师无邪正蜷缩在库房最深处的墙角。   在他身前,是一个被推到的,包着铁皮的厚重档案柜,成了他暂时抵御火焰的屏障。   柜体己被烤得滚烫,师无邪能感觉到那灼人的温度正穿透衣料,但他已无力移动。   他奄奄一息,每一次呼吸都像直接吸入火焰,带着滚烫的浓烟与刺鼻的焦臭气味。   就连捂着口鼻的手也脱力垂落,湿帕子掉落在地。   在木材燃烧的爆裂声与火焰的呼啸声中,一个声嘶力竭的声音越过厚重木门闷闷地传来:“小疯子!醒醒!你别睡听见没有!”   “一定要等我!”   师无邪张了张口,发出一声极轻极暗哑的:“......云曦。”   轰隆隆——!   一排高大的木架终于支撑不住,带着漫天火星和燃烧的卷宗轰然倾塌。   灼热的气浪裹挟着黑烟,海啸般扑面而来。   整个库房已化作一片火海。   曾经整齐排列的木架,尽数倒塌,化作一地熊熊燃烧的柴薪。   屋顶的木椽和瓦片不时带着火焰坠落,空气被高温扭曲。   师无邪蜷缩在尚未被火焰完全吞噬的孤岛里,包围圈正在急速缩小,热浪炙烤得他皮肤阵阵刺痛,每一次呼吸都艰难无比。   他的眼睑愈发沉重,眼前的火光逐渐模糊成一片,意识逐渐陷入混沌。   鬼影的声音急促而不安:【别睡,钰奴!那傻小子来救你了!快醒醒!】   师无邪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撑开眼缝。   忽听“轰隆——!”一声震响。   库房大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部轰开,碎裂的木块四射,没入火焰里。   一个人影几乎在坍塌的一瞬间便冲了进来,没有丝毫犹豫,顶着烈焰与浓烟,声嘶力竭地高声:“小疯子!你在哪!”   “我......”师无邪的声音微弱无比,“在这......”   然而他的声音太小了,出口便被火焰的轰鸣声掩盖。   燃烧的木架七零八落,横亘在火海之中,阻碍着通路。   紧接着又是一声巨响,一根立柱轰然倒下,砸起滔天火浪,瞬间遮挡了他的视线,眼前只余漫天火墙。   房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燃烧的碎屑如雨点般落下。   房子......要塌了。   师无邪精神一震,绝望中,目光依稀透过火焰的缝隙,看到那个恍惚的人影轮廓。   他强撑意志,用尽最后的全部气力朝着那道人影发出警告:“......要塌了......快跑!!”   这句话耗尽了他所有力量,身体彻底脱力,并缓缓阖上了眼。   然而,就在他的视线彻底陷入黑暗前的一刹那。   一道模糊的人影竟从倒塌的承重柱上矫健地一跃而过,如飞蛾般越过重重火海,朝着他的方向直扑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第 31 章 我怎么感觉   师无邪的视线彻底陷入黑暗。   只在意识昏沉间, 隐约感到自己被人横抱起来。沉重的呼吸声与如雷的心跳声,贴着耳廓响起,在火焰的呼啸声中, 依然无比清晰。   他恍惚听见有人在唤他:“小疯子......我找到你了。”   下一瞬,他的身体腾空, 一股热浪迎面涌来, 灼烧并刺痛他的皮肤。然而很快,怀抱他的人调整了姿势,将他护在怀中,隔开了烈焰, 只留下令人莫名心安的体温。   身后传来巨响,震得地面都在颤抖。抱着他的人持身不稳,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他残存的最后一个念头闪过:快跑!别管我了。   然而意识却再也支撑不住, 彻底陷入昏迷......   不知过了多久。   脖颈间传来湿凉的触感,似有人正小心翼翼地擦拭他被火焰燎得滚烫的皮肤。   “小疯子......小疯子!醒醒......”他微微蹙了蹙眉,意识再次挣扎着清醒过来, 恍惚听见有人唤他。   “有反应了!”那个熟悉的声音透着狂喜, “府医!”   “大人这是被浓烟毒气伤了肺经,闭塞气道, 必须立刻把这颗药服下!”老府医焦急地道, “可是大人牙关咬紧, 喂不进去啊!”   “我来。”   他被人扶起,靠进一个温暖的怀里。   他的下颌被一个力道撬开, 温热又柔韧的舌尖强势地钻入他的齿关,一粒药丸被送了进来,苦涩的味道在口腔内漫开。   “咽下去。”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带着诱哄般的温柔。   指腹按着他的喉结, 轻轻推动了一下迫使他吞咽。   他的睫羽微微颤抖,喉间发出极轻的闷哼。   “唔......”师无邪挣扎着掀开眼睑,视线模糊,只有一个近在咫尺的,熟悉的人影轮廓。   “快跑......”他下意识地哑声:“房子......要塌了......”   “没事了,小疯子。” 楚云曦的双臂骤然收紧,将他搂进怀里,双臂因竭力控制着力道而微微颤抖。   他的声音尚带着点剧烈运动后的喘息,以及被灼热燎过的暗哑,“咱们逃出来了。”   “醒了,大人醒了!”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和抽气声,寂静的氛围被打破,霎时变得嘈杂起来,“太好了!真是上天保佑!”   师无邪视线聚焦,楚云曦的脸慢慢变得清晰起来,“云曦......”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正被楚云曦半抱在怀中,坐在一片狼藉的空地上。   四周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有面无人色的官员,有满脸烟灰的差役,还有匆匆赶来的同僚,所有人脸上都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而楚云曦那一向透白的肤色此刻布满烟熏火燎的污迹,左侧颧骨到耳际,还有一道不知被何物划破的血痕,渗出的血珠混着黑灰,凝成瘢痕。灵动的狐狸眼此刻亦黯淡无神,布满了血丝。   药力作用下,他的意识逐渐清醒,力气也快速涌回四肢百骸。   他抬头抚摸楚云曦的脸颊,蹙着眉道:“你的脸,受伤了?”   心尖莫名刺痛了一下。   楚云曦摇摇头,“一点小伤而已,无事。”   这时,一直守在一旁的裴三回过神来,张开双臂开始驱散人群:“好了好了!大人已经醒了,暂无性命之忧!诸位还请散开,给大人一点空间!”   他又对差役下令道:“立刻封锁大理寺!所有在案牍库走水前后行踪不明,无人能作证的,不论官职,一律单独审问!有可疑者,暂押候监!”   “是!”众人很快行动起来,人群逐渐散开。   师无邪这才看清,自己正被楚云曦抱着坐在距案牍库数十步远的一处月台上,边缘围着低矮的栏杆,此刻成了临时的安置所。   不远处,案牍库已彻底化作一片断壁残垣。焦黑的木梁和瓦砾堆成小山,几处残火仍吞吐着火舌,衙役们提着水龙和木桶不断浇泼,发出“嗤嗤”的声响,腾起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望着那片触目惊心的废墟,师无邪的瞳孔微微震颤。   他忽地想起昏迷前最后听到的那声巨响。于是紧张地看向楚云曦:“房子是什么时候塌的?是......我们出来的时候?”   不等楚云曦回答,裴三抢着开口:“何止啊!大人,您是没瞧见,那可真是千钧一发!夫人抱着您,刚从炸开的门洞里跨出来,还没站稳呢,身后整个屋顶,连着大半边墙,就天塌地陷地砸下来了!”   他拍着胸口,连连咋舌,“我的老天爷,那真是贴着夫人的脊背往下砸啊!真是老天保佑!但凡晚半步,您二位可就......”   影四的声音还心有余悸地发飘:“少爷也真是疯了!房子本来就被烧得摇摇欲坠,还敢用火药炸。而且火药刚响,他就一头钻进去了,我都来不及拉他!我听见头顶那房梁‘咔嚓’一声,魂儿都快吓飞了!”他拍着心口想,就差一点儿,他们这些影卫就都得跟着陪葬了!   楚云曦本想阻止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但看见师无邪震动的神色,他眸光微微一动,立刻换上了一副委屈与惊魂未定的神情。   “夫君,我刚刚可真是差点就见不到你了。”他顺势按着师无邪的手,用那掌心轻轻蹭着自己受伤的皮肤,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极尽可怜。   他心头正盘算着如何“挟恩图报”,就看见师无邪的目光转移到了他的手背上。   那只手上遍布着黑灰色的碳痕与擦伤。原本质料上乘的衣袖,此刻被火烧得褴褛,露出同样布满红痕与焦黑的小臂。   师无邪瞳孔剧烈一颤,忽地抬手,用力按住楚云曦的肩膀,将他的身体扳转过去。   “让我看看。”   楚云曦勾起唇角,就坡下驴地转过身展示他的“光辉战绩”,嘴上却道:“又脏又丑的,不过一点小伤,等我回去换身衣衫就好了......”   然而身后之人却没有反应。   楚云曦蹙了蹙眉,回过头,却撞见师无邪如遭雷击的表情。   楚云曦:......   有那么丑吗?   他不知道自己的后背已经几乎没有一块好肉,褴褛的衣衫下,是大片被烈焰灼烧过的皮肤,呈现出可怖的焦黑与暗红,有些地方甚至皮开肉绽。   师无邪看见他一身伤,又见自己仅有衣摆被火燎得残破,身上并无一处伤口,可见这个人是用身体将自己护得严严实实。   他一双眼眶迅速泛红,起了一层雾。仿佛下一秒就会落下泪来。   楚云曦见状不敢笑了,连忙收起那点小心思,正色道:“没事,看着吓人而已,其实不疼。”   师无邪声音暗哑,急迫道:“府医!还愣着干什么?快给他疗伤!”   老府医被师无邪这突如其来的厉声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大人莫急,夫人这伤势需清创包扎,剔除黏连秽物。此处不方便,还是先去医署,老朽即刻为夫人处置。”   “好,我们过去。”楚云曦搀着师无邪站起身来,安抚道:“你别急,我真的没事。”   二人相互搀扶着,朝着大理寺医署行去。   到了医署,裴三将二人安顿之后便忙着善后去了,屋内剩下二人与影四还有老府医。   师无邪坐在楚云曦身旁,看着老府医小心地将楚云曦身上衣物剪开,将整个背脊彻底暴露出来,并用浸了药液的软布,开始清理伤口周边的污迹。   他死死盯着那片伤痕累累的皮肤,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起。   只见原本流畅的脊背,此刻几乎体无完肤。靠近肩胛和腰侧的位置,甚至有数道较深的伤口,边缘焦黑,显然是倒塌的重物刮擦所致。新渗出的血珠与凝固的黑红血痂混在一起,看着叫人心惊。   楚云曦觑见他的表情,忽然“嘶”地吸了口凉气,身体向前一倾,将脸颊搁在师无邪的肩窝,“夫君,现在我可不仅是被你睡过了,我还是你的救命恩人。所以,现在你不仅要对我负责,还要以身相许才能报答我了。”   老府医擦拭伤口的手一抖,并且随着楚云曦的大幅动作,清理伤口的棉布也落了空。   守在一旁的影四匆忙别过脸去,耳根都红了。   他们家少爷也太不讲究了,什么叫被睡过了?这种话是能当着别人的面说的吗?!   师无邪却好似见怪不怪,赞同地“嗯”了一声。   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楚云曦的嘴角快要翘上天,趁热打铁道:“那你得发誓,这辈子只能有我一个夫人!不准娶别人,更不准纳妾!”   老府医:......   府医默默加快了清理的动作,然而楚云曦黏在师无邪身上像只半死不活的泥鳅,时不时就要动一下,十分难缠。   影四没眼看了,自动默默退到了外间试图降低存在感,生怕旁人知道里头那一幅“姨娘做派”的少爷是他主子。   鬼影在师无邪身旁翻了个白眼,【钰奴,我怎么感觉你娶了个悍妒的男妻?还不准你纳妾。他能生么他?】   他越说越憋气,【整个大周朝,有哪个男妻敢说不让主君纳妾的?我跟你说你可别心软,这要是应了,他以后还不上天啊?】   师无邪在心底漠然回了一句:“闭嘴。”   虽然不明白楚云曦到底又在抽什么风,但师无邪原本就没有娶妻纳妾的打算,于是点点头,语气平静:“我答应你。”   这回楚云曦有些受宠若惊了,他的瞳孔缓缓瞪大,不可置信地坐起来看着师无邪,“真的?”   一直尽力保持专业素养的老府医,被他这么不停地乱动,棉布被歪掉好几回,终于默默放下棉布,拿起旁边一个白瓷药瓶。   师无邪迎着他灼灼的目光,再次颔首,“我本也无此打算。”   楚云曦的唇角飞快翘起,迫不及待地追问:“即便你那位小青......”   一个“梅”字没说完。   便听一声极轻的“哗啦——”   一整瓶药水被老府医毫不留情地兜头泼在了楚云曦的背上。   背上传来绵密又尖锐的痛感,楚云曦后续的话音全数化作了一声声嘶力竭的:“靠——!”   “你这洒的是什么?双氧水吗?!”他额角青筋暴起,浑身剧烈颤抖,挣扎起来。   师无邪反应飞快地双臂绕过他的腋下将他的双肩反扣住,借着身体的力道控制住他,并在他耳侧安抚道:“别乱动,一会就不疼了。”   府医面无表情地温声道:“夫人且忍忍。这药力是猛了些,但伤口须得清洗干净,方能愈合得好,不留隐患。”他说时又拿起一块干净软布,蘸着药水擦拭。   这回却没了之前的小心翼翼,而是干脆利落地用棉布直接擦过外翻的伤口软肉,把楚云曦疼得眼泪都快要飚出来了,“疼——!老头你轻点!”   府医不为所动,声音毫无波澜:“已经很轻了,夫人。”说时,又是一瓢药水浇下去。   楚云曦:——!   师无邪对他这种受伤时不疼,疗伤时疼到跳脚的反应见怪不怪,轻声道:“疼你就咬我。”   楚云曦疼得满头大汗,几乎脱力。但到底没舍得咬他,只狠狠咬住了他的衣襟。   师无邪眼睁睁看着那药水冲刷过楚云曦的脊背,化作浑浊的血水,一道道沿着腰线淌下,在地上洇开一片刺目的暗红。他不由蹙紧了眉,沉声问:“这伤......需多久方能愈合?”   府医手法老练地用干净药棉吸去多余血水,再给伤口上药。   “回大人,清创后敷药静卧三日。再约莫半月余,伤口可基本愈合。之后还需每日涂抹祛疤淡痕的膏药,至少坚持数月。”   他处理完背部的伤,又取了团药棉,去擦洗楚云曦侧脸的伤。   师无邪的目光也随之落在那道从颧骨蜿蜒至耳际的红痕上,“那他脸上的伤呢?会留疤么?”   原本疼得脱力的楚云曦,听见“留疤”二字,瞳孔骤然一颤,声音拔高:“我不要留疤!”   变丑了怎么办?万一破了相,这小疯子嫌弃他了,又转头去惦记那个“小青梅”了怎么办?!   楚云曦瞬间幻视自己成了话本子里,那些被夫君嫌弃的“糟糠黄脸婆”,色衰而爱驰,男人转脸就投向“白月光”的怀抱了!   府医对他这一惊一乍早已习惯,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木着脸道:“夫人稍安勿躁,只要按时涂抹老夫特制的无痕膏,平日注意莫要用手抓挠,尤其......”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瞥了楚云曦一眼,“莫要因些许刺痛便大呼小叫,扯动伤口,便不会留下疤痕。”   楚云曦:......   楚云曦怀疑那句“大呼小叫”是府医故意加上的。   但他还是松了口气。   只要脸没事就好,脸可是他重要的“本钱”!   虽然好像师无邪并非是看中颜值的人,但这不重要!   既然小疯子心里有个白月光,那么他多一个筹码就多一分胜算。   府医将他身上的伤都处理干净,又给他抹了药,并用洁净的棉纱覆盖。然后开了两幅药方递给师无邪。   “大人,夫人外伤已处置,还需内服消炎。您的肺腑被毒气侵袭,也需调养,按着这两幅方子按时抓药,七日后便可痊愈。”   师无邪颔首,对侍立门外的影四吩咐道:“扶夫人回府,小心些。”   影四应声上前,架住楚云曦的右臂,将他搀扶起来。   楚云曦起身时牵动伤口,几不可闻地闷哼了一声,却咬着牙没再吭声。   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府医摇了摇头,转头回到屋里,一面清理狼藉,一面低声嘀咕:“受伤时不喊疼,被影卫搀着时也不喊疼,偏生在大人跟前,倒疼得翻天覆地的。”   他哼了声:“冲进火场的时候不是挺威风的么?在大人怀里又柔弱不能自理了。这做派......大人的确是不用纳妾了,有这一个就够够的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第 32 章 “英雄救美   入夜。   楚云曦只能老老实实地趴在床上, 背部的伤裹着层层纱布,严禁沾水动弹不得。   师无邪端来一盆温水,绞了热帕子, 亲自俯身替他擦拭。   烛光下,那后背的轮廓在纱布的包裹下, 仍能窥见其下狰狞的痕迹。有几处较深的伤口甚至微微渗出了些许血渍, 在纱布上洇开一小片。   师无邪的目光落在那些伤处,声音有些低哑:“你怎么这么傻?不管不顾就冲进去?万一没逃出来怎么办?”   楚云曦侧着脸趴在枕上,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 理所当然地道:“你是我夫君啊。你在里面,我还能在外头干看着不成?再说,就算逃不出来, 咱们死在一处,也算生同裘死同穴了。”   师无邪擦拭的手,倏然停住了。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   【啧。】鬼影在他耳侧幽幽地道, 【说他傻吧,没想到还真是个实心眼的。】   师无邪下手的动作无意识地又轻柔许多。   那帕子温热柔软, 落在楚云曦尚完好的肩颈, 手臂等处, 力道平稳细致。   楚云曦舒服得眯眼,他侧着脸, 目光一瞬不瞬地追随着师无邪的动作。   他简直受宠若惊了。   原来冲进火场救个人,待遇竟然这么好的吗?!   他不由得想起上回中箭,这位可是面不改色地给他折箭头,疼得他眼前发黑, 甚至说过“可惜了”没射中心脏的话。   两相对比,楚云曦悟了。   “英雄救美”虽老套,但架不住它真管用啊!   他眼底黠光闪烁,暗自琢磨着今后是不是可以多来几次?   他越想越乐,嘴角都翘上了天,但还是劝道:“夫君,你不是也伤了肺腑么?别操劳了,这些让下人来做便是。”他说着扬声:“鸣蝉!”   鸣蝉应声进来,接过师无邪手中的湿帕子,“大人,还是小人来吧。”   师无邪迟疑了一下,但想到自己从来没照顾过人,或许是不如下人熟练的。于是他没有坚持,将帕子递给鸣蝉,转而用一方干净的素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自己沾湿的手指。   烛光下,那手指修长匀停,骨节分明,被柔软的布料一根一根仔细拭过,水光莹润的指尖,透着如玉般冷冽的漂亮。   “夫君。”楚云曦眯起眼,盯着那双手,“你要不告几日假吧,在家好生休养,也陪陪我。”   师无邪摇摇头,“我没什么大碍,只是嗓子有些不舒服罢了。”   “况且,江魏两家的案子刚交到大理寺,现下又要查纵火案,衙门人手不足。”   “夫君,”楚云曦音调拉长:“就当陪我这个伤患嘛,我都这般凄惨了,夫君还忍心撇下我,独自去忙公务么?”   正在给他擦身的鸣蝉:......   鸣蝉也算侯府的老人了,可从没见过自家少爷这幅德行。   果然嫁过人就是不一样吗?   便听楚云曦忽然轻轻“嘶”了一声,嘀咕:“好疼~”   根本没碰到他伤口的鸣蝉:???   楚云曦哀叹一声:“我真是可怜啊,受了这么重的伤,夫君还忙于公务,连个得力的下人也没有。”   鸣蝉:......   他默默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师无邪。   仿佛在说:圣僧快收了这妖精吧!   师无邪静默片刻,点点头道:“好,这三日我在家陪你。”说完便绕到屏风后去更衣。   楚云曦眸光亮起。   “挟恩图报”果然管用!   “不过夫君放心,”他话锋一转,“纵火的贼人,我已让影四帮着去查了。若是让我揪出是哪个杂碎敢对夫君下手,我一定剐了他的皮。”   屏风后,师无邪更衣的动作一顿。   鬼影幽幽道:【这小子要是知道始作俑者是他爹,还会这般豪言壮语吗?】   【钰奴,我看你不如趁早寻个由头,与他和离吧。省得他日真相大白,夹在你跟他爹中间左右为难了。】   师无邪:“......再说吧。”   鬼影急道:【这小子要是知道你跟他爹不死不休。你要他怎么办?届时是该选血脉至亲,还是选你这便宜夫君?】   【再说了,你觉得楚稷那老狐狸识破了你之后,还会让自己儿子跟你好吗?只怕不等你提,他也会先下手为强。】   师无邪拧眉思忖,心念道:“就是不知咱们暴露了多少。”   若楚稷仅仅看穿此次盐引陷阱,从而推断他与侯府为敌另有图谋,那尚有转圜余地。   可若是知道了他的真实目的,甚至身份......   想到这他脊背一寒。   “云曦......”他换好寝衣,绕过屏风来到床边坐下。   昏黄烛光映着他清隽的侧脸,他迟疑片刻,语气斟酌,“若是你爹要你回去,或是与我和离,你......”   “你说什么?”楚云曦忽然坐直了,刚欲开口又顿了顿,挥手将侍立在侧的鸣蝉与一众仆从屏退。   待房门合拢,室内只剩他们二人。楚云曦才盘膝坐好,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警觉:“我爹为何要我们和离?他跟你说了什么?”   师无邪眼神几不可察地飘忽了一瞬,避开他的视线:“我只是......做个假设。”   “好端端的,为何要做这种假设?” 楚云曦紧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察觉到他的眼神又在飘,楚云曦略一思忖,面色骤然冷了下来,声音也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你该不会是想反悔吧?才跟我保证过此生唯有我一个,转头就想着和离?是盘算着要去找你那位心心念念的‘小青梅’了,对不对?”   师无邪一怔,茫然反问:“什么小青梅?”   楚云曦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目光望向窗下那架古琴,声音幽幽的:“当然是那位‘钰奴’啊。”   师无邪:......   【噗——!哈哈哈哈哈——!】鬼影笑得在半空中打跌,【我说这小子最近总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原来是以为你有心上人!还钰奴......笑死我了!】   师无邪无奈地揉了揉额角:“那不是我小青梅。”   楚云曦狐疑地眯起眼,显然不信:“那她是谁?”   “那是......”师无邪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最终化作一声轻叹,“我不认识。”   他不是不想解释,只是一旦解释这个名字,便不可避免得说出他是谁,紧接着就得解释他跟楚家的仇怨。   还是算了......   楚云曦一副“你看我信吗”的表情。   “你对那把琴那么在意,不惜倾家荡产也要买下。甚至走到哪都要带到哪,现在跟我说你不认识它的主人?”   师无邪眼睫垂下,“我只是很喜欢那把琴而已。”   楚云曦抱臂看他,见到那副不肯多言的模样,终究没再继续逼问。   他眼珠转了转,忽然改变了策略,不再咄咄逼人,而是侧身躺下,以手支颐,斜倚枕上,“既然夫君好音律,可以弹一曲给我听听么?”   “听说清音养性,能怡情疗伤。”   师无邪抬眸看他,静默片刻后点了点头:“好。”   他起身,走到琴案前,提起下摆坐于琴凳上。   窗外月色如练,悄然漫入室内,无声地笼罩了那床古琴与他清瘦的身影。   他先是微微侧过脸,望向身侧一片虚空。   在他眼中,那朦胧的月色清辉里,正端坐着一名身着素白襦裙的女子,似乎已经在那里很久了。   她身姿优雅,容貌恬静姣好。此刻正微微仰着头,望着窗外明月,侧脸沐浴在银辉里。仿佛察觉到他的凝视,女子缓缓转过头来,冲他露出一抹极温柔慈和的笑。   【钰奴......你把《松石间意》找回来了。】那声音空灵幽远,带着无尽的怜爱,【乖孩子。】   师无邪静静地望着女子,薄唇轻轻地抿了一下,眼睫缓缓垂落,掩去了眸底心绪。   他左手虚按琴弦,右手悬腕。指尖落下......   琴音幽幽,记忆溯回至时光深处。   朱门高阔,石阶洁净。   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湖蓝色绸衫,头顶扎着两个圆圆的髻,正与一名女子并肩,抱膝坐在台阶上。   两人翘首望着长街尽头,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娘亲,”孩童转过头,粉雕玉琢的脸上嵌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爹爹今日真能回来么?他在信里说,把外公的《松石间意》赎回来了!外公从前说过,等钰奴长大了,就把琴传给钰奴的。现在外公不在了......这话还作数么?”   女子伸手,温柔地抚摸孩童的发顶,眼中含着笑,“自然作数。外公答应钰奴的事,永远都作数。”   钰奴眼睛一亮,立刻“噌”地站起来,小身板挺得笔直,个头还没旁边值守的护卫大腿高。   他努力昂起小脑袋,叉着腰一本正经地宣布:“那钰奴现在就长大了!”   女子“噗嗤”笑出声。   此时一阵清脆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夕阳余晖中,数骑快马飞驰而来,为首者是一名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剑眉星目,意气风发。他身后跟着几辆装载箱笼的马车,风尘仆仆,却满是归家的喜悦。   男子在府门前勒住缰绳,骏马发出一声长嘶。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目光锁定阶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脸上瞬间绽开灿烂至极的笑容。   “钰奴!阿沅!”他几步越上台阶,不由分说将钰奴高高举起,并在那张软嫩的小脸蛋上“吧唧”亲了一大口,胡茬扎得钰奴直缩脖子。   女子欣喜地站起身,唤了一声:“阿砚。”   沈砚朗声大笑,又将钰奴举起,骑在自己肩上。然后伸出另一只手,牵起妻子,转身就小跑着朝敞开的大门内冲去,边跑边高声嚷道:“爹爹回来咯!钰奴想不想爹爹?”   坐在高处的钰奴吓得小脸一白,慌忙用两只小手紧紧抓住沈砚的衣襟和发冠,生怕掉下去,却还扯着嗓子喊出最关心的事:“我的琴呢!琴带回来了吗?!”   “嘿!你个小没良心的!爹爹跑死了三匹马赶回来,你上来就问琴!”   沈砚佯做怒意,却掩不住眼底的笑意,脚步更快了。   姜沅出声:“你慢些!当心摔着孩子!”   一家三口笑闹的声音渐渐隐没在缓缓合拢的沈府朱门之后。   画面再次流转,是沈府花木扶疏的内院。   沈砚正抱着琴盒,在院子里左躲右闪,在他身后,钰奴跑得气喘吁吁,小脸通红。   “就不给!就不给!让你这小没良心的只想琴不想爹!”沈砚逗着儿子,将琴盒举得高高的。   “沈砚!你坏!把琴还我!”钰奴追不上,急得直跳脚,最后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眼圈一红,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呜呜——!沈砚欺负人!说话不算话!”   “诶诶!怎么真哭了!”沈砚一看宝贝儿子哭了,顿时慌了神。   姜沅从旁边伸过来,精准无误地揪住了他的耳朵。   “哎哟!疼疼疼!夫人轻点!” 沈砚顿时龇牙咧嘴,连连告饶。   “多大个人了,还这般逗孩子!快把琴给他!”   “给给给!”沈砚揉着发红的耳朵,连忙堆起讨好的笑脸,将琴盒小心翼翼地捧到儿子面前,“钰奴不哭,爹爹错了,琴在这儿,给你,都给你。”   钰奴的哭声戛然而止,然后一把将琴盒紧紧抱住,奶声奶气地控诉:“沈砚是大坏蛋!”   说完便费力地抱着比他人还高的琴盒,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小身子被琴盒带得歪歪斜斜,脚步踉跄,却坚定不移地朝着房内走去。   刚进屋,他便将沉重的琴盒放在地上。径直跑到母亲的梳妆台前,手脚并用地攀上去,翻找起来。   很快翻出一只银簪。他攥着簪子,又小心翼翼地爬下来,噔噔噔跑回琴盒边,伸出小胖手,用尽全身力气掀开盒盖。   《松石间意》静静卧在明黄的绸缎中。   钰奴举起银簪,对准琴尾就果断地刻下去。   “钰奴!别乱划!这可是你外公的宝贝!”沈砚见状一惊,连忙出声阻止。   姜沅却拉住了他的衣袖,对他摇了摇头。然后她走到师无邪身边蹲下,“钰奴,你想刻什么?”   钰奴抬起头,漆黑的眸子亮亮的,认真地道:“像外公,还有那些藏家一样,在琴上留下名字!刻上钰奴的名字,这把琴就是钰奴的!别人抢不走了!”   姜沅笑了,她伸出手,轻柔地抚摸儿子的发顶,“嗯,刻上了钰奴的名字,从此就是咱们钰奴的宝贝。谁也抢不走了。”   琴音最后一个音符渐渐消散在寂静的夜色里。   鬼影幽幽地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后来还是被抢走了。】   那女鬼影转过头抚摸师无邪的发丝,【但现在,咱们钰奴又把它找回来了。】   【刻上了咱们钰奴的印记,无论流落何方,历经多少劫难,最终都会回到钰奴身边的。】   师无邪的指尖轻轻压在弦上,许久未动。他的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直到眼底最后一丝温热尽数冷却,他才缓缓起身,转过头。   然而抬眼撞见楚云曦震惊的脸色。   师无邪缓缓走过来。   他回到床边,一面褪去鞋袜,一面语气寻常地问:“怎么了?”   楚云曦的眼眶有些发红,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平时更沉几分,“我总觉得......好像有谁不在了,但她一直在你心里,你永远都忘不掉她。”   师无邪动作一顿,脸上掠过一丝讶异。他侧身看向楚云曦:“这你竟能听出来?”   他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探究的兴奋,“看来你颇有天赋跟灵性。”   楚云曦心头重重地往下沉。   小疯子承认了!   他如遭雷击似地,脸色更沉重了,目光都透出一股绝望。   那表情太过明显,连师无邪都看出来了。   “不至如此吧?”师无邪眉头微蹙,认真回想了一下,“我方才虽有追思怀远之意,但应该没有这般生无可恋才对。”   楚云曦已经听不进去了。他丧丧地将脸埋进枕头里,侧脸转向里侧。异常地安静。   师无邪躺下身,侧卧着,正对着他的后脑勺。   他思忖了片刻,试探着开口道:“你方才,就没听出一点欢欣与温暖的感觉么?”   他顿了顿,像是自我怀疑般低语:“我应该不至于退步这么多吧?”   楚云曦面对里侧,唇角向下撇了撇,那弧度苦涩极了。他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来,比刚才更添几分自暴自弃的丧气:“听出来了。”   师无邪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赞许地道:“你的音感很好,学过琴吗?”   楚云曦闭上眼,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没有。”   师无邪目光一亮:“那你从前音感也这么好么?还是只重生之后......”   “不知道。”楚云曦生硬地打断。   师无邪悻悻地“哦”了一声,“好吧。”   他思忖了一会,又爬起来从床尾摸出那本册子,提笔加上了一句:【十、耳力异常,音感极好。疑似重生后获得能力......】   他收好册子,然后背对着楚云曦躺好。目光掠过依然静静坐在琴边的女子,极轻地道了声:“晚安。”   随后便闭上眼,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察觉到身边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楚云曦才小心地转过头。   月光透过窗子,勾勒出师无邪侧卧的轮廓,安静清冷,又遥不可及。他的鼻翼翕动一下,眸底阴沉沉的一片。   完蛋了。   他恨恨地想。比白月光更难以战胜的,是死掉的白月光。   难不成他这辈子都只能是个图有名分的夫人了?   这杀千刀的绿JJ世界!把他不由分说地拐过来,莫名其妙把他给掰弯了,最后还让他栽在这么个心里早被死人占据的小疯子身上。   原来这个人不是没有心,只是心不在他身上罢了。   他越想越憋屈,越想越委屈。   那点不甘和酸楚在心里翻江倒海,最后全都化成了绝望。   楚云曦鼻尖发酸,眼眶倏地一红,抽噎起来。   他强忍着不想发出太大动静,可一抽一抽的吸气声,在寂静的室内还是显得异常清晰。   师无邪并未完全睡着,听见这声音不由蹙了蹙眉,睁开眼,扭头看向那声音的来源。   便见楚云曦通红着眼眶,那双狐狸眼此刻红得像兔子,正蓄满了泪水,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枕头洇湿一片。   与他视线相撞的刹那,楚云曦明显呆了一下,随即像被烫到般飞快地扭回头,留下一个倔强的后脑勺。   师无邪:?   他缓缓坐起来,“你怎么了?”   “没怎么。”楚云曦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师无邪不解,“那你哭什么?”   “我没哭。”楚云曦矢口否认,声音却更哑了,还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恼。   师无邪:......   他沉默地看着那个努力绷直脊背的身影,试图在匮乏的经验里搜寻应对之法。   半晌,他恍然想起幼时自己哭闹,沈砚哄他的样子。   于是他尝试着,用不太熟练甚至有些生硬的语气,慢吞吞地开口:“你没哭,那是哪里来的小狗在哭呀?是小狗把枕头弄湿了么?”   楚云曦背影微不可查地一僵。   静默片刻后,楚云曦豁出去般地一骨碌坐起来,他胡乱用袖口抹了把脸,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梗着脖子道:“对!我哭了,你都有一个死去的白月光,我一辈子都不可战胜了!还不准我哭一下吗?”   师无邪更迷惑了,“什么白月光?”   楚云曦一声冷哼,“别想糊弄我,我方才都听出来了!你忘不掉她了,刻骨铭心的那种!”   师无邪恍然,“哦,你说那个。那是我娘。”   楚云曦的表情瞬间凝固。   三息后,他缓缓眨了眨眼:??!!   “你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第 33 章 喊一声老公   楚云曦看着师无邪安静的表情, 愣了好半晌,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误解有多离谱。   他立刻老老实实地坐直了,诚恳地道歉:“对不起。”   “我不知道那是你娘, 我还以为是你......”他想了想,把“心上人”三个字给咽了回去。   “以为是你说的白月光吗?”师无邪扭过头去看窗下沐浴在月光中的那个女子身影, “这个词挺好的。很贴切。”   楚云曦:......   楚云曦抬眼偷偷去瞄师无邪的神色, 小心翼翼地道:“那我能不能问问......你娘她,走了很久了么?”   师无邪答得很快,“十年。”   楚云曦心口蓦地一窒。   十年,也就是说, 这小疯子十二岁时起就没娘了?   他的心尖忽然一阵酸涩柔软,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起。   “那......你爹呢?”他追问,声音不自觉地又放轻了些。   自他认识师无邪以来, 似乎从未听对方提起过父母。就连原主记忆里大婚那夜,喜堂之上也只拜了天地,不见高堂。   师无邪的视线仍落在窗外, 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平静, “也没了,他们一起走的。”   楚云曦静默好一会, 才稳了一下声线, 继续试探着问道:“那你才十二岁, 是谁把你带大的呢?”   他心里暗暗地想,父母双亡, 总该还有祖辈或其他亲族吧?   却听师无邪道:“起初,我吃百家饭长大。”   “两年后是我父亲的一位故友找到了流落街头的我,把我收留了。”   听见“流落街头”四个字,楚云曦的瞳孔剧烈一颤。   他分明记得, 之前在撷芳楼,师无邪曾提及儿时家境宽裕,连撷芳楼的排场都等闲视之。既是富家子,即便父母亡故,又何至于沦落街头?   “家中其他的族人亲戚......”他忍不住追问,心底却已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   “都没了。”师无邪静静地道。   话音刚落,便见楚云曦彻底呆滞了。他怔怔地望着师无邪,大脑一片空白。   师无邪见他愣怔,不由伸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   这一晃不要紧,便见楚云曦刚刚还止住泪的眼眶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重新蓄满了水光。   浓密的长睫不堪重负地颤抖了几下,大颗大颗的泪珠便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啪嗒啪嗒砸在他自己攥紧的手背上,洇开水痕。   师无邪:......   他有点无奈了。   方才用“小狗”来揶揄,已是他贫乏的应对经验里,所能想到的“哄人”的法子了。   这招都失效,他实在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所以,”他叹了口气,困惑中带着一丝无措,“你究竟又在哭什么?”   楚云曦闭上眼,拳头在身侧狠狠攥紧。他用力抹了一把湿漉漉的脸颊,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努力想显得平静些,可通红的眼眶和鼻尖,却出卖了他的情绪。   “对不起,我不问你了。”   “我只是先前误会得太离谱了。我以为你那样珍视那把琴,连梦里都惦念着‘钰奴’,是因为那个‘钰奴’是你的心上人,我甚至以为,你方才弹琴时,心里想的也是她。”   “我真没想到是你娘。”他声音低了下去,懊恼与心疼交织着。   师无邪沉默地看着他。眼前这人通红着眼眶,还有那努力想憋回去却还是不断涌出的泪水。好似那泪水里,不再是满满的醋意和委屈,而是另一种更让他难以招架的东西。   思忖良久后,师无邪终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算了,告诉你吧。”   他抬起眼,直视着楚云曦的眼睛,抱着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坦诚。   “但这件事是我的秘密,你不能告诉第三人。”   脑海中,鬼影的声音陡然拔高,【钰奴!你想跟他说什么?!他可是楚稷的儿子,你忘了那老狐狸是如何算计你的吗?!万一他转头就卖了你,你可就全完了!】   一直静坐琴边的女子也悄然起身,苍白的面容上写满忧惧,她飘近些,声音轻颤:【钰奴,此事非同小可,你再想想......】   “我答应你。”楚云曦正色,“绝不告诉任何人。”   师无邪没有理会试图劝阻他的鬼影,他的目光落在楚云曦受伤的脸颊和尚未愈合的伤口上。   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锦被的一角,“这个第三人,也包括你父亲和小娘。”   楚云曦立刻伸出三指并拢,目光坚定:“我对天起誓,今夜所听一切,必守口如瓶,绝不告知任何第三人,包括我爹与我小娘。若违此誓,就叫我这倒霉蛋体质即刻应验,倒大霉!”   话音刚落,窗外漆黑的夜空便应景地闪现一道闪电,紧随而来的是一声沉闷而响亮的滚雷。   “轰隆——”巨响震得窗棂微微作响。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室内,也照亮了两人近在咫尺的脸。   楚云曦:......   他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贼老天还是贼心不死,逮着机会就想弄死他!   师无邪恍然想起上回楚云曦差点被雷劈死的一幕,不由无奈道:“倒也不必发这么毒的誓。”   楚云曦清了清嗓子,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总之你要相信,在这个世界上你是我最重要的人,知道吗?”   师无邪微微一怔。   良久,鬼影才清了清嗓子,又继续理智地劝道:【钰奴,我知他待你好。可那是在他不知你身世的前提下!人心隔肚皮,若他知道两家仇怨,知道你接近他另有所图。他待你,可还会是如今这般?莫要拿身家性命去赌人心。】   师无邪心念道:“我有分寸。”   【可是......】鬼影还想劝,却听师无邪无情打断:“沈砚。”   一听见儿子直呼名讳,鬼影立刻就老实了,只得忧心忡忡地叹气,转头躲到女子身后去了。   女子轻声道:【钰奴,娘不劝你。我的儿长大了,最是明理晓事。娘只盼你记着,无论何时,保住你自己的性命,才是最要紧的。】   师无邪轻轻点点头。   然后他又转向楚云曦,斟酌了一会,才道:“其实钰奴......是我的乳名。”   楚云曦瞳孔微微一颤,反应了好一会才消化了这个信息,迟疑道:“所以这把琴......它原本就是你的?”   师无邪点点头,“琴是祖传的。儿时家道中落,家产抄没,族人亦被诛连。这把琴也落入他人之手。”   “至于我家所犯何事,其中具体缘由,请恕我现下无法告诉你。你只需知道,按律,我本不该活着。”   楚云曦应了声,“没关系,其实你不说我也......”   “今日之事你提醒了我。”师无邪目光落在琴上,继续道:“我的表现太明显了,导致你以为这把琴是我故人的东西。”   “你尚且如此,换做旁人呢?”   楚云曦闻言,面容微微一滞。   他明白了师无邪的言外之意。   师无邪的身份是必须要保密的,可师无邪为了拍下这把琴,又表现得如此明显,无疑都留下了痕迹。   若有人顺藤摸瓜,查到这把《松石间意》与师无邪之间的关联......那便是灭顶之灾。   便听师无邪道:“百密必有一疏,那日在撷芳楼,是我一时情急思虑不周,才让你察觉了破绽。”   楚云曦眸子转动,快速思考着,“撷芳楼拍卖是匿名的,无人知道《松石间意》在我们手里,我们把它仔细收好,不示于人前就是了。”   他说时兀自回忆了一会,低声道:“你每次出门带着它都是放在琴盒里的。而且咱们的听雨轩僻静,出入都是走的侯府侧门,旁人应该不会知道的。”   师无邪沉默片刻后,心道:瞒住外人容易,瞒住你爹却难。   他快速地将自己近日的行为复盘了一遍,在楚稷面前可能露出的破绽,也只有这一件了。   鬼影安抚他道:【钰奴,别怕。《松石间意》百年来的下落无人知晓。那靖安伯宴礼得来不正,也只会将琴的来历捂得严严实实。所以就算是楚稷,也未必能立刻将此琴与当年的沈家联系起来。他即便知晓你买下一张古琴,也未必就能窥破你的身份。】   楚云曦向前倾身,看着师无邪道:“若万一......我是说万一真被人察觉了,我只说是我买下的便是。”   师无邪摇摇头,“不必。”   面对楚稷那样的老狐狸,这说辞只会显得欲盖弥彰。   他抬眼,烛光映入他眸中,漾开一点微光,那里面丝毫没有犹疑,甚至带着一丝冷静的锐意:“就算被发现了,我也有法子应对。”   楚云曦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一笑,亮晶晶的眸子里满是骄傲,“那是自然,我夫君就是缀棒的!”   这人又在说听不懂的词了,师无邪无奈地摇摇头,便见楚云曦轻轻牵过他的手,将他搂进怀里,下巴搁在他的肩头,“夫君,谢谢你信任我。”   师无邪怔然,任由他抱着。   “你的秘密,我会用性命替你保密的。”   师无邪眼睫轻颤,缓缓垂下,良久,才在楚云曦的肩窝处,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嗯。”   楚云曦的目光远远地落在琴尾,定格在那两道稚拙的刻痕上,唇角不自觉地上扬。那歪歪扭扭的“钰奴”二字,霎时变得可爱起来。   他侧过脸,凑到师无邪耳畔,吐出温热的气息,声音又低又轻:“钰者,珍宝也。奴者,小宝贝也。”   他抬起眼,一双狐狸眼在烛光下亮得惊人,气息扫过师无邪的耳廓:“原来是宝宝啊。”   师无邪微微偏头,避开那阵痒意,困惑道:“什么宝宝?”   楚云曦松开他,笑得狡黠又得意:“在我们那,宝宝就是夫君的意思。”   他指尖轻点师无邪的鼻尖,宣布道:“今后我就叫你宝宝了。”   师无邪微微一怔,随即想起什么:“你之前也提过‘你们那儿’。”   “你们那到底是哪里?你不是京城人吗?”   楚云曦正思索该如何回答,便听师无邪恍然道:“是你重生之前到的那个地方?地府?”   楚云曦笑得肩颤,“你可以当成天界吧。”   他笑了好一会儿,忽然又眯起眼,眸色转深,带着点诱哄又危险的意味,“那你知道,在‘我们那儿’,你该叫我什么吗?”   师无邪摇摇头。   楚云曦的唇角邪恶地勾起,“来,跟我念:老公。”   师无邪缓缓蹙起眉,认真思索片刻:“太监?”   “噗——!哈哈哈——!”楚云曦笑得不行,身体一歪就要向后倒去。   师无邪怕他压着伤,眼疾手快地拉住他,他便顺势借力向前一倾,整个人笑倒在他肩头,温热的吐息和抑制不住的笑声一起闷闷地传来。   好一会,他才喘匀了气道:“老公就是......”他眸子转动,“夫人的意思。”   他坐直了,轻轻牵过师无邪的手,“来,喊一声老公听听?”   师无邪思索了一会,蹙起眉认真地道:“老公这个词就算不是太监的意思,也明显指代男性。即便大周朝有男妻,可夫人也多为女性,怎会用老公指代夫人?难不成在你们那,夫人多为男子?”   楚云曦一噎。   他唇角扯平,脑袋耷拉下去给师无邪竖起个大拇哥,“不愧是你,少卿大人。”   逻辑缜密,真难忽悠。   他耍赖般将毛茸茸的脑袋往师无邪怀里钻,声音闷闷地传来:“我不管~你喊一声老公让我听听嘛~”   头顶发丝蹭过敞开的衣襟内,扫过皮肤,带来阵阵痒意。师无邪猝不及防,腰腹一缩,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哈哈哈哈——!别钻了......痒......”   楚云曦恍若未闻,顶着脑袋变本加厉地扭来扭去,“不管!你不喊我就挠你!”   师无邪被他闹得浑身发软,笑得几乎喘不上气,身子向后软倒在床榻上,双手徒劳地推拒着楚云曦的肩膀。然而因为笑得脱力,那点推拒都成了欲拒还迎。   “......好好......我喊......老......哈哈哈——!老公......”   楚云曦动作一顿,脑袋埋在师无邪激烈起伏的胸前,静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起头。   一双狐狸眼亮得灼人,眼眶的红晕和水汽尚未褪尽,他放轻了声音,带着蛊惑:“再喊一声?”   师无邪瘫倒在被褥里,敞开的衣襟内胸膛起伏,一双眼眸水光潋滟,两颊也晕开了一层薄薄的粉。   这模样看得楚云曦一怔,喉结微微滚动一下。   师无邪望着帐顶,又喘了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了呼吸,又唤了一声:“......老公。”声音因力竭而显得格外绵软,带着未散尽的笑意,挠在人心尖上。   便是这一声,楚云曦只觉细微的电流窜过四肢百骸。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唇边的笑意都凝固了。   一股无名火噌地一下烧起,烧得他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却见师无邪眉眼一弯,清亮的眸子带上了点极其罕见的狡黠,慢悠悠地开口:“既然你这般执着于做‘太监’......”   他顿了顿,看着楚云曦缓缓瞪大的眼睛,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老公。”   从没见过师无邪这模样,褪去了所有深沉与谋算,透出点鲜活的孩子气。那双深潭般的眸子,此刻竟亮盈盈的,仿佛月华碎落深井,漾开一片微光。   良久他才回过神来,眨了眨眼,“好啊!”   他又将脑袋朝师无邪的胸膛拱去,“学坏了!跟谁学的!看我怎么收拾你!”   “今晚就让你好好见识见识,你老公我到底是不是太监!”   “哈哈哈——!别闹——!痒......不要......哈哈哈哈——!”   闹了好一会,楚云曦才停下动作,一双眸子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他喉结滚动,声音低哑,带着滚烫的气息轻声:“宝宝......我的药......没解干净。”   话落,便俯身吻上了那双唇。   舌尖轻柔地扫过唇角,撬开齿关,扫过敏感的口腔,带来一阵令人心悸的酥麻感。师无邪的睫毛难以自抑地颤了颤,瞳孔微微收缩。   他承受着这个吻,唇齿间盈满对方温热又好闻的气息。他在间隙中含糊地低语:“还没解干净?云曦......要不请御医吧......”   “......我觉得这不是办法。”   楚云曦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从喉间溢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稍稍退开,鼻尖相抵,望进师无邪那副不解风情的眸子里。随后妥协般又啄吻了一下被他吻得泛起了嫣红的唇,声音更低更哑,“不用御医。这样亲亲就好了。”   话落便又重重地吻了下去。   寂静的深夜里,只余烛火偶尔的噼啪,以及两人湿热而缠绵的喘息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第 34 章 “但你要相   翌日一早, 师无邪便起身入宫。   待他回到师府,已是晌午时分。他草草用过饭,便端着盛有药膏纱布的托盘, 进了内室。   楚云曦正穿了单薄的寝衣在房内做单臂俯卧撑,额角沁出一层微微的薄汗, 见到他来, 楚云曦立即跳上床,老老实实地趴了回去。   师无邪见状,在床沿坐下,将托盘置于一旁的小几上, 摇摇头道:“府医说了你该卧床静养。”   楚云曦眼睛弯了弯,讪笑一声,“老待屋里太闷了嘛。”   师无邪伸手将他的寝衣拉开。   寝衣褪至腰间, 大片裹着棉纱的伤处裸.露在外。   师无邪净了手,小心剪开旧纱布,动作极轻地一层层揭开。随着遮盖褪去, 灼伤的皮肤再次暴露在空气中。   他用浸了药液的棉巾, 从伤口边缘开始,轻柔地擦洗。   药液微凉, 触及皮肤时, 楚云曦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随即又放松下来,将侧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 只露出一双眼睛,目光悄悄追随着师无邪的动作。   “案牍库烧成那样,陛下没怪罪你吧?”楚云曦有些担忧地问。   师无邪手上动作未停,仔细地用新棉纱吸去多余药液, 语气平淡:“没有。”   楚云曦似乎松了口气,声音也轻快了些:“那就好。看来陛下也是挺通情达理的。”   师无邪动作微微一顿,然后继续擦拭,没说什么。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小厮清晰的通传声:“大人,夫人,安平侯爷到了,说是听闻大理寺走水之事,特来探望少爷与大人。”   师无邪神色不变,取过一旁洁净的新棉纱,仔细地为楚云曦覆在背上,然后抬声道:“请侯爷进来。”   楚稷一身藏青常服踱步而入,神色看似平和,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室内,最终落在楚云曦背上。   见到那背上的伤,他眼神倏地锐利了几分,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看起来并非是心疼,而更像是不悦。   “事情我都听说了。”楚稷冲楚云曦开口,声音带着责备:“你怎敢如此莽撞,就这么冲进火场?万一有个闪失,如何是好?你小娘一听说此事便急得病倒了,至今还躺在床上,口里只念叨着你。”   楚云曦趴在床上并未起身,而是低声应道:“是儿子不孝,累小娘挂心了。”   师无邪起身立于床侧,闻言,目光平静地迎向楚稷,“纵火一事,大理寺必会倾力追查,给夫人一个交代。”   他语速平缓,目光却意味深长地落在楚稷脸上。   楚稷转向师无邪,唇角扯出了一丝堪称和善的弧度,只是笑意却不达眼底:“儿婿啊,纵火焚毁大理寺案牍库,此事实在骇人听闻。多少机密卷宗与证物毁于一旦,听闻陛下亦是雷霆震怒。若非你亦是受害者,险些命丧火海,得蒙陛下.体恤,只怕你这失察之罪,是无论如何也逃不脱的。”   他语气恳切,如同一位真正关怀晚辈的长者,“你可务必要仔细查清真相,揪出真凶,方能给陛下一个满意的交代啊。”   【这老狐狸!】鬼影冷笑,【烧案牍库的必是死士,不可能留下人证。他料定你查不到他头上,威胁你呢。若你查不出真凶,这失察之罪最终还得你来背!】   师无邪神色未动,只迎着楚稷的目光,镇定开口:“当日我就在现场,贼人所用助燃之物,乃受严格管制的火油。在京中,拥有此物的,唯有工部与兵部衙门,以及少数几位勋贵将门。”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而案牍库内,正在调查之案件的卷宗,牵涉以上背景的,屈指可数。纵火焚库,对何人最为有利,再明白不过。”   说到这里,师无邪的目光倏然锐利几分:“纵使现场未获凶犯现行,但一份合乎情理的推断,已足够在圣心中,埋下一粒怀疑的种子。侯爷您说是不是?届时,那真凶又能逍遥几时?”   楚稷眸色幽深,与师无邪锐利的目光相迎。   良久,楚稷忽地低笑一声,“说的是啊!儿婿才刚接手江魏两家的案子不久。魏家贪墨军需的那些关键账目与证词,前脚才刚送入案牍库归档,后脚便被付之一炬......呵呵,当真是巧合得紧呐!”   【他早就算好了!】鬼影气得跳脚,【武将背景,有军用火油,有大案在你手里,有毁灭证据的充足动机。魏家简直是现成的替罪羊!而且楚云昭的案子你是撇干净不插手的,可魏家的案子却是由你审理。无论从何种角度来说,魏家杀你的动机都更站得住脚!】   【届时朝野上下要一个交代,只要你拿不出指向别人的铁证,陛下为了平息事态,也极可能顺水推舟,拿魏家开刀,了结了这桩案子。这老狐狸!】   便见楚稷说时,目光微微一瞥,扫向了窗台下的那张古琴。   察觉到楚稷的视线,鬼影的声音紧张几分,【这琴你怎么不藏好?虽说我推测他不识此琴来历,可万一......】   师无邪面上依旧沉静,“面对楚稷这种人,把琴藏起来才是欲盖弥彰。况且,即便他真认得此琴,也不知我是谁。”   【你何以如此肯定?】鬼影急道。   “若他果真知晓我身世,今日便不会在此与我虚与委蛇,演这出戏码。”   师无邪心念道:“他只需一纸奏章,直呈御前,指我为罪臣余孽。届时,我必死无疑。”   只见楚稷的目光在琴身上停留了一瞬,眸子几不可察地微微眯了一下,随即道:“之前便听闻,儿婿在撷芳楼一掷千金,拍下了一张名琴,可是这张?”   不待师无邪回答,床上的楚云曦已抢先开口,“是啊爹。上回撷芳楼开轮盘拍卖,孩儿运气好,抽中了一成!这天大的便宜,不捡白不捡嘛。我看这琴不错,就买下来送给夫君了。”   他边说边看向楚稷,眼神清澈坦然,毫无心虚之态。   楚稷闻言,脸上笑意更深了些,点了点头,“倒没想到,我儿还有这般运气。不错。”   【他果然不知你身份。】鬼影一直紧绷的气息这才松懈下来,【看来,他至多是察觉你想对对付侯府,却不知缘由。像他这种人,仇家遍地,多得是隐藏在暗处的敌人。】   师无邪的目光却沉了几分,摇摇头,“即便他不知我身份,但他方才看琴的那一眼,却是在警告我。即便撷芳楼拍卖匿名,但他也知道那琴是我买下的。我的一举一动,他全都知晓。”   “他在警告我,别想再轻举妄动。”   鬼影咬牙切齿,恨恨地骂道:【这老不死的!】   却在此时,一道圣旨传来。   传旨太监手持明黄卷轴来到院中,师无邪按住了卧床的楚云曦,只携府中众人一同至院中跪接圣旨。   太监尖细的声音传来:“大理寺案牍库遭焚,少卿师无邪险遭不测,朕心甚悯。为示体恤,特准师无邪安心休养,暂停一切职务,以期早日康复。其原主办之安国公府,镇远将军府相关案件,兹事体大,不可久悬,着即转交大理寺右寺丞向籍接管。”   “钦此——”   师无邪俯身叩首接旨。   太监将圣旨恭敬递到师无邪手中,又换上一副和煦笑脸,示意身后小太监捧上赏赐,具是些珍贵补品。   “师大人,陛下念您劳苦功高,此番又受惊吓,特赐下这些,嘱您务必好生将养。陛下的隆恩,您可要仔细体会啊。”   师无邪垂眼应声。   “安心休养”,实则是将他隔绝在案件之外。   他再次谢恩后,恭送走了太监。   直到太监率众离去,楚稷才意味深长地低笑了一声,“儿婿啊,这位接手案子的右寺丞,若我没记错,似乎与国公府走得颇近吧?看来,江老国公,是不太放心让你这位铁面无私的活阎王继续查下去,借着这把火,正好将案子从你手中拿走。”   他微微倾身,目光如炬落在师无邪脸上,“江老国公可是太后娘娘一母同胞的亲弟弟,陛下此举,或许是为了保全你。儿婿,可莫要辜负了圣上的一片苦心。”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地道:“这朝堂之上的水,深不见底。有些浑水,不是你这种毫无根基的孤臣趟得起的。听为父一句劝,能躲远些,便躲远些吧。明哲保身,方是长久之道。”   这番话,明指国公与太后施压,暗里却是在警告师无邪,与他与安平侯府作对,同样没有好下场,趁早收手。   师无邪抬起眼正视着楚稷,目光毫无惧色,“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下官既执掌刑名,怎能畏惧权势,顾忌得失,趋利避害?如此有何面目穿这身官袍,执朝廷法度?”   楚稷盯着他,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抬手,重重拍了两下师无邪的肩膀:“不愧是老夫的儿婿,有风骨。”   旋即,他又话锋一转,目光转向楚云曦,用命令的语气道:“儿婿也受了伤,怕是难以照顾你。你小娘自听说你出事,便忧急攻心,病卧在床。曦儿,随为父回府养伤吧,也让你小娘瞧上一眼,安了她的心。”   便见楚云曦脸色白了几分,虚弱道:“爹,府医说了孩儿行动不便,等过几日......”   然而话音未落却被楚稷打断:“你小娘卧病在床,心心念念都是你!为人子者,岂可如此不孝?”   【看吧,钰奴,】鬼影声音响起,带着了然,【楚稷果然不会再将这傻小子留在你身边了,任何对侯府抱有敌意之人,他都不会将自己的软肋落在对方手里。何况这傻小子还舍命救你,对楚稷来说,楚云曦就是个不稳定因素。】   【罢了,趁此机会,让他走吧。免得日后他夹在中间两难。】   师无邪闻言,心头莫名一沉。   沉默片刻,他抬眸看向满脸不愿的楚云曦,“夫人,侯爷所言有理。小娘抱病,忧心如焚,你确该回去探望,以尽孝道。待小娘痊愈,你再回来不迟。”   楚云曦闻言,眼珠飞快地转动了一下,看向楚稷道:“爹,大理寺案牍库被烧,许多卷宗证据都毁了。那哥哥的案子,是不是也有转圜的余地了?”   楚稷在儿子脸上停留了许久,随后叹了口气,似妥协般道:“曦儿,爹知道你受委屈了。你放心,爹必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你哥哥不成器,为父已上奏陛下,自请褫夺他世子之位。待他从牢中出来,为父也会将他打发到军中历练,严加管教,绝不让他再出现在你面前碍你的眼。如此,你可能安心随为父回去了?”   楚云曦又看向师无邪,见师无邪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他咬了咬下唇,终于道:“那......夫君在家等我。”   师无邪深深看了他一眼,郑重颔首:“嗯。”   随后他默默起身,取过楚云曦的外袍,亲自替对方披上,仔细避开伤处,将衣带一一系好。   又转身打开一旁的红木箱子,开始往里放置东西。   先是那几罐伤药,然后是内服的药方。他提笔又誊写了一份,字迹工整,注明煎法服法。   接着是楚云曦后续要用到的去疤药,还有几件常穿的贴身衣裳,具是特意选了穿旧了的软绵布,不磨伤口。   他一面装箱一面低声叮嘱:“伤药每日早晚各敷一次。内服的汤药,方子在这里,每日两顿。之后别忘了用去疤药......”   楚云曦起初还乖乖听着,但看着师无邪将东西一样样放入,东西越来越多,不由蹙紧眉头,忍不住伸手按住师无邪的手,“夫君,你这是做什么?我不过是回去两三日,让小娘看一眼便回来。”   说着,他就将箱内物件一样样又拿出来。“何必放这么多东西?好像我不回来似的。”   师无邪没再坚持,只将那几罐药又塞给鸣蝉,叮嘱:“一定记得给你家少爷好好上药。”   鸣蝉点头称是。   楚稷将一切看在眼里,上前一步道:“这些东西侯府都有,不必带了。时辰不早了,莫让你小娘久等。”   楚云曦被楚稷拉着起身,走向门口。迈出两步后又忍不住回头。   师无邪一袭素白常服站在原地,身形显得有些单薄,正静静地望着他。   楚云曦心口蓦地一跳,转身几步走回去,在师无邪略显愕然的目光中,张开手臂,将人紧紧搂进怀里。   他侧过头,将温热的唇贴近师无邪冰凉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道:“宝宝别担心。我很快回来,一定回来。”   “无论我爹做了什么,也不管宝宝你想要做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   师无邪瞳孔骤然一缩,他猛地抬眼,猝不及防地撞进楚云曦近在咫尺的眸中。   那双漂亮的狐狸眼,此刻清澈透亮,没有迷茫,没有犹豫,只有全然的了然和坚定,像是冬日穿透阴云的暖阳,直直照进他心底里。   楚云曦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曲指蹭了蹭师无邪的鼻尖,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我知道,咱们宝宝拿的是美强惨复仇剧本,身边没几个好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道:“但你要相信老公。”   说完,他便松开师无邪,转身跟上楚稷。   师无邪原本站在原地,但看着他的背影,脚下却不自觉地跟着,一步步,从内室到廊下,再到府门外。   楚云曦在仆从搀扶下踏上马车,站在车辕上,转身对师无邪用力挥了挥手,脸上绽开一个笑,“等我回来!”   然后,弯腰钻进了车厢。   马车辘辘启动,碾过青石板路,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长街的拐角。   师无邪站在府门外,一阵凉风卷过,拂动他的袍角。   他眼睫颤动一下,自言自语般低喃道:“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第 35 章 宝宝,想你   师无邪在府中大门不出, 静养了几日。   期间,楚云曦每日都会差人送信来,多是些报平安以及询问他身体的话。然每封信的末尾, 都必定会添上一行小字:宝宝,想你。   字迹谈不上工整, 甚至飞扬跋扈。虽然潦草, 偏又带着一种洒脱不羁的恣意。   看得多了,师无邪竟也觉得挺顺眼的。   他将每一封信都仔细收好,放置床尾抽屉里。   虽然楚云曦报喜不报忧,但师无邪也能猜到, 楚稷名为照料,实为软禁,是不会再让楚云曦回师府的了。   这日, 裴三来报:“大人,属下连日审讯大理寺内部,所有可能接触案牍库的人员, 并未发现可疑嫌犯。那两名当值的文书, 确系被人自背后击晕,并未看见凶犯形貌。现场除猛火油痕迹之外, 再无其他有价值的线索。”   师无邪正靠坐在窗下, 翻看《观察记录》, 偶尔添上几笔。他闻言,目光并未从册子上移开, 只淡淡地摆摆手,“不必再查了。”   裴三猛地单膝跪地,深深垂下头:“是小人无能!累得大人因失察被陛下暂夺审案之权,困守府中。”   “与你无关。”师无邪合上册子。   窗外天光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 映出几分洞察世态的淡漠,“即便没有这把火,太后与国公亦会想尽办法,将我从此案中剔除。魏家那边,也乐见其成。”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一个毫无依靠的孤臣,在陛下手里便是一把过于锋利的刀,对他们勋贵而言有害无利。此番停职,不过是借题发挥罢了。”   裴三闻言,面露一丝憋闷,恨恨地握了握拳。   此时,影四照例送了家书过来。   师无邪接过信件打开,里头照例是那潦草却生机勃勃的字迹——   “宝宝日安。   昨夜又梦见咱们在伯夫人庄子上小住的时的日子了。   那时咱们常去隔壁的清平镇游玩。镇东头有一家老字号铁器铺子,我见那老师傅手艺实在好,便请他为你打了一套解剖刀具。当时说好半月去取,谁知后来回京,竟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   昨日听闻那家铁器铺的老板家中变故,决意卖了铺面搬回老家去。宝宝,你若有空,就遣人去将东西取回来吧。就这两日,否则怕是真取不回来了。   另,背伤已大好,勿念。”   师无邪的眉心缓缓蹙起。   清平镇?他们明明只去过一次,且从未见过什么铁器铺。楚云曦想说什么?   他捏着信纸,抬眼看向影四,“你家少爷将此信交与你时,可还吩咐过什么话?”   影四回想片刻后道:“少爷说那铁匠铺的老板姓魏,让你家大人莫要找错了人,白跑一趟。”   姓魏!   师无邪眉心重重一跳,眸中倏然闪过一道微光。   这么关键的信息,楚云曦没有写在信里,而是让影四口述。这意味着,楚云曦不仅知道自己被监视,所有往来信件一定会被拆开查看。   而信中那些明显与事实不符的话也都是影射。   魏姓,铁器铺,搬回老家,就这两日......   师无邪蹙眉思索着,几个关键词在脑海中不断闪回。   良久,他忽然抬眸,冲影四挥挥手:“知道了。你回去吧,守好你家少爷。”   “是。”影四领命退下。   室内重归寂静。师无邪这次没有将信收好,而是用火折子点燃了,烧成灰烬。   然后,他又提笔蘸墨,些了一张字条,卷起后塞入一个细小的铜管中,用火漆封好,漆印上烙下大理寺特有的暗记。   “裴三。”师无邪将铜管递过去,“走大理寺甲等密道,确保此信在一刻钟内,送至监察司。你亲自去,亲眼看到信落入左都尉本人之手,再回来复命。”   “是!属下明白!”裴三接过铜管后,身影迅速消失在廊外。   *   清平镇,深夜。   月华如练,静静流淌过蜿蜒的河水,水面倒映着零星灯火与晃动的月影。   镇上多数店铺早已打烊,独一间酒肆尚亮着灯火,一楼人声喧闹,而二楼雅间却静谧得多。   雅间窗户半敞。江怀瑜斜倚在窗框上,一身绯红锦袍在灯火下招摇夺目。   他单腿屈膝,一只脚随意地踏在窗沿,另一只脚足尖虚虚点地,姿态闲散轻佻。修长的手指勾着一把酒壶,壶身轻轻搭在屈起的膝头。   夜风拂动他未束的几缕鬓发,一双桃花眼此刻含.着讥诮,斜斜睨向屋内坐在桌边的男人,声音懒散,“你可别误会。”   “太后娘娘要保的,只有我们江家。至于你们魏家......”   他嗤笑一声,毫不掩饰语气中的不屑,“不过是陛下将两家的烂摊子一并扔给了那活阎王,姑母顺水推舟,捎带着把你们也捞出来罢了。凭白跟你们家绑在一块,真是晦气!”   魏凛川霍然起身,大步走到窗边,一把狠狠掐住了江怀瑜的下颌,强迫他抬起脸。   他眼底翻涌着怒火:“嫌我们魏家晦气?江怀瑜,你扪心自问,若不是你上回用那下作手段给我下药,你我两家何至于闹得满城风雨,沦为笑柄!”   他指节用力,捏得江怀瑜脸颊泛起一层薄粉:“若不是你将军需案的线索暗中捅给裴御史,让他在朝会上当庭发难,弹劾我父帅,我们两家又何至于走到今天这鱼死网破,相攀咬的境地?!”   江怀瑜下颌被钳制,却毫不退让地迎视着魏凛川盛怒的双眼,冷笑出声:“魏凛川,你这个蠢货!”   “你如何断定那线索就是我江家爆出去的?若真想置你于死地,我姑母又何须多此一举将你们家也一并摘出来?我大可以放任你们魏家落在师无邪手里,是生是灭,听天由命!”   魏凛川闻言,先是微微一滞,旋即扯出一个冷冰冰的笑:“我们魏家的事,本就无需你们江家来管!更不稀罕你的施舍!”   “如今大理寺案牍库付之一炬,证据飞灰湮灭!他师无邪纵是阎王在世,没有实证,又能奈我何?”   他逼近江怀瑜,鼻尖几乎相触,声音暗哑又危险,“你想让我魏凛川欠你人情,受你掣肘?江怀瑜,你做梦!”   江怀瑜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男人,看着他眼中燃烧的恨意与自以为是。   片刻后,他忽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双肩颤抖,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哈哈哈——!魏凛川!我看你不仅是蠢,简直是蠢透了!你是不是还在暗自窃喜,觉得那把火烧得真是时候?烧得好啊,证据都没了,天下太平了?哈哈哈——!”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神瞬间变得狠厉无比,“那案牍库早不烧,晚不烧,偏就在军需案的关键罪证入库之后烧了!偏就用的是你们将门世家才弄得到的猛火油!偏就差点把奉旨查案的大理寺少卿活活烧死在里面!”   他凑得更近,气息喷在魏凛川紧绷的脸上,声音压得极低,“魏凛川,你被人当成了替罪羊,还在沾沾自喜!等着吧,这盆脏水迟早扣在你魏家头上!”   魏凛川面色骤变,掐着江怀瑜下颌的手不自觉地松了几分,声音带着一丝紧绷:“你......都知道些什么?”   江怀瑜趁机一甩头,挣脱了钳制。   他抬手揉了揉发红的下颌,一双桃花眼在烛火下水光潋滟,却盛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我知道什么?”他勾起一抹艳丽的笑,“偏不告诉你。”   他向前倾身,一把揪住了魏凛川的衣襟,仰头,声音充满蛊惑:“想知道啊?行啊——”   “求我。”   他眼波流转,带着恶劣的快意:“跪下来,好好求我。把小爷我哄高兴了,说不定......我一心软,就去姑母面前替你们魏家,美言几句。”   魏凛川胸膛剧烈起伏,看着眼前这张漂亮至极的脸,看着那桃花眼中的挑衅与鄙夷。   他拳头攥得死紧,手背青筋暴起,骨节捏得咯吱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砸碎这张可恶的脸。   然而,那拳头悬在半空,终究没有落下。   最终,他只是死死扣住了江怀瑜的后颈,将人狠狠按向自己,然后俯首重重地吻上了那双刻薄的唇。   “唔——!”江怀瑜猝不及防,闷哼一声,立刻剧烈挣扎起来,声音含糊地怒斥:“魏......凛川......你......放肆——!”   然而男人的双臂坚固无比,将他死死禁锢在怀中。   他的挣扎也在魏凛川粗暴的吻中,渐渐被抽走了力气。   砸落的拳头变得无力,推拒的手臂不知何时缠上了对方的脖颈,抗拒也悄然化作了欲拒还迎的缠.绵。   魏凛川的吻带着浓烈的酒气与恨意,仿佛要将眼前这个人吞没。   寂静的房间里,只余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魏凛川将人拦腰抱起,不顾江怀瑜的惊呼与挣扎,转身几步,将人重重抛在软榻上。   江怀瑜还未来得及爬起,男人高大的身躯已倾轧过来,将他牢牢困在身下。   魏凛川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身下人泛红的唇,以及那双依旧写满挑衅的眼,声音低沉而危险,“江怀瑜,你给我听着......”   “这辈子,都别想我求你。”   话音未落,他便再次狠狠封缄了江怀瑜的唇。   衣物摩.擦的窸窣响动间,夹杂着含糊不清的咒骂声:“魏凛川,你混蛋——!”   “比不上你心狠手辣!你想要我死,偏不如你愿!”   “唔......放开......魏......魏凛川,你放开......我......只要你放了......我就求姑母......帮你......”   男人沉重暗哑的声音,在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中,显得急促而灼热:“我不需要你的施舍。”   一室旖旎乍泄,声声渐浓,被窗外流淌的水声吞没。   ......   不知过了多久,云歇雨收。   江怀瑜浑身狼藉,雪白的肩头遍布暧昧红痕,在烛火下触目惊心。   一双桃花眼红肿不堪,蓄满了湿意。   他艰难挣动,将犹自伏在他身上平复呼吸的魏凛川狠狠推开。动作间扯到不适之处,他眉头紧蹙,倒吸一口冷气。   他抓过散落一旁的外袍,胡乱披在身上,勉强遮住满身痕迹,却掩不住一身颓靡艳色。   他起身回头,恶狠狠地瞪向榻上的男人。   魏凛川赤着上身,被他推开后靠坐在床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双眼眸幽深,正复杂难辨地盯着他。   触及那目光,江怀瑜溢出一声嗤笑,声音却有些沙哑,“魏凛川,你嘴上不是最厌憎龙阳么?”   他慢条斯理地系着衣带,指尖却微微发颤,眼神里的鄙夷几乎化为实质,“可你看看你方才,又是在做什么?怎么,难道今夜也有人给你下了药不成?”   他扯了扯唇角,字字诛心:“我倒真没想到,堂堂镇远将军府的魏小将军,私底下竟是这般口是心非,不知廉耻之人。”   魏凛川的瞳孔剧烈一缩,像是被说中了痛处,眼底翻涌起惊怒以及一丝难看的刺痛。   江怀瑜兀自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向房门。行至门边时,却又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声音是那种惯有的,带着钩子般的凉薄语调,“魏凛川,我知道你今夜来此,想做什么。”   “无非是觉得师无邪被停了职,自身难保,想趁此机会,替你们家老爷子把首尾做得干净些。最好让那军需案,彻底变成一桩无头公案,对吗?”   他微微侧过脸,余光扫向床榻的方向,警告意味十足:“看在你我相识多年,互相恶心了这么多年的份上,我奉劝你一句。你们魏家那摊子烂事,你最好别掺和得太深。”   “免得你被牵连进去,死得不明不白。到时候,我连个肆意嘲讽的人都没了。这日子,该多无趣。”   说完,他便拉开房门,身影迅速没入门外.阴影中。   魏凛川僵坐在一片狼藉的床榻上。   方才疯狂纠缠时的战栗,那双桃花眼中深切的鄙夷......无数画面如潮水般翻涌回脑海。   他猛地闭了闭眼,用尽力气,一拳狠狠砸在了榻沿上。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与懊丧。   *   梆子声悠长。万籁俱寂,月光勾勒出蜿蜒巷道与屋舍的轮廓。   铁器铺后,独门院落的马厩内,此刻却人影幢幢。   魏凛川一身深色劲装,几乎融于夜色。   他手握刀柄站在院子中央,目光如鹰般扫视着四周。   “动作快点!”他压低声音催促着。   马厩里早已清空了马匹,堆放着干草料。   十数黑衣人将干草扒开,露出下面藏匿的厚重木板,木板被掀起,露出方形洞口。   不多时,黑衣人便依次从洞中搬出一口口箱子。搬动间,箱内偶尔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听来格外清晰。   箱子被快速转移到马车上。   直到最后一箱也被搬上马车,一名黑衣人快步走到魏凛川身边,低声道:“主子,都齐了。”   魏凛川抬手,正示意出发。却听:“呼啦——!”   无数火光骤然亮起,瞬间将这座隐蔽的小院照得亮如白昼。   “什么人?!”魏凛川反应极快地拔出佩刀。   下一息,密集而整齐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院墙内,眨眼间出现了无数身影,身着统一的大理寺官兵服制,手持强弓劲弩。冰冷的箭镞在火把下闪烁寒光。   狭窄的小院瞬间水泄不通。   裴三站在队首,高声:“大理寺办案!镇远将军府私藏军械,意图转移,人赃并获!速速拿下!”   然而,那魏凛川却似早有所料般,毫无惧色,抱臂冷冷看着裴三道:“你在胡说什么?谁私藏军械?”   裴三冷哼,“还敢嘴硬。”他扭头冲属下道:“去打开箱子。”   旋即几个大理寺官兵上前,将箱子掀开。   却见箱内藏着的并非是什么军械,而是满满一箱干草和废铁块。   院内瞬间安静。   裴三脸色微变,不可置信地亲自上前踢开其他木箱,“砰砰——!”   箱子接连被打开,却无一例外,全是草料石块与破铜烂铁,根本没有半件军械。   那魏凛川冷笑一声,“大理寺好大的阵仗!怎么,我连夜搬运些庄子上的陈年旧物,修缮祖宅,也犯了王法?还是说,师无邪被停职在家,心有不甘,竟妄图构陷勋贵?”   裴三身侧一名差役凑近了低声道:“大人,难道情报有误?”   却见裴三冷冷看一眼魏凛川,厉声:“搜!给我里里外外,掘地三尺地搜!”   大理寺人马立刻冲进院落各个角落仔细搜查。   然而,除了那些装满杂物的箱子,一无所获。真正的军械,仿佛从未存在过。   魏凛川冷眼旁观,嘴角的冷笑越发明显。   搜寻无果,裴三的脸色难看至极。他死死盯着魏凛川,“魏将军,好手段。”他说时一抬手,不甘地喝道:“撤!”   话落,一众大理寺官兵迅速收队,如退潮般退去。   魏凛川看着远去的大理寺众人,得意地提高了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异常清晰与空旷:“今夜之事,我将军府定要上达天听,向陛下讨个公道!告你们大理寺无旨擅动,私闯民宅!”   裴三脚步微微一顿,狠狠攥紧了刀柄,终究没有回头,率众飞快地没入黑暗里。   那“魏凛川”的嘴角忽然向一侧勾起,一改以往沉肃的神色,露出一个带着痞气与得意的笑容。   他抬手,手指摸到耳根与脖颈交界处,随即顺着边缘一扯。   “嘶啦——”   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从他脸上被缓缓撕下,露出另一张陌生面孔。   他低低的笑声在空旷的院落里回荡,充满得意,“将军真是神机妙算!那个姓师的绝对想不到,真东西早就被咱们将军这一招声东击西运走了!”   话落,他一抬手,一众黑衣人便迅速撤去。   夜色下的小院重归寂静。   *   与此同时,清平镇东端,最偏僻的一处废弃码头。   夜雾笼罩宽阔的河面。三艘乌篷货船静静停泊码头边。   一个高大的身影立在码头上,冷硬的侧脸在月色下看不出情绪。   一阵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侍从快步近前,压低声音:“将军,东西已全部上船。马厩那边刚传来的消息,大理寺的人扑了个空,现已全部撤出清平镇地界。”   魏凛川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志得意满的笑。   “看来,我还得谢谢江怀瑜那张不饶人的嘴。”   随后侧目道:“这些东西干系太大。唯有本将亲自押送,直抵北境,方能万无一失。”   “上船,启程。”   话落,他便大步踏上登船踏板。靴子落在甲板上,发出“咚咚”声响,在寂静的夜色下显得格外清晰。   舱门虚掩,透出一点昏黄跳动的烛光。魏凛川伸手推开舱门,躬身踏入。   然而,就在他踏入船舱的刹那,眼前的景象却令他整个人霎时僵在原地,血液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凝固。   只见昏暗的客舱内,竟赫然摆着一张小几。   几上一套白瓷茶具正冒着热气。小几之后,一人身着素白常服,正安然端坐在那,仿佛已经等待许久了。   那人正提起瓷壶,水流如线注入茶杯中,动作舒缓从容。   清冷的月光从一侧舷窗斜照进来,洒在他低垂的侧脸上,勾勒出清隽的轮廓,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听见动静,他缓缓抬起眼睫,一双点漆般的眸子,映照着跳跃的火光。   他薄唇轻启,声音清凌凌如玉石相击,“魏将军,这是急着去哪呢?”   话音刚落。   便听利刃出鞘的森然脆响。   数道手持雪亮刀锋的人影从船舱后出现,瞬间封死了舱门与所有可能的退路。   魏凛川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连声音都不受控制地颤:“师......无邪?!怎么会是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第 36 章 “宝宝,你   魏凛川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 “你不是已被陛下停职,勒令在府休养了吗?!”   师无邪平静地迎视他的目光,语气无澜:“我若不被陛下停职, 你又怎敢铤而走险,转移这些要命的军械呢?”   话落, 他轻轻一挥手。   两名侍卫立刻上前, 动作利落地反剪魏凛川双臂,并将其牢牢捆缚,狠狠按跪在地。   直到此刻,被近距离压制, 魏凛川才看清这些人暗色劲装的袍裾与袖口处,以银线绣着飞鱼纹样,在昏暗烛光下隐隐流动着冷光。   他死死盯着那纹样, 声音骤然变调,“监察司?!你们是监察司的人?!”   他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眶厉声质问师无邪, “监察司乃天子亲军, 你一介大理寺少卿,有何权力调动监察司?!”   师无邪却恍若未闻, 兀自端起面前茶盏, 递至唇边, 浅啜一口。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清隽的眉眼,他慢条斯理地道:“如你所, 眼下他们听命于我。”   魏凛川的瞳孔剧烈一颤,仿佛想明白了什么,霎时背脊生寒,“陛下......是陛下让你......”   “怎么可能?!”   师无邪没有理会他, 只用平静的语调报出一串数字:“弩箭五万七千支。铠甲三千二百件。横刀一万五千柄......” 他每报一样,魏凛川的脸色就灰败一分。   最后,师无邪抬起眼,目光如冰,声音仿佛来自九幽之下:“魏凛川,你镇远将军府,私藏军械如此之巨,这是要......谋反啊。”   魏凛川浑身一颤,用尽全力挣扎起来,“不!你不要血口喷人!这些只是......只是为了给北境将士添些保障!朝廷拨发的军需粗劣,我们也是不得已......”   “这些辩解,”师无邪打断他,“留给你父帅,带着镇远将军府阖府的性命,去向陛下分说吧。”   说时他放下茶盏,拂衣起身,提步向舱外走去。   魏凛川整个人瘫软在地,眼珠转动飞快地思索着什么。   在师无邪走过他身侧时,他忽然目光一厉,震声:“师无邪!”   师无邪脚步微顿,侧身垂眸看去。   魏凛川抬起头看他,目光里的恐惧渐渐被孤注一掷取代,他喉结滚动,咬牙道:“要怎么样,你才肯放过魏家?”   他定了定神色,深吸一口气:“火烧案牍库的不是我,我没想杀你!”   师无邪静立原地,一身白衣纤尘不染,宛如谪仙。然而他居高临下,目光睥睨跪地之人的模样,却又似从地府而来的判官。   声音平静得令人发毛,“你以为,本官公报私仇?”   魏凛川脸色一僵,随即涌上愤懑与不甘,“我知道,你素有铁面无私的名声。但是人都有私心。我将军府是私藏了军械不假,但绝无谋逆之心!你休想以此攀咬我。”   他越说越激动,“朝廷每年拨往北境的军需,从出库到边关,一路被层层盘剥,雁过拔毛!真正能送到将士手中的,十成里能有六成便是万幸!”   “就这六成里,箭簇至少一半是锈铁,甲胄轻薄如纸,刀枪易折。我们若不在军需离京时,便暗中截留部分,难道要等着被那些蠹虫侵吞殆尽,让我北境将士拿命去抗敌人的铁蹄吗?!”   船舱内一片死寂,只有魏凛川愤怒的喘息声以及河水轻拍船身的声响。   师无邪静静地听他说完。良久,才缓缓张口,“魏凛川,你是不是以为,大理寺案牍库那把火,将军需案的关键账簿付之一炬,你便可以颠倒黑白?”   “将私藏军械的贪婪,说成是心系边关,迫于无奈的家国大义了?”   魏凛川呼吸一窒。   “可惜。军需案的所有关键账目与往来文书,早在入库当日,我便命人秘密誊抄副本,移送刑部备案了。你们镇远将军府想借着这场大火,将自己摘干净,怕是没那么容易。”   “你今夜冒险转移这批军械,无非是打着两手算盘。若侥幸成功运抵北境,则人不知鬼不觉,尽数落入你魏家私囊。即便不幸败露,你亦可咬定是军需被克扣而行此下策。”   “届时陛下为安抚边关,说不得不仅不怪罪,反要赞你们将军府一句忠君体国,是大周朝的忠诚良将呢。”   “只可惜,你们魏家的结局早已注定。”   被师无邪这一番洞若观火的话语戳破了所有算计,魏凛川浑身力气都被抽空,颓丧地闭上了眼。   “然而,”却听师无邪忽然话锋陡然一转,“本官也并非是非不分之人。”   他垂眸看着面如死灰的魏凛川,“你为父帅处理这些首尾,论罪乃是从犯,尚有分辨余地。但你父帅身为主谋,贪墨军需,私藏重器,死罪难逃。”   他略作停顿,“眼下,你是想让镇远将军府从此烟消云散,魏氏血脉断绝。还是......给魏家留条根?”   魏凛川猛然睁眼,惊疑不定地道:“你......什么意思?”   师无邪漠然道:“魏凛川,本官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只要你答应本官的条件,本官可向陛下陈情,言明你受父帅胁迫,亦有悔意,可免你死罪,允你以戴罪之身重返北境效力。如此,你们魏家也不至于落个灭门的下场。”   魏凛川浑身一震,猛然抬起头,“你要我抛弃父帅?”   师无邪冷眼看他,“谈何抛弃?”   “你父帅私藏军械如此之巨,已形同谋逆,罪不容诛。即便他能仗着往日军功求陛下一个恩旨,至多也就是判个抄家流放。”   “但你心里应当清楚,流放途中九死一生,即便侥幸抵达,为奴为役不得翻身,亦生不如死。”   “你若执意与你爹一块赴死,本官也可以成全你。”   魏凛川无力的垂下头,宽阔的双肩都耸拉下去,声音颓丧:“你......要我做什么?”   师无邪:“我知道你手上有安国公府强占民田,草菅人命的证据,交出来,我给你记一功。”   魏凛川闻言先是一怔,旋即拳头狠狠攥起,“你这是要我......出卖江怀瑜。”   师无邪深深看他一眼,“我对江怀瑜没有兴趣,我要的是国公府的罪证。”   魏凛川的下颌线绷出凌厉的弧度,艰难反驳:“可江家一旦出见,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却师无邪微一抬手。侍卫们会意,躬身退出了船舱,并掩上了舱门。   客舱内只剩下二人。   摇曳的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舱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师无邪缓缓半蹲下来,与魏凛川平视。   方才还如深井般的眸子,此刻在火光照耀下,映照出几分危险的算计与蛊惑。   “你难道不想把那高高在上,端坐云端俯视你的江小公爷,拉进尘埃里。从此只能仰望你,依附你,再也离不开你的掌控么?”   魏凛川闻言,面色微微发白,艰难地别开脸去,“我......不知道你在胡说些什么......”   师无邪几不可闻地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毫无温度,“是吗?那你就甘心看着魏家基业毁于一旦,你与父帅问斩,抑或流放边陲,生死由命。”   “而那江怀瑜,依旧倚仗着太后荫庇,做他风光无限的小公爷。你呢?恐怕连一缕值得回顾的记忆都算不上,只是他人生中的一个污点罢了。”   魏凛川拳头攥得更紧,指甲深深陷入掌肉里。   “可若是反过来,”师无邪的声音仿佛能洞穿人心,“你保全了性命,戴罪立功,将来未必没有再掌权柄的一日。而他江怀瑜,失了国公府这棵大树,从云端跌落......”   他微微倾身,说出最具诱惑的话语:“届时,你再将他收入囊中,他从此便只能做你的笼中雀了。”   魏凛川眼神飘忽起来,似在犹豫。   许久才迟疑道:“可江家有太后庇佑,莫说只是强占些田地,闹出几条人命,便是犯下天大的过错,只要太后在一日,谁能动得了他们?”   师无邪那纤薄平直的唇线几不可查地向上一扬,“所以你以为,陛下为何明面上顺了太后的意,让我赋闲在家,暗地里却又将监察司交由我调遣?”   魏凛川瞳孔倏然瞪大,似是想通了关窍,再次看向师无邪时,眼中的犹豫尽数化作了惊骇,“陛下......想要除掉江......”   他话未说完,看师无邪眼中清晰的警告,立刻住了口。   舱内陷入一片死寂。   良久,魏凛川才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目光变得凌厉几分,咬牙沉声:“我手上没有直接证据。”   “但我有线索。”   师无邪眼底掠过一抹独属于猎手的微光。   他缓缓直起身,居高临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足够了。”   *   数日后。   镇远将军府被查抄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人议论纷纷。   有人感慨将门陨落,有人幸灾乐祸,更有人嗅到了山雨欲来。   一辆青篷马车缓缓行驶在通往玉泉山的林间小道上。   车内,师无邪倚着厢壁,只带了阿青随行。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牛皮册翻开,视线落在一行字上:镇远将军,魏宗延。   盯着书页一会,他又取出一支朱笔,在那名字上划下一道红线。   鬼影有些意兴阑珊的丧气,【钰奴,陛下到底顾念着魏家的功劳,只判了抄家流放。】   师无邪合上册子,目光投向车窗外。道旁树木飞快地向后退去,模糊成绿意盎然的一片。   “魏宗延年逾六旬,久居富贵,早已没了当年的筋骨。三千里流放路,疫病饥寒。他撑不到的。”   鬼影大笑一声,【如此甚好!就让他在流放路上被折磨至死,这是他的报应!咱们沈家的债,就用他的命与他将军府的门楣来偿!】   师无邪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书页,继续道:“魏家前脚被抄没,后脚北境便被楚稷与兵部几位将领迅速瓜分。陛下借此机会,不动声色地收回了部分兵权。经此一役,镇远将军府再无翻身之日了。”   鬼影那空洞的眼珠转了转,【说起这个,当初扳倒靖安伯府,楚稷不也趁机在京畿防务上安插了自己的人手?如今看来,他当初配合你,恐怕不全是那傻小子的功劳。也有他自己一份私心,乐其成呢。】   【哼,狡猾的老狐狸,早晚弄死他!】   师无邪没再接话,只是将牛皮册仔细收回怀中。   忽又想起今晨他走得早,没等到楚云曦的来信。   也不知今日会不会给他寄信来,又会写些什么呢?   定又是些无关紧要的琐见。如今日吃到了新鲜的糕点想起他,看到池塘的锦鲤肥了想起他,在院子里锻炼也想起他。   还有一日的信里,竟说梦里也想起他——   “昨夜梦你又给我下药,把我给气醒了,醒来找不到你,捶了枕头三下!”   “你问为什么捶枕头?当然是舍不得捶你,只好让枕头替你挨揍了。”   师无邪淡漠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弯起,眼底漾开几许罕的柔和微光。   坐在一旁的阿青都看呆了。   伺候他们家大人这些年,何曾过大人这种表情?!   夭寿啊!   活阎王也会笑的吗?!   阿青干咽一下,把自己缩成一团躲在角落里试图降低存在感。   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正朝着他们的方向逼近。   师无邪眼底笑意瞬间敛去,警觉地撩起车帘,目光扫向车后。   只尘土微扬之处,四骑快马正风驰电掣般追上来。   马上人皆是一身黑色劲装,脸上蒙着面巾,来势汹汹。   “大人!” 前头驾车的马夫也发现了异常,声音带着惊惶,“后面有人追上来了!看着不像好人!”   话音未落,黑衣人已经超到马车前方,猛地勒缰横在路前。   两匹马人立而起,硬生生将马车的前路堵死,后路又被另外两匹拦住。   车夫吓得连忙死死拉住缰绳,马车剧烈晃动了一下,才堪堪停住。   师无邪面色沉静,抬手示意吓得面无人色的阿青稍安勿躁。   他整理了衣袍,从容不迫地撩开车帘,弯腰下了马车。   清晨的阳光照在他一袭素白常服上,更衬得他气质清冷几分。   他扫视围住马车的黑衣人,最后落在为首者身上,“光天化日,拦路劫道。诸位是何人?”   为首者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他两眼,然后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极低:“少废话!打劫!”   师无邪依然镇定,“在下身上银钱不多。”   说着便姿态从容地从腰间解下一个荷包,“这里有些散碎银两,诸位若是不嫌弃,便拿了去,行个方便如何?”   为首的黑衣人盯着他手中的荷包,又看看他平静无波的脸,忽然嗤笑一声。随后翻身下了马,迈着大步朝他走来。   一直紧张地缩在车上的阿青状,再也安耐不住,一个箭步冲下来,张开双臂挡在师无邪身前,声音发颤却强作镇定:“钱给你们就是......别伤害我家主人!”   师无邪抬手按在阿青肩头,轻轻一按,将人推回自己身后。   同时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耳语:“阿青,待会儿我与他们周旋,你一旦得了机会,便立刻去寻裴三报信。”   说话间,他垂落在身侧的右手广袖内,一柄解剖刀已悄无声息地滑入掌心。他手指微动,灵活地将刀刃反转,紧贴于手腕内侧,稳稳握住刀柄。   阿青被推到后面,急得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大人......”   为首那人走到近前,身材比师无邪高出小半个头,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他漫不经心地伸手,接过了师无邪的荷包,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又丢回师无邪怀里。   “就这?” 黑衣人语气似有嫌弃,但依旧刻意压着嗓子。   师无邪接住荷包,狐疑地打量来人,总感觉对方言简意赅得有些过分了,处处透着古怪。   他定了定神,试图周旋:“在下出门仓促,确未多带。不若这样,在下可留下为质,让我的仆从返回城中取钱。阁下意下如何?”   那黑衣人却不接话,反而又向前逼近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不足一尺,几乎呼吸可闻。   师无邪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有些熟悉的熏香气息。   对方忽然捏起他的下巴尖,迫使他仰头,他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双露出的眼睛。那眼睛在阳光下闪烁着某种恶劣又熟悉的,亮晶晶的光芒。   他的心头猛地一跳。   对方的声音隔着蒙面的黑布闷闷地传来,“小爷我不劫财。”   “只、劫、色!”   师无邪一惊:“什......”   他刚张口,便猛地被黑衣人拦腰抱起。   与此同时,他反应极快地将解剖刀抵在黑衣人脖颈间,厉声:“别动!”   那刀锋利无比,紧紧地贴着黑衣人颈侧,一丝殷红瞬间沁出,形成一道细细的血线。   黑衣人刚要迈向马车的脚步骤然僵住,似乎也没料到师无邪反应如此迅捷狠辣。   师无邪趁他僵滞的间隙,立即对一旁的阿青喝道:“快走!”   阿青被吼得一个激灵,转身就要跑。   “等一下!”   搂着师无邪的黑衣人忽然开口,声音隐隐透出一丝无奈。   师无邪将刀锋再次逼近,厉声警告:“我说了别......”   然而,威胁的话语戛然而止。   只黑衣人扯下面巾,冲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声音亦恢复了熟悉的清朗:“宝宝,你要谋杀亲夫啊?”   看那张熟悉的笑脸,师无邪难以置信地瞪大眼,解剖刀骤然从指间滑脱,“哐当”一声落地。   “云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第 37 章 “割、以、   楚云曦径自将人抱进马车里。   师无邪被他放在软座上, 刚坐稳,便震惊地看着人道:“你怎么跑出来了?你小娘身体好了么?”   楚云曦一进来便钻进师无邪怀里,并将人拦腰环住, 脑袋埋在师无邪的胸前,声音懒懒的:“她没什么大碍, 我回去那日就好多了。但我借口小娘生日, 要为她去报国寺上香祈福。我爹便允了。”   “他必定派人跟着你了。”师无邪蹙眉。   “跟了啊。”楚云曦抬起头,一双狐狸眼里闪着光,“不过被我甩掉了。”   师无邪将他提起来摆好坐正,认真地问道:“他手下肯定都是高手, 你怎么甩的?”   楚云曦任他摆布,眉眼弯弯的,“我佯装要买些香火, 于是到最热闹的西市逛街,走到人多的地方故意把钱袋弄掉了,银钱撒了一地。”   “你是不知道, 那周围的人眼睛都亮了, 一窝蜂似的涌上来捡!我趁机假装弯腰捡钱,混在人群里, 然后瞅准旁边一家成衣铺子, 就钻了进去。那铺子后院连着马厩, 我从马厩的后门溜出去,就这么金蝉脱壳啦。”   “后来我还特意让影四他们暗中查过了, 确定再没人跟着,这才绕路来寻你。”   他说完,得意地抱胸,“怎么样?你老公我聪不聪明?”   师无邪看着他写满“快夸我”的表情, 敷衍地点点头,“嗯嗯,很聪明。”   他说时撩起车帘,对车夫道:“别担心,是夫人闹着玩呢。继续赶路吧。阿青!上车!”   阿青应声坐到车门前与车夫并排而坐,马车重新缓缓启动。   随楚云曦一道的三名黑衣人亦骑马缀在了马车后面。   楚云曦身上没骨头似的,借着车身的晃动,又倾身过来,半边身子靠在他身上,“我甩掉眼线后,先派人回师府打听,才知你今日往玉泉山方向来了。”   他责备道:“你怎么连护卫也不带?今日打劫的要不是我,你打算怎么办?”   师无邪看着楚云曦脖颈那道伤痕:“今日要办的事需得便衣,带侍卫太招摇了。况且,若来的不是你,而是真劫匪。他现在已经死了。”   楚云曦一愣,看着师无邪眼里的冷锐厉色,又想起方才自己差点被这小疯子一刀毙命,“噗嗤”笑出声来,随后飞快地在师无邪的唇上亲了一下:“不愧是宝宝!”   师无邪对他这动不动就亲人的行径完全没辙,只能仍他施为。   “对了,魏凛川意图转移军械的情报,你究竟是如何得知的?之前信中不便细问,如今可以说了。”   楚云曦道:“那日我爹在书房与幕僚议事,我那时路过书房窗外的小花园,隐约听见里头提到的。”   鬼影发出一声“咦”,【看来楚稷这老狐狸,对自己儿子的防备并不如想象中深。】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钰奴,这小子关键时候还挺管用的。不如......就让他留在侯府,做你在楚稷身边的眼线如何?】   师无邪若有所思地蹙了蹙眉。   楚稷......真的不防备吗?   他费劲把黏在自己身上的“狗皮膏药”扒拉开,然后从座位下的抽屉里翻出一盒药膏,沾了一点在指尖。   他抬手轻轻托住楚云曦的下巴,让对方微仰起头,露出脖颈上那道细小的血痕。   伤口确实很浅,只是被锋利的刀尖擦过,划破了表皮,沁出的血珠已经凝固,成了一道细细的红线,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有些刺眼。   脖子上原先的那道旧伤痕已经只剩一道很浅的疤了,与肤色融为一体。   师无邪用指腹将药膏涂抹在新伤上。他一边涂,一边抬起眼,有些诧异地看向楚云曦。   “你竟然不喊疼?”   楚云曦任由他托着下巴,垂眼看着师无邪专注的眉眼。他勾起唇角,声音又低又软,“宝宝亲自给我上药,疼什么?一点都不疼。”   又说着叫人听不懂的话了,师无邪无奈地摇摇头,用干净的帕子擦了擦指尖残留的药膏,眉宇间有些严肃,“说真的,云曦,我觉得你体内那药性一直这么放着不是事。你既不肯让我给你看......”   他抬眼看向楚云曦,语气认真:“回侯府后,可有再请宫里的御医诊过?”   楚云曦眸子转了转,道:“有啊。”   师无邪立刻追问:“御医如何说?”   楚云曦盯着师无邪认真的脸,眸底黠光一闪,丧丧地道:“御医说......我这情况古怪,药性已融于骨髓,只怕是......没救了。”   师无邪擦手的动作一顿,震惊地看着楚云曦,“没救了是什么意思?”   楚云曦看着师无邪的眼睛,勾唇,“意思就是......”   他的视线从师无邪的眼移到了那双没什么血色的唇上,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双唇被他吻到泛起嫣红,湿润微肿的模样......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唇,喉结滚动,“这辈子......都只能靠宝宝帮我解了。”   话到这里,他便迫不及待地双手捧起师无邪的脸,就要吻下去。   然而,就在唇瓣即将相触的一刹那,师无邪忽地目光一亮,“我就知道!”   楚云曦闻言动作一顿,一股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警惕地道:“你又知道什么了?”   师无邪一脸认真:“我就知道你这种体质,医者帮不了你,只有我才能另辟蹊径。你还是让我试......”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楚云曦抬手捂住了唇。   楚云曦木着脸打断:“不准药我,不准解剖,不准做研究。”   话落,他便看见师无邪眼里的光瞬间熄灭,仿佛脑袋上有双不存在的毛茸茸的耳朵耷拉了下去。   楚云曦好气又好笑,他唇角勾起,倾身将人压倒在软塌上,“所以,宝宝......”   温热的气息拂过师无邪脸颊皮肤,“做我的解药吧。”   话落他便俯首吻了上去。   这个吻来势汹汹,带着积攒多日的思念。   舌尖不由分说地撬开对方的齿关,勾.缠.吮.吸。   狭窄的车厢内温度骤然攀升,响彻令人脸红心跳的水.泽与喘.息声。   师无邪被这吻搅得气息紊乱,白皙的面颊渐渐染上薄红,长睫如蝶翼般微微颤抖。   他用尽全力推了一下楚云曦的肩头,获得一点间隙后艰难地偏过头,喘息着道:“......云曦......其实......我还有一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楚云曦吻得忘我,就着他偏头的动作,顺势舔起了他的耳廓。话音也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没过脑子,只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什么?”   师无邪的耳廓皮肤敏感,被这么舔.着,传来一阵阵酥.麻的痒.意,一层薄粉从耳廓一路蔓延至脖颈。   但他还是顽强地伸手探向旁边的座椅下方,在抽屉里摸索着,最后摸到了一把利刃举至面前。   刃锋亮出的刹那,楚云曦本能地感到一丝危险,不由亲吻动作一顿,眼珠转动着瞥向一侧。   只见一柄刃口泛着寒光的解剖刀,正被师无邪稳稳地握在手中,刀尖距离他的皮肤,不过毫厘。   他一愣,本能地后撤开,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他警惕地看着师无邪,“你......你要干什么?”   师无邪迎着他惊疑不定的目光,冷静到近乎残酷地一字一顿开口:“割、以、永、治。”   楚云曦倒抽凉气,瞳仁肉眼可见地缓缓瞪大。   寂静的林间小道上,车轮辘辘作响。   下一秒,一声惊怒交加的吼声自马车内响起,惊飞了道旁的鸟雀:“师无邪!你这是谋杀亲夫——!!”   ......   马车在玉泉山脚一间驿站旁停下。周遭人烟稀少,有几分荒僻。   师无邪先一步弯腰下车,落地后理了理微皱的衣袍。   他回身,却见车内依然安静,里面的人并未跟着出来。   他疑惑地伸手撩开车帘一角,向里望去。   便见楚云曦抱着双膝,缩在车厢角落里,一双漂亮的狐狸眼警惕看他,像只炸毛的小兽。   师无邪有些无奈,“到了,不下车么?”   楚云曦没动,只是用一根手指掀开车帘一角,瞥了眼窗外后又缩回手:“我不下,谁知道这是不是黑店。”   他说完还不解气,又道:“谁知道你把我拐来这里做什么?万一又像上回那样,冷不丁给我下药。或者趁我不备,又像刚才那样,摸出把刀来,说什么‘割以永治’......”   师无邪揉了揉眉心,“保证不给你下药,也不动刀。”   他顿了顿,觉得有必要澄清一个事实,又补充道:“况且,并非我拐你来的。是你自己非要跟来的。”   楚云曦一噎,“那你说,来这破驿站要办什么事?神神秘秘的。”   师无邪耐心解释:“来办一桩案子。”   “但我眼下仍停职在家,查案名不正言不顺,之前的镇远将军府一案,也是借了监察司的手。而且若我直接介入此案,容易被有心人故技重施,再把案子抽走。”   他眸光微沉,继续道:“眼下这桩案子,需要一个由我接手的契机,一个足够合理的,甚至让陛下都无法驳回的由头。”   楚云曦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来,疑惑道:“那跟来这荒郊野外的驿站有什么关系?”   “来此,是为了演一出戏。”师无邪顿了顿,然后缓缓抬手,伸向楚云曦。   “这出戏,本是我那小厮的角色。但现在,我觉得由你来演更为合适。”   楚云曦虽不解,但看着那骨节分明的手悬在自己面前,还是老老实实地握住了对方的指尖,躬身跳下了车。   *   暮色四合。   一辆马车悄然驶入了玉泉山脚这间孤零零的驿站前院。车辕上悬挂的风灯轻轻摇晃,在荒寂的院落里投下晃悠悠的光晕。   前头骑马的少年利落地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马车旁,恭敬地掀开车帘,从里面搀扶出一位妇人。   “母亲,今夜我们便在此歇息吧。”   少年声音温润,“回外公老家的路程尚远,不宜赶夜路。这附近只此一家驿站,咱们先将就一晚。”   秦婉如借着儿子的手下了车,抬眼打量着院落,温声道:“好,清儿安排便是。”   驿站破败,里头空空荡荡没有人迹,只有一名伙计躺在门口的躺椅上打鼾,嘴角还挂着一丝晶亮的口水。   宴明清上前,轻轻拍了拍那伙计的肩膀。   伙计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见是个陌生书生,不耐烦地挥挥手:“本店不打尖儿。”   宴明清和气地道:“我们住店。”   伙计摆手:“本店不接客。”他说时指了指黑黢黢的门内,“您自己个儿看看,这店都荒废多久了?我就是个被雇来看大门的,照顾不了您。”   说完又闭上了眼。   宴明清回头看了眼等在院子里的母亲,从袖中掏出一枚沉甸甸的银锭,交到伙计手里:“劳驾行个方便?家母身子不好,赶不得夜路,这附近也没有别的店了。”   “您放心,我们只要个能过夜的地方就行了,其他的不劳烦您。”   那伙计掂了掂手中的沉沉的银锭,又重新打量一番眼前这个书生,见其态度恭谨有礼,也是个老实本分的样子。   他眸子转了转,道:“也行,那我可跟您说好了。这店可荒废多年了,客房里的桌椅床板,又脏又破,您要是能将就,那就住。”   宴明清点点头,“无妨,我们自己收拾干净便是。”   伙计这才慢吞吞地站起来,将银锭揣进怀里,懒洋洋地一摆手:“那就跟我来吧。”   宴明清仔细搀扶着母亲,主仆几人在驿站伙计的引领下,进了驿站。   穿过光线昏暗的门厅,走到楼梯口时,宴明清的目光被楼梯下一扇门吸引住了。   那门上缠着一条粗重的铁链,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与周围破败的景象相比,显得格外刻意。   伙计注意到他的视线,脚步微微一顿,“客官,我可跟您说一声,这驿站年头久了,房子不牢靠,您夜里就在自己屋里待着,别到处走动。那扇锁着的门后是早年前就荒废了的后院,更是年久失修了,所以那道门也别去碰。万一出点什么事儿......”他话没说完,轻笑了笑,“这破房子,谁知道哪块瓦会掉下来呢。”   宴明清侧目看了他一眼,伙计脸上的笑容自然妥帖,看不出什么破绽。他点了点头:“明白了。我们就住一晚,明早便走。”   伙计这才满意,领着他们上了二楼,推开几间客房的房门。   门扇打开的瞬间,一股积攒了不知多少年月的灰尘混合着霉味扑面而来。   秦婉如被呛得连连咳嗽,连忙用帕子掩住口鼻。   宴明清皱了皱眉,吩咐家丁:“先把屋子打扫干净。”   家丁们应了一声,挽起袖子开始忙活。   伙计见他们安顿下来,也不再逗留,自顾自下了楼。不一会儿,门口又传来他那均匀的鼾声。   不多时,二楼客房亮起灯火。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宴明清早已睡下。   驿站年久失修,门窗随着山风发出细微的吱呀声,那声音吵得他翻来覆去,睡不踏实。   就在他半梦半醒之际,忽闻窗外传来有节奏的敲击声。   “笃......笃笃......”   宴明清困顿地皱了皱眉。   那声音停了片刻,又再次响起。这一次像是指甲轻轻划过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诡异声响。   “嘶拉......嘶拉......”   宴明清倏然睁眼,下意识看向窗子。   只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在窗外微微晃动着。   宴明清呼吸一窒,睡意瞬间跑得无影无踪。   他分明在二楼,那窗子外面便是悬空回廊,怎会有人站在窗外?   他心跳如擂鼓,但还是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轻手轻脚地下了床,一步步挪到门边,缓慢地拉开房门。   门外空无一人,只有门前悬挂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不定。   他松了口气,正要关门退回屋内。   却听“咚——”   一声沉闷的声音从回廊隐隐传来。   宴明清动作一顿。   “咚——咚——”   在这死寂的深夜里,这声音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宴明清退回屋里,端起桌上那盏油灯,犹豫片刻后还是咬了咬牙,轻轻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他下意识地望向母亲房间的方向,门窗紧闭,门缝下也没有光亮透出。   然而,就在他目光扫过的刹那,却见那门槛外的昏暗中,赫然立着一个模糊的白色人影!   那人影面对着母亲的房门,一动不动。   宴明清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他使劲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母......母亲?”他声音发颤,试探着唤了一声。   那白色人影极其缓慢地侧过身,几乎脚不沾地朝着楼梯口的方向飘去。   宴明清脑中一片空白,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己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握紧油灯,被牵引着跟了上去。   白色人影飘下楼梯,穿过空无一人的大堂,径直向后门去。   宴明清紧随其后,在一扇门前顿住了脚步。   他今日入住时路过这道门,当时见到是上了锁的。   此刻这道锁竟然开了!   院门大敞着,那白影穿过门后便没入了黑暗中。   宴明清迟疑片刻后,还是鼓足了勇气,举着油灯,一脚踏入后院。   这里荒草丛生,残破的瓦砾与废弃的农具散落其间,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植物腐烂的霉味。   院子中央,有一口井。   那白影,就静静地立在井沿边上,背对着宴明清。   他这才看清那白影肩宽腿长,身量也不低,不太像女子,只是袍子很长,拖在地上轻飘飘的,看不清腿脚。   “你......你是何人?”   宴明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停在几步开外,手中的油灯被风吹得乱晃。   他强作镇定地高声:“在此装神弄鬼,意欲何为?!”   一阵阴风吹来,吹得那白色人影衣袍翻飞。一个嘶哑的声音幽幽地飘过来,像是直接在宴明清脑海响起:“冷......好冷啊......这里......好黑......”   宴明清腿肚子发软,几乎要站不住。他死死咬着牙,强撑着举起油灯,光晕勉强能照到鬼影。   “你......你到底是谁?!有何冤屈?!”   就在这时,那影子突然极其缓慢地,以一种诡异而僵硬的姿态,转过身来,面向宴明清。   “嗬——!”   宴明清倒抽一口冷气,全身的血液瞬间逆流,直冲颅顶。   只见披散的枯发之下,那人脸色苍白无比,一只眼眶空洞洞的,边缘是不规则的撕裂伤,仿佛眼珠被生生抠去。正死死地“盯”着宴明清。   嘴角咧到耳根,血淋淋的却没有舌头,只有一个幽深的黑洞。   “我......死得......好惨啊......”   “啊——”宴明清发出一声凄厉尖叫,手中油灯“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火苗瞬间熄灭大半,只剩下一点微弱的火星。   他整个人跌坐在地,吓得浑身瘫软,惊恐万状地呈呆滞状态,连滚爬的力气都失去了。   “李家村……李大……”   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幽幽飘来:“......大牛哥......替我......报仇......”   话落,一阵阴风呼啸卷过,荒草伏地,尘土飞扬,吹得宴明清睁不开眼。   待风停下,宴明清再睁眼时,井边已空空如也。   宴明清瘫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蹦出喉咙。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找回一丝力气,手脚并用地按住枯井的井沿,试图借力站起来。   然而视线却措不及防地撞进枯井里。   井很深,里面黑洞洞的,看不真切。   然而借着月色,他隐约看见井底似乎堆积着什么东西,影影绰绰。   待看清井底之物时,他的瞳孔瞬间放大,脸色霎时变得惨白无比。   “啊啊啊啊———!!!!!”   一声凄厉的惊叫,骤然响彻寂静的夜幕,在山野间回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第 38 章 “先让我好   井底堆叠蜷缩着以各种诡异姿态堆积在一起的人形物体。   有的仰面朝天, 有的背脊朝上,有些露出森森白骨,还有的肢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折断, 纠缠在一起......   层层叠叠,不知有多少。   在最上方, 是一张几乎已完全腐烂的脸, 一双早已失去眼珠,爬满蛆虫的空洞,正“凝视”着宴明清。   宴明清一个踉跄向后跌倒,然后连滚带爬地从荒草丛中冲出来, 边跑边高喊:“死人......全是死人!报官!快报官!”   后半夜,整个驿站彻夜无眠,灯火亮了整晚。   至天亮时, 驿站闹鬼并埋着尸骨的消息像是一夜之间长了翅膀,传遍了周围几个村庄。   不断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村民聚集而来,僻静的驿站一时间变得热闹起来。   议论声不绝于耳——   “听说了吗?这儿昨夜闹鬼呢。那声惨叫, 俺在村头都听见了!说是京城来的贵公子, 亲眼见着个白衣鬼!”   “这驿站邪性!早年前不就听说,常有过路的客人, 住一晚就没影了么?平日里生意就冷清, 我说那么子也是个胆子大的, 也不打听打听,这十里八乡的谁敢住这儿啊......”   直到日上三竿, 知县的官轿才慢悠悠地晃到了驿站门口。   衙役上前驱散围观百姓,“看什么看?!无关人等不得靠近!去去去!”   围观百姓被推着退远了些,但还是探头探脑地不肯离开。被衙役门堵到了门外形成一道人墙。   知县懒洋洋地进了驿站大堂。   然而听完宴明清自报家门,并简要讲明前因后果之后, 那知县脸上的不耐烦立即收敛,转而挂起谄媚的笑,“原来是秦家的贵人!下官姓刘,乃此地知县。不知公子大驾光临敝县,有失远迎。”   “公子您放心!既然是您亲自报的案,卑职定当亲自督办!”他说时转身吩咐衙役:“你们几个,去后院那口井看看!”   衙役应了一声,慢吞吞地往后院走去。   约莫一炷香后,一名衙役脸色发白地跑回来,凑到刘知县耳边低声禀报了几句。   刘知县脸色一沉,用力一拍桌子,让人把驿站仅有的一名伙计押上来,声色俱厉地道:“后院井中尸骸是怎么回事?!你给本官从实招来!”   伙计磕头如捣蒜,声音带着哭腔:“青天大老爷明鉴!冤枉啊!小的只是个看店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这店里平时没人,连掌柜的都不来,只吩咐小人帮着看店,若是来了客人,就打个下手。”   “这后院早就荒废了。平日里这废井是用石板封好的,不知怎么竟被凿开了,这才惊扰了贵人。真不是小人干的啊!”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向刘知县投去一个求救的眼神。   刘知县转向宴明清笑着道:“公子请放心,本官定会查清本案。只是此地腌臜,公子万金之躯,实在不宜久留。下官这就安排车马,护送贵人到县城馆驿安歇。”   宴明清眸子转动,随后摆摆手,“不必了,刘大人,晚生方才说过,那冤魂曾提及李家村。烦请大人先行核实,贵县治下,是否有此村落,是否有个叫李大牛的人。”   刘知县眼底掠过一抹不耐,然后干笑一声,语气带上了点敷衍:“公子怕是旅途劳顿,加上这山野之地夜深人静,偶而风声鹤唳,产生了些许错觉吧?”   见刘知县那副显然不信的表情,宴明清面色冷了下来,“知县大人这是认定晚生胡言乱语了?既然如此,晚生这便回京,将今日所见所闻,如实禀告族中长辈,找个能做主的,替晚生好好查一查。”   听见这句,刘知县急忙扯出一个近乎讨好的笑容,“何必劳烦公子,下官这就查!一定彻查到底!人命关天,岂能儿戏!”   他转身对衙役喝道:“立刻派人,去给本官细细查访,这附近十里八乡,有没有一个叫李家村的地方!去找一个叫李大牛的人!速去速回!”   衙役们应声而去。   宴明清则招来自己两名侍卫,低声嘱咐了几句,随后对刘知县道:“刘大人,为防有人混淆视听,还请允我的两名侍卫一同前往。”   刘知县脸色又是一僵,随后干笑两声:“也好......也好。”   宴明清又要求将尸体打捞上来。   刘知县本想拒绝,但迫于秦氏的压力,又不得不允。   于是又过了大半日,从井中挖出第二十三具尸体时,衙役们已经全部罢工了。   不是躺在地上大汗淋漓有出气没进气,就是吐得昏天黑地,浑身瘫软。   “大人......”唯一还能行动的衙役前来禀报,“挖出二十三具......剩下的......咱们人手不足,实在是......呕......捞不动了......”   宴明清问道:“下面还有多少知道吗?”   那衙役强忍呕吐的冲动,摇摇头,有气无力地道:“下面很深......还......不清楚......但应该......不少......”   宴明清定了定神,然后鼓足了勇气再次来到后院。   只见二十三具尸体铺在后院地上,有些已成了骸骨,有些尚可辨人形,浓烈的腐臭弥漫在小院里,并被晨风送出院外。   围观百姓闻见这气味,都嫌晦气,有人啐了一口,转身就走,生怕沾染一身污秽。   更有些腿脚快的,已迫不及待地要将这骇人听闻的消息带回村去,奔走相告。   就这么半日的功夫,驿站挖出几十具尸体的事便传遍了周遭村镇,连同闹鬼之事一块儿成了十里八乡的怪谈。   此时日头偏西,暮色四合。   被派去寻人的衙役才领着一个庄稼汉,赶回了驿站。   那汉子见到知县就跪下了,“草民是二十里外李家村的李大牛,见过青天大老爷!”   刘知县端着架子,“李大牛,你且仔细辨认,这些尸首之中,可有你相识之人?”   李大牛颤抖着爬起来,走到那一排尸体旁。尸身大多已高度腐烂,面目难辨。他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扭过头去干呕。在衙役的呵斥催促下,他才一具一具地仔细看去。   “这......”他走到一具尸体旁,指着那袖口,声音发颤:“是......是石娃子!这衣裳......是他娘去年给他补的,就是这个补丁,我记得!”   他又看向旁边几具,“这像是村东头的栓子......这是柱子......都是年前说要进京讨说法的那几个后生啊!”   宴明清沉声问道:“你说他们是年前进京讨说法的?所为何事?”   李大牛用脏污的袖子抹了把脸,哽咽道:“回、回公子话......我们那地方,去年发了大水,淹了好几个村的田。水退之后,郡里的官爷们说这些田泡坏了,种不得地。朝廷有令,要收回去。还说只要交了田就能免三年徭役。”   “石娃子他们不服,哪有这样的道理?田是咱庄户人的命根子啊!他们有些胆子大的,就凑了盘缠,说要去京城,找更大的官老爷问问,是不是真有这样的法令......”   他哭得更厉害:“当时俺们几个村凑了四十五人呢!可他们这一去,就再也没了音信!谁曾想竟然死在了这儿!”   刘知县闻言,眼珠子一转,黏着须尾道:“原来如此。看来这些人是流亡至此,缺衣少食冻饿致死。既然同乡来了,便由李大牛领回尸身,好生安葬吧。本官自会行文上报,言明此事。”   他挥挥手,就想将案件定性为流民饿毙,草草了结。   宴明清正欲争辩,眼角余光却瞥见人群后面,似有一抹白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飘了过去。   他浑身汗毛倒竖,猛地抬手指向那个方向,“是那冤魂!它又来了!”   所有人都是一怔,齐刷刷顺着宴明清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在院墙根下,一个模糊的白色影子,在离地尺许的空中缓缓飘浮。   披散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头颅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歪斜着。   “嗬——!”   在场众人倒吸凉气,纷纷吓得魂飞魄散。几个胆小的衙役更是腿一软,直接瘫坐下去。   刘知县正僵在原地,便见那白影幽幽飘近,正冲他而来。一双空洞的眼透过枯发,直勾勾“盯”着他。   他猛地向后踉跄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尖叫起来:“快——!快给我拿下这装神弄鬼的东西!”   衙役们先是因为捞尸体耗尽了力气,此刻又吓得手脚发软,只有一名胆子稍大些的,哆哆嗦嗦地抽出配刀,虚虚地胡乱挥了几下,试图驱赶。   然而刀锋却在挥砍时发出“铛”一声脆响,巨大的反震力将刀震飞出去,脱手落在地上。   衙役被震得虎口发麻,一屁股跌坐在地,眼看着那毫发无伤的白影,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惊呼:“真是鬼!真的是鬼啊!”   人群爆发出更大的骚动,连滚爬地四处奔逃。   那鬼影无视了众人,只歪着脑袋,飘向抖如筛糠的刘知县。   嘶哑破碎的声音幽幽响起,“狗官……你既想包庇凶犯……就拿你的命……来偿吧!”   刘知县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官帽掉了也顾不上,声嘶力竭地尖叫:“不是我!我没有!快来人拦住它——!”   鬼影越发近了,一张恐怖至极的鬼脸,从批发下露出。   “啊——!”刘知县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翻着白眼晕了过去,裆下洇湿一片。   李大牛鼓起毕生勇气,借着残留的天光仔细辨认着那白影,颤抖着问:“你......你是......石娃子?”   鬼影缓缓转过来:“郡守......贪墨赈灾银......强占民田......还派人......半路截杀......灭口......大牛哥......替我们......报仇......”   话未说完,一阵阴风呼啸而过,吹得场中火把摇曳,飞沙走石,众人不由自主抬手遮挡。   待风停下后,墙根下已空空如也。   宴明清手心冒出冷汗,扭头看向昏死过去的刘知县后,眼神冰冷。   他对着几个还勉强清醒着的衙役沉声:“还愣着干什么?没看见你们家大人晕过去了吗?还不快送回县衙,找个大夫看看!”   衙役们这才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地把刘知县架起来拖上马车,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这个鬼地方。   他又走到惊恐交加的李大牛面前,“李大牛,你听我说。”   “今日发现这枯井的是我。坚持报官的也是我。我虽无官无职,但我母亲出身秦氏,外祖父亦素有清名,不惧地方宵小。你可信我?”   李大牛先是一怔,然后砰砰磕了几个响头,“信!俺信!求恩人给俺们做主!”   宴明清扶住他,“此事我做不了主。但这案情非同小可,地方官皆不可信。为今之计,你只有即刻返回李家村,召集你们郡县的所有苦主,一起去京城大理寺,击鼓鸣冤。”   李大牛有些茫然:“大理寺?那是什么地方,能管咱们吗?”   宴明清用力点点头,“去找大理寺少卿,师无邪大人。记住,一定要把大理寺门口的锣鼓敲得人尽皆知。你要喊出来,叫所有人听见,就说此案有冤魂显灵,唯有师无邪可接这诉状。记住了,除了他,但凡说能替你做主的,一概别信!”   他说完,又召出自己的侍卫,对他道:“我的人会一路护送,直到你们进京。一路上注意低调隐蔽,不到大理寺不可对外表明身份。”   李大牛将“师无邪”,“大理寺少卿”等词牢牢刻在心里,然后冲宴明清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恩人,俺记住了!俺这就回去叫人,就是爬,也要爬到京城去!”   宴明清将他扶起,又细细叮嘱了几句,才派人护送他离开。   做完这一切,他反身回到驿站,踏上楼梯,行至二楼拐角深处。在一扇紧闭的房门外驻足,躬身行了一礼:“大人,事情妥了。”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里头出现一个白色的人影。那人长发披散,脸色惨白。见了他来,脑袋吊诡地一歪,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对准了宴明清。   喉咙里发出低哑的怪叫:“嗬——嗬——”   宴明清猝不及防地吃了一吓,腿一软,眼疾手快地扶住了门框撑住身体,才没跌坐下去。   “哈哈哈——!”   白影发出一连串恶劣的笑声,然后抬手,将披散的头发向后一撩,露出一张满是促狭笑意的脸。   宴明清反应过来,后怕地拍拍胸口,苦笑道:“夫人,您就别再吓我了。”   里头传出师无邪的声音:“云曦,别闹。”   楚云曦懒洋洋地转身往屋里走,边走边随手将垂落的长发拢到脑后,哼笑:“他胆子太小。”   宴明清软着腿走进去,“是夫人扮得太像了。”   楚云曦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对着模糊的铜镜左右照了照自己那副鬼气森森的面容,然后回头,冲师无邪扬笑,“宝宝,帮我束发。”   他眼部画着浓重的烟熏妆,眼周乌黑一片,衬得脸色愈发惨白,再挂上那么一个笑,看起来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师无邪却视若无睹,起身接过楚云曦递过来的红绸绳,从梳妆台上拿了梳子,替他梳理那头乱蓬蓬的长发,然后仔细地拢起。   他一边束发一边对宴明清道:“昨晚吓着你了,抱歉。本想事先告知你的,但云曦说......”   楚云曦抢话道:“要的就是他猝不及防下的反应,如果他事先知道了,还能叫那么惨吗?就那一声惨叫能传二里地。否则,这消息能传得这么快么?”   他抱起胸,对自己的杰作非常满意,“这下看谁还能轻易把这事捂下去。”   宴明清扶额,他昨晚险些吓死。   他原本是与母亲回外公家,受师无邪之邀来这驿站碰面,只道是有要事相商,何曾想到竟是这种“碰面”法?   直到后半夜,他惊魂未定时,师无邪才派人来请他回房一叙,才知晓了前因后果。   师无邪用红绸替楚云曦扎了个马尾,转身对宴明清拱手:“无论如何,今日之事,多亏宴公子临危不乱,相助此事,多谢了。”   宴明清忙回礼道:“师大人与我有恩,能帮上大人,我求之不得,不必言谢。”   “今后若再有驱策,明清定义不容辞。”   师无邪微微颔首,“李大牛等人此番进京,恐不会太平。我会安排人手护送。但......”   他顿了顿,“要保他安全抵京,还需借贵府之力。”   宴明清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会意地颔首:“大人放心,我定办妥此事。”   师无邪又道:“令堂应也受惊匪浅。稍后我便去拜会令堂,亲自致歉。”   “大人客气了。”   二人又寒暄几句,宴明清便退了出去。   室内重新安静下来。   师无邪从铜盆中绞了一条温热的湿帕子,楚云曦配合地仰起脸,师无邪便用帕子,一点一点地擦去他脸上的白粉与乌黑的眼妆。   楚云曦闭着眼道:“宝宝,这事闹出来,驿站得派人看着吧?万一他们连夜毁尸灭迹怎么办?”   师无邪一边给楚云曦擦脸。一边道:“我会让监察司以出现灵异事件为由,暂时把驿站封锁。”   楚云曦挑眉,“监察司还管灵异事件?”   师无邪“嗯”了声:“一个由头罢了。”   铅华拭去,露出楚云曦原本光洁的皮肤和那一双明亮的眼睛。眼周因擦拭与浓妆的刺激,正微微泛着红。   楚云曦睁开眼,琥珀般的眸子映出师无邪近在咫尺的面容。他忽然手臂一环,将师无邪的腰身揽住,稍一用力,便将人按坐在自己的腿上。   他勾了勾唇,“我帮了宝宝这么大个忙,你要怎么谢我?”   师无邪猝不及防跌坐下来,双手下意识地按住楚云曦的肩。坐姿导致他比楚云曦略高一些,于是垂着眼看人,认真地思索了一下,“那你......想要什么谢礼?”   楚云曦仰头望着他,视线自那清隽的眉眼滑下,落在唇瓣上,眸色一黯:“先让我好好亲一下。”   说完也不等师无邪回答,便单手将对方的双腕捏起控制在背后,低声:“别想动刀。”   然后另一只手按着师无邪的后颈向下一压,便吻了上去。   “唔......”   师无邪蹙眉挣扎了一下,然而双手都被牢牢束缚,他挣动无果,只能被动承受这个吻。   算了......   师无邪想,可能药物没清干净的人就是这样吧。   以后......再想办法解决吧......   寂静的客房里,只余下逐渐沉重的呼吸,以及唇齿间偶尔溢出的,细微缠绵的水泽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第 39 章 真可爱。   秦氏母子连夜离开驿站之后, 监察司便将整个驿站封锁起来,数丈之内不准任何人靠近。   当地知县也几次遣人来,以“凶案发生在本县地界, 理当由县衙管辖”为由,试图插手, 却均被监察司以天子令牌, 毫不客气地挡了回去。   翌日,枯井的打捞工作仍在继续。   一具接一具的尸骸被吊上来,排列在院子的空地上。不过半日光景,尸体几乎铺满了整个院落, 而井口的忙碌却仍未停歇。   裴三已从大理寺调来了五名经验丰富的仵作。   师无邪也换上素净的验尸服,正蹲在尸堆旁。一名仵作手持记录簿,在他身旁低声禀报:“大人, 目前已起出六十四具。井底尚有许多遗骸,难以计数,且腐烂程度不一, 越往下越甚。最底部尚未捞起的, 已完全白骨化......”   师无邪微微颔首,走到一具尸身旁蹲下, 戴着羊皮手套的手指, 仔细检视死者颈项部位的皮肤与骨骼。然后又托起一只手臂, 观察腕骨与关节,以手指丈量骨骼长度, 心中默默估算着年龄。   他的动作利落而专注,检查完一具,便走向下一具,时而与身旁的仵作简短交流几句。   楚云曦站在稍远处的廊下, 静静看着。   师无邪半蹲在遍地尸骸之间,阳光勾勒出他清隽的侧脸线条,微垂的眼睫下,一双眼如深潭般沉凝而专注。   他置身浓重的秽气之中,却有一种奇异的抽离感。仿佛于淤泥之间绽放的莲,又似穿行于阴曹地府的仙,不曾被这无尽的黑暗与腐朽沾染分毫。   楚云曦一瞬不瞬地看着人,微微眯了眯眼。   只觉得,师无邪这这模样,比任何时候见到的都要好看。   那是一种超越了皮相,从骨子里透出的令人心折的光芒。   此刻裴三还在帮忙打捞尸体,然而这一具刚露出井口,一股浓烈的臭气就扑面而来,裴三一时没防备,被一股恶臭熏得登时跪在井边,吐得昏天黑地。   这具尸体腐败程度实属罕见。皮肤软组织已呈污绿色,多处溃烂,稍一牵动,污浊的腐败血水便混着泥污淌出来。   皮肤肌肉与组织分离,在吊运过程中,大块软烂的组织如融蜡般剥落,噼里啪啦地掉回井底,落地时发出黏腻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一股难以形容的浓烈恶臭弥漫开来。   不光捞尸的衙役和监察使们扛不住,就连那几个见惯场面的仵作,也都个个皱紧了眉,纷纷撤远不肯靠近。其中一个年轻的还偏过头干呕了一声。   唯有师无邪一个人仍没什么表情,来到这具尸体边蹲下。   他从怀里摸出一柄扁平银针,小心拨开一团烂肉,查看里头的情形,又用针头轻轻按了按周围组织,估摸着软硬程度。   随后轻声道:“记。”   然而片刻没人回应,他回过头,便见几名仵作你推我搡,最终一个年纪最轻的被推了出来,踉跄几步走到师无邪身侧,拿出了纸笔,“大人,您说。”   师无邪打量了远处躲着的几名仵作一眼,最终没说什么,继续观察着尸体,道:“全身高度腐败,呈巨人观,皮肤污绿,表皮剥脱液化,部分骨骼暴露。死亡时间,约莫两年。”   仵作记录的笔尖一顿,疑惑道:“大人,两年应该已经化骨了吧?”   师无邪正欲解释,身后却传来一个声音:“寻常环境两年即可化骨,可这种深井,环境密闭,低温阴凉,食腐昆虫少,是理想的存尸条件,腐败速度要慢得多。”   师无邪转头,见楚云曦不知何时来到他身侧半蹲下来,抬手对仵作道:“手套。”   仵作愣了一下,目光询问师无邪,见师无邪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这才从随身工具箱里找出一副手套递给楚云曦。   楚云曦戴上手套后伸出两指,在尸身胳膊上按了按,又凑近些,鼻翼微动,仔细分辨着气味。   “不过即便如此,这种腐烂也不太正常。”   师无邪与他并肩蹲着,闻言侧过脸去看他,“哦?你以为是何缘由?”   楚云曦示意旁边的仵作递过来一把验尸刀,手法精准地切下一小块半液化的腐败组织,摊在掌心细看,甚至用指尖捻开少许,观察质地。   旁边的裴三呕得更厉害了。   “在我们那,有一种东西叫镪水。沾肉即烂,气味刺鼻。但眼前这具,又不太一样,没有那股剧烈的烧灼痕迹和气味,反而有种苦腥的怪味。”   他看向师无邪,目光认真:“我推测,凶手用的应不是单纯的镪水,而是某种性质类似,但更为阴毒的某种混合药液。在死者生前或死后不久,被灌入体内。”   “这东西不会立刻将人化为血水,却能在体内持续作用,缓慢地破坏组织。在这种深井环境中,外部腐败被延缓,内部却被药物催烂,就形成了这种不碰还好,一触即溃的质地。”   师无邪目光灼灼地看着楚云曦,眼中充满了探究,眸子亮晶晶的,“你何以证明?”   楚云曦对上那目光,心尖莫名就软了。   他眼珠转了转,忽然嘴角一勾,装模作样地卷起了袖子。   “看着啊,”他下巴微扬,带着点故意显摆的劲儿,“今儿老公教你验尸。”   一旁正在记录的仵作:???   倒反天罡!这里竟然有人要教师大人验尸!   剩下几名仵作也都扭头看了过来,见师无邪竟然没有任何不悦,甚至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众人呆了呆,旋即纷纷聚拢过来。   倒要看看敢教师大人验尸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楚云曦提起验尸刀,刮下一片烂肉:“要验证药物残留,可以刮取腐物,用少量酒精化开,取上层清液......”   不远处,裴三早就躲到了树下,抬头看见影四蹲在树梢上,仰着脖子问:“上面味道怎么样?”   影四鼻子里面塞了两团棉花,垂眼看了看他,“还行。”   裴三:“那我也上来。”   话落,裴三就使轻功越上树梢,跟影四并排蹲着,刚吸了口气,他又皱起眉,差点又吐出来。   扭头一看,影四鼻子底下那两团棉花格外显眼,他想也没想,伸手就揪。   影四往后一躲:“你干嘛!给我留点!”   裴三把揪下来的棉花塞进自己鼻孔,瓮声瓮气:“就一点,别小气嘛。”   于是俩人并排蹲着,目光看着地上自家主子。   地面上,师无邪和楚云曦并肩蹲在尸身旁,几个仵作围成一圈,正听楚云曦说着什么,频频点头,不时发出恍然的“哦——”,“原来如此”的声音。   裴三不解地挠挠脑袋,用肩膀推了推影四,“你们家主子也懂这个?”   影四耸肩,“谁知道呢。感觉我们家少爷自从死过一次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裴三看着底下那两人的背影,嘿嘿一笑:“要不怎么说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呢。我看啊,是你家少爷嫁过来后,近墨者黑了。”   影四白他一眼,纠正:“那叫近朱者赤。”说完又凑过去,神秘兮兮地问:“你说,这世上真有鬼吗?我们家少爷该不会是被夺舍了吧?”   “嗤,”裴三不以为然,“外头传咱们大人是活阎王,可我在大理寺这些年,从没见过真鬼。大人断案,靠的是证据,什么鬼魂托梦都是说书先生编的。”   他伸了个懒腰,望着天,“什么神神鬼鬼,多半是人心里有鬼,或者装神弄鬼。”   他说到这里,眼珠子转了转,想起师无邪设计的这一出闹鬼,又嘿嘿一笑,“不过咱们大人那不叫装神弄鬼,那叫......叫什么善什么恶来着?欺善怕恶!”   影四扶额:“那叫惩恶扬善......”   树下,师无邪接着楚云曦的话道:“早年我翻阅一些散佚的江湖杂录,曾见零星记载,说南疆有秘药,银针或寻常验毒法子均失效,人服下后便缠绵病榻,常被诊断以气血两虚症,月余而亡,其过程痛苦非常。死后尸身自内化为污水,三月后仅余皮囊与骨骼,称为化骨水。”   楚云曦闻言眸子微微一亮,又刮了些组织液倒进小瓶子里,神秘兮兮地道:“等老公解析出这些成分,给你反推一份药方出来。”   师无邪任他显摆,并未多说什么,只目光亮亮地问:“云曦,这些也都是你从那所谓的‘天界’学来的?”   二人靠得很近,楚云曦看着师无邪脸上写满了对他的好奇,那眼里闪烁着求知欲的光芒,整个人都生动明亮起来。   真可爱。   楚云曦心底像是被羽毛挠了一下,眸色幽深几许。他忽然凑近了些,鼻尖几乎与师无邪相触,“宝宝,想不想学?”   师无邪认真地点点头。   楚云曦拖长了音调:“那......宝宝用什么来换呢?”   见师无邪一幅茫然的表情,他直截了当:“亲我一下。”   旁边的仵作们:......   不敢睁开眼希望是我的幻觉。   夫人这是在死人堆里跟大人调情吗?都不挑地方的吗?!   都说师大人是疯子,但这位夫人看来也是不遑多让!   侍卫/影卫们:......呕!   师无邪闻言,长长的眼睫颤动一下,然后,没有半分迟疑,微微仰起脸,飞快地在楚云曦的唇上落下一个轻吻。   唇瓣相触,一触即分。   楚云曦一愣。   师无邪淡定道:“现在就可以教了。”   众人:......   等一下!刚刚发生了什么?!光天化日!尸体堆里!他们大人就这么把人亲了?!   裴三脚下一滑,差点从树梢栽下去,被影四头也不回地一把拽住,堪堪稳住身体。   裴三露出一幅三观被雷劈碎后又重建的表情,幽幽地道:“感情咱们大人并非是块石头,只是没有遇到臭味相投的人罢了。”   影四木着脸:“那叫志趣相投。”   楚云曦漾开笑来,顺手从身旁仵作的手里抽过记录本,一边写画一边对师无邪道:“特定药或矿物有的能溶水,有的溶于酒或者油......借用吸附分离法......”   ......   挖掘工作持续了一日一夜,监察司与大理寺的人手轮番上阵,直至次日清晨,遗骸才被打捞完毕。   尸骸数目实在太多,衙役们临时搭起简易竹架,将覆着白布的遗体一层层安置其上,占满了整个后院。   负责记录的文书面色凝重,捧着厚厚一摞卷宗来到师无邪面前,“大人,已清点完毕。共一百一十七具。被害时间早至五年前,晚至三个月内。其中大半已难以辨认身份。”   他将卷宗呈上:“这些是初步验看记录。”   师无邪接过那册子,他站在院门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林立的竹架。   数不清的白布覆体,层层叠叠地罗列着,带着挥之不去的凝重气息。   楚云曦看着这些尸体,面色微沉,“这些人,全都是进京讨公道的?”   师无邪垂眸,“大部分是,具体的,还得详查。”   此时裴三走近了,低声禀告:“大人,外头有不少村民连日在附近徘徊打听,是否要将实情告知?”   师无邪默了默,微微一颔首,“告知。”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白布,望向院墙之外,“将消息放出去,这里有一百一十七条人命。凡家中近年有失踪亲眷者,皆可来此辨认。”   楚云曦握着他的手,二人一同走向马车,行至车边时,师无邪回头对裴三道:“我需即刻回京。此地验尸之事,交由仵作继续。尸骸数量庞大,不易移动,着监察司加派人手,严密看管。”   他语气微沉,“防备有人......意图毁尸灭迹。”   裴三抱拳:“是!”   他与楚云曦一同钻进车厢,“回京!”   裴三领了一队侍卫,护送着马车离开了驿站。   *   京郊撷芳楼。   雅间内散发着幽香,半透明的丝织屏风后,隐约可见一道侧倚在床榻边的身影。身后似还躺着个人,轮廓模糊,瞧不真切。   刘知县垂首立在屏风外,额间冷汗涔涔,声音发颤:“小公爷,实非下官之过......谁知那秦家夫人竟会住进那破驿站。等下官赶去时,那口井已被宴明清发现了。他执意要挖,下官拦不住啊。他外祖父是次辅,又掌着吏部,下官......下官实在开罪不起。”   屏风后传来一声轻嗤,带着漫不经心的嘲弄:“所以就让人接手了?你这地方官,当得倒是省心。”   刘知县抬袖拭汗,语无伦次地道:“下官......下官也不知怎会惊动监察司!他们非说是出什么灵异事件,要把驿站封锁。”   “小公爷,”刘知县讨饶道:“那可是天子亲军,下官岂敢阻拦?”   里头的人静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嗓音透着凉意:“滚吧!”   刘县令如蒙大赦,战战兢兢地退出去,出门时听得身后又飘来一句:“这位置你坐不稳,自有能坐的人来。”   他腿一软,又不敢说什么,只回头看了眼屏风后的人影,便渗出一头的冷汗,踉跄着跌出门去。   屏风后,江怀瑜一袭绸红松垮披在肩头,里衣衣襟敞开,一段皙白的脖颈前胸肌肤裸.露着。他微一侧身,赤足踩在锦褥之上,一条皙白的长腿随意搭在床边,姿态慵懒又迤逦。   他眯起眼,眸光斜斜扫向身侧的人,幽幽道:“监察司......”   魏凛川只披了件中衣躺在里侧,一双锐利的目光死死盯着他,“我早说过,陛下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表面上服了软撤了师无邪的权,实际上监察司一直在暗中行动。你以为有太后撑着,便可高枕无忧么?”   江怀瑜却是狠狠一把掐住了魏凛川的下颚,“若非你出卖我,那驿站又何至于暴露?”   他目光狠厉,一双桃花眼此刻因怒火而泛红,那看起来纤弱的皙白手指,此刻却力道奇大,掐得魏凛川眉心蹙起,“你们国公府恶贯满盈,被发现也是迟早的事。”   “恶贯满盈?”江怀瑜凑近了些,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比不得你这卖父求荣的人渣。你可真是孝顺呐,让你爹去流放,自己倒躲回军营,等着戴罪立功,东山再起?”   他眸光流转,声音压低:“还是说......你盼着我国公府倒台,等我沦为阶下囚,便能随意拿捏我,以泄心头之恨了?”   仿佛被说中了一般,魏凛川面色微变。   江怀瑜一把将他按倒,翻身跨坐在他腰间,红衣垂落,在床榻铺开一片妖冶的红。一双桃花眼俯视着身下之人,眸光锐利如刀。   “别做梦了。”   此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落于屏风外:“主子。”   江怀瑜保持着压着人的姿势,与魏凛川四目相对,眼也不抬地冷道:“说。”   “监察司兵分两路送李大牛回村,一队是幌子。咱们的人识破后便撤了,合力围住了真正护送李大牛的那队......”   江怀瑜不耐打断:“说结果。”   影卫垂首:“是,李大牛已死。”   “只是让护送他的监察使跑了。”   江怀瑜蹙紧的眉宇缓缓松开,唇角勾起一个笑。   “无妨。毕竟是陛下亲军,总得给我表哥留点面子。”   “下去吧。”   影卫领命,悄然退去。   江怀瑜盯着身下人,指尖掠过魏凛川紧绷的侧脸。“看来,你的如意算盘要落空了呢。”   魏凛川咬牙,“不过是少了个告状的苦主,你们还能把河间郡的人都杀光么?李大牛不过是他名正言顺重归大理寺的一个由头罢了。”   “驿站闹鬼的事已经传得人尽皆知,就算今天没了李大牛,迟早还会有别的苦主进京,只要有人敢告,他师无邪就敢接。”   江怀瑜危险地眯起眼,眼中掠过一丝冷戾,“既然满朝文武只有他师无邪上赶着做陛下手中那把刀,那便把这刀折了便是。”   魏凛川瞳仁一颤,警惕地道:“你想干什么?”   “师无邪可是大理寺少卿,你疯了?!”   江怀瑜扬起头,大笑起来:“那又如何?”   “魏凛川,你可真是天真,你以为会有我国公府沦为阶下囚的那一天?”   “王法那是约束贱民的,何时落得到世家头上?一个毫无根基的寒门,死就死了,满朝文武谁会替他出头?陛下吗?你信不信若师无邪真死了,对陛下而言不过是丢了把趁手的工具罢了。”   他俯首,气息拂过魏凛川耳畔:“而你......魏凛川,我既然能把你从北境军营里捞出来,你就永远也别想翻出我的掌心。”   “......你!”   余音被一个吻尽数压下,室内只余断续的喘.息声。   *   玉泉山脚的密林深处。   一队黑衣人隐藏在树影后。为首男子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静静盯着蜿蜒的官道,倾听逐渐靠近的马蹄声。   “头儿,来了。”身侧一个部下低声道。   一辆青篷马车在十数名护卫的簇拥下,正朝着这个方向疾驰而来。   为首的黑衣人认出那辆马车与护送的裴三后,果断下令:“确认目标,动手!”   弓弦被悄然拉满,淬毒的箭镞穿透茂密的林叶,闪烁微光。   就在马车即将通过埋伏点的刹那,黑衣人猛地一挥手。   “咻咻咻——!”   箭矢破空,如疾雨般射向马车车队。   “有埋伏!保护大人!”裴三飞快拔刀出鞘,拨开射向马车的箭矢。   护卫们将马车护在中间,兵刃出鞘,格挡着连绵不绝的箭矢。   数十道黑影紧接着从林间冲出,与护卫们战在一处,并将前路堵得水泄不通。   裴三挥刀冲在前面,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冲车夫高声道:“冲出去!”   车夫得令,猛甩马鞭,骏马一声长嘶,不顾一切地朝着护卫们杀出的缺口冲去。   马车在颠簸不平的岔路上狂奔,身后无数箭矢射来,车夫被一道穿车而过的流矢射中后肩,但他仍紧紧攥着缰绳,并冲向一处险要弯道。   弯道一侧是陡坡,下方隐约传来湍急的水流轰鸣。   “拦住!”数名黑衣人策马急追而来,不断射出箭矢。   马蹄被一道流矢射中,顿时失蹄。车厢在巨大的惯性下朝着陡坡坠落。   眼见马车就要下坠,车夫只得在即将掉落的瞬间飞身扑向一旁,几个翻滚后摔落在草丛里,然后飞快爬进了密林间躲藏起来。   下一瞬,陡坡下传来碰撞的巨响。   马车在陡坡翻滚,飞速解体,破碎的木屑四散飞溅。   “砰——哗啦——!!!”   数息之后,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坡下传来,紧接着,便是重物落水并被急流卷走的轰鸣声,短短一瞬,便只剩下奔腾的水流声。   黑衣人迅速聚拢到崖边,为首者谨慎地向下望去。山坡上,能看到几处新鲜的刮擦碰撞痕迹,以及破碎的大片木屑。至于马车和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一名属下道:“头儿,那是黑水河,水流湍急,暗礁密布。掉进去绝无生还可能。”   与此同时,又一人急急来报,“头儿!大理寺那些人见马车坠河,边打边撤,都跑了,咱们还追么?”   黑衣人在崖边,紧紧盯着那湍急的河水道:“别管了!召集所有人,下坡去,到河流下游找,死要见尸。”   “是!”   一众黑衣人纷纷利落地侧身,踩着山坡,碾着碎石与草根,快速向坡下滑去。   无人察觉。在对面的山坡坡顶,不知何时静立着一匹黑马。马旁,两道颀长的身影正并肩而立,衣袍在山风里微微拂动,将一切尽收眼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第 40 章 师大人他.   京城, 永定城门外。时近午后。   几名护卫簇拥着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了城门前的检查口。   守城士兵挎着刀,例行公事地上前。   马车帘子从里面掀开, 少年仪态从容地递出一份路引,声音温和:“有劳军爷。在下宴明清, 四日前护送母亲秦氏回外祖家探亲。如今人已送到, 我先行返京。”   士兵接过路引仔细看了,又抬眼打量了一下宴明清的衣着气度,以及车边那几个护卫,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不少, 抱拳道:“原来是秦阁老府上的公子,失敬。近日京城奉旨缉拿要犯,往来车马皆需严查, 还请公子行个方便。”   宴明清颔首,“军爷请便。”   士兵一挥手,几名属下便上前, 先检查了车辆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 又请宴明清的几名护卫下马搜身。   整个过程,车队都十分地配合。   趁着检查车厢的功夫, 宴明清状似随意地与那为首士兵攀谈:“不知是在缉拿哪路凶犯, 这般大阵仗?”   说话间,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借着递还路引的动作, 极其自然地塞进了那为首士兵的手中。   那士兵迅速将其收入怀中,脸上顿时堆起笑来,凑近了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并非下了明路的通缉。只是上头给了幅画像, 让弟兄们暗中留意,一旦发现画像上的人,立刻拿下。事成了有赏银。”   那士兵还神秘兮兮地道:“听说是得罪了宫里的贵人。”   宴明清闻言眉心一跳,紧张地瞥向他的其中一名侍卫。   便见盘查士兵们手上拿了副画像,与车队的侍卫们一一比对。   眼看着就走到了其中一名高个汉子跟前。   他的心脏蹦到了嗓子眼,指尖都攥紧了。   然而下一息,却见盘查士兵只看了那汉子一眼便摇摇头,回首道:“头儿,都不是。”   宴明清长长地松下口气。   看来官兵要找的另有其人。   他试着去看那画中人的面容,却只瞥到隐约是个清隽公子的模样,并未看清,画卷便被士兵收起。   他很快整理了神色,问那为首的士兵道:“不知军爷要找的是何人呢?”   见那士兵蹙眉看他,他立刻做一幅跃跃欲试状,“军爷,实不相瞒,在下族里也算有些眼线,若是在下侥幸得了些线索,不知是否也能沾点光?”   那士兵打量他一眼,干笑了一声:“公子您这样的贵人,手指缝里漏点都比咱们几年俸禄多,哪看得上这点赏钱。”   宴明清立刻摆手,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军爷有所不知。咱们这样的人家,听着光鲜,实则处处都要用钱,排场体面,人情往来,哪一样不是银子堆出来的?我又无功名在身,全赖外祖荫庇,这手头......实在是比不得军爷们。”   为首士兵目露警惕,但还是客气地道:“此事乃是机密,上头交代了不得外传,还是不劳公子费心了。”   知晓此路不通,宴明清也不再纠缠,又连道了几声谢后,才上了马车。   检查完毕后,士兵挥手放行。   马车缓缓驶入京城。   最后停在了离大理寺旁的一条僻静小巷深处。   车夫和护卫警惕地留意着四周。   一名护卫躬身钻进了车厢。   车厢内,宴明清从座位下的暗格中取出一套粗布衣裳,又从自己贴身中衣的夹层内,取出一个纸包,里面是数十张按了手印的地契还有免役文书,还有一封状子。   “这些都是你的东西,状子我给你写好了。”宴明清将衣物和文书一起交给那护卫,声音压得极低:“衣衫就在这换。”   那“侍卫”眼里含泪,用力点点头,就在车厢内给宴明清磕了个响头,“公子大恩,我李大牛没齿难忘!此番若能沉冤得雪,我来世结草衔环,必报公子大德!”   宴明清伸手将他扶起,“不必言谢。你只需办好眼前这件事,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只是......”宴明清有些迟疑,想起方才在城门口的通缉犯画像,心下开始惴惴不安。   “公子?”李大牛见他神色迟疑,低声问道。   宴明清回神,“没什么。”   或许是他想多了。   既然师大人让他一进京就把人送去大理寺,应当不会有错。   他定了定神道:“去吧。”   李大牛闭眼深吸一口气,旋即掀帘钻出车厢,大步朝着不远处的官衙方向而去。   宴明清又撩开车帘,招来一名侍卫:“去查一查师大人回来没有。”   那侍卫领命退下。   *   大理寺。   一对石狮伫立在巍峨的朱红大门外。   一个身穿粗布衣衫的庄稼汉子,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大门前。   他脸上沾着尘土与泪痕,嘴唇开裂,一双眼睛布满血丝。   他在那面巨大的鸣冤鼓前站定,仰头望着“大理寺”三个鎏金大字,沉默片刻后,似下定了决心般,牢牢握住了鼓槌。   “咚——!咚——!咚——!”   沉闷的鼓鸣声骤然响起,冲破了街市的喧嚣,响彻京城。   附近街巷的百姓被这突如其来的鼓声惊动,或驻足观望,或交头接耳,逐渐向大理寺门口聚拢过来。   朱红的大门“吱呀”一声洞开,一名身着青色公服的吏员快步走出,目光扫过跪地的汉子,又掠过越聚越多的人群,眉头微蹙,“何人击鼓?所告何事?按律,无重大冤情擅击此鼓,先杖二十!”   汉子猛地松开鼓槌,“噗通”一声跪地,重重叩首,额头撞击石板发出闷响。随后颤抖着双手将状纸高举过头顶,“草民是河间郡李家村李大牛,草民要状告河间郡守强占民田,草菅人命!那京郊驿站枯井之中,埋着一百一十七具尸骨,俱是进京伸冤的苦主!”   “草民代河间郡村民,求告大理寺,请少卿师无邪大人为民伸冤!”   他声嘶力竭,字字泣血,场面一时哗然。   “什么?!一百多具尸体?!”   “天爷!就在京郊驿站?怪不得前几日那边封了路,官府的人进进出出的!”   “我家那口子前日去城外送货回来说,玉泉山驿站那边挖出好多死人!井里都填满了!晚上还闹鬼呢!十里八乡都传遍了!”   “我娘家嫂子就在山那边村里,昨日还跟着人去看了,说是认出了前年就没了音信的同村!”   “谁家有近几年失踪的亲戚?都快去看看吧,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人群中有个声音适时地道:“这闹鬼的案子还得是师大人才断得了吧?”   “那可不!他才能通阴阳呢......”   那吏员听着百姓的议论,脸色微微一变,对李大牛道:“师大人不在府衙。此等重案,大理寺自会有人受理。你且将状纸呈上,若所述属实,朝廷定然不会姑息。”   李大牛想起宴明清的叮嘱:除了师无邪,谁都不可信。   于是他心一横,正色道:“大人!草民不信旁人,只信师大人!若师大人不在,草民便跪在大理寺门前,直到师大人回来接案!”   那吏员面色变得有些难看,“混账!大理寺岂是你讨价还价之地?来人,将此藐视官府的狂徒拿下!”   两名衙役应声上前夺了李大牛的状纸,就要将人锁拿。   此时立即有人高喊:“官府抓人了!”   “凶犯不抓,却抓告状的!是何道理!”   场面一时混乱起来。甚至有人开始冲向府衙,被衙役拦下。   宴明清坐在马车里,透过车帘看见眼前一幕,不由深深拧眉,急得手指狠狠扣住了车窗沿。   师大人怎么还不来?   这时那名派出去的侍卫急匆匆回报:“少爷,师大人并未回京。”   宴明清瞳仁一颤,须臾反应过来,立即掀帘冲下马车,直奔混乱的衙门口。   这时,那吏员看着激愤中的百姓,提高音量:“所有衙役听令,将带头喧哗冲击官署者,一并锁拿!”   几名持棍的衙役应声上前,开始驱赶围观人群。   百姓们被推搡着后退,顿时响起不满的抱怨和惊呼声,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一百多条人命还不让告!天理何在!”   “师大人不在,你们这些狗官就是如此行事的吗!”   却在此时,听得一声:“住手!”   只见一名身着靛蓝色官袍的中年官员缓步走了出来。   骚动的人群下意识安静了几分。   那吏员连忙躬身:“向大人。”说时凑近,低声快速禀报了几句。   官员垂眼看向李大牛,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官威:“师无邪大人昨日于返京途中遭遇意外,马车坠入黑水河,至今生死未卜。”   “本官乃大理寺右寺丞,如今大理寺一应事务,暂由本官接管。你有何冤情,当按律陈诉,听从安排。若再胡搅蛮缠,本官必定严惩!”   李大牛如遭雷击,面色惨白跌坐在地,难以置信地喃喃:“您......您说什么?师大人他......坠河了?”   刚刚冲到衙门口的宴明清脚步一顿,如同听见了晴天霹雳。   他下意识出声:“大人,您说什么?师大人他......出事了?”   怎么可能?!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个清越的声音,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意味:“哟!今日大理寺好生热闹。”   众人闻声望去,见一名红衣贵公子,正手执折扇,施施然走来。   那向寺丞一见来人,脸上瞬间堆起笑容,急趋几步,躬身拱手,“下官不知小公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过是些刁民滋事,些许风波,扰了小公爷清净。”   江怀瑜眉眼间带着股漫不经心:“刁民滋事?向大人不防说来听听,也好让我开开眼界。”   向寺丞不敢怠慢,忙将事情简要说了一遍。   江怀瑜目光状若无意地扫一眼跪地的汉子,声音也冷了几分,“你就是李大牛?”   李大牛被这通身气派震慑不敢抬头,只伏在地上,“正是草民。”   江怀瑜旋即眼风凌厉地扫过身旁护卫,那护卫立刻将脑袋垂得极低,“属下失职!”   江怀瑜哼了一声,“回头再处置你。”   话落再次挂起一个笑脸,冲向寺丞道:“向大人,这怕是闹了场误会。此人乃我府中逃奴,前些日子手脚不干净,窃了府中财物潜逃,我正着人四处寻他。”   “没想到这狗奴才,竟跑到大理寺来胡闹。不如,向大人行个方便,让我将这背主的奴才带回去?”   向寺丞闻言立即会意,谄媚附和道:“原来如此!原来是小公爷府上的家事!既如此,自然该由小公爷带回处置。来人——”   “不!大人!草民不是逃奴!草民是来告状的!”李大牛如梦初醒,猛地抬头,声嘶力竭地矢口否认。   向寺丞厉声:“放肆!还不快帮小公爷将这贼人拿下!”   两名衙役立刻应声上前,就要拿人。   “小公爷!”   宴明清自人群中走出,来到江怀瑜面前,拱手一礼,不卑不亢地直视对方:“小公爷,恐怕是您认错人了。此人名为李大牛,确系河间郡李家村人士,是草民今日方才接入京城。他身负重案,绝非贵府逃奴。还请小公爷明察,莫要错拿了人,耽误案情。”   听见这句,江怀瑜目光犀利地扫一眼宴明清,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我当是谁?原来是秦夫人从乡下找回来的野种啊。怎么,在乡下野惯了,回了京城,就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本公子抢人?”   话落他连一句多余的也没有,“带走!”   李大牛挣扎起来,回头朝宴明清投去求救的目光。   宴明清面色冰冷,袖中的手已悄然握紧,就要做出抢人的手势。   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李大牛被这样带走,即便要当街起冲突,也必须将人保下。   却在此时,人群中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住手!”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一道身着青衫,头戴幕笠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自人群中走出。幕笠的垂纱遮住了面容,只从被风吹起的缝隙中露出线条优越的下颌。   来人步履沉稳,径直走到剑拔弩张的中心。   “小公爷,”迎着江怀瑜惊疑不定的表情,他声如玉磬,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衙门前显得格外清晰,“此人敲的是大理寺的鸣冤鼓,牵扯的是上百条人命。”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人不论是何身份,今日都应由大理寺接手。就不劳小公爷费心了。”   他说时便抬手,握住幕笠边缘,缓缓摘下,露出清隽的眉眼。   江怀瑜瞳孔剧颤,难以置信地惊呼出声:“师无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第 41 章 “要不我给   一个时辰前, 城郊。   一匹黑马不疾不徐地靠近城门。师无邪坐在前边,楚云曦则在他身后,一手揽着他的腰, 一手绕过他的腰侧牵着缰绳,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前方。   远远便望见城门处设了卡, 戒备比平日森严。守城士兵手持画像, 对每一辆入城的车马与行人,进行盘查。   楚云曦稍稍向前一靠,嘴唇几乎贴在师无邪的耳廓,声音压低, 带着点笑:“瞧这阵仗,看来是有人一手遮天,要将咱们少卿大人当作通缉犯了。”   师无邪眸光微凝, 快速扫视城门周遭。   硬闯绝不可行,若是寻常乔装改扮,恐也难以骗过有备而来的盘查。   需得寻一个不易引人起疑的身份混入城中。   正思忖间, 一阵阵低低的呜咽声此起彼伏传来。只见一支身着缟素的送葬队伍, 正从城外归来。   队伍绵长,人人面带悲戚之色, 时而啜泣, 时而哭嚎, 全都垂首而行,朝着城门方向移动。   师无邪回过头, 与楚云曦对视一眼,二人目光相交,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楚云曦唇角几不可察地一勾,干脆利落地翻身下马, 随即伸手搀扶师无邪落地。   他将马匹牵至道旁的树下系好,然后极其自然地牵起师无邪的手。   师无邪垂眸,视线落在两人十指交扣的手上。楚云曦的手掌温热,指节修长有力,将他的手指完全包裹,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他本想说些什么,可楚云曦已拉着他,头也不回地朝着那支送葬队急匆匆赶去。   他索性将话咽回了肚子里。   对方的指尖在手背上轻轻挠了一下。动作极快极轻,像羽毛拂过,带着点狎昵。   一股细密的痒意,不依不饶地沿着手臂一路蜿蜒,直往心尖钻去。   师无邪呼吸微微一滞,下意识地蜷了手指,试图抽回手。可楚云曦仿佛早有预料,将手指收得更紧,他那点挣扎便如泥流入海,消失无踪了。   师无邪试图挣了一下,没能挣动。   最近这人的小动作是越来越多了。   细细算来,他这辈子与他人有过的肢体接触,怕是全加起来,都没有与楚云曦这几日来得多。   只怕那药性不仅入骨,还一发不可收拾,愈发深重了。   “云曦。”师无邪道:“咱们一身常服,就这么混进去实在太显眼了。”   “看我的。”楚云曦递给他一个眼神,悄然贴近了队尾。   队尾跟着一男一女,二人一路交头接耳,时不时攀谈几句,那女子甚至偶尔露出个笑,与队伍前方的孝子贤孙们神态迥异。   楚云曦拍了拍那男人的肩膀。   男人诧然回头,见是两个面生的年轻公子,衣着气度皆不凡,眼中顿时露出疑惑。但还是客气地拱手道:“这位公子,有何贵干?”   楚云曦脸上绽开一个笑,“二位,是哭丧的?”   男人一愣,与身旁女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正是。”   那女子闻言,眸中精光一闪,“公子家也有人过世么?您放心交给咱,咱们干这行当十几年了,哭丧那是祖传的手艺!保管给您哭得那叫一个天河倒灌!”   “您别看咱俩现在安静,送葬上山那段儿,咱们可是铆足了劲儿嚎的!这会儿跟着队伍回府,是主家要求的肃静......”   楚云曦抬手打断那女子的话,从怀中捏出几片金叶子,不由分说塞进那女人手里,“你们身上这身行头,还有你们剩下的活儿,我买了。”   男人瞠目结舌地看着那金子,话都说不利索了:“贵......贵人......您这是做什么?哪有花钱买哭丧活干的道理?这......这不吉利......”   那女人反应却快得多,用手肘捅了男人一下,“榆木脑袋!”   她一把将金叶子全揣怀里,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脸上瞬间堆满笑,“贵人说是啥就是啥!贵人能买咱们的活儿,那是咱们的福分!”   她边说边手脚麻利地将孝服脱下,又把头上的孝帽以及白色杜鹃花一并摘下,一股脑儿塞进楚云曦怀里。   “这些啊,都是贵人您的了!您放心,前头出城下葬的时辰,咱们已经规规矩矩哭过了,哭得可卖力了,主家都夸好!后头您就随队伍回城,做个样子便是了!”   女人说完,又用力推了把还在发愣的男人,催促:“还傻站着干啥?快脱呀!”   男人如梦初醒,慌忙也把自己身上的孝服孝帽扒拉下来,惶恐不安地塞给楚云曦。   女人又一溜小跑追上队伍前头,对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人点头哈腰地说了几句,又不知塞了什么进那管事的手里。那管事的顺着她手指方向看过来,见了二人打量一眼后,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   女人飞跑回来,笑得见牙不见眼:“二位贵人放心,我已经跟管事的说好啦!”   说完,生怕楚云曦反悔似的,拽着男人便一溜烟跑没影儿了。   师无邪看着那两人背影,又看一眼楚云曦怀里的孝服,不解地问:“你如何知道他二人是雇来哭丧的?”   楚云曦先是将衣物放师无邪怀里腾出手来,然后一边将男人的孝服套身上,一边理所当然道:“别人都是哭丧着脸,独他俩乐的像是来郊游的,这还不明显吗?”   说话间,他已经快速穿好,又拿起女人的孝服,示意师无邪抬手,替他穿上。   师无邪没留意两套衣服的性别差异,只展开双臂,任由楚云曦将孝服套在自己身上。   楚云曦站在他跟前,用一条素色的麻带,仔细地在他腰间束紧,打了个结。   这一系,那截腰身便显得分外清晰,不盈一握,因着衣料素净又质朴,反更衬出一股脆弱的凄美感来。仿佛寒风中的修竹,覆上了一层霜雪,洁净而孤直,直教人我见犹怜。   楚云曦系好衣带,手指无意识地在那绳结上停留了一瞬。   视线落在了不知何时掉落在地的白杜鹃上,他弯腰拾起,细长的花茎在他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花瓣微微颤动。   他垂眼看着花,浓密的睫毛掩去了眸底幽深的暗光。   想要俏,一身孝啊。   楚云曦的喉结微微滚动,随即抬手,将那朵白杜鹃别在了师无邪的鬓边。   雪白的花瓣衬着乌黑的发丝,独有一种清冷美人的惊艳。   师无邪一愣,抬手就要去摘那花,“我戴这个做什么?”   然而手腕却被楚云曦一把按住,“别摘。”声音有些哑。   师无邪不解:“为何?”   楚云曦眸子转了转,清了清嗓子,佯装正经地解释道:“你戴上这花,过城门时低下头掩面而泣,那守城的兵卒远远一看,必认定你是哀伤过度的小娘子。他们要抓的是个男子,对女子总会疏于防范些,也不好意思盯着细看。”   师无邪闻言,竟觉颇有几分道理。于是他点点头,“你说得对。”   说完便放下手,任由那朵白杜鹃别在鬓边。   楚云曦唇角快要压不住,又拿过那尖头孝帽披在师无邪头顶。   孝帽宽大,低垂的帽檐在他脸上投下阴影,只露出一点俊秀的下颌与淡色的唇。连挺直的肩与背脊线条也遮去了。   这一下,任谁看了,都得叹一句气质清绝的世家小姐。   这时,前方的送葬队伍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那管事的回头高声喊道:“喂!你们两个!磨蹭什么呢!还不快跟上!误了时辰,仔细你们的工钱!”   楚云曦高声应道:“来了来了!”   两人小跑着,混入了队伍末尾。   队伍缓缓行至城门口。   守城士兵手持画像,目光一丝不苟地扫过队伍每一个人,尤其是成年男子,挨个比对,每排查一个便放行一个。   队伍缓慢挪动,直到队尾。   士兵举着画像,视线扫过前面的人,确认放行后,便招手,命队尾的二人上前。   师无邪微微侧着脸,试图避开士兵的直视。   然而那士兵却道:“抬头。”   师无邪心脏狠狠一跳,脑海飞速思索着应对之策,却见楚云曦忽地一把搂住了他的腰,同时另一只手将他的头按在自己颈窝处。   楚云曦侧过头,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道:“哭。”   师无邪心领神会,立即抬手掩面而泣,肩膀微微地抖,并发出破碎的抽泣声。   楚云曦抬起头,对着面露疑色的士兵,扯出一个歉意的笑,“军爷莫怪,这是我家娘子,她与逝去的婶娘感情极深,这一路哭过来,眼泪就没停过,脸都哭肿了。”   “您知道,年纪轻轻的姑娘家,最在意容貌,实在不好意思见人......怕冲撞了军爷......”   那士兵狐疑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   最后落在师无邪露出的小半边脸颊以及鬓边那朵醒目白杜鹃上,随后下移,落在师无邪的腰上。   那截腰裹着素白的孝服,被束得瘦窄,因着主人微微颤抖,更添了几分弱不胜衣之感。   士兵的目光在那截腰身上停留。   楚云曦脸上的笑意凝固,眼底骤然掠过一抹戾气。   他搂着师无邪腰侧的手臂狠狠收紧,指节已捏得泛白。   就在他几乎要出手把那士兵的眼珠子挖出来时,那士兵忽然哼笑一声,抬手一挥,“走吧!”   楚云曦搂着人,与那士兵擦身而过的瞬间,眼尾余光在那张脸上冷冷一剐,将此人形貌牢牢印在脑海里。   随后便侧过脸,一路随着送葬队伍穿过了森严的城门。   直到过了城门,送葬队汇入了京城的街巷人潮之中。楚云曦还没松手。   眼见四周安全了,师无邪直起身,将搂在他腰间的那只手拿开。   “安全了,我们走吧。”   跟前人没动静。   他抬眼,见楚云曦的面色阴鸷,一双眸子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眸底晦暗一片。   “云曦?”   楚云曦动了,却是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他拖进道旁一条僻静无人的窄巷里。   “云......”   他还没来得及发声,却被人一推,脊背撞上砖墙,双腕被举过头顶死死按住。旋即一个凶狠的吻便劈头盖脸落了下来。   与寻常的吻不同,这一次更像是野兽的撕咬,蛮横地撬开他的齿关,夺走他的呼吸。   楚云曦吻得凶狠,唇舌被纠缠吮咬,咬得他唇瓣很快便泛起了一层嫣红,火辣辣地疼。   师无邪蹙紧了眉,被困在墙壁与楚云曦的身体之间,他双手受制,挣扎全都化作徒劳。   不明白为什么,楚云曦这个人平日里总是说些俏皮的软话,可一旦亲起人来,却强硬无比,跟不要命似的。   他用力挣扎了一下,唇齿含糊地道:“放......开......”   他恍惚觉得,楚云曦那药性怕不是已经病入膏肓了,怎么不仅黏糊,还愈发霸道。   过了好一会,楚云曦才仿佛是发泄够了,稍稍后撤了些,□□,目光锁着他被那副被蹂躏得嫣红的唇,眼底暗潮汹涌。   “以后......”楚云曦声音嘶哑,“这身白,只能穿给我一个人看。听见没?”   说完,视线落到他的鬓边,又伸手将那朵白杜鹃摘下,捏在指间揉捻一下,然后塞进了自己怀里。   师无邪蹙眉不解:“为什么?”   他回想了一下,自己平时素白的衣物还不少,难道都不能穿出来?这是什么道理?   楚云曦盯着他,“没有为什么。”   师无邪趁他松懈,用力挣开束缚,揉着发疼的腕子道:“你今日怎么了?”   他说时抬手,以手背探了探楚云曦的额头,“那药性影响你心智了?”   楚云曦:......   楚云曦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抬眼看着师无邪时,眼底里的戾气消散,只剩下无奈。   他看了师无邪一会,抬手,曲指在师无邪鼻尖上轻轻一刮,轻声:“小疯子......什么时候才能开窍啊。”   师无邪不解:“你说什么?”   “没什么。”   楚云曦将孝衣胡乱一扯,丢在一旁的垃圾堆里。   师无邪见状也脱了孝服,又问道:“要不我给你看看脑子?”   楚云曦脑袋耷拉下来:“不用......”   他抬眼看着师无邪脸上写满的真诚,无奈笑了一声,“走吧。”   师无邪不解地歪了一下头,“可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看你那药性愈发严重了。”   楚云曦眸色黯了黯,“宝宝不想拿我做研究吗?别管我,等我药性发作死了,就任凭你处置。”说时还在师无邪脑门上宠溺地一弹,然后转头走了。   师无邪怔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缓缓眨了眨眼。   奇怪,听见这话,他明明应该高兴才对......   但是他好像,并没有想象中的高兴。   *   大理寺,正堂。   师无邪已经换上了一身绯红官袍,正端坐于主官位。   江怀瑜站在堂下,抬眼看着他,面色极其难看,几乎咬牙切齿:“师无邪,你的命可真大,竟然没死!”   师无邪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官威:“小公爷,本官现要升堂问案,公堂重地,闲杂人等,还请回避。”   “回避?”江怀瑜像是听到了笑话,唇角讥诮,自顾走到旁听席位,一撩衣摆,大剌剌地坐了下去。   他“啪”地一声打开折扇,一双桃花眼斜斜睨向堂上,“我今日偏要在此旁听!怎么,师大人这堂,是听不得么?”   一旁的向寺丞忙上前几步,笑着打圆场道:“小公爷言重了。按我朝律法,官府升堂审案,理应准许百姓旁听,以示公正。”   他说着,又觑了师无邪一眼,凑近了微微躬身,低声道:“师大人,陛下有谕,命您在府中好生休养。您养病期间,这大理寺一应事务,暂由下官代为处理。您看......不如您先回府将养,此案交由下官......”   堂下,伏跪在地李大牛听见这一句,猛然抬头,紧张地道:“师大人!草民求师大人为河间郡百姓做主啊!”   师无邪冲李大牛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瞥了眼向寺丞,“向大人,圣旨是命本官休养,可曾革了本官之职?”   向寺丞一噎,“这......这倒......没有。”   “既未革职,本官便仍是大理寺少卿。”   师无邪声音陡然转沉,“如今本官病体己愈,自当回衙履职。”话落便一敲惊堂木。   两侧衙役发出威武的低喝声,回荡在空旷肃穆的大堂之中。   向寺丞为难地看向江怀瑜,却见江怀瑜向后一靠,闲散地靠近座椅里,慢条斯理地冷道:“好啊,那就让我国公府看看,大人要如何断这人命关天的大案子。”   最后几个字他的话音咬得极重,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师无邪不为所动。   此时却听门外传来一道高昂而清越的声音:“大人!既然允许百姓旁听,那不妨让更多苦主,与这京城十里八乡的百姓,都进来看看这桩公案是如何审理的吧!”   江怀瑜与向文远脸色骤变,同时扭头向大堂门口。   便见楚云曦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大摇大摆地走在人群最前头,身后领着上百围观群众,浩浩荡荡涌到了正堂那高高的门槛之外,在衙役拉起的警戒线外站定了。   “多谢大人准许旁听!想必大人必定能秉公审理!”   “求大人为我等草民伸冤!”   七嘴八舌的声音汇聚成不小的声浪,压得江怀瑜眉心狠狠拧起。   楚云曦站在堂下,与师无邪的目光遥遥相撞。眼底笑意加深,并冲师无邪轻轻眨了眨眼。   师无邪面色未变,唯有握着惊堂木的手指,轻轻收紧。   他收回目光,将那惊堂木再次重重拍下——   “升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第 42 章 “师大人真   师无邪接过衙役呈上的状纸。   堂下, 李大牛“咚”地一声重重磕下头去,“河间郡主官伙同豪绅强占田地,硬把俺们祖祖辈辈耕作的好田, 说成是遭了水淹的废田!逼着俺们用田来抵徭役!俺们几个村子,活路断了, 这才凑了路费, 推举了四十五号人,进京讨说法。”   “可谁曾想,竟全都死在了京郊的驿站里,尸骨如山呐大人!求青天大老爷, 为百姓做主啊!”   师无邪放下状纸,目光落在李大牛身上:“你口口声声说河间郡主官强占民田,害死人命, 可有实证?”   “有!” 李大牛颤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哆哆嗦嗦打开,里面是一沓文书。他双手高高捧起, “这些就是俺们村, 还有邻近几个村子的卖田凭证!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交易的日子。”   “还有这个, 这是官府给俺们的免役文书, 说是拿了这东西, 可免三年苦役。可俺们的田......就这么没了啊大人!”   衙役将文书接过,呈到公案上。师无邪一份份仔细看过, 又抬眸道:“阿青,将京郊驿站尸骸的验看记录取来。”   阿青转身捧来一本厚重的册子,放在案上。   师无邪翻开册页,清冷的声音回荡在肃穆的公堂之上:“京郊驿站, 共起出无名尸骸一百一十七具。经连日勘验与苦主辨认,现已确认身份者五十七具。”   “其中,四十五具为河间郡李家村,王家庄等失踪村民。另十二具,为昨日周边村县前来认领的农户,亦曾状告田产被夺。其余尸骸,尚待辨认。”   话音未落,门外已经响起嘈杂的议论声——   “一百多具......造孽啊!”   “听说还是闹鬼给闹的,否则这么多年都没人发现呢!”   “这挨千刀的!肯定是杀人灭口!”   师无邪一拍惊堂木,发出响亮的脆响,将骚动压下:“现已查明身份者,无一例外,皆为田产被强占,欲进京告状的百姓。命案与侵田案关联紧密。本官依律,将两案并案审理。”   话落便道:“带河间知州付寒洲上堂。”   江怀瑜闻言,嗤笑一声:“河间郡距此,纵是快马加鞭,也需一日路程。师大人此刻便要提人,莫非是要这满堂的人,都陪你在此干等一日不成?”   师无邪闻言微微侧首,声音凉薄:“不劳小公爷费心。案犯付寒洲,已于昨日被监察司请入诏狱协查。可立刻派人前往诏狱传唤。”   江怀瑜脸上笑容一凝,“昨日?师大人好大的官威啊,昨日尚未立案,便先行拿人了?都说师大人一向秉公执法,怎么这所谓的‘秉公’只是苛求他人,到了自己这里,便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了么?”   那向寺丞亦附和道:“是啊,师大人。此举不合章程,只怕您自己也会落个徇私枉法的罪名。”   师无邪轻轻扫一眼二人,“监察司自然是另有案由请付寒洲前来协查,至于所涉何案,此乃监察司内部事务。小公爷与向大人若实在关切,不妨自行前去询问。”   此话一出,向寺丞旋即闭上了嘴。   监察司乃天子亲军。莫说一位从五品的知州,便是皇亲国戚,他们亦可先行羁押,再行奏报。去向监察司打听他们手上的案子?那不是自寻死路?   江怀瑜闻言一怔,旋即变了脸色,“看来师大人为了今日,真是布了好大一个局啊,连监察司都能随意使唤了......”   “小公爷,”师无邪打断道:“《大周律》确有明文,公堂审案,许百姓旁听,以彰司法。然......”   他话锋一转,“律法亦明文规定,旁听者,须肃静回避,不得喧哗,更不得以任何方式,干涉有司问案。违者,以扰乱公堂论处。小公爷,还望自重。”   江怀瑜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一旁的向寺丞见状,连忙端起一杯茶,小步快走到江怀瑜身边,打起圆场:“小公爷息怒,喝口茶,润润嗓子。师大人也是依法办案嘛......”   江怀瑜不耐烦地一把抓过茶盏,仰头灌了一口,目光却依旧牢牢钉在师无邪身上。   不多时,两名监察使便将付寒洲押上堂来。   此人一身靛蓝色官袍,眼神在初入公堂时略显慌乱,但迅速镇定下来。他目光飞快地扫过旁听席,在江怀瑜脸上停留一瞬,接触到对方的眼神后,似乎得了某种暗示,胸膛微微挺起,倨傲地仰起头:“师大人无故将本官绑来,好大的官威呀!”   师无邪没有理会付寒洲的话,而是神色淡漠地将桌案上的文书向前一推,“付大人,本官有几事不明,还请你解惑。”   “你下辖村县百姓,所有交易农田的村民,手中皆有此物。”他指尖点了点那“免役文书”,“你作何解释?我朝何曾颁布过允许地方以免役为条件,换取百姓田产的章程?你所依何法?”   付寒洲面不改色,甚至露出一丝愤慨,“师大人明鉴!这田产买卖,乃是民间私事,讲究个你情我愿,钱货两清,与我州府何干?大人是亲眼看见那些地卖给我付某人了,还是卖给我州府衙门了?”   他顿了顿,语调更为悲愤:“再说这免役文书。师大人您久在京城,哪知我河间百姓连年受水患之苦,生计艰难。下官见他们着实可怜,于心不忍,这才免去他们三年徭役......”   “此乃我河间官员体恤下情的仁政!一片冰心,日月可鉴!怎得到了大人嘴里,这为民解忧之举,反倒成了罪证?下官实在冤枉!”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当真蒙受了不白之冤。   旁听席上的江怀瑜,唇角几不可察地一勾。然后微微后靠,欣赏这出戏码。   “哦?”师无邪挑眉,问李大牛,“李大牛。知州大人说,卖田是你自愿。本官问你,你卖田所得银钱,现在何处?”   李大牛猛地抬头,立刻失声否认:“付大人这是血口喷人!俺们这几个村子,谁家见过一个卖地的铜板?!那不是卖,那是抢!是州府硬从俺们手里夺走地契的!他们说俺们的地早就被大水泡坏了,必须交上去统一处置,若不交,就是违抗官府,要抓去坐大牢!”   “他们还甩给俺们一张这免役文书,说让俺们识相点,见好就收,不许出去生事!大人若不信,可去河间郡打听打听,草民句句属实!”   付寒洲厉声:“刁民岂敢胡言乱语!本官及州府上下从未下达过此等命令!你说州府令你们必须交地,可有公文告示?还是说,是你亲眼见到本官站在你面前,亲口对你如此说的?”   他又对师无邪道:“师大人!此等刁民分明是见利忘义,受了奸人挑唆,欲行讹诈之事!还请大人明察!”   李大牛一时哑口无言,“我......我......”他急得快哭了,“大人......草民拿不出证据证明官老爷说过这话,可草民说的都是真的啊。若有半句假话,叫俺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堂下再次传出窃窃私语声——   “这狗官,好生不要脸!明明就是强取豪夺,还非要说成是仁政!”   “那免役文书,不就是堵嘴的封口费吗?说得比唱的还好听!”   “呸!官字两张口,怎么说都是他有理......”   付寒洲冷道:“师大人,您都听见了。断案讲的是真凭实据。总不能因为刁民在堂上哭喊几句,大人就偏听偏信吧?”   他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李大牛,闪过一丝轻蔑,随即又摆出那副凛然模样,“若是拿不出证据,单凭这空口诬告,这刁民就是诬告,按律应重则二十大板。”   李大牛闻言,不住叩头,“大人明鉴!大人明鉴啊!”   见付寒洲一幅胜券在握的模样,师无邪脸上依平静,只是伸出手,从案头堆叠的文书中翻找一番,抽出一本册子。   “此为户部存档的河间郡近五年《田产过户及税赋变更记录》。本官已核对过,有一百余户田地在户部档案中,其田产过户缘由一栏,标注为:因水患,田亩损毁,业主自愿弃耕,由州府代为处置。”   “其中就有方才你声称的李大牛等四十五户。请问付大人,若是李大牛自愿卖地,那户部存档为何标记‘由州府代为处置’?”   此话一出,付寒洲登时哑然,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强笑道:“许是......许是......户部存档有误,或是书吏记录不清,用词不当罢了......”   “再有,”师无邪又道:“就算是田亩损毁,百姓弃耕。按律,田地也应收归官府,或招佃,或发卖,所得归公。可依据《河间郡田产流转实录》,这些由‘州府代为处置’的田产,最后都落户到了几个乡绅名下。”   “这等处置,可有张榜公示?可有朝廷批文?所得钱款,在你州府岁入账上,是哪一笔?”   “这......” 付寒洲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闪烁,“下官......下官......记不太清......”   “还有,”师无邪冷冷扫他一眼:“户部《丁役征调及豁免存档录》,上面明确记载:河间郡下辖七县,近五年获发的‘特批免役文书’者,共计一百余户,与‘自愿弃耕’者数量一致。”   “付大人,难道你想说......这些是巧合吗?”   付寒洲身形晃了晃,几乎要站立不住。   师无邪音量提高,带着雷霆般的威压:“更不用说,所有‘自愿弃耕’的田地,经本官派人暗访核查,大多水源充足,土地肥沃,何来‘损毁’一说?!”   “付寒洲!” 他将手中所有文书重重掷于案上,豁然起身,“你欺上瞒下!勾结豪强,强夺民田,中饱私囊!又以一纸所谓的‘免役文书’堵百姓之口!人证物证皆在此,环环相扣,铁证如山!你还有何话说?!”   付寒洲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他下意识地看向江怀瑜,却见江怀瑜脸色也阴沉下来,狠厉地瞪他一眼。   然而这还不算完,师无邪又将他最后一丝希望打碎:“而你所谓‘自愿出卖’田地的苦主,却又偏偏全死在了京城城郊驿站的枯井里。本官合理怀疑,是你怕他们进京后事情败露,故而杀人灭口,一百一十七条人命,具是你授意杀害,是不是?!”   付寒洲登时双腿一软,噗通跪地:“冤枉......”他惊慌失措地喊道:“绝对没有!下官绝对没有杀人啊!”   那可是一百多条人命!抄家都不够判的!   他惊慌失措地道:“下官糊涂!强卖田地......下官认了......是下官鬼迷心窍,见利忘义......但杀人......那一百多条人命……下官真的不知,真的没有做过啊大人!求大人明鉴!”   “这狗官!终于认了!”   “贪赃枉法,强取豪夺,不得好死!”   “打死这个狗官!”   公堂外围观的百姓发出巨大声浪,怒骂声响成一片,群情激愤。若非衙役阻拦,几乎要冲进来。   师无邪对门外的喧哗恍若未闻,他斜斜瞥了一眼旁听席上的江怀瑜。   只见江怀瑜听到付寒洲认罪后,脸上那阴沉之色稍缓,甚至恢复了之前从容的姿态。   师无邪一拍惊堂木:“肃静!”   百姓的喧哗声霎时安静下来。   师无邪对付寒洲道:“不是你?”   “那为何如此巧合?凡是田产被夺,意图进京申诉的百姓,都恰好死在了同一个驿站?不是你杀人灭口,阻挠告状,还能有谁?”   他略微倾身,声音压低,却带着威慑:“付寒洲,你该不会以为,没有你杀人的直接证据,你就能逃脱罪责了吧?你是此案主犯,他们之死皆因你夺田而起,你便是最大嫌犯!”   付寒洲被这连番逼问吓得魂飞魄散,眼珠飞速转动。   忽然,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声道:“可是!大人方才也说过,那一百一十七名死者中,只有四十五人是河间郡人士!其他来自不同州县,下官与他们无冤无仇,更不曾强占他们的田地,下官有何理由要杀他们灭口?这......这说不通啊大人!”   此言一出,公堂内外忽然静了一瞬。   一直静静立于门外的楚云曦,闻言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意。   师无邪闻言,脸上非但没有怒色,反而神色缓和下来,他顺着付寒洲的话,“哦?你的意思是,除了你河间郡,还有其他州县被强占田地的百姓,他们要进京讨说法,却都刚好全死在了同一个驿站里。”   “若非你们各地官员都不约而同地来此地行凶,便是有个更大的罪首在幕后指挥,不惜制造惊天血案以掩盖罪行,而你们不过是爪牙罢了。本官说的对吗,付大人?”   付寒洲的瞳孔剧烈一缩,急声:“不是!下官没有这么说!下官绝无此意!下官只是......只是指出其中的不合理之处......” 他惊慌失措,语无伦次,恨不得把刚才的话吞回去。   慌乱之下,他再次本能地去瞧江怀瑜。   只见江怀瑜此刻面沉如水,眼神里写满警告。   付寒洲被这目光看得浑身一哆嗦,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师无邪将付寒洲与江怀瑜之间的眼神交流尽收眼底。   他不动声色,坐回主官位,“既然你不敢说,那便先押下去,冷静冷静。”   “传本官命令,所有强占田产案之苦主皆可投告大理寺,所涉官员,一律隔离审查。谁能率先供出实情,可依律酌情减罪。若冥顽不灵,拒不招认者,便与本案首恶同罪论处。”   “带下去!”   衙役应声,上前将瘫软如泥的付寒洲拖起来。付寒洲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接触到江怀瑜的目光后,却只是张了张嘴,脑袋也耷拉下去。   此时,场外楚云曦以手掩唇,做了个扩音的动作,适时地接话道:“敢问大人,依方才所言,若有其他蒙冤百姓在场,是否可以当庭呈告呢?”   师无邪当即朗声道:“自然可以!凡涉及田产被侵占者,皆可上前陈述,本官一概受理,与李大牛一案并案查办!”   刚见到师无邪雷霆手段定罪了付寒洲,百姓们早已群情激奋,信心大增,纷纷骚动起来。   “草民要告!告那清河郡的狗官,强占我家祖田,害死我兄长!”   “大人明鉴!我舅舅一家就是进京告状没了音讯,定也是遭了毒手!我们县官刘富贵,与河间这狗官是一路货色!”   “我也要告我们那的主官!”   “对!把这些黑了心肝的狗官全都抓起来!一个也别放过!看还敢不敢嘴硬!”   诉冤与怒骂之声交织在一起,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江怀瑜再也坐不住,他豁然起身,目光阴鸷扫过激愤的人群,又牢牢锁在师无邪脸上。   他盯着人良久,忽然抬手,不紧不慢地鼓掌三声:“啪——!啪——!啪——!”   “师大人真是好手段啊。”   江怀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笑:“师大人莫非以为,这些地方上的蠹虫被你捉了来,就真敢胡乱攀咬,说出些什么不该说的吗?”   师无邪迎着他充满压迫感的目光,神色未变,“他们或许不敢,也未必知道全部。”   “但只要抓到那个真正负责灭口的关键人物,这一切的幕后之人必定自会浮出水面。届时,小公爷不妨猜猜,那些为了活命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官员,是会死扛到底,还是会迫不及待将所知的一切全都吐出来,以求戴罪立功呢?”   江怀瑜面色一滞,眼底掠过一丝惊疑,“你说什么?”   师无邪微微仰头,迎着他的目光,“那个失踪的驿站掌柜冯有才,之所以常年不在京中,是因为他专为其主子处理那些不可告人的脏事,所以被迫隐姓埋名藏身别处。”   他看着江怀瑜瞬间绷紧的下颌线,“小公爷不必心急。想必用不了多久,这位至关重要的冯掌柜,就会被‘请’回京城了。”   江怀瑜垂在袍袖下的指节微微攥紧了。   便在二人剑拔弩张之时,一道奸细的嗓音陡然从堂外传来——   “太后口谕,大理寺少卿师无邪接旨!”   听见这一声,江怀瑜方才还紧张的神色荡然无存,反而好整以暇地看着师无邪。   师无邪面色微微一沉,便见堂外百姓让开了一条通道,一名内侍手持拂尘,步履从容地穿过人群,径直走入公堂之内。   太监站定,目光落在师无邪身上,朗声道:“太后口谕:大理寺少卿师无邪,近日带病审理要案,兢兢业业。为表嘉奖,特赐宫中太医诊视,并宣尔即刻入宫觐见。”   “师大人,这就请吧,莫让太后娘娘久等。”   师无邪沉默须臾,旋即走下主官位,来到太监跟前,撩袍跪下,“臣,师无邪,领旨谢恩。”   于此同时,一名影卫悄悄潜到楚云曦身侧,靠近他耳边道:“少爷,侯爷让您回去。”   楚云曦缓缓蹙起眉,正想着应对之策,便听那影卫又道:“侯爷说了,不想给师大人添麻烦,就立刻回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第 43 章 不如你们趁   师无邪随着内侍穿过重重宫门, 被领进仁寿宫,在外间垂首站定。   一道华贵的垂帘,将内室与外间隔开。   帘后, 一个雍容的身影依稀可辨,看不清面容, 通身的气度与威仪叫人不敢仰视。   “师无邪。”帘后传来一个中年女子的声音。   那声音平缓, 却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威严,“上回案牍库大火,你也受了些内伤吧?哀家记得,这才将将过去半月, 你的身子,可都休养妥当了?”   师无邪躬身深深一礼,姿态恭谨地道:“微臣谢太后娘娘体恤。火场所受不过是些许烟尘侵扰, 早已痊愈,不敢劳娘娘挂怀。”   “嗯,即便好了, 也得多加将养, 年轻虽是好,却也不可过于操劳, 伤了根本。”   太后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 只淡淡道, “来人,请林太医。”   未久, 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的太医躬身入内,向帘后行礼后,便请师无邪伸出手腕,仔细诊脉。   片刻, 太医转向帘内,恭声道:“启禀太后,师大人脉象平稳,气血充盈,确已无碍,只需日常稍加调理即可。”   帘后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哦”,随即依旧不疾不徐地道:“哀家听说,你近日在京郊那处驿站彻夜忙碌?年轻不知轻重,不知关照自己的身体,到老了容易疾病缠身,你可要多注意。”   师无邪一直微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太后是在敲打他,告诉他,他的一举一动,自己全都知晓。   师无邪颔首:“回太后,京郊驿站枯井内起出一百一十七具尸首,死者涉及多地,乃是惊天巨案。臣忝为大理寺少卿,遇此大案,不敢懈怠,故此亲往查勘,以期早日厘清真相,告慰冤魂,安定民心。”   “呵,”帘后传来一声听不出喜怒的轻笑,“哀家听说那还闹鬼,搅得人尽皆知了?”   她懒懒地摆手,“鬼怪之言岂可当真,莫不是有人糊弄玄虚,借鬼怪之说散布流言吧?”   见师无邪沉默不语,她又道:“这按理说,驿舍凶案,该是刑部职司。你大理寺复核天下刑名,固然权重,可这般插手侦缉之事,会不会有些越俎代庖了?”   师无邪依旧垂首,平静地解释:“太后明鉴。按律,大理寺虽以复核天下刑案为主责,然遇情节特别重大,牵连甚广,或地方官府力有未逮之案,亦有权介入,提审侦办。今驿站一案,死者过百,疑涉多地官员,更可能牵连京中。臣此举,并无越权。”   殿内静了片刻,只闻更漏的轻响。   良久,帘后才传来太后一声又轻又长的“嗯”,听不出情绪。   “师大人,在这少卿的位置上做了多久?像你这么年轻的四品大员可不多。”   师无邪道:“回太后,微臣于景辰七年得中探花,蒙陛下钦点,入刑部任主事。景辰九年,调任大理寺任寺丞。至景辰十年,承蒙陛下隆恩,擢升为大理寺少卿。”   “哀家也有所耳闻。你能力出众,连破了几桩大案。”太后的声音似乎温和了些许,“短短三载,便连越两级,在我朝年轻一辈中,也算是凤毛麟角。”   她略微停顿,似随口一提:“哀家记得,自景辰九年,齐大人回原籍丁忧之后,这大理寺卿之位,便一直空悬至今。”   “这总空着也不是办法,九卿缺一,终究有碍体统。要哀家说,与其虚位以待,不如早日擢拔有才能者补上。师大人,你觉得呢?”   师无邪的眉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帘后的声音继续传来,循循善诱地道:“依哀家看,你一向秉公执法,刚正不阿,且从不结党。这大理寺卿的位置,要的就是你这般清明刚直之人。”   “不若哀家去跟皇帝说一说,就由你来坐这个位置如何?届时你便不必再如今这般,事事亲力亲为,奔波劳碌。那些查案审讯的琐事,尽可交给下面的人去办,你只需监督审核即可,岂不轻松稳当许多?”   师无邪脑海里,鬼影带着讥诮的声音响起,【呵,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大理寺卿位高权重却不经手案件侦办。她表面施恩,擢你高位,实则是想把你架起来。等你升了卿,她再把她的人安插到少卿这个关键位置上。届时,案子怎么查,还不是她说了算?既拉拢了你,又能暗中把你踢出局。】   师无邪眼观鼻,鼻观心,再次躬身,不为所动地道:“微臣叩谢太后娘娘厚爱。然,九卿人选事关国本,当由陛下乾纲独断。微臣愚见,恐非后宫可以置喙。”   垂帘之后,陷入了一片死寂的沉默。   几息之后,一声清晰的冷哼从帘后传来。   “好啊......” 太后的声音陡然冰冷下来,“好一个师无邪。哀家一片体恤之心,倒换来你一句后宫不得干政!你也敢来教训哀家了?”   师无邪立刻深深俯首:“微臣不敢。微臣只是言明祖宗法度,绝无冒犯太后之意。”   “祖宗法度?”太后的声音拔高,“当年皇帝登基之时,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孩子!朝堂波谲云诡,若无哀家稳定大局,哪有今日的朝政安稳!”   她的气息似乎因激动而有些不稳,“如今皇帝亲政,哀家退居后宫,不问外事!可你们这些朝臣,一个个便都忘了昔日是谁在支撑这摇摇欲坠的江山!开口闭口便是后宫不得干政!将哀家昔日的操劳,全都抛诸脑后了吗?!”   接着,帘后传来一阵衣物窸窣声,伴着一声压抑的闷哼,太后的身影往一侧扶手靠去,抬手扶住额头。   “林太医......”太后颤着声音有气无力地唤了一声。   太医立即上前抚脉:“太后娘娘,您切莫动气,凤体要紧。”   他说时扭头对师无邪道,“师大人,太后娘娘凤体违和,受不得这般气,您还是少说两句吧。”   帘后传来太后带着痛苦的喘息声。   随后太后无力地挥挥手,声音虚弱却带着怒意:“让他出去候着!哀家现在不想看见他!”   师无邪神色不变,深深一揖:“微臣遵旨。望太后娘娘保重凤体,微臣告退。”   他向后缓缓退了三步,直至退至门边,方才转过身踏出殿门。   他沉默地立于殿外院子里,身影被午后的阳光拉得细长。   然而春日的天空说变就变,转眼便涌来的几朵乌云。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云层低低压在宫殿巍峨的飞檐上,空气变得沉闷,湿度陡然攀升。   “下雨了?”守在殿外的宫人仰头望天,不多时,便有细密的雨丝开始飘落。   天际划过一道电光。   “轰隆隆——!”   一声惊雷在头顶炸响。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地砖上。   分明是午后时分,却昏暗得如同入夜,不辩天色。只有檐下宫灯早早点亮,被风刮得摇晃。   院中的宫人内侍纷纷避入屋檐下,原本忙碌的殿外空地上,一时间只剩下一个单薄的人影。   春寒料峭的雨,瓢泼浇在师无邪身上。   绯色的官袍迅速被雨水浸透。雨水顺着他的官帽帽翅不断滚落,成串地砸在肩头。   冰凉的雨水滑过他线条清晰的下颌,没入早已湿透的衣领。长长的眼睫上挂满了细碎的水珠,模糊了视线,也润湿了原本淡色的唇,唇瓣在雨水的浸润下显出一种近乎妖艳的红,与他被雨水冻得苍白的脸色形成鲜明对比。   他浑身湿透,偏生脊背却挺得笔直,如风雨中一根宁折不弯的修竹,自有一股不可摧折的清冽。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不知过了多久,师无邪的脸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变得近乎透明般的苍白,连初被雨水浸润的红唇也失了颜色,只余青白。   寒意早已浸透了官袍,丝丝缕缕钻进骨髓,四肢百骸都僵冷到麻木,但他仍如雕塑般立在院中。   仁寿宫的宫人们早已全部躲进了屋内,无人问他一句甚至看他一眼。   就在这仿佛永无止境的雨水声中,一道身影撑着一柄油纸伞,匆匆跨进仁寿宫的宫门,小跑而来。   年长的太监费力地举着伞,趟过积水,将伞面举过师无邪的头顶。   “师大人!”老太监的声音被瓢泼雨水的轰鸣浇灭大半,只得扯着嗓子道:“陛下请您移步御书房觐见!”   过了片刻,师无邪才反应过来。长长的眼睫颤动了一下,抖落几颗水珠。   他缓缓转过头,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出清晰的轨迹,目光也被冰冷的雨水冻得有些迟滞。   “......有劳公公。”他的声音有些哑,“只是,太后娘娘未示下,下官不敢擅离。”   老太监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大人放心。陛下已经派人给娘娘递了话。您只管跟老奴走便是。”   师无邪缓缓地点了点头,“多谢刘公公。”   或许是因为站的太久,又被雨水淋透了骨头,他刚要迈步,脚底却跟针扎似地疼。   但他只是几不可查地顿了顿,便很快调整过来,忍着脚心传来的刺痛,随太监一道往御书房走去。   *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御案后,年轻的帝王正垂首批阅奏章,听到通传,方才搁下朱笔,抬起头来。   师无邪在御案前撩起湿重的袍角,行跪拜礼。   “臣,师无邪,叩见陛下。”   他的声音暗哑却清晰。随着他的动作,官袍的雨水淌出来,在他身下的金砖上迅速洇开一团水渍。   皇帝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目光沉静地扫了他一眼,缓缓开口:“委屈你了,平身。”   但皇帝却没有更多表示,仿佛方才那句关心也只是随口一提,便岔开话题道:“这案子,你可有把握?”   “有。”师无邪直起身来,却依然垂着头,视线落在自己面前那滩水渍上。   “好。”皇帝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满意,“那便只管放手去做,不管这案子牵连多广,背后站着何人,你都不必理会,朕自会为你撑腰。”   师无邪静默了一瞬,然后深深地躬身行礼,“臣遵旨,谢陛下信任。”   “师爱卿。”皇帝看着他,语气放缓了些:“安心办案,待此间事了,朕必不会亏待于你。”   师无邪恭敬垂首,“是。臣必不负圣恩。”   *   两个时辰前,安平侯府大门外。   楚云曦跳下马车,正要进门时,不知想到了什么,脚步却微微一顿,唤道:“影四。”   影卫无声出现,“少爷。”   楚云曦眸底闪着锐利的光,“今日南城门,那个当值盘查的士兵。派两个机灵的,寻个由头,私下里好好‘提醒提醒’他。”   影四愣了愣,满脸疑惑:“啊?哪个士兵?南城门守军一队十二人,轮值的也有好几个......”   楚云曦抬手,慢条斯理地整理袖沿,语气漫不经心,“盘查丧葬队的那个,去查,把人给我找出来。”   “哦......”影四挠挠头,不解地道:“少爷要提醒他什么?”   楚云曦径直往门里去,头也不回地高声:“提醒他少盯着别人的媳妇瞧。再敢乱看,就挖了他的招子!”   影四茫然:??   少爷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当兵的看谁家媳妇了?   不等影四想明白,楚云曦的身影已没入侯府庭院。   楚云曦径直穿过回廊,来到楚稷书房外,推门而入。   “爹,急着找我回来,何事?”他大喇喇往旁边的太师椅上一坐,提起旁边的茶盏喝茶,“我忙得很,一会还得进宫一趟。”   楚稷坐在书案后,目光不虞地打量他,沉声:“你知道那师无邪眼下招惹的是谁?还不知死活地往前凑!是真觉得咱们安平侯府的招牌够硬,经得起你这般折腾?”   楚云曦捏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面色便冷了下来,将茶盏不轻不重地放回案上,“所以爹近日借口将我禁在府中,不许出门,就是因为这个?”   他看着楚稷,审视地眯起眼,“爹,上回大理寺案牍库走水之后,您便借口带我回府,不让我出门。那日除了大火,究竟还发生了何事,是孩儿不知道的?”   他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到书案前,双手撑在案面上,微微倾身,营造出无形的压迫感:“您最好早些与我说个明白,免得将来儿子‘行差踏错’,又要累及侯府门楣了。”   楚稷凝视儿子,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   良久,他才沉声:“你只需记住,为父所做一切,皆是为了侯府上下,更是为了你!你若还当自己是楚家的子孙,便离那师无邪远些!他招惹的是非,绝非我安平侯府所能抗衡!”   楚云曦直直盯着楚稷,目光里满是警惕的锐意,“父亲究竟是担心我给家里招祸,还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您与夫君,私下里有过什么过节?”   “你!”楚稷眼底燃起怒火,霍然拍案而起,“你以为那师无邪是什么值得托付之人?你如此倾力相助,他可会领情?只怕到头来,非但不会记你半分好,反会累得我侯府满门!”   楚云曦面色彻底冷下来,“既然如此,爹爹当初为何要请旨赐婚?”   楚稷厉声:“我那是识人不明!现在早看清了也好,不如你们趁早和离。”   听见“和离”二字,楚云曦按在案几上的手狠狠攥成拳,声音骤然冷得像块冰:“绝无可能。”   楚稷瞳仁一颤。   便见楚云曦直起身,后退半步,“既然父亲不愿明言,孩儿也不强求。孩儿还有要事,不奉陪了。”   话落,他便步伐决绝地转身而出。   “逆子,你给我回来!” 楚稷怒喝。   楚云曦恍若未闻,脚步未停行至门边。   楚稷胸膛剧烈起伏,厉声下令:“来人!给我拦下少爷!”   门外守卫闻声立刻挡在书房门口,手纷纷按在了刀鞘上。   楚云曦脚步一顿,随后毫无惧色地向前一步,甚至微微扬起了下颌,指着自己的脖颈,“来,朝这儿动手。”   侍卫们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真个上前,只能纷纷将求救的目光投向楚稷。   楚稷死死盯着儿子,额角青筋跳动。对峙片刻,他终于闭了闭眼,颓然挥手,“......让他走。”   侍卫们如蒙大赦,立刻退开让出通道。   楚云曦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庭院外。   书房内,楚稷跌坐回太师椅中,望着儿子决绝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窗外暮色渐浓,吞没了最后的天光,将他的脸隐在昏暗里。   他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饱含怒火的眼底,厉色一闪而过。   *   暮色四合。   雨不知何时已停歇,只余下满城湿漉漉的水汽,和瓦檐间断续滴落的雨水,发出轻轻的滴答声响。   一辆马车停在朱红宫墙外,车旁站着一人,正翘首望着宫门方向。   未久,宫门洞开,一个身影从中缓缓走出。   那人一身绯色官袍沉重地裹在身上,步履有些虚浮地踏在满是积水的地砖上。地面雨水倒映着他的身影,以及天空最后一点灰蓝的微光。   对方走了过来,浑身透湿,像是落水的小动物,身子在冷风中不住地颤。   楚云曦目光一滞,脚步一时钉在了原地。   直到师无邪抬起苍白的脸,嘴唇翕动,发出一个极其轻微的气音:“......云曦。”   楚云曦心头猛地一跳,这才想起来呼吸。他箭步上前,一把将人揽入怀里。   “怎么回事?你怎么弄成这副样子?谁让你淋雨的?!”   楚云曦抬手,掌心贴上师无邪的额头,明明是冰冷的身体,额头却触手滚烫。   那热度灼得他指尖一颤,更烧得他心头火起。   师无邪靠在他臂弯里,意识都有些模糊,只无力地摇了摇头,声音低弱:“没......什么......”   话落,便整个人彻底软倒,靠进了楚云曦的怀里。   楚云曦紧紧搂住他,倏然抬头,目光凌厉地扫向那巍峨的朱红宫门,眼中燃起的火焰几乎要将那宫门洞穿。   上一回,也是在这里,他接到的是膝盖跪得满是血口的人。   这一回,又接到一个淋透了雨,发着高热的师无邪。   这吃人的鬼地方!   他强压下满腔暴戾,俯身抄过师无邪的腿弯,将人打横抱起。   怀中的人湿冷的官袍贴在他身上,寒意与湿意瞬间传导过来。   楚云曦呼吸微微一滞,目光扫过怀中苍白的脸与唇,眉宇狠狠拧起。旋即他飞快地转身,踏着水花跃上马车,躬身钻进车厢里。   “回府!”   马车迅速驶离,车轮碾过湿漉漉的宫道,很快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第 44 章 宝宝,哪里   马车内, 楚云曦迅速解开师无邪湿透的官袍,从里到外一件不落地悉数褪下。   师无邪本就皙白的肌肤,此刻被冷水长时间浸泡, 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冷白,肌肤下的青色血管在昏黄的车内灯火下若隐若现。   湿透的墨发凌乱地贴在脸侧与脖颈间, 更衬得那张脸苍白如纸。   视线从清瘦的锁骨一路往下, 掠过单薄的胸膛与腰肢,整个人脆弱得仿佛一尊精心雕琢的琉璃塑像。   楚云曦只觉心头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呆滞了片刻才猛地回过神。   他飞快地脱下自己的外袍,将师无邪包裹起来, 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人揽进自己怀中,用体温暖着怀中人的身体。   怀中人出乎意料的轻, 搂在臂弯中,柔软又冰冷,像一块寒玉。   楚云曦下意识将臂弯收紧, 又抬头, 冲着车帘外催促:“再快点!”   车夫不敢怠慢,将马车赶得飞快。不多时, 便停在了师府门前。   马车甫一停下, 楚云曦便抱着人一跃而下。   他只穿着一身单薄的月白色中衣, 在春夜的风里,浑然不觉冷, 他抱着人疾步冲进府门,高声:“快!喊府医过来!”   他一路步履如风,穿过庭院,径直闯入卧房。   走到床边时, 动作却忽然放得极轻,小心翼翼地将人安置在床榻上。又扬声:“鸣蝉!打热水来!”   鸣蝉应声,很快端着铜盆热水进来,看到床上师无邪面色惨白,昏迷不醒的模样,不由忧心地道:“少爷,大人这是怎么了?”   楚云曦挥手打断他,“少问,快去催府医。”   鸣蝉不敢多言,放下水盆,转身飞奔出去。   楚云曦先取过干帕子,快速擦干师无邪的湿发。   接着,他将一块干净帕子浸入热水中,拧得半干,又解开师无邪的外衫,用热帕子轻柔而迅速地擦拭冰冷的身体。帕子所过之处,苍白的肌肤被热意暖过,泛起一丝极淡的暖色。他擦拭得极为仔细,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不多时,府医挎着药箱急匆匆赶来。   楚云曦在府医踏入内室的前一瞬,迅速将被褥拉起,将师无邪的身体盖好。   医上前仔细诊脉,片刻对楚云曦道:“夫人不必过虑,大人是外感风寒,寒气郁表,以致高热。眼下并无大碍,当务之急是驱寒退热。”   楚云曦伸手去摸师无邪的额头,被烫得蹙起眉,他又去握师无邪的手,方才还冰冷的手,此刻却开始发烫。   “属下先开一剂发汗解表的方子,每隔四个时辰服用一次。若明日此时高热仍不退,恐怕就得施针了。”   楚云曦目光一直停在师无邪身上,“知道了。”   府医便转头亲自去熬药。   不多时药被端了上来,楚云曦接过药碗,在床边坐下。   他舀起一勺药汁,仔细吹凉些,才小心翼翼地凑到师无邪唇边。   然而昏迷中的人牙关紧闭,难以下咽,药汁顺着唇角滚落。   府医见状,从药箱中取出一根银柄压舌片,“夫人,恐怕得用这个撬开大人的牙关,才能将药灌下去。”   楚云曦只瞥了那银柄一眼便蹙眉拒绝:“他咽喉肿胀紧闭,硬灌会呛着的。”   说完他便果断地仰头将药汁含入口中,随即迅速俯身,一手稳稳托着师无邪的后颈,俯首含住了师无邪的唇。   舌尖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巧妙地撬开齿关,将温热的药汁缓缓渡了过去。同时他的拇指指腹亦不轻不重地拨了一下师无邪的喉结。   师无邪睫羽微微一颤,下意识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府医见状松了口气,“咽下去了就好,麻烦夫人用凉帕给大人覆额散热。属下先行退下,夫人若有需要,随时召唤。”   说他便低着头匆匆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带上了房门。   待府医离开,楚云曦用湿帕子放在师无邪的额头降温,可要不了多久那帕子又变得滚烫。   楚云曦不厌其烦地将帕子取下,在冷水中重新浸过再敷上,如此反复却收效甚微,师无邪的额头依旧烫得吓人,睡得也不安稳,眉心紧紧拧着。   他伸手探入被中,摸到师无邪的身体,依旧是高热不退。他眸光沉沉,思忖片刻,扬声道:“鸣蝉!”   鸣蝉推门而入,“少爷。”   “去准备一浴桶温水,要快,水温略低于体温即可,别太凉。”   鸣蝉应了一声,匆忙去打水了。   待一切准备妥当,楚云曦果断掀开被褥,将昏睡中的师无邪打横抱起,走进浴室,小心地将人放入浴桶中。   然而,昏迷中的人毫无支撑之力,身体软软地往下滑,脑袋也歪向一侧,眼看口鼻就要没入水中。   楚云曦眼疾手快,迅速托住师无邪的后脑,将他的头轻轻扶起靠在自己及时垫过去的手臂上。   看着师无邪依旧绵软的模样,楚云曦眸光一沉,索性一手托着人,一手解开衣衫随手扔在一旁,踏入了浴桶中。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从身后将师无邪环抱过来,让他背靠着自己胸膛,脑袋向后仰靠在自己肩窝处。   丝绸般微凉滑腻的背部肌肤,严丝合缝地紧贴在他的胸膛上,清晰传来对方偏高的体温,与水的微凉形成鲜明的对比。   那截腰纤细柔韧,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楚云曦喉结滚动,垂下眼,便能看见师无邪近在咫尺的侧颜。长而密的睫毛被水汽濡湿,乖巧地覆在眼睑上,原本苍白的脸颊因高热而染上两抹异常的红晕。   那原本冻得青白的唇,也因体温升高和热气的熏蒸,变得饱满而嫣红,微微张开,吐出灼热的气息。   柔韧的腰肢搂在怀里,绸缎般丝滑的背部肌肤紧紧贴着自己的胸腹。楚云曦喉结滚动,垂下眼,便看见师无邪纤长的睫羽紧闭着,两颊因为高热而染上了一点薄红,原本冻得青白的唇也泛起了血色,逐渐演变成了嫣红。   楚云曦仿佛被那吐息烫到,匆忙移开视线,下颌绷紧,手臂的肌肉也微微用力,克制着将怀中人托得更稳。   良久,师无邪眉心微微一蹙,喉咙里溢出一声含糊的咕哝,睫羽也颤了颤。   楚云曦低头,下颌在师无邪犹湿气的发顶蹭了蹭,声音轻柔:“宝宝,哪里难受?嗯?”   师无邪无意识地朝身后的热源贴近了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唔......酸......”   “哪里酸?”楚云曦说时轻轻在师无邪的额头轻啄一下。   “腰......腿......酸疼......”   “我给你揉揉。”楚云曦声音带着哄慰,落在师无邪的后腰,缓慢地揉按起来,“这儿吗?”   “嗯......”师无邪蹙紧的眉宇微微舒展,从鼻间发出一声轻哼,身体亦彻底放松下来。   楚云曦将唇贴近师无邪的耳尖,声音低哑,带着压抑的心疼和隐隐的怒意:“宝宝,谁让你傻站在雨里的,嗯?那雨多凉,你就不知道找个地方避一避吗?”   师无邪反应了一会,才又咕哝:“......太后......娘娘......没发话......不能......躲。”   “太后。”楚云曦咬着这两个字,眸光骤然冷下去。   他环着师无邪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又生怕弄疼了怀中人,回过神后立刻松开些许。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师无邪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师无邪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钻入鼻息,抚平他内心的烦躁。   “宝宝......”楚云曦看着清凌凌的水面,眸底戾气翻涌:“所有欺负过你的人,我都会让他付出代价。”   *   翌日晌午,日光透过窗棂,在室内投下光斑。   师无邪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掀开了一条缝。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帐顶,他蹙紧眉,脑袋昏沉,四肢百骸更是酸软无力。   他尝试动了动手指,费了些力气,扭头去看,见室内空无一人。   昨夜昏沉中,他恍惚感觉,有人时而用帕子替他擦拭身体,时而又给他喂水。   后半夜高热退去时,他曾短暂地清醒过一瞬,那时屋内只点着一盏小灯,光线昏暗,他模糊看见楚云曦躺在他身侧,眼下带着疲惫的乌青。   那时他只静静看了人片刻,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此刻醒来,却不见那人身影。师无邪张了张嘴,哑声:“......云曦?”   声音很轻,但外头的人还是听见了。   鸣蝉推门探进头来,看见他睁着眼,欣喜道:“大人!您可算醒了!您等等,小的这就去请少爷!”   他匆匆说完,又朝外间唤道:“快进去伺候大人!”   两名侍从应声而入。   一人手脚麻利地倒了温水,另一人则小心地将师无邪扶起,在他背后垫上软枕,“大人,该用药了。喝药么?”   师无邪缓缓点头,侍从便拿了药碗来。   他一口一口地喝干净药,刚放下药碗,房门便被猛地推开。   楚云曦大步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凉意。   进门时,他通身笼着一层低低的气压。然而在抬眼看见师无邪时,周身的阴霾气霎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嘴角扬起,露出一个少年般明朗的笑容,“宝宝,你醒了。”   说时几步来到床边,又挥退了两边侍从,问道:“感觉怎么样?”   他自然地伸手探向师无邪的额头,然后长长舒了口气,紧绷的肩线放松下来:“嗯,可算不烫了。”   师无邪的目光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那里握着一个瓷瓶。他声疑惑:“你手上......拿着什么?”   楚云曦顺着师无邪的视线垂眸,瞥了一眼自己掌心,眸色几不可察地暗了暗,但再抬眼看向师无邪时,已重新挂上一副略带得意的笑容。   他拎着那小瓶,在师无邪眼前晃了晃,“猜猜看?给你带的好东西。”   见师无邪眼神茫然,他凑近了低声音,“化骨水,我弄出来了。”   师无邪先是一愣,随即脑中闪过驿站枯井旁那具几乎化作烂泥的尸骸,讶然抬眼:“你真做出来了?!”   楚云曦点点头,在床沿坐下,将那小瓷瓶轻轻放进师无邪手中,合拢手指,“留着,以后带在身边,或许……能用以防身。”   “防身?”师无邪不解,“此物需服下方能起效,如何用来防身?若要防身,还不如寻常匕首或暗器。这......倒更像是用来下毒。”   他说着拔开瓶塞,凑到鼻尖嗅了嗅,随即有些遗憾地道:“云曦,我应该是嗅觉失灵了,什么也闻不见。”   楚云曦微笑着刮刮他的鼻尖,“傻不傻,这玩意儿本就无色无味,你能闻出什么?”   师无邪微微一怔,旋即看着楚云曦的目光里满是惊喜,“无色无味?”   楚云曦颔首,脸上得意之色更浓:“不止。我还改良了方子。如今这药,只要口腔黏膜沾染上一星半点,毒性便会向内侵蚀,从口喉食道起始,渐次腐坏五脏六腑,最终由内而外,化为血水。且过程视剂量而定,可急可缓。”   “在我们那儿,有种叫‘百草枯’的东西,原理与这类似,且验毒手段绝验不出。一旦沾上,便是将肠胃洗刷几遍,也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烂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语气却依旧轻松,“你若真想对付谁,只消让他沾上一点点,就足以让他缠绵病榻,脏腑日衰,死得不明不白。这才叫真正的杀人于无形。”   师无邪静静地听着,目光从瓷瓶,缓缓移到楚云曦神采飞扬的脸上。他的思绪仍有些迟缓,但楚云曦的话却让他背脊隐隐生寒。   脑海深处,那鬼影的声音带着几分惊悚,【这小子......平日里瞧着冒傻气,下手可真够阴毒的。咱们怕是都小觑他了。】   他的视线停留在楚云曦眼下的乌青上。他想起醒来时空荡荡的身侧,和楚云曦进门时那一闪而逝的沉郁。一个念头渐渐清晰。   “云曦,你昨夜一夜没合眼么?一直在摆弄这个?”   楚云曦毫不犹豫地点头,脸上带着点“快夸我”的笑意:“如何?这‘防身之物’,可还入得了少卿大人的法眼?”   “云曦。”师无邪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瓷瓶,“此物过于阴毒,有伤天和。我想,它并非真的用来防身的,对吗?”   他停顿了一下,望进楚云曦骤然沉寂下去的眸子,“你以后也别用吧。”   楚云曦眸色晦暗地看了师无邪良久,忽然勾唇道:“好。”   他伸手,便要将那瓷瓶从师无邪掌心拿回来。   师无邪却微微收拢了手指。虽然面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眸子却亮了起来,带着点好奇的兴奋,“虽不可用,但能送给我做研究吗?”   楚云曦眼底那点晦暗被宠溺的笑意冲散,他伸手替师无邪将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给你,都给你。不止这瓶,还有方子和制法都告诉你。”   师无邪的眸子瞬间亮若星辰。   楚云曦屈指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但现在,你得先把病养好。看你这样子,说话都费劲。等你好利索了再说。”   师无邪眼底的光芒黯了黯,“好吧。”   楚云曦柔声:“再睡会么?”   师无邪点点头:“嗯。”   楚云曦扶着人再次躺下,替师无邪掖好被褥,然后伸手,将师无邪手边那瓶子捡起。   他看着掌心的瓷瓶,柔和的眸光瞬间黯淡几分,脸色亦阴沉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第 45 章 “小心——   师无邪又在床上足足躺了两日, 汤药不断,直到这天午后,脸色才终于好起来。   楚云曦正坐在床边, 一手端着药碗,一手舀一勺药仔细吹凉了, 再递到师无邪唇边, 盯着人咽下。   “最后一口了。”楚云曦哄着。   这时,门外传来侍从的通传:“大人,监察司来人,有要事禀报。”   师无邪道:“进来。”   一名监察使快步而入, 在离床榻数步远处躬身,“大人,您让查的驿站掌柜冯有才, 有下落了。”   师无邪正就着楚云曦的手喝药,闻声抬眸,眼底倦色被骤然聚起的锐意驱散了几分。   “咱们的人赶到时, 冯有才身中一刀, 差点被灭口。幸得弟兄们拼死阻拦,杀手未能补上致命一击, 见势不妙便遁走了。如今人已救下, 虽伤重, 但性命暂时无碍。为防途中再生变故,咱们已兵分三路, 加紧将人秘密押送回京。”   师无邪点点头,“务必要尽快送回京,一路上警惕些,保住他的命。”   “是。属下明白!”那名监察使便下去了。   房门重新合上。   师无邪掀开被子, 一手撑住床沿,便要起身。   “躺了两日,筋骨都僵了。我得回衙门......”   话音未落,楚云曦稳稳按住他肩头,力道不大,却不容置疑。   “哪也不准去。”楚云曦斩钉截铁,“才刚好一点,就想着往衙门跑?一会儿身体再垮了怎么办?”   “云曦,”师无邪试图拨开他的手,语气带了点急切,“两天,已经耽搁太久了,这案子搁置不起。”   “我说了,不准去。” 楚云曦将他重新按回枕上,“天塌下来,也给我先把身子养结实了再说。大理寺离了你,莫非就不转了?”   师无邪仰起脸看他,“可是......”   就在此时,一阵喧哗由远及近,随后伴着“咚咚”敲鼓声,穿透院墙,传进屋内。   楚云曦转头朝门外扬声:“外头何事喧哗?”   便见阿青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一张圆脸气得通红,连礼都忘了行,急吼吼道:“大人!夫人!是百姓!好多百姓围在大理寺门口闹起来了!”   师无邪神色一凛,撑着床沿坐直了身体,“你说清楚。”   阿青喘了口气,语速极快地道:“就您那日进宫后不久,宫里就传了旨意出来,说大人您需安心静养,那侵田夺产的案子,暂且移交给了向寺丞主理!”   “结果......那向寺丞,今晨开堂,竟当场就把那付寒洲给放了!说是证据链尚有缺漏,不足定罪!”   阿青越说越气,拳头都攥紧了,“可......可那付寒洲明明在堂上亲口认了罪的!那么多双耳朵听着呢!这算什么证据不足?!”   “但这消息不知怎的走漏了出去,街坊百姓都知道了,一传十十传百。这不,无数百姓聚集到了大理寺门口,把正要被释放的付寒洲堵了个正着!他们说官官相护,草菅人命,要讨个公道!这会儿正闹得不可开交,鸣冤鼓都快被敲烂了!”   师无邪听完,掀被下床,脚下虽有些虚浮,动作却异常坚决,楚云曦伸手欲拦,却被他轻轻推开。   他抬眸看向楚云曦,声音不大,却不容反驳,“云曦,我必须去。”   楚云曦看着他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怔了怔,随即妥协道:“好吧。”   他拿起一旁挂着的外袍,仔细地给师无邪穿上,系好衣带,又拿了一件狐裘大氅给他披上。   “我陪你一起去。”   *   大理寺门前,此刻已是一片沸腾的怒海。   黑压压的人群将府衙正门围得水泄不通,人人脸上义愤填膺。宴明清站在人群前列,面色沉凝,每一次振臂,身后便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应和:“严惩狗官付寒洲!”   “请师大人回来主持公道!”   “大理寺官官相护,天理何在!”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府门前的空地上,对峙已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李大牛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与一排衙役对峙着。衙役们身后,躲着狼狈不堪的付寒洲,官袍皱巴巴,发冠歪斜,身上还挂着烂菜叶和碎蛋黄,正瑟瑟发抖。   “他背着一百一十七条人命!不能就这么放了!” 李大牛赤红着眼睛,指着付寒洲怒吼。   付寒洲从衙役肩膀后尖声叫道:“我没有杀人!那都是诬陷!是屈打成招!”   “还敢狡辩!”   就在这时,向寺丞沉着脸,在几名差役簇拥下走了出来。   他扫了一眼门外乌泱泱的人群,高声喝道:“肃静!此乃大理寺重地,国家法度所在!尔等聚众喧哗,冲击府衙,成何体统?!再不散去,统统以谋逆论处!”   他随即挥手,对衙役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将这些刁民驱散!若有抗命者,棍棒伺候!”   衙役们只得硬着头皮驱赶。   然而群情激愤,如火药桶般一点就着,见衙役动棍,非但不退,反而更向前冲。   一根棍子带着风声砸在李大牛肩头,发出沉闷的响声。李大牛咬牙挺住,愣是没吭一声,只将手臂护在头顶,嘶声力竭地喊:“他认了罪!你们不能官官相护!放了这狗官,天理不容!”   他身边几个兄弟见状,纷纷目眦欲裂,和衙役推搡扭打在一起。   “反了!反了!”向寺丞见此情景,又惊又怒,尖声道:“大胆刁民!光天化日,竟敢袭击朝廷命官,冲击大理寺!再不退下,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四字如同滚油泼进烈火,瞬间将民众的愤怒引爆。   “狗官要杀人了!”   “他们就是一伙的!从师大人手里抢走案子,就是为了包庇这姓付的!”   “冲进去!抓了这些狗官!我们要见师大人!”   人群彻底失去了控制,如决堤的洪水般向前冲去。几个挡在最前的衙役被冲得东倒西歪,棍棒脱手,眼看防线就要崩溃。   宴明清一时脸色发白,急忙张开手臂,试图阻拦往前冲的人群:“乡亲们!冷静!我们是来讨公道,不是来造反的!切不可冲击府衙,授人以柄啊!”   但他的声音被瞬间淹没。   几个红了眼的汉子推开他,他踉跄几步跌坐在地。看着完全失控的场面,他心底猛地一沉,暗叫不好。   他本意是意图施压,唤起朝廷重视,却没想到事态激化至此。   “大人!拦不住了!快!快请府兵啊!” 一个被挤倒在地的衙役朝着向寺丞大喊。   向寺丞这才如梦初醒,连连后退,躲向门内,一边慌慌张张地朝身边侍从道:“府兵!快去调府兵!裴三呢?裴三死哪儿去了!让他立刻带人来!”   侍从连滚带爬地飞奔而去。   门外局势已彻底失控。   衙役组成的防线被人潮冲开缺口,不少被推倒在地,棍棒被夺。   愤怒的百姓如潮水般涌上台阶,朝着门内冲来。付寒洲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死死拽着向寺丞的官袍后摆,“大人!向大人!救救我啊!”   向寺丞自己也吓得魂飞魄散,一边拼命甩开付寒洲的手,一边缩在朱红大门后,徒劳地试图用门抵挡,“裴三!裴三怎么还不来!”   这时裴三才慢悠悠地从衙署一侧的巷子里晃了出来,边走边用小指掏耳朵。   看到门口这景象,他脚步顿了顿。   “裴三!你死哪儿去了!”向寺丞如同见到救命稻草,“快!快砍了这些刁民!”   裴三伸长脖子,望了望那些已冲进大门的百姓,脸上露出十分为难的神色,摊手道:“哎呀,向大人,这么多人哪!”   他看向身后稀稀拉拉跟着的七八个府兵,为难道:“大人,您看,咱们就这么点人手,势单力薄啊。您稍等,小的这就去多叫些弟兄来。”   说着,他真作势要转身往回走。   “你给我站住!”向寺丞气得浑身发抖,猛地冲过去一把揪住裴三的后脖领子,怒不可遏,“混账东西!现在是什么时候!你再敢走一步,本官先治你的罪!”   裴三被扯得一个趔趄,苦着脸:“大人息怒!这不是人手不够嘛。”   他们拉扯间,防线已全面崩溃。最后几个拦在门口的衙役也被掀翻在地,人群轰然涌入大理寺衙门的前院。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汉子,一眼就看到了躲在向寺丞身后的付寒洲,顿时红了眼。   “狗官在这儿!”   几人扑上去,揪住付寒洲的衣领,拖出人群,拳脚如同雨点般落下。   “啊!别打!饶命!大人救我!向大人......啊!”   付寒洲的惨叫声被淹没在怒骂和拳脚声中,顷刻间便鼻青脸肿,官袍被扯烂,在地上翻滚求饶。   混乱中,不知是谁指着悄悄后退的向寺丞大喊:“还有这个狗官!他放的人!他们是一伙的!”   这一下,所有愤怒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向寺丞身上。   “对!不能放过他!”   “打!”   人群呼喊着,又朝向寺丞冲去。   向寺丞魂飞魄散,一把将裴三往前猛地一推,自己则连滚带爬地往后堂方向逃去,失声尖叫:“裴三!快拦住他们!护驾!”   裴三被推得踉跄向前,不慌不忙地扶了扶帽子,嘴里好言劝着:“各位乡亲,各位好汉!冷静,冷静啊。有话好说......”手上却没有任何阻拦的动作。   李大牛却不理他,径直追向抱头鼠窜的向寺丞。   一时间,大理寺前院鸡飞狗跳,怒骂声,尖叫声响成一片。   就在这时,一声清越的高喝自人群外围响起,穿透了满场喧哗,“住手!”   纷乱的人群安静几分,不约而同地扭头望去。   只见大理寺门外,一行人不知何时悄然出现。为首一人身着绯色官袍,身形单薄,脸色是病后的苍白,但身姿挺拔如竹,眉宇沉静透着不怒自威的官威。   宴明清眼尖认出来人,立刻扬声:“是师大人!师大人来了!”   “真是师大人!”   声音迅速传开,如同潮水般涌过人群。   方才还激愤不已的百姓们,在短暂的骚动后,自发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道。   师无邪在众人的注视下,楚云曦并肩,缓缓走上阶梯。   他脚步尚有些病后的虚浮。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绯袍上的刺绣泛着暗光,更衬得他面容清癯,然而身上却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他缓缓走到朱门阶梯之,目光扫过全场。   方才还有些喧闹的场面彻底安静下来。   “诸位乡亲。” 师无邪开口,“今日之事,本官已大致知晓。大家心中激愤,所求不过是一个公道,本官明白。”   他顿了顿,“然国有国法。聚众冲击大理寺,殴辱朝廷命官,此举已触犯刑律。纵有万般缘由,一旦行差踏错,有理亦成无理,更可能授人以柄。诸位冤屈,本官既已接手,自当竭尽全力,依律查办,还逝者以公道,还生者以清明。”   “但请诸位相信本官,暂且散去。”   李大牛松开向寺丞的衣领,几步冲到师无邪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大人!您可算来了!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他指向一旁惊魂未定的向寺丞,怒道:“这狗官!他竟敢擅自推翻您定的案,要把那杀千刀的付寒洲给放了!他们这是官官相护,无法无天啊!”   师无邪看向寺丞,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向寺丞,这是怎么回事?”   向寺丞强自镇定,快步走到师无邪身边,压低了声音,“师大人,借一步说话。”   他说着,便将师无邪拉到远离人群的廊下,悄声:“师大人!您难道真不明白?那付寒洲背后站的是谁?是太后娘娘的母家!您就这么一根筋把他往死里定罪,这是要连累咱们大理寺,把国公府往死里得罪啊!”   师无邪侧目看着他,眼神清冷:“所以,你便直接将人放了?”   “我这是为了大局着想!也是为了您,为了咱们大理寺好!”   向寺丞一副“你怎得不识好歹”的表情,“如今太后娘娘特地将案子交到我手上,我这是替咱们大理寺挽回局面啊!”   师无邪静静听他说完,脸上最后一丝温度褪尽,沉声:“向文远,你可知罪?”   向文远一愣,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下官何罪之有?”   “付寒洲侵田夺产,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本人亦曾当堂供认!”   “你身为大理寺丞,不思秉公执法,反而在未经复核的情况下,擅用职权,私自开释重犯,引发民怨。此乃渎职枉法之罪!”   他说时对裴三厉声道:“裴三!”   裴三这回是不惫懒,也不推脱了,反而腰板挺得笔直,声音洪亮:“卑职在!”   “将罪官向文远拿下,押入大牢候审!”   “是!”   裴三应得干脆利落,一挥手,身后几名府兵便瞬间便将向文远制住。   向文远这才如梦初醒,骇然失色,“师无邪!你疯了?你敢拿我?我这是在帮你!我奉的是太后娘娘的懿旨审理此案!我何罪之有!”   师无邪看着他,只冷道:“本官奉的是圣旨。”   “带走!”   府兵们便押着向文远,连同另一边被揍得鼻青脸肿的付寒洲,一同拖了下去。   短暂的寂静后,围观的百姓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好!”   “师大人明断!”   楚云曦一直站在师无邪身后,目光始终落在他挺直的背影上,眼底是一片深邃的温柔与毫不掩饰的骄傲。   宴明清上前来,脸带愧色,对师无邪深深一揖:“师大人,今日之事是在下思虑不周,本意是想阻止付寒洲逃脱,却险些酿成大祸,还请大人降罪。”   师无邪安抚道:“不怪你。只是日后行事,当更思虑周全。”   宴明清郑重应下,随即又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大人,还有一事。今日朝会,我外祖父与数位御史已联名将京郊驿站案之事上达天听!陛下闻奏震怒,当庭下旨,此案必须彻查到底,无论涉及何人,绝不姑息!”   他眼中闪着光,继续道:“如今此案已朝野震动。连茶楼酒肆也是议论纷纷,甚至那鬼故事都被编成了话本子,四处传唱。可谓舆情汹汹。”   他将声音压得更低,“如此情形,纵是太后娘娘也绝无可能再将此事压下。大人,您可放手施为了。”   师无邪闻言,面色松弛许多,“有劳秦大人了。”   他重新看向围观百姓,提高声音,“诸位乡亲,今日之事,本官已知晓。圣上已有明旨,此案冤屈必得伸张!本官必定负责到底,诸位且散去吧。”   百姓们闻言,这才安定下来。   “咱们相信师大人!”   “正是!咱们不给大人添麻烦,这就走!”   许多人纷纷躬身作揖,人群开始缓缓散去。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约莫三十岁的汉子突然从人群踉跄而出。   “青天大老爷!”那汉子扑到师无邪面前重重跪下,以头抢地,“您要为小人做主啊!小人也有天大的冤屈要诉!那付寒洲害死的人里,有小人的亲弟弟啊!求大人垂怜,为小人那苦命的弟弟伸冤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情真意切,额头上很快便磕出了血印。   师无邪微微倾身,伸手虚扶,“快快请起。本官说了,此案一定会负责到底......”   然而就在他伸手时,那汉子低垂的眼中骤然掠过一抹厉色。   那人借着以头抢地的姿势,被衣袖掩盖的右手腕间骤然出现一柄短刺,同时上身猛然跃起,右手闪电般向前一挥,直刺师无邪心口。   楚云曦反应极快地惊呼:“小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第 46 章 “那你抱抱   电光石火间, 楚云曦几乎是本能出手,一个箭步向前将师无邪护在身后,同时一手抬脚飞踹向刺客的刀尖。   这一下本该完美将那短刺踹飞。   然而就在他脚下发力的瞬间, 不知踩到了什么滑溜溜的东西,脚底一滑, 重心瞬间偏移。   好在他反应极快地调整身形, 才没有摔下去。   但那一踹的轨迹也偏差几分,从刺客手中脱出的短刺,擦着他的右手虎口划过,留下一道血痕。   “嘶——”   楚云曦吸了口凉气,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开始冒血珠的虎口,又看了看脚下那颗烂菜叶。   楚云曦:......   他抬头看了看天,比出一个中指。   刺客失手的瞬间, 被影卫迅速制服。   楚云曦厉声:“留活口!”   然而他话音未落,那刺客猛地一咬牙,只听“咔嚓”一声轻响, 一股黑血从他嘴角溢出, 他身体僵直,直挺挺地向前栽倒, 当场气绝。   影四蹲下身翻了翻尸体的口腔, 对楚云曦摇头道:“少爷, 是死士,牙槽里藏了毒囊, 咬碎即发,来不及阻止。”   楚云曦啧了一声。   这时宴明清与李大牛反应过来,纷纷上前询问:“大人,您没事吧?!”   师无邪摇摇头:“我没事。”   他说时拿过楚云曦受伤的手, 低头仔细查看那道伤口,所幸划得不深,但鲜血正不断渗出,很快染红了楚云曦的手掌。他从袖中抽出一方干净的素白帕子,仔细地包裹伤口,又绕过手背,打了一个结。   那帕子在楚云曦手背上翘起两个尖角,活像一对猫耳朵。   楚云曦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那对耳朵,眉梢一扬,唇角微微勾起,颇为满意的样子,还抬手在师无邪跟前晃了晃,“可爱,像你。”   师无邪不解:“什么像我?”   本欲离去的百姓们纷纷聚拢过来,询问情况。   师无邪注意力被转移,看向围观群众,提高声量道:“诸位,刺客已然伏诛,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各位先散了吧。”   “大人!这必定是那些狗官派来的杀手,要除掉您好继续无法无天!”人群中有人义愤填膺地喊道,引来一片附和。   “大人一定要多注意防备啊!”李大牛满脸后怕,“要不俺贴身保护您吧?俺虽然不会武功,但有一把子力气,真有什么事也能挡一挡!”   “对啊!大人可不能出事!”   师无邪摇头:“我有护卫,不会有事。诸位请回,各自保重。”   众人这才一步三回头地渐渐散去。   宴明清留到最后,郑重:“大人放心,今日当街行刺之事,我必会让外祖在朝堂上如实提起,为您主持公道!朗朗乾坤,竟敢刺杀朝廷命官,此事绝不能善罢甘休!”   师无邪微微颔首:“有劳宴公子。”   宴明清又与他说了几句要紧事,便也离开了。   师无邪拉过楚云曦完好的另一只手:“走,给你上药。”   楚云曦一听要上药,立刻跨脸,“我不要。”   师无邪走在前面头也不回,“你要。”   “不要嘛~好疼的~”楚云曦撒娇般的声音随着二人的身影渐渐远去。   二人一路进了衙门的内堂。   府医很快被唤来,一见楚云曦手上的伤,便麻利地打开箱盖,取出纱布和药酒,准备为他重新清洗包扎。   楚云曦一见那瓶药酒,脸色顿时变了,“我不洗!”   他躲在师无邪身后,把师无邪当做肉盾,阻挡府医,“宝宝你这是谋杀亲夫!”   府医拎着药瓶跟纱布,追不上楚云曦,只好求救般看向师无邪。   师无邪无奈,伸手道:“给我吧,我来。”   府医松了口气。   师无邪接过药瓶,回头对楚云曦道:“坐好,我给你清洗伤口。”   楚云曦与他对视。   师无邪的目光清清淡淡,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僵持了片刻,最终楚云曦败下阵来,肩膀一垮,瘫进旁边的太师椅。   “好吧。”   师无邪在他面前俯下身,将他手腕搁在椅边案几上,仔细给他拆了包扎的帕子。   药酒的瓶盖被拧开,一股辛辣刺鼻的酒气弥漫开来。师无邪正要倒药酒,余光却瞥见楚云曦紧紧闭上了眼睛,睫毛紧张地微微颤动,连下颌线都绷紧了,全身的肌肉都处于一种如临大敌的僵硬状态。   师无邪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迟疑片刻,将自己一只手腕递到楚云曦面前,“疼就咬我吧。”   皓白的腕子递到了眼前。那腕骨纤细,皮肤下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脉络。   楚云曦的目光微微一滞,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腕子上留下两排鲜红牙印的画面,心尖都跟着颤了颤。   楚云曦抬眼看向师无邪,笑得眉眼弯弯:“我才舍不得呢。”   “哗啦——”   就在他抬眼的一瞬间,师无邪持着药瓶的手腕一翻,药液精准地淋在虎口的伤口上,将血污冲刷了个干净。   楚云曦微微一愣,垂下眼,药液流过伤口,滴落在地上,洇着血红。   师无邪面无表情地用软纱布给他擦干净药酒,又拿了软膏给他抹药,垂着眼睫,“不疼吧?”   楚云曦缓慢地眨了眨眼,“咦?”   真的不疼。   但他眸子转了转,还是“哎呀”一声,软倒在师无邪怀里,抬臂把人的腰肢环住了,“好疼啊夫君~疼死我了。”   师无邪被他猝不及防地抱住,微微一怔,低头看着毛茸茸的脑袋,蹙起眉头思索片刻,“可你方才分明没有反应,怎么现在倒疼起来了?”   他又歪了歪脑袋,得出结论:“所以还是心理作用。”   楚云曦在他怀里笑得肩颤,猛吸了几口师无邪身上独特的草药香,用撒娇的口吻道:“那你抱抱我,就不疼了。”   师无邪眨了眨眼。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手中的药瓶,有些生涩地抬起手,环过楚云曦的肩膀。   他努力回忆着儿时母亲哄自己时的模样,学着那个记忆中的动作,轻轻拍了拍楚云曦的背,声线略显僵硬地开口,“不哭不哭......痛痛飞走了。”   楚云曦身体微微一僵。   他缓缓抬起头,与师无邪四目相对,眸色骤然晦暗几分。   随后抬手按住师无邪的后颈,将人向下一压,吻了上去。   这个吻来得突然,却并不粗暴,舌尖细细描摹着师无邪的唇,像是要将这个人好好地,一点一点地尝进心里。   站在一旁的老府医:......   他默默地转过身,以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敏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内堂,还顺手带上了门。   堂内只剩下二人。   良久,楚云曦才松开他。   师无邪的眸子被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喘了口气才蹙着眉道:“云曦,以后不要动不动......”   “不疼了。”楚云曦轻声打断他。   师无邪一怔,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纱布,低头仔细地为楚云曦包扎好伤口。   楚云曦将方才拆下的那方帕子拿过来递给师无邪,“宝宝,再给我系一对耳朵。”   师无邪不解:“系那个做什么?那只是临时止血用的。”   楚云曦不依不饶,拉着师无邪的手晃了晃,“再给我系一个嘛。”   师无邪看着他,最终无奈妥协,“好吧。”   说时拿过那帕子,在纱布外又系了一对耳朵。   楚云曦垂眼看着,满意地弯了弯眼睛。   师无邪确认过他伤势无碍,便道:“我要忙了,你先回吧。”   楚云曦往椅背上一靠,赖着不走了,“我陪你。”   师无邪本想坚持,但楚云曦又道:“万一再有刺客怎么办?我要保护你。”   师无邪知道自己劝不动,便也随他去了。   他走到门外,派人去唤了两名文书过来,自己来到书案后坐下,开始整理堆积如山的卷宗。   他时而提笔疾书,批注要点,时而与身边的文书低声核对细节。   阳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落在师无邪低垂的眉眼上,他的脸色仍带着丝苍白,但忙碌时,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满是专注。   楚云曦也不打扰他,自顾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端着一杯热茶,一边慢悠悠地喝着,一边看着师无邪忙碌的样子。   至晌午时分,师无邪依然埋首案牍。   楚云曦走过去,伸手按住他正在书写的笔,语气不容拒绝:“该用饭了。”   师无邪笔尖一顿,抬眼看了看天色,恍然地点点头,对门外唤道:“阿青,把饭摆到这里来吧。”   阿青应了一声,很快便提着食盒进来,将几碟菜一碗饭摆在旁边的矮几上。   楚云曦低头一看,一碟清炒青菜,一碟豆腐,一碗蛋花汤,米饭也是寻常糙米。他眉头立刻蹙了起来:“你们衙署就吃这个?”   师无邪已经自然地拿起碗筷,扒拉了两口饭,又低头去看摊开的卷宗,嘴里含含糊糊地应道:“怎么了?”   他顿了顿,仰头,“对了,这里的饭菜你吃不惯,要不你还是回府用吧?”   楚云曦看着他这副边吃饭边办公的模样,越看眉心蹙得越紧。   他一把抽过师无邪面前的卷宗放到一旁,又拉过他的手腕,语气不容置疑,“跟我走。”   师无邪一愣,“去哪?”   “聚宝楼。”楚云曦拽着他就往外走。   “云曦......”师无邪被拽着走,“我忙着呢,卷宗还没看完,下午还要提审......”   “再忙也得先把饭吃好。”楚云曦头也不回,脚步不停,“你病才好,就吃青菜豆腐,还想再倒下让我伺候一回?门儿都没有。今天这顿饭,我说了算。”   二人来到聚宝楼雅间。   窗外车水马龙,室内檀香袅袅,与楼下大堂的热闹喧嚷隔绝开来。   楚云曦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伙计无须多问,便殷勤地布菜。   不多时,琳琅满目的菜肴便摆满了整张桌子。   清蒸鲥鱼,蟹粉狮子头,一碟切得薄如蝉翼的火腿,另有琥珀色的蜜汁火方,热气腾腾的松茸炖鸡。   每一道皆是做工考究的名菜,光是看着便令人食指大动。   师无邪看着这满满一桌子菜,忍不住叹了口气,“云曦,一顿饭而已。我随便对付两口也就过去了,何必如此铺张。”   “不行。”楚云曦夹了一块最肥美的鲥鱼肉,放进师无邪面前的碟中,“你病才好,脸色还白着,正是该补的时候。身子可不能应付。”   师无邪知道拗不过他,只得提起筷子老实用饭。   楚云曦眉眼舒展开来,又提起筷子,不停地给他夹菜。师无邪面前那只小小的瓷碟,很快便堆成了一座小山。   眼看堆不下了,他又拿起汤勺添了一勺鸡汤递过去,“张嘴,啊~”   师无邪十分听话地张口。   楚云曦看他这幅乖巧的模样,心尖都软了一大片。   就在二人用饭之际,楼下大堂忽然传来一阵醒木拍桌的脆响,“啪——!”   紧接着,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列位看官!今几个咱们不聊那才子佳人,风花雪月,咱们聊一桩,惊天动地的奇案!”   说书先生的声音极具感染力,大堂里嘈杂的谈笑声渐渐安静下来。   “话说那京郊十里外,有一座荒废多年的驿站。那驿站年久失修,门扉歪斜,院墙坍塌,白日里路过都觉得阴风阵阵,更别提那月黑风高之夜......”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台下听众屏息凝神。   “那一夜,狂风大作,暴雨倾盆!有一名进京赶考的书生,因错过了宿头,不得已,便硬着头皮,推开了那座驿站的大门——”   说书人压低了声音,语调变得幽森:“......半夜,那书生被一阵冷风冻醒——睁眼一看,只见窗户外头,影影绰绰地,似乎站着一个人......”   听众们被这鬼故事吓得发出阵阵惊呼。   “......那书生提着灯笼往井里一照!那井里,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竟塞满了尸体......”   说书先生说得眉飞色舞,虽然没有明说这案件的幕后主使,只把此案当做鬼故事来讲,但台下已有知情的听众,义愤填膺地怒斥:“狗官!丧尽天良!该千刀万剐!”   场中即刻有堂倌走到那客人身边,好声好气地道:“这位客官,咱们小店惹不起那达官贵人,您自己个儿心里知道便好,可莫要宣之于口呀。”   那客人毫不服气,扬声:“呵!他们不让说 ,旁人就不知道了吗?!满京城都传遍了!谁不知道那付寒洲背后站着的是谁?!”   “以为这天底下没有王法了吗!”   “要我说有人还真就以为自己可以只手遮天了,你们听说了吗?今日主审此案的师大人,在衙门口遇刺了!”   “幸好师大人身边有高手护卫,这才躲过一劫!”   “肯定是那些狗官怕了,想杀人灭口!”   “越是如此,越说明师大人查到了他们的痛处!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楼下议论纷纷,群情激愤。雅间之内,楚云曦听着楼下传来的阵阵喧哗,目光落在正安静吃饭的师无邪身上,“这些人,胆敢公然讨论这些,不怕国公府找麻烦?该不会是秦阁老安排的吧?”   师无邪垂首喝汤的动作顿了顿,“或许是吧。”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   一名身着玄色劲装的监察使推门而入,快步走到师无邪身侧,压低了声音禀报道:“大人,冯有才已押送至诏狱,人保住了,暂无性命之忧。”   “但是......此人嘴硬得很。而且他伤重未愈,属下不敢贸然用重刑,怕把人弄死了。”   师无邪放下汤碗,眉头微微蹙起。   冯有才若不肯开口,单凭现有的证据,虽然能定付寒洲的罪,却很难将矛头指向他背后真正的指使者。   付寒洲有官身,按律不可擅用重刑,何况他此刻还抱着国公府会捞他的幻想,绝不会轻易松口。而冯有才这条线,若也断了,那国公府便可将所有罪责都推给这些走狗,自己则毫发无损。   那监察使见他沉吟不语,面上露出愧疚之色,低头道:“是属下无能,请大人责罚。”   师无邪摆了摆手:“与你无关,此人既能为国公府办这等事,自然不是轻易能撬开嘴的。”   这时,一旁的楚云曦放下筷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师无邪:“大人,这审讯可以让我试试吗?”   师无邪一愣住,“你?你并非衙门中人,如何能插手审讯?”   楚云曦眉眼弯弯的:“报告大人,我申请做一日大理寺实习生。”   师无邪不解地歪了歪脑袋:“......实习生?”   *   次日清晨,大理寺狱。   一串脚步声从甬道深处传来。火把的光芒在转角处晃动,映出两道修长的影子。   楚云曦一身玄色劲装,走在甬道中。   狱卒提着油灯在前引路,一边走一边道:“说真的,小的干这行十几年了,硬骨头见过不少,但这冯有才算得上是头一号。一般人关进那间牢房,伸手不见五指,一点声音都听不见,最多就撑一宿,第二天一早就哭着喊着要招了。可他扛了一天一夜,愣是没松口。”   楚云曦没接话,只微微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二人走到甬道尽头那扇特殊的铁门前,还没等狱卒掏钥匙,便听见门内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断断续续的声响。   咚——咚——咚——   那声音很轻,很慢,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在敲击。   楚云曦抬了抬下巴,示意开门。狱卒连忙掏出钥匙,沉重的铁门被缓缓拉开。   光线霎时如利刃般劈开黑暗。   蜷缩在墙根的人猛地抬手挡住眼睛,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他身上的囚衣污秽不堪,胸前缠绕的纱布被渗出的血迹与污泥染成一片灰褐色。   当新鲜空气涌入的那一刻,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一把抱住楚云曦的靴子,声音沙哑而颤抖,“大人!放我出去!求求您放我出去!我受不了了,这里面太静了......我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一清二楚......我要疯了!求求您!”   楚云曦缓缓蹲下身,与冯有才平视,“放你出去简单,你准备招供了么?”   冯有才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飞快地转动了一下,随后咬了咬牙,高声道:“招!我招!都是我干的!驿站那些尸体,都是我杀的!我一个人杀的!你们砍我脑袋吧!我认了!”   楚云曦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嗯,还是不招。”   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冲身后的狱卒招了招手:“带走。”   冯有才还没反应过来,两名狱卒已经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将他拖出了那间黑暗的牢房。   甫一离开牢房,他脸上竟浮现出一种近乎癫狂的笑容,“哈哈哈哈!我出来了!我终于出来了!哈哈哈!”   他笑着被拖进另一间牢房。   牢房墙顶有个狭窄气窗,墙上挂着火把。对于在黑暗中度过了一天一夜的冯有才来说,光线有些过于刺目。他眯着眼睛适应了片刻,才看清这间牢房的布局。   房间正中,摆放着一张狭长的木桌,桌子旁边放着一张矮凳。   凳子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各种大小不一的工具,在跳跃的火光下,那些金属器械的表面反射出冷光。而在桌子一角,放着一只已经死去的青蛙,四肢僵直地伸展着。   冯有才愣了愣,笑声戛然而止。   楚云曦微微一抬下巴,几个狱卒立刻上前,将冯有才按到那张长条桌上,利落地用皮带固定住他的四肢。   冯有才挣扎了一下,发现捆得极紧,根本无法动弹。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些利器,忽然笑了一声,“呵,老子刀尖上舔血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就这几把破刀,想吓唬爷爷?”   楚云曦没有理会他,而是慢条斯理地走到矮桌旁,修长的手指在那一排工具上方缓缓滑过,最终选中了一柄解剖刀。   然后拎起桌上那只死去的青蛙,放在掌心掂了掂。   他不紧不慢地开口:“你知道吗?在我们那儿,上生理学课的时候,都要制备一种标本,叫做坐骨神经腓肠肌标本。”   他一边说,一边用刀刃轻轻拨了拨青蛙僵直的后腿,“一般是从牛蛙身上提取的。我还从没试过用人来做这个实验呢。挺新鲜的。”   他说时,眼尾余光斜斜扫向冯有才。   只一眼,冯有才却忽地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脊椎窜起。   楚云曦收回目光,声音依旧缓慢,“这个实验呢,主要分为三个步骤,毁髓、剥离、游离。”   他手中的刀尖轻轻点在青蛙的头部:“先要捣毁脑和脊髓,直到四肢松软,失去反射。”他顿了顿,忽然看着冯有才大发慈悲地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昏暗的火光下显得格外可怖,“不过我需要你保持清醒,所以就不动你脑子了。”   冯有才的脸色倏然发白。   楚云曦低下头,刀尖沿着青蛙的背部缓缓滑下:“然后,直接从腰部剪断脊柱......”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只青蛙的脊柱□□脆利落地剪断。   冯有才的瞳孔猛地一缩。   “再向下,剥离皮肤。”楚云曦的语气依旧平淡,手上的动作却利落无比。   他用刀尖挑起青蛙背部的皮肤,另一只手捏住切口边缘,猛地向下一拉。   “唰——”   一整张蛙皮被利索地剥了下来,露出底下粉红色的肌肉。   冯有才的呼吸明显地急促起来。他虽然听不太懂那些陌生的名词,但眼前的画面令他一阵阵头皮发麻。   楚云曦继续着手上的动作,语气是悚然的从容:“顺着大腿肌肉的缝隙,找出坐骨神经,这根神经很细,白色的,像一根线,藏在股二头肌和半膜肌之间,一直分离到膝盖附近......”   他一边说,一边灵巧地操作着。   冯有才眼睁睁看着他从那团模糊的血肉中,精准地挑出了一根细如发丝的白色线状物,然后用镊子夹住,小心翼翼地向下分离。   “然后,保留一段股骨,剪断跟腱,游离出腓肠肌......”   最后,楚云曦提起手中那块已经被处理好的组织。   一端是淡红色的肌肉,另一端是白色的肌腱,中间连接着一根纤细的神经线。   他将那块标本举到眼前,对着火光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喏,剥离出来就是这样的。漂亮吧?”   冯有才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块被剥离的组织,又缓缓移向楚云曦那张在火光下半明半暗的脸。   他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冷汗,嘴唇微微颤抖,却强撑着没有说话。   楚云曦将那块蛙肉标本轻轻放在一旁的瓷盘中,然后提着解剖刀,一步一步地走到冯有才身旁。   那柄沾血的刀被他漫不经心地捏在手中,火光在刀刃上流淌。   然后,刀尖若有若无地点在了冯有才的大腿上。   冯有才像是被电击了一般,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他抬起头,正对上楚云曦那双眼睛。   昏暗的火光下,那双狐狸眼幽深得像两口不见底的寒潭。目光不像在看一个人,而像是在看一块即将被处理的实验材料。   楚云曦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声音幽森:“那么......轮到你了。”   静默一息后,大理寺狱深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在幽深的甬道中回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第 47 章 “感动吗?   翌日凌晨, 大理寺衙署。   烛火燃了一夜,窗外仍是沉沉的墨色。   师无邪终于阖上卷宗,搁下笔, 向后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他已经整整一夜, 没合眼。   先是核对了冯有才的供词, 将每一处细节与驿站现场的勘验报告比对。   又连夜提审了付寒洲。由于冯有才的供词里,不仅有他河间郡,还包括了其他州县,故而付寒洲不得不交代了一切。   他们如何瓜分侵吞民田, 又如何统一口径,互相包庇。   楚云曦端着一碗热茶推门进来,将茶盏轻轻放在师无邪手边, “忙了一整夜了,脸色白成这样。快去歇会儿吧,哪怕只眯半个时辰也好。”   师无邪摇了摇头, 接过茶盏喝了一口。   “今日有大朝会。我必须赶在今日, 当庭将这些证据呈上去。趁着秦阁老那边的几位御史能在朝堂上接应,借着这股势头, 一举给他们定罪。这案子背后的势力太大了, 多拖一天, 就多一分变数。”   他说着,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天光露出一线, 天际泛起一层灰蓝色。   他将茶盏放下,抱起桌上整理好的卷宗和,站起身来:“该去上朝了。”   楚云曦目光落在他眼下那两团浓重的乌青上,“你还病着, 昨夜又熬了一整夜没合眼,现在还要去上朝?身子怎么吃得消?”   但知道事关重大,自己劝不动师无邪,他只得退而求其次:“那我跟你一起去。马车上你枕着我眯一会儿。”   师无邪没有拒绝。二人正要并肩往外走,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一名值守衙役急声禀报:“大人!宫里头刚传来的消息,太后娘娘昨夜突发急症,太医正在全力救治,陛下已连夜赶往仁寿宫侍疾。传旨说,今日大朝会取消,宫门紧闭,所有官员在各自衙署待命!”   师无邪的脚步顿住。   他握着卷宗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脑海深处,鬼影的声音幽幽响起:【钰奴,太后果然出手了。她不敢让你上朝,便用这一招,把你堵在宫门外。】   师无邪垂下眼睫,缓缓开口:“太后这不会只是为了拖住我,她一定还有后手。”   楚云曦的反应更快。   他猛地拉住师无邪的手腕,“这里不安全了。跟我走。”他的声音急促,不由分说地拉着师无邪便往外走。   师无邪被他拽着走了两步,也迅速反应过来,朝堂下急声喊道:“证人!马上转移证人!裴三!”   裴三从侧廊一路小跑过来,“大人?有何吩咐?”   “冯有才和付寒洲,立刻转移!”师无邪语速极快,“送去监察司诏狱!快!”   裴三“诶”了一声,转身便要跑,师无邪却忽然又叫住了他:“等等!不对!”   楚云曦停下脚步,表情是罕见的冷峻,“他们现在就等着你转移。大理寺的牢房虽然不比诏狱坚固,但至少还在你的控制范围内。一旦把人送上街头,他们必出事。”   师无邪缓缓点头,深吸一口气,“是我着急了。”他从腰间取下一枚令牌,递给裴三,“拿着令牌去监察司,调一支队伍过来看守大理寺。要快!”   裴三接过令牌,飞快地出了府衙。   楚云曦再次拉起师无邪的手腕:“走。”   “不。”师无邪却站在原地,摇了摇头,目光恢复冷静,“同理,我离开大理寺也一样不安全。他们既然能封锁宫门,就一定在这附近的每一条路口都布了眼线。我现在走出去,等于把自己送到他们刀下。”   楚云曦的眉头拧紧,沉声唤道:“影四。”   身影无声出现,“少爷。”   楚云曦的目光落在师无邪身上,“从现在起,你们的任务是保护夫君。把他的命排在我之前。听见没有?”   影四猛地抬起头,似乎想说什么,却在触及楚云曦目光的那一刻,又缓缓垂首,“是。”   师无邪怔怔地看着楚云曦,“……云曦。你何必……”   楚云曦将人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搁在师无邪的肩头,“你是我夫君嘛。”   他顿了顿,眸子微微转了一下,声音又恢复以往的轻佻:“感动吗?感动就对了。”   师无邪:......   就在这时,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甲胄铿锵声与沉重却整齐压抑的脚步声,从院墙外传来。   阿青脸色煞白地冲进来,“大人!不好了!京畿威武营指挥使郑将军,率了五百人,已经把咱们大理寺包围了!”   阿青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语速飞快:“他说......说接到举报,大理寺在办案过程中存在滥用私刑,屈打成招等行径,奉旨查封所有案卷,并将相关人犯转移至刑部另行关押!”   “奉旨?”师无邪面色一沉,“这不可能,陛下不可能下这样的旨意。”   他看着阿青,目光锐利,“你说清楚,那郑将军说的是圣旨,还是懿旨?”   阿青被他这一问愣住了,张了张嘴,茫然又焦急:“我......我没听清,当时太乱了,他就站在门口喊了几句,我光顾着跑来报信了......”他说着,眼圈都红了,“大人,您快跑吧!他们说是来抓您的!”   师无邪思忖片刻,飞快地道:“阿青,去吩咐府兵,守住大门和所有入口,不准让威武营的人攻进来!一定坚持到监察司的人赶到!”   “是!”阿青用力点头,脚步踉跄地跑了出去。   楚云曦语速极快地道:“宝宝,大理寺跟咱们家之间不是有一道小门么,咱们从那走,先离开这里再说!”   师无邪却道:“我不能走。一旦让威武营的人攻进来,冯有才和付寒洲必死无疑。”   楚云曦没有再劝,而是一把将师无邪横抱起来,转身便往后院方向大步走去。   “云曦!”师无邪猝不及防,挣扎了一下,“放我下来!”   楚云曦不理会他的挣扎,双臂箍得死紧,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峻:“你留在这里也保护不了他们。冯有才和付寒洲的供词你已经拿到了,证据也已经整理好了。你现在最要紧的任务,是保住自己的命,然后想办法进宫面圣!”   师无邪的挣扎停了下来。   他抬起眼,看着近在咫尺的楚云曦的侧脸。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眸光,此刻却冷厉得像一柄利刃。   他缓缓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   楚云曦低头看他一眼,目光中的冷厉融化,语气也放柔了,“你放心。监察司的人很快就会到。威武营再嚣张,也不敢跟监察司正面冲突。你的证人会没事的。”   师无邪垂下眼睫,没有答话。   他没有说的是,如果方才那道旨意真的是圣旨,便意味着陛下在太后的压力下选择了妥协,那监察司便不会再理会他的调令了。   楚云曦抱着他穿过后院小门,来到师府后院外围的墙根处,才将他放下来。   夜色尚未完全褪去,院墙外隐约传来威武营士兵吆喝列队的声音。   他压低声音道:“他们既然能包围大理寺,就一定会在师府周围也布下眼线。我们若直接回府,等于自投罗网。”   他拉起楚云曦的手腕,贴着墙根走:“这片墙根下有个狗洞,以前修排水渠时留下的,外面直通朱雀大街旁的小巷。我们从那里出去。”   楚云曦反手拉住了他,“官袍不能穿了。太显眼。”   师无邪反应过来,“那怎么办?回去换衣服肯定不行。”   楚云曦利落地解开他的腰带,将那件绯色官袍剥了下来,交给影四:“你穿上。从正门方向走,引开他们。”   影四接过官袍和官帽,二话不说便开始往自己身上套。   师无邪面色一变,“不行!让他假扮我?太危险了!”   “影四有功夫在身,不会有事。”楚云曦道:“若实在跑不脱,把官袍一脱,他们看清不是本人,也不会穷追不舍。”   他说着,转头看向影四,“记住了,保命优先。”   影四点了点头,穿好官袍,将官帽压低,遮住大半张脸,朝楚云曦和师无邪一抱拳,便转身朝着正门的方向走去。   师无邪目送他的背影消失,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很快便收敛了。   他也迅速将影四的衣服穿在了身上。   影四还是少年的身量,劲装穿在师无邪身上,却意外地合身。   紧束的腰身在黑色衣料的勾勒下显出利落而流畅的线条。   没有了官帽的遮挡,他满头墨发被一枚素净的玉冠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沉静的眼。   整个人显出一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气质,不再是高坐明堂的官,而像一个洒脱的江湖客,别有一番韵味。   楚云曦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息。   师无邪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神,而是拉着他往墙根深处走去。   直到墙角一处被半人高的杂草遮掩的角落。   师无邪俯身,扒拉开杂草,露出一个不起眼的洞口,约莫三尺见方。   楚云曦弯腰看了一眼,见外面通向一条暗巷。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率先钻了进去。   洞内狭窄低矮,勉强容一人趴伏着通过。   他从洞口钻出来,回身伸出手,拉了紧随其后的师无邪一把。   师无邪站起身,垂首拍了拍身上沾染的泥土。   楚云曦垂眸看着他头上沾染了根杂草,插在发髻上,像跟呆毛,不由轻轻笑了一声。   师无邪听见笑声仰头,那呆毛便跟着他脑袋的动作晃了晃。   “噗——”   这下楚云曦没忍住,肩膀都开始抖。   “你笑什么?”师无邪不解。   楚云曦伸手摸去师无邪脸上的浮灰,“没什么,看你可爱。”   又说着让人听不懂的话了,师无邪懒得理会,便就着这根呆毛四下张望起来。   这是一条小巷,巷口正对着大街上,此刻街上充斥着甲胄碰撞的铿锵声,以及此起彼伏的呵斥。   “里面的人听着!奉旨办案,速开大门!否则以抗旨论处!”一个粗犷的声音穿透夜色,紧接着是一阵沉闷的撞击声,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响。   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从他们面前的巷口掠过。   一个身穿绯色官袍的身影,如离弦之箭般狂奔而去。   “师无邪在那!追!”一队人马呼啦啦地转向,朝着那匹快马追去。   脚步声震得地面的碎石都在颤动,却无人留意这条不起眼的窄巷。   楚云曦当机立断,拉着师无邪转身,一头钻进了巷边一家店铺后门。   门板虚掩,里面漆黑一片,隐约能闻到米面和酱料的混合气息。   楚云曦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准确地塞进被惊醒的伙计手中,压低声音说了句“借个道”,便拉着师无邪穿过粮油铺,从另一侧的小门闪身而出。   二人从粮油铺出来,又钻进一家包子铺的柴房,每穿过一家店铺,店家都被楚云曦一句“借路”和一锭锭的银子给堵了回去。   楚云曦好似对这一带的街巷布局了如指掌,身形灵活地穿梭在街边连片的店铺中间,竟完全隐匿了踪迹。   外面不时传来兵荒马乱的声响,有官兵的呵斥声,有百姓关闭门窗的声响。   他们钻进一家临街的酒肆时,恰好听见几个早起的客人正压低了声音议论——   “大理寺那边是怎么了?出什么大事了?”   “听说威武营的人把大理寺给围了!说要抓师大人!”   “就是办驿站案那个?我就说嘛,他那种不懂拐弯的性子,迟早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楚云曦和师无邪从他们桌边经过,从酒肆的前门走出,步履从容,目不斜视,仿佛只是两个赶早市的寻常路人。   路过一家街边杂货铺时,楚云曦脚步不停,却抬手从门口货架上顺了两顶斗笠,行云流水地分别扣在了自己跟师无邪的头上,走前,他还曲指弹出一小锭银子,精准地落在货架上。   二人压低帽檐,低头疾行,穿过两条逐渐冷清的街巷,官兵的声音已经被远远的落下,只余清晨的寂静。   他们转入一条狭长的窄巷。   巷口的风灌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巷口对面,便是皇宫西侧门的广场。   晨光熹微中,宫墙巍峨,朱门紧闭,门前的禁军甲士持刀肃然而立。   二人对视一眼,就在师无邪准备迈步走出巷口的刹那,却听“嗖——!”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   楚云曦反应极快地拽了他一下,师无邪后退半步,那羽箭擦着他的鼻梁掠过,“咚”地一声钉在身侧的砖墙上,箭尾嗡嗡震颤。   紧接着,三道黑影从两侧的屋顶和巷口同时飞扑而来,刀光冷冽,直取师无邪要害。   “铛——!”一声金铁交击的脆响,一柄横刀稳稳落在师无邪身前。   两名影卫从暗处现身,与刺客缠斗在一起。   楚云曦一脚踹开一名落单的刺客,反手将师无邪往巷口的方向一推,厉声道:“去宫门!别回头!”   师无邪被他推得踉跄一步,回头望去,见楚云曦已转身迎上刺客。手中不知何时持一柄短刃,正与对方的长刀碰撞,迸出点点火星。   他攥紧了拳,看一眼宫门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正在激战中的楚云曦,最终猛地一咬牙,转身朝着宫门的方向全力奔去。   刚刚穿过广场到达宫门,便见两名禁军提刀拦住他的去路。   “站住!宫城禁地,不得靠近!”   师无邪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苍白的脸。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声音因奔跑而带着喘息,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官威:“本官是大理寺少卿师无邪!有十万火急的要事,需即刻面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第 48 章 “宝宝!”   禁军厉声阻止:“师大人, 太后抱恙,今日宫门紧闭,任何人不得入内。请回。”   师无邪一双眼里满是冷意:“本官有重大案情, 必须即刻面圣。耽误了案情,你担待得起吗?”   两名禁军对视一眼, 眼中掠过一丝犹豫, 但很快便被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压了下去。   一名统领大步走来,厉声呵斥:“太后懿旨!今日宫门紧闭,任何人不得擅入!师大人,请回!莫要让末将为难!”   师无邪没有动。   他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朱红宫门, 袍袖里的拳头微微攥紧。   片刻后,他回过头,望向身后, 想看看小巷里的情况,可隔着偌大的广场,从他的角度望过去, 只能看见沿街屋宇的墙根将巷口挡得严严实实, 什么也看不见。   也不知云曦怎么样了。   他焦急地四下张望,视线落在广场西侧的登闻鼓亭。   他眸子亮起, 果断地脚尖一转, 提起袍角, 便朝着那座鼓亭飞奔而去。   禁军们见状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迈开步子追了上去:“站住!师大人!你要做什么!”   师无邪冲到鼓亭前,一把抓起鼓槌,用尽全身的力气,重重砸向鼓面。   “咚——!咚——!咚——!”   鼓声沉闷雄浑, 如同平地起惊雷,划破清晨宫门前沉凝的气氛,并越过宫墙,飘进皇宫深处重重叠叠的殿宇。   广场上的飞鸟被惊起,扑棱棱地掠过高墙。   对面的街道上,早起的人们纷纷驻足,循声望来。脚步声,议论声汇成一片,人群很快聚集而来。   禁军们追到鼓亭前,为首的统领厉声喝道:“住手!师大人!您这是做什么!大内禁地,岂容你胡搅蛮缠!”   他一挥手,两名禁军便要上前夺槌拿人。   师无邪高举鼓槌,震声:“太祖有训!凡有冤屈者,皆可击登闻鼓以达天听!本官今日要替河间郡等地一百一十七名枉死的冤魂,击鼓鸣冤!”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落入围观百姓耳中。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骚动起来。   “一百一十七条人命!就是驿站那案子!”   “这是......师大人?”   “连师大人都被逼得来敲鼓了吗?!”   禁军统领面色铁青,眼神示意之下,两名禁军硬着头皮上前,一左一右按住师无邪的肩膀,夺下鼓槌,又反剪他的双臂,要将他押走。   师无邪没有挣扎,但他不肯弯腰,脊梁挺得笔直,高声道:“太祖有训!凡击登闻鼓者,帝受状以闻!你们不能拿我!”   禁军统领面色铁青,呵斥:“太后懿旨!今日闭宫!任何人不得入内!这是上命!”   师无邪冷静地反驳:“那么太后说过,不得敲登闻鼓吗?!”   统领被怼得一噎,张了张嘴,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周围百姓有人见状,“哈!”了一声:“看来是没有这话,那就是禁军滥用职权!无法无天!”   在一片怒骂声中,统领咬了咬牙,狠狠一挥手:“带走!”   师无邪被押着走,扭头望向广场边缘。   却见三道身影正急急拨开人群,朝着这边挤进来。   师无邪遥遥与楚云曦对视。见楚云曦脸色写满急怒,几乎就要冲过来。师无邪冲他微微摇了摇头,眼神阻止。   楚云曦的脚步一顿,停在了人群边缘,目光狠厉地扫过那几名禁军。   就在这时,一道尖细的嗓音,从宫门方向远远传来:“慢着!”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只见宫门洞开,一名老太监手持拂尘,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禁军统领一见来人,连忙换上一副笑脸,快步迎上前去:“刘公公!您怎么亲自出来了?”   老太监目光慢悠悠地扫过师无邪,又落回统领脸上,语气不咸不淡:“许统领,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许统领连忙解释:“刘公公,这位师大人敲登闻鼓试图强闯宫禁,末将也是奉命......”   老太监旋即面色一变,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大胆!”   那许统领以为来了靠山,于是缓缓勾唇。   正得意间,却见老太监高高拱手道:“敲登闻鼓鸣冤是祖宗立下的规矩!你怎敢无故拿人?!”   许统领面色一变,“刘公公,末将只是......”   “还不快把人松开!”老太监厉声打断他,拂尘一扫,“陛下在宫中听见登闻鼓响,特命老奴前来寻人,要带这位大人进宫问话!你若有异议,自己去跟陛下说!”   禁军们只得松开了师无邪。   师无邪活动了一下被扭得发酸的手腕,整理被扯乱的衣襟,然后对着那老太监躬身一礼:“多谢刘公公。”   老太监对他和颜悦色地道:“师大人客气了。请随老奴走吧,陛下等着呢。”   师无邪跟着老太监踏上宫门的台阶时,回过头,望了一眼人群中的楚云曦,对方的目光正紧紧追随着他的身影。   他向楚云曦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转过身,跟着老太监消失在了宫门之后。   太监将他领到了仁寿宫,并先行进去通传。   片刻后,殿门打开,老太监侧身让开:“师大人,陛下请您进去。”   师无邪目光一沉,迈步跨入门槛。   殿内光线比外面暗了几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汤药味。   皇帝从内间走出来,将手中的空药碗递给一旁的宫人,又接过帕子不紧不慢地擦拭着手指,然后在主位上坐下,抬眼,目光扫过他一身玄黑劲装,不由挑眉:“师爱卿?你怎么这副打扮?”   师无邪郑重跪下行礼:“臣师无邪,叩见陛下。”   他伏在地上,语速平稳地道:“今晨,威武营指挥使率五百人包围大理寺,声称臣在办案过程中滥用私刑,屈打成招,奉旨查封案卷,移交人犯。臣身负皇命,手中握有京郊驿站一案的关键证据,恐一旦落入他人之手,百余名冤魂便永无昭雪之日。情急之下,臣只得易服脱身,冒死前来叩宫。”   “臣抗旨不尊,罪该万死。但请陛下先行过目案卷,再做处置。”   皇帝的目光微微抬起,若有若无地扫了一眼内间的方向,意味深长地眯了眯眼,然后抬手:“呈上来。”   师无邪从怀中掏出卷宗递给老太监。   老太监正要呈上时,内间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紧接着,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皇帝......外面是何人在喧哗?哀家头疼得紧......”   皇帝的动作微微一顿,伸手接过卷宗,口中却道:“母后请安心歇息。朕有要事处理,片刻便好。”   内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太后压抑的喘息声和低低的呻.吟,仿佛正忍受着极大的不适。   皇帝没有再看内间,而是拿着卷宗,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   殿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随着翻阅,皇帝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良久,他合上卷宗,抬眼看向师无邪,声音低沉:“这些证词,可都属实?”   师无邪再次叩首,声音斩钉截铁:“回陛下,千真万确。冯有才的供词与付寒洲的供词相互印证,田产过户记录与免役文书比对无误,冯有才自述灭口过程亦与现场尸检报告严丝合缝。此案铁证如山,绝无半分虚假。请陛下明鉴!”   内间又传来太后痛苦的呻.吟声,声音比方才更重了几分:“皇帝......哀家头疼得厉害......听不得这些......你们要商量案子,便出去商量吧。”   “让你弟弟进宫来伺候,他可比你孝顺多了!”   皇帝垂着眼,眸底阴沉沉地沉默了一息,然后站起身来,语气带着一丝冷淡:“既然母后不喜,朕便先行告退了。母后好生歇息,朕改日再来请安。”   他说完,转身便朝殿外走去。   师无邪亦起身,跟在皇帝身后。   就在他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身后忽然传来太后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师无邪......”   他脚步一顿。   “既然决定了要与江家作对,那便好好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别以为有陛下撑腰,便万事大吉了。”   师无邪站在门槛边,朝着内间的方向躬身一礼,声音平静:“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臣身为大理寺少卿,最要紧的便是秉公执法,不枉不纵。至于其他,臣不敢多想。”   他说完,直起身,头也不回地跨出了门槛。   身后,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   *   师无邪跟着皇帝进了御书房。   皇帝脸上的怒意几乎不加掩饰,将卷宗丢在案几上,重重一拍桌案,狠声:“好一个国公府!侵田夺产,草菅人命,私养死士,无法无天!他们把天下当成什么了?当成他们江家的私产了吗?!”   他厉声:“师爱卿,朕命你亲自率监察司,查封国公府......”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通传声:“启禀陛下!太傅求见!”   皇帝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怒意瞬间收敛大半,目光微微亮起,连忙整理了一下袖口与仪容,高声:“宣。”   一道修长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那是个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眉目疏朗,通身一股儒雅之气。他走到御前,只是微微欠了欠身,声音清淡如水:“臣岑衍,参见陛下。”   皇帝原本冷硬的眉眼,在看到他的那一刻,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他微微前倾身体,语气欣喜:“老师,你肯见朕了。”   岑衍没有接这句话。他垂着眼,语气平淡地开口:“陛下,臣听闻师大人敲响登闻鼓一事,便不请自来了。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面上的喜色微微敛去,似乎预感到了什么,“老师请讲。”   岑衍缓缓道:“老国公是三朝元老,托孤重臣。陛下登基以来,国公府虽有不足之处,但劳苦功高。还请陛下三思。”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师无邪身上:“师大人,国公府已经交出一名负责文书的清客,私下与地方官员勾结,借国公府的势,行此等恶事。”   他顿了顿,毋庸置疑地道:“你可以此结案了。”   师无邪站在原地,仰头迎着太傅的目光,“太傅大人,您是要下官拿一名清客,去给那枯井里的一百一十七名冤魂交代吗?”   岑衍的目光与他对峙:“师大人,你年纪轻轻便能做到大理寺少卿,应当明白,朝堂之上有些时候,不能仅仅拘泥于一桩案子的是非曲直。你更要考虑的,是整个朝堂的稳定与平衡。国公府牵涉甚广,若连根拔起,前朝势必震荡。”   【呵。】脑海里的鬼影冷笑了一声,【不愧是他!又是大局!为了他所谓的朝堂大局,牺牲百十个百姓算什么?就像十年前牺牲咱们沈家一样!】   鬼影急躁地化作一团黑气在岑衍周身窜来窜去,却始终攻击不到对方分毫。   师无邪定定看着岑衍,眸底有明显的厉色一闪而过,但他没有反驳,而是垂下眼睫,安静片刻后,缓缓转过头,看向御座上的皇帝:“陛下以为呢?”   皇帝坐在御椅上,目光沉沉地与太傅对视。   然而还不等他开口,便听岑衍抢先道:“陛下莫忘了,国公府不仅是托孤重臣,背后更有整个江家,江家势力盘根错节,眼下陛下羽翼未丰,还不到清算的时候。”   皇帝面色闪过一抹不悦,御书房内陷入了一片凝重的沉默。   师无邪捕捉道皇帝那不甘的表情,眸子微微转动,“陛下已经亲政多年。朝局稳固,四海升平,早已不需要任何人辅政。”   他盯着皇帝,意味深长:“若还有人想以辅政之名,行裹挟皇权之实,只怕朝堂才会真正不稳。”   便见皇帝眼底神色果然变了。   师无邪垂着的眼睫下,眸光微微一闪。   “这桩案子,从驿站枯井起尸之日起,便已传遍街头巷尾。如今满城百姓都在看着,看陛下是要一个名留青史的决断,还是要留一个被大臣掣肘的名声......”   “师无邪!”皇帝厉声打断他,目光如刀,“你逾越了。”   师无邪立刻伏跪叩首,额头触地:“臣万死。”   却见皇帝忽然话锋一转,“不过,你有一句话说得很对,有些人想以辅政之名裹挟皇权,是痴人说梦!”   “传朕旨意,命监察司即刻封禁国公府,将一干涉案人等一并拿下,押入诏狱候审!待案件由师爱卿审结之后,依法发落!”   师无邪额头依然贴着地砖,闻言,唇线微微一扬。   岑衍站在一旁,面色沉静如水。他目光极其复杂与皇帝对视了一眼,然后忽然一甩袍袖,转身大步走出了御书房。   皇帝微微一滞,几乎是下意识地站了起来,追了出去:“老师!”   殿内安静下来,只余师无邪还跪在地上。   师无邪缓缓直起身,在原地坐了片刻。   脑海里的鬼影在笑:【狗皇帝,就让他刚愎自用下去吧。】   刘公公走过来,“师大人,陛下这一时半会儿怕是不会回来了。您也请回吧。”说着,便小心地扶住师无邪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搀了起来。   师无邪借着他的力道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朝刘公公微微颔首:“多谢公公。”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了御书房。   在无人看见的地方,他漆黑的眸子悄然亮起,眼底深处燃起一簇幽冷的火焰,带着一抹计谋得逞的微光。   在走出宫门的那一刻,他看见了远处那抹静静等待的身影。   眼底那簇幽火卒然熄灭,漆黑的双眸子重新变得清澈而明亮起来。   那个人影冲他挥手:“宝宝!”   周遭空气陡然变得清新无比,像是被春雨洗过,干净得不染尘埃。   他提起衣摆,一路小跑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第 49 章 “你...   案子连着处理了数日, 师无邪在衙门忙得脚不沾地。   十日后,圣旨下:国公府被抄家,全族判流放。   京郊城门外。   国公府一队人被差役驱赶着, 沿着官道前行。   待到远离城门的树林深处,领头的差役忽然换了一副面孔, 赔着笑凑到老国公耳边, 低声道:“老国公,方才多有得罪,您多担待......”   他说着,麻利地替老国公卸下颈上的枷锁:“城门口人多眼杂, 只能委屈您和小公爷走这一程了。”   另一名差役也上前,替江怀瑜解了枷。   江怀瑜活动着被勒红的手腕,眉宇紧蹙, 不不耐烦地四下扫了一眼:“车呢?”   差役连忙点头哈腰:“您稍等,马车马上就到。”   不多时,几辆装饰华贵的马车沿着官道缓缓驶来。   老国公在差役与江怀瑜的搀扶下登了车, 差役殷勤地替他挂好车帘:“国公爷放心, 您的行李都在车里,换洗衣裳也备好了。这一路上, 哥几个定把您伺候得妥妥帖帖, 绝吃不了一点儿苦。”   接着其余女眷也陆续上了车。   此时,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江怀瑜循声望去,一匹快马正踏破官道上的残阳, 直直朝他冲来。   见了马上人,他也不躲,只是站在原地,漠然地看着那匹马越来越近, 几乎逼到身前。   差役惊呼一声:“小公爷小心!”   马匹在即将撞上江怀瑜的瞬间猛地勒停,马蹄高高扬起,尘土飞扬。   马上之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低沉:“江怀瑜,跟我走。”   江怀瑜仰头,桃花眼里翻涌着冷意,“跟你走?魏凛川,你这是要劫囚?可知这是死罪。”   魏凛川目光沉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我不会让人找到你的。”   江怀瑜不屑地笑了一声,凑近一步。   他仰起头,语气里满是狠厉与讥讽,如毒蛇吐信:“魏凛川,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以为我国公府落魄了,你就能掌控我了?”   然后转过身,神态张扬而轻蔑:“你以为国公府被抄家流放,便会从此没落?我告诉你,就算把我们扔到西疆苦寒之地,我们江家,照样是世家望族。”   他斜睨魏凛川一眼,然后转身走到一辆马车旁,提起衣摆踩上车辕。   在即将进入车厢前,他回头,话音骤然一厉:“收起你那些心思。我们国公府与你的账,我迟早会讨回来。”   话落,他便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马车。   魏凛川攥紧缰绳,眼底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马车车队缓缓启动,朝着西边的官道驶去。魏凛川在原地驻马良久,最终一夹马腹,远远地缀在了车队后方。   不远处一座小山包上的凉亭里,两道身影并肩而立。   师无邪垂目望着山脚下那支在蜿蜒山路上缓缓行进的车队,目光一寸一寸地暗了下去。   那双漆黑的眸子光芒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阴沉沉的晦暗之色。   【陛下就这么轻轻揭过了?呵,国公府还是手眼通天呐!】   鬼影在他的视线里气得跳脚,【当初魏家那位可是老老实实戴着枷锁走完了三千里流放路,没入苦役!他们这叫流放?分明是举家迁徙!说不定过两年太后缓过劲来,他们又风风光光回京了!】   师无邪眼睫微垂,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陛下要的只是权柄归位,不是他们的命。国公府与皇家沾亲带故,不可能真的赶尽杀绝。”   【所以就拿抄家做幌子给百姓看?】鬼影冷笑,【百姓只道权倾朝野的国公府倒了,还要夸一句圣上英明呢。】   【国公府贪得无厌,当年就因为咱们沈家不肯配合他们囤货居奇,将粮食高价卖给灾民,落得什么下场?他们倒好,流放都流放得像出游!】   师无邪没有接话。他一动不动地望着那支渐行渐远的车队,眼底覆了一层化不开的阴翳。   楚云曦侧目看他,将他眼底那抹沉沉的暗色尽收眼底。   他顺着师无邪的视线看向那支车队,眼底有厉色一闪而过。   然而开口时,语气却是轻松的,甚至带着几分笑意:“宝宝,国公府倒台了,陛下有没有赏你什么呀?”   话落,他便看见师无邪眼角眉梢都耷拉着,像写了个“丧”字在脸上,声音也有些闷:“有。”   师无邪转身走回亭中的石桌旁,桌上放着《松石间意》。   他将指尖轻轻搭在琴弦上,拨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越的声响,“不过是些身外之物罢了。”   楚云曦走到他身边坐下,托腮静静看着他。   过了一会,楚云曦眸子微微眯起,忽然道:“宝宝,是不是特别想报仇?”   师无邪拨弄琴弦的指尖一顿,睫毛亦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在他低垂的眼睫下,眸底极快地掠过一抹慌乱。   云曦知道了?是楚稷告诉他的吗?   是他在楚稷面前暴露身份了?   如果楚云曦知道他跟侯府有仇,会怎么想?   还会如此......   他虽然一贯的没什么表情,可那些藏在冰山下的暗涌在楚云曦的眼里却是鲜明无比。   楚云曦敏锐地捕捉到他那一闪而逝的慌乱。   然而楚云曦并未说什么,只是眸色微微一黯,然后忽地笑了一下,凑近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怎么?宝宝这么大度?被江怀瑜追杀这么多次,这都能揭过?”   师无邪眸中的紧张在听见这句后倏然消散。   他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侧目看了楚云曦一眼,道:“那你有什么法子?”   楚云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意味深长地道:“不告诉你。”他说着,凑得极近,眼睑微垂,视线落在师无邪的唇上。   那股清冽的草药香萦绕在鼻底,他深深吸了口气,不由自主地微微错开鼻尖,缓缓靠近,哑声:“宝宝的仇,老公会替你报的。”   就在即将触碰到的瞬间,师无邪却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纠结:“可是......私下寻仇是犯法的......”   楚云曦动作一顿,随即颤声笑了起来。随着他的轻笑,滚烫的气息喷洒在师无邪的唇瓣上。   “那么少卿大人,要抓我吗?”   说完,不等师无邪回答,他便低头吻上了那双唇。   师无邪的齿关被轻易撬开,柔软的舌尖探入口腔,带着楚云曦身上干净又好闻的气息。   他缓缓地眨了眨眼,纤长的眼睫在楚云曦的鼻梁上轻轻扫过。   他微微蹙了蹙眉,但好在这一次,楚云曦只是浅尝辄止,很快便放开了他。   师无邪想了想,试图阻止楚云曦的危险想法,正色道:“你若是犯罪,我便有理由拿了你。届时你若是被判了死罪,我更可以监斩砍了你的脑袋,直接开颅做实验了。”   楚云曦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一头栽在师无邪肩头,笑得浑身都在抖:“都依你。”   师无邪诧异:“你怎么不拒绝了?”   楚云曦双手环过他的腰,将脸埋在他颈侧,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反正我整个人都是宝宝的,宝宝想要什么,拿去就是了。”   温热的吐息拂过耳际,师无邪的耳尖微微泛红。   他反应了一会儿才听明白这句话,漆黑的眸子倏然亮了起来。   “那……我想要你的脑子,你也给我吗?”   楚云曦正埋头吸着他颈间的香气,闻言敷衍地道:“给给给,命都给你。”   师无邪的目光更亮了。他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地看着楚云曦:“那我现在就想......”   “不,你不想。”   楚云曦一秒清醒,木着脸打断了他。   看见师无邪眸子里肉眼可见的失望,他屈指勾了勾师无邪的鼻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老公的命留着还有用,等用完了再给你。”   师无邪的仇还没报完,他还不能现在死,他若是死了,师无邪连个帮手都没有,怎么对付那些豺狼虎豹?   话落,他便幻视师无邪头顶那对耷拉下去的猫耳朵又竖了起来。   师无邪用力点了点头:“好。”   楚云曦满意地笑了,重新将下巴搁在他肩头:“宝宝弹只曲子给老公听吧。”   师无邪思索了片刻,手指抚上琴弦,拨出一段流水般的琴音。   凉亭里,两道身影并肩而坐。琴音如诉,被山风裹着,一缕一缕地散入远方的暮色里。   *   翌日,马车车队行至傍晚时分,在一永安县停下。   县城不大,主街不过两三条,最像样的客栈也就那么一家。   车队在客栈门前停稳,江怀瑜掀帘下了马车。   他已换下那身囚服,此刻一身墨蓝锦袍。   他转身走到后面的马车旁,将老国公搀扶下来,“爹,咱们在这歇一晚,明日再赶路。”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客栈的门脸,灰瓦白墙,门楣低矮,檐下挂着两盏半旧的灯笼。   他微微蹙了蹙眉,“虽然简陋了些,但已经是这县城里最好的了。”   老国公颤颤巍巍地下了车,抬头看了眼客栈,便唉声叹气起来:“咱们国公府没落了......你那皇帝表哥......不念旧情啊......”   他说到这里,表情又变得狠厉几分,“还有那师无邪!本公早晚要他偿命!”   “您就少说几句吧。”江怀瑜劝道。   进门后,江怀瑜随手丢给堂倌一锭金子,分量十足,在柜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今晚我们包场了,把你们店里原有的客人都请出去。”他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那堂倌震惊的脸,“伺候好了,你们客栈上下,统统有赏。”   那堂倌接过沉甸甸的金锭,眼睛都瞪圆了,双手捧着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眼,又拿牙狠咬了两下,随即堆起一脸谄媚的笑,连连点头:“是!是!客官放心!小的这就去安排!”   当晚,客栈大堂灯火通明,摆了五六张大桌。   国公府一行百余口人,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挤挤挨挨地坐了满堂。   杯盘碗盏陆续上桌,虽比不得京城国公府里的珍馐美馔,但在这种小县城里,也算得上是丰盛体面了。   掌柜的亲自站在门口指挥,一迭声地催促着侍从:“快!快!别让贵客等着!”   侍从们托着菜盘鱼贯而入,穿梭于各桌之间,热腾腾的菜肴一一摆上桌面。   门外廊下,正排队入堂的侍从队尾,一名侍从手中托着几只酒瓶。   无人注意的角落,他单手托着托盘,另一只手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指尖灵巧地掀开瓶塞,飞快地将瓶中液体倒入酒壶中。   他动作极快,甚至没有前面同伴的注意。   做完这一切,他将小瓷瓶收回袖中,重新低下头,端着托盘,不紧不慢地跟着队伍走进了大堂。   他将酒壶依次摆放在每一张桌上,然后端着空托盘,垂着脑袋,快步走了出来。   就在他即将跨出大门的瞬间,掌柜的忽然叫住了他:“等等。”   他脚步一顿。   掌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狐疑:“我怎么没见过你?”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平凡无奇的脸,却生了一双与这面容完全不相称的漂亮眼睛。   他眉眼弯弯地赔笑道:“回掌柜,今日店里有贵客,人手忙不过来,我是被从隔壁醉仙楼叫来帮忙的。”   掌柜“哦”了一声,眉头松了松,连连点头:“是有这事儿,行了,你下去吧。”   那人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绕去了后院。   后院众人正热火朝天地忙碌着,无人在意一个平凡无奇的侍从,已经从后院小门钻了出去。   他绕过几条小巷,一直走到寂静无人处才停下脚步。   巷子里空无一人,他侧耳听了片刻,确认无人跟踪,这才缓缓抬手,指尖探到耳后,沿着皮肤的边缘慢慢摸索,然后猛地一撕。   “嘶拉”一声,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被整张揭了下来。   面具之下,露出一张俊美的脸。   楚云曦将那张面具随意塞进袖中,回头望了一眼客栈方向的灯火。   那双眸子里的笑意散尽,只余一片冷冽的光,在暗处幽幽地闪过。   *   大案办完,师无邪难得地得了三天休沐。   此前连轴转了十数日,带病工作,如今骤然松弛下来,他整个人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倒头便睡了个天昏地暗。   清晨,楚云曦蹑手蹑脚地推开了院门。   昨夜师无邪傍晚就睡下了,他趁这个空当,牵了匹快马,一路往永安县赶了一趟。   办完事情折返回来时,天边已经亮了。   他一边活动着僵硬的肩颈往房内走,一边压低声音问守在门外的阿青:“夫君起了么?”   阿青摇摇头:“还没呢。”   楚云曦松了口气。   他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屋。屋内光线昏暗,床帐低垂,师无邪还安静地躺在榻上,睡得很沉。   楚云曦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他一夜未阖眼,没多久便困意上涌,大脑发昏。于是他打了个哈欠,脱下外衫挂在床边的衣架上,然后轻手轻脚地在师无邪身侧躺下。   躺下后,他单手支颐,侧卧着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师无邪的睡颜。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师无邪安静的眉眼间落下淡淡的光影。   楚云曦看着看着,便不由自主地弯了弯唇角。   他凝视了片刻,忽然凑过去,轻快地在师无邪脸颊上轻轻一啄。然后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哈欠,挨着师无邪的身侧,沉沉入睡。   直到日上三竿,师无邪的睫毛才微微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楚云曦的脸,对方正侧躺在他身旁,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师无邪眨了眨眼,视线在楚云曦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注意到了他眼底一片极浅的乌青。   他正疑惑,又见自己腰间正横着一条手臂。   师无邪沉默了片刻,小心地托起那条手臂,轻轻放到一旁,然后撑着床沿坐起身来。   然而刚站起来,膝盖却忽然一软,整个人向前踉跄了一步。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旁边的衣架稳住身形,然而衣架被他一拽,倒地发出“哐”的一声响,上面挂着的衣物散了一地。   师无邪顿了顿,反应一会才弯腰去捡,目光却忽然顿住了。   只见楚云曦的外衫中,滑落出一片薄薄的东西。   师无邪目光落在那东西上,好奇地捡起来,拈在指尖翻看了一下。   那是一张面具,薄如蝉翼。   鬼影的声音适时出现:【这小子,哪弄来的面具?看这做工可不像是寻常货色。】   师无邪垂眸思索了片刻,道:“侯府豢养影卫,这些影卫为方便暗处行动,基本都要学易容术。他有这面具并不奇怪。”   鬼影忽然兴奋起来,【他拿这东西干什么?该不会真替你报仇去了吧?】   他幸灾乐祸地原地转了一圈,【哈!那你可有理由治他死罪了!机不可失,钰奴!】   师无邪回头,漆黑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着床上的人。   眼底浮现出一丝困惑。   为什么......要如此帮他?   这时,床上的人似乎被那声响动惊扰,发出一声轻喘,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   一双带着睡意的狐狸眼,就这么与师无邪四目相对。   楚云曦的意识还没完全回笼,视线朦朦胧胧地聚焦在师无邪脸上,正弯起嘴角想说点什么,旋即目光又落在了师无邪手中那片面具上。   他面容微微一滞,睡意瞬间消散。   师无邪静静地看着他,缓缓开口:“你......杀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第 50 章 乖乖让老公   楚云曦看着师无邪, 那目光里的意味有些复杂,审视之中,竟隐隐藏着一丝兴奋。   他眼珠微微一转, 很快就想明白了。   这小没良心的白眼狼,怕不是正等着拿他的把柄, 好名正言顺地把他抓进大牢呢。   他无奈地笑了一下, 伸长了手越过床沿,从师无邪指尖轻轻抽走那片面具,捏在手里随意翻看了一下,然后仰起头, 无辜又坦荡:“杀人?什么杀人?这个是我跟影四拿来玩的呀。”   似乎是没想到楚云曦竟然会直接否认,师无邪明显地愣了一下。疑惑:“这东西不是用来潜伏探查,就是用来行刺的。你拿它来玩什么?”   楚云曦将面具往脸上一贴, 忽然从床沿跳下,双手成爪,朝师无邪虚空一抓, 嘴里发出几声:“桀桀桀——”   “我是采花大盗, 今日专程来劫色的!”   话落便朝师无邪猛扑过去。   师无邪飞快地转身试图躲避,然而楚云曦动作比他快得多, 他猝不及防, 被楚云曦扑倒在床上。   他的一双黑瞳瞪大, 看见楚云曦顶着一张平凡无奇的脸,跨坐在他腰间, 一手轻佻地勾起他的下巴,笑得邪性:“小美人,别挣扎了,乖乖让老公亲一口。”   说时便俯身下去, 胡乱地在师无邪脸上颈间亲了好几下,同时双手也不闲着,专挑师无邪身上怕痒的地方上下其手。   师无邪被他挠得浑身一颤,憋了没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哈——!放开我!你快放开!”   “不放!就不放!”楚云曦见他笑了,越发来劲,手上的动作不停,嘴里还继续学着不着调的词:“小美人你叫吧,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师无邪被他挠得满床打滚,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却还是不死心,一边躲一边断断续续地道:“你......不承认......也没用......我会......查出来的......”   “查吧!你尽管查!”楚云曦动作不停,骑在他身上挠来挠去,“小爷我今几个就算要死,也得先把你这朵花采了再说!”   两人在床榻上滚作一团,笑闹声与威胁声交织在一起,从半开的窗棂间飘出去。   *   数日后。洛安城的酒肆二楼雅间。   房内门窗紧闭,烛火摇曳。   里头不断传出压抑的喘息声,夹杂着床榻吱呀的晃动与水渍纠缠的泽泽声响。   随着一声惊叫,一切戛然而止。   床上赤.裸的人趴在男人身上,双目失神,沉沉地喘气。光洁的背部肌肤上,男人的大手按在上面,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捏着。   然而安静了须臾,那人却忽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魏凛川猛地回过神,声音紧张:“怎么了?又疼了?”   江怀瑜整个人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捂住腹部,在床上翻滚,冷汗涔涔,“药......快给我药......”   魏凛川只披了一件寝衣便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焦急地道:“在哪儿?”   江怀瑜疼得浑身颤.抖,哆嗦着手指了指梳妆台前的一只螺钿匣子。   魏凛川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掀开匣子翻出一个白瓷瓶,举起来:“是这个吗?”   江怀瑜无力地点了点头。   魏凛川回到床边,将他搀扶起来,小心翼翼地将药液喂入他口中。   江怀瑜咽下后,面色稍缓,呼吸也平复了几分。   然而没过多久,他忽然浑身一僵,新一轮的剧痛席卷而来,他整个人猛地弓起,在床榻上剧烈翻滚,喉间溢出压抑不住的痛嚎。   “怎么回事?不是服过药了么?”魏凛川声音慌乱起来。   江怀瑜颤.抖着手,一把夺过魏凛川手中的瓷瓶,仰头将剩下的药一股脑全倒进嘴里。   又过了许久,他的呻.吟才渐渐平息,趴在枕间大口喘气。   “这药......只能止痛,治不了根......”   魏凛川紧紧抱着他,眼眶泛红:“前几日看的那几个大夫必是庸医,我再给你找更好的!”   江怀瑜无力地扯了扯嘴角,笑容里带着讽刺:“再找也一样。都说是什么气血两虚症,只能慢慢养着。”   只怕是我们这一路上,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又或是......”他顿了顿,眸色骤然一厉,“有人不想让我们活着到流放地。”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侍从惊慌失措的通传:“少爷!不好了!老太爷他......不行了!”   江怀瑜面色骤变,一把抓过衣物披上身,赤着脚便冲了出去。   魏凛川也连忙套上衣袍,紧跟其后。   江怀瑜冲进隔壁房间,只见老国公躺在床上,面色灰败,呼吸急促而微弱,已是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   他扑到床前,一把抓住老国公的手:“爹!”   老国公的眼珠艰难地转动了一下,浑浊的目光落在江怀瑜脸上。   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无声地吐.出口型:“有人......要咱们......的命......”   随即猛地呕出一大口黑血,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再不动了。   江怀瑜瞳仁剧颤。   他颤抖着伸出手,探到老国公鼻底。旋即他张了张嘴,发出一声沙哑的嘶喊:“爹——!”   却在此时,又一名侍从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少爷!太夫人和小姐......也......也不行了!”   江怀瑜猛地站起来,整个人失魂落魄地踉跄后退了半步,被赶上来的魏凛川一把接住,紧紧搂进怀里。   他怔怔地站了片刻,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凄厉,“气血两虚症?哈哈哈哈——!”   笑着笑着,他忽然咳嗽起来,从喉间呕出一口黑血。   他颤抖着声音,一字一字地从齿缝里挤出来:“是......化骨水......”   魏凛川闻言,瞳仁剧颤,脱口而出:“你不是说那东西只有你们江家才有吗?而且发作起来至少要月余,你们这才发病几天?”   江怀瑜狠狠地咬着牙,满嘴血水顺着下颌滴落,染红了衣襟。   他的眼底翻涌着不甘与恨意,声音嘶哑:“好一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猛地一把揪住魏凛川的衣领,力道之大,指节都微微地发颤。   桃花眼变得狠厉无比,目光死死钉在魏凛川脸上,“魏凛川!你要......替我报仇!这是你......欠我的......”   话落,他又呕出一大口黑血,双眼一闭便软倒在了魏凛川怀中,再没了声息。   魏凛川抱着他,先是愣怔了好一会,才像是确认了事实一般,双臂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缓缓低下头,将脸埋进江怀瑜颈窝里无声地啜泣。   良久,他发出一声压抑的悲鸣:“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   “对不起......对不起......”   他缓缓抬眼,布满血丝的眼里流露凌厉的目光,“等我查到凶手,定为你报仇!”   *   仁寿宫内,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哥哥——!怀瑜——!”   “哀家......要他们偿命!”   紧接着便是瓷器碎裂的脆响,一声接一声。   豫王走到仁寿宫门外,刚踏上台阶,便见一只青瓷花瓶从殿内飞出,正砸在他脚尖前,“啪”地一声炸裂开来,碎瓷四溅。   他脚步一顿,蹙了蹙眉。   一名老太监从殿内迎出来,连连赔不是:“王爷!您来了!太后娘娘她还在气头上,您要不先在外头等等?等娘娘消消气......”   豫王正要点头,殿内便传来太后沙哑而急促的声音:“是桓儿吗?快进来。”   豫王跨过那一地碎瓷,走入殿内。   殿内一片狼藉,桌案倾倒,茶盏碎了一地,连珍玩也未能幸免。   太后斜倚在凤椅上,眼眶红肿,泪痕未干。   见豫王进来,她颤巍巍地伸出手,声音哽咽:“桓儿......你一定要替你舅舅一家报仇啊......”   豫王快步上前,在凤椅旁单膝跪下,双手搀着太后的手腕,“母后,您先别急。舅舅的事我已经听说了,您要节哀,保重身子要紧。”   他顿了顿,又问:“那凶手可有眉目了?”   太后捂着胸口,抽噎着摇了摇头,声音断断续续:“那化骨水......发作时日不定。你舅舅一家子一路吃住都在一处,根本查不出是在哪一天,又是被谁动了手脚......”   她说着,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豫王蹙起眉头:“那东西,还有谁能弄到?”   太后闻言,目光骤然一厉,“不论是谁!总是皇帝的错!”   她胸膛剧烈起伏,又忍不住落下泪来,“若非他执意要对国公府动手,你舅舅又何至于被逼到流放的地步?若不被流放,又怎会给人可乘之机?”   她声音恨恨地道:“还有那个师无邪......都是他!若不是他咬着那桩案子不放,你舅舅一家怎会落到这般田地!”   她缓了一口气,忽然一把拉住豫王的手,目光殷切:“桓儿......皇帝他六亲不认,连你舅舅都容不下。哀家只怕有朝一日,也要步你舅舅的后尘......”   豫王连忙反握住她的手,低声安抚:“母后多虑了。皇兄对您一向孝顺,您是他的生母,他怎会......”   “你还叫他皇兄!”太后打断他,“他逼着你娶那南诏公主,要你清理门户,你到现在还在替他说话?!”   豫王的面色骤然沉了下去。   太后见状,厉色微微一收,换上了一副柔和的神情,声音也压低了几分:“桓儿啊......你不是一直在找那个小影卫的下落么?他是不是没死?”   豫王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飘忽了一下,矢口否认:“没有的事。母后从哪里听来的?”   太后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极轻,蛊惑道:“只要你坐了那个位置,天底下,还有谁能强迫你娶妻?又有谁能阻止你,跟喜欢的人双宿双栖?”   豫王的瞳孔猛然一震,他倏地站起身,连退了两步,声音拔高:“母后!您胡说什么?!”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殿内侍立的宫人,厉声道:“你们都出去!”   宫人们纷纷低头快步退出殿外,并将殿门合上。   殿内只剩下母子二人。   太后目光偏执地盯着豫王,“哀家从来就不想让他坐这个皇位。哀家一直只想让你坐!”   豫王厉声阻止:“母后,别说了!”   “都怪先皇!他偏心!他眼里只有你兄长!”太后仿佛没有听见他的制止,声音越来越高,带着积压了数十年的怨愤,“若不是他挡在你前面,这个皇位本来就该是你的!”   母后!”豫王眉眼染上怒意,“立嫡立长,这是祖宗规矩!您不要再说了!”   太后却不管不顾,仿佛要将这些年压在心底的话全部倾泻而出:“什么祖宗规矩!他刻薄寡恩,刚愎自用。这样的人,也配坐在那个位置上?!”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鄙夷与憎恨,“他寡廉鲜耻,把自己的老师圈在宫中做禁脔,如此背德□□之人,却要求你为了所谓的国体去娶那南诏公主?他自己怎么不娶?!他无耻!”   豫王闻言,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太后看着他,语气柔和几分:“桓儿,若是你坐上那个位置,哀家一定不会干涉你的婚姻大事。你喜欢谁,就纳了谁,好不好?”   豫王的眸子极快地飘了一下,再次看向太后时,又变得十足冷静:“母后,您病得太重,已经在说胡话了。儿臣这就去传太医来给您看看。”   话落,他一甩袍袖,转身便大步朝殿门走去。   “桓儿!”太后在他身后高声:“你唯有坐上那个位置,才能替你舅舅报仇!你明不明白?!”   豫王的脚步在跨过门槛的刹那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便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出。   *   国公府阖族暴亡的消息已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朝野震动。皇帝意欲亲审,并下令师无邪调查线索。   接下来的几日,师无邪沿着国公府众人流放的路线,一路向西走访查探。询问了沿途所有接触人员,并逐一记录国公府一行人在每一处停留的时间,用过的餐食,饮用的水源,接触过的人员等等。   事无巨细记录了满满几卷卷宗。   最后他率大理寺一行调查人员,停留在了江家人暴亡的洛安城。   城内驿站被临时征调,成了大理寺办公驻点。   师无邪将自己关在驿站内,面前摊开厚厚一摞卷宗。又命人将押送流放的差役与国公府幸存的活口轮流传唤,细细盘问。   然而现有的线索零碎,指向不明,根本无法形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鬼影百无聊赖地抱臂悬在半空,在他脑海里懒洋洋地吐槽:【要我说还查什么?直接把那小子拿了不就好了?】   师无邪摇摇头,“疑罪从无。办案讲的是证据,不是猜测。若没有证据指向他,即便他再有嫌疑,我也不能拿人。”   鬼影空洞的眼眶缓缓转过来,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咦——】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玩味,【钰奴,你该不会是舍不得了吧?】   师无邪一怔。   舍不得什么?   鬼影见他沉默,又补了一句:【若是证据真指向那小子,你届时可别心慈手软哦。】   师无邪垂着眼帘,掩去了眸底情绪,自言自语般轻声:“不会的。”   这时,名年约六旬的老者在阿青的引领下走了进来。   阿青禀报:“大人,这是老国公贴身的管事,姓吴。”   老者一进门便扑通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一个头,“大人!小人吴福,在国公府干了三十余年。求大人为我家为国公府几十口冤魂做主啊!”   师无邪提着笔悬在卷宗上方,垂眼看着刚刚审完的证人证词,头也不抬地道:“你只需将流放路上经历过的事情,事无巨细地说来,本官自有决断。”   那管事却高声道:“大人!小人知道谁是凶手!”   师无邪的笔尖倏然一顿。他的睫毛微微颤了颤,片刻后才缓缓抬起眼,看向堂下人。   他心头莫名一紧,沉默了一会,才开口:“你见到了凶手?”   那管事直起身子,目光笃定:“小人见到了!小人知道肯定是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第 51 章 “要试试老   师无邪没有立即应声, 而是拿过茶盏喝了口茶,放下时,茶盏偏了, 倾倒下来,茶汤霎时洇开, 向满桌的文书卷宗蔓延过去。   他连忙起身, 手忙脚乱地用袍袖去擦,试图挡住汤水的去势。   一旁的阿青眼疾手快,抢上前把文书抱走,又取了干帕子来擦桌子, “大人,我来吧,当心您的袍子。”   师无邪这才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似地退开, 垂眼看着那一摊狼藉,无措了片刻后,才抬起眼, 望向跪在下方的人。   “你说你看见了凶犯?”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 “是谁?何时看见的?”   那管事抬起头,一脸笃定:“从咱们出京城起, 他就一直跟着咱们小公爷, 一路都缀在马车队尾!不止小人, 咱们所有人都看见了。”   “就是魏凛川!”   听见这个名字,师无邪微微一怔。   他方才不自觉蹙紧的眉宇忽然松开了, 心脏也莫名地松弛下来。   他无声地吁出一口气,撩起衣袍在主审位上坐下,重复了一遍:“你说,凶犯是魏凛川?”   这时阿青已收拾好桌面, 重新端上一盏茶来。   师无邪这一次稳稳地端起了茶盏,轻啄一口,“有何凭证?你亲眼看见他下毒了?”   那管事迟疑了一瞬,声音弱了几分:“那倒没有。”   然而他又话锋一转,“但那化骨水除了咱们小公爷,就只有他能拿到!也只有他有机会与动机在咱们流放路上下毒!”   师无邪眨眨眼,放下茶盏,“你详实说来。”   那管事便道:“小人亲耳听见,那魏凛川与我们小公爷起争执,说当初若不是我们小公爷,他们魏家也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说什么小公爷就算落在他手里,也是欠他的!”   说到这里,那管事便一幅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咱们小公爷也真是的,不知看上那魏凛川什么了,明知道咱们跟他有仇,还成日与其厮混,甚至连那化骨水的秘方也告诉他了!”   他声音哽咽起来,“他一定是恨毒了咱们小公爷!而且那日咱们家出事,主子们接连暴毙,那魏凛川转头就消失了,这不是畏罪潜逃是什么?”   他重重磕了一个头:“师大人,小人知道国公府的案子是您查的,主人家的事,小人不清楚。但小人也知道,这世上唯您最是刚正不阿,任何案子您一定都会查个水落石出!”   师无邪沉默片刻,下令道:“带他下去画押。”   “传令下去,找到魏凛川,缉拿归案。”   “是!”两名衙役应声,带着那管事退了出去。   窗外天色已近晌午。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高亢的声音,“宝宝!忙完了没?”   师无邪抬眼,便见楚云曦正朝他走来,眉眼弯弯的。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还没有。”   楚云曦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看他案上那堆卷宗,然后伸出手来拉他:“今日是浴佛节,有行象巡游,可热闹了。走,去看看。”   师无邪本想拒绝,但楚云曦已经不由分说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劳逸结合嘛。”楚云曦说着,便将师无邪从案后拉了起来,一路往外去,并送上了马车。   他坐在车厢内,笑吟吟地看着师无邪,带着撒娇般的语气道:“我想去,宝宝陪我嘛。”   看着楚云曦一脸期待的模样,最终还是点点头。   “好。”   *   洛安城四座寺庙同时开放,梵钟齐鸣,声震十里。   主街从城东一直贯通到城西,沿途扎满了彩棚与经幡。   街面上人潮涌动,有披着袈裟的僧人队列整齐地沿街诵经,有装扮成飞天罗汉的伶人踩着高跷从人群中穿行而过,洒下一把把花瓣,引得孩童欢呼。   午后开始的行象巡游,乃是四头披金挂彩的大象从城东的宝相寺出发。   每头象背上驮着一座莲花宝台,台上坐着扮成佛陀的少年僧侣,手持杨枝,沿途向两侧的百姓洒水祈福。   象队前后各有数十名乐师吹奏法号,敲击铙钹,整条街都被笼罩在一种庄严而又热烈的氛围之中。   百姓们纷纷合十礼拜,也有人挤到象队两侧,争相接那洒下的福水。   楚云曦也有样学样,拉着师无邪凑上前去迎接福水。   福水淋了二人一身,师无邪下意识地抬手去挡,却被楚云曦拉下手,“不能挡哦,福气都被挡没了。”   师无邪侧目去看楚云曦,见对方额发濡湿,几缕墨发贴在额前,眉梢与睫毛上都沾满了晶莹的水珠。   那双狐狸眼本就生得极好看,平日里总带着几分笑意。此刻被水汽浸润过,竟显出几分清透与柔软来。   水珠顺着睫毛轻轻一颤,滚落下来,在眼睑下划出一道淡淡的水痕。   他不由微微一怔,伸手去擦拭楚云曦的额头。   指腹拂过濡湿的眉梢,带下一串细碎的水珠。楚云曦没有躲,只是微微垂下眼,任由他的指尖从自己眉骨滑落。   楚云曦的目光难得的安静,随后忽然笑了一下。   他捉住师无邪的手,就着湿漉漉的指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福气收到了。”   指尖传来些微的痒意。   师无邪无意识地蜷了一下指尖。   楚云曦垂眼看着人,水珠沿着师无邪那截白皙的颈侧滑落,拖出一道蜿蜒的水痕,没入衣襟深处。   初夏的衣衫本就纤薄,被水浸湿后,那层月白色的布料便半透明地贴在身上,隐约透出锁骨的轮廓与肩线的弧度。   湿透的衣料贴着肌肤,勾勒出一道清瘦而流畅的线条,清冷中透出几分浑然天成的诱人美感。   楚云曦的眸色不自觉地暗了暗。他目光落在师无邪的唇上,微微凑过去,距离越来越近,近到能闻见师无邪身上被福水浸湿了的香气。   他睫毛上挂着的水珠轻轻一颤,滴落在师无邪的唇角,像无声的邀请。   就在即将唇瓣相贴时,却听闻一声高亢的童音:“福气来咯!”   旋即便听“哗啦——”   一瓢凉水兜头泼来,将楚云曦浇了个透心凉。   方才还只是微湿的头发与衣衫,这下彻底湿透了,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楚云曦一怔,回过头,便见几名孩童正提着木桶,相互泼水嬉闹。   其中一个孩子见泼中了人,也不害怕,反而咯咯笑着跑开了。   周围百姓纷纷加入这场泼水狂欢,有人从路边的大水缸里舀水,有人直接端着盆往外泼,水花四溅,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楚云曦下意识地张开双臂,将师无邪护在身后。然而泼水的人越来越多,四面八方水花袭来。他回头一看,见师无邪也已经浑身湿透,月白色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发梢滴着水,正低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衣袖,表情有些茫然。   周围的小孩们闹得更欢了,见这两个大人站在原地不动,便把他们当作了重点目标,三五成群地围过来,你一瓢我一桶,往两人身上泼个不停。   楚云曦扭头看着那群嬉闹的孩子,勾起一抹邪笑,袖子一撸:“想福气是吧?来!”   他抄起地上一个空木桶,塞进师无邪怀里,“拿着!”然后转身走到路边的大水缸旁,提了满满一桶水,转头便加入了战斗。   周围小孩都在闹,很快就变成了泼水现场。   楚云曦以一敌众,泼得几个孩子哇哇叫着四处逃窜,活脱脱一个大小孩。   师无邪抱着那只空木桶,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楚云曦浑身湿透,却笑得肆意张扬的模样。   良久,像是心底某块干涸的角落被那漫天的水汽浸润,他的唇角微微扬起。   又是一瓢凉水泼上来,“大哥哥!福气给你!”   师无邪侧过头,见一名孩童笑得灿烂,正提了一只刚刚泼空了的小木桶,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在他的视线里,鬼影兴奋地在人群中穿来穿去,试图去接那些福水,发出许久未有过的畅快笑声,像一缕被阳光穿透的雾气,轻盈又自由。   师无邪的眸光倏然亮起。他转身走到路边的水缸旁,提了满满一桶水,朝那孩童泼去,嘴里认真地念道:“祝你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孩童被泼了个正着,却咯咯大笑起来,边笑边跑,又去找下一个目标了。   孩童咯咯大笑起来,边笑边跑。   师无邪提着桶直起身,正对上远处一道目光。   楚云曦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动作,正隔着满地的水花与笑闹的人群朝他看过来。   他站在那里,笑得灿烂无比,午后的阳光斜斜地落在楚云曦身上,将他湿透的发丝与衣袂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未久,那镀着金光的人影便提了水桶,大步跑来,二话不说朝师无邪兜头一泼。   师无邪倒抽了一口气,整张脸被浇了个透湿,水哗啦啦地沿着他的下巴尖往下淌。   他闭着眼缓了一息,再睁开时,目光一厉,提桶狠狠泼了回去:“接你的福气!”   楚云曦被泼得连退两步,大笑出声。   两人一时笑闹在一起,水花在阳光下迸射出细碎的虹光,落在肩头与发间,像是落了一场金色的雨。   *   二人钻入马车,飞快地将一身湿漉漉的衣衫褪下。楚云曦躬身从座椅下方的箱子里取出干燥的衣袍,先披在师无邪身上,又抽出一块毛巾盖在他头上,细细地给他擦着湿发,自己则光着上半身。   师无邪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楚云曦的胸膛上。   这人素日里闲不住,一有空便折腾做些奇怪的运动,如今身上已练出一层轮廓分明的胸肌,腰腹精悍利落的线条收束进裤腰里。   师无邪的目光在那片线条上停驻。   楚云曦正低头替他擦着头发,察觉到他的视线,顺着他的目光垂眼看了看自己的小腹,眸色微微一动。   他勾起唇,凑到师无邪耳边,压低声音:“好看吗?”   师无邪猝然抬眼,认真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你的身体比从前壮实多了。”   楚云曦的呼吸莫名一沉。   他身体前倾,将师无邪抵在车厢壁上,“要试试老公的身体有多好么?”   师无邪茫然眨了眨眼,反应了一下后目光亮起,“怎么试?”他说着便弯腰去翻柜子,“等我找一下《观察记录》。”   楚云曦一把将他拉起来,按倒在车厢尾部的宽座上,“不用找了。”他的呼吸变得滚烫,整个人压了上来,声音危险又蛊惑,“用你自己的身体记录。”   师无邪一脸不解,蹙眉看着身上人,“怎么记?”   楚云曦盯着他的唇看了一会,忽然笑了一声,俯首吻了下去,含糊道:“一会你就知道了。”   压抑的喘息声渐渐交织。   师无邪的声音断断续续,“......云曦......你是......药性......又犯了吗?”   “......嗯。”   “咱们能......换个......解法吗?”   “不能。”   楚云曦将脸埋进师无邪的颈窝,声音忽然软了几分,带着几分委屈的意味,“帮我......好不好......宝宝?我好难受......”   “可是,咱们不是说好,就那一次的么?”   楚云曦脸色一垮,恍然想起师无邪那句:“反正这辈子就这一次。”   他深深闭了闭眼,有些气恼地磨着槽牙:“宝宝,你好狠的心。”   师无邪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看着身上的人一副气鼓鼓的模样,心底某个地方莫名地软了一下。   他思索着道:“我觉得你这药性这么拖着不是个事,要不然还是......”   然而话音却被楚云曦的一个吻打断。   对方雨点般的啄吻落在他的眉梢,脸颊与唇角,轻轻的,像羽毛扫过,边吻边道:“求你了宝宝......只有你是我的解药。”   师无邪看着楚云曦琥珀般透亮的眸子里满是委屈,恍然想起今日审案,那管事指控魏凛川时,他心头那阵莫名的松快。   他不明白那是为什么,但那种心情完全不受他的控制。   就像此刻,他听见楚云曦的请求,看见楚云曦的表情,他便同样不受控制地就想答应下来。   但他思索了一会,还是委婉地试图找个折中的办法:“那可不可以......换我在上面?”   楚云曦浑身一僵,脱口而出:“不可以!”   师无邪疑惑不解:“为何?我觉得在下面也是可以解药的,我上回不就解干净了么?”   说到这里,他又似乎想通了某种关窍,忽然目光一亮道:“对了,为何上回我能解干净而你却落了这个病根?大概就是因为位置的问题。”   楚云曦:......   师无邪继续一本正经地道:“咱们这次试试换过来,或许就能解干净了。”   楚云曦扯了一下唇角,一脸哀怨地盯着身下人。   良久,终于败下阵来。   他长长地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牵起师无邪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哑声:“那......咱们换个法子。”   师无邪偏了一下头,好奇:“什么法子?”   楚云曦微微眯起眼,眸色亦晦暗几分,牵着他的手一路往下,“宝宝配合我就是了......”   师无邪指尖被烫了一下,瞳仁亦微微一颤,还没来得及开口,身上人便狂热地吻了下来。   那人嘴上说着软话,行动却霸道无比。钳制着他,不容抗拒地撬开他的齿关,霸道地索取着他口中的津液。   师无邪恍惚觉得,之前在某个深夜见过的那个野兽又回来了。   对方嘴上说着“求求你”,手上却将他牢牢按在原地,让他无处可逃。   他被吻得喘不过气,听见对方喉间溢出沉闷而低哑的喘息声,却莫名地撩人。   掌心炽热无比,那热流莫名地自行传导开来,并一路烧到了他的耳根。   “......云曦......”他含混地道。   回应他的是一声好听的闷哼。   车夫将马车驾回驿站后院,默默跳下车,头也不回地走远了,留下那车厢独自在院子里,时而传出暧昧的低响与木轴转动的吱呀声。   ......   良久,久到师无邪的掌心都快麻木了,楚云曦才终于放开了他,但整个人仍趴在他身上,微微喘着气。   师无邪垂下眼,正撞见楚云曦那红透了的耳尖,一抹绯色从耳廓一路蔓延至耳根。   对方的眼睫纤长,微微垂着,藏着的一双狐狸眼有些失神,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气,像是雨后未散尽的雾霭。   师无邪盯着那双漂亮得不像话的眼睛,不自觉地看了良久。   不知过了多久,楚云曦才直起身来,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牵过师无邪的手,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掌心。   楚云曦动作很轻,边擦边抬起眼,低声问:“疼吗?”(审核你瞎了?这是在擦手心好吗?不懂看上下文?)   师无邪摇摇头,“还好。”   楚云曦那双湿润的眼睛已经重新恢复清明,他勾起唇角,餍足地道:“多谢款待。”   师无邪对这奇怪的用词疑惑了一秒。   却在此时,马车外有人恭敬地低声禀报:“大人,魏凛川抓到了。”   师无邪低声:“知道了,先押回驿站,我稍后亲自审问。”   说完,他轻轻将楚云曦推开,弯腰捡起散落在地的靴子,一边穿靴,一边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那晚你去哪了?”   楚云曦闻言眸子微微一动,故作不解:“啊?哪晚?”   师无邪穿好靴子,抬眼看他:“就是发现你面具那晚。”   楚云曦无声地笑了一下,“我哪也没去啊,不是一直在陪你么?”   师无邪他回忆起那日清晨看见的楚云曦眼底那片熬夜留下的乌青,没有再追问。只从外袍的袖子里抽出面具,道:“你说我若是戴着这幅面具,出现在永安县那家客栈,会有人认出我吗?”   楚云曦穿衣衫的动作微微一滞。   他抬眼看见那面具被师无邪捏在指尖,略作停顿后,随即伸手去抢,嘴上嗔怪道:“宝宝,你怎么能随便拿我的东西?”   师无邪侧身闪躲,将面具藏在身后:“这是物证。”   “什么物证?”楚云曦脸上的笑意不减,“快还我。”   师无邪一边躲着他的抢夺,一边语速极快地道:“我验过尸,他们死于化骨水,病程全程不过五日。五日前他们在永安县落脚,当晚用过晚宴。而永安县距京城不过半夜路程,刚好那日我疲累睡得久,你有足够的时间往返。”   楚云曦抢夺的动作一顿。   他看着师无邪,撇了撇嘴,语气委屈:“宝宝,你怎么针对我?不是有证人指认魏凛川了么?”说时还拉过师无邪的双手,撒娇般晃了晃。   师无邪无视了他的撒娇,兀自披上外袍:“江家的化骨水病程远没有这么快,只有你改良过的方子才能做到控制病程长短。”   楚云曦不说话了,一双眼直直看着师无邪,“那......大人这是证据确凿要抓我了?”   师无邪沉默了一息,系着衣扣低声道:“你有作案动机,有作案时间与条件,还有面具这个物证。”   “现在,我只差个人证。”他说时再抬眼,“如此便证据确凿了。”   然而他指尖却在衣襟上摸了个空,他不由疑惑地垂眼,见自己圆领上的扣子不知何时不翼而飞了。   是之前泼水时掉的?   当时场面混乱,他浑身湿透也没有注意到。   他没多想,仍由那圆领落下一角。   楚云曦凑到他耳侧,声音压得很低:“那......大人只消让人戴着面具,到永安县那客栈晃一圈,只要有人能认出来,便可以证明是凶手是这戴面具的人了。”   他蛊惑道:“为什么不去呢?你该不会......舍不得?”   师无邪转身钻出车厢,脚步在踏下马车的那一瞬微微顿了一下,自言自语般道:“我会的。”   楚云曦追了出去,拖长了声音,夸张地哀怨:“啊~?宝宝还真要抓老公啊?你的良心都不会痛吗?”   *   驿站内,一间客房被临时开辟为审讯室。   魏凛川被押了上来。两名衙役按着他的肩膀迫使他跪下,他没有反抗,但脊梁依然笔直。   师无邪坐在高位上,垂眼看着他,声音听不出情绪:“魏凛川,现有原国公府管事指认,称你与江怀瑜素有旧怨,且有机会接触化骨水,一路尾随江家流放队伍,有充足的作案动机与时间。你有何辩解?”   裴三站在一旁,手按刀柄,向前跨了一步,声音带着威压:“魏将军,劝你从实招来。若等大刑伺候,可就不好看了。”   师无邪微微抬手,示意裴□□下。   脑海里,鬼影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你还真抓他啊?难不成你也觉得他是凶手?】   【要我说,别在他这儿浪费时间了。你面具都在手了,让裴三往永安县跑一趟,找到人证,就能给那小子定罪了。你还审他做什么?】   师无邪垂着眼,面上不动声色,“既然有证人控告,我自然要审。这是程序。”   鬼影嘁了一声,【程序?我看你就是在拖延时间。你心里清楚谁才是凶手,你就是不想面对。】   师无邪没有再接话。   就在这时,堂下魏凛川的声音打断了师无邪的思绪:“不用审了。我全都招。”   师无邪微微一怔,目光有些愕然:“你说什么?”   魏凛川抬起头,与他直直对视。声音清晰地高声开口:“江家人,是我杀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第 52 章 “你该不会   见师无邪面色呆滞, 魏凛川蹙了蹙眉,随即冷笑一声:“怎么?大人不信?”   师无邪沉下脸,“你怎么可能舍得杀江怀瑜?”   魏凛川面色一变, 一抹狠厉自眼底翻涌,嗤道:“若不是他, 我魏家又如何会落得这般田地?我当初接近他, 不过是为了将他踩在脚下,折辱报复他罢了!可他......”   他仰头大笑,笑声里带着几分不甘,“他们江家就算被抄了家, 这一路流放也跟从前无甚分别,依旧是那高高在上的贵族,依旧是那副不可一世的嘴脸!”   他恨声道:“即便他们家族败落了, 依然可以把我踩在脚下。凭什么?!他的眼里从来没有我!他江怀瑜就算落魄了,也还是对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甚至流放路上还要我像条狗一样跟在他身后!”   魏凛川的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屈辱与愤怒,“我受够了!我得不到他, 别人也别想得到!既然他宁愿死也不肯正眼看我, 那我就成全他。连同他那些对我颐指气使的家人一起,送他们上路!”   “所以......”魏凛川笑声在堂内回荡:“我用他们江家的化骨水杀了他们, 也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师无邪眉心缓缓蹙起, 脑海里鬼影发出一声:【咦?难不成咱们误会那小子了?】   他微微摇头, 再次抬眼时,眼尾余光扫见门外一道熟悉的身影。   楚云曦正抱臂站在门边, 侧身依靠着门柱,目光狐疑地盯着跪在地上的魏凛川。   师无邪收回目光,沉声问道:“既然你说自己是凶手,那你是如何行凶的?事无巨细, 从实招来。”   魏凛川垂着眼,语气平静地陈述:“那晚在永安县,江家人包下了整间客栈,在大堂摆了几桌酒席。我趁后厨忙乱之际,将化骨水下在了酒壶里。然后从后门离开,回到了自己住的客栈。”   师无邪又问:“可有物证?”   魏凛川道:“给他们下药的化骨水,是从江怀瑜房里拿的。瓶子一直在我怀里,还没来得及丢掉。”   差役上前搜身,果然从他怀中摸出一只小小的白瓷瓶,呈到师无邪面前。   师无邪接过那瓶子,翻看了一下,下令:“让他画押。”   阿青拿了供状过去,魏凛川看也不看,提起笔便毫不犹豫地画了押。   师无邪看着那份供状,又抬眼看了魏凛川一眼,意味深长地道:“此案将由陛下亲审,届时你在朝堂之上,可要如实说。”   魏凛川目不旁视地看着他,忽然冷笑一声,“怎么?大人还怕我翻供?”   师无邪没再多言,起身道:“将一干人证连夜押送回京,不得有误。”   “是!”   驿站内外一时忙碌起来,差役们奔走传令,马蹄声与脚步声交织成一片。   *   回程马车上,车厢轻轻摇晃。   楚云曦懒洋洋地抱着师无邪的腰,脑袋枕在他大腿上,安静得出奇。   帘幔半掩,流动的光影在他低垂的眼睑上游移,看不清是否睡着了。   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你真要拿魏凛川交差吗?”   师无邪“嗯”了一声,“他都认罪了。”   楚云曦眼睫撩起,眸子转了转,忽然坐起身来,少见的认真又严肃:“他的话不可信。”   师无邪目光从窗外收回,却没有看他:“为何这么说?”   “总之......”楚云曦顿了顿,“总之他绝不可能杀江怀瑜,此举必定另有所图。”   他的面色变得凝重几分,“你不能拿他去交差。说不定前面正有人挖了坑等你跳。”   师无邪目光从窗外收回,却没有看他,“可此案人证物证俱全,嫌犯也已认罪画押。不拿他交差,要拿谁呢?”   楚云曦一噎。   他沉默了片刻,眉心却越蹙越紧。   不对。   他不信以师无邪多年的办案经验,会没有发现这里面的问题。   明明那副面具就在手上,只消让人戴着去永安县走一趟,说不定那客栈掌柜真能认出他来。   毕竟那晚,掌柜可是亲自叫住过他这个“面生的伙计”的。   师无邪为什么不这么做?为什么放着现成的线索不用,反而拿着魏凛川那份漏洞百出的供词匆匆结案?   除非......师无邪不想查下去......想保他?   想到这里,楚云曦的面色忽然一滞。他掰过师无邪的肩膀,迫使对方看着自己,目光有些难以置信,“宝宝......你该不会......”   想到那个唯一的可能性,楚云曦的眼睛倏然发亮,心脏也不受控制地开始狂跳,整个人像是被抛到了云端,开心得几乎不知所措。   “你该不会是喜欢......”   师无邪疑惑地看着他,声音无波地打断:“魏凛川如今无权无势,敢如此做,他背后必然还有人,若不顺着他的意,又怎能顺藤摸瓜?”   “我这叫将计就计。”   楚云曦的笑容凝固在脸上,那双方才还亮晶晶的狐狸眼,一瞬间便暗了下去。   但那表情只停留了一瞬,便被他飞快地收敛了。   他笑了一下,语气恢复轻松:“你心里有数便好。”   他说着,掌心微微一用力,便将师无邪搂进了怀里,下巴搁在他肩头,声音压低几分,郑重道:“但你要记住,一旦出现什么意外,你只消把我推出去结案,定能化险为夷。”   师无邪的瞳孔颤了颤。   脑海里,鬼影沉默了很久,才带着些复杂的惭愧,低声说了句:【这小子......为何对你这么好?】   见师无邪呆愣,鬼影又连忙提醒:【钰奴,你原本的计划不就是这样的吗?你可千万别心软了,保全自己最重要。再说,他可是仇人的儿子,你不用有顾虑。】   师无邪不由自主地伸手,轻轻回抱住了楚云曦的肩膀,指尖微微收紧,良久,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不知是在回应谁。   “我会的。”师无邪低声:“我才不想等你三五年后再死,我早就等不及要拿你做实验了。”   楚云曦面容微微一怔,旋即笑出声来。   他将额头抵在师无邪的肩窝里,笑得浑身发颤,“是是,观察我什么的已经不能满足宝宝了,非得要把老公切片研究才行呢。”   师无邪侧脸靠在楚云曦肩头,视线望着窗外流动的天光,自言自语般轻声重复:“对,就是这样。”   马车摇摇晃晃地向前行驶着。   两人相拥,迟迟没有分开。   帘幔外,暮色渐沉,夕照将小小的马车包裹进一片橙色的残阳中。   *   三日后,早朝。   议完了几件例行事务后,皇帝的目光落在了师无邪身上。   “师爱卿,国公府一案,查得如何了?”   师无邪出班,躬身行礼,“回陛下,臣已查清此案。凶手及一干人证物证俱已齐备,此刻正在殿外候旨。”   皇帝微微颔首:“宣。”   殿门大开。   魏凛川被两名禁军押着进殿。在他身后,几名差役抬着几只装着卷宗与物证的木箱,另有几名证人也被一一带上来,跪在殿侧。   师无邪将案情的来龙去脉简要陈述了一遍。   从国公府流放途中的行程,到永安县客栈的那顿晚宴,再到魏凛川的认罪供词与物证。他陈述完毕,便退回班列之中。   大殿内安静了片刻。   皇帝的目光落在跪地的魏凛川身上,目光冰冷地开口,“魏凛川,你也是将门之后,朕还曾对你寄予厚望,更是在你镇国将军府贪墨军饷案之后,还给予你戴罪立功的机会!”   “可你呢?却因一己私怨,毒杀国公府上下几十条人命。你如何下得去手?!”   皇帝怒极,高声:“来啊!将此人拖下去,凌迟处死!”   “是!”两名禁军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魏凛川的双臂,便要将他拖出殿外。   就在这时,魏凛川却猛地抬起头来,目眦欲裂地高声:“陛下!臣冤枉!”   禁军动作没有停下,魏凛川被架着双臂拖行,却剧烈挣扎起来,声音激动:“臣没有杀人!臣是被屈打成招的!”   他挣动得厉害,禁军不得不停下脚步,便在这个间隙,魏凛川挣脱束缚以头抢地,怒声:“是师无邪!他对我动刑,他逼我认罪!他告诉我,只要我认了,就能保我一条命。若我不认,他就要让我死在狱中!”   大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朝臣们面面相觑,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   师无邪站在班列之中,垂着眼,面色平静。但在他垂落的袍袖之下,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脑海里,鬼影的声音冷冷地响了起来:【原来如此,是打着这种算盘。】   禁军狠狠将挣扎的魏凛川压跪在地,魏凛川侧脸被狠狠压在地上,却仍在高声:“陛下!师无邪为了结案,不仅对臣动刑,还教臣如何在供词中编造细节,那些所谓的作案过程,都是他一句一句教臣说的!臣是冤枉的!”   皇帝眉心一蹙,沉声:“你还胆敢攀诬朝廷命官?罪加一等!”   话音未落,朝臣中却有人出列,高声道:“陛下!此事有疑点,不可不问啊!”   紧接着,又有数名朝臣相继出列,纷纷附议:“陛下,魏凛川既当庭翻供,其中必有隐情,还请陛下明察!”   “若真有刑讯逼供之事,不可不查。若无,也应还师大人一个清白。请陛下三思!”   一时间,殿内请愿之声此起彼伏。   皇帝的目光在群臣脸上缓缓扫过,最终落在师无邪身上,沉默了片刻,才冷着脸道:“慢着。”   禁军停下了脚步。将已被拖到殿门口的魏凛川被重新押回殿内,按跪在地。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向师无邪,“师爱卿,他所说之事,可属实?”   师无邪出列,“回陛下,绝无此事。臣不知他为何突然反口,但刑讯逼供,教唆供词等事,纯属子虚乌有,臣从未做过。”   魏凛川猛地抬起头,声音近乎疯狂:“陛下!臣有证据!”   他说时伸出双手,那双手的骨节扭曲变形,像是被什么钝器反复挤压过。   “陛下,臣的手已经废了,手指动不了。还请陛下准人褪去臣的衣衫,臣身上的伤,便是证据。”   皇帝沉默了一息,微微颔首。   禁军解开魏凛川的囚衣。   衣衫褪下的那一刻,大殿内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魏凛川的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鞭痕,烙伤,等等触目惊心,还渗着血,显然是近期留下的。   朝臣们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   “这......这也太狠了......”   “真没想到,师大人竟也是个酷吏。”   师无邪回头看了一眼,眉心缓缓拧起。   脑海里,鬼影的声音带着震惊与困惑:【这怎么可能?他入狱之前没有验过身吗?按规矩,每个犯人入狱前都要经过仔细的全身检查,记录在案。他身上若有伤,入狱记录上一定会写明。】   师无邪心念道:“不,他的手前日还是完好的。这些伤,是入狱之后留下的。”   【谁给他添的伤?难不成咱们大理寺有内鬼?】鬼影焦躁地在他的视线中盘旋。   这时,一名刑部的朝臣出列,拱手道:“陛下,审讯之中,难免用刑。按我朝律法,鞭刑,杖刑等皆在允许范围之内,若一概不许动刑,许多案子便无从审起。”   然而话音刚落,另一名朝臣便出列反驳:“刘大人所言差矣。律法允许的刑罚有限,可魏凛川身上的伤,有些分明是禁用之刑,瞧那手骨的变形,是夹棍所致。肩胛处的烙伤,更是早已废止的酷刑,这些可不是一句审讯所需能带过去的!”   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回师无邪身上,声音沉了几分:“师爱卿,你有何话说?”   师无邪道:“回陛下,臣在审讯魏凛川期间,未曾对他用过任何刑罚。庭审记录可以作证。至于他身上的伤从何而来,请陛下给臣一些时日,臣必细查到底。”   魏凛川却冷笑一声,“你是主审官,庭审记录怎么记,还不是你说了算?”   朝臣中又是一阵骚动。有人建议:“陛下,此事单凭二人当面对质,恐难有定论。况且,刑讯逼供一事,师无邪一人也做不了,可将当日参与审讯的文书与狱卒传来一问便知。”   皇帝一向冷峻的面色染上了些许不耐烦,但已又众多朝臣附议,他只得沉了口气,颔首:“准。”   约莫一刻钟后,三人被带入殿中,一名文书与两名当夜值班的狱卒。   皇帝身旁的太监来到三人跟前,“尔等听好了,今日召你们前来,是要问清魏凛川在押期间的审讯情况。你们须从实招来,若有半句虚言,便是欺君之罪,当诛九族!”   那文书抬起头,先看了一眼师无邪,然后低下头去,声音怯怯响起:“回陛下......魏凛川被押回大理寺的当夜,小人便接到了师大人的密令。”   师无邪闻言,眸子微微一动,侧目去看那文书。   他认得这张脸,确实是大理寺的人,在他手下两年,平日里老实本分,并无差错。   他缓缓开口,带着些冷意:“我何时给你下过密令?”   那文书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硬着头皮道:“是......是阿青送来的。密令中说,魏凛川此人心高气傲,寻常审讯恐难奏效,命我等必要时可用刑,务必让他按照信中所写的供词招供。若他不肯,便......折磨到他肯说为止。”   【他在撒谎!】鬼影气急败坏地冲向那文书,恨不得将此人撕碎,然而却只是从对方身体穿了过去。   【他在血口喷人!他被人收买了,是谁?!】   另外两名狱卒面面相觑,目光中带着几分迷茫。其中一人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看向他:“大人......咱们该......怎么说呀?”   “大胆!”太监立刻厉声呵斥:“你们还敢当庭串供不成?!”   那狱卒吓得浑身一抖,连连磕头,颤声道:“小人不敢!小人全都如实说!”   “是......这位文书大人给咱们看了师大人的密令,咱们才照做的......”   皇帝扶着龙椅的指节攥起:“密令何在?”   那文书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件,双手呈上。   太监接过,转身呈到御前。   皇帝展开信件,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面色越来越沉。然后猛地将信笺甩下,落在师无邪面前。   “你自己看!”   师无邪俯身拾起那信笺。   信上的字迹与他的一般无二,封口处有一枚火漆封蜡,封蜡上压着他的私印。   他再次躬身,镇定道:“陛下,这不是臣写的。”   皇帝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失望:“这是你的字迹。封口处是你的火漆印,你说不是你写的,叫人如何信服?”   朝臣中,不知是谁低声嘲讽了一句:“原来所谓的断无遗案,就是这么来的啊。”   皇帝看着师无邪,意味深长地道:“师爱卿,朕一向看重你。你最好给朕一个合理的解释。”   师无邪听懂了这句话的弦外之音。   皇帝不想追究这一切发生的缘由,他只要一个交代。一个能让朝臣闭嘴,让此事翻篇的交代。   他正欲开口时,却见楚稷忽然出列,走到殿中,老成持重地躬身行礼:“陛下,既然大理寺存在刑讯逼供,伪造证词的情况,那么......之前由师大人审结的案子,是否也该重新审视,查看是否有类似情况?”   楚稷说着转过头,目光落在师无邪身上。   那目光锐利,带着猎人审视猎物般的冷意。   “如,国公府强占民田一案,是否也如魏凛川一般,存在伪造证词,屈打成招之事?”   他微微眯起眼,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更甚至......该不会有人担心事情败露,才将国公府百余号人灭口的吧?”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   师无邪与楚稷隔着满殿朝臣,目光在空中相交。   阳光从高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金砖地面上,像一道无形的界河。   鬼影与师无邪并肩,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楚稷,周身鬼气翻腾,仿佛随时要将那人碎尸万段。   【果然是他。】   沉默片刻后,鬼影忽然轻笑了一声,【怎么办呢?钰奴。要不然......他做初一,你做十五......】   【既然他要害你,咱们就把他儿子推出来领罪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第 53 章 “宝宝,我   楚稷的话音刚落, 朝臣中便有人出列附议:“安平侯所言极是。既然大理寺存在刑讯逼供之嫌,那师大人此前经手的案子,确实应当重新审视, 以防冤假错案。”   此言一出,数名朝臣纷纷附和。   就在这片议论声中, 一道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老臣以为, 此事言之过早。”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年过七旬的秦阁老慢悠悠地从班列中走出来。   他不紧不慢地朝着御阶行了一礼,“陛下,魏凛川一案是否存在刑讯逼供与伪造证词之嫌, 尚有待查证。以此尚未定论之事,便要将师大人此前经手的案子尽数推翻,老臣以为, 此举未免操之过急,亦有失公允。”   楚稷闻言,微微颔首, “阁老说得是。”   他转向皇帝, 拱手道,“陛下, 那便先不议旧案。但有魏凛川当庭翻供的先例, 臣以为, 不妨将国公府案那两名关键证人也召上殿来,当面对质。天威之下, 他们想必不敢再隐瞒。”   皇帝坐于御座,目光落在楚稷身上,沉默了着并未答话。   殿内的空气微微凝滞。   良久,皇帝才开口:“安平侯, 师无邪不是你儿婿么?你不替他辩解也就罢了,怎么还想着定他的罪?”   楚稷的眸子微微一转,随即躬身道:“陛下此言,令臣惶恐。臣与师无邪虽有姻亲之谊,但刑狱之事,关乎朝廷公信,关乎天下苍生。若因私废公,明知可能有冤假错案却视而不见,那才是动摇国本。臣不敢因一家之私,而负陛下之信。”   皇帝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意味深长地道:“你倒是忧国忧民。”   话落,皇帝又将目光移向了师无邪。   师无邪会意,直截了当地道:“陛下,国公府一案,不仅涉及侵田,更牵涉京郊驿站枯井中一百一十七条人命。此案人证物证俱全,环环相扣,且有周边数个乡县的百姓联合作证,并非是冯有才与付寒洲二人翻供便可推翻的。”   楚稷微微挑眉,侧头看向师无邪,“听师大人的意思,是不敢将这二人召来当面对质了?”   师无邪脑海里的鬼影“咦”了一声:【楚稷不是一向不直接参与党争的吗?他怎么成了替国公府平反的急先锋了?就不怕得罪皇帝?】   师无邪心念道:“不过唇亡齿寒罢了。陛下之前收拾靖安伯,收回魏家兵权,又拿下国公府打压外戚,这些都是为了收回权柄。”   “而他安平侯府却在这场清洗中占尽了便宜。他心里清楚,好处不是这么容易拿的。陛下下一个要收拾的,必然就是他。”   他顿了顿,“黑甲军对皇权来说,亦是肘腋之患。”   鬼影恍然大悟:【所以这老狐狸觉得自己横竖躲不过,不如索性赌一把。若是能挑起江党寻个由头逼迫皇帝重审国公府案,甚至借此穷追猛打,皇帝便分不出精力来对付他了,甚至可能还要反过来借他的势,届时他又能稳坐钓鱼台。好一个老狐狸!】   想到这里他忽然着急起来:【钰奴,可不能让他把付寒洲与冯有才召来重审!他既然敢提,必然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这俩人只要上了堂,一定会翻供!】   这时有朝臣道:“陛下,国公府一案事关重大,既然如今有疑点浮出水面,便不应轻易揭过。否则,朝野上下恐有议论,有失公允。”   话音落下,朝臣中立刻有人附议:“陛下,此案既生疑窦,理应彻查到底,以正视听!”   皇帝深深看一眼众人,沉声:“你们倒是齐心。”   他站起身来,“你们说了这许多,无非是想让朕重审国公府一案。”   “那朕便要问问,若重审之后,证据依旧指向国公府,你们又当如何?”   “到那时,你们是不是打算继续找出新的由头,一而再,再而三地替国公府翻下去?”   众臣闻言,纷纷垂首,齐声道:“臣等不敢!”   皇帝一声冷笑:“你们有何不敢?”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朝臣,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压抑已久的雷霆之怒:“国公府一案,铁证如山!京郊驿站一百一十七条人命,周边数县百姓联名作证,田产文书环环相扣!你们连这样的案子都想翻,到底是为了翻案,还是另有所图?!”   朝臣们纷纷跪了下去,齐声道:“臣等万死!”   殿内黑压压地跪了一片。唯有秦阁老与师无邪还站着。   秦阁老温声劝道:“陛下息怒,老臣以为,此事关键症结还在于查实大理寺是否有伪造证词一事,若无此事,那么给江氏翻案一事便无从提起。”   师无邪仰头,目光平静地望向御座上的皇帝。   “陛下,臣能证明,刑讯逼供一事,乃是子虚乌有。”   听见这句,皇帝的面色总算缓和了几分,微微颔首:“讲。”   师无邪从袖中取出一枚印鉴,双手捧过头顶:“臣身为大理寺少卿,为安全保密起见,时常更换印鉴样式,间隔时间不定。自洛安城归来后,臣自觉此案有诸多疑点,便于当晚更换了印鉴,并于大理寺案牍库备案。”   “每次更换印鉴,案牍库皆有记档,注明更换时间。陛下可派人查实。”   太监上前接过印鉴,转身呈至御前。皇帝接过细看。   师无邪继续道:“方才这名文书所言臣给他的密信,封蜡上的印鉴图案乃是旧版。若臣真要给他送信,绝不会使用旧版印鉴。伪造密信之人并不知道臣已更换了印鉴,故而仍沿用了旧版。”   那文书闻言,浑身微微一抖,慌张地抬头望向皇帝手中的那枚印鉴。   皇帝观察了片刻,又让太监将那封密信呈上,两相比对,片刻后点了点头:“确有不同。”   他抬起眼,看着师无邪,“那字迹又如何解释?”   师无邪道:“大理寺案牍库此前虽遭损毁,但联合三法司抢救档案,近日已修复不少。其中多有臣的亲笔文书,字迹并不难寻。若要仿写,亦非难事。”   皇帝点点头,又目光凌厉扫向那名文书:“你,从实招来!”   那文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磕得砰砰作响:“陛、陛、陛下!臣不知啊!臣确实是从师大人的贴身侍从那里拿到的密信,而且......而且臣并不知道大人换了印鉴,这才......这才没能认出......”   师无邪再次朝御座行礼:“陛下,臣并未派侍从去送什么密信。阿青整夜都守在臣的房外,有侍卫与其他侍从可以作证。”   那文书瞳孔一缩,磕头磕得更急了:“臣真的不知!臣确实是接到了阿青的指示啊!”   师无邪道:“陛下,此事背后恐有隐情。请陛下准许臣将此人押回大理寺细审,查明他究竟是受人指使,还是被人利用。”   皇帝颔首:“准。”   就在这时,楚稷侧目看了师无邪一眼,眸光微微眯起,随即不紧不慢地凉道:“师大人有如此铁证,方才为何不早早拿出,解释清楚?非要等到陛下雷霆震怒,才肯开口。莫非师大人是故意为之,想要借此看我君臣离心不成?”   这话里的挑拨意味,昭然若揭。   师无邪不为所动,目光平静地望向皇帝,镇定自若地道:“陛下明鉴。臣若一早便拆穿这谎言,陛下又如何能得知人心向背呢?”   他没有把话完全挑明,但皇帝已然听懂了,并赞许地点了点头,轻笑一声:“师爱卿所言极是。”   朝臣们面面相觑,片刻后,不少人面色一紧。   师无邪这话的意思,不就是故意等着他们跳出来,好让皇帝看清楚,谁才是江党的人?   这是要拉清单,秋后算账的意思?   众人神色各异,有人依然镇定自若,有些墙头草却已开始惶恐不安。   楚稷眸底微光一闪,镇定地朝皇帝再次行礼:“陛下,此事仍有蹊跷。就算这名文书毫不知情,只是被人利用。可魏凛川却是实实在在地先招供后翻供。这可不像被人利用。”   他说完,不等众人反应,忽地转头看向魏凛川,厉声质问:“魏凛川!还不从实招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魏凛川身上。   却见魏凛川背脊挺得笔直,望向御座上的皇帝,“陛下!臣承认,此事是臣故意为之。是臣诬陷师无邪。”   大殿内再次响起窃窃私语声。   皇帝抬手,正欲下令将他拖下去。   “但!”却听魏凛川话锋一转:“臣若不如此,江家几十口人,便永无昭雪之日了!”   他的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再抬起头时,双目已然发红。   他字字泣血地道:“臣唯有先认罪,才能见到陛下,才能在这朝堂之上,指认师无邪的罪行!”   他沉了一口气,在满殿惊疑的目光中,缓缓抬起重伤的手,微微发颤,指向师无邪,“杀害江家几十口人的,便是他,师无邪!”   大殿内霎时一静。   旋即爆发出更喧哗的声音。   秦阁老站出来,对魏凛川说:“当庭指认朝廷命官,你最好有证据,否则便是罪加一等。”   魏凛川震声:“江家人死于化骨水,便是证据!有人亲耳听闻在京郊驿站,师无邪亲口说过他知道有一种密药是化骨水,还试图将药方提取出来。”   皇帝闻言,微微侧首,目光掠过身侧侍立的监察司指挥使,投去一个眼神。后者便俯耳过来,低声说了几句。   皇帝眉心微蹙,片刻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师无邪心下了然。   之前皇帝虽给了他调动监察司的权限,但那不过是借调罢了。监察司的真正主人,从头到尾只有皇帝一人。那日在驿站验尸时他说过的话,既然被监察使听见,必然也已记录在册。   魏凛川又道:“而且,永安县客栈的掌柜说当晚有个面生的出现在送菜侍从里,第二天那掌柜去隔壁醉仙楼询问,那的人却说没有见过此人!说明凶手便是此人!”   师无邪面色不变,“陛下,此事臣已派人前去核实取证,相信不日便有结果。”   鬼影焦躁起来,【你怎么不直说是那小子?直接把他推出来顶罪,什么事都没了!】   楚稷看了师无邪一眼,唇角不易察觉地微微一勾,又对那魏凛川道:“这些都只是你的猜测,你可有证据?”   魏凛川道:“我有!”   他看向身侧禁军,“东西在我腰封里。”   禁军伸手探入他腰封内,摸索片刻,取出一枚骨白色的衣扣,转身递给上前的太监。   太监双手接过,呈到御前。   魏凛川道:“陛下,这是臣在永安客栈后巷捡到的一枚衣扣。乃是正四品少卿官袍专用,由尚衣监统一定制,衣扣底部还刻着‘棘’字,乃是大理寺的专称!”   “陛下只需派人前往尚衣监查验,近日领了四品官袍衣扣的官员姓名,一比对便知。”   师无邪的面色微微一滞。手指下意识地摸到自己官袍领口下方那颗圆领衣扣。   上回浴佛节掉了,回到大理寺后便让下人去尚衣监领了一颗补上了。   他从未想过,那颗丢失的衣扣,竟会落在魏凛川手中,成为指向他的证据。   【全是谎言!】   鬼影在他脑海中气急败坏地咆哮,化作一团黑气冲向魏凛川,几乎将对方整个人笼罩在了一片无形的黑雾之中。   【可偏偏衣扣是真的!京郊驿站你也确实说过那话,有监察司的人在场,陛下一问便知!最完美的谎言便是真假掺半。】   鬼影丧气地悬在半空,【钰奴,这回你解释不清了。】   皇帝捏着那枚衣扣,问道:“尚衣监监正何在?”   一名官员应声出列:“臣在。”   “回陛下,前日大理寺确实派人来领过一枚四品官袍衣扣。”   皇帝冷眼看着师无邪,声音带着沉沉的压迫感:“大理寺目前只有一名少卿,师爱卿,你作何解释?”   师无邪还未答话,朝臣中已有人抢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师大人可要想好了再说。千万别说什么这衣扣是在别处掉的。这种借口,说出来谁信呢?”   【闭嘴!闭嘴!闭嘴!】鬼影咆哮着朝那官员扑去,张开大口狠狠地咬了一口,却只是徒劳地从对方身体中穿过。   他飘回来,在师无邪肩头急得团团转,【钰奴!别犹豫了!把你的证据甩出来!交出真凶,让他们闭嘴!】   皇帝面色变得有些难看,冷声:“有人亲耳听见你提过化骨水,又有这枚衣扣为证。你还有何话说?”   师无邪垂着眼,没有说话。   鬼影在他身边焦急地绕着他转来转去。   见他不答话,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然放缓了语气,暗示道:“你方才说,你派人去查了永安客栈那名可疑的侍从,可有结果了?”   鬼影倏然一顿,急急在师无邪跟前蹦了一下,【快!皇帝给你台阶了,快接!】   师无邪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脑海想起楚云曦那句:“一旦出现什么意外,你只消把我推出去结案,定能化险为夷。”   他深深闭了闭眼。   良久,才抬眼对皇帝道:“回陛下,尚未。”   皇帝眼底最后一丝温度熄灭了,面上镀上了一层寒意。   楚稷的眸光微微一眯,随即不紧不慢地开口:“既然拿不出新的证据,又无法推翻魏凛川的指控,这么说,凶手确实是你了?师大人。”   他说完,转身对皇帝道:“陛下,师无邪身为大理寺少卿,执掌刑狱,却知法犯法。若不严加查办,何以正国法?请陛下将其拿下,交付三司会审,以彰国法!”   秦阁老急忙出列:“陛下!此时给师大人定罪,还为时尚早吧?更何况,师大人为何要杀江氏?没有动机啊!”   楚稷眼角余光锐利地扫过师无邪,意有所指地道:“动机......真的没有吗?”   他正欲继续说下去,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通传:“陛下!宫外有安平侯府二公子楚云曦求见!声称他知道江家灭门案的凶手是谁,并且有证据。”   师无邪的瞳孔猛地一颤。心脏像被狠狠攥了一下,呼吸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滞。   便听皇帝声音轻快几分,“宣。”   未久,身后传来太监通传的声音,“宣安平侯府二公子楚云曦觐见!”   师无邪猛地回头。   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大殿门外。   阳光从门外倾泻而入,将那道清隽而明朗的身影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他身形挺拔,步伐从容而轻快,不像是来自投罗网,更像是来赴一场约会。   师无邪只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眼看着那人脸带笑意,朝他迎面而来。   他的心脏狂跳不止,脑内嗡鸣一片。   周遭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在这一刻全部退远了,模糊成一片无关痛痒的背景音。   他只看见那个人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笑得灿烂:“宝宝,怎么还不唤我来?我都等得不耐烦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第 54 章 你不也盼着   楚云曦先是给皇帝行了礼, 得了皇帝的准允后站起身来。   他侧目去看师无邪,见师无邪一双漆黑的眸子有些愣怔地看着自己,便伸手在他跟前晃了晃:“宝宝?”   师无邪反应过来, 眸色罕见地掠过一抹焦躁,压着声音脱口而出:“我没有派人唤你, 你来做什么?快回去!”   楚云曦却只是俏皮地冲他眨眨眼。   一旁楚稷见状, 沉声警告:“曦儿!你身无官职,来朝堂作甚?”   楚云曦转头看了楚稷一眼,故作惊讶地上前几步走到楚稷身侧,悄声道:“爹爹, 不是您让孩儿来的吗?”   他说时,指尖不经意地在楚稷的袍袖间扫过,动作一闪而逝, 并未叫任何人察觉。   他虽然压着声音,但因为朝臣们相距不远,还是被有心人听见了。   楚稷面色倏地一白, 警惕地道:“我何时说过这话?!”   皇帝见父子二人竟当众说起悄悄话来, 厉声:“楚云曦!你说要指认凶手,凶手是谁?”   楚云曦连忙正色, 抱拳道:“启禀陛下, 凶手便是大理寺少卿, 师无邪。”   师无邪:?   鬼影:【???】   连楚稷都懵了。   师无邪反应了好一会,看向楚云曦的目光满是愕然。   却见楚云曦继续道:“陛下, 草民与师无邪相处日久,察觉其行踪诡秘,且对化骨水一事知之甚详。草民怀疑,江家灭门案与他有关。草民思前想后, 觉得不应因私废公,特来向陛下禀明此事。”   周遭寂静了好一会。   还是秦阁老率先冷嗤了一声:“楚公子,你来晚了。方才魏凛川已经拿出了证据,师无邪已经是嫌犯了。你又何必急着来此大义灭亲呢?”   “就算是为了撇清与他的关系,倒也不必如此迫不及待,毕竟师大人尚未定罪呢。”   楚云曦闻言,猛然转头看向楚稷,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   他又看了看魏凛川,做恍然大悟状,道:“看来那副面具证物已经交出来了,我竟不知,是我多此一举了。”   皇帝蹙眉,“什么面具?”   楚云曦抬眼,语气天真又无辜:“就是师无邪戴着伪装成侍从,在永安县客栈下毒的那副面具呀。”   鬼影听不下去了,在半空中急得直跳脚,【这小子在干什么?!竟然给你泼脏水!】   师无邪却不知想到了什么,眸子微微一亮,“稍安勿躁,看看他要做什么。”   便见楚云曦微微一顿,然后不解地看向楚稷,“怎么魏凛川没有交出来吗?”   围观者纷纷诧异,楚云曦问出这话时,为什么不去看魏凛川,反而要去看楚稷?   魏凛川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措手不及,张了张嘴,却不敢贸然接话,只得下意识地朝楚稷投去求救的目光。   楚稷被这两道目光同时盯住,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   皇帝狐疑地眯起眼,想起方才楚云曦刻意走到楚稷身旁窃窃私语的行为,声音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威压:“楚云曦,朝堂之上,你把话说清楚,不得有半分隐瞒,否则一旦查实你欺君瞒上,定斩不饶!”   楚云曦连忙撩起袍裾跪地磕了三个响头,惶恐道:“陛下,草民......草民不敢有所隐瞒,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你说的面具又在何处?”   楚云曦下意识地抬起头,一脸无辜地看向楚稷。   楚稷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不由自主口退半步,“你......看为父做甚?!”   楚云曦做一幅欲言又止状,唇角嗫嚅了一下,还是咬了咬下唇,竟没敢说出口。   皇帝一掌拍在龙椅上,怒声:“楚云曦!还敢隐瞒!朕看你是不要命了!”   楚云曦仿佛是吃了一吓,终于破罐破摔般地叹了口气,道:“爹!虽然孩儿不知您为何临时改了安排,可您事先也没跟孩儿商量,孩儿这才说漏了嘴。事已至此,您就把面具交出来吧,不然孩儿这条小命可就真保不住了。”   楚稷:?!   他怒从中来,抬臂一挥指向楚云曦:“你胡说什......”   就在他挥袖的刹那,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从他宽袖中滑出,轻飘飘地落在了金砖地面上。   场面霎时一静。   师无邪看着地上那片面具,眉宇缓缓舒展开,眸底微光一闪,露出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   楚稷愣住了。   他低头看看地上的面具,又下意识地扯起自己的袍袖翻看,电光石火间明白了一切。   他猛地抬头,怒火中烧地看着自己儿子:“你!”   这臭小子,敢栽赃亲爹!   皇帝眼神示意。太监上前拾起面具,转身呈到御前。   皇帝翻看片刻,目光落在楚稷身上,声音听不出喜怒:“安平侯,这东西从你袖中掉出来,你作何解释?”   楚稷只觉头皮一阵发麻。他看一眼那面具,又恨恨地瞪一眼楚云曦,脑筋飞转。   他能怎么说?总不能说是自己亲儿子栽赃自己吧?   说出来谁信呢?   就算信了,他堂堂侯爷被自己亲儿子当众被刺,这张脸往哪儿搁?   他咬了咬牙,最终只能硬着头皮道:“这......这是疑似师无邪行凶时戴的面具。”   秦阁老适时凉道:“既然安平侯有如此物证,方才为何不拿出来?”   他顿了顿,又故作惊讶地道:“诶?不对呀,今日不是魏凛川当庭翻供指认师大人么?怎么这证物却在侯爷手里呢?”   “难不成......侯爷一早便知道魏凛川会翻供,才事先准备?”   楚稷面色一变,反应极快地道:“老臣的属下前几日前去洛安县办事,在那客栈入住,碰巧得了这副面具。老臣尚未完全查实原委,只是心中有所猜测,故而不敢贸然举证。”   楚云曦乖巧地跪在原地,微垂的眼睫下,眸底掠过一抹狡黠的微光。   皇帝看一眼跪地的人,唇线微微一扬,意有所指地道:“楚云曦,你方才说你父亲改了安排,那他先前的安排是什么?”   楚云曦小心翼翼地撩起眼皮,看了楚稷一眼。   楚稷:......   见他不说话,皇帝沉声警告:“嗯?!”   楚云曦连忙又磕了一个头,声音无奈又惶恐:“回禀陛下,事已至此,草民不敢隐瞒。是我爹说我夫君......”   他清了清嗓子,飞快地纠正:“也就是师无邪,涉嫌灭了国公府满门,要我今日当庭指控他。说我是他的枕边人,大义灭亲更为有力,还能趁机与他撇清关系,保全我楚家的门楣。”   皇帝会意,“所以,今日魏凛川这一出翻供,也是你爹事前安排好的了?”   楚稷瞳孔一缩,“陛下,老臣没有......”   皇帝却是一抬手打断了楚稷的话,盯着楚云曦继续道:“所以你方才,才会以为这幅面具应该是由魏凛川交出来,对吗?”   楚云曦俯身叩头,“草民不敢妄言,我爹安排了什么我并不清楚,应是......是草民误会了。”   楚稷百口莫辩,脸色黑得仿佛乌云密布,阴沉沉地盯着楚云曦,几乎要在那张无辜的脸上剜出两个洞来。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皇帝深深一揖,声音恳切:“陛下,老臣并未做什么安排。老臣只是告知我儿,要他与此事保持距离,以免惹祸上身。我儿今日之举,大约只是想保全我楚氏门楣罢了,还望陛下垂怜。”   这时秦阁老适时出声:“陛下,老臣以为此案疑点甚多。且不说师大人手中是否有那化骨水,并无直接证据。即便是那枚衣扣,也有可能是魏凛川从别处获得。而这张面具的出现,就更为蹊跷,如何证明是师大人的?”   师无邪顺势躬身道:“陛下,能否让臣看看这副面具?”   话音刚落,立刻有朝臣站出来反驳:“师大人乃是嫌犯,怎可接触物证?”   师无邪道:“臣可以不碰,只看一眼便可。”   皇帝颔首:“准。”   那太监便将面具呈到师无邪面前。   师无邪眼角余光扫见楚云曦,见他正回头看着自己,眉眼里全是笑意。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对那太监道:“劳烦刘公公将里侧翻上来。”   太监依言将面具内侧翻转过来。   师无邪只扫了一眼,便伸出手指,虚虚指向面具边沿一处极浅的刻印:“这里有个印记,是枚半月纹。”   楚稷闻言面色骤变,猛地抬头,目光死死钉在太监手中的面具上,袍袖下的指节倏然攥紧。   刘公公“咦”了一声,凑近了细看,随即回头看向皇帝:“陛下,真有个印记。”   “呈上来!”   皇帝从太监手中接过面具,仔细查看边缘,果然看见一个极细小的凸起印记,像是凸版压印而成,没有着色,呈半月状,中心一个细小的圆点。   他侧目看向身侧的指挥使:“陈昭,你可知这是什么标记?”   那指挥使上前一步,接过面具端详片刻,回道:“陛下,这是京中一些权贵人家豢养影卫的惯用手法,用以区分武器或暗器的归属。外人无从知晓,只有他们自己人才认得这个符号代表谁。”   皇帝撩起眼皮,扫向师无邪,似笑非笑地“哦”了一声,“我竟不知,师爱卿竟也豢养影卫?”   师无邪镇定自若地躬身:“陛下明鉴,臣一穷二白,身边护卫领的都是大理寺的俸禄,实在养不起影卫。”   此言一出,秦阁老率先大笑起来。   引得整个朝堂霎时发出阵阵笑声。   皇帝终于开怀笑道:“不错,师爱卿清贫,人尽皆知。这一点,监察司可以替他作证。”   他笑了两声,面色却忽然微微一沉,目光意味深长地转向楚稷,“也就是说,有人想栽赃陷害师爱卿了?”   楚稷瞳仁一颤,眸子飞快地转动了一下,随即躬身道:“陛下圣明,看来此事却有蹊跷。老臣先前正是因为对此面具心存疑虑,故而不敢贸然交出。”   他直起身,做出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轻轻呼出一口气,“也好在老臣谨慎,否则真要做了有心人手中的刀,冤枉了师大人。”   秦阁老却是不依不饶,转头看向跪在一旁的魏凛川,“那魏凛川呢?你口口声声说那颗扣子是在那客栈后巷捡到的,如何证明?”   魏凛川一怔,“我......我真是在那捡到的!”   秦阁老袍袖一甩,“如此重要的证据,岂能听你的一面之词!”   他转向御座,拱手道:“陛下,此案疑点甚多,大理寺的文书为何接到伪造的密信?魏凛川又为何突然翻供,那颗扣子到底是他在客栈捡到的,还是在别处得来?这面具又是如何凭空出现的?面具上的印记,又究竟指向了谁家豢养的影卫?”   “这一桩桩一件件,显然是有人意图栽赃嫁祸。若草草便将当朝四品大员定为嫌犯,恐怕有失公允。”   皇帝满意地颔首:“阁老说得有理。”   秦阁老又道:“依老臣之见,此案应交由三法司会审,并由一位地位尊崇,与此案无利害关系的宗室重臣坐镇旁审。”   他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看了楚稷一眼,“防止有权贵暗中插手,阻挠办案。”   皇帝扫过阶下,正犹豫该选谁时,一个始终沉默的人影却忽然出列,躬身道:“陛下,臣弟愿领命,替陛下分忧。”   皇帝显然有些意外,“豫王?你不是一向闲散惯了么?何事起也对刑案感兴趣了?”   豫王坦然道:“回陛下,臣弟有私心。”   “死者乃是国公府,老国公是臣弟的舅舅,臣想为江氏一族昭雪,势必要查出真凶,以告慰舅舅的在天之灵。”   师无邪的眉心微微一拧,“陛下,此人选应与案件无利益纠葛。豫王既是死者亲属,恐审案有失偏颇。”   皇帝正犹豫间,便听那豫王又道:“臣弟不通审案,只负责坐镇,防止宵小从中作梗罢了。”   “臣弟身为死者亲属,比任何人都更希望缉拿真凶。正因如此,臣弟必当秉公办事,不敢有半点偏私。”   此时有朝臣附议道:“陛下,朝中除却陛下,便是豫王殿下地位最尊。有豫王殿下坐镇,想必公道昭彰,定无宵小敢行阴私之事。”   皇帝沉吟片刻,颔首:“好,此案便由三法司审理,豫王旁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师无邪身上,“师无邪深陷案中,自身尚未完全洗清嫌疑,不宜再为主审。将所有卷宗与物证移交刑部吧。”   师无邪领命,“是。”   “散朝!”   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皇帝率先起身,消失在御座之后。朝臣们三三两两地退去。   楚云曦站起身,走到师无邪跟前,笑得如沐春风,眉眼间尽是得意:“怎么样?老公帮到你没有?”   师无邪看着他,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点了点头。   “我还以为你要......”   楚云曦做一幅哀怨状,“宝宝以为我要栽赃你?你怎么能不信老公?”   “不是......”师无邪摇摇头,声音低了几分,“我以为你要自首。”   他的眸子仍是一片沉沉的黑,看不出波澜,但楚云曦依然从中捕捉到了一丝后怕。   楚云曦眸子微动,伸手去拉师无邪的手,试图将人揽进怀里,却被师无邪轻轻推了一下,低声提醒道:“你方才还‘大义灭亲’呢,如今这样,容易落人口实。”   他这才收了动作,指腹在师无邪光滑的手背上摩挲着,心猿意马地凑到师无邪耳侧悄声道:“那等上马车再抱你。”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道阴沉沉的声音:“曦儿!”   楚云曦眸色微微一滞,转过头去,正对上楚稷那张乌云密布的脸。   他毫无惧色,转身挡在师无邪身前,佯作无知地道:“爹,何事?”   楚稷厉声:“多久没回家了?跟为父回去看看你小娘,她想你得紧。”   那声音里带着警告意味。   楚云曦的眉心微微一蹙,正要开口,却忽然感到师无邪的指尖轻轻扫过他的掌心,沿着他的指缝滑落,与他十指相扣。他的心尖微微一颤,霎时软了一片。   “安平侯,”师无邪的声音带着几分冷意,“你答应过,不得以柳姨娘的安危来胁迫云曦。”   楚稷阴恻恻地盯他一会,一声冷笑:“答应的前提是,你得履行交易的义务。之前你答应在昭儿的案子上出手,你帮了么?”   师无邪眸光微微一沉。   楚稷逼近一步,声音森然:“只怕若非那日大火烧了案牍库,不仅是昭儿,就连我们整个侯府也要万劫不复了吧?是吗,师大人?”   师无邪感觉掌心被轻轻捏了一下。他侧目,正对上楚云曦投来的一个安抚的眼神。   楚云曦欣然一笑,语气轻快:“好啊,我跟你回去。”他说着,便松开了师无邪的手,上前一步,“走吧,爹?”   楚稷冷睨他一眼,狠狠地一甩袍袖,大步朝殿外走去。   楚云曦跟了上去,走出几步,又回头看向师无邪,比了个口型:等我。   师无邪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却见楚云曦已经转过身,没入了门外那片耀眼的阳光里。   他的指节微微攥紧了袍袖的边沿。   脑海中鬼影道:【钰奴,别担心。那毕竟是他亲儿子,楚稷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对他下死手。】   【再说,现在你跟楚稷已经是明着鱼死网破了,为了不叫那小子为难,或许你们分开才是最好的。】   听见这话,师无邪心头刚刚洋溢着的那片暖意一时熄灭了,像是被暖阳照耀过的冻土,还没来得及化透,便又被凛冬重新覆盖。   鬼影的声音现实又冷酷:【反过来想,咱们跟他们家是不死不休的仇敌。你不也盼着他早点死么?如此最好......】   楚云曦的身影已经彻底远去,师无邪迈步而出,将鬼影的絮絮叨叨抛在了脑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第 55 章 “云曦..   师无邪一路追到宫门外, 眼见楚云曦跟着楚稷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车轮缓缓滚动。他像下意识地提步追了上去。   才追出几步,车上的人像是有感应似地, 开车后窗的帘子。   楚云曦探出头来,目光准确地落在他身上, 并在四目相对的一瞬, 冲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挥手道:“别追了,我很快回来!”   声音随风飘入师无邪的耳中。   师无邪的脚步顿住。他站在宫门外空旷的甬道上,看着那辆马车渐行渐远。   马车渐渐变小, 拐过长街的转角,最终彻底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真能回得来吗?   师无邪有些失落地垂下眼帘,若有所思地缓缓往自己的马车走去。   *   一连数日, 师无邪疲于被三法司传唤配合调查,早出晚归。   这一日,他从刑部回来时已是入夜。   踏入院门, 目光落在那间漆黑的屋子上, 屋内没有灯,亦没有人声。他脚步顿了顿, 问身旁阿青:“云曦, 还没来信吗?”   上回楚云曦被带回侯府, 还时常每日给他写信。这一回,一连去了好几天, 却是杳无音讯。   师无邪心头像是被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   阿青跟着他进了屋子,点燃了烛火后摇了摇头:“没有。”   他迟疑了一下,又道:“大人, 我这几天去侯府打听了。侯府的人个个守口如瓶,最后还是影四找了个机会偷偷告诉我的。”   “他说安平侯把公子关了禁闭,不准他出院门,连他身边的贴身小厮鸣蝉也一起被看住了。别说是送信出来,就连影四想跟公子说句话也不让。只准他们主仆二人待在自个儿的院子里,其他侍从全被抽走了。”   师无邪解衣袍的动作一顿。   阿青从他身上解下外袍挂在衣架上,颇为同情地道:“以公子那性子,必定是憋坏了,也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师无邪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侧目道:“我自己来。你出去吧。”   阿青点点头,退下了。   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漏进来,在地上划出几道冷清的白线。   他的视线落在窗边那把琴上。   琴边正坐着一个白衣女鬼。   无邪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伸手抚上琴弦。   琴音并未响起,他的思绪却飘远了。   楚云曦那性子,必定是闷坏了吧。   他几乎能想象得出那幅画面。那么爱笑爱闹的一个人,被关在那样一方小小的空间里,不能出门,不能写信,不能见想见的人。   对楚云曦来说,那大概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都能想象得到是被关在那小小一方空间里对那人来说是怎样的一种折磨。   想来楚稷已经对楚云曦彻底失去信任。   至少在与他的恩怨解决完之前,楚稷是绝不会放楚云曦出来的。   可他与楚稷的恩怨,是不死不休的。   师无邪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那日在宫门外,他追逐马车时见到的楚云曦,有可能是这辈子最后一面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尖次,毫无预兆地刺入他的心脏。   他覆在琴弦上的指尖倏然收紧,琴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那白衣女鬼子缓缓转过头来,一双幽深的眸子看了他片刻,忽然开口,声音空灵得像风:【钰奴,想见谁,就去见吧。】   鬼影立即从虚空处蹦出来,急急地反对道:【你要做什么?】   见师无邪不答话,鬼影忽然高声:【你该不会想去搭救那小子吧?!】djdq   【不行!绝对不行!】鬼影焦急地在空中盘旋。   【且不说那安平侯府有黑甲军看守,你根本闯不进去,擅闯就是一个死,楚稷巴不得你自投罗网!再说那小子的小娘还捏在楚稷手里呢,你拿什么去救?】   师无邪垂着眼睫,目光坚定:“只是去看看......他若是平安,便罢了。”   鬼影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他悬在半空,空洞的眼眶死死地盯着师无邪。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伸出两条面条似的胳膊,托脸做出一个呐喊的表情。   【钰奴!你该不会喜欢上那小子了吧?!】   下一秒,鬼影疯了。   在空中到处乱蹿,一边蹿一边暴躁地高声:【那臭小子有什么好!他可是仇人的儿子!你清醒一点!】   他越说越激动,活像一只嗡嗡直叫的蚊子。   女鬼眉心缓缓拧起来,抬手一揪,捉住鬼影的尾巴向下一拽,将他拽到自己跟前来,张口怒吼:【闭嘴!】   鬼影一下子就不动了。   他讪笑了一下,讨好道:【夫人......疼......】   女鬼“哼”了一声,手中劲道却没松,【仇人的儿子怎么了?!咱们跟楚稷有仇,跟那小子又没仇!他对咱们钰奴怎样?你还看不出来吗?!】   鬼影脑袋耷拉下来,丧丧地道:【可是......等那小子知道咱们两家的仇,他还会对钰奴这么好么?】   【万一......那小子得知真相后还是选择了他爹,钰奴怎么办?】   听见这句,师无邪的目光微微一滞。   【钰奴,你听我的,咱们狠下心,不要他了,好不好?】   话音刚落,他的尾巴就被狠狠地揪了一下,发出一声凄厉的【嗷——!】   女鬼一边揪着鬼影的尾巴不松,一边对师无邪道:【别听你爹的。】   【你都没有给他选择的权利,怎知他会如何选?】   师无邪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再说了,事到如今,难道要等到你与他爹死之间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才让他被迫得知真相吗?那时他该多难过?】   【钰奴,为娘觉得,他有权利知道真相。】   师无邪闻言,漆黑的眸子渐渐亮起一道坚定的微光。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来,拿过外袍披在身上,然后大步踏出了院门。   鬼影跟在他身后飘着,【钰奴,你真要去啊?你打算怎么闯进去?我觉得楚稷是不会让你见他的。】   师无邪几乎没怎么思索便唤了一声:“裴三!”   裴三闻声从院门外走来,“大人,何事吩咐?”   师无邪道:“你想法子联系影四,就说我有要事请他相帮......”   *   安平侯府。   楚云曦在院子里绕圈跑步。   鸣蝉蹲在廊下,双手托腮,看着他绕着小小的院子一圈一圈地转,眼睛左移到右,从右移到左。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丧丧地道:“少爷......您能别跑了么?绕得我头晕。”   楚云曦挥汗如雨,没好气道:“那就别看,进屋去。”   鸣蝉脑袋耷拉下来,闷闷地:“在屋里待得快发霉了。”   楚云曦又跑了两圈,终于在廊下停住脚步。   他弯腰支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在地上。   他喘匀了气,忽然向后一倒,整个人呈一个大字仰躺在廊下的木地板上,望着头顶那片被高墙切割成四方形的夜空,呆呆地出神。   “也不知宝宝现在在干什么呢?”   他侧过头,看向蹲在一旁的鸣蝉,“让你送的信呢?”   鸣蝉的脸更垮了:“少爷,您还想着送信呢?我什么法子都想过了。趁送饭的时候往食盒底下藏,假装倒垃圾往院墙外面扔,甚至想贿赂来收夜香的老头,全都不行。根本递不出去。”   楚云曦皱了皱眉:“影四也不行?”   鸣蝉道:“影四连院门都进不来。”   楚云曦“啧”了一声,望着夜空不说话。   鸣蝉也垂头丧气地蹲在廊下,主仆二人相顾无言,只有夜风从高墙上方掠过。   这时候院门口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就让我进去看看吧,我就送一碗补汤,看他喝完我就走,绝不耽搁。”   楚云曦闻声坐起身来,只见柳氏站在院门外,手里捧着一只食盒,正与门口的两名侍卫说着什么。   她的身形在月色下显得单薄。而那两名侍卫却像两堵墙似地寸步不让。   楚云曦站起身来,走到院门边,拉开门扇唤了一声:“小娘。”   柳氏看见他,帕子按在鼻底,哽咽一声:“曦儿。”   楚云曦蹙眉看一眼侍卫,沉声:“连我小娘也不准进吗?”   一名侍卫转头,躬身道:“回二少爷,老爷说了,不准放您出去,也不准外人进来。”   楚云曦拔高音量,“我小娘也是外人吗?”   那侍卫垂下脑袋,不敢答话,却也没有让开的意思。   柳氏劝道:“算了,别为难他们了,你爹的命令他们也不敢违抗。”   她说着,打开手中的食盒,端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鸡汤来,“你先把这鸡汤喝了,我熬了小半日才熬好的。”   她上前半步,走到院门的门槛边,对那两名侍卫道:“我就站在这里,不跨过这道槛,总可以吧?”   两名侍卫对视一眼,没有再阻拦。   楚云曦低头看着那碗黄澄澄的鸡汤,又抬眼看了看柳氏。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眼皮有些肿,像是哭过不久。   他低声问了一句:“小娘,夫人又为难你了?”   柳氏摇了摇头,用汤匙舀起一勺汤,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嘴边:“没有的事。小娘没事。来,趁热喝。”   楚云曦就着她的手咽下一口,然后接过汤碗:“我自己来吧。”   柳氏点点头,又掏出帕子,替他擦了擦额头上还挂着的汗珠。目光里满是心疼:“你都瘦了。膳房那些人,定然没有好好给你送吃食。”   楚云曦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喝汤,想起这几日送来的那些残羹冷炙西。   他爹还不至于在这种事上苛待他,能干出这种事的,整个侯府只有一个人。   他头也不抬地道:“楚云昭回来了是不是?”   柳氏微微点了点头。   楚云曦仰头将汤一饮而尽,然后将汤碗递回给柳氏,转头对一名侍卫道:“你去告诉我爹,他若是保护不好我小娘,再让她受委屈,我不介意拉整个侯府下水。”   他的眸光危险,用警告的声线道:“届时国公府几十条人命的案子,可就得由侯府背着了。待陛下雷霆震怒,你问问他咱们侯府的门楣能不能撑住?”   那侍卫瞪大了眼,“二少爷......这......这话......”   “还不快去!”   那侍卫迟疑片刻,旋即飞奔而去。   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道由远及近的声音,阴阳怪气的:“呵,都被禁足了,还这么大的威风。”   楚云曦循声望去,只见楚云昭领着两名侍从,从路灯的阴影中一步步走来。他走得不算快,右脚落地时有些微跛,却丝毫不影响他脸上那副志得意满的神情。   楚云曦看着来人,面色一冷:“看来大理寺案牍库被烧毁,爹爹又想法子把你的罪名洗清,不必坐大牢了。”   他顿了顿,嘲道:“看来爹爹那所谓的‘打发你去军中’的话,也不过是哄我玩罢了。”   楚云昭得意地勾起嘴角,走到院门前站定,“我怎么说也是侯府嫡子。没了我,谁来继承家业?”   他顿了顿,目光在楚云曦身上慢悠悠地扫了一圈,轻蔑道:“靠你这个吃里扒外,为了个外人要毁了侯府的孽子吗?”   楚云曦目光一厉,正欲上前,却被侍卫拦住了,“二少爷,您不可以走出这院子。”   他冷冷扫一眼那侍卫,侍卫被他眼神冻了一下,却仍没有让开。   楚云昭见状,笑得更得意了。   “爹爹让我来问你想通了没有,你若是同意与那师无邪和离,他可以放你出去。”   楚云曦盯着楚云昭那张得意洋洋的脸,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他一手捏拳,一手慢条斯理地揉着捏拳的腕子,漫不经心地道:“他怎么还会让你来问这种问题?我之前就回答过他了。”   楚云昭面色忽然冷下来,几乎咬牙切齿:“你知道那师无邪是谁吗?我看你是脑子被驴踢了!他处处对侯府下死手你就没想过为什么?还帮他对付咱们家?”   楚云曦目光凉凉地扫过去,“我管他是谁,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嫁过去就是师府的人了,这话不是哥哥你当初教我的吗?”   楚云昭怒声:“你个蠢货......”   然而话音未落,却迎面而来一道拳风,重重砸向他的面门。   那一拳又快又狠,楚云昭只觉得眼前一黑,鼻梁骨传来一声噼啪脆响,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一旁的侍卫根本来不及反应,就看见大少爷被一拳击倒。   楚云昭一声惨叫,抬手捂着鼻梁,再垂眼一看掌心,满手的血。   他又惊又怒地瞪向那侍卫:“你是干什么吃的!”   侍卫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拔刀出鞘,横在楚云曦面前:“二少爷,请您后退!”   楚云曦睨了那刀刃一眼,抬脚就要踹过去,却被一旁的柳氏死死拽住胳膊:“曦儿!他有刀,小心伤着你自己!”   那两名随从连忙上前将楚云昭从地上扶起来。   楚云昭捂着鼻子,鲜血从他的指缝间不断渗出,滴落在衣袖上。他歇斯底里地怒吼道:“给我揍他!打死不论!”   两名随从对视一眼,旋即挽起袖子,朝楚云曦逼了过来。   鸣蝉此时从院内冲出来,手上抱着不知从哪儿抄来的木棍,双手紧握,胡乱地挥舞了两下,挡在楚云曦身前,“我看谁敢动我家少爷!”   楚云曦一把将柳氏推到身后,“小娘,您躲远点。”   “曦儿......”   柳氏刚出声,便见楚云曦一个飞踹,踹中一名随从的胸口,将人直接踹飞出去。   鸣蝉也跟另一名随从缠斗起来。   楚云曦锐利地锁定了楚云昭,一步步朝着楚云昭走去。   月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一双毫无温度的眼,平日琥珀般的眸子在夜色下却像两颗锋利的黑曜石,看着就叫人胆颤。   楚云昭被他那满是戾气的表情惊得连连后退,指着那侍卫尖声:“他要杀我!砍他,我命令你砍了他!”   那侍卫迟疑了一下,迎着楚云曦那副要杀人的表情,连忙举刀相向:“二少爷,您再靠近,就别怪小人不客气了!”   楚云曦目不旁视地盯着那近在咫尺的刀尖,语气冰冷又轻蔑,“有本事,砍死我。”   那侍卫握刀的手微微发颤,进退两难。   楚云昭在他身后歇斯底里地吼道:“侯爷说了!要是他不肯和离,就不用管他死活了!别怕,动手!”   那侍卫闻言,目光一厉,咬了咬牙:“得罪了!”   刀光挥起,在月色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映照在楚云曦脸上。   柳氏一声惊呼:“曦儿!”   楚云曦侧身一闪,那刀锋贴着他的鼻尖掠过,削下一缕发丝。   便在此时,远处传来一声疾呼:“走水了!”   一名侍从跌跌撞撞地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大少爷!不好了!您的院子走水了!”   楚云昭猛地回头望去,只见自己院落的方向,火光冲天而起,将半边天际都映成了一片橘红。   敲锣声,呼喊声,脚步声从那个方向远远传来,交织成阵阵声浪。   楚云昭的脸色瞬间煞白:“我的画!我的《江山秋霁图》!”   他顾不上还在流血的鼻子,拖着那条跛脚,跌跌撞撞地朝火光的方向奔去,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喊道:“快救火!”   那两名随从也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跟着他一路狂奔而去。   楚云曦站在院门前,目光望向远处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   杂乱的声音从那个方向不断传来,越来越多的侍卫和侍从提着水桶朝楚云昭的院子涌去。   便在此时,他的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远处院墙的阴暗处,有一个人影正摇摇晃晃地爬上了墙头。   那动作算不上利落,甚至有些笨拙。   那人先是两条胳膊搭上墙沿,然后是一条腿费力地跨上来,整个人挂在墙头晃悠了两下,才勉强骑稳。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间漏下一缕,勾勒出那道身影的轮廓。   楚云曦看清那到轮廓,瞳孔微微一颤。   便见那人低头看了看地面的高度,犹豫了一下,然后闭眼翻身而下。   楚云曦:!   他瞳孔猛地一缩,心跳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下意识地抬了一下手。   然而距离遥远,他只能眼看着那个人影落地,发出“噗通”一声闷响。   楚云曦猛地闭上眼,十指亦收紧了。   “谁?!”侍卫听见声响,警觉地扭头望去。   话音刚落,楚云曦便手起掌落,精准地劈在侍卫的后颈上。那侍卫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再抬眼,便见那个人影正从地上摇摇晃晃地爬起来,然后抬起头,隔着几步的距离,一双漆黑的眸子在看见他的一瞬间变得亮晶晶的。   来人看见楚云曦,低声唤了一句:“云曦!”   楚云曦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宝......宝?”   师无邪抬步便朝他跑来。快要跑到近前时,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一个踉跄,眼看就要向前扑倒。   楚云曦心头一紧,飞快地迎上去,伸出双臂,稳稳地将人接在了怀里。   纤瘦的身体撞入怀中,带着夜风的凉意。   楚云曦低下头,便看见怀中的人也正抬起头来看着他。   月光落在师无邪的脸上,映出一张带着笑意的脸庞,那笑容非常浅,只是唇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却像是一缕穿透乌云的月光,干净而明亮。   师无邪轻声开口,声音犹带着几分喘,却十足地轻快:“云曦......我来救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第 56 章 强闯侯府来   楚云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下意识将人紧紧搂进怀里,然后深深地闭上眼,鼻尖埋进师无邪的颈窝, 嗅到那股草药香。砰砰直跳的心脏,渐渐平静下来。   “宝宝......”他微微后撤, 低头看着怀中的人, 不可思议地道:“你来,救我?”   月光落在师无邪的脸上,映出一双清亮的眸子,正静静地望着他。   师无邪看着他, 颔首,“嗯,本来只是想借着这空档进来看看你是否安好, 但我方才见那侍卫似乎真想要你的命。既如此,与其让你死在侯府,倒不如跟我走。”   楚云曦闻言, 刚刚平复的心脏又狂跳起来。   师无邪竟然......强闯侯府来救他?   光是这个念头闪过, 便足够令他兴奋得浑身战栗了。   他呼吸一滞,随后不管不顾地俯首吻住了对方的唇。   师无邪的睫毛颤了颤。   柳氏以帕掩唇, 偏头过头去, 还顺手拍了一下鸣蝉的脑袋。   鸣蝉被拍得视线瞥到一边, 揉了揉被拍得发懵的脑门。   良久,楚云曦才松开人, 与师无邪额头相抵。   他垂眼看着师无邪一身侯府家丁的打扮,衣襟还沾着墙灰,于是哑声问道:“所以这火,是你放的?”   师无邪借着楚云曦拖着他后腰的力道站直了, “拜托影四放的。现在你们府里乱了,快跟我走,院墙外有人接应,眼下是离开的最好时机。”   楚云曦点点头,正欲拉上柳氏与鸣蝉一块走。   然而刚走出几步,院墙外便传来一道声音:“谁让你们全去救火的?!还不快派人守住二少爷的院子,要是让人跑了,你们拿什么给侯爷交代!”   那声音顿了顿,又沉声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严加看守!”   紧接着便传来几声侍卫的应和,以及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几道人影出现在远处的院墙下。   楚云曦瞳孔一缩,立刻后退几步,将师无邪和柳氏一把拉进院内,反手将院门关上。   “现在出不去了。”   师无邪的眸色微微一厉。   他原想借着这场火灾制造混乱,趁守卫松懈的空档,带着楚云曦翻墙离开。   可他低估了侯府守备的反应速度。   柳氏站在一旁攥着帕子,自责地道:“都是我拖累了你们。若不是为了我,你也不会被困在这里......”   楚云曦握住她的手,“小娘,侯府的防卫本来反应就极快,与您无关。”   师无邪道:“云曦,我有法子。”   “城内各家各户遇火情,水龙局会派水车前来支援。届时趁水车回撤接水的空档,你们跟我走。”   楚云曦道:“可外面已经有人把守了。咱们连这院子都出不去。”   话音刚落,便见师无邪从袖中取出两副面具,“影四给我的。”   他说着,将其中一副戴上,指尖按压平整。   片刻间,那张清俊的脸便化作了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孔,活脱脱一个侯府随处可见的家丁。   二人只交换了一个眼神,楚云曦便明白了他的用意,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楚云曦将院门再次打开半边,让柳氏藏在门后,然后与师无邪对视一眼,二人一同将被他击晕的侍卫悄悄拖进了门。   侍卫甫一被拖进来,师无邪便蹲下身,去解那侍卫的衣衫。   楚云曦也飞快地脱下自己的外袍,与那侍卫的衣衫交换。   待换好了衣服,楚云曦戴上面具,又将那侍卫摆成面朝下趴伏在地的姿势,伪装成他晕倒的样子。   他直起身,朝鸣蝉扬了扬下巴:“喊他们过来。”   鸣蝉心领神会,扭头冲外头高喊一声:“少爷!来人啊!出人命了!”   远处墙根下的侍卫们闻言纷纷疾步而来。   “出什么事了?!”   楚云曦冲柳氏眨了眨眼。柳氏心领神会,立即扑跪在地,放声哭嚎起来:“曦儿!我的儿啊——!”   鸣蝉则转身对着匆匆赶来的侍卫首领惊惶道:“大人!有刺客!方才少爷在院子里慢跑,不知从哪儿飞来一道暗器,打中少爷了!”   侍卫首领低头一看,只见地上那人穿着楚云曦的衣衫,面朝下趴伏着一动不动,看不清面容。   他当机立断,回身点了几名侍卫:“你们几个,去那边墙根下搜!”   侍卫领命,立刻朝着远处的墙角方向而去。   侍卫首领则蹲下身,伸手便要将地上那人翻过来查看,柳氏却按住了他的手,呵斥:“别动他!暗器伤在何处都不知道,你若再动他,造成二次伤害怎么办?!”   侍卫首领动作一顿,便听柳氏命道:“还不快去请侯爷跟府医!”   侍卫首领被她那副又急又怒的模样镇住了,反应过来后,立刻回身对剩下的两名侍卫下令:“你们两个,一个去通知侯爷,一个去请府医!快!”   两名侍卫领命,快步离去。   侍卫首领回过头来,目光狐疑地环顾了一圈四周。   院子里除了倒地的“楚云曦”,哭泣的柳姨娘,两名低垂着头的家丁之外,还有一名站在角落里的侍卫,面孔有些眼生。   他微微蹙眉,打量着那名侍卫:“你是.....”   话音未落,便见那名眼生的侍卫冲柳氏躬身,“夫人,没能保护好二少爷是我等守卫不利,但此地有刺客出没,不甚安全。您还是先回院子吧?”   柳氏旋即反驳:“不行,我不能离开曦儿。”   “侍卫”劝道:“您留在这也无济于事,待府医来看过,刺客也抓到了,您再来看二少爷也不迟。”   柳氏以帕颜面,抽噎了一下,“可是......曦儿......”   那“侍卫”又道:“夫人放心,这里有头儿亲自守着,二少爷不会有事的。”   “倒是您,若您再出个什么闪失,咱们对侯爷可没法交代。”他说着,回头看向侍卫首领,“头儿,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二少爷出事,咱们已经担待不起了。若是姨娘再有个三长两短......”   侍卫面色一紧,连连点头,“不错。”他说时冲两名“家丁”道:“你们先护送姨娘回院子。”   师无邪与鸣蝉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搀扶住柳氏,半扶半劝地往外走。   柳氏边走边回过头,朝着地上的“楚云曦”,哭喊着:“曦儿......我不走!你们别拦我!”   鸣蝉边走边低声劝道:“姨娘,这儿不安全。您要是出了事,少爷心里也不安生啊。”   楚云曦又朝那侍卫首领拱了拱手,语气恭谨:“头儿,府里今夜又是刺客又是走水,实在不太平。属下护送姨娘回院子,免得再出什么岔子。”   侍卫首领迟疑了一瞬。他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身边的侍卫又都派出去了,只好颔首道:“去吧。”   楚云曦躬身一礼,转身快步跟上。   四人的脚步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一路上,到处都是提着水桶往楚云昭院子方向奔跑的人。   水花在奔跑中泼洒出来,在路上留下一道道湿漉漉的痕迹。   楚云昭的院子上空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救火的人声与泼水声,咳嗽声交织在一起,整个侯府都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没有人注意到有四个人正逆着人流,疾步如风地朝大门方向走去。   师无邪与鸣蝉早已松开了柳氏,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垂着头,佯作两名家丁。   楚云曦也微垂着脑袋跟在最后。   柳氏则昂首挺胸走在最前面,时不时还装模作样地朝忙乱中的下人挥手催促:“动作快点!赶紧救火!”   走过月门时,她又偏过头,朝身后的三人扬了扬下巴,“你们三个,跟我去外面看看云梯运来了没有。”   于是,在一片混乱与火光之中,四个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穿过了门廊,径直朝侯府大门走去。   门外值守的侍卫远远看见柳氏走来,上前一步拦住去路:“柳姨娘?您这是要去哪儿?”   柳氏面不改色,“侯爷让我出来看看,派人去调的云梯怎么还不来?火势那么大,光靠水桶怎么救得了?”   那侍卫向后张望了一眼,见柳氏身后规规矩矩地跟着两名家丁跟一名侍卫,没什么可疑之处,便没有多为难,退了半步,垂首道:“已经派人去催了,想必不久便到。”   柳氏点点头,目光落在停在侯府大门外的一辆水龙车上。   那水车旁正站着一名布衣汉子,正朝前来打水的侯府家丁喊道:“水用完了!最后几桶快提走!下一趟水车一会儿就到!”   家丁们闻言,连忙提了最后几桶水,急匆匆地转身冲回火场。   柳氏收回目光,侧过头与师无邪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师无邪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柳氏便心领神会,转头对守在门口的那两名侍卫怒道:“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杵在这儿?还不快进去帮忙救火!”   那两名侍卫面露难色:“可是,大部分守备都被调去灭火了,我们若是也走开......”   柳氏不等他们说完,便挥手打断:“我在这儿等云梯,顺便替你们看一会儿大门。你们快进去帮忙!大少爷的院子若是被烧光了,届时侯爷怪罪下来,你们一个个都逃不掉!”   侍卫们面面相觑,旋即躬身对柳氏道:“是!有劳柳姨娘。”   说完便转头钻进了侯府大门。   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一齐朝水车奔去。   那布衣汉子见四人靠近,飞快地掀开水车的桶盖,比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四人鱼贯钻进水桶之中,那汉子将桶盖重新合上,缰绳一抖,水车便缓缓启动,沿着长街驶离了安平侯府。   马蹄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此时,安平侯府,楚云曦的院门前,那侍卫首领正以掌按在刀柄上,警惕地四下张望。   几名派出去搜查的属下陆续从各个方向回来,纷纷摇头:“头儿,没有发现刺客。”   侍卫首领眉心紧锁,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个趴伏着的身影上,旋即俯下身轻,掀动那人的肩膀,将身体缓缓翻转过来。   看见地上那张脸,侍卫首领的瞳孔猛地一缩,脸色霎时白了。   他霍然起身,“快,封锁侯府!二少爷跑了!”   *   水车驶入秦府后院。宴明清早已亲自站在后院门口等候。   楚云曦撕掉脸上的面具,率先从水车中钻了出来。   他站稳后立刻回身,伸手进桶内,先将柳氏接出来,又将师无邪与鸣蝉一一拉出。   四人身上都沾着水渍与木屑,在月光下显得有些狼狈。   宴明清迎上前来,“大人,院子已经备好了。柳姨娘住在我们这儿,保证万无一失。”   师无邪点点头,“有劳了。”   宴明清道:“大人不必言谢。”   柳氏有些迟疑地张望了一下秦府,又转头看向楚云曦,“曦儿......”   楚云曦拉着柳氏的手安抚道:“小娘,您先在秦府安顿几日,等风头过去,爹......”他顿了顿,改口:“楚稷不再找我们麻烦了,我再接您回家。”   柳氏擦了擦眼角,点头,“小娘知道,小娘不给你拖后腿。”   她说着,转身朝师无邪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标准的福身礼,姿态郑重,“多谢大人。”   师无邪连忙伸手将她扶住,“夫人不必如此。倒是委屈您要在秦府暂避几日。楚稷势力再大,也不敢搜阁老的府邸。您在这里,是安全的。”   柳氏直起身,“大人,我们曦儿就拜托您了。”   她顿了顿,又道:“我们曦儿从小到大,从来没把谁放在心上过,您是唯一一个。只要不拖你们后退,我在哪都无所谓。”   师无邪颔首,“夫人言重了。”   楚云曦上前一步,再次将柳氏揽入怀中,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低声:“小娘,别担心。我很快就会来接您。”   他松开手,又转头看向鸣蝉,“你在这儿陪着小娘,照顾好她。”   鸣蝉用力点头:“少爷放心!”   宴明清又派出一辆马车,亲自上前掀起车帘,对二人道:“两位请上这辆车吧,低调些,不易引人注目。”   楚云曦点了点头,先扶着师无邪上了马车,又回头朝柳氏的方向挥了挥手,这才转身钻进车厢。   马车悄悄从秦府后院驶出。   *   师府。   马车直入后院,楚云曦翻身下车,随后将师无邪搀下。   师无邪双脚刚落地,楚云曦便一把将人揽进怀里,声音撒娇般地软:“宝宝,我跟你回来,会不会连累你?若是楚稷带来闯咱们家怎么办?”   他顿了顿,又把师无邪搂紧了几分,“可是我又不想跟你分开。”   师无邪任由他抱着,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只要你小娘安顿好了,他就没法再威胁我们。再者,他带人来闯咱们家,师出无名。如今三法司还在查国公府的案子,他栽赃我的嫌疑尚未洗清,不会贸然带人闯大理寺少卿的府邸,那只会落人口实,于他不利。”   从师无邪口中听见“咱们家”三个字,楚云曦满意地笑了,眉眼弯弯地道:“好,都听你的。”   他说完便拉起师无邪的手,大步往院子里走去。   二人回到屋内。   楚云曦脱下外袍挂好,又接过师无邪脱下来的衣衫,一一理平挂上衣架。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师无邪身上。   师无邪一身洁白亵衣,衣料轻薄,松松地笼在身上,勾勒出清瘦而流畅的腰肢线条,被衣带轻轻一束,像是一截新竹。   楚云曦眸色暗了暗,忽然一个箭步上前,将人扑倒在床上。   师无邪被他扑了个猝不及防,仰面倒在床榻上。   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挣动了一下,没能挣开,便听见楚云曦将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又闷又哑:“宝宝,想死我了......让我抱一会儿。”   师无邪任由他安静地抱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云曦......我有话想跟你说。”   楚云曦支起身体,垂眼看他,“什么?”   师无邪的眼睫垂落下来,表情有些迟疑。   他沉默了片刻,才道:“我本来想着,你若是回到侯府能够安好,便是一直不说也无妨。可是......”   他万万没有想到,楚稷竟然会对自己的儿子下这样的狠手。   今日在墙头上看见那侍卫的刀光落下的瞬间,他的心脏被狠狠地揪紧了,当时便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把人带走。   毕竟......万一人死在了侯府,他的实验体可就捞不回来了。   师无邪沉了口气,抬起眼,目光郑重:“既然我把你救了出来,那么我想......有件事你有权利知道。”   他的声音低下几分,“这件事很重要,若是你听了这些,想要与我和离,也......”   他话音未落,唇便被楚云曦的四指捂住了。   睫羽缓缓地煽动了一下。   师无邪看见楚云曦那双琥珀般的眸子饱含笑意地看着他,声音轻而温柔:“宝宝......只要你不抛弃我,哪怕咱们两家有不共戴天的死仇,我也不会与你和离。”   师无邪闻言,瞳孔剧烈一颤。   他将楚云曦的手指拿开,张了张口,“你......全都知道?”   楚云曦目光一如往常地明亮与狡黠,“美强惨被迫与死敌联姻,先婚后爱。这才是咱们宝宝拿的剧本,我早就知道了。”   师无邪听见这句莫名其妙的话,缓缓地眨了一下眼,满脸困惑:“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第 57 章 什么时候才   “什么......剧本?”   楚云曦一个翻身, 侧躺在他身边,以手支颐,笑吟吟道:“没什么, 你说吧,我听着。”   他伸手到床尾, 指尖在木板的接缝处摸索了一下, 轻轻一按,暗格弹开,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声。他从暗格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轻轻打开。   楚云曦的目光落在那页纸上, 看见三个名字被朱笔划去了。   靖安伯宴礼,镇远将军魏宗延,国公江伯庸。   之后, 还剩下两个名字,墨色如新。楚云曦不出意外地,看见其中一个名字:安平侯楚稷。   师无邪看着那本名册, 沉默了很久。他闭了闭眼, 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道:“我本不姓师。我姓沈, 我本名叫沈钰。”   “沈家祖上是皇商, 到我父亲沈砚这一辈,已经把生意做到了全国, 还与西域,南洋诸国有商贸往来。从我记事起,父亲就很忙,一年见不到几面。”   他顿了顿, 声音低了几分。   “十年前,陛下刚登基不久。朝廷打了一场大仗,把银子都打光了。偏偏又遇上百年一遇的大旱,赤地千里,颗粒无收。”   “朝廷拿不出钱来赈灾,陛下本想让皇亲国戚与百官们捐银子,可他们一个个都推脱哭穷,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愿意分担。陛下当时还未亲政,在各方压力之下,只得将此事作罢。”   “当时,我父亲主动站了出来,说沈家愿意承担赈灾的费用。他把家里的现银拨出去,换成粮食和药材,运往灾区。后来银子不够了,他就开始卖铺子,京城最繁华的几条街上,沈家的铺面一间间地易主。卖完铺子卖田产,卖完田产卖古玩字画。他几乎是倾尽家产,以一己之力,帮朝廷扛过了那场灾难。”   “可是事后,朝廷没有一句嘉奖。国公府带头在朝堂上参了父亲一本,说沈家富可敌国,钱财必定来路不正,必须一查到底。”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指节微微收起,“陛下竟准了。”   “朝堂派人进驻沈家,查账库,查往来商户。查了三个月,什么也没查出来。”   “国公府见查不出问题,便伙同了三个武将世家,栽赃我父亲表面与外邦交易,实则资敌,贩卖军情。他们伪造了书信,买通军中几个人证,把罪名做得天衣无缝。陛下信了。定罪那天,连审都没审,直接判了满门抄斩。”   楚云曦搂着师无邪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眸色亦沉下几分。   那三个武将世家是谁,已经不用猜了。   师无邪的声音依然平静,“抄家那天,是楚稷亲自带着黑甲军来的......”   ......   十年前,沈府大门前。   十二岁的沈钰坐在马车里。他刚从林夫子的学堂上了一天的学回来。   车窗外传来街市的喧嚷声,马车不多时忽然停了下来。   沈钰以为是到家了,伸手便去掀车帘。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不是沈府门前那对石狮子,而是黑压压的黑甲军,将整条街道封锁得水泄不通。   车夫回过头来,脸色苍白,声音有些颤:“少,少爷......好像,出大事了......”   沈钰心脏猛地一跳。他看见沈府的大门敞开着,不断有士兵从里面进进出出,抬着一只又一只箱子,搬到门外的马车上。   他急急地跳下马车,脚还没站稳,却被一只手拽住了胳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拖进了街边的一条窄巷里。   他刚惊呼出声,嘴就被人捂住。   他抬眼,面前是跟了父亲二十年的老仆,沈忠。   沈忠一手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攥着他的肩膀,将他按在巷子的阴影里。   “少爷,咱们家出大事了,您可千万别出声。”沈忠面色惊恐,压着极低的声音道。   沈钰呼吸急促,良久才喘匀了气,用力眨眨眼表示知道了。   沈忠这才松开他。   他急急地道:“忠伯,出什么事了?”   沈忠眼眶红红的,“少爷,沈家......没了。老爷叮嘱我,一定要保住您的命。”   沈钰一时没能理解这话的含义,但小小的他已经从沈忠的语气中听出了从未有过的恐慌。   他扭过头,视线穿过窄巷尽头,望向沈府门外。   沈砚被黑甲军押出来,双手被反绑着。姜沅跟在他身后,发髻散了,半边头发披散下来。没有哭喊,安静无比。   他看见沈府众人被押到门外的囚车前,一名黑甲士兵粗暴地推了沈砚一把,将他按跪在地。   沈砚沉默地扑跪倒地,然后抬起头来,目光缓缓地扫过围观的人群。   他看见沈砚的目光在他所在的巷口方向停了一瞬,然后便低下头去,再也没有抬眼。   这时,楚稷骑在马背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在场的人,默默数着人数,然后看了一眼手中的名册,念道:“沈钰,年十二,何在?”   听见这声,姜沅惊恐地抬头,泪水夺眶而出,却是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开口。   沈砚则是深深地垂着头,像是没有听见那句话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楚稷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回答。他居高临下的目光落在沈砚身上,怒声:“我问你话呢。你儿子,在哪?”   沈砚依然不做声。   楚稷拿出柄马鞭在手中轻轻掂了掂,然后毫无预兆地,扬手一鞭抽在了沈砚的肩头。   沈砚的青灰色袍子上立刻洇开一道深色的印痕。   姜沅别开眼不敢去看,泪水无声地滚落。   “我再问你一遍。你儿子在哪?”   沈砚沉默了片刻,然后声音沙哑地道:“我不知道。”   楚稷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回答。再一次扬起鞭子。   “啪——!”   伴随一声脆响,沈砚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眉骨往下淌,滴落在脚前的青石板地上。   “求求您,别打了!”姜沅终于忍不住挣扎起来,朝楚稷的方向跪爬了半步,却被黑甲军一把拽住头发拖了回去。   这时,一个家仆打扮的男人,手里牵着一个男孩急匆匆从府门内跑出来。   “在这!”那家仆颤抖着声音高喊着:“将军......这就是我们家少爷。”   沈钰看见男孩身上穿着他的衣裳,脸上全是泪水,被自己的父亲半拖半拽地拉到楚稷面前。   沈钰躲在小巷里,看着男孩,瞪大了双眼呼吸急促。   他想张口说点什么,却见那家仆扑跪在楚稷面前,连连磕头:“少爷在这,求将军,别再打我们老爷了!”   楚稷狐疑地打量一眼男孩,又侧目去看沈砚与姜沅的反应。   沈砚眼眶发红,狠狠咬着自己的下唇,几道血迹从唇缝中溢出来。   姜沅则是看着男孩泪眼婆娑,唇角颤抖着道:“不......他不是......”   却见那男孩冲她怯怯地喊了一声:“娘......我怕......”   听见这一声“娘”,姜沅一怔,旋即仰头,崩溃大哭起来。   楚稷眼中的狐疑散去,冲黑甲军使了个眼色,   两名黑甲军上前,将那男孩拖上囚车。   沈钰被沈忠捂着嘴,躲在巷子的阴影里,看着沈府几十口人被塞进囚车,看着囚车缓缓启动,沿着长街越走越远。   他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忠将他揽进怀里,粗糙的手掌覆在他的头顶,将他的脸按在自己胸前,不让他再看。   老人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了一样。   “少爷,从今往后,您不能再姓沈了。”   ......   烛火跳动,在墙上投下一片明暗交错的光影。   师无邪的声音很轻:“沈家被抄出来的家产,被他们四家私下分了。他们告诉陛下,沈家救灾几乎花光家产,只剩二十万两白银充公。而实际上,他们在我家里搬了一天一夜。”   “之后沈忠带我逃出京城,改名换姓。颠沛途中,他为了给我讨一口馒头,被贵人的马车撞死了。我流落街头,两年后被父亲一旧友找到,将我领回了他家抚养,我便随他改姓了师。”   “后来我考科举,进大理寺,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我的目的只有一个,让罪人血债血偿。”   他抬起眼,静静地看着楚云曦。那双漆黑的眸子起了一点波澜,如一潭深水下涌动着暗流。   “云曦,现在你知道我的身世了。”   “你打算怎么做?”   却见楚云曦正怔怔地看着他,漂亮的狐狸眼,此刻眼尾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纤长的眼睫眨了眨,煽落两滴泪,沿着楚云曦的下颌线滚落下来。   师无邪一怔,疑惑地道:“你怎么了?”   他刚张口,整个人便落入楚云曦的怀里,耳边传来楚云曦沉重的呼吸声,随后便是一滴热液落在了他的颈侧,他蹙了蹙眉,“云曦?你在哭吗?”   楚云曦声音闷闷地道:“宝宝......你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他忽然坐直了,伸出三根手指向天,“你放心,我保证跟楚稷断绝父子关系!”   反正他本来就不是楚稷的儿子,原主早就死透了。   师无邪疑惑地看着他,“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   楚云曦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目光倏然亮起,“宝宝把我从侯府救出来,又把这么重要的秘密告诉我,是不是说明......”他盯着师无邪,眸子里闪烁着兴奋的光,声音亦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宝宝也喜欢......”   师无邪正色道:“我告诉你这些,等于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也交到你手里了。”   楚云曦瞳仁一颤,心脏狂跳不止,“宝宝......”   便听师无邪用威胁的口吻道:“所以,你若是胆敢透出去半个字,我必杀了你。”   楚云曦:......   “你必须发誓,不会说出去。”   楚云曦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这根木头,良久,无力地垂下脑袋,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认命地抬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朝向屋顶,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我发誓,绝不把宝宝的秘密透露给第三人。”   师无邪提醒道:“否则?”   楚云曦斟酌了一下,随后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般道:“否则......就让我永远被宝宝讨厌。”   师无邪不满意,“这叫什么惩罚?不痛不痒的。”   楚云曦抬起头,瞪大了眼辩驳:“这已经是最最最最惨痛的惩罚了!”   师无邪继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楚云曦无奈。   这可真是根木头啊。   他与师无邪四目相对,半晌才拖平了声调,干巴巴地道:“行,我若是透出去半个字,就让我天打五雷轰,被雷劈死。”   师无邪思索了一下,再次摇头,“不行,你连雷都能躲过。”   楚云曦:......   他无奈,“那你要我如何?”   师无邪思索了一会,道:“你要是吐露出去半个字,我就亲手杀了你,并拿你做实验,做成标本,叫你的尸身不得下葬,永世不得超生。”   楚云曦盯着人,唇角抽了抽。   若是换个人听见这话,必定觉得师无邪蛇蝎心肠。可楚云曦知道,这哪是发誓,根本就是师无邪一直以来的心愿好么?   师无邪这是借他的发誓在许愿吧?!   楚云曦气极反笑,“行。”   “都依你。”   看着对方的笑脸,师无邪怔了怔,“为何即便我说要杀你,你也能笑得出来?”   为什么会觉得被他讨厌才是最惨痛的事,而被他说要杀掉,反而能笑得出来?   这是什么道理?   果然重生而来的人,脑子就是不同寻常吗?   他对楚云曦更好奇了。   楚云曦将人搂紧,哼哼唧唧的在师无邪身上拱来拱去,“因为......我好开心。”   师无邪更加不解:“开心什么?”   楚云曦笑眯眯地看着他,琥珀色的眸子里盛满了亮盈盈的光,“因为我喜欢的人也喜欢我,所以我开心。”   师无邪:?   “你在说什么?”   楚云曦得意地道:“你舍身救我,又把这么重大的秘密告诉我,这还不是喜欢我的表现么?”   他拉过师无邪的手,轻轻覆在自己心口的位置,“宝宝,今天是我最开心的一天。”   师无邪垂眼,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指腹下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传来楚云曦温热的体温,以及那片沉稳而有力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雀跃而鲜活。   喜欢......?   师无邪眼底是散不去的困惑。   他活在这世上的唯一动力便是复仇,若说还有什么别的念想,也只有复活亲人这一件事了。   什么是喜欢,他尚且不明白,又何谈喜欢谁?   他抬起眼,郑重其事地道:“云曦,我想你可能误会了。”   “我救你,是不想你死在侯府,届时我连你的尸首都捞不回来,更无法做研究了。而告诉你我的秘密,是因为你毕竟是因我才与你父亲决裂,为公平起见,我才告诉你我们两家的仇恨。”   他说到这里,十足认真地总结道:“与喜欢无关。”   楚云曦静静地听他说完,唇角挂起的笑意由浓郁渐渐变得浅淡,眼底的光芒由兴奋缓缓化为柔和。   他没有反驳,只是伸出手,轻轻撩过师无邪额前的发丝,替他挽至耳后,声音轻而温柔:“好......如果宝宝这么想,心里会舒服些,那便这样吧。”   师无邪没明白这所谓的“舒服些”是什么意思,他说的分明都是事实,无关他自己的心情。   他本还想辩解什么,便见楚云曦轻轻在他唇上落下一吻,轻声:“宝宝累不累?睡吧?”   师无邪心说,算了。   他到底在争辩什么呢?   如果这种误会能让云曦开心一些,那便是误会了,又有何妨?   楚云曦将他搂进怀里,下巴尖搁在他的发顶,哼起了他从未听过的歌谣:“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那歌声仿佛有魔法,很快便觉得困意袭来。   “......云曦。”他喃喃地道:“这是你小娘儿时哄你睡的童谣吗?”   楚云曦声音顿了顿,不置可否,“嗯,好听吗?”   师无邪打了个绵长的哈欠,“还行,就是有点幼稚。”   楚云曦轻轻笑了一声,“管用就行。”   师无邪没再说话,在这温暖的怀抱中缓缓阖上了眼,不多时,便发出了均匀而安稳的呼吸声。   楚云曦垂眸看着怀中人的睡颜,烛火落在师无邪的眉眼间,映出一片柔和的光晕,将那张平日里清冷疏离的面容衬得柔软几分。   他轻轻叹出一口气,俯身在师无邪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我的小木头呀,什么时候才开窍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第 58 章 谁在陷害宝   翌日一早。   师无邪难得不用早起, 便比平日多睡了一会儿。他醒来时,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院子里传来楚云曦晨练的声音。   他洗漱完, 走到外间,在饭桌前坐下。阿青见他落座, 便摆上饭食, 并替他盛了碗粥。   师无邪端起碗,啄了一口清粥,问道:“夫人用过饭了么?”   阿青摇了摇头:“夫人说要等大人一起用。”   师无邪低声:“去叫夫人进来用饭吧。”   阿青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这时, 裴三从门外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枚玉扣,双手呈上:“大人, 东西拿来了。”   师无邪放下碗,接过那枚玉扣看了一眼。那是一枚白玉同心扣,质地温润。   “他还说了什么吗?”   裴三道:“他说, 这条命都是大人给的。不论大人需要他做什么, 他都愿意。”   师无邪点了点头,“知道了。派人照看好他, 千万不要暴露行踪。”   裴三抱拳:“是。”   话音刚落, 便听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   楚云曦一身热汗地跑进屋。他看见师无邪已经坐在桌前喝粥了, 便笑吟吟地道:“宝宝,怎么不等我, 自己先用饭了?”说着便在师无邪身侧坐下。   楚云曦刚健身完,整个人像一只小太阳,甫一坐下,一股温热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师无邪飞快地将那枚玉扣收入了袖中。   这个动作被楚云曦捕捉到了。   他的眸光微微一动, 目光在师无邪的袖口处停留了一瞬,却没有说什么。   初夏的早晨本就有些闷热,师无邪身边又坐着这么一个散发热气的热源,只觉得那股暖意不断地从右侧涌来,烘得他额头上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端着碗,屁股不由自主地往左边挪了一下,试图拉开一点距离。   楚云曦拿起碗筷的动作微微一顿,侧过头来看他一眼,然后噘了噘嘴,也跟着往他的方向挪了挪,靠了过去。   师无邪又往旁边挪了一下。   楚云曦又靠过去一点。   师无邪再挪。   楚云曦索性放下碗筷,一伸胳膊搂住了师无邪的腰,下巴搁在他肩头,蹙着眉道:“宝宝,你嫌弃我?”   师无邪被他搂得动弹不得,无奈地偏过头看他:“云曦,你好热。”   楚云曦盯着师无邪的侧脸,看见他长长的睫羽上都凝着一层湿润的水汽,不由宠溺地笑了一下。   他轻轻在师无邪脸上啄了一口,“那我去洗洗。”说完便站起身,朝浴房走去。   裴三站在一旁,简直没眼看。   这夫人可真是够粘人的。   而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亲大人,这比那勾栏里的还要浪.荡几分吧?   他默默地移开目光,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师无邪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问裴三:“最近案子上有什么进展?”   裴三收敛了心神,正色道:“刑部那边还在核对物证。不过属下打听到,豫王昨日私下召见了三位主审官,谈了约莫半个时辰,内容不详。”   师无邪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接话。   二人又聊了一会儿,忽然有一名大理寺的衙役匆匆赶来,在门外通报后进来,躬身道:“大人,三法司来传唤。魏凛川在狱中一口咬定原先的供词,声称没有人指使他,并要求与大人当面对峙。主审官请大人前往大牢听审。”   师无邪拧眉:“对峙?”   这时,楚云曦正好从浴房里走出来。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里衣,听了那衙役的话,目光警惕地看了过来:“他要跟你对峙什么?”   “而且审案为什么不在大堂审,反而要去大牢?”   楚云曦走到师无邪身边,压低声音道:“宝宝,事出反常必有妖。”   师无邪放下筷子,站起身来:“我知道。但这是传唤我若是不去,下回来请我的就不是大理寺的衙役了。”   楚云曦眉头一皱,转身去拿挂在衣架上的外袍:“那我陪你去。”   师无邪摇了摇头:“你去不了。在家等我。”他说完,不等楚云曦回答,便跟着那衙役走了出去。   楚云曦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件没来得及披上的外袍,看着师无邪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面色一沉。   *   师无邪跟着那名衙役,来到大理寺牢房。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沿途的几处岗哨,问道:“这些狱卒怎么有些眼生?”   走在前面的衙役头也不回地答道:“大人有所不知。自从三法司接手了国公府的案子,主审官说少卿本人就是嫌犯,为了避嫌,便将看守犯人的狱卒全换了。如今这牢房的人手,都是从刑部调过来的。”   师无邪将目光收回,平静地跟在那衙役身后。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铁门,衙役掏出钥匙打开门锁,侧身让出一条路来。师无邪跨过门槛,发现这是一间独立的牢房。   外间摆着桌椅,里间还有一道铁栅栏,栅栏后的空间隐没在昏暗之中,只能隐约看见一个人影靠着墙根坐在地上,低垂着头,蓬乱的头发遮住了面容。   师无邪环顾了一圈,问道:“怎么审案的大人们都没来?”   那衙役将外间的牢门虚掩上,随口答道:“大人稍候,他们一会儿就到。大人先在这儿等一等,我去催催。”他说完,便转身出去了。   师无邪站在外间,目光落在那道铁栅栏后的身影上。   他在椅子上坐下,目光穿过铁栅栏的缝隙,落在墙根下的身影上。   师无邪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魏凛川,是谁指使你栽赃我?”   没有回应。那道身影依然保持着同样的姿势,纹丝不动。   师无邪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又问:“是楚稷?”   依然没有回应。   牢房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几乎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声。   师无邪的眉心缓缓蹙起。   他站起身,走到铁栅栏前,微微俯身,试图看清阴影中那人的面容。   “魏凛川?”   那人没有动,甚至连胸膛起伏的迹象都没有。   鬼影在他脑海里警惕地道:【钰奴,他好像没呼吸。】   师无邪垂下眼,在地上扫视了一圈,捡起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石子,隔着铁栅栏,朝那道身影的肩头轻轻掷了过去。   石子准确地击中了那人的肩膀,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然后弹落在地,滚了两圈,停住了。   那人依然纹丝不动。   师无邪的面色微微一变。他直起身后退半步,然后果断转身便朝外间的铁门走去。   然而刚刚走出牢门,便听见甬道深处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正朝这边迅速逼近。   一行人正沿着甬道走来。为首的正是豫王,身后跟着三法司的三位主审官。   师无邪脚步一顿,随即镇定地侧身让到一旁,垂首躬身行了一礼:“下官参见王爷。”   豫王垂眸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师大人倒是来得早。”   师无邪不卑不亢地应道:“衙役前来传唤,下官不敢怠慢,便即刻动身了。只是......”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豫王身后那几位主审官,“下官有一事不明。审案向来是在大堂公审,为何今日却要移至牢狱之中?莫非是有什么不便公开的缘由?”   刑部侍郎接过话头,“这也是魏凛川本人的要求。具体是何缘故,一会儿提他来问一问便知。”他说着,便转头朝牢房内喊了一声,“魏凛川!”   没有回应。   甬道中安静了一瞬。刑部侍郎又提高声音喊了一次:“魏凛川!”   依然没有回应。牢房里静悄悄的,连一丝动静也无。   他察觉到不对,当机立断地对身旁的狱卒下令:“进去看看,把他喊醒。”   那狱卒应了一声,掏出钥匙打开内间门锁,弯腰钻了进去。他走到魏凛川身旁,伸手推了推:“喂,大人叫你——”   话音未落,魏凛川竟毫无抵抗地歪倒在地。   狱卒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指去探魏凛川的鼻息。片刻后,他猛地回过头来,声音拔高:“死……死了!”   豫王厉声:“怎么回事?!你们是怎么看人的!”   那狱卒连滚带爬地扑跪在地,额头磕在石板地上,咚咚作响:“王爷明鉴!一炷香前人还好好的,还吃了半碗饭,这才一会儿工夫,小人也不知怎么就......”   一名主审官打断了他:“方才这段时间,都有谁来过这里?”   那狱卒的眸子飞快地转了转,然后颤抖着抬起手,指向站在牢门外的师无邪:“只......只有师大人来过。”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师无邪。   师无邪面色不变,正要开口,刑部侍郎已经抢先一步厉声道:“来啊!将师无邪拿下!”   两名差役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按住师无邪的肩膀。   师无邪沉声:“敢问大人,我所犯何罪?”   刑部侍郎冷哼一声:“杀人灭口。”   师无邪冷静地反问:“魏凛川栽赃于我,案情本已接近明了。此时杀他,于我何益?况且,就算我要杀人灭口,又怎会挑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手,等着被诸位抓个现行?”   刑部侍郎却不为所动,大手一挥:“方才魏凛川还好好的,你一来他便死了。这牢房之中方才只有你一人。不是你,还能是谁?”   两名差役将师无邪压跪在地。   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面前那几位官员。   刑部侍郎明面上素来是江党的人,但不排除暗中与其他势力勾结。   都察院御史素来中立,但回避了他的目光。   大理寺左寺丞与他同事多年,虽然面有虑色,但也没敢说什么。看来此次有豫王在此,他不敢开罪。   名义上豫王只是旁审,可谁又敢只把他当成旁审呢?   师无邪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豫王身上。   “豫王殿下,您也信是下官杀的人吗?”   豫王垂眸看着他,淡淡道:“有机会动手的只有你一人。不论你用了什么法子,都逃脱不了嫌疑。”   师无邪又道:“如果下官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呢?”   豫王走近两步,居高临下看着师无邪,“认命吧,师大人。”他话音意味深长,“这案子,你翻不了。”   师无邪听懂了。   有人要他死。今日这一出,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审案,而是要钉死他。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刑部侍郎见师无邪已被制住,当即发话:“还不快把他带下去,看押候审!”   两名狱卒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师无邪的双臂,粗暴地将他从地上拽起来,拖着往外走。   师无邪挣动了一下,一枚小小的玉扣从他袖口滑落而出,“叮”的一声落在地上。   豫王的目光落在那枚玉扣上,瞳孔一缩,“等等!”   两名狱卒动作一顿,茫然地回头看向豫王。   豫王死死地盯着那枚玉扣,几乎咬牙切齿地道:“放开他。”   狱卒们面面相觑,迟疑地将目光投向三位主审官。刑部侍郎皱了皱眉,上前一步道:“王爷,师无邪乃是嫌犯,按律应当......”   “本王说......”豫王猛地转过头来,目光如刀般落在刑部侍郎脸上,“放开他!”   刑部侍郎被他那副表情吓了一跳,嘴唇动了动,终是没敢再说什么,只朝那两名狱卒挥了挥手。   狱卒连忙松开了师无邪的手臂,退到一旁。   师无邪站稳了身形。   不紧不慢地抬手理了理被扯皱的衣袖,然后弯下腰,慢条斯理地捡起地上那枚玉扣。   他直起身,抬眼看向豫王,声音平静无比:“王爷,现在可以允许下官自证清白了吗?”   豫王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   牢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所有人都屏着呼吸,没有人敢出声。   良久,豫王才开口,声音冰冷:“准。”   师无邪收起玉扣,在三位主审官震惊的目光中,转身走进了内间牢房。   他蹲下身,将魏凛川的尸体放平,先从袖中取出一双薄薄的蚕丝手套戴上。   他先是掰开魏凛川的齿关,探入两指检查口腔内部,又翻看了他的眼睑和耳后,然后逐一检视他裸露在外的皮肤。   当他将魏凛川的头颅微微托起,指尖顺着发际线向上摸索时,忽然在眉心处触到一处极微小的凸起。   他停下动作,俯身凑近细看。   眉心正中,有一个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孔洞,若不仔细查看,难以察觉。   师无邪取出一柄极细的解剖刀,沿着那孔洞的边缘轻轻划开一道浅口,然后用镊子探入其中,很快夹住了某样东西,缓缓向外抽出。   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被他从眉心处完整地取了出来,针身长约一寸二分,通体银白,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冷的寒光。   师无邪将那根银针捏在指尖,站起身来,转身面向牢门外的一众官员道:“魏凛川的死因,是眉心处的这根银针。此针细如牛毛,打入眉心可直入脑髓,瞬息毙命,外表几乎看不出伤痕。”   他将银针交给狱卒,慢条斯理地脱下手套,“能将这种暗器精准地打入眉心,需要极强的指力与内力。绝非我一介文官所能做到。”   刑部侍郎的脸色变了变,他看了一眼豫王,见豫王面无表情,又转回头来,色厉内荏地道:“这能说明什么?说不定就是你派了高手来杀人灭口!”   师无邪不紧不慢地反问:“方才诸位定罪于我,理由是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如今又说我可以派别人来刺杀,那么请问刑部侍郎,这个凶手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若魏凛川死于我来之后,那刺客岂不是应该也在场,被诸位抓个现行?”   刑部侍郎张了张嘴,最终却说不出什么,最终只能悻悻地闭上了嘴。   豫王不耐烦地一挥手,“够了!魏凛川之死尚存疑点,与国公府一案并案审理。”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三名主审官,“诸位可有异议?”   三名主审官哪里敢有异议,纷纷垂首道:“王爷明断,下官无异议。”   豫王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甬道外走去。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递给师无邪一个眼神。   师无邪接到了那个目光,垂下眼,没有说什么。   刑部侍郎急急地跟了上去:“王爷!”   几名主审官也相继离去,牢房中很快便只剩下师无邪和几名不知所措的狱卒。   师无邪不紧不慢地收好解剖工具,用布帛包好纳入袖中,然后从容地走出了牢狱大门。   门外已是午后,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青石砖上。   他刚走下台阶,便看见街角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车帘低垂,车旁站着一名侍卫打扮的人。   那人见他出来,快步走上前来,躬身道:“师大人,王爷有请。”   师无邪跟着那侍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车厢内的光线暗了下来。   豫王正坐在车厢正中,见到他来,目光如刀般扫过来:“那枚同心扣,你是从哪得来的?你到底想要什么?”   “十七在哪?!”   师无邪镇定地在一侧的椅子上坐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摆,语气从容:“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豫王盯着他,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你敢拿他要挟本王?”   师无邪抬睫看了他一眼,神色不变:“谈不上要挟。不过是想跟王爷交个朋友。”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那枚同心扣,轻轻放在豫王手旁的小几上。   豫王瞳仁一颤,飞快地伸手捏起那枚玉扣,指腹小心摩挲过玉面,像是在确认什么。   片刻后,他抬起头来盯着师无邪,冷笑一声:“交朋友?说得冠冕堂皇。本王凭什么信你?谁知道这同心扣是你从哪儿得来的?”   师无邪平静地问:“王爷想见他吗?”   话音刚落,豫王握着玉扣的掌心倏然攥紧。   “我可以让王爷见到他。”   豫王目光一沉,警惕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下官说过了,只想跟王爷交个朋友。”师无邪看着豫王,话锋一转:“相信王爷不会置朋友于死地,对吧?”   豫王眯了眯眼,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有人想要你的命,与本王何干?”   “难道王爷不想吗?”   豫王没有答话。   师无邪继续道:“有人杀人灭口栽赃到下官头上,王爷乐见其成,既能给国公府报仇,又可以向太后娘娘交代。”   “即便今日楚稷的计谋失败了,相信日后王爷也会处心积虑,置下官于死地。”   师无邪的声音平静,毫无惧色,“否则,王爷又为何要主动请命旁审?”   豫王抬眼看他,目光更为狠厉,几乎咬牙切齿,“所以......你就拿他来要挟本王?”   师无邪依然保持着端坐的姿势,“下官说了,谈不上要挟。”   “想来王爷本就对国公府没有太多情分,否则当初撞破了江怀瑜与魏凛川的丑事,怎会不着意帮着遮掩,还任由事态发展,闹得人尽皆知,伤了国公府的声誉?”   仿佛被说中了什么,豫王的眉宇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师无邪看在眼里,继续道:“王爷如今对付下官,想来不过是为了给太后娘娘出口恶气。但......”   他话锋一转:“下官不过是陛下手中的一把刀罢了,陛下要打压世家,收回权柄,侵田案不过是一个幌子。王爷帮着太后娘娘与下官较劲,不免失了身份。”   豫王声音沉冷:“师无邪,你胆子不小。”   他忽然身子前倾,靠近了几分,目光危险地盯着他,“你敢拿陛下做挡箭牌?”   师无邪迎着豫王的目光,不为所动:“下官岂敢,只是称述事实罢了。”   “下官一届小小少卿,无权无势,何须王爷费心对付。倒不如咱们交个朋友,相信十七也会乐见其成。”   听见“十七”这个名字,豫王的表情倏然一变。   他深深闭了闭眼,像是在压制翻涌的情绪。   良久,他终于妥协般地开口:“好,本王答应放过你。”   “但本王要你把他毫发无伤地交出来。”   师无邪微微摇头,“下官给他安排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他不能露面。”   “你!”豫王目眦欲裂,正要发作,却被师无邪抬手打断:“王爷以为当初他为什么要假死脱身?”   豫王的目光一滞,随即露出一抹痛苦的神色,声音低了下去:“当然是因为......不想拖累本王。”   师无邪坦然看着豫王,缓缓摇头,“因为有人要他死。”   豫王闻言一怔,旋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瞳孔倏然瞪大,“皇兄......”   师无邪起身,打断了他的话,躬身行了一礼:“下官言尽于此,先行告退。王爷若想见他,随时派人通传下官便是。”   他说完,便站起身,正欲下马车时,听见身后急切的声音:“现在!”   师无邪脚步顿住。   “本王现在就要见他。”   师无邪回头看向豫王,颔首,“可以。”   *   楚云曦正守在大理寺与师府相连的那道小门处,来回踱着步,目光时不时地望向大理寺后院。   他等了许久,没等来师无邪的身影,却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青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脚步一个踉跄,险些扑倒在地。   楚云曦面色一滞,快步迎上去:“出什么事了?”   阿青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惊慌:“夫人!不好了!我听大牢里的狱卒说,那魏凛川死了!就在大人单独与他待在牢房里的那段时间死的!如今大人已经被当成杀人嫌犯了!”   楚云曦瞳孔一缩,脸上血色几乎褪尽。   谁在陷害宝宝?   一定是楚稷!   他的眼底翻涌起一股寒意,狠狠捏拳,随后一个箭步朝大理寺的方向冲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第 59 章 大人,出轨   楚云曦一路冲进大理寺, 脚步快得像风。他径直朝大牢的方向奔去,却在入口处被两名狱卒拦了下来。   他声音焦灼,“师无邪, 我夫君在哪里?”   两名狱卒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答道:“师大人方才已经走了。”   楚云曦一怔, 回头看向阿青。   阿青也是一愣, 连忙道:“可方才明明是狱卒来告诉我,说大人成了杀人嫌犯,要被押下去了......”   那狱卒解释道:“是这样没错,可是后来下令, 又把师大人放了。”   楚云曦眉心微蹙。既然小疯子已经被放了,为何没有从小门回去?   他一整个上午都守在那道小门附近,寸步未离, 根本没有看见师无邪的身影。他心头隐隐不安起来,“他走了多久了?”   狱卒道:“有一会儿了。”   楚云曦没有再多问,转身便朝大理寺大门的方向跑去。   然而门前空空荡荡, 连个人影也没有。他左右张望了一下, 抓住门口的一名侍卫问道:“看见师无邪了吗?”   那侍卫被他问得一愣,“方才还看见师大人从豫王的马车上下来, 后来不知往哪边去了。”   楚云曦快步跑下台阶, 站在街心四处张望。他扭头对阿青道:“咱们分头找。”   然而他刚要往左边的巷子去时, 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条窄巷的入口处,一道熟悉的人影一闪而过, 钻入了巷中。   楚云曦眸光一凝,立刻提步追了上去。   他追进巷中,放慢了脚步,看见师无邪走进街边一家成衣铺子。片刻后, 师无邪从里面走了出来,头上多了一顶幕笠,白色的垂帘密密地垂落下来,将他的面容遮得严严实实。   楚云曦的脚步顿住了。   阿青追了上来,他压低声音沉道:“他这是要去哪?”   阿青也是一脸茫然:“大人没说过今日要外出啊。”   只见师无邪站在小门前,微微侧过头,隔着垂帘四下张望了一圈。   楚云曦眼疾手快,一把拉过阿青,缩进墙根的阴影里。师无邪扫视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便转过身,沿着小巷的另一端快步走去,消失在巷口。   楚云曦从墙根后探出头来,等了几息,才快步跟了上去。   阿青紧跟在他身后,小声问道:“夫人,咱们为什么要鬼鬼祟祟地跟着大人,直接叫住他不就好了?”   楚云曦脚步不停,“你家大人连幕笠都戴上了,显然不想让人发现他去了哪里。”   阿青脚步微微一顿,不解道:“既然大人不愿意,那咱们不是更不应该跟着了吗?”   楚云曦被这句话噎了一下,随即头也不回地道:“你说得对,你回去吧。”   说完,他便加快脚步,独自朝师无邪消失的方向追了上去。   阿青一呆。   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会,最终还是摇摇头,无奈地跟了上去。   师无邪沿着小巷七拐八绕,最终在一条僻静的巷子尽头停下脚步,随后踏入门内。   楚云曦紧随而至,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块匾额上。旋即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似的,僵在原地。   醉春风。京城最有名的南风馆。   阿青脸上的表情也瞬间凝固了。   一阵凉风从巷口吹来,卷起几片落叶,从主仆二人面前打着旋儿飘过。   阿青率先回过神来,连忙道:“夫人!咱们家大人绝对不是那种人!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他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忙补充道,“对了,办案!大人一定是在办案!”   楚云曦的目光钉在那块匾额上,声音幽幽的,“他被停职了。办什么案?”   阿青一噎,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楚云曦当然知道师无邪不可能会逛窑子。   可他的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今天上午的画面。   师无邪坐在饭桌前,飞快地将一枚同心扣藏入袖中,像是不想让他看见。   当时他没多想,但现在他越发奇怪。   虽然理智告诉他师无邪必定有自己的考量,不需要他多心,但脚步却是不停使唤,不由自主地往前走。   这时,门口迎宾立刻堆起一脸殷勤的笑容,迎了上来:“哟,这位官人面生得很,头一回来吧?快请进,咱们这儿什么样的都有,保管叫官人满意......”   楚云曦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闪开。”他一把推开那人,抬步便迈进了醉春风的大门。   一进门,一股混杂着酒气与熏香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   楚云曦的目光越过那些花红柳绿的身影,一眼便看见了二楼环廊上的人影。   师无邪正跟在一个老鸨身后,沿着环廊朝尽头的一间雅室走去。   他快步追了上去。   他在楼梯拐角处停下,微微探出半个头,往环廊尽头望去。   只见师无邪正站在一扇雕花木门前,老鸨一边掏出钥匙开门,一边堆着满脸殷勤的笑意,“官人您就放心吧,您交代的人,咱们肯定给您照看得妥妥帖帖的,好吃好喝地养着,保管养得白白净净的,一根头发丝儿都不会少。”   说着,她推开了那扇门,侧身让到一旁,做了个“请”的手势,又谄媚地补了一句:“那奴家就不打扰官人的雅兴了。”说完便躬身退下。   阿青站在楚云曦身后,看着楚云曦那张逐渐沉下去的脸,心里一阵发慌,连忙压低声音解释道:“夫人!大人一定是办案需要!对对对,肯定是这样!”   楚云曦走出拐角,朝那扇门的方向走去。迎面遇上正往回走的老鸨。   那老鸨看见他,目光在他身上一扫。见他一袭锦衣,气质不凡,立刻换上了一副职业性的热情笑脸,迎上前来:“哟,这位客官瞧着面生,是头一回来咱们醉春风吧?您喜欢什么样的?尽管跟妈妈说,妈妈保管给您挑几个可心的来。”   楚云曦从袖中取出一片金叶子,递给老鸨。   老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笑得合不拢嘴:“官人真是大方!您稍候,妈妈这就去给您找几个顶好的......”   “不必了。”楚云曦打断她,清了清嗓子,做一副纨绔做派,“我方才看见一位不俗的公子进了里头那间房。那里面的是你们这儿的哪个倌儿?我要了。   老鸨摆了摆手:“那可不成。里头那位是不卖的。”   楚云曦的目光微微一沉:“为何?”   老鸨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的,“我就跟您直说了吧。里头那位,是方才那位官人包养在这儿的。人家出了银子的,专养着自个儿的人,不接外客。咱们开门做生意也得讲个规矩不是?”   楚云曦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阿青站在一旁,整个人都呆住了,脱口而出:“你胡说!”   老鸨瞥了他一眼,露出一副“年轻人见识少”的表情,“哎哟,这有什么好胡说的?这种事再平常不过了。有些官人呐,家里头有贤妻良母,外头呢,再养个可心的人。两不耽误嘛。”   她说着又向楚云曦堆起笑脸,“这位官人,里头那位是人家的人,不接客的。要不我给您另找两个?保管比里头那个更俊......”   楚云曦丢了片金叶子到她手里。目光阴森森地盯着廊底那扇门,“你走吧。”   老鸨接了金叶子,喜笑颜开,“真的不用给您安排......”   “滚。”   老鸨撇了撇嘴,揣着金叶子转身走了。   楚云曦走到那扇门前,抬起手正要推门,可指尖触到门板时,又顿住了。   阿青跟连忙压着声音解释:“夫人,这里头肯定有误会!咱们大人绝不是那种在外面养倌儿的人,您可千万要冷静,千万别冲动!”   楚云曦嘴上勾起一个笑,声音阴恻恻的:“我当然知道。他那种木头,怎么可能养小倌儿?呵呵呵......”   那笑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听得阿青后背一阵发凉。   他看着楚云曦那张笑脸,心里忍不住吐槽:您这表情都要吃人了,还说知道?!   此时门内忽然传来一个清清朗朗的声音:“大人......真的要来吗?可是......我还没准备好。”   然后是师无邪温和的声音:“嗯,抱歉,有些着急了,没有事前告知你做准备。你若是不愿意,现在可以拒绝。”   楚云曦嘴角的笑缓缓放下,垂在身侧的手指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阿青垂首扶额,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家大人点了一支蜡。   门内安静了片刻,那少年音又响了起来,“只要能帮大人......我没关系的。”   话音未落,“砰”地一声,那门扇被楚云曦一脚踹开。   屋内案几旁正坐着两个人,闻声齐齐望了过来。   师无邪明显愣了一下,“云曦?怎么是你?”   楚云曦的目光落在屋内那个少年身上。   那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身量高挑,骨架匀称。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布衣,眉目舒朗,没有半分南风馆里常见的阴柔气,反而透着一股干净利落的清爽劲儿。   楚云曦上下打量了一番。   长得不错,但没他好看。   庸脂俗粉,不足挂齿。呵。   他瞬间来了底气,指着那少年质问师无邪:“他是谁?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师无邪站起身来,快步走到楚云曦面前,“你怎么跟来了?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楚云曦阴沉沉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道:“解释—下?”   师无邪想了想,道:“这位是......我朋友。”   楚云曦敏锐地捕捉到师无邪回答时那一瞬间的迟疑,音量陡然拔高几分:“住在勾栏里的朋友?”   那少年见状,似乎明白了什么,连忙站起身走上前来,朝楚云曦拱了拱手,“这位就是夫人吧?夫人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大人于小人有救命之恩......”   楚云曦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是吗?你确定这不是恩将仇报?”他顿了顿,目光凉飕飕地在那少年脸上扫了一圈,补了一句,“而且,我对绿茶过敏。”   少年一脸茫然:......?   楚云曦一把拉过师无邪的双手,表情瞬间变幻,露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声音又轻又软,“宝宝,你不是答应过我这辈子就我一个,不纳妾的吗?”   阿青站在门口,嘴角抽搐了一下。   绿茶过敏?您自己身上的茶味都快溢满整座勾栏了好吗?!   师无邪不解地看着他,诚实地道:“我没有纳妾啊。”   楚云曦指着那少年,控诉道:“那你还包养他?”   师无邪淡淡“哦”了一声,直截了当:“因为勾栏这种地方比较掩人耳目,好藏人,不容易被发现。”   话落,他便看见楚云曦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难看了,一副如遭雷击,三观尽碎的表情。   阿青无力地垂下脑袋,以掌掩面。   大人,出轨都出得理直气壮吗?!自作孽,不可活啊。   下一秒,楚云曦的眼眶红了,一副要哭的表情。   师无邪:?   那少年站在一旁,扶了扶额,无力地道:“大人......您这话说出来,小人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师无邪疑惑地歪了歪脑袋,转头看向那少年:“我说错了吗?本来把你安置在这里就是为了掩人耳目。只是没想到竟会被云曦发现。”他说着,认真地开始自我反省,“看来还是不够隐蔽。”   阿青:......   楚云曦的面色更沉,眼眶更红。   他看着师无邪那张坦坦荡荡的脸,想发火又发不出来,想说狠话又舍不得,最终只能将一腔无处宣泄的怨气化作一道幽森的目光,扫向那名少年。   然后勾起一抹阴森的笑,“夫君何必费这心机,就是带他回府又有何不可?我也不是没有那容人之量的。”   站在门外的阿青唇角抽了抽。   他已经幻视这人一回师府,就要被大卸八块,泡进大人廨房的琉璃坛子里了!   少年闻言背脊生寒,连退两步,讪笑了一声:“夫人......您真的误会了。”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颤抖:“十七......”   那少年听见这声呼唤,猛然转头,看见来人后瞳仁微微颤动。他嘴唇翕动,低声:“......殿下。”   二人隔着一道门槛相望,眼神空气中缠绕,几乎要拉出丝来。   良久,豫王忽然跨进门来,一把将十七紧紧搂进怀里。   他搂得很用力,声音低哑哽咽:“......对不起......十七。”   楚云曦目睹了这一幕,整个人愣住。   他反应了片刻,目光在豫王与十七之间来回转,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倏然瞪大。   他压低了声音,凑到师无邪耳侧:“那个豫王......跟他的影卫?”   师无邪面色平静,点了点头。   楚云曦呆滞了。   豫王扭头对师无邪道:“能否让我与十七单独谈谈?”   师无邪点点头,拉着楚云曦与阿青退出门去。   门外两名影卫抱刀守在两侧。   楚云曦将师无邪拉到一旁,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音量道:“你怎么不早说?!”   师无邪疑惑地看着他,“我说了啊。我说他是我朋友,为了掩人耳目所以把人安置在勾栏里。”   楚云曦一噎。   还真就是这么说的。   他张了张嘴,无法反驳,只好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无奈地道:“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十七说你是他的救命恩人?还有,豫王怎么会来这里?”   师无邪道:“此事说来话长。总之,十七当时被陛下派出的刺客暗杀,是我救下了他,并帮他假死脱身。”   “后来因为豫王插手这件案子,我才把十七唤回京城,暂时安置在这里。”   楚云曦听懂了。   “所以,你今天是用十七拿捏了豫王,才全身而退的?”他说完,给师无邪比了一个大拇指,“宝宝真聪明。”   他又话锋一转:“可你今日为何鬼鬼祟祟的?害我差点还以为你真......”他把“逛窑子”三个字咽了回去,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尖。   师无邪坦然道:“王爷要见十七,我不能与王爷一同进这里,太扎眼了。所以才走了小路,乔装一番,把王爷引到这里来。”   他思索了一下,“一路上我知道有人跟踪我,还以为是王爷的人,没想到是你。”   楚云曦:......   他自知理亏,眸子转动了一下,忽然靠在师无邪肩头,耍赖道:“我不管,都怪你不早告诉我,害我误会。”   师无邪至今也没明白楚云曦误会了什么,但他不打算深究,只淡淡“哦”了一声,“只是觉得此事没必要告诉你。”   “没必要?”楚云曦拔高音量,一副受伤的表情。   师无邪理所当然:“是啊,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风险。”   楚云曦扁了一下唇,哼哼唧唧地晃了晃师无邪的胳膊:“宝宝,你不信任我。”   师无邪愣了愣,正欲开口。   这时房门大开,豫王牵着十七走出来,二人十指相扣,唇色都有些艳,像是刚刚被什么用力挤压过的样子。   豫王目光柔和地看一眼身侧的人,再看向师无邪时,目光又冷下来,语气矜贵疏离,“本王原本是要带十七走的,把他留在你这,注定成为你拿捏我的棋子。但他不愿走,甘心为你所用......”   豫王闭眼顿了顿,很是不情愿地道:“本王立誓,这辈子不会再强迫他,做他不愿意的事。”   说到这里,十七看向豫王,眸光泛起几道涟漪。   豫王抬眼,沉沉看向师无邪:“看在他的份上,本王放过你。说吧,你想要本王替你做什么?”   师无邪眸光一闪,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饱含从容与势在必得的意味。   “关键时刻,帮下官一把便是。王爷聪慧,想必届时自会明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第 60 章 他根本不叫   魏凛川死了, 那名攀咬师无邪的文书也死了。   两名人证先后毙命,死无对证,国公府的案子一时陷入了僵局。   又一次审理时, 师无邪被三法司传唤到堂。   三法司主官端坐堂上,豫王坐在旁审位上。   师无邪刚站定, 主审官刑部侍郎便开了口:“师无邪, 魏凛川与那名文书先后死亡,如今人证俱失,无法证明你曾对他们刑讯逼供。但从结果来看,两名人证一死, 你便摆脱了被攀咬的困境。受益者是你,你有充分的杀人动机。”   师无邪神色不变,语气平稳:“大人此言差矣。那名文书收到的密信系伪造, 这一点已经得到了证实。既然密信是假的,那所谓的刑讯逼供便不攻自破。”   “我既然已经洗清了这一项指控,又何必多此一举去杀人灭口?”   他目光坦然扫过堂上主官, “我被栽赃, 已是既定事实。两名人证的死亡,对谁更有利, 不是一目了然吗?”   刑部侍郎被噎了一下, 面色微微涨红。   他眸子转了转, 换了个方向继续道:“两名人证死于谁手,目前尚查不出头绪。但案子不能就此断在这里。”   他朝身旁的差役示意, 那差役便捧着一副面具走上前来。   “上回在朝堂上,安平侯曾当着陛下的面交出一副面具作为物证。魏凛川此前也曾当庭供述,称永安县客栈掌柜亲眼见过一名混入队伍的侍从。若能请那位掌柜前来辨认,确认这副面具是否就是案发当晚那名侍从所戴, 便可证明凶手是戴着这副面具行凶的。”   他说完,不待师无邪开口,便扬声下令:“传洛酒肆掌柜到堂。”   掌柜被带上堂来,跪在堂下战战兢兢地叩了头。   一名衙役将那副面具戴在脸上,走到掌柜面前。   掌柜抬头一看,高声道:“是他!就是他!那晚混进后厨的那人就是这张脸!”   刑部侍郎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翘,声音笃定:“看来,凶手确系戴着这副面具混入酒肆行凶。”   左寺丞皱了皱眉,“即便如此,又能如何?找不到这副面具的主人,便无法指认凶手。”   刑部侍郎似乎早有准备,不紧不慢地道:“这有何难?让嫌犯戴上这副面具,在掌柜面前走一趟。每个人的身量与步伐都有差异,掌柜既然见过那人,自然能认出来。”   他说着,目光转向师无邪,“来啊,请师大人戴上这副面具。”   师无邪坦然接过面具覆在脸上,在堂下缓步走了一个来回,步伐从容端正。   掌柜盯着他的身影看了半晌,最终摇了摇头,“不是......身量不像。那人比师大人稍高一些,肩也宽些。”   刑部侍郎面色不变,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不急。师大人要做这种事,也不必亲自去。”   他抬高了声音,“来啊,把师无邪身边的亲随与侍卫,全都带上来。”   片刻后,阿青,裴三,以及师府的一众侍卫与随从被鱼贯带入堂外,黑压压地站了一片。   刑部侍郎让他们一个一个地戴上那副面具,在掌柜面前走过。掌柜一次又一次地摇头,直到最后一个人走完,掌柜依然摇头,语气比方才更加确定:“都不是。这些人里,没有一个的身形与那晚的人对得上。”   堂上陷入了沉默。   刑部侍郎的面色终于沉下来,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两下,一时竟无话可说。   左寺丞道:“如此看来,应当可以排除师大人的嫌疑了。”   刑部侍郎却一抬手,慢悠悠地道:“慢着,还有一个人没查呢。”   他的目光缓缓扫向师无邪,“师大人不是还有一位夫人么?”   师无邪的指尖倏然攥住了袖沿。   豫王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个细微的动作,开口道:“楚云曦?上回在朝堂上,他不是当众大义灭亲,揭发师无邪么?若他是凶手,又怎敢主动现身朝堂?这不合情理。”   刑部侍郎不紧不慢地摇了摇头:“这可不好说。贼喊捉贼,也是常有的事。”   他说着,扬声下令:“来啊!传楚云曦到堂。”   师无邪心头一沉,正欲开口阻止,却听得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用传,我来了。”   他回头望去,见一道逆光的身影出现在大堂门口。   午后的阳光从门外倾泻而入,将那道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楚云曦撩起袍裾,从容地跨过门槛。   他的目光越过大堂,准确地落在了师无邪身上。   师无邪的心跳漏跳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说些什么,却被两侧的差役横臂拦住:“不得串供!”   楚云曦笑吟吟地看着师无邪,无声地比了一个口型:别担心。   师无邪微微一怔。   刑部侍郎的声音从堂上传来:“楚云曦,方才所有人都已试过了。你也戴上这副面具,让掌柜辨认。”   楚云曦爽快地道:“好啊。”   他从差役手中接过那副面具,动作从容地覆在脸上,然后在掌柜面前不紧不慢地走了一圈。   师无邪目光紧紧地锁在楚云曦身上,指尖不自觉地蜷起。   鬼影也跟着紧张起来,声音有些焦躁,【怎么办钰奴?这小子怎么也不知道遮掩一下?就算不改变步态,好歹走快一点啊!】   就在这时,那掌柜忽然眼睛一亮,指着楚云曦,“就是他!”   师无邪蜷起的指节忽地收紧,并无意识地微微发颤。   鬼影见他那副模样,沉默一瞬后,立刻换了语气,低声劝道:【钰奴,别急。反过来想想,反正他这幅身子也活不了几年了,不如早点死了,你也好早些做研究。】   师无邪的目光停留在楚云曦身上,声音里是他自己也没察觉到的颤:“别说了。”   刑部侍郎一拍惊堂木,得意道:“看吧!果然是他!”   “来人!将凶犯拿下!”   两名差役应声上前,正要去拿楚云曦,却见楚云曦不紧不慢地抬起手,悠然道:“慢着。”   他漫不经心地扫过刑部侍郎的脸,声音玩味:“大人,您确定要抓我吗?”   刑部侍郎冷哼一声:“人证物证俱在,这里可是三法司,就算是皇亲国戚来了,本官也照抓不误!你别想狡辩,来啊!大刑伺候,打到他招供为止!”   楚云曦阴恻恻地勾了勾唇,声音拖长:“那我可就——全招供了哦。”   见他那副表情,刑部侍郎面色一滞,总觉得哪不对劲。   楚云曦双手一摊,“好吧,我摊牌了,是我爹命我去永安县的。”   “他让我栽赃给师无邪,也是他指使我去御前告师无邪的状。包括这副面具,本来他是想让魏凛川交出来的,至于那天为什么会出现在他自己身上嘛......”   他摩挲着下巴尖,做思考状,“大概是没来得及交给魏凛川吧。”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师无邪原本紧绷的神色在这一刻骤然松弛下来。   他微微垂下眼,唇角几不可察地扬起一丝极浅的笑意。   刑部侍郎厉声:“休得胡言!你如何证明是侯爷指使你的?”   楚云曦目光幽深地看了刑部侍郎一眼,“我当然可以证明。”   他说着摘下面具,指尖点在面具边缘那枚半月形的印记上,“这是安平侯府影卫用来区分物品归属的符号。半月中间有一个小小的圆点,代表影一。这是我爹贴身影卫的面具。”   师无邪听见这句话,心头忽然豁然开朗。   原来上回在朝堂上,楚云曦偷偷塞给楚稷的面具,是他重制的,故意做了影一的印记。   从那时候起,云曦就算到有这一天了。   亦或是......更早?   刑部侍郎面色微变,却仍强撑着道:“你口说无凭!”   楚云曦不慌不忙地道:“大人若是不信,我可以证明。”他扬声朝堂外喊了一句,“影四!”   一道身影应声出现在门外,拱手道:“少爷。”   楚云曦道:“我贴身影卫佩戴的武器上,也有这种印记。他排名第四,武器上的半月,有四个点。”   刑部侍郎挥了挥手,一名差役便走到门边。影四解下腰间的佩刀递上。   差役将刀呈到主审官面前。   刀柄末端,果然有一枚与面具上如出一辙的半月印记,而半月中间,赫然錾着四个细小圆点。   三名主审官传看了那柄刀,面色齐刷刷地变了。   “还真是安平侯?”   师无邪绷紧的神经全然松弛下来。   楚云曦这一招,是把他和楚稷牢牢地绑在了一起。   楚稷要想保全自己,就必须先保下楚云曦。   鬼影哼笑一声,【这小子,还挺聪明。】   师无邪眼底含着一抹清浅的笑意,“他一直都很聪明。”   刑部侍郎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出话来反驳,一时语塞。   豫王适时开口,“既然如此,那就传安平侯楚稷到堂问话吧。”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后,楚稷步入堂中。   他面色如常,目光缓缓扫过堂上众人,最终冷厉地落在楚云曦身上。   刑部侍郎清了清嗓子,“侯爷,您家二公子指认,是您指使他杀害了国公府满门。这事......您有何话说?”   他说着,示意差役将那副面具呈到楚稷面前,“这面具上的印记,经辨认是您府上影卫的标记。”   楚稷看一眼那面具,又抬眼,目光停在楚云曦身上,仿佛要将楚云曦活生生地剜出个洞来。   楚云曦接收到楚稷那道要杀人的目光,没有丝毫惧色,而是哀叹一声,做委屈状:“爹,您可别怪我。儿子要是不招供,就要被拖下去用刑了。我这身子骨,可受不了一点刑。”   楚稷下颌绷紧,随后望向堂上主官,声音低沉:“这当然是栽赃。”   豫王挑眉:“哦?侯爷的意思是,你的亲儿子栽赃你?”   鬼影有些紧张,【这小子果然还是天真了,以为凭这点证据就能拉楚稷下水,那可是连亲儿子的命都不要的主。这下好了,反咬这小子栽赃!】   师无邪的眸子飞快地转动一下,然后目光微微一沉:“没事的,云曦一定有把握才会如此做。”   楚稷盯着楚云曦,目光里翻涌着怒火与审视,良久,他最终开口道:“不。”   他忽然转头,指着那名掌柜,“本侯是说,栽赃我儿的,是他!”   场面霎时一静。   三名主审官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困惑,这是什么情况?   豫王微微眯起眼,目光在楚稷与楚云曦之间缓缓游移,若有所思。   鬼影也愣了,【这是什么路数?】   师无邪神色从容地低声道:“楚稷若坚持说楚云曦栽赃他,就等于承认自己儿子是凶手。届时太后一定会迁怒于他,甚至可能怀疑他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与其把自己也拖下水,不如咬死楚云曦是被栽赃的。”   “更何况,被亲儿子当众背刺这种事情一旦承认,他安平侯的脸面就丢尽了。楚稷绝不能忍。”   那掌柜一听这话,吓得脸色煞白,连连磕头:“不不不,青天大老爷!小人没有栽赃!小人确实看见的是他啊!”   他指着楚云曦,哭丧着道:“小人没有说谎!”   楚稷面色不变,“那你亲眼看见我儿下毒了吗?”   掌柜一愣:“这......可那日只有他一个生人进出后厨,不是他还有谁?”   楚稷逼近一步,咄咄逼人地道:“你只看见他易容出现在你的店里,怎么就能证明是他下的毒?万一下毒的另有其人呢?”   掌柜张大了嘴,竟被问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楚稷转向主审官,面色坦然,“我是派曦儿去永安县不假,但我可没让他杀人。”   “我只是觉得师无邪有对国公府动手的可能,于是让我儿跟过去看看。但若不易容,必然会被师无邪的人认出来。这才给了他一副面具。”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合情合理。   鬼影呆了呆,随即愤愤地道:【这老狐狸,真能狡辩!】   师无邪思忖片刻,开口问楚稷:“可方才云曦说,是你指使他用这副面具栽赃于我,这又如何解释?”   楚稷瞥了他一眼,冷笑一声,“这一点我承认。我没能抓到你的现行,又认定你与国公府灭门案脱不了干系,只好让我儿栽赃于你,逼迫你认罪。”   他朝三位主审官拱了拱手,语气坦荡得近乎磊落,“我是有错,就算没能抓到师无邪的现行,也不该行此下作手段。不过好在我的栽赃没有成功。否则,我父子二人便是以身试法了。”   “我意图栽赃师无邪一事属实。任凭主官发落。”   他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如此正义凌然,竟让人找不出一丝破绽来。   楚云曦万万没想到,这都能让楚稷圆回去,还圆得如此天衣无缝,连他都找不出反驳的由头。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不动声色地探向腰带间,指尖触到那只装着化骨水的瓷瓶。   这是唯一的办法了,只有拿出这瓶化骨水,证明自己亲手杀了人,才能把楚稷拖下水。   但如此一来,他的罪名也逃不掉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他正思索着对策,便听刑部侍郎笑着打起了圆场:“哎呀,侯爷言重了。既然栽赃没有成功,那便是犯罪未遂。侯爷位高权重,这点小事......”   “大人此言差矣。”左寺丞打断他,“即便犯罪未遂,也该依律审判才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侯爷?”   都察院御史疑惑道:“但本官有一事不明,侯爷为何如此笃定,师无邪一定会对国公府下手呢?”   “就算是他亲手办了国公府的案子,可他与国公府并无仇怨,不至于要灭人满门吧?如此得不偿失,讲不通啊。”   楚稷转过头,看向师无邪。   二人的视线在空中相交,师无邪从楚稷的目光中读到了一种势在必得的笃定,那是一种猎人即将收网的从容。   他的心头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楚稷的唇角微微扬了一下。然后开口道:“他当然有动机。”   楚云曦闻言瞳孔一缩,紧张地看向师无邪。   便听楚稷的声音悠然响起:“因为,他根本不叫师无邪,这只是他的化名。”   师无邪的心头狠狠一跳,脑海有一瞬间的空白。   场面一时哗然。   左寺丞震惊道:“侯爷,你在说什么?什么化名?”   楚稷镇定自若地指向师无邪,声音陡然拔高,“十年前老国公带头揭发沈氏资敌叛国,他就是被判抄家的沈家余孽,沈钰!”   他盯着师无邪,目光危险而锋利,唇角勾起阴森的笑:“他是来......报仇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第 61 章 本侯认罪便   豫王道:“师无邪乃是景辰七年恩科的探花郎。科举入仕, 身世审查何等严苛。若他真是沈家余孽,又如何能瞒过吏部与礼部的层层核验?”   楚稷面不改色,“我当然有证据。”   他看着师无邪, “传闻名琴《松石间意》失传一百多年,实则流落沈氏一族, 成了他们家的传家宝。”   他顿了顿, 音量拔高了几分:“而那把琴,如今就在师府之内!”   听见这句,楚云曦紧绷的眉心一松。   还好还好,他还以为楚稷能拿出什么铁证, 原来不过是那把琴啊。   他正欲开口,但话到嘴边却又迟疑了,他方才还跟楚稷是一伙的, 这时候出来反驳楚稷的话,证词会站不住脚。   这时师无邪镇定道:“下官府上确实有此琴。但并非是什么沈家的传家宝,而是从撷芳楼的轮盘拍卖会上拍得的。当时撷芳楼当众展示此琴, 在场宾客皆可作证。下官不过是众多竞拍者之一罢了。”   豫王适时开口, “不错。当日本王亦在场,也曾试图拍下此琴。不曾想有人与本王一路竞价到底, 最后本王不愿夺人所爱, 便放弃了。倒没想到, 那位天字三号房的客人,竟是师大人。”   楚云曦一怔, 原来那天跟他较劲的竟然是豫王!   楚稷却不为所动,冷笑一声:“王爷此言差矣。”   “世人皆知师无邪为官清廉,俸禄几何,大家心里都有数。而那一日, 《松石间意》可是叫价到了三万两。即便是把师大人的家底全卖了,只怕也凑不出个零头来买这把琴。而师大人却倾尽全力,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其拿下,这又是为何?”   “除非......”他声音幽幽地,却更显咄咄逼人:“他就是沈钰,而这把琴对他来说意义非凡,非得拼尽全力,买回此琴不可。”   他看着师无邪,目光如刃,“师大人,我说得对吗?”   师无邪面色不变,目光坦然:“下官爱琴。这把《松石间意》乃是绝世名琴,错过只怕抱憾终身,故而倾家荡产也要买下。”   “更何况,撷芳楼的轮盘拍卖,比的不仅是财力,更是运气。下官也是赌了一把,好在运气不错,抽中了十分之一的概率,得以低价购得此琴。”   “侯爷想以此琴定罪于下官,未免牵强。”   左寺丞也附和道:“是啊,仅凭一把琴就称师无邪乃是沈氏余孽,未免言过其实了吧,侯爷。”   楚稷对这番言辞毫不意外,“若非本侯早对他身份有所怀疑,只怕也要被这一番说辞糊弄过去了。”   “师无邪从官这几年,谁曾听说过他喜好音律?又怎会突然对一把琴如此执着?而且那日在撷芳楼,师大人可不止买了把琴吧?”   他向师无邪的方向缓缓踱了一步,声音陡然凌厉起来:“你还将军需案的线索,匿名送给了蔡御史!”   “你身为大理寺少卿,自己掌握线索却不用,反而提供给御史,让他在朝堂上公然向魏将军发难,这难道不是借刀杀人,意图让魏江两家攀咬起来,你好坐收渔利?”   他哼笑一声:“毕竟魏江两家,可都是当年揭发沈氏的有功之臣呢。”   师无邪微微一惊,楚稷......那时起便发现了?   他快速思索着。脑海中将那一日的场景飞速回忆了一遍。   如果楚稷那日派人跟踪他,发现他让影四给蔡御史传信,便很有可能立刻察觉他的身份。   若是如此,那日拍卖场上出现的《松石间意》,也是巧合吗?   还是说,从一开始,楚稷就已经布好了这张网,只等着他一步一步地踏进来?   师无邪越想,背脊越冷。   他刚想到这里,便见楚稷像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一般,幽森道:“师大人该不会以为,撷芳楼是什么软柿子,真会让你以三千两就把这千古名琴带走吧?”   师无邪瞳仁一颤,“是你......”   鬼影焦躁起来:【钰奴,记得当年抄家,可是楚稷带队去的,《松石间意》这把琴如此名贵,他应该自己留着,怎会落到靖安伯手里?是咱们大意了,拍卖时我只以为是他们几家分赃,把《松石间意》分给了靖安伯。可是如今想来,你送给御史的那封信让他产生了怀疑,所以他便故意放出这把琴来钓你,确认你的身份!】   他在空中疯狂地打着转,声音越发尖锐:【这老狐狸!难怪上回你设计楚云昭会失败,原来他早就知道你是谁了,佯装与你交易,实则是想把你烧死在案牍库!】   师无邪定了定神,镇定自若地开口,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过,“那日之所以将线索交给蔡御史,是因查无实证,故而借蔡御史之手露出零星线索,刺激将军府,好让他们自行露出马脚。”   “诸位大人审案多年,想必深知,有些线索不宜打草惊蛇,借他人之手引出破绽,亦是常见的查案之道。”   “仅凭这点,就要给本官扣上沈氏的帽子,侯爷未免太心急了。”   楚稷看着他,意味深长地一笑,转而对上方官员们道:“我对师无邪的身份起疑后,便立刻着人调查他的身世。一路查到了沧州府沧源县的师家。当地一个富商。”   “师家当年的生意,可是与沈家有千丝万缕的关联。师无邪之父师明远,与沈砚乃是故交。难道这也是巧合吗?”   “诸位若是不信,大可把师明远传来询问,相信在这世上知道师无邪身世之人,非他莫属!”   师无邪的面色终于变了。   鬼影怒火中烧,化作一团黑气猛地冲出,在楚稷身边疯狂地窜来窜去,张开大口朝着楚稷的脑袋咬去,却徒劳地从中穿过。   他不甘心地来回冲撞,咆哮着:【气死我了!气死我了!这老狐狸,我要咬死他!】   【钰奴,你放心,师叔叔是绝对不会供出你的!】   师无邪心念道:“叔叔没有官身,若是被传唤到堂,皮肉之苦是少不了。而且若是从他口中得不到满意的答案,楚稷一定会想方设法逼迫他。”   他顿了顿,指尖在袖中缓缓攥紧,“我不能再连累他了。”   他深深闭了闭眼。   罢了。   鬼影察觉到他心中的决意,紧张道:【钰奴,你要做什么?!你别冲动!咱们还可以想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了。”师无邪长出一口气,然后他缓缓抬起眼,目光扫过堂上众人,那目光里饱含着破釜沉舟般的平静与决绝。   “我是......”   “不好意思诸位!”楚云曦忽然举起手来,漫不经心的懒散语气与肃杀的公堂气氛格格不入:“打断一下,我有个问题。”   眼看着师无邪就要亲口承认,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被这么一打岔,楚稷的目光骤然一沉,“曦儿!”   楚云曦没理会他,继续道:“诸位恕我愚钝,我今日被传唤过来,是因为国公府灭门案吧?陛下要三法司调查的,也是此案吧?”   左寺丞率先反应过来,接上他的话:“不错。”   楚云曦点点头,“若是有证据证明真凶是谁,这件案子是不是就可以结案了?”   他说时,手指故意按了一下腰封,露出瓷瓶的瓶口。那瓶口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釉光,很小,却足以让眼尖的人一眼瞥见。   楚稷瞥见那瓷瓶,瞳孔剧烈一颤。   只见楚云曦打了个哈欠,声音里染上几分懒洋洋的倦意:“那咱们能审快点吗?好累啊,我身子骨弱,经不住折腾。不如我直接......”说话间作势就要去掏那只瓷瓶。   “曦儿!”楚稷几乎是脱口而出,“公堂之上,你休要胡搅蛮缠!”   疯子!   为了保师无邪,竟然宁愿不要自己的命,也要拖亲爹下水!   楚云曦转过头来,冲楚稷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近乎放肆,眼底甚至闪烁着疯狂。   看得楚稷怒火中烧。却碍于满堂官员的面,不能当场发作。   师无邪紧张地看向楚云曦,低声:“云曦......”   却见楚云曦向他投来一个安抚的眼神。   师无邪微微一滞,很快便反应过来,神色一松。   三名主审官面面相觑,正迟疑间,便听豫王开口道:“既然是查凶案,最关键的还是人证物证。即便有动机,也不代表一定会杀人。若有人要质疑师无邪的身份,也需另行立案审理,不该在本庭质疑。”   “依本王之见,三法司还是应将重点放在调查证据之上。”   都察院御史附议:“王爷所言极是。”   左寺丞道:“还是证据最为关键,目前所有证据均无法指向师大人,倒是侯府二公子目前嫌疑最大。”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楚稷一眼,“该不会是侯爷想撇清自家儿子的关系,才倒打一耙吧?”   刑部侍郎打起圆场来,“倒也不能这么说,提出合理怀疑也是正常的嘛。”   楚稷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沉默了片刻,像是经过了某种艰难的权衡,最终无奈地闭了闭眼。   他转过身,走向楚云曦,一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做出一副慈父的姿态,另一只手则在袍袖的遮掩下,不动声色地二指一勾,将楚云曦腰间那只瓷瓶收入了袖中。   那动作极快,快到无人察觉。   “都怪我连累曦儿,让他跟踪师无邪,反倒成了嫌犯。”   他说时微微偏过头,冲大堂门外的自家侍卫使了个眼色,然后将手背到身后,翻掌以内劲将瓷瓶打出去,速度之快,一闪即逝。   侍卫不动声色接下,默默退到一旁的廊柱后,随即一个闪身,消失在了门外。   楚云曦看着楚稷,唇角勾起一个狡黠的笑。   楚稷暗暗咬了咬牙。   豫王环顾一圈堂上众人,提议道:“目前已有人证指认楚云曦,但尚缺物证。依本王之见,不如先将嫌犯楚云曦看押,待进一步搜集证据后,再行审问。诸位以为如何?”   三名主审官彼此互望了一眼,随即低声议论起来。   左寺丞道:“王爷所言有理。目前人证确已指向楚云曦,但仅凭掌柜一面之词,尚不足以定案。收押看管,以防串供或潜逃,确是稳妥之举。”   刑部侍郎道:“话虽如此,但安平侯方才的解释也能自洽。若仅凭掌柜指认便收押侯府公子,未免操之过急。况且,楚云曦若真是凶手,又怎会在朝堂之上主动现身大义灭亲?这于理不合。”   堂上争执声此起彼伏,一时之间难以达成共识。   而在堂下,楚云曦趁着众人争论的间隙,冲师无邪眨了眨眼。   师无邪站在几步之外,对上他那副胸有成竹的表情,紧绷的眉眼不自觉地微微弯了弯。   鬼影疑惑道,【这小子又耍了什么花招?】   师无邪的目光依然停留在楚云曦身上,心念道:“很简单,他无非是威胁楚稷要自曝自己就是凶手。只要楚稷不想被太后迁怒,就必须想办法替他洗清嫌疑。云曦只是利用了这一点。”   鬼影恍然大悟,又问:【可这老狐狸栽赃你的时候,怎么就不怕被迁怒了?你可是他儿婿。】   师无邪道:“他的算盘很清晰。证明我就是沈钰,那么他便不再是‘灭门案凶手的父亲’,而是与国公府‘同病相怜的受害者’,毕竟他也是我的仇人,是下一个目标。”   “再以今日他自曝意图栽赃我的证词,来证明他一直就暗中与我为敌。届时太后必定会与他同仇敌忾。”   他顿了顿,“可是他没有料到,人竟然是云曦杀的,还反咬他一口。只要云曦坚持说是他指使的,那么太后疑心之下,一定会抱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心态,将他一并处置了。”   鬼影呆了一呆,随即爆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哈哈哈哈——!这老狐狸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自己的儿子竟然会为你灭了江氏满门,甚至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看他吃瘪真是痛快!现在他一定焦头烂额了。】   师无邪的目光紧紧落在楚云曦身上,看着那人站在堂下,明明身陷囹圄的边缘,却依然笑得明媚。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想要靠近,站到对方身边去。   然而脚步才刚刚抬起,便又停住了。   他不能这么做。至少在明面上,楚云曦还是那个意图栽赃他的嫌犯,他必须与对方保持距离,才符合常理。   堂上的争论仍未达成一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却从堂外传来,差役单膝跪地,高声:“报——!”   三名主审官的议论声戛然而止,齐齐转头看向门口。   那差役朗声道:“启禀诸位大人!有人在魏凛川旧宅中,搜出一只毒药药瓶!”   说完便捧着一只小瓷瓶,快步上前,呈到了主审官面前。   刑部侍郎接过那瓷瓶,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眼,眉头紧锁:“这只药瓶,是谁交上来的?”   那差役躬身答道:“回大人,魏凛川在被大理寺下狱之前,曾将他的旧宅抵押给了一家钱庄。今日钱庄的人听说他已死,便前去收宅子。清理杂物时,在他房中发现了一只暗格,里面藏着这只药瓶,瓶中尚有残余的药水。”   他顿了顿,补充道,“收拾东西的人好奇,倒了些出来想看看是什么,结果倒在手上,当场烧伤了自己的掌心。他们知道魏凛川涉及国公府的案子,不敢怠慢,便赶紧将药瓶上交到了衙门。”   师无邪与楚云曦隔着几步的距离,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听见会烧伤手,刑部侍郎脸色微微一变,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连忙将它丢回案桌上,“府医呢?!快传府医!”   府医很快被传唤到堂。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只药瓶,倒出少许残余液体,以各种法子检验了片刻,最终躬身道:“回大人,此物确系化骨水。与国公府众人遗体中所验出的毒药,成分一致。”   豫王道:“看来真凶便系魏凛川无疑了。”   刑部侍郎疑惑地蹙起眉,“可是......”然而他刚开口,抬眼扫向堂下时,又撞上楚稷的目光,他飞快反应过来,改口道:“看来魏凛川最早被师无邪捉拿时的供述,才是真话。之后在朝堂上翻供,是想陷害师无邪,将自己的罪名全数推到师无邪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如今证据确凿,下官以为可以结案了。”   他说完,转向身旁的两位主审官,“二位以为如何?”   左寺丞道:“下官附议。”   都察院御史却不解地蹙眉道:“可魏凛川与那名文书,又是为何被一同暗杀?若他真是真凶,杀他灭口的人又是谁?下官以为此案尚有疑点,不可草草结案。”   师无邪的眸光微微一闪,“大人,答案不是呼之欲出了么?”   他转过身来,袍袖一拂,负手而立,看向楚稷道:“方才安平侯已经承认意图栽赃于我,那么魏凛川与那名文书便也是受他指使诬陷我了。”   “眼看二人的诬陷被拆穿,他便杀人灭口。如此一来,便死无对证,谁也查不到他头上。”   他迎着楚稷森寒的目光,震声:“事实已经十分清楚,魏凛川杀害国公府几十口人后,先是假意认罪,随后在朝堂之上当庭翻供,联合那名文书一同诬陷我,将国公府几十条人命推到我头上。”   “而侯爷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今日无中生有,指称我乃是沈氏余孽,想以此置我于死地。”   他的目光冷冽,语气森然:“好算计啊,侯爷。”   楚稷盯着师无邪,目光狠厉,“空口无凭。”   师无邪毫无惧色,一字一顿道:“我能证明。”   他看向堂上诸位官员,“当日,是一名眼生的衙役领我进入魏凛川的牢房。抵达之后,他说去催请诸位大人,便离开了。”   “而诸位大人到达时,那名衙役却并未一同返回。据狱卒所言,在我进入牢房之前,魏凛川还活着,若狱卒所言不假,那么具备行凶时间的,便只有我与那名衙役二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魏凛川的死因,是眉心处被人以一根银针刺入大脑,瞬息毙命。要将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作为暗器打入人体,需要极强的内劲与指力。我一介文官,自认没有这样的本事。”   “那么答案便呼之欲出了,那日领我进牢房的,并非什么衙役,而是杀手。最合理的推测是,那衙役在打开牢房的一瞬间,以暗器刺杀了魏凛川,而我站在他身后,未能看清他出手的动作。”   刑部侍郎道:“即便如你所言,那刺客此时想必也早已离开大理寺了,又怎会等你去抓?而且他既然能假扮成衙役,想必也使用了易容术,你又到哪里去寻这名凶手?”   师无邪道:“那日衙役掏出钥匙开门时,我看见他左手食指与拇指内侧有一层形状独特的茧,呈细长形,与寻常武者不同。这种茧,恰好与常年练习银针类暗器所形成的吻合。”   他又转身,看向立在门外的影四,“侯府影卫中,可有擅长使银针暗器者,且是个左撇子?”   影四抬头,正对上楚稷投来的凌厉目光,不由本能地缩瑟了一下。   然而他刚刚迟疑了片刻,便察觉到另一道更为幽森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眸子微微一转,便看见楚云曦正冲他勾起一个阴恻恻的笑。   影四:......   侯爷固然可怕,但得罪侯爷大不了是一死。若是得罪了他们家少爷,那可是会被活生生做成标本的!   他那日可是亲眼看见楚云曦如何审讯的冯有才。   他才不想被少爷捉去做什么坐骨神经腓肠肌标本!   光是回想一下,影四已经开始痛了。TAT~!   于是影四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答道:“有!”   他微微侧目,看向立在门边的另一道人影,然后颤抖着抬起手,指向那人,豁出去般地高声:“就是侯爷的贴身影卫,影一!”   影四梗着脖子,双眼紧闭,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他在心里默念:我是少爷的人,如今少爷跟侯爷已经决裂,我跟侯府已经没有关系了。   所以兄弟,对不住了!   楚稷冷冷地扫了影四一眼,却并未多说什么。   师无邪看向影一,沉声:“诸位大人,只消查看此人的左手拇指与食指,便知下官所言是否属实。”   刑部侍郎看着楚稷那副黑沉沉的表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迟疑着不敢下令。   豫王见状,沉声:“来人......”   然而话音未落,便见影一忽然撩起衣摆,双膝跪地,抱拳道:“不必劳烦诸位大人了,是小人自作主张,想以此嫁祸师无邪。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小人这便......”   他说着,牙关一合,便要咬碎藏于齿间的毒囊自我了断,却在最后一刻,接到了楚稷投来的目光,并冲他微微摇了摇头。   影一话音一顿。   楚稷的目光越过公堂,落在师无邪身上,忽然哼笑了一声,“不愧是你。”   他转头,坦然地摊开双手,“罢了,本侯认罪便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第 62 章 “宝宝喜欢   师无邪眸光微微一沉。   鬼影警觉地道:【这老狐狸, 是觉得铁证如山,放弃抵抗了?这不像他啊......以他的性子,至少也该拖几个人下水才是。这般坦然认罪, 反倒叫人心里不踏实。】   楚云曦亦狐疑地眯起眼,目光紧紧落在楚稷身上。   刑部侍郎身为主审官, 却迟迟不敢下令, 眼神飘忽地在楚稷与豫王身上扫来扫去,进退两难,额头上都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豫王等了一会儿,见迟迟没有动静, 便淡淡开口:“既然侯爷已经认罪,杀害国公府的凶犯也已证实,本王认为可以结案了。”   另外两名主官纷纷附议。   三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刑部侍郎身上, 他无法,只得一拍惊堂木,“来人!安平侯楚稷陷害朝廷命官, 杀人灭口, 证据确凿,将其看押, 择日宣判!”   两名差役上前, 将楚稷双腕锁上镣铐。   楚稷被押着转过身, 向堂外走去。铁链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哗啦声。   经过师无邪身侧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缓缓回头,深深看一眼师无邪。   师无邪坦然地回视,便见楚稷目光淡定得毫无波澜,随后他收回目光, 坦然地迈步而出。   此时那都察院御史又道:“楚云曦作为从犯,理应一同看押......”   “且慢,”师无邪抢先一步道:“楚云曦在本案中并未做违法之事。他潜入永安客栈,是受其父指使,且并未参与下毒行凶。若这也算从犯,未免牵强。更何况,他方才在堂上主动招供,协助查明真相,应算作人证。”   豫王闻言,适时开口:“此言有理。”   左寺丞亦附议。   刑部侍郎一时不知该如何表态,今日之事弄得他一头雾水,这楚云曦明摆着跟师无邪是一伙的,但侯爷却又要保楚云曦,难道真是爱子心切吗?他已经分不清这对父子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   于是他最终决定闭嘴。   既然王爷开了口,都察院御史不好再说什么,只权衡了片刻,道:“既如此,便当庭释放吧。”   楚云曦朝堂上三位主官行礼,“多谢诸位大人明察。”   说完,他便转过身往门外去。   退下之前还冲师无邪眨了眨眼,然后飞快地退出门去。   师无邪的心像是被那一眼勾走了似的,他心不在焉地朝堂上行了一礼,“诸位大人若无事,下官便告退了。”   得了准允,他转身便大步迈出,一刻不停地追了出去。   他沿着回廊一路追去,然而刚刚还在视线中的背影却在几个拐弯后消失不见。   他四下张望,唤了一声:“云曦?”   没有回应。他又走了一段,转过一道拐角,依然空无一人。   鬼影疑惑地四处张望:【刚刚还看见他,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紧张起来,【钰奴,该不会是楚稷那老狐狸派人抓了他吧?】   师无邪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神色一变,脚步又加快了几分,在回廊中小跑起来。   他一路唤着楚云曦的名字,穿过月门与回廊,直到后院那道与师府连通的小门处。   忽然,身后一阵极轻的微风拂过。   下一秒,他的腰被人从身后一把抱住。   师无邪瞳孔一缩,还没来得及出声,嘴便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捂住了。   他瞪大双眼,脑中飞快闪过一个念头:刺客?   他本能地张口便要咬下去,却被人一个翻身压到了墙根。   温热的吐息拂至他的脸畔,带着一股熟悉而清浅的气息。   他定睛一看,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正冲他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师无邪的心尖猛地一颤。   楚云曦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松开捂着他嘴的手,俯首便吻了下来。   那吻来得又急又凶,唇舌霸道地撬开他的齿关,攻城略地般席卷而过。   师无邪的后腰被紧紧揽着,整个人被压.在墙根与楚云曦的胸膛之间,退无可退,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个凶狠的吻。   他的大脑因缺氧而开始发晕,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楚云曦的衣襟,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   “......唔......云曦......我喘不过气......了。”他终于艰难地从唇齿间挤出几个字,声音软软的,撩拨得人心痒难耐。   楚云曦这才松开他,指尖轻轻扫过他被吻得湿润而微红的唇.瓣,目光幽深地望进他的眼底,声音暗哑低沉:“宝宝......刚才御史要拿下我......你紧张了,对不对?”   师无邪愣了愣,回忆了一下自己方才的反应。   好想......是有点。   楚云曦的唇角几乎压不住。   他将师无邪一把搂进怀里,轻轻地晃了晃,声音里染上几分撒娇般的得意:“宝宝喜欢我。”   师无邪茫然地眨了眨眼,声音被闷在楚云曦的肩窝里:“我只是不想你被下狱。”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从便小锦衣玉食,吃不得一点苦头。若是被丢进大牢里,估计要不了两天就吃不消了。”   “不管。”楚云曦翘着嘴,“宝宝担心我,就是喜欢我。”   师无邪无奈:“随你吧......”   话音刚落,他便脚下一空。   “云曦?”   师无邪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搂住了楚云曦的脖子。   楚云曦将他稳稳地横抱在怀里,大踏步朝着二人院落的方向走去。   “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不放。”楚云曦笑得见牙不见眼,大步流星地将人抱回房内,径直走到床榻边,将师无邪轻轻放了上去,随即整个人便压了下来。   师无邪:?   他直觉危险,“云曦?做什么?”   楚云曦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目光深沉而危险,“宝宝......我好高兴......”   说时便再次俯首,狠狠地封住了他的唇。   感受到对方的身体渐渐变得滚烫,师无邪眸光微微闪烁了一下,含混地道:“......云曦......你又......”   “嗯......”楚云曦的呼吸滚烫而沉重,一面吻着人,一面去褪他的外袍。   啪嗒,腰带玉扣解开,随后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轻响。   师无邪轻轻推了一下人。   楚云曦捉住推拒他的手,然后微微后撤开,一双漂亮的狐狸眼此刻漾起了一层水雾,湿.漉.漉地望进师无邪眼底。   “......宝宝......别推开我......”   那声音暗哑低沉,染着灼热的气息,却又异常地好听。   师无邪莫名觉得耳根酥酥麻麻的,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挠过。心尖也跟着一点一点地软下来。   他鬼使神差地道:“那......我帮你?”   楚云曦凑到他的耳边,轻声央求道:“像第一次那样......再让让我......好不好?”   那热气吹拂着他的耳廓,吹得他痒痒的,像是有微弱的电流从耳尖一路蔓延至背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像上回一样......我帮你......不行吗?”   “不够......”   楚云曦的声音更软了几分,黏糊糊地缠上来,“求你了......宝宝......”   师无邪被他那一声声“宝宝”叫得大脑昏昏沉沉,或许是方才被亲得缺氧,或许是那双狐狸眼太过蛊惑人心,他竟鬼使神差地缓缓点了点头,“好......”   身上的人微微一滞。   下一秒,他便被一只野兽凶狠叼住了。   楚云曦吻得又凶又狠,然而他嘴上却不停地唤着“宝宝”,声音柔软又黏腻。   那强烈的反差让师无邪的大脑更加混沌。   木质床榻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从半开的窗棂间飘了出去......   廊下的阿青听见那动静,耳廓腾地一下红透了,他连忙挥了挥手,将守在廊下的所有侍从全都挥退了。   日头从日上三竿缓缓挪到了夕阳西下,天边的霞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将一地凌乱的衣物染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房内的动静终于消停下来。   阿青端着饭菜,小心翼翼地走到卧房门外,试探性地敲了敲卧房门,“大人,夫人?该用晚饭了。”   里头安静了片刻,才传出楚云曦暗哑无比的声音:“放外面,退下吧。”   阿青应了一声,将饭菜摆放在外间的桌上,便退了下去,还顺手带上了外间房门。   楚云曦换了一身素白的寝衣,前襟松松垮垮地敞着。正站在床榻边,拿着一方湿帕子,给床上昏迷不醒的人擦拭身子。   帕子落入水中,清水很快泛起了一层白雾。   他又端起铜盆走进浴房,换了一盆清水,拿了一方干净的湿帕子走回来,在床榻边坐下,继续轻轻擦拭师无邪的额角。   丝丝凉意从额角传来,师无邪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眼睑下的眸子缓缓转动了几下,终于吃力地撩起了眼皮。   视线中,楚云曦正坐在他身边,长发披散下来,垂落在肩侧,衬得那张俊美的面容多了几分慵懒的温柔。   对方正拿着帕子,专注地擦拭着他的额角。见他醒来,轻声问道:“累不累?要不要喝水?”   师无邪缓缓点头。   楚云曦便放下帕子,起身去倒了一杯水,端着茶盏走回来。   他衣襟未系,敞开的衣摆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露出一线紧实的胸腹,若隐若现。   师无邪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片晃动的肌肤,不久前的记忆忽然涌入脑海,他恍惚想起楚云曦方才那线条分明的腹肌上滚落的汗水,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不由晃了一下神。   楚云曦在他身侧坐下,将他轻轻搀扶起来,靠在自己肩头,又将茶盏递到他嘴边。   温润的水滑过咽喉,师无邪终于能出声了,微微吐.出一口气。   楚云曦从身后搂着他的腰,下巴在他发顶上蹭了蹭,眸光微微一闪,“宝宝,这回感觉怎么样?”   师无邪的声音依然有些哑,不解地道:“什么怎么样?”   楚云曦的手下滑摸到他的后腰处,略显紧张地按了按:“这里......感觉怎么样?”   师无邪体会了一下,“酸。”   楚云曦噘嘴,“不舒服吗?”他不满地托起师无邪的下巴尖,让人看向自己,目光里带着几分不甘心,“我可是认真进修过了,不可能还是毫无感觉吧?”   自从第一次听见师无邪说“没有感觉”之后,他大受打击,特意找来了各种避火图,什么花样都学了个遍。   现在的他自觉就算不是房中术大师,也绝对算得上是个中高手了。   师无邪回忆了一下方才的过程,缓缓点了点头:“嗯,还行。”   楚云曦目光一亮,欣喜地道:“那你喜不喜欢?”   师无邪思索了片刻,似在权衡着什么,然后诚实地道:“虽然还行,但是太累了,所以谈不上喜欢。”   楚云曦眼里的光亮瞬间熄灭下去。   便听师无邪又道:“不过能替你缓解症状也不错。”   楚云曦:......   他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虽然这个评价离他期望的“喜欢”差了十万八千里,但听见师无邪这话,他心头还是泛起了一丝甜意。   他垂下头,在师无邪的额顶轻轻落下一个吻,“饿不饿?用饭吧?”   师无邪迟疑了一下,“可是......我没力气......”   “我给你端进来。”楚云曦扶他靠着床头坐好,又仔细替他披好衣衫,将衣襟拢紧,系好带子,才转身到外间将饭菜端了进来,摆放在床边的小几上。   他在床边坐下,端起一只小碗,盛了碗热腾腾的鸡汤,低头轻轻吹了吹,又用唇碰了一下碗沿试了试温度,确定不烫了,才舀起一勺,递到师无邪唇边。   师无邪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入胃中,带来暖意。   楚云曦一边喂他,一边状若无意地开口:“宝宝,你的这层身份......经得起查吗?”   师无邪喝汤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楚云曦。   楚云曦又若无其事地补充道:“楚稷虽然被下了大狱,但他在公堂之上当众揭露了你的身世。这话已经说出了口,便收不回了。若是有心人想要刨根问底......会如何?”   师无邪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若是从户籍入手,自是查不出什么问题的。师家的户籍手续齐全,每一道关卡都走得通,没有破绽。”   “可若有心人如楚稷一般,非要追到沧州去,连累叔叔的话,那我宁愿......”   楚云曦打断他的话:“你的仇报完了吗?”   师无邪一怔。   楚云曦又舀起一勺鸡汤,递到他唇边,声音放缓了些,“既然没有报完,就一定要保全自己。相信你叔叔也一定希望你大仇得报。而不是为了保全他,牺牲自己。”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望着师无邪,“别这么快就想着放弃。有我在呢。”   师无邪望着他,微微咬了咬下.唇,不知为何,他眼眶莫名一热,像是有某种温热的东西涌了上来,又被他在最后一刻忍住了。   “可是......”   楚云曦伸手,拇指指腹拭去他唇角的湿意,忽而笑了笑,“再说,也未必就会连累你叔叔,只消让人在你的身份上挑不出破绽便是了。”   师无邪的目光撞进楚云曦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   夕阳的辉光透过半开的窗棂,斜斜地投那双瞳中,演变成一层耀眼的橘金色,蕴含.着一种从容而自信的光芒。   他不由自主地问:“你要如何做?”   *   大理寺狱。   阴暗潮湿的甬道深处,一名狱卒提着食盒,走到最尽头的那间牢房前停下脚步。   牢房内,楚稷依然穿着一身整洁的华服,盘膝坐在角落的草席上,背靠着潮湿的墙壁,双目闭合小憩。   狱卒掏出钥匙,打开牢门。然后弯腰将食盒放在楚稷面前的稻草堆上,“侯爷,您府里的人给您送饭来了。”   楚稷缓缓撩起眼皮,看了那狱卒一眼,然后淡淡点了点头。   狱卒蹲下身,打开食盒的盖子,一股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看着盒内的菜肴,狱卒在心头嘀咕了一句:“坐牢还吃这么好,真是会享福。”   但他面上没有露出来,毕竟收了人家的银子,就得替人把事办好。   他拿起筷子,将盘子里的菜一样一样地拨了几遍,仔细确认里面没有藏什么不该藏的东西,这道:“吃吧。”   楚稷不紧不慢地坐直了身子,伸手拿起筷子,从容地用饭。   狱卒站起身,走出牢房,重新将铁锁扣上。然后走到不远处的守门位置上,与另一名当值的狱卒闲聊起来,声音低低地,偶尔夹杂着几声粗犷的笑。   楚稷用饭的动作不急不缓,目光扫过牢门方向。见那两名狱卒聊得正欢,其中一人还掏出了旱烟袋,正低头点火。   他拿过食盒的盖子,侧过身,用身体挡住门外可能投来的视线,指尖在盒盖内.侧的边缘轻轻摸索了几下,摸到一处几乎察觉不到的凸.起,随即用力一按,只听一声极轻的“咔哒”,那食盒盖内.侧的一块薄木板便松动开来。   他小心翼翼地取下木板,从夹层之中,取出薄薄一张纸。   楚稷再次抬眼,迅速扫了一眼牢门外,两名狱卒仍在聊天,无人注意这边。   他毫不犹豫地咬破指尖,以自己的身体为遮挡,在那张纸上飞快地书写起来。   写完后,他将纸张重新塞入食盒盖的夹层之中。   那名收了他银子的狱卒闲聊间,回头看了一眼,便看见楚稷正背对着他,脑袋埋得很低。   他蹙了蹙眉,走过去再次打开牢门。然后绕到楚稷身侧,躬身一看。   便见楚稷正埋头啃着一只酱鸡腿。   狱卒眉心一松,垂下眼扫了一圈,见盘子都已经空了,他便蹲下身来,开始收拾碗碟:“侯爷用完了?那我收走了。”   楚稷不紧不慢地直起身,将那只鸡腿骨丢进食盒里,语气平淡地道了一声:“有劳。”   狱卒将碗碟收回食盒,提着走出了牢房。   铁锁再次落下,发出沉重的碰撞声。   楚稷坐在草席上,目送着那狱卒提着食盒的身影沿着甬道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昏暗的转角处。   他眸底的光芒微微一闪。   半个时辰后,马蹄声穿过黄昏的闹市,一封密信被悄无声息地送进了仁寿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第 63 章 “你的良心   御书房内。   皇帝端坐在御案之后, 手中捏着一份奏章,面色不辨喜怒。   三法司的三名主审官并肩立于御案之前,将国公府一案的审理结果详陈完毕。   皇帝听完, 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好啊, 好个安平侯。”   他顿了顿, 沉声:“传朕旨意,剥夺楚稷安平侯爵位,免除军中一切职务,其家产充公, 子孙永不叙用。本人性命待案件审结之后,再另行发落。”   话音刚落,刑部侍郎便上前一步, 躬身道:“陛下,臣有一言,不得不说。”   皇帝眉梢微动, 目光落在他身上:“讲。”   刑部侍郎面色凝重:“陛下, 安平侯一案固然证据确凿,但臣心中始终有一事不解。安平侯身为侯爷, 与师无邪既是翁婿, 往日亦无甚深仇大怨, 他为何要冒如此大的风险,去陷害自己的儿婿?这动机, 似乎有些站不住脚。”   皇帝蹙了蹙眉,面露思索。   刑部侍郎继续道:“楚稷在审讯时当堂指认师无邪乃是沈氏余孽。若他所言为真,那么他的一切行为,便都合理了。”   他顿了顿, 声音压低几分,“陛下不妨想一想。当年沈氏一案,是老国公率先揭发沈砚资敌叛国,镇国将军府,靖安伯府与安平侯府皆提供了证据,楚稷更是亲自率兵抄了沈府。如今,国公府满门覆灭,将军府与伯府亦接连倒台,这难道,仅仅是巧合吗?”   御书房内的空气霎时凝滞了。   “若楚稷是因惧怕师无邪报复,却又抓不到他的把柄,这才铤而走险,意图栽赃,那么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大理寺左寺丞向立刻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蒋大人此言差矣。楚稷陷害师无邪,杀人灭口,这些罪名他已在堂上亲口认罪,铁证如山,无可翻案。”   刑部侍郎道:“方大人不必激动。楚稷有罪,该如何判便如何判,臣绝无异议。”   “但他栽赃师无邪的理由却不得不防。”   “如果师无邪真是沈氏余孽,那么他改名换姓入朝为官,为的是什么?若是为复仇,下一个是谁?”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皇帝,一字一顿地道,“陛下别忘了,当年,可是陛下亲自下旨,抄了沈氏一族的。”   皇帝的面色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左寺丞面色一滞,忙斥道:“蒋大人休要说此诛心之论!这等诛九族的指控岂能随意宣之于口!”   他忙对上方拱手道:“陛下!师无邪乃是当年探花,其身份自有吏部与礼部核实,怎能有假?陛下切不可听信谗言。”   皇帝坐在御案之后,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他缓缓开口:“陈昭。”   一名身着玄色劲装的男子应声从屏风后走出,单膝跪地:“臣在。”   “你亲自率监察使,前往师无邪的老家沧州,调查此事。务必查个水落石出。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陈昭垂首,“臣领旨。”说完便无声地退出了御书房。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三人,声音警告:“监察司暗查期间,此事不得走漏半点风声。若有泄露,朕唯你们是问。”   左寺丞还想说些什么,但觑见皇帝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三人齐齐垂首,躬身道:“臣等遵旨。”   随即依次退出御书房。   皇帝独自端坐,放在御案上的手指缓缓收起,眸底掠过一抹凌厉的微光。   *   初夏的阳光透过枝叶,在庭院中洒下一地细碎的光斑。   师无邪坐在廊下的躺椅上,手里翻着《观察记录》,笔尖正悬在纸页上方,目光却落在院子里那个正挥汗如雨的身影上。   楚云曦正在院中做深蹲运动,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   师无邪的笔尖无意识地在嘴角戳了戳,若有所思。   身体素质越来越好了,这样的人,真的还只有三五年阳寿吗?   他垂下眼,目光扫过纸页上密密麻麻的记录,提笔写下:   【十一、身体素质愈发强横,疑似......】   他顿了顿,抬眼唤了一声:“云曦。”   楚云曦听见这声,立刻小跑着来到廊下。   他的脸上带着运动后特有的红润光泽:“宝宝,怎么了?”   “你手给我。”   楚云曦不解地伸出手递过去。师无邪将三指搭上他的脉搏,静静地感知了一会儿。   脉象沉稳有力,搏动均匀,比上一次记录时又强健了几分。   他松开手,重新提起笔,继续补充:【疑似寿命增长,待府医验证......】   楚云曦凑过去,歪着脑袋看师无邪在记录什么。   便见那本《观察记录》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数据,今日俯卧撑数量,引体向上次数,蛙跳圈数,负重深蹲组数......   每一项都记录得工工整整,旁边还标注了心率变化和呼吸频率。   他原本翘着的嘴角,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   “宝宝,你还把你老公当小白鼠呢?”   他噘着嘴,伸手戳了戳师无邪的心口,“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师无邪抬起眼,认真思索了一下,“可是你的体质真的变好了太多,这太不寻常了。”   他的眸光里闪烁着一种兴奋的光芒,“若是能查出其中的原因,或许真的可以掌握逆转生死之法。”   楚云曦本想阻止他这异想天开的念头。   逆转生死?他这是穿越好吗?   但他眸子微微一转,忽然改了主意。   他向前半步,俯下身,双手撑在师无邪两侧的俯手上,将师无邪圈在自己的臂弯里,然后身子前倾,凑到师无邪耳边,“宝宝,那咱们上回的运动你怎么不记?”   他顿了顿,温热的吐息拂过师无邪的耳廓,“你可以好好记一记,老公做了多少个挺胯运动?一秒几个冲刺?多长时间的单臂托举?这些都值得记录啊。”   师无邪蹙眉:“你何时做过这些......”   然而看见楚云曦几乎要憋出内伤的表情,他话音一顿,疑惑地眨了眨眼。   楚云曦屈指勾了勾他的鼻尖,提醒道:“床上运动也是运动。”   师无邪反应了一会,然后轻轻“啊”了一声,“有道理。”   “我忘记了。”   楚云曦噗嗤笑出声来,脑袋一歪倒在师无邪的肩头,肩膀一颤一颤的,“你确定那时候你还有余力记录吗?”   师无邪认真回忆了一下,然后摇头:“不太行,你太凶了,我没法思考。”   楚云曦笑得不行。   怀里的人抖个不停,师无邪推了一把,“别笑了,笔尖的墨汁都蹭你身上了。”   楚云曦好不容易才止住笑,抬起头来,眼角还挂着泪花:“下回......老公替你记。”   师无邪一怔,“还有下回?你这药性得多久解一次?”   楚云曦目光幽深地看着人,“多久一次宝宝都帮我吗?”   师无邪微微蹙眉,思索片刻后,诚恳地道:“我每天都得当值,还要保存体力查案,最多一月一次。”   楚云曦的瞳孔缓缓瞪大,然后伸手捂住自己的胸口,做一副受了重伤的痛苦表情,最后身子一软,直直地倒进师无邪怀里,有气无力地道:“你......好狠。”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一名侍从快步走到廊下,躬身禀报道:大人,宫里来人,陛下传您进宫。”   师无邪目光微微一沉,颔首,“知道了。”   他随即伸手推了一把还赖在身上装死的楚云曦,“我要进宫,让开。”   楚云曦不情不愿地爬起来,跟着师无邪进了内室,替他更衣。   他一边将官袍披上师无邪的肩头,一边低声嘱咐道:“别担心,沧州那边我都安排好了。就算监察司亲自去查,也查不出什么来。”   师无邪点了点头,“嗯,等我回来。”   说完便往门外去。   楚云曦站在门内,目送着他的背影穿过庭院,高声补了一句:“早点回来!”   *   师无邪被太监引入御书房。   他在御案之前行礼毕后,便神色平静地垂手恭立,静待皇帝发话。   皇帝手中捏着一盏茶,漫不经心地吹了一口浮沫,轻啄一口,方才缓缓开口:“师爱卿,接连破了几桩大案,辛苦你了。”   师无邪闻言垂首:“为君分忧,不敢称辛苦。”   皇帝看着他,微微眯眼,“可是有人说,倒台的靖安伯,安平侯,以及国公府,都是当年揭发沈家的有功之臣。而你接连办的案子,正好将这些功臣一一查办,是巧合吗?”   鬼影在他脑海中冷嗤一声:【分明是他卸磨杀驴,想借机收回兵权,打压世家罢了,倒说得像都是你一手为之似的。】   师无邪眸光微微一暗,但面色不变,“臣从未想过这些。只是他们自身德行有亏,而臣恰巧接了他们的案子罢了。蠹虫既除,利国利民。而收回他们手中的权柄,亦有助于稳固皇权。”   他顿了顿,语气恭谨,“说到底,还是陛下运筹帷幄,天命所归。臣不过是替陛下执刀,刀锋所指,皆是陛下圣意。”   皇帝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良久,忽然笑了一声,“是了,师爱卿断案如神,是朕的肱股之臣。”   他话锋一转,语气有些义愤填膺,“爱卿这样的肱股之臣,竟然有人上折子,污蔑你的身份,说你乃是沈氏余孽!”   他将那茶盏“砰”地一声放回案几上,“朕自是不信的。师爱卿乃是当年朕钦点的探花郎,朕岂会因几句风言风语,便疑心你?”   师无邪眸子微微一动,正要躬身谢恩,便见皇帝摆摆手,继续道:“不过,为了防止有心人散布谣言,朕已经派监察司去查过了。”   他语气放缓了几分,“你的族谱,户籍,当地证人供词,朕都看过了。天衣无缝,没有任何问题。”   “若你果然是沈氏余孽,逃出升天后被师明远收养,亦不过是十年前的事,那么你们师家十五年前修订的族谱上,又怎会有你的名字?年龄也对得上。”   皇帝嗤笑一声:“可见必是有人捕风捉影,无中生有。”   鬼影疑惑道:【那小子最近派人去沧州,就是去改族谱了么?'师无邪'虽然是你叔叔那早夭长子的名字,可那孩子小你五岁,出生年月皆不同,他是如何做到改族谱的字却不留痕迹的?】   师无邪心念道:“云曦总有意想不到的法子。”   当时他被叔叔找到时不过十四岁,若只是替了那孩子的名字,但不改年龄,他便应是九岁,外貌身量都相距甚远,必瞒不过州府的户籍查验,于是他对外宣称仍是自己的真实年龄。   多年前他也想过改族谱,可但凡动笔墨必留痕迹,若是找理由重修族谱,又太过大张旗鼓,阖族都要惊动,更易暴露,于是便一直搁置了。   这也一直成了他的一个心病。   倒没想到楚云曦的法子竟然能瞒过监察司。   鬼影难得赞赏地道:【看来还得多谢那小子了。】   皇帝看他一眼,语气随意地又问了一句:“说起来,朕记得沧州也并非你们师家的族地,你们是何时搬到那里的?”   师无邪道:“回陛下,臣十四岁时,家父将生意重心转向了茶叶经营。沧州地处南北枢纽,乃是茶叶转运集散地,故而举家迁居至此,以便照看生意。”   皇帝缓缓颔首,若有所思地道:“难怪,你们族地那边有人说,十多年前便没见过师明远的长子了。原来是搬了家。”   师无邪脑海里的神经瞬间绷紧。   原本的“师无邪”在十一年前便已夭折,与他被接回师家之间,存在着两年的空窗期。   虽然师府上下必然守口如瓶,可若是监察司找族地的邻里明察暗访,未必不会发现这个漏洞。   皇帝这句话是在点他?   鬼影有些焦虑,【钰奴,狗皇帝不会是发现了吧?】   便听皇帝又道:“如今有监察司的调查结果在手,想必往后也不会有人敢再拿此事做文章了。”   师无邪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神色,躬身道:“陛下圣明。”   皇帝脸上挂着未达眼底的笑,“师爱卿为君分忧,立下这么大的功劳,朕岂能让有功之臣蒙受这等污蔑?”   “朕与吏部商议过了,大理寺卿的位置空缺已久,朕看你最为合适。即日起,便升任此职吧。”   师无邪后退两步,撩起袍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行了一个大礼,“臣,谢主隆恩。”   皇帝抬手:“平身。”   师无邪站起身来,垂手恭立。   鬼影在他脑海中“咦”了一声,【方才是我多心了吗?狗皇帝没有怀疑你,反而还升你的官?那可是九卿之一!】   师无邪沉默片刻,心念道:“无关是否怀疑我,升我的官,是做给外人看的。”   “他一直以来重用我,而我又替他扫除了众多障碍,配合他一步步收回皇权。如今有人质疑我的身份乃是沈氏余孽,等于是在打陛下的脸。他这是在用行动告诉所有人,我的身份没有问题,他仍是那个英明神武,慧眼识珠的帝王。”   鬼影恍然大悟,冷笑道:【原来这狗皇帝不是信你,只是在维护他自己的颜面。难怪你方才连一句推辞也没有。】   却听皇帝又道:“说起来,近日国公府倒台之后,有不少老臣上书,说以前国公府涉及的几桩案子,也该重新查一查,以免冤假错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师无邪脸上,“师爱卿觉得,十年前国公府揭发皇商沈氏资敌叛国的那桩案子,该不该重新调查?”   御书房内安静了一瞬。   师无邪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快了两拍,但面上没有任何变化。   这是一个陷阱。   若他回答“不该查”,便显得心虚,明摆着是想与“沈家”撇清关系。   如果他回答“该查”,又可能被皇帝视为别有用心,意图给沈氏翻案,加剧对他身份的怀疑。   他默了默,选择了第三条路:“臣对此案了解不深,不知是否有可疑之处,故不敢妄下定论,无法回答陛下。”   皇帝看他一会,忽然大笑几声:“此案乃是朕当年钦定的,你不敢说,朕明白。”   他敛了笑意,“朕也并非刚愎自用之人。如今老国公既已伏法,他当年的检举揭发,也未必完全大公无私。万一其中真藏着什么私心,或借此捞了什么好处,也未可知。要知道,当年的沈氏可是富可敌国。”   他顿了顿,语气近乎施舍:“若是师爱卿也觉得此案有疏漏之处,朕便准你重审此案,如何?”   师无邪闻言一怔,抬眼看向皇帝,眼底的震惊一闪即逝。   鬼影警惕地道:【狗皇帝什么意思?真想让你重审?那可是他钦定的案子,这不是打他自己的脸吗?】   便见皇帝盯着他,眸光骤然锐利了几分,声音也沉了下来:“但仅此一次机会,师爱卿若是拒绝,此案便从此尘封,任何人不得再试图翻案。”   师无邪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错了。   这不是试探,这是阳谋。   皇帝在明晃晃地告诉他,要想为沈氏翻案,洗清罪名,就只有这一次机会。   他若真是沈钰,这唯一为家族翻案的可能他绝不会错过。   皇帝根本不需要试探他的反应,只需要把这道选择题摆在他面前,看他怎么选。   鬼影反应过来,忙道:【钰奴!别接!】   他飞速盘旋着,声音焦灼,【我明白了。这狗皇帝,他定是已经猜到你的身份了,只是没有证据。又不愿承认自己识人不明。他逼你接下这案子,是在等着你自投罗网呢!】   【信不信你一旦接下,他便有一百种办法定你的罪!】   鬼影气得在空气中乱窜,几乎抓狂,【狗皇帝!这狗皇帝!一面升你的官,替你洗清嫌疑去堵别人的嘴,保持他英明神武的威严!一面又给你挖坑,借机除掉你这个沈氏余孽!】   【帝王心术,这就是帝王心术!他比楚稷那老狐狸更阴险!】   师无邪抬眼看着皇帝。   帝王正眯着眼看他,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周身透着一股上位者独有的从容与傲慢。   御书房内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良久,师无邪闭了闭眼。   再次抬眼时,那双漆黑如井的眸子里无波无澜,没有半分恐惧与犹豫,只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平静与坚定。   “臣,遵旨。”   皇帝目光幽深地看着他,那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穿过回廊,吹动了御案上的奏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然后,皇帝忽然笑了一下,唇角带着意味深长的弧度,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好。此案便交由爱卿重审吧。”   师无邪躬身道:“谢陛下。”   皇帝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师无邪直起身,转身步出了御书房。   他走在朱红的宫墙下,身影被午后的日光拉成一道修长而孤直的线。   鬼影在他身侧,声音沮丧又不甘:【钰奴,你这是主动往火坑里跳!】   【你为什么要接?那是皇帝钦定的案子,他不可能让你翻案的!】   他顿了顿,又有些心疼,【明知翻不了,为什么还要接?反正人都死了,这些身后名有什么要紧的?】   师无邪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朱红的宫墙下,抬起头,望着那片被高墙切割成四方形状的天空。   天很高,云很淡,风从甬道的尽头吹来,拂动他的袍角。   他沉默了很久,才极轻地开口:“要紧的。”   “你们倾尽家财救国济民,最后却背着叛国的骂名被斩首示众。若不能替你们正名,我就算苟延残喘一世又有何意义?”   他顿了顿,“这是唯一的机会。错过了,便再也没有了。”   说完,他收回目光,重新提步,沿着那条深长的宫墙甬道,一步一步地朝宫门外走去。他的身影在朱红的高墙之间渐行渐远,最终演变成一个渺小而笔直的影子,消失在甬道尽头的天光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第 64 章 “那...   初夏的晨光洒在栖霞山的青石阶上。   一辆马车停在山门之外。   车帘掀开, 秦婉如在一名婢女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山门口早有一名小道童等候,见她下车, 便毕恭毕敬地迎上前来,引着她穿过山门, 入了正殿。   秦婉如在殿前上了三炷香, 又在蒲团上恭敬地三叩首,方才起身,从签筒中摇出一支签来。   她拿着签文,转入偏殿, 请国师为她解签。   国师接过签文看了一眼,微笑道:“夫人求的是家宅平安。此签为中平,虽有波折, 但终归无恙。夫人只需心存善念,自有福报相随。”   秦婉如谢过国师,又奉上卦金, 便起身告辞。   国师亲自送她往山门外走。   途经山腰时, 秦婉如看见许多工匠正扛着木料与绳索,沿着山路往上走, 一片忙碌景象。她问道:“敢问国师大人, 山上这是在做什么?这般热闹。”   国师道:“回夫人, 一年一度的祈福大典将至,山顶正在搭建祭坛, 明日一早便要举行祭天大典了。工匠正在赶工,务求在日落之前将所有设施布置妥当。”   他顿了顿,又道:“夫人若愿意,明日也可早些上山, 观礼祈福。”   秦婉如温婉地笑了笑:“我正想为家中老人祈福求寿,既然明日便是大典,倒是赶上了。”   她看了一眼那些忙碌的工匠,“只是我看这祭坛还未完工,明日一早就要用,人手可够用?我今日带了几名家仆随行,若是国师不嫌弃,可以让他们留下搭把手,做些粗活,也算是为家中老人积些福德。”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荷包,双手奉上:“这是一点香火钱,聊表心意。还想请国师在明日的祈福大典上,替我们秦家记个名,保佑一家老小平安顺遂。”   国师接过荷包,面上的笑意便更深了几分,颔首道:“那便多谢夫人了。夫人放心,本道这便将秦氏阖族记在祭坛的祈福名录之上。”   秦婉如便回过身,目光在身后两名侍从身上扫过,语气平淡地道:“你们几个,便留下来帮忙吧。听候国师差遣,莫要偷懒。”   两名侍从齐齐垂首,低声应道:“是。”   秦婉如与国师道了别,马车沿着来路缓缓驶离。   国师目送马车远去,便唤来一名小道童,吩咐他将这两名侍从带到山顶祭坛去帮忙。   小道童应了一声,便领着两人沿着山路往上走。   约莫走了两刻钟,便到了山顶。   祭坛已经初具规模,方圆数丈的高台矗立在山顶开阔处,四周立着六根粗壮的朱漆木柱,每根柱顶都悬挂着绣有云纹的幡旗,在晨风中猎猎飘扬。   台面正中设着一张香案,其上铺着金色的绸布。   小道童将他们两人领到一名工头模样的中年汉子面前,交代了几句,便转身下山去了。   此时大约是巳时二刻,山间的雾气已经散尽,视野一片清明。   祭坛上人来人往,吆喝声,搬运声响成一片。   一名侍从在搬了几趟木料之后,不动声色地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祭坛四周。   他的视线定格在一根高柱上,然后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粒小石子,在指尖掂了掂,屈指一弹。   那粒石子裹着一道气劲,无声无息地破空而去,精准地击中了柱顶捆绑旗帜的绳子。   旗帜在风中飘摇了一下,便滑落下来,掉在地上。   “哎呀,旗子掉了!”那侍从立刻扬声喊了一句。   周围的工匠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扭头看去。   工头快步走过来,看见地上的旗子,不由皱紧了眉头:“啧,这么高的桅杆,要重新把旗子挂上去,非得把柱子放倒了才行。可这柱子是立在地基里的,放倒再立起来,少说也得半个时辰,真耽误事。”   那侍从闻言,主动上前一步,拱手道:“这位师傅,我攀爬技术还不错,不如让我爬上去,把旗子重新插好便是。”   工头看了他一眼,有些迟疑:“这柱子有两丈多高,又没有蹬脚的地方,爬上去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摔下来,要出人命。”   那侍从语气轻松地道:“不妨事。我在家时经常上房爬树,这点高度不算什么。再说了,这柱子这么高,若是放倒的时候一不小心砸到人,反倒麻烦。还是让我试试吧。”   他说着,从地上拾起一根粗麻绳,利落地绕在柱身上,双手握住绳子,脚蹬柱身,几下便攀了上去。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看得下面的工匠们不由得发出赞叹。   他攀到柱顶,一手抱住旗杆,另一只手将幡旗重新系在旗杆上。   然后他借着系旗的动作掩护,飞快地从怀中摸出一枚铜环。那铜环做工精巧,环内嵌着一枚晶莹剔透的水晶镜片,可以自由转动角度。铜环下方连着一根细长的钢针,打磨得极为锋利。   他以内劲将那枚钢针钉入了旗杆顶端。   随后,他小心地调整铜环的角度。一道细微的光斑在镜片上跳动,随即被投射出去,落在香案的金色绸布上。他眯起眼,又微调了一下镜片的角度,直到那枚光斑缩小成针尖般大小的一点。   他这才收回目光,然后将幡旗的旗布放下,用一根极细的丝线,将旗布的一角松松地系在那枚钢针上使旗布恰好遮住了那镜片,遮住了光线。   就在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高空中的人影时,另一名侍从正悄然无声地退出了人群的视线。   他快步绕到了祭台后方,弯腰钻入了香案下。   不过几息工夫,他便又钻了出来,若无其事地走回了人群之中。   几乎在同一时刻,柱顶那名侍从也顺着麻绳利落地滑了下来,稳稳落地。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好了,系结实了。”   工头抬头看了看那面重新飘扬起来的幡旗,又看了看他,赞许地点了点头:“小兄弟好身手。辛苦了,歇会儿吧。”   那侍从应了一声,退到一旁,与另一名刚从祭台后方走回来的侍从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   插曲就此过去,祭坛上的忙碌仍在继续。   入夜之后,祭坛终于落成。工头领着工匠们做完了最后的检查,确认一切无误,便招呼众人陆续下山去了。   那两名侍从也随着人流一同离开了山顶。他们走在队伍末尾,与人群保持一段距离,直到拐过一道山弯,彻底脱离了众人的视野。   两人在山脚僻静无人处停住脚步。然后抬手,指尖探入耳后,轻轻一揭,露出影四与影七的面容。   影四将面具收入怀中,低声道:“走,回去禀报少爷。”   两道身影无声地没入夜色之中。   *   翌日,天光大亮。   辰时刚过,皇帝的车驾便浩浩荡荡地驶抵栖霞山脚下。   随行仪仗沿着山道蜿蜒而上,队伍绵延数里。到了山顶,百官按品级列队站定。   国师身着紫色法袍,手持玉圭,早已站在祭坛之上。   他面朝东方,声音抑扬顿挫,念诵着祈福的祷文:“伏以皇天后土,日月星辰......今以大周景辰十二年夏六月,嗣天子臣某......备兹禋燎,祗荐于上帝......”   师无邪站在朝臣的队列之中。   他的位置靠前,可以清晰地看见祭坛上的每一个细节。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祭坛四周,耳边是鬼影问道:【已经巳时二刻了。那小子的法子行吗?万一弄得太粗糙,被识破了怎么办?】   师无邪面色不变,心念道:“我相信云曦。”   鬼影哼了一声,又道:【他的人到底藏在哪里了?我怎么看不见?这山上山下我都扫了一圈了,一点影子都没有。】   师无邪淡淡道:“他们自有藏身的办法。若是能被你发现,这计划也早就暴露了。”   鬼影噎了一下,终于闭上了嘴。   就在他们说话间,国师念到祷文尾声。   在无人注意的地方,一道极细的银光从山林深处一闪而出,无声无息地击中了一根朱漆木柱的顶端。柱顶的幡旗绑绳断裂,旗布掉落在地。   国师顿了一顿,目光扫过那面落地的幡旗,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但祷文不能中断,他只能一边继续念诵,一边用眼角狠狠地剐了一眼站在祭坛角落的工头。   那工头也看见了落下的旗子,脸色唰地白了,冷汗沿着鬓角滑落下来。   他缩了缩脖子,不敢动弹。   没有人注意到,香案的贡品后面的绸布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针尖般大小的光点。   国师终于念完了最后一句祷文。他转过身,面朝皇帝,躬身道:“请陛下登坛上香,敬天祈福。”   皇帝稳步走上祭坛,在香案前站定,从司礼太监手中接过三炷香,高举过额,朗声念诵了几句敬天法祖的祝词,然后将香插入香炉之中。   然后他退后半步,在蒲团上跪下。   司礼太监高声道:“跪——”   文武百官齐齐撩袍跪地,黑压压地伏了一片。   皇帝额头贴在蒲团上。正闭眼默祷,忽然,鼻尖飘来一股焦糊的味道。   他微微抬起头,目光扫过香案,香炉中的三炷香燃得好好的,没有异常。但当他的目光下移,却见绸布上一个黄豆大小的焦痕正在快速扩大,边缘泛着暗红色的火光。   皇帝的瞳孔猛地一缩。   下一秒,那团火便“呼”地一下蹿了起来,火舌腾起半尺来高,沿着绸布的表面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速度快得惊人。   “走水了——!护驾——!”一名太监尖声叫道。   皇帝站起身来,几步退下祭坛,面色铁青。   御林军统领高喊:“护驾!保护陛下!”   十几名御林军士兵立刻冲上前来,将皇帝团团护在身后。   祭坛上,香案很快便垮了,火焰飞快在祭坛上蔓延。   国师脸色煞白,挥舞着袖子试图扑打火焰,但火势蔓延得太快,他声音发颤地喊道:“救火!快拿水来!”   一名小道童慌慌张张地道:“师父!咱们现在在山顶,去道观取水再上来,怕是来不及了啊!”   国师跺脚:“那就用衣服!用斗篷扑!”   皇帝沉声:“御林军——扑火!”   士兵们立刻脱下身上的斗篷,冲上前去扑打火焰。   然而火势烧得极快,加上众人扑打得又猛又急,祭台也很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只听“轰”的一声,祭台垮塌下来,木料裹着火焰滚落一地,露出了祭台下方裸露的山石。   御林军们又扑了好一阵,终于将残余的火焰彻底扑灭。祭坛上一片狼藉,焦黑的木料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   山顶上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和余烬中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国师满头大汗,袍袖都被火燎得焦了一角。   祭坛在他眼皮底下烧了,他这颗脑袋能不能保住还是个未知数。   他正飞速思索着该如何向皇帝交代,忽然,御林军中有人惊呼了一声:“陛下快看!那祭台下面有光!”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片坍塌的祭台废墟之中,碎石与焦木的缝隙里,竟然透出一片奇异的光芒。   那光五彩斑斓,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耀眼,即使隔着数丈之遥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国师的目光一下子亮了。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激动:“陛下,这是五彩霞光!上天感应到了陛下的诚心,降下祥瑞以昭天恩!这是天降吉兆啊!”   皇帝原本阴沉的脸色,在听见“祥瑞”“吉兆”这几个字之后,终于缓和了几分。   他负手走近两步,沉吟道:“既如此,便把宝物挖出来,让朕看看,上天究竟赐下了什么。”   御林军统领应声上前,拔出腰刀,小心翼翼地拨开碎石与焦木,将那几片发着光的琉璃状的碎片一一捡拾出来。   然而挖了没几下,刀尖忽然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他徒手拨开周围的碎土,从废墟中捧出了一块巴掌大小的石碑。   统领不敢怠慢,双手捧着石碑,高举过头:“陛下!碎石之下,发现石碑一方,上面刻有文字!”   国师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接口道:“陛下!这一定是上天赐下的天谕!石碑现世,乃是天意昭昭!”   皇帝的唇角微微上扬了几分。   他负手而立,目光扫过那块石碑,声音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得意:“好。既然是天谕,便念来听听。”   太监总管双手接过石碑,清了清嗓子,高声念道:“天锡玄德于沈氏,沈氏救黎民于水火,赈灾济困,功德无量——”他的声音顿住了,目光落在下一行字上,瞳孔微微放大。   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他只得继续念下去,“而今沈氏蒙冤,天怒人怨。当降大旱三年,以儆效尤......”   太监总管的声音越来越小,念到最后几个字时,几乎已经听不见了。   他的手微微发抖,胆战心惊地偷偷去看皇帝的脸色。   皇帝脸色瞬间凝固。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如刀般落在国师脸上,“这就是你说的吉兆?”   国师的脸色早已白得像一张纸。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大脑子在飞速转动。   事情是在栖霞山出的,他根本撇不干净。如果他说这是有人捣鬼,且不说皇帝会不会信,就算信了,他自己也有个失察之罪。而且这么大的事,不掉几个脑袋是平息不了的。   可他刚才已经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信誓旦旦地说这是“天谕赐福”了,如果现在改口说这是人为伪造,那就是在打自己的脸,当着全天下的面承认自己是个水货,连天谕还是人为都分不清。   那他这个国师的位置,还要不要坐了?   他心念电转,眼珠子骨碌转了一圈,最终把心一横,硬着头皮高声道:“陛下!此乃天谕示警啊!”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豁出去了,“上天降下石碑,乃是警示!这是上天在告诉陛下,我朝中有冤案未雪,冤气冲天,以至上天不肯赐福!”   皇帝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文武百官,最终落在师无邪身上。   师无邪一身绯色官袍,垂手恭立,面色平静如常。   皇帝沉声开口:“各位爱卿以为如何?这,算是天谕吗?”   没有人敢答话。山顶寂静得只剩下风声。   皇帝声音带着威压:“师爱卿,你先说。”   师无邪应声出列,不紧不慢地躬身行了一礼,“陛下,臣以为这祭台无火自燃,碎石之中绽放五彩光芒,皆非人力所能及。”   皇帝的目光微微一厉,又道:“钦天监监正,你说。”   监正垂着脑袋从队列中走出来,先是小心翼翼地抬眼瞥了一下皇帝的脸色,然后眼珠子微微一转,躬身道:“陛下,臣以为此事事关重大,还需仔细查验一番,方可排除人为之可能。”   皇帝道:“那就请监正仔细查一查。”   监正应了一声,便提着袍摆,小心翼翼地走上祭台,仔细查验起来。   鬼影紧张道:【钰奴,那监正不会发现什么吧?】   师无邪的眉心微微蹙起,目光死死地锁在监正身上,垂在袍袖之下的指节亦不自觉地攥紧了。   这时,那太监翻过石碑,不知看见了什么,小心翼翼地看了皇帝一眼,低声道:“陛下......这石碑背后,还有字。”   皇帝没好气,挥了挥手:“念!”   太监咽了口唾沫,又低声念道:“冤案罪首虽已伏诛,然幕后主使仍居国母之位,德不配位,祸乱朝纲。天意降罪,示警于兹。”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皇帝原本阴沉的脸色,在听完这段话后,忽然缓和了下来。   他眯起眼,沉默了片刻,然后看向监正:“查好了吗?”   监正:......?   他才刚上来没多久,哪里来得及查?   但他抬眼一看皇帝的脸色,方才还乌云密布,此刻却已经云开雾散,甚至还隐隐透着一丝愉悦。   他立刻便明白了风向,连忙躬身道:“回陛下,臣仔细查验了一番,尚未看出任何人为造假的痕迹。”   皇帝龙颜大悦,朗声道:“好!看来这果然是天谕了!”   此言一出,文武百官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之色。   天谕直指国母?皇帝尚未立后,这国母指的只能是太后了!   后排的官员们仗着距离远,已经开始压低声音交头接耳起来:“难怪当年沈氏案结得那么草率,连复核都没有。原来是有太后在后面撑腰啊。”   “说起来也是,当年牵头的是国公府,国公府背后是谁?可不就是太后么。”   “可这案子不是陛下钦定的么?”   “你懂什么?十年前陛下才登基多久?朝政大权都在太后手里攥着呢。你别看如今江家势微,十年前那位才是真正掌权......”说到这里,那官员连忙捂住嘴,不敢再往下说了。   皇帝站在高处,意味深长地看了师无邪一眼,眉心舒展开来,朗声道:“既然天意如此,那便说明,当年沈氏一案,确有冤情。”   “此案重大,着大理寺卿师无邪亲自审理。不论此案背后涉及到谁,都必须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师无邪撩起袍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臣,领旨。”   鬼影发出一声冷笑:【这狗皇帝,我看他都快要笑开花了吧。天意指向太后,他就有名正言顺的理由打压太后和江氏余党了。还能把自己摘干净,只说当年都是迫于太后淫威。这还不乖乖让你翻案?】   师无邪面色平静,看不出情绪。   待祈福仪式散去后,一辆马车早已等在了山脚下。   师无邪刚刚钻入马车。楚云曦便扬着笑脸,迫不及待地问:“宝宝,怎么样?大获成功没有?”   师无邪看着楚云曦那双熠熠生辉的眸子,忍不住弯了一下唇角,“你是怎么做到的?”   楚云曦得意地一勾唇,“这叫科学。”   师无邪疑惑:“科学?”   楚云曦笑眯眯地拉起他的手,把他拉到身侧坐下,又撩起车窗帘对外头道:“回府!”   马车缓缓动起来。   楚云曦解释道:“准确来说,是凸透镜原理。用一枚打磨过的水晶镜片,把分散的太阳光聚集到同一个点上,那个点的温度就会急剧升高,高到足以点燃布料与木柴。而碎石块中散落的水晶碎片在聚拢的强光照射下也会反射异常强烈的光芒。”   师无邪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这也是从天界学来的?你快教我。”   楚云曦卖起乖来:“那......你怎么奖励我?”   师无邪眨了眨眼,无师自通地探过去,在楚云曦的唇角落下一个吻,“这样可以吗?”   楚云曦微微一怔,旋即眸光微微眯起,按住师无邪的后脖颈狠狠地回吻过去。   良久,师无邪感觉自己快喘不过气,楚云曦才松开他,哑声:“这样才够。”   然后楚云曦深吸一口气,不知压下了什么,眸子恢复一片清明,才道:“要明白这个原理,要先了解光的折射......”   马车车轮骨辘辘行驶在山路上,渐行渐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第 65 章 你的麻药呢   十数日后, 大朝会。   师无邪当庭呈递了沈氏一案的详尽卷宗。   详尽写清了国公府如何伙同安平侯,靖安伯与魏老将军,伪造沈氏资敌叛国的证据, 并借机侵吞沈氏亿万家财。   各府邸被抄家时抄出的沈氏财物可以佐证。   同时,监察司找到了当年做伪证的几名军官。他们后来被调往边境, 名为升迁, 实则灭口,但有一人侥幸活了下来,当了逃兵,隐姓埋名多年。   监察司将其找到后, 他供述了当年的真相,并愿意出庭作证。   师无邪合上卷宗,“陛下, 此案人证物证俱全,当年沈氏被诬陷,确凿无疑。”   他顿了顿, “此外, 国公府灭门案中幸存的那名管事亦供述称,十年前国公府贪墨的沈氏家财, 大半被送入了后宫。”   朝堂一片哗然。   鬼影幽幽地立在师无邪身侧, 【钰奴, 十年了。终于洗干净了。】   师无邪垂首而立,眼睫低垂, 遮挡住了眸底翻涌的波澜。他面色平静无比,然而指尖藏在袍袖之下,正微微地颤。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意味深长, “师爱卿,如此短的时间内,便将十年前旧案的来龙去脉查得如此清楚,想来是早有准备。”   鬼影哼了一声,【狗皇帝,又在点你。你都准备了十年了,当然是只等这一天。】   师无邪面色不变,躬身道:“回陛下,臣此前查抄靖安伯府时,便已发现了蛛丝马迹。顺藤摸瓜之下,才查出了这些线索。”   “只是此案涉及太后,臣不敢贸然重审,故而一直谨慎压后。如今既有天谕示警,又有陛下旨意,臣才敢冒死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   皇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此案涉及母后,朕身为人子,本不忍多加责怪。但如今有天谕示警,朕为天下百姓与江山社稷计,也不得不秉公处理。”   “如今诸恶已除,安平侯也已下狱。至于太后,诸位爱卿以为,该如何处置?”   朝堂上安静了下来。   文武百官垂着脑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人敢第一个开口。   皇帝的目光扫过阶下众人,正欲开口时,却见太傅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陛下,臣以为,太后乃一国之母,纵有不当之处,亦不可轻议。国公府将贪墨所得送入后宫,固然不妥,但仅凭此节,如何能断定太后便是沈家案的幕后主使?陛下身为人子,当以孝道为先,不宜捕风捉影,寒了天下人心。”   皇帝眉心缓缓蹙起,他深深看了岑衍一眼,目光里有些许的无奈。   他沉默了片刻,又问师无邪:“师爱卿是此案的主审官,你说,该如何处置?”   师无邪道:“陛下,那名管事已经招供,太后背后的江氏,多年来一直掌控着与外邦的丝绸与茶叶生意,与沈氏形成竞争关系。沈氏覆灭之后,江氏便垄断了这两条商路,再无对手。不仅如此,江氏在沈氏覆灭后逐年扩张,涉及到了盐铁这等国营生意,已成为了实质上的皇商,无人制衡。”   “太后是本案的最大既得利益者。若仅以‘收了些供养’来定性,恐怕难以服众。没有太后的庇佑,江氏的生意如何能做到如今这般田地?一个世家大族,盘踞在国家经济命脉之上,这是何等危险的局面。臣斗胆进言,望陛下三思。”   岑衍回头,目光复杂地看了师无邪一眼,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   朝堂上安静了片刻。皇帝才开口:“太后指使江氏诬陷沈氏,致使有德之人蒙受不白之冤,又纵容江氏垄断国家命脉,有违天和。”   “朕为迎合天意,虽心痛不已,却不得不处置太后。”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传朕旨意,即日起,太后请居仁寿宫,非诏不得出。江氏一族,交出盐铁经营权,不得染指。”   他挥了挥手:“退朝。”   说完便起身,转身步入了后殿。   文武百官依次退出大殿。   师无邪走出殿门,向宫门的方向走去,他走在深宫的甬道里,长长地深吸一口气,随后缓缓吐出,带着一种释然。   身后却传来一个声音:“师大人,大仇得报,恭喜了。”   师无邪脚步一顿,回过头去。见太傅正站在他身后几步之外。   “还是说,我应该叫你,钰奴?”   师无邪的面色微微一变。   他镇定地垂下眼帘,“太傅大人认错人了。下官姓师,不姓沈。”   岑衍没有反驳,只是走到他面前,沉默了片刻,才道:“不会错的。你五岁时,我见过你一面。”   师无邪的瞳孔微微一缩,“你见过我?”   岑衍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远方,“我是青州府人,少年时家境贫寒。有幸在你父亲捐建的书院就学。凡在其中读书的学子,束脩全免。若秋闱得中,还能得一笔不菲的贺金,用作进京赶考的盘缠。”   他顿了顿,“那年我得中解元,你父亲亲自请我与几名同年到府上做客。席间,他给了我五百两银子的贺金。”   他转过头,看向师无邪,目光温和:“我当时没有接那银子。我问他,沈老爷给我们这些学子这么多钱,图的是什么?若是想让我们将来当了官,照拂沈氏的生意,那么这种官商勾结之事,我不会做。请他死了这条心。”   师无邪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岑衍自嘲般笑了一声:“你父亲听了我的话,没有生气。他只是笑了笑,说他什么也不图。”   “他说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只能做个商人,很羡慕我们这些读书人。只希望天下有才能的读书人,不会为五斗米折腰,不会因为凑不齐进京的盘缠,而断了官途。”   “那时我在前厅,看见你在庭院里玩耍。你父亲说你这孩子天资聪颖,将来一定是个读书的料。他说他多资助一些读书人,也是想为你积德。”   师无邪站在原地,目光怔怔地望着岑衍。   脑海里,鬼影的声音幽幽地响了起来:【咦?原来他也是我资助过的孩子啊。】   他伸出那只分不清五指的手,挠了挠脑袋,讪笑道:【嗨!资助的读书人太多了,记不清了。】   师无邪眸色微微一黯,“既然如此。十年前沈家的案子发生时,你为何不发一言?难道你也信我父亲会资敌叛国?”   岑衍沉默了片刻,才道:“十年前,陛下刚登基,朝政几乎被江氏把持,而军务则大半控制在那几名武将手中。若我当年因为沈氏的案子坚持一查到底,陛下自身尚且难保,朝政亦将动荡不安。”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沉沉的疲惫,“有时候,保全大局,就意味着要牺牲一些人。”   师无邪的目光锐利了几分:“所以,你就眼睁睁看着你的恩人被灭满门?”   岑衍平静的目光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三个字,声音沙哑而沉重:“......对不起。”   师无邪垂在袍袖下的指节狠狠攥紧,胸腔起伏了一下,良久才开口:“既然你早就认出了我,又没有把我供出来,便算咱们之前的恩怨扯平了吧。”   岑衍沉默了片刻。   “这些年,我一直劝陛下韬光养晦,徐徐图之。可他的性子,终究是按捺不住。他忍了十年,直到你出现了。”   “他借你的手,查抄靖安伯府,将军府,一步步收回兵权,又打压江氏一族。可是,这些世家的势力盘根错节,把持朝堂多年,又岂会任陛下宰割?我试图劝他不要急躁,应温水煮青蛙,先站稳脚跟。”   “可每一次,只要有你在场,他最终都会听你的。”   他仰头望着宫墙上那片四四方方的天空,释然般叹息道:“今日,也是我最后一次劝他了。”   “师大人,最终还是你懂陛下。你的计谋,得逞了。”   他从袖中缓缓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玄铁令牌。   那令牌通体乌黑,边缘雕刻着繁复的玄鸟纹,背面刻着一个篆体的“枭”字。   师无邪的瞳孔猛地一缩,“这......夜枭令怎么会在你手里?”   岑衍苦笑了一下,“陛下将我圈禁在宫中,却又把这令牌交到了我手里。他说,若我真的狠毒了他,想要他的命,随时可以用此令杀他。”   他顿了顿,将玄铁令递给师无邪,“现在,我把它给你了。”   师无邪没有伸手去接,警惕地道:“为何要给我?”   岑衍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清明:“要变天了,太后必定不会放过你。这东西留给你,能保你一命。”   他说着,后退了半步,端端正正地朝师无邪深深鞠了一躬。   “就算是我对沈家的补偿吧。”   然后他直起身,回头沿着朱红的宫墙,一步一步地走向了深宫深处。   师无邪站在原地,目送着那道背影消失。攥着玄铁令牌的手指缓缓收紧。   *   仁寿宫内,一片狼藉。不时发出瓷器落地的碎裂声。   宫女和内侍们跪了一地,额头紧贴地面,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太后胸口剧烈起伏:“混账!皇帝竟敢如此对待哀家!什么天谕,统统都是他的借口!”她越说越怒,抬手又将案上香炉扫落在地。   “母后。”一道低沉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   太后抬起头,便见豫王站在门槛处。   豫王跨过满地的碎片,走到太后面前,温声道:“母后息怒,不要气坏了身子。”   他说时,袍袖一挥,挥退了所有下人。   内侍们纷纷退了出去。   太后看见他,眼中的怒火稍稍消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委屈与不甘。   她一把拉住豫王的手,声音哽咽:“桓儿......你皇兄翅膀硬了,敢对哀家下手了。”   “儿啊,娘只有你了。”泪水顺着她的眼角滑落下来,她抬手擦了擦,声音低了下去,“可能要不了多久......你就看不见娘了。”   豫王眉心微蹙,低声道:“母后言重了,皇兄不是那样的人。他虽处置了江氏,但也只是收回盐铁经营权,并未赶尽杀绝。母后也只是被请居仁寿宫,并未受什么苛待。何至于此?”   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他六亲不认!连天谕那种荒谬的东西都敢拿来污蔑哀家,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她盯着豫王,目光狠厉,“他既然敢走这一步,就是想要你母后的命!你以为他只是圈禁哀家,毁了江家的生意就完了?”   “不,这只是个开始!他早晚会将我们江氏一脉斩草除根!”   太后死死拉住豫王的手,目光忽然变得深沉而坚定,“桓儿,娘接下来要做的事,你一定要帮娘。”   豫王的面色微微一变。似乎已经猜到了她口中的“事”指的是什么。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母后,国公府已经覆灭,江氏也刚刚遭受重创。您还想做什么?千万不要以卵击石。”   太后冷哼了一声,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你放心,咱们有帮手。这一次,一击必胜!”   豫王眉心紧锁,压着声音:“母后说的是谁?”   太后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你不必担心。届时,你只需要坐上那个宝座,我们江家便能重回巅峰。”   豫王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被太后抬手制止了。   “我知道你仁厚,但这件事母后非做不可。我不能坐以待毙。事情你不用管,只要等好消息就是了。”   她顿了顿,语重心长地道:“桓儿,你要清醒一点。那个人刚愎自用,对权力有着绝对的掌控欲。他今天能除掉母后,下一个,就是你。”   她看着豫王微微变化的神色,继续道:“别忘了,他要你娶南诏公主的心思,可从来没有停止过。你若是为了那个小影卫与他硬碰硬,绝对不会有好下场。”   豫王垂着眼,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良久,他终于闭了闭眼,像是做出了某种艰难的决定,缓缓点了点头,低声道:“是,母后。”   *   入夏以来,暑气一日盛过一日。   皇帝下旨,文武百官凡五品以上可携家眷一同随驾前往清漪园避暑。   銮驾浩浩荡荡地出了京城,沿着官道一路向西,朝着九崖山的方向逶迤而行。队伍绵延数里,旌旗蔽日,马蹄扬起一片黄色的烟尘。   师无邪与楚云曦坐在马车内。车厢角落里置着一只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意。   楚云曦趴在师无邪的大腿上,上半身的衣衫褪到腰间,露出线条分明的脊背,肌肉匀称而紧实,肩胛骨的轮廓在皮肤下若隐若现,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脊椎线条一路向下延伸,勾勒出一道流畅而有力的曲线,没入腰际。   师无邪指尖蘸了药膏,仔细地涂抹在楚云曦的背上。指腹沿着疤痕的纹理缓缓推开,力道恰到好处。   楚云曦舒服地眯起眼,唇角几乎翘上了天。   “之前烧伤的疤痕已经大好,几乎看不见了。再抹一两次,就不用再抹这个除疤药了。”师无邪说着,指腹在皮肤上轻轻打圈,直到药膏完全吸收,才拿起一旁的里衣,给楚云曦披上。   楚云曦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变成躺在师无邪的怀里的姿势,衣襟随着他的动作敞开,露出一片线条分明的胸腹肌肉。   他抬眼去看师无邪,正好瞥见师无邪的目光垂落下来,在他胸前停顿了一瞬。   楚云曦的唇角微微一勾,不怀好意地道:“好看吗?要不要......”   他话音未落,便见师无邪伸手拉过他的衣带,试图给他把衣服系好。   楚云曦:......   他一把按住师无邪的手,“不要系,好热。”   师无邪蹙了蹙眉,“可是你这样衣冠不整,成何体统?”   “怕什么?”楚云曦理直气壮:“又没有别人,只给宝宝一个人看,不好吗?”   师无邪推了他一下,“可你这么靠着我不是更热么?”   “才不会。”楚云曦不仅不肯走,反而伸手搂住师无邪的腰,脑袋在他怀里钻了钻,声音软绵绵的,“宝宝身上凉凉的,可舒服了。”   师无邪拿这人没办法,只得随他去了。   他撩开车帘,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了一眼,队伍浩浩荡荡地沿着山道蜿蜒前行,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在烈日下拖成一条缓缓移动的长龙。   楚云曦伸手勾住师无邪垂落在身前的一缕发丝,在指尖绕了绕,懒洋洋地道:“宝宝,什么时候才到地方啊?我颠得骨头都快散架了。”   师无邪看了一眼远山的方向,落下车帘,道:“应该再有半日的路程就到了。”   楚云曦的瞳孔骤然瞪大:“半日?”   “天不亮就出来了,现在都走了快一天了,还要半日?!那不是要走到半夜去了?”   师无邪点了点头,“这一路没有驿站,应该要一口气走到行宫才会停。你坚持一下。”   楚云曦悻悻地“哦”了一声。   师无邪从一旁的小几上拿了册子翻看,没再搭理他。   楚云曦眸子微微一动,拉过师无邪的手放在自己的腹肌上道:“宝宝,你感受一下,肌肉密度是不是比之前高了?你不记一记吗?”   师无邪闻言,指尖在他腹肌上停留了一瞬,便收了回来,微微叹了口气:“不必了。”   楚云曦:?   “你怎么不太高兴?”   他打量着师无邪的神色,大仇得报,家族的冤屈也洗清了,不应该高兴才对吗?   为什么师无邪反而一副丧丧的表情?   师无邪眼里的光芒内敛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漆黑。   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前日我请府医给你诊过脉,他说你的弱症已经大好了......”   楚云曦唇角一扯,已经预感到师无邪会说什么了。   “若是不能检查泥丸宫,找不到你重生的根源,我记这些也没什么意义。”师无邪的声音很轻,带着掩饰不住的失落。   楚云曦听了这话,莫名有些心虚。他摸了摸鼻尖,试探性地道:“那个......咱就是说......万一......我是说万一啊,这世上根本没有所谓重生,只有穿越呢?”   “穿越?”师无邪不解。   楚云曦想了想,换了个师无邪能理解的说法,“就是夺舍,懂吗?”   师无邪的瞳孔微微一颤,面色骤然严肃了起来:“此举有干天和,乃是邪魔外道之举。”   他看着楚云曦,目光犀利起来,“你为何要这么说?难道你是......”他声音顿了顿,不可置信地道:“妖邪?”   楚云曦唇角一扯,伸出三根手指指天发誓,“方才是我瞎说的,我绝对不是妖邪,你还不信我吗?”   师无邪的目光柔和下来,“也对。”   他声音很轻,“你怎么可能是妖邪。”   云曦明明这么好,怎么可能是害人的邪物?   楚云曦有点无奈,要怎么才能让这小笨蛋明白呢?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又试探性地开口:“那我换个说法,就是说,万一重生这件事,它不可复制,纯看天命......你怎么办?”   他话音刚落,便看见师无邪的面色从失望渐渐变成了忡怔,继而演变为一种近乎灰败的苍白。眼睛里的光芒也一点点地消散了,只剩下一片空洞。   楚云曦一惊,连忙直起身来,用力摆手:“我......我开玩笑的!”   见师无邪还是没回过神来,他更慌了,“我错了我错了,不该吓唬你。都是我瞎说的,你别当真。”   他懊恼地一拍自己脑门。   师无邪为了这件事整整钻研了十年,怎么能接受这种结果?   楚云曦忙捧起师无邪的脸,认真地安抚:“宝宝,你看我不就活过来了吗?”   师无邪终于回神,目光定定地望着楚云曦,“我记得你之前说过有所谓的重生密码,是不是只有知道了这个密码,才有可能起死回生?”   “你能......”师无邪问得小心翼翼,“告诉我吗?”   楚云曦看着他眼中那簇光,心虚地干噎了一下,然后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道:“这个嘛......得在人临死之前说才有用。否则就不灵了。”   见师无邪的目光再次黯淡下去,楚云曦心头一紧,又道:“没事的宝宝,不是还有我吗?”   楚云曦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破釜沉舟地道:“我答应你,随你怎么研究,动刀也好,怎么都行。但你也要答应我,届时不论结果如何,不论有没有找到答案,你都要彻底死心,不要再研究这些了。”   “下半辈子一定要好好地为自己而活,好吗?”   他之前一直不肯松口,不过是因为师无邪的仇还没报完,自己还有用,不能冒险。毕竟古代条件下,开颅的风险太大了,就算侥幸不死,万一变成傻子怎么办?   但现在,沈家的污名已经洗清,仇人大部分都已伏法,师无邪快要用不上他了。   楚云曦想,就算现在要他立刻死,应该也关系不大。   师无邪怔住了,“你肯......让我动刀?你就不怕万一......醒不过来?”   楚云曦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凑过去,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语气宠溺地道:“我相信宝宝,一定会想方设法保住老公的小命,对不对?”   他退开,摊开手掌伸到师无邪面前,像讨糖果似地道:“你的麻药呢?拿出来吧。这次绝对不没收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第 66 章 “奖励一个   师无邪愣了愣, 眸子微光一闪,然后垂眸道:“出门在外不方便,等回去再说吧。”   楚云曦向后一靠, 重新懒懒地躺倒在师无邪的大腿上,“好, 都听宝宝的。”   他仰头看着师无邪, 却意外地没有在对方眼里看见那期待的光芒。   他不由怔了一下,“宝宝怎么还是不高兴?”   师无邪道:“没有。”他的指节莫名收紧,声音极低:“没有不高兴。”   很奇怪,云曦终于松口, 他本该高兴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自己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不伤到楚云曦,他就高兴不起来。   楚云曦眸子转了转, “那......咱们玩个游戏吧?”   师无邪抬起眼:“什么游戏?”   楚云曦唇角一勾:“我问你答。答对有奖励,答错有惩罚。”   师无邪好奇:“什么样的奖励跟惩罚?”   楚云曦神秘兮兮地道:“先不告诉你。”   “第一个问题:为什么大雁秋天要飞去南方?”   师无邪理所当然:“因为要过冬。”   楚云曦伸出一根手指在跟前晃了晃,“不对。”   师无邪蹙眉不解:“那是因为什么?”   楚云曦勾唇:“因为走着去太累啊。”   师无邪愣了一下, 随即那平直的唇线微微一扬。   楚云曦看见他那一闪而过的浅淡笑意, 目光倏地亮了起来,趁热打铁道:“土豆和包子打架, 包子死了, 变成了什么?”   师无邪思索了一会, 摇摇头,“什么?”   楚云曦一字一顿:“豆沙包。”   这回师无邪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忍不住轻笑出声:“这就是你们天界的笑话吗?”   楚云曦见他竟然笑了,不由微微一怔,眼底漾开一片柔和的光。   “对啊。”他直起身来,向前一扑, 将师无邪扑倒在软榻上,眸光幽深了几分,“现在你连错两题,接受惩罚吧!”   师无邪直觉不妙,警惕道:“什么惩罚?”   楚云曦的手不老实地在师无邪的腰肢上扫过,目光危险,声音幽幽的:“替我......解药......”   师无邪瞳孔微微一收,连忙捂住楚云曦的唇,急声:“你再问,我一定能答上来的。”   楚云曦眉梢一挑,退开半分,“好。”   “哪个数字最懒,哪个最勤快?”   师无邪答得飞快,“一最懒,二最勤快。因为一不做二不休。”   楚云曦快要被他这求生欲逗笑了,俯首在师无邪的脖颈窝里钻了钻,“宝宝好聪明!”   师无邪忙道:“那你再问。”   却见楚云曦邪恶地勾了一下唇,“你不问问奖励是什么?”   师无邪眨了眨眼,一股不详的预感升起,“......什么?”   楚云曦俯首,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奖励一个亲亲。”   师无邪:......   “你耍赖,这叫什么奖励?”他伸手推了一下楚云曦,然而由于楚云曦衣襟松散,他的手指毫无阻碍地触碰到对方的腰际。   楚云曦被挠得一个激灵,忍不住笑出声:“别闹......好痒!”   师无邪眸子微微一动,唇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这奖励不算,我要换一个。”   说时,手指曲起,专挑楚云曦腰侧最怕痒的地方下手。   “哈哈哈哈——!好啊你......学坏了......”楚云曦痒得受不了,在他身上扭来扭去。   他好不容易喘匀一口气,目光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一骨碌坐起来,伸手便要去挠师无邪的腰。   师无邪眼疾手快,抬手便捉住了他的手腕阻止他。   两人你推我搡,寸步不让。   楚云曦本想用上点劲控制住师无邪,但又怕伤到人。   他目光微微一动,忽然卸去了手上的力道,借着师无邪推他的劲,整个人顺势往旁边一倒。   那窄榻本就只有三尺来宽,他这一倒,半边身子便悬了空,下一秒便“噗通”一声摔到了马车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哎呀——!”楚云曦躺在地上,夸张地喊了一声。   师无邪微微一怔。   他的力气有这么大吗?   他收敛了神色,连忙从榻上下来,“你怎么样?摔着哪儿了?”   “腰......好像闪了......”楚云曦面露痛苦。   师无邪伸手便要去扶:“让我看看......”   然而手刚碰到楚云曦的胳膊,便见对方反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往怀里一带。   师无邪猝不及防,整个人跌进了对方的怀里。   楚云曦又顺势一个翻身,将他压在身下,一只手牢牢地箍住他的腰,另一只手飞快地探到他的腰间,毫不留情地挠起来。   “你——!”师无邪想要挣开,却被楚云曦压得死死的,只能在他怀里扭来扭去,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放、放开......哈哈哈哈哈——!你耍赖......”   “这叫兵不厌诈。”   马车里传出一阵乱糟糟的笑闹声,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求饶声,一路消散在暮色里。   *   銮驾抵达清漪园时,已是深夜。   清漪园坐落在一处幽静的山谷之中,依山傍水,背靠陡峭的山崖,两侧是茂密的松林,一条蜿蜒的山道从谷口一直延伸到行宫的大门前,两侧是高耸的山壁,形成一道天然的夹道。   月光被山影遮蔽,整座山谷笼罩在一片沉沉的暗色之中。   御林军的前锋部队开道,随后是皇帝的车驾驶入行宫大门。   然而,当銮驾刚刚进入门内时,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巨响。   厚重的朱漆大门在銮驾后方轰然合拢,发出沉重的轰鸣。   被关在门外的官员们纷纷勒马,面面相觑。   有人诧异地道:“大门怎么关了?”   紧随其后的御林军将领策马冲到门前,高声喊道:“开门!大人们还没进去!”   门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将领又喊了两声,依然只有风声穿过门缝的呜咽。   队伍中段,师无邪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望向那扇紧闭的大门。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楚云曦,交换了一个眼神。   楚云曦反应极快地道:“太后动手了。”   师无邪毫不意外地点了点头,他目光越过车窗,对不远处的一名御林军校尉高声道:“快护驾!行宫内有叛军!”   那校尉闻言,脸色骤变,当机立断拨马冲向队伍前方,高声传令:“全体戒备!行宫内有叛军!攻门!快攻门!”   御林军立刻行动起来,盾牌手向前推进。   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冲到门前,墙头上便忽然亮起了一片火光。   无数火把将漆黑的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众人骇然抬头,只见墙头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士兵,士兵们手持弩箭,冰冷的箭镞在火光中闪烁着寒光,齐刷刷地对准了门外的御林军和文武百官。   “是三千营!”一名御林军校尉失声喊道。   队伍瞬间炸开了锅。   官员们有的惊呼,有的怒斥,有人高喊:“你们这是造反!”   更有人吓得脸色惨白,双腿发软,几乎要从马背上滑下去。   家眷们的马车里传出低低的哭声和压抑的惊叫,整个队伍在短短的几息之内陷入了一片混乱。   墙头上,一名三千营将领居高临下地开口:“行宫已被太后娘娘控制。所有人,缴械不杀!”   话音未落,众人便发现两侧漆黑的山林中也涌出了无数士兵,火把在山坡上接连亮起,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将他们团团包围。   刀剑的寒光在火光中闪烁不定,弓弦拉紧的吱嘎声骤然响起。   很快,这支队伍让开一条道路。   太后在一队亲卫的簇拥下从夜色中走出,面色沉冷如水。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文武百官,沉声下令:“官员们按品级列队,家眷另列一侧。”   三千营士兵们应声而动,如狼似虎地冲入队伍之中,将躲在马车里的大臣们一个个拖了下来,驱赶着他们按品级站好。   有人动作慢了,便挨了一记刀背,痛呼一声,连滚带爬地站到了队列中。   一名三千营将领走到师无邪的马车前,用刀尖挑开车帘,冷声道:“下车。”   师无邪面色坦然,整了整衣袍,稳步起身。   楚云曦抢先一步跳下马车,然后回身去牵师无邪。   师无邪握住他的手,稳稳地踩到了地面上。   三千营将领提刀要将两人分开。   楚云曦握着师无邪的手不肯松,指尖收紧了几分,目光紧紧地盯着那名将领。师无邪轻轻回握了他一下,低声道:“放心,没事的。”   两人被士兵一左一右地分开,楚云曦被推往家眷的队伍,师无邪则被引向文官的队列。   楚云曦回过头,目光越过人群,紧紧落在师无邪的身影上。   太后站在百官面前,负手而立。   “众卿家不必惊慌。皇帝已被关在行宫之内,哀家不会要你们的命。”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那一张张惊恐不安的面孔,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但皇帝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他听信谗言,构陷国母,残害忠良。哀家今日,便奉祖训,代先祖——废帝!”   此话一出,百官顿时一片哗然。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在人群中蔓延开来,有人面露惊恐,有人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秦阁老从队列中大步走出,“太后娘娘,废立之事须经宗庙集议,群臣联署,皇帝亲笔逊诏,三者缺一不可,您以一己之懿旨便要废帝,这是谋反!”   太后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般落在秦阁老脸上:“皇帝昏聩,刚愎自用,构陷国母,残害忠良。他早已没有资格坐在那把龙椅上了!”   她抬起手,身后一名太监立刻捧着一卷明黄色的诏书走上前来,双手高举过头。   太后朗声道:“废帝诏书,哀家已经起草完毕。凡五品以上官员,在此诏书上联署。签了名,便是顺应天意,为新朝功臣。若不签......”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众人,声音冷下几分,“那便莫怪哀家不讲情面了。”   太监捧着诏书,走向一名红袍官员,那官员案首挺胸,冷道:“此乃谋反,臣宁死不签!”   太后目光一冷,“有骨气。”   她只一抬手,便见一名士兵在那名官员的女眷跟前拔刀而出。   “哗——”   刀光闪过,那名女眷尚未发出一声,便已血溅三尺,噗通一声到底不起。   红袍官员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蕙娘——!”   旋即跪爬过去,抱起女子哭得撕心裂肺。   官员们个个噤若寒蝉,瑟瑟发抖。   太后连眼也没眨一下,只挥一挥手,便示意太监继续。   那太监又走到吏部尚书面前。   吏部尚书看着那诏书,颤抖着提笔,却迟迟不敢落笔。   只是在他迟疑的这一瞬,便见他家女眷身旁的士兵拔刀而出,刀锋出鞘的声音响彻夜色,刀背寒光照亮他夫人惊恐的脸。   他面色一惊,连忙颤颤巍巍地在诏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户部尚书紧随其后,签得飞快,几乎不带犹豫。其他几名尚书也都陆续签了字。   每签完一人,太监便捧着诏书走向下一位。   轮到秦阁老时,他只瞥了一眼诏书上的文字,便冷冷地移开了目光,声音铿锵有力:“太后娘娘。您不用威胁老臣,老臣此次没有携带家眷,您要杀便杀,老臣就是死也不会与虎谋皮。”   太后眼神微微一示意,一名士兵提刀上前,将冰冷的刀刃架在了秦阁老的脖子上。   人群中传来几声压抑的惊呼:“阁老——!”   太后看着秦阁老,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意:“你以为你声望高,哀家就不敢杀你吗?哀家要废帝,也不是非你不可!”   她抬了抬手,两名士兵立刻上前,利落地将秦阁老双臂反剪,用绳索捆住,将他压跪在地。   太后提高声音,目光扫过全场:“你们不必抱任何侥幸心理,这座行宫早已被哀家的人全部控制。皇帝在里面也已经被拿下。不签的,以谋反论处。”   太监捧着诏书继续往下走。   有了前车之鉴,后面的朝臣再无人敢犹豫,一个个乖乖提笔签字。   直到来到师无邪面前,太监照例将诏书与笔递到他跟前:“师大人,请。”   师无邪没有接笔,漠然而立。   太后看见师无邪,目光骤然一冷,怒意几乎要从眼底喷薄而出。   “这位就不必签了,直接拿下!”   两名士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按住师无邪的肩膀。   师无邪没有挣扎,他抬起头,不卑不亢地看向太后,声音平稳:“太后娘娘,您就没想过,里面为何会一点动静都没有吗?御林军保护陛下有数套方案,即便是落入陷阱,也会立刻发出响箭,向方圆百里的驻军求救。”   太后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但那波动转瞬即逝。   她镇定地道:“你不必故弄玄虚,他们一进去就被控制了,自然发不出响箭。”   师无邪直视着太后的眼睛,“娘娘何以如此自信?”   就在这时,行宫那扇紧闭大门忽然从内部打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望去。豫王骑在马上,率一队亲卫从门内策马而出。   门内的景象随之暴露在火光之中。只见庭院内的御林军已全部被缴械,一排排跪在地上,四周是全副武装的三千营士兵。   太后看见那个场景,唇角刚刚浮起一抹得意的弧度,便听见豫王急促的声音:“母后!銮驾是空的,皇兄不在里面!”   太后面色一滞,瞳孔猛地收缩:“什么?!”   话音未落,夜空中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破空声。   “咻咻咻——!”墙头上那些举着弩箭的三千营士兵纷纷中箭,惨叫着从墙头坠落。   士兵们立刻慌乱起来,有人高声呼喊:“护驾!有埋伏!”   外围的士兵迅速举起盾牌,围成一圈,将太后与豫王护在中央,箭矢叮叮当当地敲击在盾面上,在夜空中溅起点点火星。   山道尽头,一片火把骤然亮起,将漆黑的夜空撕裂出一道明亮的口子。   火光沿着山道蜿蜒铺展,如同一条火龙。   一支全副武装的军队,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封锁了整个山道出口。   队伍的中央,一乘明黄色的銮舆稳稳地停在那里,车帘向两侧高高掀起,皇帝端坐其中,身侧站着一名持剑的侍卫。   他望着行宫大门前混乱的景象,声音沉稳:“母后,是在找朕吗?”   太后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得意之色在一瞬间凝固。她很快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道:“这是你的陷阱......你假借避暑,实则为了引诱哀家出手!”   皇帝微微一笑,神色是志在必得的从容:“朕若是不离开皇宫,又怎么给母后动手的机会呢?毕竟皇宫戒备森严,而只有行宫,母后才有机会事先埋伏自己的人。”   豫王的反应极快,几乎在皇帝话音落下的同时,便厉声下令:“全军听令,以百官为质,撤进行宫!”   他勒马横剑,高声对远处的皇帝道:“皇兄切莫轻举妄动,否则这满朝文武,可就都要给皇兄陪葬了!”   士兵们立刻行动,刀剑齐刷刷地架上百官的脖颈,家眷队伍中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喊声。   整个包围圈开始快速收缩,裹挟着百官与家眷,迅速向行宫大门内撤去。   皇帝的目光一厉,身侧的御林军统领低声问道:“陛下,怎么办?若让他们龟缩进行宫,再攻打可就麻烦了。”   皇帝望着那片潮水般向门内退去的军队,沉默了一瞬,道:“先按兵不动。”   士兵们裹挟着百官,在短短一盏茶的工夫内全部撤入了行宫大门。   朱漆大门再次轰然合拢。   行宫内的广场上,文武百官被士兵们驱赶着列队站好,四周是密密麻麻的刀枪,寒光在火光中闪烁不定。   有人吓得面如土色,双腿发软,有人强撑着站直了身子。还有人立刻换上了一副讨好的嘴脸,对着太后连连鞠躬,口中喊着“太后圣明”。   太后站在高阶之上,目光扫过阶下朝臣,声音拔高了几分,“你们都看到了吗?这就是你们的皇帝!他明明算到哀家会动手,却还是让你们跟着一起来行宫,让你们身处险境,他根本没把你们的命当回事!”   秦阁老被捆着双臂,依然昂着头,声音苍老而坚定:“太后不必说这种诛心之论。陛下若非如此大张旗鼓地让臣等一同随行,太后不亲眼看见满朝文武都在场,又怎么敢放心地动手呢?”   太后冷笑一声:“是啊!他拿你们当鱼饵呢!这样的皇帝,不值得你们效忠!”   文武百官垂着脑袋,没有一个人敢接话。   秦阁老依然高声:“食君之禄,为君分忧,乃臣子本分。若能替陛下除掉国之蠹虫,臣等死得其所!”   太后的目光一厉,目光扫过秦阁老,又落在师无邪身上,眼中的恨意愈发浓烈:“好啊!那哀家就成全你!”   她抬手一挥,“来啊!把不肯署名的官员及其家眷统统砍了!”   士兵们抽刀而出,刀身在火光中泛着冷光。   楚云曦几乎是本能地一拉师无邪,将他整个人护在怀里。   士兵的刀锋高高扬起,在火光中划过一道冷弧,却在即将落下的那一刻,听得“锵——!”地一声。   豫王拔剑而出,挡住了即将落下的刀刃。   他面色沉凝,扭头对太后道:“母后!现在杀了他们也于事无补。”   他的声音克制,“整个行宫都被皇兄的军队包围了。这只是个行宫,城墙不高,粮草储备有限,防御工事也远不如京城,拖不了几天。而且皇兄耐心有限,届时他若是不管不顾地强攻进来,难道咱们还真要把满朝文武都杀了吗?”   太后还不解气,“不论如何,这两个人哀家是非杀不可!”   豫王挡在师无邪跟前,沉声:“母后您糊涂!若说这满朝文武,谁最得皇兄信任,便是秦阁老与师无邪,您杀了他二人,咱们的筹码便少几分。不如留他们一命,关键时刻还能派上用场!”   “等咱们过了这一关,您再要他们的命还不是轻而易举吗?”   太后闻言,终于是迟疑了片刻,面色缓和几分,点点头,“桓儿说得对。”   她目光狠厉地看着师无邪,凉道:“那便让他多活片刻。”   豫王转过头,与师无邪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他再次回头,对太后道:“母后,现在咱们怎么办?我方才看皇兄带来的人除了虎贲卫还有五军营,人数是咱们的三倍之多。”   太后却是镇定自若地道:“你放心,咱们有援军。等援军一到,困境迎刃而解。”   豫王一怔:“援军?哪里的援军?”   太后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远处那片被火把照亮的夜空,目光幽深而笃定:“很快,你就会知道了。”   *   深夜,大理寺狱。   一名太监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跟着狱卒穿过一道道铁门,来到牢狱深处一间独立的牢房前。   牢房内,一道人影靠墙而坐。他头发披散,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中看不太真切,但那双眼睛却像是黑暗中蛰伏的猛兽,亮得惊人。   太监在铁栏外站定,清了清嗓子,“楚稷接旨。”   “陛下口谕:安平侯楚稷,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国,陷害朝廷命官,事后杀人灭口,罪无可赦。念其曾有功于社稷,特赐鸩酒全尸,留其体面。钦此。”   楚稷缓缓抬起头,看着太监,忽然笑了一声,凉道:“陛下还真是迫不及待,凭这点罪名就想要老臣的命?”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讽道:“是害怕老臣的黑甲军吧?”   太监没有接话,只是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侯爷,上路吧。”   牢门被打开,一名狱卒端着一只托盘走了进来,盘中放着一只盛了酒的白瓷杯。   楚稷看了一眼那酒,没有丝毫犹豫,拿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片刻之后,他的身体开始颤抖,然后猛地抽搐了几下,口角溢出白色的泡沫,身体软软地倒向一侧,瘫倒在地,再没了声息。   狱卒上前蹲下身,伸出手指探了探他的鼻息,又翻了翻他的眼皮,然后站起身,对太监躬身道:“公公,人死了。”   太监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提着灯笼,不紧不慢地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甬道中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黑暗深处。   甬道中安静了许久。   那狱卒忽然折返回来,快步走回牢门前,打开铁锁,推开牢门,低声道:“侯爷。”   地上那具“尸体”忽然睁开了眼睛。   楚稷缓缓坐起身来,低头压在舌根下的东西啐出来,一口黑水洒在地上。   那名狱卒朝门外挥了挥手,两名黑衣人无声无息地抬着一具尸体走了进来。   那具尸体穿着与楚稷一模一样的囚服,身形相仿,面容更是与楚稷几乎一模一样。   楚稷慢条斯理地脱下自己身上的囚服,然后站起身,双手摊开。   那狱卒提起一件蟒袍展开,披在他的肩上。   楚稷理了理衣领,然后镇定自若地大步走出了牢门。   牢房内,火把的光芒静静照耀着那具尸体,和地上一滩尚未干涸的黑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第 67 章 师无邪恨不   行宫广场上, 夜风裹着寒意穿过人群。   文武百官与家眷们被禁军围困在广场中央。许多人双腿发软,摇摇欲坠,家眷队伍中不时传出低低的啜泣声。   宫门外传来皇帝的声音, “母后,速速把人质放了!朕念在咱们母子一场的份上, 可以既往不咎。否则......这行宫大门, 可防不住朕的大军!”   话音刚落,便听一声沉闷的巨响,“咚——!”行宫大门被什么重物撞击了一下,门扇剧烈震动, 门楣上的碎石与木屑扑簌簌地往下掉。   广场上的官员们纷纷抬头,面色惨白。   太后目光一冷。她抬起手,指向站在文官队列末尾的一名青袍官员, “把他弄上城墙。”   一名将领应声上前,一把揪住那官员的衣领,将他从人群中拖了出来。   那官员随即拼命挣扎起来, 双脚在地上乱蹬, 声音凄厉:“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啊——!”   然而他的挣扎毫无用处,像一只被拎住脖子的鸡, 被一路拖上了城墙。   将领将他按在墙垛上, 拔刀出鞘, 冰冷的刀刃抵上他的脖颈。高声喊道:“陛下,停止攻门!否则, 便杀了他!”   他顿了顿,开始倒数,“三......二......”   那官员的□□已经湿了一片,他的视线越过墙垛, 望着墙外那片黑压压的军队,声音嘶哑地喊:“陛下!救命!救命啊——!”   “一!”   就在撞击声停下的同一刹那,只听“撕拉”一声皮开肉绽的闷响,那官员的脖颈上绽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宫墙上。   那官员的身体抽搐了两下,便软软地瘫倒在地,再也不动了。   广场上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呼声。   有人捂住了眼睛,有人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家眷队伍中传来几声凄厉的哭喊。   皇帝震怒的声音从墙外传来:“母后!你滥杀朝廷命官,这是罪加一等!”   师无邪站在人群中,垂在袍袖下的指节狠狠攥紧,但他的面上依然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秦阁老双臂被捆在身后,却依然昂着头,声音洪亮:“太后!你滥杀无辜,残害忠良!你口口声声说皇帝失德,可你今日所为,又与暴君何异?!你......”   太后没有等他说完,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秦阁老的脸上。   秦阁老的头偏向一侧,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却依然目光如炬地盯着太后。   太后冷道:“把这把老骨头押下去,关起来!”   两名士兵立刻上前,架起秦阁老的双臂,将他拖了下去。   一些名官员面面相觑,目光闪烁。其中一人理了理衣襟站出来,朝着太后深深鞠了一躬,声音谄媚:“娘娘,咱们可一直都是站在您这边的呀。您看......能不能先把咱们放出去呢?”   他身后几人连忙跟着点头附和,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   太后扫了他们一眼,和颜悦色地道:“你们一直都是江家的功臣,哀家自然不会害你们,也绝不会拿你们当人质。”   那些官员闻言,面色一松,正要道谢,却听太后的语气忽然一转,变得阴森森的:“不过,你们就算是出去了,皇帝会放过你们吗?你们早就是皇帝的眼中钉了。你们唯一的活路,就是哀家。”   太后说时一顿,凉道:“别动什么不该动的心思。”   官员们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太后挥挥手:“带这些大人去偏殿歇息。”   几名士兵便上前,将那些垂头丧气的官员带了下去。   这时,一名尚书从队列中走出,朝太后深深鞠了一躬,小心翼翼地道:“娘娘,咱们方才也都签了诏书,已经和娘娘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您看,家眷们在站了这么久,又惊又怕,能不能先安顿了她们?”   太后点了点头,“方才选择了效忠哀家,联名签署了诏书的,现在就可以住进偏殿安顿休息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拔高:“你们不必担心,援军马上就到!天亮之前,必定改天换地。你们,都会是新朝的功臣!”   她一挥手,士兵们便将那些已经署名的官员及其家眷,往后面的宫殿驱赶。   广场上的人一下子空了下来,剩下的都是拒绝签字的官员及其家眷。   太后缓缓踱步,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冷笑一声,“现在签署了诏书,哀家立刻好生安顿你们与家眷。若还是不签,一会就挨个把你们拉到宫墙上,杀给皇帝看!”   此话一出,剩下的几名官员,除却秦阁老之外,全都面露惊惧之色。   还在迟疑间,便听太后伸手一指,指向一名御史道:“就他,拖下去砍了。既然不肯签,你们的命也就没用了。”   那御史闻言,噗通一声跪地,哭得涕泗横流,“我签!娘娘饶命!下官这就签!”   太后一挥手,太监便将那诏书捧上前。   那御史哆哆嗦嗦地签了字,剩下的官员们也都不敢再反抗,陆陆续续地都签了。   太后神色这才缓和,轻轻一挥手,随意地道:“你们也安顿吧。”   剩下的官员们便也垂头丧气地跟着士兵走了。   场上只剩下师无邪与楚云曦。   太后的目光落在师无邪身上,恨意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   “先把他们跟那把老骨头一起关起来!”   几名士兵应声上前。   楚云曦走在师无邪身侧,将人护在怀里,任由士兵推搡着自己往远处去。   身后传来太后的声音:“去传信给皇帝,要想保满朝文武的命,立刻撤军二十里,否则,每隔半个时辰哀家就杀一个,就从他最为宠信的师无邪开始!”   楚云曦目光一厉,搂着师无邪肩膀的五指微微收紧。   *   二人一路被押到了一间狭小的柴房里。   柴房不过丈许见方,地上堆着半干的木柴和稻草。墙角结着蛛网,地面铺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秦阁老已经被关在里面,双手被麻绳反绑在身后,靠墙坐着。   两名带刀士兵站在门边,目光如鹰隼般盯着他们,只要有任何异动,腰间的刀便会立刻出鞘。   楚云曦在墙根处找了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脱下外袍铺在地上,拉着师无邪并肩坐下。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师无邪微微干裂的唇瓣上,低声问道:“宝宝,渴不渴?”   师无邪微微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还好。”   秦阁老坐在他们侧面,神色严峻。   他往这边挪了挪,压低声音,对师无邪道:“师大人,你方才听见了吗?太后说她有援兵。若是援兵果真到来,只怕陛下会遭夹击,到时候......”   他的话还没说完,门口的士兵便厉声喝道:“不得交头接耳!”   那士兵说着,提刀指向秦阁老,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光,“再多说一个字,割了你的舌头!”   秦阁老对那士兵怒目而视,正要开口驳斥,却被师无邪一个眼神压住了。   师无邪几不可察地朝他摇了摇头,秦阁老便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楚云曦眸光微微一动,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腰间拿出一只瓷瓶,在手中晃了晃,“夫君,喝口水吧。他们这儿不给水,还好我带了一点。”   他说着,拔开瓶塞,作势要将瓶口递到师无邪唇边。   师无邪见那是化骨水的瓶子,眸光微微一闪,对上楚云曦的眼神。   对方几不可察地朝他眨了一下眼。他心领神会,便接过瓶子,佯装要喝。   “不准喝!”门口的一名士兵大步跨上前来,伸手便夺过师无邪手中的瓶子。   楚云曦伸手去抢:“我们自己带的水也不行吗?”   那士兵蛮横地道:“不行!”   楚云曦握着瓶子尾端,手腕用劲,瓶中的液体便泼洒而出,不偏不倚地溅了那士兵满脸。   那士兵松开瓶子,抹了一把脸,低头骂道:“妈的......进眼睛了。”   楚云曦摇了摇瓶子,故作惋惜:“哎,就剩半瓶了。”   另一名士兵嗤了一声,“一个公子哥你都抢不过。”说时拔刀而出,就要上前。   然而就在此时,前头的士兵捂着眼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在地上翻滚挣扎:“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另一名士兵脸色一变,“怎么回事?!”   他看向楚云曦,挥刀过来:“你那是什么水!”   就这一瞬间,楚云曦将瓶中剩余的半瓶液体劈头盖脸地泼了过去,正中他的脸。   那士兵愣了一下,抹了一把脸,怒骂道:“妈的!不想活了你!”   他睁不开眼。一手挥着刀乱砍,一手捂着眼睛,骂道:“老子看不见了!”   楚云曦后退两边步,避开胡乱挥舞的刀锋,口中低声默念:“三......”   那士兵乱砍间,脚步也开始踉跄。   “二......”   刀锋擦着楚云曦的衣袖掠过,砍在了墙壁上。   “一。”   话音刚落,那士兵的身体晃了晃,手中的刀“哐当”一声落了地,随即整个人也倒了下去,与另一名士兵一起在地上翻滚哀嚎着。   师无邪眼疾手快,弯腰捡起地上的刀,干脆利落地一刀落下。与此同时,楚云曦也将另一名士兵一刀了结。   柴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两人握着刀,互望了一眼。   师无邪转身,对吓呆了的秦阁老道:“走!”   说完一刀挑断秦阁老身后的绳索,拉上人朝门口走去。   *   天色将明未明,山谷间笼着一层晨雾。   行宫外的山道上,皇帝的临时行帐中灯火通明。   皇帝坐在案前,手中捏着一封信,看完信件内容后,冷嗤了一声:“朕的母后啊,竟然拿师无邪来威胁朕。朕求之不得。”   他将那封信放在烛火上点燃了,冲静静坐在一旁窄榻上,背对着他的清癯身影道:“老师,你说这么多年了,母后怎么还是那般愚蠢?朕都要怀疑,她到底是不是朕的生母了。”   岑衍看着帐外一点点亮起的天色,淡道:“满朝文武都以为师大人受陛下宠幸,若您就这么放弃了他,只怕即便陛下赢了这一局,也会失了众臣的心。”   皇帝的面色沉凝下来。   片刻后,他冲帐外的卫兵道:“潜入进去的暗卫,有消息了吗?”   卫兵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回陛下,人已于一个时辰前潜入,但至今未有回音。”   皇帝的眉心狠狠一跳,正要开口说什么,便听见行宫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他大步走出行帐,抬头望去,只见行宫的城墙上出现排人影。   一名将领站在墙垛之间,几名士兵将数具黑衣人尸体从墙头推落。   尸体重重地砸在宫墙外的地面上,鲜血染红了地面。   那将领高声喊道:“陛下,太后娘娘口谕!您的人,还给您了!别再动歪心思,否则,下一个死的就是师无邪了!”   皇帝的目光落在那几具尸体上,眼底怒火翻涌,“传令,攻打宫门!”   “不能强攻!”岑衍劝阻道:“太后若是被逼急了,里面的官员一个都活不了!”   “那怎么办?潜入也失败了,人质全在她手上,难道就在这里干耗着?”   皇帝说时,看一眼岑衍,眸光微微一闪,走近两步道:“老师,朕给你的夜枭令呢?夜枭是大周最强刺客,只要他们把太后与豫王杀了,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岑衍缓缓抬起眼,看着皇帝。   “陛下,是一早就把臣的这枚令牌也算计进去了吧?”   皇帝见状,微微笑了一下,然后握住岑衍的手,恳切道:“老师,朕知道这是你的底气。你放心,夜枭认令不认人,令牌在你手上,他们只会听命于你。朕不跟你要它,你可以亲自下令。”   他顿了顿,又安抚道:“每块夜枭令可记三条命。你不用担心,即便杀了他们二人,朕的性命还是拿捏在你手上。”   岑衍却只是平静地道:“令牌,臣给别人了。”   皇帝一怔。   他像是没有听清,良久才不可置信地开口:“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那是可以威胁到朕性命的东西,你竟交给了别人?!是谁?!”   岑衍依然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皇帝狠狠咬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是太后?”   但话刚出口他又很快自我否定了,“不......如果你给了太后,她不需要如此大张旗鼓地逼宫。”   他的目光骤然一凛,“那是谁?!”   见岑衍依然沉默,只是用一种冷漠的的目光看着他,他的心头猛地一沉,“老师......你为何如此看朕?”   岑衍微叹口气,终于开口:“今日的灾祸,在十年前就种下了祸根。臣十年前没能阻止您因贪婪而酿成大错,之后这十年,臣本想将错就错,却又没能阻止您的自负与掌控欲。”   “您容不得皇权旁落,却又自以为是,终究是一步步沦落到如此地步。”   他顿了顿,“我将夜枭令给他,是拨乱反正。”   皇帝闻言,片刻后想明白了什么,他瞪大了眼,高声:“你给了......师无邪?!”   他难以置信地后退两步。   “你竟然给他?!他恨不得我们全都死!你疯了——!”   他的眼眶微微地泛红,几乎用气声道:“你竟如此恨朕?”   晨光透过敞开的帐帘照进来,在岑衍的脸上投下一道分明的光影。   “早就没有恨了。”岑衍声音淡淡的,“臣今日站在这里,不过是看在教导您十几年的份上,想亲眼见证这个王朝的结局罢了。”   皇帝瞳仁剧烈颤了颤。   良久,他垂下头,低低地笑出声来,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癫狂:“好!朕就让你看看,没有你,没有那些成天指手画脚的朝臣,朕一样能坐稳这天下!”   他猛地转身,厉声道:“攻门!”   传令将领一怔,迟疑地道:“陛下,可是,大人们还在里面......”   皇帝的声音冰冷:“朕说......攻门!”   将领不敢再劝,连忙应声,转身高喊:“攻打宫门!”   *   柴房的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一颗脑袋从缝隙中探了出去。   楚云曦左右张望了一圈,听远处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与低沉的呵斥声,他迅速将脑袋缩了回来,轻轻掩上门。   “外面有巡逻的卫兵,一队有十人左右。”   师无邪点了点头,目光沉静:“卫兵巡逻应当有固定的时间间隙。我们必须摸清规律,趁间隙出去,否则走到半路就会被撞见。”   秦阁老道:“师大人,您与夫人先走吧。老朽一把骨头了,跑不快,就不拖你们后腿了。”   师无邪摇摇头,“要走一起走。”   就在这时,行宫大门方向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一阵接着一阵,响彻整座行宫。   师无邪的目光落在墙角那两具士兵的尸体上,眸光微微一闪:“有办法了。”   几乎在同一瞬间,楚云曦也反应了过来,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同时俯身,开始扒那两具尸体上的士兵服。   片刻之后,两人已换上了士兵的衣裳,又将那两具尸体换上他们的衣服拖到墙根下,摆成靠墙而坐的姿势,脑袋低垂。   楚云曦从怀中取出一张人.皮.面.具给师无邪戴上,给他换了副陌生面孔。   师无邪道:“那你呢?”   楚云曦摇摇头,“你常出入宫中,认识你的人多。但大多数人没见过我,我不戴面具也没关系。”   他将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大半张脸,“你应付盘问,我少说话。”   师无邪点了点头,然后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与楚云曦一左一右地架着秦阁老,快步走了出去。   然而没走出多远,迎面便遇上了一队巡逻士兵。   领头的士兵厉声喝道:“什么人!”   师无邪停下脚步,面色不改,“陛下攻门了,太后娘娘有令,把这老骨头押上宫墙,逼退陛下。”   那领头的士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被架着的秦阁老,“哦”了一声,挥了挥手:“走吧走吧,快去。”   三人低下头,快步往前走去。   然而刚走出七八步,身后便传来那士兵的声音:“站住!”   三人同时顿住脚步。   师无邪缓缓回过头,镇定地问:“怎么了?”   那士兵看一眼柴房的方向,喝道:“你们俩都走了,里头的犯人谁来看守?留一个看押,另一个带阁老过去!”   师无邪的指尖微微收紧,他回头看了楚云曦一眼,破釜沉舟地开口:“我去......”   他一个“去”字还没说完,便见楚云曦立刻转身,脑袋低垂,连连应声:“头儿说得是,我回去守着。”   说完不等那士兵开口,便快步回到了柴房。   师无邪看着柴房门在眼前关上,心脏猛地跳快起来。   秦阁老凑近了与他耳语:“陛下攻城了,一会肯定有人来柴房提人,届时找不见你我,只怕尊夫人凶多吉少。师大人,还是老朽回去把他换出来吧。”   师无邪却是摇头,“我相信云曦,他有办法脱困的。”然而扶着秦阁老胳膊的五指却不由自主地收紧。   那士兵不耐烦地催促:“怎么还不走?”   师无邪收敛心神,用力推了秦阁老一把,佯装呵斥:“快走!”   两人加快脚步,消失在巡逻队的视线里。   他们沿着回廊快步疾行,尽量避开主干道上那些正往宫墙方向集结的士兵。   攻门声一阵接着一阵,伴随着隐约的厮杀呐喊从前方传来,整座行宫都在微微震颤着。   他们只要穿过前方那道月门,绕过假山,便能抵达西侧角门。   师无邪的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站住!”身后传来一声厉喝。   师无邪的脚步顿住,心头一沉。   他缓缓转过身,只见一名身披铁甲的将领正领着几名士兵大步走来。   那将领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侧的秦阁老身上,眉头一皱:“怎么回事?太后点名要师无邪!”   师无邪连忙垂首,“许是传令的弄错了,小人这就回去换。”   他说着,拉着秦阁老作势要往回走。   “慢着!”那将领不耐烦地一挥手,“算了,来不及了,再不把人送上去,宫门都要被攻破了!”   他上前一步,一把拽过秦阁老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往前拖去,“跟我走!”   秦阁老被拽着踉跄了几步,他回过头望向师无邪,苍老的眼里没有半分慌张。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用口型无声地道:“快走。”   师无邪站在原地,看着那名将领拖着秦阁老的身影穿过回廊,越走越远,一队人马几乎就要消失在转角处。   他垂在身侧的手狠狠攥紧,然后毫不犹豫地从怀中取出一支骨哨,吹出一道夜枭的鸣叫声。   数息之后,两道黑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头顶的回廊横梁上,头朝下倒挂下来。   那两张面孔隐在铁面具下,只能看见两双锐利的眼睛。   师无邪指着秦阁老消失的方向,语速极快:“救下那个老人,平安送回京城。”   其中一道影子发出低沉而古怪的声音:“令牌。”   师无邪从怀中掏出令牌递去。   那影子接过令牌,用短刃在令牌背面利落地划了一道划痕,又将令牌抛回师无邪手中。   “你还有两条命。”   话音刚落,两个黑影已经消失无踪。   师无邪握紧令牌,将它重新收入怀中。   然后迅速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朝着柴房狂奔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第 68 章 “陛下,禅   师无邪奔回柴房, 一把推开门,却没有看见楚云曦的身影。   柴房内,那两具士兵的尸体还靠在墙根下, 它们身上穿着他和楚云曦的衣服,但已经面目全非, 面部和双手的皮肉已经化去, 甚至露出森白的骨骼,腐蚀仍在持续,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师无邪后退了两步, 扭头便要冲出去找人。   却听见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迅速闪身到转角处,屏住呼吸。   一队士兵跑进了柴房,紧接着传来一声惊呼:“怎么回事?!”   领头的声音急道:“快!禀报娘娘, 师无邪和他夫人死了!秦阁老不知所踪!”   一名士兵应声冲出柴房,朝正殿方向飞奔而去。   师无邪靠在墙后,一只手忽然从他身后伸过来, 捂住了他的嘴。   他双眼骤然瞪大, 心如擂鼓,额间都渗出了冷汗。   是谁?   那人凑近他的耳边,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 “宝宝, 是我。”   听见那熟悉的声音,师无邪的身体猛地一松,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楚云曦松开手,转到他的面前,脸上挂着笑。   “吓到了?”   师无邪愣怔看着楚云曦笑吟吟的脸。   活的,会喘气儿。   确认了这一点后, 他绷紧的神经这才彻底松弛下来,他不由自主拉住楚云曦的手腕往怀里一带。   楚云曦猝不及防落进师无邪怀里,不由微微一怔。   须臾后他眸色一柔,反搂住师无邪的腰,唇角微微扬起,“担心我吗?”   “嗯。”师无邪道:“里头没看见你,外头又都是兵,我怕......”   话音未落,他的唇便被堵住了。   楚云曦柔软的舌尖扫过他的唇齿,探入口腔内,激起他一阵战栗。   好闻的气息随着楚云曦粗重而温热的吐息钻入他的口腔,他莫名地一阵腿软,差点站不住。   楚云曦一手稳稳扶住他的后腰,一手托着他的后颈,吻得忘我。   却在这时,宫门方向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地面都在微微地震动。   远处有将领高声喊道:“把人质全部拉到殿前广场!宫门就要破了!全部往宫门集结!务必挡住敌军!”   柴房内的士兵们闻声而动,朝宫门方向涌去。   师无邪回过神来,推了一把楚云曦,低声喘息道:“走吧,去角门。”   楚云曦眸底里的雾色散去,点点头,然后拉起他沿着回廊朝西侧角门的方向疾行而去。   他们走出不久,便见前方一片混乱。   到处是士兵们在往宫门方向集结,但也不乏有人试图逆流而行,甚至与他们一般,试图往角门逃跑。   一名监军手持染血的长刀,正对着几名试图往后撤的士兵厉声嘶吼:“逃兵一律杀无赦!”   他脚边已经倒了两具尸体。目光如刀般扫过人群,忽然提刀指向他们二人的方向:“你们几个!往哪里去?!还不快去宫门集合!”   两人的脚步同时一顿。   楚云曦快速地低声道:“现在逆行太显眼了,咱们先跟着过去,再找机会溜出宫门。”   师无邪点了点头。   两人便低下头,混入士兵人流中,朝宫门方向而去。   此时的宫墙上,好几名官员被五花大绑地拖了上来,推到墙垛前。   一名将领站在墙头,嘶声喊道:“快停下!再不停止撞门,就杀了他们!”   然而回答他的,是更加猛烈的撞门声。   “咚!咚!咚!”一声比一声沉重,像是要将整座宫墙一起撞碎。   紧接着,密集的箭雨从墙外呼啸而至,覆盖了整段宫墙。   墙头的士兵和官员们,在箭雨中齐齐倒地,有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钉死在地上。   鲜血沿着墙砖的缝隙蜿蜒而下,在灰白的墙面上画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   楚云曦震惊得脱口而出:“皇帝疯了不成?”   师无邪看着那些官员倒在血泊之中,眉心狠狠揪起。   殿前高阶上,太后的声音嘶哑而狠厉:“再拉上去一批!哀家就不信,他还敢把满朝文武都杀光!”   豫王急道:“母后,收手吧!您还没看出来吗?皇兄已经孤注一掷了!再杀多少人质也是无济于事。您说的援军呢?怎么还不来?!”   太后歇斯底里地道:“到底是谁杀了师无邪,放跑了那把老骨头?!若是有他们在手,皇帝必定投鼠忌器!等哀家找出来,必将此人碎尸万段!”她话音一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在人群中急速扫过,“不,还有六部尚书!他们是重臣,皇帝必定要保他们的命!”   几名士兵应声而动,从人质队伍中将六名身着红袍的官员拖了出来。   那六人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有人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有人涕泪横流地高喊“娘娘饶命”。   豫王厉声喝道:“住手!”   然而他的声音却被一阵更加巨大的声响淹没了。   宫门轰然倒塌。皇帝的亲军如同潮水般从缺口处涌了进来。   两股军队在殿前广场上撞在一起,厮杀声,兵刃碰撞声与惨叫声交织成一片,整座广场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混乱之中,一名虎贲卫提刀朝师无邪和楚云曦的方向砍来。   楚云曦眼疾手快,拔刀格挡住那一击,金属碰撞声刺耳而尖锐。   他反手将师无邪一推,“去宫墙上!”   师无邪被推得踉跄了两步,回头想要拉楚云曦,却见楚云曦已经一刀捅穿了那名亲军的胸膛,随即转身拉起他的手,拔腿就跑。   两人沿着台阶往宫墙上疾奔。   宫墙上遍地都是尸体。   因敌军已经大量涌入宫门内,墙外的箭雨停了,墙头上的三千营守卫也已经死得七七八八,这里反而成了相对安全的角落。   楚云曦一边后退,一边挥刀格挡追赶上来的虎贲卫,一路退到了角楼附近。   师无邪背靠着角楼的墙壁,目光紧盯着前方那几道逼近的身影。他不知道角楼内是否已经被虎贲卫占据,若里面也藏着敌人,他们将腹背受敌。   他果断将手探入怀中,摸到那枚骨哨。   正欲吹响时,角楼的门忽然大开,三道黑影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与面前那几名虎贲卫厮杀在一起。   还没等师无邪反应过来,身后一个力道忽然将他与楚云曦拽进了角楼之内。   木门在他们身后“砰”地一声合拢。   师无邪回过头,看见影四的脸。   影四单膝跪地,垂首道:“属下来迟,望少爷责罚!”   楚云曦摇摇头,“之前行宫内戒备森严,你们进不来,不怪你们。”   影四面露惭色,低声道:“是。直到陛下开始攻城,我们才有机会趁乱杀进来。属下一时找不到少爷,只好先占据了角楼的位置。想着这个位置能将整座行宫一览无遗,便于寻找。没想到正巧撞见少爷与大人。”   师无邪本想问影四如何认出自己,但转念一想,楚云曦的面具本就是影卫之物,影四能认出这张脸,倒也不奇怪。   角楼外,虎贲卫已经尽数倒地。   三名影卫从门外闪身而入,反手将门栓扣上,提刀背靠着门边的墙壁,警惕地守着门口。   师无邪这才得以看清角楼内的情形。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三四名三千营士兵的尸体。四面窗户紧闭,但窗纸已被箭矢射穿。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影四低声道:“主子,眼下恐怕一时半会儿难以杀出去。陛下的亲军太多了,即便杀出了宫墙,外头还有五军营的守军。”   师无邪点了点头,“我们守在这里暂时是安全的。先按兵不动,再找机会。”   话音刚落,门外有人试图推门,但门栓被扣住,推了两下没能推开。   站在门边的影七果断抬手,袖箭破窗而出,门外那道身影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便闷声倒了下去。   此后,外头的厮杀声渐渐弱下来,终于归于沉寂。   殿前广场上传出太后声嘶力竭的声音,“皇帝!你想让你的朝臣们都死绝吗!”   师无邪走到窗边,透过被洞穿的窗纸向外望去。   只见太后与豫王站在主殿前的高阶之上,身旁黑压压地跪了一片朝臣,每个人的脖颈上都横着一把雪亮的钢刀。   仅剩的几百名三千营士兵围成一道人墙,高举盾牌,将太后与豫王护在身后,与皇帝率领的亲军形成对峙之势,但人数已处于绝对劣势。   朝臣中有人哭喊着:“陛下!救命啊!”   皇帝骑在高头大马上,目光越过士兵,落在太后身上。   他的声音漠然:“母后,这么多年了,您还是不了解朕。”   “朕这辈子,最讨厌被要挟。你以为手握满朝文武,朕就会乖乖听你的?”   太后侧身看向朝臣们,“看看,这就是你们效忠的好皇帝!他根本不在乎你们的死活!这种暴君,你们还要忠于他吗?!”   朝臣们有人垂着脑袋啜泣,有人已经直接吓晕了过去,软软地瘫倒在地。   豫王从太后身后站了出来,挡在她身前。   他的目光扫过广场上横七竖八的尸体,鲜血在青石地面上汇聚成一片片暗红色的水洼。然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皇兄,这一局是我们败了。臣弟听凭你处置,只求你念在母子情分上,放过母后。”   太后在他身后冷笑了一声,“桓儿,他不会放过咱们的。你别怕,咱们还没有败!”   皇帝看着这一幕,忽然低低地笑了几声,那笑声里满是胜利者的张扬与讥诮:“母后,您还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啊。”   他的目光骤然冷下,“您以为,朕真的不敢杀您吗?”   他缓缓抬起右手,正要下令——   忽然,沉重的滚滚马蹄声从他的身后传来,由远及近,万马奔腾。   皇帝的面色一滞,抬起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一名士兵连滚带爬地冲到他马前,声音发颤地禀报:“陛下!黑甲军,山谷里突然出现黑甲军!全是重骑兵,足有三千余!”   太后闻言,爆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桓儿!听见没有?咱们的援军来了!”   皇帝不可置信,低声道:“楚稷?这不可能,朕赐死了他,还收回了他的黑甲军。”   太后满腔报复般的快意:“要怪,就怪你刚愎自用,不肯听岑衍的劝告。收回黑甲军时,你为了保留战斗力,不肯化整为零,重组收编。你以为只要杀了楚稷,收回兵符就能高枕无忧?哈哈哈——!楚氏想要号令黑甲军,根本不需要兵符!”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你说哀家不了解你?哀家可太了解你了。你这种人,能力不足却自信有余。这就是你必败的缘由!”   角楼内,师无邪听见这个消息,脸上并未露出意外的神色。   他转身走到角楼的另一侧,从窗户向外望去。   晨雾之中,黑压压的重甲骑兵正朝着宫门方向奔腾而来,马蹄踏起的尘土遮天蔽日,铁甲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为首将领一身玄黑铁甲,手持长枪,枪尖在晨光中闪烁着寒芒。他端坐于马背之上,身形挺拔,面容被铁盔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一双冷厉如鹰隼般的眼。   楚云曦站在师无邪身侧,看见来人之后,面色一沉,低声道:“宝宝,我们要不要撤?那是以一挡百的重甲骑兵,等楚稷攻进来,只怕顷刻之间就会占领整座行宫。咱们肯定会被发现的。”   师无邪的目光却死死地盯着楚稷越来越近的身影,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坚定:“不,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只见不远处,楚稷骑在马背上,高举长枪,声音雷霆:“黑甲军听令,左右翼包抄,中路突击!三息之内,冲破敌阵!”   他身后骑兵如同潮水分流一般,迅速分成三股洪流,顷刻之间将山谷中驻扎的守军冲了个七零八落,并以不可阻挡之势朝着宫门涌来。   皇帝见状,目光一沉,镇定地下令:“结阵,拦住敌军!”   虎贲营迅速结阵,盾牌手层层叠叠地挡在皇帝跟前,外围由五军营形成防御屏障,刀枪如林,指向那奔涌而来的钢铁洪流。   厮杀声再次冲天而起,刚刚沉寂下来的广场,再一次被冲杀淹没。   太后目光灼灼,兴奋之色溢于言表。她振臂高呼:“众将士听令!配合黑甲军,夹击敌军!”   皇帝率领的亲军一时腹背受敌。   前方是黑甲军,后方是太后残存的三千营士兵。   三股力量在狭窄的广场上绞杀在一起。   重甲骑兵摧枯拉朽碾过皇帝的防线,铁蹄踏碎盾牌,惨叫声与兵刃碰撞声交织。   五军营的阵型在骑兵的冲击下如同纸糊一般,阵脚很快瓦解。   皇帝的亲军几乎死伤殆尽,情势几乎在一瞬间逆转。   行宫内外都已被黑甲军团团包围,皇帝身边仅剩的几名亲卫背靠背将他护在中央,却已是强弩之末。   楚稷策马穿过硝烟弥漫的广场,马蹄踏过横七竖八的尸体,在皇帝面前缓缓停下。   他摘下头盔,居高临下地看着皇帝,目光冷如刀锋。   皇帝不可置信:“你竟然......没死?!”   楚稷波澜不惊地道:“托陛下的福,老臣还活着。死在牢里的,不过是一具替身罢了。”   太后兴奋得声音都在颤:“楚稷!废帝诏书已成,快杀了他!哀家即刻立桓儿为帝,你便是摄政王!”   楚稷没有回答。   他翻身下马,提着长枪,一步一步地朝前走去。枪尖在地面上拖曳而过,发出尖锐而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下来的广场上格外清晰。   眼看着他越走越近,皇帝的额间几乎渗出冷汗,但还是强自镇定地道:“楚稷,你胆敢弑君?!”   “你若敢杀朕,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然而楚稷却只是越过了他,径直走向太后。   太后见状,脸上的笑容收敛,不满地道:“楚稷,你还在等什么?还不杀了他!”   楚稷没有回答。他一步步走上高阶,来到太后跟前,停下脚步。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二人能听见:“老臣还要多谢娘娘,替老臣消耗了陛下的兵力。老臣才能赢得如此轻松,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太后面容一滞。   下一瞬,楚稷手中长枪骤然刺出。   “噗嗤”一声血肉破开的闷响,枪尖毫无阻碍地洞穿了太后的腹部,从后背透出。   太后瞳孔猛地一缩,缓缓低下头,看着血液正汩汩地涌出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你......竟然......算计哀家......”鲜血从她口中涌出,后面的话语化作一串模糊的血泡,难以听清。   “母后——!”豫王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呼,双眼瞬间通红。   他拔剑出鞘,如同一头发疯的野兽般朝楚稷扑去,嘶声呐喊:“我杀了你!”   然而在剑锋即将落下的刹那,便听“铛——”地一声,剑锋被一名黑甲军凌空格挡,他手中之剑被震得脱手飞出,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豫王虎口崩裂,整个人被那股巨力震得踉跄两步。   他尚未站稳,两名黑甲军已经反拧他的手臂,一人一脚踹在他的膝弯处,将他压跪在地。   豫王拼命挣扎,却只是徒劳。   从始至终,楚稷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手腕一抖,长枪从太后体内抽出,枪尖上鲜血顺着枪杆缓缓滑落。   场面一时安静了下来,只余豫王撕心裂肺的哭声。   在场官员们纷纷面露震惊之色。   皇帝呆滞了一会儿,然后飞快地回过神来。   他的眸子转动,然后挺直了背脊,高声道:“楚稷,杀得好!今日之事朕可以既往不咎,这便记你一大功!”   楚稷转过身来,冷漠地看他一眼,然后忽然用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的音量道:“太后与豫王谋反,已被老臣诛杀!老臣率黑甲军星夜驰援,岂料遭太后污为同党。陛下不察,误信谗言,命亲军围攻老臣。老臣不得已反击,万望陛下恕罪!”   在场官员个个伏跪在地,脑袋低垂,听见这些颠倒黑白的话,忍不住心头大骇。   你来救驾?还被迫反击?你若不来,陛下早赢了!   人人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没人敢开口驳斥。   楚稷继续冷道:“让陛下受惊了,还请陛下回殿歇息。”   话音刚落,两名黑甲军便上前,对皇帝做了个“请”的手势。   皇帝目光越过黑甲军与高阶上的楚稷对视,楚稷也毫不避讳地回视着他。   见皇帝不动,两名黑甲军腰间配刀悄然出鞘三分。   皇帝狠狠咬了咬牙,终于是迈开步子,一步步走上阶梯,进入主殿。   楚稷随后走向大殿,在迈入殿门之前,侧目瞥了一眼豫王,冷道:“把这逆贼也带进来。”   黑甲军应声,将豫王拖入殿内,跪压在地。   大殿门缓缓合拢,最后“砰”地一声关上了。   十数名黑甲卫站在大殿两侧,虎视眈眈。   皇帝停住脚步,定了定神后,转身看着楚稷,恨道:“你知道朕要杀你,也早都算计好了?”   楚稷漠然道:“陛下要设局等着娘娘自投罗网,自然也要防老臣一手。老臣若不死,陛下又如何能放心地离京呢?”   皇帝闻言,一股寒意从脚底蹿起,但他还是强自镇定地闭了闭眼,道:“你想要什么?弑君?你以为光凭黑甲军就想坐稳天下?”   见楚稷没答话,他又道:“朕答应你,今后黑甲军仍听你调遣,朕也可以封你为摄政王,如何?”   然而他话音未落,便听“呼!”地一声短促的破空声,楚稷手中长枪一挥,枪尖在他面前半寸稳稳停住,直指他的眉心。   枪尖上残留的鲜血在挥动间洒了满地,露出枪尖原本的银色锋芒。   皇帝面容一僵。目光聚焦在眉心前方那一点寒芒上,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楚稷看着他,缓缓勾起唇角,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沉稳:“陛下,老臣本想安安分分地做一个臣子,守着祖辈传下来的黑甲军,安安稳稳地过完这辈子。奈何陛下总想夺了老臣的命根子。”   他顿了顿,目光沉下,“后来老臣想明白了,与其被人生杀予夺,倒不如自己把命握在自己手里。”   听见这话,皇帝握着剑柄的手指狠狠收紧。   他面上维持着冷静,但声音紧绷:“你......果然......”   楚稷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卷轴,随手丢在皇帝脚下。   卷轴在地上滚了半圈,摊开了一角,露出已经盖好了的玺印。   “陛下,禅位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第 69 章 “是...   皇帝垂眸看一眼那卷轴, 终于掩饰不住眼底的愤怒,“你做梦,朕绝不可能写这种诏书!”   楚稷静静盯着他一会, 然后缓缓勾了勾唇,放下长枪。   他不紧不慢地迈开步子, 重甲在走动间发出沉闷而铿锵的金属碰撞声, 他将长枪“砰”地一声靠在座椅旁,然后转身,在高座上从容落座。   楚稷微微抬了抬手指,声音轻描淡写:“把人带上来。”   皇帝眉心微微一蹙, 便见两名黑甲卫押着一个青衫人影从侧门走了进来,冰冷的刀刃贴上他的脖颈皮肤。   皇帝的声音骤然绷紧:“老师!”   楚稷看向皇帝:“现在,可以写了吗?”   皇帝拳头攥得死紧, 甚至微微地颤.抖。他眼睁睁看着那刀刃在岑衍的脖颈上压出一道血线。   他垂下头,牙骨的轮廓几乎要从皮肤下透出来。声音艰涩而低沉:“不能......祖宗基业,不能毁在朕的手上......”   他再次抬起头, 目光里写满了孤注一掷, 对岑衍道:“老师,别怕, 你走后朕绝不独活!待朕杀了楚稷, 收拾好残局, 就来陪你。”   岑衍的眸子依然平静如水。他对楚稷道:“侯爷,若是陛下死在您手上, 只怕天下人都将群起而攻,您的黑甲军也无力抗衡吧?”   楚稷笑了,“老臣是来救驾的,何来刺杀陛下一说?”   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阶下跪着的豫王, 道:“自然是豫王在老臣的黑甲军里安插了奸细,当庭刺杀陛下,老臣为救驾也身受重伤,但好在最终反败为胜,杀了反贼。陛下濒死之际,主动禅位于老臣了。”   此言一出,皇帝目眦欲裂,“......楚稷!你好深的算计!”   豫王闻言,垂首低低地笑起来,自嘲道:“这才是你把我押进来的原因......做你的替死鬼。”他倏然抬头,不甘心地道:“你以为外面那些朝臣会信你吗?没有满朝文武的支持,你这皇位能坐几天?”   楚稷耸了耸肩,“他们信不信不重要,他们只要一个合理的交代。”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搁在膝盖上,形成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势:“外头那些废物,在太后的淫威下连废帝诏书都签了,又岂敢对抗黑甲军呢?只要满朝文武都承认了这封禅位诏书,我这皇位又有何坐不稳的?”   此话一出,大殿倏然安静下来。   皇帝冷道:“朕就算是死,也不会写这种诏书。”   楚稷抬眼示意,一名黑甲卫便提刀上前,毫不犹豫地一刀捅入皇帝左肩下方的位置。   刀刃入肉的闷响格外清晰,皇帝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身体微微弓起,鲜血迅速洇透了龙袍,沿着手臂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楚稷!你有本事杀了朕!”皇帝咬着牙,声音因剧痛而发颤。   楚稷不以为意地道:“陛下以为老臣非你不可?相信外头那些翰林想要模仿陛下的字迹也是易如反掌,老臣随便抓一个进来,结果也是一样的。”   皇帝咬牙:“楚稷......你这乱臣贼子!”   他肩头的血液越流越多,滴滴落在脚边的金砖上,汇成一小滩血水。   楚稷见皇帝仍不肯松口,仿佛并不意外,淡淡道:“既然陛下连太傅跟自己的命都不顾,那便一起上路吧。”   他正欲抬手下令,便听岑衍的声音从侧方传来:“慢着。”   岑衍看着楚稷,平静的目光终于起了一点波澜,“我会陛下的笔迹,我写。”   皇帝看向岑衍,高声:“老师,不可!”   楚稷眼神示意,两名黑甲卫便松开了对岑衍的钳制。   岑衍活动了一下被反拧了许久的手腕,一步步走到皇帝跟前,弯腰捡起地上的卷轴,卷轴的一角已经被鲜血浸染。   他直起身时,与皇帝的目光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皇帝的目光里写满了不甘与质问。而岑衍的眼里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   然后他转过身,拿着卷轴走到一旁的案几边。   黑甲卫立刻端来了笔墨。岑衍接过笔,在砚沿上轻轻蘸墨,然后躬身书写。   大殿中只剩下笔尖划过绢帛的沙沙声。   *   此时的角楼内。   楚云曦看着行宫主殿外的情形,压低声音道:“楚稷不会真逼宫了吧?”   师无邪微微颔首,“这是他唯一的活路。”   楚云曦蹙眉,“那咱们怎么办?若让他逼宫成功坐上皇位,第一件事肯定是杀你。”   师无邪从怀中掏出骨哨,目光沉凝,“不止是杀我,届时朝堂震荡,必定血流成河。秦阁老,还有他从前的政敌,他都可以直接杀了,再推到太后头上。等他诏告天下,届时必将兵戈四起,陷百姓于战火。”   师无邪顿了顿,“不能让他成功。”   他说时,吹响骨哨,一声夜枭鸣啼声传出角楼。   未久,一道黑影如幽魂一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外。   影卫们如临大敌,影七抬手就要射出袖箭,却被师无邪拦下。   “是我喊来的人。”   他上前一步,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人,抱刀而立,脸上覆着铁面具。   师无邪拿出令牌道:“杀了楚稷。”   黑影接过令牌,用那古怪的声音道:“可以,但不是现在。”   师无邪道:“为何?”   黑影道:“他在主殿,里外全是黑甲军,难以靠近,需要等待时机。”   师无邪沉默了片刻,目光微动:“如果我能创造机会,把他引至别处呢?”   黑影用短刃在令牌背面利落地划了一道,然后将令牌抛还给他:“可以。”   话落,黑影便消失了。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呼喊:“东南角楼有人!”   紧接着,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朝这个方向逼近。   脚步声越来越近。   楚云曦反应极快,掩上门后一把拉住师无邪的手腕,将他拽进门边的墙角阴影中。   影四提刀挡在他们身前,目光紧锁着那扇虚掩的门扇。   师无邪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他们的重甲一般刀枪难以穿透,只能抹脖子。等他们进来再动手。”   其余影卫闻声而动,纵身一跃,无声无息地藏进了房梁的阴影之中。   脚步声越来越近,甲胄的金属碰撞声愈发清晰。   片刻后,只听“砰!”地一声响,门扇被一脚踹开。   三道人影出现在门外。   为首那人一眼便看见了角楼内横七竖八倒着的三千营士兵尸体,目光警惕地扫视了一圈,“都死了......刚才那个人影呢?”   他顿了顿,“进去看看。”   三人刚进门,忽然从上空落下几道黑影,如同猎鹰扑兔一般,精准地落在他们肩上,刀光一闪而过,只听几声细微的闷响,三道血线同时在他们的脖颈上绽开。   他们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呼喊,身体便已倒了下去,重重砸在地上。   楚云曦用脚踹了一下地上的黑甲卫,确定人死透了,才道:“他们肯定还会再派人来搜查,咱们得想个办法。”   他们扭头问师无邪:“宝宝,方才那个人是谁?”   师无邪垂眸道:“夜枭。”   “一个传说中的杀手组织,据说源于前朝末年,号称天下无人不可杀。但能拿到夜枭令的人屈指可数。持有夜枭令者,身边会暗藏至少两名夜枭,保护持有者的同时,会听持有者的调遣。但他们只出手三次,不论是杀人还是救命,三次之后,令牌作废。”   “你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师无邪垂眸看着掌心的令牌道:“有人用它抵了债。”   他没有再多解释,将令牌收回怀中,转而看向影四等人,语速飞快:“你们换上黑甲军的铠甲......”   几个脑袋立刻凑到一起,听着师无邪低声交代接下来的安排。   片刻后,影四等人俯身去扒黑甲卫的盔甲。   不一会儿影四与影七便穿戴整齐,铁盔扣下,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们将三具尸体拖到墙角,用散落的稻草和杂物掩盖起来。   师无邪又对楚云曦道:“你暂时躲在角楼,等我们离开再现身。”   他说完便要转身离开,却被楚云曦一把拉住了手腕。   他回过头,便看见楚云曦眼里满是认真与严肃:“千万小心。”   师无邪拍了拍他的手背,“放心吧,我心里有数。我带着面具呢,楚稷认不出来的。再不济还有夜枭在,他们会保我一命。”   楚云曦点了点头,却仍不松手,反而将他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可我还是不放心,不然还是我去吧?”   师无邪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道:“不行,你还有任务。而且你的任务更重要。”   两人抱了好一会儿,楚云曦才终于松开手。   他退后半步,目光落在影四和影七身上,“你们两个,务必保护好夫君。要是他出了什么意外,你们便以死谢罪。”   影四与影七同时垂首,齐声道:“是。”然后一左一右护在师无邪身侧,领着他走出了角楼。   刚走下楼梯,迎面便遇上一队巡逻的黑甲卫。   为首的士兵扬声问道:“上面怎么回事?”   影四镇定地答道:“抓到一个三千营的活口,说是知道二公子的下落,正要带他去见侯爷。”   那士兵打量了师无邪一眼,又问:“上面清理干净了吗?”   影四点了一下头:“上面干净了,留了一个咱们的人守着角楼。”   那士兵便不再多问,挥了挥手:“那快去吧。”   影四与影七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推搡了一下师无邪的肩膀,押着他朝主殿的方向快步走去。   *   大殿内。   岑衍落下诏书的最后一笔,然后垂眸看了一眼,对楚稷道:“写好了。”   楚稷从高阶上缓步走下。他走到案几前,拿起那卷诏书,目光扫过,唇角的弧度缓缓加深,“还是太傅大人识时务。”   他侧目看向一旁的皇帝。皇帝已经闭上了眼,面色灰败,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跌坐在地。   楚稷轻蔑地勾起一侧唇角。   便听太傅道:“侯爷,现在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了,可否饶陛下一条命?昔日宋祖黄袍加身,但留后周幼帝一命,享南北共三百一十九年国祚。反观史上禅位即杀前朝帝王之辈,皆国祚促狭,短期内兵戈四起,天下涂炭。万望侯爷慎之。”   楚稷抬眼看向岑衍,那目光意味深长,“太傅大人真是良苦用心啊。”   他又瞥一眼皇帝,“只是您的这位学生似乎并不乐意听您的话,否则,也不至于落得如今下场。”   垂首的皇帝闻言,目光骤然一滞。   就在这时,一名黑甲卫快步走到殿门口,单膝跪地,禀报:“侯爷,抓到一名俘虏,自称是看押二公子与师大人的三千营士兵,说是他们二人死在了柴房。”   楚稷的眉心一拧,转头看向殿门外。   只见两名黑甲卫押着一名三千营士兵,将他压跪在地。   那士兵垂着脑袋,浑身瑟缩,像是吓得不轻。   楚稷缓步走过去,战靴踩在金砖上,发出铿锵的声响。   师无邪跪在地上,视线里出现一双玄黑的战靴,停在他面前。   紧接着,一道威严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他们是怎么死的?”   师无邪垂着头,声音染着恰到好处的惊慌:“小人也不甚清楚,只是二公子说要喝水,小人便去给他拿水,留了一人看守,等小人回来时,里头的人包括看守全都死了。”   楚稷的声音沉了几分:“哪座柴房?你带路,把他们的尸体抬过来。”   师无邪垂着的眼睑下,眸光平静如水,但声音却抖得更加厉害:“只怕......抬不过来了。他们的死状......很......可怕。”   楚稷沉默了一息,旋即声音冷厉,带着警告的意味:“说清楚!”   师无邪像是被那声音吓到了一般,脑袋垂得更低:“尸体都烂......烂了......掉下来的肉一块一块的。”他说到此处,还适时地干呕了两声。   楚稷的目光微微一凝,狐疑地沉声道:“化骨水?怎么回事......”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眸子转动一下,继续问道:“刺客抓到了吗?”   师无邪摇摇头:“没有......那时候陛下正在攻门,兵荒马乱的......太后娘娘又派人来,说点名要拿师无邪去做人质。”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小人......小人交不出人来,只怕被娘娘问责。情急之下,就想着趁乱逃跑。结果没跑出去,就躲在了角楼里......方才被黑甲军发现......”   楚稷狐疑地打量着他,“发现人死了,你不想着抓刺客,却先想着逃跑?”   师无邪将脑袋垂得更低,惊慌道:“侯爷明鉴,那时所有人都在往宫门集结,小人一时也找不到帮手,凭自己实难抓到刺客,若没个交代,小人性命不保,这才......”   楚稷眸光微微一眯,打断了他:“那你又为何要告知本侯?”   师无邪将脑袋磕在地上,“侯爷英明,若小人带路找到了二公子的尸身,能否......留小人一条命?”   楚稷轻嗤一声:“三千营都是你这种孬种?”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师无邪低声:“侯爷教训得是。”   楚稷定定看他一眼,然后一脚踏出门去,头也不回地道:“带路!”   师无邪站起身,抬眼看着楚稷离去的背影,眸色微微一沉,旋即迈开脚步,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他在前头引路,一路穿过回廊与月门。走路间,他微微往身后瞥了一眼,见十几名黑甲卫跟在他们身后,不由暗暗攥了攥拳。   鬼影在他脑海里有些焦虑地道:【楚稷这老东西,竟然带这么多护卫!原本引开他的目的就是为了减少守备,没想到这老狐狸这么怕死!】   师无邪暗暗心道:“他当然不会全然信我的话。他何其狡猾,怎么会想不到这可能是个陷阱?带上这么多人,就是防止有人刺杀他。”   鬼影道:【那怎么办?这么多黑甲卫,夜枭到底行不行?】   师无邪道:“虽然夜枭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高手,但咱们不能全靠夜枭,必须牵制大部分黑甲军。”   他眸底寒光一闪,“这一次必须一击毙命,否则就没机会了。楚稷一旦反应过来,死的就是我们。”   鬼影高声:【就靠你跟这两个小影卫牵制?】   师无邪闭了闭眼,微叹:“只能希望影四与影七武功高强,能靠谱点了。”   他一路领着人,直到了那座偏僻的柴房前。   他在房门外站定,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手推开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干涩的呻吟,一股混合着血腥与霉味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   他侧身让开通道,垂着头,对楚稷道:“侯爷,就在里面。”   楚稷抬眼望去,目光触及屋内景象的瞬间,眉心便拧了起来。   柴房极为狭小,不过能容纳六七人,墙角的稻草散落一地。   地上躺着两具尸体,面目已经腐烂得面目全非,但通过残留的衣冠与服饰,还是能勉强辨认出死者的身份。   楚稷站在门口,目光望向那两具尸体,正欲抬步跨入门内,却又迟疑了一下。   他回过头,目光扫过黑甲卫,点了三个人:“你们先进去搜查。”   师无邪垂着的眼睑下,眸光微微一闪。   楚稷特意避开了押送他的影四与影七假扮的黑甲军。当真是谨慎得过分。   三名被点中的黑甲卫应声而入,在狭小的柴房内仔仔细细地搜查了一遍。   他们用刀尖挑开堆积的草料,将散落的柴火全部拨开查看,甚至连墙角那几只破瓦罐都踢开看了一眼。   确认没有任何藏匿之处后,其中一人回身禀报:“侯爷,里面没有旁人,也没有机关暗门。”   楚稷这才点了点头,抬步迈入柴房。   他快步走到那两具尸体旁,蹲下身,目光落在其中一具穿着锦袍的尸体上。   他伸出手,似乎想去触碰那具尸体,但手指悬停在半空中,迟迟没能落下去。   他深深地闭上了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良久,才从齿缝间挤出一句恨铁不成钢的低语:“逆子......非要向着师无邪,与你爹作对......落得如此下场!”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却又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他的手在空中狠狠地握成了拳,青筋暴起。   然而就在他试图再次触碰尸体时,目光却忽然停住了。   他的落在那具尸体的脚上,那是一双作战用皮靴,鞋底沾满了泥土与草屑。   楚稷的目光骤然一凝。   他霍然站起身,转身指向师无邪,厉声道:“拿下此人!”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便见师无邪抬手一挥,只听“砰”的一声响,柴房门在他面前被重重合上。   楚稷反应极快,几乎在门被合上的同一瞬间便后撤了半步,同时高喊:“有刺客!护驾!”   两名黑甲卫同时朝柴房门撞过去,但门显然已被什么东西从外面顶死了。   楚稷面色沉凝,耳畔传来门外激烈的打斗声,显然是有人正在外面与他的护卫交手。   他屏住呼吸,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感到头顶出现一道极其轻微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上方无声地垂落下来。   楚稷的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一股寒意从后脊直蹿上天灵盖。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便看见一张铁面具正悬在他的头顶上方。面具下的一双眼睛,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像是一条毒蛇。   楚稷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张口欲喊,但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便觉脖颈间传来一线凉意。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脖颈,指尖触到一道细细的裂口。   下一瞬,鲜血从那道裂口中喷涌而出,顺着他的指缝汩汩淌下。   一名黑甲卫见状,直冲过来:“侯爷!”   然而他刚刚迈出一步,便见一道寒光在柴房内一闪而过,他的人头便齐颈断开,骨碌碌地滚落在地,身体还兀自向前冲了两步,才轰然倒地。   楚稷瞪大了双眼,目光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声含糊的气音,终于拼尽全力挤出几个字:“是......师......无邪。”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便直直地向后倒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第 70 章 “那我刚才   柴房门外。   师无邪在关上门的一瞬间, 便用肩膀抵住门板,同时右手飞速抄起门边木桩,果断地卡进门闩与门板之间的缝隙中, 整套动作干净利落。   木桩入位的瞬间,门内便传来沉重的撞击, 木门剧烈震动, 灰尘与木屑扑簌簌地往下落。   门外的黑甲卫们终于反应过来,拔刀便朝师无邪扑来。   却见师无邪身侧那两名黑甲卫忽然拔刀,刀光一闪,距离最近的两名士兵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 喉间便已绽开一道血线,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紧接着,二人没有丝毫停顿, 直冲向剩余的黑甲卫。   两名影卫虽然身手凌厉,但门外的黑甲卫足有十余人,一时间难以全部压制。   三名黑甲卫趁他们被缠住的间隙, 直直地朝师无邪迎面劈来, 刀锋裹挟着破空声,直取师无邪面门。   师无邪正全力抵着木桩, 一旦松手, 门内之人便会立刻破门而出。   届时若是让楚稷逃脱, 后果不堪设想。   他没有躲闪,只是认命地闭上了眼。   便在刀锋即将落下的一刹那,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无声无息地落在黑甲卫身后。   没有人看清那道黑影是如何出现的,只见刀光闪过,三名黑甲卫的头颅便已齐颈断开, 骨碌碌地滚落在地。   那道黑影落地,铁面具泛着幽冷的光。   接下来的战斗几乎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戮,剩余的黑甲卫还未靠近师无邪三步之内,便被那道鬼魅般的身影一刀毙命,动作快到几乎只剩残影。   影四与影七的压力骤然减轻,三人合力,在短短数息之间便将门外剩余的黑甲卫尽数斩杀。   而此刻,柴房内也安静了下来。   整个过程,前后不过十数息。   师无邪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   他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水,然后转过身,推开柴房门。   门内,三具黑甲卫的尸体倒在地上,而楚稷躺在最里侧,正瞪大了双眼,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脖颈,鲜血正从他的指缝间汩汩涌出,在身下汇成一滩血泊。   他死死地盯着门口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含混而沉闷的嗬嗬声。   师无邪缓缓走到楚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楚稷。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揭开面具,露出底下一张清俊的面容。   楚稷的瞳仁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勉强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果然......是你......”   话音未落,他的嘴角便溢出一大口鲜血,咽喉发出咕哝声。   师无邪周身散发着森然的气场,像是从地狱深处归来的鬼判,目光不带一丝温度。他平静地开口:“还要多谢你,杀了太后。否则我还真动不了她。”   “就算陛下与她母子相残,但毕竟是亲母子,未必就会下死手。而你就不一样了。”   楚稷不甘心地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已经发不出声音,只能勉强做出一个口型:“你算到......我会......”   师无邪的声音森寒:“自然。并且你的案子,必会落到我手里。我会确保你们楚氏一族从此消失。”   他缓缓躬身,靠近几分,漠然道:“十年前你抄我的家,十年后我抄你的家,一报,还一报。”   楚稷的瞳孔骤然放大,像是想要说什么,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师无邪只冷漠地扫了他一眼,便转身朝门外走去。   他刚刚迈出门槛,身后便传来一声刀锋刺穿血肉的闷响,随后便再没了声息。   走在回程路上,两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拦住了他的去路。   其中一人伸掌向他,“令牌。”   师无邪的脚步一顿,“什么意思?”   那名夜枭的声音从铁面下传出,“方才救你一命。三条命已用完,令牌作废。”   师无邪捏紧了掌心的令牌,眸光微微一闪,“我是为了帮你们提高刺杀楚稷的胜算,才以身犯险。否则我完全可以把难题全丢给你们,自己躲在暗处等消息。杀这些黑甲卫,本就是你们分内的事,与救我何干??”   “而且......”他顿了顿,理直气壮地道:“方才我又没让你救我,谁让你自作主张?”   夜枭:......   两名夜枭互望一眼,沉默了片刻,随即同时转身,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站在一旁的影四看得目瞪口呆。   这也可以?!   他挠挠脑袋,凑到影七耳边道:“大人这是白赚一条命吗?”   影七恍然地点点头:“读书人脑子就是好使。”   师无邪将那令牌按在心口的位置,长长地松了口气。   剩下的这一条命,他还有大用。   *   一柱香前。   楚云曦领着两名影卫,大摇大摆地从宫墙上走下来。   他一身三千营士兵的衣甲,步伐却走得理直气壮。   方才与师无邪打过照面的那队巡逻卫兵远远看见三人下来,厉声呵斥:“站住!你们是何人!”   楚云曦上下打量那为首的士兵一眼,故作高傲地抱胸,“我爹是楚稷!”   那士兵一愣,打量他一眼,嘲道:“你爹是楚稷?我爹还是太上皇呢!”   他身后的士兵们也跟着哄笑起来。   那领头的士兵笑够了,抬手一挥,厉声:“把这冒充公子的冒牌货拿下!”   他话音未落,楚云曦身侧一名影卫便上前一步,提刀挡在楚云曦身前,又从腰间摘下一块腰牌,举至那士兵面前,“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清楚!”   那士兵的目光落在腰牌上,牌面刻着一头伏卧的猛虎,虎后衬着一弯玄月。   他不屑地嗤了一声:“什么破腰牌,也敢装大爷?”   楚云曦冷然道:“你品阶低,认不出这腰牌我不挑你的理,但你们黑甲军的将领必然认得,滚去找人!”   那士兵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态度惹得火起,骂骂咧咧地道:“放屁!方才咱们的人捉到了一个三千营的俘虏,说是知道二公子的下落,你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话音刚落,便听“噌”地一声,影卫手中的刀眨眼出鞘,刀锋稳稳地抵在了那士兵的脖颈上,速度快得那士兵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脖颈间一凉,整个人瞬间僵住。   影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杀意:“这可是侯府二公子。若是你狗眼看人低,抓错了人,我现在就可以替侯爷抹了你的脖子。”   那士兵的瞳孔骤然收缩,额头渗出冷汗。   他张了张嘴,忙对属下道:“快去请徐参将来!”   他身旁士兵如梦初醒,转身便朝主殿方向飞奔而去。   过了一会,一个将领模样的人被领了过来。   未等那将领开口,影卫便上前一步,将手中的腰牌举起,“这是侯府影卫的腰牌,认得吗?”   那将领只看了一眼,便道:“当然认得!”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楚云曦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二公子,您小时候末将还抱过您呢,只怕您已经不记得了。”   楚云曦反应飞快地道:“当然记得,徐叔叔嘛!”   那徐参将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以长辈的目光细细扫过楚云曦的身量,笑道:“方才乍一看见您,末将也没认出来。都长这么大了,上次见您,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呢。”   他说完,侧目看了一眼旁边那名巡逻士兵,脸色骤然一沉,抬脚便狠狠地踹了过去:“二公子都不认得,自己滚去领十军棍!”   那士兵被踹得一个趔趄,满腹委屈地道:“大人,实在是因为方才有个三千营俘虏,声称知道二公子的下落,小人才想着谨慎一些,万一......万一冒充......”   徐参将看见楚云曦一身三千营军服,面露一丝疑惑,“公子莫怪,刚才末将就想问,是您这一身军服是怎么回事?”   楚云曦神色坦然地道:“我被太后关押,侥幸杀了看守,换了他们的衣服才逃出来。”   徐参将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道:“原来如此......末将听说您之前大义灭亲,当庭揭发了师大人,还以为您已经与夫家决裂了呢。侯爷今日举兵,公子怎会以家眷身份出现在行宫里呢?”   楚云曦眸光微微闪烁了一下,但面上依旧镇定自若,“这是我爹的安排,具体原因我不便说,不如一会徐叔叔亲自去问问我爹如何?”   徐参将闻言,忙摆了摆手,笑道:“不必了不必了,末将自然相信二公子。”   他眸子微微转动了一下,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微微一凝,“这么说的话,方才那俘虏是在撒谎了?”   楚云曦闻言,故作严肃地道:“怕不是豫王派来的刺客,故意那么说,好接近我爹,图谋不轨?”   徐参将闻言,转身便要往主殿方向赶去。   楚云曦及时开口叫住了他:“慢着!”   徐参将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楚云曦作思索状,“我大概猜到那人要带我爹去哪儿。我带你去。”   徐参将颔首,毫不犹豫地点了几名黑甲卫,“跟上二公子!”   一行人随即快步离开。   待到了柴房外,远远地便见满地黑甲军的尸体倒在血泊之中。   徐参将的面色骤然一滞,脚步飞快地冲到柴房门口,待看清屋内的景象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发出一声惊呼:“侯爷!”   楚云曦的眸光微微一闪,随即大步上前,拉开挡在门口的徐参将。   他的目光落在楚稷的尸体上,整个人便像是被定住了一般,眼眶瞬间泛红,并踉跄着走进房内,“噗通”一声跪倒在楚稷身侧,声音故作嘶哑:“爹爹!”   他悄悄地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然后颤抖着伸出右手,指尖尚未触到楚稷,泪水便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他哽咽着,声音发颤,“爹,我一定会找出凶手......为您报仇!”   徐参将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红了。   但他很快压下情绪,转身对黑甲卫厉声下令:“搜!整个行宫上上下下,掘地三尺也要把刺客给我搜出来!”   楚云曦抬手,“慢着!”   徐参将一愣,回过头来,便见楚云曦用袖沿狠狠擦了一把眼泪,站起身来。   他的眼圈还是红的,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在这行宫里,还有能力刺杀我爹的,无非是陛下或是豫王爷。”   “仇可以报,但不是现在。当务之急是,我爹已死,若是不把今日之事说清楚,咱们这三千黑甲军,只怕全都要被打成叛军。那可是诛九族的重罪!”   徐参将闻言,面色唰地一白。   他的眸子飞快地转动着,片刻后压低声音道:“那咱们......先把侯爷的死瞒下?”   楚云曦斩钉截铁地反驳:“徐叔叔,您糊涂!这事能瞒多久?若是咱们继续挟持陛下,谁来控制局面,你吗?!”   他逼近一步,目光如炬,“你也知道我爹的意图,现在他不在了,难道那皇位交给你去坐?!”   那徐参将闻言,背脊一寒,脱口而出:“末将不敢!”   楚云曦拍拍他的肩膀,郑重其事地道:“听我的,眼下咱们只有一条路可走。”   徐参将定了定神,问道:“什么路?”   楚云曦盯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道:“我爹来时,是打着平叛的名义进的宫。那咱们就得把这‘平叛’二字给坐实了。既然太后已伏诛,咱们就该立即撤军。”   徐参将微惊,“可是......”   楚云曦打断他:“没有可是。你放心,黑甲军每个都是以一当百,重金养出来的精英,陛下才舍不得杀呢。只要咱们退一步,咬死了就是来平叛的,他一定会接过这个台阶。”   徐参将的额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仍在犹豫。   楚云曦又沉声道:“现在我爹已死,我大哥又是个瘸子,不能随军。如今楚家能在军中说上话的只有我,徐叔叔,你听我的吗?”   徐参将的目光与他对峙了片刻,终于渐渐坚定起来。他用力点点头,抱拳道:“末将听凭二公子吩咐!”   楚云曦满意地颔首,当即下令:“您现在传令下去,召集所有士兵在殿前集合,就说二公子有话要说。”   徐参将应声而去。   楚云曦转过身,对影卫道:“把我爹的尸体抬出去。”   说完便离开了柴房。   *   殿前广场上。三千营与残余的皇帝亲军已被尽数缴械,一个个抱头跪在地上。   一众朝臣也被押跪在殿门外的石阶两侧,有人偷偷抬眼张望,有人面色灰败如死灰。   黑甲军则列队整齐,刀枪在手,甲胄泛着冷冽的光,如同一道沉默的铁壁,将整座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就在这时,几道人影出现,人群的目光随之望去。   楚云曦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衣冠,大步走上高阶。   他身后跟着徐参将,以及两名影卫抬上来一具尸体,放在了高阶之上。   人群中立刻响起一阵低沉的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那好像是......侯爷?”   “怎么回事?侯爷怎么了?”   “好像......有血!”   有人面露震惊:“侯爷该不会是......死了吧?!”   旁边立刻有人低声制止:“别瞎说!或许只是受了伤。方才徐参将传令,说二公子有话要说,先听听他怎么说。”   徐参将上前一步,高声道:“众将士听令,二公子有话要说!立刻肃静!”   所有窃窃私语声在一瞬间戛然而止。   数千目光齐刷刷地汇聚楚云曦身上。   楚云曦目光扫过阶下人群,然后抬掌指向身旁尸体,朗声:“诸位将士,我是楚云曦。就在一刻钟前,我爹,安平侯,忠勇殉国了。”   此言一出,台下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一阵哗然。   满朝文武都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   “死......了?”   “什么时候?这是怎么一回事?”   大殿之内,皇帝猛地起身,目露震惊地看向殿外,他下意识地迈步想要走出去,却被守在身旁的黑甲卫横刀拦住了去路。   楚云曦用力揉了揉眼睛,眼眶便立刻泛红。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声音微颤,“我刚刚经历了丧父之痛,心如刀绞。但我不能就此倒下,为了在场的三千兄弟,我也要强撑着,把该做的事做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士兵或震惊或惶然的面孔,“咱们黑甲军,历来是忠勇之军,为大周朝立下过汗马功劳。我爹今日因平叛而殉国,而叛军已定,兵戈已解,若我等继续屯兵于此,恐有僭越之嫌,反倒将侯府一世忠名付诸东流。”   “众将士听令!立即释放百官,押解太后一党俘虏,撤出行宫,不得延误!”   话音刚落,便听徐参将率先单膝跪地,抱拳高声道:“末将领命!”   紧接着,众将领们齐齐高喊:“末将领命!”   旋即是三千士兵齐齐应和之声,伴随着整齐划一的甲胄碰撞声,如雷鸣一般在广场上空荡开。   三千甲士随即动了起来,如同沉默而有序的钢铁洪流,开始向宫门外稳步撤去。   铿锵的脚步声汇成一片沉闷而有力的节拍,渐渐远去。   皇帝站在殿门内,目光落在高阶之上那道年轻身影上。   眼看着楚云曦三言两语便劝退了差点把他逼上绝路的三千甲士,皇帝的目光凌厉如刀,眼眶因惊怒而泛红。   藏在袍袖下的指尖狠狠地攥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肉里。   就在这时,楚云曦侧过身,不知看见了谁,忽然扬起一个灿烂的笑,那笑容与方才那个沉痛悲怆的“丧父之子”判若两人。   便见师无邪不知何时已经换了一身素净的青衫,在两名影卫的保护下,穿过人流,朝着楚云曦走来。   待师无邪走到近前,楚云曦便一把拉过对方的双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又让人转了一圈,确认身上没有伤势,这才放下心来。   他将师无邪扶正了,笑吟吟地道:“宝宝,老公我幸不辱命。”   师无邪唇角微微一扬,那笑意极淡,“我知道你一定可以。”   楚云曦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凑近了几分,低声:“那我刚才帅不帅?”   师无邪疑惑,“帅......是什么意思?”   “就是......”楚云曦思忖了片刻,一本正经地道:“就是英俊潇洒,气度不凡,雄姿英发......”   “够了。”师无邪捂住他恬不知耻的嘴,无奈:“很帅。”   楚云曦笑倒在他肩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片刻后,师无邪轻轻推开他,低声道:“别闹了,咱们任务还没完呢。”   楚云曦收敛笑容,正了正颜色,然后牵起师无邪的手,与其并肩朝着大殿内走去。   刚刚走到殿内,楚云曦对守在殿中的黑甲军下令道:“你们也撤吧。”   那几名黑甲卫立即应声称是,垂首退出了殿外。   皇帝的眉心狠狠蹙起,目光在楚云曦与师无邪之间来回扫过。   便见楚云曦与师无邪双双跪地,叩首行礼。   楚云曦直起身,声音沉稳:“陛下,黑甲军平叛已毕,现已撤出行宫。安平侯冒犯天威,已然伏诛。请陛下明鉴,莫因一人之罪,连累三千军士。”   皇帝捂着肩上仍在渗血的伤口,缓缓直起背脊,深吸了几口气,目光沉沉地落在楚云曦身上,冷道:“平叛?”   楚云曦面不改色,坦然道:“是。”   皇帝眯了眯眼,意味深长地道:“这么说,朕还得感谢你安平侯府了?”   师无邪直起背脊,朗声道:“陛下,楚稷有罪,罪在他一人,黑甲军奉的乃是平叛之令,并无其他。”   他迎着皇帝目光,沉道:“三千重甲乃是国之重器,相信陛下圣明,定能明察秋毫,不因一人之过而废一国之器。”   皇帝定定地看着二人,良久,他低低嗤了一声,意味不明地道:“好啊,好一个‘楚家军’。”   他顿了顿,“他们......可以无罪。”   师无邪闻言眉心一松,楚云曦亦暗暗松下了一口气。   然而下一息,皇帝的声音却骤然冷下,“但楚氏满门,罪不容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第 71 章 “我就知道   师无邪心头一跳,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伏跪叩首道:“陛下,楚云曦护驾有功。此番能够平定叛乱,全仰仗他临危不乱, 劝退三千黑甲军,解了行宫围困之局。”   “此外, 若没有他相帮, 臣绝无可能成功刺杀楚稷。恳请陛下明鉴。楚云曦虽出身侯府,但此次平叛有功,望陛下将他排除在连坐之外。”   皇帝不紧不慢地开口:“哦?你倒是说说,凭你们两个, 是怎么成功刺杀楚稷的?难道你们伴驾前往行宫,还敢携带私兵?”   师无邪眉心拧起。   鬼影的声音冷冷响起:【这狗皇帝,在这给你挖坑呢。承认携带私兵是死罪, 若是不承认,就得承认动用了夜枭令,他又可以名正言顺收回你的令牌。】   楚云曦眸子飞快转动一下, 抢先答道:“是草民策反了一队黑甲卫, 并设下陷阱,才成功刺杀楚稷。”   皇帝阴沉沉地看他一眼, “你是说......那些黑甲卫只因你的几句话, 就敢反杀自己追随了多年的侯爷?”   鬼影叹了口气, 【这小子,该不会知道自己被这狗皇帝忌惮, 必死无疑,所以破罐破摔了吧?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这种话说出来,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   师无邪按在地上的手指缓缓蜷起。   皇帝又追问道:“还有, 你们被太后俘虏,又是如何得以逃脱,从而刺杀楚稷的?难道太后军中也有你们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意味深长:“师无邪,你还真是无所不能啊。”   师无邪转头,看向仍跪在一旁,一脸颓丧的豫王,道:“陛下,臣是受豫王搭救。”   皇帝眉头一拧。   师无邪坦然道:“豫王爷虽被太后胁迫参与谋逆,但他内心始终不忘君臣之义。在被困行宫期间,他不仅从刀下救臣一命,还多次阻止太后杀害人质。恳请陛下看在豫王并非主谋,且有救人之功的份上,从轻发落。”   豫王侧目看过来,向他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皇帝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一言不发的岑衍,问道:“老师以为呢?”   便见岑衍垂着眼,面无表情,“陛下自行决断便是,不必过问臣的意见。”   皇帝看着人,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老师什么都不必说,朕知道你在想什么。朕......”他顿了顿,有些疲惫地道:“从今往后,朕听你的便是。”   他收回目光,转向豫王,声音又恢复冷峻:“豫王谋逆,罪不容诛。但念在你并非主犯,朕亦不忍残害手足,着从轻发落,贬为庶人,发配北疆,永世不得回京。”   “来人,将豫王押下去。”   豫王叩首,声如止水:“臣,谢主隆恩。”   羽林卫便上前要将豫王押走,豫王站起身时,目光与师无邪在空中短暂交汇。   师无邪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豫王的目光微微一动,随即收回视线,转身跟着羽林卫大步走了出去。   殿内安静了片刻,便听岑衍道:“陛下,您受伤了,先传太医来看看吧。”   他说着,走到门边,对守在殿门外的侍从吩咐道:“宣太医。”   皇帝微微一怔,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神色,“老师,在关心朕吗?”   岑衍不答。   皇帝依然目光柔和地看着他。   不多时,一名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进殿。   他让皇帝在椅子上坐下,小心翼翼地剪开伤口周围的衣料,仔细地清理缝合,又包扎妥当,留下几句医嘱,才躬身退了出去。   皇帝抬起眼,目光落在依然在阶下跪着的两人身上,道:“师无邪留下,其他人先退下吧。”   楚云曦侧目看了师无邪一眼,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探过去,轻轻握了握师无邪的手指。   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与安抚的力量。   楚云曦松开手,站起身来,俯身在师无邪耳侧低声道:“我在外面等你。”   说完,便转身退出了殿外。   见岑衍不动,皇帝抬眼看去,“老师也先下去吧。”   岑衍沉默了片刻,提醒道:“陛下,师大人救驾有功。陛下英明,想必会给功臣应有的礼遇。”   他的音量不高,语气也平淡。皇帝听完,微微蹙了蹙眉,但没说什么。   待岑衍退出大殿,殿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殿内只剩两人。   皇帝坐在高阶上,居高临下,面沉如水地看着师无邪。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师无邪,楚云曦对你还真是情深义重啊,什么不要命的话都敢乱说。”   他顿了顿,语气骤冷,“朕就直说了吧。夜枭令,是朕的东西。你用它刺杀楚稷,朕没有意见,既然现在叛军已定,东西该还给朕了。”   师无邪垂首道:“陛下,此令......臣已经用了三次,无法交还了。”   皇帝的目光骤然一沉,冷笑:“三次?何来三次,你胆敢欺君?”   他警惕地眯起眼,音量拔高:“你想用它来对付朕?”   师无邪抬起头,平静地迎上皇帝的目光:“臣绝无此意。”   “绝无此意?”皇帝凉道:“当年下旨抄家的是朕,你敢说你就没有想过报复朕?”   师无邪的目光没有躲闪,“陛下,若臣想报复您,完全可以借楚稷的手,何必以身犯险?”   皇帝轻哼一声,似乎并不买账。   师无邪继续道:“陛下并未立储,亦无子嗣。若您身死,各地藩王必将起兵,天下动荡,生灵涂炭。臣怎会因一己之私,陷百姓于水火?那臣与自己所憎恶之人,又有何异?”   “况且,当年朝政被太后把持,她纵容国公府横行不法,这才酿成沈家冤案。如今沈氏已沉冤得雪,罪魁祸首已然伏诛。臣要做的事,已经完成了。”   皇帝定定地看着他,目光复杂。沉默了片刻,他才意味不明地道:“老师良苦用心,曾屡次劝朕过犹不及,打压世家当徐徐图之。朕都没有听。”   他顿了顿,目光渐渐锐利,“直到今日朕才明白,这一切都是你算计好的。你算好了朕急功近利,你让朕借你的手收回靖安伯乃至国公府手中的权柄。你激怒太后,逼得楚稷无路可走,最终让他们纷纷将矛头指向朕!”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今日他们的反叛,也是你算计好的,对吧?你借楚稷的手除掉太后,自己坐收渔利。所有人包括朕,都成了你棋盘上的棋子!”   师无邪垂着眼,没有答话。   皇帝强压怒火,“把夜枭令交出来。朕还可以念在你救驾有功的份上,饶恕你大不敬之罪。”   师无邪沉默片刻,然后从怀中取出那枚令牌高举过头顶,“陛下若不信,便自己看吧。”   皇帝见到那令牌,豁然起身,大步上前一把夺过。   却见那令牌上赫然刻着三道清晰的划痕。   皇帝蹙眉,“还真是三次。”他狐疑看着师无邪,“到底是怎么用完的?照实说。”   师无邪直起身,从容不迫地道:“秦阁老誓死不肯签废帝诏书,臣为救他用了一次,之后刺杀楚稷用了一次。”   皇帝的眉心舒展了些:“还有一次救你自己?若是如此,倒也合理了。”   他走回座位上,将令牌往案几上随手一丢,像是松了一口气,“如此,朕可以恕你无罪。”   “不。”师无邪抬起眼,镇定地看着皇帝道:“还有一次,臣虽下达了指令,但还没有执行。”   皇帝的面色骤然一沉:“你什么意思?”   师无邪的声音冷静无比,“今日不过是三千重甲,已能左右局势。而黑甲军整编两万,却能被楚氏一言所调动。此威胁于任何皇权皆不能容,必除之!”   “所以,臣早已下令,一旦楚云曦死于非命,那么陛下......”   皇帝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豁然起身,一掌拍在案几上,暴怒道:“你的意思是只要朕敢对他动手,你就敢弑君!”   师无邪道:“陛下若不放心楚云曦,可将黑甲军收编重组,化整为零编入其他军中,或替换将领,重建新军,由陛下亲自节制。臣愿辞官,携夫人回归故里,此生绝不返京。”   “但......”他话锋一转,闭了闭眼,把心一横继续道:“陛下若还是不放心,一定要杀他,也应当明白夜枭的规矩,不论持令者生死与否,已接下的指令都必将执行到底。”   “混账!”皇帝勃然大怒,一把抓起令牌,狠狠朝师无邪掷去。   令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砸在师无邪的额头上。皮肤被锋利的棱角磕破,鲜血立刻渗了出来,顺着眉骨缓缓滑落。   令牌“哐当”一声落在师无邪膝前。   皇帝的这一声暴呵,引来门外侍从侧目。   楚云曦站在殿门外的凭栏处,听见这动静,扭头看向被紧闭的殿门,搁在凭栏上的手倏然蜷起。   皇帝气得胸膛剧烈起伏,语无伦次,“好啊,好啊!你敢要挟朕,真是反了天了!”   “朕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师无邪闭上眼,“若杀了臣能平息陛下怒火,臣死不足惜。”   “来人!”皇帝厉声喝道。   殿门应声被推开,羽林卫疾步而入。   皇帝指着师无邪,怒道:“将这乱臣贼子拖出去砍了!”   羽林卫正欲上前拿人,忽然听得殿外传来一声:“陛下!”   师无邪转过头,便见一道身影疾步踏入殿内。   楚云曦遥遥便看见师无邪额头上那片触目惊心的鲜红,血液正沿着他的额角缓缓滚落。   他的瞳孔剧烈一颤,牙关狠咬,绷紧了下颌线。   他大步来到御前,撩袍下跪,额头重重叩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不知夫君何事触怒陛下,草民请代为受过,死不足惜!”   皇帝呵斥:“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楚云曦依然保持着叩首的姿势,但眸底有一丝厉芒一闪而逝,仿佛下了某种决心一般。   他正欲开口,便听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陛下。”   他扭头去看,见岑衍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门外。   岑衍迈步进殿,神色从容,“陛下先勿动怒,臣有话说。请屏退左右。”   皇帝看见他来,面上的怒火消退了两分,终于强压下一口气。   他恶狠狠地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两人,袍袖一甩:“滚!”   楚云曦直起身,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地面,看见了那枚落在地上的夜枭令牌,上面赫然多出了一道崭新的划痕。   他刚看清,令牌便被师无邪迅速捡起,收入袖中。   他默了默,站起身来,转身看着师无邪额头上那道伤,眼里的心疼几乎要满溢出来。   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拉住师无邪的手,牵着人走出了大殿。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楚云曦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师无邪,急声问道:“发生什么?你跟陛下说什么了?”   师无邪垂眼,眼神躲闪了一下,低声道:“没什么。”   见他不答,楚云曦眸色一沉,没再追问,拉起他便走,“赶紧找个太医给你看看伤。”   二人一路无言,快步回到住所,又立刻派人去请了太医。   太医赶来,仔细检查了师无邪额头的伤,“伤口不深,待老夫缝两针,敷上药修养几日便可。”说着便打开药箱,取出工具。   太医下针的功夫,楚云曦半蹲在师无邪跟前,轻轻握住师无邪的手,柔声问道:“宝宝,疼吗?”   师无邪垂眼看他,“不疼。”   楚云曦将他的掌心摊开,伸出食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地打着圈,“挠一挠,痒痒的,就不疼了。”   师无邪的唇线微微弯起,眼里浮上一层浅浅的笑意:“这又是什么哄小孩的法子吗?”   楚云曦一本正经地道:“对啊,我小时候打屁股针,挣扎得厉害,我妈就用这法子挠我屁股,说挠挠痒就不疼了。”   师无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轻轻抖动。   太医:......   什么“屁股”不“屁股”的,他这个外人还在呢,这位二公子还真是一点不知道避人。   师无邪笑得浑身微微发抖,太医连忙按住他的肩头,无奈道:“大人别动,老朽正下针呢。”   师无邪便不笑了,只是唇线还弯着。   楚云曦仰头看他,眸子里溢满了柔光。   不多时,太医收了针,仔细敷上药膏,并包扎好,留下几句忌口的医嘱,便提着药箱告辞了。   门被轻轻带上,屋里只剩两人。   楚云曦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花,“宝宝,折腾了个通宵,你困不困?”   师无邪被他传染,也跟着打了个深深的哈欠,困意如潮水上涌,他点了点头,眼皮已经有些发沉。   楚云曦便站起身来,俯身将他捞进怀里,稳稳地横抱起来,“那咱们先睡一会儿?”   师无邪没有挣扎,任由他将自己抱进里间的床榻旁。   二人褪了外衣,楚云曦在他身侧躺下,将他搂进怀里,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啄了一下,柔声道:“睡吧。”然后便闭上了眼。   师无邪看着楚云曦近在咫尺的脸,沉默了片刻,轻声开口:“云曦......侯府除了你小娘,还有没有......”   楚云曦闭着眼,将他搂紧了些,声音带着困意:“没有,我在乎的只有我小娘。”   他顿了顿,又道:“哦对了,还有鸣蝉。”   师无邪稍微放下心来,道:“你放心,他们在秦府很安全,陛下若真要株连,我会把他们安顿好的。”   楚云曦的唇线微微扬起,睁开眼,目光落在师无邪的脸上,然后凑过去,在他唇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谢谢夫君。”   师无邪默了默,又斟酌着道:“云曦,我想辞官,你愿意随我回沧州么?”   楚云曦看着师无邪,目光微微亮起,“宝宝终于要带我见家长了吗?”   师无邪不解:“什么见家长?”   楚云曦笑道:“就是......带我这个丑媳妇,去见公婆。”   师无邪愣了一下,随即笑得肩头轻颤:“你不丑。”   楚云曦兴奋地一个翻身,将师无邪压在身下,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也觉得老公长得好看,对不对?”   师无邪那双漆黑如井的眸子此刻亮盈盈的,映着楚云曦的脸,他点点头,声音很轻:“好看。”   “我就知道。”楚云曦雨点般密集的吻落在师无邪的脸上,“我就知道宝宝喜欢我!”   身上的人很是激动,紧贴着腰腹的体温也越发滚烫起来。   师无邪直觉危险,忍不住推了楚云曦一把,“别闹了。”   他又打了个哈欠,生理性的泪水溢出眼眶,“我好累,睡吧。”   楚云曦这才消停下来,从他身上翻下来,重新将人捞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闭上了眼:“好。”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宝宝,我陪你回家。”   师无邪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从深夜一路高强度忙碌到天亮,师无邪的身体早已疲惫不堪。窝在楚云曦温暖的怀抱里,他的呼吸很快便均匀绵长起来,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过了许久,待怀中人传来平稳而均匀的呼吸声,楚云曦的睫羽微微一抖,缓缓睁开眼。   他轻手轻脚地从榻上坐起身来,小心翼翼地越过师无邪,赤足踩在冰凉的地面上,摸到衣架旁。   他的手指探入师无邪的外袍袖中,摸到一枚令牌,以及骨哨。   他将两样东西轻轻抽出,握在掌心里,又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人。   师无邪素来清冷的脸上此刻安然又松弛,额上覆着一小块白纱,呼吸均匀而绵长。楚云曦的目光那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视线,取下外袍披上,无声地走出了房门。   他走到院中一处僻静的角落,确认四下无人后,将骨哨送至唇边,轻轻吹响。   片刻后,两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   楚云曦举起手中的令牌,开门见山地道:“这令牌的第三道指令,你们应该还没有完成,对吗?”   一名夜枭沉默了一瞬,答道:“是。”   楚云曦思忖了片刻,又道:“所以这个指令,有触发条件?”   夜枭没有回答,算默认了。   楚云曦的眸底掠过一抹微光,低声自语般地道:“我明白了。”   他顿了顿,又道:“现在令牌在我手里,我可以更改这个指令吗?”   夜枭摇头:“不能,令牌已经划了三道,即便是下令者自己,也无法更改。”   楚云曦没有放弃,直视着那玄铁面具下的一双眼睛,道:“若是不更改刺杀对象,只更改触发条件呢?”   两名黑影互望一眼,其中一人道:“夜枭从未有过此种先例。”   楚云曦道:“法无禁止即可为,没有先例,可以创造先例。”   那名夜枭迟疑了片刻,问道:“更改什么条件?”   楚云曦的眸光骤然锐利起来,沉声:“很简单......”   ......   片刻后,楚云曦回到院中。   他在廊下站定,低声唤了一句:“影四。”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侧,垂首应道:“少爷。”   楚云曦从怀中取出那枚夜枭令与骨哨,另有一封信,递了过去,“这两样东西找个谁也发现不了的地方,藏起来。另外,等回京后,再把这封信交给我小娘。”   影四双手接过,收入怀中,正欲转身离去,却听楚云曦又道:“等等。”   影四回身道:“少爷有何吩咐?”   楚云曦的视线越过窗子,望向屋内那道躺在床榻上的身影,烛火微弱,将那人的轮廓映得朦胧。   他看了很久,才轻声开口:“今后不论发生何事,保障夫君的安危,才是你们的第一任务。”   影四愣了愣,有些不解地道:“少爷,咱们有四个人,可以分两组,一组保护您,一组保护大人,不妨碍的。”   楚云曦摇了摇头,“以后你们四个,都保护他。”   影四心头莫名一个咯噔,“少爷......”   楚云曦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影四脸上,声音骤然厉了几分:“听清楚了吗?我说的是,不论发生任何事!”   影四面容一滞,看着楚云曦那双被亮银的月光平添了一抹锐色的眸子,垂落在身侧的拳头微微攥紧,又松开。   他低下头,沉声应道:“是!”   楚云曦松了口气,挥手:“下去吧,把东西藏好。不要告诉任何人东西在哪,包括我与夫君。”   影四应声:“是!”   话落,他的身影便消失了。   待影四远去,楚云曦走进屋内,抬手轻轻推开卧房门,却没有进去。   他站在门口,望着床榻上的人影,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落在师无邪安静的侧脸上。   楚云曦的目光在那副面容上停留了良久,然后转身,径直朝皇帝所在的主殿走去。 作者有话说: 0点还有一更 第72章 第 72 章(加更) 一定等老公   行宫上下正忙着善后。   叛军俘虏被分批押送回京, 黑甲军也陆续撤出行宫,返回驻地。   喧嚣了一整日的宫墙内,终于渐渐安静下来。   师无邪睡了整整一日, 醒来时已是傍晚。   橘色的霞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在地面上铺开一层暖融融的光晕。他转头看了一眼, 楚云曦还在他身侧沉沉睡着, 呼吸均匀,眉头舒展,浑身透着松弛感。   师无邪没有惊动他,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简单洗漱了一番,便走到外间的书案前坐下。   他取过一份空白的奏疏,提笔蘸墨, 略一沉思,便开始落笔书写。   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沙沙的轻响, 与窗外渐起的蝉鸣交织。   里间, 楚云曦翻了个身,手臂往身侧一探, 却摸了个空。   他倏然睁开眼, 神色骤然紧绷, 眼底残存的睡意一扫而空。   他飞快地坐起身,声音带着一丝慌乱:“宝宝?”   屋内空无一人。   他一个箭步冲下榻, 连鞋也顾不上穿,几步跨到门边一把拉开房门,却在看见眼前一幕后愣住了。   暮色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   柳枝垂落窗边,随风轻轻摆动。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穿过柳枝的缝隙, 投下一片斑驳流动的光影。师无邪一袭青衫坐在那一片光影里,面容恬静,眉眼低垂,仿佛融入了这一片暮色之中。   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地响着,衬得这一隅格外安宁。   听见动静,师无邪抬起头来,看见楚云曦站在门口,“你醒了......”   话落,又看见他那副惊慌失措的表情,不由微微诧异:“你做噩梦了?”   看见师无邪安然无恙地坐在那里,楚云曦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走到师无邪身后,俯身环住对方的腰,下巴抵在肩窝处,似有些后怕,“没有......我还以为那狗皇帝把你......”   被师无邪那样威胁,换成任何一个帝王,都不可能忍,必除之而后快。   他话音未落,唇便被师无邪的四指封住了。   师无邪转过身来,蹙着眉看他,压低声音道:“这里是行宫,隔墙有耳。如此大不敬的话,怎么能堂而皇之地宣之于口?”   楚云曦眸子微微一动,随即嬉皮笑脸地道:“好吧,都听宝宝的。”   他说完,便在师无邪的脸颊上轻啄了一下。   动作间,眼尾余光不经意地扫过师无邪面前那封奏疏,上面的字迹工整清隽,赫然是一封辞呈。   他的目光微微一暗,“宝宝,你请辞,皇帝会答应吗?”   师无邪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他会的。”   鬼影的声音在他脑海中悠悠响起:【钰奴,一整日了,那狗皇帝竟然还没有派人来拿你,难道就这么忍了?】   他又思索了一会,【我想起来,昨日岑衍进去后,狗皇帝便没再为难你。是不是岑衍说了什么?毕竟你救驾有功,一旦动你,岑衍必会阻拦。】   师无邪心念道:“所以更要趁此时把辞呈递上去,我主动辞官,陛下一定会顺水推舟,既免了被岑衍责备,又能出口恶气。”   鬼影思索片刻,他又不放心地道:【可是......即便你辞官,那狗皇帝就会放过你吗?就算不敢明面上动你,万一等你回乡,再下黑手栽赃给意外......钰奴,你是不是为那小子牺牲太大了?】   师无邪垂眸,心念道:“用夜枭令威胁陛下,是能保下云曦的唯一办法。我不后悔。”   楚云曦见他沉默着又不知在思索什么,没再追问。而是直起身,换了个轻快的语气:“你起来多久了?晚饭用过了没?”   师无邪摇摇头。   楚云曦便转身走到门外,对候在廊下的侍从吩咐道:“传膳。”   侍从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将菜肴摆上了饭桌。   师无邪将写好的奏疏仔细封好,递给侍从,吩咐道:“送去御前。”   侍从双手接过,躬身退下。   师无邪在楚云曦对面坐下,饭菜的香气在暮色中袅袅升起。   楚云曦拿起筷子,先给师无邪夹了几片鱼肉与藕片,放进小碟里,叮嘱道:“多吃点,熬了一整日,该饿坏了。”   见师无邪乖乖开始用饭,他才端起自己的碗筷。   他夹起一筷笋尖炒肉送入口中,刚嚼了两下,动作却忽然顿住,面容微微一滞,旋即喉间涌上一股痒意,于是握拳抵在唇边咳嗽了几声。   师无邪闻声,问道:“怎么了?”   楚云曦的眸光微微一闪,然后镇定自若地道:“没事。”   话落,他似下定决心一般,继续咀嚼着那口笋尖,缓缓咽下。   他将筷子放下,扭头对师无邪道:“宝宝......”他刚开口,声音却有些发哑,旋即抑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   师无邪见他耳根脖颈都红了一片,立刻放下筷子,给他拍背,问道:“怎么咳得这样厉害?”   说完,扭头对外间高声:“传太医!”   楚云曦一把按住师无邪的手,“不用,就是呛着了。”   他强压下咽喉间的痒意,顺势将师无邪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对方肩头,勉强露出一个笑,“宝宝......我现在......没有家了,今后你的家......咳咳——!就是我的家......对不对?”   师无邪想起经此一事,侯府必落个夷族的下场,眼底不由掠过一丝愧色,连忙点头,“对。今后我家就是你家,我就是你的亲人。”   楚云曦没忍住又咳了两声,喘了口气,声音也虚弱了几分:“那今后我小娘......还有鸣蝉......也要拜托夫君,把他们当亲人......好吗?”   饶是师无邪也听出这话音里的不对劲,不由眉心一蹙,将楚云曦轻轻推开,尚未开口,目光便完全凝滞了,“你......”   只见楚云曦脖颈通红,那红色一路蔓延到了耳朵尖,甚至连领口露出的锁骨皮肤都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愈发沉重,胸膛起伏的频率明显比方才快了许多。   “你怎么了?”师无邪的目光迅速扫过楚云曦的衣襟内,然后伸手将衣襟扯开,却见原本皙白的胸前皮肤,亦是通红的一片。   师无邪目光一滞,反应极快地道:“过敏?”   他立刻对外高声喝道:“太医!传太医!”   侍从听见那声音里的急切,不敢耽搁,飞快地跑了出去。   楚云曦皮肤潮红,唇色却开始发白,他抬手按住师无邪的手腕,力道却很轻,“不必了......”他艰难地喘了口气,“来不及了......”   师无邪的面容是罕见的紧张,急急地道:“你吃到杏仁了?”他的目光扫过餐桌,“在饭菜里?”   他的眼眶倏然一红,反应极快地厉声道:“是陛下!他在饭菜里下了杏仁粉?他怎么敢?不要命了?!”   影卫们闻声而来,看见眼前一幕,齐齐变了脸色,急声:“少爷!”   楚云曦的呼吸愈发艰难,脱力地倒在师无邪肩头,开始大口喘气,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撩起眼皮,见到影四等人试图上前,勉力抬起一只手,挥了挥,声音低哑:“滚......下去!”   影卫们却不肯走,纷纷双目赤红地跪地不起。   “宝宝......你听我说......”因为缺氧,楚云曦的声音断断续续,胸腔剧烈起伏着,“这个局......只有我死......才能解......”   师无邪将他紧紧搂在怀里,鼻翼翕动一下,声音亦开始颤,“你别说话,现在催吐,还来得及!”   他压下疯狂擂动的心跳,伸手去拿桌上的茶盏,试图给楚云曦灌水催吐,却被楚云曦抬手轻轻按住了。   “宝宝......我昨晚......跟狗皇帝做了交易......”楚云曦的声音越来越轻,每一次开口都十分艰难,“我死......你活。”   师无邪唇角剧烈一颤,泪水夺眶而出,几乎用泣声道:“你在胡说什么......你死他也活不了......他怎么会跟你做这种交易?”   他攥住楚云曦的衣襟,像是要紧紧抓住什么正在流逝的东西。   楚云曦脑袋无力地搁在他肩头,唇色因为缺氧已经变得惨白无比,但他的唇线却缓缓勾起一个虚弱的笑,“我改了......夜枭令的......触发条件......他今后......不敢动你......”   师无邪的面色骤然一变,脱口而出:“这不可能,夜枭令是改不了的。”他说着,下意识地伸手探进袖间,想要摸到那枚玄铁令牌,却摸了个空。   他的手僵在袖中,随后五指狠狠攥紧,将袖沿攥出道道褶皱。   他垂下眼,盯着楚云曦的脸,目光里满是极力压制的恐慌,声音因克制而微微发颤:“夜枭令去哪了?云曦......”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又低了几分,“你藏哪去了?”   垂首立在一旁的影四闻言,猛然抬起头来。他看着楚云曦那张褪去了血色的脸,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少爷......”   楚云曦侧目,扫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   影四狠狠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他垂下头,压抑地啜泣着,双肩微微地颤。   楚云曦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风中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   “我把它丢了......谁也找不到的......我对那狗皇帝的威胁......太大......必须死......咳咳——!他才放心。”   师无邪的声音哽在喉咙里,许久才挤出一句破碎的低语:“谁让你......自作主张......”   他的眼眶通红,却死死咬着唇,不让哭声泄出来。   楚云曦仰头看他,用力喘了口气:“反正我早晚是死......不如......换你活。”   师无邪闭上眼,泪水从眼角不断滚落,一滴一滴落在楚云曦的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楚云曦伸手抚摸他的脸颊,一滴泪水扫落在指尖上,那泪水滚烫,烫得他心尖一颤,轻声道:“别哭......也别想着报仇......一切都等我回来......”   师无邪闻言,猛然睁眼:“回来......”   楚云曦声音变得很弱:“你忘了......我可是......有重生密码的人呢。”   师无邪的目光倏然亮起,连忙用袖沿胡乱擦拭了一下眼泪,声音急切:“对,你还能回来。我一定......”他哽咽了一下,握紧楚云曦的手,“我一定保护好你的身体,等你回来。”   楚云曦眉眼弯弯地笑了,他无力地屈起食指,在师无邪的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宝宝......你不是......一直想研究我的脑子吗?等老公......死了,你就可以切开老公......做研究了......”   “......你一定要......专心研究......千万别想着......找狗皇帝报仇......好吗?老公......会回来的。”   师无邪用力点点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好,我等你。”   楚云曦按着他的肩,用尽全身力气凑过去,在他的脸颊上轻轻落下一个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在师无邪的心尖上扫过。   “宝宝......老公怕疼......一定等老公死透了......再切哦。”   话落,他便闭上了眼。   师无邪面容一滞,刚刚擦干的泪水又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像是决堤的河水,再也止不住。   他用力将人搂紧,埋首在楚云曦的颈间,肩膀剧烈地起伏着,低低啜泣起来。   那哭声压抑而克制,像是怕惊动了怀中人。   却在这时,楚云曦眉心微微一蹙,睫羽轻颤着再次睁开,艰难地动了动唇:“宝宝......”   师无邪浑身一滞,忽地抬起头,便见楚云曦面色苍白如纸,却露出一副不放心的表情,玩笑般道:“答应老公......一定一定......等我死透了......再切哦......老公真的......怕疼。”   他怔怔地看着楚云曦那张明明已经虚弱到极点,却还要强撑着逗他笑的脸,看着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里流露出的关心与眷恋。   忽然,他破涕为笑,那笑声从喉咙里溢出,笑得浑身颤抖,笑得几近癫狂。   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落。   “好......”他的声音带着浓重而颤抖的气声,分不清是哭还是笑,“我答应你......”   不知不觉间,怀中人的手臂无力地垂落,指尖轻轻擦过他的衣摆,落在身侧。再没了气息。   师无邪的呼吸几乎停滞,他面露忡怔,良久,才似鼓起毕生的勇气一般,颤抖着伸出手,指尖缓缓探到楚云曦的鼻息间,随后微微一滞。   他的心脏狂跳不止,痛不欲生,仿佛有万千利刃翻绞。   良久,他才垂下头,牙关咬紧直至渗出血腥味,从胸腔深处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悲鸣。   那声音低沉而凄厉,肝肠寸断。   影卫们被这一声哀鸣感染,泪水纷纷决堤,嚎啕大哭:“少爷!”   一时间,小院陷入愁云惨雾之中。   前去请太医的侍从匆匆跑回来,跪在门外,颤声道:“大人!太医院说......说昨日行宫刚遭大难,太医们都被派去各宫看诊,院里无人了。”   影四闻言,愤怒地站起身,双目赤红,怒道:“胡说!怎么可能连一个太医都不留在院里?这分明是故意......”   “影四。”师无邪的声音沉沉响起,毫无生气,像是一潭死水。   影四回过头,便见师无邪仍紧紧搂着楚云曦的身体,已不知何时止住了泪,眼眶干涸,目光空洞,神情是一种令人心惊的平静。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不必争执。”   师无邪漠然抬眼,望向廊下跪地的侍从,声音冷漠得毫无温度:“去告诉陛下,云曦死了。他若是不放心,可以派人来查看。”   侍从浑身微微一抖,怯怯地点头,旋即转身跑了。   沉默良久,师无邪才动了一下,他缓缓站起身来,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四肢都不是自己的了,他僵硬地躬身试图将楚云曦横抱起来,然而刚刚直起背脊,身体却摇晃了一下,几乎站不稳。   影四连忙上前接过,小心翼翼地试图接过楚云曦的身体,哽咽着道:“大人,我来吧。”   师无邪下意识地搂紧了楚云曦,抗拒着任何人的靠近。   然而未久,他又恍惚了一下,反应片刻后才失魂落魄地道:“我臂力不够,会摔着他。”   他松开了手,低声吩咐:“你轻一点,他怕疼。”   影四的唇角剧烈地抖了一下,强压下翻涌的泪水,用力点了点头。   影四抱着人,步伐沉重地走到里间,小心翼翼地放置在床榻上。然后回过头,看见影七正搀扶着师无邪走进来。   师无邪在床榻边坐下,面露忡怔,望着榻上的人。   楚云曦闭着眼,面色苍白如纸,胸前的衣襟松散着,方才那片触目惊心的潮红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病态的白。   师无邪仿佛看见了半年多前,他在停尸台上第一次看见楚云曦的模样。   那时候,楚云曦也是这样,浑身毫无血色,静静地躺在那里,然后......   师无邪一瞬不瞬地盯着人,思维一时竟有些错乱。   该醒了吧?   他缓缓回头问影四,声音沉静得吓人:“当时云曦死了多久醒来的?”   影四一怔,吸了吸鼻子,哽咽着:“大人......”   师无邪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垂下眼睫,像是自言自语般轻声道:“好像是一夜。”   他顿了顿,“那还要等。”   他坐在床边,后背靠着床柱,垂眼直直地看着楚云曦的脸,“你们先出去,我在这等他。”   影四试图上前说些什么,却被影七伸手拉住,冲他摇了摇头。   影四垂下头,用袖沿狠狠擦了把眼泪,转身往门外去。   走到门口时,他又忍不住回过头,看了一眼房内。   师无邪只是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地望着榻上的人,像一尊雕像。   影四咬了咬下唇,毅然转身,合上了房门。   窗外的霞光斜斜落在师无邪的脸上,照得他的脸半明半暗,一半沐浴在残阳最后的暖色里,一半沉入渐浓的夜色中。   他的眼睫低垂着,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脸上的泪痕早已风干。   那目光空洞而深远,静静地望着榻上的人,仿佛魂魄早已不在,只剩一具空壳。   夕阳渐渐沉入远山,暮色四合。月亮爬上树梢,清冷的银辉洒在庭院中。   外头的蝉鸣不知何时渐渐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寂静。   鬼影在师无邪的身侧急切地蹿来蹿去,透明的身影在月光中忽明忽暗。他不停地唤着师无邪的名字,却毫无回应。   【钰奴!你看看爹!你说话呀!】   一道白色的女子身影从月光中凝实,出现在师无邪面前,她伸出虚影的手,试图抚摸他的脸,声音带着幽幽的呜咽,【钰奴,别枯等了,他会回来的,你先休息,好不好?】   师无邪没有回应,甚至连眼睫都没有动一下。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月亮缓缓西沉。   天边泛起一线晨光,穿过窗棂的缝隙,一寸一寸地爬进屋内,落在师无邪的肩头。   像是被那缕晨光惊醒,师无邪的眼睫终于颤了颤,他动了一下,缓缓伸出手,四指轻轻搭在楚云曦的手腕上,触到那冰凉的皮肤,指尖微微一颤。   还是没有脉搏。   他又将手指缓缓移到楚云曦的鼻底,停顿良久,然后他收回手,真心实意地困惑道:“不是......一夜吗?”   “为什么......不醒来?”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晨光已经从肩头移到了他的膝上。   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睫微微一抖,轻声:“我明白了,这里是行宫,到处都是陛下的眼线,云曦......还不能醒。对不对?”   他缓缓俯下身,趴在楚云曦身上,侧脸贴着楚云曦的胸膛,那胸腔内异常安静,安静得只剩一片死寂。   “没关系......我带你回家,等摆脱了陛下的监视,你就能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第 73 章 还能醒过来   深夜。   安平侯府的灯笼在廊下摇晃着, 监察司将府内围得水泄不通。   侯府上下百余人被捆缚,押至院中跪地。   一箱箱财物被从后院库房中搬出,流水般装上停在巷口的马车上, 箱笼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院内,楚云昭与侯夫人相拥跪在地上。   侯夫人发髻散乱, 泪水涟涟。楚云昭面色惨白, 却仍强撑着抬起头,声音发颤:“我爹平叛有功,你们这是做什么?!”   陈昭闻言冷笑一声,“平叛?那不过是安抚黑甲军的说辞罢了。”   他从袖中抽出一卷诏书, 朗声道:“接上谕!安平侯楚稷,谋逆,夷三族。”   “什么......”楚云昭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 “谋......逆?!”   一道寒光在他颈侧一闪而过,鲜血喷溅而出,洒落在青砖地面上。   楚云昭的身体向后倒去, 眼睛还睁着, 仿佛至死都没有反应过来。   “昭儿!”院内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然而下一息, 那声音便戛然而止, 伴随着一声利刃刺穿血肉的闷响, 侯夫人亦倒地不起。   院内的哭嚎声此起彼伏,但很快, 这些声音也一个个地渐渐止歇。   火光冲天而起,将半边夜空映成了一片灼目的橘红色,一直烧到天明。   待到晨光微露时,侯府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 余烬中还零星冒着几缕青烟。   *   师无邪在行宫等了将近两日,才终于等来皇帝放他归乡的旨意。   清晨,小院里已是一片忙碌。   侍从们穿梭往来,将不多的行李搬上马车。   一名侍从走到门前,躬身禀报:“大人,马车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师无邪一身布衣青衫站在房内,一瞬不瞬地望着床榻上那张苍白如纸的面容。良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这时,一声太监尖细高亢的通传声从院外传来:“陛下驾到!”   师无邪面容微微一滞,静默了一会,他才转身到门外接驾。   皇帝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身后跟着十几名官员,还有两名提着药箱的太医。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看上去倒真有几分送别的模样。   师无邪撩袍下跪,声音平静:“臣师无邪,叩见陛下。”   皇帝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双手将师无邪搀扶起来,“师爱卿快快请起。你辞官回乡,朕思来想去,还是应当亲自来送一程。你是平叛功臣,是朝廷栋梁,朕本意留你继续为朝廷效力。但念你夫人新丧,哀恸过度,朕也不忍强留。你且先好生回乡静养,待身心调理妥当,朕随时等你回来,再为朝廷分忧。”   师无邪垂着眼睫,面色地冲皇帝躬身行了一礼,“臣谢主隆恩。”   皇帝又叹了口气,语气沉痛地道:“尊夫人是平叛功臣,遭此意外,实在是令朕痛心不已。朕已经处置了负责你们院子膳食的厨子。这等疏忽大意之人,留着何用?害死了我大周朝的功臣,真是死不足惜!”   皇帝说到最后,仿佛当真为此震怒似的。   他顿了顿,又道:“朕看你方才似要走,这就要启程回乡了?”   师无邪垂首道:“是。夫人在京已无亲人,臣想带他回乡,葬入祖坟。”   皇帝点点头,“你走得匆忙,朕也未及准备什么。本该为功臣风光大葬,祭奠一番才是......”   他话锋一转,“不如就让百官在此,共同吊唁尊夫人吧,也算是朕的一点心意。”   师无邪没有反对,只垂首道:“臣遵旨。”   脑海里,鬼影的声音冷冷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什么吊唁,是想检查一下那小子到底死没死透吧?还特意等了快两天才来,是怕那小子跟上回一样活过来不成?】   师无邪侧过身,让开了通往屋内的路,抬手道:“陛下请。”   皇帝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率着身后的官员与太医进得房内。   室内四角各放了一只大冰鉴,里面堆满了冰块,正丝丝地冒着寒气,使得整间屋子的温度比外面低了不知多少,甫一踏入,便仿佛坠入了冰窖似的。   皇帝来到床榻边,垂目望去。   楚云曦静静地躺在那里,面容苍白,眉眼安详,像是睡着了一般。   皇帝侧目,朝身后的太医递了一个眼色。   太医会意,来到榻边开始仔细查验尸身。   师无邪站在原地,目光紧紧跟随着太医的每一个动作。   只见太医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拨开楚云曦的眼睑,查看已经涣散的瞳孔。又抬起楚云曦的手腕,撩起袖口,仔细查看肤色与体表特征。   就在袖口被撩起的那一瞬间,师无邪的瞳孔微微一颤。   那皮肤上,竟浮现出一道淡淡的静脉网,像是一张青灰色的蛛网,在苍白的皮肤下若隐若现。   他垂在袍袖下的手倏然攥紧。   鬼影沉默片刻,声音有些迟疑:【这......还能醒过来吗?】   太医仔细查验完毕,回到皇帝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皇帝听罢,眉心舒展开,像是松了口气的模样。   他面向身后的百官,朗声道:“楚云曦乃平叛功臣,为国捐躯,朕心甚痛。特追封其为忠义侯,谥号‘武安’,以彰其功。”   百官闻言,纷纷躬身行礼。   师无邪站在原地,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向皇帝躬身道:“臣代夫人谢过陛下隆恩。臣还有很长的路要赶,望陛下准臣早些启程。”   皇帝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声:“师爱卿归乡如此心切,也罢,那便早些出发吧。”   他说完便转身,率领官员们离去了。   半个时辰后,一辆马车静静驶出行宫。   *   马车在官道上缓缓南行。   车厢内,师无邪将楚云曦的上衣解开,然后取出一瓶特制的药水,倒在洁白的布巾上,小心翼翼地擦拭楚云曦的身体。   淡淡的草药香在密闭的车厢中弥漫开来。   师无邪一边擦拭,一边低声自语着:“对不起,这么久才带你离开行宫。”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为一件稀世珍宝拂去尘埃。   擦拭间,他的目光落在楚云曦胸前苍白的皮肤上,那里竟泛起了一片浅青色的痕迹,像是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阴影。   他的动作一顿,整个人僵住了。   下一瞬,他的眼眶忽然泛红,泪水无声地滚落下来,“都怪我......没保护好你的身体......”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稳住声线:“咱们已经走远了,云曦......陛下信了,你可以醒来了。”   马车摇摇晃晃,车轮碾过一道坎,车身轻轻颠簸了一下。然而车厢内却依然安静。   良久没能等到回应,师无邪的声音开始发颤:“再不醒......身体要坏了......你醒来好不好?”   鬼影悬浮在车厢一角,看着他这幅失魂落魄的模样,张了张口,又迟疑了一下。   但他终于还是下定决心,小心翼翼地劝道:【钰奴,若是他醒不过来......】   未等他说完,师无邪立即反驳道:“不会的,云曦答应我了。”   鬼影急道:【可是他都有尸斑了......】   “不会的......”师无邪仍安静地坐在楚云曦身边,将药水在那片已经泛起青色的皮肤上轻轻擦过,声音轻了几分,却依然笃定:“他不会骗我。”   鬼影焦急地在空中盘旋,思索了片刻后忽然又凑近了,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提醒道:【可是钰奴,你忘了他不是说过,临死前要说出重生密码才管用。】   听见这句,师无邪面色一滞,擦拭的动作亦顿住了。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布巾,脑海反复回忆那日楚云曦临死前说过的每一句话,好像没有说那所谓的“密码”是什么。   云曦......难道是忘记了吗?   鬼影趁热打铁地劝道:【钰奴,别干等了。要不咱们先回京,给他解剖了看看能不能找到法子复活他?】   师无邪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迟疑道:“可万一中途云曦醒来......他会疼的。”   【你忘了他的遗言吗?他让你好好做研究。如果他能醒来,为什么要那么说?会不会是因为,他需要你帮他呢?】   【若是再拖下去,他的身体彻底坏了,就算魂魄回来只怕也活不成。】   师无邪目光一沉,他垂下眼睫,沉默了良久,然后用袖沿轻轻擦拭了一下眼尾。   他静静看着楚云曦,良久,终于笃定地缓缓点头,“好。”   他撩起车帘,对马夫道:“回京城,快!”   马夫闻言,扬起马鞭,在空中甩出清脆的响鞭。   马蹄声骤然急促起来,车轮滚滚,碾过官道,扬起一片尘埃,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   师府,廨房外。   阳光斜斜地照在青砖地上。柳氏跪在紧闭的房门外,一身素缟,鬓边簪着一朵白花,泪水涟涟。   “大人,求您了......入土为安啊!人死不能复生,您就让他安安静静地走吧......别动他,求您了......”   她的声音哭得破碎,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鸣蝉跪在她身旁,也在悄悄地抹眼泪,时不时吸一吸鼻子,却不敢哭出声来。   然而那扇廨房的大门始终紧闭着,里面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这时影四急急地赶来,在柳氏身侧单膝跪地,手捧一封信件递去,“姨娘,这是少爷给您留的信。”   柳氏一滞,急忙接过信件拆开,手指颤抖着将信纸展开,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泪水便如串珠般一般滚落。   影四跪在一旁,“少爷说他死后,身体全交由大人处置,谁也不准拦着。”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道:“少爷还说......他对不起您,让您担惊受怕半辈子,也没来得及孝敬您。若有来生,一定加倍补偿您。”   柳氏捧着信件的指尖剧烈地颤抖着,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傻孩子......那得多疼啊......”   影四垂下头,用袖沿擦了把眼泪,“姨娘,少爷能活过来一回,就一定能有第二回。大人正在里头想法子呢......”他哽咽一下,继续道:“您就让他试试吧,若是一味拦着,大人是不会死心的。”   柳氏脑袋垂下来,将那封信紧紧地贴在胸口,嚎啕大哭......   太阳东升西落。庭院里的光线由明转暗,又从暗转明,转眼已是四日过去。   廨房里的灯始终亮着,不分昼夜。   廨房内,烛火摇曳。   验尸台上静静地躺着一具躯体,苍白的皮肤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另一边的桌案上,摆满了各种书籍与笔记,还有几本泛黄的孤本,《云笈七签》《黄庭内景经》等等,还有一本名为《洞玄轮回录》的手抄残卷。这些书堆叠得凌乱不堪,书页间夹满了纸条,密密麻麻的批注几乎写满了每一处空白。   师无邪背靠着墙根,坐在地上。他一条腿屈起,手腕搁在膝盖上,手中的解剖刀尖还在滴滴地落着血滴。   他的脑袋低垂着,低声自言自语:“什么都没有......重生者的泥丸宫,与寻常人根本没有分别......”   在他面前,两道鬼影虚虚地飘在半空中,一男一女,静静地注视着他。   鬼影沉默了片刻,试探着开口:【钰奴......别这么快放弃,再查查丹田呢?】   师无邪无力地摇头,“都验过了......”   “没有......什么都没有......《洞玄轮回录》里说,‘泥丸宫者,神魂之舍也’,轮回者必有异象......可我看了,根本没有异象。”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根本不存在。”   他的目光有些涣散,愣愣地看着台上的尸体,曾经明亮的眸子此刻空洞而失神。   “云曦......我是不是很没用?我帮不到你。就连《观察记录》里那些异常的转变,我也找不出原因......我什么都找不到......”   女鬼飘到他面前,伸出虚影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隔空抚摸他的发顶。   【钰奴,你还记得当初这本古籍是怎么得来的吗?是你师叔叔家里珍藏的孤本,说是当年一位云游的方士送给他的。你要不要找到那方士问问?说不定他知道些什么。】   听到这句,师无邪灰败的眸子终于起了一点涟漪。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手掌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走到验尸台旁,放下手中的解剖刀,拿起弯针开始一针一针地缝合切口。   他的动作仔细,每一针都落得极其精准,像是对待一件极其珍贵的瓷器。缝完最后一针,他用剪刀剪断线头,然后取了药膏,仔细地涂抹在缝合处,直到切口与周围的皮肤融为一体,几乎看不出痕迹。   他又取来防腐药水,一边仔细地擦拭楚云曦的身体,一边道:“云曦,你再等等我。我去找找线索,很快就回来。”   待做完这一切,他静静地站在台前,看着楚云曦的睡颜,良久,才轻声开口:“这药水只能保持数日不腐。若要更好的防腐效果,需要将药剂注入体内。可是那药有剧毒,我不敢用。我怕你醒来时,身子已经被毒坏了。”   “所以我要把你的身体放在冰窖里。你若是觉得冷,记得分一缕魂来告诉我。”   他说到这里,忽然抬眼看了看空中那两道虚虚漂浮着的鬼影,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片刻,困惑道:“为什么......我还是看不见你的魂魄呢?”   思索了片刻,他又替自己想通了答案,眼睫垂下,恍惚地“哦”了一声,“是去你说的天界了吗?”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几分:“那你......什么时候才回来?”   一如既往地,没有人回应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后墙边,推开一扇厚重的小门。   一股冷气扑面而来,他却仿佛毫无知觉。   他转身走回停尸台前,将楚云曦的身体横抱起来。那具躯体早已经冰凉又僵硬,他却小心翼翼地像是生怕惊醒了梦中人。   他抱着人走进那扇小门,沿着台阶缓缓向下,身影渐渐没入黑暗之中。   过了许久,他独自走出来,并将门掩上。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他脱下验尸服,挂回衣架上,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庭院里,阳光正好,微风拂过树梢,柳条缓缓摆动着。   他眯了眯眼,过了一会才适应这天光。   柳氏端了碗甜汤,踟蹰地站在廊下,正迟疑着要不要敲门,便见师无邪从门内走了出来。   柳氏看见他的那一刻,眼眶便倏地红了。   他还是那身青衫,却眼窝深陷,目光有些涣散,仿佛焦点落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怎么也收不回来。   原本清隽的面容此刻只剩下一层苍白的皮囊,整个人憔悴得像是大病了一场。   师无邪看见她,微微顿住脚步,张了张口:“夫人......”刚开口他又顿了顿,改口道:“小娘。”   柳氏的瞳孔微微一颤,唇角剧烈地抖动了一下,泪水便又一次无声地滚落下来。   “我需要回一趟沧州找人,归期不定。”他看一眼身后的房门,“云曦......就拜托您照看了。派人轮流在冰窖外守着,若是有动静,及时送信告诉我。”   柳氏心疼地看着他,唇角嗫嚅了一下,缓缓点了点头,“我守着呢,乖孩子,你且安心去吧。带上影卫。”   她说时将汤碗捧上,“先把汤喝了补补身子,我熬了许久。”   师无邪没有推拒,接过碗一饮而尽,然后便决然地转身走了。   鸣蝉站在柳氏身后,望着师无邪渐行渐远的背影,忧心忡忡地道:“夫人,咱们真的不阻止大人吗?这都七天了,人都死了这么久,怎么可能活过来?”   柳氏垂眼看着手中的空碗,低声道:“人啊,总得有个念想撑着。哪怕那念想是假的,也比什么都没有强。”   *   江市,二院病房内。   耳边传来一阵规律而平缓的电子音:“滴——滴——滴——”   呼吸间,满是消毒水与药剂混合的淡淡气味。   楚云曦眼皮下的眼珠缓缓转动了一下,沉重的眼皮缓缓掀开一条缝。   模糊的视线里,一名护士站在他的床边,正检查着点滴液袋,她捏了捏输液管,然后扫了一眼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   再一转眼,看见病床上的年轻人后,她微微一怔,瞳孔骤然亮起,一把抓过床头的呼叫器,高声:“二十五号床醒了!” 作者有话说: 22点加更两章(1.4W字) 第74章 第 74 章(加更一) “这世上本   楚云曦的意识还没完全回笼, 便见一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推门走了进来。   医生扫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值,又低头翻了翻挂在床尾的病历夹,问道:“醒了, 感觉怎么样?”   楚云曦揉了揉昏沉的脑袋,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他反应了好一会儿, 目光才渐渐聚焦, 声音沙哑:“我怎么在医院?”   他记得自己过敏死了,难道这是又穿回现代了?   医生没有抬头,一边在夹板的纸页上飞快地书写着什么,一边语气平淡地道:“你滑雪从高空坠落, 昏迷了三天。”   三天?!   楚云曦的瞳孔微微一缩,他扶着额头飞速思索着,他穿过去快半年, 这里才过去三天!   这时间流速......   他心头猛地一跳,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不安。   医生捏了捏他的脚踝,问:“疼吗?”   楚云曦蹙紧眉, 发出一声“嘶——!”   一把按住了医生的手, 疼得龇牙咧嘴,“别按了, 痛!”   医生瞥了他一眼, 不紧不慢地继续在夹板上记录着, 语带调侃:“从落差三百多米的雪坡滚落下来,只是脚踝扭伤外加轻度脑震荡。你运气挺好。”   楚云曦一怔。   滑雪......   他记得自己当时是在苍顶山滑雪来着。   他努力回忆了一下当天的情况——   当时并没有看见诸如日食月食之类的异常天象, 也没听说类似七星连珠这样小说里常见的设定,甚至那天晴空万里,连风都没刮。   他身上也从来没有什么祖传玉佩一类的穿越道具。   思来想去,排除了所有超自然因素, 剩下的唯一可能就是,他把自己摔晕了,然后直接魂穿了?   想到这里,他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医生连忙按住他,“你要去哪?!”   楚云曦道:“我有急事,出去一趟。”   医生立即阻止:“你刚醒还需要观察,现在不能出院。”   楚云曦急了:“我真有急事,人命关天的大事!”   两边的时间流速不一样,他再多拖一会儿,宝宝那边都不知道过去多少天了。   万一他那具身体已经烂透了,他还怎么回去?   想到这里,他的面容骤然一僵。   医生一手按住他的肩膀,一手掏出手机,神色淡定地道:“人命关天是吧?我给你打电话报警。”   楚云曦脱口而出:“不是!别报警。”   他无奈地扶住额头,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思索了片刻,他抬起头,换了一种商量的语气:“那我不出院,我出去散步总可以吧?”   话音刚落,门外走进来一男一女。   女子约莫四十出头,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装,脚下踩着一双低跟皮鞋。眉目间带着一股职场女性特有的果断与凌厉,但此刻那眉眼里却盛满了焦虑与疲惫。   男生年纪与楚云曦相仿,寸头高个,穿着一件灰色卫衣,手里提着一个超市的塑料袋,像是刚刚从楼下便利店买东西回来。   见到楚云曦后,男生目光一亮,高声:“昀哥醒了!”   那女子见到楚云曦坐在床上,虽然面色还有些苍白,但确实是醒着的。她的眼眶倏地一红,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床边,“小昀!你可算醒了!”   楚云曦见到女子,先是有些恍惚,片刻后心虚地摸了摸鼻尖,“妈......您怎么来了。”   周宁坐到床边,不由分说地将他搂进怀里,嘴上却斥责道:“你都住院了我能不来吗!”   “让你少玩那些危险的,你就是不听!要不是陈浩打电话告诉我,我都不知道你受伤了!你知道妈接到电话时多担心吗?好几个会议都推了,连夜定了机票赶过来!”   楚云曦任由周宁抱着,视线越过她的肩头,狠狠瞪了那男生一眼,投去一个“你死定了”的眼神。   陈浩挠了挠后脑勺,一脸无辜:“这不怪我啊,你都昏迷了,我哪敢不通知阿姨。”   周宁松开楚云曦,扭头问医生,“医生,我儿子现在情况怎么样,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道:“得先做个核磁,确定脑部没有异常。我开个检查单,等排到了会有护工带病人去拍片。病人先留院观察,不要乱跑。”   说完便带着护士走了。   陈浩将东西放到床头柜上,一边往外掏东西一边问:“睡了几天,你饿不饿?要不我出去给你买饭吧?”   楚云曦眸子转了转,看向正给他倒水的周宁,换上一副乖巧的表情:“妈......我想吃德胜楼的糖醋小排。他们家不做外卖,你帮我去打包一份回来好不好?”   周宁放下手中的水壶,连连点头:“好好好,妈这就去。”   陈浩连忙道:“阿姨,我去......”   他一个“去”字还没说完,便见楚云曦向他递来一个眼神,他话音飞快地一转,“我陪昀哥说会儿话,嘿嘿。”   “好,你们聊。”   周宁不疑有他,说完便快步走出了门。   待女子走远,未等陈浩询问,楚云曦的目光骤然一变,直视着陈浩的眼睛,认真道:“耗子,咱们是不是兄弟?”   陈浩心头警铃大作,但面上却是义薄云天地拍了拍胸脯:“说吧昀哥,杀人还是放火?”   楚云曦:“不至......”   陈浩:“这些我都不敢。”   一个“于”字被楚云曦硬生生噎了回去。   楚云曦揉了揉眉心,木着脸:“坐下。”   “诶。”陈浩在他跟前陪护椅上坐下,嬉皮笑脸:“啥事啊?”   楚云曦盯着他,一字一顿:“把我打晕。”   陈浩笑容僵在脸上,沉默了足足三秒,然后发出一声:“卧槽!你想干嘛?”   他伸手摸了摸楚云曦的额头,关心道:“你没事吧?脑袋撞坏了?”   楚云曦一巴掌拍开他的手:“你才坏了。”   他顿了顿,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说真的我有要紧的事,必须得晕过去才行。”   陈浩疯狂摇头,“我要是把你敲晕,阿姨不得扒我的皮啊?!”   楚云曦早有准备,飞快地道:“你只要告诉她,我只是短暂清醒了一会儿,又昏迷过去就行了。”   他在心里盘算着,好在两边时间流速不一样,如果真能穿回去,就算在那边过完一辈子再回来,这边也不过一年左右。   这一年只能对不起他爸妈了。   他在心里给父母道了个歉。   陈浩忧心忡忡地看着他,目光里写满了怜悯:“昀哥,要不然我还是找医生来给你看看脑子吧,我看你病得不轻。”   楚云曦抬脚就踹,“去你的。”   他眸子转了转,一本正经地胡诌道:“行,不装了,我摊牌了。”   “我其实是天命之子。”   陈浩:......   楚云曦面不改色:“我昏迷期间梦到一个白胡子老爷爷,说我有大帝之姿。正在给我修为灌顶呢,灌到一半我醒了。”   “你赶紧把我打晕,这么大机缘我不能半途而废啊!”   陈浩像看精神病一样看他,缓缓道:“跟你说了少看点小说。”   楚云曦一巴掌拍陈浩脑门上,“要不是我怕疼下不去手,才不会找你!”   他无奈叹口气,语气凉飕飕的:“你到底干不干?不干我自己动手了。”   见陈浩依然不为所动,他伸手就去拔手背上的留置针,作势要下床,“行,我自己来。我这就去跳楼,反正眼睛一闭就完事了。”   陈浩一惊,连忙扑上去死死抱住他,“千万别!”   楚云曦被他箍得动弹不得,越发不耐烦,用力挣扎试图把这个八十公斤的大号挂件踹下去,“赶紧的!让你打晕我又不是弄死我,多大点事儿!”   他要是没算错的话,就耽搁这么一会儿功夫,那边估计都过去一两天了,宝宝还在等他呢!   如果不是赶时间,他本应该好好计划一番的,但是现在等不了了。   不管有用没用,先试了再说,死马当活马医了!   陈浩死死抱着他就是不撒手。楚云曦挣不开人,索性心一横,拿头就往墙上撞。   “卧槽你干嘛!别撞死了!”   陈浩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伸手去挡他的额头,“行行行!我干!你是我活爹行了吧!”   心知楚云曦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陈浩生怕他再寻死觅活,索性先弄晕了再说。   于是陈浩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般地道:“那我可动手了。”   楚云曦闭上眼,“来吧!”   陈浩又暗骂了句脏话,“这叫什么事儿啊。”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从床尾抽了根空置的输液杆,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深吸一口气,“昀哥,这可是你自找的啊。”   他朝着楚云曦的后颈比划了一下,然后闭眼一挥。   “咚”地一声闷响,楚云曦身体一歪栽进了枕头里。   *   初冬,北疆,苍山脚下一间酒肆内。   屋外寒风呼啸,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店内却暖意融融,炉火烧得正旺,将围坐的客人们的脸庞照得忽明忽暗。几人手里捧着粗瓷酒碗,一边取暖一边闲唠着。   “听说了吗?陛下立了端王为皇太弟。”   “那位才十六岁的王爷?”   “话说陛下年近三十为何不自己生一个?”   “自然是......那位生不出来呀。”有人低低地笑了起来,旁边的人便猛地推了他一把肩膀,发出一声“嘘”:“这话可说不得。”   几人沉默了片刻,又有人感慨道:“若是当初早些立豫王为皇太弟,是不是就不会有行宫那场叛乱了?”   这话一出,几人面面相觑,没人敢接。   过了一会儿,另一个人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道:“说起来,你们不觉得蹊跷么?都说是安平侯率黑甲卫镇压了叛乱,可最终呢?楚家的人,全都死绝了。”   “先是侯府被烧,又传出来他们二公子在行宫出了意外。再后来......楚氏的那些旁支血脉,一个个都离奇身死,这还不到半年,一个不留!”   说话之人顿了顿,环顾了一圈四周,声音压得更低:“该不会这楚家得罪了什么人吧?”   有人缩了缩脖子,“我还听说......那二公子的尸体,还攥在那位活阎王手里呢。这都好几个月了,还不肯给人下葬。”   “可不是么,我听人说,那位活阎王把人带回去之后,关在屋子里捣腾了好多天,又是剖又是切的,翻来覆去地折腾。”   又有人接话道:“我还听说,他把人骨头一根一根地拆出来瞧!”   有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这不是他夫人吗?这得多狠的心啊?”   “要不怎么说人家是活阎王呢。”   隔壁一桌,围坐着四个人。其中一人听见这话,猛地站起身来,冲那桌人怒目而视,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然而他刚要有动作,便被身旁的人按住了手腕,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阿青眼眶红红的,不忿道:“他们胡说八道!”   他们家大人明明想尽了各种办法想要救回公子,他们都看在眼里。   “算了。”师无邪坐在桌边,面上没什么表情。   他缓缓起身,拂了拂衣摆道:“我们走吧。”   影四与影七按在刀柄上的手缓缓松开,将出鞘三寸的刀刃无声地推回鞘中,跟着师无邪走出了酒肆。   门帘掀开的一瞬,一股寒风裹着雪粒灌了进来,将炉火吹得一晃。   随即门帘落下,那四道身影便消失在了风雪之中。   师无邪仰头看了一眼那座白雪皑皑的山头,呼出一口白气,便开始一步步往山上走。   北疆的风裹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很快便将师无邪的脸刮出片片红痕。   山道蜿蜒,两侧的枯树被冰雪裹成了晶莹的枝条。越往上走,空气越是寒冷,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   积雪没过脚背,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阿青连忙追上几步,将师无邪身上的狐裘领子仔细系紧,又拢了拢他肩头的毛领,忧心忡忡地道:“咱们这半年来,从南到北,全国各地都找遍了,那么多地方都扑了空。这北疆的山上这么冷,老爷说的那位玄门高人......真会在这荒山野岭里吗?”   师无邪扶着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嘴里呼出白蒙蒙的雾气,在睫毛上凝成一串细小的冰晶。   “豫王虽然被贬为庶人了,但他从前掌握的情报网还在,这次的消息应当不会错。”   四道身影沿着蜿蜒的山道一路向上。   雪越下越大,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粒,渐渐地变成了鹅毛般的大片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落在肩头与眉梢,很快便将足迹覆盖得一干二净。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风雪中终于隐隐约约地浮现出一座建筑的轮廓。   那是一座简陋的道观,孤零零地立在峰顶,灰瓦土墙,在漫天风雪中显得格外清贫而寂寥。   屋檐下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被寒风吹得剧烈摇摆,像是随时都会被吹灭一般。   观门紧闭,门上的铜环已经生了绿锈,显然许久无人问津。   阿青走上前去,抬手铜环,叩响了观门。   “咚——咚——咚——”   三声过后,回应他的只有风声。   他回头看了师无邪一眼。   师无邪微微颔首,阿青深吸一口气,加大了力道,重重地叩了几下。   过了许久,门内终于传来一阵缓慢而拖沓的脚步声。   紧接着,“吱呀——”一声,那扇沉重的木门从里面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几句简短的询问之后,开门的道童点了点头,将门扉完全敞开,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师无邪摘下斗笠,抖落积雪,抬步跨过了门槛。   木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将漫天风雪隔绝在外。   ......   静室内,炉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拉得老长。   与师无邪围炉而坐的,是一个须发皆灰的老道士。头发乱糟糟地束在脑后,身上的道袍洗得发白,袖口和下摆都打了补丁。   他盘腿坐在蒲团上,腰背松松垮垮的,完全没有出家人该有的端正模样,倒像个老农。   老道士从炉火上拎起一只粗陶壶,往陶杯里倒了热水,又从一个小布袋里捏了一撮茶叶丢进去。   他杯盏轻轻推到师无邪跟前,笑道:“山里没什么好茶,贵人将就着喝吧。”   师无邪道了声谢,双手接过茶杯。然后从怀中取出那卷《洞玄轮回录》残卷,双手递了过去,开门见山地道:“道长,家父师明远曾说起,此书乃是当年从您手中所得。晚辈此次前来,是有一些疑问,想请教道长。”   老道士接过那卷残卷看了一眼,点点头,“是有这事。那年我云游至沧源县,盘缠用尽了。是你爹不嫌我一身风尘,给了我顿饭吃,还留我住了一宿。我身无长物,也没什么能报答的,就把这本破书留给他了。”   他拍了拍那卷残卷,“这是我们青云观历代祖师传下来的东西。”   师无邪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几分,声音带着点急切:“道长,此书中记载,重生者泥丸宫必有异象,究竟是何意?您可曾亲眼见过重生轮回之人?那泥丸宫的异象,又该是什么样的?”   老道士闻言,干脆利落地摇了摇头:“不知道。”   师无邪的目光忽然一黯。   老道士搓了搓手,然后张开五指在炉火旁烤着,“这本书是我们祖师爷写的,里头写的东西离奇,谁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做不得准。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天南海北去过不少地方,从来没见着过什么重生轮回之人。”   他抬眼见师无邪那明显黯淡下去的脸色,笑了笑,问道:“贵人千里迢迢跑到这地方来找我,就是为了问这个?”   他上下打量师无邪一番,目光里带着几分洞察的了然,“我这人行踪不定,您能找到这,想必费了不少功夫吧?”   师无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沉默了一会,继续问道:“既是贵派祖师写下的东西。敢问道长,贵派可有相关的道法传承?譬如说......”他顿了顿,“重生之术?”   老道士闻言,仰起头哈哈笑起来,笑声洪亮又坦荡。   他笑够了,才摆着手道:“贵人呐,我要是有那种逆天的法术,这道观还能破成这样?”   他指了指头顶漏风的屋顶,又扯了扯自己那件打满补丁的道袍,“我早就下山发财去了!”   师无邪的眉心微微一蹙,还是不死心地道:“那贵派祖师为何会写出这种东西?这不像是凭空编造出来的。”   他说着拿过那卷残卷,翻到某一页,指着其中一段文字,“您看这里,书中记载,兖州有一人名唤赵乙,因病暴毙,棺椁已备,却在入殓当日忽然苏醒。再看这一段,江南有一渔妇,失足落水,被捞起后性情大变,原本目不识丁,此后竟无师自通地识文断字......他们不都是重生者么?”   老道士听他念完,不慌不忙地喝了口茶,然后咧嘴一笑,“贵人呐,这本书说白了就是我们祖师爷把他道听途说的东西记下了。他自己可从未亲自验证过。”   他语气有几分无奈,“传到我师父那辈,已经没人把这书当真了,大家就当它是本志怪集录。后来书页残缺了不少,渐渐地就成了本废书。”   师无邪的目光沉沉地垂下去,眼睫在火光中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很轻:“所以,你当初给我父亲的,是一本废书?”   鬼影有些不可置信地道:【这么多年来,我们研究重生之法的依据,就是一本他们这个门派废弃的志怪集录?】   它的声音低沉了几分,【钰奴......咱们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师无邪沉默良久,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在心中默道:“既然有人写,必定是有过这样的事,只是这老道孤陋寡闻罢了。”   老道士似乎也觉察到了气氛有些尴尬,眸子转了一下,对自己拿废书报恩一事终于是有些心虚。   他嘿嘿一笑,开口道:“不过嘛,重生之术虽然帮不上忙,但我也还懂些别的本事。奇门遁甲,阴阳风水,算命看相,贵人若是有需要,我也可以帮着看看。”   他说着端起茶盏,掩饰心虚般地喝了一口。   师无邪垂着的眼睫下眸子微微一动,忽然抬眼道:“你能招魂么?”   老道士放下茶盏,坦然地摇头:“不能。”   鬼影怒了,【这老头就是个江湖骗子吧!这也不会那也不会,亏你找了他这么久!】   便见老道双手一摊,笑道:“这世上本无鬼魂,如何招魂?”   师无邪立即反驳:“世上当然有鬼魂。”   他抬眼看向飘在半空中的两道虚影。   一男一女,正静静地悬浮在梁下,半透明的面容上带着担忧的神色。   他静静地道:“这里就有两个。”   老道士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空无一物的半空中,脸上却没有半分惊讶之色。他回过头来,看着师无邪,收敛了笑容,忽然严肃几分,道:“这两个鬼魂,是您的亲人吧。”   师无邪微微一怔,“你如何得知?”   那老道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反问道:“贵人,可是童年遭逢变故?”   师无邪的瞳仁骤然一颤,但他很快稳住心神,狐疑地道:“是我父师明远告诉你的?”   那老道幽幽叹了口气,眼神里掠过一抹同情,摇头道:“师府我只去那过一次,但那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师无邪眉心一蹙。   时间对不上,他们家的变故发生在十一年前。   十五年前的师叔叔又怎么可能告诉这老道尚未发生的事。   老道士深深看他一眼,又道:“贵人若是不信,不防仔细回忆一下。这么多年来,除了您的这两位亲人,可曾见过其他鬼魂?”   师无邪怔住了。   良久,他的背脊缓缓爬上一抹凉意。   那老道士见他变了脸色,语气缓和了几分,继续道:“老道云游四方,贵人这种情况,确实也曾见过几例。”   “大抵是稚童心智尚未完全成形之时,骤然遭遇大灾大难,至亲之人一朝离世,小儿承受不住这般打击,便会在心中生出虚幻的人影来,以此求得一丝慰藉。待到年岁渐长,心智健全之后,便不会再产生新的幻影。”   “故而这样的人,终其一生所能见到的,始终只有童年时出现的影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师无邪那张逐渐失去血色的脸上,轻声问道:“所以,贵人想要招魂的那个人,可是您成年之后才离世的?”   师无邪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声音干涩:“这不可能。”   怎么可能......没有鬼魂?   老道士微微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静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贵人,这并非阴阳眼,乃是癔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第 75 章(加更二) “是想清醒   楚云曦猛然睁开眼。   晨曦已经透过窗子照进屋内。   他偏过头, 便见陈浩正趴在他的床边,脑袋枕在胳膊上,嘴巴微张, 睡得正沉。   对面的陪护沙发上,周宁披着一条格子毛毯, 身体微微蜷缩着, 呼吸均匀而深沉。   他扭头去看床头呼叫器上的显示屏,凌晨六点半。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挣扎着坐起身来,后颈还隐隐作痛, 陈浩那一闷棍下手真是不轻。他暗骂了一句脏话。   打晕果然没用。那到底还需要什么条件?   难道是......滑雪?   他眯起眼,飞速思索着。   上次穿越就是在滑雪过程中发生的,也许关键在于重现当时的场景?   他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 当即拔掉手背上的留置针。   胶布撕开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病房中格外清晰,他顿了一下,见陈浩毫无反应, 才小心翼翼地翻身下床。   左脚刚一落地, 一股钻心的疼痛便从脚踝处窜上来,他猝不及防地发出一声低低的“嘶!”   他整个人瞬间僵住, 屏住呼吸, 紧张地看向沙发上的周宁。   周宁翻了个身, 毯子滑落了一点,又没了动静。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趴在床边的陈浩, 鼾声依旧。   楚云曦松了一口气,慢慢地弯下腰,捡起床边的运动鞋穿上,然后撑着床沿缓缓站起来。   他将受伤的左腿放轻了力道, 一步一步慢慢挪到门后。   他取下挂在衣架上的羽绒服外套披上,然后伸出手,轻轻按下门把手,门锁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声。   他屏住呼吸,回头再次看了眼沉睡中的二人,然后将门拉开一条缝,侧身挤了出去,又反手将门轻轻合上。   走廊里极其安静,只有护士站的灯还亮着,隐约传来值班护士低声交谈的声音。   他将羽绒服的帽子兜起来,低头遮住大半张脸,扶着墙根,一步一步地挪到电梯厅。   电梯门开合的提示音响过之后,他顺利地抵达了一楼。   走出医院大门,清晨的冷风迎面扑来。   他站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甫一上车便道:“师傅,去苍顶山。”   司机透过后视镜打量了他一眼。一边打转向灯汇入车道,一边笑呵呵地道:“小伙子,这大冷天的一大早去那儿干啥呀?这儿开过去还得一个多小时呢。”   楚云曦堆起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滑雪。”   司机“嚯”了一声,赞许道:“这么早去,看来是真喜欢滑雪。现在的年轻人啊,周末不睡到中午都不肯起,一个个懒得很。你倒是勤快。滑雪好啊,锻炼身体,总比窝在家里打游戏强......”   司机是个话痨,一打开话匣子就收不住了。从滑雪聊到他年轻时的经历,滔滔不绝。   楚云曦靠在座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着,目光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车载电台传出主持人的播报声:“欢迎收听FM87.3兆赫,这里是《空天新闻》。据国家空间天气监测预警中心发布的最新消息,本月3号上午8时起,我国监测到一次地磁暴事件。在高纬度地区伴有极光现象......”   司机听到这儿,伸手拧了一下旋钮,换了个频道。一阵轻快的吉他旋律从音响中流淌出来。   楚云曦本来没在意,但忽然想起12月3号那天,就是他当初在苍顶山滑雪的日子。   他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几分,忙道:“师傅,能不能调回刚才那个频道?”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嘿嘿一笑,自嘲道:“我这个人没什么文化,听不懂那些天文地理的,所以一般都听音乐频道。不过你要是喜欢听,我给你调回去。”   他说着拧了一下旋钮,电台又切回了那个新闻频道。   频道里,主持人正科普着地磁暴的相关知识:“......所谓地磁暴,是指太阳表面活动释放出的高速带电粒子流,也就是太阳风,与地球磁场相互作用,引起的地球磁场全球性剧烈扰动现象。据监测数据显示,本月3号当天,受太阳冕洞影响,地磁数值出现了异常暴涨,峰值达到Kp=8级......”   楚云曦听了好一会儿,没有听到更多有价值的信息,于是掏出手机,在搜索引擎中输入了几个关键词。   不多时,他便找到了国家空间天气监测预警中心的官方页面。   页面上详细列出了每一天的磁暴信息,还有一个折线图表,展示了过去一周的地磁Kp指数变化。   他的目光锁定在12月3号那天的数据上,那是一条近乎垂直上升的曲线,像一座陡峭的山峰,从谷底直冲顶端,达到峰值。   楚云曦的眼底倒映着手机屏幕上的数据图表,瞳孔微微收缩。   他那天的穿越,会跟这个地磁暴有关吗?   他继续往下翻,页面滚到底部时,看见一个“空间天气短期预报”的链接。   他点了进去,看见一张未来三天的地磁暴概率预测表。接下来三天,发生地磁暴的概率均不足百分之一。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司机见他看得认真,又忍不住没话找话地道:“我看你还是大学生吧?还是你们有文化好啊,我连听都听不懂这些玩意儿。诶,你是学什么专业的?”   楚云曦头也不抬,随口应付道:“刑侦。”   司机满脸疑惑地愣了一下:“你们学刑侦的,也研究天文?”   楚云曦的目光依然专注地停留在手机屏幕上,淡淡地回了两个字:“爱好。”   司机一听,又笑了起来,“这爱好不错啊!我儿子整天就知道打游戏,要是他也能有你这种爱好就好了。”   楚云曦没有再理会,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反复查看着那些数据图表,试图从中找出某种规律。   司机见他不说话了,也识趣地闭上了嘴,车厢里只剩下电台的背景音。   等到了地方,楚云曦下了车,一股凛冽的山风迎面扑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向滑雪中心的大门。   然而营业时间还没到,大门紧锁。他便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下来,裹紧羽绒服,将帽子往下拉了拉。   山里的风比市区刺骨得多,吹在脸上像细刀子割似的。他等了整整半个小时,冻得手脚都快没了知觉,才终于听见身后传来卷帘门拉动的声音。   他站起身,走进滑雪中心,径直来到前台。   大厅里暖气开得很足,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   他一手撑着柜台,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右腿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对柜员道:“你好,租一套滑雪装备。”   柜员点了点头,正要转身去拿,这时一名安全员从旁边走过,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那安全员看见他站在柜台前的姿势不太对劲,左脚明显不敢落地,整个人的重心全部偏在右侧。   安全员皱了皱眉,走上前来,“帅哥,你是不是脚上有伤?有伤是不能进雪场的哦。”   楚云曦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连忙将左脚脚后跟稳稳地落在地上,强自镇定地道:“没有,挺好的。”   他生怕安全员不信,还咬着牙在地上跺了两下脚,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你看。”   他藏在兜里的那只手疼得狠狠地攥着衣料的里衬,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但他脸上依然挂着笑。   安全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道:“你走两步给我看看。”   楚云曦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钻心的疼痛死死压下,然后在安全员面前来来回回走了两趟。   安全员这才点了点头:“行,没伤就好。”说完便转身走开了。   等安全员走远,楚云曦双手撑住前台桌面,脑袋深深地垂下去,狠狠地咬着牙关,才将痛呼硬生生压了回去。   前台柜员见他脑袋垂得很低,半天没有动静,关切地问道:“这位先生,你还好吗?”   楚云曦握紧拳头,在前台台面上狠狠砸了两下,然后才缓缓抬起头来,勾起一个勉强的笑:“麻烦,再给我加一副踝骨保护垫。”   柜员吓了一跳,连忙转身去拿了雪具递给他。   楚云曦接过装备,背到肩上,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脚踝的疼痛,一步一步地走向换鞋区。   等全副武装好了,他直起身,将滑雪杖当作拐杖,一步步地挪向高级滑雪区的入口,他额角青筋凸起,直到坐上缆车,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接下来几天都不会有强地磁暴,下一次还遥遥无期。   他不能干等着,总得先试试别的法子,万一跟地磁暴无关,仅仅是因为滑雪呢?   他正想着,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12个未接来电,全是周宁跟陈浩打的。   他连忙接起来,颇有先见之明地将听筒拉远了距离。   电话那头传来周宁的咆哮声:“小昀!你跑哪去了!”   楚云曦讪笑了一声,“就是......散步去了。”   “散步?!”周宁的声音又拔高了八度,“你脚踝都扭伤了你散什么步?在哪儿?妈去接你!”   楚云曦连忙道:“不用!我......再逛一会儿就回去。”   电话那头忽然沉默了两秒,然后周宁的声音冷了下来:“老实说,你去哪儿了?”   楚云曦眼眸一动,忽然“哎呀”了一声,“妈我手机没电了,待会儿我找到充电宝再给你回电话啊!”   说完不等周宁回应,便匆忙挂断了电话,并飞快地将手机关机。   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然后抬手看了一眼手表:九点十分。   上次出事的时间,是九点半左右。时间上差不多。   缆车到达山顶,他撑着滑雪杖走下来,尽力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正常一些,不引起一旁安全员的注意。   早晨的雪山上人还很少。他来到山坡顶端,站在雪道的起点,望着眼前落差近三百米,坡度接近百分之四十的雪道,深吸了一口气,低声:“宝宝......等我!”   他用滑雪杖一撑,身体便如同离弦之箭,从雪峰之巅一跃而出。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他故意让身体微微倾斜,脚下的雪板在高速滑行中猛地一偏,整个人失去平衡,翻滚着摔了出去,在雪坡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激起一片雪雾。   他趴在雪地里,喘了几口气,发现自己竟还清醒得很。于是咬了咬牙,撑着滑雪杖爬起来,忍着脚踝处钻心的疼痛,重新踩上魔毯电梯,缓缓升回坡顶。然后再次跃下。   已经记不清摔了多少次了。   最后一次,他选择了坡度最陡的一段,加速冲到坡底时,身体猛地撞上了防护网边缘的雪堆,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   他躺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未久,耳边传来滑雪板滑过雪面的声音,还有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帅哥!醒醒!”有人推搡了一下他的肩膀。   楚云曦缓缓睁开眼,看见自己正躺在雪地里,头顶是湛蓝的天空,周围好几名安全员和游客围成一圈,正俯身看着他。   一名安全员问:“醒了?你怎么样?要帮你叫救护车吗?”   脚踝处传来阵阵剧痛,钻心一般地疼。   还在原地。没有穿越。   他深深闭眼,生无可恋地吐出一句:“艹。”   *   一小时后,雪场工作人员将他送回了医院。   楚云曦躺在病床上,周宁的训斥如暴雨般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谁让你乱跑的?!你知道妈有多着急吗?!手机还关机,你真是要急死我是不是?!”   她一边骂,一边将冰敷袋按在他肿得老高的脚踝上,动作却是小心翼翼的,“散什么步要去那么久?还是被人送回来的!你到底又折腾什么去了?!”   楚云曦没有回答。只是抱着枕头侧躺着,把半张脸埋进去,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拒绝交谈的丧批状态。   周宁看着他这副模样,一面心疼得不行,一面又被气得肝疼。   “从现在起,你给我禁足!哪儿也不准去,更不准踏出病房门一步!”   见周宁大发雷霆,陈浩连忙站出来打圆场,“阿姨,可能昀哥就是躺得太闷了......才出去透透气,您别生气了,他也是大人了,自己有分寸的。”   “透气要把脚弄成这样?!”周宁越想越气,掏出手机,一边拨号一边往外走,“不行,我得把你爸喊过来。儿子都住院了,他还待在国外不回来,像什么话!”   她说着便推门出去了。   陈浩在楚云曦床边坐下,拿手在他跟前晃了晃:“昀哥?喂,在吗?”   楚云曦没有反应。   陈浩又晃了晃:“还活着没?”   过了一会儿,楚云曦的眼睫忽然动了一下,迟滞片刻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缓缓抬起眼,看向陈浩,“耗子,你叔叔是不是在天穹航天做数据分析师?”   陈浩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是啊,怎么了?”   楚云曦闻言,忽然来了精神,撑着床垫坐了起来,目光灼灼地盯着陈浩:“那你叔叔,能不能搞到三天以上的地磁暴预测信息?他们做商业航天的,应该会向专业机构订阅那种空天预警服务吧?”   既然打晕不行,滑雪也不行。   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那天的地磁暴了。   但是国家空间天气监测预警中心对外公布的只有未来三天的预测,如果是一些专业的商业航天机构,为了规避发射窗口期的风险,往往会向更专业的机构购买更长周期的预测数据。   如果有这些数据,他或许能提前做好准备,而不是像今天这样盲目地去撞运气。   而且他脚踝的情况也不允许他这样一遍遍去试了。   陈浩一脸茫然:“你要这个干嘛?”   楚云曦道:“你别管,就帮我问问。就说......我期末课题要引用这个数据。”   陈浩眯起眼,狐疑地道:“你一个刑侦学的课题哪需要引用这种数据?别告诉我又是什么白胡子老爷爷让你查的。”   楚云曦眸子转了转,忽然向后一靠,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是啊,那老爷爷跟我说,地球灵气枯竭,只有在地磁暴发生的时候给我灌顶,才能激活我的无上大道体质。”   陈浩:......   他扯了扯唇角,“我看你真是病得不轻。”   楚云曦道:“是不是兄弟?这点小忙你不帮?”   陈浩邪恶地笑了一下,双手抱胸,慢悠悠地道:“喊声爸爸来听听。”   楚云曦抬脚就踹:“逆子!”   陈浩早有防备,往后一跳闪身躲开,旋即接上一个行云流水的转身。   “行吧行吧,我帮你问问,但不保证能要到啊。”   话落便推门而出,打电话去了。   大约十分钟后,他走了回来,将手机屏幕展示在楚云曦面前晃了晃,得意地道:“喏,搞定了,未来27天地磁预测。怎么样,爸爸我给力不给力?”   楚云曦一把夺过手机,目光立刻锁定了屏幕上的数据表格。   陈浩在床边坐下,“不过我叔说超过未来72小时以上的预测,置信度普遍很低,没什么参考价值。”   楚云曦头也不抬地道:“有就好。”他说时顿了顿,又抬眼问:“这不涉及什么机密吧?”   陈浩耸肩,“当然不算机密,不然我叔会发给我?”   楚云曦放心了,将这份报告转发到自己手机上,然后将手机丢还给陈浩。   他的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着,一行一行地仔细查看。   陈浩无奈地摇了摇头,把双脚搁在床尾的护栏上,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感慨道:“逆子不孝啊,连个谢字都没有。”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周宁的一声咆哮:“你儿子住院了你都不回国!那以后都别回来了!”   紧接着,周宁怒气冲冲地推门走进来,看见楚云曦正躺在床上看手机,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满腔怒火,声音也放轻了几分:“小昀,你爸工作忙......”   楚云曦头也不抬,目光依然停留在手机屏幕上,语气平淡:“我没事,不用喊他回来。”   他的视线一目十行地扫过那份密密麻麻的预测报告。   未来二十天,发生地磁暴的概率最高都不超过百分之一。   他拧紧了眉,指尖在屏幕上缓缓下滑,直到视线扫到12月30号的预测数据时,他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那行数据下方的注释栏写着:强地磁暴将在一个太阳自转周期(27天)后重现,发生概率50%......   周宁在他身边坐下,面容柔和了几分,伸手轻轻抚摸他的额发,“咱不管他,有妈在这儿陪你。”   楚云曦没有回应,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行数据。   23天以后,发生概率50%。   等23天,宝宝那边都是什么时候了?   他的尸体怕是已经化骨了吧?   他懊恼地揉了揉眉心,如果那个时候他再尝试穿越,万一成功了......   他的脑海里出现自己成了个骷髅兵的模样,不由打了个寒噤。   但现在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雪场尝试复现已经失败了,看来目前最大的可能就是这个地磁暴。   他身体向后一倒,整个人陷进被窝里,目光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怎么办啊宝宝?我好像......还要让你等很久。   *   “癔症?”   师无邪的瞳仁剧烈一颤,良久,才讷讷道:“这不可能......”   他望向半空中那两道虚影,“他们明明......有思想,常与我说话。”   老道士深深看他一眼,平静地问:“他们是谁?”   师无邪迟疑了一下,道:“双亲。”   老道士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种洞察般的了然,“那你问问他们,能否说出一些你不知道的事。譬如,他们年轻时的一些经历,一些只有他们二人知晓,而你作为孩子绝不可能知道的细节。”   师无邪看着空中的影子。   “娘,您与爹年轻时,可有过什么有趣的事么?”   那道女子的虚影微微一动,然后缓缓开口,【你爹迎亲时,马匹受了惊,将他甩落马背。他一身喜袍沾染了污泥,狼狈地一路跑回去换衣裳,被围观街坊当做谈资笑了好几日。】   师无邪的眸光微微一亮。   然而很快,那点亮光便凝固了,转而沉了下去,“这件事......师叔叔曾告诉过我。”   他顿了顿,又问:“可还有别的?”   两道鬼影同时沉默了。   师无邪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叫他遍体生寒。   老道缓缓开口:“贵人请细想,他们与你说过的话,可曾有哪一句超出了你所知的范围?”   “癔症造出来的东西,便如同镜中之影,永远只能照着主人的样子,逃不出主人的念头。”   师无邪下意识地想要否认什么,压着声音里的颤:“可是,世上关于鬼怪的异志与传说有那么多,难道全是假的?”   “还有,道长也说那《洞玄轮回录》是贵派祖师亲笔记录的传闻,难道他写的那些奇人异事,也都是假的?”   老道看着他,微笑道:“奇人异事当然有,可那本书里从未提到过鬼怪啊......”   师无邪闻言,捧着杯盏的四指倏然攥紧。   “贵人......”老道意味深长地道:“是想清醒地活着,还是将错就错呢?”   师无邪的目光看向虚无处,“我这一生断案无数,所求不过‘真相’二字,可是现在......”   他顿了顿,声音微颤:“我分不清了......”   老道士伸手拿过师无邪面前的茶盏,语气平淡地道:“贵人的茶凉了,我给您换一杯。”   他说着,将杯中的残茶泼在地上,重新捏了一撮茶叶放进杯中,提起炭炉上的水壶注入开水,然后将茶盏递回师无邪手中,微笑道:“喝吧,喝完便能分清了。”   师无邪接过茶盏,低头看了一眼杯中澄澈的茶汤,又疑惑地看一眼老道士。   看见老道士向自己投来一个安抚性的微笑,他迟疑片刻,然后将茶盏递到唇边喝了一口。   他刚要开口说些什么,腹中却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一股热意涌上咽喉,他来不及压下,唇角便溢出一道血迹。   有毒?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茶盏,又看向正笑眯眯地望着自己的老道:“这是......什么?”   话音未落,他的眼前便骤然一黑,身体摇晃了一下,向前栽倒。   老道士伸手稳稳地扶住了他,将他轻轻放在蒲团上。   他低头看着昏迷中的师无邪,无奈地摇了摇头,“说一千道一万,不如自己去走一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第 76 章(加更三) 草草草草草   师无邪的眼前先是一片彻底的漆黑, 像是被抛入了一片虚无之中。   然而在一片虚空之中,出现了一道光。   起初只是一个极微弱的光点,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透进来的。那光点渐渐扩大成一片柔和的光晕, 其中渐渐浮现出一道轮廓。   那人的面容被光线勾勒得模糊而温暖。   他看见那人朝他伸出手,唇边扬着一抹他再熟悉不过的笑意。   “云曦......”   眼角的泪水无声滚落, 他朝着那道光的方向狂奔而去, 然而穿过那道光后,那道人影却消失了,四周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他的意识不受控制地渐渐消散,旋即沉入一片混沌......   不知过了多久, 恍惚间,他听见有人在说话。   那声音带着哽咽,像是从很远的水面之上传来的:“大人......”   紧接着是一声怒吼, 充满了杀意:“怎么还没醒?我杀了你!”   另一个老者的声音讨饶道:“别着急,这不是正在施针么?你要是杀了老道我,贵人可就真的醒不过来了。”   “你敢威胁我!”   师无邪睫毛微微一抖, 缓缓睁眼, 模糊的视线中,影四的刀锋正抵在老道士的脖颈处, 刀锋已经压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老道士见他睁眼, 目光骤然一亮, 欣喜道:“看!醒了!”   阿青扑过来,跪倒在榻前, 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道:“大人!您可算醒了!您是不知道,您都没呼吸了,躺了整整一日一夜!这老道非说您没死, 还能活,影四差点就把他给杀了!呜呜......”   老道士笑眯眯地走上前来,伸手将师无邪头顶的几根银针轻轻拔出,“死过一回,感觉如何?”   师无邪的目光还有些涣散与茫然,声音沙哑:“我......死了?”   老道士点点头,“青云观的独门毒药,见血封喉。”   “但亦有独门解法,身死后十二个时辰之内,可施针救回。”   听见这句,师无邪的睫羽微微一颤,目光倏然迟滞。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若是早知有这种法子,云曦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阿青看见他的表情,仿佛是猜到他在想什么,忙至他耳边低声道:“大人......您知道的,当初陛下故意等了整两日才来确认公子是否身死,即便那时用了这种药,也会错过救他回来的时机。”   师无邪缓缓垂下眼睫,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他心里明白,即便是那日他把云曦的尸身带回府里,他的府邸也布满了皇帝的眼线。直到三个月后,那些眼线才陆续撤去。   不彻底确认云曦死亡,皇帝是不会死心的。   他一直都知道。   老道看着他,笑吟吟地道:“现在,还觉得世上有鬼魂吗?”   师无邪煽动了一下眼睫。   若真有鬼魂,他身死之后,应该如传闻所言魂魄离体,旁观尘世。但他他方才经历的,却只是一片虚无,直至失去意识。   他张了张口,干涩地道:“我方才......看见云曦了。”   老道士道:“然后呢?”   “然后......”师无邪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跑向他,他便消失了。”   “我想......跟他说说话......可是......”   老道微微叹了口气,“贵人,那只是你的执念罢了。”   师无邪闭了闭眼,眼角有热泪无声地滚落下来,沿着脸颊滑入鬓角。   “我知道......”   如果是真的云曦,看见他奔向自己,一定会笑着张开双臂,将他紧紧抱进怀里,会在他耳边嘘寒问暖,会笑吟吟地喊他一声“宝宝”。   而不是让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消失。   云曦不会这样狠心的。   原来......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鬼魂。   既无鬼魂,又如何还魂?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原本漆黑明亮的眸子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目光迟滞而空洞,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内心深处轰然崩碎。   他无力地闭上眼,面色苍白无比,失去了所有生气。   “爹,娘。我......恐怕再也救不回你们了。”   女鬼的哽咽的声音在他脑海响起:【钰奴,无妨的。真也好假也罢,都不重要,只要你念着娘,娘就一直在,娘陪着你。】   见他依然没有反应,鬼影急道:【钰奴......千万别放弃。那小子不是让你等他吗?就算这个世界没有鬼魂又如何?你忘了,那小子说过自己来自天界。你再等等......他说过会回来的。】   良久,师无邪的眼睫终于轻轻颤动,缓缓睁眼。   他的眸子微微转动了一下,再次看向老道士:“我......还想再见他一面,行吗?”   哪怕是幻觉。   老道听见这句,瞬间明白了师无邪的意思,扶额道:“贵人......那是毒药,可不是什么糖豆啊,你当饭吃呢?”   师无邪哀求道:“就一面。”   老道斩钉截铁地摇头,“不可。”   “用一次毒,老道尚能替你把余毒拔干净,若是再来两回,只怕要坏了你身体的根基。”   师无邪哑然张口,声音轻飘飘的:“无妨。”   阿青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下去,“大人......不可......”   影四也跪下了,“大人,若是少爷在天有灵,一定不希望看见您如此糟践自己的身体。大人,您就让少爷安心地走吧......”   师无邪的唇角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缓缓闭上眼,将眼角的泪光压了回去。   阿青见他这副模样,又急又心疼,转头对老道士怒目而视,“你凭什么把别人的念想掐断?人活那么清醒做什么?总得有个念想才能好好活下去,你知不知道!”   师无邪摆了摆手,声音平静:“阿青。”   阿青便住了口,眼眶红红的,“大人......”   师无邪摇摇头,“是我自己要真相的。”   老道士看着他:“那么看清真相后,贵人后悔了吗?”   两道鬼影依然漂浮在虚空之中,一脸忧虑地看着他。   师无邪看着鬼影,静默片刻后缓缓摇头:“不后悔。或许我只是太想见到他们了......或许我穷尽一生所坚信的皆是虚妄......但我感激他们,陪我渡过的每一个漫漫长夜。”   老道士点了点头,转身走到墙角一只破旧的木柜前,翻找了一阵,从中摸出一个泛黄卷边的小本子,走回来递给师无邪。   “老道这些年云游,确也遇到过一些奇事。其中有一个人的经历,与祖师那本《洞玄轮回录》里写的有些相似,那人也是遭了一场意外,醒来后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老道这里虽没有什么重生之法,但贵人若想知道那些人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妨亲自去寻访一番,当面问问看。”   师无邪挣扎着坐起来,接过那本册子,手抚摸过那封面,轻声:“谢谢。”   他们在道观里又滞留了七日。   每日清晨,老道士为他施针拔毒,煎药调理,将那余毒清除干净。   师无邪倒也安静,白日里翻阅书籍,偶尔与老道士对坐饮茶。   到了第七日,老道士为他诊过脉,点了点头道:“余毒已清,贵人可以下山了。”   翌日清晨,风雪终于停了。   连日来笼罩着山头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隙中倾泻而下,将整座雪山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师无邪站在道观门前,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回头看了一眼简陋的小小道观。   他留下一包银钱,便转身朝山下走去。   阿青与影卫紧随其后,四道身影沿着蜿蜒的山道远去。   老道士站在山门外,望着那四道背影。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声音越来越远,终于彻底消失在寂静的山林之间。   *   楚云曦住院一周后获准出院。   他被周宁送回学校附近租住的小公寓里,继续养伤。   周宁本打算留下来照料他的起居,奈何公司那边一天十几个电话催命,她撑了半个月,终于撑到楚云曦的脚伤好了个大概后,订了返程的机票。   临走前,她还跟陈浩千叮万嘱了一番,让他好好照看楚云曦。   12月30日凌晨,天光未亮。   卧房内,楚云曦侧躺在床上,呼吸均匀,还在睡梦中。   在他旁边的电脑桌上,显示器亮着幽蓝的光,屏幕上是一张实时更新的折线图表,是未来三小时地磁Kp值的滚动预报。   这是他拜托陈浩叔叔帮忙开的一个数据接口,将专业机构的实时监测数据同步到了他的电脑上。   屏幕上的曲线在过去几个小时里一直很平缓,几乎没有波动。   忽然,原本静止的页面自动刷新,平坦的Kp预测值曲线陡然出现一个高峰。紧接着,事先设置好的报警阈值被触发,电脑发出了一阵急促的蜂鸣声。   刺耳的蜂鸣声划破了寂静的夜。楚云曦一个鱼打挺从床上猛地坐起来,目光茫然了不到半秒,便迅速聚焦。   他翻身下床,扑到电脑前。看见屏幕上数据的一瞬间,他瞳孔骤然一缩。   未来三小时内,地磁Kp值预计将达到8.5的峰值,置信率95%。   他盯着那组数字,面色一凝,随即转身抓起椅背上的卫衣往头上套,又扯过羽绒服外套披上,一边往门口冲一边拉上拉链,动作飞快。   由于动静太大,隔壁房间的陈浩吓了一跳,跑出来一看,便见楚云曦正在玄关处穿鞋。   隔壁房间的陈浩被这动静惊醒,迷迷糊糊地推门出来,便看见楚云曦正蹲在玄关处系鞋带。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着哈欠走过去:“一大早的你干嘛去啊?脚踝好利索了吗就这么乱跑?”   楚云曦系好鞋带,直起身来,拍了拍陈浩的肩膀,认真地道:“逆子,爸爸我找老婆去了。等我回来,一年后见!”   说完他转身拉开门,一眨眼就消失在了楼道里,远远丢下一句:“别告诉我妈!”   陈浩站在原地,顶着一头乱发,风中凌乱了好一会儿,茫然道:“你什么时候有老婆了?还有......什么叫一年后见?”   他反应了几秒,忽然脸色一变,手忙脚乱地弯腰穿鞋,连外套都来不及披就追出门去:“你去哪儿啊?阿姨不让你乱跑!”   然而走廊里空空荡荡,楚云曦的人影早已消失在电梯门后。   陈浩冲到电梯前,看见楼层显示屏上的数字停在了B2地下车库。   他恍然地一拍脑门,惊呼:“卧槽,私奔?!”   片刻之后,一辆灰色越野车从地下车库驶出,朝着苍顶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两个多小时后,楚云曦全副武装地出现在了雪场的最高峰。   清晨的山风凛冽如刀,但他浑然不觉。   他站在雪道起点,眼前是白茫茫一望无际的陡峭雪坡。   他抬起手腕,紧紧盯着智能手表上跳动的实时监测数据——   09:13 UT,Kp 6.33。   47 秒后,Kp跳到7.0。   曲线的斜率从缓慢攀升变成了近乎垂直的跳跃。   他的呼吸声在空旷的雪场上显得异常清晰,伴随着胸腔里越来越快的心跳声,在耳边响彻。   09:15 UT Kp 8.47。   楚云曦目光一凝,滑雪杖猛地一撑,身体从雪峰之巅一跃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风声灌耳,雪沫飞扬,他的身影在晨光中急速坠落,像一颗划破银河的流星。   宝宝,我来了!   *   耳边传来模糊的啜泣声,楚云曦的眉心微微蹙起,睫毛剧烈地颤抖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   模糊的视线里,他正躺在一方宽阔的床榻上。   床榻通体用紫檀木雕成,四角立柱上盘着鎏金的螭龙,帐幔是上好的云锦。满室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沉香与药物交织的气味。   床前乌泱泱地跪了一地的人,全都穿着内侍的服制。有人低低啜泣,有人吓得瑟瑟发抖,像是随时都会人头落地一般。   三名御医围在他榻前,手中捏着银针,正比划着要往他身上扎。   楚云曦垂眼一看,好家伙,自己身上已经扎满了银针,活像只刺猬。   眼看又一枚明晃晃的针尖朝着他胸口的位置就要扎下来,他瞳孔一缩,沉声道:“住手!”   那御医动作一顿,与他打了个照面后,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面色大喜,连忙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殿下!您终于醒了!”   其余两名御医也纷纷擦了擦额头上密密麻麻的冷汗,长舒一口气。   楚云曦低头看了看自己,先是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是肉身,没有变成骷髅兵。   但“殿下”又是怎么回事?   他扭头看了一眼跪了满地的内侍,眉头微蹙,困惑道:“发生何事?”   一名内侍膝行向前,恭敬地道:“回殿下。殿下秋猎时惊了马,疾驰间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已经昏迷三日。方才一度......”那内侍顿了顿,声音虚弱了几分,“一度没气儿了。”   他说完又飞快地话锋一转,“好在殿下吉人天相,终于醒了!真是上天保佑。”   楚云曦还没搞清楚自己这回又穿到了谁身上,但面上却不动声色,镇定地道:“把针拔了。”   见御医们面露迟疑,他又补了一句:“我没事,全拔了。”   一名御医上前为先他把了脉,指尖搭在腕上凝神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指挥另外两人将他身上的银针尽数拔去,躬身道:“殿下的脉象已然雄健有力,只是毕竟伤了元气,还需静养数日,密切观察。”   楚云曦坐起身来,挥了挥手:“你们先下去吧。”   御医们垂首称是,留下药方,便提着药箱鱼贯退出了寝殿。   他靠在身后的软垫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试图从原主的记忆里捕获一些身份信息。   然而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具身体确实经历过一次死亡,记忆支离破碎,半晌他才拼凑出了个大概。   端王,先帝最小的儿子,今年刚十九岁的皇太弟,当今圣上钦定的储君。   他揉着太阳穴的手指微微一顿,有些忐忑地问道:“今年是什么年份来着?”   那内侍恭恭敬敬地答道:“回殿下,今年是景辰十五年。”   三年过去了!   楚云曦的瞳孔一缩,忽地坐直了,然后飞快地翻身下榻,“快!给我......咳,给孤更衣!”   内侍慌忙道:“殿下,您刚死里逃生,身子还虚着,太医说......”   楚云曦打断道:“废什么话,让你更衣!”   内侍们不敢再劝,纷纷上前伺候他更衣。   片刻之后,他已换上一身玄色便服,提起衣摆就往宫门外狂奔而去。   他一边跑,一边心头咆哮着:三年了!他的尸体怕不是都化成灰了吧?!   他死前可是让宝宝等着他回来的啊!   草草草草草!   他现在换了副身体了,宝宝还能认出他来吗?!   该不会早把他忘了吧?!   想到这里他脚步一顿,一股惊慌与忐忑油然而生。   宝宝该不会改嫁......不是,再娶了吧?!   楚云曦瞳仁剧烈一颤,怒骂了一声:“靠!”   旋即脚步更快了,跑得几乎飞起。   身后内侍们乌泱泱地跟了一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领头的内侍气喘吁吁地道:“殿下!您慢点儿,您到底要去哪儿啊?”   楚云曦的衣摆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直奔宫门而去,声音远远地抛向空中:“去大理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第 77 章 “我会一直   出了宫门, 楚云曦策马一路往大理寺方向疾驰。   马蹄踏过清晨空旷的街道,至师府门外时猛地停住。   楚云曦坐在马背上,见师府大门紧闭, 门环上落了一层薄灰,连个守门的仆从也无。   他翻身下马, 仰头见匾额上面蛛网密布, 檐角积尘,门前的石阶缝隙里甚至长出了几簇杂草,显然已久无人迹。   他心头骤然一紧,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性, 最终定格在一个他最害怕的答案上。   那狗皇帝......难不成即便被夜枭令威胁,也要对宝宝动手?   不,冷静。   他深吸一口气, 强压下胸腔中纷乱的心跳,心头安抚自己。   一个毫无根基的寒门子弟,一无兵权二不结党, 那狗皇帝根本没必要拿自己的命去对赌。   他回过头, 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如常,问身后的内侍:“师府的人呢?”   为首的内侍上前一步, 躬身答道:“回殿下, 师大人三年前便辞官回乡了, 这府邸一直空置着,无人居住。”   楚云曦长长地松下一口气。   回乡, 那就是沧州。   他心头盘算了一下,此处去沧州,即便是骑快马一路不停,也要好几天的路程。   算了, 不管了,去了再说。   他正欲上马,却听见那扇紧闭的大门旁一扇小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门里走出两个人来。一个是穿着半旧长衫的牙人,正满脸堆笑地跟身旁的人说着话:“您瞧瞧这宅子,御赐的府邸,三进的院落,前后带园子,多敞亮!这地段更是没得挑,左邻右舍都是达官贵人,您买下来光是面子就值了。”   他身旁那人是个身材圆润的富商,穿着一身绸缎袍子,一脸不屑道:“敞亮是敞亮,可这宅子晦气啊。谁不知道这是那位活阎王的旧居?我可听人说了,从前他一直在自家做人体实验,半夜里还闹过鬼呢。有这个钱,我买哪儿不好,非要买个凶宅?”   那牙人连忙赔笑道:“哎哟那都是外头瞎传的,做不得准!要不这样,我做主,给您便宜点,八百两,您看如何?就凭这地段,光是地皮的价值也值个三千两啊!”   楚云曦的眉心倏地蹙紧了。   宝宝竟然要卖宅子?   那两人还在你来我往地讨价还价。   那胖子买家哼了一声,伸出五个胖乎乎的手指:“五百两,不二价。你这宅子挂了两年都没卖出去,谁不知道?也就是我心善,愿意接手这个烫手山芋。”   那牙人面露难色,搓着手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一咬牙一跺脚:“行!反正主家说了,只要有人愿意买就出手,五百两就五百两!”   胖子买家顿时眉开眼笑,正要点头应下,便听身后传来一声清朗的声音:“慢着!”   两个人同时回过头来。   便见一个年轻的贵公子立于马旁,通身气度矜贵,“谁要卖这房子?”   那牙人连忙堆起笑脸,上前一步道:“回这位贵人,自然是这房子的主家要卖。小的是牙行的,这宅子挂了两年了,好不容易才寻着一位肯接手的买家。”   楚云曦道:“三千两,我要了。”   牙人一愣,随即双眼放光。   那胖子买家却不乐意了,不满地道:“你谁啊你?这宅子我刚刚谈下的,你横插一杠是什么意思?!再说你知道这房子的原主人是谁吗?这宅子闹鬼你知不知道?”   楚云曦冷眼看着他,不紧不慢地反问:“既然闹鬼,那你为什么还要买这宅子?”   那买家哼了一声,拍了拍腰间挂着的一枚铜符,得意洋洋地道:“我有栖霞山的法师给的本命法器驱邪,百鬼不侵。再说了,我买来又不自己住,你管得着吗?”   楚云曦扯了一下嘴角,淡淡道:“那巧了,我这个人命硬,也百鬼不侵。”   他说完便转向那牙人,“这宅子我出三千两,收了。”   牙人连连点头,乐颠颠地道:“好嘞贵人!小的这就立字据!”   那买家见他真要抢,试图将他吓退:“你懂什么!谁不知道这前主人是个疯子?成天跟个死人同床共枕。他那先夫人死了都不给下葬,注定是要成为怨灵的!谁要是住进去,保管有血光之灾!”   楚云曦闻言,猛地一步上前,一把揪住那买家胸前的衣领,声音阴沉:“你说什么,跟死人同床共枕?”   那买家被他揪着衣领,却并无多少畏惧,只哼了一声:“这街坊邻里谁不知道?那阎王的夫人死后,他整天抱着尸体研究,人早就疯了!后来更是把他夫人的尸体大卸八块,五脏六腑全拆出来,只剩一副骨架了,简直毫无人性!”   楚云曦的瞳孔剧烈一颤,揪着对方衣领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几乎立刻就明白了师无邪在做什么,一定是他的尸体已经存不住了,所以要把脏器用特制的药水保存起来。   宝宝该不会这三年来,一直没有放弃复活他吧?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一把刀狠狠捅进心口。   他不敢去想,这三年,宝宝是怎么过的。   一个人守着冰冷的尸体,日复一日地尝试,一次又一次地失败,面对所有人的不理解与非议,被街坊邻里称作疯子......   他一个人,是怎么撑下来的?   楚云曦垂下眼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将那翻涌上来的酸涩与心疼死死压住。   那买家见楚云曦的手微微发抖,以为他是被自己那番话吓住了,不由得轻蔑地笑了声:“这回知道怕了吧?知道就赶紧把我放了。这种凶宅,不是你这种细皮嫩肉的纨绔子弟能接手的。原主人可是个穷凶极恶之徒,畜生不如,手上的亡魂......”   话音未落,楚云曦猛地抬脚一踹,正中那胖子胸口。   那胖子整个人被踹飞出去丈余远,后背重重撞在街边的石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他痛呼一声,唇齿间溢出血迹,嚎叫起来:“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竟敢打我,你死定了!”   楚云曦一个眼神示意,身后的侍卫便拔刀上前,刀锋稳稳地抵在那胖子的脖颈上,立时有殷红的血珠沿着刀锋渗了出来。“敢对殿下不敬,找死!”   那胖子买家的嚎叫声戛然而止。   他双眼惊恐地瞪大,眼珠飞快地转动着。   殿下?哪位殿下?!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发颤:“您、您您是......”   楚云曦一步步走过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胖子,字字带着寒意:“再让我听见你骂他一个字,我就割了你的舌头。听懂了吗?”   那胖子看着他那张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脸,吓得浑身一抖,连连点头,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懂了懂了”。   楚云曦冷声:“滚。”   那胖子便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街巷尽头。   那牙人早已吓得面如土色,恭恭敬敬地行礼,声音都在打颤:“不......不知您是哪位贵人......”   楚云曦一摆手,对侍卫道:“拿银子。”   侍卫应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递了过去。   牙人双手接过,爽快地立了字据,又将钥匙交给了侍卫。   楚云曦又问那牙人:“东家会回京交接么?”   牙人连忙摇头道:“回殿下,这房子的东家将交易全权交给了我们牙行,说是卖了银子便存入钱庄,将会票寄回沧州即可,本人并不回京。”   楚云曦目露一丝失望,没再多问。他在字据上签了字,对侍卫道:“开门。”   木门被缓缓推开,门轴发出喑哑的呻吟声,积攒的灰尘扑簌簌地从门楣上洒落下来。   他正要进门,身后的侍卫却抢先一步上前,躬身拦住了他:“殿下,这宅子空置多年,里头情形不明。容卑职等先行入内排查,确认无虞后再请殿下入内。”   楚云曦脚步一顿,没有阻止。   侍卫们便鱼贯而入,搜查了各个院落与房间。片刻后,领头侍卫返回门前,抱拳道:“回殿下,各处均无异常。”   楚云曦嗯了一声,“你们在外头守着,孤进去逛逛。”   他独自穿过荒草丛生的前院,走向他与师无邪曾经居住的卧房。   廊下的竹帘已经褪了色,窗棂上积了一层薄灰。   他推开房门,屋内的陈设依旧是当年的模样,桌椅床榻的位置分毫未动。只是那张《松石间意》已经不在了,琴案上空空荡荡,落满了灰。   他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没有进去,转身走向廨房。   廨房没有上锁,一推便开。   屋内几个人体骨架静静地立在墙角。靠墙的药架上大大小小的药瓶与罐子仍在,只是一旁的书架全搬空了。   他正看得出神,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一名内侍的声音:“殿下,陛下听闻殿下已醒,特遣人来传话,请殿下即刻入宫觐见。”   楚云曦的目光微微一沉,眼底掠过一抹危险的弧光。   他差点忘了,还有个狗皇帝活着。   他如今的身份是皇太弟,一举一动都在那人的眼皮子底下。以他现在的身份,若是贸然赶往沧州去找宝宝,必定让狗皇帝起疑,给宝宝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压下心头的躁动,只平静地应了一声:“知道了。告诉皇兄,孤很快回去。退下吧。”   那内侍应声退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楚云曦立在原地,侧耳倾听了一会儿,确认周围再无旁人,才飞快地从那些瓶瓶罐罐中挑出几只,又拉开抽屉,拣了几种草药,快步走到工作台前。   他挽起袖子,将那些药材与药液量好分量再一一倒入萃取的器具中,仔细调配着什么。   他的动作极快,一刻钟后,他将一碗透明的液体小心翼翼地倒入一只瓷瓶中,那瓷瓶极小,不过二指宽,易于隐藏。   他塞好瓶口,收入袖中。然后直起身,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   楚云曦返程时并未骑马,而是一路不徐不疾地步行而归,走走停停,时而驻足于街边摊贩前,全然不像是急着回宫复命的人。   他一路流连,直到暮色四合,才不紧不慢地出现在御书房门外。   内侍通报后,他迈步跨过门槛,躬身行了一礼:“皇兄。”   皇帝正垂首批阅奏折,闻言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他身上,“大难不死,怎得刚醒就跑出宫去了?还指名要去大理寺?”   楚云曦抬眸看了皇帝一眼,那张脸与三年前相比几乎没有变化,依旧是那副表面温和,实则藏着锋芒的模样。   他眼底掠过一抹寒芒,快得几乎无从捕捉,随即换上了一张笑脸,道:“这不是躺了太久,闷得慌么,想着出去透透气。听说大理寺紧挨着东市的闹街,便过去逛逛。”   皇帝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你倒是会躲闲,朕派人去传你,你还回来得这么晚。”   楚云曦眸子一转,堆起个笑脸,讨饶般道:“难得出宫一趟,臣弟想多逛一会嘛,否则不是白出去一趟了?”   皇帝无奈摇摇头,“你也不小了,身为储君,如何还能这般贪玩?也该是时候学着帮朕分担些政务了。”   楚云曦连忙摆手,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皇兄您就饶了臣弟吧。臣弟年纪尚轻,阅历浅薄,连朝廷的门道都没摸清,哪敢染指政务?万一出了差错,丢了皇兄的脸面不说,还辜负了皇兄的信任。臣弟还是再躲几年清闲吧。”   皇帝闻言,眼底那抹冷意消散了几分,嘴上却道:“不会可以学,身为储君,你早晚是要学的。”   楚云曦顺势接话道:“皇兄正值壮年,春秋鼎盛,这大好江山还得靠您撑着呢。有皇兄在,臣弟才能心安理得地多躲几年清闲,不急不急。”   皇帝听他这么说,唇角微微扬起,像是对这番表态颇为受用,终于故作妥协地道:“好吧。”   然后叹了口气,换上了一副兄长的口吻,“只能是朕多担着些了。”   楚云曦垂着眼,眼底掠过一抹了然之色。   他推测得果然没错。   皇帝之所以立储,不过是因为三年前太后与楚稷谋反而心有余悸。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当年若是有储君在位,谋反者想要铤而走险,也得先掂量掂量。毕竟储君才是名正言顺的第一继承人。   即便逼宫成功,这皇位按礼法也轮不到他们来坐。   但是依照这狗皇帝的性子,又绝不可能真的甘心把权力分出去,坐等储君势大。   这也解释了为何在原主记忆里,他本是个勤勉之人,却表现出一副纨绔散漫的姿态。不过是为了让皇帝放下戒心罢了。   不过这人设倒是替他省事不少。   就连他一觉醒来便迫不及待地往宫外跑,以及拖拖拉拉地回宫,都无需过多解释,只消用“贪玩”二字便可轻描点写地揭过。   当然,他故意拖到黄昏时分才回来,还有另一个原因。   此时,门外出现一列侍从,每人手中托着一只托盘,盘中菜肴热气袅袅。   皇帝身旁的太监总管见状,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要传晚膳吗?”   皇帝放下笔,揉了揉眉心,“送进来吧。”   太监总管应声退至门外。   他在队列前逐一用银针验过托盘里的食物,又夹起一筷送入口中,咽下后静候片刻,确认无恙,才挥手示意侍从们依次送入殿内。   就在一名侍从端着托盘跨过门槛时,楚云曦眸光微微一动,躬身:“皇兄用膳,臣弟便不打扰了,先行告退。”   他说着后退两步,随即一个转身,恰与迎面而来的那名侍从打了个照面。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脚尖极不起眼地往外一撇,轻轻勾了一下那侍从的鞋尖。侍从猝不及防,一个踉跄向前扑去,眼看就要连盘带菜摔落在地。   楚云曦眼疾手快,伸手稳稳托住托盘,盘中汤羹只洒出一点,便晃荡了一下稳住了。   那侍从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奴才罪该万死!”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名侍从身上的一刹那,楚云曦二指间不知夹着什么,在托盘上空极快地掠过,一滴无色透明的液体无声无息地落入汤羹里,速度快到只一眨眼,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皇帝的目光落在那名瑟缩在地的侍从身上,面露不悦。   太监总管连忙上前呵斥道:“没用的东西!”   那侍从连连磕头,将额头都磕红了。   太监总管笑眯眯地上前,对楚云曦道:“多亏了殿下,交给奴才吧。”   楚云曦将托盘递还给他,然后转向皇帝,“他也是不小心,大约是臣弟忽然转身,他为了避让臣弟才一时没站稳。皇兄便饶了他这一回吧。   皇帝虽然点头应允,但还是沉声道:“过于仁慈,并非人君之道。”   太监总管对那名侍从道:“还不多谢殿下替你求情!”   那侍从又冲楚云曦磕头,“奴才叩谢殿下!”   楚云曦挥挥手,“下去吧。”   侍从如蒙大赦,战战兢兢地起身退了出去。   皇帝指了指自己下首的座位,对楚云曦道:“你也还没用饭吧。坐下,一起用。”   楚云曦没有推辞,依言落座。   很快他的桌案前亦摆满了珍馐,他看了摆在其中的汤羹一眼,没有动。   皇帝一边用饭,一边状若无意地闲聊:“听说你把师无邪的那座旧宅买了?”   楚云曦眸子微微一动。   前脚买了宅子,后脚皇帝就知道了。看来自己没有盲目冲去沧州找宝宝是对的。   他面上不动声色,若无其事地道:“哦,臣弟路过大理寺时,看见有个牙人在卖宅子。听说那是御赐的宅子,却被一个买家恶意压价,臣弟看不惯,便买回来了。”   皇帝端起小碗,舀起一勺汤羹送入口中,又道:“那本是朕赐给师无邪的宅子。三年前他辞官,朕准了他可以自行处置。如今既然要卖,想来是不打算再回京了。”   楚云曦的目光牢牢锁着皇帝,看见皇帝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将那口汤咽了下去。   他微蹙的眉心这才缓缓松开。   然后他面色一变,故作讶异:“原来那是师大人的宅子,这一点那牙人倒是没说。只是听那买家说了些‘闹鬼’,‘凶宅’之类的话,还以为他是在恶意压价。臣弟心想,既然是御赐的宅子,怎能被人这样污蔑,有损皇家颜面,便出手买下了。”   皇帝赞许地点了点头,“你倒是想得周到。”   楚云曦想了想,试探道:“既然是师大人的宅子,臣弟留着亦是无用。想着不如物归原主,他若是急用钱,权当臣弟借他的便是,何苦要卖御赐之物,传出去也不好听。”   皇帝放下了筷子,端起茶盏清了清口,不紧不慢地道:“听说那师无邪近两年四处寻访奇人异事,常年在外行踪不定。你便是想还,也见不到他。既然买了,便留下吧。”   楚云曦眸色一沉。   这么说来,他若要寻到宝宝的踪迹,恐怕并不容易。   皇帝必然知晓其下落,毕竟当年他以夜枭令将二人的性命绑在了一起。为保自身安危,皇帝必然时刻掌握着师无邪的行踪,以免对方死于非命,牵连自己。   但以他如今的身份,不好直接问皇帝关于师无邪的下落,徒惹是非。   不过......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皇帝跟前那碗汤羹上,眸底闪过势在必得的光芒。   没关系,很快他就有理由把宝宝召回了。   他扶手道:“臣弟听皇兄的。”   待用完膳,楚云曦找了个借口起身告退。   至殿门外的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侧目看了一眼身后的宫门,唇线几不可察地微微扬起。   *   一月后。青禾镇外的田野上,一片金黄麦浪在秋风中起伏。   师无邪弯腰躬身在田埂旁,一身粗布短衣,袖口与裤脚都高高挽起。   他身旁蹲着一个农夫打扮的青年,约莫二十七八的年纪,正捧着一把饱满的麦穗,眉飞色舞地讲解着:“你看这穗头,比往年大了将近一倍。关键就在肥料,光用农家肥是不够的,得把草木灰,骨粉和人畜粪便按比例堆沤发酵,再加一点石灰改良酸性。我管这叫三合一堆肥法。”   “还有这垄距,不能按老法子来,得留宽些,让每一株麦子都能晒到太阳,吹到风,根系才能长得开。”   师无邪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这时,旁边的田垄上传来一阵惊呼:“一亩四石!四石啊!”   几个老农围在一处刚刚称过粮的箩筐旁,激动地议论着。   一个年轻后生飞奔过来,冲着那青年喊道:“叶先生!您的法子真管用!俺家三代种地,从没见过这么好的收成!”   越来越多的农民围拢过来,纷纷朝那青年作揖道谢。   那青年连忙摆手,“大家不用谢我,是你们自己肯下力气,照着新法子试。今天抢收还有得忙呢,大家都去忙吧,别误了时辰。”   农民们这才千恩万谢地散去。   师无邪望着金灿灿的麦浪,道:“你这法子若是能推广开来,必能造福大周无数百姓,你可曾想过入朝为官?”   那青年摇了摇头,自嘲道:“我只懂种地,不懂做官。朝堂的水太深了,我这点心眼子,谁也斗不过。再说了,封建王朝的律法太严苛,一朝不慎,动辄抄家流放累及满门。我怕死,还是老老实实种地吧。”   师无邪沉默了片刻,轻声问青年道:“像你这样的人,还有吗?”   那青年用手背擦了把额头的汗,轻叹:“不知道,反正我还没有遇到过同类。”   师无邪眼睫微垂,“我见过一个,跟你很像。”   那青年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笑道:“难怪你第一次见到我时,总问我一些超出农耕文明的问题,你甚至知道‘科学’这个词,还问我是不是来自天界。”   他大笑起来,“是你见到的那个人说的吧?”   师无邪轻轻“嗯”了一声。   青年好奇地凑近了几分:“那他在哪?你带我见一见呗,说不定真是老乡呢。”   师无邪眸色一黯,低声:“他死了。”   青年笑容一僵,面露一丝愧色,声音也轻了几分:“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   师无邪没有接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定定地看着那青年,问了一个他问过自己无数次的问题:“你们这样的人,死了之后,还能再回来吗?”   青年挠了挠头,面露难色:“这个......我也不好说。”   “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有些人死了就是死了,有些人说不定能来回穿,甚至还有人带金手指呢。”   他见师无邪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又连忙补了一句:“但是他既然说能回来,那应该就是能的。”   师无邪轻轻点点头,“嗯,我会一直等。”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与车辙声。   一名官员在一队随从的簇拥下,沿着田埂大步走来,扬声问道:“哪位是师无邪?”   师无邪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我是。”   那官员走到近前,拿出一卷明黄卷轴,展开,朗声道:“监国令旨到,前大理寺卿师无邪接旨。”   师无邪撩袍跪地,那官员念道:“京中突发重案,兹命前大理寺卿师无邪官复原职,即刻入京协查,不得有误。”   师无邪的眉心微微蹙起。   让他官复原职查案?依照皇帝的性子,如何肯把大理寺卿这么重要的位置还给他?   而且宣的是监国令旨,并非圣旨。皇帝正直壮年,又向来将权柄看得很重,一直未让储君监国。这意味着皇帝很可能出了意外无法理政,故而不得不放权。   他压下满腹疑虑,垂首道:“草民领旨。”   青年看着师无邪呆愣住。   大理寺卿?   三公九卿之一的朝廷大员?他刚刚还跟人在一起玩泥巴啊!   那宣旨官员一挥手,指向不远处停着的一辆马车,道:“师大人,请吧。”   师无邪点了点头,转头与呆愣中的青年拱手道别,然后走向马车。   车帘落下,马蹄声起,向京城驶去。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明晚0点更新,会直接爆更到完结 第78章 第 78 章 宝宝,我回   乾元殿内, 门窗紧闭,药气弥漫。   皇帝躺在龙榻上,面色苍白, 眼窝乌青。他的呼吸粗重短促,带着明显的风箱音。   榻前乌泱泱跪了十余名太医, 一个个愁眉苦脸, 额头上沁着细密的冷汗,无一人敢开口说话。   楚云曦负手立于榻前,目光扫过太医,沉声道:“皇兄一向身体强健, 到底是何病症?为何拖了一月之久,还迟迟不见好转?”   为首的太医院判颤声道:“回殿下,陛下这症候......看起来像是气血两虚之症。臣等用尽了温补气血的法子却始终不见起色......臣等......实在是尽力了。”   楚云曦冷声道:“要你们何用?!”   满殿太医齐刷刷地伏下身去。   沉默了片刻之后, 忽然有一名年轻的御医哆哆嗦嗦地举起手来,“启禀殿下,臣......臣知道有一种毒, 其症状与陛下如今的病症相似。”   楚云曦道:“说!”   那御医道:“江家的......化骨水......”   楚云曦冷道:“当初江家案闹得满城风雨, 查抄江府时,所有化骨水均已就地销毁, 江家的人也已死绝。后来唯一知晓秘方的魏凛川也死了。这大周地界, 哪还有什么化骨水?”   御医道:“回殿下, 除了化骨水,臣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东西能造成这般后果。”   楚云曦故作愤慨:“那你为何不早说!”   那御医连连叩首:“此毒阴险之处就在于, 初时症状极轻,不过有些咳嗽,大多数人根本不会想到是中毒,只当是气虚咳喘。待到几剂温补之药下去仍不见好转时, 病根早已深入脏腑......”   楚云曦瞪一眼跪在地上的御医们,“如今既已知道病因,那还不赶紧医治!”   御医们面面相觑,额上渗出豆大的冷汗,支支吾吾地低下头去。   唯有院判咬了咬牙,鼓起勇气道:“殿下容禀,这化骨水对五脏六腑造成的损伤,几乎是不可逆转的。寻常药力根本无法抵达病灶,臣等......臣等实在不敢担保治愈......”   楚云曦怒斥道:“那就想法子!否则养你们何用?!”   院判忙道:“是!臣等先开个固本培元的方子,尽力吊住陛下的性命。并全力会诊,商议疗法。”   楚云曦道:“滚。三日内拿不出法子,通通革职查办!”   御医们如蒙大赦,战战兢兢地起身,躬着身子倒退着退出殿外。   这时陈昭从一旁屏风后走出来,躬身道:“陛下,臣以为这下毒之人必在宫中。”   楚云曦做一副思索状,“皇兄,每样入口的东西,太监总管都要先以银针试毒,又亲口尝过。为何总管安然无恙,独独皇兄出了事?”   一旁的太监总管听见这话,霎时反应过来,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老奴试毒尽心竭力,绝无半分疏漏,更不敢有谋害陛下的心思啊!殿下明鉴!”   皇帝虚弱地摆摆手,“......不会是他。”   太监总管如蒙大赦,整个人汗淋漓地趴伏在地。   陈昭道:“陛下,其实还有一人,可能知道化骨水的秘方。”   皇帝虚弱地吐出一个字:“说......”   陈昭:“师无邪。”   听见这一声,楚云曦眼底闪过一抹厉色。   陈昭:“当初他主审江家一案,曾动过提取化骨水药方的心思。以他的本事,很难说是否已经暗中配制成了。”   楚云曦道:“可他早已辞官多年,又有监察司的暗探一直监视着他的动向。难道他还有什么通天的手段,能伸到这宫里来?”   陈昭:“两种可能,一是他确有手段能绕过监察司的监视,二是有人拿到了他的方子。但不论如何,下毒之人能绕过验毒,必然是陛下身边人。臣建议,从宫中查起。”   便听皇帝忽然用力地喘了几口气,勉力开口:“查......”   陈昭躬身垂首,“是。”   楚云曦眸光闪烁,道:“皇兄,师无邪那边,不若让臣弟下一份诏令,请他官复原职回京办案。他若抗旨不回便是心虚,可即刻缉拿。他若肯回京,咱们便让他参与查案,届时他若包庇凶犯必露马脚。”   皇帝看他一眼,目光浑浊。良久,才声音暗哑地道:“便......依你之言。”   这时侍从捧了药碗进来,楚云曦伸手要去接,“臣弟服侍皇兄用药。”   却见皇帝微微抬了一下手,“不必......让陈昭来。”   楚云曦动作微微一顿,然后不动声色,让开了位置。   陈昭上前拿起药碗,自己先喝了一口,确认无误,才扶起皇帝靠坐在床头喂药。   皇帝喝了两口,歇了歇,艰难地道:“全都出去......陈昭留下。”   殿内的侍从们鱼贯退了出去。   楚云曦后退两步,然后转身向门外走去。   到门边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侧目回望了一眼。只见陈昭正将耳朵凑到皇帝唇边,皇帝的嘴唇微微翕动着,不知在交代些什么。   楚云曦没有多做停留,收回目光,抬步跨出了门槛。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经此一事,狗皇帝信任的人应该只剩下陈昭了。   而他作为储君,皇帝一死,他便是最大的受益者。毫无疑问,他将是第一嫌疑人。   只怕接下来他身边的眼线会比之前盯得更紧。   不过没关系。查吧,要不了多久,就什么都不必查了。   他这么想着,唇角微微扬起,大步离去。   *   五日后深夜,东宫书房。   一名侍卫疾步入内,单膝跪地,低声道:“殿下,监察司已经查到东宫了。师府那边的东西要不要......”   楚云曦坐在案前,抬手打断。他的目光并未落在侍卫身上,而是斜斜地投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幕,仿佛要透过那浓稠的夜色看穿什么似的。   他眯了眯眼,道:“今夜,出得去吗?”   侍卫毫不犹豫地颔首道:“南宫门那边守卫的禁军已经换成了咱们的人,随时可以出宫。”   楚云曦点点头,起身道:“孤亲自去。”   他换了一身夜行衣,走出殿门。两名侍卫无声地跟上,与他一同消失在夜幕里。   街巷寂静无声,三人一路策马至师府外,悄悄从侧门进入。   楚云曦一路绕到了廨房,然后对两名侍卫道:“你们守在外面。”   侍卫垂首,提刀守在门边。   楚云曦推门而入。片刻后,屋内亮起了一盏微弱的灯火,一道人影被烛光投射在窗纸上,看起来正俯身在工作台前,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   不多时,廨房外忽然火光大亮。   十几道火把照亮漆黑的夜空,密集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转眼间便将廨房围了个水泄不通。   “监察司办案,缴械不杀!”   守在门口的两名侍卫对视一眼,没有丝毫犹豫,果断将刀弃于地上,双手抱头,屈膝跪下。   陈昭旋即带兵上前,一脚踹开廨房门,大步进得房内,“殿下!还不束手就......”   话音戛然而止。   只见房中空无一人,工作台上只有一只纸人,被背后的烛光一照,在窗纸上投下了一道酷似人形的剪影。   纸人身旁放着一只陶碗,碗中盛着无色透明的液体,散发出一股明显的酸味。   陈昭面容一滞,电光石火般反应过来,“圈套......”   他猛地转身,正要夺门而出,却听“砰”地一声巨响,廨房的门被一股外力猛地合上了。   紧接着,工作台上那只陶碗不知被什么牵引,啪地一声跌落在地,碎裂开来。   碗中的液体接触到地面的瞬间,立刻升腾起一片黄绿色的雾气,刺鼻的气味迅速弥漫开来,充斥了整个密闭的空间。   刺鼻的气味瞬时涌入口腔,陈昭瞳孔一颤,立刻捂住口鼻,高声:“有毒!所有人掩住口鼻!”   然而为时已晚。跟随他冲入廨房的监察使已经吸入了浓烈的毒气,眼部立刻传来剧烈的灼烧感,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咽喉剧痛,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兵戈相击的声响,不知是谁正与守在外面的监察使绞杀在一起。   不过十数息的功夫,房内众人便纷纷倒地,有的翻滚哀嚎,有的蜷缩痉挛,有人甚至开始口吐白沫。   陈昭强撑着意志,伏在地上,朝着房门的方向艰难爬去。   他的视线已经完全模糊,想要开口呼救,却发现咽喉已被灼伤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只能挤出低沉嘶哑的闷响:“嗬——嗬——”   此时身后传来沉重的开门声,陈昭艰难地扭过头去,透过模糊的视线,看见一道黑色的人影从冰窖暗门中缓步走了出来。   那人脸上戴着一副古怪的面具,口鼻处隆起一个圆柱形结构,前端有透气孔。眼部是一整片打磨过的水晶薄片,在昏暗的灯火中反射着幽冷的光。   整张面具透着奇异,像是不知名的怪物,又像是某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物件。   他一步步朝陈昭走来,靴底踏过满地碎裂的陶片与流淌的药液,发出细碎的声响,最终在陈昭面前停下。   陈昭的脸庞与脖颈已经涨得通红,青筋暴起。他勉力抬起头,声音嘶哑破碎:“你是......端王......”   楚云曦半蹲下来,俯视陈昭,呼吸透过面具的透气孔发出均匀而清晰的“嘶嘶”声,在寂静的廨房中显得格外分明。   “是我。”   陈昭的眼睛已经红肿不堪,只能勉强撑开一条缝,“你早知道......陛下怀疑......”   楚云曦轻蔑地笑了一声,声音透过面具,更显得诡异幽森几分,“当然。我秋猎落马大难不死,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买下师无邪旧宅,之后陛下就出了事。换做我是他,也一定会怀疑我自己。”   他站起身,好像全然不受毒气影响,悠闲地陈昭面前踱步,“让我还原一下他的推测:我在秋猎中险些丧命,于是疑心自己是被害的。毕竟这个皇太弟的位置,有太多人觊觎。故而我惊惧交加之下,铤而走险,迫不及待想要上位保命,这才对皇兄动了杀心。”   “而要悄无声息地杀掉他,化骨水是最好的法子。所以我才会买下师无邪的旧宅,无论是为了找配方也好,亦或是通过某种隐秘的方式与师无邪勾结也好,总之这座宅子里必定有秘密。”   此时门外的厮杀声已经渐渐平息下来,小小的庭院陷入一片寂静。   楚云曦的脚步顿住,在陈昭面前停下来,悠然地鼓掌,“推测非常精彩。你甚至为了让我自乱阵脚,故意在我面前提起师无邪,还说出‘要从陛下身边人查起’的话来。”   他的声音一顿,变得幽幽地:“那我怎能不顺你的意,着急前来‘销毁证据’呢?”   地上那几名原本还在翻滚挣扎的监察使,已经渐渐不动弹了,还有人口吐白沫,瞳孔涣散,没了声息。   陈昭咬破舌尖,勉力维持最后一点清明,“陛下......早已下令......一旦证实你是真凶......便改遗诏......”   “他没机会了。”楚云曦打断他,危险地眯起眼:“所有知情人今日都会死在这里。而他,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陈昭脸庞与脖颈已经胀成了紫红色,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伸出手,五指颤抖着抓住了楚云曦的脚踝,“你说什......”   楚云曦一脚踹开他,然后退几步,意味深长地道:“不然你以为,我为何要等到今天才引你来?”   “这世上能精确把控化骨水病程的,只有我。”   话落他便转身打开房门,迈步而出。   陈昭的瞳孔骤然放大,五指在地面上抓出几道凌乱的血痕,最终不甘地曲成僵硬的形状,再没了动静。   门外,监察使的尸首遍地。   十数名黑衣人持刀跪地,朝着廊下的人影齐声道:“殿下。”   楚云曦摘下面具,深深吸了一口夜风中秋凉而干净的空气。他的唇角缓缓扬起,琥珀色的眸光明亮而锋利。他将面具随手丢给侍卫,一撩衣摆,大步朝外走去,声音畅快:“回宫,去见见我那好皇兄!”   *   乾元殿。   楚云曦走近殿门,那门虚掩着,一道细长的光从门缝中漏出来。   从里头传出一个虚弱到几乎难以辨认的声音:“老师......三年前......你说只要朕不动师无邪......你便心甘情愿......留在朕身边......”   那声音顿了顿,又艰难地续道:“如今朕……只怕是时日无多了……你可否告诉朕……你可曾对朕……有过一点……”   “陛下。”另一个声音打断了他,平静道:“您现在要做的,是趁还清醒,立下遗诏。如今储君乃是端王,您可有何要托付的?您说,臣写。”   殿内沉默了片刻,随即传出一声悠长的叹息,“不急......朕在等......陈昭的消息。”   楚云曦站在门外,挥了挥手,示意殿门外的侍从全部退下。   然后他推开殿门,径直走了进去,“皇兄在等谁?”   殿内的灯火跳跃了一下。   岑衍正坐在龙床旁,见到他来,起身行礼,“殿下。”   楚云曦看他一眼,道:“太傅大人可否在外等侯?孤有话要与皇兄单独说。”   岑衍颔首,“臣告退。”   皇帝的手从锦被中伸出来,微微颤抖着,朝向岑衍离开的方向,像是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浮木。   然而岑衍却只是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门外。   皇帝的目光骤然黯淡下去。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楚云曦,面色微变,“陈昭......怎么没来?”   楚云曦凉道:“死了。”   皇帝的眼睛已经变得很浑浊,他拼命扬起头,艰难地吸了一口气,“果然......是你。”   他剧烈挣扎起来,眼睛死死地盯着殿门的方向,拼尽全力:“来人......”   然而他的声音嘶哑,根本传不出多远。   楚云曦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挣扎,“殿门外的人都被我支走了。”   “你卧病在床一个多月,是我在监国,你以为这一个多月里我仅仅只是帮你处理政务吗?”   楚云曦微微前倾,看着皇帝幽幽地道:“这宫里宫外,该换的人我都换了。”   皇帝瞳仁剧烈一颤,嘴唇哆嗦着,“不可能......老师......我明明让老师......”   “老师?”楚云曦嗤笑了声:“你让我监国,又让岑衍监督我。而我做的这些事,从始至终也没有防过他。”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意味深长起来,“那么你猜,他为何不阻止我,又为何不告诉你?”   皇帝的目光猛地一震。他望着帐顶,目眦欲裂,气急之下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风箱音。   “我猜你想问,岑衍分明三年前还请楚稷饶你一命,如今却为什么能坐视你去死。”   “你以为三年前他的那句求情是因为对你有情。”楚云曦丢下一句冰冷的嘲讽:“你想多了。”   “当时楚稷若杀你夺位,必定会兵戈四起,至使天下生灵涂炭。他写下诏书保你一命,不过是缓兵之计,以期有朝一日,能拨乱反正。而如今,既有大周正统储君继位,他还有什么后顾之忧?”   “你该不会以为一个半生都被你强锁在宫中,受尽屈辱的人,还会对你产生什么情愫吧?”   楚云曦鄙夷地看他一眼,“少给自己洗脑一些强制爱情节。正常人只会恨你入骨。”   皇帝的喉咙里发出阵阵难听的粗喘声,他想说什么,却又被极端愤怒与不甘的情绪一股脑地堵住了。   他的手指死死地攥着锦被,眼球在深陷的眼窝里剧烈地转动着。   “老师......你果然......从未......”   他面无血色,像是终于心死一般,手指泄了力道,从喉间涌出一口血来,从唇缝溢出。   良久,他又忽然想到了什么,艰难地转动眼珠,缓缓张口:“不对......你为何......”   他连喘了好几口气,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一句话说完:“三年前......楚稷逼宫时......你分明......不在行宫......为何会......知道得如此详细......”   楚云曦居高临下地看着皇帝,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因为我啊......是个夺舍了端王,回来找你复仇的冤魂啊。”   皇帝的目光骤然凝固了。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人的脸,盯着那双同楚云曦一样,泛着琥珀色的眼睛。   恍惚间,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而扭曲。端王那张年轻的面孔忽明忽暗,渐渐与另一张脸重合起来。   那双目光淬了冰一般,阴森地看着他。   楚云曦唇瓣微启,幽幽吐出几个字:“下地狱去吧。”   皇帝的瞳仁骤然放大,惊恐万状,“是......你......”   他的胸膛猛地向上弓起,口中涌出大口暗色粘稠的血,顺着嘴角汩汩淌下。惊惧的眼底写满了难以置信,随即身体像是被抽空了一般,软软地塌了下去。   他的头歪向一边,眼睛空洞地望向虚无,再也没有了气息。   楚云曦站在床前,冷漠地扫皇帝一眼,然后微微躬身伸出手探入枕头下,从中抽出一张卷轴。   那是一封废储君诏书,只是尚未盖上玺印。   想来,是只等着陈昭回复,便能生效了。   他冷笑一声,撕碎了诏书丢进火盆里,烧成灰烬。   然后他转身走出殿外,站在廊下,高声:“陛下,驾崩了!”   *   师无邪随宣旨的队伍一路舟车劳顿,终于在数日后抵达了京城。   马车在大理寺门前停稳时,天色已近黄昏。他掀开车帘,便见大理寺正领着数十名官员早已候在门外。   见他下车,周寺正连忙迎上前来,拱手作揖,“大人,多年不见,大人风采依旧。下官听闻监国令旨召大人回京复职,可见大人在朝中分量,仍是无人能及。大人此番归来,我大理寺上下便有了主心骨了!”   身后众官员也纷纷附和,一时间恭维之声不绝于耳。   师无邪摆了摆手,按下众人的话头,开门见山地问道:“旨意是让本官复职查案,却并未明说要查的是何案。诸位可知内情?”   官员们的面色微微一滞,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片刻后纷纷摇头。   周寺正斟酌着道:“这个......下官等确实不知。但既然是将大人千里迢迢请回京来,想必是极要紧的大案。”   师无邪点了点头,“既然大理寺的诸位也都不知情,想来应当是宫里的案子。那我便入宫面见陛下询问吧。”   提到“陛下”二字,众人沉默了片刻,有人面露哀戚之色,低声道:“大人......陛下已于前日夜里,驾崩了。”   师无邪一怔,有些不可置信:“驾崩?陛下方值壮年,身体一向康健,如何会突然驾崩?”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周寺正上前一步,凑到师无邪耳边,压低声音道:“宫里没有明说,只对外宣称是突发恶疾离世。就连那些给陛下诊治的御医们,也都守口如瓶,一个字不敢往外吐露。”   师无邪的眉心微微蹙起,垂眸思忖了片刻。   让他回来查的案子,会不会就是与陛下之死有关?   他抬起头,又问:“陛下驾崩,如今主持大局的可是端王殿下?”   众人齐齐颔首:“正是。储君不日便将登基继位。”   师无邪点了点头,对众人道:“诸位别在外头吹冷风了,一同进去吧。”   众人正要入内,忽闻一声高亢的通传:“端王殿下驾到!”   师无邪诧异地回过头去。   长街尽头,一道玄色的身影正策马而来,被灿金色的天光勾勒出一道逆光的轮廓。   那人一身玄色锦袍,衣料在风中翻涌,袍摆上暗金丝线织就的蟒纹,随着马背起伏时隐时现。头上金冠束起高高的马尾,发尾在风中翻飞,肆意而张扬。   马蹄声在师无邪面前戛然而止。   那人干脆利落地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师无邪面前,在西沉的灿金色天光中,冲他扬起一个笑。   那笑容飞扬而明媚,眼角眉梢都带着光,像是穿越了漫长的光阴,终于如愿以偿地再一次站在了他的面前。   师无邪怔怔地看着那陌生面孔上浮现出无比熟悉的笑容,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恍惚间,他好似看见那人对他张了张口,比出一个无声的口型:宝宝,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后面还有两章 第79章 第 79 章(加更) 做君后,好   师无邪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 闭了闭眼,再睁开,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人。   不知是不是因为太过思念, 他竟觉得眼前这张陌生的面孔,与云曦有着某种莫名的相似。   身高相近, 肩宽相近, 连那冷白的肤色都如出一辙。虽然五官并不相同,但鼻梁高挺,眉骨深邃,是另一种更为沉敛的俊美。   而那双望着他的眼睛, 竟然和云曦一样是琥珀色。   一定是错觉吧,他想。   一定是因为那笑容太过熟悉,让他产生了一瞬间的恍惚, 才会将两张不同的面孔重叠在了一起。   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去。   可心跳却丝毫不听使唤, 反而越来越快。   他身后的官员们纷纷朝着储君作揖行礼。唯他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   周寺正见他这副失神的模样,连忙靠近了些, 压低声音提醒道:“师大人, 快行礼呀。”   师无邪回过神来, 连忙压下心跳,躬身便要行礼。   然而他刚刚弯下腰去, 双腕便被人托住,制止了他下拜的动作。   师无邪一怔,再次抬起头来,便见对方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目光明亮又温柔,声音清朗如春风拂面:“不必多礼。”   砰砰——!   心跳一时失序。   楚云曦敛了敛容色,对众官员道:“诸位还有公务在身,各自忙去吧。孤有几句话,要与师大人单独谈谈。”   众人便依言退去。   楚云曦不由分说地拉过师无邪的手腕,抬步迈进大门,同时对身后的侍从们丢下一句:“你们在外等候,不必跟来。”   他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拉着师无邪,一路绕过重重回廊,穿过寂静的后院,朝着师府的方向走去。   越往前走,师无邪的心跳就越快。   为什么,殿下会如此熟悉这条小路?   一个荒谬而不敢置信的猜想疯狂蔓延,让他几乎不敢呼吸。   他甚至不敢确认,只能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了这一场幻梦:“殿下......您要带臣去哪?”   楚云曦没有回答,只是握着他的手腕又紧了几分。他一路将人拉到了那扇连通师府的小门前,确认四下无人,忽然转过身来。   师无邪来不及反应,便被拉进了温热的怀里。   对方的唇贴着他的耳畔,声音暗哑而亲昵:“宝宝,有没有想老公?”   师无邪瞳仁剧烈一颤。   难道......方才那不是错觉?   这世上会唤他宝宝的,会自称老公的,只有一个人。   对方的胸腔传来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透过衣料传导过来,与他自己那快要蹦出胸腔的心跳共振在一起。   他唇角一压,一股热意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他的声音发着颤,用尽了全部勇气才敢把那个名字说出口:“......云曦?”   楚云曦将他搂得更紧,鼻尖埋在他的脖颈处深吸一口气,“嗯,是我。”   两行清泪从师无邪的眼角滚落。   他咬着唇,拼命想要忍住,却怎么也压不下啜泣声。   感应到怀中人微微地发颤,楚云曦后撤开,便看见师无邪那双如墨的眼眸此刻已是一片湿润,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珠,像是被细雨打湿的蝶翼。   楚云曦呼吸一滞,轻声哄道:“我回来了,别哭......”   然后俯首,轻轻地吻去师无邪眼角的泪。   那吻极轻柔,像是怕弄碎了什么珍宝一般,沿着泪痕一寸一寸地往下游移,从眼角,至脸颊,至唇畔。   一边吻一边低声呢.喃:“宝宝......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那声音里饱含无尽的心疼与歉疚。   听见这一声,师无邪压抑着的呜咽难以抑制地泄出,他用力抱紧楚云曦,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云曦......我没保住你的身体......我......用尽了法子......都失败了,我害得你回不来......”   楚云曦目光一滞,忙松开人,急声道:“不是的宝宝!”   他捧起师无邪的脸,拇指轻轻拭去师无邪脸上不断涌出的泪水,“跟那具身体没有关系,是......”   他顿了顿,试图用师无邪能理解的话解释:“是机缘的问题,我回来需要特定的机缘,不是你的错。”   “只是我没想到两边时间流速不一样,等我回来已经过去三年了。”   他心疼地抚摸着师无邪被泪水浸.湿的脸颊,指腹摩挲过那片微凉的肌肤,眼底漾起一片柔色,“宝宝......这么多年你是怎么过的?有没有恨我骗了你,让你等我?”   师无邪仰头看他,朦胧视线中,眼前人的面孔与记忆中那张熟悉的脸重叠在一起,最终合而为一。   “不恨......”他微微摇头,颤声:“我好想你......就算你不提,我也会一直等你。”   楚云曦心脏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他呼吸一滞,俯首吻住了对方的唇。   柔软的舌尖轻而易举地撬开齿关,师无邪后颈被一个有力的手掌稳稳托住,仰头接纳这个轻柔至极又深重至极的吻。   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动承受,而是闭上眼试着回应,他生涩地探出舌尖探去。   那吻像是被点燃的薪火,从温柔的试探渐渐化作炽烈的纠缠。仿佛要将三年的思念,都融进这一刻的缠绵之间。   院墙寂静,只剩下交错的呼吸声和唇齿间的水泽声异常清晰。   楚云曦一个侧身,将师无邪抵在墙根处,一手将他双手高举过头顶,另一只手轻轻一勾衣带,衣襟微微散落。   师无邪唇缝间溢出破碎的声音:“......云曦......这儿是衙门,不能......”   话落,他便忽地双脚离地,整个人被楚云曦横抱起来。   即便如此,楚云曦依然叼着他的唇不松口,一面吻他,一面抱着他一脚踹开院门,径直走进师府。   他推了一下楚云曦的肩,含糊地试图阻止道:“宅子......卖了。”   楚云曦轻笑了一声,终于舍得松开他的唇,低声:“我买回来了。”   师无邪茫然地眨眨眼。   楚云曦抱着人脚步飞快,绕过几道回廊,穿过荒芜了三年的庭院,径直闯入他们曾经居住的小院。   进入卧房,楚云曦将他放在榻上,旋即顺势俯下身去。   师无邪的双手勾着楚云曦的脖颈,主动仰起头,去寻找对方的唇。   二人一面亲吻,一面急切地剥去彼此的衣衫。   衣料的窸窣声与交缠的呼吸声交织。   师无邪的耳尖泛着微微的红晕,颤声唤着对方的名字:“......云曦......”   窗外的天光在视野中渐渐模糊成一片流动的金色。   “宝宝......”耳边的声音灼热而滚烫,带着缱绻的尾音:“我爱你......”   男人像只叼住了猎物的狼,又凶又狠,攻城略地。   可他心头那块被凿穿的空洞,却被温暖的潮水汹涌地填满。   日头渐渐西落,从窗棂间斜斜地洒进来,落下一地暖融融的余晖。   满院的寂静里,秋风穿过廊下,掩不去满室旖旎。   ......   “所以......”师无邪哑着嗓子,浑身无力地躺在楚云曦的臂弯里,声音带着尚未平复的喘息:“原来的端王已经死了?”   “你这算是夺舍?”   楚云曦点点头,捉住师无邪的手指放在自己心口上,小心翼翼地看着师无邪的眼睛,紧张道:“宝宝,我不是妖邪,你不要讨厌我......”   师无邪抬眸看着楚云曦的眼睛,轻声:“不论你是人是鬼,从哪里来,都无所谓。”   楚云曦呼吸一沉,俯首吻住了那双淡色的唇。   数息后,他才依依不舍地松开,额头抵着师无邪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   犹豫了片刻,他又轻轻地低声:“其实......我也不是楚云曦。”   他的眼睫垂着,微微地颤,忐忑不已,几乎不敢去看师无邪的眼睛。   师无邪似乎并不意外,他只是静静地看了楚云曦一会儿,然后道:“我知道。我遇到过跟你一样的人。”   “他说你们这种人叫穿越者。”   楚云曦一怔,抬眼道:“跟我一样的人?”   师无邪点点头,“这几年我遍寻重生之法,结果法子没找到,却找到了一名穿越者。”   “我才知道,所谓的重生,其实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穿越。”   说到这里,师无邪的声音渐渐弱下去,眸色也晦暗几分,“原来这个世界并没有什么鬼魂,也没有重生之法。原来你说过的一切纯看天命,都是真的。”   楚云曦目光微微一滞,他心疼不已,捧起师无邪的脸,哄道:“宝宝......爹娘没了,你还有我。”   师无邪漆黑的眸子有些空洞地看向虚空中的某个方向,“他们一直都在。”   楚云曦一怔,顺着师无邪的目光看去,却一无所获,他心下微微一沉,恍然想起一直以来被他忽略的事实。   穿来第一天,他就似乎经常看见师无邪自言自语,又经常看着虚无处发呆。   从前他只当是对方性子有些呆的缘故,如今看来,只怕是源于一个令他不敢深想的缘由。   他干咽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试探,“宝宝,你在看谁?”   师无邪的缓缓转动,落在楚云曦的脸上,迟疑了片刻,没有回答。   若是告诉云曦,会不会把他当成疯子?   虽然他早已被世人当成疯子,早已习惯了那些异样的目光,可唯独眼前这个人,他不希望对方也用那种眼光看他。   他沉默着,可那木然的表情却给了楚云曦答案。   楚云曦的眼眶忽然红了,声音也有些颤,“宝宝......你说爹娘一直在,你看见的......是他们吗?”   师无邪犹豫了很久,缓缓点了点头,然后试图解释:“云曦,我不是疯子。我只是......”   楚云曦将他搂进怀里,埋首在他脖颈间,压着哽咽的声音:“嗯,宝宝当然不疯,宝宝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最善良,最可爱的人。”   师无邪歪了歪脑袋,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滚落到自己的脖颈间,疑惑道:“那你为什么要哭?”   楚云曦身体微微一僵,然后擦了一下眼角泪水,挤出一个笑,“没有......我就是......再次见到宝宝,太高兴了。”   嘴上这么说,他的心脏却如同被万刃翻绞一般,疼得无法呼吸。   他只猜到师无邪执着于复活之法是因为父母,可他不知道对方一直都能看见爹娘的鬼魂。   那是精神分裂。   他若早发现这一点,一定不会让自己死在师无邪面前。   让一个已经精神崩溃,身患疾病的人,再一次面对生离死别,无疑是雪上加霜。他怎么能如此残忍?   在师无邪看不见的地方,楚云曦狠狠攥紧了被褥,将再一次涌上眼眶的泪水狠狠地压了回去。   他再次睁眼时,看着虚无处的目光变得狠厉几分。   狗皇帝,还是死得太便宜了。如果不是因为他,宝宝何至于要再遭一次罪!   天色渐暗,暮色从院墙外一寸一寸地漫进来。   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殿下,该回宫了。”   片刻后,门内传来楚云曦的声音:“今日不回!”   侍卫首领闻言,没有多问,只颔首领命,转身一挥手,示意禁军将这座不大的院落围了个水泄不通。   阿青守在廊下,看着满院子肃然而立的禁军,呆愣了半晌,“什么......情况?”   影四站在他身边,与他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相同的茫然:“大人什么时候跟殿下......”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里头的动静可是从午后一直响到入夜。   之前他们在大理寺门外等了许久不见大人出来,进去寻找才发现大人和殿下一块儿失踪了。   导致禁军还一度乱了阵脚,直到找到师府来,果然听见动静。   影四茫然地挠挠后脑勺,这三年他寸步不离地保护师无邪,从没见过他们家大人跟殿下有什么接触啊。   “难不成......”影四恍惚地道:“一见钟情?”   阿青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泪眼婆娑,“太好了,大人终于走出来了,呜呜呜......”   “三年了,大人终于移情别恋了。”影四用手背擦拭了一下眼角,仰头望天,双手合十:“少爷,您一定要为大人高兴啊。”   “那可是即将要登基的殿下!您在泉下有知千万别吃飞醋。有殿下护着,大人一定会平平安安,一生荣华富贵的。”   两个人就这么齐齐蹲在廊下,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啜泣着。   直到身后房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二人同时转头看去,便见楚云曦正赤脚站在门缝后面,只穿了一条亵裤,黑色绸缎的里衣松松垮垮地披在肩头,露出一线紧实的胸腹。   三人六目相对,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   楚云曦看着蹲在地上,哭得眼眶发红的二人,回想起刚才隔着门听见的那番对话,扯了一扯唇角,面无表情地道:“打热水来。”   说完便转身关上了门。   竟然怀疑宝宝移情别恋,还感动到哭?呵呵,给他等着。   楚云曦微微捏了捏拳,目光落向里屋床榻上的人,忽然换了副面孔,笑吟吟地上前:“宝宝,洗澡吗?”   师无邪无力地点了点头。   不久,浴室里淅沥的水声应声响起。   热气氤氲开来,将整间屋子笼在一片朦胧的暖意里。   楚云曦抱着人踩入水中,让师无邪坐在自己身前,后背靠在他的肩膀上。   温热的水漫过周身,还有个人暖融融地抱着自己,师无邪惬意地闭上眼,连指尖都懒得动弹。   耳边传来楚云曦亲昵的声音:“宝宝......跟你商量个事。”   师无邪慵懒地“嗯”了一声,“什么?”   楚云曦眸子一转:“我不了解朝堂局势,你帮我分析分析,如果我不想继任皇帝,可以让给谁?”   师无邪缓缓睁眼,果断道:“谁也不可以。”   楚云曦愣了一下:“为何?”   师无邪侧过脸,认真望着他:“你是皇太弟,是唯一合法继承人。如果你不继位,将来不论是谁上位,第一件事就是杀了你以除后患。”   “我不想再等你三年了。”   楚云曦闻言,丧丧地“啊”了一声,“还真要登基啊?可是当皇帝好累啊。”他在师无邪的脖颈间蹭了蹭,黏黏糊糊地撒娇道:“就不能隐姓埋名,找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咱俩一块儿隐居吗?”   师无邪摇了摇头:“那要躲藏一辈子,颠沛流离。不仅要躲避无穷无尽的暗杀,连亲朋都要彻底断了联系。”   楚云曦沉默了一瞬,随即斩钉截铁地道:“那算了,我不能连累你。”   他眸子转了转,忽然话锋一转,“那我要是做了皇帝,还能嫁给宝宝吗?”   师无邪一时没跟上他的脑回路,怔了一下才道:“荒唐,陛下如何能嫁人?”   楚云曦眸中精.光一闪,伸手捏住师无邪的下巴尖,将他的脸轻轻掰转过来,目光沉沉地望进那双如墨的眸子里,声音低了几分:“那......宝宝嫁给我吧?”   师无邪微微一怔,心跳莫名加快。   他看着楚云曦那双在灯火照耀下,熠熠生辉的眸子,灯火将琥珀染成了一片流动的灿金,他呼吸迟滞,声音有些发干:“可我是大理寺卿......”   “不做大理寺卿了,做君后,好不好?”   砰砰——砰砰——!   心雷如鼓,几乎响彻耳际。   师无邪一时没有反应,楚云曦便一个侧身转了过来,向前倾身,将他逼退至桶沿,目光深沉地锁定他的唇,再次哑声:“好不好?”   师无邪的眼眶忽然一红,颤声:“好。”   话音未落,一个吻便封住了他的唇。   浴房水声起伏,哗啦作响,渐渐融入窗外静谧的夜色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第 80 章(撒花) “宝宝..   昭阳殿内, 烛火轻摇。   师无邪坐在桌案后,正专注地提笔批阅奏折。   楚云曦坐在他身侧,整个人像是没有骨头一般歪靠在他肩头, 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勾起他垂落的一缕发丝, 绕在指尖缠了又放, 放了又缠,百无聊赖地玩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宝宝,还没批完吗?”   师无邪头也不抬, 笔下不停,只无奈地将面前厚厚一沓奏折推到楚云曦跟前,“一起批会快一点。”   楚云曦看了一眼那摞小山似的奏折, 整个人便软绵绵地向后倒去,呈一个大字靠在龙椅椅背上,懒懒道:“我不懂啊。”   “不懂就学。”师无邪一边低头写字一边道:“难道我要帮你批一辈子?”   楚云曦眼眸一亮, 整个人凑了过来, 从背后一把环住师无邪的腰,下巴搁在他肩窝里, 耍赖般道:“就要你帮我批一辈子, 我赖上你了。”   师无邪微微摇头, 正要说什么,笔尖却忽然一顿。他停下笔, 侧过头,目光落在楚云曦脸上,“你说你不懂朝政,可先帝卧病在床一个多月, 不都是你在监国?我看你处理得挺好的。”   楚云曦的眸光微微一动,随即“哎呀”一声,皱着眉头揉起太阳穴来,整个人软绵绵地卧倒在扶手上,有气无力地道:“我头好疼,我得了看奏折会头疼的病。”   师无邪看着他这副无赖模样,无奈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重新垂下眼帘,继续书写。   楚云曦蹙着眉,装模作样地揉了一会儿太阳穴,又悄悄掀起眼皮,偷偷看了他一眼。   烛光下,师无邪专注书写的侧脸被暖黄色的光晕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眉目低垂,神情宁静,如墨画一般。   楚云曦的心头一软,唇角不自觉地缓缓勾起。他长臂一伸,捞过一本奏折来,随手翻开。   然而刚扫过两行,他的眉宇便渐渐蹙了起来,不耐烦地将奏折往桌上一丢,骂道“又是三思,我立个后他们哪来那么多废话!”   师无邪的笔尖微微一顿,沉默了片刻,才平静地开口:“即便是先帝,也没敢立太傅为君后。不过是独辟了一座宫殿给他住罢了。”   他放下笔,认真地看着楚云曦的眼睛,斟酌着道:“要不咱们......”   “不好。”楚云曦打断他,“要是咱们不能成亲,那这皇帝我不当了。”   话落,楚云曦整个人又跟死鱼似地挂在了他身上,声音里满是委屈:“不能跟宝宝名正言顺在一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算......”   话音未落,师无邪便伸出四指,将对方的唇封住了。   他蹙着眉,急声:“你胡说什么?”   楚云曦眨了眨眼,恍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连忙握住师无邪的四指,声音软了下来:“我错了宝宝。”   说时将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边,柔声道:“我再也不拿这种话吓唬你了。”   宝宝可是等了他三年才等到他活过来,他怎么能再说这种要死要活的话?   真该死。   师无邪的眉宇这才缓缓松开,无奈叹道:“算了,我先探探阁老的口风。他若是能松口,其他人便好弹压了。”   楚云曦懒懒道:“怕什么?亏得那狗皇帝迫不及待打压世家收回权柄,如今朝堂上一个能打的都没有。就算秦阁老不松口又如何?顶多骂我几句昏君,我不在乎。”   师无邪的唇线微微弯了一下,然后破天荒地开起了玩笑:“我是疯子,你是昏君,咱们俩绝配。”   楚云曦的目光倏地一亮,“这个好!”   他凑过去,在师无邪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笑得见眉不见眼,“那我这昏君可当定了。”   这时,门外有人来通传,说:“秦阁老率御史台众官员跪在门外,请殿下收回立后成命。”   楚云曦蹙着眉,沉声:“让他们跪!”   “告诉他们,再敢进言,就一直跪下去,跪死为止!”   侍从跪在门外,战战兢兢地正要退下,却听得一道平静的声音传来:“慢着。”   师无邪伸手按住楚云曦的五指,安抚性地轻轻握了握,对门外道:“让阁老进来。”   侍从连忙点头,躬身退了下去。   片刻后,秦阁老疾步进门,尚未看清殿内情形,便扑跪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手背上,痛心疾首:“殿下,三思啊!师大人心有所属,与先夫人情深义重,满朝皆知。殿下万万不可学先帝那般,将人强求在宫中!太傅已被困了一生,毁了一生,师大人尚且年轻,前途无量,大理寺还要仰仗他主持大局。”   “殿下若真为他好,便该放他自由,而非将他锁入宫墙之中啊!”   高阶上传来一声低低的窃笑声。   老头以为自己耳背听错了,悄悄抬起眼来,却是一愣。   只见龙椅上,楚云曦正搂着师无邪的腰,脑袋靠在师无邪的肩膀上,一副懒散模样,正眉目含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而师无邪的脸上,也并未如他所预料的那般勉强或隐忍。相反,师无邪唇线微扬,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平和与安宁。   二人并肩而坐,竟奇异地和谐。   秦阁老呆了呆,刚到嘴边的话忽然卡在了喉咙里。   师无邪放下笔,从高座上起身,来到秦阁老面前,亲手将老人扶了起来,声音平和:“阁老,殿下没有强求,是我自愿的。”   秦阁老愣怔地看着他,有些不可置信:“师大人,您不是对先夫人一往情深,甚至不惜......”   他顿了顿,没有把外头那些惊世骇俗的传言说出口,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师无邪清了清嗓子,无奈截口道:“我看开了。”   身后龙椅方向传来低低的一声“噗嗤”。   秦阁老又是一呆。他悄悄抬眼,瞥了一眼龙椅上正憋着笑的楚云曦,又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对师无邪道:“大人......您若是被殿下胁迫了,就眨眨眼。老朽拼上这条命,一定拉上门生故吏,满朝文武,给您讨一个公道。”   师无邪摇摇头,看着秦阁老的眼睛,“阁老,我是认真的,没有被胁迫。”   秦阁老微微一怔,心头忽然浮起最近在坊间听到的那些传闻,不由暗自忖度:师大人难不成......真是移情别恋了?   师无邪仿佛猜到了他心中所想,眸光闪烁了一下:“我对殿下是......”   他顿了顿,扯谎道:“一见钟情。”   身后的憋笑声更清晰了,几乎能听见某人捂着嘴,肩膀疯狂颤抖的动静。   师无邪微微侧目,余光扫过龙椅上那道身影。对方正憋得双肩乱颤,一双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师无邪深深地看着那双眼睛,忽然开口道:“我喜欢殿下。”   这几个字不轻不重,安安静静,却又突如起来地落入楚云曦耳中。   楚云曦的笑容一敛,怔住了。   四目相对之间,心脏莫名开始跳快。   楚云曦起身走下台阶来到师无邪身边,将人拉进怀里,然后低头在师无邪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吻,那动作自然得像是重复过千百次。   然后他看向秦阁老,目光坦然带着几分倨傲:“阁老,如此还有异议吗?”   秦阁老看着眼前并肩而立的两个人,二人站在一起,竟是那样契合,仿佛天生就该如此。   老人的面容忽然一松,像是有一块压在心头多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感慨道:“三年了,师大人能走出来,老朽真为你感到高兴。”   师无邪垂眼敛去了眼底笑意,然后对老人道:“还请阁老转告众臣,殿下与我,非彼此不可。这个亲,必须结。”   他向前半步,凑到秦阁老耳边,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依殿下的性子,若是不答应,只怕无法善了。”   秦阁老侧目去看楚云曦,便见楚云曦面色冷峻,“谁若想跪,就让他跪到天荒地老,哪怕是跪死几个,孤也绝不会妥协。”   秦阁老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躬身拱手:“老臣知道了。”   说完便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殿门打开,门外乌泱泱跪了一地的官员,见秦阁老出来,纷纷抬起头来,急切地围拢上前:“阁老!殿下怎么说?”   秦阁老摆了摆手,“都散了吧。”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殿门,自言自语般轻声道:“成亲好啊,有个人成亲,气色都不一样了。”   说完便兀自负着手,慢悠悠地沿着宫道走远了。   留下一群大臣面面相觑,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随后纷纷拔腿追了上去:“阁老!您倒是说说怎么回事呀!”   *   太和殿前,晨光初破云霄。殿宇巍峨,飞檐斗拱层层叠叠。   丹陛之下,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而立,井然有序。气氛庄严肃穆。   吉时到。午门钟鼓齐鸣,一声一声震荡着整座皇城。   楚云曦身着衮冕龙纹礼服,自太和门内缓步而出。玄色的袍身上以金线绣着十二章纹,在日光下流转着内敛而华贵的光芒。   冕旒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一步步登上汉白玉石阶,在丹陛的最高处站定。   大学士双手接过玉玺,在即位诏书上印下朱红玺印。   一瞬间,阶下鸣鞭三响,鞭响划破长空。   紧接着,鸿胪寺鸣赞官高唱:“跪——!”   文武百官齐齐撩袍跪倒,动作整齐划一,汇成一片浪潮。   “拜——!”   百官俯首,额头触地。   “兴——!”   百官起身。   如此三跪九叩,伴随着山呼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汇聚成声浪,在整座皇城的上空回荡。   待呼声停止,大学士展开诏书,朗声传遍广场:“朕惟乾坤合德,风化之方圆攸在昆......朕今恭承天序,钦命师无邪为君后,与朕共承天命,同尊同体,位列齐尊......择吉日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司仪宝案奉上"皇帝之宝"玉玺,大学士将玉玺印于即位诏书上。阶下鸣鞭三响,百官行三跪九叩礼,山呼万岁。(具体描写扩写)   诏书宣读完毕,广场上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转向銮仪,一道身影正从中缓缓步出。   师无邪身着织金君后冕服,袍身上以赤金丝线绣着龙纹与日月星辰,广袖垂落,衣摆曳地。   头上束着一顶金冠,两侧垂下金色丝绦。   金冠之下,露出一张清冷如玉的面容。那满身的华贵服饰,反而将他衬托得更加出尘,清冷而矜贵。   他一步步走上高阶,冕服下摆拂过汉白玉的石阶,发出窸窣声响。   楚云曦看着那人一步一步地向自己走来。晨光落在师无邪的身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楚云曦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见过师无邪穿官服的模样,见过他常服的模样,见过他披散着长发在烛火下认真书写的模样。   可从未见过他这般华贵清冷,不可方物。   楚云曦的唇角不自觉地扬起,越扬越高,直到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待师无邪站定。   楚云曦亲手从司仪官手中接过金宝,双手捧着,郑重地交到师无邪的手中。指尖在交接时轻轻擦过师无邪的手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   师无邪接过金宝,然后一个转身,与楚云曦十指相扣,并肩而立,面向阶下伏跪的满朝文武。   那一刻,晨光正好完全升起,将两个人的身影融为一体。   众臣齐声山呼万岁,然后齐齐伏下身去。   楚云曦微微侧过头,视线透过冕旒,落在师无邪的侧脸上。   阳光在那面容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将那双如墨的眸子衬得愈发动人。他喉结滚动,小心翼翼地开口:“宝宝......我想亲你。”   师无邪眸光微闪,看一眼阶下的满朝文武,见所有人都伏跪在地,额头紧贴砖面,无人抬头。   他迟疑了片刻,然后忽然伸手,撩起楚云曦面前的冕旒珠帘,微微侧首凑过去,在楚云曦的唇上落下一个吻。   那吻极短暂,像是蝴蝶掠过湖面,一触即分。   楚云曦的瞳孔微微一颤,心尖被轻轻撞了一下。旋即下意识地想要追上去,可师无邪却已经退去去,像只偷了腥的猫,唇角扬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此时司仪官高唱:“礼成——!”   阶下众臣纷纷站起身来。   师无邪匆忙别过脸去,面色镇定如常,然而耳尖却泛着一丝红晕。   楚云曦轻轻握住他的指尖,微微用力握了握,低声:“宝宝,祭告了天帝,从此再也没人能把我们分开了。”   师无邪的目光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宫阙与升起的旭日,轻轻“嗯”了一声,“再也不分开。”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撒花,正文没交代完的大概会在番外写,但是番外就....随缘更吧sorry力竭了 第81章 秋阳 柳氏被宫里来的一道圣旨从沧州召进了京城。 消息来得突然。前几日还只是在街坊邻里的闲谈中听说“疯了的那位大理寺卿被封了君后”,柳氏半信半疑,只当是市井传言,不敢当真。 谁知圣旨竟真的送到了家门口。 不仅告知师无邪被封君后的事,还连带封她为一品诰命夫人。 当时柳氏捧着圣旨,双手抖了半晌,没说出一个字来。 此刻马车正行驶在通往宫门的官道上。 车厢内的茶盏随着微微晃动。鸣蝉坐在柳氏身侧,一张脸兴奋不已,“夫人,一品诰命呐!满京城能有几个一品造命?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连见都没见过!” “说起来真是做梦一样,前脚还有人乱传咱们家大人疯了呢,谁成想忽然就成君后了?不声不响的,一点风声都没有……” 柳氏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我又不是君后的生母。怎么能担得起这个诰命呢?”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是自言自语,“君后仁心,待我如生母,但那是看在曦儿的面上。” 提到楚云曦,她的唇角不由自主地扁了一下。 她飞快地垂下眼,悄悄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才道:“曦儿与他成婚不过半年便没了……可他却把我当生母一般供养在沧州,从未短缺过什么。这已经是对我天大的恩德了。我对他没有一天的养育之恩,怎么还敢腆着脸受封这个诰命?” 她顿了顿,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目光决绝地道:“我这次进宫,定要请陛下收回成命。” 鸣蝉一听,慌忙摆手道:“夫人!那可不行!圣旨哪有收回的道理?陛下说您当得,您就当得。您可千万不要去找陛下说什么收回成命的话,那可是抗旨!” 听见“抗旨”两个字,柳氏的面容明显紧张起来。 鸣蝉凑上前,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道:“夫人,影四可都传信给我了。说咱们这位陛下,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儿。”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听说陛下只见了咱们大人一面……就把人哄床上去了。” 柳氏面容一呆。 鸣蝉说得眉飞色舞:“然后又不顾满朝文武的反对,执意要封大人为君后。冒天下之大不韪,做了先帝都不敢做的事。这足以说明,今上那可是说一不二的主儿。谁要是敢跟他对着干……”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没有把话说完。 柳氏的脸色唰地白了。 鸣蝉又道:“还有人说……先帝爷死得蹊跷。今上这边随便给了个突患重病的理由便草草结案了,连太医院的脉案都没让外人看过。都说……其实就是今上……” 话没说完,柳氏骛地伸出手捂住了鸣蝉的嘴。她声音压得极低:“这话不可以乱说!” 鸣蝉被捂得瞪大眼,连忙点头,柳氏这才松开手。 鸣蝉四下看了看,才紧张兮兮地小声道:“总之,夫人您可千万别去触今上的霉头!他让您干什么您就于什么。要是触怒了他……准没有好下场!” 柳氏沉默了很久,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轻声道:“好吧。” 她嘴上应着,手里却不停地绞着那条帕子。 她的目光落在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上,眼底浮起一层忧虑。 也不知道师大人日日与这样一位暴君相处,日子到底能不能好过。他那个人,向来寡言少语,受了委屈也从不说出口。若是陛下对他不好,他怕是也不会吭一声…… 正在她胡思乱想之际,车速渐渐慢了下来。车外传来侍卫的声音:“夫人,宫门到了。” 柳氏掀开车帘一角,便见巍峨的宫门已然矗立在眼前。 朱红色的门扇高耸入云。门前列队的禁军甲胄鲜明,肃然而立。 柳氏望着那森严的宫门,深吸一口气,在鸣蝉的搀扶下踩下马车。 这是柳氏第一次进皇宫。 马车穿过一道又一道门,最终在一道朱红色的宫门前停下,有内侍上前引路,换了一顶小轿,又行了一阵,在一座宫门前落了轿。大江东去 柳氏下轿后。见眼前一条青石甬道笔直通向巍峨的殿宇,殿前种着高大的梧桐。甬道两旁站着几名宫女,垂手肃立,见她来了便齐齐屈膝行礼。 柳氏一时更为紧张几分,紧紧跟着引路的内侍朝殿门走去。 甫一踏入殿门,尚未看清殿内的贵人,她便连忙敛裙伏跪下去,额头触地,“民妇柳氏,拜见君后。” 话音未落,她便被一双手稳稳地托了起来。 师无邪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小娘,不必行此大礼。” 那一声“小娘”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 柳氏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三年了,她看着师无邪受了多少苦。看着他日复一日地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翻那些泛黄的古籍。亦或守在那永远不会醒来的尸体旁,整宿不合眼。看着他被世人骂作“疯子”,却连一句辩解都没有。 她心疼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可此刻,师无邪站在她面前,一身月白常服,玉冠束发,气色温润,眉目间带着她多年未见的平和与安宁。 师无邪轻声道:“小娘,还是唤我钰奴吧。我们之间,不必讲这么多的规矩。” 他说着,拉过柳氏的手,引她在罗汉椅上并肩坐下。 柳氏擦了擦眼泪,连连点头,声音里还带着鼻音:“好……钰奴。” 她坐定之后,便开始仔仔细细地打量师无邪,一边看一边问,“在宫里过得怎么样?吃得惯吗?睡得好吗?宫里人伺候得可周到?” 师无邪——答了,说一切都好,陛下待他很好,富人们也很尽心,让她不必挂念。 柳氏点了点头,却还是有些不放心。 柳氏点了点头,却还是有些不放心。 她左右看了一眼,试图说点什么。 师无邪看出她的顾虑,便将殿内侍从全部挥退。 柳氏这才悄悄往师无邪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钰奴,你跟小娘说实话。陛下对你……到底如何?” 她的目光里满是担忧,“小娘在宫外听说了不少闲话,都说今上不是个好相与的,性情乖张,喜怒无常。还有人说他封你做君后,其实是把你强留在宫里……”她说到这里,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师无邪微微一怔,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初春融化冰雪的阳光,从唇边一直漾到眼底,将他清冷的面容都点亮了。 他摇了摇头,“没有的事,小娘。我喜欢陛下,是自愿的。” 柳氏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师无邪唇边那抹尚未褪去的笑意,心头忽地一暖。 整整三年,她没见师无邪笑过一次。 那些日子里,他的脸上永远只有两种表情,要么是空洞的木然,要么是专注到近乎偏执的凝重。 可此刻,他坐在这里,笑得如沐春风,笑得……像一个真正活着的人。 柳氏怔怔地看了他许久,然后眉宇缓缓地松开,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目光柔和地看着师无邪,拉过他的手放在掌心里轻轻拍了拍,“原来如此。那小娘便放心了。” 师无邪沉默了片刻,试探性开口:“小娘,您不怪我……移情别恋吗?” 柳氏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像一个母亲安抚孩子一般,伸手轻轻拍了拍师无邪的额顶,“怎么会呢?你能有喜欢的人,而那人又对你好。小娘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怪你?” 师无邪的眸光微微动了一下。他垂下眼睫,像是在斟酌什么,迟疑了片刻,又低声问道:“那小娘……您还想念云曦吗?” 柳氏的目光落在某处虚空中,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想啊,怎么能不想。” 师无邪张了张口,试图寻找些柳氏能够理解的措辞,斟酌着开口:“小娘,若是这世上,有人能重来……” 然而他话未说完却被柳氏打断:“可是再也见不到了。” 师无邪话音一顿。 她将师无邪的手握在掌心,“人死了就是死了。即便能回来,那也不是我的曦儿了。” 师无邪的瞳仁一颤。他察觉到柳氏的话里似乎意有所指,但他不敢确信。 柳氏看着他,“你这三年来,一直在找死而复生的法子,我都看在眼里。”她自嘲般轻笑了一下,“不怕你笑话,我甚至一度也悄悄翻过你研究的那些古籍,想着,万一真有法子呢?” 说到这里,她笑容一敛,看向别处,轻叹:“可是世上哪有什么重生之法?来的也不过是另一个孤魂野鬼罢了。”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 师无邪震惊地看着柳氏,“小娘……您一直都知道?” “哪有娘亲认不出自己儿子的?”柳氏说时顿了顿,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不过是将错就错,只要我儿还能喘气儿,不管里头装着的是谁,我都认。” 她的声音带着丝哽咽,“那副躯壳没了。我的儿……也就彻底不在了。” 她沉默了片刻,待平复好情绪后站起身,退后半步,恭恭敬敬地对师无邪行了一个标准的福身礼,“难为君后还肯认我这个小娘,民妇感激不尽。” 师无邪连忙站起身,伸手将柳氏搀扶起来,“小娘,不必如此。” 柳氏顺势直起身,拍了拍他的手背,做出了一副轻松的模样:“我去给你做顿饭吧。好久没尝我的手艺了吧?” 师无邪看着她那双布满细纹却依然温暖的眼睛,却说不出更多的话来,只是点点头。 柳氏便转身朝殿外走去。 不多时,一道道菜肴被端上桌。柳氏在师无邪对面坐下,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笑着说:“多吃点。看你瘦的。” 二人刚围着饭桌坐下,便听门外传来内侍通传:“陛下驾到——!” 柳氏连忙放下筷子站起身来,双手交握在身前,恭敬地低下头。 楚云曦跨进门槛,“宝……” 他话音一顿,目光扫到女子身上,下意识地轻声:“小娘。” 柳氏连忙敛裙伏跪下去,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民妇柳氏,叩见陛下。” 然而一双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双臂,将她下拜的动作止住了。 楚云曦声音温和地道:“小娘不必多礼。” 柳氏被他扶着直起身来,却依然低着头,不敢直视天颜。 她恭恭敬敬地道:“民妇惶恐,实在是担不得陛下一声‘小娘’,陛下折煞民妇了。” 楚云曦见状,下意识地抬眼去看师无邪。师无邪站在桌边,朝他几不可察地微微摇了摇头。 楚云曦心领神会,目光重新落在柳氏身上,声音温和:“君后的娘,就是朕的娘,自然是担得的。” 柳氏一怔,下意识地抬起头来,目光与楚云曦在空中交汇。 那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并非传闻中的冷酷,只有温润与柔和。 那一瞬间,柳氏不知是看懂了什么,瞳仁微微颤了一下,眼眶倏然泛起一层薄红。 她的心弦忽然松下,没再推辞,躬身道:“民妇谢过陛下。” 楚云曦冲她扬起一个笑,自然而然地扶起她的手腕,引她在饭桌边坐下,“正好赶上了,一块用饭吧。” 三人围桌而坐,没有君臣之礼,像寻常人家一般用饭。 窗外的秋阳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洒进来,在桌面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将饭菜蒸腾的热气,以及偶尔的谈笑,都笼上了一层柔和的暖意。 第82章 烛曜 夏天刚刚入夜,暑气还未完全散去,湖面上吹来一阵晚风,将亭子里通明的烛火吹得轻轻摇曳。 楚云曦懒洋洋地歪在亭中的软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湖里洒鱼食。 烛光照在水面上,引得一群锦鲤聚拢过来,鱼尾翻腾,激起阵阵水花,在夜色中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师无邪领着个小太监,捧了一沓折子朝这边来。 “今年秋税收上来三百七十万两,比预期少了六十万。北境军费还差四十万,黄河堤坝要修,江淮那边闹蝗灾,赈灾款至少要三十万,到处都要钱。你还在这偷闲。” 楚云曦一个转身看见师无邪过来,立刻牵起师无邪的手往跟前一带,顺势环住他的腰,懒懒地耍赖道:“我都穿成皇帝了,还不准我摆烂享福吗?那我穿得还有什么意思?” 师无邪回头挥挥手,那小太监便将奏折放在一旁的案几上,躬身退了出去。 师无邪才回头在楚云曦的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在其位,谋其事。做了皇帝,享用了天下人的供奉,就得担得起这份责任。” 他垂眼,看着楚云曦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此刻正丧气地垂着,连眼睫都耷拉下来,仿佛脑袋上有一对狗耳朵也跟着一起垂了下来。 他心头一软,微叹:“算了,我来想办法吧。” 说完他便伸手推开楚云曦,转身在案几前坐下,伸手去拿那摞奏折。 哪知他刚刚拿起一封,身后便伸过来一只手,将他手中的奏折抽走。 师无邪回过头,便见楚云曦已经在他身侧坐了下来,一面一目十行地扫过折子上的内容,一面漫不经心地道:“还是我来吧,宝宝累一天了,你歇会儿。” 师无邪看着他忽然正经起来的侧脸,眼底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那你打算上哪找银子去?” 楚云曦眸子转了转,然后邪恶地勾起唇,神秘兮兮地道:“自然是劫富济贫了。” 师无那一怔,“劫富济贫?” 楚云曦抬眼看他,目光狡黠,“宝宝不用操心,我会解决的。” 说完,他将手边的软榻上的枕头堆高了一些,然后扶着师无邪的肩膀让他靠躺上去,“你好好休息,一切交给老公。” 然后便认真地批阅起奏折来。 亭子一时安静下来。 烛火静静地燃着,将楚云曦的侧脸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晕。 他的眉峰微微蹙起,目光专注,偶尔提笔在折子上批注几个字。那副认真起来的模样,与方才那个撒娇耍赖的楚云曦简直判若两人。 师无邪靠在一旁的软枕上,静静地看着他被烛火勾勒出的挺拔鼻梁,唇线不自觉地微微扬。 师无邪收回目光,伸手捻起几粒鱼食,轻轻洒入湖中。原本平静的水面顿时翻涌起来,锦鲤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红艳的鱼尾在烛光下翻腾起细碎的水花。 楚云曦批完了最后一本折子,放下笔,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唤了一声:“拂衣。” 一道人影无声出现,单膝跪地。 楚云曦将手边一份做了记号折子递过去,“顺着张御史提的那桩盐铁案线索,给朕往下挖。别打草惊蛇,朕要一条大鱼。” 拂衣双手接过折子,收入怀中,低低应了一声“是”,身形一晃,便又无声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师无邪看在眼里,开口道:“你所谓的劫富济贫,就是劫了贪官来填充国库?” 楚云曦眉梢一挑,转过头来,笑意盈盈地:“宝宝真聪明。” 说着便扑过去,将师无邪扑倒在软枕上,撒娇卖乖:“宝宝,我今日这么听话,你看……”他扭头去看一眼堆满了桌的奏折,“我都乖乖批好了,应不应该奖励我一下?” 师无邪早就对楚云曦这种出了点力就必然要讨些好处的行为以为常了,于是自然地凑过去,在楚云曦的唇上印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楚云曦不满道:“宝宝好小气,就这么一下?” 师无邪蹙眉,“那你还要如何?” 楚云曦狡黠的眸光一闪,然后抬手打了个响指,侍从们便将亭子四边的帘子放下,纷纷退到了远处。 师无邪预感不妙。 他推了推楚云曦的肩,压着声音:“这可不是寝殿。” 楚云曦迫不及待地俯首吻上他的唇,含糊道:“怕什么,又没人看见。” 师无邪被他吻得气息不稳,声音断断续续,“可是……会听见……” 楚云曦伸手将师无邪的双耳捂住,唇撤开了些,玩笑般道:“宝宝听不见,那就没人听见了。” 师无邪气极反笑,“这叫掩耳盗铃。” 便见楚云曦眸色一黯,呼吸也沉了些,师无邪警惕地伸手捂住楚云曦的唇。 不论怎样,在外头做这种事也实在太过挑战他的底线了。他连忙转移话题:“抄个贪官充盈国库确实是个救急的法子,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楚云曦沉沉地望着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满腹的燥火压下。然后无奈地在师无邪的脸颊上落下一个轻吻,哑声:“宝宝说的对,这只是应急罢了。” 师无邪眨眨眼,好奇道:“听起来你还有长久之计?” 楚云曦点了点头,却又不说话了,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师无邪。 现在只要楚云曦一个眼神,师无邪就能猜到对方在想什么,他无奈地妥协道:“好吧,只要你肯说,我就……”他清了清嗓子,耳根微微泛起一点红,目光瞥向别处,“就满足你一个要求,可以了吧?” 楚云曦满意地笑了,然后直起身来,问道:“宝宝,你觉得一个国家什么情况下,才能让所有人吃饱穿暖,百姓安居乐业,吏治清明?” 师无邪歪着脑袋思索了片刻,认真地道:“以法治国,让律法成为悬在百官头顶的利剑,使他们不敢贪,不能贪。让百姓有冤可诉,不至求告无门。法令行则国治,法令弛则国乱。” 楚云曦伸手在他鼻子上轻轻划了一下,赞赏道:“宝宝说得不错,这种依法治国的理念,在这个时代已经很超前了。但这不是根本的倚仗。” 师无邪一怔,追问道:“那什么才是根本?” 楚云曦的目光望向夜色沉沉的湖面,“生产力,才是社会发展的最终决定力量。” 师无邪一脸莫名的表情,显然没有完全理解那句话的含义。 楚云曦站起身来,望着湖面上那群因灯光与鱼食而聚拢的锦鲤,目光难得地认真了起来。 “试想一下,如果一个国家的粮食多到吃不完,衣食住行的成本低到不可思议,一个人出力就能养活全家,人人都吃得起米面与肉禽,夏天用得起冰块,冬天穿得起棉衣。这个国家还会穷吗?” 他转过身来,看着师无邪,目光灼灼,“只要生产力提高了,社会资源极大丰富,人们便不需要为五斗米折腰。把蛋糕做大,让所有人都能分到蛋糕,社会自然稳定,财政自然充裕。到那时候,还用得着靠抄贪官的家来填国库吗?” 师无邪看着他高谈阔论的模样,怔了半晌,才开口道:“云曦……你说的所谓生产力,要如何才能提高?” 楚云曦的唇角扬起一个志在必得的弧度,琥珀色的眼睛被烛火染成了金色,亮得惊人:“科学,就是第一生产力。” 那一刻,烛火在他眼中跳动燃烧,整个人像是披着一层光。仿佛暗夜中亮起的一盏孤灯,明亮而笃定。 师无邪看着他那副神采飞扬的模样,心口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澎湃,“这样的盛世,真的存在吗?” 楚云曦凑近了些,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直直地望进师无邪的眼底,“当然存在。”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我虽然不能带你去看,但是我脑子里存着的那些科学知识,足以让你窥见盛世的端倪。” 哪个小说穿越者不捣鼓出个水泥,精盐,玻璃,燧发枪甚至佛郎机什么的? 而且别人穿越还要考虑现实因素,有没有充足资源?会不会被当成妖人直接丧命?他可是直接一步到位成皇帝了!要什么资源没有?谁敢阻拦他? 哈!等着,他一定要弄出个大阵仗,惊艳他宝宝! 师无邪静静看着他那双志在必得的眼睛,好一会儿,才平静地反问:“哦?这么说你从今日起打算励精图治,不再摆烂了?” 楚云曦面容一僵,脑海里飞快闪过从零开始手搓工业制成品的复杂程度与时间成本,整个气场一泄,懒懒向前一倒,赖进师无邪怀里,丧丧地道:“让我先摆烂一天。” 师无邪垂下眼,轻轻笑了一下。 片刻后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轻声:“我游历青禾镇的时候,遇到一个人。也是个穿越者,跟你方才侃侃而谈的模样很像。” 楚云曦目光一滞,然后倏地坐直了身子。 他的关注点完全落在了师无邪最后几个字上:跟你很像。 第六感告诉他,师无邪对这个人很在意。 师无邪没察觉到他脸色的变化,继续道:“那个人姓叶,叫叶蓁。他说他上辈子是农科院的博士,他改良了当地的麦种,又用一种叫三合一堆肥法的法子,提升了土地的肥力,让当地的粮食产量翻了一倍。” 他说到这里,目光里已经带上了一层亮晶晶的光,“他还说,将来要继续改良水稻。他说他们那个时代有一个神农,研发出了杂交水稻,让他们那个世界的每一个人都能吃饱饭。他说,他想做这个时代的‘神农’。” 师无邪说这些话的时候,眼角眉梢都是光彩。 楚云曦看着他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心头莫名不爽。 师无邪继续道:“我本想请叶先生来司农。如果他肯来,必定利国利民。” 听到师无邪称呼对方为“先生”,楚云曦皮笑肉不笑地勾了一下唇,凉凉地道:“看来,宝宝很看重那位叶先生了。” 说到“先生”两个字时,他还特地加重了语气,像是要咬碎了似的。 师无邪理所当然:“自然。这样的人才,理应看重。”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叶先生跟你一样,很特别。脑子里总有些别人想不到的东西。” 楚云曦的脸色瞬间黑下。师无邪提起那位叶先生时,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求知欲与向往,简直跟当初第一次见到自己时的那种好奇与兴奋如出一辙。 像从前研究他一样的那种兴奋! 这很危险! 楚云曦的后槽牙咬得更厉害了,几乎能听见咯咯作响的声音。 他心里已经把那素未谋面的叶先生的名字翻来覆去地念叨了好几遍。 叶蓁是吧?好得很。 却见师无邪目光忽然黯淡了一些,“只可惜,叶先生志不在做官。” 楚云曦心头那股酸劲,在看见师无邪失望的表情后,莫名就散了些,忙安抚道:“宝宝,其实不用那么麻烦。不就是三合一堆肥法嘛,我也会。” 师无邪的目光倏地一亮,“你也会?!” 楚云曦被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得心虚,眸光闪烁了一下,“摸索一下……总能琢磨出来的。” 话音刚落,师无邪紧接着又问:“那杂交水稻你也会?” 楚云曦一噎。 这个真不会。 没有恒温培养箱,没有显微镜,没有实验室,拿头去研究杂交水稻啊! 师无邪看出他的表情,叹道:“叶先生说,他能筛选培育秧苗,做出接近杂交水稻的种子。” 楚云曦:...... 虽然听着这话很不爽,但看见师无邪那副求贤若渴的表情,楚云曦心尖一软,违心地道:“既然他志不在做官,那便不做官。不如设一个农桑院,请他做院长,专门负责把这些法子教给农桑院里的官员。” “如此只教学,不入仕途。既不违他的本心,又能让这些技术推广下去。” 师无邪目光一亮,“好办法!”他说时便拿起一份空白的折子,“我这边下一道旨意……” 然而他刚拿起笔,便被楚云曦抽走,然后整个人被楚云曦推。倒在软塌上。 楚云曦目光沉沉地望着他,哑声:“宝宝,我帮你解决了这么大个难题,你要怎么报答我?” 师无邪直觉危险,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四周,然而帘子垂落,并不见任何旁人,但他还是紧张地干咽了一下,轻声:“云曦……咱们换个地方吧?” “不……”楚云曦俯首去吻他,声音带着粗哑的喘:“……等不了了。” “宝宝方才不是说满足我一个要求吗?我的要求就是……在这儿……” 烛火在灯罩里轻轻跳了一下。 夜风穿过凉亭,将纱幔轻轻吹起一角,交缠的喘息声渐渐响彻寂静的夜色。 第83章 七夕 初夏的皇庄,天朗气清。农桑院的试验田里,稻苗正绿得发亮,一行行整齐地铺展开去。 叶蓁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一株秧苗。身旁蹲着师无邪与楚云曦。三人身后站满了身着青绿官袍的农桑院官员,每人手里捧着簿册与毛笔,神情专注。 叶蓁将那株秧苗举到师无邪面前,“君后请看,这一株分蘖数明显多于本地种。分蘖越多,有效穗数就越高,亩产自然也就上去了。接下来继续择优繁育,如此反复几季,便能驯化出更优质的品系。” 师无邪听得入神,不断抛出问题:“何为分蘖?不同土质对秧苗的影响有多大?沙土与黏土分别适合什么样的品种……” 叶蓁——作答,身后的官员们埋头奋笔疾书,不时有人频频点头,发出低低的赞叹声。 楚云曦蹲在师无邪身边,插不上嘴的他手里捻着一根狗尾巴草,百无聊赖地来回转圈,把狗尾巴草转出了飞旋的残影。 师无邪面向叶蓁,眼神专注,不时点头,偏偏一个眼神都不给他。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吸引注意力:“宝宝,你渴不渴?” 师无邪头也不回:“不渴。” “那热不热?我给你打伞?” 师无邪:“不热。” 楚云曦沉默了片刻,又道:“宝宝……” 师无邪终于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耐着性子道:“你要是无聊,就先去那边的亭子里坐着等我。” 楚云曦:“……我不无聊。” 他闭上嘴,四指用力一握,狗尾巴草被他捏成了一团碎末。 他都好久没从师无邪的眼里看见那种充满求知欲的兴奋光芒了。从听他讲些奇谈怪论时,师无邪的眼睛也是这样亮晶晶的,像是有星星落在了里面。 该死。他当初就不该心软,把叶蓁招进京来! 不过,没关系,等他的大招憋出来,宝宝一定会对他刮目相看。 呵,到时候一个叶蓁算什么? 这么想着,楚云曦气定神闲地一松手,将狗尾巴草的碎末丢在地上,然后拍拍手,站起身来,眼里写满了志在必得。 不多时,远处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工部官员翻身下马,奔到田埂前,单膝跪地,“陛下,成了!” 楚云曦的眼睛倏地亮了,“宝宝,之前我跟你提的七夕节礼物,完成了!我带你去看,好不好?” 师无邪的注意力终于从田梗上转移过来,神色还有些茫然,“今日就是七夕了?” 楚云曦看了眼渐沉的天色,故作哀怨地叹了一声:“是啊,这一天都快过去了。” 师无邪听出他的话外音,唇线浅浅地扬了一下,“抱歉,答应陪你的,我给忙忘了。” 然后他站起身,对叶蓁拱手道:“叶先生,我还有事,下次再向您讨教。” 叶蓁连忙起身,躬身行礼,尚未开口,便见楚云曦已经迫不及待地拉起师无邪,大步朝马车的方向走去。 他动作一滞,看着楚云曦拉着人急急上了马车,于是无奈地轻轻笑了一下,“帝后还真是恩爱啊。” 他转身对身后那群官员们道:“咱们继续吧,方才讲到分蘖数与穗长之间的关系......” * 马车缓缓停在一座楼阁前。 师无邪在楚云曦的搀扶下走下马车,再抬眼时,整个人愣住了。 那是一座三层高的楼阁,青砖砌筑,飞檐翘角。 这本没什么。 但整座楼的四面墙壁,全都镶嵌着大片的琉璃落地窗,比他平生所见过的任何一块琉璃都要通透澄澈,没有一丝杂色,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着璀璨的光芒,流光溢彩。 师无邪怔了半晌,“这么大的琉璃……你用来做窗户?” 楚云曦站在他身侧,仰头看着自己的杰作,唇角扬得老高:“是啊,好看吗?” 师无邪转过头来,神色从方才的震惊转为严肃:“云曦,这也太奢侈了。琉璃何其昂贵,怎能如此铺张?” 原本楚云曦一力立他为后便已经遭到了众多朝臣非议。 眼下又闹出用琉璃造楼的事来。 他已经能想到明日御史台的折子又要堆满他的桌案了。 光是想想就头疼。 楚云曦看着他板着脸教训自己的模样,笑了一声,然后轻轻捏了捏他的脸蛋,“笨蛋,这东西不叫琉璃,叫玻璃。” 师无邪一怔。 楚云曦耐心地解释:“简单来说,它的原料就是沙子,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师无邪像是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沙子?” 楚云曦点点头,带着他往楼里走:“上去看看。” “宝宝别担心,我没有大兴土木,只是把摘星楼改造了一下。除了窗户,内部也做了一点小改动。绝对没有浪费民脂民膏。” 他一边说一边拉着师无邪登上楼梯。光线透过玻璃外墙洒进来,将整座楼梯间照得通透明亮。 师无邪一边走一边四顾,目光里满是惊奇,他从未见过这样明亮的室内,明明没有点一盏灯,却亮得像站在露天之下。 说话间,楚云曦在一扇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看了师无邪一眼,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期待与雀跃,然后伸手,缓缓推开了那扇门。 门扉敞开的一瞬间,师无邪的呼吸一滞。 那是一间宽敞的厅堂,穹顶高悬。 而在穹顶的正中央,悬挂着一盏巨大的“灯”。 灯体由数十块切割过的玻璃片拼接而成,每一片都打磨得晶莹剔透,组成一个繁复而优雅的多面体,像是一朵盛开的水晶花。 楚云曦走到墙边,伸手拉了一下垂落在墙边的一根细绳。 只听“嗡”的一声轻响,那盏灯的内部忽然亮起了一团暖芒。 光芒从灯的中心向外弥漫开来,穿过层层叠叠的玻璃片,被切割成无数道细碎的光束,向四面八方折射出去。 整间厅堂瞬间被笼罩在一片璀璨的光晕中。 光斑落在墙壁,地面与穹顶上,像是一场细碎的金雨。那些玻璃片彼此折射映照,在墙壁上投下一圈又一圈彩虹般的光晕,绚烂夺目。 师无邪怔怔地站在那团光下,瞳孔中倒映着满室流转的光影。 “这是……灯?” 楚云曦点点头:“这是不用火也能亮的灯。” 师无邪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中心那团光上,困惑道:“不用火?那用什么?” 楚云曦神秘兮兮地道:“用电。” 师无邪转头看着身侧之人,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你能把雷电引入这盏灯里?” 楚云曦被他这个理解逗笑了,摇了摇头,解释道:“并非是天上的雷电,要比那弱得多。我只是用锌与铜做了一个简易的电堆,让它产生了微弱的电流,电流通过灯丝,便发出了光。” 他看着师无邪那双写满了懵懂与好奇的目光,思索了一下,换了一种说法,“总之,电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天界用的能源。” 师无邪怔住了。良久,才道:“你这些日子总是早出晚归,就是为了做这个?” 楚云曦上前一步凑近了,脸上堆满了谄媚笑:“怎么样?漂不漂亮?老公我厉害不厉害?” 师无邪又看了那盏灯一眼,灯光芒透过玻璃洒落下来,在他的眼底交相辉映,璀璨如点点星辰。 然后他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很厉害。” 那一刻,楚云曦看见师无邪的眼底,又燃起了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光芒。 楚云曦望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这世上所有的光聚在一起,都不及这一刻师无邪眼中的光芒耀眼。 他向前一步,拉过师无邪的双手往自己跟前一带,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 他低头看着师无邪的眼睛,轻声开口:“那我跟叶蓁,谁更厉害?” 师无邪被问得微微一愣,然后认真地思索了片刻,诚实地道:“你造的东西巧夺天工,举世无双。但是叶蓁的研究能让天下人都吃饱饭,丰衣足食……” 他的话没有说完,便看见楚云曦的嘴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落。 那双方才还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像是一只被主人冷落了的大型犬,眼尾都耷拉了下来。 师无邪的话音顿了顿,然后难得地福至心灵,话锋一转,道:“但是你的东西更像仙家法宝,凡人做不出来。所以,你厉害。” 楚云曦的嘴角顿住,然后慢慢地再次扬起。他俯首在师无邪的唇上轻啄了一下,“宝宝表现不错,终于开窍了。” 然后他领着师无邪,来到窗边的软榻坐下,自己则在跟前蹲下,仰头看着人,认真地道:“宝宝,其实玻璃能创造的财富,远远超出你的想象。我们造它的成本极低,低到所有百姓都用得起。” “更重要的是,我们可以把它高价卖给邻国,卖到海外。光这一项,给国库创造的收益就不计其数。等国库充裕了,我们便可以给百姓免税,免除徭役,令他们安居乐业。” 他越说,师无邪的眼睛就越亮。 楚云曦看着他那副表情,心头一软,又继续道:“还有电,它的用处大到你无法想象。有了电力,咱们也可以把大周打造成天界。” 师无邪的瞳孔剧烈一颤,“天界……” 他曾经以为,楚云曦口中那个人人平等,所有人都丰衣足食的天界,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幻梦。 那竟然不是云曦用来安慰他的谎言吗? 楚云曦又道:“虽然现在还只是化学发电,只能点个灯。但你再给我十年时间,我一定能够改天换地。” 此话一出,他又在心头叹了口气。 这海口都夸下去了,他高低得把蒸汽机搓出来不可。接下来岂不是要头悬梁锥刺股的节奏? 然而他的目光落在师无邪脸上时,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便忽然全都消失了。 师无邪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此刻盛满期待,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一切都值了。 他不自觉地以膝点地,然后直起身,仰头吻住了师无邪的唇。 “宝宝,我答应过你,让你看见盛世。我一定会做到。” 他雨点般啄吻着师无邪的唇,轻声:“七夕快乐……” 灯光被层层玻璃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束,如同揉碎的星光,落在两人的肩头。并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不分彼此。 整间厅堂静谧而璀璨。 师无邪的心脏越跳越快,他抬起手,环上楚云曦的后颈,轻声:“七夕快乐。”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